『愚情/作者:狂上加狂』 『狀態:更新到:151|番外 下』 『內容簡介: 造船世家李府传承奇技的二姑娘李若愚不慎坠马摔傻了。蕙质兰心暂且丢在一旁,终日操劳也告一段落,每日只要吃喝玩乐便好。可惜,当傻子的路也不好走,忠奸难辨的未婚夫一往情深,不离不弃;昔日对头,掌握杀伐大权的司马大人阴晴不定,步步紧逼……人都道大智若愚,可这是番境遇该是怎样才能“大愚若智”?敌后爱的故事,宠之又宠   』 愛下電子書Txt版閱讀,下載和分享更多電子書請訪問,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E-mail:support@ixdzs.com ------章節內容開始------- 第1章   城北的李家二姑娘傻了!   這種匪夷所思的消息如同秋天的芒草被野火點燃,無需風勢助長,瞬間便蔓延到聊城方圓鄉裡的耳中。   聊城不過是大楚亂世的江南小城,雖然北方軍閥混戰,烽火不斷。可是這偏屬江南的古城小鄉卻不受戰亂侵擾,依然過著古風淳樸舊朝衣冠,遲緩而和煦的生活。   偶爾會在這一池死水裡稍微掀起些波瀾的,是聊城世代經商的李家商隊外出歸來時帶回的一些消息。可無論是今日大魏的外戚白家一舉掌握了朝綱,還是明日北方揭竿而起的袁木攻佔下了北方半壁江山,這些個風起雲湧的大事,其實都不關聊城父老什麼卵蛋閒事兒。   畢竟誰當了皇帝,這搪瓷碗裡每日下飯的醃脆瓜還是那麼的酸爽,泡在泥壺裡的捻茶葉子也依舊清香,只需茶餘飯後聽上一聽,這懶散的一天便在落日餘暉裡囫圇過去了。   可是城北的李二姑娘出事了,對於聊城父老來說,竟是比大楚皇帝被外戚白家被篡權架空還要來得驚魂動魄!   李二姑娘是什麼人?那可不是尋常人家裡裹著小腳,掐著針線度日的婆娘。李家商隊縱橫大江南北,甚至曾經為大楚朝廷航運過軍需輜重,憑藉的便是其高超的造船技藝與豐富的航運經驗。   而自從李家老爺子去年因病過世後,撐起李家門面的重擔,便傳遞到了李家二姑娘李若愚的肩上。   李家到了這一代,香火單薄,唯一的嫡子只有六歲,剩下的兩個嫡出女兒,便是已經嫁人的長姐,還有年方十七歲的二姐李若愚。   這李若愚雖然是一介女流,可是從小便聰慧過人,出入於父親的書齋,竟是耳讀目染下,自行設計了可日行千裡的破風小舟,匿名參加了當年的造船舟賽並一舉奪冠,名震八方。   從那時起,李家老爺子深思熟慮後,做出驚人之舉,將一向傳兒不傳女的李家造船秘籍——《踏浪舶譜》傳給了自己的二姑娘李若愚。這李二姑娘也不負其父之偏愛,竟是將李家的造船技藝再次發揚光大,李家船舶萬金難求,李家的二姑娘更是無價之寶。上門求親者絡繹不絕,媒婆擠掉的繡鞋簡直能填滿聊城外的運河。   李二姑娘小小年紀,卻自有一番主意,竟是對外宣稱李家技藝不可外傳,若是真有心儀於她者,當是肯於入舍李家,做個倒插門的女婿。   可就是提出這般苛刻的條件,前來求親者還是絡繹不絕。最後,江南世家沈家的二公子沈如柏風度才學出眾,贏得了李若愚的芳心,幾年前定下了親事,原本是要下個月便要成婚了的……   但是這麼個冰雪聰明的奇女子,竟是在一次墜馬意外後,傷了頭部變得痴痴傻傻……真是讓人忍不住嘆惋著,可真是天妒紅顏啊!   嘆惋之餘,聊城父老的是非之心也是按捺不住了,都道是患難見真情,如今曠世才女變成了痴兒,那沈家的二公子是否還痴心不改入贅李家呢?   「當然不能結成這門親事了!」說話的是沈家的老夫人沈喬氏。   放下手裡的玳瑁水煙管,半躺在牙尾軟榻上的沈喬氏挑著細眉慢聲道:「柏兒,你可是要三思而行,她李家就算再富可敵國,也不過是一界商賈,原是高攀不起我們這樣的簪纓世家。若不是你父親這一代,我們沈家官運不濟,你大哥在朝堂之上又受了王琦亂黨案的牽連,被左遷至嶺南不毛之地,我是萬萬不會允了你委屈自己,入贅給那潑辣婦人的家中……」   說到這,她緩了一口氣,又呼嚕嚕地吸了一口水煙,在繚繞的煙霧中接著道:「原是想著那李若愚雖無嫻雅婦德,好歹也是獨得李家奇技,又是與朝中的外戚白家交情甚好,能助我們沈家一臂之力。可如今竟是摔傻了那唯一可取的頭腦,你還要她作甚?」   在沈喬氏說話的當口,沈如柏依然埋首於案頭,梳理著手裡的幾本佃農帳冊。好不容易等到了沈喬氏說得又是歇了一口氣,開始呼嚕嚕地吸起了水煙,他才慢慢地抬起頭,微微眯著一對俊目道:「母親,這樣的話請止步於兒子的書齋,莫要入了旁人的耳中。我與若愚乃是兩情相悅定下的終身,豈可因著她遭逢了意外,便背信棄義,而被世人唾棄!」   沈喬氏聽了,再顧不得嘴裡的水煙,急急地坐了起來,氣憤地敲著榻沿兒道:「那個李二究竟給你灌了什麼*的湯藥,這般執迷不悟,難道你真要『嫁』入那李家,一輩子伺候那個痴傻的姑娘不成!」   沈如柏記下了最後一筆帳冊,便放下手裡的毛筆,站起身來,高聲招呼書齋外的書童備好馬匹準備外出。   沈喬氏雖然一向知道自己的這個二兒子向來心思難測,可是如今眼見他竟是這般執迷不悟,罔顧自己的勸導,惱得也是順不過氣來,直直地站了起來,準備再訓斥兒子一番。   可是還未等她開口,沈如柏已經轉過了臉兒,冷冷說道:「上個月府裡有三百兩銀子對不上帳,聽管家說是母親您調撥了修繕祠堂的銀錢給了舅舅家……」   沈氏沒想到兒子突然問起這由頭,不由得表情微微一滯,只聽沈如柏接著說道:「您也說了,如今我們沈家式微,大哥不在,這沈家的門楣要靠兒子苦苦支撐,如今我們沈家已從數年前的入不敷出,到現在尚有盈餘,母親您的衣食無半分減損,就算您手裡這滇南菸絲乃是白銀五十兩一錢,也從未有一日的斷供。兒子不求其他,但求母親看顧好沈家的家宅銀庫,便是兒子之福,沈家之幸,至於其他,還望母親不必煩憂叨念……」   這冷風一般的話語,只讓這沈喬氏的臉上青紅一片,她乃是富庶之家出來的小姐,從小錦衣玉食,順風順水,去世的夫婿還有大兒子都是對自己百依百順,唯有這二兒,也不知是隨了誰的性子,貶損起自己的母親來竟是不假言詞,真是讓人氣結。   說話間,沈如柏已經丟下猶在發愣了母親,來到了府門前,翻身上馬,一甩手裡的熟皮馬鞭,直向城北的李家奔去……   就在沈二公子到達李家時,門房的下人通稟說是李老夫人外出尋訪名醫,要到晚上才能歸府。   沈如柏聽了,只是點了點頭,卻並沒有轉身離開,只是將馬鞭遞交給了門房,然後便一路輕車熟路,徑直去了李家的後宅,而李家的下人們也是習以為常,並沒阻攔。   因為下人們都知道,自家的二小姐從來都不是深閨裡嬌養的女子,她與這沈公子雖然尚未成親,卻是感情甚篤,自從三年前定下親事後,沈李倆家又是合開了幾間商號,所以沈公子經常來到府上與小姐見面商談著生意上的要事,在下人們看來,這尚未入贅的沈公子便是如同自家人一般親近。若不是因著二年前老爺去世,二姑娘要為父親守孝,二人早就成親了,何至於拖延到了今日……而二小姐說不定便能躲過那次災劫,何至於墜馬……咳,說到底,這都是上天的劫數啊!   當沈如柏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後花園的月牙角門時,花園水池上的涼亭裡傳來的一聲脆響讓他停住腳步,抬眼望去,在幾簇盛開的英丹花的掩映下,涼亭裡那抹稍顯羸弱的背影愈加顯得有些寥落。   只見那女子背對著他跪坐在石板地上,如同錦緞一般的長髮沒有挽起,只是隨意地任著青絲飛瀉,在單薄的肩膀上顫動著。   沈如柏微微眯起狹長的雙眼,抬起長腿緩步走上長亭,來到那羸弱的身影之後,低頭一望,才發現她似乎打碎了一隻白玉茶盞,在一片凌亂的碎玉中正無措地抹著衣襟前沾染的茶漬……那片溼薄的布料因著濡溼,緊緊帖服在女子姣好的胸前,微微映襯出了裡面桃紅色的圍兜花紋,隨著呼吸起伏,優美的弧線讓人不禁微微凝滯了呼吸……   似乎是瞟到了身旁的大鞋,女子有些遲緩地抬起頭,光潔美好的額頭下是雙蘊含著春水波光般的大眼,只是這雙美目似乎失去了昔日的幹練精明,略顯呆滯怯怯地望著身旁這個高大英俊的男子。   沈如柏並沒有出聲,似乎在微微調整著呼吸,雖然已經過去足有兩個月了。可是每次見到了她迥異於以往鎮定嫻雅的怯懦樣子,他還是會稍有些遲疑……   摔壞了腦子後,這個昔日八面玲瓏的女子便再說不出整句,聽從京城請來的名醫說,許是血塊凝結,一時間阻塞了心智,便是如同三歲的孩童一般,衣食起居都是要慢慢教養才好。   今日也不知怎麼,她身邊一個下人都沒有,就這麼孤孤單單地呆在著涼亭之中。   因著這段時日來的臥床,以前總是出入船塢而曬得有些黑亮的皮膚竟是因為許久不見陽光,漸漸恢復了本來的賽雪瑩白。兩片紅唇如同沾染了櫻花蜜汁泛著光暈,本來便是精緻的下巴,這幾日顯得愈加的尖細,在濃黑的秀髮掩映下,那臉龐越發小巧了……   李家二姑娘的才氣橫縱南北,在商賈之家裡錘鍊出來的潑辣往往讓李家的對頭敵手恨得咬牙切齒,經年的風吹日曬,又不喜好胭脂修飾,總是會叫人忽略她原本的容貌也有名動天下的資本……   可是如今,因著摔壞了腦子,這正值花季的少女便是盡卸去了往日尖利的毒芒,毫不掩飾地展現出了硬殼之下隱藏的鮮美嫩軟……   沈如柏在女子怯懦的目光裡慢慢地蹲下高大的身子,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女子嫩滑若脂的臉頰上輕輕滑動,長指摩挲了一會,便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那兩片櫻唇之間,稍作盤旋,竟是慢慢滑入了她的唇內,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微微的涼意盤繞在她嫩滑的舌尖第2章   若愚被那長指撥弄得極是不適,便是掙扎著要躲,可是小巧的下巴卻被男人另一隻有力的大掌扣住,一時擺脫不得,無法閉合的檀口不能自持,自嘴角慢慢延伸出一絲香涎,那雙美目裡自然也是積蓄了少許委屈的淚意。   沈如柏的眼眸暗沉了幾分,微微低下頭,朝著自己身前瑟瑟發抖的人兒又壓低了幾分。   可就在這時,月門的那一側卻是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二小姐!二小姐!您在哪裡?」   李若愚的貼身侍女攏香一臉焦灼地從進了花園的月門,一抬眼,便看見了沈公子蹲在涼亭裡的高大背影,因著他身形偉岸,一時間竟是看不清他身前的情形,待得又走了幾步,才看見沈公子扶起了坐在地上的二小姐。   方才府裡的周姨娘帶著庶出的三小姐李璇兒在此間飲茶,雖然人已經回院了,可是滿桌子的茶具還沒有來得及收拾,自己也是疏忽,剛去廚房裡看著湯藥的功夫,守著門下的婆子柳媽去了茅廁,二小姐竟然是悶聲不吭地一個人晃悠到了此處,看那情形應該是手腳不利索,打翻了茶盞,也不知傷到了手腳沒有。   等攏香走到了近處,才看見小姐泛著嫣紅的嘴角邊竟然還留著一絲口水的痕跡,心內竟是一陣的酸楚,只是短短的幾個月,她那聰慧過人的二小姐竟是落得這般痴傻,流了口水而不自知的田地,可是還有再好轉的契機?   還未及她再出聲,沈如柏已經面色不虞地問道:「怎麼二小姐身旁沒有伺候的下人?我方才來時,她便摔倒在地,若是出了意外被碎片刮傷可如何是好?」   攏香一臉愧色,連忙福禮道:「都是奴婢該死,一時大意,讓小姐一人出了院子。」說著便要伸手去扶住小姐。   可是沈如柏卻是長臂一展,打橫抱起了二小姐,然後便穩步朝著二小姐的內院走去。可是小姐也不知又起了什麼性子,竟是扭著身子不肯讓沈如柏近身,一時被那鐵臂抱得甚牢不能得了自由,竟是嘴裡咿咿呀呀,伸出一雙縴手,用略長的指甲在沈公子俊臉上抓撓出幾道血痕。   饒是這般,沈公子竟是不怒不惱,微微搖晃著手臂,也不躲閃,只任憑著小姐抓撓,嘴裡溫言道:「若愚乖,方才剛剛摔到,也不知傷沒傷筋骨,待我抱你入了屋內,叫郎中檢查一番,乖,一會便放你下來……」   有道是患難見真情,這兩個月來,無論是小姐墜馬後昏迷不醒,還是醒來後殘損了神志,既不認人也不言語,這沈二公子都是不離不棄,沒有露出絲毫厭棄之色。   誰不知沈家的二公子文武全才,更是儀表堂堂,容貌昳麗堪稱美男子。若不是沈家這些年來式微得很,祖上曾經官至宰相的沈家兒郎是斷斷不會入贅李家的。   原本她們府裡的下人與李老夫人一樣,當初聽聞沈二公子允下了小姐提出的苛刻要求,都是心存懷疑,疑心這註定不能繼承沈家世襲封號,又在京考中名落孫山的二公子沈如柏,乃是衝著李家的財富而甘心入贅商家。   可是這幾年來,眼看著這原本不通商賈之術的官家公子竟是在自家小姐的點播下,將幾間商號經營得風生水起。徹底扭轉了沈家入不敷出,典賣祖傳的窘境。足以見得這二公子絕不是個不事生產的紈絝之輩。   聽說,那沈家被貶官的大公子也是要鹹魚翻身,重得白家的青睞,重新述職歸京。這沈家東山再起指日可待,此時小姐又是身染惡疾,若是沈公子悔婚,退掉這原本就不大相配的親事,旁人其實也是說不出什麼的。   但這沈公子幾乎每日都登門看顧小姐病情的模樣,竟是一往情深不離不棄,真是叫人感動。小姐雖然身遭不幸,卻能得這有情有義的夫君,也算是後半生有了安穩的著落了……   想到這,攏香又是眼角一紅,忍不住替小姐落了幾許眼淚。   待得沈如柏抱著二姑娘入了內院,將她放在了床榻之上,李若愚早就憋紅了一雙嫵媚大眼,抓著床榻上的繡花軟枕不管不顧地朝著沈如柏砸了過去。   沈如柏並沒有躲閃,任憑著她一下下的捶打,心內卻是想著:這性子倒是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還是如同受傷前那般要強不能受半分委屈。   攏香看不過眼,連忙擋在沈公子的身前,好生軟語規勸了半響,才叫二姑娘平穩了情緒,卷了一床的水緞軟被,任著長發盤繞,懨懨地蜷縮在了床角。   就在這時,下人來稟報沈公子,說是老夫人歸府了。   於是沈如柏便隨了那下人來到了前廳去見李夫人。   這些時日的心緒起伏,嘔心勞力,竟是讓李夫人鬢角又蒼白了幾許,她本就是不愛操心之人。嫁入李家後,便是夫君料理妥當府裡的一切,後來夫君離世,又是自己的二女兒獨當一面,料理了府內外諸事,她也落得清淨自在。   可是誰承想只是一次尋常外出,竟是讓女兒墜馬變得痴傻,自己乃是年近五十得幼子,本就精力欠損,如今府裡的大小事務如潮水般一股腦地朝著她湧來,幸而有未來的乘龍快婿沈如柏在一旁替她料理妥當了船隊商鋪事宜,又有李家的管傢伙計看顧著,不然這李家的基業便是要盡毀在她這個婦道人家的手上了。   如今在李夫人的眼裡,這沈如柏可是堪比自己的親兒一般。待看到了沈如柏臉上新鮮的抓痕,竟是面色一窘,微嘆了口氣道:「可是若愚抓撓的?」   沈如柏倒是不甚在意,只是微笑著說:「方才我不小心,路過庭院時被樹枝剮蹭了,老夫人不用介懷。」   可沈如柏越是這般謙和,老夫人心內愈加過意不去:「原是不知你這般的心細穩重,虧得我兒若愚還不知足,出事前鬧著要與你解除了婚約,如今她已經是這般模樣,眼看著不能見好,我雖然身為母親心疼著她,到底是不能昧著良心禍害了別家的公子,依著你的品貌當應另覓良配。   先前若愚寫下的解聘婚約的書信還在,只是當時她出事得突然,來不及送到你府上……現在看來倒是因果報應,原是我的女兒對不住你,如今我且替她解了婚約,那書信上的日期做不得假,便是旁人要說你的閒話,那書信就是憑證……無論你將來娶了哪家的小姐,我自會當你是我的半子,絕不會怨你半句……」   說著,老夫人命一旁的侍女拿來一副蠟油封口的書信,上面娟秀而不失力道的筆體正是出至女兒之手。   李夫人說話時,沈如柏一直耐心有禮的恭聽著,只是聽聞李若愚要解除婚約時,似乎難過地皺了下眉。當書信遞交到了他手上後,他輕輕地抽出了信紙,略略地看了一圈後,出聲問道:「老夫人可知若愚為何要與晚生解除婚約?」   李夫人略微愧疚地頓了一下,搖頭道:「你是知道的,她的主意向來是自己拿慣了,便是上次從京城押運那匹輜重歸來,突然跟我開口提出解除婚約,再細問她便是閉口不言……總之,是我們李家教女無方,還望沈公子你不要怪罪若愚……」   沈如柏聽到了這裡,長指微一用力,那字書信便是盡成了碎末,然後開口道:「若是若愚無事,她心中另有良配,如柏絕不敢忤逆小姐之意;可是如今她成了這樣。就算李家衣食無憂,以後老夫人您若是不在……又該有誰盡心照料若愚?沈某不才,願盡心照料若愚一世,還願老夫人成全了沈某!」   這般言語,竟是讓李夫人的眼淚不能自持,女兒成了這樣,終身大事怎麼能不讓人煩憂。若是別人,她斷不能放心,可是沈二公子向來是個中諾的,他肯這麼說,必定是抱定了決心,絕不會嫌棄女兒,頓時淚如雨下:「沈公子……你竟是這般有情有義……若愚她……還是有福的……」   沈如柏起身撩起長襟跪在了李夫人的面前,繼續言道:「家兄不日要進京述職,他寫信與我,因著京中白家要組建水軍,需要急定戰船,那戰船的圖紙,若愚一早便交給了我,此事事關國事,所以需要在京中暫居幾年,若愚年紀不小,若是這般一直不成禮,倒是白白遭了閒話,所以我想儘早娶了若愚入門,帶她一同進京,只是當初她言明,需要我入贅李家,可如今離鄉在即……」   還沒等沈如柏說完,李夫人連忙打斷了他的話:「我的女兒原本就是我行我素,驚世駭俗的性子,她當初那提議,若是招攬個尋常農家商賈的子弟還好,你們沈家世代為官,原本就不妥,虧得你慣著她,不管不顧地應了下來。   若愚原本要招夫入贅,也是礙於李家造船的技藝不能外傳。如今她……已經這般,就算是有家傳的秘技,也是記不得半分,倒也免了外傳之虞,若你肯娶,休要再提入贅的話題。我們李家可不是混攪蠻纏之輩,自是不能讓自家的女婿受了委屈……只是現在若愚的性子如同三歲幼兒,實在難為賢婦,若是與你成親……這……這洞房新婚,恐怕是會嚇了她的……」   沈如柏似乎早就猜到李夫人的顧慮,緩聲開口道:「老夫人多慮了,我一向敬愛若愚,將她娶在身邊也是為了便於照顧,豈會如魯莽急色的小子一般驚嚇了若愚?   若是她不願,沈某絕對會對她相敬如賓,絕不叫她受了半分的委屈……」   說話時,他那一雙眼懇切地望著李夫人,溫潤的氣質讓人不能不信服。   李夫人向來是個耳根子軟的,前些日子,也不知道女兒李若愚在生意上是招惹了什麼難纏的對手,在她昏迷不醒時,竟是幾十家各地商鋪被人查抄,就連管事的掌柜夥計也被人抓入了官府,幸而沈如柏一力周旋,才算是保全了十幾位忠心耿耿的夥計,可是那幾十家商鋪卻是再也要不回來,再一打聽,只聽說是女兒先前得罪了一位褚姓的司馬,他從中作梗,這才讓李家店鋪遭殃。   損失慘重,連日來的耗費心神,早就讓李夫人對這沈如柏言聽計第3章   沈如柏如今跪在自己的面前,懇請她將那痴傻的女兒嫁給他,還有什麼可退卻的?   依著女兒現在這樣的情形,就算是真有還有人誠心登門求親,也必定是圖謀著李家的家業,哪裡會有沈二公子這般品性純良?當下便是含淚允了下來。   待沈如柏告辭離去了後,李老夫人便站起身來去看女兒。這幾日她連連拜訪名醫,可是聽聞了女兒的症狀後,這些杏林高手卻都是連連搖頭,生怕頑症敗壞了自己的名頭,不肯出手救治。   待得入了女兒的閨房,只見若愚換了一身月牙白的對襟小襖,正低頭把玩著一件檀香木打造的連環套。這原是她七歲的幼弟賢兒的玩具,如今一股腦盡拿到了若愚的房中。那麼多的玩具裡,獨獨這一件很得若愚的青睞,從昨日起便把玩個不停。   女兒昏迷了足有一月,又是因為連日的高燒,醒來之後竟是記憶全無,又不認人,初時幾日都不肯讓人近身,只是一個勁砸摔著物件,後來家人小心著誘哄著,才讓她的情緒平復,可是先前名動江南的才女卻再也難尋半分風採,舉止性情就是個稚齡幼童。雖然跟旁人都不大親近,她倒是跟七歲的弟弟親暱得很,賢兒拿來的那些個玩具擺設,她也能興致勃勃地玩上半天。   李夫人看著自己那嬌憨之態畢現的女兒,又是忍不住悲從中來,可是還來不及垂淚,突然看見女兒抬起了下巴,大眼兒撲閃著歡喜的光芒,揮動著手裡盡解開的連環套,得意地咿呀叫著,惹得一旁的垂鬢小兒竟是在一旁露肚打滾:「二姐,你要氣死賢兒了,我玩了幾天都沒解開,你怎麼不到兩天便解開了?」   說著便扯著快要掉的褲子飛撲到了李夫人的懷裡:「娘,書院的六福他們都說我姐姐傻了,賢兒氣不過,還跟他們打了一架……可姐姐一直不肯跟賢兒說話,她為何還是比賢兒厲害?她可是在裝病不成?」   聽著兒子的童言無忌,李夫人摸著他胖嘟嘟的小臉兒,看著女兒甩了連環套,又擺弄起旁的玩具,柔聲道:「那副連環套本就是你二姐小時的玩具,後來又留給你,她自小聰慧過人,四歲時,便獨立解了那連環套,惹得你父親驚喜連連,她的閨名原是叫若惜,可是後來你父親卻是親自為她改名為『若愚』,其用意便是生怕她太過聰慧反而折損了福蔭……」說到這,眼底又是一酸,心道:老爺當初你一意改名,可想到了今朝女兒的境遇?   若賢聽了母親的話,頓時有些疑惑,不由得回身去看二姐,心想:人若是聰慧,不是好事嗎?書院的先生總是罵賢兒笨,怎麼到了二姐那,反而成了禍事?   那往日裡總是不怒自威的二姐,此時倒是儀態全無地倒臥在綿軟的西域波斯地毯上,甩著沒有穿著鞋襪的玉足,一副自得其樂的嬌憨模樣,不必如他一般,日日要去書院熬度……如此看來,倒也真是件好事……   老夫人說到這,又是溼潤了眼眶,鬆開兒子,走到了躺在地毯軟墊上的女兒身邊,充滿愛戀地摸著她光潔的額頭,看著她精明盡失,卻是一派天真懵懂的眼神,輕聲說道:「你二姐是不會裝病的,她最孝順,豈是會讓家人這般肝腸寸斷?可是她也不是像外人說的那般是個痴兒,她只不過……要跟賢兒一起,再重新長大一次罷了!」   若愚任著身旁的婦人輕撫,嘴裡吐著不成句的調調,纖細的長指快樂地轉動著手裡的彩面花鼓,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   沈如柏入了李府時,自己的管事沈墨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一直等在門房,見他出來,便隨著他一同出了李府,小聲稟報導:「二少爺,方才京城裡的人跑來回話,褚司馬的門路實在是走不通,北方運河上的那批貨,算是肉包子打狗,咳,要不回來啊!……若愚小姐這次的禍事實在是闖得大了些……這普天之下,有誰不知那鬼見愁褚勁風乃是睚眥必報的性情,他為人向來陰冷不講情面,若愚小姐竟然膽敢拖延了褚司馬的那批輜重,害得褚家軍差點在與北方袁術的會昌一戰裡盡被殲滅,聽說褚勁風也受了傷……這樣的大禍,除了她李若愚,誰也沒法子收場啊!」   沈如柏輕輕轉動著手裡的玉扳指,沉默了一會說:「若愚她一向不會幹這種落人口實的蠢事,怎麼這次卻……先前的那些被扣押的夥計不是盡被放回來了嗎?難道那褚司馬反悔了?」   沈墨搖了搖頭,小聲道:「幸好國舅爺白川曦因著要仰仗若愚小姐造船,又看在您親筆書信的份兒上,強令官府放了人。可是褚勁風與白國舅向來是宿敵,姓褚的壓根不買國舅爺的帳,這以後會不會下絆子找麻煩,都是不好說的……說不定小姐這次墜馬就是褚勁風派人指使的……你說他會不會再派人……」   沈如柏聽到這裡,眉頭一皺,復又平靜下來,沉聲道:「聊城可不是他褚勁風的漠河城,此地常年有白家一系的駐軍,豈會任著他胡來?你去城外的駐軍營裡,帶上我的書信,讓他們派些精幹的人馬來守衛李府,在成禮的期間,不能讓若愚少了一根汗毛。」   說完,便飛身上馬,揮動長鞭疾馳而去。   沈墨呆在原地,忍不住又長嘆了一口氣。若愚小姐向來都是能指使慣了自家的少爺,一個官家出身的手啊也,卻要為個商賈女子鞍前馬後,虧得少爺還如此盡心為她著想!   可是現在闖了這麼大的禍事,她倒是好,一傻了之,剩下的爛攤子還要自己的二少爺來收拾?李若愚,你真是我們少爺命裡的剋星!   想著前些日子傳來的那褚勁風吃了敗仗又受了傷的風聲,本以為這褚司馬會萎靡困頓下去。可誰知道竟是當夜親自率領一隊精英,摸進了敵城,趁著敵手慶功時,刺殺了對方的元帥,打開城門一夜屠戮了全城的兵將,一雪前恥!沈墨都是忍不住打了個冷戰,「褚閻王」的名頭可不是浪得虛名,他的名言就是「逆我者死」,這大楚出了名的惡人,死在他手下的冤魂何止千萬?   李若愚招惹誰不好?偏偏是那個妖面鬼見愁……咳,被這一位盯上,還真不如大頭朝下摔出個混沌無知呢!   這一刻,沈墨分外地羨慕李家那傻透了的二小姐。   若愚小姐要出嫁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李府上下。   人都道難為商人婦,可是李夫人與亡故的老爺夫妻二人甚是和睦。   只是李夫人誕下李若愚時就是年歲偏大,因為是難產,傷損了些根本,當時郎中斷言再難有孕,她憂慮著不能讓李家香火延續,這才央求著夫君,納了農戶之女周氏為妾,可是周氏入門後,夫君也沒有厚此薄彼冷落了自己的正妻,相比與農戶出身的周氏,出身書香之家的李夫人更得沈老爺的敬愛。許是夫妻的情深感動了上蒼,周氏入門後也只是生下庶女李璇兒,而正室李夫人竟是在四十六歲高齡時一舉得男,生下了小公子沈若賢。   可惜夫君染病,竟然撒手人寰,幸而二女兒李若愚能幹才支撐起了這李府的門面。雖然只是操持了這李家倆個月,可是一向養尊處優的李氏卻已經是心力憔悴,只覺得心脈盡斷,難為自己的二姑娘這些年來小小年紀竟是怎麼支撐過來的,許是老天也看不過眼,才降下此劫,讓自己的女兒也歇息一下吧?   心內存著對二女兒的憐愛愧疚,置辦起嫁妝來自然更是盡心盡力,李家獨獨不缺錢銀,南來北往的奇珍異寶也是經手無數,更是不要錢般往府宅裡搬。府裡兩日來倒是熱鬧得很。   這日姨娘周氏帶著自己的女兒李璇兒到李夫人的房內請安,順便把自己新縫的一對龍鳳枕拿來給李氏過眼。按著聊城當地的風俗,女兒出嫁,做母親的是要親手動針線縫上一對繡枕的。   「姐姐這些時日儘是哭紅了眼,倒是不宜動起那害眼的針線。若是不嫌棄妹妹我手粗,便拿這對繡枕給二姑娘用吧!」周氏生得甚是清秀,說話也是溫溫柔柔,當初媒婆尋了幾家的女兒給李老爺挑選,他便是看中了這周氏的性子溫吞,不會進了宅子生出爭寵的事端,這才選了這周氏入門。   這麼些年來,這周姨娘也是處處逢迎著老爺夫人,正妻與這妾室間倒是一團和氣,相安無事。老爺走得早,李氏有時竟是覺得自己當初勸老爺納妾是對的,起碼這孤兒寡母的府宅裡也有說話的姐妹,打發著寂寥的後半生。   李夫人接過了那對繡枕,摸了摸那精緻的針線笑著說道:「妹妹可真是體貼,我的針線活一向不行,就算是真的動手去繡,也不及妹妹的樣式精緻,你也是有心了,竟是不聲不響地把我原本要做的活計都做了。只是若愚她這輩子的頭等大事,我這當娘親的豈可憊懶了,就是登不得大雅之堂,也要獻醜地親繡上一對,還要勞煩妹妹替我畫上圖樣,到時連你的這對一起入了妝奩便是了。」   周氏聞言溫存地一笑,又陪著李氏挑選了下人呈送來的足金拉絲鑲嵌了寶石的龍鳳鐲子後,周氏這才又不緊不慢地開口道:「這衝喜是好事,二姑娘得了個體貼仁義的夫婿,可見也是上天垂憐,待得嫁過去之後,只要悉心調養,加以時日,必定能大有起色。」   如今這李氏也是能稍微坦然地接受自己女兒的現狀,聽聞了周氏之言,長嘆一口氣道:「但願如妹妹所言……」   周氏頓了頓又是言道:「只是現在二姑娘心智不全,那沈公子雖然也是心細體貼的,可是京城距離這聊城甚遠,就算有陪嫁的丫鬟婆子在身邊伺候,也是不甚得力的。二姑娘身邊若是沒有親近可信之人,夫人豈不是心心念念牽掛不已?」   周氏這番話正是李夫人心內一直憂慮的,這一下被點了七寸,頓時有些焦慮了:「那依著妹妹所言,該是如何是好?」   周氏看了看身旁一直低頭不語的女兒,這李璇兒年方十五,生得倒是極為秀美。   輕輕收回目光,周氏這才溫言道:「那沈家乃是官家大戶,雖然沈公子重諾娶了二姑娘入門,可是二姑娘若是一直不見好,難保沈公子不會納妾入府綿延子嗣,要是妾室是個性子和善的還好,想必不會虧損了二姑娘,可若是個性子刁毒的……那些個別家後宅裡的髒汙事情還少嗎?畢竟並不是個個大宅都能如我們李家這般和睦……」   此言一出,李夫人只覺得腦子一下子便炸開了,在後宅夫人詩社集會上聽來的一些匪夷所思的後宅是非,頓時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過了一遍,一想到自己的女兒被人欺凌,一半身子都是冰涼。   她是個沒主意的人,聽了風便是覺得要下雨,當下便有心退了婚事,可是如今這日子已定,請帖都發遍了聊城府宅,聽說那沈公子人脈甚廣,結交官宦無數,甚至連設在江南負責採辦皇家御貢的織造府都派出了管事魏公公前來觀禮。   現在若是退婚,別說沒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算有,那沈家的臉面也要被李家悔婚盡數撕扯得七零八落了。李夫人原本就是個重禮節講臉面的,只一想想退婚後的混亂,另一半身子也浸在了冰窖裡。   周氏看著李夫人無措的模樣,趕緊握著李夫人的手,寬慰道:「姐姐莫急,凡事都有個解決的法子。說起來,什麼也比不得血脈相連來得保靠,與其指望著沈家姑爺將來招納個賢德的妾室,倒不如讓璇兒陪著二姑娘一同嫁過去,同是自家的姐妹,將來無論是馬高蹬短,都是有璇兒一力照料著二姑娘,這樣你我就算身居聊城,也可解了心內的焦慮不是?」   這般提議雖然貼心以極,可是李氏連想都沒有想過的。娥皇女英姐妹共侍一夫雖然是千古佳話,可是放到自己那特立獨行的女兒身上便是洪荒神話一般的荒誕而不能實第4章   小小年紀便走遍了南北的女子,連眼睫毛都是空的,豈會跟別的女人共侍一夫?李夫人忍不住想起,李若愚每次提及自己當初納妾時冷面相對,一雙早熟世故的大眼看著她竟是隱隱透出恨鐵不成鋼之意,做母親的被個女娃這般鄙夷,也是足足讓人汗顏了。   「這……這怎麼可以呢?就是對璇兒也不公平啊!」李夫人直覺便是要回絕的。   可是李璇兒卻抬起了頭,輕聲說道:「大娘,若是為了二姐,璇兒情願為妾,只要能近身照料二姐,璇兒也算是為大娘略盡孝道了,還望大娘成全。」   「還是不可,若愚的性子你們又不是不知,若是她好了,知道我這個做娘的這番安排,她……她可是要惱的……」李夫人雖是個沒主意的,卻直覺這法子不妥,還是要一意回絕。   周氏看著大夫人不肯,便是微微嘆了口氣,低聲訓斥著女兒:「早就說你了,你雖然心疼二姐,可是陪嫁過去也是不妥,就算你大娘願意,那沈家二公子可是個眼界高的,依著他的前程來看,將來就算真要納妾,也不會是一般人家裡庶出的女子,少不得要揀選個有氣度官家的小姐,你又何必現在為難你大娘呢!」   這番看似譴責女兒的話語落在了李夫人的耳中,頓時又叫她心內翻滾。周姨娘的提議,雖然看似杞人憂天,卻入情入理,現在沈家漸漸復興,將來那沈二少若是真的高升了,趨炎附勢的女子怎麼會少?自己的女兒若是不好……可……可該是怎麼辦?   這麼一想來,李璇兒當真是心疼著二姐,早早未雨綢繆了……   當下便是不讓周氏再責備李璇兒,嘴裡遲疑道:「其實妹妹你說得也是有理……只是這樣實在是太委屈了璇兒……」   李璇兒聞聽出李夫人話裡迴旋之意,當下微微抬頭,輕聲言道:「能跟二姐在一處,有什麼委屈的,大娘只管放心,過門後璇兒會盡心竭力照顧著二姐,定然不會讓她受了半分委屈……」   眼看著天大的難題便這般圓滿的解決了,李家的女眷們還未來得及展顏一笑,便聽到門外傳來一聲清亮的冷語:「二妹還未出嫁,自己的丈夫便被瓜分安排妥帖了,二娘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這話當真是刻薄至極,眾人循聲看過去,只見一個一身騎馬裝,英姿颯爽的女子施施然立在了客廳的門前。   李夫人抬眼一看,淡了些久別重逢的欣喜,瞪著眼說:「若慧,你在胡言什麼!」   原來這說話的,正是李府已經出嫁的嫡長女李若慧。她比若愚年長了十三歲,嫁給了武官劉仲為妻,後來便跟隨丈夫調任去了常州。   常州離著聊城不算太近。李若慧收到娘親的書信,知道自己的二妹出事後,便日夜兼程趕回娘家。   聊城不大,父老鄉裡都熟識得很,所以她騎馬入城時,便有人向她賀喜李府好事將近。   原是心內感動著這沈家二少倒是個情義兩全的,並沒有因著妹妹的惡疾而回絕了親事。等到了李府,她這急性子的也不用管家通稟,自己箭步便來到了客廳門口要見母親。哪裡想到卻是聽到了周氏向母親進言,要將庶出的妹妹給沈家二少做妾,於是便急急收了腳。   本以為這般荒誕的提議,母親會一口回絕,哪裡想到這耳根向來綿軟的母親竟是這般急轉直下,竟是有要應允之意,當下便是脫口而出,打斷了母親的話。   李若慧雖然是女子,但從小就喜舞刀弄槍,那性子也不是個尋常宅院裡的女子的路數。害得李夫人常常感慨,為何自己生養的兩個女兒都是這般與眾不同,若是生出個像李璇兒那邊溫柔嫻靜的該是多麼貼心。   這不,剛剛大聲申斥了母親,李若慧便面色不改地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一雙眼兒直瞪向了還跪在地上的李璇兒,冷聲開口言道:「三妹倒是一副體貼的心腸,只是我怎麼不知你竟是跟二妹好到這般田地,寧肯捨身為妾也要長伴二妹左右?」   李璇兒也是沒有想到李家的大姐兒竟是在這個當口歸府,她向來有些懼怕這個大姐,便是怯怯諾諾地道:「大姐有所不知二姐現在的病情,若是你親眼見了她現在的模樣,只怕也是會想璇兒這樣,放心不下她一人嫁入沈家。」   見大女兒還要挑著眉梢說話,李夫人趕緊將她的話意壓下,出言問道:「茲事體大,還要從長計議,璇兒,大娘知道你是好心,且跟你的母親回去吧,我還要帶著你大姐去看看若愚呢!」   於是這場「娥皇女英」的話頭,便是不歡而散。   李夫人將周姨娘帶著女兒走了,這才出聲斥責大女兒:「離家這麼久,愈加沒有規矩了!」   李若慧過來扶著母親,忍不住氣道:「娘,我若不唱黑臉,你可是能捨得臉面回絕那灶糖一般粘牙的母女?去年我歸來過年時,便看見那李璇兒不錯眼地瞟著那沈家二公子,周姨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若愚還未嫁過去就盤算著怎麼謀算自己女兒的前程了!」   就在這當口,她們已經入了院子,只見李若愚身穿一件緞面的羅裙,正趴伏在地上一臉興致勃勃地挖著蟻洞。   這等小兒遊戲,二妹從五歲起便沒有再碰觸過,現在這沾了滿臉泥巴,一臉憨笑的少女真真讓人看著心痛。   李若慧雖然在信裡已經知道了大致的情形,可是親眼見到二妹這般,那心內的酸楚真是難以言表,當下便是幾步上前,一把奪了李若愚手裡沾滿了螞蟻是樹枝,當下便摟住了若愚的肩膀:「二妹,你怎麼變成這樣……」說完,這一向堅強的女子也忍不住淚滿盈眶。   若愚有些無措地看著眼前這個濃眉英目的女子,想了想,用沾著泥巴的手指輕輕碰了她臉頰上的清淚,櫻唇微啟顫動了幾下後,終於略顯生澀地吐出了兩個字:「羞羞……」   這幾日來,若愚能下地後,便一直跟自己的幼弟廝混,偶爾看著他與內院僕役的小女娃玩耍,每次弟弟撩撥得女娃大哭後,便會做著鬼臉喊著:「下大雨啊譁啦啦,不害臊啊羞羞羞……」   如今看著這個女子在自己面前哭泣,便是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羞羞」。   可就是這麼一句,竟是讓一旁的李夫人驚喜交加。要知道自從李若愚從昏迷中醒來,一直咿咿呀呀如同啞巴一樣不成句子,今日竟然能突然開口說話,足以見得女兒是在好轉,當真是喜從天降。可是拉著她的手,再逗引著她開口,卻又是不言不語,只顧著搓泥球玩去了。   這下李夫人更加篤定先前定下的婚期還是對的。都說這衝喜最適合頑疾,眼看著婚訊臨近,若愚終於能開口吐字,豈不是吉兆?   這好消息自然也是要告知沈如柏的。當他聽聞若愚終於能言,立刻前來李府。   他來時還帶了一個大食盒,乃是在聊城老巷裡寶鴨齋定下的鴨膏烤餅,還有香脆的鴨茸卷。這些都是李若愚愛吃的。   可是不知為何,若愚似乎不喜見到沈家二少,就算他拿著溢滿了香味的食盒,也是氣嘟嘟地轉過臉兒不看他。直到沈如柏又拿了一套柳木製成的小船模型出來,這二妹才大眼晶亮地微微轉了身來,半靠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這小船上了發條後,在養著幾尾金魚的魚缸裡自由航行……   而沈公子則是一臉寵溺的望著像孩童一般咯咯笑的二妹,那眼神與以前他望向二妹時別無二致。   李若慧看到這,心內倒是稍微寬慰了些。可是心內的疑慮還是要一吐為快,便趁著這時開口問道:「沈公子,我妹妹如今便是個不通曉世事的孩童,雖然公子你不嫌棄,可是府中的沈夫人必定是有為長輩的為難……想必以後免不了是要納妾,不知你……」   沈如柏稍顯詫異地抬頭看著李若慧與李夫人,問道:「如柏從未考慮過納妾之事,大姐何出此言?」   李若慧只當沒看到母親阻止的眼神,便是徑直將那周氏昨日之言儘是說了個底朝天,   沈如柏聽了只是一蹙眉,然後沉聲道:「三小姐不放心若愚的心情在下自是體諒,可是這般姐妹同嫁實在是不妥,如柏今生也只願娶若愚一人。」   聽沈如柏說得這般斬釘截鐵,李若慧心內的狐疑也是盡消,沈二少也是個沉穩有擔當的,只盼著妹妹以後在沈府能夠順遂度過以後的生活……   那天沈如柏出府時,正好與從花園偏門出來的李璇兒走了個碰面,那李璇兒看見了沈如柏,臉頰微微泛紅,點頭向沈如柏打著招呼。   可是沈如柏卻是目不斜視,看也未看那李璇兒一眼,李璇兒只能微微低下頭,嘴角緊抿,看著四周無人,扭身入了一旁的角門出了府宅外。   李家的角門外是一條幽靜的石板小巷,除了偶爾有那磨刀的師傅,買女紅的貨郎外,再無旁人經過。李璇兒出了角門,又沿著石板路走了一段,便是轉到了一個巷尾。不一會便看到沈如柏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小巷子外的小街上,他並沒有騎馬,而是出府後一路步行。   李璇兒在他走到巷口時,適時掉落了手裡的巾帕……沈如柏眼角餘光掃到了那一方綢帕,卻並有彎腰去撿,卻是腳步微微一轉,拐入了巷子。   他身形高大,此地乃拐角,是不透陽光的陰暗之所,就算外面有人經過也不會發現這處拐角有人。   李璇兒眼含春水,可還未及說話,面前的男子已經揚手在她的臉頰「啪」地摑了一掌。   「誰要你自作主張?」沈如柏的面色陰沉。   那一掌其實也不甚重,可是李璇兒何曾受過這等責打?當下便是淚滿盈眶,委屈地低語道:「一直得不到你的回音,我……我已經是等不及了……」說著一雙縴手便是痙攣地撫上了自己的小腹……   這微小的動作自然是落入了沈如柏的眼中,他濃眉緊縮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厭棄,略緩了緩語氣道:「我自然是會安排妥帖,可是休要再像昨日那樣,跑到李夫人面前去……」   話還沒有說完,他便急急地住了口,只因在李璇兒的身後立著一人。   璇兒見沈如柏神色不對,也跟著回頭望去,也跟著神色大變。只見原本應該與幼弟在花園裡玩捉迷藏的李若愚,正面無表情地立在了他們身後。   那眉眼神色是李府的人看慣了的,雖然是有十七歲,可是每當若愚面無表情時,總是會讓她手下管事的人心內忐忑。   現在李府掌事的二姑娘就是這樣面無表情地望著交談的二人,李璇兒不由得心內猛烈跳動,有那麼一刻,只覺得她是好了,驚疑不定地想要開口解釋。   「二姐,你聽我說……」   可還來不及說出合情入理的解釋,面前身形略顯單薄的女子已經向前走了一步蔥白樣的手指輕輕點落在李璇兒猶帶淚痕的臉上,突然露出亮白的貝齒眨著大眼說道:「羞羞……」   被觸點過的地方猶如火灼一般,燙得李璇兒急急後退了兩步,高懸的心卻是一路癱軟地又重新落了地。   二姐到底還是傻了,不然向來眼裡不揉沙子的她怎麼會像現在這般毫無戒備地展顏嬌笑?想方才在花園裡遊戲的時候,她一個人順著角門這麼的走出來吧?   李璇兒冷汗未褪地轉身看了看眼神晦暗,不知在想著什麼的沈如柏,他直直地盯看了若愚一會,掏出手帕擦了擦她臉上蹭到的汙泥,說道:「你領著若愚回去吧。」說完便疾步轉身離開了。   李璇兒趕緊拉著笑嘻嘻的若愚順著小巷進了角門,剛走到後花園門口便看見攏香急急地往這邊跑,看見了李璇兒正拉著二小姐,這才鬆口氣道:「二小姐真是能躲,小少爺,二小姐在這兒呢!」   那些個丫鬟婆子都是鬆了一口氣,誰也不曾留意三姑娘那臉頰一側微微泛起的紅痕第5章   聊城有三寶,醃脆瓜、獨弦船、石裡泡!   前兩樣倒還好解釋,醃脆瓜乃是當地特有的鹽井水泡製,手指大小的脆瓜被泡得青翠通亮,咬一口,就美美吃上大半碗米飯。   而那獨弦船乃是李府二小姐的開山之作。不但船體輕盈,而且無論淺灘還是大浪皆能自由穿行,實在是漁夫滿載而歸的法寶。   這石裡泡,是聊城又一樣好處。聊城老君山上有一處天然的溫泉場,兩塊巨大天然的石窩裡匯聚了自地底湧出的溫泉,此溫泉對於療傷甚有奇效,是經常有外鄉人慕名前來,只要給老君山上的寒風寺交納一筆不菲的香火錢便可以去溫泡上半日了。   當初若愚從馬背上摔傷時,不光是摔壞了腦子,後背也被地上的利石刮開了口子,雖然被送回府裡及時救治,可是傷口還是紅腫的,瑩白的皮膚平白添了傷口那可不美。石裡泡的老湯泉最是彌合疤痕,所以老夫人特意趕在婚期前帶著若愚來此處溫泡一番。   沈如柏做得周詳,早早就跟主持打了招呼,包下了整座寺廟,到了那一日,不接外客,免得閒雜人等驚擾了李府女眷。   李若慧因著不能在聊城久留,探望了妹妹又囑咐了母親一番後,昨兒一早便趕著回去了,臨行時,她再三叮嚀母親,千萬不可隨了那周氏的心願。李夫人雖然不覺得周姨娘存了壞心,可是大女兒的話卻也是入了心裡去的。   所以這次,倒是沒有叫上周氏母女,只是帶著幼子和二女兒一起來此處泡溫泉。   因著是出府,府裡除了管事僕役,沒有個正經的男主子,沈如柏特意放下諸事親自護送著李家的馬車到了寒風寺。   這山裡不比別處,雖然是初夏時節,可是寒意也略增了些,待若愚下車時,沈如柏細心地將一件夾了薄棉的披風兜在若愚嬌小的身上。   許是這幾日沈如柏來得比以往略勤了些,又每次都能帶些讓若愚感興趣的玩意兒,舉止也是中規中矩,這倒讓二小姐淡忘了他曾經的輕薄之舉,不再如前幾日那般嘟嘴躲避著他。   沈如柏替若愚系好了披風帶子,充滿憐惜看著她朝著自己微笑的小臉兒,然後轉身說道:   「李夫人,鋪上新到了一批貨物,需要我親自去驗收查點,就不能繼續陪伴夫人與小姐了,我將沈墨留下,若是有事,盡可以叫他來給我傳話。」   李夫人笑著應下,只覺得有個稱心的女婿真是抵得過半個兒子。   這山上兩處石窩中間有塊天然的石屏遮擋,攏香等下人服侍著若愚小姐在一側浸泡加了中藥的溫泉。   而李夫人則帶著幼子賢兒在另一側石窩處溫泡著。在這露天溫泉裡當然不能衣衫盡退的浸泡,需要身著單衣裹著巾布,不過賢兒年齡尚小倒是沒了什麼顧慮,露著滾圓的小屁股,被母親摟在懷裡也沒有老實的時候,使勁用小胳膊在溫泉上擊打著大朵的水花。   李夫人今日是想好好鬆懈一下的,可是被小兒鬧得不耐,便命一旁的婆子張媽將小少爺先抱出水池,賢兒淘氣得像滑膩的小泥鰍,小屁股使勁往下沉,想要掙脫張媽的懷抱。張媽笑著伸手在賢兒顫動的小米腸上輕輕一彈道:「小少爺再鬧,便叫老梟將這小雞子叼走!」   賢兒被彈得發癢,便是不依,在張媽胖胖的懷抱裡捂著小肚子下方扭身大笑。   若愚泡得有些發熱,半趴伏在石屏上往母親這邊望,看著弟弟可愛粉圓的模樣也跟著嗤嗤地笑。   李夫人看著自己的二女兒,忍不住又是一陣心疼:多好的模樣!微微笑起時,嘴角浮現出小漩渦,一雙眼裡似乎漾著三月的桃花水……   正在這時,若愚也是有些躍躍欲試,揚著手兒喊:「將……小雞……叼走!」   李夫人揉了揉眉心,若是不說話,誰能看出這是短缺了心智的呢?   泡好了溫泉後,更讓人期待的便要數寒風寺的齋宴了。畢竟寺廟的主持乃是出家人,還算慈悲在懷,心知這溫泡溫泉的香火錢要的實在是厚重,萬萬不可做一棒槌的買賣,好歹也要返還些讓人念好的利頭兒,於是便請了名廚烹製齋宴,款待前來泡溫泉的富豪鄉紳。   李家乃是聊城的富豪之家,主持自然命人精心款待,特別開闢了寺院西角的亭林園款待眾位女眷。   此處翠竹掩映,亭臺樓閣可追溯到百年,古意清幽得很,可是再典雅的意境,也被賢兒那大大的嗓門破壞殆盡,小兒瘋起來真是吵得人頭痛。   李夫人看若愚吃了幾口後,有些疲憊無力的模樣,想起了開藥的郎中說起泡過溫泉上了藥性恐怕是要睏乏的,便命攏香將二小姐先攙扶到亭林園早先收拾出來的廂房裡先行歇息一下,此時天色漸晚,一家人便在這亭林園裡留宿一宿。   攏香服侍著二小姐換了衣服,然後捻了兩根點燃的蚊香在床榻四周燻燒了一番後,才放下了綠紗帳。山裡的蚊蟲多,總要服侍得心細些,二姑娘不比以前,性子跟個孩童一般,若是被蚊蟲叮咬,一定是要難受得哭鬧的。   等服侍著姑娘睡下後,攏香與婆子便在廂房的外間床鋪歇下了。二姑娘到了夜裡,一般都睡得深沉從不起夜,所以這守夜的差事還算是清閒自在。   託主子們的福,她們今天也在飯後依次輪班去溫泉溫泡衝洗了身子,血脈暢通,睡得也就更沉了些。所以到了後半夜時,二小姐起身坐在床沿上時,誰也沒有察覺,只依稀能聽到屋外婆子響亮的呼嚕聲。   晚飯時的菜很鹹,若愚睡到一半時覺得嘴巴發乾,便徑直坐起身。   此時寺院靜寂,除了屋內的婆子丫鬟,剩下跟隨的家丁護院都在亭林園的入口處支了小帳安歇。在悠遠的呼吸聲裡,院中的夜蟲微鳴便一聲聲地撥動著寂寥的夜色。   若愚掀開了綠紗帳,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自從足有一月的昏睡中醒來,每次天亮睜開眼時,腦子都是被一片混沌與空白牢牢佔據,那種孤寂無依之感,卻不知如何表達,就好像現在被濃濃夜色包裹,石板地的涼意透過沒著鞋襪的腳底直直地傳遞在那空蕩的心內。   她在黑暗裡慢慢眨了下眼,便摩挲著起身,光著腳,悄無聲息地朝著屋外走去。   山寺夜晚的花叢裡落滿了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在撩人的月色下閃爍起舞。而在這如水的月光中,她只著一件寬大單薄的睡衫披散著長發在院子裡遊走。   遠遠的,能聽到庭院門口有家丁守夜輕聲交談的聲音,在半山裡顯得有些空曠地微微迴響。   她自醒來更喜獨處,直覺便是避開了家丁,轉身朝著與庭院緊鄰的山後慢慢走去。   憑著直覺走得近了,可以聽見山上傳來水流聲……若愚抿了一下乾渴的嘴唇,伸手扒著山牆,像一隻靈巧的貓咪一般徑直翻了上去,然後沿著蘭花掩映的碎石小路一路順著水聲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當水聲愈近時,轉過一處巨石,那後面竟是是一處幽靜的浴場,與白日李府溫泡的浴場不同,此處更像是臨時搭建,一隻巨大的木桶盛接著從高處用竹管引導下來的熱泉。   而此時在浴桶裡閉目溫泡著的卻是個身材高大的……白髮男子。   只見他肌肉糾結的肩膀上披散著頭髮不是純然的白,而是帶著讓人炫目的銀色,在月色的映襯下放著冷光,與那古銅色的緊緻肌理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若說是上了年歲才白了頭,也說不通,看那飛揚的劍眉,英氣逼人的面容根本不像是個華發老者,更像是個正當年華的美男子……   不知為何,若愚覺得那詭異的月下男子,竟是好看得緊……於是忍不住又往前走了幾步。可是當她赤著腳踩上地上的樹枝時,那一直閉目的男人卻猛地睜開了眼,一雙微微吊起的鳳眼裡竟似乎摻雜了如琉璃般的流光溢彩……   那是一雙異瞳,兩隻眼眸的顏色似乎略有不同。一個是黑色的,而另一隻眼裡……竟是透著寶石般的淡紅色。   在這樣的山中月夜,若是旁人驟然看見這樣一個白髮妖瞳的男子沐浴,只怕在就疑心是山裡的妖怪,嚇得狼狽滾地而逃了。可是偏偏此時偷看男子沐浴的,卻是個懵懂的痴兒,當那男人冰冷的眼神直射過來時,竟是不知躲閃,依舊呆呆地望著男子。   就在這時,冰冷的劍刃已經搭在了若愚纖細的脖頸上:「別動!」   不知從何處冒出的勁裝大漢用一把利刃逼住了若愚。鋒利的刀刃已經微微割破了嬌嫩的肌膚,傳來的痛意讓若愚的大眼忍不住慢慢噙起了眼淚……   這時另一個大漢微微挑起了一盞小燈,朝著若愚的方向移來,燈光投映在她的臉上,暈染出一片無力的蒼白。   那白髮男子看清了擅闖者的模樣,那隻微微泛著紅光的眼眸似乎微微一緊,赤色微微發亮,一雙妖眼竟是不能讓人直視,他輕輕勾起了薄唇,低聲道:「二小姐,倒是好久不見!」   若愚眨巴著淚眼,原是心內懼意驟起,真要出聲大哭,卻沒想到那白髮男子突然開口喚她。自從她醒來,身邊的僕役侍女都是喚她「二小姐」,待她也是細緻妥帖。現在聽男子這麼一喚,可見他是認識自己的,不會害了她。   這麼想著,便是怯怯地朝著他露齒一笑。   可是這主動示好的微笑入了那男子的眼中卻是如同挑釁一般,他的眼睛微微一眯,伴著譁啦的水聲慢慢從木桶裡站了起來,露出健碩的腹肌,只見那高健的身上遍布著許多新鮮的傷痕。   看來他也是慕名這裡的溫泉,前來泡浴療傷的。   月光之下,這男子雖然裹著浴袍,但是被水打溼,近似未著寸縷。若是尋常的閨閣女子,此時早就尖叫著避開了眼。可是被利刃逼迫著的女子,卻是依然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直朝著他的腹下望去……   白髮男子坦然地叉腿站定,看著李若愚的神色,面無表情地說:「二小姐的膽色竟是絲毫未減,原是想看在國舅的面子上放你一馬。可是既然你這般自動送上門來,便不要怪時運不濟了……」   說著便是伸展手臂接過一旁侍衛遞過來的一柄寒鐵匕首。那鋒利的刀芒無論是破肚切腸,還是剜掉眼珠都是襯手的利器……   原本鉗制住若愚的大漢也鬆了手裡的刀劍。任憑著那女子失了扶持跪倒在地。主公因著這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吃了頂天的悶虧,現在好不容易可以紓解心內的怨氣,他們這些做屬下的自然是要識趣些,莫要礙了主公的樂子。   若愚被推到在地,疼得小聲吟叫了一聲,可是她覺得是這白髮男子開口的緣故,身後的壞蛋才鬆了手,所以他一定是個好的。此時抬眼望向那個一直冰冷看著自己的白髮男子,只覺得他的那一雙眼更好看了,只是他受了這麼多的傷,一定是很疼,比自己的脖子上的傷口要更是難受。   那麼美麗的眼睛,若是笑起來一定更好看……若愚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了白日裡新學的把戲,便慢慢地站了起來。這幾日,她也是結交了不少新友,與弟弟幾個玩伴相處得融洽,也是摸索出了些交友的心得。   此時便是羞澀地朝著白髮男子一笑,兩手絞著衣袖,慢慢地朝著他挪動了過去。   白髮男子似乎沒料到她竟不會躲閃,主動朝著自己這邊走來。倒是目光微閃,垂下了執著寒刃的手,想要看看她是準備如何。   只見那纖弱的女子終於是低著頭踱到他的面前,微微抬起小巧的臉蛋,朝著他憨然一笑,彎下腰,伸出了一隻縴手,拇指與食指相扣,朝著他兩腿之間慢慢地伸了過去……然後猛的一彈——「叼……將小雞叼走……」   「咣啷啷……」伴著女子銀鈴般的笑聲,刀劍落地聲此起彼伏。   白髮男子慢慢抬起血紅一片的眼兒,看到自己幾員得力大將已然是握不住鋼刀,大張著嘴,眼兒瞪得如同雞蛋一般第6章   莫怪屬下們少見多怪失了氣場……這李二小姐得了失心瘋嗎?竟然敢調戲大楚讓人不寒而慄的「妖面鬼見愁」……而且還是那般下作兇殘的戲法,一個弱質女流的手腕指尖竟是能做到繃彈收發自如,手法之快迅雷不及掩耳……   褚勁風低垂著頭,如瀑布般的長髮遮擋了他的表情,讓人難以難以猜出他此時所想,只將手裡的刀尖遞了過去,冰冷的刃身抬起了笑得天真的臉兒,可是那小臉上的表情並無半分弄媚□□之嫌,倒不像是生死關頭,準備以清白換取性命的架勢……   此時燈光閃爍,映照在這女子的臉上投下一片黃暈的光影,那雙笑得彎彎的大眼微微閃爍著動人的眼波,全然不見她第一次見到自己白髮異瞳時,眼內的驚訝與一閃而過的厭棄。   若愚發現那男子並沒有像弟弟賢兒被婆子逗弄時笑得那麼暢快,心內也是起了狐疑,莫不是方才沒有彈好?便是舉起手,找著角度準備再彈一下。   這下褚勁風的愛將們總算是回過神來。堂堂大楚掌管一方兵權的司馬,豈能讓個小鄉女子一再調戲?   部下關霸嘴裡低喝:「大膽!竟敢……偷……偷襲司馬!」   正要上前拉開那急色的女子。卻見褚勁風已經收齊了利刃,單手猛地將那少女提起,按在一旁的石壁上,薄唇湊近了後,貼著若愚柔嫩的耳廓輕語道:「李二小姐,你又是準備搞什麼把戲?」   李若愚身形嬌小,便是被他一下半提了起來,光裸的小腳怕拼命繃著足尖也夠不到地面,直覺的男人在自己耳旁說話的時候痒痒的,自他的身上傳來帶著草藥清香的味道也很好聞,可是懸在半空著實不好受,當下便再也笑不出來,蹙著眉一下子大哭了起來。   若是畏懼的哭聲還好,可是他手裡這位小姐的哭法是孩童般不管不顧的嚎啕大哭。   褚勁風一雙異瞳閃過幾許詫異,手指慢慢地移過去,剛要碰觸那晶亮的眼淚,到底還是忍住了,他曾經被這張看似嬌媚甜美的面孔迷惑住……結果鑄成大錯,而這樣的錯,他此生不會再犯!   這麼想著,他的大掌轉而撫上了她的喉嚨……   「褚司馬請手下留情!」就在這緊要關頭,一聲高喝突然響起。   只見沈如柏神色凝重地帶著一對人馬出現在了半山口處。   他也是入夜才驚聞褚勁風秘密前來聊城以溫泉療傷的消息。一個北方割據的悍將,為何偏偏要來這遙遠的江南療傷?想到李若愚之前與這位褚司馬的過節。沈如柏直覺不妥,想到李家女眷身在山寺裡,便立刻請了城外的守將帶著兵馬前來接李若愚回府。   沒想到來時,叫醒了李若愚屋外的婆子,才驚覺人已經不在床上了。沈如柏暗叫一聲不好,再不顧驚慌失措的李夫人,便是帶人詢問了守門的家丁,確定無人出入後,帶著人馬便上了院後的小山,恰好聽聞了若愚的哭喊聲,這才及時趕來。   褚勁風抬眼看了看來者,一抬手腕便將李若愚甩給了自己的手下,然後伸手接過外袍,從容淡定地穿上,因著少了溫泉熱氣的蒸騰,那異瞳眼內的紅色漸漸淡去,倒是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可是他天生的肅殺之氣依然是讓人不寒而慄,他輕瞟了沈二公子一眼,冷聲道:「閣下何人,也配命令本座?」   他本來容貌就異於常人,在戰場上常年浸染的殺氣更是難以遮掩,跟在沈如柏身後的兵卒們見了,心內竟是止不住的戰慄。   沈如柏倒還算鎮定,只是鞠禮道:「在下沈如柏,乃白國舅親命工部水務司侍郎。」   褚勁風冷著眉眼,微微掃視了沈如柏的頭腳,似乎冷哼了一聲,輕蔑之意溢於言表。   他的愛將關霸毫不客氣,語帶嘲諷地說道:「原來是二小姐的未婚夫,李二小姐親設的淺灘小艇入了白國舅的法眼,連帶著雞犬也跟著升天……」   沈如柏咬了咬牙,素來聽聞這位褚司馬目中無人,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可惜這裡不是漠河城,他褚司馬這條強龍也得顧忌一下,想到這,開口淡淡道:「在下深知若愚對褚司馬多有得罪,只是她在兩個月前不慎墜馬,腦部受了傷,如今已經形同痴兒,還望褚司馬不要與痴傻的女子一般見識,且寬恕她的冒犯……」   褚勁風聽到這,鳳眼微眯,回頭看著李若愚,眼內的波光被那彎翹的睫毛遮擋,一時間倒是看不出他心內所想。   沈如柏嘴裡雖然恭敬地說話,可是眼睛還是忍不住望向被押解的若愚,只見她已經是哭得有些喘不過氣,雪白的臉上已經溼亮一片,滿眼的驚恐無助。   「哦?本座剛來到此處,李二小姐便受了這般重創,那她先前答應本座趕製特製海船之事,豈不是要無從兌現了?這傻的倒是湊巧……」   褚司馬顯然是不信,臉上慢慢凝成了冰霜:「本座此次來聊城療傷,貼身帶了幾位名醫,倒是要好好的給二小姐診治一番,看看到底堵得是哪一根靈竅。」   說話間,他已經示意屬下帶走李若愚。   沈如柏哪裡肯幹,連忙說道:「司馬一片好意,在下代二小姐謝過了。只是她乃一介女流,又是與在下成婚在即,若是司馬這般貿然將她帶走,傳揚出去被有心人利用,豈不是敗壞了褚司馬的名聲。在下知道褚司馬與白國舅現在合力齊心對抗袁術,大人若是需要戰船,在下一定盡心辦到,就算若愚病了,也絕不敢耽誤國事。白國舅也派人送來了親筆書信命聊城的一幹官員盡心恭迎司馬大人。   ……現在北方戰事急缺戰船,造船趕工耽誤不得,許多事務還要李府的船塢出力……還望司馬大人賞了李家與在下一個體面。」   沈如柏一向是個沉穩的,說話也是滴水不漏。褚勁風聞聽他說話,倒是又重新看了他一眼。   他與白家一向是明爭暗鬥,只是朝堂之上乃是雖然互相傾軋也有利用之時。如今因為袁術兵禍,他與那白國舅倒是暫時聯手,維持了表面上的一團和氣。   也正是因為這李若愚是白國舅力保之人,他才權衡大局,暫時按捺下將李若愚挫骨揚灰之心。   此時天色不早,他體內的積毒未散,也懶得跟這些個地方的小吏走卒多耽擱,至於那李若愚……褚勁風冷笑著又望了她一眼。   在北方的極寒之地待得久了,倒是愈加體現了江南古城的美好。他需要在江南暫居一段時日,來日方長,如今他有大把的時間跟這詭計多端的二姑娘「敘舊」。   想到這,他便懶洋洋地揮了揮手,開口言道:「過幾日本座要在聊城驛館宴請名流,還望李二小姐一同出席,也好替她確診一番,若是李二小姐能在這幾日裡『及時』康復,那是最好,本座也能好好地與她敘一敘舊,不然……若是發現有人想要瘋瘋癲癲矇騙糊弄本座……」   說到這時,他的手掌微一用力,手裡的鋼刃竟然是生生一分為二!   也不待沈如柏回答,便示意手下放開了李若愚。帶著手下揚長而去。   直到那人高馬大的一行人消失在了山口處,沈如柏才緩緩吐了一口氣。素問這褚司馬喜怒無常,最是不易親近,方才看見他握住若愚的脖子眼露殺機時,真是心內捏了一把冷汗。   他急走了幾步,解開披風裹住了猶在瑟瑟發抖的若愚,將她抱起,快步走到了山下。   不過他並沒有將若愚抱回到亭林園。而是繞著山路徑直將她抱到了山寺門口的馬車上,轉身對跟來的沈墨道:「你去跟李夫人說,若愚無事,但是受了些驚嚇,城外來了名醫,我要帶她去瞧一瞧,現在她不宜回李府,要暫時避一避褚司馬的風頭,要她且寬了心,我自會照料二小姐。」   然後自己也坐上馬車,命車夫驅趕馬匹,幾名家丁隨行一路疾馳奔向了城外遠郊一處略顯荒涼的宅院。   這宅院外的院牆高聳,四周並無村戶人家,一位獨眼的老者得了通報,便打開了厚重的鐵門,讓沈家二少抱著那已經昏昏欲睡的少女入了院內。   待他入了院中,看似無奇的農院漸露玄機,院內竟是有幾十名護院侍立。而居中的臥房的門窗竟然都安置的粗壯的鐵柵欄,入了屋內,便發現四周的擺設家具都是簡潔得很,倒是那張軟角的大床甚是醒目。   這……與其說是臥房,倒不是說是監獄來的恰當些。   因著二個月前的那一場意外,這一早便精心布置下的鐵籠私宅本以為再也派不上用場了,沒想到因著那鬼見愁褚勁風的突然而至,卻再次地得以利用上了……   沈如柏將驚嚇過度昏睡過去的少女輕輕放在了那大床上,然後吩咐院內的啞巴婆子燒了熱水,然後端了一盆進來。   沈如柏揮了揮手,示意她放下水退下後,才親自擰乾手巾帕子,擦拭著若愚赤腳行走,沾染髒汙了的那一雙玉足。   當粉嫩的腳底漸漸露出時,若愚略不舒服地動了動腳兒,迷濛地眨了眨眼,似乎嘟囔了一句什麼,便又安靜地合眼睡了過去。這種毫不設防嬰兒一般甜美的睡眠映在了沈如柏的眼底,竟是讓他覺得心內似乎有微微的火苗在撩動。   他忍不住握著那光滑的足踝漸漸的往上摸索,在那瑩白的足背上輕輕一吻……摔得傻了也好,那張嬌豔的櫻唇再也不會冷冷地吐出絕情斷義的話,讓人忍不住想要折斷她的雙足,捉摸不定的心思也變得如同清泉一般一目了然……   她李若愚是他沈如柏的,以前是,以後也第7章   當褚勁風回到驛館時,瞟見自己屬下關霸神色古怪,欲言又止,便坐在太師椅上懶洋洋地問:「可是有事稟報?」   關霸忍了又忍,再也忍不住開口道:「司馬,您……可是有不妥之處?」   褚勁風看著部下目光閃爍望著自己身下的眼神,不禁又想起在山中被柔荑輕彈的那一幕,頓時顏色陰沉:「混帳東西,你要說什麼?」   關霸臉色一苦說道:「那李二陰險狡詐,保不齊是借著裝瘋給司馬大人您下了什麼蠱藥,……總是要小心才穩妥些,她專彈那裡,可見是有些用意……要不屬下找來個女人讓司馬大人試……試……」   那後半句「試一試,還好不好用……」到底是沒膽吐出來,他的司馬大人眼內的血色已經開始微微翻湧了……   只要妖面鬼見愁的敵人,無人不知只要褚司馬的眼底見血,就是要人性命的,他就算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敢觸怒自己的主公。更可況他的提議自己想想都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褚勁風一向不沾女色,冰冷的男子渾身都是禁慾的氣息,他跟隨在主公身邊這麼久,有時都忍不住懷疑自己的主公是不是有些難言的隱疾,不然為何對所有女人都是不假言詞?   唯一例外的,恐怕就是那位李二小姐了。半年前,主公請李二小姐前來造船,又將三軍押解輜重的差事盡給了李家的商隊。   自己的司馬大人倒是難得宴請了那李二小姐一次,說實在的,那位李二小姐的確是個人物,雖然是個女子可是言談舉止落落大方,出身於商戶可是氣質不俗,連冷情的司馬大人也對她另眼相待。   那段時間的司馬大人簡直有點像著了魔,竟然是隔三差五地藉口看戰船的進度而去船塢與那李二小姐見面。   後來船塢裡闖進了刺客,意欲要那李二小姐的性命,司馬大人更是親自替她阻擋了致命的一劍,又擊殺了那些亡命之徒。   若是換了個懂情懂義的,就該主動點,結草銜環以身相許,可是難得司馬大人主動示好,她卻毫不猶豫地斷然拒絕,只說自己已經在老家定下婚約,實在不能成全司馬大人的美意!   聽聽!這是多麼的不知好歹!每每想起主公被這女人拒絕時僵硬的臉色,關霸都忍不住替主公一陣難過。褚司馬是多麼驕傲的男人,被那李二小姐拒絕後自然是不會再死纏爛打,更沒有藉口刁難,雖然不再與那李若愚見面,押運輜重的差事也依然讓李家去做。   可是這蛇蠍心腸的女人,卻是與白家勾結,故意拖延運貨的時期,害得司馬大人在前線不得不以身犯險突破重圍,更是身染奇毒,一夜之間便白了頭髮。   當那李二小姐親自押送輜重到主公的大營前謝罪時,那女人看到主公這般模樣,竟然露出了厭棄之色……關霸想到這裡,牙根都是咬緊了。   就算是這樣,主公都沒有一刀殺了她,只是殺了她商隊的馬匹,砸燒了馬車,又將她趕出了大營,言明以後休要再出現在他的眼前。   咳,主公實在是太慈悲了些,不然怎麼會有今日一彈之辱?   褚勁風冷哼一聲,看著關霸被自己一瞪,嚇得不敢再言語的模樣,起身走到了院子中間,抽出劍架上的寶劍,在月下熟練地揮舞開來,劍鋒所指之處,勁風陣陣,寒氣逼人。   好不好使?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想到當時的情景,身下就開始微微燥熱……   伴著「咔啪」一聲,烏木製成的劍架已經被他一劍劈成了兩半:「該死的女人,有了未婚夫還這般招惹他,當真是水性楊花得很!若是她落到了他的手裡……」   褚勁風突然不願再想下去,只是更快更凜冽地揮舞著手裡的劍。將眼前那張驟然浮現的巧笑嫣然的小臉揮舞吹散……   練完了一套劍法後,月下的白髮男子,渾身都散發著蒸騰的熱氣,他冷冷地開口向一旁侍立的關霸囑咐道:「去!打探下那李若愚是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當天色微亮,在大床上的少女也醒了。   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竟是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裡。莫名的恐慌又襲上了心頭,李若愚想哭,可是昏睡前實在是哭得太厲害,眼角還有些微痛,想要再擠出些眼淚來,本身也是很費氣力的。   她眨巴了幾下眼睛,慢慢挪到床邊,地上擺著用細軟湖綢為底子的便鞋,踩著鞋子來到窗邊,發現那窗戶上豎著幾根粗壯的柵欄。   李若愚覺得倒是跟自己房裡關著綠毛鸚鵡的籠子相似得很。只是現在這像籠子一般的房間關的卻是她。   屋外的院子裡,是有個獨眼的老者在清掃著院落,看模樣也是她不認識的。徒勞地搖晃了幾下柵欄,她又慢慢挪到了門邊,打來房門時,發現外面也是一道柵欄的外門。   這下便是全無自由通行的門路了。就在眼睛裡又積蓄了眼淚時,突然沈如柏出現在了門口,手裡捧著是熱騰騰的香菇雞絲粥,看見李若愚站在門口,他便儒雅地一笑:「你醒了,正好吃些東西。」   說話時,他一旁的僕役將門口的鐵鎖解開,打開房門,讓沈二少走了進去。   「這粥是用骨湯熬製的,我已經命人將它扇涼些,這樣你便可以直接食了。」   當他說完,抬起頭時,卻發現那少女站得離他遠遠的,臉上是化解不開的戒備。   他將碗裡的粥攪了攪,然後端著碗走到了她的近前,舀了一勺說:「乖,張嘴。」   可是那勺子卻被若愚猛地一揮,掃落在了地上,直瞪著他的那雙媚眼兒,圓而明亮,充斥著委屈憤怒。   沈如柏輕輕地拂去自己身上迸濺的粥漬,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手勁甚大可是嘴裡卻依然溫柔地道:「若愚又不乖了,你的母親就是太嬌慣你了,這脾氣才愈發的大……」   若愚只覺得手被握得甚疼,整個身子被不由自主地扯進了他的懷裡。這個男人總是在母親面前一副溫吞斯文的模樣,可是每次與她獨處時,那眼神總想是能將她一口吞下似的,她直覺便是不喜,為何母親與弟弟都不在了,卻只將她一人留在了他這?   沈如柏看著懷裡如同受驚小鹿一般的女子,尤其是那片如同染了玫瑰的嫣紅嘴唇,不由得慢慢地垂下了頭……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輕聲道:「二少爺,李家三小姐到了,在外屋候著呢!」   沈如柏皺了一下眉,復有舒展開來。人已經入了他的宅子,何時採擷都是唾手可得的事情,何必又急於一時呢!   於是便鬆開了鉗制住她的手,溫言囑咐她吃粥後,便出了屋子,朝著外屋走去。   李璇兒知道此處並不奇怪,當初按著計劃,原該是她將自己的二姐騙至此處的。只是她現在尋了過來,卻不是沈如柏的意思。   李璇兒身邊只帶了自己的貼身侍女櫻桃,藉口去街巷的胭脂鋪選買胭脂,出了李府又花了五枚銅錢僱傭了一輛青布馬車才來到了此處。   看見沈如柏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她不由得眼睛一亮,迎上前去道:「沈少爺!」   沈如柏適時地用手阻擋住了她想要投入自己懷中之舉,聲音有些微冷地說:「誰讓你來這裡的?」   他那毫不掩飾的疏離感讓李璇兒不禁咬了咬嘴唇,眼中滿含哀怨地說:「二少,璇兒怎麼感覺你待璇兒變了呢?」   沈如柏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替她倒了一杯茶,問:「你是怎麼來的?府上的大夫人可知道?一路上有沒有人跟在後面?」   李璇兒接過茶杯,心裡一暖,低聲說:「放心,無人知道,我是另外僱的馬車來的……沈大哥,你我的事情可是有著落了?」   沈如柏的目光閃了閃說:「如今你二姐是這般模樣,若是外人知道你我之前有染,豈不是讓人罵斷了脊梁?總是要你二姐入了門,才能考慮你的事情。」   李璇兒緊緊地抿著嘴:「我如今已經是三個月的身孕,已經開始顯懷,只能靠穿些寬鬆的遮掩,你若再拖延下去,滿府的人也是會知道你我的醜事……你當初是怎麼對我說的?只要挾持她,假裝被綁匪抓住撕票便好,到時,你便可以掌控李家的生意,也可以將我名正言順的娶入府裡。   可如今,二姐因為生病,店鋪與船隊已經大半落入到你的手裡,她已經是無用的了,你還要她作甚?當初你做假帳私吞了李家的大筆貨銀為你哥哥的仕途打點門路,又暗中與白國舅定下計謀,故意拖延了李家商隊押運輜重的行程,這一切被二姐發現,她眼裡不揉沙子說要與你解除婚約,你便是順水推舟解除好了,為什麼還要執意去娶那個傻子,難道……你還喜歡她不成?」   沈如柏沒有說話,半合的眼眸裡卻是閃過一絲殺機,這個女人知道的太多了,留下她總是要有禍患的。雖然她腹內有自己的骨肉,卻是他與若愚爭吵後,醉酒縱情下的產物。   雖然有些可惜,但是以後若愚自然會替他綿延下更多的子嗣……就趁現在時機恰當,動手除了她……   他雖然動了殺意,可是英俊的臉上卻是波瀾不興,依然溫言道:「如今工部監製大船,可是你二姐當初給我的造船圖紙卻是不完整的,船艙下的排浪風漿的機關俱是空白一片,自然是需要跟李家繼續合作……跟你來的,只有那侍女櫻桃,再無其他人了嗎?周姨娘可知你來了這?」   李璇兒並沒有覺察到沈如柏的殺意,聽了這話,眼底卻是閃過一絲得意:「說到底,你需要的是李家祖傳的《踏浪舶譜》,可是她已經是傻子了,就算曾經是個造船高手,如今也是廢物一個,與其你指望著她,倒不如多求求我呢!」   沈如柏聞言,微微抬起頭,第一次正眼望向她:「你的意思是?」   「李家祖傳的秘技《踏浪舶譜》在我這裡!」李璇兒微微挑著眉,得意地說第8章   這話讓沈如柏神色微變,他定定地看著李璇兒道:「李家秘籍不輕易示人,就連李老夫人都不知道它在哪裡,你怎麼會輕易得到?」   李璇兒聽了這話,心內愈加肯定自己是押對了寶的。沈二少果然是去套過老夫人的話了,他一定也是急著要得到這本造船的奇書,,當下倒是沉穩了下來,她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輕聲道:「二姐一直有一把鑰匙掛在脖子上。就算是沐浴時都不曾拿下……我無意中看到了那把鑰匙,那奇特的造型讓人過目難忘,自然便聯想起小時在爹爹的書房裡無意見過的那鑲嵌在李家先祖畫像後的精鐵箱的鑰匙孔了。   二姐摔傷回府那天,老夫人急著去找大夫,是我尋了藉口遣開身邊的丫鬟婆子,取了那鑰匙打開了密箱,那裡面果然是我們李家的《踏浪舶譜》。」   聽到這,沈如柏的目光閃了閃,問道:「那舶譜現在何處?李璇兒微笑著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都在這裡,誰也不能偷走了?」   沈如柏微調了眉頭,顯然是不信,要知道那《踏浪舶譜》裡的船舶種類近百,每一艘船的大小機關各有不同,她能記下?」   李璇兒微微挺起了胸膛:「我繪製了一本錯誤的放回到了書齋的密箱裡,鑰匙也掛回了二姐的胸前……李家並不是只有李若愚一人聰慧絕頂,我的記憶天生就比旁人要好,本就過目不忘,那一本密譜我特意花了足足一個月的時間記憶,肯定不會有半點錯誤,才將那秘籍銷毀。」   她李璇兒也是李家的後人,哪裡也不必她李若愚差,只因著她是庶女,便註定要比那李家的二位小姐處處低人一等,她不服!   可是老天有眼,註定了李若愚的這一場意外的浩劫,而她李璇兒也終於有了出頭之日。李若愚的腦子摔壞了,而她李璇兒的腦子裡卻是有一本完整的《踏浪舶譜》,只要她不願,誰也偷不走,搶不去!   現在的她勝券在握,那李若愚休想再與她搶,無論是男人還是李家傳人的稱號……   沈如柏起身站起,喚來書童,從他隨身所帶的書筒那裡取出了之前李若愚為工部所繪製的戰船圖紙的副本,然後說道:「既然璇兒儘是記得,你且看看能不能將這缺失的部分盡數繪製上來。」   李璇兒接過了圖紙,仔細看了看,輕輕地一笑,模樣雖然溫婉,可是語氣卻是有些輕蔑:「原以為二姐是要給白國舅呈現上何等驚世之作,原來不過是舶譜上最最粗淺的搶灘艇。這艇的妙處是輕便,可以方便在搶灘,快速在亂石灘涂停泊,可是二姐繪製的幅圖,卻似乎是抹掉了這船原本最大的妙處,似乎更加笨重了,這樣的戰船真是實際運用的話,很有可能是盡失了先機……姐姐居然這般設計……難道她是不怕白國舅降罪下來嗎?」   說著,她命書童準備筆墨還有宣紙,略一思索,輕提手腕,洋洋灑灑地畫下了一副全新的搶灘舶船。這戰船乍一看與李若愚之前所畫甚是相似,但是仔細辨別還是能發現其中大相逕庭的機關之處。   不過這的確是一艘設計精妙的戰船,絕不是一般的粗淺船工能繪製出來的,也是從側面佐證了李璇兒所言非虛。   沈如柏正出神之際,手裡的圖紙已經被李璇兒輕巧奪了回去,只幾下便被撕得粉碎。   沈如柏眼睛微微一眯,復有恢復了常色,溫言笑道:「璇兒這般小氣,多看一會都是不行,這是何意?」   李璇兒定定地說:「並非璇兒小氣,我不是我那冷情的二姐,心內只有李家的祖業與商賈利益,竟是忘了婦人的本分,喜歡在外拋頭露臉出風頭。我只願做一名賢婦,若是我的夫君需要,璇兒情願傾盡所有,隱身幕後扶持夫君飛黃騰達。只是不知沈郎可願成全了璇兒的這點子心願,堂堂正正地迎娶璇兒入了沈家的大門?」   沈如柏的長指微微敲著桌邊的硯臺,臉上雖然掛著笑意,可是卻沒有半分直達到眼底:「璇兒可是在威脅我?」   李璇兒起身來到他的身旁,跪坐在了他的腿邊,用臉頰輕撫著他放置膝上的手背,柔聲道:「璇兒不是要挾,是懇請二少娶我為妻。以前因著二姐,璇兒斷斷不敢讓二少為難。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二姐已經是這般模樣,也不見半分好轉的可能,二少您是心懷志遠的,將來在朝堂之上必定大展拳腳,如今二姐是什麼都幫不了你的,將來二少升遷位列公卿,豈不是要被同僚嘲笑?可若是不娶二姐,又會落下不忠不義的名聲……倒不如這樣,我與二姐不分妻妾,同列平妻,一同嫁入沈家,這樣豈不是給沈郎你留下了情義兩全的千古佳話?」   李璇兒這般是舊事重提,可是這次她的籌碼已經由腹內的孩兒換成了李家的絕世秘籍。分量不可同日而語。當初她情願為妾,嫁入沈家,可是卻不得成全還被李家的大姐奚落。   本是以為沈如柏會顧念她腹內的胎兒替自己想個好出路。可是男人的反應叫她太過失望。連帶著對二姐原本的那點子愧疚之情也被碾壓得粉碎。   她娘一輩子是個妾,憑什麼她這輩子竟是連妾都做不得?到了如今,再也顧不得別人,倒是要好好為自己謀算一番了。現在男人的反應證明,她當初心念一閃給自己留下的這招殺手鐧實在是太正確了!她了解沈如柏,他是個野心勃勃的男人,而她現在遞上去的誘餌,他抗拒不了的!   現在她是李璇兒是不會再做妾了,她要做與二姐平起平坐的正妻!   沈如柏果然猶豫了起來。說實在的,因著這船舶之事,他也是煩惱了許久。如今李璇兒說她得了舶譜一事,無疑是驟然給他的眼前開了一條生機之路……   他定定地望著李璇兒微笑的臉,將心內的厭惡小心地掩飾住,將她扶起摟在懷裡,然後在她耳邊說道:「娥皇女英,乃是佳話,若是璇兒願意,我又何樂而不為嗎,璇兒會如願以償的……」   李璇兒要走的時候,對沈如柏意味深長地說道:「二少對我二姐惦念得甚是久了,璇兒也是知道的。可是這般急躁,便不像你一向沉穩的做派了,你美其名曰保護二姐將她私扣下來,老夫人急得一整宿都沒睡。她一個婦道人家不知二姐得罪的褚司馬的厲害,這心裡卻是將名節看得比什麼都重,我要是二少你,就會及早將二姐送回去,免得功虧一簣!」   說完又輕瞟了他一眼,才在丫鬟櫻桃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沈如柏站在院中,等著那馬車走遠了,才慢慢轉回身。此時俊臉上的怒容再也無所遁形。   不過他心內惱火的並不是剛走的那個,而是……在後院屋中囚著的那個:這圖紙是早在四個月前便繪製好,由李若愚親自交到了她的手上的。可是依著今天李璇兒的說法,這圖紙不但不完整,而且還漏洞百出……那時,她對自己的事情還毫無察覺,猶在歡天喜地的與自己商討籌辦嫁妝的事宜……可是她一邊巧笑嫣然地扮出一副待嫁新娘的幸福模樣,一邊暗地裡提防暗算著自己……李若愚,原來你早就變心了嗎?究竟是要至於我沈如柏到何等的地步?   他來到書齋,試著拼湊起被李璇兒撕碎的圖樣,可是那李璇兒也是個狡猾的,有一部分圖紙早已經被茶水沾染,暈開得看不出了所以然。   沈如柏默默地坐著,盤算著各種利害干係,最後卻是心內越想越氣,自己的計劃盤算竟是這般被攪亂得七零八落,滿腔的怒火早已經轉化成慾念之火,心裡盤算著千萬種折磨屋內那羸弱佳人的法子,那個一直高高在上,似乎無法掌握的女子會老實地蟄伏在他的身下,只能無助的扭動喘息……他會讓她徹底知道什麼叫做疼,痛徹心扉的痛……   面色陰沉地命人打開了房門。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帷幔後的大床上的被子高高的隆起。若愚似乎是熟睡過去了。   沈如柏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走到了床前,伸手揭開了被子……被子下躺著的是一隻孤零零的枕頭……   沈如柏的神色一變,快速地抬頭打量著四周,嘴裡喊著:「若愚,你在哪裡?乖,快出來!」   可是屋內安靜極了,沒有半點回應。他低頭檢查了床底,也是空蕩蕩的,沒有旁人,這屋子擺設簡單,再也沒有其他可以遮掩的了。   舉步走到了一側的窗邊,沈如柏彎腰撿拾地上扯碎的裙擺布料和一隻調羹,有些吃驚地看著窗口被擰得變了形的柵欄條……   此時在窗外較遠的地方,只有那個獨眼的老僕在幹活,他天生耳聾,幹活也是特別專注,正在認真地修補著圍欄,用手裡的銅絲在木條上大力的扭動著,許是力道太重,那木頭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如果他猜得不錯,李若愚許是看到這一幕得了靈感,竟是想出了奇招,憑藉著這被扭成了一股的碎布條和那一隻調羹,將布條套在窗戶的護欄上,再扭動套在布條上的調羹大力地扭動,這般借力使力倒是連個羸弱的少女都能將這幾根不算細的柵欄徹底地扭得變了形,然後從此處鑽了出去。   沈如柏顧不得再想,連忙出去命僕役家丁四處搜尋著若愚的下落。   是他太大意了,本以為若愚已經痴傻了,便放鬆了院內的戒備,只一心看顧著院外,免得褚司馬派人前來意圖不軌。卻不曾想,這痴傻的少女竟是憑藉幾根布條還有一隻喝粥用的調羹便扭開了柵欄,鑽逃了出去。   ……李若愚,你是恢復了不成!   不一會,一個家丁便在一側的牆角發現了蹊蹺:「二少,似乎有人了從狗洞裡鑽了出去!」   沈如柏出了莊院,果不其然,在狗洞的旁邊發現了一串細碎的腳印,這腳印到了李璇兒方才停靠馬車的地方便消失不見了……   沈如柏眉頭一皺,低聲囑咐道:「備馬!去追趕三小姐的馬車!」   李若愚的確是藏在了李璇兒的馬車上。   李璇兒為了掩人耳目,僱傭的這輛乃是先前為布莊運布的青布貨車。車廂被前半部倒是能做人,可是後面露在車廂外的幾個大筐裡便是一堆布莊裁剪剩下的布頭殘布了。這些布片雖然不值錢,不過街角巷尾的婆娘們愛買來縫補衣服之用,也算是車夫額外的一點收入。   李若愚便躲在了其中的一個筐內,用布料在頭頂堆上高高的一層如同鳥巢一般。馬車行駛得不快,伴著車軲轆聲可以隱約聽到車廂裡的聲音。   「小姐,那沈二少會答應娶你入門嗎?」   「不由得他不答應,如今那傻子已經是個廢物,也不過是個在床榻上取樂的罷了,他沈如柏又不傻,豈會捨棄了我這掌握造船秘籍之人,而只娶那個廢物?不過,她到底是我的二姐,我也不能不顧著她,雖然說是位列平妻,可是還不是要我照拂著她的起居?」   「三小姐真是宅心仁厚,顧念著姐妹情誼…第9章   李若愚垂著大眼,擺弄著框裡的布條。她雖然不能流暢的言語,可是旁人話裡的意思都是能聽懂的。那聲音是三妹的,她在家中經常能聽到,三妹話裡的「傻子」指的便是她。這一點,她也知道,弟弟的同窗有不懂事的便當面這般叫她。她原是不懂,可是弟弟氣得小臉兒通紅,胖揍了那小兒一頓,可見是不好的話。   李若愚是偷偷摸上這馬車的,原本還欣喜著遇見了三妹,可以直接迴轉家宅,可是她突然不想坐在這馬車上了,便奮力從大筐裡站起身,趁著馬車顛簸著過一處泥坑時,連人帶筐地跌下了馬車。   幸好那車夫奮力驅趕著那匹駑馬,那馬喘著粗氣,打著鼻息,四蹄又在泥坑裡亂濺,倒是遮掩了竹筐落地的聲音,那竹筐連人一路撒歡兒地滾落下了山坡。   待馬車走後,渾身都是汙泥的李若愚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茫然地環顧著四周,突然覺得這一天似乎比往常要來得漫長。   突然頭頂有一隻大鳥飛過,那樣子倒是她從未見過的,若愚不自覺地眨巴了下嘴巴,拼命地咽著口水,拖著大筐跟著那大鳥,憑藉著直覺順著溪流朝著一處茂密的林子裡走了去。   就在她走進林子不久,沈如柏帶人騎馬馬從這經過,追趕著前方的馬車……   其實覺得這天漫長的大有人在,此時在聊城的獵場裡,便有人盤算著人心驚膽寒的一天要如何打發過去?   聊城的地方縣丞,偷偷用巾帕按了按烏紗帽下額角的汗漬,小心翼翼地看著坐在涼棚之下的白髮男子。   此時正當晌午,太陽毒辣的很,不過精心搭建的涼棚下卻是暑意全無。只見那名身材高大的白髮男子,身著一身月白色的開襟獵裝,寬大的腰帶將腰身顯得愈加挺拔。一頭詭異的銀髮此時整齊地束在了鎏金鷹爪的豎冠裡,倒是顯得那飛揚的眉眼愈加的深邃迷人。   雖然司馬大人的坐姿的確是英偉絕倫,讓人百看不厭,可縣丞孟大人卻還是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於是便提著膽子,抖著下巴上的鬍子問:「褚司馬,已經快到中午了,這獵場裡狩獵的好時辰可是要過了,大人可願給我們聊城的這些鄉紳父老開一開眼界,一睹大人彎弓狩獵的風採?」   褚勁風眯著眼,正出神地望著獵場盡頭的遠山薄霧,不知神遊在何處,突然被那孟縣丞打斷了思緒,當下便是不悅地冷哼一聲,連看都不看那縣丞一眼,便是起身上了馬。   這等偏僻的小鄉實在是無聊得緊,他今日也是鬼迷心竅,竟同意了前來巴結的縣丞的提議,來到此地狩獵消磨時光。   從北地來的人,想起狩獵便是會聯想到那虎豹豺狼,野豬黑熊,與那些野性未褪的猛獸搏鬥,親手將匕首插在獵物的心臟,的確是讓人熱血沸騰,也許久沒有活動身手,倒是可以好好盡興一番……   可是到了這聊城的獵場上,司馬大人發覺自己到底是犯了傻,居然命令著自己的部下背著整套的鐵弓長箭,帶著劈山彎刀,架著訓練有素的獵鷹全副武裝地來到這片……樹叢子裡。   說是獵場,其實並不比演兵場大上多少,樹木、河流、山包簡直一眼便可數清。   至於獵物……原以為那幾隻草堆裡肥得有些呆蠢的兔子是引獵物上鉤的誘餌,沒想到那孟大人倒是老實地和盤託出,那些個肥兔便是今日圍場的重頭戲了,然後便興致勃勃地拉弓示範獵兔……   接下來,看著陪同孟大人一起犯蠢的幾個鄉紳笨手笨腳地拉弓放箭的模樣,褚勁風知道,除非這幾十隻兔子中有厭倦紅塵想要自我了斷,自己主動往箭尖上撞,不然那些個鄉野蠢貨還真是難有斬獲。   原本稍微提起的興致便這樣偃旗息鼓了。幸好此處的景致不錯,陽光下明媚的模樣有幾分江南的秀麗,便飲了茶看一看風景,放空思緒在變換的雲端……沒想到這僅剩的一點興致,也被一旁喋喋不休的老頭給敗壞了,當下便是準備起身打道回府。   不過臨走前,倒應該讓愛鷹疾風盡一盡興,便命令鷹奴解了鷹鏈,讓疾風撒個歡兒,用那些調戲了鄉紳一上午的肥兔磨一磨腳爪。   可是今日的兔子也不知是不是成了精,那疾風剛剛舒暢地在高空飛了一圈,盤旋著看準了獵物俯衝而下後不久,便傳來疾風悽厲而急促的叫聲。   褚勁風聞言,臉色一變,直覺疾風是遇了毒蛇,連忙調轉馬頭衝進了發出聲音的林子裡。   待得入了林子,坐在馬背上的司馬大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致」,便慢慢瞪起了眼兒……   只見一個滿臉汙泥的人兒正死死地捂著一隻大竹筐,一臉的興奮簡直是厚實的泥殼都難以掩飾。   「你在幹什麼?」他磨著牙一聲斷喝。   那泥人兒似乎被突然而至的他嚇了一跳,身子頓時僵硬在了大筐上,結巴地低語道:「鳥……烤麻雀吃!」   褚勁風飛快地打量著那竹筐旁邊繫著布條的粗壯的樹枝,那長長的布條一直延伸到了幾十丈外的大樹背後……隔著竹筐縫隙,依稀可見疾風和一隻被綁了後腿的蠢兔子的身影……   利用竹筐支棍是鄉下孩童捉麻雀的土法子,可是今日卻被這女子用來逮住了自己的愛鷹……   緊跟上來的關霸看清了那泥人兒是誰,也是倒吸一口冷氣,心道:這小娘們可是跟司馬大人的鳥都有仇不成?上次……那要緊的一隻便折損得不輕,今日又來折損司馬大人愛鷹的自尊!   哇呀呀!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若愚的確受了幼弟學兄們的真傳,將那抓麻雀的法子稍加改良了一番。   也是老天助她,被那群鄉紳們驅趕了一上午的兔子們筋疲力盡,恰好有一隻不巧被箭鉤傷了腿的,便這麼輕而易舉地被若愚撲了個正著。不過腹內飢餓的女子倒是沒將這雪白肥圓的兔子列入食譜,只是一心惦記著弟弟學兄們曾經烤制的麻雀的味道。天上那麼大的一隻,烤熟了必定美味異常!   看著那鳥一直追趕著兔子,若愚靈機一動,便利用手頭的工具設下了陷阱,逮住了這次巨大異常的「麻雀」。   可是興奮的勁頭還沒過,一抬眼,便看見了那曾經見過的白髮男子突然騎坐在高高的馬背上,冷冷地望著自己……被他問起時,不知怎麼的,便緊張地吐出了想要烤麻雀吃的心聲。   下一刻,自己被那男子單手拎起提在了馬背上,一陣風般便疾馳出了林子。   他並沒有急著趕回客棧,而是到了城外另一處山清水秀之地……那是他之前一直遠望的小山。命侍衛買下山上的樵夫的柴草,並讓這些鄉人先行離開,山中便是難得的清淨之所。出發時隆重的準備也算是派上了用堂,牛皮的帳篷搭建了起來。   幾個大漢熟練的用鐵鏟在地上挖了大坑,買來的那幾捆柴草也鋪排進坑裡。點燃了篝火。   疾風抖著羽毛從竹筐裡放了出來,驚魂未定地站在鷹奴的肩膀上梳理著有些凌亂的羽毛,努力重塑北國之鷹的驕傲。   那只可憐的兔子便沒有這麼幸運,被撥皮開膛,切成小塊上了竹籤,製成了美味的兔肉串。而其餘的幾人不多時,便打開了山雞等野味,加上自帶的水果茶葉,這頓午餐頗為豐盛。   褚勁風接過關霸遞過來的溼巾帕,伸手扔在縮在帳篷角落裡的泥人的身上,可是見她沒有要自己清理的意思,便輕輕蹙眉,僵硬了一會,才走過來,拿起溼巾帕耐心地擦拭掉她臉上與手上的汙泥,一點點露出原本的白皙。   李若愚偷偷地抬眼打量著正給她擦拭雙手的男子,初時見到的那雙異瞳已經恢復了黑色,銀白色的髮鬢映襯得古銅色的肌膚光潔異常,那高挺的鼻尖,彎長的睫毛無一處不是好看的。   若不是實在太餓了,若愚覺得自己還可以再好好地看上一會。伴著肚子咕嚕嚕的叫聲,她小聲說:「餓餓……」   關於這個聊城傳奇一般的女子,她的經歷是很好打聽到的。原本以為她是因為擅闖了自己沐浴的浴場而裝瘋賣傻,可是深入地打聽了一番後才發現並不是如此。兩個月前的那一場意外竟是結果這般的慘烈,一個蕙質蘭心,談吐高雅的女子竟是變成現在這般口齒不清,沒有章法的模樣……   褚勁風鬆開了鉗制著她脈搏的手,他的祖上世代從醫,自己也是粗通醫術,方才的脈象來看,的確是脈象弦滑,堵塞了心智……   昔日再精明強幹又怎麼樣,還不是落得現在這般模樣?她的家人竟是不管她的嗎?任由著她在獵場遊蕩,若是有亂箭……   這些與自己無關的事情,褚勁風不願再想下去,甩開了她的縴手,扭身坐到了桌前拿起一本兵書去看。傻了又如何,他總是不能像自己養的那隻蠢鷹一般,看到了誘餌便昏頭昏腦地一頭栽進去,一次次撞得頭破血流……   就在這時,關霸端著烤好的食物送了進來,瞪了李若愚一眼後,便垂手退出了帳外。   褚勁風抬手拿起一隻兔肉串,剛咬了一口,眼角便飄到了那小小的人影仿若被吸魂了一般飄忽來到了自己的身旁。   小手緊緊地抓著桌角,不吵不鬧,直瞪著一雙大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真咀嚼的嘴,努力而艱難地咽著口水。   褚勁風看著她吐出粉嫩的舌尖,輕輕地舔著那片櫻花般淡紅的嘴唇,眉頭再次微微皺起。   李若愚正看得入神,突然發現那男子突然嘴巴不動了,她也再受不住那香氣的吸引,仗著膽子伸脖子去食他手裡的那第10章   褚勁風沒有動,任著那櫻花般的小口一點點浸染上光亮的油,最後那一串兔肉盡入了她的小口。   他將食盤推了推,儘是推到了她的面前。自己則是拎起了小泥爐上的茶壺,準備沏一杯熱茶。   聊城當地人愛喝捻葉功夫茶,清香而苦澀的味道最是敗火清毒,在茶水裡加幾顆野蜂蜜釀的梅子,或者是切成細柳的白梨乾都會讓茶水變得美味無比,尤其是新下蔗糖碾壓的小糖磚,更是這苦茶不逞多讓的絕美搭配。當地人管這叫「三樣茶」。   屬下也是為了入鄉隨俗,聽了茶鋪老闆的介紹,嘗試著給主公備下了新鮮的吃喝,便買下這些茶品。可惜這褚勁風卻不是聊城同鄉,對那些個甜膩之物也是不甚喜好,只取了茶葉,也沒有夾起那些個果品,一律是苦茶一口飲進了肚子裡,那澀味忍不住讓他微微皺眉,苦澀順著舌尖流竄……   這苦澀的味道,竟是跟前一陣心內的境遇一般,只是淺嘗,卻一輩子難以忘懷……這麼想著目光又落到了一旁已經吃飽怠足,正端著茶杯,也跟著一起飲茶的少女身上。   雖然是傻了,可是吃喝倒是都不耽擱,依然講究得很,看來她應是在家中常飲此茶,慢條斯理地將梅子梨乾,還有兩顆泛紅的小糖磚丟進了茶盞裡,然後伸手倒了一杯熱茶衝泡開來,頓時一股糅雜了果味的異香在帳篷裡縈繞開來。   褚勁風慵懶地坐在一旁,有些漫不經心地看著那兩截露在衣袖外的瑩白柔腕,當那盞茶終於衝泡好後,她卻並沒有端起,而是舔著嘴兒低下了頭,如同小狗一般,沿著杯沿兒喝了起來。許是太渴了,這名動四方的李二姑娘竟是沒了往日裡的端雅從容,水聲甚是響亮,不一會那純紅的茶汁兒便見了底兒。   若愚一抬眼,便看見那狹長的眼兒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哦,懂了!竟是跟幼弟一個毛病,老是覬覦她的美食……現在腹內有了溫熱的,倒也有閒情逸緻耍一耍把戲了,若愚半含住了杯裡的梅子,,故意叼著湊到了男子的嘴邊,那嘴唇被甜膩的茶水染得愈加嫣紅。   這把戲是她常玩的,逗弄賢兒很是有用,每當得了些奇巧的零嘴,逗得小兒過來時,便後腰微一用力,堪堪閃過,氣得饞嘴賢兒的圓臉像要爆掉的湯圓,哇哇大叫。   可惜她似乎忘了眼前這位可不是團絨可愛的小兒,就在那張俊臉漸漸湊過去時,若愚得意地準備往後一閃,可是後腦卻被大掌牢牢固定住了,根本沒法後撤半分。只能瞪大眼睛看著那高挺的鼻子下的薄唇朝著自己漸漸移了過來……   若愚這時才知道害怕,被那眼睛盯得有些怯怯的,有心吞下梅子都不敢。只能無助地看著他……   褚勁風看著那雙有些泛起水波的眼兒,猛然回過神來,神情一凌,厭惡地將那少女粗魯地往蓆子上一推,懶得再看她呆蠢吃相。   這一推甚猛,若愚後腦著地,發出咚的一聲。她被男人這突然的動作一下,倒是輕了些痛意,一時有些蒙住了。還沒有回過神來,整個人又被拉起,那隻大手粗魯地在自己的後腦揉搓著。   看著他冷眉肅殺的臉,若愚決定從此以後討厭這個男人。於是便使勁地推他厚實的胸膛。   褚勁風的耐心本就不多,被她這一推搡,愈加煩躁,因著手上用力,懷裡嬌人玲瓏的線條倒是寸寸感受得分明。   綿軟的觸感,突然讓渾身的血液莫名的燥熱了起來。這種感覺對褚勁風而言,甚是陌生,可是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這個不知所謂的女人身上破功……   君子倒是做夠了!是她幾次三番的招惹,總是要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價才好。   這麼想著,若愚嬌小的身子再次被放倒在了地上,緊接著,兩片帶著涼意的薄唇便覆在了她的唇上……   男人方才一直在飲茶,那嘴唇上滿是茶葉的清香,冰涼而溼潤的觸感很是舒服。可是若愚也是心內鄙薄:竟是連賢兒都不如!他都知道已經入口的不能再討要。可是這個白髮男子卻不依不饒,竟是連舌頭都伸進來了……   若愚覺得自己吃虧了,總是要奮力挽救一些才好,當下也不甘示弱的伸出的舌尖去舔,最後乾脆含著那男子那清香的嘴唇不放,如同嗷嗷待哺的狗兒一般拼命地吸吮……   男人的喉嚨裡發出類似猛獸低吼的咕嚕聲,健碩的身子整個壓在了那嬌軟的身子上。   只是這一會,若愚就敗下陣來,只覺得氣兒都要喘不勻了,便推著男人要他起來。   好不容易男人終於起身了,可是若愚的衣領已經被扯開,露出纖細的脖頸和被肚兜緊裹住的高聳鼓脹的胸脯,如凝脂般明晃晃的一片,散發著帶著茉莉薰香的氣息,起伏之間,儘是誘惑著人沉浸在這一片雪白之中……   這一刻,眼前的香軟美好竟是讓人忘了她是痴兒,只有血管裡賁張湍急的聲響在耳蝸深處迴蕩……   「壞……壞蛋……」突然啜泣的一聲打散了滿屋子的旖旎,若愚已經被他驚嚇到了,當看到他的眼底再次泛起淡淡動紅光時,頓時又哭了起來。   褚勁風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棄——太飢不擇食了,這就是個痴兒,他褚勁風的品味何時低落成去輕薄即將是他人之婦的傻女人。   想到這,他低聲喝道:「住嘴!」   只是孩子的淚水從來不是說停便停的,大楚司馬懾破敵膽的斷喝在李家二小姐的面前是全然失了應有的功效。   兇神惡煞般的色厲內荏後,看著越聚越多的淚水,腦袋被嗚咽的哭聲震得嗡嗡直響的褚勁風深吸了口氣道:『你若是不哭,我讓你打野雞可好?」   李若愚聽了這話,哽咽的聲音倒是漸漸轉小,想了想,收了淚意,準備憋住勁頭彈一記狠的。   褚勁風一把握住了她想要造次的手腕,拼命地深吸一口氣,半垂著眉眼說道:「本座的意思,是去打林子裡的……」   聊城的李府此時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原本沈如柏自作主張將李二姑娘帶走,便讓李老夫人心內一陣的不快,她一向講究禮節,雖然若愚將要嫁入沈家,可是這私自帶走姑娘又算是哪一地的風俗。   只是礙著名聲與姑爺的臉面,不好當時發作。可是李老夫人卻是想著第二日便要去沈家尋回自己的二姑娘的。   沒想快要中午的時候,出城辦事的管家卻急匆匆地趕來,說是在城外看見了沈家姑爺與三小姐,他當時湊過去的時候,聽見姑爺正跟三小姐說二小姐不見了。於是便急急忙忙地趕回報信。   李老夫人這一聽,魂兒都嚇沒了。連忙帶著一眾僕役出城去找。   沈如柏追上李璇兒時,便是檢查了一番馬車,當時便發現了車廂後的凌亂,估計著二姑娘是跳了車,於是便準備帶人折返回去搜尋。   當他一眼瞟見李府管家急匆匆離去的背影時,便知道今日之事恐怕是要曝露,不過他心內自有主張,倒是由得那管家去通風報信了。   等到李家人到達時,沈如柏已經從歸城的縣丞大人口裡知道了那李二小姐擅闖獵場被褚司馬帶走的消息。   這倒是讓沈如柏心內一緊,當下便令人一路打聽,來到了褚司馬的宿營地。   李老夫人也親自前來,這一路上她可是聽起管家說了不少那褚司馬的事跡。那種種對仇家施展割骨烹肉的手段,聽得李老夫人一陣的眩暈,捏著丹參提氣丸的瓶子像糖豆似的往嘴裡倒。   這位褚司馬的出身可不算低,當初他在宮中做御醫院太醫總管的祖父被大楚的長樂公主看中,招為駙馬。算起來是正宗的大楚皇親。雖然如今大楚皇族式微,可是褚家這一支出了褚勁風這等馬背上的王侯,手裡握著的是真材實料的兵權,又在遠離京城權力傾軋之地,倒是實力不俗。   按理說,這樣的皇親國戚是跟他們李家這等江南小民扯不上干係的。可是若愚偏偏是招惹了這位司馬,現在痴痴傻傻地又落在了他的手上……這……這,若是去晚了,豈不是要被司馬大人挫骨揚灰了不成!   這麼一想,李夫人免不了對身邊的沈如柏生了些怨尤,竟是怎麼看顧若愚的?怎麼會讓她跑丟呢?   等到了那半山處,李老夫人心急,便從馬車上站了起來,竟是遠遠地瞟見了女兒的身影……   只見女兒正坐在鮮花盛開的山坡上,手裡捏著一個剛剛編制好的花環,笑嘻嘻將它戴在了坐在她身旁的一個頭髮銀白,身材高大的英俊男子頭上……   李夫人再也沾不住,頓時一屁股坐在了馬車的車板上,她不由得心虛地望著身邊臉色同樣陰鬱不佳的準姑爺,心內竟是伸出了幾許的愧疚:我的傻女兒,你……你怎麼能這般與別的男子那般親第11章   可是忐忑之餘,心到底是放下了。起碼女兒是手腳俱全的坐在那,只是她身旁的那個白髮男子是何人?想到了這,便是渾身一震,突然想起那管家提過,他看過那褚司馬進城時的樣子,乃是英年滿頭銀髮……那坐在女兒身旁的莫不就是……   、就在這時,李家的車馬遠遠就被褚勁風的部下阻攔:「站住!你們是何人?」   當沈如柏表明自己的身份來意後,那些侍衛卻還不放行車馬:「我們司馬大人在此處遊獵,爾等竟敢前來掃興,還不快些離開!」   倒是若愚遠遠地看到了自己的母親,高興地站起身來,朝著他們快樂地揮動著纖細的手腕。   褚勁風從頭上拿下花環,輕蔑地扔甩到了一旁,微微轉頭望向了那個騎在馬背上的男人。   沈家的二公子……生得也不怎麼樣,聽說他與若愚定親甚早,又是生意場上的左膀右臂……應該是感情甚篤吧……   想到這,不禁又想起了方才在營帳裡的那一吻,她可是全然沒有少女的嬌羞,唇齒間的嫻熟如同品酌美食,這可不是朝夕之間練就而成,莫不是她與她的未婚夫婿……   想到這裡,褚勁風的臉突然又陰沉了起來,瞪著一旁拼命招手的少女,突然覺得不能讓她這樣快樂活潑地回到她的未婚夫婿身旁。   於是便是懶洋洋地朝著那些個侍衛揮了揮手,示意著他們讓李老夫人與沈如柏過來。   等那二人到了身前時,褚勁風才站起身來,衝著一旁的關霸說道:「取了繩子,將李若愚捆了送入聊城大牢!」   李夫人聽了頓時沒了主意,只能跪倒在地懇求著褚司馬:「司馬大人,小女可有何地方得罪了大人,民婦在這替她向大人謝罪,還望大人看在小女病重的情面上,饒了她這一回……」   沈如柏也是眉頭一皺,抱拳道:「大人,那輜重之事不已經了斷了嗎?您為何食言?」   就在這時,粗大的繩子已經捆在了李若愚的身上,待她回過神兒來已經是被捆得結結實實了,也是開始不依的扭身去叫。   褚勁風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地說:「本座從未答應過沈公子什麼,談何食言?原先不過是看在白國舅的面子上,饒了這女子一次,她倒的確是傻了,怨不得沈公子依然願意娶她,閒暇時逗弄一下,倒也得趣……」   聽到這,沈如柏的拳頭都握緊了,李夫人許是沒有注意,可是他因為生意應酬,經常出入風月場合,自然能辨認得清,為何若愚的雙唇明明沒有塗抹胭脂卻是紅腫而嫣紅……   那是被男人盡情品嘗吸吮後留下的明證!   褚勁風自然看見了沈如柏盯著若愚雙唇的眼神,心情不由得大好起來,慢條斯理地接著道:「可是昨日本座得了信報,在北方的邊地,查獲了李家商隊運載禁品的貨船!滿滿三大船的福祿膏……可是要荼毒了大楚半壁江山的子民?」   李夫人一聽,唬得瞪大了眼睛。這又是哪一門飛來的官司?那福祿膏是最近從東瀛海國引入的一樣玩意,據說是那邊特有的一種菸草裡提煉出來的。   這個東西聽說一沾染便能成癮,吸食過量還能要人性命,所以一早便頒布下皇榜禁止販賣這等邪物,一旦查清,便是掉頭的死罪……這……這樣的玩意兒怎麼會出現在李家的貨船上?   想到這,她不禁狐疑地望向了沈如柏。   沈如柏聽了褚勁風的話,心內也是一驚,這批貨物是白國舅的兒子白敬堂委託他代為運輸的,京城有些子弟嗜好這個,一日都離不得,白敬堂壟斷了貨源,倒是財源滾滾,不過這幾船貨物一路來都是小心謹慎,為何他會知道?看這褚勁風言辭鑿鑿,看樣子的確是扣押了貨船的。若是落到別的官員手中還好,不過是一番打點疏通。可是偏巧被褚司馬逮了正著,一時間倒是不好辦了。   「大人,我們李家是萬萬不會沾染那等違法之物,更何況若愚現在病了,她什麼都不知道啊!大人!」李夫人依然在哀求著。   褚勁風這時倒是正眼望向了一旁的沈如柏,冷笑著道:「這批貨物可是在三個月前便裝船了,一路輾轉,現在才入了大楚的國境。本座一向都知道李家二小姐乃是眼裡不容沙子的,如果不是她點頭的,為何李家的商隊敢讓這等邪物上船?不是她……還有誰能做主擔下這罪責?」   李夫人也望著沈如柏,指望著他開口反駁褚司馬,最起碼先承擔下責任,讓他放了若愚,再回去細細查明緣由。   可是她的準姑爺雖然雙眉緊鎖,卻始終閉口不言,任由這那些兵卒粗魯地將被嚇到了李若愚拖入了一旁的馬車,然後那褚勁風也轉身上了馬,大隊人馬便這樣疾馳而去了。   李夫人眼看著女兒被粗魯的對待,心都開始打顫了。只能哭著對沈如柏說:「二少爺,若愚是絕不會私運禁品的。你可要救出若愚啊!」   沈如柏卻是無心寬慰李夫人,匆忙地應付了幾句後,急忙騎馬去了織造府找尋魏公公去了。這魏公公乃是白國舅在江南的安插的親信眼線,如今也只能找尋他商量對策了。   這邊褚司馬倒是順隨了心意,將李若愚全須全尾地帶了回來。   到了驛館時,他還未下馬,就看見關霸命令著兵卒將囚著李若愚的馬車送走,便出聲道:「準備去哪?」   關霸困惑地回道:「自然是縣衙大牢……怎麼,主公可是另有吩咐?」   褚勁風沉默了一會道:「此等重罪的女犯,難保不會有劫獄滋事的,這種小縣的牢獄實在的粗陋,不如就將她暫且押解在驛館。」   司馬大人發話了,關霸豈有不聽的道理,當下便點頭稱諾,然後命令兵卒將李若愚從馬車上扯下,押解到驛館的柴房裡去。   褚勁風本不欲多言,可瞟見那捆綁的繩子似乎勒得甚緊,竟然將那一雙玉做的手腕勒出了紅印,若愚一路哭得已經大眼紅紅,哽咽得不能自已,被白皙的皮膚一襯可憐猶見,就是鐵石的心腸也要顫一顫的。   他眉峰一立,冷聲問道:「是哪個混帳捆的繩子,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哪裡用得那麼大的氣力!」   一個兵卒立刻跪下領罪:「啟稟司馬,是小的……」   褚勁風平日對待部下還算是和煦,可是今日卻是橫眉立目:「當真是吃得發撐,有氣力沒處使了?今日的晚飯省了吧!」   關霸在一旁聽得卻是心裡一驚,激靈靈打了冷戰,他連忙說道:「還不快去解了繩子自己領罰去!」申斥了不懂眼色的兵卒,關霸又請示道,「主公,這女囚乃是重犯,關在柴房沒有可靠的人看管實在不妥……屬下鬥膽將她關押在主公房間的隔壁可好?若是有個風吹草動,主公必定能察覺,防患於未然……」   一旁吃不到晚飯的兵卒差點潸然淚下,再次體會到自己與關將軍的雲泥之差,這等察言觀色,當真是錘鍊個幾年也學不來的。   褚勁風聽了倒是一本正經地點了頭,然後便大步地入了驛館。   若愚被拉拽到了一處乾淨整潔房間裡。   她不知道母親見了自己為何不帶自己回家,卻清楚地知道那個白髮的是最大的壞蛋,明明前一刻還帶著自己打野雞,採野花,甚至飛身上了一棵大樹給自己採下了很好吃的野果子,哄得自己破涕而笑,覺得他還是個好的,特意精心編制了花環給他,沒想到下一刻他便任著壞人來欺負自己。   門口是兩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把門,從窗戶下探是三層樓房的落差……逃跑的機會既然渺茫得很,若愚的情緒更加低落……   甩掉了腳上的鞋,她縮在床上,從棉被裡探出頭看窗外掛在屋角的月亮。那圓圓的形狀,很像家裡廚娘烙好的芝麻香米餅……不一會有小丫鬟送來了飯菜,聞著香味倒是美味可口,不過若愚已經立意不吃壞蛋的飯食,便是任那丫鬟怎麼勸也紋絲不動。   丫鬟勸不動,便放下飯菜轉身出去了。   接下來,屋子裡又歸於沉寂。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院子下似乎有唰唰的聲音。若愚在被子裡探頭探腦,到底是忍不住下了床,守在窗邊往下一望,便看見白髮的男子穿著件寬鬆的長袍,正立在後院內,手持寶劍在月下練功。   他的身形輕盈矯健,身上的長袍下擺也在起舞,隨著劍芒襟飄帶舞,竟是如同仙人一般,讓人移不開目光……   若愚看得入神,渾然忘了決不看再看這混蛋一眼的初衷,最後乾脆胳膊趴在狹窄的窗口,支著臉蛋往下望,恍惚間便看見他腳尖輕點地面,竟是突然回身朝著自己這裡一望,正好與自己目光交錯。   若愚突然覺得有些發窘,覺得自己竟是背叛了自己當初的志氣,當下便猛的一蹲,只假裝從來沒有偷看他。   不多時,便聽見樓梯傳來了腳步聲,不一會,夾裹著草藥的清香伴著推門聲撲鼻而來,一雙牛皮鞋底的靴子便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褚勁風聽聞了若愚不肯吃喝時,是立意不去管她的。自己的軟心腸在白日裡已經告罄。若是她一味去耍小孩子的脾氣,就結結實實地餓她幾頓,到時她自然會乖乖去食。   可是不知為何,晚飯的時候卻又些食不下咽,面對廚子精心烹製的紅椒牛柳、八寶鴨絲湯全然失去了胃口。   最後他乾脆執起寶劍,來到院中宣洩一番心內的鬱氣。   傻了?依著他看,她就算是沒有摔破頭,也是眼盲心傻的。那個不知所謂的未婚夫婿,那眼內的野心與算計竟是比在官場浸染多年的老油條也不逞多讓。   那幾船禁品的來龍去脈不用查,他都能大致猜的一清二楚。原本是不欲去管白家的爛事的,可是一看到那姓沈的竟是用檢視自己所有物一般的眼神望向那傻子時,竟是氣悶得惡氣橫生,當下發難。   可是不經意間的一轉頭,他突然看到那張嬌俏可愛的臉,正趴在窗口痴痴地望著自己,心內的鬱結竟是頃刻間煙消雲散:就是個痴兒,跟她較什麼勁?   找到了妥帖的臺階,便可以心安理得背叛了自己當初立下絕不管她的志氣,幾步登上了樓梯,推開房門,來到了她的面前。   月光傾灑,她蹲在窗下縮成小小一團,活脫就是個失了娘親沒人管的小可第12章   褚勁風垂下眼眸眼看了一會,到底是忍住了將她拉起攬入懷裡的衝動。   她如今是傻了,可是他卻並沒有忘記她神志健全時的選擇。   那一夜也是這般的月朗星稀,坐在長亭之上,手執玉盞瓊漿,他還未及出口,她已覺察搶先開口,委婉地言明自己即將成婚,不日便先要啟程歸鄉,餘下的諸事可以找尋李家在北地的管事處理。   她的拒絕一如她處事的手段,乾淨利落而又不失體面。那一夜,號稱千杯不醉的他在早早歸營後,第一次飲得酩酊大醉。第一次動情,卻未及開始便遭回絕,他知道自己此生再與她無緣,因為他褚勁風的驕傲不允許自己苦戀一位有婦之夫。   這個可惡的女人就是掌握了他的弱點,才如此肆意的玩弄,不知好歹的陷他於危境之中。如今傻的這般徹底,倒像是冥冥中的報應輪迴。   這麼想著,原先被她的楚楚可憐激起的那點子垂憐便煙消雲散。   褚勁風轉身要走,卻發現自己的衣襟被人扯住了。他低頭去看,卻是她單手捏住了他的衣擺,眨著積水的大眼說:「肚肚痛……」說完,便偎依在了他的腿旁,難受地蠕動著……   原來這兩天她都沒有好好的吃東西,唯有今日中午時,食了些油膩的肉串,再加上後來褚勁風為她採摘的野果,混雜起來就很是刺激腸胃了。李若愚常年在外經商奔波,小小年紀便落了胃病。   這幾日一日三餐都不應時,胃痛的毛病便犯了。只是現在她短缺了心眼,一時分辨不清胃痛與肚痛的區別,便是一律當做肚痛了。   褚勁風皺著眉單手將她提起,眼看著她手捂的位置,只一眼便知道是她胃痛的老毛病犯了。   緊皺著眉將她抱起放回到了床榻上,又喚來郎中替她把脈開藥。若愚始終都牢牢地抓著褚勁風的衣襟不放。   桌子上已經變冷的菜餚都撤了下去。不用司馬大人開口,關霸已經善解人意地命令驛館的廚下煎熬了養胃山藥南瓜粥。   看在她病得如同蔫了的花骨朵,又一時抓著自己不放,褚勁風便耐著性子哄著她食了半碗後,便要準備喝煎熬好的湯藥了。   可是這湯藥味道甚苦,若愚只伸著小舌淺嘗了一口便不幹了。就連抓著他衣襟的手也儘是鬆開,活脫是利用殆盡,恨不得他馬上消失。   褚勁風也是被這在錦被裡左躲右閃的油耗子消磨得耐性全無。乾脆將那湯藥飲下一大口,然後猛一掀開被子,單手拎起了她固定在懷中,然後便是以口哺入,將她的小口兜住,將苦澀的湯藥儘是灌入了她的嘴裡。   這白日裡還清甜淡香的嘴唇,現在卻成了苦澀難以下咽的。若愚傻了後,第一次親身用嘴體會到了男人的善變。   待得藥性發作,小傻子終於昏昏沉沉地睡去時,已經入了暮夜。   褚勁風本來是要回房躺下休息,卻發現關霸急色匆匆來報:「主公,織造府的魏公公深夜來訪。」   褚勁風冷笑一聲:來得倒是甚快!   這魏公公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原是白妃娘娘宮裡的紅人,後來被白國舅委以重任,到江南經營織造府,為白家聚斂錢財,是個一等一算計的好手。想必是沈如柏向他透了口信,讓他知道了自己扣押下了那批貨物。   魏公公雖然切了下面,說話辦事倒是乾淨利索,與褚司馬寒暄了幾句後,便拿出了做生意的響快,單刀直入地詢問要如何他才肯放貨物通行。   「司馬大人,雜家知道您一向是不見兔子不撒鷹,讓您平白放行,想來您也是不會幹的。如今你與袁術各守黑水,江上一戰在所難,工部建造戰船質量上乘,搶灘迅速,若是司馬有需要,雜家願意做主將圖紙贈與司馬可好?」   褚勁風聞言冷笑:「魏公公當真是個談判的好手,竟是知道本座最是需要什麼。不過……魏公公似乎太小瞧了本座的胃口,區區一張不完整的圖紙,便想要換取那幾船禁品?這算盤怎麼看都是一筆虧本的買賣啊!」   李家二小姐的習慣是交由造船船塢的圖紙從來都不是完整的,其中要緊的零部件都是由李家的船塢單獨建造提供。就算當初給他建造戰船也是如此。後來由於與李家交惡,那幾艘戰船建造好了後,因著缺少幾樣要緊的機關,到現在還停泊在船塢裡形同廢物。   魏公公卻是略帶得意的一笑:「這一點,褚司馬便有所不知了。雖然李家的二小姐摔傻了,可是李家傳承奇技的又不止她一人!如今李家小姐出面,已經出了新的圖紙,不日新船便可下水試航了……褚司馬,您不願自己船塢裡那的那幾艘戰船一直那般荒廢著吧?只要您點一點頭,那幾艘戰船便可起死回生了!」   見褚勁風似乎仍然不信的樣子,魏公公輕笑道:「過幾日,便會有人給司馬您送來縮小了尺寸的小船樣子,是真是假,您一看便知。李家三小姐親自設計的戰船要在三個月後造船舟賽上初露鋒芒,這李家的新傳人打響了頭一炮後,只怕是一船難求了!   司馬大人若是不抓緊機會,可是要與這戰船失之交臂了!」   褚勁風微微眯起了眼兒,輕笑道:「那本座便恭候魏公公送來小船,一飽眼福了。」   魏公公臨行時,開口道:「還有一事,那李家的二姑娘如今已經痴傻無藥可救。還望司馬大人寬容些,放了她歸府吧。還有十日,她便要與沈家二公子成婚,您總是這麼一味扣著,傳揚出去也不好不是?」   褚勁風撇了撇嘴角,既沒有回答,也沒有拒絕。   沈如柏得了魏公公的回信後,心內也有了數。當下便回到了李家報信。   當李老夫人聽說事情有轉機,也許司馬會放人後,直覺的心內一松,連聲叫著阿彌陀佛。   可是在聽說李璇兒能繪製圖紙製造小船模型時,卻是狐疑地望了過去。   李家的祖傳秘籍,傳承不容半點閃失。這船舶行駛海浪之上,承載著無數人的性命,絕不容技藝不精之人頂了李家的名頭招搖撞騙。   當年自家老爺將傳承秘技傳授給二女兒已經是一反家風驚世駭俗了。可她從來沒有看見過老爺傳授技藝給府宅裡的庶女李璇兒啊。   當她狐疑望過去的時候,李璇兒穩穩地坐在了自己母親周姨娘的身旁,再不見過去的低眉順眼,那下巴微微抬起,不卑不亢。   她抬眼瞟了沈如柏一眼後,開口道:「大娘,如今二姐省深陷囹圄,璇兒自當竭盡全力去救姐姐。以前二姐曾經私下傳授給我一些造船秘技,雖然璇兒拙笨,不似二姐那般蕙質蘭心,舉一反三,但是到底是略通了些粗淺的,憑藉著二姐留下的圖紙,打造一艘完整的船舶倒也不難……只是璇兒有一請求,不知大娘肯不肯答應?」   李夫人問道:「有何請求?」   李璇兒便穩穩地說道:「之前璇兒便是因著放心不下家姐,而想要與她一同嫁過去。但是沈二少卻是極力反對,璇兒本來以為是因著二少厭惡璇兒,這才出言拒絕,哪知他輾轉帶話兒給我娘,原來是他不願意委屈了璇兒,願璇兒與二姐平起平坐,共娶為平妻……」   說到這,她臉蛋微紅,真似情竇初開的少女一般,抬頭對李夫人笑道:「沈二少有先聖帝舜共娶姐妹之心,不知大娘可否成全了我與二姐,以後璇兒便可以長伴在二姐左右?」   李夫人雖然有時心軟犯糊塗,可到底是不傻。這是什麼光頭?自己的二姑娘還在那褚司馬的大牢裡受苦呢,可是李璇兒且偏偏這般不合時宜,舊話重提,豈不是又要挾的嫌疑?   當下她便瞟了一旁微垂著眼眸,不言不語的沈二少一眼,冷冷地說:「這些事,我會與你娘再議……現在最要緊的是要救你二姐出來。」   李璇兒卻不願李夫人這樣含糊過去,起身跪下道:「如今二姐接二連三為李家招來禍事,難得沈公子不離不棄,可是大娘您也要替沈公子的名聲考量,若是二姐真的被朝廷降罪,發配充軍,難不成你還要沈家也受牽連?如今喜帖俱是發下,十日後便賓客盈門,若是二姐不會來,難不成沈家的喜轎要空去空回嗎?   沈公子對李家有情有義,璇兒不忍沈公子受人非議,願替姐姐先行嫁過去,待得二姐平安歸來,再迎接二姐歸府!」   這時,若愚的侍女攏香都聽不下去了,當下瞪著大眼恨恨地出聲道:「怎麼?依著三小姐的意思,您先入門,難不成身為正妻的二小姐反而要像妾室一般後進門不成?」   李璇兒早就不見了往日的乖巧柔順,仰著下巴一字一句地說:「她若是不能及時洗脫罪責,何時入門,還真說不定第13章   這樣的一番話實在是刻薄外露,就連周姨娘也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其實李璇兒心內也是憋著氣。已經到了這個關頭,可是沈二少卻絲毫沒有向李夫人提及姊妹同嫁之事,甚至方才她開口時,還瞪了自己一眼……便再也忍不住立刻發難,話語難免尖酸刺耳。   李夫人雖然一向對待府裡庶出的三小姐寬厚,可是這事關親女的終身大事,怎麼能不有所偏頗呢?當下心內大為不悅,高聲道:「璇兒,你在說些什麼!難道你還盼著你二姐出事不成?」   雖然李夫人難得發火,李璇兒卻絲毫不見退讓,依然朗聲道:「璇兒只不過說出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實罷了。那位褚司馬一向與二姐不睦,此時二姐又把柄落在了他的手裡,怎能不大做文章?為今之計,自然是先解決了眼前之急,顧全了李沈兩家的體面才是!」   說完,她將目光飄向一旁的沈如柏,卻見他依然紋絲不動,不由得心內氣苦,他究竟是在想什麼?到了這樣的關頭為何還不言不語?   就在這時,門房的家丁稟報,沈家的大夫人親自過府來了。   沈喬氏的年齡比較著李夫人略年輕些。雖然沈家一度家道中落,可她乃是出身於官宦世家,從小便是錦衣玉食,樣樣都是講究精緻的,將養得整個人的氣質也是懸在雲霄沾染不得半分塵埃。   她原來就心內瞧不起商戶李家,一想到即將成為兒媳的又是個痴傻帶不出手的,這心內的煩悶愈發無以復加,一想到以後歸京,後宅府院裡的茶社詩會必定不能短少,別人帶著的兒媳都是大家閨秀蕙質蘭心,到了自己這,卻要領著個痴兒丟人現眼,頓時徹夜憂慮得難以成眠。   不過沈家一向是二兒子說了算。他又一向是個不聽母親的,就算憂慮也強自忍耐著,畢竟沈家的復興還要依仗李家的造船奇技。   不過昨兒,兒子竟然突然改口,跟自己提及要將那李家庶出的三小姐一同迎娶過府,要她親自出門去向李夫人提親。沈喬氏在挑剔著那李璇兒出身卑賤之餘,心內倒是鬆了一口氣。   如果真如兒子所說,那李璇兒掌握了李家不傳之秘技,就算出身不夠高貴,也足以在皇帝那討得誥命的封賞。進來領著她出門會友,也不算太過丟人。   再說了,以後待得沈家復興,再也用不上李家的奇技時,二兒子再覓得佳偶,讓她一個庶出的兒媳讓賢屈居側室也算入情入理,旁家府宅也說不得半句閒話!   這麼一想,沈喬氏心頭的霧霾總算散去,便是依著兒子的囑咐,前來李府提親。   哪成想她一入門便看見李家人劍拔弩張的架勢,李老夫人緊繃著臉,直到看著她才強顏歡笑。可是當她試著開口向李夫人提親時,李老夫人的臉兒又是繃成了牛皮的鼓面兒了。   「看來,這倒不是我們府裡的三小姐一廂情願,而是跟你們沈家一早便商議好的!既然是兩情相悅,我這做大夫人的豈有阻攔的道理?不然倒是叫外人誤會我刻薄妾室所出的子女。」到了這個光景,難得一直糊裡糊塗的李夫人也算是看清了眼色,想到周姨娘上次提起同嫁之事,原來是早有預謀的。這心內頓時氣炸了!   都道冷暖知真情,沒想到二女兒這麼一病,府上的倒是個個顯出了原形,竟然是這般迫不及待……   氣怒攻心下,李夫人說話也硬氣了起來:「不過你們沈家如此,分明是嫌棄我的二姑娘遭逢意外變成痴兒。可是我們李家可從來沒有拿著先前的婚約作數,脅迫著你們沈家非得成禮不可。既然如此,先前的婚約便只當成沒有,你們沈家有情有義、面面俱到,我的二姑娘沒有這麼大的福澤可承受不起,我們李家不缺錢銀,就算若愚一直不嫁人,我李家一個姑娘養得起!」   說著,李老夫人站了起來:「退婚的帖子,明日自然是會送到沈府上。至於你們沈家跟三小姐的親事。還請沈夫人跟周姨娘自行商談,沈二少與三小姐都是有主意的人,周姨娘能是想得周到,我李王氏可做不得你們的主!」   說完便帶著丫鬟婆子怒氣衝衝地離開了大堂。   周姨娘被李夫人的話擠兌得一陣陣臉緊,竟是有些無地自容。李璇兒心內也是大為懊惱,原來沈如柏早就有所打算,是讓沈府的沈喬氏出面提親,這其實是上上之選,由著沈夫人開口的話,自然更名正言順。   可惜自己一時性急,又出言刻薄,竟是讓一向好性子的李夫人發了急,讓這局面一時間不好斡旋了。   當下再愧疚地去望向沈二少,只見他冷冷地撇了自己一眼,復又垂下眼眸,不知心內在盤算著什麼。   而那沈喬氏,心內的怨氣更是直衝雲霄。她向來自認為高於李家大夫人一等,此番親自過府實在是屈尊降紆,沒想到卻被冷嘲熱諷奚落了一番,還被解了婚約,將自己扔甩給了個側室姨娘商談兒子的婚事……   他李家商戶人家就算再沒有家教,她李夫人好歹也是個書香門第的女子,怎麼也這般禮儀不通,粗魯如斯!此時再望向那一臉尷尬的李璇兒,沈喬氏也是千萬個不順眼了。   長得雖然眉眼清秀,卻透著一副小家子氣,行事起來到底是不如李家二小姐生病前的落落大方,她竟是跟自己未來的二姐夫結下私情,又暗自大了肚子,可見是個不安分的!待得沈家在朝堂站穩了腳跟,定要叫兒子一早休棄了這狐媚子!   一時間,眾人皆是各懷了心事,沈喬氏乾巴巴地交代了周姨娘十日後的婚禮照舊,具體的細節,可以找沈府的管家商談後,便怒氣衝衝地離開了。   李家的退婚帖子竟是不等天黑,就送到了沈家府上。   沈喬氏餘怒未消,挑著細眉對沈如柏說:「退婚了也好,那李家的蠻婦娶了一個便消受不起了。」   沈如柏卻鎮定自若地回到:「那若愚不日定會歸府,還望娘親囑咐下人在十日迎娶了璇兒之後,還要準備著再成禮一次,將若愚接回府內。」   沈喬氏驚訝地挑著眉:「你沒看到,那李家的退婚的帖子已經送來了,怎麼會又娶那李若愚入門的道理?再說那一個傻子,你還要娶她作甚!」   沈如柏沒回答,只是簡短地說:「娘親不必多問,照我的囑咐去做便是了,若是不娶若愚……兒子並定寢不能安,食而無味……還望娘親成全了兒子這一點子念想!」   他原是不願跟李家扯破臉的,可是那李璇兒一時沉不住氣,儘是毀了他的計劃。不過沒關係,如今李家的商鋪已經盡在他的掌控中,這幾個月的籌謀,李家的商鋪儘是被掏空了,帳面上只留下巨額的貨款欠債,只要他稍一動作,李家的門口就要被債主堵得水洩不通。   到時,他會讓那李夫人親自來到他沈家下跪,將若愚拱手奉上!」   說到底,最該死的還是那個褚勁風,竟是橫插一槓,打落了他的全盤計劃。原先只以為是若愚得罪了那廝,可是看著那日的情形,這褚勁風明顯還覬覦著若愚的美色。這逼得他不得不懇請魏公公出面,以李家的獨門造船圖紙為誘餌,引得那姓褚的上鉤,進而放了若愚。   一想到還要在等些時日,才能將那日夜牽念的嬌軀攬入懷裡恣意地享用,沈如柏只覺得下腹陣陣難言的燥熱……   李家的大夫人這一夜是難以成眠。到了第二日,便命管家備齊了禮盒物件,親自坐著馬車奔赴驛館求見褚司馬。   當侍衛先褚司馬稟報李老夫人求見時,褚勁風剛剛皺眉哄著痴兒食了半個慄子面的豆沙團。   這一病倒愈加顯得嬌氣了,竟是連床也不起,卷著被子賴在床上非要人餵不可。   若愚只吃了半個,覺得這麵食小團甜膩膩的美極了,便舉著剩下那半個往褚勁風薄薄的唇邊遞去。   褚勁風哪裡會吃她的狗兒剩,便是微微側身想躲,哪想到她竟是不依不饒地從被窩裡爬了出來,只著了一件藕荷色的肚兜,豐滿的胸部將那布料撐得鼓囊囊的,一雙雪白光滑的胳膊便那樣坦然地展露了出來,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褚勁風身子微微一僵,晃神的功夫就被那痴女得了逞,將沾著她的口水的慄子面豆包塞進了口裡。褚勁風的眼睛微微地眯起,無意識地吞咽這嘴裡的甜膩之物,突然覺得眼前還在無知地晃啊晃的女子,就如同裹著糯米紙外衣的可口點心,只待剝淨便可大快朵頤……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稟報李老夫人來訪。   本來依著褚勁風的身份,是根本不會去見這個李老夫人的。   李家雖然有錢,但到底是個商戶人家,其實能與貴為皇親的褚勁風能相提並論的。   可也許是方才吃下的半個點心太過的糯軟香甜,褚勁風難得心情暢好,竟是肯舍下幾分情面給李老夫人,竟然點頭肯親自去見一見。   上次是離著這位褚司馬較遠,倒是沒有看清他的長相。可這次卻是不同,當李老夫人忐忑地入了驛館的客廳,只隔幾步之遙微微抬眼去看這位鬼見愁時,才發現這個男人眼角眉梢無不是讓人不寒而慄的冷峻氣息,那冷峻的面容搭配詭異的白髮,真是難以伸出親近的心思。   可是為了自己的女兒,就是閻羅殿的厲鬼判官也要捨命相求。李老夫人努力地壯了壯膽子,堆積出些笑容道:「多謝褚司馬能讓民婦見上一面,聊城小鄉實在是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珍寶,特意命自家商鋪購來五百年的何首烏給大人補一補身子。」   褚勁風抬眼望去,那半敞開的禮盒裡若然躺著大塊的人形何首烏,看著成色形狀的確是上品……   「老夫人有心了,不過這何首烏可是暗諷本座滿頭的白髮不成?」他喝了一口香草,長長的睫毛微垂,不冷不熱地問道。   被褚司馬這麼一問,李夫人頓時手足無措起來。她這大半輩子從來沒有操勞過半點心思。相公能幹,女兒精明,這些個場面上應酬打點哪裡需要她出面過?   今日為了給褚司馬備禮,她也是絞盡腦汁,素聞這位褚司馬擁兵自重,想來見慣了奢華。也不知他喜歡什麼,聯想到他英年白髮,於是便備下了這罕見的極品百年何首烏,又準備了京城裡的幾間頂好的商鋪地契連同銀票萬兩準備一同賄賂了這司馬大人。   可是沒想到,還未及開口替二姑娘求情,便被司馬大人不陰不陽地挑理了。頓時覺得自己送出的那塊何首烏如同燙手的烙鐵一般,讓人坐立不安。   李夫人只能連聲道:「民……民婦沒有這個意思…第14章   李夫人見慣了江南斯文的男子,一直認為這塞北的漢子當是乾脆爽利的。如今這大大的禮盒已經鋪排上案,銀票地契也恰到好處地在盒沿兒露出欲語還休的一角,只看司馬大人一句話——放人還是不放。   可是這位白髮冷麵的司馬大人,卻捧著盞茶盅一下下慢慢地飲著,將聊城三樣茶消磨時光的營生發揮殆盡。   李夫人也不敢催促著他,只能目光忐忑地看著那隻拿慣了刀劍的修長大手捏著小竹夾,一樣樣地往杯子裡夾著梅子與小糖磚。   別看褚司馬是外鄉人,對於喝茶的門道很講究,那一顆梅子搭配兩顆糖磚的喝法倒是跟自己的二姑娘的嗜好一模一樣……   就在李夫人也開始神遊起來的時候,司馬大人突然開口道:「夫人這般著急,是不是生怕耽擱了若愚姑娘的成禮大事?   褚勁風本身就是氣場壓人,又問得突然,李夫人也是猝不及防,實話便脫口而出:「那倒不是,小女已經與沈家退婚……」話說到一般,便急急住了口,可惜再後悔也是來不及了。   聽到這,褚勁風停住了茶盞挑眉問道:「哦?難道是沈家公子悔婚?」   將褚司馬總算是理人了。李夫人暗暗吐了口氣,但問起的話茬又是捅心窩的家醜,可不敢不應,便是勉強說:「大人,您也看到小女病成了那般,還如何為人婦?總是不好禍害別人的府宅,思來想去,民婦便是做主跟沈家退了婚約,沈二公子另娶……我們李府的三小姐,也算是……成全了兩家臉面。」   李夫人話音未落,褚司馬又追問道:「那退婚的帖子可是送達了?」   李夫人臉色僵硬地點了頭後,那司馬大人又靜默了起來。過了好一會,才借著說道:「本座原是看二姑娘的佳期已近,想著這李二小姐的病情可見並無大礙,說不定衝一衝喜便好了。到時候,這運送禁品的案子也好細細地再查驗一番。可是夫人既然說是解除了婚約,那便足以證明李二小姐的病情的確嚴重,再為難一個病者,的確是太過……」   李夫人一聽話有轉機,立刻面露急切之色:「民婦二女兒的病情的確嚴重……」   褚司馬拖著長音道:「可若是過些日子,二姑娘又要嫁人……」   李夫人聽了連連擺手:「哪裡會好得那麼快?不會!不會……」   等到李夫人揣著被退回的地契銀票,還有那一大塊何首烏從驛站出來的時候,還有些雲裡霧裡的,不知這司馬大人到底為何解凍了千年的冰山,竟是網開一面,同意她明日來接二姑娘歸府。   不管司馬大人是動了哪根弦,二姑娘能平安歸府便是天大的好事。   等著女兒歸府時,李夫人特意吩咐管家買來上好的豬腳,煮了一鍋麵線給姑娘去一去晦氣。然後她便帶著幾個丫鬟婆子守在門口,頻頻翹首等候。   等到了中午,派去的馬車總算是出現在了巷口。   雖然有幾日的牢獄之災,但是若愚的氣色倒是很好,長發梳理的柔順光亮,衣物也儘是乾淨整潔的。   李夫人看到女兒笑嘻嘻的嬌憨模樣,心內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可是她還憂心著一件事兒,卻是不足為外人所道。只是當女兒回房後,她才撂下了幔簾,解了女兒的外衣,仔細地看了看她胳膊上點的梅花形狀的守宮砂。   幸好那守宮砂一如從前,並未改變,可見痴傻了的女兒並沒有遭受到什麼難言的恥辱……只是她的肚子上貼了一劑藥香撲鼻的膏藥。   聽著護送若愚回來的驛館的差婦說,在關押時犯了胃病,但是司馬大人看在李家世代忠良,為國貢獻頗多的情分上,也請了大夫妥善為她治療了,這貼著的膏藥乃是治療胃痛的妙方,需要連續貼上幾日,不可間斷,所以那配好的好藥,差婦也一併拿來了。   除了幾副清香的膏藥外,若愚還帶回了一些零散的小玩意,比如用檀香木雕刻的華容道,九套不重樣兒的魯班鎖,綴著瑪瑙寶石的沙漏……最離譜的是居然還有一隻通體雪白的彎嘴兒鸚鵡……   若不是這幾日焦慮得幾乎哭瞎了眼睛,李夫人簡直疑心二女兒不是坐牢,而是像兒子賢兒一樣,只是去書院上學而已。   要知道那小霸王每次去一趟書院,放學歸來總是捎帶回了從同窗那搜刮的寶貝……   「若愚,這都是哪來的?」李夫人皺眉問道。   若愚咬著噴香的面線,口齒不清地說:「哥哥給的……不然,若愚便哭……」   李夫人想了想,卻打死也不敢將這「哥哥」二字往那能冰死人的司馬大人上貼,只當是哪個好心的獄卒,看若愚哭鬧可憐,拿來這些物件哄著痴兒罷了。   可是其他還好,這嵌著瑪瑙的沙漏和那雪白的鸚鵡,一看便價值不菲,實在不是獄卒能豪爽出手的。   就在這時,若愚已經吃夠了,很自然地起身撲到了拴著鸚鵡的架子旁,坐在圈椅的軟墊上眨著大眼欣賞著鸚鵡用彎彎的喙梳理著羽毛的萬種風情,忍不住雀躍地輕聲叫著:「疾風……一會抓兔兔……」   李夫人聽得莫名所以,清晨去接二小姐回來的管家則在一旁解釋道:「方才小的已經封了銀包送走了差婦。這些個玩具都是司馬大人吩咐買來給二姑娘的。至於那鸚鵡……是二姑娘臨走的時候,正好看見了司馬大人放在院子裡的獵鷹,哭鬧得厲害,直說不走了,非要帶那獵鷹一起歸府……」   說到這,管家心有餘悸地擦了擦汗又說:「二小姐的膽識……倒是與病前一樣絲毫不減,竟然就在那陰沉沉的司馬大人面前開口去要……哎呦,要那等猛禽作甚啊!小的擔心司馬大人又紅了眼睛要人性命,嚇得可真是差點尿了褲子。幸好那司馬大人還算寬容,吩咐手下買來了這鸚鵡給二姑娘,反正也都是彎嘴的,有幾分相像……」   就在這時,若愚已經伸手解了拴在那鸚鵡腳上的鏈子,學著這幾日見到的那鷹奴的架勢,伸著胳膊驅趕那鸚鵡,有模有樣地道:「追擊!」   羽毛剛剛豐滿的鸚鵡受了驚嚇,在屋子裡撲稜著翅膀,到處飛旋,白色的羽粉抖落得到處都是。   一時間這屋子裡丫鬟婆子的驚叫聲不斷,李夫人也被鸚鵡抓撓掉了一隻髮釵。這心裡竟是升起了對司馬大人的愧疚之情。想來這幾日他提審痴兒時,受了諸多的苦楚,才迫不及待地將女兒放回府吧?   現在想來,解除女兒的婚約竟是對了。不然依著她現在懵懂如同頑童的模樣,豈不是要去沈家受了旁人諸多的白眼嫌棄?現在看來,那沈如柏也不是一心疼愛著自己的姑娘,所幸發現得早。就算一輩子不嫁,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她李家不缺錢銀,總是能讓若愚無憂無慮地過活才好!   因著李家姐妹易嫁,婚期並沒有改變,可是與李沈倆家相熟的,已經知道了二小姐跟沈家解了婚約的事情。聊城本就不大,一時間竟是為地方父老平添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周姨娘也不知從李璇兒那聽了什麼,說話的腰板也漸漸地硬了起來。當下跑來跟李夫人商量說索要女兒嫁妝的事宜。   「老爺臨終前可是交代了,將來璇兒出嫁不分嫡庶,也要給一份厚重的嫁妝……」周姨娘話語雖然柔柔怯怯,可是要東西的架勢卻是半點都不柔弱。   老爺生前不怎麼去這周姨娘的房中,李夫人總覺得因著自己的主張才讓人家農戶裡清白的好姑娘做了李府的妾室,可是入了府裡卻獨守空閨,心內一直覺得對不住這周氏,所以這她一直對待這妾室如同妹妹一般。   可是沒想到卻被這妾室出的女兒撬了自己女兒的姻緣,心內的氣悶自不必言表,可是她一向是講究「理」字,老爺臨終前覺得對不住這備受冷落的妾室,也的確交代了這樣的話來,她自然不會不認,當下便是冷冷地說:「你自去張羅,我已經交代了帳房,你從府裡的大帳上支取就是了。」   周姨娘謝過了大夫人後又說道:「只是這日子略趕了些,尤其是首飾頭面,去鋪上買那些現成的樣式,總是不夠精緻,一時間若是置購短缺了,豈不是讓沈家笑話了我們李家……」   李夫人憋著氣兒說:「那你說該怎麼辦?」   「依著妹妹我看,二小姐置辦的那些個嫁妝基本上是齊全了,她又是一時都用不到的,不如……就先給璇兒用吧!」   李夫人聽到這,氣得一拍桌子:「算計了我的女婿,現在又想來算計我女兒的嫁妝?周氏,你好大的膽子!是不是看我平日裡太過溫良,不似別家府宅裡的大婦打罵妾室便忘了自己的身份?   若愚的嫁妝裡,除了新置的首飾箱籠外,有一半都是我從娘家帶來的頭面,剩下的也是我的婆婆當面親自傳給我的,這些個物件也便是若愚才受得,換了我的大女兒李若慧都未曾給她半件,你如今倒是敢開口,說要這些個,你也要看看你的女兒可能承受得住!」   李夫人從來沒有給周氏說過這般的重話,周氏一時被羞臊得沒了臉,心裡也起了惱意,當下便是冷言道:「璇兒雖然是庶女,可是她卻是李家造船秘籍唯一的傳人。李家的富貴都是那一艘艘能乘風破浪的精良大船支撐起來的。以後李家生意上是離不得她的,可是大夫人現在卻吝嗇著這點子嫁妝,當真是……目光短淺……」   李夫人今日也是被周氏氣極了,覺得總是要立下些家規才好,當下再也不顧這周氏的臉面,準備命婆子過去,狠狠地打那周氏一巴掌,再呵斥她回屋反省去。   可是在這時,隔壁若愚的院子裡卻吵鬧了起來。隱約可以聽到若愚的叫喊聲,還有李璇兒的尖叫聲。   周氏本來看著李夫人臉色不對,心內就暗叫不好,懊悔自己一時逞了口舌之快,一聽女兒的聲音連忙脫身跑了過去。李夫人也心裡慌了神兒,擔心這李璇兒去尋女兒的晦氣,若愚現在痴痴傻傻,若是吃虧了可怎麼辦?   她們急急地趕過,可是到了那兒,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只見若愚的院子裡已經亂成一團,花盆魚缸摔得滿地狼藉。周圍一幹丫鬟婆子都是抖手急得亂叫,想要伸手拉人,卻尋不到空隙。   這時又是一陣刺耳的尖叫聲,只見那李璇兒捂著腦袋趴伏在地上,被若愚騎在身上坐得結結實實,一頭烏青的頭髮,被痴女扯住,用力那麼一扯,一縷頭髮就這麼生生地拽了下來。   李璇兒吃不住痛,疼得慘叫了出來,流出的眼來將臉上的脂粉衝刷得七零八落。   本以為是女兒吃虧,所以見此情形,李夫人可真是唬了一大跳。她怎麼忘了女兒五歲時,是跟一些六七歲的男童一起上的書院開蒙,別看是個女娃,真要惹惱了她,打起架來竟是半點不輸於男娃娃,經常有那白胖的小兒一臉清淤,哭天抹淚地被自家娘親拎拽著跑到李府來告狀。如今想來,這混世小魔王賢兒其實盡隨了家中的二姐啊!   原先她跟老爺還擔心著女兒家性子這麼野,以後可如何是好,幸好若愚長大些便聽了先生的教化,漸漸收了野丫頭的性子,舉止做派越發的端莊賢淑。可是如今這一摔,愣是摔成了小兒的性情,恣意妄為從心所欲,也不知這李璇兒是怎麼惹到她了,竟是被她壓在身下這般地拉扯頭髮。   周氏在一旁看得心疼,連忙衝上去準備拉起若愚,可是卻被若愚一個拎甩,這本就弱不禁風的周氏腳下一滑撲倒在了花盆的瓦礫之中。   等到一幹婆子丫鬟上前終於將若愚跟李璇兒分開時,李璇兒已經泣不成聲,披頭散髮,臉色發白。   李夫人一問旁邊照料若愚的婆子,才明白這事情的原第15章   這幾日,若愚痴迷於「訓鷹」,每天總是撩逗著鸚鵡,那小鸚鵡也是伶俐,竟被訓出了些成果,每日被放飛後,便能自己再飛回來。有時嘴裡帶了樹枝,野花一類的,還能得到大大的褒獎,美美地吃上一顆核桃仁。   鸚鵡頗有靈性,如此一來每次飛出去,那爪子裡就沒有空著的時候了。   可是今日那鸚鵡飛到了李璇兒的院子裡,好巧不巧將那李璇兒新制的一艘的戰船模型抓了起來,一路趔趄地飛回了若愚的院中,迫不及待地換顆大大的果仁。   李璇兒眼睜睜地看著鸚鵡叼走了快要做好的模型,眼看著這些日子的心血要白費,自然不甘心,一路帶著丫鬟追趕了過來。   等入了院子,李璇兒便一眼看到李若愚正在院子裡的魚缸便玩著自己做的模型,一邊玩還在一邊拆解著……   這一下,李璇兒可是氣得不輕,便衝上去要奪了模型過來,可是被若愚一躲,便躲閃了過去。李璇兒氣不過,又不好拿若愚出氣,正好看到落在鳥架上梳理羽毛的鸚鵡,就一把抓住了鸚鵡的後背,拔下了幾根鳥毛……   鸚鵡痛得慘叫,聲聲捅了二小姐的心窩窩,當下婆子都沒看清,二小姐已經飛身躍上了三小姐的身上,緊接下來便是滿天雞飛蛋打,昔日書院孩童們深夜夢魘之女魔頭重現……   周姨娘聽清了緣由,再看看自己女兒平白禿了一塊的頭皮,氣得渾身哆嗦,可是有心發作又是不敢。畢竟李府當家的還是李夫人。   可就在這時,李璇兒突然捂著肚子痛苦地吟叫了起來,有婆子眼尖,發現她的腳邊竟然淌了血,於是剛剛安穩的院子又鬧騰了起來。   當李夫人聽到請來的郎中說,三小姐是動了胎氣的時候,氣得渾身都冰涼了!   原來那沈如柏早就跟李璇兒有了奸.情!聽大夫說已經是三個多月的身孕了,這一對竟然在若愚還沒出意外時便勾搭上了,後院裡髒汙成這樣,虧得她還自以為家宅安寧,簡直死後難以去見李家的列祖列宗!   送走了郎中,李夫人踱到了女兒的院中,此時院子裡的狼藉已經清掃乾淨,受了傷了的鸚鵡也被丫鬟塗抹了傷藥,無精打採地立在鳥架上,難過地用尖嘴磨蹭著架子上的軟木。   若愚換了件寬鬆的雲錦便裙,繡鞋甩到了一旁,披散著烏黑的頭髮,正趴在地上的厚絨地毯上玩著鸚鵡叼來那艘船。   方才因著兵荒馬亂,李璇兒並未來得及帶走那模型,現在那精緻的模型已經被若愚一雙纖細的手兒拆解的七七八八。那專注的神情倒與她玩耍魯班鎖時別無二致。   不大一會的功夫,拆解完的小船又被若愚重新裝了回去,然後便跑到院子裡蓄水的水缸裡,將小船放上。   那小船初時還穩穩地停在水面上,不一會吹來了一陣風,那船兒微微晃了幾下,竟開始散架沉了底兒……   若愚眨巴著大眼,有些不高興地伸手去撈。李夫人看著看著,眼角又開始泛酸。   她雖然痴活了多年,到底是沒有女兒的本事,現在李家這艘大船交給她來掌舵,可是若一個不小心,便會觸礁沉底,李家的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一想到這一點,便是心內微微發顫。想到這兒,略一思索,只覺得不勝壓力,頭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強撐著叫人將那沈家二少過來一趟。   等沈二少過來時,老夫人也不想見他,只讓他立在院中,由管家帶話,如今這李璇兒動了胎氣,雖然暫時保住了胎兒,可也傷了氣血,呆在李府裡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李家難免會落下刻薄私虐庶女的閒話。還請沈家二少先行將那周氏母女一同帶走,置於別院等待成禮過門。   這話裡的意思,是要成禮前將那周氏母女攆出李家的府宅,他沈家若願娶,自行安排,李家沒這個義務顧全一對私通男女的臉面。   沈如柏在管家鄙薄的目光裡依然神態自若,沒有半點醜事被人知曉的困窘尷尬。當管家交代完了老夫人的話後,只是點了點頭,沉聲說道:「老夫人另有想法,在下自當遵從,不知可否讓在下見一見二小姐,若她一切安好,在下也就放心了。」   李府的管家眼睛都快瞪出了,只覺得二小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僥倖逃過一劫,沒嫁給這厚顏無恥的,虧得是個讀書的官宦世家子弟,怎的這般無賴?竟然還好意思去見二小姐,若是二小姐神志健全,不得一個清脆帶響的耳光扇在他道貌岸然的臉上?   老管家當下吐了一口唾沫在青石地板上,惡聲惡氣地說:「二小姐不爽利,不願見客,還有您沈二少事務繁忙,以後這李家的店鋪生意就不多叨擾沈二少了,至於你先前入股商鋪的銀子,過兩天自然會有我們府上的帳房跟您算得一清二楚,從此以後李沈倆家再無瓜葛!」   聽到這,沈如柏的臉上慢慢浮現出晦暗不明的笑意,慢條斯理道:「還請轉告老夫人一句,如柏待二姑娘的拳拳之心未曾改變分毫,他日若是府上不便,只當向如柏開口便是。」   說完便轉身去李璇兒的院裡接人出府,那李璇兒臉色蒼白,被人從後門抬樂出去,而周氏也是強作鎮定,收拾了自己的細軟跟著沈家的車馬一起走人了。   李夫人聽了管家的描述不由得一聲冷笑:他們李府就是天塌下來,也沒有去找他沈家二少的道理!   那天沈如柏將周氏與李璇兒接出了李府,暫時安置在了城西的宅院裡。   李家的醜事雖然不欲外傳,奈何家裡一兩個下人走了嘴,便傳揚得滿城都是了。那沈如柏一向是會做人的,與聊城的官府公差交情甚篤,又以長兄的名義替城中的善堂捐獻過銀子,所以這聊城的父老還是很高看這沈公子的。如今姐妹易嫁,又傳出那李三小姐一早便有了身孕的消息,這不要臉的狐媚勾引著姐夫一說便不脛而走。   自古這府宅裡若出了醜事,一向都是在女子的身上尋找由頭,加上那二小姐生病了,人品出眾的沈二少易妻別娶,情有可原,所以這坊間的輿論對沈如柏倒是無甚影響,畢竟這沈公子還算「厚道」,提了褲子也表示負責,已經定了日子娶那三小姐過門了。百姓們只當這是高門貴府裡的香豔,嚼一嚼舌根便好。   可是這樣一來,李府的二姑娘可就是沒有主兒的花骨朵兒了。   聊城裡的大小媒婆們便開始蠢蠢欲動。雖然姑娘是傻了,李家的金銀可沒有發黴長毛,若誰忍下這痴傻的毛病,將二姑娘迎娶過門,無疑是搬了一座閃爍的金山回來。   結果沒幾天的功夫,便有人接二連三地找上了李家的大門。前來提親的既有落魄寒窗苦讀的書生,也有家中小康但是手腳略有些毛病的子弟,更有那惡名在外遊手好閒之輩。   李夫人耐著性子接待了幾波後,便不勝其煩,乾脆對外稱病,閉門謝客。可就算是這般,還是抵擋不住各色保媒拉縴的人士。   可算是到了沈如柏與李璇兒成親的那天,城中響起清脆的鞭炮聲。媒婆們總算有些眼色,知道在這一天李府的夫人必定心氣不順諸事不宜,沒有尋過吃閉門羹。   其實李夫人還真無暇煩惱著那李璇兒的事情,這幾日各地店鋪紛紛告急,有幾批大宗的貨物還欠著欠款,先前因著沈家二少跟上家打點好了關係,同意暫時賒帳。可是現在沈家二少交接完了店鋪上的時候,這些個商家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股腦兒地前來討帳。   管事的與李夫人提起時,她還沒有放在心上,李家這麼多年的基業,怎麼可能付不起這幾筆貨款?   可當管事將一筆筆大大小小的帳單逐一鋪排開來後,李夫人才發現,自家的商鋪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生生缺了巨額的銀兩,那帳面就跟蝗蟲啃哧過一般,青黃不接。   「怎麼會這樣?」李夫人有些不敢相信,這些貨款,加上因著若愚生病,船塢未來得及交付的客船,大筆的賠償金如雪山一般壓了下來。就是鐵鑄的寶塔也不堪重負……   管事的也一臉愁容地說:「老夫人,我一個月前便跟您提及這貨銀周轉的事情,可是您根本沒聽進去,只說讓沈二少看著辦……可那沈二少過了一遍手後,藉口著在京城興建新的船塢,又盤沒走了大筆的現銀,二小姐管事的時候,不經過她的首肯印章,一分銀子都放不出去。可是她病了後,印章歸了您管,那沈二少拿來的單子,您全都蓋章放行……他跟二小姐做事這麼久,帳面抹得跟石灰抹牆,溜光水滑得很,就算是現在去告官說他侵吞了我們李家的家產,都無從對證啊!」   說到這,李夫人算是聽懂了,這帳面是被那沈家的二少做足了手腳。現在他算是功成身退,算清了帳目退出了股份,而給李家留下的是這千瘡百孔的破船,只要輕輕一擊便轟然沉底……   李夫人只覺得身子一軟,斜斜地栽在軟椅上。   她現在總算是琢磨出了那沈如柏那句「他日若是府上不便」,究竟包藏著多麼深沉歹毒的惡意了。   自己竟信了這個城府如此深沉的偽君子,也終於隱約明白女兒當初為何要退婚了。   李家雖然乃是富豪商賈,可是大部分金銀都是用來置辦了地產商鋪及田園。現在就算有心賤價去賣田地,短時間也是無人接手,眼看著債主們就要討上門來可是如何是好?要知道為商者信譽是頂重要的,要是貨款未能及時交付的事情傳揚出去,便樹倒猢猻散,誰還肯委託李家代運大宗的貨物?   李夫人命管家看看自己府內私庫的錢銀還有多少,卻發現府裡就算緊衣縮食,那貨款也是杯水車薪,不好好歹能應付一下眼前的急迫,先暫時支付一部分給追債的債主們,   就在沈家迎娶了新婦的第二天,沈二少親自寫了封信給老夫人,倒是高瞻遠矚地向李夫人陳述了其中利害干係,更言明其實還有一項要緊的開支,那便是李若愚先前從吏部支取的造船酬勞已經先行挪用。現在李家不能按時完工,而李璇兒又與李家劃清了界限,現在她代替二姐繼續完工,那麼李家自然應將那一筆銀兩交還給沈家,如若不然,便要上報朝廷,公堂來見!   若說其他的貨款一時間都好解決,可是這筆工部的銀子就成了懸在李家頭上的一把要命的利刃了。   問清了管事確有其事,李夫人權衡了利害干係,最後還是給沈二少回了封信,信裡的語氣和緩了許多,懇請沈二少通融些時日。實在不行,可用店鋪田地抵押。   這次沈二少倒是沒有寫信,而是派了自己的親隨沈墨前來,親自向老夫人曉以利害:眼看著船塢開工在即,那筆銀子必須馬上到帳,可李家若是用實物抵債,那就擺明了是公款私用,將罪名坐實。到時候不光老夫人要鋃鐺入獄,就是現在痴痴傻傻的二小姐也不能倖免。   「老夫人,萬事不能做得太絕,您將三小姐攆出府,那就是大錯特錯!原先我們少爺還算是您的半個女婿,李府有事,沈家怎麼會躲,自然會全力幫襯。可是現在,這臉兒扯得盡碎了,滿城人都在背後戳我們新入門二少奶奶的脊梁,您這麼一出實在是過分了!」   李夫人天生就不是愛與人爭執的人,如今被接二連三的撓頭事攪得更是沒了主意,被沈墨這麼一數落,心內竟隱約覺得自己先前可能是錯了,便是不知所措地問:「那……那可如何是好?」   沈墨眼珠子一轉,開口道:「我們二少爺其實心裡最疼的還是二小姐。原先一早說好的,二小姐是要嫁過來的,可是臨了您改了主意,將我們少爺晃閃得不輕啊!只要您能點頭,讓二小姐入了沈家,我們少爺說了,一切都由他料理,您便放一百二十個心,只管安度晚年……」   李夫人聽到這,簡直是氣急攻心,破口罵道:「他簡直是在放屁!我們李家就算傾家蕩產,也絕不會將女兒賣給他!」   沈墨早就料到老夫人不能輕易吐口。這人啊,不將她逼到山窮水盡的份兒上,怎會服服帖帖呢!   當下便冷哼了一聲,站起身來:「我們二少不日便要進京了,依著他的才幹,大把的錦繡前程儘是等著呢!原先你們李家便是高攀了我們沈家,如今二小姐那個樣子,您還當寶兒似的留著。要是我便早早地向將她送到沈家去,如今新少奶奶可懷了身孕卻不知是男是女,二小姐若是早點進門懷上,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先行給我們少爺生個兒子呢!老夫人,我勸你還是想清楚,莫阻擋了女兒的前程!」   說完,再不看氣得說不出話的老夫人,便拂袖而去。   待得婆子急急地給老夫人倒了杯滾燙的參茶,這才緩緩地順了口氣。   可就在這當口,管家急匆匆地跑來道:「老夫人,又有人上門提親了……」   李夫人心氣不順,高聲道:「又是哪家的瘸子來撿便宜!不見!不見!」   可是管家卻是站在原地,愁眉苦臉地道:「是……司馬大人領著他的表姐淮陰郡主一同送前來拜訪,此時就立在門口……老夫人,小的該怎麼說,才能將他們二位請走第16章   李夫人壓根沒想到管家嘴裡前來提親的竟是這麼兩位。   渾身冒著煞氣的司馬大人跑到她的府宅上作甚?還有那位淮陰郡主,乃是先帝二子的嫡女。當年這二皇子最有希望入主東宮,卻一早表明了志不在江山社稷,寄情於山水間,遠離了朝堂的紛爭。他的大女兒淮陰郡主則嫁給了雲鼎侯範曾為妻,四兒子乃是如今坐鎮西北的康定王。   郡主因著肺部不適,不耐京城的乾燥,在距聊城幾百裡外的舒城有一座臨水的莊園,便常年定居在了那裡。   李夫人對這位大楚的皇親女眷素有耳聞,可是李家雖然富貴,與官宦結交不少,但是像淮郡主這等貨真價實的皇親,卻是只能敬而遠觀,畢竟怎麼結交都不是一個富貴圈子的,哪裡高攀得上?只是每天到了節慶時,家中專門承辦皇族物品的船隊,曾經為這位郡主的府上送過京城運來的貢品。   如今一聽說是這二位蒞臨李府,饒是自詡經常出入官宅詩社的李夫人也有些慌了手腳。連忙更換了件衣服,在丫鬟的攙扶下,急匆匆地往院門口趕。   等到了門口,果然是有輛精緻奢華的馬車停在了門口,看得出貴人已經是儘量輕裝出遊,可是馬車後面跟隨的侍衛車馬還是一直甩到了巷子口。   有許多的街坊探頭探腦,卻礙著先前有官差開道要求迴避,不能出門一睹這金頂玉雕的車隊風採。   司馬大人是騎馬而來,一身月牙白金絲的立領如意雲紋錦袍,寬大腰封將腰杆顯得愈加筆直,滿頭的銀髮細細地打了辮子又全都收攏在了頭頂的赤銀鑲嵌南海明珠的發冠內,眉如墨染,目含冷光,此時沒有戎甲在身,倒是平添了幾分儒雅的氣質。   他下了馬後,便立在了府門前,手裡一根烏金把手的小牛鞭,輕輕地敲打著拴馬立柱,猶如肅殺門神一般,雖然門下聽差的僕役一早便恭請兩位貴客入前廳等候,可是他依然不言不語只立在門前。   待得李老夫人出來了,那馬車上的描金車簾才被一旁的侍女撩起。一位梳著鸞鳳凌雲髻,穿著絳紫曳地水袖鳳尾裙,通身貴氣逼人的女子在侍女攙扶下施施然下了馬車。   李夫人知道,這位一定就是淮陰郡主,連忙施以正禮,向二位貴客請安。   這時,一直立在門口的司馬大人這才抽出了一張金粉描邊的拜帖,雙手親遞交到了李夫人的手上:「貿然前來,還望老夫人見諒。」   李夫人能說什麼,雖然被眼前的陣仗驚得不輕,可是哪裡敢怪罪這二位皇親唐突了主人,甚至不敢問明來意,便先恭請二位入了李府的客廳。又吩咐管家去取私庫裡一整套珍藏嶄新的汝窯蟹爪輕紋茶具來款待貴客。   這淮陰郡主的年歲其實與李老夫人相仿,只是保養得以,看上去甚是年輕。她入了李府的內院前廳時,不露痕跡地打量了一番,覺得這商賈人家的品味倒是不俗,客廳裡擺設的字畫雖然不是當時名流的手筆,可細細品酌卻發現俱乃前朝文雅隱士之作,與這客廳的布局擺設相得益彰,若不知曉李家的底細,當真以為是來到了哪一處書香世家,不過最顯眼處那一幅筆力蒼勁,氣勢頗為大氣……還真看不出出至哪位之手。   李夫人看淮陰郡主看著掛在客廳的破浪揚帆圖有些入神,當下便笑著說道:「這是民婦小女若愚的拙畫,手法粗糙,讓郡主見笑了。   淮陰公主微微吃了一驚,單從畫工筆力上看,還真是看不出乃是出至一位妙齡少女之手。當下不由得贊道:「驚濤拍浪,破曉遠航,從畫意看便知畫者乃是胸懷韜略的奇女子……」   類似這樣的讚美,李夫人不知聽過多少,只是以前她可以坦然含笑接受,可是現在再聽誇讚女兒之言,卻是從心裡往外的苦澀。當下便是請郡主上座後,勉強一笑開口問道:「謝郡主謬讚,不知郡主與司馬大人此來,可是為何?」   淮陰郡主笑著說道:「聽我的表弟勁風所言,貴府上的二小姐天生端莊嫻雅,是萬分可人的女子,便想著年前她曾經親自押送著貨品來過我在舒城的莊園,只是那時我陪著夫君巡遊領地,與她錯過,未曾親見一面,今日恰好拜訪表弟來到聊城,便想著親自來府上見一見這位若愚姑娘。」   群主說得客氣,可是李夫人知道,就算郡主當時在府中,也未必會親見若愚。李家再富可敵國,在這些皇親貴胄的女眷看來也不過一介布衣商者,與那些在王府後門送菜送水的小販何異?怎麼會無事屈尊降紆親自接見呢?   李夫人先前聽了管家所言,這二人上門是來提親的,那褚司馬遞過來的帖子裡也分明夾著寫了生辰八字的黃表紙,可勞駕這二位提親的是哪家的顯赫公子?李夫人實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現在郡主隻字不提提親之事,而是提出要看一看若愚,理由也給得冠冕堂皇,豈有回絕的道理?   「只是……「李夫人略有難色的望了褚司馬一眼,「郡主不知有沒有聽司馬大人提及,小女遭逢了意外,現在有些痴傻,唯恐在郡主面前失了儀態……」   淮陰郡主微微一笑:「倒是聽勁風提起了她的病情,聽說是漸好了的,所以才來叨擾特來看望一下二姑娘。」   見郡主這般堅持,李夫人當下便命丫鬟如後院請小姐出來。   此時若愚倒是忙得很,前幾日看到弟弟賢哥的書箱,羨慕不已,便央求著母親也給自己備了一個,這兩天得了空子便開箱研磨墨汁,然後趴伏在書齋的書案上奮筆疾書。   當前院來人尋二小姐時,書齋裡筆墨四濺,正在緊要關頭。   攏香聽說前廳居然是貴客淮陰郡主來訪,急得再顧不得小姐的揮毫潑墨的雅興,將小姐拉拽回了臥房,擦洗乾淨手腳,選了件最襯小姐膚色的豆綠底兒嵌著櫻花粉煙水及地長裙,給小姐換上。濃密的長髮來不及抹髮油做樣子,只淋灑了玫瑰水撫平毛躁,留了劉海梳理個簡單的元寶髻,再插入一根碧璽海棠吐蕊簪。   待得頭髮幹了,蓬鬆鬆的碎發垂掛在白皙的臉頰,顯得更是臉兒精緻,洋溢著嬌媚可愛的少女氣息。   攏香自認為自己這梳頭打扮的本事,全聊城後宅裡都是頭挑的。可惜落到若愚這般不愛打扮的小姐身旁,生生荒廢了這通身十八般技藝,小姐每日出入船塢曬黑了的肌膚不說,整日忙著生意,更是顧不得精緻的打扮,老夫人替她置備的髮釵頭面,堆攏在首飾盒子裡,看得攏香每每都替這些珠光美玉暗自神傷。   而現在的小姐倒是比從前好相處了,再不用清晨出門操勞,每日睡得飽飽,肌膚充了水兒般光亮,起床後也會乖巧地坐在妝檯前任著她塗塗抹抹一番。   攏香自有自己的一番見解,小姐的腦子現在是不好用了,臉蛋便要將養得宜,好看的姑娘到哪都是惹人愛的。依著她看,小姐雖然痴傻了些,也比聊城後宅裡那些個只知道家長裡短的粗蠢婦人們要靈動得多!   抱著讓主子靠臉吃飯的心思,忠僕攏香將指甲大的珍珠每天碾碎一顆摻入水粉,給小姐敷面,生生是將小姐原本曬得黑亮的皮膚調養得白白嫩嫩。   如今多時的調養總算是有了用武之地,有貴客來訪專程要來看望小姐,看那意思應是給小姐要介紹一門好姻緣,這郡主總是要比街角媒婆有譜些,自然是要將二小姐打扮得分外明豔照人!   這一路往前廳走時,又是苦口婆心地叮囑著二小姐一會乖乖地行禮問好,然後坐在椅子上,千萬不可動來動去。   等入了前廳,攏香這番心思果然沒有白費,那淮陰郡主望見二小姐窈窕的身姿,便是眼睛一亮頻頻點頭。至於那冷麵的司馬大人,也死盯著小姐不放,好一會才垂下了眼眸,低頭輕吹著茶盞裡漂浮的茶葉。   若愚原本是一心要聽攏香的話,乖乖地去給客人請安。可是沒曾想一抬眼,便看見了褚勁風坐在客廳之中,頓時有些躊躇不前。   她可沒忘自己與他前幾日的相處。這人忽冷忽熱,原本見他買了許多奇巧的玩意兒給自己,臨別時更是送給她一隻雪白的老鷹,對他漸漸生了些許好感。   可是就在自己快要上馬車時,無意回頭一瞥,他站在驛站的二樓一動不動地正望著自己,眼裡又生出閃爍的紅霧……   若愚雖然腦筋不太好用,但是也琢磨出他眼裡閃著紅光時,是不好的意思。被他那麼盯著,就算入了馬車,也覺得那灼人的目光將車廂燒出個洞來。當下就是盼著馬車快些走,離得他遠遠的。   她如今是孩子的心性,雖然日日把玩的都是他相贈的玩意兒,可是一早就渾然忘了領情,隔了這麼久再看他,腦子竟是只記得離開時,他那赤紅的吃人目光。那目光裡的深沉倒是跟那個叫沈二少的有些相似,盯著她時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厭煩得很!   可現在他又是這麼死死地看著自己,活似自己是抹了蜜糖的杏仁糕,恨不得咬上一口的架勢……若愚癟了癟嘴,覺得心裡十足的不痛快。   攏香看小姐立在廳門口不動,心裡有些急,生怕小姐犯了毛驢兒樣的脾氣,在貴客面前丟醜。當下便牽著她的手,推著她往前走,小聲道:「夫人給客人準備了好多水果,一會看看小姐愛吃哪個,攏香替你拿塊大的可好?」   恰在這時,他也移開了目光,若愚微微吐了口氣,這才任憑著攏香將她拉進客廳,很自然地朝著李夫人嬌憨地喊了一聲:「娘!」   喊完了,便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一張宣紙,獻寶般地展開給李夫人看:「若……若愚寫的,好不好?」   那雪白的宣紙上,只有一個字——李。她照著弟弟寫的字樣練了整整幾日,終於寫出個自認為成樣子的。可惜她傷了頭部後,手腳協調也不夠好,上個月才能下地走動,手腕靈活性也差了很多,那一個「李「子彎彎扭扭,旁邊滴落了許多墨痕,一個個暈染開來,還真像一棵長歪了的大樹上結出的顆顆黑李子。   攏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暗道小姐是何時揣了一張入懷的?   淮陰郡主雖然臉上帶笑,可是那眼角的餘光還是忍不住瞟了一眼客廳上掛著的那幅遠航破浪圖……   是啊,任誰看了她手裡的那慘無人睹的字,再看看那幅寓意雋永的畫作,難免生出幾許嘆惋之情——可惜了一個當世的奇女子!   想到這,忍不住微微側臉望向表弟,想無聲的詢問他之前懇求自己的事情可是當真?   褚勁風倒是平靜無波,一臉泰然地看著傻姑娘獻寶,只是微微調轉下巴與郡主目光相對時,透出了些許的不耐煩,扶在茶盞蓋子上的修長手指也在輕輕的敲動著。   淮陰公主倒是了解自家表弟的性子,他是催促著自己快些轉入正題。   當下淮陰公主暗嘆一口氣,斟酌了下言詞,開口道:「二姑娘慧質不減,竟是比我想的要好很多,人都道李家的二姑娘乃是內外兼修的美人,如今看來真是半點不假……「說到這,郡主覺得有些誇不下去,便接著道,「老夫人,拜帖已經是送上了,裡面夾的生辰八字也事先找人批算過,我弟弟的生辰與二姑娘的也是難得的良配,不知老婦人意下如何,可否願意割愛,將二姑娘許配給褚家?」   李夫人牽著若愚的手,讓她在自己的身邊坐下,聽淮陰郡主這麼一說,心內倒是沒有什麼意外,畢竟一早在門口,郡主便表明了來意,雖然心內詫異,但是表面也能不動聲色地問道:「我們若愚能入得郡主的眼裡,當真是修來的福氣,只是不知郡主是要給哪一位弟弟求親,他年歲幾許?身體模樣如何?可曾娶了妻妾?為何偏偏看中了我們家若愚?難道……他不知若愚病了嗎?」   不怪老夫人鬧不清楚,這上門求親的一般都是媒婆打頭陣,畢竟說和親事也有不成的時候,找個外人一手託倆家,也免得做不成親家的尷尬。像郡主這等顯貴身份,親自到一處商戶人家相中了一個傻姑娘給自己的弟弟,就算是喝了三斤燒酒的說書人也說不出這樣的本子來。   所以李夫人心內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說不得這位郡主的弟弟是個將死的病癆,要討個姑娘回去衝喜。雖然郡主貴為皇親,夫婿是勢力在西北如日中天的侯爺,前來陪同說媒的表弟也是手握兵權的悍將,可是要討了她的女兒回去作踐,她當娘親的頭一個不幹!只是不好像對付媒婆子一般攆出門外,倒是要委婉些謝絕了郡主的好意……   說完了問話,老夫人拿起了茶盞也飲了一口,心內默默地想著一會的推辭。   淮陰郡主聽老夫人這麼一問,才知她壓根不知求親的是何人,可見壓根沒看拜帖裡的八字名姓,這等敷衍的態度,不禁讓郡主心內不悅、可表弟微冷的眼神又遞了過來,她也只能繼續和顏悅色道:「我這弟弟不正是在老夫人的眼前嗎?前來求親的正是我的表弟褚勁風!」   老夫人一個沒忍住,嘴裡的水直直地噴了出來,嗆得咳嗽連連,不能自已第17章   攏香萬萬沒想到,二姑娘倒是還算乖巧,老夫人卻先丟了醜。當下連忙手腳忙亂地遞了帕子上前,替著老夫人順了口氣。   淮陰郡主也為想到自己這一句竟然將李老夫人嚇成這樣,當下便是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坐在那等著老夫人順過氣兒來。   不能怪李夫人丟醜,實在是打死都沒想到求親的正主兒此時就坐在李家的廳堂之上。   要娶女兒的竟然是大楚的「鬼見愁」?就是乾脆喝了迷心散的說書人也說不出這麼荒謬的摺子啊!   就在李老夫人不知多措的當口,褚勁風倒是開口回答了老夫人的提問:「晚輩今年二十有五,身體還算康健,從未娶妻,家中也無妾室……在下一直仰慕李二小姐,奈何她有婚約在身,原以為將抱憾終身,沒想到二小姐解了婚約,便特來求親,還望老夫人一嘗夙願……老夫人可還有何要問的?」   這一番說辭倒是情真意切,若是換了個毛頭小子,搭配上有些羞澀的表情,還真有幾分相思入骨之感、   可惜此時說話的乃是褚勁風,那麼一個煞神般的英俊冷麵男子,眼角眉未曾動過分毫,語調平平地傾訴著對李二小姐的仰慕之情,末了又氣場逼人地追問著老婦人還有問題。   雖然語調也算謙和,可是看著他那張肅殺的臉就覺得好似脅迫一般,迫得李夫人有些張不開嘴,只能無助地望向淮陰郡主,依然是不敢置信地瞠目結舌。   淮陰郡主其實分外明白李夫人的感受,她有時也會被這表弟的冰冷迫得喘不過氣兒來,要不然今日也不會因著表弟開口相求,自己就從舒城眼巴巴地趕赴到這兒親自求親了。   她倒是善解人意地適時開口解圍道:「我的母親與勁風的母親乃是親姐妹,我這位姨母走得甚早,勁風的父親也在他十七歲時過世了。他這父母全無,少不得我這個年長的姐姐替他張羅這終身大事。只是勁風一向是眼界甚高,沒有入得眼的。如今倒是難得能看中貴府的二小姐。   因著二姑娘這正病著,勁風擔心著老夫人您顧慮著褚家的誠意,便開口央我替他登門做媒,略表我們的誠心,有不得體之處,還望老夫人見諒。」   這一早準備好的說辭已經是俱無通途。   若是單看褚勁風其人。出身顯赫自不必說,如今貴為朝廷司馬,手握重權,若是忽略了那滿頭的少白髮,也算是一表人才,更重要的是這等權貴竟然沒妻沒妾。簡直是人間閃爍的極致臻品……   可是就是這等人物實在條件好得不能再好,才讓人更加倍感生疑。   這樣的人中龍,為何偏偏執意要娶自己痴傻了的女兒?要知道就在前幾日,還是他親自下的命令拘禁了若愚呢!   想起影傳的二女兒與這位司馬大人結下了梁子的傳言,上門求親的誠意瞬時化作深不可測的陷阱深淵。   李老夫人只覺得的自己在府宅裡將養半世的腦子如同驟然湧進了洶湧的江水轉得衝刷得七零八落,直覺是不能應下這門要命的親事,可若是回絕,總得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老夫人在褚司馬那清冷的目光裡,反覆濾了一邊他方才的話,總算是找到了恰當的「瑕疵」,諾諾地開口道:「難得司馬大人的錯愛,可是小女……小女年歲尚小,跟大人您的年齡不大相當啊!」   這話裡的意思,就是嫌棄褚勁風的年齡略大了些,淮陰郡主一聽這話,心內有些不悅了,可是又不好發作,放下便嘆了口氣道:「勁風因著發色的緣故,的確是顯得年歲大了些,說起來,還是那逆賊袁術的罪孽,若不是勁風當初因為輜重押運不及時……急於突圍犯險,也不會身中了奇毒,落得滿頭銀絲……」   聽到淮陰郡主說到這一節,李夫人的腦子倒是浪平風止,換成臀下如同炭火燎烙難以坐住——押送輜重的是自家的商隊,依著郡主話裡的意思,這司馬大人青春不再,也是要李家來負責的。要是死抓著這點去拒絕求親,也真說不過去啊!   這麼水裡來火裡去,可真是要了李夫人的命,只能坐在座位上乾笑,又是慣性地望向了坐在身旁的二女。   以前每當遇到這等難以決斷的官司,只要這麼一望,若愚便會利落地承擔過去絕不讓她再有半絲煩憂。   可是現在,那曾經精明強幹的少女,渾似缺了骨頭一般慵懶地趴伏在一旁的茶几上,伸著舌頭舔著茶盅裡的水咋咋作響……攏香看不過眼,立在一旁扯了扯二小姐的衣袖,她便用嘴叼著杯子裡的梅子直起身來,然後嘟著紅豔豔的小嘴,撮口一吐,竟將那梅子直直地吐到褚司馬的身上……   這下腦子江湧、臀下火灼,水火簡直齊攻了,李夫人急得上前一把扯起了若愚:「怎麼能這般沒規矩,往哪裡吐?」   若愚本來玩得好好的,被娘親這麼一拉扯,立刻紅了眼圈。   就在這時,褚勁風站起身來,對李夫人說道:「無妨,莫要責怪二小姐,今日帶表姐前來已經表明晚輩之誠心,若不不能迎娶二小姐,褚某定然抱憾終身,李夫人不必急於決斷……過幾日再議,今日前來給若愚小姐帶了些禮物,還望夫人笑納。」   說完也不能李夫人回答,告辭出了大門。淮陰郡主也與老夫人告別,被恭送出了府門外。   上了馬車,走了老遠,淮陰郡主才撩起馬車的帘子對著一旁騎馬的表弟說道:「原以為那李家一準能同意,才跟你一起上門,哪成想差點被人當眾回絕下了臉面……勁風,你可是當真要娶那痴女為妻?這可是終身大事,不能兒戲啊!」   坐在馬背上的表弟沒有回話,表情是一貫的冷峻,可是那緊抿的薄唇便是回答——他做下的決定不容置疑。   淮陰郡主也是拿這表弟沒轍,嘆了口氣放下來帘子。   褚勁風垂下眼眸,單手執握著韁繩,另一隻手則揉捻著一顆泡得滾圓的梅子,這是若愚方才頑皮吐來的那一顆,將它放入了薄唇之中,輕輕地含捻,被茶水泡得鼓脹的梅子咬破了外皮便能吸吮到裡面酸酸的汁水,那滋味在唇齒間跳躍著,仿佛那尾曾經品嘗過的小舌靈巧地與自己纏綿縈繞……   今日上門被拒,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便是趕在了老夫人開口拒絕前先行告辭。   那個李夫人,一眼望過去便知不是個精明的女人,若是被哪個巧舌如簧的媒婆忽悠得一時鬆了口,那他覬覦已久的那顆梅子,豈不是要落了他人的口中?   此來的目的並不是一舉抱得美人歸,這番華服頂蓋車隊相送的場景,就是告知那些隔三差五上門叨擾的媒婆們:李家的二姑娘已經被大楚司馬看上,莫要再前來叨擾。   至於接下來……褚勁風早已經胸有成竹。曾經以為此生只能悍然放手的女人,是她自己又撞回到了他的面前,便怨不得他……   想到這,褚勁風用力吞下了嘴裡的那一顆,飽滿的喉結在領口微微打顫……   褚司馬攜著淮陰郡主上門求親的消息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聊城父老的晚飯時光驟然拉長了許多,不用拌脆瓜,就著李家痴女千金難求的話題就能足足吃下三碗米飯。   可惜並非家家的晚齋都是如此歡暢。沈府的餐桌便略顯沉悶了些。   輕巧地倒了一杯觀音熱茶,李璇兒將茶盞放在了一直沒有動筷的沈如柏面前,低低地說道:「相公,可是飯菜不合胃口,要不要廚下再燒一碗豆瓣肉糜下飯?」   沈如柏並沒有抬眼看她,只是將烏木雕花的筷子放置在筷枕之上,向沈喬氏說了聲吃飽先行告退,便起身離開了飯廳。   沈喬氏略帶不滿的瞟了李璇兒一眼。這個兒媳婦真是沒有一處讓人滿意的地方,誰家的新郎官不是娶親之後喜色滿面?偏偏兒子卻沒有沾染到半點喜氣。   這李璇兒入門前就動了胎氣,為了養胎,兒子連新婚之夜都是在書房裡度過的。現在傳來那痴女被司馬大人了看中的消息,兒子的臉更是陰沉了一天……   想到這,沈喬氏皺眉說道:『你也別吃了,快去看看如柏,做人媳婦,總是要哄著相公開心才是……」   李璇兒委屈地放下碗筷,向沈喬氏福了福禮,便徑直去了書房。   若說心緒不佳,她豈不是這沈家裡最不快活的人?雖然身在府宅,可她也從丫鬟的嘴裡知道了外面關於她的風言風語,原本應該代替二姐風光出嫁,卻變成了腹內懷了孽種,沈家迫於無奈才舍姐而娶妹。   可是這一切她都不在乎,她是真心愛慕這沈如柏的。可是自從如柏知道那褚司馬上門提親時,整個人都不對了,這不禁讓她心內醋意中燒。   推開房門,原以為會看到沈如柏一臉怒氣低落的樣子,沒想到他卻坐在書案前認真地看著自己花的戰船圖紙,那專注的樣子……愈加英挺。   他抬頭看到了李璇兒進來,便溫言道:「璇兒,你來得正好,這戰船有一處似乎不妥,我記得以前看過若愚畫的圖紙,她在大船龍骨處總是要設置幾根橫弦的……」   李璇兒現在心內就是聽不得若愚,可是面上卻不能表露:「二姐總是喜歡標新立異,可是我們李家的《踏浪舶譜》上並沒有那設計,依照祖先留下的圖樣,是不會有錯的……如柏,你最近不高興嗎?是不是那司馬向二姐求親的緣故?」   沈如柏握著筆的大掌微微緊了緊,溫和地說道:「只是最近事務繁忙略累了些,如今你我已經成親,自然你與腹內的孩兒是我心裡最要緊的。可是褚司馬為何求親?會不會是你二姐恢復了,他圖謀得到李家的秘技呢?」   李璇兒的眼內閃過一絲慌亂,她雖然熟記秘籍,可是若是二姐真的清醒了過來,又找到了褚司馬這樣的靠山,依著二姐的聰慧,豈有自己的出頭之日?   她想了想說道:「應該是不會,我身邊的侍女荔枝與李府後院的粗使李福交情甚好,雖然荔枝跟我嫁了過來,可是他們平日在集市也能遇到閒聊,聽那李福說,那日老夫人並沒有答應婚事,而且那二姐還當著郡主的面兒,將泡茶的梅子吐了司馬大人一身……」   沈如柏目光微閃,低沉地言道:「既然是如此,他為何要執意迎娶若愚?」   李璇兒沒有說話,只是將指甲深深陷入了自己的掌心。   因著司馬大人的求親傳聞,那些上門討債的債主倒是略緩了,畢竟若是司馬大人娶了二小姐,這褚家背後的勢力是不能得罪的。   可老夫人卻是幾日輾轉難以成眠,剛剛送走了一匹姓沈的惡狼,有迎來了一頭勢不可擋的猛虎。該怎麼樣在不得罪司馬大人的前提下回絕了這門親事呢?   就在這時,淮陰郡主的請帖送上,邀請老夫人攜著若愚去她舒城的莊園裡坐客。   這次邀請同樣不容拒絕,因為第二天褚司馬便親自帶著侍衛上門等候二位女眷一同趕赴舒第18章   李夫人本有心推脫,可是褚司馬卻不經意地說到表姐的這次宴會還邀請了工部的劉大人。李夫人不由得心念一動,現在工部那筆欠缺的巨款還沒有著落,若是能求得劉大人求情,說不定能解了李家的困局。   想到這,倒是動了去赴宴的心思。這位司馬大人初時咋看,雖然冷漠肅殺了些,但是多相處一兩次,見他雖不熱情,但也彬彬有禮,雖是貴為重臣,卻無半點高官的架子,李夫人也漸漸放鬆些許的戒備之心。   當褚司馬提到她的大女兒還有女婿也先行前往了舒城後,便打消了最後一絲猶豫:既然女兒若慧也去,司馬大人又親自到了府門迎接,焉有回絕的道理?而且舒城距離聊城不算太遠,坐馬車兩個時辰便到了,於是當下吩咐僕役丫鬟備齊了出門換洗的衣物還有物品小箱籠,便上了馬車一路出了聊城。   若愚臨出門時,看見了褚勁風立在馬車一旁,登時又想起上次他命人抓自己上車的不愉快,只是拼命低著頭,如被兇貓盯住的耗子,一溜煙跟著母親鑽進了馬車裡,再掀開車廂窗簾的一角,只露出一隻圓滾滾的眼睛半遮半掩地望著他。   可當他徑直回望過去時,那掀開的布角伴著車軲轆在石板路上的震顫一抖,便又遮蓋得密不透風了。   褚勁風坐在馬背上,嘴角微微勾起,長睫在高挺的鼻根處畫下一道圓弧。   行至半路,天公卻不作美,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一時間道路泥濘,車輪陷入了泥坑裡。   幸好距離官道不遠處有一座供人休憩的茅店,褚勁風看了看豆粒大的白珠在車頂飛濺,遠處也是黑雲翻墨陰霾沉沉的模樣,知道這場驟雨一時不能散去,便開口請李夫人帶著小姐先去那茅店裡暫避一時。   當馬車好不容易掙脫了泥坑來到茅店門前時,若愚第一個要下馬車,她在馬車裡憋悶了一個多時辰,早就覺得乏悶得不得了。   可是腳還沒有沾地,就被一隻大掌緊緊地握住,若愚抬眼看去,原來是那銀髮的男子彎腰握住了她的腳踝,雨天雖然透著寒意,可是被那鐵掌執握的地方卻有些熱得發燙。當他彎腰微微抬起頭時,那俊臉上已經沾染了滴流的雨滴,顯得眉眼愈加的深闊……   原本李夫人使勁拉扯都拽不住的頑皮少女,此時倒像是被捏住了七寸的小蛇,無助地僵坐在車板上,望著他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出神。   就在李夫人也從車門帘裡也抬頭出來時,褚勁風適時送開了大掌,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了下來,鋪在了馬車前泥濘的小路上,然後才說:「請二小姐慢慢下車。」   馬車旁的丫鬟一早便撐開了傘,罩在了小姐的頭上,而那雙玉足上套著精緻的蜀繡花鞋踩在布料名貴的大氅上,沒有沾染到半分汙泥。   李夫人雖然沒說什麼,可是對這司馬大人倒是微微有些改觀:雖然面兒上看為人清冷話少,可其實倒是個細心疼人的。   登入了茅店內,早有侍衛點亮了馬燈,撣了驅趕蚊蟲的艾蒿水,燃起薰香沉爐,搬來了三張摺疊的胡床和擺放茶果的小几,又備下了蓋在身上禦寒之用的細絨羊羔毛毯子,除了兩位服侍的丫鬟外,侍衛隨從們都站到了屋簷外避雨。   李夫人怕若愚著涼,便讓她半躺在胡床上,除下了鞋子,再用一條毯子將她包裹嚴實,然後便在丫鬟服侍下,也倒在了另一張胡床上,在馬車上顛簸的久了,倒是暫且放鬆一下腰板,一時間這不大的茅草小屋內靜謐極了,只能聽到外面的譁啦啦的雨聲,還有炭爐上的小水壺裡發出的呼嚕嚕的水聲。   若愚被娘親按在了這張書牛皮製成的胡床上,大眼眨啊眨,一會望著門口連綿的雨簾,一會又偷瞟一下坐在不遠處的褚勁風。他並沒有像母親那般半躺這休憩一會,而是坐在胡床上,手裡執握一塊茅屋中央堆放的取暖之用的木塊,用一把精巧的匕首不斷地削刻著,看著落在他腳邊的木屑,一雙大眼漸漸不動,只覺得眼皮漸漸微沉,不一會便沉入了一處綿軟黑不見底的湖底……   在那濃稠的黑色裡,她茫然地走著,直覺得快喘不過氣來了,就在她難受得窒息時,突然腳下一絆,身子往前踉蹌幾步,眼前一時豁然開朗,竟是身下微微起伏,赫然在一艘大船之上。   那水浪的聲音和江風吹拂在臉頰的感覺竟是分外的熟悉,隱隱覺得渾身都有些熱血沸騰,伴著海風展目遠眺,不自覺地望向江水與天銜接之處,似乎已經無數次看過那裡的日出與日落……   可是映入眼帘的卻是比紅日還要刺眼的滿天鮮血……還有那個在一片血色裡如遊龍穿梭的男子,只見他身形矯健而迅疾,長劍舒展,削下的血肉如落葉紛崩……   若愚看不清他的模樣,只能身子僵硬,呆呆地看著男子的那一雙血紅色的眼漸漸地朝著自己逼近,看著他將一把冰冷的劍直直地刺在了自己腹部,那一瞬間血肉被切開的痛楚蔓全身……她甚至能真切地體會到那男人身上傳來陰冷的氣息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若愚再也吃不住痛,只能流著淚卻痛得發不出聲音。就在她從胡床上騰空而起時,一雙大手適時接住了她。有聲音在說:「若愚,醒醒怎麼了?」她猛地睜開眼,才發現母親正按著她的肩膀關切地問,而身上的毯子則束縛得太緊,也怨不得她夢裡喘不過氣兒來。   若愚目光迷離,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突然掙開毯子,然後便去解開自己的衣衫,她想要看一看自己的腹部是否有那一劍的刀疤。   可是李夫人卻不曉得這若愚的舉動為何,只當她又是痴病發作,慌忙按住了她的手:「好孩子,這不是在家中,不能解了衣服!」   若愚茫然地望向四周,一下子看到站在母親身後的他。她的身子突然微微一僵,竟然想起他……也如那夢中的惡魔一般,有紅色的眼眸……   這時屋外的雨漸漸停歇了,再不起身趕路,到舒城時就要入夜了。   李夫人又寬慰著默不作聲的若愚好一會,這才起身準備繼續趕路。   快要上馬車時,若愚走在李夫人的身後,而那男子就在距離自己不遠的位置。   突然他朝自己伸出了手——那一根木頭,不知何時變成了展翅翱翔的雄鷹,巴掌般大小,就算沒有上漆,也是栩栩如生。   可是若愚卻並沒有如他所料一般,喜不自勝地伸手去接,而是突然面露厭惡之色,用力拍開了大掌,將那隻未及翱翔的木鷹拍落在地上。   褚勁風的眸光不僅一暗,若愚此時的表情,竟是與她第一次見自己白髮紅眸時一樣,那是不加掩飾的厭惡之情……   李夫人恰好轉頭看到這一幕,卻又轉回頭只當沒有看見:女兒現在就是這個樣子了,痴痴傻傻如小兒一般不定。若是這位司馬是貪圖著若愚的美色,還是多些這樣的碰壁,趁早打消了色心才好。   不過這位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司馬倒是好涵養,被女兒這般對待,只是臉色微變,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彎腰撿起了那木鷹塞進了自己的懷中。   可是好涵養又有什麼用?她的那位前女婿不也是一副人前謙謙君子的模樣,任誰能猜想到他一邊對女兒一往情深、痴心不改,一邊又暗自與女兒的妹妹勾搭成奸?   李夫人被沈如柏傷了心,難免有些疑心起男人。只覺得若愚這樣子,只有長長久久地留在自己的身邊才是最好的。   等上了馬車,李夫人倒是上來了睏乏的勁頭。   方才因為避雨,與那冷冰冰的司馬大人共處一室當真是喘氣都有些不暢,虧得女兒是個沒心肺的痴兒才能酣睡得那麼香甜。所以不大一會,李夫人就躺在車廂睡著了過去。   若愚發了會兒呆,見母親睡著,便解了自己的衣服,撩起了肚兜,看著雪白的肚皮……小腹平坦白嫩,肚臍圓溜溜的也煞是可愛,在靠近肚臍的位置,有一道筆直的疤痕,疤痕不大,刀口般大小,可是看那凝結的疤痕就可以想像當時傷口之深。   那一刻,若愚直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攥住一般,驚恐、無措、還有莫名其妙的委屈一股腦地襲來。只是心內的千言萬語不知該如何傾訴,身旁的母親,微酣聲此起彼伏,車廂之外,就是那個紅眼的男人。   此時夢境與現實再度混淆,若愚只覺得車廂外的那個男人就是夢裡朝著自己冷劍相向的罪魁禍首。於是抓起一隻放在車廂小几上的茶盞死命地朝著馬背上的男人砸了過去。   男人身形未動,只是單手便接住了那茶盞,詫異地看著一臉怒氣的少女。可是緊接著一直更大個的茶壺又襲了過來。   等到他懷裡集齊了一套茶具時,車廂裡也沒有什麼可以扔甩的了。她四下尋看了一番,一眼相中了那隻母親枕著的瓷枕,兩手用力一抽將那瓷枕拽出來,又奮力砸了出去……   李夫人睡得正酣,這腦袋「咣當」一聲著了地,嚇得渾身一激靈,等她抬眼一看,女兒正將那瓷枕扔出了馬車的車廂外。   只是這次,褚勁風竟然沒有躲避,只任著那瓷枕砸了過來,咔嚓一聲,額角便流下了一條紅蛇……   李夫人雖然想讓司馬大人碰碰壁,但絕未想到會是這等頭破血流的場景。當下嚇軟了手腳。   襲擊朝廷大員,那可是殺頭的死罪!他們就是個商賈人家,哪裡能擺平這麼大的禍事?當下李夫人便急得想要伸手去打女兒。   可是看著女兒倔強的小臉,那手是萬萬下不去的,這是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有碰過一根手指頭的若愚啊!於是那一巴掌便落在了自己的臉頰上:「司馬大人,民婦教女無方,還望大人恕罪!」   褚勁風並沒有擦拭額角的鮮血,任著它滴滴落在自己雪白的衣領上,嘴裡卻是淡淡道:「若愚方才閒著無聊,在跟晚輩玩耍,是晚輩一時沒接住而已,既然將要成為一家人,又怎麼會責怪於她,老夫人莫要太過拘禮了……」   看著他那留著血的臉卻巋然不動的樣子,真是嚇煞旁人,更何況是個府宅裡的婦人?   李夫人聽懂了褚勁風話裡的意思——若是一家人,一切都好說,可若不是……   李夫人突然後悔起這趟舒城之行,她隱約才想到若到了舒城,便是到了他褚司馬的地盤,而她這個女兒,似乎就快要保不住了……   等到了舒城,果然已經入夜。宴會是第二天舉行,莊園的管事安排客人們各自入了房間後,便囑咐每一位客人一會去大廳參加淮陰郡主作陪的晚宴。   因著若愚這一路的表現,李夫人覺得不能再讓她丟醜,便將她留在了房間,叮囑著攏香還有一個婆子看住了小姐,莫要讓她出門。   這莊院的景致美極了,她們居住的房間外便是個小花園子。淮陰郡主是個好客的,就算是客人帶來的丫鬟婆子也有奢侈的水果拼盤可以享用。   於是攏香安頓小姐吃了晚飯,見她安穩地躺在了床上,便出了內室,跟著婆子坐在了門口,一邊看著吃著水果一邊閒聊著這進府後的見聞。   所以她們並無察覺,有個黑影一閃而過,從屋後的窗戶閃了進來。   當若愚玩著手裡的玩具累了,揚起脖子的時候,突然看到褚勁風正坐在自己的身旁,額角的血止了,只是有靠近髮際的位置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他伸手一把便將她扯進了懷裡,鼻尖抵著她的,低低地問:「今日為何要砸我?」   其實看著他出血,她便後悔了,尤其是現在坐在他的懷裡,聞著他身上的草藥香氣,她突然又覺得,他並不似夢裡那般的可怕第19章   懷裡的二姑娘也不說話,只是那根手指彈啊彈,輕巧地爬上了他的額頭,被枕頭砸過的有些微微發腫,摸上去還發燙,她在那傷口點啊點……   若有人說若愚只臉蛋生得不錯,那是因著沒仔細看過她的那一雙手,十指如同蔥根一般,指尖泛著瑩光,形狀美如同凝脂美玉經工匠巧手雕琢的一般……   而現在,這一隻手在褚勁風的臉上戳戳點點,然後便是一路向下,來到了丹田臍下,突然手指猛地一用力,便直直地戳了進去……   夢裡的疼痛豈是言語能夠言表,叫他體會一下若是額頭的傷痛移到這肚皮柔軟之處,該是怎樣的痛徹心扉?   果然不出她所料,指到之處立竿見影!那雙好看的劍眉隨著這復仇般的一指,頓時皺到了一處,隨即悶哼了一聲,那一聲竟是說不出的怪異,夾帶著一絲痛楚又像是感嘆的低吟,短促而低沉的聲線從薄唇溢了出來,化作熱氣團噴在她的脖頸上……   若愚簡直是被自己這一指的厚積薄發驚呆了。   前幾日弟弟從同窗那偷偷弄了一半殘破的連環畫,每次被母親提著耳朵拎進書房誦讀夫子講義時,弟弟總是正襟危坐,待得母親走後,便將那巴掌大的殘卷從褲襠裡掏出來,津津有味地鑑賞一番。   她這幾日跟著弟弟練大字,也經常流連書房,自然也將腦袋湊在弟弟賢兒的臉旁,跟著一起賞悅。   這連環畫描繪的乃是一個行俠仗義的大俠鋤奸扶弱,從惡霸手裡解救貌美民女的故事。大俠的武器甚是特別,乃是一雙鐵砂裡煎熬出來的手掌,展開可拍石劈山,豎起兩根手指便是點穴神器!手指所到之處,壞蛋無不應聲倒地,毫無招架之力。   鐵掌大俠義薄雲天,看得一雙姐弟渾身熱血沸騰,有將一雙手掌伸進鐵鍋裡拌點沙子炒一炒的衝動。可惜看得興起時,殘卷便已經看完。   賢兒本就在腦子天馬行空的年紀,意猶未盡地扔掉畫卷,便隨口胡言杜撰著接下來的情節。   他二姐因著壞掉了腦殼,倒是安靜而虔誠地聽著他的胡言,再跟著他在書房學了幾招發功的招式。   「二姐,你以後可要慎重些,這一雙手已經是開刃的利劍,若是不控制內力隨意發功,可是要出手傷人,絕無生還!可要慎而又慎!」賢兒當時收了功,緊繃著一張湯圓臉,學著從說書先生那聽來的段子囑咐著懵懂的二姐。   她也是逐一默默記下。可是今日因著激憤,竟將弟弟的叮囑渾忘在了腦後!為何他表情這般痛苦?莫不是方才一不小心內力盡出,以指力傷了他的肝臟不成?   想到白日一擲已經是頭破血流,沒想到這夜裡的發功也是餘波震蕩……   心內惶恐之餘,便是伸手在臍下的位置摸了又摸。可惜既然練過神功,哪裡會有輕易功散的道理?一雙手掌所到之處捻揉之間,又是激起抽氣聲陣陣。   若愚急得準備站起身來,照著弟弟的傳授,來個騎馬蹲襠散盡內力,免得誤傷了婦孺孱弱的性命。   可是還未及起身,眼前已經是天旋地轉,嬌小的身子如同塗了油的煎餅,被服帖地放倒在了床榻之上。   「小傻瓜,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麼?」褚勁風終於是耐不住這一對縴手的撩撥,皺眉低問道。   若愚被他這麼壓著,其實是很不舒服的。加上男人緊貼著自己的姿勢,倒是讓她想起了沈如柏,他也是喜歡在無人的時候這麼迫著自己。   這麼想來,方才那幾指便有些正義凌然了。拜那連環畫所賜,若愚對著男女之間有了些懵懂的開蒙,最起碼知道如惡少那般總是緊挨這貌美的女子上下摩挲是不妥的。   她雖無概念將自己歸類為貌美女子,但也知道身上有些地方是別人碰不得的。娘親這幾日也叮囑過她,不可讓男子碰觸自己的身體,小嘴、手腳,還有胸胸、屁屁,哪一樣都是碰觸不得的。   若愚聽了娘親的話,立刻想起了白髮男子吃了自己小嘴的事情,便有些心虛地低著頭,登時鑽進被子裡不出來了。   李夫人還以為自己的話說得太直白,害得姑娘害羞了,可惜她百密一疏,只顧著叮囑姑娘不要讓別人碰,卻忘了補充一句,好姑娘也不要碰男子的身體、臉臉還有肚肚下要命的地方。   現在倒好,指尖神功例無虛發,皆是戳在了要命的地方。褚勁風只覺得臍下的那一團火,簡直快要爆炸了。   可是這個當口,若愚的大眼又開始積攢了水霧,撅起小嘴,不大清楚地嘟囔了句:「大壞蛋……沈少爺……」   她的意思是:你跟沈二少一樣,是大壞蛋,總是想著壓若愚。   可是聽到了褚勁風的耳中那語序就有問題了,再加上這副泫然若泣的樣子,分明是在控訴著自己是欺凌她的壞蛋,而她感到害怕時,喊的不是娘親,而是她那前任的未婚夫沈如柏!   若愚只覺得那原本輕撫著自己臉蛋的手,突然用力握住了她的下巴,眼前的男人似乎動了怒,好看的嘴唇都抿得緊緊的。   他垂下了彎俏的睫毛,也看不清他眼內的情緒,只是聲音驟然變冷地說:「他已經不要你了,你再想著他也是無用,從今以後,我便是你的夫婿,你……總是要學著接受我的。」   說話間,他俯下了身子,低頭含住了那惱人的小嘴。這個該死的女人,她的心裡從來都是沒有自己的。以前是如此,現在還是……只是這次,他不會再讓驕傲阻擋自己,這個小傻瓜,他勢在必得!   就在這當口,屋外突然傳來攏香的聲音:「二小姐,你在同誰說話呢?」   當攏香隱約聽著屋內有聲音,連忙推門而入時,發現小姐正一個人倒在床榻上,怔怔地望著頭頂的幔簾,輕輕地伸舌輕舔著嫣紅的嘴唇……   李夫人也不算沒見過世面的,可是像淮陰郡主這樣的王侯之家,卻是以前從未曾接觸過的。   她這次來,只是一心想著遇到那工部的劉大人,好好地疏通一下情面。可是到了這才發現,就算是工部有頭面的臣子,也不是輕易能放進莊園裡,需得在莊園的外院過夜,第二天真是開宴時,才會攜著家眷入內。   要知道這淮陰郡主的四弟弟康定王趙熙之也算是大楚亂世的一方霸主。如今朝中局勢為外戚白家掌控。而身為皇室的趙家,自然是心有不甘,而有能力匡扶這趙家正統的,便只有康定王這一支了。   而白家在京城裡雖然囂張,卻也不得不禮讓這康定王三分,這也是白家雖然掌控朝綱卻不敢篡權奪位的原因之一。畢竟連大楚的鬼見愁褚勁風也是康定王的左膀右臂。   身在亂世,手裡有兵權比擁有皇權實用得多!   所以那些個做臣子的就要權衡好利弊,儘量做到左右逢源,一個都不得罪。畢竟誰也不知道,這個康定王會不會有朝一日問鼎皇權。而淮陰郡主的生辰之日,康定王也會親自前來。聞訊巴結之人便甚廣了。京城工部的一個管水土工程的官員,實在算不得什麼有頭臉的,自然是先住在外院。   等李夫人從管事那問清了這些,心內頓時惶恐,要知道她與女兒可是一來就被徑直接到了這莊園的內院,聽管事的說,他們居住的小院子還是淮陰郡主的大女兒未出嫁前的閨房。   被這般屈尊降紆,殷勤周到的款待,更是讓李夫人惴惴不安。她知道,這實在是淮陰郡主看在她表弟褚勁風的情面上才這般禮遇自己。   李夫人愈加難極了,原是一早打定主意見了劉大人,辦妥了錢銀上的大事,再退卻了這婚事,可是被郡主這般殷勤的款待後,實在是想不出該用什麼藉口回絕了。   「李夫人,勁風他擔心著二小姐不能適應北地,便打算重新修建一座司馬府,這圖紙乃是請了一位蘇州的園藝大家設計繪製的,亭臺樓閣都是江南的式樣,地龍暖閣俱是齊全的,就連花窖也想到了,您先看看,可還有什麼要補充的?」晚宴後,淮陰郡主便單請了李夫人入了自己的小客廳飲茶聊天。說話時,命侍女抬來了一扇如小屏風一般的圖紙玉架給李夫人過目。   只看看那圖紙,這府宅實在是精妙,品味倒是不俗。   李夫人看到更是坐立不安,覺得此時再不開口,便是要遲了。於是連忙說道:「民婦要代小女謝過司馬大人的錯愛了,只是她如今病得嚴重,實在是難以堪當人婦,依著民婦的意思,是希望若愚就在我身旁養著便好。也希望司馬大人能早日覓得良眷……」   淮陰郡主卻是笑容未減,語氣也依然是溫溫和和:「老夫人,您是不了解我這表弟的脾氣。他從小便是這個樣,看不上眼的,瞧都不會去瞧一下;可若是喜歡的,拼死也要弄到手的。因著他這個臭毛病,不知被父母訓斥了多少次,可依然改不掉……如今,他沒了父母,我雖然只是表姐,卻甚是疼愛這個弟弟,他想要的,我也願傾盡所有地幫襯著他。   二姑娘去北地一事,是板上釘釘,決無更改的了,只是要看她是坐著婚轎去,還是坐著囚車去了,老夫人,您是希望哪一樣呢第20章   李夫人一聽,登時呆愣住了,她沒想到看似和煦淮陰郡主竟這般口出威脅之言,不由得呆愣一下:「郡主,您這是何意?」   淮陰郡主微微一笑,半點不似剛剛脅迫過人的樣子,只是朝著一旁的侍女揮了揮手,那侍女便用小託盤呈來了一封奏摺,將奏摺擺到了李夫人的面前。   「這是從與勁風交好的工部劉大人那得來的。也是機緣湊巧,劉大人恰好是為了赴宴,來了我這兒,提及了李二小姐挪用工部銀兩的那一筆官司。因著勁風一心仰慕著二小姐,幹冒天下之大不韙,硬是懇請劉大人暫且扣下這摺子,先不要呈上聖聽。   勁風原先雖然仰慕著二小姐,可是想著小姐剛剛退親,當是不喜打擾,便想忍耐著些時日再上門提親,可是看了這摺子,心內掛念著小姐,便即可催促這我上門提親去了……他一心只想著娶了小姐,也好替她擋一擋禍事,可是自己也不想一想,這一股腦的熱忱,搞不好便被人看成要挾了,咳,真是我的傻弟弟啊!」   李夫人本是被郡主的話挑撥得氣火上湧,聽清了緣由,再看那摺子上羅列的迢迢罪證,那火星子便一股腦地熄滅了。摺子是織造府魏公公的手筆,罪證赫然有李家的明細出帳,除了沈如柏,誰還會做這等下作之事?   褚司馬可是半點不傻,傻的是自家的女兒。當初挑選的入贅郎君竟然是這般狼心狗肺的貨色。她們李家自問無半點虧欠他沈如柏,可是為何他竟是這般步步緊逼,要置若愚於死地呢?「   依著郡主的說法,落井下石的是沈如柏,而司馬大人卻是欲解救李家於水火的恩人。   雖然這要挾的意味同樣毫不掩飾,可是從道義上說,司馬大人並未作出什麼不妥之處,實在是讓人無法指責……」   李夫人心內一急,雙膝跪下,開口懇請道:「還請郡主開恩,求一求那劉大人,小女實在是為奸人所害,如今又是這一副樣子,如何能承擔得起罪責?」   郡主連忙命侍女扶李夫人起身,嘆口氣道:「如今京城那裡,是白家的地界,這摺子裡有沈家二公子出的細帳,又是魏公公親自擬寫的。若是上頭一直沒有回話,那魏公公必定還會有後招。   若是摺子遞了上去,就算是勁風有心迴轉也無能為力。當今天下重囚皆是發配到北疆充作苦役修築工事。若愚小姐這次禍事可不小啊,就算是勁風一力迴旋,也不過免了死罪,落得充作苦役下結局。這一路囚車勞頓,她又是腦子不大靈光,若是被那貪圖美色的差役看上……」   淮陰群主話點到這裡,便不再往下說了。那李夫人已經是面如白紙搖搖欲墜了。   當下她站起身,臉上的笑容清減了些,淡淡道:「勁風一心愛慕二小姐,我這個做姐姐自當成全,可是他畢竟貴為大楚司馬,還是得顧全些官家的臉面,這般求女不得,若是傳揚出去,豈不是褚家的臉面盡無?我表弟是個好強要臉兒的,若是惱了起來,那冷清冷性兒連我也是看不下去的。還望老夫人替若愚小姐好好想一想,也成全了勁風這個痴心之人……」   淮陰郡主是何等的人物?通身的貴氣逼人,言談舉止皆是壓人一等,李夫人在她面前自動便矮了幾截。   李夫人心內明白,一個小小的江南織造府公公此時都能拿捏了女兒的性命,若是得罪了這一等權貴褚勁風淮陰郡主之流,那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她是實打實地心疼著女兒,可是也不能不為李家的門楣著想。   自古以來,多少為巨賈豪門一朝得了官司,家財散盡鋃鐺入獄,從此一蹶不起?   他李家這些年來積攢的家業,是禁不起那些貪官汙吏磋磨的。而她那如今嬌弱得如同花骨朵般的二女兒更是禁不起半點的牢獄困囚。   現在若愚便是這一點子去了硬殼的鮮肉,沈如柏那匹惡狼惦念著,褚勁風這頭猛虎更沒有鬆口的意思。而她這個做娘的沒有本事,維護不了。   褚勁風固然不是女兒的佳婿人選,但是看他的樣子此時倒是實在心疼喜愛著若愚。若愚現在正是女兒家最嬌豔的年紀,模樣又是嬌俏可人得很,雖然腦子摔壞了,也絕不是街巷裡痴傻骯髒的痴兒樣,憑藉著姿色也能掙得幾年的嬌寵。   只盼著這褚司馬是個寬厚的,會感念這曾經嬌寵的情份兒上,待得色衰愛弛時,能放了若愚回歸李家,也讓她後半生安穩了。   這麼寬慰著去想,嫁給褚司馬一事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眼見著淮陰郡主因為自己的遲疑而心內不悅,當下便是一急,期期艾艾地說:「郡主,民婦並沒有瞧不上司馬大人之意……」   淮陰郡主是何等人物,李夫人的眉眼略一鬆動,她便心內有數,當下嘴角又是掛起了笑意,拉扯著李夫人的手細細詳談了一會後,就叫人請來了正好前來赴宴的戶部侍郎,還有幾位德高望重的學士,算是婚約的見證人,娶了一早便擬寫好的婚書,讓李夫人籤字按手印。   這夜幕低垂,幾位國之棟梁竟然精神抖擻,仿佛奔赴麻將牌局一般隨叫隨到。在一幹朝廷大員面前,李夫人徹底失了氣場,只是順著淮陰郡主的牽引,昏昏沉沉地便籤字按了手印。   直到她回了房間,看著剛剛趕到的大女兒若慧,這才愣愣地看著自己指肚上未褪的紅印道:「若慧,娘方才給你的妹妹又定下了一門親事。」   若慧本來就納悶自己身為地方小吏之婦,為何收到淮陰郡主的請柬。等她瞠目結舌地聽完了李夫人唯唯諾諾的講述,氣得一怕大腿,真是恨娘不成鋼說道:「娘啊!你是瘋魔了不成?竟將二妹許配給那鬼見愁!這……這都是哪跟哪啊!」   李夫人被大女兒這麼一嚷嚷,也是有些醒過腔來,這婚約定了快些,自己如同被拍花子拍暈了一般,就這麼的把若愚的親事定了下來。   可是現在再說反悔之言,已經是來不及了。   方才在跟幾位大人敲定婚書的時候,那位戶部大人看了日子,直言這個月末便是黃曆上難得的吉日,加之司馬大人療傷將養得差不多了,過不了多久便要北歸,於是乾脆便定下了成禮的日子,八日之後便要完婚。   其實這成禮的日子實在是太趕了。就連為虎作倀的淮陰郡主都有些看不下去,覺得表弟的吃相太急。   「若是不知道的,還當你是和尚還俗,趕著娶媳婦開葷呢!就是那樣的一個不靈光的,也就是你當做個寶貝,何必那麼急不可耐!好歹這是褚家娶親,豈不要好好張羅一番,哪有你這般倉促行事的!」   說這話的時候,褚勁風正在跟表弟,也就是淮陰郡主的親弟弟康定王趙熙之下棋。   聽了表姐說到若愚腦子不靈光,不由得目光一暗,微調眉頭,聲音一沉道:「還望表姐以後休要再提及她的腦子的話語,她雖然口齒不大清楚,可是也分得出好壞話來……」   淮陰郡主覺得自己此時可真有些婆婆娶兒媳婦的心情,眼看著傻媳婦還沒過門呢,做兒子的便急得維護著新婦,真是讓人心裡發惱。   康定王看家姐還要訓斥褚勁風的意思,連忙從半躺著的軟榻上坐起身來,晃著腳上掛著的便鞋道:「我的親姐,少說兩句,可別惹得表哥不喜,你弟弟我如今在西北甚是艱難,袁術的舊部勾結匪患,在西北各地生事,本王還要靠表哥截斷這些匪患的補給,現在表哥便是金光閃閃的救命觀音,來不得半點忤逆!來,表哥,喝口茶潤一潤喉……」   人都道西北康定王,寬厚仁義,豈不知這位私底下頗有些放浪形骸,玩世不恭。   褚勁風看著康定王狗腿一般給自己端茶的樣子,微微一哼。   若不是要懇請表姐替自己出頭求親,他還真懶得理會趙熙之的這趟爛事。他的這位皇親,實在風流成性,竟是幾年前,代表朝廷與割據北疆的袁術一同慶賀韃靼族宰羊節時,鑽了帳篷偷睡了袁術的一位美妾。   那袁術一直膝下無子,沒想到那為妾室竟是為他生了個兒子,可是沒幾年的功夫,便被名醫診斷出他乃是誤服了藥物得了無子之症。   袁術大為光火,只覺得這名醫信口開河,便拿著自己的兒子證明雄風未減,可是因著這話也生下了疑惑,越看兒子越不像自己,當下便拿了小妾敲打,那小妾不知他乃試探只以為□□敗露,當下和盤託出,言明了這兒子是經了誰人之手。   一代梟雄綠海湧浪啊!可是又不好盡告天下人,是趙熙之給他戴了綠帽。原被就蟄伏著野心,如今更是忍無可忍,當下便舉起了造反的大旗。   只是礙著有褚勁風駐守的漠河城的阻隔,加之之前在褚勁風的手上大敗,傷了元氣,要緩一緩,不能一口氣殺到趙熙之的地盤上去,只能派著自己的心腹部下勾結匪患,給他康定王的後院添些晦氣。   所以現在,趙熙之還真拿表哥褚勁風當做了擋煞門神一般供奉著。生怕表哥身體欠奉,頭昏腦熱,一個噴嚏皆是牽動著他這當弟弟的孝心。   淮陰公主自然也知道自己弟弟闖下的滔天大禍,都懶得去看他一眼。只是吸了口氣,又問道:「李夫人打算宴席之後,便帶著女兒歸府。」   褚勁風敲打著棋盤,緩緩地說:「還望表姐跟李夫人言明,因著成禮時間緊迫,還要教習著二小姐學些禮儀,姐姐您將她留在莊園,成禮那日,便在舒城操辦,也免了從聊城迎娶的舟車不便。」   自古的風俗,乃是女兒出嫁需從娘家出發,何況聊城離舒城也不算太遠。可是褚勁風竟是連幾日都忍不了,乾脆將新娘子扣下,只讓丈母娘回去準備成禮之事……這……實在讓玩世不恭如康定王都覺得,表哥的吃相太急了!   褚勁風懶得理會康定王促狹的眼神。   這一口鮮肉,他實在是惦念得太久,更何況,想要吃上這一口的,又非只有他一人。那沈如柏樣樣計劃周全,卻反而給他做了嫁衣。   司馬大人是個善於學師總結的,從情敵的身上,他便總結了血淋淋的一條——夜長夢多,乾脆不21|11   待得郡主的生辰宴席之後,李夫人便打道回府了。   給二女兒倉促間定下的親事,府宅裡什麼都沒有備下。就算是郡主言明一切皆有褚家張羅,但是李家又不是付不起陪嫁,總是要張羅一番才好。   淮陰郡主將莊園靠西的一座宅院入了聘禮單子,改了匾額掛上了李家的名頭。到時李家的親眷好友可以暫時在這宅院裡落腳,二姑娘也是要從這裡上花轎。   李夫人原是不肯扔下姑娘回去的,後來大姑娘若慧表示留在這照看著妹妹,她這才略略放心地回去了。   因著這次李家帶來伺候二姑娘的下人也只有攏香外帶一個婆子,所以郡主又另外調撥了幾個手腳能幹的侍女過來,府宅的侍衛則是褚司馬精幹的部下了。   待得李夫人走後,大姑娘李若慧其實還是有些雲中霧裡之感。上次回家本來以為自己的妹妹與那沈公子良緣已定,只待佳期。   因著丈夫調撥布防,她忙著自己府裡搬家事宜。原先這雖然不能在吉日送妹妹上花轎,也要趕在妹妹新嫁歸府時,回家一趟與妹妹妹婿吃上一頓團圓飯。   哪裡想到,接下來便是收到了母親言明已經跟沈家解約的書信,信裡將那李璇兒與沈如柏的醜事盡數傾倒了出來。氣得李若慧吃不下飯去,當下便料理了家中的事宜,準備回家一趟。可誰知這時收到了淮陰郡主的請柬,當下不敢怠慢,只得又跟丈夫一起,帶著幼子奶媽子一起到了舒城。   沒想到氣兒還沒有喘均勻,便聽得了二妹已經與褚勁風定下了親事。   她的丈夫身為武官,自然知道這位大楚司馬的赫赫戰功,以及他妖面弒殺的傳聞。   二妹若是好好的,論事出身門第也是配不上這位司馬的,更何況她現在就是個痴兒,就連與妹妹定親多年,感情甚好的沈二公子也棄她另娶,更何況那麼一個位高權重的男子豈會真心待她?   可惜自己那糊塗的娘親被人連哄帶嚇,已經籤下了婚書定了日子。眼看著摔傻了的二妹,就要這麼嫁給一個高高在上,不甚了解的男人。可若是不嫁,按著娘親的說辭,李家也確實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李若慧只覺得自己這個做姐姐的,也是對不不住妹妹,竟是沒有能力留住她,想到悲切處,忍不住便摟住了妹妹的脖子,哭了出來。   若愚有些不明白,為何娘親走的時候摟著自己哭了一場,如今家姐又是摟著自己哭。   不過這次,她倒不想取笑姐姐羞羞了。娘親走的時候,她問過娘親為何要哭。娘親哽咽了半晌說道,因著她要嫁人了。   若愚初時不懂,後來聽娘親說嫁人就是住別人的家,不能再跟娘親與弟弟一起,不知為何,若愚的鼻頭酸酸的,也想要哭。   娘親果然走了,只留她一人在這陌生的宅子裡。現在大姐也這般,便又勾起了她哭的癮頭,當下便留著眼淚對人若慧說:「姐姐,若愚不要嫁人……」   一向要強的二妹,如今鼻頭紅紅,眼圈泛著淚光趴在自己的懷裡,如同快被狐狸叼走的大白兔一般綿軟,只能怯怯地哀求著不要嫁人,若慧直覺得自己的整個心都要碎了,只恨不得的自己待字閨中,替二妹嫁給那個活閻王才好。   當下便是忍不住道:『不嫁,不嫁,我們若愚才不嫁那個什麼鬼司馬呢!」   可惜話音未落,沒有關門的廳堂門口便傳來了一聲侷促而刻意的咳嗽聲。   若慧回頭一看,那咳嗽聲是攏香發出來了的,那丫頭平日裡總是巧笑嫣然的模樣,可是今兒這從膝蓋往上都是僵硬的了,板板兒的臉上只有眼睛還在拼命地眨啊眨,朝著自己使眼色。   而在她的身前則站著一個身材偉岸的男子,一身黑色的金絲長袍,滿頭的銀髮,頭戴金冠,五官雖然英俊但是稍顯冰冷了些,那一雙如鷹般的利眼正緊盯著她懷裡蜷縮著的二妹。   攏香去後廚取甜湯回來,遠遠便看見了那司馬大人不知何時來了,正站在二姑娘的房門口,也不進去,一定不動地立著,像個冰塊一般冒著冷氣。   待到她走到了屋門口,剛想說話,被褚司馬冷眼一掃,登時嚇得不敢言語了。可偏巧大姑娘的那一句「鬼司馬」入了耳中,嚇得她差點扔了手裡的甜湯,也不敢刻意去喚大小姐,只好假裝嗓子緊,咳嗽了一聲。   若慧雖然先前並沒有見過褚勁風,可是看到他那滿頭的銀髮當下便知他是何人了。   丈夫劉仲新近調撥了差事,被歸攏到了衛字軍的旗下,過幾日便要開拔北疆,論起來,衛子軍便是歸屬到褚司馬旗下的。   自己竟是當著夫君上司的面兒,口中爆出粗言,著實是不妥。可是此時若慧正心疼的妹妹,也顧不得許多,她是直腸子暴脾氣,雖然初時被褚勁風通身氣場震懾得一愣,緊接著便不卑不亢地開口道:「想必尊下就是司馬大人吧?」   褚勁風微微點頭,也不多言,只是命身後跟隨的管事遞過了禮單,然後才說道:「今日前來是特地送來聘禮,我已經命管家將禮單呈上,有些物品是成禮當日之用,還望李大小姐替李夫人過目一下。」   看他似乎無意提及方才的一幕,李若慧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那禮單實在是懶得去看,只勉強接了過來。   褚勁風當然知道她為何是這般態度,心裡倒是想到:李家的大女兒倒是比那個糊塗娘硬氣多了……也不識時務多了。   不過李若愚現在比她的娘還軟,許是想起之前他偷偷進了自己房間的那一節,竟是連鞋子都不穿,只趿拉著一雙棗兒木的木屐,低垂著腦袋儘量避開那高大的男人,一溜煙跑到屋子旁的小花園裡玩兒去了。   褚勁風垂著眼眸,彎翹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內的寒光,待若愚跑出去後,徑直坐在了椅子上,泰然的態度仿若進了自己的臥房一般。李若慧不張羅看禮單,他也不急著催促,只是坐在那裡,手指輕敲著椅子的扶手開口說道:「大小姐會這般放心不下,勁風理解,我與若愚姑娘一早便相識,娶她也是真心實意,還請大小姐不要太過掛心。」   若慧咬了咬唇,心內積壓的話到低是噴湧了出來:「大人與家妹一早便是認識?倒是從來未曾聽她提過大人……不知這門親事,司馬可是考慮周詳了,您應知道依著家妹健全時的性子,是斷斷不適合嫁入侯府高門,她一向拿慣了主意,難做循規蹈矩的官夫人的……再則,司馬要知道,若愚早已經不是從前的若愚了,那個名動天下的才女李若愚,如今只是和不通事理的痴兒,司馬大人或許現在憐惜她之心不假,可是以後了,她若是年老色衰時沒了少女的鮮活,還是這般懵懂,大人您還會如此憐惜她嗎?」   李若慧問得咄咄逼人,褚勁風卻是眉眼都沒有動一下,只是淡淡地問:「那麼李大小姐敢保證,等到你年老色衰時,你的丈夫還會憐惜你如往昔,不會有半分清減嗎?」   可是這一句便是問到了要命的地方,言語的歹毒,真是只有若慧自己心裡才清楚。她的丈夫劉忠武藝高強,雖然現在只是一名小小武官,前途卻不可限量。初時自己的爹爹也是看中了他家境清白,又有本領,無文人的酸腐之氣看不起商戶人家,這才將自己嫁了他。   初時二人也是濃情蜜意。可是過日子最怕的就是個互相磨合。李若慧性子剛烈,劉仲也是火爆脾氣。過沒了多久,便是因為日常瑣碎經常口角。   人生氣最怕口不擇言,一二來去,到底是傷了感情,就在若慧懷孕的時候,那劉仲竟然跟隨同僚去喝花酒時,跟一個花娘有了眉目,到底是男人堆兒裡滾出來的,說慣了暖人體貼之言,一來二去,竟是將劉仲迷戀得不能自拔。乾脆管同僚湊了銀子替那花娘贖身,養在了外宅裡。   可是李若慧卻毫不知情,直到一年前,她在街市上看到了夫婿領著那大著肚子的女子在街市店鋪裡買小兒用的棉布和鞋帽,這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經偷養了這麼久的外室。   事已至此,哭鬧都是無用的。依著前來說和的同僚的話講:劉校尉這般已經很是仁義厚道了,知道她性子急愛捻醋,納了妾室也沒有領回府門就是給足了她這正室的臉面。   就連自己的母親也數落自己,這善妒之心太強,以至於丈夫納了妾都不敢領回門去。   倒是自己的二妹說話硬朗,聽了她的哭訴後,只是問她可否還想跟那劉仲過下去,若是不願,明兒便給他一封和離的休書,省得他沒了納妾的自由,需要從賤戶裡領個女人養在外面。   可是在外一向要強的自己,看著稚齡的孩兒到底是忍耐下了,當姑娘與當娘的心境哪裡會一樣?二妹還沒有嫁人,自己便領著孩子和離歸家,人言可畏啊!最後到底是吞下了這口氣,只是言明不許丈夫將那賤戶出身的領回家中。   這位大楚司馬,看上去冰冷寡言,可是若惹急了他,真是言詞犀利,字字見血,自己丈夫都沒有做到的事情,她又有什麼分量替妹妹跟褚勁風計較呢?   看著李若慧臉色都變了,褚勁風依舊冷著眉眼道:「蒙李夫人不嫌棄,招勁風為婿,以後自然與大小姐如一家人般,說話不必太過顧忌,但是若愚現在是孩子樣的性子,最怕人教壞,你若說成親是不好的,她自然怕得不行,還望大姐多多費心,好好開導若愚。」   李若慧現在倒是冷靜下來,知道是自己方才的態度惹惱了這位說慣了上句的司馬大人。聽母親先前的話兒裡,這位司馬雖然身居高位,卻毫無架子,平易近人得很。   可是現在一看,哪裡像母親說的那般?八成是先前裝得和順恭謙,這姐弟二人,一個□□臉,一個演白臉,哄得母親鬆了口答應了婚事,又將若愚扣在了他的地盤上,如今已經十拿九穩便開始顯出了原形。   這等天之驕子,又是位高權重的,豈容他人言語冒犯?   可是就算心內有再多的不滿,妹妹以後到底是要在他的府宅裡過活,方才自己的態度的確是有欠考量,自己的這一張嘴往往是還沒佔理便已經得罪人了。想到這,若慧深吸了口氣,低頭福禮道:「因著實在捨不得妹妹,方才的態度多有冒犯,還望司馬大人見諒。」   見李佳慧轉過了彎兒,褚勁風倒是和緩了語氣:「都是一家人,大小姐客氣了。聽說劉校尉調防了北疆,我命人多加照拂,讓他駐守漠河城,倒是要勞煩大小姐也一同隨軍塞北。我已經命人備下了宅院,到時候你若掛念若愚,可是隨時來司馬府小住。」   聽聽,這等巴掌甜棗接踵而至倒是給的有條不紊!   李若慧聽了這話,那心裡稍微安穩了些,不過又心念一動,暗想為何這般湊巧,偏偏是劉仲調防了北疆,算起來得了調令可是在若愚尚未悔婚之前。若真是這位司馬大人做的手腳,就商量自己府宅裡的私事,他似乎都是一清二楚,那他豈不是一早便動了妹妹的心思,就算那沈如柏沒有鬧出與李璇兒的醜事,二妹恐怕也難以翻出這位司馬大人的手掌……   有些事情,真是細思極恐……此時若慧再抬眼看向這位面無表情的司馬大人,竟是讓向來膽大的她,心內暗生了些許的畏意。   謝過了司馬大人後,李若慧只能打起精神去與那管家交接禮單的事由。   這位司馬在錢財上倒是毫不吝嗇,不但替李家的店鋪墊付了貨款,更是關照了工部的劉大人,緩了緩那筆款項的期限。李家現在不過是現銀上周轉不過來,等緩了這要命的關口,自然有錢銀填補了工部的缺失。她身為李家人也是知道感恩的,雖然褚勁風以此要挾著娶了妹妹,但是畢竟是解救了李家於水火。所以這位權貴妹婿的面子是不能駁斥的。   看李若慧去了前院,褚勁風站起身來來到了後花園。   這座宅院最近重新修葺了一番,所以在後花園裡還堆了些沙子。本是要挪走,可若愚來了後,玩起那些沙子竟是有些上癮,於是若慧便讓雜役將沙子堆在那,畢竟軟軟的沙子,總好過越牆爬樹。   而現在那少女便是這樣在陽光下袒露著一對玉足,輕輕甩著木屐,全無形象地坐在一片細軟的沙子中。   江南多雨,當地的女子倒不若中原女子那般將一雙玉足裹得密不透風,石橋船畔,常有女子套著布襪腳蹬木屐,伴著細雨飄零木齒咯噔作響。別有一番風情。若是趕上雨大的時節,有些做粗活的女子甚至不套鞋襪,直接穿著木屐。只是這樣一來,那腳兒便被曬得黝黑粗糙,不再嬌嫩耐看。   他那慣常鑑賞美色的表弟便不無遺憾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木屐風情雖好,卻最是傷足,美人的玉足磨了一層薄繭便失了賞玩的味道。」   可是褚勁風心內卻是對這話嗤之以鼻,因為他生平見過的最美的玉足便是套在一雙木屐之中。   他蹲下身子,輕輕握住了玩沙少女的腳踝。   猶記得初次與她相見的情形,扮作男裝的麗人,一身青布長衫卓然俏坐於船頭,滿頭青絲在江風裡舒展開來,一雙套著木屐的腳兒便搭在船弦上輕輕地擊打著節拍,那雙腳尖微微勾起,形狀美好的腳趾坦率地暴露在陽光下,放肆地舉著一隻小小的酒罈與一群剛剛歷險歸來的船工開懷暢飲。   明明是個弱質女流,這般狂浪卻不見半分輕浮,那樣的意氣風發瀟灑氣度,全不見婦人嬌羞如率直通脫的名流雅士一般,竟是讓他再移不開了眼……   而現在那個曾經爽朗明媚的少女,褪去了麥色的肌膚連同曾經的精明精幹,如同一團雪白的糯米軟糖樣毫不設防地任人採擷……   唯一未曾變過的,便是那雙大眼,那雙始終沒有映入他的身影的眼兒……   方才李家大小姐那一句|「家妹健全時的性子,是斷斷不適合嫁入侯府高門」實在戳痛了司馬大人的肺門子。   他聽得出李大的未盡之言:她們家的老二若是不痴傻,是絕不會將他這等權貴王侯看在眼裡的……   這麼想著,輕握著她腳踝的手掌忍不住用力收攏,引得少女不悅的低叫:「痛……」   褚勁風收回了心神,略鬆了鬆手,看著身邊的沙堆問:「若愚在做什麼?」   若愚低頭也不看他,悶頭拍打著手裡的沙堆,過了好一會,就在褚勁風以為她不會回答時才悶悶地說道:「蓋房子,給娘住。」   娘親說若是她嫁人了,她便不能跟娘親同住,定然是房間不夠的緣故。若是造了,是不是娘親就不會走了?   褚勁風不知她是突然想起蓋房子,看著她略顯笨拙的動作,心內的某處堅硬就變得軟了些。說道:「蓋房子有何難?若愚喜歡,給你蓋一座城池都是可以的。」   說話間,他挽起了衣袖,露出健壯的胳膊,竟然也坐在了地上開始挖沙造牆。若愚瞪圓了大眼,看著男人的大手不停地翻攪,不多時,那大大的沙堡便漸漸成形。   李若慧雖然是去前廳點查物品,可是心內還是放不下自己的妹妹的。可是如今便在他的地盤上,若是他不守禮,李家又能如何?   所謂攀附權貴的姻緣,從來都是擔著巨大風險的。以前李家與沈家結親。還算勉強般配。畢竟沈家雖有門楣卻家底空薄,需要李家的錢銀幫襯。可這褚家,乃是一等的公侯之家,看著眼前這聘禮的架勢,在錢銀上也比世代經商的李家財大氣粗。有錢又有權的男子,做什麼都是隨心所欲,倆家相差的太懸殊,女兒家吃虧時,娘家就沒法說話撐腰了,更何況妹妹現在這模樣,真是叫人心懸。   心不在焉地對了一遍數目,又指揮著僕役將一些擺設先布置在前廳以及姑娘的房間裡,她這才不緊不慢地朝著小花園走去。   還沒有拐進院子,就聽到了妹妹咯咯的笑聲。若慧透著牆上的月牙窗往裡一望,便看見那司馬正跟若愚玩著沙子呢!   那褚勁風雖然白髮冷麵,可是這等小兒玩意兒卻似乎甚是拿手,城池,門樓還有街市居然一樣不少,還在城池外挖了一圈護城河,此時褚勁風正拿著院子裡澆花用的水壺,慢慢地往那小溝渠裡灌水,不一會河水上漲。   一旁的少女迫不及待地將折好的紙船往那「河」中放。   這城池修築的太美,以至於男人原本坍塌了的形象在若愚的心內也漸漸修補妥帖。若愚很羨慕他的手這麼靈巧,不像自己,總是會手抖,將沙子弄得到處都是,這麼一想,頓生孺慕之心。   那身子也漸往男人偉岸的肩膀上湊,然後像只貓咪一般,用嫩嫩的臉蛋蹭了蹭他袒露出的胳膊,臉蛋上軟軟的絨毛也撩撥得人心一陣的顫癢:「褚哥哥……」   男人的手頓時挺住了,因著手上沾著沙子的緣故,不能去摟抱這撒嬌的少女,便用胳膊也蹭了蹭她的臉蛋,聲音柔和,全不見方才在客廳裡的冰冷硬氣:「若愚乖,不要趴在沙子上,跟我去洗洗手,我帶了芙蓉桃酥卷給你……」   當若愚露出開朗的微笑時,那男人平靜無波的眼底似乎也在積攢著笑意。不知為何,看到這一幕,若慧的心反而是安穩了下來。妹妹從來都是惹人疼的,以前聰慧時可人,現在雖然痴傻了也照樣甜美。最起碼,就算司馬大人以後納妾,如孩童一般的妹妹也絕不會生出什麼嫉妒之心,倒是不會像她這火爆脾氣惹男人生厭,生出許多的口角。   想到這,若慧又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為妹妹,也是為了她自己22|11   李家的二姑娘要嫁給大楚的司馬褚勁風了,這消息在聊城裡頓時炸開了鍋。這幾日脫口而出最多的話便是——傻人有傻福!   原以為摔成了痴傻,又退了沈家的婚事,這姑娘就不好找下家了。哪裡想到竟是得了這等想都想不到的好姻緣。   聊城乃是小地方,小地方的特點便是人人都沾親掛故,李夫人讓管家制了宴客的單子,猛然發現這要宴請的人實在是太多,若是一股腦兒地全去舒城,舟車不便不說,恐怕要擠爆了淮陰公主雅致的莊園了,那等王侯之家,豈容鄉民隨意進出?實在不成體統!   依著她的意思,便在聊城提前擺開流水席,這也是聊城裡大戶辦事情的流程。於是便計劃在李家的宗祠設下戲臺子,再擺上八十八桌的席面,娶個諧音的好彩頭,全天下來輪流上席吃它個七八回也就差不多了。   李家沒有什麼襯頭的權貴親屬,這等鄉民百姓如何去吃褚家的喜酒啊!要知道當初跟沈家商議婚事時,那沈家的大夫人便提出了倆家各擺酒席,因著他們沈家的親眷多是在朝中吃拿俸祿的,而李家多是商賈親眷,總是要顧全一下彼此的體面。李夫人當時雖然覺得不舒服,但也覺得這是事實,總不能因著自家不稱手的親眷平白叫姑娘被人嘲笑奚落,於是也應了下來。   至於現在,更是連想都不敢想,當初寫婚書的證人都是朝中大員,等到成禮時,豈不是權貴公卿雲集?   可是褚司馬派來的管家回話說,李家嫁女乃是喜事,二姑娘必定也盼著家鄉父老與她同喜,豈有讓李家破費,自擺酒席的道理?司馬已經同郡主商量了,將莊園的整個外院開放,再搭建戲臺子,請來的都是京城的名角,唱他個三天三夜。   至於來回接送賓客的車馬,也有司馬大人負責,管接管送,李夫人只需準備請柬便好。   李夫人是個講究禮數的。原是覺得高攀了褚家,心內有些不熨燙,可是褚勁風卻是擺出一副賢婿的姿態,樣樣都給李夫人做足了面子,怎麼能不叫人生出幾分感激之情?   李夫人略覺舒心暢快了,便覺得應該寬容些,雖然周姨娘搬了出去,可自己嫁女兒這等大事,還是要請一請的。所以特地命管家備下了燙著金面的請柬,送了兩份給沈家。一份是給周姨娘的,另一份則是給沈如柏的。   李夫人心內一直憋著氣,沈家的下作事算是做絕了,一直算計著自己的女兒。如今雖然這位高權重的司馬大人也算不得她心內的佳婿。但是論門第條件可是高出了沈家一大截。   虧得他沈家想出了姊妹同嫁的齷蹉主意!還真當李家的二小姐謀取不了好姻緣了不成?倒是要那沈家二少看一看,她們家的若愚也是他配得上的?也要讓那周姨娘看一看,她的女婿也是自己女兒不要剩下的破爛貨!   沈如柏從接到請柬的那一刻起,便將自己關入了書房。   事已至此,他自然明白自己竟然是給別人做了嫁衣。恨只恨,他以前根本不知道竟然還有這麼一頭猛虎在暗中覬覦著他的若愚。早知道這樣……就算豁出一切,他也要早早地將若愚娶過門。   手指微微痙攣地握了又握,沈如柏強自讓自己冷靜下來。這場婚宴他是非去不可的。   因為司馬成婚的大日子,國舅爺也派了他的兒子白傳忠前來恭賀,據說白傳忠還帶了一個機關好手,到時候會與李璇兒一同改造戰船,順便驗證一下她的造船技藝是否可靠。   自己馬上就要進京了,朝中大小官員猶如螻蟻,若想快些出頭,便要尋得穩妥的靠山。這是多多拉攏人脈的好時機……   沈如柏微微扭曲的俊臉此時看上去分外猙獰,他覺得自己想要往上爬的*更加強烈了。只有成為人上人,才能隨心所欲掌控生殺大權,到那時……就算若愚為他人婦又如何?他沈如柏發誓,總有一天,要叫那個不可一世的司馬大人將若愚親手奉還給他!   成禮的那日,雞還沒叫,聊城的大部分人家就紛紛亮起了燈,熨燙衣服,塗抹頭油,做著赴宴的準備,這兩天,聊城雜貨鋪裡的簪花頭釵都賣斷貨了,畢竟能進入這王侯的莊園,生平也只有這麼一次,自然是要精心準備一番了。   李家一早就跟城門的守官打好了招呼,這城門也早早開放了,一輛輛馬車接踵而出,整整一天,聊城到舒城的官道上飛揚的塵土一直沒有落地。   若愚作為新嫁娘,也被早早拉了起來,準備開臉兒梳頭。   可是開臉兒這一關卻不好辦了,若愚是受不得半點痛的,那絞線一挨到臉上,立刻不幹了,哭著喊著找娘親。   李夫人和若慧在旁邊看了,便對那喜娘說:「這臉兒便不開了,薄薄地抹些粉便好了。」   也都虧若愚底子好,皮膚本就瑩白沒有幾根汗毛,像剝了皮兒的雞蛋一般,所以略施粉黛,便顯出了好顏色,待得點上了玫瑰汁勾兌的膏脂,整個人頓時明豔了許多。   若慧知道妹妹現在圖得就是舒爽,也不敢給她梳太沉重的髮式,頭面也撿了輕巧的去戴,倒是少了新娘子穿金戴銀的豔俗。   這喜娘也是經常給達官顯貴的新婦上妝的,按理說美人見過不少,可是今日司馬大人要迎娶的這位,可真是少見的天仙,單論模樣可真是一頂一的,也難怪司馬大人不會去計較她乃低賤的商戶出身。   可就是這新嫁娘也太嬌憨了些,舉止做派就如同孩童一般,雖然看著讓人忍不住心疼,卻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之感。   喜娘是京城裡請來的梳妝高手,雖然不知這新娘的底細,但壓根不敢去想司馬大人迎娶的是個痴兒,只當這是在娘家嬌養的姑娘,年紀又小,難免嬌氣了些,當給她束腰時,若愚嫌棄那腰封太緊,又要扭腰不依的時候,便半開玩笑地說:「二小姐,連這點苦都吃不得,那以後生孩兒可怎麼承受得過去啊?這腰束緊了才好看,來吸著點氣。」   若慧聽了心內一苦,說實在的,她也是擔心這今晚妹妹該是怎麼熬度得過新婚之夜。回想自己當初時,夫婿乃是練舞之人本就精壯,加上正值年少,床榻上更是如狼似虎,自己當時第二天清晨,差點沒有起來給公婆侍奉茶水。   那位司馬大人更是不用說了,看那臂膀身形,比自己的丈夫更加偉岸。妹妹如今什麼也不懂,那等床笫之私更是沒法傳授,如今她便是懵懂的如嬰孩一般去跟一個如狼似虎的壯年男子共度這新婚之夜,定然是會被男人嚇著的,如何不讓人心懸。   可惜再放心不下也沒有辦法,這位是妹妹必定要挨過的劫難,只盼著那位司馬大人憐惜妹妹,手下留情,不要太過急切便好……   若愚這一天都是懵懵懂懂地熬度的,娘和姐姐囑咐她今天是個大日子,頭上蓋了紅布後便不可以自己摘下來,還要乖乖地被人攙扶著鞠躬飲酒,然後便被送到了一個房間裡坐在綿軟的大床上。   她都有乖乖聽話,直到被送到了大床上,等屋內沒了動靜,她才悄悄掀開了蓋頭。只見這房間裡到處都是紅色,華麗得很,那桌子上也擺滿的吃食,若愚覺得自己肚子有些餓,可是方才有人囑咐自己不可下地,只能乖乖坐在床上。   她已經答應姐姐今日要乖,自然不會下地,於是便撿了床鋪上的花生蓮子剝皮吃,那大棗的味道也不錯,吃了一會,覺得累了,便翻身倒在了紅色的大床上摟著一旁的繡花枕模模糊糊地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朧間覺得有人在摸自己的臉,若愚模模糊糊地睜開眼,發現是褚哥哥,他也穿了一身的紅衣,正坐在床邊看著自己。從他的身上傳來淡淡的酒氣。   若愚合上了眼,舒服地翻了個身,蹭了蹭他的大掌,準備繼續睡一會,可是那大手撥開了她身上剝剩的花生殼後,卻漸漸下移,開始解自己的衣帶子。   若愚想起娘親的話,緊張地頓時睜開眼,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衣服:「不要脫若愚的衣衣!」   褚勁風聽了她的童言童語,只是微微一笑,然後將她抱了起來,來到了桌邊,將一隻小酒杯遞給了她,然後一隻胳膊與她的纏繞相交,說道:『乖,將這酒飲了。」   若愚正好睡得口渴,聽了這話,便將酒液一飲而盡。那酒的味道是甜的,有櫻桃的味道,若愚意猶未盡,還想再喝。褚勁風便又給她倒了滿滿一杯。   等喝了三杯後,若愚只覺得不知為何,手腳都開始有些發軟了。   褚勁風想起以前見到這位姑娘在船上像模像樣的飲酒,可是卻不勝酒力的模樣,不由得再次輕笑了起來,伸手便將她紅色的嫁衣脫掉,只穿那一方紅色的肚兜,在燭光之下,襯得少女的皮膚愈加白淨嫩滑了。   若愚迷茫地看著男人,有些不能明白,他為何還要解自己的褲23|11   雖然渾身軟軟的,可是若愚依舊不忘母親的耳提面命,略不高興地伸手去拉扯他鬆開的發冠裡垂下的銀髮。   那頭髮順滑極了,撥動幾下便在指尖歡快地脫落,若愚忍不住想坐起身子,好把手指插在他的濃密的髮際裡,撥弄他的銀髮。   男人耐著性子,將她豎起抱在懷裡,任著她抓玩自己的頭髮,當嗅聞到她傳來的淡淡奶香味時,只覺得的剛剛飲下的美酒泛著氣泡從每個毛孔裡竄湧了出來。   這小傻瓜每日都會飲一碗摻了核桃粉的羊乳,這是李夫人尋來健腦的偏方,就算是在舒城這幾日都沒有斷過,褚勁風看過她前幾日喝羊乳時的樣子,淺淺的那麼一小碗,偏偏故意伸著舌頭一點點的吞咽,那羊乳點綴在粉紅的嘴唇上,再被一點點地吸入嘴中……   然後開心吃著補品的少女便被一隻陡然發紅的眼兒嚇得扔了碗,甩了勺……   就在感覺到氣血湧到脖頸那一刻,他將她的頭壓在了自己的胸膛前。   她不喜他的異瞳,在這樣一個紅燭搖曳,花好月圓的夜晚,他不想她嚇到,便這麼地將她抱起身走向床榻,隨手放下重重幔帳,也遮擋住了那影影綽綽的燭光。   這些時日來的耐心與布置終於網住了這一尾鮮美的小魚,褚勁風眯著一雙眼想:那羊乳倒是沒有白喝,儘是補到了肚兜緊裹著的那兩團上,鼓囊囊的……許是衣服被她脫掉的緣故,她有些不適的無措,只是去抓這一旁的喜被想要將自己裹住。   可是那被子卻被他隨手一扯扔在了床尾處,若愚無措地來回摩挲著雙腳,染了蔻丹的腳趾在紅綢上勾出一道道布紋漣漪。緊接著緊咬著的紅唇被他又吞含在了,然後就連自己胸前的那綿軟也俱是成了他的。   若愚猶如驟然脫了水的魚,在床榻上挺肚甩尾掙扎著,卻怎麼也擺脫不了身上這結實健壯的身體。她只覺得身上的這人不再是那日陪她玩沙的褚哥哥,而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獸,在自己的唇齒脖頸間噴薄著散發著淡淡酒香的熱氣,而那兩隻鐵掌則肆無忌憚地挼搓著自己……   若愚無助地咿呀哀叫,最後竟是將一旁的帷幔踹開了一道縫隙,紅燭的微光投射進來,也映亮了男子的那一雙妖冶的異瞳……   自從在茅店避雨,夢裡閃回了那如血般的紅眼,若愚又是接連幾日在噩夢裡驚醒,此時酒勁翻湧,蒸騰著腦子本就不多的清明,只剩下夢境閃回時的恐懼,就在那異瞳紅眼的男子再次俯下身子,肆無忌憚地吸吮著她的肚臍上的那一道疤痕時,所有的被刀刃刺中的恐懼全都擠壓在了嗓子裡,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這聲嘶力竭的喊聲,終於把沉浸在失控慾念裡的男人驚醒了,當他抬起頭時,才發現她的臉竟猶如白紙,直直地望著自己的眼睛,被那微微抖動的唇上殘留的脂膏襯得愈加煞人可憐。   褚勁風趕緊拉嚴了帷幔,狠狠地握了握拳頭,努力控制著體內翻湧的熱血。今日抱得美人歸,再加上與賓客飲酒,竟是一時間忘了形狀,渾忘了她現在心智如同稚兒,需要溫火慢燉,一點點地拆解下肚,方才太過急切,必定是這吃相嚇到了小傻瓜……褚勁風隱隱地露出了懊悔之色,方才的酒若是多灌些便好了,可恨這新婚之夜的蠟燭圖個好彩頭不能熄滅……   心內種種的念頭最後俱是敗給了這少女的嚎啕大哭。   因著大楚的司馬出名的冰冷怪癖,就算是新婚大喜之日,也沒有人尋著晦氣前來鬧洞房。所以這專門闢來做洞房的院落安靜極了,那些賓客還在徹夜飲酒賞樂的聲音也傳遞不到這內院總來。   可現在這點子安靜愈加襯託出了若愚毫無章法的痛哭,頃刻間傳遍了整個院子。院裡值守的婆子侍女們面面相覷,雖然不敢言語,可是有那些在侯府裡浸染久了的婆子,腦子演繹的卻都是聽來的各種高門侯府裡爺們磋磨褻玩女子的不堪手段。   方才她們在伺候酒水的時候,偷偷瞟見了一眼,那新娘子單看模樣,因著臉蛋顯小的緣故,嬌憨得如同十三四歲的少女,皮膚稚嫩得能壓出水兒來。看那不解世事的眼神,應該也是在家裡精心嬌慣的小姐。   司馬大人可是將戰場上弒殺斷臂的手段用到了洞房裡?沒有半點憐惜這嬌嫩的新婦,得是疼成了什麼樣子,才哭號得這般撕心裂肺?   陪嫁過來的攏香更是別提了,兩隻眼睛噼裡啪啦地掉著眼淚,悲切地喊了一聲:「二小姐!」若不是一旁的婆子手快扯住,便是要不管不顧地衝進了新房內了。   司馬大人此時的確是身在廝殺的前線,兩隻耳膜被這小魔頭震得嗡嗡作響,真是有一把掐死她的衝動。   虧得在驛站提審她時摸索出了經驗。二小姐若是想哭,必須先讓她哭一會,待哭得沒了氣力,再想個法子轉移她的注意力。   於是在小傻子震天震地的嗚咽聲裡,褚勁風鎮定地翻身下了床,拿著茶壺,直接就著壺嘴狠狠地喝了大半,又坐在椅子上合眼養了養精神,走到了妝檯銅鏡前照了照鏡子,看到自己的眼睛已經恢復了常色。   這才皺著眉頭抽下紫檀銅盆架上的白綢巾帕子,就著銅盆裡的杏仁米酒調和的淨面水打溼後擰乾,轉身回到床前,掛上了幔簾,拉扯起縮成一團的淚人,稍顯粗魯地給她擦著汗津津的小臉,嘴裡硬繃繃地說:「行了,哭兩聲得了,再哭就把你扔到荒郊裡去……」   若愚其實已經哭得差不多了,她晚上只吃了些花生大棗,別無他物,這時肚腸鳴叫得也甚是急切。當褚勁風從她身上起來時,她就隱約覺得那頂和善的褚哥哥又回來了,只是一時慣性收不回哭意,總是要再攪動下嗓子,雖然在哽咽,可心內正專注地琢磨著一會要吃掉那桌子上擺的金絲棗泥糕呢。   可是沒想到他竟然沒有好氣的訓斥著自己,還說要將自己扔出去,便是氣運丹田,不服氣地又特意調高了嗓門哭號了幾聲。   可惜自己這幾嗓子嚎喊出去還未塵埃落地,院外突然傳來了忠僕攏香的一聲悲鳴:「二小姐!」然後就是丫鬟婆子拉扯混亂聲音。   這一下,倒是把嗓子裡剩下的那幾聲徹底嚇回去了。她隱約想起娘親和長姐說起過,今日要都聽褚哥哥的,是女人都要經這一遭,忍一忍便過去了。雖然她不知娘親要自己忍耐個什麼,但是這腹餓是萬不能忍的。   於是為了避免他向娘親告狀,便強自咽下了哽咽,小聲道:「若愚要吃……棗泥糕……」   褚勁風冷冷地瞪著她,可是冰冷的表情,到底是在這鼻尖紅紅,眼圈紅紅的可憐相裡消融殆盡。   「棗泥糕太甜膩,睡前吃不好,叫下人拿粥與餃子給你吃可好?」   替她穿上了大紅的便袍,又叫下人們端來了吃食,蓮子粥一直在竹炭爐上溫熱著,餃子也是備下來給新人「交子」之用。   若愚是真餓到了,連喝了兩小碗,因著拿不穩筷子,又在褚勁風的幫助下吃了一小盤鮮美的豬肉蝦餃,其間因著心虛,還特意用手抓了一隻餃子送到了一直不大高興的褚哥哥嘴邊。   等吃完了,侍女們又端來了溫熱的水服侍著二位新人洗漱。   身在屋外時,原以為這小嬌娘已經被司馬大人辣手摧花起不得身了。可進了屋內才發現,這位小夫人依舊生龍活虎,坐在餐桌旁吃得也甚是歡快,就是那吃相有些嚇人,因著那水餃太滑,筷子也不用乾脆上手去抓,然後往司馬大人的嘴邊遞。   司馬大的反應也是有些看傻了侍女們,竟然就著那小油手一口吞掉了餃子,末了還意猶未盡地吸了一下那幾根油膩膩的小手,惹得小夫人咯咯直笑……   等到吃完就寢時,若愚發現褚哥哥並沒有走的意思,還要跟自己睡同一張床。   想起他方才的模樣,若愚不免躊躇起來。但到底被褚勁風抱起放到了大床上。   看褚勁風並沒有剝掉自己身上睡衣的意思,若愚便放下心來。鑽進被子裡,不一會兒又露出了半邊臉,轉著大眼兒問:「褚哥哥,一會……一會若愚睡了,你會不會又吸若愚的奶奶?」   帷幔盡放下的黑暗裡,能聽到男人綿長而用力的吸氣聲:「不會,乖,快睡!」   「只有當娘的才可以餵奶奶,你為什麼不……不找自己的娘?」   「……因為我娘去世了……」褚勁風覺得自己隱約升仙了,竟然可是這麼鎮定自若地回答這麼無聊的話頭。   若愚聽到這才恍然大悟,方才心內的憤慨也一掃而空,甚是同情地想:原來褚哥哥沒有娘,難怪……   只是自己方才被吸得實在是太痛,現在被布料摩擦還有些不舒服呢,於是她小心翼翼地捂著衣襟接著說道:「可是若愚現在沒有奶兒汁,以後懷寶寶了才有,到時再餵你可好?」   褚勁風眯縫這一雙眼兒,專注地望著天棚,聲線緊繃地說:「李若愚,你要是再不睡,別怪我又弄你啊!」   若愚很怕褚勁風弄她,所以趕緊一翻身,裹緊了被子,離他稍遠些,然後便無憂無慮地沉入了甜美的夢鄉。   第二天,若愚早早便醒了,可是褚哥哥卻睡得深沉,似乎睡得太晚的樣子,一雙鐵臂像摟布囡囡那般死死地摟著她,害得她也不能起身,只好乖乖地躺在那玩自己的手指頭,然後便用玩起了褚哥哥順長的頭髮,好不容易他才醒來,卻不急著起身,又摟著她吃了一會小嘴跟舌頭。   新婦都是要見公婆的。不過若愚倒是沒有這項章程。但長姐為母,還是要敬淮陰郡主一杯茶的。   攏香一清早看見自家小姐全須全尾地坐在餐桌旁喝著羊乳,那高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   昨晚她那一聲悲鳴後,被這莊園裡的總管申斥了一通,礙著她是司馬夫人帶來的陪嫁才沒有重罰。不過攏香明白這裡不在是李府,一切都要按著侯府宅門裡的規矩來。她一邊想一邊手腳麻利地給小姐梳頭上妝。   因著已經嫁人,再不能梳著少女的髮絲,攏香便給小姐挽了個雲頂式,搭配上一條白玉珠紅寶石的抹額倒是有了幾分小婦人的意思。   等換上了一聲桃紅色的流擺行雲長裙,攏香上下一打量:可真是嬌俏可人,若是不說話,誰也看不出小姐的短缺來。   等褚勁風帶著若愚去給淮陰郡主奉茶時,郡主也是滿意地看了看這新婦。賞了她一對金鑲玉的大內特供朱雀逐陽鐲。   康定王是第一次見這位小表嫂,他雖然聽姐姐提起過這位表嫂因著意外變得有些痴傻,可是等到親見時不由得想到,這般天仙樣的模樣品貌,就算是痴傻又如何?照樣引得男人趨之若鶩,也難怪表哥這般猴兒急,要將美人據為己有了。   當下便在一旁笑道:「熙之見過表嫂。」   若愚卻只瞟了他一眼,便悶悶地躲到了褚勁風的身後,這裡的人,她一個都不識得,那位華衣貴婦,也只是在家中見過一次,她有些想回家,想跟娘親弟弟在一起,當下便是靠在了褚勁風健實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委屈地磨蹭著。   這等小女兒的姿態,也是看傻了趙熙之,他原先並不相信這等佳人居然是個痴兒,現在看來的確是不假。說起來表哥也是有欠考量,他到底是大楚堂堂司馬,若是貪圖美色,弄進府裡做個妾便好了,何苦娶作正室?說說以後若是想休妻,朝堂裡的那些老翰林也不敢招惹鬼見愁司馬大人,可總歸是好說不好聽不是?   褚勁風也看出了若愚的不自在,於是便拉著她的手,低聲囑咐了兩句,又叫攏香帶著兩個婆子帶著她在後花園裡玩。   現在外院的宴席還沒有散,不過內院依舊清淨得很。   等若愚走了。淮陰公主才跟表弟說起了正事:「國舅爺的大公子白傳忠親自前來舒城,倒是怠慢不得。我在內院安置了他暫且住下。他這次來除了祝賀之意外,還特意帶了一位製作戰車機關的高手,叫孟千機,聽昨日白公子說,他歷時三年潛心製作了一套守城的機關,這套機關倒是方便,既可安置在城牆之上,又可裝置在戰船上,所以白公子讓他下個月在聊城的舟船大會上展示,若是經得起各方高手的推敲,便準備命武器司加緊趕製。」   褚勁風一聽,冷笑了一聲:「國舅爺哪裡是要來討教推敲,這是在給我亮一亮他的實力呢!現在袁術暫時安穩,他便疑心著我會擴張地盤,除了強佔了從袁術手裡奪走的幾座城池外,不斷遊說兵部的幾位將軍往漠河城四周的守城增派部隊,現在又搞了這一套,不過是想要不戰而屈人之兵罷了……」   康定王點了點頭,吊兒郎當的臉上倒是難得有了幾分嚴肅之色:「不過那個孟千機的確是個人物,昨日我看了他在花園裡擺下的演示沙盤,一座小城被夾裹得密不透風,可是無論城下兵馬如何攻入,那城上的武器機關都能有效克制……真是高明啊!」   聽康定王這麼一說,褚勁風也來了興致,倒是想要見識一下這位孟千機的手段。   其實這位孟千機他早有耳聞,可以說是與沒有生病前的李若愚齊名的人物,師承鬼手大師,只是他這個人亦正亦邪,性情隨心所欲,又不是依附權貴之輩,幾次被朝廷招募都拒不從命,這次不知為何,卻肯為白國舅做事了?   就在心內思慮的當口,只見管事一臉慌張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給主子們施禮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司馬大人的臉色,才低聲說道:「啟稟郡主,後……後花園亂套了……」   郡主挑了挑眉問道:「發生了何事?」   管事苦著臉說:「白公子帶來的貴客的那套沙盤,一直擺在花園裡,不讓任何人接近。可是……可是現在那沙盤卻讓司馬夫人給……給……」   說到這,郡主心下頓時明白了。那套沙盤是模仿著實物做的,實在是精緻得很,因著太大,屋內放置不下,就放到了後花園裡,搭建了棚子,由白公子自己帶來的侍衛看管。許是那李若愚那痴兒看著好玩,便乘人不備上去擺弄,弄壞了也說不定。」   「哪裡弄壞了,就修好便是,她一個女子又有多大的蠻力?」郡主說道。   管事的也是被嚇到,咽了口吐沫說:「回郡主,不是司馬夫人弄壞的,是……司馬夫人對著那沙盤說了一句話,那位貴客孟公子便直了眼兒,像得了失心瘋一般,自己拿得挖土的鐵鍬,將沙盤砸了個稀巴爛!」   郡主這時也驚訝極了,要知道那沙盤可是耗時兩年心血才製成,那個痴兒說了什麼,竟讓孟千機這般癲狂?   就在這時,褚勁風已經起身一個箭步,朝著後花園走24|11   其實單要論起來,今日若愚闖下的這禍事,還是要怪罪在司馬大人的頭上的。   前幾日玩耍堆沙城池,最後司馬大人也被若愚勾起孩童的性子,拿起了花園子裡澆花導水之用的竹管照著那城池就一頓猛衝,來了個水漫城池,又學了戲文「水淹七軍」裡關雲長的腔調唱了一句:「魚入罾口,豈能久乎?」   當時司馬大人的這一句吟唱堪稱決絕,加之他本身便是武將,更是氣宇非凡,仿佛真是在號令三軍將士開導襄水淹了那曹軍,活捉那于禁、龐德。   若愚被褚勁風的颯爽英姿迷倒,覺得褚哥哥這一句著實不錯,竟也跟著小聲學唱。一來二去便練得頗為純熟,就連那個「久」字的拖音也頗有幾分名角的風採。   今日她在郡主的花園裡散步時,本是有些鬱鬱寡歡,可是沒走幾步便看見了隔著一道柵欄地上赫然擺放著一盤逼真的城池山巒布陣沙盤。   這可是比著褚哥哥當初給自己修築得還要逼真,一時間眼睛頓時亮了,便要撲過去玩一玩。奈何這放置沙盤的小院竟有幾個帶刀侍衛守護,就算攏香表明這是司馬新娶的夫人也不讓進。   但是區區幾個護衛豈能難道二小姐?她一眼飄到了花園一旁導水的竹管,便拿了過來就準備照著那沙盤衝去。   那幾個護衛沒想到這一身錦衣華服的小夫人行事居然這般瘋癲,連忙衝過來用身體阻攔住噴湧的水流。   恰在這時,孟公子也來到院中,看到了若愚一眼認出是故人,他與這位女船王是不對眼的同行冤家。   他雖然是隨著白家的大公子前來,但因著性子孤僻向來不問世事,司馬娶的是何家千金更是不管他的閒事,只醉心於機關技藝,更加不知李若愚在兩個月前發生的變故。   是以驟然重見故人,只當這詭計多端的女子是嫉妒他這精良的機關,蓄意衝水破壞,當下便冷笑道:「不知李大小姐有何見教?為何一語不發便用水衝?」   李若愚抬眼一看,只見一個斯文俊秀的白面書生立在了花園子裡,那微微翹起的下巴隱約透著說不清的敵意。   李若愚雖然不記得他,卻正等著這一問,便端著竹筒一躲,將一股水流直衝向了沙盤,同時學著褚勁風的氣勢,可以壓低聲音唱道「「魚入罾口,豈能久乎?」   一旁的人都知道這小婦人痴病發了,攏香生怕她闖禍,急得只能是奪了她手裡的竹筒,小聲勸慰。   可是這痴話入了那孟千機的耳中便是不同。他當年師承鬼手大師,學成下山時年方二十,恰少年意氣風發,正待大展拳腳,誰承想,卻是經歷了周瑜不敵諸葛之痛,遇到了生平敵手——同樣是年少而鬼才的李若愚。他當年折辱在李二小姐的手下,立刻回到師門臥薪嘗膽,蟄伏深山數載,之所以甘投與白國舅麾下,便是聽說這李若愚要為工部造船,便是特意將自己精心研製了三年的機關獻上,伺機與這李若愚一較高下。   沒想到竟是在這郡主莊園內遇見,入耳的又是這麼不著邊際的話。若是常人野菊罷了,偏偏這孟公子不是常人,便立住不動,直著眼兒琢磨她這話內的意思。   這一用力,便有些過猛。他當年被李若愚譏諷乃是紙上談兵,機關雖巧卻不切實際。如今被她這麼用水一噴,看了守城的機關滴滴答答,衝掉了不少潤滑之用的油脂……   這麼一來,猛然醒悟需守之城盡在北方,當地到了八月便是滿天飛雪,這機關雖精巧卻怕一水一凍,若是沾染到了融化的雪水早瞬間凝結,縱使用火烘烤也是顧此失彼全無作用……   到時豈不是就像她唱的那般:魚兒自投羅網,豈能久乎?   本以為萬無一失,耗時三年,讓那麼多機關攻城高手束手無策的心血之作,竟在李二小姐眼中瞬間參破了內裡的漏洞關卡……   等頓悟到自己這機關的致命弱點時,孟千機的臉色早已發青,抬頭再看那李二小姐竟是在侍女的攙扶下笑得前仰後合,大眼明媚全無端莊姿態,仿佛是在譏笑著自己自不量力班門弄斧,孟公子纖細的自尊頓時崩裂,渾身顫動,長嘯一聲,順手抄起一把種花的鐵鍬,瘋了一般衝上去將沙盤砸了個稀巴爛!   等到白家大公子白傳忠趕到時,孟千機已經累得滿頭大汗,倒在一片狼藉裡捂著臉兒一動不動,只是嘴裡喃喃道:「三年的心血,竟是被你一言道破!我真的不如你?真的不如你……」   待得問清了緣由時,白傳忠不由得瞪圓眼兒瞪向了瑟縮在一邊的李若愚,他此來是奉了父親之名,巧妙地向褚司馬展示實力,讓他生出些畏懼之心。哪成想,這機關還未入了褚勁風的法眼,便被他新娶的傻婦一句話給破解了,真是想生生吐一碗淋漓的鮮血出來。   而跟在白傳忠身後的沈如柏也是一臉的陰沉,緊盯著新婚的司馬夫人,心內不知想著什麼。   就在白公子準備發難時,司馬大人也是箭步如飛地趕到了。   他看都未看立在一旁的白家大公子,只是表情冰冷地掃了那有些受了驚嚇的李若愚一眼,然後對攏香和婆子們吩咐:「去,將夫人送回房間休息。」   待得若愚走後,那白公子本以為司馬大人是要致歉,畢竟是她夫人闖下的禍事。但是現在白家奈何這個褚勁風不得,倒是要大事化小,便心內盤算著一會司馬大人致歉自己該是如何回應。   可是沒曾想的是,褚司馬倒是開口了,可那話卻是橫著出來的:「白公子帶來的這位公子不知賤內有恙,言語舉止雖然衝撞了她,但看在白公子的面子上,本座便不計較了。只是這院子裡都是表姐的心愛珍稀花草,還望那位公子收了孟浪的舉止,免得驚擾了花中的香魂,敗壞了芬芳之氣……」   說完也不待白公子回答,轉身便大步離去了。   白傳忠深得白國舅的言傳身教,喜怒不行於色,可是到了褚勁風這裡儘是破了功。明明是他那傻妻挑起的事端,怎麼盡成了自己的不是?   可是那褚勁風向來都是這般飛飛揚跋扈,不將自己的父親放在眼裡,更何況是自己?   當下便是忍著氣兒,命人攙扶著如喪考妣的孟千機迴轉了客房。   「孟公子,您怎可將李二小姐的話放在心上,她……二個月前因著意外已經摔壞了腦子,心智如小兒一般,又怎麼會參破你這機關的玄機?」   沈如柏聽了孟千機失魂落魄的話語,總算是弄清了內裡的來龍去脈,當下便有些哭笑不得。   其實這哪裡是李若愚點破的,完全是他孟千機觸景而動,自己發現了短處而已。   可是這是天才之人,總有個短板之處,孟千機自己鑽進了牛角尖,哪裡會這麼快出來?當下喃喃道:「傻了?我竟是三年之功禁不住她痴傻後的一瞥驗看?豈不是與她有雲泥之差?不行!我不甘心!就不信比不過她李若愚!」   緊接著這斯文的青年喃喃自語,自顧自地又鑽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內,緊閉房門一時半刻是不會出來了。   那白傳忠原是並沒有將李若愚易嫁之事放在心上。白家身居朝堂之上,每日要算計的事情實在太多,既然那李若愚兩個月前便摔傻了,便是個無用的廢物,江南一個船家之女改嫁,實在是不用放在心上。若不是她嫁的大楚的司馬,可能白傳忠早就將她忘在了腦後。   褚勁風為何要娶一個痴傻了的女人?現在卻不能不讓白傳忠深思。   於是白家大少這麼一用力,也開始過猛了起來。思來想去,那表情愈加陰沉,本來李二傻了也不算什麼,反正這沈如柏新娶的李三小姐也是李家造船的傳人,不會壞了父親的大計。可是若這李若愚是裝瘋而回絕了父親的差事,轉而嫁給那褚勁風……豈不是讓姓褚的如虎添翼?   想到這,他不由得對沈如柏開口道:「沈二公子,那個李若愚是真的痴傻了嗎?」   沈如柏沒有急著回答,那一刻他在想,該是怎樣回答才能如了自己的心願……   褚勁風並沒有急著回去看若愚。雖然身在江南,但是到底不能徹底的灑脫,這幾日為了籌辦婚禮積攢了許多的事務,而前來拜賀的舊部親信也有很多,也要稍微應酬一番。   這一應酬,再回房時已經是深夜。   白日裡那沈如柏看著若愚的眼神,他並不陌生,那是一個男人用最原始的目光在打量著女人。這不由得讓他心內不悅。他知道,那沈如柏還是沒有對李若愚心死,不過那姓沈的又能做什麼?如今李若愚已經是他的妻子,這是任何人都不能更改的。   想著這話時,褚勁風的心內沒有來的竟是有些空虛。   今日發生的那一幕,雖然只是李若愚這小傻子的誤打誤撞,可是卻讓他的心也跟著一緊——莫非她竟是恢復了?   若是清醒後的若愚,發現自己已經成為了他的妻,她會是怎樣的?   此時窗外又是雨聲淅瀝而起,細雨打溼了窗紗,他曾經在這樣的雨夜裡親自護送著從船塢晚歸的她回到客棧。   北方的雨自然是要比這江南的來得跟暢快淋漓些。因著離著客棧不遠,他未騎馬,她也未坐車,一人一把油紙傘,一前一後,不遠不近地走著,在夜雨朦朧中,她一直都沒有回頭,腳下的步子走得很快,只能看見她被打溼的消瘦肩膀,還有那一截泛著亮光的脖頸,腳下的木屐在水坑裡又飛濺起許多的水花。   到了客棧時,他忍不住伸手想要拂去她臉頰上的水珠,卻被她微微一抖,巧妙地閃開了,徒留那伸出的手,在空中尷尬地空懸著……   是的,她一直都是躲閃著他的。   清醒的李若愚,是從來都不曾正眼看過他一眼。   褚勁風向來是清高而驕傲的。身在世家,從小到大投懷送抱的女子豈在少數?   那是他偏偏看中了這個低賤的商戶女,甚至經過一番掙扎,終於下定決心不再介意她常年的拋頭露面。可是當放下所有的驕傲矜持後,他竟然在這個弱不禁風的江南女子身上崩潰得一敗塗地……   想起往事,褚司馬心緒難平,竟是有些不願回屋去看那女子。   等更鼓再次敲起,估摸她已經睡下,他才往房間走去。   屋外還在下雨。因著雨勢不大,也不用撐傘。可是走到新房卻發現那李若愚並沒有在房中,床榻上只有散落的被子,褚勁風心內一緊,瞪起眼,叫了外屋的攏香與婆子進來,她們也是唬了一跳,攏香看著大開的窗戶,低聲說道:「回稟司馬,許是……小姐又起了性子,鑽窗出去了……」   褚勁風快步轉到了屋後,可不是!只見一個孤零零身影,坐在屋後花園假山後的角落裡。   她只穿了件薄衣,許是為了避雨,倒是自己摘了片大大的芭蕉葉頂在了頭上,小小的身子縮成了一團,然後仰著脖兒,痴痴地望著天上。   「若愚,你在幹什麼?」   若愚被男人的高喝驚得一抖,緊接著便被拉進了寬大溫暖的懷抱裡。   褚勁風只覺得這小人的手腳都是冰涼,芭蕉葉上聚攏的水倒是沒有浪費半滴,盡數灌在了她的身上,也不知在雨中坐了多久,衣服都是浸透了。   這小傻子!男人忍不住生氣,冷著臉將她手裡還在高舉的芭蕉葉扯了下來,扔甩在一邊。   褚勁風本來就氣場冰冷,現在頂著氣兒,就是不懂事的孩童也會被嚇哭的。若愚也哭了,可是跟著以前不懂事的哭法略有不同,只是那滾燙的眼淚從紅紅的眼圈裡滾出來,卻不發出半點聲響。   褚勁風本來是沒有留意,等抱她進了屋子,才發現那溼噠噠的臉兒上竟然還淌著熱淚。   白日積攢的悶氣,這一刻又是心疼得盡數散了。剝了她的溼衣服用薄被緊裹住,便吩咐下人準備滾滾的桂花薑糖水。至於攏香和今日值守的婆子,褚勁風則毫不客氣地讓管家領了去受罰!   那攏香雖然是個忠僕,但是做事未免有些粗心,如此她的小姐可不再是以前聰慧機敏的那一個,明知道她有晚上偷跑出去的習慣,竟如此不當心,若是被有心人尋了機會,可如何是好?自當狠狠地懲治一下,才能長了教訓!   那若愚似乎是知道攏香因著自己受罰,眼淚掉得更兇。   可憐兮兮的模樣招惹得褚勁風竟是恨不得將她放在心窩裡。於是他伸手想去抹掉她的熱淚,卻是被她瑟縮的一躲,堪堪避開,一如從前25|11   可是如今她在他的床上,哪裡是能躲得開的?那大掌繞到了她的腦後,整個人便被拖拽到了他的懷裡。   她只是一味低著頭,露出那麼一截脖頸給自己。褚勁風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儘量將語氣放柔,先不問她為何而哭,只是問道:「若愚方才坐在院中看著什麼?」   若愚偎依在褚勁風的懷中,感覺凍得冰涼的身體漸漸轉暖,倒是慢慢放鬆了身體,也不看他,只是半合著眼兒,彎俏的睫毛上猶掛著淚珠,低低地說道:「看星星……」   褚勁風不由得抬眼往窗外望,雨是沒有天黑便下的,天空如同墨染一般,哪裡有半粒星辰?   可是不知為何,看著這樣傻氣的若愚,褚勁風的心卻漸漸放下,用嘴唇碰了碰她溼嫩的臉頰,繼續問道:「為何要看星星?」   「他們罵若愚是瘋傻痴兒,若愚問……問娘是什麼痴兒,娘說若愚沒有痴,只是身上的掌管聰慧的星星回了天上……若愚想知道,星星什麼時候回來?」   從若愚磕磕絆絆的話語裡,褚勁風倒是聽了大概。以前的李若慧,人都道是天上掌管智慧的文曲星宿上錯了女兒身。許是李夫人寬慰被人譏諷的若愚時,藉口那星宿功德圓滿上了天去……   褚勁風想到這裡,心內竟是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慢慢溢出:「要它回來作甚,現在的若愚便很好。」   若愚抽搭了下鼻頭:「今日那人也是身上的星星歸了天嗎?又砸又摔……若愚害怕像他……若愚想讓自己的星星回來……」   今日那孟千機因著若愚的一句話,也是犯了痴症,一通發瘋甚是嚇人,若愚不明就裡,只看見褚勁風陰沉著臉兒來讓自己走,便當是自己闖了禍事。   待得迴轉了房間,自己一個人悶悶地躺在床上睡了一下午,到了夜裡睜開眼時,四周的擺設都是陌生的,那滿眼的紅色盡未褪去,都在提醒著她,她已經不是在娘親的身邊了。   剛剛從昏迷中醒來時,雖然也是不認人,可是四周的擺設,乃至房間內的氣息都是隱約熟識的,莫名的叫人心安。   可自從來到了這兒裡,四周除了攏香之外,竟然再沒有認識的人了,當初從黑暗裡掙扎著醒來後的彷徨無措再次襲上心頭。想著白天那人的瘋狂,她生怕自己也會漸漸變成他那般模樣。   當攏香服侍了自己用過餐洗漱之後,她覺得再也睡不著,從窗外爬出坐在假山的後面,拼命想要在那一片濃稠的夜色裡尋找到她的星宿。   褚勁風聽到這,又是一陣惱,可是惱的卻是自己,明明知道她現在如同離了娘的孩兒一般,被孟千機那般驚嚇後,自己卻沒有及時回來安撫於她,只讓她一人呆在著院子裡,天陰雨冷,就算是個小傻子也是會胡思亂想的。   想到這,他抱住懷裡綿軟的少女來到了窗前,指著那滿天的黑雲說:「那星星就這麼些,有時還一顆皆無,可是天下的真正的白痴卻有無數,我們若愚乃是大智若愚,豈可跟那些個俗人爭搶?便讓了那些勞什子的星宿給那些個傻子,明日待回了漠河城的司馬府,我給若愚請了女先生,多讀些書,若愚自然就變回原來的聰慧了。」   李若愚原本就羨慕弟弟賢兒每日可與同學一起去書院學習,聽褚勁風要給自己請先生,頓時眼睛發亮,來了興致,倆只胳膊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興奮地說:「我……我要入學堂……我不要當痴兒……」   褚勁風心不在焉地「嗯」著,可是心神卻是被擠壓在自己胸前的那兩團按壓得有些魂不守舍。   可是她白日才受了驚嚇,這時若是再貿然行事,必定會讓她從此畏懼了自己。當下便是深吸一口氣,哄著她動鬆了手,等到浴桶裡打滿了香湯,若愚在侍女的服侍下洗了個熱水澡。   可是等她出來時,卻發現褚勁風已經不在屋內了。   因著攏香領罰去了,近身服侍她的是侍女蘇秀,聽給她穿衣的侍女蘇秀期期艾艾地說,司馬大人去書房了。   也難怪侍女有些說不出口,新婚第二日,正是情濃蜜意時,可褚司馬卻辜負了如此良辰美景,正是她們這些個下人心內起疑。   蘇秀還有一個在屋內伺候的侍女蘇眉是對親姐妹,也是淮陰公主一手□□出來的,舉止做派就算入了一般府宅裡充作小姐也絕對擔當得起。她們姐妹不但容貌甜美,而且識文斷字又精通琴棋書畫,因著褚勁風從司馬府裡帶來的俱是些粗手粗腳的爺們,所以特意選了對出挑的去侍奉褚勁風。   其實淮陰公主這心內還是有些計較的,她嬌慣著自己的表弟娶了個痴兒,算是了卻他心內的那點子念想。可是這做大事的男人,在外操勞了一天,回到內宅裡不就是圖個知冷知熱嬌暖可人的解語之花嘛?   那個李若愚美則美矣,但卻跟個無知的幼兒一般,當做個寵物嬌慣稀罕著還行,時間久了哪裡能有那個耐心法子時時誘哄著痴兒呢?她這存心挑了兩個得體知進退的侍女放在那李若愚的房內,便是有讓她倆做通房丫鬟的意思,免得褚勁風開了女色的葷腥,知了滋味,如他的表弟趙熙之那般在外面胡天胡地闖出禍事來。   若是以後服侍得好,得了褚勁風的另眼相待,扶正做了妾,那也是這兩個丫頭自己的造化了。   蘇秀乃是姐姐性情穩重些,雖然也聽出了郡主當初交待她們姐妹二人話裡的意思,可是看著那褚司馬冷若冰霜,渾身透著煞氣的模樣,便心內打鼓,加之昨夜新婚,聽著那新入門的夫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可是將心內那點子上進的心思全嚇得魂飛魄散了。   依著她打量,這位司馬大人可不是什麼憐惜嬌花的良人,只看一眼都那銀髮冷麵的模樣,就覺得心一陣發緊,可真是消受不起。   所以淡了做妾的心思,倒是盡心服侍著這位小夫人,女主子是個痴兒也甚好,少生了許多被刁難的事端,自己只管做事,等存夠了銀子,年歲漸大時,讓主子念好放了自己出府,也好尋個正經的男人交託了終身。   可是那妹妹卻不是跟姐姐同一個心思,就在蘇秀忙著給若愚疏通頭髮時,廚下送來了一大盅剛剛熬好的冰糖紅棗血燕羹給夫人。蘇秀替小夫人盛好了一碗,卻盛了一茶盅,放在小託盤上捧著它入書房去了。   蘇秀豈不知妹妹的那點心思,也不好點破,便服侍了小夫人溫熱地喝了燕窩,又伺候她躺下,替她蓋好了被子,說了會兒閒話,又點燃了安神的沉香,然後便在床下的腳踏上鋪了被子躺下。   攏香與那婆子剛領了罰,她們這些做下人的自然長了心眼,既然小夫人愛起夜閒逛,那便近身守著,免得睡死了渾然不知。   剛躺下沒多久,蘇眉便從書房回來了,坐在外廳裡悶悶地攪了幾下巾帕子,然後入了屋內,看著若愚睡著了,才小聲道:「司馬讓姐姐你過去一趟。」   蘇秀因著是和衣而臥,倒是不用特意更換衣服,趕緊爬起來後,讓妹妹守在床邊便徑直去了離臥房不遠的書房。   入了書房一看,那碗燕窩紋絲未動還放在案頭,司馬大人倒是脫了外衣換了睡袍,拿著一卷書倒在了書房的軟榻上,銀髮儘是披散在床頭,看那意思是要在書房裡過夜。   見她進來了,褚勁風眼睛看著書,懶洋洋地問:「夫人可是睡下了?」   「回稟司馬,剛剛睡下,睡前飲了點薑湯,又喝了碗熱熱的燕窩,奴婢用黑豆茴香八角膏替小夫人搓熱了手腳,這麼睡上一夜,應該不至於著冷發燒。」   褚勁風點了點頭又問:「夫人可說了明日早晨想吃些什麼?」   蘇秀知道司馬為何有這一問,今日廚上的飯食似乎不甚合小夫人的胃口,這一日吃的都是三兩口的貓食。於是連忙回道:「奴婢在夫人臨睡前倒是問過了,夫人說想要吃鴨膏烤餅……奴婢又仔細一問,這才知道那烤餅是聊城老巷裡才有的……明日一早倒是吃不上了,不過明日正好是司馬大人攜著夫人回門的日子,可以提醒著跟過去的僕役買了些給夫人。」   褚勁風這時才放下書,掃了這蘇秀一眼:「你與那蘇眉是姐妹?可比她要心細穩重,倒是要好好點撥著她,不要總是一問三不知,不然要她這不長心的奴婢在夫人身旁何用?」   蘇秀這才知道妹妹為何氣悶地回來,想必是被司馬大人問得啞口無言挨了訓斥吧。她連忙替妹妹請了罪,這才起身準備離開。   臨走時,司馬大人指了指那碗燕窩:「這燕窩是婦人之物,以後不用端來了。你伺候主子盡心,這盞燕窩便賞了你,另給我端一杯加梅子的三樣茶去。」   蘇秀謝了司馬大人後,便端著燕窩回去了。只是現在是深夜當值,也不好訓斥妹妹,心內卻是暗中吐了口氣,看來自己的打算倒是對的,那位冷冰冰的司馬大人除了對那痴傻了的小夫人有些溫熱外,其他的女子在他的眼內皆如路旁的雜草一樣,倒是要叫妹妹收了非分的心思才好。   因著夜裡的這一通折騰,第二日若愚起得很晚。賴在床榻上懶洋洋的滾了一會後,那蘇眉便撩開帘子問她餓不餓。說是早飯已經備下端來了,起床洗漱後便可以吃了。   這一撩帘子,一股子熟悉的香味便撲鼻而來,李若愚一咕嚕爬了起來,眉開眼笑道:「烤……餅?」   正在準備今天若愚回門穿戴衣物的蘇秀轉身笑了:「夫人倒是好嗅覺,可不是您想吃的鴨膏烤餅嗎?司馬大人昨夜聽說您想吃這個,連夜叫了車馬去聊城接了那寶鴨齋的主廚,連同發好了的老面,還有熬出的鴨膏一起回了舒城,這些個都是先烤出來的,正是酥脆得味的時候,夫人可要快些起來啊!」   昨日因為被孟千機驚嚇了一通,一天都沒有食慾,現在睡了一覺正是餓了的時候,便是連梳洗也不顧了,直撲到桌旁便要吃一個烤餅。蘇秀連忙攔住了夫人,好說歹說用竹鹽漱口後,這才讓她坐在了桌旁,就著一碗鴨腸熱粉絲美美地吃了起來。那烤餅新烤出來的,咬一口便冒出香濃的鴨膏,那小嘴便油亮的了。   這時褚勁風走了進來,正好看見若愚小臉沾著芝麻的吃相,便是眼內微掛著笑意道:「且吃一兩個解解饞便好,今日我帶你歸府,嶽母大人必定做了你愛吃的,且愛惜些腸胃,不可暴食。」   如今若愚在他的身邊,雖然如同稚兒一般,可是褚勁風卻安之如怡。這樣的若愚,是要耗費心血盡心教導的,而他願意一點點地將這甜美嬌憨的少女將養成自己心內渴望的樣子——眼中滿是他褚勁風的李若26|12.4   就著若愚的手,褚勁風也吃了一個烤餅,因著滋味調得入味,倒真是美味。   今日是回門的時日,管家替司馬夫人備下的禮品已經裝上了馬車。褚勁風吃完了後便去向淮陰郡主告辭,而若愚則在蘇秀蘇眉的服侍下開始梳妝打扮。   攏香一清早也回來了。畢竟是從李家出來的人,若是罰得太重今日回門時,李老太太臉面上也不好看。所以管家也只不過是讓攏香在在柴房跪了二個時辰而已。   因著犯了錯,攏香有些臊眉耷眼的,但是也要強打起精神替小姐準備妝頭。可是蘇眉看見了她準備的物件,在一旁噗嗤一聲輕笑起來了。   攏香不知她為何笑,當下抬起頭瞪向了她。蘇眉這才不緊不慢地說:「現在高門貴府的太太小姐們,都已經不流行用這黑紗的撐子梳頭了,夫人本來就臉兒小,再梳攏一個大大的髮髻豈不是頭重腳輕?」說著從一旁的梳妝盒子裡取了幾個小巧的發墊,那發墊是用真的毛髮製成,就算梳頭的技術不精,露出一點底子也看不出來。   其實攏香自打進了這莊園裡,就發現這裡的女子個個都是打扮出挑的。淮陰郡主自不必說,就連這些侍女們的打扮也是透著高雅大氣,與聊城小地方的女子截然不同。她雖然精於打扮,但見識淺薄,到底是透了小家子的氣息。   被蘇眉說得自慚形穢,攏香一時收了手,退居到了外屋去幫蘇秀熨燙衣服去了,蘇眉挑眉嗤笑了一聲「鄉巴佬!」便準備給若愚梳頭。   若愚雖然不大懂她們在爭執著什麼,可是臉色卻是能看出來的,攏香昨晚一直沒有回來,是那個叫蘇眉的夜裡近身伺候著自己。   可是她不喜歡這個蘇眉,跟她獨處時,蘇眉說話的語氣總是透著不耐煩,昨兒夜裡自己想喝水,便低低喊了幾聲,可是她明明聽見了,卻不耐煩地小聲嘟囔了一句「白痴事兒真多」轉了身兒,躺在床下的踏腳上紋絲不動。後來還是那個叫蘇秀的在外屋聽見了她的聲音,這才進屋給自己端來了蜂蜜溫水……   現在看見她不知說了什麼讓攏香的臉色大變,若愚的小擰脾氣上來了。看蘇眉挨過來要給自己梳頭,當下便是一躲,兩隻大大的眼兒怒瞪著她。   蘇眉知道這小夫人腦子不好使,說話也不利索,吃飯時筷子都有些拿不住,總是想著伸手去抓。那臉兒也是蹭得都是油。這心內自然便輕賤了女主子幾分。   可偏偏這樣一個痴傻的商戶女卻做了堂堂司馬夫人,這可怎麼讓人甘心?蘇眉自認為自己樣樣都比這痴兒強,就連出身也是落魄秀才的門第,比那商戶可是強上許多!   她和姐姐又是郡主親自指過來作通房丫鬟的的打算的,再看那司馬大人時,心境自然便是不同了。她可不像姐姐居然還想著出府的苦日子。   在司馬府裡做妾豈不比尋常人家裡的女子愜意多了?更何況這正位置上的又是個傻子,一不能掌管錢銀二不能立威,只要生出個一兒半女被扶作了妾,可是比別的府宅裡的正經主子還自在!   這麼一想,她便是對褚勁風上了心,可是沒曾想昨日特意給司馬送燕窩時卻因為一問三不知而被訓斥了一通,這心內一直不痛快,正好奚落那個攏香一番。現在看若愚一直在躲,不讓自己梳頭,自然更是不耐煩,趁著四下無人,便伸手握住若愚的一把青絲,狠狠一扯,想要給她拉扯過來。   這下若愚吃了痛,可就不幹了!騰地站起了身子,直瞪著蘇眉,順手拿起一把髮釵便朝著她的身上扔了過去。蘇眉壓根沒想到若愚會發脾氣,看姐姐和攏香聞聲進了屋子,仗著方才的一幕無人看見,連忙委屈地說道:「剛才梳頭時,沒梳幾下,夫人便開始發脾氣了……」   可是若愚哪裡會聽她的解釋,方才被她拉扯的那一下,頭皮到現在還在隱隱發痛,昔日書院一霸豈是浪得虛名?當下突然衝了過去一把抓住了蘇眉小巧的髮髻,大力地扯拽了起來。   蘇眉猝不及防,被扯得低下了頭,痛得連連低叫。   蘇秀跟攏香連忙上前要把若愚拉扯開來。就在這一團亂時,褚勁風恰好進了屋子。皺眉看著騎在蘇眉身上的若愚小潑婦,上前展臂一把便將她提了起來。   「怎麼回事?這清晨主僕纏鬥成何體統?」褚勁風冷著聲音問道。   蘇眉被拉扯得披頭散髮,帶著哭腔說:「奴婢在給夫人梳頭,許是夫人心情不暢,便一語不發動手打起奴婢……」   攏香覺得這蘇眉還是好命的,最起碼沒像三小姐李璇兒般禿了一塊頭皮,當下便搶白著替自己的二小姐說話:「二小……夫人她不會無緣無故動手打人,必定是她哪裡惹了夫人不痛快……」   「不痛快了便出手打人?」褚勁風打斷了攏香的辯白,直瞪著若愚,揮手讓那些個下人們退下後,硬邦邦地說道:「李若愚,這裡不是你的李府,做主子的心裡不快便親自動手,那是小鄉粗鄙地主的做派,你一個堂堂司馬夫人,怎麼可以親自出手去責罰下人?」   他當然不知那蘇眉私下的小動作,只當是李若愚亂發脾氣。他曾經在街上看過有些痴兒,心情不快便胡亂去打陌生人,簡直野蠻的如同山野蠻獸。想到若愚竟然也有這個傾向,心內便是一痛,當下決定絕不姑息,免得隨了她的性子,以後倒是越發的乖張。   這番話語裡刻薄的精髓,若愚是不太懂的。但是她知道他生氣了,偏偏自己心內的委屈還沒有散去,當下便哽咽地說:「給若愚梳頭……痛痛……」   這下褚勁風更是篤定了李若愚脾氣越發的驕縱,更是下決心扳一扳她的脾氣,將她重重地放在床榻上,板著臉兒說:「梳頭覺得痛便打人,你還是有理了不成?「說著竟是拽過了若愚的一隻柔荑,在上面不輕不重地打了三下。」   然後申斥道,「下次再犯,便要用戒尺去打!」   這三下雖然是氣力不大,可他到底是武將出身,若愚直覺得手心火辣辣的,心內的委屈立時井噴一般的爆發了。   她氣得大叫一聲,竟然朝著褚勁風撲了過去,抓起他方才打了自己的那手,狠狠地咬住,邊咬還邊用手去抓撓他的俊臉。   褚勁風生平遇到敵手無數,這樣的小瘋婦卻是頭一遭,雖然制住她不費什麼氣力,可是看她這樣又抓又咬的樣子,心裡氣悶的同時又覺得這小奶狗兒般的模樣竟也可愛得很……這一閃神就被她得了手,臉上抓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當下連忙提起她兩隻手,將她放倒在床上死死按住:「李若愚!你發什麼瘋?昨兒不是說不想像那人一般又砸又摔嗎?怎麼今天卻頻頻動手傷人?」   被他這樣一聲低喝,手下的小身子頓時僵硬了起來,看著那委屈的小臉兒慢慢露出了懊喪之色,褚勁風這才鬆了手,接著訓斥道:「再這麼瘋癲下去,豈不是連你娘都要挨打?我看,今日也別回門了,你便在屋子裡反省吧!」   聽到這裡,若愚再次地哭了出來,只是這次倒是沒有發飆,只是縮成一小團,用手背拼命擦著湧出的眼來:「不!我要我娘,我要回家!」   褚勁風本是嚇嚇她,可是看她真的傷心的哭出來了,心裡頓時就軟了,語氣和緩了些道:「你若是乖乖的,我自然會帶你回家。現在說說自己哪裡做錯了?」   若愚只覺得這裡的每個人都是壞的,眼前這個白毛的首當其衝,乃是壞人的首領。她現在一心只想回到娘親的身邊,聽到了他鬆了口,連忙放下手背,紅著眼,又哽咽了幾聲道:「若……若愚錯了。不該半夜管姐姐要水喝……頭髮要乖乖給她扯拽……若愚以後再不打人了……」   褚勁風本來還是微微帶著欣慰的笑意聽著,可是越聽到後面,那臉色愈加陰沉了下來。   身為男人雖然有時會粗心些,可是他知道若愚是不會撒謊的,聽那話裡的意思,若愚也是受了好些委屈這才出手的。   他騰地站起身來,衝著屋外喊道:「都給我滾進來!」   屋外的婆子侍女們嚇得各個臉色發白,在屋子裡跪了一片。   「昨夜夫人屋子裡是誰當值?」蘇眉看了看四周的人都望著自己,這才戰戰兢兢地說:「回司馬,是奴婢……」   「夫人她半夜管你要水喝了?」   蘇眉的臉色一變,昨日姐姐回來後,看她在內屋睡下了,便在外屋歇息了,除了蘇秀,還有一個婆子也在外屋候著,若愚連聲喚著要喝水,想必那婆子也聽見了,抵賴不得。當下便硬著頭皮道:「是奴婢的錯,昨夜睡得發死,一時沒有聽見夫人的傳喚……」   下一刻,褚勁風已經一腳踹出去了,那蘇秀哎呦一聲,整個人都踹到了門板上。   「混帳東西!昨兒問你夫人的情形,你一問三不知,夜裡值守自己倒是睡得如同死豬。梳頭又是不知輕重,要你這樣的在屋子裡伺候,本座看你遲早是要將自己當成了主子!要不是看在你是表姐指派過來的,要給她留上三分情面,便要將你發賣出府去!   管事,去!將這憊懶無狀的拖下按家規責罰!也別叫她回內院了,以後就在外院裡做個粗使的丫鬟吧!」   下人們向來都知道這位褚司馬對待下人還算得體,雖然態度冰冷,不易親近,但畢竟出身涵養高貴,不會像別的府宅的主子那般磋磨下人,更不會打罵下人。   蘇眉也算是個有臉面的侍女,今日被那白痴夫人坐在地上打,本以為至多挨司馬的一通申斥罷了。卻不曾想被司馬踹了個窩心腳,還被當眾下了臉面罰出了內院。她這才追悔莫及,可是再哭喊已經是來不及了,被掩住了嘴兒拖了出去。   屋子裡其他的下人們大氣兒都不敢喘了。褚勁風餘怒未消地道:「你們有一半是郡主揀選過來伺候新夫人的,你們的身契也一併轉到了褚家,待得過幾日迴轉北方,也都是要跟去的。原以為既然是郡主府裡的該懂個規矩,卻不曾想還是有這抬舉不起來的奴才!夫人雖然有恙,可是誰要因著這個便怠慢輕賤起主子來,只要本座發現,下次也不用家規了,便依著軍規行事,亂棍打死了事!」   褚勁風說話的音量不高,可是一屋子的下人都知道他說的句句都能落到實處。司馬府裡若是死了個把下人,甭管死契活契都跟碾死個螻蟻一般。   褚勁風說到這,將目光調轉向了蘇秀:「你跟那個蘇眉是親姐妹吧?」   蘇秀聽懂了褚勁風話裡的意思,嚇得臉色發白,腿兒都軟了,心裡一陣地惱怨著自己那不懂事的妹妹,成天做著白日夢,竟是要連累著自己也要跟著吃瓜絡,連忙磕頭說:「主子宅心仁厚,倒是輕饒了我那不懂事的妹妹。她打小兒便是手腳重,本就不適合伺候貴人,如今去了外院也是她自己不知長進的下場,還請主子息怒彆氣壞了身子,以後奴婢自當盡心伺候夫人,絕不敢讓夫人再受半點的不自在!」   褚勁風冷眼一看,便知道這蘇秀是個膽小規矩的,絕不敢攜私報復,加之她又是個心細的,伺候若愚倒是還算盡心,若是替換了她,倒可惜了這場殺雞儆猴,有了妹妹的前車之鑑,量她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當下便又囑咐了幾句,這才將一眾人等離開。   等他撩起帘子往下床上的少女時,那若愚算是止住了哭泣,只是望向他的眼神充滿了不屑:「你是……粗鄙地……地主嗎?竟也親自去打下人?」   褚勁風的面色一僵,突然覺得她這一刻倒是不傻,竟是拿著他的話啪啪在了他的臉上!   因著早晨這一場鬧劇,到底是出門晚了。   馬車駛出了聊城許久,車廂內一直靜默無聲。褚勁風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低頭問著躲在車廂一角玩著七巧板的少女:「若愚口渴不口渴,要不要吃塊甜瓜?」   自從清晨反諷了他那句後,這小傻子便再也沒有搭理過他,自顧自地捧著自己的玩具箱子玩得不亦樂乎。這會兒,又拽出個布囡囡,先是給她順了順馬鬃做的髮辮,然後拉起布囡囡的手,狠狠打了三下:「不乖,便打!再犯就不讓你見娘!」   褚勁風覺得自己再也坐不住了,大楚赫赫功勳的司馬大人,直覺得無人敢冒犯的俊臉被個小傻子打得一片火辣辣27|12.4   看那小妮子還意猶未盡地又想要教育布囡囡,褚勁風只能一把將她拉拽進懷裡,取了小几上的一塊甜瓜遞到了她的嘴邊,若無其事地說:「乖,吃幾口再去玩。」   若愚搖了搖頭,就是不肯抬眼看他。褚勁風不由得冷下了臉,周遭的氣場若是旁人看了,必定嚇得尿了褲子。可惜現在在這痴兒的眼裡,司馬大人的氣場形同虛設,壓根都是不鳥的。   而且今日打了若愚那幾記手板,現在回想起來,似乎用力甚猛聲音響亮。的確是過分了些。這麼想著,褚勁風倒是壓下了火氣,又刻意放柔了聲音說:「若是不吃甜瓜,跟我說會話可好?卻說說一會見了你娘你要說什麼?」   聽到褚勁風這麼一問,若愚倒是略略地抬起了頭,想了想說:「要跟娘說若愚會乖,不要若愚送給壞蛋……」   她今日梳的是墜馬髻,斜斜地插了根朱雀扶搖,不再如小姑娘一般梳著劉海,而是全部攏上露出光潔的額頭,眉間貼的是紅寶石鑲嵌而成的花鈿,看上去分外妖嬈,偏這成熟的妝容搭配的卻是最天真的眼神,這樣的表情卻最是攝人心魄的,讓男人不能自抑的。   當說到那「壞蛋」二字時,偏還微瞪下雙眸,下巴上翹,用長睫微微地掃了他一眼。   褚勁風被她的眼波勾得心神一晃,竟顧不得剛剛是被罵了,不自由靠攏過去想要親吻上她點了絳紅的櫻唇。可是若愚卻是黑白分明的。他今日打罰了自己,又像來吃自己的嘴,是絕對不給的。   當下便又要躲閃,可惜司馬大人被勾起火來,不嘗些甜頭豈能退散?原本這趟回門的旅程也是計劃周詳的。小小的車廂布置得妥當,這一路搖搖晃晃地去聊城,只將她囚在這小車廂裡,倒是方便著上下其手,開解了這痴兒的一些人事,也算是慰藉了自己相思不得之苦。   然後那三下手板將一切美妙的盤算打得煙消雲散,原本還會乖乖讓自己親吻的少女,現在竟是如面對洪水猛獸一般避之不及。真是讓他懊惱萬分……想到她剛剛說要離了自己,不禁發起了恨,只含住她的舌尖不放,巧妙地引導著那香舌入了自己的口裡。然後便是纏繞吸吮,直到這懷裡僵硬的小身板漸漸嬌軟了下來,就變得愈加的美味可口。   若愚男人親吻得有些無力,只能癱軟在他的懷中,鼻息間都是他身上好聞的味道。她也不知為何,男人一吃自己的嘴巴,自己就會渾身無力,莫不是他是弟弟連環畫裡的精怪,專門吸了人的陽氣?   褚勁風不知美人心內的胡思亂想,只是覺得親吻得有些拱出了火兒來,因著是外出,若愚裙下穿得是窄腿兒的外褲,方便在野外路邊方便,免得鑽入了蚊蟲。只是這褲兒輕薄起來便不大方便了,褚勁風那在佳人胸前揉搓的手便漸往了下面,鑽入到重疊的裙擺下,隔著褲子順著小腿蜿蜒的曲線一路向上……   就算是痴傻了,女子的本能仍在。那裡被碰觸了自然是有反應,若愚覺得有些心慌,使勁去抓褚勁風的臉。褚勁風臉上舊傷未褪,不能再添新痕了,當下便將手伸出裙子抓握住了她的手腕。   若愚被他摸了那說不得之處,只覺得臉兒不知為何熱熱的,可是身上的男人身體更熱,只趴在她身上大口喘氣,若愚好奇地抬眼望去,卻發現他是緊緊地閉上眼兒,感覺她不再掙扎,便翻躺在了她的身旁。   若愚扯了扯裙子,翻身趴在了他的胸脯上,這時陽光投射進車廂,正映在了他的臉上,高挺的鼻子,還有薄薄的嘴唇都很好看,還有那緊緊閉合的眼……   若愚好奇他為何總是要親自己,便用小嘴小心翼翼地啄吻著他的臉頰還有鼻尖,然後像輕柔的粉蝶在他的嘴唇上點了點,覺得也不過是這樣,並無什麼特別甜美的滋味啊?   褚勁風巋然不動地倒臥在那裡任她輕薄,卻是盡力平息著被這小混蛋攪動起的熊熊烈火,就是不照銅鏡,也知道自己的異瞳只怕是又變色了。   眼看著快要進城,若是再將若愚嚇哭,可是真不用去蹬嶽母的大門了。   進了聊城,馬車行駛得漸漸放慢,聊城不大,民風淳樸,剛剛吃了司馬大人家豐盛的酒席,口齒間的美酒香肉味道還沒有散去,豈能不念著人家的好。一看到這入城的豪華車隊,立刻便人猜出是司馬大人帶著新婦回門了。   一時間一群小兒跟在車隊的後面歡呼雀躍,街道兩旁擠滿了賀喜的父老。一時間猶如迎來了全聊城的女婿一般。   等到了門口,褚勁風吩咐一早就打探好了聊城風俗的管家,給車隊後面的孩子們發利是錢。一般這新婚的利是一個孩子一枚銅板而已。   不過管家發的卻是金豆子,見者有份。引得眾人紛紛感慨,這二姑娘可是真嫁入了豪門貴府啊!   李夫人一早便命人潑水灑道,等待著姑爺帶著二女兒回門。   再在入城前,褚勁風就讓攏香日小姐重新上了妝,整理了服飾裙擺,此時下了馬車,便是個嬌俏貴氣的小婦人了。   李夫人看著女兒開心地喚著自己娘,氣色又是紅潤粉嫩的模樣,這高懸的心便放下了一半。便是寬慰地招呼女兒與褚司馬這位貴婿洗手入席。   若愚許久沒有吃到家中的美味,頓時吃的歡暢,她因著摔傷後手抖的緣故,筷子拿得不利索,便直接伸手去抓。   褚勁風是要扳著她的儀態做派的,不準她去抓,便頻頻舉箸,將她要吃的夾在她的碗裡。   李夫人看著女兒用的是跟司馬隨行的侍女遞過來的銀筷,造型也特別,手指捏夾之處是特殊的手指凹痕。方便抓握。   褚勁風解釋道,這是宮中年幼皇子公主們學箸時使用的,用來給若愚鍛鍊手指正合適。若愚小心翼翼地捏著那筷子費了半天勁,才夾起一塊古老肉,放入嘴裡,邊嚼邊眨著大眼得意地望著褚勁風。   因著歸寧時,做女兒的不可與姑爺同睡一房,免得帶走了娘家的財勢,所以李夫人安排著褚勁風睡在了李府一處空置的正房。而女兒依舊睡在她未出嫁時的閨房中。   等到了晚上,李夫人這才尋了空子進房間和女兒說話。   若愚剛剛沐浴完畢,穿了件藕荷色的絲綢便袍,坐在鳥架下逗弄著鸚鵡疾風。李夫人過來摟著女兒,問了幾句在舒城這幾日的飲食之後,她便看了看窗外,瞧著侍候女兒的幾個臉生的丫環不在,悄聲問道:「司馬大人待你可好?」   若愚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   李夫人問道:「這是何意?」   若愚回道:「褚哥哥說以後要讓我上學堂,是好的。可是他又打我,是壞的。」   李夫人聽到這,唬了一大跳,趕緊扯著姑娘上下檢查,緊張地問道:「他可是打了你哪?」   若愚委屈地指了指自己的手心,又不忘補充道:「他不光打我,還打下人,粗鄙的很。」   李夫人捧著那支白嫩的柔荑,上下地翻看,真真是寸寸白嫩,修剪得宜的指尖上塗抹的是名貴的絳紅蔻丹,卻不見半點腫痕傷口。順著這支玉手,老夫人抬眼一看,立刻看到了隱在半透明衣服下面的那顆完好無損的守宮砂。   老夫人又是唬了一跳,這心內頓時翻江倒海,再顧不得女兒的羞怯,直接問道:「他可是和你睡了?」   若愚不知娘親為何抓著這點不放,老老實實的答道:「一起睡了。」   「那……他可碰了你?」   若愚毫無羞恥感地說道:「他親了若愚的奶奶,還碰了這裡。」說著,指了自己的臍下之處。   李夫人聽得騰的臉紅了起來,心內忐忑:「阿彌陀佛,怪不得執意娶我們家若愚,瞧著他高大威猛,卻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新婚都已經廝混在一張床上,可女兒還是完璧之身,可見司馬大人是不行的,也怨不得要娶個不明事理的痴兒,原是為了在世人面前遮掩住自己的隱疾」   想明白這一點後,老夫人倒是略略放心下來。在心疼女兒的同時,腰板也漸漸硬了起來。   既然不行,以後也不用擔心著他納妾給女兒受氣了。只是可憐女兒,豈不是要守了一輩子的活寡?   若愚卻覺得娘親問得不是重點,自己被打這樣嚴重的事情母親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當下便鼓起了小嘴。   李夫人摸了摸女兒的頭髮,想起那李璇兒已經顯懷的模樣,周氏馬上就要做外祖母了,可是自己的二女兒卻註定終身無後,心內又是一陣的煩悶。   就在新婚送走若愚時,李家宗族的族長倒是尋空兒與她說了會兒子話,大概的意思便是,那李璇兒已經去宗祠申訴了自己母親被李家大夫人攆出了李府的事由。   事到如今,她並不指望著母親能回歸李府,但是李家高掛著的那副開國時聖祖親筆題寫的「破風濟海」匾額理當傳給李家造船秘技的真正傳人。   而她李璇兒如今便是這唯一的傳人,李家如今便是個空架子,就算那李二嫁給了司馬大人,也再不配這造船世家的匾28|12.4   也不怪李家的族長向著李璇兒說話,這造船技藝是李家揚名立萬的根本。其他族宗雖然無緣習得秘技,可是李家的船塢歷年曆代都會交出一定的收入歸於宗祠,作為李家族宗的公錢,也算是福不忘本的表率。   而那李璇兒疾苦是明裡暗裡地表示,若不是不見匾額給她,那李家的技藝就要改了姓氏,從此姓沈。這可是李家族長付不起的責任,那族譜上第一頁便是:南海歸來李氏善於造船,歷經百代而不衰……   若是到了他這一代戛然而止,豈不是背負了李家不孝子孫的罵名?   當他將利害關係擺出來給李夫人時,李夫人也是覺得罵名略沉重。可是要她交出李家引以為榮的匾額給那偷學技藝,品德欠佳的庶女,她也是不肯的。   族長長嘆一聲,告訴她小不忍則亂大謀,那李璇兒也不想在婦德有虧的名聲上再增添一項被主母攆出家門的汙名。如今二姑娘李若愚嫁得可是比著第一次婚約要好,還有什麼忍不過的氣?倒不如原諒了那李璇兒,讓她主持船塢,完成若愚沒有完成的造船工程,將來賢兒長大了,她若是念著李家的好,將那造船技藝傳給弟弟就是了。   族長描繪的這副天倫之樂圖實在是太一廂情願的美好。可是李氏想到船塢快要到期的訂單也是頭大。   船塢的工匠都是熟練的,任何人互相配合都能造出一條普通的大船來,可是李家的貨船也好,戰船也罷,都是有著迥異於其他船隻的特點,便是獨特的木料處理工藝,還有船弦弧度以及細節處理工藝。   正是這些連老工人都不知道的秘而不傳之處,讓李家的船隻被聖祖贊為「破風濟海」。   李夫人左思右想,覺得李家的奇技不能毀在自己的婦人之見上,便準備忍下那口惡氣,認回李璇兒。畢竟她是李家的女兒,若是攆她出去,造成李家技藝外流,她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於是就同意了李家族長過兩天領周氏與李璇兒回門,他在中間說和的建議。   大女兒李若慧自然是不同意的,可是她又拿不出什麼更好的法子,便氣得在成禮後一刻不停地回了家,免得看那周氏母女二人糟心。   李夫人雖然做了決定,但她向來是拿不慣主意的。以前有了事情不用她操心,若是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還可以跟二姑娘商量,現如今她思來想去,決定跟這剛回門的女婿說一說這事情。   只是那褚勁風一看就不是讓人心生親近之意的人,李夫人原來是不敢。可如今知道了女婿的隱疾,隱約覺得這冷冰冰、高高在上的女婿也有不如人之處,反而讓她稍微鬆懈下來,更女婿說話有了底氣。   於是在回門後的第二天早晨吃飯的時候,她將這事情說與了褚勁風聽。   褚勁風停下筷箸耐著性子聽完了李夫人的話,想了想,說道:「嶽母怎麼肯定李璇兒偷學的必定是李家的奇技?」   李母嘆了口氣說:「我原是不相信,可是就在前幾日,那李璇兒監製的船開進了我們家的船塢,船塢上的老工人們仔細驗看了一下,的確是新造的李家技藝的江上衝鋒船,而且這船型李家已經足足有三十年未造了,那李璇兒小小年紀,若不是偷學了技藝,哪裡會造出這樣的船型來呢?而且我拿了若愚脖子上鑰匙去開了老爺的密箱,裡面雖然有本秘技,可是墨痕都是新的,可見是剛被那李璇兒掉的包……」   褚勁風低頭沉思了一會,看了看旁邊還在費力拿著筷子的李若愚,說道:「若愚曾經替我造船,我記得她曾經說過,造船的技藝如同一個武者修習武術,下乘者學的是招式形體,上上乘者習練的卻是武術的武魂,不然無以為繼。造船的技藝絕非朝夕可以練就,就算李璇兒偷學了秘技,也不見得能成事。老夫人不用急於認她,依著我看,她這麼急著回來,可不像是圖個好名聲那麼簡單,李家必定有什麼她要圖謀的東西。我會帶著若愚多留些時日,等見了她們母女二人再說。   李夫人聽了褚勁風低沉和緩的聲音,仿佛也是找到了主心骨,竟也放心下來。   過不了幾天,那李璇兒果然帶著周氏跟著族長上門了。不過同來的竟然有沈如柏,還有織造局的魏公公和白家的大公子。   褚勁風坐在主客廳裡笑看著這「貴客「盈門的陣勢,心內微微冷笑:自己多留兩日看來是對的,不然依著李氏那綿軟的性子,現在豈不是要被這些上門的虎狼任意擺布,拆卸入腹?   不過那白傳忠倒是鎮定自若,笑著與褚勁風擺手拱拳,只說聽聞褚司馬歸寧,所以特意借著著李家骨肉團聚之際,來會一會司馬大人。   當那族長笑盈盈地提及李璇兒歸宗一事後,果然那李璇兒便底氣十足地問起了船塢歸屬一事。   褚勁風都懶得冷笑了。心道:自己的猜測果然是對的,那李璇兒學藝不精,僅僅依著圖紙學了些皮毛罷了,白家若是想造出船堅炮利的大船,是離不得李家奉養多年,技藝經驗精湛的工人。   只是李家的工人受了李家多年恩惠,俱是對主家忠心耿耿,沈如柏重金挖角不得,這才想出了認祖歸宗的感人戲碼,先讓李璇兒歸了李家,然後再以將秘技傳給李家的小兒子為誘餌,謀奪李家的船塢。   想到這,他便是趕在了李夫人說話前開口了:「沈夫人自稱習得了李家的秘技,奈何學師的手段乃是旁門左道,你如何能證明造的船與李家正經的傳人李若愚一樣好呢?」   李璇兒今日登門乃是帶著些許暢快的心思。因著她新造出的衝鋒船,連船塢的老工人都讚嘆不已,她不由得信心大增。就連在沈家與婆婆沈喬氏說話,都有了十足的底氣。幾日前,沈郎還因為李若愚嫁人而心氣不暢,可是這幾日對待自己卻是愈加的溫柔體貼。   現在只要她以秘技要挾回歸了李家,得了御賜的匾額和百年船塢後,看以後聊城的鄉黨哪一個還敢在背後說她李璇兒的閒話!   可是現在聽了這位褚司馬之言,似乎在質疑她的造船手段,當下便是輕輕抿嘴一笑:「褚司馬雖然精於用兵,可是對於這造船技藝全是個門外之人。民婦前幾日製造的船隻,已經送到了船塢上那些工匠們過眼,這技藝的高低自然是有人評斷了。」   就在這時,魏公公笑著插言道:「褚司馬,您如今是李家的女婿,是自然是心向著李家,可是沈夫人肩負工部重任,事關國家社稷,馬虎不得,更是不能用這些個宗族的瑣事幹擾國計,依著雜家看啊,這裡江南聊城是白國舅倚重之地,不是司馬大人您那漠北蠻荒,咱們萬事可要依著章程來才好呢!」   魏公公的意思倒是很明顯,就是警告著褚勁風,此處乃是白家的地盤,莫要妄想恣意妄為。   可惜大楚司馬牙口不好,向來是吃軟不吃硬,魏公公這話一橫著出來,他也是毫不客氣道:「李家的匾額乃是聖祖親賜,褚某自然責無旁貸要驗明李家傳人的真身,若是沈夫人實至名歸,自然是無話可說,可要是沽名釣譽之徒……聖祖親自題寫的匾額卻賜要給一個勾引姐夫,未婚先孕的敗德女子……魏公公,你個無根之人承擔得起這罪責嗎?」   此話一出,李璇兒的臉兒登時慘白,半咬著嘴唇恨恨地盯著褚勁風。魏公公也是氣得抖著手指說:「你……你……司馬大人,有您這麼損人的嗎?哎呦喂,這一張嘴就帶了倆出來啊!」   那李夫人也坐不住了,只覺得自己這位乘龍快婿似乎是不來兜事兒的,怎麼看都是捅事兒的啊!   沈如柏卻不願在這跟褚勁風一逞口舌之快,他問道:「那依著褚司馬的意思,該如何檢驗賤內的技藝,才能讓李夫人心服口服呢?」   褚勁風敲了敲桌面,微微一笑:「本座倒是屬意一個人選,不知白公子能否同意?」   白公子頗感意外地揚了揚眉毛:「若是真有這個資格評判船隻的精良與否,白某自然會同意,不知褚司馬說的是哪一位?」   「最有資格評判高手的,只有她的生平敵手,可否請孟千機孟公子前來做個評判?」   褚勁風此言一出,真是出乎眾人的意料。人都知,如今孟千機在白家的麾下做事,可是褚勁風偏偏找來這麼一位,豈不是擺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面?   不過他既然這麼提,沈如柏和白傳忠也沒有什麼意見。於是眾人移師船塢,有派人將那閉門修關的孟公子好說歹說請了出來。   那孟千機幾日不見,形貌大變,原本是個白淨斯文的青年,如今竟然是髮絲蓬亂,雙眼布滿了血絲,趿拉著一雙鞋子便來見人了。若不是聽說能見到李若愚,這孟千機是說死都不會開門的。   只不過他這嚇人的模樣,引得同來的李若愚立刻縮在了褚勁風的身後。   待得百大公子跟他講明了意思後,意味深長地說道:「孟公子,如今這位沈夫人可是研習了李家的造船秘技,又是願為我白家盡忠,還望孟公子一會仔細地驗看啊!」   若是個通曉俗事的,一聽便知那白傳忠話裡的意思。可惜孟千機向來兩腳就沒沾染過俗塵。聽了白大公子之言,也不過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那挺著大肚的李璇兒,又狠狠地瞪了一眼躲在了褚勁風身後的李若愚。轉身順著船塢上設立的緩步梯,上了李璇兒監製的衝鋒船。   他雖然並未修習造船,可是因著李若愚的緣故,倒是將她的生平作品皆研究個透徹,做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可是當他上了這艘外表精良,造型獨特的衝鋒船上裡裡外外地驗看了一邊,又示意著人撬開了船板看了看內部結構後,那眉頭卻是越皺越緊。最後竟是一語不發,下船便要走人。   白傳忠自然是命人攔住了他,開口問道:「孟公子,你這是何意,這船到底是不是李家的奇技?」   褚勁風也慢悠悠地插言道:「是呀,這船可否跟李若愚的技藝相提並論?」   聽了褚勁風之言,孟千機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頓時瞪得溜圓,像看瘋子一般直瞪著褚勁風,因著許久沒有開口說話,聲音嘶啞道:「你是瞎子嗎?就這麼一堆垃圾,看了都汙濁了我的眼睛,哪裡配給李若愚相比?」   此話一出,周圍看熱鬧的工匠們頓時哄的一聲炸開了。   李璇兒一行人頓時臉色驟變。白公子臉色鐵青地說:「孟千機,你這是何意?」   孟千機只想早些回屋子裡繼續閉關修煉,便不耐煩地說道:「就那船的構造,乃是有大弊端在裡面,別說衝鋒了,六十裡都行駛不出去。」   「你胡說八道,這船是試過水的,從聊城一直行駛到了晚山,又折了來回,速度奇快!」   李璇兒氣得渾身都在顫抖,她出身造船世家,自小又存了與李若愚一比高下的志向,總是出入船塢,對於船舶的技藝並非一無所知,加之又獲得了船譜,更是信心百倍,但是因著這船並非出自李家的船塢,在質量工藝上肯定略有缺陷,但是哪裡會如孟千機一般說得那麼不堪?」   孟千機聽了李璇兒的話,眼皮子都沒有抬,像算命先生一般掐了掐手指一算後說:「我的確說錯了,要是依著你的說話,現在這船連一裡地都開不出去了。」   如今李璇兒安身立命之本便是這造船的秘技,她氣急敗壞,生怕白公子相信了這孟瘋子之言。立刻喚來了幾個船工,讓他們將這船開出船塢,在江面上行駛一番。   那船划水的弧度十分迷人,輕便的船身在幾位船工的操縱下靈巧地轉頭出了船塢行駛向江面。大部分人都睜大著眼睛著迷於這船的輕便。   可是那孟千機卻是閉著眼兒,緊皺著眉頭聽著船身內部傳來的細微的聲響。   褚勁風不漏痕跡地收回目光,垂首發現立在自己身旁的那個少女,竟然也不自覺的閉著眼兒,側耳傾聽著什麼,在有些清冽的江風裡,羸弱的身子微微在搖晃……   這個少女自幼便沉浸於造船奇技裡,就如她以前說的那般,上乘者修習的是「魂」。而這少女的骨髓裡都沉浸著她畢生的摯愛,就算腦子摔壞了,可是一入這個船塢,她還是會下意識地去做以前做過千萬次的動作……   那樣的李若愚似乎會生出翅膀,下一刻便離他遠去。他不由得一緊手臂,打斷了少女的沉迷。就在這時,李若愚猛然地睜開大眼,歡快地一舉手臂,小口微張,發出「咔嚓」的聲音。   在她歡暢的聲音裡,那不遠處的衝鋒船,突然船身斷裂,發出巨響,轟然開始下沉29|12.4   李璇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雙手痙攣的摸著肚子喃喃自語::「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急切地說:「船就放在這船塢裡……一定是……一定是有人對這船動了什麼手腳!」   李夫人正命令船塢的船夫駕著快船去撈起船上跳落進水裡的工人,聽了這話氣得眉毛直立,氣急道:「哪個稀罕動你這破船的手腳?現在那些船上的工人若是都被救出還好,若是三長兩短便找你沈家過問。」   就在這時救人的船艇回來了,幸運的是這些船工熟識水性,除了個別受傷之外基本無性命之虞。   褚勁風這時不緊不慢地說:「要知道有無人動了手腳那還不簡單?還請沈夫人繪製了這衝鋒艇的圖紙讓孟公子驗看一番。   時已至此,看著白公子陰晴不定的眼神,李璇兒知道要贏得這白家的信任不易,她堅信自己記憶的圖紙無誤,當下便命人拿來紙筆快熟而嫻熟地繪製了出來。   那孟千機等得甚是無聊,忍不住走到了李若愚的面前想要說些什麼。可是還沒等近身便被侍衛攔住。   孟千機本來就對李若愚摔傷了腦子一事半信半疑,方才少女的那一聲「咔嚓」,他也是聽到的,心內更是有多些懷疑。   當李璇兒將那船隻的圖紙畫好後呈給孟千機看時,孟千機突然領悟了過來,心道:莫不是這李二要考我不成?   他在多年前,曾經因為船舶改造與李若愚起過爭執,只是當時她便冷言譏諷過自己乃是造船的門外漢。   今日倒是要露一手讓她知道,他孟千機就算是船舶的技藝也不逞多讓。   「這是要若是想要考孟某倒是拿個像樣的圖紙出來,竟是這般漏洞百出的圖紙,這船舷明顯的接角明顯是是按照貨船的樣式接縫,雖然吃水較大,可是用在高速行駛的戰船上就火因為空載而太飄忽。還有方才我掀開了那木板往下一望,那些個調整船帆定準之用的木料竟然是沒有塗抹防水特製的防水清漆,才多久的功夫,就已經有腐爛的跡象了,當然吃不住勁兒了。」   沈如柏的臉色越聽越沉,竟是不再去看那李璇兒。李璇兒心裡一陣的發慌,有些魂不守舍地說:「不可能的……我都是按照《踏浪舶譜》上記載的去做,又找了熟工的船匠建造的……   孟千機瞪大了眼兒:「按照《踏浪舶譜》?你這是哪門子的李家傳人?連我都知道那《踏浪族譜》記載的全是歷代李家繼承人在監造舟船時犯下的錯誤設計。而真正合格的李家繼承人只有全部找出其中的錯誤,並加以正確的改造才配得上李家舟船傳人的稱謂。你竟然按照那書上的,原封不動去建造……可是要害死多少人命?」   此話一出,李璇兒再也站不直了,當下腿軟地坐在了身後的椅子上,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幾年前曾經央求著二姐給自己看一看那《踏浪舶譜》。   當時的二姐只是緊繃著小臉兒說:「給你看也是無用,若真是喜愛造船,不妨去船塢多看看,跟那些船工們多問多學些。」   那時她聽了這話,暗暗恨在心底,自以為李若愚是瞧不起她庶出的身份,只打發了她去跟那些粗鄙的船工廝混,現在才明白原來二姐那話裡的深意:李家的真正傳人只有深入透徹地通過實踐徹底了解造船的每一樣關竅所在後,又能舉一反三融會貫通,才會有所創新。   也難怪李家每一代傳人所造的船隻都會有些細節上微妙的不同,這本就是每個人的構思想法不同而產生的。而這種口口相傳的基礎上,創新的路數,才是李家船舶久久不衰的根本原因。   孟千機說到這,一片悵然:『我的師傅與李二小姐的父親乃是生死之交,據說李老爺當年是耗費了十年的功夫才修補全了舶譜裡所有的錯處,可是李二小姐卻是只用了短短二年的時間便全部找出……我問你,你的夫人可是真的……?」   他是想問了褚勁風,李若愚是不是真的傻了。可是不用他回答,便一眼看到原被躲在褚勁風身後的李若愚正坐在桌子吃一塊紅豆糕餅,因著方才手舉厲害了些,摔傷後的後遺症又有些發作,便是抖個不停,竟是掉了一身的豆渣。   孟千機沒有再問下去,因為他看到了李若愚那心無旁騖的吃相。他印象裡的李二,是個優雅而又矜持的女子,她是絕不會在這麼多人面前這般肆無顧忌地狼狽地吃食的……   想起了那日沈如柏與他說的話,孟千機竟是仰天長嘆,略顯寥落地道:「看來李家的技藝是要從此斷絕了!」   他生平竟是不敵一個弱質女流,引以為憾,總是想著有一日要憑藉著真才實學碾壓過她,沒想到這個夙願竟是無法實現。   那個舉一反三的驚世才女就這麼毫無預兆的痴傻了……可惜可惜……   說完再不管那如喪考妣的李璇兒,孟千機便是帶著獨孤求敗的落寞,徑直自言自語地離去了。   白傳忠絕沒有料想到這沈如柏的新婚妻子竟給自己擺出這樣一個烏龍出來,而身為自己幕僚的孟千機這是這般盡拆了自家的戲臺,平白在褚勁風地面前丟進了顏面。   當下便是皮笑肉不笑地與褚勁風說道:「看來李家的家事,還是不用我們這些個外人參合,既然如何,那在下便先行告辭了……不過李家拖欠了工部船隻的事情卻是不能這麼一筆勾銷,具體當是如何解決看來還需要李夫人跟幾位女兒一同商量了。」   說玩一拂衣袖,帶著魏公公走人了。   而那沈如柏,在那沉默了一會,那一雙眼內竟然滿是懊惱與厭惡之情:枉費他思慮周全,竟然還是做出了錯誤的選擇,這李璇兒當真是害他不淺,這般下來,白國舅那邊竟是一時不好交代,這個該死的女人,當初設計陷害他醉酒,一時情迷與她苟且。竟是一步錯步步錯!   想到這,他急於在白傳忠面前斡旋,竟然不顧那李璇兒,也帶著僕役離開了。   這下子,李璇兒再也忍不住熱淚,一下子泣不成聲。周氏攙扶著自己大肚的女兒,看了看李夫人與搖頭嘆氣的族長,直覺得怪沒臉兒的,連忙招呼著丫鬟趕緊攙扶著女兒離開了。   這場船塢之行,以李夫人大獲全勝而告終。這些時日來的悶氣竟是在心內一掃而空。   若是論功行賞,自然是自家的女婿司馬大人拔得頭籌。   回到宅院,李夫人在堂中坐下,尋思著要好好犒勞女婿一番,正跟管家掌管廚房的老婆柳氏吩咐這晚飯的菜色,聽了管家提起前門新殺了一頭黑驢,便囑咐著他去提了幾斤驢肉回來裹餃子,想了想又低聲吩咐了幾句他屋裡的婆娘幾句,柳氏連連點頭,恭敬地退出屋子。   晚上,李夫人在廳堂擺下一桌,算是給女婿踐行。因著第二天,褚勁風便要帶著若愚先回舒城再回漠河城了。褚勁風坐下不多時,李府的下人們將菜餚一盤盤送了上來。   李府世代豪富,吃食上卻是不甚追求奢華,此番有貴婿盈門,這才講究地上了些酒樓裡買來的精緻菜餚,但是帶著聊城特色的吃食,還是在一盤盤魚肉裡羞怯地嶄露頭角。比如一碟子醃脆瓜拌青豆,再比如新掐的小青菜葉沾肉汁,不管大盤小盤倒是擺了滿滿一桌。   李夫人命人特地將一盅冒著熱氣的紅豔豔的肉羹擺到褚勁風面前,囑咐他多吃些。   若愚看著這盤菜,一塊塊的,似肉非肉,淋著紅的發亮的醬燒滷,香氣撲鼻,高興地將筷子伸過去:「香香的……要吃!」   李夫人啪的打了一下若愚的手背:「你這孩子,這是專為司馬做的,卻不是給你吃的。」   若愚癟了癟嘴,心裡說道娘親偏心,伸手笨拙地夾起一塊清蒸的鵝脯入了口裡。   褚勁風問李夫人這是什麼菜,李夫人支支吾吾卻是未說出什麼,只是說這菜極好,勸褚勁風多食些。   褚勁風略通藥理嗅聞出這裡有淫羊藿、杜仲的味道,應該是給男子補腎益氣之用。便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放入口中。剛入口時,還是醬燒滷的夾著中藥味的鹹香味道,待咀嚼幾下,卻有種淡淡的腥臊臭味。褚勁風略一皺眉,咽到腹內便不準備再食。   李夫人卻是眼睛晶亮,卻是一個勁地勸他多食些,褚勁風躊躇一下,覺得既然是嶽母大人特意準備的,倒是不能掃拂了面子,便勉強就著清酒又食了幾塊。   若愚在旁邊看的很是羨慕,看著他咀嚼的樣子,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吐沫。最後到底軟磨硬泡,李夫人才夾了一塊給她,可是嘴裡卻一個勁兒地說:「只食一塊便好,你吃了也是浪費!」   若然若愚嚼一嚼便吐了,斷了念想便繼續快樂無憂地食著燒鴨掌和八寶雞。   晚宴後,褚勁風回到屋子,總覺得口中似乎還縈繞著一種似有若無的臭味,起身到院內散步。李府的管家和一人在院外經過,在夜晚的微風中傳來一句:「看樣子今天拿來的那副新鮮的驢兒吊做的羹很對姑爺的胃口啊!」   「那可不!今兒宰殺的可是正經的童子小毛驢,大補啊30|12.4   聞聽此言褚勁風猛地頓住了腳步,隱在了院中的長廊後。   「所以夫人才特意交代我那婆娘專門給姑爺買來啊!不過老夫人這麼交代,是不是姑爺的身體有所虧欠啊?」   「的確是補得猛了些……倒像是彌補虧損之症,許是希望姑娘早點懷上吧?」那回答有些遲疑。   待得那聲音遠了,褚勁風才從隱身之處出來,只是那臉兒已經是萬裡冰封了。他一早就知自己這嶽母是個拎不清的,可是沒想到今日竟然異想天開,給自己做這等「大補」之物。   原先還納悶這為何渾身燥熱,此時倒是盡明白了。   現在竟是沒有心思去惱那李夫人誆騙自己吃這腌臢物,渾身的血液似乎流轉得甚快。   褚勁風焦躁裡又走了幾圈,想了想,腳兒一拐去了李若愚的院內,此時李若愚也還沒睡,正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跟幼弟賢兒湊著臉兒津津有味地看著一本連環畫。   雖然二人相差十來歲,可是那眼神而倒是出奇的一致,俱是有些天真爛漫的傻氣明澈,就連看到精彩處瞪大眼睛的表情也是一模一樣。   蘇秀眼尖,一下子便看到了立在院門口的褚勁風,連忙喚道:「司馬大人,您來了。」   可惜那姐弟二人卻是看得入了迷,雖然聽到了蘇秀的聲音,卻連瞟都未瞟過來一眼。只一味的嘿嘿傻笑。   看到這,褚勁風反而覺得心裡的焦躁漸漸壓抑了下來。她現在就是個稚兒一般,若是強自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必定是要讓她對自己心生懼意的,倒是不可以一味圖一時的快活,而要細水長流才好。   這麼想著,那邊的連環畫冊子也翻到了最後一頁,告一段落。   姐妹二人看得意猶未盡,砸吧著嘴兒合上了書頁。賢兒這才抬眼看見了姐夫,小身子從椅上蹦下來,肉滾滾地咚咚跑向了褚勁風,伸手便讓他抱。   褚勁風也是在入了這李府的宅院後,陡然明白為何他以前認識的那個李二姑娘有時竟是有種超乎年齡睿智沉穩。實在是這府裡的人被保護得太好,透著一股子不諳世事的爛漫,不能不叫懂事的二姑娘變得堅強。   這一府裡老的如此,小的更是如此。別人看了他的銀髮冷麵都是心生懼意,唯有這李府裡的一老一小都是看不出眼色火候,竟然都是自來熟地跟自己一味親近。   那老的自不必說,竟然異想天開地尋來神物給自己進補得全身精血逆流。   而這小的,自從給了他帶了無數京城裡奇巧的玩具為賀禮後,竟然也不似初時那般畏懼自己的銀髮模樣了,許是幼年便喪父的緣故,家中又無可以依靠的壯年男子,沒由來的跟自己親近得很,動不動便叫自己抱。倒是要好生教導一番,不然以後怎麼撐起李家的門面?   心裡雖然是這麼想著,卻還是抱起了肉滾滾的小舅子:「姐夫,你勁兒大,將賢兒往上拋,賢兒練了輕功,能飛起來!」賢兒從來不怕事兒大,想要效仿剛才書裡的大俠來個借力使力,來個旱地拔蔥,一飛沖天!   褚勁風掂了掂手裡的肥肉,覺得就是生出四副翅膀也帶不動這一團,但是看著若愚也跑了過來,眼巴巴地在一旁排隊等待,便掐著小兒的腋下,微微一用力將他拋上了天空。然後又穩穩地接住。   賢兒以前跟院子裡掃地了六叔也玩過這把戲,可是六叔哪裡有姐夫勁兒大,竟然一下子將自己拋甩得老高。等到姐夫穩穩地將接住,那被驟然一嚇的刺激都沒有消散,便是眼睛晶亮,咯咯笑著說道:「姐夫你可真厲害,再來!再來!」   於是便依樣又來了幾次,只把小兒逗得咯咯大笑,連呼好玩。惹得一旁的若愚有些急得團團轉,恨不得褚勁風手裡的是自己才好。   倒是一旁照顧著賢兒的奶娘覺得不妥,這才從褚勁風的手裡接過小少爺,帶著他回去睡覺去了。   若愚覺得終於是輪到了自己,便是興奮地直往他的懷裡鑽,卻被男人輕輕地推開了。少女的大俠夢一下有了裂痕,覺得自己被深深地傷害了,竟是不敢相信地有些淚眼相望。   褚勁風本是覺得自己能硬冷到底的。可是看著她的眼神,便是不知覺地抱起了她,然後也拋向了天空,再穩穩接住。   若愚只覺得耳旁生風,身體忽上忽下的,果真如同大俠一般飛起來了呢!一時間竟然是落下來後緊緊摟著他的脖子,也咯咯大笑了起來,渾然不覺自己那迥異於小兒的玲瓏身體挨得剛剛大補完的男子實在是太近了。   褚勁風不自覺地收緊了手臂,感受著緊緊帖服著自己的那曲線的玲瓏……直覺得都能聽到耳中血液,如黃河一般的洶湧浩瀚的滾滾濤聲,腦子裡閃過的連環畫,絕對比賢兒看的那一本要精彩許多。   「呀!司馬大人!您出大寒了!」一旁的蘇秀忍不住低喊了一聲。   嶽母的一番心思到底是沒有白費,被滋補沸騰的一腔精血最後從褚勁風挺直的鼻子裡噴湧了出來……   若愚也是被褚勁風突然流鼻血嚇到了,乖乖地在一旁看著蘇秀等侍女拿來了棉花,打來了水和藥粉,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司馬大人的大寒之症。   褚勁風覺得流了些血,這體內的焦躁反而還好了些。待回了北方……要慢慢地教導這少女開解一些人事了,不然自己遲早有一天會精血逆流而亡……   按著自己身上止血的穴位,褚勁風頗為頭痛地心想。   李家的姑爺終於要回程了。來時那馬車裡都是滿載著的,走的時候也不能空。李夫人指揮著家丁大包小包地往司馬大人帶來的馬車上抬。   當初成親時,總是擔心著自己著商戶人家高攀了大楚的司馬,若是嫁妝清減或者不夠品格會讓姑娘在婆家丟臉,所以準備的嫁妝雖然名貴齊全,卻略略少了些煙火之氣。   可是這次歸寧,李夫人總算是覺得自己找回些做嶽母的應有氣場,覺得自家的姑爺雖然模樣冰冷,其實是個頂孝順隨和的。這次女兒要去北方,也不知過年的時候能不能回來,那吃食一類的東西自然就不能少了。   於是這次搬上馬車的東西便樸實而實用了許多。幾大罈子的聊城醃脆瓜是少不得的主角,大塊的自家燻制的醃肉也帶了幾塊,免得女兒想吃風味卻遍尋不到。還有一大罈子的葵花籽的菜油,據說這個最補腦子,是李夫人拜託城西的小磨坊精磨出來的。   至於衣物方面,李夫人本來還趕製了一批嬰孩用的鞋帽衣物,可是現在看姑爺的情形,一時間是用不上了,在嘆息之餘,也穩妥的收好,免得姑爺看了堵心。   當然最最經典的還要數一罈子藥酒。竟是那日做肉羹剩下的驢阿物泡製的,管家偷偷囑咐著司馬大人:這酒再泡一個月便能喝了,每次不可多飲,這藥酒霸道著呢!   惹得褚勁風帶來一幹隨侍的老部將擠眉弄眼,待得出了城,關霸這才笑著道:「主公,您這嶽母也真是體貼周到,竟是連大補的藥酒都給您備齊了,看來這小主公也快要有了……」   可是剩下的調侃之言被褚勁風一個冷冷的眼神便瞪了回去。   方才在離開李府時,其實也破費了一番周折,那李若愚這幾日在家裡呆得極好,每日裡與母親在一起,或者是與幼弟玩耍,簡直無憂得很。   哪裡想到,褚哥哥竟然又突然要帶著自己走,李若愚想起自己又要孤身一人,心裡不由得一陣地難受,竟然是說什麼也不肯上馬車。   最後竟是如同被迫要去上學堂的小兒一般,死死地把住了門框,哭得淚眼婆娑,說什麼也不肯上馬車,最後好說歹說,終於是被褚勁風抱上了馬車。   不過那副被迫離家的小可憐模樣,真是讓司馬大人心裡不大是滋味。   不都說痴兒是不記仇的嗎?可他的這位娘子卻是牢牢記住了被打了手板的事情,臨上了馬車爬在車窗上向李氏告狀,直說要早點接她回家,不然總是會挨打不讓見娘親的……   想到這,就算不用喝那大補之物,褚勁風覺得自己也要被這薄情忘恩的小傻子氣得七竅生血了。   等回到舒城時,淮陰郡主親自來替自己的表弟與弟媳婦接風,看著若愚哭紅了眼兒的樣子笑著說道:「怎麼還眼淚汪汪的,可是勁風欺負你了,待我打他可好?」   若愚倒是會乖巧地搖了搖頭說:「他說過幾日帶若愚,去騎馬……還有一大堆的牛羊……」   淮陰郡主笑著拍了拍她的手,然後問道:「怎麼?你這就要走?難道不多留些時日?   褚勁風搖了搖頭:「白家本是忌憚著我,若是多留反而易生變,不若早點會漠河城的好。更何況,我還帶走了一樣要緊的人……」   這麼說著,關霸在一旁聽了侍衛的稟報後,小聲說:「主公,人已經弄到,過兩天便可以先行出關了。   褚勁風點了點頭。淮陰郡主在一旁聽了,卻也心知肚明,笑著道:「白家在戰船上投下了那麼一大筆銀子,你卻撈了釜底抽薪,連那個人都不給他們留,當真是狡詐得很啊!」   褚勁風冷哼了一聲:「若不是想到那大筆的銀子也是民脂民膏,便要等他們將戰船造好了再揭老底。白國舅的野心不小,北方的戰事剛平,便想著建造戰船排除異己,總是要給他些挫折,讓他收斂些才好31|12.4   若愚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自顧自地在一旁把玩著手裡的小船跟著攏香她們回了房間。這些船兒是昨兒去船塢時,那個裡的一位老船工給的。整整一大箱子,本來這老船工是做給自己的孫兒把玩的,結果看李二姑娘見那放在架子上的模型直了眼兒,乾脆將這一箱子的船隻儘是送給了二姑娘。   他們這些老船工是看著李若愚長大的,雖是主家的姑娘,卻平易近人從來不擺架子,剛剛學會走路是便在船塢裡跟著李家老爺來玩耍,那時候的她也是這樣逮著了小船模型便不撒手……   就在離開船塢時,看著李若愚如同一個孩子一般朝著他們無邪的露齒笑,幾個老船工當場老淚縱橫,他們一心敬愛的著二姑娘如今竟成了這副模樣,怎麼能不叫人心酸?   若愚卻是體會不到別人的心酸,回到了房間,便趴在了新房的地上玩。   蘇秀生怕小夫人著了涼,特意命人從郡主的私庫裡抬來了一卷西域進貢的厚絨地衣,鋪在了床榻前的地磚上,讓小夫人可以躺著玩兒,攏香又洗了一碗甜李子,生怕小姐囫圇吞了果核,都用小竹刀將果核剜掉,然後拌了些冰糖來吃。   若愚便半躺在軟綿綿的地衣,用手抓著李子肉吃,然後將那小船模型拆卸得七零八落。因為總是擺弄著玩具,若愚其實恢復得不錯,從剛開始喝水總是拿不住碗,到現在拆卸了小船還可以自己依樣畫葫蘆的組裝回去,只是到底偶爾發了抖,竟是將一個桅杆插錯了位置,折為兩段。   若愚看著再也裝不好的船,心內一陣的煩躁,竟是一個用力,將裝了一半的船兒用力地扔了出去。   恰好砸在了剛剛入門的褚勁風身上,被他接個正著。   「怎麼不如意便摔東西?哪兒學來的規矩?」男人說話的聲音低沉,眼睛裡也閃爍著攝人的精光。   若愚雖然痴傻,最是會看臉色,當初他打自己手板時也是這樣陰沉著臉兒。當下便低了頭,將手兒背到了背後。   褚勁風自然將她這小動作看在眼裡,可是臉上的表情卻沒有鬆緩,他看了看這名貴的地衣上已經沾染了糖李子的汁水,踩在鞋底,黏膩膩的,那衣服前襟也是星星點點,狼狽不堪的樣子。   若愚是聽得懂話的,雖然理解力有限,如幼兒一般,但若是因著她有病便一味姑息將養著,恐怕愈加沒有規矩了。   他那嶽母也是個嬌慣孩子的,以前的若愚能成樣子恐怕也是他那去世的嶽父會教養女兒有關。現在嶽父不在,只李夫人一個帶著孩子,竟是將若愚嬌寵得跟他那小舅子賢兒一個德行,整日裡舞刀弄槍,上樹爬牆,恣意妄為得很。   上次雖然是錯怪了她,可是心情不順便出手打人終究是不妥的。昨兒在船塢裡也是,也不論是誰拿來的吃食,伸手便抓,吃得滿身都是豆渣。   褚勁風雖然覺得這樣的吃相其實還算可愛,可是當時白傳忠投遞過來的眼神裡還是透著淡淡的鄙夷。這就讓褚勁風心內隱隱的不大舒服了。   雖然對若愚能夠康復並不抱著熱切的希望,甚至心內隱約希望她一直這樣乖乖地呆在自己的身邊便好,但是若是她能學會該有的儀態,不至於被人小瞧輕笑,豈不是更好?   這麼想著,褚勁風便決心在日常待人接物的小處,好好地板一扳若愚無拘無束的性子。   等回了北地,自然是要給她請個夫子,修文習字都在其次,最主要的學會大家閨秀應有的規矩。收拾了行囊,坐上了大船開始北上時,司馬大人也沒有放鬆對自己娘子教養的要求。   若愚本來能坐上大船很是歡心雀躍,她喜歡站在船頭,任憑江風撲面而來之感。可是很快她便發現這褚哥哥對待自己竟然是越發的苛刻。   吃飯的時候,絕不了能再上手了,不然會被撤了杯碗。平日裡吃果子糕餅,也不許吃的滿身都是,要用手帕接著小口小口地往嘴裡放。   至於坐到地板上玩耍更是不允許,若是發現了便會被沒收玩具,再怎麼哭鬧也不給。   剛開始若愚還是會乖乖的聽話,可是被拘了性子到底不夠如意,發了脾氣鬧著不吃飯後,她發現竟無人搭理自己,就連平時對她最好的攏香被褚勁風冷著臉申斥了一通後,再也不敢靠前了。   這天行駛到了靠近北地的萬州,他們坐的大船需要補給食物與水,便是泊船休息半日。   正值七月初七,是七巧節,當地各家店鋪囤積了新貨,趕著乞巧開市賣個缽滿瓢溢。各家的未婚待嫁的閨女都是穿新衣戴著簪花遊市,各家的公子青年也是逐花而來,乞巧市上車水馬龍、人流如潮,竟比春節燈會還熱鬧。   褚勁風原本是準備帶著若愚上岸好好遊玩一番的。可是偏巧若愚鬧起了絕食,昨夜就未吃東西,也不理人,就是蔫蔫的萎靡在了床榻上。   褚勁風親自哄著她吃東西,可是她竟是閉合著眼兒,連看都不看他。   說不心疼是假的。可是他也知道,此時便是關卡,若是一時心軟,以後再難給她立下規矩了。就好比訓練獵鷹時的熬鷹,若是被那鷹一時半刻閉了眼兒,就不能馴服,算是廢了。   褚家嫡子只有他一個,雖然父親的妾室有個庶出的弟弟,卻是自小養在外頭,不在府裡。   身邊沒有年幼的弟弟妹妹,褚勁風自然沒有經驗,不知除了打罵該怎麼整治頑劣的孩童。便是將軍中那一套賞罰分明的套用在了這痴兒的身上。   若愚現在不辨善惡是非,說道理也是不聽的,又不能打罵一根指頭,就是要讓她明白在李府的那一套去了漠河城都要改!   想到這,他便決定要硬一硬心腸,冷聲吩咐著蘇秀與攏香不用去管她。自己應了萬州的至交好友,當世巨儒萬梓良的邀請,到他的府內飲酒。   萬梓良與褚勁風同年,乃是天恩年間的殿上頭名狀元。他出身布衣,不慕權貴,洞悉了京城官場的*,白氏外戚的猖狂後,為官一年便攜了美眷辭官歸鄉。   他與褚勁風乃是昔日同窗,二人雖然不常聚首,但君子之交不在乎朝夕,倒是交情從未減淡。   他的妻子乃是前宰相公孫牧的嫡孫女,難得心境豁達,並未督促著夫婿為官,夫唱婦隨隱居在著萬州的青山綠水間。   好友闊別,自然舉杯暢飲。只是這次萬梓良發現褚司馬卻是頻頻走神,似乎心不在焉。他心知自己的這位一向對女人冷淡的好友竟然娶了位嬌娥,當下心中瞭然道:「司馬此來,為何不帶了新婚的夫人一起,也好與賤內一起閒談解悶則個。」   褚勁風卻是微微苦笑,搖頭而不願多談。萬梓良是個隨性之人,眼看著褚勁風似乎急於早歸,便不多做挽留。   褚勁風吃過酒宴,從萬府一路騎馬回到船上,這一路都是乞巧遊街的姑娘,個個笑得明媚燦爛,再想起在船上使著性子不肯吃飯動一動的那個,心裡又是一陣的氣悶。   經過乞巧市時,看到一家攤子賣著供給孩兒之用布偶,一個老年的婆婆坐在攤子後面現場縫製。   他在攤位前下了馬,看了看選用的布偶選用的布料是難得上好的緞面布,填充的棉花也是上好的齊魯產的棉絨,顏色雪白乾淨,抓握起來綿軟得很。於是便選了個大個的布老虎,填了足足二斤棉花,將老虎撐得威風凜凜。   待那老婆婆封好了口子,褚勁風便付錢單手夾著枕頭般大小的老虎,又上了馬。   昨天因為申斥她將棗茶又灑落在了裙擺上,若愚便發了脾氣,將李夫人給她縫製的布囡囡撕扯地摔在了地上。等發了脾氣後,他看見她又撿起抱著那露了棉花的布囡囡偷偷抹眼淚。   事後雖然蘇秀巧手將那囡囡縫好,到底是破了的,樣式也不再精緻了。   這麼一路穿行於市,回到了船上,第一件事便是詢蘇秀,夫人是否用過晚飯,蘇秀回道:「夫人一直在船艙中,也未起身,更未用飯。」   褚勁風陰沉著臉,舉步走向了船艙中的甲板上,迎著風悶坐了一會,隨手拿起一本書來,眼睛雖然瞟在書上,心中卻是琢磨著。若愚是小孩子心性,以往也有賭氣不理自己之時,不過一會便忘在腦後,又開心的玩樂起來,從來沒有如今天這般不依不饒。   啪的一聲,褚勁風將書扔在桌上,起身去了臥室。剛進臥室,褚勁風的眉頭便皺了起來,屋子裡一片漆黑,一點光亮都沒有。他心下覺得有些不對,等不及叫人來掌燈,借著月光幾步走到床榻前,看到若愚囫圇著側臥在床上,身子蜷曲成一團。   褚勁風輕喊了兩聲,若愚嗯著哼了兩聲,卻是有氣無力。褚勁風手伸到若愚額頭,入手卻是一片火熱,可不是正發著高燒了嗎!   褚勁風心裡一驚,立刻高聲喚來了船上隨行的郎中。蘇秀和攏香也唬了一跳,當司馬大人厲聲責備她倆為何沒有及時發覺夫人生病時,二人也是有口難辯,總不好說是司馬大人您親自吩咐了「莫要進屋去勸她,等她餓極了自己會爬起來」之類的話吧?   郎中診脈後很快便開出了藥方,當褚勁風詢問病因時,郎中小心翼翼地說道:「回稟司馬,夫人乃是鬱結於胸,驟然離了家鄉親人本就添了些許內火,又貪涼在船上吹了江風,這幾下糾纏到了一處,便讓邪風鑽了空子,導致食欲不振,起了些許的炎症,待得吃上幾幅藥便好了……只是夫人不同於同齡的女子,有時心內有了鬱積,卻不知該如何同人說,還是要勸誘,莫要硬來……」   郎中雖然說得委婉,可是褚勁風卻俱聽懂了。   若愚雖然是個痴兒,可是自從嫁給自己後,吃穿用度都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就算是個靈巧的婦人也得是調節著自己慢慢適應。更何況她什麼也不懂,只知道娘親不要自己了,心內怎麼不會生出些悶氣來?   更何況自己這幾天一直拘謹著她,連唯一忘情吃食的快樂都剝奪得殆盡,一股子火便病了。想必今晨就不舒服了吧,所以才蔫蔫的不理人。   可是自己竟是出去飲酒回來才發現她額頭燒得燙人……   因為急著退燒,郎中開的是調配好的藥汁散劑,只需燒個滾就能喝了。攏香端著藥,小心翼翼地要將藥汁餵給若愚時,坐一旁扶著若愚的褚勁風,看著這病得已經滾燙的少女費力地伸胳膊拽起放在枕旁的巾帕子,晃著纖細的胳膊,用這幾日剛學來的規矩兜著自己的下巴,免得藥汁留到了身上。   可是那手抖得厲害,到底是迸濺了幾滴下來。病得消沉加上又落滿一身汁水的挫敗,讓她像貓兒一樣的哭了出來:「若愚……不是有意的……手總是抖……若愚是笨蛋…32|12.4   這話像根根細針,直□□褚勁風的心裡。她手裡捧著的帕子,也變得分外刺眼……   褚勁風奮力按捺住心內的異樣的感覺,有些焦躁地抽出了她手裡的巾帕子,扔甩在了地上:「乖,咱們不用這帕子,好好將藥喝完。」   說著便接過了藥碗,親自將剩下的藥汁餵完。可是若愚喝完了藥,卻還在糾結自己衣服前襟的藥漬,不斷地用手去蹭。   褚勁風用大掌握住了她的手,忍不住在那滾燙的額角落下輕吻:「無妨,吃了藥一會要發汗,不能換衣服免得著了涼,若愚也是渾身無力,見他並未想前幾日那般對自己疾言厲色,也便放下了忐忑的心,反抓住他的大手,昏昏沉沉地閉了眼。   如今娘親不在身旁,只有這褚哥哥可以依靠。娘在臨行的時候,也囑咐過自己,要乖乖的萬萬不能惹夫君生氣。因為她以後都是要託付給自己的夫君的,吃飯也都是他管,若是惹得生氣了,是要被攆到大街上去的……   她見過路邊的乞兒與貓狗搶食吃的情形,要舉著石頭去砸那些兇惡的狗兒,才能搶到半塊沾了塵土的饅頭。她覺得那饅頭一定不好吃了,所以聽了娘的話後,她便心裡開始害怕,生怕自己真的惹了褚哥哥不高興,要去大街上流浪。   可是該如何讓褚哥哥不再兇自己?只能好好的吃飯,不弄髒衣衣。偏偏自己就是做不好,每當看到褚哥哥又在瞪著自己,心內的焦躁得便只想砸摔東西了……可是她真的不想……她希望褚哥哥對著她笑……   想到這,她又緊緊地握了握手中的大掌,昏昏沉沉睡得不省人事。   等若愚退了燒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期間攏香端來了米酒兌了熱水,時不時給自己擦拭了四肢退燒。因為要喝苦苦的藥。蘇秀還端來了一大盤各色的蜜餞,讓她可著心意吃。   吃完了藥又食了一碗粥,若愚覺得有了氣力便要下地,可是攏香卻不讓:「我的好小姐,可千萬別再貪玩著了涼,先乖乖地在床上躺著。」   若愚在床上打了個滾,一眼看到了床腳擺放的嶄新的大布老虎,立刻歡快地叫了一聲,撲將了過去,抱著它在臉上蹭了蹭,又扯了扯它的尾巴,將它枕在頭下,只覺得綿軟舒服得很。   完了一會後,她爬起身來,探頭伸出帷幔外,恰好看見褚勁風走了進來,便一縮脖子,又縮了回來。   等到男人撩開了帘子才發現,她將臉兒埋在了布老虎裡,一動不動地趴伏在了床上。   褚勁風伸手將她抱起,用臉貼在了她的額頭上,覺得不燙了,這才放下心來,低低的問:「喜歡我給你買的布老虎嗎?」   懷裡的少女微微抬頭,偷瞄了一下他的臉色,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她臉上的懼色落入了他的眼中,那心裡難言的異樣之感又騰地升起來了。   他知道,這種感覺叫愧疚。這個女子是他千方百計得來的,可是到了自己的身邊,自己卻並沒有好好的照顧她,反而對她有著諸多的苛求。   李家的二小姐是何等的要強?當初只因為自己不滿意她的設計,當眾責難,便可以不眠不休地在船塢與船工們熬度得兩天兩夜沒有合眼。   就算是摔傷了腦子,可是這個看似痴傻的女子卻還是一如從前般,有著不容他人侵犯的自尊。偏偏自己卻如同數落頑童一般苛責著她……現在想想,她那次因為折損了船桅杆而氣得將船砸摔了,何嘗不是她對自己雙手不能控制,挫敗的失望呢?   想到這,褚勁風沒有來得心裡發堵,見她有些不想跟自己說話,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命蘇秀取了厚實的披風,將她從頭到腳的裹住,然後便抱著她去了書房。   然後攬著她坐在了寬大的書桌前,若愚發現,桌上擺著她那日弄壞的小船。   褚勁風打開了一個罐子,用一隻木棍挑了些許的黃色膠劑出來,對懷裡的若愚解釋道:「這時我命船工打來的大魚,挑了魚鰾出來熬製的魚膠,有了它就能修補小船了。   說著便引導著若愚將那黃色的膠液塗抹在桅杆的斷裂處。若愚極力想穩住手,生怕將膠汁塗抹得到處都是,可是還是抖了抖。她的身子微微一僵,擔心著會被男人責備。   可身後的男人並沒有說什麼,而是用熱手帕擦拭掉溢出的部分,然後大掌穩穩握住了她的,小心翼翼地將那折斷的桅杆對接,又固定了一會,慢慢放置在了一旁。   過了一會,待得魚膠變幹,褚勁風又幫著若愚將它安插在了小船上。若愚趴在桌子上仔細地看了看,果然修補得很好呢。   少女忍不住回頭衝著褚勁風燦然一笑,那笑容甚是甜美,是這幾日難得的乖巧可人。   「你既然病了,我們在萬州多待些日子,現在萬州有乞巧市,還要過兩日再散,明天你若不發燒,帶你去逛集市可好?」   若愚這幾日在船上也是待得煩悶,聽到這話頓時眼前一亮。渾然忘了他之前的嚴厲,快樂地攬著他的脖子問:「那集市上可有轉火圈的狗兒?娘上次帶若愚看……看過……」   褚勁風忍不住輕輕吻了吻她有些消瘦的臉兒,說:「什麼都用,倒時候若愚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買。」   有了盼頭,自然病情好得也快。到了第二天,若愚早早便起床了。因著褚勁風一直睡在了書房,便只穿著睡衣拖著兔絨的便鞋,趁著攏香給自己打水的功夫一溜煙跑到了書房裡去。   褚勁風還沒有起床,便覺得有人往搭在身上的薄被裡鑽,低頭一看,一張白嫩嫩俏臉兒正從被子裡鑽出來:「褚哥哥,起床陪若愚玩!」   褚勁風略帶惆悵地想,其實不起床,只這男女就著綿軟的枕榻也可以玩得盡興的……   可惜這痴兒還不解風情,便是不能參透另一種戲法的妙處……   只抓了這偷跑上床的,用下巴上新生的胡茬在她嬌嫩的臉頰上磨蹭,抖得她咯咯直笑。   二人在床上消磨廝混了半晌,便起床梳洗,用了些簡單的早餐後,便下船去遊玩了。   萬州民風淳樸,治安良好,所以就算是貴家千金在乞巧市這幾日,也可放開顧忌帶著家丁丫鬟在集市裡逛玩。   所以到了集市口,褚勁風扶著若愚下了馬車,帶了幾個侍衛還有蘇秀和攏香兩個侍女徒步閒逛。   此地已經遠離江南,吃穿用度與聊城大不相同,若愚看什麼吃食都是新鮮的,身後的幾個侍衛懷中已經抱滿了大包小包的東西了。   若愚今天穿得是一身桃粉色的拖雲錦霓裳,外罩著間薄薄的輕紗水袖遮擋太陽,一頭秀髮挽了個別致的百合髻,頭上插的是新買的還沾著露水的幾朵新採的大茶花,雖是小婦人的打扮,可是無論是眼神氣質都是未開解人事的天真爛漫。   江南女子的氣質本就在北地與眾不同,加之這眉眼模樣無一不是出挑的,就算集市裡的美貌女子不少,可是若愚依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嬌俏可人的嬌娥誰不愛看?只是偏偏立在這絕代風華的美人身旁立的卻是個高大而氣質詭異的男子。雖然生得英俊,偏偏滿頭銀髮,冰冷的眼神直直地望過來,刺得人只覺得冷冰冰的疼,加上他通身的貴氣打扮,身後僕役個個高大威猛,一看便知是豪門的公子。自然無人敢靠前多看了。   就在這時,前方有絲竹聲響起。原來前方是繡春樓的花魁在乞巧節上表演琴棋茶藝。   褚勁風本不欲多看,奈何若愚好奇,便只能領了她去。   因著這一場大病,褚司馬立下的諸多嚴師志向已經潰敗得一瀉千裡。現在只盼著若愚能開開心心地玩耍一場,好忘了離鄉的煩惱。所以這一路都是盡隨了她的心願。   等到了秀春樓下,普通的民眾只能在樓下觀望,可若付了紋銀五十兩,便可在上到二樓就近欣賞,若是付了一百兩就可在雅間裡喝上一杯花魁楚婉娘親手泡的香茶。   褚勁風雖然對那花魁無甚興趣,可是眼見著若愚走了一路也是乏累了,便命身後的關霸付了一百兩銀子,包了靠前的雅間,又要了果盤,糕點,讓若愚吃些墊墊肚子。   就在這時,伴著一陣悠揚的琴聲,只見一位身著紅色鳳尾長裙的豔麗女子從高臺的一側款款而上。   打了個亮相後,便隨著音樂輕擺腰肢款款而舞。她的扮相乃是九天玄女的妝容,身形腰姿軟若無骨。就連若愚也看得入了神,嘴裡含著半塊糕餅忘記吞下。   當一曲舞罷,樓上樓下已經是喝彩聲不斷,更有那二樓雅間裡得趣的闊綽富豪,定了大大的花籃果盒堆積在舞臺的一側。   表演了琴藝和書法之後,便是茶藝的展示。那楚婉娘雖然墜落紅塵,可是儀態舉止堪比大家閨秀,端坐在茶臺前每一個動作都是行雲流水無懈可擊。   若愚眼看著她砌好了一壺茶後,自己倒了一杯,優雅地輕輕端起,抿了一口,每一處細節,竟是與褚勁風要求自己的規矩一模一樣。   再低頭看看自己,方才雖然已經加了小心,可到底還是落了糕餅渣滓在身上。見識了花魁儀態之美後,若愚隱約明白為何褚哥哥要那般嚴苛地要求自己了。   當下嘆了口氣,扭頭對著褚勁風道:「那位姐姐美……懂規矩,若愚學不會,褚哥哥為何不去娶她,再放若愚回家33|12.4   若愚聲音清麗,加之那楚婉娘演繹茶道,講究的是心境,傾聽沸水衝茶之聲而感悟茶之美意,所以當進行茶道表演時,樓下的看客盡已經散去,關上了臨街的門窗,所以室內安靜得很。   於是將少女的聲音顯得異常脆亮。引得那楚婉娘也抬眼望了過來,一雙媚眼竟是微微一顫,竟是不再移開眼。   褚勁風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兩道劍眉微微糾結在了一處,心道:哪裡是痴兒,可真是個愛記仇的,睚眥必報得很!   這番話竟是入情入理得很,這些青樓名妓還不乏有沒落貴府的女子,哪一個不是自小琴棋書畫樣樣精細的栽培,待人接物的禮節更俱是上乘。而如今借著乞巧佳節高搭舞臺,展示的這一身玲瓏本領,也無非是引得多金的狂蜂浪蝶入了這*粉樓罷了!   這麼一想,自己強迫若愚所學的不過俱是取悅他人的技藝,而他褚勁風的妻子又何須取悅他人?   褚勁風本就是個我行我素之人,如今自己想透了這一點,更是覺得自己前幾日的舉動乃是庸人自擾,真是多此一舉,還惹得嬌妻大病一場,那變得略尖的下巴到現在還有幾分羸弱的病容……   橫眼微微掃視了四周投射過來的那些個尋芳客望向若愚驚豔的目光,他不動聲色地拿起一旁的帶紗鬥笠,替若愚戴上後,儘量柔和著表情低聲說道:「若愚說得極是,這規矩並非只有大家閨秀可以習得,以後不會再逼若愚學了,可好?」   若愚別的聽不太懂,可是真真切切地記住了不用再學規矩這一樣,倒是伸手揭開了礙眼的輕紗,感激涕零地衝著褚勁風嫣然一笑,引得那些看客們也心神一顫,心道:乖乖,只當這楚婉娘已經是傾城絕色,但是牡丹華貴終究是透了些俗氣,而這位雅間裡的女子,卻是遺世而立,只看一眼便覺得那容貌動人卻不妖嬈,這才真是當得起沉魚落雁的容姿。   既然若愚解了好奇之心,褚勁風也不願她在此處多留,重新拉好她揭開的輕紗,當下便起身準備帶著若愚離開。   可就在這時,那花魁楚婉娘卻親自下了高臺,移步朝著他們的雅間走來。關霸心道:「主公當真是好豔福,只是這花魁也太沒眼色,難道是聽了夫人的話,便來自討沒趣的?」   哪成想那花魁卻並未看向褚勁風,而是畢恭畢敬地向李若愚施禮道:「李二小姐,奴家可算是等到您了,可是過來取暫放之物的?此處人多嘈雜,還望移步□□說話。」   隱藏在輕紗後的若愚瞪大了眼兒,她不知道這這位好看的姐姐為何突然出聲喚著自己,一時只是好奇地望著她。   可是褚勁風卻是微微皺起了眉,看著這情形,這花魁竟然是認識若愚的!而且似乎若愚先前還將什麼東西暫放在她這裡,頓起好奇之心。   當下便不動聲色地拉住了若愚的手,在她耳旁低聲道:「一會莫要說話,若是做的好,再給你買個走馬燈可好?」   若愚一聽,便是激動地點了點頭。然後緊緊閉住了嘴巴。   於是一眾人隨著這位楚婉娘一同入了□□的涼亭裡。   那些豪客一看楚婉娘竟沒有奉茶便離開,自然不滿,幸好一旁的小丫鬟表明楚婉娘乃是去後面換衣服,今日過後還另行接待各位,這才平息了紛爭。   因著若愚頭戴面紗的緣故,楚婉娘看不到她的懵懂表情。李二姑娘意外受傷的事情,在家鄉聊城雖然婦孺皆知,可是並沒有傳到這遙遠的北地來。   楚婉娘出身官家,因著祖父得罪了白家而被落罪斬首,她被充作了官妓墮於青樓,因著自己的出身見識不俗,廣結名流,交際頗廣。不過這麼多的名流中,她最是敬重的卻是這位年少而不讓鬚眉的李二小姐。   當初自己在接了封銀帖子去遊湖時,遭到惡客欺凌,竟是因為執意不從而被扔入了湖中無人肯救,就在她頻頻嗆水,以為必定葬身魚腹時,是李二小姐命令手下的船工救下了自己。更是親自操縱船隻將那仗勢欺人的惡客的花船撞了個大洞,湖水順著漏洞灌入。   直到逼迫著那惡客在甲板上叩首向自己道歉,李二小姐才命人將快要沉船的惡客一眾解救下來。   就算是傾慕自己美色的男子,未必肯得罪權貴這般為自己出頭。更何況是一位富家千金!就是尋常小戶的女子也絕不會為一個青樓女子沾染關係的。當下是急急謝過便想快些下船,免得玷汙了這位好心小姐的名聲。   可是走南闖北慣了的李二小姐卻是爽朗一笑道:「方才那惡霸逼迫著楚小姐以靴飲酒,小姐那一番字字珠璣的申斥當真是痛快,不愧乃是楚學士之後人,小姐乃是青蓮藏身淤泥,但是傲骨未減分毫,讓人欽佩!」   正是這一番話,讓楚婉娘對這個年紀不大卻頗有俠氣的李二小姐也是敬慕不已。   當初李二小姐被不明身份的刺客刺傷,又被大楚司馬褚勁風通緝於北方五郡,因著形式險峻,便藏身在這別人絕想不到的秀春樓上。   如今闊別多時,再能與李二小姐相見,楚婉娘的心內也是十分的激動。   不過不知為何,李二小姐此來卻是有些沉默寡言,不知與她牽手的這位銀髮男子是哪一位,竟是渾身氣場沒由來的讓人心裡一顫。不知是否是李二小姐的那位未婚夫婿沈公子?   於是當下便遲疑問道:「敢問這位可是沈公子?」   褚勁風拉著若愚在涼亭的石凳上坐下,聽了這花魁的問話,當下目光微轉,沉聲道:「正是,不知若愚此前放置在此的東西在何處?」   楚婉娘見李二小姐竟是人前毫不避嫌任著這位沈公子拉手,可見正是伉儷情深得很。當下便是抿嘴一笑,起身去取東西了。   不多時便親自拿了一個掛著鎖的小木盒遞交給了若愚,又被褚勁風伸出了大掌接住了。   「小姐當初劍傷未愈,那姓褚的又是通緝得緊,您卻執意要籌集糧草去那褚家大營自投羅網,自您走後,奴家真是一夜都沒有安穩的時候,生怕您遭逢了意外,被那個瘟殺的鬼見愁謀害了性命,可是幾番打探,就連從褚家軍營出來的千夫長也不知您此後的下落。而您說的那位回來取這木盒的馮掌柜也一直不見人影。真是讓人心內忐忑……」   楚婉娘笑著說了幾句,可是也漸漸沒了聲音,心內疑惑為何平時爽朗的二小姐此番卻是默不作聲?   倒是那個白髮的沈公子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劍傷?她何時中的劍傷?」   楚婉娘的目光遲疑地回望戴著鬥笠輕紗的若愚,心道:既然是二小姐的知心人為何不知小姐腹部被刺了一劍之事?   就在這時,□□門口處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只見當地的知州帶著屬下,滿面帶笑,急匆匆地趕來,見了褚勁風後,快走了幾步:「下官竟是不知司馬大人泊船萬州,竟是現在才知道消息,未能給大人洗塵還望恕罪……」   楚婉娘此時的一對媚眼早已經瞪得老大,驚恐萬狀地望著面前滿身隱隱煞氣的銀髮男子:「司馬……你……你是鬼鬼見…愁…褚……」   不能怪花魁嘴拙,任她再天馬行空,也絕對想不到當初通緝李二小姐的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楚司馬會有朝一日牽著二小姐的素手來見自己……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只見那戴著鬥笠的少女歡快的揭開了面紗,大喊一聲:「若愚一直沒有講話,褚哥哥,你要再買香米糕給若愚吃!」   那精緻而明麗的眉眼的確是李二小姐的,就連脖子下的那顆小圓痣也分毫未變,可是此時開朗無憂,卻又透著天真爛漫的表情,是絕對不會出現在那個沉靜早熟的少女之上的……   楚婉娘已經徹底呆立在了涼亭之中,只能抖著嘴唇向那無憂的少女問道:「你……到底是誰?」   褚勁風看都未看那攪了場子的萬州知州一眼,只是衝著身後的關霸等人吩咐道:「將這女子帶走!」   說完便牽著若愚的手,徑直離了秀春樓。   那楚婉娘自然是不肯,可是連知州都不敢阻攔,更何況是鴇母了!   鬼見愁一夜屠城的駭人之事,誰未聽過?哪個敢找死前去阻攔司馬拿人?於是只見前一刻還明豔照人的花魁,被五大三粗的關霸單手提起如同拎提綿羊一般扛在了肩膀上,旋風一般揚長而去。   等到背到了船上,楚婉娘已經是釵落髮散,她之前當著褚勁風的面辱罵了他乃瘟殺的鬼見愁,初時雖然害怕,可是這番被男人粗魯扛在肩上,臉面掃地,也是氣極了,竟是再也不顧忌什麼,破口大罵。   她雖然是名門出身,但十二歲便墜於青樓,在嘴上討要生活的,自然口齒伶俐,市井的粗鄙之語竟是不絕於耳,可苦了離她最近的關霸,只覺得孫猴子被菩薩念緊箍咒也不過如此。   等入了大船的客廳,她被關霸狠摔在了地上後,竟是怒目而視瞪向了坐在居中的褚勁風,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從容。   褚勁風冷哼一聲,可是心內竟是著惱於他對以前的若愚知之甚少。   這個女人!三教九流竟是認識個遍!   他之所以將這花魁帶來,只因為他也是實在想知道:為何當初李若愚會延誤押送輜重的時期,造成他的部眾差點被全軍覆沒的慘34|12.4   知道了這銀髮男子竟然就是大楚的鬼見愁,楚婉娘的嘴就變成了緊閉的蚌殼,再也不肯說話了。   只是當她聽說李若愚是墜馬摔壞了腦子時,眼裡立刻湧出了兩行清淚。   褚勁風看她那樣子一時問不出什麼,也失了提問的興趣,將她暫時關押在了船艙裡。而那木盒則端正的擺放在了他的面前。   雖然上了鎖,可是司馬鐵指微微一用力就拗斷了鎖頭,打開了那盒子。盒子擺放的是幾封書信,一封是給李母內,信內交代的竟是自己的身後事——帳目、店鋪、船塢詳實。更是特別交代了李母若是有人要侵佔李家的家產,對方若門庭顯赫便不要一味守護錢財,不可硬碰,畢竟財可青山再來,人無重生之時,除了李家帳面的店鋪外,她特別在離京城不遠的金州以馮掌柜的名義置辦了田地產業,足夠李母與弟弟過活。   至於那船塢也不用費神去保,因為她若不在,李家的聚寶盆一定保不住的。就算是百年的基業也終有坍塌之時,此乃時運使然,讓李母不必擔負太對的責任感。而弟弟若是對造船有興致,她在馮掌柜那留有圖紙數張,可以請了船塢裡經驗豐富的船工一旁輔導,若是想繼續深造,得了機緣可拜鬼手為師,一定會收益不淺,造船牽涉船上的數條人命,需要考慮周詳仔細從容,萬萬不可頂了李家傳人的名頭而驕傲自滿。可弟弟若是不喜,也不必強迫,只這一樣,萬萬不可讓弟弟為官,現在身逢亂世,皇權旁落,並不是一展宏圖的好時機……這一封家書洋洋灑灑,竟是有十幾頁。   褚勁風看著這紙上娟秀而不失力道的字跡,也能體味到若愚對李家那提不起事的母子諸多的放心不下。   另外幾封則是分別給馮掌柜、和李家船隊主事的,還有幾張標註詳盡的圖紙,赫然正是李家船塢現在急於給工部趕製的戰船。   可以想像若愚當時還真是抱著必死無疑的心念入了他褚勁風的大營。   褚勁風站起身來,走到了內室。   若愚已經換了衣服,就著一小碗甜慄燉鴨腿和瑤柱芙蓉湯,吃了半個羊奶小饅頭後,就已經睡下了。   畢竟大病一場,今日走的又久了些也是累壞了。吃得飽飽的自然睡得也香甜。   褚勁風坐在了床邊,看了看埋在錦被裡那張睡得白裡透紅的小臉蛋,忍不住又是俯身一吻。然後輕巧地揭開了被子,上下翻撿地檢查著她的身上可有新傷。   在新婚之夜雖然孟浪地輕薄了這小女子一番,可是當時有些太過急切,只是一味沉迷於那滑膩而飽滿的身體上,竟然都未留意有無傷痕。   左右檢視了一番,褚勁風的心火也是在不斷地蔓延。睡得甜美,毫無防備的少女四肢大張地呈現在眼前,自己卻還要若無其事地一寸寸驗看……就算沒有嶽母大人的補酒助興,司馬大人的鼻梁又是熱騰騰的了。   褚勁風突然心念一動,想起一事,掀開了她那桃紅色的小肚兜,露出了那白嫩的小肚皮。在圓潤的肚臍旁邊,赫然是個猶帶著紅印的小傷疤。   還記得上次,真是因為他啃哧了這一道傷疤時,若愚的身體突然僵硬得厲害,然後便哭鬧不止。當時他只懊惱於她總是畏懼自己的異瞳,也未曾細想這道傷疤。如今仔細一看,這刀疤刀口平時,但是疤面腫起了老高,創口不大,一定頗深。那利器必定異常鋒利絕對不是凡物,   依著那楚婉娘之前失口之言,若愚是在押運輜重期間受了傷,這才延誤了時期。可是刺傷她的是何人?   輕輕觸摸著那早已經結疤的傷口,褚勁風不由得回想起,她當初親自入營負荊請罪的情形。   許久未見的小臉似乎清減消瘦了許多,必定是流血傷重而致,只是那時自己也是中毒未愈,滿頭的青絲變為詭異的銀髮。實在是被憤怒蒙蔽了理智。   當時,他震怒之餘呈現出了異瞳,而這女子顯露出來的厭惡也讓他的怒火不可遏制。真是有殺了這女人的心思,他也是極力抑制,才盛怒之下只殺了她商隊的馬匹,砸燒了馬車,又將她趕出了大營,言明以後休要再出現在他的眼前。   現在想想,這種重大的疏漏實在不像是這個早熟沉穩的少女能犯下的錯誤。而且自己早已經發下通緝,她依然冒死親自送達,要當面澄清緣由,可惜自己竟給未給她開口的機會……   想起那份羅列詳實的「遺囑」。褚勁風終於在無人之時露出一絲的寥落,輕輕地摸著少女的臉頰道:「你當時真是這般的怕我殺了你嗎?那……你為何還要執意前來?」   大船終於起航,經過了幾日到達了漠河城地界。坐著馬車再走四個時辰,終於到達了褚勁風盤踞的地界。   現在皇權旁落,各地豪強割據擴張實力,連年不交糧納貢是常有的事情。只要手裡有土地有兵權,便是這一方地界的天王老子,就連京城裡的皇帝也奈何不得。   褚勁風地封地甚廣,雖然北方氣候不若南方一年四種。但是肥沃的黑土地一年產下的糧食也數量頗豐,只是漠河城地處偏遠,治下百姓人口不旺,褚勁風高瞻遠矚,深知一旦戰事發生,不可奢望遠方供糧。早早便鼓勵邊民開荒屯田,只要是親自開墾荒地,每年交出一擔的糧捐,便可以去司馬府報備,開出地契,良田歸開墾所有。   許多因為戰事流落在外的大量流民便湧到了漠河城,因著這開荒法,而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而漠河城一時間也成為了北方最富庶繁華的州郡。   因著與袁術一戰大獲全勝,褚勁風又進帳了不少的土地城池,雖然被那白家的親信厚顏無恥強佔了一些,但是大部分的土地城池還是在褚勁風的控制之下。   主公去了南方許久,才迴轉歸城,而且帶回了在南方新娶的夫人,一時間城池主道兩旁的商鋪人家紛紛打了清水洗刷石板路面,又掛出了紅燈籠和紅錦的路障恭迎這位南方親娶回來的嬌客。   若愚躲在馬車裡偷偷地往外望,只覺得那滿眼的紅色和黑壓壓歡呼的人群看得人心慌。   褚哥哥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前方,可以看出這裡的人們似乎都很喜歡他,不斷地在高喊著:「恭喜司馬大人」、「祝大人早生貴子」……   待到了司馬府,管家褚忠一早便侯在了門口,笑吟吟地等著司馬與夫人歸府。   雖然沒有見到司馬夫人,可是褚忠卻知道這位夫人必定很得大人的喜愛,竟是還未成禮前,便命人送來了圖紙樣本,依照江南園林的式樣修建新的司馬府。現在新的府宅已經動工,估計來年就能住上了。   他也特意才重新布置了司馬原來的臥房,也不知這位新夫人是否會喜歡。   褚勁風卻知道,現在的若愚因著記不得前塵,每到一處新的地方時,都會忐忑不安有些萎靡,便親自去扶她下馬車。   果然一撩帘子,她已經蜷縮在了馬車的一角,想必是被方才歡呼的人群嚇到了。耐著性子哄著她終於挪動身子入了自己的懷裡,褚勁風這才抱著她下了馬車,大踏步朝著府內走了進來。   關霸等人早已經習以為常。可是司馬府的下人們卻是驚得一個個瞪著眼兒,都有點說不出話來了。   那個方才柔聲細語,如同哄著幼兒一般說著「乖,好若愚……」的人當真是他們那冷若冰霜,從來不懂得憐香惜玉的司馬大人嗎?   難不成是喝了南方的三月桃花水,便換了一副裡子不成?   因著怕若愚認生,入了司馬府後,伺候她的近身侍女俱是從南方帶過來的這些。褚勁風也是被這少女磋磨得心思變得細膩了許多,生怕她一個不適應,再像上次那般生火鬱結出了疾病。   當夜裡,倒是沒有回書房,而是陪著若愚臥房內睡了一夜。   只是這一夜可真是磋磨人。若愚因為到了陌生的環境變得特別的黏他,加之也是習慣了他的親吻,竟是主動地鑽入他的懷裡,伸出小舌作怪了一番。   勾得男人內火上升,只把那小嘴親得如同抹了胭脂一般紅腫這才鬆口。可是他想好好地紓解一番時,這小混蛋竟是玩累了,一翻身便睡得不省人事。   褚勁風只能閉上眼兒,嗅聞著身旁那小人身上清淡的幽香,努力地平息襠部的緊脹……   在萬州時,褚勁風便派出人去打探關於若愚受傷的情形,可是派出的人過了幾日回來稟報,無一例外,竟一無所獲,只知道若愚信裡提及的馮掌柜因著一場意外而醉酒落船身亡。而當時隨行的幾個夥計,要麼是得了急症驟然離世,要麼是遇到了土匪撕票下落不明……   當褚勁風聽到這些消息時,眉頭越走越緊。這諸多的巧合湊在一處,便不再是巧合了。若愚當初究竟是遭遇了什麼?她當時躲在青樓楚婉娘那裡療傷,究竟是躲避著他的通緝,還是……躲避著其他的兇險?   可是現在這一切都是無從查找。若愚已經是摔壞了腦子,唯有從楚婉娘的口裡探出些口風了。   只是這楚婉娘對待李二小姐忠心耿耿,又視他若仇敵,倒是要怎麼樣才能撬開楚婉娘的嘴呢?   到了漠河城的第五天,一直被囚著的楚婉娘終於在管家的引領下被放出來,又被一路引領著來到了後花園中。   褚家乃是數代公侯之家,祖上得聖皇的公主下嫁,其後數代,也一直與皇家和權貴之家結為姻親,族譜是一般的豪強不能比擬的。楚婉娘也算是出身不俗,又沉淪紅塵見識了各色的府宅,但是走在這古樸而不失雅致的庭院裡時,也能深切地體會到這褚家的根基,也越發為那日的失言而忐忑。   可是她最擔心的卻是若愚小姐。她為何會意外受傷?莫不是這位鬼見愁害的?還有那日他倆竟然那般的親密,是不是那看起來邪氣十足的男子貪圖二小姐美色,趁著她痴傻了,就強佔了她作為玩物了?   入了花園時,她一抬頭便看見李二小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襖裙立在一棵樹下,衝上面歡快地喊:「哥哥,我要那顆最大的鳥蛋!」   而那位看起來威嚴陰沉的司馬,卻是穿著一身利落的短衣長褲,身手矯健地爬到了一棵高高的大樹上,專心地掏著鳥35|12.4   在戰場上殺伐練就的本領用在掏鳥蛋上也是所向披靡。   當褚勁風託著鳥巢從樹上飛身而下時。在樹下少女激動而崇拜的目光下,依然表情從容淡定,將鳥巢遞給了若愚後,便伸手接過了侍女的巾帕擦拭雙手,一舉一動皆透著優雅,仿佛不過是剛剛入了凌霄寶殿隨手取了幾顆仙丹一般。很難讓人產生司馬大人其實很幼稚的感覺。   在花園子的亭子裡正支著一個小炭爐,上面擺著抹了明油的鐵蓋,旁邊是各色生肉,還有切成段兒的小蔥與蘿蔔。看來這位司馬大人倒是閒情逸緻,在花園內燒烤。擦拭完雙手後,司馬大人便領著少女將那新取下的蛋,打碎攤平在鐵蓋上,然後再鋪上新鮮的牛肉一起煎烤,不多時撒了生鹽的蛋肉發出陣陣香氣。   而那李二小姐,就跟饞嘴的小狗一樣,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轉不轉地望著司馬大人用竹夾翻烤的美食。好不容易烤好了,司馬卻不放到少女一直手捧著的那隻碗裡。   急得少女發出嗯嗯的聲音,可是司馬大人紋絲不動,直到用嘴唇碰了碰感覺到不燙人時才直接送到了少女的口中。   當管家領著楚婉娘繞過長廊來到了涼亭中時,褚勁風這才抬眼指了指一旁的空座道:「楚小姐這幾日吃得不大順暢,不妨一同小酌一杯?」   楚婉娘看了看那把小臉伸入碗內的少女,深吸一口氣,便輕提裙擺坐在了桌旁。   「二小姐,您……可還認得婉娘?」   若愚見婉娘同自己說話,,舔了舔油嘴,又不自覺地縮了舌尖說道:「你是喝水喝的很好看的姐姐,若愚也要像你……」   說著一旁的梅子涼湯,有模有樣地學著她那日見到楚婉娘表演茶藝的模樣,也漸漸地品了一口。   楚婉娘原本還是不太信小姐痴傻了,如今看她這副樣子,才盡信了,眼內一熱,悲切道:「只別數月,您怎麼成了這樣……」   說完便衝著褚勁風怒目而視,心道:使了什麼妖孽手段?將二小姐折磨成這樣?   褚勁風沉聲道:「那日若愚來我營內,本座並未定罪於她,她交了輜重便回到家鄉聊城,之後因著意外受傷。而本座去聊城療傷時,恰好她家與沈家退婚,於是本座便與李家締結秦晉之好,迎娶了若愚為妻。還請楚小姐不必對本座抱有敵意。」   褚勁風為人清冷,而這樣的人若是肯開口解釋,還是很有說服力的。   楚婉娘聯想到那日進城道路兩旁張紅掛彩,百姓紛紛向司馬道賀新婚的情形,看來褚勁風的所言非假。   她自幼遭逢家變,自然知道世道炎涼。二小姐若是出了意外,那沈家提出退婚也沒什麼奇怪的,可是褚勁風明知如此還甘願娶李若愚為妻,真是讓人打死都想不到的。   這個男人看著便異於常人,沒想到這思維也異於常人,真是讓人費解。   褚勁風看楚婉娘表情鬆緩,也知她聽入了幾分,便又說道:「本座以前與若愚的不快,儘是可以一筆勾銷,因著她如今已經是本座的愛妻,她就算是謀算,害了我,吾也甘之如飴。可別人若是謀算,害過她,吾卻不能當做沒有發生。所以楚小姐說是真與我的夫人交好,還望能知無不言,將她那次遇襲的事情儘是告知與我。」   此時身在後宅,到處是繁花樹影,亭內也是杯碟堆砌,酒香宜人之感。被該是十分松泛愜意的。   而這位司馬大人也是難得居家松泛的打扮,一身月白色的短褂長褲,領口的搭扣鬆了兩顆,露出了健壯的脖頸,滿頭的銀髮並沒有束起,而是用一段打了銀線的絡子綁縛在腦後,又那麼兩三綹垂著了身前,兩隻挽起衣袖的臂膀,修長而富有肌肉。   他此時邊說著話邊用一把鋒利的匕首切割著大塊的羊肉,刀速飛快而精準,鮮紅的肉紋被盡數切割成細小的碎塊,說到這時,突然抬起那雙深邃的眼兒,一字一句道:「若知何人所為,必當擒而誅之!」   楚婉娘只覺得心被狠狠揪住,有那片刻的閃神見,竟然恍惚覺得他的眼內閃過一抹血紅,如同索命的閻羅煞神般……   「褚哥哥,若愚還要蛋蛋……」   這時,若愚又眼巴巴地將那隻瓷碗遞了過來,讓大人快些再煎個噴香的鳥蛋出來。   司馬大人眼底的紅色似乎只是楚婉娘的錯覺一般,只見這個英俊的男子一臉寵溺地伸手用帕子擦著二小姐的油嘴道:「慢些吃,不然又像昨日那般吃急了,鬧得肚子痛了。」   看著這樣的情形,楚婉娘沉默了良久,開口道:「二小姐是在途徑萬州的途中,在船上遇襲,因著情況危急,她命手下轉移妥善轉移了輜重,便偷偷來到我的秀春樓上暫避。因著繡春樓裡有些客人的惡習,總是讓樓裡姑娘受傷,便一直養著個郎中,傷藥都是齊全的,並未外出購藥,避開了追來的惡徒耳目。   我也問過二小姐,可知是誰下的毒手。可是她卻只說那為首之人蒙面,只露出一雙眼……那眼很特別,是紅的……」   說到這,楚婉娘緊盯著他的眼,一字一句道:「就像大人方才那樣。」   褚勁風詫異地抬起頭,沉默了良久,眯起眼問道:「楚小姐既然懷疑,為何還要告知於我?」   楚婉娘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都是風情:「奴家是在男人堆裡爬滾討要生活的,豈會看不出大人對若愚的寵愛,雖不知以後如何,但眼下卻是情真意切的。更何況若是大人出手,此時的若愚小姐豈有命在?您又何必大費周章自斷軍餉?   那個紅眼人雖然不知是誰,但估計卻是大人心內有數的。奴家相信,有司馬大人的庇佑,自然能保二小姐無虞,奴家自然會傾囊相告,祝大人一臂之力。」   聽到這,褚勁風心內明白了若愚為何會與這花魁引為知己,雖然墜於紅塵卻是個心思透亮爽快的女子,眼界見識比尋常內宅的婦人要高遠得多。   他舉起了手裡的酒盅,微微一敬:「那麼褚某就代內人謝過楚小姐了!」   褚勁風一向是知恩圖報的。便是準備替這位楚小姐贖身,在漠河城替她安置宅院。   這位楚婉娘謝過褚司馬的好意,婉言謝絕了:「二小姐也曾提過替我奴家贖身,可是奴家卻是心內有未盡之事,尚且要在紅塵裡耽擱些時日,還請司馬大人派人將奴家送回秀春樓便好……」   人各有志,褚勁風也不勉強,當下便命關霸送楚婉娘回了萬州。   臨別前,楚婉娘倒是拉著若愚的手,心內有些依依不捨,趁著司馬大人轉身時低語道:「經此一別,不知何時再見。原是盼著你病好起來,可是現在你是這般境遇,我倒是擔心若是好起來,卻發現你已經成了他的妻……依你先前的性子,配個斯文不拘束你的正好,怎麼可能會被個如此霸道的男人拘謹著?豈不是要心內憋屈了……」   若愚聽得似懂非懂,不過倒是心有戚戚地點了點頭,吐苦水時,說話也利索了很多:「褚哥哥壞的時候,的確管著若愚,還不給飯吃,姐姐,要不我跟你走可好,你那樓裡的糕餅可真好吃!聽攏香說,你那樓裡只要跳舞唱歌給人看,便有飯吃!」   楚婉娘哭笑不得地說:「二小姐,要多看書學寫字啊,你要學的豈是侍人的技藝?」   若愚用力地點了點頭:「褚哥哥說過幾天,就要帶若愚去學堂了,到時候若愚還會結識很多的同窗……」   想到可以跟弟弟賢兒一樣去學堂,若愚的一雙大眼裡閃爍的都是渴學的光芒。   褚勁風站得雖遠,可是他的耳力極佳,自然是聽到了楚婉娘的擔憂,還有若愚想要跟婉娘一起入了秀春樓歌舞混飯吃的痴言,心內頓時不大痛快了起來,若不是看在那花魁與若愚昔日交情,又救了若愚一命的情分上,說不定是要找一找不痛快的。   當楚婉娘上車離去後,若愚還依依不捨地揮舞著手巾帕子。   這幾日,婉娘教她彈琴,雖然彈得不成調子,可是學著婉娘身姿綽約的模樣跪在蓆子上撫琴,覺得自己都變美了呢!可是她這一走,還有誰來教自己彈琴?   褚勁風冷颼颼地立在她的身後不遠處,抬高嗓門道:「快回來!」   若愚這才一步三回頭,失魂落魄地朝他走來。   司馬大人撂下眼皮子,問道:「不給飯吃就要跟別人走?你娘未曾教過你何為『丈夫』?便是不可離於一丈!我是你的天!哪有隨便跟人走的道理?」   若愚懵懵懂懂,悶悶地說:「就聽娘說……嫁……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娘說嫁給你,你會讓若愚穿得暖暖,吃飽飯,若是不能做到,要我回娘家時偷偷跟她說,她想法子接我回家……」   說完偷偷抬起大眼,看著自己的「天」似乎又陰沉沉,要下大雨的模樣,趕緊一溜煙地跑將開來。   褚勁風想到自己那位渾渾噩噩的嶽母,「天」陰沉得如打翻的墨汁。   看來是得儘快給若愚開蒙了,別的都不要緊,這「夫綱」二字得是深印心間。只是這如何教養又是問題。本來依著司馬大人的意思,請了女夫子入門開課便好。   可是若愚卻心心念念要如賢兒一般每日背著書箱出門,結交一批同窗。這樣質樸的願望都滿足不了,如何去做她的白雲青天?   當下褚司馬在離司馬府最近的書院上大筆一揮,便是做了司馬夫人的私立書院。   本朝女子入書院不算奇事,但僅限於未婚稚齡的女子。到了十五六歲便是結業之時,要養在家裡修身養性尋覓婆家了。   褚勁風看到若愚這幾日與那楚婉娘相處,竟然有樣學樣,不用人督促便自動模仿這婉娘的行事做派,周日飲茶時,竟然自己翹起了蘭花指,雖然不若婉娘的文雅,但是到底是有了青蔥少女的嫵媚氣息,心內也是一陣寬慰,可見若愚不是學不好的,只是她向來好強,不讓人說嘴,那便要尋覓些同窗,互相攀比著,也好督促著她上進。   這麼一想,便召來了書院的先生,命他擬寫了告示,只說司馬府特設了女子書院,只招城中十二三歲的女子入學,要求性情溫婉,舉止得體,不論出身,一經考試合格,便可入學。   告示一出,城裡有適齡女兒的人家都是蠢蠢欲動。這女子書院,只聽說類似於京城那樣的富庶之地才有,本地的富家千金若是想學本事,一般只能單請先生入門。女夫子本來就稀罕,又不是人人都能請得的。倒是不如入了書院方便。   有那好事的打聽,只聽說是司馬大人家眷中有適齡的表妹們也要入學,這才特設了女子書院,請來的女夫子都是頭挑的,若是能在這書院結業,以後女兒出嫁時的資本豈不是更厚重些。   一時間考試那天,書院門庭若市,一個個梳著抓頭的少女被帶著入了書院答題應試。   許多書香門第的千金因著家中開蒙得早,詩書都是背得滾瓜爛熟的,拿了卷子一看,心內撲哧笑開了,考題上居然出的是三字經,弟子規一類的啟蒙之物,當真是書院的夫子們看輕了女子不成?當下便是提腕揮筆,將那字跡寫得是娟秀異常。   答題收卷後,除了幾個少女是垂頭喪氣地出來,大部分的少女都是一臉喜色,胸有成竹的模樣,只告訴父母,儘早備好的書箱與伺候筆墨的丫鬟,自己是妥妥帖帖必定能過的。   可是到了放榜那天,卻是叫人看掉了下巴,城裡那幾戶書香之家的才女一個未中,錄取的卻是賣肉郎的千金之流,那官宦人家的也有,漠河城下縣的知縣之女蘇小涼也高中了,可她卻是家裡出了名的拙笨啊!   雖然這份錄取的榜單讓人鬧不懂,但是書院很快便要開課了。   若愚的頭髮被梳成了的雙平髻,裹上輕紗的兩個包包分在頭頂兩側,身上穿著月白色合體的寬袖學裝裙,本就是嬌小的江南少女,愣是一下子又減了幾分年齡,因著她出嫁時怕疼並未開臉兒,毛絨透光的小臉還真像是個十三歲的稚齡少女。   她背著小書箱在鏡子前左右地照著,滿意無比,一回頭,看見褚勁風負手立在門前,頓時笑彎了眼,歪著脖兒問:「褚哥哥,你看若愚的學裝好看嗎?」   褚勁風面無表情,心內卻已經默默將那身莫名勾人的衣裙,剝了個精光!   若愚覺得褚哥哥的目光嚇人,便背著小書箱一溜煙出門上了馬車。   今日去書院主要是叩拜夫子像,並分配坐席聽女夫子臨訓著書院的規矩,用不上一個時辰便能回來了。   伺候若愚筆墨的丫鬟是自然是蘇秀,她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若是若愚有功課攆不上時,有她在一旁協助,也不至於在同窗面前丟醜。   書院的院牆古樸,牌匾也是新掛上去的,乃是司馬大人親自題寫的「箐胥書院」四個大字。   箐胥乃是前朝的才女,曾經化作男裝提點了金科狀元,現在戲文裡還專門有她的一出折子戲。這名字的一番寓意自然是貼切女子書院的主題。   若愚性子急,來的提前了許多時候,可下了馬車時,早有個跟她一般打扮的少女帶著丫鬟立在門前,抬頭盯著那匾額,一字一句慢慢念道:「笨……蛋……書……院36|12.4   音未落,那小姑娘身後的丫鬟急了,壓低聲音說:「小姐,那是箐胥書院!箐胥!」   那少女聽了猛地鬆了口氣:「我還道為何叫這樣的名氣,豈不是罵人嗎?」   若愚聽得清楚,便下了馬車站在匾額下面像模像樣地也學著念了一遍:「箐——胥——書——院!」   那個旁邊的小丫鬟聽了很尷尬,只覺得自家的小姐在新同窗面前可真是丟了醜!   那位錯字連連的小姐卻不以為意,只是好奇地打量著李若愚說道:「敢問你也是新入書院的學生嗎?」   若愚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個小姐也是一臉興奮的微笑:「我叫蘇小涼,是下縣知縣蘇光宗的三女,敢問你叫什麼名字?」   蘇秀在一旁適時接口道:「我家小姐是司馬大人的遠房表妹,名喚劉魚兒,小名乃是若雨。小姐以後叫她若雨便好。」   司馬大人囑咐了,既然是跟一群十二三歲的少女同窗,便不必表明夫人乃是已婚的身份,免得被同窗們顧忌疏遠。這樣夫人也自在些,是以蘇秀便在夫人閨名諧音做了些手腳,免得引人懷疑。   於是兩位少女互相熟識了一番後,便一起跨入了書院大門。   不多時,門口的馬車轎子便連成了片,七八位少女紛紛背著小書箱入了書院。   書院的女夫子乃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子,眉眼清秀,聽說乃是大儒周稟同之女,她醉心詩詞,立志不嫁。在學問上很有造詣。   周夫子性情和煦溫婉,對待這些個女學子們也耐心,引領著她們拜祭過了夫子像後,又一一地認下了其它幾位教授琴藝茶道的幾位女父子,便是引著她們來到了書院的一處空地,讓她們在這裡休憩小食,也借著這機會互相認識一下。   翠綠的草地上一早便鋪上了細密的蓆子,還有精緻的小地桌。可是其他女學子們卻不知今日還聚餐一項,書箱裡出了筆墨紙硯並無其它。一時間,大家都望著空空如野的小桌子發呆。   蘇秀自然是早有準備,讓書院裡打雜的婆子幫忙,拿來了從馬車上帶下來的五層大食盒。   食盒子裡的吃食也樣樣精緻,蘇秀囑咐了府裡的廚子,這都是給十二三歲的饞嘴少女們準備的,所以一大部分都是既好看又可口的零嘴。   剝了殼的慄子油用蔗糖翻炒了一下,整齊地碼放在小木盒裡還點綴了好看的糖花兒,肉乾選用的是上好的牛裡脊,切成牛柳後餵過黃酒與佐料再用油炸風乾。至於各色的點心糕餅,更是精緻得逗人喜愛,用來送食的除了上好的清茶,還有用冰塊鎮過的酸梅湯汁和雪梨桂花汁。   今日入學的女學子們雖然大都家境小康,可都是小地方的人,在吃食上哪裡比得過公侯世家?所以當吃食盡擺上來時,那一個一個的眼睛都開始爍爍放光。   可畢竟是新結識的同窗,在家裡又是被父母耳提面命,入了學要端起大家閨秀的架勢,不能被同窗輕看,而且既然是書院的聚餐,肯定是要起個詩令什麼的。   一想到要即興作詩,在座的各位少女才俊們卻個個心內打結,生怕這司馬府裡出來的小姐,太過清雅詩意深奧,應答不上來可要丟醜了,這麼一躊躇頓時降低了不少食慾。   可若愚卻沒有那麼多的顧慮,清晨急著換裝,也沒有好好食飯,現在真是有些餓。等蘇秀端著泡著薄荷葉的小瓷盆讓她淨了手後,便第一個迫不及待地抓了個三色的棗泥蒸糕吃了起來,邊咀嚼邊口齒不清地問道:「你們……為何不吃?」   既然司馬府的女眷第一個動起了手,餘下的女學子一下子放鬆了不少,互相望了望,怯怯地伸手去拿吃食,等到美食入了嘴裡,甜美的滋味頓時鬆懈了緊張的情緒,漸漸地,大家開始有說有笑。   這些個學子們都是入學時精心挑選出來的,雖然不是痴兒但也各有短缺,口齒結巴的也大有人在,倒不顯得若愚說話顛三倒四了。   相比之下,司馬府的這位遠房女眷,皮膚白皙模樣長得精緻不說,出身也是這書院裡最好的,難得的是不擺架子,第一次來便給大家帶了這麼多的吃食,可真是個平易近人的大家閨秀呢!   在這麼多的女學子裡,數那蘇小涼吃得最多,她緊挨著李若愚,看著這位「若雨」小姐用小銀叉插起肉乾,又叉了塊切成小塊的醃脆瓜,然後將它們放入開了口的薄髓餅裡,翹起蘭花指慢慢地咬了一口,這進食的模樣可真透著幾分優雅。   她連忙跟著依樣去做,這麼一咬,聊城醃脆瓜的威力巨大,髓餅頓時好吃得不得了。看若雨小姐往茶裡放梅子與小茶磚,也照樣泡了一杯,喝上一口,幸福的滋味簡直要化作淚水從眼眶裡衝將出來。   脆瓜的酸爽與三樣茶的清香在舌尖縈繞,而在蘇小姐的心裡,這位若雨小姐簡直完美得可以成為舞勺年華的人生楷模!   只短短的時間,蘇小涼便對很會吃的李若愚崇拜得五體投地。   待到轉天正式開課時,女學子又是個個鬆了口氣,原來這正式書院的課程,竟然比在家裡的要輕鬆得多,每節課只需要認識兩三個字,再用描紅紙照著先生的樣子描摹一遍,剩下的時間便是聽夫子講義,內容也是有趣的神怪故事為主,往往女夫子講完,眾位學子們還聽得恍惚沒有回神。   至於剩下的課程便是全憑學子們的喜好可以自由選擇。若愚覺得原來書院的生活可以如此輕鬆愉快,雖然她字寫得不好看,但是周圍的同窗們也都是半斤八兩,倒是沒有比較出不如人的地方。   她選修的乃是琴藝課。立志要學會彈一首曲子,好將來再見楚婉娘時,彈給她聽。   不過這門功課顯然不如女紅和茶道那般受歡迎,偌大的琴室裡只有她與蘇小涼倆人。   但是夫子似乎不介意學生太少,眼看著若愚選了這琴藝課,眼露欣喜。教得也分外用心。只是那蘇小涼實在不適合這文雅的琴課,彈奏的曲子宛如街巷彈弄老棉花套子的小販。   若愚因著有楚婉娘教下的底子,竟是顫抖著手彈了一曲童謠「拽弟弟」,又引得蘇小涼一陣的羨慕。   下課時,蘇小涼有些落寞,喃喃道:「我果然是笨的,一節課下來竟是會撥弄彈棉花的聲音。」   「小涼不笨,用心學就會變聰明。」若愚摸了摸她的頭,學著褚勁風安慰他的樣子說。   自生病一來,若愚從未曾這般的自信。若然像褚哥哥所言,只要讀書人就會變聰明。她恨不得天天泡在學院裡,又有些納悶弟弟賢兒每次上學都眼含熱淚猶如奔赴刑場一般?   中午午休時,同窗們都拿出了自己備下的食盒,自家的父母聽說去書院第一天時,是司馬府的遠房小姐備下美食款待的同窗,生怕自己的女兒失了禮數,讓大戶小姐看清,都特意多多備下了精心準備的美食。   屠戶之女趙青兒帶的豬皮拌涼瓜得到了大家一致的好評。身在屠戶之家,豬皮都是整張大塊的,燎了毛切成小指款的細絲,然後用香蒜,精鹽還有米醋配著涼瓜花生米攪拌,真是夏季的一道開胃美食。   不過在食用前,書院專門照顧她們日常的李婆婆去問特別用一根長長的銀針挨個去插端上來的美食,看那銀針顏色正對,這才準了女學子們進食。   聽李婆婆說,現在天熱,用銀針可以檢驗食物有沒有壞掉,免得大家鬧了肚子,這一點眾位少女們深信不疑。   等到散學的時候,若愚一處門口,便看到書院門前停著輛氣派的馬車。若愚認得,這馬車是褚勁風出門慣常坐的。   等她奔過去一看,果然褚勁風撩起帘子,露出了臉兒。送了嬌妻入書院後,司馬大人心不在焉了一天,擔憂著她若不適應可會哭鼻子,還沒等散學,便坐著馬車在書院的門口等候。等看到若愚背著小書箱如同一隻小粉蝶般,高喊著「哥哥」朝著自己快活地飛奔過來,司馬大人一直隱隱高懸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他下了馬車,接過了她的小書箱問:「在書院這一天過得如何?」   若愚歪頭想了想,說:「吃得很好!」   褚勁風眉梢微挑,笑著說:「既然吃得好,便是沒有白學……」   若愚點了點頭,覺得褚哥哥的話很是在理呢!   「那……這一天中有沒有想我呢?」褚勁風欲言又止,到底是問了出來。   若愚認真地回憶了一下,誠實地搖了搖頭:「若愚太忙,沒有想過褚哥哥……」   可是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自己似乎說錯了什麼,面前的男人目光微黯,那一刻的表情竟是說不出的冷峻。   就在這時,出來的女學子們都看到了身材高大相貌英俊非凡的司馬大人正立在馬車旁,紛紛哇地輕呼了出來。   雖然司馬銀髮冷麵如同煞神一般,漠河城豐衣足食的百姓卻奉他如神明一般,加之正值爛漫的年齡,平時也只能在司馬大人凱旋列隊遊城時,才得以見到他亮盔銀甲高居馬背上的颯爽英姿,現在見他一身儒衫紗冠的儒雅,竟是比戲臺上的小生還英俊,司馬真真是世間舉世無上的好兒郎呢!   一時又羨慕起了若雨小姐,竟是得了這般好的表兄,親自來接她散學。明日也要叫兄長來接自己才好!   若愚被褚勁風扶上了馬車後,探頭問道:「哥哥,我們是要回家嗎?」   可是話音未落,一片櫻唇卻被後上車的男人堵了個正著。從早晨時,便被撩撥起的邪火經過一日的相思陳釀再也積壓不住了,而少女方才那誠實一句刺痛的心,也急需甜美的滋味撫慰一番……   這少女一身學子裙裝雖然遮擋得嚴實,可是那梳著著平頭髻的模樣竟是青澀得愈加誘人,他一直飲恨自己認識若愚太晚,以至於她早已有了婚約,眼裡也再入不得他的身影,可是今日當看到她這一身的少女裝扮時,竟是恍惚中真的回到了若愚的豆蔻之年。   自己就仿佛是對她一見鍾情的男子一般,守在書院門口,等待青澀佳人露面的一刻。然後便擁她入懷,品嘗那嬌唇裡的無限甘美。   而他是她第一個入眼的男人,從此以後便是與他相愛相守,再無其他的男人的影蹤……   若愚被吻得昏沉,寬大的衣袖順著細白的手腕滑落,十指纏繞在他銀色的長髮裡,習慣性地摩挲縈繞……   下了馬車時,今日脂粉未施,只抹了一層香脂護膚的若愚,那雙唇已經如同塗抹了胭脂一般嫣紅,那學裝雖然是穿得整齊,可是衣服的前襟卻明顯解開又繫上,左右壓反了方向37|12.4   守在門口候著的攏香看得都是臉色微微一紅,心道:司馬大人可真是能忍的,竟是一直也不與小姐圓房。想起老夫人曾經授意司馬有隱疾一事,攏香卻覺得這絕對是沒影的事兒,她們這些近身的丫鬟,哪裡不會看到司馬身穿睡衣的時候?有時候剛跟小姐熱絡完時……司馬大人那個褲子……還真是沒法說。若是能給夫人帶話,攏香只想寬慰老夫人三個字——有硬貨!   不過這麼一來,她這個當丫鬟的倒是能放心了,起碼大人心內是珍視小姐的,絕不是如同玩物一般對待。   因著在書院裡吃得太飽,若愚散學後一時還不餓,便在房內先泡了個澡,木桶裡放的是廚上特意備下的淘米水,新下的大米投洗一遍後靜靜的泡上半天,等浸出了米裡的精華,夫人回來就能用了。   這乳白的一桶用來沐浴最能消炎止癢。夫人今日貪玩,與那幾個女學子鑽到書院的花叢裡玩捉迷藏,身上被蚊蟲叮咬的幾個紅包,眼看著不停地抓撓。蘇秀拿來兩塊絹帕幫小姐將兩隻手包住,免得她一時失了輕重,抓破了皮膚就不好了。、   若愚便老老實實地趴在桶沿上,用兩隻包著的手敲著桶身。任著蘇秀用絲瓜絡替自己搓洗後背。等梳洗好了,在那被叮咬的地方抹了些綠藥膏,渾身都散發著薄荷的清香。   等洗好澡,換了寬大的便裙,若愚便迫不及待地跑到小書箱旁,取出自己今日臨摹的大字,獻寶一般拿給書房裡審閱文書的褚勁風。   「褚哥哥快看,這是若愚今天摹寫的大字。」   褚勁風單手拎起了那張摹寫紙,只見上面倒是有模有樣地寫著「丈夫」二字。褚勁風微微哼了一聲,這周夫子倒是亦步亦趨,囑咐他傳授一下夫綱,竟是這麼簡單直白的寫在大紙上。於是問道:「今天夫子又講了什麼?」   若愚坐在他的腿上,背靠著他的胸膛,扯著他的一把銀髮:「夫子給我們講故事。」   今日周夫子講的那神話實在是太引人入勝,若愚聽得專注,竟然鸚鵡學舌般講述得異常流暢:「很久以前,因為大水阻隔,各地無法往來,只知有己,不知其他。一位女神仙憐憫世人,造下神船,船長百丈,船帆高入雲端。   有了神船,千山萬水便不再是阻礙,人們有如增添神翼,再也顯不出神仙的本領,這事觸怒了天上的眾神,降罪那女神,發下雷霆,擊毀桅杆,將神船沉入北海的落夢淵之中,……」   說到這,若愚微微喘了一口氣,帶著微微的遺憾:「夫子講到這,就不再講了。褚哥哥,你可知那女神最後怎麼了?」   褚勁風心內自然知道那周夫子杜撰出來的這段神話所知何人。   那周妙平一向自視甚高,卻與李若愚成為一對忘年之交,此番她來北地雖是為了規避一段孽緣,可若不是看在李若愚的面子上,就算是有萬金相許,她也是不肯入書院教授這幫子笨拙的女學生的。   自己曾經吩咐過她,若愚怕生,不可太過親近,她倒是好,委婉地講了這段傳奇,可是要試探若愚真的忘了前塵了嗎?   伸手撫摸這若愚的臉頰,他想了想,也順口胡扯道:「那女神也跟著船墜入落夢淵中。本來要永沉淵底,卻被路過的中山山神燭陰看到,便救下了她。這燭陰乃上古神獸,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息為風,身長千裡,通身為紅,卻不食人間煙火。燭陰愛上了這位女神,一路腥風血雨,從北海殺到中山,眾神被殺怕了,兩位神仙便快樂地在中山生活。」   可是,這哄著幼童破涕的快樂結局並沒有讓若愚高興起來。她呆呆地想了半天「可是中山並不是大海呀,女神一定是想回到海中,坐在她造好的神船上。燭陰為什麼不放她回到海上?」   摸著她臉頰的手微微一僵,突然,她被健壯的手臂輕輕提起,放到書桌上。褚勁風盯著她的眼睛,低沉地說道:「女神已經被打碎了神格,不能再回到神船之上。而且山神燭陰愛女神如痴如狂,如果女神離開他,燭陰必定發狂,殺盡天上天下。」   若愚似乎被嚇到了,想了想,又補了句:「那女神真可憐。」   沒想到,她的褚哥哥聽到這話,瞪了她良久,最後陰陽怪氣地說道:「今天學的字寫一百遍,不寫完不許吃飯。」   若愚沒想到原先還好好的褚哥哥突然罰起了自己,頓時微微撅起了小嘴。不過想到今日同窗蘇小涼展現臂力,擲甩磚頭,卻將書院婆婆的水缸砸破後,又是流淚又是抱住婆婆大腿,哀求著她不要告訴自己的父親,最後終於磨得婆婆鬆了口,頓時若有所思……   當下便起身跪下,學以致用地抱住了欲轉身離開的褚勁風的大腿,小臉緊緊地磨蹭著那健壯的腿肌道:「哥哥,若愚錯了,只要不罰若愚,若愚願意當牛做馬!若愚……若愚給你唱曲兒可好?」   還沒等褚勁風變臉,說著便飛快起身,坐到了安置在書房的琴旁,似模似樣地彈起了今日新學的童謠:「牽郎郎,拽弟弟,踏碎瓦兒不著地……」   這本是祈福生兒的歌謠,有不弄瓦以弄璋之意,可是經過她那軟綿綿的小嘴一唱,那牽郎郎,拽弟弟,便拽得人心猿意馬了……   褚勁風眯著眼兒,想像了一下那素白小手拽著「弟弟」的搖曳旖旎,竟是不能抑制,便是慢慢開口道:『當真是什麼都願意?替夫君拽一拽可好?」   若愚覺得若是有胖弟弟,她是很願拉一拉的,真要問弟弟在哪。   可是就在這時,管家前來稟告褚忘少爺拜見。褚忘是褚勁風的庶出弟弟,小五歲。   說起這個褚忘,是父輩的另一段孽緣。褚勁風父親一次出外遊玩,結識了一位歌姬,當時年少而血氣方剛,與朋友飲酒過後,一時酒後失德,歌姬居然珠胎暗結。   褚勁風父母伉儷情深,兼之歌姬的地位太過低下,褚勁風父親不予承認,只是置辦了一處外宅,將那歌姬和孩子置於其中,便當做這樁風流官司從未發生。   褚勁風的父親從未去過外宅,不過在褚忘成人後,每月月初都會入府拜見父親,順便支取本月的例銀。   褚父過世後,那褚忘還是會每月入府,只不過拜見的對象變成了自己的哥哥罷了。   褚勁風捅了管家的吩咐,便暫且饒了若愚,囑咐她先回房。   若愚走出書房,看到一個黑髮少年正恭候在書房外、   若愚見到少年,一下呆住了。這少年身形修長,劍眉朗目,無論是身形與眉眼,俱是酷似褚勁風,只是少了那份冷厲,更加幾分少年的儒雅,而且那滿頭的黑髮,也讓他更洋溢著與褚勁風迥然不同的氣息,   但是在若愚看來,這簡直就是個年輕的褚哥哥呢?   頓時心內豁然開朗,莫非,方才褚哥哥讓自己拉拽的便是這位弟弟不成?   那黑髮少年也看到若愚,猜出就是自己的新嫂嫂,當下不敢多瞧若愚,連忙低頭施禮後,側身迴避,畢竟自己與母親還需仰仗司馬的鼻息過活,待人接物都要小心翼翼才好。   若愚第一次看到這麼像自己褚哥哥的人,還想多看兩眼,卻被蘇秀拉著離開。   褚忘入了書房,向哥哥行禮問好,便肅立不動,等著司馬大人的吩咐。   往常司馬大人通常是眼睛不抬,嗯一聲,抬抬手示意他離去,褚忘就算拜見完,到帳房取了例銀就可以離開了。   可是這次褚勁風麼沒有如往常一樣,緊緊盯著面前的這位弟弟,久久未發一言。   褚忘養氣的功夫不錯,雖然感到奇怪,倒也無驚慌失措的樣子,只是靜靜地候著。   褚勁風緩緩站起身,突然一記直拳直奔褚旺的面門。褚旺啊的一聲,嚇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往後要躲,可是身子還未動,拳頭已經停在面門前,拳風將額頭的髮絲都吹了起來。   雖然拳頭最後堪堪停了下來,可是少年還是被那拳風震得後退幾步,腳下不穩,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   褚旺驚魂未定,臉色發白,期期艾艾地說道:「大哥息怒。可是褚……忘有什麼不對之處,還請哥哥指正出來,不吝責罰。」   褚勁風突然的一拳只是想試試這個他一向忽視的弟弟會不會武功,練舞之人都是身體的感應快過腦子,從他方才呆滯的反應看似乎沒有武功的底子。褚勁風沒有解釋,坐回椅上,冷冷地說道:「取例銀去吧,以後每個月管家會派人給你送例銀,沒有事的話,就不要入府了。」   褚旺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微微地斂下黯淡的眉眼,恭敬地施了一禮,出了書38|12.4   褚忘走後,褚勁風召來了管家,問道:「你一向負責那外院的僕役人事,可曾聽說過褚忘也有褚家的異瞳?」   褚忠連忙道:「褚忘少爺自小便由奶媽盧氏照料,她每隔一段時間都跟與小的說一下那外院的情形,褚忘少爺並無異瞳……想來褚家這麼多代,算上司馬您也不過只有三位異瞳者,哪裡會有一代便出現兩個的?」   褚勁風點了點頭,又吩咐道:「在府裡找個機靈的僕役派到那外院去,有什麼風聲都要及時稟報。」   管家不敢多問,司馬大人一向冷情,對這個庶出的弟弟更是沒有什麼溫度,也不知這褚忘少爺是怎麼招惹了司馬大人,咳……他這做下人的只要做了本分便好,於是便轉身離去了。   褚勁風一走數月,回到漠河城推擠的事務如山,只是剛開始怕若愚不適應,且要多陪一陪她,可是這小傻子自從入了書院,早已經是樂不思蜀,每天勁頭足足地去書院。回府還要打開書箱做功課,寫完大字,又到了彈琴演奏拽弟弟,陶冶情操的時段……司馬府的夫人忙著呢!   褚勁風見此情形,雖然心內是老大的不悅,但是也正好能專注地處理堆積公務了。   今日書院舉行郊遊,雖然周夫子名曰採風,感受山水的美好,以便臨摹作畫。但是在箐胥書院一眾學子的心內,郊遊便是等同於吃吃喝喝玩玩。所以眾人皆是十分興奮。   郊遊的地點在漠河城外的下縣樊水江畔。此地山清水秀風景宜人,而且正是到了西瓜成熟的時節,下縣的西瓜皮薄起沙,玩得累了再品嘗下新摘的瓜兒,可真是想想都愜意!   女學子們的遊船是司馬府從大郡的船塢調撥過來的。船身大,雕梁畫棟奢侈得很,船艙裡小廚、客廳齊全,甚至還有七間大小不一的臥房。   這樣奢華的船隻,這些個少女們哪裡見識過,等上了船便是驚嘆不已,只覺享受了這等的奢華,人生從此就可以圓滿了。   蘇小涼更是腰杆挺得溜直,只覺得在自己的家姐面前也有值得說嘴兒的東西了。   蘇小涼家中無男。上頭有兩位姐姐,因為其中二姐蘇小喬相貌出眾,父親一心要為她尋個好婆家,當初花了足足二年的俸祿,又拜託了在京城為官的姑父,將姐姐送到了京城赫赫有名的女學——鳳鳴書院裡讀書,也是有借著與那書院裡的高門貴女們結交,謀得一門好婆家之意,還真別說,因著她的相貌實在是出眾,又是嘴巴甜會討好人的,竟結交了京城裡隨風侯的小女袁蓉,經著她引見,被侯府裡的四子看上了。   隨風侯與白家乃是姻親,現在在朝堂上風頭正健。嫡長子娶的乃是白家的二女兒,與現在宮中的白皇后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這樣的兒媳婦就算入了袁家那也得當做佛兒一般供著。   所以侯府的夫人覺得這蘇小喬雖然出身不高,但也算得上是官宦之家的清白姑娘,父親又肯送她入了這女學,可見是重學有教養的配上自己那朝堂上無甚麼建樹的四子倒也得當,畢竟自己身邊總是要有個小門戶出來的媳婦,也好盡心地伺候著自己不是?   二姐在京城裡不過上了一年的女學,又結了這等顯赫的姻緣,便自覺鍍了一層金身,傲氣得不得了,待得結業回了家中,竟是吃穿用度一概都看不上眼了,一門心思等得著婚期一到便嫁入侯府。   蘇小涼被箐胥書院錄取的時候,二姐還在說風涼話,只說這種小鄉的書院有甚麼可上的,還不是一群土包子在一處,能學出個什麼大家閨秀的風範來?   蘇小涼心內不忿,想著二姐在京城裡非要跟她的那些個同窗們參加什麼品茗會,要家裡捎去二十兩銀子給姑父,償還他墊付的茶包費用。   還什麼京城的女學呢!樣樣都要銀子,而她們在這女學裡的學裝、用度樣樣都是頂好的,聽娘說這學裝用的可是古法的復織白綢,順滑貼身,最合適夏裝,可是這等昂貴的學裝,也沒有在學費之外另外收銀子啊!就連今日郊遊,也是一律免了費用的呢!   蘇小涼決定今日回去便要跟二姐好好說一說這等奢華的遊船,她在京城裡讀女學的時候可曾不花銀子坐過?   船速行駛得不快,十幾個少女在甲板上飲了茶,又聽夫子講了這品茗飲茶的精妙,眾位少女們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以前喝的茶葉俱是牛飲了,就算是一般的茶葉,若是衝法得當,也會揮發出更好的香氣呢。   在這動人的山水間上了一堂別開生面的功課後,便到了午睡的時間。方才在江邊漫步,也是乏累了。   若愚和蘇小涼還有趙青兒這兩位小友在最大的臥房裡休憩。   等蘇秀替她擦拭了身子,換了身衣服後,她便命蘇秀出去,拉著小涼還有趙青兒倒在大大的涼蓆子上,臉兒挨著臉兒地說著悄悄話。   若愚是因著生病,自然什麼都不懂的,而那蘇小涼也是府宅裡的小姐,也沒有什麼見識。可是屠戶之女趙青兒便不一樣了,她家雖然富裕,但因著店鋪的生意,兒女都是散養的。趙青兒自小在街市長大,知道的鄉間裡短多的不得了。所以若愚和蘇小涼都愛聽她說些見聞。   豆蔻年華的少女,自然也是情竇初開時,說著說著便聊得下了道。   「前兒個,我娘用磨刀棍把前街趙五郎給打了!趙青兒說這話時,透著得意之色。   蘇小涼問:「為何打他?你之前不是說那趙五郎的爹趙員外屬意你做他家未來兒媳嗎?」   趙青兒臉兒紅紅地說:「哪個要嫁給他,我娘說我現在上了女學,將來識文斷字說不定能找個更好的婆家呢,便一直沒答應趙家的提親,然後那個趙五郎便偷偷找我,還要……還要……」   蘇小涼瞪大眼兒說:「他要怎樣?」   趙青兒壓低了聲音,貼在她倆的耳邊道:「他要跟我親嘴……」   「呀!」蘇小涼一捂嘴巴,聽得耳根子都紅了,這樣的話題,在正經的府宅小姐那裡,是打死都聽不到的。一時間蘇小姐毫無防備,可是又不想申斥小友,明知不對,還想接著聽下去,便只能用手帕掩著口,紅著臉兒問:「然後呢?他親上沒有?」   趙青兒似乎略帶懊惱,頗為遺憾地說:「然後我娘就從後門裡衝了出來,舉著磨刀棍將趙五哥打得嗷嗷直叫,你們要知道,我娘手勁兒可大了,一個人就能將頭豬摁倒在地……也不知道趙五哥有沒有沒被打斷了骨頭……」   蘇小涼聽到這,也是頗為惋惜地嘆了口氣,低聲道:「若是親上了,倒想問一問你是什麼滋味呢……   一旁的若愚卻是困意上湧,無聊地打了呵欠道:「便是舌頭攪來攪去,嘴麻得很……」   一時間,清風吹拂這船艙小室的輕紗,屋子裡安靜極了。本已閉上眼的若愚被兩個小友一把給拉拽了起來,然後異口同聲地問:「你怎麼知道!」   若愚被她倆的反應唬了一跳,便老老實實地說:「因為褚哥哥親過我啊!」   若不是怕引來屋外的侍女,蘇小姐與趙小姐都想放聲尖叫了:「你……你說司馬大人親你?」   若愚點了點頭,因為犯困閉著眼兒道:「他沒事總是要親嘴,也不知道那嘴巴有什麼好吃的……」   蘇小涼直覺自己是挖掘到了司馬府的秘事,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連忙顫聲道:「你表哥這般……那……那他的夫人可曾知曉你們倆的事情?」   聽到這,李若愚頓時警覺地睜開了眼,想起褚哥哥囑咐自己不可告訴別人她與他成親的事情,連忙緊張地小聲說道:「他……他不讓我告訴別人……」   蘇小涼與趙青兒面面相覷,頓時明白了。果真是侯門府宅裡的人事複雜,那司馬大人看上去冷若冰霜道貌岸然,卻是私下輕薄寄住在他家的遠房表妹,不但如此,看那意思還瞞著夫人不想給名分……難怪那司馬總是來接送若雨往來書院,想必是尋著空子要佔自己表妹的便宜吧?   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衣冠禽獸!當下再看若雨大眼溫潤,楚楚可憐的模樣,兩位小友心內頓時同情憤慨得不得了:「也是,他是堂堂司馬,就算是你告訴了別人,也不能將他怎樣,反而有損了你的名節,你放心,既然是將這秘密告訴了我們倆,便是當我們是知己,打死都不會告訴旁人!只是你爹娘也不管嗎?」   若愚又是老實說道:『我爹已經去世,娘要在家做生意,她說要我聽褚哥哥的,不能惹他不高興,不然便不給飯吃……」   孤苦無依被惡霸侵佔的少女啊!竟是比戲文裡的還悽慘!蘇小涼和趙青兒想一想小友的處境,竟是忍不住抱著她低低地哭了起來。   若愚被她們這一勾,也覺得特別想娘和弟弟,眼圈一紅也跟著哭了出來。   蘇小涼抹了抹眼淚,竟被激起來了俠義心腸,便是提議三人義結金蘭,從此生死與共,有難同當!   若愚懵懵懂懂便跟著她們一起,下跪磕頭,起誓明願以茶代酒,喝了一大碗的涼茶。從此便多了兩個異姓的姐妹。   等到遊船結束後,一眾小姐們下了遊船。遠遠便看到了司馬大人坐在馬上在船塢等到著遊船歸來。   以往蘇小涼與趙青兒都會迷醉地欣賞司馬大人的颯爽英姿,可是今日卻是不同,遠遠地便怒瞪著那個衣冠禽獸!   可惜有些人真是天生適合做壞事,周身的氣場都是讓人壓抑的冷氣,這樣的男人,燒殺擄掠似乎樣樣適合,真真是鬼見愁的魔神呢!   當他的目光冰冷的掃過蘇小涼火和趙青兒時,只嚇得她們收了憤慨之心,一縮脖子,想起她們對若愚的囑託,小聲地對若愚道:「那個……你保重啊!若是不行,別硬來了!」   不過若愚卻覺得自己之前的迷惘已經被小友教育得一掃而空,堅定地說:「放心,絕對不讓他再得逞的39|12.4   下船前,周夫子發下了今日詩畫的命題單,讓學生們回家依著自己今日的觀感回家作畫,明日帶到學堂上來評審。   發到若愚這時,卻是一張一字未寫的題單,若愚有些納悶地看著周夫子,周夫子笑了笑說:「你今日最喜什麼便畫什麼吧?」   周夫子雖然年近三十,可是皮膚細膩,單薄的鳳眼微微上挑,猶如從古畫上下來的清麗美人,加之久浸詩書之中,周身竟是有種說不出的韻味。若愚就很喜歡看她,經常在課堂上看女夫子看得發了痴。有幾次夫子點了她的名字,她都沒有反應過來。   現在周夫子站在自己的身旁,身上傳來了是莫名好聞的檀香氣味,她不由自主地伸著脖在夫子的衣衫上聞了聞。   周夫子看著若愚的舉動,不由微微一笑,說道:「這是我自製的檀香,若是喜歡,明天送一盒給你可好?」   若愚聽了,自然是欣喜異常,連忙學著這幾日學來的禮儀向周夫子鞠禮道謝。然後在一抹夕陽餘暉裡一蹦一跳的下了船。   周夫子略帶惆悵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想的卻是二年前曾經相逢時的情景。那個沉穩而聰慧的姑娘也是如此這般熟稔地突然走到她身邊,輕輕嗅嗅,然後終於帶著一絲少女應有的爛漫,笑語闌珊道:「用的什麼香,竟是這般好聞?」   此時那個少女早已經不記得了,嬌小的身子被那個下馬的高大男人扶著上了馬車,然後便在碧草斜陽中,疾馳而去,   只她一人再想卻也是「沉思往事立殘陽,當時只道是尋常……」   司馬大人其實是很講究養生作息的,若非有特殊情況,這一天的行程自然要按部就班地進行。   清晨早早起床,要進一杯清水潤腸,然後空腹在書房一旁的小練武場演練一套拳法。等到收拳時,便可一邊拭汗一邊步入臥房,在那還在貪睡的小臉兒上啄吻一口。   待他洗漱完畢食過早飯時,那邊的丫鬟婆子便開始伺候著那小懶貨起床了。自己則開始整裝準備出府去大營公幹。中午時,他會去教場看部下演兵,幾十年的清心寡欲,最近卻頻頻有元精不保憂患,難免會內火旺盛些。只要撿些桀驁不馴的兵將,在教場上狠狠摔打幾個來回,保管心情會變得暢快一些。   到了下午,若是有了空閒,便接一接自己那親愛的「表妹」。這些時日飽讀聖人詩書,果然沒有白費,那性子也越發的懂事可人。每次歸途時的偷香,都會引得佳人嬌喘連連,兩隻小手自動勾住自己的脖頸打著吊兒……這越來越熱情的回應也讓司馬大人堅信,說的雲開見月明之日不再遠矣。   這次,如往常一樣,扶了若愚進馬車,等馬車平穩地跑動起來,褚勁風便將若愚摟在懷裡,低垂眼眸,垂下頭準備親親那柔潤甜美的雙唇,便感到一陣掌風來襲,猝不及防,被若愚的小手正打在臉上,啪的一聲,臉都打歪了。   司馬大人活了這麼大,生平第一次挨掌摑,待他慢慢地將臉轉了回來,此時的表情肅殺,猶如剛剛屠城一般。   若愚也沒有想到自己這一巴掌居然這麼響,手心傳來的痛楚也提示著剛才那一掌有多用力,若愚頗為後悔,連忙伸著還酥麻的手去撫摸褚哥哥的臉。褚勁風臉色鐵青,信手一拂,將若愚的手拍出。憤怒之下,微微用了力,若愚整個人便被一下拂了出去,後腦重重的撞在馬車壁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下臉頰倒是不疼了,褚勁風連忙伸臂把若愚抱了回來,用手在若愚的腦後不斷揉搓,嘴裡惱道:「今日不是去郊遊嗎?難道學了什麼武藝,要展示不成?怎麼學起動手腳來了?」   若愚只覺得腦後腫腫的,腦後曾經摔傷過的地方似乎比更嬌嫩些,這一哭便止不住眼淚了。   褚勁風扒開了她的頭髮,一看那兒果然紅腫腫,這心裡立刻堵得透不過氣來。、   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東西,軟綿綿的沒有幾兩肉,就算被她打了那麼一下也不過是貓撓一般,自己倒是置什麼氣?弄得失了輕重,讓她挨了這麼一下子。   相處得久了,自然分得清這小白痴油滑著呢,那哭也是分三六九等,若是偷奸耍滑的話,那眼淚就含在眼眶裡,轉啊轉,卻半天都不下來。可是若真到了傷心難過的時候,哭聲倒是漸歇了,只是那眼淚如同泉眼一般汩汩往外流淌。   這止不住的淚勸不住,截不斷。只能將嘴唇附上慢慢地吸吮,再將那小小的身子挼搓進自己的懷內……   「哥哥壞……」好不容易將那懷裡的小人捂熱了,才換得這麼一句戳心窩的話。   褚勁風慢慢地鬆了手,做得離她稍遠了些。他向來是要臉兒的。若非如此,也不會當初被李若愚婉言謝絕後便發了狠,再不想見她一面。   此時臉上那*辣的感覺竟是在此勾起了被她清冷拒絕的回憶……嘴裡微苦,淡淡道:「在你眼裡,我一向都是壞的……」   若愚慢慢收了淚,此時天色漸晚,逐漸轉淡的餘暉讓他的臉變得晦暗不明,她腦子不好,可也感覺到他的不快。   今日小友交代,褚哥哥總是跟她親嘴並不是真的喜歡她,而是起了褻玩之心,那她如玩物一般,所以絕對不能叫他得了逞去。下次司馬再輕薄,定然要反抗,不可逆來順受,他既然怕府裡知道,便弄出些大的聲響,女孩家要自珍自重,他才會收斂的。   可是方才看見褚哥哥生氣了,她卻後悔了,她不喜歡他這般離得自己遠遠的,語氣裡滿滿的疏離之感。   她慢慢爬過去,伸手學著他方才的樣子輕輕撫弄著他的臉頰。   褚勁風微垂著眼眸微微後撤了一下,轉過身去不再理她。若愚再接再厲湊過身子去,可是褚勁風卻一撩帘子下了馬車,翻上騎上了馬一甩鞭子便先行揚長而去。   若愚張嘴去喊,可是那微弱的聲音被馬蹄聲掩蓋,並沒有傳遞得太遠……   回到府上,也不見他的身影。   「習慣」二字都是養成的,司馬大人一向是按著作息行事,竟是不知不覺中也讓若愚養成了習慣。   原本每天的晚餐是倆人一同進食的,她邊吃便眉飛色舞地給他講自己一天裡在學堂的見聞。就算褚勁風板著臉兒說食不言寢不語,她也置若罔聞。   可是今天偌大的桌子旁只有她一個人,吃飯的時候也安靜極了。似乎湯勺磕著碗沿的聲音也顯得異常清脆。澆著醬汁的糖醋魚,還有切成薄片的燻鴨都引不起她半點食慾。只是時不時聽到腳步聲,便抬頭望著門口,可是除了送菜的侍女外,再無旁人。   最後到底是蘇秀看不下去了,輕聲道:「夫人,司馬大人說了,今兒他不過來陪您吃了,您就安心一個人用餐吧……」   可是心內卻是長嘆一聲:尋常夫妻哪有不拌嘴的時候?可是夫妻之道便是床頭吵架床尾和,也算是小吵怡情了,偏偏夫人卻是痴兒,哪裡懂得身居上位者慣了的男人的心思?更加不會軟話哄人了。   平時雖然司馬看著很疼夫人,可是豪門侯府裡最存不住的便是那真情,若是司馬大人終是不耐了,不願意再哄著這如孩童一般的夫人,那……夫人可是能安然度過以後的日子?   那天吃了飯,本該是完成夫子交代的畫作。可是若愚手裡握著筆,卻覺得什麼也畫不出來。放下了筆,便萎靡地坐在軟榻上抱著那隻大大的布老虎發呆,直到掌燈時候,才任著蘇秀攏香她們替自己洗漱,更衣準備入寢。   可是夫人卻偏偏不肯睡下,只是抱著那布老虎踩著綢緞的便鞋一聲不吭地往外走。   蘇秀急了,連忙攔著她說:「夫人,您這是要往哪裡去啊?」   若愚還是不說話,只是突然跑了起來,蘇眉也不敢扯著她只能跟在了她身後,卻眼見著夫人推開了書房的大門走了進去。   蘇秀便緩了腳步,忐忑地站在門口聽著裡面的動靜。   書房裡的男人正在低頭處理公務。就算若愚微微帶喘地突然闖進來,他也沒有抬頭,只是專心處理著案頭的公務。   若愚知道褚哥哥還在生氣,也不敢打擾他,只是將懷裡的布老虎擺在書房軟榻上的枕頭一旁,然後乖巧地爬上去,枕著布老虎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這老虎短短的粗尾巴。   此時書房裡安靜極了,褚勁風不愛用香。可是若愚總是能聞到他身上有一種有別於女子的味道,她不知那是男人獨特的雄性麝香之味,只是覺得聞到了便覺得安心,現在這軟榻的枕鋪上滿滿都是這個味道。   若愚沉悶了一晚上的心,覺得漸漸放鬆了下來,便愜意地轉了個身兒,翹起了腿兒,晃著腳脖,不自覺地又唱起了練了多日的童謠:「牽郎郎,拽弟弟,踏碎瓦兒不著地……」   功夫下到了,這平常無奇的童謠也唱得分外的溫婉,江南女子吳儂軟語的情調,最適合吟唱,每一個字都如瓊漿傾倒生出的水泡,輕輕含在口裡再啪嗒裂40|12.4   那些氣泡破裂的聲音恍如就在褚勁風的耳旁啪嗒作響,繁冗的公文映在眼中,卻有些串聯不起是什麼意思。   褚勁風略顯煩躁地扔下手裡的公文,冷冷地對軟榻的小人兒說:「出去!」   甜糯的童謠小曲戛然而止。她無措地僵硬在床榻上,不知該如何是好?   褚勁風焉能沒有看出她被嚇到了,深吸一口氣,剛想喊門外的蘇秀將若愚帶走,卻聽見那甜軟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褚哥哥怎麼還在生氣,是不是臉還在痛,要不若愚乖乖讓你親,不要趕若愚走!」   褚勁風面無表情地看著坐在自己軟榻上泫然若泣的少女,覺得她如果知道自己此刻腦子翻轉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畫面,定然會嚇得逃之夭夭。   這個女人是不愛他的,只不過以前的她選擇的是漠視,而現在這個被命運打落深淵的神女卻不得不在他這個魔神的羽翼之下生息。   就像她曾經脫口而出的那般「那女神不是很可憐」?就算是失了神格的她,也從來不想棲息在自己的懷中……   該是怎麼告訴這痴兒,今日那狠狠的一巴掌,疼的並不是臉,而是心。   他還在生著悶氣,可是面對這主動示好的少女,心到底是軟了。慢慢起身走了過去,站在她是身前,清冷地說:「不是討厭到要打臉才痛快嗎?幹嘛這時又來求我?」   若愚此時真心後悔聽兩個小友的意見了。想一想,最近幾次默詩,自己記得都是比她倆還快,可見她倆是比自己還蠢笨的,怎麼能聽她們的餿主意?她們說這是司馬對自己不尊重。可是她覺得被褚哥哥摟在懷裡親親,酥酥麻麻的,其實還是蠻舒服的啊!   若是當時乖乖讓親了,現在一起食過了晚飯,褚哥哥得了空子,還會被摟在自己念一段鬼神搜志。   自從聽了夫子講的那段神怪故事後,若愚就很喜歡聽神怪的故事,所以她急著討好著他,便是希望一切都重新恢復原樣,可是又不能出賣小友,便低低地說:「是……是覺得哥哥總佔若愚的便宜,不尊重若愚……」   可惜褚哥哥今天特別難哄,繼續冷冷淡淡地說:「那要怎麼辦才好,想到委屈了若愚,我的心裡也不好受,不如從今以後若愚來佔我的便宜可好?」   若愚微張小嘴,有些愣愣的,自傻了以後,第一次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的腦子是不夠用的,褚哥哥這話……是何意?   說話間,褚勁風已經坐到了她的身旁,高大的身子悠哉地半靠在軟榻的雕花扶手上,衣領半解,露出鎖骨與若隱若現的胸肌。長睫半垂在眼窩處,放鬆地閉合著眼兒,好看的薄唇則是緊閉著的,書桌上的燭光在他裡臉上投下了重重如黑蝶般的陰影,只是一動不動地擺出任君採擷的姿態來。   若愚試探地坐到了褚勁風地懷裡,以往總是會主動攬住她的男人,現在卻是一動不動,只當沒有她一般。   若愚覺得鼻子微微發酸,只能伸手攬住了他健壯的脖頸,在他的臉頰上像蜻蜓點水一般親親。可男人還是不動,顯然是佔便宜的力度不夠大!她又看了看那兩片薄唇,舔了舔小舌頭,便學著褚勁風以前的樣子親了過去。只是那嘴閉得實在是太緊,一時自己的小舌鑽不進去。只有用力地吸吮著他的嘴唇。   好不容易終於撬開了他的嘴,若愚已經累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了,這才發現原來佔便宜竟是這般費氣力的活兒,還不如她原來那般,只要乖乖躺在他的懷裡,閉著眼兒享受就好……這麼一懊惱,竟是有些覺得對不住以前的他呢!   累得實在不行,只能攤在他的懷裡歇息一會,可是褚哥哥卻依舊閉著眼兒,只是喉結在微微的滑動著,嘴裡輕聲道:「還有……以前我可不是只佔了這一點便宜……」   若愚一聽,小臉頓時垮下來,用力地想褚哥哥還佔過哪裡的便宜?   那天蘇眉在書房外守了許久,也不見小姐出來,側耳去聽,似乎也沒有聽到司馬大人的申斥聲。   直到過了半個時辰,才聽司馬喚著送入了一盆溫水入內。   待得入了書房,就見司馬大人還擁著小夫人躺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被,也看不到那被下的情形,只不過地上交疊扔甩著司馬大人的衣褲,還有小夫人的蔥綠的褻衣也散落在地。   那小夫人露著段兒蔥白兒樣的胳膊,點在上面的守宮砂被燈光暈染得更加鮮紅,只是張開溼漉漉的手兒,像是哭著低聲說:「髒髒……手髒髒……」惹得司馬低聲誘哄著:「待一會洗洗便好……」   蘇眉臉兒一紅,趕緊放下手盆便退了出去。   這一夜,小夫人都沒有房間,便是跟司馬大人在書房裡囫圇地睡了一宿。   第二日晨起,趁著司馬大人打拳去的功夫,蘇眉這才拿了衣物進了書房,又撿起這一地的散亂的衣物。   若愚因著換了地方,睡得不太踏實,蘇眉進屋的時候她便醒了,微張著小嘴打了個哈欠,然後便望著窗欞外的晨曦發呆……   「阿秀,你知道嗎?褚哥哥有病,他那裡跟我弟弟不一樣,竟然還會變大……」   這樣的痴話可怎麼去接?蘇眉只當沒有聽見,將司馬大人那沾滿了可疑痕跡的褲子捲成了一團,然後問道:「小夫人可要起了,昨兒晚上就沒吃好,今早可要多吃些。」   說話間,小夫人竟然一咕嚕爬起了,那細白的脖子還有露出的一隙雪脯上也是紅痕點點,蘇秀趕緊給她罩上了長袍,然後柔聲道:「夫人,等一會出了這房,你與司馬大人玩耍的事兒便莫要講給別人聽了。」   若愚點了點頭:「嗯,不然別人會罵若愚佔了褚哥哥的便宜!」   蘇秀又是微嘆了口氣:「對,司馬大人的便宜,也就是夫人你敢佔一佔,像方才那話千萬別再跟人講,就是跟夫人的娘親也不能講。」   若愚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算是記下了。   等到去書院的時候,她剛一下馬車,便看見蘇小涼和趙青兒一早便守在了門口,看見她立刻跳著腳兒向她招手:「若雨,快來!」   若愚走過去後,她們便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有沒有義正辭嚴地拒絕了那混蛋?」   聽了小友的問話,若愚想起蘇秀的話便是含糊地點了點頭。蘇小涼她們這才鬆了口氣又問:「那他說了什麼?」   想起褚哥哥的話,若愚頓時有些如喪考妣::「他說以後再也不佔我的便宜了……」一想到這,明媚的少女心頓時有些天昏地暗,若是以後哥哥天天要自己去佔他的便宜可如何是好?手腕和嘴唇都是酸酸的,當真會累死人的呀!   可是蘇小涼和趙青兒顯然不明白她的煩惱,解決了一樁惱人的事情後,便興奮地分享著另一件去了:「若雨,你知道嗎?我們書院來了個男夫子,長得……長得很是俊俏呢!」   說著便急急地拉她進去。   果然在學堂裡,周夫子的身邊站著一位書卷氣十足的白面書生,看得一眾豆蔻年華的女學子們個個面露桃色,含情脈脈地望著這位男夫子。   不過若愚卻是倒吸了口冷氣,嚇得有些僵直不動,嘴裡喃喃道:「呀,是那個瘋子!」   蘇小涼不明就裡,趕緊拉著她在蓆子上坐下,小聲說:「你在說什麼?這應該叫『風流公子』才對!」   趙青兒也點了點頭:「可比我們前街的趙五郎還俊俏呢!」   周夫子微笑著向眾人介紹,這位夫子乃是孟先生,主要傳授精妙的小機關製造,無論是節慶的走馬燈還是用杆兒撐的玩具絹蝶都不在話下。   那位孟先生聽了周夫子的介紹,冷哼了一聲,似乎對於她的這番說辭頗為不滿。可女學生們卻是興奮異常,只覺得這機關課聽起來便是妙趣橫生,個個都有些迫不及待呢!   孟先生似乎不怎麼愛說話,只是直直地望了她們一眼,從自己的長袖裡取了一隻木質的機關老鼠,擰了弦子便將它放在了地上,一鬆手,那隻木老鼠竟然如活了一般,飛快地在教室的地上竄了起來,惹得一眾少女驚叫了起來,笑個不停。   孟先生拾起那老鼠,飛快地將它拆卸開來,又慢慢地裝上,然後垂著眼皮說:「你們每個人的桌子上都有一袋子零件,現在按照我方才的步驟組裝起來吧!」   都是不大的少女,還有些孩子的心性,聽了先生之言,開始歡天喜地地倒出零件,嘗試著組裝起來。   可是真的上起課來,眾位學子們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不可以貌取人」。   「你是白痴嗎?這麼簡單的機關老鼠都組裝不明白!你們家幹嘛要送你這廢物來上書院!」   一個微胖的女學子,紅著眼圈舉著缺了一個腿的木老鼠,「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學堂裡安靜極了,算一算這已經是一堂課裡第五個被孟先生罵哭的學生了。   剩下的還沒有輪到的學子們一個個也已經是泫然欲泣了。到底是哪裡請來的先生,那嘴裡句句都是刻薄之言,真是戳人心肺啊!   蘇小涼此時頻頻看著屋外的水漏,期盼著這一節課要快快結束。可惜天上的諸神似乎都沒聽到,很快,那夫子便來到了姐妹若雨的近前。   蘇小涼伸著脖兒一看,暗叫一聲:「不好!」不同於其他同窗已經照著先生的傳授,組裝了大半的樣子,若雨的桌子上鋪擺的那些個零件竟然是一樣都沒有41|12.4   孟千機沒想到這女人竟然痴傻了也這般的傲慢,竟然渾不將他這個夫子看在眼裡,滿鼻尖都是冰霜:「你!為何不動!」   要知道孟千機在褚勁風那裡本來就忍了一肚子的氣,又被他要挾著來此授課,如今在自己這昔日的勁敵面前倒是要好好抖一抖威風!   精明的李若愚自然是是不好招惹的,可是現在這個小傻子還能有什麼可在他孟千機面前驕傲的?   李若愚看了看桌子上的零件,歪著脖兒,厭棄地小聲說:「若愚不喜歡老鼠……」   孟千機被這麼任性的回答擊得呆立在了原地。這個機關鼠看似如孩童的玩具,但是卻是鬼手先生的入門弟子必經的第一關。   孟千機的師傅鬼手先生乃是春秋墨翟的一脈傳人。所謂墨家實在是帶著「俠」氣的流派,既不如儒家有入世安邦的理想,也不同於道家的出世修心,更不如法家能被應用在治國法制上。   因此,這善於攻守製造奇器的墨家也就慢慢的沒落了,只是每逢亂世,才偶有墨家鳳毛麟角的傳人展示當年墨翟守城的奇技。但是傳到鬼手這一代,經這位奇才的發揚光大,竟是大放異彩,分成了農術,兵術、盾術三流派廣招門徒。   顧名思義,所謂農術便是製造與農田水利有關的器具,是鬼手門裡最初級的流派;兵術則是以兵器製造為主,講究以一敵三;盾術卻是鬼手門下最最精要的流派,沖天遁地,開山劈石的奇器無所不能。   孟千機乃鬼手最最得意的弟子,現在也不過是剛剛摸了盾術皮毛罷了。   但是這些門徒良莠不齊,到底是要考核一下才好劃分人才,所以這機關老鼠便入門後確定師何術的檢驗。   可是師門裡這麼嚴肅的測試到了這小白痴的面前,卻以一句「不喜歡老鼠」便被打發了,真是讓人忍無可忍!   一眾同窗也是倒吸了口冷氣,壓根沒想到若愚竟有這等勇氣敢挑戰這位嚴厲的夫子。就在這時,若愚再接再厲道:「老鼠愛啃吃東西不是個好東西,周夫子已經教過我們了: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汝,莫我肯顧……既然是壞東西,為何還要造它?」   孟千機手指顫抖著指著若愚「你……你……」的竟是說不說話來,只因這話在多年前也曾被這女子當面這般的質問過。   只因他所造的連環勁弩太過霸道,可一發而連貫不絕的發射百箭,在當初川江之亂中,□□落到了叛軍手中,在一場戰鬥裡屠戮無數,如同張開獠牙的虎豹一般收割人命,有許多無辜百姓都死在此箭下。   當時的若愚在一次聚會上碰巧遇到了他,言道他這□□充滿殺戮之氣,毫無半點慈悲之心,可發不可收,一旦發射便只能箭盡方止,所以才會造成那麼多百姓死傷。   最可笑的是這□□也甚好破解,於是當著自己眾多同門的面,李若愚畫了一種半人高的方形盾牌,只要幾個士兵一起用盾牌就能擋住四面射來的利箭,使用一種特製的鉤具就能讓那□□臺徹底變成一對廢銅爛鐵,也正因此,他與李若愚接下了不可化解的梁子。   如今再聽到李若愚這般言論,猶如揭開了瘡疤一般。看來人雖然傻了,可是性子卻絲毫未變,依然以個人好惡為第一要義。孟千機很想刻薄地罵一罵,可偏偏眼前這位是用無比純良的眼神堅定地看著他,有些讓人張不開嘴……   孟千機氣得抖了半天手,終於說道:「今日若是不交出一份功課來,中午便別想吃飯。   若愚沒想到這位孟先生也跟褚勁風一般,精通拿捏飯碗要挾的精髓,當下小嘴微微嘟起,遲疑地拿起了那些個零件。   但是老鼠真的好討厭啊……   她平時的玩具以小船模型居多,現在那小書箱裡帶著一艘小艇,於是突然靈機一動,掏出了那小船,將它拆卸,只留了那船的外殼,然後便一邊摸索一邊將那老鼠的機關填放入船身裡。   孟千機輕輕地撇起了嘴。機關木老鼠裡面的零部件暗含了機械機關裡必備的槓、軸、卷、滑,這四門機關機械的要義。看似簡單但是必須參透原理才能組裝得準確無誤。並不是依樣畫葫蘆就能組裝上的。他當年入師門是十一歲,在一群青年裡年紀最小,卻是最先組裝成功的,可是也耗費了他足足半個時辰的時間。   現在這個白痴竟然自不量力,居然想要換個外殼。要知道這外殼的改變,也會讓組裝零件的空間結構發生改變,若是空間不對,單說那一樣槓的威力也會不同,到時候很有可能是帶不動船體的!   不過孟千機並沒有阻攔,只是心內很是專注地醞釀著一會的辱罵之言。   他發現了這少女的手有時候會不受控制地顫抖一下,足以證明當初所受的腦傷是有多麼嚴重!那個褚勁風找他來教授這個李若愚一些初級的機關之術,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難道他以為機關是可以給小孩子們戲耍的玩意兒嗎?身在鬼手門下的弟子,即使是農術這樣的入門者,也無不帶著虔誠的態度習藝,未敢有半點褻瀆之心的!像李若愚這樣自不量力的白痴,怎麼罵都是不過分的!   周圍的同窗們也是替若雨拿捏了一把汗,她們也是組裝過才發現這破老鼠有多麼難搞,如今她的順序跟夫子演示的完全不同,她……行嗎?   不過李若愚卻一直沒有抬頭,她的手也一直沒有停止過,不斷地拿著那幾個小部件來回地調試著方向尺寸,從容的態度就好像她此時手裡拿的不過是九連環,華容道一類的玩具而已。   漸漸地,在一旁的孟千機臉上的嘲諷之色也慢慢消失了,只是瞪著一雙眼兒,面無表情地看著李若愚手裡的漸漸成形的部件。   「孟先生,做好了!」李若愚終於抬起了頭,歡快地揮舞著手裡的小船,不過因為船身比木老鼠小,她的桌子上卻還剩了一些部件棄之沒有用上,然後蹬蹬蹬自動跑到屋外的水缸旁,將弄好了弦勁兒的小船放入水中,只見那小船真的在水上慢慢地啟航滑動了……   若愚看了大失所望,沒有想到自己的船兒竟然滑得這麼慢,壓根沒有方才那木老鼠的快速機敏,她將小船拿了出來,悶著頭反覆的驗看,又四處搜尋,最後竟然將一旁計時水漏的小水車上兩個運水的撥片拆卸下來,又摸索地按在了船身的兩旁,與機關連接,成為了小船兒的划槳,然後再試著放入水裡,這一次小船便遊得歡暢多了。   「先生,可以讓我吃飯了嗎?」若愚鬆了口氣,抬頭充滿希翼地問道。   可是再看那孟先生的臉色全是變了。   他當年因為組裝木老鼠組裝得好,直接學師兵術。可是當時年幼無知的他很是不服氣,竟是跑去老師那問,為什麼他不能直接學習盾術,是考試時哪一樣做得不好?   鬼手先生當時笑著說:「以你的年紀,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很好了,可是要學習盾術,最重要的是能舉一反三,加以改造應用,而不是依樣畫葫蘆,你已經學會了應用,但是還不能跳脫框架,加以創新啊!」   這話裡的深意,也是他學習了很久後,才慢慢參悟體會的,所謂機關遠比最精妙的武功還要永無止境。   人身體的素質決定了修習武功的上限,可是修習機關,卻不敢說哪一樣機械已經達到了頂峰,因為它隨著人的思緒提高,可以永不止境地加以完善,『創新』這一點是不斷提高技藝最必不可少的條件,也是老師無法傳授的,只可自己意會……   她方才只不過是看了自己的一遍演示罷了,卻已經參悟透了每個機關的用途,並加以改造,使之能組裝進那小木船裡,因著那木船本身的尺寸並不配合零件,這裡面的難度也驟然增大了許多。   可是……為什麼是她?說好的摔傻了腦子呢?她竟然只用了一炷香的時間,便輕而易舉地通過了鬼手門裡的入門測試,按照資質來看,甚至可以直接入學鬼手門的至高殿堂——盾術!   孟先生一向很脆弱的心,再次被生命的宿敵擊垮,他的雙眼充血,氣得一下子掀翻了李若愚的桌子,將那些零部件揮灑得到處都是,就在少女們驚叫的聲音裡,負手奔出了課堂……   這個喜怒無常的夫子,實在是讓女學子們驚魂未定,就算是午飯時還在彼此議論著那先生方才的表現。因為方才孟先生的歇斯底裡太過可怕,甚至影響了少女對白面書生的觀感。有人不無憂慮地說,家裡給她找的未來夫婿也是這種斯文書生的類型,若是跟孟先生一般可如何是好?到時候要不要遁入空門躲一躲?   還有那心細的去看了書院走廊上貼了課表的告示板,絕望地發現以後每天都有這門要命的機關課。哀嚎聲此起彼伏,趙青兒帶來的爽滑拌豬皮都不能讓大家開心了。   蘇小涼很有大將風度,表示大家不用怕,自己會把娘親的丹參救心丸偷拿來以備不時之需。   不過李若愚倒是沒什麼擔憂的,見識過孟先生狂舉大錘的颯爽英姿,她覺得今天這掀翻桌子絕對是瘋先生手下留情了。此時她心內想的卻是另一樣——等到散學時,該如何面對褚哥哥?   昨夜的褚哥哥真的有些嚇到了她。那激動的喘息聲似乎還在耳旁縈繞,還有他迫著自己去摸的,也是那般的駭人,每日都能見到的人,褲襠裡居然隱藏了這麼多的秘密。   李若愚表示一時真是不能接受!若是褚哥哥總是那樣,她是不是也要管蘇小涼要幾顆丹參丸定一定驚?   今日晨起時,因為褚勁風已經起床,所以若愚並沒有與他相見,倒是免了些尷尬。可是一會便要見了,該如何是好呢?是以散學時,李若愚並沒有如往常一般粉蝶一樣地飛出去,而是書院的大門裡有些探頭探腦的。   當她發現來接自己的馬車上撩起了帘子,卻空空如野,並沒有褚勁風時才重重地鬆了口氣。   然後才跨出了大門,就看見蘇小涼在興奮的招手,此時蘇家倒是派來了馬車,而且竟是三輛,其中兩輛的樣子華麗得很,車後的僕役也多了些,似乎並不是下縣蘇家能有的排場。   原來那蘇小涼的二姐蘇小喬因為許配給了侯府袁家的四少,所以這次那四少耐不住婚前的相思,帶著妹妹袁蓉,還有好友和好友的妹妹,互相結伴兒,特意借著遊山玩水的名義來看分隔甚久的未婚妻來了。   這幾輛馬車,除了蘇小喬的外,便是侯府千金袁蓉的,還有便是四少的好友的妹妹的馬車。   當蘇小喬下了馬車時,剩下那兩位千金卻都沒有動地方,還是穩坐在馬車裡。   蘇小喬覺得這麼多金貴的閨中密友來投奔自己實在是臉上有光,一時間神採飛揚,連忙將妹妹蘇小涼引見給了兩位貴友:「袁小姐,趙小姐,這位便是我還在書院讀書的妹妹蘇小涼。   那袁蓉倒是掀開了帘子看了看,可是另一位趙小姐身子連帘子都沒有撩起。   就在這時蘇二小姐看著李若愚問起了妹妹:「敢問,這位便是司馬大人家的表妹若雨小姐嗎?」   蘇小涼雖然不知二姐為何讓自己喚來同窗李若愚,但也老實地答道:「對,二姐,她就是我跟你說起的好友若雨小姐」   就在她們說話的當口,趙小姐的馬車帘子終於聊起來了,那位趙小姐終於露出了半邊兒臉,仔細地望向了李若愚。   李若愚抬眼一看:呀!世間還有這麼好看的姐姐呢!只見那姑娘真是通身的貴氣,眉眼也是大氣華貴的類型,一看便知是京城裡來的。   就在這時,趙小姐說話了,那聲音也是清麗悅耳:「既然是褚司馬的表妹,倒是不能見外了,我們明日要在漠河城中的蘭亭苑裡舉辦詩會隨便賞花,不知蘇三小姐與若雨小姐可否賞光?」   蘇小涼一聽,為難了起來:「可是我與若雨明日還要去書院,恐怕是不能去了。」   蘇二小姐瞪了眼妹妹:「袁小姐和趙小姐都是難得的稀客,我們當然要盡地主之誼,明日代你請假便是……倒是若雨小姐可否賞光?」   還沒等李若愚說話,一旁的蘇秀便福禮道:「司馬大人吩咐過小姐,不可無故逃課,恐怕我家小姐是要卷拂了各位的美意了,府裡還有些瑣事,恐怕是要先行一步了,還請各位小姐見諒……」   說著她便扶著李若愚徑直走開,先行上馬車駛離了書院門口。   蘇二小姐沒想到會被下了面子,當下很是不滿:「真真是沒有家教,司馬府裡的侍女怎麼這般沒規矩?主子還沒發話,她竟是多嘴了,要是在我們蘇府,仔細是要掌嘴的!」   蘇小涼斜眼瞪了二姐一眼,心道:這二位小姐,什麼來頭,勢利眼的二姐能這般拍馬捧屁,可見是不一般的。   此時在馬車上,蘇秀也心內打起了鼓兒,因為她方才看得分明,那個只露了半邊臉兒的趙小姐可是眼熟得很,她似乎在郡主的府上曾經見過,可是一時間就是想不起她是哪一位42|12.12   蘇秀雖然想得用力,可是一時迷障住了也是想不起來。等到了府門口視,卻發現司馬府前也停著幾輛陌生的馬車,似乎是來了客人的模樣。   不過司馬府的這位小主母一向是不管事的,所以只管回了自己的院落中,換好了衣服,將長發打了粗長的辮子,便打開小書箱開始規規矩矩地溫習功課了。今日夫子講的是詩經,默了一遍後,還要再寫一遍。蘇秀在一旁研磨,看著小夫人這字似乎是越寫越好了呢。   雖然這書院了教授的都是啟蒙幼兒的淺顯知識,可是這痴傻了的夫人接受的速度愣是比書院裡其他的小姐快。若是沒有受傷,該是怎麼樣的聰慧?   她也是知道自己伺候的這位小夫人以前的事跡,雖然出身商戶可不是尋常人家的小姐,走南闖北結交甚廣,可惜這一時落難,以前通身的本事儘是施展不出來了,也幸好是嫁給了司馬大人,得了他的疼愛,寵得都是沒了邊際的,沒有將她拘禁在這小小的院落裡。   若是不接觸些人,小夫人也不會有現在這般活潑,書院裡都是些小姑娘,小夫人願意跟她們說話,言語也是越來越見利索了。   「阿秀,要是吃甜杏兒!」正想到這,便聽見了小夫人清亮的聲音響起。一時寫得乏累了,若愚想起郊遊那日自己在夏縣杏林親手舉著杆子打落下來的杏兒,便含著毛筆的筆桿說到。   在一旁給她扇著扇子的攏香聽了,連忙起身叫屋外的婆子取了在院中小井里吊著的籃子,撿了一碗杏兒出來,還外帶三顆大李子。小夫人親自摘取的西瓜也切了大半塊下來。   若愚趴在院裡葡萄架下的藤蓆上,看著蘇秀將洗乾淨切好的水果先裝了一小盤給她,又裝了一大盤,放在了鋪上一層薄冰的冰盒裡,似乎是準備端走的樣子,便開口問:「阿秀為什麼要拿走?若愚都能吃完呢!」   蘇秀笑著說:「夫人您嗜甜,可不是都能吃完,但吃完便要爆肚了,晚上的那頓飯吃不下又白白浪費了廚子的心思,這些是您親自摘下的,便有了一份心意在裡面,外面買來的瓜果可比不得,也要送給司馬大人嘗一嘗,讓他知道您是知冷知熱的,才會更疼愛夫人啊!」   一旁的攏香聽了臉兒微微一紅,心道:原是不服氣這郡主府裡出來的,也不過是平白會些詩詞歌賦罷了,伺候人哪裡需要那麼多的花活?可是現在卻是不能不服氣,這蘇秀的確是比自己心細想得周到。二小姐如今懵懂如孩童,不知夫妻相處之道,更不會心疼司馬大人,的確是需要她們這些做下人的細心提點幫襯,才能維護一個周全體貼出來。   當下便是有又看了蘇秀一眼,立意要與她學些心細出來。   因著想著司馬打擾了一定在見客,蘇秀也不好端到前廳,出了院子時,正好看見伺候司馬的小廝路過,便將裝了水果的冰盒給他,細細囑託他一番,便回來了。   再說司馬的確是會見著客人。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前來下縣遊玩的隨風侯府四公子的那位「好友」。   褚勁風見了門房遞上來的拜帖時,便微微詫異,帶親自在後門迎了他後,只見來者倒是來得簡便,身邊只有一個侍衛,也沒騎馬,似乎一路步行而來。   褚勁風並未多言,也沒有在前廳待客,而是親自引入了自己的書房中。   「臣不知太子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褚勁風向來者施禮道。   原來來者並非旁人,正是當朝太子趙寅堂。   趙寅堂微微一笑,扶起了褚勁風,在他的肩膀上輕敲了一拳道:「此間無人,你這這副賢臣的模樣是要裝給誰看?」   褚勁風倒是臉上難得露出了微笑:「殿下一聲不響地跑來我這兒,若是再不好生迎接殿下,豈不是要被治罪?」   趙寅堂乃當今皇帝的九子,並非皇后所出,原是無緣儲君之位,皇后產下三公主時,難產傷了根本,再也無子,便從宮裡出身卑微的婉嬪那過繼了趙寅堂,立為太子。   說起這太子,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不搖頭的,雖說不至於荒淫無度,但也實在是個不學無術的。平生最喜微服民間,品嘗下民間的美色,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便在京城裡留下了數段佳話,生平又是最喜收集字畫,可是看起奏摺來,哈欠連天,按理說儲君到了十八歲便可出入軍機司助皇帝料理國事了。   可是這位太子卻是晃悠到如今的年歲也只是在吏部掛了個閒職。白皇后那裡倒是意思意思地催促了他,但是都被他以父皇身體康健,可以料理國事數載,兒臣資歷尚淺不足以堪大用而回絕了。   這樣不學無術的太子,卻是外戚白家最中意的,所以雖然不是皇帝親生,可是皇后待他尚可,加之他與白家的幾位公子也是交情甚篤,是以幾次偷偷出宮,那太后與皇后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只當是不知道。   不過褚勁風卻是在年幼時與當時還在娘親婉嬪身邊的趙寅堂打過交道,都道三歲看到老,自然知道這位太子溫良,胸無大志的外表下隱藏著什麼。   待得落座後,趙寅堂道:「這次我是跟著隨風侯的四公子一同前來的,他只當我現在在私會萬州的花魁楚婉娘,尋了這空子,便來你這裡坐一坐。隨便跟你切磋一下身手。   褚勁風微微一笑:「既然太子有此雅興,一會定然與您切磋一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便被門口的侍衛截住了。褚勁風出聲詢問,才聽外面說是夫人遣了小廝來給司馬大人送她親自採摘的瓜果。   等到大大的食盒端進來時,太子看著這滿滿一盒的杏兒李子,輕笑道:「原是聽說你成婚了,想著得是什麼樣的美人才能擒獲你的心,如今看來,真是個蕙質蘭心,賢良淑雅的呢!   褚勁風微微一笑:「她若是不惹禍,便是謝天謝地了,哪裡敢奢望其他?倒是太子您的好事將近了,我聽說太子妃已經懷了身孕了?」   太子微微一笑:「懷孕四個月了,她乃是母后的親侄女,母后自然是放心不下,便叫她入了宮,放在鳳駕身邊照拂著,本王倒是落得輕鬆,便出來消散下心情。」   褚勁風微微一笑,心內卻是冷笑,上至太后,皇后,下到這位身懷六甲的太子妃,俱是頂了白家名姓的女人,雖然滿朝文武上朝時,口誦的是趙氏皇族千秋萬代,可是這眼看著趙氏的血脈裡混雜的白家血液倒是愈來愈濃了。   不知這個兒時與他和趙熙之一起狩獵,徒手打死了一隻猛虎又掏了虎穴的太子爺,是否能蟄伏出個改天換地的力量,在朝堂上一鳴驚人呢?   當二人長聊了一會,又在練武場走了一套拳法之後,太子便要告辭了。臨行時他才像突然想起似的說道:「對了,本王的三妹平遙也跟著來了,明日要在蘭亭苑舉辦詩會,她託我向司馬夫人提出邀約,可否去助一助詩興?   褚勁風微微一笑:「太子,你一向耳目靈順。應當知道臣的妻子因為墜馬傷了頭部,如今便是個痴兒,哪裡敢在平遙公主面前丟醜,還是代為謝過了公主的好意……太子你一向是不拘小節,皇后娘娘倒是放心讓三公主與您同來。」   太子當然聽出了褚勁風貶損他風流的話意來,當下微笑著道:「她是個死心眼的丫頭,總是要自己跑來看一看才死心的,皇后一向寵慣著她,眼看著她聽了某人娶妻後便不吃不喝,自然是急得讓她解了心結,免得再在宮裡耽擱下去啊……說起來,本王還真是羨慕你啊,偏居這北方,無拘無束,就算皇后有意下旨賜婚,你也只當是宮中傳來一聲崩不著皮肉的悶屁……」   褚勁風眉頭一皺:「太子豈可這麼說?」   趙寅堂哈哈一笑道:「這可不是本王的誑語,是趙熙之那小子找本王喝花酒時說的。」   其實這還是太子潤色了一般的說辭,趙熙之的原話是:「白家那老虔婆留著姑娘嫁給宗親便罷,別來禍害我的表哥,她的話在京城叫一言九鼎,到了北地,就是個悶屁,連他媽草皮都崩不起來!」   褚勁風自然知道趙熙之喝醉了就便髒話連篇的德行,不禁眉頭皺得更緊了,心道哪天見了趙熙之,當真是要狠狠教訓他一頓,竟不明白禍從口出的道理!   太子臨行前,似乎猶豫了一下,又問了一句:「不知勁風可有她的消息?」   褚勁風半垂下眼皮道:「還未曾有。」   太子的目光微黯,點了點頭,翻身上馬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褚勁風這才迴轉進了書房,拿起了杏兒咬了一口,果真是甘美無比得很。於是便信步朝著臥房走去。   以前每次看到趙熙之與太子流連花叢時,他都是心有不解,這女人的裙下可是有什麼好玩的。如今輪到了他自己,這才發現原來閨房之樂,竟是其樂無窮得很呢!但是一雙玉手,便能翻轉出幾多的花樣……   信步走入院中,便聽到屋內水聲陣陣,佳人似乎是正在沐浴著43|12.12   這幾天天熱的很,若愚有些貪涼,所以每日都要沐浴。大大的浴桶裡除了慣常用的淘米溫水還加了些薄荷涼露和曬乾的花瓣,清清涼涼芳香撲鼻,泡起來很是舒服。   若愚剛剛用皂角球洗過了頭髮,溼亮烏黑被蘇秀盤起,用小篦子卡在了頭頂,堆成了小山。光潔的臉蛋掛著水珠,此時白裡透紅,乃是上好的水蜜桃,似乎誘惑著人去狠狠地咬上一口。   褚勁風看了一會便走了進來,蘇秀與攏香臉兒一紅,趕緊走了出去。   若愚正在拿著自製的小船玩水,感覺有人在給自己搓背,便軟囔囔地說:「阿秀,力氣大一點……」   可是那手卻是越搓越往下……若愚直覺不對,這一回頭,才發現竟然是他坐在桶邊兒,當下驚得叫出了聲兒,一下子便躲進了水裡,只是偶爾冒出些氣泡出來。   褚勁風看著便想笑,當下伸手一撈,將這沉底兒的小魚兒打撈了上來,然後趕緊用一旁的浴巾裹住。他如今看見她是全然沒有抵抗力的,偏偏她又是個懵懂無知的,壓根不解□□的,倒不如少撩些火氣,免得肝火上升撩灼了自己。   將她抱上了軟榻後,褚勁風解了衣服,就著若愚現成的洗澡水也入了浴桶清洗起來。   李若愚用浴巾把自己抱得嚴實,從手指縫裡偷看著褚勁風沐浴。   等褚勁風洗過了澡後,便命人撤了浴盆子。然後抱起了李若愚。   「乖若愚,跟褚哥哥玩一會兒可好」   李若愚拼命地搖了搖頭,臉頰像塗抹了胭脂一般,連脖兒都上了色。   可惜一個是剛剛食髓知味的,一個是懵懵懂懂的,這麼湊將一處哪有不胡鬧的道理?   便是將昨夜的戲法又依樣的演示了一遭。   若愚直覺的自己被褚哥哥觸碰得整個人都酥軟了,被他碰觸得發了狠,心裡一急,便哭將了出來,褚勁風這才意猶未盡的收了手兒,乾脆連書房都沒回,便在她房裡過了一夜。可惜還未來的及合眼,便被佳人晃著胳膊說:「褚哥哥,阿秀每天會給我讀幾頁書的,你來了,她都不進來給我讀了,你給我讀可好?」   褚勁風方才被那雙嫩嫩的小手撫弄的消了些許積年的沉積,自然是心情愉快,便接過了書一看,原來是七俠五義的「五鼠鬧東京」一則,當下便是出聲讀給她聽,只讀了一半,再低頭一看,她已經是酣然入睡了。   褚勁風低頭看著在自己懷裡酣睡的佳人,在她的小鼻尖上輕輕落下一吻……   第二天,入了書院,還沒等拿出書本溫習功課,李若愚就看見蘇小涼背著書箱進來了。只是平時一向興高採烈的小涼,今日卻是低垂著臉兒。   她的座位緊挨著若愚,所以若愚便趴在桌上看蘇小涼的臉。這一看不打緊,眼睛居然是紅紅的,似乎狠狠哭了一場。   「小涼你怎麼了?」趁著夫子沒來學堂裡亂鬨鬨的時候,若愚小聲問道。   小涼抽了抽鼻子,有些發蔫地說道:「若愚,我是不是個笨蛋?」   這樣的問題在箐胥書院簡直是不可想像的,試問哪個學子沒有被周夫子誇讚過有慧根?能考進箐胥書院的都是人中之鳳好嗎?   現在就連自知腦子生病的若愚都覺的自己的表現棒得很呢!所以她一臉嚴肅地說:「你才不笨呢!哪個罵你了?」   蘇小涼猶如離魂兒一般說道:「昨日二姐款待袁小姐和趙小姐,還說要在今日舉辦什麼詩會,我想著這幾日寫的詩得了夫子的表揚,便說我也想參加,可是二姐卻不願帶我,說我的詩狗屁不通……   於是我便不再說什麼,躲了她們幾個便好。可誰知,那袁小姐……那個袁小姐的丫鬟瞧見了我寫的詩,竟然偷偷拿去給袁小姐和趙小姐朗誦……嗚嗚,被她們取笑了……那袁小姐還說這是哪個書院教出的蠢材。   我氣憤不過便要去搶。可是一不小心將茶水打翻在了那位趙小姐的身上……然後那個袁小姐就變了臉色,竟然命丫鬟掌我的嘴……嗚嗚,那丫鬟打了我兩巴掌,可疼了,二姐臉色難看,卻也不替我說話,就任憑……任憑那幾個外鄉人欺負我,還說那趙小姐來頭甚大,連袁小姐都是對她畢恭畢敬的,這原是我得罪了貴人,原本就該受罰,還不許我告訴爹娘,說要小事化了……嗚嗚嗚,我娘都沒這般打過我……」   此時若愚再看小涼的臉,果然有一側紅紅腫腫的。可見掌摑的力度甚大。   聽到這,若愚已經氣得臉色都變了。蘇小涼乃是她結拜的異性姐妹,這幾日睡前,她都央著蘇秀給她讀《三國演義》裡的這一段,每每聽的都是熱血沸騰。那劉備、關羽和張飛乃是生死的弟兄,她李若愚也要為姐妹兩肋插刀!   李若愚想到這,扯了扯蘇小涼的衣袖問:「你知道她們舉辦詩社的蘭亭苑在何處?」   蘇小涼吸了吸鼻子道:「就在三天街外,這幾日那裡的花兒開得豔,姐姐請了一幹城裡的小姐在那聚會。」   若愚想了想,又去扯趙青兒的衣服,然後問道:「青兒要不要跟我去給小涼報仇?」   趙青兒混混沌沌,不明所以地吞下了嘴裡的雞蛋,說道:「好啊!怎麼報仇?」   若愚胸有成竹地說:「咱們得先逃學!」   「……」蘇小涼和趙青兒面面相覷,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逃學乃是門技巧。幸而若愚有一良師,便是弟弟賢兒。為了少上幾節課,賢兒一向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據弟弟親傳,其中驚動與傷害最小的便是趁著自修課時,鑽書院的狗洞去外面舒爽的玩一圈,再鑽回來。這叫神不知鬼不覺,保準先生不會發現。   幸好今天夫子的身子不大舒服。所以在講了一段經義後便放了她們自修。   若愚帶著蘇小涼和趙青兒來到一處供學子們自修用的小書室,跟蘇秀等丫鬟說要用心背書,千萬莫要敲門打擾她們。然後便順著書室的小窗爬了出去,鑽了書院的狗洞,便來到外面的街市上。   「東西都帶齊了嗎?」若愚一臉嚴肅地問。   不知為何,這樣的若愚看上去莫名的有氣勢,讓初次逃學的蘇小涼和趙青兒頓時有了主心骨!趕緊捂著衣袋頻頻點頭。   「好!出發!」   三個小丫頭片子在街上狂奔,幸而此地乃褚司馬治下,治安向來良好,才沒有引來什麼狂蜂浪蝶。   那蘭亭苑果然離此不遠,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跑到了。若愚尋了這院牆的一處狗洞,又是依樣鑽了進去。   只見這牆裡到處是花團錦簇,樹影重重。她們幾個身形小,便躲在了離狗洞不遠處的矮樹叢後。   說實在的,蘇小涼此時也是覺得有些害怕,看著遠處涼亭四周的幾十名侍衛,小聲道:「若雨,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那個袁小姐和趙小姐都是不好惹的樣子,萬一鬧大了,便不好了。」   這話要是說給一般的小丫頭聽,還有些效果。可惜李若愚是個摔壞了腦子的,自從醒來後,她除了怕餓怕娘怕褚哥哥外,便覺得這世上再沒什麼好怕的。   當下便瞪了她們倆一眼,學著昨日聽來的錦毛鼠白玉堂的口吻道:「若是不能鬧個天翻地覆,豈有顏面行走江湖!」   這一下,果然穩定了軍心,蘇小涼與趙青兒不再言語。只是乖乖地掏出了布袋裡的物件,而若愚則是反覆的擺弄調試,一切準備就緒後,便是開始進攻的時刻。   若愚找準了方向,猛地鬆開了手裡的物件……   此時詩社裡的小姐們正在飲茶品花,這等場合聚會,自然是盛裝打扮,個個矜持得很呢!   那袁小姐卻是呆得有些煩悶,心道:這種小鄉的詩社當真是無聊!可是這聚會畢竟是三公主提出來的,雖然其意是邀請司馬夫人前來一聚,可司馬夫人沒來,卻來了一群土裡土氣的小姐們,看那公主的情形也是興味闌珊,似乎想先行離場呢。   於是袁小姐便想起身詢問公主的意見,先行離開。   可是沒想到的是,剛剛起身突然腳下飛竄出兩團黑影。接下來便聽到了小姐們驚天動地的喊聲:「啊!啊!老鼠!」、「啊——救命!」   只這「老鼠」一樣,便足以讓在場的所有女眷們花容失色驚叫不已了。可是更要命的還在後頭,那兩隻「老鼠」竟然飛甩出濃黑的汁水,噴濺得到處都是。被噴濺到的小姐們已經是叫得慘絕人寰了。而蘇二小姐嚇得跳上了桌子。用雙手捂著臉兒叫得失了聲……   那袁小姐被噴濺的是最多的,因著離兩隻「老鼠」最近,簡直是從頭到腳烏黑一片,因著這意想不到的突變,全身僵硬,只覺得下一刻便要昏倒在地了。   那些個待刀侍衛紛紛拔出寶刀,迅速地護住了趙小姐,剩下的幾個則想要撲住地上的黑影,可是那黑影卻漸漸慢了下來,其中一個撞到涼亭的柱子上翻了個四腳朝天。侍衛定睛一看,竟然是只精巧的木老鼠……   再說那邊驚嚇得是人仰馬翻,這邊桃園三姐妹已經樂得是要滿地打滾了。   尤其是那隨風侯的千金,猶如被點了穴位一般呆立原處被噴濺得滿身墨汁時,蘇小涼只覺得心頭的惡氣儘是散盡了,只能捂著嘴兒偷樂。   趙青兒倒是有些眼色,一看大仇得報,連忙說道:「咱們快走吧,若是被人發現便不好了!」   若愚覺得有道理,便想從狗洞鑽出去。   可就在這時,已經有眼尖的侍衛發現了她們,大喊了一聲:「有刺客!「抽刀便奔了過來。這下輪到蘇小涼與趙青兒嚇得哇哇大叫了。   若愚低喊到:「你們快鑽,然後跑回書院!」   於是趙青兒和蘇小涼趕緊鑽了出來,沒命地朝書院跑去。可是等到李若愚要鑽出去時,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那些侍衛準備欺上來擒拿住這小賊時,突然從外牆躍入幾名壯漢,身手矯健地擋住了劈過來的利刃,然後也不知怎麼出手的,手腕輕輕一翻轉,便將那幾名侍衛掀翻在地。   「大膽!來者何人?」就在這時,只見一位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男子與另一位華服錦衣的公子走了過來。   只見那位高大的男子上下打量了若愚一番,面無表情地問道:「你是何人?」   「我認得她,她是褚司馬的表妹,名喚若雨!」袁小姐此時倒是能動了,可是心內的怒火高熾,被被噴濺了墨汁的臉再看不出什麼花容月貌,只能看出大眼白兒在憤怒的轉動,竟是不用丫鬟攙扶,直直地便走了過來。   那跟隨在高大男子身邊的正是長隨侯的四公子,此時看見自己的妹妹和未婚妻這般狼狽,也是震怒不已,可是走到近處看到小刺客時,頓時愣住了,做出如此頑劣不堪勾當的,竟然是難得的國色天香,雖然一身雪白的學裝因為鑽洞沾染了泥土,可是那等脫塵的容貌真是一眼便叫人難忘……   袁小姐將自己哥哥竟是被美色迷惑看得發了痴,簡直是氣得渾身發抖,乾脆徑直走過去,想狠狠地甩她一巴掌。   可是那後入牆的幾名壯漢卻維護得緊,見袁小姐衝了過來,竟然伸手一推,將她推倒在地。   四少爺這時也回過神來,有心想扶起妹妹,可看她一身髒汙又遲疑了起來,只能瞪眼問道:「你們是何人!竟然敢意圖行刺!來人,拿下他們。」   「且慢!」又一陣低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只見一身勁裝的褚勁風帶著幾名侍衛行色匆匆地趕來了。   那幾個翻牆而入的壯漢見了褚勁風,連忙鞠禮,顯然是司馬大人的屬下。   方才還威風凜凜鎮定自若的李若愚,此時倒是猶如見了貓的老鼠,一下子便蔫了。   可是面色鐵青的褚勁風竟連看都未看她一眼,只是向那個高大的男子鞠禮,剛要開口卻被那男子溫言攔住:「我此時攜妹妹出遊,不欲驚動地方,司馬喚我趙公子便好。」   褚勁風瞭然地點了點頭,抱拳道:「趙公子,在下府中的家眷一時調皮,跑到這裡玩耍,若是驚擾了令妹,還望多多見諒!」   「玩耍?你的表妹哪裡是玩耍?分明是意欲行刺!待我回去讓母親稟明了皇后,治你個……」袁小姐氣急敗壞,正要繼續說下去,卻被後走過來的趙小姐打斷了話語。   「行了,袁蓉,司馬的表妹年紀尚小,貪玩些也是有情可原的,你又何必為難一個孩子。」   趙小姐說話輕輕柔柔,因著方才侍衛攔護及時,身上倒是並未迸濺到多少墨汁,此時雖然是跟袁小姐說話,可是那雙溫潤的大眼卻是直直望向了褚勁風。   褚勁風不卑不亢,舉拳說道:「多謝趙小姐海涵,諸位小姐受了驚嚇,原是褚某家眷的不對,待領了她回府後,自當嚴格管教,狠狠責罰一番。過後,褚某會奉上厚禮補品給各位小姐壓驚,還望見諒。」   可是那被丫鬟扶起的袁小姐卻不依不饒,她生平哪裡這般狼狽過?不過是司馬的遠房表妹罷了,竟然敢在太子與三公主的面前撒野!當下冷笑著道:「像這樣撒潑無狀的粗野東西,司馬大人就算費心教養也是枉費心思,倒不如送出府去,免得司馬大人受了她的連累,玷汙了清譽!」   褚勁風原是沒有看到她的,此時聽了她口出無狀,這才目光清冷地掃了她一眼:「這位滿臉的烏黑,實在看不出模樣,敢問你又是個什麼東西?」   袁蓉被司馬冰著臉兒一瞪,嚇得有些心驚。又經這一奚落,才想起自己被噴濺了滿身墨汁的事情,急忙從丫鬟的腰間掏出小銅鏡,這麼一照,當下如見了耗子一般又驚叫了一聲。竟是頭也不回地跑回去洗漱換衣服去了。   四少爺比妹妹心裡有譜,知道這位褚司馬在漠河城一帶便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這位在白國舅面前說話都沒有彎過腰,更何況是自己和妹妹。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當真是個護短不講理的鬼見愁。   既然太子沒有發話,他自然也不會言語了。   於是辭別了太子後,闖下大禍的李若愚,便被看不出喜怒的司馬大人一把拽住了胳膊,一路拽住上了停在蘭亭苑門口的馬車。   李若愚怯怯地看著褚勁風平靜無波的臉,小聲說道:「把我放到書院門口就行,一會兒還有書畫課,夫子說了,不能上課遲到……」   褚勁風耷拉著眼皮,冷冷說道:「李家二小姐的俠骨柔腸倒是從未更改啊!以前能為了花魁,撞破惡客沉船,今日竟然為了小友,來了個『五鼠鬧東京』……你是長了本領了!」   李若愚怯怯地舉了兩根手指。   褚勁風挑了挑眉頭,降低聲調問道:「你這是何意?」   「哥哥說錯了,是二,是『二鼠鬧蘭亭』!」李若愚又不知死活地糾正44|12.12   司馬大人真是氣極而笑,刻意放柔了聲音道:「要不要找個先生寫成折子戲,好好的將這次『二鼠鬧蘭亭』演一演?」   若愚雖然有些聽不出這話裡的諷刺,可是她看臉色的本事卻是一等一的,瞧著褚哥哥這臉色愈加的晦暗,便默不作聲,儘量在車廂裡縮成一小團,別礙了褚哥哥瞪得越來越大的眼兒。   可惜她不知道自己今日這禍闖得實在是大,豈是可以隨便善了的?   褚勁風一想到若是她真是被人拿下,受了委屈,或者那無眼的刀劍刮破了皮兒……心內便是騰得火起,決定一定要好好教訓這無法無天日的小傻子!   等回了司馬府,庭廊下已經跪滿了人。蘇秀為首,後面則是那幾個翻牆及時攔住了刀劍的壯漢。   褚勁風端坐在太師椅上,而若愚則被安置在一旁的圈椅上,椅子太高,小夫人套著繡花鞋的腳兒便這么半垂著,趁著褚勁風不留意,伸著小指頭在一旁的桌上拉過了茶盞,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今日跑得實在是太急,嬌養慣了的身子覺得飢餓疲憊著呢!也不知褚哥哥這氣幾時能消,蘇秀今早說後廚做了好吃的南瓜蝦盅,還有嫩嫩的烤羊羔肉……喝了茶,她便撫弄著自己的衣袖,半垂著的腳兒也是一晃一晃的,倒是愜意得很……   這副全然不受教的模樣自然儘是落到了褚勁風的眼中,他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冷冷問著下面黑壓壓跪著的:「今日犯了什麼錯,心裡都有章法了嗎?」   蘇秀掛著眼淚連忙磕頭道:「是奴婢的錯,一時沒有看住夫人,願受司馬懲罰……」   那幾個跪在後面的壯漢也跪地一臉愧色道:「屬下辦事不利,雖然受命保護在書院的夫人安全,可是因著實在不知夫人要去做什麼,只尾隨其後,並沒有及時阻止,通稟司馬也不及時,差點害夫人置身險境,屬下甘受責罰!」   褚勁風揮了揮手,那幾個壯漢站起身邊去了外院,不一會那邊就傳來了此起彼伏的板子聲和男人們忍著痛的悶哼聲。   那種木板擊打在皮肉上的聲音實在是太過扯心,若愚那神遊出去的魂魄儘是全回來了。整個人都僵硬在了椅子上。   若是個真痴傻透的倒是好了,可是若愚卻心知這些人俱是因著自己而受罰的,一時間這心內便揪在了一處,頻頻望向一旁未威嚴正坐的褚勁風。   等到那施刑的又來領蘇秀出去受刑時,若愚再也忍不住了,連忙滑下了椅子,過去拉褚勁風的手道:「不要,不關阿秀的事情,是我自己要偷跑去的,要罰便罰我吧!」   褚勁風輕輕一揮,便揮開了她的手:「你這般俠義,豈敢罰你?總歸以後若是闖禍,便罰處下面這幫沒有眼色的吧!直到她們將自己的主子伺候明白為止!」   就在這時,眼看的庭院門口有幾個剛領了罰的大漢被人拖著一路出了月門,那褲子上都斑斑血痕……若愚看看那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蘇秀,這時總算是將「闖禍」二字敲入了腦中,聯想蘇秀也如那些大漢一般,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的樣子……癟了癟嘴兒,哇的一聲大哭了出來。只將臉兒貼在褚勁風的胳膊上,抽泣地說:「不要打阿秀,若愚錯了,再也不闖禍了!」   褚勁風忍著她哭,忍了又忍,揮了揮手,只對管家說將蘇秀關入府中的香堂,罰跪一宿,示意著下面的人盡散了。   然後也不理若愚,便徑直一路回到若愚的臥房,也不管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女,解了袍子半躺在了床榻上。   屋內的侍女僕役事先都得了司馬大人的吩咐,誰也不敢理會小夫人。   若愚便這樣訕了臉子,悶悶地叫著攏香:「攏香,我要吃瓜……」可喊完後,卻無人理會。她只覺得是自己連累了蘇秀,所以出屋內的都厭棄於她了,頓時有些無措地在屋內晃來晃去。   以往她的飲食起居皆是有侍女們精心照料著,可謂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竟是連脫了有些髒汙的學裝都不大利索……等好不容易解了衣扣,這才自己抽了件掛在屏風一側的便服套上,可是那衣帶卻都系得七扭八歪,便歪著衣襟便走了出來。   她出了院子,來到了小水井旁,試著像先前看到了那般,搖著轆轤將那裝了水果的籃子搖了上來。因著水井陰涼,這些果子都還新鮮著。若愚拿了幾隻甜瓜放到鼻下聞了聞,只覺得瓜香透著黃中透綠的果皮出來,當真是好聞著呢!   她想提水洗瓜,可是一個手抖,便將小水桶扔進了井裡。於是她舉著兩隻甜瓜又往屋子裡走,因著不對稱的衣襟拖了地,幾次差點踩了衣襟摔個仰八叉。   等將甜瓜放到洗臉的水盆裡費力清洗趕緊後,若愚便一臉討好地舉著兩隻瓜爬上了床,自來熟地半躺在似乎睡著的褚勁風懷裡,將瓜放到他嘴邊問:「哥哥,吃瓜?」   半閉著眼兒的司馬大人,真的差一點就睡著了。自己也是一時想不開,娶了這麼個叫他日夜操心的女人。   也不過是半日的功夫,竟然能一路橫闖到那皇后嬌寵的三公主面前,弄兩個機關老鼠便將好好的詩社鬧得是人仰馬翻。   有那麼一刻,褚勁風很想入夢,再與已入黃泉的嶽父大人見上一面,好好地向他老人家討教一下,是如何將當年那頑劣的小女童培養成後來那位舉止得體有度的大家閨秀的?   正在閉目憂思的功夫,便看見那個惹禍精自己笨手笨腳地換了衣,又親自用洗臉水洗了甜瓜來討好他。   半掀開眼眸,看著她躺在自己懷裡嬌憨的模樣,積攢的怒氣騰得一下便消去了大半。可是這次她實在是太膽大妄為,若是不立下規矩,說不得還要闖出什麼禍事來,當下便冷著臉問:「說一說,你今日錯在何處?」   若愚不敢吃瓜,只能伸著小舌頭舔了舔,然後認真地反思道:「若是能夠將弦子調得再緊些,老鼠便會衝得更遠,那麼若愚便不用挨得那麼近,跑得再快些,也不會被抓……」   這種完全沉浸在機關奇技裡的真心之言,是絲毫打動不了鐵石心腸的司馬大人的。   褚勁風一下子坐了起來,順手提起了她便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可是今日罰得不夠?用不用再將他們叫來,多挨些板子?」   若愚本以為方才那一劫已經過去了,沒想到此時自己親自給褚哥哥洗了甜瓜,又好好地躺在一起,他竟然又翻起了舊帳,當著不是個君子!難怪周夫子教授過她們:「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只有聖人鄙薄的小人才會一味地苛責他人呢!   心下雖然這般鄙夷,可是不敢表露出來。現在若愚的「三怕」已經徹底調換了位置,「怕褚哥哥」已經成功越過「怕餓」,成為她心底最大的陰影了。   「今日若是我晚去一步,你便要在他人的手上折辱了!你以為人人都如我這般慣寵著你?就算是當真不喜歡哪個人,也要先跟我說一聲,到時哪有淋灑墨汁那般簡單,我自會替你解氣叫她好看,豈可失了司馬府夫人的身份,跟個狗兒一般竟是往牆洞裡鑽……」   攏香因著擔心著二小姐吃虧,便一直在外廊順著窗口的廊下坐著,自然將司馬大人的斥責聽得分明。饒是攏香聽了都隱隱覺得這司馬大人當真是個歪理兒的。這都說得什麼跟什麼啊?   攏香想起那後宅有些不明事理的婦人在教育著自己不濟事的兒子時,便會叮嚀:「跟小夥伴打架千萬莫親自動手,你打不過會吃虧的,回來告訴娘,娘幫你打他!」   總以為這隻有寵溺孩兒的蠢橫婆娘才會說出的話……可是大楚堂堂的司馬大人竟是在後宅裡也是這般沒羞沒臊地叮嚀著自己的夫人……   攏香只覺得褚司馬的擔心也是多餘了。赫赫大楚的鬼見愁武將軍,心腸又儘是長歪的,他的夫人哪裡會有人敢主動招惹?   咳,李家老爺的在天之靈一定是不安生了,自己親自培養出來的端雅得體的二女兒,恐怕是要在這司馬大人的嬌慣下越發的沒章法了!   那屋內的司馬夫人也是懂顏色的,她與褚勁風相處了這麼久,自然是知道,一言不發的褚哥哥最可怕,可若是打開話匣子粗聲訓人了,便是雲過天晴沒什麼可怕的了。   所以便是坐在褚勁風的腿上,手指無聊地去來回撫摸著褚勁風不停抖動的喉結,心道:「可真像吞了個李子,這麼想著,便伸嘴在男子的脖子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褚勁風悶哼了一聲,伸手搓弄著這懷裡嬌軟的少女,心道:這個關頭了,居然還敢主動撩45|12.12   當下便是朝著若愚嫩嫩的耳垂咬了一口。若愚那裡是碰不得的癢處,當下便咯咯笑了出來,將手裡的甜瓜舉到了褚勁風的嘴邊要他嘗。   褚勁風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甜瓜裡夾雜著皂角和薄荷葉的清香,說不出怪異,想起她先前是用洗臉水洗的那瓜,不由得臉色一僵,可到底還是吞咽了下去。   看那小傻子也想跟著吃,連忙從她手裡奪了過來,然後吩咐攏香再重新洗幾個拿來給夫人吃。   若愚掙扎著要下地,可是卻被司馬大人扣住不放:「點了火便想跑,哪兒那麼容易!待解了渴再放你!」   那屋裡的小夫人先是咯咯笑,然後那聲音便像被叼了尾巴的奶貓一般,聲音抖落了一地連不成線兒。   依稀聽見小夫人問:「褚哥哥……你是狗兒嗎?要舔這裡?」   屋外的侍女們眼看著屋內的兩個主子應該是緩和了,這才紅著臉兒鬆了口氣,只當是沒有聽見屋裡那哭喊著「要尿尿」的聲音。   過了半個時辰,廚下的午餐也送到了。   眼看著也快下午了,李若愚這一天的功課算是翹掉了,司馬大人乾脆不去府衙,留在府裡好好陪伴下翹掉書院功課的嬌妻。   午餐很美味,除了南瓜蝦盅外,還有烤的正入味的羔羊排,老遠便傳來讓人食指大動的清香。   臉蛋還微微潮紅的若愚只覺得被褚哥哥搓弄了半天,肚子餓得很,遠遠地便望著桌子上的美味直眼兒。   北地的羊肉最鮮美,若愚很喜歡吃,奈何正值夏季,褚勁風怕她生出火氣來,總是要隔很久才能吃一次。   可是今日上座後,一向沒規矩的她倒是沒急著動筷,反而舉了空盤子撿了最大的那一塊羊排盛裝好,又撿了幾顆大大的蝦仁,還有三四個山藥泥酥卷,便對攏香說:「把這裝入食盒裡,給香堂的阿秀送去。」   這是她看蘇秀做過的,便依樣畫葫蘆學做一番,希望阿秀心情變好些,不要不喜歡她。   褚勁風在一旁看著好笑,心道雖是變痴了,倒是越發知道體恤下人了,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夠生出心疼自己夫君的心意。   想到這,竟然突然覺得有些胸口發悶,喟然長嘆了一聲。   就在這吃飯的當口,太子的請柬送到了。原來是邀請司馬與司馬大人的表妹若雨,前去太子與三公主暫住的靜園共進晚宴。   褚勁風拿捏著這張請柬覺得有些好笑。這個太子倒是向來會察言觀色,他不提邀請司馬夫人,反而邀請這「表妹」,內裡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他與太子向來交好,若是推脫反而顯了生分,若是被太子看破倒也不用忌諱什麼。當下便回了帖子答允了下來。   既然晚上要去赴宴,自然是要打扮的美豔無雙才好。司馬也許是中午吃得好,心氣順了許多,竟鬆口允了蘇秀出了香堂。   若愚看蘇秀回來了,頓時大大鬆了一口氣,拉著蘇秀的手問長問短。   蘇秀向來是個有眼色能看明白事情的,當然知道今兒司馬大發神威,其實也不過是殺雞儆猴,嚇唬著夫人罷了。   不過看著若愚這般殷勤地圍著自己,覺得好笑之餘,心裡也是微微有些感動。可是該說的話還是要的,趁著司馬不在,面上依然後怕地道:「夫人,以後若是再如今日這般偷著跑出去,只怕奴婢要被司馬大人發賣了出去的。」   若愚連忙擺手道:「下次絕不偷跑了,就算跑也要帶著阿秀和攏香一起跑。」   正在拿著長柄香爐準備燻衣服的攏香笑道:「還要往哪跑?夫人您可莫要繼續惹禍了!」   若愚乖乖地讓蘇秀給她梳著頭髮,然後盯著那小香爐不放心地對攏香說道:「用的可是周夫子給的那個小香塔嗎?」   攏香一邊晃著香爐一邊說:「夫人您昨兒就吩咐了,是周夫子給的那一盒,保管讓夫人您今晚香噴噴的。」   若愚聽了便是放心下來。蘇秀笑著搖了搖頭,小夫人最近越發愛美了,許是孺慕那周夫子的緣故,衣服做派樣樣都要效仿著她,連胭脂水粉都不許抹得太濃豔,眉形也要照著夫子的岱山清雲的意境修飾。不過還真別說,雖然是淡掃峨眉,可是夫人年紀輕,模樣又是顯小的,這般清清淡淡倒是更加顯出動人的底蘊了。   今日被司馬狠狠的責罵一頓,那蘇秀也突然頓悟,想到了那日所見的趙小姐究竟是何許人也了。她以前在郡主的府宅裡曾經遠遠地見過這位三公主,因著當時沒資格近身伺候,一時便記得不大清楚。可是昨兒跟在司馬大人的身後去那蘭亭苑時,一眼看見了太子和那個趙小姐,便猛然明白了過來。   這個平遙公主乃是皇后的親女,大楚名副其實的明珠瑰寶。蘇秀因為在郡主府裡長大的緣故,也隨著郡主經常去京城之地,自然是對深宮秘事傳聞所知甚詳。   據說這位三公主可是一心痴戀著司馬大人的。本朝民風雖然開放,可這位皇家公主也是太過奔放,半點矜持都沒有。   司馬年少時曾經入京作為太子的伴讀,據說這位三公主硬是磨得皇后點了頭,跟著太子與司馬一起入了宮中的書房。這其中似乎還發生了些許說不得的事情,最後竟然迫得當時的褚司馬連夜出了京城,皇帝親自下詔都稱病拒不歸京。   如今司馬大人終於娶妻,可是這位二十一歲高齡的公主卻依然待字閨中,尚未出嫁……   蘇秀這麼略一琢磨,再加上那日她在司馬身後看那位公主的眼色,立刻便明白了,這是那位金枝玉葉還沒死心呢!   若是個心思清透的女子,知道自己的夫君被皇上的女兒惦記著,一定擔憂得茶飯不思了。可到了小夫人這裡,恐怕這輩子都不知道拈酸吃醋是何味道,倒是頗有些臨危不亂的大將風度。   臨出門前,司馬大人過來看著梳洗打扮妥帖的美嬌娘,滿意地點了點,看著蘇秀準備替她塗抹含香口脂,便說道:「先讓小夫人吃些東西再出發吧。」   說完便命廚下送來新烤的慄子杏兒糕,還有一大杯蜂蜜調製的果茶。   平日裡司馬是不允許若愚吃太多的甜食的,今日竟是這般慷慨,真是讓人吃得想要落淚。待得若愚吃了滿滿一大盤,又打了飽嗝後,這才擦了手臉重新上妝後準備出發。   晚宴在靜園的荷花湖中舉行,今夜月色正濃,平添了幾分雅趣。   當褚勁風出現時,端坐在亭內的平遙公主眼睛頓時一亮,那雙大眼便是再也移不開了,只見她朝思暮想的那個高大男子,頭束金絲籠冠用一根羊脂玉髮簪固定,將滿頭銀髮顯得愈加閃亮。身著一身淡煙色鑲如意玄紋的雲袖長袍,腰身束著寬大的腰帶,勾勒出愈加健美的身形。   平遙微微吐了口氣,平息著心內的悸動,這才微微移眼望向了他的身邊的女子。   到底是青春正濃,朝氣逼人的年紀,不需要太多的金銀胭脂去修飾,便在能顯現出讓人嫉妒的好顏色……只是這女子卻並沒有如同白日上書院那般,梳著平頭髻,而是將頭髮高高挽起,梳著別致的隨雲髻,身上穿著的則是長長拖尾的蜀繡滾邊月白波紋裙。在這月色下,更是顯得皮膚瑩白絲毫不見毛孔。   也只不過換了身衣服而已,白日裡的稚兒模樣渾然不見,完全是一副讓男人沉醉的閉月羞花之容……就連那已有婚約在身的四少看得都有些發痴了。   許是裙擺太長有些絆腳的緣故,那位小表妹在經過水榭時一個趔趄,走在她身後的司馬大人竟然是毫不避嫌,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身,雖然面無表情,可是望向她的目光卻是異常柔和。   平遙緊緊地捏住了自己的裙擺,只覺得心都是痛的。她雖然早先聽聞褚勁風已經娶妻,可是那女人卻是個摔傻了的痴兒,據說言語都是說不清的。她雖然不知褚勁風為什麼要娶一個這樣的女子,可是心內卻是死灰復燃。   就算再美貌的女子,只有那空洞的外殼又有什麼用呢?司馬就算再沉默寡言也是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女子隨侍左右。於是她這才央了母后恩準自己與太子一起微服前來北地。   母后雖然也是恨鐵不成鋼地痛罵了她一番,到底還是恩準了。褚家在大楚的勢力不容小覷。更何況他還跟趙氏皇家過從甚密。若是能用聯姻的方式將褚勁風籠絡到白家一方,那麼這整個大楚的政治格局都會為之一變的!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太后與母后才會縱容著她不顧女兒家的矜持痴纏著這位大楚的鬼見愁。   一個商戶出身的痴女罷了,自然沒有資格與她列為平妻,但是她也會寬容大度地接納著她,將來的駙馬府夠大,足以容得下一個失了寵愛的瘋傻女人……   可是如今雖然沒有看到那傳說中的痴女,卻先看到了司馬大人與寄住在他府上的表妹舉止曖昧……印象裡從來對任何女子都不假以顏色的冰冷男子是因為破了色戒,而變得來而不拒了嗎?   此時涼亭裡除了太子趙寅堂和平遙公主外,還有那長隨侯家的兩兄妹。如今白家在朝堂上勢力囂張,若是被白國舅知道太子私自與褚勁風見面反而不好,所以還不如將這與白家關係密切的二兄妹請來共飲避嫌。   那袁蓉袁蓉打扮的也甚是嬌豔,可是一看到李若愚便臉色驟變,胸脯急促地上下起伏。   李若愚可沒忘記這小娘皮欺負了自己異姓姐妹的那一門官司,規規矩矩按著褚勁風的吩咐依次向太子與公主鞠禮後,便展開手裡的象牙折骨香扇遮擋著臉兒,趁著褚勁風與太子公主還有那四少寒暄的功夫,衝著袁蓉翻著眼兒,吐著舌,將細紗雲袖裡的一隻小手握成了拳頭,朝著袁蓉很有力的一揮,挑釁的意味十足。   袁蓉乃是侯門的大家千金,雖然為人稍顯刻薄了些,可是生平從來沒有與人太激烈地起過正面衝突。畢竟若是哪個得罪了她,只需身姿優雅地命丫鬟上去掌嘴便是。再說除了那些不知進退出身卑微的下人外,大宅門裡出來的女子又何須劇烈的當面爭執,口出無狀?   是以當李若愚突然背轉眾人,以小扇遮臉突然朝著她做鬼臉時,袁蓉簡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究竟是哪裡來的瘋野丫頭?還有沒有半點的家教?   白日裡被墨汁潑身的惡氣還沒有消散,如今被她這麼不婉轉地當面挑釁,袁蓉竟是氣得血往上湧,猛地一指李若愚猛然喊道:「你……你想怎樣?」   這一聲嘶力竭地斷喝,簡直能驚落月中嫦娥。亭中的眾人皆是詫異地望向了袁蓉。   而此時嬌弱的小表妹恰好放下了小扇,圓瞪著一雙大眼,懵懂無知裡透著幾許的害怕。   四少覺得妹妹失儀了,連忙圓場道:「蓉兒,不要再怪罪若雨小姐了,你不也是聽到司馬大人方才說的了,今日白天回去,罰她在香堂裡跪了一個時辰呢!她也是小孩子心性一時頑皮罷了……」   太子也是微微掃了袁蓉一眼,讓她的臉騰得紅了起來。   只有褚勁風不露痕跡地瞪了李若愚一眼。這種把戲,他可真是太熟了,當初歸寧時,在李府裡,他那個肉滾滾的小舅子沒少背著李夫人衝他做鬼臉,自己玩得咯咯之樂。方才他雖然與太子寒暄,可是眼角餘光可是一直找掃著他那親親的表妹。   看來表妹又是新學了一門傍身的技藝!   袁蓉心知這等場合不容她放肆,當下便忍著氣兒道:「既然司馬大人已經正了家規,我自然不會再與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計較!」   於是眾人分席落座後,侍女們將佳餚紛紛端上桌席。此時涼亭水榭上樂聲陣陣,彈奏的是京城裡新近流行的曲子,配合著夏日月夜竟是生出些許人間仙境之感。   平遙一直不露聲色地打量坐在一邊的那位鄉野小表妹。按理說在座的諸位,要數這位寄養在別人家的表妹的出身最低。今日宴席上的許多菜餚都是公主從宮內帶來的御廚所制。單是那一味壇醃羊蠍子的吃法就繁複得很,就連久居京城的袁蓉都因為吃法不得當,讓骨頭的髓汁兒流了出來,有幾點滴落在桌子上,窘迫得袁蓉趕緊放下不敢再食用。   後來袁蓉還是看到了平遙優雅地用一旁鹽水泡好曬乾的蘆葦杆深入用刀背砸開的骨頭內吮吸,這才恍然大悟,依樣去做。   可是那位小表妹,竟然頗有些清高的姿態,小小年紀面對滿桌子的美味佳餚淡定得很,只是舉著筷子優雅的淺嘗了幾口,便食之無味地將筷子放在了白玉筷枕上,仿佛是生平已經嘗遍了美食,就連宮中的秘制也不能讓她傾心。   而且看她飲茶時的舉手投足,分明是按著宮中的禮制教導的,可又似乎有隱隱的不同,竟然手腕翻轉間都別有一番優雅的風情……   此時清高優雅的表妹內心是如喪考妣的。   當她坐下,看著滿桌子形色兼備、從來沒見過的珍饈美味時,內心的沮喪無以復加,臨出門前吃的慄子糕太多,現在滿嘴都是甜膩的味道,隱隱有些反胃,眼看這滿桌子的美食都吃不下了,她第一次深深感到俗世中隱隱無法操控的命運捉弄和憂傷!   至於讓平遙公主暗暗羨慕不已的舉止做派,實在是箐胥書院和萬州春樓的完美結合。   那楚婉娘的言談舉止無不是為了吸引男子,就連喝一杯茶時,那腰肢身段乃至翹起的手指都是帶戲的,舉止間的媚態豈是良家學得來的?而周夫子的教導則是帶有宮廷大氣的中規中矩。   小傻子博採眾家之長,一不小心便落落大方地傾倒了大楚公主。   就連太子也是覺得這位表妹品味脫俗,在談笑寒暄間,不經意地問道:「不知若雨小姐是在哪兒買的薰香,我這次與妹妹出門,不可空手歸去,總要為父母妻女買些手信以表心意啊!這香的味道不濃,倒是適合我那身懷六甲的妻子。」   李若愚覺得這位哥哥說話客氣,很討人喜歡,便笑著回道:「這香不是買的,是我書院的一位夫子調配的,你若喜歡,我將一整盒送你可好?」   太子聞言,溫吞地一笑:「那便謝謝若雨小姐肯割愛給在下了46|12.12   這一場晚宴下來,平遙公主倒是安靜得很。看著褚勁風給那小表妹倒水遞帕子的細微之處,她只覺得心都是冷的,一陣冷到四肢百骸都結了冰。   以前不死心是以為他沒有心,也是自己做得還不夠,沒有捂熱他那天生冰冷的心腸。可現在卻發現原來不是捂不熱,而是她從來都不是他要的人。   自己身為大楚的公主,何等尊貴?可是在褚勁風的眼裡卻是無法彌補的缺憾,就算自己再好,他也不屑於娶皇帝的女兒。他要的……應該是這種小鳥依人的女子?……   平遙望著那微微嘟著嘴,輕搖著褚勁風的衣袖小聲說話的女子,真是恨不得自己不再是大楚的平遙公主,而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鄉野小表妹……、   失了尊貴,卻可以盡情地守在心愛的男子身旁……這難道是她此生遙不可及的夢了?   晚宴將散時,那位是四少爺甚是殷勤地要替李若愚引路出了水榭,卻被褚勁風高大的身軀不漏痕跡地阻擋開來。   出了靜園,褚勁風半陰著臉問:「今日在宴會上為何衝著那個四少笑個不停?」   李若愚毫無心機,只是難受地摸著肚子道:「他吃東西沒規矩,總是看著我,汁水沾到下巴上都不知道,那個袁小姐也不提醒他哥哥,也總是瞪著我,我看那兄妹四隻眼睛一個賽一個的大,就忍不住笑嘍……」   褚勁風的表情一冷,若不是看在太子在場,他便就著切肉的短刀剜掉那雙造次的眼兒了!隨風侯的兒子,當真是沒規矩的很!   「以後記住,除了我以外,不準衝著別的男人笑!」   若愚乖巧地點了點頭,不死心地問:「那弟弟賢兒呢?」   褚勁風被她問得不耐,當下便是吻住了那喋喋不休的小口……   晚宴歸來第二日,若愚早早被褚勁風從被窩裡挖了出來:「你昨日逃學甚是沒規矩,今日早早地去夫子那裡領罰,可是明白?」   若愚揉著朦朧的眼兒點著頭,口齒不清地說:「還要備禮給夫子……」   褚勁風覺得這小傻子拍馬捧屁的功夫倒是一日千裡,進步神速,當下笑道:「你懂得尊師重教便好,夫子說你什麼都不許頂嘴,知道了嗎?」   大清早被夫君拽起來耳提面命一番後,若愚洗漱吃了早飯。然後便讓蘇秀打開箱子,翻找送給夫子的禮物。   「阿秀,你說我送夫子些什麼,她還送了我那麼好聞的香呢!」蘇秀想了想,說道:「周夫子的品味不俗,奴婢看她的貼身小物雖然沒有金銀寶石裝飾,可都是古樸大器有來頭的,單那硯臺都是江西婺源出產的龍尾硯,那雕工也是大家之手。夫人您若是送禮,還是要投其所好,送些上好的字畫最佳。」   若愚點了點頭:「都聽阿秀的。」於是蘇秀去了庫房,揀選了前朝溪石先生的一副荷塘圖。   因著若愚起得早,所以是一個到達書院的。   箐胥書院分作了前後兩院,前院是平時上課的地方。而幽靜的後院則是供夫子們休憩之用。   因為周夫子喜靜,所以她的居所書院緊挨著竹林的小院裡。這夫子的性情也是孤僻,竟然連個丫鬟都沒有,只一個人獨居在此。   此時小院裡靜極了,夫子似乎還沒有醒過來的樣子,院落裡的掃把似乎是掃了一半時,隨意丟棄在了地上,芙蓉樹上垂落的花瓣,凌亂了一地。   若愚起了頑皮之心,對蘇秀一舉手指,躡手躡腳地入了院子,順著臥房半開的窗子往裡望了進去,想要趁著夫子沒睡醒,把畫卷放在書案上免了當面的責罰。   可是這一望卻不打緊,竟是唬了一跳。   只見那屋內幽暗,床榻上的幔簾也只是半掩,而那個一向雲淡風輕的夫子竟是臉頰緋紅,目光迷離,光潔修長的雙臂被用來扎結幔簾的紅絡子綁縛得結結實實固定在了床柱之上,一條雪白的腿兒就這么半垂下了床,那小巧的足尖不自然地蜷縮著。而在她的身上竟然附著個強壯的男子,雖然幔簾伴遮,可也能看出那男子似乎未著衣衫,只是埋首在夫子的脖頸間。   幽暗的空間內,一切都顯得略不真實。男人低低地叫著周夫子的閨名:「潛雨……潛雨……」那床板吱呀的聲音似乎掩蓋住了夫子低聲的輕吟……   若愚被驚得呆若木雞,直覺那夫子是被壞人欺負去了,正要開口大喝,自己的嘴巴卻被蘇秀一把堵隔了嚴實。回頭一看,蘇秀一臉急色地朝著自己眨眼,示意她不要喊,然後便將她悄悄拉出了院子,因著走得慌亂,那畫軸掉落在了地上都不知。   待走了一段,若愚迫不及待地甩開了蘇秀的手道:「阿秀,你為何攔我?難道沒看到有人在欺負夫子嗎?」   蘇秀在若愚身後也看到了那窗裡的一幕。面紅耳赤地道:「夫人,這事兒是沒法喊的,那院落四周還有別的夫子婆子暫住。你這一喊豈不是引來人了……那……周夫子豈不是名節盡失了?」   看若愚還是不信,想要往回衝。蘇秀連忙拽住她說:「我問你,方才周夫子的嘴可是被堵上了?」   若愚一愣,想了想,搖了搖頭。蘇秀接著道:「這便是了!夫子也是忍著不喊,可見是不想讓旁人知曉的。你我不知這內裡的詳情,如今不請自來,擅闖院落窺見了這一幕已經是不妥了,如何再貿然入屋。若是擔心夫子,你我且靜靜地守在這裡,待得那人出來,再叫侍衛拿人。」   蘇秀倒是看出了那周夫子的性情,飽讀詩書的人都是要臉面的,方才看那床榻上震蕩激烈的情形,已然是成事得手了的,進去也是無益,很何況她還是雲英未嫁,若是這麼闖進去,就算那人是個採花的登徒子,又與捉姦何異?   蘇秀向來膽小,昨日剛剛挨了司馬的責罰,今日打死也不敢讓夫人多管啥閒事了。   若愚聽不懂,也不想明白,她只知道夫子被人欺辱了,她絕對不能袖手旁觀。當下便是用力掙脫了蘇秀的手,奮力跑了回來,順手撿起了路旁的一塊鋪路的石磚。   蘇秀既然說不能喊,那她便將那壞蛋打死好了!   可是進來院子還沒等推門,那門已經自動打開了,若愚高舉著石磚,再次驚訝地瞪大了眼。只見這門內只著一件長衫,長發凌亂披在身後的男子赫然正是昨日宴飲酒席上太子趙寅堂。   此時他身上散發的氣息濃烈得有些燻人。那種味道甚是熟悉,是褚哥哥每次與自己胡鬧後揮之不去的曖昧味道。   太子方才雖然情動投入,可是依稀還是聽到了屋外的聲音。他今日凌晨趁著月朗星稀時獨自一人潛入書院,終於尋覓到了自己找尋多時的女人,只捆了這不聽話的在床上,足足折騰了她一個時辰之久,卻還沒有怠足,卻被屋外的不速之客打斷。只能起身披了衣服出來,卻看見這位表妹舉著石磚準備往裡衝。   看見她似乎沒想到是自己,嚇了一跳的樣子,太子慢慢露出了笑意:「若雨小姐好雅興,清晨便來散步了。」說著伸手便接過若愚手裡的磚頭微微一捻,便將那石磚震碎。   若愚沒有想到他竟有這般怪力,一時間更是傻眼了。   太子又瞟了瞟若愚身后蒼白著臉兒跪在了地上的侍女蘇秀,淡淡說道:「既然散步到此,正好借小姐的侍女一用,還要煩請她替周夫子準備溫浴的熱水……本王以前在郡主府那見過你,想必是被指派入了司馬府的,應該懂得伺候的規矩,若是今日之事傳出半分,便割下你的舌頭!」   說完,他也沒有走前院的路,只是走到了書院的牆下一翻身便揚長而去。   蘇秀的身子這才癱在地上,只覺得自己的半條命都要被嚇死了。這採花之賊竟然是太子……那夫子年近三十可是比太子大了許多,這八竿子打不著的怎麼會聯繫到一處?   可是太子的話又不能不聽,當下拉著還沒有緩過神來的若愚進了屋子,又趕緊關上了房門。   那屋內的幔簾已經全是放下了,綁縛美人素手的紅絡子也被扔甩在了地上,與一地凌亂的衣衫混雜在一起。   就在蘇秀不知說什麼才好時,倒是幔簾裡發出了聲響,周夫子清涼的聲音如今摻雜了些許的嘶啞:「可是若雨小姐和蘇秀?」顯然她也聽到了太子方才在門口的話。   蘇秀連忙道到:「正是奴婢,夫子有何吩咐?」   「院外有井,替我打些水燒熱可好?」   蘇秀慢慢鬆了口氣,瞟了不知為何突然沉默一語不發的小夫人一眼,便趕緊手腳麻利地打水燒火了。   等準備好了浴桶,蘇秀這才攙扶著圍了床單的周夫子下地,那夫子雖然表情淡定,可是走路卻是踉踉蹌蹌,也不知被那太子磋磨成了什麼樣子。   等到沐浴完畢換了一身衣服後,周夫子又吩咐道:「你去尋教授琴藝的李夫子,只說我今日身子不爽利,煩請她替了今日的晨課可好?」   蘇秀領命出了門去,周夫子坐在竹椅上轉頭笑著問若愚:「為何一直坐在那,悶悶地不說話?」   若愚白著臉,白咬著嘴唇,到底是開口承認道:「昨日那太子管我要夫子您制的香,可是因為這個他便來找尋你、欺負你?」   周潛雨微微嘆了口氣,心道雖然摔壞了腦子,可是那副玲瓏心腸倒不曾壞掉。她心知若愚必定是看到自己受辱起了愧疚之心,當下便是招手讓她來到自己的近前,溫言道:「我與他……乃是段躲不掉的孽緣,這都是命中注定,就算你不說,他也總是有法子尋到我的。這本就有是與你無關之事,你一會乖乖去上課,不要同任何人講便是了。   若愚眨著眼,拼命忍住快要湧出的淚意問道:「那太子可會娶了夫子您?褚哥哥說過,親嘴嘴摸胸胸的事情只有夫妻才能做。」   周夫子白淨的臉上閃出了抹黯淡之色,笑著說:「他不會娶,我……也不會嫁……」   若愚擰眉問道:「這是為何?」   周夫子摸了摸她的長髮道:「縱然他有真情,可是男子的心裡往往有一樣比真情還重要的東西,再動人的情感在這一樣前都會被擠壓磨滅得最後只剩下無盡的醜陋與遺憾……」   「那……夫子,他這麼欺負你,您傷心嗎?」若愚眨了眨眼,又問。   「知道嗎?我有一位故人……她雖然小我許多年歲,卻是天地間最最心胸豁達的女子,可是依然躲不過這情劫,她那時知悉自己的未婚夫婿竟然私下與她的庶妹私通,卻礙於家醜無法與家人訴說。   那時,我也是背負情傷要一路北上,在旅途中與她相遇,她邀我暢飲一夜,我心裡是苦的,可是我知她心裡更苦。她年紀輕輕便抗起了家族的重任,一心只為自己的家人而奔波受累,可到頭來,她一心疼愛的庶妹與相知多年的未婚夫婿竟然以最不堪的方式聯手背叛了她。   那時,我以為她會哭,可是她飲了一夜的酒,去了幾次香房,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那時我問她為何能忍住?她卻笑著說,這世間又少了兩個愛她之人,那她更要愛自己一些,彌補了這虧欠,眼淚流多了便要自憐自愛的一蹶不振了,她明日還有一單要緊的生意,多飲些酒,便將這些個不痛快全灑在香房的馬桶裡。   我知道這話是她說給自己的,也是說給我的。當時因為我心愛之人另娶了他人,我心傷遠走他鄉,四周漂泊,憔悴得不成樣子,竟是覺得了無生趣,起了輕生之心……   可是聽了她的話,我才豁然開朗,自己原是為了一個男人而自憐自愛一蹶不振得太久了。   這世間本就看輕女子,若是自己再不愛自己,豈不是要低落塵埃?可笑我自詡飽讀詩書,卻是看不破……   所以若雨小姐,雖然他昨日那般對我,我卻覺得不再心傷,這副身子被他磋磨了,可是心卻是要留給自己的,誰……也不再給了……」   若愚聽到這,突然再也忍不住心內的酸楚,大眼裡積蓄的眼淚便這般斷線落雨一路滾落下來,哽咽道:「不知為何,聽夫子這麼一說,心裡酸酸的……我這般愛哭,沒有半點夫子故友的堅強,可怎麼辦才好?」   周夫子卻是羨慕地看著這梨花帶淚的小女娃,語帶感慨,低低道:「上輩子積攢了太多的眼淚,今世總是要揮灑出去的,這般儘是忘記了,可以盡情的哭笑也是一種福氣,又有什麼不好47|12.12   蘇秀替周夫子告假歸來,又從書院的廚房裡端來了稀粥和小菜給夫子。眼看著她泰然無事,並沒有羞憤異常之色,這才領了若愚從夫子的房裡出來。   可是從夫子的院子裡出來後,小夫人的那張小臉上經常掛著的無憂笑容卻消失不見了,兩道峨眉緊緊地鎖著打了一道結。   蘇秀見她不快,便安慰道:「小姐莫要替夫子擔心了,那是太子,國之儲君,將來這天下儘是他的,又怎麼抵擋得住?周夫子也是清楚這一點……而且她又是那麼大了,跟那個太子怎麼看都……不能歸到一處,將來等他登基,若是真是心裡裝著夫子,遲早有一天會將她迎入宮中的。你看她不是已經有說有笑的了?」   可惜這番哄孩子的話並沒有入了若愚的耳中,她小聲地說:「夫子的眼睛沒有笑……」   蘇秀搖了搖頭,又是再三叮囑若愚不可與小友或者是別人亂說,這才帶著她回了課堂。   昨日蘇小涼和趙青兒只記得若愚的那一句「快跑」,待得回了書院才發現若愚並沒有跟著一起回來。二人當時就傻了眼,再想回去找若愚,可是夫子卻一臉嚴肅地找到了她倆,訓誡了一番。她倆知道東窗事發,只能苦求著夫子千萬莫要告訴父母。   今天上學時,她們心內忐忑,不知好友若雨怎麼樣,今日看她姍姍來遲,心內早已經是火燒火燎了。   好不容易盼得她來了,連忙尋了空子偷偷問她怎麼樣。若愚蔫蔫地說:「被褚哥哥抓住了回去挨了訓……」便再沒有下文了。   蘇小涼與趙青兒兩位小友只當她昨天挨了罵,心情不振,也就不再打擾她,低頭乖乖地去寫先生布置的功課去了。   等到散學時,若愚一出書院大門便看見了司馬大人的馬車正等在門外。   若愚一掃往日的歡快,慢吞吞地走了過去。、   「怎麼了?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褚勁風抬起手指舉起她的下巴低頭問道。   若愚卻偏頭一躲。以前褚哥哥同她親暱,因著她懵懂著,只覺得與母親摟抱自己應該也是大同小異的。可是今早看到的那一幕實在是太過衝擊。   到現在,她腦子還閃現著周夫子被太子壓在身下時,那張紅潮遍布的臉上出現類似痛苦的神色。還有那男子的喘息之聲……她立刻便聯想到以前每次跟褚哥哥胡鬧時,他到了最後就會用一種莫名專注的眼神狠狠地地盯著自己,發出類似的喘息……   今日若愚被刺激開通了一靈竅,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是被野獸攏著獠牙含在了嘴裡而不自知……男人都是可怕至極的野獸呢!   想到這,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突然大力伸手撥開了褚勁風觸碰著自己的手,拼命地縮在了馬車的一角。   褚勁風如何看不出她的異樣,可是心內也是被若愚躲閃的舉動著惱了。當下微一用力就又把她扯進了懷裡:「難不成今日在書院裡又闖禍了?」   若愚想了想抬頭說道:「哥哥,你說若是誰惹我生氣了,你便會去懲治他是不是?」   褚勁風微眯起眼兒:「有人欺負你了?誰?」   李若愚目光堅定地說道:「就是昨日那滿臉帶笑的那個,你叫他太子來著!哥哥狠狠地教訓他一頓吧!」說著便充滿希翼地朝他的懷裡靠了靠。   褚勁風的眉頭挑起來了,慢慢地問:「為何?他怎樣你了?」   若愚想到了夫子囑咐自己不能告訴別人,便又蚌殼般閉住了嘴,任憑褚勁風再怎麼問也張不開嘴。   待得回到府裡,還沒等司馬問,蘇秀便來主動稟報這一天小夫人的行程了,自然也是紅著臉將清晨書院臥房內那駭人的一幕告訴給司馬大人知道。   褚勁風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後「啪」的一拍桌子。聽到這,他總算是明白了那小傻子為何看了自己跟看到吃人的猛虎一般。   體諒她發病以來如同稚兒不開解,他向來在這夫妻之道上甚有耐心,儘是慢慢的施展手段撩撥,相信便是豆粒之火熬粥,也會有咕嘟冒泡的一日。   可是自己這般的慢柴細火,不敢有半絲懈怠急切,那太子倒好!大張大合地去採花偷香,嚇得小傻子如今竟然是只摟抱一下都渾身僵硬!更別提剝衣戲耍了……   盼了許久的小米粥,眼看著要軟糯入口了,卻被人掀翻了鍋灶……只要是正在忍飢挨餓的,沒有人能忍下這口惡氣的!   趙寅堂,你幹的好事!   褚勁風當下備馬便去了靜園。此時靜園裡絲竹之聲不斷,原來那侯府的四公子尋訪到了北地的胡姬,專門表演北疆風情的歌舞。   這些個胡姬個個濃眉深目,身材高大而豐滿,挑起舞來腰肢柔軟,如同水中之蛇,若是富戶人家宴請賓客,需要白銀一百兩才能請得動這胡人班子。只因這舞蹈到了最後,還有些特色,若是紅包封得足,這些胡姬們最後還會解落衣衫,全身只有那腰間的鈴鐺譁啦作響,當真是撩人得很呢!   所以這欣賞歌舞的並無女客,只有四公子和太子還有跟隨來的侍衛子弟舉杯暢飲,醉眼迷離地盯著那正要脫到最後的金髮胡姬。   恰在這時,太子一抬眼便看見褚勁風一臉怒氣地走來,當下只是微笑著衝他舉了舉杯:「來得正好,正看到這關鍵,快選個好位置坐下,莫錯過了精彩之處。   褚勁風挑了挑眉,不卑不亢地說:「臣有事要與太子稟報,不知太子可否移駕,與臣在私下詳談。」   趙寅堂面帶微笑依然目不轉睛看著眼前扭動身姿的舞娘,一邊飲酒一邊漫不經心道:「司馬總是這般一本正經,你如今是成了婚的,當知這女色的妙處,為何還這般不知趣?」   褚勁風的臉色變得陰冷,突然一伸腳,哐啷譁啦的一下子,將一旁的一張擺滿了果盤茶品的桌子踹了個稀巴爛!   廳內的絲竹之聲戛然而止,那些個胡姬嚇得呆立原地不再舞動。侍立一旁的侍衛們也紛紛站起亮出了刀劍。   四少氣得直指著褚勁風:「大膽!褚勁風,你當著太子之面這般放肆,是想要忤逆不成?」   褚勁風不卑不亢道:「太子乃大楚未來儲君,自當修養身心,揣度治國之道,像這等汙爛不堪的表演,豈可汙濁了太子之眼?臣這一腳是替遠在京城的大楚諫官們踹的,四少爺,你這狐假虎威的一嗓子是替誰喊的?按的又是什麼禍國殃民的居心?本座倒是要親寫一封書信給你們隨風侯府,他隨風侯就是養出了這個紈絝東西帶壞一國儲君嗎!」   褚勁風這一腳踹得當真是入情入理,差一點便可名垂大楚青史成為一段佳話了。那四少本就理虧,如今一聽說要稟明父親,頓時慌了手腳。   趙寅堂卻哈哈一笑,站起身來說道:「勁風說得在理,來人,將這些個胡姬送出府去……勁風,我們後堂說話。」   當二人來到了一處靜謐的客廳時。太子的臉上卻是笑意全無,端坐在主位上問道:「尊『表妹』是跟司馬大人告狀了?不知司馬大人日理萬機,可曾抽空去書院看上一看,為何本王委託司馬找尋之人就在你親自操辦的書院裡,而司馬卻半點不知呢?」   褚勁風冷著臉鞠禮道:「太子既然知道那書院乃是臣操辦的,這奉養孔聖人的宅邸自然容納不下半點的汙穢下濫,為何太子卻一意孤行,對臣禮聘的夫子如此無禮?」   趙寅堂在笑,他本就生得儀表堂堂,這一笑當真有幾分威嚴,可是說出的話卻是無禮至極:「若不是心知司馬痴迷著您府宅裡的那個小表妹,本王還以為你這是拜倒在了周潛雨是儒衫之下了,竟是這般的維護,她是誰的女人你不知道嗎?若是本王也將你那位小表妹弄回京城,再對著司馬大人來一句不知其下落,不知司馬大人可能戴得穩這頂綠紗帽?」   他倆自小是一起長大,彼此的性情都很了解,如今這話頭不對,說僵在了一處,加之太子說得毫不客氣,彼此頭頂都是綠雲翻滾雷聲大作。是男人便要打上一架了!   那日在司馬府二人切磋打了個平手。可是今日不同那時,彼此都是動了真氣,只鎖了房門,太子衝著外面喊了句「誰也莫要進來!」便與司馬狠鬥到了一處。   不過今日這廝打,不再講究招式,只是握緊了缽大的拳頭,照著彼此的身上招呼便是。趙寅堂這才發現褚勁風這小子那日是有多麼能裝,隱藏了多少的實力,許久不見,大楚鬼見愁的拳頭越發的狠厲,簡直是速度如急雨一般,讓人招架不住。饒是太子也是能打的,還是被狠狠地擊中了幾拳。   最後整個屋子一片狼藉,二人的臉上也俱是掛了彩,待得顫鬥得沒了氣力,這才鬆了手,坐在地上瞪著彼此狠狠地喘著粗氣。   褚勁風看了看四周,撿了還剩下半杯茶的破碗遞給了嘴裡冒血的趙寅堂,趙寅堂接過了茶杯漱了漱口,再吐到地上,看著滿地的血水,饒是一向言語得體有度的他,也忍不住爆粗道:「你他娘的這幾拳,又是替哪個諫官打的?」   褚勁風打了一架,覺得心內舒暢了很多,便是往後一倒,悶悶了半晌才道:「我還沒有同她……圓房,被你今早的孟浪一嚇,她連抱都不讓我抱了……」   太子本來被打得狠了,心內正是氣憤,可是聽聞了這一句,竟是豁然開朗,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怪不得跟個瘋狼一般,原是憋著了……」   可是笑了幾聲,便被褚勁風一個冷冷的眼神瞪了回去。他的笑意也漸漸收了,語帶感觸地說:「但是起碼你還可以明媒正娶,可是我……勁風,你在男女之事上太君子了,女人的心是世間最難把握的。前一刻還可以跟你說不離不棄,可是下一刻便可以連招呼都不打便消失得沒了影蹤!你覺得我今晨的事做得過分?可我告訴你我不後悔……」說這話時,太子的臉上是說不出的暴戾陰冷,「若是我得不到的,豈可被他人得到,便是要毀,也要毀在我的手上……」   趙寅堂又似笑非笑地半抬起頭:「所以,你這般君子又有何用?她李若愚豈不是比周潛雨要乖張難馴得多?你可曾想到,她現在尚且如此,若是真的有一天恢復了,只怕是連休書都會給司馬大人你寫下的!有花堪折直須折,勁風,這個道理不用我給你講吧48|12.12   褚勁風沒有回答,這一刻他與太子是感同身受的。   就像太子多言,女人的心,太飄忽不定,怎麼抓都是抓不住的。今天雖然氣極而與太子打了一架,但是趙寅堂心內的苦悶也是有情可原。   大楚的皇權旁落,白家才是一言九鼎,太子心懷雄心,想要重整趙家皇權,然而卻要掣肘於白家,不得不虛以委蛇,擺出副紈絝好色的面目迷惑白家,甚至為了進一步取得白家的信任,而捨棄了自己心內所愛,娶了白家之女為妻。於是那周潛雨便黯然離去,一路輾轉來到了自己這裡。他知道這位周潛雨與若愚乃是好友,便是賣了人情,將她收留在箐胥書院。   可是現在看看這位情同手足的太子,又是心有戚戚,若是若愚也如那周潛雨一般,連招呼都不打就偷跑的話……也許他的反應要比趙寅堂暴戾得多了吧?   看著褚勁風似乎有所觸動的模樣,太子低頭將自己腰間的荷包拽了下來,拋給了褚勁風:「原是為了她準備的,如今看倒是不需要了,這是東瀛的幻香,只需在香爐裡染上幾許,女子用了最是得趣……你也不小了,該為褚家傳後了,趁著她混沌年紀又小,趁早馴服得好,待懷上了孩子,她就算恢復了也是無計可施了。」   褚勁風的表情因為太子的話而變得更加陰鬱。   太子的臉上笑意也消散了些,略帶寥落地說:「過幾日,我便要返京了。還是要拜託你照顧好她,現在我還不能接她回京……要是有別的男人接近她,只管打發了……」   褚勁風站了起來,整理著自己的衣服說道:「你這樣待她,我看那夫子也是個有主意的,她若要嫁人,我也不好阻攔,到時候只管將喜帖送到京城,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也不管太子的臉色驟變,便開門揚長而去。   那日褚勁風走了以後,太子跟四少破口大罵褚勁風忤逆無禮。看著四少也同仇敵愾地痛罵那褚勁風,太子倒是嘴角微翹。   此時不在京城,白家估計也會對自己此次之行心存顧忌,打上這一架也好,借了四少的嘴倒是免了猜忌,   褚勁風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入了院子時,攏香見了司馬大人的臉嚇了一跳,怎麼不到半天功夫便掛了彩?   等進了屋子,若愚也被嚇到了,連忙光著腳兒從床榻上跳下來,仰著脖兒看出褚哥哥破了的嘴角還有略微青紫的臉頰。   「褚哥哥,你這是怎麼了?可是被人打了?」   褚勁風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道:「若愚不是讓我教訓那太子一頓嗎?這便是打了一頓回來了。」   若愚白日裡也是出於氣憤,而口出此言,卻沒有想到褚哥哥還真的去了,又是臉上掛彩回來,頓時內疚了起來,可是想到哥哥這般神勇,居然能打贏單手捏碎石磚的太子,又忍不住滿臉的崇拜,眼睛晶亮地伸手便要去揉他的臉頰。   待得擦了藥酒後,褚勁風換了衣服想如往常那般攬住若愚,卻又被她閃開了:「哥哥抹了藥酒,若愚不愛聞,想要蘇秀在榻下陪著睡……」   褚勁風發現這小傻子最近的口齒越來越靈便,現在拒絕自己都能揀選出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了。   太子的話,在他的耳旁縈繞,雖然明知那是個跟表弟趙熙之一樣不怕事兒大的,可是他的話卻正好點在了褚勁風地痛處上。   自己待她再好又是何用?還不是被別人一嚇便對自己也是杯弓蛇影?一個傻子尚且如此,若是恢復了以前那精靈的模樣,還不是會遠遠地躲開了?   想到這,他站起身來,走到案子上擺放的香爐前,取了懷裡荷包的一小塊香錠扔了進去,一股子濃鬱的帶著曼陀羅的清香便在屋內彌散開來。   他轉過身來,慢慢道:「今日為了若愚,我已經渾身疼痛,若是夜裡發燒,若愚不在身邊如何是好?」哥哥說的這般在理,若愚覺得一時無法拒絕,當下咬了咬嘴唇道:「那……褚哥哥要乖乖地睡,不要再跟若愚胡鬧玩耍了……」   說完這話,她小心翼翼的抬起頭,卻看到褚哥哥的臉有種可怕的寧靜,一雙眼雖然盯著自己,可是眼中似乎翻滾著什麼漩渦,過了好半晌才說道:「若是夫君憋死,若愚也忍心?」   若是個稍微明白些風情的,一下便能聽出這男人的話是多麼的潑皮無賴兼不要臉,可是若愚偏就信了,瞪著大眼,緊張地拽著他的衣袖道:「怎……怎麼會憋死?」   褚勁風抱著她坐回床榻上,臉色如常道:「男子都是如此,若是憋得久了就會精脈堵塞,氣絕而亡,所以男人要娶老婆,可你不陪夫君睡,也是要死人的……」   若愚從來沒有想過這一層,但是仔細琢磨也是有道理的,前幾次看他都是積攢很多的樣子,弄得到處都是,若是一直不出……也許真的會憋死人的。   不知為何,當那異香的味道愈來愈濃時,若愚只覺得自己的四肢也變得綿軟了起來,只能乖乖的偎依在他的懷裡,軟糯地說:「褚哥哥,我發熱……」   褚勁風解了衣衫,目光炯炯地問道:「哪裡熱?」   頂花帶刺的黃花閨女如何能回答上這麼尖刻的問題?只能抓著他的大手貼著自己的臉頰,難耐地發出了貓叫的聲響。那香雖然對於男子毫無作用,可是看著懷裡這臉頰緋紅,嘴唇溼潤的嬌娃,便是足以讓人血脈賁張難以抑制了。   這一夜,褚哥哥到底還是留下了。並沒有像往常一般,淺嘗輒止。若愚被灼燒得一片混沌,只能無力地任他輕薄。   當感覺到一陣難言的刺痛時,她甚至無力收縮身上的肌肉表示抗議。   晨間在書院夫子的房間聽到了那床榻的吱呀聲時,她還有著隱隱的困惑,為何那床搖晃的那麼響,現在她的頭不斷上頂時,耳旁也傳來了似曾相識的吱呀聲……   朝思墓想了許久的香肉,終於是有些迫不及待囫圇地吞入了口中。   這一夜直到過了午夜,屋內的才漸漸止了曖昧的聲響。若愚已經如同水撈的一般,被怠足的男人抱在懷裡喝了半碗水,便合了眼,哭喊著說了句:「討厭褚哥哥……要回家」之類的話,便歪著脖兒睡了過去。   褚勁風將她用被子包裹緊了,放軟榻上,喚著香秀和攏香進來換了床榻上的枕席。   屋內瀰漫的氣味,引得兩個侍女都是臉色微微潮紅,連忙開了小窗,又聽司馬大人的吩咐倒了香爐,撤掉了那沾染著處子血跡的床單,換上了新的,這才退了出去。   褚勁風這才抱著已經沉睡的嬌妻回到了床榻之上。   他向來不好女色,自然也無從知曉這內裡的種種好處,如今第一遭嘗鮮,品的就是頭挑的美色,內裡的滋味簡直美好的讓人沉浸不起。   若不是看在她年紀尚小,又是嬌嫩禁不起折騰的。倒是要好好地來上幾個回合。   此時沉睡著的少女,許是身子不適而睡得有些不穩,那兩道峨眉都是緊鎖的。恍惚中,仿佛看到了那個曾經終日忙碌算計的李家二小姐,她總是在以為無人看見時,臉上留露出一絲落寞,讓人琢磨不定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身體是滿足了,可是褚勁風卻有些睡不著,似乎心裡還有一塊是空落落的。   好不容易睡著了,可是天剛剛放亮,褚勁風就被懷裡的人動作驚醒了。   只見若愚也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長發有些凌亂地披在了身後,顯得那臉兒愈加的嬌小,緊裹著被子靠在床角,茫然無措的表情簡直是在無聲地控訴著他像個強搶霸佔民女的鄉間惡霸一般。   褚勁風趕緊起身,亮著一身糾結健壯的肌肉靠了過去,低聲問:「怎麼醒得這麼早?是要喝水?」   若愚突然屏住了呼吸,渾身一僵地往後躲閃,可是已經是無路可退,只好緊縮成了一團。   褚勁風的臉色陰沉下來,問道:「為何這般,昨夜不也是舒服到了嗎?是誰摟著我的脖子喊著要用力些來著?」   若愚的眼神飄忽,拼命地躲閃著不去看他。   不知為何,以前見慣了褚勁風不穿衣服的模樣,可是現在不知為何那露出的臂膀,好友布滿了她的牙印的胸膛,都像烙鐵一般灼燙得人睜不開眼。   昨夜的一切,大大地顛覆了若愚的認知,就好比以前她猛然發覺,原來鸚鵡疾風不是鷹,原來跟褚哥哥親嘴的事情不可以跟別人講,原來那個尿尿的東西還可以……   昨夜那些讓人不自覺臉紅心跳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她不知自己昨夜為何變得那麼奇怪,也不知該怎麼面對這個突然全身都陌生得很的褚哥哥。   她只想埋在被子裡,抱著自己的布老虎一睡不起!   因為身子不爽利,又可以名正言順地翹課在家了。褚勁風也乾脆留在府內處理公務,隨便陪一陪嬌妻。   可惜剛剛新婚燕爾的嬌妻,卻似乎不太願意理睬自己的相公,這一天來,竟是連看都沒有正眼看司馬大人一49|12。12   此時夏季真是最熱時,就算是身在北方到了中午也是難耐暑意,褚勁風帶著若愚去了漠河城外的青葉溪消暑。   青葉溪乃是青葉山的半山腰流淌而下的一眼清泉,匯聚在山下形成了一片清潭。潭水不深,還可以洗澡,攏香還把若愚的那些個玩具船都帶了來,若是往常,若愚一定會玩得樂不思蜀。可是今日卻是遠遠地躲著褚勁風,坐在角落的巖石上,只把腳兒伸到了那清涼的潭水裡發呆。   司馬大人試著與她說話,可她還是不理,後來他也不再自找沒趣,陰沉著臉站起身來,也不知去了哪兒。   潭水邊扎了小帳,若是累了便可以進去歇一歇。若愚又泡了一會腳,不由自主地抬頭張望著四周,習慣性的去找尋那高大的身影。   每當到了一處陌生而不適應的地方,她總是會下意識地找尋著他,這是不受控制的習慣。於是便慢慢站起身來,穿著短齒木屐,順著林子一點點地往前走。   蘇秀與攏香自然是知道兩位主子正鬧著彆扭,也不想跟得太緊,只是遠遠地跟在若愚的身後。茫然地走了一會,她看見褚勁風正半躺在山坡的一塊如臥床的大石上,慢慢地一口一口地飲著酒。   印象裡,褚哥哥似乎是不怎麼飲的,一般是淺嘗輒止,有時在外飲酒了也是酒味散盡才會來到她的面前。以前她不懂,後來才知道,褚哥哥的那雙眼有時喝多了也是會變成紅色的,因著知道她怕,所以他便是刻意地節制著酒量。   若愚並沒有再往前走,便是離著大石遠遠的坐了下來。那大石的下面已經散落了幾個空空的瓷瓶,她這才知道褚哥哥是個能喝的。   其實在書院裡與同窗們相處了這麼久,她自然知道些許別家宅院的夫妻相處之道。比如趙青兒的爹是個酒鬼,平時還好,可若是生意做得不旺,便總是會喝多,會打她娘,平時木訥老實的漢子,那時要多兇有多兇!   家裡是賣壽材的商月娘的爹則是吝嗇鬼,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因為她娘偷賣了嫁妝裡一對銀鐲子送了女兒來書院,心疼得來書院鬧著要退銀子,卻被司馬派來的侍衛抽刀嚇唬了一通才算是絕了要回銀子的念想,可每次都要商月娘用手帕多包些書院茅房的草紙回去記帳用,算是彌補了些虧欠,   不過據蘇小涼說,這還是好的呢!有一次她爹審理案子,便是有一家的媳婦不能生養,家裡又窮不能娶妾,於是她家的婆婆欺負媳婦是外鄉人,竟然偷偷地賣給了人牙子,然後再給自己的兒子娶個能生養的,後來那媳婦家的哥哥得了消息,尋了過來,這才不依不饒地告到縣衙裡來……   每次若愚聽了都是暗自慶幸自己的夫君褚哥哥沒有這些個莫名其妙的毛病,可是現在才發現,其實她也是不大了解他的   今日在臨出府時,攏香見她悶悶不樂,便偷偷地開解著她,只說司馬大人也是夠忍讓著她了。如今算算成親快半年了卻才圓房,也是能忍的了。   若是家裡有個三妻四妾的還好說。可偏偏是府裡清淨的,傳說中的柳下惠在現世了沒有幾個,估摸著當年傳下佳話的那一位也得是有些難言的隱疾才能坐懷不亂。   最後攏香說,讓她對司馬好些,人心都得是捂熱的,他的年歲本就比她大,每日在府外有那麼多的政務煩心之事,回到府裡又是要操心著她的飲食起居,總是沒有個松絡的時候,短些還好,可是總這麼長此以往下去,是人都會懈怠灰心的……   攏香的話,她其實也是聽得懂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覺得褚哥哥會一直對她好。就算每次自己闖了禍後,他把眼睛瞪得再大,最後也會不了了之的。可是這個她認為會對她一直好好的人,卻在昨夜驟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讓她不喜歡,心裡也發悶。   但與其說是痛,倒不如說是讓她有一種莫名的恐慌——原來自己是不了解他的。   尤其是聽了攏香的話後,她努力地去想褚哥哥喜歡什麼?愛吃什麼?可是腦中卻是空空如也的茫然。這些事情似乎也是蘇秀提醒了著她去做,比如提醒司馬莫要看文書看得太晚,送些好吃的水果給司馬品嘗……   印象裡似乎都是他隨了她的口味與喜好,娘在成親前囑咐自己要侍奉夫君,聽夫君的話,可是自己似乎都沒有做到。因著她摔壞了腦子,樣樣都要別人操心,大約自己做起娘子來,也不如那些聰慧會說話的女子。原先,她是心安理得地承受著他的寵愛與好處。   可是原來一切,都是要有代價的……褚哥哥現在這麼一瓶瓶的喝酒,是不是在懊惱自己娶了個傻子做老婆?……   若愚想著想著,心內突然有些莫名的難過……為了自己,也為了褚哥哥……   想到這,她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鼻子又開始微微發酸了,小聲地抽噎了起來。   褚勁風的耳力向來是好的,就算沒有回頭,也知道她偷偷走過來了。   只是往常的她會如粉蝶一般的撲過來,趴在自己膝頭眨著眼兒問:「褚哥哥,你在喝什麼,若愚也要嘗一嘗。」可是現在她卻是遠遠地躲在樹幹的背後,再也不肯過來。   若是說清晨還沉浸在身體得到滿足的快樂中,那麼現在被她徹底冷落厭棄了的他,心內只有無盡的說不出的懊喪。   趙寅堂就是個自己的事情都拎不清的攪屎棍,若他是靠譜的,還會逼得自己心愛的女人遠走他鄉?   這麼一反省,真是豬油蒙心儘是聽了他的!   就在這時,身後在風聲裡又傳來了小聲的啜泣聲,不同於以往撒嬌般的嚎啕大哭,而是一點點掩在鼻子裡略帶壓抑的哽咽,那聲音堵著她的喉嚨裡,也堵在他的喉嚨裡,竟是一時煩悶得喘不上氣兒。一甩手,狠狠地將手裡的酒瓶朝著遠處的山崖砸了過去,啪啦摔得粉碎!   許是被這一聲嚇的,身後的哽咽聲驟然停止了。   褚勁風略微踉蹌地站起身來,伸手抽出了薄紗汗巾用它遮住自己的眼睛系在了腦後,然後對著躲在樹幹後面的那人冷聲道:「一會你跟著蘇秀她們回府去吧,今夜早些休息,不用擔心我會入你的房中……從今天起……我便在軍營裡安歇,不會回府了……」   說完便舉步要走出林子裡上馬離去。   可是沒走幾步,那原本壓抑的哽咽聲卻驟然變大,躲在樹後的少女像是被遺棄的孩子一般,坐在地上抱著大樹絕望地大哭了起來。   褚勁風試著走了幾步,卻發現腳像被拴住了一樣走不得。他深吸一口氣,回身問道:「怎麼還哭?是想我再離得遠些?」   痛哭的少女怯怯地在樹後露出了半邊溼漉漉的臉,粉紅的眼圈上,彎長的睫毛都有些打綹了。   褚勁風只覺得哭成這樣的臉兒就算快要冒出鼻涕都是美得不行,引得人想忍不住將她扯進懷裡,去親吻那雙水潤委屈的大眼兒,剛剛解了女色的司馬大人少了這點童子精血的把持,很是沒定力,只覺得下腹頓時脹熱得很,腦子裡有個聲音叫囂著擒了不遠處那隻勾人的白兔精,選個隱蔽的地方便要生吞活剝了。   他覺得自己若是再跟她這麼相處下去,便要再做出些讓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便轉身要走,可是那樹幹後面紅眼兒兔精卻突然從藏身之處咚咚咚地跑出來,一下子彈進了他的懷裡:「褚哥哥,你不要我了嗎?是要把若愚發賣了?」   褚勁風半舉著手,強忍著將她飽住的慾念,喝得有些混沌的腦子努力跟上少女奔放的思緒?   「發賣?」   若愚沒聽出那疑問的語氣,只當褚勁風是拿定了主意,心內愈加的恐慌。只緊緊抱著他的腰哭道:「哥哥不要!若愚聽話!以後每天都給哥哥燙衣服做飯,泡腳按摩,也要努力省錢,不會多花哥哥的銀子,還……還要給哥哥生娃娃,不要賣了若愚!我……我不要離開哥哥!」   如果不是少女帶著哭腔說出來,這簡直是每個男人關於美好賢內助的願景。可她偏偏是那麼害怕地說出來,真不知剛才是在胡思亂想著什麼。   褚勁風緊緊地抱住了她,感受著她身上傳來的每一個細微的戰慄,也知道她是真的以為自己不要她,要發賣了她的。   就算是被酒精麻痺了的心,也覺得隱隱的刺痛,褚勁風知道,是自己的莽撞讓她驟然失去了安全之感。他再一次清醒地知道自己懷裡的這個,不再是那個可以船頭甲板舉杯暢飲,無拘無束得如風一般難以捕捉的女船王。   現在這個震顫哭泣的,是他的小小嬌娘,需要小心呵護容不得半絲粗魯懈怠的小花骨朵。   忍住不將她一把抱起,緊緊地摟在懷裡,終於貼著她溼漉漉的臉兒,說出了憋悶一天在心底的話:「是哥哥的錯,不該那樣對若愚,若愚說怎麼懲罰褚哥哥都好,只是不要哭了,你是司馬府的女主人,便是天王老子,也不敢發賣了你50|12.12   攏香與蘇秀提心弔膽地守在了林外,待看見司馬大人抱著小夫人出來了,心內倒是鬆了口氣。她們這些做下人的,圖的就是宅院裡的主子和睦安寧,心氣順了,下人們的差事也好做了。   司馬讓若愚先在營帳裡歇息,自己則轉身去了小譚邊跳下清潭沐浴了一番,待得酒味揮散得差不多了,又在水裡照了照恢復了常色的眼眸,他才出了水面,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又站在潭邊的大石上,用銅盆挨著山壁接了一盆從山上流淌下來的清泉,這才轉身回帳。   因著覺得虧欠了自己的小娘子,這洗臉的營生也不用侍女來做了。褚勁風摸了摸倒在藤蓆上的若愚的長髮。然後投洗乾淨手巾帕子,先擦了擦她的小臉,便又擦拭方才甩掉了木屐沾染了泥土的一對小腳丫。   若愚倒是還記得自己方才說過的話,剛剛說過要做個好娘子替相公洗腳,卻反過頭來讓褚哥哥給自己擦洗臉腳。當真是有些羞澀的臉紅呢。   這麼想著,便要滑下藤床替他擦洗。剛剛沐浴過的褚勁風哪裡用的上她?當下只是將她抱在懷裡,說:「現在趁著涼快,好好睡一覺可好?   哭鬧了一氣,又因著昨夜沒有睡好,若愚其實也泛起了睏乏的勁頭,褚哥哥因著剛洗完澡,渾身都是清涼涼的,順著他半敞開的衣襟,摸進去進去,將小手緊貼著他發涼的胸脯和胳膊,真的很舒服呢。   若愚總是有些孩子才會有的毛病,比如在睡前愛摸人,不是那種床笫之間挑逗的摸法,只是為了尋求心安的反覆的摩挲,就好似現在這樣,幾根手指反覆地揉捏著他胳膊內側的那塊嬌嫩些的皮肉,一下一下的……   褚勁風面無表情地望著營帳上方茂密大樹投射下來的樹影,輕輕地吸氣再呼氣,默背著新看的兵法,努力平息著小腹間的煩躁……   不多時,在自己胳膊上磨蹭的小手總算是不都動了,聽著耳旁綿長香甜的呼吸聲,褚勁風這才微微轉身,將身子貼靠在了熟睡的少女的身側,微微解了長袍,在那綿軟的身上微微磨蹭……   這懷裡的是他此生唯一動了心念喜歡的女子,可是如今卻是落得這般碰不得親不得的尷尬境地,若不知滋味還好,偏偏又是開了齋戒,盡情地品嘗過的……   褚勁風覺得自己真是應了自己的那話,離得憋死的日子也不遠了。   若愚的煩惱,從來都不會堅持很久。在山間避暑消夏之地美美地睡了一整個下午,醒來後,已經煙消雲散了。先安靜地玩了一會手指頭,便窩在褚哥哥的懷裡用小嘴啃他的下巴。   褚哥哥今天沒有刮鬍子,啃起來很有嚼頭,若愚越啃越起勁,最後便含著他的薄唇不放,。司馬大人又不是木頭做的,當下眼睛沒睜開,便反客為主含住了那造次的小嘴,與她糾纏到一處,不一會便轉戰到了脖頸鎖骨的細膩之處去了。   若愚先是咯咯笑,可是隔著衣服很快感覺到了褚哥哥在自己的身下磨蹭的堅實,立刻不依地一咕嚕爬了起來,嘴裡嘟囔著:「不玩了……」   當司馬大人從營帳裡出來的時候,向來神情冷峻的他難得傷感的仰天長嘆了一聲。   從青葉山回來時,司馬大人的車隊路過了郊野。卻見一個少年帶著老僕立在了郊道之旁。   前面開口的侍衛一看,倒是認識的,正是褚勁風的庶弟褚忘。因著去青葉山的必經之路正好途徑他居住的郊野村莊。當褚勁風的車馬上午十分過去的時候,褚忘便得知了長兄途徑此地的消息。   這褚忘一直在家飽讀四書五經,乃是個徹底的儒生。這「弱弟侍奉長兄」的道理也是銘記心間。他一直飲恨自己不在父親的身邊長大,不能為父親盡孝,如今便只剩下了一位兄長,更是要待兄長如父了。因著褚勁風的一聲令下,免了他每個月的請安,現好不容易哥哥路經此處,自然是要奉一杯茶的。   於是便在道邊支了小桌,點了炭爐燒水烹茶,又擔心兄長不耐酷暑,備下了自己採摘曬乾的梅子煮了酸梅湯汁,因著家中沒有冰窖,便打了清涼的井水冰鎮著。然後便換了漿洗好的衣衫和發巾在一旁的路邊耐心等待。   可是這一等,便是從白日一直等到了日落星稀,茶壺裡的水早就添了足足有一大桶了,連炭火都譴著老僕又回宅子裡取了些,這才聽到了遠處的馬蹄聲。   褚忘連忙抖擻了精神,整理好了衣冠在拱手等待車隊路過。   待得侍衛通稟了褚勁風,說是褚忘少爺要為司馬大人奉茶,他撩起了帘子朝著路旁望了望那簡陋的茶攤,還有那名熱切地往馬車裡望著的少年,眉頭微微一蹙道:「告訴他,本座舟車勞頓,已經在車內睡下了,只謝過他,免了這些個俗禮趕緊回家便是。   當侍衛講這些話轉述給褚忘聽時,只見那少年熱切的眼神頓時萎靡了下來,只是無措地反覆搓著手道:「好……褚忘在此恭送兄長……」   若愚也聽聞了侍衛的話,便趴在車裡順著車簾往外看,自然也看到了褚忘臉上落寞的神情,那雙長得像褚哥哥的眼兒,似乎是要哭了呢……   眼看著車馬就要過去了,若愚突然喊了一聲:「停車!」   褚勁風詫異地看著她,她只搖著他的衣袖央求道:「若愚口渴,想要喝小叔泡的茶……」   褚勁風略顯不耐煩地說:「若是口渴,車上備下的梨汁涼茶什麼也不缺,你要喝,便叫蘇秀給你倒好了。」   若愚鼓起了腮幫子:「褚哥哥,你對自己的弟弟兇,對那個太子倒是好得像兄弟,莫非只有壞蛋才能做你的兄弟不成?」   這番指控可正是打在了司馬大人的心虛之處,他心知現在那太子在李若愚的眼裡可是一等一的惡徒,若是在若愚面前不與他撇清關係,這後患可是無窮!   當下略一思索,便是衝著馬車外一揮手道:「且停下來!」   那褚忘本已經泫然欲泣,等著哥哥的馬車離去,沒想到那馬車往前走了一段又停了下來。不一會那侍衛便跑過來叫褚忘少爺過去說話。   待忐忑地來到了馬車前,便聽司馬大人道:「你的嫂嫂胃腸不好,吃不得府宅外的飲食,你的一番心意便是領了,今日既然路過,倒不如去你的府宅裡坐一坐吧!」   此話一出,褚忘的臉上頓時浮起了一層興奮的紅光,有些手足無措道:「那……那褚忘給兄長帶路!」   於是便與老僕在鄉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著,又是囑咐著老僕先行一步,在院子裡灑掃一下,整理了桌椅,擦拭了桌椅,再備下果品茶點等物。   褚勁風也是第一次來到這處父親設置的別院。父親嫌棄著妾室出身不光彩,也幾乎不來,那妾室倒是安分的,便一直在這宅院裡教養著自己的兒子。許是也自卑於自己的出身,倒是捨得在兒子讀書上下功夫,她每月的利錢不算豐盈,省吃儉用地送了兒子去最好的書院,據說這褚忘的學問倒是不錯,可是如今這年月無人保舉,哪裡能換得功名?連他這兄長都不重視的小妾庶子更是難有出頭之日了   那妾室身子不大好,據說著年前也是因病過世,當時褚勁風聽了也忘在了腦後,似乎是命人送了白包了事。如今這位於郊野村莊裡的獨立宅院,便只住了褚忘與這名老僕順伯了。   若愚被攙扶著下了馬車,好奇地張望著這個院子,再次肯定褚哥哥的確是待這個親弟是不好的。只見這院牆是黃泥摻雜草杆的牆面兒,院落裡只有兩間瓦房,雖然打掃乾淨,但也難掩寒酸破敗之氣,一旁是高高的柴草垛,不大的院落裡養著幾隻母雞,估計為了下蛋貼補家用,還有一隻走路一搖一搖的小奶狗,舔著黑黑的鼻頭,一下子被湧進院子裡的這麼多人嚇得蒙瞪了,耷拉著小尾巴一下子鑽進了雞窩裡,只露出了一雙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麼多的來客。   褚忘壓根沒想到兄長心血來潮會大駕光臨寒舍,一時間也沒有什麼準備。看著兄長高大的身形坐在略顯寒酸的柳木椅子上,將那椅子壓得嘎吱作響,頓時又自慚形穢起來,覺得對不住出身高貴的兄長。自己應該早就想到這點,管村東頭的白先生家裡借來那套紅木的桌椅充一下場面才好。   現在,便只能殷勤地準備晚餐,命老僕速速去宰了那些下蛋的母雞,開灶做飯,款待難得而來的哥哥。   在褚勁風的心中,向來是沒有這個如同隱形般了的弟弟的。他身邊要好的表哥堂弟,哪一個不是出身名門望族?   出身氣質往往無形決定了身邊結交的好友親朋,相差甚遠者就算有心特意親近,也會漸行漸遠。他雖然與褚忘同為一父,可是二人不是一處長大,這個村落裡長大的弟弟每次見了自己都是畏手畏腳,自然難有親近之心。   可如今因為若愚的緣故進了這院子,他才忍不住一皺眉,就算是不喜歡這庶弟,可到底是他褚勁風的弟弟,這裡……也太是寒酸51|12.12   褚勁風不禁擰眉,尋思著回去要問一問管家,按理說每個月例銀並不少,何至於褚忘過得這般落魄。   若愚下午睡得飽,自然便有些閒不住了,站起身來,站在門檻上看那老僕抓雞。那隻小奶狗也跟著晃著尾巴,興奮地跳來跳去。   褚勁風瞥見一旁擺放著四書五經,便問了問褚忘的學業,褚忘垂首立在一旁眼含欣喜地回答著。   雖然這少年肖似褚勁風,但是心性卻更像個孩子,此時終於等到了大哥的關心,全身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快樂,那雙眼睛裡流露出來的也皆是期許的目光。   也許是跟自己家裡的傻娘子相處得太久了,對於這樣的眼神兒竟是有些心有不忍。褚勁風想了想,開口道:「你的書念的不錯,但是科舉就不必了,如今京城官場混雜,你是我的弟弟,去了總是要有牽扯的,莫不如便在漠河城裡尋了差事,好男兒總是要歷練一番才能成才了。」   褚忘用力地點了點頭,恭敬地說:「自當聽從兄長的安排。」   褚勁風此來便是要表示一下兄弟的和睦,現在目的達到,加之此間房屋簡陋,褚勁風也不願多留,站起身來準備回府。   可就在這時,院裡突然傳來一聲若愚驚異的叫喊。褚勁風快走兩步,只見若愚站在井邊,無比驚喜地看著井上架著的一架器具。剛來時院子太黑,她原本沒有留意,先在才發現這院子裡竟是有寶貝的。   要知道水井取水都是用轆轤,一下下的把桶搖下去,打水後再搖上來,雖然費時,卻是比直接從井中提水上來輕鬆許多。可是這間鄉野宅院的井口上卻不是轆轤,而是架著一個半個水缸大小的木箱,兩側各有一尺多長的木棍,木箱就吊在木盒下面   若愚看著老僕用麻繩將公雞的雙腳捆住,放在井邊地上,將木箱一側的木棍向下一拉,木箱裡發出一陣嘎嘎啦啦的聲響,水桶便一點點的降到水面。老僕打了水,拉下另一側的木棍,在同樣的嘎嘎啦啦聲中水桶自己便升到了井口。   若愚看著有趣,走過來,眼珠晶亮地打量著器具,卻看不出個門道,便啪啪地拍著木箱,興奮地對老僕說:「打開,快打開給我看。」   老僕為難說道:「還要洗雞呢,打開了就取不了水了。」   褚勁風這時走過來,將若愚的手拉住了:「又在頑皮了?」   若愚抬頭,渴望地看著褚勁風:「褚哥哥,這個好。若愚院中的井總是用起來很吃力,一點都不好用,若愚轉不動。有了這個,若愚就可以自己打水給哥哥洗瓜吃,還可以給哥哥打水洗腳,好不好?」   這等賢婦模樣,只聽到院內的一眾侍衛面露欽佩:不愧是司馬大人的夫人,原先還以為著她痴傻,現在看來當真是體貼可人啊!司馬大人就是這般英武,連個傻妻都被教養得體貼入微,竟是這般賢惠。   褚勁風被若愚這番甜言拍得一陣舒爽,他看了看那水器,同時有些奇怪窮鄉僻壤中如何有如此的新穎省力的器具,問老僕道:「這個取水之物卻是哪裡得來的?」   就在這時褚忘也跟了過來,說道:「幾個月前,我與順伯在田間救下了一位生病的公子,當時正值春季,井水水位尚淺,他看順伯打水吃力,便在病癒後親手做了這抽水的器具,當真是好用。不過那位公子已然走了,也未留下姓名,既然嫂嫂喜歡,不如便把這個拆卸下來帶走吧!」   若愚卻搖了搖頭,只是命人打開了那木箱,看著裡面的齒輪構架,眼睛晶亮地看了一番。動手撥拉這裡面的齒輪後,命人合上:「不用,若愚要自己做,正好交了夫子的功課!」   那日,褚忘依依不捨地送別了長兄與大嫂,只覺的自己的嫂嫂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竟是這般刻苦,就算嫁人也沒有荒廢學業,當真是自己的楷模!   少年心內孺慕之人,便一下成了兩個!   若愚所說功課,乃是那孟千機布置的,這位孟夫子自從在首次課堂上備受打擊後,便越挫越勇再接再厲,以讓所有上過他課的小姐們痛哭流涕為己任。   她李若愚更是首當其衝,每次需要擺弄的機關愈加的刁鑽,簡直是恨不得將整個鬼手門下難倒無數弟子的玩意兒一股腦兒陳列在她的面前。   以至於到了最後,每次輪到孟夫子的課時,大半的女學子們全都突然頭痛難當,不能上課。可是李若愚卻是覺得這課甚有趣味,雖然夫子瘋了些,可是每次拿來的東西卻吸引的人走不動路,看她要堅持,好姐妹呂小涼和趙青兒也捨命陪君子,咬碎銀牙忍受孟夫子的刁嘴毒舌。   另外也是為了做出些趁手的功課來。   再過幾日後便是月中,也是書院每隔三個月邀請學子的父母親朋來書院的日子。每三個月,書院都會要求學子做出一些作品,有畫作有書法,展示給學子的父母親朋,看看書院教授的結果,若是有些小姐有心儀的聯姻宅邸,更是可以邀請著未來的親家一同來看一看,以提升下自己女兒的身價。   家裡花了銀子,便是等著向親朋們炫耀女兒才藝的好時機。就算平日裡再憊懶的女學子也是要嚴陣以待。   到了書院開放這日,各位學子親友的轎子和馬車紛至沓來,好不熱鬧。書院的走廊學堂都布滿了學生們的作品。其實這作品裡也是魚目混雜。只因為青麓書院裡的學子們都是人中之鳳,品味卓然,幾位學子也都是心內有數,為了這些個可愛的女弟子們,也是往日裝飾下表面功夫,總是要將學生的作品修飾一番,該潤詞的潤詞,該潤色的潤色,更是有書院夫子們的作品親自上陣,撐撐場面。   其中周夫子的書畫最為大家讚賞,只說這署名「妙平居士」的書畫最有大家意境,甚至有書畫鋪子的老闆估算出三十兩銀子的高價來,還說這只是小鄉的價格,若是入了京還不得翻倍,只聽得眾位親友們連連點頭,就連棺材鋪的商老闆,也驟然舒心了起來,覺得自己的婆娘賣了鐲子送女兒上學還是有些遠見的,心內也是暗暗期待著自己的女兒也能像周夫子這般「下筆如有銀」。   蘇小涼的爹娘都來了還有她的兩位姐姐,自然閨中密友袁蓉小姐也來了。就連那四少還有趙公子兄妹也全來了。   蘇縣令在鄉間口碑頗佳,一眾鄉紳都是與他交好,自然是不斷地招呼著周圍相熟的眾位員外家眷們。自然蘇縣令陪著的這幾位氣質卓然的貴客,也分外引人注目。   太子趙寅堂停駐在那周夫子的畫作前,駐足欣賞,當聽聞這些畫作可以在展示後定價拍賣,所有的銀兩都要捐給城中的善堂時,當場提出將出銀票一千兩將妙平居士所有的畫作盡數收入囊中。   這不由得引起眾人一片譁然。聽得商老闆猶如從棺材裡彈跳出了的殭屍一般,興奮得蹦著拉住女兒商月娘的衣袖,熱淚盈眶地囑咐女兒一定要頭懸梁錐刺股,學得周夫子一身的真本領!   一千兩紋銀的價碼登時提升了書院的氣質,眾人再去看自家孩子略微七扭八歪的作品,也覺得似乎進步很大!就連錯別字也錯得很有古風的氣韻!   平遙公主也在認真地看著學子們的作品,在那一幅幅的畫作中找尋著署名「劉魚兒」的作品。   她雖然心知自己恐怕是與褚勁風再無緣分,可是心裡到底是不服氣,竟是被個痴女還有一個鄉間的女子排擠在了最後。   那位若雨小姐雖然模樣出挑,氣質也甚佳,可女子以色事人豈能長久?她倒要看看這位劉魚兒是怎樣一個才女能贏得褚勁風的寵愛。   那天的晚宴上,李若愚面對繁複堪比宮宴的晚宴鎮定自若,氣質仿若王侯之女,實在是給公主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以至於連帶著對她的才學也有了很高的期許與防備。   所以在各色的畫作中,終於尋訪到了署名「劉魚兒」的畫作時,公主瞪大了眼兒,有些被震驚的無以復加!   只見那畫上描繪得乃是蝴蝶戲春的意境,描繪的精緻的花朵上挺著一隻似乎是剛從蛹殼裡爬出來的奇醜無比的蝴蝶。稍稍精通畫作的當是能看出這花與蝴蝶分明是出至兩人之手,作弊的嫌疑真是如同那隻醜蝴蝶,毫不掩飾地「啪」呈現在了她的眼前……   這……這……就算是稍稍精通畫作的府宅女子,刺繡之用的圖樣畫的也比這個要強吧?   平遙公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又移步去找尋小表妹的其他作品。可是越看下去,便越發的冷笑。   原來還真是這樣一個禁不起看的繡花枕頭,那枕芯裡可全是餵牛馬的稻草不成?   看著那毫無筆力可言的七扭八歪的字體,平遙公主真是不敢相信詩畫書法均是極佳,當年被宮中太學讚不絕口的褚勁風,會看上這麼個毫無內涵可言的女子!   這麼想著,再去望向那準備著古琴,要上臺演奏的小表妹。平遙公主的臉上已經俱是輕蔑之色52|12.12   此時書院裡湧入的人也漸漸增多。   不過當司馬大人走進來時,人群如同江水平分,自動給這個男人讓出了一條路來。   今天的司馬大人一身便服,可是武將出身的人,就算是一身長袍舒袖子的儒衫,也會穿出種剽悍難掩的的氣質來,更何況他滿頭銀髮又俊美得讓人不容錯辨,周身的冷冽氣場自動便讓人退避三舍。   司馬大人其實最近略忙。府內府外皆是有事情要料理。那日他臨行前問了那老僕每個月的利錢是多少,從庶弟的府宅歸來後,便向帳房要了帳本,這一兌帳,氣得臉色驟變,帳目支出的是每個月錢銀八十兩,可是到了褚忘是手裡卻只剩下了八兩銀子。若是一般的吃穿用度也夠,可是褚忘又在書院讀書,這錢便拙荊見肘了。   不管他喜不喜那褚忘,他都是他褚勁風的弟弟,那日可是那宅院裡的寒酸實在是太丟司馬府的臉面了。   他當下明白是下面人在搞鬼。只喚來了管家問怎麼回事。   在這種大宅門裡,管家可是個肥缺兒,就算再忠厚的人,在日常帳目裡稍微梳攏一下,也賺得缽滿瓢平了。只要別太過分,一般當主子的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司馬府裡向來沒有個足以撐事兒的女主子,司馬又是個管大不管小的,哪裡會成日盤查帳目?也就是每年的年尾看一看大概的數目是否有錯漏。   日子久了,這管家的膽子便愈來愈大。平日裡各種開銷裡盤沒錢銀不說,看準了司馬大人不重視庶弟,便膽子大到削減月例錢了。剛開始盤沒得不多,待到那褚忘的母親過世之後,便藉口人口減少,又盤沒了一半,待到司馬放話不讓褚忘來府裡請安後,更是吃了豹子膽,只給那褚少爺留了基本的花銷後大肆吞沒。   那褚忘也是逆來順受的,只當是哥哥的吩咐,便緊衣縮食,不敢有本分怨言。   司馬問清了一切後,也不容那管家狡辯,只命人拖到院中當著府宅裡所有下人的面兒狠狠地打!將那管家打得半死後便攆出了府宅。也該是整頓家風的時候了,免得養了一群碩鼠而不自知。   當下,又在院中的副管事裡提拔個能幹的出來,只是言明,府宅裡再出現類似的事情,坑騙主子,昧心貪財的,也不用攆出府門去,直接打死了事。   家裡的料理了清楚,可是公務上也是一堆煩心的。現在正是盛夏,可是漠河城一帶已經許久沒有下雨了,水渠也都幹了,許多農戶剛開始還講能堅持著全家動員挑井水和河水灌溉莊稼。奈何太陽太毒辣,挑來的水也是杯水車薪,有些體弱老漢竟然中暑累死在運水途中。   那日,他同若愚去青葉山郊遊,一路之上眼看著地裡的莊稼都卷了黃葉邊,看上去是救不活的樣子。   褚勁風身居一城之主當然得未雨綢繆,既然今年自家地裡的糧食皆是指望不上的,那麼便要早早購糧囤積才是。可惜現在白家對漠北的褚勁風忌憚頗深,來往的關卡都設置了重重阻礙,凡是往北運送的糧食物資皆收三倍的重稅,膽敢走私販運者,斬立決!   這時活活要把北方的惡虎餓成瘦貓的意思!褚勁風心知肚明,但是想要破解了白家的毒計,還需要在好好籌謀一番。   所以這幾日,他基本也沒有回府,不是刻意躲避家中的嬌娘,而是真的忙得有些焦頭爛額。   昨日也是中午時,抽空回來了一趟,本來是想要好好地抱一抱自己的小嬌娘。卻看見那小傻子咬著筆頭埋首在一堆廢紙之中,一問才知原來第二日乃是書院向親友開放的日子,每個學子的各科都要交出像樣的成品來。   褚勁風是個要臉面的,看了看若愚畫得七扭八歪花草魚蝦,實在是看不過眼,便伸手提筆花了一副海棠壓枝圖。這般盡心盡力地替娘子作弊完成功課的夫君,試問天下還有哪個?   偏偏娘子還噘嘴不滿意,非說夫子曾經教授,這畫意乃是要動靜結合。只有花而無生趣不算上品,非要提筆添上只美美的蝴蝶。   褚勁風只能挑著眉看娘子半跪在椅子上屏息凝神用心地繪了只「蛾子」在那海棠圖上,這下倒是靜中有動了,只怕看官們的眉毛要看得飛起來了。   他今日忙裡抽閒,乃是作為「表妹」的家長而來,總是不能讓她一個人落了單,心內落寞不是?   見他來了,太子卻並沒有過來打招呼,畢竟二人臉上的淤痕才消,面上的功夫總是要做一做的。   倒是平遙公主過來與他寒暄了幾句。褚勁風這才借勢與太子和四少不鹹不淡地打了招呼。   就在這時,書院的高臺上絲竹之聲響起,到了眾位學子們展示琴樂才藝的時候。若愚是第一個上臺的……褚勁風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但凡在書院裡有過經歷的都應該知道,壓軸最重,開場為輕。一般越是精彩出眾的學子表演,位置越會靠後,營造出一山還比一山高,人才輩出之感。   而李若愚現在卻是第一個出來,可以想像到她的表演是慘烈到何等地步,才會被排在了第一位。   因為今日有表演,若愚並沒有穿學子儒裝。而是一身白色輕紗綴滿了銀色絲線的飛天墜尾的水秀漣漪長裙,薄紗的半截衣袖緊緊服帖著兩條纖細美好的胳膊,腰間半胸處纏了一圈銀絲帶粉色印花的披帛,然後那長長的披帛兩端分別搭在了手肘處,與長長地裙擺一起拖拽於地。小步行時,露出一對綴滿了珍珠的繡鞋尖尖。   再看她滿頭的青絲今日挽了個飛天髻,滿身的裝飾也不過是手腕上一對羊脂美玉的鐲子罷了,當那對玉腕輕輕搭懸在古琴之上時,只叫眾位家長們嘆息著——美人當如斯……   可是眾人醉心於這位若雨小姐出眾的氣質時,司馬大人卻面無表情,腦子裡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想著自家娘子摧殘著他耳朵的「拽弟弟」。   想來今日也是這首兒歌吧?那蘇秀也是,既然知道夫人要演奏童謠,為何還給她做了這種天仙般的打扮,美雖美矣,可是一會一旦張口,便更加的不倫不類了,還不如一身學子裝搭配個平頭髻,來個孩童般的天真爛漫才好……   就在這時,若愚的指尖輕輕撥動著琴弦,身後伴奏的樂工們也紛紛彈奏了起來,異常清亮的樂聲頓時縈繞在每個人的耳旁,整個書院的人們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用心傾聽著這清理委婉的琴聲。   褚勁風聽著那弦音倒是陌生,並非娘子的成名之曲。那曲聲雖然抑揚動聽,不過要是用心去辨析的話,就會發現,高臺上的女子所彈奏的從始至終都是一段簡單而單調的和弦,至於其他的曲調變化,其實都是她身後的樂工所為。   深諳音律的平遙公主自然也聽出來了,當下便在褚勁風的身旁輕輕一笑,故意對著自己另一側的哥哥道:「看來若雨小姐除了字畫不精,也不大通曉音律啊……」   褚勁風向來護短的,雖然平遙公主說得句句屬實,可是被別人這麼一提,立刻大為不悅!   就在這時,高臺上的女子開口吟唱了起來。若愚的聲音實在是難得的清麗動聽,她所吟唱的也並非流行的文人墨客的填詞,而是如同無聊時毫無意義的淺吟低語,只是單純地在喉嚨裡發出咿呀啊的音節,只是那聲音的變化緊緊帖服著演奏的音律,時而委婉,時而迴旋高昂,仿若輕盈的羽毛在優美的音色裡盤旋迴蕩,撩撥得心也跟著輕輕顫動……   尤其是司馬大人,竟是不受控制地聯想起,那美妙的一夜,佳人櫻唇嬌喘,在自己的耳旁顫音吐氣淺吟……真恨不得立時將那高臺上的小仙女扯進自己的懷裡,免得叫讓人聽了去……   此時清風拂來,讓那披帛裙擺微微飄起,搭配那恍如天籟一般委婉的聲音,高臺上的絕色少女當真是仙子誤闖了凡間,只將臺下的人聽得如痴若醉,心內暗自讚嘆道:聲如其人,皆非俗品。這讓人耳目一新的歌唱,早就讓人沉醉,哪裡還有人去關注她的彈奏可曾變化!   其實若愚雖然聲音很美,可若是一般的高臺之上,她那清甜的聲音也只怕是會被樂隊的演奏所遮蓋,根本不會呈現出這般效果。   不過這高臺乃是孟千機的設計,便大有不同了。這高臺下用來共鳴之用的地缸大小不一,排列分布獨居匠心。而若愚所做的位置恰恰是共鳴效果最佳之處,所以清麗甜美的聲音反而不被樂色掩蓋,才會有這場讓人嘆服叫絕的表演。   當樂色與歌聲漸漸歇止,眾人竟然還未回過神來,直到司馬大人慢慢地鼓掌,大家才恍然大悟也跟著紛紛使勁鳴掌叫好。   太子也是不由露出幾許的讚嘆,這才低頭對自己的妹妹道:「既然是有這等的天賦,要那繁複的琴聲反而增添了累贅,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平遙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抿著了自己的嘴唇,心內卻依然是忿忿不平。歌聲再美又如何,還不是以色事人?為何褚勁風竟然與哥哥一樣,只會找尋這等狐媚之色,空有其表的女子享樂?,難道自己的一片真情,竟是抵不過一個鄉間女子的妖媚?   當若愚下了臺時,褚勁風走到臺下,笑看著自己這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的小表妹,那雙冷冽的眼內,冰雪俱是消融殆盡了,寵溺之情溢於言表。   若愚原本是巧笑嫣然地看著褚哥哥,可是瞟見了一旁的太子後,立刻臉色微變,狠狠瞪了他一眼後轉身便去了後臺,找尋準備表演的同窗小友去了。   呂小涼與趙青兒正躲在角落地翻看一本小冊子,一看若愚來了,立刻緊張地收了起來,若愚不高興了,她倆心愛小聲說:「一會給你看可好?」   於是三個人緊挨著,一邊嗑瓜子,一邊看著表演。   接下來的表演,也算是精彩,可是與若愚方才那精於編曲,別具一格的表演相比,到底是失了些味道的,這開場表演便豔驚四座當真是讓人意想不到的。   待得才藝表演之後,便到了展示女紅、機關之術的環節。大部分女學子呈現的都是女紅才藝。只有李若愚和呂小涼趙青兒端出的是機關課上的成品。   呂小涼與趙青兒展示的乃是機關的入門作業——機關鼠。   當那小鼠來回跑動時,引得一些親朋帶來的孩童也咯咯作笑,直呼好玩!可惜蘇家的貴客袁蓉小姐一看,那臉兒都是黑的了。趙二小姐人忍不住狠狠地瞪了自己的妹妹一眼。   當兩位小友展示完畢後,李若愚便站在了書院的一口水井的旁邊,用手按壓著井上裝置的手柄,隨著她輕巧的按壓,只見一股甘涼的井水從引水的竹筒裡汩汩冒出,竟然是不費吹灰之力。   頓時眾人又是一陣譁然,紛紛感嘆當真是巧奪天工,竟然有這般精巧又實用的機關器物,這位司馬府的表妹當真是妙人也!   可平遙公主與袁蓉看了若愚方才的展示,卻是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甚是微妙。   最後再仔細看了看那架在井上的自供水裝置,袁蓉再也忍不住哈哈笑出了聲來,用不大但也絕對不小的音量對公主說道:「這窮鄉僻壤的小民就是有趣,我還道這機關課上教授出來的才女,是何等的聰慧絕倫,要呈現出什麼獨具匠心的本事呢!   若是我沒看錯,這不正是白國舅的門生——工部新任的南宮大人的井壓器嗎?如今這宮裡的井口上都裝上了這器具,只要是京城裡的貴人,哪個沒有見識過?怎麼還有人如此的不要臉,竟然不聲不響地拿了南宮大人的心血到這小鄉炫耀,當成了自己的作品?」   其實這壓水器的結構甚是複雜,就算是有現成的樣子找工匠來模仿一時也不能成的,可是若愚卻是在當時只看了一會,便摩挲出了其中的訣竅所在,對於一位少女來說也實在是難得。   畢竟這書院裡的都是些少女而已,又會有些什麼自己的發明獨創?   可是被袁蓉這帶著濃濃京腔的貴女這麼一奚落,卻讓眾人有種司馬府的若雨小姐太過逞強,竟然不知好歹,用大內御用之物前來充數之感。   方才見了這壓水器神奇之處而升起的欽佩之情頓時湮滅了不少。   可惜在場的,出了護短大司馬外,還有另有一位更要命的人物,便是新任的箐胥書院的夫子孟千機。   孟千機雖然自認為自己乃是古今天下第一的奇才。對那李若愚也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可是若真有人在他面前詆毀自己的學生,孟瘋子頓時不幹了!   他端坐在一旁的夫子椅上微微一歪脖子,輕蔑地上下打量袁蓉一番,毫不客氣地回到:「不過是京城宅院裡短目的婦人!什麼家教也沒有!連機關的皮毛都不懂也好說嘴!這壓水器原是鬼手門下農術的技藝,雖然繁瑣,但是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南宮雲不過是鬼手門下的一個棄徒罷了,便拿著些許的雕蟲小技拿去加官進爵!怎麼倒成了他南宮雲的心血了!   再說我孟千機的徒弟,豈會邯鄲學步?拾人牙慧?徒兒,展示給這些個蠢貨看看!」   孟千機放完了口毒後,喚了一聲自己的大弟子李若愚,真真是體會到了做夫子的爽利,那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只看得親友中未出閨閣,有不明真相的小姐們一陣陣的臉紅心跳,心道:這位夫子當真是斯文俊俏得很啊!」   就在這時,若愚乖巧地聽從孟夫子的話,喚來了兩名雜役,抬來了兩根中空的猶如盜墓挖穴之用的洛陽鏟,一截截地夯實打入地內,待得探出了地下的溼潤水源之處後,又拔出那長鏟,探入了特製的竹管,然後將井上的壓水器拆卸下來。   若愚此時解下了披帛,將腰間可拆卸的擺尾長裙也解了下來,只穿了裡面的長裙,滿身的幹練輕便,取了扳子小錘等工具,打開了木箱之後,便拆卸起裡面的齒輪機關。這裝置用著省力,內裡的結構卻極為複雜。   若是不拆解下來,還沒有感覺,可打開一看卻是眼花繚亂。這下眾人頓時清減了方才的輕蔑之心,乖乖!竟然這般繁瑣,就是能夠照圖依樣組裝上,都是個蕙質蘭心的聰慧女子了,更別說像若雨小姐這般,沒有半張圖紙,只是憑藉著記憶重寫的拆卸組裝了!   若雨的手速不算太快,但是每一個組裝都毫不遲疑。   褚勁風端坐在主位上,半眯著眼兒看著眼前臉頰掛著微微的汗漬,異常專注的女子,隱約中恍如看到了那個記憶中的女船王……這一刻,他突然有些後悔,後悔讓她研習機關之術,總覺得這樣的她,總有一天會跳脫出他的掌控……」   就在這時,李若愚輕輕吐了口氣,略帶興奮地看著眼前自己改造完畢的壓水器,然後命僕役用支架將它架設在了插埋進土中的竹管之上。   就在這時,呂小涼和趙青兒分別舉了兩把大油傘,一把舉在李若愚的頭頂上,而另一把則舉在恩師孟千機的頭頂上。此時豔陽高照,哪裡需要打雨傘?   就在眾人不明所以時,李若愚開始按壓改造好的壓水器。可是並沒有如方才那般立刻湧出甘涼的水來,而是空洞地發出撕拉撕拉的聲響。   眾人屏息凝神,等待了半晌,可是只見那小姐已經按壓了足足二十多下還是毫無變化……人群裡已經有人發出不耐煩的嘆息聲。   袁蓉臉上的得意之色也是愈加濃烈,忍不住高聲笑道:「東施效顰!」   可是就在她話音未落之時,那壓水器突然發出一陣壓抑水聲,緊接著一股水流衝湧了出來,又如散開的禮花一般在半空中噴濺得到處都是,彷如傾盆大雨一般,眾人被淋了個猝不及防,紛紛發出驚嘆的叫聲。   若愚起了壞心眼,故意將那出水口朝著太子與袁蓉的方向擺了擺,那花枝招展的袁小姐再次不幸中招,精心描繪的妝容在強大的水流衝擊下,一條條地流淌了下來,張嘴想喊,卻被灌得滿嘴都是水,身子一側歪,竟是從椅子上滾落了下來。   太子也被淋得徹底,饒是他身手敏捷,也被衝得一栽,才堪堪地躲閃了過去。   就連司馬大人也不能倖免,臉上身上也都是水珠,直到他微含怒色,高聲說道:「表妹!展示得夠了!」   若愚這才見好就收,意猶未盡地停止了按壓。   孟夫子在愛徒呂小涼的傘下,依然衣飾乾爽,英俊瀟灑,背著手站起身來得意地對眾人說道:「若雨小姐心懷百姓,前幾日與司馬大人郊遊時,看到了良田乾旱,心急如焚,同時無意中看到了這個壓水的裝置,便突發奇想,加以改造,成為了可以便捷抽取地下之水的灌溉機關,用來一解漠河城父老的燃眉之急。   原本這農術乃是最最下乘的技藝,在下向來不屑於此,但是若雨小姐卻說技藝高低要看幫助了多少之人,豈可以生硬的規定加以劃分?其實我看她,還是未參透這機關之術的精妙所在……」   孟夫子說著說著,便下了旁道小徑去了,猶自目光閃爍地陳述著自己的技藝建樹。可是書院裡的人哪裡還有心思聽他的絮絮叨叨,早已經炸開了鍋般讚嘆的著若雨小姐這一樣創舉。   漠河城的旱災,此地的每個人都干係莫大。甚至老早便有人影傳,說不定今年冬天,城裡便要流民無數,餓殍遍野了。   可是有了這等神器。只要地下的水源沒有枯竭,便可以便利地抽取地下之水灌溉。大大緩解了災情,所以在場的眾人雖然大多數被淋得渾身溼透,卻猶如天上剛剛降下及時甘露一般,各個面露喜53|12.12   其實這壓水器的改造,並不是李若愚一己之力,那孟千機耿耿於懷她說道那句「技藝高低要看幫助了多少之人」,自然是為了顯露自己的本領賣弄了不少,若愚也算在他的啟發下完成了改造。   聽蘇秀說,只因為這次旱災,所以褚哥哥才不歸府,所以她覺得若是做出了能緩解旱情的器具,哥哥便能每天回家吃飯。城裡的百姓也不會餓肚子了。   袁蓉再次中招,氣得要找李若愚去理論,卻被自己的兄長及時地拽住了,一個勁兒衝著她使眼色。   這裡可是褚勁風的地盤,他的這個傻妹妹竟是這般沒有眼色,也不看看那個褚司馬是個什麼混世的魔王?那可是連太子都照打無誤的魔王啊!   平遙公主的身上也被淋透了,她有些瞠目結舌地看那個笑得直不起腰的明媚少女,突然為自己方才在褚勁風面前說過的那些有失風度的話而感到汗顏。   這樣一個秀外慧中的女子,哪裡需要再學那些個書畫音韻?她也終於明白褚勁風為何會對這位表妹青睞有加了。像他那樣的男人,更需要個蕙質蘭心的女子隨侍左右吧。   只是不知為何,本該高興的司馬大人卻是面色陰沉,不甚快活的模樣……   接下來便是由司馬主持的義賣活動。城中的善堂收容著在此前與袁術交戰時因為戰亂而失去雙親的孤寡,所以這義賣著實也是解決這些孤寡過冬的善舉,城中的鄉紳都是願意參加博得個好名聲的。   不過若愚對這兒卻並不感興趣,她被小友蘇小涼還有趙青兒拉著去了僻靜的琴室裡。   蘇小涼神秘兮兮地看了看窗外,見自己的侍女正與蘇秀她們聊天,這才偷偷地掏出了藏在自己懷裡的小冊子,小聲地對若愚說:「這裡面的東西可是有些嚇人,你確定要看?」   若愚眨了眨眼,覺得小涼好討厭,那圓圓的蘋果臉眼角眉梢都是寫著「小冊子很好看」,偏偏還要賣關子,當下一把便將那書冊搶過來一看,當下便是一愣。   這個小冊子竟是與賢兒曾經給自己看過的畫冊一般,俱是連環的圖畫,可是畫中少了大俠痛毆強搶民女的惡霸的英雄壯舉,卻全是惡霸搶了民女後進屋該辦的事情。   內裡的畫工也很精緻,眼角眉梢的風情,還有那一男一女的身體線條無一不是惟妙惟肖……亭臺、樓閣,書案、搖椅……無一不是廝殺的戰場。   若愚若是沒經歷過,大約也是好奇一番翻閱下罷了,可是偏偏那冊子裡的情景竟是與她被褚哥哥弄疼的那一晚極其相似,這一下子便是感同身受,只覺得自己似乎還在那堅實的臂膀裡,被迫與他起舞搖晃著。   想到著,便是紅著臉「啪」將那圖冊扔在地上,銀牙咬了咬嘴唇使勁地推了蘇小涼一下:「你……你怎麼有這個?」   蘇小涼也沒想到李若愚的反應會這麼大,在她看來,若雨小姐豪放著呢,跟表哥親嘴的事情都能大大咧咧地說出來,這會兒倒是嬌羞得很什麼似的。   她連忙一捂若愚的嘴,小聲說:「別喊!」然後又趕緊拾起那小冊子,撣落了沾染的灰塵後,貼著她的耳朵道:「這是我娘給二姐準備的壓箱底的嫁妝畫,被我偷偷抽了出來,可仔細別弄髒了,我晚上還要在偷偷送回去呢!」   若愚眨了眨眼:「嫁妝畫?我怎麼沒有?」她直覺便是想到自己出嫁時,可沒有見過娘給自己預備這個。其實若愚當時那種狀況,李夫人哪裡會給她準備那個,只覺得自己女兒要嫁給看上去那麼可怕的男人,已經夠痴兒一嗆的,何苦要給她看那些個嚇唬她?   何況是司馬大人那個年歲的,身居在高位之上哪裡不會沾染聲色犬馬?倒是不愁兩個不懂的在床踏上尋不到出路。於是便省了這一套準備。   趙青兒在一旁聽了若愚的嘀咕,倒是攬著若愚的肩旁道:「我的若雨小姐,你還沒出嫁,哪裡來的嫁妝畫?」   若愚抿了抿嘴,小心翼翼低問:「男人的那裡……變成那樣不是生病了?」   這下可把面前的兩朵小黃花閨女問愣住了,到底是趙青兒見識廣些,小聲說:「大約是跟喜歡的女人親近時,才會變成那樣呢……我家後院養的公豬見了母豬也會那樣……」   李若愚和蘇小涼聽了,目光渙散地想像了一下香豔的閨房床榻上倒著兩隻肥豬,又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   蘇秀在琴室外不放心地往裡看了看,只見那三個少女扒著耳朵嘁嘁喳喳,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小夫人的臉兒好似塗抹了胭脂一般,一直便沒有褪下去……   書院的義賣大獲成功,因著太子的慷慨出手,善堂五年的炭火日用都是不需發愁了。只不過書院支撐門面的周夫子,卻是面無喜色,似乎身子不爽利,早早地便回去休息了。   而那位豪客趙公子在義賣結束後也不知了去向。   這些個家裡有著待嫁閨女的鄉紳女眷,便是圍在了蘇縣令的身邊,繞著彎地打探那位出手闊綽的趙公子的來歷,可是當聽聞已經娶妻,而且身懷六甲了,便失望地紛紛退散了。   因著褚司馬還有公務在身,又想要召集幕僚看看如何將這抽水的設備鋪展道州郡裡去,所以只交代了關霸一會護送著若愚回府便自先行離去了。   若愚回府時,換過衣服又洗漱了一番後便迫不及待地問:「褚哥哥可是回了?」   蘇秀替她褪下一對玉鐲,回道:「方才公務府派人傳話,說是司馬大人要熬夜通宵,讓夫子先用飯休息了。」   李若愚癟了癟嘴,有些不高興。她還記得那日在青葉山,褚勁風說過的話,他說他以後要長住軍營。當時她不明白,只以為褚哥哥不喜見她,是要發賣了她。可是今日看了蘇小涼偷帶的嫁妝畫,也算是被徹底的啟蒙了一下,這才隱約懂得些夫妻枕榻間的相處之道。   趙青兒說,他娘說過只有枕榻透著熱乎勁兒,自家的漢子才不會去外面找床鋪睡。要知道若是在外面找到了熱乎的,便再也不會歸家了。   是不是因為她不肯盡了妻子的責任,所以褚哥哥才不願意回家呢?   就在這時,攏香喜滋滋地進來稟報:「夫人,你猜猜,是誰來了漠河城?」若愚眨了眨眼,只聽攏香接著道:「大小姐跟著大姑爺已經來軍營報導了!他家的府宅可是離司馬府不太遠呢!這馬車剛入了城,到了宅門裡,今日太晚,大小姐也得安頓下來,待得明日,便可以去看一看她。」   若愚知道姐姐來了,心裡很是快活。若不是蘇秀與攏香規勸一番,只恨不得立時見了姐姐。   到了第二日,蘇秀替小夫人備下了禮物,除了漠河城特有三色米外,還備了些鹿肉,瓜菜滿滿一車的食材,又問明了派過去的僕役,知道那邊因為是從南邊過來,沒有備下過冬的厚被褥,便又備了齊全的被面兒棉被。這才領了小夫人上馬車去劉府探望姐姐。   等下了馬車,若愚看到姐姐的府宅倒是不錯,位於漠河城裡相對安靜的胡同裡,等轉了個街角便是熱鬧的街市,也算是鬧中取靜了。   可惜這麼安靜的宅子,院子裡卻不甚安靜,還沒等入門便聽到了門內傳來了爭吵之聲。   「你當初是怎樣講的?不是說將她養在外宅嗎?怎的今日偏又領了她回來?可是要擺在我的眼前,讓我們母子日日都不好過?」   「你這潑婦!紅翹如今剛剛生產完畢,正是要人照顧的時候,這府宅這麼大,你們分院而住,誰也攪鬧不著,不是很好?何苦要我成日兩頭奔波!」   「是你非要一人分食倆家米!背著我便替一個妓戶女子贖身!正經的人家裡就算納妾不也得尋個身家清白的?你倒好,什麼髒汙東西都往府門裡弄。早知你是這樣,我當初是打死也不會應下這門親事的!」   「你若是不願,現在也可以出了我劉家的門!只有一樣,若是出了休想在重新回我們劉家!你現在就給我滾!」   蘇秀本來聽著那院子裡在爭吵,並不想進去自討沒趣。可是一聽這話頭不對,連忙叫人進去通稟。   不一會,那李若慧便紅著眼圈迎了出來,強作歡喜道:「妹妹你來了。」   若愚現在早就不若在聊城時那般的混沌了,自然能看出姐姐的不痛快,她微微一笑,不知該說些什麼勸慰姐姐,便先下了馬車,跟姐姐一起入了府門。   等到進去時才發現,院子裡還站著一個略有幾分姿色,穿紅戴綠的女子,她身後還有個奶媽抱著襁褓裡的孩子,身邊是幾箱子的物品,看樣子是一早剛搬過來,準備住下來的樣子。   別人不知道內情,攏香可是清楚得很。這一定就是大姑爺一直養在外宅裡的那個娼門女子。如今搬到了漠河城,看這意思是母憑子貴要登堂入室了。   若愚是痴傻了以後第一次見了姐夫,只見那劉仲虎背熊腰,一副武將的身姿。此時因為剛剛爭吵後,那臉色還沒有緩和下來,絡腮鬍子下的臉色依然漲紅著。   看李若愚進來,劉仲看了看她。以前這個小姨子一直對他尊敬有嘉,只是後來他納了紅翹以後,才有些淡了,但是臉面上還算過的過去。   他一向是在這小姨子面前擺譜慣了的,今日又因為李若慧堵著院門不讓紅翹母子入內,讓他跌了面子,心內的悶氣還沒有理順,加上知道李若愚現在已經痴傻了,更是沒見她放在心上。只是坐在小妾紅翹的衣箱上,哼了一聲:「二小姐來了。」便算是打過招呼了。   那個紅翹卻是個長袖善舞的。她知道這痴女如今可是嫁給了大楚的司馬為妻,如今劉仲能夠升遷監管兩處兵營,也是沾了這位小姨子的福澤,這麼個痴兒,倒是要說些好聽的哄一哄,立刻開口笑道:「想必這位便是若愚妹妹吧?一直聽說你乃是天上難尋的美人,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呢!」   若愚看了看姐姐和姐夫的情形,再想想攏香跟她平日裡說過的事情,立刻便猜出這位細眉厚粉的女子是哪一位了,便慢慢開口道:「我娘只生了三個孩子,不知你是哪個?為何也叫我妹妹?」   紅翹壓根沒想到一個痴兒,竟然會尋了她話裡的漏洞來堵自己的嘴,一時間竟是下不來臺,臉色頓時一變。   李若慧也是聽了一愣,緊接著面露喜色:沒想到妹妹如今說話,倒是比在聊城時要利索得多了!   那劉仲聽了,心內升起了惱意。他在自家宅門裡吼慣了的,就連若慧那樣的火爆脾氣如今也被他磋磨的沒有剩下幾分硬氣了,可今日卻當著自己的愛妾的面,這姐妹二人接二連三地下絆子,當真當他是李家倒插門的女婿不成?   「紅翹乃是我納的妾室,她與你姐姐應該姐妹相稱,叫你李二小姐一聲妹妹有何不可?」   這時若愚沒有開口,一旁的蘇秀卻開口說話道:「劉總兵此言矣。我們夫人貴為大楚鎮北一等公侯褚司馬之妻,自然是與在李府時做姑娘的身份大不相同。司馬大人已經為夫人請了聖命,過不了多久,誥命封號自然是一個都不少,就算總兵您與夫人乃是姻親,按著禮制也該稱呼她為司馬夫人。至於其他的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等,自然是不可隨便亂認親眷,免得沾汙了三教九流,辱沒了一等公侯夫人的名頭便不妙了。」   蘇秀乃是郡主親自教出來的丫頭,行事做派都跟攏香不大一樣,便是通身綾羅的打扮,都不知比眼前這個叫紅翹的妾室高雅了多少,所以當她申斥劉仲時,當真有壓人一等的氣勢呢!   劉仲被氣得一時語拙,只能氣憤地說:「你……」   若愚還想著方才這男人喊的那一聲「滾」,便是小臉緊繃,慢條斯理道:「這處宅院是褚哥哥選來給若愚的姐姐居住的,她願意叫誰住便叫誰住,為何你教她滾,而不是你滾?」   這番話便透了些許孩子氣了,可是依著她的身份,誰也不會當成玩笑之言。   那劉仲抬眼看向若愚通身身後成群的僕役,司馬府離此處並不太遠,可她出門卻是護衛、小廝、婆子乃至貼身的大丫鬟足足有二十幾號人。   這一切都提醒他,眼前的李若愚可不再是以前商戶的那位李二小姐了。更何況他如今是在司馬手下為官,一切都是要仰仗褚司馬的鼻息了,豈可怠慢了他的夫人?   可方才自己沒有出門相迎,已經是失了禮數,若是剛來此地,便鬧僵了關係倒是不好了,於是站起身來,笑著向李若愚賠了不是。然後朝一旁的管家一使眼色,讓他趕緊領了紅翹母子去後院安置下來。   李若慧自然知道丈夫盤算,可是當著妹妹的面兒,也不好阻攔,自然是忍氣吞聲的且忍了下來。   等她拉了妹妹入屋,自然是含著眼淚寒暄了一番,看著妹妹對答如流,心裡更是快慰,然後問道:「司馬大人待你可好?」   李若愚被問到了心事,略略惆悵了下道:「還好……就是總也不回府……」   李若慧是過來人,聽到了這,不禁尋思道:這才新婚多久?怎麼司馬也……有了外室不54|12.12   這麼一想便有些不大放心了,她想起臨行前娘親的囑託,便伸手拉起了若愚的衣袖拉起一看,那守宮砂都是消散了顏色的,不由得心內一喜道:「司馬可是跟你圓房了?」   若愚的臉頰飛過了兩道紅霞,彆扭地抽回了手道:「褚哥哥說這種事不能同人講的……」   看著妹妹扭捏的模樣,李若慧卻是喜極而泣了。   自己這痴傻的妹妹竟然知道害羞了。若是娘知道了,恐怕也要笑哭的。   原本在來前,她還忐忑著妹妹的境遇,也不知她一個人沒個依仗嫁到這北地來會是怎麼樣,可是哪裡想到,她竟然進步這般喜人,說話做派也不似以前那樣混沌沒有個章法了。這麼看來那個褚司馬倒是沒有食言,果然是在精心照顧著妹妹的。   可看妹妹落寞的神情,又好像司馬冷落了她一般。李若慧初來乍到,一時間也摸不清頭緒,只能寬慰著妹妹幾句,司馬乃是貴人事忙罷了,因著家中剛剛安頓,器具都沒有安置明白,加之那剛搬入的妾室的事情還沒有跟劉仲理順,也不能留妹妹吃飯了。只是跟她約定過兩天再到司馬府上與妹妹小聚。   出了劉府時,若愚坐在馬車裡悶悶地半天不說話。蘇秀看著她神色不對,便小心地問:「為何夫人似乎悶悶不樂?」   若愚倚在馬車裡的團花靠枕上,一隻胳膊支著臉頰,悠悠地嘆了口氣:「那個紅翹的枕榻一定是透著熱乎氣兒的吧?不然姐夫為何愛去?」   蘇秀沒想到夫人竟然說起這等禁忌的話題,不由得一窘,只能說道:「夫人哪裡聽來的怪話?這世間的夫妻各色各樣,相處皆是不同,不過依著奴婢看,劉總兵倒是有些太過嬌寵妾室……」   剩下的話,蘇秀急急收口沒有再往下講,她這女主子也是個沒有心肺的,自己一個當下人的倒是不用多言語。   若愚也沒有再說話,下車時,她抬眼看了看天上明媚的陽光,在府院門旁的梧桐下投灑下細碎的亮銀,眼看已經是中午了,回頭問道:「褚哥哥今天回來食中飯嗎?」   蘇秀轉身問了問管家,只聽說司馬大人似乎是下鄉去了。中午恐怕是夠嗆能回來,若是事務順利,許是晚上能歸來。   當將這話告知了小夫人,只見小夫人煩悶了一會,便起身來到了妝檯前,打開那些瓶瓶罐罐,興致勃勃地在妝檯前塗塗抹抹。可惜,小夫人的妝容技藝和她的丹青畫工不分伯仲,皆是能驚天地泣鬼神,讓人不能直視的。   不一會,好好的一張小臉便花紅柳綠,那小嘴上的胭脂塗抹得宛如喝了一碗鮮濃的血水。攏香瞟了一眼,嚇了一跳,站在若愚的身旁忍不住笑道道:「這還沒有入夜,怎麼便要扮鬼嚇人?」   若愚放下手裡執著的眉黛,不解道:「怎的,不好看?我見那紅翹便是這樣打扮的,脂粉還要抹得厚重些呢!」   攏香氣得有些哭笑不得,心道:今兒這是怎麼了?可是被那大姑爺家的妾室氣糊塗了?怨不得今日這般起么蛾子,只去了一趟劉府竟是沒由來的想學那紅翹的妖媚扮相。   當下便是吩咐門廊外聽差的小侍女打來溫水,擰乾手巾帕子,將小夫人的臉擦淨。   「夫人你天生麗質,哪需要學那下賤出身的夫人,今日我看她還學著貴府宅門裡的夫人帶了串翠玉的勒額,可惜任她再怎麼金貴的打扮,只她那一臉妖豔扮相便讓她露了底。但凡是個明眼的,就知道她是個娼門裡出來的,那一身風塵味是怎麼洗也洗不淨的,學誰不好,學那賤婦作甚?」   若愚雖然也聽攏香說過姐夫的小妾出身不好,但是到底怎麼個不好,她卻是不大懂的。於是又問道:「什麼是娼門出身?」   這小夫人愛問問題雖是好事,但總是問著難於啟齒的,也是讓身邊伺候的大丫頭有些消受不得。看看屋內無人,攏香便是低聲解釋道:「娼門裡的女子,就是男人拋夠了銀子便能……睡得的。」   若愚聽了,微微張開小口,似乎被唬了一跳,聯想起小友偷來的那本嫁妝畫,有些不能相信地說:「便是那男人長得像肥豬一般也要陪著睡?」   攏香心道:這又是哪來的比喻?   待細細擦淨了若愚那白嫩的小臉後,說道:「管他肥瘦,給銀子就得陪客。所以說那娼門裡的女子是有多髒。夫人您怎可學了她的做派。」   最近這幾日,若愚的腦袋仿佛開了一扇窗,很多以前視而不見的事物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可是還是覺得有些難以消化,又問道:「既然是那麼髒的,為何姐夫要拿著當個寶,偏偏要迎進府裡氣姐姐?」   攏香語道:「大姑爺那人便是喜歡聽軟話,那狐媚一定是擅使撒嬌,一身哄騙男人的本事。這爺們兒的事情,奴婢也說不好,許是對上了胃口,便將大姑爺吊上了不是?」攏香說完了這些,再也招架不住若愚,便借著倒水,端著銅盤遁逃出去了。   若愚摸了摸洗的光滑細膩的小臉蛋,坐在銅鏡前又是照了照,試著做了幾個表情,可是看上去都沒有紅翹那眉目生波的嬌媚。不由得微微有些洩氣,轉身倒在床上,枕著布老虎,一下一下地甩著床邊的帷幔。隔了一會,便枕著布老虎睡著了。   等一覺醒來,揉了揉眼,還沒等蘇秀端茶水過來,一咕嚕爬了起來,大聲問道:「現在是幾時了?」   蘇秀端著新熬的冰糖梨汁,遞給了若愚,說道:「夫人您才睡了不到半個時辰,是不是睡得一時魘住了,還以為要上學不成,難道忘了書院的夫子給了你們五日的假嗎?」   若愚一本正經地說道:「褚哥哥說晚上要回來吃飯,不知廚下今日做了什麼?我也要沐浴一下,重新梳洗打扮才好。」   蘇秀難得聽到小夫人說道這樣知情達趣的話來,自然高興,連忙通知廚房,晚上的餐食要做的精細一些。然後打開箱子取出前幾日新作的一身月白抹胸,搭配湖藍色綴珠滾邊的層紗長裙,雙手拖舉著來到床前給若愚看:「夫人你看這身可好?」   若愚看了看,覺得很好看,便起身洗了個香噴噴的花瓣澡,待頭髮半乾時,讓蘇秀替她挽了個墜馬斜髻。因著這裙子顏色清涼,倒是不宜插入太多的裝飾,只命人從園子裡摘了一小籃子盛開的粉藍色牡丹,剪了一朵大小合適的,向後後斜插在別致的髮髻之上,便映襯得那小臉人比花嬌了。   蘇秀薄薄地替她抹了胭脂,可是小夫人看了,偏偏不依,非要多塗抹些才好,也幸好若愚的底子好,模樣清理,畫的再濃重些,也能抵掉得了豔俗之氣。不然這番厚重,當真是要上花轎的新娘了!   待得梳妝完畢,廚下的晚餐也備齊了,可是滿桌的飯菜都備齊了之後,等了又等,卻聽不見那前院有人來的聲響。   倒是快要掌燈時,管家急匆匆地跑進來,小聲地跟守在院門的攏香說道:「剛才司馬才派人傳話過來,可能今晚也不能回府了。司馬吩咐夫人先吃晚餐,不必等他。飯後切莫貪涼,多食了涼瓜。」   等攏香將這話遞到了屋裡時,只見一直板板地坐在餐桌旁的小夫人突然如鬆了線的皮影一般垮了,那雙描繪得精緻的大眼也似乎浸滿了淚水。   下一刻,她突然站起來,提著裙子便是跑到了府門前一聲不吭便要出去。門房的聽差哪裡敢給夫人開門,管家也是聞言相勸:「夫人,這天都是大黑了,您要去哪啊?若有什麼要辦的差事,只管交給小的們。」   後趕過來的蘇秀和攏香也是苦苦相勸,可是若愚卻是直直的鑽了牛犄角,無論怎樣都要兩手扒著大門,站在門口。   最後蘇秀實在沒了法子,搬了張藤蓆躺椅過來請小夫人躺下,可是若愚也不說話,只是候在門口,用蔥白樣的手指,一點點去摳弄大門上的朱漆,新塗刷的大門,還愣是讓夫人尋到了破綻,不一會便扣下了碗底大大漆面兒……   這一站就是快一個時辰,有些睏乏了,若愚便蹲在地上,細細的胳膊環繞在膝蓋上,小臉埋在了雙手裡。蘇秀攏香勸了多次,若愚卻是連口都不張。就這樣囫圇著在大門口呆了大半宿。   小夫人不動,其他的僕役也不敢走,只是趕緊拿來了艾蒿水在夫人的四周淋灑上,免得夜裡的蚊蟲叮咬了司馬府金疙瘩的一身細嫩皮肉。   新上任的管家乃是褚勝,只覺得這剛剛上任便遇到這麼一個難題,看著小夫人跟個棄兒一般坐在門口,只覺得牙床子都要生火腫起來了。只能「誒呦誒呦」一聲聲地嘆氣……   到了後半夜,門外傳來了踢踢踏踏的馬蹄聲,然後便是啪啪的敲門聲。管家連忙上前開門,是司馬大人跟前伺候的小廝在敲門,打開門一望嗎,正看到翻身下馬的司馬大人,急道:「司馬大人,您可回來了,夫人等了您半宿,怎麼勸也不回房休息。   蘇秀和攏香也將小夫人扶到一旁,免得被推開的門板撞上。   可是這一拂不打緊,蹲坐久了的血脈不暢通,那腿兒跟千萬根鋼針猛扎一般。   若愚一時忍不住,便痛哭了出來,精心描繪的眉眼,一下子變成了幅寫意揮毫的山水55|12.12   剛剛邁進門的褚勁風在周圍幾個州縣忙了幾乎一天一夜,若愚製造的那個壓水器果真實用,從昨兒書院義賣後,他便命令工匠在孟千機的指導下趕製了五個出來,然後送到下面的縣城去試用了一番。   但是因著時間緊迫沒法大量製作壓水器,抽出了地下水後若是能挖得溝渠,便能讓附近的幾畝良田受益。於是又是親臨現場,調配了軍營的兵士開始安排布線,開挖。   事關全城百姓和兵卒一年的口糧,司馬大人忙得幾乎一天一夜都沒有怎么喝水進食。這眼看著下縣這個產量大縣的田地裡有了起色,司馬大人又規劃了剩下幾日的安排,請教了經驗豐富的老農後,準備將剩下已經枯死解救不回的麥苗割掉,補種玉米。雖然這夏種產量沒有春種來得高,可是到底是能救命的糧食,也算是旱災後及時的補救法子了。   等安排了得力的幹將,聯絡了關內相熟的商人看看如何規避關卡運回一批玉米種子後,已經是午夜過半了。   按理說,褚勁風在縣城裡直接過夜好便利些,畢竟第二天還有巡視各縣,看一看有沒有疏漏之處,可是心內卻一直惦記這府裡的那個小玉人。   聽管家送信來說,夫人特意命廚下安排了晚餐,可惜自己這邊一時迴轉不得,倒是白白拂了佳人的一番美意。等忙完了後,問了問時辰,還是決定大費周折地回去一趟。雖然這個時辰若愚一定是睡下了,明天他又要起早便走。但是能親吻一下那睡夢中的小臉也是好的!   這麼一想,就連崎嶇的鄉間小路也變得不再那麼讓人難忍了。   可是沒想到大半夜的,剛一進府門就是這樣的雞飛狗跳。   那小傻子竟是在門口蹲了大半宿?只見那寶藍色的新衣服也被坐得壓出了褶子,頭上的那朵藍牡丹蔫了花瓣,有氣無力地垂在鬢邊,小臉蛋也哭得沒了章法,一臉的花花紅紅都在控訴著無盡的委屈。   「你們都是廢物點心嗎?她要坐在這兒,不會好好的勸她回屋休息嗎?」褚司馬瞪著眼兒吼完了院子裡的一干人等,這才去抱起因為腿麻簡直要哭暈了的小娘子。   坐在門口搬來的那張躺椅上,單手將若愚提在懷裡,另一隻大手使勁挼搓著她那雙發麻的大腿。   痛苦地喊了幾聲後,雙腿的血液漸漸地迴轉了過來,不再那麼難受,若愚這才漸漸地止住了哭聲,安靜地窩在褚勁風的懷裡抽泣著。   褚勁風這才抱起她回了院落裡,算是讓門房得了清淨。   等回了房間,褚勁風將她放在床榻上低頭問道:「今兒是怎麼了?好好的非要去當個門神,是因為府裡無聊了,還是今日看姐姐不開心了?」   褚勁風直覺便是因為她今日去看姐姐的事情,現在若愚跟個孩子一般,那小臉兒是六月的天說變就變,若不是摸清楚門道,還真一時搞不清她不快的緣由。   那若愚也不說話,便是低頭擺弄著他領口滾邊刺繡,只想扣出個線頭出來。   褚勁風見問不出個緣由,不過看若愚那樣子也不會再哭了,便起身讓蘇秀她們準備浴桶水。他今日忙了一天,全身都是汗味,怕若愚不喜,所以要沐浴一番才好。   趁著褚勁風沐浴的功夫,若愚抬頭撫了撫頭上的牡丹花,又扯了扯身上有些起皺的裙擺,想了想,從床榻上爬了下來,來到妝檯前準備補一補妝容,可是待在銅鏡前坐定,自己竟是被嚇了一大跳,這是照妖鏡不成?那銅鏡裡黑著眼圈滿是妝粉挪位的小怪物究竟是會何方妖孽?   也虧得褚哥哥方才能耐著性子對著這張臉說出一番話來……若愚後知後覺,對著銅鏡裡的小妖孽便是一聲慘叫。   可是這一叫,卻驚動了正在沐浴的褚勁風,他本已經泡在了浴桶,聞聲立刻跨出浴桶,順手扯了浴巾包在了腰間,邊走便問:「若愚怎麼了?」   若愚羞恥地用巾帕握住了臉兒,扭回頭去看褚勁風。   只見褚哥哥只要腰間裹著巾布,長長的銀髮披散在身後,一身健壯有型的肌肉毫無遮掩地袒露出來,光潔兒略帶褐色的皮膚被水打溼了一片,在燭光裡發出溼亮的光芒……尤其是有幾顆頑皮的水珠,竟是從脖頸處一路頑皮地滾動跳躍而下,磨蹭過幾塊健壯的腹肌後,羞澀地消失在了肚臍下的巾布裡……   李若愚突然忍不住小口吞咽了下吐沫,只覺得褚哥哥有種說不出的好看呢,他的身材可是比蘇小涼的畫冊裡的人物要好得多了呢。   褚勁風見她捂臉,也猜出了□□分,走過去笑道:「還知道害臊,哭時怎麼不想想妝容會花掉?走!洗臉去!」   說完便囑咐著蘇秀替小夫人將花兒臉洗乾淨。   待得二人都洗漱完畢,李若愚終於如願以償地倒在了褚哥哥的懷裡。她用臉頰在褚勁風地胸肌上用力地蹭了蹭,聽著褚勁風似乎略帶痛苦的悶哼聲,突然覺得有一點點幸福的感覺呢!   「褚哥哥,若愚今天等了你好久!」   褚勁風嗅聞著若愚身上淡淡的清香,微閉著眼兒道:「這幾日實在是太忙,待得空閒下來,好好陪著若愚可好?」   李若愚眼睛發亮地點了點頭,心裡想的卻是那說不得的小冊子……哎呀,褚哥哥一會可是會脫了自己的衣裳?那自己要怎麼辦才好,其實那一夜想想,除了有點疼外,其實還有種奇奇怪怪的酥麻感覺的,聽趙青兒說,應該是第一次很痛,以後便會漸漸地好了呢!   待得若愚想到了羞人之處,不由得臉頰粉紅,忍不住又想在褚哥哥的懷裡蹭一蹭。可是待得她再抬起頭時,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只見褚勁風不知什麼時候,竟然閉實了雙眼,已經酣然入睡了。   畢竟是連續兩夜都不怎麼合眼了,從州縣趕回來也是一路舟車勞頓,睡不到兩個時辰便又要起身出發了。褚勁風自然是抓緊時間好好地補一補覺了。   可惜他沒看到李若愚此時的表情,小娘子微微垮著臉,有著說不出的失望……   她鑽到了薄被之下,掀起了褚哥哥的褲腰看了看,又是難掩的失望。竟然……竟然是沒有變化的!   趙青兒分明說過若是男人遇到了自己的喜歡的女子便會起了變化,可是褚哥哥這般,分明便是說他不再喜歡自己了……   怎麼辦?說不定哥哥也會像姐夫一般,過不了幾日便挽著個美麗的姐姐入了司馬府,整日裡跟她一起睡,再也不來陪她玩耍了呢……   在門口蹲了大半夜,若愚其實也很睏乏,雖然心內滿是委屈,可是摸著褚勁風胳膊內側的嫩肉,到底還是也跟著睡著了。   在睡夢裡,她被一雙健壯臂膀緊緊地摟抱著,有兩片火熱的嘴唇如同蝴蝶般在自己的臉頰脖頸間輕輕拂,留下一個又一個溼熱的吻痕……   嘴角帶著慵懶的笑意,她慢慢地睜開了眼,鼻息間還瀰漫著他身上的那種淡淡的像中藥一般的青草味,可是等到徹底地清醒來時,床榻一側早就沒了人,只有那微微凹陷的痕跡證明曾經有人睡在其上。   若愚從睡夢裡醒轉了過來,心內也一時說不上是失望還是絕望……只是覺得突然沒有了起床的氣力,只想懶懶地賴在床榻上躺上一天。   蘇秀問了夫人幾次,要不要起床食用早餐,可是李若愚都是無精打採的。等到攏香過來時,她抬頭問道:「攏香,褚哥哥為何昨夜不脫若愚的衣裳?」   攏香真是被自己的女主子磨練出來了,竟然只是臉兒微紅了下,便泰然答道:「夫人,那男人也是有個馬高蹬短的時候,司馬大人這幾日這般的疲累,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還需要好好的將養才能有了精力不是?不然當初老夫人為何要給司馬大人準備補酒,便是希望姑爺能夠雄風常在,讓夫人早生貴子不是?」   若愚聽得眼睛亮亮的,覺得攏香說得有理,於是問道:「娘泡的酒還在嗎?拿來給我看看!」   攏香沒想到小夫人大清早的便嚷著要看那阿物,一時間到底是鬧得臉紅,最後被磨得不行了,才去廚下的小庫房裡娶了那酒罈回來。   若愚還沒有梳洗,穿著睡袍披散著頭髮下了地,朝著剛剛打開了酒罈往裡一望,那酒液可真是泡到了時候,呈現出了金黃的顏色,酒香混雜著藥香迎面撲來,再看那酒液裡泡著的好物,吸飽了水份,在酒液裡漂浮著,可以看到鼓鼓囔囔的兩大團……   若愚沒想到竟是這般形式之物,不由得騰得一下臉色微微發紅,可是對於它的藥效卻是信心百倍。回頭對攏香說道:「這罈子藥酒便留在我的屋子裡,晚上給褚哥哥好好補一補56|12.12   攏香揉了揉頭穴,只能依言這藥酒留在了屋內。   等到她梳洗完畢,食了早餐時,大姐李若慧也登門前來看望妹妹了。   跟她一起來的出了一個小丫鬟,還有奶媽,懷裡抱的是剛剛三歲的幼子順兒,小傢伙軟順的頭髮用紅繩扎著個沖天髻,脖子上掛著個銀項圈,見人就笑嘻嘻的模樣,很是招人愛。   蘇秀做主,在花園的汀蘭閣裡設了桌子,擺了局,款待客人。汀蘭閣建在花園的小湖之上,依水而建,當四下窗戶打開時,甚是涼意襲人。   攏香命人在紅柚木的地板上鋪了張香草蓆子,便將順兒放在草蓆之上,任他爬來爬去。姐妹二人邊吃水果邊聊天,倒是愜意得很。   若愚問起了家中母親和弟弟的近況,李若慧見妹妹如今也是清明了些,倒是願意跟她嘮一些正經的。母親也是心知自己是撐不起事的,將李家的生意已經轉手了大半,但求一個守成便好,免得又是一時不慎敗了李家的家底,到了將來給賢兒剩下個空架子,也無顏見李家的列祖列宗。   至於那個沈如柏,李若慧提起她便甚是氣憤,那沈家也不知拜了哪尊邪神,竟是在那李璇兒丟了大臉之後,還能平步青雲,如今已是入了吏部為官,成了那白國舅的門生。   李璇兒據說甚是不討沈如柏的喜歡,並沒有跟著一起入京,而是留在了聊城的沈府,也不知是一時閃腳還是什麼的緣由,據說在後花園子散步時摔了一跤,也是個寸勁兒,怎麼的就撞到了肚子,結果下身見了紅,腹內的胎兒沒能保住。   現在聽那府裡的僕役影傳著,婆婆沈喬氏不喜李璇兒,有意將她降為妾室,好再給兒子找個貴妻。   說到這時,李若慧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了。   說到底,雖說不是一母所生,畢竟也是自己的妹妹,從小一起玩鬧長大,誰知竟然為了一個男人鬧到現在這樣子。   自打若愚病了以後,對李璇兒就沒有什麼太深的印象。至於沈如柏,因為曾經囚禁她的緣故,簡直是厭惡至極,聽到了最後也是興趣乏乏。便趴在香草蓆子上,逗弄順兒,臉貼臉的咯咯笑。   若慧看著妹妹的模樣,心內倒是略略安穩了些,儘是忘了才能如孩子一般的無憂,這麼看若愚倒是個有福的。   臨到中午的時候,前面有人來稟報說是司馬大人回府用餐了。   原來因為昨日未能陪若愚用晚餐,竟惹得她在門口守了大半夜,他便忙裡偷閒,快馬加鞭趕回府裡來陪若愚用餐。   若愚一聽褚哥哥回來了,興奮地一咕嚕爬起來,理了理自己的髮髻,趴在窗畔衝著湖面照了照,又扭頭問若慧:「姐姐,看我的妝面可是花了?」   若慧看著妹妹嬌俏的模樣,笑著說:「美得很!」   若愚聽了,這才提了裙子一路歡快地往前廳跑去,全然沒有半點公侯夫人的穩重。   若慧自然也是要去拜見司馬大人的。便領了丫鬟快步往前走,到底還是被若愚落下了一段路。   這一路奔跑來了前廳,若愚一眼看見褚勁風正坐在前廳一邊解了發冠,一邊脫下馬靴,換上小廝送來的麻底兒絲面的軟鞋。   剛換了鞋子,茶水還未來得及喝一口,,一旁的侍女團扇還未來得及扇幾下,褚勁風一抬眼,便一把接住了衝進自己懷裡的香噴噴的小人兒。   「褚哥哥!」若愚躍到了褚勁風的身上,一把攔住了他的脖頸,與小外甥順兒學得的新技藝馬上活學活用,喜滋滋地跟他蹭著臉兒,還鼓著腮幫要跟他親個嘴兒!   這般嬌媚又會撒嬌的少女,世間哪個人能抵擋得了?若是身旁沒有個外人,便是要好好疼惜這朵小嬌花兒。   褚勁風一眼便瞄見了剛從花園裡拐出來的李若慧,只拍了拍若愚的後背道:「家姐在此,也這般胡鬧沒有體統,快下來,好好說話!」   滿腔積攢的熱情,卻沒有得到同樣澎湃的回應,李若愚真是滿心的失望。只覺得自己心內的猜度果然是真的,褚哥哥果然不再像以前那般,喜歡親親她摸摸她了呢!   若慧出了角門看著妹妹與褚司馬那般的撒嬌也是心內暗暗一驚。   若愚自小便早熟,因著小時頑皮,被家父狠狠地管束著,據說小時因著闖禍領著夥伴們不知怎麼混入了當是駐紮在聊城外的兵營裡,差點點燃剛剛澆築好的火炮,闖下滔天大禍,便被父親拎進了李家的祠堂裡,用訓板狠狠打了手板,又罰跪了一天一夜,自從那次之後,若愚才算收斂了頑皮的性子,漸漸有了姑娘該有的模樣。   就連若慧的記憶裡,妹妹調皮時的嬌俏樣子也遺忘得差不多了。   可如今在那銀髮魔頭前調皮的那一個,倒是勾起了若慧所剩不多的童年回憶。她對褚勁風這人了解的不多,唯一一次深入的詳談,便是在若愚成婚前被他軟硬兼施的恫嚇了一番。   對於這樣的妹夫,真是很難伸出互相親近的心思來。尤其是看著妹妹居然能依偎著他旁若無人的撒嬌,也好似在虎口拔牙,獅嘴取食一般。   「大姐既然前來,正好一起用餐,今日在郊縣獵了一頭野豬,正好給姐姐嘗一嘗北地的鮮味!」褚勁風與若慧寒暄一番說道。   平日府中需要的菜蔬都有相熟的菜販送來,雖然如今通往北地的關卡都是層層封鎖,但是供給司馬府的珍品食物卻是另有出路,沒有半分的短缺,加上新獵的野豬肉,這段午餐倒是極其豐盛。   司馬大人是北方人,喜好味道濃鬱,鹹口的菜餚;李家姐妹是南方人,多吃口味清淡和酸甜口的菜餚。   端上來的第一道是金玉魚翅燉海參,放在暹羅特產的木瓜盅中,聞起來噴香撲鼻,勾得人食慾大開。   第二道菜是薈萃南來客。北方巨羅山有雁名白頭,味道十分鮮美,是肉類中的上品,但難於撲捉。每年十月白頭雁都要跨院六千多裡,飛到南方過冬。詞曰:天南地北□□客,老翅幾回寒暑。這雁肉的美味豈是庭院裡的肉雞能比擬的?   至於那野豬肉,倒是沒有精細的加工,只是取了後肘,用擀麵杖捶打拍松後,醃製入味,烤制熟透了,用新鮮的荷葉包裹著盛放在銅盆裡端了上來。   李若慧雖然是生在商賈富豪之家,但是李家向來不甚追究吃穿的奢華,加之嫁了劉家後,也因為劉仲的俸銀有限,平日裡也不可像做姑娘時放開手腳的花銷,竟是許久沒有吃到這等精緻的吃食了。   坐在這描漆的八仙桌旁,看著那褚勁風不假他人之手,用小銀刀片下了炙烤好的豬肉先是奉給了作為客人的若慧,然後又取了薄薄的幾片放入到了若愚的碗內,叮囑著她慢點吃,莫要燙了,哪裡還有半分當初逼婚時的邪魅奸詐?   若說他婚前在母親和自己面前的溫柔體貼是假裝出來的。如今成婚了半年有餘,若是只圖美色的,早就被若愚那如孩子般的頑劣磋磨得不耐煩了。可現在看這褚司馬與妹妹的相處,倒是琴瑟和鳴得很。   要知道劉仲剛剛到達漠河城,第二天便起了大早趕著去軍營述職道任,聽說全城的將士要協助百姓補種玉米,開挖河渠,那司馬大人也是熬度了好幾日了,倒不是她先前誤以為的那般,以為這司馬是在外面花天酒地,不顧著家裡呢!   方才她眼看著司馬在前廳換下來的馬靴上滿是汙泥,可見是剛剛從田間巡查,又急急折返回來的,也只是為了陪著妹妹吃一頓午飯……   如此想想,她竟是許久沒有與夫君劉仲和和美美地吃上一頓家常飯食了。搬來此地後,劉仲的一日三餐都是在那妾室紅翹的院裡食用……   若愚不知姐姐的愁緒,吃了幾口後,突然想起了清晨拿來的補酒,連忙轉身讓攏香盛裝一酒壺過來。   然後無比殷勤地給褚勁風倒上:「哥哥,你多喝喝這個。」   褚勁風原本詫異她怎麼會突然想著給自己杯酒,待得那酒壺裡的酒倒出來後,那種特殊的味道真是喝過一次都是終身難忘的……   看著金黃的酒液,褚勁風微微皺眉,心道:沒由來的怎麼尋了這罈子阿物出來?可這是嶽母親自備下的心意,自然不能當著家姐的面前卷拂了美意,只是溫言道:「一會還要再去府衙裡辦事,若是喝得滿身酒氣就不好了,這壺酒留著以後再喝吧。」   若愚卻執拗地一舉杯子道:「攏香說了,這不是酒,是補身的好物,男人也總是有馬高蹬短的時候,喝了這補酒,才能補齊了短處,夠得著馬鐙!」   攏香此時正在外廳準備著飯後的瓜果,隔著屏風自然是聽到了小夫人之言,那一刻,攏香真是將腦袋無力地磕在案子上,只覺得眼淚已經是盈滿了眼眶:「二小姐!你是天生來克我們這些下人的吧?   司馬大人的短,其實容人說嘴的?」   若慧先是沒有反應過來,待得看見司馬大人的表情莫名地變得詭異,加上那酒的味道,立刻醒悟過來這是母親的手筆。妹妹這般口無遮攔,真是讓她也困窘得不知該往哪裡看才好。只能一味埋首去吃眼前的涼菜,只當做沒有聽見。   司馬沒有說什麼,只是就著若愚的小手,慢慢地飲下了那杯嶽母的心57|12.12   若慧是個識趣的,何況順兒也該是午睡了,午飯用了之後,便告辭歸府去了。   而褚勁風也沒有急著離府,吃飯了飯,趁著若愚送姐姐出門時,便一個人來到了汀蘭閣涼快一下。大補酒泡得也正是時候,加上嬌妻的殷勤,滿滿地喝了三大杯。這些日子以來積攢的精力也如那酒罈裡的泡開的補物般,鼓翹得甚是有形狀。   閣內的蓆子還沒有撤掉,躺在那蓆子上,片刻的功夫,就覺得燥熱襲來,褚勁風不耐地轉了個身,尋思著一會撤了汗,看來是得洗個冷水浴了。剛倒在蓆子上,應該回院兒午睡的若愚也跟來過來。   因著天熱,她只穿了身薄薄的綢裙,裡面趁著月白色的抹胸,跟瑩白的肌膚晃在一處,直教人睜不開眼,偏還沒有直覺地也趴伏在了蓆子上,只將胸前的飽滿擠壓得呼之欲出,眼看便要掙破了的模樣……   褚勁風面無表情地移回了目光,緊緊地閉上了眼。上次不管不顧的後果,他記憶猶新,現在自己又飲了大補之物,恐怕若是興起起來更是會傷了她,只怕那嬌人以後便會像受驚的兔子一般,一路絕塵而去了吧?   「若愚乖,昨夜睡得晚,回你的房中再去休憩一覺可好?我一會還要出府,晚上再來陪你……」   可惜若愚豈是好哄騙的?上過書院的人,見識廣博,只同窗的一本私藏便讓她窺得那那襠下的天機。   此時的她正賊眉鼠眼地瞄著褚勁風身下的動靜,覺得哥哥現在可不像要睡的樣子,便趴在褚勁風的胸前,衝著的他薄唇吹著氣兒說:「哥哥,你現在想不想親我啊?」   褚勁風緊緊地抿著嘴,繼續平心靜氣。   若愚卻再接再厲,使勁地往他的懷裡鑽了鑽,攔著他的脖兒小聲說:「哥哥,你怎麼不脫我的衣服?」   褚勁風一口唾沫沒有咽好,被嗆得頓時咳嗽了起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轉頭瞪著若愚的小臉,發現那臉兒上竟是一抹緋紅,好看得緊……想起,以前的幾次胡鬧都是脫了衣服的,只是自己沒有做到最後,若愚也是被自己撩動得甚是舒爽,所以便不討厭吧?可是若是男人正在那緊要的光頭,想要收放自如,熬度的痛苦她哪裡會知?   他倒是沉得住氣,問道:「脫了幹嘛?」   若愚被問住了,有些說不出來。可是現在明明身在樓閣,乃是畫冊裡絕佳的地點,溫補的藥酒也補全了哥哥的短處,自己穿得如此清涼可愛,沒有道理哥哥不像趙青兒描繪的那般,化身為饑渴的猛獸猛撲過來。   如是看來,哥哥果然是不愛自己了,難道過幾日便要領了紅翹那樣的女子回府了?   這麼一想,心內頓時委屈得不得了,感覺也不說話,只學了褚哥哥以前親吻自己的模樣,伸出小舌在那薄唇上來回勾畫……   褚勁風覺得自己此生的試煉在這短短的數月內已經是歷經得徹底了,唐僧的九九八十一難,還有個明確的數目呢,自己的煎熬竟是要到什麼時候才有個盡頭?   被身上懵懂無知的少女肆意撩撥著,可是叫人怎麼忍受?   就在這時有一股燥熱湧來,褚勁風覺得在不做些什麼便炸開了,乾脆一推開賴在身上的「貓兒」,起身喚了小廝準備涼水,準備衝一衝。   若愚被褚勁風推開的那一刻,內心的傷害簡直是猶如千軍萬馬被踐踏了一番。再看褚勁風準備離開樓閣,被嫌棄的傷害頓時化作了莫名的憤怒。   她一咕嚕爬了起來,從後面跳上了褚勁風的肩膀,死死地用兩條大腿夾住了他健壯的腰杆道:「不讓你走!不準你跟別的女人做嫁妝畫裡的事情!」   褚勁風聽得一愣,慢慢地轉頭問道:「嫁妝畫?」   若愚不知自己已經將私下裡跟小友分享的隱秘盡數抖了出來,猶自哽咽道:「若愚的床榻熱乎著呢!不要褚哥哥跟別的女人好……」   這都是哪宗跟哪宗,褚勁風有些想笑,心內更多的是緊張與激動,他停下腳步,哄著趴在背上的小人下來,然後問道:「哪裡看的嫁妝畫?」   若愚哽咽著說:「小涼二姐的……」   「你知道那裡畫的是什麼嗎?」褚勁風繼續冷靜的問道,只是拉著若愚胳膊的雙手有些在微微顫動……   「就是……就是那天你跟我做的……只是畫冊裡的花樣多,不似哥哥那般總是一個姿勢……」若愚不知死到臨頭,猶自哽咽著比較司馬大人的短板所在……   褚勁風聽了娘子的抱怨,臉上浮現了微微的笑,只是那笑更像是猛獸飽餐前的猙獰:「哦,若愚說得有理,若是叫娘子滿意,倒是要好好地學習一番呢!」   說完他一揮手,喚了貼身小廝去了自己書房內的珍藏。   表弟趙熙之一向精於此道,當初褚勁風成親前,他念及這位表哥如此高齡卻一直守身如玉,自然精心備下了份貼心厚禮。這套喜圖可不是蘇小涼二姐的壓箱的家裝畫所能比擬的了。   套圖皆是當世名家匿名所著,不但形似更是傳神入情。只打開第一頁,便是滿園□□迎面撲來。   若愚雖然懵懂,可是心內卻總是覺得這樣的好東西應該自己偷偷欣賞。可是現在卻是有哥哥陪在自己的身旁,更是伸出長指大大咧咧地引著自己去欣賞那精妙之處,當真是微微有些臉紅呢!   她不禁偷眼去飄向褚勁風。他的額角上布滿了一層薄汗,鼻翼微微煽動,似乎是在忍耐著什麼,可是表情與說話的語氣平靜得很,看上真像個用心的夫子呢:「既然是虛心求教,若愚你也該乖乖地學習一二,你看這一樣,命喚『魚嘬』,便是當如魚一般之嘬口吞物,不可用牙磕碰,不知你可否做到?」   若愚的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得大大的,只覺得這畫冊裡的竟然比蘇小涼拿的那一本更加匪夷所思,這……這些她都要跟褚哥哥嘗試一番嗎?   褚勁風也覺得自己的最後一點子耐性,也被這喜圖消磨的分毫不剩了。他心知自己當初那一次有些嚇到了若愚,這次雖然是這懵懂的少女一時撩起了性子主動要跟自己親近,可是也要做了萬全的準備,讓她食了滋味,才好有以後細水長流,匯集成江的美好日子。   於是便喚了蘇秀去拿來了方木質託盤來,上面擺著幾盒油膏,還有些玉質的得趣器物。   蘇秀是郡主府裡出來的,自然曉得這些個貴宅府門裡不足為外人道的閨房之樂。當下便是解下下了樓閣裡的竹簾,引著一幹服侍的侍女,退出了樓閣,守在了水榭之上。   若愚好奇地翻看著,不知這些都是用來幹嘛的。一回頭的功夫,卻發現褚哥哥已經脫下了上衣,身為武將的飽滿堅實的肌肉,每一塊都是充滿力量的賁張,因著剛剛喝過了酒,伴隨著微汗,還有種說不出的男人所獨有的氣味穿了過來。   若愚盯著那胸肌上滾落下的汗珠,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褚勁風取了薄紗過來,要遮住自己的眼睛,可是手卻被若愚一把拉住:「哥哥就算眼睛變紅,若愚也不害怕,因為你是褚哥哥……」   這番近似於表白之言怎麼能讓人不情潮湧動?褚勁風一把將那嬌俏的小人拉進了自己的懷裡。細細地親吻著……   此時到了下午,陽光被雲朵遮蓋,一陣涼風划過了湖面,時不時地掀動著樓閣上的竹簾軟紗,只讓那閣樓裡的嬌吟聲一點點的宣洩出來……   蘇秀擦拭著額頭的微汗,看了看一旁的水滴,竟是一個時辰過去了,可是那樓閣裡的動靜還是沒見了停歇的時候。想想都替小夫人覺得可憐,三大杯的補酒啊,當真是不知死活,……可是得宣洩了一氣呢!   「褚哥哥,若愚不要了……唔……只魚嘬可好?」   「乖,再試試這『蟬附』的精妙便讓你歇息……」   快到夕陽西下時,樓閣裡的動靜終於漸漸停歇了。蘇秀坐在水榭的石柱上搖著扇子,命下面的小侍女們去準備水盆巾帕子。然後轉身對剛入了樓閣裡送茶水出來的攏香道:「尋了時間,將那罈子補酒倒了吧!若是小夫人問起,只推說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毛手毛腳打翻了吧……」   攏香心有餘悸,趕緊點了點頭,只想著自己方才入內的情形。小夫人裹著司馬大人的長衫在軟榻上已經是累得睡了過去,還是司馬大人託著她的頭,口對口地才餵了了些茶水進去。   那張香草蓆子簡直是不能看的,儘是溼得透了,走在其上,都有些沾粘著鞋底……如此想來,若是再司馬大人若是再飲了幾次,小夫人年紀尚小,可不是要掏空了根本,虧了身子嗎?   司馬大人終於是得償所願,淋漓盡致地品嘗了嬌妻的美好。可是這事後微微一琢磨,還是琢磨出些不對勁來。   若愚在書院裡結交的都是些個什麼損友?平日裡都拿了些什麼給她瞧?   當下便想乾脆禁了她去書院,整日在府裡跟自己耳膜斯鬢,才不枉費自己成親後半年虛度的光陰!   可是李若愚如今有些被餵食得發撐了,算是徹底解了少女的好奇之心,恨不得繞著褚哥哥走。如今就算是褚哥哥領了紅翹一類的女人回來,她也絕對是欣喜著接受。   那等猛獸,自然是要多準備些餌料大快朵頤才好!   一聽說褚勁風不準她上學堂,還不許跟小涼她們交往,自然是不幹的,竟然掉淚氣苦地又是一天不吃飯。   褚勁風跟離世的嶽丈相比,就是少了些心狠,雖然想著要給若愚立下規矩,可是到了關鍵之處,又不能狠下心來,他自覺管得嚴厲,豈不知若是這般的嬌慣女兒,必定是慈父多敗兒了。   如此這一拉鋸,便又鬆了58|12.12   他也知道若愚跟那兩個蠢笨的少女交情甚篤。若愚如今能這麼鮮明活潑,也是與書院的這段經歷密不可分,在若愚再三保證,以後絕不多跟小涼她們偷看*後,這才準了她背著小書箱再回書院。   幾日的休憩讓學子們個個神清氣爽,彼此分享著這幾日的見聞。只是這若雨小姐不知為何卻是一副無精打採的模樣。   「若雨,怎麼了?一副睡不飽的樣子?」小涼趴伏在桌子上好奇地打量著若愚眼下淡淡的青色,若是個世故的婦人又知道眼前的少女是新婚燕爾的小娘子,定然能猜出這是縱慾過度所致。   可惜小涼也是個懵懂的,自然便想到了別處,擠眉弄眼地說:「怎麼可是思春想著以後嫁給哪樣的才俊了?」   聽到這,若愚發自內心的地嘆了一口氣,覺得這「男色」二字當真是夠的了!只是稍微想一想都覺得雙腿發軟……這幾日的休假,別的同窗都是青山綠水,芳草萋萋,只有她過得異常的乏味,便是「床床復床床,幾許明月照春光……」   若愚隱約覺得自己應該是哪裡做錯了,為何褚哥哥不喝補酒依然那般旺盛?全城百姓的飯碗都指望著司馬大人日夜不舍指揮官兵對抗旱情,可像他先前那一連幾日都不出府門真的好嗎?   蘇小涼會有此一問也是有緣由的,只因為她的二姐已經有了著落,所以她的爹娘便張羅著給她早早地定上一門好姻緣。這富貴的人選,自然是要仰仗於未來的二女婿——袁家四少了!   四少在這等事情上還是能張羅的,很快便跟未來的嶽父提了一個人選,便是萬州刺史的。於是蘇縣令便寫了女兒的生辰八字,又委託了四少爺回去路過萬州時,代為說和。   蘇小涼知道這事情,心內也是隱隱地期待著,害得趙青兒也跟著著了急,私下裡偷偷抱怨著娘回絕了趙員外的提親,讓趙五哥心灰意冷。聽說那棺材鋪的商月娘倒是積極得很,前幾天正趕上七月鬼節燒紙,竟然背著他爹白白折了金箔紙銀錠給趙五哥。   趙青兒說到這裡就來氣:「那個商月娘可是會做人,還沒定下親事呢,便一大包的紙錢將趙員外家過世的祖宗都收買了,這……這可怎麼辦啊?」   此時三個小友坐在書院的大槐樹下,李若愚咬著手裡蜜桃,邊吃邊道:「那你也折銀錠,寫了趙員外祖先的宅邸名號,一股腦兒地燒過去再收買回來,只認你做孫媳婦不就成了?」   趙青兒唾了一口,笑著惱道:「哪個要做他家的孫媳婦!」可是一轉臉兒,便認真地研究起了該折了多少,才能壓得過棺材鋪的千金。   蘇小涼香向來不怕事兒大,乾脆慫恿著趙青兒乾脆買了紙糊的宅院,連同牛車駿馬一起燒過去,讓那商家的小氣鬼徹底死了心!   趙青兒也覺得這麼做很是豪氣萬丈,足足可以讓趙員外的祖先知道,哪個才是對他們孫兒真好的,若是能託夢罵醒趙五哥,那就再妙不過了。可惜最近天氣太熱,家裡豬肉賣得不旺,自己的胭脂花銷錢也跟著縮緊了,實在是囊中羞澀。   李若愚一聽,立刻喚來了蘇秀,拿來了裝銀子的荷包,從裡面掏出了成色鮮亮的小銀子,一股腦地倒在了趙青兒的手心兒裡:「這些夠不夠?要是不夠,我明日再多帶些!」   這些個小銀子可不同與街坊小民手裡的碎銀子,而是一個個顏色鮮亮的銀瓜子,每一顆都雕刻這精細的花紋,甚是惹人喜愛。且不說成色分量,這些一頭帶著細孔的花紋瓜子,若是穿上了環形的耳鐻,便是對精巧的耳墜了。這樣的銀瓜子花銷起來,可比細碎銀子要好花得多。   蘇小涼與趙青兒都是手頭拮据慣的,乍一看李若愚拿出這麼多銀瓜子來很是羨慕:「若雨,你哪來這麼多的銀瓜子?」   若愚不以為然地說:「前幾日跟府裡的繡娘學了刺繡女紅,縫出了兩個成品來,我一個,褚哥哥一個。褚哥哥說這荷包空著不好看,可因是我縫的,也不能裝些俗物進去,就給我打了些銀瓜子金花生。說是若是上學或與同窗吃茶時,可以拿來請客之用。我嫌那金花生鼓鼓的,將荷包塞得不好看,便沒讓蘇秀裝進荷包。」   蘇小涼和趙青兒聽了還有金花生,先是眼睛一亮,接著遲疑地說:「你怎能給他繡荷包?憑白的讓他給了你這些金銀。俗話說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若是他憑藉著這個要挾你可如何是好?」   李若愚被小友這麼一提醒,也覺得甚有道理,自己就是整日吃喝褚哥哥的,現在反過頭來見天兒的被他啃……嘆了一口氣,說道:「為時已晚。聽攏香說,我娘家原先還欠下了諸多的債務,都是褚哥哥幫著償還的,所以我娘才讓我來到這裡,要聽褚哥哥的話。」   這麼一說,蘇小涼和趙青兒不由得又潸然淚下,心中也隱約猜到若愚從學院畢業後,大約就要被那司馬大人收了房做小妾的。想著她們倆對未來的姻緣還可以有憧憬,可是若愚被娘親賣與了司馬府,從此便是風雨中的浮萍。   想到這便是同情起若愚來,趙青兒將手裡的銀瓜子還給了若愚道:「他現在給你錢銀,你便盡收下,但是可不能胡花。現在你娘不管你了,你總要多打算才好。身邊留下些錢財,將來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也好給自己留條後路呀。」   若愚聽了點了點頭,覺得趙青兒真是成熟有主意呢!可是卻話鋒一轉,興致勃勃地問道:「你們可知城中新開了一家江南風味的品香樓,他們家做的醉蟹味道可好了呢。司馬府裡的管家昨兒個裝了四層食盒的菜品給我嘗鮮,我覺得那味道可真是不錯。今日下午,教琴的夫子生病,我們提前散學,不若一起去那酒樓嘗些菜品可好?」   聽若愚這麼一說,蘇小涼和趙青兒這兩個饞嘴的自然是唇齒生津。蘇小涼異常興奮地說道:「我聽爹說起過,那酒樓的菜品味道淳正,就連他曾經在京城菜館裡吃過的菜餚都是不能比的。可是,那酒樓費用不菲,咱們能吃得起嗎?」   李若愚說道:「咱們姐妹三人,我的歲數最大。可是做大姐的從來沒有請客,實在是該打。今日就是我請了你們,可好?」   聽了這話,蘇小涼和趙青兒早就把剛才勸若愚攢銀子的事情忘到九霄雲外,只是興致勃勃地研究起一會要吃什麼菜式。   蘇秀聽了笑著搖了搖頭,先行來到府外,找到在門口等候聽差的司馬府小廝,讓他提前到品香樓提前訂好雅間,再點上他們家的招牌菜式,多選些女孩們愛吃的酸甜口味的菜品,讓廚下先行預備著。又命另一個小廝到街市裡的趙家肉鋪打聲招呼,再跟蘇家的車夫言明之後,這才回了書院。   這幾日司馬大人一直留在府中和夫人纏綿,沒有出去處理公務。既然今日夫人去了書院,司馬大人自然也要處理這幾日積攢下的事務。也算是暫且饒過這幾日快被壓榨得脫了精力的小夫人。   可憐兒見的,經過這幾日的疼愛,小夫人剛下床走路時,腿都是軟的,那裡也紅腫了,一走路便哭著說磨得疼,抹了消散的藥膏才略好些……   司馬大人也知道自己這是補得很了,有些理虧,言明她們這些當下人的,這幾日要讓小夫人舒心快活些。   小夫人既然有意做東請客,自然是事事要處理的明白,讓夫人和她的小友盡興才好。待得散學之後,蘇小涼,趙青兒和若愚上了馬車,三位小友一路嬉笑胡鬧著來到了品香樓下。   到了酒樓,蘇秀眼尖,一下子看到酒樓下停著一輛甚是奢華的馬車,看那式樣車紋雖然精緻,卻是沾染了灰塵。那車輪也是加厚加粗的雙輥,看來是遠道而來。   她有些不放心,讓侍衛先上樓查看一番。侍衛回稟一切正常,蘇秀還是有些不放心,讓三位少女先在車中等待,自己下了馬車,走進酒樓。正走到二樓,準備步入雅間時,樓梯一側的雅間大門突然打開,一個男子走了出來,正是司馬大人的庶弟褚忘。   褚忘自然識得蘇秀乃家嫂身邊的侍女,他當初救下了那個造抽水器具的青年鄭東,這幾日又重回故地,特意尋訪到他非要酬謝當初的救命之恩。褚忘推卻不得,只能恭敬不如從命。才來到了品香樓。   酒過三巡,,這時因著內急起身方便,才一出門就遇到了蘇秀,當下便往蘇秀的身後望去,心說難道哥哥嫂嫂來此用飯不成?   蘇秀越過褚忘,望雅間望了一眼,隱約看到兩男子坐在雅間中,其中一位甚是英俊儒雅。蘇秀不欲張揚,只當他是在此宴客,低聲道:「夫人來此和同窗用飯。同窗尚不知夫人身份,一會如果相見,只當不認識便好,切莫說漏了嘴。」   褚忘連忙答應,只是他的性子本分守禮,既然知道嫂子來此用餐,自己在一旁坐著酒飲卻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   蘇秀迴轉身下了樓,服侍夫人下車。不大一會的功夫,若愚和蘇小涼,趙青兒一同上了二樓。褚忘在一旁一側微微低頭,雙手相握,放在腰間,似乎在一側給三人讓路,其實卻是在給自家的嫂子行禮。   因著蘇秀擋在他的身前。所若愚並沒有看到褚忘。只是拉著小友一路說笑地入了雅間。   褚忘見家嫂入了雅間,這才下了樓梯,去了樓下的香房。   可能等他上樓,卻發現那個陪著鄭東同來,自稱是鄭東家兄的男子,正站在雅間的門口,朝著嫂嫂的雅間那裡直直地望著,目光有些莫名的熱59|首頁12.12   不過那放肆的目光也只是一瞬間,見到褚忘上樓便及時收了回來。   褚忘因著與鄭東兄弟實在是不相熟,也沒有什麼可談的,方才在言語之間鄭東似乎總是在詢問著關於自己兄長的事情。   自己從小就被娘親耳提面命,不可借了父親兄長的名義在外胡作非為。褚忘一直牢記,自然也不能跟並不相熟的外人提起自家兄嫂的事情,心內升起了淡淡的反感。   現在在酒樓遇到家嫂,她又是不願被認出還是早早離去的好。這麼一想酒過三巡,也是可以不失禮的離開了,於是向鄭東二人辭行,先行離去了。   待得褚忘離去,那個名喚鄭東的低聲道:「沈大人,這人也不開竅,虧得先前還以為那褚家冷落了這庶子,他難免伸出外心來,我看先前的心思儘是白費了……」   沈如柏卻斂著眉眼到:「南宮大人既然埋下了這步棋,倒也不指望一時有了什麼眉目……你來此處甚久,知道這裡可有女學?   鄭東想了想道:「聽說城裡有個箐胥書院風頭正勁,裡面有個女學子小小年紀竟然將南宮大人的壓水器改進成了抽水器,解了北地的旱災之急……哼,不過是沾了我師父南宮大人的光吧了,這等偷學伎倆當真是可恥至極!   沈如柏沒有說話,又問道:「可知那女學子的名姓?」   「聽說是褚勁風的遠房表妹,名喚『劉魚兒』。」   「劉魚兒?」沈如柏輕輕地咀嚼著這個名字,眉頭不由得緊鎖、   「沈大人,此處乃是褚勁風的地界,我們不宜久留。還是趁早尋了太子,趕回萬州去吧。」   沈如柏半閉著眼,隱約能聽到隔壁雅間少女銀鈴般的笑聲,雖然隔著一個過道,可是他還是能準確地捕捉到究竟哪一個才是她的聲音。   就好像方才,樓梯裡才傳來她的聲音,他便能一下子聽出一樣。雖然是隔著門縫。但是她那嬌俏可愛穿著一身月白學子儒衫的模樣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這麼久一直在夢裡才能相擁的人,驟然出現在眼前,沈如柏只覺得自己的喉嚨似乎被什麼狠狠抓住了一般。   梳著平頭髻的她,一身的輕靈哪裡會讓人察覺到她已經嫁為人婦了?倒是讓他想起自己初次見到她的情形。   那時的若愚,只有十二歲的年紀,也是這一身的學子儒裝,背著小小的書箱,一路跳躍地從書院裡跑出來,大眼閃著明媚的波光,那笑容竟是讓人覺得熱鬧的街市驟然安靜下來,他的眼裡也只能容得下她的倩影。   後來,李家招贅,條件苛刻。可是他卻不顧兄長與母親的反對,請了媒婆前去說和,一方面固然是有借力李家,重整沈家之意。但是更重要的是,是他認定了若愚此生只能是自己的女人。可惜的是一步錯,步步錯,如今沈家雖然漸漸恢復了昔日之勢,可是他卻將自己的最心愛的女子拱手讓給了他人……   沈如柏刻意忽略了嘴裡的酸澀,與鄭東一同離開了品香樓。   再說若愚於兩位小友品嘗著這裡的招牌醉蟹,簡直覺得少女爛漫的時光真是太美好了!   解開蟹蓋,滿滿的蟹黃,混合著特製糯米酒的清香,簡直是沁人心脾。蘇秀一連扒了三隻個頭碩大的醉蟹,將蟹膏與蟹黃挖出來,裝在一隻小碗裡,然後若愚便可以將臉兒埋在碗裡,美美地吃上一大口。   小涼與青兒表示,這個吃蟹的法子很過癮,便也依法效仿。若不是蘇秀擔心著女孩家吃多了這性涼之物不好,估計三個少女能吃完一罈子的醉蟹。   還有那道醬糖排骨、水晶餚肉也都得到了好評。   待得幾個人吃完,若愚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轉頭對蘇秀說:「讓店家再裝一個食盒,除了醉蟹和排骨,再點上一個八寶獅子頭,外加松鼠鱖魚。吩咐廚子要多放些鹹鹽醬油……」   蘇秀笑著道:「可是怕晚上還想吃?到時候叫小廝來買便是,現在帶回去放著豈不是失了味道?」   若愚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說:「不是,是要給褚哥哥送去的,他今日要在兵營食飯,現在給他送去,時辰正好!」   蘇秀也是猛一醒悟,可不是!小夫人乃是隨了江南的清淡口味,她特意吩咐加些鹹味便是想到了司馬大人口重的緣故。想不到一直如同懵懂孩兒一般的夫人,現在倒是漸漸心細,知道照拂著司馬大人了!蘇秀笑著叫來小兒,命他依著吩咐準備菜品。   待得四層的大食盒裝滿了。又送了小涼與趙青兒回去,若愚這才坐在馬車一路來到了城外的兵營。   若愚是第一次來到兵營探視夫君,探出頭兒,好奇地張望著那高高的營門。   可是這兵營裡的主將們儘是認得這位李二姑娘的,當初因為輜重延誤可是害得他們吃盡了苦頭。所以當司馬大人的婚訊傳來,滿營的將士先是替司馬欣喜,待得聽聞迎娶的乃是李家的二姑娘時,簡直是面面相覷,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等到這位禍水真的兵營裡時,往來的將士們算是徹底的心死,司馬竟然真的娶了這小娘皮!一時間個個冷著面孔,面無表情地瞪著這位司馬夫人。   他們的司馬是個什麼脾性,只要是在兵營裡呆過幾年的都知道,乃是最不懂得風情的,當年那金枝玉葉的平遙公主簡直倒追著跑掉了幾雙繡鞋,都沒見司馬給過好臉兒。年前這李若愚犯了事兒,雖然後來倒是識趣地自動入營請罪,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可是盛怒中的司馬絲毫沒有憐香惜玉,不是照樣派人殺了馬燒了車嗎?   那個李若愚當初走出兵營時,可是灰頭土臉的。誰承想,司馬去了一趟江南,竟然將這喪門星給娶了回來。不過司馬大人一定是覺得之前的責罰太輕,才將這桀驁不馴的婆娘娶回府裡慢慢地收拾吧?   若是若愚皆是記住了前塵,此時站在這當初斬馬燒車之處,又被眾人這般不懷好意地瞪著,再怎麼鎮定,臉上也會有幾分難堪之色。   可是現在這位小夫人,乃是天地間最不憂愁的,一雙大眼兒好奇地打量著兵營的邊邊角角,無論見了誰都施以甜甜的微笑,加上她這一身儒裝,活似闖入了狼群的小鹿一般,渾然不知一個「怕」字。   沒走幾步,恰好看見了姐夫劉仲,他一看若愚是來給司馬送吃的,便親自給她們引路,一路來來到了兵營的大帳裡,他在江南兵營是閒散慣了的,仗著自己乃是司馬連襟的身份,也沒通稟便一頭闖進去,笑著說:「司馬大人,看誰來了?」   當若愚探頭探腦地走進來時,褚勁風冷冷地抬起頭來,看見她時一愣:「你怎麼來這了?」   若愚壓根無視在大營裡正繪製文書地圖的幾位將軍,一路小跑地來到了褚勁風的書案前,趴在書案上伸著脖說:「猜猜我給你帶什麼了?」   這清亮的聲音簡直讓大營裡的親兵,將軍們都抬起了頭,心內不禁詫異:「這時哪門子的家規?竟然入了兵營也不向夫君請安,就這麼旁若無人地趴伏在了司馬大人的書案上。司馬大人跟一般草莽武夫可是不同,他雖然是武將,到底是出至一等公侯之家,言談舉止裡還是透著與眾不同的文雅的,正因為如此,漠北兵營裡的章程制度也更加嚴苛,從來是不容許下屬與上司大呼小叫的舉止。   可這商戶女倒好,竟然在司馬大人的下屬面前如此無禮,真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難道當這裡是司馬府的後宅嗎?   果然司馬陰沉了臉,等著那無禮的女子道:「你不是哭喊著非要上學的嗎?這個時辰來這裡,可是逃學了?」   若愚趕緊站直了搖了搖頭,:「夫子生病了,所以散學的早,我跟小涼還有青兒她們去了酒樓,吃完後又裝盛了一食盒給你送來,現在就吃好不好,一會涼了便失了味道了。   說完便揮手叫身後的小廝拿來的食盒,自己挽了挽衣袖,將一盤盤的菜餚擺在了褚勁風放滿了文書軍符的書案上。   有些盤子灑了些油出來,一個個油印子將幾分剛剛寫好的文書沾染個徹底。   下面的將軍們倒吸了口冷氣,要知道那幾份文書可是司馬大人方才埋首寫了足足有一個時辰,才寫完準備裱糊在奏摺夾裡,呈交給皇上的啊!   天啊,那麼細細的小胳膊,這是要拽了猛虎的鬍鬚,扯了猛龍的逆鱗啊……   可是更讓眾人看掉了下巴的是,褚司馬只是微微皺著眉,然後心平氣和地伸手將那幾盤菜品下的文書撤到了一旁,然後便抬頭衝著他們說道:「諸位將軍都忙碌了許久,本座的夫人親自帶了佳餚前來酬軍,諸位也品嘗一下吧!」   司馬大人發話,幾位將軍自然是要謝過司馬夫人的一番心意。   李若愚也是高興地眼睛亮亮的,暗自得意自己當時又多叫了幾樣菜品。不然,這麼對多的大漢豈不是要不夠吃了嗎!   下面的兵卒搬來了兵營裡的通條大長飯桌,有拿了幾張椅子,因為已經是到了飯點兒,所以兵營裡已經燒制好的晚餐也端了上來。乃是爐膛裡貼著烘烤好的臊子餅,還有滿滿一大銅盆的大塊豬肉燉長茄。   因著大營裡的都是將軍,這夥食便是軍營裡最上乘的了,普通兵卒的燒餅裡可沒有醃製好的臊子,燉菜裡的豬肉的分量也少很多。   若愚帶來的水晶肘子很得大家的鐘愛,魚肉一類的菜都被很快吃完,只有那道美味的醉蟹,卻是甚少有人問津。   要知道這些都是整日流汗的武夫,餓了講究的是大口地食肉進飯,來個快速食飽,哪裡有那婦人一般的閒情逸緻,慢慢地剝蟹來吃?   若愚發現褚哥哥在這兵營裡吃飯的速度,也比在府宅裡快了好多呢!她便學著蘇秀先前伺候著自己的樣子,用小手一點點地撥開了兩個醉蟹,將膏肓用小竹勺刮入碗裡,待得積攢了慢慢的一小碗時,才舉著滿滿一勺遞到了褚勁風的嘴60|12.12   這勺子蟹膏在眾目睽睽下送到了司馬大人的嘴邊,還真是叫人有些為難。畢竟這裡不是司馬府,眼前都是軍營裡的部將,這般小兒女姿態終究是不好……   於是褚勁風伸手接過了她的木勺,斂著眉眼淡淡說道:「一會本座還要召集將士商討軍情,你先與蘇秀回府去吧。」   說完便瞟了一眼在一旁的蘇秀。接到了司馬大人的眼神,蘇秀當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連忙走到若愚的身邊小聲道:「夫人,該回府了。」   若愚如今是懂得看眼色的,自然能看出褚哥哥待著自己冷淡了許多。可是,明明自己這是如蘇秀所教授的一般,關心著夫君的吃食,他不誇讚自己便罷了,為何還微微掉了臉子?   這心內的委屈,頓時發酵蒸騰了起來——就仿佛之前的幾天纏綿儘是一場夢般,今日晨時,他還依依不捨地抱著自己親了又親,只說恨不得時時在自己的身旁,可是只半天的功夫過去,晨起時還濃情蜜意的褚哥哥,臉上就像抹了裱畫的漿子,抻拉得平平整整,沒有半絲的表情了。   也難怪趙青兒抱怨男兒多薄倖,今兒還跟你濃情蜜意,明天就心安理得地去燒別人折的紙錢……   若愚到底是有些懼怕褚勁風生氣,微微嘟起了嘴,只低著頭便一路走出了軍營。   剛踏出大營,便看見太子還有那位趙小姐正往大營走來。   此時正是夏季,大營在用餐時,那營帳門只是用一層輕紗罩著,免得蚊蠅飛進去。方才營帳內用餐的一幕,俱是被他們看在眼裡。   平遙公主的眼裡閃爍著什麼,原來因著書院裡那一場比試她對這位表妹生起了些許敬意。但是從剛才那一幕看,到底還是太年輕些,如此不懂眼色。到底是讓司馬大人厭棄了不是。   若愚跟這兄妹倆一向不熟,更沒什麼好印象,便只當做沒看見,準備一走了之。豈料在那太子身後還有一人,看她出來低沉地說道:「司馬夫人,別來無恙?下官這廂有禮了。」   若愚抬眼一看,臉色驟變。只見在那太子之後,居然是故人沈如柏。原來這沈如柏出了酒樓後,就找尋到太子。他此番前來,帶著聖上的口諭。因著之前袁術兵患,朝中便有人建言,要重新在北方修築堅固的城牆,以避免今後再有類似的災禍發生。   主意倒是好的,可是錢銀卻是要從何而出?白國舅不愧是國之棟梁,向聖上進言,未來兩年的賦稅裡多加上一份固北鑄城稅。各地的藩王也要多繳納賦稅,而要修築城牆的徭役從北方抽調。   白國舅的提議滿朝文武有哪個敢當面反對的,聖上當下御筆一揮便準了。   這勞民傷財的奏摺層層任務分配下來,竟一股腦的儘是堆積到了漠北司馬的身上。白國舅打得一手好算盤,今年漠北的收成不好,若是再加上修建工事,分配徭役,那褚勁風就算沒餓死,也要活活被扒下一層油脂。所以主要負責這次修建工事的南宮大人便向國舅建議著由身在北地微服出訪的太子出面,以儲君的身份親自向司馬傳達聖意。   若是褚勁風領了聖旨,那便閒話不提,只等日後看他的笑話。   他向來注重北地民生,體恤百姓,倡導休養生息,還地於民,從來未曾橫徵暴斂,這修築工事又是限制著工期的,到時他一定不能完成,就可治褚勁風的罪。就算是完成了任務,必然也是損耗民力甚多,百姓怨聲載道,就降低了立下赫赫戰功的司馬大人在朝堂和民間的聲望。   要是褚勁風吃了熊心豹膽,在儲君面前違抗聖命,就是藐視現在的儲君,未來的陛下。只翰林院的那些個快禿了毛的老筆頭便能將褚勁風罵上個千秋萬代!再有戰事發生,一旦生變,他褚勁風就是大楚天下的第一等罪人!   所以沈如柏此來,便是向太子傳達了聖意之後,陪同太子立刻趕往軍營。   方才他見那褚勁風對待佳人冷淡,心中很是不以為然,只覺得若愚如今出落得很,竟是會主動關心人了,那伺候布菜的模樣是何等乖巧!再不似聊城那般的渾噩模樣,若是哪個男人得了這樣的不得可心疼愛?   一時間,只覺得這褚勁風暴殄天物,哪裡配娶了他的若愚,竟是忘了自己以前對不住若愚的事情,只覺得若是自己必定會嬌寵著若愚,放在手心裡都會怕摔了的。   心下鄙薄著不知憐香惜玉的大司馬,看著若愚時,說話也分外地輕柔了些。   若愚對他可沒什麼好印象,當下有些驚恐地一抿嘴,想了想,到底是有些長進,沒有落荒而逃,依著禮節叫了一聲:「妹夫……你也安好……」   這小嘴裡輕輕柔柔的兩個字,便讓沈如柏的臉色為之一變。   蘇秀是知道這裡的隱情的,當下忍著笑,向太子鞠禮後,便扶著小夫人上了馬車。   這時已經有人入營通稟了褚司馬,太子連同聖上的專差前來大營巡視。   褚勁風撂下碗筷,來帶大營門口,正看見自己的嬌妻與那沈如柏擦肩而過,而那沈如柏卻還在回望著若愚背影的一幕。當下心內便是極為不悅,不過太子此番亮明身份前來,必定是有要事,便自按捺下,請太子等人入了營帳。   不提那軍營裡的撓頭事情。若愚這一路也是意志消沉地回了司馬府。   蘇秀自然是要出言寬慰,只說司馬大人身在軍營身不由己,還請夫人不要放在心上。若愚也不答話,只是歸了府時,才發現姐姐若慧送了手信來,展開讀了讀,這才知道不光是沈如柏來了此地,那庶妹李璇竟然也是千裡迢迢一路來了這漠北。看她那情形,可不是跟沈如柏一路來的,而是自己帶了丫鬟還有兩名僕役就這麼一路來到了這裡,徑直投奔到了她的府宅上去了。   那李若慧也是個刀子嘴豆腐心腸的。若是那李璇兒春風得意,一副誥命夫人的派頭,就是帶著鳳冠霞帔,也會被大姐李若慧一路罵將出去。   可那李璇兒如今卻是花顏憔悴,剛剛小產之後也沒有好好的將養,她先是從聊城去了京城,到了那兒才得知沈大人出了遠門,不知何時是歸期。她一咬牙,竟然又從京城一路趕來了漠河城,這一路也不知吃了多少的苦頭,到了劉府時,竟然還發著高燒,只是混混沉沉地喃喃著「二姐,是小妹對不住你……」   李若慧心不夠狠,沒法將這樣的病患攆出府去,只能命管家先給她送到別院裡,收拾了一間房且讓她住下,又尋了郎中為她診脈抓藥。   可是讓李璇兒這樣住在自己的家中也是不妥,這才寫信給李若愚,只問她可否詢問司馬,沈大人如今在哪個府宅落腳,也好讓他們夫妻團聚。   李若愚如今識字倒是不甚費力,只是要理解大姐字裡行間的意思要多花些功夫。一連看了幾遍,加上大姐以前說的話,便知道那沈如柏大約是不要她這庶妹了,所以她才剛失了孩兒便一路追趕著沈如柏,指望她回心轉意。   此時已經是夜幕低垂,院裡沒有男人,所以若愚貪涼,只穿了及膝的綢褲,露著光潔的小腿,上身搭了件輕紗,露出粉色低胸的兜兒,只在靠胸的位置鬆鬆地繫著帶子,就這麼懶懶的披散著頭髮,倒在葡萄架下的香草蓆榻上。   此時葡萄架子上倒是垂掛起了青粒,隱匿在重重綠葉間,還需些時日才能泛紫。就著飛來飛去的螢火蟲的微光,她伸著纖細的胳膊取了一顆放入口裡,竟是酸得使勁閉了眼,趕緊吐在了攏香伸過來的巾帕上,又接了杯甜茶漱口。   「好好的,怎麼想起來摘它,可是要澀掉了牙不成?」攏香便給她插嘴,便笑道。   若愚無力地倒在枕榻上,伴著清涼的夜風,一會想起大姐的府宅,一會又想起李璇兒這一路的苦楚,最後便是迴轉到褚勁風今日見自己送餐時的冷淡,沉默了半響道:「夫子教的詩句好有道理,『昔日藤下分青果,今日君與何人嘗?』等著葡萄成熟時,我不在這,褚哥哥也是該與別人分食了……為何我們李家的姐妹,遇到的都是負心之人?」   蘇秀與攏香面面相覷,實在是跟不上小夫人奔放的思緒,便該搖扇的搖扇,該切瓜的切瓜,各忙各的,也不接那話茬。   「明日倒是要跟青兒講,也莫費力的折銀錠子了,與其要收買祖宗費力留住,還不如趁早些換個新的……攏香,你說要是褚哥哥不要我了,我是不是還可以在尋個新的嫁了?到時定要找個離家些的……身量也要小些……不然吃不消,可是又捨不得小涼她們……對了!讓她們也嫁到聊城好了,到時我們日日作伴,豈不快活?」   若愚一時這麼想,似乎已經是身在聊城,與母親弟弟團聚,也可與小涼她們終日為伴了,白日的苦悶頓時一掃而空,高興地翹起了二郎腿,一隻瑩白的小腳晃啊晃!   只是她說得高興,竟然不知那院門裡何時拐進來一個高大的身影,將她這別枝另棲,趁早改嫁的盤算盡聽入了耳61|12.12   當司馬大人面無表情地步入小院子時,蘇秀與攏香也唬了一跳,心道小夫人方才天馬行空的痴人囈語有沒有被大人聽到?   她們剛想起身施禮,卻見司馬揮了揮手,示意著她們下去,然後便悄無聲息的坐到了席榻前。   若愚正在轉身閉眼,自然不知道身後以前換了人。只將身上的輕紗甩了,露出繫著帶子光潔後背,翻身趴在席榻上道:「攏香,後背癢,給我撓撓。」   褚勁風的雙眼凝聚著風霜,垂眸去看那光潔的的後背,在月光的映照下寸寸凝脂,引人忍不住想要觸碰……只是這凝脂肌膚下包裹的心竟然這般的不安分!   他慢慢地抬起手指,在那光潔的後背上劃著圈,可那觸感豈能止癢,酥麻撩撥得若愚打了一個激靈,下一刻便翻轉了身來瞪大眼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兩個侍女已經退將了出去。   看著眼前冷峻的男人,若愚也不說話,只是爬起來踩著便鞋,準備繞開那人進屋,可是沒走幾步便一把被褚勁風的鐵掌握住,輕輕那麼一帶,便扯進懷裡。   「這還沒有改嫁,怎的便不讓夫君碰了?」男人的話裡兜著寒霜,貼著若愚柔嫩的耳廓說道。   若愚被他弄得發癢,便微微一縮脖,癟了癟嘴,想起了一樣要緊的道:「若是我改嫁,可不可以帶走鸚鵡疾風,還有你給我買的布老虎……唔……」   話還沒說完,下一刻已經是天旋地轉,自己被撂倒在席榻上,男人慢慢地解了自己身上的腰帶,然後一頭纏在了若愚那纖細的腳腕上,另一頭只往上一搭,便固定在了藤架子上。若愚被迫單腳吊著,只能用雙臂支撐著上半身,少女那姿勢別提是有多撩人。   「改嫁?當我是死的了嗎?」褚勁風繼續解了衣服道,「莫說改嫁,便是多看別的男人一眼,也要細細地教訓一番,總是要叫我的若愚知道,她這通身的香軟都是誰的!」   說著便露出健壯的臂膀,低下頭來,親吻住了那張嫣紅小嘴,只纏繞著那舌尖,呢喃道:「當真想要別的男人也這般親吻著你……」、   若愚想要開口說話,可是下一刻便是那唇舌更加的放肆用力,只將所用的言語盡堵在了喉嚨處。   若愚現在已經識得了情之慾念的滋味,自然被吻得情動,自然便單手環繞住了男人健壯的脖頸,如同藤蔓一般纏繞在了他的身上,主動回應的著男人,只發出低低的如同蜜糖浸泡過的細碎聲音。   司馬大人雖然年事已高,但也是正宗剛剛解了禁的童子身,這幾日的饕餮大餐早是養大了胃口。   今日在那營帳裡處理著公務時,也是頻頻走神,腦子裡回想著幾日在春閨之內耳鬢廝磨的精妙,結果只不到幾百字的奏摺竟然磨磨蹭蹭了足有一個時辰才算寫完。   等到收回心神時,看自己那份奏摺真是不知所云,錯漏頻出……那昏君懶理朝政只沉醉於溫柔鄉裡的昏聵也是體會了一二的,可見「女色」二字當真是誤國的。   所以當那想了一天的小臉兒突然出現在了眼前時,他才故意這般的冷淡。畢竟是身在軍營,豈可因為兒女情長而失了男兒本色?   可是繃著臉兒駁回了佳人的一番美意後,看著她一臉落寞地出了兵營,心內卻又有幾許的後悔。   可是緊接著那賊心不死的沈如柏又跟隨了太子來了兵營之中,他只能按捺下心內的思緒,聽著太子代為傳達的聖旨。   這番陷阱重重的修築工程一聽便知道是白國舅的安排,褚勁風心下冷笑,卻依然恭謹地接下了聖旨。   既然是天子的口諭,自然是臉面上像順得過去。若是一個小小的工事便想要他栽了跟頭,那他就不是大楚的鬼見愁了!且得醞釀了一壺上好的回敬了那白家一番!   公務上的官司倒是好處理,可是這家宅裡的卻不大好辦。   他心知自己今日卷拂了美人的心意,且得好好誘哄一番。可沒成想,人還沒踏進院子呢,便聽到自己的嬌妻打算卷了閨中密友回娘家改嫁了的盤算。   這還是個腦子不好使的,便有了能捅天的念頭,若腦子沒有摔壞……只怕是一刻也不會留在自己的身旁了吧。   這麼一想,心都氣得要炸開了,便要好好地懲治了這懷裡的,只能做得她哭出來才知道自己是誰的!   這一時的酣戰,便不是幾句軟語的告饒便能歇止的了。   下人們已經都退出了院子,隱約只能聽見院子裡葡萄架搖晃的聲音……還有一些支離破碎的告饒聲。   「說,可是希望別的男人也這般□□著……還是希望這樣?」   小夫人只是帶著哭腔說:「錯了……褚哥哥,我錯了,只跟褚哥哥一人這般……」   待得如水撈一般從架子上放下時,便是癱軟如水,任憑郎君擺布了。   一夜的懲罰之後,第二天上書院,若愚又是一陣的腰身酸軟,還沒有進門,便聽到先來的女學子們一個個歡呼雀躍,仔細一問才知原來是那孟夫子告假去了萬州,準備參加百工大賽,學子們且一段時間不必再忍受夫子的折磨了。   蘇小涼興奮得臉頰都紅了,只說是上蒼聽到了她的禱告,只盼夫子一路過關斬將,被皇帝選拔走,不要再回書院了。   李若愚倒是困惑地眨了眨眼,喃喃道:「百工大賽是什麼?」   待得日期臨近的時候,萬州城裡一時間熱鬧非凡。曾經這樣的盛況,只有每天的聊城船舶大賽時才會有這樣的盛況,可惜自從李家二小姐病了以後,這一屆的船舶大會上再無讓人耳目一新的精巧設計,前去參加的人無不失望而返,只說那李二之後再無驚世奇才。   但這百工大賽,卻是由工部的南宮大人一手操辦,萬州城乃是連接南北的交通樞紐。那位南宮大人廣發邀請函,邀請各地的能人異士來此齊聚召開百工大賽,在交通上倒是便利。   這「百工」的名號,又是囊括甚廣,甚至遠遠超越了機關奇巧的範疇,而且能入了大人法眼的,便可直達天庭,甚至可以入了工部為官。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這樣一來,百工大賽的規模實在是遠遠超越了曾經的船舶大賽。   可是聽在那孟千機的耳裡,真是氣得瘋病又要發作了。那個南宮雲曾經也是鬼手先生頗為賞識的一位弟子,。可惜術藝精專,人品卻極為不正,因為鑄下了大錯,而被鬼爪先生攆出了師門。   可是現在這個南宮云為大賽打下的名頭卻是——機關開山天下第一人,名義上是為天子招攬賢才,實則是要讓自己手裡的幾位大弟子一個名揚天下的露臉機會,豈不是張狂到不將師傅鬼手大師放在眼裡?   他素來也是爭強好勝的,當下便決定去參加那大賽,砸了南宮雲的場子。   因著是南宮大人主辦的場子,準備折返京城的太子也奉了太后的懿旨在此停留幾天,算是給足了朝中新寵南宮大人的面子。   太子欣然接受,此處雖然已經是關內,可是離著漠河城卻不遠,夜裡往來做個採花的盜賊倒也是方便,雖然那潛雨總是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可是入了夜,攬在懷裡時,總是他生出些他們從來都沒有分開的錯覺……此去京城,不知何時才能再擁她入懷……   當然是*苦短,且得珍惜了。   只是這天夜裡,還未來得及去書院採花,就被褚勁風派人攔截進了司馬府裡飲酒。   褚勁風攪了太子的美事不為其他,他已經得悉自己如今攬了這鑄城的苦差,全拜這位朝中新貴,南宮大人所賜,便是想要問一問這個朝中清水工部衙門的南宮大人究竟是個什麼來頭?也還知己知彼,想出完全的對策。   太子與褚勁風裡在書房小酌,飲了一杯後冷笑一聲:「什麼來頭?無非是生了一副好皮囊,鑽了太后的衣裙罷了!」   只這一句褚勁風眉頭一挑,便心下明白了。   當今的白太后,也不過是四十多歲的年紀,正是虎狼饑渴之時,以前便有耳聞聽說她在後宮豢養假太監,被皇帝知曉,當著她的麵杖斃了那狗奴才。   太后沒有言語,可是隨後皇帝最寵愛的兩個妃嬪卻是一先一後因著宮規,被太后親自下令沉了井中……這等就連面對親兒也睚眥必報的狠毒,也難怪可以掌握朝綱,一舉架空了聖上。   所以聽到太子說這南宮雲是太后的姘頭,褚勁風倒是沒什麼意外的,只是沒想到這等霍亂宮闈的佞臣,竟能得勢如斯,能勞動太子為他撐起場子。   太子又飲了一杯酒後,笑了笑道:「他也不光是皮相生得好,到底是有些真本事的,為人城府也深,口蜜腹劍,太后可真是被他迷得神魂顛倒……說起來,他……跟尊夫人也是舊識呢!」   褚勁風挑了挑眉頭也不說話,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這倒讓太子起了壞心,既然自己這一夜的溫香軟語都讓這褚司馬給攪鬧了,那麼不回敬一些,可真不是他趙寅堂的為人了。   於是他溫和接著說道:「這位南宮大人也曾經是李家二小姐的傾慕者,聽說當年就是為了追求那李二小姐簡直是走火入魔,而觸犯了師門的戒律,被驅逐了出來……聽潛雨無意中提及,那李二小姐也是被他這般誠意打動,而生了悔婚之心,要去那沈家退婚,然後再……」   話還沒有說完,他已經被褚勁風一雙冷目狠狠地瞪住了,若非自己是儲君的身份,只怕這廝便要將自己開膛破肚了。   一向冷情的褚勁風這等醋意外漏的模樣可真不多見,太子覺得堂弟趙熙之不在此間,還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呢!   當下便見好就收,哈哈大笑道:「豈知這兜兜展轉轉,佳人不還是落在了卿之懷中,可見他們俱是不如司馬你的啊!哈哈哈……」   寂靜的書房,讓太子一人的笑聲略顯空62|12.12   其實太子的這一番話,乃是半真半假,當年他與周潛雨要好時,的確是聽她說過些,可是自從她出走了京城以後,從來都是半個好臉都不給自己的,哪裡還會再說李若愚的閒話?   太子收了笑意,終於說了些正經的:「那南宮雖然舉行大賽動機不良,卻也可為我所用,如今你攬上了這等工期緊迫的工事,若是能藉此機會招攬些能工巧匠也是好的……那白家且等著看你的笑話,還望勁風你想些手段,不可叫他如願。」   褚勁風心知太子所言有理,當下默默點頭,然後便靜默不語。   太子惦念著去書院夜探那妙平女居士,所以也未多耽擱,飲了一壺酒後,便自離去了。   此時夜已深濃,褚勁風出了書房慢慢踱回了若愚的房中。   待得他撩起幔簾躺倒床上時,睡得正酣的嬌人軟軟地不知嘀咕了一句什麼,便摟住他的臂膀甜美地睡去了。   褚勁風慢慢低下了頭,微微含住了她的嘴唇輕輕地吸吮了一下。然後便看著她的睡顏一夜無眠。   第二日,窗外譁啦啦的雨聲將若愚從睡夢裡喚醒。算一算已經是好久沒有這麼暢快淋漓地下雨了。下了半宿的雨水讓燥熱的溫度一下子降了下來,帶著微微的寒意。   若愚半眯著眼兒,使勁地往褚勁風寬大的胸膛裡鑽,打著哈欠問:「現在是幾時,為何你還未出府?」   男人在天亮的時候,才伴著雨聲睡著,所以只是緊了緊手臂,將她裹得緊些,慵懶地說:「今日無事,在家陪你可好?」   若愚原本是要說「好」的,可是往男人的身上貼了貼,便發現了些不妥,但凡男人清晨都精力旺盛得要豎一豎的,年事已高者也不例外。   如今小表妹被那廝磋磨得人精著呢!微微打了激靈,一下子想到了這一陪該是多麼的激烈,當下再不留戀被窩的溫暖,藉口著要晨起接手,便跳下了床,竟不用叫,便乖巧地張羅著洗漱上書院。   等蘇秀給她梳頭換衣時,褚勁風這才似笑非笑地睜開眼,半靠在床榻上望著她。   方才還在床榻上是個嫵媚眾生的佳人,這會兒長發盤轉挽起,換上了素白寬大的儒衫,只用腰帶束住了纖細的腰身,竟然也別有一番撩人的風情……   若愚梳好了頭,半轉著臉兒回頭看他,只見他銀色的頭髮順滑的披在臉頰,慵懶的笑意掛在臉上,平時不愛笑的冷硬男人,這麼放鬆地微笑時,竟是說不出的好看。   若愚不知不覺地看得有些發呆,知道褚勁風坐過來,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口才醒過神兒來。   「我的小表妹穿上儒裝還真是誘人得緊,在家陪表哥好不好?」說著話的功夫,輕佻的大掌便準備深入了孺子裝的衣襟裡去……   若愚紅著臉一拍大毛手,一本正經道:「你這淫棍,豈可因著你的邪念而耽誤了學業?」   正端著用過的淨面水準備出去的攏香,手一抖,整盆水差點倒扣在自己的繡花鞋上,只趕緊穩住胳膊,偷眼打量司馬大人的神色。   表哥也被這一聲斷喝鎮住了,只唬著臉兒站起身來,繃著嘴角道:「哪裡學來的詞,什麼都敢往外說!」   這聲威猛的喝罵,乃是若愚盡得周夫子的真傳。那日在書院的展示學業時,她曾經偷偷聽周夫子在私下偷偷罵過那壞蛋太子。當時便覺得這「淫棍」一詞猶如廚子揉出的大顆蝦丸,彈牙新鮮得很,暗自記下以備不時之需。   可今日用上了,自家褚哥哥的風度可不如那厚臉皮的太子,人家可是被罵之後還嬉皮笑臉的呢!反觀褚哥哥倒好,瞪著眼兒,只差拿出戒尺抽打自己的手板了。   等到褚勁風弄清楚了這詞的出處,心內又是暗自將那太子趙寅堂罵得狗血噴頭。   那太子只顧著採花,豈能跟身兼數職的大司馬相比,他雖然身為若愚的夫君,可是又亦父亦兄。自己怎麼管教帶壞了自家的娘子都好,可若是旁人一不小心將這小傻子帶歪了半點,便立刻搬出嚴父的威嚴來了。   當然小傻子李若愚不知自家哥哥這等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歪扭心思。便是扭著衣袖被司馬大人訓斥了一頓,只諾諾地說以後再不說這次了,才許吃早飯。   因著下雨,廚下早飯備下的是祛溼的薏米紅棗粥,搭配著撕碎的白切雞絲,外帶新蒸出的玉米糕。   若愚很愛吃那鬆軟的玉米糕,狠狠咬了一口後,嘟著小嘴含糊地說:「褚哥哥,孟夫子去了萬州參加那個……百工大賽,若愚也要去。   褚勁風本來夾了一筷子淋澆了醬料的雞絲,準備放到若愚的碗裡,聽她這麼一說,那筷子就是一頓,問道:「為何?」   「聽……聽小涼說,那個百工大賽很好玩,還有……若是勝出者,還能得到工部南宮大人的褒獎……」   若愚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她被嚇住了,褚勁風的臉色已經比屋外的天色還陰沉了。   「那南宮大人就算要褒獎,又幹你合事?好好的上書院!休要再提!」說完褚勁風,便撂下了筷子,冷著臉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若愚只覺得褚哥哥變臉真是毫無預兆,也不知自己說錯了哪裡,眼裡便蓄滿了眼淚。   蘇秀一看,趕緊地走過來往若愚地碗裡撥了些小菜,柔聲道:「夫人,咱們快吃,今天下雨,路不好走,若是遲了,夫子可是要罰寫大字了!」   這般哄勸下,紅著眼圈的小夫人總算是出了門上了馬車。   到了書院門後,雨已經越下越大了。蘇小涼從馬車上下來時身上披著厚厚的蓑衣,本就有些圓滾的身材,披了蓑衣,遠遠地看活像只刺蝟。   她自己舉著把油紙傘便準備往書院裡跑。恰好看見了若愚的馬車也停在了門口。   只見若愚加上穿著一雙高齒的木屐,身上披著的是一件說不清是什麼的黑色短毛水滑帶兜帽的小披肩,有雨珠掉落其上。便一路歡快地滑落下來,可比自己身上厚重的蓑衣要漂亮輕便許多了。加上木屐高齒顯得身形愈加苗條,竟是在滂沱大雨中嫋嫋佇立,也有幾分佳人在水一方的昳麗。   蘇小涼吸了吸鼻子跑過去,將手裡的大油傘舉得高高的,讓若愚也鑽進來,邊走邊問:「若雨,你身上穿的是什麼?好像不怕水啊?」   一旁的蘇秀說道:「回蘇小姐,這是水獺皮製成的小氅,大雨天既保暖又隔溼。」   蘇小涼羨慕地又摸了摸,心知這一身的皮貨肯定是不菲的,到底是小女孩的心性,心智不夠堅強,往往簡單的吃食便能收買,小聲道:「若是有表哥也待我這麼好,要我做妾我也願意!」   李若愚的心情還未好轉,聽小涼這麼一說,長嘆一聲:「吃穿雖好,可是總受氣……」   蘇小涼聽了這話,登時瞪圓了眼睛,心裡一酸:可不是,那等高門宅邸,那司馬又是有正妻的,若雨可不是受氣怎麼的!自己說話不過腦子,真真是該掌嘴!   於是進了書堂,解了蓑衣外套後,便迫不及待地轉移著話頭,興奮說著明日她便不來書院,要和父親去萬州觀賞百工大會,順便開可以逛一逛那裡的集市店鋪。   想到蘇知縣都同意帶著小涼見一見世面,而到了自己這裡,褚哥哥卻不同意,本就意味闌珊的若愚更是撅起了嘴,沒精打採地走過去坐到自己蓆子上。   蘇小涼湊過來,問道:「若愚,你一定也要跟你表哥參加百工大會吧?聽說那太子都給百工大菜敲響第一聲銅鑼呢!什麼時候出發,要不要一起走?」   若愚低著頭,心內的委屈如同水坑裡的氣泡在上下翻騰,過了一會才小聲說道:「褚哥哥不帶我去。」   蘇小涼意外地「啊」了一聲,看著若愚低落的樣子,有些氣憤地說道:「他不知道百工大會多重要,你對機關這般喜愛,孟夫子也在參賽,憑什麼不讓你去?」   眼珠一轉,壓低聲音對若愚道:「要不……我們一起去?」   若愚聽了,登時來了精神,抬起頭說道:「小涼,還是你聰明,對!我們自己去,不讓褚哥哥知道就是了,到時我坐你的馬車可好?」   蘇小涼想了想,眉頭一皺:「可是你身邊總是有著侍候的丫鬟和侍衛,尤其是那個蘇秀,一步都不離開。有他們在,你可是去不了的。」   若愚卻是眼珠滴溜溜的來迴轉,抓了抓自己的平頭髻,突然蹦出個主意,這一堂課上,姐妹花便是在私下裡頭碰著頭,竊竊私語,商量著怎麼擺脫蘇秀和侍衛,姐妹二人攜手來個萬州一63|12.12   褚勁風早上因為若愚提及了那位舊愛南宮大人,暗自有些內傷,便負氣出去了。等到晚上歸府,氣兒也就消散得差不多了。他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幼稚,就是那麼一個孩子樣的,自然是哪裡熱鬧便想往哪裡湊,平白生什麼閒氣啊!   這麼一開解自己,倒也風過水無痕了。   晚上歸府時,他手裡還拿了一袋子路過糕餅鋪時買的油炸糕。   這等小民食物是白面摻了糯米麵,然後裹了豆沙煎炸而成,若愚以前在同窗的手裡品嘗過味道,輕輕一咬,那外酥裡內的面兒都抻拉出面絲兒,好吃得直眨眼!她在一次散學路過攤子時便吵著要買。   可是褚勁風看了看那過了不知幾遍的黑油,自然不準她吃,還吩咐蘇秀以後也不準讓小夫人買這個。雖然後來回到府裡讓廚子也依著配方炸了一小盤給她吃。可是不知為何,雖然選用的都是上乘的食材,但少了那老油煎炸,到底是失了街邊小食的美味。當時若愚便很不高興。   今日路過那煙燻火燎的炸餅攤子,司馬大人猶豫再三,還是買了一紙包回來,準備哄一哄自家任性的小表妹。   可是回府時,也不見那小粉蝶撲過來,問了蘇秀才知,小夫人在自己的小書房裡做功課呢!   原來這若愚回到家,簡單吃過晚飯就一門心思地在書房裡搬弄著從書院帶回的零件做起小機關,完全沒有早上時的難過和不甘。蘇秀初時還有些擔心,看到小夫人確實專心地做著機關,終於也放下心來,以為她有些小孩子心性,已經忘掉早上的不快。   既然是在勤奮上進,褚勁風也沒有去打擾,只是自己先自沐浴更衣,又食了晚飯,卻還不見她出來,這才起身入了小書房,只見若愚趴在地上正在安接一個可愛的人偶,那專注的神情,真是叫人百看不厭。   「你們的孟夫子不是去了萬州嗎?為何還有做功課?」褚勁風進了書房坐了一會,見佳人連頭都沒有抬起過,一副「我沒看見你」的模樣,便自開口道。   若愚挪了挪身子,乾脆後背衝著他,繼續認真鑽研深奧的機關。   褚勁風最不喜她這般的冷淡,當下起身一把將她從地上抱起來,摟在懷裡晃了晃:「還在氣著呢?清晨是我的不對,心甘情願領罰可好?」   若愚微微轉臉兒也不看他,更不理會他拿來的炸糕,只是略略不耐煩地掙扎著:「我還要做功課,夫子回來要檢查的!」   雖然很想摟在懷裡好好的親一親她,可是小表妹已經擺明了是要一心好學鑽研,自然得先鬆了手,只是他明日要去萬州,恐怕要幾日不回來,她這麼一味的擺弄玩偶,今晚的*豈不是要浪費掉了?   當下再不理會她是抗議,只單手便將她提起,便抱出了書房:「我明日便要外出些日子,要好一陣不能陪若愚了,乖,讓哥哥親一親可好?」   可惜小表妹眼裡從來不揉沙子,聽了這話立刻警覺地抬頭道:「可是要去萬州?」   面對那明澈的大眼睛,褚勁風本來湧到嘴邊的謊話還是消散了,只是點了點頭說道:「你乖乖在家,等我回來帶你去漠河圍場打獵可好?」   若愚竟然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哭鬧,只是一雙大眼瞪著他,每一根彎俏的睫毛似乎都是頂著悶氣兒的,過了好一會才說:「我還要做功課,哥哥你是不是也不要太貪玩,好好處理下公務吧!」說完,便掙脫了他的手臂,滑下了地去,頭也不回地跑回隔壁的小書房,又擺弄起地上的幾隻木胳膊木腿。   褚勁風沒料到自己竟然被個小傻子耳提面命莫要虛度光陰,當下心內是又好氣又好笑,不過她說得倒是有理,因著自己要走幾日,的確是手頭有些要緊的公務要提前處理了,當下便隨了那小傻子一個人生著悶氣去了。   畢竟若愚是孩子的心性,當她頂著氣兒時,再多的道理也是講不通的。待自己走了幾日再歸來,估計她也是想念得不行,若是再買些奇巧的玩具歸來,還不是會飛撲進自己的懷裡,甜糯軟膩地叫著「褚哥哥」?   這麼一想,褚勁風倒是沉下心,入了自己的書房處理著公務,等到入了夜,只問了問蘇秀,小夫人那邊有沒有安寢睡下。聽到她已經睡了,褚勁風也沒有回到臥房,就在書房的軟榻上歇息了一宿。   還是要冷一冷的,總是不能一味地遷就了她,若是她每次一掉臉子,自己就要眼巴巴地哄著她,豈不是嬌慣出了一身驕橫的毛病?   這麼想著,第二日晨起出發時,他都沒有去跟若愚告別,便這麼的離開了漠河城。   若愚第二日醒來,本以為褚哥哥會在自己的身旁,習慣性地拷過去想要摸一摸他胳膊上的嫩肉,可到底是撲了個空。   睜開眼時,看著旁邊平整的枕席便知他昨夜並沒有過來。若愚在用薄被將自己裹了一圈,躲在繭殼裡悶悶地問:「褚哥哥呢?」   蘇秀將帷幔掛在一旁的金鉤上,小心地說道:「……司馬大人公幹外出了,過幾日便能回來。」   若愚鼻子微微發酸,虧得她還期頤著早上晨起時,褚哥哥更改了主意要帶著自己一起出發呢!   難過是又在被子裡拱了一會,若愚抬頭對蘇秀說道:「我今日不爽利,就不去書院了,一會想要去品香樓吃菜。」   只要小夫人不哭鬧,逃學便逃學罷。聽了若愚的話,蘇秀點了點頭,趕緊與攏香指使著下面的小侍女去備了熱水,然後重新打開衣箱取了一會外出的衣衫。   若愚也爬了起來,耷拉著軟綢的便鞋,翻開的自己的小妝匣子,拉出了下面的小抽屜,將那銀葉子金花生一股腦地倒了出來,也不用荷包,只用巾帕將它們裹成沉甸甸的一小包。   攏香看了,笑著說:「小夫人,這是要請了滿書院的同窗嗎?怎麼拿了怎麼多?一會付帳時,用銀票便好,豈不輕便?」   可是若愚還是不理,在那巾帕外又包了一層。   小夫人做過的荒唐事,又不止這一件,攏香與蘇秀都是見怪不怪了,也沒有再阻攔什麼。   等若愚包好了錢銀回頭一看,蘇秀正在熨燙著一件長擺的波紋長裙。她連忙說道:「不穿那件,裙子太長不好翻牆……將前幾天新做的那套獵裝拿出來穿。」   蘇秀笑著道:「吃個飯,要翻哪裡啊!」可到底還是隨了她,拿出了那套新獵裝。   這套寶藍色的夏日獵裝乃是仿了胡服製成,薄薄的布料很是透氣,短袖貼身,還配著金線小牛皮護腕,下面的褲子乃是褲腳能塞進小靴子裡的燈籠褲。蘇秀今日為了配這身獵裝,只在她的發頂梳了個髮髻,剩下的一圈頭髮,在靠耳側打了個水滑黑亮的辮子。   等紮上寬條的腰帶,再套上軟綢麻底兒透氣的小靴子,簡直是個行走江湖的小女俠。若愚滿意地在銅鏡前轉著圈兒。   出門時,若愚還讓攏香提起書房裡裝著機關的小木箱子,許是怕吃完飯又想去書院會一會小友吧?   等到了品香酒樓,因為是一大早,酒樓裡也沒有幾個客人,若愚便在蘇秀、攏香和幾個侍衛的陪護下上了二樓的雅間。   若愚進了雅間,卻不讓蘇秀進來,於是她便跟兩個侍衛守在雅間的門口。等點的幾個菜色上齊了,若愚說道:「我想一個人安靜地吃飯,一會莫要進來打擾!「說完便將門關上了。   蘇秀心知若愚心氣不暢,也不敢多打擾,只跟攏香守在雅間外,輕聲地說著閒話。   因著不放心,不時地抬頭看一看這雅間內的情形。隔著紅木花稜貼著厚紙的隔斷,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在不時地抬著胳膊進食。   她這才放下心來,繼續與攏香閒聊著。   可是小夫人這一頓飯,吃得實在是太漫長了,竟然快半個時辰了,還不見她出來,那雅間裡的人影,依然不見停地舉著胳膊。   蘇秀仔細看了看那人影,終於是察覺著些許的異樣,當下心裡一激靈,先是出聲去喚夫人,可是無人應答。這才推開了房門一看——只見那桌椅一旁的哪裡是夫人,而是她昨天擺弄的那隻人偶,正在幾根絲線機關的牽引下,時不時地舉著筷子,磕碰在碗筷上,發出清脆地碰撞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有人在暢快淋漓地美餐一番……   再看那雅間的窗戶已經是大開著了,往下一看,竟是有梯子豎在那裡,而小夫人已經是不知去向……   蘇秀只覺得一陣腿軟,扶著桌子,才沒有跪在地上,只能抖著手拿起桌子上,拿起筷枕壓著的一張信紙,只見上面寫著:「蘇秀、攏香,等我觀看了百工大賽便回來,不會被褚哥哥發現,你們不用害怕,也別告訴別人!」   蘇秀看罷面如白紙,攏香在一旁已經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的二小姐,小祖宗!你都把天捅破了,怎麼能不告訴別人?」   此時若愚當然不知自己的兩名侍女已經嚇得哭成了一團。她正坐在蘇小涼的馬車裡快樂無比地吃著剛買的油炸糕。   方才買炸糕時,小涼還要了一小包白糖,沾著白糖吃,炸糕美味的境界簡直是無與倫比。兩人比較著誰拉出的面絲更長,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團。   原來昨天若愚與蘇小涼約好,讓她今早帶兩個僕人,把梯子架到二樓的雅間下邊。   等取出了木偶,啟動了機關後,若愚就順著梯子小心地爬了下來,鑽進了停在後巷的馬車。然後二人買了幾大包的零嘴,再出城與和蘇小涼的父親匯合,向萬州一路駛去。   那蘇縣令也是個老糊塗,只知道李若愚是司馬大人的表妹,與自己的女兒交情甚篤,二人,見女兒進城買小食的功夫,便將這劉魚兒小姐帶來了,也只當她們是約好了一同前行,自然是樂得賣司馬表妹的一個人情,也沒有多問,便在自己的馬車裡睡了一路。   因為這一路上都是順暢無比,若愚心情暢快,不免多吃了幾塊炸糕。因著若愚帶了一大包的錢銀,蘇小涼方才在採購零嘴的時候也是豪氣萬狀,還買了荷葉包的糯米雞,裹了牛肉和大蝦仁的水煎包,外帶街角最近漸漸流行起來的鮮榨甘蔗汁兒。這用竹節裝滿的一截汁水,汁水濃稠,只兌了一點的白開水,喝一口簡直是甜到了心底!   若愚覺得這些街角的小食比司馬府的珍饈美味更對自己的胃口。不一會便吃得小肚子微微鼓了起來。   蘇小涼意猶未盡地吞下最後一口甘蔗汁,用巾帕擦著嘴說:「這次去萬州,我爹的意思是要我去見見那萬州刺史的公子,到時你要陪我一起去。」   若愚趕緊點了點頭,隨便撩起了車簾往外看。此時馬車已經走了有快兩個時辰,已經漸漸到達了萬州的地界。官道上過往的車輛漸漸多了起來。   等入城後,蘇縣令自然是要抓緊時間拜會一下當地的官員,小涼吵著要帶著若愚逛街。蘇縣令命了兩個侍女婆子跟著,倒是叮囑了一句:「將二位小姐看緊了,免得這幾日城裡湧入三教九流,被人牙子盯住了!」   若愚自從嫁給了褚勁風後,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的自由快活。那蘇小涼在學業上奇笨無比,卻是個精通玩樂的行家,以前苦於爹爹給的零花有限,不能可著性子,可如今帶著個女財主,簡直要在萬州城裡橫著走了!   她先是帶若愚聽了五分錢一杯茶水的折子戲,又看了一場土地廟旁的雜耍,然後帶著一直總是回頭頻望的小友在一個套圈的攤子前站定,一個銀葉子換了足足一大把的筷箸,立意今天定要投到最遠處的那個瓶子,換得頭等的大獎——帶著一把小鎖的妝匣子。   可惜蘇小姐手氣欠奉,手裡的一大把筷箸都快扔出去了,卻沒有一隻投中的。若愚有些心不在焉,也試著投了幾下,卻也沒有投中。   就在這時,她再也忍不住,衝著身後默默圍觀的一個高大的男子問道:「你是人牙子嗎?為何跟了我們一路?」   蘇小涼聽了若愚開口,這才回頭定睛一看,那一雙眼兒頓時直了起來。   乖乖,哪裡竟然會有這麼好看的男子?只見那人一身長衫,手持摺扇,白皙若女子一般的臉頰襯得那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似乎透著琉璃的霞光一般,挺直的鼻子顯得睫毛彎彎,兩片薄唇噙著一抹淡淡地微笑。   已經容貌似天仙了,偏偏氣質也是出眾的。只在人群中一站,便讓人不由自主地望向他。自己方才真是被吃玩迷了心竅,怎麼沒注意到這位俊美的公64|第64章   那位公子聽了若愚的話,眼波微微一閃,並沒有說話,倒是他身旁書童打扮的少年冷聲道:「大膽,竟然敢這麼同我們少爺說話!」   跟在小涼與若愚身後的婆子倒是有顏色的,見那公子通身的貴氣,怎麼可能是作奸犯科的?而且隨後的幾個侍衛雖然身穿便服,可是腳上穿得卻是官靴。   當下便偷偷拉了拉若愚的,小聲道:「劉小姐,現在這萬州的地界,有許多貴人前來觀看盛會,就連太子也是在此,可不能隨便亂說話得罪了人啊!」   若愚卻是癟了癟嘴,方才從在茶館裡吃茶開始,她便看到這人一直跟著自己,甚至有幾次當她轉過頭時,都看見他與自己目光相碰,可那男子也不迴避,只是定定的看著她,若愚被盯看得不舒服,這才直直地轉身去問。   那位公子將若愚似乎有些不服氣地鼓著腮幫瞪著自己,這才舉手抱拳道:「在下字玄霄,在工部當差,並非歹人,若是對小姐有冒犯之處,還望見諒……」   當他舉手抱拳時,優雅的姿態又是引得周圍的姑娘與婦人一陣激動地竊竊私語,直道今日出門算是有了眼福,就算是潘安再世也不過如此罷了。小涼看得也是眼睛一陣的發亮,搶著說道:「我乃漠河下縣蘇知縣之女,不知公子可與我的父親相熟?」   那位玄霄公子轉頭問過了身後的書童道:「原是蘇光宗蘇大人之女,現在蘇大人應該是在萬州驛館等著謁見太子,在下還未曾與他謀面……不知這位是……」他轉身望向一旁的若愚。   蘇小涼當然知道父親是去了驛館,而這位玄霄公子竟然能說對,可見他的確是官家,當下心內又是一喜,毫無防備地說道:「她乃是我的書院同窗,這次隨了我一起來參觀百工大賽。」   玄霄公子點了點頭,眼睛微微瞟著兩位小姐跟隨的僕役,也不過是只有兩個侍女婆子跟著罷了,看那下人的通身做派便心知乃是鄉下夫人,當下心內便有些數目。   若愚素來不愛跟陌生的男人多言,見小涼他們相談甚歡,便百無聊賴地站在一旁,她的容貌本就出眾,今日又是一身別致的獵裝打扮,其實這一路來引了無數男子的側目,如今因與那公子站在了一處,不同地打量著俊男美女之人便更多了。   若愚直覺的被人群圍得有些喘不過氣,便拉了小涼小聲說:「我們回去吧。」   就在這時那位玄霄公子適時說道:「此處人多嘈雜,當真是個不適合二位小姐散心,萬州的越彩湖乃是當地奇景,因著湖底不同的礦石,映出了七彩水色,一會太子會邀請諸位官員在湖中的廖峰閣暢飲,二位小姐若是無事,不妨隨了在下一同前往,既欣賞了美景,又可以與蘇知縣匯合,倒是兩廂得便。   蘇小涼一聽,當下便要同意,可若愚卻趕緊小聲道:「不能跟他走,我看他還是像人牙子。」   蘇小涼一向是聽若愚的,可是今日實在是被這男□□惑得挪不開步,當下頗為躊躇。幸好那婆子沒失了分寸,兩位小姐皆是未嫁之身,豈能跟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子出行,當下也是阻攔了一下,小涼這才作罷。   告別了這位玄霄公子後,便與若愚迴轉了客棧。   當得她們走遠了,那位玄霄公子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對身後一位一個侍衛道:「跟住她們,看看她們住在哪個客棧哪間客房。」他一說完,那身後的侍衛便像泥鰍一般迅速滑入人群,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身後的書童低聲道:「大人,太子還在等著您才會開席,還是及早赴宴才好。」   這位玄霄公子點了點頭道:「那個叫蘇光宗的也會去嗎?」   書童一笑道:「他?便是當地一個小吏,若不是因為當初小的去過下縣,也不會記得他,哪裡陪與太子同席,現在估計也是在驛館排隊見太子呢!」   玄霄說道:「去,現在你便去驛館給他一張請柬,一會在宴席上務必灌醉他,留他到通曉……」那書童正是之前在漠河宴請褚忘的鄭東,當下便領回地一抱拳,也轉身離去。   交代完這一切後,那位玄霄公子便出集市上馬車奔赴了越彩湖的廖峰閣上。   此時廖峰閣上已經是鋪擺開了宴席,舞姬在水榭之上的高臺踏歌起舞,水袖舞動,迎風飄搖,絲竹之聲在長亭之中縈繞不斷。主位上的太子已經與趕來的各地刺史,地方官員推杯換盞了起來。   若是想要到湖中心的廖峰亭,需要乘坐船隻前往。因著他來得甚晚,湖邊船塢上的船隻已經不多了。   他立在湖邊,對侍衛們道:「今天宴會,本官要與太子商議要事,若是沒有請柬之人一律攔截,也不準代為傳話,叨擾了亭上議事。   在一群攢動的烏紗帽裡,那滿頭銀髮,頭戴金翅珠冠的男子看上去尤為搶眼。   當玄霄公子登上了廖峰亭時,還未及行禮,便聽太子哈哈大笑道:「玄霄,你這提議宴請的東道主卻來晚了實在是應該加罰三大杯!」   他聞言連忙施禮道:「下官的車夫對此地不熟,一時走錯了方向,還望太子責罰!」   太子卻晃了晃酒杯懶洋洋道:「等回了京城,定當罰你請客……來,本王替你引見一下,這位便是大楚鎮北司馬大人褚勁風。   說到這,他又衝著褚勁風說道:「勁風,這位便是工部的才俊,主持這次漠北工事的南宮雲大人。」   褚勁風抬起眼來,深邃的眼眸像兩道冷光一般上下打量了這南宮雲一番。   也難怪太子私下說他一副好皮囊,倒真是唇紅齒白的模樣。與那沈如柏一樣都是斯文書生的模樣,哪裡有點錚錚鐵骨男兒的模樣?   當下心內開始鄙薄起李二的品味——個江南小鄉的女子,也是沒見識過北方的好兒郎,只見了模樣整齊的白斬瘦雞,便蕩漾了春心!   心內雖然鄙薄著,可是面上卻含而不露,當下便懶洋洋地招呼到:「久聞南宮大人的名姓,今日得見,可真是名不虛傳!」   南宮雲笑道:「哪裡,還是司馬大人戰功赫赫,普天下誰人不知,下官這廂有禮了。」   賓主落座後,宮宴照樣進行。褚勁風聽得這些官員之間的恭維之詞,心內略略是有些不耐煩的。他半垂著眼皮,打量著四周的賓客,竟意外地發現那下縣的蘇縣令居然也在這酒席之中。雖然在離主席最遠的角落中,好歹也算是擠上了亭子,這真是有些出乎褚勁風的意料。   那沈如柏見南宮雲來了,便連忙走到他的身旁,低聲說道:「啟稟大人,明日開賽的事宜都已準備妥當,只是這最終出賽的名單還沒有確定下來,不知大人可有什麼特別的吩咐。   南宮雲含笑眼望前方,嘴裡輕聲慢語道:「如柏,我一向都是信任著你,也覺得你是個能分清大局,不會因兒女之情而迷昏頭腦之人。我命你在我閉關那一個月把和李若愚的婚約處理穩妥,可是你呢?怎一個貪字了得,竟是想娥皇女英齊攬入懷,最後竟是將那二小姐推入到褚勁風的懷中……」說到這,他慢慢轉過頭來,微笑著看著他,接著說道:「像你這樣的人,本官為何還要留你?」   沈如柏聽得心中一凜,當初那南宮雲的確是傳話讓他割棄李家的二小姐,可是那時的他執仗著白家對他倚重,想著官場美人兩不誤,只要他掌握了李家的造船秘技,那太后的新寵南宮雲又能奈他如何?可誰想一切盡不如人願,自己的算盤卻被那已經痴傻了的佳人打的七零八碎,現在唯有僅憑著李璇兒默背下來的踏浪舶譜的那個錯本才算是在南宮雲面前贏得了一次機會。   但他心知南宮雲絕不會憑著這個錯本就重用於他,必然還有其他的用意。平時他對自己還算溫和,不知為何今日突然變了態度,語氣冷厲。沈如柏心中琢磨著,嘴上恭謹地說道:「小臣與那李家二小姐也算是青梅竹馬,見她變得痴呆,就想著幫襯一把,讓她不至於太過艱難。那褚司馬突然對李二小姐感興趣並強娶,卻是下官沒料到也萬分不解的。」   南宮雲只是輕輕一笑,沒有追究下去。轉臉望向他:「那李若愚生得花容月貌,沈大人你心有不舍,也是情有可原。只是現在白家的三小姐對你情根深種,還望沈大人把握良機,莫要錯過佳緣。」說完,他端起酒杯,眼帘垂下,微笑著看向對面的褚勁風。   褚勁風是北方的一霸,酒席上敬酒之人不斷,司馬大人也是飲了不少,偶爾抬眼間,可以看到眼底已經泛出血紅色。鬼見愁的名號果然是名不虛傳   。南宮雲淡淡的掃了一眼旁邊的計時水漏,此時天色漸晚,夜幕低垂,再過不久,城中街巷就要空寂無人了。而他安排的人手也是就位,入夜就潛入客棧,擄走沉睡中的玉65|12.12   亭臺水榭是一副醉生夢死的景象,   湖畔堤坡卻是一副急得要死的慘象。   此時從漠河城一路趕來的司馬府是侍衛帶著蘇秀在湖邊急得團團轉。蘇秀她們看到了小夫人留下的字條,連忙派人查找了城中的驛站還有車行,確認沒有像小夫人一樣的少女僱傭馬車後,便派人一路地搜尋。   可是搜尋了半路也不見小夫人的蹤跡,管家那邊早就派快馬去萬州送信。   可是一路趕到了萬州城後,卻在內城的城門處被攔截了下來,只說是太子身在城中,為了避免閒雜人等湧入城中伺機而亂,要細細地盤查著準備入城的民眾,就算手裡持著司馬府的腰牌也不例外。   那送信來的侍衛沒有辦法,熬度了足足兩個時辰才進來。而這時在半路搜尋的蘇秀等人也到了,便一起進了城中。   可是入了城時,天色已經漸漸晚了,一路輾轉才得知司馬被太子邀約去了廖峰亭宴飲。等來這時,有被人攔截下來,生硬地拒絕了他們要求面見司馬的請求。   這可如何是好?蘇秀急得哭了出來,覺得只有一頭扎進那越彩湖裡以死謝罪。   跟來的侍衛也是急了,他今日也是跟隨小夫人一同上了酒樓的,只因為被那木偶迷惑,便以為小夫人在用飯,竟然放鬆了警惕,絲毫沒有察覺。   現在想來,羞愧得無以復加。他心知自己在這若是再拖延時間,只怕夫人身遭不測,眼看著不能過湖,咬了咬牙,再不管自己是否攪鬧了太子的雅興犯下殺頭之罪,當即從懷裡掏出了一隻寸長的竹管,一把扯掉了捻子後高舉在了頭頂,只那一瞬間,一顆紅火的圓球躍上了高空,然後炸裂開來便成了淡綠色的煙火。   這是漠北軍中的應急暗號,若非情勢緊急絕不可以在無戰事發生時使用。   廖峰亭別的賓客,只當這是太子用助興的煙火,負責放煙火的下人卻是納悶,這是何人所放?   可是褚勁風看了,眉頭一擰,騰地站起身來,匆匆向太子告別之後,坐著小艇過了湖去。   等來到湖邊時,一看到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的蘇秀,褚勁風的心裡便是一翻,他的直覺猜到——若愚出事了!   等聽了蘇秀用顫抖的聲音講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便死死地伏在地上,再不敢去看司馬大人猙獰可怖的臉。褚勁風只覺得夜風在自己的耳旁呼呼地作響,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拳頭握得咯咯響,然後問道:「小夫人早晨出門前都做了什麼?」   蘇秀連忙將自己知道的儘是說了出來。   褚勁風又道:「你說有長梯在那酒樓的窗邊?」   「是的……」   被司馬這麼一問,蘇秀亂鬨鬨了一天的腦子也是靈光一閃:對啊!有長梯,便說明是有人在酒樓下接應著小姐啊!   就在這時,褚勁風撩起衣襟,已經轉身跳上了小船,甚至連船夫都不用,取了撐船的用的長篙,只那麼用力一撐,小船便猶如風助飛彈了過去。等那小船還未靠岸,他便腳尖一點,躍升而起跳到了長亭之上,先大步走到那蘇知縣的近前,扯起了他的衣領子,然後拽著爛醉如泥的蘇知縣又飛躍回了小船之上。   待得長亭上的眾人回過神來時,那船兒衣襟駛向了對岸去。   酒席上有許多武將,駐紮萬州的王將軍乃是白家一系的親信,一向是瞧不上這位軍功遠在自己之上的司馬大人的,當下便冷嘲熱諷道:「素來都聽說這位褚司馬目中無人,今日是領教到了,太子還在主位上坐著呢,他說拉人便將人拉走了,當真是狂妄啊!」   這時有人接話到:「這要是拽走了一位美嬌娘也是情有可原,畢竟這飲酒引得火起也是要洩一洩的,可是拽走的卻是個滿臉鬍鬚的老頭,司馬大人的口兒也忒重了!」   這一番葷話又是引得眾人哄堂大笑,那話題便是徑直往女人*之處一路聊去了。   南宮雲含笑不語的聽著,只是那笑意並沒有達到眼中。直到那鄭東走過來低聲道:「啟稟大人,得手了!」   南宮雲的笑意這才慢慢地染入眼中,此時夜幕已深,宴會上的眾人酒氣已足,色念卻尚未填滿,太子一向崇尚完了,萬州的刺史投其所好,召來的歌舞女妓皆是可賣藝賣身的。揀選了那領舞頭等嬌花陪著太子入寢後,其他女子也攙扶著各位大人去湖畔的瞻月樓暫時休憩享樂一番。   一位嬌媚的女子來到了南宮雲的近前,滿臉嬌羞想要攙扶著這位俊美的大人起身,可卻被他含笑拒絕了。   然後南宮雲便起身離開了廖峰亭,一路快步來到了離湖甚遠的一處公館裡。   看了看在床榻上蠕動著的布袋,南宮雲揮了揮手,示意著眾人退下,身後的房門被關上了。   南宮雲並沒有急著走過去。而是來到一旁的盆架前斯條慢理地淨了手,擦拭了下自己的和脖頸後,再慢慢地解開了自己的衣服。   他一向是很有耐心的,對待那個女人的耐心更是無所不用其極。看似精瘦的男人,可是脫下了衣服後才發像肌理很是強健,只是後背處有一道猙獰的一直延伸到了褲腰處,可見當時的傷勢該有多麼的嚴重。   這道疤痕是李二小姐當初賜給他的,也是他一輩子都抹不掉的恥辱。   南宮雲微笑著看著那蠕動的布袋,伸手拿起一隻精緻的玉瓶從裡面倒出了些許的透明而清香的油脂,在自己的手指上慢慢地塗抹著,一股濃烈的香味彌散開來。這是宮中的催情之用的異香,也是掌控著女人心智的魔物。   人都道他是太后的面首,還真是高看了他的忍受度。   那樣的老女人,他連碰一下的慾念都沒有,更別說是鳳榻之前近身伺候了。不過依著他的手段,便是如此也能將那太后整治得服服帖帖,牢牢控制在手中,但凡是個男人都有氣虧乏力之時,可是他為太后設計的那仿了那物的精巧機關,卻是隱秘而又綿力不斷的,藉口能夠滋陰養顏,用房中術修補太后日漸衰老的容顏,他提議進獻了自己調配的古方膏脂,配著那機關使用,簡直是叫人食髓知味,欲罷不能……   如今太后已經成癮,皮膚也鮮嫩滋潤了許多,一日都離不得自己設計的那床榻上的機關*物,每隔幾日便催促著他送配好的油膏入宮,絲毫沒有察覺那藥膏裡有控制心智的功效……   如今這一瓶,卻是他為床榻上的佳人調配的,待得塗抹均勻後,便要嘗一嘗烈火焚身無處安躲的滋味,這一夜註定是要無比漫長,他會慢慢折磨著這床榻上的嬌人,一點點抹去她身上其他男人的痕跡……   這麼想著,他來到了床榻前,伸手揭開了那困在袋口的繩子。   可是當布袋脫落時,南宮雲的臉色驟變,只見那布袋裡被捆綁著堵了嘴蒙了眼的,並不是自己期望那張國色天香的容顏,而是一顆哭了水淋淋的蘋果胖臉……   自己部下擄掠來的,竟然是那個蘇知縣的女兒蘇小涼!   南宮雲臉色為之一變,轉身出了房門,召來部下冷聲問道:「看你抓回的是什麼人?」   那個擄人回來的看了也是一愣,喃喃自語道:「怎麼會這樣,我分明看到是那個女人一個人進入了房間的,那床榻上也是只有一人……怎麼會綁錯了?」   南宮雲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地伸出手,凜利地抓握住了他的脖子,靈巧的一扭,無用的屬下便如爛泥一般倒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突然院子的一側傳來轟然的巨響,似乎是有什麼炸裂開來,等到來到院中一看,後院竟然燒起了熊熊烈火。   南宮雲心裡驚疑不定,帶著幾名屬下踏在了後院門口,撿拾起一截炸爛了的竹節。   此地多是貴人居住,雖然身在北地,卻崇尚著江南的山水氣息,萬州又是暢通南北的樞紐,是以,此地從南方運來的主子不少。而這院子之後有很多這樣的竹節,用來編制在湖上行舟的木筏,   只是這竹節,明顯是被人加工過的,裡面有明顯的火藥味道……他瞟了一眼院落一旁,準備在宴會中點燃的煙火,那箱子被人打開,似乎掏走不少,箱子周圍是一片凌亂的小腳印……   他看著已經被徹底炸為平底的柴房,心內隱隱地震驚,只是流光溢彩的煙花而已,就算是一起燃放也沒有這麼大的威力。可是火藥安置在空心的竹節後,加上是幾十個綑紮在一起烤熱燃爆,那樣的威力竟然不於一門小火炮……這……是何人所為?   他心念一動間,快步地迴轉到了前院,只見那房門大開著,床榻上除了布袋與繩索外,空無一人,不過那布袋子上似乎有些碎銀……   他氣極而笑,轉身來到了院中,此時月光傾斜下來,地上有一兩處銀光閃閃。他半蹲下身子,用長指拾起一看,原來是精緻的銀瓜子——他在集市上時,看見過那位「劉」小姐用這新打銀瓜子付帳……   摔傻了?若是不傻該是怎樣的一個人精兒?   他站起身來,揮了揮手,召集了自己屬下,說道,看著地上的足跡給我追!這次眼睛放亮,瘦小的那個給我活著抓回來,胖的那個,直接尋個遠的地方破了她的身,偽裝成姦殺即可!   這樣的女人,可真是叫他南宮雲又愛……又恨!我的若愚,若是這次將你抓回來,你說,我該如何好好的疼愛著66|12.12   萬州的夜色比漠河城要來得迷人,可惜小涼根本無暇欣賞楊柳曉岸,月掛枝頭,她披散著頭髮光著腳丫,被若愚拉著在濃稠的夜色裡一路狂奔。   小涼最近又吃胖了些,跑起路來喘得厲害,她上氣不接不氣地問前面的小友:「若……與,我……我可是在做夢?」   也不怪小涼會有此一問。她半夜睡得香甜,卻突然被打包裝入了布袋,莫名其妙地被綁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然後小友出現突然救下自己,出了門口跨過一具嚇人癱軟的屍體,然後就是沒完沒了的在夜色裡狂奔……   這般的過程還真是如同腦中殘留的似曾相識的夢境一般。若愚也披散著頭髮,但是幸好腳上穿著鞋子,拉著小涼的手,便繼續奔跑邊說:「你跑快些,不然,這噩夢可要變成真的了……」   其實,若愚也覺得今夜的遭遇是一場夢。她回客棧後,本與小涼分睡兩個房間。因為百工大會,參賽觀賽人員眾多,各家客棧都已住滿。客棧主人貪圖銀子,便在房中立了一道擋板,將一間房間分成了兩間。若愚和小涼特意定了中間擋板有小門的房間。   若愚的房間有窗,而小涼房間四面為牆。小涼略胖,晚上睡得香汗淋漓,便央求若愚換房,吹些涼風。兩人懶得走房間大門,開了隔板的小門便互換了房間。   若愚早已習慣了褚哥哥的陪伴,只有摸著褚哥哥胳膊上的細肉睡得才會香甜。自己一個人孤枕難眠,一會又想起褚哥哥知道了自己一個人偷偷跑到萬州,又該怎樣生氣,大約會虎著臉罵上自己幾句。又想到如果能早點看到褚哥哥,就算被說上兩句,那也是極好的,不由得愜意地在床上打了幾個滾。   若愚正想入非非時,隱隱約約聽到隔壁有些動靜。想到前些時日看到的連環畫,若愚想到莫非是遇到賊人了?她光著腳下了床,屏住呼吸一點點挪動小門處,順著門縫向外望去。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投射進來,將小涼的房間染上一層清輝。   若愚看到一個蒙面男子腰上插著匕首,將小涼堵了嘴,蒙了眼,捆上手腳,塞入一個麻袋中。那賊子動作嫻熟,怕是經常幹這種劫人的勾當。若愚不敢叫喊,怕驚動賊人,傷了小涼的性命。   看見賊人背著麻袋從窗中躍出,若愚胡亂的披上外套,穿上鞋子,便跑到隔壁兩個婆子的房間。任她如何敲門,兩個婆子只是沉睡不醒,若愚用手指點破窗紙,鼻子伸到破洞處,深深一吸,只覺得有股怪怪的味道。若愚知道婆子定是被賊人迷倒了,連環畫上賊人們最愛這麼做了。   若愚跑回房間,從窗戶看到賊人在院中居然還有個同夥。一人已經爬上了牆頭,下面的賊人正將裝著小涼的麻袋向牆上舉。若愚急忙衝下樓梯,跑出客棧,繞到賊人翻牆的地方,順手還在客棧裡拿了一把鐮刀。   兩個賊人帶著麻袋先後翻出牆,從牆角裡牽過兩匹馬,將麻袋掛著一匹馬的馬背上。若愚躲進圍牆的黑影裡,悄悄地走近馬匹,大著膽子用鐮刀去劃麻袋。剛剛劃出一個小口,兩個賊人已經解了繩子,開始牽馬準備走人了。   若愚想要去喊人,可是蘇知縣不在,身邊的僕役們又俱是昏迷著的,若是去的晚了,小涼被賊人害了可如何是好?她伸手把外套中裝著銀瓜子的錢袋子掏了出來,將錢袋打開一個小口,迅捷地將錢袋從劃開的小口塞進麻袋,露了一部分在麻袋外面。賊人騎馬衝了出去,那銀袋只便是一路顛簸著零零散散的碎銀,因著路黑,那馬匹走的並不快,若愚便這般在月光下一路尋著銀瓜子追了過去。   當她一路跑得酸軟地潛伏進了那賊人進的庭院時,院子裡的守衛幾乎沒有,只有那關著小涼的房門前守著人,她順著狗洞溜到了後院擺放煙花的庭院裡,便是靈機一定,想起孟夫子曾經講過的利用火藥開石的經歷,當下便是靈機一動,就地取材,動起了手腳,這才聲東擊西,救下了小涼。   突然若愚停了下來,她隱約聽到後面有腳步追緝的聲音,她往左右看了看,此處因著緊挨著越彩湖,所以多路旁多有假山小亭。若愚拉著小涼爬上了一座假山,然掂腳兒爬到了一旁的一棵大樹上。   小涼跨騎在樹杈上,遠遠地可以看見有一群人正急速奔跑過來,手裡的刀劍在月色下泛著寒光……   「若愚……我怕……我要我娘……」蘇小涼只是個不到十三歲的少女,已經是被這一夜的變故嚇得手腳發麻了,待得看到有人提刀過來,再思及到自己方才見到的屍體,一直養在閨閣裡的少女第一次體會到了死亡與恐懼的滋味,只能抱住樹杈,無助地嗚咽了出來。   若愚也坐在了另一段的樹杈上,她微微調整了下身體,待得坐穩後對著小涼道:「別怕,有我在,誰也傷不了你!咱們結拜之時說好的,同生共死!這不過是上蒼髮給我們姐妹的試煉,你看那連環影畫裡哪次不是壞人被打得落花流水,今日我們便要為民除害!」   小涼婆娑了淚眼,這才看清若愚的腰間用麻繩捆了一圈的竹節,隱隱傳來一股火藥的味道。她去了兩隻竹節下來,折了一根樹枝通開了同油紙封住的竹眼兒,然後遞給了小涼說道:「拿住了,別說話,一會要是他們過來聽我的口令!」   小涼被好友的鎮定安撫住了,使勁吸了吸鼻子,連大氣兒也不敢喘,只盼著這些追趕過來的人能一路往前跑去,離得她們遠一些。   可惜天不從人願,那領頭的顯然目力驚人,竟然能清楚地辨析地上的腳印,結果一下子便發現那腳印離了主道,一路來了假山附近。   等到那領頭的燃起了火摺子往高處一舉,自然發現了兩個躲在樹上的少女。   「二位姑娘,還是乖乖下來吧,我們不會傷害你們的。」領頭的那人陰測測地說道。可惜若愚才不會信他們的鬼話了。   當她是沒看過連環畫不成,這等入了夜由窗子爬進來擄人的行徑,分明是採花的盜賊,那畫冊裡可都是畫著呢,但凡被盜賊採了的,最後都是要投井跳河的!她水性不好,才不要投井呢!   當下便是拽下了從那小院倉庫裡偷拿來的火摺子,點燃之後,便點了其中一個自己腰間拽下來的一個竹筒,點燃快速朝著那十幾個人扔了了過去,只聽嘭的一聲響,有人躲閃不及被炸裂開來了竹絲扎進如了腿中當真是鑽心的疼。可是因著這爆竹只有一個,到底是威力弱了些,哪裡能嚇退樹下的豺狼?   只是這聲音甚大,雖然越彩湖地處郊野,遠離城郭,離太子與眾官員暫住之地也有一湖之隔相距甚遠,但是到底是弄出了些動靜,若是引得人來便不好了。當下便是要速戰速決,那首領命令兩個黑衣人爬到了樹上,要拽那兩個少女下來。   若愚兩隻手各拿了一個竹筒,大喊一聲:「小涼!把竹筒裡的火藥倒下去!「   小涼一聽,連忙抖著手將火藥倒了下,這天女散花便弄得那黑衣人滿身都是,然後若愚扔下一個點燃的竹筒,只那一瞬間,倆個人的身上便是爆起一片火花,   夏季穿得衣服都很單薄,點燃的火藥在衣服上串滾一遍,隱隱有烤肉的焦味,疼得那兩人一撒手,啊的一聲便跌落在地。若愚騎在樹上,神氣活現,瞪著眼睛學著白天在茶館裡聽到的摺子喊到:「爾等賊子,還不素手投降,否則定讓汝死無葬身之地。」   可惜,那為首的並沒有被他嚇住,手一揮,又另外竄出了四名大漢。兩人爬樹,兩人上了假山,四面進攻,讓人防不勝防。只頃刻間,小涼和若愚就被惡人抓住了腳,惡人用力向下一拽,單手攬著小涼和若愚的腰跳下樹來。   只是那四人也被那竹筒火藥崩得狼狽不堪,若愚又是彪悍的,連蹬帶踹,加上滿口的利齒,擒住她的人剛剛被迸濺的皮膚又新添了幾道傷痕,惱得他舉手便要打。為首之人,眼明手快,連忙制止,說道:「不能傷她一根毫毛。堵了嘴,捆起來,將她帶走。」   然後,掃了眼那哭得抽搐不已的蘇小涼,對抱著她的人說道:「這個就賞了你。舒爽了之後,抹掉她身上的首飾,殺了拋屍吧。」   直到這時,若愚的大俠夢才總算是清醒了點,她被堵了嘴,瞪大眼睛看著那幾個黑衣人一臉□□地拉扯著小涼的衣服朝著假山後面走去。用心內隱約猜到了他們要對小涼做什麼,當下便是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想要喊,可是她的手腳俱已經被捆住了,哪裡能夠去救她的姐妹?   就在她被黑衣人背到了背上時,突然伴著一隻響箭,那黑衣人被一下射中了大腿,哎呦一聲栽倒在地。   就在那轉瞬之間,若愚只覺得有一個獵豹一般的身影迅速朝著自己飛撲了過來,一把將她撈起,然後便被緊緊地按在了一個寬闊的懷中,緊接著耳旁傳來的俱是悽厲的慘叫聲,   一個冷冷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不要弄死,挑斷了他們的手腳筋,一片片地往下削肉!」   等到他被抱到了馬車上時,借著馬車上微弱的燈光,她終於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微挑的劍眉下,是一雙早已經染紅了的異瞳,跳躍的火苗映襯下,散發著妖冶的兇光,額頭靠近太陽穴的地方,因為怒火而崩出一根根的青筋,挺直的鼻子下,那一雙薄唇抿得猶如開刃的刀芒。   雖然他面無表情,也沒有出聲喝罵,可是若愚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這一次,她從沒有這般清晰地認識到,她似乎終於闖下了難以彌補的滔天大禍!   就在這時,褚司馬用平靜的語調開口問道:「玩得開心嗎67|12.12   若是平時,若愚還不得撒嬌撲過去?可今天她只能板板兒的坐在馬車上,仿佛被巨蛇盯住的小青蛙,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小……小涼怎麼樣了?若愚雖然被司馬大人的臉色嚇住了,可是到底還是關心著自己的小友,不知死活的猶自問道。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小涼的哭聲,只見她被兩個侍衛攙扶著上了另一輛馬車,那蘇大人早已經醒了酒,站在馬車的一邊,瞪著眼兒地罵小涼。   「想知道她怎麼樣了?」待得馬車動了,褚勁風一邊平靜地問,一邊用一根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她的臉頰,然後說道,「一會便慢慢地告訴你……」   等到了褚勁風暫住的驛館,他單手便將若愚從馬車上拎了下來,略顯粗魯地提著入了自己的房間,然後把房門緊閉,將人扔在了寬大的床榻之上。   若愚在床榻上打了個滾兒,才堪堪止住了身形。   她從來沒有被褚勁風這般粗魯地對待過,就算他再生氣,也無非是冷了臉子或者是狠狠地痛罵著自己。   可是今日的夫君卻冷酷得簡直不露一絲感情。若愚剛剛經歷了一場劫難,雖然在小涼麵前堅強得很,可是心裡哪會沒有半點害怕,在見到了褚勁風的那一刻,心內竟然是猛地鬆了一口氣,一個夜晚緊繃著的情緒一鬆懈,滿身的疲憊也盡襲了來,她不想再面對褚哥哥的滿身怒火,只能學了田鼠,使勁往床榻上的被子裡鑽,然後進入黑幽的夢鄉……   可惜天不遂人願,還沒等她將身子鑽進被裡,她便被大力地扯了出來,翻了個身後。男人已經牢牢跨坐在了她的身上,兩根手指狠狠地鉗住了她的下巴說道:「不是想知道小涼怎麼了嗎?我來慢慢地告訴你……」   說完,她的唇被狠狠地鉗住,被用力地吸吮啃哧著,男人毫不留情,仿佛是對待玩物一般肆意地玩弄著,舔著她的嘴唇微微抬起說道:「不光是小涼,你也會被這樣對待,那些男人會剝掉你的衣服,肆意地用盡各種下流的手段享用著女人的滋味。然後你們會被殺,可那都是最仁慈的待遇,若是被賣掉呢?   若愚,你這摔傻了的腦子用沒有想過,若是被賣到最下賤的娼戶裡又是什麼樣的境遇?到那時,你和你那不長腦子的蠢友便會被迫著每日迎來送來,天天要在床上敞開胸懷逢迎著一個又一個不同的男人,他們每個人都會如我一般,做著同樣的事情……」   若愚的眼淚終於噴湧了,她緊緊地摟住了身上的男人,失聲痛哭,因為害怕而渾身都在戰慄著。   她沒有注意到,男人幾次伸出手臂想要反手摟住她,可是到底握緊了拳頭,強自忍耐住了。   若愚如今的腦子越來越活絡了。這本應該是好事,可是她的機靈卻是全用在了調皮上,上次從書院偷跑了出來,戲弄公主和袁家二小姐的事情雖然不算大,可是他到底沒有狠下心來給她立規矩,這才釀成了今日之禍。   當他從那被冷水潑醒的蘇知縣的嘴裡問道了客棧的地址後,一路快馬趕到,卻看到婆子被迷暈,兩個小妮子蹤影全無,那時他是怎樣的心膽俱裂?方才他嘴裡說的那些,也是他在那一瞬間腦子裡翻騰的,無論是哪一樣境遇,只要想到若愚會遭受到,他的心裡便如被沸油烹煮一般。   當他看到了地上的銀瓜子,順著這些銀光一路追尋過來時,遠遠便聽見了那爆竹炸裂的聲音。那一刻,他全力驅趕這馬匹,搭弓射箭這才及時地救下了兩個狗膽包天的少女。   今日絕對不能再對她姑息手軟……這麼想著,褚勁風終於收回了手臂,用力將懷裡的少女推倒了床鋪上,若愚掙扎這坐起來,再接再厲繼續去摟抱住男人健碩的腰身,然後又被大力毫不留情地推倒……往復幾次,就算床鋪還算柔軟,後背也被撞得有些發痛,可是更讓她心慌的,卻是男人眼中顯而易見的厭棄……   若愚不再去靠近他,往日裡總是不太理解的情節終於豁然開朗,怨不得那些被採了花的女子都會一臉哀怨地投井跳河,原來是因為從此以後都要被褚哥哥這樣厭棄的眼神瞪著嗎?   她心裡也泛起了說不清楚的委屈,哽咽地說:「若……若愚不是貪玩,是……是想跟哥哥在一起……哥哥走的時候,都不跟若愚說一聲……若愚這回真心知錯了,以後再也不偷偷出府了……」說到這,只能伏在被子上抽泣哽咽地大哭。   這一夜的緊張,也讓褚勁風有些疲累了,他終於放鬆下身子,也倒在了床榻上,無力地揉搓著自己的額頭……他隱約也知道自己先前毫不留情地拒絕到若愚來萬州,才是她這次私自逃離的主因,在擔心,恐懼,憤怒依次在心頭輪轉了一般後,他的腦子也是空的,直覺得統帥指揮著千軍萬馬,也沒有這般的讓人心力交瘁……   可是……當那嬌軟的身子再一次怯怯地往他的懷裡鑽,緊緊摟著他的腰身時,疲累的同時,也絕望地發現就算是要一輩子照顧這個讓人頭痛的小麻煩,他也甘之如飴……   終於伸手摟住了那嬌軟的身軀,褚勁風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只用自己的雙手與嘴唇去丈量檢視身下的每一處嫩滑的肌膚,用力地吞進她的每一聲嬌弱的喘息,愛撫住了自己焦灼了一夜的心……   若愚用力地抱住了身上的男人,嗅聞從他身上傳來的熟悉的氣息,手指纏繞著那順滑地銀髮,嘴裡咿呀呢喃著「再也不離開褚哥哥」一類的話,被他帶動著進入了最原始的節奏……   到了第二日的清晨,若愚醒了過來,卻發現身邊的褚哥哥已經不在了。她微微動了動,昨天她被褚哥哥毫不留情地要了三個來回,就算最後她承受不住,哭喊地求饒,也沒有換來男人的心軟。又因為跑的路程太遠,小腿的酸痛這時才反找了過來,微微一動,便痛得抽筋。   她在被窩裡蹬了蹬腿兒,這時蘇秀聽到了動靜連忙走了來,小聲地問:「夫人,您醒了?」   若愚看著蘇秀因為哭得太多,紅腫了一片的眼,還有那眼下淡淡的淤青,頓時有些羞愧得難以直視。   一直以來,她都是孩子的心性,行事起來也是可著自己的心意肆無忌憚地去做。可是這一次,她算是連累了身邊的一眾人等。若是不跟隨小涼同來,是不是就不會遇到那些歹人了,這是她在心內默默思索的事情。   夫子曾經說過,孔聖人「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意思是說,他老人家到了七十歲才可以隨心所欲的做事而又不會逾越了做人的準則。可見這本就是一門難得的修為。她現在的修為還不夠,只以為自己偷偷去,又偷偷回,一切是妥妥帖帖,誰也不會連累,可是這一隨了心性,結果卻是雞飛蛋打。   蘇秀的眼睛哭得那般的厲害,可見是挨了罰的。這樣若愚的心內更加不好受。經過這一次浩劫,心智如頑童一般的司馬夫人,總算是漸長大了些。   等到吃完早飯的時候。褚勁風才有重新回了房間準備更衣出門。   昨日一場宣洩的*後,他見若愚睡熟了,這才起身去提審抓捕到了犯人。這些人的身手不俗,根本不像是一般走街串巷的人牙子,可是通身上下,也翻找不到能證明他們身份的物件,當著幾個人的面,褚勁風凌遲了那個拖拽小涼入假山後林子的男人,看著那血肉模糊的情形,剩下的幾個人終於嚇得準備吐口,可在他們要說出主謀時,卻突然都是身形一頓,直直地吐出一口黑血後,翻著白眼兒毒發氣絕而亡。   褚勁風親自驗看了他們的屍首,他們的牙齒裡根本沒有藏毒,而且看他們方才那副貪生怕死的樣子,也絕非什麼死士一類的勇猛之士。那麼便只有一種可能,這些人都是被事先種埋下了□□的,因為事跡敗露,而催發了毒性,於是這些個爪牙才一命嗚呼。   昨日他救下了兩個少女後,命人繼續向前搜尋,可是還沒走到一半,那地上是銀瓜子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後來當手下打探了昨日聽聞了一聲炸裂聲的人後,終於找尋到了囚禁呂小涼的那個院子。   可是這個院子一直以後主要是存放堆積貨物的,看守院落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也無人知道昨日究竟是何人住進了這個院落。   當問起呂小涼時,她也只說自己當時被蒙住了眼睛,剩下的便一問三不知了。   不知為何,面對這個神秘之人,褚勁風突然聯想到了自己當初身中的那一支毒箭,那樣霸道狠厲的毒性,若非他此前有奇緣,得以解毒,只怕自己絕不會是只有滿頭銀髮那般的簡單……都是用毒的高手,會不會是同一人所為呢?   褚勁風收回了思緒,面無表情地看著半蹲在地上,主動代替侍女給自己殷勤穿著鞋子的少女,淡淡地說道:「左右腳,穿反了…68|12.12   若愚跪在地上,累了半晌才將一雙鞋子幫褚勁風套上,聽他之言定睛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做的又一樁傻事,便是紅著臉要將鞋子脫下,可惜方才用力猛,那鞋子被他的大腳卡住,卻是怎麼也脫不下,慢慢的,她的手停住了,只是無力坐在褚勁風的腳邊,無力地將臉兒微微靠在他健壯的大腿旁。   褚勁風等了一會兒,不見她動,便伸手抬起了她的臉兒,卻見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竟是嬌憨的臉上難得顯出幾分愁緒。   「褚哥哥,我是不是真的很沒有。娘卻說我摔壞了腦子,可周夫子卻說我是個竟是奇才,我本以為在書院學習後,便能變得聰明些,可是現在看來卻還是什麼事都做不好的……」   褚勁風心知昨夜之事,讓她大受挫敗,她一向是心氣高的,不管是以前的李二還是現在的小傻子,都是如此,現在經歷了這挫敗,難免是會心灰意冷。褚勁風心知,現在若是再說些潑冷水的話,讓她徹底認識到自己腦筋不靈光的短處,這樣一來,以後倒也不用去書院讀書了,只要乖乖在家宅裡安守便好。   可是看著那光潔額頭上蹙起的一個小小的「川」,嘴唇微微動了動,卻開口到:「我的若愚自然是聰明的,不然怎麼會想出解了漠河旱情的抽水器具出來?但是有句話說得好,聰明反被聰明誤。就算再聰明的人也有馬失前蹄之時,就好比你賣弄機關矇騙了身邊的僕役,便差點釀成大禍。」   若愚低下頭,專心地去玩著司馬衣領出的紐扣,又低頭不語了。   褚勁風也不想她一直這般的鬱結,便開口道:「別玩了,紐扣都要被你扯下來了。去讓上蘇秀給你換一身衣服?」   若愚一聽不解地眨了眨大眼,褚勁風垂著眼眸道:「你這一路坑蒙拐騙的,不就是為了參加那百工大賽嗎?今日便是敲鑼開賽之時,再不換衣服,我便要自己走了……」   聽到這裡,若愚激動得小臉都紅了,立刻掙脫了褚勁風的懷抱,快樂無比地喚著香秀給她換衣服,方才的煩惱也一掃而空。   這百工大賽雖然是初次展露崢嶸,可是規模卻不容小覷。各地的能工巧匠匯聚一堂,準備借著這次盛會名揚天下。   因著展示的奇巧機關佔地甚廣,所以便在萬州的演兵場上舉行。所謂術業有專攻,這百工也是分組晉級,分做了兵工農三樣。而從設立的獎銀看,以兵者勝出所得的獎銀最高。   所以,這演兵的機關競賽也最為激烈,匯聚了大江南北的頂級高手,既有來自南疆的陷阱名師,也有東瀛渡海而來的機關高手,當然聲名最響亮的就是鬼手大師的弟子孟千機。   而賽事的開場,便是由演兵來打頭陣。畢竟與會的大人們來自不同地方,都是公務繁忙,自然要把最精彩的放在開始欣賞,然後好各自散去。   當褚勁風攜著若愚來到了設置在高臺之上的席位時,這高臺上早已經是坐滿了各路而來的達官顯貴。因著賽事甚是有趣,少不得攜著家眷前來。而那平遙公主與太子便坐在了居中最高的席位之上。當司馬大人上來時,眾人的目光自然便被吸引了過去。只見司馬大人今日穿了一身淡煙色的滾邊長袍,滿頭的銀髮仿佛北方胡人的做派攏到了頭頂,用金線纏繞打成了辮子,盤在了一處,看上去英姿颯爽。   這位司馬大人雖然模樣俊美,可是一幹官家女眷實在聽聞了太多的關於這位鬼見愁的殺戮傳聞,再加上他的俊美總是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鬼魅氣息,那一雙利眼投射寒光,總是讓人不敢多看。   可是今日他的肅殺,卻因為身邊攜著的那少女而減弱不少。   乖乖,可真是個佳人!只見那少女穿著一身輕盈的胡服禮裙,倒是與司馬大人的打扮相得益彰。頭上也只是打了簡單的髮髻,將頭髮高高束起,顯得那小臉愈加的嬌俏。眼眸裡透著說不出的靈動,總是引得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引得那好事的人不由得打探,這少女究竟是何人。   不過李若愚的所有注意力卻是被那場上的孟夫子盡數吸引去了。壓根沒有注意,坐在太子身旁的那個長相陰柔俊美的男人朝著自己投來的目光。   演兵的第一場便是孟千機。孟千機甫一出場,場外的觀賽者中便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身為鬼手大師的弟子,孟千機在大楚工匠技師中可說是無人不知,不知多少人嫉妒他的幸運。而孟千機自身也是才學過人,三歲成誦,五歲便做出了自己的第一個機關。很多工匠技師便是衝著孟千機的名頭才來的。與會的各位大人也是興趣盎然,提起了興致。有那個別不知道孟千機何人的,和周圍一打聽便知道了孟千機的名頭。   孟千機聽著場外的歡呼,也是志得意滿,心道這主辦者倒也知趣,挑選自己第一個出場來烘託氣氛。   看了一圈場外,孟千機將視線投到對面,自己的第一個對手。   對手是個身著黑衣的的瘦弱之人,看起來年歲很輕,只是一雙手卻是出奇的粗大,上面青筋□□,指關節高高隆起,看上去有如鷹爪一般。孟千機在黑衣少年的面上和雙手掃了一眼,心中卻是提不起一絲鬥志。這樣年輕的工匠技師,怕是還未出師,做了兩三個機關,便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這樣的年輕人,孟千機實在是看得多了。   裁決勝負的小吏宣布了黑衣少年的名字喚作蒴朵,來自南疆。演兵分上下場,兩個工匠技師各進攻一次,防守一次。主判讓兩人來到近前,猜拳定哪方主攻。   蒴朵黝黑的眼眸直視著孟千機,說道:「我師從工部的南宮雲大人。南宮老師嘗言鬼手大師功績標遜,唯一不可取的就是收了個不成器的徒弟。今日我便在大家面前爆爆你不學無術的底細。」   孟千機眼神一凝,瞪向對面的蒴朵,他知道有許多工匠技師不服,但還從未有人敢如此對他說話。他在師門裡向來與那南宮雲不睦   當下轉頭撇了一眼南宮雲,那個人坐在觀禮席上,面帶微笑,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倒是不見當初被逐出師門的狼狽!   孟千機狠狠地看了一眼,一個棄徒而已,到如今倒是得了鳥兒勢,想不到今天居然派出他的弟子來耀武揚威,自己縱然勝之不武,也要狠狠地擊敗面前的小子,打打南宮雲的臉面。   孟千機猜拳勝出,第一場主攻。他拿出了自己的連環勁.弩。這連環.弩同以前被李家二小姐破解,過的又有不同,為了彌補若愚發現的無法持久的缺點,孟千機在弩匣處增加了一個導軌,上面可放五個弩匣。當勁弩的弩匣射空後,只要一推導軌,空弩匣就被推出,新弩匣就位,可以繼續發射。隨著弩匣減少,還可以隨時將新弩匣放到導軌上,這樣連.環勁弩就真的名副其實,可以不停地發射下去。而且增加了護板,加強了自我防禦。   孟千機聞名遐邇的大殺器一出,場外又是一陣騷動,大家都知道對面的黑衣少年必敗無疑了。黑衣少年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個鐵鍋大的方形鐵塊,從上面掰出一條條的鐵塊,摺疊,變形,不久就組成了一個一人高的方盾,方盾上刻有虎首的圖案,在虎首兩邊還各有一個圓盤狀的石片,有些不倫不類。   觀賽的工匠技師大多搖頭,雖然鐵塊變形成方盾,頗是匠心獨具,但是總歸是個普通的盾牌罷了,卻是不可能擋得住連.環勁弩。   孟千機早就按耐不住,待蒴朵把盾牌放好,將勁弩對準蒴朵,一扣機關,空中便響起一陣嗤嗤的聲音,一隻只箭矢勁射而出,形成一條黑色的風暴,呼嘯著撲向蒴朵。   很多工匠技師閉上了眼睛,不忍看到盾破人亡的場面,耳中卻是遲遲沒有主判叫停的聲音。睜開眼睛,發現箭矢狂風暴雨一樣射到虎首方盾上,卻是奈何不得。黑衣少年安靜從容地站在虎首盾牌後面,毫髮無傷。   觀賽的工匠技師一個個目瞪口呆,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孟千機也是無法置信,嘴巴張開,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卻是比別人看得明白,那虎首盾牌確實比一般的盾牌堅固許多,卻絕對無法擋住自己的連.環勁弩。根源就在那兩塊圓形石片上,那是兩塊特殊的石頭,能夠吸引鐵質的器物,正好克制自己的連.環勁弩。射出的箭矢都被石頭吸引,偏離方向,只是在盾牌上划過,這才沒有射碎盾牌。   若是兩軍交陣,自己還能想辦法破掉,或者賽場上各憑所學,自己再做幾個機關,也能破掉對手的盾牌。但是在演兵場上,自己只能使用一個機關,卻是力有不逮。   待孟千機射空了5個弩匣後,虎首盾牌依舊無恙,此局蒴朵勝。主判宣布完結果,場外立時議論紛紛,賽場中只能聽到一片嗡嗡聲。   孟千機臉色通紅,一眼不發,死死地盯著蒴朵,偶爾轉頭看一眼南宮雲。下半場開始,蒴朵拿出一個□□,擺在面前。場外轟的一聲,議論紛紛。原來蒴朵拿出的機械外形將士居然與孟千機的連.環勁弩一模一樣。   孟千機心中發怒,厲聲喝到:「小輩,眾目睽睽,你居然敢用我的機關。你那狗屁師傅便沒教過你不可竊取他人之物嗎?」   蒴朵冷笑一聲:「只是外形相似罷了。裡面的結構卻是比你的弩複雜的多,根本不是相同的東西。」   主判說道:「比賽前我們已經檢查過蒴朵的連.環弩,確實不同,可以使用。」   孟千機狠狠瞪了一眼蒴朵,拿出一個盾牌。這盾牌甚是奇特,上面磨出了無數個小塊。每個小塊只有指甲蓋大小,方向各個不同,有的水平,有的垂直,有的傾斜,從遠處看,反射出太陽光,爍爍發亮。這個是孟千機的得意之作,就是用來防備自己的連.環弩。箭矢射到盾牌上面,因為這些不同方向的小塊而無法受力,只能彈落到四面八方。   蒴朵按動機關,箭矢射出。乍一看,和剛才孟千機的沒有區別。臺上的若愚突然一動,身子前傾,仔細地看著箭矢。她發現這些箭矢居然和自己做的竹筒炮仗很是相似。   原來那箭矢中空,裡面藏有火藥,射到盾牌上便砰的一聲爆了開來。數不盡的箭矢射來,盾牌上傳來不斷的爆炸聲。、   孟千機心中一沉,失算了。自己的盾牌能夠防住連.環弩,卻防不住爆炸。很快,盾牌發出吱吱呀呀聲。孟千機心中緊張,卻是不肯認輸,只希望盾牌能撐到對面射空箭矢。終於,盾牌砰的一聲,碎裂了幾小塊。其中一塊碎片從孟千機的臉上划過,孟千機啊了一聲,用手捂住傷口,血水順著手指滴滴答答的滴到地上。   那主判連忙喊停,不然再繼續下去,演示場便要血濺五步了。   若愚騰得一下便要站起,被司馬大人一下按住。若愚扭動幾下,嘴裡焦急地哼了一聲。   南宮雲大人在臺上一臉微笑,眼中立時流轉著什麼。   旁觀者們怎麼也想不到孟千機大人居然第一場便輸了,還輸得這麼徹底,到處都是議論的聲音,其中不乏幸災樂禍之輩。   待喧譁聲小了一些,南宮雲站了起來,說道:「孟千機以後演兵不得參加。聖上有旨,這次演兵是為了挑選青年才俊,年齡需在十八歲以下。孟千機已然二十有四,卻是沒有資格。看在鬼手大師的面上,讓你熱一熱場子,卻沒想到如此不堪一擊,倒也不必再丟人現眼,以後卻是不能再參加了。除非你有少於18歲的弟子才可參加。」   這便是南宮雲的思慮周詳之處。此番比賽,本來就是為了給他的幾名弟子鋪排道路,壯大自己的實力。   他知道自己的弟子只有一次贏得孟千機的機會,就是趁他輕敵的時候使用專門克制他的機關。等孟千機戒備起來,必然改變機關。那時自己弟子決計贏不了他。   畢竟那是鬼手大師的得意弟子。所以他來之前便向皇帝進言,並請了聖旨,卻不先言明,存了心折辱了孟千機,讓他只能頂著輸給無名小輩的名頭,而無法東山再起之日。   孟千機轉眼便明白了南宮雲的小心思,氣得渾身發抖。他出身本就高貴,聰明過人,又被鬼手大師選為弟子,除了平生被李二所克,一路順風順水,可這次第一次為人惡意暗算在自己最鍾愛的機關上被人所欺,偏偏又無法反擊。   那南宮雲算準了他為人孤僻,不會有要好的師弟前來相助,可他偏偏不叫那南宮賊子如願!   若是忍下這一節,當真是活活咬了他的命。想到這,他手指向高臺上司馬大人身旁一指:「誰說我沒有弟子,她代我參賽69|12.12   此話一出,滿場譁然。眾人的目光皆是望向坐在陰氣森森的司馬大人身旁的那個嬌小柔美的女子。   此時身在賽場,親眼見到自己的夫子被人欺凌,若愚早已經是感同身受,小拳頭握得緊緊的,恨不得立時親自上場為夫子一雪前恥,可是剛剛被教訓了一頓,自然是轉向身邊的夫婿,一雙大眼可憐巴巴地望向司馬,指望著夫婿能點頭答應。   褚勁風的臉色不大好看,事實上如果可以,他真想親自動手擰斷孟千機那顆不大正常的腦子。   他轉頭看著望過來的眼神,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兩根手指磋磨著手上的玉扳指,挺直的鼻尖俱是冒著逼人的寒氣。   那南宮雲也順著孟千機的手指望過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之所以將這賽事設立在萬州,只因為這裡與漠河城相鄰,足可以吸引來在那裡蟄伏的孟千機,至於她,他本是並不抱希望的,畢竟根據自己派往江南的探子所言,她已經蒙昧得如同白痴一般。甚至連飲食起居都無法自理。   可是這次在萬州偶遇,她看起來雖然記不得前塵,也盡忘了與他之前的愛恨,可是那點子靈氣卻依然還在,真是叫他不能不驚喜。   她也許不知道,此次擊敗了孟千機的空心火藥箭,便是從她昨日的竹筒火藥那裡得來的靈感……   孟千機居然決定叫她替代著上場,有意思!   想到這,他微微含笑說:「聖上只是言明了年齡,卻並無限制了性別,既然如此,明日上場的便是李若愚小姐了……」   此話一出,會場的裡的喧譁簡直沸騰到了頂點。在場的都是機關裡的行家高手,哪一個沒有聽過江南李家二小姐的名號?   本來這次船舶大賽叫人失望透頂,皆是因為這位李二小姐發生了意外的緣故。聽說這位才女因著一場意外已經摔成了傻子,靈氣不再,慧根已斷,叫人唏噓不已,可是沒曾想,她如今竟然就端坐在貴賓席上,更沒想到她竟然成了孟千機的弟子!   「二位各自說得痛快,有沒有問過本座的意思?畢竟你們所指之人,乃是在下的夫人,她既然是本座府宅裡的女主子,豈會跟與一群男子同臺競技?」司馬大人終於冷冷地開口道。   別人還算差些,可是坐在一旁的平遙公主卻是震驚得無以復加。她……竟然就是褚勁風的妻子李若愚?不對,不是聽說那個李若愚摔壞了腦子,是個傻子嗎?怎麼會……」   此時再想起以前這位小表妹做出的種種事跡,平遙公主終於有些恍然之感。原是以為她只是個十二三歲的爛漫少女,現在看來一個快十七歲的女子卻像她那般行事,的確是違和了些……   想到這平遙公主再望向那少女,卻絕望的發現,這個女子就算是白痴卻依然是天生難掩麗質,若她是個男子,恐怕只看著這一身明媚的外表,也是會被她迷惑住吧……   此時,那個李二小姐便是輕輕抓著司馬大人的衣袖,輕輕地扯拽著,似乎期頤著夫君改變主意,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四周之人的怯怯私語也漸漸變得聲音愈來愈大:「居然叫李若愚上場,不是聽說她摔成了傻子嗎?孟千機都敗下陣來,叫個白痴上場,豈不是於事無補?」   「那李若愚行不行啊?就算是不傻,也不過是一介女流,敵得過南宮大人的真傳弟子嗎……」   類似於此的話匯聚成河,一股腦地朝著李若愚湧來。自她嫁到北方以後,因著褚勁風維護的周全的緣故,從來沒有人當面辱罵她是傻子,可是今日,因著那南宮雲當面點出了她的名姓的緣故,周圍人的非議便抑制不住地奔湧了過來。   她雖然隱約猜到自己是跟別人不大一樣的,可是沒想到自己這麼努力地在書院裡讀書,卻依然是別人眼裡的傻子一流,這心內隱隱的自卑頓時湧起,眼角蓄滿了洶湧的淚花,忍不住抓住了褚勁風的衣袖,微微地在顫動。   司馬大人也聽到了,狠厲的目光微微一掃,周圍人的話語聲減弱了不少,但是悠悠眾口豈是恫嚇能夠堵住的?   褚勁風知道,自己現在其實大可以一口回絕,可是若愚恐怕不會理解自己維護她的心思,又是會一股腦地鑽入到「自己是個小可憐兒」的牛角尖尖裡去。   想到這,他再次狠狠瞪了那孟瘋子一眼,心內卻改了主意,沉聲道:「所以既然是本座的夫人競技,自然是要尋了人手,替她下場操縱機械。」   方才的一幕是多麼驚心動魄,機關無眼,若是她親自下場,一不小心受了傷害,那是萬萬不行的!   至於比賽的輸贏,便不重要了,反正有孟千機在一旁指導,就算是差也不會差到哪裡去。但是若愚下場競技便可以堵住悠悠眾口,讓他們知道,他褚勁風的妻子伶俐得很,哪有他們所言的那般不堪!更是寬慰了佳人的心,不叫她再覺得自己短缺了什麼。   司馬大人護短起來,一向是要命的!   南宮雲聽了也笑著點了點頭道:「司馬大人的提議不無道理,原本下場比試也是多人競技,也是可惜攜了幫工下場的,只是還望大人要注意年齡,太過年老者,不可上場。」   最後這惡意滿滿之言顯然是針對著孟千機的,只氣得孟大師渾身顫抖,恨不得操縱著連環弩,一下子給這師門的棄徒穿射成篩子!   這一場師徒替換上場的風波之後,其他人的比試照樣進行著,若愚津津有味地觀看著他們拿上來的工具,嘴裡時不時地喃喃自語著什麼。   司馬大人卻是不大明白內裡的精妙所在,只是看著正在專心觀看比賽的若愚,命一旁的護衛看護住,不許他人接近,便下了看臺,尋了演兵場一處空房,命人將那孟千機帶過來,心不在焉地問道:「你與那南宮雲熟識?」   孟千機剛剛輸了比賽,如喪考妣,有氣無力地道:「豈會不認識,他乃我鬼手一門的棄徒。」   「那……你可知他與李若愚的……往事?」   若是換了個稍微通曉人□□故的,定然知道這般當著人家夫君之面,盡訴她與別的男人瓜葛之事,實在是不妥。   可偏偏孟千機在人情世故上也是另一種傻子。褚勁風一問,他便照實答了出來。   「怎麼不知道,兩年前,李若愚因為設計船舶一事,便來我的師門向師傅求教。並在鬼手門內小住了一段時間。師傅雖然賞識她的才華,可是她畢竟不是我鬼手一門的弟子,自然不會盡傾囊相告。於是你夫人便勾搭了那南宮雲,二人經常花前月下,一同河畔漫步,見你那南宮雲迷得神魂顛倒,待得你夫人掏空了那男人的家底,便要棄之如敝履,偏那南宮雲覺得吃虧了,便是不依,非要再佔些便宜回來。   可是李若愚豈是吃虧的主兒?便在那南宮雲要用強的時候,用隨身的匕首傷了他的後背,害得他當時傷勢過重差點一命嗚呼。鬧出這等醜事,師父豈會留他在師門,自然是驅逐了出去……」   說到了這裡,孟千機還微微感嘆了一下:「所以這『女色』二字,果然是藏了刀的,想成大事者萬不可沾染了……」   說到這,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司馬大人的臉色當真是難看,一雙微微發紅的眼睛如同索命閻王直瞪著自己。   孟千機也被嚇了一跳,這才慢慢地反省著自己是否說了不當之詞,可是自己所言俱是師門裡弟子們私底下議論之言,並無什麼不妥,便這般坦蕩地直瞪了回去。   褚勁風過了半響才開口道:「這話,以後你若是再說與別人聽,我便割了你的舌頭!」   聽了這話,孟瘋子這才隱約地感覺到,自己方才跟褚勁風說了李若愚的前塵果然是不妥的。有些替自己未來的境遇捏了把汗,心裡恨恨道:你這小娘皮以前不檢點,卻害得為師要掉舌頭,當真是無理以極!天理何在!」   褚勁風緩了緩,又說道:「這次若愚出賽,也是你一手攛掇起來的,若是她在賽場上丟人,連舌頭再加上人頭都砍了!」   孟千機卻是突然渾身像打了雞血一般,握著拳頭惡狠狠地說道:「若是不能擊敗南宮雲那廝,不用司馬動刀,我便要一頭撞死在石牆之上!」   待得說完了話,褚勁風從屋內出來,站在臺下,側望著坐在高臺之上是南宮雲,發現他雖然是含笑與太子說話,可是那眼神,卻不時地飄向李若愚,   褚勁風心內大為不悅,不論是太子,還是那孟千機之言,雖然二人的版本大相逕庭,也可能是以訛傳訛,但俱是說明了一點——李若愚的確是與那南宮雲曾經發生過什麼。   李若愚在看臺上津津有味地看著比賽,突然感覺一隻大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猶如鐵鉗一般,疼痛得很!   她忍不住回頭小聲道:「褚哥哥,你抓痛我了70|城12.12   她轉頭一望,是褚哥哥回來了。他稍一用力,將若愚拉起來,直直瞪著她冷聲道:「時候不早了,回去吧。」   若愚卻有些戀戀不捨,此時場地上正在進行陷阱機關的設置,幾十個陷阱竟然是互相連接觸動的,可以引誘大部隊全部走入陷阱區後,再一起發動,讓機關的殺傷力發揮到最大效力。   這是一位一來東瀛的機關技師的精妙設計,那位南宮大人大加讚許,甚至親自下臺走到那機關處親自檢驗。   所以若愚方才也是伸著脖子使勁看,順著少女的目光望過去,真是有些辨別不清她是在看機關,還是在看場地上站著的那個身材頎長,容貌出眾的男子。   最起碼此時看臺上的女眷婦人們可都是望向那位俊美如畫的大人的,一個個眼露迷茫之光……   若是換了幾日前,這般被掃興,若愚一定是不依的。可是現在司馬的臉但凡陰沉一點,她都是有些誠惶誠恐,立刻乖順地站起身來。看她順服地跟著自己站起了聲,司馬的鐵掌也微微鬆了勁兒,緩聲道:「這些個場上的奇巧也沒什麼好看的,時候不早了,我且帶你去吃些東西。」   說著便準備攜了她出去。就在這時,南宮雲卻適時走了過來,笑著道:「怎麼?司馬大人這便要與夫人離場了,若是尊夫人明日出賽,還需要了解賽事的流程,若是不嫌玄霄愚鈍,願親自講解……」   還沒等褚勁風回絕,若愚卻厭棄地轉身道:「不要你講解!」   當她說出這話時,南宮俊美的臉上微微有些陰鬱,但是很快便話鋒一轉道:「是在下冒昧了,到時自會安排一個女官與夫人交接……」   而褚勁風連看都未看他一眼,只牽起了若愚的小手,便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他這等目中無人,當真讓跟隨在南宮雲身後的弟子忿忿不平,那戰勝了孟千機的蒴朵便捏著一雙奇大無比的手,眼露憤恨地說道:「一個邊疆武官而已,竟是對朝中的大員這般無禮!待得哪日,給他些教訓。」   一旁的鄭東乃是京城的包打聽,熟知那褚勁風的為人,當下說道:「那個鬼見愁別說我們大人,便是太后也不放在眼中的。你可知當年這位太子伴讀因為與國舅爺的二子爭搶一匹駿馬,公然將白家的二公子扯下了馬匹,吊在了鬧市的牌坊下抽打。   那白家二少可是最得太后喜愛的侄子,太后當下震怒,便拿來了這褚勁風入獄。豈料他被抓入了監獄當天夜裡,便有人摸進了白家二少的臥房,將斬下的馬頭放入在了白二少的枕邊,鮮紅的馬血淋灑得滿屋子都是!那白家少爺醒來時,嚇得魂魄都飛了,事後請了三山五嶽的道士和尚前來收驚。   然後那褚家嬌慣兒子的老子也在邊關生事,竟然將前來酬軍的白家大公子送到了匈奴圍困的縱深腹地孤城感受邊關民生,也不派遣援軍解救,擺明了便是要拿那白家的子弟陪葬!   褚家軍驍勇,朝中一時有離不得這北方的屏障,加上也不知這褚勁風那些神出鬼沒的狐朋狗友又會暗中做出什麼不利的事情,一時間便是鬆口將他放了出來,又是特意在宮中設宴,只當兩個小子不懂事,親自化解了兩位少爺的矛盾,算是給了彼此一個臺階。   諸位皇子們也奉這能打架生事的伴讀為尊長,迷得那平遙公主五迷三道的,也便是皇子公主的們沒有見識,不知這廝其實便是市井流氓的習氣,京城裡橫晃的混不吝!」   那蒴朵乃是南疆之人,但是因為久在京城,是以心中一直認定白家貴戚呼風喚雨,現在才知原來這北地裡乃是自成一系,渾然不見皇家之人放在眼中。   鄭東轉身又對南宮雲道:「那姓褚的現在雖然是貴為司馬,手握兵權,變得穩重了些,可是那骨子裡的目中無人,半點沒有更改!大人不必為這等驕橫慣了的世家子弟動怒!」   南宮雲展開摺扇,琢磨著鄭東的言語,臉上的笑意更深:「得不到的駿馬便是斬了也絕不與他人騎!那麼若是心愛的女子被人佔去,這位曾經的京城一霸,又是會如何呢?」   李若愚乃是他認識的最桀驁不遜的女子,若是沒有意外的話,是絕對不會看上這種驕橫剛狠的男子……褚勁風倒是好一個走運的狗命,竟然是趁著她神志混沌白白撿了這麼大的便宜……只是萬事皆有潮高回落之時,褚家的命盤當真是能一直千秋萬代?他倒是願意拭目以待。   從演兵場出來時,若愚發現褚哥哥的臉色又是撥雲見日了,一掃當差的陰霾,不時衝著她微笑……笑得人心裡毛毛的,若愚其實好想抱著布老虎,安安靜靜地躲一會……   上了馬車時,她因為趴在窗口看著那路邊黑漆漆的鐵鍋裡的炒板慄流口水,一向不準她食用街邊小食的褚哥哥竟然叫停了馬車,給她買了一紙包炒的香噴噴的糖慄子回來。還用修長的手指為她剝好,送入口裡。   若愚有些不信邪,咬了兩口板慄,又眼巴巴地望了那路旁的黃豆粉裹著的打糕,不一會便有兩個桑樹葉包紮的小打糕放在了眼前……   若愚現在已經知道命運弄人的道理了,幸福竟來的如此突然,若是不能把握,豈不是辜負了大好年華?當下便又用力地望向路旁的燒臘鴨的攤子。   褚勁風用巾帕擦拭這沾滿了慄子糖漬的手指,然後捏了捏貪吃鬼的臉頰道:「行了,見好就收吧,眼睛再瞪大些,掉在馬車下可就撿拾不會來了。」   若愚討好地在他的手臂上蹭了蹭道:「哥哥,可要再買點,我想給小涼送去。」   褚勁風現在聽到那蘇小涼的名姓便想斬了那蠢貨,當下瞪眼道:「找她作甚?」   「孟夫子命我代為出戰,又是不能一人組隊,小涼也是夫子的弟子,我們為同門的師姐妹,自然是要聯手抗敵,一起為孟夫子掙回面子啊!」   褚勁風想了想蘇小涼的蠢樣,道:「也好,本來我也不欲你在那勞什子的賽事裡糾葛太久,她若去了,賽事倒是能結束得快些……」   若愚聽了褚哥哥同意,欣喜得很,便是盤算著自己這為夫子復仇的虎狼之師還要再添哪一員猛將!   那蘇小涼也是不禁提的,到了驛站的門口,便聽到了一陣鬼哭狼嚎。只見小涼被她的爹爹摁在地上正用藤條抽打。   閨閣裡的小姑娘哪裡受得了這個,當下哭得涕淚橫流,嘴裡嚷道:「你不是我親爹,竟然這般打我,我要我娘!」   而在一旁竟然還有個高瘦的書呆子,急急地圍著這父女二人直轉,赫然正是褚勁風的庶弟褚忘。   他想要阻攔蘇父又無從下手,聽了蘇小涼的哭喊,當下又嘴裡不停念叨著:「姑娘,此言差矣,孟夫子云:『無父無君者,是禽獸也!能有父親鞭策臨訓,乃是莫大的福氣,小生便很羨慕姑娘你能被父親責打,且忍一忍,待得你父親氣消便好……」   蘇小涼覺得自己的身體挨著鞭子,耳朵竟然還要受這等迂腐□□,當真是舞勺之年不可承受之重,當場便哭趴在了地上!   同年同月死的小姐妹受了這等苦楚,李若愚哪裡能視若無睹,連忙高聲喊道:「住手!」便準備一咕嚕跳下馬車!   可惜腳兒還沒有伸出去,便被司馬大人一把拉住了,瞪了她一眼後道:「一會沒有我的話,休要出來!不然的話便讓蘇知縣活活打死那蠢蛋!」   說完,便閉眼等了一會,聽著小涼叫得快要顫音了,才微微抬到了嗓門道:「蘇縣令,請住手!」   要說褚忘之言,還是有些道理的。這蘇知縣那日被司馬大人一把拽出了長亭,才知道自己的蠢貨女兒竟然膽大包天地拐帶了司馬的夫人私自來了萬州,當下喝進去的酒水化作冷汗一股腦兒的湧了出來。   接下來是事情發展更是讓人心驚肉跳,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被拉拽進林子裡時,蘇知縣想死的心都有了。幸好司馬大人神勇,救下了自己的女兒。   可是司馬夫人卻因此受了驚嚇。褚司馬震怒,將夫人抱上馬車後,便命人堵了那幾個人的嘴,拎了一個用長刀一片片地切肉……   蘇知縣有幸親眼見證了刀法,幾個春秋都可以齋戒了火鍋肉片。他心知若是司馬怪罪下來,那蘇小涼滿身的肥肉都不夠片下來的。   可就算再蠢也是自己下的蛋,蘇老爺拼了老命也要維護女兒的周全,因此便拎了這惹禍精來,又命人守在了那演兵場的門前,算準了司馬大人回來的時間,抽了荊條狠狠地責打女兒,指望著大人能紓解了怨恨,饒了女兒。   沒料到在驛站門口敲好碰見了前來拜會兄嫂的褚家二少爺,也算是做了他的人證,只能提前開打,也算是表足了謝罪的誠心。   可是那馬車停下來後,只聽見那司馬小夫人的一聲高喝,便再沒了動靜。蘇知縣騎虎難下,便只能繼續使勁地抽打著女兒,演全了這場負荊請罪。   等到手腕都打得顫抖了,才聽見司馬大人懶洋洋的一聲「住手71|城12.12   蘇知縣聽到這一句如釋重負,終於可以停下手來一路小跑跪在馬車前向司馬請罪。   「蘇知縣免禮,雖然蘇小涼年幼無知,但是知縣的責罰也未免太狠厲了,需知子女年幼,需時時訓斥規範言行,若是一次責打也只不過記住個三日而已……」   蘇知縣聽得暗地裡一咧嘴,心裡知道這司馬大人還是著惱了自家小女,這是要他打一日不算,要按一天三頓的責罰女兒啊……   可是嘴上卻不敢說什麼,只能是一路諾諾地答應著。   這時司馬才準了若愚下車,她徑直朝著蘇小涼奔去,扶起了快要哭暈的小友,看著她被抽腫的手背心內一陣的內疚。   本來負荊請罪後蘇家父女二人就該打道回府。不過司馬大人倒是不計前嫌,只說自己的夫人將要參加百工大賽,作為孟千機的高徒,蘇小涼責無旁貸也應一同參加,光耀師門。   蘇光宗自然是什麼都「好好好」,又瞪著眼兒衝著抽泣的小涼道:「莫要丟了孟夫子的臉,好好地隨夫人參賽比試!」   司馬跟蘇知縣打過招呼後轉臉看向自己的庶弟,原來這弟弟乃是受了同窗邀請前來萬州觀看百工大賽,聽聞哥嫂再次,特來問安的。   算一算這幾個月,見這弟弟的次數夠快趕上數年了。見得多了,褚勁風也知道了這位小妾生養的是個怎樣的呆貨了,看他始終一臉孺慕地望著自己,總覺得猶如被無情攆出了家門的小犬,還哼哼叫地在家門前依依不捨的徘徊一般,於是便說道:「既然是中午了,你也一同吃些飯吧。」   褚忘聽了,興奮身體都在隱隱的抖動,只覺得兄長這般和煦,真是隱約感受到了父愛的溫暖。   若愚聽了,連忙說:「小涼也要留下,我還得給她上些藥呢!」說著便扶著小涼進驛館。待得一對小友私下裡說話時,小涼伸著手,一邊任著若愚抹藥,一邊抽著氣兒說:「這麼說,你不是司馬的表妹,而是他新過門的夫人?」   若是一般人,聽到這個話估計得愧疚於自己欺騙了好友,可惜司馬夫人的道德是非觀還未建設周全,便毫無愧色地點頭道:「褚哥哥不讓我說,說若說出了成婚的事情,你們會嫌棄我……」   蘇小涼的道德是非觀其實也不大周全,聽若愚一說,也覺得若愚是情非得已,成婚的確是件很丟臉的事情,連忙道:「你是我的好姐姐,誰要是嫌棄你成婚了,我便找他拼命!」   二人被牢不可破的友情感動,互相對望著傻笑了一會。   蘇小涼忍不住好奇心偷偷問:「……那你得陪司馬大人睡覺嘍?你害怕不害怕?」   李若愚想了想道:「剛開始害怕,後來還好些……」   蘇小涼想起昨夜見了那司馬動了殺機的模樣,忍不住又打了寒戰,實在是不能想像他憐香惜玉的模樣。   只覺得若愚雖然不用當妾,也是天底下頂可憐的人呢!   她又想到賽事那一節,有點心虛地道:「若愚姐姐,我這半罈子的水準能參加百工大賽嗎?」   李若愚說道:「有孟夫子,怕什麼,我們都是孟夫子的高徒,自然是要為書院爭光!」蘇小涼向來都聽若愚的,一下子被鼓舞了,用力地點了點頭。   到了傍晚,褚勁風拉著自己的小夫人泡了個溫暖的熱水澡,當初給小娘子開蒙時,那冊子裡有一樣精妙的「鴛鴦雙戲「此時因著浴盆夠大,倒是可以演示一二。一時間,這熱水生生攪合到了微涼,原是滿滿的浴水大半都潑灑了出來。   因著曾經被表妹嫌棄著姿勢不夠豐富,司馬大人徹底拿出了年少時鑽研苦讀的精神,閨房內的技藝愈發的精進了。   若愚一個小丫頭片子,哪裡禁得住曠歷久了的老男人這般的磋磨,最後甚至連蜷動腳趾的氣力都沒有了,從頭到尾讓表哥吃了個遍。   待得好不容易被抱起放回了床榻上,若愚閉合上眼兒,便要睡去。可是身後的男人卻還在叨擾著自己,在她光潔的肩頭烙下了輕吻,然後貼著她的耳朵問道:「那個南宮雲長得如何?」   若愚閉著眼兒,含糊地想起白日裡看臺上的那些個女眷們的竊竊私語,便依樣畫葫蘆地回答:「仙人之姿,通身的風流倜儻……」   下一刻,人以及被徹底地拎提了起來,褚勁風捏著她的下巴,陰測測地問:「當真那般的好看?」   若愚覺得著褚哥哥竟然跟趙青兒有些相似了,她也是聽不得別人說那商月娘好看,每次無意中聽人提及,便是一臉怨念地追問著。   幸好她機靈,馬上話鋒一轉道:「就是長得太像娘們兒,也不知下面有沒有被切了,能不能掄出三兩湯水……」   褚勁風的眼睛微微瞪起,顯然是被娘子的葷話嗆得有些接不下去了,只能磨著牙說:「跟誰學的說話?」   若愚老老實實地回答:「關霸說的……」   原來今日看臺上,聽見一幹的女眷都似問了花香的蜜蜂般聒噪。那負責守衛李若愚安全的關霸便看不過眼,只覺得一個太后的面首這般的撩人,當真是有些過分,便跟著身邊嫻熟的官兵,小聲地調侃開著玩笑。   豈料小夫人耳力驚人,竟然默默記下了,當這夫君的面兒便學下了其中的精髓。   一個粉雕玉砌的玉人,跟市井無賴一般放著葷話,這種違和之感真是難以言表,褚勁風倒是稍減了醋意,略略不好好意地低低問:「你可知他切了哪裡?」   李若愚也不過依樣畫葫蘆而已,哪裡明白那等下流的含義,當下眨了眨眼,直到褚勁風捏了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摸,才唬地一瞪眼:「呀!那多疼啊!為何要切?」   褚勁風被那小手撩撥得起了性子道:「不能滿足了女人的廢物,自然是要切了的,不過我的小表妹莫要擔心,表哥可是好用的,湯水盡數餵給你可好?」   說完便是壓住了若愚,又是一通的胡鬧。   直到那玉人被徹底灌飽了肚,才昏昏沉沉地被緊摟著睡去……   褚忘原本是準備觀看一天賽事便折返回去的,可是褚勁風看了看他寒酸的馬車,竟然前後是個輪子粗細都是不一的,這樣的車子在路上定然是顛簸極了,當下便說道,若是無事,便也在驛站住下,到時一同回漠河。   這樣能親近父兄的機會,褚忘真是熱淚盈眶,萬分珍重,自然是欣喜地答應了下來。   待得第二日早餐時,百工大賽的吏官送來了賽事的諫簿讓李若愚填寫時,她趴伏在案子上看了看三個空缺的人員名單,便咬了咬筆頭,先是一筆一划地寫下自己與蘇小涼的名姓,那剩下的一個空缺就有些傷腦筋,一抬頭看見了跟兄長一起食飯的褚忘,便問道要不要一起參加。   褚忘自然是望向兄長。褚勁風覺得自己這呆弟弟上場,賽事結束得能更暢快些,可是這樣一來,自己的夫人會不會輸得太慘烈……   可是李若愚倒是很看好自己的小叔子,當初那壓水井不也是在他的院子裡尋到的?可見是個與機關有緣之人,當下也不等褚忘回答,大筆一揮,便寫上了小叔子的名姓。   孟千機都沒有吃早餐,急匆匆地趕來時,到底是晚了一步,眼看著吏官捧著寫好的名冊走了出去,急得只能跺腳。   他昨日被炸傷,卻只簡單地敷了藥,白天看完剩下的賽事後,連夜奔赴到臨近的州縣搬請救兵。人到用時方恨少,平素不好交際,也沒有要好地師兄弟,只是憑藉著記憶,尋訪到了住在臨近的一些剛剛入門的鬼手弟子。雖然這些個人學藝不精,甚至有些是被委婉的勸回家中的,但起碼初級的組裝手藝還是有的,現在臨時抱佛腳,只能尋些蝦米充一充魚肉了。   可沒想到自己的愛徒更是兇殘,自己便拍板兒了兩根朽木準備登場。   諫簿是呈給皇帝的,既然寫下,便不能更改,孟千機想到自己先前發下的誓願,若是輸了便自己撞牆而死,深深地再次感覺到了命運弄人的惡意,那李若愚當真是上天派下來專克他的妖女!   事已至此,說什麼也是於事無補,只有臨時抱佛腳了。這賽事是選在下午進行,所以孟千機乾脆將自己近些年來的心得手札全都捧了來,揀選些緊要的給李若愚他們看。   蘇小涼便不用說了,只看了半頁便趴在書案上大睡特睡。李若愚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那個褚忘雖然是個門外漢,但是到底是讀書人,記性卻是出奇的好,雖然弄不懂機關的玄妙,但是也認真誠懇地看了下去。   可是孟千機始終覺得這心著不了地。他的心內還在想著昨日的比賽。   昨日看了一天的賽程,南宮雲的幾個弟子一路過關斬將,各得頭籌!既然是百工大賽,自己的同門師兄們自然也有來參加的,有些因為年齡限制不能上場,卻也是派出了弟子拿出了自己師傅的精妙絕學。   可是只要是鬼手門的弟子遭遇了南宮雲的弟子,便會發現,那南宮雲弟子呈現出來的器具總有跟對手相似之處,最後鬼手門的徒子徒孫們也俱是敗在了跟自己的機關肖似的器物之上。   這種「以彼之道還治彼身」的做法實在是充滿了深深的怨念,南宮雲是立意要羞辱曾經的同門師兄弟到底了,他是要讓全天下人知道,曾經將他南宮雲驅逐出去的的鬼手門也不過如此而已。   那麼……他不能不擔心:今日李若愚登場時,那南宮雲又會拿出什麼樣的機關來對陣這個昔日的相好72|城12。12   看了一上午孟千機編纂的「秘籍」,若愚吃了午飯,在司馬大人的監督下美美睡了一覺,才不緊不慢地奔赴到了會場。   此時比賽的項目名喚「破」,參賽的人員並不需要攜帶機關,只是臨時命題,戰場上的突發狀況兒臨時調整機關,想出改進的方法。   正是由於這種比賽內容的不確定性,又需要參賽者的臨陣隨機應變,讓比賽變得更加有看頭。   原本這比賽應該在中午進行,可是到了司馬大人那裡卻向太子直言,日頭太毒,恐怕是要曬壞自己嬌妻的肌膚,延遲到下午好了。   太子覺得言之有理,當下便與南宮雲商量調整了比賽時間,南宮雲似笑非笑:「既然司馬大人心疼著夫人,在下自然也當從命。」   於是這比賽時間便更改在了下午。   等到準備移步會場時,才有人來會館告知,比賽的地點改在了城外的運河之上。   待到了運河時,才發現堤岸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許多人的手裡皆是搖著一把寫著「李」字的摺扇,這摺扇上的字,乃是出自身在萬州的江南才子孤石居士之手,據說乃是得萬州一位紅粉知己相求,便親自動筆寫了一夜,足足三大筐的摺扇。   孤石的真跡難求,當年逝去的天子曾經想求一副字畫,卻被這位怪癖的隱士掛筆回絕,表示字畫絕不賦予權貴,虧得天子愛惜人才,不想落下暴君的名頭,才沒斬下這頑石的腦袋。可是如今卻更是滿街的派發,真是叫人高呼,這位司馬夫人什麼來路?竟然比逝去的聖上還有面子!要知道便是得了這個「李」字,再配上三兩顆點綴得宜的綠葉李果,也是一副上佳的扇面,若是想要得這扇面也很簡單,需要一會在賽事時為司馬李夫人搖旗助威,便可得一把。   若是喊累了,一旁還有免費的茶水攤提供清茶滋潤喉嚨。   是以當李若愚的車馬到達時,還未開賽便已經先聲奪人了。到處都有人高喊著大楚司馬夫人必定旗開得勝!   蘇小涼下車時,也被這陣勢驚到了,小聲說:「可是司馬大人安排的助威隊伍?」   李若愚其實早已問過褚哥哥了,不過褚勁風看著那滿街的扇面卻是直皺眉頭,出聲道:「想必是那位花魁酬謝你這個知己吧!」   若愚這才知是那位花魁楚婉娘的安排,心下一陣感動,覺得那楚婉娘不但人漂亮,琴藝高超,而且為人真是仗義,雖未結拜但也是位俠膽義肝的好姐姐!   想到這,便是信心滿滿地踏上了河岸邊的賽臺。   其實眾人所以為司馬夫人的隊伍喝彩,除了被難得的真跡扇面收買外,更是因為對陣的雙方站到一處,那司馬夫人的隊伍實在是太過養眼。   大楚民風開放,就算是官家貴婦也經常騎馬獵裝巡遊於鬧市,是以那位司馬夫人下車時,並沒有用頭紗遮面。   只見那夫人長得實在是絕色動人,一身百褶月華拖尾長裙,長裙乃是用百色絲織成,每一個褶皺都是一種漸變的顏色,當一陣微風吹來,那裙擺的顏色仿若天邊的晚霞,在不停變換光華,當真是步步搖曳生姿,襯得身段愈加窈窕。那烏髮堆砌在耳旁斜插著髮簪,紅豔豔的嘴唇襯得肌膚愈加瑩白,直教人移不開眼兒。   而在她身旁的那個少女,雖然不是佳人,可是臉蛋豐盈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也甚是可愛。至於褚忘,他的模樣可是像極了年少時的司馬大人,雖然不似他那般天生帶著藐視群雄的氣場,可是儒雅的書生之氣,也很是招惹著女看客們的芳心呢。   這樣一來,南宮雲此番上場的幾位弟子們可就顯得有些歪瓜裂棗了。那蒴朵其貌不揚,身材矮小,又是天生巨掌,走起路來,如同鴨子。而他帶來的兩個師弟更是一臉的橫肉,相貌猥瑣。   這麼一路看來,就連沒有領到扇子的看客也要為司馬夫人的嬌花帥草吶喊助威了。、   孟千機有氣無力地站在河岸邊,心裡想著要是只比拼容貌這一項便好了。可惜這三位中除了李若愚還算通竅些機關,但發揮卻不大穩定外,其他兩位就是中看而不中用的繡花枕頭而已。如何能戰勝那有備而來的三人?   光看那三人的打扮便知,他們一定是一早便獲悉了這次賽事的內容,腳上穿的是可以漏水的蓑草水鞋,身上更是便於泅水的短衫薄褲。   反觀自己這臨時拼湊的三位愛徒,一個個是長裙水袖,扶搖金釵,那李若愚在登上高臺時還踩到了自己的裙擺,差點摔倒,而蘇小涼的手裡居然還提這個食盒。   孟千機現在只想找個牆,安安靜靜地去撞一會兒,前半生太苦,但願來世再也遇不到李若愚和南宮雲這對狗男女……   南宮雲似乎也很讚許李若愚這一身打扮,畢竟以前的李二小姐從來不會做這樣的嬌弱之狀,從來都是棉布衣裙,只講求乾淨利落而已。如今看來,倒是白白可惜了傾國之姿,這樣的女子還是適合折斷了羽翼,收藏在深閨府宅裡錦衣玉食的嬌養呢!   想到這,身後的傷疤似乎又在隱隱作痛,南宮雲想起自己曾經看到過的那女人柔美的身段,嘴角儒雅的笑意便更深了……   此次「破」的命題,乃是抓鬮進行。在一個雕著花紋的木箱裡插放這幾隻雕刻了命題的竹籤。   因著李若愚身份尊貴,是以便讓她先抽。李若愚將玉手深入木箱摸了又摸,最後抽中了刻有「攻船」二字的竹籤。而那蒴朵則用他那雙大手,抽取了「水漏」的竹籤。   兩廂綜合到一處,便是此次「破」局的命題——雙方都要駕駛一艘漏水的戰船,想辦法撞沉對方的船隻,便是勝者。   褚勁風聽到撞船便是眉頭一皺,當下便說道:「南宮大人的賽事環節太過兇險,本座的內人身體嬌弱,扛不住衝撞,本座代她認輸,就不比試了!」   若愚在旁邊一聽,急得直拉他的衣袖,小聲道:「君子一諾,駟馬難追,怎麼可以臨陣脫逃……」   可惜司馬大人的君子胸懷在若愚面前,也是渾不見蹤影,臉色不改,冷聲道:「便是不比,哪個還能迫著本座的夫人上船不成?」   南宮雲溫言笑道:「眾目睽睽下,在下豈敢讓夫人受傷?請司馬來看這些個岸邊的竹筏,還有熟識水性的船工,一會只要看出勝負端倪,兩船相撞時,船上的人是會先撤離的,哪裡又讓金枝玉葉受那等波折……」   若愚一聽,更是緊緊抓住了夫君的手,微微的搖晃著,一雙懇求的大眼要多可憐便有多可憐。   褚勁風是最看不得她這可憐巴巴的眼神,想到她昨日興奮了一個晚上,今天又是準備了一個上午,這盆冷水潑下去,當真是要冷了她活潑的心腸……   這麼權衡之下,司馬大人終於是鬆了口……   就在這時,若愚又追問道:「若是兩船相撞,俱是沉沒了,又要斷哪方獲勝?」   南工大人想了想,笑道:「那便以何人先上岸判決哪方取勝。」   若愚點了點頭,覺得此言有理。畢竟是要在船加速以後才可以離船,自然是誰先加速誰能取勝嘍。   當兩艘明顯縮小了一定比例的戰船停在了岸邊時,看那戰船獨特的形狀,只要是對船舶稍有了解的人便能一眼看出,這分明是是李若愚當年名動江南海北的衝斧戰船。   此船威力驚人,特殊的船頭在巨大的速度之下可以撞開對方的船隻,若是不結實的,便可以直接撞沉。   兩艘船相距甚遠,待得兩隊人馬上了船時,只聽一聲嘹亮的哨聲響起。兩艘船旁便有人伸手拔下大船一側兩個堵著油布的漏眼,大量的河水便汩汩湧了進來。照著這樣的漏水速度,別說去攻克對方的船隻,只怕不用對方來撞擊,自己的船便要因為漏水而沉底了。   蘇小涼壓根沒想到,原來還在平地進行的比賽,竟然是一下子玩兒得這麼大,便原地跳腳道:「怎……怎麼辦我不會泅水……」   褚忘也是臉色有些發白道:「我……也不會……」   李若愚半張著嘴,想了想:「我忘了自己會不會……」   然後三個人便面面相覷。不過李若愚摔壞了腦子後,便是個天生的樂觀派,說完話後,便在船上船下來回的巡視了一圈,看了看事先擺放在船上的各色機關零件,將它們歸攏到了一處,立刻便想到了法子,哈哈哈一笑道:「我還當是什麼難題呢,這些不正是夫子當初帶領我們改造的抽水器具嗎?只要將水抽出,那船不就不會沉了嗎?」   蘇小涼雖然不學無術,但是當初的確是跟著李若愚和孟夫子一起改造過那抽水器具的。因著她天生蠢笨,每次機關課上,孟夫子總是安排她與趙青兒一起組裝機械機關鼠。倒是熟能生巧,安裝得愈加好了。   這機關鼠本就是鬼手門的入門科考。暗含了機關最基本的要義。是以蘇小涼別的不會,可是在李若愚的吩咐下,一個個地安裝齒輪拉動纏條卻做得分外的嫻熟,竟然比手偶爾會控制不住發抖的李若愚安裝得還要快速。   褚忘對機關是一竅不通,只看著小嫂子與這位蘋果圓臉的少女這般技藝嫻熟,頓時孺慕之情又是高山流水般抑制不住,只能在一旁舉著摺扇,替二位扇風,再不然便是沏茶送水。   那褚勁風身在高臺上,臉色已經陰沉如同鍋底了。   自從聽了孟千機關於李若愚與那南宮雲的前塵往事後,他便已經料想到那南宮雲恐怕會因愛生恨,借著賽事刁難若愚一番,心裡便隱隱後悔應下了這場比賽。   雖然心知這南宮雲一定不是個心胸寬厚之輩,但是他還是有些估計大了這南宮雲的心眼。當真是用心險惡得很,竟然選用了若愚的得意之作來當比賽的命題,其用意就是要徹底地羞辱這位昔日的女船王,讓普天下的人都知道,李家的李二也不過如此,曾經名動一時的才女,如今已經徹底隕落成了庸才……   此時身在河岸上的人,因著視野遼闊,自然是將兩岸的情形看得是一清二楚。   只見兩個船上之人都已經安裝完了抽水器具,兩艘船開始運作抽水器將船內湧進的水抽出去大半,算是抑制住了船隻下沉的速度。   嬌花隊顯然是方才用力過猛,有些倦乏了。只見那三人在甲板上圍著四層食盒,開始喝茶享用起了餐點……而那位褚家的二公子,則站在船頭,對著遠處的山水指指點點,似乎觸景生情,在吟詩作賦……而那蘋果臉的少女居然還在一旁拍手叫好……   相比於這一隊的沒心沒肺。蒴朵那一隊才是全情投入的架勢,只見他們組裝的抽水器箱體比李若愚船上的要大上許多,抽水的速度自然也是事半功倍。所以,他們的船可以以更快的的速度向那還停留在遠處的船隻衝撞過去……而且……他們似乎還在忙碌了什麼,將一些組裝好的尖利之物,組裝在了船頭。這些利器猶如猙獰的巨獸張開了獠牙巨口,朝著那艘還在原地打轉的小船駛去……   看到這裡,褚勁風騰地站起身來,滿臉的肅殺,當下要命人駕駛著小船接那船上舉行詩社的三人下來。   可是抬眼一看岸邊,才發現,那些接送的小船都是短小的竹筏,就算現在立刻划船過去,也不會比蒴朵改裝後的船隻要快,只怕就算到達,那三人也要被衝撞得落了水去。   南宮雲自然看出了褚勁風心內的計較,當下含笑道:「請司馬放心,司馬夫人水性極佳,曾經與在下一起泅遊度過了樊水,猶如水中魚蛟,輕盈得很,就算船被撞沉也必定無礙,畢竟有這麼多的船工在船的四周,絕不會出半點危險……」   這話裡的挑釁簡直已經是呼之欲出了,竟然很含蓄文雅地提醒了褚司馬,他的夫人與自己乃是舊識,而且是可以一同遊水嬉戲的舊識……」   褚勁風的臉徹底冷了下來,他稍微想像了一下這二人的往事,猛然醒悟到了一件事情——他終於想到那南宮雲看著李若愚一身月華長裙,為何笑得那麼意味深長了。那月華長裙選用的是名貴的絲料,那輕薄的布料在夏季穿著雖然清涼不貼肌膚,可是如若沾水的話,卻是要緊貼在肌膚上,只怕到時曲線畢露……   這廝是故意選在他們到達會場後,才透露選題的,為的就是讓若愚來不及更換衣服,在這河岸邊的眾人面前,浸溼衣服,猶如裸身一般,丟醜現眼!   「南宮大人,這一節,本座記下了!」   若不是急著去接若愚,褚勁風此時甚至不想理會這是聖上欽命的賽事,只想立刻將這南宮雲娘們一樣的腦袋擰下來,踩著他的肚子狠狠放血!   說話間褚勁風站起身來,命蘇秀從馬車上取下一件披風後,也不用船夫,親自架著竹筏,朝著李若愚的那船划去。   可是蒴朵的那船實在是行駛的太快了。可見方才應該是在船體上也做了什麼改動,離若愚的船兒越來越近了……   隱隱都能聽見船身摩擦著風兒的颯颯聲73|城12.12   褚勁風渾身肌肉都緊繃了,在他的身後,是關霸帶領著侍衛們也架著竹筏紛紛朝著夫人的船遊去。   那蒴朵的船頭布滿利齒,若是船上的三個活寶還沒有傻透,要趕緊跑到船尾兩側,跳入水中,若是一會船體衝撞再跳船,也不知能不能那麼及時了。   就在這時,那船上品茶的三個人終於有動作了,只見他們三分別推著用木條和防水布改造的類似於大盆一般的小小筏子,將戰船一側的船舷滑板打開,然後三個人各自坐在一個改良小筏子上依次滑入了到了水中。   這時,若是仔細去看,會發現他們三個人的手裡還拿著類似於抽水器的小機關將它們固定在小筏子的一側,當搖動手柄時,那抽水器便開始運作,可是並不是抽水,而是帶動了幾個小木片,激起一片水花,然後那小筏子便開始在河面上移動了起來,猶如三隻水鴨子河面上歡快地暢遊著。   那蘇小涼顯然不太熟悉這小筏子的操作,竟然徑直朝著蒴朵的大船一路劃了過去,嚇得她自己也在哇哇大叫。   若愚連忙高喊:「小涼,你的船槳按反了,換個方向!」   於是就看這三個人不緊不慢地搖動手柄遠離即將遭受滅頂之災的木船。若愚一眼便看到褚哥哥駕著竹筏朝著她遊了來,立刻興奮地盤腿坐在小竹筏裡搖著手柄,朝著褚勁風奔去,然後在褚勁風的竹筏四周像魚兒頂荷葉一般繞圈圈:「褚哥哥,你看我改造的小筏子好嗎?」   因為方才一直在不停地組裝機關,若愚的額角微微冒汗,臉頰也是可愛的粉紅色,像極了她剛才床榻上被疼愛的模樣,連那小小的鼻尖都是晶亮的汗珠,引得人忍不住想去吸吮一般。   可惜這樣的可愛,也沒能熄滅褚哥哥心內的火氣,他方才因著看那戰船頂著利齒直衝過來的,著實擔心一場,只覺得在戰場上被千軍萬包包圍都沒有這麼心驚膽寒過,當即瞪眼道:「既然做了筏子,為何不早點下來?可是要我擔心?」   李若愚扭著頭去看遠處那衝過來的大船道:「要是早點下來,它不使勁撞怎麼辦?」   褚勁風一開始沒有明白若愚話語中的意思,就在這時,南宮雲弟子那氣勢洶洶船兒已經駛來,伴著「隆」的巨大聲響,將若愚那條戰船的船頭直直地撞裂開來。   蒴朵安置在船頭的裝置很是霸道,再加上衝過來的速度很快,力道變得更猛,一下子便將自己的敵手撕裂開來。   那條空無一人的戰船發出「吱呀」「咔嚓」的殘喘之聲,那船身慢慢朝著一側傾覆,抽水器也被撞飛,眼看著大量河水湧入,馬上便要傾覆了。   褚勁風是不關心這戰局最後勝負的,他同意若愚來參加,就是為了讓她玩得高興,如今看來雖然大船沉沒了,但是自己的夫人開心,便是最好的了,於是便伸手道:「上來吧,你那小筏子也不知道扎的是不是結實,一會漏水便糟糕了。」   若愚連忙搖著手柄離得褚勁風遠些,道:「結實著呢!孟夫子跟我們講過他曾經隨軍安置機關,當時路遇險河,他急中生智,就是這麼用防油布樹枝還有細繩這般扎的筏子,一口氣在水裡遊了半個時辰都沒有沉沒呢!」   褚勁風目睹了戰船破裂的樣子,不禁又是一陣的後怕,所以臉色也不太好,低聲說:「你最行,好了,趕緊上來吧!」   說著便又向若愚那邊劃了劃。可是若愚卻瞪大眼睛說:「褚哥哥,你忘了,我還在比賽呢,若是沒有分出勝負,怎麼能跟你上岸去呢?」   說到著,她揚聲衝著另外兩人高喊:「小涼,褚忘,我們上!」   當她一聲令下,三個人不知死活,開始奮力靠近那剛剛撞翻了戰船獠牙怪獸遊了過去,就算褚勁風在後面高喝,也喝止不住!   關霸看著自己的主公鐵青著臉兒,跟在若愚的後面劃了過去,心裡也是忍不住喊了一聲:「李若愚,姑奶奶!我們英明的主公啊,現在都成了老媽子了,你可省點心吧!」   蒴朵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們划過來,便立在船頭朝著那三隻簡陋的筏子「嘿嘿」冷笑。   現在雖然還沒上岸,但是李若愚的戰船已經被撞得七零八落,眼看便要傾覆了,而自己的戰船,則是毫髮無損,只要不是眼瞎的,勝負已見分曉!   昔日名頭響亮的江南女船王也不過如此,竟是淪落成製造這等粗陋筏子糊弄世人的庸才。也是,畢竟是摔傻了的白痴,還能對她有何太高的苛求?沒掉落水中,衣溼妝殘、丟人現眼,已經算是她的幸運了。   所以看著那三隻水鴨子朝著他的船遊來,蒴朵也渾不在意。   這戰船的船頭甚大,調轉方向不是很靈活,加之方才在撞船時,船頭掛上了不少的殘骸,他的兩個師弟正在用鐵耙子將它們清理乾淨,再與調轉船頭,駛向岸邊接受師父的褒獎。   而在這時,若愚從自己的屁股底下取了幾隻竹筒,然後組裝到了一起,變成了長長的杆子,只見那杆子的最頂端是幾個造型奇特的彎鉤,也不知是用來做什麼的。   只見李若愚繞到了船尾,然後舉著那杆子便在船尾處的船體上捅啊捅的。許是氣力不夠大,她便喊道:「褚忘,快來幫我撬!」   褚忘聽了小嫂子的召喚,立刻也遊了過來,接過了那杆子,到底是男人,氣力大些,竟然憑藉著那奇特的工具,生生在船尾處撬開了船體的一處木板。接下來,李若愚又接過了竹竿,伸到那縫隙裡,猶如撬鎖的工匠一般,手臂微微移動,半眯著眼,聽著裡面的動靜,不知道在勾取什麼……   其實這幾人的行為簡直是蚍蜉撼樹,不值得一提,這戰船是用於撞船進攻之用,若是被一根竹竿子打敗,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可是被她們這般肆無忌憚的捅了船的後臀,也是不什麼愉快的事情,蒴朵眼珠子一轉,便示意著身邊的師弟,舀了船艙裡還沒有抽淨的一桶河水,準備來到船尾照著那位千嬌百媚的司馬夫人兜頭澆灌下去!   小娘們長得可真不錯,那身段也是凹凸有致,若是布料緊貼在肌膚上,不是可以細細一窺那身姿的曼妙奧義了嗎?   那師弟也是心領神會,當即拎了一桶水便站在了船頭,可惜還沒等舉起,只聽「嗖」的一聲,一隻船槳飛了過來,直直地拍在了那個歪瓜的腦袋上,那一桶剛剛舉起一半的水也盡數傾倒在了他自己的身上,緊接著他腳步踉蹌,一時穩不住身形,哎呦一聲便栽下了船去,激起四濺的水花,蘇小涼被濺了一身水,連忙搖著手柄離得那落湯雞遠遠的。   蒴朵心內一驚,抬眼一望,那船槳正是也朝這邊划過來的褚司馬飛甩過來的。此時他接過了一旁遊划過來的關霸遞過來的小小袖箭。單手舉著朝大船上的兩個人瞄準——意思是,誰敢讓本座的夫人溼身,本座便要了爾等的狗命!   蒴朵聽聞過這位司馬的事跡,雖然在這眾目睽睽下,又是皇帝親命的賽事上傷人,實在是件大逆不道,被世人唾罵的荒唐事,可是依著那鬼見愁我行我素的性子,就算是在聖上親設的賽事上殺個人也不會眨一下眼吧?   當下心內雖然憤恨,也不敢再輕舉妄動,只是垂下了繩梯,讓師弟上來,至於那在船後捅著船體臀腚的三個人,便是聽之任之了。現在當務之急是撥轉船頭,趕緊上岸結束賽事。   孟千機已經蹲在了岸邊,雙手抱頭,好想立刻消失在人世間……他雖然也不指望李若愚能獲勝,但是輸得也要有尊嚴些啊!像這個樣子算什麼?他們三個蠢蛋好歹也是頂了他孟千機愛徒的身份!不知一會他們上岸,自己以死明志能否洗刷這恥辱……可惡,他還年輕,有那麼多的機關奧義等著他破解……只是太對不起鬼手門的師尊,師父!徒兒先走一步了!   此時岸上的人群也發出了唏噓之聲。嬌花帥草實在是承載著太多的民心所向,原以為他們三位能拿出什麼驚世的機關破解了那幾個歪瓜裂棗的戰船,誰承想,到頭來竟然是棄船而逃,不戰而敗,最後似乎是不甘心一般,竟然舉起了竹竿去鼓搗對手的戰船……   說好的頂級機關之戰呢?簡直是如同孩童之間的打鬧一般!不過當看著司馬大人出手,並舉起袖箭時,失望以及的民眾又重新強打起精神來。   看熱鬧的都不怕事兒大,既然沒有好看的比賽,死幾個人也蠻有看頭的。可惜那蒴朵好沒趣,竟然不再倒水了,只是忙著調轉船的方向,準備遊回岸邊。   當船體開動時,若愚的竹竿還沒有收回,差一點被拉拽下筏子,幸好蘇小涼在一旁拉拽了一把,才穩住了身形。   「若愚姐姐,弄好了沒?他們要遊回去了!」蘇小涼有些著急地問。   若愚搖著手柄重新調整了方向,又用自己手裡的竹竿勾了勾,然後對其他兩個人說:「來!跟我一起用力拉!」   於是三個人拉拽著竹竿,只聽到咔嚓一聲,也不知道拉斷了裡面的什麼。若愚眉飛色舞道:「成了!快,我們得比他們先劃回到岸邊去!」   接下來,三個水鴨子你追我趕,爭先恐後地搖著船柄朝著岸邊劃了過去。這些筏子船體小,加上特殊的助力,遊得很快。   蒴朵看了心內冷笑:當真是個傻子,難道沒有聽懂南宮大人當初的話嗎?只要他的船還是完好無損,這些丟了戰船的蝦兵蟹將就算先遊到岸邊也不算贏的!   於是他也全力加速,朝著岸邊一路行駛了過去。   在觀戰的太子微微嘆了口氣,心裡知道勝負已定,倒是沒有什麼懸念了。可惜了那原來才華橫溢的李若愚,到底是虧損了智慧,再不如從前……   平遙公主似笑非笑,輕輕搖著摺扇,心裡倒是微微有些暢快了。褚勁風最愛面子。可是這個白痴卻是當著千百民眾的面兒,將大楚司馬的英明銷毀得乾乾淨淨!再深的寵愛,也是會隨著色衰而愛馳的,她倒要看看,這個李若愚還能得嬌寵幾時?   就在這時,快要到岸的若愚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來,扶著筏子的邊沿慢慢地站起身來,百色的月華長裙在風中獵獵起舞,鬢角的碎發也迎風飄動,身形纖麗的玉人猶如水中生出的洛神一般,她閉上眼兒側耳傾聽著什麼,突然,閉合著的眼角露出了喜出望外的神色,高舉著手臂,紅豔豔的小嘴裡高聲地數著數:「一、二、三、四……」   當數到「十」時,若愚揮舞著手臂高聲喊道:「咔嚓!」   伴著少女清亮的聲響,只見那原本還穩健行駛的大船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船身一陣搖晃,船尾突然爆裂開一道大口子,大量的河水盡數融入,那個巨大的抽水器雖然在拼命地運作著,卻也是杯水車薪,於事無補!   眼看著那船勉又前進了幾丈,然後便船身一沉,猶如被一隻巨獸拖拽一般,卷著漩渦沉下了水底。而那船上的三人則是紛紛狼狽咒罵著跳水逃生!   這樣的□□,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時間兩岸烏泱泱的人群一下子靜了下來,似乎都被這突變驚到,一時摸不著頭腦。   南宮雲也騰地站起身來,緊緊地盯著那立在小筏子上開心大笑的少女,心裡暗自驚訝:「怎麼可能74|城12.12   褚勁風也被這運河上的大船轟然下沉驚了一下。可是他畢竟是跟若愚生活在一處,自然立刻便想明白了內裡的緣由。   若愚的小書房裡有專門的一個書架子,上面擺放的都是李家船塢的模型,除了當初那個老船工贈送的一箱子玩具模型外,每隔三個月還會有從南方的商隊運來幾罈子醃脆瓜和聊城時鮮的水果,當然也會有新制的船模送來,只是那船模再不同於初時給孩子戲耍之用的玩具,而是船體更大些,比例構造更加嚴格精準的模型。   那是船廠的幾個老船工聚在一起傾盡了全身技藝製作出來的模船。他們年歲已大,都要回去頤養天年了,可是看著二姑娘的境遇,哪裡能放心地離開船塢?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自己著幾十年的造船技藝凝成一艘艘船模給遠嫁到北方的二姑娘帶去,但願她能重拾祖業。   李若愚很喜歡這些船模,也經常拿來拆卸把玩。自然是對船體的構造了如指掌。所以當然也就知道該如何才能讓那戰船在最快的速度下土崩瓦解。想必是方才在船尾時,那特殊的竹竿挑動了戰船構造裡脆弱要命的部分,動了手腳,所以當戰船猛烈的撞擊後,又快速行進時才會分崩離析。   因著南宮雲料定自己的三位徒弟會獲勝,所以壓根沒有派筏子前去接應。這下可坑苦了蒴朵這三位高徒,只能在布滿了木板碎片的河裡撲騰掙扎著,眼睜睜地看著司馬夫人那三個人上了岸去。   而關霸等人的竹筏倒是離得很近,可是這些個官兵不但不救,反而假借划船之際用船槳猛拍那三人的嘴臉,其中一個蒴朵一個躲閃不及差點被拍暈在河底。   司馬大人瞟了那河裡的三個落水狗一眼,在自己所駕的竹筏快要靠岸時,一點腳飛躍上岸。   那利落的姿態又是引得兩岸的民眾高聲疾呼。馬後炮們紛紛響起:「我就說吧,司馬夫人必有後招,這叫釜底抽薪,以小搏大……」   「看看,司馬大人竟是這般關心著夫人,當真是體貼的夫婿,別人總說這司馬殺戮成性,依著我也是以訛傳訛罷了……那心腸想必好著呢!」   若愚很興奮,大眼撲閃地立在岸邊,待得司馬大人躍上了岸後,便小步跑過去,看著夫君還虎著臉瞪自己,便心虛地假裝體貼掏出了手帕給他擦了擦額頭,然後指著那還在水裡撲騰的倒黴蛋,嚷道:「褚哥哥,這算我贏了吧?」   褚勁風轉向了南宮雲,冷冷道:「南宮大人,內人這般算是贏了吧?」   南宮雲俊美的臉上再無笑意,只是清冷地看著那拉著蘇小涼興奮微笑的少女。   不過他在官場浸染了這麼些時日,自然也能妥善收藏起自己的心思,只是說道:「既然兩船俱毀,自然是先上岸者得勝。」   這一場以孟千機的高徒李若愚隊獲勝而告終。當李若愚被扶上馬車時,滿街的歡呼雀躍簡直猶如已經決出了百工大會的最終獲勝者一般。   當南宮雲宣布「破」這一局的獲勝者後,便也下了高臺,恭送了太子之後,便上了馬車回到了暫時落腳的行館之內。   那蒴朵和兩個師弟連是溼衣服都沒有換,便跪在了地上等候師傅的發落。   南宮雲瞟了瞟蒴朵被打得有些青紫的臉,淡淡地說道:「說一說,為何會敗?」   蒴朵內心的屈辱也是筆墨難以形容,只咬牙道:「因為徒兒輕敵,竟然沒有想到那李若愚一個痴傻的女子,竟然憑藉著一根竹竿便分解了戰船……」   南宮雲點了點頭:「原是不怪你們,就連為師也輕敵了。原以為她已經將造船的技藝盡數忘了……你們且起來吧,賽事還沒有結束,如何贏下以後的幾局才是你們的頭等要事……」   蒴朵等人連忙稱是,起身退下。   南宮雲則踱步來到了書桌前,輕輕地拉來了一個抽屜,取出了一個錦盒,打開盒子便會發現裡面放置著一把匕首,這把匕首雕工精細,尺寸小巧,若是單看造型,更像是一個精巧的髮簪,實在不像是男兒的隨身用物,仔細去看就會發現匕首的一端有一個瑪瑙鑲嵌的按鈕,抽掉刀鞘,輕輕一觸,那小巧的鋒芒立刻有彈跳著延長的一寸。   南宮雲眯縫著一雙俊目,冷冷地打量著匕首的每一寸寒光。   這把可以當做髮簪使用的防身之物,是他當年親自融鐵淬鋼鑄造而成。甚至每一顆寶石都是精挑細選,親手貼附上去的。他永遠記得自己親手將這定情的信物親自戴到了她的頭上時,她衝著自己露出的那一闋笑顏:「謝謝玄霄公子之厚贈……」   當時自己執起了她的手,親吻著她冰涼的指尖時,只一心陷入情網之中狂喜而不能自拔,卻忽略了她眼底如指尖一般的冰冷——她是不愛他的,所以總是躲避回絕著自己的親近,甚至在許下了回去便退親,再與自己共結連理的承諾後,還是不許自己親吻她一下。   直到她終於說出了真心之言:「玄霄公子,對不起,若愚不能與你共度餘生……」   那一刻,被欺騙的狂怒簡直溢滿了他的心頭。從來都是女人倒貼於他,他何曾這般用心地追求過一個女子,可到頭來卻換得的是鏡花水月的承諾……   他,不甘心!   可直到自己親手鑄造的刀芒劃破了自己的後背時,伴著汩汩的鮮血,他一廂情願編織的美夢也不得不醒了……   李若愚!那是個心腸像鋼鐵一般冰冷的女人,他甚至懷疑她究竟有沒有真正地愛慕過誰?就連那個她名義上的未婚夫,也不過是她的一個棋子罷了,她甚至還沒有返鄉,就早已經寫好了退婚帖,字裡行間全不見多年一同經營扶持生意的情誼,全是疏離而決絕的冷漠。   那個沈如柏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何重用於他。其實原因很簡單,每次看到那位沈公子,都是在默默提醒著他,那個女人是多麼無情。那個沈如柏一定不知道,早在若愚出意外的一年前,她便已經有了與他退婚的打算了吧!   他南宮雲此生最大的錯誤,就是用了一個「情」字。   曾經一往情深的玄霄已經被李若愚一刀刺死,從今往後,便是一個鐵石心腸的南宮雲!   而李若愚……南宮雲輕輕地擦拭著那鋒利的刀芒,   到底是嫁為人婦,開解了□□,愈加地懂得體貼討好男人了……想起下午時,那已經盡忘了前塵的少女掏出手帕,掂著腳兒給那個銀髮男子拭汗的情形……那錦衣之下高聳而飽滿的胸脯就是那樣肆無忌憚地在褚勁風的懷中磨蹭……   南宮雲眸光一沉,猛地一揮手,將那匕首狠狠甩插在了牆壁之上……   來日方長,欠下他的,俱是要還的!   這一邊的暗流湧動暫且不提,運河一戰,讓南宮雲昔日的師弟孟千機徹底地揚眉吐氣。   最起碼蘇小涼從未見過孟夫子這般和顏悅色地同自己說話,簡直都被夫子釋放的恩師氣息感動得熱淚盈眶了。   褚忘也很興奮,他一直居住在鄉下,後來雖然出外求學,可是見識到底是少了些,像今天這樣萬眾矚目的場面,真是生平第一次經歷。   嫂嫂家學淵源,出手不凡,已經讓小叔子褚忘敬佩得無以復加,待得褚司馬在萬州最大的酒樓備下酒水酬謝替夫人助陣的親朋時,褚忘便在席間,賦詩一首以助酒興。   其實這詩早在戰船上休息品茶時,便已經醞釀妥帖了,字裡行間都是對嫂嫂的敬仰之情,   當下便搖頭晃腦地吟誦道:「巾幗女傑翻碧浪,百物開採濟滄桑。天工破陣借神力,人定勝天轉瞬間!」   此詩一出,贏得了滿堂喝彩,紛紛誇讚褚二少爺好文採。褚忘紅著臉謙虛地表示,時間略略倉促,若是好好再推敲一番,定然更好地誇讚出嫂嫂的驚世奇才。   褚勁風微微含笑聽著。心裡道,以後這個庶弟倒是很適合走仕途,拍馬捧屁俱是發自內心的感言,試問何人能夠招架得住?   若愚也很高興,今日河岸旁人潮的助威聲,給了她莫大的信心,自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後,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跟那些健康之人沒有什麼不同。   於是豪氣萬狀地與褚忘、孟夫子等人連連飲下了幾杯醇香的美酒。   等到酒席散盡時,腳步已經是踉踉蹌蹌了。被表哥單手抱起,拎提到了車上。   若愚覺得喝得有些發熱,只賴在他的懷裡嘿嘿地傻笑,時不時用小嘴啃著他的下巴,再不然就是將小手摩挲著插到他的衣襟裡摸著那兩片冰涼的而結實的胸肌。   總之,這種種的醉漢行徑俱是做了個遍。   這酒能亂性絕非虛言,若愚覺得身上熱熱的,若是褚哥哥能摸摸親親,想必是極舒服的……   可是往常一撩撥便著火的司馬大人,今日卻穩如磐石,巋然不動,只任憑身上這尾小蛇纏來扭去的。   若愚很是納悶,覺得這位表哥真是不知趣兒的,便大著舌根,貼著他的耳朵問道:「嗨,褚哥哥怎麼了,怎麼也不摸摸我,可是下面被切了?再……再也甩不出湯水了?」   這可真是酒壯慫人膽,小表妹拽起老虎鬚子來,下手狠著呢!   司馬微微轉頭,馬車外的夕陽為他英俊的臉上鍍上的一層錯落的陰影,讓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只是那一排露出的牙齒的炫光,隱約是昭示著他在微笑。   「想一想,好像從來沒有跟若愚暢遊江湖,表哥帶你去泅水可好75|城12.12|   若愚酒勁正湧,無論褚勁風說什麼,大概的回答都是:「好啊!」   那馬車並沒有回驛站,而是朝著萬州的一處靜湖駛去。   萬州城水最美,靜湖又是細沙清水,是泅水極佳之處。已經是夕陽西下時,偌大的湖面已經無人,只有半殘的紅日平鋪在水面。   等若愚被抱下馬車時,也忍不住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不過更吸引她的,是那個正在脫衣的男人。   褚勁風因為常年練武,原本就好的身材更是沒有半點多餘的贅肉。當脫下外衣時,寬闊的肩膀、厚實的胸肌,還有緊緻的腰腹,竟是一氣呵成,只能感到那每條肌理裡迸發的熱情與力量,那兩條大腿更是修長而又健壯。   以前在幔帳之內,若愚因著羞怯,多半是有些睜不開眼的,也只是囫圇地看了個大概,今日因著酒勁,倒是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著眼前的脫衣男子。不多時便是色眯眯地咽了口水,直覺的褚哥哥真是好看。   待得褚勁風邁步走入淺湖時,迴轉身來問若愚:「怎麼還不脫衣,快下來!」   這一處乃是半圓的湖面,當他們到達時,便拉起了帷帳,侍衛們也站得甚遠。   若愚也想涼快涼快,便也脫了身上的月華長裙,只穿著奶色的肚兜還有貼身的褻褲,快活地朝著水裡的褚勁風奔去。   等珠圓玉潤的的佳人入了水裡,司馬大人的臉色頓時又不好看了。   想像若是放在腦海裡,總歸是個模糊不成形的一團樣子。可是真的落實到了眼前,就算欲蓋彌彰自欺欺人都是不能了。   看著那小人嬌憨地在水中試著泅水,初時有些笨拙,不多時便無師自通般地試著踩水了,時不時還頑皮地躍出水面衝著他潑水。那薄薄的肚兜,哪裡禁得住水泡?只一會,溼透緊貼在了肌膚上……竟是比脫淨了還要撩人……   褚勁風嘴唇緊緊地抿著,不由自主地想著那南宮雲說過的話——那廝曾經與若愚一同泅水嬉戲。,當真也看過眼前這副盎然的景致?   這麼一想,那浸著司馬大人的湖水都要蒸騰得冒了泡。只一把就將那條頑皮踩水的小魚拉扯進了懷裡。   若愚驚叫一聲,根本沒看清司馬大人英俊的臉上開了陳醋鋪子,只當是褚勁風在同她玩耍,嬉笑著用纖細的胳膊摟住了他的脖頸,兩條凝脂長腿毫無形象地夾住了他的窄腰,小嘴也不老實地在他的臉頰上啃哧道:「褚哥哥抱著我遊水……」   這等撒嬌貓咪的姿態,是個男人都抵擋不住。褚勁風的鼻翼動了動,到底倒是按耐住了滿心的無名怒火,低頭吻住了撒嬌的小娘子,用唇舌去狠狠懲戒這懷裡拈花惹草的。   偏偏懷裡的還不老實,被懲戒著,一雙小手在他的身上摩挲著。   緊張了半日的情緒現在化成了蒸騰的慾念,就著這青山綠水,司馬大人便在水裡將這撩火的給法辦了。   等到二人胡鬧完後,從水中出來時,天色已經漸漸晚了。   用從馬車上的大巾布將她裹住再抱回到車上時,若愚覺得涼快些了,身子酸軟得很,非讓褚勁風也在馬車上躺下,攬著他的胳膊一下下地摸著胳膊裡側的嫩肉。   褚勁風見她睡了,才抽了胳膊,摸著她微微發溼的頭髮。今日那南宮雲簡直是處處針對若愚,若是冷靜下來思量,倒是與以前扣押李家商隊,處處找茬的褚勁風自己如出一轍。   但凡是有些本事的男人,對於不能獨獲意中人更難以釋懷。那種暢然一笑,杯酒解恩仇的佳話,只適用於惺惺相惜的男子之間。   上過心,求而不得,還能一笑釋懷之的,只能說那女子並沒有入了男人的心。看那南宮雲的酸勁兒,恐怕是當初被李家二小姐傷得不輕。   推己及人,因著自己以前被李二冷落的過往,倒是也能感受南宮大人酸楚難當的心情,可是南宮雲要清楚,這小傻子已經不是雲英未嫁的李二小姐了,而是他褚勁風明媒正娶的妻子。所以今日這筆帳若是不算清楚,他褚勁風三個字便要倒著寫了。   那孟千機許是嘗到了甜頭,今日還想著要若愚繼續參加接下來待得比賽,卻被褚勁風虎著臉不容商量的一口回絕了。   觀看了這幾日比賽,就算他是個機關的門外漢也多少就看出了些門道。   那個南宮雲說不定是有些奇才,但是最大的才華卻是剽竊!在這百工大會上,南宮弟子們拿出的每一樣器物隱約都能看到別的能工巧匠造具的影子,估計這百工大會完畢,南宮師徒便已經榨乾了前來參賽的所用工匠的心血了。   其實也有些工匠看出些苗頭,偏偏南宮大人位高權重,高舉的又當今聖上的名號,所以也是敢怒而不敢言。但是今日一瞧,那下三流的手段還真是層出不窮,這樣的貨色,怎麼配與他的若愚同臺較量?   他此番前來,乃是尋覓些能助他建造防守工事的能工巧匠,這幾日私下裡也尋訪到了幾個擅長工事的工匠,許以重金相酬,只待賽事後便一同回到漠河城。   既然目的已經達到,便再無理由在此逗留。此地雖然離得漠河城不遠,但是畢竟不是自己的地盤,還是早日離去為好。   所以到了第二日,那大賽的吏官又送來下一場賽事的書柬時,褚勁風一口回絕,只說自己的夫人感染了風寒,身體欠妥不能再參賽了。   經過昨日的那場較量,司馬夫人蕙質蘭心的口碑已經盛傳,再無人謠傳司馬夫人心智不全的話題了,就算是退賽也是體面合理得很。   所以當天上午,收拾好物品,備好了馬車後,褚勁風便帶著若愚折返回了漠河城。   褚忘原本是要回到自己的鄉下小宅中去了。不過褚司馬卻是親自發話,讓他留在司馬府上,過幾日,去漠河城的工營領一份差事,雖然管理的都是些雜事,也算是歷練一下。   褚忘喜出望外,只覺得不能辜負了兄長的厚愛,每日早早到軍營報導,晚上也是踏著夜露星辰歸府,倒是勤勉得很。   只是那書院,褚勁風卻再不讓若愚去了。現在她已經日漸輕靈,若是再跟那些十二三歲的少女為伍,只學了調皮刁鑽的,再學不到什麼好的了。便在府內的書房裡開了私塾,請夫子們入了司馬府單給夫人授課。   若愚的學業倒是漸有長進,只是一人在府裡難免寂寞了。   最近天氣轉涼,滿山的紅葉正當時候,若愚想起在書院時與小友泛舟而行的暢快,難免心內有些發癢。   褚勁風見她最近甚是乖巧,也的確是憋悶得很,便是開口允了以司馬府夫人的名義辦了個賞葉詩會。   只是這邀請的名單上不光是若愚書院的舊友,更多的是漠河城裡的貴婦們。這也是司馬大人的意思,實在是想要若愚多多結交些穩重的貴婦,減一減孩子氣。   若愚的大姐李若慧自然也是在受邀之列。   因為在萬州闖下的禍事,李若愚已經被禁足在府內月餘。想到今日可以出去遊玩賞一賞北地的秋色,便是比夫君氣得還要早。   這幾日天氣轉涼,溫暖的被窩實在是讓人流連。褚勁風的日常也有了些許的調整,那顛鸞倒鳳更是有些頻繁了。通常臨睡前的那頓不算,晨起時,還要將那小娘子拖拽到身下再折騰一場。   真是叫小表妹連呼吃不消。今日她一睜眼,見大表哥還沒有睜眼,小表哥也綿軟得很,只是睡得深沉,便連忙躡手躡腳地起了床。出了外屋,喚著蘇秀打水洗漱。   昨日管家新送了一條雪白狐皮的小披肩來,搭配著石榴紅的錦緞長裙實在是美得緊。若愚已經許久沒見小涼她們,自然是要精心打扮一番,才好見人啊。   這雪白的小狐皮,實在是抬人氣質,等穿戴好了,又搭配了紅珊瑚的髮釵耳環,簡直美得如同深山裡剛成精的白狐一般。   待得穿戴好時,司馬大人也起床了。因著早晨缺了這一頓,便是意味深長地瞪了偷偷起床的小狐狸精一眼,一眼,接過了侍女端來的竹鹽清水漱口後道:「你姐姐昨夜過話,說身子有恙,便不與你同遊了,一會你路過劉府,要下車看一看你的姐姐。   這些個人情世故,是若愚還欠妥的,聽了褚哥哥的提醒,立刻乖巧地點頭應下。   蘇秀也特意備下了熬製好的阿膠還有參膏準備一會送到劉府去。   可是到了劉府下了馬車時,那李若慧的貼身侍女卻只說夫人染了風寒,不想過給司馬夫人,心意且收下,過幾日安穩了再去看望司馬夫人。   若愚也是許久沒見姐姐了,只聽了「病重」二字,心內頓時一級,也不管那侍女說些什麼,徑直便往裡走。等到走到院內,的確是一股藥味迎面撲來,可等進了禮物,若愚一看姐姐,頓時唬了一跳。   只見以往美麗端莊的臉龐卻平白的青腫了一片,一隻眼睛裡還布滿了沒有褪下的淤血……那憔悴又透滿了尷尬的模樣,看得若愚心裡頓時一翻。   「姐姐,誰將你打成這樣76|城12.12||   李若慧原是不想要見妹妹的。沒成想她愣頭青樣的闖了進來。李家大姐一直要強、要臉面,性子看似剛烈,可是厲害得都不是什麼要緊的關頭。真被人欺負了,卻不欲娘家人知道更何況是因為著府宅裡的家事……   而且這若愚又是心智不全的,前幾天她偷偷去了萬州鬧的那個事兒,因著劉仲一同跟去萬州,多少知道些內情,回到都是當笑話講給她這做姐姐的聽。   只聽得她心裡都是一緊。這若愚現在不好不壞的,說不定那腦筋便一路轉到了哪裡去,自家宅院裡的事情若是被她一起性子鬧得盡人皆知,反而不妙了。   聽得若愚追問得緊,便強顏歡笑道:「哪裡會有人打姐姐,不小心摔了一跤,撞了牆角而已,過兩天散了淤便好了,你一會還要去赴約,就不要在這裡耽擱了。」   若愚一向都是聽姐姐了,聽她這麼說便信了,只是心疼地摸了摸姐姐的臉,轉頭囑咐著蘇秀趕緊跟府裡的郎中過話,給姐姐開些散瘀的好藥來。   那蘇秀多玲瓏的人,只瞧了那李家大姐的臉,便心知她話裡有假,可是既然李家大姐有意隱瞞,她這個做下人的也沒有點破的道理,聽夫人吩咐了,也只是點頭應下。   李若愚又陪著姐姐說了一會子話,逗弄了小外甥後,便起身告辭了。   出院子的時候,她抬眼瞟見那當日見到的小妾紅翹正抱著剛出月子的嬰孩在院子裡曬太陽,只是有些探頭探腦地伸著脖兒往這邊望,當若愚出來時,卻緊忙轉身進了自己的跨院。   若愚也沒有多想,便往外走,忽然想起,好像自己的庶妹李璇兒也在此處,卻不知為何沒有看到她的蹤影。   因著趕著去見小涼她們,若愚便上了馬車,一路去了漠河城邊的積翠山。此處是秋日玩賞紅葉的好去處,山上的石徑涼亭每年都是有司馬府出資修繕,山上的布景不落俗套,山頂處是仿著前朝風格修築的小園山屋,乃是司馬府設在城外的的別院。   每當秋季山中霧濃,推開閣樓軒窗,聽著傳來的陣陣鳥鳴,當真有「鳥向簷上飛,雲從窗裡出」的意境。   因著這積翠山是司馬大人的私產,平時也又專人看守院落,是以一般人是不能踏入山中的。以前的褚家夫人倒是常來,可惜到了褚勁風這一輩,他軍中事務繁忙,哪裡有空來這山中吞雲吐霧調養生息,所以這座別院一直這麼空閒著。   如今司馬大人終於娶妻,別院也派上了用場,因為褚勁風修建了新的司馬府,所以那些工匠也被管家派來,將山上的別院修繕一番。   以當眾家夫人們坐著滑竿軟轎沿著修建平緩的石徑一路來到了山頂時,映入眼帘的的是修建整齊的古風庭院。   院中居然有一眼溫泉,汩汩流出積在了石窩裡,再被一架仿舊的水車用竹筒一點點地灑落在一旁的浸泡了香料的細沙水池裡,蒸騰著溫潤的熱氣。是以,此時雖然天氣轉涼,可是一入這小園卻覺得暖意融融。   若愚下了轎子,一眼便看到了小涼,不過小涼不是一人來的,而是與她的娘親一同赴會的。   上次蘇知縣帶著她去萬州,本是有心與那刺史大人見面的,可惜因著自己這蠢蛋女兒私拐了司馬夫人,鬧得雞飛狗跳,只能取消了原本的會面,帶著女兒去驛館負荊請罪。   然後便是小涼參加那百工大會,待得比賽之後,蘇知縣只覺得自己的老命已經在萬州耗掉了半條,便急急地帶著女兒迴轉了。   蘇夫人為之而深深扼腕,只覺得自己的夫君辦事不牢靠,遇上點子事情便慌了手腳,白白辜負了二女婿牽線搭橋的一番美意。   因著這次萬州的刺史夫人也接了請柬,那蘇夫人一看請柬上附帶的賓客名單,覺得機會難得,便帶小涼一同前來了,也好見機行事,與那刺史夫人套一套話。   算一算,已經足足有一個月未見小涼,那圓胖的蘋果臉倒是便尖了不少,她看到了若愚從軟轎上下來,先是施禮問安,便迫不及待地衝著若愚眨眼。   若愚笑嘻嘻地拉住了她的手道:「真是狠心,也不來司馬府看我!」   小涼嚇得一縮脖子道:「好姐姐,我現在走在街上看見個白髮老翁都誤以為是司馬大人,嚇得冷汗是一身一身的,哪裡還敢去司馬府尋你,就怕碰見大人他將我私扣下來,剁成白切雞,而姐姐你卻不知道,那我有多冤……」   若愚許久沒聽到有人跟自己說這般不著四六的胡話,一時間被逗得咯咯直笑。一旁的蘇秀趕緊拽了拽夫人的小披風,假裝替她整理衣襟,小聲說道:「夫人,今日來的可有許多城中貴婦。你已經答應下司馬大人今日要好好的以主人之道待客,一會等安頓好了諸女眷再與蘇小姐聊天可好?」   經蘇秀這一提醒,若愚想起今日的頭等任務來,連忙挺一挺腰杆,微笑著看著陸續進門的諸位女眷們。因著怕若愚認不清這些頭遭見面的貴婦,所以司馬府的管家還特意請了城中祭廟的主事夫人替若愚挨個介紹著各個女眷們。   只是這一位夫人,那一位小姐,若愚哪裡記得清楚,便是一味地抿嘴微笑,點頭與諸位夫人還禮便是。   她的模樣本就生得極好,雖然早年因著出外奔波,肌膚略略變得黝黑,可是自從生病以來,便是在香閨軟榻,綾羅香湯裡嬌養著的。原本的底子加上精心的保養,那張小臉當真是鮮乳凝成的一般,瑩白透亮的全不見半個毛孔。   今日一身紅裙,圍著名貴的白狐皮裘,在那俏生生一站,當真是舉手投足間都是難掩的貴氣。有些城中貴婦雖然先前聽了傳聞,說是司馬大人娶的乃是心智短缺的女子。可是前一陣子又聽說這位夫人在萬州的百工大賽上初露鋒芒,以妙計贏了南宮大人的得意高徒,真是驚世才女。   如今再看她這嬌媚可人的模樣,也難怪那眼高於頂的司馬大人一意將這商家之女從江南娶了回來。由此可見,那痴傻的傳言倒是不足為信的。大抵是才女都有些怪癖,被人誤解罷了。   因為這是李若愚初次涉足這漠北幾郡的交際場,所以這次賞夜會的大體流程也皆是祭廟的主事夫人幫著料理完成的。那賓客落座的排位,各位女眷的品茗口味俱是一一顧全周到的。   在別院的客廳也敞開了,琴房裡燃著上好的薰香,架起了古琴,操琴的是漠北最有名的琴娘,悠揚而委婉的古韻倒是與滿山的靈氣和別院的古香古色相得益彰。   這院牆因著別院地勢較高,坐在院中順著矮牆望過去,便是滿山的紅葉,就連那院中都有幾顆造型別致的楓樹,抖著滿身的火紅。是以在這別院裡蒸騰著地泉的溫潤,品著上好的茶品,再賞一賞紅葉當真的雅致愜意得很呢!   若愚被架在了主位上,直挺挺地微笑,耐心聽著那些夫人們與自己寒暄,直到茶宴完畢,各位夫人紛紛入了客房裡休憩。她才略鬆了口氣,迴轉了主臥休息。   原是高興著能出府與小友相聚,哪裡想到這樣的場面竟是比在府裡默書寫字還要辛苦勞累。   躺在床上休憩了一會,她便耐不住性子要起身去找小涼。小涼和她娘親休息的客房倒是離主臥略遠些,因著庭院裡夠暖,若愚換了身輕巧的裙裝拎著一把綢紗的圓扇便】,帶著蘇秀出了房間。   因著賓客們都入了房中休息,一時別院的院中倒是清冷無人。若愚哪有那個耐性在那長長的迴廊裡環繞。一時起了調皮之心,乾脆跨過長廊,繞著那客房的牆根走,倒是近了許多。   蘇秀看夫人又不守規矩,想要出聲勸阻,又怕房裡的客人循聲探頭出來,反而不美了。只能急得一跺腳,也跟在夫人的身後。   若愚走了幾步,來到一處半敞開的窗戶下,只聽裡面傳來了一陣嬉笑說話的聲音。   說話的女人聲音尖細,若愚倒是記得清楚,好像是漠河城刺史胡夫人。這位夫人可是個長舌的,方才在茶宴上有一半時間都是聽她在講。   此時,她也不知真跟哪一位說著城裡的是非長短呢,一陣壓低的笑聲,有人語道:「你說那位司馬夫人看著也透著靈秀啊,當真是腦子有病嗎?」   胡夫人也壓低聲音道:「我也原是不信,可是聽我府裡的侍女說,那位司馬夫人的確是腦子摔傷過,看著靈秀,其實是走不通路的。要不然她親姐何至於受了委屈也往肚子裡咽……我那侍女的兄弟就在司馬夫人的親姐家裡做僕役短工,可是知道不少那兩位姐妹的事情呢!   哦呦,她那個親姐,到底是商戶裡出來的婦人,兇悍得很啊!聽說是容不下丈夫小妾生下的孩子,見天兒的跟那個劉總兵吵架。你說一個正室,竟是沒有個該有的氣量,既然已經納了妾室,就該有個容人之量,在夫君面前做足的本分,讓他知道這做妻子的賢德,可是這見天兒的爭吵,哪個男人能受得住?   這不,就在前兒個,聽說又是給那小妾氣受了,那個總兵實在是氣極了,順手便給了那婦人一巴掌,練武之人也沒個深淺,聽說被打得當時都暈過去了……」   胡夫人可是個包打聽,漠河一帶哪個府宅裡的家事都逃不過她的長耳,豈知在她屋子的牆外,卻是有著另一隻更長的耳朵。   當她說得意猶未盡時,房門一下便被人推開了,只見那位摔壞了腦子的司馬夫人冷著一張小臉問道:「你說的話可是當真77|城12.12||||   胡夫人不過是私下裡賣弄口舌而已,哪裡想到司馬夫人跟變戲法一般衝進了屋子。那滿溢的尷尬困窘真是無處安放。偏偏司馬夫人還在不依不饒地問可是真的。   胡夫人只能抖著臉上的肥肉道:「我……我也是聽那僕役嘴碎說的,至於是真是假,夫人您一定比我們這些個外人清楚……」   這搪塞的話,卻李若愚心裡一陣難過。想起清晨在姐姐家,只聽姐姐說摔傷的,自己便毫無防備地盡信了……也就是自己這樣腦筋不好的人,才會對姐姐的委屈熟視無睹吧?   李若愚是為了結拜的姐妹都會兩肋插刀的人,更何況是自己的親姐?   當下便轉身朝著別院外走。蘇秀知道小夫人又要起么蛾子,連忙跟在身後阻攔道:「夫人,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貿貿然去,劉夫人既然沒有跟夫人您說出實情,便是希望夫妻間的事情莫要鬧大,您現在還款待著客人,這麼貿貿然去不好吧……」   蘇秀的話,倒是入了李若愚的耳朵,她停下了腳步想了想,竟然真的停住了腳步,在原地來回踱步了幾下後,又翻身回到了房中,也不說話,就那麼一個人靜靜地坐著,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蘇秀加著小心,詢問著夫人是否要吃些果品,可她還是一言不發。   幸好在人前時,夫人的面色總算是緩回來了,便是掛著略顯僵硬的微笑盡了地主之誼。胡夫人自然是最掛不住的,第一個早早告退了,其他的賓客紛紛告辭後,李若愚也坐軟轎下了山。   那劉府離得司馬府不遠,是回府的必經之路。當路過那劉宅時,李若愚突然揚聲道:「停車!」馬車停下後,蘇秀連忙說:「夫人時候不早了,還是先回府跟司馬說可好,那劉總兵在司馬大人的手下辦差,由司馬教訓豈不是更妥帖?」   可是李若愚卻冷冷地瞪著她道:「我姐姐的事,自然是由我來管!」   小夫人現在拉下臉兒時的氣勢,竟然跟司馬大人有幾分相似,蘇秀不敢再攔,但是叫來一旁的小廝,讓他去回府去給司馬大人送個信兒去。   等得劉府的管家來開門,李若愚徑直地往裡走,可是卻不是去李若慧的院落,而是去了那妾室紅翹的跨院裡。   劉府的管家沒想到李家二姑娘不等通稟就往裡硬闖,一路小跑都沒追上這位司馬夫人,只能跟在身後入了院子。   這個時間,劉仲已經歸府了,正抱著紅翹生下的兒子一邊逗弄一邊吃飯。那紅翹則笑吟吟地坐在一旁替劉仲剝蝦。倒是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   當李若愚進來的時候,劉仲也是一愣,習慣性地順口問道:「二姑娘來了,怎麼也不通稟一聲……」   話沒有說完,李若愚已經竄了過來,照著他的臉便是狠狠地扇了兩耳光,然後伸手便將這一桌子的酒肉都掀翻了。   劉仲猝不及防的,抱著孩子又沒法躲,便是結結實實地挨了兩個嘴巴,站在一地狼藉裡瞪起了眼兒,大聲吼道:「你要幹什麼?」   他做了李家的女婿多年,自然覺著跟李家的這位小姨子熟稔得很。別人畏懼她乃堂堂的司馬夫人,可是在他劉仲的眼裡看來,這不過是在自己眼前長大的黃毛丫頭罷了。   而且算以前他與李若慧吵得再兇,這李若愚不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他一聲姐夫?人的脾氣都是一點點慣大的。所以就算前幾日他動手打了李若慧也沒覺得有什麼。畢竟他當時也是一時激憤,看著紅翹偷偷地抹眼淚才知道自己不在家時,那大婆給自己的愛妾與兒子穿小鞋,心裡一直激憤不過,又加上二人口角擠兌到了一處,才憤然出手的。   說實在的,打完後看著李若慧臉腫得那麼厲害,他也是後悔了的。事後也向那李若慧認了錯,當著若慧的面兒,扇了自己兩個耳光。夫妻嘛!哪有舌頭不碰牙的時候,他自認為這件事兒已經了結。   可是今日這半傻不精的李若愚進屋就給自己兩個耳光,當真是讓自己下不來臺!頓時火氣,騰地一下便站起身來要往前衝。可是若愚身後是侍衛不是吃素的,立刻站出來擋在她的前面。   劉仲被兩個侍衛一瞪,也想到了李若愚好歹也是司馬大人的夫人,倒是一時忍著氣兒道:「二姑娘,我跟你姐姐的都是我們劉家的私事,就算她向你告狀,也輪不到你來管!」   說完便站到院子裡,衝著李若慧的院落扯著脖兒喊:「李若慧!倒是長能耐了!竟然攛掇著自己的妹妹來打相公!」   李若慧聽了動靜,在侍女的攙扶下來了跨院,看見李若愚站在那裡,又聽了劉仲的嚷嚷,頓時明白了,她也顧不得劉仲冤枉自己,只是趕緊拉著李若愚道:「你來這作甚,這裡沒你的事情,趕快回去吧!」   李若慧轉臉看著姐姐淤青紅腫的臉兒,只覺得心裡酸楚得很,便大聲道:「娘親不在漠河,姐姐受了委屈,我自然要替娘親為姐姐出頭!」   李若慧當然知道妹妹是好心,便是忍著淚意說:「好妹妹,這夫妻間的事情,可不像是打官司,能說得黑白分明,你姐夫他已經是認過錯的了,你也不要跟著生氣了,乖,免得一會又頭痛了!」   李若慧瞪著姐姐道:「他哪裡是認錯的?我先前親自為姐姐挑選的物件擺設,姐姐房間裡沒有擺放,卻全跑到了這間屋子裡,到了晚飯的時候,他不陪傷了傷的姐姐吃飯,卻在這間屋子裡跟她吃!想必晚上也是要在這屋子裡過夜吧!這樣的男人算什麼相公?要他何用?難道是為了隔三差五挨他的耳光?   紅翹這時也是有些心慌,前幾天的事情,尤其是都是她搬弄的是非,其實那李若慧壓根不屑於搭理這娼戶出來的,也不過是冷言冷語罷了。   她便記恨在心裡,藉口著被大婆刁難,跟劉仲吹了耳邊風。豈料那劉仲去質問時,那個大婆嘴上半點溫柔的進退都沒有,不但不辯解,反而跟相公爭執了起來,眼看著火越拱越大,相公便伸手打了那大婆。   當時看著她被打暈過去的模樣,紅翹也是後怕,可是今日早晨見那司馬夫人來看望李若慧,並沒袒露出什麼異狀,可見大婆也不希望家醜外揚,心內暗暗得意,知道以後在這府宅裡,自己的地位算是穩妥了。   可誰想到,這位司馬夫人竟然這般沉得住氣,直到晚上才有趕來翻桌子打人,趕緊在一旁委屈地說道:「其實都是紅翹的錯,今兒是奴家的孩兒不舒服,所以相公擔心,這才到我院子裡來看看孩子,相公平時可是很關心著大姐的……」   她的臉兒是尖細的瓜子臉,江南的女子天生骨架小,總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讓男一看便生了憐惜之情。現在這般委屈地替劉仲求情,只看得劉仲心尖兒都是疼的。   可惜到了李若慧這裡,那點子可憐便礙眼得很了:「當然都是你的錯,若不是你,姐姐何至於挨打受氣?」   說完便走過去,照著那紅翹的臉便是扇了兩個耳光!紅翹被打得一個趔趄,尖聲直叫,想她嫁給劉仲一來,就算是大婆李若慧也不過是言語上與她爭執罷了,畢竟是正經人家教養出來的小姐,豈能跟鄉野村婦一般粗魯?可她壓根沒想到,這位堂堂司馬夫人這般的粗野,居然毫無預兆,說打便打。   「李若愚,你不要欺人太甚!」劉仲氣瘋了,可是有侍衛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李若愚拿出書院一霸的架勢,騎在愛妾的身上扇耳光扯頭髮!   李若愚打累了才收手,她倒是渾不在意自己又失了淑女的風範,既然人人都說她是傻子,打個把個人,也實在算不得什麼,她轉身對侍衛道:「將這倆個人轟攆出去!這是我為姐姐準備的宅子,不是用來養著蠢漢惡婦的!」   那些侍衛一聽,當下便是將劉仲和紅翹推出了院子。劉仲懷裡還抱著孩子,自然無法反抗,只氣得憋紅了臉,衝著李若慧嚷道:「李若慧,你就等著休書吧!以後休想要我回這個家!」   事已至此,李若慧只覺得眼暈頭痛,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妹妹,你這是要幹什麼啊!」   李若愚不解地說道:「自然是將他轟攆了,再給姐姐尋一個新姐夫啊!」   李若慧當下流出了眼淚道:「妹妹,這世間的事情哪裡是那麼簡單?若我是單身一人,豈不是早就和離了,可是我那孩兒還年幼,若是我和離改嫁,他豈會讓我帶走孩兒?再說,就算孩兒跟我歸了李家,我一輩子不嫁,也挽回不了被休離的名聲,將來他長大成人若是走了仕途,這以後的傳記族譜也是不好看的……這……這隻因為丈夫去了妾室便和離,豈不是頂了妒婦悍妻的名頭?」   可惜她的這些個擔憂在李若愚的眼裡卻都不算什麼:「你和離了,自然是要帶走兒子的,褚哥哥的軍中有許多好兒郎,我要給姐姐再尋一個好的,舒舒心心地過活,那名聲真那麼重要?為了它便要忍氣吞聲過一輩子?」   李若慧心知說不過傻子,只是嘆氣道:「以前的你,也從沒有這般的逼著姐姐和離,也是顧忌著名聲啊,你說重不重要?」   若愚想了想道:「可見以前的我也是混蛋,對姐姐不夠好,應該早點勸姐姐離了那男人,也免了今日的一頓打。」   說話的功夫,攆人的幾個侍衛已經回來了,據說那劉仲身上連錢銀都沒有帶,厚著臉皮跟相熟的侍衛借了三兩銀子才帶著小妾孩子去旅店暫住去了。   這家事算是鬧得盡人皆知了,李若慧一時也想不到該如何收場,只覺得一陣的頭痛,讓侍女攙扶著先回屋休息去了。   李若愚出了院子,看見褚勁風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當李若慧與他打招呼時,他皺著眉看了看李若慧的臉,然後溫言道:「請大姐安心養病,剩下的事情,便交給我吧!」   等褚勁風帶著李若愚出了院落,這才沉下臉道:「好了些時日,怎麼又犯渾了?竟然親自動手打人?傳揚出去,別人只會認為你仗恃著自己丈夫位高權重,便肆意折辱姐夫,怎麼能做出這樣沒教養的事情?」   換了別的事情,被司馬這麼一罵,李若愚都是先縮脖認錯的,可是今日她卻是毫無悔意道:「若愚手勁兒小,方才打得少了,沒見那劉仲那豬臉打腫,以後要跟哥哥好好習藝,打得他皮開肉綻才叫解恨!」   褚勁風因著看到了李若慧的傷勢,覺得若愚這般氣憤也是在所難免,那劉仲的確是過分了,當下也不願為了這些個破事與嬌妻爭執。便拉著她的手一起上了馬車。   可是李若愚卻一心想著褚勁風方才之言,問道:「那劉仲的事情,褚哥哥要怎麼辦?」   褚勁風說道:「自然是責罵他一頓,讓他跟你姐姐好好認錯,讓他將那妾室安置在外宅,免得以後再起摩擦……放心,以後他再打你姐姐,便是軍棍處置!」當年他的父親也是將妾室安置在了鄉下,所以府宅安寧得很,是以他直覺也準備讓劉仲這般處置。   雖然他沒有娶妾的打算,可是男人嘛,若是娶了妾室便要跟正室和離,未免也太兒戲了!劉仲犯下的錯,無非是寵妾滅妻,實在是要好好責罰的,但他不想要這大姐給老二打下個不好的樣板——夫妻稍有爭吵便鬧著和離?開玩笑!若真是和離了,這傻子豈不是不拿婚約當回事兒了!   聽到這,李若愚頓時瞪大了眼,她不明白,為何褚哥哥也一心要讓那劉仲回到姐姐的身78|城12.12   褚勁風見她瞪眼,也不欲一味與鑽進牛犄角的傻子爭執個沒完,只是轉口說道:「聽說今日宴請很不錯,那些個夫人都是稱讚你的待客之道,不若以後經常舉辦,也免得你在宅院裡寂寞了……」   若是沒有聽到那位胡夫人背後嚼人舌根,若愚說不定真是以為自己的表現不錯呢。可惜無論怎麼努力,都不過是別人眼裡的傻子罷了。那些個貴婦如此,姐姐如此,就連褚勁風也是如此。   若愚一時間不知為什麼,有些發自內心的難過,剛剛攆走了劉仲的暢快感,一下子被褚勁風的一句讓姐夫認錯回家打散得灰飛煙滅。   「可是那劉仲這般對待姐姐,也許久沒與姐姐一起睡了,為何姐姐要嬤嬤忍受,看著他跟那個紅翹做夫妻?若是我,是片刻都不能忍!」   褚勁風覺得李若愚的痴勁兒又犯,嘴裡又開始胡亂妄言,竟然說起了家姐的閨中秘事,當真是不著四六得很!於是臉色一沉道:「你姐姐又不是你!豈會像你這般無法無天!這事由我來辦,你休要跟著瞎攪合!」   若愚被堵得有些無語,她直覺這次褚勁風是錯的,可是自己沒有他言語靈便,一時間竟然說不出是錯在了哪裡,這麼一躊躇,又後知後覺地想到姐姐方才的無可奈何,難道真的是她棒打鴛鴦打錯了嗎?   於是這一路,任憑司馬大人緩下臉來再說著什麼,她都是一路低頭不語。等會回了司馬府,便一路鑽到小書房裡不出來了。   她煩悶的在書架上挑選了一圈,失望地發現往日讓自己興致盎然地書籍今日卻是無心去看。挑來揀去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一本大楚律例,若愚眼睛一亮,將之抽出,便坐在書案前看了起來……   司馬知道她不暢快,不過也沒有太在意。若愚是小孩子的脾氣,來的快,去的快,且先讓她晾一晾,等過了勁兒再好好的哄一哄她。   秉持著這樣的想法,褚勁風便也回自己的書房裡看了一會子書。   期間管家拿來了新宅花園子樓閣的題字書貼拓板,讓他選擇。   若是一年前,褚勁風對這些個書齋庭院並無興趣,對此是無可無不可的。不過想到不久就可以和若愚搬到新宅,在園子裡度過原本無味的冬日,在每一處亭樓暖閣裡耳鬢廝磨,他便來了精神,將拓版拿來逐一細看。   不時對管家說著,這個字用得好,那個詞過於柔弱。這字卻是寫的有些瘦了,夫人本就失之於苗條,成天看著這樣的瘦字不是更加胖不起來。挑來揀去,卻是沒有一幅是稱心如意的。只得讓管家重新找人去寫。   待得管家出了書房,天色已經快黑。   想著劉仲家的那攤子爛事,褚勁風想了想,提筆寫了封信,信內當然是申斥了劉仲一番,但也言明,叫他休要意氣用事,傷了夫妻情分的根本,若愚是個不懂事的,今日這場鬧劇便是不要放在心上云云。   等到寫完後,又吩咐送信的小廝給在客棧裡的劉仲送去。若他是個精明的,看了自己這份書信自然是知道該如何行事了。   女人嘛!總是要哄才行!豈可使用蠻力?   褚勁風料理了這些個瑣事,這才起身到小書房看一看生著悶氣的嬌妻,她下午在山上吃了茶點,想來晚上是不餓的,現在許是有了餓意,正好一起用些宵夜……   此時書房裡正點著燈,隱約能看見少女執筆趴伏在桌子上用功的身影。   最近若愚的字練習得不錯,因為摔傷而總是不停顫抖的手,因著藥膳調補,又總是動手擺弄機關零件的緣故,倒是腕力沉穩了不少,寫出的字自然隱約也透著秀氣了。   方才倒是沒有想到,一會讓若愚題寫些牌匾掛在新居裡才好……抱著這樣愜意的念頭,褚勁風輕輕地踏入了書房,因著若愚背對著他半跪在圓凳上寫字,一時也沒有察覺夫君輕巧地走了進來。   褚勁風含笑著越過她的肩頭望了過去,只見那柔順的筆尖在上好的暗花信箋上翩然起舞,每個字體都是方正有力。   「休書……」褚勁風讀到這礙眼的兩個字時,不由的眉頭一沉,竟是個死心眼的倔貨,什麼都憑著自己的心氣兒,怎麼就沒看到她的親姐壓根就沒有和離的意思!冒著傻氣替親姐寫著休書,還真是個傻子才能做出的事情……   心內這般鄙薄著,他抬眼又往下看去:「夫妻之緣,好聚好散,今與相公結緣一年未滿。蒙相公不嫌棄吾之愚鈍,處處嚴管,悉心教導,衣食不曾減半,錢銀也略有嬴足,倒也不辜負新婚燕爾,濃情美意。   然因二心不同,斷難再續夫妻情誼,願相公相離之後,雄風不減,官運亨通,重娶蕙質蘭心,窈窕昳麗之容,選聘高官之柔順賢良之女。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褚勁風越看那眼睛瞪得越大,飛快地看到了落款處——李若愚.   有時午夜夢回,的確會夢見了這女子重新恢復了李家二小姐的清冷,沒有半絲柔情地跟自己說著和離。   可到底是一場夢,醒來睜開眼,看著臂彎裡那嬌軟酣睡的佳人,在夢中忐忑的心便能夠逐漸安穩的又重新合攏在一處。   可是沒成想,今日卻是在尚未沉睡時,便清晰真實地演繹出來,當真是有種氣炸了心膽之感。他不由得兩隻手握住了那少女纖瘦的肩膀,狠狠的往上一提,翻轉過來,直瞪瞪地看著她的雙眼,惡狠狠地說道:「李若愚,你好大的狗膽。」   李若愚方才尋了大楚的律例,單單取了婚嫁篇來細細通途一番。難怪夫子云:「書讀百遍,其意自見。」多讀幾遍,果然大有裨益!   方才腦子裡混沌想不開的關節,讀了幾遍律法便整理得清清楚楚了。像劉仲這般,乃是寵妾滅妻,是最沒見識出息的男子,便是休離十次也不可惜!而她與褚勁風的姻緣……倒是很像律法裡說的贖買妻妾,這便不大好辦,就算是要和離也是要錢銀兩契的……   李若愚半躺在軟榻上,甩著半掛在腳上的繡鞋,琢磨研究了半天,才定下注意,也不用蘇秀伺候筆墨,自己起身研磨便開始寫了起來,連寫廢了幾張才算是寫通了文路抓住了訣竅……   正寫得入神,身子猛然被提得翻轉過來,自己也唬了一跳,手裡的墨筆一甩,正落在褚勁風的額角,飽滿的墨汁流淌下來,綻開了朵朵的墨花,更有一滴墨珠一路從那刀刻般的臉頰上滴落下來。這讓若愚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沒心沒肺的笑聲更讓黑臉的褚勁風的惱意如烈火一般騰得一下便竄出了頂梁門,兩隻手的手勁不禁加大了一些。若愚哪受得了這個,立刻收了笑容,皺著眉頭,直喊著疼。   褚勁風的心都氣炸了,怒聲道:「不是生了一副鐵石心腸的嗎!怎麼還知道疼?明明是你姐姐家宅不得安生,怎麼憑白寫了這混帳東西攪鬧起自己的府宅」   若愚皺著眉,嘟著嘴說道:「寫了兩封,姐姐的一早便寫了。只是今日看了褚哥哥這般情狀,沒有半點若愚替姐姐的傷感之情。可見,褚哥哥與那劉棟俱是一樣的薄情郎,說不定什麼時候便要娶了溫柔體貼的進了府宅。與其那樣,不如現在早早寫了休書,與褚哥哥和離了,還可以與姐姐一起作伴,到聊城老家陪伴母親。這樣一路上倒也不孤單。」   可惜,話音未落,褚勁風已經重重地將她放到一旁的座椅之上,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抓起休書,猶如對待敵寇一般,大掌那麼一搓,桌面上便紛紛揚揚地飄落了如米粒般的碎紙。   若愚許久沒寫出這般句通意達,流暢無比的文章了。   好不容易寫完的得意之作卻被司馬大人這般毫不留情的撕毀,當下便是不依,哭喊道:「大楚律例言明,男女夫妻只要情誼不合,都可以執筆休書,與對方和離。當初,我的娘親因為生意周轉不暢,才見我抵賣給你。現在聽姐姐說,生意已經好轉。大不了,我讓母親將當初的聘禮退還給你。丫鬟還有贖買之時,為何我就不能與你和離?」   褚勁風萬萬沒想到今日自己對那劉仲夫婦的隨口之言竟然成了斬斷自己姻緣的利刃。自己費心費力給這小混蛋開蒙授業,出落得小嘴伶俐,滿肚子玲瓏肚腸,最後竟然全是用來對付了自己的?   當真是做了比天下頭等賠錢的買賣!   這心內翻湧著陣陣悔意,當下單手提起精通大楚律例的刁鑽娘子,死死地夾在腋下,陰風一般便出了書房。嘴裡冷聲道:「你這小混蛋當真是幾日不梳理,就失了分寸!你倒同我說起大楚的律例?在這漠北的地界,我褚勁風的話就是王法!你想同我和離,行!先要了我的性命再說79|城12.12   若愚被夾得難受,腳兒上的繡鞋都被甩的掉了老遠,只能拼命蠕動著身子高聲抗議:「你不講理,你是潑皮!」   府院裡經過的僕役都是一縮脖子,只當沒聽見小夫人嘴裡說的是什麼。   褚勁風擰著眉,笑得也是瘮人:「既然你相公是這般的不堪,倒也不用裝了,便是潑皮流氓給你看!「   說完便進了屋子,若愚自然知道他要幹嘛,可惜今天小爺心氣兒不順,絕不伺候!這剛一被扔甩到了床榻上,立刻起身便要跑!褚勁風拽著她的脖領子往後扯,撕拉一聲,不大結實的綢緞便裙的後領子,被扯開了一條,露出形狀美好的背部   若愚只覺得後背一涼,便啊的一聲大叫,被拽得倒在了地上,轉身不敢置信地望著扯破了自己衣裳的蠻圖,氣憤地說道:「凡豪勢之人,強奪良家妻女奸佔為妻妾者,絞!褚哥哥,你難道還要犯這樣?」   褚勁風撈起這位律例小翰林,手下可不帶含糊的,只脫了衣衫冷哼著:「既然是作奸犯科,便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既然觸犯了律例,便乾脆著實,多犯它三五樣,也算痛快了!一會便將你捆得結實,暢快地享用個遍,你且想一想,若是這疼愛的姿勢太猥.瑣,可否要量刑入罪?」   這明顯就是調侃之言了,難為這被脫著衣衫的小翰林竟認真思索了片刻,不確定道:「這倒是沒說……   可是抬眼看見褚勁風笑得牙齒森白,徒然後悔連忙補充道:「啊!想起來了!也是要量刑入罪的!死得更是悽慘呢!」   褚勁風解了自己的外袍,瞪著身下這謊話連篇的小騙子,慢慢晃動著脖子,活動著滿身的筋骨,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響,慢條斯理道:「既然是這樣,那就先來個罪該凌遲處死的試一試……」   這作奸犯科的也是好體力,整整作案了一個多時辰,若愚覺得法律未及這蠻荒之地,沒等懲戒惡徒,自己卻還是被凌遲了一番,直倒在褚哥哥布滿了汗珠的胸膛上,只有出的氣兒,沒有進的氣兒了。   這曾經修習的招式已經使了個遍,褚勁風又上了幾樣自創的,都是能載入春宮的創舉之作。   他倒是怠足了,只替若愚按摩著酸痛的大腿道;「怎麼樣,好點了嗎?」   若愚方才起興的時候,哭得眼角都紅了,此時也是懨懨地倒在懷裡,閉著眼兒要睡。   褚勁風看她還是那副彆扭的模樣,只覺得這真是自己前世的討債冤家,只摸著她的長髮說道:「我哪裡會向著那劉仲,若不是因著你的關係,我豈會認識這樣下等的小吏,只是你一味幹涉別人夫妻之間的事宜,不但不能如願,反而會惹人嫌,到時若是你大姐羞惱不肯理你,你豈不是又要找我哭鼻子?」   其實若愚從姐姐的反應裡也心知自己今日是鬧大了。雖然不懂姐姐為何一再容忍那男人,卻知道褚勁風說的也沒有錯,便一時頹喪地說:「我腦筋是不好的,總是搞不懂你們說的,褚哥哥,你若是娶妾了,若愚是不是該笑臉相迎,你才不會討厭我?」   褚勁風寵溺地咬了一口她微微帶肉的臉頰道:「只娶你這一個便夠受的了,哪裡會再找一個回來?你以後也是要乖乖的,休要動些精怪的腦筋,說什麼」和離「,以後若是再提,可真是要挨打的!   因著你之前摔傷,郎中一直給你開著活血的藥方,疏通阻塞了手臂的經脈,倒是不宜受孕,便是一直用溫良的藥方避孕,待得過些日子,身子逐漸康復,便要停了那藥,到時若愚還要給我生個胖寶寶,你做了娘,這日子便繁重了,也免得竟是操心這別人的家事!」   若愚聽了這話,眼睛瞪得老大:「生娃娃?那娃娃不時從娘娘廟裡抱回來的?為何還要我生?」   她先前在萬州逛集市的時候,見過娘娘廟的盛況,看那些夫人都是求得一個布娃娃入了自己的香燭籃子,心內便是隱約覺得,這孩子大約都是從廟裡求來的布娃娃,回到家中再用了什麼法子變成的嬰孩。可現在聽他之言,調好身子豈不是要自己用什麼法子生娃娃?   褚勁風好笑地看著自己懵懂的小娘子,便附在她的耳旁細細講解了這生娃娃的要義。只聽得若愚唬了一跳:「什麼!那湯水便是用來造娃娃的?孩子還要從我的那裡鑽出來……不要,那得多疼啊!褚哥哥你來生吧,若愚不行!」   這小混蛋倒是養成了習慣,什麼難的儘是往他這裡推,褚勁風嘿嘿地壞笑了一聲:「所以為夫平日裡得幫娘子多疏通著,待得習慣了便是水到渠成,若愚莫怕,讓褚哥哥再給你松絡一下……」   窗外下起了蕭索的秋雨,不過這屋內倒是春意正濃……   其實若愚的擔心倒是白費了,過了三日後,李若慧自己便寫了一封和離的休書,言辭鑿鑿,恩斷義絕。   原來那劉仲帶著紅翹及那個庶子暫住在了客棧,夜裡下起了秋雨,天氣陡然轉涼,結果孩子在夜裡著了凍,第二日晨起時,便發燒哭鬧不止,雖然請了郎中用藥,可是劉仲心內的惱意卻是愈演愈盛。   昨日跟著李若愚去劉府的那幾個侍衛也是經常出入兵營的,自己好歹也是個總兵,卻是被小姨子毆打,轟攆出了家門,是何等的丟人?   他原先在江南時,雖然俸銀沒有現在的豐厚,可是兵營軍紀鬆散,又沒有親臨戰場之虞,倒是也樂得逍遙。   而如今因為李若愚的關係,自己被調配來了北疆,雖然俸銀豐厚府宅寬敞,可是軍中的事務也更加的繁瑣,而且司馬親率的兵馬軍紀嚴明,軍演操練不斷,每日從軍營回來,簡直是倒在床榻上便立時睡著,就連愛妾紅翹也是平白少了許多雨露。   如今被攆出了府門,這心內的委屈一股腦兒全翻湧上來了。   其實他心內也不想與李若慧和離。這婆娘是持家的好手,不似紅翹,手裡總是攥不住銀子。雖然性格潑辣了些,可是成親數載,那鮮明的稜角其實也被自己磨礪得差不多了。若不是那痴傻的李若愚鬧這一出,過不上幾日,這妻妾二人便也能相安無事了。剛被轟攆出來時,他的確是擔心這司馬聽了那傻子的話,就這麼的讓自己與李若慧和離了。   可是晚上司馬送來的那封書信卻是讓他心裡有了底氣。瞧那司馬倒是比那傻子精明,並沒有和離的意思,也無非是讓自己低頭認錯罷了,只是把紅翹送出府宅一事卻是讓他心內老大的不樂意。但是轉念又一想,這倒未嘗不是個契機。最近他眼見著漠南據守輜重大營的守官是個難得的肥差,最近漠河要修建公事,往來的輜重要比平日多上許些,這守官就是個手鬆收緊的差事。要是調到漠南去,遠離前營,少了操練的煩惱,又能撈些好處,豈不是遠勝現在。到時,便將紅翹安在漠南,可以日夜陪伴,豈不是兩全其美。   只是這樣一來,到是需擺些樣子,讓若惠去求那司馬,方能如願。這樣盤算著,第二日那李若慧便尋上了客棧。   其實若慧尋來,一則是自己的妹妹做的有些不妥,二則是昨日自己的兒子在後院親眼見了父親被扭了出去,竟是有些受了驚嚇。這孩子雖然只有四歲,卻也是到了懂事的時候。娘親的臉上帶了傷,大約也猜出是自家的父親打的,便愈發的敏感。這白日受了驚,夜裡便是魘了夢,第二日就發起高燒,有些胡言亂語了。   若慧驚得不行,請了郎中過來看過,放了血,又寫下藥方,才好了一些。只是心病還須心藥醫,當下便來找那劉仲。   可是尋來了客棧後,那劉仲卻是橫眉立目,只冷聲道她既然有一個嫁入後門的妹妹,便是什麼也不缺了。既然能將丈夫趕出門外,又何必苦苦來尋。李若慧也顧不上許多,只想快些將劉仲請回,便低聲下氣地為妹妹李若愚道歉。那劉仲聽了心內愈加的得意,只道是李若慧離不得自己,服了軟。   當下情緒沒有半分鬆動,只是冷冷言道:」如今,桂兒也正病著,紅翹這裡也離不開人。你那府宅裡,丫鬟僕役樣樣不缺,難道還照看不好一個孩子?讓我回去,總得是那李若愚擺一桌酒席,也算是給我這姐夫賠禮道歉,我才能名正言順的回家。總不能前腳剛被攆出去,後腳我自己便巴巴的趕了回來。」   可是他這一番話,卻是讓李若慧的心冷的透心涼。俗話說為母則強,李若慧也是個要臉面的。如今為了兒子低三下四去求丈夫,可是丈夫為了個庶子,卻是不依不饒,壓根不管府宅裡已經是燒得胡言亂語的嫡子。妹妹的那一句話說得倒是對極了心已不在自己身上的丈夫,要來何用?   她慢慢地拭乾眼淚,看著一旁衝著她斜眼冷笑的紅翹,一語不發,轉身就下了樓梯。那身後的劉仲還在叫囂:「聽著,若是那李若愚不賠禮道歉,我是絕不會回去的。」   若慧沒有回頭,三日後,一封休書就送入了客80|城12.12   李若慧到底是李家的姑娘,真下定了主意,絕無回頭之時。先前念及著多年的夫妻之情,又是擔心著和離的名聲,一直忍耐退讓。可是如今倒是因為這一波折,徹底地想開了。   跟著這樣已經偏心的丈夫,不光是自己受氣,就連兒子也會跟著吃虧,倒不如就此一刀兩斷,自己的娘家雖然沒有管事的男子,但也不是靠不住,就此回去了,也好過受個娼門女子的閒氣。   那劉仲還等著賠禮的酒席,沒想到卻等來一封休書,當下心內是又驚又怒,他可不是入贅到了李家,如今身在漠北,自己的家私俱在劉宅,既然那李氏要和離總是要論道一番家產的。   當下便是捏著休書怒氣衝衝地回了劉宅,可是回了府門一看,李若慧已經帶著兒子搬離了劉宅。李若慧自己的嫁妝細軟都已經收拾妥帖帶得乾淨。至於他劉仲的,一份都沒有拿。只是委託管家言明,讓劉仲儘快搬離劉宅,這裡是妹妹李若慧置辦的產業,自然是要歸還給司馬府的。   劉仲沿著那院裡院外巡視了一圈,心裡的越想越氣,東西倒是沒有多帶,可憑什麼帶走他的兒子?當下一問,才知道李若慧帶著孩子搬去了司馬府。   這李若慧之所以搬入司馬府,也是怕那劉仲鬧著要兒子。那紅翹是個什麼貨色?自己便是什麼家產都不要,也要將自己的親兒帶走。所以雖然擔心著給妹妹添麻煩,還是咬牙厚著臉皮來了司馬府,免得那劉仲上門來搶奪兒子。   褚勁風沒有說什麼。就算先前他有心勸和,讓當姐姐的給自己的小娘子豎立一個姻緣樣板,現在因著那兩份娘子親手寫下的休書也打消個乾乾淨淨了。當看了李若慧送來請求暫住的書信後,便派了司馬府的管家帶著三輛馬車過去,將李若慧母子連同家私一併接回道了王府裡來,並且言明就算和離後,也莫要急著回聊城,左右這般回去也是讓嶽母操心,莫不如便住在王府裡,只當是自己的家宅,莫要拘束了。   若愚也是從下人的嘴裡聽到了順兒生病的緣由,當下愧疚得簡直不能直視姐姐。   李若慧抓著她的手扯進懷裡,摸著她的頭髮道:「傻姑娘,原來就不幹你什麼事,這便是姐姐我沒有立起自己的家宅,進了宵小,以至於府宅不得安生。現在倒好,鬧破了,也看開了。你莫要往心裡去。」   姐姐雖然這般的寬慰,可是若愚看著順兒病得原本胖乎乎的小臉兒瘦了一圈兒的模樣,這心裡還是不大好受。   幸好司馬府的郎中對兒科甚是精通,聽說小兒是受了驚嚇,便在後脊背道脖頸兒抹了安神的藥油,捏住了孩子脊椎兩旁的通絡穴位,拎提著出些紅痧。   順兒連續這幾日神情呆滯,這一拎提受了痛,哇的一聲大哭出來,通暢了血脈,放了幾個響屁後,神情倒是緩了過來,等喝了碗熬煮得稀爛米粥,便起身抓著小鼓完了起來,時不時還看著娘親咯咯的笑。   若慧看著兒子總算恢復了精神,這心便徹底放了下來。   著司馬府可是深宅大院,前門的事情沒人通稟是不得而知的。聽自己的侍女說那劉仲倒是來司馬府要人了。可是連門房都沒進去。後來好像是司馬大人在軍營裡將他叫去,也不知道說了什麼,給他放了安逸的閒差,那劉家的宅院也盡給了他,只是讓他在休書籤了字,又另寫了字據,言明順兒遷出劉家的家譜,從此隨了母性,給他劉仲也再無干係。   當若慧拿到劉仲籤了字的休書時,心內一時間也不知是什麼滋味,想要哭一場,卻覺得已經被這幾年的熬苦磋磨得哭不出來了。   她心知因為褚勁風,那劉仲才能如此痛快的鬆了口。至於褚勁風之所以厚待那劉仲,也是考慮周詳的,若是只因為丈夫有了小妾,做正室便要求和離到底站不住腳兒。   與其橫生枝節,倒不如大方些,趁著那劉仲尚未思索明白時,三言兩語地便將他嚇唬得失了分寸,寫下了字據。便是劉仲日後反悔,在外人看來也是他劉仲為了家產官職,賣了兒子,再無抵賴的可能。   當然,依著褚勁風以前的性子,是絕不會考慮得這般周到的。可是娶了個愣頭青,自己就得多考慮些,畢竟那也是順兒的父親,自己身為順兒的姨夫,自然是要將這父母和離的事情辦的低調,妥帖些。   若愚聽了卻是滿心不願,只覺得這褚勁風果然是跟劉仲一夥兒的,竟然給那欺負了姐姐的升官放宅子,難道打老婆還有獎賞不成?   李若慧聽聞了那劉仲調去了漠南,不在這漠河城裡了,卻長舒了口氣,她心知司馬大人的用意何在:若是因著他是司馬,便立時就給那昔日的連襟劉仲下絆子,也太落下乘。畢竟褚勁風是侯府的世家子,如今又是帶兵的統帥。用閒差家宅堵住那劉仲的嘴,也是免得司馬大人落下仗勢欺人,拆散他人兒女的名聲,動搖了軍心。   和離不是什麼光彩事,她當初不願意,也是因為庶妹李璇兒已經得了一紙休書,當初在自己的府宅裡哭得死去活來,後來劉仲不悅,她才給李璇兒另找了一處宅院暫時安頓下來。   算算李家的女兒,自己可是第二個和離的,實在是好說不好聽。   像這樣不傷和氣,乾淨利索地辦了,簡直是再好不過。當下也是會褚勁風感念在心。   李家如今沒有個能掌事的男人,自己這位妹夫沉穩得讓人心安不少。當初他軟硬兼施,脅迫著自己和母親將二妹許配給他的壞印象,倒是一下子消減得殆盡。   說起來,妹妹還是有福的。若是只看男人的皮囊,任誰都會以為那表面憨厚耿直的劉仲是值得託付終身的兒郎,而這位妖氣滿身的司馬大人簡直是讓人難以接近。可是真的過了日子才發覺,渾不是那麼一會子事。   若慧經歷了這麼一場姻緣,心內也是心灰意冷,只想將兒子拉扯大,再不去想什麼改嫁之事。   若愚看著姐姐意志消沉,心內暗自著急。   按照以往的慣例,秋收之後,就是沙場點兵之時。漠河城乃是北疆之城,雖說不是全民尚武,但十個裡有九個都是民兵的出身。平日在家種田,待得一聲軍令,便可拿起刀槍。   臨近入冬,家家戶戶都要貓冬兒了,所以這演兵時,便是全城的盛會!除了那正式的演兵外,演兵還要從奶娃子抓起,十歲到十二歲的幼童有專門的摔跤比賽。就連女子也有可以參加的競技比賽,有趣得很呢!   褚勁風覺得該讓姐妹倆消散心情。可是自從那次茶會後,李若愚對這等文雅的交際敬謝不敏,倒是對這點兵的競技躍躍欲試。   每天都趴在被窩裡磨著夫君讓她參加。褚勁風一聽,就黑了臉,心道:倒是將自己為何摔傻忘得乾淨!那馬背也是她能上的?   可是央求得多了,又施展了些床榻上的手段,總算是磨得褚勁風鬆了口兒,不過卻要趕在參加賽事前每天去馬場磨練下技藝才能上場。   這下,若愚那箱子裡的三四套胡服騎裝總算是有用武之地了,因著大姐的身量比自己要高些,便叫了王府裡的女工,給姐姐又趕製了兩套出來。   李若慧早過了貪玩的年紀,再說一個和離的女子哪有那個心情啊,可是架不住妹妹的生拉硬拽,便是勉強跟來了馬場。   馴馬的馬師乃是從兵營裡調配來的一位女將軍。騎馬的技藝高超。   等牽來了姐妹倆的坐騎時,若愚一看便再也移不開眼——這般天生麗質的馬兒,當真是馬國絕色!通身的雪白銀亮,馬腿修長,彎俏的睫毛含情脈脈地一望過來,簡直是讓若愚差點拜倒在馬腿之下。   若愚暗自慶幸自己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騎裝,一身的利落,腰細顯得腿腳纖瘦,三層牛皮的硬底兒胡靴那麼一登,站在白馬一旁還真是颯爽英姿呢!   若愚心內略覺遺憾,小叔褚忘最近事忙,不然現在若在此地,看著眼前的草原女豪傑,不是又會和詩一首,以助騎興?   一旁大姐的坐騎是是一匹棗紅大馬。其實這李若慧自小便尚武,不然當初也不會挑了一位武夫為夫婿。站在馬下看不出來,一上馬時,那李若慧倒是顯出了以前的騎術功底兒,利落上馬不減當年。   反觀那喊得最兇的李若愚,被女馬師託舉到了馬背上後……發現因著腿短竟然沒有夠到馬鞍蹬……   這北地的馬到底是比南方的馬兒骨架大些。雖然鞍蹬可以調整,可是因著若愚身形嬌小,跟那高頭大馬實在是不相稱,猶如一尾顛簸的小魚,搖搖欲墜。   女騎師謹記了司馬大人的囑咐,一切都以夫人的周全為第一要務。當下便決定牽出了備選的馬匹……   李若愚戀戀不捨地下了馬後,抬頭一看——這新牽出的馬也是渾身雪白,睫毛彎翹,那大眼倒是勾人得很……只是那馬腿卻是照比正常的駿馬要短了半截,四條小短腿踏著地面噠噠地一路跑了過來,還煞有其事的打了個響鼻,假裝自己也很威風的樣子。   若愚簡直是看傻了眼,當下便是不幹,還是要回那長腿駿馬之上。   可是女騎師卻板著臉道:「司馬大人言明,若是夫人從馬背上掉下來,便將末將軍法處置。末將的家中上有老母,下有三歲孩童,還望司馬夫人憐惜,放小的一條生路。」   如今若愚幾次闖禍,最怕的就是牽連他人,聽她這麼一說,當下也不敢逞能,只好抬腿上了那匹矮馬。   這種馬匹乃是從吐蕃引來的馬種,奔跑速度不快,但最能負重,可是當她與姐姐的馬匹身形交錯時,發現自己的頭居然還沒有姐姐的馬背高,少女內心的煩憂有誰能懂?   偏偏就在這時,那馬場的門口傳來了輕輕的一聲嗤笑。若愚正自敏感著,抬眼看一看,乃是一個同樣身穿騎裝的少女,正騎著一匹黑色的駿馬目露嘲諷地望著李若愚。   李若愚不認識她,不過一旁的小吏卻趕著上前招呼道:「白三小姐,您來練馬了!」   一旁李若慧倒是恍然大悟,只因為她聽李璇兒說起,沈如柏在此地負責監工北地的修築攻防,而他準備新娶的妻子,也一路來了北地準備不日成婚嗎,這新嫁娘便是那白家的三小姐白香81|城12.12   李若慧猜得沒錯,來者正是那位白家的三小姐。她來到這北地也有月餘,只待沈如柏下個月忙完了工事,便回萬州成婚。   她乃白家大夫人的三女,自幼嬌生慣養。因著在京城時,與那沈如柏在花會相識,竟是一見鍾情,私下相與,幽會了幾場,便一意要嫁與他。   按說沈家也是簪纓世家,若是個沒有敗落,名頭是不弱的。可是那點子資本,在京城這樣公侯扎堆的地界,實在是有些拿不出手,所以一開始白家夫人堅決是不同意的。   這個沈如柏能夠從聊城一路高升京城,的確是有些本事。而且相貌堂堂,言語很得分寸,交際場上更是好手,只是幾次看似不經意的碰巧見面後,就連反對親事的白夫人,都不無可惜地說,門楣差了些,又是娶妻了的,不然還真是個如意郎君。   白國舅自然跟婦人的見識不同,看中的是為己所用的才學,這個沈如柏在京城裡的耕地變法中,巧妙地利用變法的漏洞,與他哥哥一起替白家侵佔了良田萬畝,帳目清楚,毫無瑕疵,而且在白家私下經營的商鋪周轉擴張上也做的漂亮,真是個難得的人才。   狀元易得,奇才難求!   白國舅覺得這沈如柏倒是個可造之材,加之女兒死心眼,非他不嫁,當下竟然允了這看似並不般配的婚事。只是含蓄地言明,讓沈如柏料理好自己的後宅,給女兒騰出位置來。   這次他之所以隨了工部的南宮雲來了北地,也是白國舅的意思。畢竟南宮雲雖然深得太后的寵愛,可並非自己一系的親信,總是要派去個自己人才妥帖。此番工事用意乃是要拖垮了漠北的褚勁風,所以在帳目上可以大做文章,倒是沈如柏的強項。但是眼看著短時間內不能歸京,所以定下了婚約後,這白家三小姐,耐不住相思,一意要跟來的。   白國舅便允了她在萬州與那沈如柏完婚。   白香寒自然是知道自己情郎沈如柏的情史。他的前未婚妻乃是現在司馬大人的夫人。也正是這段歷史,讓白香寒心內也暗自得意——那平遙公主苦戀不得的男子,堂堂的大楚司馬,迎娶的卻是自己情郎不要的貨色!這種女人微妙的心理往往是不足為為外人所道的。   她初來北地,便趕上了這場盛會,自詡馬術精湛的她自然是不會錯過這場比賽,每天都都會借著練習來馬場消磨時間。沒想到今日還沒進馬場,便聽說那個李二在裡面練馬。   心內自然是有些好奇,要看個究竟,沒想到一入馬場,卻看見個嬌小玲瓏的女子,同樣騎在一匹袖珍馬上,真是可笑以極!當下便笑出聲來。   在白家三小姐看來,李家的姐妹就是個笑話。那李璇兒因著小產傷及了生育的根本,根本不配為沈郎妻子,被休離乃是合情合理。聽說那大姐兒李若慧竟然也剛剛和離了,拖著個孩子住進了妹夫的府宅裡。至於這老二,看似嫁得風光,可據說腦子是不行的,估計那褚勁風玩膩了也是會丟棄一邊的,到時候李家三姐妹倒是可以一起湊齊回娘家,與那守寡的娘親湊上一桌牌九了!   沈郎也是倒黴,才跟這李家姐妹扯上了關係。   這麼一想,心裡更是看輕了馬場上的姐妹幾分!當下也不打招呼,催動了身下的馬匹,高頭大馬在馬場上立時奔馳了起來,馬鬃飛揚甚是颯爽!   那李若慧被這白小姐那輕輕的鼻哼聲激怒了。因著自身際遇,她最恨那明知別人已經有丈夫,卻生生要攪鬧別人姻緣的女子。自然是看那白三小姐不大順眼。更何況她那神色明顯便是嗤笑著自己心愛的二妹。   當下便是也催動了身下的馬匹,一路追趕了上去,那英姿真是好看得緊!   若愚看得熱血沸騰,連忙也催動了自己身下的馬匹。只聽噠噠噠,小白馬不緊不慢地挪動著小短腿,抖著濃密的鬃毛也神清氣爽地出發了。   馬場之上的障礙圍欄不少。那白家三小姐一一輕鬆越過,而李若慧雖然初時心內忐忑,但她所騎的駿馬卻是早已經訓練有素,不知在馬場裡跑了多少回的,飛身便躍起跨過了橫欄。幸虧李若慧騎術還算可惜,夾緊馬身,瀟灑躍過。   而在她身後的李若愚,也不甘示弱,催動著小白馬,從高高的欄杆下……鑽騎了過去……   司馬夫人是多麼要強的巾幗女子,看著自己的愛騎毫無負擔、坦然鑽過了躍欄,內心的傷害猶如千萬鐵蹄一路踐踏而過……   孽障!難道給你吃的草料不夠多嗎!說好的飛身一躍,英姿勃發、晃花世人的迷眼呢!   等走了幾步,那畜生乾脆停在了馬場圍欄便,低著頭露著板牙啃哧起了圍欄便的嫩草……急得李若愚連忙催動雙腿,拍打著馬肚,也不見那馬兒抬頭再挪動一步。   而這時,李若慧早已經追趕上了那沈家二小姐。又輕鬆地越過了兩道圍欄跑到了終點。   馬場裡大半都是司馬府的人,看著李家大姐兒露臉,自然是連聲喝彩。、   若愚抬頭望向姐姐,也許是方才騎馬興奮的緣故,素白了許久的臉頰飛上了一抹紅暈,一雙與自己肖似的眼裡也似乎點亮了什麼,倒是呈現出了別樣的神採。   這下若愚倒是暫時忘記了懊惱,看著自己的姐姐傻笑。   那白家三小姐輸下陣來,心裡自然是懊惱得很!可是她也是懂馬的,自然知道,那李家大姐騎的駿馬乃是正宗的大宛胡馬,比較著自己坐騎不知好上多少!自然是不能比的,當下心內有了計較,冷哼了一聲,便下了馬後,對著替自己飼養駿馬的馬師道:「將這無用的畜生牽拉到屠場裡宰殺了吧!然後再給我尋一匹良騎駿馬!」   說完之後,便揚長而去。   等出了馬場的大門時,她倒是一愣,只見一個銀髮披肩的高大男子披著一身黑狐毛滾邊的大氅正端坐在一匹駿馬之上,只見他冷目挺鼻,模樣甚是英俊,只是滿臉的肅殺之氣,讓人不敢直視,倒是有些可惜了原本俊美的容顏。在他身後是幾十名彪悍的武士跟隨。   這樣的發色與氣場倒是不容錯辨,肯定是漠北褚勁風無疑。   白香寒輕啟櫻唇,微微福身向司馬大人施禮問好。可是那高頭大馬上的男人連叫看都不看她一眼,便是徑直催動馬匹朝著馬場奔去,他身後的武士以為是如此,激起飛揚的塵土,嗆得白三小姐咳嗽連連,心內暗自懊惱:想必是自己方才對那李家姐妹的不理不睬,被這冷麵大人看在了眼底,才這般的無禮,當真是個睚眥必報毫無風度的男人!   想到這,她眯了眯眼,轉身上了馬車,畢竟來日方長,倒是不必在這自取其辱。只是今日這一筆,她暗自記下了!   方才那一幕,的確是被從軍營趕來的褚勁風看在了眼底。想著小表妹今日要在馬場騎馬,雖然安排了經驗豐富的馬師,可是心內還是放心不下,趕出處理了手頭的公務後,便來了馬場。   不過倒是沒有急著進去,只遠遠地看著那嬌小的身影軟磨硬泡地求著馬師讓她騎那高頭大馬。自己要是現身,只怕那黏糖便要來糾纏哀求著自己了。那小矮馬乃是自己為她精心挑選的,倒是要她死了騎大馬的心思。   至於那位白三小姐,褚勁風連看都懶得看,竟是能狗眼挑中沈如柏那偽君子,當真是蠢貨一個!哪裡需要跟她浪費唇舌,當下也便催動馬匹入了馬場。   那關霸跟在褚勁風的身後,自然是將方才李若慧騎馬那一幕看在眼裡。心道:平日看這李家大小姐,就是個尋常婦人的模樣,可未曾想騎術竟然是這般了得?當下忍不住又多看她兩眼。只這麼一看,倒是覺得這離了漢子空曠了的小娘們,竟然是變得更好看了……   此時若愚已經自己下了馬,無比哀怨地看著那啃草的短腿良駿,簡直是泫然欲泣了。   她看到褚勁風進來,乾脆扔掉了手裡的小馬鞭,蹲在一旁拽起了地上的青草。   褚勁風下馬,有些無奈地看著那蹲下的一小坨,道:「怎麼了,不是嚷著要騎馬嗎?為何又不高興了?」   若慧是真的哭出來了,扔掉了手裡的滿把草道:「這哪裡是馬?我看街市上拉車的毛驢都要比它高大威風!」   看著小娘子穿著利落幹練,卻蹲坐在那眼含熱淚的模樣,褚勁風只覺得再冷硬的心腸,也俱是融化成了鐵水,當下便伸手將她拉起摟入懷中,借著寬大的披風遮擋住眾人的視線,狠狠地啄吻了那飽滿的櫻桃小口,待得吸足了蜜汁才道:「原是因為這個便掉金豆豆,當真是連孩子也不如了?」   說著便抱起了她一起上馬,將她穩穩地安置在了懷中後,道:「夫君帶你一起騎馬威風一下!」   說著便催動了馬匹,朝前奔馳了去,然後輕輕一躍,便飛過了障礙。若愚只覺得身子隨著馬匹騰空而起,又快速落下,那心也跟著上下起伏,倒是一時刺激得大眼晶亮,只緊緊摟住了褚哥哥的腰,快樂得不得了!   而在馬場一側,那關霸尋了個空子,不露痕跡地站在了李若慧一旁,狀似不經意地說道:「李大小姐的騎術還算可以,只是方才躍馬時,那手裡的韁繩松的總不夠及時,要不要再跑一圈,讓我來指導一下?」   李若慧本來在笑望著共騎的妹夫與妹妹。突然聽到耳旁傳來粗獷的聲音。轉身抬眼一看,竟是那個老跟在司馬大人身旁的武將。那高大的身材甚至比前夫劉仲還魁梧,滿臉橫肉一看便是不好相與的……   如今這李若慧最反感與劉仲氣質相同的武將,這樣的男人若是兇暴起來,只需一抬胳膊,女子便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再說這位真是臉大,誰用他來指導?李若慧當下朝著他狠狠一瞪,,轉身帶著侍女便朝著休憩的涼棚走去。   關霸吃了閉門羹,摸著鼻子想:這婆娘還真是夠潑辣的,有82|城12.12   此番漠北演兵,也是協同了西北軍一同的演習,規模甚是浩大。不日,那表弟趙熙之也是會親自率兵前來參加聯合的演兵。褚勁風幾乎是日日都泡在了軍營裡,今日能來馬場陪伴著娘子騎馬,也實在是忙裡抽閒,所以騎乘了一會兒後,便要折返回軍營了。   若愚在褚哥哥的幫助下,感受了飛廉御風之感,鬱悶之情一掃而空。雖然褚勁風不能陪伴著自己,但是興致不減,出了馬場後便拉著姐姐去品香樓用餐。   因著到了秋季,品香樓的醉蟹更是膏美黃肥,可是姐姐卻不讓若愚多食,一盤子只上了兩隻上來。   「螃蟹屬性涼,總是貪吃會虧損了生育,如今你也是要準備著替司馬綿延子嗣的,這飲食上且要調節著……來,吃些這鵝肉。」說著替她舀了一勺鵝塊燉山藥,「鵝肉性平而味甘;對脾肺都好,最適合著秋季的溫補……」   若愚咬了一口浸滿了肉香的帶皮山藥,突然發現這麼烹飪,就連平時無甚味道的山藥也變得美味無比,有種說不出的甘甜。   蘇秀在一旁看了也跟著笑了。有了這李家大姐在府宅裡,小夫人倒是好管束了,要知道就連司馬大人說話,小夫人也有陰奉陽違之時。平時在外,陰沉沉一言九鼎的司馬大人又是個紙樣老虎,剛擺了架勢便被小夫人的眼淚浸溼得綿軟了一片,夫綱二字直拋到了陰山之外。   不過李家大姐兒便不同了,到底是自己的親姐,說的話是管用的,那若愚也心知在要緊的事務上,自己的親姐可是絕不容商量的。所以被撤了醉蟹的盤子,也只是無比留戀地吮了吮盤子的那麼幾隻蟹腳,便不再言語,認真乖巧地吃著姐姐給自己夾的食物。   此時品香樓外的菊園已經百花齊放了,那品種倒是齊全,泥金萬點、藕色霓裳、伽藍袈裟俱是花品上乘。就連菜品裡點綴的也是小朵半開的藥菊。   酒樓的老闆也是會做生意的,能來酒樓品菜非富即貴,所以現在最近一個月,凡是來光顧的主顧,都可以在品菜之後,去後花園裡選取兩盆喜歡的傲菊帶走。而司馬夫人光顧,更是要揀選了名貴的花種,供她挑選。於是,吃過飯之後,若愚就帶著姐姐徜徉在花叢中間。   此時,佳人賞花,卻不知有看客賞那佳人。   沈如柏剛從萬州押運了一批修建工事的輜重歸來,便尋了空子陪著白家三小姐來這品香樓吃飯。他們的包廂正好對著花園。沈如柏坐的位置又是正向著窗口,自然是將若愚那窈窕的身影看在眼底。借著白三小姐低頭看著菜單的時機,他便不露痕跡而又專注地盯著遠處那巧笑嫣然的佳人。   幾日不見,他的若愚倒是又長得鮮嫩了幾分。那日,在萬州的一夜驚魂,他也是略知一二的。當時心內真是替若愚捏了一把汗。褚勁風能嬌慣著她,可真是落到南宮雲的手中,只怕那個看上去非常和煦的翩翩公子要可著法子磋磨這痴傻的少女了。   幸好若愚慧根未泯,及時想出了逃脫的法子,但是那褚勁風竟任由著她偷偷一路從漠河跑到萬州,可見也是個不走心的,竟是這般粗心大意。這樣的他也配成為若愚的夫婿?   沈如柏因著家事緣故,也算是經歷了謀生的苦楚,這使得他的性子愈加的沉穩堅忍。他向來是有耐心的。他可以頂著入贅商戶女的名頭,潛心與若愚學習,經營帳目,也能不懼那白家大夫人的冷言冷語,終於討得了她的歡心,答允下婚事。他同樣有足夠的耐心等著自己在朝堂之上立穩腳跟,等著那褚勁風失勢落敗之時。   當白三小姐抬起頭時,他也及時收回了目光,一雙深邃的眼中滿滿是化不開的濃情蜜意。被他這雙眼看著的女人,都會覺得自己是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   若愚並不知自己被他人偷偷窺視,揀選了兩盆名貴的紫龍臥雪和玉翎管。等出了花園子,李若慧這一抬眼便遇到了故人,一對男女正從對面的首飾鋪裡走出。那女的濃妝豔抹,已是入秋寒冷之時,偏胸前還露著一圈精細的白肉。至於那男的,更是眼熟的很,便是她那和離了的前夫劉仲。   只是往日裡總是柔情蜜意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二人今日看上去似乎剛剛爭吵過,二人臉上俱有不虞之色。那紅翹更是一臉不舍,頻頻回望,劉仲這時滿臉的凝重難看,徑直走到了門外的馬車前。那夥計許是因為圍前圍後的忙活了半天,沒成想本該成了的買賣,因為這位官員嫌棄價高而沒做成,也有了些惱意。只在後面高聲說道:「這足金鑲嵌五彩石的頭面,官爺您可以在這漠北幾郡裡隨意的去看,有哪家比我這價格公道。若是買不起的,何苦又眼巴巴的在這穿戴了半天。看著也是有錢的,怎麼這般為夫人舍不出銀子來?」   劉仲被挖苦的顏色一緊,正要回頭去罵,可是一抬眼看到了正在街對面的李家姐妹,當時便是一愣。在他的記憶中,這李家大姐自從嫁給了自己之後,許是怕這娘家與夫家的財勢不等,自己生出些自卑,所以成親之後也儘量摒棄了錦衣華服,穿著也只講究個樸素合體。那些從娘家帶來的奢侈頭面也沒見她穿戴過幾次。   這日子過得久了,就是再姣好的容顏也是見慣了的,再也品不出那眼角眉梢的嬌媚之氣了。可是,現在卻是不同,雖然與那李家大姐只隔數步之遙,可是早已是物是人非,盡解了姻緣的。原以為這婦人不過是一時想不開,受了那傻妹妹的攛掇,起了和離之心。心內想的總有她後悔之時。可是今日這麼一看,倒是將養得光彩照人,不知情的哪裡會想到她已是生完了孩子的婦人?   原來這幾日在司馬府裡李若慧閒來無事,倒是跟若愚一樣的日常,每日若愚完成功課之後,便跑來找姐姐午睡。因著秋日乾燥,蘇秀特意命人備下了用綠豆粉摻雜著羊乳、白參的敷面香膏,只午睡時薄薄地塗抹那麼一層。小憩之後再淨面敷上珍珠鵝油的軟膏,這肌膚將養得倒是越發的細緻有光澤了。王府裡的飲食又是極注重滋補的,她整日閒來無事,除了吃便是睡,原本消磨得有些憔悴的身形又丰韻了許多。她的身形原本就比妹妹高挑,倒是適合珠圓玉潤一些。今日她與妹妹一樣打了粗長柔順的辮子,身著剪裁合體的獵裝,竟演繹出了幾分颯爽的少女氣息。   這婦人的美麗,雖是天生麗質,但是後天的將養才更是重要。若慧隨著妹妹過了幾天錦衣玉食的生活,心內的感慨更是難以言表。只覺得自己為劉家勞心勞力,節衣縮食的刻薄自己,節省下來的銀子也不過是給那劉仲貼補給小妾之用,當真是有些發蠢,想她這些年來因著劉仲的花天酒地不知從自己的嫁妝裡又偷偷貼補了多少出來,真是醍醐灌頂,恨不得狠狠打自己兩個嘴巴。如今看來,這紅翹可比她當日奸猾得多,吃穿用度樣樣都是揀選上好的來受用,劉仲那不算充裕的俸祿,可否夠將養嬌養這娼婦裡見過世面的女子?   其實那劉仲心中也是惱火的很:這才和離了幾日,便是這般迫不及待,花枝招展,當真是一時離不得男人的,竟做這狐媚子狀,再勾一個改嫁不成?想到這,不由得心內一陣難掩的酸意,再顧不得回罵夥計,只拉了那妾室紅翹上了馬車,便急匆匆地離去了。   不過這一切卻被藉故解手從包廂裡出來的沈如柏看在了眼中。那李家大姐和離的事情他自然是知曉的。以前在聊城時,他也與劉仲這位未來的連襟吃酒閒聊過,看人極準的他更是心知這個劉仲是什麼樣的貨色。明明是靠著李家過活的一個小吏,偏那姿態擺的比封疆大吏還要高調一些。以前因著由李若慧持家,錢銀俱是不缺,他也大手大腳慣了的,如今離了李家大姐,只怕一時便覺得手頭拮据了吧。   想到這,他微微冷笑:看來這漠西的俸銀也不夠那劉仲嬌養自家的妾室。既然曾經差點成為親戚,豈可袖手旁觀,於是揮手召來自己的小廝,低聲在他耳旁囑咐了幾句。那小廝點了點頭,便下樓過街去了對面的首飾鋪,詢問那婦人方才看的是哪套頭面。當下二話不說,命夥計用木盒錦緞包好,然後夾著盒子上馬追趕那遠去的馬車。   沈如柏轉身回入了包廂之內,突然覺得今日來著的品香樓是不虛此行。一則是窺得伊人影蹤,慰藉了自己的相思之苦……二則,他直覺自己已經找尋到了一枚重要的棋子。   若愚當然不知這些,只見姐姐瞧見了前任的姐夫便有些悶悶不樂,連忙把她拉上了馬車,說道:「姐姐,既然是已經和他和離,便與他再無干係。這幾日我便叫媒婆入府,給你尋一門好姻緣。冬季眼看便是要到了,這被窩裡若是沒個溫燙好摸的,可真是難熬。便是要趕在入冬前,趕緊尋一個回來。」   李若慧原本正在傷感,可聽了這妹妹話裡的不著調,忍不住笑瞪著妹妹道:「還溫燙好摸的!可是這幾日司馬大人日夜忙碌,讓妹妹的被窩清冷了?要不怎麼發出這般深刻的感慨83|城12.12   被姐姐說破,若愚不由的臉色微微發紅。這些天轉涼,可是北方人都講究「春捂秋凍」,雖然夜裡發冷也沒有燒起地龍,只是入夜時也送上灌了熱水的皮囊塞入被窩裡。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睡著,上半夜還好,可是到了下半夜時,難免覺得有些被窩清冷。   有心想叫褚哥哥多陪陪自己,但是一想到他事務那麼繁忙,若是入夜還要再跑回來陪著自己未免太不懂事了。周夫子說過,像司馬大人這般註定要成就偉業的男子,不可能一心只在後宅打轉,作為一名賢惠的妻子也要懂得體貼丈夫,不可任性胡為。   若愚想起自己以前去軍營給他送食的情形,隱約也明白那軍營裡的哥哥跟府宅裡的不大一樣。自然再也不會貿貿然闖入軍營了。於是這一份深秋的被窩清冷便轉為情竇初開的小女子的入骨相思……   想到這,若愚微微長嘆了一口氣。惹得若慧又是一陣笑,覺得這傻妹妹知道犯愁也是好的。   於是便說道:「學人嘆什麼氣!司馬大人已經是難得的體貼細緻了,這麼來看,這看起來清冷不近人的,其實卻是符合了妹妹你以前的擇夫標準。」   若愚一聽,好奇地歪脖問道:「我以前是要什麼樣的?」   「要相貌出眾,才學過人,無納妾之意,懂得體恤妻子……」說了一半,若慧也懶得說下去,總之,妹妹那標準便是天上地下難尋的,後來招了那沈如柏,若愚便是一心一意地將他培養成那樣的,有時候嚴苛的,連她這當姐姐的都看不過眼,也難怪那沈如柏暗自生了別心……   若愚也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她總是從周夫子的嘴裡聽到自己的前塵往事,可是她們嘴裡的那個出塵驚世的女子似乎離得她很遠,便是雲端裡架著仙女樣的人物……   姐姐說得對,褚哥哥的確是人世間難尋的好夫君。她雖然不記得前塵,可是卻記得從昏迷後醒來以後的事情,自己病得最重時,甚至拿不穩碗筷,吃飯吃得滿身都是時,他雖然會如嚴父一般教自己規矩,可從來沒有厭棄過自己。   以前許多事是她不懂,覺得褚哥哥有時真是討厭,總是約束著自己。現在慢慢開解了世事,才漸漸意識到身處在他那個位置上的男子,娶了一個這般頑劣愚鈍的妻子是要背負起多麼沉重的擔子。   每次別人聽聞自己就是司馬大人娶的那個白痴妻子時,那異樣的目光漸漸讓她愈加的敏感。就好比那次賞葉的茶會,若愚自覺已經努力做到最好,無論坐姿,飲茶的手勢,還是起身落座無一不加著小心,生怕在這府郡的貴婦們面前給自己的夫君抹黑丟了臉面。   可是還是有那胡夫人一類的背後嗤笑著她不通宵人情世故,是個腦子不靈光的。可以想見,等她們回了府宅,又該是如何在背後嗤笑議論著司馬府的夫人。   所以,褚勁風怕她憋悶,再催促著她舉辦茶會,跟這些貴婦們交際時,若愚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別人當她是不喜歡,其實只有自己心知,是怕言語舉止再有不得體之處,平白又讓人嚼舌根嗤笑了自己的夫婿。   「原來我先前是那般挑剔……只是以前的我也是能配得上褚哥哥,可是現在的我卻是不配的……姐姐,你說褚哥哥是不是因著以前的那一份相思,才娶了我?」   若慧可是跟不上妹妹九曲百折的心思,當下失笑道:「又是在胡想什麼?不都是你?又沒有摔歪了鼻子,減損了容貌,你看這司馬多疼愛著你,有什麼配不配?」   說到這,她也跟著長嘆了一聲:「這男子的嗜好有時不足為外人道也,可不是我們婦道人家能看破的,就是喜歡上了,娼門裡的淺薄賤籍也是天上的玄天聖女……」   一時間姐妹二人各懷心心事,馬車裡倒是靜默了一會。   馬車路過書院門口時,若愚撩窗簾,趴著馬車往外看。入秋時,趙青兒和蘇小涼便結業離開了書院。趙青兒到底是嫁給了趙五哥,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就是小涼有些坎坷了,那萬州刺史夫人似乎沒有瞧上小涼,那婚事便是不了了之了。   瞧著那些穿著孺子裝的女學子們散學出來,若愚便忍不住想起自己以前在書院裡快活的日子,那時的她尚且不知天高地厚,整日混沌著,還真以為自己是書院裡出類拔萃的學子呢!想到這,又是長長嘆了口氣。   這一聲聲的哀嘆,可是將攏香和蘇秀兩個下人的心都給嘆碎了,只覺得小夫人雖然先前闖禍甚大,但司馬大人現在也是將小夫人拘禁得太利害,也不許她與先前的小友太密切的接觸,而那些貴婦的詩社茶會又非小夫人的心頭之好。算一算,這些日子來若不是有家姐陪伴,小夫人可是被拘謹得厲害呢!   不過當下人的自然不敢說什麼,唯有盡心將主子伺候好。   下午迴轉了司馬府,若慧回自己的院落中看顧著順兒去了。若愚便在府宅裡到處溜達了一會。   北方不似南方,四季都有可口的青菜,聽說到了冬季最寒冷的時候,那運河都要冰凍一段的,到時候物資不暢,為麼免得挨餓,這秋天的囤菜就極為重要了。   是以這個時節北方的宅院裡,下至庶民百姓,上至王侯之家,家家戶戶都要切蘿蔔條,曬制乾菜的。   司馬府的地窖已經儲存了新鮮的瓜果蔬菜,但是曬制的乾菜也別有一番風味,是新鮮蔬菜替代不了。若愚瞪大了眼睛看了一會兒,吃了剛剛曬好壓製出來的柿餅兒,便覺得睏乏了。   換了衣服倒在床榻上本是要休憩一會的,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想著姐姐說的那句「男人的心頭好是不足為外人道也」。仔細琢磨了下,自然是知道姐姐說指為何。   以前聽姐姐氣極時,曾說過那紅翹床榻上的技藝了得,乃是從男人堆裡翻滾出來的。   由此可見,便是成了婚的女子也要學而不倦,有所追求,練就一門奇技!   當下從床榻上半挺了身,揚聲道:「蘇秀,去褚哥哥的書房,將那本子.《女媧伏羲春閨密戲》取來,對了,再看看他可還增添了什麼類似的私藏,盡數全拿來!」   這一嗓子,將庭廊裡伺候的侍女們的臉兒都羞得滴出血來。小夫人這等豪放,可是真難為了下人們。   她雖然近身伺候著夫人,卻不知看似嚴肅的司馬大人竟是有這等私藏愛好,那書房裡的小廝許是故意,一本本的揀選,挨個地問她行不行,她到底是個閨女,哪裡能睜眼去看,便是胡亂地拿了幾本,眼看著已經是捧不住了,連忙出聲阻止,於是蘇秀便是在守在書房的小廝異樣目光下,捧了一摞子的驚世秘籍回了院中……   若愚也是一驚,原來哥哥竟然又這麼多私藏,卻不拿來給她看,只是一味偷偷自己修煉精進,倒是顯得她在床榻上愈加笨拙,當真是狡黠得很!   當下便是選了本色彩鮮豔的,趴在被窩裡認真研習了起來……   只是看著看著,不由得的臉紅心跳起來,乾脆扔甩了圖冊,起身抱起那放在床角的大布老虎,在床上扭啊扭的,也不知什麼時候,便夾抱著布老虎睡著了……   朦朧混沌中只覺得有人揭開被子,滑入了進來。若愚轉要看,卻被抱得滿懷。那糾結飽滿的肌肉就算不睜眼也知道是知道是褚哥哥。   若愚頓時快活地撲入了那剛剛沐浴完,夾帶著皂角清香的懷抱裡。用嫩滑的臉蛋在飽滿的胸肌上磨蹭著:「你不是說事務繁忙,要回軍營嗎?怎麼又回府宅裡了?」   褚勁風眯著眼兒看著纏將上來的那位小蛇,暗自調整著呼吸,大掌便摸上了她嫩滑的後背。   這小狐狸還知道自己公務繁忙!那為何在上午騎馬時拼命地往自己的懷裡蹭?那顛簸的馬背上簡直寸寸撩撥。只覺得這幾日沒有親近的嬌軀似乎裹著糯米糖霜,誘惑著人去吸吮舔舐……嗅聞著她脖頸髮際的幽香,真是需要精鋼的意志,才能忍住將這妙人兒抱下馬推入到草垛裡的慾念。   可是從馬場分開後,那縈繞鼻尖的味道居然不散,整個下午巡視著公務,卻半件都沒有處理。當下褚司馬將書案一推,決定回府含一含香軟的解藥,解一解這相思之毒。   可是誰承想,一進屋子,便看到榻上地下扔甩的圖冊,再揭開被子看了看小娘子的睡姿,真是讓人氣極而笑,只可憐那隻布老虎,被個小母狐狸不知糟蹋了幾個來回。只叫來的蘇秀,問她是怎麼回事?   蘇秀能說什麼,只能說小夫人突然要看。褚勁風覺得這是夫人對自己提出的無聲控訴。當下便進了被窩,將那豔福不淺的布老虎甩下了床榻……   若愚如今可是知道了內裡滋味的,便是一個錦鯉擺尾,坐在了他精壯的小腹上,只用那小嘴啃著褚勁風臉頰和嘴唇,手裡扯著他的內衣,軟糯糯地道:「既然回來了,可要好好地疼惜若愚……」   這般不知害臊的模樣簡直是在無聲地控訴著這幾日疼惜得不夠,是個精血充沛的男子都忍受不得啊!   褚勁風用力一番,便將造次的壓了下來,決心今日借著窗外的明媚秋光,好好煎炸這成了精的小魚。這一細火慢烹,便是消磨了一個下午。   待得褚司馬盡洩了火氣,神清氣爽地起身時,原先還神氣活現的那尾小魚,只能躺在微溼的床單裡小口地喘氣兒了。   等到褚哥哥抱起她一同入了與臥房相連的浴室溫泡,褚勁風這才問道:「好好的,怎麼看起了那些個?」   若愚用胳膊攬著褚勁風的脖兒,眼裡閃爍著堅毅的光道:「只有好好修習了技藝,才能讓褚哥哥離不得我,免得以後再遇到了像以前的若愚那般的才女,便跟她好了,再也不要笨蛋若愚了。」   褚勁風聽得心內一動,正要說話,卻聽僕役在浴室外稟報:「啟稟司馬大人,工事營的沈大人前來求見84|城12.12   褚勁風聽聞那沈如柏來求見,不禁一皺眉:他竟是來了司馬府,真是不拿自己見外!   當下便是皺眉道:「就說我已經睡下,請他先回吧!」   那傳話的小廝又請蘇秀將一張信箋送了進來,說道:「那位沈大人說司馬大人您若是無空,倒是不必相見,只是請您務必看一看這文書。」   褚勁風聞言撩起了幔簾,接過那文書一看,立刻皺起了眉。   原來修築工事是要用粘土夯實為土牆坯子,然後再用青磚砌牆包住土牆,再塗抹石灰來加固。這原本倒是沒有什麼,因為要趕著工期,就需要再冬日凍土來臨前,將土牆夯實,入冬時燒磚備料,來年開春時再包外牆。   這築牆用的粘土並不是北地所產,而是中部通縣的顏色略白的粘土。這種粘土用來築牆最為結實,所以當時南宮雲請奏聖上後,特意強調需要用通縣的粘土造牆。   可是若是要將大量的粘土及時運到漠北,就需要特殊的運土船,負載量大,遮雨性好。可是先前運土的船隻都趕上了暴雨,那粘土被雨水打溼,變得愈加沉重,最後幾艘運土船都傾覆了。若是不能有合適的船隻運土,那麼勢必要延誤以後的幾項工期。   沈如柏沒有法子,自能來向褚勁風請奏,含蓄的表示,再造運土船隻,已經來不及了,若是能有能工巧匠將有的船隻加以改良,必定能解了燃眉之急。   正低頭看著,突然覺得身後的那嬌人趴伏在了自己的後背上,瞪大眼去看那文書裡的內容。   若是正常的女子,這般看相公的公文是在是大大的不妥。可是跟這個小傻瓜又能怎麼認真的申斥?褚勁風輕輕往後一倒,用寬闊的後背壓住了她,逗得她咯咯直笑。   然後他才不緊不慢地起身換了衣衫,來到前廳。那沈如柏也是一早料準了褚勁風若是看了文書必定會來見自己商議。是以嘴上雖說飲了一杯茶再走,可是卻不緊不慢地小口品賞著茶葉的清韻。   直到看見褚勁風出來,這才連忙施禮道:「下官參見司馬大人。」   褚勁風坐下後才淡淡說道:「沈大人免禮。你說這沉船傾覆是何時發生的?」   「三日前夜裡,負責押運的官吏立刻通過驛站的飛鴿傳書過來。所以下官不敢耽擱,立刻稟報給司馬您。」   褚勁風端過小廝遞來的茶水道:「工部的南宮大人不是還在萬州嗎?這百工大賽的能工巧匠比比皆是,這等難題對於南宮大人來說應該是輕而易舉的吧?」   沈如柏畢恭畢敬道:「下官也求了南宮大人,可是大人表示造船是在不是他所擅長,但是司馬夫人卻是赫赫有名的造船名家,在百工大賽中確實展露了對船體的熟稔,現在能在短時間內改造船體以解燃眉之急的只有司馬夫人了,下官便來請示司馬,以作決斷……」   聽到這裡,褚勁風已經沉下了臉,冷聲道:「你們這些負責工事的官員無能,竟是將責任千方百計全推到一個婦人身上。大楚的俸祿便是要養你們這些廢物嗎?也難怪四面虎狼起了覬覦之心,虎視眈眈我大楚國土。」   沈如柏一撩衣袍,跪下道:「請司馬大人息怒,下官也不予為難夫人,請了一些造船名家,畫了幾張改造的圖紙,但都不盡如人意。下官鬥膽想請夫人過目看一看圖紙,這細節是否周詳可靠。若是她肯動筆修改一二,讓這運土的工程事半功倍,那麼便可以大大縮短工期。如若不然,延誤了這工期,那麼勢必加重北地百姓的徭役負擔,到時就算來年風調雨順,無旱無澇,但是百姓卻無暇回去看顧自己的田地,只怕到時空有沃土良田,也是落得糧食欠奉。那時北方悍敵再趁虛進攻,這尚未修建好的工事豈不要外空內虛,首尾難顧了?」   褚勁風沉吟了一會,心知沈如柏說的句句切中了要害。這姓沈的雖然是專營之輩,但是審時度勢起來倒是也有些見地。只是這工事原本就是白家想出拖累消耗漠北實力的一條毒計,現在工期如果拖延不正順遂了他們的意思?為何這沈如柏如此好心,千方百計想要解決這粘土的疑難?   褚勁風雙眼微微眯起,俯視著沈如柏,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沈如柏怎麼會不知褚勁風的疑慮,沉聲道:「下官知道大人心中存疑。只是事情交派到下官手上,不論朝中諸公所思為何,下官只想將朝廷交付的任務妥善完成。大人當知在下的底細,當初從李家處借力甚多,但也落下了借勢的聲名。如今白家又欲招下官為婿,雖對下官不無幫助,但也讓下官很多時候身不由己,且讓同僚和士子頗為不屑。下官惟願憑得穩紮穩打的功績也能立於朝堂之上。   司馬大人為朝中棟梁,更是抵禦邊寇的柱石,但朝堂中不乏反對之人。下官甚是欽佩大人的功績和為人,願為大人略進菲薄之力,成為大人朝中的臂助,也望大人能照拂一二。」   褚勁風心中冷笑:沈如柏的野心倒是不小,還沒成為白家的女婿,便想著左右逢源,先到他這裡買好了。   從他當初對待李家便能看出一二。若是這小子一朝得勢,恐怕那白家也是裝不下也為乘龍快婿的。   可惜他褚勁風可沒興趣做這廝的踏腳石。   想到這,他便接過圖紙懶洋洋道:「若愚的情形你也是心知的,她現在的那些機靈都是孟千機手把手傳授出來的,哪會改造船隻這等繁瑣的事宜。不過且將圖紙留下,待我給她看一看,若是有什麼好法子,自會告知於你。」   沈如柏沒有多說什麼,便恭謹地起身告辭了。可是,當他出司馬府的大門時,一直恭謙的臉便暗沉了下來,他自是看得明白那褚勁風出來時鬢角的髮絲微亂,衣領半解,脖頸上赫然是幾枚吸出的吻痕,一看便是在春閨內盡情享受了一番*,這才渾身散發著慵懶氣息出來見客的,想不到那女子竟是這般的熱情。想到她被那司馬大人按在身下嬌顫不一,任人受用的情形,沈如柏直覺得一股熱流下湧,眸色又是沉了沉。   其實此番運土船出岔子,一來是連天暴雨的緣故,二來也無非是那南宮雲動的手腳。就連這次請李若愚改造船隻,也是南宮雲提出來的。雖然不至於對李若愚都什麼手腳,但想要與那佳人見上一見倒是真的。這南宮雲在宮中逢迎那太后倒是有些手段。可惜這裡不是京城,那褚勁風也不是可以任他擺布的太后,只要有那褚勁風在,那李若愚便是含在猛虎口裡的一口嫩肉,誰能虎口奪肉。   不過那南宮雲對李若愚恨之而不能得手倒是能利用一二。自己如今身在漠北,是白家用來對付褚勁風的一把利刃,可是他卻要避其鋒芒,小心地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倒是要他們鬥得三敗俱傷,他才可以從容地得到他想要的。   想到這,沈如柏加快了腳步,準備連夜趕往萬州。想要篝火燒得旺,便要頻頻潑些油來。倒是如何把褚司馬的拒絕之言巧妙地傳達給南工大人呢?   褚勁風壓根沒有想過將沈如柏帶來的圖紙給若愚看,只是將那圖樣隨意地甩在了書房,便與若愚吃晚飯,那若愚許是看到了公文的緣故,探頭想要問那運土船的事宜,都被褚勁風架起的蜜肉堵住了小嘴。   待得吃過了晚飯,褚勁風就離府處理公事去了。   在他看來,從通縣取土,本來就是勞民傷財的舉動,為何要捨近求遠,難道就近取的土就不能修建城牆了嗎?就算運土船出了岔子,不能按時到達,只要在近處尋覓到了合適的粘土,照樣可以夯實城牆。所以沈如柏剛才的擔憂壓根沒有被司馬大人放在眼底。   所以他一回軍營,便叫關霸找了幾個土石工匠,分別去了附近的幾個郡縣去採選土樣,挑選適合築牆的粘土。北地的粘土多為黑色,雖然質地沒有通縣的細膩,但是北地的工事多用這粘土製造,並無任何不妥之處。   是以褚勁風便命人從陸路運來粘土,繼續因為粘土斷了運送而暫停的工事。   當沈如柏將褚勁風回絕了李若愚改造船隻的事情告知給南宮雲時,本以為他會面露怒容。   可是,正在萬州的秀春樓上欣賞著琴樂之聲的南宮大人卻絲毫未有動怒,反而輕輕地搖晃摺扇,美目微合,似乎已經完全沉醉那秀春樓花魁的琴聲之中。   當最後的一個音符在琴弦上抖落,他不由得微笑著拍了拍手道:「這萬州花魁楚婉娘的音律果然是不負盛名,來人,賞!」   楚婉娘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謝大人的賞賜,說完便想轉身退下,可是南宮雲卻慢慢睜開眼道:「可惜這秀春樓確實混雜了三教九流,沾染了俗氣,實在是折損了姑娘的雅銀,不知在下封的銀包是否足夠豐厚,可否請楚姑娘來我的下榻之處再演繹雅音一曲85|城12.12   楚婉娘娘笑意更深,拘禮道:「承蒙大人抬愛,只是婉娘近日身體欠奉,挑了紅燈籠,若是大人肯垂愛,過幾日婉娘定然前往塌下為大人助興……」   這是春樓歡場裡的暗規,那「挑紅燈籠」的意思便是來了月信。若是挑選姑娘去府宅裡赴酒會、飯局的,十有*是要留宿的。挑明了掛燈籠便是委婉地表示不能陪客人過夜的意思。   不過楚婉娘這番說辭卻是說了謊的。南宮雲其人的生平,她是知道了,以前李若愚也曾在與她傾談時,無意中提及了此人,只是李二小姐說得含糊其辭,但是從其吐出的隻言片語看,此人絕非善類。   一個堂堂儀表非凡俊美如斯的工部重臣,需要到了一個邊陲之地的青樓來尋找樂子?只怕是來意不善……   南宮雲聽了楚婉娘的婉拒之詞,渾似毫不在意:「只不過是撫琴聽曲,姑娘就是有些不便,也無妨,如此婉拒,可是不給在下面子……還是只有那司馬夫人才能勞動姑娘的大駕,此前為了給那位司馬夫人助威,姑娘你可是殫精竭慮,讓在下好生羨慕……」   說到這時,南宮大人的臉上卻是笑意全無,還是那樣一張仙人般的臉,可是此刻卻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之氣。   此人不善!可是就算婉娘心裡清楚,又是如何解圍?就在她想緩和下氣氛,尋個由頭離開時,南宮雲已經揚手打了響指,叫來侍衛道:「將這位楚姑娘帶『請』上馬車!」   聽了南宮雲的吩咐,幾個五大三粗的侍衛不由分說便將楚婉娘困了帶樓去,那鴇母要阻攔,卻被一千兩的銀票堵了嘴:「不過是請花魁去助興幾日,還望莫要不識抬舉!」   那鴇母心知這位大人乃是來頭甚大,又是給了厚厚的封銀,雖然也擔心著那婉娘,卻也笑著應承了下來。   沈如柏離在一旁,心內卻暗自皺眉,不知這南宮雲是何用意,為什麼要因為一個青樓女子而鬧得這般張揚?   南宮雲這時已經起身下了這秀春樓,到了馬車前時,早有小廝熟稔地取了嶄新的外袍,替南宮大人換上後,再將那脫下的,沾染了秀春樓裡濃鬱薰香味的外袍點燃後扔到了路旁任它燒成了灰燼。   南宮雲端坐在馬車裡,用巾帕擦拭了自己的臉頰與雙手後,笑著望向沈如柏道:「沈大人可真是好口才,在司馬大人面前的一番陳詞,當真是我也聽得心動,恨不得招攬了你為我之賢將……」   沈如柏聽到這裡,不由得神情一凌,他萬沒想到自己與褚勁風在司馬府的談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傳到了南宮雲的耳中……是司馬府內有他的耳目?還是自己身邊的小廝?……   他當下顧不得多想,慌忙拘禮道:「下官與那褚勁風不過是虛以委蛇,還望大人莫要偏聽偏信……」   南宮雲笑開了,轉動著手上的翠玉指環,淡淡道:「哦,若是誤會,便再好不過了……」   他方才之言也不是指責,而是敲打一下這位自以為高明的沈大人,就算他現在成了白家的乘龍快婿,也是他南宮雲一手鋪墊促成的結果,若是讓這位沈二少錯以為娶了那白三小姐後便可以高枕無憂,脫離了他的擺布那就大錯特錯了!   接下來,他便要回去好好休憩一下,慢慢地整治著這位俠肝義膽的花國之魁,看看從她的嘴裡能得到李二小姐什麼有趣的事兒來!隨便再看看,這個摔傻了的李二,是否還將這曾經的知己牽掛在心上……   李若愚,要不了多久,你就會乖乖的來到我的面前!   想到這,南宮雲閉合上了眼兒,嘴裡輕輕哼唱著一首漁歌,那曲調悠揚,也不知是與何人所學,竟然隱隱帶著聊城特有的軟糯口音……   修築城牆的工事進行得如火如荼,而軍演也要開始了。   此番漠北聯動軍演,出了褚勁風親帥的大軍外,便是還有趙熙之的西北軍,還有便是朝廷之中,白家二公子白敬雄親帥的王師。這三支軍隊聯合的演兵還真是難得的盛況。   不過那白家的二將軍,褚勁風壓根就是沒有擺在心上。那廝在少年時便被自己吊在了鬧市的井口之上毒打,當時哭得眼淚與褲襠裡的黃液一起橫飛,那等龜兒能率領出什麼虎狼之師?左右不過是來充場面湊數罷了!   在軍演之前熱鬧場次的,卻是城裡貴婦們參加的競騎大賽。   在比賽那日,整個馬場四周皆是城中圍觀的民眾,而高臺上便是觀賽的達官顯貴們了。   騎了幾日矮腳馬的若愚已經盡失了興致,騎在那馬上倒是不擔心夠不到腳蹬子,可是鞋底子拖地都要磨得薄損了。簡直都伸不腳兒。   雖然不能參賽,可是她卻興致不減,因為家姐李若慧代替她上場參賽了。此時,她身著一身月狐小披風,只露出一張嬌俏的臉兒站在圍欄邊朝著姐姐揮手。   只是一轉頭,便看見那個南宮大人正在一旁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見她瞧過來,才微微勾起嘴角,美目微垂,掉轉了視線。   若愚不愛看他,一扭頭,再望向另一邊,卻發現自己的前任未婚夫婿正站在看臺的另一側,也在看著自己……   若愚更不愛看他,衝他一瞪眼,轉身乖巧地坐在了正在與關霸私語的夫婿身邊。   這幾日來,李若慧在妹妹的催促下,幾乎天天去馬場練習。   那個叫關霸的將軍有幾次似乎是閒來無事,也來馬場練騎,看姐姐的技藝實在不錯,可是那馬兒品相不錯,卻終究不是歷練過的,竟然慷慨地提出將自己那匹在戰場上的寶駒火烈借給了姐姐。   李若慧剛開始是不願,可是禁不住那火烈出色的表現,竟然是如此通人性,飛躍奔馳的速度,真是叫精於騎術之人心內發癢。到底還是沒有禁住誘惑上馬試騎了一圈,這是一試用可就是上了癮。那關霸倒是識趣的,瞧見李若慧不欲與他交談,只將馬匹留下便轉身走人了。   既然是這樣一番無所求的好意,李若慧自然是難以拒絕。   所以今日登場時,李若慧一身火紅的騎裝,身下所騎乘的便是關霸的那匹火紅色的坐騎。   褚勁風在高臺上端坐著,倒是懶洋洋地伸手搭著眼上看了看那準備起跑的起點打著鼻哼,卷著馬蹄恐嚇著其他馬匹的紅馬,說道:「關將軍,本座沒眼花吧?怎麼本座的愛騎火烈居然也上場了?」   關霸嘿嘿一笑,低聲道:」主公給屬下留些情面,千萬莫要在夫人面前說破了……」   這關霸不比常人,乃是褚勁風最得力的幹將。單論軍功,入朝為官二品大員是跑不了的,卻屢次放棄升遷的機會甘守在這邊陲。是以私下,褚勁風對這關霸也甚是厚待。   他的坐騎甚多,所以這火烈借給關霸騎乘,沒想到這關霸不知什麼時候居然借給了李若慧,其用意真是不言自明。   「關將軍,你的妻子自三年前離世後,便一直沒有再娶,這枕榻的空曠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那李若慧可是本座的大姨子,而且她也言明不想再嫁,還是趁早改弦更張,莫要白費了氣力……」   關霸卻不以為意,立在褚勁風身旁小聲道:「主公,單論排兵布陣,末將自嘆弗如,可是這討女子歡心,卻是末將有些經驗,那烈女怕纏郎,萬事講究個循序漸進。就好像當初您看中了夫人,半點的鋪墊都不講,便是一股腦兒全撲進去,人家自然嚇得不幹,碰了壁傷了臉面,就自己拗不過那彎兒來是不行的……」   話說到一半,關霸便被褚勁風一個瞪眼嚇得不敢在言語,只能諾諾小聲道:「不過後來還是好的,不是長了經驗,將夫人娶了回來了不是……」   褚勁風冷哼一聲,就在這時,那賽場上已經分了勝負,騎得火烈的李若慧自然是拔得頭籌。那白家三小姐得了第二,氣得當場甩了馬鞭。   中場休息時,也來觀賽的白傳雄突然笑著轉頭道:「這馬場離得工事不遠,距離下場比賽還早,不若順便檢驗下工事?司馬大人,意下如何?」   此番白傳雄前來,一則是領教一下漠北的軍風,二來則是代替皇上驗收一下最近工事的進度。   褚勁風淡然道:」既然是領了皇差,本座豈有阻擋之理?還請白將軍檢驗。」   是以當軍演的首場,那白將軍命人推出了幾門火炮時,褚勁風不由得冷哼了一聲。還當是拿出了什絕頂的本事,原是這般奇巧之物!   「門火炮乃是百工大賽上南工大人的高徒所制,其力足抵萬鈞,用它來檢驗城牆的堅固是最好不過了,不知褚司馬意下如何?」   火炮的威力,褚勁風大賽上曾經見過,雖然威力巨大,可是射程便不太遠,兩發炮彈間還需要重新填埋火藥,如此奇重之物,還需要不斷搬運調整,真是雞肋一個,在真正的實戰中並不實用。   那城牆厚度超過了一半的城郭。因為顧及到改換了粘土的緣故,他還請教了資深的土木師傅,在磚牆壘砌時,在石灰裡摻加了糯米熬製的湯汁,這樣古法澆築出的城牆一點也不比通縣粘土所制的城牆差。   是以他很有信心迎接這火炮的一擊。當下也未開口阻攔。   當火炮被移到了城牆之下時,跟隨在白將軍和南宮大人身後沈如柏微微眯起了眼兒。   他熟稔這裡的工事進度,自然發現這白將軍選擇的地段恰好是工事改換粘土的交界處。除了剛開始修築的一段城牆外,其餘隨後修築的城牆都不是通縣的粘土所制了……   沈如柏偷眼望向了一旁微笑的南宮雲,似乎有些明白了什86|城12.12   這時,那些在馬場觀看比賽的眾人也紛紛圍攏了過來。準備看一看這動用了數千徭役的城牆到底是有何出眾之處。   兵卒們架設好了火炮,填埋了彈藥後,便逕自後退,朝著最先築起的一段城牆打了過去。   當炮彈聲響起時,褚勁風的眉頭微微一皺,因為他發現這火炮又經過了一番改良,發出的是連續五顆炮球,那五顆圓彈朝著城牆呈現扇子形飛射了出去。擊打在牆壁之上發出轟隆的巨響,雖然那城牆被這炮彈砸出了深陷的凹坑,可是煙消霧散之後城牆依舊不倒。   眾人被那炮火的轟隆之聲驚得發出「啊呀」的叫聲,看到城牆巋然不動,不由得交頭接耳,紛紛稱讚,只覺得這些時日的辛苦總算是沒有白費,有許多的民眾的父老兄弟也參與了城牆的修築,不由得一個個眉開眼笑,十分自豪。   緊接下來,那炮車又移動了位置,轉到一段後修築的城牆那裡,再如法炮製,填彈,準備新一輪的試煉。當點燃了捻子,又再一次五彈齊發,襲向那圍牆時,再次發出了轟天的巨響。可是,在那巨響之後,人們分明聽見了幾聲清脆的咔咔聲。當煙霧散盡時,人們再次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只見那整片的城牆居然如豆腐澆築一般,搖搖欲墜,幾番掙扎,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塌了。   這下圍觀的民眾中,詫異之聲一下子炸裂開來。人們驚訝於同樣是新近建築的工事,為何一邊巋然不倒,而另一邊卻是不堪一擊。那白傳雄見此情景,甚是誇張的挺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如同死了爹媽一般,疾聲厲色問道:「為什麼會這樣?」   褚勁風微微眯起了眼,嘴角抿得如同開刃了的刀鋒一般,一語不發,只是示意一旁的關霸過去看看那城牆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南宮雲也輕輕點了一下頭,示意沈如柏也跟著走過去。待得二人回來的時候,那沈如柏手裡拿著兩塊城牆的碎片,一塊是第一次炮彈轟擊下來的城池碎塊,而另一塊則是剛才倒塌的城牆的碎片。待拿到白傳雄面前時,一旁的將士和各州郡的官吏們也看得分明,這兩個碎塊裡面粘連的粘土的顏色截然不同。那堅不可摧的城牆的夯土乃是泛著灰白色,而那豆腐渣樣的城牆則是正常的黑土色。   看到這兩個碎塊,南宮雲緊繃著臉,眼裡聚滿寒霜,申斥沈如柏道:「沈大人,這時怎麼回事!聖上不是言明這漠北的工事一定要用通縣的粘土嗎?為何這被擊碎的城牆裡面卻不是聖上親自製定的夯土材料呢?」   聽南宮雲這麼一問,沈如柏心內現在是徹底雪亮了。   這個南宮雲心思竟然是這般的縝密歹毒。他先前命自己帶圖紙去那司馬府找李若愚改建船隻,皆是操縱人心的圈套。若是不提及這褚勁風的逆鱗,也許這位司馬大人還會冷靜下來沉著思考如何解決運輸粘土之道。可是南宮雲偏偏一副急色樣子,擺出一副非要李若愚出頭的姿態,反倒讓司馬大人心生忌憚,堅決不同意改造船隻而改用了當地的粘土。   只是按理說,這當地的粘土質地雖然不如通縣的特產,可是褚勁風命工匠用糯米汁加石灰澆築,也不會遜色太多。也不知這南公園到底是如何讓那城牆倒塌得這般讓人驚悚……   聽了那南宮雲疾聲厲色的責問自己,沈如柏不敢多想,心裡已經審時度勢知道該如何應對了。連忙下跪道:「啟稟大人,前陣子暴雨,運輸粘土的船隻傾覆,一時間通縣的粘土供應不上來。下官做不了主,稟告了司馬大人,看看能否請擅長造船的司馬夫人出面改建船隻,可是……」說道這,他似乎畏懼地抬眼看了一下褚勁風的臉色。   南宮雲不動聲色地說道:「如今各個州郡的官吏在此,還有白將軍與我在這主持大局,你還有什麼話不敢道來?」   沈如柏這才鼓足勇氣地說道:「可是司馬大人想到司馬夫人身體嬌弱不願她太過操勞,所以定下了法子,用當地的粘土替代通縣的粘土。剛才倒塌的城牆便是用當地的粘土修建而成的。」   沈如柏說話的聲音不高,但也不低,四周的官吏聽了面露詫異,議論紛紛。只說「就算是愛妻如命,不該拿國事開玩笑啊!這工事投注的銀兩何止千萬,怎麼能因為怕嬌妻累著,便白白讓銀兩打了水漂?」   那話便如風滾的浪潮一般向四下擴散開來,就連遠處的民眾也聽到了些許的風聲,嘰嘰喳喳地談論著,只是那話越傳越是不堪,到了最後,也不知是不是有心人在人群裡攛掇著,竟變成了司馬大人中飽私囊,暗中虧空了修建工事的銀兩,用那劣等的材質修築工事,以至於城牆中看不中用,而這幾月漠北百姓的徭役辛苦也全白費了。一旦戰爭發生,剛才所見的城牆如何能堪重任?   沈如柏說完之後,趕緊低下頭來向南宮雲請罪。可是心內卻是暗自冷笑,這南宮雲可真是好手段。這褚勁風渾是鐵鑄的金剛,兵強馬壯,為人也是驕橫跋扈,若是與他硬碰硬,怕是討不到半點好處。可是揀選了漠北馬會民眾齊集的時候,檢驗城牆,又造成了褚勁風偷工減料的假象,當真是撼動了漠北一地的民心。接下來工事還要繼續,不過知道了捍衛漠北的一道牆壁卻只能當個擺設的樣子貨,可是參與工事的民眾又會如何去想,還能像以前那般盡心盡力嗎?他現在才明白,南宮雲利用這道工事損耗的不光是漠北的民力,還有褚勁風這麼多年積累下來的名聲名望。   褚勁風這時當然也是明白了這南宮雲的毒計劍指何處。當那白將軍沉下臉來講兩樣碎塊呈送送到他面前,問道他作何解釋時,沉聲說道:」沈大人所言基本屬實,通縣的粘土雖好,但運輸過來的成本過高,又怕耽誤了工期。本座便做主用當地的粘土替代修築工事。白大人要清楚一點,漠北的城牆數百年來都是用本地的粘土修建,也未見有剛才的情況,內裡的詳情還需本座慢慢調查。   南宮雲站直了身子,來到褚勁風近前,一雙美目卻是望向站在他身旁的李若愚,溫言笑道:「想來也是司馬大人不熟悉土木工程,需知數百年前也無現時的堅船利炮,若是一味沿用古法,如何抵禦強敵入侵?若是大人方便,還是希望司馬夫人能展現奇技,為國分憂,也算是解除了漠北民眾的焦慮,下官自然會在工事營裡,備下夫人愛喝的梅子茶與甜糕,靜候夫人賜教……」說完,便帶著自己的屬下轉身離去。   那白將軍倒是有心再奚落幾句,可是褚勁風現在的臉色實在是陰沉得可怕。這白二爺也算是年少時被這京城一霸欺負的怕了,只要褚勁風的眉眼微微一皺,那心便跟著一顫。反正南宮雲的目的已經達到,還是見好就收,趕緊回去寫奏摺,好好參這褚勁風一本。當下便冷哼一聲也走人了。   接下來的馬賽又要開始,可是民眾的心卻是被剛才驚悚的一幕嚇得回不過神來。就算馬賽繼續,可是大家議論的還是剛才城牆坍塌一事。   那一聲炮響,已經將民眾的信心轟得殘垣斷壁。   褚勁風的眼力甚好,剛才議論之時,他已經看到幾個看似僕役一般打扮的人適時地混入百姓中,賣力地散布謠言。他也知道自己落下了南宮雲設下的連環圈套之內。   剛才那廝的眼睛居然直直望著若愚,說話雖然看是有理,但是語氣卻是輕佻的很。看起來似乎穩操勝券,只要一頂軟轎就能將若愚接到萬州城內了……   那一刻他的手都已經半抬起,準備捏碎這面首的喉嚨。   可是現在民心已經撼動,若是再使用雷霆手段,更是正中南宮雲的毒計,反而更加讓民心渙散,分辨不清真相了。軍演在即,如果此事不能順利解決,不等皇上怪罪下來,漠北的軍心也所剩無幾了。所以他沒有立刻返回馬場,而是來到剛才倒塌的城牆前,伸手拿起幾塊碎塊,發現粘土滾燙得有些發軟了。這不禁讓他有些懷疑,難道真的是因為自己剛愎自用,選用了劣質的粘土所致?   就在這時,他回頭看到若愚也跟了過來,正半蹲著身子專心致志地撿著幾塊鐵皮彈片,試圖將它們拼湊起來。褚勁風正要喊蘇秀過來講夫人帶走,卻發現若愚雙手飛快地擺弄,很快將幾塊彈片拼接成型,赫然是一個空心的炮彈。褚勁風便也半蹲在若愚的身旁,拾起一塊彈片,嗅聞了一下,鼻息間聞到的除了火藥的硝石味道,還有一股怪異的酸味,當下心內便明白這南宮雲準是在那五顆炮彈的空心裡做了什麼手腳,抬頭喊道:「關霸,將那孟千機叫來87|城12.12   孟千機自從在百工大會上鎩羽而歸,便一心鑽研,立志雪恥,又是一頭鑽入房間裡專研機關許久不出來。此番被人從房間裡拉拽出來時,又是蓬頭垢面,混不見半點書生氣息。   不過當他來到了城牆下,聽聞了關霸的講述後倒是來了精神。蹲下身子查看了那炮彈,又看看那牆體後,對褚勁風道:「司馬大人,這炮彈裡注入的乃是一種特殊的強酸,只是在方才爆炸,這酸液發生了改變,沒有剩下多少,不然碰觸它的肌膚都是要燒壞的。   褚勁風暗沉下眼兒,一把拉起還在那玩碎片的小表妹,然後問道既然這炮彈能腐蝕牆體,那為何同樣的炮彈,那先前的一段城牆卻能屹立不倒?」   孟千機覺得這裡面沒有多大的玄機需要他這個天才勞神解惑,當下不耐煩道:「那不是用的通縣的粘土嗎!通縣的粘土本身邊抗酸,自然是不怕強酸腐蝕了!」   說完也不管司馬大人,逕自轉身便離去了。   褚勁風聽了孟千機之言,心內也徹底明白了南宮雲的計劃。這廝當初向皇帝推薦這通縣的粘土,恐怕就是已經定下了計劃吧?   他故意不早不晚,選在工事修築了一半才提出異議,用這強酸製造工事被偷工減料的假象,用心何其歹毒。   只是不論是不是南宮雲設下的圈套,這有缺陷的工事也是不能用的。眼看冬季就要來臨,就算扒掉舊牆,重新運來通縣的粘土重新夯土也來不及了。   李若愚看著褚勁風皺眉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撫平他額頭的皺紋。她還記得方才南宮雲說的那番話,小聲道:「不就是改造船隻嗎?若愚想辦法改好便是了。」   褚勁風低頭看著若愚睜大的眼兒,揉著她的頭道:「他說改便改?那南宮雲自認為拿捏住了我的心思,可我偏偏不能讓他如願……」   當下眉頭舒展道:「雖然馬賽還在繼續,但是方才看著似乎有些閒散人等混雜,還是不要再看了,先回府可好?這些個朝堂上的事情無需你擔心。」   若愚原本心內是有些微微雀躍的,雖然她不知道只是一段牆坍塌了而已,大家為何都是如喪考妣的表情,但是若是她有用武之地,能為褚哥哥出一份力,便是有種難以抑制的興奮之情。   可是褚哥哥卻絲毫沒有讓自己出力的意思,當真是一盆冷水潑了下來。只能在姐姐的陪伴下準備回府。那馬車行駛一半時,那車夫突然發現一個車輪竟然鬆動,便停下車來在路旁調整。   不多時,又一輛侍衛環擁的馬車也駛來,並排停下後,那車簾微微撩起,南宮雲探頭問道:「司馬夫人的車子可是壞了?若是不嫌棄,可以與在下換乘,坐我的馬車回府,在下在這裡等馬車修好便是!」   可惜這番好意卻是無人領情,司馬夫人馬車一旁的侍衛,一個個橫眉立目,都沒有讓這馬車靠前的意思。   李若愚聽到了他的聲音,也撩起了那馬車簾,朝著對面的馬車望去。   少了冷麵神煞,那南宮雲的視線變得頗有些肆無忌憚了。雖然與司馬夫人所坐馬車相去甚遠,可是卻不妨礙他微微側著臉兒,,微眯著眼兒望著李若愚。   只是這一次,若愚沒有躲閃,只是緊繃著小臉也一動不動地望向了他,一雙大眼兒裡似乎冒著什麼火苗。   南宮雲倒是翹起了嘴角。在他的記憶力,李二小姐是喜怒不顯露於色的,像這般鬥輸了的孩子偏不服氣的模樣,更是從來沒有見過。   原來摔傻了的她竟是這般的有趣,也難怪那司馬不畏流言依然將她娶入了府中……   想起方才觀賽時,她乖巧地依偎在褚勁風的身旁,仰著精緻的下巴巧笑嫣然地望著那個銀髮男子,那笑容刺得他的眼底一陣隱隱的刺痛……   她竟能對著一個男人笑得這麼般天真而暢快……那一刻,南宮雲差點捏碎裡手上的玉扳指。   不過這麼久都忍耐下來了,還有什麼是不能忍的?那褚勁風馬上便要遭到滅頂之災,傾巢之下,焉有完卵?倒是她這個懵懂的小東西便是要落到自己的手中……到時,他會捏著她精細的脖子,讓她一遍又一遍地笑給自己看……   想到這,南宮雲眼底的笑意更深,一雙長睫鳳眼似乎泛著異樣的光……   若愚原本是氣憤以極地瞪他,可是此時卻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眼眸吸引,如同被點了穴位一般,移動不得,只看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似乎在說著什麼……   大庭廣眾下怎麼可以與夫君以外的男人這般直視!李若慧直覺不妥,便是趕緊阻擋了李若慧的視線,小聲道:「若愚,你在往哪裡看!」   若愚被姐姐這麼一喝,這才猛地收回了目光,可是突然覺得胸口煩悶得很,頭部為微微有些炸裂之感。李若慧見妹妹不舒服,將車簾放下,扶著她躺下。   南宮雲見自己的一番好意無人領情,便命車夫繼續趕路,等回到了自己的下榻之處,才淡淡地問向一旁的徒弟蒴朵:「你確定這攝魂術有用?」   那蒴朵乃是出自南疆的蠱術之家,雖然傳到現世,那蠱術早就凋零,不復前朝的昌盛枝系龐大,可是這祖傳的攝魂之術卻是功效驚人。   只是施展起來頗為受限,需要施術者內力深厚,才能不被反噬,還需要加上一定的藥物輔助,方才奏效。那李若愚一直有護衛看護,旁人不能近身,更不用說施藥了。可是那南宮大人竟然另闢蹊徑,在那彈藥的表面塗抹了輔助攝魂的迷藥。也是算準了那少女天生的好奇,一定會過去觸碰那彈片。果然不出師父所料……   可是這種控制人心的邪術損耗經脈的氣血極大,施展一次,若是內力不深厚者,甚至會當場嘔血。也只能萬不得已時才可施展。   可是,他的師父卻只是臉色微微發白,呼吸微微紊亂而已。他雖然知道師父並非看上去的那般,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去問沒想到他竟然只是淺薄地跟著自己學了些攝魂術的皮毛,操縱起來卻比自己十餘年的研習還要純熟,這樣的天資,當真是百年難遇的奇才,那那鬼手門事何等有眼無珠,竟然將師父這樣的奇才逐出了師門!   蒴朵心內頓時有生出了幾分敬畏之情,聽師父問起,立刻答道:「師父的功力比徒兒深厚,見方才那女人的情形已然是中招了。」   南宮雲點了點頭,端起了茶水,滋潤一下喉嚨,也順便咽下了嗓子處的甜腥味道。   這攝魂術果真是霸道,當收功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脈已然受了損傷,雖然強忍著沒有嘔血,但是恐怕短期之內是不能再運功引氣了。   若不是那褚勁風將李若愚看護得滴水不露,他也是不會出此自損下策的。   可是胸口的氣血翻湧得厲害,心內卻是有種蟄伏已久的慾念終於可以償還的狂喜……   南宮雲再次揮手叫來自己的屬下,交代了一番後,便讓他揮手退下。   褚勁風,你當我是沈如柏那窩囊廢不成?虧欠我的,總是要加倍償還才行,這次我便叫你知道,什麼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李若愚自從那日歸來,便有些混混沉沉地嗜睡。李若慧瞧著她這模樣,疑心是害喜了,便叫來郎中給她診脈,可是診脈之後,郎中卻說並沒有身孕,只是感覺脈象有些弱滑,似乎是不足之症,加上她以前頭部摔傷過,只怕是最近操勞過多,有些傷了心神,好好靜養即可。   褚勁風聽了管家的匯報後,便從軍營趕會來陪伴著若愚,可是若愚卻是打著哈欠道:「褚哥哥,若愚沒事,只是覺得累,想好好睡上幾天,你且忙去,若愚聽話絕不給你添亂。」   褚勁風咬著陷在被窩兒裡的玉人兒鼻尖,皺眉道:「都要睡上幾天了,還說沒事兒?我已經請了一位相熟的名醫,只是他漠河城較遠,恐怕要過兩天才到,到時再給你好好診脈一下。」   說話間,若愚已經閉眼翻轉了身子,微微的鼾聲響起已然是睡過去了。   這一覺醒來,又是到了第二天。不知是不是睡夠了的緣故,李若愚今兒起來時,精神居然出奇的好。睜眼時,發現褚勁風竟然沒有出府,而是躺在了自己的身旁看著公文。看若愚醒了,才放下了手裡的公文。   若愚一骨碌爬了取來,拼命往褚勁風的懷裡鑽。   褚勁風叫人送來早飯,若愚似乎胃口不錯,一口氣竟然喝了兩小碗香米粥。   吃完了飯後,若愚突然提出想要看一看那新建的司馬府。想到她這幾日都是窩在了臥房裡,倒是應該走一走,活動一下了。於是褚勁風便命人備了車馬,帶著若愚一起去新建的府宅裡看一看。   現在司馬府已經建成了大半,前廳初步成了樣子。若愚四下張望著,突然開口問道:「那琴風閣在何處?」一旁的管事聽到夫人這麼一問,連忙在前引路道:「在花園子裡,剛剛描繪完了亭樓,還算能入眼,請夫人這邊請……」   褚勁風笑看著自己的夫人一路微微雀躍小跑地入了花園,又一個人入了那樓閣裡,調皮地衝著自己做了個鬼臉,突然將大門合上,半點穩重之氣都沒有,當真還是個孩子……   當他快步來到樓閣前,抬眼看那新掛的匾額。因為嫌棄管家前幾日呈上來的名字太過俗氣,褚勁風前幾日才請了名家題字,將新宅裡的匾額俱換了一遍……   褚勁風突然眼睛微微一眯,扭身衝著跟來的管家問道:「這換了亭臺樓閣的圖紙,可曾拿給夫人看過?」   管家一愣道:「這才換了幾日,先前圖紙上的名稱都沒有改呢,除了現場的工匠,夫人哪會看到?」   褚勁風心內的疑竇更大:既然如此,為何方才那若愚會清晰地說出這『琴風閣』的名字?」   不知為何,褚勁風直覺不對,不再多言,飛身來到那樓閣前一推,卻發現門上的門閥被緊緊插住了。   「若愚,開門!」褚勁風冷聲道。   可是裡面卻是一片寂靜,無人應答,褚勁風不願再耽擱,手臂用力便猛推開了大門。   可是那還沒有擺設家具的樓閣裡卻是空蕩蕩一片,沒有半點伊人影蹤88|城12.12   跟在後面的關霸也愣住了,再看那司馬大人的眼睛登時變成可怖的異瞳,只是咬著牙說:「給我搜,這下面一定有暗道!」   ……   若愚只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漫長而疲憊的噩夢,睜眼也是很費氣力的事情,身下的床在不停地搖晃,身體未及甦醒,可是鼻子卻嗅聞著一股莫名熟悉的腥鹹的味道。   她使勁地用力,才翻了個身,習慣性地將臉兒在枕榻上蹭了蹭,才慢慢地睜開眼。   若是往常,褚哥哥不忙時,自己一睜眼便會看到他的側臉,就在自己睜眼時,他仿佛是感知到了一半,也慢慢睜開眼,與自己相視一笑。那雙眼裡滿是寵溺之色……   可是這次睜眼,自己的身旁也躺著個,可是那陰柔的眉眼卻不是褚哥哥……   周夫子說過,不可與丈夫以外的男子同榻而眠,按理說她應該驚訝地彈跳起來,高聲驚呼,可是不知為何,她的身體就好像陷入了糯米汁裡,軟綿綿地說不出話來,心內的驚呼湧到嘴邊卻化成了一句軟軟的輕喘。   她努力睜大眼兒,終於看清了躺在自己身邊的是那個不男不女的南宮雲!   此時,他發冠未系,烏髮披散,身著一件蜀繡滾邊的寬鬆煙色長袍,側躺在床榻上,單手支撐著頭,而另一隻手那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摩挲著她纖細的脖頸,看她睜眼,才輕聲問道:「二小姐終於睡醒了?」   若愚努力攢了氣力,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終於說出了自己此時最想說的話:「……渴……」   南宮雲聞言笑了笑,眼裡若隱若現的邪佞之色略淡了淡,一伸胳膊取來了一杯水,單手扶起她,餵她喝下了這一茶杯的水。   在初中攝魂術時,會有頭暈之症,並且昏昏欲睡。而當攝魂術剛解開之時,則是渾身虛弱無力,口渴難耐。事實上,中了這攝魂術,對人的元氣也是有很大傷害。更何況若愚原本就是身子較弱,這樣一來,恰似大病一場。   若愚是被褚勁風嬌養慣了的,連喝了兩杯水後,便軟綿綿地挑剔著:「要放梅子蜜糖。」   南宮雲微微眯起了眼,若是這李二小姐若是像先前幾次那樣擺出一副厭惡以極的表情,可能激得他起了性子,可著勁地磋磨她。可是,偏偏這二小姐醒來之後看,便是付剛睡飽的嬌弱溫順模樣,倒是叫他略微減了些暴虐之心,升起了陪她玩過家家的閒情逸緻。當下便起身喚來門外的小廝,取來了蔗糖和酸梅,給她調了一碗溫吞甜潤的,再給她喝下。   若愚喝完之後,那小嘴上粘的都是微紅的糖汁,將那兩片櫻唇潤得如沾染了露水的嬌嫩花瓣一般,南宮雲伸出手指在她的嘴唇之上摩挲著,力道越來越大,若愚只任他摩挲,就算有些發疼也沒有躲閃,大眼疲憊地合著,長長的睫毛抖啊抖的。   過了好一會,才聽她又軟綿綿地問道:「我這是在哪,褚哥哥呢?」   褚哥哥?南宮雲聽了微微挑了挑眉,玩味著這聽來的稱呼。俊美陰柔的臉上慢慢沾染了些寒霜,捏著她纖細手腕的手微微使力,冷聲道:「你的褚哥哥自顧不暇,不要你了。從此以後,便是由南宮哥哥豢養你了」   若愚這時微微睜開了眼,似乎有些怯怯地打量著南宮雲臉上陰深的表情,眼裡噙著淚,說道:「我可是被你拐了?你若缺錢,便管褚哥哥要,他會花大價錢將我買回的。」   看來這位二小姐還真是由始至終把自己當成了人牙子。南宮雲忍不住笑出了聲,故意將身子死死地壓在了若愚的身上,說道:「既然是人牙子,怎麼會將你賣回?自然是要發賣給煙花柳巷絕妙的去處。到時,你的褚哥哥找尋到你,卻發現你已經輾轉於各色男人的床榻之間,你說到時褚哥哥還會不會要你這殘花敗柳?」   若是換了心智健全的女子,聽了這一番話,自然是要嚇得花容失色,渾身戰慄,可偏偏李若愚向來是不懂這些個的。她也去過那所謂的花柳之地,在那萬州的秀春樓上與褚勁風一起品茶聽過小曲兒。她心知那楚婉娘乃是花魁,便直覺這春樓上的營生無非是喝喝茶彈彈曲。   想到南宮雲要將自己賣到那裡,整日裡只能賣笑為生,不由得悲從心來,顫聲道:「不要將若愚賣到春樓裡好不好?若愚琴彈得不好,要挨餓的。不若將若愚賣到大宅裡做丫鬟。」   她那可憐兮兮的模樣甚是楚楚動人,這下可真是南宮雲逗樂了,他自從與這受傷的李若愚相逢以來,都是交談的言語不多,這痴傻了的二姑娘也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臉色,這舊恨便增添了幾抹新仇。   他用攝魂術操控了若愚的神志,用唇語下了暗令,命她兩日後去新宅的閣樓。又藉口鄉黨謀生,買通了管事,將自己的弟子混雜進了那修建新宅的工匠裡,在樓閣裡設下了機關暗道,又鋪埋了火石硫磺,只要那褚勁風情急之下暗道追擊,便會觸動機關,到時候便是他粉身碎骨之時。   如今終於將這女子弄到了自己的掌控中,一時心內的得意自不必言表,新仇舊恨也淡了些。   唯一出乎自己意料的是,原來這帶刺硬邦邦的李姑娘也是有軟糯可愛之時,也許是攝魂術的效力未散的緣故,李二竟然是意外的乖順可人,並沒有原先設想的尋死覓活,枉費他處心積慮地擒來那楚婉娘,準備以她來要挾李若愚就範,看來倒是多此一舉了。   想到此時在船艙裡被吊起打得皮開肉綻的楚婉娘,南宮雲並不急於將李二小姐拉到船倉下恐嚇她,就是這樣邊餵著糕餅,邊一句一句地逗弄著懷中的李若愚吐著些沒頭沒腦的傻話。   不是這南宮雲一時起了菩薩心腸,他因為施展邪術身負重傷,不可妄動慾念,且需調養一陣,不然依著他的本性,只怕不待若愚醒來,這副嬌軟的身子便被磋磨揉弄殆盡了。   先前在那次夜裡偷襲,李若慧堪稱女俠。百工大賽上,他看李若愚對於機關一類倒是慧根未泯,疑心那沈如柏說的病情有些虛假之言。可是今日這般得了近處相處,才猛然發現,她到底是腦子受了傷的,心性如孩子一般,用哄比恐嚇更為有效。   這南宮雲一直以為對李若慧都是愛恨交織。他生平結交的女子皆是以他為重,在認識李若愚前,倒是玩弄得不知多少女子幾欲心碎。唯有這李若愚是他第一次用心苦苦追求而不可得的女子,最後便是生生著了魔道,再難走出。   佛云:貪心熾盛者無惡不作。當人隨貪心而轉時,便會做出泯滅人性的惡行。用這來詮釋南宮雲也是再恰當不過。   他眼見這李若愚身在別的男子懷中時,簡直是恨意難平,甚至生出毀之而後快之心。可如今,這懵懵懂懂的少女便是安穩地半躺在自己的身旁,眨著一雙秋水般的大眼有一搭兒,沒一搭兒的跟自己說著話,竟是偶爾難得平靜和煦的夢境裡才有的情節,一時不忍得破壞,只是偶爾抓握著她胳膊腰肢的手,太過用力,顯出了幾許的急切。   若愚的雙腳終於能動彈時,便小聲地說要出去透氣。南宮雲也是難得好脾氣地允了她,親自彎腰替她穿好了繡鞋,然後握著她的柔荑,走出了船艙。   當若愚被拉著走到了甲板上時,才發現這大船似乎是身在一處船塢之上,到處都是正在修建的船隻,此時夜幕降臨,可是吸入鼻息間的鹹濕味道便是讓她直覺自己應該是在海上。   大船掛著一盞盞微亮的馬燈,營造出些許昏暗的光暈,遠處是化解不開的濃霧,將夜幕的暗沉籠罩得更是增添了幾許陰森,恍如藏匿著什麼未知的風雨,讓人不寒而慄。   借著燈光,若愚看到這些建造的戰船,都是與李家的船廠的船隻驚人的相似,可是在構造之上卻是經過了很大的改動,就如那百工大賽上來撞她們的大船一般,伸著各色的尖刺,包裹著厚重的鋼甲,宛如新生的噬人惡魔一般,展示著尖銳的利牙……   就在李若愚睜大眼兒向四處望去時,南宮雲也在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的表情變化。   這些船隻都是那他當初命那沈如柏呈現上來的錯本《踏浪舶譜》建造而成。   換了庸才,只是建造一堆無用的垃圾罷了,可是他既然知道這些船隻都是有缺陷的,自然是用心研究了一番加以改造。幾次實戰中,都是有不錯的戰績——除了與李若愚對陣的那次!   在那玩鬧一般的比賽裡,這個看似痴痴傻傻的少女,只憑藉著一根竹竿便將那本已經改造得無一絲破綻的戰船肢解得支離破碎。   但凡鑽研機關者俱是知道,能為兵者才是機關的上乘,不然製造些引水灌溉,木牛流馬一類的也之不過當得起一個「匠」字罷了!   那孟千機也是千方百計的超越那個「匠」字,可惜終究是被「良心」二字局限住了。為兵者,當然是要決勝千裡,製造出橫掃千軍,血流成河的神器。只有用成千上百的鮮血才可沐浴出個超越「匠」字的生魂!成為當之無愧,操縱生死,達到神魔境界的一代偉師。   可惜,那孟千機剛剛入了成神入魔之道,建造了連環的箭臺小試鋒芒,卻被李二小姐一頓申斥,渾然找不到方向了。終其一生,也不過只能達到張衡之流得水準。想那張衡,雖然發明了地動渾天儀,下能勘測地龍滾地,上能勾勒星辰變換,可是不被帝王重用,也只是白白留下幾樣停留在圖紙上的神物,讓後人唏噓感慨罷了!   他南宮雲卻是不甘心與此,就算是雙手染滿了鮮血,他也絕不會回頭,因為只有變得更強,才能牢牢抓握住自己想要的一些。   想到這,他微笑地看著李若愚微微擰起的眉頭,出聲道:「不知李二小姐可否幫你的南宮哥哥看看,這些船只有無破綻之處89|城12.12   若愚聽了他的問話,卻是興味闌珊道:「我還沒有食晚飯。」說這話時,小肚皮蠻配合地叫了幾聲。   之前的糕點是在太精緻,落了肚子裡便消化得差不多了。李若愚被司馬大人將養得作息得體,該餓的時候便餓,該渴的時候就渴。半刻都不能耽誤的。   她看到南宮雲又衝著自己眯起了眼兒,又補充了句:」若愚想吃糖醋魚還有涼瓜拌豬皮。」接著又大眼晶亮地補充了句:「拌豬皮要多放米醋!」   南宮雲有些失笑,勾著嘴角扯了一下,難道司馬府給她吃酒就是這等市井小食?他堂堂世家難道就拿不出什麼雅致些的吃食嗎?   當下難免升起了些比較之心,倒也沒有為難若愚的肚皮,只叫來小廝安排晚飯。當他又拉著若愚準備登上一隻正在建造的船時,若愚突然身形一晃,臉色有些發白。   南宮雲知道這是攝魂術造成的身體虛脫,當下便將若愚攔腰抱起,又回了船艙裡。見若愚乖巧地閉著眼兒倒在了大床上,南宮雲便起身出了船艙,不過那房門明顯傳來落鎖的聲音。   這時李若愚猛地睜開了眼兒,眼內是不再掩飾的驚懼。   就算因為攝魂術而中間喪失的了大段記憶,她也明白自己是被南宮雲那人牙子拐帶了。方才她在甲板上來回走動時,那甲板上堆放著許多的木桶,裡面傳來的酸味與之前攻城時,彈片上留下的一模一樣……   就算腦子混沌,現在她也能猜出那南宮雲意欲對漠河城不利。可是眼下只有自己,又該是如何才能逃脫?   若說腦子摔壞的好處,便是想問題總是簡單明了。她先是煩憂著自己被南宮雲扣押,可是又覺得大表哥神通廣大,一定能尋到自己,然後便是擔心著那些個明顯仿製了李家的戰船。   李家人天生的榮譽感沸騰著呢,那些改造得青面獠牙當真是礙眼得很……李若愚在床上打了個滾兒,手指在半空裡比比劃劃。也不知想到了什麼,不一會便咯咯自己笑開了。   這種愉悅的心情甚至到了開飯的時候還沒有結束。   不過當她來到了飯廳時,卻有些笑不出來了。只因為在飯桌前端坐的除了那南宮雲外,還有一個人影,雖然那臉頰與脖頸處都是青腫的鞭痕,可是若愚還是一眼認出這女子不正是楚婉娘嗎?   她快走了幾步,拉著楚婉娘的手驚詫道:「婉娘,你……你怎麼也在這裡?」   因為她太過用力的緣故,楚婉娘手上的傷口也被觸痛,不由得痛苦地吸了口氣。若愚連忙鬆手,不住地上下審視著楚婉娘。如花似玉一般的女子竟是被折磨得遍體鱗傷,也不知她的衣服下還有多少傷口……   看到這裡,李若愚再也忍不住怒瞪向了南宮雲。就連她這個女子看見了婉娘都忍不住生出豔羨之心,而那仙人般的男子竟是這樣一副狠毒的心腸,當真是下的去手!   南宮雲的長睫微挑,冷笑著看那若愚氣紅了的小臉道:「當真是姐妹情深,李二小姐倒是這點從來沒有過改變,一身俠氣,對待女子要比男子好得多……既然這樣,還望若愚小姐念在這楚婉娘曾經冒死收容你,替你療傷的情分兒上,要顧惜著她些,總不要惹得在下生氣,一不小心要了佳人的性命!   婉娘的傷勢太重,又被下了鬆軟筋骨的迷藥。如今便是半靠在了椅子,自己的舌頭因為在拷打時忍不住,想要自盡,被咬破了一道口子,說話都不甚利索了。   這個南宮大人看似溫潤,卻是個下手狠毒如惡魔般的男子,當他突然問及李若愚當初腹部重傷時,是否藏在了秀春樓時,楚婉娘頓時醒悟,當初刺傷李若愚背後的主謀定然便是眼前的這位南宮大人。   他問的皆是若愚的私隱,想來也是要對若愚不利。自己咬牙不說便是一頓毒打,施刑者的種種下作手段便是自己這個煙花女子也承受不住,   可是沒有想到的是,本該身在司馬府的李若愚竟然也被南宮雲擒獲,這無恥之徒竟然還有自己來要挾李二小姐……若是可以,楚婉娘一頭撞死,也不願自己成了他脅迫李二小姐的人質!   若愚心知他乃是因為自己拒絕了檢驗船隻,而心生不悅,這才押解了楚婉娘出來要挾於她。看著楚婉娘的悽慘模樣,李若愚相信他會說到做到,當下起身道:「不就是看看那幾艘破船嘛?我這就去看,可有一樣,你要放了婉娘。」   南宮雲卻是不急的樣子,只是拉著她的手坐在了桌子旁邊,溫言道:「方才不是說餓了嗎?還是先吃飯吧!」說完便夾了一筷子燜燉得色澤紅潤的猴頭菇送到李若愚的嘴邊。   李若愚木然地看著他那一雙形狀美好的鳳眼裡隱約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殺意……她乖巧的張開嘴,可是那塊有些發燙的菇片卻惡意地在她的嘴唇上磨蹭,直到染得一片油亮豔紅,才放入到了她的口中。   李若愚哪裡被這般輕薄地對待過?以前在司馬府裡食飯,雖然有時也是褚哥哥餵給她吃,可是他總是會叮囑自己好好吃飯不可貪玩……   李若愚用力咽下嘴裡的菇片,同時也忍住了馬上便要流出的眼淚。她要堅強,等著褚哥哥來救自己和楚婉娘。   可是下一刻,她卻被一把拉扯入了南宮雲的懷中,南宮雲單手握住了李若愚被折在身後的纖細手腕,只一低頭便吻住了那兩片紅唇,用力地吸吮,肆意地鑽進去攪動著,那甘美的滋味簡直是讓欲罷不能……若不是一股氣血因為挑動了慾念而快速湧向喉嚨,他便是將這懷裡的女子抱入了船艙裡了。   攝魂術留下的內傷不容小覷,南宮雲意猶未盡地抬起頭,而懷中方才被吻得有些喘不過氣兒來的女子,除了呼吸有些紊亂外,那眼裡卻是意外的清明,絲毫沒有沾染半點慾念的味道。   這女子一定不知,這般的神態更是會挑起男人的徵服欲,想要徹底毀掉她所有的冷淡清明……不過不急,總是落到了自己的手裡,他有大把的閒暇慢慢地整治著她的……   若愚總算是被放開了,她一抬頭,癱坐在椅子上的楚婉娘眼含熱淚的模樣,便生生壓制住了方才被南宮雲親吻的噁心與憤怒……   南宮雲揮了揮手命人抱走了楚婉娘。而若愚自己拿著筷子夾了一大塊糖醋放入口中,乖巧地食著米飯,還夾了一筷子拌豬皮給他,略帶討好地說道:「南宮哥哥,若愚會乖乖聽話,能不能找郎中給婉娘上藥?」   意料中的劇烈反應,竟然沒有半點影蹤,這便是如今這位半傻不精的李二小姐給南宮雲的另一項意外。   他笑著就著李若愚的筷子,吃下了那一口他平日絕不會去碰的豬皮,說道:「佳人若有意,我豈可無情,只要你乖乖的,那褚勁風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會發現我比那個莽夫要知趣得多!   以前李若愚是沒有比較,如今才發現男人似乎都是人前人後兩副嘴臉。褚哥哥是,這個南宮雲也是,為何私下看著自己都好似看到了甜膩可口的小糕點。恨不得含在嘴裡一口吞下。   只不過李若愚在褚勁風的身上倒是長了經驗,這男人若是正來勁兒時,莫要拂逆了他,待得如公雞一般炫耀抖淨了自己的各種能力再說。   晚上時,那南宮雲也要與自己同榻,說實在的,若愚心內的確是擔憂著他如同褚哥哥那般對待自己。可是看那南宮雲自從在飯桌上吻了自己後,並沒有太過孟浪之舉,就讓她換衣時,也沒有呆在一旁觀看,心內才略略安穩了些。   就在一個侍女打來了玫瑰花汁兒水讓她泡腳時,在船艙外,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南宮大人,火炮與強酸已經運到了反賊袁術的大營。」   南宮雲正半靠在軟榻上,欣賞著李若愚那泡在水盆裡的小腳。這女子模樣生得美,可是最美卻是這手腳,只看那一雙腳兒,小腿纖瘦,腳踝美妙天成,腳趾圓潤纖長,就連按指甲也是圓鼓的粉紅色,竟然讓人有種將那腳趾含在嘴裡的衝動。   只看了一會,心內的氣血又是微微翻湧,當聽到了沈如柏在船艙外的聲音時,他才起身走向若愚,同時懶洋洋地說道:「進來回話吧。」   那沈如柏是知道南宮雲得了手的。事實上當初在碼頭登船時,他親眼見到昏迷的若愚裹著毯子被這南宮大人抱在了懷中,他知道李若愚落到了南宮雲的手裡必定是要遭到一番折辱的,這幾夜來都是寢食難安,心內如同火焚。   今日來向南宮大人稟報事宜,其實也是藉機會探查一下若愚的情形。   雖然心內早就有了些準備,當他依言入內時,卻還是被眼前的情形呆愣住了。   只見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女子身著寬鬆的白衫睡袍,坐在床榻邊,滿臉的困窘,身子不住地往後躲,而她一隻白潤的腳兒卻被南宮雲牢牢地抓握住。   那一向有潔癖的男人竟然毫不忌諱地親吻著碧人那玉琢般的腳趾,薄唇慢慢地蠕動著,同時一雙冒著邪氣的眼兒卻微微飄向了立在門口的沈如柏,似乎是挑釁,又像是炫耀……   若愚倒是絲毫沒有覺察到這番情景的尷尬,除了覺得被他親近的厭惡外,真心覺得方才的腳算是白洗了,又被弄髒了!   當他終於放開了若愚時,儒雅地拿起一塊方帕擦了擦嘴,瞟了一眼沈如柏身側緊握的拳頭,這才起身道:「隨我到一旁的書房吧90|城12.12   沈如柏吸了口氣,抬眼看了那瑟縮在床榻上的少女一眼,跟在了隨著南宮雲入了一側的書房。   南宮雲坐定後,似笑非笑地看著臉色暗沉的沈如柏,說道:「怎麼?心裡難受了?」   這種明知道是傷疤還非要扯開伸出手指攪動的行徑,的確是南宮雲這廝能做出的事情。沈如柏壓抑著聲音道:「下官豈能,我與那李若愚早已經緣盡,如今也快要與白家小姐成婚……」   南宮雲挑了挑眉梢,突然站起來走到沈如柏的近前貼著他的耳朵道:「你我都是男人,又何必說那些場面的?待我玩膩了,借你幾日可好?」   沈如柏聽了猛地一震,不由得驚疑地望向了南宮雲。   如果那沈如柏方才乃是肺腑之言,他要麼婉言謝絕,要麼笑而接受。若是不放在心上的女人便是個玩物而已,就算共用又有何妨?   但絕不應該是他現在這樣的反應,仿若他的妻子被典賣入了青樓般驚詫,還真是與方才的推脫之詞大相逕庭。沈如柏抬頭看到南宮戲謔的神色,立刻醒悟他乃是用言語試探自己,馬上收起了驚慌的神色,就算要開口謝絕了南宮大人的割愛,也為時晚矣,到底南宮雲看破了心底的真意……   「哈哈哈……」南宮雲探破了沈如柏的心事,暢快地開口大笑,「沈大人,有賊心而沒膽量可是成不了大事兒的……不過聽說白家小姐善於飲醋,大人當潔身自好,看來到底是要辜負我這一番美意了。男兒嘛,當以建功立業為先,待得漠北事成,你又何愁沒有美姬環繞?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啊?沈大人?」   這話都讓南宮妖人說得左右堵全了,沈如柏只能僵硬著臉,默不作聲。   剛剛試探出沈如柏的心意,又想到他這樣只能在一旁看卻吃不得,只能將屈辱憋在心底,南宮雲一時間心情大好,聲音也不自覺地放大了一些。   他倒不擔心沈如柏會反水,這位沈家二少也不過是他豢養的一頭惡犬,雖有尖牙,奈何脖頸上卻是戴著帶刺的項圈。便是偶爾無聊,踹上一腳又能如何呢?   是以逗弄了沈如柏後,南宮雲愉悅地鋪展開了手裡的羊皮海圖,指了指航海的路線道:「第二批火藥強酸連同建好的戰船也要準備穩妥了,這都是壓要運到東海國賣上大價錢的。此次除了給我們司馬大人的一份『大禮』,其餘的收穫就全看它了。這批戰船乃軍中利器,除了我們大楚,其他藩國都是垂涎三尺,在東海國你要安排人手好生謀劃,賺足了銀子,自然也少不得你那一份……在官場上要縱情馳騁可是少不得你的那一份的。」沈如柏心中惱怒,面上卻是不顯,口中連連稱是。   再說那隔壁的若愚,等南宮雲和沈如柏出了屋,一出溜蹦下了床,在桌上拿起一隻茶杯,輕輕走到牆邊,將茶杯倒扣在牆上,耳朵貼在杯底。   隔壁書房裡南宮雲和沈如柏的對話便通過茶杯攏音傳到了若愚的耳中。聽到船上還有火藥強酸儘是要賣到東海國的,若愚心中一驚,手中的茶杯微微地滑動了一下……   褚哥哥造的城牆不就是因為那強酸倒塌的嗎?而且那堅船利炮賣給東海?她聽褚哥哥給自己念讀各地的地方圖志時說起過,那東海國乃是一海患,經常越海登入大楚海疆,侵擾沿海的民眾……   茶杯在木牆上移動時發出了輕微的聲音。書房中的沈如柏沒有聽到任何異樣,而南宮雲耳朵微微一動,轉頭看了一眼隔壁若愚所在的房間,微微眯起眼兒,然後轉頭來繼續吩咐著沈如柏。   待得瑣事盡數交代清楚後,南宮雲只是揮了揮手,示意著沈如柏默默退下,然後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繼續朗聲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快速地閃出房門,來到臥室的房門前,一下子推開屋門。只見那李二小姐正跪坐在靠著牆角的小桌上,半撅著小屁股,側著臉,緊貼在茶杯上聽牆角。她似乎也沒料到剛才還在隔壁說話的南宮雲一下子來到眼前,被抓了個現行。   還沒等陰沉著臉的南宮雲發難,李若愚的一隻茶杯已經扔砸了過來,並大聲地控訴道:「大壞蛋,竟要把我送人。送就送吧,送誰不好,偏送給那沈如柏,不知他是我妹夫嗎?難道你夫子教給你的都餵到狗肚子裡了?」   南宮雲只當她在偷聽自己的機密,不曾想這痴女單抓住了他逗弄沈如柏的那一句。當下單手接住那茶杯,啞然失笑,走過去將她從桌子上豎抱了下來,溫言問道:「這麼說來,不送給他,送給別人便成了?」   若愚扭著頭,皺著眉,小聲地說道:「若愚腦筋不好用,認人太慢。南宮哥哥你莫要把我送人可好?若愚會乖乖的,大不了天天拿腳餵給你吃。」   南宮雲這回是徹底被她都笑了,只是將她緊攬在懷裡,貼著她的小耳垂說道:「一雙玉足哪裡夠吃。若愚這一身的細肉都給南宮哥哥品嘗可好?」這話說完,便看玉人那如雪凝成的雙頰飛上了兩抹紅霞,就連那小巧圓潤的耳垂也是粉紅可愛的緊。當下便笑著又吻了吻她的雙頰。倒不敢太過孟浪,只將她放在榻上,相擁著入睡。   到了第二日,那南宮雲倒是沒忘了正事。梳洗吃過早飯後,便叫若愚查驗那些建好的戰船。這船塢距離萬州有段距離,原來乃是一個廢棄的船塢,被他改造一番後成為臨時艦船的場所。待得這批戰船修建改造完畢後,便秘密地送往東海國,到時這個廢棄的船塢就會恢復原樣,船過水無痕。   此番讓若愚查看,若是真有破綻,他也不打算改進。軍工上的生意,總是要留有一手,才能百戰不殆。   那若愚現在變得嬌氣得很,他記憶當中從來都是樸素幹練,親力親為的李二小姐如今卻是必須讓婆子跟在身後打傘遮住那毒辣辣的日頭,又兩隻手因著畏懼海風寒冷,兩隻手插在南宮雲命人拿來的暖手狐皮筒裡,這才慢慢悠悠地走到甲板之上。   李若愚也是事先看過圖紙的,所以便是撿著大船的幾處要緊的地方驗看。因著這船體已經被南宮雲改造了一番,有許多細節也與李家的造船之法背道而馳。若愚看不大懂,便不停地問著南宮雲,直到南宮雲講解明白後,若愚才有些恍然大悟,時不時地發出哇的驚嘆。   大凡男子都希望自己的能力得到心儀女子的肯定,無論這床上的,還是塌下的,皆是如此。南宮雲從李若愚這造船世家女的嘴裡聽到了讚嘆,心內不禁微微得意。   那若愚也是玩心重的,這幾艘大船檢查下來,走走停停。一會被天上的海鷗吸引了過去,一會又吊著脖,望向海面,說是要嘗嘗這海魚的美味。南宮雲初時還耐著法子解答她種種幼稚提問,可是時間久了,也是有些不奈,單手拎著她的手腕,陰著臉說道:「快些眼看完畢。到了晚上,船便要出發,你還要隨我趕路入京去。若愚被他申斥得小臉微微一垮,兩眼變得有些暗淡。   南宮雲便柔緩了聲音道:「你快去看,我命人替你去釣海魚可好?」   若愚一聽,這才破涕而笑,命那婆子給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汁,一手端著水杯,一手插在皮筒裡,探頭探腦去看那戰船甲板下核心主軸的運轉。就在這時,南宮雲轉身叫來幾名水手,讓他們去釣幾條大魚,送到廚子那裡以作晚餐。   當他迴轉過頭時,李若愚探進甲板裡的小腦袋也縮了回來,抬頭對著南宮雲說道:「這主軸上的細軸用粗軸代替,變得結實了好多。若愚以後如若再參加百工大賽,只怕一根竹竿捅不散這戰船了,這可如何是好?」   南宮雲笑著將她拉起,攬在懷裡,說道:「等入了京城,我便將你金屋藏嬌,替我生兒育女,哪裡還會讓你參加什麼百工大賽。」   一時間,若愚又被他說得面紅耳赤。   待得在大船上吃過了一頓魚餐之後,南宮雲便要帶著李若愚上岸趕路了。李若愚轉身看了看,不放心地問道:「楚婉娘何在?哥哥說話可是要算數的,婉娘不走,我哪也不去。」   南宮雲挑了挑眉,他原想是待他走後便命人將楚婉娘扔入海中的。但又一想,這小女子古靈精怪,反覆無常,總要那捏住一些把柄在手才好擺布。是以便命人將那楚婉娘從大船上提拉了下來。此時,天色已晚,附近的漁船都收船修息,返回了漁村,正是戰船出發的好時機。不然這麼大的戰船,難免被人看見,總會有些風聲流傳出去的。   此番轉賣給東海國的,除了若愚檢查的那艘大戰船外,還有若干衝鋒艇。   南宮雲一直候在海邊,看著船隻盡數出了港,召來手下一會兒將參與改建戰船的船工盡數殺死,縛上大石,投到海中。   當他上了馬車剛走不久,若愚半靠在車廂上,心內默默地數著數。當默念了一會後,真是狠狠地捏著自己的大腿,才忍住那要脫口而出的「咔嚓」聲。   就在這時,遠處陰沉的大海傳來了一聲轟然巨91|城12.12   南宮雲聽到了那異樣的巨響臉色不禁不一變,快如閃電地揭開了帘子跳下馬車,因著剛剛拐了一道山頭,他又快走幾步上了山頭望向了原本應該是漆黑一片的海面,只見那裡居然是沖天的火柱,伴著沖天的火光,可以看到那艘大戰船已經開始傾覆。   南宮雲臉色鐵青,不由得喃喃道:「怎麼會這樣?」這些戰船乃是他親手督建,就算真有什麼瑕疵而導致傳神傾覆,也絕不會有炸裂開來這樣的情形……   南宮雲的腦子轉得極快,來回推演了一遍後,突然目光一沉,全身僵硬,須臾間疾步轉回到了馬車處,當撩開門帘是,若然不出所料,可是原本該在車廂裡的李若愚和楚婉娘卻都不知去向。   方才那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夜晚真是有些駭然,所以押車的侍衛武士方才被這突變驚擾得分散了心神,被那沖天的火光吸引住了,壓根沒有察覺到那李若愚和楚婉娘兩個女子是何時下的馬車。   南宮雲瞪著一雙鳳眼。磨牙說道:「給我四處搜尋!」那些伸著黑衣的屬下立刻四下散開,搜尋路邊的灌木叢和樹林。   南宮雲沒有動,他的目光直直落到了馬車上被遺落下來的那隻狐皮暖筒上,他半眯著眼兒,慢慢伸出大手,將那狐皮暖筒一把抓握了起來,發現裡面似乎套著什麼硬硬的物件,掏出一看,居然是一隻茶杯……他憋著氣兒,翻轉了一下它的皮毛,那暖筒裡的襯布溼漉了大片,放到鼻子旁嗅聞,可惜一股酸梅摻雜著強酸的味道,還有一股子難掩的火藥味……   南宮雲回想起李二小姐子在船上閒庭漫步的情形,心內一下子全明白了。想必她臨從船艙裡出來時,那暖筒裡邊藏了一隻空杯了吧?   什麼看海鷗,釣大魚,全是幌子而已!   她正是藉此機會,用那藏在暖筒裡的茶杯在船上堆積的強酸筒和火藥袋子那裡,偷偷取了一些,再藏入袖子裡。那時,這李二小姐藉口焦渴,手裡幾乎一直拿著一杯裝了酸梅汁的茶杯……   現在再仔細回想當時的情形,她本來是左手拿著茶杯,可是當自己命人去釣海魚再轉回頭時,她已經換成了右手拿杯……   就在趁他分神的功夫,這女人便趁機移花接木了吧?她將那杯真正的酸梅汁藏進了暖筒,卻將那裝了火藥強酸的杯子拿了出來,快速倒入進大船的主軸裡。那強酸能與鐵器發生反應,腐蝕掉表面,然後火藥進入了核心的齒輪裡,當大船啟動快速摩擦而生熱,於是才會有方才的那一幕沖天奇景……   自己運籌了這麼久的心思,一夕之間便是被一茶杯之物損毀殆盡!   想到這,手裡結實的狐皮已經被南宮雲冷笑著扯了粉碎。   原來這幾日讓他心動不已的嬌憨俱是裝出來的……李若愚!竟是跟我耍弄這等的心機!居然還妄想逃走?待得再次抓住她,便要叫你嘗嘗作那低賤奴兒的滋味!   按理說,只這麼短的時間,兩個弱女子逃不了多遠,可是手下的侍衛將附近的林子搜查了個遍,竟然絲毫沒有發現二人的蹤跡。   當屬下忐忑前來匯報時,南宮雲一直沒有和緩下來的臉色已經是鐵青一片了。   怎麼可能?他快速地繞著馬車來回走了兩圈,突然發現馬車後有一道小坡一直通向一處山崖、   他半眯著眼兒,望了望山下的大海,除了澎湃的海濤聲,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漆黑。   「拿晝火過來!」南宮雲磨著牙說道。   手下立刻將一個類似煙花的紙筒遞給了南宮雲,南宮雲衝著自己的斜上空拉起了那垂在紙筒下的捻子,幾顆火彈立刻衝向天空,轟然炸開,猶如白晝一般。趁著這照明的亮光,他半眯起眼,朝著海面望去……   李若愚的確是趁著那大船驚天的炸裂聲趁機拉起同在馬車上的楚婉娘逃走的。   為了這一刻的逃亡,李若愚是可精心準備了好久呢,腦仁兒都想疼了,真是需要補補!   雖然還沒有逃跑,她就已經樂觀地想像著自己已經回到了司馬府,喝著廚娘精心熬頓的天麻乳鴿湯在補腦子。那是褚哥哥看自己讀書辛苦,特意命廚下熬燉的,那雪白的湯汁,鮮味掩蓋了天麻澀辣,她每次都能喝上兩大碗呢!   想到這,李若愚咽了咽口水,拽著走路有些搖晃的楚婉娘一路跑下了小山坡。   她們發出的聲音不小,幸好那大船持續炸裂的聲音掩蓋了一切,並沒有人注意到她們。   當來到山崖處時,李若愚從懷裡掏出了還沒有充氣的氣囊。   這些氣囊是船隻上的必備之物,充氣之後系在腰間,可以幫助下船維修的船工在漂浮在水面,不至於發生危險。   李若愚今日白天趁著來回檢驗的功夫,也偷摘了不少塞入懷裡,此時倒是派上了用場。   「婉娘,快!將這些氣囊吹起,然後我們要跳下山崖!」   楚婉娘望了望那深不見底的山崖,用力的點了點頭。   說是尋常女子,只怕望一望那山崖邊嚇得魂飛魄散了。可是楚婉娘的生平遭遇坎坷,早就將生死看得很開,她知道這次逃走,一旦再被南宮雲找回,不但自己的性命不保,只怕若愚的境遇也是堪憂。跳下山崖看似兇險,但是也是九死一生唯一的逃命之法了。   於是這兩個女子,一個傻得不知害怕,一個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倒是齊心合力很快將那幾個氣囊吹起,用氣囊上附帶的繩子將它們固定在腰間,然後兩個女子手拉手,互相的點了點頭,就這般義無反顧地跳下了山崖。   也是萬幸,山崖下並無什麼礁石,是以二人憋著氣兒,跳入了水中後,很快就借著氣囊的浮力漂浮到了水面。   此時海水的溫度冰冷,李若愚抹掉臉上的海水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她再望向身邊的楚婉娘,卻發現她的表情極為痛苦。李若愚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婉娘滿身的傷痕,如何能泡進這海水之中?不由得懊惱地打了自己一下嘴巴。   可是婉娘卻緊咬著牙關,等待著最初的鑽心的蟄痛過勁兒後,小聲道:「我沒事兒,能忍得過去……」   李若愚伸出手,緊緊地拉住楚婉娘道:「婉娘,都是我……再忍耐一會,我測了這水流的方向,此處乃是海灣,咱們不會飄向大海,待得一會飄到了海灣的另一側,我們便上岸。到時,離那南宮雲也遠了,我們就得救了!」   雖然這李二小姐向來是將什麼事都想得極為簡單,但是楚婉娘乃是李若愚這位奇才少女生平第一簇擁者,就算明知道她摔傻了,心智大不如從前,對於李二的話也是堅信不疑的。   這種必定得救的信念,堪比暖爐,烘烤得一對女子心內熱乎乎的,二人便咬牙堅持,在這冰冷的海水裡上下起伏。   可是還沒有飄得太遠,突然天空中划過一道亮光,緊接著天空亮入白晝,她們可以清楚地看見那南宮雲一臉陰笑地立在山崖上,惡狠狠的眼神直直地瞪著那在水中漂浮著的李若愚。原本謫仙般的氣質早就被陰冷的邪煞模樣代替。   李若愚在水裡不禁又打了個冷戰,對楚婉娘道:「不好!我們快些遊!」   可是就算她們倆遊得再快,哪裡能夠及得上年青力壯的男子?只見那山崖上的男子們要不一會抬來了幾個皮筏,將那皮筏扔下山崖後,便像下餃子一般魚貫而下,跳入海中後,很快就上了皮筏劃著這船槳快速地朝著她們劃來。   李若愚懊惱地一拍自己的額頭,她當初怎麼沒想到偷個皮筏子出來?若是這樣的話。豈不是事半功倍!   楚婉娘也是臉色蒼白,心內卻是想的就算淹死在這大海裡也絕不能叫那個南宮的陰邪之人再抓回去。   她倆無助地在海裡滑動著,可是冰冷的海水早就讓她們的四肢開始不由自主地有些微微抽.搐,眼看著那皮筏越劃越近,皮筏上的人甚至朝著她們獰笑著伸出了手來……   就在這一刻,一隻帶火的響箭突然設在了皮筏上,瞬間炸裂開來。將這皮筏的人掀翻入了海中。   若愚被激起的浪花一湧,嗆了一口海水。一時看不清眼前的情形。   突然她覺得有人朝著自己遊了過來,那大手甚至抓握在了她的肩膀上……   若愚嚇得哇哇大叫,伸出一對小爪子狠狠地抓撓了上去,可是剛抓了兩道爪痕,便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在耳旁響起:「若愚莫要害怕,是我!」   下一刻,她便被拉拽到了一處結實的懷抱中去……   李若愚只覺得一顆心上下翻飛,幾日的委屈終於一股腦兒的翻湧上來,也不管此時是什麼境遇,只緊緊摟住他的脖頸。痛快淋漓地哭喊了出來:「褚哥哥!大壞蛋,才來接我92|城12.12   面對若愚的指責,司馬大人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使勁兒地抱著懷裡的女子,那冰涼但是富有彈性的身軀提醒著自己,這是真的,若愚此時就在自己的懷裡。他緊抱懷裡的少女,奮力朝著不遠處的石灣遊去。   當那皮筏子炸開時,南宮雲立在山崖上自然是看見了一道火光,他神色一變,連忙又拿起了了一個「晝火」引燃後,再望向那片海域,出了浮沉這幾具自己部下的屍體還有皮筏的殘骸,根本不見那李若愚的身影。   南宮雲狠狠地捏著拳頭,他心知是哪裡出了岔子,竟深吸一口氣,飛身躍下了山崖。跳入了水中,其他的屬下一看,連忙充了新的皮筏也跟著躍了下去。   南宮雲本以為是李若愚有施展了什麼詭計炸沉了皮筏子,所以便親自下海去擒他,可是待入水靠近了才發現那皮筏子上插的是幾次精工的穿雲箭,這乃是漠北的褚家鐵騎專用的遠程箭……   他心下一驚,正待回頭時,只覺得自己的腳下似乎有水流波動,他心知有人偷襲,連忙像遠處一划,正待躲開,就被用力一扯,緊接著便是鑽心的疼痛,腳筋已經被人挑斷,海水一下子湧入傷口裡,激得他忍不住痛叫了出來,同時也猛地扎入水中,衣袖裡彈出了兩隻袖箭襲向了水中藏匿之人。   這袖箭乃是經過南宮雲改良的,若是在陸地上,就算是武功精湛之人也躲避不得,可是因著入了水中,這阻力便減緩了速度,那袖箭被偷襲者看堪堪避讓開來,也跟著躍出了水面。   這時天上的陰雲散去,月光傾灑在海面上,只見那偷襲者一甩頭上有些打散的髮髻,滿頭的銀髮甩出一道水花,猶如銀龍雪鱗一般,當健壯的男人半裸著身子從水裡躍出時,一把鋒利的匕首也跟著直刺過來。   褚勁風!又是你在攪局!   南宮雲不禁心內一陣的憤恨,當下也抽出了腰間的短刀與他戰在了一處。   褚勁風其實並沒有料到這南宮雲竟然是深藏不露,不過他在沙場之上砍殺了無數敵人方才練就的搏殺經驗又豈是一般人能抵擋的。就算是在水中,褚勁風也不減攻勢,從水中高高躍起,匕首直刺南宮雲的脖頸,要一刀切斷他的喉嚨。   南宮雲用刀刃擋住了褚勁風的匕首,舉起袖箭就朝褚勁風射去。這時,褚勁風眼疾手快,竟是伸手將那疾速的袖箭一把握住,這讓南宮雲心中大吃一驚。   褚勁風展開袖箭一看,額頭的青筋都隱隱蹦將出來。褚勁風真真切切地記得他曾見過這根烏鋼似的尺寸短小的袖箭。當初他與袁術對峙,在戰場上身染奇毒,以致烏髮一夜之間全白,箭頭中的就是一模一樣的袖箭。憶起前塵往事,真是舊仇填新恨。揚聲說道:「當初在戰場之上暗算我的,可是你?」   南宮雲望向四周,發現許多漠北駕著小艇從海灣處繞了出來。而李若愚和楚婉娘正裹著毯子坐在其中一條艇上繞了出來。而自己的手下已經大半被褚勁風的侍衛射殺。眼看他已是被包圍,毫無退路,只是他心內尚有疑惑,就算是那沉船的火光和自己的「晝火」引來了褚勁風,也不能這般神速。為何他會來這裡?就在這時,他轉頭望向岸邊,只見火光點點,又有大批人馬趕來。帶頭引路的,正是沈如柏而,而在沈如柏身邊的確是本該還往京城的太子。這下子,他全明白了。原來這咬人的狗當真是不叫的。   南宮雲本以為他已經給這沈如柏下了慢性的□□,若是不從他這裡定期領取藥丸便會毒發身亡。卻不成想,沈如柏竟然不顧自己身中劇毒,反身投奔了這褚勁風。南宮雲顧不得多想,因為褚勁風的利刃再次向自己襲來。   南宮雲的武功原本便在褚勁風之下,此時,又是身在這汪洋大海之中,幾次躲閃不及,胸口,手臂,甚至臉頰的一側都被割開了皮肉。   褚勁風原是想活捉於他,好逼問他與東海過勾結叛國的實情,可是眼看著若愚竟是被欺凌落水,而這廝也是當年暗算自己之人,當下盡下狠手,刀刀斃命。南宮雲也是被逼的急了,右手刀刃架住匕首,猛地大喝一聲,左手成掌全力拍向褚勁風。   褚勁風哼了一聲,左手迎了上去,啪的一聲和南宮雲對了一掌,將他打得身子向下一沉,震起了一片浪花。震傷的南宮雲從水中又奮力躍起,一口鮮血噴在海面上,再抬起頭時,在火把的照耀下,雙眼通紅,眼中布滿了斷紋的血絲,而臉色是青黑相間,猛望去宛如厲鬼一般。   原來褚勁風練的是南疆的一種秘傳毒功,平時服食各種毒物,用毒素刺激內力,修為進境比普通武功快上許多,但是每日需要用內力將毒素壓住。剛才那一掌他用出了全身內力,毒素壓制不住衝到臉上,便顯出這副駭人的樣子。   李若愚在不遠處的船上看到南宮雲這般形象,尤其是那雙紅眼,只覺得腹部一陣抽痛,腦袋更是如針扎一般,呀的一聲便昏厥過去。楚婉娘連忙抱起若愚,福至心靈地高喊道:「就是他襲擊的若愚。」   南宮雲嘿嘿地冷笑道:「不錯,當日便是我刺殺的她。」   褚勁風沒有再說話,他的眼角掃到李若愚臉色蒼白,在船上搖搖欲墜的神色,心內的殺意更盛。就在這時,岸邊的太子高喊道:「司馬大人!請留活口!」   褚勁風望也未望太子一眼,恍如沒有聽見,一伸手接過了關霸拋來的長劍,疾風驟雨似的向南宮雲刺去,在他四肢,胸腹間刺出一個個血洞。南宮雲的鮮血在內力的激發下從血洞中噗噗地噴了出來,便如一個四處漏水的麻袋一般,很快把全身和腳下的大海染成一片紅色。   褚勁風估算著他血流的差不多了,猛地一劍從南宮雲腹部插入,劍尖直透後背,然後一腳將南宮雲踢落海中。   南宮雲的那一雙紅眼,最後一刻還是死死地盯著那船板上臉色蒼白的女子,最後便是被海浪吞沒,緊跟著一堆血泡從海中冒了出來,便再也沒有冒將上來……   立在岸邊的太子自然是將這一幕看在了眼內,心內長嘆一聲:到底是衝冠一怒為紅顏,不過他也很是豔羨褚勁風的,畢竟就算心有紅顏,也要有承擔這衝關之怒的資本。   那李若愚平白在在新府的地道內消失後,褚勁風情急之下率先入坑追擊,卻引發了機關,若不是身手矯捷,差點被活埋在了地道之中。可他的後背確是被火藥灼傷了一片。   膽敢光天化日下劫持司馬夫人的究竟是何人?只要追查失蹤的工匠很容易便能發現端倪。種種疑點都指向了南宮雲。   可是戒嚴了整個萬州,卻無不見那南宮雲的蹤影,褚勁風乾脆封鎖了整個漠北直通關內的陸路與水路。   他這樣越界用兵,往小了說是專橫跋扈,往大說便是意欲謀逆之罪!上萬的大軍一路開拔,封鎖了各個要道。甚至連他這個太子想要入關也要折返回去,親自去見褚勁風要得出關的手諭……人臣做到這個情分上,簡直是混帳到了極點!   可是問那關卡的兵哨為何如此,他們也是茫然不知。他也是折返回去後,才知道了詳情。畢竟司馬夫人被劫有辱名節,豈可隨意對外人張揚?   那個南宮雲倒是會脫身,竟然勾結了袁術,意欲趁漠北工事不穩進攻,展開進攻,卻不曾想,好好的調虎離山之計並沒有奏效。   這位司馬居然壓根鳥都不鳥袁術,還是一意孤行,將大軍調撥去守關卡查人。   也就是說,就算這南宮雲一時僥倖,今夜沒有露出破綻,也一時難以擄人返回京城。   想到這,太子抬眼看了看身旁的沈如柏,心道:也的虧了這位沈家二少暗中通風報信,褚勁風才能及時救回李若愚,這麼看來,這位沈家二少當年雖然辜負了佳人,但還是有情有義之輩啊……   海上的這一場血腥的誅殺,不一會便引來了成群的鯊魚。褚勁風及時上了船,看著鯊魚群晃動著尾鰭將漂浮在海上的屍體扯拽入了大海,散發出更加濃稠的血腥之味。   他抱緊了已經噁心得快要昏厥過去的若愚,命令侍衛將船劃回到岸邊。若愚經過這一番波折,總算是鬆懈了下來,之蜷縮在褚勁風的懷裡,要他再抱緊自己一些……   褚勁風緊緊摟著懷裡這冰冷潮溼的嬌軟身軀,直到她漸漸恢復了體溫,這才略略鬆開些,接了屬下遞來的一壺熱水,準備給她飲一些。   算一算,懷裡的嬌妻已經被人擄掠走了多日,而那劫匪又是覬覦若愚美色已久的男子。聽那沈如柏的意思,若愚這幾日都是與南宮那廝同榻而眠……   褚勁風不能再往下想……只要想到方才那死在海底的竟然碰觸了他懷裡這香軟的身子,便覺得心內的殺虐之意驟然又起,竟然恨不得如那海裡鯊魚一半,將他身上的血肉一塊塊地扯落下來!   他不欲想,可懷裡的表妹這幾日卻是受足了委屈的,這下可算是重回到了夫君的懷裡,便是抖著凍得發青的嘴唇道:「褚哥哥,那個南宮雲欺負我……」   「彭」的一聲,雙層的銅水壺愣是被一隻鐵掌捏爆了。也幸好李若愚被厚實的毯子裹得嚴實嗎,,才沒有迸濺上……   褚勁風除了臉色發白外,倒是表情平靜,只是哄道:「若愚乖,我都知道了……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才讓你深陷……乖,閉上眼,一會便回家了……」   小表妹被毛毯遮擋,並沒有看到那依然被握成一團的銅壺,只覺得哥哥這反應還真是太過平常,顯然是不懂得她的苦楚。   於是便忍不住繼續小聲地貼在褚勁風的耳旁吐著苦水:「褚哥哥,他好噁心,竟然啃若愚的這裡,還有這裡……」   說著便指了指自己的頭與腳,憤憤然表示那人牙子親了自己的小臉還有小腳丫。   可惜這一番孩子樣的陳情表述到了褚勁風的耳中,卻儼然成了另外一番含義——南宮雲那不要臉的貨色,竟然強行將他的若愚從頭吃到了腳……   若愚本意是引得褚勁風再罵那廝兩句,紓解一下她心內的怨悶,可是沒想到哥哥的一隻眼兒陡然曾現出了血紅的異瞳之色,額角的青筋都蹦起老高,那副模樣倒像是要捏死她一般……   若愚剛剛被南宮雲的那一雙紅眼嚇到,心內難免升起了怯意,可就在這時,褚勁風已經抑制了心內的滔天怒火,平靜而壓抑地說道:「沒關係,我會用我的唇舌一寸寸地幫你洗乾淨93|城12.12   若愚被褚哥哥話裡的陰沉,嚇得一愣,覺得褚哥哥嘴裡這種不用水的清洗方法很不地道,絕對不適合她這種剛剛在賊船上倍受摧殘的少女身心。   不過褚勁風在撂下這句狠的後便沒有再說什麼,若愚惦念著楚婉娘的傷勢,看到上了岸後有婆子替她料理了傷口,便也放下心來,便迷迷糊糊地上了馬車,迷迷糊糊地迴轉了漠河城。   等到自己被洗乾淨上了床時,嗅聞著被褥間熟悉的味道簡直安心地可以睡上五百年。不多時,身邊便有健壯地身軀開了過來。   若愚不用睜眼,直覺鑽進他的懷裡,用兩條細腿將他的一條大腿夾住,再抱住一條胳膊磨著裡面的嫩肉,只覺得諸神歸位,好受得不得了,還忍不住微微張開小口啃了幾下他的胳膊。   可惜沒要幾下,便感覺那原本放鬆的肌肉一下子緊繃了起來,硬硬的,咬都咬不動。   若愚迷茫地微微睜開了眼兒,這一夜的舟車勞頓此時已經是第二日的下午了,可窗外投射進來的燦爛陽光也阻擋不了濃濃的睡意。所以只抬眼瞟了他一眼,許是眼角糊了眼屎,那俊帥臉也看不大真切,便又啃了兩口,移換了粗胳膊上清爽的皮膚,蹭蹭自己嘴角的口水便準備美美地睡過去。   可是下一刻,自己被壓得如同抹了油的煎餅,男人的身體已經重重地壓在了她的身上……   「哥哥,困……」若愚閉著眼兒話裡微微帶著哭腔。   若是往常,褚哥哥一定會憐香惜玉地親親她的臉蛋,放任著她去睡,可是今日卻將她的雙手按在頭頂,用唇舌用力地從她的額頭開始親吻、□□……當真是如同被洗臉一般:「若愚乖,先不要睡,讓哥哥好好抱抱你……」   若愚響起之前他說的要給自己清洗乾淨的話,便乖乖讓他將自己的臉蛋和小嘴巴親了個夠。待得他的嘴唇漸漸往下移動時,突然說道:「哥哥讓我起來,壓得喘不過氣兒來了……」   褚勁風這才微微地喘著粗氣,略側了身子,看著這嬌人兒半閉著眼兒爬坐起來,半靠在鑲嵌著螺鈿的雕花紅木床柱上,慵懶地將腳下的被子踹開,她身下穿的乃是沒有襠兒的脛衣,褲腿又是肥大鬆散的,兩條細白的腿兒伸將出來,形狀真是美好得很!   可惜這般比例纖長優美的腿兒,做的姿勢卻是極其不雅致,只見她靠坐好後,盤腿兒突然用手抓住了一隻白玉小腳兒,努力將它伸到了自己的鼻子下聞了聞……傾國之姿的美人,竟然做出這般的猥瑣姿態,尤其是她舉腿時那開了縫兒的脛衣……   饒是褚勁風已經算是開了戒多次的,也是突然覺得鼻腔有些微微充血。若不是這小表妹的嗅腳丫子的行徑太過怪異,他當真是疑心這李若愚跟那楚婉娘廝混了幾日,學得了些青樓的撩人技藝……   李若愚不知褚哥哥心內的千軍萬馬,她用力聞了聞自己方才用皂角球調和著杏兒油洗過的小腳丫,果真是香噴噴,便放心地將腳兒放下,抬眼看了看褚勁風,慢慢地將那隻小腳兒遞到了褚哥哥的嘴邊,用腳趾微微磨蹭著他的薄唇,說道:「啃吧!」   可見他只是瞪眼,半天也不張嘴,倒是有些急了:褚哥哥怎麼還不□□?待他用唇舌洗乾淨好睡覺啊!小表妹已經急於周公夢蝶了好不好?   褚勁風僵硬著身子,任著那幾根雪白的小腳趾在自己的嘴邊蠕動著,一時有些鬧不懂表妹的心意。被那小腳丫拱得有些急了,便一張嘴,含住了造次的幾根腳趾,可是就這樣,她還不肯老實,那幾根小白腳趾還不依不饒地要往裡鑽……   那脛衣裡的美色,伴著若愚怪異的舉止簡直是若隱若現,憋悶急躁了幾日的男人哪裡能忍得住這些?當下便是使勁咬了一下那調皮的腳趾,然後握著她的腳踝便撲了過來……   蘇秀守在外面,聽著屋裡小夫人說不出是歡愉還是痛苦的嬌喘聲,知道主子們一時半刻是不會喚她的,當下便來到院子裡將廚下送來的一小砂鍋的子參百合豬肚湯架住在了小碳爐上溫熱著,這豬肚湯驅寒補氣益中、益肺生津,小夫人會來沐浴時,那耳蝸長發裡滿是海水結晶的鹽粒,也不知在那冰冷的海水裡泡了多久,自然是要多飲些驅寒湯來調補著身子。   蘇秀用小銅壺往砂鍋裡添了些肉湯水,抬眼看了看院門口,去李家大姐兒院裡許久的攏香還沒有回來……   平心而論,若是說日常起居,自然是蘇秀照顧得體貼,可是她畢竟不是從打小兒便此後在若愚身旁的,關切之心比較著攏香到底是差了些的。   李若愚回來後,看著二小姐的悽慘模樣,知道她被奸人擄走失蹤了好幾日,這攏香心裡便如同火焚一般。待得司馬大人入了屋子,不一會二人傳來了歡好的聲音,卻還是沒有讓攏香放下心來。   從她的二小姐歸府的那一刻,她就沒看見司馬大人那張陰沉的臉稍有半點的迴轉起色。   那南宮雲是個什麼貨色?連太后那等半老的徐娘都能解開褲帶,伺候個主上舒爽。像二小姐這般的花容月沒,他豈會放過?   她常年伺候在小姐身邊,自然是知道那南宮雲跟小姐的一番過往。說起來也是自己小姐的不是,俠心太盛,太愛多管閒事!   因著二小姐去拜訪鬼手大師,結識了鬼手門下的幾位機關小師妹,恰好其中一位被那南宮雲狠心玩弄後便棄之而不顧,又是牽涉到自己的名聲,無法聲張,竟然一時想不開要投河自盡。被二小姐及時救下後,一番開解後,替她尋了藉口離了這鬼手門回家嫁人去了。   可是因著這事,二小姐便是對那南宮雲有了成見,當那南宮雲見了小姐動心後,非但沒有回絕,反而在言語間對他有著諸多撩撥,本來是尋機準備給他一番教訓的,誰曾想那南宮雲竟然動了真心,將小姐為了調侃他而寫下的與沈家二少退婚貼當了真,竟然回家稟明了父母,備齊了聘禮準備下聘。   小姐見他當了真,生怕這一時的心血來潮的小懲鬧大,自然是毫不留情地開口回絕了那南宮雲。誰想到那南宮雲的性格竟然是那般的偏執,見二小姐回絕竟然意圖用強,逼迫小姐回心轉意。   二小姐也沒料到他竟然會這般,慌忙間拔下頭上南宮雲送給他的那釵便刺了過去,卻沒想到無意按到了彈出刀刃的按鈕,竟然差點要了南宮雲的性命……   想到這,攏香只覺得自己都要哭暈過去了。如今這本是小兒女間的糾葛往事,竟沉澱發酵變成今日這般的田地,是任誰也料想不到了。   可是有一樣,便是那南宮雲擄了小姐,是絕不會讓小姐清清白白的。二小姐如今又是短缺了心智,若是司馬大人問起了這幾日的詳情,恐怕是會半點隱瞞都沒有,就這傻乎乎地將失節醜事和盤託出了吧?」   不然明明嬌妻脫險,為何司馬的臉還是那般的陰沉。大抵就是個鄉野村夫也受不得妻子給自己戴了綠帽,更何況是堂堂坐鎮漠北的統帥?想來反賊袁術造反,不也是因著自己的愛妾被大楚的王爺睡了而怒髮衝冠?可見這身居上位的男子,頭上是不能沾染半絲油綠的……   攏香越想越心慌,不由得為小姐的前途擔憂。當下便出了院子,去尋那李若慧商議一下。   李若慧這幾日也是心內忐忑,攏香都想到了,她這在宅院裡周曆了一圈的又怎麼能沒有想到?等到攏香說起了自己二妹與那南宮雲的前塵,氣的差點伸手給那攏香一巴掌:「這等要命的事情,為何你不早說!二妹也是,竟然在外這般膽大妄為,白白惹下情債,如今竟然掀起這麼大的波瀾……這麼看來,當初那萬州差點被劫也是這南宮雲下手的了……攏香,你可是糊塗了,為何不早點跟我說!」   攏香如今也是沒了主意,哭著道:「二小姐當初三令五申明我盡忘了,不許我跟外人提及……事關小姐名節,我……我自然不敢亂說……」   李若慧氣得直拍桌子:「那是她還是李府當家的二姑娘時,她那時多有本事!捅破了天兒自己也能頂,跟個倔驢一般不服旁人的管束,可是如今她倒是利落地摔得懵懂了,可是這天還露著瓢潑的窟窿呢!你怎麼也跟著像沒事兒的人一般!」   攏香被罵得直哭,哽咽著說:「大小姐,都是攏香的的錯,可是現在眼看著司馬大人起了心結兒,若是他厭棄了小姐可如何是好?」   李若慧拿著針線笸籮裡的頂針按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過了好一會道:「你說這次是關將軍跟著司馬大人一起去接的若愚?」   攏香抹著眼淚點了點頭。李若慧想了想,從小書案的鎮紙下取了了一張信箋,提筆寫下了幾行字,然後用蠟油封了口兒,說道:「去叫跑腿的小廝送去給關將軍,就說我要歸還駿馬,約他在馬場裡見一面。」   若惠的本意,是要見見這位司馬的親信,自己一個女人家自然不能跑到妹夫面前問他綠雲壓頂的感受,但是關霸肯定是會知道些司馬真正的打算。   若是他因為妹妹失節,而心生厭棄,倒不如早早地放了休書,她們姐妹便是結伴回江南取了。   可是若惠的心事到了關霸這裡,全變了樣子。這封帶著香味的信箋分明便是私會的邀約。選的地方也是妙,竟然是郊外的馬場。   他與李若慧俱是經歷了婚姻的,這私會自然與那書生小姐的文雅略有不同了。更何況北地民風彪悍,大姑娘約了軍爺在草垛子裡翻滾的事情,乃是家常便飯!   關霸覺得這李家大姐兒床榻上空曠了這麼久,這般明目張胆的邀約,內裡的意思簡直不言自94|城12.12   北地流行試婚,尤其是這二婚的頭主,若是私下裡看對眼兒了,更是要先看一看彼此是否和順,再敲下終身。關霸只當那婦人不放心自己通身的本事,要檢驗一番。   這麼一想,還真是不能辜負了這婦人的心思。到了第二日,關霸下午便要出營。   其實出著一趟軍營也是不易。雖然成功解救了夫人,又一舉搗毀了南宮雲通敵賣國的窩點。但是剩下的諸多事宜,就繁瑣得很了。   此番南宮雲勾結東海國證據確鑿,是被當場抓了現行的。   就算那太后有心日自己死去的白臉兒開脫,先要掂量一下這滿朝的輿論。   東海國也是她白家的心頭之患,豈能如此姑息?   不過這樣一來,褚勁風越界用兵倒是有了正經的眉目藉口。一時間倒是解了被翰林們參奏之虞。   不過袁術叛軍得了炮火資助,也是蠢蠢欲動,此時入冬正是用兵的時機,如何修補工事,擦拭高南宮雲留下的髒屁股也是迫在眉睫。   當自己跟司馬提出出軍營一趟時,一直心緒不佳的司馬大人倒是特意抬頭看了他幾眼,看著這關霸眼角含春的德行,便是冷哼了一聲:「快去快回,別白白刨地,倒是撒下些種兒,馬上便要開戰了,給自己留個後吧!」   上慣了戰場的人,都笑談生死,沒那麼大的忌諱,關霸笑吟吟地道:「一定照主公的吩咐,好好犁上幾畝良田!」   說完,便腳步輕快地出了了大營。   臨出軍營前,他還命自己的小廝在自己臨時的營帳裡打了熱水,熱滾滾地洗了個澡,又燙了手巾敷面,把司馬大人的手巧小廝褚墨叫來,讓他替自己刮面,剃了如今京城裡流行的菱角須,便是要兩角上翹,甚是貴氣。   褚墨是司馬眼前伺候的,多機靈啊!一看這關將軍今日又是換衫又是刮鬍須,一準是要幽會美嬌娘,當下取了司馬大人賞給自己的波斯的素馨花水,替關將軍拍了臉,這下子當真是去了軍爺滿身的汗臭味,這一身長衫腰帶的,乍一看猶如關外的老爺要去風流一把。   關霸聞了聞,覺得褚墨當真是個有眼色的,當下便賞個小金錠。褚墨老早便知道這位關將軍的家底甚是富足,原是關外第一大鏢局的大少爺,可不同於軍營裡苦哈哈靠著軍餉過活的窮當兵,如今一看果真是不錯,只聽說這關霸自妻子去世後,雖然沒有再娶,也是在軍營附近的村郊裡養了寡婦姘頭的,隔三差五的去瀉瀉火氣,可也見如今日一般打扮整齊啊?   當下邊明白,一準是遇到了極品的,這是上了心。當下又神秘兮兮地掏出個八角小盒道:「關將軍,小的這還有一樣寶貝,只需一丸便可金槍不倒,保管將那小婦人研磨成了水磨豆腐,軟滑水潤再也離不得將軍……」   可惜這下拍在馬腿上,關霸一瞪眼:「自從那忘八兒子南宮雲來,老子都憋悶了月餘,走路都能聽見龜蛋撞水的聲音,哪還他娘的要大藥丸?你小子倒是這麼多零碎,怎麼不見給你主子呈上受用些?」   身在軍營裡,都是憋悶得氣血外溢的漢子,俱是說慣了葷腔的,褚墨被罵也不氣惱,只是苦著臉一皺眉:「關將軍,小的哪敢給我們司馬大人送這個?大人沒有娶妻前,那便是清心寡欲地如神佛轉世,這娶了夫人後才見有些人氣。」說到這,他又壓低聲音道:「大人最近讓我收集了許多絕版的春圖,要不要給將軍您留一本,好好的研習一番?」關霸覺得這倒是個好物,當下便命那褚忘拿了一本來,只揣在懷裡邊上馬赴約去了。   到了馬場時,因著來得早,那李家大姐還沒有到,關霸便是圍著馬場走了幾圈,指使著小廝在馬場休憩的木屋裡搭了木床鋪上了自己帶來的被褥。   心裡暗想,原是想著這江南的小娘們定是愛些文雅的,只想著這第一次倒是找個宅院點了沉香,放了花草再幽會一二,哪料到這李家的大姐倒是入鄉隨俗,比北方的娘們都要潑辣夠味,單選了這馬場幽會野戰。   心內正暗自尋思著,便看到遠處駛來一輛馬車。關霸迎到馬場前,看到嬌滴滴的婦人正被丫鬟攙扶著下了馬車。只見那烏髮堆砌,斜梳了個墜馬髻,略顯豐腴的身段被一身暗紅色繡疊紋的薄襖緊裹著,雖然領口裹得嚴實,不見嬌嫩的肌膚,可是那被腰帶束緊了的腰肢顯得胸脯愈加的高聳豐滿。關霸再看那清秀的眉眼,雖然略帶一些愁容,但似乎越發的嬌媚動人了。   李若慧身為若愚的姐姐,模樣自然是不差的。這關霸見過她在馬背上的颯爽英姿,一下子觸動了心弦,越發覺得這婦人無一處不是可著自己的心意的。如今她主動提出幽會,想必是也對自己動了心,當下更是心癢難耐。   李若慧卻不知關霸腦袋裡此時裝的竟是些什麼勾當,當下便是施禮道:「關將軍,奴家這廂有禮了。」打過招呼後,她便向關霸一番道謝,感謝他在比賽那天的借馬之情。聊了些場面上的客氣話後,李若慧心知今日就算再難開口,為了妹妹也要豁得下臉面。當下便是輕聲道:「關將軍,奴家有件私事想問,不知可有清淨之所,免得有些閒話落入了旁人之耳。」   這話落到關霸的耳裡,自然是心領神會,立刻道:「早就尋好了去路,請小娘子放心絕不會有人打擾。」說著便對自己的小廝打個眼神,意思是將不相干的人都打發的遠些,免得一會被人聽到了什麼聲音,這李家大姐臉薄,下不得臺面。   於是,他便在前引路,李若慧跟在了他的身後。   李若慧今日揀選這馬場,也是有自己的一番考量。畢竟這馬場地勢開闊,除了一處庫房和一座供休憩的木屋外,便再無遮掩之處。她雖然是個經歷了婚姻,又生了兒子的下堂婦,不需要像大家閨秀那般注意與男人的尺度分寸,但是與一個男子在私下裡相會畢竟是好說不好聽的,所以揀選了這頭無片瓦的常來之所與他相談幾句。   沒想到那關霸卻將自己引到了休憩之用的木屋中,李若慧當下一躊躇,不肯再移步入內。   關霸只當她是在害羞,便壓低聲音道:「娘子若是不願進屋,庫房後還有一處草垛,新埔的稻草,倒是也清淨,只是怕攏不住聲,若是被旁人聽見了便不大好了。」這正說到了李若慧心懸之處,想著妹妹的事情果真是不能外洩的。當下便不再猶豫,隨著關霸入了木屋之內。   可進了屋子,李若慧便愣住了。只見這木屋裡,慣常的桌椅不見了,倒是臨時搭起了一套床鋪,上面鋪蓋的都是新作的被子。   關霸擺手道:「李小姐請坐。」殷勤地招呼道。這屋裡左右也是沒有能做坐的地方,李若慧便挨著床邊坐下了。剛一落座,身下便是一軟,可見這被子是新打的棉花,厚實得很。   可是該如何向關霸開口又是難題。這話在舌尖裡轉了三轉,終於遲疑地開口道:「關將軍,這話原本不是奴婢該問的,可是如今這事既已發生,卻也不是我等女流之輩可以扭轉的。『名節』二字,不論古今南北,俱是看得極重的,不知您心中作何想法?」   可惜這位關大將軍腦子裡轉的壓根就不是主公家裡的事,腦仁裡一路狂奔地想著這李若慧擔心著自己乃是下堂婦的出身,又不是正經的黃花閨女,她這小吏下堂婦配不上他這個堂堂的驃騎大將軍。   心內頓時一熱,粗聲說道:「這男女之間的事,便是對眼與不對眼的干係。我們軍營之內的將士哪有朝堂上那些文官的酸腐之氣。小姐你放心,你我今日既然定下這終身,便絕不是這一夕的露水姻緣。明日我便回稟了司馬,與你早早地過禮成親。」說著,竟是上前做到了李若慧的身旁,心裡一激動,一把便將這小娘子摟在了懷中。   這一入懷才發現,這身段噴香嬌軟,竟是比自己想的還要好上許多。當下一低頭,便將李若慧的嘴銜住,撲倒在床上,熱騰騰地吻了起來。李若慧雖然穿的厚實,但是哪禁得住蒲扇般的大手往下撕扯,轉眼間便衣不蔽體。李若慧哪想到這正經八百地說著話,關將軍突然將自己撲倒在小床之上,行徑放浪得無以復加。當下便要驚呼,可是那快要出口的聲音被一根粗壯的舌頭攪得成了零碎……   自從前夫劉仲納了妾室之後,因著二人時常口角,那劉仲便絕少近了自己的身。李若慧成婚多年也是解了這帷幔之內的情趣,若說沒有苦悶之時,便是太過作假,當雄壯之氣滿滿地灌入口中,心內雖是不願,可是身子卻不由自主被那一雙鐵臂箍得酥軟了。這一時間,便被關霸佔了許多說不得的便宜。   那關霸也是熟手,等得他好不容易鬆了她的嘴,李若慧心內一苦,知道再也不能喚人進來了。   這木屋裡的情形怎麼看都是做成了的醜事。若是貿貿然喊人進來,妹妹失節在前,姐姐受辱在後,豈不是淪為了世人的笑柄了?當下便是緊咬下唇,兩手攪動著身下的床單,任憑身上那壯牛般的漢子折騰去了……   關霸覺得身下的李家大姐初始還掙扎了幾番,想必是害羞得放不開,過了一陣便是不再掙扎,只當這婦人領略了自己的雄壯之風,只是那咬著嘴唇隱忍的模樣真是我見猶憐。以前的那些女子,竟是味同嚼蠟,娶這婦人為妻,才不枉這一生,   這一通折騰過後,*間歇。那關霸得了趣,總算是停歇了,生怕壓壞了小娘子,當下便起身側躺在旁邊,低頭看著李若慧的臉,不無得意地道:「怎麼樣,李娘子可是舒爽了?」   那李若慧此時才緩過氣來,也是攢足了力氣,照著關霸的臉便是狠狠一個耳光扇過去。「無恥之徒,做了這般下作之事,竟也好意思去問。你身為司馬大人的得力幹將,做的就是這□□婦人的勾當?」   這一巴掌極重,卻將大楚的急先鋒打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心道:這本是你情我願,這李大小姐又是走的哪一路折戲95|城12.12   這一巴掌極重,卻將大楚的急先鋒打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心道:這本是你情我願,這李大小姐又是走的哪一路折戲?」   因著關霸被打得莫名其妙,憤然起身,露著健壯的胸膛,鐵塔一般地站在床前,說道:「李大小姐,明明是你寫信邀我來此地幽會,剛嘗了甜頭,還未下床怎地就翻臉不認人,難不成我還比不得你那慫貨前夫?」   李若慧本就羞憤難當,聽他突然提及自己的前夫,只當他是在羞辱自己乃是下堂婦的身份,人盡可夫,當下氣得將那枕頭直直扔甩了過去,正砸在關霸身上。   關霸心中憤懣,拿起衣服便向身上套去,因著用力過猛,衣服甩動間塞入在衣袋裡面的那副春圖便從內滑出,書頁大張地掉落在床上。李若慧順著望去,一眼看到那絕版春宮圖中的幾幅絕版的圖畫,上面俱是想到沒想過的可恥招式。   騰的一下,李若慧的臉紅的如火燒一般,這關霸原來早有預謀,而且還尋了這等無恥到極點的圖畫要來作踐自己,實在是無恥之尤!   李若慧忍不住手指著關霸,大聲罵道:「你……你這登徒子,還好意思跟劉仲比,他縱然無恥也不過是寵個青樓女子,你……你……」你這關霸卻直接拿我當了青樓女子!   她氣憤得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將一張俏臉憋得通紅。   大凡男子剛剛恩愛之後,卻被佳人翻臉,都是會有些心裡的陰霾,變得不大自信。   別看關霸嘴上叫囂得厲害,心中卻極是後悔,也是太過託大,早知道便吃下那褚墨的靈丹妙藥好了,難不成是自己許久不用,真是比不過那劉仲?那劉仲雖在軍營,不過是個小吏罷了,但也說不得真有什麼獨家功夫,是自己趕不上的?不然這李家大姐斷不至於剛享受過便怒目而視,頗有不認帳的架勢。   心內這一懊喪,便大傷男人的顏面,關霸推開門就想往外走,可走出幾步,又轉回身來,壓著怒火道:「天色已晚,我先送你回府再回軍營。」   李大姐兒哪裡用得著他,當然是不依。可是關霸卻堅持道:「如今漠河不大太平,現在又是在郊野,你這般私自出來,沒有帶著侍衛,極是不妥,總要我護送你歸府……你放心,以後不出現在你眼前便是了!」   李若慧心中惱怒,但是事已至此,關霸說得不無道理,也只得滿腹委屈地起身穿衣,將全身整理得不見異樣,又憑著感覺重新梳理了亂發這才隨著關霸出了小屋,向馬車走去。一路上,卻是圓睜著雙眼,眉目帶煞地瞪著關霸的背影。   關霸只覺得後背有些發燙,也不回頭,帶著李若慧回到馬車。   對著丫鬟詫異的眼神,李若慧強壓住心中的忐忑,努力做到全無異樣地回府了。   可是回到府裡,李若慧便再也撐不住,躲在自己房間內嗚嗚地哭了起來。   這天司馬大人一直沒有歸府,李若愚也是睡得恢復了精神,便來找尋姐姐。哪知一進屋便聽到了姐姐哽咽的哭聲,不由得詫異出聲道:「姐姐,你怎麼了?」   李若慧沒想到若愚在這個關口進屋,只用被子胡亂地擦拭著臉蛋,努力收住哽咽聲道:「沒有什麼,只是有些想家了……」   要是一年前的若愚聽了這話也許會信,可現在的若愚可是比那時懵懂的要伶俐的多,姐姐就算決定和離時,也沒有這般難過,今兒這是怎麼了?   任憑她再怎麼追問,李若慧也不肯吐口,只是轉移了話題道:「……你回來後,司馬大人可曾為難了你?」   李若愚想了想,有心說司馬在床榻上欺負她了,可是到底變得懂事些,只是搖了搖頭道:「沒有啊,哥哥都有讓我好好睡覺吃飯……」   李若慧心道,司馬又不是個磋磨婦人的,就算心內不喜也不至於折磨這小傻子。她知道妹妹不懂得自己問的緣由,不由得悽然地嘆了口氣,道:「自從回來後,司馬大人有沒有對你笑過?」   李若愚仔細回想了一下,竟然微微有些茅塞頓開道:「那……也沒有,姐姐,為何褚哥哥不高興?」   李若慧看著嬌憨的妹妹,眼底的淚意再次積存,只是強自忍耐著道:「他不高興,也是情有可原,妹妹只需記得再不可像以前一般無理取鬧,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惹得大人不高興。萬事且忍耐些,過段時間,大人若是不計較最好……這和離後的日子,可沒有想像中的好過……」說著便想起了今日下午的際遇,這心內頓時難受得不行……   可是若愚卻要問個究竟:「可是若愚哪裡做錯了?姐姐你為何不肯明示?」   李家大姐兒知道,若是自己不說清楚,這痴兒恐怕還是想不通關卡,只是低低說道:「本不是若愚的錯,可是你已經被那南宮雲……碰過,是個男人都會心內存疙瘩的……」   若愚聽得又發傻,歪著脖兒想了想說:「那南宮雲不過親了若愚的臉蛋和腳丫,難道這個他也想不開?到底是有多小氣?難道還真要如《列女傳》這等害人之物上的一般,切了自己的手腳以示清白不成?周夫子說了,那書上的一派混帳之言,乃是天下心思最骯髒之人書寫的……」   李若慧可是抓住了這義憤填膺之言的關鍵:「你是說那南宮雲沒有碰你?他……沒有行那夫妻之事?」   聽了姐姐的話,李若愚噁心得一打機靈道:「哪有啊!若愚才不要跟他做羞羞事!」   李若慧聽了這話,只覺得渾身像卸了了骨頭,一下子癱軟在了床榻上,鬧了半天,竟是杞人憂天,白白擔心了一場,早知這樣,何至於給那關霸寫信私會,落得一場的折辱……   可她還是不放心,又追問道:「那為何司馬如此不樂,可是你沒有告訴他,還是他誤會你撒了謊?」   被李若慧這般一提醒,李若愚也漸漸琢磨出些滋味來。   可是心中想的確是另一樣:他竟然不相信自己的話!難道被其他男人碰了,她便不是他心尖尖上的寶貝不成了?」   這少女情竇初開,最愛胡思亂想,李若愚也不能免俗,一想到褚勁風便是因為這個不跟自己笑,心內頓時難受得不得了!一時間發了蔫兒,縮在李若慧的懷裡不說話,過了好一會才懨懨問道:「姐姐抹了什麼花水?味道好香……」   李若慧微微一震,她哪裡有抹香,分明是那姓關的身上的香味……這心內一煩亂,隨便尋了藉口讓妹妹回去,自己命了丫鬟燒水,狠狠地沐浴了一大遭。   但說這若愚因著姐姐的話存了心事,只想等褚勁風會來問個清楚。可是等了一會府門前便有小廝通報說司馬大人公務繁忙,今夜不會來了,讓夫人自己先安歇了。   可是夫人聽了這話,卻依然說道:「既然不會來,那我要給哥哥些出吃食去軍營,命人備下車馬吧!」   那下人聽了一臉為難道:「這……回稟夫人,大人也不在軍營裡……」   李若愚倒是沉得住氣,繃著小臉問:「究竟是去哪了?」   「回稟夫人……是……跟太子去酒樓飲酒去了……」   褚勁風今夜的確是難得地夜不歸宿,準備一醉方休。   太子本就不願回京,藉口查辦南宮雲一案,再藉口多留幾日,奈何那周夫子如今在司馬府,倒是不如以前在書院方便,吃了一記閉門羹後,便有些心內煩悶,約了褚勁風帶著關將軍一起來到漠河城裡的品香酒樓飲酒。   老闆是極其會做生意的,白日品菜又嬌菊相贈,到了夜裡便是有貌美的歌舞姬可以欣賞。   二樓的雅座盡數去了屏風,便可欣賞到舞臺上老闆高價請來的貌美舞姬的曼妙身姿。   可惜伴著靡靡之音,三位貴客卻都是有些心不在焉,各自執著酒杯品著自己的那一份憂愁。就連平日飲起酒來便大呼小叫的關霸,也不知在想著什麼,只陰沉著臉一杯接著一杯。   但是那舞臺上的舞姬卻是心有不甘,她不知在座的有當朝的臺子,但是司馬大人卻極是好任的,許是今日飲了許多酒水的緣故,那平日犀利不敢直視的雙眸倒是迷茫悵然了幾許。   雖然滿頭銀髮,但是那眉眼卻是極其俊美的,尤其是方才自己表演歌舞的時候,竟然是不錯眼兒地望著自己,只看得她一陣臉紅心跳,當下便立意得了大人的垂愛,一曲舞罷,便要款款下臺謝禮,雙手執著酒杯來到了司馬大人的近前,故意低垂著胸脯,向他身上微微一靠,將酒杯遞到了他的嘴邊,嬌聲道:「大人,可否喝了奴家的這杯酒?」   褚勁風今日的確是有些借酒消愁,喝得眼睛有些發直。他只覺得若愚此番受了這般折辱,皆是自己的緣由,那日若是不準她去新園便好,或者早點宰了南宮雲那廝……何至於……可是千想萬想都沒有後悔藥可以下肚,只能是咬著牙將滿肚子的傲喪就著一杯杯烈酒下腹。   所以當那舞姬靠前時,司馬大人甚至都沒有覺察,只讓那水蛇腰靠在了自己的身上,待得回過神想要推開,卻為時晚矣。   那樓梯口處,傳來了河東小獅子的吼聲:「那女人!你往哪裡靠96|城12.12   這一生脆亮的實在是震著了酒樓上的三位酒客。此時已經入了深夜,梆子都敲了幾輪,品香樓自從開業來,頭一次在這個時段迎來了一位女客。   只見那嬌人裹著件雪白的裘氅,頭上簡單挽了個大髻,精巧的下巴陷在柔軟的皮毛裡,顯得五官愈加楚楚動人,那小臉也顯得愈加小巧。她似乎壓根沒有覺察到自己此時出現在這兒是莫名的違和,只是瞪著烏黑的一雙大眼兒,冒火地看著那舞姬。   本來若愚聽得褚哥哥喝酒去了,便自作罷。可是躺在床榻上卻輾轉反側,她懊喪於自己的粗心,若不是姐姐提醒,壓根沒有發現夫君的悶悶不樂。   仔細想一想,今晨出府時,他也沒有依著慣例親一親賴床的自己,更加沒有伸進被窩裡捏著她的小屁股叫她小懶貨……   難不成就是因為被別的男人碰了,她便不是他最愛的娘子了?   細細追思這一天竟平白短少了不少的甜蜜,這麼一想,竟覺得嘴裡都是苦苦的,便再也睡不著。   左思右想,總算尋到了一個正經的藉口——自己的肚子有些發餓,正好去品相樓要一盤醉蟹吃吃。   這藉口找到了,便忙不迭地叫蘇秀給自己穿衣打扮。蘇秀怎樣也勸不住,又想著品香樓離此不遠,反正司馬大人在酒樓,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便還要煩請大人處置妥帖。   那若愚到了酒樓之下,抬頭一望,發現這深夜的品香樓與白日截然不同。門口高掛著一人多高的彩燈,一入門口便可以聽到二樓傳來悠揚的樂曲聲。一樓的侍衛是認得夫人的,任她一路上了二樓,哪裡想到,這一入眼的竟是晴天霹靂。   只見一個妖嬈的女子竟是身體扭成了三段,薄布包裹的豐滿胸脯在褚哥哥的胳膊上來回的磨蹭。穿得這般少,難道不能嗎?那摟著的是她的胳膊好不好,今晚自己還沒有摸到呢,竟被個滿臉刷著鉛粉的女子拔了頭籌。   當下怒由心生,便是堪比小張飛的一聲獅吼,果然這一聲威力極大,那三個已經半醉的男子抬起頭齊刷刷地望向她。   太子率先笑開了,他自然是知道自己身旁的司馬大人心內的苦楚,這時值深夜,家有嬌妻,卻夜不歸宿,必定是心中憤懣難抑。可是這位司馬夫人也太出人意料,竟是因為丈夫不歸,一路尋到了酒樓之上。這叫司馬大人的男兒臉面放在何處?   太子向來是會看戲的,自然是悠哉悠哉準備看戲。   李若愚可不管那個,蹭蹭蹭幾步走到了司馬大人面前,猶如戰鬥中的小狼狗一般,上前一把便將那有些不知所措的舞姬推開了,然後一屁股坐在舞姬剛才做的圓凳之上,單手攬著哥哥的手臂,將那酒杯直直送到了司馬大人的嘴唇旁邊,那酒杯撞牙的聲音聽到一旁的關霸都如忍不住一捂嘴,覺得牙根酸痛。   褚勁風被撞到了嘴唇,不禁微微一躲,蹙眉問道,:「你來這裡作甚?」說完,便凝眉瞪向護送若愚過來的侍女護衛們,冷聲喝道:「你們都是死人不成,這是什麼時辰了!競放著夫人來這!一會回府,各自領罰去!」   被推開的舞姬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聽了司馬大人的話,才恍然上來的這位嬌俏一身貴氣的女子就是司馬大人的夫人。   聽聞這位夫人心智不甚健全,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像司馬大人這樣位高權重的,在外吃酒到深夜豈不乃是常事?身為堂堂朝中大員的正妻,行事卻是這麼小家子氣,居然不顧自己的身份和矜持,親自追攆到酒樓上來,。   如今再看,司馬果然如預料的那樣勃然大怒,便是忍不住低頭嘲諷地竊笑,這心內頓時有了底氣   此時關霸和太子看著,褚勁風就算有心拉著若愚回府,也下不了臺面。軍營中的男子從來沒有哪個懼怕妻子的,自己若是此番回去,豈不是開了先河?再說這個小女子,真是越發的無法無天……當下便又冷聲對著她道:「時候不早了,還不快早些回去。」對著若愚身後的侍女護衛們說道:「還不快送夫人回府。」   可是看著褚哥哥這般惱火,若愚心內不禁一酸,略微苦澀地想到自己端的酒褚哥哥看都不看一眼,難不成只有那個女人端來的才好喝?想到這,她重重地放下了酒杯,站起來大聲道:」不要亂罵人,要過來的是我,又幹他們何事?你若不回去,我便也不走,倒是要看看這酒樓上可有什麼好的?」   褚勁風聽了這話,臉更加陰沉,可偏這時,那舞姬也是不識趣,竟是拿出了自己往常接待那些鄉紳時被正室尋門上來時的做派,便是笑著說道:「這裡是大人老爺們飲酒解悶之所,在座的各位皆是朝中重臣,日理萬機,這睏倦乏累了,來這裡消遣一二也是平常。再說了,這裡又不是青樓妓所,也不過吃酒賞舞罷了,夫人何必這麼小氣,還是快些回去休憩,若是睡得晚了,傷了肌膚的顏色就不好了。」   這話一說完,連站在若愚身後的蘇秀臉色都變了,這酒樓哪裡請來的舞姬,竟是這般沒有眼色,此時哪有她說話的餘地。可是,還沒等她出言申斥那女子,小夫人那隱忍了許久的火氣卻被她尋釁挑事的話一下子引著了,竟是順手端起一盆熱湯朝著那舞姬潑灑了過去,直燙的她哇哇亂叫,然後便將那盆子扔甩到了地上,櫻唇裡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那臉色緊繃的樣子,赫然有幾分司馬大人的氣勢,只是眼角都是紅了,倒像她被熱油潑麵了一般。   褚勁風也是被若愚的臉色嚇了一跳,酒醒了大半,此時竟然是隱約有種見到了以前那清冷孤傲的李二的錯覺。那俊臉並更加肅殺了。   關霸還算有眼色,瞪眼朝著那女子喝罵道:」哪個樂坊出來的,竟是沒有半點規矩,來人,將這賤婦拖下去掌嘴!」   那舞姬哭喊著被一路拖拽下了酒樓。便只剩下這對冤家夫妻互相瞪著眼兒。   李若愚此時心內的委屈已經盡數轉化為滔天的怒火,眼裡鼓脹得發酸,自己也不過是被迫得讓南宮雲輕薄了手腳,可他倒好,竟然氣悶得因此不理自己,跟狐朋狗友到這和一身香臭味的女人卿卿我我,這心內有種從來沒有的苦悶,只覺得要是不發洩一下,自己就難過的要死掉了。一時間,竟是忽然想到了她曾經見過趙青兒的娘站在庭院裡罵那酒鬼丈夫的情形。   當下直氣得伸出一根蔥白的手,指著褚勁風的鼻子晃了晃,那流暢的市井街罵便行雲流水般地吐了出來。   「二兩黃湯入肚,便識不得誰是你的娘子嗎?多多喝些,橫死在這酒樓上,倒是能訛一副壽材,少花些銀兩!莫要回家了,便是回去了,也不給你開門!」說著,又望向一旁瞪大了眼的太子,怒氣衝衝道:「一準兒是你又帶壞我的夫婿,整日裡只知道喝酒專營女子的褲襠,要不是頂了太子的名頭,便是立在街頭,連賴疤的狗兒都懶得看你這紈絝一眼,還總是想著叨擾我的夫子,夫子認識了你,也是被迫踩了燻臭的狗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待得暢快淋漓的罵完,司馬小夫人長出了一口心內的鬱氣,也不管身後侍女們仿佛被雷劈了般的驚詫表情,便是旋風一般扭身下樓上馬車,瀟灑走人了。   關霸只覺得臉頰的肌肉都緊繃得顫抖了,今日就是沒看黃曆,頂了個大大的「兇兆」出門玩命!   白日被佳人嫌棄了功夫不說,晚上喝點酒消散下心情,卻親眼目睹了主公與太子被個小娘子羞辱得連渣都不剩……   事關國威,主公念在昔日的情分上不會痛下殺手,宰了自己滅口吧?可是太子呢?會不會賜下毒酒賞自己個全屍?   太子也真是被李若愚罵到了痛處,那周妙玉乃是他心內說不得的痛楚,原本悠哉看笑話的臉頓時變得有些黑紫。他自幼被立儲,就算接受太后與皇后的申斥,也是言語有度的。這般被粗俗地罵得連賴疤兒狗都不如,真是這位皇子生平第一次!   他靜默地飲了一杯酒,抬眼望向了大楚的司馬,看他那臉色,似乎也是未脫離震驚,想必生平也是頭一遭被罵得狗血淋漓……   三人皆不說話,都是默默地看著眼前的菜品,被個嬌俏的小娘子擠兌在了千尺的高臺上有些下不來。   最後到底是司馬大人說話了,向太子拘禮道:「臣請殿下息怒,臣的妻子乃是摔壞了腦子的痴兒,這頭腦不靈光的人說了些不得體的,還望殿下恕罪……」   這臺階還算好下,太子當下揮了揮手,淡然道:「本王自然是不會跟尊夫人一般見識,只是……這生了病還要及時醫治,多喝些湯藥……免得加重了病情……」   司馬陰沉著臉抱了抱拳,便是先自告辭還家照顧病重的妻子去97|城12.12   沒能喝得訛一套壽材便回府了,顯然不符合自家娘子的期許,可是司馬府的門房倒也不敢真如夫人的吩咐不讓司馬大人歸府。   但是府門好入,臥房難進。待他來到臥房前時,便發現這大半夜的,蘇秀、攏香兩個大丫頭帶著幾個侍女婆子一溜地都沒有入睡,略帶忐忑地守在院內。   司馬揮了揮手,示意著她們各自散下,便走到緊閉的房門前準備推開房門,可誰承想,這房門似乎是被什麼卡住了,竟是推不開。   司馬大人不想嚇到若愚,忍住了抬腿去踹門的衝動,儘量溫言道:「若愚,開門。」   可惜這幾聲呼喚如泥牛入河,全無半點回聲。褚勁風強壓下來的火氣立刻有些往上頂,便是繞到了一側的窗戶前,準備從窗戶裡進去。   一拳捅破了三層的塗油窗紙,伸手挑開了窗戶卡子,褚勁風將衣服下擺掖在腰帶處,就要從窗戶裡鑽進來。可哪成想裡面這小混蛋許是一早便料到了他會鑽窗戶,竟然在窗戶處設下了機關,這一伸手按在了靠窗戶的書案上竟然是被老鼠夾子般的木夾子夾了個正著,讓司馬大人猝不及防,疼得悶哼了一聲。   待幾下將那木夾子拆卸下來,褚勁風壓制下來的火氣算是徹底被挑了起來,腳尖一點,騰得一下子從窗戶裡鑽了進來。   等落了地,司馬也沒急著前行,只是看著一片的昏暗裡,那床榻上鼓著個大包包,略顯壓抑的哽咽聲從那裹得嚴實的大被裡一點點地透了出來。   褚勁風走了過去,坐在床沿上,看著床榻上那密不透風的被繭,這一路上斟酌的申斥便忘了大半。只是伸手揭開了大被,將那哭得溼漉漉的小東西拖拽進來懷裡。   「在酒樓上不是跟個市井潑婦般罵得甚是暢快?怎麼回家竟然躲在被窩裡自己先哭了?」   被男人攬在懷裡,若愚這一夜的委屈已經發酵成了一缸缸的淚水,什麼也不說只是一氣地流。   小傻子才自己領悟到:原來這世間裡,愛意最不可靠,是會隨著時間消散的。就好比那劉仲不再愛姐姐,趙青兒的娘恨不得夫君喝死在外頭。就好比這次意外後,褚哥哥不再像以前那般愛自己了。   原本坦然承受的東西,驟然長了腿兒似的跑得沒了蹤影,生生是讓人閃了一下。   在酒樓上雖然罵得痛快,可是下樓上了馬車,若愚便懊惱起來,自己就是這般的沒有眼色,讓褚哥哥當眾下不得臺面。這兩廂對比,倒是更顯出了溫柔鄉裡的好處來,豈不是更不會回府了?   心內忐忑著,可是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時,擔心他不歸府的心倒是微微放下,惱他嫌棄自己的心又鼓脹了起來。頓時便悶哭了起來。   「在酒樓上不是厲害得很嘛?連夫君與當朝的太子一起罵了,還有什麼可委屈的?」褚勁風忍不住硬聲問道,換來的確是愈加哽咽的哭聲。   殺伐決斷的司馬大人向來是拿懷裡這小東西沒轍的。便是抱著緊摟著自己脖兒的小妻子,先點著了床榻旁的落地柱燈,然後又抱著她重新坐回了床榻上,伸出自己被夾得通紅的手道:「竟然這般心狠,要謀殺了親夫不成?」   若愚哭得透了,鼻音兒略重地說道:「若愚才沒有那麼壞,是哥哥自己笨,碰到了若愚要交給孟夫子的功課上……」   褚勁風抬眼一看,那書案上果然凌亂地擺放著各色的機關零件,還真是給嬌人背了一口小黑鍋。   「褚哥哥,是不是因著南宮雲碰了我,你便不再喜歡我了?」若愚抽噎著還是將心內的疑慮問了出來。   她敏銳地摟著自己的手臂明顯僵硬了,過了一會才聽他緩了聲音道:「他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出現在若愚的身邊了,若愚以後不用再想他了……」   若愚掙扎著要退出他的懷抱,可是褚勁風臂力甚大豈是容她掙脫的?   「哥哥是個壞蛋,不許別的男人碰觸若愚,可是自己卻讓別的女人摟摟抱抱,既然是這樣,為何還要將我救回?倒不如跟南宮雲一起回了京城,給他生兒育女……」   「李若愚!」頭頂傳來咬牙切齒的聲音,若愚抬眼一看,男人的臉色是說不得的鐵青,一隻眼內的血紅色濃稠得化解不開……   下一刻,自己被翻轉地放置在了床榻上:「竟然還想著他?可是惱了我殺了那廝?怎麼?可是想起了與他的前塵,想要與他重修舊好?可惜一切都遲了,你給他生兒育女?記住!你是我褚勁風的妻子,到死都是!就算要生,也只能生下我的孩子!」   說著便動手去解李若愚的衣服。李若愚哪有心思與他鬧這個?少女的心情很難撫平的好不好?當下便手腳並用地去擋褚勁風。   可惜這床榻上的較量她哪裡是對手?很快便敗下陣來被裡外煎得噴香。   「褚勁風,你是個大混蛋!」當她水撈一般地癱軟在男人結實的胸膛上時,這一聲怒罵也失去了幾分它應有的威力。   褚勁風低頭啄吻著她的櫻唇道:「不正好配你這個小混蛋?整日的惹禍,我倒是疑心嶽母將個淘氣小子扮作了姑娘嫁了過來!」   李若愚折騰了大半宿,早就睏乏得不得了,只翻轉了身子準備睡過去,就在褚勁風懷摟著她也快要入睡時,聽到這小混蛋輕飄飄地說道:「忘了跟你說,南宮雲沒有跟我羞羞,就是啃了若愚的嘴和腳……」   黑暗中,褚勁風立刻瞪圓了眼兒,聽著李若愚不一會傳來的輕微的鼾聲,真是有種將她搖醒再整治一番的衝動。   其實這真相的緣由也甚是好查。原來當時跟那沈如柏一起反水的,竟然還有南宮雲的徒兒蒴朵,也不知這沈如柏私下裡跟蒴朵達成了怎麼樣的協議,擅長使毒的蒴朵竟然答應與他聯手,並且替沈如柏抑制了體內的毒性,不至於南宮雲死了之後,他被體內的劇毒反噬。   輾轉地問了下蒴朵,那攝魂術的短板後,褚勁風便自己推敲南宮云為何君子的大概了。   當了解到那南宮雲原來是因為施展了攝魂術而不能動若愚時,褚勁風不得不承認,心內的一塊巨石落了地。雖然就算若愚真的失去了清白,他也不會如她說得那般不再愛她,可是心內的抑鬱並不是每個男人都能體諒的。   只是沒想到,女人彆扭起來,可比男人還要命。若是她沒有被南宮雲奪取清白,那麼為何不早點說,還偏偏指著頭腳讓他誤會,酸醋狂飲了三缸,害得自己煩悶得幾欲毀天滅地!當真是個貨真價實的小混蛋!   司馬大人這邊解了套,心情舒爽了,可惜司馬夫人的心情卻不那麼好調節了。隨後的幾天裡,對著夫君都是愛答不理的。褚勁風一時理虧,自然是且得忍耐著。可是幾次被那小混蛋的伶牙俐齒頂得火往上撞,就算回歸了軍營,那臉上也能帶出幾分來。   還真懷念李二小姐口齒不清,只會軟糯地叫「哥哥」的歲月靜好……   司馬大人的不悅自然是被有心人看在了眼底。那沈如柏現在已經投奔到了太子的麾下。   他這一步實在是走了一招險棋。若不是那南宮雲咄咄逼人,欺人太甚,也許他還不能痛下決心。   那位南宮大人雖然與白家交好,但是野心也是甚大,因為有太后的維護,封侯稱相也是遲早的事情。其實白國舅對於這位太后面前的紅人也是頗多忌憚的。沈如柏審時度勢,自然是清楚這一點。現在皇帝的身子大不如從前了,因著手裡沒有實權,被外戚白家所挾持,聖上心內的苦悶便只能化作酒肉上的享樂,一時間,沉迷於女色,身體可是被掏空得太多了。   若是他料想得不錯,這次太子回京後不久,便是要改朝換代之時。沈如柏看人極準,在生意場上練就的眼色到了官場上也毫不遜色。   依著他看,這位大楚的儲君雖然是一副酒色之氣,可是眉眼間流露的神色卻是個心思城府極深之人。他沈如柏的生平志向除了重振沈家的門楣外,也是希望自己身為男兒在朝堂上有一番建樹的。   他雖然馬上便要成為白家的女婿,可是也不過是白國舅眼裡替自己料理生意的跑腿掌柜罷了。總有一日,他是要徹底擺脫白家的束縛的。所以這次,他將寶押在了太子的身上。   果然這一招釜底抽薪甚是高妙。南宮雲因為自己的出賣死無葬身之地,而他也因為揭發了南宮逆賊叛國的陰謀得到了聖上的嘉許,回京後便從工部調配入戶部任侍郎。而太子也是個從善如流的,明白了他的投誠之意,欣然接納了自己。   當然,自己當初的這一招險棋還有另外一層不足為人道的心思——他特意揀選了南宮雲劫掠了司馬夫人幾日後,才去通風報信,便是立意讓李若愚失節。   想拿司馬大人是何等人物,就算他再喜歡李若愚,又豈會容納了一個失節的妻子?   就算是不立刻休離,待得日子久了,這心內的疙瘩恐怕是會越來越大,佳人備受冷落,心內又怎麼會甘願?想到要是能讓他夫妻二人離心,就算忍痛讓若愚被那南宮雲強佔幾日又何妨?   不論她經歷的多少男子,最後總歸是要回到自己的懷抱的!   看著走進軍營裡的褚勁風略微陰沉的臉,沈如柏半低著頭,掩飾住眼中的算計98|城12.12   李若愚這一場彆扭鬧得深沉而綿長,竟是到了連看都懶得再看司馬一眼的地步。   若惠這才發現自己妹妹看著懵懵懂懂,但是飲起醋來卻是不輸給自己的。趁著司馬不在府裡的功夫,她陪著妹妹在暖閣裡玩花牌,借著機會也是勸慰妹妹兩句:「不過是一起飲酒罷了,你這臉子掉得快要拾不起來了,若是司馬因著這跟你鬧得生分了,真在外面找了個,到時你可是眼珠子哭掉都來不及的。」   說到這,她便想起了自己的機遇,喟然嘆息了一口氣。說到底,她與劉仲的這場姻緣,自己也是有錯處的,只因為自己太過爭強好勝,凡事都想咬個上句,才導致夫妻二人漸漸離心,愈走愈遠。她不希望妹妹步入自己的後塵,這才出言勸慰。   再則司馬出身不差,乃是世家子,論身份地位豈是劉仲一個小吏能比的?現在是與妹妹新婚,夫妻感情正濃,將來若是招納幾個妾室,誰又能說出哪個錯字來?   若愚聽了姐姐的話,卻是略覺困惑地抬起頭來:「姐姐你因劉仲納了那樣的妾室而怏怏不快,而又寬解我要容忍了褚哥哥的逢場作戲,這是何道理?」   若惠被問得一時回答不出,嘆了一口氣道:「所以我當初才只選小吏,絕不敢奢求嫁入王侯之家。可你卻是跟姐姐不同,既然邁過了門檻,便要受著王侯之家的規矩。除了當司馬是你的丈夫,也要想著他是個位高權重的男人,可不能像姐姐那樣,只將那情濃時許下的一生一世當成真的,倒是白白傷了心。   咱們李家也不能再出個和離的女兒了,不然讓娘知道可不是要活活的氣死她老人家?」   李若慧一直未敢將自己與劉仲和離的事情告訴身在南地的娘親知道,所以少不得給自己這愣頭青樣的二妹多提點些,不然再跟司馬大人這麼鬧下去可真要了老太太的性命。   若愚卻不愛跟姐姐說這些,撲在姐姐的懷裡,拱著說:「他不要我了,便與姐姐為伴,有什麼可稀罕的!到時若愚做艘結實的快船,姐姐與我,還有娘親和弟弟,一起四處週遊,豈不瀟灑?幹嘛要憑白受些不認識女人的閒氣?」   若惠一看妹妹撒起嬌來憨態十足,卻油鹽不進的模樣,也是拿她沒辦法。若愚在她懷裡拱了拱,突然抬頭問道:「姐姐,怎麼這幾日聞不到你身上的香味?若愚還想向你要一些薰染一下。」若惠開始沒有明白若愚說什麼,直到聽她提及那日去酒樓攪了太子的酒局,發現關霸身上也有類似的香氣。若愚覺得他一個男人居然也染薰香,真是有些暴斂天物。   李若慧聽到這裡,登時明白妹妹說的香原來是自己那日被關霸輕薄沾染上的。臉先是一紅,轉瞬又變成了白色,當下便是打岔了過去。   若愚倒是沒有發現姐姐起伏回落的心緒,一時牌局散了,姐姐要回去看顧孩子。她也回到院裡休憩去了。   主子這般清閒,那幾個大丫環們就沒有這般好命了。這幾日入了冬。依著慣例,是軍營裡發配冬衣的時節。   因著邊關戰事,驟然增加了許多的軍士,可是朝中的冬衣卻是發配不夠及時。褚勁風心知朝中人浮於事,等著他們發冬衣,只怕將士都要凍死大半了。於是自己出了銀子採買了大批的布料棉花,給府郡內各個宅院裡下達了任務,各個府宅裡都要按人頭數,為軍營的軍爺趕製一批冬衣出來。   布料棉花都是各府派人去軍帳裡按著數額領取的,只需出些人力,也算是對邊關戍守的將士的鼓舞了。   司馬府裡的丫鬟婆子們也都是領了份額的,就連李若慧也是閒來無事趕製了兩件出來。滿府裡的女眷裡也只有李若愚得了空閒,沒有劃得女紅任務。   所以李若愚睡了一覺起來,趴在軟榻的窗戶上隔著窗戶縫,看到蘇秀和攏香幾個大丫環在院裡鋪了蓆子,然後在裁好的布樣上鋪絮著棉花。   這鋪棉花是個精細的活計,需要各處均勻,薄了不禦寒,厚了活動變得不方便,但是一件冬衣的重量又是定額的,交了軍差時是要每件衣服上秤去量的,免得有些愛佔便宜的人家趁著做手工時剋扣了棉花。   所以蘇秀她們都是將棉花扯成小塊,一點點地鋪排上去。今日陽光正好,飛揚的細碎棉絮有時候被一陣微風吹起,真好似紛飛的白雪般,煞是好看。   若愚便是看著那飛絮痴痴的笑,突然她發現蘇秀攏香二人竊竊私語,似乎在說著什麼逗人的話題,然後各自拿了折好的櫻花汁染色的小信箋,將它摺疊成了「又」字形,然後二人抬頭望了望,四下無人,便偷偷埋進了棉花,然後補上布面便準備走針縫合。   這下可是挑起了女主子旺盛的好奇心,便踩著蜀繡綴著兔絨的便鞋,悄悄走進院子裡,繞到蘇秀的背後突然大喝一聲,嚇得兩個丫頭的陣線差點戳中了手指,頂針也是飛得來高。   趁著這個功夫,若愚眼明手快一把便拽出了其中一張小信箋。只看那攏香臉變得通紅,懊惱地喚了聲:「小姐!」   可惜從江南一路而來的情誼,也阻擋不了李若愚旺盛的好奇心,當下便拆開了那信箋一看,竟是一首期盼兒郎旗開得勝凱旋歸來,在來年的織女節花橋相會的情詩。   原來這次製作冬衣的主力,乃是各府宅裡的丫鬟婆子。婆子們還好說,按部就班地完成便好,可是這些個府宅裡的侍女們一個個都是恨嫁之身,在這宅門裡聽差的,將來就算被放出府去,怕是也過不慣那小戶的生活。   容貌較好的丫鬟,在大宅門裡有幾個還是清白之身?就算混好了的,弄得個姨娘的身份,混得不好的,落個通房的丫鬟,熬度得便有些尷尬了。不過將來若能放出府去,嫁給個軍爺倒也是個不錯的出路。所以,最近各個府宅的丫鬟,都流行一種新戲法,就是親筆寫下一張信箋,約定個來年七夕節的時日,到時便可借著遊花街,看看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若是九死一生,榮歸故裡,還是尚未娶親的才俊,豈不是天作之合?這法子甚妙,因著七夕節之時,未婚的男女皆可出街道巡遊,就算是定下約會也不算違背禮俗。   蘇秀剛開始是不願的,但是經不住攏香的攛掇,最後到底是動了心思,忍不住寫下了一張信箋,沒想到還沒等埋入棉衣,就被小夫人發現了,兩個丫鬟的臉騰的飛紅一片,只能眼睜睜看著夫人讀著自己的信箋,真是跳井的心都有了,當下便是跪下向夫人求饒道:「奴婢該死,再不敢了,還望夫人莫要告訴司馬大人。」   若愚自然是不依不饒,非得弄清楚個緣由,當聽得攏香蘇秀吞吞吐吐地說出了埋信箋的緣由之後,便起了豔羨之心,只覺得這當丫鬟都比做司馬夫人來得生動有趣,、   自己生平最大的缺憾,就是做姑娘時也沒有花前月下,柳岸梢頭之時,混混沌沌就被司馬哥哥娶進了門裡。   想到這,就覺得自己竟連街頭肉鋪的趙青兒都不如,都沒有個被情郎私會,偷親小嘴的經歷。再以回想,自己的豆蔻年華真是陡然失色,枉為女人一遭。   於是,非但沒有責備兩位丫鬟,反而慫恿著她們趕緊將信箋織入棉衣裡,然後張羅著自己也要領取布料棉絮,縫製冬衣。只可惜,堂堂司馬夫人,在做箐胥書院的學子時,那女紅一課便是經常翹掉,如今荒廢了數月,再撿拾起針線,豈是個「拙」能形容的?   好不容易在攏香的幫助下,剪好了布樣,填好了棉花,便將兩位侍女趕出臥房,自己執起毛筆,咬了半天筆頭,提筆寫下一行詩句:   戰馬飛蹄錯花期,   紅萼滿枝無人憶,   願君驍騰驅韃虜,   漫山英落相逢時。   寫完了之後,若愚小心翼翼地吹乾了信箋上的墨汁,又打開了梳妝匣子,單取了胭脂,挑了些玫瑰膏泥,用長甲挑了些茶杯裡的水出來,將膏泥在硯盤裡稀釋了之後,單取了蟹爪工筆,用那胭脂紅在信箋下面的落款處臨摹了一朵半開的紅杏花出來。   這生平的第一首情詩寫得都也通順,若愚倒不是起了出牆之心,只是一時感慨自己少女生涯的不圓滿,只寫了封情詩,入了那軍衣中,若是被哪個才俊得了也能鼓舞下士氣,況且她沒有寫下相約的時日地點,也不算是有失婦德。待得胭脂也幹透,若愚便喜滋滋地將信箋折好,準備埋入棉衣內。   但上天有眼,饒得過誰?   也是因為剛才驚嚇了自己那兩位忠心耿耿的侍女,這現世的報應立刻就來了。還沒等埋入進去,兩根長指便伸了過來,夾住那信箋,打散開來,幾下便盡入了一雙俊目裡去。   「娘子的文筆幾日不見,又精進了許多……可見我交到書院的學費,倒是沒有打了水漂。」褚勁風的臉上也看不出喜怒,淡淡說99|城12.12   若愚這下可是體會到了侍女們當初被自己驚嚇之感,單手捂著胸口,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   往常小表妹這般受驚了的樣子,是很得大表哥的喜愛的。可惜今天看來,就是做賊心虛般的招人恨了!   這幾日簡直是舊日的噩夢重演。當初那位清冷的李二小姐竟是蒞臨了司馬府宅。就算站在她的面前,一雙嬌俏的大眼竟是看也不看。   若不是因為自己理虧,先是誤會了嬌妻的清白,然後又是被舞娘胸蹭被逮了正著,樣樣俱是拎不清出的,就只能先忍耐著娘子的冷眼冷落。   今日也是特意早早回來,先是去買了她愛吃的幾樣點心,然後還特意命書店送來新印的幾本連環圖冊,一併拿到手裡準備討得娘子的歡心。   可是哪裡想到,看似乖巧的,竟然躲在房間裡一個人偷偷摸摸地寫出這麼一張來!   褚勁風也不說話,只單拎著那一張紅杏小詩,挑著劍眉望向李若愚。   不知為何,若愚竟然覺得莫名的心虛。現在她可不再是那個剛剛摔傻了的無知少女。對於人世間的情愛懵懂無知。   褚哥哥因為別的男人碰了她而鬱鬱不樂,而她也因為別的女人的摟抱怒有心生。也難怪當初趙青兒示商月你娘為眼中之釘。   這內裡的辛酸滋味還真是讓情竇初開的少女有些招架不住。其實姐姐所言她也是入了心的,可是只覺得心內不知為何竟然是彆扭得很,就是怎麼也轉不過這道彎兒來。   此番又是理虧被捉了正著,若是褚勁風疾言厲色一番責問,也許還能強詞奪理一番,可是被他這般凝眉冷視,諸多的藉口都是說不得的了。也渾然忘了自己這幾日的冷面相對,一時間便是扭捏了半響說:「這……這是我給褚哥哥做的……」   褚勁風挑了眉沒有說話,淡淡道:「哦,倒是有勞娘子了,麻煩手腳快些,天氣漸涼,我也想早點穿上娘子的心意。」   這彌天大謊一旦扯下,就得努力將它圓得滴水不漏。於是原本美好平和的下午立刻變得忙碌而混亂不堪。   司馬大人今日倒是有大把閒散的時間,便是坐在一旁品茶讀書,時不時微微掃一眼正在笨手笨腳縫針的娘子。   那棉衣都是布料甚厚,又是夾了棉花的,需要用長針用力地頂入,再密密地走線。頂針與針頭的配合缺一不可。   這半路出家的針線娘子哪裡能領悟其中的訣竅,便是幾次被針頭刺破了手指,痛得呼叫了出來。   若是以往,這受傷的纖長手指便是要被褚哥哥細細地呵護問候一番的,可是今日的夫君心腸競像鐵鑄一般,只是在喝茶的功夫才微微掃過了一眼,淡淡道:「娘子小心些。」   若愚跪坐在蓆子上,吮著受傷的手指,眼淚幾乎是要奪眶而出了。可惜自己做的孽,咬牙也要償還完,原本是準備施展苦肉計,向他告饒嗎,可是看透了大表哥的冷酷無情後,倒是可以徹底地死心了。   便是笨手笨腳地按著蘇秀她們事先在布料上畫好的線走了一遍針,雖然針腳歪歪扭扭的,好歹也是成了形狀的。   於是悠閒看了一下午的閒書的司馬大人總算是悠哉地起身,準備試穿一下娘子的心意。   這冬裝基本都是均勻的尺碼。雖然也有為體型甚大的兵卒特質的長衣,但是那麼大的衣服,若愚自然是不會去做的。   於是當褚勁風解了衣服,開始試穿時,便發現那衣袖竟然堪堪縮到了手肘處,新出爐的冬衣在寬闊的臂膀強撐下,不時發出危險的斷線聲。若愚也是著急了,眼看著衣扣扣不上,站在椅子上扯著兩個衣襟使勁往一處扣,還不時嚷道:「吸氣,你倒是吸氣啊!」   可惜那六塊緊繃的腹肌就算是再怎麼收縮,攏不進那尺碼不對的衣服裡。看著若愚累得通紅的小臉,男人總算是緩了臉色,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輕輕攬住了喘著粗氣的小嬌娘,道:「看來是不熟悉我的身體尺寸,要不要好好丈量一番再重新裁衣來做?」   說完也不待小裁縫點頭,便自抱起了她,入了內室強迫她一寸寸地重新丈量一下自己的丈夫的偉岸。   這一番的量體裁衣更是耗費心力。因著這幾日若愚生著悶氣,夫妻間的熱滾親切都平白少了許多,現在倒是得了正經的理由,將這幾日的積攢儘是抖落出去。   若愚也是有苦難言,今日被按著了短處,抗議的聲音都不是那麼的響亮了,被迫地丈量了褚哥哥滿身的偉岸後,還得熄滅她那一雙小手點燃的火苗,真真是累死了人。   人都說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被碾壓得滿身是汗後,維持了幾日的冷麵便再也堅持不住了。   褚勁風將癱軟成一團的若愚抱在了懷裡,親吻著她閉合的眼睛,用舌尖將那彎翹的睫毛打溼成綹後,道:「可是不氣了?以後若再有宴飲,絕不會再叫舞娘近身了,可是娘子也要乖巧些,莫要跟那些恨嫁的侍女一般,搞些情詩的把戲,不然下次便是叫你三天都下不來床榻……」   若愚如今腦子靈著呢!借了這臺階,便是趕緊將自己的錯處折了過去,不然褚哥哥興起,叫自己再縫一件可如何是好,手指頭到現在都是痛痛的!   想到這便是委屈地伸著受了傷的手指,叫他細細端詳上面的針眼,再遞到他的嘴邊細細地啄吻一番。   司馬府的兩位主子云開霧散,下人們做事便輕快些。   過不了幾日,各個府宅的冬衣俱是縫製完畢,一起遞交了軍營。軍營裡人人得了新衣倒是鼓舞了士氣。   袁術一方蟄伏了許久,又開始蠢蠢欲動。南宮雲遣人給他送來了火藥強酸,又告訴他漠北諸郡新修的城牆的弊端。有了這等破城的手段,再加上南宮雲這個內應,袁術自然動了心思,準備一鼓作氣攻打下幾座郡城,哪料到,還沒等他動手,南宮雲那廝居然事發,沉屍海上,連個囫圇屍首都沒留下。   袁術對自己小命一向金貴,生怕褚司馬已經知道自己的消息,布下埋伏,剛剛出發的大批部隊立刻裹足不前,縮了回去。   觀望了一陣,看那褚勁風竟然毫無出兵應敵之意,說不定還真如那南宮雲所言,內裡空虛,招架無力,那大炮的威力,袁術自己也是見過的,得此利器而不能用豈不是遺憾?便是賊心不死再次打起了郡城的主意,派出許多斥候探聽消息,準備發兵。   褚勁風看著手裡的奏報,眉頭微微皺起。這幾日城外探馬不斷,褚勁風便知道袁術要攻打郡城了。   從沈如柏處得知袁術已經得了火藥強酸,褚勁風就在考慮如何應對袁術。叛軍雖然人多,但是並無精兵良將,並不是自己的對手。只是他新得了火藥強酸這等利器,難保不將這半年耗費頗大才修築的城牆轟塌,那南宮逆賊本來造勢因為自己偷工減料,而使城牆留有漏洞,這樣一來沒能保住城牆,縱然自己勝了袁術,也是不行!   那城牆如今變成了保住民心的關鍵……想到這些,他便越發痛恨南宮雲,後悔沒有活拿與他,讓他躲過了凌遲之罪。   這些天他便一直思索如何對付火藥強酸。若愚看在眼裡,摸著褚哥哥的眉頭,問道:「褚哥哥有什麼心事嗎?」   褚勁風本來是不欲說的,可是他一想到眼前這少女其實堪比當世最奇才的機關大師,便遲疑地問道:「若是若愚想辦法,該如何用最省時省力的法子加固城牆?」   若愚似乎連想都沒想地說道:「可以用通縣的粘土在城牆的外面再塗上一層就好了啊。」   褚勁風一愣:「這樣可以嗎?只薄薄的一層豈不是一擊即碎?」   若愚說道:「當然可以了。火炮不似□□,只能向大致的方向發射,控制不了精確的落點。火炮數量極少,不可能在同一位置打到兩炮,所以城牆只要能擋住一炮就可以了。通縣粘土較本地緻密而粘稠,塗了粘土再鑲嵌了碎石,就算是強酸火藥來打,那強酸也透不過外面那層通縣粘土,裡面的城牆本體就能保住了。」   說完,她便蹦蹦跳跳地從小書房拿來自己製作的模型,演示給褚勁風看。看著那塗抹著粘土的小城牆,褚勁風驚詫地移眼望向了若愚,她……這都是什麼時候做的?   「既然你想到了法子,為何不早點告訴我?」   「啊?」若愚顯然沒想到他會由此一問,當下說道,「原來哥哥你沒有想出法子啊?姐姐說女子不可在夫君面前賣弄聰明,若愚還以為你一早便想出了法子呢!這個只不過是自己做來玩耍的而已……」   ……這一刻,褚勁風真是特別能體諒孟千機的心情了。這姑娘仗勢著自己的天賦,有時候的確是能將人氣得心魂俱裂……   不過這法子可行,倒是真解決了心頭懸掛的一件難題。畢竟這樣塗抹,後運來的那一船粘土便夠用了。   褚勁風自然也要出面酬謝下地方鄉紳們的出力。畢竟大戰在即,以後若是真有戰事,需要各個地方的百姓鄉紳出力之處,絕對都不能少的。   若愚作為司馬夫人自然是不能避開的,於是她央求了姐姐也一同參加。   李若慧卻不大想去。畢竟那軍營之中,既有舊人,又有……新人,哪一個都不是她想見100|城12.12   既然是前有狼,後有虎,李若慧當然是能避則避,可是李若愚卻只當姐姐是因為不想見那劉仲才這般推脫,立意讓姐姐抖擻精神,在那前姐夫面前好好地美豔一番。當下找來了蘇秀攏香倆個大丫環,好好地準備了一番參加宴席所需要穿的衣服與頭飾。   等到宴席那日,也沒有同姐姐說,只說新制的衣服要她試穿一下。李若慧一看這新制的衣服乃是上好的蜀錦搭配著水貂軟皮製成的,用手一摸,柔軟極了,而且雖然是皮料卻意外的服帖。   細細一問才知,原來這身雪貂鑲嵌的裙裝乃是周夫子看到了從西域而來的商賈所穿的皮裝改良而來。   周夫子有感於讀聖賢書終究不是安身立命之本,有心用自己積攢的銀兩在當地開家店鋪。當年宮中內侍監的諸多貴人衣樣都是由她畫出,若是開間成衣鋪子,倒是自己所長,當下便準備重操舊業,先替若愚姐妹設計了這一身裘皮衣裙。   那選取的貂皮都是上好的母貂的腹毛。貂皮雖然溫暖,但是貂皮終究不比布料貼身,穿在身上非但難以合身,必須不斷鞣製,讓貂皮舒軟一些。   一般店鋪裡的貂皮都是工人用手不斷揉搓軟化的,還是略嫌僵硬。周夫子從那西域商人那得了配方,終於製作了一些不傷皮毛的藥水,用這特質藥水浸泡三日的貂皮,貂毛柔順光滑,貂皮軟得像塊布料。   於是擅長丹青的周妙平又畫了一幅貂皮裙的圖樣,將處理好的貂皮和圖樣一併送到城裡最好的貂皮衣服鋪子,讓他們加工縫製出了這身裙子。   等她穿好了衣服後,若愚也已經換好。她的那一身乃是白色的貂絨鑲嵌而成的小裙,顯得腰肢纖細,半點不顯冬裝的臃腫。若愚雖然個子矮了些,但是手腳纖長,不會讓人有短小之感,是以愈加的窈窕動人,看上去腰肢款款,雖不若姐姐那般高大,但是那嬌俏可人的味道卻是無人能及的。   她打扮好後,便催促著姐姐梳好髮髻,帶上頭面,只說出去到郊外的別院散一散心,便拉著她出門了。只是走了一段路程後,大姐若慧直覺這路線不對,等到遠遠看到大營新支起的營帳時,她這才知道自己是讓傻妹妹給騙了。可若這時再下馬迴轉,未免太過僑情。依著若愚的性情,必定是要刨根問底,若慧心裡暗自叫苦不迭,想到一會的情形,真是腦子都要庝炸開來了。   待得下了馬車時,才發現這大營前早已擠滿了各府的馬車,若慧眼尖,一眼便瞟到了那關霸正站在營前,迎接著各位大人與鄉紳。   若慧趕緊低下頭,只當成沒看見,可是若愚卻一眼看出他身上穿的乃是姐姐制的新衣。若慧倒是個手巧的,若愚當初看著姐姐縫製冬衣時,為了讓那冬衣結實一些,衣邊滾的都是雙道線,那衣領處的扣子都是自己盤的如意雙節扣,獨特得很。   於是便笑吟吟地說道:「關將軍,你倒是會挑的。你可知你身上的這件冬衣可是我姐姐親手縫製的。」關霸當然知道。他那日去司馬府辦事,正好府裡的管家要送冬衣,他順手接過後,又問明管家哪件是李家大姐所做,單扣了下來,自己留著穿用。可是,他也是個身形高大的,那衣服也是略略有些不合身,又特意尋了個手巧的繡娘,將冬衣兩側放開,續接了一段,這才勉強穿上。   那日與若慧幽會一番,不歡而散後,關霸迴轉了家中,琢磨了一夜,細細的回想那女人與自己纏綿時的細微之處,只覺得那小娘們也絕對是酣暢淋漓地盡了興,可是一起身,便翻臉不認人,十有*是拿自己當成了消遣,解得了酸癢之後,便棄之如鄙履。   畢竟這李家大姐乃是堂堂司馬大人的妻姐,模樣是出挑的,身材也好,該鼓的鼓,該翹的翹,那李家又是江南富賈,錢銀嫁妝也俱是不缺的,若是立意再嫁,尋個貧苦清白人家的年輕男子簡直是易如反掌,想來這婦人心氣定是高的,竟不知要尋個什麼樣的夫婿。這還沒尋覓到對眼的,便閒極無聊,拿自己填了縫隙。   這麼一推敲,簡直是滴水不漏,入情合理,當下可是氣炸了關大將軍的心肺。自己這麼多年來,頭一次這麼心動,卻不成想被那小娘們當了消遣的相公,竟然提了裙子便不認帳,還真當他關霸是好相與的不成?   這麼一氣憤,立時便要收回當時和李若慧言明互不糾纏的許諾。這心裡只想著自己這一身的筋肉定不能讓李大小姐白白地玩弄,當下重整士氣,決定鏖戰到底,   見若愚姐妹二人過來,他便主動迎了過去,聽司馬夫人這麼一說,便是別有深意的看了那低著頭的若慧一眼,恭敬地說道:「哦?竟是這般湊巧。看來在下與夫人的姐姐倒是有些緣分吶。」那李若慧本是低著頭,突然聽到關霸說了這麼一句不著四六的話,當下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那俏眼飛斜的模樣看得關霸當下心神一蕩,竟然恨不得她再多瞪自己幾眼。   幸好妹妹李若愚也是個不找四六的,竟然沒聽出關霸話裡的輕佻來。此時她的主意力早就被立在營門口的另一個女子吸引過去了。   只見伴著一聲「白家三小姐到!」只見一輛華貴的馬車施施然停在了營門口,當車門處放了馬鐙後,只見一個打扮精緻的女子提著裙擺下了馬車,但是閒庭信步的神色在看見李若愚之後便為之一變,原來她身上穿的竟然也是一件白貂鑲嵌的長裙,款式乍一看與若愚的相差無幾。   這樣重大的場合,一向自視甚高的白三小姐居然與人穿了一樣的衣服,竟然還是她視為情敵的李若愚,真是有種天崩地裂之感。   白三小姐心內不悅,李若愚也不大高興。這衣服又不是成衣鋪子裡有的式樣,想來,定然是那鋪子的裁縫在替自己縫製衣服時,見周夫子的樣式好看,便在細節處改動一下,製成裙子賣與了白三小姐。   只是白三小姐的貂皮裙子看起來也是甚是別致,卻隱隱有些不妥之處,似乎那貂皮沒有處理妥當,畢竟不是周夫子加工的貂皮,沒有自己和姐姐身上的貂皮穿起來那麼妥帖精緻,稍稍顯得臃腫了些。   這麼一看,若愚來了精神,忍不住將鼓鼓的小胸脯挺了挺,又往下拉了拉衣裙,便從那白三小姐的身邊走過。停了一腳。略帶詫異地問:「呀,怎麼白三小姐你的裙子這般不貼身?這麼硬的皮草穿在身上,難不難受?」   白香寒經過若愚這麼一出言提醒,自然也發覺了自己的衣服與李若愚的差距。原本覺得甚為新穎的衣服,現在比較之下黯然失色,怎能不叫她暗自惱火。   那白香寒向來是爭強好勝的,當初只因為自己的馬兒不如李家大姐的,便當場下令屠馬。如今,竟是在眾目睽睽下比不過李若愚,當下恨不得立時迴轉走人。   可是,一想到自己此來的目的,當下便是忍耐住了。只強笑著道:「來時馬車上冷,不過是傳來禦寒的吧了,難不成還將這粗鄙的衣裙當成了正裝不成?」   若愚一聽瞪大眼笑道:「可不是?仿得不像,自然是粗鄙之物,難為白三小姐還能穿它上身,若是皮厚些的還好,皮薄的,豈不是要被它磨破了皮兒?……」   白三小姐氣的已經是渾身亂抖了。一張臉陰沉得簡直能從白色的水粉裡透出焦黑的鍋底之色,只咬著牙厲聲喚來丫環取過自己隨身帶來的衣服,回到馬車上去換。   若慧有些看不過眼,偷偷一拉若愚道:「什麼時候添了這毛病,怎麼這般小家子氣,還眼巴巴地跑過去氣人?」   若愚卻不以為然地說:「她一來,便擠兌得三妹被休離,那日又在馬場跟姐姐你爭搶風頭。後來在比賽時,我在看臺上看得分明,她那馬鞭子故意揚得老高,都將一旁姐姐你的手背抽到了。這樣飛揚跋扈的,沒罵哭她就是給她臉面了!」   李若慧聽了妹妹原是為自己出氣,心裡一暖。可是又覺得自己的妹妹原來也不是這般言語刻薄,可是現在愈加的無法無天,跟那位妹夫大人的驕縱不無關係,當下心內微微一嘆,隱隱地擔憂著妹妹將來的孩兒,不知會被那位妹夫寵溺成何等模樣……   此時,眾位賓客差不多到齊了,城中貴婦雲集,自然少不了幾個長舌的婦人,個個瞪大了眼睛,直覺得今日會有一場好戲。   她們背後議論的焦點,自然是李若愚和她那和離了的姐姐。   只因那李若慧的前夫劉仲帶著妾室紅翹也來了,眾人皆是有意無意地瞟來瞅去。只是這打眼一看,都是有些不解,明明這正室的氣質模樣都比那濃妝豔抹,打扮俗氣的妾室要出挑得不知多少。那男人卻棄了前妻,單選個賤籍女子來當個寶對待。   聽說江南男子狎妓成風,可是在這般府宅女眷雲集的場合,帶著這樣出身的女子來參加宴飲,未免也太失分寸了101|城12.12   可是那紅翹卻不覺自己是拿不出手的。劉仲現在的的差事油水不少,是以紅翹為了這場宴席,又添置了不少的金釵頭面,只是她向來做慣了豔俗的打扮,所以那飾物也甚是誇張。   若是身在江南還好些,畢竟那裡流行雲鬢翹釵,可是此時乃是北方冬日,夫人們出門時要將大氅上的兜帽兒戴在頭上攏著些暖氣,所以大都是用頭油將碎發撫平,再挽著低髻,這樣就算摘下帽子,頭髮也不會蓬亂。是以這宴席裡,便只有紅翹那一個頭髮梳理得猶如開屏的孔雀,因著沒法戴帽子,進了營帳裡時那兩隻戴著金耳環的耳朵都凍得通紅。   她原先心內還暗諷著這北地的女子真是不會打扮,暗自得意著自己的裝扮,可是待看到同從江南二來的李家倆姐妹時,心內便有些笑不出來了。   李家在江南是有名的富豪,李家姐妹雖然以前不愛驕奢的裝扮,可是穿戴上到底是與一般的小戶不同,紅翹有些跟那李若慧一比高下,自然是在吃穿用度上處處效仿著她。   可是今日一看,那姐妹二人也沒有作堆雲狀,只各自在頭頂挽了滾圓的髮髻,插戴的頭花也是貂絨製成的,通身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耳垂處掛著對指甲大南洋淡粉色的海珠,可是這簡單的修飾,反而更加凸顯了一堆姐妹花天生姣好的容顏,更沒有刻意修飾雕琢之感。   想比之下,自己顯得頗不甚得體,一時間直覺得頭上頂的金釵都重了幾分。   不過如今李氏已經跟夫君劉仲和離,這被掃地出門的卻是那出身富豪之家的李家大姐兒,這麼一想紅翹的心內頓時得意自在了許多,竟是時不時地飛眼兒飄向李若慧。   不過李若慧並沒有往向紅翹那邊望,她躲著身邊的這隻大個兒的蒼蠅都有些避之唯恐不及。還真是沒什麼心思望向對面的前夫跟小妾。   此次乃是軍民同歡,不必男女分席,甚至沒有按照尊卑大小區分,便是相熟的俱可坐到一處開懷暢飲。   在排坐席位時,若愚自然是與司馬大人挨坐在了一起,而姐姐則坐在她的身旁。那關霸前來給司馬敬酒後,便隨便坐在了一旁的桌席上,倒是跟李家大姐兒挨得很近。等上菜的小廝們端上了一盤炙烤的羊腿時,殷勤地用鐵叉固定住了那羊腿,然後用小刀飛快地削成了薄片,逕自遞給了一旁的李若慧。   這般眾目睽睽下也不好掉臉子,便是默默接過,卻不去碰那烤的鮮嫩的羊肉。   關霸只當她不愛吃那羊羶味,於是又將烤魚分切剝離去了魚刺,再殷勤地遞給李若慧。   此時營帳內幾十座酒席,又有人不時來回串著酒桌敬酒,他倆之間的這些小動作倒是不顯眼。李若慧也是怕了這位軍爺,生怕他再做出什麼過格兒的,便是趁人不備,壓低聲音道:「你要做甚麼!是想讓旁人說我的閒話不成?」   關霸心道:敢做不敢當!既然怕人說閒話,為何卻要玩弄自己?倒是趁著今天人多,表出個姿態來,讓眾人皆知,這婦人已經被自己瞧上了,若是想給她保媒拉縴,倒是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脖頸,能挨得住他關霸的幾刀!   可是面兒上卻一本正經地也壓低聲音道:「李大小姐,一日夫妻百日恩,怎的這麼一轉臉便不認人?若不是你遺下一方肚兜,還真是以為那片刻的*乃是黃粱一夢……   那日李若慧被他脫得徹底,待得事罷起身時,穿得匆忙,一時間也不知那肚兜被莽漢甩到了何處,便匆忙穿衣出去了。竟然想不到那貼身之物落到了他的手裡,一時間見竟是被他拿捏了把柄,臉騰的紅了起來……   旁人許是沒有注意這二人,可是有雙眼卻將方才的一切儘是收在了眼底。能特別留意李家大姐兒的,自然是她的前夫劉仲。   其實打從那李若慧進帳起,劉仲的眼睛便時不時地飄向了李家大姐兒。   以前與若慧嘗嘗為了日常的瑣碎口角,也無非是因為她管了錢銀束縛了自己,再濃的情誼也在這柴米油鹽裡消磨殆盡了。   可是自此李若慧離府求去後,倒是無人管束錢銀了,那帳面上本來豐裕的銀兩,只胡亂地花了不到兩個月便徹底見了底。劉仲向來是不管家裡的這些瑣事的,直到管家來說沒錢買入冬的煤炭柴草,這才微微有些傻眼。那妾室紅翹又是個只管花錢,不管進錢的,所以一向琴瑟和鳴的二人,漸漸也起了口角。   好不容易劉仲最近得了個進錢的法子,二人也總算是恢復了些許往日的甜蜜,便一同前來參加這宴席。   可是到了這兒,劉仲自己也品評出些許滋味來了。那周圍還算有些交情的官吏不知為何,都避讓著不與自己打招呼,那紅翹有意與女眷們搭訕,也儘是吃了不理不睬的閉門羹。   到底是身份太低賤了,自己的仕途如今漸往上走,帶著這樣的女人在身邊時會被人笑話的。   最近這紅翹總是磨著自己要將她扶正,不過他心內老早定了主意,若是將她扶正,只怕是會被別的府宅笑掉了牙的,還是要正經再娶個清白的女子。   心內這般做了決定,倒是暗地裡尋了媒婆說了幾門女子。可是那正經人家的一聽,乃是劉仲要娶妻,個個腦袋搖成了撥浪鼓。那司馬的妻姐何等容姿的女子?在騎馬大賽上簡直看直了一幹男子的眼兒,可是這樣出色的女子都被他劉仲休棄了,這等寵妾滅妻的男子豈是良嫁?   倒是有幾個貧寒的人家動了心,可是劉仲讓媒婆領著在院門口瞧了一眼,那小家子的做派又入不得劉仲的眼內。   這般左右折騰了幾個來回,劉仲倒是愈加想念李若慧了。說到底,還是自己的髮妻上得廳堂入得廚房。自己當初也是迷了心思一般,怎麼便答應了和離?   心內這麼一反悔,倒是模模糊糊地生了些許與李若慧再續前緣的心思。畢竟她與他育有一子,又是多年的正經夫妻,只不過是被那白痴小姨子攪鬧得一時激憤和離。可是那多年的夫妻之情也不是假的,這分開後,那婦人也嘗到了自己一人養著孩子的苦楚,想必心內也是後悔不跌了。若是尋了靠譜的中間人這麼一說和,破鏡重圓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他心內這般盤算,便準備尋了機會跟李若慧搭話,自然是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可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那下堂婦竟然與關將軍異常熟絡!   平日裡帶兵堪稱閻王,不苟言笑的關將軍竟然略帶諂媚地親自替那李氏切肉布菜。而那李氏竟然借著用手帕擦嘴的時機,微微側身似乎在跟關霸低聲耳語著。也不知那關霸說了什麼逗樂的,那一向潑辣的夫人竟然騰得一下雙頰緋紅……   從來沒有過的醋意,一下子便湧上了心頭。不知檢點的婦人,剛出了劉府就急著勾搭漢子了?倒是也不看看自己的處境,一個拖著孩子的下堂婦還想勾引上關大將軍?軍營裡誰人不知這關霸相好無數,逢場作戲卻從不曾正經娶了女子歸府?左右也不過是看她好上手,勾搭一番罷了!   李若慧的貼身之物乃是自己親手刺繡,在肚兜的下方還有自己反手刺出一個「慧」字,若是被這關霸拿了去給酒肉狐朋說嘴,自己的清白豈不是要儘是折損了?   當下便咬牙道:「你想怎樣才能還我?」   關霸一愣,自從他與這李氏幽會一場,再看那些昔日的相好,竟是盡失了滋味,只從上次相會半月有餘都是一個人孤枕難眠,只將那方肚兜珍藏在了枕下,每每入夜睡不得時,便拿出來回味一番。今日提起本是調侃下李若慧罷了,沒想到她竟是這般緊張,似乎是說不得的樣子,當下心內便有了主意,試探道:「自然是想跟娘子再春風一許……」   那李若慧聽得身子微微一震。她知道這關霸可是褚勁風跟前的得力幹將。能陪同司馬與太子一起飲酒的,豈是軍營裡的平常之輩。那司馬大人平日裡跟關霸言談裡,也透著不同尋常的軍中同袍情誼,只怕就算自己跟司馬告知,他也是左右為難,絕不會為了自己嚴懲愛將。反倒是妹妹恐怕要因為自己的事情再跟司馬大鬧一場,惹下禍事……   自己也不是什麼雲英未嫁的閨女,被這關霸也是佔了便宜的,想這男子也是圖了新鮮,左右再應承一次,只閉了眼兒再忍耐一次,便是絕了他的念想,至此各不相欠……這麼一盤算,憋了許久才咬著牙道:「只此一次,便要還我,休要再痴纏……」   關霸也只是試探,沒想到她竟然應下了,心內頓時大喜,壓根沒覺察這實在是要挾,一心只想著這次定要服下褚墨那小子提供的密丸,好好地施展一番顛雲覆雨的本領,萬萬不可再被婦人嫌棄了。   李若愚在一旁看著姐姐與關將軍說話,因著不知內情,還在替姐姐高興,總是要多結交些男子,才能選出好了來。   這麼一想,又是一陣的羨慕:連和離的姐姐都可以嘗一嘗新鮮的,自由的揀選一番,為何只自己便糊裡糊塗地嫁了?   這麼想著,竟是嘆了一口氣。引得一旁的銀髮男子垂下的眼眸,望著她一眼的落102|城12.12   褚勁風瞟了眼那嘴角快笑到耳根的部下,只當是若愚羨慕關霸的殷勤,便伸手替若愚切了一塊鮮嫩的羊肉,沾了些香蒜放到若愚的碗裡。   若愚壓低聲音問道:「關將軍可是愛慕姐姐?」   褚勁風不動聲色地說:「那是他們的事情,你是當妹妹的莫要摻和……」   若愚低低地嘆了一聲:「好羨慕姐姐可以再次會得有情郎,這日子倒是有趣。若愚就沒有被人這般愛慕過……」   褚勁風夾菜的手不禁一頓,倒是想起她先前往棉襖裡藏詩的那一節,不禁眼睛微微一瞪。若愚後知後覺地一縮脖子,夾了一塊脆皮肘子放到了褚勁風的碗裡,拖著甜膩的聲音道:「哥哥快吃……」   此時宴席已經開了過半,白家三小姐一時倒是沒有閒著。此番沈如柏立功,又不動聲色替父親除了南宮雲這個官場上的勁敵,免得與太后傷了面子,實在是太長臉了,這樣她愈加覺得自己這夫婿揀選得實在是高明,將來的仕途走得會很通坦,,一時心內對沈郎的愛意更濃。   再過些日子,她便要與沈如柏在漠北完婚,今日便是借著這宴席微微透露了婚訊,只待這場戰事過後便正式發下喜帖。   不過因為要在漠北生活一段時日,這府宅的揀選可是讓三小姐頗為操心。只覺得這漠北的府宅不比京城的闊綽,住的舒心。   不過她聽說那司馬府等到開春時,便要搬到新修的大宅裡去。是以她想讓沈如柏與那褚司馬商議下,將舊宅借與她,修繕一下倒是也能將就著住下。   沈如柏聽了自然是很為難。那褚勁風是什麼樣的人,他心裡很清楚,自己因著與李若愚曾有婚約,是以那位司馬大人一直對自己不大友善。而此次因為他冒著毒發的危險,暗自聯絡了褚勁風,揭發了南宮雲的賣國陰謀,這才略略和緩了關係。可也沒有要好到可以張嘴借宅院的情分上,自然是不肯自討沒趣。   於是白三小姐便自己親自上陣,借著敬酒之機提了出來。她向來在京城裡被各路官員女眷們巴結慣了,這見了中意的,便張嘴暗示的本領也算是白家祖傳的功夫。   可惜褚勁風卻不是個被打秋風的主兒,聽了白家小姐得體地提出了漠河城的民宅簡直是粗陋無比,堪比豬圈後,懶洋洋地說道:「聽三小姐這麼一說,倒是想起了先前漠河府丞來通稟的一件事,說是三小姐你這平日選買東西,去酒樓品菜都是一律賒帳。這京城裡的派頭固然文雅,但是漠河城是個小地方,別說房舍如豬圈,就是庶民們的生活也是艱難,白小姐你這般賒著,那些個店鋪沒有現銀周轉,可是豬食一般的飯食都難以餬口了……」   其實倒不是白三小姐有意欠錢,打那些個小民的秋風。要知道京城裡的貴婦們一般出門不屑於帶錢銀那樣的阿堵物,再說若是看上的頭面首飾價格昂貴,那麼多的錢銀也帶不動啊,就算是拿銀票結算,也不好找錢。所以一般都是入了店鋪選買好東西便記帳走人,到月底是,店鋪的夥計們只需要到府宅去按個與管家結清即可,對待這樣的大主顧,掌柜們也樂得多跑幾趟,才清帳。   白三小姐來到這邊陲之地,還是依著京城裡的派頭,吩咐著店鋪的活計記帳,拿了東西轉身走人。可惜那京城裡的管家卻無沒有同來。白小姐出售闊綽,每日的花銷都是大數兒,店鋪的夥計找上門對帳,那沈如柏帶來的管事可沒法做主,原本是想跟自己家的二少爺說一聲,可是沈如柏這幾日除了公務便是要入醫館由那蒴朵解毒。自然也為顧不得這些個雞毛蒜皮的小事。   管事便跟那些個掌柜的說再等一等。小地方的,做得都是微薄的買賣自然沒有京城裡老鋪掌柜們的氣度底氣,這些老哥兒幾個心內著了慌,便商議了一下,這是京官,他們這些個小民開罪不起,便一起去城裡的府丞大人那報備了一下。   府丞也做不得主,可是身為父母官,又不能說是不管,便通報到了司馬大人這裡。   如今司馬大人毫不客氣地講出來,那白三小姐的小臉兒頓時有些掛不住了,只是氣得身體都有些微微發抖。   原想著褚司馬的那位夫人是個腦子不好使的,她大人有大量,不跟那傻子一般計較。可是沒想到這位司馬竟然也如他那位夫人一般粗蠻無禮得很,竟然半點人情都不講。虧得自己的夫婿還幫著他救下了若愚,一轉眼便盡忘了恩情……   司馬的話,音量可是不小,一旁有些女眷聽了,有心想笑,又不能,便是各個交換了眼色,微微低頭。   沈如柏因為與別的官員寒暄,一轉眼才發現自己未婚妻還真是去跟司馬大人去提宅院的事情,不由得眉毛一皺,趕緊走了過來。恰好聽到了褚勁風說的那些話,立刻接了過來,向司馬大人告罪,只說管事的糊塗,回頭立刻便將那些帳目結算清楚。   說完便輕輕一拉白三小姐的衣襟,將她帶轉出了營帳。   白三小姐出了營帳,被迎面而來的風兒吹得一個激靈,恨恨地說道:「一對混帳夫妻!這褚勁風真是目中無人,可曾將我的爹爹看在眼裡?」   沈如柏小心地掩飾住了眼底的厭惡之情,只說道:「都是我無用,不能及時安排好小姐的起居……」   沈如柏的長相是那種周正而溫雅的氣質,這樣的面向雖然不同於南宮雲的那種妖孽之美,但往往更容易一看讓人便生出心安的好感。不然當初李若愚也絕不會千挑萬選,選中了他為未婚夫婿。   白香寒雖然性格有些刁蠻,可是一顆芳心儘是撲在了沈如柏的身上。他看似溫雅,可是在床榻上卻……狂野得很,白三小姐雖然沒有與他成禮,可是一早便有了夫妻之實,早就被他擺布得服服帖帖,是以一看沈如柏在自責,立刻心疼得不行,立刻便止了話題,聽了沈如柏的話先上車去了。   沈如柏送走了白香寒,看著那馬車的背影,目光漸漸轉冷。   愚蠢之極的女人!平白去自取其辱!他的兒女若是由這樣的蠢貨生出,怎麼能繼承沈家的香火?若不是她的父親乃是白國舅,簡直是一無可取之處!可惜白家的那幾位公子,便是如這白香寒一般的資質。白家的後續無力是註定的!   想到這短短幾日,他與太子倒是親近了不少,更是下定決心押在這位大楚未來國君的身上。只怕這位國君一朝得勢之時,便是白家傾巢之日。他要做的便是徐徐圖之,小心地經營著現在這幾股子營黨之間的平衡……但是這個白香寒,他是絕不不會讓她生下自己的孩兒的。那李旋兒那般的錯誤,只犯一次便足夠了!   一場宴席過後,李若愚因為飲了酒,便有些微酣,回到府裡被司馬大人抱到床榻上擦淨了手腳和小臉兒便睡了過去。   待得第二日醒來,眼睛還未睜開,竟然聞到了一股子淡淡的花香味,睜開眼睛一看,枕邊空無一人,卻有一封信箋放在枕榻上。   若愚眨了眨眼兒,伸手取了那信,打開信封時,嗅聞到那信箋是灑了花香的。   待展開了信紙,一行蒼勁有力的筆體便入了眼帘。   「今日新雪,可否請若愚小姐在湖上小酌共賞雪景?」   若愚知道,那是褚哥哥的字。雖然只有短短一行,可是那話裡的意思,卻好似未婚的公子在邀約心儀的小姐……   這讓若愚一下子提拉起了精神。她本就心思單純,入戲也比著正常人要快些。當下便是先興奮地微微紅了臉,只覺得自己獨獨缺了的那門功課,總算是要補全了。   當下一骨碌爬了起來,喚著蘇秀給自己打扮。為了不辜負今日的爛漫,還特意做了少女的打扮,頭上挽了斜髻,粗長的辮子斜斜地編在了耳後。內裡是櫻粉的錦緞的百褶裙,外面裹了一件白狐的大氅,大大的帽子一兜上,只露出精緻的一張小臉,那小嘴塗抹了淡紅色的口脂,看上去還真像個剛剛及笄的小姑娘。   待到了府門,也不用小夫人吩咐,府裡的車夫自然是知道要將夫人送到哪裡。   待得到了漠河城南的小鹿湖時,大雪下得正急,,那湖旁的亭子裡早已經立著一人。   可是若愚下了馬車,望向那亭子裡黑髮劍眉,俊美異常的男子時,著實呆愣住了。   只見這位男子身著一身黑錦的長袍,衣領處滾著濃密的貉子鋒毛,劍眉朗目,目光深邃,滿頭烏黑的頭髮緊束在一頂金絲籠紗鑲嵌著大顆碧玉的發冠內,高大的身形只穩穩筆直地立在亭上,那滿山的白雪便俱成了映襯……   蘇小涼曾經說過南宮雲是難得的美男子,可是若愚此時卻是認為她必定是沒見過眼前這一位,那南宮雲同亭裡的男子一比,只有陰柔而無半點男子的陽剛之美……   若愚突然覺得口舌生津,不知為何就是拼命地咽著口水,竟有些怯怯不敢靠前,只覺得眼前的男子竟然似第一天認識一般……   「褚……褚哥哥,你的頭髮怎麼黑了103|城12.12   褚勁風伸手扶住了佳人,淡淡說道:「明日軍務需要外出,白髮太顯眼,便尋了方子染黑了。」   他這話是真的,此番應對袁術乃是速戰速決,褚勁風不打算留到這廝過年,準備反守為攻。趕在袁術用兵前奇襲敵營。這樣一算,竟是要足有一個月不能在城中。   因為要化整為零,分路包抄,褚勁風便用特殊的汁液染黑了頭髮,準備喬裝出城。不過在出城之前,倒是有時間滿足一下小娘子渴望幽會的心思。   如今看來,倒是作對了,只不過是染黑了頭髮而已。那小表妹的一雙大眼兒便再錯不開了,一直在看著他。可是那種看又不是平日裡的明目張胆,而是時不時地微微側臉,偷偷用眼角兒瞟著他,那模樣還真是有幾分少女懷春之感。   被那媚人的眼絲撩撥得剛剛恢復了青春的司馬大人眸色暗沉了又暗沉,深切地體會到了這年輕男女心動初會的些微甜頭……   也不怪若愚的眼神這般,實在是沒有想到哥哥只不過是染黑了頭髮而已,竟染活脫如同變了個人一般。按理說褚忘與他長得很像,有時候若愚沒事半躺在軟榻上磕著瓜子,喝著梅子茶事,也會比照著小叔子勾勒一下夫君黑髮的情形。   可是現在親眼見了,才發現竟是不對盤的。小叔子褚忘雖然模樣不差,卻是儒雅之氣。而褚哥哥染黑了頭髮後,自然是顯得年輕了許多,可是那種沉穩而充滿男人味的氣質豈是褚忘能及的?   反正……就是很好看!若愚突然有種暴斂天物之感,早知道如此,哥哥為何不早些染髮?竟是白白荒廢了幾許美貌!害的自己少了多少眼福?   這般耳目一新,她竟也找到了些許初次幽會之感。   褚勁風自然不知道身邊的那個小腦袋瓜子裡想得是什麼,自然地想拉著她的手去亭子一旁臨時搭建的暖閣,可是那大手還未及握住那柔荑,便被她急急地躲開了,然後後退幾步,扯拽著手裡的繡帕,小臉連著耳朵緋紅地說:「褚公子,你我初次見面,怎好這般親近?」   褚勁風薄唇微微一翹,看著小表妹甚是投入的樣子,他也從善如流慢吞吞地地將手收了回來,後退了一步道:「在下因著初見李小姐容貌綽約,一時驚為天人,言語舉止孟浪之處,還望小姐海涵。」說完便不再拉她,而是伸手一請,並走在前面為她引路。   因著他走在前面,這下若愚倒是可以放肆地抬眼打量著走在前面的男人,只見他身材高大,腰背筆直,寬闊的脊背漸漸收窄進鑲嵌了寶石的腰帶裡,讓人有種忍不住撲到那脊背上撒嬌的衝動。   若是往常,若愚一早便這般做了,地上的積雪踩得咯吱響,若是有人背多舒服。可是今日卻生生止住了衝動,只是趁著前面的男子轉臉兒時,偷偷打量他俊帥的側臉,心內撲通撲通地跳。   待入了暖閣時,若愚脫掉了腳上的兔毛繡鞋,解了披風,規規矩矩地側腿坐在下面埋著銅管地龍的地板上,看著男子行雲流水地為自己衝泡著好喝的梅子茶。   他不說話,她也不說,還真有些男女初次幽會的矜持與尷尬。   待得小屁股坐熱了,若愚再也忍不住了,滿心雀躍地想著一會該是如何演繹。   於是開口問道:「方才公子說一心傾慕小女子,可是真的?」   褚勁風其實本來是打算得了空子,好好陪一陪嬌妻,免得她閒散得想要紅杏探牆,哪裡想到這位倒是投入得很,還真當是擺了家家酒不成?   '   當下便是懶散地點了點頭,漫不經心道:「自然是真的……」   若愚一聽,渾身的熱血都在沸騰。算一算身邊也就是好友趙青兒的情路坎坷,明明一對小兒女有意,可是當初趙青兒的娘卻想著另攀高枝,差一點棒打鴛鴦,便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公子的一番心意,小女子儘是知道的,奈何家中已然打算為我另外訂了一門親事,只怕是不能成全公子美意……」   對面的公子微微側轉了臉,不知為何,方才的閒適安逸竟然消失不見了,表情是說不出的冷峻。   這小傻子自然是不知道,這樣一番說辭,他並不是第一次聽到。當初自己表露了心意後,面前這個有著相同容貌的女子就是這樣一番說辭拒絕了自己……   當時的他只是冷著臉拂袖而去,日日氣悶難以消散……   若愚本來演繹得興致勃勃,可是不知為何褚哥哥卻冷下了臉兒……真是造孽,現在望過去,只覺得他這般拉下臉來也是異常俊美,那高挺的鼻梁都引得人忍不住想要伸著舌尖舔一舔……   她正春心萌動時,對面被拒絕了的公子開口道:「原是這樣……小姐但嫁無妨,在下也不過是只想跟小姐春風一度而已,趁著花轎未到,還請小姐手腳快些解了衣袍可好?」   說著,竟是一伸手將她拉拽進了自己懷內。這暖閣裡四下遮擋得嚴實,可也不是這宣淫之所啊!再說了,不是說好的未婚男女幽會傳情嗎?哪來的登徒子?被拒絕了也這般猴急……   若愚急了,便使勁推著他的胸脯道:「公子不可!我乃是正經人家的閨女,豈可與你這般?再說……要是被我的未婚夫知道了該怎麼辦?」   這浪蕩的公子聞聽了這話,倒是微微露出了些笑意,可嘴裡吐出的,分明是裹了當初被拒而積澱下來的惡毒:「知道又如何?便叫他知道,那蠟頭般的也配娶你?你便跟他說說,在下是何等的功夫,他及得上半分不成?倒是叫他自慚形穢,早點讓了位置出來……」   若愚小姐有點風中凌亂,接不住這詭異的招式了……   當初趙青兒拒絕了趙武哥,那愣頭青也不過是想要索吻一下,卻被她的娘打得差點骨折。於是便一處相思兩處閒愁,醞釀出一段讓人心酸的苦戀……   若愚原本要演繹的便是這等的酸甜,可壓根沒想到面前這位竟然這般不要臉地跳戲,從淡雅的青衣小生,直接跳轉到了惡霸欺凌。   當她粉嫩的少女裙裝被解了腰帶時,若愚都要哭出來了,努力挽救著所剩無幾的爛漫:「公……公子莫要這般性急,要是被人知道了,小女子可怎麼有臉面做人?」   這時黑□□蕩子早已經將她按在了身下,健壯的大腿夾住了她纖細的腰肢,伸手解了他的腰帶衣扣,將衣服脫下揉成一團,用力扔在了一旁,低頭看著那哭出了眼淚的少女,慢條斯理地道:「放心,一會在下用力些,直接幹大小姐的肚子,便隨了我歸府安胎,也不用嫁給他人丟臉了……」   說著便惡虎一般,朝著身下的人兒直撲了過去,竟是照比往常還要盡興一些。   到了最後,若愚早已經沒有初來時的興味,只恨不得一會兒立刻報官,抓了這吃飽喝足的登徒子。   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徹底怠足的司馬大人這才抓起一旁的狐皮披風,將身下那溼漉漉慘兮兮的一尾小魚裹住,撩開臨江的小竹簾,一起去看那窗外還在紛紛揚揚的白霧銀花。   司馬大人真的是覺得身心一陣的暢快,當年的飲恨看起來真是沒有必要,若是也依著這般去做,舍了那男兒的臉面和君子之德,說不定他與她的孩子早就蹣跚學步,咿呀地喊著爹娘了。   當下便在若愚潮紅未退的小臉上啄吻著道:「娘子果真是會戲耍的,以後褚哥哥經常這樣扮來陪你玩可好?」   若愚都要噴淚了:「哪……哪個要跟你玩這個?褚哥哥原是這般的不要臉,你同別家小姐相會,也是這般見面就解了衣裙的?」   褚勁風微微一笑道:「不然你以為男女相會是如何?還真是像那戲文裡的一般,互相作揖偷望不成?所以便是給你上著一課,看以後還敢不敢隨便給男子寫詩邀約?」   若愚沒見過世面,被司馬大人這般哄嚇,當真信了,只覺得以後再看那些個才子佳人的折子戲,都是要在腦子裡補上這解了衣裙的一項……難道這世間真是沒有如窗外白雪飄絮一般純潔的愛戀嗎?   在若愚看來,這次邀約高起低落,只司馬一人玩得很盡興,真是暗淡收場,再不想著幽會一事。   要不怎麼說關霸乃是司馬大人的心腹愛將呢!對於這男女私會的流程倒是理解得一脈相承!得了李家大姐的點頭後,第二日趁著大雪未停,街巷裡少人走動,便遞了蠟封的私信給李家大姐,約她出門相會。   李若慧那日迫得無奈,才點頭同意,可是接了那關霸的信後,又躊躇了起來,竟是不肯回信應承下來。   那關霸等不到回信卻急了,自己馬上就要隨著司馬出城迎戰。若是回來時,她變卦了怎麼辦?最後竟然親自騎馬守在了司馬府的門後。那李若慧的貼身侍女出門買糖炒慄子,一抬眼見了他人高馬大地橫立在門前唬了一跳,聽到關霸讓她通稟李大姐後,連忙轉身告知給李若慧知道。   李若慧當時正在給兒子縫製著虎頭帽,聽了關霸竟然尋上了門,急得竟是扎破了手指,連忙將指頭放到嘴裡吸吮,可心裡卻是一苦,真是前世的冤孽!竟是甩脫不開104|城12.12   李若慧真想蒙上被子酣睡一場,可是那索債的就立在後院,若是不出去,只怕是不肯走的。   思來想去,李家大姐兒咬了咬牙,便換了衣服,也沒有梳妝打扮,只白著一張臉兒,裹了披風,用大帽兜兒遮住了臉兒,這才只領了貼身的丫鬟除了後門,那關霸一看若慧出來了,連忙翻身下馬,將她迎到自己帶來的馬車上,然後乾脆一棄了馬匹,跟著上了馬車。因著關霸想著李若慧寄居在司馬府上,用起馬車不甚方便,於是乾脆自己備好了馬車,前來接她。   等李若慧上了馬車才發現,這車上小桌瓜果一應俱全。關霸上了馬車後,便從馬車一角拿出一個大布包和一個木匣子說道:「我二弟如今管著家裡的鏢局,前些日子走鏢捎帶著送來了一些京城裡的時鮮玩意。這裡有些緊俏的布料和一些繡品,還有些小兒的玩具,也不知順兒愛玩不愛,暫且收下,待得過年前我再添置些新的送與他。你在別人家的府上過年,也別拘謹自己,這裡有一千兩銀票,你且拿著,有什麼需要添置的你也隨便些。」   李若慧壓根沒想到,他居然給自己準備了這些個事物,那布料和玩具倒還好說,可著銀票又是從哪一樣說起?他這般來做,可是彌補自己先前的無禮?她李若慧豈是這等眼皮短淺的,那些許銀錢可以打動的?難不成他把自己看成了見錢眼開的窯姐兒不成?   想到此處,李若慧心中著惱,甩手將千兩銀票扔到他的臉上:「收回你的破錢。我李若慧還沒下賤到需要你拿錢來養。」   李若慧的突然爆發,關霸先是唬了一跳,接著著心中大怒:這小娘們又是發了什麼瘋?自己一番好意,讓她莫要手中銀錢短缺。他聽司馬說起,這李家大姐和離之事並沒有跟江南的母親提及,自然得不到娘家的周濟。司馬夫人又是個腦子短弦的,更是不會想到這些個錢銀上的細節。   縱然是司馬府夫人的姐姐,過年時也要賞些銀錢給府上的丫環僕役,不然臉面上須不好看。下人們嘴上不說,以後侍候起來難免會有怠慢。關霸原本自認為自己想得妥帖,哪裡想到竟是拍在了馬腿上?   她這般又是何意,難不成是嫌少嗎?   關霸心中不悅,撿起銀票,按著性子說道:「可是嫌少了?我回去後,明日再多給你送些……」   說到這,他突然虎臂一覽,將那冰著臉兒的大小姐一把摟將在了懷裡。貼著她的耳問:「這幾日,可曾想起我,我可是想你想得緊……」   於是便是將自己這幾夜的相思細細地說與懷裡的娘子聽。但論起不要臉面來,關霸的確是要比端著男兒架子的褚司馬,不要臉百倍。   俗話說烈婦怕纏郎,就算這李若慧是鐵鑄的,就是這般讓他溫燉著,不信不能將這婦人娶回家去!   李若慧被一堆鐵臂箍得脫轉不開,只能任著他上下輕薄一番。待馬車到了地方,那關霸再也忍耐不住,只抱起正理著衣襟的李若慧,幾步便進了跨院。   此處是關霸在城裡休憩的別院,偶爾會叫一兩個相好過夜,不過大部分時候是自己居住的。   待進了屋子,關霸將她往床榻上一扔,便亟不可待,如同剛開了禁的毛頭小子一般直衝過來。李若慧急得只能喊:「門……門還未關……」   待得關霸去關門,李若慧這才懊惱地醒悟過來,為何要叫他關門,不是一早相好要跟他談論一番的嗎?   關霸早在司馬府的後門,便吞下了那褚墨相贈的密丸。果然是個好物,只走了這麼一小段路,竟然藥性全融散開了,只覺得丹田那如同埋了火爐一般,只待一飛沖天!   那李家大姐心內雖然不願,一來這幽約是自己應承下來,二來是那日也嘗了近些年來少有的歡暢,這身子便是隨不得自己的意願,被那關霸碾壓得徹底。   只是她壓根沒想到,原本便是精壯異常的漢子,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便是驢樣兒的停歇不下了。待得盡出了幾個來回,竟然還不見有停下的意思.,當下可真是有些應承不起了。   只是這樣一來,日頭西斜了,這屋內的春意還未見消散。   若惠到底是積攢足了氣力,照著那還在犁田的關霸臉上,不輕不重地來了一下:「冤家!還不與我停下來,竟是一輩子沒見過女人嗎?怎麼還不帶歇嘴的,再不放開我,那府裡大小人等可便都知道了。」   關霸抹了抹胸口的熱汗,在若慧那紅豔豔的臉上使勁親了口帶響的:「便是知道了又怎樣?待戰事結束之後,我便去並明司馬大人,請他暫替了咱們在江南的娘代為主持婚事,到時你我便可名真言順的搬到一處,誰還敢說你我夫妻的閒話?」   若慧實在是疲憊得腦袋嗡嗡作響,她生平從未見過這等厚臉皮的男子。她只覺得自己都未正經和他說過幾句話,可這蠻漢卻不拿自己當外人,一口一個娘,一口一個夫妻,竟是熱絡的很,不知道的還真錯以為自己已經和他談婚論嫁了。可惜自己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少女,哪裡肯信這男人床榻上的甜言蜜語,便只當是關霸在女人面前說慣了嘴的,使勁一推他,終於將他推離了自己的身上。   「關將軍,不過是露水姻緣一場,何必說這些沒用的誆騙與我?我李若慧便是要嫁,也是要尋個周正整齊的謙謙君子,可不敢勞煩關將軍的大駕,還請關將軍將那肚兜還贈與我,只此以後便各不相欠。還請關將軍莫要再來糾纏,不然莫要怪我翻臉到司馬面前告你一狀。」   今日關霸可謂是使出了渾身解數,那唇舌手指哪一個可曾閒著了,儘是衝鋒陷陣,死而後已。那小娘們方才分明也是酥軟水潤得不行,可是只眨眼的功夫又要提起裙子翻臉不認人了。這李家的姐們真夠可以的啊,不都說江南女子溫婉體貼嗎,怎麼他和司馬大人碰上的卻都是軟糯包子裡的硬石子,磕都磕不動。   如今司馬大人也算是苦盡甘來,終於將那李二熬得痴傻了,這才盡興的抱得美人歸。可是自己眼前這一位,卻是油鹽不進的。當下哪裡肯撒手讓她離去?   又不敢衝她發火,便猶自猜測著問道:「你可是怕我對順兒不好?這點你盡可放心,我爹當年收養三位義子,個個視如己出。更何況,順兒是你的親生兒子,我更會拿他當做自己的親身孩子對待。到時就算你我再有了親生的孩兒,我也不會慢待與他。」   若慧眼見著窗外天色漸晚,心裡愈加焦慮,哪有心思聽這關霸敲鼓扯淡。當下便急著說道:「快些還我,再將我送回去。」那微微動怒的模樣,顯得大眼愈加的明媚。因著心中帶氣,薄被掩著的胸脯也急促地上下起伏,看著關霸心內一陣心顫,暗自說道「乖乖,怎麼能有這樣一位夫人,竟是可著自己的心意了?」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要出徵,那心內又是有些不放心道:「還你也行,可你要答應,我走的這些時日,萬萬不可與其他男人看對了眼。不然的話,我可不管是哪家的公子,只要回來了,定把他拎到你面前,切了那廝的腦袋。」   若慧只覺著這關霸越說越不著譜,當下便急道:「你當誰是水性楊花的女子?只除你一個,我還哪有心情去找別的漢子?」   見若慧說這話時的神態認真,關霸心內一喜,當下說道:「既然這樣,我心內便放心了。我走的這些時日,娘子你可要照顧好自己的身子。若是有了什麼難處,只管到我的宅院裡尋我的管家,我自己的私庫鑰匙和錢銀皆是在他那,你可別拘謹著了自己。」   李若慧急於脫身,不欲再與他多費口角,便是依依呀呀地含糊答應了。待得她收攏了頭髮,整理衣物時,才發現自己的裙子被那關霸剛才性急扯破了。關霸見了這情形,便起身替她找尋衣服。倒是尋了件以前相好留下的一件羅衫。只是那鮮豔的顏色,便是閉著眼也穿不上身的。若慧哪裡肯穿這樣來歷不明的一件衣服,當下瞪了關霸一眼。關霸也覺得心虛,立刻說道:「自認識了你後,便再也不曾與其她女子有手尾。娘子你先等一等,我去街外再給你買件新的。」   若慧卻是再耽擱不起,只將自己拿破了的裙子穿攏在身上,又披上自己的長披風,將暗扣逐個扣上,一時間倒看不出有什麼破綻。於是出了房門,匆忙上了馬車,只是她走得匆急,沒有看到在街角有一道身影佇立許久,一直不停地朝著宅門窺探著。   待得那婦人新梳的頭髮,篦痕未消,方才一陣風起,那披風下的羅裙赫然是撕破了裙角的。再看那婦人熟悉的臉上掛滿了□□之後的紅潮,他這個前夫怎麼猜不出自己這位下堂之妻與那馬車旁的高大漢子做了哪些苟且之事。   在宴席上的猜測,竟是印證成了真的。這不能不讓劉仲氣的渾身發抖,竟是渾然忘了自己以前對那李氏做的混帳事情,心裡只想的是莫非這婦人早與關霸有了□□,這才尋了引子要與自己和離105|城12.12   因為即將要有戰事,他押送了一批重要的輜重入了漠河城。待得交完了公差,便在漠河城裡閒逛,一路踏著紛揚的大雪便來到了司馬府,算一算竟是有幾日不見兒子了。他特意在街上的店鋪買了蜜餞甜果還有一個提線木偶,準備去看一下兒子。   可是走正門終究是不妥,他也不想驚動李若愚那小攪屎棍,便準備在後門託人通稟了李若慧一聲。   夫妻了那麼多年,若慧那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氣他一向是摸得門兒清的。雖然她可能跟自己一刀兩斷,但是看在兒子的情面上,總是會讓自己見上一面的,待得見面,說些暖心窩的話,緩和下多日不見的生疏,再從長計議……   結髮夫妻,就算打斷了骨頭還是連著筋,他就不信那李氏不想複合?大不了叫那紅翹搬出宅子,這妾室現在愈發叫他看不順眼,倒愈加懷念起了若慧。   可是自己的滿打滿算到了後門時,儘是落空砸在了腳面上。只見那李氏婦人被關霸殷勤地攙扶著上了一輛車,便一路而去。他不死心,雖然步行跟不上馬車,可是看著那方向應該是朝著關霸在城裡的住所去的,便一路追了過去。果然那馬車就停在了院門口。   劉仲直覺得心裡一陣說不出的酸楚,竟是萬萬沒想到一向賢良端莊的李若慧竟然會與關霸那樣的浪蕩子摻和到一處……   這對狗男女倒是投入,竟是耗了多時,這才出來,只看得劉仲牙根咬得盡碎,那包蜜餞也扔在腳下碾得一片狼藉。   關霸!難道你不知那李氏乃是我孩兒的娘親?竟是這般急色!又是什麼時候勾搭上手的?   劉仲本來就是心眼小還記仇的。這下子便是嫉恨上了關霸。   但是畢竟他與李氏已經和離,那關霸更不是自己能教訓的。倒是沒法明目張胆地前去教訓這對狗男女,但是也至此絕了與李氏複合的心思,只覺得頭頂帶綠,心裡只盤算著出一口難言的惡氣。   且不論那前夫劉仲心內的酸辣,李若慧從後門回府時已經是掌燈的時候了,一進門還沒來得拐出門廊,猝不及防,差點一頭扎進妹妹的懷裡。   若慧唬了一跳,只捂著胸口說:「怎麼的躲在這嚇人?」   那李若愚與司馬大人出府幽約,回府美美地又睡了一覺,因著褚勁風下午便去了軍營,起床想尋姐姐吃飯,卻發現她並不在府裡,追問去了哪,那丫鬟也是閉嘴不說,最後還是蘇秀見若愚著了急,連忙厲聲教訓了那丫鬟後,這才說出是跟關大將軍外出了。   有關霸陪護,姐姐自然是安全無虞,可是這樣一來,若愚倒是升起了好奇之心,想要知道這二人做了什麼。   所以吃過飯後,便在門房這耐心地候著,總算是堵到了姐姐。   方才她在門縫裡看得仔細,那關霸扶著姐姐下車時可是親暱著呢!當下便是大眼閃亮地望著姐姐,指望著能套出些有趣的,於是便擠眉弄眼地問:「姐姐,你與關將軍作甚去了?」   李若慧被逮了個正著,眼神兒都是慌張的,暗自慶幸妹妹的腦子也是拎不清的,倒是好搪塞過去,便強自鎮定地說道:「我尋思著總在你這居住也不是長遠之計,便想著在外面買個正經的宅院,只拜託了關將軍替我揀選一個……」   可惜這傻妹妹也是不好糊弄的,今日被夫君已經徹底開蒙了這男女私會的真諦,便上下打量了一番姐姐,只見她頭髮上還沾著水兒,可見是新攏的頭髮,臉上也是沒有半點胭脂,跟自己被那混蛋公子在暖閣裡被□□的脫了妝容簡直是一個模子,便神秘兮兮道:「姐姐,你是同關將軍幽會了吧?」   若慧像被踩了尾巴根兒一般,整個人都要炸開了,又不敢大聲申斥,只能瞪著眼兒小聲道:「竟是說什麼混帳話?我與他又沒有媒妁之約,相會個什麼!」   這妹妹見了姐姐這般慌張,心內更加篤定褚哥哥之言,果然是經驗老道的人間真諦,當下便學著褚司馬的口氣,毫不羞恥地說道:「姐姐是糊弄我傻嗎?不然這男女相會是如何?還真是像那戲文裡的一般,互相作揖偷望不成?左右也不過是那等子床榻上的事罷了!」   李若慧抖著嘴唇半張著嘴,只覺得五色無主,手腳冰涼,聽著妹妹那混不吝的話語,只能茫然地望向院子,心道可是有口深些的井讓她立刻跳下再不上來?   若愚卻不察姐姐的羞愧之情,正待還要再問,卻見姐姐的眼淚已經湧了出來,嚇得她再不敢多言,只拉了姐姐回屋,用巾帕有些笨手笨腳地擦著她的眼淚道:「可是若愚說錯了話,姐姐休要哭了,若是不解氣,打若愚幾下可好?」   若慧望著在床榻上依然酣睡的幼子,輕輕抽泣道:「哪裡是你說錯了,原是姐姐做錯了,便一步錯,步步都是錯……只是妹妹你可不能因著這看輕了姐姐,到處去說嘴……那樣姐姐可是活不成了……」   若愚早就被嚇得不敢亂說了,只喃喃道:「若愚再不說了,可是姐姐為何這般?難道關將軍還比不得劉仲嗎?怎麼姐姐這般不願讓人知道?」   聽了她的話,若慧輕輕擦拭著眼淚道:「就是樣樣都是強的,才不是姐姐的良配,他那樣的男子就是浪蕩慣了的,若是風流起來,也比劉仲要招搖百倍。莫說我不想再嫁,就算真是要嫁也絕不找這樣的,對你用情時百般的蜜語甜言,真信了他的,若是情冷時豈不是更要了人的性命?」   說完,李若慧抬眼看著聽得迷茫的妹妹,嘆了口氣道:「妹妹你以前曾說便是愛,也要愛自己多一些,萬萬不可把心儘是交付給了男子。那時候我還笑你沒有為人婦,說話都是不接地氣兒的,現在想來,你也是受了那情傷,才是有了這一番的感悟,現在卻印證你的話是對的……」   說到這,她倒是又想起一節來,說道:「三妹也是用錯了清,愛錯了人,才一步錯,步步錯……她因著身子不好,一直寄住在了城郊,眼看著這北方漸冷,有些熬度不住,便是要回聊城去,過兩天我去送送她……你可也去?」   其實若慧還有一句沒有說出口的,那就是李璇兒小產算是落下了病根,聽郎中的意思,身下的一直流紅,元氣都是被掏空了,這壽命是註定要減了的,家裡人早作準備。   所以若慧這才準備著要讓李璇兒歸回家鄉,一則那裡氣候宜人,又有周姨娘照料,二則,就算是庶出的妹妹,看她這般客死他鄉也是於心不忍,便安排了可靠的車夫僕役送她歸鄉。   算一算,若愚自出嫁後,便再沒有見過這三妹。當初李璇兒私通沈如柏固然可恨,又一心想著竊得了李家的奇技更是無可原諒。   但轉念一想,若不是她,只怕自己二妹便是要嫁入了沈家,受那白三小姐的欺辱了。   畢竟是小時一同長大的又同為一父的姐妹,小時也曾經一起嬉笑打鬧,共度著爛漫的時光,只是長大後,各自的心裡揣了更多的東西,墜得彼此便漸行漸遠,有時想想,也是一陣的唏噓,便借這個引子問一問若愚,也算是說和一下這兩姐妹之間的齟齬。   若愚卻沒有多想什麼,只是乖巧地說:「好啊,我也想看看三妹了,不知先前扯了她的頭髮,禿了的那塊有沒有長出來?」   若慧聽了也只是苦笑一氣,待得若愚回去後,她才命丫鬟燒水準備淨身,這一脫衣服,忍不住又暗自罵道:個瘟生的!竟是下嘴這麼狠,這一身的紅印幾時能消?倒是去了戰場莫要在回來!   第二日,褚勁風就要率軍開拔了。因為是秘密行軍,出城也是一大早分批便衣前行,褚勁風扮作了一個北地的客商,大大的氈帽遮住了自己的眉眼,倒是看不出什麼破綻。   只是臨行前與嬌妻的訣別倒是困難些。若愚這時才猛然想起要許久見不到哥哥了,一時間眼淚鼻涕一時都流了出來,像只要喝奶的小黑熊一樣抱騎在他身上,就是不肯下來。   「乖乖的下來,待我回來再帶你去遊山玩水可好?」   可惜若愚卻是不好哄的:「不!要是你不會來可怎麼辦?」   這話聽得旁邊的侍女婆子們都是一咧嘴兒,哪有丈夫去戰場,還沒衝鋒便先詛咒的道理?   不過褚勁風卻已經習慣了嬌妻的不按理出牌,只覺得她這般離不得自己,倒是心頭一暖道:「怎麼會不回?就怕出去久了,若愚在家貪玩,可是想不起來我了該如何?」   若愚眨著淚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褚哥哥你便好好地裝在若愚的這裡,夜夜都是要溫習的,怎麼會忘了你?」   這般指著胸口的模樣真是可愛極了!竟是讓司馬大人捨不得撒手了,只是攬住了她圓滾滾的後腦勺,密密實實地親吻了許久這才離府。   若愚不能去送行,便上了司馬府裡最高的閣樓,憑窗遠眺,看著那高大的身影騎在馬背上一轉眼便消失在了冬季清晨遠未散開的濃霧中106|城12.12   此番竟然是若愚與褚司馬婚後最漫長的別離。也許是知道他不會很快回來,只是不到半日,若愚便覺得自己分外想念了。   幸好姐姐倒會安排,將這一天的行程安排得甚滿。先是帶著她在漠河城的店鋪裡選買了北方特有的榛蘑、猴頭蘑等乾貨。炒熟的松子也用防潮的木盒裝了滿滿的五大盒子。   藥店的老闆早就得了李家大姐兒的知會,所以預留了精選的老參與鹿茸,都裝進了緞面的盒子裡讓李若慧一一過目。   這些都是給娘親還有家裡的尊長們帶的,正好借著送走李璇兒的一路車,全都捎回到聊城去。李若慧也沒有管府裡的管家要錢銀,便是拿了關霸給她銀票恣意花銷一番,左右都是他給的,自己若是不花倒是顯得矯情了。   打包了這些個禮物,然後又另外買了給女人滋補氣血用的阿膠補品,這才重新上了馬車,徑直去了城郊的一處民宅。   當若愚還沒入屋子,便覺得迎面撲來了一股子濃鬱的藥味,等她見了李璇兒,竟是唬了一跳。   這哪裡還是她先前見過的三妹?只見蠟黃的一張臉兒,那原本高挑的身材枯瘦得若麻杆一般,當她抬眼看到了李若愚進來時,那乾裂的嘴唇微微發抖,勉強起身道:「二姐……」便再說不出話來了。   這些日子,病得愈加暗沉,她便是整日躺在床上胡亂想著,如果上蒼肯再給她一次機會,她是絕不會鬼迷心竅地喜歡上沈如柏而放任自己的貪慾作祟,去傷害自己的二姐。   就算她與母親私底下抱怨父親是何等的輕視他們。可是李家的大夫人和兩個姐姐卻從來沒有虧待過她們母子。   可是嫁入了沈家後,那沈喬氏刻薄成性,沈如柏半點都沒有維護有孕在身的自己的意思,最後竟然又起了別娶之心……   現在自己再不能生育,也不知這枯敗的身子還能熬度多久,在離開這人世前,她只希望能得到二姐的原諒,原諒她當初的鬼迷心竅,原諒她當初竟然妄想竊取了李家的奇技給沈如柏……   可她不知二姐能不能寬宏大量,這心內一直高懸著,當李若愚走進來時,臉上掛著難過的神色拉住了她的手時,李璇兒的眼淚唰的一下流了出來。   李若愚替她抹了抹眼淚說:「既然是生病,為何還要哭泣,豈不是更傷了身子?大姐已經給母親寫信,讓她將你和二娘接回李府,待回去的再尋個好郎中看一看,你還這般年輕,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李璇兒總是喜歡跟若愚爭強,只是因為在她的心內二姐一直是最出色的。她以前總是暗自嘲笑痴傻了的二姐再不如昔日的風光照人。可是現在她卻覺得這傻了的二姐依然是有可人之處,竟然這般毫無障礙地便寬恕了她,仿佛姐妹二人從無任何齟齬一般,伸手替她梳攏著頭髮,抹掉臉頰上的眼淚。   一時間,心內的愧疚再也壓抑不住,抱著二姐如同小時受了委屈,二姐替她出氣之後一般,竟是沒有章法的嚎啕大哭。   李家大姐在一旁看了,也暗自吐了一口氣。二妹摔傻了腦子後,倒是比著先前好說話多了。依著她看,李璇兒久也不好跟心內鬱結也有莫大的關係,但願今日之後她能想開些,好好將養了身子。她如今與丈夫和離,這心內對這庶出的妹妹也有些同病相憐之感。   等到第二日,東西全都裝箱之後,她們姐妹二人便送李璇兒上了車,待轉到萬州便可一路坐船回歸聊城。   當姐妹二人送行後,從城門迴轉時,竟然遇到了正準備騎馬出城的沈如柏。在他身後赫然是劉仲。   那沈如柏看到了李若愚,倒是落落大方,便下馬向司馬夫人問安,並且說道:「劉總兵準備親自押運糧草道前方,但是車馬不夠,想要從工事營那裡借調些車馬,便要與我一同前往,不知二位夫人這是準備去往何處?」   李若愚看了三妹的慘狀,心內對著這沈二少更加厭惡,見他又是與劉仲在一處,簡直是臭魚對了爛蝦臭不可聞,便轉身要走。   可那劉仲此時與李若慧碰了個頂頭碰,豈肯善罷?便是上下打量了那李若慧一番,冷冷地說道:「一個下堂之婦,不好好在家中安守婦道,教養幼子,偏偏穿紅戴綠的出來招搖,可是姘夫走了,便要出街再尋個新的來?」   這話裡的言語,豈是能有「刻薄」二字形容的,簡直是怨毒到了極點。   那李若慧原是打算只當作沒有看見他,各自躲閃一番便是了。可是沒想到這劉仲竟然毫無預兆,在人前這般抹黑於她,簡直是氣煞了人的心肺!   「你……你……」李若慧的嘴不似二妹那邊靈光,平日裡還好,真要是生氣起來,往往腦子一片空白,得緩一緩才能想起該如何應對。   就在這時,若愚小鋼炮已經裝膛上彈,只瞪了一雙大眼,「轟轟」準備開炮了:「那你呢?棄了髮妻,整日的晃來晃去可是準備再尋個青樓出身的娶回家做妻子?可惜我們漠河城民風淳樸,少了些妓館,倒是讓你不得施展了!」   「你!」這回輪到劉仲一下子便被噎住了,氣得臉色漲紅!   李若慧可不願陪著他當街出醜,只拉著妹妹上車回府,不再理會那二人。   劉仲的怨氣顯然還沒有消散,還想張嘴,可是被沈如柏微微一瞪便失語了。   待得那姐妹二人走後,這兩位前連襟也出了城,四下無人時,沈如柏慢慢悠悠地開口道:「劉兄,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劉仲被點了一羞愧,當下道:「沈大人,小的方才的確是因為氣不過,你不知道那李氏……」   沈如柏卻不想聽他們夫妻的那團爛事,只是開口道:「方才我交代的,劉兄可是都牢記了?」   劉仲神情一凜,立刻點了點頭,只是稍有些猶豫道:「就怕那褚勁風萬一要是突破了重圍,迴轉了漠河城,該怎麼辦?」   沈如柏微微一笑道:「此番若是事敗,你便要隨了我回京,他褚勁風就算是有三頭六臂,那手也伸不到京城裡來。劉兄大可高枕無憂……如果我是你的話,此時倒是可以多想一想,這事成之後該是何等的風光,你替國舅爺去了心頭之患,自然是高官厚祿樣樣不愁,那李家姐妹失了靠山,便是任你揉捏,還怕出不了心頭的惡氣嗎?」   劉仲聽得一陣心動,心內原來的猶豫,如今也儘是消除了。只恨不得能立刻成事,將那李家姐妹拖拽到了自己的面前狠狠地肆意羞辱一番!   沈如柏知道那劉仲已經定了心,不由得半掩住了眼眉。劉仲馬上便要出發了,他並不知道,自己其實三日後便要離開漠河城了。   宮中的皇帝病危,太子在昨日就已經出發迴轉京城。若是不出意料,再過幾日,大楚皇位便要易主了。而他要做的,便是趕在褚勁風兵敗之前回到萬州,摘清與自己的干係。他早已在與萬州的駐城將軍取得聯繫,到時便適時出兵力挽狂瀾,然後便請命新帝謀得這漠北的兵權。   太子痛失褚司馬,一定急於扶植新力,能夠被他所用又不受白家猜忌的人選,便是只有他再好不過的了。   文官做得再高又有何用?註定要一輩子被白家壓制,只有手握兵權才可以力挽狂瀾,有了立足的分量……   沈如柏在朝堂上廝混得愈久,愈覺得自己前方的路其實還可以走得更遠,為了這一刻,他已經是仔細籌劃了許久,總是要見風使舵,才能久久立於不敗之地。   漠河城,馬上就要變天了!   因為褚家軍乃是急行,根本沒法子往來書信。若愚便是拿出了信紙,在墨汁裡滴了香露,然後便每日寫一封書信,細細講述自己這一日的吃喝以及對於褚哥哥的無比的思念。每每寫完一封,都是要蘇秀拿來胭脂,在自己唇上厚厚塗抹了一層,只作了印章,使勁拓印在了信紙的末端,紅豔豔的小唇印還真像個三瓣梅花一般綻放在了信紙上。   這一轉眼的功夫,案頭竟然堆積了滿滿的一厚摞!   可是若愚心內的焦躁,也如那書信一般越積越多,到了最後,那信紙上再無瑣事趣聞,便是通篇寫著「快回來,若愚想你……」那信的末尾卻是淚痕點點染出的朵朵墨梅。   已經是月餘過去了,為何竟是沒有半點褚哥哥的消息?   不光是若愚心內焦灼,就連姐姐也是經常失神,總是見她執著一匹好看的布料愣神,也不知在想什麼。   當管家形色匆匆地從軍營趕回來時,卻是滿臉的焦躁,帶來了司馬的大軍被敵人圍困已經多日的消息。   此時漠河城外也是敵人集結,就算將士們有心去解救司馬,也是不能繞敵出城。而且據押運糧草的劉總兵所言,因為半路遭遇了敵人的伏擊,輜重糧草儘是毀於一旦。也就是說褚司馬身遭伏擊,卻無半顆糧草,這般的兇險怎麼能不讓將士焦慮?   大姐李若慧就算是不懂軍法,也聽出了其中的關鍵。真是邊境之城風雲變幻,前幾日還是熱鬧繁華之地,這才幾日的功夫,竟然是滿街的清冷,各家店鋪紛紛打烊,甚至有些富戶人家攜了妻兒偷偷從後城出逃到萬州去。   這一日,那沈如柏便親自從萬州趕來司馬府接人了。   「司馬夫人,如今漠河城戰事一觸即發。下官要護送一批工事設備去萬州,不如您也帶著姐姐家眷一同前往,不然到時戰事開始,兵炮無情,若是因此受了驚嚇便不好了,萬一司馬大人回來怪罪,下官也是承受不起的。」   若愚卻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繃著臉說道:「我與褚哥哥說定,在家中等他回來,便是哪裡都不會去的!」   沈如柏知道的軍情,可是比李若愚這等婦人要詳實得多,根據可靠的線報,那褚勁風白困在要廬山,沒有半粒軍糧支援,因為是急行軍,隨身攜帶的乾糧更是不多。如今那袁術的包圍圈是越來越小,被生擒活捉都是遲早的事情。   而那南宮雲生前監製的一批長程火炮,俱是在萬州城裡,蒴朵研製的攻城機關更是犀利無比。只待得漠河城的戰事一起,便是他沈如柏建功立業之時。不過在此之前,倒是要將這小女子早早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司馬夫人新寡,莫要叫其他的宵小平白佔了便宜。萬州城裡早就備了齊全的宅院,容納這嬌豔的小寡婦,到時的夜訪也定然得趣得緊……   當下他便轉而對著李若慧道:「大小姐,司馬夫人腦子混沌,不明白此中的要害,還望您勸一勸夫人,此地萬萬不可久留……更何況您的幼子也是不禁嚇的。」   他擅長攻心,這麼一提,果然觸動了李若慧的要害。只見她猶豫了片刻說道:「沈大人所言極是,所以民婦倒是要煩請一下大人了……」   沈如柏聽了這話,心內有了底氣,表情也跟著輕鬆了起來。   哪成想李若慧接著說道:「還請大人帶著民婦的奶娘與幼子一同出城……至於民婦要在城中陪伴著妹妹。民婦愚鈍,不懂什麼國家大事,只知道一樣,那便是夫唱婦隨。   褚司馬乃是漠河城庶民百姓的擎天立柱,若是他在,必定要與全城百姓共存亡。我的妹妹嫁的是大楚武將,自然不能如升鬥小民一般,只想著個人的安危?豈有丈夫守城,妻子卻自顧逃命的道理?她腦子不夠用,只怕到時城中荒亂顧及不得,我便是死也要維護了妹妹周全!」   李若慧自幼尚武,崇拜的便是這裡的俠肝義膽。當初她嫁給武官劉仲,年少爛漫時,也幻想過陪著丈夫攜手殺敵,駐守邊疆城池。   哪裡想到,年少時欠罵的幻想,竟然真的演繹成了噩夢般的真實。妹妹與妹夫是何等的情深,她自然是看在眼裡。雖然妹妹有時做事混沌,可是心卻不曾迷茫,現在司馬大人九死一生,她豈可只攛掇著妹妹逃命,而不顧妹夫的基業?   堂堂的司馬夫人都逃離出城,那麼這守城的將士又會做何感想?到時士氣低迷,豈不是要一敗塗地?   聽了姐姐的話,若愚抹了一把忍不住流出的眼淚,再次堅定地說道:「我哪裡都不回去!便是要在這,等我的丈夫回來107|城12.12   沈如柏萬沒有想到這姐妹二人竟然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儒雅的臉上不禁帶了些冷意道:二位夫人傲骨不讓鬚眉,真是讓人欽佩,然而守城乃是將士男子之事,你們二位就算是在城中也於事無補,為了免受司馬的責怪,還望二位莫怪在下失禮了。   說完便是將手一揮,身後便湧來了一群膀大腰圓的侍衛,竟是要將二人架出府去。   可就是在這時,在客廳了的幾個僕役侍衛竟然咣啷從腰間抽出了寶劍,其中一個竟然徑直將劍架在了沈如柏的脖子上,冷冷道:「我們夫人說了,絕不會離府,沈大人是聽不懂人語嗎?」   那種出劍的冷厲,絕不是什麼普通的護院家丁。   就在他們出劍時,從客廳外又湧進一批銀盔亮甲的兵卒,身上掛著的軍牌赫然是個「褚」字。   領頭的是一位將軍,他衝著身刀劍架住了脖子的沈如柏道:「司馬大人在臨行前有令,命我等安守宅院,務必護得夫人周全,沈大人若是想要妄動,別怪我等手下不留情面,先切了大人的腦袋,待得戰事後再領死補償。」   這些邊關帶兵打仗的,手上可是個個染滿了鮮血,別說手刃朝廷命官,就算是大司馬一聲令下,都敢講皇帝拖下馬背來。沈如柏直覺得脖子上的刀刃,已經切在了肌膚裡,有滾燙的液體流湧了出來。   他心知今日是帶不走若愚了,當下便是出言道:「本官也不過是一番好意,既然司馬大人早做了安排,本官也無需操心了。先告辭一步!」   說完,伸手撥開了那劍刃,同時向兩位姐妹賠了不是,李若慧倒不想與他扯破臉,那日她看見劉仲跟他似乎交情甚好,若是自己真的有了萬一,想必也不會為難自己的幼子,等那奶娘收拾了順兒的東西,便讓沈如柏帶著那稚子,轉身走人了。   等他他押送了工事機械出城時,揮手招來了自己的部下道:「命安插在漠北軍營裡的暗探見機行事,替換掉前方傳來的軍報……寫明褚勁風已經身中暗箭身亡!」   摸著脖子上鮮血淋漓的傷口,沈如柏一向溫吞和潤的臉微微有些猙獰:不是夫妻情深嗎?他倒是要看看,待得褚勁風死在亂陣中,她李若愚又該如何守節?   沈如柏的算計甚是歹毒,他這般做除了報復那李家二姐妹外,也是有擾亂守城軍心之意。若不是漠北潰不成兵,怎麼能突顯出他沈如柏的本領?   想到這,他漸漸平緩了臉上的猙獰之色,默默地算盤著接下來的出路……   當那一紙假軍報送到營寨時,看見軍報的將士們都要炸裂開來了。一個個悲憤異常,個個要殺出城外為司馬報仇雪恨。   那李若慧得了信兒,當時便跌坐在了床上,難受得都快喘不上氣兒來,心裡氣苦道:我們姐妹竟是什麼命?如今若愚已經是離不得妹夫,偏偏得了這樣的噩耗,若是讓妹妹知道過了該是怎麼樣的傷心難過?   待得緩過一口氣來,只能是囑咐著管家千萬莫要說走了嘴,在夫人面前一個字都不能提。只是褚勁風若是真的遇難,只怕這漠河城便是真的守不住了。   李若慧強打起精神來,忽然想到了關霸那一處小別院。凡事要做最壞的打算,聽說這幾日叛軍已經包圍了漠河城,就算是想出城也是難了。若是叛軍真的入城,這司馬府必定首當其衝,遭到亂軍的劫掠。妹妹生得模樣好,真是落到那些個兵賊手裡一定會受盡折辱……聽那關霸提起過別院裡有先前戰事避亂用的地窖。倒是可以帶著妹妹去那兒暫避一時。   若愚這幾日東西吃得不多,晚上睡覺也總是噩夢,夢裡的褚哥哥總是緊緊閉合著那一雙深邃的眼,倒在一片血泊中,怎麼喊也喊不醒……   每次從這樣的夢境裡醒來,總覺得腦子痛得發鈍,還不如沒有睡來得舒爽!   因著沒有精氣,她看見姐姐似乎整日忙著往府外搬運著什麼,也是懶得開口去問。   只是這夜她翻來覆去的,又是睡不著覺,便自己起身了。也沒有叫蘇秀她們掌燈,就是默默推開了小窗透一透氣。   因著開了窗,在冬夜的冷風裡,隱約能聽到蘇秀與攏香兩個丫頭在隔壁的屋子裡說話。   「那些個頭面首飾就不要打包了,我們就這幾個人,到時帶不走可怎麼辦?」說話的是蘇秀。   「可是這些都是老夫人家傳下來的飾物,連大小姐都沒有給,儘是給了我們夫人做陪嫁,若是不帶走,豈不是便宜了那些個兵痞?」攏香可是割捨不下,當下說道。   只聽那蘇秀的一聲長嘆在幽幽的夜色裡散播開來。   「連命都保不住了,就是御賜的寶貝也成了要命的累贅,如今就是要帶上禦寒的衣服,還有好拿的金葉子和小銀錠,待得護著夫人脫身了,就是你我二人功德圓滿了……」   蘇秀的這番話說得攏香啞口無言,便不再做聲,只默默的又收拾了一會。隱約可以聽見她們翻箱子和扯布料包裹的聲音。   隔了好一會,能感覺到攏香明顯壓低了聲音道:「這軍報上說司馬大人遇難了,可是我怎麼總是覺得這便如噩夢一般,沒有半點真實的感覺?」   攏香說話的聲音算是很小了,可是她們倆因著收拾了半宿的東西,熱得滿頭大汗,便也將窗戶微微欠開了縫隙,夜裡太靜,這點子些微的聲音便一路晃晃悠悠地飄入趴在窗戶邊的若愚耳朵裡。   她聽得渾身僵硬,慢慢地伸手去掐自己的胳膊。   這幾日她總是噩夢,姐姐親自教給她一個法子,若是夢境裡太嚇人,要掐一下胳膊,若是假的,掐了胳膊肯定不會疼的……   她這一下子掐得甚是用力,只攏了件薄衣的胳膊上頓時出現了青紫的印記。   只聽見蘇秀似乎伸手捂住了攏香的嘴巴,傳來了細微的「唔」聲:「大小姐不是說不讓說這個,你怎麼偏提起來,小心哪日說走了嘴!」   攏香也是一縮脖子:「我這也不是因著心裡難受,你說夫人這還不知情,就連夜的噩夢,若是知道了……」   突然她說不下去了,因為她看到在門前直挺挺地站立著一個人,面色如身上的睡袍一般雪白,只是僵硬地問:「你方才說褚哥哥遇難了,可是他……死了的意思?」   攏香嚇得再也說不出話,連忙跪在地上,無助地望向了蘇秀。蘇秀狠狠瞪了她一眼,連忙溫聲道:「哪裡的話?夫人是睡得夢魘,聽差了……」   「你也要繼續誆騙我!」若愚再也聽不下去,厲聲問道,那一雙大眼瞪得溜圓,渾身都是顫抖的,「若是不說實話,不用等賊兵,立時就將你們二人發賣了!」   這樣的駭人嚴厲的神情,莫說蘇秀,就算是攏香也從來沒在她的二小姐身上見過。   蘇秀心知隱瞞不過了,便是咬了咬牙,小聲道:「夫人您快坐下,奴婢去給您倒一杯茶緩一緩……」   可是還沒等她起身,若愚厲聲道:「跪下!回答我的話,褚哥哥……可是死了?」   這一生問話,引得兩個侍女再也忍不住,便是哭了出來,攏香小聲道:「前幾日軍中收到了線報,說是褚司馬他……他身中流箭死在了亂軍之中……」   都怪自己一時不察,竟然說走了嘴。攏香自責地抬起了淚眼,小夫人這番知情,想必是會嚎啕大哭,更是茶飯不思了吧,一會得趕緊將大小姐請過來,好好地撫慰著二小姐一番……   在她的眼裡,二小姐的心性始終是像個孩子,孩子痛失了親人的反應,無非也就是哭鬧著不能接受,可是待得時間長了,總是有平復了心情的時候……   可是當她抬眼時,卻再次唬了一大跳,只見小夫人竟然已經是臉色蒼白,身體搖搖欲墜了,就在她們二人起身準備扶住小夫人的那一刻,只見一口黑紅的鮮血從李若愚的嘴裡噴湧了出來,那人也是癱軟得往後一倒,後腦勺重重磕在了地上……   這下子,蘇秀與攏香嚇得魂魄都要散了,一個摟抱起了夫人掐住人中,另一個連忙喚著小廝去請郎中。   若慧聽了消息,也急忙趕了過來,摸著妹妹後腦的包兒氣得直罵兩個侍女不經事,怎麼能這麼直白地說出噩耗?   待得郎中趕來,替若愚把了脈象,又翻開了瞳孔後,只說夫人是悲痛過度,承受不住,一時淤血上湧,吐了這一口,似乎血脈流轉的更加暢通了。於是,又替若愚施了銀針,開了安神凝氣的藥方,囑咐煎好給夫人灌下,再將剩下的藥渣混合著現成的藥膏糊在夫人的足心處。   待得折騰了這麼一通,已經天色大亮了,可是若愚還是沒有醒轉的跡象。   若慧想著若是攻城時,妹妹還是這般,兵荒馬亂的,可該如何是好?一時間心裡又自責起來,心道:早知道這般,還不若答允了沈如柏,一早將妹妹送出城的好,她若是有個好歹,她這個做姐姐的便是也不想活了……   這樣守在床邊熬度了足足又是一天一宿,到了第三天拂曉事時,若愚的手竟然微微的動了動。   守在一旁的攏香原是準備個夫人灌些米湯,一見那手指動了,簡直是喜出望外連聲喚道:「夫人,夫人,能聽見我說話嗎?」   這時在一旁和衣而睡的若惠也連忙起身,來到了妹妹的床邊,驚喜的發現:可不是睜開了眼?   謝天謝地!總算是醒了!   只見若惠迷茫地眨了眨眼,打量了一下四周,一眼掃到了若惠,便啞嗓道:「姐姐?你怎麼來了?」   若惠早就習慣了若愚說話的顛三倒四:「我不是早就來了!你這下子摔得不輕,現在感覺如何?」   若愚在她的幫助下,費力地起身,疑惑地望向了四周道:「我……這是在哪裡?」   攏香連忙道:「自然是在家裡啊?夫人,先喝些米湯補一補氣力吧?」   只見坐在床榻上臉色蒼白的玉人,並沒有接過那碗,只是疑惑地說道:「夫人?……」然後目光一凜道,「怎麼回事?我娘沒有給沈家遞去退婚的書帖嗎108|城12.12   這一句話只問得攏香與李若慧都有些合不攏嘴,心內都是一驚。後進來的蘇秀不明就裡,便開口道:「夫人,您可是睡糊塗了?若是老夫人不給沈家遞退婚的帖子,您怎麼會嫁給我們司馬大人?」   李若愚的小臉緊繃著,幾日未開口的嗓子依然帶著嘶啞,抬高了音量問道:「司馬?你是說……褚勁風?」   這下子,連蘇秀也覺察不對了。小夫人一向是管司馬大人叫哥哥的,當然偶爾氣極了的時候也當著下人的面兒叫過「大壞蛋」,可是像現在這般連名帶姓的叫出司馬大人的名姓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蘇秀生怕自己說錯話,先是忐忑地看了看李若慧,發現她也是微微有些震驚反應不過來的樣子,這才怯怯地說:「是啊,夫人,您已經嫁給司馬大人快一年了……」   李若愚皺著眉閉上了眼,抬起一隻手,似乎是想捏自己的胳膊,可是手抬了一半,到底是覺得這麼做太蠢,便放下了手,然後睜開眼轉向了李若慧:「姐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會嫁給褚勁風?」   這時,李若慧也反應了過來,驚喜地上前一把拉住若愚的手道:「妹妹,你可是終於恢復了!」   一時間,李若慧是悲喜交加。當看著若愚那清明的雙眼望向自己時,這幾日緊繃的精神便放鬆下來,這便是李家二姑娘的氣勢,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就讓人內心覺得莫名的安穩。   只是……妹妹問的話該從何說起,這千頭萬緒的,若慧一時都有些摸不出個線頭纏繞,便扶著她半靠在了床榻邊。先是喝了些米湯,然後才慢聲細語地說起她一年前意外墜馬受傷的事情。她這邊講著,若愚扶著額頭默默地聽著,只是偶爾才會插嘴。   比如,當李若慧提及那司馬大人前來求親而母親同意時,她便開口問道:「他是提出了什麼條件,娘才會答應的?」   李若慧心道:今時今日,也不能說那大人是威脅著要抓妹妹入監獄流放北地呀?便是斟酌著說道:「娘親是見那大人實在是誠心實意地愛慕著妹妹你,便同意了婚事。」   若愚聽了這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眨了下大眼,微微地冷哼了一聲,似乎半點不信。   接著若慧又講了那沈如柏娶了李璇兒又始亂終棄的事情,若愚也只是微微蹙眉,問道那李璇兒此時在哪,聽到已經回歸了家鄉,交由母親照顧時,才微微鬆了眉毛。   直到若慧講完了待她摔得痴呆以後李家的巨變,以及來到漠北以後的大略事情,若愚沉默了許久,才慢慢開口問道:」現在司馬大人身在何處?」   李若慧原是口緊的不想說,但又是一想,妹妹恢復神智後,竟忘了這一年多來的情形,原來也是對司馬大人沒什麼感情。這樣也好,倒是因禍得福,少了些肝腸寸斷的悲痛。   於是,猶豫了一會,說道:「袁術的叛軍前來攻打漠河城,司馬大人前去平叛,被叛軍包圍……身中流箭,已經為國捐軀了……」   李若愚聽到這,身子猛地一彈,縴手緊緊地捏了捏被角,沉聲道:「可曾見到了……遺體?」   李若慧搖了搖頭:「那倒不曾,只是前線飛鴿傳書過來……」   李若愚又問道:「那袁術的叛軍可有開始攻城?」   李若慧又搖了搖頭,說:「這幾日只是圍堵得水洩不通,倒還不曾攻城。」   李若愚咬著嘴唇,低頭思索了半刻道:「此中有詐,若是司馬真的身亡,便是叛軍士氣大振之時,本應一鼓作氣直接攻城,為何現在卻是按兵不動?」   聽她這麼一說,李若慧等人也深覺有理,一時間驚疑不定:若是真如李若愚所言,倒是哪個如此膽大,竟敢捏造司馬身亡的消息?   李若愚深吸了一口氣,坐起身來便要下地。李若慧連忙阻攔道:「妹妹,你剛剛傷了元氣,豈可起身,還是躺在床上將養一下才好?」   若愚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望著自己那照比記憶中白皙了許多的雙足道:「……將養得已經夠久了,哪裡需要再休息?」   攏香見二小姐恢復了神智,自然是言聽計從的。至於那蘇秀,也是看出夫人自從甦醒後,便是與先前有所不同了。那嬌俏可愛的模樣未曾改變,可是通身的氣質卻已截然不同,尤其是那一雙大眼,猶如深深的潭水,一眼竟是望不到底的。   當蘇秀捧來要給夫人換穿的外衣時,若愚眼睛定定地看著眼前顏色頗為鮮亮的衣裙,厭棄地瞪了一眼,斂聲慢語道:「這……可是褚司馬替他的夫人揀選的衣服?」   攏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夫人,這是您自己個挑選的。剛開始時還沒有這麼多的花色,是您嫌不夠鮮豔,又添加上去的。」   攏香這話倒是真的,若愚近來貪靚的厲害。自從見了那前姐夫的小妾紅翹,便愈發覺得男人的心內還是喜歡花紅柳綠的,所以這衣著打扮也是往鮮豔上緊靠。幸好她當初給自己濃妝豔抹的樣子甚是驚悚,司馬大人直言不諱道,那臉畫的像花猴屁股似的,可是半點不美。小夫人這才停歇了臉上的作畫。   此時清醒了的二小姐,似乎也是被自己先前的審美打得完敗。皺著眉,看著那衣服,說道:「再換件顏色清淡的。」   蘇秀便連忙又迴轉到衣櫃前,總算是翻揀著一件顏色還算平實些的衣衫,服侍著小夫人換上,若愚默默地看了看那裙角點綴著的一串串手工的繡花,總算是忍住了將它們扯下來的衝動。   然後,若愚便吩咐攏香備下馬車趕著去軍營一趟。   當她出府時,先前護駕的侍衛頭領便出來阻攔道:「夫人,此時城中不甚太平,還望夫人留步。司馬大人吩咐了,若是戰事有變,不許夫人出府亂走。」   李若愚定定地看著他,看他雖然語氣恭敬,卻絲毫沒有退讓之意,沉聲問道:「那大人可曾說過,若是府裡著了火,我便也要悶在這宅門裡活活燒死不成?」   那侍衛被問得一愣,遲疑地開口道:「自然是不能讓夫人您身處險地……」   若愚點了點頭,說:「那便好,現在是司馬大人身處險境,你若阻攔著我,便等同於將大人放在火上炙烤,若是不放心我的安危,你自可帶人隨我一同前往軍營。」   那侍衛卻依然不肯,猶自不死心地要拿大人的話說嘴兒。若愚倒沒說什麼,轉身對身後的家丁道:「去!前廳的牆根多潑些熱油!」   家丁聽得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只當是小夫人頑皮又要起么蛾子。   可是若愚卻是冷眼望過去,問道:「你是誰領出的下人,半點規矩不識,可是我說的哪個字你不懂?」   家丁便諾諾地轉身去了廚下,還真是捧了一罐子菜油去澆。澆完後,若愚又,命那家丁去點火摺子。   那小家丁的眼淚全積存在了眼角,拿著火摺子的手都在顫抖。那侍衛已經是驚得目瞪口呆,自然是不能放任夫人燒了幾代相傳的世家侯府,立刻開口喝道:「住手!」   這時,李若愚心平氣和地轉身對那侍衛道:「現在我可以出去了吧?」   這位將軍是很想替司馬大人教訓一下敗家小娘們的,可是又不能對這蠻不講理的夫人真的動粗,便只能將自己憋得臉紅脖子粗,最後在李若愚面不改色的對視下,高聲叫喊著自己的屬下,帶齊了傢伙,護送著夫人前往軍營。   一旁的攏香倒還好些,似乎很習慣自家小姐這等鐵腕手段。   只是蘇秀轉身看著那前廳已經潑了一地的菜油,有些瞠目結舌地心道:這當真是恢復了神智的?怎麼依著她看,竟比那混沌著的混世小魔王還要跋扈些?   此時,因著戰事的紛擾,各個店鋪都已打烊,街道上益發的清冷,伴著幾日前還未消融的積雪,只有悽冷的北風在一路流竄著打著迴旋兒。   而若愚卻坐在馬車裡四處打量著,馬車裡甚是寬敞,一旁的布架子上別著各色的九連環一類的玩具,靠著後背的地方還有一隻大大的布老虎,馬車裡包著錦緞軟綿,那顏色倒是如她身上的衣服一般,豔麗得很……而一旁的匣子裡卻不知裝的是什麼。攏香注意到她的目光,便打開了木匣道:「夫人,匣子裡都是你平常慣吃的零食,可是要來一些?」   若愚的一雙大眼上下掃視著那幾大層的梅子瓜子還有蜜餞,似乎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將目光移開,淡淡地說道:「你知道我是從不願吃這些亂七八糟的。」   攏香可不敢說些什麼,只是心內默默腹誹道,便是前幾日,小夫人還喊著這匣子裡的零食不夠豐富,還要再添置一些呢!   待馬車到了軍營前,李若愚微微撩起帘子。在她的記憶裡,她最後一次來此的印象,還是入大營向司馬請罪的那次……   若愚默默深吸了一口氣,下車後,便挺了挺胸脯,入了軍營。   那大營現在掌事的主帥是司馬的老部下鄭將軍,聽到司馬夫人前來,不禁眉頭微微一蹙,只當是那痴傻夫人聽聞了司馬大人的噩耗前來軍營哭鬧。   現在軍務繁忙,哪裡有功夫去伺候那位姑奶奶?便是皺著眉頭準備安排副將去應酬一下這哭天抹地的婦人。   可是,那副將出去了片刻,便神色有異地領著那小婦人走了進來。   這管事的鄭將軍不禁眉頭一皺,心裡暗罵副將真是不頂事,再抬眼望向他身後的裹著黑色狐皮大氅的女子,卻發現她素雅的小臉滿是沉靜,毫無半絲悲109|城12.12   既然是副將領進來了,鄭將軍就不能不敷衍一下了,便走上前去抱了拳道:「不知夫人來此有何貴幹?」   李若愚進營後便四下望了一圈,大營之中的將士們皆是身披重孝,顯然是在為褚司馬披麻戴孝。最後她將目落在了這位鄭將軍的身上,也許是才吃過飯食,鄭將軍吃得急了些,將麻衣的前襟沾染上了油膩,又是出了滿頭的大汗,所以乾脆脫下,將麻衣隨意地丟棄在了一旁。   李若愚以前押運軍糧時,是與鄭將軍打過交道的。這位老將軍向來做事嚴謹,為人比較刻板教條,是褚司馬的得力幹將……   李若愚若有所思收回了目光,只是向鄭將軍微微頷首道:「不知可否請鄭將軍借一步說話?」   以前李若愚曾經來軍營送餐,那嬌憨粘膩的模樣簡直是個沒有斷奶的娃娃,只恨不得掛在司馬的身上,是以鄭將軍雖然不似先前那般記恨這曾經貽誤的輜重的李家二姑娘,卻也不曾高看這位現任的司馬夫人。   這便是他們主公喜歡,解悶養在身邊的女人罷了,雖然腦子有病倒也不耽誤生兒育女。不過現在軍中的確是諸事繁忙,真是沒有閒工夫接待這夫人,一聽這位痴兒倒是難得一本正經的請借一步說話,心內更是啞然失笑,只是隨意抱拳,毫無誠意道:「屬下現在實在是軍務繁忙,夫人若是有事,不妨先回府裡,待得屬下得了空子便上門面見夫人……」說完就準備揮手讓人送她出去。   面對這明顯的逐客令,若愚紋絲沒動,只是看著鄭將軍道:「夫君故去,我心內悲慟,想要追隨夫君共赴黃泉,若是不得將軍開解,我這便要動身了。」   鄭將軍聽得一愣生,不由得抬眼望去,只是這位夫人的臉上哪有什麼悲容?那小臉清清淡淡的,仿佛是在說要去郊遊一般……   茲事體大,若是此時不敷衍一番,若是真的尋思,他可是承擔不起逼死主公遺孀的罪責。   當下便是請夫人前方旁邊的營帳說話,可是若愚卻說道:「在營帳裡氣悶,前邊不遠出便是江畔,不妨請將軍去那裡一敘……   當到了江畔時,四下無人,牧野空曠,倒是不怕有閒雜的人等偷聽了。   看著結冰的江面下,傳來江水暗流湧動的聲音,若愚掩在黑色狐毛的小臉也微微有些凍得發紅,她瞟了一眼站在遠處的侍女與侍衛,這才壓低聲音開口道:「此來不為別事,只是想知道司馬大人安好?」   鄭將軍被李若愚這一問,弄得一愣,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道:「司馬大人的遺體還未運到,但是有親兵隨護,想來是好的吧……」   李若愚呼了一口白氣兒,搓了搓暖手筒裡的小手爐道:「方才我這一路走來,大營外的侍衛將卒都是面露悲色,各個眼睛腫如核桃,可是入了大營後,卻看到鄭將軍幾位將帥雖然操勞得略有憔悴卻還無悲色,中午吃的那豬肘只剩些骨頭,鄭將軍生吃吃得暢快,連麻衣都弄髒了,當真是好胃口……只是這般開胃,是因為司馬去世,給你們這些後進的騰出了位置?所以諸位將軍心內喜悅胃口大開,還是另有些難言的蹊蹺?此間無人,還望鄭將軍知無不言,讓我這個未亡人心內有些底數……」   鄭將軍被小夫人這一番話刺得是面色潮紅,心內暗道;竟是露出這麼多的破綻,當真是該打!   只是這明明混沌的小夫人何以變得這般清明?鄭將軍不由得又是一陣驚疑不定,最後權衡了一下到底是遲疑道:「司馬的確沒死,主公現在一切安好,先前的軍報乃是叛軍做的手腳,我們先前也是誤以為真,後來得了主公的密報這才知道中計,不過依著主公意思是要將計就計,讓敵人誤以為我等中計,引得他們早些攻城……」   若愚微微側臉問道:「那司馬可是特意囑咐,連府宅裡也要隱瞞下?」   被問及此,鄭將軍已經單膝跪地,俯首道:「司馬言明可告知府裡,免得夫人擔憂,可是我等憊懶了,一時沒有及時通稟,還望夫人恕罪……」   若愚沒有禮讓將軍,只是任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其實彼此心內都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根本不是憊懶,而是故意延誤通知。看來在司馬的這些部下眼裡看來,痴傻的小夫人左右也是不懂事的,吃好睡飽穿暖即可,也許是因為先前輜重的事情,這些個部將還是對李家的二小姐不夠待見啊!   鄭將軍此時,也是被小女子問得羞愧,心道;自己當時也是隨口吩咐下去,那副將懈怠延誤沒去,自己心知肚明卻也沒再督促,也莫怪夫人生氣……   過了好一會,才聽到小夫人開口道:「鄭將軍不必自責,起來說話吧。」   鄭將軍起身時,這發現自己的雙膝都已經酸麻了。若愚又問:「不知先前說的前線無軍糧可是真的?」   鄭將軍猶豫了下,看著若愚冷冰冰的小臉,還是開口說道:「雖然不至於斷糧,但是軍糧吃緊的確是真的,若是戰事延長,恐怕還需要從別處調撥。」   若愚聽到這裡,微微點頭道:「先前因為貽誤了司馬大人的輜重,我自知有愧,同時深感北地物資供應不及時,若是冬季戰事發生,稍有些差池,漠河城一代的兵卒百姓便要鬧災荒。因此便在歷次千裡外的運城暗自派了人囤積了糧食。運城四季乾爽,糧食可儲備三年不壞,若是官道上走,恐怕會有人設卡查沒,運河上行走也有人設點搜查,但是現在北方大河都已經結冰,運河上的關卡也儘是藏冬休息了。倒是可以從冰上運糧……」   鄭將軍其實正是為軍糧之事犯愁,那劉仲失職,害的大批輜重被叛軍查沒,雖然庫房中還有富餘,可是若是戰事吃緊,雖然軍糧無虞,城裡的百姓卻要餓肚子了。現在這小夫人突然提及有這樣的後手,當真是讓人驚喜交加。   「只是這冰上運糧……運載的馬車恐怕是不夠啊……」鄭將軍突然想到這一點,略顯遲疑地說。   李若愚卻是一早有準備道:「我也想到了這點,鄭將軍只管派人去,坐在那運城有我親自設計的冰船,組裝一下便可使用,雖然有些粗糙,但可以在冰上負重運糧,而不會壓壞冰面,而且只需一人操作,便可輕便滑行,白日運糧太過招搖,只需晚上便可日行千裡了。」   鄭將軍沒想到這位小夫人連這點都想到了,可以想見她已經是籌謀已久的了,此時酸麻的雙膝倒是有些微微發熱,臉膛愈加發緊道:「夫人……末將……」   可惜李家二小姐向來不喜這讓人催淚的悔悟折戲,當下也不等鄭將軍醞釀出情緒,便轉身道:「這些糧草也就是救急之用,此番消損便是沒有什麼後手了,還望鄭將軍辦事穩妥些,莫找了陽奉陰違的無良之輩!你們軍務上的事,原也不是我們女子能插得上嘴的,鄭將軍軍務繁忙得緊,我這便告辭了。」   說完便緊了緊自己大氅的帽兜,掩住了精緻的小臉,轉身朝著自己的侍女們走去。   登上了馬車後,攏香看著小夫人凍得微紅的臉,一陣心疼,連忙從匣子裡取了潤臉的珍珠貂油香膏,挖了一小銀勺在那小臉兒上暈開:「夫人您就是不聽話,早就說淨面後要抹些香膏再出門,偏偏是急火火的出門,你看!這才多久的功夫,臉兒都要凍羶了。」   若愚斜靠在那馬車的靠枕上,微微挑著睫毛望著自己大小兒便跟在身旁的丫鬟。攏香知道這是李家二小姐嫌棄自己囉嗦的表情,可是這般清冷的模樣,竟是有多久沒有遇到了?心裡竟然有事一酸,忍不住淚道:「可算是清醒了,小姐,您知道老夫人還有我們這些下人可是替您擔心落淚了幾許?趕明兒倒是要早早地告知了老婦人,讓她的心裡也亮堂亮堂。」   若愚伸手用自己的巾帕,替攏香抹了抹眼淚道:「既然是好了,還哭什麼,倒是說說,我先前摔得混沌了,是什麼模樣?」   攏香如今倒是可以語調輕快地說一說自己二小姐那時的糗事了:「什麼模樣?便是胡攪蠻纏的痴兒了!吃飯握不住調羹,說話也是含糊不清,那性子便是個孩子,當初您與司馬未成親時,竟是纏著他要獵鷹玩,最後大人也是無奈,到底是給你買了白毛的鸚鵡這才算是糊弄了過去……」   若愚微微側轉了身子,眼睛望向了窗外,只露了一抹俏麗的側臉,那彎長的睫毛隨著說話起伏而微微抖動:「那樣的……他也敢娶?」   攏香也是深深折服地說道:「不但是敢娶,可是將小姐您嬌寵到了天上呢……若是大人真能歷劫歸來,小姐……夫人,您還是要好好的與大人相處啊!」   說到這,攏香才後知後覺,小姐既然已經忘了前塵,那……大人豈不是要從頭開始於這清醒了的小姐相處?   最要命的是,她清楚地記得,小姐當初可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大楚司馬的追求啊!   也不知這大人九死一生回府之後,她的這位捉摸不定的小姐,可是願意給她的夫婿一個溫暖熱燙的枕110|城12.12   李若愚當年被備下的軍糧可以說解了褚軍的燃眉之急,因為有了充足的糧食供應,戰術的安排也有了相應的變化,可以更加地從容。   而在這時,袁術叛軍卻並不知情,只以為那漠河城已經人心浮動,內裡空虛終於決定開始攻城,可是待得他們大軍集結,全力應付前敵時,卻後方空虛,以至於後方的大本營被一隻突如其來的騎兵偷襲,只一夜的功夫,便根基盡損,自己的糧倉也被偷襲的騎兵燒毀殆盡。   身在前方的袁術聽聞了這消息,心內愈加發急。北方的冬季無糧,簡直是死路一條!便命令圍堵要廬山的將卒們全力攻山,力爭活捉了那褚勁風。以此為要挾換來糧草。可是當將卒們拼了命地燒山圍攻,人數死了大半,總算是是攻下了要廬山時,才發現那山上的根本就不是褚勁風,而是一個頭髮刻意染白的將軍在要廬山上足足戲耍了袁軍多日。   袁術聽聞此消息,心內登時沒了底氣,心內更加疑慮那個沈如柏戲耍了自己,那姓沈的十有*是跟那個褚勁風是一夥兒的,竟是這般引了自己上當受騙!   現在唯有攻下漠河城一個選擇,不然糧草空虛的袁軍真是後續無力。可是待得攻城擊打外牆時,袁術又發現當初南宮雲提供的炮彈絲毫不能擊垮那堅實的外牆工事,而漠河城裡卻是架上了強□□.箭,也不知手出自何人之手調整,射程極遠,一下子讓前方的炮手死傷大半。而那箭頭上的特質炸藥更是威力極猛,裡面夾裹了能腐蝕金屬的強酸,竟然將那幾門大炮儘是損毀得啞了聲。   袁軍失了先機,再難重振士氣,就在這時,當褚家軍從兩側如天降奇兵一般驟然出現時,袁術大軍再次被打得措手不及,一下子潰如山崩,陣法被如水的猛將衝擊得不成章法。   那袁術一看大勢已去,效仿了火燒赤壁的曹操慌忙逃竄,試圖抱住青山上的最後一根柴草,可是逃竄至半路,卻遇到了想要前來撿漏的萬州城大軍。   新仇加舊恨啊,袁術一見這陣勢心內愈加肯定是那沈如柏從中作梗,當下便是氣恨交加,自己率領的親部與萬州城大軍打了個遭遇戰。   萬州城的兵卒向來是遠離戰火,雖然平日也有操練,怎麼能及得上袁術精部這種常年在戰火中洗禮的虎狼之軍?   那沈如柏原本也不過是想撿個便宜罷了,只需要坐山觀虎鬥,再憑藉著蒴朵的遠程炮火來定下最後的戰局。可是如今乃是近身遇敵,原先所有的如意盤算皆是不管用了的。唯有真刀真槍的近身肉搏。   最後這萬州大軍將養了多年的細嫩皮肉,被袁術的惡狼之師狠狠地踏了個稀巴爛,那沈如柏一看大勢不對,一早便跑得沒了影蹤,最後萬州大軍便這般被殲滅殆盡。   那袁術也是山窮水盡,膽子愈發猖狂,最後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便是準備一路進發萬州,劫掠了那一座空城,也算能熬度了這個寒冬。   可是當他進發到了毫無防備的萬州城下時,卻遇到了在萬州城下久候的大楚司馬褚勁風。在已經恢復了滿頭銀髮的他,立於馬背之上,滿臉肅殺,揮手指揮這千軍萬馬一舉剿滅了袁術的殘部,更是親手活捉逆賊袁術,徹底鏟滅了這北疆的毒瘤。   此番計中之計,可以說是一舉三得,既圍魏救趙包住了漠河城不受戰火的侵襲,又剷除了袁術叛軍,更重要的是,褚大司馬藉口保護著守軍空虛的萬州城,名正言順地將這萬州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中,值此一役之後,褚勁風的勢力進一步向東南擴張,掌握了萬州這交通的咽喉要地,以後朝中的白家再想用糧草要挾漠北,便是難如登天了!   當初褚勁風定下這戰術時,唯一擔憂的便是糧草,只是當初沈如柏勾結那劉仲,若是阻止恐怕讓狡詐的沈如柏有所覺察,唯有捨棄了大半糧草,務求速戰速決,等拿下萬州,也不愁糧草過冬,但是這般計劃終究是有些犯險。   幸好後來鄭將軍傳信來說,已經解決了糧草問題,才可以繼續拖延僵持,一直等到袁術前方的糧草損耗得差不多了,才去奇襲了叛軍後方的糧倉,逼得那袁術狗急跳牆!   當大軍開拔迴轉漠河城時,已經是過了足有兩個月。原本因為城牆坍塌而變得搖搖欲墜的民心,如今是愈加堅盛!百姓們都是張燈結彩,歡迎他們的司馬大人歸城。   司馬府更是不用說了,那管家歡天喜地指揮著僕役收拾了廳堂宅門,單等著司馬大人歸府。   「夫人,那去了城門的小廝回來通稟,說是司馬大人的軍隊已經準備開拔進城了,您快些還了衣裳,去城門迎接去吧!」   蘇秀原是滿心高興的進了屋子,本以為夫人應該已經梳洗完畢換了衣衫,可是等進了屋子才看到,那小夫人依舊穩穩地端坐在書案上,手執著一支毛筆正在凝神寫字。   那字體與先前夫人的鬼畫符簡直是判若兩人,筆力字鋒堪稱大家之作……只是那手抖的毛病似乎並沒有因為夫人的神智恢復而有所緩解,原本周正的大字因為突然抑制不住的顫抖而變得筆鋒一顫。   李若愚慢慢地放下筆,伸手將這剛剛寫好的字挼搓成一團,扔到了一旁的竹簍裡,頭也不抬地繼續準備寫下一張。   蘇秀一看這小夫人一副勸不動的樣子,心內也有些發急,只能軟語勸道:「算一算司馬大人已經離了月餘,必定是十分想念著夫人,若是再城門上未見夫人的身影,該是何等失望……」   李若愚語調清冷地打斷了她的話:「他想念的……又不是我……」   蘇秀聽得摸不著頭腦,正待要說什麼,卻看見小夫人已經慢慢放下了手裡的毛筆,微微揉搓著手腕,靜默了一會說道:「伺候著更衣吧!」   好不容易等到了小夫人點頭,蘇秀連忙出聲喚著屋外伺候的侍女端來了熱水,伺候著夫人淨面。攏香一早便打開了梳妝匣子,手腳麻利調配了胭脂水粉。用小銀刀切了一小塊青雀頭黛,用水研開,打磨成粉,再取了蟹爪筆準備一會畫眉之用。   小姐的皮膚底子好,冬季時只不多了一道塗抹底油潤膏的工序。等薄薄的上一層粉後,那小臉兒便如剝了殼的雞蛋一般,輕輕一按都怕那如水的肌膚被按破了。   等到略略畫了遠山眉形,用黛粉渲染,塗抹了桃花頰面,柔軟的嘴唇點了絳紅的胭脂,銅鏡裡的佳人真是看得一旁伺候的小侍女都有些微微發呆。   蘇秀心內感嘆,小夫人正是處在這女孩家最好的年紀,脫去了青澀,愈加的水潤嫵媚,也莫怪司馬大人獨獨嬌寵,恨不得含在嘴中了。   等梳好了微微傾斜的朝天挽髻,李若愚光潔的額頭被濃密的秀髮映襯得愈加光亮,她看著攏香往自己的頭上插戴著一整套的金鑲玉的髮釵,本是微微皺眉,最後到底是忍住了沒有出言制止。   等到她換好了鑲嵌了兔毛滾邊的一件大擺碎玉壓花的滾鍛長裙時,若是不理會那如水秋眸裡的一點子精光,乍一看,好似還是那幾個月前的嬌憨模樣。   等到手腳麻利地替夫人梳洗打扮完畢後,這才扶了披掛著大氅的小夫人上了馬車,一路奔向了城門口。   此時的大街兩旁聚攏著人群,真是歡鬧異常,聽說有許多萬州的富豪鄉紳也來到了漠河城,尋找機會巴結一下這新一任的地方霸主。   等若愚順著石階上了城樓時,一眼便望見了那走在隊伍最前方的身影。   只見他身披著一身亮銀鎧甲,滿頭的銀髮被束在了一頂鳳翅發冠的立面,長長的鬥篷因為騎馬前行,而在健碩的身後抖著風浪,看上去真是威風凜凜。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凝視,那滿身肅殺之氣的男子突然微微抬頭,一眼看到了立在城樓之上的她,記憶力從來都是有些不苟言笑的冰冷的面龐,竟然是如解凍的冰河一般裂了縫隙,那張英俊的臉龐竟然滿是笑意……   李若愚微微往後退了幾步,刻意避開了他朝城樓上張望的目光。   就在這時,大批部隊,已經潮水一般都湧入了城中,接受著百姓們的夾道歡迎。   李若愚下了城樓,上了馬車後便順著后街小道,繞行歸府了。   這大軍凱旋的盛況,她曾經是看過的,那時因為褚勁風剿滅了北戎盜匪,勝利歸來,那時她初來北地,便是在街市一旁見過那男子騎馬揮手的英姿,按照慣例,得勝歸來,眾位將士總是要聚在一處開懷暢飲多時。   事實上,都護府裡已經開始擺下流水的宴席,準備犒勞將士們了,司馬大人應該是一時半刻迴轉不得的。   李若愚這般想著,下了馬車,準備踱回自己的院落之內。可是沒成想,還未走到院中,便聽到前門處一陣的人歡馬叫。那管家喜滋滋地跑了過來通稟道:「夫人,司馬大人直接歸府了,您快去迎一迎吧111|城12.12   站在若愚身後的攏香能感到小夫人的身子微微一僵,心內也有些發急,只能小聲說道:「前線剛剛大捷,司馬便回府看望夫人,可見大人對夫人極是思念,心裡都是滾燙的……二小姐,你好歹是得逢迎一下的……」   說到最後,又是急得叫了「二小姐「出來,實在是怕自己的小姐猛然初醒便已為人婦,嫁給的還是以前早已婉拒的男人,這心內一時不能接受,再照著大人熱呼呼的臉上潑上盆冷水,或者出個什麼驚天之舉來。   說實在的,攏香從昨個聽說司馬大人要回城開始,便是沒發好好安睡,現在這眼下還是青黑的,便是希望今日這一見面,莫要碰個雞飛蛋打出來。   若愚聽了攏香的低語,微微斜眼瞟了她一眼,這才起身,似乎深吸了一口氣,由著侍女引路來到了大門前。   此時府門打開,司馬大人已經下馬,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廊處,幾個小廝在幫大人卸下亮甲。   看見若愚走了過來,褚勁風已經抑制不住臉上的笑意,略顯貪婪地看著近兩個月未曾看到的小嬌娘。   怎麼瘦了些!   他走時這小妮子嘴饞,總是沒有停嘴兒的時候,那臉頰已經吃出些豐盈的嬰兒肥肉了,勾得他每次都忍不住在歡愉時咬一咬那悄然冒出的綿軟臉頰。可是現在再看,臉上的肉兒倒是沒了,那臉蛋出落得卻是愈加楚楚動人了,穩穩地站在門廊處,襯著一枝吐蕊的紅梅,倒真似一幅畫中的美人一般。   司馬大人強自按捺下心內想要將她一把攬在懷裡的衝動,便是朝著她微微張開手臂,等著小嬌娘一路歡快地跳將進自己的懷裡。   可是許是這兩個月的隔閡,往日沒有半分矜持的姑娘如今卻是拿起了喬兒來。看到他敞開懷抱,也只安靜地睜著一雙嫵媚大眼兒定定地望著他,竟是沒有前移半步!   最後竟然微微一俯身,向自己有模有樣地福了一福。   難道是惱了他出去太久,便生氣了不成?   這麼僵持了一會,司馬大人微微沉下了臉,在兩軍對敵時無比耐心,可以蟄伏數月而起的悍將卻是一個小娘子耗得耐心全無!   只收了手,微微抬高下巴瞪著她,只這麼些時日,便全不將夫君的威儀放在眼裡,他都這般舉了手,竟然不乖乖跳入懷裡,可是要在眾位僕役前下了堂堂大司馬的臉面?   不過畢竟是太過思念這小娘子,待得司馬盡卸了鎧甲,微微敞開著內衫裡懷,露出裡面的健碩胸肌,便是大步流星地走到那畫中的美人面前,微微蹲身,右臂一提,便將這小仙子如孩子一般豎抱在了懷裡,抗在肩上便大步流星朝著臥房而去。   因著褚勁風一直藏匿行蹤,府裡人有事也是先自通稟了大營,未及與司馬匯報這些時日的瑣碎,自然也未及稟告夫人已經恢復了神智的事情。他便只當還是那痴傻的小表妹,來個她最喜歡的「天外飛仙」,一路飛快地消失在門廊裡……   其實司馬這般舉動,府裡人都已經是見怪不怪了,兩位主子平日在府裡整日膠膩在一起時,都嫌親熱得不夠的。這行軍近兩個月,日日見的都是群惡臭的漢子,難為血氣方剛的司馬憋悶出怎麼的心急火燎。   若愚原本也是靜靜地看著他,心內正在措辭,可是猝不及防便如一袋番薯一般被司馬扛在肩上,竟是來不及喊出聲來,被那肩膀一抖,那頭上插滿了的金鑲玉釵噼裡啪啦的紛紛掉落在地上。精心挽著的髮髻也被甩得七零八落。   在這李家二小姐的記憶裡,只有小時頑皮,被父親按在膝頭狠狠的打過屁股。等漸大了些,何曾被人如此粗魯地對待?一時間,震驚遠遠超過了羞憤。,一邊嚷著「放下,快將我放下!」一邊用雙手捶打那如理石般的後背,可自己那點子力氣宛如蚍蜉撼樹,半點作用不起,   等那高大的男子幾步跨入內院,進了內室,隨手關了房門,下一刻,自己便天旋地轉地被放倒在床榻之上。   待她起身想要出聲喚司馬大人時,便是碾石壓境,被那壯碩的身子死死地又壓回到床榻之上,就要脫口而出的怒斥下一刻被那火熱的唇舌盡數吞沒,那男人純熟而老練的攪動著,迫著她與他一起起舞。然後,便感覺那一雙鐵掌在自己身上甚是不規矩。待得他好不容易鬆了她的唇舌,便在她的耳旁輕笑道:「怎麼這般不聽話,臨行前不是說過待得為夫凱旋之日,我的小表妹要只著袴褲,除了肚兜,外面薄薄裹了一層便來迎接款待你的夫君,怎麼今日穿得如此嚴實,裡三層外三層的倒是要考驗夫君的耐性不成?」   李家二小姐又何嘗被男子這般輕薄過?當初就算與未婚夫婿沈如柏談婚論嫁,也未曾有過這般的親暱。   她自醒來就時刻承受著各種意想不到的晴天霹靂。這些時日來聽著姐姐,攏香她們講述自己懵懂時的種種事跡,真是讓李家二小姐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不能曾受的負重。待得司馬歸來,她心內倒是組織了些言語,好好與褚勁風梳理一番此間的混亂。   可饒是天資聰慧的李二小姐也絕沒有想到,這久別才得團聚的熱血男兒,想得絕不是」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閒話家常。   而是頂著在戰場上廝殺奮戰的慣勁兒,一路殺進了閨房裡,要熱氣騰騰地來上另一番別樣的近身肉搏!如今這司馬大人成婚一年有餘,床榻方寸間的兵法演習得甚是嫻熟,加上近兩個月的空曠,常常倒臥在營寨篝火前時,閉著眼兒,在腦子裡細膩地演練改良一番那曼妙的招式。   偶爾入夢真切,第二日晨起遭逢敵軍時,堂堂司馬競有無乾爽褻褲可換之憂。便是隨便烘烤下,溼漉漉地殺敵作戰。如今可算是得以真刀實槍,哪裡還會有所保留?便是那魚嘬也盡出了新花樣。   此時端莊淑雅的李二小姐也被迫得丟盔卸甲,烏髮散亂香肩半露。她如今哪裡記得與這位司馬夫君曾經的荒唐,這心內便是純潔得宛如處子一般,被迫遭受著狂風暴雨的洗禮。只是自己記憶中那冰冷而守禮有度的男子,怎麼竟是這般的無恥以極!   當下終於尋了空子攢足了氣力,單手便狠狠扇了身上猶自動作的男人一個耳光。   司馬大人正在這得趣之處,猝不及防挨了狠狠一嘴巴,當下便是一愣,只見身下的嬌人,眼角微微發紅,嘴唇猶自顫抖地說道:「褚司馬!你便是這樣待我?」   他的小娘子可是從來沒有這般正經地喚過他為「司馬」,這詞彙由那熟悉的嬌軟嘴唇裡吐出來,竟是如同晴天霹靂一般,直劈在司馬大人光裸的脊梁之上。   他頓時停住了孟浪,一雙眼兒驚疑不定地望著身下的女子,看著她那雙雖然羞恥得耳垂紅潤得快要滴血,依然毫不退縮地望著自己的眼眸,那一點子的清明不容錯辨……終於反應過來:「你……可是恢復了?」   待得那佳人咬著牙點頭,一字一句道:「司馬大人,民女這廂有禮了……」司馬大人只覺得那滾雷已經在背部炸開,一路烈火灼燒,直直地燒燙了他的腦子……   演練了一半的兵馬,便是再不情願,也只能委屈地鳴金收兵。   只是此時二人這般情形毫無端莊可言。若愚拉拽著被子擋在身前,可是方才被撩撥的狠了些,渾身顫抖得起不了身,還是被男人的大掌扶起,裹了床單,抱著她來到桌前,用杯子餵了些茶水,才算是略略地緩了過來。   等到緩過了那不受控的戰慄之感,李二小姐便頗不適應地要掙脫男人的懷抱。   可惜司馬大人卻是毫不退讓,雖然臉色陰沉得下一刻便是狂風暴雨,可是那攬著佳人的雙臂卻絲毫沒有鬆開,只是冷聲道:「老實坐著,莫動!」   待得餵了若愚喝了水後,他自己逕自拿起了那水壺,對著壺嘴便是汩汩地盡幹了一壺。   待得喝完後,那臉上的表情總算是略緩了緩,僵硬地坐在他懷裡的若愚便是隔著一層床單,感覺著背後那男人起伏的心跳……   一時間房內安靜極了。就算褚勁風曾經在腦子裡想像過無數次她恢復了神智的情形,卻絕不是眼下這種晴天悶雷的情形。   想來來這位江南的才女,也是被自己方才餓紅了眼兒的孟浪驚嚇到了,便刻意挺直了腰身板板兒地坐在自己的懷裡,也不曾回頭,只在蓬亂的烏髮見露出那麼截細白的脖頸,一如從前,她從不曾回頭望向自己一眼……   紓解不得的心火,可不是一壺茶水能熄滅的,最後,到底是司馬大人打破了屋內化解不開的尷尬,冷聲道:「既然是清醒了,那方才的掌摑可怎麼算?你李若愚已經不是痴兒,怎麼敢對丈夫這般無禮112|城12.12   這般倒打一耙再次出乎李二小姐的意料,這次她倒是回過頭來,詫異地回望著他。   只是這一回頭,才發現自己嘴唇離得司馬大人的竟然是這般的親近,竟是能感覺到他薄唇裡噴薄的熱氣,便是又忙不迭的後撤,只差一點從他的膝頭上載下去,幸好是被司馬及時地挽住了。可動作雖然溫柔,臉上的冷厲卻是絲毫未減。」   聽了司馬大人的指責,李若愚習慣性的微微抿起了嘴,那剛剛被自己吸吮的的櫻唇便是被銀牙咬著,卻不肯吐出隻言片語。   見此情形,褚勁風的心內突然有些苦意,原是該習慣了的,只是這些時日虛假的甜蜜竟然讓他忘記了以前的種種難言的酸楚……   在人前向來伶牙俐齒,異常潑辣的李二小姐,在他褚勁風的面前卻總是這般的沉默寡言,偏偏他也不是多言之人,所以以前碩果僅存的那幾次碰面,便是在尷尬的沉默中緩慢地流淌而過。   回想起臨行時,還拼命地夾著大腿,哭喊著不讓他走的甜軟寶貝,如今這懷裡的,竟是恨不得掐住她的脖子,只不再看這讓人糟心的女人……   該死的東西,竟是說什麼永遠不會忘了他,可這才一轉眼兒,便已經視他為路人……   正在這心被火煎熬的時候,懷裡的那東西倒是動了動,微微又側轉了頭道:「方才實在是被大人……驚懼到了,一時冒犯了大人,還望大人責罰……」   褚勁風聽著她綿軟的聲音,鐵臂微微一用力,便將她掉轉了過來,伸出手指挑高她的下巴。   此時的玉人頭髮蓬亂,顯得那小臉愈加嬌俏,眼角塗抹的胭脂被方才的淚意弄得暈染開來,簡直與以前嬌妻心血來潮,攬鏡自畫的花猴屁股一個德行。   可都是這般滑稽了,那少女稚氣未脫的臉上偏偏還要擺出副老成嫻雅的表情,一副「任君處置」的坦然自若……   若是她知道了自己此時腦子想到的種種軟磨挑弄的責罰,就不知這臉上的鎮定還能不能掛得住,一時間,這心內的惡質倒是暫時壓抑住了苦澀,他抱起了懷裡等待領罰的李二小姐,貼著她的耳垂輕語道:「娘子當真是願意領罰?可知我要怎麼罰你?」   若愚那一直未有消退顏色的小耳朵似乎又暈染開了一層緋色,壯士斷腕一般,咬著牙點了點頭。   可就在這時司馬大人已經踱步來到了屋內的銅鏡前,充滿惡意地讓二小姐的花兒臉映在了銅鏡裡,快意地說道:「只是娘子這般模樣,實在是讓為夫有些驚嚇,下不得手……」   緊接便聽見懷裡的人一聲悶哼,端莊的李二小姐驚詫地望著鏡中的女鬼,如同中了箭的兔子一般,奮力從他的懷裡掙脫開了,只一溜煙便跑到了屏風後的盆架上,譁啦譁啦地洗起來臉來。   這始作俑者先是暢快地一笑,緊接著便是慢慢冷下了臉來。   當若愚洗好了臉,又是心內反覆地思量,磨磨蹭蹭地從屏風後轉出時,才發現這屋內已經是空無一人,司馬大人不知何時已經出了屋子,只留下了一室的清冷。   若愚站在原地,緩緩回頭再看銅鏡裡的自己,白白的一張臉兒,倒是平靜而素雅得很,只是不知為何那眼角還是有些發紅,似乎是殘存的胭脂沒洗淨……   不想讓剛剛恢復記憶的嬌妻為難,褚勁風趁著若愚洗臉的功夫,勉強著自己從臥房裡出來,一路氣悶地踱步到了書房,出聲喚來了管家還有蘇秀,讓他們一五一十地交代下自己離府後,發生在夫人身上的事情。   當聽聞若愚是因為聽說了自己死訊的假消息而一時氣悶吐血暈過去時,司馬大人的面目簡直猙獰得讓人不能直視了。   原來因為那該死的賊人,若愚才昏迷倒地,以致於記憶全無!想到這,心內隱隱的作痛,竟是有些後悔方才對她的戲弄。   雖然惱火於她轉臉不認帳,竟渾然忘了自己,可是細細思量起來,又可怎麼怪她?任誰一覺醒來,突然發現自己已為人婦,嫁的又是自己不喜歡之人,這心內恐怕都是一時難以接受吧?總是要她緩緩地適應,可是想來自己今日的表現,但凡女子恐怕都是不能承受吧?先是如同餓極了的虎狼一般將她抱上床榻直接輕薄了一番,接下又毫不留情面的嘲諷這個矜持慣了的女子……   他竟忘了,她早已經不是那個轉臉兒便忘得記仇的小傻子了,這般的戲弄著她,只怕原本便所剩無幾的觀感,現在已經直落谷底了吧?   想到這,剛剛凱旋勝利的歡愉心情已經是煙消雲散,。褚勁風聽完了管家和蘇秀的稟報後,只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了出去。然後背靠著梨花木椅略顯疲憊地搓了搓自己的額頭。待得睜開眼時,自然是望見了書桌前推擠如山的公文。   他走了這麼些時日,府縣的公文卻不曾斷過,皆是放置在此,等待他來處置……   突然他瞄見在一摞的公文地下,竟然露出一抹粉紅色的紙邊,便伸手將那摞公文移開,映入眼帘的是一摞厚厚的信箋。   這櫻花粉紅的信箋乃是若愚叫人特意兌了花汁制出來的。   當時他看著這顏色新鮮紋路古雅的信箋,還取笑她竟是用這麼好的字寫那幾筆歪歪扭扭的大字,她還歪著脖兒認真地說:「周夫子說若愚的字極為工整,是難得的可塑之才,若愚用這紙給哥哥寫信,將來但凡成名了,便是洛陽紙貴,一字千金,褚哥哥你將來落魄了,當若愚的信來換包子吃可好?」   這般詛咒夫君落魄的下場自然是被拽在床上剝了衣裙狠狠地疼愛一番。   如今紙香未散,天真幼稚的話猶在耳旁,可是褚勁風卻是有些物是人非之感,便是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打開來細細地品讀。   這些信,顯然是從他走後便開始寫的,裡面事無巨細都是娓娓道來,毫無半分重點,可是讀信之人卻恍如重回了那段離府的時光,看著這小人兒的起居日常。   就算是隔著信,也能感覺到隨著時間的慢慢推移,那嬌人的心內愈加的急躁,信內的事情記得越來越沒章法,最後竟然便是通篇地哀求哥哥快些回來,那淚痕暈染開的一個個模糊的字,摸上去都是那麼的灼熱滾燙。   「哥哥,我想你了……」這是最後一封信箋上的低吟,褚勁風撫摸著那字,將信箋上梅花樣的唇痕印在了自己的薄唇上,低低地說:「我也想你了……」   那日,褚司馬並沒有在府內過夜,從書房出來後,便換裝奔赴了都護府,與眾位將士一起開懷暢飲,宴飲三天三日,所以自走之後,便再也沒有歸府。   攏香不知那日小姐與司馬在臥房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是總歸是可以想見的不愉快,所以那司馬大人這才夜不歸宿,連面兒都不得見一面。   兩位主子這般的情形,實在是讓人有些捉摸不定,可偏偏小夫人倒是一臉的從容鎮定,似乎飲食起居絲毫不受影響,照樣平常的練字繪畫,只是晨起梳洗後,再給她上妝時,她卻微微皺眉一躲,看也不看那些個那胭脂水粉道:「以後休再給我塗抹這些。」   愛替主子打扮的攏香也只能嘆了口氣。自從夫人神智恢復後,雖然也是像從前一般不喜打扮,可是卻極有容忍度地任著自己和蘇秀給她梳洗打扮,畢竟堂堂侯府世家的夫人,總是不能素顏見人吧!   可是自從司馬歸來後,小夫人不知為何,竟是再也不讓人往臉上塗抹半點胭脂了。得虧這是天生麗質,不然可是怎麼見人啊?」   自從神智清醒後,原本已經搬出了府外的周夫子,倒是又頻頻地來王府陪著李家二小姐說話,另外也是盡著自己的所能彌補著李若愚這些時日來記憶的空白。   「你的衣鋪新近開張,卻還要來陪著我,倒是難為你了,今日便我來尋你,一會替你看一看鋪子去。」坐在品香樓的包間裡,若愚親自替周潛雨倒了一杯清酒道。   周潛雨看著已經恢復了清明的若愚笑著道:「我的乖徒進步神速,自然是要來看一看,再誇獎一番了。」   李若愚聽了她的打趣,想著自己混沌的時候竟然拜了周潛雨做師傅,還做了那孟千機的首席大弟子,心內也是覺得好笑:「你便算了,左右也是文採遠超於我,倒是白撿了個大儒的師父。可是那孟千機的二兩油瓶竟然也白佔了師父的頭銜,倒是便宜了那缺魂的小子了……」   周潛雨倒是習慣人前矜持的李二小姐私下的滿口毒舌,忍不又打趣道:「那小子可沒覺得佔了便宜,還到處宣揚若不是司馬領了豐厚的拜師謝禮登門,是絕不會收你這不開化的頑童呢!」   那原本還巧笑嫣然的臉兒,聽了那「司馬」二字頓時微微有些沉靜了下來。   周潛雨看在眼裡,溫言道:「你與司馬大人乃是正經拜過堂成親了的,乃是正經的夫妻,是要過一輩子的。我看那司馬人品才學皆是出眾的,你生病的這段時日,他對你的用心可是任誰都看在眼中的。這般佳婿要看紅了多少深閨怨婦的眼。就算他原本不是你心中的良人,如今木已成舟,還是且要珍惜眼前的福緣啊……」   李若愚端起酒杯,默默地喝著,卻半響不語。   周潛雨心內嘆了口氣,人都道李二小姐豪爽而幹練,小小年紀便支撐起偌大的家業,可是只要她這個密友才知,自己的這位小妹妹對待「感情」二字極為認真,遠不是看上去的那般拿得起放得下。   她與褚勁風的這段緣分,實在是月老的一次胡亂戲弄。也不知李若愚現在究竟是有何打算,只是千萬別與那冷情的司馬碰得頭破血流才好……   於是便是微微將話題一帶,跳過了好友不欲言談之話,只說了些別的。   待得二人用餐完畢下樓時,李若愚突然一愣,因為那足足三天一直沒有出現過的男人,竟然正站在自己的馬車之113|城12.12   周夫子見到了司馬大人,便福身一禮,她的鋪子就在酒樓附近,見司馬來尋若愚,便先自帶著丫鬟回去了。   李若愚正待福身鞠禮時,卻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臂,下一刻便跟他一起翻身上了馬匹。然後一起策馬直出了城去。   「大人,您這是要帶我去哪?」上馬後,她便被男人用狐皮大氅裹得嚴實,在馬背又是極顛簸,只能圈住健腰在他的懷裡悶悶地問道。   「之前因為要處理袁術餘孽的瑣碎,一直沒有回府陪你,現在得了空子,我們去山上的別院住幾天。」   一轉眼,便到了山下,因著前一陣子下了些微雪,石徑上還有些積雪,褚勁風信不過那些轎夫,乾脆一俯身,背起了若愚甩開長腿往山上走去。   若愚困窘地伏在他的後背上,就算有心撐開些距離,不讓自己豐滿而柔軟的胸部緊貼那健壯的脊背上,可是男人只是手臂一用力,圓鼓的饅頭便又服帖地壓在了脊背上成了餅子。   「老實點,不然這雪天路滑,可要臉兒衝下摔個倒栽蔥了!」   若愚僵硬地趴伏在他的背上說:「那便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   可司馬大人卻是健步如飛地繼續前行,恍如未曾聽聞。那石徑的確是狹窄難走得很,若愚怕二人滾落下山,也不敢多掙扎,便是任著高大的健壯男子一路大氣都不喘地背著她登上了山頂。   若愚先前也只是來過這裡宴請了一次城裡的府宅貴婦們,此時神智清明了以後,對這裡就記憶全無了。   等入了這雅致清靜的別院,褚勁風才將若愚放了下來。只不過這一路走來,背人的倒不覺疲累,那被背著的玉人兒反而酸麻的雙腿,,下了地,只覺得腳底像踩了鋼針一般,酸疼得不行。   褚勁風看她身子一頓,神色不對,立刻醒悟過來,將她橫抱了起來,然後走到別院屋簷下,讓她坐在離地墊高的木質迴廊上,然後半蹲下身子除了她腳上的鞋襪,只露出一對白瑩瑩的小腳。兩隻大章捧著在懷裡用力地搓動,幫助她活血。   已經酸麻了的小腳被這麼一用力,若愚再也忍不住咿呀咿呀地叫喊開來:「疼疼……」那身體後仰,細白的脖頸被拉長的模樣,竟然恍惚與床榻香幔裡的*情形重疊在一起,只看得司馬大人一陣的恍惚,那手勁兒又略重了些。   李二小姐也是吃不住勁了,那腳一用力竟是蹬在了司馬大人的俊臉上。這腳踹得那臉一歪,等若愚緩過勁了,登時無措地將那□□出來的腳縮到裙擺下,只露出幾根圓潤瑩白的腳趾,然後定了定身,努力擺出一副淡定的模樣道:「我不是有意的,還望大人恕罪。」   被那白腳踹了臉,褚勁風卻渾不在意地摸了摸臉頰,也是一本正經地道:「無妨,以前都是將腳直接伸到我的嘴裡,逼著我一根根品嘗的……這一腳倒是算不得什麼。」   若愚聞聽此言,瞪大眼睛,那臉上的淡定被激得有些微微震裂開來,半張著嘴,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雙耳。她就算是摔壞了腦殼,也不至於做出這般荒誕的事情來吧?   在李若愚現在的記憶裡,自己與司馬大人一向都是有禮有節,中規中矩的。但是她也偷偷看到自己胳膊上的守宮砂沒了,自然心知自己早已與他同床共枕過了。   可是雖然心內清楚,現在與他但凡有些親暱的舉止,心裡上的那一層姑娘的界限總是不能突破。驟然聽見自己竟是做過這般荒誕的事情,李若愚突然無比慶幸自己記不得那混沌時期的事情,倒是也不用一一地回味琢磨,羞憤至死了……   褚勁風打趣了之後,看著李若愚又是緊抿著小嘴,不言不語的樣子,不過心內卻不再像初時一般難以接受了。   這三天來的時光,可真是沒有白白度過。   第一日他在那都護府裡喝的是爛醉如泥,只恨不得一覺醒來,自己的嬌妻便掛著甜美的笑容主動往自己的懷裡鑽靠。   可是酒醒時分卻是無盡的空虛寂寥,除了宿醉的頭痛之外便再無斬獲。那關霸得知了司馬夫人居然忘了主公的事情,當時便是同情地望著滿臉陰雨密布的主公,然後推心置腹地貢獻了自己生平豐富豔史得來的寶貴經驗,跟司馬大人私下分享一番:「這普天下的小娘們多是無情無義的,像我們這般外出打仗的,都是聚少離多。那臨行前跟你哭天抹淚,誓死盟願的,等過了三五載再折返回來,便是鼻孔朝上,認不得你了。   若是換了孬熊些的男子,便為了一張臉面憤憤然撒手了。但咱們這錚錚鐵骨的,攻得下城池,也攻得上床榻,還能讓那小娘們翻了天?   便是要用真刀真槍,熱呼呼地幹上一場,讓她們憶起咱們到底是誰。待她得了好處,回憶起了咱們這通身的本事,保管便又柔情似水,膩歪著如膠似漆了。」   往常若聽了這不著調的葷話,格調素來高雅的司馬大人包管冷著臉是一腳將人踹飛出去。可是他現在也是實在氣苦,投告無門,竟然是覺得關霸的話也有些道理。   但是對付那愚鈍的小表妹,便是幾個大大的甜棗,外帶軟話誘哄,便只管無虞。可如今卻是恢復了神智,清冷而又精明的李二小姐,竟是一時不知這包著硬殼的鐵果子該從何處入口。   這麼思來想去,最後便是決定帶著自己的嬌妻去山上靜靜地相處一段時間。既然她記不得與自己成親的往事,便再洞房花燭一番,讓她一起與自己的種種過往,讓她的身體慢慢地回憶起與自己的水乳交融,恢復昔日的甜蜜豈不是指日可待?   他以前曾經給若愚續接過關於那海上女神的股市,就算女神恢復了神格行將遠去又如何?只要他不願放手,便要牢牢地將她束縛在自己的身旁,相守到老。   當下,便是重整精神,迴轉到府中,沐浴淨面,重新換了衣服,又囑咐了僕役先去山上的別院準備了器物用品後,便徑直來到若愚用餐的酒樓下耐心地等著佳人下來。關霸看主公重整旗鼓,也是暗自為他鼓勁,更是親自奉上密丸一顆,只神秘兮兮說這是難得的好物,再頑強的山頭營寨、險窟密洞也能攻佔下來。這關霸說得甚是玄乎,但司馬大人也抱著藝多不壓身的心思,把密丸帶在了身上。此番便是要來山上與娘子再來一次新婚燕爾。   此時別院裡輕悄悄的,除了守在別院外的護衛後,竟是半個僕役都沒有。   褚勁風看她有些困窘,出聲說道:「此間山上只有別院外的侍衛與幾位打雜生火的老雜役,清靜得很。我也沒有讓那些侍女跟著上來。今日便在這山上留宿,只是要吃什麼便要自己動手了。   若愚扇動著彎翹的睫毛,輕聲道:「要不要叫蘇秀她們上山,我不會烹飪……」   褚勁風看著她素雅平靜的小臉,嘴角竟是微微掛笑。以前與她相識時,只覺得二姑娘雖美,但是太過清冷,讓人琢磨不透她在想什麼,可是現在倒是因為與混沌不會世故的她相處了一年,早就熟悉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便看出些以前未曾看出的端倪。   譬如現在,二姑娘看上去很平靜,可是那微微吊起的眼角,和有些發鼓的鼻翼還是漏了底,讓他知道她此時心內似乎是在為不會烹飪而微微懊惱呢。   這幾乎細微不可覺察的孩子氣,頓時讓司馬的心變得異常的柔軟,就是恢復了又怎麼樣,到底還是他最愛的那個女子,只是不再懵懂無知的她學會了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情緒,不過這樣也好,那麼綿軟逗人的可愛,怎麼可以輕易被別人覺察了去?便都是他的,只有在無人之時,才可顯露給他看。   這麼一想,心內竟然有些自得的雀躍,口氣有些託大地說:「無妨,不是還有我嗎?你愛吃些什麼,我給你可好?」   李二小姐聽了這話,似乎很詫異,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所不信,但到底沒有說出什麼。   二人都是山下食過飯的,一時倒是不餓,褚勁風讓若愚換了厚實些的羊羔毛做裡子的靴子。然後再披上更為輕便些的紫貂小披風,兔毛的圍額勒住額頭,又將易凍的耳朵護住,然後便帶著她踩著積雪去別院的山後打獵去。   此間倒是沒有什麼兇猛的奇獸,但是山雞野兔子確實不少。褚勁風手持一把小弓,立在她的身後,手把手地教授若愚拉箭,可惜李家二姑娘雖然機工手巧,這拉弓確實沒有什麼準頭,被那堅實的鐵臂圍攏住時,在凜冽的空氣裡都能敏銳地察覺身後的陣陣熱氣,一時間竟有些心浮氣躁,小弓也全失了準頭,一無所獲,最後幸虧遇到一隻暈了頭的兔子嗎,在七扭八歪的箭雨裡一路亂串,一頭撞到了樹幹上,暈死了過去,被司馬大人不費氣力的擰斷了脖子扔進了皮囊裡。   等打獵過來時,饒是穿得厚實,可是身為南方人的若愚還是覺得寒冷,褚勁風帶著她入了內室,逕自脫下了外套,然後說道:「一起去泡一泡溫泉可好?」   若愚原本就凍得微紅的臉騰得一下子更紅114|城12.12   也許是若愚圓瞪眼兒的模樣太過可愛,褚勁風真是有種將她拽進懷裡好好親吻一番的衝動。但是現在氣氛正好,難得若愚清醒後沒有劍拔弩張的與他對峙,方才打獵時也乖順得如同一隻小鹿。   而回時,因為山上寒冷,積雪沒過了小腿肚,她個子嬌小走得一路趔趄,得需著他一路伸手扶腰前行。她也沒有拒絕。此時若是孟浪,豈不是又要驚懼了佳人?   當下強自按捺著忍住了想要親吻的衝動,嘴裡補充道:「此間溫泉跟你家鄉聊城的溫泉一般,分割了小池,你我各泡一邊。」   若愚心裡緩了一口氣的同時,也覺得自己方才的表情太過外露,立刻轉身道:「我在府裡已經洗過,大人自便,我就不洗了。」   褚勁風聽了這話,微笑著道:「好!」   這一聲「好」字,真是猶如家鄉的醃脆瓜一般的乾脆。   接下來,便是料理晚飯的光景。果真如同褚勁風所言,沒有喚來僕役侍衛幫忙,都是他親自動手。因為庭院裡有溫泉地熱湧出,很是溫暖。他乾脆脫了長袍,只著了裡面的單衣,袖子一直挽到了手肘處開始給兔子剝皮切肉,一身貴氣的男子,做起這樣的活計來,竟然也迷人得很。   不一會就用竹籤子插好了兔串兒,他又在庭院裡支起了烤爐,伴著院外的高山白雪吃著燒烤,當真是別有一番情趣。   因為僕役們又事前準備好了瓜果,還有幾樣燒烤的鹿肉醃魚,所以烤爐一旁的小餐桌擺放得滿滿當當。   在外行軍或者打獵,這燒烤的技能都是嫻熟的,褚勁風也不問若愚要吃什麼,駕輕就熟地用小竹夾,將烤熟的菜品夾到了若愚的碗裡。   若愚只是坐在一旁不勞而獲,自然不能挑挑揀揀的,用筷子夾起品嘗時,才發覺這碗裡的每一樣都是自己愛吃的,無論是口感還是鹹中微微帶甜的味道都讓人想吞掉舌頭。   她細心地留意到,褚勁風只是在要給她吃的肉串上塗抹了梨汁調配的甜醬,而他自己吃的並沒有塗抹,可見這甜醬是專門給自己配置的。   因為經年在外面奔波,若愚自覺自己不算挑食,只不過愛吃的多吃些,不愛吃的便少食些罷了。   可是現在竟然有個人比自己還了解自己的飲食口味,那種感覺讓一向拿捏慣了大事小情的李若有種說不出的微妙感覺。   當下說道:「司馬大人,您也先吃些吧,我自己夾便好……」   聽了她客客氣氣的話,坐在小馬凳上的鑽心燒烤的男人微微側轉了臉兒,目光意味不明地望著她。五官在爐火的映照下更顯得立體而分明。若愚突然覺得這頰邊流淌著汗珠的臉,看上去竟是會讓人有些心慌的感覺。   她不喜歡這種脫控的心跳,便又吃了幾口,放下了碗筷道:「我已經吃飽了,請司馬大人慢用……」   說完便逕自下桌,走進屋子裡去了。   別院的房間很多,若愚抱定主意一會簡單梳洗一下便先睡去。在她的眼裡,褚勁風雖然冷峻,卻也不是會強迫女子急色之輩,就算他提出夫妻同床,等到他溫泡完溫泉看自己睡著了,也只能作罷了吧?   若愚自己鋪了被子,也沒有去換那放置在床頭的睡衣,便只除了外衫,穿了中衣鑽入了被子裡。本以為在這陌生的環境裡會略略失眠,可是沒想到方才吃得太飽,而這半天的時間都在雪地裡捕殺兔子,是件很累人的事情,於是當疲憊襲來時,竟是不一會便睡著了過去。   可是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覺得有大掌在搖晃自己的身子,下一刻整個人竟然如同地裡的小蘿蔔一般,被生生拔出了被窩。   正是睡得正香,渾身綿軟之時,竟然被還無招架之力地拔出了被窩,就是泥人還有三分土脾氣,更何況李家二小姐本來便些起床氣,當下眼睛還沒有睜開,便懊惱地哭喊了一嗓子。等到半睜開眼時,才發現自己被褚勁風摟抱在了懷裡。   若愚猛地一個激靈,剩下的睡意瞬間飛得無了影蹤,只是僵硬著身子,警醒地瞪著他。   「我要洗澡,你來幫我搓背吧!」男人一點愧疚感都沒有,反而皺眉瞪著她,仿佛這般自己睡去,實在是有失婦德。   偏偏李家二小姐讀書時,就是「婦德」二字沒有學好,司馬大人就算是位高權重,可是這般像指使侍女一般的口吻,也讓她心裡來了氣。借著還沒有消散的起床氣的當口,便硬邦邦的道:「不會!」   她不知道自己此時睡得頭髮微微蓬亂,小臉粉紅偏氣鼓鼓的樣子,入了男人的眼中是有多麼的可人。方才褚勁風坐在床榻邊,也是欣賞了好一會才戀戀不捨地將她拎拽了出來。   此時一看這李二小姐生起氣來,倒是有幾分表妹的風採,當下心內竟是有著隱隱的發癢。   可臉上卻不露聲色地道:「做飯不會,怎麼搓背也不會?算了,我自己洗,你就在一旁給我遞一遞茶水可好?」   這樣打著商量的態度和語調,對於身在高位慣了的男人來說可真是難得。若愚現在還記憶猶新她與他最後一次見面時,他臉色鐵青,出言羞辱自己,又欲殺之後快的情形。她當時已經抱定了必死的心情,可是最後還是被獲準出營了。   當自己走出營地時,卻是漫天火光,幾十輛馬車被拆卸焚毀,被殘忍斬殺的馬匹被破開了肚腸,腸子混合著鮮血留得滿地,滿鼻子都是腥臭的味道。   身邊的僕役夥計,有那年紀小不經事的都被嚇得痛哭了起來。可是她心裡卻知道,那男人最想開膛破肚的人,恐怕是自己吧,倒是連累了這些經年為李家奉獻腳力的馬兒們了。   這便是身居上位的男子的可怖之處,待你溫柔時,可以風花雪月,楊柳曉風;可是若是不小心觸怒了他,下場往往不是悽慘二字可以形容的。   她還記得自己那一刻的心情,說不出的難受的同時,又有些隱隱的如釋重負,似乎是放下了什麼本來就不該拿起的東西……   回憶起了這一節,方才還正濃稠的起床氣倒是煙消雲散,她緩了緩語氣開口道:「司馬說得極對,當才勞煩司馬親自料理食材烹飪,一會便由我來服侍大人……」   男人雖然沒有勉強她一同溫泡,可是山上的僕役都走得乾淨,只有一個走路顫顫巍巍的耳聾老僕燒水。這服侍著司馬大人溫泡的重任,自然是落到了嬌妻的身上。她是挑不出司馬半點的錯處。   褚勁風看著她客客氣氣的模樣,眼中的笑意微微消減了些,略低了聲音說道:「那便要勞煩你了。」   別院的溫泉乃是露天的,用幾塊天然的大石塊壘砌而成,四周用竹竿夾成的圍牆,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若愚本以為司馬大人會衣服盡除,已經做好了眼睛看瞎的準備,可是沒想到他倒是很照顧著自己,脫了衣服後,在腰間圍了長巾這才轉出了屋子,可是那光裸的上半身卻是肌肉糾結地盡露了出來。   按理說,若愚是見慣了船上水手打著赤膊的。但是這寬肩窄腰,而又高大健碩、昂揚的身材,可是江南商船上不多見的迷人風光。   一時間若愚默默地掉轉了自己的視線,只顧在溫水池邊忙碌著手裡衝泡著的茶壺和茶杯。   等到男人入了水池後,這才抬起了頭。   此時水池正溫,熱氣蒸騰,只泡了不一會男子的額頭便開始冒汗,這時他將後背轉向了若愚,懶洋洋地讓她給他搓背。   這個活計,是若愚絕對想不到的,在她給自己定下的人生策劃之中絕對沒有賢妻的影子,當初她與沈如柏定下婚約時,也是刻意言明了這一點,就算以後成婚,只怕也是要拋頭顱露面,不會安心地呆在府宅之中相夫教子的。   可是沒想到兜兜轉轉,自己竟然嫁給了絕對想不到的男人。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容忍一個特立獨行的妻?要知道,她是連給夫君搓背都不願的。懷著複雜的心事,她拿起了一旁的絲瓜絡,慢慢地朝著那寬闊的後背擦去……   可是這一擦不打緊,賢妻的良品沒有挼搓出來,倒是激起了若愚本來還不算太厲害的潔癖性情來!   要知道褚大司馬已經出外行軍兩月有餘,這日常的沐浴自然不及時,加之戰事結束後又趕著回來,便被晴天霹靂了嬌妻變心忘夫一事,接連又宿醉了幾天。方才回府雖然淨身了,卻也不過是囫圇地衝泡了一下,其實不大頂事的。   此時溫泉蒸汽將身上毛孔裡的泥垢盡數蒸騰了出來,待得絲瓜絡子一上去,滿身的春泥翻滾成一條條小蚯蚓爭先恐後地往水裡落……   此情此情,就連搓澡的她都替這位高貴的司馬大人暗自尷尬,真想問一聲已在九泉之下的公婆:你知道你們的司馬兒子這般破落丟臉嗎?   可是這腌臢得可以的大人卻偏偏半點羞恥之感都沒有,只是舒服地靠在池邊,側著頭半眯著眼兒,有意無意地飄著身後挽著衣袖,累得微微嬌喘的女子。   若愚不知道搓澡竟是這般的挑戰而有些微微上癮,當搓乾淨一塊皮肉時,竟然有種在商海裡重新開闢了一塊疆域的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雖然原先是有些不情不願,到了最後,女船王已經是全情投入,搓得兩眼爍爍放光,再也顧不得休憩,朝著半趴在池邊的褚勁風道:「抬起胳膊……對,再抬高點……」   褚勁風倒是聽話,乖乖地舉抬著胳膊又任著她搓了一會,便用水衝了一下,準備上來。   可他身後的女子,卻是一臉吃驚地望著他,他的前半邊根本就沒有搓洗好不好?怎麼這便要上來了?   李若愚從來沒有做事情半途而廢的時候,當下便是堅決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深吸一口氣道:「大人,我再幫你搓一下前面吧!」   司馬大人似乎搓洗得不耐煩了,看了她一眼後,才說了一聲猶如聊城脆瓜一般乾脆的:「好115|城12.12   得了他的首肯,下一刻便是等著這個髒孩子轉過身來,繼續開闢新的疆土,幸好前面還好些,褚勁風自己來之前倒是將前面搓洗得差不多了,戰果並沒有像後面那般的斐然。   若愚覺得因為角度不受力的緣故,自己的兩條細胳膊已經使不出氣力了,乾脆用衣袖擦了擦滿頭的熱汗,然後指了指水池邊的水曲柳木床道:「大人,你躺在那木床上,這搓起來省些氣力。」   這種不搓洗個白淨的出來,決不罷休的勁頭,是每一個愛乾淨的女子都能理解的。褚司馬顯然也意識到這兩個月的前線生活讓自己多麼遭人嫌棄了,沒說一句廢話,便從池子裡出來站在了那下放著燒紅了的石子的木床上,用竹勺在壇甕裡舀了一勺子清水澆在那石子上便「撕拉」一下散發著白色的蒸汽,將竹棚燻得竹香四溢,然後便長胳膊長腿地將那木床佔據滿了。   在蒸騰的水汽裡,初時若愚還沒有覺察出什麼不妥。等在那健壯的胸肌上挼搓完了後,便漸漸下移到了那緊實的腹部了,拿出了梳理明細帳目的認真勁兒,竟是連那圓圓的肚眼兒都沒有放過,手指頭套著巾布鑽啊鑽……   褚勁風臉上安適的笑意漸漸笑得有些發緊。待得迷霧散盡時,那肚臍下的鎮妖的寶塔便是無所遁形……   浴巾太薄,若愚猛一探頭,便是荒亂得縮了手,想要轉身,可是偏偏手腕被他牢牢握住,若愚抬眼望進了他略略泛起紅色的異瞳,只覺得手腕都如同被那木床下的石子灼燙了一般。   若愚緊緊地抿了下嘴唇,只覺得臉頰灼燒得厲害,便是衝著緊拉著她手的男人脫口而出道:「倒是拉著我幹嘛?髒兮兮的……還不快去衝洗!」   事已至此,褚勁風的臉皮顯然比漠河城牆要厚一些,只拉著她的手道:「看你出了這麼多的汗,也洗一洗,換我給你搓背……」   李二小姐哪裡用得著他?便逕自又用力,這次倒是掙脫開了,便扭身來到一旁的水車邊,接了水衝洗了胳膊和手,便頭也不會地自進了屋子裡去了。   就在她的身後,聽見男人慢慢悠悠道:「怎麼這般的見外,你我當初在聊城相遇時,這臍下下三寸之地,你可是愛不釋手,彈了又彈的……」   伴著男子略帶著磁性的尾音,便是咣當的關門聲。   得意揚揚的司馬自然不知關門的那一刻,李二小姐便是蹲下身子,被靠著門邊,雙手扶著額頭,痛苦地哀嘆了一聲,那段說死也想不出的記憶似乎布滿了硝石火藥,時不時地被門外那位看似冷若冰霜的司馬大人嘴裡扔甩出來,立時便能將她腦中所有的清明理智炸個粉碎。   方才他說的那一節可是真的?那腦子得是摔成什麼樣才能做出如此孟浪的舉動呢?   她眼下能做的就是甩掉鞋子,鑽到被窩裡好好地睡上一覺,將司馬大人說的那些混帳話統統忘得一乾二淨,第二日醒來時還是那個精明的李二小姐。   可惜,方才還正濃的那些睡意已經被那尊開了光的寶塔鎮壓得煙消雲散。   又過了一會,那司馬大人總算是洗完了,披著一件長袍便推門而入。   若愚趕緊裹緊了被子,閉上了雙眼,假裝自己睡著了。過不了一會,帷幔被揭開,床榻上的被褥微微一陷,緊接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襲來。下一刻,那男人已經鑽進了被子裡,伸手攬住了她的腰。男人似乎知道她是裝睡,單手指著頭,貼著她的耳朵說:「這次我可是從頭到腳都洗得乾淨了,李二當家的是否要親自來驗一驗貨色?」   說著,便伸手摸到了她的腰側。那是李若愚碰不得之處,稍一用力,身子便是猛地一跳,抑制不住地發出了說不出是笑聲還是喘息聲。   就如同方才吃飯時,他不問也知道自己愛吃什麼一樣。現在也是駕輕就熟地摩挲這這副身子。那大掌所到之處,竟是勾起許多若愚以前從不知道的感受。這是她不喜歡的,可是那男人卻是不管,變本加厲的用牙齒啃咬她脖子上的細肉。   這樣一點點地吞噬掉了她心內力持的鎮定,便是再也抑制不住心內的焦躁,揚聲氣憤道:「你快起開!」   男人終於略緩了緩手,便懸著身子,目光炯炯地望著身下那躺著的嬌人。   若愚略吸了口氣,努力地適應著自己正被一個略這的男人壓在身下的事實,沉聲開口道:「大人,您知道,當初你娶我時,若愚腦子混沌是什麼都不知的。」   褚勁風趴伏在她的身上,高挺的鼻尖微微地壓低,修長的手指撥弄著她的烏髮,漫不經心地道:「是呀。當時你便是個沒人要的小可憐,只會軟綿綿地叫著褚哥哥,便被我帶到了北地。」   李若愚聽他又在說自己的糗事,心內一滯,表情微微發冷,低聲道:「所以若愚真是不懂,為何大人願意娶一個愚鈍呆傻的女子為妻?要知此前若愚來見大人最後一次面時,並不愉快……」   褚勁風心知她提及的是殺馬燒車一事,目光微微一緊道:「那是軍務,你做錯了自然是要領罰。」   說完,又緩了語氣親了親她的臉頰道:「不過後來我也知是因為你受了傷,才延誤的時期,本是怨你不得,倒是錯怪你了,怎麼?現在想起還在生氣?」   褚勁風的態度還算和緩,銀白色的頭髮鬆散著傾斜下來,與她的烏髮交纏在了一處,透著說不出的親暱。   可就是這般親密無間之感讓若愚有些不大適應。從攏香與姐姐的嘴裡,是不難聽出司馬大人對自己的寵溺的,就是上九天攬月摘星也再所不惜。   可是她現在半絲都記憶不得,這些甜蜜的事情便盡成催人眼淚的折子戲,那戲中人哭得悲切,笑得甜蜜,可是全與她這連旁觀者都不算的人無關。竟是半分的代入之感都沒有。   她記得的是兩人為數不多面對而坐,卻相對無語的尷尬;是幾個雨夜他來船塢接自己客棧時,自己奮力前行,不敢回頭望他一眼的悸動心跳;是最後,她終於痛下決心是徹底回絕了他,那一雙眼內的熱情盡數熄滅決然轉身離去的背影……   可是現在,這個本已經打算徹底埋入心底,再也不會翻出的男人,卻這般地摟抱著她,充滿愛意地望著她,就算她緊閉著雙眼,也能感覺出這噴薄洶湧的愛意,可是……他愛的,戀的,就算是痴傻了也絕不放手的……不是她,不是她李若愚!   從小到大,她已經習慣了靠著自己的堅強與努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李家的絕技傳男不傳女,在弟弟沒有出生時,父親本來已經打算在宗族裡過繼一個男孩來傳承家業了,從那以後,偌大的家業便要儘是傳給一個不相關的旁支別家男子,那段日子,李家宅門裡牽著自家兒子的宗親往來不斷,她深刻地記得每一個人在臨走時,都是很滿意地打量著李家精美的宅院,仿佛那宅院已經易主,成為了他們的囊中之物……   母親是無所謂的,她都聽父親的,可是李若愚卻不服氣,為何女子便不能繼承家業?人都道李家二小姐天資聰慧,乃是天降奇才,但再聰慧的天資,若是沒有後天的用功與鑽研,也是不成事的。   當大姐在學習琴藝女紅時,只有九歲的她整日逃學泡在船塢裡頂著烈日的炙烤,跟著老船工挨個地辨識著所有船隻構架;當三妹與書院的女伴們出府賞春遊玩時,她學會了用耳朵辨識船隻運行時,機關走合的異響……   所以自從她懂事以來,所有少女芳華爛漫似乎都是離得她很遠很遠……   她學會了造船,學會了梳理帳本,學會了如何察言觀色應酬交際。所以最後,李家二小姐成為了一個大家宅院裡的異類,一個讓其他同齡女子無法逾越企及的神話。   三妹曾經很羨慕她,希望像她一般獨當一面,掌握李家的奇技。她當時只是說讓三妹多多去船塢便是了。當時三妹李璇兒很是不滿,也許三妹對她的心結便是那時埋種下的吧?   她說的其實是實話,可是李璇兒又怎麼會懂其中的苦呢?   其實她這個二姐其實也很羨慕她,羨慕她可以像正常爛漫的少女一般盡情地享受,盡情的微笑……可是她不能,為了母親,為了幼弟,為了李家,便是咬牙也要支撐下來。   所以她要招夫入贅,所以她回絕了身為侯府世家,手握兵權,稱霸一方的褚勁風的求愛,此事無關愛與不愛,只有合適與不合適……就算她當初在人群中看到了那高頭大馬上的男子是何等的耀眼,而讓人移開不得雙眸,那……都不是適合她的……   她只要那些她能掌控得了的,對於李家平安而沒有絲毫風險的……可是到了最後,卻還是一步錯步步錯,她一時的走眼,還是讓沈如柏那匹惡狼得以跨進李家的宅院。   她本來以為及時退婚便可以止損於此,可是萬萬沒有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墜馬又打亂了她急於維護的所有的一切……   而現在,這個曾經以為永遠擦肩而過的男人,此時卻是深情地凝視著她,可是她知道,他凝視的根本不是她,而是那個甜美可人,可以盡情玩樂,肆意闖禍的無憂少女——那是曾經讓她心內深深羨慕,卻從來為曾如願的「李若愚116|城12.12   褚勁風看著她眉間蹙起的小結,沉下眼眸用大掌將她眉間的細小紋路撐開,並沒有去回答她的問題,只是低頭附住了她的嘴唇。   他知道她話語裡的深意,是在暗暗提醒著他並非她心中的良人。他不知能讓她傾心的男子是何等的人物,若是知道是何人,只怕也是要親手宰了的。但是他卻要她清楚地了解到現實——無論她愛的是誰,都已經不能離開他的身側了。   關霸說得對,世間女子多薄倖,只是曾經山盟海誓也是轉眼即忘。無論他曾經付出了多少心血,那個口口聲聲說離不開他的小傻子不也是白白許下了沒有實現的諾言?   分開了這麼久,任何一個熱血方鋼的男子都會忍不住血脈泵張,此時香軟的便在身下,雖然她在抗拒掙扎,可是那點子抗拒卻在他熱切的啄吻下變得一點點的軟化,二人曾經共赴魚水無數次,他自然清楚她每一點子細微的變化。那熱切的嘴唇自然而然漸漸往下遊移,用舌尖反覆舔吻著她纖細白嫩的脖頸與鎖骨……   恢復了神智的嬌妻,此時微微閉著眼,櫻唇半張,那瑩白的牙齒被粉紅色的唇顯襯得微微發亮,只是偏著頭難耐的在枕間磨蹭。   這是那個讓他暗自心戀不已而不可得的女人,就算是恢復了神智,可是她的身體還是會因為自己而戰慄顫抖。這撩人的景象映入了男人的眼裡,就算不吃那勞什子的密丸,也覺得這腹下的虛火可以燎灼個三天三夜。   屬下關霸的話,他倒是記得個準,今日且需要拿出通身的本事才行。只是現在這小女人全忘了往日的*,昔日那些把戲竟是讓她的臉頰紅豔得能滴出血來,可這困窘迷茫的表情卻更是人讓忍不住想把她逼得再臉紅……   這裡是山上的別院,又是知道她臉薄,這才特意沒讓攏香她們上山,此時倒是可以盡情地誘哄著她叫喊出來,最後竟是逼得她開口叫自己「褚哥哥」。   那女船王初時是不幹的,最後到底是被他顛簸得沒了氣力,只能開口求饒,喘息著叫著「褚哥哥」,原是指望著他放過自己,誰知那三個字的效力竟是堪比密丸,竟是激得那男人又是一輪的被浪翻滾……   自從神智恢復後,李若愚便有些輕微的失眠,似乎是因為「沉睡」得太久,要梳理的事情又太多,那每次午夜總是陡然驚醒。   可是這一夜,也許是給司馬大人搓背搓得太疲累,加上被男人不可想像的激情淹沒,這一覺竟然是黑甜無夢,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她才在男人的懷裡醒來,這一醒不打緊,只覺得兩隻胳膊都是酸麻的。   昨日在浴池裡沒有替夫君搓洗的地方,竟是在床榻上都逐一補齊了。其中的內裡細節讓李家二小姐有種想要再次痴傻渾然全忘記了的衝動。   不過司馬大人倒是神清氣爽得很,閒適地在被窩裡翻轉身子,單手攬著她露在被外的香肩道:「餓不餓,我去給你弄吃的?」   也許是在這山上沒有那麼多的僕役侍女圍攏,便是只有二人清閒地相處。加上昨夜那種難以言表的親密,倒是讓李二小姐心內對褚司馬的生疏感消減了不少。可是還是沒有可以隨便到開口指使著這位北方霸主給自己燒火做飯的地步。   夜裡癲狂的殘局如今暴露在這山上升起映入窗欞的明媚陽光裡,竟是有種如夢似幻之感。   她沒有說話,便是用被子裹了裹自己,半垂著眼道:「不用,本該是我服侍司馬才對……」   她這其實也是客氣之言,說這話時,心內琢磨的是讓司馬大人喚幾個僕役入別院,這做飯一事實在不是李二小姐的所長啊!   可是褚司馬卻一點也不客氣,逕自在她的唇上印了一吻:」既然如此,有勞了,……做些簡單的白米稀粥就好,廚下裡有些昨日帶來的小菜,還有你最愛吃的醃脆瓜,正好可以用來送粥。」   看著那懷裡女子先是驚訝的一瞪眼,然後又強裝鎮定地合攏了嘴,褚勁風的戲弄之心漸盛,又補充了一句:「熬煮得爛一點,再炒個青菜是最好的……」   李若愚吸了吸氣兒,僵硬在被窩裡一動不動,直到男人看穿了她的心事,知道她害羞不欲自己看她起身換衣,這才又親了她一口,起身披著薄衫出去了。   若愚見他出去了,這才起身,刻意忽略身下的不適,用一旁軟榻上的薄被裹住了身子,正準備去小衣箱那翻找件衣服,可是那男人卻去而復返,打了一盆熱水端了進來。   若愚微微驚叫了一聲,趕緊閃身進了帷幔裡。   褚勁風倒是很愛看她這番羞怯的模樣,可是心內卻不無遺憾地想那個混沌時,不害臊愛看春宮冊子,自己腿夾布老虎解悶的色女模樣,卻不知何時能再重現。   但是他也心知不能急切,樣樣都是慢慢來的。依著昨日夜裡的情形,這小女人的身體還是記得他的,每一處撩撥都能勾起她十足的反應。假以時日,何愁那撩人的小表妹不重現床榻之間?   想到這,他的目光柔了柔道:「給你打了盆熱水,你先洗漱下,待吃過飯,在去洗個澡。」說完便轉身去了院裡打拳去了。   李若愚從窗邊可以望見他出拳的虎虎生風和跳躍著的矯健身影。這才趕緊地洗了洗,又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出來,只是那滿頭長頭是不怎麼會挽的,只用一方手絹攏在耳後胡亂地繫上了。   新婚的第二天,本就該是新婦洗手做羹湯。就算在聊城,這也是不過時的老令。雖然有些高門千金不諳廚下之道,也會由婆子們先將食材打理得半熟,第二日新婦晨起時,直接入鍋翻炒便好。   李若愚不知自己當初與褚勁風成立後是何情形,估計那時連飯勺都拿不穩的自己也不會給夫婿炒出什麼熱燙的來。   李若愚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給男人洗手做羹湯的一天,可如今倒是有些抱歉之意,想要好好誠心地烹飪,彌補下虧欠的一頓。   可惜一個從未如果廚房的女子,就算是簡單的白水煮粥也甚是費氣力。   那負責燒火的耳聾老翁實在是看不過眼了,開口道:「夫人,那米雖然是貢米的制式,也是要洗一洗才能入鍋的……」   女船王很久沒有這種技不如人的羞愧之情了,可惜昨夜在床榻上被動地感受了一次,今日晨起,又在鍋灶前深切地感受了一回,但好在她向來勤奮好學的,在那老僕的指點下重算淘米,下米入鍋。然後又撿了甜菜,用開水焯熟,剝了幾隻大蝦,一點點地切碎成了蝦泥後,用薑絲醬油和水兌了粉面勾芡汁,但是火候掌握得不好,那芡汁有些太稀少,稀裡譁啦地倒在了燙好的甜菜上,但好歹也算是做成了青菜。   只是這麼簡單的兩樣全都做好後,快一個時辰過去了。   當飯菜端上了桌子,褚勁風便在女船王炯炯的目光下夾了一根甜菜放入了口裡。   「怎麼樣,好吃嗎?」對面的小女人一定是不知,她臉頰上還掛著菸灰,小鼻頭都是烏烏的。   褚勁風笑著咽下了青菜,大口地吃了幾口粥後,才說道:「好吃得很。」   若愚這才略微鬆了口氣,矜持地端起了飯碗,頂著一張小黑臉,用大家閨秀地儀態小口小口地吃著飯。   直到吃完了早飯,她來到了已經換了新水的水池前準備泡澡時,看著水裡清晰的倒影,這才懊惱地暗叫了一聲,總算是明白了為何方才吃飯時,那個可惡的男人一直望著她的臉兒笑個不停了!   褚勁風已經愛死了這山上的新婚燕爾,雖然若愚表示急著下山,可是到底還是在山上纏綿了兩日。   趁著此間無人,倒是要讓她徹底放開了手腳,總是要讓她心身全明白,自己已經是她的丈夫了才好!   這種昏天黑地沒有章法的放縱,是李若愚記憶力全無的體驗,以至於被褚勁風背下山時,渾身都是綿軟無力的。   下了山後,司馬大人也就悠閒不得了。萬州如今已經是在他的治下,地方的官員都是要重新清洗梳理一遍的。   所以從下山後,便徑直去了府衙處理公務。   若愚被蘇秀攙扶著下車時,攏香倒是偷眼打量了二小姐,直覺得她的眼下都是發青的,似乎不得休息的模樣,心內知道這是在山上被司馬大人折騰得疲憊了。連忙吩咐廚下去熬煮補氣固元的參湯,再服侍著夫人回房裡休息。   若愚真是倒頭便睡,一直到了下午,這才睜眼,開口問道:「攏香,一會你去姐姐院裡知會一聲,說我要去看她。」   攏香乾脆地答應了一聲,可是過了一會便回來了,臉上的表情也是說不出的尷117|城12.12   若愚看到她這樣的臉色便問道:「怎麼了,難道姐姐身子不爽利,不願我去叨擾嗎?」攏香扭扭妮妮地說道:「那倒不是,她們說大小姐兩天前便出門去了,還未回來。」   若愚看了看攏香的臉色,狀似不經意地道:「姐姐自與那劉仲和離後,可是有了什麼新的際遇?」   攏香起身在李家大姐的院落裡,沒見到李家大姐,倒是聽到了一些丫環私底下的閒言碎語,說大姐和司馬大人的屬下關霸有些過往甚密,可是看李家大姐的意思,又不像是鍾情於關將軍的模樣。每次外出都是遮遮掩掩。這次竟然趁著司馬與夫人不在府上,兩日沒有歸來了,不能不叫人心生揣測。   攏香也鬧不準這大小姐是不是因為空閨寂寞,便是暗自與那關將軍有了首尾,這麼貿然的說出來,若是二人皆沒有婚配的意思,倒是名聲不太好了。可是這些話不是她一個下人來回過話的,便只能忍著不說。   本以為自己這般,小夫人就該心領神會,可是猛然醒悟到,小夫人已經忘了前塵,自然也不記得她曾經將自己的大姐堵在了後門的隱情。   若愚雖然看出攏香話說了一半,但也不欲多問,只心想著等晚上姐姐歸來再細細詢問。   若愚這時雖然已經氣場,因著天冷貪暖,便也去那小書房,只攏了薄棉的夾襖坐在了屋內東邊的暖炕上。   在褚勁風出徵的這幾日,她讓攏香聯繫了北地的李家老夥計,將自己出事之後各地的帳本與店鋪的情況統統寫成書信,匯報到她這裡來。   之前因為沈如柏的暗中作梗,李家在各地的產業已經縮水大半,有些店鋪早已抵賣了出去,以前李家商鋪遍天下的勝景現在已經不復存在。雖然因著褚勁風的緣故,李家保下了自家的船塢,還有江南的一些商鋪,可是原先壟斷大江南北的船塢卻早已經被白家掌控的京運船行逐漸蠶食壟斷。當然,這家原先名不見經傳的船行能夠脫穎而出,自然是有白家賢婿沈如柏的「功勞」。   當攏香將這些帳目啄一遞呈過來,並在一旁像往常在李家一樣替小姐合攏帳目時,只覺得一陣陣難言的心酸。   小姐這些年來可以說廢寢忘食,苦心經營擴大的李家基業居然就在短短的時日內盡成了虎狼的口中之肉,就連她都是一陣難過,更何況小姐呢?   想到這,不由得擔心地望了望一直低頭蹙眉看著帳本的若愚。不過看小夫人的神色倒是平靜如水,並沒有太過氣憤之色……   就在這時,蘇秀卻形色匆匆地快步了進來,壓低聲音道:「夫人……李大小姐在萬州城裡出事了。」   原來當初漠河城人心惶惶時,李家大姐委託著沈如柏帶著奶娘和自己的孩子順兒出了漠河城,後來當褚勁風一路高歌猛進地殺將到萬州城後,那沈如柏也心知自己做下的這些手腳必定是脫不了干係的。   當下趁著褚勁風的兵馬未到,便先自帶著白家小姐匆匆上路,離了萬州。他想著若是帶著順兒,褚勁風斷不能為了這個小兒屈服,反倒撕下了自己和褚勁風的最後一塊遮羞布,反倒生出不必要的時段,是以將那小二與奶娘託付給了萬州的刺史。   待得褚勁風凱旋時,自然便將順兒帶回了城中。可是沈如柏留下了孩子,也留下了那吃裡爬外的劉仲。當時,劉仲滿心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大靠山,從此便是一路飛黃騰達。   哪裡想到戰事峰迴路轉,最後竟是以褚勁風大獲全勝而告終。   這下劉仲便東躲西藏,成了喪家之犬。   那紅翹也是個見風轉舵的,這樣心驚肉跳的窮苦日子自然是不肯過的,她竟然一早便勾搭上了劉仲的一個家眷皆在老家的同僚,眠宿成奸。最後見劉仲惹下了這滔天禍端,竟是為了懸賞的賞銀暗中與那姦夫勾結,將劉仲出賣,通知了衙門裡,將他在藏匿之地逮個正著。   劉仲深知自己犯下的乃是殺頭的死罪,也是狗急跳牆,派了忠心耿耿的老僕,尋那李若慧,望她念在多年夫妻的份上,向司馬大人求情一番。   李若愚三天之前接到這口信之時,心內也是異常的矛盾。她雖然與劉仲和離,但是如今見他眼看著要人頭落地,到底是心內有著一番感慨。只是可憐自己的孩兒,將來卻要背負著父親乃是死囚的罵名,左右思量一番,劉仲納罪孽可不是她一個婦道人家能求情的。當下便決定去萬州看望他一番,作為最後的探望,也算是盡了以前的夫妻情誼。   於是便藉口去萬州酬謝刺史照顧收容自己的幼子,在司馬大人帶著妹妹出門不久後,也出門坐了馬車前去萬州。   她是從人之常情考量,卻沒想到狗急跳牆一說。   可誰料就在探視時出了差錯。那劉仲先是苦苦哀求她救命,見若慧不為所動,絕望之下,激起了他的憤怒,怨恨女人無情,一個和離後便另尋新歡,現在又見死不救,一個讓自己帶了綠帽,更是出賣自己,竟是撲過去挾持了李若慧,監獄的牢頭見司馬大人的大姨子出事,卻是腸子都悔青了。早知劉仲這般喪心尿性,他焉能讓李家大姐進去探望。本想著行個方便,交好司馬夫人和她的大姐,哪曾想卻是將人失陷了進去,若是出了差錯,他要如何對司馬大人交待?   正在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之時,關將軍卻是如天而降的救兵一般出現在獄牢。   原來關霸一直注意著李家大姐的舉動,李家大姐出城去了萬州,他也告假出了兵營,尾隨著趕到萬州。他本是不放心李家大姐,所以一路趕來,沒想到果然出了事情。劉仲見了關霸,更是惱上加惱,這個賤婦居然帶著姘頭來探望自己,哪裡是過來搭救自己,明明是怕自己未死,給她們阻礙,可笑自己居然還向她求救。就算自己死了,也決不讓你們兩人好過。劉仲心知大勢已去,便欲下毒手,幸得關霸眼疾手快,一聲大喝,丟出一塊金子傷了劉仲,然後蹦過來救下李家大姐,眾牢頭蜂擁而上將劉仲捆了起來。   關霸心中後怕,恨不得立時便宰了這小子,但畢竟是順兒的親爹,親自下手倒是會落下埋怨,他擔心李家大姐心中不快,提了幾腳,命牢頭給劉仲些苦頭,嚴加看管便帶著李家大姐出了監獄。   雖然沒有受傷,到底是受了驚嚇,關霸不放心,便尋來了郎中替李家大姐診脈,可是這一切脈,郎中便開口恭喜李家大姐,說是有了喜脈,看著這脈象應該是快兩個月的   那郎中不知這李家大姐已經是下堂之婦,看她的髮髻已經是婦人打扮,自然是開口恭喜。   可是這一句喜脈真好似晴天霹靂,只把李家大姐驚得是目瞪口呆。反而那關霸,眼角都要樂得飛到了鬢角裡去了,打賞了郎中開了許多安胎的藥物後,便只拉著李家大姐兒的手說自己要當爹爹了。   可是那李若慧哪裡肯生?當即便是急了眼,只一心要將這孽種打落下來。可是關霸卻硬扣這不肯放她回去了,只說待司馬大人來萬州審查官僚考績時便於他講明,請他代為主持了婚事,莫要叫著肚子裡的兒子委屈了。   若慧執拗不過那蠻牛,一看自己這點子醜事便是瞞不過了,就遣了自己陪嫁的貼身丫鬟從萬州會轉漠河城,找妹妹商量。   李若愚聽完後,便是摸著額頭:大姐與那關霸的事情,又是何時發生的?為何這短短一年的時間裡只覺得自己身邊的人事無一不是發生了天翻地覆變化的。   揉了一會頭穴,便喚來了小廝,讓他去問一問,司馬大人晚上可會歸府?   等小廝跑腿回來時,說司馬大人聽說他是夫人遣來聞訊的,便高興地說晚上會會派陪夫人一同用餐。   褚勁風的確是很高興,只覺得這嬌妻雖然不記得前塵,可是要自己回府陪著用餐的習慣倒是半點沒改。   於是便將手頭的公文一推,儘量趕著回府了。   可是回到府裡,沒有熱菜溫酒,卻是看到自己的嬌妻冰冷著一張臉道:「司馬大人,請入內室借一步說話。」   褚勁風這才發現,嬌妻的表情不大尋常。   待入了內室,聽了若愚講述的這門纏頭的鴛鴦官司後,卻微微鬆了口氣道:「還當是發生了什麼。大姐懷了身孕豈不是好事?關將軍也是老大不小,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如今她既然懷了孩子,便是早早地準備拜堂,也還名正言順的生下孩兒,讓關霸過過當爹爹的癮頭……」   若愚的一雙大眼慢慢地瞪了起來:「若是兩情相悅,自然是一樁喜事。可若是司馬您的屬下肆意霸佔良家婦女,又該怎說118|城12.12   說這話時,褚勁風解了衣服脫了鞋子,也坐到了暖炕上,自然也看到了那炕桌上厚厚的帳本以及往來信箋。   他表情微微一冷,說道:「那你又怎麼知道他們二人不是兩情相悅?」   李若愚知道褚勁風向來護短的,他雖然看著冷麵,可是對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屬下一向是愛護有嘉,以前她出入軍營時便略有耳聞。   可如今是自己的姐姐吃虧,她又不是會任著自己家人吃虧的主兒,便接著說道:「若真是兩情相悅,依著姐姐的性格,他們男未婚女未嫁,絕不會跟那關霸偷偷摸摸,而與我隻字不提,更不會被那關霸還無緣由地扣在萬州不讓她回府,這裡中中間間的古怪,難道大人未曾想過?」   褚勁風的確沒想過,他最近府裡府外都是忙翻了天,光是自己這床底上的公糧都是很費心力才上交了一擔的,哪裡顧得上管大姨子與自己部下的狗屁閒事?   現在原本一心要提前回府與嬌妻吃一口熱氣騰騰的飯食,可是沒想到卻對上了一張冰霜小臉兒,當下便也不大高興了起來,只躺在炕上枕著楠香木枕道,閉著眼兒道:「你大姐又不是黃口稚子,怎麼樣樣事情還要向你這個當妹妹的報備?依著我看,他們倒是相處得甚好,之前的馬會上,那關霸將自己的坐騎借給了你大姐,你大姐還很高興的樣子,如今二人水到渠成,便成婚得了,哪裡有那麼多的官司……蘇秀!命廚下備飯!」   說到最後語調上揚,只要那耳朵不聾的,都能聽出司馬大人的不高興。若是換了先前的小表妹,便一早膩膩歪歪地過來,趴在司馬的懷裡千方百計的哄著哥哥開心了。   可是現在炕桌對面那個冰人兒,卻那麼直直地望著他,半響一語不發,最後竟然自己下地套著鞋子也揚聲喊道:「攏香,命下人備馬車!」   攏香從屋外一探頭,略帶詫異地望著自家小姐,有些懷疑自己方才是否聽錯了。怎麼司馬大人都吩咐下人備飯了,小姐竟然還要命她備馬車外出?」   司馬大人也是被這明目張胆的挑釁氣得從暖炕上一下子坐了起來,聲音更加陰冷道:「你要去哪?」   李若愚邊往外走邊也冷聲道:「自然是去萬州,倒是要親眼看看你的得力部將是怎麼一個水到渠成?」   說起來,司馬大人與這位李家二小姐雖然一早便相識了,可是他們早先相處大多是相顧無言,便是一個安靜的移目去望那遠處的風景,而另一個則痴痴地將那花容月貌的側影當了風景來欣賞。那是一種毫無幹擾地,無害的獨自愛慕,自然是毫無衝突可言。   至於成婚後,就個痴痴傻傻的小呆瓜,雖然那本性裡是難以抑制的淘氣和叛逆,但便是個孩子樣的性子,褚勁風瞪眼申斥了便好,還能任著她上天了不成?   但是現在這個明知道自己在生氣,卻還是不卑不亢回瞪自己的,又是個哪裡冒出的鬼玩意兒?從方才進屋就一直壓抑的火氣騰得便冒出來了:「怎麼,現在倒是不傻了,翅膀硬得很,竟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你已經是我褚家的媳婦了,連你相公也不通稟一聲,說走就走,真當了司馬府是酒樓茶館嗎?」   李若愚轉身福禮道:「司馬大人,我要去萬州看望姐姐,還望大人恩準。」   褚勁風任著她福禮了一會,冷冷開口道:「不準去!」   李若愚似乎一早便料到了他會這般回答,倒是毫不意外地道:「自我年幼,父親早逝,李家的門楣便是我一力支撐,為了母親與姐弟,一輩子不嫁也心甘情願……若愚落難時,錯得大人的垂愛,不嫌棄那時若愚的懵懂蠢鈍,這些若愚都是感念在心。可是若是因為嫁給大人,便不再管自己親人,恕我是萬萬做不到。大人一會且慢些用餐,若愚今日不能服侍大人用餐了,若是有不合褚家家規之處,還望回來再做責罰……若愚自知自己的錯處,便是被大人休離也不敢有半分怨由……」   說完便再不管褚勁風的反應,便自轉身出去了。   蘇秀目瞪口呆地看著李若愚只喚了攏香服侍,披了狐皮大氅出門去了。過了好一會,她才偷偷地東屋望了一眼,司馬大人正垂腿坐在暖炕邊,一張俊臉是說不出的鐵青,下一刻那炕桌被鐵臂一掃,噼裡啪啦地摔在了地上。   蘇秀半咬著嘴唇縮回了脖子,看著那些一個個端著碟碗的僕役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地端著菜餚入了飯廳擺上了菜餚,又像被惡狗追攆一般快走出了院子。這隻讓離開不得的蘇秀垂淚暗羨不已。   可是也只能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大人……菜餚已經上齊,請用餐吧!」   褚勁風現在哪裡吃得下?氣都氣飽了!他起身抬腿便想往外走,可是飄到餐桌上擺著的菜餚時,卻頓住了腳步。這桌子上大部分的菜餚都是府裡慣常的式樣,可是只有一樣甚是特別,乃是一道紅白相間的紅蔬魚球,在紅椒的掩映下,那淋了奶白醬汁的魚球閃著誘人的光彩……   這是他在船塢救下李若愚脫險後,她宴請酬謝自己時,桌子上擺的一道菜餚。因著廚子乃是李二小姐從江南帶來的,做得也都是江南的菜式,大都是有些發甜的膩味。可是當時他的心裡哪能品嘗出菜式的酸鹹,便隨便撿了離得自己最近的菜餚,一口接一口地夾著往嘴裡送。   直到那盤菜見了底兒,才見對面的佳人抿嘴笑道:「大人可是愛吃這道紅蔬魚球?明兒我再叫廚下為大人送到大營裡可好?」   只要是關於她的往事,他從來是不會淡忘半分的。便陰沉著臉看著這道從來沒有在府裡出現過的菜式,開口問道:「這道菜式誰做的?」   蘇秀本來擔心著大人停下腳步是要掀翻了桌子,沒想到會有此一問,連忙開口道:「這是白日裡夫人特意叫小廝去那品香樓請教了那的江南廚子,回來叫廚下預備的……」   褚勁風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了筷子夾了一顆放入了口裡……果然還是同記憶裡難吃的味道一樣,酸甜得有些燒心……   他又夾了幾顆入口,慢慢地咀嚼著……   此時通往萬州的官道上,寒風凜冽。   望著車窗外天色漸晚,攏香一直不不敢說什麼,直到李若愚似乎緩和下了冰冷的臉色,才坐在小姐身旁道:「夫人,您方才那般的頂撞大人,當真是不妥……就算您不喜歡大人,將來真的和離,那大人若是因此生恨……」   李若愚靠在軟枕上淡淡道:「若是我要求和離,他自然是氣不過的,可若是他休了我,是不會再與我怎樣了……」   那是個驕傲的北方男兒,怎麼會容許自己吃回頭草?更不會對自己主動放手的女人再有些下作手段……   若說還在山上時,她尚且不切實際地幻想了自己與那個男子就這般糊塗得相守到了的情形。現在坐在這稍顯寒冷的馬車裡,倒是徹底地冷靜了下來。   嫁入王侯之家的種種弊端,她不是一早便料想到了嗎?   更何況褚勁風還是個說一不二,跋扈慣了的男人,他是連皇帝太后都不放在眼裡的人,北方的天空太過遼闊,讓人的性子也如奔馳的野馬一般,指望著讓這樣水土將養出的一方霸主體貼入微,才真是腦子摔得不輕!   而她李若愚也便是這般又臭又硬的性子,全不會半點改變!   倒不如趁著彼此的情淺,一早便發現彼此的性情不合,早早分開才好,雖然只是短短的三日,可是若愚卻覺得這幾日的溫存美好足夠她記憶相思後半生了,這點子回憶是獨獨屬於她的,還是莫要被現實的爭執惡言消磨得半點不剩,最後只剩下相顧無言相視……   這麼想來,一切倒是立刻變得井然而有序,向來喜歡有條不紊的李家二小姐原是該鬆一口氣的,可不知為何卻還無半點以往做了決斷的輕鬆與豁然……   馬車踏著急促的腳步在積雪未消的管道上前行,馬兒粗喘的響鼻在夜色裡迴蕩……   不知何時,馬車的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那嘚嘚嘚的聲音越靠越近,引得一旁的侍衛回頭望去,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可是不多時,那來者已經奔到了馬車的一邊,不知為何,侍衛卻並沒有阻止。   不多時,那車簾被人掀開,司馬大人陰沉的俊臉出現在主僕二人面前。   只見他衝著攏香冷聲道:「出去!」   攏香連忙起身讓位,然後那男人便裹著一身的冰霜寒氣入了馬車裡。   若愚心裡一緊,本以為他是氣不過追過來申斥阻攔自己的。可是這男人入了馬車後,只是脫了自己的靴子,扔甩在了外面後,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清了清嗓子便一語不發自靠在車廂的另一邊閉目養神。   那逼人的氣場,真是讓人不敢隨意地靠近。接下來的半個時辰,便是兩人各坐一旁,誰也不說話,尷尬得車廂都要炸裂了。   最後,李若愚緊緊抿了下嘴唇,正要開口說話時,突然聽到司馬大人的肚子裡傳來夾裹著北方雄風的腹鳴轟響……   也不怪大人全失了氣場,方才出府時只吃了幾個酸甜膩人的丸子,這一路騎馬追趕,肚子早便沒了存貨,當下便揭竿而起,轟鳴造反了。   看著那一臉硬冷的男子,肚子卻像養了蛐蛐一般,長鳴短吟此起彼伏,李若愚不知為何心內只想一陣發笑。   可是她知道,此時若真是笑出聲來,司馬大人真是惱羞成怒犯下屠妻的暴行。   當下便是低著頭,伸手打開了一旁的零食箱子,取了一大塊厚實的肉乾,遞給了褚勁風:「大人可要吃些119|城12.12   褚勁風雖然肚子叫得厲害,可是臉色不變,半抬著眼兒瞟著那肉乾也不說話。   撇開那銀髮冷眸的俊帥,若愚發現這其實跟幼弟賢兒鬧彆扭又想著讓別人搭理誘哄的臭臉是一模一樣的。   李若愚倒是覺得此時的男人看上去沒有他表現得那般陰冷了。於是頓生戲弄之心,逕自將那肉乾撕成了小塊,遞到了他的嘴邊,用肉絲撩撥著他的薄唇。可沒等她撩撥幾下反應過來,那男人卻突然猛地張嘴,將那肉乾連同捏著它的纖指一下子咬住了,痛得若愚「啊」的一縮手,瞪著大眼半張著嘴,無聲地控訴著男人。   褚勁風也冷冷回望著她,一排整潔的牙齒用力地碾碎嘴裡的肉乾,仿佛咬的是她的血肉一般。等咽下去之後,又出聲道;「再來一塊!」   若愚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面還掛著清晰的牙印,便將那撕好的肉乾放在巾帕上一股腦地的遞給了他。   可惜司馬大人嘴刁得很,不是佳人親手餵的還就一口都不碰了!只一伸手,將那坐得離自己老遠的二小姐拉拽到了自己的身前,將她攏進了懷裡,貼著她的耳朵道:「倒是挺敢說的,以後是不是只要一生氣便要說『和離』二字?不是說好了嗎?這樣子怎麼跟摔傻時是一個臭德行?」   說到這,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陰沉道:「想不想知道你若是真收了休書,會是怎樣的下場?」   若愚想要躲開他灼人的熱氣卻是臉兒朝下,被他壓在了車廂里舖著的軟被上動彈不得,便自懊惱地小聲道:「快起來,莫要壓著我!」   褚勁風卻只一味壓著她,低低地說道:「若真是休了你時,就尋個由頭將你定罪入獄,在臉上刺個大大的「褚」字,充了做司馬府裡的家奴,白日砍柴燒水,給我做飯洗衣,晚上便伺候在床榻前,解了衣服上床,給你的主子暖一暖枕席,若是主子心情不好時,便要乖乖地叉了腿,伺候一番熱騰騰的*……想拿了休書再回去做你的李家二小姐?想得倒是美!」   李二小姐其實情史也算是豐富,那沈如柏之流自不必說,以前在生意場上的追求愛慕者更是不能細數,可是甭管醜俊門閥高低,哪一個不是對她以禮相待?小心翼翼看她的顏色行事,就連那一向玩弄女人於鼓掌間的南宮雲也是一改往日的輕浮,待她若洛神玄女一般,直到最後求而不得才惱羞成怒。   可是現在身後的那位,說出的話簡直要髒汙了耳朵,竟是要將髮妻貶斥成家奴,是沒吃晚飯餓得喪心病狂了吧!   「大人,若愚相信你不會這般沒有度量,難道真是做不成夫妻,便要做仇人?」李二小姐使勁扭著身子,被身上那一坨壓得都有些喘不過起了,便是準備用言語的力量狠狠鞭策一下男人的良知。   可惜司馬大人的良知都餵了小白眼狼,連渣都不剩了,拉著長音說:「不是仇人,是主人!要不……先讓我的奴兒叫聲主子聽聽?」說著,便將這乖奴掉轉了身子,面朝著自己,用鼻尖去磨蹭那細嫩的臉蛋,最後一口咬住了嫩嫩的一點耳垂,邊吮著邊含糊地說:「快,叫出聲來。」   若愚哪裡被人這樣狎玩過,只氣的心裡的潑辣再也按捺不住,也不管外面的僕役能不能聽到,大喊一聲:「乖孫,快給奶奶我起開!」   褚勁風被「祖母」這清亮的聲音逗得胸膛微震,發出悶悶的笑聲。「這般鮮嫩,哪裡會是老婆婆。依著我看,做了粗使丫鬟是在是暴斂天物,倒是可以酌情調配著做個秀美小奶娘。將來便是要親身哺育這府裡的小少爺,待讓本座檢驗一番,看看這奶水是否充盈……」   再往後,這車廂裡的胡鬧聲便沒法再聽了。攏香坐在車廂外,先是被司馬大人那貶斥為奴的言論嚇得心驚肉跳,待得最後聽得那是峰迴路轉,一路拐到了哺乳的節骨眼裡,這才略略的紅著臉鬆了一口氣。   這前往萬州的路程說遠不遠,但也不近。車廂裡雖然燒著碳爐,但是李若愚一些是畏寒的,手腳微微發涼,可自從這混不吝的司馬大人入內,竟是胡鬧得全身微微發汗,最後他用狐毛的披風將兩個人緊緊的包裹住後,便倒臥在車廂裡。   可惜那小奶娘倒是沒將大人餵飽,胡鬧了一通後,二人的肚子便一起叫喚了一起。馬車上的零食是新鮮常備的,倒是可以填埋一下飢腸。   捻了幾塊杏仁棗糕,一口一口地與懷裡的嬌人分食。若愚現在也是才發現這男人私底下竟是無賴得很,一本正經地與他理論簡直是對牛彈琴。待得他伸著長指將糕餅遞送到自己面前時,便一口咬過去,也在那長指上印了小小的牙印出來,當著是睚眥必報得很!這點倒是傻不傻偶的都是一個德行,當真是吃不得虧的。   男人只任著她磨牙,渾不在意地親吻著她散落著碎發的細白脖頸。   其實若愚也是心知肚明,男人這般趕過來,便是向自己先低了頭。   那番奴兒的混話也不過給自己尋個體面的臺階而已。現在冷靜下來想一想,當初不管不顧地出府還真是有些不給司馬大人臉面。她自己在李家一向是說慣了上句,卻渾忘了在褚家的府宅裡怎能容得自己這般的隨心所欲。   李家二小姐一向是吃軟不吃硬的。   若是褚勁風不追攆過來,只怕她自己是死也不會認錯的。可是現在男人竟是主動追趕過來,陪同自己一起去萬州,她反而不好意思起來,主動心內反省了自己的錯處。   等到了萬州城外時,天色已經大黑了。取了腰牌,吩咐那城上的守門將開門後,便先自來到了萬州的驛館裡歇息。如今這驛館倒是轉為司馬大人準備了一家上房,方便大人巡查至此暫住之用。   此時已是深夜,可是司馬大人照樣喚了侍衛,將那關霸叫進了驛館。那關霸如今是要當爹爹的人了,走路都輕了三兩骨頭,走路簡直都不著地了。   當聽聞司馬大人和夫人已經入了驛館時,連忙過來拜見。入了驛館客廳向司馬大人拘禮後,笑盈盈地問道:「主公,這個時候怎麼來了萬州,可是有什麼緊急的軍務?」   褚勁風先讓若愚在驛館的房間裡更換衣服,而自己卻先單獨來見那關霸,就是怕這蠻漢私下裡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被那李二小姐抓住把柄做出什麼驚天的文章來。   想著自己今日便是因為眼前這鬍子都要翹起來的蠻漢而連累的一路奔波,微微沉臉道:「什麼公務,當然是來忙你關大將軍的軍情來了。我倒是要問問你,先前你不是說這求得良婦,講究個循序漸進。怎麼沒幾日功夫,便循序漸進的塞了個娃娃入那婦人的肚子裡了?」   聽到這,關霸也是隱隱得意,頗為神氣活現地豎起了兩根手指:「主公,不是末將不肯等你,實在是你這手腳太慢。末將也不過是兩次的光景便一舉得中,這想慢也是慢不得的啊!」   這下子,便又提起了褚勁風的短板。他如今已成親一年,但娘子的肚子毫無動靜。如今卻要被屬下挪揄,當真是有些不順耳,便不由得眼珠微瞪道:「你這蠻漢,上下沒有半絲的風流倜儻,那李家大小姐可是會看上你?不是用了什麼強迫的手段吧?」   關霸一聽,可就不樂意了,語重心長道:「大人,您怎麼能跟那些眼淺的娘們似的,挑選男人專看那沒用的外表。我關霸這內秀還真沒法向主公你展示一番。就這麼跟您說吧……」他再次舉起那兩根想讓人折斷的手指,擠眉弄眼道,「也就兩次啊,主公!那田固然是好田,可是撒下的種也不能孬啊!」   褚勁風再也忍不住,便是一腳不輕不重地踹向關霸:「竟是胡說什麼不著邊際的?便還在這做著美夢,那李氏明顯是不情願嫁給你的,如今遣了人去尋她妹妹,想要與你解脫,你倒是說說是不是強犁了人家的地?   關霸這才瞪圓了眼道:「怎麼可能?大小姐可是願意得緊,不然怎麼會私下裡些信箋與我幽約?」   褚勁風沉吟了道:「你可是留著那信箋?」   關霸美滋滋道:「這可是信物,都是要穩妥地收藏的。」   褚勁風說道:「那便好,待得明日一早,我便要帶著夫人去看望大姐兒,你若是有什麼不妥,還要回去跟她商量著,若是明日她哭喊著告狀,可別怪了我綁你去刑場!」   這到了府衙裡,簡直是明晃晃的串供。可是褚勁風到底是不放心,還是要交代一番才好。不然關霸不知自己未來小姨子的五行屬性,若是真犯了忌諱,讓李若慧若受了委屈,依著那小瘋婆子報復心重的勁頭,還不得將這耕田的好手大卸八120|城12.12   第二日,李若愚一早便去了關霸在萬州安置的宅院。   那關霸也心知要討好這不好相與的小姨子,於是圍前圍後的一陣殷勤。親自為她引路,先是看了這花園子一番,然後才引了她去臥房。   李若慧的妊娠反應有些嚴重,又嗜睡得很,便是倒臥在床榻上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她一睜眼便看見了自己的妹妹坐在了床榻邊。連忙眨了眨眼,撐著起身道:「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也不叫我?」   李若愚替姐姐調整了枕頭,也沒說自己是連夜趕來的,只說是才到。   然後便遲疑地說:「姐姐,你是何時與那關將軍……在一起的?」   聽妹妹這麼一問,李氏的臉便騰得紅了起來。扭捏了半天才說:「咳,一言難盡……」   李若愚聽了這話,臉色一凜,抓起了她的手道:「可是他欺辱了姐姐?」   李若慧見妹妹這麼問,一時間更是不知該怎麼回答了。因為後來關霸也跟她提及的當初第一次幽約的事情,李若慧這才發現是原是她那傳信相約產生的誤會,她怎麼知道北地的民風這般彪悍?看那關霸一心認定她是看上了他的,這心裡更是有無法言及的懊惱之情。   當時她驟然發現自己懷有身孕,又因為關霸軟磨硬泡非要自己生下,心內一時煩亂,全沒了主意,就是直覺想找來妹妹商議一下。以前她有什麼心內一時猶豫的,都是找妹妹商議,現在妹妹總算是恢復了神智,這下意識裡便又想找她來商量一二。   可是看到妹妹現在神情如此嚴肅的模樣,這才想到了妹妹的脾氣,若是真說出關霸做得那等無法無天的烏龍事來,那二妹李若愚必定是要想盡了辦法拆卸了關霸的骨頭。   可是那關霸又是褚勁風的得力幹將……她也是將人派出去後,才又細想了這裡面的關關節節,頗有些後悔。   這幾日在城裡的相處,她倒是對關霸這莽漢有了幾分深入的了解。這個莽漢咋一看跟劉仲沒什麼兩樣,但是相處起來才發現他細心得很,光是順口生津的零嘴就給她備了十幾罐,又親自去逛了萬州的好幾家鞋鋪,買來了厚底寬面的綿軟鞋子讓若慧換上。   當初若慧懷順兒時可沒有這般細心的對待,當時劉仲嫌棄著她整日孕吐,便是在外面食飯,免得回家面對孕婦失了胃口。而現在當她清晨起來難受得吐酸水時,關霸便是親自端著臉盆在床沿邊替她接著,然後再替她按摩的頸肩,舒緩轉移下胃腸的難受。一副只恨不得替若慧孕吐的模樣。   這般的心細,竟是李若慧從未體會到的。要說心內沒有半點觸動,那便是假話。   是以現在看妹妹這臉色架勢,若是說出了「欺辱」二字,恐怕便是要不依不饒了。聽說褚家軍治軍甚嚴,要是真說他強佔了良家,只怕是兇多吉少,依著軍規是要殺頭的……   想著那昂揚大漢被捆綁去了刑場,李若慧的心內不由得一縮,於是便遲疑了一下,最後說道:「倒不是欺辱……」   李若愚聽了姐姐的話,竟也暗自吐了一口氣,一方面是放心了姐姐,另一方面也是為不用與褚勁風對峙而感到輕鬆。   依著他對部將的愛惜,若是真要為此而懲治關霸,只怕他的心內也會為難。不知為何,一向以家人為重的自己,竟是不由自主地擔心起了那司馬大人的感受。這般渴望關懷一個人的心思,已經是從未曾有過的。   若愚不願太過辨析自己的心境,便接著問道:「既然姐姐也是對關霸有意,為何又不願生下腹內的孩兒?」   若慧心知現在左右也是懷有身孕了,倒是遮掩不住醜事,倒不如向妹妹說了心內的顧慮:「妹妹,你也知我,一早便是識人不清,如今又是……稀裡糊塗地懷了關霸的孩兒……我原是立意不想再改嫁,只想將順兒拉扯大……但是現在……我是怕再錯嫁了人。」   李若愚的眼睛微微掃了一圈這關霸給姐姐臨時安置的住所。這裡位於萬州商街之後,偌大的宅院原是本地一個富商的居所,無論是院落還是房宅都是新近翻修過的,整齊得很。   因為司馬大人已經屬意讓關霸接掌萬州,他便要在此長住,加上成親的事宜,便大手筆的買了下來,這裡位於商街後的拐角,是鬧中取靜,倒也算清靜福地。   方才大姐若慧沒醒時,那位關將軍還獻寶一般,喜滋滋地引領著她去了四處看了看,發現就連順兒的獨立小院都安排妥帖了。   「夫人,我向來是不懂打理著宅院裡的事情,您的姐姐現在又懷著孩子,不宜操勞,我已經交代人牙子替我張羅了僕役丫鬟。到時要勞煩您幫忙挨個過過眼,有不體面蠢笨的挑出去,免得不合若惠的心意,將來毛手毛腳的不好……」   那關霸倒是臉皮夠厚的,明知道這位司馬夫人是來興師問罪的,偏偏還不拿自己當外人,自己熱切地套近乎,讓這小姨子替自己張羅些府宅事情,儼然已經當姐夫自居了。   李若愚倒沒說什麼,只覺得這男子的厚顏真是跟他的主公一脈相承!   不過起碼這個男子倒是花費了一番心思。她以前便知道這關霸乃是一員猛將,家境富裕,為人有點放蕩不羈,他甘願放棄升職駐守北疆,可見不是鑽營之輩,更不可能是為了巴結司馬大人,而娶那帶著拖油瓶的姐姐。   可是能這般用心,想必就是喜歡姐姐這個人罷了!如今看來是個心細懂得體貼的,就是不知成親後這屋外的爛桃花會不會太多……   於是便對李若慧說道:「姐姐若是拿劉仲跟他比倒也不必。若是單論本事人品,那個劉仲都沒法與關將軍相提並論的。那關家是經營鏢局的,家風向來是愛好結交,廣施善緣,甚是豪爽,姐姐也不必擔憂他會做出苛待繼子的行徑出來。   如今便是看姐姐願嫁不願嫁了。可若是不嫁……我也不贊成姐姐想要墮胎的主意。我問了朗中,這般行事實在是太傷身子,不是萬不得已不可這般。所以我想著,就算是不嫁,也希望姐姐順順噹噹地生下來。到時便掛名到娘的膝下,只說從宗親裡過繼來給弟弟賢兒做伴的,也就歸入了我們李家的族譜,李家的人丁單薄,左右也是養得起的,為何要白白的折損了這無辜孩兒的性命?」   李若慧本來以為妹妹得數落自己不知檢點,才攤上這樣的麻煩。哪裡想到,體貼的妹妹竟然半句未提,也沒有極力勸著自己嫁給那關霸,只單單說若是不嫁該如何。   她向來是知道二妹的本事,她既然這般說,到時自然也能安排得妥妥帖帖,這幾日煩躁的心,便自平靜了下來,又想了一會,才下定決心道:「我剛從一段孽緣裡走出,實在是不想再糊裡糊塗地嫁人……那關霸再好,將來也得是花心的,他們軍營裡的,有幾個不是花天酒地?光他現在養在外面的相好便是數不過來的……那就依了妹妹的話,我便將孩子生下,帶回到江南……就怕娘到時……」   李若愚拍了拍姐姐的手:「一切都有我,姐姐自當下心來。」   既然這般做了決定,自然不會講李若慧再留在關霸的府上了,當下李若愚便決定帶姐姐回了漠河城,尋個僻靜的居所待產。   關大將軍打死也沒想到小姨子居然抱定了拐走自己娘子和親生孩兒的心思,原本還喜滋滋地找來了管家擬寫著喜宴的菜單子,還準備給自己的家中寫信,要親族前來觀禮。   接過晴天一聲霹靂,那邊的娘子已經準備打包走人了。   「主公!您倒是要為末將做主,為何夫人這般的蠻不講理!怎麼我的女人孩子,說帶走便帶走!」   關霸也是不好相與的,當下便是命人攔著了車馬,可是那李若慧死活不肯下來,被李若愚那個冷麵小娘們瞪著,又不好動粗。只要趕著來見司馬大人,指望著主公管一管他們家的潑辣貨。   那司馬大人今天心情倒是很好,不緊不慢地看著萬州城裡官員們的陳表。然後慢條斯理地抬眼看了眼前的愛將一眼,慢慢悠悠地說:「關霸,本座知道那地好,種兒也不孬,可是你種地前倒是要看上一眼,那地是你的嗎?」   關霸萬萬沒想到自家的主公竟然這般記仇,竟然在此處等著自己,當下便是微微有些瞠目結舌道:「可……可是……」   「你既然是種在了別家的地裡,怎麼還能指望著收成?那李若慧不肯嫁你,就是立意要自己生養,關將軍這般倒是省事了,回頭本座跟李大小姐說一說,趕上了逢年過節,讓你提著糕餅登門拜訪,順便看那孩兒一眼就是了…121|城12.12   這種事不關己的雲淡風輕,真有些大帥風採。只聽得關霸抓心撓肝,差一點就要去抱主帥的長靴子了:「主公!可不能這樣,她都懷了我的孩兒,怎麼能有隻要孩子不要爹爹的道理?」   褚勁風放下了公文,悠哉悠哉道:「原是看你說得頭頭是道,還以為你明白了這追求婦人內裡的關卡……現在一看,你還是紙上談兵……不懂這名正言順的重要啊!」   關霸眨了眨眼,慢慢品酌著大人的話,突然有些懊悔。可不是這個道理?他總是覺得司馬大人清心寡欲,應是不懂如何應對女子的。但是現在細細追究起來,他的主公是何等的狠穩準?   當初在聊城,那邊李二剛剛退了婚,主公便備齊了彩禮,帶著郡主表姐摸上了門去,對那李夫人是連哄帶嚇,最終乾淨利索地將那李二傻子娶到了手裡,然後就跟餓狼叼兔子一般,將那小呆兔一路叼到北方放到了自己的狼窩裡穩穩妥妥地養著。   到如今這李二小娘們雖然清醒了,看那意思也想賴帳反悔,可奈何大人手持婚書,那叫一個名正言順,真是走遍天下都佔盡了情義二字,通身挑不出半點的錯處嗎,便絕不叫這小娘們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看看!這才叫運籌帷幄,任他海浪拍岸我自巋然不動!   關霸覺得跟在主公身邊,便是一個學海無邊崖,可惜現在就是有心上進,來個邯鄲學步也是來不及了。   看著關霸一掃先前的得意,一副如喪考妣的德行,心眼其實不是很大的司馬大人覺得心內舒爽,又可以多批一摞公文了。   他現在可是精明得很,決計不趟渾水。只是又接著道:「當初漠河城人心惶惶,她們姐妹倆明明可以去萬州避險,卻立意要與全城的百姓共存亡,可以想見這李家姐妹是何等的英氣的脾性了。現在是李大小姐不肯嫁給你,又不是若愚立意阻攔,你現在死扣著不放人,萬一讓那懷了身孕的羞惱起來,一時起來性子,可是牽連著兩條人命啊,關霸,你那循循善誘,徐徐圖之,還是做得不夠火候啊!關將軍,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巧妙地將這娶不到媳婦的責任儘是推道了關霸身上後,褚司馬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便揮了揮手,做出不欲多談,要處理公務的樣子,只讓關霸回去了。   褚勁風之言,也正是說到了點子上。關霸自然聽過那姐妹誓死守城之事,所以心內更是愛那李家大姐兒,只覺得今生若是不能娶了這婦人,簡直是了無生趣。   然後又想到,若是真的讓她這般自自然然地走了,以後自己真的要趕上年節才能看一眼親兒,那親兒子卻被歸到李夫人名下,成了司馬大人的便宜小舅子,隨了輩分叫自己的一聲大哥,那心裡真好似被大炮轟轟轟橫掃了遍,錚錚北方漢子心內的悽涼,非一般的筆力所能描繪。   於是出來時,簡直如洩了氣的牛皮袋一般,騎馬迴轉了府門,揮手讓那些攔路的侍衛撤下後,他便來到了馬車前,微微撩起帘子,便看到那對姊妹花,都是冷著臉坐在那。李   若慧已經是打定主意要回江南,自然是不會給關霸好臉色。關霸加著小心道:「我知你想早些回去。可是如今天氣寒冷,你這兩日又身體不適,不如我走,將這府宅借與你住下。反正司馬大人要在萬州處理公務幾天,到時司馬夫人也是不能馬上迴轉,那驛館人來人往的,多腌臢,肯定是沒有私人府宅來得乾淨,便是勞煩司馬夫人留在府中陪伴你。待得過段時間入了臘月,正好在城中熱熱鬧鬧地過年,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若愚原本以為關霸聽聞姐姐不願與他成親,必然痴纏不已,現在看來他倒是識趣得很啊!也不知聽了那司馬說了什麼,回來時,一個昂揚的漢子便是霜打茄子的模樣。   可他畢竟是司馬的忠心屬下,也不好太過卷拂了他的臉面。加上剛才若愚也看到姐姐孕吐起來反應得厲害的樣子,自然是回憶起了當初她懷著順兒的情形,也擔心她是否經得住迴轉漠河的車馬勞累,便一番客氣後順水推舟地應承下來。   那關霸倒也乾脆,什麼東西都沒有拿,便獨自一人打包走人了。聽了府裡管家說,夜裡便是準備去萬州府衙的衙齋裡囫圇著過夜。   李若慧聽了這話,臉上倒是出現了猶豫的神色,最後還是開口吩咐著管家在臥房裡揀選了厚厚一床棉被給關霸送去。   不過鳩佔鵲巢的司馬大人卻是泰然自若。他的確是要在萬州公幹幾日,也覺得這驛館不大舒爽,便吩咐著自己的小廝將隨身的物件從驛館轉到關家府宅裡。看到關霸愁眉苦臉猶如遊魂一般在府衙門口晃蕩時,還溫言叮囑他小心注意,一個人夜裡清冷,裹緊些被子不要著涼,便上馬奔向關霸新買的府宅去了。   因著一直擔心著姐姐,若愚昨夜也是沒有睡得安穩。因此待攏香在暖炕上鋪好了被子,便先自休息了。晚上時,廚下為了給昨天趕了夜路的夫人驅寒,做了一碗酒釀丸子。   為了驅寒效果更好一些,加了一些醪糟。那醪糟乃是沒有摻水,原汁原味的。然後,用濃濃的醪糟來煮紅豆糯米丸子,切了些煮熟的黃桃丁進去,又灑了些幹桂花調味。   另外單取了一碗醪糟汁,摻了羊乳,又放了半天,凝成了嫩滑的奶酪兒,一併給夫人端了來。若愚雖然不講究吃喝,其實是很愛那甜味的吃食。   便半靠在床榻上,一邊看著書,一邊端著小碗,吃了一碗酒釀丸子,覺得這酒釀的滋味甚是香甜,乾脆又讓廚下去了丸子,單取了一小鍋酒釀湯汁回來,當成飲品,斷續地喝了幾小碗。   喝得時候只覺得順口香甜,放下杯子時,整個腦子都有些發暈了。要知道酒釀雖然酒勁不大,可是飲得多了也是會醉人的。   到了最後,若愚便只丟了書,小臉紅撲撲地逕自睡著了。許是酒精起了作用,這夢裡也是渾身綿軟,猶如託入雲霄一般。   在這忽上忽下的雲霧仙境裡,她看見褚勁風身穿寬鬆的長衣長褲,露出健壯的胸膛,挽著衣袖,站在高高的樹頂上,似乎在找尋著什麼。   而自己似乎也是很急切的心情一直在那樹下一蹦一跳的,最後到底是將心中的最深沉的渴望喊出來了:「褚哥哥,多掏些鳥蛋下來,若愚愛吃的很!」喊完這句話時,若愚吧嗒一下嘴,似乎還沒吃到嘴裡,便已知道那鳥蛋的滋味有多好吃了。   可是下一刻,自己也騰空了起來,似乎也要騰雲駕霧。直到被人搖晃得睜開了眼,這才恍惚地看到,那男人一臉驚喜地問道:「若愚,方才你在說什麼?」這睡得迷茫地李二小姐哪知自己方才說了什麼,只是被他這麼一晃,頭更是發暈。睡意正濃,卻被人搖醒,當然是心內不爽,便嘴裡依依呀呀地呢喃著任誰也聽不懂的懊喪,一個勁地往男人懷裡鑽,緊接著便要繼續合眼爬樹掏鳥蛋。   可是,褚勁風卻是不肯,只是又將她重新放置回枕榻上,輕柔地摸著她的小臉,啄吻著她的臉頰,低柔地說:「方才是在叫著誰?再喊一聲,便讓你去睡。」若愚半閉著眼,只依著那還算新鮮的夢境,柔柔地叫了一聲:「褚哥哥……」   她並不知自己這無意中的一身呼喊竟是炸開了男人的心房。下一刻,男人激動得壓在了她的身上:「若愚,我的乖寶兒,你可是想起來了?」   雖然男人叫得急切,可是醉了的若愚卻是不勝其煩,只是一個勁兒的閃避著,直覺得快要煩得哭出來了:「討厭,大壞蛋,要睡覺,不要你!」   褚勁風最愛這女子在帷幔間離透著憨氣的天真爛漫,如今被這一聲久違了的「褚哥哥」烘烤得渾身都是熱氣騰騰,便是也不管她綿軟這,便自解了衣襟要好好地親近一番。   若愚初時還要閉眼睡,最後被那男人變著法兒的挼搓,也是點燃了滿身的激情。只覺得心內似乎有什麼在一點點的變熱,最後全是移到了小腹處,整個人都要被憋悶得快要煎熟了。那喝進去的甜甜的酒釀,蒸騰一番後,全化作了帶著甜膩滋味的微汗從全身的毛孔裡噴湧而出……   也許是喝醉了的緣故,自清醒後便一直有些放不開手腳的女人,被褚勁風的唇舌撩撥出了抑制不住的激情後,竟是變得異常的主動,便是拿出了草原女騎士的盡頭,只將這北方的霸主,當成了馬兒一路的馳騁,倒是可著自己盡了興兒……   待得一夜荒唐之後,這才相擁著沉沉睡122|城12.12   若愚這一宿睡得深沉,只是第二日晨起時,腦袋有些暈暈沉沉。睜開眼時,發現身旁的男人已經醒了,正眼中帶笑的望著自己。   若愚扶著額頭,帶著宿醉的沙啞問道:「大人您怎麼還沒有去府上?」   不知為何當她開口說話後,男人眼中的笑意卻慢慢消失了。只是探究地望著她,慢慢道:「怎麼?還記得昨夜你叫我什麼嗎?」   若愚眨了眨眼,似乎是在回想,可是最後還是面色坦然地說:「我昨日吃了太多的酒釀,一時間引得有些頭痛……可是做了什麼不得體的事情?」   褚勁風的表情徹底的冷淡下來,如她一般,也面無表情地說道:「哦,沒什麼。」   若愚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半垂下眼皮,翻轉了身子,擺出一副還想再睡一會的姿態,只聽身後傳來男人起床穿衣的聲音。也許是怕打擾她的睡眠,連洗漱都沒有做,便逕自出去了。   聽到了男人走遠的聲音,若愚這才略顯懊惱地將自己的臉兒埋進了綿軟的被子裡。   她其實真是想將昨夜的情形忘得是一乾二淨!奈何這摔過了一次的腦子是不爭氣的,將昨夜自己的放蕩形骸記得是一清二楚!   到底是怎麼了?不過是在一點子酒精的催發下,怎麼行事競渾然不似她李若愚了呢?在床榻間,競猶如不知飽足的小蕩婦一般,一遍遍地痴纏著男人,似乎是要將身下的榨乾才好,哪裡還有半點父親教導自己記下的端淑嫻雅?   那樣的她,絕對不是她李若愚!   ……看得出,褚勁風是喜歡那樣的,昨夜他的激動竟然像是得到了失而復得的珍寶一般,只是一遍遍在自己的耳中呢喃地叫著寶貝,聲音是那般的纏綿而動情……   可是就在方才,當自己違心說出全不記得的時候,他的俊臉竟然是那般臉色難看,眼底的失望也是毫不掩飾的袒露在她的眼前……   李若愚只覺得自己喉嚨似乎被什麼掐住了一半,似乎難受得很。   在床榻上不知所謂的又躺了一會,若愚這才起身。其實今日她還要拜訪一人,那便是好友楚婉娘。   自從南宮雲那場劫難後,楚婉娘便再沒有回到春樓。她婉謝了司馬大人拿錢替她贖身的好意,用自己多年積攢下的銀兩贖買會了自由,她雖然是官妓,但是可以落籍從妓戶上除名的。   她與那才子孤石居士情投意合,再過幾日便要隨著他一起歸隱入深林。若愚自然是要與她鹼性訣別一番。   為了落籍,楚婉娘在萬州城裡選買了一個小院子,雖然不大,卻是乾淨利落。   再見她時,昔日名動四方的花魁,如今已經是洗盡鉛華呈素姿,只是一身青布衣衫而已,莫說頭釵,那腕子也是連個鐲子都沒有。   「二小姐,總算是等到了你盡復清明之時!」楚婉娘看著李若愚神智恢復的模樣,也是發自內心的對自己的好友感到高興。   李若愚也聽說了她因為自己的連累,而遭受的種種磋磨。心內一時間倒是對楚婉娘充滿了化解不開的歉意。不過楚婉娘卻是不甚在意,笑著說道:「我倒是要謝謝這一場劫難,若不是我遍體鱗傷時,那景海不離不棄,一心照顧,我也不會痛下決心離開早已習慣了的迎來送往的生活。」   她口裡的景海,便是那位性格古怪的孤石居士。雖然他一早便傾心於楚婉娘,而楚婉娘也折服於他的才氣,可是在他提出贖身相娶時,卻是斷然拒絕。   身在歡場的女子,見慣了逢場作戲,便知道時間獨獨一個「情」字是最不保靠,轉瞬即逝的。   那賣油郎獨佔花魁的美談,也不過是印在書上的供人消遣的人間神話罷了。試問,世間能毫無芥蒂地接納妻子曾經落身賤籍的又有幾個?   而且被贖買了回去做妾的姐妹,最後人老珠黃時又被慘遭拋棄的更不在少數,明明已經贖身,卻為了生計又折返回了青樓,可是已經年歲漸大,客人也是寥寥無幾,最後只能去那最低賤的勾欄,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楚婉娘既不想成為富人的妾室,又不想將自己的後半生交付給在歡場結識的男人,是以一直不肯贖身,左右也不是清白之身,倒不如憑藉一己之力,多多積攢些銀兩才好。   不過那孤石到底是憑藉自己的一番真情,打動了楚婉娘,這才贖回了自己的自由,與他一起度過此後的餘生。   若愚笑著說:「那孤石居士雖然在深山裡束草結廬,可也不是短缺銀兩之輩,你又何必非要自己贖身?」   楚婉娘笑了笑說:」因為這事,他與我生了老大一場的慪氣呢。不過我卻只想靠著自己的氣力買回自己的自由,將來就算有一日與他情散,我也有自己的典籍居所,在城外也有購置的幾畝薄田過活,總是不好出了歡場,卻還要依靠著男人,最後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場。   這楚婉娘的生平,是一般女子不可想像的,她身逢落難時,身邊全無一個可以依靠之人,自然是萬事但求一個穩字才肯往前邁出一步。楚婉娘的顧慮,若愚自然是心內明白。她倆是因為偶遇相逢,卻是因為脾氣相投而成為至交好友。可是就連她提出替婉娘贖身,都是被她婉拒,便可以想見這女子的固執一面了。   二人長談了許久,若愚這才起身告辭。臨行時,楚婉娘笑著問:「你已經成親許久,這腹中何時才能見喜?」   若愚的眼裡卻散過了些許的遲疑,善於察言觀色的楚婉娘自然是看在了眼底。略帶詫異道:「那司馬大人可是待二小姐您至誠得很……可是有何不妥之處?」   若愚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始終是覺得他當初要娶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那個痴傻了的李若愚……」   楚婉娘可是沒有想到原來這李若愚竟然是在吃自己的醋,這種酸味可是要用什麼靈丹妙藥來調和滋味?   「二小姐,您也是太多慮了,就算是痴傻了,那不也是您自己嗎?總不會是會有附魂變作另一個人吧?」   若愚卻是聞言淡淡道:「婉娘,你是見過我痴傻時的模樣的,說說那時的我是怎樣?」   婉娘遲疑了下,還是照實說道:「天真爛漫,為人熱情,頗有些大智若愚……」   若愚聞言苦笑道:「有時,聽姐姐她們念叨起我那段記憶全無的時候,我都忍不住喜歡那個無憂無慮可是大笑大哭的我。可是我現在是恢復了神智,難道還要裝傻賣乖,去效仿那一份天真爛漫嗎?那結果也不過是東施效顰罷了……」   這話聽得楚婉娘心內一陣替她發急:「怎麼?可是司馬大人如今慢待了小姐嗎?」   李若愚搖了搖頭,最後說道:「婉娘,以前總是不理解你為何要這般的堅持,現在倒是有些體會了。那船舶何時運載不動,要傾覆於大海,我只需一眼便可看出。可是這夫妻緣分何時轉淡,卻實在是無法估測。我能做的,無非是安守本心,隨波逐流……」   楚婉娘想開口說些什麼,可是到底沒有說出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結,她楚婉娘的,要靠自己來解。而李家二小姐的這個心結,也是要憑藉自己之力才能消弭得了的。   只是在送李若愚到門口時,她才低聲說道:「原先我是不知何樣的男子才配得上李二小姐,如今卻是覺得司馬大人便是上蒼為妹妹安排的那一人。   可是這樣的人物,更是需要女子的溫言嬌柔以待……在歡場是如此,閨房裡也是這般道理。還望小姐你莫要自己心生個隔閡,將個好端端的夫君推得離自己盡遠了。   若愚看著楚婉娘的不放心,笑著點了點頭,這才上了馬車。   因為楚婉娘的話,她的心內倒是有些觸動。倒是動了些許主動的心思。   等回到了府宅,與姐姐聊了一會,便喚了小廝去問司馬大人晚上可是要回來食飯。   那小廝跑腿回來說,他去時,司馬大人都要被堆積如山的公文淹沒了。聽褚墨的意思,今晚只怕要在府衙裡熬夜了。   若愚聽了倒在意料之中。   於是便喚來了蘇秀和攏香,要她們二人搭手,想要親自炒些菜品給出褚勁風送去。   蘇秀是見識過夫人聰慧過人的一面,可是沒想到廚房裡的李二小姐這般駭人,隨便一把沾著水的青菜扔進熱油鍋裡,那油鍋立刻變成了機關重重的油光飛彈,迸濺得四處都是。   要不是攏香手疾眼快,端起大鍋蓋護住了主子,只怕那白生生的小臉就要點滿了水泡。   只這一頓飯,做得是雞飛狗跳。最後也不過是燙了一盤子青菜澆汁。又做了一碗略略有些發糊的紅燒肉罷了。   最後蘇秀看不過眼,又炒了一般臘肉扁豆拌了一樣爽口的小菜,總算是讓那食盒顯得不空蕩。這才裝盤入盒。又替夫人更衣梳頭打扮了一番,這才提著食盒與夫人一起上了馬車。   李若愚選擇府衙的時間是也是事先打聽好了的。此時乃是入夜時的飯點時間。就算是前去探望,也不算是叨擾了辦差。   到了府衙,那裡的差官都是認識司馬夫人,不用看腰牌,便將夫人請入了進去,只說司馬大人現在正跟萬員外和他的妹妹在後花園裡宵夜飲酒。   於是李若慧便移步向那後花園走去。   人還沒有走到,便聽到了一陣銀鈴一般的笑聲:「褚哥哥,你可要小心,莫要從樹上掉了下來!」   李若愚轉過了長廊抬眼望了過去,只見司馬大人竟然爬到了高高的樹上,伸手取下了那掛在樹上的一隻七彩的小繡球。   而在樹下,則立著個粉雕玉砌的少女,看那光景,也不過是十四五歲的模樣,立在樹下,粉裙夾襖被一圈兔毛映襯得小臉粉嫩,散發著青春逼人之氣。   當司馬大人從樹上跳下來時,淡笑著將手裡的繡球遞給了那少女,那美好的畫面,還真看得人眼眶有些微微生疼123|城12.12   褚勁風微微偏過頭,看到了李若愚正在站在花園角門處,倒是微微詫異的一抬下巴說道:「這麼晚你怎麼來了?」   李若慧一時間有些進退維谷,不知為何竟是不想再往前走一步。可是這是司馬大人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拉著她的手引到了自己好友面前:「萬先生,這位便是賤內李若愚。」   那萬先生抬眼一看,只見眼見這女子身材嬌小,娥眉曼只,煙波清澄真真是顧盼流動,櫻桃小口只點了淡淡的絳紅,可真是個難得的美人,當下也不敢多看,便是連忙施禮。   褚勁風又對李若愚道:「這位是我在萬州城的至交萬梓良,萬先生……」   不待褚勁風介紹,那位少女便若小兔子一般跑了過來,好奇地看著李若愚,笑吟吟道:「姐姐,您可就是名動大江南北的女船王李家二小姐?我叫萬玉,是鬼谷子門下長庚先生的女弟子,我在師父嘴裡就經常聽到您的大名,今日總是得以相見。沒想到姐姐竟是長得這番貌美動人。」說完便要上前去拉李若愚的柔荑。   萬先生無奈地拉著自己的堂妹道:「哪有你這般倒豆子說話的,可是要被司馬夫人取笑了的!」   那萬玉看著李若愚至始至終清淡的表情,這才似乎後知後覺地嘿嘿一笑,眨巴著大眼道:「都是一時激動,萬玉總是記不住哥哥和嫂子教導的禮儀……」   說完便後退一步,有模有樣地衝著李若愚施禮道:「司馬夫人,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可惜那動作卻是不甚利落,一看便是野慣了的丫頭裝模作樣的學著禮儀。   萬先生看著自己憨態可掬的小堂妹自然又是嘲笑道:「這般的儀態,將來可是要尋個什麼樣飛婆家,讓褚兄與夫人見笑了。」   萬玉自然是不依,只紅著臉卻飛快地飄了褚勁風一眼,然後又怯怯地看了李若愚一眼,衝著她羞澀的一笑。   這走到了近處,更是看出了萬玉那少女之姿的可愛,十四五歲的年紀,壓根不需要脂粉修飾,只是修了兩道彎彎細眉,嘴唇上點了杏油的口脂,便分外的嬌俏可人了。   李若愚半垂下眼皮,依禮衝著那大楚有名的才子萬先生打了招呼後,也朝著萬玉點了點頭,然後對褚勁風開口道:「原是想著要給大人送些宵夜,卻不知原來大人您有貴客,倒是叨擾了。」   褚勁風本來因為萬玉的嬌憨可愛,臉上微微掛著笑意。現在,看著自己夫人的刻意疏離,那臉色又漸漸冷凝下來。只不過當聽到她說來送宵夜時,眼中又燃起微微的光,笑著說道:「夫人有心了。」命蘇秀將若愚帶來的菜品擺上桌子。   若愚的大眼來回掃了一下桌面的菜品,心內是很想掐死一時衝動就入了廚房的自己。原本瞧著自己做的還好,可現在端上桌來與那大廚做的菜餚兩相對比,便是立分高下。那燙熟了的蔬菜淋著薄薄的芡汁,如今全失去了剛出鍋時的意氣風發,水淋淋地團成一團,顏色也變得有些暗綠。   而那紅燒肉初時看著還勉強過眼,可是欠缺了火候。等她夾起一塊放入嘴中嘗時,卻發現剛出鍋時頂著熱氣勉強還能入口,現在時間久了肉就有些回生變硬,難以下咽。   可是當著人前,又不好將那有些發硬的肉吐出來,便是默默無語地用力咀嚼。而剩下的三人都是不知情的,看著紅燒肉品相還算可以,先後各夾了一塊入口。   一時間,月朗星稀,燒著炭盆的半閣裡只有似有似無的咀嚼聲。餐桌上四人相對無言,俱是各自努力吞咽著嘴裡那塊很有嚼頭的肉塊。   到底是褚司馬牙口有力些,率先吞下了嘴裡那塊甚是有嚼勁的肉。瞟了一眼那幾道菜色,心內猜到了這幾樣菜色,是自己夫人手筆,然後半低著頭,嘴角似笑非笑地夾了塊香甜綿軟的拔絲芋頭,放到了若愚的碗裡,也算是讓夫人的口齒歇上一歇。等到其餘兩人都異常艱辛地吞下了肉塊後,司馬夫人帶來的菜品便乏人問津了。   只有司馬大人對自己的夫人還算捧場,將一盤子青菜吃了個七七八八。若愚看了,心中略略的好受些。在這餐桌之間,李若愚也聽出了個大概。   原來,這萬先生帶著萬玉前來,一般是訪友,另一半卻是為了公事。萬州治下的灤縣,年年水災嚴重,萬先生有意在灤縣的潠江裡修築一道分解水勢的水渠。   便如那川蜀的都江堰一般,將岷江一分為二,成就一番萬古的造福工程。   萬玉在鬼手大師門下便是專攻這農田水利,所以當堂哥有此意時,便根據潠江的水勢和周圍的地形設計了水渠的圖紙。今日萬先生就是將圖紙交給褚勁風過目,若是可以實施,便是希望褚勁風能夠撥銀,待得過了春天,便要破土動工,開始修建了。   不過若愚卻覺著那萬玉與褚勁風的言談舉止甚是熟稔,想來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十五歲的少女,長的也是嬌憨可人,卻術有專攻,也算是才女一名,想來任何一個男人看了都會心生憐愛之心吧?   酒桌之上,那少女飲了一杯桂花酒後,話語又多了起來,便是耳旁那清脆悅耳的「褚哥哥」,猶如夜鶯一般,此起彼伏,連續不斷。   那位褚哥哥看起來也是很受用的模樣,耐心地一一解答,將自己兩個月前是如何伏擊袁術,怎樣聲東擊西,一舉打到萬州城裡的事情平淡地一一道來。說得雖然似乎稀鬆平常,但是隱含其間的驚心動魄,跌宕起伏,豈是能掩蓋得了的?便是更顯出了大楚一代鬼見愁讓人匪夷所思的用兵之道。   這番英雄壯舉,自然是惹得小姑娘一陣陣的低呼。   這些事情,若愚也是第一次從褚勁風的嘴裡聽到。她不由得想到,自己與褚勁風名義上是夫妻,可是平日裡二人促膝長談的時候卻是不多。可是平時沉默寡言的一個男人,現在卻在這天真浪漫的少女面前侃侃而談。可見這天真爛漫的少女,總是會勾起男人想要顯示閱歷,抖動羽毛的炫耀心思。   難怪自己摔傻時能受到褚勁風的如此嬌寵了,想必自己也是如同眼前的少女一般,整日眨著明媚大眼,像看著九天玄聖一般崇拜地望著司馬大人,恨不得拜倒在他的腳下吧》   眼看著那少女談興越來越濃,小臉都漲得有些微紅,還要嘰嘰喳喳地說下去。   若愚突然嘴角帶笑,一手輕輕託舉這衣袖,舉著玉箸,輕巧地夾了碗裡最大的紅燒香肉,放入少女的碗中,然後微笑著說道:「萬小姐,別光顧著說話,還是要吃一些再飲酒。來,嘗嘗我親手做的香肉。」   那萬玉望著那肉,小嘴微微一張,臉色頓時一垮,竟是無助地望向了自己的兄長。此時,那肉已經送入碗裡,若是推舉著不吃,倒是不給夫人的面子了。   眼看著兄長沒有望向這裡,只顧著和司馬大人說著水利的事情,萬玉只能深吸一口氣,將那塊大個的緩緩投入口中,用力地磨動起了牙床。   一時間,若愚覺得耳畔清淨了不少。於是,便起身向大人告了一身退,只說夜色太晚,讓二人少飲一些,便轉身離去了。   待上了馬車,不知為何,主僕三人皆是無話可說,一路默默迴轉了府宅。   攏香趁著蘇秀不在眼前,才憤憤地對若愚開口說道:「那個萬小姐倒是哪裡來的?一個雲英未嫁的姑娘家,倒是這般豪邁。深更半夜的與男子同飲,這時誰家教養出來的?將來還能指望她嫁得出去?不過……「   說到到這,攏香微微頓了一下,小心地看了一眼那若愚的神色,說道:「夫人您以前倒是與那萬小姐的性情頗有些相似呢,這司馬大人今日這般……也許是想起了夫人,可見他是極鍾愛這女子嬌憨的一面?以後,你倒是不要跟大人太過拘禮。這為夫妻者,倒是要自由些才顯得親近。」   聽到這,若愚微微掃了自己侍女一眼,聲音緊繃地語道:「你這是要我裝傻不成?他喜歡那樣,便自找那樣的好了。一個繡球便逗引得直竄上了樹去。倒是跟個叭兒狗似的,怎的不扔上房梁?上天了才顯出本事!」   攏香聽了小姐的話頭不對,便不敢再多言。   只低著頭,撿了夫人換下來的衣服,剛一轉身,便嚇了一跳。   這司馬大人竟是什麼時候進來的?竟是沒有半點聲息。   攏香嚇得趕緊一拘禮,便抱著衣服快步出了屋子,可是心內卻是替小姐揉捏了一把冷汗:那方才訓狗的言辭,可是入了大人的耳朵嗎?   不過李若愚倒是鎮定得很,壓根不在乎這大人是否入耳了,只是神色如常地福禮道:「大人怎麼回來得這般早?我還以為是要通宵暢談呢124|城12.12   褚勁風入了屋子,微微瞟了正在福禮的賢妻一眼,便端坐在桌旁的凳子上,開口道:「替我解了頭冠。」   若愚到了他身旁,伸手拔下固定頭冠的玉簪,嵌著玉石的頭冠取下,不過因著離得近,卻發現褚勁風那頭髮靠近頭皮的位置,竟然有隱隱的黑色,不由自主地伸手觸碰了一下。   褚勁風知道她在好奇什麼,開口道:「最近尋了方子,吃了幾副,原是打算沒效便停了的,如今看,倒是藥力還算有效。」   李若愚看著那黑色的頭髮,心裡不由得一松。   他當初在戰場上白髮,算一算也是跟自己延誤了輜重有很大的關係,想當初她去軍營負荊請罪,當第一眼看到他滿頭的銀髮時,心內實在是大為震驚,同時隱隱竟是有心疼之感。   只是她向來掩飾慣了自己的真實想法,露出的表情其實更像是厭棄罷了。就好比現在,聽到了他終於能恢復滿頭黑髮時,心內的喜悅湧到了嘴邊,也僅僅是一句平淡的「恭喜大人」罷了。   這樣的女子,別說褚勁風這樣的身居上位者,就連沈如柏那樣家勢剛有起色的落魄世家子也是心存芥蒂,無法全盤接受的。不然為何那沈如柏當初竟是暗地裡與自己的二妹暗通款曲?   雖然她當初毫不猶豫地暗自做出了與沈如柏的解除婚約的決定,可是內心還是被未婚夫與庶妹雙重背叛而難受了一番。竟是下了自此以後再也不嫁的心思。   可是命運弄人,誰承想不過是一次外出騎馬,竟然意外得所有計劃安排妥帖的事情一下子變得面目全非。   現在的司馬大人見識了自己真正的臭硬脾氣後,只怕也是後悔了吧?拋除掉了外表的自己,其實全無半點女子的嫵媚柔情,怎麼能及得上會撒嬌嘟嘴的少女鮮活可愛呢?   想到這裡,心內的闌珊一時間蔓延了上來,便放下了手裡的發冠,轉身要走。   可是手卻被他一把緊緊地拉住,只輕輕一帶,便擁她入了懷裡,貼著臉兒低語道:」你倒是說說,我若是狗兒,你是什麼?豈不是也變成了小母狗兒?」   這等當面羞辱的話,若愚以前哪裡聽過?當下便是要從他的懷裡彈跳出來,奈何卻是被他一把緊緊地摟住,怎麼掙扎也動彈不得。   只能晃動著身子,咬了咬牙道:「大人謬讚了,當狗兒的第一要務便是要會晃動尾巴,聽了主子的話,就要晃動得勤快些,表示心內的崇敬。不然真是白白浪費了這狗身!大人您便如天上的二郎真君一般,驍勇善戰,當著乃是要選條好狗在身旁,沒事聽聽大人的英偉絕倫,將那尾巴搖成扇子才好!這點上,若愚實在是愧不敢當、無法勝任!」   若愚也是被褚勁風的那一句「母狗兒」惹得氣極了,這才口出惡言,再也顧不得許多,撿了出氣的便一股腦地轟轟炮響,全放了出去。   司馬大人似乎是很贊同著李二小姐之言,鼻子裡哼了一聲道:「夫人此言差異,那狗兒固然是有撒嬌可愛的一面,可是若沒有一口鐵嘴銅牙,咬得口口見血肉,也不過是等著扔進鍋裡的一堆香肉罷了……」   說話間鐵臂微微用力翻轉,將她的身子抱了起來道:「普天下,能吠又能咬,毛色鮮亮,大眼嫵媚的絕世好寵,便是我懷裡的了,可是唯一撓頭的是她卻不認了自己的主子,這可如何是好?」   李若愚見這男人竟然是打蛇上棍,越說越不在弦兒上,心內的火氣更大,只氣得直呼了他的名姓:「褚勁風!你不要太過分!」   褚勁風卻將她放在了床榻上,冷笑著道:「你身為妻子,卻貶斥著丈夫是狗兒,現在倒說我過分了?你倒是成了不許百姓點燈的州官了?」   說著便自壓在了她身上道:「這般不聽話的,倒是要狠狠的責罰,罰你替我生一窩狗崽可好?」   若是他冷言相對,一味譏諷,若愚自然有千百句火炮鐵彈招呼著,。可是現在這混不吝的無賴狀,竟然混沒有下嘴的地方。   李若愚只羞惱地道:『找你的小表妹生去!我又不是她!」   褚勁風定定地望著身下的她道:「哪裡不是?一樣的壞脾氣,小心眼,說話得理不饒人,報復心重,不知敬重自己的夫君,扔進石頭堆裡就翻找不出來的倔貨,依著我看是一樣一樣的!」   若愚似乎從來沒有被人說得這般一無是處,氣得那眼圈都微微發紅了,小鼻尖微微顫抖的說:「既然這般不堪,你為何還不放手,倒是我們兩廂得便了!」   褚勁風摸著她的臉頰道:「我原來也是這般想的,所以跟個倔貨袒露心意不成,便決定就此放手了,可是放了她回去後,幾乎每天夜裡都能夢到她,夢見自己強硬地將她留下,就算她哭喊蹬咬,卻死死都握住不放了,當時的心內竟然是難得的舒爽暢意,只覺得這般才算是不枉此生,倒是要作那君子扮給誰看?   後來,上蒼待我不薄,又將她送到了我面前,只是她受了傷,竟是如同孩子般,樣樣都是要人教的,我卻覺得高興,因為這樣的她,再也不能拒絕我,從那小嘴裡說出傷人的話來,只要細細的教養,總是能等到她出息會向夫君袒露愛意時。為了這一日,就算她頑劣不堪,到處闖禍,我也甘之如飴……」   身下的女人慢慢地安靜下來,垂著眼眸聽著他的話,也不知那心內在想著什麼。   褚勁風又接著道:「可是上蒼似乎覺得這般將她與我,太過順遂,竟然只是外出行軍短短的時日,讓她又是將我忘得一乾二淨,恢復昔日的清冷,不再親暱地喊我,望著我時,就好像我是她平生裡毫不相干之人……」   說到這,他伸手抬起了她低垂的下巴,逼迫著她的視線望著他:「你若是我,這時可會放手?任憑著所有付諸東流?」   若愚被說得心內微微的發顫,雖然從攏香的嘴裡聽說過自己那時的頑劣,可是從他的嘴裡再聽,似乎就演繹得更加真實,若不是親歷者恐怕不能想見內裡的艱辛……」   「我……以為司馬大人是喜歡嬌憨的女子,你與若愚相處的時日不多,看到的也不過是我的表象罷了,我便是這樣一個無趣以及的女人,除了造船和做生意,別無所長,我是怕……大人錯愛,總有反悔的一日……」   習慣了潑辣幹練武裝自己的李若愚,直到這一刻,才發現,自己最懼怕的是這個男人有一日,也會如同那沈如柏一般,徹底了解自己是個怎樣不配為□□的女子。   她可以面對沈如柏的背叛,可是卻不能想像被褚勁風漠然面對,轉身而去。   她的驕傲是常年裹在身上的一件外套,也許是有摔傻了的時候,才能徹底地解脫,毫無顧忌地表達自己愛恨……   說道最後,她有些說不出來了,因為眼角似乎有溫熱的眼淚滑了出來。   這樣略顯自卑,因為袒露了辛集,而變得張皇無措的李若愚,卻是讓褚勁風聯想起了那個雨夜裡頭頂著芭蕉葉,遙望著陰雨中星星的少女,只讓一方北方霸主的心裡頓時柔軟得如同新打的棉花一般。   他將女子緊緊地摟在了懷中,低頭吻去了她眼角的眼淚,再反覆細細啄吻著那微微哽咽的小嘴,然後說道:「這普天下,還有哪個女子能如你一般,將我消磨了儘是沒了脾氣?無趣些倒是好的,你既然也知道自己一無是處,便要乖乖地討好了你的夫君,否則這普天下,便再也找不到要你之人了!」   這般託大的話,也只有褚勁風能說出來。李若愚被他說得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惱。   這男女的相處,有時也便是欠缺了言語上的溝通。李若愚被他迫著袒露了自己心內之言後,竟然覺得與他相處時,少了許多以前的緊繃生疏之感。   畢竟都被人罵成了狗,你還能與他客客氣氣,真是有些發難!   李若愚覺得司馬大人還好意思說她是小心眼愛記仇的?他的報復心根本就是到了睚眥必報的地步了好嗎?自己以前在何處,哪一句言語傷害了司馬大人那顆老少男之心,竟然都是記得一清二楚,這後半夜的*,便是逐一細細拷問。若是答得不得大人的心意,便要作了狗兒狀,細細地疼愛一番,全不管那姿勢是有多麼的讓人羞惱……   這麼胡鬧了一夜,真是讓人筋疲力盡,只能倒頭昏睡。   那李若愚到了第二日晨起時,腦子才略略清明了些,這才懊惱地發現,自己全無捻醋的經驗。   渾然忘了去問,司馬大人跟萬家的那位甜美堂妹到底是何等的關係?   等到褚勁風公幹回府時,她才得了空子假裝不經意地問起。   褚勁風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道:「褚忘的年歲也不小了,我是看這那萬玉張大的,也是知道根底,她家中還算清貧,自小便寄養在萬先生的家中,模樣周正,還算伶俐,便想著為我這個庶弟定下這門親事。萬玉性子天真純樸,倒是與你做妯娌,也好相處不是?」   李若愚卻聽得微微皺了眉?   那萬玉當真是天真得不諳世事?她看倒是未125|城12.12   不過褚勁風身為大哥,為自己的庶弟安排婚事,她自然是不好多言。   那褚忘之前主理各郡縣的旱災情形,入了冬以後又主管各地糧倉的建造。   今年漠河的旱災也算是敲響了一個警鐘,讓褚勁風意識到漠北的軟肋還是在糧草供給上。雞蛋也不能都放到一個籃筐裡,還是要多多建造糧倉,以儲備糧食。   可是北地四季分明,雖不似南方那般潮溼,庫存糧食的糧倉也是頗有些講究的。那萬玉精通農田水利,對修建糧倉有些獨到的見解。是以,褚勁風便讓褚忘也趕來了萬州,將繪好的糧倉圖紙給那萬小姐過目一下,看是否有錯失疏漏的地方。不過與褚忘同來的還有蘇知縣的女兒蘇小涼。   原來褚忘在下縣剛剛定了糧倉的地基。蘇小涼沒事總往那跑,因為先前參加百工大賽,與褚忘一同參賽,也算是相識。因此,蘇知縣便拜託著褚公子,一路護送著蘇小涼與她的大姐一起來萬州遊玩幾日。   那蘇小涼聽褚忘說起他的兄嫂皆在萬州,自然是興奮得不得了。直嚷著要來見同窗好友李若愚。   若愚也是從蘇秀和攏香的嘴裡臨時惡補了一下,自己昔日在箐胥書院的那段青蔥學子歲月,才知自己竟然無意中有了兩個結拜了的小姐妹。   現在這其中一個前來探望自己,總是不好推拒了的。等到蘇小姐前來,便是在客廳裡候著這位同窗。   那蘇小涼親自提了一個檀木妝奩,費力地走了進來,看見了若愚,也不行禮,只興奮地叫道:「姐姐,快看我給你帶了什麼來?」   李若愚只覺得眼前突然蹦出一隻微微發鼓的小肉包,那蘇小涼長得甚是討喜的模樣,圓鼓鼓的臉兒,濃黑的眉毛下是一雙大大的眼兒,看上去竟是有種想要掐一掐她丰韻臉頰的衝動。   若愚似乎有些明白自己為何先前與這姑娘交好了,倒真是生得一副可口的模樣,想要忍不住在她的臉頰上咬一口。   只是這姑娘也許是真與自己交好得很,竟是好毫無顧忌地過去拉著若愚的手道:「在這兒多沒趣!快!去你的臥房,我有好東西與你。」   一向清冷的李若愚,倒是任著她拉著自己的手,往屋園裡走,只是看她像個無頭蒼蠅亂撞,才忍不住指引著她來到了自己的臥房裡。   等入了臥房,蘇小涼笑吟吟地說:「算我二姐有良心,嫁入京城不忘給家中的我一些福利。她託人從京城裡帶了如今最時興的胭脂水粉*,我都沒捨得打開,便一併給你帶來,讓你再創新幾個妝面的花樣,才不算浪費這些金貴之物。   原來當初這兩位小友最後見面時,俱是沉迷了這胭脂妝面。尤其是那李若愚,覺得自己與小亮皆是孩子氣多了些,少了女子的妖嬈,便要用這妝容來增添些「眼波橫、眉峰聚」。   蘇秀在一旁聽了那小涼的提議,真是順著脖兒冒冷汗。她可沒跟夫人提起這一關節,只要想想當初兩位小姑娘私下裡塗抹的妝面,便是覺得有些頭皮發麻。   若愚也不想說破了自己已然恢復了神智的事情,盡忘了與小涼情誼之事。   這位蘇小姐可能是一路坐車而來,卻生怕假她人之手,弄壞了妝奩裡的瓶瓶罐罐,便是一路自己提著肚兜沒有撒手的時候,那妝奩的提手在一雙微微帶肉的小胖手心上都勒出了深深的紅痕。   至於小涼獻寶的那些個東西,其實都算是些上好的。李若愚長年經商,商船上運載什麼樣的貨物最好賣,自然心裡是記得清清楚楚。看著那瓶瓶罐罐的封條,有揚州杏春香鋪的白蘭添加了珍珠粉的香粉,那黛粉也是蘇方木與藍靛汁一併熬製的,因著是百年老鋪遠山黛記的工藝,足以媲美波斯進貢的螺子黛。   可是這些個一般少女的心愛之物,在司馬府裡卻算不得什麼精緻的,要知道她的妝奩箱的都是跟宮裡御用之物一個制式。   但是蘇小涼這樣的小鄉官吏之女,見識自然是淺薄了些,只覺得二姐拿來的都是自己生平沒有用過的精緻,便是一撲心兒地全拿來給自己的異性好姐姐獻寶。   」若愚姐姐,我已經將你先前教給我的妝面練熟了,我一會花給你看可好?」   李若愚覺得眼前的姑娘真是傻蠢得實成,卻也可愛得緊。當然不想卷拂了她的美意。當下打趣道:「不知蘇小姐研究出了什麼新的妝面,願意欣賞一二……」   這番客氣的言語,讓蘇小涼的眼睛又有些發直,一臉豔羨地說:「姐姐,你怎麼變得更加的端莊嫻雅了,小涼也要學你這般淑女氣質!」   那嘟嘟臉,一臉孺慕看著李若愚的樣子,竟是叫李二小姐難得起了童心,心癢得緊……   李若愚看看四下無人,再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蘇小涼的臉頰,果真如自己預料得那般,嫩滑綿軟得如同豆腐腦一般……   等玉手捏抓了那團小肥肉,李二小姐心裡也是一驚:自己這是怎麼了,這般的不成體統……   可是蘇小涼卻毫不介意,似乎習以為常地又將另一邊的臉蛋遞到了李若愚的手掌心,靠在她身邊親暱地說道:」這邊也捏捏,免得只捏一邊,憑白把臉捏得偏腫了。」   由此可見,這樣的捏臉把戲以前到時經常玩耍的。李若愚生平素愛結交,可是無論是周妙平還是楚婉娘,都是些成熟穩重的女子,像小涼這樣天真爛漫的閨中密友,就是在她幼時去學院上學時都未結交下來。   只因這李二小姐太過聰慧,加之性格又是早熟,自然是不會與閨中的呆蠢小姐走的太近了。可是小涼現在頂著一張毛茸茸地青春小臉,跟她說一些天真爛漫的話題,竟然有一種青蔥迎面襲來的清涼之感,倒是讓女船王覺得新鮮得很。   也虧得小涼是個天生腦筋不靈光的,加之一向覺得若愚聰明大方,只當幾日不見,這司馬小夫人的禮儀又精進了不少,竟是絲毫沒有察覺出昔日好友的異狀。   最後,她便是單手執著若愚的素手在她手背上吧嗒親了一口帶響的,便歡天喜地地打開了自己的妝臉盒子,取出了脂硯,黛硯,與各色的畫筆,一切準備就緒之後便是屏息凝神,用粉撲推開脂粉,著色上妝。   不多時,便畫將好了,於是轉臉衝著若愚嫣然一笑道:「姐姐,你看我這唐風仕女妝畫得可好?」   李若愚正在一旁取了桌上自己擺設的船隻零件,一一地收攏到自己的小箱中,措不及防抬頭一看,竟嚇得差點把手裡的桅杆零件捏成了三段。   那原先還青蔥逼人的小臉如今竟是雪白一片,只在圓圓的臉頰上推開了兩抹濃重的紅暈,原本就濃黑的眉毛又被眉黛薰染得如兩條臥蠶一般。染白了的嘴唇上居中又勾畫出了小巧的鮮紅嘴印。   饒是這青天白日,也活像是見了鬼一般。可是小涼攬鏡一照,卻是沾沾自喜道:「姐姐,這可是我畫得最好的一次,真是跟你上次自己畫妝面一摸一樣哪!」李若愚沉默地看了看那張紅白相間的小臉,開口問道:「時間久了,倒是記不得了,我以前可曾這般畫過?」   蘇小涼點了點頭:「你怎麼忘了?當然是姐姐先畫了,我覺得好,才跟你一起學的啊!不過你的夫君可是不大懂得這女子妝容的妙處,兵營裡的都是欣賞不來這等素雅的宮中妝容的。   想起來沒?上次姐姐你畫得甚美,本來配了衣衫首飾,要同我一起出街閒逛的,可惜被司馬大人撞見,便生生攔下,非讓你洗臉不可……倒是可惜得很,不然一準在這漠河城裡掀起人人爭而效仿的唐風古韻。」   顯然,蘇小姐的內心是極渴望當年的箐胥三姐妹引領漠河城的華裳錦衣的浪潮,語氣當中盡帶著遺憾,以及對粗魯的司馬大人滿滿的控訴。   李若愚自清醒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感謝著自己的夫君能如此雷厲風行地制止了自己矇昧無知時的墮落。便自沉默了一會道:「你畫的極好,只是最近也不流行這個了。一會我再教你個新的。」   蘇小涼一向對李若愚言聽計從,聽到這仕女宮妝的熱潮已經消退,便不無遺憾,戀戀不捨地再望了望銅鏡裡的花臉。   這時,攏香也依著夫人的吩咐打來了調了香露的淨面水,服侍著蘇小姐將一臉的花紅柳綠洗乾淨了之後,又端上了備好的香果瓜子款待這位蘇小姐。   等丫環侍女退出去後,蘇小姐咬著一顆香桃,似乎想到了什麼,先是猶自一笑,然後又有點臉頰泛紅,猶豫了一會,最後痛下決心地對若愚小聲道:「姐姐,跟你說一件事,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若是擱在別的場合,這樣的話題開頭,李二小姐會毫不猶豫地拒絕再聽下去。她長年周旋於官場與商場之間,往往這樣的話便意味著其後必然有是非陷阱。但是對一個小鄉縣令之女,就無須這般小心了,隨口說道:「你若願意就說來聽聽。」   蘇小涼神秘兮兮地看了看門口沒有人影,便附在了李若愚的耳旁,小聲道:「我跟褚忘公子親嘴了。」   若愚此時口含了一口香茶,毫無防備,便一口嗆了出126|城12.12   蘇小涼沒想到同窗反應會這般大,連忙伸手拍著若愚的後背道:「姐姐怎麼了,可是喝得急了?」   若愚極力自持,勉強抑制住了略有些失態的咳嗽,用巾帕按了按嘴角,微微有薄慍道:「蘇小姐,這……樣的事,你講給我聽,恐怕是不大合適吧?」   褚忘是她的小叔。自己現在在漠河城也是見過一兩次的,是個溫良謙和得有些木訥的青年。真是很難想像他會隨意地輕薄一個官家小姐……難道這位蘇小姐不知自己方才所言,會讓倆人身敗名裂嗎?   蘇小涼卻覺得若愚這難得一臉嚴肅的表情,倒是蠻有趣的。只歪著脖兒道:「姐姐,你又調皮了,以前你可是說過的,要是我跟誰親了嘴要第一個告訴你的啊!」   「……」   蘇小涼又湊了湊,神秘兮兮地道:「而且還真像你教我的那樣,若是舌頭纏在一處,直叫人暈乎乎的呢……」   大楚女船王其實現在也覺得一陣頭暈,她萬沒想到自己還開授過這樣的課堂,現在看來,好好的一個姑娘家,畫著妖冶的妝,又做著這般荒誕的事……竟然全是自己造下的罪孽……   這一刻,李若愚頓時對眼前的姑娘升出幾許愧疚之情,若是一味放任不管,或者是只道貌岸然的申斥,都是對不住「良心」二字的。   「那個……以前我說得很多都是不對的,蘇小姐也要兼聽而自辨,萬萬不可盲目聽從……」   蘇小涼的臉更紅了,小聲說:「那倒是,若愚你就沒有提起過男人親了嘴後還會忍不住摸……摸那個……胸……」   李二小姐雖然心內也是略有一絲絲好奇,可是到底是理智佔了上風。   那司馬大人已經屬意了萬小姐成為褚忘的良配。自己現在這樣伴著香茶果品聽著小叔子的香濃豔史實在是大大的不妥。當下又出言制止道:「你們倆……沒有媒妁之言,就這般行事,吃虧的可是你,再不許跟旁人提起……他……可曾說要娶你?」   蘇小涼猛地點了點頭:「褚公子說這次到萬州見了司馬大人便跟他稟報,倒時會請媒人來我家提親。」   說到這,小涼似乎高興得很:「到時候,就可以時常與姐姐你見面了。我只要一想到以後又能像在書院一般常與你為伴,就恨不得立刻成親呢!」   若愚不好跟她說,這個親,你成不了!便是由委婉地問了些個別的。   蘇小涼此次是與大姐同來,看望過好友後,便自告辭準備去與在裁縫鋪裡買衣的的大姐匯合。   送走了昔日的小友後,若愚這心裡倒是有些放不下這位同窗了。只是略略思尋了下。便囑咐廚下去備了酒菜,準備晚上請小叔一起用頓家宴,在酒桌上再旁敲側擊問詢一番。   到了晚上,司馬大人便帶著庶弟一同迴轉了。若慧因為害喜嚴重,如今飯食都是單獨備下的,便自在房間裡休息著,沒有來一同食飯。   不過跟在褚家二兄弟後面的居然還有關霸。   關將軍如今練就的臉皮甚厚,只藉口著還有些公事沒有談妥,便一路跟了來,只是在桌邊沒有看到想看的那抹倩影,才略略的垮了臉兒。   今日的佳餚都是廚下精心烹製,沒有小夫人的手筆,自然是色香味俱全。   褚勁風今天巡視了萬州已經建成的糧倉,走的一路的塵土。迴轉了府內,先入了臥室換衣。只將在一旁準備接過衣服的嬌妻拉入懷裡,先自親了一會嘴兒,那大掌不自覺地就往若愚豐滿的胸口上摸。   可惜今日若愚聽了同窗小友的講述,只覺得果然是兄弟,這嗜好都是一模一樣的,當下輕輕地一推他:「客人還在候著等你出來開飯,倒是要胡鬧到何時?」   以前成親時,若愚雖然也是離不得他,卻是那種孩子般的依戀,他雖然喜歡,可是心內總是不覺滿足。   而現在的若愚雖然不若蒙昧時那般甜糖粘牙,可是那日二人互述了心事,卻讓他知道了她的心裡不是全沒他的。只要知道她的心內對他尤有愛意,便如同戰場上聽聞了鳴笛號角般,可以全力而出奮勇向前。   在這般的鼓舞之下,褚勁風只覺得自己好像又是回到了當初新婚之時,一日沒有見了若愚,便相思入骨,真恨不得將她時時帶在身邊才好。   不過嬌妻提醒得有道理,當下便自咬了她的嫩頸一口道:「待得入了夜,再好好吃你……」   若愚現在還是有些不能適應褚勁風私下裡的不正經,臉頰微微泛紅,便一扭身也去換衣準備見客去了。   只是沒想到過了一會,又有新客來訪,原來司馬還邀請了萬先生和萬玉小姐來府中做客。   褚忘白日裡只顧著與家兄談公事,自然無暇顧及自己的那點子私情,原是準備著跟兄長回府後再提,沒想到的平白一下這般的熱鬧,一時也說不得出口了。   而若愚更是不用說,她原本也是希望借著家人小聚的光景,在褚忘開口向司馬大人提及與小涼親事的時候幫襯一把。可是壓根沒想到司馬大人根本是連招呼都沒有打,便請了那萬家兄妹一同前來。   所以說這世間的煩惱還是少知道的好,如今她也算是兩邊都知道底細的,摺子劇本算是盡握在了手裡,怎麼看都是一出相愛男女不得相守的戲份,當下又是惱起了自作主張的褚勁風。   不過司馬大人卻沒覺得自己哪裡不對,他雖然老早就娶了李若愚,可是這府宅裡其實並不算是有女主子的,他既是爹爹又是哥哥,已經是自己作慣了主的,自然也不同李若愚商議什麼。   今日尋訪了萬州的已經建好的糧倉後,那萬玉的確是很有些才幹,設計的糧倉乾燥度竟是比較著傳統的糧倉要好很多,照著這樣估計,糧食保存的年限可以大大延長,來年便可多囤積些糧食以備不時之需了。   他一向是喜歡有才華的女子,對於那種整日裡只知道捻針繡花的閨閣女子不甚看重。如今愈加覺得萬玉適合做褚家的弟媳,當下便準備請了萬小姐來府上,順便也算是讓庶弟與她見上一面。   褚忘不知兄長打算,聽見了兄長引見,便趕緊向萬先生與萬小姐鞠禮。   萬先生先前倒是聽過褚勁風的提議,現在看了看那褚忘言談舉止皆是恭謹有度,他如今在府衙做事,也算是腳踏實地,唯一的缺憾,就是乃是庶出子。不過看褚勁風能親自為這個弟弟操持著姻緣來看,大人對這庶弟也是心疼關愛的。   英雄不問出處,這般年少俊朗的男子,假以時日必定是更有出息的。   李若愚在一旁冷眼旁觀,就知道那萬先生一定是知情的,從他頻頻望向褚忘的眼神裡看,應該是很滿意這位未來的妹夫了。   而那萬玉,似乎也是心知肚明司馬此次邀請他們兄妹的緣由,只是微笑著坐在一旁,倒是沒有之前在那府衙夜飲時呆蠢可愛的模樣,舉止談吐都甚是得體。只是在男人們自顧著聊天說話時,偶爾會將眼波在褚家兩位兄弟之間滑動,似乎是在比較著什麼……   當她再一抬眼,看見了李若愚正望著她時,便甜甜一笑,復又低下了頭。   當推杯換盞後,時辰也不早了,萬先生先是跟著褚勁風去了書房不知商議了什麼,然後便出了書房,兄妹起身告辭了。   那關霸心內苦悶,多飲了幾杯,便說自己頭痛得厲害,抵賴著想要留宿。可是卻被李若愚三言兩語嗆得醒了酒,便是訕訕離去了。   於是只剩下褚忘一人,被褚勁風叫入了書房內。   當李若愚看到褚忘,一臉欣喜地跟在小廝的身後去書房見兄長時,如同馴良的奶狗兒一般聽話乖巧,心裡隱隱有些替他難過。   於是她乾脆也沒有回房,只手裡揣著暖爐,立在書房對面的廊下,聽著書房裡的動靜。   蘇秀不知夫人今日為何這般,又勸不回屋子,只好取了狐裘披在夫人的身上。   就在這時,只聽書房裡傳來了高昂的一聲:「胡鬧!婚姻大事豈容你自己胡亂做主?」   北方霸主的聲音自然是如同驚雷,若愚不用看,都能想像那溫馴的弟弟被兄長吼得渾身抖若篩糠的可憐模樣。   褚忘的聲音太小,也不知都說了什麼。最後只聽褚勁風已經不耐煩地蓋棺定論了:「此事便如我之言,你若是不願娶那萬家的小姐,便可自行決斷,只是以後不要再登上我的府門,我沒你這個不聽話的弟弟!」   不一會,褚忘出來了,全沒了方才入書房時的欣喜,失魂落魄,眼圈竟然是紅的,只是迷迷濛蒙地往前走,看到了李若愚,便恍惚地給嫂嫂行禮。   若愚看著一個英俊的青年這般風中凌亂,心內竟是勾起了幾許憐惜;可憐兒見的!這是在書房裡被摧殘得怎般模樣?   當下溫言寬慰道:「你兄長的脾氣,你應是知道的,生氣時自然是什麼解恨說什麼,過後消氣就好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這一句竟是將褚忘的眼淚說了下來:「嫂嫂,是褚忘不好,平白惹得兄長動怒,褚忘該死!」說完竟然自打了結結實實的兩個嘴巴。」   若愚看著那懊喪的青年,與褚勁風肖似的臉兒被拍得紅紅的,突然覺得還……真是可愛得緊呢!   就在這時,褚勁風立在窗前,自然是將自己夫人盯著小叔目光炯炯的樣子看得真真切切,原本就沒有消散的火氣更盛。   「哪句聽不懂?還不快滾出府去!」   褚忘嚇得眼淚立刻縮了回去,被心內敬愛不已的大哥這般怒罵,便是惶恐地低著頭跌跌撞撞地出府去了。   李若愚收轉了目光,回頭望向立在窗前的那個白髮妖魔,心內暗想:這般肖似的模樣,怎麼就不知擺出些可愛可憐的表情來?整日瞪著紅眼,想要嚇唬127|城12.12   心裡這般想,可是還是移步入了書房。   當她進來時,褚勁風已經回身站在掛在牆上的銅鑑前,仔細審視著自己新長出的黑色的髮根。   他可是記得自己那次染了黑髮後,小表妹目不轉睛地直盯著自己看時的神情,跟方才她盯著褚忘看簡直是有幾分神似。   這女人總是貪圖年青俊俏的,這是他一早便發覺的,就算摔傻的時候都貪戀著他的黑髮,現在恢復了神智不是更變本加厲?   想到這,心裡老大的不痛快的同時,也是下意識的看著自己的黑髮又長出了多少。   若愚進來時喊了一聲:「大人。」可是那男人卻連頭都沒有回,依然自顧地照著鏡子。   褚勁風的身形健美,尤其是寬闊的後背更是一路流暢地收緊在窄腰裡,這男人模樣生得俊美,四肢修長,又帶著王侯世家裡薰染出來的貴氣,就算是對鏡而照也絲毫不顯女氣,反而舉手投足間迷人得緊。   若愚便坐在放著鵝絨軟墊的圈椅上,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耐心地等司馬一根根地撥弄完了頭髮,才找個由頭出聲道:『「大人方才為何發這麼大的脾氣?」   司馬這次倒是轉過神來,站在若愚的對面,半靠著桌子,面無表情地看著李若愚。   這一次若愚清楚地感覺到那怒氣是衝著她而來的。眼波一轉,頓時明白他在生什麼氣了。   若然男人冷冷地開口道:「昨夜是怎麼喊我的,莫非又忘了?」   若愚覺得這男人太過惡質,半咬著嘴唇道:「昨夜睡了一覺不大記得了,忘記大人說是那一句?」   司馬大人抬了抬眉梢,似乎也在回憶:「記得你被懸在床柱上被頂得直晃時,叫的是『相公』。後來半跪著弄溼了床單時,叫的是「好哥哥」,還有那趴在……」   下一刻只見坐在鵝絨墊子上的穩重佳人,猶如做了銅質的彈簧一般,一下彈跳著衝到了自己懷裡,死死捂住了他還想要再回味的薄唇,那臉兒就算不畫,也如唐風仕女,紅的臉頰、眼睛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一般……   這男人可是得了失心瘋,一臉的正經,卻細膩描摹著那樣的事情,他也好意思說出了!若愚此時真是想學得一手好女紅,拿一根最大號的鋼針,將男人的嘴密密地縫上。   下一刻自己便被半抱到了桌面上,男人移開了她的手,將柔荑繞到背後,迫得她高挺的胸部抵著他堅實的胸膛,然後再吻著她的櫻花唇瓣,說道:「叫什麼都好,就是不要再叫該死的大人。」   若愚心裡微微一顫,大眼半抬,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其實自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她就有種置身夢中之感。任誰突然睡了綿長的一覺,突然睜眼發現,本以為今生無緣的那個人竟然就成了自己的丈夫,原本還客氣而疏離的關係驟然變得在同一個被窩裡摟抱親密得毫無縫隙,這種天差地別的轉變讓向來理智的李二小姐一下子不能適應下來。   可是,男人顯然不喜她心裡流露出來的半點疏離,便只能偎依在他的懷裡,低低地叫了一身:「夫君」。男人這才心滿意足地低頭與她啄吻一會。當李若愚發現他的大掌漸往下滑時,這才微微地推開他。微皺著鼻頭道:「喚你也不應我,以後便還叫大人好了。」於是,褚勁風也是想你了剛才弟弟說的一件惱人事,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聽說蘇小涼白日來見你,你應該也是知情的。」   若愚猜到褚忘一時情急,想必也是跟司馬大人說出了自己與蘇小涼已經私定終身的事情,拒絕兄長為自己安排下的親事。當下也不隱瞞,照實說道:「蘇小涼今日來見我,我這才知道一二,這也算是一件好事。我與她同學,知之甚深,她為人真誠淳樸,出身也算是官宦人家,更加難得的是與小叔兩相對眼。大人何不就此成全了兩人,為何還發了那麼大的脾氣?小叔並非頑劣之徒,被你這般責罵,怕是要傷心難過死了。」   褚勁風冷冷地哼了一聲:」我已經與萬先生說好,定下了這門親事。他卻憑白無故與蘇小涼走在了一起。若是別的女子還好,她蘇小涼卻是萬萬入不得我褚家的門的。」   若愚心中詫異,不由得問道:「這卻是為何?」   褚勁風半揚起下巴,冷冷地道:「因為太蠢。」   若愚千想萬想,沒想到褚勁風竟是因為這個理由。那蘇小涼雖然是有些呆頭呆腦,但也不至於被他貶損得這般厲害。這心內的俠氣倒是被眼前飛揚跋扈的男人激起:「只許你娶個傻妻,就不許你的弟弟也娶一個進來?」   褚勁風抱起她,來到了書房裡側的軟榻前,便這么半躺著,拍著她的後背道:「正是娶過了,才知道內裡的辛苦。腦子拎不清,時時都要說錯話,辦錯事。得需個人跟在身後,一路收拾那一地狼藉的爛攤子。我這樣的有時難免心力交瘁,何況褚忘還是不及我,豈不是要累死個他?   其實褚勁風還有一句沒說出口的,那便是,若愚當初乃是外傷,不影響著生育,可那蘇小涼是娘胎裡帶出來的蠢,以後豈不是也要生出個頂著褚家名姓的小傻瓜?」   若愚只聽得都有些目瞪口呆了。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這位夫君嘴毒著很呢。看來蘇小涼先前也不知什麼原因,很不得這位大人的眼緣。   其實在她看來,這褚忘的呆與蘇小涼的呆倒是很能互補,如果褚忘真是娶了個強勢,頗有心機的女子,不見得興奮。可是這位司馬如今便是只憑藉個人的好惡,因為瞧不上蘇小涼,便立意棒打鴛鴦。這般的專橫霸道,是她以前未曾發覺的。其實想想倒也順理成章。褚勁風從小到大,一路都是說一不二。雖然年少時被送入京城做了太子的伴讀,奈何此人的氣場太過強大,就連皇子們都成了他這土匪般伴讀的嘍囉。   而褚忘聽說先前一直被扔在鄉下,不聞不問的。大概在他這位兄長的心中,庶弟便是宛如家奴一般的存在。   如今這一向乖巧的弟弟居然不聽兄長的安排,回絕了錦繡姻緣,舍了才女,而想要娶一個呆頭呆腦的進來,這般被卷拂了的好意,也難怪司馬大人大大不悅了,頗有些爛泥扶不上牆,恨鐵不成鋼之感。   可是這話聽在若愚的耳裡就不大順暢了。她先前懷疑褚勁風只愛那痴女,可是現在聽了他的嫌棄之言,又覺得他一早心內說不定就是厭倦了照顧自己。   頓時又覺得心裡極是不快。由此可見,若是自己不及時醒來,說不定哪天就要被嫌棄下了堂去。當下便垂著眼眉說:「那你幹嘛還要這般的冒險,需知摔傻了腦子也可能一輩子好不得了,怎麼的不利索的娶了才女進來?我看那萬玉小姐跟你相熟得很,何苦要配給褚忘,直娶了進司馬府裡做個小的好了,這樣才不枉大人一世英名……」   褚勁風怎麼會聽不出若愚話裡的酸意?只拉著長音道:「夫人當真是這般大度?當初可是哭著喊著向我保證,要將夫君的被窩睡得暖暖的,不讓夫君去跟別人睡……」   若愚一聽他又要提自己的糗事,登時小臉微微發垮,只微微嘟著嘴兒不說話,這私下裡生悶氣的模樣倒是從來未曾變過……   褚勁風硬冷的表情一柔,只覺得這女人無論是何種模樣,怎麼樣的風情,總是能打動他的心,只讓自己一輩子也不放手,當下柔聲道:「小涼那事兒你莫要管,褚忘也無非是以前沒有接觸過女子,木訥得一時迷了心竅,放心,過不了幾日他便會想開的。   可是不是,依著那褚忘的性子,生平最渴望的就是得了家兄的認可。褚勁風也是算準了他的軟肋,方才才會疾言厲色,便是要迫得褚忘改了主意。   若愚回想起他當初滅掉袁術布下的戰局,內裡的心機布局豈是她這個商海女子能揣測明白的?   這個男人要麼高傲得懶得理你,可是一旦被他看入了眼,又下定了必得的決心,便會無所不用其極,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第二日,褚勁風帶著若愚一起出的門。聽說那要修建的大壩今日便要投石動工。褚勁風作為一方之主,自然要親自到達現場,舉行儀式祭拜水神。   當若愚下了馬車時,只見江河兩岸早就擠滿了人群,竟然有些少女手捧鮮花,擠在最前列。   李若愚還記得以前褚勁風得勝歸來時,颯爽英姿引得眾位少女婦人疾呼的場景,只當又是來感受司馬大人英姿的。   可誰知,當她下車時,那些個妙齡少女竟是高呼著「女船王」、「二小姐」奮力地朝著李若愚揮舞著鮮花。   李若愚只看得一愣,壓根沒想到自己還能有這般的待遇。   蘇秀在身後笑著說:「夫人,自從那百工大賽,您巧妙地打破了南宮逆賊的戰船後,便在這萬州城裡成了傳奇呢!聽說南宮雲的醜聞敗露後,有那說書先生,還專門以您的生平,編寫了摺子,在茶樓裡演繹,您助大人剿滅逆賊,平定袁術的故事更是傳得有鼻子有眼兒,很多萬州城裡的高門女子慕名而特意去了漠河城的箐胥書院就讀,聽說人滿為患,一時安頓不下來,又在萬州城裡開了分院。你看這些少女們穿的都是箐胥書院的學子裝,也算是夫人的小學妹們了……今兒聽說您來祭奠龍神,書院裡特意放假,讓這些後進的學子們來看看您的風採128|城12.12   此時再聽那此起彼伏的叫喊聲,李若愚真是有些受寵若驚,便含笑衝著那些少女點了點頭。換來了更響亮的潮水歡呼。   而且那蘇小涼也夾在人群裡,直衝她揮手,引得她含笑望過去,讓那些少女們的呱噪聲更加響亮了。   若愚自小便要強,她所有嫵媚的少女時光都是在算盤和帳本、還有船舶林立的船塢裡度過的。自從她恢復神智以來,過的確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悠閒而無聊以及的閨中貴婦的日子。   有時煩躁地翻動著手頭那些個閒書,若愚隱約能聽到自己骨節裡生鏽而吱吱響的聲音。只有拿起李家歸攏上來的那些個帳本手冊,心裡才會平靜而安穩了許多。   今日,她來到了江邊,偌大的江面被開鑿出了一個大洞,迎面吹來的是寒冷而潮溼的空氣,卻莫名叫她呼吸順暢了不少。她知道自己渴望著什麼,她渴望著順著這條江水一路出海,那浩瀚的大海即使是寒冷的冬季也不會結冰,那一起一伏的蕩漾之感似乎是許久都沒有感受到了、   因為是冬季,江水平緩,最適合給將要修建的水工投水鋪墊基石。在江邊已經搭建了祭拜江龍的祭臺,李若愚隨著司馬大人一路登上了臺階。   褚勁風是直接從府衙裡反過來的,因為今日的典禮,他難得換上了正式的朝服。暗金色黑底兒的朝服,有這寬大的衣袖和後擺。這樣的朝服,往往是身材高大這才能穿出其中的味道,否者,便是個矮冬瓜套著布袋而已。   那些少女們這是看到了頭束朝冠的俊美異常的司馬大人,紛紛哇了一聲,再也想不起去喊「女船王」,反而目光炯炯地望向司馬大人,他因為帶著比較大的朝冠,倒是將滿頭銀髮盡數遮擋住了,只是露出髮際新長出的青絲。頓時少了銀髮時的鬼魅邪佞之氣,渾身洋溢的是讓人可以盡情欣賞而挑剔不出錯處的英挺俊美。   就連李若愚這個枕邊人,都忍不住頻頻飛眼看向這個幾乎每天都能見到的人。   不過她的心內,隱約有些得意,旁人看到不過是穿了衣服的男人罷了。   也只有她才知道褚勁風身材不光高大,而且肌肉健碩不見半絲贅肉。有時在床幃內,趁著床頭搖曳的柱燈,看著那起伏有致的肌膚上掛著大顆的晶瑩汗珠,若愚便會有種想要將那些汗珠一一吸吮了的衝動……可是最後倒地是矜持的忍耐住了,只是任憑那男人用一種怎麼也怠足不了的饑渴品嘗遍自己的全身。   其實那男人也許不知道,他其實也很有撩撥得人如饑似渴的本錢呢!比如她有時會忍不住想要好好地親吻著他,再比如……此時站在祭臺一側的那位萬玉小姐,也是這般好像沒吃飽飯一般直直地盯著她未來的大伯。   如果說,先前李若愚只是隱約的猜測,那現在當她看到萬玉的那掩飾不住的眼神時,便是萬分的篤定了。那眼神裡是求而不得的急切,一如當初南宮雲這般望著她一樣。   可是當再望過去時,萬小姐已經適時收回了目光,含蓄而溫婉地回望著她,眼神純良而無害……   李若愚衝著她微微一笑,可是心內卻是暗自佩服萬小姐的忍耐力,明明暗戀著哥哥,卻可以毫無芥蒂的嫁給弟弟,若不是天生愛虐待折磨自己的心腸,便是尤不死心地懷著鬼胎。   無論是哪一樣,都不會是小叔褚忘的良配。她心內這般思量著,站在褚勁風的身旁,依著祭司的指點,焚香叩拜然後將滿滿一笸籮的肉粽和煮熟的雞鴨投入到了江水之中,收買那些蝦兵蟹將,讓他們莫要在工程期間生出事端。   而祭拜龍神的那一整隻烤乳豬,則被司馬大人親自用一把長刀分切成了小塊,分食給了那些一會要動工工役們,沾一沾龍神的福澤,保證水工順利。   而司馬大人和夫人自然也是要分食一塊的。李若愚眼尖,遠遠地看到那褚忘似乎端了兩盤,然後偷偷地叫了一個在祭壇下打雜的小丫鬟,讓他將其中厚實的一大塊端給了站在人群中的蘇小涼。   雖然她對蘇小涼的記憶,也只有短短的不到兩個時辰的功夫,可是對於這位姑娘的嘴饞倒是印象深刻。滿滿的一果盤各色小食,轉眼的功夫就全進了她的肚子,不挑食好養的很。   看來小叔對這位姑娘了解得很,一準想到了她看別人吃會發饞,這才偷偷命人送去了一塊。   看著小涼接了盤子,卻只望著盤子裡紅亮的肉塊痴痴地笑,好似已經品嘗到了一般滿足。而那褚忘則躲在一旁的人群裡,偶爾才抬眼望向了那捧著盤子傻笑的姑娘,臉上也是羞澀的淺笑……   若愚突然覺得一陣的羨慕,只覺得這才是小兒女甜蜜而輾轉反側的情愛。可惜她有限的記憶力大約都是沒有的。   當初與沈如柏的婚約便如同挑選了一個合適的貨品一般,雙方談妥了條件後,便立下了婚事,自此她便是沈家未過門的兒媳,二人雖然常在一起,可是談論更多的確是生意場上的事情。有時討論到夜深時,偶爾月色正好,氣氛宜人,沈如柏也會執握著她的手,想要輕輕的一吻,可是每次都是在她清冷而不配合的目光裡作罷。   至於那南宮雲,李若愚每次想到他心內竟是偶爾會有些愧疚之情。她當初哄騙他說自己解除了婚約,無非是想要懲戒那玩弄女人的男人一番。雖然南宮雲相比於自己的未婚夫更顯爛漫多情,而又會討女子的歡心,可是那些把戲在她的眼中沒有半絲甜美可言。   直到後來,當她無情地回絕了南宮雲的求婚,這才發現那個花心的男子居然是對了自己動了真情的。那種被深深刺傷了心的悲憤,是讓人無法直視的。而當時他想要亂來時,李若愚也並不想要重傷於她,只是慌亂中順手拔下了頭釵,無意中摁動了那頭釵的按鈕,這才讓釵中的暗劍彈跳出來重傷了南宮雲。   當鮮血從南宮雲的後背蔓延入自己的口中時,男人不敢置信,而悲痛如同死了一半的表情,讓李若愚好長時間在無數個夜晚裡驚醒。   也是那件事後,李若愚對於「情」字更是慎而又慎。   她是天生不會談情之人。想要的也不過是在外勞碌奔波後,迴轉家中細水長流而平穩安逸的生活而已。   海上的風浪再大,總有海平浪靜之時;而情海上的風號浪吼卻是直接將人的心肺扯碎,那傷口便是多年後也難以彌合……   所以在那之後,她遇到了褚勁風——生平第一個讓她知道什麼是心動滋味的男人。可是她卻是怕了,她不喜歡南宮云為愛而痴狂的灼熱,也不願自己變成那樣的一個人。所以,她的理智告訴自己,褚勁風不是合適之人,若是深陷進去,遲早有一日,他會傷了她,或者她傷害了他……   而現在,她經歷了與褚勁風的相識,便被挖空了一段記憶,直接與他相守。那份不真實的感覺,有時竟然比當初刺傷了南宮雲的噩夢更讓人輾轉反側。   就算是褚勁風親口說出了對她的愛意,可是還是讓李若愚忍不住去想,這不是自己相處得來的情感,又是能牢靠地維繫著多久?   祭禮之後,便是投石奠基。特製的大竹筐簡直能放下兩匹駿馬,裡面壘砌了巨大的石塊後,放置到大船上,再到那指定的地點,將一個個竹筐依次投入江中壘砌起來,將來就算水漲,也不怕洶湧的江水把石塊移位。顯然這位萬小姐沿用的是李冰父子建築都江堰的古法,只是在古法的基礎上,卻有自己獨到的創新,這位萬小姐命令了工卒們將一張張掛滿了特製泥漿的大網四角掛上了重石投入到了江水裡,讓大網附在了投入的壘砌的石墩上。   看到這,若愚張嘴問了一句:「那泥漿不會被水衝散?」   萬小姐在一旁接道:「特製的泥漿不會溶解,之所以選擇這個時節破冰動工,是因為現在冬季寒冷便會附著在石塊上,待得過些時日,就會如變得堅硬無比讓石墩變得更加結實……這也是我這一年潛心調配了不少粘土最後得來的方子……夫人,聽褚哥哥說你先前是病了,並不知道這技藝如同人一般,總是會變的……」   此時,因為褚勁風帶著人去了壩邊,只有李若愚與萬玉站在一處,是以這略帶挑釁的話讓李若愚微微側目。   可是說話的人,卻是溫婉得如同風中搖曳的小花,臉蛋上看不出半點的鋒芒。   在看完了奠基儀式後,已經過了中午,分吃的乳豬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入了城中,萬州城裡最大的酒樓早就已經擺布好了酒宴。   在入桌後,褚勁風先自舉杯敬向了萬先生和萬玉。這個水利工程甚是浩大,可是如果順利實施,的確可以緩解漠北一代的雨水不調的現狀。這樣造福萬代的工程,他作為北方之主自然要敬酒表示謝意的。   坐在此時酒樓排布十幾桌,級別不夠的官員自然是依著官職依次落座。   而褚勁風這桌,除了李若愚,萬家兄妹外,就是褚忘了。   敬酒完畢,褚勁風習慣性地往若愚的碗裡夾了她愛吃的脆鴨皮和芙蓉卷。而李若愚看到桌子上的有一道魚球,也是準備投桃報李地夾起那酸甜的魚球放到褚勁風的碗裡。   就在這時,萬玉已經先一步動筷,夾了一隻一塊香辣牛肉放到了褚勁風的碗裡道:「這酒樓的廚子倒是機靈,知道褚哥哥你喜歡吃辣的,竟然還做了你最愛吃的香辣牛肉。」   這一句話邊讓李若愚的筷子頓住了。她微微瞟了過去,發現褚勁風很自然地夾起了那塊沾滿了紅椒的牛肉,放入到了口中,自然而鬆懈的表情的確是個能吃辣的高手。   可是李若愚與褚勁風一同食飯時,卻才從來沒有這般辣口的食物,因為李若愚不喜歡吃辣,聞著那味道都覺得嗆鼻。   她突然發現,她雖然挨著他,可是卻並不了解他的喜好。最起碼,連他未來的弟妹都不129|城12.12   若愚沒有去動褚勁風夾給她的鴨肉,只是淺淺的吃了幾口青菜,便不再動筷,若是往常二人一起食飯,司馬大人一早就應該發現她的異狀。可是今日也不知是因為與桌旁其他人聊天太過投入還是怎麼的,竟然看都未看向她這邊一眼。   滿桌子最熱絡的話題,自然還是水利。這是萬玉擅長的領域,只見她一會嬌憨地與兄長和她的褚哥哥說話,一會又對未來的工事安排侃侃而談,語氣的自然銜接嚴絲合縫,可撒嬌可端莊,就連原本心不在焉的褚忘也是被她的精妙見解吸引住了,忍不住側耳傾聽,時不時插上兩句嘴。   聽攏香說,這萬玉的嬌憨狀與自己摔傻時很相似,可是依著她看自己摔傻時,顧及也沒有萬玉小姐這般八面玲瓏的道行。   她倒是聽蘇秀無意中說起過,當初司馬大人在京伴讀時,結識了萬先生,那時的萬玉也不過是個淌著鼻涕的小丫頭片子。可以說褚勁風是看著那萬玉長大,那一聲「褚哥哥」也是實至名歸的,叫得應當應分。   算起來……萬玉認識褚勁風,比自己的時間可是長多了,自然是對他的口味了解頗多。而在褚勁風的眼裡,這便是個無害而不用設防的妹妹……   也許是放才吃了一塊酸筍的緣故,若愚突然覺得滿嘴都散發著一股子莫名的苦味。   她藉口去更衣,起身出了酒樓,此處離江邊不遠,在酒樓的一側,還有招募民工的告示,更是貼著這水堰的大幅圖紙,圖紙上畫著水堰的全貌,以及未來兩岸豐收的美好展景,以鼓勵民眾積極參與修築工程。   若愚看了一會,突然聽到身後有聲音說道:「夫人看著這般仔細,可是萬玉的設計有何不妥?」   若愚微微扭頭一看,原來萬玉小姐不知何時也出來了,正站在若愚的身邊。   若愚轉了臉兒看著那圖紙道:「這工程甚是浩大,容不得半點散失,只看這圖紙,分江引流的法子倒是可行的……但……」   「自然是可行的,這個水利豈止是一年的心力可得?我記得小時曾經聽見褚哥哥與哥哥聊天,無意中提及了北方水患,看著褚哥哥憂思的模樣。當時我也是年幼,心頭一熱,便對褚哥哥說,將來終有一日,我會替褚哥哥解決這掣肘之患,到時他便要娶我,做了他的賢內助……」   說到這,萬玉呵呵一笑道,「夫人莫怪,萬玉那時年幼,難免孩子氣了些,竟是說些小兒無狀的話……那時褚哥哥還笑我人小鬼大……不過他那時大約也是想不到,我竟是將這事記在心裡,真的等到了築壩這一日……只是褚哥哥如今已經有良人在側……萬玉倒是多餘的了……」   若愚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萬玉。這些個陳年舊事萬玉原是沒有必要跟自己提及的,可是她偏偏提了,內裡挑釁的意味簡直是溢於言表。   「不過……大哥已經做主將我許配給了褚二公子,左右也是進了褚家的門,可以離得褚哥哥近些,以後萬玉倒是可以在哥哥嫂子面前多多服侍,盡一盡心意了……」   說完她微笑地福禮,轉身上樓去了。   若愚盯著她的背影,一動不動,過了老半天才轉身快步往街上走去。   蘇秀跟在身後卻是急了,她乃是從郡主府裡出來的,自幼伺候的都是大宅院裡的金貴主子,關於這府宅裡的鬥爭自然是看得真真切切,方才那萬玉的舉動是什麼居心,她也自然是看得清楚想得明白。   「夫人,現在酒樓上滿是官員,您這般拂袖歸府,終究是不妥吧?」   以前痴傻的還好說,可是現在夫人已經恢復了清明,這般離去,豈不是直白地向大人挑釁不成?再說那萬小姐之言,雖然不妥,可句句又都是實話,就算是旁人聽了,也知會覺得玩笑一場,夫人若是因為這個負氣回府攪鬧,司馬大人恐怕也是會覺得夫人再無理取鬧,沒有容納未來弟媳的雅量……   若愚看了蘇秀一眼,她清醒過來的時日不多,身邊這個不多言多語的侍女倒是不甚了解。如今一看,倒是個話不多的明白人。於是微微一笑道:「誰說我要拂袖歸府?」   轉身繼續過街去了對面的茶餅店,買了三兩的苦茶和一兩枸杞,又與店家付了些跑腿錢,讓他去附近尋了新鮮的羊乳回來,在茶壺裡熱熱地沏了一壺奶茶,煮沸後讓蘇秀端上酒樓,並說道:「你便說我方才酒飲得急,胃痛得厲害,實在是挨不住,先回府去了,這壺奶茶乃是塞外的醒酒偏方,讓大人且飲些,再飲酒吃那辛辣之物。」   蘇秀這才鬆了一口氣,接過那茶壺轉身回了酒樓。   而李若愚這才對攏香說:「備馬車!」   她上了馬車,開口問攏香:「這附近可是有賣小吃的街市?」   攏香陪著小夫人來過幾次萬州,自然記得那小夫人曾經跟小涼小姐一起讚不絕口的街市,便點了點頭。於是若愚囑咐馬夫駕著馬車去了那街市。   若愚撩起了帘子往外看,不多時便看見了站在一個鐵爐便抓著一把肉串吃得正香的蘇小姐。   若愚讓攏香把蘇小涼叫上車,那蘇小涼一看是若愚,頓時高興地眼睛一亮,掏了些銅板,又買了十幾串新烤的,歡快地握了一把上車。   「若愚姐姐,這是胡人風味的肉串,灑了椒鹽還有香料,我特意囑咐他沒撒辣椒,來!嘗一嘗!」   若愚看了看,沒有去接那沒有辣椒的,反而拿起了小涼手裡拿著的那紅紅的一串,張口咬下一串,頓時一股子難言的*在舌尖蔓延開來,嗆得她連連咳嗽,眼淚止不住的淌。   小涼也是看傻了,連忙將肉串放到一旁的果盤裡給若愚倒了熱茶漱口。然後說道:「姐姐,你不是不能吃辣的嗎?」   若愚喝完茶後,用巾帕擦了擦嘴,直覺這辣氣依然在頭頂迴繞,只看著蘇小涼道:「你是不是想要嫁給褚忘?」   蘇小涼臉色一紅,倒還矯情上了,嬌羞地說:「誰說要嫁給他了?那便要看他能不能討得我爹娘的歡心了。」   李若愚點了點頭,乾脆地說:「那就好,反正他娶的也不會是你。」   這下蘇小涼可再也嬌羞不起來了,有些驚惶地問:「為什麼?」   李若愚抿了抿髮麻的舌尖道:「因為他已經另有良緣,許是要娶那位萬小姐。」   蘇小涼呆愣住了,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哽咽道:「那位萬小姐的確是容姿過人,又是才女,只有這樣的才配得上褚公子……」   李若愚眯了眯眼,覺得自己當初的確是腦殼摔傻了,才結交了這樣一位不思進取的小友。當下便一把將那哭成了包子臉兒的少女一把拉拽了過來,用巾帕粗魯地給她擦了擦淚眼,又順便擦掉她嘴角的肉汁,冷冷地說道:「別再哭了!收住!」   蘇小涼正哭在最哽咽的那一節,被李若愚這麼一咽,頓時打了個飽嗝,散發出濃烈的西域香料味。   看著李若愚厭棄地一皺眉,小涼自憐自哀的情緒簡直達到了極點,只能緊捂著嘴,眼淚婆娑地說:「對不起,姐姐……小涼……小涼失禮了……」   若愚一口又喝乾了一杯茶,再次地認同了司馬大人的觀點,自己身邊的這位,的確呆蠢得無藥可救,能將人逼哭。   「你要是再哭,明兒個我便向司馬進言,讓他們來快些成親!」若愚又冷冷威脅道。   這下子,蘇小涼徹底地止了哭聲。只瞪著大眼說:『若愚姐姐,你這麼聰明,可一定要幫幫我,不然小涼……真……真是要傷心而死了!」   李若愚想起方才褚家倆兄弟跟那萬玉大才女的熱絡勁兒,微微揚著下巴道:「若是看不上你了,就是死在他眼前也是礙腳兒的,臭男人而已,值得要死要活嗎?」   蘇小涼這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今日看見的若愚姐姐又是跟前幾日在府上的有些不同,似乎是吃了頂辣的朝天椒一般,眼睛鼻孔都冒著火氣。   這樣氣場的若愚,真是怪嚇人!   當下便怯怯地說:「那我就不死了……姐姐,可是有人給你氣受了?」   李若愚深吸了一口氣道:「既然是給我結拜了的,就要有些傲骨,莫要這般的不爭氣!記住,誰要是給你氣受,不要臉面的搶奪你的男人,便是徒手也要扯碎了她的!」   蘇小涼已經完全沉浸在大姐的氣場裡了,現在也覺得自己的內心似乎有一團火在燃燒。自己的小嘴都親過了,居然想要賴帳不娶?沒門!」   當下便說道:「姐姐,那你就讓司馬大人派人講她抓起來好了!我聽那說書先生講過,這嫁給高官最便利的就是看誰不順眼,抓起來了事!」   可是李若愚卻眨了眨大眼,沉聲道:「那可不行,因為我還想請你幫我一件事呢?」   蘇小涼精神一振道:「好啊!姐姐請講,小涼一定辦到!」   「我要借著你之手,狠狠給褚勁風一耳光130|城12.12   只聽這話,蘇小涼都覺得半個胳膊發麻。她期期艾艾地問:「姐姐,你真讓我扇司馬一個耳光?」   李若愚這時終於露出了這半天來的第一個微笑:「當然!」   李若愚回府時,司馬大人竟然是比她早回來了。   待她換了衣服,拔下了頭釵,淨了面,用一柄小銀勺從鎏金折枝花銀制蚌盒裡挖出了一點子面脂。這面脂是紅蓮花配白蜀葵花的蚌油,味道清新質地溫潤,用勺背在細嫩的臉頰上輕輕一推,便吸收到了肌膚裡。   她雖然不愛胭脂粉妝,可是如今卻是極看中自己的肌膚保養。尤其是看到萬玉那光嫩的臉兒後,便起了些比較之心。待得手臉都塗抹到位後,才慢條斯理地問道:「司馬大人呢?」   蘇秀小心翼翼地回到:「司馬大人自酒樓回來後,肚子便不甚爽利,去了幾次淨房,方才安穩了些,正躺著臥房休息呢。」   李若愚點了點頭,漫不經心地說:「你去廚下吩咐他們溫些溫暖肚腸的補粥,一會服侍大人飲下,免得空了腸胃。」   說完便起身來到了床榻前,準備美美地午後小憩一番。蘇秀有些心驚,也不敢細想,只是小聲問:「夫人,您不過去看一看司馬大人?」   若愚舒服地倒在了床榻上,手裡捻著一柄玉如意輕敲著自己的後背道:「大人需要休息,我便不去打擾了,囑咐著下人們多照應著吧。」   蘇秀只能喏了一聲,小心地出了房門,將門攏上。   大冷天的,她卻是腦門細細地出了一層熱汗。   要說大人的肚子不舒服,也是從喝下她送過去的那瓶子夫人親自調配的醒酒藥方子。   當時自己遞呈給大人時,一旁的那個萬玉小姐也吵著要喝。許是看著她討要吃食時嬌憨的模樣跟夫人蒙昧時實在是相似,司馬大人竟然給了那萬玉倒了滿滿一大碗。而他自己不過喝了一小杯而已。   可是過不了多時,那萬玉小姐便臉色突變,只捂了肚子起身方便,也不知是吃了什麼,就算起身了也止不住,竟然在大庭廣眾下放了個帶響兒的出來,滿桌子的人聽得是清清楚楚。   當時蘇秀都替萬小姐難過,只覺得若是定力不足的,只怕經了這樣的事兒,回家時要懸梁自盡的。果然那萬小姐去了淨房後便在沒有上來,只說身子不適,便自己先回府去了。   至於大人,也是喝了幾杯後,覺得有些不適,便也起身離去了。也許是喝得少的緣故,歸府去了幾趟淨房,便安穩了下來,也不知道將那醒酒湯喝了大半的萬小姐,已經在家拉了幾副肚腸出來……   這屋子的夫人,讓人說些什麼好呢?不是已經恢復了神智了嗎?怎麼行事還是這般乖張?若真是那醒酒湯的緣故,豈不是投毒謀害親夫了不成?   蘇秀站在門口,在凜冽的北風裡又打了個寒顫……   若愚只覺得這一覺難得的好眠。夢境裡的情形也是異常可愛。她似乎在拿著個大筐在林子裡行走,不一會扣住了一隻獵鷹,四周還蹦跳著幾隻肥肥的兔子,她陷入了猶豫,一會到底是該吃哪一個好?   可是那鷹突然從筐裡撲稜著出來了,尖利的爪子狠狠地撓了她的臉兒。   若愚直覺得臉上一疼,登時清醒了過來。可是一睜眼才發現,有一個黑影立在自己的身側,一隻大手毫不客氣地捏著自己的臉頰。   「疼……你要作甚!」此時已經是日落黃昏,光線幽暗,屋子裡有沒有掌燈。可是那影子只需微微一瞄便能認出乃是司馬大人。   褚勁風見她睜開了眼,面無表情地道:「看夫人睡得這麼熟,許久一定不動,擔心是出了什麼岔子,倒是要捏一捏,讓你回一回魂兒。」   男人應該是剛沐浴完畢,身上還有皂角和玉蘭花的清香,滿頭的銀髮半乾,便隨意地披散在了腦後,那長發一隻垂到腰際。   果然這人長得好,便是樣樣佔俏,原來男人這般披髮露胸也別有一番風情……   若愚不定聲色地收回了眼兒,微微起身道:「我一時疲乏,睡過了頭,還望大人恕罪……」   聽到她的稱呼又換回了冰冷的「大人」。褚勁風也不羞惱,只是平實地問:「能不能問問夫人,那一壺醒酒湯是什麼方子配出的?」   若愚心知也是隱瞞不了,當下大大方方地道:「那方子的確是醒酒的,只是有時藥力太霸道,順帶也要清一清腸胃的餘毒,待得清理了乾淨,人自然是神清氣爽……怎麼?難道不好喝嗎?」   褚勁風舒服地半靠在了另一側床頭,用裸著的大腳去磨蹭她的胳膊。   若愚只穿著薄睡衣,那胳膊都是半露出來的,被他的腳板一蹭,自然是嫌棄得不得了,便想往後躲。可是卻被他的兩條長腿與夾,夾住了腰身,頓時沒法動彈了:「幹什麼,還不快鬆開!」   被他這樣沒正經的撥弄,若愚自然有些惱了.   褚勁風這才開口道:「這般體貼,為夫無以為報,一會再去淨房的話,夫人陪著一起去,免得在裡面一個人蹲得寂寞無聊,你說可好?」   若愚厭棄的一皺眉,又見掙脫不開,便是低頭,朝著他的大腿處咬了過去。   褚勁風悶哼了一聲,也說不出是痛還是別的什麼,只是那褲子上明顯支起了帳篷。   若愚沒想到這人拉脫了也不忘流氓本色,只狠狠地又罵了一句:「真不要臉!」   這時褚勁風已經挺身壓了過來道:「這小妒婦的嘴臉可真難看,不就是夾了一口菜嗎?她那筷子是乾淨沒用過的,何至於你還要親自『配毒』?那萬玉可是被你害慘了……」   若愚心裡簡直都要氣炸了,心道;竟然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原是以為他心粗,沒想到這些個道理俱是心內瞭然,就連她當時離席的不快都心知肚明。可是他既然有意要讓那萬玉為弟媳,為何還要這般不拘小節?……   來不及細想,當下冷哼道:「她一準也是喝了吧?既然喝了別人的東西,就別怪自己拉出的屎臭!怎麼沒將萬妹妹叫進了府裡來,到時你們兄妹二人也可各守淨房一側,一邊行事一邊聊天,也免得寂寞無聊了……唔……你幹嘛!」   還沒等她話說完,男人早就忍不住撲空了來,看上去也不像是吃了瀉藥,反而如吞了發春的密丸一般,亢奮得讓人忍不住想要罵娘!   便是任憑著李若愚如何的怒罵,也是要先解了自己的饑渴,這一下子,竟是連晚飯都沒有吃,一下子便折騰得她又昏昏欲睡了去……   等到醒來時,天還沒亮,看著應該是四更天,可是一看身邊人,卻早沒了蹤影。枕榻都是涼的。李若愚叫了蘇秀一問才知,原來是那萬府派人來找司馬大人,一大清早去了萬府。   李若愚沒有說話,肚子是餓的,再怎麼生氣也要先吃飯。   等攏香端著香粥和小菜進來時,看見夫人許是覺得發燥,正咬著一顆發黑的凍梨,那麼酸的果子,竟是大口地連吃了三個……   水壩的地基墊底後,便要進行後續的役工準備。   這幾日褚忘都是輾轉反側,每每想起兄長的話都有些茶飯不思。那位萬小姐固然是很有才華,可是與她說話總是不如與蘇小涼在一起有趣舒服。一想到自己要跟小涼說今生無緣,褚忘的心便隱隱作痛,只覺得自己與小涼乃是梁祝裡的一堆苦命鴛鴦,只有共赴黃泉才可共結連理。   如若違抗兄長的命令,便是大大的不敬,自己一直敬兄長如父,這樣的婚姻大事,豈可自己做主了?這麼一拉扯,褚二少的心內真是悽楚無比。   但是心內再怎麼苦悶,還是要先打起精神處理了手頭的公事。   只是沒有想到蘇小涼竟然帶著一眾女院的學子還有百姓民眾浩浩蕩蕩地入了營地之中。   看那架勢絕不是犒勞役工,很有點造反的派頭。   褚忘迎上前去,有些愕然地望著小涼道:「小涼,你怎麼來了這裡?可是有什麼要事?」   蘇小涼如今已經得了高人指點,竟是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將肉肉的下巴一揚道:「讀聖賢書便要辦聖賢事,今日本小姐便是帶了灤縣的百姓前來請命,請求司馬阻止了這危害兩岸百姓的水工。」   褚忘聽得一愣,就在這時,小涼身後的百姓們也是義憤填胸,個個叫嚷著:「對!趕快停工!莫要禍害了我們的園田!」   就在這時,恰好來現場堪量地形的萬玉也來了工營,看了眼前的陣仗倒是微微一皺眉。只帶著丫鬟走過來,立在褚忘的身旁輕聲問道:「二公子,這是怎麼了?」   蘇小涼如今看這萬玉,真是情敵分外眼紅,便出聲道:「怎麼了?你這勞什子的破工事便是有天大的破綻!若是我們幾日不阻止,豈不是任由你荼毒了兩岸的百姓?」   這個萬玉是認得蘇小涼的。百工大賽那日,李若愚帶著褚忘還有這位蘇小姐迎戰南宮雲的徒弟,她也是在一旁圍觀來著。自然是對這位蘇小姐的底細了解得一清二楚。   方才那褚忘迎出來時,一時情急,叫的不是「蘇小姐」而是「小涼」,足見二人關係匪131|城12.12   萬玉眼眸一轉,便是笑開了,全不見在褚勁風面前的嬌憨,只是冷聲道:「此處雖然是工營,可是司馬大人為了以防有亂民造反,在此地駐紮著軍隊,你們若是請命,選派個鄉民裡長便好,何必這般興師動眾?若是被官兵誤會,你們這些個刁民可是要血濺五步,當場枉送了性命。」   萬玉此話不假,就在這些個學子鄉民闖入時,已經有官兵帶著出鞘的森冷地立在一旁,只待領隊的千夫長一聲令下便過來擒拿。   當場人群裡有些膽小的便不敢言語了。這些官兵身上懸掛的都是「褚」字腰牌,大楚鬼見愁的部下都是以一當十。真要是鬧大了,他們這些升鬥小民可是招惹不起的。   萬玉一看自己的話鎮住了這些個刁民。當下眼眉飛揚,轉身望向了褚忘,輕輕道:「如今天冷,二少冒了這麼多的汗,可是要小心不要著涼了。」說著便掏出了一方巾帕替褚忘擦拭頭上的熱汗。   蘇小涼終於體會到了若愚姐姐「徒手也要扯碎了」的憤怒了。當下漲紅了蘋果臉,顫抖地指著褚忘道:「你居然讓她碰你!」   褚忘沒想到一向對自己不冷不熱的萬玉突然這般的親暱,當下往後一退,可是卻有口難辨。只能是急得原地抖手。   就在這時,突然營門口傳來了冷冷的一聲:「這都是要做什麼?」   眾人回頭一看,竟然是褚勁風立在了營門前。   蘇小涼的萬丈好奇,被褚勁風的眼中冷光微微一掃,頓時變成了洩了氣的皮囊,只覺得牙齒都在微微打顫。   那萬玉倒是適時露出了受驚的表情,感激涕零地衝著褚勁風叫了一聲「褚哥哥」。   別人還稍微差些,只酥麻得蘇小涼微微打了個冷戰。   她以前是聽過若愚姐姐這般稱呼她「大表哥」的,倒是不覺得有什麼違和,可是現在從萬玉的嘴裡吐出,卻是嬌滴滴的叫小涼想要狠甩她兩耳光。明明是若愚姐姐的相公,她叫得這般膩歪是為何?也難怪若愚姐看她不順眼了!   這麼一激憤,原本被司馬大人嚇破了的狗膽立刻抖了三抖,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幾步道:「下縣蘇知縣之女,蘇小涼拜見大人!」   褚勁風瞟了一眼,淡淡道:「蘇小姐來此處有何指教?」   蘇小涼深吸了一口氣,暗自給自己打氣說不怕,然後朗聲道:「民女與箐胥書院的機關夫子孟千機習藝數載,對於農田水利業略有涉獵,前幾日看見此時張貼出了灤縣水利的工程圖,當下便用了心思去看上一看,可是這一看不打緊,竟然發現了這工程圖的一大破綻。因為此事干係兩岸上萬民眾福祉,小涼不得不冒死請命……」   她的話音未落,那邊萬玉已經不耐煩地語道:「你跟孟大師學了數載?蘇小姐也不怕大話閃了舌頭?恐怕是一年的光景都沒有吧?所謂隔行如隔山,孟大師雖然是兵器製造的行家,可是對於農田水利恐怕也不專精,蘇小姐當真是有把握?」   蘇小涼微微將眼皮一抬道:「這點子雕蟲小技,怎麼能跟我孟夫子的鬼手門最高深的技藝相比?」   此時小涼身後的女學子們也是義憤填膺道:「說得對!小涼姐姐乃我們夫子的高徒,當初在百工大賽上幫助了司馬夫人一舉獲勝,她豈是會信口開河?」   如今這箐胥書院裡十三四歲的小女娃們儼然已經壯大成了聖女邪教。只要是李若愚身邊的人必定是人中的龍鳳,小涼姐姐既然是司馬夫人的結拜姐們,必定是秀外慧中,實力隱隱而不可預測!   蘇小涼在身後少女們的吵嚷中漸漸恢復了自信,微微掃了一眼一旁的褚忘,他似乎也是想起了百工大賽當日,小涼手腳麻利組裝抽水機械的情形,直直地望著她,目光裡也儘是認可之情。   一旁的褚勁風似乎不耐這些女娃娃們吵擾聲,大手一揮,便命兵卒將不相干的女學子和百姓哄攆出了工營後,言簡意賅地下了定論:「茲事體大,蘇小姐既然有異議,本座自然不能坐視不管,不過……若是事後證實是你在造謠,無故煽動百姓,那麼……便對不起蘇知縣,要讓他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這話裡的意思便是很明顯,若是小涼無憑無據,便是立刻殺了她以平四起的謠言。   聽了這話,萬玉的表情微微一松,心內知道褚勁風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頓時有了底氣。那小涼一聽這話,臉又是一垮,內心開始打鼓。就在這時,李若愚也走進了營門,身後的侍女手提食盒,似乎是來給司馬送餐的樣子。   不過若愚也聽到了司馬方才之言,接口道:「大人此言差矣。若是前來進言之人俱是要冒著殺頭之罪才可以向大人獻言,豈不是要寒了許多有志之士之心?如此一來,所謂的廣開言路也不過是一紙空文罷了。   司馬微微瞟了她一眼,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率先入了工事營的大帳。步入營帳時,若愚向小涼遞了一個眼神,意思是有她在,必然要保她無恙。司馬向蘇小涼問道:「說吧,可是什麼地方出了紕漏?」   蘇小涼壯了壯膽,尖聲說道:「萬小姐的提議自然是好的。自古以來,灤縣便是多災之地,百姓期盼的風調雨順十年九不遇,年年非旱即澇。若水渠果能減少災害,便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美事。但是,灤縣地勢特殊,萬小姐一味效仿先賢的都江渠,雖然小有補益,但是卻也給灤縣埋下了更大的禍端。」   她說這番話時,眼睛不時上翻,與其說是陳述,倒不如說是在默書。   萬玉聽了,冷笑了一聲,說道「都江堰建成後,讓原本水患之地變成了天府之國,惠及數百年。怎麼到了你嘴裡便成了禍患?」   蘇小涼接口道:「卻是因為灤縣地勢不同於都江。我這裡仿照灤縣的地形地勢做了一個模型,萬小姐可以看看。」說著從身後的侍女取出一個大大木盒,取下盒蓋,盒子裡卻是用沙土堆砌出的一副灤縣的地形,上面還做了許多小房子和小人,星羅棋布地點綴在地形圖上。   蘇小涼指著地形圖說道:「萬小姐請看,灤縣地勢是南高北低,由南往北一路都是向下的,而江就在灤縣的最南方。」說著,指向了模型南邊的一個白色水槽。許是因為模型是小涼自己一手建造,她說起來底氣充足,不似剛才戰戰兢兢,越說越流利。   「如果在江道上建立水渠,平時確是對緩解水旱之災有幫助。」說著,她拿出一個都江渠的模型放到水槽中,將水槽一分為二,形成左右一大一小的兩個水道。然後用水瓶緩緩向水槽倒入清水,便見清水大部分從左側大水道流出,小部分注入右側的小水道。   萬玉高傲地說道:「就是如此。若是遇到洪澇之年,河水便會順著左側水道流出,不會形成澇災。若是乾旱之年,只需將左側水道關閉,河水自然都流到右側水道,可以引右側水道之水灌溉,就會減少旱情。這正是我建此水渠的用意」   蘇小涼也不理她,繼續說道:「潠江源起白雪山,流經甘,庸兩郡,到達灤縣。庸郡大半都是荒漠不毛之地,潠江經過這裡會夾帶許多泥沙。灤縣水勢急,水中泥沙一衝而下。但是建了水渠,水勢變緩,就會有許多泥沙沉積在灤縣的水道裡。我請師傅計算過每年流經灤縣的泥沙。建好水渠後,每年沉積的泥沙也可以計算出來。」   說著她又拿出一塊算盤,小粗手指笨拙地打起算珠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胡亂撥弄一氣,嘴裡還念念有辭:「第一年僅有小半成的泥沙沉積在水道裡……」說著,她從罐子裡取出一些沙粒,投入水槽中。   「第二年,會沉積半成泥沙。因為泥沙增多,水道便窄,會有更多的泥沙沉積下來,第三年就有一成……」說著,扔了一把沙粒進去,可以看到水槽中的水升高了一點。小涼一邊說著,一邊投入更多的泥沙,水渠中的水眼見著一點點抬高。   「第十年,有五成的泥沙沉積。」說完,她猛地把罐中的沙粒都傾入水槽。這時,沙粒已經填滿了水槽,水完全溢了出來,沿著地勢一路奔瀉到北方,將模型中的房屋,小人都衝了出去,一時間盒內已經是汪洋一片……   雖然只是沙盒裡的演示,可是一時間竟是看得滿工事營裡的人都寂然無語。   仿佛那沙盒裡的水已經變成了滔天巨浪,席捲了兩岸郡縣……這時再移向萬玉的目光充滿的苛責!   萬玉的臉色發白,急急道:「這……不可能……」   李若愚卻是衝這累得只喘氣的小涼微微一笑:這一巴掌,打得132|城   萬玉氣得真想衝過去一下子掀翻了那木盒。可是看褚勁風似乎也被這話觸動,若有所思的樣子,當下她斂了怒火,半咬著嘴唇,可憐兮兮地叫了一聲「褚哥哥」。   這女子露了怯意的時候,還真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李若愚臉上的笑意慢慢斂下,先前一直無法想像自己是如何向褚勁風撒嬌的,只是在幾個侍女的嘴裡聽說褚勁風對自己是如何嬌寵。現在倒是真真切切地看了個現場版。   想起來,大姐樣貌談吐皆是不俗,卻敗給了一個娼戶出身的妾室,大抵也是敗給了「示弱」二字。   就是現在這副嬌弱可憐的模樣,她都覺得我見猶憐,更何況是司馬大人了?   就在這時,褚勁風慢慢抬起了頭,表情平靜地寬慰道:「這也原不是你的錯,你離開萬州太久,自然是不了解此處經年的地勢變化,回頭本座會找幾個水利方面的行家裡手,好好研究一番,看看有什麼破解之道。」   萬玉在褚勁風這般貼心的話語裡,慢慢地鬆懈了下來,微微挑釁地回望了蘇小涼一眼。   蘇小涼氣得小臉一鼓,轉頭望向了李若愚。李若愚正在喝茶,眼眸半垂看不出情緒,不過那滿滿一杯的茶水卻是一飲而盡……   但是經過蘇小涼這般一鬧,水岸上的工程便要全部停工了。那萬玉設計有誤,若不是蘇小姐阻止,就會讓灤縣兩岸陷入汪洋之中的說法不脛而走。   當萬玉出了營帳時,那些早營帳門口圍觀的百姓的指責痛罵聲就算是隔了老遠也傳入耳中。她怯怯地立在司馬大人的身後,似乎是不敢出去的樣子。   褚勁風見了,開口道:「褚忘,護送萬小姐歸府。」   褚忘自然是要遵從的,不過他偷偷瞟了一眼急得紅了眼兒的小涼,似乎下定決心道:「大哥,一會褚忘回來要與你說件事,還望大哥撥空出來……」   李若愚沒有繼續在聽下去。小涼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冒著丟掉性命的危險向褚勁風直諫,若是褚忘見了這樣的情形還抱著那一點子迂腐,不肯違逆大哥狗屁倒灶的婚約,那麼便是小涼所託非人,痛快地大哭一場後,便要將這褚家老二遠遠地拋在腦後,死都不要再看一眼!   於是她起身對褚勁風道:「就不多叨擾大人的公務了,食盒已經交給了褚墨,還望大人慢食慢飲。」   說完也不看褚勁風一眼,逕自走出了工事營。   可是在她要上馬車時,身後卻有傳來了醇厚的聲音:「我送你。」   李若愚沒有回頭,淡淡道:「大人事忙,還是不必為了我耽擱時間了。如今惹了民憤的不是我,大人不必多牽掛我的安危,還是多派些兵馬保護著萬小姐的話,她若是有個好歹,小叔將來如何綿延出聰慧絕頂的子嗣出來?」   褚勁風微微眯了眯眼,也不再說話,而是胳膊拉拽著她一起上了馬車。   不過馬車去的並不是府裡,而是另一處江畔。   到了江邊時,伴著水流轟轟的聲響,褚勁風終於開口道:「萬玉是沈如柏安插在萬州的暗探。」   李若愚卻是半點意外之色都沒有,開口道:「她應該也是與南宮雲相識吧?」機關手法雖然出自一門,但是因為每個人的想法不同,還是會略作調整的。   可是先前在搬運大壩基石時,若愚一早便發現那吊放裝滿大石竹筐的吊具與她以前在鬼手門無意中看見的南宮雲新研製出來的吊具簡直是如出一轍,   南宮雲一向自負,不屑於與同門分享自己的成果。而在那事後不久,他便被逐出了師門。而萬玉卻能使用,足以見得二人交情莫逆。南宮雲因為她而在海中慘死,若是萬玉因著要報復於她而甘於被沈如柏所用,倒也不足為奇。   褚勁風揚了揚眉:「既然是知道,夫人幹嘛還這般生氣?」   他雖然愛極了女子吃醋的樣子,可是也心知現在的若愚不必蒙昧痴傻時,只要任著她大哭一起,再聞言誘哄就能將這些個不快盡數翻了頁去的。   所以,當初在酒樓上自幼便對藥理略通的他,雖然嗅聞到了夫人親配的那壺醒酒湯裡有些不對的成分,還是小飲了一杯,倒是要小懲下自己,免得憋漲了美人。   他雖然是將計就計,以方便穩住萬玉,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若愚吃醋的可愛模樣。可是今日若愚這般在背後指使著蘇小涼便太過了,差一點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   李若愚迎風而站,鬢角的碎發在風中起舞,刮蹭著嬌嫩的臉頰,清冷地開口道:「我知道,與大人親口告之完全是兩樣事情,我不是大人肚子裡的蟲子,也不知大人會因為她乃是你至交的妹妹而甘心讓步到何種地步,又或者是你們二人一早相知,僅僅是因為我這半路的程咬金而攪了佳偶天成的美事。」   褚勁風伸手將她拉扯進了懷裡,緩緩開口道:「你知我心裡只有你一人……」   若愚轉臉望向了褚勁風,沉默了半響說:「大人,我只是個商賈之家的女子,生平雖然有些才學,也儘是用在了船舶與逐利生意中去了。其實我跟小涼是一般的,做不到大人的運籌帷幄,統觀大局,更是無法如一般的官家夫人,深宮裡妃嬪一般,做到賢妻如斯,先天下而後私家。大人希望的我懂,可是若愚就是做不到……」   說完,她便掙開了褚勁風的束縛,轉身朝著馬車走去。   其實,豈止是做不到官家太太的大度嫻雅,連她都很鄙視著自己的小心眼,竟是這般容不下這樣的氣度,也難怪母親以前總是數落著她沒有讀好女戒。她不能容忍母親因為沒有生下兒子而主動規勸父親納妾室入門,也見不慣大姐為了孩子而委曲求全,容忍丈夫養了一個妾室在外。   畢竟那是母親與姐姐的選擇,她自然是無從幹涉,便是與周姨娘以禮相待,對那個看一眼便覺得噁心的姐夫劉仲也維繫著情面上該有的客氣。   可是現在是輪到了她自己的頭上,她卻發現自己竟是這般小家子氣,就算明知道褚勁風別用用意,也難以忍受別的女人在自己面前似有似無的暗示。   今日,他可以為了穩住萬玉背後的勢力,而擺出副賢良大哥的模樣與她虛以委蛇,那待得明日呢?要不要為了北方廣袤土地城池的安穩而娶個什麼北疆的公主,或者是與哪個西域的女王春風一度,應酬一番?   褚勁風原先並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在他看來,只要自己說出了真相,小女人就該釋然了。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聽她為今日工事營的魯莽道歉,心裡還思踱著要教育這女人莫要總是胡思亂想一番。可是沒想到這女人竟然早就洞悉一切,卻還是這般小肚雞腸,怎麼也勸不好,真是讓人著了惱。   當下便沒有在走到馬車旁,而是大步流星走到了馬車後侍衛牽著的馬匹旁,一跨長腿便翻身上馬,催動著馬匹疾馳而去了。   在那之後,褚忘鼓足了勇氣向兄長提出了不能接受與萬玉小姐的婚約,直言要迎娶蘇小涼,被司馬大人哄攆出了府去。   而司馬夫人似乎也因為此時與大人鬧得不甚愉快,更是要與家姐一同折返回聊城。   當然這都是萬州府宅太太們閒聚在一處時偷偷的閒議。具體的情形如何,她們自然也是不甚清楚。   自然也不知道那輛載著司馬夫人和家姐的馬車,在距離萬州千裡以外的官道旁遭人伏擊,將馬車與人一起劫擄了去。更不會知道,當夜一位朝中顯赫的沈姓官員趁著夜色去了那宅院,卻早就埋伏的官兵一併抓住,人贓俱獲,   而此時那位派人劫掠了他□□子的官員才發現,自己先前得到的內線確鑿情報原來是有偏差的,那位劫掠的女子壓根不是什麼司馬夫人,而是萬州城裡的青樓裡賣藝不賣身的歌姬。一時間,這位沈大人在萬州看中的青樓清倌求而不得,最後犯險竟是派人劫掠的醜聞不脛而走。   這多少讓他那位顯赫的嶽丈與夫人面上無光。承辦此案的秦府尹鐵面無私,據說先前曾在漠河軍中效力,不畏強權,此地多有匪患,沈大人此舉竟似乎與當地的叛賊草寇勾結狼狽為奸。   不等皇帝特赦的聖旨下達,便在大堂上脫了他的官府,杖責一百棍,逼問他是否與賊寇勾結。   這般犯上重則官職比他大的朝中命官,簡直是連想都不敢想的。等到聖上的親使到達時,國舅爺的乘龍快婿已經被打得半死,雙腿骨斷,落下了終生的殘疾。   秦府尹也心知自己犯下了越級之罪,當下除了官帽,自領其罪,甘願流放北疆。   至於那萬玉與褚家的婚事告吹後,被兄長送到了尼姑尼姑庵中,此後在親友中決口不提這位妹妹。   褚勁風已經一連多日沒有回府了。這日處理了手頭的公事後,抽躊躇了許久後,終於開口問道::「夫人可是從山上的別院回來了?」   褚墨小聲說:「說是今日回來,大人,要不要去親自接一接?」   雖然是為了引君入甕,徹底扒掉漠北所有朝中白家的暗樁。夫人特意去了別院隱居,營造已經回了娘家的假象,可是他是近身伺候的,卻知道大人與夫人的確是生了氣,鬧著彆扭。   如今已經事罷,倒是要好好的和解一番了。若是夫人是知趣的,當要給大人臺階下才好……   褚勁風想了想,道:「那就備馬去別院吧!」   這一路,褚勁風走得不急不緩,似乎是立意要慢些。這次他並不覺得自己理虧,可是那女人這般,真是不可理喻。到底是被他慣壞了,竟是分不出什麼大節小義,到底是要好好地梳理一起……   可是那路途走了一半,便看見王府的馬車一路狂奔著跑來,厚著臉皮非要跟來的關霸看了,也心知不好,跟著司馬大人一起催馬上前後,只見蘇秀一臉焦慮探出了頭,看見了大人簡直要哭出來:「大人……夫人跟李大小姐……她……她們……」   褚勁風的青筋都要崩起了:「她們怎麼了?」   蘇秀心知自己嚇到了司馬,連忙說道:「夫人也不知什麼時候與李家的商隊聯繫上了,方才就在半路,夫人藉口著要下車解手,不讓我與侍衛靠近,卻與李家大姐還有攏香一起上來江邊的一隻快艇,便是轉眼的功夫就離了江邊上了另一艘快船走得沒了蹤影……」那種速度的船兒就是百工大賽中也未曾見過,若不是夫人事先留了一封書信,她真是疑心夫人遭遇了不測。   褚勁風鐵青著臉接了書信一看,那一雙手都是抖的,只見上面言簡意賅地寫道:「夫君在上,若愚已經有孕二月有餘,深感難以適應北方水土,唯恐胎兒不妥,便與姐姐迴轉江南養胎。還望夫君多多保重,康健無虞。」   這個女人!   關霸在一旁看到了書信,心裡竟是一陣莫名的舒坦,咧著嘴說:「主公,正好過年,你我不如一起拎著糕餅去李家拜訪,倒也有人作伴不算孤單133|城12.12   面對關霸的調侃,褚勁風沒有說話,事實上當他看完信時,已經又躍回了馬背上。沿著長江一路疾馳。   他的座騎乃是千裡良駒,這般被主人全力鞭策自然也是跑得飛快。可是這麼一路追趕下去,也是只在天水相際處隱隱地看到了一點的白光。   神女一旦恢復了神格,她嚮往的自然是碧水晴空,豈會因為誰的挽留而停下腳步?   可是他付出的這幾許的愛意呢?盡也付諸了大海沉入了深淵得不到任何的回應嗎?   李若愚!你的心是什麼做成的?   此時的李若愚攏著狐裘,也站在了快船的船頭,搖搖回望著岸邊,雖然什麼也看不見,可是隱約總是覺得能聽到嘚嘚嘚的馬蹄聲。   她現在所坐的這首船就是當初為工部設計準備交付的快艇戰船,只是當時因為出了意外,周全的圖紙還來不及上交,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場,這艘快艇大大縮短了航行的時間。   可是李家大姐卻是略不放心地問:「若愚,你也是太任性了,就算司馬大人為了穩住那萬玉,而事先隱瞞了你,你又何必於執著這一點,也非要迴轉江南呢?」   其實早在幾日前,李若愚無意中提及自己的月信一隻沒來,李若慧才想起妹妹是不是懷孕了。今晨時,讓隨侍的郎中請脈,才發現果然有喜了,可還來不及稟報司馬,妹妹也不知什麼時候安排的,竟是起了這樣的么蛾子!當初上了船時,真是要把懷裡的胎兒嚇得早早出世了!   若愚望向了姐姐,伸手握著她道:「姐姐,我並不是執著於萬玉之事而要負氣迴轉,只是自清醒後,便愈加發現司馬當初迎娶的是蒙昧的李若愚,並不是李家的二姑娘,夫妻相處總是有磨合之時,可是與他磨合的確是個軟綿綿只聽他擺布的傻姑娘。現在我醒了,可是他卻還是一味以先前的方式待我,凡事也不與我商議,只是用了軍營裡的獨斷專行,這樣下去,就算是我想與他相處一輩子,又有何用?倒不如分開一段時間,各自冷靜下來,想一想能不能相處。」   這一席話說得李若慧啞口無言。她是經歷過婚姻之人,當然知道相守一輩子並不是一味的忍讓恭謙便能維繫下去的。她當初與劉仲也是因為不知道彼此的底線究竟是在哪裡,只是一味地互相傷害,最後落得如此下場。   她將懷裡的順兒遞給了一旁的攏香,搖了搖頭,轉身回到了船艙裡。   她是樣樣皆失敗之人,如今這肚子的孩子,也不是前夫劉仲的,哪裡有什麼資格去評論著李若愚呢?   一路上李若愚並未急於趕往聊城,一路走走停停,查看了幾家尚在經營的李家店鋪。曾經鼎盛的一時的那些個鋪面,如今往往分割成了兩三個店面用木板分隔,分租給了他人。反倒是白家國舅爺暗中扶持的商號蒸蒸日上,大有取而代之之意。   只讓那些個老掌柜愧對二姑娘,個個忍不住落淚。   這些都是沈如柏的功勞。他在常年的經營中掌握的往來貨物的供給流程,不遺餘力地貢獻給了白家,來換取頭上的烏紗帽。   攏香見了恨恨地說:「只打斷了他的大腿真是便宜了他,為何不一刀斬了他了事?」   李若愚沒有說話。那次在江邊不歡而散後,她便再沒見過褚勁風,自然也不知他心內的盤算。   那個沈如柏如今是左右逢源,一手打理掌握了白家的錢銀命脈。   而如今先帝駕崩,太子繼位登記,若是真有什麼手握皇權的心思,想必一定要從白家入手,一點點地剷除了外戚毒瘤。   要做到這一點,肯定少不得沈如柏的助理,利用他來對付白家。若是她料得不錯的話,此番這般設計陷害沈如柏,應該也是新帝的屬意。目的就是造成他與白家的間隙——一個對女兒不忠,又身有殘疾不能為官的女婿,想必白國舅也是厭棄不已吧?   如此一來,沈如柏不投奔新帝還有別的去處嗎?一個鑽營慣了的人,怎麼能放棄這救命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過這樣一來也好,她正可以藉此機會收復李家的失地。   心裡這麼想的,自然便用了幾分心思,按著那快船,本應該不到半個月便到了地方,可等到了聊城時,已經用去了足足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聊城如今是褚勁風的表弟趙熙之掌控的地盤,新帝加封了這位王爺,讓他的部隊進駐江南魚米之鄉,動作不可謂不大。   也正是基於這一點,李若愚才敢放心歸來。   她們入城時,是趁著夜色歸來的。聊城的管事一早便跟城官打了招呼,換了腰牌,深夜歸府。是以除了李家人,別人並不知李家的二姐妹已經迴轉了家中。   李母雖然一早便得了消息,可是等親眼看著大女兒腆著肚腩進來時,還是覺得心內發堵。   可是又有什麼好抱怨的?她的二女兒總算是恢復了清明,也不枉費她日日夜夜地燒香禮佛祈禱上蒼。   待得含著眼淚與二女兒述說了一番後,再轉向若慧,便忍不住又罵了那忘恩負義的劉仲:「該挨千刀的瘟生,你既然懷了身孕,他還要休你,那良心可是讓狗吃了?」   李家二姐妹互相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此番歸來,李若愚怕母親一時不能接受太多的波折,便是長話短說一語帶過,比如只說了姐姐與劉仲和離,又懷了身孕,卻沒有說那肚子裡的孩兒並非前夫的。再比如說自己陪著姐姐迴轉老家待產,卻沒有說自己的夫君並未同意,而自己也懷了身孕一事。   便是待過後老太太穩定了情緒,再隔三差五的,挑選著吉日一點點的吐露,爭取讓娘親往後的日子日日精彩,驚喜不斷……   不過有一樣卻是刻不容緩,那便是弟弟賢兒不能再胡混著日子,待李若慧回來的第三天,便被老管家拎上了馬車,一路載著去了船塢。   賢兒瘋野慣了,自然是不幹,小手把著車門邊衝著李若愚哭喊:「二姐,你怎麼這麼狠心,才回來幾日,便要將賢兒往那船塢上送,賢兒要在家陪著姐姐。」   若是擱在以往,李若愚一早便心軟了,她向來是這樣,就算看上去再如何冷淡,對待家人卻是無限的縱容嬌寵,就算是自己苦了累了,只要娘親姐妹弟弟衣食無憂便毫無怨言。在這一點上,她其實與褚勁風是一樣的。   可是這次的意外,卻差點讓李家轟然倒塌。若不是當初因為司馬大人的出現,現在的李家還有親人該是何等模樣?竟是連想都不敢去細想的。   若說李若愚從這場人生的波折裡明白了什麼,那便是一個家族的興旺,並不是只憑藉一個人就能全力支撐得起來的。如果她當初能及早明白這一點,又何至於讓沈如柏一個外姓人翻雲覆手,差點讓李家的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事實上,並不是只有賢兒一人被送到了船塢,她早在沒有到聊城之前,就寫信囑咐了母親和管家,從李氏宗親裡挑選了機靈手巧的男孩也一併送到船塢裡去。   沒有任何技能是能一家獨大永遠獨佔鰲頭的。當年的死對頭孟千機肯收她為徒,真是大大出乎於李若愚的意料之外。而看著自己小書房內擺滿著的昔日蒙昧時製作的機關模型,若愚知道,孟千機是毫不吝嗇地傾囊相告的。當然也有許多她自己當初的精怪點子在裡面,往往是有許多意想不到的結果。   李家也是到了該廣納門徒,吸收新血之時了。也許在不久的將來,不光是李家的男孩,她還會效仿著鬼谷子老先生,用考核選拔的方式,招收更多在船舶上有天賦的孩子進入李家的船塢。   只有源源不斷地容納吸收,才會讓幾近凋零的百年李家老號重新煥發新的活力……   每每想到這一點,李若愚的心緒總是很激動,現在大楚與海外的通商日益頻繁,有許多楚人下了南洋經商遊歷,關於海船的需求首次超過了江船,一個嶄新的大航海的年月即將到來,那也是李家船塢的一個契機……在她的腦海裡是更加廣闊的世界,無數個新鮮的點子總是在清晨時在腦子裡不期而至。   這充實的生活甚至讓她沒有時間害喜。整日裡便是穿著綿軟的布鞋,仿佛未婚時一般穿梭於自家的船塢之上。   不過每每入了夜時,忙碌了一天的腦子與身體總是得了空閒,她才會躺著床榻上,摸著自己的小腹問道:「你說你的爹爹現在吃飯了沒134|城12.12   現在她的小腹依然平坦,看不出什麼起伏,但是相信過不了多久,肚子裡的小傢伙就會開始伸展個頭了。到那時……不知孩兒的爹爹會不會來看一看她們母子呢?若愚舒服地翻了個身,閉上眼兒,心內暗暗想到不知今兒又會夢見什麼。   只從懷了孩兒後,也不知是不是體內的血脈湧動得更加頻繁了,自從迴轉了江南以後,每每入夜總是會夢到一些影響逼真得不行的夢境。夢裡的女孩痴傻懵懂,而那個總是陪伴在她身旁的那個男人看上去疾言厲色,卻總是細心妥帖地照顧著她的一切……   當然,有時夢境裡的情形也會讓人感到匪夷所思,讓她醒來時總有一種仰天長嘯的懊喪感。   記得前幾日是她竟然當著關霸等人的面,彈了那滿臉殺氣的男人的小雞子……前日的夢境裡,她竟然沒羞沒臊地翻著春本誘惑那男人……還有許多不足為人道的事情,每次醒來都恨不得那只是個荒誕不經的夢境,可是她知道,那便是事實,是她與他曾經經歷過的事情。   慢慢的,她竟然期待每日入夢,懷著無比的忐忑等待著再憶起一段那記憶。因為在夢中,她仿佛與那個原本跟她毫不相干的小表妹心意互痛,那當時喜也好,哀也罷。回憶起便再捨不得忘記的……   可是今夜竟是一夜無夢,早起是竟然有些微微的悵然。   江南多冬雨,此時雖然已經是清晨,可是因為下雨,而天色暗沉。   攏香端著炭盆進屋時,見若愚要起身,連忙說:「二小姐,先別起身,外面下雨了,陰冷陰冷的,一會我將衣服用燙鬥熨過你再穿衣起來。   說完,便將炭盆裡的竹炭加入了屋內的小暖爐裡。銅質的爐身是不一會散發出溫熱的熱力,驅散了屋內的寒氣。   若愚知道今日的船塢只怕是因為下雨而停工了,便也不急著起身,只是披著床榻壓腳的羊絨毯子,半靠在軟墊上看著這幾日的往來帳簿。   因為若愚的歸來時沿途聯絡了許多以前的老主顧,他們皆是為難地表示,現在的大部分的排貨已經被白家暗裡扶持的商號所壟斷,搭運貨物所用的也是白家的商船,若是啟用別家的商船隊,甚至在各個州縣通關時,都要層層扒皮。他們就算是有貨也不敢私自放給李家的商鋪。   李若愚其實也早就預料到此,所以她跟這些貨主們打過了招呼,言明自己的商隊現在主要販運的目的地是南洋一代。這就沒有與白家的利益發生衝突,而且就算白家有心,他們的那些個貨船無論是吃水量還是規模都無法在海上長時間航行,就算有心爭搶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而販賣到海外的貨物,價格卻是大楚境內的三倍有餘。所以她給出的價格也遠比白家要高。   商賈逐利,亙古不變的道理,所以最後到底是談妥了進貨價和交貨日期,只待李若愚的海船商隊組建,便可乘風遠航了。   李若愚深知現在自己的本錢不多,要想方設法地減少航運的成本。所以她現在建造的這批海船,在不犧牲速度的前提下,要儘可能地多運載些貨物。   而這海船的靈感,也得益於她混沌時期無聊製造了運送黏土的貨船模型。   不得不說,也許摔傻時心思更加的專一,沒有其他耗費腦筋的瑣事煩擾,反而更加事倍功半。現在看來,許多那時候研究的奇巧玩意都有些可以琢磨的地方。   如果將來可以,希望弟弟早些立事,她可以講生意場上的事情盡數託付給他,而自己便可以心無雜念的鑽研更多船隻機關方面的技藝。與商賈上的爾虞我詐相比,她其實更喜歡這自幼便深深吸引她的船舶技藝。   看了一會帳本,李若愚又抬起頭來,望著窗外細密雨絲,突然想起那句」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與他分開了這麼久,再見面時,可是千言萬語從何說起?李若愚放下了帳本,伸手拿起放在床邊笸籮筐裡的縫製了一半的衣服。為妻一年載,竟然沒有為夫君縫製一針一線,總是有些說不過去。所以她那日選購出海的貨運的絲布時,又特意選中一塊深灰色的蜀錦布料,去裁縫鋪請了老師傅代為裁剪。   可惜她這個做妻子的不夠盡職,竟是連相公的身形尺寸都說不出來,還是經常替他們收攏衣服的攏香心裡有數,大致說了出來,這才裁出了布料。   她天生不太擅長女紅,不過依著布料上畫好的炭痕一點點地縫線還不算太難,她每天都會抽空縫補上一點,不知不覺這衣服竟然縫補了大半,初時針腳的歪歪扭扭到了後來,變得平時緊密了許多。   就在這時,李氏推門進了女兒的房間。   看著娘親打了結兒的眉頭。李若愚也心知她在煩惱著哪一樁。   前天母親到底是耐不住心裡的氣憤,準備找人去那劉家論道一番,就算是大女兒被劉家休棄了,那肚子裡的孩兒也是劉家的種兒,倒是要給個說法。   李若慧一看攔不住母親,最後被迫無奈,總算是說出了實情。   只聽得李氏噎住了,只呆坐在那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李若愚倒是在一旁寬慰了母親,只說姐姐生出後,便掛在李家的族譜裡,也算是讓人丁單薄的李家開枝散葉了。   二女兒一向是說著歪理都義正言辭的。李夫人覺得這主意是有哪裡不多,可是一時間又被李若愚的快言快語矇混了過去。   可是大女兒這般不明不白地懷了不知是哪個瘟生的孩子,直問她也不肯說。那瘟生又不肯娶了女兒,怎麼能不叫大夫人難心?   這幾夜來都是難以成眠,這一大清早便來尋二女兒商議:「我昨日見了媒婆張嫂,她說城東裡李員外喪偶,而且膝下無子,不介意再續弦迎娶個帶孩子的,我覺得倒是蠻適合大姐兒的,便想要讓她在中間說和下……」   李若愚微皺沒有,拉著娘的手道;「娘,我知你是一片好心,但是大姐的事情,你就莫要操心了,不然的話,可是會鬧出人命的……」   李夫人氣得都要敲床梆子了:「怎麼的?我好心替她操持這婚事,她反而好藥尋死尋活?現在這個宅子裡,最想要尋死的便是我這個愧對李家列祖列宗的媳婦!一想到死後要見你爹,說起這三個女兒裡有兩個是被休離了的,我就覺得這死了都是難以解脫的,她還要拿什麼喬?」   李若愚心知母親誤會了她的意思。依著李若愚看,那個關將軍怎麼肯輕易善罷甘休,只任憑著自己的親兒入了李家的族譜?可是姐姐一時難以打開心勁兒,作為旁人倒是不好一味強勸。她總覺得兩人還是有些情緣的,倒是要靜觀其變。   可若母親此時亂點鴛鴦譜,真將姐姐許配給那個年近六旬的員外,倒是那位關將軍可不會管三七二十一,手起刀落切了那員外的腦袋,讓姐姐生生變成寡婦可如何是好?」   當下便是含笑又寬慰了母親一番才算作罷。   就在這時,門外有小廝稟報:「老夫人,有客來訪。」   李夫人問道:「是哪個府宅上的?」   門外的小廝道:「是遠客,聽說是從關外漠河城來的。」   李夫人聽得一頭霧水,可是李若愚卻是聽得眼睛微微一亮。   這麼快?她先前與司馬大人各自生了悶氣,原來還以為自己這般不告而別,不得讓那愛面子的男人一時半刻轉不過彎來,不過就怕他真的不來,自己才特意留下了懷有身孕的訊息,可是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快……   當母親一臉狐疑地出去迎客時,李若愚咬了咬嘴唇,命攏香替自己梳洗換衣梳頭。   雖然懷著身孕,不敢用太多的胭脂水粉,可是眉黛還是輕掃一下,又點了一點櫻花色的口脂,整個人便亮麗了不少。又穿上了同樣綴著櫻花紋路的長裙,淡淡的粉色,在這陰雨連綿的天氣裡,倒是一抹難得的亮色。   她並沒有急著出去,而是耐心地等待著屋外的長廊傳來那熟悉而穩重的腳步聲。   可是等了許久,也沒有半點的聲響。到底是攏香耐不住了,出了屋子去前廳看看是怎麼個情形。   過了一會,她便訕訕地回來了,看著狀似平靜,泛著書本看的李若愚道:「二小姐,來的是關將軍,帶了許多的生鮮年貨,說是替司馬大人看一看老夫人……我問了他司馬可跟著一起前來,可是他卻說司馬大人另有公幹,並沒有一同前來……」   李若愚表情倒是一如往常的平靜,只是說道:「知道了,關將軍既然遠道而來,倒是不能輕慢了遠客,去,吩咐廚下買些魚肉,好生款待。」   攏香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小姐,到底是沉不住氣道:「二小姐,也莫怪司馬大人賭氣不來,實在是您當初實在是……走得也太急了。他本來就跟您鬧著彆扭,這般又過了月餘,豈不是冷卻了夫妻間的那點子溫熱?夫妻沒有隔夜的仇,可若是隔了數月經年,可真就不好說了……聽說,那司馬大人是受了平遙公主的邀請,去建州參加她的生辰宴席去了135|城12.12   若愚拿著書的手一頓,微微抬眼道:「建州?」   攏香點了點頭道:「聽說平遙公主新近迷上獵熊,可是如此兇獸必須得有猛將隨侍左右,所以倒是邀請了許多的武將去陪伴公主左右……司馬大人也得了邀請……」   若愚一時間低著頭不知在想些著什麼。到了中午,晨時下的雨總算是停歇了,屋外有些清冷,只有那細碎的雨滴無力垂落著地上的青石。若愚套上厚厚的夾著薄棉白襪,在衣裙外罩上狐皮的大氅,蹬著木屐,在攏香的攙扶下,踏上馬車,帶上幾個僕人準備趕往船塢。   李家的船塢緊靠著聊城的昌盛碼頭。南來北往的客船、貨船常常泊靠在碼頭,讓船上的客人可以下來走動走動,同時補給飲水,再採買些蔬菜米麵。   若愚來到碼頭時,恰巧李家一艘運載著訂購瓷器的大船來到碼頭,她便下了馬車自去驗看那瓷器的成色瓷胎。下了馬車,剛行了幾步,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聲。若愚扭臉一看,正看到本該在船塢裡跟老師傅學習製造模型的賢哥兒坐在一個歲數仿佛的孩子身上,揮著小拳頭向身下孩子身上打去。   若愚見了,連忙命人上前將兩個孩子分開。待被打的小孩從地上爬起,若愚才發現居然是沈如柏大哥沈如松的幼子。當初李沈兩家交好時,那沈家的大爺帶著孩子回來省親,兩個孩子經常一起玩耍。若愚卻不知為何本該在京城的沈家大爺的兒子卻出現在了聊城的碼頭上。   賢哥看到姐姐過來,收起了高舉的小拳頭,也顧不得拉扯快要掉下的褲子,如見了主人的小狗一般撲到若愚懷裡告狀。   「二姐,這沈家的小混蛋,方才口出不遜,只說咱們家是滿門的下堂婦,說你是被二姐夫也休回了家中。那沈博被打得滿臉青紫,只拽著衣袖,嗚咽著擦著大鼻涕,不服氣道:「我說的俱是事實,怎的上手就打。我爹爹在朝中做大官,你打了我,我要讓爹爹抓了你全家去坐牢。」   若愚覺得這孩子之言,絕非空穴來風,當下問道:「你這孩子,又是聽何人所說?」   原來,那沈如柏自從傷腿之後,一直傷處未愈,又因為這事與自己的妻子白家三小姐生了間隙,終日在府內不得安寧。   白家這一年來仗著權勢控制了大半的航路,江面上白家的貨船往來不斷。一方面來往各地從不向官府繳銀納稅,一方面又不斷提高貨物價格,讓各地的物品價格皆是不同程度地上漲,兩管其下,為白家賺進了數不清的錢財。可是百姓卻因此怨聲四起。   太子登基後,一心要有番作為,便盯上了白家,準備殺雞儆猴,樹下新帝的權威。沈如柏既是白家的女婿,又深知船運,新帝倒是未因他的傷腿而罷免官職,只是溫言勸慰,許下了重重的好處,期望他能『棄暗投明』,命他全力核查船運納稅的事情。   白國舅起初對此事一笑置之,既然是自家人來查自家事,自然便是天下無事了。怎奈白家子弟眾多,對沈如柏剛入白家,便借著勢爬上高位十分不滿,而白家長輩也不喜自家在朝堂上被一個晚輩壓下,紛紛進言,白國舅慢慢便對沈如柏也是心生忌憚。   沈如柏對新帝剛登基就對付權臣強戚並不看好,不想夾在皇帝和國舅之間受罪,便藉口養病,回了老家。沈家大哥沈如松如今也入朝為了官,不便離開,眼看著年關將近,便讓弟弟夫妻倆將自己的妻子兒子帶回老家,在母親面前進進孝道。   沈博兒少年心性,十分貪玩,下了船便在碼頭上奔跑玩耍,卻是撞見了賢哥兒。李沈兩家如今反目,兩個孩子自然是不會說什麼好話,說了幾句,沈博兒便將聽到的司馬大人休了若愚的話說了出來,賢哥兒大怒,便打了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呼喚聲。一位中年美婦,急急地跑過來,嘴裡喚著「博兒,博兒」。這婦人不是旁人,正是李若愚無緣的前婆婆沈喬氏。   沈如柏下船時腿傷復發,疼得不能行走,便是用擔架抬了下來。沈喬氏一看好端端的兒子,如今竟然是這般悽慘的情形,自然是悲從中來,當場便哭得不能自已,一時間場面太混亂,竟是沒有看顧住小兒,讓他自己先跑了下來。   可是轉眼兒的功夫,好端端的哥兒,竟是被打得臉紅了一片,身上的錦衫也被扯開了大口子。只坐在地上嗚嗚的哭。   而那老遠便看見騎在博兒身上的那個小霸王倒跟受了委屈似的靠在他二姐身上裝乖巧。   沈喬氏原本就是看李若愚不順眼,只是李家這位二小姐為人清冷,與自己兒子相處時也處處壓制他一頭,氣場大得讓沈喬氏不好拿準婆婆的架子。   可是現在雖然聽說李若愚會來了,卻不知她已經恢復了神智,只當她還是那摔傻了痴兒。   當下便怒罵道:「你們李家除了痴傻,還有瘋狗不成?我們博兒才下了船,怎麼出手便打?」   說著便揮手叫身後的家丁過去,要先將那賢兒拽過來梳理一頓。   一旁的李家船工哪裡能讓小少爺吃虧?立刻過來幾個膀大腰圓的衝著那幾個衝上來的家丁橫眉立目。   那沈喬氏一向是尖酸刻薄慣了的,當下見手腳出不得氣,那嘴裡難聽的便紛湧冒了出來,雖然不帶汙言穢語,可是也讓人聽了心肺氣炸,那言語間便是李家三姐妹俱是被休離滾回了娘家,如今這唯一的男丁又是混不吝的小瘋狗,當真成了聊城一景兒了!   李若愚這下便知道,方才那沈家小二之語是從何而來了。   說得正過癮時,那本來還依偎在李若愚身旁的賢兒,肉團般的身體如同安裝了銅簧一般,直直朝著那沈喬氏撞了過去。   雖然他年紀尚下,架不住肉多勁兒大,竟然一下子將猝不及防的沈喬氏撞了個趔趄,若不是身後有那丫鬟攙扶,便一下子要坐在地上了。   這下站在沈喬氏身旁一個掌柜模樣的,可是手疾眼快將李家小少爺的脖領子拽住,出手便要打。   恰在這時,李若愚冷喝一聲:「住手!」然後幾步走上前去,伸手便給那家丁一記狠狠的嘴巴。   還沒待那家丁反映過來,便開口道:「你不是李全達嗎?原是我李家船塢的學徒,當年你母親病危,無錢看病,提前來船塢上預支三個月的工錢,是我讓掌柜直接給了你一年的工錢,請了郎中治病。當時你跪在地上淚眼婆娑不肯起來,只說願為李家肝腦塗地。   如今這感念之詞言猶在耳,可是腦汁沒有落地半滴,怎麼一轉眼兒便成了沈家的犬牙,耀武揚威掌摑舊主,李大掌柜,真是威風八面啊!」   那李全達便是在李家落難時被沈如柏收買去的,如今在沈家商號裡做了掌柜,手裡握著錢銀,早不似先前跪地哀求活命錢的落魄樣子了。   今日看這小兒落了單,原是想在沈喬氏面前表一表忠心,哪裡一想到被這李二小姐突然出語奚落,一下子被揭了老底兒,當下那扇得發紅的臉有些抬不起,被李若愚那雙冷目一瞪,頓時窘困得縮了手。   這時李若愚伸手牽住了那小惹禍精,冷著臉兒說:「還不會馬車上!」便讓一旁的侍女將那猶自伸脖子瞪眼的小少爺牽回到馬車上,   然後對那氣得又要破口大罵的沈喬氏道:「沈夫人,如果不是您說,我怎麼不知自己被夫婿休離了,難不成您竟是先自見了我的夫婿,替他轉了休書不成?」   那沈喬氏現在也瞧出這李若愚的神情全不像痴兒,也察覺出不對,可是猶自嘴硬道:「你現在倒是清明了?可不是先前是裝得痴傻,糊弄了我的兒子,順便找藉口毀了婚約另攀了高枝兒不成?」   攏香在一旁都要氣炸了,這沈喬氏當真是混淆視聽,明明是她的兒子勾引未婚妻的庶妹在前,怎麼現在卻反咬一口,說二小姐是嫌貧愛富了?」   李若愚本來轉身欲走,聽了這話,卻微微轉頭,嘴角帶著嘲弄的微笑道:「猶記得當初說親,夫人你帶著沈如柏來我們家認門用餐時,洗脫了色的外衣裡是假領的襯子,抬胳膊夾菜時,那假領便露出些許的接口,害得你不敢去夾稍微遠些的菜。還是我母親好心,為你一一布菜。當初定親時,你沈家清貧得除了個祖上給的好名聲,便什麼都不剩,可我還是同意了與你兒子的婚事,後來你們沈家在我李家的扶持下又恢復了錦衣玉食,如今不光自己飽足,還能飼養上幾條別人府宅上不要的家犬,當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你……你……」沈喬氏沒想到當年自己那寒酸的打扮原來皆是入了人眼,白白留了話柄,又在白家這顯貴的兒媳前丟了臉面,一時間真是恨不得投江遁形。   李若愚又冷冷接道:「就像沈夫人所言,聊城地方不大,都是父老鄉親,公道自在人心,究竟哪家忘恩負義,勾引他家良家小姐又始亂終棄,父老們都心裡有數,若愚也不想多說,白白髒了自己的口舌,可是有一樣,要是誰別有用心散布我李家的不實謠言,莫怪我李若愚乃是商賈出身,行事有些市井之氣,便是抓住了話主,便要往他家的大門潑上一車的屎糞!」   碼頭上圍觀的人群不少,聽了這話,竟是連連叫好,那隨後跟來的白三小姐更是聽不下去,現在才隱約琢磨出來自己到底是撿拾了別人不要的腌臢物,她不願再跟婆婆丟臉,冷著臉轉身而去。   李若愚上了車後,突然覺得小腹,有些酸楚,嚇得攏香連忙說:「二小姐,還是回家躺一躺吧。」   李若愚點了點頭,那賢兒也心知自己闖禍,一時間不敢說什麼。   等到了府宅時,卻看見母親正拿著一張請柬等著她,然後道:「若愚,你快看,司馬大人的表姐淮陰郡主給你發下請柬了136|城12.12   李若愚接過了那請柬,展開一看,原來是淮陰郡主的壽辰也到了,聽聞李若愚迴轉了聊城,便邀請她前來參加壽宴。   聽母親說,這位淮陰郡主當初陪著褚勁風親自上門提親,又是褚勁風的表姐,她理當去祝壽一番,想到褚勁風也有可能參加那壽宴,李若愚卻躑躅了一會,最後還是道:「娘,替我備下禮品。」   李夫人應了一聲,這才轉身看向那兒子賢兒,見他衣服歪扭似乎打架了的樣子,便出聲詢問。若愚怕小二多言,便在李氏背後衝他一瞪眼,嚇得賢兒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說自己摔了一跤了事。   壽辰未到,麻煩卻先到。   因為船塢裡的海船船架俱是先前就已經建造好的,當初只是因為錢銀周轉不靈而停工,如今李二小姐歸來,只是細微處被二小姐做了些微的改動。船工們的精神為之一振,上下一心,並沒有花費多久的功夫第一艘海船便已經造好。   李若愚打算第一次試一試水,並不打算組成船隊,只運了一船的貨物前去南洋探探路。   是以當海船造好後,便組織填裝貨物。招募水手,準備出航。可偏偏是這個時候出了岔子。   原來東夷國最近叨擾得過於頻繁,還邊防海民防不勝防。新帝下令,東南所有船隻一律禁止出海,徵調船隻編入水軍,要一力清剿了東夷水寇。   而前去南洋的路線恰好便是戰區所在。一時間不能出航,可是若避開戰區,那麼航行的時間便大大延長,路線有太過曲折,保不齊遭受海難或者是其他海寇的侵擾。   李若愚知道,這第一次航行不可有半點散失,否則自己開闢南洋航線的計劃便前功盡棄。這便是經商者的無奈,政局飄搖,風向不定時,風險也是成倍增長,讓人防不勝防。   於是這去淮陰公主的壽宴,更是勢在必行!   當李若愚一路坐著馬車來到郡主府時,倒是覺得這門廊樓臺有些熟悉。只因為她在夢中曾經隱約夢到自己與褚勁風新婚之時就是在此處完婚,倒是不陌生。   當李若愚下了馬車時,府門前已經停了長長的一溜隊伍。她的親弟趙熙之如今協理江南軍務,登上郡主府門求取好處的人,自然是更多了。   排隊的馬車個個華麗得很,哪一個不是高門望族?所以李若愚一時也不甚著急,便是下了馬車,帶著侍女僕役在隊伍的末尾等候。   可是就在她下了馬車不久,便看到郡主府的管家領著僕役匆匆趕到了隊伍末尾,小聲道:「司馬夫人,小的乃郡王府的管家趙川,請夫人隨我入府。」   說完便引領著李若愚一路入了郡主府內。李若愚的餘光還飄到了那白家三小姐與那沈喬氏也在隊伍中,看到李若愚不用排隊便入了郡主府,還氣得出聲譏諷,似乎是要在人群裡挑起民憤。   奈何其他賓客都是頭腦清楚的,心知此次是來恭賀壽辰加溜須拍馬。至於主人愛讓哪個進,便哪個進,誰想在這個時候給郡主添些不自在?   當李若愚進入了郡主府內時,才發現郡主親自在主廳裡候著她,看到了她便親切地扶住了若愚的手道:「原是不該勞動你這雙身子的,一路上安好?可是顛簸著了?」   若愚連忙施禮道:「官路平穩一切安好。」   說著話時,她竟然是莫名地鬆了一口氣。既然淮陰郡主都知道自己母親尚不知曉的事情,便說明是褚勁風同她講了自己懷有身孕,想到那人特意叮囑了郡主,不由得心裡微微一甜,也不知道他到了此間多久了……   可就在這時,淮陰郡主接著道:「勁風有事,不能前來參加我的壽宴,以後見他可是要好好加罰,你難得來一次,可是要多住幾日好好的陪一陪我,那衣食住行若是有了短缺,只管與管家吩咐。」   說著便喚來了管家引領著若愚去了她的住所。   當若愚來到了給她準備的臥房時,倒是唬了一跳,只見這居所乃是獨立院落,光粗使的丫鬟小廝便有十餘人,入了屋子便發現,衣箱裡的衣服竟然一直備到了夏天。而那小兒所用之物,也足足備了兩大箱。小虎頭的鞋兒,精緻的衣服,有質地柔軟的尿布,甚至玩具都是一應俱全的。   這哪裡是要多留幾日,分明是要將她留到一直生產完畢為之。   淮陰郡主就算再怎麼好客,這般也是太過熱情了些。更何況若愚船塢上有那麼多的瑣事,哪裡會留那麼久?當心內便思踱著,待得壽宴完畢便起身告辭。   待得坐在了床榻上,那柔軟的床鋪倒是勾起了李若愚滿身的疲乏,到底是懷了身孕,有了些許的反應,總是覺得有些睡眠不足,可是就算睡意來襲,心內卻還是想著:到底是多大個頭的熊?竟是勾得連表姐的壽辰也不能參加?還是那平遙公主貌美,又是一意主動應承的,到底是比她這樣一板一眼只知道敲打算盤的女人善解人意?」   於是這般心內莫名的難受,引得那夢境也是說不出的滋味。那夢裡的男人也是英挺俊美,尤其是那頭髮竟然變得烏黑髮亮,讓人移不開眼……只是他懷裡竟是攬著那平遙公主,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在一處下著雪的江邊賞雪纏綿。那雙大掌竟然是緊緊地摟抱著那公主,那薄薄的嘴唇熱情地低頭親吻那嬌吟的女子……   而她就在一旁那麼直瞪著眼兒看著,心內焦急得很,只覺得心都要炸裂了,想要開口問:「你為何要抱著她?可知你的妻子是我?」   可是憤怒似乎堵住了喉嚨,竟然是開口不得。倒是那可惡的男人衣衫不整地從女人的香軟裡抬起了頭,一雙眼兒似笑非笑的望著她道:「不然你以為男女相會是如何?不然還真像戲文裡一般,作揖偷望不成?所以便是給你上這一課,看以後還敢不敢私自離開,白白將自己的男人給了他人……」   「褚勁風!你個混蛋137|城12.12   這一激憤,竟然睜開了眼。窗外已經漸入黃昏,隱約能看到個人影,李若愚心內微微一提,出聲喊道:「誰在窗外?」   攏香聞聲進來道:「二小姐,是我,您醒了,可是口渴了?」可是待她進屋時,卻看見二小姐剛剛睡醒的臉上帶著難掩的失望之情……   攏香心裡暗暗嘆息,方才二小姐睡得熟,一時錯過了飯點,那郡主府裡的管家受了淮陰郡主之命送來了晚餐。端來的瓷鍋下面帶著小碳爐,裡面滾滾地燉著濃稠的牛骨湯,切成小塊去皮蘿蔔也充分入了味,切成菠蘿花的魷魚淋著開胃的醬汁,豬蹄膀與野鳥蛋紅燒得也正入味。黃綠豆芽用水焯過後,佐以香菜酸酸甜甜地拌了一小盤。   這些個菜式俱是二小姐愛吃了,尤其是那道豬蹄膀燒野鳥蛋是二小姐到了北地後新愛上的一樣,在腦子混沌時,因為一時貪嘴,吃得太多,最後鬧得鼻子出了大寒,司馬大人便開口以後再不準給她這些個,為此,二小姐還不依不饒地磨了司馬大人許久呢。   不知今日倒是獨獨準備了這北地風味的一樣,難不成淮陰郡主心細到這般地步,竟是猜得準自家二小姐的口味?但是二小姐現在大約也是不記得這道菜品裡的故事了。   就在管家交接時,敲好二小姐夢中那一喊,管家自然是聽得清清楚楚,惹得攏香尷尬地衝著他一笑便連忙進了屋子。   也不知二小姐方才是夢到了什麼,竟是腦門細細出了一層的白毛汗。用熱手巾子擦拭過了後,便服侍著她起身用飯。   若愚就看著菜色微微一愣,直覺地夾起了一顆燒得入味的鳥蛋。放到嘴裡咀嚼,覺得味道美得很……她半垂著眼皮也不知在想什麼,這一頓飯,竟是將那盤子豬蹄膀吃得是乾乾淨淨。   雖然在郡主的莊園每日都有宴飲戲班,可是李若愚卻有些度日如年,海上的路線一日不開,就相當於她先前的投入俱是打了水漂,那些貨物因為白家的壟斷自然是不能在大楚的國境內販賣,拖延得久了也不知會生出什麼樣的變數來。   所以待得壽宴一過,她便向淮陰郡主提出了辭別。可是淮陰卻不肯點頭,只是拉著她的手道:「你與勁風成親後便去了北地,我這當姐姐的也沒有照拂過你們,如今你有孕在身迴轉了娘家,自然是有李夫人照顧,可總是不必這莊園裡差事僕役行得方便,倒不如就在這裡住下,那接生的穩娘我都替你安排妥帖了,乃是宮中出來的成手,經驗老道萬無一失。」   李若愚一早便料到她會這般說,只是微微一笑道:「謝過郡主的好意,只是若愚家中事務繁多,都要一一處置,倒是不便多叨擾了,我已經吩咐自己的小廝備下了車馬,明日一早便走,臨行前特來跟郡主辭別。」   淮陰郡主自然是看出了她去意已決,雖然得了再三的叮嚀不可妄言,可到底還是心疼自己的表弟,臉色微冷道:「自然是知道你心裡掛念著什麼,可是就算那生意再怎麼重要,能重要得過你肚子裡的那點子骨血?讓你留在這,便是希望你能得清輕重,不要逐那蠅頭小利,反而落下終生的遺憾!」   這樣的話不可謂不重,若愚卻不能辯駁,淮陰郡主出身嬌貴,若不是因為與褚勁風姻緣的關係,以前她是連著莊園的府門都進不來的。在那些高門女子看來,這為夫君開枝散葉自然是頂了天的頭等大事,還能有哪一樣能比這重要?淮陰郡主的禮遇也不過是顧念著她腹內的孩兒罷了。   她屏了屏氣,忍住了湧到嘴邊的話,說道:「郡主說得是,若愚自當注意,回家後,便減了外出,在家安心養胎。」   淮陰郡主也自覺方才說得有些發重,可是眼前這女子當真是倔得很,都說到這般了,還堅持著要回,倒像是跟誰在賭氣一般。   想起自己那表弟,其實也是倔貨一頭,當表姐的只覺得腦袋都略略發沉。當下言道:「我那表弟,看著行事沉穩,性格穩健,其實就是個不懂的女人心的,他總是做的多過說的,也不管你愛與不愛,便是將自己能給的一股腦兒呈送到了你的面前。   當初,他要娶你,我便覺得不妥……倒不是為了旁的,就是怕你清醒後不願意,反倒成了一對怨偶。可他一意孤行,生怕你這寶貝疙瘩落到別人的府宅裡去,我這當表姐的勸也勸不住……可如今看著你們倆的意思,倒像是照著我先前的擔憂來了……各自僵持著,看得旁人干著急……」   若愚知道淮陰郡主這話裡倒是有幾分真意,倘若是不顧念自己有孕在身,只怕說得更難聽,便思踱著開口道:「郡主的美意,若愚明白。只是您也知我是清醒,若愚自小便在外闖蕩慣了,少了幾分內宅女子的穩重,若是若愚清醒,當初是斷然不會答應司馬大人的求親。不是因為旁的,就是怕這婚後的內宅不是若愚心之所往,卻還要強自逼迫自己適應……這次南歸,也是希望大人想清楚,若愚到底是不是適合與他相伴一生的女子。若愚也是怕……大人以後會生出悔意……」   淮陰郡主聽得半響無語,開口道:「那若是他後悔了呢?」   若愚連想都沒想開口道:『若愚願與大人和離,只是這腹內的孩兒年幼離不得親生母親,若愚願意將他撫養成人後再認祖歸宗,若是大人將來娶了新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兒,不願他歸來,若愚便將他歸入到李家的族譜裡,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淮陰郡主打死也沒想到這女人竟然一早便想到了若是就此分開了,該是如何行事,這女人也難怪能在商海裡一路披荊斬棘,當真是鐵石打造的心腸,冷靜的趨利避害。   可是話到了這個份兒上,她可是不敢往下接下去了。只是長長吸了口氣道:「早知你是這樣的,當初真是不該讓勁風娶了你……」   若愚沒有說話,只是覺得口內的苦味正在蔓延。郡主之言恐怕也是褚勁風現在心內的想法吧?若是沒有她,他是不是早就與那平遙公主成親,結成了神仙美眷?現在的他不就是在糾正著自己人生裡的錯誤嗎?   這一場談話不歡而散,郡主也沒多做挽留,若愚第二日便啟程準備迴轉聊城了。   當出了郡主府時,經過了熱鬧的街市,只見那張貼皇榜告示的地方圍得裡外三層。有那看罷的人看完後,便轉身出來,與身邊的同伴道:「這可真是殺雞用牛刀,只不過是一撮海寇而已,怎麼還勞煩著北地的司馬大人親自出徵?」   若愚坐在馬車裡聽得一愣,當先解開了帘子衝著攏香道:「去,看看那是怎麼回事?」   說起這次海禍,也是楚國的一個恥辱。在南海上有三夥海盜,劫掠船隻,並數次打敗官軍。大楚處四戰之地,常年交戰,不斷有名將崛起,褚司馬當初就是與西戎一戰成名,不乏陸地勇將。   唯有海戰,楚國從來就沒有海軍的名將,因為常年應付四方國家的戰爭,也是無力培養海軍,居然奈何不得幾個海盜頭子。這三夥海盜成立了聯盟,楚國派軍圍剿時互相扶助。   上任郡守曾經派軍攻打,三夥海盜相互配合,前後夾擊,大敗楚軍。   當時還是老皇帝主政,聞訊大怒,調遣南方各郡的海軍,組成一支大軍浩浩蕩蕩地殺向南海。意想不到的是數萬大軍居然也不是幾個海盜頭子的對手,在默契的配合下打敗了楚軍。從此,上至朝廷,下到郡裡,都對南海視而不見,任憑三夥海盜作威作福,卻是苦了跑水路的商家。   新帝自登基之日起,便想著成為一代中興之主,文治武功成就一番霸業。首先,便需徹底掌控朝堂,對內便是鎮壓世家權臣,對外則迫切需要一場大勝來成就威名。   可是海戰的失敗朝野上下猶記在心,誰肯接了兵符,去打這毫無保障可言的海戰?卻不曾想,本在北地與他毫不相干的司馬大人竟然主動請旨,奔赴到建州,帶著自己當初委託李若愚建造的海船,又集結了當地的海船,準備出海一戰,而此次張貼皇榜,便是那褚司馬旗開得勝,殲滅了海寇大部分船隻,初戰告捷的喜訊。   當攏香回來,將自己在皇榜上見的俱是告知了李若愚,只說那皇榜是三日前便貼出來的,只是今日趕集的日子,所以圍觀的人群久久未散。   李若愚只是聽得呆愣,腦子裡唯一的念頭便是:他瘋了不成?   此番海戰,頗有些費力不討好,漠河雖然身在北地,卻也是有江口連接海岸,當初他請來李若愚建造海船,便也是為了鞏固海上防線,可是現在他徵討海寇,可以說是傾盡了自己積攢了多久的這點子家私,只怕這勝利的背後,也是他自然實力損耗的巨大犧牲。   如今白家對他虎視眈眈,可他的海防線卻破了口子……一旦……   李若愚不敢再想下去。連忙命著車夫將馬車掉轉車頭迴轉郡主的莊園。   馬車在人群裡走得不快,便有那說書先生的段子從茶樓裡飄了出來。   南邊數郡久困於海盜,聽聞司馬大勝,民心奮悅。這說書先生在茶樓酒肆繪聲繪色地講述褚司馬大戰海盜的故事。   只聽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唱了個諾,說道:「今日便說說司馬大人智賺海盜,明月夜強取三寇的故事。   且說司馬大人一日召集眾將,言要剿滅海盜。將軍們紛紛勸阻司馬。有位身高五尺,勇霸三軍的關大人上前一步,言道:大人,如果打海寇,我關霸頭一個便上戰場。只是這打海盜卻是有待商榷。且不說南海不歸大人管轄,擅自越境有些不妥。單說我軍將士皆不擅海戰,亦不懂操船之法。上了戰船,怕是很多士兵站都站不穩,又如何與海盜爭勝?大海不比陸地,變數頗多,勝負孰難預料,還請大人收回成命。   司馬大人卻是正色道:「海寇侵擾海疆,讓沿海數鎮民不聊生,今日便我親自領兵,不消滅海寇勢不歸還。只是這時,司馬夫人哭哭啼啼入了軍帳,出聲言道:夫君此去,不知經年,我便要每日守在那海崖之上,靜候夫君歸來。   這說書的只圖個熱鬧,將軍出徵豈能無佳人相送?至於為何婦道人家會出現在軍營裡就不是先生的考量了。   這時,茶館裡有幾個書生模樣的搖頭嘆息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司馬大人怎可輕入險地?只要司馬無恙,縱然此次並未剿滅海盜,日後捲土重來就是。若是司馬大人有個長短,縱然是滅了海盜,也是功不補患啊!」   這一席話,頓時點燃了李若愚心內的焦慮。   當到了郡主府上時,她便是徑直去見了郡主開口急急的問道:「司馬大人可是去剿滅海寇去了?」   淮陰郡主瞟了她一眼道:「這等軍情,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知道?只是聽了他的囑託,代為照顧下你,按著他送來的食譜,安頓著你的飲食罷了。不過他說起過,若是日後有了什麼意外,定要照拂你們母子之類的……」   李若愚聽得心都要焦灼了,使勁咬了咬牙問道:「他現在在何處?」   淮陰郡主,揮手叫了這幾日傳信來的小廝,這才知道,褚司馬就在據此不遠的常州整頓海船人馬,準備下一場鏖戰。   若愚聽了這話,半刻的耽擱都沒有。立刻轉身準備去常州。   那淮陰郡主看著她的樣子,心內也是又無奈又生氣,只叫人護送著她一路到了靠海的常州。   可是入大營時,卻不大順暢,當兵卒前去大營通稟著司馬大人,司馬夫人前來探營時,不消片刻的功夫,那兵卒便迴轉了來,面無表情地說:「大人有令,大戰在即,閒雜人等一概不見138|城12.12   李若愚聽得身體微微一滯,臉色頓時變得很不好看。她沒有說什麼轉身想要離開,卻圖突然手按住了肚子,有些站不直身子了。攏香嚇壞了,連忙喚人去喊郎中。   營門口的兵卒可做不得這主,趕緊轉身又去通稟。   不一會,一雙大手便用力將快要倒地的女子扶將了起來,下一刻已經被打橫抱起送進了大營內。若愚抬眼一看,可不正是闊別許久的褚勁風嗎?   男人冷峻的神情未變,腳步疾走如風,可是那頭髮卻黑了大半,也只有看到他那截長了的黑髮才恍惚想起自己已經於他分開許久了。   當若愚被放下的那一刻,從他衣襟裡傳來的藥味也讓人無法忽視。待他直起腰想要離開時,卻被女人一把扯住了衣袖:「你……可是受傷了?」若愚緊緊盯著男人衣服前襟浮泛上來的點點血痕,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褚勁風卻不答她,雖然看上去很想一把拂開她的手,可是到底是忍耐住了,只轉頭喚來郎中:「立在那幹嘛,還不快些來診脈!」   那立在營帳門口的郎中連忙背著藥箱小步跑來,切住若愚的脈搏仔細品了品道:「最幾日似乎是動了心血,有些氣息不穩,還是不宜走動,需要臥床靜養才好,待我開幾副安胎的藥煎好服下,應該是無大礙……」   等郎中退下了,褚勁風這才轉身要離開,可是那握著自己的衣襟的素手卻依然握得緊緊的,不見鬆開的跡象。   許是憐惜著若愚腹內的胎兒,褚勁風倒是深吸一口氣,這才開口道:「鬆手……」   李二小姐是難得犯孩子氣一樣的倔勁的,如今卻犯了起來,一隻手不夠,最後兩隻手都握住了,他的衣襟,便是將眼兒瞪得大大的,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樣子。   褚勁風慢慢地坐到了她的身旁,然後開口喚那一旁的攏香:「去!上一旁的木箱裡取一床厚被子出來。」   攏香連忙翻出了後背,遞給了褚司馬後,便低頭從營帳裡退了出來。   這時,褚勁風才低頭道:「鬆手,我沒有要走,只是想給你拿一床被子。」   可是這般的說了,躺在床上的小倔貨卻絲毫不見鬆軟,眼裡已經泛起了眼淚:「你便是這般懲罰我?不管不顧地自去海上搏命?」   褚勁風微微皺眉,好看的劍眉形成了起伏的山巒,他出聲道:「還哭?可是沒聽見郎中的話?我這不是好好的,你又是哭個什麼勁兒?」   可是這一句不說還好,待得說完,若愚已經是哽咽出了聲。這樣淋漓盡致的哭法是若愚自懂事後便沒有過的了。   可是自從她聽聞褚勁風親自率軍攻打海寇後,這腦子裡演化的全是海戰的兇險了。海上拼殺的是箭雨和火炮,還有船隻的速度與堅利。就算是有滿身的武功,也不是得以施展的平地。當他說不見時,若愚心裡想的只有他是不是受了傷,不能見人了?   如今嗅聞到他身上的藥味,又見了血跡,可是印證了心中的想法,就算他看起來神色如常,誰又知道他是不是在強撐?孕婦的情緒本來就較著常人要起伏些,這一下哭將上來,倒是哄不好了。   褚勁風最後沒有法子,只能將她摟在懷裡,解了衣襟,給她看自己的傷勢已經恢復了大半,方才只是抱著她用力過猛才扯開了傷口。然後挺了半天的脖兒才刻意放柔了聲音道:「好了,莫要哭了,怎的這般無賴?倒好似離府出走,不告而別的是我一般?別以為哭了便不打你,這一頓且記著……」   最後到底是等這懷裡的女人哭透了才算好,那藥也煎好了,褚勁風便是半哄半勸著讓她將藥汁盡數服下。   只是這是天已經大黑,雖然此處離得郡主莊園不遠,可是褚勁風一時也不敢讓這女人繼續坐車,便將她留在了自己的營帳裡。   軍營的晚飯,自然是比不得在郡主府裡,不過是煎魚米粥再搭配一兩樣小菜罷了。可是若愚卻吃得分外香甜,男人也不假他人之手,只是替她細細摘清了魚骨後將細白的魚肉放入到了她的碗裡。若愚只要用調羹就可以舀上滿滿一勺子的魚肉。   這幾日心內憂思,其實連帶著也影響了胃口,現在全無了心內的顧忌,反而開胃得很,足足吃了三碗才算作罷。待吃飽了,剛剛漱口,便又困意上湧,想要睡覺了。   褚勁風讓她躺下,命人打了熱水,投溼了手巾帕子,親自替她將臉兒還有腳擦拭了一遍後,才替她蓋好了被子。   若愚慣性地摟住了他的腰,閉上眼兒便自睡了過去。   可是當一覺睡到大半夜時,卻發現身邊是空空的,人已經不知去了哪裡。叫來攏香一問才知,司馬大人是等她睡著了,這才出了營帳,去帥帳升營議事去了。   若愚眨了眨眼,她並不是自作多情,可是褚勁風這般千裡奔襲海寇,究其原因,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他是為了她組建了商隊而主動請命替她掃清障礙。   待得褚勁風歸來時,她期期艾艾地開口去問他為何要領兵攻打海寇。可是沒想到男人卻說,乃是閒極無聊,出來散心。   男人在戰場上的詭計多端也是盡用在了她的身上,就算這裡面有這刻意的安排在裡面,但最後都是男人用命搏來的。這真是讓一向做事從不言悔的李若愚難得生出了愧疚的心情。   當替褚勁風換藥時,看見那猙獰的傷口,又是一陣垂淚。   褚勁風原是心中有氣的,他雖然身在前營,可是每天都有信使往來,通稟著身在郡主府裡的若愚的情形。   所以那日李若愚一番和離分孩子私產的言論自然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原以為自己早就該習慣了那女人的硬冷心腸,,可是當聽完了通稟後,這心內依然是如炸裂開來一般。   既然她能如此,為何自己卻不能?   可是冷硬的心腸也不過是堅持了片刻便完敗得一敗塗地。   在戰場上無往不利的男人,頻頻在這個女子的面前輸得體無完膚。此時看她垂淚的模樣,素白的小臉兒便是掛了露珠的梨花,懷孕後的臉兒倒是豐盈了些,那胸乳也鼓脹的很,將衣服撐得老高,看著更加充滿了一種莫名風姿,勾得人忍不住想要吮一吮那粉紅色的嘴唇。   當男人心思微動,偏下頭來時,女人倒是主動揚起了脖兒,也熱切地吻住了他的唇,那小舌竟然是迫不及待地往裡鑽。   久別重逢的一對這般吻在一處,哪裡能不情動,若不是礙著女人懷了身孕,且胎氣不穩,褚勁風可真是想將這不用聽話的綁在營帳的柱子上,吊起手兒,抬了腳兒恣意受用一番。   待得最後他用盡全身的氣力,忍住了湧動的氣血時,心內便是只能快慰著自己:「且記下這一筆,容得日後算帳!」   其實前沿海寇已經清掃得差不多了,所餘下的也無非是些掃尾的功夫。   若愚不能下床,只能安心靜躺平穩胎氣,一時便在軍營裡安胎。   只是這心內的掛念一放下來,便操心起了另一頭,她這般躺著也是極其無聊,便是喚攏香拉來的隨身的帳簿,準備躺在床榻上,慢慢地逐一攏帳。   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就算帳目已經由下面的掌柜帳房逐一梳攏好了,她也要最後挨個地核對一下數目。   可是那算盤還未打響,男人便進了營帳,一看她這架勢,頓時眼睛惡狠狠地一瞪。   如今李若愚因為理虧,在男人面前時略微短了氣勢的。   這是她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因為無論是沈如柏也還,南宮雲也罷,都是震懾於她的氣場之下,一句話,便是李若愚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可是這褚勁風卻是不同,看似二人脾氣皆是冷硬,不大對盤,可是對待李若愚這樣的女子,只能是你要比她還強硬,還有本事,才能克製得住她。   可惜世間能做到這點的男子本來就不多,就算是有,也還得讓李若愚心甘情願地被他轄制才行。如今褚勁風算是佔盡了天時地利。雖然礙著身孕,沒法馬上「人和」,但是能這般被李若愚心虛地極力討好,這心內一時間也是受用不盡的。   「我……便是翻一翻而已,反正也是躺著無聊……」李若愚自己說得心虛,可是最後便有些惱羞成怒,將帳本撇在一旁道:「不看便是,直直地瞪什麼眼兒?」   說完便氣悶地轉身躺著。   可是不消一會,卻聽到身後不遠處傳來了算盤吧啦的聲音。   李若愚納悶地回頭一看,倒是有些傻眼。只見大楚威風八面的司馬大人正襟危坐在營帳的桌子旁,皺著眉,一邊看著帳本的數目,一邊扒拉著算盤。   這位大人也不過是年少時,修習過算經,對於這珠算也是朦朧記了大概,此番經年不用,幾根長指的手法顯得甚是笨拙,那指法路數倒是跟李若愚的同窗蘇小涼頗有幾分神139|城12.12   李若愚看了一會他那糾纏的指法,終於噗嗤一下,沒有忍住笑出了聲音來。褚勁風抬眼飄向她,那眼神簡直是上陣殺敵時挑釁一般。   李若愚半靠在床上衝他揮了揮手,倒是表情頑皮得很,可惜這等召喚小狗的姿態哪能喚來這北方的硬朗男兒?見他紋絲不動,臉兒愈來愈醜,只能開口道:」還請夫君過來,榮我告知這點算的訣竅。」   這回褚勁風倒是動了動,來到床榻前,一手將若愚摟在身前,而另一隻手拿著那隻黃梨花的小木算盤擺在她眼前,看著那佳人一邊念著口訣,一邊用素白纖長的手指上下撥動著算帳。   若愚講了一遍,可一抬眼卻看見男人有些心猿意馬盯著她的手指,當下便伸手去戳他的下巴道:「可是都記住了?」   男人被點得回了神,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指徑直放入了口中,輕咬了一下。   若愚被他的牙齒咬住,也不敢抽回,只能羞惱道:「怎的也不認真的受教?」   男人緊緊地摟著她也不說話,若愚坐在他身上微微一動,自然能感覺到這下面驟然起伏的一條地龍。   褚勁風鬆開了牙齒,只貼著她散發著淡淡幽香的髮鬢,深深地吸了一口,貼著她的耳道:「分開這些是時日,倒是夜夜琢磨著怎麼折騰你,如今倒是一時減緩的刑罰,待過些時日,便要細細地疼愛,到時你便這般個替我撥『算珠』可好?」   若愚聽得臉紅,他這般下流的語氣,想必要撥動的是要緊的那兩顆,當下便是微微紅著臉回道:「可是要現在便算一算?」   褚勁風顧念著她現在胎氣不穩,便立意修習高僧的本事,暫時戒了「色」字,哪裡想到這女子竟然這般自顧的逗引著他。   守身如玉的熱血男兒哪裡受得了這個,當時便立下了宏圖壯志,要將這珠算撥柱的要義盡掌握各明白,便是抱著懷裡的躺了下來,牽著她的一雙柔荑可著性兒的胡鬧了一通。   這身在軍營之中,不遠處是士兵操練是發出的呼喝喊聲,竟是隱約有些偷情之感,一時間竟是得了意去,憋悶了許久的精力終於可以大氣磅礴地揮灑在江南的點點沃土之上。   若愚只是胡鬧了一陣便自睡了去。到了第二天清晨才起,當起床時,褚勁風已經出營操練兵馬去了。可是那幾本帳冊卻整齊的排布在了枕榻邊,打開一看,便可看見褚勁風那矯若遊龍的字體便洋洋灑灑標註在帳本的一側,幾處有錯漏的地方俱是標註了出來。   想來是她昨夜睡去後,司馬大人挑燈熬夜逐一地替她攏算出來的。   想著以前,她倒是立意栽培著自己的未婚夫沈如柏如何攏帳盤算,並沒有絕對有何不妥之處。可是現在一想到褚勁風那般驕傲的男子卻要熬夜替她算計這些銅臭錢銀,頓時覺得心裡像是堵了什麼似的,竟是一番深深的不舍,總覺得這般的男子怎得竟是被自己磋磨得算計著阿堵物,自己可真是拿焚琴煮鶴,暴斂天物的罪人了。   當下倒是緩了那每日看帳本的日常,省的男人看不過眼,又偷偷背著自己熬夜算計這些個。   過了幾日,若愚的脈象終於平穩了,終於由褚勁風陪護著迴轉了李府。   其實依著褚勁風的意思,是想要讓她留在郡主府裡也算是得了照應,可是若愚哪裡肯回去。她心知那淮陰郡主並不喜自己,只不顧是愛撫表弟的緣故,才對自己多加照拂。還是不如在自己的府宅裡自在。   那李母看見了位高權重的女婿竟然與女兒一起過來,自然是喜不自勝。   當初出嫁時,她疑心女婿將來能嫌棄這弱智的女兒,又擔心女兒將來恢復了清明後又會埋怨自己這做母親的糊塗,將她許配給了不可心之人。   可是現在女兒恢復了清明,與那司馬大人看起來也是恩愛異常的模樣。這心裡的大石總算是落了地,一時間又是舒暢了不少。   可是一家歡喜一家憂愁,那關霸這幾日借著奉司馬之命替李老夫人盡一盡孝道的由頭,隔三差五便來李府叨擾,讓那李家大姐不勝其煩,只差放了護院的柴狗阿旺來咬了。   他本是以為自己這番當是近水樓臺先得月,沒想到那不聽他的勸慰,與自己一起來李家登門的司馬大人,反而引得那鐵石心腸的小娘們主動尋到了軍營裡,沒幾日的功夫,便恩愛得如同新婚的鴛鴦一般成對兒的回來了。   這可叫關大將軍的心內極不好受,便是偷偷地問那司馬,可是有何妙計,怎的不先知會他一聲?」   褚勁風優哉遊哉地看著這妻兒皆不在自己名下的可憐屬下,只說了一句:「奇貨可居,不可賤賣……」   關霸聽得愣了半天,才猛然醒悟這是司馬大人拐彎抹角說自己上杆子不是買賣呢!   當下便是猶如醍醐灌頂,只覺得猛然間領悟了什麼,當下便是自顧籌謀去了。   因為海寇平蕩順遂,一時間那海上的禍端暫時難成氣候。司馬大人倒是可以常駐聊城,陪伴著嬌妻了。   當李夫人得知原來二女兒也懷了身孕,卻一直因而不談,前些日子總是忘船塢跑時,一時間也是氣得又數落了她一通,當下也不準她再去船塢了。   可是山中無老虎,小猴子難免就要成精。   許是因為打小便知道自己要繼承父業,乘船出海,賢兒對操船玩水十分喜愛,幾歲的時候便在宅中的池塘玩著紙船木船,再大些便在姐姐的陪同下去小河中擺弄為他特製的小木船。   賢兒從小也沒有什麼同齡的玩伴,入了書院又是惹禍居多,別家的孩童都被告知不可與那李家的小子胡鬧玩耍,一時間寂寞了幾許。   進了船塢,賢兒就像偷腥的貓兒見了魚,玩得是不亦樂乎。不久又認識了一幫小夥伴,都是船工的子孫。每天都像一窩蜂似的一會跑到這邊看看怎樣上龍骨,一會跑到那邊看看怎樣鋪甲板,不時地上去摸兩下,蹦一蹦,時不時地就不小心地打破些東西,後來船工們便像防賊似的防著自己的少東家。   這幾日船工們在組裝一艘新船,進入到最重要的地方,生怕他們搗亂,不許他們過來。賢兒和幾個夥伴轉了幾圈,感覺無趣,突然起了駕船出海的念頭。幾個孩子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偷偷找了一艘船,執帆的執帆,掌舵的掌舵,悄悄地駛出了船塢。   賢兒知道順江一直走就是出海口,本想駛得遠些,最好是出了海。只是行了兩個時辰,便有那年級最小的孩子嚷著肚餓,這麼一說,其他孩子有的說餓了,有的口渴。賢兒仗著老大的威風,又行了半個時辰,最小的孩子已經餓得哭了起了,賢兒自己此時也是又喝又餓,看著幾個小夥伴滿臉擔心的表情,不得不下令返航。   等到他們回到船塢時日頭都要落下去了,還未靠岸便看見一群人圍著一個老頭吵吵嚷嚷的。賢兒眼尖,一眼看出被圍著的老者是自己府上的管家。老管家是來接賢兒的,在船塢周圍已經找了一個多時辰,急得發了瘋,一邊扇著自己耳光,一邊哭著說自己對不住老爺和夫人,便要跳江,船工們正死命拉著他相勸。   幾個和賢兒出船的夥伴被父親爺爺們按在地上,拽了褲子露出皮肉,噼噼啪啪地便在岸邊抽打起來了。老管家拉著賢兒的手一個勁地喊著:「蒼天有眼,讓我們少爺回來了!不然老奴便要投江去了!「搞得賢兒直翻白眼。   回了李府,若愚問清今日回來晚了的緣故,心中著惱,數落起賢兒。老太太就這一個兒子,又心疼他自小便沒了爹爹,分外寵溺。若愚和姐姐雖然對賢兒嚴厲一些,但平日裡對他提的要求也是百依百順。是以在這短缺了男性長輩的府宅裡,賢兒小小年紀卻是嬌慣得桀驁的很,那闖禍的勁頭真是能讓李夫人減了幾許陽壽。   賢兒倒是不敢跟一直疼愛自己的二姐頂嘴,但是心中不服氣,低頭小聲嘟囔道:「不過是在江中轉一圈罷了,有什麼關係,父親這麼大已經可以獨自走船運了。」說完便嚷著肚餓,讓丫鬟掰著些糕餅往嘴裡送。   若愚聽了心中更加惱怒,斥責道:「有二姐在,還輪不到你小小年紀出海走船運。」   一旁的褚勁風聽了卻是微微皺了皺眉頭,說道:「賢兒倒是沒有說錯,他這個年紀也該是出去闖蕩闖蕩了。我這麼大的時候已經隨著父親在軍中行軍開了眼界。明日我要出去練兵,帶著賢兒一起去,讓他也見識見識。」   第二日一大早,褚勁風也沒有和李老太太打招呼,出府時徑直帶上了賢兒。   賢兒聽說要隨著二姐夫一起去軍營,興奮得幾乎蹦了起來,當即換了套衣服和姐夫出了門。   等早餐時,李老太太沒有看到賢兒,一問才知是自己的女婿帶去軍營了。   原本想著不過是去玩兒一通,應該是無事,沒想到到了夜裡,也不見這二人回140|城12.12   李夫人一時著了急,便跟若愚說可知司馬大人帶了賢兒去哪。若愚自然也是不知。   最後,是小廝褚墨回來通稟李夫人,賢兒很喜歡軍營,要跟著司馬大人多住上幾日。   李夫人聽了自然是埋怨小兒不懂事,痴纏著姐夫影響軍中的大事。可是若愚卻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她覺得褚勁風雖然待小舅子一向很好,但也絕不會耐心到帶著他在軍中幾日都不送回來的地步。   於是便叫來褚墨細細地詢問,可是褚墨卻是一問三不知,只說小少爺跟司馬大人學了不少本事。   李若愚不好再問,問多了倒顯得不放心了褚勁風一般。   又過了十日,就當李夫人再也坐不住,要親自去大營接兒子回來時。司馬大人終於帶著小舅子回來了。   原來細軟肥胖的娃兒,在這短短幾日裡竟然黑瘦了一圈,雖然好像回來前特意梳洗了一番,可是那指甲縫的黑泥都沒有泡乾淨,梳攏起來的頭髮看起來也有打結兒的地方。   李夫人一見兒子這般,頓時心疼得不得了,只要一把攬在懷裡。可是那順兒偷眼看著姐夫的神色,看斂眉立目,便連忙一推,避開母親的懷抱道:『我已長大,娘你莫要再與我作這小兒狀。」   這一板一眼的話,又是聽得李夫人有些瞠目結舌,只覺得原本還是摟在懷裡可以恣意親著小胖臉兒的孩兒,如今卻突然不願同自己親近,當真是驚天霹靂一般讓人難以承受,當下惶恐地往向一旁的大女兒與二女兒:「這……這賢兒是怎麼的了,本就是個小兒,怎麼還不能讓娘摟抱了?」   李若愚跟自己的大姐對視一下,心裡都是知道賢兒這幾日想必是歷練一番,只是司馬大人怎麼那般心狠,竟是忍心這般磋磨孩子?   當下忍不住狠狠瞪了褚勁風一眼,只拉了賢兒回了母親的院中,又支開了母親與姐姐,喚來丫鬟婆子燒水給小少爺好好再清洗一番。   這一洗不打緊,那身上掉落的的小泥鰍完全可以與他的姐夫從戰場上歸來時的盛況相媲美。   若愚親自用溼毛巾蹭著幼弟的小髒臉,先是隨意說了些別的,然後問道:「這幾日與姐夫在軍中都做了什麼?」   賢兒初時不肯說,後來架不住二姐的旁敲側擊,到底是說了:「並沒有在軍營裡……姐夫,姐夫說軍中不養閒人,將我……將我扔到乞丐堆裡與那些乞兒們一起討飯吃……」   說到這,許是想起了這幾日裡最不堪之處,竟是小嘴一撇嗚哇一聲哭了出來。   李若愚雖然也想到褚勁風可能是試煉了弟弟一番,可壓根沒想到竟是這般的心狠,讓從小都沒吃過半點苦頭的弟弟去討飯……這心裡頓時心疼得不得了,當下壓著火接著問:「那這幾日都是在丐堆裡過的?可是有飯吃?你姐夫有沒有派人在一旁照顧著你?」   賢兒抽著鼻涕搖了搖頭:「那些乞兒都比我年齡大,個個能爭搶,初時餓了兩天,後來看地上的石頭都像廚下劉婆子蒸的饅頭,後來還是一個路過的伯伯看著我可憐,叫我去他鋪子裡搬了半日的磚頭,才換了兩個饅頭,不然賢兒真是要活活餓死再也看不到姐姐和娘親了……」說著說著又是悲從中來,嗚咽地又哭了一通。   若愚聽得也是半張著櫻桃小口,猶自不死心地問:「你姐夫當真有沒管你?」   賢兒的臉憋得紅紅的,說道:「倒是騎著高頭大馬在街邊路過兩次,可是……可是姐夫卻次次都是嘲諷賢兒是廢物點心,離了娘親姐姐,便是作乞兒都不如……嗚嗚,賢兒不是廢物!賢兒後來還跟幾個乞兒用繩圈了一隻野狗燒了來吃呢!」   攏香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已經有些搖搖欲墜的二小姐。   李若愚真是順了好一會,才轉過了這口氣來。再顧不得在浴盆裡垂淚的幼弟,騰地起身迴轉自己的院落尋那位震古爍今的司馬姐夫。   只見這時司馬大人已經換了若愚愛妻親手縫製的那件衣服立在銅鏡前看,這衣服是前幾日才完工的,若是不追究細處,還算過得去眼。   看著男人挺直著腰板笑吟吟看著自己的英挺模樣,若愚也是偷看了幾眼後,才冷著臉道:「將那衣服脫下!又不是給你的!」   褚勁風悠哉地半抬眉眼道:「不是我,還是給誰?」   若愚氣極而笑道:「一會準備裹了送給街邊的乞兒!免得那乞丐堆裡有哪家被歹人所害落了難的少爺,食不果腹衣不遮體,在這冬日裡凍死在街頭!」   褚勁風看她的話鋒便知那餓成了瘦黑猴兒的小舅子告狀了,他倒是未惱,自己開了衣櫃,來回看了看掛著的幾條綴著寶石的腰封,最後選了條綴著鴿蛋大小碧玉的黑色腰封與身上的新衣搭配,一邊在身上比了比,一邊漫不經心地道:「哪裡會餓死,那乞兒裡有四個都是我親培出來的侍衛,自然會維護那小兒周全。看他整日不思進取,只知道玩樂闖禍,將來怎麼繼承你李家的基業?男孩子便應該吃一吃苦頭,免得養出了個敗家之子,當時嶽父大人在九泉之下怎麼心安?」   李若愚也是個護短的,當下被這褚勁風的態度氣得真是想要上前撓一撓他,只氣憤地道:「那你便這般磨練?還奚落他是廢物?當真是鐵石心腸?依著我看,這孩兒也別生了,免得將來被他的爹爹心血來潮扔在街邊,只讓我這做娘的白白擔心……」   這話可頂了褚勁風的肺門子,一瞪眼道:「要是女兒倒還罷了,若是兒子,自然也是這番管教,不然便像你們這李家的女人一般將好端端的男孩養成紈絝?」   「怎麼?你倒是頭頭是道!可是養了幾個孩兒出來?你倒是會管教嗎?」   眼看著小孕婦氣得蹦上天了,褚勁風便過來一把摟住了她,只親了她的臉頰道:「只教養了你一個,便體會到了當爹爹的辛苦,現在想來,當初也是太嬌寵你了,不然還是會教養得更成器些,何至於現在在夫君面前大呼小叫,沒規沒矩的?」   李若愚沒想到他竟然一路拐到了這裡,加之這些時日也回憶起不少昔日的荒誕,俱是不能一一與事主查對的。當下便是臉色微微一紅,推開他便扭身出去了。   只是這般糟蹋了李家的小少爺,一時間這再金貴的乘龍快婿也在嶽母的臉上看不到笑意了。   到了晚上,除了幾日沒見到油水的賢兒如同小惡狼一般撲殺這飯桌上的各色佳餚,其他幾個都是幾乎沒有動筷,心疼的看著李府的這個小金疙瘩。   褚勁風倒是神色如常,絲毫不介意飯桌上的三張□□臉兒,倒是很愛惜小舅子地說:「這幾日腸胃都是素淡的,不可吃太多的油水,不然過了一會,狗肚子掛不住酥油,要壞肚子的。」   其實方才李母也一個勁兒的勸賢兒少吃些,可他也不聽。現在只聽見姐夫慢條斯理的一句,頓時放下了筷子上的雞腿,轉而夾了一根平日從來不肯吃的青菜,一點點地像小老鼠般啃哧了起來。   看來這幾日的虐待後,賢兒心裡也是徹底怕了這姐夫。李家的混世小魔王倒是戴上了緊箍咒。   褚勁風又慢條斯理道:「明日幾時起床?一天的作息如何,可是記住了?」   賢兒連忙道:「雞鳴便起,到小花園跟姐夫一起練習扎馬步和拳腳,免得以後作乞兒都爭搶不過別人。然後去船塢與老師傅學習,決不再貪玩出海,認真學習養家餬口的本領,決不讓娘親和姐姐要飯去……」   褚勁風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衝著飯桌子瞠目結舌的李夫人道:「嶽母請慢用,我已用好,且先回書房處理公事去了。」   說完便大步流星出了略顯沉悶的飯廳。   等褚勁風出去了,李夫人也是些恨鐵不成鋼的羞惱:「你這個小東西,平日裡娘怎麼說都不聽,怎麼這會兒你姐夫說什麼都聽了?」   那賢兒雖小,可也到了會察顏觀色的年紀,衝著娘親無奈一翻眼兒道:「連娘親你都怕姐夫,兒子被欺負成這樣也不敢吭聲,我還這麼小,可怎麼敢違抗司馬大人?先前我可是在軍營裡見過,有那犯了錯的兵卒被姐夫一聲令下,便按倒在地上拍板子,只幾下便見了血肉,差點迸濺到我臉上。可是比書院的先生打手板兇狠多了。賢兒可是聽攏香姐姐說過,說二姐你也是被姐夫打過手板子的,一想到姐姐竟是嫁給了這般兇狠的男子,天天吃苦受累,提心弔膽,賢兒恨不得多學些本領,解救了二姐……」   李若愚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來:「只管好你自己便得了,將來娶了妻子,立起李家的門戶。也不枉你二姐嫁給那活閻王受了一遭罪過!」   這場歷練的風波也算是這般過去了。李夫人雖然一時心疼,可是看這賢兒回來後還真是懂事了不少,有些長進的模樣,心內自然知道是這二女婿的功勞,只覺得那幾日給女婿臉子看實在是不該,倒是在女婿面前熱絡討好得連若愚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一轉眼兒,便是入了臘月,便是要準備除舊迎新。李家一直有個習慣,到了臘月初八熬了用胡桃、松子、蓮子、棗子、芡實、桂圓和荔枝做成臘八粥,在聊城的善堂裡給窮人布施粥米。   今年因為鬧了海寇匪患,流民也較之往常多了些,居然準備的臘八粥不夠分食。李若愚站在善堂對面的酒樓裡,囑咐著夥計再去準備幾大鍋,可是就在她準備下樓回府時,一個被一群乞丐圍攻的乞兒,卻吸引了她的目光,當那人抬起一側布滿疤痕的臉時,李若愚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怎麼會是141|城12.12   那人被打得匍匐載倒在了地上,那幾個乞丐又踢了幾腳這才罵罵罵咧咧地走開了。那人一動不動地栽倒在地上好一會兒,這才慢慢起身,步履蹣跚地準備拄著一隻拐杖過街,當李若愚與他對視,他也是漠然地將目光掉轉,一步步地向前挪動。   這時李若愚才看清,他原來俊美的容貌已經毀了大半,有一半布滿的傷痕,只能從右側的臉上依稀能看見原來的俊逸,只是那髒汙的臉上早就沒了昔日張揚的風採,許是方才被打得厲害,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但是他的確是南宮雲!   李若愚喚了身邊的小廝,命他去問問街上的市井閒人,這個瘸腿的乞丐是什麼來路。   不一會,那小廝歸來道:「回稟夫人,這瘸子聽說是街市裡魚檔的張全當初去塢頭收魚的時候在灘涂那撿拾回來的。當時他倒臥在沙灘上看上去像是海難的倖存者,那張全見他一吸尚存便出手救了他,可是待他醒了才發現似乎是被海水泡壞了腦子,什麼都不記得了,好像是白痴一般,張全原本是想要留下他做個夥計,但是這般身有殘疾,腦子又拎不清楚的實在是教不出來,便將他哄攆到了街市上,有時誰家店鋪有些剩飯便賞他一口,就這般做了乞丐……   李若愚聽得直皺眉。當時南宮雲出事的海域在北方,就算是僥倖逃脫了鯊口,又隨波逐流上了岸,也絕不可能飄到了江南?   如果是他自己故意而為之,現在這般可憐情形又是為了什麼?可是如果是有人故意將他扔甩道了聊城,又是為了什麼?   蒙昧時的李若愚可以對南宮雲熟視無睹。可是現在恢復了以往記憶的她,始終是覺得對南宮雲有些許虧欠。   也算是一代才子,卻因為心魔太盛,而落得這般下場,怎麼能不叫人唏噓?   她知道若是被褚勁風發現了南宮雲的的蹤影,他的下場只有一個死字,可是若置之不理,又有些於心不忍,反覆想了一想,便命一個小廝留意著他的動向,看看有無旁人接近,時不時給他接濟些飯食,再不讓他被別的乞兒欺負了便罷。   從街上回來後,李若愚的心裡便是隱隱的不大舒服。一念之間,竟然是能讓人的一生大半改變,有時她甚至會想,若是當時她與南宮雲沒有相遇,他是不是就不會落得這悽慘的下場了?   褚勁風自然發現娘子今日話少了很多。可是他並沒有開口去問。現在李若愚已經漸漸顯懷,睡意也較以往重了些,只是今日吃過晚飯躺下後,似乎睡得並不安穩,時不時會說些夢吟痴語。   褚勁風原本並不睏乏,可是聽到她夢吟,便半躺在床榻上側耳細聽。   當他聽到李若愚說起「南宮雲」二字時,眉頭不禁一皺,輕輕起身出了房門,略想一想,喚來了今日陪著李若愚一起外出的小廝,向他詢問了今日的情形,當聽聞那瘸腿乞丐的事情時,褚勁風揮了揮手,便讓小廝自將下去了。   而他則披掛了黑色的鬥篷,帶著幾名侍衛趁著濃黑的夜色出府去了……   第二日,當若愚再外出上街時,走遍了街角巷尾,卻遍尋不到那南宮雲的身影。她心裡暗自納悶,喚來了那名小廝,可那小廝也只說昨夜沒有來尋他,自然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   李若愚看他目光閃爍的樣子,冷聲問道:「可是司馬向你問起過他?」   小廝猶猶豫豫地也不回答,可是李若愚已經心裡有數。便自回府等待司馬歸來。   待得司馬大人歸來,她小心地看了看他的神色,卻是不見有何異狀。只見司馬大人興致勃勃地拿起今天李夫人拿來的,新做的小衣小鞋看個不停。   李若愚見他曾提起,自己也一時犯了猶豫,不知該怎麼說起這個明顯不大愉快的話茬。倒是褚勁風看到了李若愚的遲疑,自己先開口道:「那個南宮雲已經被我安置在了一處鄉間的小院,他的確是腦部受了傷,可是跟你當日不同,是有人故意將一枚鋼針刺入了他的百會穴,才使他這般的混沌痴傻。」   李若愚壓根沒想到褚勁風竟然沒有立時便殺了那南宮雲,不由得心內一愣。   褚勁風將手裡精緻的小虎頭鞋放在手心裡,左右端詳開口道:「無論這般行事的是何人,必定是十分了解你與那南宮雲往事。這般行事的目的,就是想讓你看到那南宮雲,利用你對他的那點子愧疚。只要你肯偷偷照料著他,依著那幕後之人的想法,必定是要跟我心生罅隙,到時自然可以大做文章了。」   褚勁風的猜測完全是合情合理,李若愚也是想到了這點,所以當初有心將他安置卻又遲疑了一宿。   他這是走到了李若愚的面前,伸手拉住了她的柔荑道:「按著大楚的律歷,他當問斬。但現在已經是個痴人,我也不會這般與他為難,便舍了他一個安好的日子,自然有專人照料他,以後你莫要擔心了。」   褚勁風的為人向來是說到便能做到的。雖然他能這麼想大大出乎了李若愚的預料,但這般一來,南宮雲的安穩倒是有了保障的。   ,李若愚卻覺得臉頰隱隱發燒,倒好似真的對不住了褚勁風一般。   他是何等驕傲的男子?卻肯對南宮雲手下留情,絕不是因為愛才的緣故,肯定是顧忌著她的心結。   最後只低低地說了句:「司馬大人虛懷若谷,倒是若愚低估了你,之前隱而不報,自當領罰……」   褚勁風的眸光閃了閃,心知自己掙扎了一番,最後做的決定果然沒錯!   那廝便是現在落得這般情形,在褚勁風的眼裡看來也不過是罪有應得,按照他的行事,是要將南宮擒住碎屍萬段也不解恨的。可是他心知若愚當初與那南宮相識一場,心裡存下了愧對南宮的想法,若是真殺了,這南宮雲便是永永遠遠活在了自己嬌妻的心中,想到以後夜夜要聽嬌妻夢吟著南宮雲的名姓,真是一口血都湧到了嗓子眼,倒不如索性大方一回,昨個善解人意的謙謙君子,倒是要將嬌妻的那份愧疚轉到自己的身上來!   現在司馬大人是越發會拿捏著與這看似強硬有主意的嬌妻相處之道了。這般主意正,膽子肥的女人相處,一味的訓斥管教顯然是行不通的。   你若強硬,她便比你還強硬!可若弄懂了她的心思,這女人便是如同春水一般柔軟了。   這一夜,便又是體嘗了一把綿軟溫存,若愚這幾日的胎氣平穩,郎中的意思是只要不劇烈,倒是可以緩緩地行房。小司馬大人終於可以好好地一展神威,品嘗一下許久不曾有過的軟糯滋味。一夜的溫存纏綿自不必提。   那李若愚事後也在想這到底是何人安排,可是褚勁風說一切交由給他便好。李若愚自然是全放心得下。   她青蔥的歲月俱是勞碌命,樣樣事都是放心不下,非要親力親為不可。可是在這個男人的身旁,他總是能莫名地叫自己心安。   最近李若愚又陸續招了幾個能幹的夥計,那航海線鋪平後,試水的船隊已經遠航出發了。剩下的事情,便是靜候佳音了。   以前她在漠河時,每次梳理帳本,褚勁風都是看了一皺眉,似乎是不願她重操舊業的模樣。可是現在李家這般大張旗鼓地從新開張,褚勁風竟然沒有說過半個「不」字,就連那幾個夥計,也是他找尋來的經商之才。   要知道就連白家,也是要扯一塊遮羞布掩飾下自己的經商的行徑。可是她身為司馬夫人,卻這般大張旗鼓,其實是很不妥的。   只是當時與褚勁風鬧得不愉快,都已經存了若是他一味這般武斷專行,便各自散了的,自然也不後悔顧及許多。   可是現在卻隱隱後悔,怕是給司馬大人的官威帶來不便。   不過司馬大人卻是毫不介意地說:「你的夫君便是北方的惡霸,莫說他的夫人只是經商,便是殺人放火的,也是可以的。御史大夫若是要參一本,倒是可以讓新帝練一練四兩撥千斤的本領,再順便徹查一下朝中暗中經商的高官還有幾許。京城裡的商官沒有查清楚,也好意思上漠北動土?」   若愚被他這狂妄之言又逗樂了,只道:「照著大人這般話,我沒去打家劫舍,倒是對不住不住司馬大人的威名了?」   褚勁風倒是一本正經地說道:「誰說你不是女匪?不是一見面便劫掠了我的心?還是事後不負責的,只管糟蹋卻不打算迎娶……」   當初的那一番苦戀,如今倒是可以若無其事地拿來開解逗悶兒了。可是若愚聽得卻是心內微微一動,伸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面頰,輕聲道:「早知君用心如此,怎敢辜負秋月春風?」   這類似於表白的話語,當真是讓褚勁風的心內一顫,只是執起她的手,熱切地親吻著她的櫻唇。   二人正在纏綿之際,突然聽到了前院,隱約傳來了吵鬧之142|城12.12   若愚不禁皺了皺眉,心道:既然是前門,應該也不是來送年貨的夥計,何人這般大聲攪鬧?   褚勁風這時已經出聲喚褚墨去前院看一看,不多時那褚墨就回來了,向司馬大人稟報原是那劉家上門來鬧了。   這劉家便是若慧的前夫劉仲家。   劉仲雖然官做得不大,可是他同宗的族長祖上曾經是先帝爺御前的馬夫,當年皇帝狩獵,驚嚇了馬匹,是那位祖上拼死抱住了瘋跑起來的驚馬,讓皇帝免了墜馬之傷。皇帝因他救駕有功,賜他龍柄金鞭一條。後來那祖爺爺回歸鄉裡,將御賜的金鞭供奉在祠堂之上,日日焚香祭拜,隱約都要吸取日月之精華成了精怪。   於是京城的螞蟻落到了窮鄉僻壤,變成了能踩死人的大象。   這劉仲的本家儼然已經成了博縣頗為跋扈的一霸。但凡鄉族裡黨得罪了劉家,劉家的族長必然祭出金鞭,啪啪的在街上甩出脆響,只說道:「我家這御賜的金鞭上打貪官汙吏,下打大膽刁民。若是惹了劉家,少不得便要挨頓鞭子,還不敢還手,不然就是犯下了大逆不道之罪!」   所以這劉家宗族在當地也是有些名號的。   劉仲當初在邊疆犯事,按律當斬,然後便在獄中又做下了劫持李若慧之事。李若慧被關霸救下後,劉仲被獄卒痛打一頓,關在了獄中最狹小幽閉的房間。也是一時不知被打傷了幾根肋骨,受了內傷,幾日後便傷重不治而亡。   獄卒上報給司馬大人,既然那人已經死了,褚勁風思及李若慧和其幼子以後的名聲,大筆一揮,將其定為戰死,沒有汙及他身後的名聲。   這劉家身在江南,自然不知發生在漠北的這些個事情。只從劉仲的家書中得知李若慧已經與其和離。直到後來,劉父方知道兒子慘死在沙場,而那產下一個孩子的妾室紅翹也不知去向。   劉家這一別枝一脈單傳。   想到劉仲連個後人都不曾留下,劉仲的父母自是不甘心,便想到了劉仲留下的順兒。他們覺得兒子辦得最差的一件事便是任那下堂婦將劉家的骨血一併帶走。可是那休書已經寫明順兒歸了李家,一時想要悔改也是不能。   那日李若慧閒散得無聊,只聽了司馬大人的建議,陪著妹妹若愚在街頭施粥,雖然前院人山人海,可是後院卻雅致得很,乃是當地文人雅士效仿農民開墾之用的農耕草堂。   李若慧一直戴著紗罩入了內堂,倒也沒有什麼不妥。等入了後院欣賞院後的江邊美景,倒也落得清靜。   待入了善堂的內廳,李若慧摘下蒙在臉上的面紗喘上幾口氣,正被在善堂裡幫工的一個婆子看見,那是劉仲的一個遠房姑姑,以前也是見過若慧的,那劉仲的姑姑看到李若慧大著肚子,便回去後無意中說給了劉仲的父母聽。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劉仲父母連忙派人前去打探,得知李若慧尚未嫁人,他們自是猜不到李若慧和關霸之間的這些個事情,又哪裡能想到李家一向中規中矩的大姑娘會未婚先孕,便是一心以為李若慧肚子裡的是劉仲的遺腹子,打定了主意待李家大姑娘生產後一定將劉家的骨血討要回來,不能流落在外。   可是李家在聊城當地也是大族,加上還有一個司馬的女婿,劉仲的父母沒有把握,便求到本家叔公族長那裡。劉家本家叔公在本地早已是跋扈慣了,聽說劉家的骨血流落在外,族長二話未說便到祠堂請了金鞭跟著劉仲父母來到李家。   當初沒有和離時,劉仲嬌寵一個娼門出聲的小妾之事便已經鬧得盡人皆知,連帶著李府上下都臉面無光。李府的門房聽得是劉家來人,自然是不待見,便將他們攔在門外。   劉家族長在這小小的聊城向來是說上句慣了的,便是入了衙門,縣太爺也是要客客氣氣的,哪裡受得了門房的氣,抬起手便是給門房來了一記帶響的。這下子便早讓出了隨司馬大人一起來的侍衛。   當人高馬大的侍衛出現在門外,橫眉瞪著劉家的來人時,劉家立時湮滅了聲響。直到李家老夫人聞訊匆匆趕到門外時,才又恢復了往日洪鐘般的聲音。   那李夫人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女兒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是這未婚便有子,而且不是劉家的已經是跑不掉了。這心內有鬼,說話便一時間底氣不足了。那劉家來的個個都是會看眼色的,一見那李夫人說話有些支吾,當下更是認定李家大姐懷的必是劉家的了。當下便是齊刷刷的跪了一地,只求李夫人能將兩個孩子中歸還一個出來。   當初和離時休書已經寫明順兒歸李若慧,劉家便要求若是李家大姐生個男娃,便歸劉家;若是生個女娃,順兒便由劉家帶走撫養。那李夫人一聽劉家族長說得這般的順暢,一看便是早先在家裡編排好了的。明知他說的是歪理,可是卻是嘴笨,一時反應不上,只是生氣地要他莫要叨擾自己的女兒。   劉家自然是不幹,一時間便在門外吵鬧了起來。   李若愚聽了褚墨的話,便要翻身下地,去門外看看。剛一起身,便被褚勁風拉住了手腕,示意她莫要出去。若愚詫異地問道:「劉家已經找上門來,大姐不宜出面,母親也不是擅於應對的,只得我出去打發了他們。夫君為何攔阻與我?」   褚勁風微微一笑道:「既然門口吵鬧得這樣厲害,對面街上的人家必然也是聽到了。無須你出面,自然有人為你李家趕走這批惡客。」   李若愚恍然大悟,突然狠狠地瞪了司馬一眼。   原來關霸最近便租下了李府對面的人家,住在裡面。秉承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心思,不時地過來給司馬和司馬夫人請安,順便厚著臉皮待得飯頓時和李家坐在一起,和心內鍾愛不已的小娘子坐個面對面。夾一口菜,便瞧上一眼對面那愈發圓潤的面頰。   今日李家門前這樣吵鬧,關霸自然也是知曉了。當下推門站在門口仔細一聽,待聽到那劉家族長說道若是生了男孩便要帶走時,頓時怒從心頭起。心道老子這名正言順的爹還未敢說出這麼硬氣的話,倒是哪個泥腿還未洗淨的老驢趕來搶老子的兒子。   當下幾步便奔了過來,衝著那幾個侍衛一瞪眼道:「這等刁民,在別人府宅前大呼小叫,還任著他們躺在地上耍無賴不成?且將這幾個拖拽走,若是敢再來便扭進當地的衙門裡。」   那劉家族長自然不認得關霸是誰。只見這一位長得膀大腰圓,聲音若洪鐘,滿臉的殺氣騰騰,當真是閻羅殿的判官驟然出現在了眼前。   那樣的蒸蒸殺氣,豈是這樣的小鄉之民抵擋得了的。劉家的一干人等自動地矮了半截,就算是抱著金鞭的叔公,看上去也如同街市裡戲耍的乾瘦猴子般捧著根擺樣子的鞭子當做了金箍棒。只是老頭尤不死心地問道:「這位看上去也應該是司馬大人的手下,與我們劉家的劉仲當有同袍之誼。如今劉仲為國捐軀,屍骨未寒,而他這一脈眼看便要斷了香火。敢問這位將軍,怎麼忍心讓這二老孤苦伶仃地度過那下半生?」   關霸冷冷地哼了一聲,橫眉立目道:「我等雖然是拿刀弄槍的,但也知道有一言說得甚好,那便是自己種了什麼樣的因,就要食了什麼樣的果。你的這位宗親當初寵妾滅妻,將好端端的妻子欺辱成那般模樣,怎麼不見得你們劉家的這些爺孫跪得滿地,來給她說和一番?便由著你們劉家的子孫幹盡這小門小戶也幹不出的齷齪營生。   後來兩人和離,是出具了文書,過了戶籍,蓋了印章的。那劉仲為了升官發財,心甘情願地捨棄了自己的親兒,自那後又在軍中做了幾許的錯事,出賣了軍中的機密,差點釀下滔天的大禍。幸虧他是死在了戰場之上,不然怕就要明正典刑,治了軍法了。司馬大人不想他父母親族受累,沒有追究死前犯下的過錯,你們便該燒香磕頭謝謝大人的好意。現在居然來到李府,不依不饒地討要孩子,當真是給臉不要臉。」   這嗡嗡地一聲,聽得劉家一個個是瞠目結舌。有那幾個膽大的,便站起來和關霸理論,就聽得鏘郎一聲,幾個侍衛抽出了佩刀,橫眉冷對。   此番司馬大人不欲擾民,自然也事先囑咐他們行事低調些,若是再漠河,只怕這些刁民的腦袋便要落地了的。   劉家見事情不對,互相使了個眼色,便撂下幾句狠話,互相離去。   那關霸喝退了一眾劉家人等後,便連忙換上一副自以為和順的臉色,對老夫人道:「關霸來遲了,讓夫人受驚了。」   老夫人無心與他說話,返回了大廳坐定後,驚惶道:「如今若慧懷有身孕之事已被外人知曉,以後她的顏面名聲要如何挽回。這……這可如何是好?」   關霸聽了這話,只仿佛已經等待了千年,兩隻豹眼爍爍放光,出聲言道:「老夫人,我倒是有個法子,你看好是不好143|城12.12   李夫人的那一聲嘀咕也是病急亂投醫,壓根沒想到關霸會接話茬。   當下不由得愣住了,那關霸一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當下兩個銅鑄的膝蓋咣當一聲便落了地,直向老夫人言道:「李夫人,事已至此,晚輩不便隱瞞,大小姐腹內的孩兒……是我的。」   這邊話音剛落,那邊李夫人已經驚懼得合不攏嘴巴了。   她萬萬沒有想到大女兒的事主竟然是天天來府上蹭白食的這一位。一時間心內一苦,女兒,你這眼光……怎麼調了這樣一位?   倒不是說關霸醜得不能見人,實在是在李夫人的心裡是希望女兒挑選個知書達理的。當初那前女婿劉仲犯下了那寵妾滅妻的錯處不就是莽夫一個,書讀得太少的緣故?   可是看著這關霸急火火來認的模樣,不像是始亂終棄不想認帳啊?為何李若慧便是蚌殼樣的,怎麼都不肯承認了?   這邊關霸剛跪下,那邊李若慧也在丫鬟的攙扶入了門兒,她原是聽見了前院吵鬧,知道是劉家人前來索要孩子,一時倒是不便去前院見人,後來聽說是關霸前來喝退了劉家人,李若慧便心內暗叫一聲不好,可是起身來時慢了些,沒有來得及兜住關霸的那嘴巴。   一看母親直著眼兒瞪過來,李若慧真是想脫掉腳上的繡花鞋狠狠抽打跪在地上的那大漢的臉。可是事已至此,後悔也是來不及了,便在丫鬟的攙扶下給母親跪下道:「女兒一時不檢點,白白給母親添了煩憂。」   李夫人急得只拍桌子道:『你現在未婚有孕的事情已經被劉家人知道,若是直說了實情,豈不是又被他們家撿去了把柄?到時,只定你失了婦德,告到衙門拿去,要求帶走順兒也是合情合理。到時候就算是咱們贏了官司,那名聲也是半點不再了啊!這……這可如何是好?去!快叫二姑娘過來!」   這李家的習慣便是,遇到了做不得主的大事儘是要找李若愚的。可是這次前院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也沒見二姑娘來看一看。李夫人等不及了,便叫人去叫二姑娘。   可是不一會那僕人便回到道:「二姑娘似乎不舒服,已經睡下了,司馬大人正巧立在院門口就攔住了小的,他意思是若非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最好莫要驚擾著二姑娘,還請老夫人代為處置一下……」   李夫人一聽,得!那二女婿心疼起媳婦來便是不管天不管地的,這時變相地在怪著自己不心疼若愚呢!   可是怎麼辦?看著眼前跪下的兩個,那關霸倒是先開口了:「晚輩自知鄙陋,原是配不上大小姐的,只願一輩子默默地守在大小姐的身旁,看護個衣食安穩無憂,晚輩就算是終身不娶,也是心甘情願,可是現在眼看著大小姐這是要名節受損,卻也顧不得許多了。只願老婦人恩準,讓晚輩給大小姐和肚子裡的孩子一個名分,就算大小姐對晚輩棄之若蔽履,事後想要和離,晚輩也是心甘情願……」   滿臉橫肉的漢子愣是擠出了足斤足兩的情深意重,倒顯得自己的女兒始亂終棄,白白玩弄了官大將軍的清白……   母女倆難得同心,皆是有些目瞪口呆地望著關霸,李若慧是震驚於關大將軍恥海無涯。李夫人是震驚於女兒竟是這般豪放,原來這孩子的爹這般想娶,她卻不肯嫁,是想要將李家的列祖列宗氣得全從地底鑽出來嗎?   最後,自然是氣了渾身亂鬥,那關霸又是起身送茶,寬言好生安慰了夫人一番,李若慧不愛看他的狗腿樣,只冷著眉眼說:「這是我們李家的事情,不要你這外人來操心!」   李夫人才緩了口氣兒,又被女兒氣得噎住了,高聲道:「你且閉嘴吧!外人?你懷著他的孩子怎麼算是外人?」然後,又緩了語氣向關霸問道:「既然你要娶我女兒,我倒是問問,你的家中幾許人口,以前可曾娶妻?」   關霸多機靈啊,這一聽是有門!連忙將自己家裡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向老夫人交代了一番。李夫人聽說他家是經營鏢局的,倒是多嘴問了一句。等聽關霸說出了名號後,竟是倒吸了口冷氣。乖乖,竟然是那名震大江南北的關家公子!   這關家的鏢局也是名氣甚廣,也算是家大業大,跟李家正可說是門當戶對,單要論家底根基,自從女兒生病後露出了頹態李家其實還不如現在的關家根基穩重呢!   李夫人原來只當這關霸就是一介莽夫,沒想到竟然是富家出來的公子,如今自己也算是建功立業,她無意中也聽那褚墨提及了許多關於這關霸的事情,只說他與現在的聖上也是私交甚篤,前途不可限量,這麼看來,自己的女兒先是下堂之婦,又帶著一個孩子,原是怎麼都不配關將軍才對啊!   李夫人雖然糊塗,但是年歲閱歷也不是年輕人能媲美的。她可沒有兩個女兒關於那麼情深請淺的煩憂。   看人,便儘是撈了幹的去看。現在她一連經歷了沈如柏,劉仲這些個不成樣子女婿。只覺得佳婿必須有兩樣不能缺的:第一樣便是人品,第二樣就是家裡不能太窮。   人品不好,便像劉仲那般做盡了豬狗不如的;家裡太窮的,便像沈如柏那樣的心懷莫測貪圖李家的錢財。   而這現在的二女婿褚勁風便是兩樣都好。娶了自己的二女兒時,不嫌棄她正生了病,精心地照顧了一年,聽說還特意辦了女學給女兒讀書,便是做爹爹的都是沒這麼可心可意的,結果愣是將女兒照顧好了。   而這關霸現在看來,兩樣也是不錯。他建功立業幾載,卻不肯背棄舊主,一直甘心在司馬大人的麾下,必定是重情義之人。身為嫡子,家裡又是家大業大的,更不會是為了貪墨錢財而娶一個帶著孩子的下堂婦。   李夫人當下便做了決定:「你們倆的事情要儘快辦了,對外只說在漠北就成了親,如今回來,只是為了照顧聊城的親朋,補個禮數!」   李若愚一聽有些發急,當下便要不幹,可是李夫人卻瞪眼道:「如今可不光是你一個人的臉面,你不顧念著李家,也要想一想你二妹和司馬大人的臉面。先成了禮,等孩子生了,有了個踏實的名分,你就算再和離,我也不管,到時候我便一個人尋了廟庵,將這頭剃成姑子,日日敲著木魚,贖了這一身的罪孽,免得到時候無顏去見你的爹爹!」   李若慧見母親說道最後都是要哭了,自然是不敢再多言。   關霸這時連忙伸手扶起了一直跪在地上的李若慧道:「看把咱娘氣的,你還不快快回了屋去,莫惹得娘心煩。婚禮上的細處,也莫要她老人家勞心了,我自與你細細商量便好。」   關家向來善於交際,結交四海朋友,與黑道白道都是兩廂交好。這樣的家教薰陶,關霸自來熟的本事無人能及,就連厚顏起來的司馬大人也甘拜下風。   李若慧被他扶起便一路回了內院。關霸儼然已經當自己是李家的女婿了,毫不避嫌地也一路跟進了內室。   李若慧氣得直推他:「你跟進來作甚?」   這倆頰緋紅的模樣,真是叫關大爺愛得不行,只關了房門,將那大肚的小娘子攬在懷裡,一時「心肝寶貝」的亂叫個不停,又親了一會嘴,堵住了小婦人要吐出口的刻薄之言。   那邊一對冤家聚首不提,單說這二姑娘的院中,李若愚雖然因為懷孕,有時腦子也睏乏得不好使。可是眼看著褚勁風擋回了母親派來的人,一時也想明白了。當下便是要起身去。   可是褚勁風卻攔住了她道:「你維護家人的心思固然是好的,可是也不能事事操心,她們少了歷練,以後若是真有個風吹草動一個個便如風中的浮萍,你可是忍心看她們飄搖?」   李若愚被司馬大人拿話堵得一時言語不上來了。當初她落馬摔傷後,可不就是樹倒猢猻散的悽涼?母親向不不經事,一時間什麼都拿不定主意,事事要問人才被沈如柏之流鑽了空子。   可是這次她回來,才發現母親好歹自己能看些帳本,打理著手裡的一兩個鋪子,雖然做得還不夠好,但也不像自己先前想得那般胡亂,被褚勁風這麼一說,母親的無能,其實也是有多半的原因是被父親和自己寵出來的。姐姐的事情的確是該由母親做主,自己這個做妹妹的倒是不可太武斷了……」   可是心裡這般想著,李若愚還是伸手扯著司馬大人的白髮道:「讓我姐姐去善堂內廳賞景,又日日讓褚墨在我母親跟前念叨著關將軍的好……司馬大人,您這是讓我娘親自己做主嗎?」   司馬大人一本正經地道:「眼前有坑,跳與不跳,當然要自己做主144|城12.12   其實褚勁風之言,李若愚心內明白。   自己的姐姐對於關霸也不是全然無情,只是因著前一次的姻緣太坎坷,便望而卻步了,現在那關霸使出了纏功,可是最後嫁與不嫁,還得是姐姐自己決定。   可司馬大人說的這番理直氣壯,實在欠打得很。當下便道:「那我可不是自願入了你的火坑,這便自己爬出去吧……」   司馬大人伸手捏住了夫人的鼻子道:「倒是敢!如今你懷了孕,過幾日便要越來越醜,還想爬出去禍害誰?老實呆著吧!」   李若愚這幾日的確臉頰豐盈了許多,可是聽到司馬嫌棄她醜,一時不甘,氣得去咬他的脖子。司馬大人自然是含笑,任憑懷裡的貓兒磨了牙去……   李若愚生平第一次試著袖手旁觀著,便任了母親做主去了。當聽聞姐姐終於點頭,待得年前成禮時,她也為姐姐鬆了口氣。   很快,李家大姐早已經在漠北改嫁,如今回聊城補禮的消息不脛而走。   那劉家聽聞大姐肚子裡的並不是劉仲的孩子,一時間又要上門取鬧,還到處散布謠言說是李氏早在沒跟前夫和離前,便勾搭成奸,才被劉仲休離的,這般造勢,自然想要將那順兒要回。   可是還沒等那劉家族長抽出了金鞭,官府的人已經上門,直言劉家一干人等造謠生事,污衊了朝中大將親眷的名聲,直要扭送衙門杖責。   那劉家連忙祭出金鞭免了責罰,可是差役們卻說,司馬大人有令,說是大楚的律法裡沒有哪一說拿了先皇的鞭子便可肆意枉法,如今關將軍為朝中建下了累累功勳,就連當今聖上也大為褒獎。豈會容得一個小小鄉民妄自玷汙了先皇英名,拿著先皇當藉口肆意污衊關將軍的清譽!   這一頓哭爹喊媽的板子下來,原來聊城裡散布的種種謠言立時沒了蹤影。倒是滿是羨慕的溢美之詞,直說這李家可是祖墳遷了好風水?原以為除了那二姑娘嫁得略好外,大姑娘的姻緣算是無望了。哪裡想到竟然是一婚還比一婚高?   當初司馬大人迎娶二姑娘時,彩禮擺開一條街的陣勢又在聊城重演。   那關家向來不缺錢銀,加上關霸特意跟爹娘言明,這是司馬大人幫襯才得了來的姻緣,讓爹娘也要在彩禮上給自己張臉,萬萬不能讓李家覺得怠慢了。這一時間籌備得便略略多了些。府裡的私庫裝不下,最後竟是將船塢的倉庫打開,才裝下了那些個布匹家私。只待關霸以後安置了家宅再逐一搬運過去。   李夫人一掃前幾日時不時唉聲嘆氣的陰霾,整個人便是又煥發了幾許的青春,只覺得自己兩個女兒姻緣都是和美得不行,且全都懷了身孕,再過些時日,添丁進口,李家的時運算是徹底扭轉過來了。   不過李若愚在替姐姐高興之餘,還是有一人略微有些掛心,那便是她的庶妹李璇兒。   自從她回聊城,才得知周氏無顏再回李家,娘親幫襯著她在聊城裡買下了一處小宅院,又撥了兩個丫鬟過去,便於她照看著久病不愈的李璇兒。   李若愚倒是有心去看她,可是有時心內的那一節卻是不知該如何跨過去,便一時拖延著。   可是如今姐姐成婚,娘親的意思,那邊也要知會一聲,李若愚想了想道:「我去看看三妹吧。」   李夫人沒想到李若愚會主動提及去見李璇兒,不由得一愣,然後道:「當初她那般行事,原是她對不住你,可如今她也算是食了惡果,你肯原諒她,也算是彼此都放下了,也好,也好……」   李若愚聽了點頭,吩咐著攏香準備了老參補品便去了周姨娘現在幽居的小院。   等李若愚下了馬時,周姨娘接了信,一早便等在了門口,看見二小姐下了馬車,整個臉兒也儘是不自在,一時間便是有些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一個勁兒謝謝二小姐。   待得李若愚進了屋內,一股苦澀的藥味迎面撲來。雖然一早便知三妹惡疾纏身,可是看到了她那瘦得嶙峋得模樣還是唬了一跳。這哪裡還是她記憶裡那個俏麗清秀的三妹?在這情形竟然是病弱遊絲,眼看著便要不行了。   李璇兒見了李若愚,想要起身,也是無力翻轉,只能在嗓子眼裡擠出了一聲:「二姐……」   李若愚坐在她的身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嘴唇抖了抖道:「我早該來看你,怎麼還不見好,清減成這般模樣?」   當初李家肯照顧失了扶持的母女二人,李璇兒已經是心裡萬分感念,她根本沒有想到李若愚竟然肯親自來看自己,一時間心內忐忑,也不知二姐是要說些什麼刻薄之言,只能怯怯地問:「二姐,你……可是來看我的笑話?」   李若愚沒有答話,伸手替她掖好了被子道:「你姓李,我也姓李,你被人笑話了,難道我的臉上便光彩?以前沒來看你,是知道你在病中,怕打擾了你的清靜,可是你卻心裡像存了事情總也不好,這般下去虧損的豈不是你自己?我聽這的丫鬟說,你也不好好吃飯,可是不順口?想吃什麼,二姐自給你買了去。」   這樣的話語,在二人成長的青蔥歲月裡是最平常不過的了。以前李若愚每次出遠門前,都是要細細詢問一家老小,都可有什麼想帶的。那時她心內自卑自己是庶出,總是不好開口索要,不過心細的二姐每次也都是自己和娘親帶了禮物歸來,吃食穿用樣樣是俱全的。那時她每次接過禮物,心裡也都是感念著二姐的。   現在想來那段時光何其幸福?竟是什麼時候,自己的心境漸漸改變,變得再不知足,處處想跟二姐一較高下?   「二姐,你這一年生了病……並不知我所為,若是細細了解了,只怕你也不會這般待我了……我原是不配的……」   說到這,李璇兒眼淚竟是再也忍不住,從深陷的眼窩裡流了出來。李若愚微微嘆了口氣,人都道她為人清冷,其實她的軟肋便是這府宅裡的一家人,雖然不滿母親讓爹爹納妾一事,可是李璇兒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妹妹,就算是貓狗都有感情,更何況是活生生的人,她知道李璇兒其實最大的病因是在心內,便開口道:「你……和沈如柏的事情,其實我一早便知了。」   李璇兒驚疑不定地看著二姐,可是在那次墜馬出事前,二姐待自己的神色並沒有什麼變化啊!   李若愚微微嘆了口氣道:「你年幼無知,只一心追隨了情愛,從不曾想得後果。我若是當時發難,你的名節被毀,母親也要與姨娘翻臉,鬧得家宅不寧。那沈如柏向來是攀高枝的,也不見得會娶你,所以我當時提出了退婚,便是拿捏了他的把柄,待得與我退婚後,再妥帖地讓他娶了你,妹代姊嫁,也算是佳話一樁,母親宗族那邊我也有應對的說辭,日後他若嫌棄你,自然也有拿捏他的地方。   誰知,後來竟是墜馬摔得那般糊塗,儘是沒有去做成,讓你落得現在這般的模樣……原也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沒有做好……」   那李璇兒事後也知道李若愚曾經寫下了退婚帖子一事,也疑心自己的事情被二姐知道了,才會這般。可是依著二姐的脾氣,若是知道了,只怕是第一個找自己來對峙,怎麼會隱而不發?如今聽二姐這麼一說,才儘是懂了她的良苦用心。   李璇兒的心裡頓時如同刀絞一般,回想起自己當時的種種迫不及待,只想代替了二姐成為李家新一代女船王的情形,只慚愧得死死握住了李若愚的手,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如今她在那沈如柏的身上,盡嘗了男子的薄倖,也算是明白了二姐的面冷心熱,自己原先何其幸甚?雖然是庶出,可是吃穿用度,半點也不必旁的高門嫡女來得差。   以前暗自羨慕二姐在外獨擋一面,可是在代替二姐建造著工部船隻的那些日子,操勞的簡直是無暇安寢吃頓平穩的飯食,也是才體會到了李若愚昔日奔波勞苦的萬分之一。   可是二姐無論在外面多累,回府時卻從來不抱怨多嘴一句。可笑自己婦人見識,只看到了二姐威風的一面,卻不細細想若不是為了一家老小,她何至於這般辛苦?   「二姐,我是死不足惜……可惜現在陽壽不多,若是還有來世,不敢再奢望與您成為姐妹,便是結草銜環,也要報答了這一番恩情。」   李璇兒掙扎著坐起來,要給二姐磕頭,也算是今生最後的訣別。   李若愚卻扶起了她,語氣變得生冷道:「這般沒用服軟的德行,當初還好意思想接我手裡的擔子?你如今被沈家害得墮胎損了根本,落得被休離的下場,還不是那沈如柏始亂終棄,做盡了禽獸不如的事情?如今他還好好的活著,你為何要去尋死?若真是我李若愚的妹妹,一會就要起來好好吃飯,喝乾了藥汁,掃淨心內的期期艾艾,以前的確是我小看了你的才幹,將身子養好了,再回船塢上幫我,不將沈家打回原形,你卻能白白閉了眼?」   這一番話說得甚是嚴厲。其實與其說李若愚存心報復沈家,不如說是想給已經了無生趣的三妹一個活下去的念想。   李璇兒自小便敏感自卑,讓她有個活下去的勇氣,再也沒有比恨意更好的了。   只但願這一番話,能讓她振作起來,而那沈如柏,的確是該給他些顏色了。   待得李若愚臨行前,李璇兒終於鼓足了勇氣,說出了一直掛在心頭的一樁隱秘:」二姐,我嫁入沈復後,無意中看到原來給你餵馬的老宋來找過沈如柏。記得你騎馬出事後,那老宋便回了鄉下,所以他來找沈如柏時,被我無意偷看到,我心內也是有些不解。當時沈如柏便回屋取了足足一百兩的現銀,我問他給誰,他也是陰沉著臉不說……可是沒過幾日,那老宋便喝醉酒失足掉進了河灘淹死了……」   李若愚聽得心裡一沉,她記得分明,那老宋是從來不飲酒的……   原本與司馬大人你儂我儂,一時間竟是想不起前塵,可是這番看了三妹後,李若愚生平從來沒有對一個人厭惡憎恨到如斯的地步。   此賊若不親手懲處,怎麼能消心頭之145|城12.12   抱著這樣的想法,回來府內時臉上都有點無法消散的陰鬱。   也同剛迴轉李府的褚勁風自然是看在眼裡,微微瞟了她的臉色後道:「李璇兒可是說什麼了?」   李若愚這才緩了臉色道:「沒什麼,只是看了她,難免一時感觸……」   褚勁風挑了挑眉,等著她接著說下去了,可是李若愚已經準備換衣梳洗了。   等得了洗完了手腳後,再也同他提起了別的。   這回輪到褚勁風的臉隱隱有些發黑了。   若愚同他說話,也不理,只是冰冷板板兒的坐在圈椅上,手裡握住一對玉佛手的把件作仙人狀。   現在褚勁風的黑髮已經長出了不少,剪掉白色的發梢再盤附起來,儼然便是個重生的俊美青年。當李若愚替他剪掉白髮時,還略略有些依依不捨,只說會時時想念那位銀髮的老伯。   這一句玩笑的「老伯」卻入了褚勁風的心裡,想到自己的年歲的確是較比著這位風華正茂的李二小姐略大了些,將來若是太早露出老態,難保不被這好色的女子厭棄了。到時候,引來了類似南宮雲之流的狂蜂浪蝶。   這樣一來,褚司馬難免對養生一類的上了心。因著聽聞玩弄玉制把件能夠刺激手穴,益壽延年,最近倒是收集了很多,無事便在大掌裡轉一轉。   李若愚被褚勁風冷了一會,便走過去,用自己的肚皮蹭了蹭他的胳膊道:「寶寶,這爹爹是怎麼了?也不說話,可是要氣壞了你的娘親?」   這俏皮的模樣,便是仙人也要動一動凡心下凡來的。褚勁風略緩了緩臉色,看著她洗過腳兒後也沒有套上布襪,只光著腳兒。便放下了手裡的玉把件,伸手將她抱起放回了床上,然後便轉身要離開。可是他的手卻被若愚握住,然後問道:「怎麼還氣?怎麼了?」   褚勁風垂眸望著若愚,忍了又忍,還是開口問道:「今日那李璇兒同你說了什麼?」   李若愚眨了眨眼,有些恍然大悟,只怕是自己今日與李璇兒之言盡入了褚勁風的耳中。不知是攏香還是哪個丫鬟多的嘴?   褚勁風倒是自己開口了:「不是你身邊的丫鬟。」   這李璇兒曾經危害過若愚,就算她們姐妹幾個互相原諒,他也不會完全放心,總是要在李璇兒的身邊安插些眼線才好。也正是因為這點,他知道了李璇兒今日之言。可是,其實也沒什麼,可是沒想到這女子回來後卻半個字都不肯吐露,儼然一副自己料理得來的神色。真能不讓男人心內有些窩火。   李若愚終於明白了大人是在彆扭個什麼,當下摟住了他的脖子道:「夫君莫氣,只是那樣的齷齪小人,便是說了都覺得髒了口舌,便不想髒汙了你的耳朵,再說那點子小事,哪敢勞煩您來操心不是?」除了不再喚他「哥哥」,這般俏皮拍馬的模樣倒是新婚時一般無二。   褚勁風的手摸上了她的肚子:「你知道當年墜馬是被奸人所害……又是那般懊惱,可是在想若是沒有摔傻,便不用在姻緣上費盡周折了?」   若愚聽了心知他又在彆扭自己若是不傻,便不會嫁給他了。這男人乃是飲醋高手,若愚哪裡敢怠慢,連忙道:「如今仔細一看我的夫君英挺俊美,鬢角若刀裁,眉眼俱墨染,更不說腰身有力,乃是一等一的真絕色,當初若愚拒絕你才是真真的犯了傻,這摔了一下反而清明了不少,要不怎麼能得這般出色的夫君……」   這一路堪比造船奇技術奉承,總算是讓男人臉上有了些許玩味的笑意,貼著她的耳兒道:「別的罷了,但是這一樣『腰身有力』娘子品評得極是,一會要不要再伺候了娘子一遭?」   李若愚一時情急,這嘴裡說得甚是放肆,沒想到一下子被男人抓了把柄,當下噗嗤一笑道:「那你可要伺候得仔細了,若是不好,便要過完年再尋一個去……啊呀……」   接下來,這小孕婦便被司馬大人擺布了受用的姿勢,脫了衣衫細細疼愛了一番。小心避開了那微微腆起的小肚,自然是上下俱是照拂到位。   最後無法無天的小娘子到底是討饒著受教了。   二人的汗液融合到了一處,司馬披散著滿頭黑髮啄吻著身下的小娘子道:「我知以你的本事,自然能對付得了,可是你也要知我是你的夫君,保護妻兒乃是我責無旁貸的,以後這般的事情,不可隱瞞!」   前次二人的爭執,便是褚勁風作了打算便什麼也不告知於她,讓她覺得氣苦。可是輪到自己的頭上,也是暗自心裡便做了打算,同樣沒有告知於他。   這不由得不叫李若愚感慨,有時他倆的脾氣性格,還真是有些相似。可是兩個同樣拿慣主意的人,現在卻能相處在一起,勢必是有一方忍讓的結果。她的改變其實不多,他的改變,卻儘是點滴入心,冷暖而自知。   李若愚從來未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因為一個男人而嘗試著改變自己。可是如果是此時攬著自己的男人……那麼,她願意。依偎著他健壯的胸膛,李若愚嬌憨地將臉頰蹭了蹭,聽著他穩健的心跳,困勁兒也漸漸上湧,只嘀咕了一句:「好,都依著哥哥的……」便合眼睡去了。   她自然不知,自己無意識的那一句,竟讓男人的眸光儘是柔化了開來。只是小心地抱緊了她,將一吻印在她的嘴唇上,在她的耳畔低語道:「我的小表妹……」   關霸與若惠成親後,便是到了年關。   褚勁風是第一次在南方過年。雖然少了北方漫天飛雪的映襯,但是在江南凜冽的寒風裡,年味也是十足的。   在年關將至時,李家又來了一位遠客。便是李若愚的生平至交——夫子周妙平。   她一路來得略匆忙,只帶了一個隨侍的丫鬟。   見了李若愚後,便是苦笑著說:「若愚,我便要再麻煩你一件事,你南下的商船可有空處,能否載我入了南洋146|城12.12   若愚看著自己的好友似乎又瘦了一圈的清減,只拉手輕聲道:「他可是又來迫你?」   周潛雨搖了搖頭,輕聲道:「他與白家在朝堂鏖戰,傾巢之下安有完卵?如今白國舅已經知我身在漠北,暗中派了人手來擒拿於我,以此要挾他。他便派人要護送我走,去他私下裡安置的密處。可是我既不願轄制於他,更不願落入有心人之手,讓他心難……是以左右思量,便自偷跑了出來,望二小姐能助我脫離這是非之地……」   這一句「是非」自然是說不盡這位當世女大儒心內的苦楚,李若愚卻是盡懂的。她握著周夫子的手道:「南洋一去,不知那裡風土安好,不若你留在我的身邊,就算白國舅再如何囂張,那手也伸不到司馬大人的身邊,我看著你在我身邊,也才放心。」   妙平居士倒是釋然一笑,只覺得李若愚既然肯拿司馬大人做了擋箭牌,可見之前的彆扭倒是過去了。如今好友小腹微腆,滿臉也是以前不曾見過安然甜美。   那個驕傲的男人到底是給了這海中的神女讓她甘於安定下來的情真意切。   她微笑著搖了搖頭道:「我知你待我情如姐妹,但是如若將來聖上事成,與司馬大人要我,那時豈不是叫他為難?可是要我進宮成為那後宮的妃嬪,只為一人憂傷哀愁,又實在不是我心之所願,父親自小叫我通曉詩書,知日月星辰浩瀚,明春秋之興敗,決不願看見我墮落如斯,深陷情淵而不能自拔……」   若愚知道,周潛雨能說出下南洋之話一定是深思熟慮了許久的,既然她執意前往,也不好再強自阻攔,只能憑藉自己所能,維護好友一個周全。   只是下南洋的商隊要在年後才能折返。所以若愚將周夫子也一併留在了府上。幸好此地乃是趙熙之的地盤,就算白國舅想要對周夫子不利,一時也下不得手去。   李家已經有許多年沒有這般府宅熱鬧地過新年了。   趕在過年前,李家的大門前要貼門簿。這門簿是專收名帖之用,是個大大的袋子,倘或有些貴客坊鄰親朋太多,難以逐一登門照顧得便,就使遣了家僕帶名帖去拜年,稱為「飛帖」,各家門前貼一紅紙袋,便是門簿,上寫「接福」兩字,用來承放飛帖之用。   李家雖然是商家大戶,可終究難以與那些個高門世家相比,以往李若愚雖然結交權貴,為自己的生意打通路數,可是能夠親自回訪的又有幾個?所以李家的門童輕車熟路,便是特意揀選了大個的端端正正地貼在大門的兩側。   可是哪裡想到,還未到年關三十,已經有些貴客迫不及待地前來拜訪了。   大楚的北方一霸司馬大人在此,江南多有經商者,豈敢不與北方的霸主結交盤附些交情。是以往年「片子飛,空車走」現象竟是不再。   那些個前來拜訪的賓客一直從門口排到巷尾。車馬也堵得水洩不通。   可惜司馬大人卻不是天生愛交際的,只命人傳話,將拜帖的放入福袋即可。那些人等豈敢不依從,便是乖乖地將拜帖放入福袋,再將禮單慎之又慎地交給管家,然後戀戀不捨地離去。   李若愚看著他們,倒是想起了自己以前過年時往往要備下幾十份的禮單,入了正月便要在一個個高門府宅間來回流轉送禮卻不得其門的情形,不由得心內感慨。也難怪世間女子傾慕位高權重者,這有求於人與被人相求到底是兩種滋味。   就在這時,一路披荊斬棘才進了府的關霸一進客廳門便揚聲道:「送個名帖而已,叫僕役前來送了就走,不是更便利些?個個都要親自前來,將門口堵個水洩不通,差點叫這府宅裡的女婿也進不得門來。」   如今這關霸終於是名正言順地成了李家的大女婿,眉宇之間淨是得意的神色。現在新婚之後再踏入李府,便是氣定神閒,心安理得得很。可沒想到今日帶著妻子若慧迴轉嶽母家,卻生生被門前的馬車堵在了巷子外。那李若慧腹內的胎兒月份漸大,便有了些女子懷孕後說不得的毛病,每隔段時間便要頻頻解手。   可是因著巷子口的那些個馬車倒轉也需勻些功夫,而若慧因著之前飲了安胎的藥汁,一時間便有了些許的內急之感。這感覺一上來,便是有如洪水一般不可抑制,可是此處便是巷子,就算是下了馬車,往府宅裡趕,一時間也是來不及。   那關霸一看小娘子憋得小臉漲紅的模樣,當下二話不說在車廂裡四處一掃,看到了角落裡的茶壺,揚手便將茶水通過車窗倒在車外,只讓小娘子解了褲子,對著壺口一解燃眉之急。   這匪夷所思的辦法竟是聽得李大小姐瞠目結舌,寧可自己活活憋死,也絕不肯這般行事。可是這等事情,哪裡是自己做的了主的,到了最後,實在是忍無可忍,只能小手顫抖著解了褲子,接過那茶壺,讓關霸出去。   可是關霸看著她大腹便便,行動不便的樣子哪裡肯出去。關霸一手託起娘子,一手拿著茶壺伸入裙下,就像哄著孩童一般,只差撮口發出噓噓的聲音。   到了最後,若慧只覺得這一遭,便無顏再活在世上了。那茶壺滿溢,看著關霸淋溼了手,卻渾不在意地用帕子擦了擦,李若慧實在是無臉再去看他,砰的一下炸得矜持渾然不在,趕緊喚丫環扶著她下了馬車,走過小巷,進了府宅。   關霸知若慧臉薄,待她下車入了宅子,自己方下了車來。等進了宅子,喚人送來清水皂角淨過手,讓丫環帶路去若慧的房間。只是若慧把自己關在屋裡,無論如何不肯讓關霸進去。關霸無奈,只得回了客廳,正好看到若愚司馬大人俱在,便大聲地嚷嚷起來。   司馬大人抬頭看了一下自己這新出爐的連襟,似笑非笑道:「你不嚷,別人也知道你是這府的女婿。下次要不要組個刀兵隊,給你這大女婿開路,威風凜凜地進了府宅?」   關霸哪敢在李家的二女婿面前擺什麼譜子,「豈敢,豈敢。有大人坐鎮府中,哪裡有我關霸猖狂的道理?」一時間,閒談完畢,司馬大人倒是對關霸談論了幾句朝堂上的事情。李若愚便坐在旁邊,一邊擺弄著手裡的金桔招錢樹,在上面綁縛小銅錢,準備一會送到船塢中開祭水神。   只是閒聽著,聽及關霸說道聖上如今又納了幾位重臣之女為妃,而如今最得寵的要算是兵部尚書盛大人之女嫻妃了。   說到這話的埠,周潛雨恰好捧著剛剛寫好的楹聯走了進來,聽了這話,腳步微微一頓,李若愚心道不好,抬眼去看,發現好友的臉色如常,只是略略有些發白。   當下,若愚便向司馬大人和關霸告退,只拉著周潛雨的手,入了一旁的小客廳。周夫人好似沒有聽到剛才的話語一般,將楹聯放到桌上,笑著問道:「看這題詞可否妥當,是否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李若愚看了看那字,無論是題詞還是筆跡,哪裡能讓人挑出錯處來,只是道:「你心裡可安好?」周潛雨不在意的搖了搖頭,說道:「當日他成親之時,我便已知道他的選擇了。今後他的妃子只會更多,個個都是他手中的籌碼,來賭一盤江山的大棋。而我就連棋子都算不得……   容貌終將隨著歲月蹉跎而老去,這滿腹的經綸與治國安邦之策也是毫無用處,我又比他年歲大上許多。我與他來說,只不過是年少時憧憬過的一個空幻罷了。時候到了,自然醒來,各自朝著自己該前行的方向離去。我不過是他眾多紅顏中即將轉淡的一抹餘光,而他與我曾經的美好我自會好好珍視,那些不好之處也要在以後的日子裡一一忘掉。」   頑疾尚可解,情毒無可醫。   好友心內的傷痕也只能靠她一人慢慢消解撫平。若愚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心道:「走,我們去貼對子。既然是過年了,總要將那些煩心事留在舊時裡,待放一串鞭炮,盡丟個乾淨才好。」   周潛雨笑了笑,便和若愚帶著侍女,將這寫好的楹聯貼在各個分院的大門處。高門貴府裡都講究個規矩,這大門乃是守財聚寶之處,所以這楹聯門箋都是要一門掌事的親自去貼。當李若愚將左右楹聯找準了位置,其它的便交給侍女去做。用撓子草新作的掃帚從上往下一掃,楹聯便貼得服服順順。   李若愚和周潛雨正滿意地看那貼好的對聯,還沒有品讀一番,便聽到大姐李若慧的聲音從偏院的月門裡傳了過來「你那髒手,怎麼還能拿糕餅來吃?可是洗了乾淨了?」   然後又聽到李家大女婿粗大的嗓門道:「哪裡髒了?沾染了娘子的,都是噴香的。莫說是手沾了些,就算是飲上一些也是天上瓊漿……」   緊接著就聽到李家大姐乾嘔的聲音。李若愚心道:怎麼這個月份了,姐姐還在害147|城12.12   「姐姐,害喜還沒有好?」若愚連忙過去問道。   若慧過了勁兒,這才緩了緩道:「一時不舒服,一會便好了,不是說要去船塢開祭嗎?怎麼你還沒有動身?」   若愚說道:「過去一年我們李家也是經歷了不少風雨,好在一家人都是平平安安,大姐如今也有了好歸宿。母親說都是託了水神和祖上的庇佑,這次開祭定要隆重一些,一來謝過水神,二來也請水神以後多加看護。母親親自操辦開祭的祭品,比往年多了數倍,是以動身得遲一些。母親和順兒這次也會一起過去拜祭。   若愚和姐姐說了會話,見姐姐無恙,才讓她換了衣服,與姐夫關霸隨著自己同行。不久,祭品和隊伍準備妥當,李老婦人居中,左右是順兒和若愚。司馬大人和關霸也陪著一起拜祭,緊跟在三人身後。後面是長長的祭祀隊伍,前面是三十二人,四人一組抬著祭祀用的鼎鍾等禮器,然後是三十二人抬著美玉雕成的禮器和皮帛祭品,再然後是三十二人抬著豬頭牛頭和各種肉食。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李府,順著大街向碼頭走去,一路上引來無數圍觀之人,指手畫腳,議論紛紛。   李家乃聊城首屈一指的大戶,每年開祭水神都是繁複浩大,採買的東西數不勝數,很多百姓都從中獲利,是以當地每年都會將李家的開祭當成話姿談上一談。但是如今年如此龐大的隊伍還是第一次,很多百姓興致勃勃地指點著隊伍,不時地和身邊人說上幾句。   沈家乃李府去碼頭的必經之路,經過時若愚發現沈家大門緊閉,門口的福袋空空如也,卻是一份拜帖都沒有,門口的兩個守門人也是無精打採,頗為羨慕地看著李家祭祀的隊伍。   若愚心中一動,不意沈家居然如此冷清。身後的關霸嘿嘿一笑,低聲對褚司馬說道:「大人,你可知道這沈家表面上看似得勢,內裡頭卻是風雨飄搖啊。」關霸看著是個粗壯的軍漢,實則內心卻是八卦得很,兼之知道沈如柏也是大爺心頭的一根小刺,平時除了去李府聯絡感情,蹭吃蹭喝,就是在外面打聽沈家的情況。   司馬看了關霸一眼,沒有說話。關霸繼續說道:「表面上沈如柏聖眷正隆,身後還有白國舅做靠山,連帶著大兄也鯉魚躍龍門,在朝中委以重任。實際上,卻是岌岌可危。據說聖上惱他首鼠兩端,在清查航運一事上退縮,對他十分不滿。按著大楚的慣例,這種返鄉養病的心腹之臣,聖上都會下旨賞賜金錢物品,封個誥命夫人。但是沈如柏卻是光溜溜的回來的,不但沒有任何賞賜,連送行之人都沒有幾個。   白國舅原先對他倒是頗為欣賞,還招了他做女婿,現在怕是正在後悔自己引狼入室。聖上清查航運時,拘捕了許多勾連海盜的船家,其中十有*都是投靠了白家之人。外面都在傳言是沈如柏吃裡爬外,出賣了白國舅,是以聖上才能抓得這麼準。呵呵,他沈如柏當初為了不夾在聖上和白國舅之間為難而歸鄉,現在卻是鬧得裡外不是人。   沈如柏不但官場不如意,家宅裡也是鬧得不可開交。聽說沈喬氏十分跋扈,動輒打罵下人,對原來的兒媳是頤指氣使。這次沈如柏的新妻也一同回了老家,沈喬氏還在拿喬,用原先對待兒媳的態度對待白三小姐,不成想卻是一頭撞在了鐵板上。白三小姐也是潑辣得很,先是給了婆婆沈喬氏一耳光,想是不過癮,又拾起桌上的花瓶砸向沈喬氏,這媳婦打婆婆,可真算是大楚第一悍婦了,聽說那婆子現在還躺在病榻上,腦袋上的血口子過完年也癒合不了嘍!」   說著,關霸還嘖嘖了兩聲,幸災樂禍的模樣十足。   李若愚卻是聽得心念一動,這白家名下的商鋪行船居然跟海賊有勾結?她微瞟了一眼一直不動聲色的褚勁風,心知必定是他搞得手腳。不然白家就算真的與海外勾結,也絕不會留下這麼大的把柄。   不過現在新帝扶植的重臣頗多。當年聖上作浪蕩皇子狀四處交結玩樂暗中積攢的人脈不可小覷,白家雖然盛極一時,可是在新帝不動聲色的打壓下,卻是日漸萎靡,漸露了頹唐之色。   白家的氣數,其實也是要到盡頭了!   果然不出所料,還沒有出正月,京城傳來噩耗,白太后因著聽戲感染了風寒,一時病沉竟然高燒了三天三夜,最後藥石枉然,竟然這麼的薨逝了,   太后一死,舉國重孝,就連十五的燈市也都一律取締了。   緊接著便傳來白家意欲謀逆,事跡敗露,京城戒嚴,整個白家一夜之間被滿門押送入了天牢。而那白國舅不知是不是自知罪孽深重,竟然在府宅裡便飲毒自盡而亡。當然這內裡的驚心動魄與陰謀詭計,便只有局中人才可知曉一二了。   這樣的事情,在聊城本來也不會興起半點波瀾。這些個風起雲湧的大事,其實也都不關聊城父老什麼卵蛋閒事兒。   畢竟誰當了皇帝,這搪瓷碗裡每日下飯的醃脆瓜還是那麼的酸爽,泡在泥壺裡的捻茶葉子也依舊清香,只需茶餘飯後聽上一聽,這懶散的一天便在落日餘暉裡囫圇過去了。   可是因為城中的沈二少乃是那白家的女婿,這白家的興衰禍福也格外牽動著聊城的父老的心神。   傾巢之下安有完卵?那沈家也因為與白家為姻親而被官兵親自帶隊上門,家中僕役主子無一倖免,皆是被抓入了牢中。   官兵封門那日,據說沈喬氏的反應尤為激烈,便是指著那再已經被差役扭抓白家三小姐揚聲喝罵她乃是掃把星,連累了她無辜的兒子受此責難。頗有些破釜沉舟之瘋狂,趕在自己美沒頂淹死前,將前些日子的憋悶盡數地宣洩出來。   精彩絕倫的場面,竟是讓正月十五沒有看上花燈的父老鄉親們尤為滿足,只覺得這些個內裡的野史軼事簡直可以一直講論到來年的正月。   那沈如柏沒有想到新皇竟是這樣翻臉不認帳的,他暗地裡助他收集了不少白家的罪證,可是到頭來,卻還是被棄之若蔽履。   白家這些年在朝野的勢力盤根錯節,皇帝也是急於速戰速決。不日便將重要人犯處決問斬,決不允許翻案。   那沈如柏也在死囚的名單之上,他這半生鑽營,不惜犧牲道義情愛,只一心光耀門楣想要往上攀爬,可是到頭來,卻落得滿盤皆輸,累得母親兄嫂侄兒也一同入獄,聽說不日便要發配北地成為官奴,貶入賤籍。   可嘆母親就算是家道中落時,依然是富家嫡母的做派,名貴的菸絲從來未曾短缺半兩,如今卻要成為賤奴……他死期將至,也是無效再顧及自己族人的今後,唯有一願,便是想再見若愚一面,與她當面懺悔。   可是當臨上斷頭臺前,來給他送這最後一餐的卻是他的下堂之妻李璇兒。   「姐姐是不會見你,事實上,連你的名字二姐夫都不願她聽到。畢竟她現在懷有身孕,不可有半點差池。再說……你又不是她的什麼人,為何要見你?」李璇兒依然病沉,可是卻依然強撐著來到此處。   她讓丫鬟將食盒打開,裡面赫然是沈如柏喜歡的幾樣菜品,李璇兒咳嗽了幾聲,親自將那幾盤菜品擺在沈如柏面前道:「這些都是我親手做的,也不知隔了這麼久,手藝是否生疏了。   沈如柏陰沉著臉道:」你可是看我的笑話?」   李璇兒端起酒杯,向沈如柏敬了敬,一仰而盡後道:「我是來謝謝你的,現在仔細想來,我當初能對你情根深種,也是有一半你的暗示默許在裡面,在李家,你需要個內應來幫襯著你。可笑我當時一心認定,你對我有那麼幾分真情。   不顧也要謝謝你給我的這場劫難,讓我徹底打開了與二姐的心結。就像二姐所言,男人與婚姻也並非是女子的全部,單要看自己願意將什麼擺在最重要的位置上,蒙二姐不棄,李璇兒病癒後要出船廠試著幫忙,弟弟還小,我是李家的女兒,也只有李家才是我安身立命之本。所以今日來與其是與你踐行,倒不如說是與以前那個短視又惡毒的我告別。   也願沈郎一路走好,你我莫要再有來世……」   李璇兒說完,便轉身離去了。李家的姑娘到底是有些相似之處,那便是一旦鐵石心腸,便是再也不會多看半眼。   沈如柏愣愣地看著李璇兒的背影,此刻她的背影倒是跟她的二姐有些肖似,腰脊是那般的挺拔,走得是那般的決絕……   沈家的二少,並沒有等到第二天天明。當清晨劊子手前來提人時,發現他已經用從囚衣上撤下的布條纏在柵欄上,另一頭繞在了自己的脖子,然後不停轉動身體,直到因為布條的擰緊,勒斷了自己的脖子為止。   這是當初雖然摔傻,卻一點慧心不泯的女孩,從他囚禁她的地方勒斷窗口鐵條的法子,他一直記得,於是便用這個法子讓自己可以安靜地體面的離開這個人世。   在最後一次轉動布條時,他嘴裡呢喃道:「你我但願尚有來世……」   去了南洋的商船,終於趕在三月的春風前,順利返航了。   因為白家的覆滅,周潛雨隱隱覺得有些急迫,是以也急於離開聊城,可惜到底還是晚了一148|城12.12   就在白家的勢力被連根拔起,灰飛煙滅之際,當今聖上竟然微服親自來到了江南。   不知是不是因為身份發生了變化的緣故,以前總是笑容和煦,略有些玩世不恭的浪蕩子模樣,現如今變得不怒自威。這時至高無上的權利讓男人產生深刻的變化。   因為是微服來訪,所以地方的官員並不知情,皇上是逕自來到了李府,直接開口要人的。   也不知是是不是特意拿捏著時間來的,當皇上來到李府時,恰好是褚勁風整頓兵馬,準備調撥回漠北並不在府中之時。   看到聖上親自前來,留在府內的關霸連忙施禮道:「陛下什麼時候親臨聊城,末將竟然半點也不知情,當真是罪該萬死!」   皇上淡淡道:「朕乃微服出訪,不欲擾民,還望關將軍莫要聲張……讓周潛雨出來迎駕吧。」   現在的皇上當然不必如在書院一般爬牆頭,跳窗戶強行幽約佳人了。可是看似溫和的話語裡卻滿滿都是不容置疑。   李若愚自然也只皇帝親臨,她本想替周潛雨擋上一當,可是周潛雨卻搖頭道:「他能親到這裡,倒是不易脫身了。待我去見上一見,你懷著身孕就不要露面了。」   李若愚拉著她微涼的手道:「莫要一味逞強……留得青山在才可圖後續……」   周潛雨恍惚一笑,淡雅娟秀的臉上浮現出一對淺淺的酒窩,這樣的女子容貌不見得能比得過那些個後宮佳麗,可是自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優雅氣質卻旁人無法比擬的。   也難怪太子做了皇帝後,也對這個比他大上許多的女子難以放手。   當周潛雨身著一身素雅的白色長裙來到了在客廳端坐的皇帝近前時,皇帝的目光變得深沉,只是端坐在主位上舉起手,開口道:「過來。」   周潛雨望著他的手,卻在原地頓住了腳步,緩緩開口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陛下剛剛大展龍威,盡收皇權,體會到了可隨心做主的滋味,為何偏要來這江南一隅為難我這個小小的女子,不讓民女隨著心意過活?」   趙寅堂笑了起來,可惜笑意卻沒有爬上眼內:「若不是朕的記性尚可,倒是真以為以前那個同我山盟海誓的女人不是你周潛雨了。就想你所言,這般費盡周折才將皇權盡數掌握,當然要好好嘗一嘗這隨心所欲的滋味了。你一味躲閃,豈不是也犯了欺君之罪?還想私逃出海外…要不要朕給你講講,若是那李若愚真的助你出了海去,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周潛雨的身形微微一頓,她並不認為眼前的男人只是空口白牙的威脅,她一向知道他心思深沉,雖然眼下與褚勁風情同兄弟,可是那是他需要倚重司馬之時。若是真因為自己,而惹惱了他,歸罪於若愚,讓聖上對褚司馬有了猜忌,的確是不妥……   周潛雨並非一般的府宅女子,自然是明白這一點。她當初來投奔若愚時,不過是尚存一絲僥倖,只盼著他在朝堂與白家熬鬥,自然是顧不得自己的。可是沒有想到白家竟是被一夕清剿得這般乾淨利落,他又是來的這般的快,一切都是有些應接不暇,讓人亂了分寸。   可是還未及再細想,那男人已經懶得再等,走了過來,一把鉗住周潛雨纖細的手腕將她扯入了懷裡道:「夫子這些年應該也是鬧夠了吧?此番隨朕回了宮去,朕已經命人將幽篁宮收拾妥貼,種上了你最喜歡的竹子,你也該靜下心好好地陪著朕了,畢竟年歲這麼大,再不替朕綿延下子嗣,可就要來不及了。」   可以看出,周夫子這些時日的躲閃的確是惹惱了聖上,他明知道周潛雨介意年齡的差距,可是還是這般惡質地提醒著她,用心當真的惡毒。   「你……」周潛雨被他的話氣得臉兒發白,可還來不及再說什麼,就已經被他的嘴唇堵住了嘴巴。   趙寅堂一邊吮吻著綿軟,一邊略顯貪婪地嗅聞著周潛雨甚少獨有的清香,兩隻鐵臂抱得緊緊的。   周潛雨兩條纖細的胳膊用力地掙脫,卻怎麼也掙脫不開,最後只能筋疲力竭,絕望地被他一把抱起,大步出了李府的後門,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後,在幾十名彪形大漢的陪護下,離開了李府。   李若愚自然知道周夫子被帶走了。她更知道那位白家出身的皇后已經被廢。不過新後的人選也確定了下來,聽說乃是安國公,當今丞相的嫡孫女高家小姐。芳齡十四,娉婷嫋娜,賢淑端莊,秀外慧中,堪為一國之母。冊封新後的大典便是下個月中。她的夫子雖好,卻還沒有好到堪為母儀天下。這個趙寅堂一心要成為開闢太平盛世的明君,能坐在後位上的絕不會是一個敗落儒門的布衣之女。   想著自己夫子的性子,李若愚心內一陣的難受,因為她知道,若是真被帶入了功力,她的這位好友,只怕是要在深深的宮中枯萎敗落了。、   可是該是如何去做呢?   李若愚不禁陷入了深思之中。   皇帝並沒有在聊城耽擱。事實上他帶走了周夫子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離江南不遠的嵊州。   此處乃是自古以來的兵家重鎮。新帝此番也是有激勵士氣,御駕親訪之意,方圓周邊的親王還有將軍都齊聚嵊州。當然褚勁風也不例外,與表弟趙熙之一起到嵊州拜見皇帝。   李若愚不放心周潛雨,便執意要隨著一同前往。   因為一路坐船,沒有馬車的顛簸,褚勁風這才勉強讓她一同上了船。   到了嵊州,褚勁風在拜見新帝時,趁機表明了自己的內子要謁見新封的靜妃娘娘。趙寅堂這幾日看似心情舒暢,便點頭應允了。   當李若愚在小太監的一路引領下進了行宮時,看見了周潛雨已經換掉了儒衫,穿著一身華美的宮裝靜靜地坐在湖邊的長亭裡出149|城12.12   李若愚往前走了幾步,這時周潛雨轉過頭看到了她。   李若愚的月份漸大,肚子上像扣了一口小鐵鍋,不過她天生骨架纖細,倒是不顯得臃腫。   「你都這個月份了,怎麼還要四處逛?可是要折殺了我?」就在李若愚給靜妃施禮時,新封的靜妃連忙起身扶起她,苦笑著說道。   然後她讓周圍服侍的宮女太監退下,這才拉著若愚道:「沒了旁人,就別拿我當那勞什子的妃子,我們好好說說話。」   一向斯文的周潛雨能說出這等話來,便是足見心內已經憋悶許久了。她眼尖,一眼看到了周潛雨從衣領脖頸處露出的肌膚上有著隱隱的青痕,那些痕跡重重疊疊,有些看著要消散了,有些明顯是新添上去的。   這些日子來,李若愚那蒙昧一年的記憶也是回想起了七七八八。自然也記得那還是太子時的那位是如何在書院裡欺佔周潛雨的。想起那時,看他的做派也不是個會憐香惜玉的,如今夫子算是被叼回了他的狼窩裡,想必更是恣意一番,沒有個節度了……   周潛雨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有些困窘地收了收衣領。李若愚卻拉住了她的手道:「有什麼好遮擋的,他好意思這般的不知得宜,你有什麼不好意思給人看的?當初的山盟海誓就算是假的,如今也該有些憐惜,怎麼這般作踐人?」   周潛雨深知李二姑娘的脾氣,平時看著清冷,真動了氣可是什麼都敢說的。普天之下這般不忌諱皇權的,恐怕也只有眼前這位小孕婦了。她反倒要勸二姑娘消一消氣:「沒你想得那般,就是有時他被我氣極了才如此……」   李若愚知道好友不願入了那深宮裡,與一群女人過著分撥一個男人愛寵的日子,想必這些日子來,與那位皇帝也是鬧了幾場的。   妙玉居士何等的才學?世間好男人又是有多少?總是要挑選一個才學品貌出挑的大儒,才配得上這位內外兼修的女才子。可惜多年前造下的業障,讓好友招惹了這麼一位笑面之虎,一手把著萬裡江山,可一邊又對年少時傾心的女夫子緊握著不放,他倒是樣樣順心了,卻全不管旁人的苦楚……   周潛雨看若愚的臉色愈加陰沉,不想她懷著身孕還勞動心力,只能又趕緊勸慰說:「這世間的事情,哪有那般個個服帖的?自古女子多輕賤,又有幾個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過活?你以為人人都能如司馬大人那般,被你磨礪得儘是可著你的心意?你莫要擔心我,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我便是經年陪伴在他左右,等他過了熱絡的勁頭,自然會有無數的佳麗環繞在他身邊,那時我也便得了清靜。」   這一番話聽得李若愚心內一陣說不出的難過。可是就像周潛雨所言,現在又有何更好的法子應對呢?   這邊好友說著體恤的話,再說那邊的君臣也正在書齋裡談論著朝堂的局勢。   褚勁風品了一口茶,將茶杯輕輕放下,望著聖上說道:「正如臣剛才所言,自陛下登基以來,開言路,懲亂臣,提拔俊彥,現在大楚雖然外患仍在,內患未淨,但是比起先帝之時已是不可同日而語。只要陛下澄清天下,安國利民之心不變,不出數年,大楚必然興起。臣之心願不過是保國護家,陛下乃中興之主,臣便不再戀棧,願將朝廷賞賜下的兵符強將奉上,只留下漠河這祖上傳下之地,還請陛下恩準臣之請求,讓臣盡卸重擔,早早過上閒暇自在的生活」   聖上聽言,微露詫異,半響不語。自白國舅被誅後,這九五之尊在朝堂上的威嚴已是輕易無人敢去觸碰,大臣們就算有諫言和反對之心,也是小心著措辭,一邊奏對一邊頻頻看聖上的臉色,生怕一時不慎忤逆了聖言   朝堂既靖,各地的封疆大吏便成了聖上的心病。這些重臣將自己的治地經營得潑水不入,軍隊和官員提拔朝廷皆是插不進去手,儼然便如藩王一般。   大楚雖疆域遼闊,大半地方都被這些重臣佔據,頗有些諸侯割據之意,這對於一心青史留名的趙寅堂是決不能容忍之事。只是積弊難返,縱然有心,聖上也是無從下手。沒想到褚勁風居然主動上交軍權,這樣的話自己不但收了部分兵權,更有了藉口和先例,可以慢慢對各地的大臣下手。只是,這原是他準備稍後處理之事,褚勁風居然搶先開口,不能不叫他心生驚異。   當下遲疑道:「愛卿所言當真?須知這漠北之地乃褚家世代經營之所得,若是呈交上來,豈不是愧對褚家先祖?」   褚勁風泰然說道:「漠河乃至漠北,本就不是褚家之物,是高祖皇帝對我褚家祖宗的恩典。當初外戚霸佔朝堂,以致大楚內亂不已。臣只得領兵平亂,擁兵以鎮守北地企及為聖上分憂,現在外戚既定,聖上又是中興之主,臣自當盡力報效,豈可因一家之小利而不顧國之大利?臣此舉也是有惜福之心,只要大楚強盛,我褚家自然安好。」   這番話倒是說得皇上一陣的感動,他與褚勁風乃是年少相識,深知彼此的性情,這個鬼見愁從天少時便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若是是忌憚自己而主動讓出兵權,未免小看的褚勁風。所以他所言竟是讓人覺得儘是肺腑忠言。問由此賢臣益友,何愁天下不定?   於是舉起酒杯,向著褚勁風說道:「此番朕能平定白家禍亂,勁風你功不可沒。既然卿有此心,朕便代勞收了這兵符。只是漠北乃邊疆重地,若是無有卿坐鎮,朕實難安心。朕要給卿加官進爵,食邑不變,世代榮享一等侯之榮耀。」   褚勁風微微一笑,謝領皇恩。   若是了無牽掛,也許他褚勁風的心便不是這般的了。身為男兒,誰不想要建一番偉業?可是現在他有了愛妻,不久便有自己妻兒,卻覺得萬裡江山再多秀美,也不及他的小表妹衝著自己的嫣然一笑。   現在天下未平,雖然收歸了皇權,可是皇室裡的傾軋又豈是會風平浪靜的?依著他看,悍將多勇猛,盡折太平年。真正能要那些猛將性命的,也許不是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而是這朝堂之上的猜忌和鬥角。   他倒不如早早賣了皇上一個人情。要知道,等到皇帝開宴開口杯酒釋兵權,就有些無奈何不甘心在裡面了。這第二個主動上交的也不如第一個開先河的。   趙寅堂是什麼性情,他最了解。這是個食人不眨眼的猛虎。他現在已經掌握了權利,怎麼會甘心有半點兵權旁落?   那日出了皇宮時,李若愚在馬車裡先是跟褚勁風提及了周潛雨的遭遇。他聽了卻不若若愚那般氣憤填膺,只是淡然道:「這世間唯一能叫皇帝上心的,便是你的那位夫子了。你大可不必擔憂於她,若是連心愛的女子都維護不了,讓她在深宮裡遭遇了不測,那聖上未免太欠火候了……」   這樣的輕描淡寫,還真是典型男人的思維,江山權力在前,感情全都要靠後。李若愚心知與他說得再多也是對牛彈琴,心內依然略有些不快。就在這時,褚勁風提及了自己上交兵權之事。   聽聞了褚勁風之舉,也是半響無語,最後只是道:「夫君這般,以後可是會有不甘心?」   褚勁風笑了笑,摸著她的鬢角道:「我曾經給一位少女講過一個未盡的神話。當時我有一句講錯。   若愚眨了眨眼,突然回想起了那一段,猶記得當初自己問起女神若是想回海上怎麼辦。   當時男人很不高興,臉色陰鬱地說:「女神已經被打碎了神格,不能再回到神船之上。而且山神燭陰愛女神如痴如狂,如果女神離開他,燭陰必定發狂,殺盡天上天下……」   她抿了抿嘴,問道:「哪裡講錯了?」   褚勁風摸著的她的大肚,在她的臉上輕啄了一口道:「「女神已經被打碎了神格,不能再回到神船之上。而山神燭陰愛女神如痴如狂,如果女神不能真心快活,他也不能快樂,情願舍了一身修行,棄了千裡秀美山河,帶著女神一起歸到大船之上,日行萬裡,揚帆破浪,不離不棄……」   若愚的喉嚨哽咽住了。誰說這男人矜持不會談情?便是猶如他行軍作戰一般,總是在不經意間打了自己一個埋伏,竟是感動得讓人措手不及,一塌糊塗……   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緊緊地摟住他的脖頸,用自己的嬌唇封住了他的,呢喃地說道:「若是他不肯跟來,女神也要用捆仙索綁縛了他走。都已經是女神的丈夫,便要在丈步之內,豈可遠離?   褚勁風的嘴唇被她啃哧著,便悶笑含糊地道::「對,便是任憑娘子拽著,哪裡因為去不得……」   數日後,聖上收回漠北兵權,給褚勁風加封官職,賞賜李若愚誥命的詔書便傳遍大楚上下。   各地手握軍權的重臣心內便是一驚,繼而破口大罵褚勁風鼠目寸光,為了一時的富貴卻是連身家性命的根本都交上去了。   身為大楚戰神,軍旅第一能臣的褚司馬這一舉動,卻是讓皇權的實力大增,各地重臣手下的官員心中開始划起了小九九,盤算著孰強孰弱。   不久,聖上開始對一些勢單力薄的權臣下手,提拔當地官員,安插自己人手,慢慢架空權臣。這時們地方豪強才反應過來,欽佩褚勁風的先見之明。有的豪強見無力回天,便效法褚勁風,乾脆主動上繳兵馬。只是這時再向聖上輸誠,卻是有東施效顰之感,失了誠意,再難獲得褚勁風當日的恩榮。   有的心中恐懼,怕被秋後算帳,索性便發動叛亂。可是早已經今非昔比,聖上登基以來,國富民強,手中有兵有將,各地叛軍不得人心,無人響應,很快便被一一平定,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再說聖上帶著靜妃迴轉京城,李若愚腹中的孩子也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幾日前,褚勁風便將京城最有名的幾個產婆悉數接了過來。   等到了生產那日,褚勁風看著李若愚被抬入紅磚產房,幾個穩婆和十幾個丫環進去後將門關上,臉上是一片緊張,雙手攥緊,在產房外不停地走動。一旁的關霸看了,勸慰道:「大人不必憂心。前幾日我的夫人剛生產過,順利得很。既是一家的姐妹,料來夫人必然如姐姐般平安無事。」   褚勁風看了關霸一眼,心道:你家夫人已是第二胎,自然是駕輕就熟。我家若愚乃是頭胎,身體又不似她姐姐那般的強健,哪裡能不擔心?   李若愚在屋裡折騰,開始還叫得中氣十足,後來聲音便慢慢低了下來,只剩下有氣無力地喘息聲。褚勁風在外面聽著若愚的哭喊聲,只覺得心腹中疼痛如絞,就像有隻大手不斷擰著自己的心肝脾胃一般,臉色鐵青。褚勁風不時走到產房門口,裡面稍有動靜,耳朵便立了起來。   關霸本來還沒有什麼,但是看著司馬大人恍若厲鬼般的神情,也是不由得緊張起來,只在心中道:「滿天神佛保佑,夫人快快生產下來,不然司馬大人怕是要先變成鬼了。」   褚勁風只覺得時間漫長不比,也不知自己在房門前站了多久,終於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哇哇的哭聲,接著房門打開,一個產婆出來道:「恭喜大人,夫人誕下一位小姐,母女平安。」   褚勁風聽得母女平安,心內一松,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全身一片空虛,乏累得幾乎站立不住。生平從未如此累過,比一場大戰都來得辛苦。   關霸也終於鬆了口氣,大嗓門嚷嚷道:「我就說吧,都是一個媽肚子裡出來的,我家夫人既然無事,夫人自然也是無事的。」   說起來,李若慧剛剛產下個男嬰,剛剛出了月子不久,卻被郎中告知,又懷了身孕,將那關霸樂得又到處炫耀他的種兒是多麼的耐種。   如今一看司馬這第一胎是個女娃,不禁又是起了炫耀之心。   可惜司馬大人壓根不理他的話茬,也不管男人不入產房的禁忌,只推門進了去,看到心愛的小女人只是臉色發白,有些脫離地睡了過去,才長舒了口氣,待得那女嬰被穩婆抱來時,已經是洗乾淨了血水,小臉被羊水泡得還略略發皺,小小的一隻,竟是不知該如何接手去抱。   當李若愚再次睜眼時,便看見一個身高膀闊的英挺男子,兩隻大掌僵硬地摟抱著一隻小小的襁150|番外上   看著自己的夫君像是抱著一顆小小炸彈一般有些手足無措,李若愚忍不住笑了出來。   褚勁風看著她睜開了眼,便自將小嬰孩遞送到她的面前。   襁褓裡的小軟肉白嫩嫩的,眼兒緊閉,睡得正香,實在是看不出個輪廓。可是司馬大人卻不錯眼兒地看著,一口咬定:「我們的女兒像你……」   說完便將女兒遞給了一旁的奶娘,然後俯下身,大掌輕撫著她的額頭道:「我的寶寶受苦了。」   若愚也伸手蓋住了他的手,卻忍不住笑道:「都是當娘的人了,哪個是你的寶寶!」   褚勁風卻一本正經道:「你是我的小表妹,自然永遠都是我的寶寶。怎麼?生了娃娃便要不認你的大表哥了?」   此時若愚望著這個曾經讓她一見鍾情的男子,烏黑的頭髮映襯得眉眼愈加英挺而幽深。而對他的愛意也愈加濃烈。以前曾聽娘說起過,生孩子時的痛楚是恨不得將自家男人吊起來打罵的。   可是自己方才就算是最疼痛難當之時,心內想到的確是這是夫君的孩兒,便是平添了無數的勇氣,只覺得再疼自己也能忍耐得住。只是為唯一遺憾的是,並沒有給褚家生了男孩。   她還記得自己的母親當初一再生下女兒後,對父親的愧疚之情。那時她還覺得母親不可思議,竟然主動給夫君納妾。可是現在輪到了自己,竟然也不能免俗,想到以後若是也如母親,生下的都是女兒該怎麼辦?   也想娘親一樣給司馬大人納妾?只想一想心裡突然都難受得要命。此時剛剛生產完,身體的虛弱也讓情緒略略消沉些,竟然自描自畫一下子想到了委屈處,頓時便皺起鼻頭哭了出來。   褚勁風猝不及防,一看到她哭了,頓時也慌了手腳道:「可是哪裡不好?怎麼樣?還疼?跟我說,可別哭,你剛生產完,再哭可要哭壞了身子……」好容易勸哄得不哭了,這才發現原是在飲恨著自己沒生男娃。   當下便摟抱著道:「原以為你脫俗個徹底,怎麼沒由來因為這個惱上了?便全是女兒才好,小子淘氣得惹人心煩,哪有女兒貼心綿軟?」   又是一陣的軟語逗哄,這才讓憂傷的小夫人再次破涕而笑。   只是老人言:這小兒的成長往往事與願違。那一句」貼心綿軟」沒想到竟是離得司馬大人愈來愈遠。   五年之後的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關霸抓握著自己的兩個小子一路橫闖進了司馬府裡。   」主公,可是要管管小姐了,雖然我家關雲和關雨是男孩,皮實得些,可是……可也禁不住這般的欺負啊!」   褚勁風端坐在花園的涼亭裡,將手裡的棋子放進了棋盒裡,抬眼望向了那兩個虎頭虎腦的小兒。兩個小兒長得倒是跟他們的爹爹相仿,都是濃黑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只是現在的樣子實在是萎靡困頓得很,只見那老大關雲滿臉的墨汁,只有兩隻黑白分明的大眼兒委屈的眨巴著。此時正委屈的哭著,一咧小嘴巴,那板牙兒也都是黑色的。   而那關雨更是悽慘,滿身的雞毛,褲子上汙漬斑斑,估計應該是沾上了雞屎……總之,毛絨可愛,味道宜人……   褚勁風皺眉看著兩個倒黴到家了的孩子,轉過頭來,瞪眼望向了自己對面的那個粉雕玉砌的女娃娃:「褚冉冉,你又欺負你的表哥與表弟了?」   那個小女孩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棋盤,似乎渾然沒聽見自己的姨夫那雷鳴般的聲音。聽到爹爹出聲,連忙挺直了自己的小腰板道:「冉冉自從上次被爹爹狠狠責罰後,便沒有再淘氣,今天是雲表哥和雨表弟主動跟冉冉提及要學習機關的奧義。娘親說那鬼手門都是要入學考試,所以冉冉也給表哥和表弟設了考題,安排下了黑雨陣與百鳳陣,考一考他二人的慧根……」   「你……你瞎說,什……什麼百鳳陣,分明是書院裡的雞窩……我被困在裡面出不去,那些雞都來啄我的屁股……疼……疼死雨兒了……」   關羽小表弟想一想被那些悍雞包圍的情形,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還穿著開檔褲的他,那肉滾滾的小屁股上的確是平添了幾許傷痕。想來這受傷的小心靈,以後吃雞時都會有些許的陰影霧霾……   褚勁風的一雙眼睛瞪了起來,陰沉地說道:「褚冉冉,幾日沒有責罰你,是不是又要反了天?你如今竟成了箐胥書院的一霸了151|番外下   小女娃的臉兒頓時如同垮掉的小包子,眼睛裡積蓄滿了眼淚,可是卻是強自忍著不落下來,略帶哽咽地說:「我聽姨母跟娘親閒聊時說,關雲哥哥不好好讀書,肚子裡沒有三兩墨汁。關雨表弟到現在還總愛尿褲子,只能給他穿活襠的。所以這兩個陣法是冉冉想了很久,才想出來的,想……想要幫一幫姨母指點下他們倆……爹爹,冉冉哪裡做錯了,您好好說,不要吼,冉冉怕……」   這等可憐模樣,先不說司馬大人,就是關霸在一旁看得心都要化掉了。哪裡還捨得再說狠話責備。再說她提起關家這倆男孩的兩樣,的確是他這當爹爹都看不下去的缺點,這麼一看,小小女娃真是良苦用心,竟是比他這爹爹都盡心盡力……   「那個……冉冉,姨夫不吼你,莫哭莫哭……」關霸在一旁拙嘴笨腮道。   還是當爹爹的有經驗,褚勁風一看自己小女兒委屈的小模樣,慢悠悠語道:「既然這般在理,要不將此事告知給你娘親?」   一聽這話,小冉冉登時像被拽了尾巴的小狗一般,驚恐地瞪大了眼兒說:「不要!好爹爹不要告訴娘親!」   這女娃小小年紀便已經禪悟到,爹爹雖然看著嚇人,可是闖下了天大的禍事只要認真地哭一哭,一準能矇混過關。可是娘親就不同了,就算哭得眼珠兒掉下來也不管用,總是要被結結實實的教育一頓。到時就算是爹爹開口阻攔也不管用。   「什麼告知給我?」可惜今天顯然福神未至,就在她話音未落時,門口傳來了慢慢悠悠的聲音。   抬眼一看,那門口立著一個俏麗的身影,烏黑的長髮並沒有挽髻,而是用鑲嵌了珍珠的髮簪在腦後固定了兩鬢的碎發,長發瀑布般地垂至腰間。   歲月並未在李若愚的身上發生太多的改變,容貌反而隨著時光荏苒又平添了幾許的嫵媚嬌豔。   此剛剛午睡起床的她站在門口,美目微斂瞪向自己的小女兒。   冉冉立刻跳到了褚勁風的身上,兩隻微胖的小手抓著他身前的衣襟緊張地道:「爹爹……」   褚勁風好氣又好笑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只好摸著她的小腦袋。   這時關雲關雨兩兄弟像是看到了救星般,委屈地叫著姨娘。   李若愚一看那兩個娃娃一個黑炭,一個一身雞毛的情形,心內立刻便猜出了大概,幾步走上前去,一把扯住了已經將臉兒鑽進爹爹衣襟的女娃,單手夾在腋下,便狠狠地打起了小屁股。   這下子,小女娃震天動地的聲響簡直是要響徹雲霄了。褚勁風一看,頓時心疼起來,想要開口,卻被夫人狠狠一瞪便不再言語,可是這般聽下去又實在是心疼,於是乾脆關霸去前廳飲酒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小冉冉那呼號的聲音簡直堪比小魔鈴入耳,聲聲不絕……關霸此時倒是有些膽寒,只心道以後只要自家倆個小子被小女魔折磨得還有一口氣,便堅決不能在這小姨子在府裡時前來告狀。   到了入夜時,褚勁風先是取了女兒的房間,看她已經抱著一隻大大的布老虎香甜地睡去,這才放下心來。女兒的模樣可真是像足了愛妻,雖然明知她淘氣得很,卻總是不忍心去責罰,累得李若愚每次都是笑話他活脫是寵溺沒有章法的父親。   「今天我若不是碰巧看到,夫君你是不是還要隱瞞?」果然進了房內,李若愚便開口問道。   褚勁風揮手讓收攏衣服的侍女出去,走過去一把將她抱起道:「我的小表妹今日狠狠責罰了家裡的那個淘氣包,快讓表哥看看,手可打腫了沒?」   李若愚對這個私下裡沒個正經的夫君也是沒有法子的,只能攬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狠狠咬了一口道:「同你說正經的呢!你總是這般的嬌寵她,以後養出個驕縱恣意的女兒可怎麼辦?」   褚勁風倒是不以為意道:「都已經是嬌寵壞了一個,就算再養出一個來又能如何?」   李若愚道:「明明只養了一個,哪裡還有第二個?」   褚勁風將她安置在香榻之上道:「我這懷裡的,不正是嬌養了許久便變得無法無天的大女兒嗎?」   李若愚笑著推著他厚實的胸部道:「誰是你的女兒,又哪裡無法無天了?」   褚勁風貼著她的耳朵壓低聲音道:「當真是賢良的?我且問你,那宮中月前薨末了的靜妃哪裡去了?」   李若愚的身子微微一震,同樣輕聲道:「周姐姐在行宮外散步,一不小心滑落了山崖,跌入河中失蹤了月餘,我也是心自難過,怎麼?夫君有她的消息?」   褚勁風抬眼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道:「別人不知,可偏偏我卻知你先前足不出戶,潛心研製的伸縮機關網,設計精巧,就算是有人從高處跌落,也足以安全攔截……而前些日子你恰好隨了船隊出海,行經之地恰好路過行宮附近……」   褚勁風的話沒說完,李若愚已經趕緊堵住了他的嘴巴,頗為緊張道:;「還有誰知?」   褚勁風咬了她的手心一口道:「靜妃生死不明,你雖然人前悲傷,可晚上卻睡得香甜,除了深知你性情的我以外,還有哪個能將這些個串聯在一處?當真是比冉冉還要無法無天,若是被主上那位知曉了,你可知後果?」   李若愚也深知自己夫君的性情,看他這般輕鬆,自然猜到了事情並沒有敗露。當下鬆了一口氣道:「大不了舉家遷往海外,反正我們現在南洋的商鋪已經是星羅棋布,田地購置無數,現在何止狡兔三窟……可是若是明知友人不快,在深宮裡受那等悶氣卻袖手旁觀,實在讓人心裡難過,我與她乃是生死之交,豈能棄之不顧?」   那皇帝如今尊享三宮六院,他心內的江山既然比「情」字還重,又怎麼配獨佔那皎月一輪?總是要失去了,才知心內的情誼幾許有幾分的真金白銀。   褚勁風想起自己日前進京面聖時,那聖上憔悴而陰沉落敗的模樣,再不復以往的風流沉穩……想到這,又看了看自己懷裡猶自理直氣壯的那一位,再次心內暗自嘆氣,直覺自己還真不是個適合養女兒的,家裡的一大一小,全是這般的無法無天可怎生是好?   因為心疼若愚生產時的痛楚,怕她的身子未將養好,這幾年來,一直是用郎中配製的湯藥避孕。現在倒是適合再添上一丁,免得自己的嬌妻精力太過旺盛,又要犯下什麼驚天的大案……雖然他先前並不計較男孩女孩,可是現在倒是盼著生個兒子,若是他也像妻子這般淘氣膽大,便是可以狠下心舍手狠狠地教育一頓了,這般想著,便將懷裡的嬌妻衣袍卸下,盡情地享用著綿軟嬌吟……   此番進京見到聖上的那一面,真是讓他再次慶幸自己當年的那一番選擇,自己可以不必經歷像趙寅堂醉酒後,流淚說出的種種懊悔之情。   世間的感情最是禁不起世事磋磨,若是手心裡握住一份,便要牢牢抓緊。   想到這,他埋首進懷裡的玉肌香軟裡,聽著耳旁傳來的聲聲嬌吟。就算江山幾許錦繡如畫,又怎麼能及得上良人一雙共度大好年華?   良夜漫漫,燭光影。愚愛深深,永世 『還在連載中...』 更多電子書請訪問愛下電子書,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