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夫之上必有勇妻/作者:杀猪刀的温柔』 『狀態:已完結』 『內容簡介: 林大娘命好,一穿就穿到了江南有名的大地主家中,成了嫡长女。林家坐拥江南良田万顷,林大娘人生中最发愁的就是算她爹会给她多少嫁妆。她爹没后,她最发愁的成了如何厮杀叔婶等人,替母替一干姨娘保全挥霍千金的晚年。好不容易熬到二十岁,叔婶们闻她名就丧胆,她京城父定的未婚夫终于来娶她了。遂,她扒开了抱着她手臂裤腿哭着喊不要的亲娘姨娘诸干人等,自行拍板嫁了。刀小将军要娶江南来的母老虎了,听说她貌如嫫母笑如夜叉——但娶她是为了给自家小将军冲喜的,刀家军忍了。忽又闻,母老虎知道是来冲喜的还很高兴,刀家军持枪捏棍——又忍了。半路,探子又道母老虎对她貌似无盐的陪嫁丫鬟们说一定替她们在刀家寻个好郎君,丫鬟们当场笑如洪钟。——尚末成亲的刀家军这次感觉有点挺不住了。刀藏锋醒在了他的洞房花烛夜,他初醒就见他眼前的人挑着红盖头看着他:“咦,居然是个活的?”“活的也行。”清艳女子笑靥如花,“听说你带大军获胜,圣上圣心大喜,赏了你无数金银财宝?”公告:本文于周日(五月一日)入v,入v当天三更。希望觉得文还能尚可一看的看官们还能接着支持,在此郑重感谢大家的关照!』 愛下電子書Txt版閱讀,下載和分享更多電子書請訪問,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E-mail:support@ixdzs.com ------章節內容開始------- 正文   林懷玉這世剛出生,就感受到了金錢的力量。   她父親林寶善乃江南第一善人,江南十大有錢人當中,他名列第五——沒進頭三。   但名次差點無傷大雅,誰叫江南富可敵國,頭名有錢到需得海外買島歸置才行。聽說當今聖上一坐上寶座,眼珠子盯住他就沒錯眼過。   林懷玉是林寶善得的第一個孩子,他已年近五十,不惑之年都快要過去知天命了,他有原配加上姨娘近二十個妻妾,在後院辛苦奮戰三十餘年,這才得來了一個林家大娘子。   孩子一出生,只聽到她的第一聲啼哭,林寶善就老淚縱橫,沒問是男是女就大胖手一揮:「擺席,擺席,擺恁個九九八十一日。」   林家管家已在林家做了六十年的管事了,他現已八旬,林寶善父親要是活著就差不多他這歲數。   別看瘦老頭兒老態龍鍾一推就倒,但聰明腦袋比他家扮豬吃老虎的老爺沒差幾分,聞言喜道:「食材等老奴早備妥當了,只等老爺吩咐。」   林老爺又哭又笑,「去,去,去,且去就是。」   說罷,方覺「去」字不妥,不吉利,又忙道:「你且忙去就是。」   老爺後繼有人,不管生的是什麼,總歸是能生的,林老管家柱著拐杖,邁著小碎步,一溜煙地去了。   實在看不出今年冬天將將要過去的時候,他還躺在床上握著林老爺的手哭著留遺言:「老爺,我去了,沒人顧著你,你要怎辦喲?」   但江南悵州乃南方重地,春季多雨,這才孕育出了悵州天下第一糧倉的美名。   林家大娘子出生在春雷陣陣的春天,剛出生的那會天上就炸了兩個雷,林寶善耳朵趴在產房上沒挪才聽到她哭聲——當然,在春雷中還能佔得一席,這也跟她的哭聲震天不無關係。   好在,她是她爹的第一個孩子,能生出來就已自帶祥瑞,哭得大點,哭得不像個女孩子,都不是事。   發現自己死而復生,可能還復生到了古代的林大娘就在她爹的狂喜中被抱出了產房。   她嚇得不輕,剛大哭過一場,一被放到一個肥頭大耳的大胖子手裡,大胖子衝著她桀桀怪笑不已,林大娘還以為她這剛逃了生天,才有了第二世,就要被怪物吃掉了——她挺著小身子哭得喲,上氣不接下氣。   孩子剛出生就這麼活蹦亂跳,這說明好養活啊,林老爺更樂了,把自個兒兩片厚厚的肥唇湊上前,給了愛女一個充滿了父愛與喜悅的吻。   林大娘哪知道這是她親爹,以為就要被生吃了,嚇得身體一挺兩眼一閉,嗝了一聲,都忘哭了。   「老爺,是個女兒,恭喜老爺,賀喜老爺。」接生婆在一旁打揖不已。   「女兒好,女兒好。」林老爺看著他女兒閉著眼睛俏生生的小模樣,喜得口出豪言:「再擺九九八十一日的流水席。」   那不得吃到秋天去了?   林老管家聞言,屁滾尿流健步如飛跑來,「老爺,不成。」   吃到那時候,林家就沒糧可賣了。   春雷陣陣,春雨綿綿,林家擺席,全悵州都樂,下雨沒地方放桌子,林家買了全悵州的油布,搭了近千丈的棚子!   有錢!   太有錢了!   特別的有錢。   善人!   太善人了!   特別的善人。   **   宴席吃到了林大娘的百日,悵州普通老百姓都吃厭了,城中小兒一個個吃得肥頭大耳,肚子挺得瞧不見腳。   已回過神來的林大娘也知道了她這一出生,就敗了她親爹五年的收成不止。   從平日母親與諸人的言語中知道了實情,之後,她成天眼淚汪汪地躺著想,這糧食要是折換成銀子獎給她這個天降祥瑞,她一個人得花多久才花得完啊。   悵州有百日才給小兒起大名的習俗,林大娘被叫了百日的大娘子了,百日起名這日,她的名字從林金寶,林銀寶,林珠寶,林大寶,林有寶,變到了林寶寶。   林老爺起名起得很起勁,他把妻妾叫到一堂,得意地給她們念他給他家寶兒起的好名字。   林大娘被她瘦瘦的母親抱在懷裡,聽得差點用沒長牙的牙床把舌頭咬破了。   「那,林多寶?」見妻妾無聲,低頭不瞧他,總算覺得有點不對勁了的林老爺試探地問。   我還加多寶呢……   林大娘欲哭無淚。   她究竟是生在了何等的一個人家?   妻妾還是無聲,敗家爹一見大家都不吭氣,大胖手一揚……   眼看他就要拍板,平時柔弱不愛出聲的林夫人總算開了口,輕啟朱唇細聲道:「老爺……」   夫人開口了,林老爺精神一振,小眼大睜瞧去:「夫人,你說。」   林夫人很快地在自家夫君的大肉臉上找到了他的眼睛,接著輕言細語:「妾身不恭,想與老爺言道一句。」   「你說就是。」他這個大家閨秀的妻子就是太賢淑了,太不愛講話了,太尊敬他了。   這樣很好。   林老爺決定無論她說什麼,他都聽她的。   哪怕這次她又要去買百株那些華而不實,光中看不中吃的貴花來,他也依她。   「大娘這一輩的孩子,承的是懷字輩,你看……」林夫人細聲細氣。   林寶善一聽,眼睛大亮,「是,是懷字輩來著,夫人說得極是。」   林老爺眼冒精光。   林家女兒是不能承字的,但那是別的林家女兒,不能是他的女兒啊。   他是林家老大,林家族長,他說了算。   族裡老人們有意見?那算什麼事啊,他有錢,給錢!   唱反調?沒事,沒地的來年不給地種,沒錢的不給借錢,讀書的不給他們在州官面前說好話,還不得給他都老老實實趴著。   「那,承懷字……」林老爺樂了,摸著白胖面下好不容易養來的幾根黑須,假裝沉吟,「那後面的……」   「後面的,」林夫人不忍看自家老爺裝軍師的樣,看著懷裡的女兒洗眼,「就玉字吧,寶字極好,但那是老爺的福氣,大娘是我們家的頭一個寶貝,您是她的父親,要護她長長久久,她應該避著您點的。」   「夫人說得極是,夫人起的名大雅,大雅啊!懷玉,懷玉,我懷中可不是抱的就是玉麼?我家大娘就是我的玉,我的寶貝啊,太妙、太妙了!」林老爺一聽,拍掌大讚,把檀木桌子拍得咣咣直響。   林夫人抿嘴一笑。   她家老爺一生鑽錢眼裡頭了,生財有道,就是有時候腦子不太好使,但林夫人也不嫌棄他,老爺有錢,她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林懷玉,還行……   林大娘一聽親娘出手,總算給她弄了個像樣點的名字,又被親爹弄出來的咣咣聲震得腦門都疼,白眼一翻,安心地睡去了。   **   十年後。   在塞北春雨貴如油,而十年後的悵州,依舊不用擔心有沒有雨。   春雷炸響長空後,大雨傾盆,緊接著,悵州長達兩月的雨季就要來了。   林家長長的走廊當中,林大娘牽著弟弟林懷桂的手,小臉緊繃,往父母的院子走去。   冬天才過,初春雨水頻繁,廊道雖有廊簷瓦片遮身,但也擋不住這初春透心冷的寒氣。   林懷桂才三歲,剛學會走路,走了一會就累了,伸著小胖手就朝姐姐道:「姐姐,抱……」   他長是極像其父林寶善,才三歲,就已是個紮實的小胖墩,林大娘抱不動他,也不想抱他。   她也只有這等與弟弟單人在一起的時候才能讓他多動動,家裡人都太寵他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算,他從出生到現在,連路都沒走過幾步。   他到三歲才學會走路,還是林大娘在父母姨娘面前危言聳聽,說他現在學不會以後一輩子都走不了路了,林懷桂這才在林大娘的棍子下學會了走路。   可這才走幾步,還沒十步呢,他就喊累了……   「不抱。」林大娘身體裡裝著個成年人的靈魂,成年人相當冷酷,不為所動地拒絕了他。   「姐姐……」林懷桂抱著她的腿,不動了,撒嬌喊姐姐,「姐姐抱。」   林懷桂胖,但他白,肉還沒多到他們老爹的地步,尤其佔了年紀小的便宜,白白胖胖乖乖巧巧,實乃可愛至極……   林大娘動了動手指,最終沒忍住,在他肉肉胖胖的臉蛋上掐了一把,滿足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隨即柳眉倒豎:「說了不抱,你不走,晚上沒飯吃!」   「姐姐,抱嘛。」撒嬌這個行道,林懷桂無師自通,他抱著林大娘的腿不放不說,還拿小肉臉不停地蹭他姐姐的腿。   「我不抱,」林大娘雖然相當明白為什麼她親娘姨娘諸幹一等寵這小子寵得要把他送上天了,但一家人都這樣,這小子就完蛋了,她還是很冷酷地道:「你不走,你就給我站這兒,站到晚上,讓夜婆婆把你抓去餵狼。」   林懷桂害怕,他是個極不愛哭的小兒,從小就愛笑,但他害怕姐姐丟他,只好委屈道:「那行嘛,我跟你走嘛,走幾步得行,懷桂不能走多的,腿腿酸。」   「行吧,走幾步讓我看看再說。」林大娘無可無不可地說,牽了他的手,打算哄一道是一道,先讓他走幾步再說。   這廂她哄著弟弟走路,那廂林寶善躺在床上對著妻子和懷桂的娘親嘆氣道:「我知道你們疼懷桂,恨不得連天上的月亮都摘給他,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你們看我,我都躺床上兩個月了,要是這一躺不起,我就護不住你們了。」   林夫人聞言眼睛微紅,扭過頭悄悄掉眼淚,桂姨娘卻當著面哭了起來,她趴在床沿哭道:「老爺你別這麼說,大娘說了,只要你天天喝粥多吃青菜,等好點能下床了多走幾步,活到百年也不成問題。」   林寶善苦笑,他的身子他知道,哪是什麼不吃肉只喝粥的事。他現眼下,連粥都有點反口了,如果不是怕他們擔心,怕女兒憂慮,他哪咽得下。   作者有話要說:新文,希望會有人喜第1章   林懷玉這世剛出生,就感受到了金錢的力量。   她父親林寶善乃江南第一善人,江南十大有錢人當中,他名列第五——沒進頭三。   但名次差點無傷大雅,誰叫江南富可敵國,頭名有錢到需得海外買島歸置才行。聽說當今聖上一坐上寶座,眼珠子盯住他就沒錯眼過。   林懷玉是林寶善得的第一個孩子,他已年近五十,不惑之年都快要過去知天命了,他有原配加上姨娘近二十個妻妾,在後院辛苦奮戰三十餘年,這才得來了一個林家大娘子。   孩子一出生,只聽到她的第一聲啼哭,林寶善就老淚縱橫,沒問是男是女就大胖手一揮:「擺席,擺席,擺恁個九九八十一日。」   林家管家已在林家做了六十年的管事了,他現已八旬,林寶善父親要是活著就差不多他這歲數。   別看瘦老頭兒老態龍鍾一推就倒,但聰明腦袋比他家扮豬吃老虎的老爺沒差幾分,聞言喜道:「食材等老奴早備妥當了,只等老爺吩咐。」   林老爺又哭又笑,「去,去,去,且去就是。」   說罷,方覺「去」字不妥,不吉利,又忙道:「你且忙去就是。」   老爺後繼有人,不管生的是什麼,總歸是能生的,林老管家柱著拐杖,邁著小碎步,一溜煙地去了。   實在看不出今年冬天將將要過去的時候,他還躺在床上握著林老爺的手哭著留遺言:「老爺,我去了,沒人顧著你,你要怎辦喲?」   但江南悵州乃南方重地,春季多雨,這才孕育出了悵州天下第一糧倉的美名。   林家大娘子出生在春雷陣陣的春天,剛出生的那會天上就炸了兩個雷,林寶善耳朵趴在產房上沒挪才聽到她哭聲——當然,在春雷中還能佔得一席,這也跟她的哭聲震天不無關係。   好在,她是她爹的第一個孩子,能生出來就已自帶祥瑞,哭得大點,哭得不像個女孩子,都不是事。   發現自己死而復生,可能還復生到了古代的林大娘就在她爹的狂喜中被抱出了產房。   她嚇得不輕,剛大哭過一場,一被放到一個肥頭大耳的大胖子手裡,大胖子衝著她桀桀怪笑不已,林大娘還以為她這剛逃了生天,才有了第二世,就要被怪物吃掉了——她挺著小身子哭得喲,上氣不接下氣。   孩子剛出生就這麼活蹦亂跳,這說明好養活啊,林老爺更樂了,把自個兒兩片厚厚的肥唇湊上前,給了愛女一個充滿了父愛與喜悅的吻。   林大娘哪知道這是她親爹,以為就要被生吃了,嚇得身體一挺兩眼一閉,嗝了一聲,都忘哭了。   「老爺,是個女兒,恭喜老爺,賀喜老爺。」接生婆在一旁打揖不已。   「女兒好,女兒好。」林老爺看著他女兒閉著眼睛俏生生的小模樣,喜得口出豪言:「再擺九九八十一日的流水席。」   那不得吃到秋天去了?   林老管家聞言,屁滾尿流健步如飛跑來,「老爺,不成。」   吃到那時候,林家就沒糧可賣了。   春雷陣陣,春雨綿綿,林家擺席,全悵州都樂,下雨沒地方放桌子,林家買了全悵州的油布,搭了近千丈的棚子!   有錢!   太有錢了!   特別的有錢。   善人!   太善人了!   特別的善人。   **   宴席吃到了林大娘的百日,悵州普通老百姓都吃厭了,城中小兒一個個吃得肥頭大耳,肚子挺得瞧不見腳。   已回過神來的林大娘也知道了她這一出生,就敗了她親爹五年的收成不止。   從平日母親與諸人的言語中知道了實情,之後,她成天眼淚汪汪地躺著想,這糧食要是折換成銀子獎給她這個天降祥瑞,她一個人得花多久才花得完啊。   悵州有百日才給小兒起大名的習俗,林大娘被叫了百日的大娘子了,百日起名這日,她的名字從林金寶,林銀寶,林珠寶,林大寶,林有寶,變到了林寶寶。   林老爺起名起得很起勁,他把妻妾叫到一堂,得意地給她們念他給他家寶兒起的好名字。   林大娘被她瘦瘦的母親抱在懷裡,聽得差點用沒長牙的牙床把舌頭咬破了。   「那,林多寶?」見妻妾無聲,低頭不瞧他,總算覺得有點不對勁了的林老爺試探地問。   我還加多寶呢……   林大娘欲哭無淚。   她究竟是生在了何等的一個人家?   妻妾還是無聲,敗家爹一見大家都不吭氣,大胖手一揚……   眼看他就要拍板,平時柔弱不愛出聲的林夫人總算開了口,輕啟朱唇細聲道:「老爺……」   夫人開口了,林老爺精神一振,小眼大睜瞧去:「夫人,你說。」   林夫人很快地在自家夫君的大肉臉上找到了他的眼睛,接著輕言細語:「妾身不恭,想與老爺言道一句。」   「你說就是。」他這個大家閨秀的妻子就是太賢淑了,太不愛講話了,太尊敬他了。   這樣很好。   林老爺決定無論她說什麼,他都聽她的。   哪怕這次她又要去買百株那些華而不實,光中看不中吃的貴花來,他也依她。   「大娘這一輩的孩子,承的是懷字輩,你看……」林夫人細聲細氣。   林寶善一聽,眼睛大亮,「是,是懷字輩來著,夫人說得極是。」   林老爺眼冒精光。   林家女兒是不能承字的,但那是別的林家女兒,不能是他的女兒啊。   他是林家老大,林家族長,他說了算。   族裡老人們有意見?那算什麼事啊,他有錢,給錢!   唱反調?沒事,沒地的來年不給地種,沒錢的不給借錢,讀書的不給他們在州官面前說好話,還不得給他都老老實實趴著。   「那,承懷字……」林老爺樂了,摸著白胖面下好不容易養來的幾根黑須,假裝沉吟,「那後面的……」   「後面的,」林夫人不忍看自家老爺裝軍師的樣,看著懷裡的女兒洗眼,「就玉字吧,寶字極好,但那是老爺的福氣,大娘是我們家的頭一個寶貝,您是她的父親,要護她長長久久,她應該避著您點的。」   「夫人說得極是,夫人起的名大雅,大雅啊!懷玉,懷玉,我懷中可不是抱的就是玉麼?我家大娘就是我的玉,我的寶貝啊,太妙、太妙了!」林老爺一聽,拍掌大讚,把檀木桌子拍得咣咣直響。   林夫人抿嘴一笑。   她家老爺一生鑽錢眼裡頭了,生財有道,就是有時候腦子不太好使,但林夫人也不嫌棄他,老爺有錢,她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林懷玉,還行……   林大娘一聽親娘出手,總算給她弄了個像樣點的名字,又被親爹弄出來的咣咣聲震得腦門都疼,白眼一翻,安心地睡去了。   **   十年後。   在塞北春雨貴如油,而十年後的悵州,依舊不用擔心有沒有雨。   春雷炸響長空後,大雨傾盆,緊接著,悵州長達兩月的雨季就要來了。   林家長長的走廊當中,林大娘牽著弟弟林懷桂的手,小臉緊繃,往父母的院子走去。   冬天才過,初春雨水頻繁,廊道雖有廊簷瓦片遮身,但也擋不住這初春透心冷的寒氣。   林懷桂才三歲,剛學會走路,走了一會就累了,伸著小胖手就朝姐姐道:「姐姐,抱……」   他長是極像其父林寶善,才三歲,就已是個紮實的小胖墩,林大娘抱不動他,也不想抱他。   她也只有這等與弟弟單人在一起的時候才能讓他多動動,家裡人都太寵他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算,他從出生到現在,連路都沒走過幾步。   他到三歲才學會走路,還是林大娘在父母姨娘面前危言聳聽,說他現在學不會以後一輩子都走不了路了,林懷桂這才在林大娘的棍子下學會了走路。   可這才走幾步,還沒十步呢,他就喊累了……   「不抱。」林大娘身體裡裝著個成年人的靈魂,成年人相當冷酷,不為所動地拒絕了他。   「姐姐……」林懷桂抱著她的腿,不動了,撒嬌喊姐姐,「姐姐抱。」   林懷桂胖,但他白,肉還沒多到他們老爹的地步,尤其佔了年紀小的便宜,白白胖胖乖乖巧巧,實乃可愛至極……   林大娘動了動手指,最終沒忍住,在他肉肉胖胖的臉蛋上掐了一把,滿足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隨即柳眉倒豎:「說了不抱,你不走,晚上沒飯吃!」   「姐姐,抱嘛。」撒嬌這個行道,林懷桂無師自通,他抱著林大娘的腿不放不說,還拿小肉臉不停地蹭他姐姐的腿。   「我不抱,」林大娘雖然相當明白為什麼她親娘姨娘諸幹一等寵這小子寵得要把他送上天了,但一家人都這樣,這小子就完蛋了,她還是很冷酷地道:「你不走,你就給我站這兒,站到晚上,讓夜婆婆把你抓去餵狼。」   林懷桂害怕,他是個極不愛哭的小兒,從小就愛笑,但他害怕姐姐丟他,只好委屈道:「那行嘛,我跟你走嘛,走幾步得行,懷桂不能走多的,腿腿酸。」   「行吧,走幾步讓我看看再說。」林大娘無可無不可地說,牽了他的手,打算哄一道是一道,先讓他走幾步再說。   這廂她哄著弟弟走路,那廂林寶善躺在床上對著妻子和懷桂的娘親嘆氣道:「我知道你們疼懷桂,恨不得連天上的月亮都摘給他,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你們看我,我都躺床上兩個月了,要是這一躺不起,我就護不住你們了。」   林夫人聞言眼睛微紅,扭過頭悄悄掉眼淚,桂姨娘卻當著面哭了起來,她趴在床沿哭道:「老爺你別這麼說,大娘說了,只要你天天喝粥多吃青菜,等好點能下床了多走幾步,活到百年也不成問題。」   林寶善苦笑,他的身子他知道,哪是什麼不吃肉只喝粥的事。他現眼下,連粥都有點反口了,如果不是怕他們擔心,怕女兒憂慮,他哪咽得下。。 第2章   林大娘牽了林懷桂的手走了一道長廊,長廊的那頭,林家的兩個老姨娘帶著丫鬟婆子在焦慮地翹首以盼。   林母是童養媳的身份嫁進林家的,她嫁入那年,才不過八歲,而林寶善那年已年及十八。   彼時林寶善身體有恙,他在家鬥中著了庶弟的道,臥床養了一年的病才起,林太老爺那時已知林寶善往後可能子嗣單薄,饒是如此,也還是迎了童養媳進家門。   林母之父戚正致乃一代大儒,無奈性格過於剛正不阿,在京為官沒兩年就被剝職奪官,禍及同族,被家中人排擠,也無顏再在京中呆下去,便攜了妻女回了祖藉的悵州鄉下為生。   戚正致回祖鄉沒一年,戚夫人病逝而去,留下了當時才不過七歲的林母。   林母從小愛花,到了鄉下簡居陋室,沒有下人前呼後擁,便連吃飯也需得自己下廚,不到一年,她母親欲欲寡歡病逝而去,她卻在陋室前後種出了兩片花地。   來年春天一到,母親已不在,花地卻奼紫嫣紅。   日子本應就這樣過下去,但有日戚正致給村裡小兒上課回來,卻見女兒的花地一片狼狽,被踩得七零八落,不復他早間才見到的燦爛。   戚正致見女兒一身泥濘,雙手汙糟,連臉上都是汙泥,本來一臉傷心欲絕、木木呆呆地看著花地,一見到他回來,卻朝他道:「爹爹,沒得事,我明日再種。」   戚正致這才知村裡有人家出來吃草的牛踏了她的地,吃了她的花。   晚上放牛的人家大人拿繩子牽了闖了禍的小子來道歉,把小兒打得哭嚎不止大聲呼娘,而未點油燈吹著寒風的外面,林母正就著冰冷的井水洗她白日弄髒的棉衣。   小子一家道歉而去,戚正致看著燈光下女兒滿是凍瘡的手,和她身上舊色的棉襖,官途崩塌,妻子死去都未掉過半滴淚的男人眼角溼潤,長嘆一聲,把瘦小的女兒抱入懷,抱她睡了一晚,隔日就上了悵州城,把女兒說給了林家。   當時戚正致對林老太爺有恩,而林老太爺也仰慕戚正致的一身正骨,戚正致回鄉也不接受他的救濟,這時見他上門相求,二話不說,就三媒六證,第二年就把林母抬進了林家的門,毫不吝嗇錢財,當名門小姐供著養著。   林家的事,戚正致知曉一二,他也不是那等自私之人,女兒進門,沒個六七年是圓不了房的,遂他變賣了京中帶來的大半份字畫,給女兒買了兩個易生養的丫鬟當陪嫁丫鬟。   這兩個老姨娘,正是當年隨林母進門的兩個陪嫁。   她們一生未有生養,這時也年過五旬了,這幾年林家好不容易得了一女一兒,她們便把這倆人看得極為重要,這時別的姨娘礙著大娘子吩咐的話不敢近身,她們倆仗著是大娘子母親身邊的老人,站在門廊盡頭候著,生怕這不長的一段路,大娘子跟小公子有個什麼萬一。   遠遠看到他們倆來了,她們也是鬆了口氣,朝著林大娘和林懷桂小聲焦急地道:「走慢點,小心地上的雨水。」   林家每隔兩年都要修繕屋頂,家中絕沒有漏水之處,她們倆也是齊人憂心了。   一段路,不過幾十丈,林懷桂走了兩柱香的時間,一身的汗水,小胖額頭上都掛著鬥大的汗,他們一走近,大姨娘就把小胖子抱了起來,心疼地道:「這背後都溼了吧?乖乖受苦了。」   林大娘搖搖頭,瞧瞧,一家大小就是這麼寵人的,小胖子能學會走路,不知道打折了她多少棍子,悵州城都找不到她順手的棍子了。   「好了,抱去換衣裳吧,等會再送過來。」林大娘見老姨娘憂心得就差跺腳了,吩咐了一句。   得了她的話,大姨娘飛快轉身,抱著他小跑著去了,健步如飛,身體好得不得了。   二姨娘看他們去了,過來牽林大娘的手,跟她小聲道:「老爺把你娘和桂娘都叫過來了,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事。」   「沒事,」林大娘拍拍她的手,她跟二姨娘很親近,這是個陪她同床睡了兩年,照顧了她兩年的人,除了沒餵奶,別的像母親的事,她都做了,她是把二姨娘當奶娘待的,「有我呢。」   二姨娘看著她笑,直點頭,「二姨知道。」   進了屋,有丫鬟來給她脫身上的披風,跟林大娘道:「大娘子,這幾天雨水多,怕是有倒春寒,你叫你屋裡的人莫把冬天的毛披風都收拾了,留兩件許是用得著。」   今日林大娘屋裡的貼身丫鬟們都沒過來,要是過來了,知道大夫人身邊的丫鬟說這等話,非得暗地裡飛她白眼,罵她就她能耐、就她知道得多不可。   幾屋的丫鬟,也都是相互看不過眼的多,玩在一起的少。   「阿丫她們都給我留著呢,」林大娘不以為然,接過另一個丫鬟小伶遞過來的熱水喝了兩口,笑道:「都是毛毛,刺得我臉痒痒,留著吧。」   說著她進了內屋,朝裡沒走幾步,就聽到了桂娘哭哭啼啼的聲音。   她快走進去,掀開擋風的帘子納悶道:「又怎地了?」   見到她來,斜坐在椅墩上的林夫人連忙朝她伸手,林大娘過去,把手放到她手中,就著母親的手坐下,朝她爹和桂娘看去。   「你爹又說那喪氣話了……」女兒來了,林夫人也敢埋怨了,跟她訴苦道:「說不管我們了,不護著我們了。」   「他哪天不說上幾句,心裡就不舒服。」林大娘不以為然。   林寶善喊冤,「女兒你這話說得,爹爹豈是這般人?」   「你就是。」林大娘捏了下她胖老爹的胖手,納悶同樣是肥肉,怎麼小弟的捏起來又軟又嫩。   隨即抬頭看到她老爹滿臉的橫肉,臉寬得比臉盆還大,又恍然大悟,老肥肉能不膩就不錯了,還又軟又嫩,也是要求高了。   見女兒一點面子也不給他,林老爺怒了,「不肖女,我這是為你著想,讓他們都聽你的話。」   「聽我的話?」林大娘刮自己的臉,「爹你弄錯了罷?懷桂才是你親兒子吧,該教他的是你吧?我娘才是你夫人吧?姨娘們才是你小妾罷?兒子不是我的,妻妾也不是我的,你想多了,別想什麼事都推給我,老老實實喝你的粥,回頭下床管教你兒子妻妾去。」   林寶善氣得直捶床,「我是真不行了,真不行了……你們怎麼不信我?我現在連粥都喝不下去了,快要死了,你這不孝女,枉我這麼疼你,你這是要氣死我啊!」   林大娘呵呵笑,回頭朝站簾前的二姨娘道:「二姨,你去廚房端碗香肉來。」   二姨娘不明所以,迷惑地看了他們一眼,但還是聽話地去了。   香肉端來,林大娘掀開蓋子,把肉碗往林寶善鼻子下放。   自二姨娘端肉入房,林老爺鼻子就猛抽不止,這下豈止是氣喘如牛,連口水都流下來了。   「看吧,」林大娘就知道不是什麼粥都喝不下去了的事,粥是喝不下了,但肉她敢說端幾碗她爹就能吃幾碗,哪怕端十碗來,這老胖爺子也能全部幹掉,她端著碗,叫她娘和桂娘,二姨娘來看:「饞的!」   「呵呵,呵呵。」桂姨娘也在咽口水,訕笑不已。   也不怪老爺,怪香的。   桂姨娘咽著口水,林老爺那肚子已響個不停了,咕嚕咕嚕一串接一串地響,配合著桂姨娘的咽口水聲,那聲音……也是絕了。   林大娘大眼圓睜,看著不爭氣的桂娘。   桂姨娘也是「近朱者赤」,她當年入林家還是個清清秀秀的小姑娘,現在二十餘年過去了,清秀小姑娘變成了富態貴妾,跟著林老爺吃得臉蛋都成胖蘋果了。   「怪香的。」桂姨娘乾笑了兩聲,心虛地低下了頭。   「唉。」桂姨娘也是口水都要溢出來了,林夫人也是哭笑不得。   「女兒,」不聞香味還好,一聞香味,林寶善肚子裡的饞蟲都出來了,他流著口水盯著女兒手裡的碗不放,「女兒……」   「吃得下了?」   「吃得下,吃得下!」   「不會沒胃口?」   「不會,不會!」   「不死了?」   「不死了,」林老爺都快哭了,「兒,給老爹爹吃一口吧,就一口,一口。」   「想吃?」林大娘把肉碗又往他前面一遞。   「想。」林老爺饞得都咬著自己嘴巴了。   「想得美,娘,你吃了。」林大娘猛地收回身,把碗放到母親的手裡,冷冷地看著她形容要哭不哭的樣子老胖爹,「喝粥,再跟我鬧,粥都沒得吃,你就喝西北風去吧。」   林老爺一聽,怒上心頭,拍著床直喊,「臭丫頭,我要吃肉!不孝女,你這不孝女,你爹還沒死呢,你就敢不孝了!」   林大娘鄙夷地看著他活龍生虎的模樣,掏了掏耳朵,古人就是詞窮,罵人的話不是不肖就是不孝——她胖老爹要是不好好減肥,她就讓他見識見識她們現代人擠兌起人來時那豐富的詞彙量。。 第3章   林老爺這下不床走不了路,也是胖的。   他年數已高,吃飯還跟歲數輕的時候一樣胡吃海塞,林大娘也知道這是胖爹當年中毒落下的病根,嗜肉如命,每日不吃幾大碗心裡就不踏實。但她這世穿來才多久,十周歲還沒滿呢,林大娘不想年紀輕輕就沒爹了。   老胖爹又是實打實對林大娘好,從小就把她捧在掌心裡疼。有他,林大娘才得已在家裡沒大沒小,在外面,人人「敬仰」。從她出生的百日流水席,到今日胖爹悵州四處找讓她稱手的棍子訓弟,她人沒怎麼出過門,江湖中已經有她的傳說了。   「你來了,那娘就回去了。」昨日的幾簇花叢還沒修好,林夫人想接著回去修,見女兒來了,老爺有了治他的人,也想早點回去。   「姐姐,我也跟你去。」桂姨娘眼巴巴地看看林夫人手裡沒吃的肉碗,直咽口水不已。   「你啊。」沒出息,林夫人搖了搖頭,把碗放到她手裡,挽著她的手,帶著她去了。   留下來也沒用,不過是一個老饞鬼對著一個饞鬼姨娘。   林夫人把肉跟姨娘帶走了,林老爺的眼睛依依不捨地送別了她們——手中的碗,回過頭來,看著悠悠閒閒接過二姨娘手中的茶喝著的女兒,又氣不打一處來,罵道:「氣死你老爹爹了,你看誰給你備嫁妝,多多的嫁妝!」   「咦?」林大娘訝異,「不是說好了,我一嫁,就把最好的那五千畝水田給我吃飯生財?又改主意了?」   「改主意了。」林老爺賭氣說。   兩個月前,他昏倒過了數日才能說話,說話還斷斷續續的,現在說話需還有點喘氣,但已能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了。   林大娘好看著一把年紀一把老肥肉的老爹爹賭氣偏頭不看她,也是好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去拉他的手,「好啦,都定好了,不改了啊。」   「要改,要改,不給你這個不肖女了……」林老爺微微偏頭,睜一眼,悄悄說,「給肉就不改了,一口也行,再多給一口就給你加一千畝茶山,挑最好的給你,你看如何?使得不使得?」   「呀?」林大娘假裝訝異,「這茶山不是也早定好給我的嗎?又改主意了?」   林寶善剎那氣得腦袋都發暈:「什麼時候說要給你了,我沒說過這等話,我還沒老糊塗呢,你休想誑我!」   這時,蔬菜粥來了,裡面依舊不見丁點葷腥。   林大娘接過丫鬟端來的碗勺,還沒動,就聽她爹在喊,「不吃不吃,今日我只吃肉,非吃肉不可……」   說著就拉上了女兒的手,整張胖臉都皺在了一起,可憐兮兮地說:「兒,給口肉吃吧,老爹爹心裡著實發慌啊,都快活不成了。」   林大娘被他說得一愣,隨即她回過神,也是哭喪著臉,道:「爹爹,不是女兒不給你吃,吾大夫說了,你要是再不掉點肉,我就要沒爹了,爹爹,你也可憐可憐我吧,女兒還小啊……」   「唉,唉,你幹嘛?」林老爺也不是吃素的,女兒往他懷裡擠,他也不上當,雙手一扳,把女兒的小俏臉抬了起來,指責道:「看,都沒眼淚,貓哭耗子。」   林大娘撇嘴,「那你還裝不?」   林老爺是心裡真發慌,他自年輕時候那場突變就變得無肉不歡,一頓不嗟三大碗,這一天都沒法過得安心,現在他已兩月不著肉食了,他每日都在忍著,忍到今日已是竭力而為了。   本想請了老妻姨娘來,有她們在,用最後一頓飯騙口肉吃吃,哪想女兒鐵石心腸,根本不為所動。   想是這般想,但看著女兒瘦了一圈的小臉,林老爺也是不忍。   他躺在床上不能動,全家最為著急的也是她。夫人每日有花要打理,姨娘們不是帶孩子,就是想著哪哪的吃的熟了可以吃了,布莊又添了什麼花樣可以買,也就只有這小東西一天六七趟往他這裡跑,生怕幫他倒夜壺的家奴們忘了給他擦身換褲。   為了讓近身的那幾個家奴時時掛心著他,不讓他身上髒著哪了,她可是私下打賞了他們不少銀子。   這孩子,心是好的,向著他的。   「唉,不裝了。」林老爺摸了摸她的頭,嘆了口氣,發慌就發慌吧,再熬熬。   「吃吧。」林大娘見這一關又過了,拿起碗餵老爹的粥。   還好這次她又來得及時,她這老爹爹看著憨傻,那只是看著而已,實則是只一等一的老狐狸,林大娘天天跟他鬥智鬥勇,也是心累。   沒一會,林懷桂就被大姨娘抱來了,性情極好的懷桂小公子安靜地坐在父親的床邊,讓大姨娘餵同樣的粥給他吃,吃幾口就扒姐姐的手看,看爹爹吃的跟他吃的一樣,心滿意足地接著吃他的。   林寶善看著近在眼前吃得香噴噴的兒子,難以下咽的粥頓時變得也不那麼難咽了。   不知多少大夫說過他後繼無人,他那兩個弟弟為了把兒子過繼給他,不惜腆著那兩張臭臉髒臉來求他,奉承他,族老更是動不動就以他身後無人相逼,逢年過節就要教訓他一頓。   可是看看,他有了女兒,他的福星女兒又給他招來了個弟弟,他林寶善什麼都有了。   不過,孩子確實還小,他是還得多活幾年不可。   想及,林老爺精神不禁為之一振,見女兒手中的那碗粥到底了,揮臂就喊:「再來一碗!」   林大娘笑著應是,回過頭就招丫鬟再去添,嘴角忍不住翹得老高。   多添一碗,也不枉她把小胖子帶來,還讓他過食多吃。   **   林寶善吃了兩碗林大娘所知的降壓的食物熬的粥,林大娘陪了他說了會話,等累極的胖爹睡著了,她這才示意大姨娘抱著同樣睡著了的小胖墩跟她一同出去。   她穿來的時空不是她所熟知的歷史上的那些朝代,這個叫壬朝的朝代比她所知的那些朝代要富饒甚多,就林大娘目前的了解是這樣的。   她所在的悵州就有良田無數,她爹這樣擁有萬頃良田,這一萬頃而不僅僅只是形容田地很多的萬頃,而是實打實有一萬頃,超過了十五萬畝的良田。而她爹在悵州也不過是數五數六的大地主,頭上還壓著好幾位更大的地主老爺。   像悵州這樣的江南大州,壬朝還有兩個,只是比悵州稍微小了一點,聽說土地其肥沃程度並不比悵州差上幾分。   而林家的佃農雖然也極其辛勞,但一家人要是勤勞能佃上五十畝的良田,不出五年,一家人上就能買上幾畝的好田,更不用說家裡勞動力多的,只要辛勤勞作,日子過得寬裕的也多不勝數。   許是日子好過,也都有人多力量大的想法,壬朝人極能生,一家生個六七個很是正常,如此人也多,光是林大娘所在的悵州,她隨便一個日子出門,悵州城都是絡繹不絕的人。   林家這種的,一個老爺近二十個妻妾就生了一兒一女的,真不多見。   天下第一富,也就是悵州第一富的妻妾加起來只有她老爹大半多,就生了七十來個,現在寶刀未老,還在接著生。   想林大娘第一次去第一富家中做客,還用小甲,小乙,小丙,小丁的稱呼來代替他家那數額巨多的孩子,結果她還是天真了,幹支紀法根本計算不過來這家的孩子。後來林大娘就很實在地用了阿拉伯數字,用小一小二小三小四代替了甲乙丙丁。當然了,這家的孩子得用打來算,她記住的也沒幾個。   林老爹近天命之年才得來第一個孩子,又熬了好幾年,才有了另一個。而血緣最近的兩兄弟家,是當年差點要了他命的仇家,另七個姐姐妹妹,也是過來要錢說風涼話的多,真能幫忙的少。   林老爹這一倒,至少有兩個林家姑姑回來問林家人喪事是怎麼個辦法,這家財要怎麼分,有沒有留給她們的……   這些都被林大娘著管家悄悄打發了走,沒把話傳到老爹爹耳朵裡。   林大娘知道她老父親要是這麼一走,等著要吃他們林家的不止是林家親戚林家族人,那幾個大地主怕是也等著她父親一走,過來分田霸產。   林家的良田數量比不過頭上的那幾位,但林家有的都是上等的良田,要比他們所有的田地肥沃甚多。   這如若不是她爹甚是精明,盤數算多,每隔三年還要親自押糧上京給皇上進貢數萬擔上等大米到皇上那秀存在感,他們家中又掛著先皇御賜的「江南第一善」的御匾,這幾家怕是早聯合起來吃掉他們人單勢薄的林家了。   前面,從京城回來的老爹說給她定了京城中極好的一戶人家當夫家,林大娘就每天開始扳著手指數她爹會給她多少嫁妝……   現在她還是每天都要盤算著數一數,想從她老爹這裡多撈點以後大半生在這個君權夫權至上的朝代生活的保障。   但是現在林大娘也已經開始想,她老爹要是走了,對這一家老老少少,連最年輕的姨娘也年過三旬,承家業的小主子卻只有三歲的一家來說,周圍豺狼虎豹環繞,他們能不能活下來,這怕是一個非常巨大的問題。。 第4章   「老爺睡醒,就去看看。」林大娘出門吩咐父親的貼身僕人林強。   「大娘子放心。」林強看著大娘子小大人的樣子,也是好笑。   林強也是家僕,本也不需大娘特地吩咐,他自會照顧好老爺。   但他也知道不收這小大人就會不高興,遂也就收了。   現在春耕在際,林老爺身邊用了些年頭的得力人都派出去把守了,現在留在林寶善身邊的都是府裡新提拔上來的年輕人,之前都是從來沒照顧過老爺一次的,也不怪林大娘不放心。   往常初春一到,林老爺身邊稍微能幹一點的人都會派出去。   一年之計在於春,林家上十萬畝的田,不是幾個人就能打理好的,大管事加小管事就有數百人。   林老爺這一倒,身邊兩個照顧他的管家是沒法再呆在家裡了,需要他們下去代替林老爺看管處理春耕之事,這次林寶善不能自己親自前去,也不放心,讓他們把他們自己的人都帶走,也好有稱手的人用,他這裡伺候的就從府裡再提了。   這次人手是林寶善吩咐,林大娘親自從家中近兩百的家奴當中跟林老爺商量著挑選出來的,有些還是大管事們的後輩。   人選的都是可信之人,但這兩個月這些人也忙壞了,林大娘靈魂畢竟是現代人穿過來的,心裡想著就算是家奴也不能把人用得這麼徹底,她就給這些人多打賞了點,算是加班費。   林大娘這人這世打算當一個很俗氣的人,尤其穿到這異世的地主家,當爹的也是喜歡拿錢砸人,都砸到皇帝面前去了,而林家別的不多,就是糧多錢多,她也就很安心地繼承了她父親這一愛好,並打算與之發揚光大,過一把有錢就花錢的癮。   這也跟她前輩子的經歷脫不了干係。   林大娘上世並不窮,但她人算是被錢難死的。   她前世父母的小工廠破產,賣了自家的房子車子帶著她大哥跟小弟跑到國外去了,押了她在廠裡給工人發工資。   她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哪發得出什麼工資,她父母對她哥哥弟弟倒是大方,對她一向是只給該給的吃飯錢和學費,多的都沒有,她根本拿不出什麼錢。   工廠連廠房都是租的,欠了三年的房租幾十萬也要她交。   林大娘只好去找人借錢,好在她相交的那些富二代朋友也夠義氣,幾個好朋友準備連攢的壓箱底的壓歲錢都借給她,還準備跟家裡要一點幫她填上窟隆。   朋友們那邊一說快把給她的錢籌好了,她這剛去找會計統計一下總欠額,結果一個知道她家人跑了,來報復的工人在會計家不等她開口說話就一刀把她給捅了,一屁股就翹到了這一世。   上輩子為錢死得太冤,所以這輩子一出生就有百日的流水席,林大娘是又心疼錢,但又每天做夢都是笑醒的。   林寶善栽培起她也不遺餘力,不說盡心盡力教她識帳,哪怕有了弟弟,林家祖訓是家產都是傳給繼承人的,分家的男丁不能超出一成,姑娘嫁妝不能超過家產一成中的半成,但自去年上京送糧的時候給她說好了親事回來,她老胖爹已經偷偷用他的私房錢給她置了不少產業了。   放到明面上說的那些,不過是逗她玩,也是說給別人聽的。   這世的爹娘跟上世的爹娘太不同了,他們對她用心,林大娘也亦如此。   在乎一個人,總會要緊張點,鄭重其事點。   「您吶,就放心罷。」林強見她叮囑完幾個小廝,送了她到院門口。   「我抱懷桂去你娘那。」大姨娘見沒事了,就開口道。   「大姨,你去了看看桂娘在不在,不在的話,就把懷桂送過去。」懷桂是桂娘生的,這些個沒孩子的姨娘們都把他當寶,這個帶半天那個帶半天,親娘都帶得少,桂娘雖說不是小心眼的性子,但沒有自己生的孩子,老不在自己跟前的道理。   「知道了。」大姨娘性子霸道了點,但也不是不聽話的,大娘子說了話,便點了頭,又道:「晚飯是大堂吃,還是咱們小院吃?」   自林懷桂出生,林老爺身體那方面也是不用藥就完全不行了,自此之後他也不跟誰同房,只和夫人住在主院,但也不同房。   現在他病了,還是住在主院,只是搬到了一間打通了的大房間裡休養。   他起不了身,這兩個月來一到用飯的時辰,又是冬日,外邊冷,林家的各人大多時間也都是各吃各的。   林大娘大多數都是叫上弟弟跟桂姨娘回主院跟林夫人一起吃,但有時候也還是會叫上姨娘們一起去大廳吃上一頓。   且一開春,春天長出了新菜,莊子裡早上會按時按點送上幾筐過來,數量也不多,不夠各房分的,林大娘就叫姨娘們一起上大堂吃。   現在大娘子管家,跟以前也沒變,還是接以前林家的規矩,自己吃就三葷兩素一湯,但大堂吃,一家人二十來個人,個個都能上桌,他們家又是特打的八仙桌,每桌能擺三十來樣菜,一頓至少也有好幾十個花樣,如果有新菜,更是要多好幾樣,冬日早吃厭了臘肉蘿蔔的姨娘們現在都愛上大堂來。   「小院吃吧。」大姨娘也是個愛吃的,林大娘也是無奈,她老爹這個人也是太可怕了,他妻妾成群,但這些妻妾被他養得不天天忙著幹架鬥狠,而是成天掛心的第一是吃什麼,第二是買什麼,像她親娘那樣只愛種花的,簡直就是超凡脫俗的仙女。   「不大堂了?」   「不了。」   「好,那我過去了。」大姨娘稍微有點失望,但也還好,懷裡還睡著懷桂呢,她抱著孩子就帶著身邊的人走了。   「大娘子。」   「大娘子。」   這廂大姨娘身邊的丫鬟福身剛跟她福別,那廂林大娘身邊的幾個丫鬟也接她來了。   見大丫小丫還有大鵝小鵝大素小雅六個丫鬟都來了,林大娘也是納悶:「都辦妥了?」   她吩咐了好幾樁事,她們都同一時間辦好了?   「辦好了。」丫鬟們脆生生地回道,走過來走到了她的身後。   林大娘回頭眯眼看她們,「辦妥了?」   「辦妥了。」答她的是大丫鬟小丫。   小丫是林家的家奴,是從小跟在林大娘身邊的丫鬟,大丫是她的堂姐,本不是奴籍,但她下面有五個已經生出來的妹妹,她家為了生弟弟,把她賣到了林家換錢養孩子。   她是後來的,所以儘管年紀要小丫大,但林大娘身邊統管所有丫鬟的是小丫。   這麼快就辦好了?林大娘有點不放心,眯著眼跟小丫道,「沒騙你家娘子吧?」   小丫嘻嘻笑,眼珠一轉,湊到林大娘身前,抬起手,在大娘子耳朵悄悄道:「我的辦妥了,我已經打聽出來,羅大公子上的確實是那桃花樓……」   桃花樓是悵州城數一數二的青樓,每年三月桃花開的時候都要選花魁「桃花姑娘」。   羅大公子就是天下第一富的庶長子。   而羅家跟林大娘交好的那個公子是羅九公子,也是羅家的庶子。   這羅九公子跟林老爹命運有那麼一點相似,同是兄弟相殘下的受害者,但羅九公子比較倒黴,一來他被害得沒了一條腿,還有一隻眼睛看不見;二來他是庶子,羅家公子那麼多,庶子多一個少一個,不是特別大的事。   林大娘五歲的時候,羅大天下第一富做五十大壽的壽酒,她隨爹娘去羅府做客,那天各路客人擠滿了羅府,她到了後院後不安份到處亂走,跟照顧她的丫鬟婆子走散了,一群玩鬧的小公子們把她衝倒在地,還踩了她好幾背,她差點起不來,末了是羅九這個殘疾人拄著拐棍來扶她的。   雖然當時羅九有點猶豫,但他是唯一一個來扶被踩懵圈了的林大娘的,難得這相遇充滿了緣分,林大娘就跟比她大了五歲的羅九交上了朋友。   羅九這個人,說是比林大娘大了不少年齡,但為人有點自卑,不喜言語,所以兩個人之間,稍微有那麼一點俠義心腸,話相較也多點的林大娘反而像個會照顧他一些的大姐。   現在羅九出了很大的問題,所以儘管家裡有親爹需要她操心,林大娘也不得不想辦法幫一下羅九。   羅九的親娘上個月死了,是被羅大公子推進水井害死的,而羅九前日差人跟林大娘送信來,他在信中說想跟林大娘借點老鼠藥。   羅九娘倆在羅家處境一直不好,林大娘之前在羅九的支言片語當中知道羅家的人經常以玩鬧凌*辱他們母子取樂,所以羅九輾轉拖人送來的信一送來,借的還是老鼠藥,林大娘忙差人去能知情的人那裡打聽,才知道羅大公子又折磨羅九了。   他逼著羅九跪下,從他kua下爬過去,舔他撒的尿。。 第5章   此事,林大娘聽了都氣憤難平,更別說羅九這個當事人了。   但羅九的事,著實不好辦。   林大娘不是今日才跟羅九成的朋友,羅九在羅家受欺負,她不可能無動於衷,她早去查過羅九的事了。   但她這邊探知查出來的消息是,此事跟羅夫人脫不了干係。   想來也是,此事如若沒有當家主母的默許,甚至慫恿,羅九在羅家豈會這般連奴婢下人都不如。   庶子也是子,他好歹也是羅老爺的種。   林大娘從林家的耳目這邊得知,羅九的親娘當年是以美貌著稱的小商販之女,出身一般,但年僅十五就被羅老爺一臺轎子抬進了府裡,羅老爺在她房裡樂不思蜀,專寵她一人,她很是風光了一段時日,但好景不長。   她被抬進府那時,羅夫人就已懷有身孕,據說某夜羅夫人肚子疼,差人去叫羅老爺過來,羅老爺沉醉在溫柔鄉裡不願過來,此夜,羅夫人不巧流了孩子。   此後,羅老爺眼前很快出現了新的美人,羅九的娘很快失寵。   這其中就有羅夫人的手筆,新的美人就是她找來的,羅夫人很是有一些本事。   這些年裡,羅老爺的妻妾總是維持一定的數目,這不是羅老爺不喜新厭舊,而是舊的不見了,新的代替上去了。   這些不見了的姨娘生的孩子都放在了羅夫人膝下養,如羅大公子就是。   也因如此,這事林大娘覺得有點棘手。   羅家是個很有野心的家族,每一代羅家家主為了擴充田地都喜歡用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暗地裡埋了不知多少人的屍骨,羅老爺不是個很把人命當事的人。   從已探知的消息來看,林大娘甚至覺得就羅夫人處理後院的手段,這羅老爺對其可能不僅是默許,甚至還是支持的。   要不然,羅夫人也不能一直穩坐後院,膝下叫她娘的孩子越來越多。   羅九母子不招羅夫人待見,羅九還能苟活至今,林大娘也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   但羅九跟她求救了,她不可能不幫。   昔日她被父母拋棄,她的朋友會連小時候的壓歲錢都掏出來幫她;有朋友家人不理解朋友幫她的行為,朋友賭氣離家出走還不忘把銀*行*卡給偷出來。林大娘曾被友情厚待過,這一世,舊日朋友可能不會再重逢了,但她還是會記著他們繼續前行,珍惜新的友情。   林大娘跟羅九交友,林老爺是知道的,但他也跟林大娘說過,對於羅九,她只能盡綿薄之力,過了,那就是兩家家族之間和她一生的問題了。   林大娘不是真是個孩子,她胖爹的話,她是明白的。   她尚且還有林家,胖爹作為後盾。羅九則不然,一旦出點事,無人救無人疼的他性命必休。   一直以來,她幫羅九也都是透過很多道手進行。哪怕是送羅九件禦寒保暖的衣服,也都是外面刷了幾道鍋灰,外表看著破破爛爛舊得不成形,再叫外面林府私底下的人吩咐羅府收買的人進行。   她的每件事都做得迂迴小心,林大娘曾經覺得就是羅九本人,都未必知道她曾幫過他很多次。   但現在,林大娘知道,羅九是知道的。   父親一病,她就沒去羅家了。羅家娘子邀她去賞梅賞雪,她都沒時間去,過年也沒過去拜年,是管事帶了禮品去的。   林大娘操勞家事,過年只吩咐了下面的人給羅九送了件冬衣,當是過年禮物,而羅九的信,就是通過給他送衣的人的手傳出來的。   羅九是聰明的。   但就是聰明,林大娘更為憂慮。   聰明人比一般人敏感得多,逼到極致,比普通人更絕決。   林大娘怕她出手慢了,她這世交的唯一一個好朋友就沒了。   **   林大娘走得快快,丫鬟們緊跟了兩步,才跟上她。   「大娘子你慢點,這雨才停,路上溼著呢。」   林大抬腳,轉道上了溼溼的石梯上上面的長廊,打算從幹得不見一滴雨的長廊回她的住處。   小丫委屈翹嘴,「大娘子,我是怕你摔著了。」   「快點。」見丫鬟拖拖拉拉,忙著回去問她們事情的林大娘乾脆牽了她的手。   小丫剎那眉開眼笑,回握大娘子的手,「誒。」   又回頭招呼別的姐妹,「你們快點,別走得比大娘子都慢。」   一下子,她就又趾高氣昂了起來。   大鵝衝她扮鬼臉:「知道大娘子寵你。」   「小鬼,你等著,回屋就收拾你。」看她還頂嘴,小丫朝她點著指頭,眯眼道。   「小丫姐姐……」   「這法子不好使了,沒用。」   「嗬嗬嗬嗬,好好笑,大鵝姐姐你又沒說過小丫姐……」笑點很低的小鵝,大鵝的親妹妹很不給親姐姐面子地大笑了起來,其笑聲之大之暢快,實在不像是一個姑娘家。   聽著她們一路嬉笑著鬥嘴,林大娘也是快要翻白眼了。   她哪個都沒少寵,不寵,哪會任由她們胡來。   她胖爹不止一次痛心疾首地說她不會管教下人了。   **   林大娘想把羅九從羅家撈出來,讓羅九遠走高飛。   這不僅需要一個非常詳密的計劃,善後也很費功夫,而且,她還得跟羅九見一次,說服羅九才行。   她心裡隱隱約約有些擔心,羅九這次可能是打算跟羅家魚死網破。   他在羅家受的罪太多,親娘又死了,如果他下定了決心,說服他不報仇而是遠走高飛並不容易。   林大娘本來打算潛入羅家跟羅九談這事,談妥之後就帶他出來,但風險太高,她老爹還躺著,她現在也不能出事,想來想去,讓羅九出來是最好的辦法。   羅九如果不同意,只要他出來了,林大娘也有辦法讓他回不去。   「信送出去了?」一回自己的屋,小丫剛給她解披風,林大娘就問。   大鵝嘴說不過小丫,但身手極好,她又是林家在外耳目的領頭人的女兒,從小在其父身邊耳濡目染,為人謹慎,林大娘要是找胖爹在外面的人幫忙,現在都是派大鵝出去行事。   「送出去了。」大鵝忙道。   林大娘點了下頭。   「我跟我哥說了,讓他盯著點,一有回信,就趕緊回我們這邊。」大鵝又道。   林大娘的身邊人,一個個都是林寶善從小精挑細選到身邊的,大丫忠憨;小丫機靈;大鵝小鵝身手好;大素小雅是孤女,兩個都是兔唇女,只要女兒養著她們,這兩個人能跟女兒一輩子。   「大娘子,我把銀票兌回來了,找的小全哥兌的,小全哥問都沒問就給我兌了,人可好了。」大丫喜滋滋地道,忙把兌的那一百張的二十兩、五兩的銀票和一小袋小碎銀,一袋銅錢從先前拿回來的匣子中拿了出來。   「小全哥……」小丫一聽,似笑非笑地看著大丫,「他當然話少了,他是老爺給大娘子備的陪嫁帳房,以後是要跟著我們的。」   大丫莫名臉紅,訥訥道:「是,是吧,我知道了。」   「臭丫頭,」見小丫連自己堂姐都不放過,林大娘拉了小丫到自己身邊,盯了她一眼,「不許欺負大丫。」   「我才沒有,」小丫哼哼,還斜眼看大丫,「有人的春心動了喲……」   大丫臉蛋紅得像紅屁股,結巴著解釋,「我,我,我……」   「你再說話!」見大丫臊得盯著地上團團轉,都不敢看人了,林大娘揚手作勢要打小丫。   小丫笑著躲過,「大娘子,我不說了,我不說了行嗎?你別打我。」   得力的丫鬟性子太跳脫活潑,林大娘也是心累,她才是小孩好吧?該無憂無慮的人是她啊。   「你們呢?」林大娘轉首看向大素小雅。   「嗯!」大素小雅嘴巴連著,她們會說話,但說得不太清楚,也很不愛說,大娘子一問,大素先是重重點頭,小雅就靠近林大娘,悄悄把找的車把式那家說的放給林大娘說了。   「他們願意走的,以後也會視羅九公子為主,大娘子放心,他們還讓我給大娘子說,大娘子的大恩大德,他們來世再報了。」   林大娘搖了下頭,不置可否。   車把式一家有個瘋女,不知被誰姦污,瘋女有孕突然生出了個孩子,自此,這家就不得安寧,就連鄰居小兒都會前去他家門前辱罵,林大娘那天傍晚因城中自家米店走火出門探看,遇上了被一群人踢打的瘋女。   瘋女蜷縮在地上不動,任人欺負,駐足觀看的路人沒有人阻攔,反把路堵得水洩不通,林大娘的馬車一時過不去,家丁打探消息回來才知道是路人在「懲罰」不重貞節的瘋女,聽說已把人打得耳朵裡都流出血來了。   林大娘聽著委實看不過去,等她的馬車往後退了一段路後,讓家丁帶著跟隨她來的護院去救一下瘋女。   只是救得太晚了,瘋女跟瘋女肚下護著的孩子都死了,護院們只來得及把瘋女母女的屍首送回她父母身邊。   她也沒救活人,只是動了個嘴皮子把人送回去,省得那群瘋狂的人最後連母女的屍首都不放過。   車把式老夫妻倆現在日子也不好過,那些人把他們的女兒外孫女都殺了,不僅沒罪不說,他們的左鄰右舍還打算要把他們趕出他們那間小屋子,僅因為他們不是當地人,是外地過來討生活的外地人。   他們沒活路,就找上了幫過他們一次的林大娘。   林大娘一直沒直言說要幫,只是羅九的事一出,她需要有人一路照顧羅九,就想著讓這兩人跟著羅九離開也好。。 第6章   羅家在當今聖上的眼皮子底下還能坐穩天下第一富的位置不倒,不容小覷,林大娘這次只能速戰速決,在羅家沒反應過來時把羅九送得遠遠的,查無對證。   這事她都不敢跟她老父親說,生怕把他給氣出個好歹來。   胖爹不止一次警告她不許為羅九出頭,得罪羅家。   但人生總有些事情,爹說爹的,自己做自己的。   當晚半夜大鵝一輕聲叫大娘子,林大娘就翻身、掀被、下床,快步坐到了妝凳前。   「出來了?」   「是,已經帶進去了,大哥親自來報的信,就在門外,他沒說要走,這事爹也知道了。」大鵝輕聲道。   「回頭我會跟林管事講。」   半夜被叫醒,來不及束髮,只攏了長發的小丫急急跟著過來為她梳妝,「娘子,你這是沒睡吧?」   「睡了,睡的淺。」林大娘心裡掛著事,睡得不踏實。   她不僅是要說動羅九,還得把善後在這幾日處理了,得把事做得漂亮,才能讓人握不到把柄。   羅家的手段,她在胖爹和耳目那裡聽說過眾多,她不敢託大。   「娘子,穿這件舊布衣罷?」小鵝很快拿來了衣服。   「使得。」   梳發穿衣只用了片刻時辰,林大娘帶了小丫,大小兩隻鵝跟了她去西側門,那邊是林家恭桶出入的地方,出門是林地,很少有人。   林地中,大鵝的兄長林福隱在黑暗中,大娘子一出來,他現在了燈籠的光中,聲音也至,「大娘子,是我,林福。」   「是你,林福哥。」   「大娘子休得這樣叫下僕。」   「咱們趕緊過去吧。」林大娘一笑。   大娘子就這麼出來,老爺還蒙在鼓裡,但林家的這個大娘子主意大,林福攔不了她,也想快快把此事了結了送她回來。   「我來掌燈,大娘子緊跟著我,大鵝小鵝,你們走在後面,小丫你站到一邊,別擋著光,幫大娘子看著點。」林福拿過燈,同時責怪地看了胡來的兩個妹妹一眼。   這麼大的事,居然沒想過事先通報他跟老爹一聲。   但這時候也不是怪她們的時候,有林福帶路,他們很快穿過了小道,進入了密林另一頭的小河,上了小船。   小船連著通往京城的運道,在即將進入碼頭前,船把手把船掉了半個頭,行入了林家自己的小碼頭。   半夜無人,也無燈火,春夜寒風刺骨,林大娘從烏蓬船裡出來,就著林福手裡那隻燈籠的光搭上已在岸上的大鵝的手,回頭看著小丫跟小鵝也跟著上來了,快步往碼頭的船房走去。   「大娘子。」這次幫林大娘辦事的烏骨在船房門口等著她。   「骨叔。」林大娘頓了一下,往前走了兩步,低首在他面前悄悄了幾句話。   烏骨聽話搖搖頭,「人來了,在我那,船就到,您儘快。」   大娘子吩咐的事,他不敢不從,但她這次太輕率了,如若不是不依命行事後果更嚴重,烏骨真想稟告老爺。   送信的是一拔,接人的是一拔,送人的是他,如若不是林福跟他通了氣,他都不知道大娘子這麼大膽包天,用林家的密線,送羅家的人出州。   林大娘朝他歉意一笑,快快進了屋。   她一進去,只見淺黃油燈下陰沉白淨的少年立馬朝她看過來,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九哥。」   羅九沉默地看著她,和她身後的人。   「九哥……」林大娘站到了羅九面前。   羅九看著一臉不善的林福,視線回到了林大娘臉上,忽道:「是我讓你為難了。」   說著,就拿過了他的拐掍。   「九哥,你今日是回不去了,」林大娘拿住了他的拐棍,看著抿著嘴,一臉陰沉的羅九,「我跟你長話短說,等會我就會讓人用船趁著早運開閘的那段時間,把你送出悵州去,讓你遠走高飛。」   「休得胡言。」羅九推開她就往外走。   「你聽我說,活著,才有機會報仇,這一次你能拿藥毒幾個人?你哪來的下藥的機會?還不如……」   「你說的什麼話?」羅九激動地揮了一下手中的拐棍,壓著喉嚨跟她低喊:「我現在沒有,以後就有了嗎?死了就有了嗎?」   林大娘黯然,「你果然……」   羅九喘著氣,閉了閉眼,「抱歉,大娘,這次是我的錯。」   他不該找上她,拖她下水。   是他魯莽了。   「不,你既然出來了,我就不會讓你走,」外面響起了敲門聲,悵州不是每日都開閘讓船出城,逢三,五,九才開閘,今日逢九,等下次就還要好幾天了,箭已離弦,他們誰都等不起,「我知道羅大殺你娘的事,我會為你解決他的事,下旬桃花樓選桃花姑娘,我會有辦法讓他死在溫柔鄉裡。」   「我會自己動手。」羅九又推她。   「你動不了……」林大娘拉住他。   「大娘!」   不過幾句話間,羅九就氣喘如牛,臉紅如酒醉。   他瘦弱,病孱,羅府的人誰都看不起他,他甚至都沒一個幫他的人,他出現在任何一個能下毒的地方都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我找了人照顧你,這裡是你一路要花的碎銀,」林大娘把匆匆兌好了的那些小額銀兩拿了出來放到桌上,又從衣袖裡拿出一個不起眼的小布包,「這個,你到船上再看。」   「我要回去了。」羅九不看她,他的胸脯劇烈起伏,閃過林大娘就要走。   「九公子……」小丫在一旁急得都跺腳了,「你就接著吧,你不走,大娘子就死定了,你一回去,羅家的人要是知道我們大娘子幫了你,就會找上門來了!」   「我出來得很小心。」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你走了我們才放心!」小丫知道大娘子是很照顧這個羅九公子的,這九公子要是回去了人沒了,傷心的是她們大娘子。   「你聽我的,走;不聽我的,打昏了帶走。」林大娘在來的路上早就把事情想了幾遍了,現在這情況她也料到了,「我知道你絕頂聰明,天賦異稟,如果不是羅家關住了你,你早一飛沖天了……」   一個從沒有西席啟蒙,卻能以一筆狂草給她寫信的人,林大娘不認為他就這點心性。   「大娘,你就當我們今夜沒見過。」   「所以,我等著你回來,人頭做酒杯,飲盡仇讎血。」   人頭做酒杯,飲盡仇讎血?   羅九聞言,頓時動容不已……   只是,他腳步一頓,只聽「咚」的一聲,早不知不覺站於他身後的烏骨一掌把他拍昏了過去,不等大娘子廢話,他鐵臂一攬,把羅九一把甩到了肩上,扛了出去。   林大娘也動容不已,看著羅九被烏骨叔扛破麻袋一樣地扛了出去,少女為她跟少年曾經美好的友情感慨不已,「這一別,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再見。」   烏骨那一巴掌「咚」得讓小丫的心口都跳了跳,她怯怯地看了眼烏骨高大強壯的背影,跟林大娘小聲道:「娘子,那一下,是不是打得太狠了?」   沒有把九公子一巴掌拍過氣吧?   不能他沒死在羅家,死在了他們……   小丫握著嘴,眼睛滴溜溜地轉。   「莫欺少年窮,莫欺少年窮啊,終須有日龍穿鳳,唔信一世褲穿窿……」丫鬟烏鴉嘴,林大娘當沒聽見,她悠悠地感慨著,還把錢裝在了一個袋子裡,交給林福,「林福哥幫我送一送,骨叔這急脾氣,我看是改不了了,回頭我得跟我爹爹說說去。」   林福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她連烏骨叔都用上了,還說他。   「娘子,你這怪詩哪學來的呀?我聽不懂,聽了怪瘮得慌。」   「小丫……」   「娘子!」   「閉嘴!」   **   次日一早,林大娘一早按老時間去了父母的院裡。   老胖爹那,時間還太早,他還鼾聲震天,聽著他中氣十足的打鼾聲,就知道他身體恢復得不錯。   就是不知道林管事那老人家什麼時候把狀告到他這來,林大娘希望早一點,趁她爹還不能下床追殺她的時候,她還能佔點腿腳便利的便宜。   看過老爹,林大娘就去了母親那。   林夫人也是個早起的人,一早就在那修花了,站在春日一片含苞待花的花叢當中,實在看不出林夫人是個已年過四旬的人,她依舊清秀如少婦。   林大娘站在壟邊欣賞了一下晨間漂亮的春景,和春景中她美貌的母親,等母親在叢中朝她招手,她才接過母親身邊丫鬟遞來的小鋤頭,朝母親走去。   「娘……」走近後,林大娘低下頭,讓母親把剛摘下的一朵花插在了她的發中,才接道:「我又做錯事了,胖爹要教訓我了。」   「沒事,」林夫人摸摸女兒的頭,滿臉憐愛,見死不救,「打你幾頓,他氣就消了,還會更疼你。」   還會多給她一點嫁妝。。 第7章   林夫人是個很務實的人,她帶著兩個丫鬟半箱書,除此之外一無所有進林家,後來她管家,但從不管家中的錢。想要個什麼值錢一點的物什,也會開口問過了家主,答應了她就要,不高興了她就不再提。她也沒嫁妝,以後能給女兒的,也就是她父親給她的幾本書,與她養的幾盆花。   她能給女兒的,只能是這些不值錢的心愛之物。   好在,女兒是林家的女兒,羊毛可出在羊身上,值錢的總歸會有。   林夫人悠悠的,林大娘也是好笑,「你也不怕累著胖爹了。」   林夫人笑瞥了她一眼,把女兒攬在懷裡,輕撫著她的秀髮,微笑道:「你倒知道心疼了?」   林大娘悶笑不已,笑罷,又笑嘆道:「他老說我是他前世欠的債,我就讓他看看,債主都是怎麼當的。」   林夫人也是好笑,忍不住輕拍了下她的頭,「頑皮。」   **   林三保明面上是林記米行的一個小管事,管著林家下面的一個小米店已經二十餘年了,但實際上他是林家在悵州城裡最大的耳目,手下管著幾十個小探子頭。   他算來是林家的老人,只比林老爺只小兩歲,本是早年林太老爺從千裡之外的荒城悲田院抱來給林老爺當貼身家奴的。   他小時聰穎,跟林老爺感情也好,後來林老爺想辦法幫他脫籍送入了書院,想讓他在仕途上走一走。可惜他年輕氣盛,在書院裡打傷了官家子弟,被判監牢十年,算是毀了林老爺對他的一片苦心。   出牢後,林老爺收了他回來,又給了他一份事情做,林三保才得已還能成家立業。   這些年他為林家出生入死,論及其忠心,林三保是手下人當中林寶善心目中的頭一位。   現在,這頭名人物就坐在林寶善的面前,低著頭輕聲告林老爺寶貝女兒的狀:「且不說她連夜把人送走,昨日又找了忤作尋了相似的屍首替那車把式夫妻倆,老奴納悶的是,她是如何相識的那老忤作?」   老忤作根本不是他們的人,林三保這幾天被大娘子嚇出了一身身的冷汗,當時聽聞大娘子的大膽包天,他連殺了老忤作的念頭都起了。   「還說,老忤作是她的忘年之交,那是一介陰人,尋常人哪敢近身,這交從何而來?老奴先前百思不得其解。」林三保聲音越說越輕,他一個探子老頭目,大半生都活在黑暗中,這口氣也是陰森得很。   林寶善眯起了眼,眯成縫的眼睛比他肥臉上的皺褶還淺,不仔細看,都找不著他眼睛在哪,「她總碰到些奇奇怪怪的事,出個門,打劫的都能遇上。回頭我得找個好日子,請高僧再幫她念念,化解化解。」   反正不是大娘子的錯,是碰到她的人的不對;不是碰到她的人不對,那就是時機不對,得找高僧化解。林三保聽多了,連頭都沒抬接著告:「羅家的人現下都當那羅九是偷了家裡的銀子跑了,還傳他偷了羅夫人房裡價值連城的玉如意觀音跑了,老爺,那羅九偷還是未偷,您當如何?」   「如何?」   「老奴問娘子了,她說只找人偷了點廚娘的碎銀,替羅九假裝掩飾了一翻,那玉如意是在羅夫人房裡的,她想差人偷也偷不著,還道……」   林寶善一聽不對勁,打斷了他,「你等等,容老爺緩緩。」   他拿大巴掌捶了幾下胸口,大喘了幾口氣,道:「說罷,那孽畜說什麼了?」   總算是罵上了,林三保老眼動了動,維持著此前的輕聲接道:「還道如若家裡探子這般有本事,她早令他們把羅家搬空了,把羅家的罪證捅上去讓今上滅了他的,哪容得下羅家壓著咱們林家一頭。」   林老爺拍床,「不肖女啊,我怎麼生了這麼個女兒!她這是覺得她老爹爹我沒本事滅了羅家是不是?」   如若不是太胖,林老爺氣得都快從床上跳起來了。   林三保臉抽了抽,覺得這狀也沒法再告下去了,心灰意冷地閉上了嘴。   林寶善氣得又喘上氣了,「她當羅家是那般好對付的?」   您也知道不好對付啊?陰沉沉的林管事抬起頭,看著林老爺。   林寶善被他看得也頗有幾分訕然,他心裡很清楚女兒這次過於魯莽了,這其中只要稍微有點差池,林家就要受波及,這不是什麼小事。   但他林寶善就這麼一個女兒,他平時都捨不得說她兩句,話說重了心裡都愧疚,哪捨得讓別人說她的不好。   「總歸是沒出事,」林寶善順了順氣,跟林三保道,「這年紀有這手段魄力,比我當年要強。」   這倒是,林三保默然。   「那老忤作那,沒問題罷?」   「應是沒問題,那老忤作身患重病,也是快死之人了,活不了幾日。」   「如何相識的?」   「那一位是周半仙的病人。」   周半仙是林家的大夫,但不住在林家。他在城外的半月山下養有藥田,造了房屋,平時都住在藥廬那處,衣食都是林家送去,只有林家傳喚,才會進城給林家人看病。   這幾月林寶善身子極不好,頭兩個月周半仙都在林家住著,但又放不下聞他半仙盛名去藥廬看病的病人,也是來回奔忙。這半月林寶善的身體好了些,他才得已回藥廬住上兩三日,得了林家這邊的傳話再過來。   這段時日,因親自給父拿周半仙親自煎的藥,林大娘往藥廬那邊跑的也多。在周半仙那認識了那麼個人,她不說,林寶善也是沒法知道的。   閨女最近也是只跟他說好玩的事情,壞的一概不說。   林寶善剛剛倒下的那幾天,全身沒知覺,就剩嘴巴能動。女兒天天逗他說話,一天讓僕人給他翻身無數次,給他抬手抬腳,壓著他的手臂讓周半仙把兩寸長的針到肉裡,逼他吃藥喝粥,肉也不給一口。這樣養了近三個月,他能說話了,手也能動了,腳也有點知覺了,但本來隨了她娘就瘦的女兒更瘦了。   「此人可靠?」   「可靠,那老忤作只有一獨女,是早年和離他婆娘帶回娘家養大的,那家沒有另嫁,隻身養大了女兒,那家女兒也已是待嫁之齡了,大娘子已讓我們悄悄去送些銀子給那對母女。」為了那母女的往後,這老忤作就是渾身是嘴,想來也會閉緊。   不過依林三保而言,大娘子也總是太心軟了。往往一刀下去的事,她總讓錢來解決,不知道刀比錢、比人要可靠多了。   「這就好,不過這段時間你多費點心,盯著點。」   「老奴知道了。」   「唉,」說至此,林寶善動了動手指,彎了彎,與林三保嘆氣道:「三保啊,我這次從鬼門關走了出來,也不知道能熬多久。就是回來了也不如以前了,我就這一兒一女,你要幫我看著點。」   「您放心,老奴是您的奴,也是娘子公子的奴。」林三保淡道,又道,「您定長命百歲。」   林寶善苦笑了一聲,「不說這個了,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會說說她的。」   不止是要說說,是一定要讓她聽進心裡去才好。   但林三保也知道如果說林懷桂是老爺的命根子,那林大娘就是老爺的心頭肉。心頭肉豈是那般捨得說的。   **   春雨連綿不斷,那日停了一下,又接連下了好幾天。雨不停,成天不見日頭,林家的姨娘們成天唉聲嘆氣,滿府找林府的大娘子——一找到人,就在當家的林大娘面前嘆氣。   她們人多,能從林大娘面前從早嘆到晚。   沒兩天,張記布莊的新布剛出布坊,就拉了兩大車到林府。   前頭張記的二掌柜跟林府的管家算帳,後院林家的姨娘們歡天喜地地圍著布匹團團轉,一塊分布。   林家姨娘多,加上近百匹的布,把平時一家人用來一起吃飯的大堂擠得滿滿當當,丫鬟們都不敢進來,生怕腳下帶來的雨水髒了大堂的地,蹭髒了姨娘們的漂亮衣裳。   林家姨娘們身材豐滿的居多,又居多愛穿得花俏,那樣子也是走哪都打眼,身著粉藍色春襖的林大娘坐在她們中間,跟塊背景布似的……   「哎呀,八姐,這個襯你,好瞧得緊。」   「是嗎?我比比。」   說話的七姨娘八姨娘是好姐妹。   「十一妹,這個綠色好,我看襯你……」這時,六姨娘開口了。   「這塊才襯你呢。」林老爺的第十一個妾,芬姨娘立馬把手上扯的,極不襯六姨娘的薑黃色綢布往六姨娘身上扔。   這倆是冤家,開口必吵。   「才襯你,你看你這般醜……」   「你眼瘸了吧,襯的是你!」   「你才瘸了!」   「你瘸,你醜,你老妖婆!」   「你才老,你才老!」年紀不小了的六姨娘被戳中痛點,快瘋了。   兩姨娘這才掐了兩句就扔下手中的布,往對方身上撲了過去,抓住對方的耳朵頭髮,很快撕打了起來。   背景布一看,頭都疼了,朝門口站著的丫鬟喊,「叫夫人,叫夫人!」   不給她們找樂子,她們就天天攔她,跟她這小孩唉聲嘆氣,活像他們林府是人間地獄似的;給她們找樂子,這還沒一盞茶功夫呢就打上了,背景布覺得這家她是沒法當了。。 第8章   丫鬟跑去叫夫人,屋堂內,姨娘們亂作一團,勸架的也是有,就是太假惺惺了。   雖說都是一家人,但自個兒跟自個兒過久了,胳膊都會打到腿,何況是這麼一大家子女人。   二姨娘摟著還想去勸架的大娘子,勸她:「由她們去。」   大姨娘已經手腳飛快地把夫人愛的和她愛的都攏作了一堆,見大家還吵著,又多搬了兩匹。   這時看吵架的三姨娘是最先看到她的,一回頭瞅到她就大驚失色地喊:「大姐,那匹粉布是我看中的!」   這下看熱鬧的都回過神來了,就又都撲向了桌。   大姨娘見狀不妙,一屁股坐到她挑好的七匹布上面,翹著二郎腿,抬起了下巴:「我給夫人跟我挑的,我看誰敢搶!」   被她挑中了喜愛的那匹布的姨娘們委屈地跺腳,「大姐,你又來了。」   林大娘只看了一眼,就扭過了背,把臉埋在了二姨娘懷裡,不忍直視現場。   她爹是有幾分本事,姨娘們這麼多年都沒生下一個孩子,他也能把她們老老實實拘在後院,但姨娘們現在的性情,就有點讓人難以言喻了。   像大姨娘就霸道護食得很,只要她看中的都得歸她,誰敢搶她就敢把林府的天都鬧翻了,誰都不敢輕易惹她。   好在,她這個姨娘心裡是有她娘的,無論什麼喜歡的東西霸回去了,先是夫人挑了她才拿挑下的。   林夫人也寵她,說都不說她的,林大娘也拿她這個大姨娘沒什麼太大的法子。   「娘子,」這時,林家最小的那個姨娘委委屈屈上前來了,也不管六姨娘跟芬姨娘把對方的臉都抓花了,兩個人現在正在邊哭邊打,格外精彩,她現在最著急她看中的那匹藍布被大姨娘挑中了,「大姐要藍布作甚?」   她翹起了櫻桃小嘴,把林大娘當是林老爺一般撒嬌,「娘子,我想要藍布,我大侄兒要進書院上學了,我想拿回去給他做兩身好衣裳,撐撐臉面。」   小姨娘也是三十餘歲了,但是她是小女兒性情,從進林府到如今沒改過。她看著是愛嬌了點,但人也實在是單純,想要什麼了就說,不給就哭,再斥她兩句,就老實了。   林大娘聽她說是要給大侄兒做衣裳,回頭就跟她道:「這藍色是給女孩子做衣裳的,小公子穿不得,過幾天等天氣好了,就讓布莊那邊送幾個小公子穿的色過來……」   「正好,」她面不改色,跟姨娘們一塊道,「你們要做幾個人的,划算划算,到計管事那裡報個數,我也好算一下讓布莊送幾匹過來。」   「那娘子,我想要兩匹藍布,我家好幾個侄子呢……」   「我娘家有六個。」有姨娘已經比劃個數了,滿臉高興。   有了她們一開頭,打架的六姨娘架都不打了,踢了被她打倒在地的芬姨娘一腳,拉扯著她披散開的頭髮過來就道:「娘子,給我多備一匹小兒穿的細布,我侄兒子都要給我生侄孫子了……」   說著嘴都笑咧了,引得好幾個姨娘翻了白眼。   **   林府就一兒一女,老爺年歲已高,現下連床都下不了了,膝下無子無女的姨娘們心裡早有了打算。   年紀不大的,還是想著要回娘家的。   這些年,她們在林家也攢了不少錢,像小姨娘,是想著要回娘家,養個養子養女,日後也好有人送終。   只有像大姨娘二姨娘這種跟了夫人就跟以前的父母斷了聯繫的,才沒起過這念頭。   林大娘是林老爺躺在床上後,被胖爹要求管家的。過年的時候,他就跟林大娘明說了,對姨娘們要大方點,如果她們家裡的親戚過來,手頭也要寬點,打發也要厚一點,家裡有什麼要幫忙的,能幫得上的就吩咐下去。   林府內府規矩不大,但守衛森嚴,也不許姨娘們隨隨便便就出門,以前林老爺最多讓她們一年見一次娘家人。   林大娘一當家,過年大多數姨娘們的家裡都來了人,見林家前所未有的好說話,有的還來了還不止一次,拖家帶口的來了好幾次了。   還有正月十五過元宵,林大娘鬆口,有姨娘回了娘家住了幾天才回來。   姨娘們想得不深,都還以為是林大娘年紀小,把家不嚴,老爺病著,夫人又不管事,這才有了她們現在的輕快日子。   胖爹做了放想出去的姨娘們歸娘家的打算,就林大娘來看,這事有好,也有不好的地方。   胖爹不是個一般的人,林府以前就他一個男人,他膝下無兒無女,怕外人鑽空子,他讓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進來了就不許出去。   這些姨娘們都是小小年紀就進了林府,她親娘又不是個苛刻人的,進府來的都是生孩子的,生不了那就養著,林府不缺那口吃的。   這些年下來,姨娘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麼好東西都不缺,要什麼只要不是太出格的都會有,她們也不存在爭寵的問題,也就被養得天真無邪了一些。   於是等於放她們出去,她們得重新再練過。   那時候,就不是今兒打一架,晚上生個悶氣,明兒還能坐一桌吃飯的事了。   這些事,林老爺倒是沒明說,都是林大娘自己想的,但她也想過,放姨娘出去是好事,在放出去之前,她再多做點什麼,想來她胖爹也是同意的。   **   林夫人一到,沒看見什麼吵架,都安安份份在分布,林大娘看到她來也是鬆了口氣,「娘,你過來坐會,我看爹去。」   她本來不用陪著,但分布這種事,如果沒有她或者她娘看著,姨娘們打到天黑都有可能,現在她娘來了,她就可以走了。   林夫人一來,姨娘們更安份了。   林夫人是個從不高聲說話的人,但姨娘們都有點怕她。因為夫人說什麼,老爺就都聽她的,先前有幾個不服夫人的姨娘都被老爺罰怕了。   見親娘一來,姨娘們個個變鵪鶉,人小就被姨娘天天堵路嘆氣的林大娘搖著頭走了。   姨娘們看著她訕笑不已,「娘子走好啊,莫淋著雨了,小心地上。」   「是啊,小丫,你快把娘子的披風給她披上,莫沾著雨水著涼了。」   「娘子,你去看老爺就是,回頭我給你再做件花裙……」   在姨娘們七嘴八舌的示好聲中,林大娘提裙下了大堂的階梯,問站她身邊的小丫,「小公子呢?」   「習字呢,宇堂先生說他今天的字習得怕是不好,讓娘子晚點去接。」剛從小公子那邊過來的小丫道。   「那?」想想小胖子小手板肯定被打腫了,宇堂先生那種嚴師,就是林大娘看著他都慫,也不知道她親爹哪找來的這麼個一看臉就六親不認的先生,她都怕那先生把她小弟弟給打沒了,時不時派丫鬟過去瞧瞧。   「宇堂先生說,『告訴你們家大娘子,今兒也不會打死,到點來接就是』。」小丫清了清喉嚨,說道。   林大娘頓時好笑又好氣,「這先生,他還有理了。」   林大娘去了父母的主院,她一到,林老爺才醒,她在外面坐了一會,等床鋪這些都收拾好了才進去。   這廂窗戶都打開了,帶著水氣的春風一吹進來,屋裡冷得跟外面一樣了。   林老爺蓋著羽毛製成的軟被,見女兒笑意吟吟地踏了進來,他也笑眯眯道:「小壞蛋來了啊。」   小壞蛋白了他一眼,坐到了他跟前,拿過他的大胖手捏了捏,嫌棄道:「老肥肉。」   「過幾天這雨也要下得差不多了,等秧下好,你守義叔他們也就要回來了……」林老爺今天能起點身,現下靠在枕頭上,他也知道到了該跟女兒說點認真的時候了,「新的知州也就要到任了。」   悵州知州五年一換,上一任過年走了,聽說是被調到窮鄉僻壤去了,林老爺也就知道那位被羅家收買了的知州仕途也就到此為止了。當今這位新聖上比前一位更強硬,這次不知道會派一個什麼人來悵州。   「嗯。」老胖爹時不時要跟她講點這些事,林大娘都是聽聽就過,也沒怎麼認真。   「到時候,老爹也能下床了。」   「那是,」林大娘也覺得再過幾天就差不多了,說到這個她精神一振,「等雨停了咱們就出去走走,也去看看咱們家的農田茶山,外面空氣可好了。」   林老爺笑了起來,拍了下小閨女的腦袋,「就想著天天出去玩。」   「哪有,要是能,我做夢都要樂醒。」要是真能天天出去,林大娘真得天天樂醒不可。這壬朝說起來還算不是太封建到離譜,和離婦和寡婦再嫁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是,她覺得這看起來比較開放的這點只是壬朝的當*政*者為了鼓勵子民多生而下的政*策而已,實則女子還是不太允許出門,一般有點地位的人家也還是非常看重女子閨名。尤其他們家,有個管家裡人管得很兇的胖爹,她就是親生女兒,也不敢老跟他對著幹啊。   「你啊,就是心太野了……」林老爺也是有幾分唏噓,這要是個兒子,多好,林家放到她手裡,他也就安心了,林家說不定還能更上一層樓。   林大娘一聽胖爹口氣,就知道他又在想什麼了。   她是女兒,不像弟弟那樣是一生出來,先生就開始找了,她是胖爹手把手教到大的,胖爹是不止一次說過她要是他兒子該有多好。   林大娘知道胖爹的意思,她其實對嫁人沒什麼想法。她穿過來,她胖爹就是妻妾成群,但就是妻妾成群,這府中也沒什麼情愛糾葛,姨娘們都是被家裡人賣到府中的,就是她親娘,也是因為沒好日子過才被她外公送進府的。在這個古代,哪怕日子比她所知的那些封建王朝好過,那也只是相對好過,這時代裡生存還是在首位。而情情愛愛的那些,在現在已出現的話本裡都很朦朧。說白點,她所在的年代誰都能追求的情愛在這個女人作為生產工具的年代是個很高級的東西,她可以在夢裡想一想回味一下曾經有的自由,但在這個大環境裡去追求普遍不存在的東西就是傻了。而既然如此,在哪都是討生活,與其嫁給別人當生產工具,她還不如呆在林家,舒舒坦坦地過一輩子。   但林大娘也知道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壬朝女子過二十而不嫁,是要被官府強行指派出嫁的,林府留不住她。   就這點而言,胖爹遺憾林家不屬於她,而她也是。。 第9章   見女兒垂首黯然,林老爺不由輕嘆了口氣。   他生平第一次得女,就得了個穎悟絕人的。   他初得一女,欣喜若狂,恨不得天天抱在手中當明珠一般愛護,她從小就是他手把手教的,她聰明到只要他一教就透,還能舉一反三。就因她是女兒,她終歸不能長長久久呆在他們林家,他心中豈能甘心。   這種不甘心,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愈加剔透玲瓏,愈發在他心中增長。   把她說與京城刀家,也不過是不願將她配與一般人家,庸庸於後院女流,家常瑣事當中。   刀家那兒郎其小小年紀就英武不凡,從容不迫之態都勝過於殿試之上皇上欽指的探花郎,他在京城鬥了個差點底朝天,趁機給在北方打仗的刀家軍送去了一萬石糧食,解了刀家軍的燃眉之急,這才得了刀家老將軍的一句話。   為坐牢婚約,皇上那他更是送了不少。   想來當時拼盡全力也要想為女兒博個好婚約,沒想回家沒多久,他就倒下了。   這一次死裡逃生,莫說女兒怕得如驚弓之鳥,就是他現在想起來,也是一陣陣後怕。   他有太多的事情沒有交待,也沒有教會與她。要是他這一次他真走了,什麼都不懂的女兒進了京城那地,怕是她再聰明絕頂也會頃刻屍骨無存。   林寶善這時也才想起來,物極必反,他從京城諸家手裡搶下了刀家小郎,莫說這刀家本身就是龍潭虎穴,就是京城諸家,也未必有幾家是喜歡他們這悵州林家的。   再則,她就一個弟弟,他年已老矣,也是垂死之身,女兒的根基這是太淺,太淺了啊。   「兒啊……」想及,林寶善唏噓地叫了女兒一聲。   上一刻還是小壞蛋,這一刻就是兒了,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林大娘應了一聲,看著她這老狐狸的爹。   她是每長大一歲,就對她這個看起來無比肥胖,還很憨蠢的胖爹越發佩服。像羅家,門下兒孫無數,羅家老爺有眾多親生兒子可用,帶著人把守著幾方田土,才撐起了羅家那麼大一個家。她爹呢?她爹就一個人,一個人守著林家的上十萬畝田地。而且當初,她祖父交予胖爹的祖田不過不到十萬畝,在這些年間,她爹在悵州各大地主的虎視眈眈之下還擴充了五萬畝,近祖產的一半田產來。   就一個人,在沒兒沒女的壓力下,在族人都逼他認別人的兒子為子的情況下,他一個人撐到了有兒有女,林家盡在他掌下的如今。   在林大娘眼裡,這樣的胖爹,特別的男人,很有本事。   但有本事的男人,可都不是好惹的,林大娘也時時對她這胖爹保持著警戒之心,生怕一不小心,親生女兒也要被親老爹給算計了。   看女兒一聽他叫她,大眼睛微眯了起來,十足十的像只小狐狸,就差沒弓背了,林老爺也是好笑,捏了下手裡的小巴掌,跟她道:「新知州來了,我是要去見見禮,打聲招呼的。」   「我今晚就開始擬禮單,過兩天就拿來給你過目。」家裡準備禮單,回禮等不算小的家事,也已從母親那轉手到她這了,林大娘當這是胖爹要訓練她,一直很努力用心完成。   「嗯,不止這個,你這次也要隨我去。」   「娘也要去?」   「不是這個,你娘自然也要去,你也要去跟我見見知州,多呆一會的那種見,可懂?」   懂是懂,但不太懂為何,林大娘有點不解,猜,「他跟京城那邊那家有關係麼?」   是刀家的親戚要來悵州為官了?   林老爺見她如此猜測,搖頭,「不是,爹也不知道他是何門何派,你做好與我同去的準備就是,衣裳穿得端莊些。」   林大娘頷首,還是有點不解。   這只是個開始,林寶善心裡為女兒想的事情頗多,但還沒到跟她說的時候,他暫不提這些,又道:「你三保叔來過了。」   林大娘聞言呵呵笑,不著痕跡從大胖手裡抽出自己的小巴掌,又挪了挪屁股,坐得遠了些。   林老爺和顏悅色,「有什麼要跟爹爹說的呀?」   林大娘搖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她是沒什麼要跟他說的,假如他跟她沒什麼說的的話。   林老爺笑眯眯地看著從床中間,快坐到了床尾的女兒,光笑著看她,就是不說話。   林大娘被他看得汗毛倒豎,半天,見老胖爹一臉笑彌佛地看著她,她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誒呀,別看人家了……」林大娘攔了自個兒眼睛,「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管它的,先認錯,再被這樣看下去,晚上夢裡都要害怕被爹揍了。   她胖爹一巴掌下來,能打死她這樣的兩個半。   「九哥是個值得救的,良心很好的,也很有志氣的,走的時候還託林福哥跟我說,讓我別動羅大,說不要髒了我的手,他日後回來自會收拾了他。」   「哦,也就是說,你還要動羅大啊?」   「呸呸呸……」一不小心就說了實話的林大娘呸了自己三聲,移開眼睛,看著還笑眯眯的老胖爹無奈地道:「我就那麼一說,我一個小孩,還是女孩子,能動得了誰啊?」   「女孩子啊……」林老爺意味深長。   他不用說多的,林大娘被他拉長的四個字說得臉都紅了,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蛋,「我這不是當時為了騙他走得安心些,才說的嘛。」   「那就是你騙羅九的?」   「老爹……」被老胖爹追問不休,惱羞成怒的林大娘站了起來,「你再問我就要走了。」   「那忤作的事……」   「老爹,」林大娘跑上前,「你還是打我一頓吧。」   別問了。   這些事可以做,但要是說出來,林大娘也覺得自己挺不像個女孩子的。   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再世為人,她現在心狠手辣起來,很是沒障礙。   可能死過一次的人,都有點橫。   林老爺被她逗得笑了起來,捏了下她的小臉蛋,「讓你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個。」   「打了你就不許我幫的啦……」林大娘被親爹捏著臉蛋含糊地道。   確也是。   林老爺捏著臉蛋不鬆手,「那以後還敢不敢?」   「疼,疼,疼,爹,疼,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林大娘認錯。   林寶善知道她認錯是很快,但轉過背就能忘得一乾二淨。下次她想怎麼做還是怎麼做,膽子肥得很。   但他也著實喜歡這樣的女兒,像他,不畏任何艱難阻礙,勇往無前。   當年他被毒害,不少大夫說他命不久矣,但他還是從床上站了起來;不少大夫、甚至御醫說他膝下無子,而他現在,有一兒一女。   他要是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就不可能活到如今,還活成了現在這等模樣。   但心裡認同女兒的膽大包天是一回事,嘴裡怎麼說她,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林寶善也不想把女兒縱得無法無天,嘴裡還是痛罵道:「下次再擅自作主,罰你抄女德一百遍。」   林大娘被捏得眼淚汪汪,「吃,吃到了。」   知道了,下次肯定不用自己家的人,不讓他知道了。尤其不會讓愛打小報告的三保叔知道。   **   胖爹把林大娘的臉捏得腫得半天高,跟剛蒸出來的饅頭似的,還是那種染了色的紅饅頭。   去接小胖子下課的路上,林大娘拿著丫鬟從地窖裡掏出來的冰塊做成的冰袋挨著臉蛋,滿心的鬱結。   快到林府前院,家裡的家丁就多了起來。   如果林府後院是女人的天下,那前院就是男人的。林府前後院分明,男女之分特別明顯,以前林老爺是不許林大娘輕易進出前院的,還是幾個月前他倒下,讓林大娘當家後,他這才允許林大娘去前院找管事處理家事,以及接送在前院上下課的林懷桂。   林府前院是個很不同的地方,林府養有的一百多護院就住在前院,光武練場就有兩大個,時時塵土飛揚,陽剛氣十足。   對於林府這個以前不常見的大娘子,護院們是很好奇的。但這幾月見多了下來,尤其在她手中還領了兩次打賞之後,護院們對這個對他們很親切的大娘子也覺得有些親近了起來。不再像過去一樣,覺得林府的大娘子可能是個風大點就可能被吹走,說話大聲點就可能把她嚇死的千金弱娘子了。   林大娘苦著一張臉過來,來回走動的護院們都有點傻了,派了他們當中最瘦小的那個護院過來問高壯的大鵝,「大娘子怎地了?」   「沒事,被老爺打了一頓,把臉打腫了,敷敷冰袋明天就好了。」大鵝大咧咧地道,沒把這當回事。   上次老爺教訓大娘子,讓大娘子一夜繡出八朵牡丹來,大娘子一夜兩隻手被針刺成了血饅頭,半個月都沒法拿筷吃飯,吃飯都得她們喂,那才叫慘。   不是打腫的,是捏腫的,你們老爺要是用的是打的,那他力大無窮的大巴掌一下來,你們就要沒有娘子了……   林大娘幽怨地看了大鵝一眼,不過懶得修正她了。   「那快快回去休息啊。」   「要接小公子下堂呢。」   「是了。」   也知道他們姐弟情深,林府就一個小公子這寶貝疙瘩,護院也理解。   這次護院們都知道林大娘被老爺打了,臉腫得老高,在底下還嘆道,「到底不是兒子。」   要是兒子,哪捨得下這麼大的狠手。   這廂林大娘往小胖子一個人上課的小學堂走去,她也不是特地出來讓全府都知道她被她爹打了的,而是接小胖子上下課是她的事情,就此她還得聽宇堂先生小半個時辰的「訓話」。   胖爹本來是打算讓宇堂先生也當她的先生的,但宇堂先生不願意啊,胖爹跟他硬磨死磨,連每年我給你添十個美妾的話都放出來了,宇堂先生也不願意——不過在胖爹的威脅下,真要給宇堂先生送十個美妾的行動下,宇堂先生還是在小範圍內就範了,答應每次趁小胖子上下課的間隙,給她講加起來不超過半時辰的課。   林大娘聽說宇堂先生有個妒妻,把自己眼睛哭瞎了都不許宇堂先生納妾的那種妒妻。不過她只聽聞過其盛名,卻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位夫人。宇堂先生從不請人入他家做客。   不過自他搬入悵州,他那位夫人就從來沒出過門,林大娘聽她娘說,她都只見過那位夫人戴紗帽的樣子,真正長什麼樣,一概不知。   如果不是她娘見過人,知道宇堂先生有這麼一個夫人,林大娘都覺得像宇堂先生那樣長了一種克妻臉的男人,是不可能娶得到女子當妻子的。   一進小學堂,還沒到門口,林大娘就見六親不認克妻臉站在門口的廊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來晚了。」   林大娘趕緊把冰袋往丫鬟懷裡扔,「你說了今天讓我晚點來的。」   「我要走了,」很不想給林府大娘子講課,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能留下來給她講課的宇堂先生面無表情地說完,拿過他的書包就要走,「我夫人在家等我用飯。」   林大娘懷疑這是有仇女症的先生不願意給她講課的藉口。   要是換個人,她也不願意多嚕嗦一句就讓他走。但這個先生是她胖爹重利找來的,除了人長得磕磣了一點,為人討人厭了一點,但確實出口成章,學富五車,他一天只給她講半個時辰的課,就能把一本書給她講得透透的。   要是換她自己去看,看兩個月,都未必能看懂,更別說方方面面都看透了。   「你來晚了,我要走了。」宇堂先生才不管她,說罷,兩腳一踮,輕步躍至假山,從另一頭走了。   說起來,他還文武雙全,林老爺當年請他,是帶著林家上百的護院去請的。   他兩腳一飛就走了,剩下低下頭的林大娘目瞪口呆。   她低下頭的眼前,臉也腫成了饅頭的林懷桂正站在她的面前,一看到姐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他抱著姐姐的腿大哭不止,「姐姐,姐姐,娘子姐姐……」   「咋,咋的了?」林大娘飛快把他抱了起來,抱到跟前,看著超大饅頭小胖子弟弟,被嚇得魂飛魄散,舌頭都打結了。。 第10章   大小兩隻饅頭面對面,眼對眼,小胖子大饅頭一看大瘦子小饅頭也跟他一樣,抱著娘子姐姐的脖子更是悲從中來,哀嚎:「娘子姐姐……」   娘子姐姐沒他那般灑脫,想哭就哭,她欲哭無淚,扁著嘴問他,「你咋的了嘛。」   哭有啥用嘛。   跟著小胖子的貼身小書童林錢多在後面哆哆嗦嗦回了話:「宇堂,宇堂先生捏的。」   捏的?   娘子姐姐抱著小胖子弟弟,抱了一小下就撐不住了,把他半扛在肩上往廊下走了走,走到了有椅子的地方坐下,把胖嘟嘟放在腿上,扯出手絹給他擦眼淚,並道:「莫哭啦,醜死啦。」   小胖子本不愛哭,一聽醜,改哭為抽泣,嗚嗚搖頭,「懷桂不哭,懷桂不醜,懷桂回去陪爹爹。」   他倒時時刻刻記得他們那個老胖爹,林大娘聽著心裡也是有點小心酸。   老胖爹之前夜夜痛不欲生也能管住嘴不吃肉,他是為林家,為她,更是為小胖弟。   小胖子太可人疼了。   「怎麼捏他了?」林大娘問林錢多。   林錢多回:「本來只捏了一下的,捏了一下,又捏,又捏了一下……」   林錢多學著宇堂先生捏小公子了的手勢,學了一下,又一下,最後只剩他的手不斷地在捏了。   林大娘看得眼睛直抽不已。   這是覺得她弟弟的小嫩臉好捏是罷?   這廂,林大娘看著小胖子腫得半天高的小胖臉,不由咽了咽口水……   看起來確實很好捏的樣子。   說起來,林大娘跟宇堂先生兩個人一直看不對眼,一個是覺得一個先生長那麼醜,還挑剔成狂,看見個女子扭頭就走,有病;一個是覺得一個女流之輩,跟人說話不低頭就算了,還敢看著人的眼睛說話,沒規矩,不像個女孩子,討人厭,有病。   兩人打頭一次見面,一個近四旬的男人,一個僅七歲,在小的差點踩著大的那個的腳後,兩人差點不顧男女之別,長後輩之分,在林家後堂大打出手。   而兩人所做之事,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林大娘逼小胖子學步,拿棍子在小胖子後面抽小屁股,抽斷棍子都面不改色;宇堂這位為人師表,為了小弟子不丟他這天縱奇才的名聲,一天不逼人學夠十個字,都能把小胖子手板心抽腫了。   兩位都是拔苗助長的好人才。   但林大娘佔據了血緣優勢,小胖子信服她,依賴她,打得再狠也不知道恨姐姐,睡一覺起來更是忘光光,這時見娘子姐姐看著他咽口水,他還心疼上人家了,小心翼翼地摸著姐姐的臉吹了吹,「姐姐不疼,痛痛飛,懷桂吹吹不疼了,回爹爹處就吃飯了。」   林大娘覺得被小胖子碰到的臉都燙了,還是要點臉的姐姐乾笑了兩聲,「好,姐姐就帶你回去。」   說歸是這般說,走了幾步,小胖子不願意走路了,饅頭姐姐對著他就又兇神惡煞了起來,「信不信我抽你?」   愧疚所帶來的溫情,還沒維持住半盞茶功夫呢。   女人,哪怕再小的女人,也是善變。   **   林家的小胖子也是個奇葩,許也是物以類聚,林家除了大管家林守義外,就只有他跟他爹爹是個胖子了,父子倆最大的區別只是一個是老胖子,一個是小胖子之分罷了,遂他最愛的人不是老給他肉吃的的親娘,也不是渾身香香的母親,更不是揍完他屁股還有臉牽他小手的親姐姐,而是他的親爹林寶善。   他是一定要跟林寶善叫兩頓飯的,一頓早膳,一頓晚膳都少不了,哪怕就他爹看著他吃。   當然,他人小,還不明白他經常把他老爹爹饞得恨不得咬舌喝自己的血解解饞。   對這個小兒子,林寶善是又愛又恨,所幸愛比恨多多了,晚膳他喝著清水粥,有喝跟沒喝一樣地看著小兒子吃著香噴噴的肉粥,還要假裝自己的粥很好喝的樣子,林老爺也是心裡苦得沒法說了。   但他又不可能趕林懷桂。前段時日,完全承了他冷血無情一面的大女兒為了逼他站起來,都不許他見兒子,還威脅他如果不老老實實針灸,吃周半仙那屎一樣的藥,就只給小胖兒子每天只吃一頓飯,而且那頓飯只管一碗稀粥……   等能再見到小胖兒子,林寶善都不敢死了,也不太敢變著法讓下人背著女兒偷點什麼給他吃了,真的好怕他死了,他那沒良心的大女兒說得出就幹得出。   倆父子吃上了,見老胖爹笑得滿臉橫肉都皺了起來,林大娘在門邊看看,也就走了。   她承認,小胖子就是老胖爹的命根子。對此,她就是作為一個穿過來以為自己是獨生女好幾個年頭的人,哪怕她前世也算是死在了父母的重男輕女之下,她對這個以後會繼承林家家業的弟弟也嫉妒不起來……   她胖爹在小胖子出生半月後,給她私下置了五千畝的田產。去年給她訂親回來,頭一件事,就是交給了她一份東北黑土地三萬畝的地契,說那裡離她以後嫁的地方近,她每年就是僅靠吃租,都能凌駕於京城一半的高貴千金娘子之上。   現在,她老胖爹已經開始給她說他那些只置於私地裡的暗產了。也跟她明說了,只要她能掌握他給她的那些燙手的東西,以後這些都歸她,讓她以後嫁去了京城,就帶去京中用。   那些雖然都是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也危險,但那確也是來錢多,來錢快,一本萬利的產業。   她才十歲,她這個生於封建社會的父親已經給了她前世父母都沒給過她的金錢——活了兩世的林大娘再明白不過,話說得再好聽都沒用,金錢就是代表重視,代表感情。   胖爹不止一次對她說過「你再像我不過」的話,林大娘都不需要仔細分辨就知道這句話的真假。   她胖爹對她所做的教育,包括以後的安排,都擔當得起這句話。   燈下細雨紛飛,林娘子踩上石梯入廊前,回頭看了父弟所在的屋子一眼,裡頭燈光輝煌,無需多想,她也知道裡面的胖爹有多滿足。   這一次,死裡逃生的不僅是他,是林府,也是她和弟弟,和她那與世無爭只想養花的親娘,還有知道自己不夠聰明,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要,全身心希望老爺和夫人能夠護兒子周全的桂姨娘。   **   林大娘去了林夫人房裡,剛踩上門,就聽母親身邊的小俐又在驚呼,「大娘子,為何又只帶了大素小雅來?」   就帶著兩個活啞巴,這是出事了,都沒人叫人。   林大娘笑嘻嘻地看向小俐,「我愛帶她們,帶著小丫過來,你當大娘子我還給你找消譴啊。」   小俐咯咯笑,覺得大娘子這話太好笑了,她笑個不停,過來給大娘子解披風時肩膀都在抖,歡喜地說道:「娘子,你莫要逗我嘍。」   林大娘微笑,摸了摸她的肚子,問,「這麼夜還當值呢?」   小俐嫁了前院的一個護院小頭領,說起來也不得了,她丈夫手下管著二十來號人,她也是個小夫人了呢。   「我一直都是當到午夜的,」小俐把披風給了來接的小丫鬟,摸了下肚子,扶著林大娘的手往裡走,解釋道:「也只能當到這個月了,夫人說肚子大了,下月就只許我白日當值了。」   「好好把孩子生下來才是正事,」今晚閒,林大娘也有時間跟母親身邊的丫鬟交流感情,便走的慢了一點,與她道:「缺什麼就跟府裡說,跟我說,徐領頭是家裡人,你就更是家裡人了,我娘疼你,只要你好,她就安心。」   小俐點頭不已,「知道的,娘子放心就是了,我還想服侍夫人到老的。」   林大娘微笑點頭,也不多說了。   她對身邊的丫鬟好,對母親身邊的丫鬟更是。   她希望她擁有一顆閒雲野鶴的心的母親,能過一輩子閒雲野鶴的日子。每日養花弄草,看雲捲雲舒一生。   她無法成為那樣的人,也無法過那樣的生活,但離那樣的人,那樣的生活有點近,就很好了。   林大娘一進屋,就聽桂姨娘在說:「夫人,我想再吃碗紅豆沙。」   「不許吃了。」林夫人淡淡道。   「夫人……」   「晚膳也不許吃了。」   「我剛剛將將只吃了半碗……」   「三碗,你吃了三碗,」女兒進來,林夫人看了她一眼,依然對著桂姨娘溫溫柔柔說,「晚上的三碗,今日的第七碗。」   「這般多啊?」桂姨娘珠圓玉潤的臉都紅了起來,「我也沒計數。」   「沒計數啊,那再吃一碗?」林大娘走近道。   「好……」桂姨娘抬頭,看著大娘子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把「啊」字咽了下去,尷尬地拿手絹撫了撫臉,有點坐立不安了,「沒想成,一吃就吃這般多了。」   「你去看看懷桂去,」林大娘搖搖頭,「今日你都沒見他呢,去看看他,他現在陪爹爹用膳。」   「誒,行,那夫人,娘子,我就去了。」   桂姨娘這次動的倒是快,一會就出了門去,丫鬟還在她身後喊,「桂姨娘,您慢點……」   外面丫鬟擔心她的聲音不斷響著,蓋過了細雨輕下的聲響,劃破了人的耳。   緊接著,聲音小了,雨聲大了。   江南的雨夜,總是充滿著細不可說的詩意……   林大娘回頭,在溫暖的燈光裡看著她貌如天仙的母親,微笑道:「人間春雨足,歸意帶風雷。」   林母溫柔地看著微笑著的女兒,「那是她的親兒,她的骨肉。」   沒有一個當母親的人,能無視自己的親骨肉。。 第11章   桂姨娘很快抱著林懷桂回來了。   他們是被林強送回來的。   林大娘等著人進去,就聽林強含蓄地跟她道:「老爺說,讓小公子也來陪陪母親。」   林大娘略揚了下柳眉。   林強輕咳了一聲,「桂姨娘胃口好,老爺那邊沒有備多的,就讓小的送他們過來,免得餓著他們了。」   「去罷。」林大娘揚了揚手。   她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一進屋,桂姨娘抱著小胖子,娘倆一塊接一塊地吃著醬香肉……   桂姨娘是個好娘,不忘先給兒子塞一塊,再給自己夾。   就是林大娘才走回桌,就見桂姨娘的筷子擱在藍鳳花紋長盤裡,沒動了。   肉沒了。   一碟肉,按江南這邊大戶人家的規矩,一碟放九塊,取長長久久之意。   之前桌子才擺上,大姨娘二姨娘有事都還沒來,人都沒到齊,桂姨娘帶著兒子就把一碟肉都吃光了。   「好樣的。」林大娘一坐下就淡道。   把桂姨娘臊得擱下了筷子,抱緊了兒子,喃喃道:「這天還是冷,也是進補的好時候。」   「是吧?」林大娘淡淡回著話,拿著眼睛往小胖子身上刮,小胖子也知道他這娘子姐姐又嫌他吃多了,把小胖臉扭進了他娘的懷裡。   奈何他親娘都自身難保。   「藥吃了沒?」以往這些事都是親娘管的,但親娘這個人吧,人是好,但仙子再美再善良,一時聖母讓人一時爽了,但卻顧不了人的長久。   桂姨娘是吃的藥生的小胖子,小胖子隨了父母的病根,天生貪吃,這是林家要得子的代價,無法逃避。但桂姨娘終歸是健康之身,比父子倆強多了,這吃幾年藥,控制著嘴,不至於以後會胖到連走路都成問題。   「吃……吃了。」桂姨娘臉紅紅地道。   她丫鬟在後面卻跟大娘子搖頭。   沒有,又倒了。   「唉。」林大娘也是拿這姨娘沒辦法了,心思略轉了一下,她回頭對母親道:「讓桂娘搬進來吧,讓大姨娘跟二姨娘盯著點。」   不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沒辦法了。   再說,這府裡的每個姨娘都可能會放出去,但桂姨娘是不可能的了,她跟母親是要相扶相持在林家過一輩子,進林家的墳地的。   「也好。」林夫人也沒意見。   「這兩天就搬罷,我等會跟大姨娘說。」   「好。」   母女倆把事情說完,就聽桂姨娘在小聲地說:「我住的也不遠,走幾步就到了,無須……」   這時門邊響起了聲響,只聽大姨娘在外面不知跟誰在抱怨,「太不要了臉,也不知道是哪門子的侄女,她一個打不著邊的姑姑,給一千兩銀添妝?我呸,她當我們林府是金山銀山嗎,低個頭就有錢撿啊,一家祖上八代都是泥腿子,連銅板都沒見過幾個,也敢一開口就這麼大口氣……」   跟府中姨娘掐架回來的大姨娘她們進來了,林氏母女往門口中看去,徹底無視了桂姨娘的意見。   桂姨娘也都忘了自己的話,好奇地往門口看去,不知道大姨娘今日跟要錢的梨姨娘吵架吵贏了沒有。   **   這日雨水一停,林大娘還沒收到出去了的林守義這些管事們送回來的消息,就收到了羅家的帖子。   羅家的七娘子要出嫁了,婚期就在下月,她送的帖子裡說要辦一個賞花宴,地點放在羅家的桃花園裡。   羅家種了兩千畝的桃樹,一到桃花全開的時候,確實也豔絕整個江南。   每到這個時節,也有很多書生才子慕名而來,有些甚至是喬裝而來的貴人。   羅家的桃花園因此還出了不少佳話,流傳最廣的就是說羅家佃戶有一女,在羅家的桃花園裡被前來賞花的京中貴人遇上,驚為天人,已被貴人接到京中過穿金戴銀的好日子去了。   羅家也不設門檻,只要進去的人不折花枝就許進去,如此,這兩年去羅家桃花園的人就更多了,每年都是人山人海。   羅家也得了個好名聲。   這主意是羅家的五公子,也就是羅夫人的親生嫡子出的,就此,林寶善不止一次跟林大娘感慨,這羅家也是好運氣,生了這麼個好兒子。   桃花園一到桃花開,不少人擠破腦袋也要進去看一看,哪怕只是摸一摸樹幹,羅家娘子拿這個也不無得意,這兩年每年必設花會接待閨中朋友。   不過羅家有這資格設花會的都得得寵,而七娘子不是嫡女,受寵也不至於寵到羅家專門給她辦花會的地步,遂能辦這個花會,可能跟她即將出嫁有關,林大娘想想,決定還是去一趟。   羅七娘子要嫁去的地方就是京城,說是嫁給京中一個大官當繼室——這事林大娘也從家中的耳目知道了一點,那大官也確實是大官,四品的京中要職。   就是有一點不好,這個人已娶三妻,聽說每一任妻子都是暴亡而死。   這個不知道羅七娘子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林大娘跟七娘子的交情不好不壞,她這次去,也是想看一看這是個什麼情況。   羅家這幾年,大舉往京中嫁女,已經有好幾個女兒定給京城中人了,頭一個還進了宮中,羅七這是即將要嫁到京城的第三個。   羅家的路子,這是越走越寬,也越走越野了。   接了帖子,一說要去桃花會,小丫就帶著大丫她們翻箱倒櫃,把林大娘的金絲裙都翻出來了……   林大娘一看丫鬟打算讓她穿這個去,也是無力。   「你說,我穿這個去,是我要出嫁,還是羅七出嫁?」她指指那價值連城的金絲衣裙,這裙子別說貴得離譜,也重得離譜好不好?   穿著十幾斤的衣裳出去,她是出去做客的,還是出去拉練的?   她爹去年給她做這麼一件衣裳過年,打的是讓她存點私房錢的主意,不是讓她真穿的,好麼?   「也是,重了點。」兩隻手抱著絲裙,還只抱動了半邊的小丫嘀咕,仔細地疊好,又去翻打眼的紅紗茉莉花裙和紫色裳裙。   「這件,」林大娘指了指離她很遠的那個箱子,指著最上面的那身綠衣藍花裙的裳裙,這樣子看起來多俏皮清爽,這才是她一個十歲的女孩子穿的樣子,大金大紅大紫是要幹嘛,「拿去掛好就是了。」   「是不是素了點?」小丫看去,不太滿意。   宴會肯定會去很多千金娘子,她不喜歡她家娘子被比下去。   「我就穿這身,你們去給自個兒也弄弄去,莫要煩我了,我要去看帳本了。」   一聽大娘子要做正事,小丫也不敢瞎耽誤了,看著大娘子步伐輕快地出了門,還猶豫著要不要跟上去。   娘子這是嫌她嚕嗦呢。   這廂大鵝在旁邊握嘴偷笑,還跟妹妹小鵝咬耳朵:「大娘子嫌小丫姐姐選的衣裳醜。」   再醜上幾回,小丫姐姐就當不上大丫鬟嘍。   小丫聽到,恨恨地白了她一眼。   **   下午快到點要去接小胖子,前院計管事就派人過來,讓林大娘去前院一趟,說林家的五姑姑過來了。   林老爺的七個姐妹都是庶女,有五個跟他的兩個弟弟,林寶絡跟林寶賢是同母,另兩個也跟林老爺感情生疏,遂這麼多年來跟林府的關係也不好,來往非常少。   當然如林寶善防患於未然的性子,他也是使了法子讓她們不敢找林府的。   只是他一倒,林寶絡跟林寶賢心思活絡了起來,這幾個林姓女人作為打頭的靶子,就被他們派出來探路了。   這五姑姑她見的也少,明明就是住在同一城,林大娘見她的次數跟見別的姑姑一樣,屈指可數。   說來,林家的這幾個嫁出去的娘子日子都不差,最差的,也是個小地主娘,過得慘的真沒有一個。   這五姑姑說來夫家也有點門第,她公公以前當過十幾年的縣官,告老還鄉時,還得了聖上嘴上的幾句嘉獎,在小地方來說,也是有點名氣了。   但在六年前,他們一家從臨州淳江州下面的縣城舉家搬來了悵州,那段時間他們往林家走動的多,但後面就少了。   林大娘知道她胖爹幫他們搞定了落戶的事,還給了他們一幢房子和近百畝的田,也算是盡了富親戚的大方了。   這家的老爺和公子都還在科舉的路上,按理來說,他們要是往上面走,是不好得罪跟京裡有關係的林府的。   就是他們可能資質有限,兩父子,一個考了半輩子,一個考了也近十年了,兩人連個秀才也沒撈著,連買官的資格都沒有。   說起來,林寶善最是鬱悶這個,他們林家同樣是扶持同族之人和親戚等上學進考,幾十年間,林家硬是沒出過幾個人。現在出了的那兩個,還跟他的關係不太好,拿了他的錢仗了他的勢,翻臉就不認人。不像羅家,總有那麼幾個人在朝為官,有些還是顯能之人,連聖上看在他們的面子上都要對羅家多加惦量。   林大娘也鬱悶這個,他們家也在林家的這些讀書人身上砸了不少錢了,也沒砸出個花樣來不說,還砸出了翻臉不認人的來。她都覺得她胖爹的運氣都花在擴充田地這塊了,別的一點也沒有。   現在,不知道這五姑姑來,是不是也是來問有什麼分給她的……   就在林大娘想著事往前院走的時候,林五姑姑坐在客堂裡,她喝著茶,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客堂黑檀木所制的桌椅。   林家真是富,連檻欄都是檀木做的,油的發光。   她當年出嫁,林家不過只給了她五千兩作嫁,別的一概都沒有,這裡幾張桌椅加起來都比她貴。。 第12章   林大娘剛踩進前院的門,就聽等候在那的計管事道:「大娘子,你來了。」   計管事略有點年輕,將將過三旬,他本是前院給林府的大,二,三這幾位管家打下手的,但好在這幾年也頂了不少事,老管家們一出去,他料理林府也還算得心應手。   他是府裡大管家林守義的侄子。   前面林府兩代老管家幾年前就病逝了,那老管家的兒孫已脫了奴籍,進入了壬朝新開出來的新城當了個小地主,老管家死之前,指了林守義接他的班。   林守義這邊兒孫倒是在悵州,還沒走。   不過林大娘也知道過不了多久,胖爹就也要送田送銀,把守義叔的後輩送走了。   守義的後輩與之前老管家的兒孫脫離林府不一樣,同樣是走,老管家的兒孫是太有本事,當家奴可惜了。而守義叔的幾個年紀都大了的兒子,就是太不適合林家了:事交給他們小了,對忠心的老家奴不住,大了,就要出簍子,不如放他們出去走走別的路。   不過守義叔的這個侄子不錯。   林大娘與他年齡差了點,但古代的孩子本當家早,尤其他們林家這種主子年將五旬才得兒的,她又是被親爹帶在身邊親自教養的,早就管事了。   她見管事們的時候也多,也早跟計管事熟了。   兩人算是同輩,雖有主僕之分,但林家對這些老下人厚道,平時也當半個家人看,在他們面前也不會太端著主子的架子,遂計管事叫完她,替了小丫的位置與她站得甚近,與她小聲地接道:「帶了兩個丫鬟來,還有一個老奴兩個小子,我讓那三個在二門那等著,現下帶著兩個丫鬟在堂內。」   「五姑姑好久沒回來了,怕也是想家了,往家裡多看了幾眼。」他又道。   意思就是又是個不是來看人,而是對林家頗多想法的。   林大娘搖了下頭,沒就此說什麼,與計管事道:「春耕一完,這城裡城外,辦喜事的就多了吧?」   是,農閒了才好辦喜事。   計管事低頭,看著她。   「姨娘們的家人要是來走動,不管來幾個,你還是別攔著,要錢也先聽著,看他們要的數,隨後來稟我。。」   「是。」以往林府這些人是一概不見的,但自過年就變了,計管事不知道家主父女兩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但這也不是他能問的,先應了就是。   「我十六日要出門,我看了黃曆,是個好日子,就是爹爹說隨我出去的家丁要挑一挑,你等會讓矍護頭傍晚去我爹那一趟。」   「是,我等會就去知會他。」   兩人說著話,就進了前院最後的一個用來待客的客堂,這是貴客來林府所入的第一個地方,每天都會收拾,便連地板每日都擦得光亮如鏡。   林大娘上了門廊,嘴角已帶了笑。   她柳眉彎彎,見人未語就已先帶三分笑,她肖似其母,但與林夫人那個身上帶著幾分書香淡雅的人不同,林家這位大娘子,是個笑起來很溫暖,很有幾分清新明快的人。   她一進去,林五姑也是笑了,欲要起身,林大娘往前快走了幾步,笑道:「五姑姑,侄女兒來晚了。」   她也沒說請罪的話,扶著人的手臂讓人坐下,又站其面前笑道:「茶可能入口?」   她去碰了下杯壁,回頭又道:「小丫,去給姑奶奶換杯熱的。」   說罷也不等林夫人回答,就朝主位走去,一等坐下,就又笑著問:「五姑姑今日來是有事嗎?有事但說無凡,侄女兒聽著您的話呢。」   林大娘一進來,就沒讓林五姑有句說話的地方,她主人氣勢已盡顯無遺,林五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跟這小輩怎麼開口。   她愣了愣,心道這林家的侄女,也是越發像她那個心狠手辣的爹了。   她抬眼看了眼林大娘,心中也是輕哼了一聲。   這女兒家還好長得像她娘,要不然,林寶善就是倒貼林家一半家產,也未必有人肯娶她。讓她說了那麼好的人家,也是老天無眼。   林家是行善之家,悵州城裡每年布施,各大廟院頭一個想的就是到他們家來化緣;有了洪水乾旱等天災,百姓們頭一個想的就是林家何時開倉放糧。   但這善名與林家這幾位嫁出去的姑姑沒有什麼直接的好處,儘管一聽她們是林家出來的女兒,兒女婚事也容易,但她們是真沒從林家帶出金山銀山來,林寶善對她們也苛刻,跟他借點錢就跟要他的命似的,多走幾趟都沒用。   林五姑本也不想來,她想著等林寶善死了,跟著林家的族老們一塊過來才是好。因為無論怎麼說,大家要是分林家的錢,怎麼都不會略過她這個林家的女兒去。   但林寶善不死,她為了兒子的縣試已經花了近一萬兩銀了,家底已經掏空大半,後面還有送禮等事,她急需銀兩。   借,林家是肯定不會借的。上次不過只借五萬兩,家大業大的林寶善只借給了他們五千兩,雖說沒讓他們打借條,但跟打發叫化子一般。林五姑本發誓再也不進林家看她這哥哥的臉色,但無奈形勢逼人彎腰。   「你爹爹身體還是不妥,不能見人?」林五姑也沒想見林寶善那個看了就讓她心裡發慫的哥哥,但問還是要問一句的。   「是,這兩天稍有點欠安,不能見風。」林大娘歉意地看著林五姑,「不過我回去就會跟爹爹稟告,五姑姑擔心心切,過來看他了。」   林五姑略有點訕然,但還是輕頷了下首,「過年那段時日家中忙,我又是個管家的,一家老少都得看著,實在抽不出什麼空,近日一得了空就趕緊過來了。」   「五姑姑有心了。」   「說來,這春耕一過,下月林家聖船也要下江試水了,也不知道你爹爹到時會不會帶著大家去請聖船下水?」   悵州土地肥沃,靠天賜的雨水欣欣向榮,靠日日奔流的悵江灌溉滋潤田地,悵州信奉賜予他們繁榮的龍神。   悵州每年端午都會進行賽龍舟祭拜龍神,而悵州城的每個大姓都供著一條從龍王廟請回來的龍船,像羅家世代供奉的是鳳龍船,林家的是聖龍船。   端午節提前一個月,每家都會請自家供奉的船下水,再召集家族子弟訓練,好以在賽龍舟上奪得龍頭。   龍頭就是第一名,誰得了第一名,那這一年龍王廟的鑰匙就握在誰家的水裡,接下來這一年裡,誰要是想求龍王點什麼事,要進龍王廟,得這家人開門才行。   龍神是悵州的天神,誰都想握有這把離天神最近的鑰匙。   這事也是悵州每年的大事,也是悵州的盛會,到時候,周圍會有成千上萬的人往悵州城湧進,觀看這為期三日,由州府大人主持的比賽。   林家當然會重視這種大事,每一年四月一日,都由林寶善代表林家,帶著豐盛的祭品和家族裡有點份量的人請去林家聖船下水,挑選家族強壯的兒郎,迎接五月五的大賽。   但林大娘這一年一開頭就過得太緊張了,林五姑不說,她都忘了這大事。   離四月一日也就半個月多兩天了。   「當然會去。」林大娘心裡略一驚,面上不顯,微笑道。   「那是了……」林五姑點頭,又似不經意道:「那到時候能站得起,給聖龍祭拜嗎?」   林大娘笑著點頭,「到那時候爹爹就好了,五姑姑莫要擔心。」   「那就好,」林五姑一臉的那我就放心了,又不在意地道:「要是不行,也提前跟我們打聲招呼,你也知道的,你大表哥他們也是有一把力氣的人,都是一家人,到時候提前說句話就好。」   林大娘笑著點頭,「那是。」   林五姑沒有多說,跟林大娘說了幾句就起身,提出告辭要走。   林大娘送了她出門,欲出這貴客堂的門時,林五姑忽然回過頭,朝身後幽靜大氣的大堂看去,嘆道:「都當羅家富甲天下,卻沒人知道林家之富,怕是都富過京堂了。」   林大娘一下子就知道了她爹為何也不跟這個不是跟那兩堂叔同母的姑姑親近了……   換她,要是多聽這種話兩句,都想掐一把這一開口就能招滅族之禍的人。   「五姑姑,」林大娘不知道她胖爹是怎麼教訓她這五姑姑的,而她是一聽完這話就不客氣地道:「幾塊擦得亮一點的地板,幾張黑木製成的椅子,就讓你覺得林家富過京堂了,您去過羅家嗎?哦,沒去過,羅家的門您怕有三十年沒進去過了吧。那侄女兒告訴您……」   林大娘手下用力,堅定地扶著這林家姑姑往外走,「羅家的地磚是玉石磨成的,一塊頂我們家一堂子的木磚,您過去可千萬別說羅家的富貴越過京堂了,要不羅家人打死了您,侄女兒也救不了你。」   林大娘輕聲細語說完,這門也走出去了,她鬆開了林五姑的手,跟朝她面露怒驚的林五姑微微笑著道:「五姑姑慎言。」。 第13章   父親年歲已高,這一病更是不可能再如之前,弟弟年幼,離成年甚遠,林大娘知道這林家的母老虎,她是當定了。   一個家,得有一個強硬的人,才撐得起來。   她既然當著父母的面,接了胖爹讓她當的這個家,林大娘也就知道,這個家到了她該為它做點什麼的時候了。   她胖爹讓她別怕,說他當年才七歲,就一個人帶著管事家丁,跑遍十裡八鄉收租去了。   林大娘當然不怕,她還挺喜歡胖爹的安排。   尤其在這個年代裡,一個當父親的,能讓女兒跟在身邊學他一身的本事不說,還放實權讓她經手歷練,慢慢上手,這放在悵州城的哪家都不可能。   哪怕是放在開放的現代,都是很少見的事情。   這不是什麼輕鬆的事,但林大娘鬥志昂揚。   林五姑臉色不好地走了,臨走前,狠狠地瞪了林大娘一眼,嘴裡嘀咕了句「小短命鬼」之類的話,前來送人的林計聽到,臉色巨變,但在自家大娘子的搖頭示意下,勉強撐住臉,送了人走。   近傍晚,林計提前帶了矍護頭去了主院。   矍護頭等在外面時,林計跟林寶善報了林五姑之事,包括那句小短命鬼。   林老爺聽後,眼睛都沒睜開,只哼了一聲,淡道,「這些年,多少人盼著我死,羅家屈家他們,還有林家的那些,等著老爺我死了分我的地分我的金銀財寶呢……」   他抬起手,舒展了一下疼痛的手指,「可惜了,他們就是等到死,也得不到他們想要的。」   他林寶善的家財,只會留給他的兒女,他們要是得不到,別人也休想染指一二。   這夜半夜,林寶善年輕時候從蠻夷屍骨之地撿回來的烏骨潛入了林家,聽林老爺與他道:「你代我去京城與東北走一趟,把信交給那兩位,速去速回。」   烏骨接過林老爺給他的那幾封信,納入懷中後道:「林寶絡他們很不老實了,昨日接了柳半頭進了家中。」   柳半頭是離悵州千裡外的北嶽山山中頗有大名的山賊頭子。   「嗯。」   「那半頭讓我告訴你,事成之後,您再給他加點銀子,加五千兩,他把您下不了的手都下了。」烏骨說罷,抬起他的綠眼鬼面看向林老爺,「這事可由我做?」   省了五千兩。   給娘子置辦嫁妝也好。   林老爺笑著搖頭,「不是你做的事,你回他,應了就是。」   也行,既然老爺不在乎這點錢,烏骨也不搶他那結義兄弟的生財路。那老賊幾年沒打過大劫了,底下孩子一堆,寨子裡幾十上百張嘴嗷嗷待哺,手頭也緊。   **   這廂十五日一過,十六日一早,林大娘早早起來就去了接回來的周半仙的住處,說了幾句話,過目且定了一下自家胖爹今日療程的一些細節。   今日要給林老爺放血,還要餓他一天,周半仙已聽說大娘子要去赴花會,見大娘子與他說完細節,又面不改色吩咐林強說今日只給老爺三碗清水,除了這三碗清水,哪怕是半滴水也不能再給,聽著他心口也是抖了抖。   大娘子是不在府,可他在。   他還是林家養著的大夫,老爺大巴掌一拍,他可是得聽命的呀。   「大娘子,」見林強也是應的勉強,周半仙輕咳了一聲,道:「聽聞您要赴羅家娘子的花會,那您何時回府?」   「下午吧,捱不到晚上。」   「老爺等會就要放第一輪血了……」   「哦,我知道,你去就是,我等會送了懷桂去先生那,就出門了。」   「可是,老爺那……」   「你說我爹怕疼是罷?」林大娘知道這些跟胖爹近的人其實都有點忌憚她那滴水不漏的老胖子爹爹,他一生氣,這樣人更是拿他沒辦法,制不住他。但她睜眼說瞎話,「沒事兒,你就說讓他多想想懷桂中午吃什麼,就不疼了。」   她有制住胖爹的法子,但也不想留在家裡看胖爹掙扎著治病,周大夫也說不下猛藥這幾日間胖爹就是站起來,也只能是稍稍站一站,站久是不可能的。   但離下個月初一不遠了。   她爹已經有三個月不見外面的人了。   他這麼長時間不見外人,也不出去走動,悵州城只要與他相識的,已經都蠢蠢欲動了。   「知道了。」周半仙見她放了話,心裡也安穩了些,到時候老爺發火,他依樣畫葫蘆把話學給老爺聽就是。   「沒事,這個你們別擔心,我娘也會在旁守著的。」林大娘笑著說。   她沒事人一般與周大夫交待完,轉身到了林夫人的院子去接林懷桂。   桂姨娘還沒起,林懷桂正吃著大姨娘餵他的小籠包,小傢伙能吃,一口能吃一個,大姨娘顧著他是林家公子的身份,非把一小個掰成了兩半,讓他分兩次吃。   吃太大口了,出去了會讓別的公子笑話他像拱食的豬,大姨娘為這個,不顧老臉打過幾次那些說她小心肝寶貝的小孩兒們,為此讓人家家裡人找上門來鬧過。   「你慢點吃,一大碟都是你的,乖了啊。」大姨娘滿臉心疼地餵著食,還跟林大娘求情,「大娘子,他才一丁點大,這麼早就去上學,雞都起得沒他早呢,天天都這樣,哪行啊,人都瘦了……」   瘦哪了?   林大娘覺得她家大姨娘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比她都強,也是聊不下去了,她飛快轉身,往母親的房裡走去。   林夫人早已起床,今日老爺要下猛藥治病,她沒去花地,早早就坐在椅中想事,女兒一進來,她便朝女兒望去。   「娘,我等會送完懷桂,就從前院走了。」林大娘在她面前坐下,由母親握了她的手,她道:「你等會把桂姨娘支走,讓她在外頭玩一天,等爹爹好了再讓她回來。」   上次治病不過是把針插*進*血肉裡,老爹在裡頭大叫著,桂姨娘在外面就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晚上還做惡夢,大姨娘陪她睡了好幾日,吃了好幾副壓驚的藥才好。   這次是放血,一大盆一大盆地端出來,再讓她看著,怕是魂都要嚇沒了。   「嗯。」林夫人點頭,心中本憂慮不已,但見女兒沒事人一般的樣子,心裡也安穩了點。   「爹爹這次治病,會進來幾個護院護場,你等會把三婆婆請出來,也讓小俐在外面看著一點。」   三婆婆是林府裡的老丫鬟,她是石女,終身未嫁,現已九旬,在林府呆過了她的整個一生,對林府的裡裡外外沒有比她更清楚的人。現下她眼睛不太看得見,但腦袋絲毫沒有糊塗。林府的古,大都是由她講給林大娘聽的,府裡丫鬟也都有些畏怕這個於她們而言是老祖宗一樣的人,有她出來,誰都要規矩一點。   林府後面姨娘多,丫鬟也太多了。林家的護院都是重金聘過來的,是良籍之身,又都一身好本事,長相端正的也多,後院丫鬟就是隔著涇渭分明的前後院,沒有回應都為他們彼此爭風吃醋,冷譏熱諷過,都把他們當成了日後想嫁的人。   這人一進來,每次都免不了丫鬟們爭先相看,也只能每次請已經被林府榮養了的三婆婆出來坐鎮。   「這個自然,我昨晚就叫蔓蔓過去說了,等會我就過去請她老人家。」   林夫人口中的蔓蔓就是那對她忠心不二的大姨娘。   「嗯。」林大娘沒什麼好說的了,應了話,陪母親坐了一會,就起了身。   她欲走,林夫人拉住了女兒的手,看著女兒垂頭看來的眼睛,她把想說的隱憂強行咽了下去,只與女兒笑道:「沒事的,你爹那命,有算命先生早為他批過,是大善大貴之身,邪祟等都近不了他的身,這次定也安然無事。」   「自是。」林大娘一笑,笑容粲然明亮,「娘只管管住了他的嘴,可別讓他貪吃了多的。」   林夫人看著女兒笑著,心裡卻一痛。   她知道女兒為什麼今日非要出去。   只有她出去了,外面的人才想不到,老爺正在府裡用猛藥治病,九死一生。   這幾個月,林府的死關,都是這麼一關一關闖過來的。   **   羅七娘子選的日子也是再好不過,一早就是陽光明媚,春風暖人,鳥兒展開了翅膀四處鳴叫,輕脆歡快至極。   馬車裡,林大娘跟大小兩隻跪在她腳前吃著點心的鵝循循善誘,「等會要是說不過人家了,找你們小丫姐姐就是,不要擅自動手。」   「可是,」大鵝往嘴裡塞著桂花糕,理直氣壯,「我問過我大哥了,他說了,說不過可以打的。」   小鵝嚼著點心也委屈,「娘子,我爹也說了,我們力氣大,沒力氣都要使力氣,有力氣為何不使?我們老爹也跟我們說了,他讓我們跟著你,就是為你打架來的。」   說不過當然得打。   這教的都是什麼啊?看著比她還小兩個月的兩個丫鬟這麼兇殘,林大娘覺得她胖爹真是用了苦心給她找丫鬟了。   「小丫……」林大娘頭疼,揉著額角讓小丫去說她們,「幫我給她們理理。」   小丫笑嘻嘻地「誒」了一聲,低頭跟大小兩隻鵝說話去了。   那廂,屈家的嫡女,屈八娘子正低頭跟羅家養在羅夫人膝下的羅八娘子輕聲道:「林大娘這次莫不是又要帶著她的粗使丫鬟來罷?」   那兩個笨丫鬟又高又壯,一個丫鬟長得有她們三個丫鬟大,還很能吃,說是一頓能吃洗臉盆那樣的盆三大盆,也就林家那種人家,會養這種丫鬟。   羅八聞言,俏眼略轉,低首拿帕擋了半邊嘴,輕笑著回了一句:「粗人當用粗使,還能怎?」。 第14章   悵州城乃壬朝大城,天下大富十之六七都在悵州,羅家作為富甲江南的第一富,舉世聞名,他家請客辦花會,不辦則已,一辦就是還沒到地方,離著幾裡地,就有羅家人笑禮相迎了。   馬車離著桃花園三裡遠,就有羅家人站在路口指路,一聽林家大娘子的馬車來了,那小管事去知會了大管事,今日負責這塊迎客的大管事立馬小跑著過來了。   不管羅林兩家家主私底下是怎麼鬥的,面子上兩家都還是過得去的,再則,羅家的這位管事見過林家大娘子,倒也喜歡這個對著誰都笑臉相迎,手上也大方的林家大娘子。   再說了,她說了京城刀家那等人家,那可是世代將門之家,手握能號召天下兵馬的五枚虎符之一的人家。   林家老爺帶著與刀家的婚約回悵州,不知跌破了多少人的眼。   羅家能當管事的,耳目聰敏,也善於鑽研,這林家大娘子剛聽外面的家丁說羅家人在這邊指路,那廂就有聲響道:「可是林家大娘子來了?快快往這邊走,小的就給您帶路,快快快,你們快些牽著往邊上讓讓,莫擋著林大娘子的路了了……」   馬車剛停下就又動了,馬車內,林大娘往旁邊看了看小丫,「這聲音聽著耳熟啊。」   「羅家門前的一個管事,以往咱們進去,跟他照過幾次面。」   「就那個這邊臉上有痣的?」林大娘點點左邊的臉頰。   小丫笑嘻嘻點頭,「是的,娘子,你記性可真好。」   「是個好家丁。」   「那是。」見著他們娘子了,羅家再大的管事,不也得客氣。   「等會你下去給點碎銀,說兩句好聽的。」林大娘又吩咐。   「知道了。」   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用得上這些家丁,就算用不上,與人交善,比與人交惡強。   好在不用她多說,小丫也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爹給她挑的這幾個身邊人,個個都很當用得很,真是為她省了不少事。   林家在悵州城是有善名的,但林老爺身材有異,姨娘們罷,也沒幾個出身好的,不是農家的女兒就是佃戶家的,好人家的女兒誰也不願意拿來與他配妾。這些出身不好,因為看起來能生才進林府的姨娘們偶爾出來了也穿得花枝招展,毫無姿容,有時候她們惹的笑柄就是她們出的風頭。他生了個兒子,也是像了他,不太像個普通小兒,在悵州這富人圈裡,林家能稍微拿得出手的就是林夫人,與她生的女兒了。   林家在這富貴圈裡沒什麼好名聲,這些年裡林大娘跟別家的娘子們見面,為了維護家人也跟她們鬥過,戰績頗佳,她戰勝的次數挺多。但也別當這年代的小娘子們什麼都不懂,好惹,她一個裝著成年人靈魂的人跟她們鬥起來,有時候也會被氣得兩眼發懵。   但好在好鬥的娘子並不多,她們每一次見面,也並不全是掐貨大聚會。   但林大娘一進去,就聽跟她交好的原家五娘子站在最前面跟她示意,羅家的羅八跟屈家的屈八都到了,她差點沒翻白眼。   她悵州唯二的兩大仇人,都到齊了。   「路上也沒摔死了她們。」原五怪可惜地道,這兩個是林大娘的仇人,更是她的。   這兩妖怪也都定親了,定的比她好,這兩怪東西沒少說她的壞話,還到她家來對她明揚暗貶,說她命不好。   原五說著手還動了動,覺得她手痒痒得很,今天要是能活活掐死兩個人,那就太好了。   羅八跟屈八得罪人的本事,悵州城她們說了第二,誰敢要說第一,林大娘都要請法師作法讓林家遠離妖孽。她拉著原五的手往裡走,嘴上笑意沒減,輕啟了嘴,「說不到以後就能了。」   原五低頭抿嘴笑。   她低轉頭,又道:「這幾個月請你都不來,我也知道你家裡有事,我聽說你也定了人家了?」   悵州這習慣也是不好,大戶人家的閨女早早就要定親,一個個就差在娘胎裡就定了,尤其家裡是嫡女的,在十二歲之前是必須要定下人家的。   原五是庶女,她養在原夫人膝下,她今年十二歲,嫡母也算是疼她,也趕在十二歲之前定了。   能在十二歲定親,這也算是身份的象徵,說明得家族看重,原夫人也是把她當嫡女待的。往後出嫁,嫁妝的份額也會往上提一提,所以儘管這婚事比不上羅八跟屈八的,但原五還是滿意的。   林大娘才十歲,就說了那京城上等的人家了,但原五羨慕,卻並不嫉妒。她很清楚她與林大娘不一樣。   莫說林大娘是林夫人生的嫡女,哪怕她是林家的姨娘生的,就衝她是林家唯一的那個女兒,也與她這種一家就有十幾個的庶女不同。   原五聰穎靈動,她是庶女,親母早亡,但很少在她身上看到哀悽之色,她也並不怯懦反而大大方方,屈八是嫡女,老拿這個壓著她一頭,也不見她因此憤恨過,林大娘極喜歡原五,此時也笑著道:「是呢,我爹去年秋天進京送糧給我定的,說是一個手一劈就能把山都劈兩半的。」   原五真信了,眼睛圓瞪,驚訝握嘴,「真的?」   「是呢,說是好厲害。」   「那一掌打下來,也怪疼的。」原五卻皺起了眉。   原老爺是個喝多了酒就打人的,連原夫人都被他打得下不了床過,聽說原五的親母就是被他失手打死的,林大娘說之前沒想到這個,見原五聽到這話若有所思,似有聯想,她趕緊道:「他是將門世家的兒郎,天生力氣大。」   她胖爹的原話是,那小郎矯捷勇猛,手中槍桿戳過去,就能殺死一頭虎。   秋狩那日,他站在皇帝身後半日等那與皇子狩獵的小兒郎回來,那小兒郎馬上都是獵物,身後還跟著人抬了一頭虎,一條巨蟒。胖爹說,當時身著黑衣的刀家小兒郎從馬上一躍而下,天上的光都打在他身上,胖爹當時就深深地覺得,這天降英郎,這降下的小英郎是天生來給他當女婿的。   胖爹這不要臉的話,林大娘當然不可能原話說給原五聽,再說了,她覺得她胖爹可能沒說實話,盡撿好聽的說了來哄她。   要是真的情況如他所說,他在秋狩日,皇子急需跟皇帝展現健壯體魄的時候表現得那般勇猛,皇子們不弄死他才怪。   還天上的光都打在他身上了——哎喲,這風頭搶得太大了吧?   再說了,有身手沒腦子,皇帝需要他打仗,他早晚得死在戰場上。   當今聖上可是個特別愛打仗,特別愛搶別人家的田地,特別愛開荒建新城的典型專*制*開拓型君主,死個把將軍肯定面不改色。   老胖爹對那小子是滿心的滿意,全口的稱讚,但林大娘對他實在無感,她沒見過人,在胖爹的口中,這人也蠢得要死,不像個能長命的。   不過嫁誰都是嫁,她爹在離京城近的東北留了幾萬畝的地給她,又打算在這幾年把給她的財產轉移過去,看在錢的份上,林大娘還是挺願意嫁去京城的。   林家還是要留給弟弟的,她也不能隔得太近了,省得林家的那些蝗蟲盯著屬於她的財產不放。   林大娘不太喜歡胖爹口敘的那個刀家小郎,但婚事都定了,他就是個活傻子,她也得撿漂亮話說,「不過又說他知書達理,溫文爾雅,文武雙全,還是個孝子呢。」   林大娘笑得一臉甜蜜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鬼話,原五聽了有點不好意思,為剛剛那般誤解林大娘子的未婚夫。她訥訥道:「這就好,這就好。」   這時她們已走到了花會上了,見下人已報,她們卻遲遲不來,羅八就拖著屈八來門邊上探了,也就正好聽到了林大娘笑說著給原五的話,這時她酸溜溜地開了口:「還文武雙全呢,人遠在京城,你見都沒見過他,你這是夢裡看來的吧?」   屈八更毒,她是屈家嫡女,身份跟林大娘是一樣的,羅八是庶女,跟林大娘說話還要顧忌著點,可她不需要,這時只見她毫不留情地翻了個白眼,「怕是個白痴吧,要不能看到了你爹,還能跟你爹訂他家的女兒不成?」   那胖得一般的門都進不去的人,一個臉有兩個盆大,看了就敗胃口吃不下飯,誰家敢娶他家的女兒?也不怕娶回來了,家裡的糧倉一個月就得空了。   還別說,屈八毒是毒,但這話一出來,林大娘還真覺得有幾分道理——儘管她爹有錢有糧捨得砸吧,但如果刀家真如他所說的那般威風凜凜,刀家老爺子還真能為了那幾萬石糧賣了自家嫡長孫不成?   哪怕她是她爹的親生女兒,她也得承認,就她爹的樣子,著實不太好瞧啊。   儘管在她心裡,她爹於她是這世上獨一無二,深具魅力的成功型男人,但在這時代裡,誰能跟她一樣深具慧眼,透過現象看到本質呢?。 第15章   不管自個兒心裡怎麼想的,但那個她爹拿糧食給她買回來的小未婚夫怎麼都算是她半個熟人了,面雖然沒見過,但花老大錢了,林大娘怎麼可能讓別人在嘴頭上欺負他,屈八的話一落,她笑吟吟地看著人家,直看到屈八朝她倒眉豎眼,她才不慌不忙地道:「八娘子,您的意思是說我天*朝威武大將軍的嫡長孫子是個白痴?」   屈八一下子就知道她那嘴又招人了,這話要是傳到她娘耳朵裡,又是一頓好訓。   她跺了跺腳,白了林大娘一眼,「我才沒這麼說,哼。」   說罷轉身憤恨地走了。   林大娘也不覺得她這是在欺負小孩兒,她一個活了兩輩子的,行事作風難免帶著成年人的痕跡,就算心毒手毒也算是後天養成。但這群小娘子當中,有人是真的天生狠毒,作賤起人來毫不眨眼,也不太把不如她們地位的人命當回事,林大娘吃過兩次虧,就再也不敢小瞧這些小姑娘了。   林府地大,住的也遠,不住在城中,林大娘是最後一個來的,她這一進來,很多來了的大戶人家的娘子們也是好久沒見到她了,有幾個嫡女才不管屈八是怎麼想的,悵州第二富宜家的宜三娘就領先朝林大娘走了過來,「就等你來了。」   林大娘一看她,笑容不禁燦爛了起來。   宜三娘其實有十九歲了,她運氣不太好,這邊剛出嫁,那邊她夫家就前來報喪了,抬出來的花轎不得不又抬了回去,其後,宜三娘就一直呆在娘家。   林大娘沒想到她也來了。   宜三娘雖然沒過門拜堂,但在人心裡,她已經算是個寡婦了,宜家也放出了她會為人守喪的話來,這幾年裡,很少有人請她作客。   林大娘見她還是去年十一月的時候了,她請了宜三娘一起去寺廟上香,她們兩姐妹還在庵堂裡吃了頓齋飯,還幫慈靜師太挖土種了點小菜,那天她們玩得很是開心,分別時依依不捨。   「宜家三姐姐。」林大娘一瞧到人,快步過去就握人的手。   見清新可人的林大娘跑著朝她走來,宜三娘也是不禁笑了笑,也伸手過去握她,「瞧瞧你,都說好親事的人了,還這麼蹦蹦跳跳的……」   林大娘一到她身前,宜三娘忍不住摟了一下這個漂亮的小妹妹,這才牽了她的手往長桌那邊走,邊走邊回頭望著她,淡道,「幾個月不見,長高了不少,也漂亮了。」   「謝謝三姐姐。」林大娘見到她喜歡的宜三娘子甚是高興,又回過頭牽了原五的手,跟宜三娘笑嘻嘻道:「三姐姐,你都不知道,我可想你了。」   宜三娘是個冷美人,性格很酷,不太愛說話,但她很貼心,跟她在一起,誰家的娘子帕子掉了她會讓人送一塊去,誰跌倒了她會扶起來,誰要是被欺負了,找她她準幫人家的忙,並且幫完了就走,多餘的一句話都沒有。   林大娘實在是太喜歡她了。當年她跟說她爹爹是個怪物的小娘子打架,被身手了得的小娘子打到地上壓著,羞憤得想自殺的時候,就是這個溫柔的姐姐救了她,還把她摟到懷裡安慰的。   林大娘喜歡她,作為庶女,也被宜三娘救過的原五更是喜歡她了,她只是被林大娘拉著,還沒被宜三娘拉著手,但朝宜三娘望去的臉都紅了,滿臉的羞澀景仰。   「三姐姐。」原五叫著她,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宜三娘這兩年很少出門,但她在眾娘子間的聲望還在,眾娘子們都看著她們,還有給她們讓路的。   「七娘子怕我在家呆悶了,請我出來看花,真是個貼心的好娘子。」宜三娘拉著林大娘到了羅七娘子面前,拉著林大娘在旁邊的位置坐下,嘴裡淡淡說道。   羅七娘子也是羞紅了一張桃花臉,看著宜三娘的眼睛都閃閃跳跳的,「三姐姐過贊了,詩冰沒你所說的這般好。」   自個兒閨名都謙讓著帶出來了,要知道這年頭像她們這種身份人家的女兒,閨名一生被人提起的次數都超不過十次,更別說她們的閨名是輕易不讓外人知道的。林大娘看著羅七那一臉的嬌羞,總算明白為什麼在這裡能見到宜三姐姐了。   得,又一個三姐姐的景仰愛慕者。   林大娘都不知道羅七也是宜三娘的鐵粉,她朝羅七笑嘻嘻地看了一眼,朝宜三娘湊過頭去,對宜三娘小聲道:「三姐姐,你什麼時候背著我跟羅七好了?」   小丫頭說話沒規沒矩的,宜三娘輕拍了下她的手,「七娘子請我們過來賞花是一片好心,你要好好跟她說話。」   「誒,三姐姐我知道了。」林大娘最聽她的話不過了,誰對宜三娘好,她就對誰好。她轉而就起身,讓宜三娘讓位置,坐到了羅七身邊,揚著一張笑臉跟人親親熱熱道:「七娘子,我聽說你下月就要出嫁了,嫁的可是京城頂頂好的好人家,我太羨慕你了,恭喜你了!」   宜三娘在娘子們間頗有聲望,但眾人之間最討人喜歡的就是林大娘了,她說話總是能說得讓人心花怒放,羅七娘子被她一羨慕,臉就更紅了,很是嬌羞地小聲道:「也沒有,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大娘對她親近,羅七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也覺得冒著被嫡母不喜的風險請宜三姐姐來是請對了。   林家在悵州城裡算不上一等一的巨富,排他家前面還有好幾家,但頂不住他們家背景最大。悵州七富,先皇與當今的聖上,就只收他們家送上京的貢糧,別家可是不收的。   林家每年都會得聖上的賞賜,這在悵州,只此一家。   林大娘又被說上了京城的那等人家,受了人指點的羅七也想在嫁去京城之跟她交個好。   之前林大娘跟她的嫡姐們關係不好,她為免受牽累,對林大娘也是有點敬而遠之。但現在不一樣了,她嫁去京城,此行兇多吉少,羅家在京的那幾位嫡姐也是自身難保,她得自謀出路,也得開始盤算她日後的人脈。   這廂,羅八在另一頭,恨恨地瞪了羅七一眼。   但羅七現在是嫡母面前炙手可熱的紅人,她也無法仗著受寵去斥她的臉,只能悶悶不樂地坐在一邊,看著羅七跟林大娘交好。   屈八也是,她是有點怕宜三娘的,宜三娘人冷冷的,不知道為什麼,天不怕地不怕的屈八被她那麼看上幾眼,背後就發寒。   羅家的這場花會辦的也大,說話間冷盤就上了,上了沒多幾又上了熱菜,那熱菜有二十道之多,還有幾道是出自悵州第一樓的廚師之手。   眾人聽到菜名,才知道第一樓,宮裡出來的老御廚都來給羅七的花會做菜了,娘子們看向羅七的眼都是忍不住又紅又熱。   她們知道羅七嫁的好,但不知道嫁的有這麼好,得家裡這麼看重。   林大娘今日見了宜三娘,一早因胖爹的事,壓著心口的巨石輕鬆了一些,她和宜三娘說說笑笑的,還真是放鬆了不少。   等到下人又來傳大小兩隻鵝又跟別家的丫鬟們打架了,她都沒覺得頭疼,只是裝模作樣地虎著臉道:「又動手了?回府了我就罰她們。」   有了宜三娘在,這花會過的也快,吃完午膳出去踏了會青,賞了會花,又在羅家允許摘花的一片地裡摘了幾枝桃花,這天色都快晚了。   小丫抬頭看天色時,林大娘尋思著她們也快要告辭了,家裡畢竟有事。   她尋摸了個機會,拉了宜三娘避過了盯著她不放的屈八,等兩人身邊沒人了,只有兩個跟著的貼身丫鬟,她朝小丫使了個眼色,拉了宜三娘到一棵大樹後,跟宜三娘輕聲講了羅七那夫家的事。   「這事是我從我爹那裡得知的,三姐姐,你要是覺得能說,你就跟去羅七提個醒,就莫說是我跟你說的了。」林大娘想讓宜三娘去賣這個人情。   她這個宜三姐姐人好,就是運氣差了一點,但三姐姐現在私底下也開始做事了,林大娘借了些私房錢給她,在人情上,她想著能幫一點,也還是幫一點。   宜三姐姐也不可能一輩子都靠宜家,她現在是愛她的母親還在世,還能護她幾年,等到宜夫人走了,她的哥哥嫂嫂弟弟弟媳婦怎麼可能像宜夫人一般待她。   人總是要靠自己的。   「嗯……」林大娘的話讓宜三娘陷入了沉思,她想了一會,抬頭看向林大娘,點頭道:「我知道了,我再想一想。」   這事,也不能太唐突,她先前也摸不準羅七為何突然請她這個人人避之不及的寡婦,現在倒有點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了。   不過,總是想著她的林大娘還是讓她心中一暖,她總是犀利冷漠的眼神也顯得柔和了起來,她溫和地看著這個與她投緣的小妹妹,「你最近都沒出來,家裡不累吧?」   「不累。」林大娘當下就搖頭。   「好,累了就好好休息會,這天底下,除了生死之外無大事,只要人好好活著,就沒什麼過不去的坎。」宜三娘摸著她的臉,淡淡道。。 第16章   林大娘要走,宜三娘送了她到馬車上。   「那三姐姐,我走了。」林大娘還真有點依依不捨,家裡胖爹一日不好,她一日就無閒情雅致再約宜家三姐姐見面玩耍。下一次她們再見面,也不知要到何時了。   「妹妹且去就是。」宜三娘淡道,朝林大娘淡笑了一下,安撫地輕拍下她的手。   林大娘鼻酸了一下。   像三姐姐這種奇女子,居然也要受世道擺布,世情對女子向來殘忍。   「回罷。」見她握著的手不松,站在馬車前的宜三娘往裡推了推她,掀帘子的手放了下來,催她走。   「三姐姐,我走了。」   林大娘臨走前還又探出了頭,與宜三娘道別。   待到馬車離去,身邊丫鬟出了聲,宜三娘才往自家停馬車的地方走去。   「娘子,大娘子是心裡真有你。」宜三娘的丫鬟小蝶扶著自家娘子,忍不住說道。   「這小孩兒……」宜三娘淡淡笑著搖了下頭。   這小孩兒,記好,對她一點點的好,能記很久。   是個長情的。   也不止這些,小孩兒長相性情也討人喜歡,宜三娘還記得在她小時候,她把小娘子抱起來,粉雕玉琢的小娘子抱著她的脖子,眼淚汪汪乖乖巧巧叫她三姐姐的可愛模樣。   大了,更是討人喜歡,也知道對她好了,生怕她過得不好,時不時要來問候幾句。她花轎打道回府,別人避之不及,只有這小孩兒第二日領著一堆丫鬟,抱著她母親園子裡最好看的花,高高興興來送與她。   遂,只要是林家小娘子相請,她每邀必赴。   今日若不是得知這小娘子也會來,她也不至於非到一個小娘子出嫁前的花會上來給這小七娘子添麻煩。   「等會回去了,你帶著人去給羅夫人送一套茶具去,挑那套染了紅砂牡丹的富貴如意杯。」上了自家馬車,宜三娘與跟上來的丫鬟淡道。   羅夫人喜歡紅牡丹,就送這個給她了。   希望看在這個的份上,她就別為難那羅七娘子了。   小蝶見自家娘子知道那羅七娘子未必是真心請她去散心的,還如此為她著想,不禁在心中輕嘆了口氣。   她家娘子,這世上有幾人能及她的好心腸,可終是好人沒好報,老天待人不公。   **   回去的路上,林大娘這一天與宜家三姐姐相處下來的輕鬆感也沒了。   她不是個沉不住氣的,但路上還是忍不住讓小丫催了一下車夫,把車趕快點。   「娘子,很快就到了,就一會就到了。」今日小丫只帶了大小兩隻鵝出來,大的那隻丫和大素小雅都留在了府裡供三婆婆差譴,大娘子有點急,小丫也就不再調皮跟大娘子拌嘴了,人也顯得沉穩了起來。   只有這時候,才看得出來,她比大娘子要大幾歲,是林老爺親自挑選幾年,放在掌上明珠身邊的大丫鬟。   「嗯。」小丫的沉聲讓林大娘心裡穩了穩。   「娘子,你吃一口,」小鵝從點心盒子裡挑了大娘子最喜歡的烏梅送到了林大娘的嘴邊,還安慰她家娘子,把她的心得無私說給大娘子聽,「吃點心裡就好受了。」   「好,你也吃。」這幾個人日夜跟著她,雖說主僕有別,但早晚處著感情早就處出來了,見小丫鬟擔心她,林大娘笑了笑,拿了小鵝愛吃的花生糕給她,「吃著吧。」   看點心匣子裡剩的還有些,又道:「剩下的都帶回去,留著跟你姐姐吃。」   「還要給弟弟分一些。」得了匣子,小鵝歡天喜地了起來。   大鵝咽著口水探頭,還道:「多給我分兩個杏仁糕,我喜歡吃這個,別的都不要了。」   「不要,我也愛吃杏仁的……」小鵝連忙搖頭。   這廂小丫見她們說上了,看了笑著的大娘子一眼,就悄無聲息地出了馬車,一翻到簷前,不等車夫停車就支住了車簷翻身下了馬車,往前跑去。   馬車離林府也不遠了,她先跑了過去,讓家丁開了側道的車門,馬車一到就飛快從側門進了府門,讓馬車直接駛進中門。   她們進府的速度很快,林大娘快步走了半盞茶功夫,計管事的才趕到,他跑了滿身的汗,遠遠的就朝林大娘搖頭,「無礙無礙,大娘子,老爺一點事也沒有。」   林大娘當下就停下了腳步,大鬆了一口氣。   再抬腳,腳都有點軟了。   人說近鄉情怯,她這是近家膽怯啊。   回過神來,林大娘也是有心情自嘲了,與滿頭汗跑過來的計管事笑道:「小管事哥哥,你是晚來一步,你就能看到我飛起來了……」   計管事都笑了,「是,是我來的快了一點。」   說罷,走到小丫讓開的位置上,大體的把一天所發生的事都說了。   林老爺放出來的第一波血都是黑血,聽到胖爹疼得拿手把給他特打的鐵床都打塌了,末了是拿了皮索粗繩綁在大屋的石柱上扎的針,林大娘都有點走不動路了。   見大娘子小臉雪白,計管事也是心中不忍,聲音放得更小了點,「所幸半仙所治之法很是管用,只放了兩道,老爺的腳就很有力氣了,現下已是睡著了,半仙說等到明日醒來,就可見到成效了。」   林大娘點頭,再抬腳,步子極快。   見她無心再聽他說話,計管事也不再開口,緊跟著她,一行人如煙般快步向了林家家主的主院。   馬車所駛入的中門離後院的主院不遠,走過幾道門,很快就到了主院,林夫人早就站在廊下了,見女兒一見到她,就飛一般向她撲來,人一撲到身前,林夫人就扶住了她,朝滿臉急切的女兒點頭:「沒事,你胖爹沒事,還說了等你回來,要好好說你幾句,要你莫要苛刻了你弟弟的吃食。」   林大娘不禁笑了起來。   只是等到入了特地為胖爹治病弄出了的大屋,一聞見屋子裡濃重的血腥氣,她心中還是疼了起來。   等到見到老胖爹,見他胖乎乎的臉上血色全無,手腕被重重的白布纏著,她鼻子猛地酸澀無比。   她去翻了翻腳,腳上也如是,被厚厚的白布纏著。   「沒事,周先生說了,養幾日結了痂就好了,就能站起來了。」   「能站起來,也疼吧?」   林夫人憐愛地摸了摸女兒的頭髮。   林大娘坐到胖爹面前,深吸了口氣,把滿心的心疼壓了下去,在沉沉睡著的胖爹面前笑著道:「老頭兒,你睡著了沒?」   「睡著了啊?」林大娘說著話,見人沒反應,又笑著道:「睡著了就好,我等會給你畫幾個小胖子到你手上,我對你這麼好,還把你兒子都畫你身上,你醒了可就別說我苛刻你心肝兒子了啊。」   「你啊……」見女兒說笑上了,林夫人也是拿她沒辦法。   到此,林夫人也敢跟女兒說了,說起了被支走的桂姨娘半路跑回來找她,結果遇上老爺治病,末了嚇昏了過去的事。   「她也是好心,在吳姨娘那玩著,看到一盆已經結了花骨朵的芍藥,覺得難得,跟吳姨娘討了要來給我……」林夫人也是哭笑不得,千算萬算,都沒算到桂姨娘為了討她歡喜,拿著花盆背著丫鬟婆子,一個人偷偷地回來了。   這憨姨娘,把自個兒給嚇昏過去了——她把抱了一路的花盆砸了,還把自個兒腦後勺砸出了一個血洞來,沒半個月是好不了了。   林大娘聽完也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千算萬算,不如天算。」   桂姨娘,這是,算不算在劫難逃啊?   他們攔著都沒用。   **   四月初一,林家三更就燈火通明,林家主院的燈更是都點上了,這廂林寶善本應更好衣裳就要前去夫人那,帶著一家幾口去家中祠堂那給他爹娘和祖上祖宗上香的,但這時他坐在寬木椅上,皺眉看著手上剛展開看完的信。   綠眼鬼臉的烏骨一身髒衣,盤腿坐在地上,端著大碗吃著林守義剛給他拿來的飯。   他日夜兼程,日行千裡,馬都跑死了好幾匹趕回來,是給老爺報信的,好久沒吃一頓熱飯了。   見他沒幾口就把一大碗飯吃了,林守義把飯桶放到地上,蹲下給烏骨添飯,道:「你吃慢點,後面還有道紅燒雞沒端上來,你等一會。」   烏骨看著他添飯,見他把米飯壓得緊緊的,一碗肯定會添得多多的,也就不看了,拿著筷子吃起了菜碗裡的大肉。   如果不是老爺有事,他不喜歡去北方,那邊吃的都是饅頭,肉還有股腥味,吃不慣。   「喝口湯……」見一碗飯添完,烏骨把一大碗紅燒肉都吃完了,林守義也怕他被齁住了,忙提醒道。   這廂,看完信想了一會的林寶善開了口,只見他皺眉看著烏骨不解道:「這小郎才將將滿了十歲,他就比咱們大娘子大了幾天而已,這才多大,這就要上戰場打仗了?」   這刀家是怎麼想的?   烏骨扒著飯搖頭,「這個我不懂,他們說打仗就打了,說讓那小子去戰場就上了。」   刀家又不聽他的話。   「你去見過那小郎了?」   「見了,北管事的讓我去刀家走一趟,我去偷偷瞄了他兩眼。」   「我是說,找出刀家讓一個小兒子去打仗的原由了沒?」誰讓他只去偷偷瞄兩眼的?   「找了,沒找到。」烏骨扒著飯,很光棍地道,扒了兩口,想到重要的事,這才停下了扒飯的手,又抬頭綠眼瞅著老爺道:「那小郎還算是配得上大娘子,我去了沒多久就被他發現了,一劍刺來……」   烏骨滿意地扯開了他肩頭的劍傷,指著給林老爺看:「瞧瞧,刺得還挺深,都五天了,還沒好。」。 第17章   小子厲害,有點本事,烏骨上一次有事沒隨老爺進京,這次是頭一次跟這小兒郎照面,對這小兒郎還是勉強滿意的。   老爺也沒給大娘子瞎找。   看烏骨鬼臉都有笑意了,林老爺朝他招手,「你過來。」   烏骨拿著碗移到了他腳下坐著。   他衣裳還沒換,滿身的臭氣,林寶善不以為然,跟他說:「你既然覺得配得上,就沒找出他這小小年紀就去戰場的原由?」   這小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到哪再去找配得上他女兒,他們大娘子的人去?   烏骨扒飯的手停了,想了想,道:「刀家防得太嚴了。」   個個都不好惹。   「我去那晚,那小兒好像在全神防著什麼,」烏骨把嘴裡的飯咽下,「要不一般人也發現不了我。」   「那你看是防著什麼??」林寶善也是相信他這屬下的本事的,烏骨長年隱於黑暗,莫說刀府,哪怕是進皇宮,他也相信烏骨自有辦法。   「我看是有人要殺他。」   「啊?」林寶善一愣,「他在他家中,怎會有人要殺他?」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被刺之後就走了。一堆人追我,刀家的那些人身手了得,我呆不住。」烏骨一愣,搖頭,又吃起了飯。   「你就沒弄清楚,北掌事呢?」林寶善頭疼。   「他沒跟我說,我也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他不是給你寫信了?」烏骨哪知道那麼多,他就跑腿的,老爺也沒事先說讓他打探清楚了再回來。   信中寫的都是表面上那些冠冕堂皇的,無非就是刀家老太爺向皇上請令,說刀家滿門忠烈,兒郎雖小也可為國盡忠,保家衛國,遂請皇上準令他大兒帶長孫入戰場,為國效力。   話說得很好聽,皇上也準了。   林寶善不在京城,他在京的探子也與京城官員相交不深,不特地打聽,也探不出個一二來,這下可真是頭疼了。   他可不想女兒還沒出嫁,人就沒了。   「你就不能打聽清楚了再回來報?」林寶善拍了拍桌子。   「北管事讓我趕緊趕回來,讓你想辦法。」   「我能想什麼辦法?」   「嘿。」烏骨一樂,扒飯吃了。   老爺有沒有辦法,那是老爺的事。   「盡給我添麻煩。」林寶善忍不住踢了下他。   烏骨往後一挪,挪遠了點,又埋頭大吃了起來。   林守義靠近,跟林寶善道:「這刀家的水深,老爺,咱們是不是往那邊多派點人手?」   林寶善搖頭,「就是水深,才不能多派。」   涉及不深,還有回頭路可走。   現在林寶善也沒當初那般篤定與刀家的婚事了,他要是再能活個十年,他肯定會插手刀家的事情,可現在就不一定了。   只要悵州的事他沒安排清楚,他就不可能冒冒然去動刀家那一個龐然大物。   說至此,林寶善也輕嘆了口氣,「當初就想著那刀藏鋒是個奇才,小小年紀就像把精刀一樣冷銳鋒利,天縱奇才實屬難得,就算是配我掌上明珠也是綽綽有餘了……」   刀家水深他能不知道,他就是見才心喜,又仗著自己在京還是有一兩分的經營,就沒管那麼多了。   現在想想,也是莽撞了。   「那刀家長孫公子就這般厲害?」林守義思索著問道。   林寶善沒回答,烏骨答了,很肯定一地點頭,「厲害,那劍法和力度,及得上練了二三十年的老劍客,還是有天賦的那種老劍客。」   一般人比不得。   「他一個小兒,就這般厲害,也是得家族看重的吧?」再是天才,這也得從小練起來,才有這本事的吧?   「這倒是,一天不練個五六個時辰,沒那般熟,那劍就跟長在他手上一般。」烏骨又吃完了一碗飯,把桶扒拉了過來接著吃,間隙間道:「我看他也不像個武呆子,老爺不是說他耍槍厲害?一槍能刺中個老虎,我看劍才是他的稱手武器。」   這明裡一套,暗裡一套,說明這小子對外還是頗有講究的。   「追起我來好厲害,」烏骨把飯勺撈到手裡,扒著飯還不忘說,「一丈高的院牆他也跟著我翻過來追過來了,如若不是我爬到了樹上,走了空路,他就追上我殺了我了。」   烏骨一想起有人還能危及他的性命,嘿嘿地笑了兩聲,這才吃飯。   林寶善不禁嘆了口氣。   他剛要說話,察覺到門口似有所動,一眼望過去,看到了一個往門邊急退的步影。   那影子退得快,但裙邊還是讓林寶善看到了。   林老爺的頭更疼了。   他這屋子,沒人去攔,能出入如無人之境的也就他那個女兒了。   他責怪地看了烏骨一眼。   憑烏骨的本事,他能不知道他女兒來了?   他就說為什麼他剛才那般多話,敢情是說給她聽的。   「進來吧。」林老爺朝外面喊了一聲,撐著腦袋跟林守義哀聲道,「守義啊,我是不行了,外面的那些不把我當回事,這家裡,也沒幾個人聽我的話了。」   林守義忍不住笑了起來,看著門口的大娘子笑嘻嘻地走了進來,嘴裡回著老爺道:「老爺言重了,我們不都聽您的?」   林大娘一進來,笑著朝著胖爹一福柳腰,就蹲在了烏骨身邊。   前一刻,還像畫中走來的超凡脫俗的小仙子,下一刻,就沒個正形了,像個愛調皮搗蛋的野丫頭。   只見她笑嘻嘻地問著烏骨,「烏骨叔,他真有你說的那般厲害?」   要真是這樣,她都要有點喜歡他了。   林大娘喜歡有本事的男人,要是有本事,還不像她胖爹那樣胖得走三步都要喘一大口氣,那就太好了。   「有,」烏骨把大娘子夾到他飯桶裡的肉夾起咽下,才接道:「這個你放心,他要是這般練下去,再過七八年,就能比我厲害了。」   「那還要過七八年才像你這般厲害嘛,他現在還小嘛……」林大娘給烏骨挑了些沾了肉味的菜放進了他吃飯的木勺裡,省得他只吃肉,菜一口都不嘗,「那他這般小,為何就要去打仗了?他們刀家沒人了嗎?」   「唉,」烏骨可惜了,早知道大娘子要這麼問,他要打聽清楚了才回來,「不知道呢,我都沒怎麼問就聽那北管事的回來送信了。」   「沒得事,」林大娘給他專心挑菜,「我也不太在乎這個,就是我爹給我拿家裡的糧食買了個小新郎官,我嘴閒問兩句。」   「胡說,哪是買的。」林寶善都快要被寶貝女兒氣死了。   「家裡去年少了六萬石糧食呢,給了皇上三萬三,那另外的二萬七呢?」當她帳是白學的啊?   「那是你爹我為國盡忠,給的!」林寶善也不怎麼搞的,他好好的教女兒,女兒長得總跟他認為的偏著那麼一點。   她聰明是聰明,但有時候就是聰明得過頭了。   「就當是吧。」林大娘才不跟他爭這個,扭過頭又勸烏骨,「叔,你吃點菜,老吃肉不好。」   不要壞的都學了她胖爹,學他沒好下場,看看,前大半輩子無肉不歡,現在見著點肉腥眼珠子都能瞪出來。   「大娘,」烏骨依言把菜連帶飯送進了口裡,咽下,跟林大娘道:「我明天就回京裡,給你探探。」   「沒讓你去,」林大娘搖頭,「你在家裡也多呆兩天,把傷養好了再回去,爹……」   她又叫她爹了,「讓周先生過來幫烏骨叔傷口理理。」   林寶善看了下香,見時辰還來得及,朝林守義點頭,「去叫吧。」   「沒事,不用理也沒事,過兩天就好了。」烏骨並不在意他的傷口,他天大的傷也挺過來了,一點小傷死不了。   「那也理理。」林大娘不跟他硬碰上,也不多說,只笑嘻嘻地看著烏骨。   她一笑,烏骨就拿她沒辦法,點頭說:「聽你的。」   林大娘朝著他又是一頓笑,笑得烏骨也是朝她嘿嘿笑了兩聲。   她胖爹身邊一堆男人,哪怕是管事的,私底下也是有脾氣的。更別說烏骨叔這些被胖爹找來的奇人異士了,她連宇堂先生那種仇女症都能忍下,像烏骨這種嘴硬心軟的硬漢更是搞得定了。   「好了沒?」見女兒跟人聊上了,也不來他身邊,林寶善酸溜溜地出了聲。   「我跟我烏骨叔坐會,上次我烏骨叔都幫我忙了。」林大娘沒動。   林寶善看著她諂媚的小嘴臉,心裡更酸了,沒好氣道:「那是你爹我疼你,要不你膽大包天的,你三保叔還能睜隻眼閉隻眼不成?」   也是,林大娘一聽覺得有理,跟烏骨叔說:「那叔,我上去陪我家胖爹坐會去。」   烏骨嚼著飯呲呲地笑,不停點頭。   林大娘一到林寶善身邊,才坐下,林寶善就捏著女兒的小臉蛋,「不肖女!」   林大娘眨著眼睛笑,不敢說讓她爹換個新詞說她,省得說了教壞他了。   這四月初一,林寶善先是與府中家人在家祠中給自家祖宗們上了香,又帶了族人去請聖龍下水。   這一天也是挺下來了。   過了兩日,烏骨夜間來找林大娘,說他又要去京城給老爺辦事了,讓大娘子有點什麼託他的趕緊說。   林大娘半夜被小丫叫醒見烏骨,還迷迷糊糊的,迷迷瞪瞪中也覺得關心一下以後的人生合作夥伴也成,畢竟如果不出意外,她以後的大半生是要跟這個人在一起的,遂她起來讓小丫找找她屋裡拿得出手的東西,她上了書桌,給人寫信。   信中寫道,槍戳出頭虎,箭射出頭鳥,沒事你就別搶聖上皇子風頭了,讓光射在聖上身上,皇子們天天打到好獵,讓聖上高興,皇子高興,聖光普照大地,那才是百姓們活得高高興興,你也長長久久之道。   寫到一半,看小丫把她值錢的玉佩都塞裡面了,她趕緊挑了出來,跟小丫說:「我用不上的那些才給他,值錢的別給。」   小丫領命,趕緊把值錢的一個鑲金帶玉的寶生佛挑了出來。   林大娘滿意,接著又寫:我比我爹長得好看多了,你別信那些說我不好看的,都是嫉妒我爹有財,我有才有貌才亂說的。   寫完,覺得自己太不謙虛了,可能人家看完也就不想娶她了,但她忙著去睡覺也不想再改了,遂把寶生佛又放進了包袱,在信末寫這寶生佛有多值錢,還不忘跟人表示,看:我林家就是這麼的有錢,我隨便送送,就能送個價值萬兩的佛爺給你保平安,你有空也多攢點銀子,等著我嫁過來替你花。。 第18章   烏骨拿了大娘子的信去給老爺過目。   老爺在看,他在底下玩著大娘子給他的藥瓶。   看得出來藥瓶是特地為他做的,散發著木香的木瓶子雕著幾個扮鬼臉的小骨頭,從痕跡看得出來,新著呢。   每個小骨頭扮的鬼臉還不同,烏骨拿著幾個藥瓶放在燈光下一個個仔細地看著,都不知道那邊看信的老爺臉都綠了。   林老爺正在罵:「這寫的都什麼?這是個小娘子寫的嗎?」   林守義在旁翹頭看,也算是翹著頭把一封信看完了,林家大管家畢竟也不是一般人,這時候還能為大娘子說話:「老爺,大娘子這也是真性情,我看也沒事,這早晚都要成家在一起的人,早點知道對方性情也好。」   「你也不怕人家不娶她了?」林老爺都快氣糊塗了。   「咱們家有錢啊。」不怕不娶啊,林守義小聲嘀咕。   他這兩天也算是從老爺那明白刀家為何要給長孫定他們大娘子了。   刀府現在的大夫人也是將門之後,但那個將門是個沒什麼錢的將門,就是一寒門李姓子弟靠軍功晉升的,這李門老將軍跟刀家老將軍交好,就把刀大夫人嫁進來結了兩姓之好,聽說刀大夫人當初嫁進刀家的嫁妝不過是三抬箱子……   這李家將軍在當了大將軍後也可是娶了不少妻妾生了不少兒女,養妻妾養兒女那可得花不少錢,這家裡這些年可沒少沾這刀家大夫人的光。   這娘家不給點就算了,還要貼著些,林大管家想想都知道這刀大夫人在刀家的處境有多難。   刀家老太爺給嫡長孫定了林家,是稱得上疼愛了。   他們林家別的沒有,有錢有糧啊。   不怕不娶。   「你說什麼?」管家的聲音再小,林老爺也聽到了,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的大管家。   林守義輕咳了一下,正了正臉,嚴肅回道:「老爺,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大娘子這般的聰明伶俐,這字裡行間透著的見識豈是一般娘子所能比的?那刀家小兒郎也非一般之人,定能看得出我們家大娘子的聰慧絕倫出來!」   大管家就是大管家,說的話就是不一般。   烏骨捏著手裡的木瓶子回頭,對這個往常對他頗為照顧一二的大管家大行讚賞之目,很是欽佩他。   老爺身邊,果然是能人輩出。   「你能不說瞎話嗎?」林寶善斜眼看著他的大管家。   林守義搖搖頭,「那您看著辦吧,我去給烏骨的包袱再打打。」   他走了,烏骨把小木瓶子拿原先包著的那塊繡著小骨頭的黑布包好,緊緊栓在腰帶上,也開了口:「我看大管家說的對,瞞什麼瞞,早晚知道的,現在知道了,要是不喜歡,早退早了。」   不稀罕他們家大娘子,難不成他們大娘子還稀罕不成?   他們大娘子就是不嫁也行的,大不了他殺光了那些會說她閒話的林家人。   「你們啊……」林寶善痛心疾首地看著他們,總算明白為什麼他細心地教,精心地教,他寶貝女兒還是長歪了。   都是這群身邊人給帶的!   早知道,他就不在她從小的時候就帶著她跟這些人接觸了。   不管林老爺所思如何,最終烏骨還是把林大娘親筆所寫的信給帶到京城去了,挑了個月黑風高的好日子,連著包袱砸到了刀家小郎的懷裡。   烏骨也不管刀家小郎是怎麼想的,往後在京就一門心思辦老爺所吩咐的事了,只是在他在京半月,即將起程回悵州時,一夜,穿著一襲黑衣的刀家小郎也在月黑風高夜找到了他,把一封信射到了他的頭髮裡。   隨後,人就走了。   眨眼功夫就不見了。   信很薄,捏到手裡就跟拿了張薄薄的紙似的,烏骨看半天,這才想起可能是給大娘子的回信,遂即揣到了懷裡。   一月後,五月的悵州美如畫,全城的花都開了,路上的行人你擠我我擠你,買賣人揚高嗓子四處吆喝著,悵州碼頭的貨船貨物跟人上上下下,城州房屋頂上炊煙四起,好一派人間煙火景象。   這夜,林大娘兩輩子加起來,收到了頭一封跟她有關係的男人給她送的回信。   這本是應該充滿詩意的一瞬間,林大娘收到回信的時候那刻還笑眼彎彎,覺得這古人就是有情操,寫個信,還能收個回信,這一來一往間,不要太美。   就是打開信,她上下左右看了一遍,還拿水潑了一遍,也只看到了「已閱」和落款的「刀」字三字,也不見多的,她還是覺得是自己眼睛瞎了,不敢置信,又拉著小丫她們跟她找了一遍。   還是沒找到多的一個字。   「啥意思啊?」林大娘沒想明白,拿著信去找她胖爹,跟他嘀咕,「這是說看了,答應了我,會多多攢錢的意思?」   「是吧?」林老爺也沒弄明白,左右上下地看那封被女兒拿水潑過,還染暈了字跡的信。   「我琢磨著,」林大娘想著,思索著,又回頭想了自己寫的那封信的內容一遍,很正視自身情況地道,「應該是,『好了,我知道了,你別叨啊叨』了的意思。」   林老爺見女兒這麼明白地埋汰她自己,啞口無言。   「沒說要退婚吧?」林大娘湊到她胖爹跟前,問她爹。   「沒聽說。」林寶善搖頭。   「我的天啦,」林大娘也搖頭擺首,「這樣都不退婚,這小郎哥哥也是好涵養吶!」   她還感慨上了,林寶善哭笑不得,拍她的頭,「你可別跟你爹我說了,這婚姻不是兒戲,你給我認真點!」   林大娘雙手握著她胖爹的大胖手笑個不停。   她胖爹最近身體好,小胖子也比以前長進多了,知道自己的小身體有問題,就是饞也忍著。現眼下家裡一切都好,她心情也是很不錯,還約了宜三姐姐十五去廟裡上香,聽老師太給她們講古念經。   這日子,太好過了。   她心情好,對那封信有點不明白,但也不在意,人家沒說退婚,肯回信,哪怕就兩字呢,他特地找到了神出鬼沒的烏骨叔給帶回來,那說明那小郎哥也是有誠意的。   所以,林大娘這一次沒寫回信,而且人家寫了兩個字來她再寫一封信也沒意思,但她認真準備了一份禮物,託家裡來往於京城悵州的家人送去。   她也知道了這小郎哥是要去打仗了,去的還是壬朝的最北方,跟最北方那些身高體壯的熊白佬們打每年隆冬必打的大仗,所以給人備了身保暖的衣物,還有毛披等,也不管人家是不是還小,還準備了一小壺二十年的燒刀子。   那酒,烈得只一口就能讓人全身都燒起來。   林大娘想,就衝這烈酒,這小郎哥也會記得她的。   **   慶和七年春,悵州雨水不停,眼看即將成澇,林府所有的管事都被派出了門,分管負責府下所有田地。   林府家主林寶善自年後赴過悵州知州府的元宵節慶,回來就沒再起過床了。   這日半夜過後,天還黑著,林大娘就摸著床坐了起來,一坐起來她輕吐了口氣,拿手重重地揉了揉臉,下床汲鞋。   她知道時辰還早,也不過寅時,離天亮還早得很,還需一個多時辰去了,小丫她們最近也是被她派了不少事,一天到晚也是累壞了,她想讓她們多睡會,所以下床的聲音也輕,悄悄去了桌邊把燈吹亮,拿去梳妝鏡那邊,在屏風後把衣裳穿好了,又坐到妝凳前給自己梳妝,正好把髮髻綁好,插上紅寶石做成的花瓣釵子,就聽後面有快步聲過來了。   「娘子……」今日大素當值,她喊林大娘的聲音有些含糊。   林大娘回頭,朝丫鬟嫣然一笑,「醒來了?」   大素頭髮還披著,她剛起,嘴唇血紅,黑髮擋住了她的半邊臉,顯得小臉更是慘白,她一快步過來就是朝林大娘一笑,在林大娘身邊蹲下,給林大娘穿鞋。   林大娘摸了摸她的頭髮,過了一會,她才輕聲說:「我等會去我老爹那看看,先行一步,你們收拾好了再過來。」   「誒。」大素應了一聲。   林大娘又笑了笑,輕拍了拍聽話的丫鬟的頭一下。   這時小雅也把熱水打好了端了過來,林大娘潄好牙,洗好臉就出了門,提過了插在門廊前的一紙燈籠。   夜還黑,細雨輕飄,紙燈往前一探,廊外帶著寒氣的細雨也被渲染出了幾分悽厲的美來。   林大娘自正月就搬到了主院來,她住的離她父親所住的大屋不遠,走過一道十餘丈的長廊,再轉個彎走十幾步到了。   這一處現在密閉的院子就住了他們父女和幾個貼身的身邊人,現下靜寂無聲,身後丫鬟讓她小心走的聲音遠去,林大娘提著燈籠,穿過雨夜,來到了她父親大屋的門前。   守門的林強已看到她,正候在門邊,他提過了林大娘手中的燈籠,壓著聲音跟她請安:「您來了。」   林強的聲音打破了夜的靜謐,不知為何,一早就心神不寧的林大娘心更慌了,她回頭朝雨夜望去,想看看黑夜當中是不是有手在死死緊緊地扼制著她的喉嚨,讓她喘不過氣來……   只是,那一片黑夜當中,只有連綿不斷的細雨還在飄著。   「大娘子?」   「呃,我這就進去。」   林強的叫聲讓林大娘回過了神,她提腳越過了門檻,踩進了屋子。   一進屋,那有別於外面寒冷清新的空氣,帶著血腥氣的暖氣一撲面而來,林大娘覺得每走一步,她的心就越發的沉。   就好像她的每一腳,都踩在她的心口上那樣的沉,那樣的疼。   許是惡的命運總會帶著徵兆,不過幾步,她看著那床上一動不動的黑影,她全身都哆嗦了起來。。 第19章   林大娘走到床前,腳都軟了,一把撲在了床沿,她顫抖著手往被子裡緊緊一抓,抓到了一隻溫熱的大胖手之後,當下,她鼻子似是被火燒了一樣,熱淚當即就滾了下來。   「胖爹……」她哭著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大娘子……」一聽她哭,本在後面準備點燈諸事的林強等僕人連滾帶爬跑了進來,中途還摔了個跟頭。   「沒事沒事,」林大娘回頭,破啼為笑,跟僕人道,「是我有毛病。」   自個兒把自個兒差點嚇死了。   她笑著回頭,在僕人提來的燈光當中迎上了她胖爹朝她看來的充滿了憐愛的眼。   那雙被肉擠得僅有小小一點的眼,此時不僅有憐愛,還有慈悲。   他的女兒還是來得太早了,早到必須要送他一程。   躺在床上的這日日夜夜,林寶善早想過會有這麼一天。這一次,他把身後事都安排好了,女兒和兒子,他都交待了可靠的人保他們後半生安危,就算走,這次他也能走得安心。   儘管還是擔心他年幼的兒女,在他走後,世上將無人再像他一樣無所求地為他們操心以後,但這已經比他突然走要好多了。   林寶善這一生,是與人鬥,與天鬥過來的,能以帶毒之身活到這個歲數,還有兒女送終,也是老天待他不薄,他也死而無憾了。   如果女兒不來,他先一步走了,也是好的。   林寶善此生再慶幸不過他爹給他找了個好夫人,他的夫人給他生了好女兒,女兒這些年來對他的孺慕之情,讓他知道了何謂父母,什麼叫做兒女就是身上的肉。   可就是如此,他捨不得讓她來送他走,眼睜睜地看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心疼啊。   「爹……」林大娘看著胖爹的眼,把他的手塞了回去重新暖著,跟他笑著說:「你都不知道,我剛剛……」   她剛剛自己快把自己嚇死了。   話說到這,點燃了幾處燈火的屋子慢慢地亮了,她的笑容慢慢地止了。   她看著她父親完全不動的臉,察覺到她握著的那隻手是熱的,但透著一股不自然的僵硬。   林寶善緊緊地看著女兒的臉,看著她突然瞪大的眼,他感覺著他的眼眶好像也熱了。   「快叫周先生!快去叫!」   林大娘已回過神來,掉頭衝著林強他們大喊,聲音裡帶著讓聽者之人心口顫抖的恐懼。   「快去,快去……」林強都慌了,他喊著跑了出去。   但周半仙來的太晚了,林寶善看著女兒轉過來的滿是恐懼的臉,眼睛停在了那一刻,再也不動了。   他人生當中最後的一滴熱淚滑過了他的臉,他的眼睛最終停在了為他送終的女兒的臉上……   他走得太早了,也就沒看到他女兒痛失摯親,抱著他的頭痛哭著大聲呼爹的樣子,那悽慘的模樣,讓他聞聲而來的夫人抱著她,哭到昏厥。   慶和七年三月十七,江南第一善林府林家家主林寶善,病逝於林府府中主院,享年六十一。   **   一個月後。   三月的桃花四月還在開,悵州城的雨水止了,林府大管事林守義又派了人下去走了一圈,回來與大娘子報,今年的收成怕是要減少三成。   今年澇災,林府提前做了防範,補秧下田尚且如此,就不說那些連秧都沒得下的人家了。   今年的米價不知要漲成什麼樣了。   林大娘跟林守義算,「那今年怕是要拿出來一些當救濟糧了。」   「救濟糧可有,但米價只能跟著行情走,城中是肯定會漲價的,我們一家壓不下,也沒法一直不提價,大家都來買,我們沒那麼多便宜糧可賣。」林守義把點心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吃一塊再說。」   老爺剛出殯不久,林府上下都忙了一個月了,大娘子也是瘦得不成形了,好好的一個清新脫俗的小仙子,現下兩頰都陷下去了,病殃殃的,莫說夫人看著難受,就是他看著也於心不忍。   「不僅如此,」林大娘依言,捏起點心吃了一口,跟林守義又說:「又三年了,今年要進京上貢了。」   「是啊。」林守義也嘆了口氣,林府今年的壓力太大了。   年景不好,苦。   「這最北方跟最南邊都打著仗,朝廷是缺糧的,這糧也不能少於了往年。」林大娘又道。   林府一直靠著京裡聖上給的底氣在悵州挺著江南第一善的牌子,這牌子是用糧買來的,人家撐的腰沒少,糧卻少了,那一位心裡會有想法的。   「也許,皇上會體恤……」林守義的話,在大娘子帶笑的眼睛裡止了。   林大娘搖搖頭,「不能少。」   哪有上位者體恤下位者的。   上位者就一個,下位者那麼多,要是都體恤,哪體恤得過來。   她胖爹活著時就跟她說過,他說閨女啊,世道殘酷,人更殘忍,能活下來的都是老天爺經過個個挑選的。人上人,更如此,他們的心比銅牆鐵劈還堅韌,手比最快的刀子還要狠,你要看,你要是硬不過人家,狠不過人家,那你就得趕緊低頭,把頭低得低低的,那才是你活下來的辦法。   換林大娘這個穿越者的話來說,那就是沒本事,那就要夾著尾巴做人,別老想著把所有便宜都佔了。   「那……」林守義咬了咬牙,「只能調用暗倉裡存的那些了。」   林大娘半晌沒說話。   胖爹剛走,才走多久啊,林家在她手裡才多久啊,她就要想著動暗倉裡的糧了。   往年在她爹手裡,不管年景如何,暗倉裡的糧是只多不少的。   「娘子?」   林大娘自嘲一笑,也是,她才活多久啊,胖爹活了多久啊,她要是在這個世道活了十三年就有了她胖爹活了六十年的那一身本事,她都可以上天了。   不能急,也不能慌。   「調吧,」林大娘開了口,「把今年的新糧的八成用上,再調用三四年間的陳糧,跟皇上說,今年年景不好,只能拿往年存的那些陳糧都拿來補上。」   「是。」林守義一聽,精神一振。   現在皇宮裡也應該收到了江南今年糧產會大減的消息了,他們林家到時把貢糧如數獻上,皇宮那想來也知道他們林家是盡力了。   大管家神情一松,林大娘卻忍不往苦笑了起來,「今年一場,裡裡外外,貢糧加上救濟糧,我們實打實算,得少半成存糧。」   而於外面,他們林家是少了七八成的,到時候明年的江南七富當中,可能就沒有他們林家的位置了。   名頭雖是虛的,但父親走了,這一年就要在她手裡丟了這名頭,林大娘想來還是心如刀割。   「娘子……」這一個月的操勞,也是把頭髮都忙白了的林守義也是黯然,不禁低下了頭,覺得愧對老爺。   「不過也好,」老管家一愧疚低頭,林大娘也知道自己失態了,這時候,她是家中的主心骨,她要是頹了,一家人得跟著倒,隨即她就淺淺一笑,道:「府裡沒那麼有了,叔父叔嬸們的失心瘋也就能好點。」   她那兩個叔父也是太狡猾了,他們本已找人,打算在慶和四年春,她胖爹頭次倒下的那年把她胖爹殺了,但哪料他們不知從哪知道消息,知道找的人不可靠,就又收了手,潛伏到了至今,一等到她胖爹走了,就跟他們姐弟兩人扛上了。   現下正在和族老一起商量養他們姐弟倆,入主林府的事呢。   一聽林家的那兩個堂老爺,林守義的眉頭深鎖了起來,「他們鬧著要推新的族長,林家那幾個族老也快被他們走動鬆了,聽說他們跟族老許的就是我們林府的家財。娘子,這事不能姑息,老爺之前的意思也是這個意思,只要他們一有異動,我們即可……」   林守義做了一個「斬」的手勢,意喻趕盡殺絕。   林寶善是江南第一善的家主,但這第一善,是他用貢糧跟皇上保的,可並不是真的是個善人。   他要是個善人,他也活不到六十歲餘才死。   他之前沒動林寶絡林寶賢這兩個弟弟,也不過是這兩個人突然謹慎了起來,天天縮在家中,連吃飯都要驗三道,像是知道他要動他們,他一時之間也沒找到妥善的辦法替兒女剷除這兩個隱憂,只能交待屬下,日後見機行事。   「先別急,我再看看。」林大娘知道她胖爹給他們姐弟倆留了不下後手,但她也知道胖爹心裡另外的幾分意思。   林家子孫不旺,能少殺一個就少殺一個。就是不為胖爹,也為當年為保胖爹,為胖爹費盡心思,哪怕說胖爹無後也讓胖爹承了家的祖父。   「是,聽您的。」家主讓他在其死後,但凡任何事都先聽娘子的,以娘子為主,家主對他有知遇提拔之恩,又有其顧善子孫之後福,林守義與上一任的林府大管家一樣,是終其死都要死在林府之內,為其盡忠到最後一刻的。   見大管家的之前還對她像對小輩似的,現在都用尊稱了,林大娘也是無奈,笑眼看著大管家,「叔,你是看著我長大的,我們就跟以前一樣吧。」   她頓了頓,又道:「胖爹沒了,我就少了一個最最疼愛我的人了……」   她抬起帶著淚花的眼,笑看著大管家,「你就別跟我疏遠了,少一分親近,懷玉就要少一分長輩對我的疼愛了。」   林守義聞言動容不已,老淚差點滾下來。   那廂,遠在壬朝最北的刀家軍小軍長刀藏鋒收到了一封信。   只是這信,不是他久盼已久的那封。   他期待的那封小娘子會寫予他的信沒來,這封是京中家中祖父給他寫的家信。   信中寫道,江南悵州林府的林老爺,他未婚小娘子的父親已於三月十七仙逝。   他的手頭另一邊,二月送達他手中的那封江南悵州小娘子所寫之信還躺在那裡,信上第一句寫道:多謝小郎君所贈之雪,此雪予我重於千金之貴……。 第20章   林寶善頭七一過,林夫人與桂姨娘都病倒了。   府中有肖姓姨娘前來說想回娘家過幾天,她來與林大娘說的時候,說話怯怯,林大娘看姨娘說後連眼睛都不敢抬起看她,在心中微嘆了口氣。   姨娘們的以後,胖爹與她已經仔細商量過了,這幾年,府裡也一直很放任她們跟娘家聯繫,本的也是這個意思。   胖爹走之前,也很明確地明言跟她說,府裡姨娘也是只要是想走的,在他走後,就由她來安排放她們出去。   林大娘作為一個穿越過來的人,她是肯定不會為難這些被林府困住了多年的姨娘,壬朝在這方面民風也算開放,她們出去後,要是再找個人嫁過後半生,也非難事。   就是林大娘在放她們走之前,她還是想跟她們多說幾句,把那些之前沒徹底說明白的都說明白了,也好圖個安心。   姨娘們小小年紀就進了林府,林府天地雖小,但小,也護住了她們這些年錦衣玉食的安穩日子,出去了就未必了。   肖姨娘作為頭一個來跟林大娘說的,也是鼓起了勇氣,她平時是個潑辣性子,這廂剛到大娘子面前開了個口,就臉紅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   「姨娘……」林大娘在心裡嘆過氣,過去坐到了肖姨娘身邊,低下頭,朝紅著臉的姨娘笑著眨了眨眼,「怎麼突然就怕起我來了?我長醜了呀?」   肖姨娘的臉更是脹得紅紅的,這時連耳朵都紅了,她見大娘子還跟她開玩笑,不禁嗔聲道:「哪有,你莫要胡說。」   「那你抬起頭跟我說話呀。」林大娘拉她的手。   她是林府的第一個孩子,姨娘們是有些敬怕她,但她是孩子,她們也喜愛她,這些年對她還是很不錯的。   她對她們也沒壞心眼,她們心裡也知道,心裡也是跟她親近的。   「誒。」肖姨娘抬起了點頭,但臉上的紅韻還是未褪,她尷尬不安,腳不停地挪動著,「就是,就是回去看看,好久沒回去過了。」   林大娘知道,很多姨娘們,尤其是歲數不是太大的姨娘們私下心早就散了,有些人娘家連成親的對象都已經偷偷給她們找好了。   但是,娘家是親人,也算是可靠,但當初把她們賣進府裡的也是他們,現在對她們如此熱心,其中是有骨肉親情在,但也圖她們手中握著的銀子。   林府對她們向來大方,衣裳首飾,一年四季都會發新的,更別說逢年過節打賞的那些。她們手頭上的銀子在富貴人家的姨娘們裡比,也都是算多的。更別論跟平民百姓人家比了。   她們出去了要是過點普通日子,精打細算著過,養個一家十口幾十年都是不成問題的。   「知道,我都知道。」姨娘局促不安,林大娘也都怕她把自己憋壞了,拉了人的手放在手裡握著,又衝人笑了一下。   肖姨娘被她慢慢地安撫了下來,心裡也知道大娘子是明白她的意思的。   想想也是,這府裡沒有老爺不知道的事,也沒有大娘子不知道的事。   「唉……」肖姨娘不好意思,拔了拔林大娘的細手指。   見她沒那麼尷尬了,林大娘也開了口,她沒繞彎子,直指中心,「就是我作為小輩,想跟姨娘多說兩句。」   「你說就是。」   「家裡人是家裡人,這個我是知道的,但有一點,姨娘也要讓家裡人幫你做到了,定要讓人明媒正娶你做正妻,你是林府的姨娘,江南第一善人家裡出去的姨娘,嫁個平民百姓還是嫁得了的,沒必要屈身去做小,你在林府見過的榮華富貴就是你見過的世面,你不比一般二嫁娘子差上哪裡。另外一個,銀子一定要牢牢握在手裡,誰讓你高興了,你就給點,手不要太鬆了,要盤算著花。要是有心軟的時候,你就想想,當初你是為何進的林家,莫要等到銀子沒了,再來一次。到時候,就沒有林府在這裡等著你了。」   她也好,別的姨娘也好,出去了是沒有回頭路可走的。   「知道,」肖姨娘聽著眼淚都出來了,「我沒那麼傻,你莫要擔心。」   「好,知道就好。」林大娘說著也是心裡難過,畢竟這麼多年了,她們也是家人,要送走她們,哪可能沒有不舍。   「是我對不起老爺,對不起夫人和你……」肖姨娘哭出了聲。   「哪裡的話,」林大娘搖搖頭,「我讓大管家安排人抬你回去。」   有林府人客客氣氣地送她回去,說是抬回去嫁人的,她地位也會高點。   「大娘子……」肖姨娘撲到了林大娘懷裡哭了起來。   林大娘抱著在懷裡哭著的壯碩的姨娘,一時之間也是感慨良多,她是擔心,又有點鬆了口氣。   她擔心出去了的姨娘們過不好,但也輕鬆於不用耽誤她們的後半輩子了。   有幾個姨娘甚至只是抬進來養著,連房都沒跟她胖爹行過,就這樣一輩子老死在林府,也太殘忍了。   有了肖姨娘開了頭,四月底,林府抬出去了好幾個姨娘,桂姨娘不明白,這天在林大娘看她的時候,問林大娘:「我們不是老爺的姨娘嗎?」   不是要在林府過一輩子的嗎?老爺沒了,那還有夫人啊。   林大娘是明白桂姨娘的,她也知道怎麼回答桂姨娘:「她們沒有孩子,在林府是呆不下去的。」   桂姨娘聞言,也明白了些,她是生了懷桂的,她陪陪夫人,看看懷桂,這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別的姐姐妹妹沒有,大概日子也能熬了些。   「那我陪著夫人吧,」老爺走了,天天見的那些姐姐妹妹一下子也有好幾個不見了,桂姨娘就是躺在床上,也覺得林府冷清了不少,她說著就往上爬,要起身,「我不走,我陪夫人,陪她吃飯。」   這時候都惦記著吃飯呢,林大娘也是笑了起來,「是,你趕緊好起來,就莫要躺在床上偷懶了,娘都問我好幾次了,問你什麼時候去給她挖土種花。」   桂姨娘訥訥的,「這就去。」   等她能起身去看林夫人了,才知道夫人病得比她還慘,之前貌美得就像畫中人的夫人一下子就變得憔悴了很多,兩鬢都有白髮了,桂姨娘不知道為何,一看到頭髮變白了一些的夫人就悲從中來,眼淚不如自主地流。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坐在夫人床邊喃喃地問著林夫人,「夫人,你怎麼變成這樣了?我前幾日見你還好好的,怎麼就幾天就變成這般了?」   她不明白,好好的夫人,怎麼一下子就變老了。   林夫人看著想病就想,想好就好,想哭就哭的桂姨娘,也是微微笑了起來。   傻人有傻福,痴人也有痴福。   懷桂有這麼個親娘,是他們林府的福氣。   **   四月底,林家的族老又敲響了林家的門。   依林老爺的令,住進了府來保護林大娘的烏骨一聽到那些擾人精來了很是暴躁,手中長鞭一甩,跟林大娘說:「我去殺了他們。」   林大娘也是好笑。   坐在她身邊的林懷桂軟軟地對烏骨說:「骨骨叔,莫急。」   「你當然不急,煩的是你姐姐。」烏骨見小主子是個軟性子,也是無奈,看不出他哪點像老爺了,這孩子,連姐姐都不像。   「姐姐……」林懷桂朝林大娘望去,大眼水汪汪的。   他還是胖,就是胖得不是太誇張了,像個正常的小胖子。   林大娘現在對他也嚴厲多了。有父親在時,她還能安慰自己他們頭頂上還有個老胖爹在為他們遮風擋雨,對小胖子饞嘴偷懶的事也會偶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爹沒了,她也好,小胖弟也好,他們倆都得擔起屬於他們自己的那份任務。   「姐姐不去,煩不著我。」林大娘朝小胖弟眨眨眼,盅惑他,「那懷桂去好不好?」   「啊?」林懷桂咬了咬小紅唇,想了一會,說:「懷桂去了,姐姐不煩了?」   「不煩了。」   「那懷桂去。」   小胖弟乖乖的,蒙他做事的林大娘一點負疚感也沒有,她這個大人可心狠了,胖弟一答應,她就起身去牽他,帶著他往外走,毫不留情地教壞他,染黑他,「他們煩姐姐好幾次了,你說是不是壞蛋?」   「是壞蛋。」心疼姐姐的林懷桂毫不猶豫地點頭。   「他們還要搶爹爹留給我們的吃的,我們的銀子,你說他們是不是壞蛋?」   「是!」林懷桂當下就點頭,連小臉都繃緊了。   「他們還要趕我們出去,這可是爹爹留給我們的家……」   這次不等林大娘說完,林懷桂就握起了胖拳頭,一臉的憤怒,「懷桂不喜歡他們!要請他們出去。」   林守義帶著林計跟在他們的身後,聽到林懷桂這話,老管家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他這時也不禁深深憂慮了起來,小主子性子這麼軟,以後可怎麼辦?林府以後怎麼辦?。 第21章   林大娘看了後面的老管家一眼,微微一笑。   她也知道家裡這幾個管家對胖弟的擔心,不過她還好,小胖子畢竟是宇堂先生教出來的學生,在宇堂先生那種有強大浸透力的人物的教育下,小胖子還能保持他的本性,簡單也是不簡單。   再則,這幾年,她爹也沒少教他。   從根本上來說,林大娘是相信她這個弟弟的。哪怕小胖子會做錯事,她也並不會懷疑他。   她當初自詡是穿越人士,什麼都懂,可沒少在她爹手底下鬧笑話,可往往那個時候,愛逗她的胖爹並不會說她,而是讓她看清真相,再來一次。   耐心,才是一個人最快,最好的成長方式。   她是不可能有她胖爹厲害了,她沒他那麼有遠見,也沒他那麼有見識,也就是因為如此,對小胖弟的耐心她會多一點。   弟弟性子也慢,慢慢來吧。   不過,林大娘對於親弟弟的耐性只是限於有耐性對其拔苗助長,一路還是高高興興地牽著弟弟,一步都沒緩,把親弟弟送去豺狼虎豹面前接受風雨的洗禮。   林家的族老們這些年沒少收林府的銀,也沒吃林府的糧,但大概是血緣近了,這些族老十之九八也覺得這是應該。   不過族老們並不全糊塗,之前在林寶善為姐弟倆善後的時候,有幾個是明言會站在林府這邊的,但林寶善一死,他們就不出聲了,冷眼旁觀。   林大娘也不著急,他們想旁觀,就讓他們旁觀著,只要他們現在不跳出來添亂就好了。   剩下的這幾個,跳得最高最勤快的就是林五公了。   林五公與林府的血緣是最近的一個,他是林寶善的親叔叔。   這親叔叔先是敗在了林祖父手裡,林祖父兒子們內鬥,居然沒死一個,三個都活著,他又沒鬥過林寶善,一直與他想要的林府遙遙相隔。   他現在年紀也大了,都八十歲了。   林家長壽的人多,但長壽的林五公對於姐弟倆是最有壓力的一個,他血緣太近,古代有按血緣關係的遠近來分決策權高低的規則,按說他的話和行為在家族來說還是很有份量的。   此時,林五公就坐在林府貴客堂的上首,喝著茶,老鼠眼耷拉著看著下方。   林大娘牽著小胖子一進客堂,就見林五公坐在以往只有她胖爹才有資格坐的大椅子上。   胖爹雖然走了,椅子沒換,林大娘也並不打算換,乾瘦的林五公坐在比他大近十倍的椅子上,林大娘不知道他有沒有坐出坐龍椅的快*感來。   但她現在很不高興。   她胖爹也並沒有教她什麼氣都忍著,按她胖爹的話來說,要是什麼氣都忍著,不如你的人的氣都要忍著,那不叫顧全大局,那叫窩囊。   小胖子在,林大娘就指著上面的人跟林懷桂道:「懷桂,你看,爹爹才走,就有人迫不及待要坐上咱們林府家主的椅子了。」   林懷桂看著上面的人,他認識,是五叔祖公公。   他看了看姐姐,得到了她的點頭後,鬆開了她的手,往林五公走去。   他走到了這老人的面前,開了口,嗓子軟軟,「五叔祖公公……」   林五公一直沉著臉看著這姐弟沒說話,他今天只跟了另一個族老來,現下客堂裡站的都是林府的下人,他此行也還是並沒有打算強來,小胖子一開口,他就朝小胖子看去。   林懷桂並不喜歡這個叔祖公公,這個叔祖公公看他的樣子讓小胖子覺得很不舒服,但這個公公坐了他爹爹的椅子,所以小胖子還是鼓足了勇氣,「五叔祖公公,你不能坐爹爹的椅子,這是我們家家主的椅子,是懷桂學好本事以後坐的,你不能坐,請你下來。」   林懷桂被林寶善親手教過,他知道林府是他的,他長大後,要照顧母親,要養著娘親姨娘,還要給姐姐風風光光出嫁,這些都是他答應過爹爹的,他記的牢牢的。   林五公沒理他,只是抬起眼,慢慢地道:「這就是你們姐弟倆現在的待客之道?」   林五公這個人,是有點讓人感覺可怕的,林大娘一直說不來那是種什麼感覺,現在倒有點說得上來了。   這個人身上帶著股腐朽的死臭氣。   林大娘沒說話,只聽林五公又慢吞吞地道:「你爹爹才死,不要才幾天,就把他在世時的規矩都忘了。」   他在世時,你連門都進不來。   也不敢進。   現在只剩他們寡婦姨娘孩子的,就來了。   林大娘的眼都是冷的。   她並不害怕這個帶著死氣的老人,這老人怕她的父親,來他們家逞威風,被她客氣送出去過一次,現下又來了,完全不記得她是她爹手把手親自教出來的孩子這個事實。可見,這些年他唯一的本事,就是能比人活得長一點。   上次來,他還不敢坐,這次倒敢了。   踩過一次連虛實都沒摸清的底,膽子就瘋長了。   有些人,真是哪怕活到一百歲,活到死,也活不明白。   這次不等林大娘說什麼,林懷桂卻開口,只見他脹紅著臉激動地對林五公道:「懷桂沒忘,爹爹說了,對上以敬,對下以慈,對人以和,對事以真,懷桂沒忘。」   「那你敬了嗎?」林五公看著林懷桂,揚高了聲音冷笑著。   「您坐了我爹爹的椅子……」林懷桂捏著小拳頭激動地說著,眼裡泛起了淚花,「懷桂請你下去,五叔祖公公,這是懷桂爹爹的椅子,也是懷桂以後的椅子,請您莫要亂坐。」   「你既然知道敬上,我是你的叔祖,你的至親長輩,一把椅子我也坐不得了嗎?這是亂坐嗎?」看著小娃兒都快哭出來了,林五公更是冷笑了起來。   一介小兒,還能奈他何?上次他來,這女娃娃不還是得對他畢恭畢敬,客客氣氣的?   他現在才是林家活得最長的人。   林寶善啊林寶善,你威風了一世,在老夫頭上壓了老夫一輩子,可你的兒女以後不還是得仰老夫的鼻息而活?老夫想讓他們活他們就活,想讓他們死,他們就得死!   林五公想著,這時他的眼睛嘴唇裡,都透出股狠勁來,嚇得林懷桂往後退了一步。   「可是,這是懷桂爹爹的椅子,」見有理說不通,被嚇著了的林懷桂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傷心地擦著眼淚,可還是努力地跟老長輩說道理,「懷桂有請您了。」   他不想讓別人坐他爹爹的椅子。   「可你爹爹死了,」小兒的眼淚並沒有打動林五公,他吊著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懷桂,淡淡地道,「他坐不成了,我是他的長輩,更是你的長輩,這椅子我還能坐不成不成?」   「可這不是您能坐的。」林懷桂說不過他,他委屈地看著林五公,見他不為所動,他掉過頭去尋找他的依靠,淚眼汪汪地看著姐姐,「姐姐,這是爹爹的椅子。」   林大娘以為她很鐵石心腸了,可這一刻,看到弟弟那滿是委屈與控訴的眼,心口還是狠狠地抽疼了一下。   這時,身後的管家們要動,聽到腳步聲,她朝後略搖了下頭,往林懷桂走去。   她看著林五公走去,無視林五公帶來的那個族老此時在旁尷尬笑著的乾笑聲,直到走到人的面前。   「女娃娃,你忘了給老夫行禮了……」林五公見她從容不迫走來,很是不悅,但他沉得住氣,等人站定了,才淡淡說道。   林大娘看了他一眼,沒理會他,而是低下頭,看著抱住了她的腿,傷心哭泣的小胖子。   不過一會,她的裙面就被淚水浸溼了。   看得出來,他是真傷心了,小胖子從小並不是個那麼喜歡哭的孩子。   「懷桂,」林大娘知道自己很殘忍,但世道就是這樣,在頭上有強大的人保護的時候,他們可以天真,可以不諳世事,但那個人沒了,他們只能自己保護自己了,她把小胖子抱了起來,讓他高高地看著那個坐在他們父親椅子上的人,對小胖子陳述道:「你看,有的就是不講道理,你跟他講道理,他就假裝聽不懂,會倚老賣老欺負你。」   她看著努力不哭的小胖子,問他,「宇堂先生有沒有教過,爹爹有沒有教過你,遇到這種為老不尊的人,你要怎麼辦?」   「打,打出去。」林懷桂抽泣著道,他在姐姐的懷裡轉過身,對著老管家軟軟地道,「義叔,打出去。」   老管家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這是小主子讓他把人打出去,這才如夢初醒,趕緊回頭叫護院,「來人啊,打出去!」   「你敢!」林五公火了,想拍桌子,但椅子太大,離桌子太遠,他拍到了椅面上。   椅面太結實,震得他手掌發疼。   但不等他發火,林府的護院就來了。   林五公連聲都沒出,就被蒙著臉從梁上跳下來的烏骨粗魯地一腳踢到地上,把人踢昏了過去且不說,他還一腳踩到了人的臉上。   林大娘抱著小胖子轉過了身,看著椅子。   林五公這個人,於林大娘來說,就是只紙老虎,還是只老得只差推一把進土的紙老虎,她胖爹當年是怎麼收拾他的,她現在也還是可以怎麼收拾他。   不過,她需要幾塊讓小胖子成長的絆腳石,有時候不得不留他們一步。   這時,林守義作為林府老管家還是要留幾分顏面出來,他攔住了想把林五公的臉踩扁的烏骨,讓護院架了這林五公出去,而那個一直沒出聲,也沒阻攔林五公,只乾笑過的族老站了起來,不安地在原地打了個轉。   等林大娘朝他望過去,他這才像知道要怎麼辦一樣,一揮袖子,乾笑一聲道:「我家裡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他是林寶善堂了又堂的堂兄弟,對林府也一直心思不正,但他從沒在林寶善手裡討過好,林寶善才剛死,在他心裡餘威還在,他還是怕的,這時見林大娘那冷冷看過來的眼睛居然跟她爹看他的時候有點像,一下子就怕了,都沒跟林府的人打招呼,一溜煙地就跑了。   也是個孬的。   他們走後,林大娘沒放下手中的小胖子,她抱著才六歲,就差不多都有三十多公斤了的胖子弟弟,對著椅子問他,「懷桂,他們再來,你要怎麼辦?」   「請出去!」林懷桂本要說打,末了,還是說了「請」。   但林大娘知道此「請」跟他先前所說的「請」不一樣了。   她輕嘆了口氣,慢慢地把弟弟放到了椅子上站著,然後看著胖子弟弟的臉,很是嚴肅地對他說:「小胖子,你得減肥了。」   就差一點,你就差一點壓壞你姐姐的手了,帶你飛的親姐姐的手。。 第22章   父親過逝所帶來的問題不止一點兩點,具體到細節上,是日日必須要過問的瑣事。林大娘也記不清這一個多月有沒有睡過好覺了,很多時候睡眠於她只是打個盹的事。   林家家大業大,也就是說有很多見不得光的事。不說林家本身,光她作為這個穿越者為林家所帶來的一些細微的變化,就是不能見人的。   因為她所提出的選種和因地制宜的施肥問題,林家這些年的糧產量已經遠遠高於了十幾年前林家糧食的畝產量。   林家本來就是種田世家,往上數能數得出祖上五代的地主來,悵州的第一批開荒者,或者說發現者就有他們林家的祖上。一個事情能做百年,就能做出心得來,何況種田這事,身為地主的林家幹了近兩百年,林家自有自己種田的獨特辦法。而後來林大娘也來到了林家。作為一個前世沒種過田,沒見過豬跑,但朋友遍布農學院的人來說,她是跟著朋友去旁聽過種田課的,多少懂一點,加上操縱她提出來的理念的都是她胖爹所下的種田老手,試多了也有瞎貓碰上老鼠的時候,這些年來,林家肥田的畝產量已經超過了原本的四分之一。   這遠遠比不上她所處的時代的雜交糧的產量,但在這完全不存在雜交糧的年頭,在林家本身佔地萬頃的條件下,這多出來的四分之一,數量就相當的可觀了。   而這種變化,顯然並不是能瞞得住的,打林家主意的人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   尤其今年澇災,林家居然提前做了準備,還有稻秧下田,如若不是林老爺恰好在這時過逝,林府就留寡婦帶著兒女守喪,悵州的地主都要把林府的門踩平了。   而林寶善作為江南第一善,是個換了皇帝,都能牢牢抱緊新皇帝大腿的人,他根本不是個一般人物,在知道自己來日無多的情況下,他不可能不給兒女留後手——現在悵州的知州就是他這邊的。   林寶善在悵州這任的知州身上花了很多的功夫,多到這任知州在他死後上門祭拜的時候,都不顧跟林大娘這等小女子說話有損官威,找到她親自跟她說,他是他爹的人,有事儘管找他。   這知州姓任,光靠那天他跟林大娘所說的這話,林大娘都覺得這任大人真是對得起他的姓,任性得可以,也很對得起她胖爹這三年在他身上所花的心血。   任知州態度也不是白表態的,這月五月初五,悵州一年一度的龍舟大賽過幾天就要開賽了,他讓他夫人送帖來,讓林大娘帶著弟弟,那天跟著他和他夫人一起坐在知州首位觀賽。   三月十七,林老爺逝世,林家的聖龍在四月一日由林寶絡兄弟和林家族老帶著人照常請。   人走茶涼,活著的人要繼續活,就此林大娘不覺得世態炎涼。但林家宗堂除了來人問他們家要銀子維持比賽開銷,這些族人家裡都不來個人看看她生病的娘,比賽流程的帖子也不送到他們家來讓他們林府過過目,她就知道人走茶涼要比她以為的還要兇點。   任知州也知道林家的情況,帖子裡也沒說要請林夫人,就說請林大娘帶著林府小家主隨他一家過去一睹盛況。   所以,一收到帖子,林大娘就動起來了,吆喝著丫鬟們趕緊給小胖弟定製戰袍。   他們守喪,以前閃耀震驚一片的衣裳都不能穿,所以要重新做新的不太閃耀,但一定要震驚一片的戰袍。   林大娘出生的早,多活幾年就多做了幾年的衣裳,她這些年不知道送走了多少林家的死人,戰備充足,但以前因為過於嬌貴,根本不放出去見人的小胖弟還是缺少的。   現在,林府的戰略儲備要放出去示威了,不能等閒視之。   林大娘就此忙得風生水起,自動自行把自己升級為戰鬥機水平,因此,那最北方的小軍長來的信送到她手裡,她也只是一看信封,就放到了一邊,跟宇堂先生商量著讓他怎麼教小胖弟狐假虎威。   這幾年,有仇女症的宇堂先生跟林大娘的誓不兩立並沒有好多少,但仗不住林大娘這個狡猾的現代女性攻克了他的夫人。   這世上,宇堂先生大概唯一不討厭的女人就是他夫人了。   林大娘還是沒見過這位只讓人聞其名,不讓人見其人的夫人。但林府最是不缺錢,不缺好東西了,她是得了任何好的東西都往宇堂府送一份,久了,宇堂先生看著她還是一張仇恨六親不認臉,不過可以容忍她說幾句話,而不是只要她一開口,沒三句,就只能看見這位仇女症瀟灑的背影了。   「先生,你能不能教教他,說話的時候不要老看我……」胖弟愛她,林大娘對此很高興,但他說兩句話就要來看她請示,這就不太好了。   在家沒關係,在外哪有小家主還要看姐姐臉色的。   哪怕他還小,但誰管那麼多,一看他要看她說話,這閒言碎語不用想,下午就能傳遍悵州城了。   所以這樣子還是要裝起來。   這個林大娘要是去跟胖弟說,胖弟答應是答應,但絕對做不到。   她對小胖子的威懾力遠遠不如以前了,現在她嚇唬他,說他,他可能是知道她不會不管他,根本不太上心。   但宇堂先生不一樣了,他們姐弟在敬畏這位仇女症的這事上,步伐走得很是一致。她怕這位先生撂攤子不幹,連重話都不敢跟他說,小胖弟一樣,也怕不聽先生的話,他先生能讓他生不如死,胖不如瘦。   「娘子……」這時,收到北方來的信就興衝衝送來的小丫忍不住提醒了一聲看過信,就把信就擱在桌上,看都不多看一眼的林大娘。   林大娘正專心卑微地賄賂宇堂先生呢,朝丫鬟搖了下頭,示意她別多嘴,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誠懇地看著宇堂先生。   宇堂先生聽完,皺著眉,摸著空無一胡的下巴,一副很是糾結思索的樣子。   林大娘知道他正在思考怎麼敲詐她,也是繃緊了神經,全力以赴地盯著這一位根本沒有絲毫師德的曠世奇才。   看大娘子眼睛都瞪直了,小丫也是無奈,小聲地提醒,「娘子,是最北方來的信。」   是大娘子那位刀小郎君來的信。   這時候,林大娘正在等宇堂先生開條件呢,哪顧得什麼最北方,她揮手,「一邊去。」   「是刀小將軍。」小丫都要急死了。   什麼刀啊刀的,林大娘現在根本不在乎這個,對小丫的老開口煩不勝煩,瞪她,「一邊忙你的去,沒事幹了呀?」   她是對她太好了是吧?   沒看她正忙著等著挨宰啊?   「京城刀將軍府的刀小郎君,他派人送信來了,現在送信的人在客堂等著,正等著您的回話呢……」見大娘子都不知道領會她意思,小丫兩眼一閉抬起頭,不得不把情況全部說出來。   「他派人?」林大娘也是愣了愣,沒回過味來,「啥人啊?」   「說是他的刀家軍裡,他自己身邊隨侍的人,說是代他來給老爺奔喪的。」小丫見她怎算注意,趕緊說。   「他自己身邊的人?」林大娘也是吃了一驚,當下就站了起來。   這不是在最北方沒完沒了地打仗嗎?   這壬朝疆土可是無邊,比她之前所處的那個時代大多了去了,她算過,這最北方離悵州哪怕算直線距離那都是超出萬裡了。   「從最北方過來的?」林大娘這下是坐不住了。   「是,我問清楚了,就是最北方。」不問清楚了,小丫也不會過來。   她畢竟是娘子身邊的大丫鬟,可不是糊塗人。   「這怎麼過來了?」林大娘嚇了一跳,她好像沒跟他說這事吧?   等等,林大娘這才想起,除了過年那段時間,她給他寫了一封感謝信,其後她就沒跟他寫過信了。   當時他給她送來了一塊好像疑有曾沾過最北方的雪,還可以再用來打包袱的布,看到他隨布而來的信中寫到這是他給她採來的一塊最北方最美的雪,那雪來自冰原最高的冰山,她當時就覺得光衝著信中的這幾個最,衝著這啞巴郎難得寫的很長的幾句話,她也得好好感謝一下人家,所以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感謝信,盡她所能的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受寵若驚,讚美了他的能力非凡,卓爾不同,武功蓋世。   信寫得浮誇了點,但她確實是相當感謝人家對她的那片心意的。   但過了沒幾天,她爹就再次倒下了,雖然三月初她就收到了他的回信,但那時她爹已經不行了,她根本想不起來給他寫回信了,信收到了就放在一邊,連看都沒提起心思去看。   但他是怎麼知道的?刀府說給他聽的?   如此,他真是有心。   是她怠慢了。   林大娘猜測著想著,正要往外走,但又想起敲詐狂先生還沒說條件呢,忙又討好地朝仇女症看去,小臉滿是諂媚,「先生,您看如何?」。 第23章   現在林家的所有都握在林大娘手中。   她胖爹也不怕她私吞了林家的家產充實自己的小金庫,把家裡所有的一切都告知交予她了。   對此,林大娘壓力很大。   倒不是怕自己見財心喜,半夜睡醒來就去把小胖弟的財產搬到她自個兒庫裡。而是面對例如像宇堂先生這種知道林家現在在她手中的人,這敲詐起她來沒個度,她都不好裝傻。   「先生啊,您說,行嗎?」面對裝樣作樣先生的一臉高深,林大娘一身的肉都疼起來了。   這是何等的一朵曠世奇葩啊,敲詐完她胖爹之後,就來敲詐她來了。端的架子還老高,胖爹跟她還得表現成他們是求著他敲詐的才行。   為人師表到他這份上,也是太會掙錢了。   他們林家人找了他,命也是太苦了。   「此事,」宇堂南容瞥了眼女學生的醜臉,不忍多看一眼,別過頭淡道:「行罷,就是……」   「您說!」林大娘小腰杆立馬挺得筆直筆直。   「筆墨舊了。」   「換!」   「嗯?」   「新的,換新的,墨家大爺親自出手的墨香套件,從毛筆到筆洗,都是新的。」   「嗯。」也就湊合吧。   見他鼻吟還頓著,不沉到底沉個乾淨,林大娘也是好累。   墨大爺身為墨家家主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賣他出手的手工品的,他是老藝術家,隨便個東西他親手碰碰放出來價格都要漲十倍,何況是他親手做的,這一套新的都要花上近五千兩了。   這先生隨便開個口,都五千兩了,還想怎麼地?   這比皇上跟她爹說話都快要貴了。   「我看您的筆墨舊了,要換那就換兩套新的,輪著用也有的用,我去求求墨大爺讓他給您再多做一套,您文採絕天下,想來墨大爺也是願意為您破例多做一套……」話說得是再好聽不過了,但說話的林大娘都快哭了。   她看著隨著她的話慢慢點頭,但那頭就是不點下去的宇堂男容女先生,笑容都快變成哭容了:「我看還得再加一套墨家墨上等的青竹套件,我看您夫人也愛潑墨,青竹秀雅,是再適合您夫人不過了。」   宇堂南容的頭總算往下點了,還施恩看了醜女學生一眼,「可行。」   這醜女學生跟她英俊瀟灑玉樹臨風的爹還是有一點點相同的,就是上道。   就是長得沒她爹那般好看,更別說與她鍾靈毓秀的弟弟比了。   她還嫉妒她弟弟的姿容,不給吃不給喝的,真是看她不慣。   但看在她現在是他僱主的份上,也看在她父親拜託他的份上,他暫且忍她一忍。   **   醜女學生出了門去,也是鬆了口氣。   還好只是三套筆墨,不是讓她去挖星星偷月亮。   墨大爺的夫人與宜三姐姐是忘年手帕之交,大爺夫人也很喜歡她,她去求求,三套也是有的。   畢竟墨大爺所做的手工活在外面千金難求,但在墨大爺夫人那裡,那是想天天扔出門去的破爛。   就是再是破爛,她也得花銀子買啊。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要是墨大爺夫人真要扔破爛,她肯定提前半天半夜就去等著撿。   想想,墨大爺夫人跟宜三姐姐是忘年手帕之交,而不是跟她,自認打骨子裡就深深愛著錢,俗氣得不能再俗氣的林大娘也只能認了。   再想想,只要她的神仙姐姐宜三姐姐不嫌棄她就好了,她也不能多求別的了。   「娘子,你慢點。」   小丫出了口,林大娘才知道自己走快了,忙停了下來。   她沒再走,而是轉身對著小丫,讓她看自己,「如何?」   頭髮可亂?衣裳可對?   林大娘還是很重視自己的對外形象的。   她娘不愛出門,她胖爹就她一個帶得出手的,小時候就愛帶著她見人了,這三年更是愛帶她出去見形形色*色的人物,林大娘也就把自己收拾得越發的嚴密了。   林家不是小戶人家,見什麼人穿什麼衣裳,都是講究。   今日林大娘穿了一身白,因為是在家,頭上也簡單,就插了幾枚白玉珠花,她守喪,也不願穿得太繁雜。   但白裳是張記布坊出的上等的絲綢做的,張記特地送給她來做守喪服的,只給她出的,連她母親都沒有,衣裳細節處隱著幾個小小的「憂」字,全悵州,哪怕全壬朝也就她一人在穿。而白玉珠花是夷南出的上等透玉做的,一小枚沒被匠師打磨前,光玉坊的出價就是三百兩一小塊,找的匠師要是老師傅,師傅越有名氣,價格越高。   林父在世時,林大娘小時候就被他打扮得超「貴」,頭上的金花重的壓得她都喘不過氣來,後來經過她與她父親的幾番堪稱辯論級別的溝通,林大娘終於給自己爭取到了符合她自己審美,也符合她父親以「貴,看起來很有錢,很貴」的審美觀的打扮。   習慣成自然,林大娘充當林家的門面久了,哪怕是家常穿的衣裳也是不簡單。   小丫飛快上下打量了下娘子,搖頭,「娘子,都好。」   林大娘點頭,提步往前院的客堂行去。   這次她走的慢了一點,跟小丫道:「茶水都是備的好的?」   「上等。」   「你等會看看人,去針線房讓針線房的娘子給那送信的小哥裡裡外外備套新的衣裳鞋祙。」   「是。」小丫欠腰。   這廂,計管事的也快步來迎她了,走到她身邊道,「娘子,我給他安排了榮事堂的客房,熱水等也備好了。」   「好,來者是客,何況是遠道而來的,管事哥哥,你等會親自送他去客房,讓他有什麼要的儘管跟你說就是,你也幫我上心點,照顧好這位客人。」林大娘想想,也覺得必要厚待這位前來之人才行。   她算了算,她父親三月十七過逝,消息傳到京城,哪怕是走官驛,至少也要五天,刀家一思索,再傳到最北方的手裡,也是要到四月上旬左右的事了。   這小郎君收到信,再讓人從最北方過來,只能是一收到信就吩咐人,快馬加鞭,馬不停蹄過來,才能在這四月底的日子就到達悵州。   真真有心。   「您放心,我會親自接待他的。」知道是那位刀小將軍從最北方派的人過來代他奔喪,計管事也是嚇了一跳。   老爺過逝,刀家也只是派了一位管事的過來上了幾柱香。   「娘子,」計管事前來迎她也不是沒事,他是跟人說了晌話,套出了點消息出來報的,他壓低了聲音與她報導:「前來的那一位是他的義兄,是小將軍奶娘的大兒子,是小將軍出生就跟在了他身邊的貼身人。」   「呀?」林大娘果真驚訝了一下。   這麼親近?這說來,還真是代他本人過來奔喪的。   「是。」計管事也是驚,如果不是知道娘子有跟他鴻雁傳信了幾次,他都想不出刀小將軍這以半子之式前來奔喪的舉止意喻為何。   「誒。」林大娘頓了一下,輕搖了下頭,再往前走,步伐就快了點,不像之前那般裝得閒庭信步了。   **   洪木從接到小將軍請託那日,就日夜不休,馬不停蹄前來悵州。   他一路行的是官道,但為趕時間,只有每隔五日才在驛站休息一晚,一晚頂多就泡個腳消消乏而已。   到達悵州,他也是嚇了一跳。他聽過悵州盛名,但從不知悵州繁華至此,來往路人不休,白煙不滅。這來往之人錦衣緞服不知凡幾,連布衣者也是上下整齊乾淨,過往兒童笑顏奔跑嬉戲,挑擔的擔夫聲音嘹亮,中氣十足,一路行來,看呆了他的眼。   悵州林府也果真是有名,他沿路打聽,一路就有路人與他指向此處,指路之間好奇瞧他,也僅是好奇,並無惡意。   到了林府,悵州的悶熱更是讓他冒出了一大身汗,身上惡臭無比,他原本不想失禮,近大門之前還想著去打尖買身衣裳換來見人,但一想及臨走前小將軍與他一揖到底,沉聲說道拜託奶兄的那一幕,他也不敢浪費這半日了,匆匆上了門來。   所幸,所傳的林府是積善之家果然名不虛傳,他一身惡臭衣裳襤褸,門口迎客的家丁不知他來意即笑顏相對,聽他道明來意,笑容更是熱切,殷切迎了他進門入座,不多時,茶水就上了,管事的諸人也都來了。   刀家乃京城名門,洪木是刀家家奴,從小跟在小主上身邊,本已見識不俗,但坐下這半個時辰內,還是被林家的富貴驚得頗有幾分心驚膽顫。   他這茶水已經上了三道,每一道都有不同,其中的第二道就是刀家只有老太爺才能一啜的詠春茶。   另外二道,香不減詠春,不知價值幾何。   搬與他面前的長桌上已經擺滿了近三十道點心醬肉。   且不說這些,光是桌面與他髒鞋所踩之地,光如鏡面,初進客堂,洪木看著鏡面上自己那衣裳襤褸的汙髒模樣,饒是他面對千軍萬馬也能面不改色,也是頗有幾分拘束了起來。   好在前來與他說話的一個管事娘子和男管家都溫和有禮,且會說官腔,對京城之事也熟知一二,與他談話時殷切誠懇,這才減退了他幾分的不適。   只是等這與他說話的說是林府大娘子身邊的管事娘子和府中男管事相繼走了,穿得比他整齊潔淨時還要好上一分的家丁上下為他端茶送水,洪木的尷尬又來了。   只是沒等他緩過來,正客氣謝過一臉熱情笑容,邀請他吃點細面的僕人時,就聽門口傳來了一個輕脆的聲音,「家裡來了貴客,我這才出來迎客,實乃失禮,有失遠迎,還請客人見諒一二。」   那話音是京腔,字字利落,但又不急不緩,似是帶著三分笑意,未見其人,卻讓人聽出了幾分如沐春風來。   這就是江南的娘子?   洪木站起身來,頭半低,抬眼往門口看去。。 第24章   那娘子還未進門,洪木只聽身邊先前熱情相待的家僕一個箭步往前走去,欣喜道:「大娘子來了。」   又回頭與洪木道:「這位遠道而來的壯士,我們家大娘子來了。」   為招待洪木這位遠道而來的京城人士,林計安排的都是會說官話的家僕。在林家,能說官話的不多,這一位招呼洪木的也是林府的三等小管事了,見機行事的本事相當了得。   林大娘進門,就朝巧僕輕頷了下首,往那位刀小郎君的義兄望去。   洪木聽聲音還道是個如北方娘子一般爽利的女子,哪想只見一清清雅雅,行如輕風的小娘子走了進來,其白衣勝雪,柳眉俏鼻紅唇,處處皆秀而精,就如畫中人一般。   洪木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頭,一腿往前跨了半步,當下就半跪下拱手道:「末將洪木,乃刀家軍黑豹旗刀軍長旗下百夫長,代刀軍長刀藏鋒前來與林府泰山大人林大老爺見禮……」   他朝主位那方垂下了首,兩膝跪下磕了個頭,隨即,這個像把乾脆利落的刀子一樣的漢子轉過身來,維持先前半跪之姿,低頭與林大娘接道,「末將洪木見過林大娘子。」   林大娘這是第一次見識壬朝的軍容軍態,還真是被洪木這個高大的北方漢子表現出來的果決鋒利震撼到了。   她知道她父親給她訂的那位刀小郎是刀家嫡長孫,他承了皇家給予刀家最大的榮耀,那就是每一任刀家嫡長子都可組建一支人數達五百人的刀家軍。   她訂的這一位就承了五百人,拉旗為黑豹,現旗下入了一百六十八人。   這位是百夫長能管百人,估計是他手下裡那個最大的官了。   把百夫長都派來了,看起來還是個很厲害的百夫長,是有心了。   而且,林大娘現在終於明確地知道刀家為何那麼窮了,看看這種士兵素質就知道了,養這麼精銳的士兵,那可不好養。   難怪她之前老有種她那位刀小郎窮得只差天天哇哇大叫我好窮的錯覺。   男女有別,林大娘不好前去扶他,好在林計在,這個精明能幹不亞於其叔的管事一看到大娘子的眼神,就也是一個箭步往前屈了半膝,請了人起來,「壯士快快請起,您可是客氣了。」   「快請坐。」林大娘儘管很想讚美一下這位壯士的威武雄壯,但怕嚇住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了,就請人入坐,她坐在了小丫給她搬過來的椅子上。   椅子擺在長桌的斜上首的女主位,離那位壯士不近,但也不遠,恰恰好是女主人相迎貴客的距離。   「您坐。」在林府,身經百戰的林府管事可不會怠慢貴客,林計已經雙手扶了洪木起來,請他入原位入座。   那距離也真是離首位不近,但也不遠,不近不遠恰好能讓洪木聞到一股清木的香味。   這時,許是白衣勝雪,他感覺原本明亮的客堂更亮了起來。   「懷桂可是來了?」林大娘又問小丫。   小丫仔細看了這壯士這幾眼,摸清了他所穿之衣的尺寸,正好能去針線房走一趟,便接話道:「奴婢這就去看看。」   「快去看看,就說他姐夫家裡來人了。」林大娘也不害臊,張口就道。   實話說,她這三年還給過刀小郎兩次銀子,數額還挺大的,還沒嫁出去就倒貼這般多了,雖說是她心甘情願給那倒黴的刀小郎救急的,但在她心裡,這刀小郎已經是她的人了,她已經把她當成他的債主了,嫁是鐵定要嫁過去的,要不這債怎麼追?   小丫跟著林大娘這般久,早見多識廣,林大娘這般說她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應了一聲就去了。   但林大娘這很直率的一句把洪木嚇得,直以為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他知道那被稱懷桂之人是林府現下的小主子,是小將軍未婚娘子的弟弟,但現下就稱姐夫……   不過轉念一想,他剛才都代小將軍叫泰山大人了,現在林大娘把自己當成是刀家的人,如此稱呼倒確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洪木當即就釋懷了下來,更覺他們小將軍驚聞林府惡耗就如此急切,讓他快馬加鞭過來,也是有其因的。   這林府大娘子對小將軍其心之堅,他初見就已動容不已了,想必與這位小娘子傳信頗久,心心相印的小將軍更是如此。   頓時,他便覺得這仙子一樣的小娘子也沒那麼只可望不可及了,心中對這小主上夫人這人如她的聲音一般有了幾分親切溫和之感,方才提起頭朝這林府娘子望去。   見他總算抬起頭來了,林大娘也朝人看過去,怕嚇著了人,她溫和矜持地淺笑了一下,「我家多有怠慢,還請義兄不要見怪。」   洪木又被她相當直言的說話嚇了一跳,他真真是沒見過談吐這般——直接的小娘子。   好一會,他才清了清喉嚨,道:「林娘子多禮了,末將受寵若驚。」   說著就又低下了頭。   林大娘看她好像又把人嚇住了,也是淡定不已,她能跟族人叔嬸大戰三百回和也能面不改色,但這等壯士還是交給胖弟來接待吧。   正好,如此威武不凡之人,也讓小胖子過來沾點陽剛氣。   至於別的,她幕後主使就是。   **   林懷桂快快就到了,林大娘倒不擔心他不會待客,這一點,胖弟早就不成問題了。   他現在很成問題的就是面對大灰狼,也把人當大白羊待。   至於他也把洪木當大白羊一樣,對其沒有絲毫心機,熱情有禮好客,那沒事,林大娘還想讓洪木回去了,報告那位刀小郎他有一位人畜無害的小舅子。   他們刀家可是積善之家,家中還掛著「江南第一善」的牌匾,哪怕小胖子被她教得肚子黑得能流油,她也得讓世人知道他可是個軟軟胖胖對人和善得不得了的胖小子。   她也跟胖爹討論過了,在對外如何散布煙*霧*彈這事上,小胖子還是走胖爹的老路子比較安全。   林懷桂一到,林大娘就告辭了。   她走的很快,一是畢竟她是未婚小娘子,就是避免不了見男客,但時間上還是短點好;二是她在場,小胖子說兩句話要看她三眼,不知情的還以為她是他後媽;三是她忙著去看信。   林大娘路上就把攏在袖中信拿了出來,這信估計路上也是奔波慘了,一股臭味。   信一掏出來,那味也是讓人聞之精神一振。   林大娘跟身邊帶著的大素小雅搖頭道:「這就是最北方來的……」   上次說是最美的雪,結果就是塊破布。   現在這信呢,這味……   真是讓她百感交集,不知所言。   大素小雅聽明白了她們娘子話裡的意思,但她們不善言詞,沒法像小丫和大小兩隻鵝一樣接娘子的話,只好低頭悶笑不已。   之前沒想及這刀小郎還好,一想及,林大娘就有點急了,在路上就看起了信。   這三年間因為頭一年刀府出了點事,她這邊又知情,又幫得上忙——這要是不知情就算了,知情了還能幫上一把,她當時也沒法裝聾作啞,只好幫了。   那時她胖爹為了給她轉移財產到東北去,烏骨叔常來回這幾地,帶來了刀藏鋒嫡親弟弟把人兵部尚書的孫子打殘了要賠銀子的消息。   要說這刀小郎也是夠倒黴的,親弟弟不靠譜就算了,親舅舅也是個拖後腿的,這親弟弟的銀子還沒賠上,他親舅舅就因為暴脾氣火燒了他們隔壁很是有錢的戶部尚書一家,把戶部尚書一家燒了一大半,人都燒死了幾個,然後李家又求到了他母親面前,把刀大夫人氣得當場就吐了血,在床上一躺就起不來。   烏骨叔帶來這些消息,把林大娘都嚇慘了,但嚇慘了之餘吧,又覺得這胖爹口中的天縱奇才也是有那麼一咪咪可憐,有那麼多豬隊友拖後腿,活著也是真不容易,她那時正好要往東北挪錢,就心想先借給他一點點先用著,本來她只想借個小一萬兩表示表示同情的,結果她胖爹嫌她不夠大氣,用他自己的錢在上面給她加了十萬兩。   這十一萬兩送過去,就又得了他一封信。   信上總算是多了兩句話,寫了一頁紙表示他有朝一日有錢必還她,林大娘心想這敢情好,你自己認帳是最好的,所以趕緊寫了一封信告訴他她知道了,記在帳上了,等著他還。   於是這一來一往之間,信一不小心就寫起來了,還佔用了他們林家探子往來與京城與悵州的資源,讓林大娘好幾次都感嘆天縱奇才就是個很費她錢的小郎君。   還有一次,聽說這小郎君還養起不士兵了。說在最北方打仗被敵人把棉襖偷了,他的士兵沒衣服可穿,讓家裡幫他送點過去,結果這事刀家一點也沒捂住,讓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林大娘聽後都臉紅,這一個打仗的,自己的兵都養不起,還說是將門世家呢,這也是讓她當時臊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就是她胖爹聽了也是半天沒聲響,最後一胖巴掌打到自己胖腿上,唉唉嚎疼了半天,握著她的手唉聲嘆氣,說對不起她。   對不起有什麼用,錢都借那麼多了,退婚都來不及了,林大娘只好悄悄讓烏骨叔去給人送了一萬兩和一些棉衣救急。。 第25章   林大娘本來是有點心疼她的銀子,但這位刀小郎在信中給她的觀感真是很是不錯——廢話沒有,但欠帳的帳目寫的非常清楚,欠條上不僅按了他的手印,還蓋了他自出生皇家賜給他的刀家嫡長子出身才有的將印。   她跟人見都沒見過,說實話,她沒法根據她胖爹跟她說的那些於他的誇誇其談對他有什麼男女之情。   何況她一個活了兩世的妖怪,在這個男尊女卑的世道好好活著才是當務之急,所以她很識時務,對他沒什麼別的非份之想,見他也對欠她的清清楚楚,於她就足夠了。   林大娘上輩子是被錢為難死的,這輩子也見識夠了金錢的力量。對她來說,她覺得一個將門世家的人能夠在未婚小娘子面前,扯下臉來在書信上寫清楚他到底欠她多少銀兩,不逃避,也不含糊其詞,根本不怕她握住他什麼把柄,也算是很光明磊落了,這已經足夠了。   哪怕他們以後過日子沒什麼男女之情可言,光靠著這時她相助了他幾把的交情,林大娘也覺得按這刀小郎恩怨分明的武夫性格,也會對她不薄。   她是如此想的,便連她在這濁世打滾了一輩子的胖爹在沒收到他書信前,也是這般跟她說的,遂他在她的銀子上加上十萬加的毫不猶豫,博的也是刀小郎那有恩必報的性格,以後必不會辜負她的可能。   後來刀家那不得了的小郎來的書信,不過是印證了他對刀家小郎的看法。   林大娘也因此更是欽佩她胖爹看人的眼光,自此也是信服了她爹是真心想為她找一個如意郎君的。   而且,胖爹當時加銀子算是在為她投資以後,但其後就她通過信對刀小郎的了解來說,投資之外,她還是對這個小郎君又多了幾分欣賞之情。   這欣賞之情也還是與男女之情無關,不過是,哪怕是在後世,也沒幾個男人及得上他的坦蕩,她還是很佩服這小小兒郎的胸襟的。   就算萬一他們以後沒有夫妻之緣,林大娘其實都不後悔在這位小郎君身上花的銀兩,光他所送來的欠條,和那最北方最美的雪,她都覺得值當了。   當然了,欠的錢還是要還了她才好。   她又不是真的慈善家,那錢都不算是她自個兒掙的,而是她爹為了讓她好好生活給她,以及為她投資的,少還一兩,她都心疼。   林大娘邊想著邊看著信,信中那位刀小郎明言他沒見過林老爺,但知林老爺甚是喜他,他在信中致歉不能前來與她父親行半子之孝,道來年他大勝歸來,必親自來江南祭拜泰山大人。   信中言辭還是簡單,說罷,信末署的還是一個狂放潦草的「刀」字。   看罷信,林大娘莫名嘆了口氣,連路都忘走了。   這小郎在信中所說的他知林老爺甚喜他,讓她想起,她胖爹是如何為她費盡心機博了一門好親事,其後,又是怎樣地為她的親事奔忙,為她轉移財產到東北,為她嫁去京城的以後鋪路,備後手……   這哪是甚喜他,這是一個父親為了他疼愛的女兒的一生在竭盡全力啊。   日後,哪怕她得償所願,榮華富貴權力地位接踵而來,世人能記得的,不是她胖爹為她的殫精竭慮,也不可能是她的努力付出,只可能是會把她的所得全歸功於她的福氣。   看著信,林大娘苦笑了起來。   「娘子?娘子?!」   大素小雅的叫聲讓林大娘回過了神,她自嘲一笑,輕搖了下頭,把派了親信來了,卻還是把信寫得薄薄的人寫的那唯一的一張信張仔細地收好,又妥帖地攬入袖中,看了一眼腳邊池中嬉戲如常的魚兒,才跟大素小雅道:「等來年大雁歸來,倦鳥歸巢,要是見到刀家小將軍了,你們要敬重他,他是個漢子。」   不管如何,活著都是需要信念的,她現在,就是很是敬佩那個小小年紀,卻一身鐵骨錚錚,為國更為家著想的小兒郎。   許是她說得認真,當下說完,大素小雅就齊齊彎腰,欠身齊道:「是!娘子!」   **   這夜,林大娘與林夫人,桂姨娘共膳,小胖弟那邊傳話來說,他會與姐夫義兄一道用膳,讓母親與家姐娘親不必等他了。   桂姨娘倒無礙,她習慣兒子不跟她一道用膳。   林夫人卻輕聲多問了兩句,「那來者之人,可是好的?」   她怕來者兇煞,嚇著了她兒。   聽說北方之人,神似羅煞。   這廂林夫人還不知她以為北方之人神似羅煞,他們林府請的好夫子,好先生,已在回覆他京城師侄於他打聽的林家娘子閨譽的信中,說她女兒貌如嫫母笑如夜叉,好在,宇堂南容還是要點臉的,他顧忌自己的名聲,說他女學生只是長的醜,但品性品德上佳,世間女子難以攀之,為林夫人的愛女、林老爺的心中至寶挽回了一丁點,但完全可以忽略的名聲。   等他的信傳到京城後,大家唯一知道的就是刀家長孫的未婚妻,江南第一善林府的嫡長女——貌如嫫母笑如夜叉,跟她的父親長得極極相似。   這廂,身著白衣,連頭上白玉都摘了的林大娘潔雅白淨,比林夫人園裡開的白蘭花還要優雅淡定,「極好,我朝有如此軍士,疆土無邊。」   有這樣銳利勇猛的戰士為國家打仗,定能護百姓安居樂業,國家昌盛,繁榮富強。   見女兒如此盛讚,林夫人露出難得的歡顏:「那就好,那多留幾日,讓懷桂與他秉燭夜談,也好知我朝將士之威,方知百姓之福乃屍骨萬裡所護。」   林夫人也不愧是林大娘之母,她所說的,跟林大娘之前想的一樣。   林大娘所活兩世,從前世到今世,才有此所知,而林夫人,不過是個在家從父,嫁夫從父的封建社會所成長起來的女人。   林大娘聞言,朝母親望去,淺淺頷首,示意她早就有此安排了。   看著母親在她頷首之後,在燈光中欣慰點頭的目光,對面著母親恬淡安靜的面容,林大娘心想,這會被後世百般垢病種種不足的世間,會有多少像她母親這樣有著超常智慧的女子,被當世不解,被後世完全忽略。   如她的母親,如她敬佩的宜三姐姐,這每一個女人,於今於後世,都是那般的獨特美麗,但再如何,她們的與眾不同,不會被世人所知,只會被歲月風乾,等到連她都記不起她們了,她們就消失了。   「娘……」林大娘微微露出了淺笑,給母親夾了一筷子青菜,與她淡道:「不要擔心弟弟,爹爹說,他所具之慧,就是我思慮百般也是所不及的。」   林夫人聽後,怔了。   桂姨娘聽不懂,但她聞言歡喜萬分地朝林大娘看過來,跟林大娘躍雀地道:「娘子,此言當真?」   如若真是如此,她可為老爺所說之言,一點也不為難地吃三年的素為他守喪。   第二日,林大娘起了個大早,胖弟那邊昨晚也傳了話來,說今天就帶刀家義兄去父親墓前上香。她上完香,遠遠看著懷桂帶著那遠道而來的客人給她父親大行三磕九拜之禮。   那肅穆,即便是遠遠隔著,她也能感覺到洪木的鄭重。   看了良久,直到胖弟弟領著人朝她走來,她才輕嘆了口氣。   古人莊重,確實要比她這等在前世活過,存有俗世之心的人對天地,對世間萬物,對鬼神等事要虔誠得多。   可也之所以因為環境惡劣讓他們信奉天地鬼神,這個大多時候看老天臉色賞飯吃的朝代,也比她所知的那個時代要兇殘太多了。   在回去的馬車上,林大娘懷抱著已六歲的弟弟,與他難得悵然道:「懷桂,不是爹爹與姐姐不願等你長大,而是我們等不及你風華正茂的時候。」   他們能留在他身邊的時候太短了,哪怕他們是如此這般的愛他。   林懷桂性子有點慢,但並不笨,他不是不明白父親與姐姐對他的殷殷期望,只是他也知道他所思所想總比人慢一點,話裡的意思他總要多花點時間去想他才能懂。   這時他聽著他姐姐的話也還是沒有很聽明白,只是盡他所能地道:「那我等你們大了。」   他們等不及,那他等得及。   林大娘因此笑了起來,微微笑看著她懷中的胖弟。   她知道父親和宇堂先生為何偏愛這個小胖子,別說他們,她何嘗不是?   「好,等到那個時候,懷桂一定要記的,你的爹爹,你的母親,生你的娘親,還有姐姐,一直極愛,極愛你。」   等她都要走了,他就要一個人去經歷世間路上的種種殘酷,與崎嶇不平,但這些他都可以不記得,也無需記掛在心上,他只要在他需要的時候,記的有人,例如遠方的姐姐可以無條件地愛他就好。   刀小郎派來的人,終還是林大娘明白,有朝一日,她還是要嫁的。   她會離開父親拜託她養育的小胖子身邊,放手讓他一個人去承擔屬於他自己的命運。   她的時間不多了,不得不對他更手狠手辣啊。   可別怪姐姐……   林大娘愛憐地看著弟弟,心想回去了,這手可一點也不能軟。   「小胖子,」林大娘看著還天真不諳世事的胖弟弟淺淺地笑了一下,看著他道:「你啊,一直都是爹爹母親,你親娘跟我心中最好的寶貝。」   以後被她治得很慘,記得自己是寶貝就好,當然了,能記的他姐姐對他說的此等甜言蜜語那是更好。   可惜,這時林家的寶貝根本不知道這是他那跟他爹一樣狡猾的姐姐,在他此生裡跟他說的最好聽的一句話,還訥訥地道:「懷桂是寶貝,那,回去能不能多吃一碗肉羹,姐姐?」   溫柔姐姐馬上兇神惡煞,原形畢露:「你敢!」。 第26章   悵州龍舟大賽即將開寒,這是悵州城一年一度的盛事,林大娘多留了洪木幾日,讓他看完比賽後再啟程回去。   她出口留人,再加上洪木也想多看看悵州城,便留了下來。   林計也放下了手中諸事,帶著洪木四處參觀悵州。   洪木每日回來,跟每日都會前來招待他的林懷桂深深感慨悵州的富裕。   林懷桂接待他有模有樣,一回去看到宇堂南容才露心中疑惑,「難道京城不富裕嗎?那是天子腳下,洪壯士為何有如此感慨?」   富裕什麼啊?那個地方王公貴族都把京城呆滿了,坐地分髒了這麼多年,一堆功臣遺老遺少,陳年劣習一大堆,處處藏奸納垢積習難改,把皇帝氣得每年不知道要殺多少人。   要是富裕,皇帝那麼大一個官,天下之主,能收你爹的賄糧嗎?   宇堂南容看著小小年紀就已經英俊不凡的小弟子,克制著去捏一把小俊臉的衝動,夫人說了,弟子大了,再把小弟子的臉捏腫了就不雅觀了,「京城所坐落之地,乃軍事要塞,朝之重心,來,為師跟你好好說說……」   宇堂畢竟是名師,趁小胖子提起問題之際,拿筆手繪京城地圖,跟他詳解了一下京城所佔位置對於壬朝的意義。   說完之所有壬朝京城的坐臥燕北,才有悵州等南州之地的繁榮安定,宇堂又白話道:「燕北臥北,替我們擋住了熊白,大艾,玟陽,柏國這四個接壤國的侵入,但也因為偏北,冬極冷夏極熱,四季極其乾燥,缺少雨水,作物無法在燕北土地生長,很多在南方隨便種種就能活的作物,去了北方不到無需兩三日就沒命了。」   林懷桂聽了膽顫心驚,搖頭道:「那我不要娘子姐姐嫁去北方。」   去了就沒命了。   宇堂南容還是忍不住捏了一把他的小俊臉,一臉正直道:「豈能,有她的坐鎮北方,方有你林府的富貴源長。自古以來民不能與官鬥,要不你爹如此威武不屈者人,豈能每隔三年就得千裡迢迢前去京城,見那等醜陋之人?」   也真是苦了老爺了。   等醜女學生去了京城,他弟子就不用那麼辛苦,來回跑動去受那個罪了。   「那姐姐不嫁,懷桂可以自己去京城,抱聖人的大腿。」在林老爺跟林大娘的教育薰陶之下,林懷桂懂抱大腿的意思,他也很懂抱大腿。   「你姐姐不是說了,左右是嫁,嫁個扛打扛摔的更好,這樣活的長一點,佔的便宜也能多一點。」看著弟子英俊的小包子臉,宇堂南容真真是心滿意足之極,「不要擔心她,她會過得極好。」   再則,她這麼醜,有人娶她,她就應該謝天謝地了。   像她那樣長相的人,也該去北方才有生存之地,說她醜的人才會少一點。   **   這五月初五早上,林大娘半夜就起了,她現在帶著小胖子住在主院,姐弟倆一起,林夫人跟桂姨娘也睡的不踏實,也跟著起了。   林夫人起的太早有些疲憊,坐在主位臉帶倦容,微微笑著看著女兒折磨兒子。   兒子一大早,就被她嫌棄胖,把衣裳都穿壞了,小胖子一臉的委屈,但不忘背著每日早間要背的書,乖極了。   桂姨娘在旁吃著點心,見兒子被姐姐數落昨晚又偷吃了點心,把小肚子又吃大了,她咬點心的嘴停了,下意識往自己肚子看了看。   好像也大了點?   林夫人瞥到,也是搖了下頭。   這廂林懷桂正努力跟說他偷吃的姐姐解釋:「是先生給的,他說這是師母給我學業進步的鼓勵,師母囑咐說,過夜了就不能吃了,讓我早早吃完,師母愛護弟子之心,小子卻之不恭,懷桂便聽老師與師母的話,早早吃了。」   還師母囑咐,唬誰呢?   林大娘知道那位仇女症喜歡跟她作對,她讓小胖子少吃,暗地裡他就給小胖子補回來,氣得她每天都想找他決鬥,決一生死。   「是你想吃吧?」林大娘作勢要去咬小胖子的臉。   小胖子被逗得咯咯笑,躲過去後不好意思道:「師母所做糕點,甚細甚軟,懷桂一口一個,一口一個,都吃完了。」   都沒想起給姐姐留。   還一口一個,一口一個,這到底是吃了多少啊?   林大娘聽了心都要碎了,都不敢細問,心灰意冷地揮手讓小丫給小胖子繼續穿衣裳,「算了,把那身胸前繡著白虎的拿來。」   小胖子挺著那麼大個圓圓滾滾的小肚子,是沒法把聖潔飄逸的白絲衣穿得震驚一片了,好在,她提前準備了賣萌路線,小胖子身上揣個白虎出去,就當是萌物陪著吉祥物吧。   白虎在壬朝也是守護之神了。   只是守護的是財產,讓人貼在銀錢罐和銀庫上面,很少有人穿在身上,今天就讓小胖子出出這個風頭吧。   **   知道最北來了人,林大娘到達觀賽臺的時候,任知州還派了師爺過來。   此時觀賽臺左右已人山人海,駐守悵州的都統帶了官兵過來安民,洪木到後,知州府的謝師爺就過來跟洪木見禮,還投洪木所好,說要帶他去見見悵州的蘇都統大人。   林大娘讓林計跟著他去了,往觀賽臺那邊走的時候,就想著這蘇都統算哪邊的人,她是知道這蘇都統的上官是姓呂……   叫呂之汝來著。   呂之汝,好像是大池之戰而名聲大起的老將軍,跟刀小郎的外祖李老將軍是同袍,一起打過仗。   林大娘終於把這關係聯繫起來了。   這蘇都統還真是跟刀小郎能套上關係。   果然任知州從不做無用之事。   林大娘心裡想著事,臉上維持著淡然的神色沒變,等通過後面貴客才能走的通道,走到了觀賽臺後面一點,就與一個朝她走來,與她略福了福腰的小娘子也欠了欠腰。   「林娘子姐姐。」前來迎人的任知州家的小娘子嬌嬌軟軟地朝林大娘叫了一聲,又好奇地看向了林懷桂胸前的大小兩隻白虎。   她都忘了看人了。   林懷桂卻好脾氣地跟盯著他肚子不放的任家小娘子姐姐解釋,指著肚子上的大白虎說,「這是我爹爹……」   「這是我。」他又指了指小的。   看著睡在一起,一大一小兩隻胖呼呼的白虎,任小娘子握著嘴笑了起來。   「像不像?」他問。   「像!」嬌俏的小娘子毫不猶豫地點了下頭。   「妹妹,能不能請你讓你哥哥帶懷桂去見你爹爹啊?」林大娘已經看到了任知州,現在任知州身邊都坐著悵州數得上名號的官員還有羅首富他們這些大人物,她過去萬萬不妥。   而這小娘子可是在家非常受寵的。   「姐姐,可以的。」任小娘子碰了碰林懷桂圓圓滾滾的大肚子,笑著點頭。   「懷桂可以自己去嗎?」林大娘低下頭,眼神難得的溫柔了起來。   林懷桂抬頭挺胸,「懷桂可以的!」   林大娘把他交給了林福,「林福哥?」   林福朝她點頭,跟在了被任小娘子牽了手去的林懷桂後面。   林大娘在後面看著小兒女手牽手而去的背影,「還是很厲害的嘛。」   就算是個小胖子,還是挺招娘子喜歡的嘛。都不用自己去牽小娘子的手,就被小娘子牽了,很幸福的嘛。   小丫帶著大小兩隻鵝,已經跟觀賽臺下面女客呆的那個地方所在的丫鬟們用眼神廝殺無數個回和了,聽完大娘子的話,半晌才知道大娘子是什麼意思,見大娘子這時候還關心這個,也是哭笑不得,說道:「娘子,快往任夫人那走吧,任夫人在等著您呢。」   **   林大娘到的不早,觀賽臺上下都坐滿了。   她是算著時間來的,任知州本意是讓她小胖子隨著他們一塊走上觀賽臺,林大娘想了兩天,還是推辭了任知州這番好意。   現在林府只有個小主子,他們就是硬,以硬站的高度也有限,還不如走哀兵路線。   小胖子今天身上的兩隻護財的老虎,她跟他說一個是胖爹,一個是小胖子,悵州很少有人動物繡到身上,這衣裳難得,肯定有人問,這麼一問,就能把胖爹帶出來了。   她爹是死了,但餘威還在著呢。   林府的小主人也在著呢。   這些人也好,林家家族那邊的人也好,今天是別想掠過她胖爹,踩在小胖子臉上了。   「任夫人。」林大娘在丫鬟們的簇擁下走到了任夫人的空座邊,朝任夫人欠了欠腰。   「來了……」任夫人當即就伸出了手握了林大娘的,帶著她往椅子上坐,笑著道:「我讓嬌嬌去迎你了,誒,丫頭人呢?」   她轉過頭去找人。   「我支使她替我做事去了……」林大娘淡淡一笑,接過小丫遞給她的盒子交給任夫人,「這是我給她幫我跑腿的酬勞,夫人幫她看一看,是不是少了點?」   任夫人笑了起來,打開盒子,看是兩對首飾,一對玉蜻蜓,一對金蝴蝶,做工極細,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她蓋好盒子交給了身邊的丫鬟,跟林大娘笑著說:「可不敢說少。」   說著,她眼睛瞥了一眼下首正死死盯住她的通判夫人。   通判是知州的副手,掌管糧運、家田、水利和訴訟等事項,但他對州府的長官也有監察之責,悵州趙通判跟任知州是出了名的水火不容,任夫人當著這通判夫人收林大娘的東西,也是噁心那跟她家大人作對的通判。   皇帝都收林家的糧,她收收這家給她女兒的小東西怎麼了?她看這廝有沒有臉報上去,讓御史臺參她家大人的本。。 第27章   林家跟任知州是一隊的,任知州的對頭差不多也是林家的對頭,林大娘可不想和稀泥,兩面都不討好,她態還是要表的,也得跟任夫人一個鼻孔出氣,這時便接過小丫遞過來的另一個盒子,遞給了任夫人,同時嘴裡淡道:「這是我娘讓我交給您的,她讓我代她向您問好。」   任夫人這次是真真笑了起來,眼睛裡都有了點笑意,她是見過林夫人的,也喜歡那個表裡如一,真正淡泊名利的林夫人。   她打開盒子一看,是兩枝花,是上次她去林府說開得很好看的端午花。這已經都過去一年多了,林夫人還記的她喜歡,也是有心了。   任夫人也是喜歡風雅的人,收到這兩枝花,比剛才收到金玉時笑得真心多了,這時,坐在她下首一點的通判夫人頭都要探到她的懷裡來了,任夫人瞥到,「啪」的一聲把盒子關了,遞給了身邊的丫鬟,對其淡道:「林夫人所贈之禮重逾萬金,好好拿著,去替我放好。」   「是。」丫鬟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端著退下去了。   通判夫人一聽,眼睛都紅了。   她猛地看向林大娘,「是什麼東西?」   林大娘抬眼看了眼她,便朝任夫人看去。   「這小娘子,這娘還在著呢,就這麼不知禮。」跟通判一夥的官員夫人來幫通判夫人助威了。   林大娘一臉淡然,跟沒聽到似的。   這時候,任夫人開火了,林大娘是他們這邊的人,她怎麼可能讓人當著她的面欺負她,那小官夫人一開口,她就朝人看了過去,「典夫人,比不上您,聽說典大人又納了兩個美妾?您肚子啊,要是還不爭氣……」   她瞄了眼那小官夫人的肚子,「怕是得回娘家了吧?」   那小官夫人一聽,一下就氣得臉都脹紅了。   她生了三個女兒就是無子,最恨有人跟她提起這事,現在任夫人一開口就直戳她心口,說她再不生兒子就得被休回娘家去,這任夫人還是上官夫人,她還不能頂嘴,只能生生把氣咽下了。   她坐在那,因忍氣吞聲,忍得全身都發起了抖。   這觀賽臺的小圈子,一下子就沒聲了。   任夫人就是厲害,一開口就震住了全場。   早就在這小圈子裡身經百戰的林大娘也習慣了。   說實話,她挺明白她娘為什麼不喜歡出來見客。   這種女人扎堆的地方,這心理素質要是不好點,腦袋要是不好使點,活活氣死,指日可待。   不過,女人這邊不平靜,男人的戰場可是更血腥,她們頂多嘴皮子上佔佔便宜,他們那邊出點事,那都是要用人力金錢去平的。   林大娘想著,往小胖弟的地方看去。   只見他昂首挺胸坐在任知州的身邊,迎著陽光的小胖臉紅通通的,但他直視著前方,努力地在跟首富羅曲江說話,身上沒有絲毫怯怕。   林大娘忍不住心中一松。   任夫人也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所向,她朝林大娘微微一笑,安慰地拍了拍林大娘的手。   **   林大娘坐了一會,就有林氏族人的家裡人帶著丫鬟過來非要往她這邊擠,還給外面站著的丫鬟塞銀子傳話,說過來跟她問個好。   平時不去府裡問好,現在能上觀賽臺逞威風了,她們就過來了。   林大娘早料到了,她的丫鬟站得離外圍遠遠的,看身邊的人也好,看下面的人也好,眼睛看到這些人跟沒看到似的。   任府的丫鬟也是極守規矩,被任夫人調*教得不可能在外面出差錯。   來傳話的還是小官夫人的丫鬟,拿點小錢,都敢過來說話了。   任夫人也是名門閨秀,跟著任大人到了悵州,她是即高興但又累。   她是高興錢多,但也累極這裡比京城更讓她頭疼的人際。   悵州太富了,太多人盯著了,也太多人為了錢完全不顧頭上的腦袋,都太敢了,她要是不把膽子提上去跟著,大人跟她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這廂,下面官員夫人帶來的丫鬟走到林大娘這邊傳了話,任夫人冷冷地看了那個官員夫人一眼。   那官員夫人也是察覺到了她丫鬟所做之事,狠狠地瞪了那個死丫鬟一眼,隨後訕訕地朝任夫人笑了一下。   但她家那位大人是通判那邊的人,任夫人知道這只是做臉給她看,回去了,不定怎麼誇丫鬟落她的臉。   任夫人無動於衷地別過臉,半垂下臉,朝林大娘那邊淡聲輕道:「你們家那些人,你什麼時候收拾?」   「懷桂還小,我爹之前的意思是留著,讓他見見。」讓他練練。   「嗯。」林老爺那個人,任夫人不敢多說。   哪怕他死了,她也得敬著他三分。   「聽說,你們家冰雪極寒之地來人了?」   最北方。   林大娘點點頭,這時比賽前的祭祀開始了,任知州要去天台上香點火了,百姓們群情奮湧,都朝他那邊擠去,想看看這一州之長是什麼樣子。   她們這邊本是角落,人極少,這時人更少了。   她看著下面熱鬧的百姓也輕言回道:「是,是刀家刀小將軍的身邊人,姓洪,是他奶娘的長子。」   任夫人最喜歡林家這位大娘子這一點,很多事,她並不藏著掖著,讓人跟她有話可講,「極親了。」   林大娘點頭。   「也是有心了。」任夫人又道。   「是。」   「你過去,還得三年……」任夫人沉吟了一下,「到時候,我們也走了。」   是,知州的五年任期,任大人已經上了三年了。   林大娘輕頷了下首。   「也不知道我們會不會回京城……」京城那邊所謀之位還有點遠,任夫人也不敢把話說的太滿了,「要是回了,我倒是可以在京城迎一迎你。」   林家,她家大人是要拉住的。之前上了林老爺的鉤,他們家也是經過細細思量的。   林老爺走了刀家那一步,走的險,但也走的遠。   那刀家小郎她家大人是見過的,絕非池中之物,也非等閒之輩,以後大壬的虎符,必有一枚握在他的手中。   兵權啊,這個才是實打實的,何況刀家是可擁私兵的人家。   這等人家,舉天之下,壬朝三百年來,除了皇家,就只有當年隨開朝之祖打天下的刀,韋兩家而已。   人才是根本。   任夫人毫不介意向小小娘子釋放好意,見小娘子聞言頭朝她偏過來,看了她一眼,她又道:「京城啊,天子腳下,是個不得了的地方,裡面隨便放出只老鼠來,都會咬人。」   這倒是。   據林大娘所知的京城的事,每一件看似簡單的事情,背後的原因都不簡單。   例如刀小郎那個親弟弟打殘了兵部尚書的孫子,背後原因是兵部尚書劫了戶部給刀家的補給;李家舅舅火燒戶部尚書家,是因為戶部尚書的兒子偷了他的妾,嘲笑他李家有勢無力奈他不何。   如刀大夫人刀李氏,當年生嫡長子,是她父親李老將軍把李家的人全帶去了,全程守在外面才把刀藏鋒生了下來。   其中之險,林大娘聽聞一二背後都一身冷汗。   她要真是個嬌滴滴的富家女,帶著個空腦子嫁去京城,哪怕她爹給她留的幫手再多,自己不行,怕也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而任夫人釋放的好意她不可能不接。   她胖爹給她在京城安排的人手,自己人居多,都是打下手的人,朝廷上的手,他沒伸,怕皇帝知道了,反弄巧成拙。   拿糧買皇帝的歡心,這可以,但收買皇帝的官員,把手伸到皇帝的朝廷裡,林寶善沒這個膽,林大娘也沒有。   但主動收買跟靠過來就不一樣了,任大人要是對她有所圖,靠過來給她用,這當然好,有人比沒人不知要強上多少。   「是,我也是想任大人跟您要是回京了才好,這樣我也有個相識之人了。」林大娘輕聲道,說完,看向了任夫人,「回京之路怕是有點遠,夫人,我們林府要是有什麼幫得上的,您儘管說。」   一看這林大娘根本不需要她提一字半句就能跟上她的意思,任夫人對她也是有點佩服。   小小年紀就如此玲瓏通透,再過幾年,如何了得?   難怪林老爺放心把她送上京城。   「多謝了。」任夫人也沒推辭,拍了拍她的手,輕啟嘴唇淡道。   她當然用得上林府,羅家富絕天下,但林府巧絕天下,他們家有太多的好東西了,她需要他們家拿出些東西來上京打點。   「夫人……」這時,在任知州身邊伺候的丫鬟跑過來了,與任夫人施禮道,「大賽就要開始了,大人讓我請您跟眾位夫人過去,到大臺前面去看大賽。」   「呀,吉時到了……」任夫人一聽,笑著站了起來,朝下首的諸官員夫人笑道:「諸位夫人還請隨我來。」   說著就拉了林大娘的手,朝她微微笑道:「小娘子就跟在我身邊吧。」   而此時,最北方刀家軍駐守的戰營裡,刀家軍黑豹旗的小軍長刀藏鋒昂著首,閉著眼讓隨軍大夫給他拔箭。   那箭穿透了他的肩,拔箭的大夫手握著箭頭一直不敢動,頭上冷汗出的比刀藏鋒還多,這時只聽他咬著牙,跟刀藏鋒做最後一次確認:「小將軍,你真的不咬一根軟布塞?」   刀藏鋒抬起了眼,這時,他額上汗水從他銳利鋒芒的眼上滾下,打在了大夫的手上,燙得大夫的肩膀聳了一下,差點帶動他手中握著的箭身。   他冷眼看著廢話老多的大夫,薄唇輕掀,「拔。」。 第28章   「那小將軍,在下拔了……」   「嗯。」   大夫頭髮間都冒出汗來了,再不拔,看來欲要昏厥的不是他,是大夫了。   緊接,「噗」地一聲,是血箭噴出來的聲音。   「小將軍!」   拔箭的大夫往後退了兩步,倒在了地上,候在一邊的醫徒拿著已經備好的止血紗布撲了上去。   那紗布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的黃色藥粉,這紗布一鋪上刀藏鋒的肩頭,就發出了一陣嗤嗤聲。   不知為何,醫徒聽著都覺得小將軍的肉都被火燒了似,他都不敢看,捂著傷口轉過了臉。   刀藏鋒緊咬著牙,他的牙齒因為疼痛上下磕碰不已,發出了顫動聲,他不禁討厭地皺起了眉。   「小將軍……」他的副將剛才不忍別過了臉,再回過頭看,見小將軍還直直地挺著腰坐著,巍然不動如山,不禁動容不已。   刀藏鋒此時緊緊閉著眼沒動,箭從他後背射入,但好在沒傷在心肺,藥也很好,是那邊有錢的那一位給他的,之前他也試過一次,很管用,能疼得讓他腦袋清醒。   過了一會,刀藏鋒咬緊了牙,止住了那引他厭惡不已的牙齒顫粟聲。   這身體真是軟弱……   隨即他深吸了口氣,就睜開了眼。   一睜眼,燒在帳房中間的熊熊火光映入了他的眼。   他看著火光,面孔恢復了以往的面無表情。   殊不知他現在這張滿是汗,沒有絲毫表情的臉,帶著讓人打骨子裡發寒的殺氣。   「刀益。」   「末將在。」   「點將二十,戌時合整。」   「末將領命。」   副將領命而去,大夫與他的小學徒都呆了。   半晌,大夫鬥著膽子小聲說了一句,「小將軍,您有傷……」   有傷在身,需要休養啊……   可惜他沒說完,刀藏鋒突然抬起了他那雙眼,看向了大夫。   那眼寒如冷星,就像眼睛藏著一把冷刀,大夫當下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強咽了下去。   他知道這位小將軍打起仗來兇猛無比,但他真不知道這位小將軍兇悍至此。   這是剛從鬼門關回來,又要闖鬼門關啊。   那廂與熊白大戰的元帥刀涵普聽到長子夜晚將突襲熊白主將的事,半晌都沒有說話。   他知道長子的用意。   他已經潛入熊白主營三次了,昨晚他偷襲成功,大傷了熊白主將,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回來。   而熊白的人誰能想到,一個被箭穿透的人,今晚將再襲他們主營?   刀涵普也知道沒有比長子更知道怎麼進熊白主營之地的人了,那道通往熊白主營的路,也只有他和經過他特練的人能走。   而他,作為主帥也需要一場大勝的軍功,才能洗清他前此領軍五萬,潰敗於熊白之下的恥辱。若不,今年回京,等著他的將是皇上的雷霆大怒,和老父對他深深失望的臉。   他不得不讓長子走這一遭。   這不僅是為他,也是為了他們一家七口在刀府的地位,更是為了刀家在京城,在朝廷的名聲,還有以後。   他也需要長子去打這一次勝仗,讓底下那些想踩著他而起的將領知道,他就是不行,但他的兒子行。   想及,一直沉默不語的刀涵普輕搖了下頭,對前來報信的家士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知道了,但也不知該跟長子說什麼才好。   **   江南悵州。   端午一過,洪木要走。   林大娘每日瑣事頗多,這日也特地起了個大早,準備讓洪木帶走的東西。   她準備的東西有點多,就讓小丫過去問洪木最多能帶走多少東西,她也按照重量去減少那些沒有太大必要帶的。   林大娘這邊正在打包袱,她選了最堅固的一種布用來打包袱,這布還不重,就是貴,貴到張記都不愛織,因為成本太貴。   而且壬朝以黑為尊,黑色只有貴族才能穿,張記還得送到京城去賣,加上運費,更貴,買的人太少了。   要知道只要用其一小半的錢,就能在張記買到樣子比它華麗甚多的黑錦暗紋布了。   這布是一種非常奇怪的黑蠶吐的黑絲製成的,一年就吐那麼一點點,織一匹布得養上萬條才行。   林大娘還曾慕名去看過那黑蠶,一長條一長條跟小蛇似,看兩眼回來,她晚上都沒吃飯。   但布確實是好,一般的刀子都損傷不了它,都可以拿來當盔甲用了。   她已經拿這布給刀小郎做了兩身衣裳,還做了兩雙鞋,再加上這兩塊打包袱的布,林府存的三匹黑金一大半就去了。   看來還是得派人去張記說一聲,今年無論如何也要為林府多做一匹黑金才行,這種好東西,她不攢兩匹心裡都不踏實。   還有,得把它的重要性寫在信中才行,省的那小郎君把它當普通的布用了。   林大娘這邊剛把加寫的內容寫好接著收拾,小丫就帶著兩個小丫鬟回來了,一回來就是滿臉的不高興。   「怎麼了?」林大娘奇怪了。   小丫身後的小丫鬟掩嘴偷笑了一聲,上前來與林大娘悄聲道:「那位洪壯士,當小丫姐姐是已經成了親的管事娘子。」   小丫個子有點嬌小,身材有點豐滿,而且她已經及笄了,又是房中的大丫鬟,束髮也偏向髮髻,顯得有點老成,被誤會了就林大娘來看也沒什麼。   外面成親早的,十歲出頭,就為人婦了。   「那說明小丫有管事娘子的氣勢。」林大娘安慰她的大丫鬟。   小丫卻沒有被安慰到,委屈道:「哪是,娘子,他那是覺得我老,叫我管事娘子就算了,我當是恭維,他還問我孩子幾歲,還送一個拔浪鼓說要給我孩子玩,但我有那麼老嗎?」   她像個生了好幾歲的孩子的人嗎?   原來是這樣……   林大娘乍舌,也不敢多說了。   被人說老是絕大部份女性的軟肋,誰戳誰倒黴。   「咳……」林大娘趕緊轉過頭,接著忙她的。   小丫委屈,不過,她是大丫鬟,也不會誤了正事,不高興了一會,就跟林大娘說:「說了,因為我們送了他一匹好馬,他說可以帶一百斤的東西。」   咦,還挺重。   這壬朝人嘴裡的一百斤,是等於後世的240斤了。   林大娘看向小丫。   小丫也奇怪,一百斤不輕了,就她看來,那位洪壯士也不是佔人便宜的,也不客氣就開了這個口,也是挺奇怪的。   「那挺好。」雖然覺得能帶這麼多東西有點奇怪,但林大娘還是挺高興的,這樣的話,她可以多給人捎點東西去。   她還可以給他送點林府自己做的肉脯,這個是她改良過的,當乾糧吃最好,哪怕扔到鍋裡,也能煮出一鍋肉味來,在最北方那種冰天雪地裡,吃吃這個應該還挺好的。   「小雅,去把肉脯領出來,打二十斤的包。」   小雅朝她欠了欠身,提著裙子就往門外跑。   「娘子,」小丫說著也覺得怪了,「也是怪了,還說請你多拿點藥,說你的藥好。」   說完,小丫「嘖」了一聲,「看不出他是說這話的人。」   剛才她只顧著氣去了,都忘了洪壯士張口就這麼不客氣地要東西,雖然大娘子也不可能不給吧,但也是怪怪的。   「覺的不客氣?也沒有,」林大娘指著大素去拿她之前打好的大包袱,跟小丫說,「是咱們去問的,人家好好告訴我們,多好。還給你送拔浪鼓說給孩兒玩,也是有心的人。」   人家是保家衛國的軍士,哪怕他不是刀小郎身邊的人,林大娘都挺敬重人的,不想讓丫鬟因此輕看人。   再說,他這麼一開口的話,林大娘覺得這可能是刀小郎跟人說了什麼。   她都覺得那刀小郎對她很有一種「債多了都懶得愁」了的感覺,這打借條打得越發的麻利,要的東西都是寫在借條上,除了借條上有個借字,信上現在是連個借字也不說了。   等會她得去翻翻信,看看是不是落了什麼借條。   「這倒是。」小丫也想的開。   「那東西多,他回去的路上就慢了。聽說燕北以北夏天才冷,燕北這邊的夏天還是熱的,容易壞的那些也是不能多帶……」林大娘看著她列的清單道,「藥要是要多點,也好,把我房裡能騰出來的都拿出來,小丫你去。」   「誒。」   「得去周先生那再要點……」林大娘自言自語,又找小丫,「小丫,你過去再問問洪壯士,問問他哪方面的藥要多點,我這就讓烏骨叔去周先生藥房裡拿。」   正躺在外面梁上,吹著小風睡覺的烏骨一聽到屋裡大娘子叫他了,他睜開了眼,看著梁頂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把他的綠眼珠都翻沒了,「那賠錢東西。」   他們家大娘子還沒嫁去,他就可勁兒糟蹋他家大娘子的東西了。   他真的好想殺了那小郎。。 第29章   東西可以比她以為的能多帶點,林大娘又扯了一大塊布打包袱,黑金也所剩無僅了。   儘管這是要算在帳裡的,她也是罵了自己一句:「敗家娘們。」   她爹生她真是生虧了。   說是這樣說,但好東西她一點也沒少給。   人家萬裡迢迢前來奔喪,鄭重祭拜她的父親,不衝人這份不容易,就衝人這份心意,哪怕這次人家一個子不還呢,這點回禮也是要給的。   東西重,林計找了幾個家丁來抬。   忙著處理田地等要事的林守義都來了,摸摸這個包袱,摸摸那個包袱,老管家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也是呲牙咧嘴了好幾下。   大娘子不是個隨便給人東西的人,這一給,肯定都是好東西啊。   林府就是坐擁金山銀山,給出去一丁點,他也肉疼啊。   索性不看了,出了後門,老管家就說有事告辭而去。   林大娘看他一臉被人挖了心肝肺地走了,也是好笑。   她爹看人真是有一手,找了個打心眼裡就覺得省著花就是大美德的大管家。   難怪這些年她爹跟她無論怎麼敗,這家底還是有的。   只可惜,今年秋收一過,林家是真的要傷底子了。   好在,還有明年。   明年只要年景好,她定想法設法把今年的補追回來。   這廂林府家丁抬了三個包袱過去,還有一個小包袱,小的那個是給洪木。   洪木一看打得結結實實的包袱,也是傻眼。   這包袱打得太嚴實了,他無從下手去拆。   他走前,小將軍也吩咐了,如果江南的小娘子有什麼要給他的,只要是能要的,都要了。   洪木先前還猜測小將軍應不是如此佔人便宜之人,就是大娘子給了他們不少東西,但這口也不能自己張那麼大吧?後來入了悵州進了林府,才知道小將軍所言,那是字字在理。   這林府的眾多東西方便快捷,所有之物,都是他前所未見,前所未有的東西。   且不說所用所吃的,就是那日林計管家見他虎口有疤,給他弄了瓶所謂叫創傷膏的藥來,他擦後只過了一夜,虎口就不疼了,過了幾日,那結成的疤都快掉落了,且周圍膚色如新,而不是黑成了一塊。   換在往日,這種傷口要好,也是要快一個月去了。   所以大娘子身邊的人一來問,洪木想也沒想,開口就是多多的要,哪怕馬匹負重無法快馬加鞭趕回,這東西他也得要了。   只是,他沒想包袱打得這到嚴實,他也無法在小將軍給他的借條寫清所借林府之物,不得已,洪木雙手把借條奉給了林大娘,躬身道:「大娘子,這是小將軍拿給我的借條,您給了我什麼東西,還請您費力填上,來日小將軍必將想法設法歸還您所借的眾物。」   敢情,借條在這位手裡,沒在信裡。   還沒來得檢查信的林大娘心想她也不用去檢查了,接過借條就微笑道:「好的,義兄客氣了。」   洪義兄往後退了幾邊,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位大娘子,果然不愧是林府的娘子,待人之大方,出手之慷慨,他親眼見了才敢相信。   洪木這才深覺,老太爺為小將軍擇的這門親事的用心良苦。想當初訂了這位林府的大娘子,府裡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嘲老太爺是不喜小將軍了,給他訂了條母豬,當時把他氣得跟府裡說閒話的人打了好幾架。   現在想來,大人就是大人,所思所做,哪是他這種人能猜測得出的。   「這是我給他的信。」林大娘是專門來送洪木的,也想把信親自交給他,當是她對他的鄭重以待。   「是。」洪木忙上前,雙手接過。   「還請義兄告知他,江南諸好,請他莫要擔心此處,有什麼不妥的,還請他寫信告知。」儘管不想再借他什麼了,但林大娘確實也覺得那小郎君也可憐。   越知道他的處境,也越覺得他可憐。   他才多大,比這輩子的她只大幾天,就要背負一家,甚至一門的興衰盛亡。而且,他缺的東西也確實太致命了。   林府想訂刀家,也是有其因,但刀家訂上林家,何嘗不是刀老太爺想拿這小郎君放手一博。   但她的處境要比他好太多了。   如果他想再借點,就借了吧。左右不出意外他們就要相伴一生。有恩有情地過,比沒恩沒情總會好點。   洪木不知道林大娘所想,聽她此言還道她是個莊重又重婦德的娘子,還沒嫁出去就已經這般願意聽未婚夫郎的話了,當下就感慨得對這位林大娘子滿臉尊重。   果然江南出閨秀。   林大娘看著洪木那一臉的感慨,琢磨著怕是她哪又把人唬了。   洪木要走,上課的林懷桂只上了半節課,也被母親牽來與洪木道別,林夫人與他都給洪木備了點小禮,洪木當下感激不已,對他們道謝不盡。   林府這邊,林計也是安排了人手,讓洪木上船,他們拿船把他送出悵州送入進京城的運道,這樣能日行數百裡,至少讓洪木在至燕北轉道前去最北這一段,就不用騎馬奔波了。   洪木聽了都呆了。   他都不知道林府已經做了這樣的安排。   如果是坐船入京,他在快進京的一道山路下船,繞山前往最北,比他進京再入北要快至少五天。   他只要半個月多一點,船上十天,快馬七天,就可到最北,而且,無需日夜兼程趕路。   洪木帶著這個突如其事的好消息,木木呆呆地帶著東西走了。   就是臨出門又跑了回來,又跟林大娘說:「那大娘子,我還可以多帶點。」   此話一完,以為自己足夠見多識廣,連穿越這套都玩了的林大娘都呆了一呆。   這也是……   真是讓她無言以對呀。   林大娘差點笑出來,搖搖頭,她大概也知道洪木所求的是什麼了,就讓林計再跑一趟,把府裡藥房那些好用的藥材再拿一些出來,再把周半仙在府裡的私藥房搜刮乾淨,一樣不留。   「啊?」小丫聽了娘子的吩咐也是嚇呆了。   剎那,林府一府的呆人。   「沒事,」林大娘也都覺得自己的心肯定是心疼壞了,都感覺不到肉疼了,一搖首就道:「讓先生回來了再跟我哭窮就是,我給他補。」   「幹肉乾雞這些的,也打包點。」   洪木又至少帶走了與此前相等的東西,這次他終於走了,臨走前,他鄭重其事地給林大娘磕了個頭。   林大娘讓林懷桂扶了他起來。   他一走,林懷桂臉紅紅的,不好意思問林大娘,「姐姐,姐夫家什麼都沒有嗎?」   如果什麼都沒有,那就不嫁了,姐姐還是呆家裡的好。   家裡什麼都有。   「他剛才跟我磕了一個頭,你知道他為什麼磕嗎?」林大娘蹲下身,好啦,教育弟弟的好時候又到了。   「他敬重姐姐啊。」   「這是其一,另一個,這是為咱們家給的藥,為他那些在戰場上會用上藥的戰友們磕的,我們拿給他一點點,他可能就會救很多很多的人,跟他一起保家衛國的戰士。」   「達則兼濟天下?」小胖子似有所悟。   小胖子這麼說也是,但想得太高尚了。林大娘頗有點汗顏,她想的是多救點人,多攢點福報,她跟胖弟弟也能多富幾年。   「姐姐,對嗎?」   「對。」大庭廣眾之下,林大娘覺得還是不要當著僕人們的面教壞他了。   這事得回屋裡悄悄地教。   **   洪木回營,好多人看他。   北方冷,所以那江南的大娘子給了他一身黑熊皮做的大披風,皮子做得那個好啊,帶著香味,毛髮順得那個叫溜啊,油油亮亮的。   這要是穿在別人身上,洪木也得多看兩眼,所以一點也不奇怪兄弟們看他。   他掀開了帳房的門去見了小將軍。   大軍得勝,熊白主將,熊白的攝政王死於了刀小將軍手下,大軍正在慶賀,刀小將軍的帳房裡也有很多人。   洪木進來,跟洪木一道在黑豹旗裡打滾長大的兄弟們眼睛都直了,有人上前來拍洪木的肩,一拍,真的是洪木,抬頭就吼:「兄弟們!」   一群人就全撲了上來,沒一會把洪木扒得只剩底褲。   洪木大笑不已,邊罵兔崽子邊讓人給他留點,別扒光了。   大笑中,洪木暢意不已。   他喜歡江南,有生之年還是想再去,他吃過的很多的好東西,他娘子都沒吃過,他娘親更是沒有,他想帶她們去。   但他現在回來了,他更喜歡這個地方,這裡是他的家,有他的生死與共的兄弟,還有帶著他們打拼前途的小將軍。   躺在地上的洪木笑看向小將軍,見小將軍朝他頷首,他也笑了起來。   鬧過之後,眾人才拉了他起來,給了他衣裳穿,也把他們中意的那塊披皮給披到了洪木身上。   洪木跟他們說起了江南的事,江南的林府。   說罷,久久,取暖的火光當中,無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才有個人開了口,是旗裡的小師爺,他在火上搓了把手,笑了笑,「江南真有那麼好嗎?」   「好,就是太好了。」洪木低頭看著盆裡冒著煙的柴火,「他們的炭都沒煙。」   「這個我們京裡也有。」   「不一樣,乾淨多了。」洪木搖搖頭,沉默了一會,又道,「林家的小家主跟說,他老師跟姐姐告訴他,江南這樣的好日子是我們在這裡以死打拼來的,他們記住了,讓我們寬心。」   洪木的話一完,有人樂了,笑著道:「嘿,還怪會說話的。」   「可不是。」有人一樂,帳房裡的人接二連三地樂了,笑聲起來了。   夜晚,洪木跟著刀藏鋒清點東西。   刀藏鋒的大小師爺還有帳房先生也都來了。   這次帶回來的東西,他們還是要一一放入帳。   就是這次吃的帶的有點多,這東西以往是不入帳的,但多了這麼多,好像可以入帳了,這麼多,應該要還的吧?   但帳房先生跟兩位師爺一看小將軍把吃的都扒拉到了他身邊,都堆成小山堆了,看樣子是沒打算入帳,也沒打算讓點出來讓給夥房,都很識相地閉嘴不語。   就是小師爺太饞,清單寫到一半,仗著自己年紀小,哭著臉跟小將軍說:「小將軍,給我塊肉脯吧。」   他剛剛嘗了小將軍削給他的一點點,那肉又香又緊,還辛辣,一口吃下去,半身都暖了,他就沒吃過這麼招他饞的,他饞得快受不了了。   刀藏鋒沒聽到這個,他剛看完那個有錢的小娘子的信,還有事要問洪木。   「他們家也給你回禮了?」   「給了。」洪木又細數了一遍大娘子,林夫人,林小家主對他的慷慨相待,這是他今天跟人說的第四遍了。   「那布,就是大娘子給你的那個包袱的打包布,給我拿過來。」   「啊?」洪木沒反應過來。   「現在就去。」刀藏鋒看著他的義兄,淡淡地,一字一句地道。。 第30章   這廂,林府的周半仙也回來了林府。他之前也是沒想到,他在藥廬住個幾天,一回到林府,自己的小藥房空了,府裡的藥庫也是空了一半,這真真是在他身上刮肉。   小老頭跑得賊快,連徒弟都不等,一溜煙地就往前院大娘子往常主持事務的大堂跑,邊跑邊喊,「遭賊了,老夫的藥房遭賊了,府裡遭賊了,大娘子,不好了,那殺千刀的連點藥渣渣都沒給老夫留下,大娘子,老夫的藥都被偷了,老夫不活了。」   他喊著都快哭出來了。   跑到事務堂前,他背後追他的徒弟們都喘氣了,他就沒喘,健步如飛跑進事務堂,嘴裡還在喊,「大娘子,大事不妙了。」   又來唬她了——他一路高喊著話,林大娘想裝作沒聽到都難。   她心裡也知道這半仙先生也是心裡有譜的,他在府裡留著徒弟給府裡人看病,她就不信他徒弟不會給他通風報信,再說當天她還派烏骨叔去他藥廬那拿了不少藥回來,他能不知道藥是給誰去了?嚷嚷這麼厲害,還不是想敲詐她。   他早想多開幾塊藥地,讓林府再多給他派幾個人手種藥了。   府裡的藥這次確實是出去的多了,有些藥是需要年份才能入藥,這次一空,補齊了很不容易,半仙也得辛苦下。   但滿足他也不容易,他要開的那幾塊藥地,都佔那山的大半了,他們林府再有錢,也沒法給他買座山給他種藥玩,懸壺濟世啊。   他是拿著林府對他的供養去救人,分文不收,這些年他們林府也管過來了,但現在他的病人越來越多了,現在是乞丐孤兒都往他那跑,林府已經給他蓋過房子,拔過幾次銀兩了。   這隊伍要是再壯大,他們林府是實實養不起了。   「你來了正好,」林大娘現在是宇堂先生都敢正面對抗了,面對周半仙這種嘴巴喊得厲害,但實則膽小的人,更是來一個滅一個,這時機也正好,她正打算辦他,讓他收斂點,「小丫,給娘子拿算盤。」   「是!」小丫去搬大算盤,小的都不拿。   大娘子氣勢洶洶,周半仙卻慫了,站堂面中間不敢往前面走了。   他就是個膽小的,要不也不會投靠了林寶善,依附林家而活。   誰對他好,他就敢蹬鼻子上臉;誰兇他,他轉過背就跑。   但大娘子現在是林府暗地裡的當家家主,他不敢跑,跑了就啥都沒了。   這娘子跟她親爹一樣的,一樣一樣的心狠手辣,說到做到。   他大意了,以為能學宇堂南容。   「過來坐。」   見周半慫又不動了,林大娘眉眼不動,淡淡地招呼人家過來,還拍了拍她下首最近的椅子,「坐這。」   周半仙往後看去,見他的徒弟們不跑了,不追他了,站在門口乖乖的也不進來,不免沮喪了起來。   這些沒用的,怎麼不拉著他點啊?養他們是白養了。   「娘子,來了。」   「嗯。」   「半仙,您請。」小丫放好算盤迴來,見周半仙不動,往後推了小老頭一把。   周半仙愁眉苦臉走上前,在椅子上坐下,有些不安地挪了下屁股,饒是這時候了都不忘垂死掙扎一把,「娘子,我藥房的藥沒了。」   他不敢說是被偷了,怕再說過頭了,大娘子連補都不給他補。   她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好像神鬼來了她都敢徒手滅了,周半慫覺得這次他也認慫了,不跟她扛。   「知道。」林大娘淡定地道,說著,她拔弄一下算盤,聽了一下算盤發出的清脆聲。   她此生最喜歡跟人算帳了。   沒穿錯人家。   林府多的是帳讓她算。   「娘子,來了。」小丫把剛才擱在一邊的筆墨紙硯又端了回來。   大娘子本來是在對帳,用不上這些,怕墨把帳本弄髒了才挪了挪,沒想剛挪走,周半仙就撞上來了。   這月林府的支入支遠遠大於入,娘子說下月乃至下半年怕是更困難,正想著削減開支的事,心情正不好著呢,半仙就撞上娘子的刀口了。   他也是十年如一日地運氣不好,以前老爺在世,他也是這樣的,十次九次都要撞上老爺心情正不好的時候。   沒想,換到大娘子這,這半仙也還是這運氣。   也是絕了,小丫都要服了這半仙的運氣了。   「來,我們算算。」她和善地說了一句,還叫小丫,「小丫,給先生上茶。」   「誒。」   周半仙怕了,這次真真是怕了,老爺跟他算帳的時候就是這樣地和善。現在大娘子是和他一樣一樣的和善,肯定也會一樣一樣的翻臉無情,要把他從林府趕出去。   周半仙現在是真怕林府趕他了,老主子沒了,小主子身體已經是好了大半了。大娘子是個神智清明的,比他更會調理小主子的身體,他於林府已經沒過去那麼有用了。   他是喜歡林府的,林府家大業大,而且不介意他撬著府裡的,養著外面的。   換個小氣點的人家,哪怕羅府,也是容不下他的。哪怕就是他們有錢在錢財上不會少於他,也不會允許他的手這頭給主子治病,那頭就去碰平民的手。   「娘子,」小老頭開了口,眼睛鼻子都擠在一起了,可憐巴巴得很,「我們不算了,行嗎,我回去了,我看藥房東西還有不少,我收拾收拾去。」   他啥都不要了,行嗎?   他也不嫌藥房的東西沒了。   「那個啊,空了,我知道,會給你補的。」這個她說了會補,肯定會補,裡頭的東西是家裡要用的,不能空。   「那老夫知道了,老夫這就去。」小老頭一聽,趕緊站起來,打算溜。   「慢著啊,帳還沒算呢。」林大娘把算盤拉到了眼前,眼皮垂下看著黑溜溜的算珠,「小丫,請先生坐下。」   「好勒。」小丫又無情地把周半仙按下了。   周半慫慫得眼淚都快要掉出來了。   「我們來算算,這個月,你藥田那邊的藥廬開支,上等人參一斤,一百五十兩;八角十五斤,三兩;丁香,三七,三稜,各三斤,七兩;乾薑,山姜,各五十斤,十兩;天冬,天麻,各一斤,五兩;白芨,白朮,白芍,白芷,白礬,白果各半斤,八十兩;珍珠半斤,一百兩;一點紅,九香蟲,了哥王,土茯苓,土鱉蟲,水蜈蚣,各半斤,共三百一十兩……」   林大娘先前說的時候還不急不緩,緊接著,她打算盤的手快了,報錢的速度也快了,快到小丫都不敢去看周半仙那張面如死灰的臉。   事務堂裡門邊等著聽令的小管事們也都別過了頭,不忍卒睹半仙那張快要哭出來了的老臉。   「一共是三千二百兩,先生,我算對了嗎?」末了,林大娘停下手,輕撫著撥了大半天算盤,撥得有點小酸了的手,看著周半仙溫和地淡道。   「對,對吧。」周半仙真恨不能抽之前想著過來敲大娘子一筆的自己一巴掌,說完,他也覺得剛才耳聞的這個數目太不像話了,又硬著頭皮道,「添一次能用好久的。」   「嗯,我看看……」林大娘看著周半仙這塊的支出,翻了翻,「每隔兩個月補一次。」   赤*裸*裸的真相面前,周半仙無顏以對,低頭看地。   「我們府裡還種著不少藥田,沒賣的就算了,每年還要補這麼多進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林府上下幾百口,拿藥煮著當飯吃呢。」林大娘淡淡道。   周半仙羞愧得腦袋垂到桌子下面去了。   他也知道他這些年沒少坑主家的錢,給外面的老百姓治病。   林大娘看著小老頭愧疚不安的樣子,也沒打算趕盡殺絕。   這年些來,林家善名遍布悵州,乃至外州整個朝廷都有名,這悵州城裡的百姓更是對他們家保持著一種非常維護他們的好感,這跟半仙對平民百姓的救治息息相關。林府的善名,他功不可沒。   她不可能卸磨殺驢。   但林家今年確實有問題。   她不能在林家還有問題的時候,還追加對他那方面的投入,會出問題的。   「今年年景不好,」林大娘看著算盤淡淡道,算盤被她打得多了,個個油光鋥亮,光滑如黑玉。這一個多月,她沒了為她頂著天的父親,每個夜晚,除了在外面梁上夜夜守著她的烏骨叔,就是這幾把算盤陪著她過來的,「城裡各家都成問題,我們家能稍微好點,但今年收成也要減半。現在我已經打算要節省府裡的開支了,你這邊,府裡就不減了,日子不好過,看病的人也會多點,短哪處都不能短你那邊。」   以前她只是管著家裡的這點支出,大的方面還是在父親那邊,現在,整個府都壓在她的身上,她只能說,求生艱難。維持一家老少生計不容易,維持一個積善之家的生計,更不是件容易的事。   林大娘說完,周半仙也抬起了頭,慚愧地看著林大娘。   「你看行嗎?」林大娘看著半仙,淺淺一笑。   她日夜操勞,哪怕身體康健,年紀還小,這翻下來,雖說不到形容枯槁,但也瘦了不少,臉上無肉。   小小娘子身上,已見殫精竭慮。   但看病的人那麼多,周半仙也不忍心拒之門外,便點頭道:「娘子,小老頭知道了。」   說罷,又道:「我會收點診費的,即便不如此,他們要是送來雞蛋米糧這些,老頭也會收了。」   以往他太看重他在這些人當中的名聲了,為博他這半仙之名,他分文不取,鬥米不收,也難為林府這麼些年替他支撐他要的虛名了。   **   周半仙走了,林大娘看著小老頭垂著頭頹喪地走了,身子往後一壓,也是暫鬆了半口氣。   她老胖爹找的這些人,個個都是絕世奇才,但性子裡也各有各的缺陷,因此有時候也可能因為過於天才了,骨子裡任性得很。   還好的是,多年下來,這些人也是家裡人。也是看著她和胖弟長大的,會把他們當小輩心疼他們,也會為他們著想。   如此這般就好,她和胖弟也能留的住他們。   林大娘這裡剛鬆了口氣,那廂,林三保陰著一張臉,大白天就進了林府。   出事了。   林寶絡帶林氏族人等一干人等砸了悵州城裡林府最大的米店,說侄女不孝不義,無德無才。。 第31章   要說林府的所有家僕裡,最能為林府捨身忘死,萬死不辭的人,林府的大管家林守義都談不上,只能是林三保了。   林守義的家人已經去了開荒之城當起了小地主,他的後代子孫已經脫了奴身,日後從商從官,條條大路都可行。   可林三保的三個兒子都在為林府做事,他的兩個女兒大鵝小鵝,也都在林府大娘子的身邊當值。   他林三保和他的所有子女都在為林家盡忠,鞠躬盡瘁。   對於他,林寶善曾經當著林三保的面就跟林大娘說過:你跟懷桂,就當他是你們的另一個父親。   這話沒說出來的意思是,林三保會像他一樣,可以為他們姐弟倆去死。   他一來,林大娘可不敢坐著等他,一聽下人說三保爺過來了,她就迎了過去。   三保叔身為探子頭頭,一般是晚上來見她。但他明面上是米行大掌柜,他白天前來,是米店出事了?   她快步如飛,那邊林三保也走得極快,兩人在中間一點碰上了。   「叔。」林大娘朝他微欠了下腰。   「邊走邊說。」林三保沒跟她客氣,他現在都想殺人了,沒想著再跟大娘子客氣什麼。   林三保面容現下極其陰冷。   他長相氣勢本就很是陰兇,他一個牢獄裡了出來,又長年做見不得光的事的人,身上本就帶著駭人的氣息。現下沉著臉,即便是跟著大娘子前來迎人的大小兩隻鵝是他的親生女兒,也被父親此時的氣勢嚇得只敢遠遠跟著,不敢走的太近了。   「出事了?」等主子跟父親往前走了十來步,大鵝慢下步子,苦著臉跟妹妹問。   小鵝也是縮著肩膀,被她爹爹嚇得不輕,輕言回姐姐道,「我怎麼知道?」   不過肯定是出事了,她爹現在看起來嚇死個把小兒不成問題。   如果不是半途跑去問大哥他們,事後被她爹知道了會狠狠訓她一頓,她現在就想開溜跑去問問。   「唉。」大鵝嘆氣,也不知道出什麼事了,把她爹氣成這樣。   這時,林三保已經把事情跟林大娘說了,並一一把前來砸店的林家族人都說了,「林寶絡一家,還有他嶽家的那幾個雜碎都來了,林寶耳,林才採,林才善,這幾個臭玩意也都來了,林寶賢本人沒來,但他家的那幾個小雜碎都來了……」   聽著三保叔說的話,不用他多說,光聽他一口一個雜碎,林大娘就已經聽出他的怒氣衝天了。   這殺意是藏都藏不住了。   嗯,這些族人說她不孝不義,無德無才……   「他們怎麼說的?」這麼大面旗子,他們是怎麼替她扯起來的?   見大娘子淡定,林三保也是強壓下了怒火,道:「說你不尊不孝不義長輩,那林五公進府來看你,回去了就氣病在床,眼看就剩最後一口氣了,也不見你去看他;道那日觀賽臺,林家女眷前去問候你,你看到了當沒見看一般,見都不見,還讓下人羞辱她等,無德無才。」   如此便是不孝不義,無德無才的來源了。   果然還是頗有說辭的。   「看熱鬧的多嗎?」   「有。」   「他們是怎麼說的?」   他們說著話,林守義帶著林計匆匆來了。   林三保帶來的夥計忙上前,給這兩個管家輕聲快快說道出了三保爺前來之因。   林三保陰眼掃了眼聞訊前來的這兩個管家,朝向他打招呼的兩人點頭致意了一下,嘴裡沒停,鼻間對那引動人冷冷地輕哼了一聲,跟大娘子說道:「就憑這群人想毀我林府名譽?都道這群人欺負孤兒寡母,想染指林家財產呢。」   老爺在世時,可沒饒過林寶絡林寶賢這兩兄弟,悵州城的百姓可是誰都知道這倆人想他們林府的財產想瘋了。   「如此,叔,你在氣什麼?」林大娘看著氣得都快上天了的三保叔,頗有些無奈。   老人家也是上了歲數了,她還指著他多活幾年,在她上京後還護她胖弟幾年呢。   現在這麼大氣性,她都怕他氣壞了。   「我就是氣不過!」林三保不是沉不住氣的人,但這次就是氣不過,他恨那群人拿老爺當眼珠子疼,當心肝兒護的女兒開刀。   這是老爺求了近三十年,什麼辦法都用了,連身體都賭上了才求來的第一個女兒。   為了得林府的這頭名子息,那近三十年,老爺咽下了多少血和淚,多少屈辱傷憤。   誰敢拿他的兒女開刀,他就恨不能殺光他們全家。   見平時絕不輕易動神色的三保叔說著話都形露於色了,咬牙切齒,林大娘也是知道這次他真是氣狠了。   她也是頭疼起來了。   她胖爹讓他們叫三保叔當另一個父親的話是沒錯的,三保叔怕是護親生兒女都沒護他們姐弟緊張,這種忠誠已經是愚忠了。   作為受益人,她當然欣喜,但也真是怕他氣壞了。   「叔,您彆氣,」林大娘一下也顧不上那些族人,忙安慰林三保,「他們算不了什麼,不過是幾句閒話,大娘不放在心上,您也別放在心上,您彆氣壞了。懷桂與我還想讓你長長久久地看著我們,您要是被他們氣壞了,他們就是死幾個人,也填補不了懷掛與大娘的損失。」   林三保一聽,這氣啊,頓時少了一半。   他看著跟老爺性情處理相似了一大半的大娘子,心中也是長舒了口氣。   還好,這府裡還有個像老爺的大娘子在撐著,也能等到小主子長大成人。   他吧,是該多活幾年的。   沒有他親眼看著,他真怕那些如狼似虎的林氏族人能把他老爺唯一的兒子吞了,把老爺窮其一生造就的林府毀了。   這邊林三保被林大娘安撫了下來,那邊,潛於樹上暗中護著林大娘的烏骨聽到了林三保所說之話,他在樹上喃喃自語:「哦,那我去把他們殺了。」   說罷,他等大娘子走了,朝著林府出門的方向去了。   他剛走,走了一點遠的林大娘想著她身邊還潛了個烏骨叔呢,她立馬抬頭左右觀看,還叫出了叔,「烏骨叔?烏骨叔?骨頭叔叔?」   沒人回應她,林大娘頓時就慌了,朝林三保說:「三保叔你趕緊跟上去,莫讓烏骨叔把事情鬧大了。」   這要是殺了人,那些族人就有的是辦法把事情鬧大了。   **   所幸林三保去的及時,把烏骨逮回來了。   被他逮回來的烏骨看都不看朝他迎來的大娘子,翻身一躍就上了房梁。   「骨頭叔叔?」林大娘討好地朝上叫了一聲。   「在,別煩我,我不想跟你說話。」嫌大娘子一點魄力都沒有的烏骨背過身,他蜷縮在梁上,拿黑布綁了眼睛睡覺,不想搭理這大娘子了。   越大越沒以前那樣厲害了。   以前還能連爹的話都不聽,連羅家的兒子都敢偷出來送出去。   現在呢,現在連殺個把人都要攔他,真真是越活越不如以前了。   烏骨生氣了,林大娘拿他也是沒辦法,三保叔是個護短的,這個更護。晚上她忙事情沒空睡,這個骨頭叔叔能三番五次打翻她的油燈,逼她去睡。   烏骨叔偏愛於她,疼她甚過於疼弟弟,這也是胖爹要烏骨叔在他走後,一生跟著她走的原因。   「三保叔,我們接著說吧。」見上面的那個不理她,林大娘忙又討好眼前的,「您趕緊坐,喝口熱茶,吃點東西。」   她這些是家奴的長輩們個個都窮兇極橫,她也只剩諂媚拉住一途了,哪顧得上什麼主子的尊嚴。   還好,守義叔跟他們不一樣,老管家真是壬朝最良心好管家,聽完消息,就帶著人手出去打聽新消息去了。   手腳麻利得喲。   林三保搖搖頭,上前入座,「休得理會他。」   烏骨也是越來越任著性子了,以前有事還聽他跟老爺的,現在老爺走了,他自己一個人就瞎忙和了。   「此事你可有說法?」林三保一入座就道。   「您喝茶。」   林三保喝了她遞過來的茶,又喝了半碗她推過來的參粥,熱粥一下肚,他這心情也好了點,看著林大娘神色都柔和了,「有什麼話,你儘管說,老奴都替您辦。」   他跟烏骨的一時衝動殺人不一樣,他有辦法讓人死了,算不到林府的頭上來。   「三保叔,您心裡已有了成算了吧?」林大娘看著他,「大娘想先聽聽您所想的。」   「嗯,」林三保點頭,當即就道:「我已經想了,這事不能這麼算,但報官府也沒多大用……」   林大娘點頭。   確是如此,報官府沒什麼用,只是把事情鬧到更多人知道而已,讓更多人知道林氏族人所說她的話。   「我是想,從這些人的家裡弄起。」林三保淡淡道,「這幾年,除了林寶絡林寶賢這兩家畜牲,還算縮起了烏龜腦袋做人……」   「林三保。」突然,梁上響起了烏骨不悅的聲音。   林三保抬頭。   「你少在大娘子面前說這些汙言穢語,她可是千金小娘子。」烏骨在上面很不悅,很不滿地道。   他胡說八道,一堆不堪入耳的髒言髒語,把大娘子教壞了怎麼辦?   林大娘聽到,一下就抬起了頭看向了上面,不禁笑了起來。   「骨頭叔叔。」她又討好地喊。   「哼。」烏骨又傳來了生氣的哼哼聲,哼哼聲更大了,顯然他可一點也沒平靜下來。   林大娘搖搖頭,胖爹一走,烏骨叔沒有壓得住他的人,現在是脾氣是更蠻橫了。   「三保叔,你接著說。」上面的還是不理她,林大娘想著晚上再做點好吃的,再哄他下來,多說幾句好話讓他消消氣。   「林寶耳他們這幾個死東西……」林三保說到這,頓了一下,想反正這幾個雜碎在他心裡已經是鐵板釘釘上的死人了,不說死東西也罷,「林寶耳這幾個人,身上都有事,以前不出彩,現在反倒叫囂出來了。」   「現在不一樣了。」林大娘淡道。   胖爹在世時,幾人不怕他?   現在他一走,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是只雞也敢跳出來咯咯叫了。   「爹爹在的時候,」林大娘這時說到胖爹,也還是忍不住鼻頭一酸,林府的事太多也太雜了,她不敢想他,生怕一想,她就撐不下去了,她忍了一忍,強把心碎忍了下去,若無其事地道:「這些人都還算老實,不過,我想,爹爹當了半生林氏的族長,還是有餘威在的,這背後沒人挑動,就是傻瓜也沒那麼急。」   「還是林寶絡他們,」林三保恨恨地道,「等不及了!」   事實確是如此,可能覺得他們孤兒寡母好拿捏吧。   再加上族裡像他們想分一杯羹的人不是一般的多,像林五公這些,還有底下輩分更輕一點,更是有。   往常他們頂多在林府蹭點鍋灰回去,現在能金山銀山搬回去了,有幾家能安份得住。   要是面對的僅僅是林寶絡林寶賢這兩個存有禍心的,解決起來很簡單,現在就怕整個氏族一半都存有異心,擰起一股神來瓜分林府。   人多了,還是很可怕的。   林大娘再明白不過,公平正義這種東西,只有大多數人都在說它對的時候,它才叫公平正義。   話語權永遠掌握在人多的人嘴裡,她不能讓這件事出現這種苗頭。   「還有林尺夫。」林大娘淡淡道。   林尺夫就是她父親送去念書,結果利用了林家的手段升官發財,結果把她爹踢到一邊,恩將仇報的林氏子弟。   此人在京考了二十年,中了進士,經她胖爹操縱,第一年上任某縣知縣,當年他就要了林府五萬兩,且娶了三房美妾,而其原配隆冬凍死在老家中,他連喪事都沒回來,她父親去信讓他講究些讀書人的臉面,得了此人的翻臉無情,說她爹挾恩以報,妄議他家家事,寫信前來與他恩斷義絕,不認此等偽善之人。   但是,這個人也不算沒有本事,也不是沒腦子憑白無故就擺脫一個對他有益的後盾的,他靠跟她爹的對峙,博得了羅家等人暗地裡的支持,被羅家子弟提攜,算是羅家安排在林氏的釘子吧。   之所以說是釘子,這是他雖然跟她爹說是不好了,但可沒斷了眼林氏族人的聯繫,他很花心思保持與林家的那些讀書子弟的聯繫。   林大娘問過她爹為什麼不幹掉這明顯是個隱憂的釘子,她爹的回答是,兩相其害取其輕,讓羅家放這麼一個釘子在他們林家,比羅曲江成天想著對付林家強。   一個像林尺夫這樣的人,羅家用他,也是不敢大用的,林尺夫也爬不了太高。   而現在,林尺夫的作用來了。   林大娘一說起此人,先前還沒想到林盡夫身上的林三保臉頓時陰得可以掐出黑水來了。   烏骨這時從梁上翻下,站在林大娘面前:「那人在千裡之外,我總可以去殺了吧。」   他在那麼遠的地方死了,沒人能怪到林家頭上來吧?   又是殺……   林大娘無奈,趕緊緊緊地扯住他的衣裳,不讓他跑,把他按到自己的座位上坐著,她拉了凳子過來跟他們說,「別急啊,大娘有更好的辦法。」   見骨頭叔叔還皺眉,綠眼珠翻得只見白了,都不願意搭理她,林大娘也是無奈了,「行了行了,有比殺人更好的辦法,你們聽我說好不好?」   非逼一個像她這樣的小仙女,小淑女說這種喊打喊殺的話,教壞她的哪是三保叔,明明是他好不好。   「林福哥,」林大娘這時回頭也朝後來趕了過來,此時正在守門的林福道,「你趕緊把小胖子也抱過來聽聽。」   也染染她的黑心腸,別成天軟軟糯糯的跟個湯圓糰子似的,不太像他們林家的人。   瞧瞧他們那些長輩,都黑成什麼樣了,他們這對小姐弟也不能比他們差不是。   **   小胖子正上著課,府裡就來人請他,宇堂先生怪不滿意的。   但一聽說是大娘子來抱他去商量事情的,一聽林福與他道明了外頭所發生的事情,宇堂南容就摸了摸他親傳弟子的頭髮,道:「過去了,學著你姐姐點,切記她要是準備殺人,你要問她,你從哪個地方給她遞刀子最為妥當。」   告誡完,他憐愛地看著弟子,「等過兩年,你就不必為她打下手了,自己就可以辦了,現在就暫且屈於她之下吧。」   林懷桂點點頭,軟軟道:「弟子謹記師遵。」   弟子記住您的遵囑了,現在就去給姐姐遞刀子去。   林福拉著林懷桂走,腳步都有點輕。   宇堂先生還在後頭自言自語:「等你姐姐走了,先生的日子也就好過了。」   他再也不用著看著這天底下最醜的女子,還給她上課了。   老了還能享此大福,真是太好了。到時候夫人給他做飯,他心情好,每頓還可以多吃兩碗,吃得俊俊的,夫人就會更歡喜他了,與他此生此情不渝,山無稜,天地合,也不分開。   路上,林福拉著小胖子腳步輕浮,有點為他二弟林如的以後擔心了。   他們家,他是要跟兩個妹妹隨大娘子上京的,大娘子的意思是以後林家在京城裡的事就交給他了,但他的二弟是要陪著父親留下跟著小主子的。   宇堂先生一家也是要在林家被榮養一生的。   這都是老爺去逝前就已經說好了的事,但林福突然覺得他二弟弟怎麼跟宇堂先生相處,這怕是一個問題。   他二弟是最像他父親的,一般他這個弟弟起床了,他最愛哭的那個長子都不願意哭了,只要一看見到二叔,就要去抱祖母的腿。   這樣的一長一小,能處得來嗎?   **   胖弟一來,林大黑心娘子就一點也不在意地在小花朵面前,向其殘酷展露出了其親人的黑暗面:「我看還是設計讓他們狗咬狗,讓他們內耗。」   等他們就是想擰也擰不起一股神來,他們林府就可以個個擊破了。   好好一個娘子,連狗咬狗都出來了,烏骨瞪林三保……   林三保沒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小主子,這時候看到姐姐的話說完,小主子就軟軟地道:「姐姐此言甚是,那懷桂什麼時候讓他們狗咬狗,懷桂該當如何?」   姐姐你說,懷桂去做。   林大娘頓時歡喜得呀,就去捏弟弟的小胖臉蛋,「真乖!」   一捏臉蛋,覺得這手感怎麼這好,肉肉軟軟還帶反彈的,她柳眉立馬往上豎了,「你午飯是不是又多吃了?」   「懷桂沒有。」真沒有。   林大娘懷疑,但這時實在不是說這事的時候,便朝林三保看去,「三保叔你說呢?」   「怎麼個設計法?」   林大娘早就就此想過了,她胖爹不是對其沒準備,更是沒有想過羅家不用林尺夫,羅家養了林尺夫這條狗這麼多年,不放出來咬一咬,實在不符合羅家首富的行事。   「其實也談不上設計,」林大娘想了想,也覺得自己太逞狠了,話說過了,她道:「三保叔也知道的,羅家後院不比我們林家……」   林家的後院,她爹是死硬派手段,寧肯分前後院,大費周章多花銀兩前後兩院分得清楚,也不願意讓兩院走動。至於姨娘,要是有二心,實在防不勝防,他也不傷人,在他來說,姨娘也大可跟著偷的人走,他會讓人身無一文,送他們出悵州,去過他們想要在一起的日子。   要按林大娘的話來,她爹讓人活著,讓兩個偷*情的人身無分文地活在一起,這比直接讓他們死要殘酷多了。   而羅府,就不一樣,可能是家大業大,羅首富也不是一般人,小妾死再多也沒事,手下人的娘子也照睡不誤,他的兒子也是有樣學樣,跟父親的美妾有染的也不止一兩個,男女私情這一塊,羅家亂得很。   林尺夫能跟羅家合得來,在這方面也是有天賦,跟羅家志同道合得很。   「是……」林三保覺得大娘子可能有他不知道的事。   但他不知道,她知道的事?林三保當下就看著大娘子不放了。   他才是林家的耳目,如果大娘子有知道的,而他不知道的,那就是他的不盡職了。   「這事也是爹爹告訴我的,這事他也一直也沒告訴你。」   這事倒是說得明白了。   在林三保心裡,老爺無所不能,無所不知,有他不知道的事也是應該的。   「娘子,你說。」   林大娘說之前,笑嘻嘻地看了弟弟一眼。   看著這段時間不怎麼笑的姐姐這突如其來的笑,林懷桂猛地一挺胸膛,還是很勇敢地道:「姐姐你說。」   懷桂不怕。   林大娘也顧不上弟弟年紀小了,再說,她當他小,林底的族人不當,林府的對手不當,她當沒用。   她就別顧著那麼多會害他的溫情了。   「林尺夫當年隨爹爹赴羅家的約,誤入了羅夫人的房。」林大娘淡淡地道。   林三保跟烏骨聽了倒是淡定得很,大娘子沒把話說明白,但他們已經聽明白了,兩人相互交換了個眼神,就知道下面他們應該知道辦了。   就是站在林懷桂後面,也把話聽明白了的林福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林懷桂還沒反應過來,都沒算明白這是什麼關係,只是為了支持姐姐,有模有樣地點了個頭,「哦。」   「她的那個小兒子羅常春是林尺夫的。」   「呀?」林小胖總算明白了,也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姐姐,「羅富人疼愛的嫡親小兒子是林尺夫的?」   那他還給他訂了趙通判家的小娘子?   這不是結仇,是要結冤了吧?   小胖子還沒想明白,林三保他們已經知道要怎麼辦了,「無須用什麼計,把這事撿個人,適當的時候往趙通判耳邊一送即可。」   「就怕他們私下了了。」烏骨接道。   「羅曲江倒是出了名的能屈能伸,」林三保也淡淡道,「這次就不給他什麼機會了,我來想辦法。」   「好。」林大娘覺得按三保叔的能耐,這事他有做出大文章來,「至於五公公那邊……」   「哼,他不是還剩一口氣嘛,」林三保嘲諷地道,「我就讓他這口氣也沒了,別的那幾家,同樣的手法。」   他會讓他們都好好亂起來,顧不上給別人潑髒水的。   林大娘點頭,微笑著朝小胖子看去。   小胖子臉都脹紅了,還是一挺小胸膛,「姐姐,你說。」   林大娘摸摸他的臉,「你知道當年為什么爹爹要選你的娘親生你嗎?」   「啊?」小胖子沒明白,為什麼突然轉到他頭上了。   「因為當年只有你娘進了府來,在爹爹朝她伸手的時候,她朝爹爹走過來了。」林大娘低頭親暱地掐了掐小胖子的鼻子,笑著說:「爹爹說,她的膽兒就像傳說中的鳳鳥一樣大,好勇敢,好厲害……」   親娘親被且姐姐誇了,小胖子一下子連耳朵都紅了。   「懷桂會像爹爹一樣聰明,也會像你娘親一樣的勇敢無畏的。」荼毒好了,就要灌迷魂湯,餵心靈雞湯了。   果然,小胖子臉紅紅的,完全不記得他剛才是聽了怎樣的一段人性黑暗,只顧得著向姐姐羞答答地道:「懷桂也會像母親,像姐姐的。」   林大娘摟著他笑了起來,也不知道以後小胖子會被他們養成怎樣的黑心肝。   但不管怎麼黑都好,他們是親人,別的人她管不了,但她會跟他相親相愛一輩子的。   **   六月的悵州溼熱無比,盛陽高照,即便是賣涼水涼皮的,也都是要太陽入了西才出來吆喝買賣。   但饒是如此,大中午的茶樓酒樓也還是人聲鼎沸。   最近悵州出的熱鬧事太多了,且不說羅家說了那等小嫡子突然暴死的奇事,且說公媳通姦,小叔子跟嫂嫂這等齷齪事也是出了無數樁。   悵州醜事遍地,喜了說書先生,夏日本就清淡的活計突然一天三場都人滿為患,把各大茶樓酒樓擠了個水洩不通。   六月,林府的林大娘是盡了全力反擊,但也沒全收到如她想要的結果。   羅家那邊羅夫人先下手為強,讓親兒子暴亡,也不知道是怎麼讓羅曲江強咽下了這口氣,還跟趙通判談好了條件,雙雙聯手把這事壓了下來,現在坊間只能傳聞風言耳語了。   但好在,林尺夫死了。   林氏族人的一大攤子爛事都被推到了明面,自顧不暇。   但她那兩個叔叔,也不愧為多年的縮頭王八,這下又把頭縮回去了,尤其那個大叔叔的小舅子因為還不起賭債被賭坊老闆斬手,上門要他還錢,他都一聲不吭還了。   也是能屈能伸。   但這兩兄弟,林三保沒打算放過,林大娘也樂觀其成,也默許讓三保叔見機行事,爭取不把人弄死,也把人嚇死。   這廂六月下旬,天氣更熱了,林府的冰塊都用了一大半,眼見這天要是還再熱上一個月,這冰窖存的自然冰都不夠用了。   快及月底,宜家宜三娘身邊的家人過來報,說宜夫人病了,幾日不能入食,還請林府的周半仙過去看一看。   林大娘趕緊把周半仙叫了回來,打算隨他一道進宜府,怕宜府那邊三姐姐出什麼事了,想去探個究竟。   孰料,就在她準備好,都要隨周半仙一道出門了,京城那邊剛好送來了信。   這不是普通的信,這信是林家在京的人送來的,是加緊的密信,她一收到也顧不上多想,當下就拆開看了。   一看,不得了。   刀小將軍六月初潛入敵人腹地打聽對方新將消息,往日七日即回,但這一次,半月都沒有回來,消息不知如何傳到了朝廷,現在刀家大亂,刀大夫人昏厥倒地不醒,性命有憂。   而刀府刀大爺家的刀二公子,刀藏鋒的親弟弟親自向她求救。   信是林家在京的北掌事親筆所寫,字跡是林大娘熟悉的,打的暗號也是林家的密號,這信又是經林家的渠道送回來的,此信一點做假的可能也沒有,林大娘看完信,當即就苦笑了一聲。   多事之夏。   「娘子?」小丫見大娘子看完信就無聲了,不由疑惑。   「小丫,你跟著半仙去,見到了三娘子,知道怎麼問吧?」她得留在家裡想對策,去是去不成了,只能派小丫去。   「奴婢知道。」看大娘子臉上斂了溫笑,小丫當即就欠了欠腰。   「小鵝,你也跟著你小丫姐姐去,替娘子耳聽八方。」   「是。」   現在林大娘身邊只有五個上等親信丫鬟可用,大丫讓她指給了她的帳房先生林全,已經於前年前去東北,替她看東北的產業去了。   「大鵝,你等會帶著大素小雅跟著我去夫人院裡。」這事,她得坐到母親那,才能安下心來想。   「是。」   「去招計管事來。」   「是。」   林計匆匆來了,林大娘吩咐了他派護院送周半仙去宜府的事,又道:「你派兩個心腹跟著周先生,宜府可能要出大亂子了,三娘姐姐向我求助,我是打算要幫,但是現在我去不成了,你讓小管事見機行事,莫要折在了裡面。」   「那還是我去吧?」林計不放心。   宜老太爺要死了,現在宜家為了分家也是鬥得日月無光,宜大爺的三娘子跟自家娘子關係好,自家娘子要是為了幫宜三娘子在其中拉宜大爺一把,他也還是緊盯著點好。   「也好,你走之前,讓守義叔去我母親院裡見我。」   「是。」林計看了大娘子手中緊緊捏著的信一眼,沒有多問就退了下去。   他走後,林大娘快快地往母親的院子走去,不知道為何,這次她有點心慌。   等到了母親院裡,看到吃著點心的桂姨娘和安然修花的母親,她這心才徒然安穩了不少下來。   她走的太快,步伐匆忙,到了已經出了一身的汗,桂姨娘見到,趕緊給她端冰了的茶水,「娘子你為何走這般快呀?都出汗了。」   她站到一邊,點心也不吃了,推開侍候的丫鬟的手,拿了帕子放到冰水當中擠了一道,給林大娘拭汗。   那廂林夫人也放了手中剪刀過來了,見女兒的人也只站在門邊,示意屋中侍候的人都退下,等人都退了就坐在了女兒身邊,拉了女兒熱得發燙的手,眼帶憂心地問:「怎麼了?」   「何事這麼急?」   林大娘咽了桂姨娘遞給她的水,這才知道這一路早來,她口都幹到一滴口水都沒了。   她沒把信拿出來,只跟母親溫溫和和地道:「京城那邊出事了,你們這邊涼快,我過來坐坐想想事。」   「是,我們這邊涼快。」桂姨娘拿手冰她的臉,「都熱壞了,我手涼,替你冰冰。」   林大娘笑了起來,這一下,心中才徹底放鬆了下來,沒剛才繃得那麼緊了。   「出什麼事了,跟娘說說吧。」   「嗯。」   世間險惡,以後家裡只有弟弟跟這兩個母親了,桂姨娘看來是一生都要無憂無慮地過了,她心中存不了事,但看管她的母親,顯然就不能了。   兩個人,總要有一個是提著些心的。   「刀府刀小郎在最北方潛入敵人腹地,人不見了,消息沒經過上報就傳到了京城,現下刀府亂了,刀大夫人倒下昏迷不醒,北掌事說,不知為何,刀府的二公子突然求到了我們頭上來。」   「啊?」林夫人也是有些錯愣,「這,怎麼就……」   怎麼就求到他們林家頭上來了?   刀府都解決不了的事,他們家能?   還有那刀小郎,刀大夫人……   怎麼突然出了這麼大事啊,林夫人一下子就亂了。   林大娘現在也亂,但說說就好了一點,「娘是想問,所求我們何事吧?」   林夫人趕緊點頭。   「那二公子知道我們家有奇人,想求我們家的奇人去最北走一趟。」   「我才不去!」房梁上,傳來了烏骨的聲音。   林大娘當沒聽見,繼續道:「想來是骨頭叔叔來往北地頻繁,刀家已經認識他了。」   「叫骨頭叔叔也沒用。」房梁上的聲音很生氣地道,他說不去就不去,他才不救那刀小郎。   就他們家的事多。   「娘,現在不僅僅是刀小郎生死未卜的事,北掌事的說,刀小郎最小的那個五歲的妹妹,在這個月沒了,刀大夫人要是突然人走了,刀大爺遠在最北也趕不回來,他們這一支這一家剩下的二公子帶著一個小公子,一個小娘子,怕是刀老太爺也護不住了。」   就是那刀小郎能跟著刀大爺回來了,怕是家也不成家了。   「這等……兇險?」林夫人的臉都木了。   「娘?」   「那等人家,」林夫人覺得這話說出來晚了,但不說,這話就如鯁在喉,讓她心口難忍,「能嫁嗎?」   這樣兇險的人家,女兒嫁過去了,會有命嗎?   「就是,不能嫁,不嫁了。」烏骨翻身下來,一跳就跳到了他們面前,鬼臉上全是煩躁,「我早說了不要嫁,老爺就是不聽,大娘子也不聽,夫人你好好說說她,反正我是不可能離開江南,去那鬼地方救人的。」   說著,不滿的烏骨就轉過身,出門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林大娘不禁嘆了口氣,轉過頭看著她的母親。   這時候她的心也靜下來了,她道:「現在說這個也晚了,人家能找到我們家的人,求到我們頭上來,這說明,刀老太爺也是默許的。」   林夫人沉默地看著女兒。   「娘,」林大娘笑了笑,「有些手插了,容不得咱們說退就退。」   刀家再怎麼樣,它是官。   林夫人沒出聲,只是她的眼淚突然無聲無息地從她的眼睛裡掉了下來。   林大娘看得一怔,隨即笑嘆了口氣,給她擦眼淚,「沒事的,我們這邊調些人手,幫他們一家度過這次難關,想來以後林家有事,他們也無法袖手旁觀,娘,有來有往,才是長久之計。」   「那夫人不高興,你就別嫁了嘛……」夫人一哭,桂姨娘也哭了起來,她拉著夫人的手抽泣著道,「我也不願意你嫁,你在家跟我們在一起,我們才是一家人,我們家又不欠他們家什麼,那老太爺怎麼好意思我們幫他們嘛。」   這桂娘,說她不聰明,這時她又聰明起來了……   林大娘搖搖頭,還好,這時門口大鵝道,「娘子,老管家來了。」   又道:「我爹也來了。」。 第32章   他們來了,林大娘也鬆了口氣,借了母親的屋子,與老管事們商量這事的大小來。   他們這一商量就是從下午商量到第二天天亮。   林大娘找到梁上的烏骨,讓烏骨即刻起程,烏骨不依,林大娘紅著一雙通宵未睡的眼,拉著他衣袖,很鎮定地道:「那我拉著你去爹爹墳前哭。」   「你……」烏骨也是傻眼。   在他心裡,他把林大娘當小輩,但未必把自己當林大娘的奴,但他是林老爺從屍骨之地撿回來的,他把他當老爺的奴。   就算老爺死了,他也沒打算賴。   遂,烏骨心不甘情不願地去了最北。   臨走,林大娘朝他福了福身,烏骨長嘆口氣,走了幾步又回來,跟她說:「我會把他救回來,你不要再擔心了,不過,救了人,我會馬不停蹄回來。」   他終歸是捨不得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傷心。   烏骨當夜就起了程,這邊,林三保也準備好了人手,讓林福帶人進京。   林福這也是提前進京,但他做事是老手了,林大娘也不擔心他,京城那邊還有他們不少人手,這幾年他們在京城的布防多了很多,他們不算孤軍奮戰。   就是要去京城的周半仙膽小得鼻子眼睛擠在了一巴,跟林大娘哭訴:「娘子,你讓我回來的吧?」   他本是不想去京城,但真怕娘子把他留在京城,現在他的訴求變得極其簡單,只要娘子不會把他留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就去。   「當然得回,你是我爹留給小胖子的,想撬也沒膽撬,我還怕我爹三更半夜找我算帳呢。」她跟小胖子早在他們爹在著的時候把家裡的贓分好了。   「那娘子,我去,你記得讓我回來。」周半仙也哭喪著臉走了。   林大娘也是奇怪,他也好,宇堂先生也好,怎麼一個兩個地那麼不待見京城?這是在那惹了多少桃花債沒還才不願意回呀。   但終歸,他們林府在極其短的時間內,做出了周全的安排,並且第一時間安排出了人手去做。   林大娘也不知道她這舉是好是壞,但有時候吧,她也覺得需要拼一把。   看樣子,刀大爺一家是窮途末路,刀老太爺對刀家的掌控力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她身為刀大爺嫡長子的未婚妻,刀老太爺指著他們這邊力挽狂瀾一把,那她就充當一下大力士的角色吧。   也許這也是刀老太爺當初能把嫡親孫子賣給她爹給她做小郎君的原因。   就是她爹給她買的這小夫郎,還是買虧了。   只是投入有點大,真是不好收手了。   **   刀家這邊的事得到了迅速解決,林大娘這邊正好抹起袖子,要幫她宜三姐姐的忙。連小胖弟都她唆使好了,讓他改日就去宜家向宜家眾人表達他們林府對於與宜家大爺合作的美好期望,以好給宜大爺拉分。   但沒想,閃瞎她眼睛,跌破她眼珠子的事情發生了。   京城突然有一個王爺,還是當今聖上的同母的小弟弟安王要迎娶宜三娘。   這事一傳進她耳朵,林大娘掐了自己的大腿兩把,才問:「不是坊間在瞎說吧?」   小丫哭笑不得,這宜家報喜信的管事娘子還在娘子面前呢。   瞧娘子這話說的。   管事娘子喜得合不攏嘴呢,哪顧得上林大娘說什麼了,只跟林大娘樂呵呵笑得眼睛都找不著地說道:「大娘子,您去我府裡親自問問我們三娘子就知道了。」   林大娘當然得去,她得去問問,什麼時候,她三姐姐又背著她跟人偷偷好了。作為宜三娘娘的忠心仰慕者,她怎麼老不知道她女神又被人覷覦了。   但女神就是女神,林大娘這邊都春心蕩漾地以為要聽到一個傳奇的愛情故事了,但她到了宜府的時候,在滿府的喧聲當中,宜三娘還在作畫呢。   宜三娘現在是個畫家,開了家畫坊,冒了個男人的名號在賣畫,號稱半隱先生。   林大娘一看她還在作畫,心想,難不成這是個借畫生情的愛情故事?   她這正瞎想著呢,宜三娘一看她來就探頭探腦的,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三姐姐,你倒是告訴我啊……」見神仙姐姐淡定得很,林大娘卻急了。   「不巧救了他一命而已,登徒子罷了。」宜三娘淡淡道。   林大娘一聽,不禁乍舌,還真是個愛情話本,再範本不過的話本了。   「那……」林大娘試探地問,想知道明宜三姐姐話下面的意思。   「當然嫁。」宜三娘一看她那鬼鬼祟祟的樣子就知道她想問什麼。   林大娘頓時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這就好,按劇本走就好。   不過一想,不對,她這都打算為了宜三姐姐拿林府替她撐腰了,女神卻有了個從天而降的男神拯救,那她不就是沒用的炮灰配角了嗎?   她這作用還沒顯示出來呢。   她不禁鬱悶。   宜三娘卻嘆了口氣,拿手指點她的頭,「你就沒發現,我也要去京城了嗎?」   「啊?」林大娘還真沒想到這個,她都被三姐姐的的傳奇再嫁震暈頭了,根本沒想及這個,宜三娘一提,她迅速反應過來,「真是。」   「師太說,我倆有一生的緣,之前我還當是她是安慰我的,現下看來,這些都是芸芸中註定的。」   「三姐姐,可別這麼說啊,」林大娘都嚇著了,「你說我是個認命的人就算了,我生在林府,林府就我一個閨女,我當然得認命,我爹可是拿了不少錢收買我的,可你從來不是認命的人啊。」   這可是個生意只做了三年,就把自己初出茅廬畫的畫價炒成了天價的天才女人啊……   宜三娘都被她逗笑了。   「是緣分。」接著,她又沉聲道,「姐姐先去一步。」   「那,你們是因畫結緣?」林大娘試探地問,還是不太相信三姐姐剛才所說。   讓她相信宜三姐姐救了一個王爺的命還是有點難的。   「三姐姐不會跟說你假話,我是真救了他,」宜三娘沒想瞞她,拿林大娘的手放到了肚子上,淡淡道,「這裡,有了。」   林大娘眼珠子都瞪出來了,隨即,她反射性地看向門。   還好,門邊沒人,她都快要昏倒了。   「這這這……」   「那小王爺還比我小兩歲,他想認我,那就認吧,孩子有個爹,比沒個爹強。」宜三娘淡淡道,「至於我,你不要多想了,我能在宜家活得好好的,在哪都會比在這活的強,就是我娘,這兩年還得你幫我看著一點……」   林大娘總算是有點明白了,「那天你找我府的周半仙,就是想……」   就是想告訴她這事?或者是?   宜三娘點頭,她是想借妹妹的手弄肚子的事,但那天她沒來,就沒說了,現在能解決事情的辦法已經出現了,她可以嫁人,嫁的還是那個她失身於的人,這事就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了。   這聽起來就更像愛情話本了——跟宜三娘談了半天,回去的路上,林大娘也感慨不已。   三姐姐都做好了她母親一走,就去庵堂這輩子靜伴孤燈的準備,誰想,她有朝一日,還能以寡婦之身,嫁給一國王爺。   不過,有不對的地方,林大娘心想,這事,聖上也能答應?   這壬朝的皇帝,也是太讓她刮目相看了。   **   七月林府要收稻,林大娘坐在府裡,成天跟帳面做殊死博鬥,一忙就是忙到九月去了,九月一過,秋收又來了。   秋收一完,她又開始倒騰糧食,給皇帝送賄了。   正好,宜三娘要出嫁。   現在,是她父親為宜家家主。   宜家作為悵州第二富,就算這年沒有收成,那也是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宜家給宜三娘準備了近五十船的嫁妝。   林大娘總算覺得悵州的賠錢貨,不止只有她一個了。   她馬上打發了守義叔先一步去給皇帝行賄,省得他看見了三姐姐的嫁妝,就覺得林家送給他的寒酸了。   這邊她跟宜三娘感慨,「三姐姐,你這一嫁,我心裡特別舒服,不過我跟你說,你嫁出去了,一定要把嫁妝牢牢地把住……」   林大娘把她跟叮囑那些出去了的姨娘們那套管錢的說法又給宜三娘變著法重複了一遍,末了道:「我跟你說,錢是親爹親娘,親爺爺。」   宜三娘看著這個小財迷,哭笑不得,「你爹從小也沒少你銀倆花啊?」   「你那是不知道……」林大娘都不好意思跟她講,刀家的那位小郎君跟她要點什麼,她都妥妥的記好帳了。   說到她那位小郎君,林大娘這才想起,烏骨叔除了八月來報平安的信,這下面就沒動靜了。   現在都十月了,天都冷了,怎麼還沒回來?周半仙都把刀大夫人救了從京城回來,幫她又敗了半個月的家了。   這邊林大娘都送完宜三娘的嫁了,那廂,烏骨叔沒回來,回來的是他的一封信。信中他說,那刀小郎人還不錯,就是愛打仗,又要去塞北草原跟大艾打了,他沒去過大艾,就陪他去打打。   去陪他打打?林大娘把信來回看了五十遍不止,都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等到第二年,烏骨叔又來信說,他還陪刀小郎再打打,林大娘都目瞪口呆了。   臨走前,說好的救了人就馬上回來呢?   說好的嫌棄刀小郎呢?   說好的要陪大娘子的呢?   就是都悔了,那她爹囑咐他好好照顧她的話呢?   全都餵狗了!。 第33章   慶和十三年。   整整六年過去了。   在慶和十三年夏,林大娘終於收到了刀家那小郎君要來娶她的消息。   她欣喜若狂,收到信的當天,就開始滿府找管事,商量怎麼給她的送親之路壯大聲勢。   這事,不說弄得舉世皆知,至少也得全悵州知道,她終於要嫁了。   現在民間為她的出嫁刀家,壓賠率都失衡了。   她可是頂著重重壓力,在自己身上壓了不少錢的,不嫁會輸得的很慘的,現在都是一比千的賭率了,輸了要賠很多錢的。   而且不嫁太虧了,她都借給刀家那麼多東西了。   儘管刀家這些年推遲了兩次婚約,遲遲不娶她,看樣子還打算退她的婚,這次娶她也是因為刀小將軍要翹辮子啦,他在大戰當中重傷昏迷不醒,抬回京城都沒醒過來,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說衝喜才能好,這才說要娶她過去衝喜的。   但林大娘做人太樂觀了,這沒事,就是有事也沒事,她不介意當寡婦。   刀家大爺的二公子不還活著嗎?   對,她還可以找他要帳的。   刀大爺家的二公子不行,這些年沒少使喚他們林家的刀老太爺能裝聾作啞嗎?   只要刀家有個活口能還就行啊,她一點也不介意找誰還。   對於嫁過去可能得當寡婦這事,說起來她還真是充滿了期待。這事簡直就是太好了,太美妙了,天助她也,她完全可以轉道去東北當地主婆啊。   坐擁良田萬的地主婆,想想她都激動得睡不著覺。   終於要嫁了,林大娘成天激動不已,她是真的激動,她家小丫都是兩個孩子的娘了好嗎?   再不嫁,她都要換人生合作夥伴了。胖弟為了把她留下來,已經都開始往民間搜刮俊秀小郎君,努力向她推銷上門女婿的種種好處了。   她不是看不上上門女婿,而是弟弟已經大了,帶著他在跟前養了他這麼多年,太辛苦啦,再養幾年,他們胖爹沒給她留那麼多養弟弟的工資啊。   所以無論林懷桂怎麼激動地為了讓姐姐留下來,下了他再給她多撥兩分嫁妝娶上門女婿的保證,林大娘都沒答應。   她說:「多給一半,我就答應。」   林懷桂的臉脹得更紅了。   姐姐在東北已經有很多田了,現在東北最大的地主是她啊。   他在悵州才排第四。   很努力才比爹爹在的時候進一名。   懷桂臉紅紅的,耳朵紅紅的,說不過姐姐的他垂頭喪氣地走了。   現在金錢都打動不了這個女人的心了。   果然家裡養女兒就是苦,一不小心,別人還沒怎麼地,她自己就要跑,攔都攔不住。   林大娘要嫁,莫說京城刀府那邊高興的沒幾個,悵州這邊,包括林府,高興的除了她跟她的丫鬟們外,也沒誰了。   林夫人自從知道她要嫁,天天看著天空發呆。   桂姨娘知道她要嫁,天天抹眼淚。   別的留下來沒出府的姨娘知道她要嫁,也是天天在路上假裝跌倒,回頭就著下人來報告,自己年老體衰,需要人照顧,不被拋棄。   但林大娘全都當沒看見。   她這都要滿二十歲了,一滿,就真的要跟陌生的上門女婿再重新摸索你懂我,我懂你,你好我也好的人生過程了。再來一次,她也沒個十來歲的年紀跟人磨,她的青春發育期早被那個刀小郎糟蹋完啦,再沒第二個閒功夫發育期讓豬拱了。   她現在這年紀,可是要做大事了的女人,例如怎麼當一個壬朝最大的地主婆。   林大娘覺得在這方面,她還是需要很多方面的學習的。   她對未來充滿了雄心壯志,自此知道可以當寡婦,她地主婆的熊熊烈火就被燃燒了起來,現在燒得好旺好旺,旺得她面容發光,走路自行帶風。   眾人都當她是終於有人娶她喜的,府裡的人都唉聲嘆氣,大娘子終於要走了,他們心裡也是苦。   大娘子再殘暴不堪,把他們一個人當兩個人用,但她發的福利也好啊,至少給他們的月銀是別人家的五倍十倍不止,他們願意在她的殘暴統治之下再多幹幾年啊。   現在要走了,他們心裡真的苦。   至於她要嫁,林氏族人頭天還沒怎麼樣,第二天就雞飛狗跳起了起來,尤其病在床上不起的林寶絡都從床上蹦噠起來了,能下床了。   林大娘要帶走他的嫡親曾孫子,還不到十歲的曾孫。   林寶絡嚇得瑟瑟發抖,支使老夫人過去求情。   老夫人怒,「你怕,難道我不怕嗎?」   「那你讓大孫媳婦去說!」   老夫人憋紅了一張老臉:「要說你去說!」   那個小叛徒。   他們大孫媳婦才不管,她也是個橫的,才不看老婆婆老公公臉色。   她兒子六歲就中了小秀氣,天縱奇才,但她老公公老婆婆天天帶著他出去跟族裡鄰裡炫耀,不說給他找名師,連學都不讓他好好接著上,說了幾次都不聽,還說她女人見識短,她怒上心頭,把家裡的男人幹翻,拖著他求上了當時已經養了一大批名師和族中子弟中的小秀才,並且還有小秀才中舉了的林府。   林府這些年沒少養讀書人,這撥人是由林大娘挑選,林懷桂親自帶著他們讀書的。   林大娘不信那個他們林家人就是不能讀書進舉的邪,只要族裡有人要念書,她就給接到府裡來,請老師給他們上課。上了沒兩年,一個個考秀才困難戶都是一舉就成秀,都不用第二次,就可以回鄉得瑟了,再鄉院,嘿,中舉了,這下不是得瑟了,而是傻眼了。   林寶絡家的小秀才一進林府,通過小叔叔林懷桂親切的關懷,再經過小叔叔先生嫌他一無是處的打擊教學,已經在今年通過鄉試,是小舉人了。正好在林大娘要帶著上京去熟悉環境,進修如何考貢士進士那門學問的那一拔人裡。   林寶絡夫婦都不願意去跟那個橫孫媳婦說,但回頭他們不許孫子隨林大娘進京的話一進他們大孫媳婦的耳朵,這小媳婦當下就臉一橫,抬頭道:「他們敢,除非他們從我屍體上,林家的人身上踩過去!」   她好不容易養出一個小舉人小天才出來,誰攔他們娘倆的路,她就帶著她娘家的人咬死他們。   林大娘這些年沒少給她兩個叔叔好果子吃,東敲一記西敲一記的,把兩家人治得有苦說不出,這下家裡還出了叛徒投奔了她,他們更是有苦難言。   現下別說去林府見她了,一提起她的名,他們就瑟瑟發抖,過去她在他們身上使的狠勁他們都還沒喘過氣來呢,怎麼跟她扛。   而這廂,林府的幾個姑姑家,也是叛徒不少。有個老姑姑更是親自叛變了過來,跟林府好上了。   因為林府也沒趕盡殺絕,她孫子出事,是林府撈出來的,還帶著變好了,還中了個小秀才——雖然這個小秀才中的很不容易,孫子每次回來都哭著說還不如去死了。   但讀書不易,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林府狠點就狠點了,孫子有前途就好了。   林府這些年關了一堆族人念書,林懷桂這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嬌氣。他從小就是剛剛三更就起床念書了,穿個衣裳都要背一堆書才有早飯吃,念得不好錯字了還要受罰。讓那些族人三更起,日背數文,日寫千字,個個當他們林府是惡地似的,一到休沐能回家,個個逃得跟屁股後面有狗追似的,真真叫他感嘆不已。   不過逃了他也不氣,少吃他們林府一頓飯,他們家還省糧食了。   不過,如此幾年,林氏氏族比過去要像話多了,至少不窩裡鬥了,這也是林大娘所想要的。   一看京城刀府窩裡鬥,鬥得就快把刀府搭進去了也死都不撒手,她也是害怕。   要說刀府,那也是個是非窩。   這也是林大娘覺得她嫁過去當寡婦很不錯的原因。   刀家亂成這樣,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刀大爺這個人,這輩子估計幹的最好的兩件事,一是生成了刀老太爺的嫡長子,二是生了一個比他不知道優秀到哪去的嫡長子。   但他本人是真的很成問題的。   刀府有兒郎十四歲就入戰場的傳承,刀大爺身為嫡長子,更是首當其衝,當年他去打仗,在戰場上當了逃兵。這當了逃兵就算了,掩掩就過去了。老太爺還把他兩個還不到十四歲的親弟弟送去幫他,所以那幾年他的戰功都是兩個親弟弟替他打拼出來的,這本來還不成問題,兄有事弟勞其服,光這樣,刀二爺三爺也不會拿一生跟他對著幹,就是後來出問題了。有一年這兩兄弟背水一戰,就為了給大哥拼能承帥印的戰功,這大哥見勢不妙,又逃了。   估計刀二爺刀三爺是拼了命,才死裡逃生。就是這樣,刀老太爺也還是偏心,刀大爺一回來就給刀大爺說了李家的嫡女,把帥印給了他,還護著刀二爺刀三爺聯手起來的聯殺,讓刀李氏生下了嫡長孫。   這心也是偏得沒邊了。   所以說,刀二爺刀三爺就是拼著把刀府鬥沒了,也要把大爺一家拉下水的恨意,老實說林大娘還挺明白的。   要是有人這麼對她,她也不能躺倒白認倒黴啊。   但現在她的這個倒黴,她得認了,誰叫她爹當年看走了眼,沒打聽清楚就下錯了棋呢。   好就好在,老天還是愛她的,刀藏鋒要是死了,她可以當寡婦,找個藉口去了東北,到時候她就是壬朝有名有號的地主婆了!   她也會緊隨她胖爹胖弟的腳步,送糧,多多的糧牢牢抱緊皇帝這根大腿的!   他們林家人什麼都不多,就是糧多!錢多!   這廂,就在林大娘嫁妝等都備好,拆掉掛在她手上腿上哭的姨娘們等掛件,就要上船即將上路出嫁之時,她還是沒收到烏骨叔給她的回信。   林大娘想從他的嘴裡知道刀藏鋒現在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情況,但烏骨叔這個大騙子不說。這些年他一直都是隨著刀藏鋒在那打打,這打打,那也打打這也打打的,人也是隨著抬回來的刀藏鋒回京城的,林府的人說他看起來還挺好,自從他到京找到了林府這個組織,還天天跟他們挑著刺要吃南方的肉,不吃北方的,嫌北方的腥。   林大娘心想,這是她熟悉的那個骨頭叔叔啊。   但她都要嫁給快要死的人了,她骨頭叔叔都不吭個聲,這也太不正常了吧?   說好的要保護她一輩子呢?   不回來就算了,打個小報告都不打。   大騙子。   但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你要怎麼辦?   還是算了。   反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第34章   林家由林懷桂送親,林大娘沒攔。   她也想讓弟弟去京中看看。   讀萬卷書,不如行千裡路。   再說,懷桂比她有本事多了。   宇堂先生是把他一生的本身,都非常強硬地教給懷桂了。   林大娘出嫁,林府擺了三天的流水席,讓悵州城的老人想起了當年她出生,大擺百日席的盛況。   林大娘聽後,在閨房裡算著她的銀子,眉眼不動。   倒是大鵝翻了個白眼,「美得他們。」   上了船,這趟出嫁終歸是開始了。   刀府來了一個小軍隊的人,大概二十個人來迎親,打頭的是林大娘還知道的洪木。   但這次前來,一身肅殺的洪義兄,應該說五品官位的定遠將軍沒有以前那次好接近了,他威凜不苟言笑,前來與她見禮都是一板一眼。   林大娘就當是他家豹將軍快要死了,人家心情有礙,也不奇怪。   這次,林大娘的嫁妝是四十條船,比當年宜三娘出嫁京城的五十條船少十條,但三娘姐姐是去當王妃的,規格比她大,不在話下。   她這四十條也算是非常多的了,一直出了碼頭後,後頭還能聽到百姓叫喊林善人的名字。   當然這叫的也不是她,是林懷桂。   這些年,林家所做的善事,都是打著林懷桂的旗號的。   林家所出的四十船嫁妝也只是看起來相當好看,但內容物並不是太多,當然這比羅家出嫁親嫡女還要好上半分,但實際上就林大娘的財產來說,這也只是其中拾掇出來見人的一部份。   四十條船,有三十條是裝的糧。   十條上才是江南別的精細物什,至於銀兩,添的也只是羅首富嫁閨女的一倍,看起來好看而已。   在明面上這規格其實也不低,也是非常高了。   而林大娘本人也好,林懷桂也好,林府的心腹老管事也好,對大娘子的這趟出嫁,心中並不安穩。   他們做了太多的打算,也做好了嫁妝全部折在京城的準備,畢竟,刀老太爺不是一個處事公平公正的老將軍。   林懷桂也知道自家姐夫為何小小年紀,當年實歲十歲都沒滿,就必須上戰場博軍功的原因。   這些年,這個姐夫南徵北戰,就沒一天歇停的,聽他這十年他在京城呆的時間數起來都不超過兩個月,十年,僅回他自己的家過了兩次年。   烏骨叔寫給姐姐的信,都是說他哪又傷了,哪次又是九死一生,姐姐把信都他給看了,他算是知情。收到信,姐姐也沒有別的辦法,她也只能想辦法給他儘快送些好藥過去救命。這些年裡,他那未曾謀面的姐夫已傷痕累累,數次生死裡逃生,每一道軍功,都是他拿命博來的。   現在刀家大爺在刀家,乃至在朝廷的舒服日子,都是他在戰場上拼出來。   但他再驍勇善戰又如何,他在戰場拼死拼活,還要管著府裡一堆拖後腿的。這位刀大爺甚至在用過他們林府後,就打算退掉他姐姐,再娶一門郡主。   後來這個姐夫是出面穩住了,但就林懷桂看來,這個姐夫絕非他姐姐的良嫁。   但如他姐姐所說的,一切來不及了,爹爹給他們選的箭已離弦,他們只能在風中狂飛,選好姿勢,等著落地的那一天的到來。   好在,他們林家還是有點本事選姿勢的。   懷桂一上船,就心事重重的樣子,林大娘也沒怎麼勸他。   她這些年對他用盡所有心血,把她所知的,變著法全部教給了他,他擔心她的以後,這是自然。   要是不擔心,那她才該不開心了。   這幾年,她有一段時日在船上呆過,所以上了船也呆的舒適。   她身邊帶了二十來個丫鬟,都是按照去北方活選的丫鬟,基本上是依武力值選的,個個在女孩子當中都是牛高馬大,身體及其健康強壯的大小娘子。她們也隨她在船上呆過,所以一上船也如魚得水,沒什麼不適的。   反倒是那些前來迎親的士兵,刀家軍黑豹旗下的那二十個軍士,有一半吐得死去活來,出來沒幾天,林府這邊給他們船上送了好幾次暈船藥過去了。   林府這邊倒是歡歌笑語。   刀家軍那邊很奇怪,說起來他們前來迎親,也沒瞞是要讓林府的大娘子前去衝喜的,怎麼這家人一點事也沒有,反而很高興的樣子?   這頭丫鬟是真真打心眼裡高興。   她們被選來給大娘子當丫鬟,就是按著隨大娘子嫁去北地的標準挑選出來的,個個能幹能扛,當然,也能吃了。   這幾年管家教她們的,也都是北方那邊的規矩,準備都做了好幾次了,北邊那邊就是不過來娶人,她們有好幾個差點沒等住,在這邊嫁人了。   現在終於能過去了,能不高興嗎?   大鵝小鵝沒比大娘子小多少,小丫都兩孩子的娘了,她們還沒嫁呢,就等著趕緊一到北方,跟她們大哥早就為她們定好的人成親。   大小兩隻鵝這是京裡有家人早就定好的,一到京城就有的嫁,但這裡頭最大的丫鬟快二十歲了,最小的也有十四歲了,都快及笄了,對親事也是頗有期盼的。   所以這天一聽大娘子跟她們保證,一到刀家,就給她們著急的趕緊找親事,丫鬟聽得那個歡啊,看著後面船上,站在船頭持搶守衛的刀家軍軍士們那還有點小俊朗的臉孔,當場哈哈大笑了起來,對她們的主子各種點頭。   嫁個那般的?好的嘛。   看起來很不錯的樣子。   丫鬟們跟大娘子這幾年走的地方了,很不太懂得羞澀,還大笑著相互推揉著去船尾打量後面船上的人,直把刀家軍迎親的軍士們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一頭扎在水裡。   當晚,秘密前去京城報信的刀家軍探子,臉上的紅色都沒褪去多少。   **   這次出嫁是衝喜,是掐著日子成親的。   刀府那邊送來信,給林府準備嫁妝,進京的日子就不到一個月。   船一到京城,林大娘進了林府在京城入的宅子,只能呆兩天,她就要從宅子裡嫁到刀府。   刀府那邊,京城這邊的林府人已經把她的床和家俱等物送進了刀府。   兩個主子一到,林福就與他們報,搖頭道:「等閒之人不得靠近。」   也就是說打聽不出有用的。   「把那個救個人把自己救丟了的給我找過來……」沒看到烏骨,林大娘心想這肯定跟那人賊鼠一窩了。   幫著外人對付自家人?林大娘心想她這骨頭叔叔在她爹死後,這移情別戀的速度,那是跟坐上火箭了一樣,快得咻地一下,連人都見不著。   林福一聽大娘子的口氣,一下子就衝淡了對這個女主子的生疏——大娘子長大好多了,也變了好多。   她長眉如墨,俏鼻堅*挺,唇如烈焰,人極雅,也極豔,反讓人不敢直視。   林福笑了起來,跟大娘子報,「躲起來了,說要等到你們成親後再回來。」   林大娘一聽,果然有鬼。   她搖頭,「看我回頭不拔了他的綠招子。」   一屋林府的老人都笑了起來,林懷桂都忍不住有點好笑,道:「算了,當年爹也說了,他想走也是可以的,由著他。」   「可別這般說,」林大娘白了拆臺的弟弟一眼,「他可是許諾要跟我一輩子的。」   說好的一輩子,其實還沒一年呢。   男人變起心來就是快。   大娘子的話一完,屋裡的笑聲又起了。   刀府這婚與他們林府成的沒有幾分敬意,但好在,主子們心裡有譜,也有成算。   小主子這次也來了,對於林府在京的各大小管事來說,就這沒什麼好怕的了,心裡頭也鬆了一大口氣。   **   就兩天,林大娘只來得及在管事們的言談中對刀府的所有人心裡有個譜,尤其對那兩位刀二爺和刀三爺的性情有個大概的推斷,她就要入下午的花轎去成親,入洞房了。   來迎她的是一隻大公雞。   林大娘心想,她活了兩輩子,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她要跟一隻雞拜堂成親——這得一個姑娘多豐富善感的想像力,才能想到這悲慘的一幕。   不過,也不在意了。   反正都這麼慘了,再慘慘,習慣習慣就好了。   就是在林懷桂扶她上花轎的那刻,弟弟的手突然抖得不成樣子,林大娘這才終於有了自己出嫁了的感覺。   是了,這次之後,再見弟弟,哪能像以前一樣,說見就見。   他們相依為命的時刻,在這一刻,已經是到了最後一刻了。   「在這裡等姐姐,」鞭炮聲太大了,林大娘反手緊緊抓住了弟弟的手,在喜帕下淡道:「等姐姐回娘家。」   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娘家。   現在開始,他就成了她堅實的後盾了。   他們要反過來過了,現在,他是她的依靠了。   「是。」林懷桂低下頭了,以至於誰也沒看到他的眼眶裡全是淚水。   花轎一路前去,出了林宅所在的百丈,林家所放的鞭炮聲就聽不到了。   林大娘沒覺得想哭,她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把她在江南所有的時光都嘆在了這口氣裡。   然後,她抬起了頭,微微笑了起來。   林府這邊帶了不少人送嫁,林懷桂帶著人趕在了最前面,為姐姐掃清道路,所以林大娘入刀府拜堂的一路非常順利。   那廂,白淨俊雅的林懷桂也微微笑著,掛著與姐姐同出一轍的林氏溫和淡笑,當到了深夜無害的,只會讓下人給人打發錢的江南散金少年。   拜完堂,是夜,林大娘終於被人送進了滿是藥味的洞房。   她的腳底下,是昏黃帶著點紅色的燈火在搖曳。   送她在床邊坐下的喜娘一走,她在床上坐了半個時辰,直到半個時辰後,屋裡悄無聲息,她的丫鬟們看來也沒跟過來,也沒別的什麼人進來,她才疑惑地掀開了喜帕。   這一帕剛開,她就看到了一雙亮如星辰的眼睛。   這雙眼,在喜房紅黃色的燈光中,亮得太可怕了……   林大娘呆了一下。   只一下,她就看到了個活人,慢慢地,她笑了起來,「咦,居然是個活的?」   信中說,那黑豹旗旗主,目如星,面容剛毅英俊至極,神色也冷酷如冰之極。   就是眼前這個了。   林大娘沒有多想,她把手中的帕子往上撩起,笑望著人,眼睛裡都有光,「活的也行,我這個人最能湊合了。」   頓時,她欣喜了起來,「聽說你帶大軍獲勝,聖上聖心大喜,賞了你無數金銀財寶?」   那就是說,他有好多好多的銀子,可以還她了?   刀藏鋒睜眼,就見眼前女子豔至烈焰,像團團熊火朝他襲來,燃燒住了他的眼,這把火,同時也燒至了他的胸口。   他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撲向了她,同時按住了她的手,壓住了她的肩。   「啊?」   刀藏鋒看著她的紅唇死死不動,把奮力掙扎的她毫不在意地,像按鵪鶉一樣地把她按了下去,騰出一手,摸向了她的紅唇。   烈焰似烈火的唇,卻柔軟得不可思議,軟得讓他的手頓住了……   但僅僅只一下,這奇異的觸覺沒有讓他多作遲疑。   他抬起了頭,看向了他的手指,沒有顏色。   沒有顏色,也就是沒有鮮血,也沒有所謂紅脂。   刀藏鋒終於看向了她黑白分明,黑眼亮得只存他臉孔倒影的眼,他在她的眼裡,清楚看清了自己此刻兇惡,滿是忍耐的模樣。   他又頓住了片刻,但僅僅只片刻,在她眼一瞪,即將破口大罵的時候,他上身往前一壓,拿手壓住了她的腦頂,止住了她全身所有的動彈,同時,他的頭兇狠地往下撲去,咬住了她的唇。   他不想忍了。   「娘啊……」林大娘被他兇猛得不像人的速度和動作震驚得根本沒回過神來,還沒來得及喊她親娘保佑,就感覺她的唇被野獸的嘴逮住了似的。   在這一剎那,這輩子從沒感覺過自己軟弱的林懷玉覺得在這一刻,她就像只欲被野獸拆解入腹、不堪一擊的小動物。。 第35章   林大娘的掙扎一點用也沒有。   野獸拆了她一遍,又拆了第二遍,拆到第三遍,恨自己身體素質太好,想昏也吊著口氣,昏不過去的林大娘顫顫危危地第無數回向他再次求饒,「好漢,饒命。」   現在她不介意他裝病蒙她騙她了,也不介意他欠她錢了,有還就好,給她留條命就行。   可惜一個人被拆了三遍,說話哪有聲音,在人眼裡,也不過是覺得她嘴唇動了動而已……   這十年,刀藏鋒只見過她的信,聽人在耳邊說過種種她如何如何,見著了真人,就被烈焰燒著了。   他便把房裡的燈火都抬了過來,能清楚看清她的臉上每一個變化。   見她嘴唇動了動,見上面都是他咬出來的血絲,眼神不禁一暗,拿過放在床下的水袋,吸了一口,餵了進去。   接著繼續拆。   拆到第四遍,林大娘也就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她如死魚一般躺在床上,心想這樣你都行?   真行,好,隨你了,老娘不在乎了。   末了,林大娘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昏睡當中被一隻讓她只半夜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上滿是厚繭的大手又在她身上移動時,饒是在昏沉當中她都驚呆了——連屍都奸啊?   但迷迷糊糊當中,感覺到那大手只是在為她上藥,那藥清涼,消炎消腫,上好之後讓她疼痛不堪的身體好受了點。   「但這也是老娘給你的啊,」林府的大娘子的神識在吶喊,悲吟,「我對你這麼好,你居然這麼對我?還有沒有良心了啊。」   良心也是餵狗了。   林大娘在夢中都是哭泣的。   所以當這人給她上好藥,還給她蓋被,在被下還抓著她的手往他胸上放,一隻手還往她的腰下放,算是摟住她了——但林大娘的神識還是很冷酷地想,沒用的,本娘子不吃這套,你這樣的男人,現在跪下來求我原諒,我都還要想一想。   但事實上,等到第二日,根本沒有什麼跪下求原諒的情節。   等林大娘早間被自家的大丫鬟小丫用猛力推醒,她就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被車來來回回輾壓過來了無數次……   還是不能死的那種輾壓過的疼痛。   「娘子,你起起啊。」小丫都快要哭了,快要敬茶了,大娘子必須要起了。   大小兩隻鵝也是跟在身邊,咽著口水,兩鵝剛剛跟姑爺打過照面,再仔細看清楚大娘子嘴巴紅腫,被子上的肩頭全是紅紅紫紫的顏色,她們也是焉了。   她們嫁了人,可以留在府外,不進府侍候不?   她們好怕姑爺。   「能讓我喘口氣嗎?」小丫要哭了,林大娘更想哭,她知道小丫在著急什麼,那她也得起得來啊。   「娘子,你趕緊喝喝這個。」小丫趕緊把提神茶端過來餵她。   還好昨晚她一被那些粗人攔住不許她們來見娘子,她就尋思上了,半夜就各種各樣都準備了。   「沒漱口。」林大娘偏過頭,拒絕。   我的娘子誒,都這時候你還講究這個……   小丫欲哭無淚,對著大小兩隻懵了的鵝吼:「還不趕緊去拿漱口水!」   是傻了是吧?   兩隻鵝這才被吼醒,趕緊手忙腳亂去拿水。   她們身上這時是一點也見不著她們這幾年跟在林大娘身邊的沉穩了。   她們是真被姑爺嚇著了。   姑爺來給她們開的門,門一開他就拿著長劍就出去舞了,她們跨過門裡都能聽到那道能活活劈死一大群人的長劍呼嘯聲。   聲音大得比隆冬的冷洌的狂風還可怖。   她們呢,就在這嚇得她們心肝膽顫的聲音當中一步一軟地進來,就看到一個像她們大娘子的娘子躺在初晨暗淡的光線當中,身上悽悽慘慘的像被慘打過無數回,她們都以為娘子被打死啦!   她們害怕!   她們娘子嫁的到底是什麼人!   這廂林大娘在床上漱好口,艱難地穿好了裡衣等,喝好提神茶,還讓小丫拿了一片辛辣的薄荷糖含著,又看丫鬟裝備齊全,她不禁氣從心來,瞪著小丫,「你東西倒是拿得全,昨晚幹什麼去了?」   一個人影都見不著,讓她在那被人奸屍無數回。   差點就死了。   小丫也是要哭了,「他們攔著我們,我們能怎麼辦?小鵝都貓著腰往這邊偷偷地走,也被他們逮住拎出來了。」   「是真的拎,」小鵝也要哭了,眼淚只差一點掉下來了,提著自己的頸後的衣裳,跟大娘子告狀,「一個比我高半個身的大大大漢,拎著我這裡,把我提出去了。」   她活了快二十歲,就沒被人這麼對待過。   「我爹打我都只用棍子,都沒這般對我過。」太屈辱了,小鵝真的好想嫁完人,她就留在外面給娘子做事,不留下侍候大娘子了。   這府裡的人,太可怕了,她害怕。   林大娘看小鵝都掉眼淚了,咽了咽薄荷,都不敢看一臉我也有話要說,我也有冤情要報的大鵝了,朝小丫看去。   「那殺千刀的呢?」她問。   「姑,姑爺嗎?」   「這府裡還有另一個殺千萬的?」林大娘瞪大了眼,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有一個她就想當寡婦,想起義,想越獄,各種想走了,再來一個……   小丫也被她一大早就兇狠的口氣嚇得縮了縮腦袋,嘴往門邊努。   「院裡呢。」她輕聲說。   在床上用了一把力氣才把裡衣跟中衣穿好的林大娘一下子就坐起來了,汲了鞋,伸手穿上大鵝匆匆朝她送來的晨袍,氣勢洶洶地往院裡走。   「娘子……」小丫都嚇住了,這衣服還算整齊,但娘子這頭髮沒束好呢。   但這時候誰也攔不住林大娘找人算帳的心,她被人拋屍在床上,但作案的人若無其事地跑了出去,把她扔給她的丫鬟?   她忍不下!   根本忍不下!   這麼多年,她那麼多好東西,全餵狗了。   不,不是餵狗,狗要比他可愛多了,她要是拿這麼多好東西去餵狗,不知道會有多少小狗狗大狗狗會爭著搶著當她的忠犬。   他是連狗都不如。   一個連狗都不如的人,她嫁了,還被咬了……   這帳要是不算一算,她要活不下去了。   如此,劍光劍影當中,只見一個長發如墨的女子披散著頭髮無畏地走了進去,一走到人的面前,林大娘就朝那停下了手中的劍,看向她的人,朝他喊,「你怎麼不去死?你怎麼不裝死了?」   刀藏鋒把劍插入地,長劍在石地中下去了半寸,他看著眼前朝他張牙舞爪的女子,看了兩眼,他開了口:「走近點。」   「什麼意思?」林大娘警惕地往後走了兩步。   以後也可如此當做,見她步伐輕快,氣勢頗足,刀藏鋒也就知道往後也不需要把手放輕了,她沒她叔叔所說的柔弱,需得小心翼翼護之。   她不走近,刀藏鋒朝她走近了幾步,見她要往後逃,伸手把住了她的肩膀。   他聞著她身上清爽的味道,低頭看她,「說話。」   「我不是啞巴……」她當然知道怎麼說話。   逃也逃不掉,一抬頭朝他張口,來算帳的林大娘突然覺得這氣氛怎麼感覺都不對了。   算了,她這個人最識時務了,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改日再見機行事,於是趕緊掙扎,「我要走了,你放開我,我要去梳妝,等會不是要去見長輩?」   是要見,要不也不會放她的丫鬟進去侍候。   「你嘴裡含的什麼?」刀藏鋒暫且沒放她。   剛才含了小薄荷糖提神的林大娘沒反應過來,「啊?」   刀藏鋒也沒多說,一手握著她的嘴,打開看了看,一手伸出兩指探進了她的口裡,把糖掏了出來,扔到了自己嘴裡。   他咬碎嘗了嘗,味道有點怪,還行吧,就是吃著這味道,那香氣沒有她說話氣吐時露出來的那般感覺好吃就是。   下次不在院裡,嘗嘗嘴。   不過她給他的吃的裡面,沒有這個,下次可以有。   「你惡不噁心?」見他把她嘴裡的薄荷強搶了出來,扔進了他的嘴裡,還嚼了嚼,咬碎了,林大娘都目瞪口呆了。   她這到底嫁的是什麼人?   「衝喜完了,就活過來了。」見遠遠的院子門口,有將士要進門來報,想來是他母親房裡來人了,刀藏鋒轉過背,擋在了院門口能看到她的方向,低首答了她之前問的話,看著她生氣勃勃的臉朝她淡道:「好了,進屋更衣。」   林大娘都傻眼了,她活了兩輩子,就沒見過這般厚顏無恥的男人。   什麼叫衝喜完了,就活過來了?   那以後的要死的人,衝個喜就得了,哪用得著去死,找大夫治?   看到她看著他不動,模樣痴痴,刀藏鋒的冰眼難得的柔和了些下來,他克制了一下,但還是沒忍住,抬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紅腫的嘴唇,他輕聲說:「去吧,沒事,有我。」   一切有他,他不會讓家裡的那些人為難,侮辱她的。。 第36章   「娘子,娘子。」小丫在門前廊下壓著聲音著急地喊。   林大娘抬頭看了看天色,是快來不及了。   她回頭再治他。   林大娘往回就跑,跑到一半,心想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她回過頭揮舞著拳頭,兇神惡煞地朝他道:「你等著!」   你給我等著,看她回頭怎麼收拾他!   她又回過了頭往回快跑而去,濃濃的黑色長髮在清晨的輕風中飛揚了起來。   烏骨沒騙他,她美極,最北最高山上的冰雪,草原跑得再快的駿馬,沙漠綠洲夕陽,南夷的森林,都比不過她。   她消失在了門邊,刀藏鋒收回了身,抽回了劍,往門邊走去。   他的院裡住了他的人,他該安排個能傳話的人了。   她那邊的丫鬟如何?   看起來都挺能跑的,剛才她們竄進門的腳步虎虎生風,不比他旗下的小將差上太多。   刀將軍這邊尋思著日後的安排,林大娘已經跑進了屋。   好在,當新婦要穿的衣裳,要戴的首飾早都備妥了,她只要讓丫鬟們往她身上堆就是。   「你還跑。」小丫隨著她進門,手中已經忙起來了,拿過了首飾盒子,埋怨道,「不疼嗎?」   「疼啊,」林大娘是真疼,「但我還能哭不成?這才頭一天呢。」   刀藏鋒不是個死的,那就說明她當不成寡婦。   當不成寡婦,那就是她得在刀家呆著呢,就刀家這樣,說它水深火熱都是輕的。   林大娘不糊塗。   她心裡明白著,這小將軍裝死,可能是為了迎娶她。   刀家第一次推遲婚約,是她守喪三年後,那次是因為他在打一場非常險惡的仗,刀家推遲婚約,無可厚非。   第二次,在她的十八歲,那次就妙了。那時這小將軍已經拿下了沙漠之國的柏國,讓其成為了附屬國,雖離數萬裡,但年年都得向大壬進貢。刀家因此在朝廷再復往日榮光,已經退到了朝廷上的刀大爺那可是風光無兩。而就在這個時候,刀小郎在信中說他必會在今年夏日回京,秋天娶她,但沒等到秋天,刀家再次推遲刀小郎與她成婚的信就來了,說他打仗忙,忙不過來。   林大娘當時看到信就冷笑,對著家人就一個字:「查。」   一查,果然有貓膩。那時刀家起來了,權勢不缺,更不缺巴結他們家的人,皇上的打賞也夠厚重,刀大爺打算對他們林家用過就丟,想退她的婚,娶郡王的女兒。   要是那時候,他們不是推遲婚約,而是退,只要刀府還了他們欠他們林家的,他們林府錢多但勢薄,她會認,鬥不過她就裝孫子,一個多餘的字也不會說。而她本人心甘情願給刀小郎的那些,她可以一個子都不要。   但他們沒退,應該說是刀大爺沒退,他拖著她的婚約跟敏郡王談條件,想拿兒子從人家身上削下一層皮再退。   如果不是這小將軍得訊,途中插了一手,他們也就談妥了。   林大娘知道這小將軍為了娶她,寧願跟其父對峙,不惜犯上之後,她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她喜歡他不忘恩負義,但對他娶她,也不那麼期待了。   刀家有那麼一個當家的家主,實在是禍不是福。   但林大娘也知道,京城哪有什麼乾乾淨淨的人家,哪怕平民百姓家中,也不缺爭鬥齷齪,再則他們林府也不能主動退婚,一退前期所有投入都沒了,等於林府在京近十年的布防,她轉移到東北的財產,林府兩代人為這個婚約所做的所有努力,殆半失盡。這婚,她主動退是退不起,所以她也就忍了。   一直忍到現在,忍到一個人想娶她,必須裝病。   她怎麼可能對這刀府有好感。   怎麼可能把那個刀大爺當父親。   怎麼可能對那個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刀老太爺尊重得起來。   這刀家欠林家的,可不止一點兩點。   這日子,還長得很呢。   這廂,大小兩隻鵝給林大娘換好外衣,小丫過來給林大娘梳頭。哪怕是喜日子不能嘆氣,小丫也忍不住低聲輕嘆道:「這家人吶,姑爺啊,也不好說。」   「至少,會為娶我不擇手段。」林大娘閉著眼假寐,淡淡道。   「娘子,你含塊冰。」大鵝把冰盒拿來,取了塊冰讓娘子含著消腫。   林大娘含入,一晌之間,屋裡都沒人說話了。   「娘子,好了。」小丫手腳極快。   林大娘也站了起來,朝鏡中的自己看了兩眼。   她父母給她的這身皮相,不說國色天香,但在江南閨秀當中,也算打眼的了,就是現在……   林大娘湊近鏡子,看了看自己還紅腫的唇,把冰塊吐了出來。   在這時代,這初婚之後嘴唇腫成這樣也是有點驚世駭俗了。   但說實話,她不在乎。   在這刀府中,她敢說,除了刀小郎,就沒一個人是歡迎她的。   刀大爺應該是討厭她壞了她的好事,刀二爺刀三爺更是不可能喜歡他們所厭惡的侄子娶的媳婦,至於刀老太爺,那個心偏得沒邊的老狐狸,只會作壁上觀,看著他們鬥。   在這府中,她唯—,僅一的後盾,就只有他。   他喜愛她,也不在乎表現出來,她為什麼要羞恥?   她就該讓他們都看清楚,她在刀府現在是什麼都沒有,但他們家那個打了多年勝仗,把刀府再次推到高鋒的人,是她的丈夫,並且,他喜愛她。   「娘子?」   林大娘直起了身,再次滿意地打量了下鏡中的自己。   「見面禮都備好了?」   「都在外面箱中,我們家人守著,我們剛才來的時候,大素小雅已經帶著人準備起來了,姑爺那邊,昨夜也派了人手幫我們看著。」就這點,小丫對這個姑爺還是有點滿意的。   刀府看起來都不平靜,誰知道下面會有什麼不乾淨的,林福哥守著嫁妝一夜未睡,她跟兩鵝大素小雅何嘗閉過眼,連救命的藥都備齊了。   娘子當她東西備那麼齊全,可不知她連半仙給的救命藥都揣在身上了。   他們都如此,想來在府外的小主人怕也是徹夜未眠。   這場婚事成的簡單,但底下太驚心動魄了。小丫也知道她們娘子也不能表現得有任何萎靡,當主子的都頹了,下人只會更膽顫心驚。   「行了。」林大娘轉身往外走。   剛轉身出門,就見大素小雅領著一大群丫鬟進來了。   「娘子。」一群丫鬟跟林大娘見禮,手是捧著各種是見面禮的盒子。   林府備了多的,每個丫鬟手上都捧著大小各異的三個。   大素小雅快步上了階臺,一上,大素一福身就走到林大娘身邊,快快輕言,「是姑爺的人放我們進來的,外面還有大夫人的身邊人,婆子一個,丫鬟四個。」   想了想,她又快快補道,「丫鬟皆美貌,異常。」   異常美貌。   大素小雅平時很不愛說話,這時見大素把話說得快飛起來了,林大娘都不禁多看了她這個老丫鬟一眼。   這刀府是多嚇人,才把她老實寡言的丫鬟嚇成了這個樣子。   也不能怪小鵝剛才一開口,眼睛裡都是淚了。   **   刀藏鋒是領著兩個將士來迎她的,他進了院門來,站在門邊一點就停下來等她。   林大娘朝他走去,見他身上穿的是她去年給他送去的衣裳。   衣裳還有點新。   但因為是秋冬衣,她去年秋天著人送過去的,衣裳有點厚,她在黑金裡面扯了一層綢子做內襯,是兩層,現在是夏末,北方的天氣還是很乾熱的,她走近一看,果然見他額頭鼻子上已經全是汗了。   可能這一年,他又長高了很多,她特意做長了一點衣裳還有點短,現下長衫下面還吊著一點點,沒蓋住他那雙布面鞋,雖然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   無可否認,他是個粗人。但現在這個粗人一身汗,穿著這身她給他做的不合時宜的衣裳,林大娘鼻頭一時之間都有點發酸。   她走近,看他看著她一動不動,她抽出手帕給他拭著汗水,淡道:「給你做了新的。」   說著她笑了起來,「時間來不及了,就不換了。」   刀藏鋒看著她的笑,也點頭,「嗯,不換了。」   「回家來再換。」林大娘把她的手往他伸去,僅一伸,就被他滿是汗水,炙熱無比的大手握住了。   「好,回家來再換。」刀藏鋒緊緊握住了她的小手,帶著她往外走。   林大娘跟著他,側頭看著他繃得緊緊的,略顯冷酷的臉,不自禁地又笑了起來。   粗是粗了點,但還行。   還是聽她話的。   她隨他出了門去,但只剛出了院門,她就看到了刀府的人——應該就是大素剛才跟她所說的大夫人身邊的一個婆子,和異常美貌的四個丫鬟。   果然異常美貌,林大娘一看就笑了。   這不是他們江南那邊專門出產供人買賣的瘦馬?   其中一個她都曾經見過。   他們江南有家小娘子,就是賣出這四個丫鬟當中的一個的那家小娘子就曾經跟她說過這種話,說這些人都不能稱為人,連奴都不如,只能稱為富貴人家擺放在家裡的物件,還是見特定的人,炫耀顯擺,或轉手送人情才能擺出來的那種。   這都能成為一個將門世家的當家夫人身邊的丫鬟,果然刀家亂成一鍋壞粥不是沒有原因的。。 第37章   牽著她手的人目不斜視,帶著她一直往前走。   林大娘也就帶著笑跟著他,看到那匹她曾見過的瘦馬,如小鹿一般羞怯膽怯皆有的眼睛在看到她人後,眼睛突然瞪大,驚慌地低下了頭,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看來這位,也是認識她的。   悵州是壬朝最富有的地方,悵州瘦馬,也是出了名的好。   大素說她們異常美貌,一點也沒說錯。   且這些女子豈止是異常美貌,更是異常風情。   她們從三四歲開始,就被專人從一堆貧窮人家當中精挑細選了出來,一舉一動都是為討好男人打造而有,她們很懂男人,更懂怎麼讓男人把她們佔為己有。   刀家好手筆,一派就是四匹。   她可沒帶什麼值得勾*引的男人進來的,能值得勾*引的,也就她身邊的這一位了。   她剛進門,這才第一天呢,就派了四匹瘦馬過來,林大娘都差點要冷笑出聲。   這刀大夫人,也真是了不得。   當年她可是派了家裡的大夫,千裡迢迢帶著良藥過來救她的命的。   救命之恩她也沒指著人家會報,但她進門第一天,這大夫人就派了四匹瘦馬來打她的臉,她還真是想見一見這位聽說還頗有點本事的大夫人了。   這廂,刀藏鋒側頭,看到了他的人臉上一臉的似笑非笑,她嘴角微翹,眼裡滿是譏諷……   他捏緊了手中的小手,見她抬起頭便朝他笑,那笑容裡,他能看得見幾分真意。   就幾分而已,但也夠了。   是他委屈她了。   「一切有我。」看著她不見絲毫陰霾的笑臉,他忍不住低聲道。   林大娘聞著怔了一怔,隨即,她的笑容更大更深了。   這一次,她是真笑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笑看著他,輕點了點頭。   其實她沒怕,這有什麼好怕的,誰活一生都要見點妖魔鬼怪,但他這麼說,她是真的欣喜。   她欣喜於她這幾年對他日異深加的真心以待,沒被辜負。   **   刀家嫡長公子,當今從一品將軍驃騎大將軍刀藏鋒,牽著其新婚娘子步入刀家世代見貴客貴賓、迎正堂夫人見親禮的正堂的一路上,除了他旗下刀家軍軍士,別的刀家人、無論主僕看到他們皆木木呆呆,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長公子已十年不在府中,回來的那兩次所呆不久,呆了幾日就走了,但就那幾日,凡是見過他的僕人皆被他身上氣勢所駭,見一眼,皆心驚肉跳好幾天。   前十年他就是在府中,見大人下人等也是面無表情,冷得下人私下猜測他根本不會笑。再歸家來,這位在戰場博殺十年的小將軍已長大成人,面對這個就是走路都帶著殺氣的小將軍,他們皆戰戰兢兢,不敢多看。   但這時,見一個垂死之人面無病容,且竟然會緩步帶著他的新婚娘子輕移,還拉著她的手,一堆人都看傻了眼。   他們看著這兩個人,林大娘也是把他們的行為表情一一納入了眼中。   路上人頗多,看起來刀府人也不少。   他們走過,沿路朝他們行禮的下人皆驚慌失措,林大娘看了也沒覺得奇怪。心想這也是應該的,她要是見到一個病得需要衝喜的人,第二日沒事人走大街上,她也會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瞎了。   而且,她這小郎君也是好得太徹底了,那冷冷睥睨天下的氣勢足得讓人一看就知道他壓根一點事也沒有,看起來他一點掩飾也不想再做了。   比起他,她這個被他折磨過的看起來反倒像個病人一點。   但一路僕人們都如此,且對他們的表現驚慌多於其它的一切,林大娘也沒多奇怪,反而挺滿意的——沒見她後面領著一堆捧著禮盒的丫鬟呀,就衝這刀府上下主子還要賣孫子兒子死命揩油的窮酸勁,她就沒覺得這府裡有幾個正常人。   當然了,作為頭一個買了小郎君,差點還折了的買主,林大娘也不覺得她在這刀府當中會表現得有多正常了。   反正入鄉隨俗,他們怎麼來,她就怎麼迎。   這一路走去,瞎了在到處找眼睛的人不少,林大娘也是淡定得很,就是握著她手的人一手手的汗,又潮又熱的,還緊握著她不放,她從他手中脫了好幾次手都沒脫成功,她挺嫌棄的。   這還真是個粗人,不講衛生,也不懂得尊重別人的意願,這要是換到她那個時空,身為他的另一半,得寫多少咆哮體才能表達出鬱悶憋屈的心情。   就在一路路到處瞎了眼在找眼睛的注視當中,林大娘被他牽寵物一樣地牽進了刀家大堂——她這時候也還是淡定得很,因為刀家大堂地方是大,但太破舊了,地上鋪的,房梁用的,實在都是太舊了。   看的出來,迎新婦也沒有讓他們家把家裡拾掇得好看點。   皇上賞給他們家的那些金銀財寶,看起來也是餵狗,買瘦馬了。   儘管如此,林大娘也還是帶著淡淡淺笑,笑不露齒地半垂著頭,跟著還是牽著她手不放的刀小將軍進了大堂。   這大堂這時已經坐了不少人,氣氛還相當微妙,就像遺體告別會那樣地肅穆莊重。   這氣氛,要是這時候誰彈一個哀思調出來,林大娘都要以為這是小將軍跟她的追悼會。   「孫兒攜新婦,見過祖父……」刀藏鋒牽著他的人到了祖父面前,方才放開她的手,兩手一揖,稟道。   「孫媳林氏見過祖父。」林大娘垂眼,斂了笑,也深福了一道禮。   「來了,這就好……」刀老太爺笑呵呵的,見孫媳婦不抬頭,也不抬腰地福在那,他撫了撫長鬚,頓了一會,見本來也垂著半眼的孫子突然抬眼看向他,他心中微沉了沉,又撫了一下須,方才道:「奉茶罷。」   他也不拖他們。   不過,這孫子的心,也太外向了。   這幾年裡仗打多了,心也打大了。   他父親說他幾句,他還記上了且不說,看樣子對他這祖父也是頗有看法了。   「多謝祖父。」見老太爺不為難了,刀藏鋒也垂下了眼,怕她不敢起,側首朝她淡道:「謝過祖父,起來罷。」   「是。」林大娘這才動腰,朝前方恭敬道,「謝過祖父。」   說罷,這才直起身,垂眼雙手端過了一個老婆子遞過來的茶,給這她以前只聞過大名,人還是初見的刀老太爺奉上了茶。   她沒有抬眼看他,也不想在這時候看,下面,還有刀大爺跟刀大夫人,這兩個人才是她今日的重點之重。   老太爺嘛,人老了,這心偏到那個地步還能活到今日,是有點本事。   但據她所知,他那兩個被他薄待的兒子,對他的長命也是很不耐煩了。   她用不著對他出手,那不是她的事,也輪不到她。他跟他的兩個親兒子之間,那可是還有好大的一筆帳還沒清算呢。   「來,這是給你的見面禮。」她奉過茶,刀老太爺很顯慈愛的聲音響了起來。   「多謝祖父。」林大娘雙接過他手中遞來的一個盒子,朝後略低下頭,把盒子交給了快步上來的小丫,又拿過她身後帶著的大鵝手中的大盒子,雙手奉給了刀老太爺,「這是孫媳婦孝敬給您的。」   盒子頗大,看起來很是富貴,上等的黑檀做的,但盒子裡放的就兩雙她所做的鞋底和兩雙鞋墊。   放這點也合情合理,新媳婦給夫家的一般都是這些。   她現在是入了刀府了,但沒打算繼續當刀府的私人帳房。   「好,有心了……」刀老太爺讓身邊的奴僕接過盒子,這廂他才看了她的臉一眼,又看了看這時直接看著他的孫子一眼,差點皺眉。   這孩子,只差在他父親臉上直接打臉了吧?   在新婦身上這麼明顯顯示對她的偏愛,這是要做給誰看?   但現在他是從一品驃騎大將軍,是朝廷官位最大的武官,全朝這從一品還有帥印,能擁私軍的將軍就他一位,韋家的那位嫡長子,也不過從二品而已。他正深得皇上歡心,他父親也不過正二品,刀家還要靠他,他父親往後也還要靠著他點,看來也還是只能忍了他這點小放肆了。   如此,刀老太爺還是朝孫子輕搖了下首,示意他不可太過放肆,又朝長子那邊看去,示意他一定要給兒子一點臉面,不可在今日這等場合折了他的面子。   看孫子這緊盯死盯的樣子,今日誰要是折了他新婦的臉面,他就會當場不給誰臉,連秋後算帳都不會。   要是鬧起來,太難看了,也是給二房三房笑話看。   刀家大爺刀安邦見老父朝他示意,他忍不住皺起了眉來。   那新婦沒進來之前,他這邊就已經收到了她的消息,道她看起來頗受他兒子青睞疼愛,他還當是什麼青睞疼愛,一見到人,就是她垂著頭,只看得見半個臉,但從她頰耳邊露出的痕跡,他一眼就明白了。   如此青睞疼愛,她也露的出來,真是不要臉。   果然是土財主、商賈之家出身,出不了正面,上不了堂。   兒子之前還為她不惜與他刀刃相見,連親父都不認,還裝病拿算命先生非她不娶要不絕命的話,逼他們刀家迎人,他就深覺那林家的大娘子絕不是等閒之輩。   現下一見這小婦果然不是心存良善安份之人,親子對她步步相護,就差拿刀逼著他的親祖,親父對她一個小輩笑了,對她的不喜當真是到了極點。   這還要讓他忍?怎麼忍?   就在刀安邦收到其父的眼神示意,就要忍不住出口相斥那新婦之時,他旁邊突然伸出了一隻纖長的玉手,狀似隨意地半搭在了他的膝上。   他撇過頭,看到了自己的夫人朝他輕搖下首,他這才強忍住了氣,勉強擺正了臉,朝帶著新婦向他們走來的兒子看去。。 第38章   當林大娘垂著眼的眼角餘光,瞥到一隻半搭在不相宜的腿上輕拍,狀似安撫的手,她這時候要是還不明白她那裝病的小郎君為何一早就一副雄糾糾,氣昂昂,好得不能再好,還能再戰五百年的戰鬥機模樣,那她也是傻了。   他要是再裝病,表現得溫吞點,他的小娘子就要被生吞活剝嘍。   他能不急,能不秀拳頭手嗎?   讓一個出生入死為家族,為小家站起來立功,十歲就入了死人堆的男人為討個媳婦急成這樣,這才剛剛一早,刀家就讓林大娘大開眼界了。   「兒子攜新婦,見過父親,母親。」不容她多想,有人已經站定,說話了。   「媳婦林氏,見過父親,母親。」這時候林大娘無比感謝這壬朝不太行跪禮的禮規了,要不,她這雙只在父親去逝時為他跪過的雙腿,真沒那麼容易為這兩個人跪下去。   林大娘是江南出生,江南人,但她也知道,就是在北方,這父親母親的叫法,也是過於尊敬,毫無親近了。   她都不用誰再跟她說什麼了。   真的,就光衝著一個一身戰功,撐起家門的男人必須裝病,才能娶原定的未婚妻、必須像架戰鬥戰,才能護她這兩點,她能記刀府一輩子。   「是懷玉吧?」一個輕言細語,還帶了點笑的聲音響了起來。   一說,就把林大娘的閨名帶出來了。   江南越是大戶人家得寵的閨女,越不愛提閨女的名字。認為少提一次或者絕口不提,閻王爺就不會找上她們,她們定會活得長長久久,長命百歲。   哪怕林老爹為叫愛女,叫的最多的也是兒,把女兒當兒,當成是他對她的喜愛。   他就在給女兒起名字的時候,正經叫過她幾次名字,往後就根本不再提了,跟人說起,也是我家大娘如何如何。   林大娘此生提起自己的名字,也只在非常重要的場合才跟人自提過,這生她都沒跟人說起超過三次。   江南小娘子都以這個顯示父母對自己的珍愛,有一富家愛女兒的,林大娘跟她交往十幾年,都不知道她閨名,那調皮的小娘子在聚會上被人提起這個,都會因為其父母對她的珍愛羞澀不已,而眾人羨慕,哪怕再跟她作對的小娘子這時候也是一臉憋屈,無話可說。   林大娘不在乎這個,也不信,但她死去的親爹在乎,她還活著的娘親在乎。   江南也有江南自己的規矩,習俗。   但燕地再是北方,也是京城,江南人在朝廷當官的絕不在少數,江南人在京讀書的學子也絕不在少數,江南人在京為商走動的也不在少數,刀大夫人一張口就提起她的閨名,也是有意思極了。   不知道是不知情,還是別的。   林大娘確實不能拿她怎麼辦,習俗是習俗,還能拿這個說長輩不成。因此,哪怕心裡已經翻江倒海,聽到後她眉眼都沒動,只是又朝說話的方向深福了一記,也沒回話。   她怕這時候心裡存著氣的自己一張口,壞了場子。   「這是……」小媳婦不說話,刀大夫人淡淡笑著,朝兒子笑望過去,目光溫柔。   刀藏鋒也就迎上了她的眼。   他母親在他三歲那年問他,為何她要在刀家受盡那麼多苦,當時他答,我會為母親而戰。   他的很多年都是為她而戰,為她勤練武功,為她,為弟弟,為她在乎的他們的小家毫不猶豫地上了戰場,千死百死,從未後悔。   他現在也未曾後悔。   只是,他也不能辜負一個會給他糖吃的小娘子。   他無數次受傷躺在床上生死徘徊,是吃著她給他的糖熬過來的。   那都是些他從沒在母親手裡吃過的糖,他吃了她給的,嘗了那個味,活了下來,那他要記好。   他們不記,也可以不記,但他記。   他也得記,因為他不知道他要再去哪,才能再找到一個會在信中跟他說小郎君總歸佔了個小字,也要吃糖甜甜嘴才行的小娘子。   他怕差過這一個,此生就再也找不到另一個了。   長子的正眼相迎,也差點讓刀大夫人冷下臉。   她心中現在怒火翻滾,俗話果然說的不假,娶了媳婦忘了娘。   她這兒子,看來是為了媳婦,把娘徹底忘乾淨了。   他要是不那麼沒良心,她能這般為難他?   看著兒子平靜得絕沒有她存在的眼,刀李氏也是笑了,這可是你自找的……   不等兒子說話,她朝林大娘看去,轉頭的時候話就已經起了,「是喉嚨不舒服嗎?」   所以才啞巴了?   「是,兒子弄疼她了。」   不等林大娘作出反應,刀藏鋒淡淡接了話。   「哦?」刀李氏怒極反笑,看向了就是在這個時候,也要跟她作對到底的長子。   「兒子弄疼她了。」刀藏鋒淡淡地看著她,說道。   他連裝神弄鬼都做出來了,他母親應該知道,他是娶定她了,也是護定了。   「那你就是手腳重了。」刀李氏也淡淡。   「是。」   「這病突然就好了?」   「好了。」   「好的這麼快?」   「衝喜衝好了。」   「呵。」刀李氏當下被氣得笑了起來,再看向兒子,眼睛跟沾了毒似的,「那你要是沒娶著她,是不是得病一輩子,都不能起啊?」   「是。」她無所謂讓一堂的人看笑話,刀藏鋒也無所謂。   他不可能退的。   他退了,讓她在這個家裡如何自處?   他至少也得讓人知道,要欺負她,得踩過他。   「沒娶著她,你是不是得……」是不是得殺了我呀?刀李氏抓著手帕的手都白了。   「行了。」看她額上的青筋都爆起來了,刀老太爺飛快打斷了她的話,又打圓場呵呵地笑了兩聲,「說幾句就行了,讓孫媳婦敬茶吧。」   這時,林大娘也抬起了頭,她嘴角帶著淡笑,但目光冷極地看著刀李氏。   果然聞名不如親見。   這個看起來帶著幾分柔美的刀大夫人,果然頗有幾分本事。   還好只有幾分本事,要是再有幾分本事,那就不得了了,能活活把她兒子逼死在這裡。   她現在都覺得,這兒子怕是他們撿回來的,所以可著勁糟蹋,一點也不心疼。   但他們不心疼,她心疼。   但就在林大娘冷冷地看著刀大夫人,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她身邊的男人突然側過了頭來,對她淡道:「下次不弄疼你了,回家去了,我給你認錯。」   就一句話,林大娘當場就喉嚨一哽,眼眶一熱。   「聽祖父的話,給父親母親上茶吧。」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好,目光閃爍似有淚的小臉,刀藏鋒再次繃得緊緊的臉又鬆了點,朝她又輕點了下頭。   不要怕,有他,他會好好護著她的。   「爹,這……」突然,刀安邦開了口。   「行了,」這次,刀老太爺也有點不耐煩了,這才幾天?一天不到,他這個長子也是急得不成樣子了。他為這個長子殫精竭慮這麼多年,這長子還是沒長進,他都快要累了,「讓孫兒帶著媳婦敬茶吧,沒看到你二弟三弟他們都等半天了。」   都已經讓他們看了半天的笑話,你還想如何?   刀老太爺一出口,一直冷著臉在下面坐著的刀二爺,刀三爺同時同刻冷笑了起來。   等半天了?   不是,他們都等了半輩子了。   並且,這等的一天絕沒有盡頭,除非坐在上面的那個,死了。   都這時候了,那人糊塗到如此地步,他還不忘保護那個嫡長子。刀安川,刀安河心中是又怒極,又是苦極——同樣是兒子,同樣是一母之子,為何那上面的那個只佔了個長字,就把這府裡所有的一切都佔了。   他們豈止像是多餘的,在他眼裡,他們兩個怕是只配給他那個長子提一輩子的鞋吧。   刀二爺,刀三爺冷笑,他們的娘子夫人也是一個冷笑了起來,另一個沒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刀老太爺,那眼神,就像是她就是生吃了刀老太爺的肉,也解不了她心頭之恨一般。   坐在上面的刀老太爺見這認親禮都快不像話了,也知道再一同坐下去,又要鬧起來了。他那個二媳婦和三媳婦也是不好惹的,她們已經沒有一個大戶人家夫人的樣了,毫不在乎被休回去,等會不知哪惹怒了她們,這兩個瘋媳婦當堂跟大媳婦打起來也是可能的。   這畢竟是個認親禮,再不認同這個長媳婦也是一個認親禮,不能那麼不像話。   「快點吧,我也乏了。」見長子一臉怒氣衝衝的樣子,刀老太爺這次是真不耐煩了,警告他出聲。   看著父親突然帶怒的臉,刀安邦一下子就被潑了盆冷水似的,一下就平靜了下來,他歉意地朝刀老太爺看了一眼,朝長子和他的媳婦溫聲道:「話都說了這麼多了,你們也累了,上茶吧,也早點回去休息。」   已經抬起了頭的林大娘看著刀大爺那突然換了張臉的神色,也是服了。   這人不是有問題,這一家人也不是有問題,而是有病。   看來,她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嫁虧了的問題了,而是她把自己嫁進一個瘋人院了。   這家裡,沒有幾個正常人,這種家裡,也出不了正常人。   刀府還能撐到這天,她不得不說,這其中有他們林府狂拉了他們一把功勞,還有那個相對正常的刀小郎拉了這個家一把。   但他再正常又能正常到哪去,一個十歲就上了戰場,見識生死,在生死打轉中的人,他能正常到哪去?   這事簡直不能細想,一想,林大娘眼裡心裡全是淚。   她爹跟她,那是眼瞎得不能再瞎了,才把她送進了刀府。。 第39章   見識過這對足以寫個傳奇的刀大爺刀大夫人以後,林大娘都做好了下面無論遇到什麼刁難,都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準備。   她沒想到她會有這麼窩囊的一天,但僅為小刀郎剛剛的那句話,她確實不想一開頭就表現得太兇悍了。   他想保護她,那她就該讓他保護。   但見刀二爺夫婦的情況比她以為的要好多了,甚至好到讓她詫異,以為自己早上藥吃多了,又加之被刺激慘了,腦袋沒清醒過來。   刀二爺見他們過來,也是冷著臉,很不耐煩,一等刀藏鋒開口,他就沒好氣地道:「上茶吧。」   那刀二夫人也冷冷地看著他們,但好像想及了什麼,在林大娘給她敬茶,她接過茶時,勉強地對林大娘笑了笑,還說了句話:「來了,就把這當成是……」   她說著都好像覺得這話不對,把這話含糊了過去,沒說完,喝過茶,拿過了後面丫鬟手中的一對青玉手鐲,冷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又冷冷道:「沒什麼好給你的,拿著吧。」   林大娘是從小見慣了好東西的,這對青玉手鐲,老實說,還真算得上是好東西,是老玉了。   價格不菲,而且重要的是,這玉山在三年前歸了皇家所有,它成了貢品,只有被皇上打賞的人能得到,現在外面很少有了。   因此,林大娘真真是多看了刀二夫人一眼,她沒想到這個刀二夫人能對她這樣大方。   刀大夫人給她的,也不過是一本婦德。   林大娘因此回過了頭去,朝小丫輕點了兩下頭。   小丫本來手中已經拿著盒子了,見大娘子點頭,面色不改地把盒子放到了大鵝手中,又從小鵝手裡換了個小的。   大的盒子裝的是簡單的東西,小的裡面,裝的才是好物。   林家作為悵州都排得上號的大富之家,不是排著好玩的。   林大娘對進刀府,做了好幾手準備,其中之一就有這認親禮上的對應。   她也是看人下菜碟,誰給她臉,她就給誰臉,誰不給她臉——好吧,這個她暫時沒辦法,只能先記小本本上了,頂多東西敷衍著給。   「這是侄媳孝敬給您的。」林大娘接過小丫送過來的小盒,雙手奉上。   刀二夫人接過,也沒心情打開看,接過就遞到了身後丫鬟手裡。   她對這侄媳婦也沒好感,甚至在她的婚約上也推波助瀾動過手腳,但抵不住這小娘子嫁了個好的。   她跟刀李氏此生絕對誓不兩立,但刀藏鋒這才在戰場上救過她小兒的命不久,又對她的兩個兒子一直傾心相教,在軍中提拔他們也沒短過手,這些年,兩個兒子,一大一小手下也有了真正屬於他們屬下的軍士,她也沒辦法在他帶新婦認親的這事上給他落臉。   她才不像他那個無恥的親娘一樣不要臉。   「行了,去你們三叔那。」刀安川看著他這兄侄也刺眼,但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個鐵骨錚錚在戰場上為刀家捨身忘死的兒郎,跟他當初為刀府爭臉面一樣拼了命在博,他再不喜他,他們也同為他們壬朝天*朝將士,就衝著這個,他也不想在這等日子裡給他找不痛快,揮揮手讓他們快點走,少礙他的眼。   林大娘見這刀二爺嫌惡地朝他們揮手,手勢很不耐煩,但確實沒帶什麼攻擊性……   這在一個武夫身上,還是一個恨親兄恨之入骨的殺將身上,應該算難得?   她家裡人給她的說法是,刀二爺刀三爺性情剛烈,易躁易怒,林大娘這親眼一見,覺得易躁易怒也不是假的,話沒錯。   不過,誰有個那樣的親爹,親兄,都會易躁易怒吧?   沒失手劈了那樣的父兄,也算是控制力不錯了。   再則,細思下去,刀家大爺曾經是逃兵的事,這是烏骨叔前兩年,在機緣巧合之下,才在刀小郎父子爭吵的時候才探知到真相,這才告知於她的,外面可沒人知道。   外面的人要是知道了,刀府也就完了。   也虧這二爺三爺握著這麼大個把柄,也沒捅出來。   這兩人性子不管外人怎麼說,就識大局這點來說,他們還是替刀府撐住了。   刀府沒徹底完蛋,應該也是他們沒徹底喪失理智的結果。   林大娘現在也拿不準怎麼對他們,但有一點,她是拿的住的,那就是他們怎麼對她,那她就怎麼對他們。   她不可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但他們要是給她臉,那她也絕不會跟刀大夫人站隊,跟她一塊與他們作對。   「上茶。」刀三爺刀安河更乾脆,侄子一走近,話還沒說,他就非常不耐煩地開了口。   林大娘一上茶,他連讓夫人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沒給,「把見面禮給她了,咱們走。」   他不願意再呆下去,看著那倆人父慈子孝,就像他們這些兒子們都是死的一樣。   「拿著吧。」刀三夫人也懶的再呆下去,她也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她就能把刀李氏那張臉抓花了。   她已經有兩個胎,死在這李氏手裡了,去年被她害的滑走的那一個,在她懷裡已經七個月了,她一想起來就恨。   她沒好氣地搶過丫鬟手中的一個布包,半扔半砸地砸到了林大娘手裡。   這布包用布包著也看不到裡面,林大娘真沒摸準這是什麼東西,她這還沒給回禮呢,這刀三爺刀三夫人就起身了,她不得不回過頭就朝小丫點了兩下頭,小丫也機敏,拿了個不大不小的盒子就跑過來了。   「三夫人。」刀三夫人都走了兩步了,來不及給娘子了,小丫捧著盒子就半蹲在了刀三夫人的面前。   「謝過了。」刀三夫人沒想這丫鬟動作這麼快,見她態度還算恭敬,又是給孝敬的,她再不想給這小兩口子臉,也不好在人家禮做的這麼足的時候一點臉面都不給,沒好氣地拿過丫鬟雙手奉上的盒子,硬板板地扔下了句話,跟著刀三爺走了。   刀三爺走之前還回頭不看刀老太爺,雙手朝上面揖了一下禮,道了聲「刀三走了」,她則看都沒看刀老太爺一眼。   林大娘看到,也是對這個家毫不遮掩的矛盾心服口服了。   刀家還有三個庶老爺,這三個庶老爺也都是沒有表情的,比起刀二爺刀三爺,這三個庶老爺簡直都像跟死了差不多,死氣沉沉的,沒有表情不說,也不出聲,小兩口上前見禮,他們也就是點個頭,喝個茶,就沒下文了,他們的夫人也是表現的有氣無力的,連露出來的笑都帶著膽怯懦弱,不像個夫人。   有一個老爺直接沒夫人,後面也沒站僕從,連見面禮也沒給,林大娘奉上孝敬他的,他也當沒看見,沒接。   就是這樣,誰都沒話說。   林大娘這時候都已經見怪不怪了,他不收,就放到了他的桌子旁邊。   等到見同輩,情況要稍微好點了,或者說,正常了很多。   見到刀藏鋒的弟弟刀藏芒的時候,刀藏芒半垂的那張英俊小臉蛋滿臉通紅,連耳朵都紅了,一身憋話憋的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的樣子。   林大娘初初看到他,還真真是驚訝了一下。   這小子,光看樣子,還有點熱血少年的模樣……   還知羞恥?林大娘還以為自己的眼早被一堆人驚瞎了,又看錯了人,便往身邊的小將軍看去。   刀藏鋒沒事人一般進她頷首示意,還道:「二弟,你往後叫二弟即可。」   爹娘那樣對大嫂,還想退婚,刀藏芒早前就是敢怒不敢言了,這時見人都進門了,認個親,爹娘都要耍那麼大花腔,他更是羞得不敢見人,這時見大兄張口,他也是羞於拿臉見人,大兄話剛畢,他就彎下半腰,躲過了臉,雙手朝大嫂揖手道:「藏芒見過大嫂。」   他這麼恭敬,林大娘訝異得眼睛都睜大了……   她還以為這個瘋人院沒正常人了,敢情還有個正常的?   「二弟。」林大娘見著個正常人,這才痛快起來,回頭就朝小丫她們揮手。   對,沒錯,揮手。   一揮手,就都是好東西。   她成個親,從沒想小家子氣過,就是不想給不給她好臉的人送好東西,讓他們以為她人傻錢多,還能接著拿她當私人帳房任取任提而已。   「來,大嫂給你的。」她可是悵州現在第四富的小家主的親姐姐,林家什麼都不多,就是糧多,錢多!   林大娘一給就是給了一疊盒子,三個。   小輩堆裡的人都呆了。   他們可是看明白了的,這祖父,大伯,他們爹娘那,才給了一個呢。   「大嫂,我是刀藏茂,小名毛毛,你叫我毛毛就好。」刀三爺家的小兒子從一堆兄弟們當中鑽了出來,鑽到大嫂面前,一擦鼻子,「我現在在大哥軍下當兵卒,就是那種沒事跑個腿,被大家呼來喝去,罵沒本事還不如回娘懷裡吃個小奶的那種小兵……」   這話說的,一口氣的說的可多了。   可話說的也好有趣啊。   林大娘不由眼睛一亮,這少年,會嘮嗑啊。   可熱情了。   那她也不能差勁啊。   她可是悵州城裡最會跟人聊天的娘子了。   「大鵝……」這才是見親人的場面啊,絕沒想到還能有此情此景的林大娘都樂了,回過頭就招呼不遠處大門邊的丫鬟們趕緊把見面禮都帶過來。   這下她可以當足散財娘子的癮了,可以給他們林家漲臉,漲名聲了。   就是回頭刀老太爺刀大爺回去一翻他們的盒子,更想休了她啦。。 第40章   「毛毛,你好。」林大娘可是養過小少年的人,對小少年可有手段了,小胖弟就是她一手棒棍,一手糖養大的,說著她就微微笑著把一堆盒子往人家懷裡塞。   「謝謝大嫂。」有著清亮眼睛的毛毛一把就把盒子抱了,他沒客氣,但也沒失禮,抱著盒子就一揖到底,盒子都差點掉了,他還撈了幾把。   然後他站了起來,朝林大娘咬著嘴唇笑了一下,臉稍微有點紅,「大嫂……」   咦,有事?   林大娘微笑著朝他看去,格外地溫和可親。   她可是悵州出了名的最愛傾聽小娘子小公子心事的知心好姐姐啊,最會認真聽人說話了。   「大嫂,盒子裡有你們家的肉脯嗎?」刀藏茂是個膽大的,要不也不會從一堆兄弟當中首當其衝鑽了出來。   就是他問出來後,本來有點想笑的一堆刀家兄弟當場哄堂大笑了起來。   這饞鬼,就知道他打大嫂家的肉脯的主意。   刀藏茂瞪了他們一眼,回過頭朝有點發傻的大嫂接道:「就是你們家那好香,好嚼的那種肉脯,大堂哥說那是你們林府的家傳手藝。」   就是他在他大堂哥那吃過的那種。   他這麼一說,林大娘恍然大悟,明白了,「這個沒放在盒子裡,真是抱歉啊,不過我帶了來呢,等會我就叫身邊的丫鬟姐姐給你送過去啊。」   「好的。」刀藏茂一聽,那嘴都笑咧了,抱著一懷的盒子又朝林大娘彎腰,朝她身後的管事娘子姐姐還和丫鬟姐姐們彎腰,「多謝大嫂,多謝丫鬟姐姐們。」   小丫她們在林府作為大娘子的貼身丫鬟頗受尊重,就是小主子,也會叫她們聲姐姐,沒想,這初次見面的刀府的小郎君也能如此禮遇她們,這超乎她們對刀家的觀感了,當下小丫對刀府的這位小郎君也是頗有了幾分好感。   她是大丫鬟,掌握著林大娘絕大部份箱子的鑰匙,小事上也是無需向大娘子稟告,自行作主的,這廂聽了就笑道:「等會就給小郎君送去大大一包。」   「大大的一包,好多塊吧?」刀藏茂一聽,都咽口水了。   不止他一個,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後,林大娘在這刻聽到了此起彼伏咽口水的咕嚕聲。   她眨眨眼……   看向了身邊的小將軍。   小將軍這時候正皺著眉呢,手都彎了彎,手癢想揍人,看到她看向他,他眉頭沒松,瞪了那些作亂要撲上來的弟弟們一眼,朝她說:「少給點。」   「大嫂,我叫刀藏昂,昂昂昂的昂……」   「大嫂,刀藏寶,大寶小寶二寶三寶的寶……」   「寶貨讓開,大嫂,我是刀藏秀,我是秀秀,兄弟們裡面我最小了。」要給就給他多多的,他最小。   看著最小的小孩兒拉著她的裙子,小小的一張嫩臉清秀無比,林大娘低頭一看,整顆心都軟了。   她一把就把他抱了起來,問他,「秀秀啊?」   「是秀秀。」刀藏秀一被抱起,小臉亮了,還道:「大嫂你真好看。」   林大娘臉都要笑抽了,「一般般了,秀秀你也是大堂哥的小軍士啊?」   「那是,不假!一年小軍士。」刀藏秀還真是,他是刀府的旁系,他娘走後,去年就被他爹帶去軍中,爺倆一塊打仗了。   在軍中,他沒少在大堂哥帳中吃肉脯,就是大堂哥小氣,每次只削給他一小點點,他一點點還要分給他爹一點點,老不夠吃了。   見小孩兒挺起胸脯跟她報告,林大娘都好笑,「幾歲了?」   這有五歲沒有?還一年小軍士。   「六歲了!」   六歲了,身板是小了點,應該多吃點,林大娘這廂也抱不動孩子了,把她交給後面手裡空了的大鵝,跟小軍士說:「跟緊這個大鵝姐姐,等會讓她給你拿大大的一包回去,扛著回去的那種。」   小軍士笑得眼睛都眯了,「謝謝大嫂,大嫂仙女娘子。」   一包肉就換回了一句仙女,林仙女差點大笑,還是稍微顧忌著點形象這才把笑憋住了,朝一堆眼睛亮亮看著她的小兒郎道:「一個個來,大嫂先給你們見面禮,等會拿過去後呢,就去找後面的丫鬟姐姐報名字,說住在哪,等會她們就會肉脯裝好,給你們送過去啊。」   她還真帶了不少,好幾個箱子,她心裡也是給小將軍備了點,多的那些其實是備給她骨頭叔吃的,但想想,骨頭叔叔這個大騙子,吃裡扒外的傢伙,她可以先把他的罰沒了充公。   現在這一個個小郎君,小鮮肉最重要了,老骨頭可以踢到一邊。   這下林大娘本來以為拿來又要拿回去一大半的見面禮都有了用場,她站在那高高興興分禮物,刀家的小輩們來的都是大小郎君,小娘子可沒來,林大娘可是準備了很多給小娘子們的禮物的,各種江南精巧細緻的小首飾,小玩意等,所以一個個問家裡有什麼姐姐妹妹的,說好人了,幫她們帶回去。   堂內有長輩,小孩們可不管,三房的刀三爺和刀三夫人家的孩子,那是從小被他們娘教的那是有什麼東西就搶,要不就沒他們的份,現下大嫂分給他們,大堂哥在旁邊還朝他們點了頭,得了應允,這下哪有什麼手下留情的事,開口比誰開的都快;而刀二爺家的也如出一轍毫不遜色,刀二夫人還在呢,刀大夫人當場臉色一變,她的眼睛就跟毒蛇一樣朝刀大夫人飛去,大有刀大夫人一開口攔著,她就撲上去撕了她那嘴巴之勢。   在場這麼多小輩,刀大夫人還真不敢,忍了。   末了,林大娘帶來的各種大小禮盒都分走了,說實話,她還挺滿足的。十八歲秋天她等人來娶她,就備了很多東西了,那次給小孩子備的小東西,後來好多當作小禮物,獎給佃戶家的小兒女們了。   這次備的都給出去了,上次準備齊全卻沒完成的小失落就真的乾乾淨淨全沒了。   在一堆謝謝大嫂的聲音當中,林大娘朝一直沒說話,看著她發東西的小將軍看去,此時見他也是低著頭,面孔線條柔和地看著弟弟們,她不禁微微一笑。   這刀府確實太成問題了,好在,她身邊的這個沒有失心瘋。   這個府裡,有一個能知道愛護弟妹的嫡長子就行,把他護住了,下一代終究會取代老一代。   長江後浪催前浪,前浪再怎麼兇惡,也會有死在沙灘上的一天。   **   這刀府的一天,因為小主子們的高興雀躍,是真的熱鬧無比。他們比過年的時候還高興,平時不太見聲響的府中都能聽到驚嘆高興聲。   林大娘在回去的路上,聽到不少得了禮物在奔跑回家,後面僕人追著說小心點的追逐聲在身邊徘徊。   那些小心翼翼的僕人們看他們夫妻倆都沒之前那般奇怪了。   看著她還怪高興的。   她不得再次承認,她就是愛錢,因為錢能讓人高興,不讓人為難。   他們回去的路上走的快了點,因為一堆要去他們院裡拿肉脯的。   一路上,林大娘的手溼了,這次她沒掙脫那隻握著她的熱手,也不敢回頭看,因為身邊這個人已經成了汗人了,這身上的味啊……   聞著那汗味,還沒一柱香呢,她又想當寡婦了。   一回去,院裡沒人,林大娘趕緊脫了手,拿眼瞥小將軍,「臭死了,趕緊洗洗去,我去給你拿衣裳。」   真的,這種恩愛以後別秀了,他受的了,她受不了。   刀藏鋒見她一臉嫌棄,聞聞自己,轉頭就走,但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有水時,我早晚沐浴,共兩道,練武后也會洗。」   他知道她愛乾淨,早從烏骨那聽說了,後來他只要有水每日都洗。   今日是衣裳太厚,他血熱,平日單衣,稍稍練一會武就也是一身汗了,他昨晚就是去洗了才躺回來的。   早上練完劍,她更衣那時,他又去洗了一道。   已經兩道了。   「去去去,管你幾道,現在臭成這樣,洗乾淨了再回來……」林大娘說完,頓了一下,回頭斜眼看人,「在哪洗啊?」   可別去瘦馬的屋裡洗才好。   「後院,有井。」   「那就好,洗好了趕緊回來,我在家裡等你。」林大娘這要進去給他拿衣裳,沒空,又嫌惡地看了一身汗味的他一眼,「你說你怎麼就那麼髒。」   說著她搖著頭,也不等丫鬟們自行進去了,她就知道武夫沒那麼好處。   小丫帶著大小兩鵝和一些丫鬟去放嫁妝的別院給小郎君們分肉去了,大素小雅帶著幾個丫鬟跟著娘子過來了,等姑爺拿過院裡的大桶往後院走,幾個丫鬟也是不敢出聲,等到他走了,其中一個叫鱈女的丫鬟不由小聲感嘆道:「大娘子就是太好乾淨了。」   姑爺也是可憐,其實她們聞著不臭啊。   姑爺就是前胸後背都被汗溼透了,被烈日一照,一路上走快了稍稍有點汗味而已,這比他們林府的護院平時身上的味好太多了。   不過說來也怪,護院們比姑爺臭多了,大娘子從來沒有嫌棄過他們啊……   還沒嫁的丫鬟們根本弄不懂,還不知道她們大娘子這是變著法治人家,新婚第一天,就已經開始立家法以正妻綱呢,一個個都還挺茫然的。。 第41章   林大娘這才剛把衣裳從新箱裡拿出來呢,就有人穿著舊裳到門口了,頭髮上還掛著水。   她湊近去一聞,嗯,香的。   遂揮手,好了,你們這些電燈泡都出去吧,別礙著你們娘子的好事了。   大素小雅忙帶著整理東西的丫鬟們出去了,林大娘拉著小將軍站到一邊,跟魚貫而出的丫鬟們說:「娘子跟姑爺要呆一會呢,你們在外頭替我好好把風啊。」   這話說的,別說鱈女這些性情豪爽的漁家女出身的丫鬟想笑了,就是大素小雅,也是哭笑不得。   林大娘才不管,等丫鬟出去了,就指揮小將軍:「關門。」   不能什麼事都她幹了。   小將軍關門的時候,她轉過身去拉吸水的布巾,要說張記就是會做生意,根本不給她這穿越人掙錢的活路,連吸水的布巾都能弄的出來,還什麼花色都有,只要出得起錢,太讓她恨得牙痒痒了。   刀藏鋒坐了下來。   他很滿意自己剛才用了她送給烏骨的那些洗頭髮沐浴的東西,這個她也給了他一點點,他早用完了,烏骨不那麼愛用,他又揍了烏骨一頓,揍趴下了,把他的拿了過來。   「知道用就好。」林大娘拉著他坐下,給他擦發,表達了一下他還用她送的這些沐浴用品的由衷肯定。   愛乾淨就好啊,誰不希望自己身邊睡一個香噴噴的男人啊。   尤其他是武夫,動不動就一身汗,身上髒的也特別快,不培養一下,她日子還過不過了。   她嫁進來,可沒想湊合著過,人生質量那是萬萬不能降低,要不活著多沒意思。   「後院有舊衣裳啊?」手底下的人乖乖的,拉他坐下就不動了,林大娘就覺得打從見到刀府的小孩兒開始,她的呼吸就痛快了。   難怪總說小孩子是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那可不是。   「有。」刀藏鋒說完,頓了頓,「那後面是書房,重地。」   說完,頓了一下,又道:「後院有人把守,前院也有,是暗哨,一共是十二個人,等到晚上,我讓他們一一來見你。」   「呀,好。」林大娘擦過一道,又拿了新的一塊,一塊不夠,他頭髮不是太長,但也不短了,「還好你跟我說了,我等會也給他們備點見面禮,打頭一次見,禮不能少了,以後有什麼事你記得提前跟我說啊,我好心裡有數呢。」   這個也得教會了,不能像個悶葫蘆,夫妻嘛,有商有量的才好,有事也先通個氣,才好一起擼袖子幹架吧。   說起這個,刀藏鋒道,「我攢了錢。」   林大娘的手停了,這次真真驚訝上了,她還以有有刀大夫人壓她頭上,她還要當好長一段時間賠錢貨呢。   「我讓皇上私下給了我一點,嗯……」刀藏鋒皺眉,覺得自己這話說的有點不誠實了,「是讓他把給我的打賞分了我一小半。」   「分了?」   「分了。」   這樣也行?   這皇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吶!   林大娘再次被這皇帝嘆服了!   「那錢呢?」   「折了銀票,」她愛錢,所以都換成了銀兩,「有十萬兩。」   「那可不少,你好能幹!」一小半就有十萬兩了,那可不少!皇帝好大方!難怪那麼缺糧!養這麼費錢的臣子可不容易!   但她現在作為臣子家屬,可喜歡這樣的皇帝了,林大娘因此聲音都神採飛揚起來了,給他擦頭髮的手都快了,刀藏鋒不用回頭,都知道她的眼睛是亮的。   刀藏鋒光聽著,嘴角就往上揚,「一般般了。」   「噗。」這明顯是學她說話,林大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輕拍了下他的頭,「不要亂學,要學好。」   小郎君比信上要好玩多了。   人木訥了點,但她也沒指著沒一個正常童年的人有多活潑可愛,懂得跟女性相處。   再則,他一直都處在男人堆裡。   不過,這點在他們之間根本不成問題,應該說是於林大娘根本不成問題,她最會跟人交朋友了,實在不行,當好朋友處吧。   人與人的感情,處著處著就出來了。   刀藏鋒嘴角一直是往上翹的,「放在書房裡,等晚上帶你過去,給你,書房你以後也可以過去,不過不能帶丫鬟。」   「是重地來著的?」   刀藏鋒點頭,「有軍事機密,不過我跟皇上通報過了,皇上說你可以。」   「皇上這個都管?」林大娘這次不是嘆服了,而是哭笑不得,臣子的家事也管?   這是不止要當國家的保姆,還要當臣子的保姆了?   「管,以後出事,殺頭的時候好點數。」   見他淡淡地說完,林大娘再次哭笑不得,低下頭去問他,「那你就沒想過,我就不想殺頭啊?」   就沒想過她不想被殺頭啊?   刀藏鋒搖搖頭,淡道:「你是我的夫人。」   生死榮辱與共。   林大娘也搖搖頭,總算有點當一品將軍夫人的感覺了——殺頭的時候絕逃不了。   難怪壬朝婚姻市場上,武官從沒有文官搶手。   別說成年老見不人,擔心他一不小心就死翹翹了,但嘿,別說他會死,自己都有這掉腦袋的風險。   換個明白一點想好好長命百歲的,誰願意啊。   身後的人沒回答,刀藏鋒回過了頭。   給他擦著頭髮沒停的林大娘差點都扯著了他。   見他回頭,那眼睛此時清亮得比他那些弟弟們有過之而為不及,她也是服了,道:「行行行,殺頭的時候一起走。」   她也沒說不共同承擔家庭風險啊。   「老實點……」把他的頭別過去,林大娘給他繼續擦著頭髮,開始主動套話了,「弟弟們很喜愛你啊?」   看不出來,她都沒判斷出。   刀家萬般不好,有一點就現在身為刀家人的她來說是好的,就是內部人的一些消息,外人根本打聽不出來。外面的人能知道的,都是這幾個爺掐架鬥毆故意洩出去的。   像刀家的這些小弟弟們,因為在外走動不多,她就不太清楚他們的性情和他們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烏骨叔就這點也沒跟她說過,所以沒見到他們怎麼對他們這位大堂兄之前,對於這些人她也是眼前兩眼抹黑。   說來要不是刀家這點嘴巴太緊了,要不當年她爹不會因為消息不對稱這麼瞎,她也不會因為有烏骨叔在他身邊,才對刀家有了一個真正的認識。   這一點也是絕了,看刀家這幾位爺恨不能把刀府拆了,尤其她手裡這位的親爹,那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居然都憋的住不在外面說個支言片語的,她也是真心奇怪。   「喜愛?」刀藏鋒沒想過這,愣了愣,過後才道:「他們不討厭我。」   「何止不討厭,他們尊重你。」   「嗯,」刀藏鋒聽著輕應了一聲,「我教養他們,他們都是刀家兒郎,到了我旗下,更是我的軍士,我會護著他們。」   當然功勞也要分給他們,所以嬸娘們也不像以前那樣恨他了。   「這個好,你是大哥,又是小將軍,是要辛苦點……」說到這,林大娘也輕嘆了口氣,低頭看他,輕聲道,「這麼多年的大哥小將軍都當過來了,咱們就再噹噹吧,橫豎我現在還能陪著你當呢。」   刀藏鋒當下就點頭,「我知道的,你在信中也跟我說過。」   那是知道他爹是那麼個人之後,為免他歪了,林大娘才在信中說的,讓他沒事多愛護下將士屬下,要多做點事,不要老把下面人的路給斷了,一定不要忽略別人該得的功勞,可別弄得跟他爹一樣,在軍中就沒幾個人喜歡他的。   雖然說他爹是沒本事自找的,但一個男人齷齪成那樣,不是靠弟弟,就是靠兒子混軍功,她也是生怕他受影響。   「你倒是都記的。」見他點頭,林大娘失笑。   「記的。」沒事就看看,這些軍師和師爺們其實在他小時候都有教,他心裡有數,只是再看她用她的話說一遍,也挺好,他還能就此把大小事再想一遍。   可真是沒長歪。   林大娘都有點想感嘆了,就那樣的父母,兒子那么正,這應該是撿回來的吧?要不能生出這樣好的兒子來。   刀家人就是有點不好,長得都有那麼一點像,真說他是撿的不是刀家人都難。   就她今天眼見過的,這家人男性的面容五官相當的深刻,很有立體感的英俊,俊得相當的打眼,林大娘都覺得壬朝皇室能寵他們刀家三百年,可能是看這家人的臉上才沒弄死他們。   她爹何嘗不是敗在這點上,被臉蒙了,著急給她買個英俊小郎君,連芯是什麼樣的都顧不上了。   「謝謝你記的。」林大娘低頭笑著碰了碰他的頭髮。   這次刀藏鋒回過頭看著她的臉就不動了。   林大娘被他看得心裡發慫,大白天的,她可不想來一次,她現在能好好地撐著站在這,不過是因為這是她新婚的第一天,她不能倒了。   而這可不是說她身體一點事都沒有。   她毫不猶豫,粗魯地把他的頭扳了過去,兇狠問他,「那根骨頭呢?」   那吃裡扒外的傢伙呢?   說好要保護她一輩子,結果一去不回的老男人呢?   「說是跑了。」刀藏鋒說完烏骨囑咐他的話。   「但沒跑是吧,後院梁上窩著是吧?小風吹著睡著是吧?」林大娘是誰啊,她可是一殺去查帳,他們家帳房沒做虧心事,在她明察秋毫,似笑非笑的眼神下都以為自己偷了林家三百兩的人。   刀藏鋒這次沒聲了。   他不想出賣兄弟。   林大娘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   但她現在沒空去收拾後面那個,這個改天。   「叔叔們對你還算不錯,比我認為的要好點。」見他不說話,林大娘也不逼他當叛徒,乾脆挑了她想知道的事情繼續說。   「他們是將士,我也是將士,他們的兒郎們也是將士。」說到這,刀藏鋒閉上了眼,覺得她的手柔,拉著她的兩手蓋在了他的眼睛上,他淡淡道,「這個家,是刀府家主的,也是刀家將士兒郎們的,這點,是刀家的家規,叔叔們從小就背,我很小的時候也天天背,早早就背會了。」   這些家訓就如刻在他們刀家人的血骨當中一樣,一旦落下,再難忘記。   還好有家規這個東西,還好刀老太爺還是要點臉的,表面上還是堂而皇之,林大娘都不禁慶幸這時代只要有點地位的人,再不要臉表面上還是要裝一裝的。   「我知道這個家是怎麼亂的……」刀藏鋒感受著她手心的微涼和溫柔,淡淡道:「你做你想要做的,我也會。」   這個家如果不是要承到他手裡,皇上對刀家的忍耐,也就止於他父親了。   這點他祖父萬萬沒有料到,當年他決斷送他入戰場救父,不僅僅救了父親,也救了岌岌可危,只差皇帝輕輕一手一推就送命的刀府全部人的命。   沒有一個皇帝,允許自己的朝廷裡,有一個當逃兵的元帥。   他只能多拼幾年,多死幾次,才能拉回這一府的人的性命。。 第42章   這廂他們也沒說上幾句,林大娘剛給刀藏鋒換好衣裳,連發都沒給他束好,就聽外面丫鬟道府裡的小郎君們來道謝了。   這次,小郎君真的是得了大包小包的東西,江南好吃的東西太多了,林大娘帶了好幾箱過來,小丫作主,給他們多包了一點——給他們自己包了一大封,是好幾個包打成了一封的那種打發,還給他們家裡人帶了一封去。   刀家的小兒郎們跑過來的時候,一個個臉興奮得紅通通的,還圍著刀藏鋒打轉,一下子就不怕這個把他們會丟到泥水裡練武的堂長兄了,還誇長兄的新衣裳真好看。   他們看著林大娘的樣子都還有幾分羞澀,朝她猛笑不停,朝她笑得都帶著幾分痴意,好像她真跟九天仙女下凡似的。   還有人給林大娘偷偷塞他的小玩具,塞完好像表達出了他對她的喜愛之心了,痴笑兩聲回頭就走了,都沒想著賴一會,再討個賞。   林大娘這散財娘子當的,還的真渾身舒暢。   回頭她一定要拿份刀家家規看看,看看這刀家祖上是何等人物,才讓他的子孫後代有那麼一個混帳家主,還能生機盎然。   這時,刀二爺刀三爺死忍著沒把刀府的天捅破,刀府堅韌的忠骨倒是在他們身上體現出來了。   不過,也越發襯得刀府最上面那兩位的糊塗與不堪了。   好好的一個刀府,世代出鐵骨良將的家族,能真的在世代皇帝眼皮子底下活了三百年,豈非等閒?現在變成這個樣子,真跟那個刀老太爺脫不了干係。   孩子們都抱著大堂嫂給他們的打發一個個興奮地回去了,只有刀藏芒不安地留下了。   「藏世人呢?」   人一走,林大娘的丫鬟去房裡去收拾了,刀藏鋒站在廊下,看著沒走的弟弟。   本來要隨丫鬟進門的林大娘停下了腳步,回過頭看著這兄弟倆。   她知道刀藏世,他們的另一個弟弟。   她今天還沒見過他。   「病了。」刀藏芒訥訥地道。   「什麼病?」   「風……風寒。」   林大娘看了看外面烈陽高照的天空,這天氣,能風寒也不容易,熱的吧?   「他不想來見大嫂?」   刀藏芒搖頭。   「母親教的?」   刀藏芒低下了頭,不敢看長兄。   林大娘看著他一副愧疚不已,站立不安的樣子,都覺得他有點可憐了。   「你不要學,」刀藏鋒淡淡道,「你以後是要出去跟我打仗的,將要有血性方成將,你要是廢了,大哥也幫不了你了。」   「知道了。」刀藏芒低著頭,這次他是真哭了出來。   他也不想這樣的,可娘親管著他們,他也沒辦法。   藏世倒是不恨大哥,但他覺得大嫂是個壞娘子,不成體統的下等女子,在屋裡說了她不少壞話,他要是也偷偷把他帶出來,藏世要是忍不住在大嫂面前說上這些話,大哥會打死藏世的。   刀藏鋒也不管他了,轉頭對林大娘說:「藏世十歲,一直養於父親母親膝下親自帶大,他先前就道你的不是了,你要小心,梓兒是妹妹,隨了刀家的血脈,小藏芒一歲點,已及十六了,喜歡隨將士操練,母親不喜她桀驁,但我們刀家是出過女將軍的,她很好,她今日不來,是我派她與小兵出去打聽敵情去了,不是不敬於你。」   這可是林大娘聽他說過的最長的話了,他說到中途,她嘴角就微微翹起,聽罷已經翹到了最高點了,聽完最後一句,她點頭:「那我等女將軍回來了,叫我大嫂。」   見她笑意吟吟點頭的樣子,刀藏鋒點點頭,又側過身去大弟,「你連梓兒都不如,回去再好好想想。」   刀藏芒羞愧而去,臉上全是淚。   這廂,刀家二房,二夫人看著桌上一堆的東西,她也拿出來那侄媳婦給出的東西了,正笑個不停呢。   她的是兩支如意夫人的步搖,中間有一枚相等的金玉手鐲,這精巧華美得,都不知道銀子要怎麼算了。   聽說那給了本婦德的,就得了一雙鞋底,正在房裡大發雷霆,連杯子都砸了,丫鬟一報回來,刀二夫人笑得肚子都快破了。   刀二爺見她笑得不成樣子,都不好說她。   她也難得這麼痛快。   「娘,這兩個我拿回去了。」刀藏琥是刀二夫人的小兒子,正是刀藏鋒旗下現下最得力的小將,這次他也隨大堂兄回來了,剛從大嫂搶了一堆東西回來,他有幫妹妹拿,大哥也有自己拿,他們也幫家裡拿了,他想把大嫂給他單人的兩包糖拿回去。   桌上都堆滿了,包封都打得大,一個也有平常的四五個大了,也真是捨得。   「拿著吧。」小兒子才生裡逃生,她心疼他,摸摸他的頭,「省著點吃。」   說罷,她自己都心酸。   什麼人家,小孩兒吃點零嘴還要省著點吃,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嫁的破落戶,哪是什麼將門世家。   「嗯。」刀藏琥拿過他的兩個大包就想回屋了,他想去點點他的東西,回頭好跟兄弟們比起來也知道怎麼說。   見小兒子跑著走了,刀二夫人才朝刀二爺道:「還挺捨得的。」   接著又道,「看來不是個糊塗鬼,是個明白人。」   「她父親是個人物,在皇上那,都是佔了個位置的,就是當年棋差一著……」非要跟他們刀家成親,被老糊塗擺了一道不說,死了他們家都沒逃了算計。   但也不能說林寶善這棋下差了,他看中的那一位,還是像點話的,是刀家人。   「唉,是個聰明的,心裡明白著呢……」刀二夫人也知道林家的那大娘子了不得,要不名聲怎麼都傳到皇上那去了?她長嘆了口氣,「她進來,不知道會被削成什麼樣,這口氣是出了,但回頭不知道要怎麼作弄她了。」   她當年進門,被二爺警告過小心提防都著了道,這個一出來身上就帶著金山銀山的,豈可能不被割下一層肉?   她那夫郎,也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呆在家裡,不是有仗打了要出戰,就是呆在京裡,也都要隨時去兵營操練。   娶是娶回來了,這日子怎麼過啊,還是個難事呢。   這時候,他們的長子,一直坐在旁邊嚼著肉脯的刀藏沂開了口,「那大嫂不簡單,你們不要擔心她。」   刀二夫人白了他一眼,「要你說,我擔心什麼,那又不是我媳婦。」   「侄媳婦也是媳婦嘛,我看她人好,聰明勁就別提了,沒看家裡兄弟們一個個看著她眼睛都冒光?現下私下不定怎麼誇她呢。」刀藏沂說,「大哥也說了,要想點辦法讓她主事,有她在,我們的日子才好過,才能娶媳婦,也才能臉面上好看點,要不賞賜大房那邊死死守著不給我們動,也拿不出來給我們辦喜事。」   刀藏沂也大了,他就比刀藏鋒才小兩歲。   在京城,他這個年紀的大都都成婚了,長兄是因為打仗才沒成好親,他這個是完全被府裡拖的。   他娘想給他說個好的,他也想給自己娶個好的,但好的,哪可能是寒寒酸酸就能娶得著的?就是人家不在乎,他還要臉呢。   他現在人都相中了,但家裡不給點像樣的讓他撐住,他誰也不想提。   他可不想把人娶回來了,像他娘一樣,被幾文錢天天難死抹眼淚。   「她才是新婦,哪有那麼快的,娘再給你想辦法。」說起這個,刀二夫人這幾年也是為兒女們的親事愁得晚上就沒睡過一個好覺,兒子們要成親了,唯一的一個女兒也要準備說親事了,可她手上哪有什麼銀錢。   給長子娶個媳婦,就是把她還剩下的那些娘家嫁妝貼上,也替兒子拿不出什麼像樣的聘禮啊。   兒子想娶個好的,婚姻這等一輩子的大事,她難不成還不想替他娶個好的不成?   可聘禮都難死她了,她是真想去死了算了。   說起銀錢,刀二爺往常是沒有聲響的,這事他有愧,他曾跟父兄爭執,放下了兒女親事不勞他們費心的狠話,哪想那大房把這話當真,但凡提起兒女親事,她就重提他撂下的狠話,讓他無地自容。   但這時,他開了口,跟刀二夫人道:「試試吧,這如果是那小兒的主意,你幫著點,但注意著分尺,咱們再窮,也別沾林家的手,咱們府裡這些打賞下的那可不少,用府裡的就行。」   不能隨大房那眼皮子都淺的,什麼都摳索,兒媳婦都沒嫁進來之前,就圖著人家家裡那點了。   圖上了還不說,還不認帳,想賴婚。   「就你要骨氣,」刀二夫人說著眼睛都溼了,「可你看看,你是要了骨氣,我們娘幾個過的是什麼日子!」   「娘,沒事,再說男人都要骨氣,爹不要我都要呢,咱們刀府本來不窮,你沒看皇上這幾年打賞下來的,夠我們一府爺們娘們再添幾百軍士都夠嚼用了。這幾年賞下來的,她摟了去,可大哥可是一樣一樣親自記了冊,把那些皇上親賜的那些都造好冊放了一份放皇上那,沒看她現在都不敢挪了?現在就是缺個法子,缺個人,把那些從她手裡拿出來給咱們用了。」刀藏沂又嚼了一塊,「我看聽大哥的沒錯,現在比以前好多了,再說大哥都大了,皇上也是站他那邊的,怕什麼?大不了再回到過去,我就拿刀幫你切了那幾個。」   「休要胡說。」刀二爺皺眉看他。   刀藏沂拿著他的東西站起身,搖搖頭,「反正你們看著辦吧,我這邊跟緊大哥點,看他什麼主意。」   他也不是急著娶媳婦,可是大堂哥這媳婦一進來,刀家的兄弟們心都慌了。   他們也想娶。   也想娶個自己想要的,好的。   這心一起,這麼多兄弟,誰攔的住?   當年他爹想娶他娘,不也是豁出去了?   現在老太爺要是敢攔,他們也能把天拆了。   反正爹娘們要想辦法,商量個章程出來才行。   「去吧。」刀二夫人也點頭,等他去了,回頭看丈夫,「還好你當年沒走眼……」   把這兩個小的送到那大侄旗下,兩個小兒才沒被她拘在後院,變成混帳。   「我從來沒走眼過。」就是,那一位是大哥,他們當年必須得拼,得讓,才能把這個府撐起來。   那時候,他還是他們的大哥,沒對他們做出那等事來,他們只想著不要讓刀家嫡長子不成器的消息傳出去。   「想辦法吧。」刀二夫人嘆了口氣。   不想辦法不行,兒女們要成親啊,眼看迫在眉睫。。 第43章   這廂林大娘還不知道這個家下面即將等著她的是什麼,送走兒郎們她累極,撐著桌子打了個盹,沒想一打就打到了床上,再醒來都是下午了。   小丫看到她醒來,就扶她起來,「趕緊漱口吃點。」   刀家也不像樣,早膳沒傳他們吃就罷了,剛才二夫人屋裡的人還來報,說那房的人一回屋把杯子都砸破了,碎片還傷了小公子,隨後又跟回來的二公子刀藏芒吵了起來,把二公子頭都打破了。   這中飯也沒有,過來叫人,也單單只叫姑爺過去。   這樣的人家,小丫都不想多說兩句,用她家大娘子的話來說就是,多說一句都掉價。   還瞧不起他們林府是江南地主家,小丫也是服了這刀家大夫人了。   當年他們府怎麼就沒狠下心,讓她死了。   但好在她們也不缺人家那口吃的,小丫再次慶幸她跟過來了,要是放娘子在這種府裡過這樣的日子,她光聽聽都受不了。   「什麼時候了?」林大娘這還有點懵,「我怎麼睡到床上去了?」   她不是只打了個盹?   「姑爺抱你上去,現在下午三晌了。」   小丫所說的下午三晌就是下午三點了,林大娘一聽,都嚇著了,彎腰就揮開小鵝的手,自行穿鞋,「怎麼不叫我?」   這才頭一天就睡到下午三點,這這這……   急死她了。   「姑爺說讓你睡。」   「那是他讓我睡我就能睡的嗎?」林大娘站起來了,「你們還聽他的?」   「你說過,讓我們聽他的。」小丫端過銀盆,讓她洗手,淡道。   端了洗臉盆的大素悄無聲息過來,默默也點頭。   說過的。   「哎呀……」林大娘還要說她們,但一抬頭,見丫鬟們眼皮子底下都青黑著呢,這一下,話說不出口了。   她是睡了,可丫鬟們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歇會吧。   這下也是捨不得說她們了,道:「今晚你們排個班,輪流睡會,別都苦熬著,姑爺那邊的人也暗中守著,暗中沒人動咱們的手腳。」   「林福哥說他們那邊下午就理清了,咱們這邊也能松下來,我排幾個班,讓大家休息,你放心。」   林大娘點頭,「那姑爺呢?」   「大房那邊去了。」小丫把大夫人砸了杯子,小公子刀藏世不小心跌倒跌在了碎片上,把腿傷了,隨後二公子回去,大爺又把二公子頭給砸破了的事都說了。   「中午來了人,我還以為是來傳膳的,這早膳沒吃,午膳也要傳一個吧?結果我都還沒叫你,就聽人只叫了姑爺過去了。」小丫當時氣的眼前都是黑的。   這才頭一天。   「姑爺讓你接著睡,我還能不讓你睡不成。」小丫甚至有點賭氣地說,沒規矩就沒規矩,他們家都沒規矩了,還讓她們娘子守規矩不成。   「自己房裡吃舒服。」林大娘已經漱好口了,正接過小雅遞過來的熬得濃濃軟軟的粥,粥還拿冷水涼過,這在北方乾熱的下午一喝,別提有多舒服了。   她喝著還舒服地眯了下眼,一碗粥下肚,又吃過一小碗肉羹,力氣也是有了,「你們吃好了?」   「吃了。」   「別省著吃,挑好的吃,缺什麼,叫外面送進來,吃飽了喝足了,有力氣才能替你們娘子打好仗。」他們不缺刀府那口吃的。   「唉,還好我跟過來了。」沒因為成親要帶孩子奔波就沒過來。   「那是,你得跟著我……」她從小就帶著小丫她們,小丫是大丫鬟,管了她基本所有的瑣事,沒小丫帶頭幫著,她還真是幹什麼都不趁手。   「姑爺什麼時候去的?」接過大素手中的水,林大娘清了清口,喝了口水後還覺得這水不錯,看著茶杯道:「這水還挺甜的,這北方的水也沒說的那麼差嘛。」   「這個,好像是濾過的,姑爺那邊的人說是深井的水,打上來濾了兩天,讓我們放心用……」   「嗯。」林大娘點頭,骨頭叔叔這幾年其實也沒陪他白打仗,至少幫她說了不少事,很多事他心裡有數,都不用她開口提,他們少了很多磨和的時間。   「姑爺……」她提醒。   「姑爺是正午去的,一個時辰多去了。」   「這家人也是熱鬧,」林大娘淡道,「也不知道就著我進門這一事,會鬧出什麼妖來。」   「你給的那些,都傳遍府裡了,有小娘子已經著家裡的人送了小帕子枕頭巾過來。」   「誒?好懂事。」林大娘笑了。   她最喜歡懂事的小娘子了。   「我看這家人根子還是不差的,小郎君小娘子還都是有大家風範的……」小丫讓大素小雅她們去門邊,讓大小兩隻鵝接著去忙她們先前忙的,把姑爺這間用來成親的屋子收拾得像樣點,她則留下來跟大娘子說著話,「就是有些人不太像樣,我實在看不懂了。」   她真是忍不住了,以下犯上都忍不住要說兩句。   「哪是不太像,是不像啊。」是根本不像啊。這樣當家做事的,林大娘還是打頭一次見,他們悵州最不像樣的人家,家主都沒這麼渾,連小孩兒都不放過的。   瞧瞧這家人的小輩,好歹出是名門出生,個個根骨看著不凡,都是未來為家爭光的小將,他們為著點吃的,都能這麼喜歡一個人,那是這家人多沒給他們好東西啊?   二夫人三夫人看著表相還不錯,但身上的衣裳首飾都是舊的。   林大娘聽過刀大夫人貼補娘家,跟二房三房非常不合的事,但不知道她能把夫家府裡貼補,為難得府不像府,人不像人的。   「這老太爺是怎麼忍的下的?」林大娘也不怕這話讓她那小郎君在外面的人聽去了,她是真想知道,老太爺是怎麼想的。   他看重大兒子就算了,可他是怎麼忍得下刀大夫人苛刻家裡這些小兒郎的?這可都是刀府的未來啊。   「他們不是鬥的狠?」   「再鬥的狠,還能斷了家裡人的體面不成?」這家還要不要了?   「那我不知道了……」小丫搖頭,「你得去問姑爺,把事問明白了,我怕你不弄明白,在中間吃虧。」   說到這,小丫揉了下頭疼的腦袋,「可不能讓小主子知道這一團亂了,他得急成什麼樣。」   「哪能讓他知道,」林大娘不在意,「反正刀家也覺得這是醜事,一直都沒傳出去,也傳不到他耳裡,等他把族裡的學子都打點好了,見見那些該見的人,長了眼見,我就轟他回去。」   反正不能讓他久呆。   說到這個,小丫湊過頭,跟娘子咬耳朵,「你說,皇上會不會見我們小主子啊?」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林大娘還真沒想這個,想及,也覺得這可是個大事啊,他們家這幾年先是派守義叔進京行賄,後來派的是林計哥,他們家小胖子這可是打頭一次來啊,要見皇上這也是初哥,頭一次見啊,「你說,這見好還是不見好?」   「奴婢哪知道。」這可不是她能想明白的事。   讓她出出主意說說話她就奴婢了,林大娘白了小丫一眼,想想道:「算了,我就不操心了,讓小胖子看著辦吧,他現在可不是小孩兒了,心裡成算比我還大呢,再說皇上這種聖人,可不是我們想見就能見的。」   不過,弟弟要是想見,還是有辦法見得著的。   想想她都驕傲。   想想也踏實。   弟弟能幹,讓她底氣十足。   **   大房那邊雞飛狗跳,實在看不過眼她暫時也沒什麼辦法,但林大娘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跟刀大夫人扛上了。   說實話,她給府裡小娘子打發的一朵珠花,都比她給刀大爺刀大夫人的那雙鞋底強,想想刀大夫人不發狂,不敲打為難她都難。   但饒是她做好準備了,看到一身汙髒,臉上還有巴掌印的小將軍回來,她也是啞口無言。   這是個朝廷一品的命官,為國護疆土的將軍,說打就打?   還打在臉上?   但林大娘只怔了那麼一會,她看著看她一看到他,就停下腳步默默看著她的小將軍,笑著迎了上去,跟他笑著說,「衣裳弄髒了?沒事,我給你做了好多新的,一天換十身都能不重樣。」   「洗洗就乾淨了,」她牽著他往裡走,笑著說,「就是你的軍士得給我的洗漿丫鬟多打幾桶水。」   「我自己洗。」刀藏鋒開了口。   見她回頭看他,他又道:「在軍中都是自己洗的。」   「那你不是有我了麼。」林大娘不以為然。   「我自己洗。」   「行。」   都說兩遍了,林大娘才不跟他爭這個,她這個人最不善跟人爭執了,最尊重人了。   林大娘沒事人一樣,拉著他進屋,吩咐丫鬟去煮點東西端來給他吃。   他一走兩個時辰,他們的院子沒大變,屋子倒是大變了。   屋裡掛上了青紗帳做隔簾,擺了幾個小檀幾,放了幾個花瓶,上面插了幾把拿林夫人花園裡採的花做的乾花,就這幾樣東西,讓本來冷硬生澀的大屋也變得清雅明快了起來。   刀藏鋒站自己屋中看了半會,才掉過頭來看著一直在微笑著靜靜看著他的小娘子,他說:「我想娶你很多年了。」   他很抱歉,等到她快要到官配的年齡才來娶她。。 第44章   「誰打的?」給他換好衣裳,讓他擦了把臉,到底,林大娘問了這句話。   出頭的椽子先爛,她胖爹一直恪守的就是有什麼風頭就讓別人去出,什麼爛事就讓別人先去背一背,他抱緊大腿,低調活百年。   林大娘是學了他的,在大事上,她很不喜歡出風頭,覺得只有愚蠢和沒有準備的人,才會高調炫耀成為眾人眼中盯,成為眾矢之的而不自知。   但她現在很不介意,前去把打他的人幹翻了,管那人是他爹還是他娘,想讓人怎麼方便怎麼趕緊死,別再糟蹋她的人了。   刀藏鋒沒說話。   沒處過,但林大娘也大體知道他的性格,愛護家族,也維護小家庭。   「烏骨叔沒跟你少說我吧。」林大娘把小丫端過來的肉羹放到面前吹了吹,推他面前。   給他糖。   刀藏鋒猶豫了一下,接過了她緊接著遞來的勺子。   「吃吧。」   刀將軍這輩子打過很多仗,他可以說是從小就開始打仗的,但面對她這樣的口氣,他開始有點……   反正就吃吧。   他低頭,吃了,吃吃還挺好吃的,又吃了一口。   行了,糖給過了,棍棒要上了,「我這個人吧,從不喜歡留過夜氣,誰讓我不高興了,我一想想他是高興的,我就睡不著覺。」林大娘輕描淡寫。   刀藏鋒吃肉的手頓了一下。   「我現在就挺不高興的,」說到此,再也忍不住的林大娘冷笑了起來,「你要是不讓我知道誰打你的,你就也是那個今兒讓我不……」   沒等她說完這句,刀藏鋒快快打斷了她:「父親打的!」   「很好。」林大娘很滿意,「你之前跟我說過的話,算話吧?」   隨她怎麼弄吧?   刀藏鋒看著她的冷笑,眼睛往上移了移,看到了她紅了的眼睛,和眼裡的淚水。   他心口一下子就刺疼了起來,看著她,他呆住了。   「算話吧?」看著他呆頭鵝的樣子,林大娘恨恨地推了她一把。   「娘子!」在一旁看著他們的小丫低聲急呼了一聲,急急跑了過來給她擦眼淚,「你別哭……」   「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哭了?」林大娘推了她到一邊,恨恨地看著這小將軍,今天不把事給她說清楚了,撂明白了,她就先撕了他出氣。   「還氣上了!」見她胸胸脯起伏個不停,小丫跺腳,朝姑爺喊,「您說說話呀。」   「一邊去,我跟他的事……」林大娘推他,「等會我把他打死了你再來幫我收屍也不遲。」   小丫哭笑不得,「娘子……」   「他今兒要是不聽我的,我弄死他。」   「行行行,你厲害。」小丫被她又推了兩把,往門邊去了。   大小兩隻鵝在門邊探頭,看到她出來,小鵝怯怯地說:「小丫姐姐,我要不要去跟林福哥說一聲,打點好門房?」   到時候弄死姑爺了,跑路也方便點。   小丫點她的頭,白了她一眼,「別添亂。」   說是這樣說,但她還是讓門還是開著看著點,不敢關著,生怕裡面出事。   大娘子那脾氣,真是說打就打的。小主子都那麼大了,去年偷吃東西,她抄起棍子就往小主子屁股上就揮。   這廂刀藏鋒見她滿臉的淚了,猶豫了一下,點頭說算話,但又說:「這才頭一天。」   緩兩天行嗎?   「就是頭一天才好,打鐵趁熱……」見他答應了,林大娘也不打算繼續橫了,她一個千金娘子橫什麼橫,剛嫁人,招人憐愛還來不及,說著就找帕子擦眼淚,眼花沒找著,拉過他的袖子擦,擦了兩下,號啕大哭,「你們家到底是個什麼家啊?」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刀藏鋒一時無語,但朝她坐近了點,好讓她用他的袖子。   「你說啊,你那祖父,和爹娘,到底是哪路神仙派出來滅你們刀府的?你是怎麼得罪他們了啊?」林大娘哭著說。   刀藏鋒更是無語,他怎麼得罪他們了啊?   那他不知道。   「真哭了?」   這廂久已不見的烏骨悄悄地冒了出來。   探頭偷偷在看的小鵝嚇了好大一大跳,拍著胸回頭,見是兩頰頭髮白了一點的烏骨叔,她穩了穩,報告:「先前是哭了,現在是假哭。」   「她對付她爹,就愛用這招,哭的震天響,跟她剛出生時有的一拼,來,給你……」烏骨抓了一把剛從嫁妝裡偷出來的瓜子花生給她,見身邊還有倆呢,也給她們分了一把,「好,也給你們拿一把,吃著吧,我先上去……」   烏骨也不剝皮,扔了顆花生到嘴裡,一個往上飛,就躍到了房梁上。   後院的小風吹膩了,吹吹前面的。   這廂房內……   「你說啊?」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林大娘終於放下袖子,露出了一張紅通通的臉,「他們不是從生下來就這麼瘋吧?」   換個人這麼說他們刀府,刀藏鋒也就一劍劈上去了,只是現在……   他無奈,搖搖頭,「我問皇上,皇上讓我查一查老太爺。」   「那老太爺是假的?」   刀藏鋒無語地看著她。   「不能是假的,長的醜是醜了一點,但看著還是像你們家的人啊……」出堂的時候,林大娘還是在眾小孩當中看了那老人一眼的。   身架,臉形,還是像的。   「不能是高級冒牌貨吧……」她心裡想著,往無語看著她的人看去。   「查出來沒有?」她也有點訕訕然,但也管不了那麼多。   「事情可能跟祖母有關……」刀藏鋒說的不仔細,很含糊,「也沒查出來多少,得再查查,以前家裡出過一次大事,重要的老長輩死了很多,以前的老事不太好問。」   「就是你們家以前祭祖,宗祠突然走水,燒了那次?」   「嗯。」   「這事我聽了也不明白,我想問一問,你們那個宗祠是不是就那麼一丁點,轉個身能撞著人臉?」   刀藏鋒不解。   「要不一走水,能一個都來不及逃,一把火一會人都燒沒了?」他們還是武將世家,一個個身懷絕技,走個水,把自己走沒了,這也是奇談。   林大娘先前還懷疑過這是刀老太爺的手筆,但那時候刀老太府已經承家了啊,那時候刀太*祖也是不在了,刀府就他老大,他用不著剷除異己啊。   「這個有查,說是他們喝了祭祀當中的酒,酒裡下了藥,他們當時應是昏了過去。」   「那找到下藥的人了沒?」   刀藏鋒搖頭。   「沒找到,就這麼算了?」當時刀家本家可是死了五個老爺,也就是刀老太爺的兄弟,還有兩個族老,三個旁系的老爺。   那本是一次由刀家二老爺主持的起軍祭祀,要出徵的刀老太爺那裡正在朝廷受令,後來趕過來,那時大火已把宗祠燒沒了。   這也是林大娘聽完這個事情後,沒法具體懷疑刀老太爺的原因,畢竟當時他可是在先皇的眼皮子底下,文武百官都看著,人家有鐵證呢。   「這事過去很多年了。」   「那不查了?也許查不清楚了……」林大娘說到這,搖搖頭,「是我託大了,當年先皇都令大理寺過來了。」   這是大理寺當時都沒查清楚的事。   「家裡有個說法,說這是祖母做的……」   林大娘瞪大了眼,這個還真不知道。   「但二叔三叔覺得這根本不可能,當時祖母就在家裡帶他們,他們就在她的跟前。」   「祖母怎麼走的?」她只知道這家的太夫人在走水的一年後走的。   「急病。」   「急病?我記的這事過後不久,她也沒了。」   「是。」   「那你就沒懷疑……」   「當時祖父在戰場。」刀藏鋒說到這垂下了眼,「這裡面,可能父親知道一點,興許,他也知道祖父偏愛他之因吧。」   「那他能跟你說嗎?」林大娘又氣上了,去捏他的手臂肉,捏了一下,手又軟了,想及別人都欺負他了她不能太欺負了,心疼,「他要是這樣的人,能在你成親第一日打你嗎?」   刀藏鋒無奈,看著他這人,「之所以一直沒查出來。」   是不能,他沒說能。   「那家裡的老人都不在了?一個都找不著?」   「不是,找的著無關緊要,也不知情。」這點是刀藏鋒一直不敢把他祖父撇清關係的,為什麼本家的嫡親太叔叔他們一個都沒活下來,當時有本事的幾個旁系的也沒有了,且當年在族裡說話最有威言的兩個太叔公公也同在那一場大火中沒了。連皇上都直接跟他說,你想查就從你祖父身上查。   「那你到底查出什麼來了?」林大娘急了。   「你別急。」   「我沒急!」   刀藏鋒看著急的胸脯起伏的她……   林大娘本來怒氣衝天,正打算跟他再言明她今兒要是不出了心頭的這口惡氣,她弄死他,就發現他盯著她胸……   她氣急,去推他的臉,「你看哪!」   刀藏鋒順勢別過臉,在她的手要抽離他臉時,伸手把她留住了,讓她細柔微涼的手停在了他的臉上,他閉了閉眼,道:「我知道你脾氣。」   林府裡,林老爺都得聽她的。   要不一點葷腥都見不著,哭喊都沒用。   「但暫且沒辦法,先忍一忍。」   林大娘先前也是這樣想的,但她現在不忍了,而且,她是悵州城娘子圈最會說話,最會為自己圓場子的人了,「沒法忍,不想忍,今天都忍的事今天不解決了,明兒還能有辦法解決不成?」   「關門。」刀藏鋒這時抬頭突然朝外面出聲,還往梁上看了看。   「是,姑爺。」都快把上半身都探進來的小鵝手忙腳亂關門。   這時林大娘也看向了門外,眯著眼睛伸手朝房梁上點了點,讓上面吹著小風的人縮了縮肩膀。   嘁,越大越厲害,虧還有人娶她。   門一關,刀藏鋒拉她過來放到身前坐著,環抱著她。   林大娘訝異地看著他,還真沒看出來,還懂點情趣似的?   哪想,這是小將軍圖涼快,她身涼,貼一貼舒服,抱一抱可能更舒服,他道:「我讓二嬸三嬸那邊幫你。」   「怎麼幫?她們都那麼慘了,要是真有什麼好辦法,她們一個堂堂將軍夫人,看著也不是不聰明,二老爺三老爺看樣子都是站在她們身邊的,她們能讓自己現在這麼慘?」說到這個,什麼氣氛都沒了,林大娘沒好氣地說,「你們家也太會苛刻人了,這些年二老爺三老爺也沒少打勝仗吧?皇上沒賞?是賞到了你們府裡的頭上,有人留著,不給他們吧?」   見他什麼都沒說,她就猜了個七七八八,刀藏鋒低下頭看著她冷笑的臉,愣了一下,道:「我知道。」   所以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他回京成親後至少得留一年,也是為了這事。   他看著她嘴邊的笑,又移到了她的如烈焰般的紅唇上,情不自禁往下湊了湊。   林大娘再次無情地伸手把他推開,推上去了,「好好說話。」   沒見她忙著?   對於小郎君的懷抱,昨晚已經在他手裡吃夠了虧的林大娘一點也不眷戀,更不會被盅惑了,她腦子現在動得飛快,「你是絕不可能出去說他打你了,他是你父親,打你也是教訓你,拿這個說沒用,不過你爹……」   她站了起來,小將軍拉她的手被她毫不猶豫打掉了,「不過你爹那個人特別好面子,要不也不會讓你去送死,維持他統軍有方的樣子,他最恨有人說他無能,不像刀府的大老爺了吧?」   缺什麼,就怕人說什麼。   「這幾年,他可沒少在朝廷攬事做,顯威風。」另外還順便撈點油水。   這是很多官員都做的事,但平時沒事,自然風平浪靜,但有事了,一個個都是泥地裡拔出的蘿蔔,都帶著髒土呢。   林大娘坐不住了,朝外面就喊,「小丫進來。」   門迫不及等地開了,可想而知,外面的人是有多怕幫她收屍。   林大娘連白眼都懶的翻,門一開就朝上面喊,咬牙切齒地喊,「骨頭叔叔,你現在要是不進來見我,這輩子也別再想跟我再見面了。」   烏骨翻身出來,飛至她面前,綠眼睛瞪了她一眼,又馬上翻到房內的房梁上呆著去了。   喲,還生氣上了?他還有臉生氣!   林大娘暫時不想管他,朝小丫道:「拿筆墨來。」   不好意思,她幾年前用力過猛,聯手宜三姐姐,幫著任知州送上了御史臺御史大夫這個主官位置,以前任知州老被人彈劾還不懂,現在老彈劾別人,早愛上這種是誰都可以說兩句,心情不好,還能說兩句皇上不是的滋味了。想來幫著她這個故人彈劾下她的公公,還是在她新婚的第一頭她就扛上了,他肯定歡喜得不得了。   「不能說他那些事,說他些什麼呢?」林大娘坐下,看著小丫拿筆墨的時候喃喃自語,「哦,我什麼都不說他,我就說說他老跟兵部尚書混在一起是怎麼回事,兵部裡那些好東西,怎麼動不動就……」   「刀府沒有兵部的東西。」刀藏鋒馬上警惕地看著她,俊臉沒有表情。   「怎麼動不動就賣到了民間,換成銀子了。」林大娘無語地看向他,「小要錢的,你爹幹的這些破事,別告訴我,你沒查到?」   而且,最讓她無語的是,刀大爺無能還是無能,這本來是兵部尚書自己撈錢的事,分不了他幾分,可出面跟人拍板賣軍需的人卻是這個花花架子。   他也是敢。   這事雖然追責起來,也有的是辦法把他撈出來,但是不想撈的話,尤其是眼前這個不蠢到皇帝面前拿軍功去抵的話,讓他折在裡面也是很容易的。   林大娘現在不想磨磨蹭蹭了,這個家,她多看一天就火大,生怕沒兩天就把自己氣死了。乾脆花點力氣動大的。   所幸小胖子在京城,還能幫他姐姐一把。   這時候,小胖子這朵小溫花已經比不上他姐夫重要了,她得暫時重夫輕弟一下。。 第45章   林大娘寫信寫多了,為省時間都是一氣呵成,以至於她只要寫東西,那叫一個渾然忘我全身心地投入。她寫完,才發現身邊還有個人默默地看著她。   畢竟是搞人家親爹,不管這親爹有多王八蛋,那也是他親爹,林大娘寫完有點不好意思,撓撓臉。   「一次也弄不死他。」頂多是讓他先焦頭爛額,然後名聲大掃,結果沒法做官而已。   刀藏鋒劫過了她讓小丫去吹墨的信,從頭至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信也幹的差不多了,他吹了吹,慢慢相疊。   看他還幫她疊,這多不好意思啊。林大娘腆著臉,「先弄弄,讓他煩幾天,沒空搭理咱們倆的事。」   刀藏鋒把信疊好,放入懷中。   「你什麼意思?」林大娘當場就要掀桌。   「這事我會著人去辦,你剛進京,」刀藏鋒淡淡道,「不宜就聯繫舊部。」   他算是親眼知道了他這小娘子的性子了。   耳聞不如親見,烏骨說她行如輕風,性如烈火,也是沒說錯。   看來都沒騙他。   「你?」林大娘還懷疑,親兒子,下不下得了手?   「嗯,這事我知道怎麼著人操縱。」刀藏鋒站起來了身。   看他就往外走,林大娘緊跟著他的屁股,緊張了,「你別驢我啊。」   她是真的要出氣的,而且她是下了決心的,打擊了她做事的熱情,可別怪她立馬寫休書給他,逃到東北當地主婆,不管他的爛事了。   「不驢。」刀藏鋒心想著這事該交給誰辦才好。   「我不信,你都知道你爹幹的好事,這麼長時間也不見你幹點什麼。」   「我回京不久,大半時間都在床上,來不及做什麼。」裝死很費時間,他只能晚上動一動。   「那你別驢我。」   「不驢。」   「那你去哪?」   「辦事。」   都快到院門口了,林大娘也不想往外走了,拉著他的袖子看著他……   刀藏鋒也看著她。   「任大人不是我的舊部,他是……」林大娘心想她可養不起任大人這樣的舊部,胃口太大了,「嗯,他是事業合作夥伴,有事一起幹架而已。」   刀藏鋒頷首。   「聽懂了?」   「懂。」   「那你走吧。」林大娘揮別了他,這手剛揮到一半,人家就走了,一會會影都不見了,特別的灑脫。   林大娘的手只好停在了半空中。   小丫過來,無奈道:「娘子,回吧。」   林大娘奇怪,「我還以為他被我的美貌折服了呢。」   還有才華,肉體,最重要的是,金錢。   怎麼走這麼快?   「您就走吧,家裡不還有個可以讓你收拾的?」小丫都急了,她這娘子收拾人是收拾上了癮是吧?   **   這夜,林大娘半夜迷迷糊當中聽說姑爺回來了,有人帶著水汽鑽進被子裡,她睜開一眼,看人頭髮是溼的,「去擦乾了。」   半乾進來,她打了下摟住她腰的手,沒打掉,她乾脆翻了個半身趴到他身上,戳了戳他身上的舊傷痕:「不生氣?」   「父親的事?」   「嗯。」   「不生氣,早晚有這麼一天,你提起,我就能少拖一日,少拖一日,有一日的好。」刀藏鋒抱著她,替她蓋上被子,閉著眼睛淡淡道,「弟妹都大了,孩子大了,叔嬸們也忍不下了。他在,是礙了他們的前程,刀家的前程。」   而且他下面,還有刀家軍等著他帶他們活。這些年他想法設法才能給他們一點軍晌,韋家那邊卻個個豐衣足食,以前在打仗還好,現在一進京,對比就出來了,再這樣下去,軍心不穩。   如果這軍還要帶下去的話,他需要用家裡的銀子。   「嗯。」林大娘也是個心寬的,她也不多問,打個哈欠準備睡。   就是他那裡起來後,她就警告地打了下他的小腹,打了一下,又感覺這手感不錯,又摸了兩把,這才睡了。   第二日她在刀大夫人這邊站崗——她從辰時過來請安,到了午時,一直有事的刀大夫人也沒見她。   她站在院中,這北方的烈陽都快把她臉曬脫皮了,只見有人匆匆奔進院中,朝正門跑去,帶著哭腔喊,「夫人,大爺出事了!」   當下,一直閉著眼睛閉目養神的林大娘精神為之一振,睜開了眼。   喝,好傢夥,終於來了。   真沒驢她。   「什麼事?這般大呼小叫的……」刀李氏身邊的大丫鬟香秋小跑了出來,生氣地道。   「香秋娘子,大爺出事了,大爺被皇上讓大理寺抓起來了。」   「啊?」香秋蒙了,又看了眼院中眼睛發亮地看著他們的大公子娘子,她抓了那報信的小廝一把,咬牙道:「你不知道進屋再說?」   見那小廝一臉哭喪臉,像死了全家似的一動不動,這時候不知道跑了?她不禁推了他一把,恨恨道:「還不快進去!」   小廝這才如夢初醒,往裡跑,又喊上了,「大夫人,大勢不妙,大爺被抓走了。」   林大娘差點笑出來。   **   林大娘很快被刀李氏的婆子打發走了。   她拿著冰塊鎮曬傷了的臉,減緩燥熱疼痛的時候,外面被她打發出去了的小丫急走了進來。   「老太爺剛剛上了馬出門去了。」小丫回來就報。   「這身子骨可真健朗。」還能騎馬。   林大娘真覺得這老太爺要是不弄下來,也不行,他要是再活個二三十年,小將軍也好,她也好,這以後的日子都夠嗆。   「小丫啊……」   「您說。」一聽她這口氣就知道沒好事的小丫指揮大鵝她們去院裡把風。   「我怎麼覺得,我這是往毒婦方向發展了呢。」一點好心也沒有了。   「都這時候了,你就說點正經話吧……」小丫看著她的臉也是著急,「過兩天就要回門見小主子了,你也不怕他見了著急。」   「著急好啊,就是讓他著急,替他姐姐我收拾收拾,我現在看著他們都煩了。」林大娘覺得她當家當了那麼多年,早沒脾氣了,可才進刀家兩天,她現在就成活火藥庫了,不用誰點火她自己都能開炸。   「唉,這紅好像褪了點,該上藥了……」小丫仔細地看著她紅成一片的臉,拿包著冰塊的布給她輕輕地撫,「還疼不疼啊?」   「疼。」這北方的太陽是真烈,就曬了兩個時辰,林大娘這張被江南水鄉養得過於嬌嫩的臉算是完了,再加上她是淤痕體質,一點點傷就能腫半天,現在這是恐怖得不行了。   「上藥吧,藥也能鎮疼。」   「上吧。」這燥熱也只能忍忍了,再不上,晚上估計得腫半天高,她就要步小胖子小時候的大饅頭臉的後塵了。   小丫上藥的時候,林大娘也想好她在其中能幹的事了,就是小丫手下沒個輕重,上藥颳了她的臉一下,疼得她抽了口氣,差點把想好的事都忘了。   「這府裡的老太爺肯定是個狠的,做事也周詳,不好弄,只能從他身邊著手了,他那幾個姨娘輕易不跟府裡的人來往,躲的太深。但其中有個不是很愛買首飾,每月能出去的那天不是都要去欣樓挑首飾?在那裡搭線。」林大娘抓著小丫的裙子說完,又忍不住倒抽了口氣,「小丫姐姐,你輕點,快疼死我了。」   小丫也是著急又心疼,「這北方的太陽怎麼這麼毒,這才一會會,血都紫了。」   「紫了?」林大娘欲哭無淚,「那娘子我的美貌呢?」   她好歹也是要靠這個吃飯,迷惑小將軍的好吧?   儘管上了好藥,但等到晚上,林大娘的臉還是又腫又紅紫,她當了一會蒙面女俠,但紗布還是被回來的刀小將軍給扯了。   他看著她腫半天高的臉好久都沒說話。   林大娘輕捂著臉跟他說:「這不是最慘的,慘的是後天我回門要是還這樣,你等著我家小胖子收拾你吧。」   她這臉,看起來太像被家暴男打的啦。   小胖子現在長大了,可不是當初那個心地好好,好說話的小胖子了。   他把他們胖爹的黑心眼,學了個十全十。   **   這夜半夜,林大娘又被驚醒,這次不是小將軍那東西又起立站崗了,而是刀老太爺那邊突然來人,半夜叫刀藏鋒過去。   不知為何,被驚醒的林大娘心驚肉跳,小將軍一起身著衣,她就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喊今日值夜的大鵝。   「大鵝,叫烏骨叔過來。」   這廂林大娘剛披上晨衣給面無表情,像什麼事都沒有的刀藏鋒穿好衣裳,烏骨就進來了。   他一般晚上精神好點,見著林大娘,嘴裡還嚼著肉乾,「有事?」   「我心慌得很,你今晚跟著他。」她很少會心慌,但每次一慌,準沒好事。   最不好的一次,她爹沒了。   「好。」烏骨見她心慌慌的樣子,點頭應下了。   刀藏鋒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末了,把一直放在手邊的豹牌給了她,「外面的人,我要帶走四個,給你留下八個,有什麼事,你拿這個令牌給他們看,吩咐他們就是,拿好了,這東西不能丟。」   「真出事了?」林大娘接過這枚印著幾枚豹紋的死沉的黑色小令牌,這下是實打實地慌了。   她就知道嫁給武將準沒好事,不打招呼就出事。   「嗯,皇上那邊知道了點事,祖父那邊,怕是慌了……」他摸了摸她的黑髮,淡道,「我為保刀府,會站在皇上這邊,也會做一些你聽了會覺得不孝的事情出來,你不要聽別人怎麼說。這幾天我要是沒回來,娘那邊,你要擋住了,不要去她那裡,也不要被她迷惑了,她畢竟是外祖的女兒,是將門之女,殺伐決斷,不是一般女子所有。」   於她,媳婦也是能說殺就殺的,更何況,她還很討厭她這個媳婦。   「皇上想動刀府很久了,」刀藏鋒沉了沉,低下頭看著她,「要是皇上那邊我沒穩住,我也回不來,那就是真出事了。到時候只要府外有什麼動靜,來了大隊人馬,會有人來稟你,你莫慌,拿著令牌讓人帶你出去,聽到了沒?」   刀府禍亂之止,就此一戰。敗了,刀府這次就徹底逃不了了,但就苦了她了,因他的私心嫁進來,才兩天,就要看一門之落。。 第46章   林大娘根本沒聽明白他的話,她完全不知道現在的局勢,怎麼聽的懂?   但沒給她問的機會,小將軍就走了,走的時候,院裡輕風飄過,追著他跑到院中的林大娘茫然四顧,覺得這黑漆漆的刀府,突然森冷無比,危機四伏。   這廂,刀藏鋒很快帶著他的四死將急步走在了前往老太爺院子的路上。   很快,身後老太爺那邊前來相請的人被他們拋在了身後。   「將軍。」前往老太爺的路全黑了下來,他身後的一死將抽出火摺子揮燃,一道風而過,衝到了前面領路。   刀府很大,開朝之祖當時合併了前朝的兩個坐擁數座假山花園的王府,賜予與他一同打天下的刀家。   老太爺現在住的地方,遠離主府主院,座落在府中最偏北的一角,平常人等,走路也需快步兩柱香的時辰。   一行人如風全速過去,不過半柱香。   「小將軍,您來了。」刀藏鋒一到,刀老太爺身邊的老僕刀四提著燈籠就出現在了院門口。   刀藏鋒掃他一眼,領著將士快步進門。   「小將軍……」   「小將軍。」   燈火通明的老院,有不少刀家刀老太爺的老將半夜出現在了此,跟刀藏鋒堪稱和善地打招呼。   刀藏鋒沒停腳步,一聲不發往祖父的主屋走去。   老院的燈火亮如白晝,在周圍無光的夜裡,亮得讓人心裡發毛。   「祖父。」刀藏鋒最終停在了老太爺的屋門前。   「藏鋒啊?」   「是。」   「進來。」   刀藏鋒抬腳走了進去,他的四個死將手握腰刀,抬頭挺胸,看著打開的門內,他們將軍闊步走了進去。   刀藏鋒一進來,刀老太爺刀從興嘴角帶著點笑看著他。   他在朝廷上,還是個頗有點人緣的武將,難得的與文官不水火不容,頗得文官佳贊。   刀家這麼多年,也是出了不少事,沒幾個人說刀家的不是,御史臺也沒幾個人願意彈劾他們刀家,也是刀老太爺從中斡旋。   刀家如今表面的風平浪靜,全是他一手努力而為。   刀從興看著他這個孫子,也不由感慨,孩子真是大了,蒼鷹會飛了,豹子會獵食了,會回頭驅趕老鷹佔老窩,更會六親不認連窩裡老豹的肉都要啃。   「孩子,過來坐。」刀從興讓他坐到他身邊側座的椅子上來。   「謝祖父。」刀藏鋒一低頭,隨後大步走向了祖父身邊坐了下來,兩手放膝,恭敬地半垂著頭。   姿態倒不錯。   刀從興嘴角的笑濃了點,眼卻更冷了點。   「你昨晚見皇上了?」刀從興這時的心被火燒著,疼,裂,更是想要爆炸,但饒是如此,他臉上也沒多大變化。   「是。」   「說什麼了?」   「孫兒給了皇上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啊?」   刀藏鋒頭又往下略低了低,「一些孫兒查了些年頭的東西。」   他這話一出,良久,刀從興都沒說話。   屋裡,也就靜了半晌。   過了好一會,刀從興才張了口,只是他這次開口,已沒有了剛才的溫和,這一次,他終於像個久經沙場的老將一樣,字字都帶著逼人奪命而逃的殺氣:「你這是為了個女子出頭,連祖宗父母,連家都不要了!」   「祖父應知這不是,只是刀家多年陳痾……」刀藏鋒這次抬起了頭,「孫兒曾看過家中藏書閣裡的刀家志,裡面有一節,道祖上有英烈為求保全族中一外姓將士,自斷一臂,自此,刀家志士如雲,將士為進刀家一門自傲不已。」   刀從興握著椅臂的手,關節都突了起來。   刀藏鋒接著淡道,「那將士自此甘心為刀家死士,世代為刀家所用,百年後,此門中有女與刀家為妾……」   「閉嘴!」刀從興重重地拍了下椅臂,把椅臂劈了下來,他眼睛突鼓,看向刀藏鋒,一字一句地道:「你是我的孫子!我的親孫子!」   「此女絕代風華,卻頗水性揚花,與刀府中人有染,被當時的刀家家主捉姦在床,當場斃命,後來,刀家家主娶原配京城人士楊氏娘子……」   「閉嘴,我叫你閉嘴。」   刀藏鋒沒閉,他只是隔夜把他所知的那些事情送上了皇上的案頭,第二日一早,皇上就給了他一個前因後果。   這次他動了一步,皇上那已經全動了。   刀家逃不了了。   當年因祖父的誣陷,楊氏一門被剛剛登基所知不深的先皇滿門抄斬,楊氏現在連個後人都沒有,可知皇上心中之怒。   「其原配楊氏為他一連生了三子,只是有一年當時的家主打仗歸家,突然聞知他原配與家中之弟有苟且之事,後來……」   「閉嘴。」這一次,刀老太爺抽出了他放於桌下的刀,放到了孫子的脖子上。   「後來,這家主心生狐疑,覺得家中兄弟哪個都與其妻有染,覺得原配水性揚花……」   「呵。」不閉嘴是罷?刀從興的刀往刀藏鋒的脖肉陷去。   「他興許只信,他初婚在家中呆的那兩年所生的兒子,也就是我的父親才是他的親生兒子吧。」刀藏鋒拿手抵住了祖父的刀,看著祖父也一字一句地道:「這就是你多年薄待二叔三叔之因?」   「這不是你毀了我們刀家的原因,」刀藏鋒說著,眼睛裡也滿是血腥,「你陷害楊氏一門通敵叛國,滿門抄斬,才是你的罪過。」   這才是皇帝對於刀家一直耿耿於懷的原因。他親母,是楊門之後,楊氏之姐,楊門通敵叛國之後,當時的楊妃為保全他們兄弟自盡而亡,把他們送到了喪子的皇后面前為子,這才保全了皇上的後來。   「祖父,祖母楊氏乃當時楊妃之妹,您真是……」真是錯的把刀家都搭上了。   「她水性揚花,與那易氏一樣,我還殺她不得?」見孫子的手流出了血,刀從興不為所動,冷笑道:「我道那楊氏之罪,楊門還道我羞辱他家女兒,訓斥我狼心狗肺,他們那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難道不該死不成?楊妃是宮妃,死也死不到她頭上去,她要死,想死,與我有何干係?」   「孫兒無話可說。」刀藏鋒苦笑,當真無話可說。   兩個叔父為刀家衝鋒陷陣,他為皇上出生入死,刀家這近二三十年捨身忘死所得來的賞賜,不過韋氏隨便打幾場勝仗的十之三四,饒是如此,他祖父也還是不認為他陷害楊氏一門有何錯之有,他又有何話可說?   「你是沒什麼話可說的了……」事已至此,也留他不得了。   他這孫子得死,他才好到皇上那告他欺宗滅祖,誣陷祖父之罪。   這裡裡外外都是他的死士,相信他也逃不了。   刀從興站了起來,打算一刀……   就在此時,門邊突然起了一個渾厚低沉的聲音。   「刀老將軍,刀小將軍,皇上有請。」直屬皇帝手下的督察衛,衛長韋達宏的聲音在刀從興的門口,突然響了起來。   **   刀府這夜的夜,對林大娘來說,實在太煎熬了。   早上,她沒等來自家小郎君的回來,連最最喜歡為她通風報信的烏骨叔也沒有支字片語傳過來,她都有些惶惶然了。   「娘子,漱口。」小丫知道她心慌,一直沒勸她去睡,給她端來了薄荷水讓她清口醒腦。   「小丫姐姐……」從小陪她長大,聰明沒比她少幾分的人來了,林大娘一把抓住了她,「這小要錢的不會有事吧?」   欠她的錢都還沒還呢,就給了她十萬兩。   這算什麼?十萬兩堪堪只夠她這些年給他買的黑金,送的吃的用的,她連路費都沒算他的。   看自己娘子這慌張的樣,紫著的臉還腫著老高,眼裡一片腥紅,小丫心裡又苦又疼,早知道這麼難,她早想法子依著小主子不讓自家娘子來了,她心裡苦,但面上還是笑著道:「有什麼?你別忘了,這幾年都說姑爺打仗如何如何,要是有事,不早就有事了?你這些年沒少收這些消息,可哪回真有事了?別急,過幾天就好了,你信姑爺,那麼難的仗一場場都打過來了,回了京城,自家的地方,還能有事不成?」   林大娘苦笑,「你是不知道,自古多少功臣名將,都是死在自家人的手裡。」   小丫不以為然地說:「那是別人,咱們姑爺,這麼多年哄得你心甘情願地倒貼他,哪是一般人。」   林大娘不禁笑了起來,點頭稱是,「也是。」   這時早上日光一起,她也振作了起來,還給小胖子寫了信,讓他這幾天趕緊把自家的人都調到跟前,她有急用。   她想著要是出了點什麼事,有人手辦事也是好。   這時候,她也顧不得小胖子收到信後,會為她有多擔心了。   但信送出去不到半時,刀李氏那邊突然來人說大夫人請她過去說說話。   這天早上,林大娘顧不上去請安,這大夫人沒說她什麼,反而來人客客氣氣地請她過去,她沒見那來傳話的僕人就撲到了床上,裝病。   半夜小將軍說的話她沒聽懂,但話還是聽進去了的。   不能去刀大夫人那裡。   那人是將門之女,說殺人就殺的。   而且她也見識到了,她這小將軍的親媽,那是說忘恩就忘恩的,對她的樣子,跟她曾救過她的事情沒發生過一樣。   她還是留著命,躲著點,好跟回來的小將軍討債吧。   哪想,她這一裝病,也沒裝成功,刀李氏笑意吟吟地親自來看她了。。 第47章   好在,林大娘此時臉腫的半天高,她又半夜未眠,精神也沒好到哪去,這在床上一躺,沒有比她更像病人的病人了。   刀李氏是北方娘子當中難得長相柔美之人,她也年近中旬,頗有點富態,這臉上一端笑,還有幾分菩薩像,很是慈愛可親。   林大娘要是初初只見到這張臉,還真以為自己遇上好婆婆了。   而現在刀李氏帶著這張臉在她床邊的凳上坐下,還按住了她欲起身的身子,假意道:「別起了,唉,說你病了,我心裡也慌,過來看看。」   說的就像她這兩日的為難,跟沒發生過一樣。   林大娘實在佩服!   現在這院裡莫說小將軍給她留下的人,就是她自己的,也不少。她的這些丫鬟們看著粗是粗了點,但打起來也比沒他們林家的護院差上幾分,再加上她們都各有用的稱手的武器,身手靈活,有些比護院還要強上幾分。   這大夫人一進來,大鵝小鵝領了兩個身手極好的進來了。   想必林福也來了。   自己的地盤,也沒什麼怕的。   要說裝,林大娘在悵州的富人圈子裡什麼沒見過,裝過啞巴裝過高貴裝過嬌弱裝過——和善就不用裝了,她本來就是個和善人。   「謝謝大夫人。」此時,她嬌弱地輕道,還輕咳了一聲,不看臉,光聽聲音還是頗楚楚可憐的。   「嗯?」刀李氏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起來,「還叫夫人呢,該叫娘了。」   就這兩天刀李氏對她幹的這些事,林大娘現在真叫不出口。   林大娘心想我娘是真長什麼樣,心就是什麼樣的,您這樣的,我認不起。   林大娘便笑了笑,沒叫。   反正這兩天她是怎麼過來的,這大夫人願意裝糊塗就裝,但裝糊塗這點她就不奉陪了。   刀李氏看著她這笑悠悠不叫的樣子,這笑臉也端不住了,好一會沒說話。   但老太爺出事了,說是一個院子的人,全空了。   這刀府,刀李氏知道是誰在撐著,一個在府裡的老的,一個在外面打仗的小的。現在打仗的小的回來了,但不聽她的話,老的是萬萬不能出事的。   他要是真出事了,二房三房會生吃了她。   這些年她仗著她父親跟老太爺是同盟,沒少做些往娘家搬用的事,所用頗大,很多都是絕不能見光的,又知道欺負二房三房能得老太爺歡心,那些折磨噁心二房三房的事情更沒少做。   這人一倒,她就完了。   刀李氏一心的怒火,這時也只能強掩了下去,見林大娘就是不說話,她裝作四處看了一眼,勉強接道:「大郎呢?哪去了?你病了也不知道關心下你。」   「不知道。」林大娘靠著枕頭,直視著刀李氏淡淡道。   她是真想親看看,這位刀大夫人會作出什麼妖來,也想從這個人身上知道,這府裡到底是出什麼事了。   「你爹昨天出事了,知道吧?」刀李氏又開了口。   林大娘也沒出聲,靜靜看著她。   刀李氏也裝不下去了。   「叫你房裡的人退下去,我有話跟你說。」既然敬酒不吃,就吃罰酒好了。   「她們不會退,您有話現在就說。」   刀李氏看著她,久久沒動。   林大娘也就躺著回視,她是個跟首富羅夫人,現在應該說是羅老夫人那種萬年妖怪成精的人物都對掐過的,被刀大夫人盯幾眼實在沒什麼。   「我看你是沒來幾天,就想回去了。」刀李氏終於再張口,一手輕揉著另一手的虎口,淡道。   這就起了殺機了?林大娘看了她手一眼,眼睛又回到了她的臉上,還笑了一下,「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當然了,她是真不在乎被休。   小將軍看著是可口,但要她一生都要面對這種婆婆,他再可口也沒用。這刀大夫人她要是滅不了,小將軍還要站在他這母親一邊,那她肯定想都不想用就自求離去,誰攔都沒用。   「呵。」刀李氏輕笑了聲,低下頭看著她的纖長玉指淡道,「看你這口氣,你這是在怪我嘍?」   一將功成萬骨枯,富貴險中求,站的高的人,總要有點別人沒有的魄力的。   「大夫人……」林大娘笑叫了她一聲。   刀李氏抬起了頭。   「我能問一下您,」林大娘比了比刀李氏的手,又往自己脖子上做了一個割喉嚨的手勢,笑道,「是為何?我畢竟就嫁過來兩天,之前,不知道你還記不記的,我還送了我家的大夫過來救您的命。」   弄不明白就直接問,林大娘覺得也沒時間讓她跟刀李氏周旋了,她需要知道真相,才能判斷她在其中怎麼出手。   多年的養弟,在悵州那種群狼環伺,誰都想瓜分林家的勢態下,她早養成了就算天塌下來,她也要拿刀去劈一劈,劈條生道出來走一走的習慣。   而且,她從來不是個坐以待斃的性子。   刀李氏那她去不起,但人來了,也正好,她歡喜的很。   「你們家,倒是真有幾分財勢,當年老太爺也沒看錯你們林家。」刀李氏瞥了一眼站到她身後的林家丫鬟,見她們手攏在了袖口,口氣反而溫和了下來,「你們家多年前的救命之恩,我是記得的。」   林大娘頷首,眼睛帶笑看著她。   記得就好。   「但此一時,彼一時,刀家也緩過來了,你是個聰明娘子,也知道刀家現在這情況,已經不需要你們家的那點東西了,」刀李氏低頭順了順她的新裙子,雲淡風輕地道:「刀家借用過你們家的,是可以還的,這恩情,我們家也記住了。本來你要是不嫁過來,我們家還打算以後在朝廷幫你們林家族人幾把,這緣份本來可以結成善緣的,可惜啊,我家的那個死小子就是不聽勸……」   「聽說你當過家?」刀李氏抬頭,轉而淡道:「林家是你多年支撐起來的?」   林大娘笑笑不語。   她不說話,刀李氏現下也不在乎她那幾句話,口氣越發地和善:「你當過家就應該明白,一個家是沒有那麼好打理的,也應該知道門當戶對是有多重要,藏鋒娶你,實則已經沒什麼用了。他覺得你對他好,非要娶你,但少年恩情能讓你們走幾年?等到朝廷上的事一多,他沒什麼助力,早晚是要想辦法再娶個能幫忙的。」   「你這樣的,」刀李氏看著林大娘,此時頗有幾分愛憐,「就算病了也有幾分姿容,何必折在了裡面?」   「大夫人?」   刀李氏看著她。   「您還沒回答我,您為什麼對我起了殺意?何不直接點?」林大娘笑著再重複了一遍。   刀大夫人可能覺得她高明,但如果真把她當成了一個當家幾年的,那應該明白,一個能當家的人,要是有那麼容易好忽悠,用不了幾年,這家也就可以拱手讓人敗落了。   但林家沒呢,林家還往前走了一步。   「你混帳,讓我的兒子不像兒子。」看著這個還沒聽明白的林大娘,刀李氏突然笑了一下,「不過,我現在倒有點明白他為何非娶你不可了。」   這女子,還真是頗有幾分蠱惑人心的本事。這等陰險毒辣的女子要是想騙她兒子娶她,她那沒見過女子的兒子,豈能不中招?   也怪不得他。   刀李氏心想回頭她不能對他那麼生硬地勸告了,不能再怪他罵他恨他了,應該徐徐圖之,讓他自己親自知道這個女子的城府心機,親自殺了她。   「是嗎?」是吧?不過看著刀大夫人說完話後那一臉的怪笑,林大娘一點也不想問為什麼。   「呵。」刀李氏又輕笑了一聲。   「就這個,覺得我搶了你的兒子?」林大娘聽著都有點不耐煩了,不願意再看刀大夫人神神鬼鬼了,便握了握旁邊緊坐在她手邊不動的小丫的手,「小丫,給娘子端杯茶,渴了。」   「也給大夫人端一杯。」   「大素……」小丫開口了,朝角落站著的大素道:「你去端兩杯茶來。」   「是。」一直在黑暗當中的大素站了出來,往門邊走去。   刀李氏陡然一驚,往那她根本沒察覺到的丫鬟的背影看了一眼——這麼高大的丫鬟,她居然不知道這丫鬟就在離她半丈的角落站著?   她回過頭來再看林大娘,眼光就很不一樣了。   如果之前她看林大娘的眼睛如看螻蟻,帶著高高在上的憐憫,這時,她的眼睛就帶著警惕和驚駭了。   「我跟您不一樣,」林大娘已經非常不耐煩了,這太陽都升到半空當中了,莫說可以吃午飯了,她這還得往下做事呢,把時間耗在一個老跟她說廢話的人身上,實在不值得,「我們林家是積善之家,和氣人家,莫說殺人了,就是殺生,我們家都要想一想,殺的特別少。」   當然了,事實是為了給小胖子和桂姨娘減肥,為免這娘倆想盡一切辦法偷吃,廚房連買的肉都不多備半寸,更別說殺點肉放廚房裡堆著了。   「但是,不殺人,不殺生,並不是說林家人就能讓人任意宰割了,」林大娘接過小丫從大素手裡端來的茶,一口喝了半杯,痛快了,「您今兒要是不把事情說明白了,我大概也有辦法讓您自己願意馬上跟我把話說明白了。」   這時門口,有丫鬟脆生生地報,「大娘子,二夫人,三夫人來了……」   刀李氏陡地站了起來。   「大夫人,您喝茶。」林大娘示意刀大夫人接過大素端給她的茶。   刀李氏這才發現,站在她身後的丫鬟不見了。   她被林大娘的丫鬟們團團包住了。   「你!大膽!」   「你們娘子在裡面?」這時,刀二夫人的聲音在門口響了起來。   「是的,二夫人,煩請您去客堂等等,奴婢這就進去叫我們娘子。」   「不用了,我進去就行,這刀府,呵,沒那麼多規矩……」二夫人說著就要進來了。   「二夫人,您還是客堂坐吧,您是長輩,理應我們娘子來拜見您的,哎呀,這就是小娘子吧?太漂亮了,一看就冰雪聰明,來,小娘子,奴婢牽您過去,知道您要來,我們娘子準備了好多的頭飾,花布啊,讓您挑……」   「大嫂嫂還給晨兒備了禮物?」一道嬌嫩的小女兒之聲響了起來,她困惑又欣喜,「可是大嫂嫂已經給了晨兒許多了呀。」   說著,她的聲音遠去了。   這廂房裡,林大娘微笑著,輕聲跟刀大夫人說:「您還是跟我說明白吧,要不然,二夫人很快就知道您在我的屋裡了,也很快就會知道,老太爺不在府裡了,跟大爺一樣,出事了呢。」   「你怎麼知道?」看著門,生怕刀齊氏進來的刀李氏聞言憤而轉頭,盯住了林大娘。。 第48章   猜的。   林大娘就這麼點人手,手能伸到二夫人,三夫人那去,是因為昨天知道她臉曬傷了,這二房的人給她送了點藥來,連雞蛋都送了一籃……   二,三房對她友善,也就能請到了。   她還沒厲害到一進門,手能伸遍刀府,尤其老太爺那。   而這恨不得揉搓她死的刀李氏在她丈夫都被抓走的情況下,還有心情到她這來看她?反正鬼信她不信。   來了,要麼是出事,要麼是圖謀,要麼是兩者都有。   「您就說吧,別白走這一趟了。」林大娘也不想裝病了,掀被起身,伸手穿過了她那邊角落站出來的小雅拿過來的衣裳,接過腰帶繫著,嘴裡淡道,「趁我還有點耐性,陪您嘮幾句。」   耐性要是沒了,她這個人有時候也很粗魯的。   「你什麼意思?」見林大娘往她這邊來了,刀李氏往後退了一步,面色不善。   到這時候,她才發現這林大娘居然比她高半個頭,哪怕這時候她眼裡帶著笑,那紫紅的臉也她臉上那雙閃亮帶著靈氣的眼顯得並不可怖,但刀李氏突然心裡發起了毛。   見刀李氏一驚慌之後就站定了,林大娘笑了笑,也停住了腳步。   「說吧。」林大娘還是覺得別小看人了,她還是別靠太近了,哪怕丫鬟們把這大夫人包圍住了,她還是謹慎為上,小命為緊,「您來找我肯定有事的,說吧,說來我聽聽,我看有什麼是我能幫得上的。」   幫得上的?當然有幫得上的,你最好趕緊死。   死了,讓出驃騎大將軍夫人的位置出來,敏郡王就會對刀府拖以援手,他可是對皇上曾有恩的皇叔,有他幫著,刀府肯定能逃過此劫。   有了敏郡王,她何愁那二房三房會翻到她頭上去。   但這話刀李氏是不可能說的,但二房三房她們在外面,她確實怕,她對她們所做的事太多了,人命都背了好幾條,如果不是老太爺在府中強壓著她們,她們早跟她同歸於盡了……   她怕現在這局勢,老太爺不在府中,那兩個女人要是有個突然發瘋,要跟她一塊死了,她就折在裡頭了。   萬萬不可。   看來勢必是要說點什麼了……   刀李氏冷著臉,「你是有幫得上的,你們林府在京城不是有點門道,我來是讓你幫著……」   「停。」林大娘又看她廢話上了,好脾氣笑笑,「說說您為什麼殺我吧,除了,嗯,您覺得我搶了您兒子,讓他變得不像您兒子之外的原因。」   她很想相信刀大夫人這話,但林大娘見過不少裝瘋的瘋子,人家都是嘴裡說一套,心裡想的是一套,做的更是另一套了。   刀李氏冷眼看著她,「我什麼時候想殺你了?我說了你不信,那可怪不了我。」   林大娘搖搖頭,「那算了。」   那她還是走刀二爺,刀三爺路線吧,那好歹也是兩個名將,再被府裡輕待,在外面在朝廷上還是有點能耐的。   現在刀府這麼大動靜,瞞不過他們倆的。   「小雅啊,去請一下二夫人和三夫人,就說大夫人在我這邊,我一時走不開,請她們……」   「等一等。」刀李氏皺起了眉,「先讓我的丫鬟進來。」   「不談條件。」林大娘真心覺得她這脾氣好得不得了,內心的小火藥庫火得都可以把偌大的刀府夷為平地了,她這還跟刀大夫人廢話著呢,「小雅,你們娘子我不行了,趕緊叫二夫人她們。」   真的快炸了,還是讓二夫人她們過來撕了她吃吧。   「你……」   丫鬟已經把門打開了。   「我過來是想拿住你,讓大郎幫我把他父親救出來……」刀李氏嚷上了,她咬牙切齒恨之入骨的地看著林大娘,「我有錯嗎?為了你,他連爹娘都不要了,我不喜你,你不喜我,我除了拿你要脅,我還有什麼辦法?」   說著她眼淚都出來了,大力拍著胸脯哀戚道:「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作為母親,必須來要脅兒媳婦,必須來求她讓兒子幫我的心情?他是我生的,我養的啊,如果不是他非要為你連父母都不認,我何至如此?」   林大娘一看她都哭上了,不禁動容,這薑還是老的辣,說哭就哭。   反正她哭不出。   她現在恨不得趕緊拿把刀衝她買來的小郎君身邊,哪怕他前面站著皇上呢,她都要拿刀橫前面,哆嗦著腿也都要霸氣拍胸脯說有事找我。   「叫二夫人她們吧。」還是叫她們來好了,她沒功夫磨了,林大娘搖搖頭往門邊走。   見饒是如此她都不為所動,刀李氏這次是真恨上了,她想也不想,就抽出了袖中的刀,飛快朝林大娘的背影撲去。   但她只跑了一步,撲通,一聲就跌在了地上。   伸出腿把人掠倒的大鵝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著臉道:「大夫人,我還在著呢。」   大夫人這麼對她們大娘子,不給大娘子臉,還弄傷了她們大娘子的花容月貌不說,大娘子心情不好,睡不著覺,她也沒得睡,她進了刀府就被這大夫人折磨得沒睡過一個飽覺,她也是很生氣的好吧。   「等一等……」林大娘快跨出門了,刀李氏這次是真驚慌了。   但林大娘已經出了門去了。   她不太擅長多給人很多次機會,而且誰知道大夫人又要說什麼鬼話來蒙她。   林大娘很快等到了大步而來的二夫人和三夫人。   「二嬸,三嬸。」林大娘行了禮。   見她的臉半腫,紫紅一片,眼底有血腥,那嘴唇上還有被咬破結了痂的傷,一看慘烈無比,二夫人和三夫人都愣了一下。   她們聽說這大侄子媳婦昨天請安曬傷了,但不知道傷到這地步,這也……   兩人對視了一眼。   不過想及那大房折磨人的手段,也就只能嘆口氣,「你以後還是小心點吧。」   這麼如花似玉的一個閨女,真真是可惜了。看樣子她是很不得那大房的喜歡了,要是不小心謹慎,能在這裡活幾天?   有老太爺替大房頂著,她就是死了,林家也是拿刀家沒辦法的。   說話的是三房夫人,林大娘朝她輕福了一下腰,笑道:「多謝三嬸關心,侄媳無礙。」   見她笑容沒有絲毫陰霾,二夫人三夫人也是一愣。   「那人在裡面?」二夫人一愣之後,還是想起了她們被叫過來的原因。   「是,進去之前,侄媳有話要跟您二位說。」林大娘很快把老太爺那邊可能沒人了的消息說了一下,又道,「大爺進去了,老太爺那邊要是出事了,那就是咱們府裡天大的事了,我看大夫人知情不少,您二位往家裡報個信,然後進去替侄媳問問?昨日半夜小將軍也被老太爺叫過去了,一直沒回來,也沒消息,侄媳婦也是擔心。」   她什麼都沒瞞,也把刀大爺被大理寺捉拿的可能原因告訴了她們。   刀二夫人刀三夫人聞之,臉色都變了,聽聞後一句話都沒說,兩人居然步伐一致,快步走到了廊下下面,拉著丫鬟在她們耳邊耳語。   一會後,她們身邊的丫鬟往院門跑,這兩位快步上來,二夫人先開了口,「在裡面?行,你在邊上看著,想問什麼,二嬸替你問出來。」   三夫人已經冷笑上了,「要變天嘍。」   看她不一口一口,把這毒婦的肉生吃了。   林大娘看著她們快步進了門,也揉了揉手腕……   小丫輕言,她有些擔心:「娘子,要是小郎君回來?」   要是小郎君回來,知道她所做之事?   那畢竟是他的親生母親。   「還有沒有命回來都不知道,」林大娘笑了笑,「我打算披荊斬棘去救他,他要是不領這個好,那就算了。」   不過是一紙休書的事,她敢說這大壬朝裡,最離得起婚的人就是她了,舍她沒別人。   **   林大娘一直沒進去,直到裡面傳來了救命的聲音,她也沒動。   叫到十幾次,實在太慘後,她走了進去。   大鵝她們攔著,沒讓二夫人三夫人真生吃了大夫人。   這時,三人都在地上,二夫人還算正常,嘴裡含著一塊肉的三夫人坐在那卻在哭,嚼著滿是血的肉喃喃在說:「孩兒,孩兒,在底下別哭,娘親替你報仇了。」   刀李氏倒在一片血泊惡臭裡。   二夫人這時候朝走進來的林大娘冷冷地道,「你別怕,這沒什麼,你知道你這婆婆有多毒嗎?她當年指使她的小娘子拿下了毒的糕點送給我們孩子吃,結果你知道嗎,哈哈,那小孩兒她忍不住嘴饞自己也吃了啊,結果啊,這府外都知道她小女兒被我們毒殺了,而我們死的孩子呢,這裡裡外外都道我們嫉恨大房指使孩子下藥,他們死了活該。孩子死了,被我們連累背了一身髒名就算了,結果連塊地都沒有,老太爺說要是敢讓我的孩子佔刀家墳地的邊,他就連我都殺了,我只能扯了一塊布,隨便做了身衣裳,讓他爹找個山頭隨便埋了,現在不知道在哪當孤魂野鬼,我的孩子呀……」   坐在地上的刀二夫人手撐著地站了起來,滿臉的淚,「我的孩子啊……」。 第49章   當年的事,林大娘也知一二。但她知道的就是外面流傳在眾人口中的那個版本,就是二房三房嫉恨大房,想毒害大房兒女,孰料大房的小女兒沒了,這兩家也沒逃惡果,各房死了一個兒子,一個三歲,一個五歲。   都是小孩,林大娘當時完全不知道刀府的情況,聽了還長嘆了口氣,還寫信讓京城的家中人給刀大夫人送些補品,託家人轉言讓她好好保重身體。   如今想來,唯有苦笑而已。   林大娘是真想不明白,這大夫人當時也是有三兒二女了,二房三房的兒女,只是二房三房的,又不是大爺的妾生,這怎麼礙著她眼了?   「為什麼?」林大娘指指屏風上的紗披,讓小丫去拿,等小丫拿來,她蹲下身給衣裳被抓破了,滿身狼籍的大夫人蓋上,忍不住問道。   這到底是為什麼?就是她帶著前輩子的恨而來,也禍不及到小兒女身上吧?   刀李氏這下疼得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她也站不起來,也被二房三房漫天蓋地的恨意嚇住了。   輕紗蓋在了身上,軟得跟雲似的,讓她舒服了一點,聞言,她吃吃地笑了起來,慘笑著道:「錢,錢啊……」   她起初嫁進來,娘家要錢,她只能偷偷摸摸地給,公爹因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還當她嫁了個好人家,欣喜不已。   後來拿的多了,老太爺就不高興了,敲打了她幾下,沒錢了,父兄不高興,弟弟們要娶親,她娘天天來跟她抹眼淚,她能如何?   等她偶然發現只要折磨二房三房,就可拿錢,且越不擇手段,越讓二房三房痛不欲生,公爹更是隨意她拿,一句話都不說,她怎麼可能不如他所願?   那麼一大家子要也靠她活,她能怎麼辦?她沒辦法啊。   她害死了那麼多刀家小兒,二房三房問她半夜不怕被鬼找?她曾經也怕過,但怕有什麼用,比不過老太爺一個頷首。   那都是錢。   這個家老太爺全都給了她,不就是讓她折磨二房三房嗎?那她做就是,這種事做多了,也沒什麼。   一將功成萬骨枯,誰不是踩在人身上而活。   「錢?」林大娘沒聽懂。   這次刀李氏沒再說話了,失血過多的她昏死了過去。   林大娘搖搖頭,去扶了刀三夫人起來。   刀三夫人拒絕了她的手,林大娘沒退,再去扶了一把。   刀三夫人身上的血沾上了她的裙子,三夫人抬頭,看了這小娘子一眼,終於搭上了她的手站了起來。   她把肉生生咽了下去,開了口,「林家娘子,這府裡不是人呆的,你家有善名,我聽說你在家中還頗受下人愛戴,家弟尊重,回頭就求去吧,你就是一輩子不再嫁人,也比呆在這府裡強。」   這話,就當是她的謝禮吧。   林大娘頷首,「我知道了,謝謝三嬸。」   她扶了她往屋裡另一邊的梳妝檯那邊走,那邊地方大,洗漱臺也擺在了那邊。   小丫也去扶了二夫人過來。   快走到另一邊時,林大娘朝大鵝示意,讓她料理刀大夫人的事——死終歸是不能死的,但怎麼辦,還得等人回來。   刀三夫人被她扶到凳子上,哭著笑了起來,抬臉閉上眼睛,「蒼天有眼啊。」   「去打水,拿帕。」   「是。」   小丫放下二夫人坐下,帶著丫鬟去忙了。   「你想問的,我給你問出來了,」二夫人坐下,接過林大娘遞過來的水,一口氣喝下之後,已然恢復了冷靜,「她要殺你,向敏郡王投誠。」   「這郡王是皇上最信任的堂皇叔,當年這位敏郡王救過皇上,皇上能順利登基,他也功不可沒,皇上信賴厚重他,你從他的單字封號就可看出了……」一般,壬朝的嫡親親王才是單字封,郡王皆是二字,二夫人淡淡道,「這位郡王,很是喜愛你家大郎,且不止如此,他家那嫡親小郡主,也曾放言非他不嫁,你要是真不願意離開刀府這煉獄,你就要想明白了,這郡主之前知道你家大郎需要衝喜,還鬧死鬧活地非要嫁過來,不過,還是比你差點,過來看了人奄奄一息,回去就沒信了。」   這個至少知道是衝喜的,還是嫁過來了,想來在那大侄兒的心裡,這位才是他想娶的。   但是,抵不住敏郡王在朝廷的勢力,那小郡主要是見人好了,又死活要嫁,郡王府要是發力,讓這林家小娘子死在刀府也不是件多難的事,不用百日,她那大侄兒就又有個新媳婦了。   「我勸你最好是走,我看大侄兒現在也能動了,那小郡主也不是個善的,郡王是個疼女兒的,這小郡主也頗得皇上喜愛,你要是哪一天突然死在了這地獄,可能只有你帶來的丫鬟為你掉兩滴淚了。」二夫人把話都說明白了。   她也不想再看見一個小娘子嫁到刀府,輕則喪命,重則一輩子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天天都是生不如死掙扎在活。   「呵。」這時,有人冷笑出聲,冷笑的不是林大娘,而是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大素。   只聽兔唇女丫鬟這時冷冷道:「我們不會掉眼淚,我們會在有人動我們大娘子之前,殺光他們,來一個殺一個!」   這氣氛還凝重著呢,丫鬟就喊打喊殺上了,林大娘哭笑不得,「好好呆著,娘子正跟夫人們說話。」   大素無所謂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皇城根下的人,真是個個讓人一聽就很生氣,沒命她看他們怎麼郡王,怎麼郡主。   搶別人家的姑爺還有理了!   「多謝二嬸相告,」還不到擔心這些事的時候,這桃花債看起來還不少的小將軍現在是死是活還不知道,且這往後日子怎麼個過法還要另說,「就是我想知道,這府裡,到底是出什麼事了?老太爺去哪了,大公子去哪了……」   這些才是當頭要知道,要處理的。   至於桃花債,等人回來了,她到時要是不走留下來,看她怎麼收拾他。   小丫這時端了水過來,還拿了新衣裳,小丫作為大丫鬟眼光就是厲害,新衣裳很合適二夫人她們。   等收拾好了,二夫人拉上了三夫人的手,跟林大娘道:「我們這就回去,你等我們的信。」   家裡爺們應該是已經發動了。   **   這廂刀二爺刀三爺一得知夫人的消息,就從酒肆飛奔至了家中,在老太爺院裡仔細探查了一翻,院子乾乾淨淨,沒探到一點線索。   但沒有線索就是最好的線索。   能在刀家來去無蹤,讓一府之人沒有察覺就帶走這麼多人,全京城,只有一人,一衛能辦到。   刀二爺刀三爺馬不停蹄出了門去,前去與督察衛相交良好的門府,想從那位老大人嘴裡知道一點消息。   燕地京城分為四個地方,皇上所住的紫禁城,王公貴族所住的皇城,京城普通百姓所住的內城,還有小老百姓所住的在內城外的外城,刀府所在之地乃京城皇城,非重大事情非一品以上大員不能在皇城策馬狂奔,刀家兩位將軍心急如焚,也只能快步而行,烈日之下,不到半晌已汗如雨下。   他們這邊著急萬分,忙於各方打探。   無奈各方都沒有具體的消息放出來,回去一說,林大娘聽聞可能是皇上那邊動的手,也是長久無言,第二日一早,沒等到她三日歸寧回娘家的林懷桂送帖,上門拜訪刀家。   而就在林大娘見弟弟的這時,皇宮內,這日休沐沒有上朝的皇帝看著底下跪著的刀家一老一少並沒有說話,慢悠悠地玩著手中的筆筒。   他是個平時很溫和的皇帝,沒事就喜歡笑一笑,把大臣們笑得心都軟了,臉褶子也笑出一大堆,他就開始動手殺頭了。   他當了十三年的皇帝,死在他手中的大臣沒有上百,但也有六七十號人了,每年能殺五六個。   比先帝當了一輩子皇帝所殺的大臣加起來還要多。   他殺大臣,那是說殺就殺的,前朝上下,沒人不怕他。   他一進來,刀從興還喊了句「皇上冤枉」,但一看到皇帝那溫笑的臉,他的聲音就止了,頭低了下來,狠狠地磕在了地上。   皇帝看著這刀家的一老一少,也覺得挺有意思的。   老的兩腿都跪下了,小的還要大半年才能結冠成年的那個,單腿跪著,身板筆直,其直沒比他金鑾殿上龍椅的椅背差上半毫——敏皇叔中意他,也不是沒原因。   就敏郡王的事,之前他怎麼來跟他說著?這小將軍跟他說皇上,我不能娶敏郡王家的娘子,若不到時候您想殺我的時候,都不好殺。   太有意思了。   這小將軍從小的時候就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搶了他兒子們風頭,別人問這小將軍啊,小將軍你怕不怕,他說我們刀家是將軍府,為皇打仗的,我要都不能多獵幾條,皇子們就該擔心我們白吃朝廷的糧響了。   聽聽,多有意思。   皇帝當時聽了,都覺得這刀家的祖墳又冒青煙了,要不能在他琢磨著把刀家怎麼弄下去的時候,出了個這種讓他眼前一亮的。   果然,這近十年,這小將軍沒他失望。   皇帝是已經做好了打算來的,他是要留下刀府,但留下的刀府,得是他想的那個刀府才行,這小將軍的難日子,這才剛剛開始。   如果不如他意,那還是都去地下,陪楊家的人吧。   想及,皇帝嘴邊的笑意就深了,他開了口,一開口就是跟小將軍說:「朕的驃騎大將軍啊。」   「末將在。」刀藏鋒說著,還抬起了頭,目光冷靜地看向了皇帝。   見他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樣子,皇帝更是笑了,他悠悠地道:「想知道朕,要怎麼辦你們刀府了嗎?」   「還請皇上告知。」   「皇上,老臣……」這廂,刀從興剛說話,韋達宏的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架式,只要他一動,就會當場斃命。   刀從興立馬閉嘴。   「老將軍啊,容朕跟你小孫子說說話啊……」皇帝揉揉脖子,懶洋洋地道,「這幾天朕太忙了,小將軍成親的事都來不及過問,讓朕先跟朕的驃騎大將軍好好聊聊,你且等一等。」   都是要死的人了,還是好好的安安靜靜地過這最後半晌吧。   「朕記得,你娶的是悵州城林家的娘子吧?」   「是!悵州林府長女。」刀藏鋒點頭,「末將於四日前七月二十八日在府中迎娶了她為末將之妻,她是末將的妻子。」   他這平時不太說話的殺將,連告個狀都要數著字說的,這次一說話一大堆,皇帝還怪不習慣的,笑著道:「歡喜吧?」   「歡喜。」   「你是應該歡喜,她本事不小……」   刀藏鋒皺起了眉。   「安王剛才找到朕,就差在地上打滾了,耍賴告訴朕說,朕要是動你,他就靜坐在朕的盤龍殿面前絕食……」   「如若皇上說這是內人所為,那末將不如此覺得,」刀藏鋒把腰挺得直直的,微低下了點頭,「末將知道她跟安王妃是閨中密友,但我家大娘子絕不是如此擅用舊情之人。」   他不覺得她會擅自去找王妃,她不是這等莽撞之人。   但就算她要去找王妃,他的死將肯定會攔。他早已做好了準備,讓她別觸皇上的逆鱗。   這件事,所有事只能由他一力承擔。是死就罷了,如果是活,其後所做的所有事,所有罵名都得由他來擔才成。   他是殺將,只要活著,終有一天功會抵過。   但她不行。   「你倒是了解她。」皇帝玩著手中筆筒,淡道。   「她是末將的妻子。」   「林府啊……」皇帝抬頭,看著上空想著道,「林寶善好多年沒進京了,朕似是好久好久都沒見到過他了,他死了幾年了?」   「六年,泰山大人於慶和七年三月十七日仙逝於家中兒女身邊,舉府哀痛。」   「記得挺清楚的。」皇帝又笑了。   「末將曾與內人來往信中言道來年大戰歸來,定會於清明前後親自前去悵州叩拜泰山,只是多年沙場,一直沒有成行。」   「如此,看來朕,來年清明得放你個時間,讓你去悵州看看了?」皇帝挑高眉,戲謔了一句。。 第50章   刀藏鋒聽了微愣,隨即頭低得更低,更恭敬了,「多謝皇上恩準。」   聰明,是真聰明啊。   朝廷上也沒幾個真聰明的了,那就留著再看看吧。   皇帝嘴角的笑更濃了,「驃騎大將軍啊。」   「末將在。」   「你今日,話有點多啊。」   刀藏鋒想了想,「是。」   這廂,那頭的刀從興已經反應過來,來年清明?那就是還有來年了,頓時欣喜若狂,「皇……」   可這次,他的皇上只喊了個皇字,只一字,刀就陷進去了半分,一下脖血就往下狂流。   「你們這些人吶,」皇帝放下筆筒,還打了個哈欠,問身邊侍候的,「大德子,朕今兒是不是沒睡夠啊?老困的慌。」   您要殺人就好好殺吧,別拖著啊,這血都要流到地縫裡去了,等會不好擦啊,皇帝身邊的老內侍搖搖頭,嘴裡恭敬回道:「皇上,沒有的事,您今日不用上朝,還多睡了一個時辰。」   「哎呀,忘了,瞧朕這記性。」   皇帝輕拍了下腦袋,朝已經流了一地血的刀從興看去,淡道:「你們這些人吶,動不動就給朕搞個大的,你更厲害,搞了先皇跟朕兩個皇帝,朕想看在朕的驃騎大將軍的面上留你啊……」   刀從興絕望的臉上有了狂喜,「皇……皇……」   「都不行,」皇帝悠悠地接著說,「朕咽不下這口氣啊,一想膳都用不下一口,你想想啊,朕這好脾氣都咽不下這口氣,就朕父皇那暴脾氣?得了,你還是去地下給他個交待再上來吧,省的他來找朕。」   「拖出去,拖出去。」這時皇帝見他的驃騎大將軍那臉繃得緊緊的,以哄著韋達宏的口氣讓人把拖出去殺了。   乖乖,可別嚇著他的驃騎大將軍了。   韋達宏把人拖出去了,其中刀從興想鬼哭狼嚎,被他扭了一下腦袋,刀從興脖子一響,還沒出去就沒動靜了。   這也太粗魯了一點吧……   皇帝攔著眼睛從指縫中看了個全貌,還忍不住不忍地「呃」了一下,把他身邊的老內侍聽的眉毛一聳一聳的。   全朝上下,舉朝皆怕皇上,不是沒道理的,別說他們,他這個侍候了他一輩子的老奴都怕。   「好了,愛卿啊,這安靜了,你跟朕再聊聊啊,難得朕今日有空啊。」皇帝正了正身勢,在龍椅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又拿上了筆筒玩著,「話說,你那爹朕也不打算留著了,你們刀家的體面吧,朕都給你留著,比你對韋達宏好,韋達宏你瞧瞧,長著那麼一張老粗臉,朕一看到他就心煩,想對他好都好不起來……」   人正外頭幫您殺人呢,這壞話緩一會再說罷,老內侍靠近他,輕言了一句,「皇上,您等會還要去幫皇后曬屏風呢。」   「得,又忘了,瞧朕這記性……」皇帝又輕拍了下自己的腦袋,「這覺睡不好,就是容易忘事。」   老內侍已經不想再多說了。   「行,說正事啊,體面吧,」皇帝沉吟了一下,接著說,「體面吧朕給你留著,這體面其實不是給你們刀家留的,是朕給你留的,明白不?」   你要是不能打仗,不給朕打出點地方,打出點銀子出來,朕本也不想留你的,無奈你這幾次打的太好了,每次賞你那麼一點點,賞的還不夠朕給韋家娶個媳婦的,朕都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留著你再看看了,皇上笑意吟吟地看著他的驃騎大將軍想。   接下來,好好表現啊。   「末將聽明白了。」   「明白了?」   「以後多打勝仗。」刀藏鋒當然明白。   他就是打仗打出個明白來的,皇帝不小氣,但對他們刀家就太小氣了,前幾年打勝仗的賞賜,別說府裡還壓著一些自用,就是全發下來,都不夠他發軍餉的。   兵部給他們的糧響,也是需他親自去提,去盯,才會按時到帳。   前幾年他直接打到了柏國的皇宮,本來俗定是大軍可以先洗一筆的,但皇帝的人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連這點機會都沒給他的軍將。   府裡窮,也跟這麼多年皇帝對他們家的苛刻有關。   皇帝雖然沒直接弄死他們家,但他只要再苛刻些年頭,刀家少打幾場勝仗,刀家軍不用拆都會散。   皇帝的快刀子和鈍刀子,都用的很稱手。   「就是個明白人。」皇帝誇他,太明白了,他是真不好意思把這麼個好臣子給弄沒了,要不然朝廷上天天一堆蠢貨,他都快不願意上朝了。   韋家也有打仗的,但打仗還真不如刀家的這位厲害果決,人家把四面八方都打完了,韋家打一個地方,打了都十年了,也沒見他們家打出個什麼東西來,還拖著人家敵對小國過來打他的秋風,皇帝光想想就肉疼他那些給韋家的賞賜。   韋家這種事要是再幹一次,韋家就算是他的心肝寶貝心頭肉,他都忍不住要抽一抽了。   一個朝廷,總得有個特別會打仗,會打到人家老窩去的。   刀家這福氣啊,皇帝想想都有點羨慕……   「朕不為難你,」說了這麼久的話,嘴都說幹了,該去皇后那討杯水喝了,皇帝掂了掂手中的筆筒,淡道:「你祖父是在宮中暴亡,你父親是在獄中畏罪自殺。」   沒讓他們刀家擔什麼抄家滅族的名頭,也沒讓他親手弒祖殺父,知足吧。   「李家,朕就不動手了,」不能什麼事都他這皇帝替他幹了,皇帝說到這,眼睛都冷了,「朕看在你的面上,還留刀家,還用刀家,但李家就沒那個福氣嘍,你看著辦吧。」   皇帝也不說讓他怎麼辦,站起了身,伸了個懶腰,還打了個哈欠,「走走走,莫讓皇后等急了,要不那老俏臉一板,朕害怕。」   還老俏臉?是娘娘該害怕您才是……   老內侍哭笑不得跟上去,途中不忘朝驃騎大將軍和藹可親往上抬了抬手心,讓他起來。   他們走後,刀藏鋒站了起來,良久沒動。   直到韋達宏在門口出現,他才驚醒,大步出了宮殿。   這個宮殿是個半廢的大殿,離皇上的寢宮盤龍殿不遠,是皇帝用來處理一些不見光的事的地方。   韋達宏見他出來後,接過屬下人快步送過來的酒袋,擰開給了刀藏鋒,「喝一口。」   沉沉神。   刀藏鋒接過酒袋,隔著口子往嘴裡一直倒,直咽了半袋,才把酒袋遞給了韋達宏,淡道:「我家裡有更好的,回頭給你送一點。」   「我聽說了,你那有上等的北方都買不到的燒刀子。」韋達宏笑了,接著抬目看著大殿前方的藍天,白雲,還有烈陽,又道:「快點吧。」   他沒說什麼快點,刀藏鋒也沒問,他跟韋達宏站了一會,朝韋達宏拱手,「還請韋大兄送小將出門。」   他得回家了。   想來家中已有人心急如焚了。   **   這廂刀府,林大娘正跟林懷桂在吵架。   林大娘作為一個擁有暴力權的家長,見小胖子又道「你回家了我給你找個你喜歡的」,她揚起手,「我打你!」   林懷桂閉閉眼,他腦袋都氣昏了。   「不管如何,」他深吸了口氣,睜開眼,再第無數次重複與家姐講道理:「你回家了,有我,我只有你一個姐姐,我從小被你教養長大,說你是我半個娘都不為過,我不可能不對你好,悵州那邊,我們姐弟周旋多年,那是我們的家,我們的根,我們林家世世代代都活在那個地方,族人無數,在那個地方沒有人欺負得了我們。」   拉倒吧,看著小少年繃著臉,一本正經勸她回去的樣子,林大娘差點笑出來。   但吵架呢,嚴肅點。   她臥在刀家,只要刀家立著,哪怕只是佔個名頭,悵州那邊官場上上下下,看著林府都要保持點距離,林府得少多少齷齪事找上門來。   直當他們爹給她找這門親事是腦子衝血啊。   真當她可以說走就走啊。   如果能,她連嫁都不會嫁。   「姐姐……」見他姐姐一臉要笑不笑,根本沒當真的樣子,林懷桂急了,都顧不上家主風範,喊上了。   「過來過來。」林大娘把小胖子召喚到身邊,拉著弟弟的手坐到了她身邊的凳子上。   小胖子現在俊秀文雅,長身而立,哪怕就只十三歲,但快與他們胖爹在世時一般高了……   他還會武功,儘管他先生嫌他越長越醜,越大越讓他看不慣,數次威脅再這麼長下去他就離府出走,但好歹這不靠譜的先生也讓他承了他的一身武藝。   往後再長長,只會更好。   把他養這麼好,說實話,太不容易了,她在他身上花的心血太多了。   「不行,你就當姐姐糊塗,為了你姐夫神魂顛倒,非他不可行嗎?」林大娘見小胖弟一上門就跟她倔半天,句句都是為了讓她離開刀府,也是無奈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打聽你姐夫出什麼事了,知道多點,到時候我們也知道該怎麼辦,有對策應對。」   「人都已經派出去了,」林懷桂知道是這麼個理,家姐握著他的手也讓他冷靜了一點,但還是忍不住道,「姐姐,你陪我回悵州吧,實在不想,去東北也好。」   「得再看看,哪是那麼容易的事。」林大娘見他還是不忘這個,無奈地笑了,「莫說姐姐跟小將軍還有三分情份,就是道義上,哪有人家出事就扭屁股走的?我們家家風是見機行事,但爹爹沒教我們薄情寡義啊。」   「可是我們家已……」林懷桂在姐姐的搖頭下,把話止了,他自也是知道,施恩絕不能圖報,但他真是不喜刀府,他姐姐這才嫁進來幾天,這府裡就已經讓他瞠目結舌了。   「你啊,要是見著你姐夫了,要敬重他,不管如何,他都是我朝的堂堂一品將軍,出生入死才護我壬朝疆土無邊,百姓安寧。」   「這個我知道,見面了我不會……」   「這就好,好了,吃過午膳再回,你回去了再到處打聽打聽,盯緊點,有什麼消息了,就馬上差人告訴姐……」   林大娘說到此,話止了,看向了門外朝她不斷打手勢提醒的大素,和站在門口,把門中間都佔了的小將軍。   她猛地站了起來,大鬆了一口氣,朝他急走了過去。   可算是回來了。   等她在門口站定,剛朝他露出個笑,一直站門口沒動的刀小將軍朝她開了第一句口:「去東北幹什麼?」。 第51章   林大娘一聽,哎喲,不好,聽到了。   「去東北啊,看看,」林大娘眨眨眼,笑看著小將軍,心裡還怪忐忑的,她現在算是半毀容,這殘缺的美人計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我在東北那有些地,想著得空去看看,收收租查查帳什麼的,看看下面的人有沒有糊弄我。」   下面的人有沒有糊弄你,我不知道,但你現在就已經在糊弄我了。   刀藏鋒深深地看了他這小娘子一眼。   換她要是他的下屬,這時已經拖出去挨軍仗了。   不過,小娘子,只能這般了。   他越過她往裡走去。   裡面的林懷桂已經直挺起了身,看向他這他慕名已久但沒見過真人的姐夫,等他盛氣凌人,氣勢大張闊步朝他走來,在他面前立定後,一直迎著他人而來的林懷桂還是不禁往後退了半步。   這背後,同時也冒出了一陣汗。   這時,刀藏鋒往腰間一握……   跟在他身後還想著怎麼接著糊弄人的林大娘頓時快跑,近乎撲上前來。   此時,林懷桂又往後退了一步。   刀藏鋒把腰間帶著的劍取了下來,順手半側了腰,讓撲到他手臂的人撲到了他懷裡,隨後,他把人推開,把劍給她,淡道:「去放好。」   林大娘已一身冷汗,閉閉眼吐了口氣,毫無儀態地道:「親娘啊,嚇死本娘子了。」   他要是動了她家小胖子,這夫妻沒當幾天,他們這是得成仇人啊。   「坐。」刀藏鋒看了林懷桂一眼,指了指門邊的椅子,率先走了過去。   退了半步的林懷桂噓了口長氣,本想去扶抱著劍也一臉劫後餘生的姐姐,但見她虛弱地朝他搖了搖手,讓他去他姐夫那,隨後往內屋那邊去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門邊。   「家裡這幾天事多,」林懷桂一坐下,刀藏鋒就淡道,口氣還很溫和,「等忙完,就帶你姐姐回府,歸寧的事要緩幾天,是我之錯,等到了你府上,到時再跟你致歉。」   林懷桂一聽這說話,趕緊站了起來,揖了個半禮,「姐夫言重了。」   刀藏鋒正坐著,臉上表情也沒什麼變化,接道:「我剛回來,等會還有事要跟你姐姐商議,你等會隨你家裡人去旁邊走走,坐坐,我這邊……」   「刀容?」他往外喊了一聲。   「在!」門口突然出現一個威武的,身著綠墨色衣裳的壯漢大步朝門口走來。   「這個是我的隨身將士,叫刀容,從小是在刀家長大的,等會讓他帶你去府裡看看,夜裡就留下來了,晚膳和姐夫喝頓酒。」   「這……」   「去吧。」   「小公子,請!」   刀藏鋒話一落,他的將士就伸出了手,請了林懷桂。   不給林懷桂掙扎推託的機會,這一主一僕就把林府的小家主給「請」出去了。   林懷桂一出去就頻頻回頭,看著內屋,心想他剛剛的話沒給姐姐帶去麻煩吧?   這姐夫……   太厲害了。   他都沒反應過來,還是掉以輕心,小看了。   這廂被強請去參觀刀府的懷桂小公子走在路上心有餘悸,這廂林大娘不斷點跑進來的大素的頭,「就不能機敏點?我這邊不是有窗?人一進來你不知道跑窗邊這邊來點醒我?」   大素呀呀了兩聲,話說不過來,急打手勢,說她發現姑爺的時候,姑爺已經在門邊了,她想往窗邊這邊跑的,但姑爺的人擋住她了,不是她不機敏,是姑爺的人長得太高了,她打不過。   林大娘剛才也是瞄到了強行把她小胖弟帶走的將士身影了,也是害怕,拍拍胸口說:「是,是長太高了,你娘子我瞅著都想慫,不怪你。」   是的,長太高了,可怕。   大素正要跟她娘子繼續打手勢說話的時候,姑爺這時正好進來了,她趕緊快步退到了紗簾邊,躲著了……   「出去,我有話跟你們娘子說。」   大素眼睛看著地上,沒動。   林大娘知道她不發話,她這幾個忠僕哪怕嚇慘了都不會丟下她逃命的,只好出言,「大素你出去,誒?你趕緊叫你小丫姐姐也找幾個人跟著懷桂,給他打個傘,莫曬著了。」   要不回去了,跟她一張臉,林府的人都要起義了。   「你不打我吧?我臉都沒好呢。」說歸這般說,林大娘趕緊拉了他到漱洗臺那邊,把那邊打開的大窗半關上,給他脫著外衣道。   「我有事要跟你說。」   「說吧,聽著呢。」林大娘面不改色把他沾著血的外衣放到一邊,拿著長帕放下水盆中沾水。   刀藏鋒便站在一邊,放低聲音把這幾日間所發生的事說了,其後又道:「至多下午,消息就要傳遍京城了,祖父雖說是暴斃而亡,但無屍首下葬,父親那邊還有屍首,我傍晚要去抬回來,府裡接下來幾天會很亂,你讓小舅子陪著你點,就讓他這幾天別回去了。」   林大娘聽完,握在手中的帕巾都掉到了地上而不自知,聽他吩咐,也只是魂不守舍地點了下頭。   得知所有的來龍去脈,她也嚇呆了。   老太爺因為個妾曾發生的事懷疑原配不忠,為殺原配,乾脆先把護原配的娘家楊家陷害滅族了,而李家作為跟他同誣陷楊家通亂賣國的同盟,所以她這小將軍的母親一嫁進刀家,才有持無恐一直往娘家搬銀子補貼家中。   刀藏鋒見她嚇呆了,也沒說話,撿起了帕巾自己去拭水洗臉。   他動,林大娘也緊跟著他動,過了一會她回過神,小聲地問他:「那老太爺知道當年祖母的事,是那小妾的大哥作的假嗎?」   刀藏鋒搖搖頭,淡淡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麼認為的,怎麼想的。」   他不想問他祖父這事,也不想猜他心裡曾經怎麼想的。   他的一己之私,毀了刀家兩代人,數十年的光華,事已至此,他曾經想過什麼,知不知道自己錯了,都沒用。   「那他知道這事是你從小妾的那大哥嘴裡問出來的嗎?」   「不知道,我沒說,也不覺得有說的必要。」刀藏鋒擦了把臉,把內衫也褪了,坐在了凳子上。   林大娘擠了水盆裡的帕巾出來,說:「你等會肯定還有事,來不及沐浴了,先擦一把,給你換身衣裳,晚上回來再仔細洗洗。」   刀藏鋒點頭。   「那李家現在怎麼辦?你準備如何?」林大娘問到了她最想問的,她覺得皇帝根本還沒放過刀家,可能頂多給了小將軍一個死緩,以後會不會有事,很懸。   皇帝再次刷新了她對他的認知。   說完,林大娘想起了他娘的事,這下真真是極為不好意思地把刀大夫人在她這裡所發生的事說了。   「她想殺你,向敏郡王討好示意?」刀藏鋒聽完,看向了她。   「好像是。」儘管當時刀大夫人的刀已經向她刺來了,但林大娘這時也不想說的太肯定了,有個那樣的祖父,再有個那樣的爹,再來個像那樣的母親,換她,有幾個這樣的長輩,她是肯定不行了,撐不住。   「是她所想的,」但小將軍比她想的淡定多了,「她之前已與我說過郡王府的種種好處。」   「你早料到了?」林大娘這才發現,比起她,小將軍這個親子,顯然比她更了解他的親生母親。   「她……」刀藏鋒想了想道,「當年小妹妹走了,她不是太傷心。她昏倒,只是因為我當時下落不明。她那時把祖上留下的鑲稀世寶石的矛刺不知道送到誰手裡賣了。那是之前的帝皇重賜給我府的行刺刺客的武器,可偽裝成各形腰帶,我那次準備行刺要用,送信到家中,家中沒動,也沒與我說明。我那時急用,以為是家中起了齷齪不給我用,就請皇上那邊下令讓家中給我送來,可最後送到的矛刺不符,是一箱無法偽裝的鈍刺,當時我行程已定,只能帶著將士走了。」   林大娘聽完,當下一屁股就坐了下來,這下,她是真正的一身冷汗,背後發涼。   這麼一個娘……   她兒子在前線打仗,她給送了一批劣製品。   「小妹妹沒了,她也任小妹妹在那躺了一夜。她說是昏了,其實沒昏,只是不想醒過來而已,小妹妹的衣裳還是三妹妹梓兒給她穿的,梓兒知道她是裝的,叫了她一夜,都沒把裝昏的她叫過來看小妹妹一眼,此後,梓兒恨她,這才長年不歸家,不喜呆在府中。」刀藏鋒幽深的眼看著林大娘一動不動,「這個家早不成家了,你來了,就幫我打理打理。此次與你無關,是我早就想動手了,我怕再不動手,再不好好歸整歸整,我就要沒家,沒親人了;數百年的刀家門府,也要在祖父,父親和我的手裡沒了。」   小將軍明明說得很冷靜,語氣也沒什麼波動,但林大娘聽完已淚流滿面,她別過頭,都不忍心看這小將軍。   「我不會怪你,怎麼可能怪你?」刀藏鋒站了起來,站到了她面前,拿手擦過她紫腫臉上的淚,嘆了口氣,「就是,得辛苦你陪我幾年了。」   這裡裡外外,他一人,孤掌難鳴。。 第52章   「母親那邊,我已有了安置的辦法,李家那邊,還需點時間……」如果不牽累刀家的話,李家要悄無聲息處理了,「就是府裡這邊,得你幫著我辦了。這段時日會有很多事你得自己做決定,我需全力應對朝廷與一干人等。二嬸與三嬸那邊,不會成問題,她們會站在你這邊。但是,你也一定要記住了,接下來百日內刀家會有幾場婚事,祖父暴亡,父親自殺,外面有許多的風言風語,刀府兒郎們成親,更會流言滿天,你要替府裡撐住了,在任何言語之下都無需退讓,你要頂住這個,不要怕,有我。」   「成親?」   「二嬸三嬸房裡的弟弟們沒比我差幾歲,不能讓他們守三年。」   林大娘想起了壬朝兩輩至親內要守三年,但百日內還是可成親的規矩,頷首點頭,「知道了。」   是不能耽誤三年,而且刀府這是死了兩個,是重孝。   這要是兩個受人尊敬的長輩,守幾年也是心意,但這兩位……   她也覺得不需守。   「這事急,你要跟二嬸和三嬸商量。」   「懂。」   「我現在去母親那邊。」   「好,呃……」   看他剛穿好衣就往門邊走,林大娘追著他到門邊,沒一會就見不到他人了。   幾次了,都這樣。   一走就跟風似的,一眼就飄沒了。   林大娘搖搖頭,但也沒多想,這也沒時間容她多想,她轉身就朝丫鬟們招手,「都進來,有話說呢。」   她得吩咐丫鬟們這幾日該怎麼行事辦事了。   好在,她帶來的這些丫鬟們個個都是挑出來的,人聰明機敏不說,做事更是只有一個快字可形容,個個都是能辦事的人。   林大娘給丫鬟們交待的事情很多,頗說了一段時間,正說到尾聲,門邊守門的林福就匆匆進來了,「二夫人,三夫人快步過來了。」   林大娘點頭,朝丫鬟們道,「這幾日,你們都給我提著勁,事情一完,娘子到時給你們個個置辦個好禮,要郎君也好說,看到了沒?」   她指指外面,「刀家軍旗下數百人,娘子就不信在裡面挑不出你們中意的!到時候,賞!」   二夫人三夫人走來的步伐太快,依林福之見,簡直就是在跑了,林福本來還有點急,聽這話一出,哭笑不得。   一身武藝,性情難免也有點爽氣的丫鬟們也是一個接一個笑出來了,如果不是還知道握著嘴,驃騎大將軍的院子都要笑聲震天了。   「好了,去做你們的事。」林大娘說完,嘴邊不禁有點笑。   「是!」丫鬟們齊聲一福身,一窩蜂冒了出去,很快就分散了開來,都各自去做她們的事去了。   刀二夫人,刀三夫人急急進來時,只看得見有三兩丫鬟灑水的灑水,掃地的掃地,還有人端盆走動,見到她們來了,都朝她們福身,離的近的還低頭道:「請二夫人,三夫人安。」   她們無暇顧及,上前就往主屋小跑,跑了兩步,就聽其門廊下丫鬟道:「兩位夫人是找我們大娘子嗎?快快這邊請,我們娘子在小堂屋裡坐著呢。」   二夫人,三夫人一進去,就見林大娘握著筆在桌上寫東西,兩夫人一進去,二夫人就著急開口道:「外面的消息是真的嗎?老太爺暴亡?大房死了?」   不等林大娘說話,她左右都看了一遍:「你那大郎呢?門人不是說他回來了?」   她著急萬分,說話的口氣很是急切,鼻子上也是冒出汗來了。   「二夫人,三夫人,喝茶。」已有眼色的丫鬟端上了涼茶上來。   「沒空……」三夫人拒絕,但想及這也是人家好意,勉強道,「放著吧。」   「二嬸,三嬸,坐,我也有話要跟你們說。」林大娘沒放手中的筆,只是把她剛寫完的一張紙先給了二夫人,「你們聽到的沒錯……」   她們消息倒是快。   小將軍才回來沒多久,也將將才一個時辰,這些消息可能也就剛剛才放出來不久。   這兩個夫人,其實也不是普通人,不過想來也是,在這刀府裡活了這麼久,還能挺著活下來,也絕非普通人。   二夫人簡直就是搶一般扯過了林大娘手中的紙,看到其上一串串的採買,見都是些喪葬之物,她不禁重重地喘了口氣,閉上了眼。   三夫人早迫不及待擠到她邊上看信紙了,這下看明白了,也還是從二夫人手裡搶了過來,再看了一遍。   「當真?」她激動得聲音都失真了,「都死了?」   「嗯。」林大娘點頭,「還請二嬸三嬸喝口茶,沉沉氣,下面我還有些想跟你們二位商量。」   當下,三夫人就把那杯涼茶喝乾了,啪地一下把茶杯放到桌上,拿袖子抹了把臉,把茶水,汗水,淚水一把抹乾淨了,「死了就行,說!」   死了就好,她說什麼都行。   就是讓她現在跪下來給這小娘子磕兩個頭,她都願意。   「我剛進京,京城我不熟,府裡晚上就要辦事了,無需太隆重,過得去就行,採辦治喪等事,得……」   「行,我來,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夜裡割他的肉吃的。」三夫人冷笑,「單子你也不用寫了,我知道要置辦什麼,省不了他地裡要吃的那幾毫。」   「那就交給三嬸了。」林大娘拿過放在一邊的銀票,送了過去,也沒抬首看人,揮筆寫著下面的事道,「還有幾件更急的事,一個是老太爺暴斃,宮中那邊不會送屍首過來,所以這棺材裡是沒人的,我家大郎的意思是衣冠冢也不需要有了,抬空棺入墓就行,但我們要假裝棺材裡有人,這事我們要瞞著外面和下人,需我們現在就商量個章程來。」   「沒屍首?」二夫人失聲道,「空棺入墓,為何?」   林大娘抬頭朝二夫人搖搖頭,示意她別問了。   刀二夫人雖不是大戶人家娘子,但祖上到她父親,都是在京為官的小官,這朝廷與官員之間的事她也是知道很多的,看林大娘搖頭,就收回了身,點頭,「行,那就商量。」   三夫人看她一眼,也點頭,「行,商量。」   「這事重要,還有一事更重要,大郎的意思是,百日內,能成親,要成親的兒郎娘子們得把這喜事辦事了,省的還要等幾年,沒必要,」林大娘淡淡地道,「自家的,堂親家的,還有刀家軍裡我們自己家的死士,歸我們管的,都要辦起來。」   這下,刀二夫人刀三夫人都嚇著了,傻眼了。   林大娘這邊已經把這些各方需要的預算已經列出來了,遞給她們看,「治喪的我先給二嬸了,這裡是娶親的,我暫時不知道有多少人,只給了個大概的要置辦的物件,府裡有的,您二位幫我劃掉,沒有的,就馬上開手置辦,這喜事不宜大辦,名頭上差點就差點了,但物件等實物上,就無需委屈了。」   她把紙遞給了兩面面相覷的妯娌,又開始數銀箱子裡的銀票。   還好她在自己的婚事上下的注夠多,掙的那一筆,夠刀家不少兒郎們娶上媳婦了。   林大娘不由再次感嘆,他們悵州就是有錢,他們林家就是有錢,打個賭掙的錢,都夠名門大戶的好多小將軍們娶親了。   她把銀子數了出來,遞給已經有點呆愣的兩位夫人,朝她們笑了一下,「好了,商量老太爺的事吧,這晚上,咱們就都要忙起來了。」   刀二夫人刀三夫人相互看了一眼,兩人沒說話,久久,刀二夫人伸手接過了銀票,淡道:「就當是借的。」   林大娘笑了起來,「不是借的,現在這確是我手頭出的,但只是暫時用一下,回頭府裡一清,我把該我的拿上就是。」   她可沒那麼大方。   只是都這時候了,她能拿上就拿上,沒必要計較那麼多。   她們這邊很快就商量個章程出來了,事情由刀二夫人負責,也由她和三夫人那邊出人手把這事掩過去。   這幾件事確實都太急了,二夫人三夫人急著回去跟家裡的二爺三爺商量,一把事確定完,兩個人就又帶著門外守著的丫鬟婆子急匆匆地走了。   這廂她們剛走不久,刀藏鋒就回了院子。   林大娘還沒說什麼,他就給了她一套鑰匙,「大房的私庫,府裡的大庫,都在這,祖父的私庫我還沒查到,已經著人去辦了,大概這一兩日會有人給你送來,你清點一下。」   林大娘都愣了。   刀藏鋒又拿出一把鑰匙:「這是書房裡後面暗室的鑰匙,只有一把,先給你,你晚上去那邊暗室找一下帳本,對一下,近幾年皇上賞賜了我們刀府不少,我造了冊,還在皇上那留了一冊,母親不敢用,大庫還是有不少沒開封的金銀財寶,金子銀子也有數十萬兩等,你對下數就看著用,回頭再給我一點,我要給將士們發軍餉。」   林大娘聽著嘴角全往上翹,眼睛笑都只剩一條縫了,她趕緊把那鑰匙拿過來,就差咯咯咯大笑了,「咱們家還是有錢的!」   真的有錢!   刀藏鋒看她喜不自勝的樣子,也是不由失笑了一下,搖了下頭。   還好,早知道她。 第53章   「軍餉那……」刀藏鋒眉眼這時柔和了下來,「這次要多給一點,攻下黃金之國的柏國,皇上賞了許多,但我還沒有犒賞我旗下將士,多年下來,他們跟著我沒拿過什麼銀子,我想這次一併給了。」   「應該的,應該的……」林大娘笑得合不攏嘴,但笑到一半,「呃,每個要給多少?」   她記得他旗下的黑豹子們好像滿員了。   「三五百兩吧。」   林大娘差點拍案而起。   這每個給三五百兩,這庫裡得空吧?   「窮,好窮!」   刀藏鋒頓住,「以後多打勝仗。」   林大娘拿著剛拿到手才熱乎了一下的鑰匙,心疼不已,「這不止是一點啊,是差不多全部吧?再打勝仗,那還以後去了,唉,小將軍,你說我怎麼就沒有巨富的命啊!」   不管如何,這鑰匙一給,刀藏鋒就走了,他要去大理寺抬屍。   林懷桂總算被刀容從後面拿著巨大的身高「趕」回來了,他回來一身汗,見到姐姐,那通紅的小臉蛋上滿是愁容。   但不等他跟姐姐訴苦,林大娘已經拉著他把事情說了個大概給他聽,林懷桂聽完,身板一正,與林大娘道:「姐姐,這幾日我就不走了。」   「好,」林大娘也有此意,她這小弟有急智,且有一身武功,有他在幫著她留個心眼,她很多事也能放手去做,「你等會就出去,吩咐家裡的人該收的收回來,該待命的就待命。」   「那懷桂就去了。」一有事,林懷桂當下就背了手,朝林如等貼身管事一頷首,領著他們快快出了門。   剛才帶著大小兩隻鵝跟著小主子去了的小丫也回來了,她剛才也在旁邊也聽了一耳朵,小主子一走,她就道:「都是些惹人嘴碎的事,娘子,這幾天不管別人怎麼瞎說,你別聽,不用上心。」   林大娘點頭,「沒事,這事說來也好,我這才進京幾天呢,就能名揚京城了。小丫,你還真別說,你們娘子我真還有點走到哪就火到哪的運氣。」   果然不愧為穿越人士。   小丫搖搖頭,「您可算了,這運氣我們寧可不要。」   當晚,刀府就鬧轟轟的一片,刀安邦的屍體一抬回來,他旗下那些擱在京城的那些刀家軍都來了——刀,韋兩家每任嫡長子都可擁軍五百,但皇帝只允許刀,韋兩家能擁私軍的將軍府最多只能擁軍一千,就是說祖孫三代同堂,那就只有兩代人能同擁私軍,一般都是長幼可擁,當年刀家長孫一上戰場,刀老將軍就把那五百人的位置讓給了長孫,而跟隨刀安邦的五百人在刀大將軍回京解甲後,就一直在京城軍營裡沒動。   說來,刀,韋兩家的私軍也是全朝軍士想歸之處,因為只要入了刀,韋兩家的軍帳,他們可領朝廷的一份軍餉,還能領一份刀,韋兩家發給他們的,這兩家的軍士位置,只要讓出一名,就有的是軍士爭得頭破血流去搶。   刀安邦的五百人其實已經很久沒怎麼領到刀家給他們的軍餉了,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刀家會給他們發一包銀封作為打賞。但他們畢竟是軍士,刀大將軍是他們的將軍,也還是領過他多年的餉,一聽說他們大將軍死在了大理寺,他們衝到了刀府,不少人請戰要去砸了大理寺。   這要是一個人的意思也就罷了,還是眾人的意思,刀藏鋒攔他們也沒用,這些人仗著資格老,罵刀小將軍沒血性沒骨氣,連親爹的仇都不敢報,這邊刀藏鋒的軍士一聽這些人罵他們小將軍,嗬,不能忍,絕對不能忍,擼起袖子袍子就上前揍人去了,沒一會,在後院扯白幡的女眷就聽到了前方大仗的聲音。   自家人跟自家人打起來了。   正在清點帳面的林大娘聽說刀大將軍的刀家軍,跟自己小將軍的刀家軍幹起了架,也不由乍舌,跟小丫偷偷講:「這不是小將軍覺得領軍餉的人太多,想幫我省錢先打死幾個吧?」   小丫連白眼都不想翻:「你想多了,娘子,好好算你的帳……」   這才是頭天晚上,刀府半夜一堆人受傷倒在了地上,晚上的靈燈一點,往他們頭上一照,這真是誰來都要嚇得腿發軟。   第二日,就更是熱鬧了。   兵部尚書撤了,皇上在朝廷上還把他殺了。   刀老將軍,老大將軍,再加個兵部尚書,皇帝連著兩天就幹翻了仨,大街小巷都在說皇上在殺功臣了,要把武將都幹掉了,下一個就輪到刀小將軍了。   這廂一早李家就來了李家的大爺,一來就直奔刀李氏的院子,等沒見找刀李氏,一聽外甥把母親送到庵堂去為祖父,父親念經去了,當下就氣糊塗了,「現在死人都在外面,你說她現在去庵堂念經?」   「是。」   李家大爺也是氣笑了,「你不就是覺得你母親這幾年太幫著我們了嗎?行,行,你們家老將軍一死,你爹一死,你就辦我們李家的人了,你等著!」   當下,他就回了李家,沒多久,下午李老太爺就帶著一幫李家人和李家親戚等過來了,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過來了,算算就有近百人。   刀家辦喪事的第二天,被李家人鬧了個滿天翻。   林懷桂陪著家姐在後頭,聽的小臉上都沒表情了,小臉一臉的嚴肅,差點又張嘴勸姐姐跟他回悵州了。   倒是二夫人跟三夫人沒事一樣,三夫人過來跟林大娘商量後面事情的時候還跟林大娘冷笑了一句,「等著吧。」   果然等到了晚上,林大娘聽說二房三房的兒郎們帶著刀家軍把李家的人揍了個半死,還把他們扔出門去了。   她聽的時候直想捂耳朵,心想他們刀家的名聲,以後在京城得壞成什麼樣啊?這樣子,還有小娘子敢嫁進來吧?還有可好可好的小郎君願意娶他們家的小娘子吧?   她想的頗多,哪想二夫人三夫人完全不在乎,第二天一早來給林大娘送白事請客的清單,聽林大娘含蓄地問了個開頭,二夫人就直接道:「不想進來的,也好,這府裡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她們進來的,不來也是少禍害了好人家的娘子,敢進來的,我就對她們好,進來了再說。」   三夫人又冷笑上了,「忍了這麼多年,還要忍?誰行誰忍,反正我不行了。」   兩大夫人氣勢洶洶地相攜而來,又氣勢洶洶地相攜而去,這兩位殺氣騰騰腰杆挺得直溜溜的戰友一走,林大娘心想她還是學著點人家吧,痛快一點,臉蛋都看起來漂亮一點。   **   這鬧劇般的兩天一過,京城裡也是流言四起,關於林大娘的閒言碎語也不少,也有碎嘴的說她這一衝喜,是把將軍府的小將軍給衝好了,但把刀老太爺跟刀大爺給衝沒了。   李家那邊直接喊她喪門星,還說她把刀李氏害了,藏起來了,讓她交出人來。   老老實實躲在後院的林大娘一聽,她還沒怎麼地,林懷桂氣得臉都紅了——他羞也臉紅,氣也臉紅,可前者沒事,後者問題就大了。   林懷桂聽到來告嘴的丫鬟的話後,罵了句悵州的罵人話,大意是他要弄死這幫雜碎,揮袖就出了刀府了。   林大娘一看別說刀府,就是小胖弟都成炮仗了,也是佩服刀府這謎一樣的打仗的氣息了。   是個人進來沒兩天,都得成戰士。   關於林大娘的流言碎語不少,現在頂多就是名聲問題,可關於刀府現任家主刀藏鋒的各種閒話卻致命多了。   兵部尚書家也有了反擊,那尚書長子也不是一般人物,沒兩天,坊間都是道刀藏鋒就是告他親父貪汙,引致刀安邦致死的人。   還說他親祖父就是被他活活氣死,在宮中撞柱而亡的。   這父親打罵兒子,說道兒子不是,可能沒人在意,可兒子要是打罵父親,告翻父親,不管這個兒子做的是有多對,這個父親是有多不對,一般人都會站在父親那邊,指責兒子的不是不孝。   「也是心狠,毒啊,太毒了,誰家要是有這麼個兒子,唉……」   這廂,御史臺的幾個人坐在一起,商量著這彈劾的奏摺要怎麼個寫法,才能討了皇上歡心,另外指責出驃騎大將軍的有背倫常,不尊孝道。   這御史臺也不是清官扎堆,多的是人收銀子在皇上面前說政*敵的不是的,一想自己家中的幾個不受教的愚子哪天要是有樣學樣,告發了自己,這些心裡有鬼的大人們也是不寒而粟,背後一陣陣的冷汗。   彈劾,必須彈劾,不彈劾,怎麼以儆效尤?再則,他們也收了銀子了。。 第54章   這廂刀府裡還一團亂著,外面李家說是也亂了。   林懷桂果然不愧為宇堂先生和林三保的心頭肉,出去一趟回來,李家不禁自家人對掐了起來,還跟隔壁戶部家又掐起來了。   這無非是些男女苟且,狗屁倒灶的醜事,李家人孫子把老太爺鮮嫩嫵媚剛從勾欄院買回來的小姨娘睡了,這還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戶部尚書家前段時間消失的一對在家中供著白虎老財神爺,出現在了李家。   至於這些事是怎麼被發現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出去半天后的林懷桂第二日上午回來刀府了,他這也不是報完仇回來的,李家他還沒弄死呢,離消氣還遠的很,他回來是因為聽到今日早早有人在朝廷彈劾他姐夫不孝,就氣衝衝地來刀府了。   一進門,剛在姐姐那找到正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姐夫,林家小家主還按捺住火氣打了個揖,見過姐夫之後隨即就遞過去一本冊子,「姐夫您看看,皇上要是叫您過去問事,要是有人問你如下問題,你按上面所寫的回答就是。」   林大娘正站在後給剛回來洗了個澡的刀藏鋒擦頭髮,一聽就捅小將軍,「趕緊看看,我們家小胖子的才華那可是宇堂先生教的。」   怕他不知道宇堂先生的大名,還補道:「就是那個在殿試上嫌皇帝長的太醜,不願意當榜眼當官的那個。」   刀藏鋒早睜開了眼,把小舅子的冊子接了,聽到這話,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把冊子拿到手了。   「你趕緊讓你小丫姐姐幫你洗把臉去,一夜沒睡吧?」林大娘不用猜都知道昨晚他肯定還在搞些弄李家人的事,上午這得到消息了肯定是憋著一肚子的火在寫對策,這小胖子現在光看著都要炸了。   「我洗了,早上洗了。」   「再洗把去,滅滅火。」   「給小胖子弄點清涼的下肚。」這邊林大娘又吩咐上了。   大鵝先跑了出去,「我這就去。」   姑爺要吃點什麼,她都沒這麼勤快,林大娘搖搖頭,心想這小將軍的人緣可真不怎麼好,他們家太嚇人了,無形把他的個人魅力值拉低了好多。   見小將軍已經看了起來,頭髮也半乾了,林大娘也放下了帕子,就聽院門口遠遠傳來了聲音,「請二夫人安,您來了,您快快請裡面走。」   林大娘當下立馬走去門廊下迎人。   二夫人又風風火火地來了,一來就跟林大娘說:「那些軍士都在前面打地鋪了,這大熱天的,不蓋被子也能睡過去,就是都近千號人了,都睡地上,沒個墊的,也怕他們著涼了。」   這軍士跟軍士打一會,睡個覺起來,就不打了,一塊划拳一塊喝酒一塊守靈,刀大將軍那邊的刀家軍說要送了將軍再走。   林大娘昨天就知道這事了,把李家打出去,還有他們一部份人的功勞。   後來小將軍回來一說他們火氣為什麼這麼大,她就差不多明白為什麼了。因為他父親一死,現在刀家就他一個嫡長子,他們刀家軍就只有他旗下的五百人能呆了,這些人要麼解甲歸田,要麼想辦法去朝廷的軍營,是不可能再在刀家軍裡呆下去的。   這些人這些年在刀家沒得到什麼好處,銀子沒有,刀家也沒有把他們送出去,在朝廷兵營和其它地方任個一官半職,現眼下,連刀家軍都不能當了,也是心裡一肚子的火。   但他們都是武人,打一架洩了大半肚子的火,也不覺得有什麼過不去的了,跟刀藏鋒旗下的軍士們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了起來。   刀藏鋒也不管他們心裡是不是打著什麼小九九,他們想留下守個靈,送個喪,也無妨,這只是多添幾口鍋的事。   這事負責前院各項瑣事的二夫人三夫人也沒來煩林大娘,聽說是大侄子的意思,也是多架了幾十口鍋。   這次來找,是因為京城賣棕毛毯的張記聽說他們是娶了悵州林府長女的刀家,讓刀府的人回來跟大娘子問聲好,也說林大娘要是知道了,他們那邊也會便宜很多,會把他們所有的幾百床棕毛毯全部便宜賣給他們家了。   林大娘聽了也是好笑,張記要賣她人情,還得讓她知道了,果然是悵州城裡最會做生意,最會精打細算的巨富了。   「林如,你去陪姐夫家的家人去走一趟……」林懷桂已經走了出來,吩咐了林如後就跟二夫人半揖而下,甜甜溫聲道:「懷桂見過府裡二嬸嬸。」   刀二夫人已見過他,這時雙手扶起了他,連臉上的笑都溫柔了起來,「是林府的小家主小公子啊,用過了早膳了沒?」   「多謝二夫人掛心,懷桂已吃過了,二夫人就讓我的家人陪您的家人過去吧,張記的主人是我們在悵州的世交,等回去了,懷桂會上門多謝張記的慷慨相助的。」這情他欠著去還的好,用不著姐姐記掛。   「好。」二夫人應聲去了,走了幾步還回頭看了林懷桂一眼。   這小家主太機靈了,嘴上也太會說話,她兒女們要是有這等能說會道,討人喜歡,她也就不用太擔心他們各自的前程了。   林懷桂的準備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兩人剛坐下飯還沒吃完,就聽有人來報,宮裡有人來請驃騎大將軍入宮。   刀藏鋒當即就動了。   他外面從各處出來,拿過林大娘丫鬟給他們的吃食在吃的暗將們,這時也是把肉往嘴裡直塞不已,一大塊肉一下就咽了下去,直看得給他們送吃的的大娘子的丫鬟們直咽口水不已,生怕他們哽過去了,死翹翹了。   她們這還剛剛才定下中意的呢。   刀藏鋒帶著人就匆匆走了,臨走前正要跟小娘子說兩句,只見小舅子握著拳頭,小白臉一臉激憤,「姐夫,弄死他們!」   他摸了下他小娘子已好了的嫩臉,又捏了一下,沒說什麼就走了。   等他一走,林大娘這下是胖弟在前,都沒多看他背影一眼,拉著小胖子就心疼地道:「是讓你幫我,但沒讓你什麼事都攬身上啊。」   「看不慣,」林懷桂說起了他先生的口頭禪,「就是看不慣,懷桂不喜歡他們。」   「好好好,你不喜歡,你弄死他們……」林大娘搖頭,心想這次把小胖弟帶進京的見識也真是夠了,回去了可別動不動就不喜歡,要弄死誰才好,要不跟唯恐天下不亂的宇堂先生和三保叔父子倆蛇鼠一窩,林府怎麼太平?   「你姐夫進去了也好,他答應我下次進宮,會讓皇上放了烏骨叔,唉,小弟,你說,這皇上到底是個什麼人?怎麼非關著我們骨頭叔叔啊?」   「可能骨頭叔叔太厲害了吧!」林懷桂心想,要是有個像骨頭叔叔一樣的人來去無蹤於他們林府,他也想把人關起來呀。   關起來還是輕的呢。   一想,林懷桂還怪擔心的,「也是,你跟姐夫說這事了吧?讓他救骨頭叔叔了吧?」   「說了。」能不說嗎?那可是他們家的老人。   **   這廂烏骨正跟皇帝一個桌吃著點心,皇帝坐在椅子上,他蹲在椅子上。   烏骨常年不是躺就是掛,不太喜歡坐著。   烏骨嘴裡吃著,還說道桌上點心的不是:「這個什麼糕?太甜了,還不軟,烙牙。」   皇帝也捏了一塊嘗了嘗,看他:「江南的軟啊?」   「軟。」烏骨回了一句。   「朕還沒去過,」皇帝放下,拍拍手,撇手讓遞帕巾的內侍退下,接道,「朝廷太忙了,要殺的人太多了,忙不過來,沒空。」   「懂。」烏骨很懂,他也是,常常要殺的人太多,忙不過來。   打仗的那幾年他都沒回去看過大娘子,當年他可是答應老爺了,把大娘子當是他自己的孩子看著的。可打仗太忙了,要殺的人也太多了,想回去,但沒空,也老忘。   「悵州富啊。」皇帝感嘆。   烏骨點頭,「很富,你該去看看,我們老爺以前不是說讓你去我們家做客的?到時候我們家杯掛肯定給你收拾張能睡好覺的床出來,讓你睡個飽。」   皇帝笑了起來,「這麼一說,朕還挺期待的。」   「嗯,」烏骨點點頭,把那硬得烙牙的糕點塞進了口裡,咽下,喝了口水才接道,「去看看吧,很富很美,錦秀江山,不過如此。」   皇帝點頭,又道:「話說,你就沒跟你們林家的那些人說過,你當年救過我?」   烏骨又拿了一塊看著軟的點心的咬了一口,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說讓我跟誰都別說?」   「你主子也不說?」他還挺忠心的啊,連他這皇帝三番五次都沒收買過來。   「我主子隨便,不願意說的他也無所謂,我們老爺當年就跟我說過,把府裡當家,喜歡就留著,不喜歡就走,哪天願意回來了就回來,隨我,現在大娘子跟小胖子也差不多,老爺走的時候都交待好了,虧待不了我。」   「所以你這麼多年想回家,也沒回,就為了保護你們老少主子的女婿,郎君了?」   「說起來你還真不會信,」烏骨搖頭,「是我喜歡打仗不回的,江南好,但太軟了,男人太軟了,活不長。」   他抬眼看皇帝,「有些事,想太多不好。」   皇帝失笑,點頭,「是。」。 第55章   「那咱們吃完這頓,你就要回了。」皇帝又問。   「是啊,不回該擔心了。」   「有家裡人擔心真好。」   烏骨點點頭,也不多說。   「那朕送你兩步。」皇帝起身。   烏骨抓了塊點心嚼著,跟在他身後。   「成年不見光的感覺怎麼樣?」皇帝又問。   「挺好,我中意。」烏骨嚼著吃的,點頭。   皇帝又啞笑了一聲,指指大殿的門,「去吧。」   烏骨朝他拱手,「再會。」   說罷,他就如黑色蝙蝠一般跳躍上了上空,消失在了他們的眼前。   皇帝嘴邊的笑意隨即加深,又忽而變淡,末了他嘆息了一聲。   「大德子啊……」   「誒。」   「朕倒想看看那林家小兒了,聽說是個小胖子?」   「據說是。」   「見見,看是不是跟他爹一樣,是個有眼見力的。」   「誒,老奴知道了。」   「好了,去御書房吧,聽聽那些個王八蛋是怎麼一塊糊弄朕的。」   老內侍躬著腰跟著他走,這下沒應聲了。   不敢應啊。   **   小將軍進了宮,林大娘都沒空擔心他,府中著實是太忙了,她忙刀府還有人來找她的碴——大房的小公子刀藏世從人經過的一個角落裡冒了出來,手裡拿著亮晃晃的長刀朝她劈去,嘴裡同時還大聲嚷嚷著要替府裡人斬除妖孽,為父母報仇,要用她的血洗清兄長被妖孽遮住的眼。   林大娘剛閃過他那長刀,這小公子就被跟隨著林大娘,此時已暴怒的大鵝小鵝給打了兩耳光——大鵝小鵝是林三保的親女兒,所謂親女兒就是一生起氣來了,管他是什麼人,先拿了刀劈了人家再說,這暴躁因子是遺傳在了骨頭裡的。   這次,最連顧忌大娘子面上臉面的小丫人也是冷冷的,小鵝吩咐丫鬟把被她們一巴掌打昏頭了的小公子拖走,她就在旁冷冷地看著。   要說護主,她是這幾個丫鬟裡面之最。   她家雖也是林家的家奴後代,但他們只是為林老爺打雜的,身份根本沒林大管事的他們的重要,她被老爺挑中當大丫鬟,大娘子讓她跟大小鵝她們念書,學管家,學打算盤,到了年紀父母讓她嫁給她表哥成親,大娘子說那不行,就是離了我也得找個差不多的,那她中意了一個林家族裡的讀書人,大娘子把她的奴籍消了,拿了錢讓她成了親,現在,也讓她帶著讀書人和兒女們來了京城。   「他反正也在家裡念書,你就留在我身邊,接著照顧我,哪天要走了,跟娘子說一聲就行。」她成親時,娘子是這麼跟她說的。   小丫就沒打算離開大娘子身邊,現在刀府這情況,她早就怒了,如果不是怕給大娘子招事,她都要在其中動手腳了。   這小公子一被丫鬟粗魯地拖了出去,她就回過頭,對林大娘淡淡道:「這種從小就神汙魂濁的,不管您是怎麼想的,不管他再小,日後您也定不能帶在身邊教養,狼心狗肺的東西,養不熟的。」   小丫以前是個嘻皮笑臉最喜跟她玩笑的娘子,成婚生了孩子就是變得沉穩起來,那也是八面玲瓏的管事娘子,這冷冰冰說狠話的樣子,林大娘還真沒怎麼見過,不由乍舌不已,老實點頭,「知道的,我沒這想法,從來都沒想過,以後也不會有,你放心。」   「我怕您為了個小郎君,什麼都不顧了,連自己命都不要了。」   這諷刺話說的……   林大娘哭笑不得,她這不也是一步步被推到這步的麼,不過,說實話,她對小將軍是太好了點。   「小丫姐姐,知道了。」林大娘也無奈。   「這事你別管了,姑爺回來了,我跟他報。」小丫也沒管她了,朝她努努嘴,讓她去看看已經青了臉的小主人。   她不重要,明顯已經氣糊塗了的小主人怎麼想的才是最重要的。   「你別跟我說他還小,」剛才跟家姐走在一塊,被家姐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躲過一劫的林懷桂這時候伸出的手都是顫抖的,他指著小林邊上刀藏世剛冒來的一個小角落說,「這裡是通往你們院子的必經之路,他知道姐夫的院裡有人不能動手,這裡人來人往的,他肯定是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直等著我們才行,他這是已經做好了刺殺的所有準備……」   「是,是是,有預謀……」看他激動得小臉通紅,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林大娘趕緊替他總結。   林懷桂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姐姐,他想殺你。」   這刀小公子身手確實不錯,再小也是十一歲的人了,那長刀晃過來,如果不是林大娘也跟著府裡人和丫鬟們練過幾天,也未必躲的過。   看小胖子都快哭了的樣子,她點頭,牽他的手,「姐姐知道。」   就是如此,她還是帶了林懷桂去了二夫人那,把她帶來的那些新式首飾給了刀二夫人。   刀二夫人早晨時來院跟她說要「買」幾樣特別一點,新穎一點的首飾。說是她大兒子有動靜了,人家娘子也不嫌棄他們刀家兵荒馬亂的會被人指點,願意過來,而且人家門戶也不低,就是家裡人前兩年出事,一場大病幾個家人都沒了,他們家就剩她跟一個在翰林院就職的老父,但這家家底還是有的,所以她也想備點心意,打算到林大娘這裡「買」點好的。   林大娘這剛讓小丫挑了她從沒戴過的新的,也不是太貴重的,加上又要過來跟二夫人說一下府裡米糧如果短缺,用她陪嫁過來的那些,不用去買了的這些諸等小事,這才出來走了一趟。   要不平時也不出來。   還真不知道這小公子躲在這幾天了。如果是刀府剛一辦喪事他就藏在他兄長院子出入別的地方的大路等著了,那這小孩,可能沒比他親祖父差上幾分。   林大娘過去那邊,二夫人還不知道這事,聽林大娘說這首飾是她用家裡的小東西做成的,也不值太多錢,讓她給她個一百兩就好了。   二夫人看著那幾樣樣子嶄鮮,模樣新穎豔美的首飾,最華美的一支是玉底的長簪,用紅色的小圓寶石鑲嵌出了六朵小紅花出來,她想不衝用料,光這手藝,收個一百兩,都怕是少了。   但林大娘微微笑著接下來就說瑣碎事了,二夫人也沒多說什麼,把盒子蓋上,放在了一邊聽她說事,心想日後還了她這人情就是。   等林大娘帶著她弟弟走了,他們前腳一走,二夫人後腳就收到了消息,當場她就站了起來拍了桌子,「那小東西,隨了他親娘的根了!」   難怪剛才林家那平時臉上總帶著笑,總有話跟她說上幾句的林家小公子從頭到尾都沉默地站在他姐姐邊上,一直一句話都沒說。   「丟死人了!」二夫人想及,跺了下腳,恨恨地道,「刀家的臉面被那上房都他娘的丟光了!」   刀家是徹底沒臉了。   這頭等林大娘帶著弟弟丫鬟們回去,丫鬟就抹起淚來了,林大娘一看不對勁,趕緊打斷:「不是娘子我說你們啊,這一哭,可真是給刀府哭喪了啊,我可不承認我有這麼些個長輩,我可哭不出來,你們也別給我哭。」   她這話一落,林福就快步進來了,報:「藏芒公子來了。」   「又來了?」林大娘剛進門的時候,就聽林福說這二公子來過了一趟,被他打發走了。   她這才剛剛進院,又來了。   「是,娘子,見還是……」   「讓他進來吧。」也沒什麼藏著掖著的,話早晚要說清楚,二公子這麼著急,不等他大哥,要跟她說話,也行。   二公子一進來,臉也是紅的。   但林大娘現在看刀家人眼光都有點不太對勁,小胖子紅個臉,她看一千遍也不厭倦,但刀家的有些人,看一次,都怕看錯眼了。   刀藏芒一進來,就紅著臉一揖到底,「我是來給大嫂道歉的。」   林大娘看著他,溫和道:「不等你大哥就來,也是來求情的?」   她知道小將軍治下嚴厲,但她聽他對這二公子說過一次話,想來治弟怕也是嚴厲。   刀藏芒一下就羞紅了臉,訥訥道:「小弟從小就被娘親嬌慣了……」   「你有沒有想過,那刀要是我沒躲過去,你就得對著我的屍首說這句話了。對於你們刀家,不說我跟你們兄長本來的情誼,就這幾天裡,我為你們刀家盡的心,我敢說,這心意也都是好的……」林大娘搖頭,溫聲道:「你走吧,我不會接受你的道歉,你是有弟弟的人,我也是有弟弟的人,你弟弟可能有事你心急如焚,可我要是死了,我弟弟就沒我這個親人了,再說那刀我要是沒躲過,我林家姐弟兩人今日就折在你們刀府了。」   她已經對他非常客氣了。   「請二公子出去吧。」   見地上掉了淚,林大娘站了起來,拉了懷桂往外走。   這一家子,哪怕糊塗的,沒用的,能壓死她的人都沒了,但這府裡的問題還是大著呢。   這夜,刀府也還是喝酒划拳聲震天,在這樣的聲響裡,林大娘坐在長軟椅上一直沒睡,她這也是連著三晚上沒怎麼睡了,但著實也睡不著。   懷桂趴在她腿邊蜷縮著腿睡著,姐姐要等姐夫,他怕她這麼累了還要顧及他,怕她累心,便一句話都沒說,陪她靜靜地等。   林大娘偶爾伸手摸一下弟弟毛聳聳又暖暖和和冒著熱氣的小腦袋,這再累,心裡也還都是踏實的……   院子的白燈還亮著,刀府的夜深又沉,林福悄悄進來,又悄悄出去了。   一會,烏骨進了門來,看到她姐弟倆,看她衝他笑,鬼臉綠眼的人走到了他們面前蹲下,看了眼小胖子,又站起跟她說:「他是個好的,就是家裡太亂了。」   「沒事。」林大娘知道他是在跟她道歉,她笑著拉了他在身邊坐下,跟他說:「他回來了?」   「嗯。」   「怎麼樣了?」   「打著。」烏骨說完,接過了小丫快步走過來遞過他的粥碗,一口喝完,跟小丫說:「再來一碗。」   「我看是打不服的,」烏骨活了快五十年了,走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人,他知道那小公子是打不服的,「就看他怎麼辦了,不行,我就……」   林大娘笑著朝他搖頭。   「那看他怎麼辦吧。」烏骨知道大娘子不喜歡他動不動就殺人,便淡道。   「嗯。」林大娘點點頭,「骨頭叔叔,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你為什麼又覺得我可以嫁他了?」   她覺得,在她的烏骨叔心裡,她永遠都是最重要的那個,他對她的疼愛,她一直都知道,一點假都沒有。   「嗯,我想想啊……」烏骨抬頭,想了想,「當時我是這麼想的,我去救他的那次,他的整個小旗一個人都沒丟,我想小小年紀就有此勇謀,有此擔當,不錯,他那些人……」   烏骨指了指外面,「他當年沒放棄他們,他們也絕不會放棄他,你將會有很多人保護你,我很放心。」   「後來呢?」   「後來……」烏骨看著她,綠眼裡有光,「大娘子,他是個偉男子,你陪他走一程看看,可能會很有意思呢?活著要有意思才行,日子才不算白過,要是不行,烏骨帶你走。」   林大娘因此笑了起來。。 第56章   半夜的白紙燈在輕風中輕搖,刀藏鋒入院前,停在了門口,抬頭看著那燈火未滅,兩扇門半掩了一扇的主屋。   他站著沒動,他身後跟隨著的死將也沒動。   良久,輕風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搖曳不止,他半回頭,「去休息。」   「是。」   刀藏鋒闊步入了院,踩上了主屋的石階,抬頭看向了梁上。   梁上的人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   他只瞥了一眼,就放輕步緩大步入了門內。   看他那小娘子明亮的眼朝他看來,嘴角還有著微微笑容的時候,他還是愣了一下。   但也還好。   在烏骨跟他幾次的喝酒說話當中,她在他心裡一直都是一個有著明豔燦爛笑容的女子——就是見到錢的時候,可能笑得更好看,烏骨如此說。   他輕步走了過去,在她身側弟弟的身邊坐下,看著她的臉。   「回來了。」她輕言。   刀藏鋒輕頷了下首,「我已教訓過小弟。」   「嗯?」   她也沒問,但刀藏鋒在她的輕吟下頓了一下,把下面的話也說了,「他不服你,也不服我,可能連天地都不服,我也不容他,這家裡也沒他的容身之地了,他有一點點好,就是重諾,我給他打了個賭,我將讓人送他去死谷,讓他到時還是活著,想找我報仇,那我在燕地等著他。」   這時,林大娘聽了微愣了一下……   「死谷?」   「皇上流放皇族之地。」   「那……回得來?」林大娘這下是明白為何烏骨叔那種硬骨頭要說他是男人了。   他這段日子所做的好幾件事,都是太強硬也太橫了。   她都想知道在戰場上,他是什麼樣的男人了。   也明白他為何要跟她說,聽到什麼不對的,不用放在心上。   他這種的,心確實硬。   她還以為頂多是打一頓。   說實話,她要是局外人,可能也會躲著他走,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是那個對你狠得不給你退路的人。   「也許。」刀藏鋒淡淡道,「怕我嗎?」   林大娘這下也不敢裝若無其事地笑了,她乾笑搖頭,「小將軍,我跟你實話說啊,你要是不狠到我頭上,我大紅燈籠高高掛,透著光看你你哪哪都英武不凡吶,但是哪天……」   她指指自己,再指指已經沒法裝睡的小胖弟,「我們林家就我們姐弟倆呢,我們爹爹費了牛鼻子勁才生了我們倆,到時候我有什麼冒犯您的,您放我一條生路,讓我回去陪弟弟。」   睡一旁的林懷桂拼命點頭。   對,是這樣的沒錯。   他們林家人很怕死的,只要留命,認慫認孬都行。   「嗯,還可以去東北。」刀藏鋒點頭應允了。   林大娘這下沒忍住,莫名其妙「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隨即又低頭拍了拍小胖弟清秀的臉,「好了,以後別跟你姐夫對著幹,這麼爺們的男人,抱緊大腿才是上策。」   林懷桂皺了皺眉,「我沒有。」   他上午還給了姐夫跟人對罵的冊子。   等送走林懷桂,林大娘還是問了他進宮後的事。   「彈劾我不孝,祖父與父親的事,他們怕讓皇上不高興,沒說,只說我把母親都害了……」   「不是說是我害的嗎?」林大娘打斷他。   刀藏鋒無奈地摸了把這時候還玩笑的她,搖頭,「逼我交出母親,可能跟李家談成什麼了,只要母親一交出來,他們能讓母親指認我吧。」   「那你怎麼說的?」   「按小舅子所說的,讓他們吃飽了撐著,多管管家裡的閒事。」   「呃?」不會是真的吧?   見她給他解衣的手都頓了,刀藏鋒扯了扯嘴角,「大意如此,小舅子用詞委婉得多。」   小舅子的意思是我都沒管你家裡你娘跟你的事,你管我的?你要是逼我請我母親出來,行,那你誣陷我這一品大員不孝的罪,你也給我擔著,最好現在就把烏紗帽脫了,我現在馬上帶你去我家。   敢如此輕率彈劾他的官員官位也不大,不過五品,這官帽子一摘,他到時候再伸伸手,幾方面說幾句話,這人這輩子也就完了。   越是小的官,在這方面越不敢賭。   他這小舅子還挺明白這些人腦子裡是怎麼想的。   「那就好。」林大娘鬆了口氣,「那沒事了?」   「嗯……」暫時是沒事了。   皇上那邊,他知道有問題,但他的問題,不大——相較於他生死都捏在皇上手中來說,他不孝只是名頭太小,根本不值一聽的小事情。   皇上今天坐在龍椅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說話,就跟他們是一堆蠢貨在逗他開心似的,時不時還要大笑兩聲,誰也不能輕易看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刀藏鋒看的明白,皇上對御史臺也是不滿很久了,不過,這是文官要揣測的,刀藏鋒看懂了也不想說。   再說文武有別,皇上多殺幾個文官於他來說,也是無關痛癢的小事。   而他作為武將,現在壬朝太富有了,國土太寬廣,先皇在任時就又開出了數萬裡新的肥沃的土地,建立了新的城邦,打敗了的小國雖然暫時萎縮了起來,但他們總有一天會把爪牙朝壬朝露出來。   而新的邦州,天高皇帝遠,皇上要思慮的太多,他需要更多的只聽命於他,忠心於他的武將,駐守新城。   再則,他們刀家不行,但韋家毛病只會更多,現在韋家爬得那麼高,誰知道哪天跌下來,也是滿門都留不下一個。   他們刀家暫時被皇上放下了,但刀藏鋒也清楚,他被留下來,是被留來守護國家的,他才二十歲,至少能被皇上再用三十年。   皇上不需要他練兵,但他需要他練將。   他現在手下的每一個暗將,放出去都是能操練數萬兵士,對陣作戰的能手;黑豹旗每一個兵士,包括他們刀家的很多兒郎,那都是他衝在最前面,一手帶出來的精兵中的精兵,壬朝再也沒有比他們更勇猛無畏的戰士,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帶將帶兵的好手,只是皇上現在根本不信任他們而已。   而韋家現在最有出息的韋達宏,他就是有再大的本事,現在也只是一個劊子手,而不是一個將領,他連兵都沒操練過。   韋達宏縱有壯志凌雲,他也只是庶長子,韋家只要一倒,他這輩子也大的成就也就是一個皇帝的劊子手。   韋達宏這位大兄讓他快點起勢,讓刀家站起來,再與韋家抗衡,他就能借勢在韋家起來了……   可皇上讓他親手殺了他的祖父,已經洞悉了韋大兄的意圖了,皇上怎麼可能允許他們聯手?——韋家啊,比他們刀家更在劫難逃。   山雨欲來風滿樓,可惜韋家的嫡長子好日子過久了,完全不知道皇上已經把他們家捧到要摔他們的地步了。   這京城,接下來事只會更多。   他們刀家的,不過是大浪欲起時那陣前風而已。   林大娘聽著小將軍的那一聲沉吟,也是聽出了很多意味來,但現在夜太深了,她也太累了,等他反手拉了她上床,小將軍那手往她腰上一摟,她摸了摸那堅實的小腹,男色當前,睡神大神在上,也就沒多問了。   反正以後日子不是還長得很?   於是,她也不知道她這一懈怠,她錯過了一次她人生當中最好的盤她男人底細的好機會——日後想起來這夜的好機會,被京中的大風大浪嚇得逃回家裡大喊小將軍救命的她已經大失所態了,再怎麼捶胸頓足地想雄起,假裝天塌下來我都有面不改色的本事,再正妻綱都沒用,為時已晚了。   **   這日,辦喪事的刀府總算來了弔唁的客人了。   這客人來了,也不知道是真情還是假意,反正大家都挺哀痛的,但是,後院這邊,刀二夫人晚上來了林大娘這處,已經跟林大娘商量起大兒刀藏沂的婚事了。   前面白天還哭得很兇呢,現在刀二夫人歡天喜地的說了半天,把林大娘那群對刀大爺夫婦那房完全沒好感的丫鬟們都逗樂了。   好在林大娘才進府,還沒被刀老太爺刀大爺夫婦折磨到恨他們到恨不能嗟其血肉的地步,還端著了點。   但刀二夫人找上門來,熱熱情情的,看樣子是把當家主夫人一般跟她商量著事來了,林大娘也沒扭捏,跟刀二夫人有話說話。   「那娘子也是有心,嫁衣喜巾這些早就繡好了……」刀二夫人說到這,還輕嘆了口氣,「那娘子都十八了,就比藏沂小半歲,我這才知道,他們從小就認識了,藏沂外祖跟這小娘子家有點來往,曾帶藏沂去他們家玩過,就這麼認識了,我家那倔孩子別說跟我說了,跟小娘子都沒說過要娶她,說是她就一個人死死地等到了這年紀,那天藏沂過去跟她說要娶她,那娘子啊,哭的都昏過去了,可不是這樣,連喬都沒拿,派了身邊的老奶娘過來說,什麼都可以不要,讓我們家去抬人就是。」   林大娘聽了都呆了一呆,「如此?」   她都沒想到,有如此深情。   「是呢,也是個倔孩子,我也不能虧待了她,不管怎麼樣,小兩口有情有義的,這小日子會過起來的。」刀二夫人說著說著眼睛裡就有淚了,「再說了,我們家現在也好多了,要是之前那些人還在,侄媳婦啊,不瞞你說,我會勸藏沂不要娶的。你看看我,為了二爺也什麼都不要進來了,現在成什麼樣了?」   林大娘輕嘆了口氣,她倒不是噓唏,而是想這些北方娘子確實有她們這些南方娘子所沒有的一些東西,她們敢恨也敢愛,感情激烈。   像她接觸的那些小娘子吧,如她自己也是,可能過於現實了,小娘子們聊家世聊對方出身的多,聊感情的吧,有是有,但也止於表面,還是沒有自己以後的體面來得重要,她們喜歡在事情沒發生之前,就開始止損。   她曾經以為,兩個人在一起有好感就很好了。   但有些人不這麼活,看著也挺好的——但是,貧賤夫妻百事哀的事,就別發生在他們刀家兒郎身上了。   更不要發生在她身上,她回頭還是得找個時機跟小將軍念叨下,讓他多掙點錢,讓她好好花才成。   「都過去了,」林大娘安慰地勸了一句,微笑著道,「二嬸,等嫁進來了,你對她好,那才是真的好,千金有兩,情義無價。」   刀二夫人頻頻點頭,轉過頭又看了看這明亮的堂屋,她這來了都半晌了,怎麼……   「藏鋒又不在?」她現在能正常叫大侄的名字了,而不是以前叫的大房裡的那一位。   「在前院……」林大娘說著嘴角都抽起來了,也是頭疼,招來了門邊站著的大素問:「你去前院看看去,告訴小將軍,他要是把我弟弟又給灌醉了,看我……咳……去吧。」   林大娘不好在二夫人面前說看她怎麼收拾他,轉過頭對二夫人苦笑道:「帶著懷桂在見刀家軍呢。」   「啊?」刀二夫人愣了一下,但馬上反應了過來,「見見好。」   她沒想到,這大侄還帶小舅子去見他的刀家軍,這大侄兒治軍非常嚴厲,她兒子們也在軍中,拼死拼活才有一席之地,像小一點的那些刀家兒郎,現在只是去跑跑腿都要爭一爭才有那個位置。   這一次刀家出這麼大的事,旁系一聲不吭,她琢磨著這些人怕是早被她這大侄子透過他們的兒孫被收攏了。   而且她也知道這大侄的軍隊當中有多少奇人異士,二爺曾經跟她感嘆過。   「昨夜也是出去了一趟,回來都是吐的,今兒就睡了一整天,這太陽一下山剛醒沒多久,他姐夫一揚下巴,他就跟小狗一樣巴巴地跟上去了,我招呼他他都沒這麼靈……」林大娘說著也是撫額不已,「這小子長大了,就不聽話了,這酒有什麼好喝的,我聞聞都頭昏。」   「難怪我今兒一天都沒見著懷桂,原來在睡著。」刀二夫人聽了都笑了,跟她語重心長地道:「就讓他去見吧。」   她還靠近林大娘,在林大娘的耳邊以細不可聞的聲音耳語道:「你都不知道這裡面以後會出什麼人物,我聽我家二爺跟我說,太子都想在裡面找人當他的督衛首領,今兒呀,都派相熟的人找上我們二爺了,大侄兒現在除了進宮就沒出門,太子想見他一見,透過我們二爺傳話呢,我這將將聽到的,跟你說一嘴,你跟誰也別說,跟藏鋒也別說,心裡有個數就行。」   林大娘聽了還真挺驚訝的,不由揚了下眉,心想回頭還是得找烏骨叔好好問道問道些細節才行,她這小將軍,看起來還真是挺了不得的樣子。。 第57章   這夜,林懷桂又是被灌趴被背回來的。   背他回來的林如也臉紅紅。   林大娘冷笑問這個自認不比他爹差的林如小殺神:「也喝多了吧?」   萬年蒼白臉的小殺神臉紅得可以滴血了,他想答他們家大娘子的話,卻打了個酒嗝,今夜值夜跟在大娘子身邊的小鵝不忍地捂住了眼,都不敢看她二哥。   「退,退退退下!」林大娘看著他們就煩。   「是。」林如交完差,背著人一溜煙一走了,生怕他們家大娘子不痛快,連同小主人與他一同打了。   林大娘這廂去了後院,這也不是她頭一次去了,衝進去一找,就找到了後院中間的井邊的男人,朝那打水的人就是一捶,恨恨地道:「明日要是再把我家小胖子給灌趴下了,你看我治不治你!」   刀藏鋒攬住捶個人都捶得東倒西歪的她,另一手把欲提的水桶從水井裡提了起來,放到地上,把人放開,「一塊洗?」   院中半黑,就遠遠的門廊下掛了一盞燈,冰涼的水汽隔著桶都能聞得到……   明明沒什麼,林大娘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下意識就想拔腿就跑。   跑了兩步不甘心,又回頭摸了他胸腹一把,嘖了一聲,這下,如快風一般咻地一下就跑沒影了。   刀藏鋒看著她跑沒了,搖搖頭,跟上面樹上睡覺的暗將說,「刀二,去看看,別跌倒了。」   刀二探出個頭,小聲地說:「將軍,我看夫人跑路這點,特別行。」   跑的挺快挺穩的。   刀藏鋒失笑,搖搖頭。   這廂林大娘跑回去,氣喘籲籲的,衝著房梁就喊,「這麼臭你也不洗洗。」   梁上的人沒吭聲。   「說你呢。」   「臭男人,不臭怎麼男人。」烏骨不耐煩,翻身下來就往後院走,「這麼麻煩,早知道讓他別娶了。」   「呵。」林大娘冷笑。   她跟這一群臭男人呆在一塊,天天被他們氣得心肝都疼,跟她還稀罕他們似的。   「娘子,喝口水去。」小鵝見大娘子精神百倍的,生怕她等會還要跟姑爺幹架,連忙勸她回去坐下喝口水,鎮鎮神。   **   刀大爺的喪事,就林大娘來看,是隆重又詭異,前來的人很多,包括近千的刀家軍,把刀府天天弄得喧鬧無比,但沒幾天,就要下地了。   就這下地來說,南方是越是富有的人家,在家裡越受尊重的,是要在家裡多呆幾天的,就是普通人家都是要呆夠四天,才往後推算日子的,她問過二夫人她們,這邊規矩也差不多,但刀大爺在家裡只停了五天,就說宜葬的好日子算出來了,就明天下地,也沒人說話。   第二天就要出殯,刀府前院更是亂的很,丫鬟出去一趟跑回來,臉上全是汗,跟她報的時候也是大大大大大娘子,好多好多的人,嚇的都結巴了。   林大娘這幾日是知道刀府有多大了,按她這擁有地主婆魂的人來說,只要刀府不抄家,哪天她隨便劃幾塊地方出去建個房出租,地方大到還不影響彼此生活,完全可以當出租婆掙很多錢了。   她這時候也是知道刀府不好打理了,這麼大塊地方,修哪都只能修一塊,要是全修?那全家人等著挨餓吧。   刀府實在是太大了,有他們林府五個那麼大了。   前院亂,後院還好,這也是派了重兵守著,才把後院安寧守住的。   自詡跟著大娘子還去過不少地方的丫鬟們這幾日也是漲夠見識了,這刀府不愧是將軍府,聽說前院有客人借著酒醉勇闖後院的,不管是什麼身份的人,刀家軍抓住了先打一頓再問話……   打兩仗,屁股就開花嘍。   林懷桂這下午回來休息,跟他姐姐說起這個的時候,眼睛都冒光。   「知道姐夫的好了吧?」林大娘看著這神彩飛揚的小胖弟,冷然地問。   說起刀家軍的威武雄壯,豪爽痛快,江南的俊秀少年那是全身心的崇拜,景仰,都沒聽出他姐姐的不對來,猛點頭不已。   「姐夫比姐姐好吧,有意思得多吧?」   少年點頭。   「那要姐夫,不要姐姐唄。」   誒?   「呃……」林懷桂總算回過神來了。   林大娘一看他這傻眼就氣不打一處來,捏著他的臉蛋就惡狠狠地道:「你要是跟那些粗漢一個樣,天天喝酒不洗澡,我告訴你,我弄死你。」   「不……不會。」回過來神來的林懷桂欲哭無淚。   等姐姐一放開手,他還是挨著姐姐悄悄地說:「姐夫還算有勇有謀的,這裡……」   他點點腦子,「這裡有東西,我不怕你跟著他受苦了。」   「嗯。」林大娘點點頭。   今早她問烏骨叔,說他在戰場是什麼樣的。   烏骨叔說,每一天都是在拼命,不是拼命殺敵,就是拼命操練,每一天都是血和汗一起流,你說,那是什麼樣的?   林大娘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但她想,一個人如果這麼狠,拼了命活著,拼了命把自己變得不可或缺,不是為了讓他的家人和他自己過苦日子來的。   她一直不擔心她嫁進刀府會有多差勁,現在,就更不擔心了。   而且,就算有事,也無所謂。她這個人,一個人都能獨攬大梁,要是有個人能跟她一塊,還能替她擋事,她膽子估計大得能把天撐破了。   胖爹在世時,最怕她這點了。   她想做的事,哪怕前有千人擋萬人攔的,她也會做了。   「那知道了不?」林大娘又趁機教育弟弟了,「早跟你說過了,看一個人,別人怎麼說的,還有頭兩天眼睛裡看的,都不能拿此偏以全概,不是說你聽的看的是假的,但了解一個人……」   「要通過長期的相處了解,分析,才能掌握對這個人比較正確的了解……」林懷桂把話接下去了,頭靠在姐姐肩上,苦著臉道:「姐姐,能不教了吧?懷桂都懂了。」   這次,林大娘是真嘆了口氣,「等你回去了,姐姐啊,就要過沒有你的日子了。」   「我會來看姐姐的。」   「嗯。」林大娘笑著點頭,跟他說:「你既然已經看到了一個男人是怎麼把家撐住的,你回去了,自己好好想想啊。」   林懷桂當即就站起來,「姐姐,我頭突然不疼了,我去前面再看看。」   他怕她留下,他姐姐又要說教了。   道理他懂了,說好多遍,很煩的。   林懷桂又一溜煙地吆喝著他的身邊人跟他去了,不僅是他跑的快,林如他們這幾個也是跑得賊快,可見前面那群粗老爺們的魅力了。   他這一走,林大娘又開始清帳。   她這幾天不是在點庫存,就是在清帳,她帳面做的細,也一目也然,回頭小將軍看一看,不用幾眼就知道他有多窮了。   林大娘帶著的丫鬟們都是能點帳清帳的,有她們幫忙,這帳也就幾天就清出來了——也可見刀府也實在沒什麼讓她清點的。   除了造冊在皇上那留了存根的那些這兩年的新賞賜,刀府可以說,沒用的可以扔的爛東西一大堆,可以用的,基本是零。   大房的私庫,也沒東西。   老太爺的私庫也到了她手裡,也沒東西,噁心的東西反而是一大堆——老太爺的私庫不如說是他的暗室,留著一架不知道腐化了多少年的骨頭架子躺在床上,還有一堆女人的衣裳,這些衣裳都很久了,一扯就爛。   林大娘猜是那個小妾的。   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回頭跟小將軍說的時候,聽聽他是個什麼感想了,她反正是感慨無能了。   至於大房沒東西,她也只能感慨李大夫人對娘家也真是嘔心瀝血了,小將軍不把她放出來是對的,她敢說,這刀大夫人一出來,肯定會拿兒子去填娘家的。填到今日這步,她已經瘋魔了,眼裡早沒什麼兒子了。   「等軍餉一發,親一娶,說刀府窮得叮噹響,都是要臉說的。」林大娘這廂把筆擱下,跟身邊伺候的大素小雅說,「你們娘子我,真沒巨富的命。」   大素把筆墨挪開,小雅把帳本放到一邊小心地吹,兩人看向林大娘的時候,皆朝她露出了一個安靜的笑容。   林大娘也就笑了起來。   說刀府要臉,其實是林大娘說的。刀府在喪事一過,沒兩天就傳出了刀家兒郎說親的事。   之前驃騎大將軍大義滅親,親手害了祖父、親父的事還甚囂塵上,這屍體剛抬出去,屍體未涼,這家人就說親迎親了,這臉面也是徹底沒了。   但徹底沒了,也沒事,皇上不動他們,就死不了。   而且,刀府的地位顯然並沒有因為這坊間的流言有什麼撼動的。   並且,可能因為局勢的變化,刀府的位置已發生了變化,比起之前的不受青睞來,現在也已是天壤之別。   這廂刀二夫人她們還忙著兒郎們說親娶親之事,太子妃那邊就給林大娘下了帖子,說八月十五快來了,她那有個眾家小娘子一塊做月餅,說說話,聊聊天的小聚會,請林大娘過去也聚一聚,一起玩一玩。   這是太子妃的小圈子在邀請她啊,也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不過,刀家的臉也是真沒了,這才出殯幾天啊,就有人來請她去玩了,林大娘接到帖子哭笑不得,心想這喪事是做的是多假啊,一個兩個都不當回事。   這是大家都知道刀家死裡逃生了是吧?。 第58章   別說刀二夫人她們不把喪事當事了,當丫鬟們羞答答地來跟她分人的時候,林大娘也是拍案而起。   「我就說了,怎麼一個個往前面跑的那麼勤快……」林大娘指著丫鬟們一個個數著道,「敢情這都是給自己找人去了?」   丫鬟們哄堂大笑。   連大素小雅這兩人都笑了,臉還有點紅。   林大娘一看,人都有點軟,撫著桌坐下了,「不行了,果然女大不由娘子。」   連最聽她話,眼裡只有她的大素小雅都找到漢子了。老天不給她活路了,她不再是眾娘子們心中的心尖尖肉了。   林大娘嘆著氣,招呼著她們給她擺墨拿筆,「說個頭吧,我數數,回頭就跟姑爺講,你們自己也上心,給自己縫個嫁衣什麼的,別的娘子給你們置辦。」   她來京城真的沒一件好事發生,除了花錢就是花錢,別人家養女兒花錢,她養一堆的丫鬟,更是花錢。   她的巨富之路,路遙遙漫漫長長,不知道有生之年,還有沒有這命了。   丫鬟們嬉笑著忙著,大小兩隻鵝還羨慕,往大門邊那邊看,想著能不能把大哥給她們定的甩了?也在這裡面找一個,跟大家一起嫁?   這廂晚上刀藏鋒一從軍營回來,就收到了一堆的帳本。   林大娘先給他看府裡的總帳。   接著給他看她可以給他的分給將士的軍餉。   軍餉跟總帳就差三萬兩,等於她是把幾乎所有的錢都緊給了他分餉。   大將軍把帳本看完,看著桌上的帳面好久都沒出聲。   林大娘看他看的差不多了,說:「這都是些小事,咱們啊,事多的很。」   她把太子妃的請帖放到了他面前,「你得跟我說說,你跟太子是個什麼關係,太子跟皇帝是個什麼關係,呃,我的意思是說,他們除了父子以外的關係,是好,還是壞,還有太子和太子妃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性情,是吃人不吐骨頭還是吃人吐骨頭的……」   刀藏鋒抬頭,「明日我叫旗裡的帳房和師爺們一起過來,你們商量一下分餉的事……」   這也歸她管?林大娘目瞪口呆,見他一副事情就是這樣子的樣子,不禁笑了一下,都懶得說什麼了,指著請帖說:「那這個呢?」   「晚上跟你說。」   「行。」他愛晚上說,那她晚上聽。   「晚上會有人跟人來說。」   「哦?」林大娘略揚眉,點了下頭,「好,那我等晚上。」   「那這個你得現在告訴我,他們現在婚否……」林大娘接著把丫鬟們中意的名單擺到了他面前,丫鬟們厲害,連名字都打聽出來了,但她怕以防萬一,怕把人家的窩給奪了。   這奪人家窩這種事,她可不能幹。   「都未,所有旗下壯士都沒有成婚,打仗,沒空。」刀藏鋒把名單從頭看到尾,「刀容呢?」   「刀容?」   「你丫鬟就沒一個看上他的?」刀藏鋒又把名單看了一遍,還是沒找到他的愛將,不禁皺眉,「他是我的將領,旗下第一勇將。」   「那個長老高的,半丈多高的?」都兩米出頭去了,這換在她那個年頭,都是高的離譜了好吧?他還壯,這人站那就很可怕了好吧?   「他英武,是勇將,更是猛士。」刀藏鋒皺著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下她身後隱藏在角落站著的大素小雅。   大素小雅縮了縮身子,把自己隱得更深了。   她們也不喜歡那樣的,太高了,看個臉都要搬個凳子。   「呵呵,」看樣子,小將軍以他的勇將猛士欣賞得很嘛,但不好意思,她的丫鬟還都是嬌嬌娘子呢,她也怕他一巴掌下來,把她丫鬟揍扁了,「是啊,看著可英武了,是勇將,是猛士,可以找個更美麗的娘子。」   刀藏鋒不由拿食指敲了敲桌子。   林大娘瞥到,當沒看見。   這要是有丫頭看上了他就算了,沒有,她還能硬給人配一個不成?她就這麼點丫鬟,刀家軍那麼多,都五百人去了,要是都配一個,怎麼分?   「刀容跟了我十年,也為了我旗出生入死了十年。」為了愛將,刀藏鋒抿了下嘴,抬頭跟他這小娘子求了情,「我看這幾天他知道你們這邊的意思,很上心。他脾氣也好,你問問你的丫鬟們,看是不是找他辦事,他都有求必應?他這幾天都不怎麼跟著我,專為她們跑腿去了。」   「呀?」林大娘回頭,看向小雅。   小雅點頭,跟林大娘唇語說這事她不知情,她出去問問。   她跟大素是不往外跑的,一直都是緊跟大娘子。   小雅很快就回來了,在林大娘耳邊說了個「是」字。   林大娘嘆了口氣,這個高個子單身漢啊……   「我再細問問,看有沒有屬意他的,不過,」醜話說在前面,林大娘跟他談判,「要是沒有,你也不能為難。」   刀藏鋒點頭。   「也不能不高興!」   刀藏鋒也點頭。   沒事,等會他就派師爺去教刀容,怎麼去訂一個,訂不到,那就……   林大娘哪知道他在想什麼,看他頭點的挺痛快的,還挺滿意,覺得自己還是比較具有嚴妻的威嚴的,嘴裡還碎碎念著,「這個家這點事還是得聽我的,要不你都不支持我,這家讓我怎麼當,你說是不是?」   刀藏鋒瞥她一眼,頷了下首。   回頭林大娘還只跟小丫這幾個大丫鬟商量這事,讓她們去丫鬟們中間問一問誰有點這個意思,但沒想到,馬上就有人開口了,開口的居然還是有婚約在身的大鵝,「我看他脾氣挺好的,幫我抬了好幾次水,我去前面打聽消息,他都幫我擋著路,還給我塞了好幾次吃的,有次還塞了一隻大燒雞,那油厚得把我衣裳都碰髒了,就是,我我……」   林大娘啞口無言,都不知道是不是要提醒她一句……   大鵝臉有點紅,「我先去找我大哥把婚退了。」   說著就跑出去,跑得相當快,大風一般疾快。   這拋棄人的速度,是不是有點快了?   林大娘沒想到跟她一塊長大的丫鬟居然是這樣的娘子……   她無奈,「小鵝,把你姐姐逮回來,還有,叫你大哥也過來,我先問問,急什麼急。」   她頭疼,這都沒問刀容同不同意,她就去退了,這是有多心急?   但這頭還沒等林大娘去問呢,小鵝還沒把姐姐逮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從暗哨的兄弟那得到消息了的刀容就跑著步就來了。   他出現在了門廊下,全身都是汗,也不知道是急的還是跑的,站在門廊下等林大娘被叫出來,見她高高站著跟他視線持平了,刀容朝她行了個半膝而下大禮,然後脹紅著臉就走了。   這是答應了?   但林大娘還是頭疼著呢,還好不久兩鵝跟著林福過來了,林福也是有點尷尬地跟林大娘說:「退也行的,那人是米行的一個老掌柜的小兒子,老掌柜的是家裡老人,我中意他家是我們林家的老人,資格老,但這人吧,是我有點逼著他們家娶的,原本想大妹嫁過去,處處就好了。但人家那好像也是不太願意,有點嫌大鵝年紀大。」   「誰嫌?」林大娘一聽,柳眉輕斂。   「都有點吧,」林福硬著頭皮說,「當娘的好像有點,兒子好像有點,那家是小兒子,頗受家裡疼愛。」   林大娘點頭,非常快地道:「那行了,退吧,小鵝那邊呢?要是這樣,也退了。」   林福尷尬地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妹妹們長相一般,年紀確實很大了,如果不是有大娘子貼身丫鬟的身份,那兩家連頭都不會點。   但嫁娶之事,成了婚,不管怎麼樣,這日子還是會過下去的。畢竟妹妹們是有身份的,時間長了,那幾家得了好處,心氣也會平下來。   但不嫁,也行。當時他也是不知道大娘子這邊還有刀家軍。   林福走了,林大娘也是暗鬆了口氣,她事情太多了,大小兩隻鵝的婚事她確實沒過問,畢竟人家是有爹娘哥嫂管的。   但她也是掉以輕心了,她早從小丫那就知道了,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聾婚啞嫁,很容易就嫁岔了。   「行了行了,也算你們有運氣。」看大小兩隻鵝可憐兮兮紅著眼看著她,林大娘拍了拍她的頭,「此事揭過,小鵝你去挑個,挑個愛乾淨的,就跟娘子之前跟你那些妹妹們說的一樣,好好挑,別挑錯了,錯了,你們自己也得給我咬牙擔著,不能跟我訴苦。」   一堆超高齡的大老爺們,沒他們挑的餘地,她們挑就行,不過挑錯了,她們也得擔著才行。   「還嫌棄我們呢?」小鵝扁嘴,還掛記之前她大哥的意思,「年紀大了怎麼了?我不嫁還不行啊。」   林大娘一看她還孩子氣上了,扭過頭就走。   **   這一府嫁娶之事只是刀家的事中的一樁,但這夜,小將軍的師爺們過來見她,等他們跟她說完太子和太子妃的性情以及相關等,她第二日就把邀約推了。   太子妃出身極好,是名揚天下,座下徒子徒孫無數的大儒的親孫女,說其人大氣,並且為人也不張揚,很少在外出面。她還是得過皇帝那位冷麵皇后親口誇讚的兒媳婦,頗有點不見其人,但盛名在外的意味。   她偶爾辦點小宴小聚會,辦的也不勤密,一年就五次,是有數的,而且每次她只請六七人,規格確實不大,有點像代替皇后娘娘接見下面命婦,見個面的意思。   而且,聽師爺們話裡行間跟她說的意思,這應該也是得到過皇后娘娘的默許的,只是沒有具體下過旨間罷了。但顯然大家心裡都有數,而且默認了這個事情。   但林大娘還是毫不猶豫地推了,原因很簡單,她剛進京,家裡剛辦喪事,不管這是宮中的意思也好,還是太子妃的意思也好,她不宜跟她們很快就打成一片——她現在什麼都不懂,一腳踏進去踩中了地雷怎麼辦?   他們刀府現在可是脖子上還懸著刀的。   但這廂她剛把致歉的帖子一送出去,第二日,她就收到了安王妃的信。   她的神仙姐姐在信中說,讓她找個時間,悄悄來安王府一趟,她有話要跟她說。   這信字跡和說話的語氣及落款都是林大娘熟的,她也沒多想,想怕是宜三姐姐有什麼事要叮囑她的,第二日上午,就讓小將軍派人把她帶了過去。   等一進了安王府,見到安王妃,再見到她宜三姐姐大著的肚子,和她叫來的六個說是她肚子裡掉下來的親兒女,林大娘直咽口水不已,轉眼再看向她神仙姐姐已經有點顯懷的肚子,眼睛都瞪直了。   「三……姐姐,」等小世子小娘子都在面前排排站好了,大的兩個世子還叫了她姨,林大娘結結巴巴開了口,「真,都你生的啊?」   她只知道三姐姐頭胎說生了兩個小世子,這另外這四個,咋來的啊?她也沒收到什麼信啊。   宜三娘也是半捂著眼,都不看她生的那幾個小討債鬼:「頭胎是兩個,次胎就是那四個被奶娘抱著的,剛過周歲,這四個太險,一直在保,國師說要養三年才能入碟通報祖宗,也不能隨便跟人說,也就沒跟你說了。這胎看來也不是個單個的,也在保著,沒法去看你。皇上前幾日跟安王說,回頭給我刻個嘉許碑,我讓安王等我這胎生完,把這碑立在我的墳頭前就行,省得再刻了。」   她冷冷說完,就聽丫鬟在外頭小心翼翼地道:「王妃娘娘,王爺說,您就讓他進來見見您的客人吧,他說他什麼都聽您的,您讓他跪著見也行。」   宜三娘跟沒聽見似的,轉頭對強裝鎮定的林大娘道:「你等會就要見到我朝最大的無賴了,不用說話,看他自個一個人作妖就行。」   果然,不等她說什麼,也不見宜三姐姐說讓人見,林大娘就聽門邊響起了爽朗的大笑聲……   「我聽說王妃在娘家最好的閨中密友來了,本王來見見貴客。」。 第59章   在林大娘心裡,她是把宜三娘當女神崇拜的,她與宜三娘從小來往,也共同經歷過很多事情,不是親人,也勝似親人了。想來宜三娘對她也如此,所以見她的地方一看就是她夏日平時寢臥休養、帶孩子的地方。   這屋間因此擺放的東西多,顯得不大,林大娘只見這王爺笑著進來,這笑聲還沒止,人就到她跟前了。   她都來不及看清人的樣子,就聽安王笑著說:「這位我王妃娘家地方來的娘子,你嫁的很好啊。」   林大娘眨眨眼,心想是應該還不錯吧?小將軍家裡再怎麼樣,他本人那模樣可是一等一的好,身材也很不錯喲……   她這剛要把人看清,就又聽安王說:「驃騎大將軍我是從小就認識的,打獵很好,打架也很厲害,本王就被他揍過。」   呃?   林大娘再眨眨眼,馬上下定了死心,聽三姐姐的話,死也不要張口。   這下她也是把安王看清楚了,非常俊秀的一個年輕人,非常的年輕,完全不像一個已經有了六個孩子的父親,且他嘴角眼裡全是笑,不說他的長相,光看他這等面相,就很讓人心生愉悅。   「他現在打仗也一等一的好,」安王朝林大娘豎起了大拇指,讚許道:「是我壬朝一等一的好男兒。」   這話聽著真讓人歡喜呀……   林大娘卻不敢高興,垂著半眼往她三姐姐那邊瞄,瞄到三姐姐面無表情,她馬上正襟危坐,眼全垂了下來,看著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呀呀呀,不得了了,三姐姐生氣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一點點表情都沒有。   「我前段時間還給你們大將軍求情了呢……」安王還說。   這是邀功?   林大娘有點坐立不安。   這個王爺跟她想的有點不一樣。   「你們是好姐妹,回頭啊,我就跟大將軍當好兄弟去,王妃你說好不好?」安王說著,已經竄到宜三娘身邊去了,還伸出了手,拳頭輕輕地打在了宜三娘的肩上,還彎下腰討好地跟王妃說:「你看,我什麼都聽你的。」   宜三娘別過了臉,不想看他。   林大娘也沒說話。   房間一下子一靜極了。   但也只靜了一會會,隨即就聽安王興高採烈地道:「王妃,知道你的好妹妹要來,我讓管家今日大辦特辦,擺了小宴,到時候讓你們姐妹倆好好聚一聚,你說我做的對不對?」   林大娘聽著宜三姐姐還是一句話都沒說的樣子,眼睛忍不住偷偷地往上瞄了瞄,正好看到安王蹲下身給宜三娘捶腿,嘴裡還咕噥著:「今日我還沒侍候王妃呢,真是不應該。」   說是這般說,他這手就捶了兩下腿,然後手就摸上宜三娘的肚子了,臉也蹭過去了,還拿耳朵附著肚子聽,輕聲呼喊,「孩兒?孩兒?!」   這時,宜三娘也是忍無可忍了,她指著門外,面無表情,字字都像是從牙關裡擠出來的:「你再不給我出去,我今日就帶著你的孩兒死在這!」   安王一聽,立馬就蹦起來了,很老練的樣子就跑到了門邊,但沒一會,又跟螞蟻似的竄回來了,站在奶娘們面前,理直氣壯地道:「那我今日還沒帶我的孩兒!」   兩個小世子這時候都已經拿小手掩住面,背過身了。   「帶走,全都帶走!」宜三娘咬牙切齒,手緊緊地扶住椅臂,這才沒抓起桌上的杯子砸人。   「聽到王妃說的沒有?走走走,快跟我走。」安王一得令,趕緊趕奶娘,還立馬牽兩個小世子,抓住他們的小手就跟他們抱怨,「我好歹也是你們父王啊,就是咱們都要聽王妃娘娘的話,那你們也得跟我親啊,把你們生下來,我容易麼我?」   他說著,總算出去了。   林大娘都懷疑,他要是再呆一下子,哪怕就一下下呢,她宜三姐姐都要找刀宰人了。   等安王走完,房間又靜了。   過了一會,宜三娘才疲憊地道:「去找管家,帶著人看住了,千萬別出事,不要往有風有水的地方去,讓他抱孩子的時候別動,他要是敢做別的,就說我已經死在屋裡頭了,讓他回來給我收屍。」   「是。」房裡的丫鬟已經召上人,急跑出去了。   「大娘子,過來坐。」   林大娘看三姐姐那副奄奄一息就差咽氣的樣子,趕緊一挪屁股就過去了,挨著宜三娘在她的軟臥椅上坐下了。   「三姐姐……」林大娘這時候還有點蒙。   在她心裡,能把她三姐姐未婚搞大肚子,比她小兩歲還能娶了她的安王,那叫一個霸氣沖天,揮揮手那就能讓人傾家蕩產,抄家滅族……   再差點,溫文爾雅也可以啊。   但現在這個樣子,林大娘真的是傻眼了。   林大娘幫她順著氣,宜三娘緩了一會才睜開眼,握住了林大娘的手,朝她搖了搖頭。   林大娘也就不動了。   過了一會,宜三娘說:「我不宜見外人,他過會就會過來煩人了,我們長話短說。」   「呃,三姐姐,我先問一句,那四個小公子,現在都……」他們被掩得很嚴實,林大娘剛才根本沒看清楚人。   「弱,都弱,天生的弱,一個太醫院半數的人守了他們三個月,才都活了下來……」宜三娘知道她要問什麼,苦笑道,「也是貪心的,孩子要,人也要,可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美事,孩子說是要過三年才能知道以後的事,現在就這麼養著吧。」   「那這裡是幾個?」林大娘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肚子,都有點不敢碰。   宜三娘拉著她的手,貼到了她的肚子上,又是苦笑,「才三個月就這麼顯了,少說也有兩個,要是這次從鬼門關走不脫了,我就當這幾年是我跟老天爺強要來的吧。」   「就不能……」林大娘本來想說就不能不要,但看著三姐姐的氣色其實還算好,這肯定是一堆人精心養著的結果,心想她人現在還在安王府呢,別人家的地盤,她也不能說這話。且孩子還在肚子裡,說明那就是要的,於是馬上道,「反正有了,上次都挺過來了,那這次咱們也挺住了就是。」   見她話鋒馬上就轉過來了,宜三娘嘆了口氣,緊緊了她的手,拉著她沒放,「不生也沒法子,好在安王也說了,生完這次,以後也不生了。」   說著,她神色也堅銳冰冷了起來,「三姐姐也就是見著你,隨便說說,死怎麼可能死,都把前胎生下來了,這胎我要是有事,我得讓安王跟著我一塊下黃泉才行!」   女神姐姐轉臉就霸氣起來了,林大娘趕緊點頭,「三姐姐,我覺得吧,咱是不能有事,要不便宜後面的人了,咱不能做這種虧本買賣,要是我,死都閉不了眼睛,真的,咽不下這口氣!」   宜三娘聽著嘴角也有了點笑,隨即臉孔放鬆,也變得溫柔了起來,「行了,不是讓你來逗趣的,這事,三姐姐心裡有數,也做了應對,你儘管放心就是。」   她沒什麼讓這個小妹妹擔心的。   「是了。」以前自三姐姐辦了畫坊後,是越來越厲害了。她手段也是刀起刀落很是乾脆利落,做事絕不拖泥帶水,比起她這種顧前顧後的,人家內心才是真絕色,林大娘不覺得在堅強這方面上,她能給宜三姐姐什麼支持,但別的方面,還是可以有一點的,「三姐姐,就是有什麼事,你覺得我可以做的,你就跟以前一樣吩咐大娘子就是。」   她這種顧前顧後的,有壞處,但也有好處,她做事總是背著留著三分退路,也就是說無論處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她都能找出幾分生機來,她手段多的很。   林家的家風就是,不管如何,活到最後,等待崛起的時機。   「嗯。」宜三娘了會,點點頭,「不說這些了,說我叫你來的事。」   「好,三姐姐你說。」   「太子妃前日給你發帖了,你拒了,是吧?」   「是。」   「這事你沒做對。」   「啊?」   「是皇后娘娘要見你,你躲不過的。」   「啊?!」   見小妹妹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宜三娘搖搖頭,「不過也沒事,這事我會幫你圓過來。」   「三姐姐,皇后娘娘為什麼要見我啊?」林大娘嚇的腦袋一片空白,她什麼時候招皇后娘娘惹皇后娘娘了?   她才進京幾天啊。   宜三娘淡淡道,「不是什麼好事。」   林大娘這下心啊肝啊都顫起來了。   只聽她三姐姐又淡淡道:「皇后娘娘那個人啊,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但凡讓她找上門的事,絕不是小事……」   林大娘有點害怕了,她懂啊,讓皇后娘娘找上門的事,哪有小事的。   見她縮了下肩膀,很害怕,但眼睛裡根本沒害怕的東西的樣子,宜三娘都笑了起來,她們江南來的小娘子啊,有幾個簡單的,「別聽錯了,皇后娘娘人是不錯的,只是她那個位置,不能夠只當一個好人,何況,是人都有私心,你是知道的。」   林大娘不敢說話,就點頭。   她承認她孬,不過,很多時候,也不是太孬,不對的就認孬唄,但要是被欺負了,哪怕是皇后娘娘出手——那也鬥一鬥見機不妙再逃吧。   「三姐姐,到底是什麼事啊?」這下林大娘是有點沉不住氣了,湊過腦袋小聲地問宜三娘:「這事還是有點關於我家小將軍的嗎?」   「聰明。」宜三娘摸摸她的頭,嘆息道,「你是真聰明,我啊,是盼著你進京,又不想你進京。」   她來了,她就有伴了。   可她來了,這能吃人的京城她一不留神,就會把她吃掉了。   「那……」林大娘也沒讓三姐姐說明白,她自己摸著往前進,「是敏郡王?」   宜三娘朝她輕點了點頭。   「嘿,」林大娘一聽,直起身子就拍裙子,「我說是什麼事呢,搶男人的事唄……」   她一猜對,就高興了,「三姐姐,皇后還管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啊?」   宜三娘一看她又小小地猖狂了起來,不由失笑,「這不是小事。」   「那是,郡王家郡主的事,那能是小事?小事也是大事啊!」林大娘笑著道。   「是大事,」宜三娘拉著她的手拍了拍,「你不知道,那小郡主,說是小郡主,也不是小郡主……」   「啊?」林大娘腦袋又快蒙住了,腦子閃得飛快,嘴巴也跟上了,「不能是小公主吧?」   見她把話一下子就說了,宜三娘又是笑了。   這小妹妹還真是十年如一日地信她,這種話也敢在她面前說,她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也不是,但也差不了太多,那小郡主是皇后娘娘嫡親妹妹的遺孤,在這世間唯一的一個孩子,唯一的一個,妹妹,就因為這是獨一的一個,可能比小公主還要重上幾分。」   聞言,這下,林大娘的臉是真正地苦起來了,人家的來頭有點太大了。。 第60章   這廂,宜三娘又在她耳旁附耳輕言:「這麗怡小郡主是當年敏郡王抱在身邊養的,非敏郡王親生。」   咦,非親生,抱在身邊養的?看來又是一段皇室辛秘了。   林大娘頷首。   「告訴三姐姐,你現在是怎麼想的?」說的差不多了,宜三娘問了一句。   林大娘剎那乾笑。   這話要是小將軍問她,那肯定答:妾害怕,妾鬥不過,妾要逃。   但面對三姐姐這種知根知底的,這時候又是說正經事呢,插科打諢耍嘴皮子就不好了。   皇后娘娘她確實是怕,一國之後,誰不怕?要是都不敬畏著點,那這國家的皇后也是白立了,她的威風可也是國家之本。   但人還沒見呢,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個什麼樣,就慫得要認栽了,那也不是她林大娘啊。   她一般是看人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她,才會想也不想就逃的。   再則說了,皇后娘娘固然是皇后娘娘,那就是說有些事她幹起來多的是人幫她做,但有些事,也是她這個皇后娘娘不能做的。至於暗底裡使手段做點什麼?誒呀,不管什麼年頭,能成點事的誰暗地裡不做點事啊?赤手空拳能打天下的,那都是唬人的。   使手段啊,她熟啊,見招拆招唄。   一看她乾笑,宜三娘就知道她在想什麼,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不要輕敵。」   林大娘搖頭,笑意吟吟地說:「三娘知道,三娘這命啊,寶貴著呢。你也知道,當年我爹為生我有多辛苦,我可是答應他了的,此生定長命百歲。」   她確實惜命,她命可值錢著呢。   「那三姐姐,」林大娘這心中已經是有了成算了,這廂主動性也佔據上風了,還問:「那你猜,皇后娘娘主要是個什麼意思?」   見她這小臉意思性苦一下就沒了,宜三娘輕打了下她的手。   太膽大包天了。   林大娘訕笑,「這不,我從小就這樣嘛。」   只要事情一旦想做,那就雄糾糾,氣昂昂地去了。   途中要是說我好害怕,那也都是她太愛裝了,非要披層弱女子的皮當偽裝,騙別人。   「皇后吧,」宜三娘搖搖頭,表面上是不認同,但心裡是輕鬆的,她這小妹妹,從來就不是一般女子,別的人做不得的事,她不知做了幾許。她小小時候,不就是這般對她的?誰都忌她這寡婦如晦神,就這小娘子成天高高興興來找她玩,「之前說了,人還是不錯的,處事公平。」   「那不錯呀。」林大娘點頭,「那這事,怎麼就……」   怎麼就不公平了?「是因私心?」   林大娘心裡琢磨著,人也靠近了宜三娘,又輕言道:「到了那個位置,私心太多,活不下來吧?」   皇上允許自己有個私心太多的皇后嗎?   這廂,聽到自己房裡有了點動靜的宜三娘又是搖頭,這次,她重重地拍了下林大娘的頭,輕道:「不可隨意揣測上意。」   說著,她眼睛往旁邊溜了溜,又朝林大娘搖頭。   林大娘一看,就心裡有數了,可能隔牆有耳。   她趕緊坐直身,笑著道:「反正我相信皇后娘娘公正公平,也會這樣對我的。」   見她一下子就又嚇直了,宜三娘也是好笑,心想以後還是得多找她來安王府,知道安王有多邪性了,也就會好了。   她點頭,「你所說的也不假,皇后娘娘要見你,不過是麗怡小郡主,在你那驃騎大將軍與你的洞房夜醒過來後,就進宮在她面前一哭二鬧三上吊,日日復而往來,也不見死,皇后煩了,勉強答應了她……」   也不見死?三姐姐這話說的,也是太敢說了。   不過要是死了,多好。   而且,聽人洞房醒了就進宮鬧,這也是好著急。   沒見面,林大娘就能大概猜出點這小郡主的性子了,可能從小就受寵,也沒人願意管束著教,就有點唯我獨尊,什麼事都得以她為中心了。   「皇后那,」宜三娘聽到了點動靜,也就不讓林大娘說話了,她自己來說:「我已經跟她說了,過幾天,我要進宮去看望她,就把你也帶進去讓她見一見你。」   「你帶我?」這下林大娘喜的眉頭都飛起來了,但隨即又皺了眉,看著宜三娘的肚子,「怕是不行。」   「沒事,安王帶我進去,他會找人抬,」宜三娘說了一堆話,也有點累了,靠著後面的軟枕閉著眼淡淡道:「這一趟我是無論如何也要帶你進去的,你是我的小妹妹,我不護你,護誰去。」   林大娘聽著點頭,但也沒說什麼。她老覺得這話怎麼就不是說給她的?三姐姐對她是好,但這樣直言相語,這不符合三姐姐淡然鎮定的性情啊,她女神從來不是什麼肉麻兮兮,跟人說我對你好的人。   她所料不假,這廂安王妃休養的房間裡的小暗室裡,安王拍了下他不成器的小世子的小短腿,訓斥道:「讓你動!我就聽聽你娘是怎麼想的怎麼了?」   虛歲已有六歲的大的那個小世子朝他也壓著聲音,童聲稚嫩地道:「孩兒沒動,是父王你自己敲了下牆。」   「我不小心碰到的嘛。」被揭穿的安王苦著臉,又附耳去聽,見沒聲了,跟兩個小世子訴苦:「你們娘又不說了,唉,幹嘛進宮啊?好累的,累壞她了,我們怎麼辦嘛。」   見他說話聲音都正常了,大世子搖搖頭,也恢復了平時的聲音,「母妃心裡清楚的,她願意去,心裡高興。你如她的意,她只會更高興。你這是不高興,又跟我們說的,她只會不高興。」   「進宮好啊,見大伯伯,」小世子點頭,「我也要去啊,跟大伯伯討點賞。」   他們是雙胞胎,本來只能封一個世子,但封了兩個世子,這是安王在他皇兄殿裡打了一夜的滾滾回來的。但兩個世子只有一個有封地,小的那個沒有,所以安王從小就教小的沒那封地的那個,一進宮就要去大伯伯那打秋風,為未來做儲備。   「乖了。」小世子這麼受教,安王心裡很欣慰,摸摸他的頭,「就是要這樣,隔幾天父王要是忘了帶你去,沒空,你自己也要去,你路熟,你知道怎麼走的。」   「是的。」小世子盤腿坐在軟蒲上,點著小小腦袋。   他也很憂愁他的以後。   「好吧好吧,一起去吧。」安王也知道王妃做的決定,他是沒辦法的,只能聽她的。他拉著兩個小世子就起來了,推開暗室的門,進去了王妃見客的房間。   一見到面無表情看向他的王妃,他連忙笑著道:「王妃莫擔心,那幾個小的,本王已經讓奶娘抱他們回去睡覺了,沒見風,我讓管家仔細跟著。」   「母妃,玉姨。」小世子們已經跑了過來,還朝林大娘拱了小手,兩兄弟排成排,安靜地坐在了安王妃的一側,笑嘻嘻地往他們父王望去。   他們小臉神採飛揚,小小年紀,就已經俊秀非凡了,且一身的靈活氣,林大娘一看就知道這是她三姐姐親手教的結果。   要是換安王來教,光想想她都想狠狠打一激靈。   「王爺。」林大娘這次總算能站起來,給安王行了個福禮了。   「坐,坐坐,你坐你的。」見王妃冷冷地看著他,被她看焉了的安王又捨不得離去,挨著離王妃最近的那張椅子坐下了,硬著頭皮跟王妃說:「你累了吧?要不就別留客了,請大將軍夫人回去,你休息會?」   「他根本沒打算留你的飯,我也就不留你了……」宜三娘撇過臉,看著林大娘淡道:「日子定在三日後的八月十日,你回去準備準備。」   「本王也會幫你的。」安王趕緊示好,他對王妃虧欠良多,於是天天都是在討好她。   「是,那三姐姐,我走了。」   宜三娘頷首,「回吧,安王,你去叫大管家的過來,送我小妹妹出去。」   「是,這就去。」安王一聽有吩咐,立刻精神百倍抖擻了起來。   等到大管家的來,送了林大娘,宜三娘總算是安心地躺到了床上閉了眼假寐,安王把小世子們轟出了門去,小心地給她蓋著薄被。   他也要走的那時,宜三娘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輕嘆了口氣:「陪我坐坐吧。」   安王趕緊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他此時臉上已經沒有笑了。   「我知道你心裡慌張,」宜三娘拉著他的手放入被中暖著,又閉上了眼,淡淡道:「這次我還是會沒事的。」   都做了決定,她只能沒事。   安王愧疚地低下了頭。   「只是,我現在有著孩子,這府裡的裡裡外外都得你一人擔著,」安王靠了過來,宜三娘偏頭讓她的小丈夫俯過來靠著她的肩,嘴裡依舊淡道:「皇上一直跟你親,你啊也是真把他當哥哥,骨肉親情,我是不會讓你為難的。就是大娘子那,你要幫著我一點,當年我那麼難,也是她幫著我挺過來的,你要代我還了那份情,知道嗎?」   「知道了。」安王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肩,在她的肩頭悶悶道:「我心裡清楚,這局勢我盯著呢,不會讓你的小妹妹出事的。」   「唉。」宜三娘輕嘆了口氣,睡了過去。   如果不是他還對她有著這幾分真心,這一道道死門關,她是真不想闖啊。。 第61章   林大娘出去上了馬車,臉上還帶著點笑。   她長相清豔,氣質又溫婉大方,亭亭玉立站在那,尤其臉上要是還帶著點笑,別人是從她身上看不出什麼來的。   她外表太具欺騙性了。   即便是小丫她們這些從小隨她長大的,也如此,當她們娘子想讓她們什麼都看不出來時,她們也無法察覺得出什麼。   王府規矩嚴,管的也嚴,小丫她們沒被允許近宜三娘休養的屋,遠遠地隔著幾幢屋子就停下了。也就根本不知道林大娘在宜三娘屋裡的事。   等她們娘子微笑著上了轎,直到回到府裡,她們都沒感覺出出什麼不對勁來,等到娘子揮退她們要跟小主子說話,且讓她們把暗地裡的那幾個哨丁也轟出來看住的時候,這才隱隱約約感覺出可能出事了。   關起門來,林大娘也沒著急,等外面小丫來報了外面安靜了,等小丫走了,這才把事情源源本本從頭到尾都跟小胖弟道了出來。   末了還不忘教育弟弟:「你看看,三姐姐對姐姐多好?做人吶,還是要按著心走,心裡想親近的人,別管別人怎麼說的,咱們想怎麼來往就怎麼來往,被人說幾句怎麼了?還能掉塊肉不成?」   想想,頓了頓,嗯了一聲,「掉塊肉也行,我看你再減點也好。」   「姐姐!」見她這時候還說這些玩的,林懷桂這腦上的毛髮都要炸了,「現在這不是最要緊的好不好!」   「最要緊的我知道,」林大娘白了他一眼,「大驚小怪的幹什麼?」   「你就不怕?」   「有什麼好怕的,」林大娘在弟弟面前,也就不怎麼裝了,這時淡淡道:「就是皇后的外甥女而已,我看她這樣肆無忌憚的,說是受寵,也未必,要是真有心疼她的,不會讓她這麼橫衝直撞。這搶人丈夫搶的這麼明目張胆的,還是先前想過來看過人,確定快死了又不要了的。現在回頭再搶,她這麼鬧,難道就因為她是皇親國戚就有道理了?」   林大娘看著弟弟,「你別忘了,你姐夫還是從一品的武將,他要是這節骨眼上休了我,再去娶那小郡主,我看這仗他也別打了,當什麼男人啊。」   一個武將要是這點骨氣都沒有,打個屁的仗。   「姐姐,根本也不是這事好不好,你就不怕他們使別的法子?」林懷桂一身之學,都是南宮宇堂所教。南宮家族百年前原世代是皇帝老師,後來慘被鬥出京,這才隱於了民間。他這耳朵從小從他老師那可是聽了不少有關於前朝今朝的陰私事的。這廂他乾脆到了他姐姐人前,半蹲而下拉著她的手輕聲著急地道:「我怕有人使那等招術,先是為難你,再是講和,把人抬進來與你平了。」   那時候為了擺脫施壓也好,還是迫於皇后威嚴也好,結果絕對可能會息事於人。   平妻?   林大娘這下完全明白了。   她根本沒想到這事上來。   她不由輕拍了下小胖弟的腦袋,贊道:「你果然是姐姐的貼心小棉襖,帶你進京沒虧。」   「姐姐……」見她還鬧,林懷桂握著她的手直往額頭上敲,著急萬分,「問題是,刀府已經不一樣了。如果那位是外甥女,又是郡主之身,抬進來當平妻,於外於裡也說的過去,有個說法。且有關她的人都會樂觀其成,郡王,太子,都如此,你是不懂,太子已結冠上朝了,他很多事都很著急你知不知道,他現在已經找上了姐夫你知不知道!」   「也是太著急了,我看安王樣子長的好顯年輕,再活個七八十年我看行都。」   「那是安王!」   「安王都如此,皇上能不麼?」林大娘摸摸為她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的弟弟,滿意地拍了拍他的小臉,「行了,你這麼一說,姐姐也得做點打算了。」   說實話,一進京城,不是府裡陰私小事就是被人搶男人這種事,她都有點煩。還不如她在悵州的時候,算算帳,去田地裡走走,看看禾苗長勢來的有趣。   只要禾苗長的好,來年就有很大的進帳,勞動能得到成果,這讓她能感覺到強大的喜悅高興。   不像京城這些事情,都是相互折磨,再互相虧損,比的都是誰能讓誰更難受些,太容易讓人鬱悶了。   不過,她這人不太愛招人,要是有人招她,要讓她躺平了認栽,那也太難了。   慫鬼從來只是他們林家人披的一張皮而已。   「什麼打算?」   「姐姐這邊有三姐姐幫著,但是吧,人情這個東西,你要是擠著用,用用就沒了,再說了,我對你宜三姐姐也是一片真心……」確實是一片真心,她對總是會包容幫助小娘子們的女神三姐姐從小到大都是崇拜仰慕,真的不能再真了,她對小將軍都沒有過這種心情,「肯定是不能緊著她讓她幫的,任大人那,是個好幫手,但他吧,現在比以前穩太多了,事情不見個分曉,他肯定也不會輕易出手,這個得用到最後來用……」   「是。」林懷桂也贊成。   「家裡的人吧……」   「我稍後就去吩咐他們……」   「就不要動了。」林大娘打斷了他的話,笑著跟這為了幫她還真是什麼都不顧的弟弟,「沒必要以卵擊石,要不,死了也是白死,沒有意義。」   林懷桂語塞,想不出話來反駁。   因為這是他們爹爹生前經常跟他們念叨的話,沒有意義的事,絕不能做白白的犧牲,要對的起為你做事的人,他們才會對的起你,不要隨隨便便就讓他們去送命。   「其實,姐姐有一個很好的辦法。」   林懷桂抬頭看著他姐姐,全神貫注地聽。   林大娘眨眨眼,笑顏逐開:「靠男人啊,靠你姐夫。」   她豪氣地道。   林懷桂哭笑不得,「姐姐!」   「我說的是真的,」林大娘拉了他起來在身邊坐著,「我不是京裡人,林家也不是什麼大貴人家、世家家族,我們林家的實力就是擺在眼前的這點,這等時候,他要是不幫,我嫁他這件事,也就沒什麼意義了。如此,就是被鬥敗下堂,我也覺得沒什麼好可惜的,小命要緊。」   她這話說的萬萬不假,一直以來,都是林家在付出,她在為他打算,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得她片面在付出的話,那麼這段婚事於她,於林家沒有絲毫益處,儘是壞處,那不如壯士斷腕,保命方為上策。   有命,才能重頭再來。   林懷桂一時無言。   良久,他輕頷了下首,「是的,姐姐,懷桂也想通了,如果這事姐夫不出手,那就是說他沒有保你的力量,也沒有保你的心,什麼都沒有,我們林家是要早做打算了。」   就是如此。   林大娘笑著點頭,「聽聽你姐夫說什麼吧,誒,小將軍……」   她朝門外喊,「你趕緊進來,跟我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門打開了,聽他們姐弟說了小半天的刀藏鋒走了進來。   林懷桂卻嚇著了,「姐,姐夫,你不是去兵,兵營了嗎?」   「肯定是咱們家的叛徒叫回來的。」林大娘抬頭,看著外面的梁上笑嘻嘻地道:「小胖子呀,給姐姐備個好罐,回頭姐姐挖對綠招子醃了做頓好菜,給你下酒吃!」   梁上吹著小風的人聞言輕哼了一聲,轉過了背,睡覺!   越大越厲害了!還好他老在那小子面前說她婉約賢淑、美豔不可方物,騙了她那沒見識的小將軍娶了她。   **   小娘子笑顏如花看著他,神情明快,眼角眉梢都是笑,也都是風情。   多看兩眼,刀藏鋒也是無奈了,按她朝他招手的意思,坐在了她弟弟讓出的位置上,坐在了她身邊。   他懷疑只有她弟弟讓位置的時候,他才是那個重要的。   要不,林家才是她的一切。   不過他現在也無話可說。   如烏骨所言,你現在什麼都沒給她,從頭到尾,你就沒給過她想要的,孬,沒種,也沒用,活該。   「姐,姐夫。」林懷桂道行還淺,也沒有他先生和他姐姐那樣不要臉,這時候背地裡剛說過人壞話的他訥訥地,臉紅著,叫人還結巴。   「小將軍,趕緊說個話,表個態……」林大娘捏了下小將軍的手背肉,就這點她捏得動,也捏得疼。   刀藏鋒看了眼她,剛才動不動威脅他就要走的人是她吧,她就沒點怕他的?   「趕緊,別看我,看我我也不會臉紅,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你以後要是這麼想我的,也跟我說說,我馬上就把位置讓出來,讓麗怡小郡主來坐。」林大娘笑意吟吟地道。   刀藏鋒這下莫名不敢看她了,轉頭對小舅子淡道:「這事如你姐姐所言,只有我表態,才能解決根本,我不明言拒絕,他們還是會想塞就塞,這不是你姐姐說幾句話,做幾件事能解決得了的。」   就是如此,根本就在他這嘛,林大娘點頭不已。   哎呀,她這小將軍也是個明白人嘛,她都也有點崇拜仰慕上他了。   不過,要是再威風點就更好啦,愛上他也就能容易點。   「八月十日我也會進宮,剛才我已經著人往宮裡送帖子了,皇上那應該會在那天接見我,」有熱鬧看,想來皇上也會滿心歡喜,「到時候我會有辦法讓人死了心的。」   「讓人?讓誰?」   刀藏鋒看向旁邊微笑著插嘴的小娘子,定定地看了她幾眼,出言道:「你是不是生氣了?」   林大娘馬上雲淡風輕,彈了彈裙子上的灰,看了看她被修得完美無暇的手指頭:「沒有的事。」   看來還是如烏骨所言,她怒了,火大了,臉上眼裡全是笑,但心裡就差殺個把人洩洩火了。   例如先殺了他。   他伸手握住了她在他腿旁的手,握在手中輕捏了一下,嘴裡跟小舅子接著言道:「到時候我會有辦法讓敏郡王家的麗怡郡主死心的。」   說著他撇頭,看向她那方,「是這個名字吧?」   林大娘狠狠地從他的手中抽出了她的手,握著手不斷地揉著,冷笑道:「你記的倒挺清楚的嘛。」   林懷桂這時茫然地站在一邊,也是看不懂這眼前的一切了。   姐姐剛才不是在笑著?   姐夫不是如她所意,答應了會讓人死心嗎?   怎麼姐姐突然就生氣了?   有沒有人告訴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62章   林大娘在王府猜出事情後,心裡就一直在壓著股火,這股火從出王府門時就蹭蹭蹭地往上漲。   這婚事自然是她林家求來的,她自是已經做好了不是來遊山玩水,風光無兩的準備。   但憋屈成這個樣子,還是讓她相當惱火。   其實事多點,她不煩。但小將軍是個從小讓她當拿私房錢接濟著的人,說明白點,她先是可憐敬佩他,但精心對待這麼多年,就是養只王八都養出感情來了,何況是個讓她掛心不已的人。   現在這王八蛋被人惦記,這讓她相當惱火。   而且她還不能因此扇小將軍兩耳光,因為不是他主動招的,這讓她更是憋火。   更惱火的是,這一切她誰都不能說,因為這都是些說不得,說了別人也沒法懂的小情緒。   他這一問,她這壓著的邪火也出來了點。   而且,她現在確實是要就這事跟小將軍把很多事情說清楚,講明白開來才行——她不想忍了。   他們兩個人要是湊合在一起過,自有湊合過的過法。   但要是心心相應,想讓她憐惜他,甚至愛他,那這過法,就很不一樣了。   「你先出去,我跟你姐夫有話要說。」林大娘指著門就對一張茫然臉的小胖弟就說。   懷桂當場就急了,「姐姐你別打姐夫啊。」   林大娘氣笑了,「他牛高馬大的,我怎麼打他?」   這才在刀府住幾天,這心都偏成什麼樣了!   「那你也別打。」林懷桂對他生氣的姐姐說打就打的本事那是一想想就心有餘悸,想摸屁股。   「不打,出去。」見小弟還摸屁股,林大娘都要被氣笑了,沒好氣地道。   「哦,誒。」林懷桂一步一回頭就走了。   「關門。」   「誒。」走到門邊還得了句話,林懷桂趁關門的時候,給他姐夫連著拱了好幾次手,希望姐夫多多擔待點。   刀藏鋒淡定看著他把門關了。   這日正當午,太陽掛的恰恰好,陽光透過縫隙鑽進來,讓屋裡的一切都處在明亮當中,皆一目了然。   門一關,刀藏鋒就轉過了臉,看著他這時臉上已經沒了笑的小娘子。   林大娘也不裝了,難得的露出了點疲容,「這事應是三姐姐一得了消息就知會我的,難為她對我這般有心。」   刀藏鋒頷首,確實如此。   那安王妃對她不是一般的掛心,其殷殷關懷之情,頗有點像護犢子的意思在這裡頭了。   他現在都好奇,他這小娘子,是怎麼那般得安王妃的心了。   「小將軍啊……」   「在。」   林大娘拿起一直沒喝的茶喝了一口,喝完也放在手中拿著,沒放,「剛才我是真有點生氣的。」   「嗯。」被烏骨叫回來的路上,他聽烏骨跟他言道說她生氣了,氣得相當兇,他就問烏骨她為什麼會生氣,因為他絕不可能娶小郡主,要娶早娶了,也不會設計裝死讓她嫁過來,小娘子應該知道。   烏骨說你應該高興,喜歡才生氣,不喜歡,她才不會管你被幾個人喜歡,被幾個人搶。   所以刀藏鋒從路上到現在,一直很心平氣和,覺得她這種生氣法,也挺好。   但生氣總歸不是好事,他也不能多說,就聽她怎麼說就是。   「你聽我說……」   「好。」   他打斷了她,顯得有點迫不及待要聽她說是的,林大娘嘴邊不禁有了點笑,都被他逗笑了。   她也笑了起來,這次是真沒帶著火氣了,她道:「我要跟你認真說點事。」   「你說。」刀藏鋒靠近了她,他高,並且強壯,因為是軍將,一軍之首,他坐姿也向來筆直剛正,這廂他朝她側彎了點腰,頭也低了些,讓她平視著他。   「多謝。」他如此遷就,遷就得這般明顯,林大娘還是忍不住動容了。   「沒有的事,」刀藏鋒淡道,「你說。」   她是他的小娘子,有些事,他只是不懂,並不是不願意去做;有些懂的,也不是不願意給她,而是真沒到那個時候,他在戰場打了近十年,這才是頭一次在京呆這麼長的時間,很多東西他暫時謀劃不過來,短時間內也拿不到手,沒法給她。   「我就不跟你兜圈子,說些沒用的了,咱們啊,以後在一起過日子,有兩種過法,」林大娘說著都嘆了口氣,她終歸是動心了,她還以為在她身上是沒有愛情的,但騙誰呢?這樣的男人擺在眼前,睡在身邊,她怎麼可能不動心?所以她只好扒拉一翻,這算算,那算算,終於扒拉出了一個事先就說清楚的道,「一種過法就是我當一個好將軍夫人,你抬平妻也好,你納妾也好,我都無所謂,我只要有這個身份,你尊我敬我,把該我的都給我了,我肯定不會找你麻煩,也會把你的家打理的好好的。」   「但是?」   「但是,」聽他說但是,林大娘又笑了起來,她聽說烏骨叔沒少教他,但這教的也太好了點吧?她那骨頭叔啊,還真是為她操碎了心,做盡了一個當義父的所有能為小女兒做的事,「但是,這個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我把你的家打理好了,那就是盡了我當你夫人的責了,私底下我想什麼,我做什麼,你是不能過問我的。」   「這個不行,另一種是什麼?」不容她細說,刀藏鋒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另一種就是,你能過問我,但我也過問你,例如像小郡主這種事,」林大娘說到這,臉上那點小疲容就沒了,且別說疲容了,這時她下巴都抬得老高,嘴角眉梢皆是傲然的冷意,「要是你沒錯,不是你主動招的,來一個,我滅一個!要是你主動招的,那你別指著我去滅這些人了,我先滅了你!聽懂了沒?」   「聽懂了,那就這個。」刀藏鋒看她下巴都抬到他臉前了,很想撲過去咬她一口,但還是忍住了,淡淡道。   「答應了?」   「答應。」   林大娘一聽,立馬笑開了,此時畫風立刻一變,手中的茶也端過去了,「哎喲,口渴了吧?喝口水。」   這變的也太快了,刀藏鋒真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接過她手中的茶,沒先喝,而是看著她道:「這種的,包括有茶喝?」   「包括包括,」林大娘很大氣地道,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哪見剛才那抬起下巴就要扎人的傲氣,連傲氣都跟沒有過影似的,「還有更多的,你以後就知道了,我這個人特別的大方,我告訴你,我們林家人啊,別的不多……」   「就是錢多,糧多。」這個他早知道了。   著實被他逗著了,林大娘抖著肩膀笑了好幾聲,咳咳了兩聲才忍住笑意,「別嫌棄,民以食為天,打仗更是不能缺吃的。」   「沒嫌過。」見她是真笑了,刀藏鋒忍不住輕拍了下她的頭,「你就等等,以後會好的。」   他會把她想要的一切都給她的。   林大娘不傻,能大概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她搖了下頭,笑著告訴他,「別的確實很重要,處境好了,人才更容易高興。但那些以後僅在以後,我從來不覺得為了以後那些虛的浮的,近在眼前的這些高興就不重要了。現在,我不要你的多的別的,你只要只有我一個人,我就高興了,別的沒有我都行,只要你是我的。真的,小將軍,對懷玉來說,你就是我自己最想擁有,自己獨佔,最容不得別人染指的奇珍異寶……」   林大娘還沒說完,就被人死死地抱住了。   這懷抱很堅牢,但林大娘還是掙扎著把話說完了,「你要是被人染指了,我告訴你,我也是翻臉會比翻書快的,這寶貝也能立馬變狗屎,唔……」   這一次,被堵住了嘴的壬朝東北最大的地主婆,終於沒聲了。   這屋子總算安靜了。   **   要進宮,林大娘這頭也是先告知了刀二夫人,刀三夫人。   二夫人和三夫人是被她請來,一同被她告知的,兩人也是嚇了一大跳。   兩個夫人都不是沒腦子的人,可能也是一直過的是提心弔膽的日子,頭一個想的這絕不是什麼好事,再想想,居然也想到了郡主那塊。   「莫不是那郡王家出么蛾子了?」三夫人當場就道。   林大娘是真真佩服這三夫人,她都是三姐姐帶著她她才猜出來的,不由欽佩地朝三夫人看去。   「不要臉的。」三夫人一得到肯定答覆,當場就變了臉。   這些個賤蹄子,就是見不得他們刀府好,他們刀府這才安寧幾天?   「不能讓她進門。」三夫人都沒看林大娘,跟二夫人道,「二嫂,我把話擱這了,她要是進門,她頭天進來我就撕了她生吃,省的日後她來蹂*躪我等。」   林氏娘子是個好的,家門不高不低,而且,這人一看心就在她大侄兒身上,人聰明,也拎得清輕重,家裡更是家底奇厚,他們刀府那大將軍裝死娶她進來,看來也不是在胡鬧,由她當家是最好。   「你擱我這有什麼用。」二夫人淡淡道,看著林大娘,「想好對策了?」   「大郎說,他會讓人死了這條心的。」林大娘笑著道。   「那就最好。」二夫人點頭,這才朝三夫人看去,「就不必要逞那麼多狠話了,家不一樣了,別那麼多戾氣,嚇著新進來的小娘子們了。」   「你們心裡有划算了,我放心你們,也不多問,」二夫人又朝林大娘淡淡道,「我們兩個大概是什麼人,你們小兩口也清楚,有什麼事要我們做的,出頭的,只管跟我們說,該我們做的,我們不會推拒。」   三夫人也直接點了頭。   林大娘一看府裡這兩位女性長輩這態度,也就知道這家裡她是不用擔什麼心了。   大難過後的刀府,留下來的人的心還是齊的。   有這股勁,很多事就好辦多了,至少到時候要是有什麼群戰,無論男男女女他們都有拉得出去迎戰的人手。   至於刀府的臉面,林大娘暫時也沒打算要了,先把刀府立起來再說。現在刀府這麼多的人,這些人的以後、前途,現眼下可都是沒譜的事。   小將軍說了,他在京的這段時間,一定得把刀家軍裡面已經能獨擋一面的將領安排到位,這才能挪出位置,他才能在需要他出戰的時候,能帶著新的刀家軍去戰場磨練,拼殺,博新的前程。   這廂有了刀二夫人,刀三夫人的幫忙,林大娘也懂得了一些宮中的規矩。   二夫人三夫人其實也沒進過宮面過皇后,刀家這些年太落魄了,連刀李氏嫁進刀府一輩子,也就去過一次宮宴,還是遙遙坐著,連皇后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楚。所以宮裡的規矩她們也不是全懂,大都都是聽人說的,但她們是老京城人,娘家門戶不高,但也是有門戶的人,她們有門道,這下手頭更是寬裕了更好辦事,很快就找到了宮裡出來的老人,問了幾個人,也是把皇宮裡的那些規矩避諱都弄清楚了。   這些其實是林大娘去安王府借個人就能辦到的事,但林大娘沒這麼做,一是不想勞煩這個時候在養胎的三姐姐;二是也想通過這些事來,讓其實有能力的二夫人和三夫人一起與她做事。   刀府這個家,她沒想獨立承擔,更沒想獨佔,她唯一想獨佔的,僅僅是小將軍這個人而已。   這頭刀府已經為進宮準備起來了,那頭皇宮裡,皇帝跟他最寵愛的小弟弟安王一道用著膳,還勸他小弟弟吃慢點。   「在王府裡,王妃連吃的都剋扣著你的啊?」見他狼吞虎咽的,勸也勸不聽,皇帝忍不住說道。   「沒有的事,哥哥您別老挖陷阱讓我鑽,讓我王妃蒙冤……」安王咽下嘴裡的肉,騰出嘴跟皇帝說:「您也多吃點,別老看著我。」   「朕剛吃了一碗了。」   「再吃點。」安王把他大碗裡的飯給皇帝拔了一大半。   「沒規矩。」皇帝訓斥道,但還是端起了碗,美美地吃了起來。   他以前受母后的罰,一天一口飯都吃不著,吃的都是他小弟弟碗裡省出來給他吃的。他以前都沒嫌棄過他這弟弟的口水,現在再說嫌棄也來不及了。。 第63章   皇帝每到夏末,胃口就不太好,每每這個時候,安王往往就會往宮裡跑的勤快點。   安王在皇帝繼位後說要去他的封地,說要去遊蕩山水,十多年都不在京城,也不怎麼回。那些年皇帝的苦夏,愁壞了皇帝身邊侍候的人。   現在安王好好呆在京城,哪怕他時不時要犯潑皮無賴,宮裡的人不會說什麼,皇帝更是樂呵呵地看著他耍無賴。   安王離開他早,十三歲一點就走了。   京城是安王的惡夢,他要走,皇帝也沒攔,就讓他去了。   想不到人還有回來的一天,只要人回來了,對安王,皇帝總有著比對常人多幾分的耐性,哪怕對他那些兒子們,他都沒這好脾氣。   「吃肉。」皇帝吃著,安王還給他夾了塊肉。   皇帝抬眼,見他大口也吃著,忍不住笑了。   他們兄弟倆放到母后膝下養的時候,他已經十歲多了,他這小弟才三歲,宮裡最小的小皇子之一,人也木木呆呆的,可好玩了。   但當時早年喪子的皇后早就因宮中齷齪不能有孕了,被父皇送了很多宮妃的兒子到她膝下養,他們送來之後沒多久,就更是多了起來。皇后膝下兒子成群,個個都在討她歡心,木木呆呆哪有什麼活路,他這小弟弟也就很快變得聰明了起來。   他那個時候鋒芒畢露,得父皇歡心,以為有了父皇的寵愛,一切無憂。哪想得了父皇的歡心是遠遠不夠的,母后有的是讓他不高興的法子。   而父皇因對母后心存愧疚,她折磨誰只要不折磨死,他都只會睜一隻眼閉一眼,並不會過問過程。   他弟弟那時候才多大啊,六七歲的小孩,為了讓時常受罰的他有口吃的,為他求情,自己摸索著耍寶,討皇后的歡心,生生給他們兄弟倆討了一條生路來。   最後,為了讓他好好登位,他這小弟弟親手把他耍寶逗了很多年開心的母后殺了,遠走他鄉。能再見到他,等到他回京,皇帝不知道有多開心。   「看著我幹嘛,吃。」安王看了眼他笑看著他不吃飯的皇兄,搖搖頭,「哥哥,不是我說您啊,您老天天這樣笑啊笑的,把您的那些臣子們都嚇傻了。」   「本來就是傻的。」   「哪能都全傻啊,我看都是您嚇傻的。」   「哪能?你這是小看他們了,都是裝龜孫子糊弄朕呢,一個個手底下可能背著朕幹事了。」   「反正我是不懂了,」安王把最後一口飯乾乾淨淨吃完了,擱下碗筷,接過內侍的茶水漱了漱口,「這朝廷您自己的,您自個兒看著辦吧。」   「朕自個兒看著辦啊?」皇帝似笑非笑地看著安王,「你不管啊。」   安王也笑了起來,「這不,以前是不想管,現在吧,有些事也得盯著,您也知道的,現在的娘子可都不好侍候。」   皇帝點點頭,「朕明白,朕也是有娘子的人。」   「哈哈,還不少!」安王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我看您就煩著吧,齊人之福可不好享。」   皇帝見他都快樂壞了,笑著搖了搖頭,等安王笑停了,他開了口,「說吧,這次又要讓朕給你辦什麼事了?」   「我哪這麼大能耐讓您幫我……」安王一看他皇兄馬上要點頭承認的樣子,連忙道:「誒誒誒,別啊,是有讓您幫我的,您可別點頭,別逼我剛剛用完膳就在地上打滾!」   「你這小子!」皇帝忍不住笑了起來,抽了他腦袋一記,「成天盡瞎胡鬧!」   「走走。」看他吃完了,安王就站了起來,帶他皇兄溜彎消食去,他邊走邊說道:「皇兄,我怎麼覺得這朝廷有點亂啊。」   「一直都亂,你以前離的遠,看的不多,就覺得不亂。離的近了,看的也近了,就覺得亂了。」皇帝背著手與他齊肩而走,淡淡道。   「嗯。」安王轉了轉手腕,活動了下。   「你王妃怎麼樣了?」   「唉,」安王這下終於正經了起來,嘆了口氣,「她倒好,您也知道的,她下了決心的事,挺放的下的,比我放的下多了,該吃吃,該睡睡,該走動就走動,沒事人一樣,就是我吧,老吊著個心。」   「你也是有六個孩兒了。」   「生完這胎就不生了,我答應她了。」   「小安,」皇帝叫著他的小名,「朕以前當你不願娶妻,要去當那和尚道士了,朕都死了那個心了,你突然有一天說要娶個寡婦,朕想你願意娶就好啊,寡婦就寡婦吧,怎麼了?朕的弟弟還不能娶個寡婦了。」   「嗯,您一直都疼我。」   「呵。」皇帝輕笑著搖了搖頭,又道:「後來看你跟你王妃的小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朕是真放心了,朕真心願意你就這樣過一輩子,你知道嗎?」   「小安知道。」安王點頭。   「唉,你知道就好,心裡要有數。」皇帝還是勸了一句,還不敢勸的深了。   他這個小弟弟從小就善良,心思也淺。當年的母后喜歡他,其實就是喜歡他小小無害的心思,寵他勝過寵他們別的兄弟。   可是,最後還是她這個最寵愛的小兒子拿刀背後捅了她,害她沒了命,弟弟最終也因此離開了京城。   皇帝到這兩年才知道,當年母后死時在弟弟耳邊說的那幾句話,她道那你去找個你喜愛的娘子,終生只守她一人,與她生多多的子女,帶到我墳前來我盡孝,認我當祖母,給我燒香火,那我就原諒你了。   為此一句話,他十幾年後,才等到了弟弟的回來。   可是為了一個死人的話,要是把活的人生生拖死了,未免太得不償失了。   他已經有多多的兒子,只是沒女兒而已。   這時,安王還是笑著點了點頭,「我知道的,哥哥別擔心。」   「不說這個了。」皇帝看他,「要朕幫你什麼?」   「那個林家的小娘子啊,就是你那個驃騎大將軍的娘子,是我王妃在娘家的好姐妹,說是當年她當寡婦受盡冷眼的時候,就她一個人來管我王妃叫姐姐,還把她當好姐姐待,這事王妃一直緊緊記在心裡,都跟我說好幾遍了。」安王淡道:「她這人,能讓她記在心裡的不多,我就想還是要幫一幫的,她心裡舒坦,對她對孩子都好。」   「是,是該讓她舒坦點……」皇帝頓了一下,點頭,「這事朕心裡有數了,回頭就找皇后去說。」   安王沒應聲,走了兩步才道:「父皇走的時候,是拉著您的手走的,他信您定是一代明君。」   皇帝笑了笑。   「父皇信,我也信。」安王又活動了下當年他殺他母后的那隻手的手腕,他就是堅信不疑,所以當他母后不想他皇兄當皇帝的時候,他毫不猶豫拔刀殺了她。   皇帝停下步子,看著他。   安王也偏過了頭,看著他,「皇兄,您的千秋偉業,這才走了不到一半,有些人的心要是太急了,您也別太由著他們了。當年父皇任由著你們鬥,是因為他老了,快要死了,而現在您正當壯年,小心有誤傷。」   也就安王,也就他的親弟弟能跟他說這話了,當然也就他能有這個資格,皇帝聽了大笑了一聲,攬住安王的肩,帶著他往前走,悠悠道:「別擔心,朕心裡有數。」   **   八月十日。   刀府。   夜,三更。   此時,刀府現任家主,當朝從一品大將軍、驃騎大將軍的主院燈火亮了一半,林大娘一早起就沐浴出盆,絞發梳妝,準備啟程。   她的衣裳和首飾是昨夜都挑好了的。   刀二夫人和刀三夫人也都來了。   小將軍在旁邊看了一會,受不了梳妝檯那股花粉味,摸了摸鼻子走了,只剩林懷桂還坐在姐姐身邊的桌子旁邊,打量著姐姐等會要戴的珠寶首飾。   他昨天已經過看過一道了,這次再看看,也是心裡還有著琢磨。   這首飾,不能太華貴,貴過皇后;也不能太好看,美過皇后;但也不能太寒酸,讓皇后覺得這家不怎麼樣。   這裡頭的學問可大了,所以他先生不願意他師母受那個罪,大官都不當,帶著師母就回老家了。   姐姐也是辛苦,以後可能更辛苦,林懷桂在心裡不由輕嘆了口氣。   他也知道,姐姐這一嫁,不單單只是為她自己,也是為林家的以後,為他的以後。   「好了,小主子,沒事我就拿去給娘子戴了?」絞好發,要給娘子梳妝的小急急過來了。   「都好,去吧。」林懷桂趕緊把盒子端了起來,放到她手中,「小丫姐姐,你小心點。」   「好。」   小丫急急去了。   要說林府的丫鬟就是能幹,刀二夫人刀三夫人在旁邊看了一路都讚嘆不已,也光開眼去了,都沒挑著一處錯處來。   且林大娘一梳妝好,端莊大氣得讓她們都傻眼。   刀藏鋒過來一看,也是頓在那沒動了。   林大娘都沒空理會他,朝他說:「我要先去安王府,你自己看著時辰動身。」   說著就朝外走,上了轎,在丫鬟的提醒下,這才知道小將軍在身後跟了她一路。   她不由掀開轎窗,朝他揚手,示意他回:「回去,我們下午回家了再說話。」。 第64章   這半夜起的著實是太早了,林大娘在轎中坐著還打了個盹。她到安王府的時候天剛剛擦亮,一到管家就站在那了,迎了她進門。   宜三娘已醒了,招呼她過來用早膳。   這時候,林大娘這才知道安王帶著兩個小世子也睡在旁邊,另幾個小公子睡的也不遠,王府那麼大,一家人卻擠在一起住著,還頗有點她在上輩子活的那個世界裡,一家人都住在一起的小家的味道。   宜三娘吃的精細,但胃口不太好,林大娘趁安王給兩個小世子擦嘴的時候,偷偷靠近宜三娘:「我那有個做細面涼麵極好的丫鬟,我只要胃口不太好了,就讓她給我下廚,她做的酸菜那也是一流呀,比我以前送給你吃過的還好,回頭就給你派過來,派啊,是借,不是送。」   是能幹丫鬟呢,捨不得送。   宜三娘頷首,微微笑看著她,「好。」   「那你多吃兩口。」   宜三娘這早上喝了兩碗粥,吃了不少菜,連平時不太愛碰的包子都吃了一個,這廂安王府前往宮中行的緩慢馬車當中,安王握著宜三娘的手,「你這個妹妹話多啊,嘰嘰喳喳的,你們都說什麼了?」   「她在討我開心。」   「那我平時也討你開心,也不見你吃得多啊。」   「我不需要你討我開心,」宜三娘閉著眼,任由他握著她的手,淡道:「在我這裡,你做你唯一的那個自己就好。」   哪怕自私也無妨。   安王聽了,好久都沒說話。   這廂進宮,走的慢,但也沒用多久,林大娘這才知道安王府離皇帝壓根沒多遠,走的慢都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就是宮裡有點大,馬車不能進去,能上轎的只有安王和王妃,她這等連誥命都沒下來的,還是走路吧。   林大娘那可是做了打算來的,頭髮梳得端莊,同時它也結實;衣裳她穿的也端莊,但這是張記最涼快的布之一;首飾看著中規中矩,不挑眼也不便宜,但它輕啊;更重要的是,她都沒抹粉,就不用怕掉妝了。   所以走走算什麼,當是遊覽壬朝皇宮了,還是不收門票的那種。   就是做了打算,這一通走來,林大娘臉上也出了點汗,小丫她們這種體格偏熱的,一大早的,背後早一身汗了。   皇后在鳳儀宮見的林大娘,應該說是她在鳳儀宮見的安王和安王妃。   安王扶著安王妃一進去,就聽有溫和的聲音響起:「宜三,趕緊過來坐,給你備好軟椅了。」   「皇后娘娘。」   「皇嫂。」   「不要多禮……」皇后扶了宜三,朝身後一見到她就行了半蹲福請安的人瞥了一眼。   她還沒說話,就聽外面有人在大呼小叫:「不要攔我,我已經看到有人進去了,皇后娘娘,娘娘,是麗怡,您答應我了的,讓我見見那不要臉的搶我如意郎君的人。」   這聲音突地一起,但隨即就沒了。   「這一大早的,」安王這時候掏了掏耳朵,笑嘻嘻地道:「這聲音有點雜啊,我看等會得跟皇兄去說說,這皇宮內苑還是安靜點好。」   他笑嘻嘻的,皇后也只能溫和地看著他,道:「沒規矩的,回頭我會辦她的。」   安王是皇帝唯一的親弟弟,她也不能拿他如何。   「我還是坐著吧,等會去,」安王轉過頭,對宜三娘道,「我陪你先坐坐,我怕有不長眼的衝撞你了。」   宜三娘沒說話,只是眼睛往後瞥了瞥。   這廂皇后已經讓林大娘起身了,「這位就是我朝驃騎大將軍的新婚娘子?」   「是,臣婦見過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往前走兩步過來我看看。」皇后鬆開了宜三娘的手。   林大娘也就走了兩步。   「抬臉。」   林大娘抬起臉,心想以後就是皇宮有金子撿,她都不想來了。   這任人魚肉的滋味喲,比被人暴打一頓沒好到哪去。   她垂著眼抬臉,也就沒去看皇后長的什麼樣子,聽著聲音還是挺溫和的,但溫和當中帶著幾分涼薄。   這種人最可怕啦,還是她讓她看的時候再看吧,沒事別瞎看。   「是長的比麗怡好,你們江南啊,真是出美人……」皇后見那張小臉一臉恭敬不安地半抬著,眼睛垂著,睫毛長得都在臉上打出一片陰影來了,映襯著粉頰紅唇,那模樣真是……   美的極驚心動魄。   她要是男人,想來也會裝死娶個這般的。   宜三娘淡淡道:「娘娘盛讚了。」   「過來坐吧,再不讓你坐,安王就得去皇上那靠本宮的狀了。」   「嘿嘿,皇嫂,你別這麼了解我,怪不好意思的。」   皇后失笑,還叫了林大娘一聲,「過來坐吧。」   「謝娘娘。」   凳子一抬來,林大娘謝過後,也就一屁股就坐下來了,她好歹也是從一品大官的家屬,沒必要裝的太慫。且她現在就挺支持小將軍要在朝廷抬高他和刀府重要性的這件事了。   真的,一定要支持。   好歹下次給皇后行禮,皇后不會裝瞎,要小半天才能看到她,剛才差點讓她小腰折在當場了——想來在這宮裡混的女人們都不容易,她這蹲那麼一會會都覺得受不了,要是皇后這個宮裡最大的官想折騰誰了,這還真有的是辦法把人折磨垮了。   「今日我帶她來,您有什麼話就問她罷。」宜三娘從鳳儀宮的下面走了臺階上來的,一坐下這時也有點累了,她淡道:「不瞞您說,我這個妹妹也是個死心眼的,刀府訂了她,這些年也出了不少事,她都守過來了,婚都差點退了也願意嫁,說是衝喜,也過來了,光這份心,舉朝我都找不出比她更忠貞不二的女子來了。」   三姐姐幫我這瞎話說的,也太好聽了。林大娘聽著心裡美滋滋的,感覺自己還是以前那個小女孩似的,她一被人揍趴,她三姐姐就披荊斬棘來救她了。   「是啊。」皇后也點頭,朝林大娘看去,淡淡道:「閨名叫什麼來著?」   林大娘,林懷玉再一次在心裡肯定了她會支持她家小將軍不去死,不被抄家,還要一定成為權臣路線的基本方針,不為別的,只為別被人老動不動問閨名。   我是定要長命百歲的。   林大娘心裡默默念著,嘴裡還是有條不紊地答道:「回娘娘,閨名懷玉。」   「懷玉,林懷玉,好名字,比麗怡的封號好聽。」   還有為了不讓人拿閨名跟人的封號比,也要支持小將軍。   不過想歸這般想,她這也是想著玩,她在悵州不知經過多少場這樣的小仗大仗的,她今天早就做好了任由皇后變著法擠兌她的準備了。   這皇后,光聽聲音就很厲害了,她還是讓三姐姐和小將軍把她的天頂了吧。   「人美,連閨名都美,」皇后笑了笑,朝安王妃淡淡道:「麗怡看來是比不過了,本來還想著跟這小娘子商量著把麗怡抬進去當姐妹處,看來這也是不成了,光看她這長相,我怕郡主都羞死了。」   這皇后也是好直接……   這廂皇后也是看向了林大娘,見她半垂著頭看著膝蓋處,粉臉冒著三分羞怯,那嘴角還帶著一分笑意,似是惶恐不安……   細看一下,這哪是什麼羞怯,哪是什麼笑,只是她臉色本就如此而已,再細看看,那份臉色帶出來的笑意都能看出幾分冷意來,看到細處,她心裡不由輕哂了一聲。   宜三娘要保的妹妹,能是什麼簡單人物。   她撇頭,正要跟宜三娘開口說話,就聽外面宮女道:「皇后娘娘,奴婢有事要稟。」   是她的貼身宮女,放在外面傳消息的,皇后一聽,揚首,「進。」   那奴婢一進來,朝安王、安王妃羞澀一笑,輕福了下身,在皇后耳朵輕聲道:「驃騎大將軍來了,好像跟皇上起了什麼爭執,皇上發了大火。」   皇后看了她一眼。   「就這些了,奴婢先行告退。」   宮女一走,皇后朝身邊的人道:「去看看小郡主去哪了,把她拘著,別讓她亂走。」   「是。」   她話是說了,但好景不長,這邊皇后剛把林三娘的父親林寶善都拿出來回憶了一道,說他當年進宮見皇上,宮人帶他去御花園走一走,結果因為人胖鑽不過園子裡的拱門沒走成的事,那邊就有宮女匆匆進來,跟皇后娘娘稟:「娘娘,麗怡郡主闖進御書房去了……」   林大娘剛從皇后娘娘那聽完她父親因為胖,都沒法欣賞皇家美麗的御花園的事,這廂就看皇后站了起來,沉著臉出去了,她這臉總算是抬起來了,看著皇后威儀大氣的背影……   「好了,皇后沒招呼我們就走了,我們也該走了……」宜三娘這時探進了小娘子的袖下,握住了小娘子在袖中輕微顫抖的手,緊緊握著沒放。   當年有人嘲笑小娘子的父親胖得像大肥豬,這小娘子才人一半高,就衝上去把人撲倒在了地上,抓花了人的臉,被人反打得頭破血流都要抓著人的頭髮喊「你敢說我爹,我弄死你」,但今日在這個地方,她是沒法弄死誰的,她只能回家去,把這口氣咽下去。。 第65章   饒是林大娘準備做的充分,但也沒想到皇后能把事情說到她父親的身上去。   她這個人,要是有誰說她看她不慣,不管是挽起袖子打一架,還是噴她一臉口水,她都不會放在心上。   她是個不太會記恨人的性子。   但就麼小半會,林大娘就覺得她心眼小的會記仇了。但她小時候明知打不過人家,能為家人出口惡氣撲上去,但現在在她眼前的是皇后,現在她要是撲過去,就不是她一個人被打得頭破血流的事了。   這廂三姐姐緊握她的手,林大娘懂她的意思,甜甜地朝她笑了一下。   宜三娘也沒動聲,僅對她道:「扶我起來。」   安王還當是她沒力氣了,趕緊來扶她,還怪罪:「怎麼不叫我?我就在你邊上呀。」   林大娘就勢扶著人起來了。   這廂他們出了宮,上了安王府的馬車,安王把王妃送到馬車上才道:「我回宮裡看看去,別擔心,有我。」   說著就風一般地衝進宮門內去了,把馬車的紗簾都帶得都揚了起來。   林大娘這廂握著宜三娘的手,笑道:「難為王爺這般有心了。」   宜三娘笑了笑,沒說話。   她眼前出現的人,是人是鬼,在她眼底,都是有幾分分明的。   皇后不可能得罪安王,有時還得借她的口說點事出來,所以不可能跟她翻臉,今兒這面子,她不想給也得給她。但不管她們平時有多合,但每次安王陪她進宮,皇后宮裡那大大小小的宮女朝安王拋的媚眼,都不知可醉死多少汪春水了,她沒瞎,都看得到——不管這是皇后的意思,還是皇上屬意,還是宮女們自個兒春心蕩漾,她都不可能把皇后親人抑或別的。   而像她這個小妹妹,做人從來極有分寸,從不來不惦記別的人東西,頂多別人惹她時,她撓人一爪子。   但在這皇城裡,她還是善了,也是太善了。   「小娘子,」馬車慢慢地動了,宜三娘的聲音更輕了,細如蚊吟,「既然來了,要在這裡過一輩子,如果不想讓別人踩著你的屍體往上走,那就要忍得,狠得。不該出手的時候就牢牢地站穩了,該出手的時候就要把手中藏著的利刃立馬揮出去,一眼都不要眨,更不要婦人之仁,聽到了沒?」   「聽到了。」   「京城要有大風雨了,記住了,誰求到你頭上,你都不要答應,尤其太子與韋家……」宜三娘摸摸她汗淋淋的小臉,拿帕子給她擦了下汗,「你跟我的關係,早晚會被人知道,安王之於皇帝,是唯一的親弟弟,也是這世上最信任最親近的人,你要記住這點,也要記住很多人都知道這點。」   「我不會讓人通過我搭上你。」林大娘小聲,且快快地回道。   這是一點,宜三娘頷首,「不止如此,你們家那大將軍,看似勢薄,但我聽安王說,他手下一個小卒,都能挑翻一半御林軍。」   這怎麼可能,吹的吧,這牛皮也是要吹翻天了……   林大娘就要否認,突然想起,她烏骨叔陪在了小將軍身邊很多年。   她烏骨叔是死亡之地還能活著爬出來的人。   死亡之地本住著一個傳承上了千年的地下部落,名為鬼骨之族。此族中人終年不見光,世代為人鬼,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部落發生了滅絕之事,全族八百多人全部一同死於死亡之地,活下來的,僅有一個被她專程去骨族請能人做事的胖爹撿回來的烏骨。   烏骨叔那時候才十歲出頭。   她曾聽她胖爹跟她說,他從屍體堆裡翻出一個有一口氣的人時候,還以為自己感覺錯了,烏骨叔當時全身軟得跟塊布似的,他還以為他就剩一口氣,但下一刻,烏骨叔就跟身體裡一下子就長滿全了骨頭似地站了起來。   烏骨是林家最玄奇的人物,他綠眼鬼臉,長的與誰都不同,且有一身尋常人等根本學不來的離奇本事。   如果有他出手幫了小將軍……   見林大娘沉默了下來,宜三娘看她一眼,接著輕啟朱唇:「你們家,勢必會起來。皇上要用你們家。還有那個踩了你們刀家多年的韋家,你聽我給你細說,宮中韋妃給皇上生了兩對龍鳳胎,皇上那個人,最喜歡多子多福,這些年也把韋妃寵上天去了,韋妃連見皇后都輕慢得很也一直無事。而韋家多年沒打過勝仗了,那家現在的嫡長孫,打個仗打到敵對國女兒的床上去了,還偷偷把人接進了燕地,生下了兒子,看樣子,還打算弄死原配,把這妾偷梁換柱轉為原配,人家現在正幹得風風火火,現在皇上那心裡可能對他們家那也是窩著一大把火,就差個點大燒起來了。」   這些辛秘聽得林大娘眼睛都瞪大了。   這京城果然是是非之地。   「韋家這麼敢?」她這不相干的,光聽聽都肝顫,而幹麼這麼大手腳的韋家,真能有這膽子?   「好日子過久了,有什麼不敢的。」宜三娘示意小妹妹餵她喝口水,等喝完,又打算接著說。   「三姐姐,你慢點。」   宜三娘搖頭,「你見我不易,難得安王不在,一併說了。」   她現在養胎,這胎不生下來,安王不會讓她輕易見人。   「那郡主,你也聽到了,知道性情了吧?」   「皇后真疼她?」三姐姐問,林大娘也毫不猶豫把心裡想說的說了,她低聲道:「我要是這性子,我爹要是在,絕對把我揍死不可。」   這種性情,哪怕是天之驕女也是活不長。   「她是敏郡王一手疼大的,」宜三娘輕拍了下她的頭,淡道:「敏郡王拿著她一直跟皇后套近乎。郡王家不比當年了,他當年的從龍之功也快用的差不多了,郡王想當將軍,想要兵帶仗,在朝廷提了很多次了,他想把小郡主送進你們府應該打的就是這個主意,有刀家支持他,請他帶軍,皇上以往拒他的那些,他不是兵武出身的理由就不好說了。」   「那我懂了。」林大娘馬上把這些事記在心裡的小本本上了,果然朝廷有大人物好辦事,她跑斷腿,把耳朵伸到人家窗戶上都未必知道的事,現在一下子就都知道了。   她女神姐姐,那真是對她掏心肝的好。   她回頭一定得想些好辦法,讓她好好地把這胎生下來。   「也就是說,她也是被人在用著?」郡主那在鳳儀宮外大呼小叫的脾氣,明顯是被人刻意養出來的驕縱性子。但這驕縱性子看來也不是頭一天才有,能活到今天,那肯定有她能活到今天的理由。   「嗯,是,但皇后現在出手要幫她,也不一定是由我們所想的是為了太子在迂迴,跟刀家攀關係……」宜三娘這一次說話貼著林大娘的耳說的,「你今天是見到皇后娘娘了,也見識到她的厲害了?」   林大娘點頭,是見識到了,再銘心刻骨不過了,她反正是記住皇后了。   「那我就跟你說了,記住了,這只是她的眾多臉孔當中的一張臉而已。她當年也不是皇上的原配,她是踩著當時的太子妃的屍體上位,她得皇上的心,不是沒原因,她極可能僅僅是皇上的人,為皇上做事。且如果有人跟你說,她會為了太子不擇手段,也不要信,她對太子沒那麼大感情,太子也可能不是她的親生子……」宜三娘嘴唇飛快地動著,「這事是安王猜測的,這事皇上沒跟他說過,但我見過她對太子的樣子,骨子裡就不對勁,不像是生母。」   林大娘都聽木了,只能下意識就點頭。   這都是些什麼事?一出出,都跟大戲似的。   「有時候,縱也是寵。麗怡這小郡主從小就被當人當棋子養在了膝下,皇后想好好教她,也鞭長莫及。我一直都覺得對這外甥女,皇后給我們看的僅僅是想讓我看到的。不過,這些人真正的真心假意,三姐姐也看不出,也許我看到的,只是他們願意讓我看到的。」宜三娘說到這,也累了,她靠在小妹妹的肩頭,緩了一會,才苦笑道:「我僅把我知道的告訴你,這些事情到底是真是假,你要自己去看,去斷,聽到了嗎?」   林大娘也苦笑,她先前還當小郡主沒人教是不受寵,現在看來也未必了,如果皇后為保她,才寧願她大喊小叫的,那皇后保個人都要如此折騰,這也是……   她完全看不清真假,不由也輕聲回道:「三姐姐,這哪是什麼吃人的地方,鬼來了都怕。」   「是,」宜三娘也不禁笑了起來,「我看到你,才想起曾經以為的枯燈伴白髮,其實是我這生能有的最好歸宿了。」   不像現在,她的命運由天,不由她。   **   這廂林大娘回到刀府,不及正午,刀二夫人、刀三夫人那邊派了人來問候,得知沒什麼事,也就放心了。   林大娘這剛剛思忖著馬車上她三姐姐跟她說的話,就聽大鵝急急進了門來,與她道:「大娘子,李府的人來了……」   「嗯?」   林大娘還沒想人家是來幹什麼的,就聽院子裡小雅在喊她。   小雅喊她?隔這麼遠喊她?   林大娘心想她這啞巴丫鬟什麼時候還會高聲喊人了,就聽院子裡,二夫人身邊的婆子氣急敗壞地扯著喉嚨在喊,「大郎娘子,有事了,那李府來的人說,李府養不起那麼多娘子,送幾個過來侍候你家大郎,說完把幾個小娘子都留下,他人就走了,我的天嚕!老婆子我活這麼久沒見過這等不要臉的人家!」   那婆子喊著話,那聲音都氣得抖了。   林大娘當場拍了下桌子,笑出了聲,撐著桌子站了起來,「算了,我也不要臉了。」   大家既然玩得這麼歡,那就同流合汙,一塊在泥巴地裡打滾吧。。 第66章   林大娘這頭讓婆子和她的丫鬟去請刀二夫人,刀三夫人,隨即就叫了小丫到身邊來。   小丫帶著幾個小丫鬟在宮裡的烈日下暴曬了好一會,又來回走了好長一段路,她這臉也是曬紅了,人累極也還沒緩過勁來。   林大娘有事問她,「北方這邊是不是也有專行挑轎子的轎夫?」   「有。」   「找幾個抬轎子的轎夫,機靈點的,打點好,把那送過來的幾個都抬回去,讓他們管李府要抬轎的錢,李府不給就讓他們鬧,還有,找幾個人,給我敲鑼打鼓沿路把這事散散……」李府都不怕臊紅臉,她就更不怕了。   「是。」小丫連連點頭,「這事讓林福哥去辦就好。」   「光這樣,」林大娘拿手給自己扇了扇風,「也沒法把你們娘子這肚子邪火給洩了……」   她今天可是一身的惡意,李府這是撞她刀口上來讓她洩火,正好。   「李家那,肯定有不少刀府的東西,擺的放的這些擺件兒也缺不了,刀府那麼多東西可是不見了的,叫林福哥……」   「姐,你跟我說。」林懷桂也進來了。   「你來了就好,剛哪去了?」   「在屋子裡練字。」   「真乖。好了,你帶著林如出去一趟,讓底下的人多找幾個京城嘴巴快的閒散人,讓他們沿著李府那一帶把這話傳出去,就說李府偷了刀府不少東西,刀府要找官府上門去查了……」查不查不一定,這事看小將軍怎麼辦吧,但她現在根本不想讓這家人晚上有好覺睡。   「懷桂知道了。」   光這樣,也還不行。   林大娘心想這也不夠李府人老實的吧?恰好林福也得信過來了,她跟林福道:「林福哥,你不是認識京城很多的媒婆?」   林福在京城呆了多年,確實認識,點頭道:「是。」   「有沒有那種給大戶人家說媒的?」   「有。」   「有沒有辦法讓她們開口跟人到處說李家名聲太髒了,她們不會給李家上門說媒?」   「有。」   「那就這麼辦。」   「我這就去辦。」林福深深一揖,走了。   「怎麼樣,」林大娘回頭,朝小胖弟眨眨眼,「姐姐這些缺德事幹起來還算得心應手,不算手生吧?」   林懷桂好笑又不敢笑,「姐。」   「跟我鬥,行啊。」皇后她是滅不了了,級別不夠,實力不夠,只能讓人打她臉玩了,但李家的她還是可以滅滅那股子無恥勁的,「一塊好好玩,我這手也不閒著了。」   這廂刀二夫人和刀三夫人來了,林大娘沒想跟她們說她要幹的事,而是跟她們道:「以後這李府的人就不放進來了,在門口鬧事,找九門巡街的人就是,咱們家是在皇城裡,大聲喧鬧是可治罪的,把人丟給他們就行,至於小將軍那,有事我來擔。」   刀二夫人刀三夫人帶著一肚子火氣來,聽她這麼一說,刀三夫人就直接點了頭,「那我知道怎麼辦了。」   這小娘子是把刀府的內務交給她們了,連府裡的帳也明打明的讓她們過了一遍目,現在刀府其實沒什麼銀子,他們如果要是把親事都辦了,那就是還在用著她的銀子,刀府根本沒錢還她。如此她都能把內務交給她們,刀二夫人和刀三夫人也沒覺得這府裡她們說了算,兩人一商量,就以她為尊了。   這家主之位還沒大家聚在一塊定下來,事趕事的,也找不到那個時間說,只能等刀府抬第一個娘子進來,大家聚一塊吃喜宴的那個機會再說了。   現在是話沒說明白開來,但大家就這麼個意思了。   刀二夫人也喜歡這個娘子擔事不賴事的脾氣,這才是一個當家主母應該有的風範,遂都沒用兒子們勸她什麼,就默認了。   這廂林大娘又提起了婚事要置辦的東西,找林家在京的人去辦,趁著懷桂在,她就跟刀二夫人刀三夫人明言,「我們悵州人在京城是有商會的,商會有頭有臉的人,我們家也認識幾個,正好懷桂也要去拜見這些在京城的同鄉,認認人,那些名貴的東西我也讓懷桂去定了,正好跟他們買大物件,人家也樂意跟他來往。這些物件吧都有點貴,我出其中五成,當是小將軍和我給府裡的賀禮,其中五成,由公中出,你們看如何?」   她把聘禮當中的名單給了這兩位夫人,其中,給小兒女們新日子置辦的一些首飾衣物若干套等。   「別嫌貴,」見兩位夫人看著單子都不說話,林大娘也知道她們被衣物等物件的花銷嚇住了,淡道:「一道置辦起來,他們很快就要代刀府出去走動了,身上的這些東西不能少,也不能寒酸了。」   她出了其實中五成,其實也不是太貴了。   「就是……」刀二夫人抬頭,「不能我們老是佔你的便宜……」   「一家人,我用的是娘家的錢,算是林家的,到時候,」林大娘指指林懷桂,「要是我弟弟有什麼需要刀家開口的,到時候也是需要我們刀家幫忙的,現在一家人,不至於算那麼清楚,您二位說呢?」   「是這個理。」刀三夫人想也不想地道,且道:「我聽你話裡的意思是說,需要我府的兒郎們出去走動了?那我能不能給我家三爺也添幾件?他沒幾件像樣的衣裳。」   「你也不知道客氣。」刀二夫人皺眉瞪了她一眼。   「要是行,我要添幾件像樣的,我知道張記跟你們家交情好,肯定會讓我滿意,我家爺們也該出去讓人羨慕羨慕了。」刀三夫人這時候不理會她了,她家三爺身為刀府老爺,就沒過幾天揚眉吐氣被人看得起的日子,她少吃幾天飯,都要為他添兩件,「這個不用你貼,我全部出。」   說完她就捅二夫人,「你給二爺也添添吧,不要兒子都娶媳婦了,還穿舊布衫,你就當是給你兒子漲臉。」   「就你知道心疼爺們?」二夫人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這一說,名單上又添了幾樣。   她們一走,林懷桂拿著單子就帶林如出去了,他走之前問了林大娘宮裡的事,林大娘跟他說都好,都讓宜三姐姐擔著了。   林懷桂見她臉色無異,也當是宜三姐姐幫著她了,放心地去了。   這廂林大娘心裡已經開始想怎麼把刀府的一大攤子事都收拾乾淨,讓弟弟放心,趕緊離開京城。   如果有風雨要來,他們林家的這寶貝疙瘩,她是一定要送回悵州的。   哪怕哄不回,打昏了也要讓烏骨叔幫她送回去。   就算折,林家折她一個在裡面就夠了。   **   這日下午,刀藏鋒回來了,他帶了一身的沉鬱之氣回來,他一進門,嚇得林大娘房裡的那些丫鬟們都散了。   大素小雅都不用她們娘子吩咐,看了她們娘子一眼,這眼睛剛剛瞄到人,她們的身子就往外撤了。   門一關,刀藏鋒就開口了:「皇上今日借著我出了好幾口惡氣……」   林大娘一聽,「不是你要借皇上的勢,怎麼成……」   被小將軍憂鬱的眼神一瞪,她的話就沒說下去了。   烏骨這時候從梁上冒了出來,朝林大娘伸手,林大娘狠狠地拍了下他的手板,「討債鬼。」   轉身就去抱了裝著零嘴的匣子塞給他,還跟小將軍說:「把你的吃的都給他了,你想想什麼時候跟他絕交,恩斷義絕吧。」   烏骨拉開匣子就挑吃的往嘴裡塞,「你那個吃味的小郡主,以後不用吃了,那小郡主今天被指了別人了,嫁的太不錯了,比你好,請你不要嫉妒。」   「什麼我那個吃味的小郡主?」林大娘斜眼朝他看去。   「看看,一聽她嫁的比你好,嘖……」這些娘子們的嘴臉啊,還好他死也不成親。   「去去去,一邊去!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林大娘轟他,轉臉問小將軍,「嫁誰了?怎麼就比你好了?」   「指給了楊相之幼子楊文德。」   「不認識……」林大娘搖頭,「怎麼就比你好了?」   她好關心這個。   「人家是狀元,打小就是神童,」烏骨努力地想了想今天在梁上聽到的,「長的還相當的俊秀,京城四大才子之首,誒喲,那小娘子一聽,當場就羞紅了臉,本來哭著喊著要嫁小郎君的,一下子就指著咱們小郎君說他城府險惡,為人不擇手段,她才不嫁這種卑鄙無恥之人,說嫁人當嫁楊文德,把皇上聽的直點頭,嘴巴都笑歪了。」   「那楊家有沒有錢啊?」她也好關心這個。   「有啊,這個我知道,楊相娘子姓鄭,你知道姓鄭的吧?就是咱們隔州那個益州的首富,鹽商,賣鹽的。」   「那是比你好……」林大娘一聽,就勸小將軍,「別不服氣了,我看人家有才有貌還有家底,你拿什麼跟人家比?」   說到這,她想了想,「我是該嫉妒啊,這小郡主這如意郎君一個個地找,找的這一個比一個還如意,我是比不上了,嫉妒一下還是可以的呀?」   刀藏鋒都不知道耳裡聽到的是什麼,揉了揉頭,當是沒聽明白,接著道:「惡氣……」   「唉,忘了,是,惡氣,怎麼借你出惡氣了?」林大娘一聽這眼前還有個小可憐需要她安慰,趕緊回應道。   刀藏鋒看著她,面無表情地道:「楊相跟敏郡王是死對頭,現在我快成敏郡王死對頭了,楊相現在也很不喜歡我刀府了。」   「那是,」林大娘無奈地看向他,「你說皇上要用咱們家,按他的聖明英武,他能不給咱們家找幾個死對頭按住咱們家頭揍嗎?咱們忍忍啊,至少皇上沒親口說要宰了咱們呢。」   好了,她現在不介意皇后往她心裡扎刀子了,比起皇上對小將軍幹的,娘娘實在是太溫柔太可親了。   「此其一,其二……」刀藏鋒當沒聽到,接著淡道。。 第67章   「皇上說你嫁給我是喜事,就是你那幾十艘進京的船,卸了好幾天,堵了碼頭也好幾天,相當擾民,順天府都告到他頭上來了……」刀藏鋒淡淡道,「皇上說也就不罰我們倆了,把你運來的那幾十艘糧送一半到順天府,給順天府順順氣就行了。」   林大娘當場目瞪口呆,這皇帝,連她的嫁妝都要?   這堵什麼碼頭了?他們佔用碼頭一日,是要多交一日的錢的,又不是白用。而且就碼頭佔用這種事,林府早就跟順天府管船運的官員報備過了,這是要事先知會官府的,林府不可能不按官府的規矩辦事。   「這是出的哪門子的氣?」   「我去的時候,楊相在,戶部尚書剛好也在,順天府的府尹恰恰好也在,都很巧,都去的比我還早。去年打仗,皇上讓戶部給我們調糧草,尚書大人說庫裡沒糧,這下,順天府有了你的糧充公,順天府要是算一算他們自個兒的糧庫,可能加起來就要比戶部給皇上守的國庫裡的糧還要多了……」刀藏鋒繼續面無表情地說,「皇上可能是藉機把順天府抬出來,敲打戶部。」   也是諷刺戶部一年到頭都在喊窮。   一個順天府的糧庫要比國家的糧庫庫存還多,這坐了多年一直都喊國庫空虛的戶部尚書可以換了——這個戶部尚書是老國舅府的老國舅爺,只要皇上想動他,總有一大堆他的門生部下大喊皇上萬思,之前動了一次,殺了一批人都沒殺絕他們的口。   那他敲打他的尚書,那是他的事啊,為什麼罰她的嫁妝啊?林大娘都要瘋了,總算明白小將軍剛才所說的話了,「這關我們家什麼事?那是我的嫁妝,回頭我還要想辦法賣了當銀子使的。那點糧於國家是杯水車薪都不夠,都不夠你的刀家軍吃半年的,可於我那卻是我嫁進刀家一半的陪嫁。」   這皇帝也太會當皇帝了吧,拿一個小娘子的大半嫁妝去隔山震虎,真真讓她這小人物慾哭無淚。   「你讓小舅子做好準備,回頭皇上可能見他……」刀藏鋒說到這,皺眉看了林大娘一眼,「小娘子,咱們家種田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法子?」   林大娘一聽,愣了一下才知道他說的咱們家是林家……   她朝烏骨看去。   「我不是跟你說過,選種子選的好啊……」烏骨把半匣子吃的都吃完了,舔著手指頭淡淡道:「這個我都知道怎麼選。」   「你這次帶進來的糧,米比一般江南進貢的個頭要大……」   「選的都是上等的米。」林大娘想也不想回道,「是嫁妝,家裡給的最好的。」   「皇上不知道怎麼知道了,散的時候留了我說話,說咱們家出的米不一般,他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小舅子人呢?」   「出去了。」   「回來了讓他來找我,這個,我們要先想一個對策……」刀藏鋒說到這,嘆了口氣,「如果真有什麼法子,保不保得住,得看了。」   「這個我們多年前,就交給知州大人往京裡送了……」林大娘看著小將軍,「皇上不可能不知道。」   這次換刀藏鋒愣了。   烏骨也愣了,跟刀藏鋒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出去走走。」烏骨這時候直起身,打了個飽嗝,伸了個懶腰,隨即門一響,他人就不見了。   「皇上不可能不知道,林家也不可能瞞下這麼大的事,」林大娘又重複了一遍,並仔細道:「早在五年前,我爹去世一年後,我們家選種育種的老師傅們幾十個人在一起做了詳細的方子,把選種到培育,都極其細緻的寫了下來,讓當時的知州大人上達朝廷,為國為皇盡力。」   他們家當時因為沒了有胖爹左右周旋,保不住這增產增量的法子,再加上為了給當時任知州的任大人添加政績,就趁他在任的時候,讓他把這個方子呈了上去。   「當時的知州大人是誰?」   「任耀宗。」   「就是你上次要用的御史大夫?」   「是……」林大娘已經站了起來,「他是我們一手抬上去的,我確定他不可能沒給。」   「那咱們得問問他了。」刀藏鋒閉了閉眼,「小娘子,這事可能不是小事,皇上現在這把火是朝誰燒的,我現在都辨不明了。」   說著他就站了起來,走到竭力冷靜的她面前:「好了,沒事,有我,我先出去探探。」   「你去哪探?」   「我有門道,晚上會歸家,不要擔心。」   「用完午膳再去,急不了這一會。」   這事確實急,但林大娘還是按捺住了性子讓小將軍跟她用了午膳,這小將軍前腳一走,後腳林懷桂就被她的人找回來了。   「姐姐。」   「來。」林大娘一見到他,就拉著他往屋裡走,相當快把事情說了一遍,「你去任大人那走一趟,問個明白,快去快回,姐姐好就事想辦法。」   「知道。」正事當前,林懷桂當下小臉一板,轉過身就去了,這時,他不再是那個看著沒有脾氣,溫文如玉的林府小公子。   林家的人,僅一刻,就全都動了起來。   林懷桂當真是快去快回,一個多時辰後,他就回了刀府,他全身的衣裳都溼透了,額上全是汗,也不見他臉上有什麼著急與不適,一回來就跟家姐道:「姐姐,任大人已呈,呈的是直稟皇上案頭的上奏,皇上不可能沒收到,後來此事無動靜,他以為皇上有別的更重要更需去辦的國家大事,就把此折擱下了。他後來也上了御史臺,只參百官德品德政,不能參管戶部農田桑麻之事,也就沒再問過,他這幾年心裡也犯嘀咕,不知道皇上是何意竟擱置這等於國於民有利之法,現眼下,他也著急去查了。」   「這個任大人,咱們是信的過吧?」現眼下,林大娘也只敢跟弟弟言道不安了。   「姐姐這個你要放心,任大人跟咱們是綁在一塊的蚱蜢,咱們家出事了,他肯定也脫不了關係。」林懷桂淡淡道,「現在我們要查的是,這事到底於我們林家是個什麼事情,是皇上要治我們家,還是說,這中途誰攔了給皇上的摺子。如果咱們家只是一個源頭,姐姐不需要太擔心了,我們家會有法子避過去的。」   「事到這頭,擔心也沒用,」林大娘笑了起來,拍了下淡定的小胖子那滿是汗水的小臉蛋,「越來越跟爹爹像了,我是真放心了。」   林懷桂本來一臉的汗,聽到這話,臉唰地一下更紅了,紅得可以直接在上面烙雞蛋了。   把林大娘看得失笑不已。   真是不禁誇。   **   林大娘這邊忙著幹生死存亡的惡仗,被抬回去的李家小娘子們路上被閒言碎語都氣哭了。有那性子火爆的,當場就跟路人爭辯:「是我那表嫂善妒,容不下我們才把我們抬回去的,才不是我們李家人不要臉。」   要是不善妒,豈會容不下她們?她們又吃得了多少用得了多少?刀府那麼大一個世家,表兄又是一品大員,如果不是表嫂容不下她們,難道還養不起她們幾個嗎?   這話說的,也挺對的。這些路人,有錢多添一兩個的,最恨原配善妒,攔著他們不許他們左擁右抱;沒錢娶的,也覺得男人不能坐擁有齊人之福也是原配之罪,像他們,花點小錢去趟勾欄院,家裡的婆娘都要藉機摔摔打打的不給他們好臉色看。這李家小娘子們說的,還真是挺對的,他們挺愛聽這話,尤其她們還露了小臉,他們還看了大戶人家小娘子的小俏臉,回頭一回去,還藉機教訓家裡洗衣做飯帶孩子的婆娘,得意洋洋:「看看,人家大戶人家的小娘子都說了,不讓納妾添小,那是善妒。」   於是林大娘在繼喪門星之後,託李家的小娘子的福,她在京城老百姓的口中又多了一個善妒之名。   這消息其實第一時間就傳到了她耳裡,她壓根沒當回事,沒空。   烏骨也很快回來了,告訴林大娘姐弟,「皇帝說,他沒收到,他現在知道你們獻了方子了,之前確實不知情。」   「林家沒事。」見小娘子朝他看過來的小臉都是緊繃著的,烏骨又道。   林大娘當場一屁股坐了下來,閉著眼睛長吐了一口氣,那自從聽到小將軍所說之話吊著的那口氣總算吐出來了。   「你去告訴小將軍。」林大娘握著她骨頭叔叔的手,握了握,睜開眼道。   烏骨點頭,臨走之前朝小胖子說:「這事事關重大,皇上這兩天要見你,你先把所有的事,和能說的話,不能說的,都在腦子裡過一過,到時候烏骨會陪你一趟,你什麼都不要怕,有我。」   皇帝是不好對付,昔日恩情他也沒打算用上,但如果皇帝要對林家下手,那他就是拼得一命,也要護住林家。   皇帝總不信他是應該的,於他而言,林家才是最重要的。   小將軍很快就回來了,回來也是跟林大娘說:「沒有烏骨與我死將跟隨,懷桂不可任意出門。這幾天,你就不要出了。」   他說完這話的第二天,任耀宗就找上刀府的門來了。   一見到林大娘姐弟,他面如死灰:「這次,事大了,明早朝上,太子可能就要動我了,至少要參我與悵州富主等勾結,徇私舞弊,受賄收髒。」   「是太子劫的你的奏摺?」   任耀宗慘笑,「豈止,陳老國舅可是在其中摻了一腳。皇上又要大開殺戒了。」   林大娘一聽,一臉茫然。   刀藏鋒在旁道了一句:「這是先下手為強?」   任耀宗朝他點頭,「太子這幾年可能借著這法子,私下囤糧了……」   「沒養私兵吧?」刀藏鋒冷道。   任耀宗再次慘笑,「誰知。」   他猜測朝廷最近可能不會太平,皇上總像是在蘊量著什麼事要發作一般,但任耀宗從沒想到,他是當中最先首當其衝的一環。。 第68章   此時,刀藏鋒與林大娘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想到了太子找他的事。   這廂林大娘想的更多,她想起了宜三姐姐跟她所說的話。   如果太子不是皇后親生,而是當年的太子妃生的的話,那麼,太子是不是知情?   這件事,因為不確定,她還沒跟小將軍說起。   此時,刀藏鋒又道:「任大人不必驚慌,皇上向來明察秋毫……」   任耀宗眼如死魚看著他。   就怕皇上明察秋毫。   這當官的,有哪個是乾淨的?尤其在悵州那種地方當官的,誰手上不收銀錢?   他是御史大夫,本來就是百官的監察官,就是此事當中他不是大頭,為以儆效尤,皇上也不會放過他。   刀藏鋒這話也就說不下去了。   皇帝是個什麼人,在其手下艱難逃過幾次生死的他再明白不過。   「有沒有規避的法子?」林懷桂開了口。   「除非太子不參我……」任耀宗閉眼,「還有我現在就向他投白旗,說根本沒有這方子。」   但怎麼可能,這事他當年就此拿林家已獻方之事敲打過悵州地主,悵州那邊可是知情的,他就是想睜眼說瞎話,也瞞不過去,皇上早晚會知情。   他不能再擔一個欺君之罪了。   「這,當年您跟……」林懷桂也想起知情者頗多的事了。   任耀宗又再次慘笑,道:「任某前來,就是想問問貴姐弟有沒有相救之法,還有刀將軍……」   他看向刀藏鋒,「有沒有搭救的辦法。」   刀藏鋒垂眸沉思。   林大娘這廂見任耀宗朝他看來,便知道他想到了安王妃那條路,便朝先他搖了搖頭。   她也不可能讓任大人去死,便開了口:「任大人,能不能由您先去找皇上?是死是活,就讓皇上說了算吧。」   好過明天被太子當朝參了,再看皇上反應要好。   「再則,任大人,我知道您所擔心的事,但您想過沒有,您能坐上御史大夫這個位置,是需要皇上點頭的,您手上幹不乾淨,皇上就算不全知道,多少也知道一點吧……」林大娘覺得這皇上智商已經逆天了,就別跟人玩心眼了,都到這份上了,看他想怎麼辦吧。   「這……」遲疑的不是任耀宗,而是林懷桂,這有點太賭了。   「怕是只能如此了,」任耀宗苦笑,朝林大娘拱手,「娘子所言,與在下祖父所言竟分毫不差。」   任家老人也這般說?林大娘略有詫異地挑了挑眉。   不管如何,任耀宗這上門走一趟,皆多是相告之意,他任家在京城根基頗深,還不至於把求生之道壓在刀府和林家姐弟手中。   且他走之前,林大娘暗示他等會她就會往安王府那邊送消息,他也是鬆了一口氣,他來的主要原因就是如此,先前見她搖頭,還以為安王府不會出手,心中也是沉到了底。   別人沒辦法的事,安王府總會有辦法化腐朽為神奇的。   任大人一走,林大娘也是苦笑。   她還想著在京城出事之前把弟弟送出去,現在林家直接搭了進去,她是想送都沒法送了,於是,乾脆當著小將軍的面,拉著烏骨守著梁上,三個人開了個小家庭會議,把宜三姐姐跟她所說的話都說了。   「三姐姐也是對我們太好了。」林懷桂聽了,小書生迂腐之氣犯了,朝著門就作揖,「多謝三姐姐對我姐弟傾囊相助之情……」   看他還要說,林大娘揪他的耳朵把他揪了回來,「別臭美,三姐姐喜歡的是我,也只喜歡我一個。」   也只對她一個好,她小胖弟就別甭想把自己放進去了。   這時候還計較這個?林懷桂嘆氣。   刀藏鋒看著都這等時候了還玩笑的姐弟倆,也是搖了下頭,與梁上道:「看來,太子著急也有他著急的理由。」   「他那我就不去探水深了,」梁上的人打了個哈欠懶懶道:「皇帝的事,你們只管看熱鬧就是。」   林大娘輕笑了一下,「骨頭叔叔,你這話說得,能不被人看我們的熱鬧就好了,還我們看別人的……」   想起姐夫進趟宮,就被皇帝利用起幹了這麼多事,林懷桂也是心有餘悸地點頭,「是,太厲害了,難怪爹爹在世時老說,在皇上面前不用想多的,老老實實抱緊大腿就好,他說什麼說好就是。」   「是是是,再對不過。」他親姐姐很捧場地連連點頭,把她那小郎君看得搖頭不已。   **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夜林大娘直接沒睡,小將軍在後院書房跟他那些師爺帳房將士不知道在嘀咕什麼,她則去了別院數她的嫁妝。   邊數邊嘆氣:「我都沒花完呢。」   要是沒花完就死了,太可惜了。   人真是不能老當守財奴,守著守著一會會就沒命花了,心裡別提有多苦了。   「林福哥,」覺得自己頭上腦袋可能不穩的林大娘扭扭脖子,愛惜地摸了摸,跟在後面緊跟著她的林福小聲說:「要是府裡有什麼動靜了,挑最值錢的那堆走,小東西就別要了,你帶著那些姐姐妹妹們往家裡那邊逃,然後見機行事。」   回頭又找到烏骨,悄悄跟他講:「要是出事了,我這眼瘸找了小將軍的,也不好拋下他就逃,但你可是我小爹,你得代表我逃一逃,你回頭就把小胖子打昏了帶回家去,收拾收拾咱們家的金銀財寶,哪有活路就往哪走。」   那烏骨也跟她講,「都要逃命了,還不忘回去收拾銀子啊?」   「那是,沒錢怎麼生活?」林大娘斜眼看他,「那你告訴我,路上你能少吃一頓肉不?」   烏骨樂得鬼臉上的血紋都出來了,點頭,「是不能。」   開完玩笑,林大娘斂了臉上的笑,「烏骨叔,我是真不信那皇帝,不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來,也是以防萬一。真出事了,你不要來救我,帶小胖子走,他是爹爹唯一的一個兒子,我知道我也重要,可是我比他大,我已經多享了爹爹在世時庇護我的福,他沒有,他從小到大背著一身林府對他的期望而活,沒哪天是容易的,如果真出事了,就讓他替我們父女多活幾年好的吧。」   烏骨很久都沒說話,直到林大娘拿手戳他的眼,他這才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知道她的意思。   這就是她最像老爺的一點,百折不撓,但撓了,也不懼生死。   第二日早上,林大娘都以為這天要開始炸了,哪想,傳來消息說今日皇上身體小恙不適,不上朝。   這不上朝,讓林大娘鬆了一大口氣,以為任大人老命是保下來了,哪想這剛收到不上朝的消息不久,宮裡就來了人,叫刀藏鋒和林懷桂馬上隨他進宮。   這一叫,就把林大娘生命當中最重要的男人們全都帶走了,連同烏骨。   人一走,林大娘就腿軟,讓小丫扶著才走回去坐下。   **   這廂皇宮內,皇帝笑意吟吟地看著下面跪著的太子。   太子不是他的長子,他當皇子的時候,訂的第一個娘子早亡了,他看人家小娘子死的可憐,三年沒再說親,三年過了,他剛剛成為太子,才訂了這個太子的親母為太子妃。   當然了,那個時候他兒女們已經有不少了,太子妃一家把寶壓到了他身上,才有了他娶她為妻之事。但太子妃那個人,先前好好的,但肚子裡一有孩子,就容不下他的那些庶子了,她這懷裡的孩子沒下來,他近十個兒子都快要死絕了。   皇帝喜歡孩子,先皇也喜歡孩子,他跟他父皇一樣,認為國家的人多了,他們的國家才能富強起來,人是根本,他們是皇帝,當然要以身作則了,孩子不多怎麼行?   皇帝不可能這輩子只有太子妃生的兒女才是他的兒女,娶她,是兩家意向一致,弄到最後,她竟拿她的家族壓到了他的頭上施威,說沒有她衛家他什麼都不是。   皇帝當時一聽,就笑著想那他倒要看看,沒有她衛家會拿他如何,他也實在不想要一個能坐到他頭上去的太子妃,所以她就沒了。   她死了,衛家確實不能怎麼樣他,不過是求他把她肚子裡剛生下來的孩子留下來,只要他登基後把這小兒立為太子,衛家就還是會全力去輔佐他,但皇帝哪會給他們這塊肉,衛家又退了,說這孩子可以放到當時他所喜的、正好小產的側妃膝下,並且,不與他相認,之後衛家會認罪,一家子遷出京城,世代不進京。   衛家幫他剷除了當時最大的兩個對手,殺了他對他威脅最大的大皇兄和七皇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皇帝也不忍他們家因為個腦袋不清楚的女人一家子就得全賠上,也就默認了,也給了衛家一個希望,讓有他們衛家血脈的孩子成了太子。   但衛家的希望,看來要落空嘍。   皇帝笑看著他下面那個面孔肖似了他七分的兒子,心想他們皇家的人就是長的像他,根本不像衛家的人。   就是不知道他這太子兒子,是不是知道了他不是皇后的親兒子,知道了當年親手殺了他生母的人是他——要不然,他活的好好的,一頓能吃三大碗飯,離死還遠得很呢,他這好兒子就要殺他了。   「子裕啊,」皇帝見太子嘴噙淡笑,哪怕跪在他下面也是一派矜貴之氣,他這一開口,嘴邊的笑意就更深了,他這兒子,真真是像了他,哪個方面都像,舉止、說話、面容,都像,可能就腦子這唯一的一點不像了,「能跟父皇說說,你這幾年幹的,都是些什麼事。」   皇帝問著兒子,跟閒聊似的,好像太子截他的奏摺,私下囤糧擁兵,跟皇叔勾結叛逆,認老國舅為祖都是些鬧著玩的事,無足輕重一般。。 第69章   「孩兒不知父皇要問的是哪一方面……」太子聞言抬首,淡笑道。   壬朝三百年,皇室子弟的氣派一代勝過一代,皇帝當年聽他父皇跟他說,你真不是咱們皇家長得最好看,性子最討人喜歡的,好在,忍得住,狠的下,腦子要比他們強。   太子這相貌儀態,也是他眾多皇子當中最為出色者,皇帝也就不奇怪那麼多人為他捨身忘死了。   他查了太子多少年了,幾年來著?   皇帝偏頭想了想,從有蛛絲馬跡查起,查了都有四,五年了……   查了這麼多年,查到太子都上朝了,他才把太子查明白,他不得不說,他這兒子還是挺有幾分本事的。   「就從你什麼時候跟礫王有通信往回這事說起,慶和來著,慶和來著的六年吧,你幾歲來著?」皇帝雙手扣著案桌,俯了半身,看著太子隨意道。   太子笑:「慶和六年,兒臣周歲十三。」   皇帝恍然大悟,輕拍了額頭,「瞧朕這記性。」   太子笑,只是笑著笑著,臉孔就變得猙獰了起來。   皇帝看著他的臉,挺滿意的……   看來,他這個兒子確實是知情了,知道他不是皇后生的了,這樣就說得通嘍。   皇后這個人嘛,他喜歡,也寵愛,但是人都有私心,他都有,不能怪皇后也有。再說了,皇后生的幾個兒子他也都挺喜歡,而且,有那麼一兩個,聰明才智真是深得他心,不用過多久,他們就可以為國為民出力了。   太子著急,也應該。   皇后都快坐不住了,他要是坐得住,也是怪了。   「父皇貴人事多,記不住兒子的歲數是應該的。」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裝的了,太子也知道他被看得透透的了,他抬頭看著皇帝,冷冷道:「您記得住您喜愛的兒子們有幾歲就好了。」   「朕待你也不薄吧?」皇帝誒了一聲,虛心請教他這兒子,「你說你才十三歲,就惦記著為父這條老命了,你才多大?有點早了吧。」   「孩兒那時候沒多想,只是與礫皇叔隨便聊聊通通信而已。」   「是,隨便聊聊,隨便到朕一概不知,近兩年有人在耳邊說了一嘴才知道,你這隨便,真是隨便的好,極好。」   「您信,還是不信,兒子還是要說,那時候兒子沒有多想,」太子淡淡道:「只是大了幾歲,有父有母,父不疼母不寵的,心裡冷,也就跟別的人親近了點。」   「心裡冷……」皇帝點頭,「說的真好,說的朕都要心疼你了。」   您說的也跟真的一樣,太子也冷笑不已。   「啟稟皇上,老國舅爺,任大人,刀大人他們都到了,就在門外候著。」此時,門外,傳來了宮人的通報聲。   「傳。」   「是。」   人進來的時候,皇帝姿勢沒變,微微笑著看著他的大臣們和子民魚貫而入。   看到最後一個,他眼睛一亮,還朝人招手,「小傢伙,幾歲了啊?」   「啊?」走在最後的林懷桂茫然抬頭。   「皇上叫你,過去吧。」走在他前面的刀藏鋒轉頭,低聲跟妻弟道。   「老臣……」   「行了行了,老國舅爺,朕天天見你,知道你叫什麼名字,都別請安了,天天見,省一天吧,別讓朕受累了,站一邊吧……」皇上打斷了戶部尚書,老國舅穀子甘的請安,話說得比老國舅爺的話還多,又微微笑著朝林懷桂看去,還招手,「小傢伙,過來,讓朕好好看看?江南來的吧?那可是個好地方,聽說是朕最美最富饒的國土了……」   林懷桂被這個皇帝說的臉「砰」地一聲就紅了,饒是在先生跟姐姐那聽過不少這皇帝的豐功偉績,這時候他也是手足無措地在姐夫再次出聲的提醒下往皇帝走去了。   「叫什麼名字?幾歲了?」長得白淨又溫和,就像皇后養的小白兔一樣的小孩兒走過來了,皇帝聲音都放柔了。   「回皇上,草民叫林懷桂,如您所言,是江南悵州人士,父親林寶善,今天十三歲了。」   「有十三了呀?」皇上嘴裡呀呀呀地驚訝起來了,「看著不像啊,這看起來多小多乖啊……」   他指著林懷桂跟他的臣子們笑著說:「太子十三歲就想著跟礫王聯手造朕的反了,想奪位當皇帝了,這個十三歲,一看就感覺從娘親手掌心裡剛剛走出來似的,可小可聽話,可乖了,不能比,真是不能比。」   林懷桂聽著眨眨眼,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這時皇帝的臣子們,老臣也好,還是在旁邊記錄起居的小臣也好,也都無話可說。   也就從他手下逃了幾次命的刀將軍,這時候沒有什麼波動,無動於衷地接了話:「妻弟是小了點,就讓他站末將身後吧。」   「你這個將軍啊……」皇帝一看他還護犢,拿手指點他,笑道:「還怕朕吃了一個小孩子不成?」   「末將不怕,只是妻弟年幼……」刀藏鋒站得跟一把劍一樣地直,他頭是半低著,但也看不出有多少卑躬屈節在裡面,連他的話都差不多,「膽小。」   皇帝一聽,愣了,道:「朕的大將軍,你這是生朕的氣了?」   生他昨天給他找了兩個好對手的氣?   刀藏鋒看皇帝又給他下套,也習慣了,抬眼跟皇帝道:「您就讓他站我後面吧,您看他脖子都紅了。」   皇帝轉頭一看,看確實把小孩子嚇得臉紅,耳紅,脖子都紅了,現在只差一口氣憋不過來,昏倒在地了。   這可不成,他等會還有話要問這小孩呢。   於是他趕緊揮手,「趕緊回你姐夫爹爹那去。」   林懷桂一聽,嚇得心兒肝兒直抖地往姐夫背後逃。   皇帝一看小兔子他一揮手就蹦沒了,蹦到人身後去了,也是搖了搖頭,一看這小兒就是溫柔鄉裡出來的,一點驚嚇都受不住。   比他親爹,還是差遠了。   當年林寶善見他,他正親手砍人呢,可林大善人當時一點臉色都沒變,一看他招手,笑呵呵地搖晃著他那胖身體過來了,跟他請安的時候還誇他金龍入世,神姿不凡。   什麼鬼話都敢說,不像這個,估計跟他撒個謊,都要結巴半天。   皇帝樂不可支,樂得半個身子都要從龍桌上探出來了,老臣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嘴,嘴觀地地站著。   太子也垂下頭去了。   一看都啞巴了,皇帝左看看右看看,指著大將軍說:「你開個頭,問問朕剛才說的那個話是什麼意思。」   刀藏鋒受到指使,沒事人一般淡道:「您剛才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朕剛說什麼了?」   刀藏鋒那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看著皇上,臉上依舊沒什麼波動,字句也沒什麼起伏:「您所說的太子勾結礫王造反的事。」   「對,太子聯手礫王造反要謀害朕的事……」皇帝終於想起來了,激動地一拍桌子,「看朕這記性!」   刀藏鋒面無表情地看著今天比昨天還要讓人膽顫心驚的皇帝,心道今天皇帝要是不把他們個個都嚇死在這陪太子的葬,是不打算放手了是吧?   「朕還少說了一個,老國舅,還有老國舅,他們仨啊……」皇帝說著拍了拍胸口,「朕一想起他們聯手要朕的命,朕這裡就疼,跟心被挖了似地疼。」   整個宮殿裡,除了皇帝的聲音,就沒別的聲了。   刀將軍覺得他不接話,也是沒人敢接皇帝的話了,他為人臣子,命還拿在皇帝手裡,只能又勉強接道:「老國舅也要害您啊?」   「可不是。」皇帝說到這,也累了,跟內侍說,「大德子,朕渴了,給朕口水喝喝。」   老內侍雙手舉著杯子快步過來了,皇帝一接過杯子,他跟老貓見著老虎似的,一個躬身微步就飄遠了。   「好了……」皇帝喝過水,像是終於冷靜下來了,對著門外道:「老皇叔,鄭卿,進來吧。」   皇族這任的老族長其王,還有大理寺的大理寺卿左義明帶著他的兩個部下左右少卿進了門來,朝皇帝跪下,「見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問吧,」皇帝靠著龍椅淡淡道,「給朕問個明明白白,朕聽著。」   「是。」   「大德子,給老皇叔搬把椅子。」   「是。」   其王老矣,老得連嗓子啞得都說不出幾句話來了,他朝皇帝拱拱手,坐在了內侍搬在龍椅下面的椅子上——旁聽。   太子要是有罪,是死還是流放,由他今日就地畫押了結,不會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而太子在看到他後,這才真正地恐懼了起來,他睜大雙眼看著正常了的皇帝,終於張口了嘴,「您,您……」   這是一點活路都不給他了嗎?   「這點你至少要了解朕,」大笑過後必殺人的皇帝漠然地看著他的兒子,「你就是再開口認罪,已經晚了。」   剛才他說心疼的時候,是真的心疼。太子養這麼大,受的都是帝王之術,給他找了那麼好的老師,給了那麼多磨礪他的機會,他親自帶著這個兒子跟在身邊理朝政,可太子現在是個什麼樣子?   太子說他父不疼母不寵的,心裡冷,母不寵暫且不管,父不疼?他要是真不疼,在懷疑他的情況下,這太子還能讓他當到結冠上朝?他要是想殺人,有的是理由。   帶了他這麼久,他連這點都看不明白,他心裡冷,皇帝也心寒。   剛才他都瘋成什麼樣了,給他機會讓他認,他就跟死人似地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不管他是不想認還是在裝傻,機會沒了,就是沒了。   「開始問吧。」皇帝閉上了眼,接過了內侍拿過的狐毛毯蓋在了腿上,靠著椅子長舒了口氣。   他是真累。   一群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天天幹渾事,臣子嘛,有二心難免的,但親手帶在身邊長大的太子說他心冷啊,他這聽著啊,心裡是真寒。   真的寒。   「那皇上,臣就開始了。」   「嗯。」皇帝懶懶地應了一聲。   「慶和六年,礫王秘信太子,信上寫道,太子身世另有隱情,這是礫王親筆原信,請各位大人過目……」左義明把原信先交到了其王手中。   等看了一輪,左義明收回信,又拿出兩封,「慶和八年,太子寫信於礫王,道他有讓米糧增產的方子,讓礫王給出他的誠意,同年,礫王回信,給了太子一萬兩黃金,和一批死士……」   左義明把兩封信交到了其王手裡,等看過一輪,又拿出一本厚冊,「這是悵州直抵京城聖上案頭的奏摺,沿路官驛所記的記錄,這裡有一筆,記載著當時的悵州知州任耀宗有一封密折要獻給皇上批閱,任大人,可是?」   「是。」   「請問,您是幾月送的密折?」   「十一月,十一月八日那天著差人上路的。」   「皇上,這是從遠離京城四百裡的小城九裡鄉的官驛所調的記檔,上面記載任大人奏摺到達的日子是十二月一日,下官算了下差人腳程,與任大人所說的日子相差無幾。」   「嗯。」皇帝又懶懶地輕應了一聲,「接著說吧。」   「這本,和這本,是十二月底密折派往戶部,送到戶部處的各門官員經手記錄,從其下的官員記檔籤名來看,最後的籤名是戶部侍郎林彬,林大人現在就在外面,可進來指認當時他把密折交給了誰……」   「行了,」一直眼觀鼻的老國舅這時候抬起了眼,「繞這麼大圈子,也不嫌煩。」   他看向皇帝,淡道:「您瘋這麼多年,舒坦嗎?」。 第70章   「呵……」皇帝輕笑了一下,眼是冷的,「老國舅的意思,朕不是很明白啊。」   「您也別叫我老國舅了,」穀子甘抬著老眼也冷冷地看著皇帝,「我擔不起您這一聲舅舅。」   皇帝的臉上,頓時沒笑了。   「當年皇后也是養了兩隻白……」   「穀子甘!」這時,皇帝大掌揮向龍桌,怒吼,「你閉嘴!」   「我閉什麼嘴?」穀子甘也抬高了聲音,老臉鐵青,朝皇帝逼近了兩步,引得隱於宮殿兩側的帶刀侍衛頃刻拔刀逼近了他。   穀子甘熟視無睹,對著尖刀又往前走了一步才停下,咬牙切齒地道:「難不成你們兄弟不是白眼狼不成?你們瞞得了天下所有人,瞞不了老夫!」   「閉嘴,朕叫你閉嘴!」他咬牙切齒,皇帝也是一字一句,「不閉,朕讓你永遠都張不開這張嘴。」   「哈哈……」穀子甘揚頭大笑,「活像老夫今天還活得出去似的。」   「您這是,」皇帝突然笑了一下,把剛才大掌震倒的筆筒扶了起來,臉色突然如沐春風般和睦了起來,「是要跟朕作對到底了?」   「你這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的東西,當然如果不是我妹妹心軟,收養了你們這兩對忘恩負義的狗兄弟,豈有……」穀子甘說到這,止了話。   皇帝已經抽出了侍衛腰間掛著的另一柄腰刀,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朝穀子甘淡笑:「說,接著說。」   「你也就只會這點把戲了,」穀子甘不屑地看著他,「你成天瘋瘋癲癲的,是夜裡有鬼找你,睡不著覺瘋的吧?」   「嗯……」皇帝撫了撫昨夜一夜未睡,看了一夜摺子有點疼的脖子,還仔細認真想了想,回頭就朝穀子甘一笑,「還真不是。」   像昨晚,他只是想看一看能不能從各處擠點錢出來,把幾個新的城邦的路修出來,連上官道,這樣走商也好,百姓遷徙也好,都方便。   哪想一看,一想,就是一宿。   當然了,這本來應該是戶部跟工部商量個道,呈到他案上讓他批的,可他們不幹,那他只能自己來幹了。   「呵,」穀子甘譏諷地笑了,「要讓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人跟你討不著的公道,鬼會討回來的。」   「也是,那朕就等著你討回去了。」皇帝說完,揚起了手,一刀朝穀子甘劈去。   這時,太子閉上了眼,而站在林懷桂面前的刀藏鋒手往後伸,飛快護住妻弟往後退了一步。   熱的血濺在了跪著無法躲避的太子頭上,臉上,和衣裳上……   「舒坦。」皇帝朝腦袋在地上骨碌碌打滾的戶部尚書點了下頭。   確實舒坦。   他想動他好久了。   就是這麼個老妖怪,攔了他十幾年,讓他必須收林寶善的糧打仗,讓他必須剋扣自己的用度去修路。   他仗著一個早死了的谷皇后在他的朝廷作威作福了這麼久,早該死了。   他們兄弟倆欠谷皇后的,早還乾淨了!   到今天才讓他死,是他這個皇帝的無能。   「穀子甘夥同太子,礫王謀反,」他收了刀,遞給了侍衛,背手而立,淡道:「斬於清明殿。」   「是。」起居官應了一句,抬手拿筆,振筆疾書。   「太子,」皇帝走到了太子的面前,他低首看著他此刻已經失魂落魄了的兒子,「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太子一時沒動靜,過了一會,他像是回過魂一般地抬頭,「我想知道,這些信是誰交給你們的?」   是誰背叛了他?   他記得這些信他是親手燒了的。   「你睡的最多的那個女人……」見他這個時候都還不確定是誰背叛了他,皇帝不忍看他這個曾是他太子的兒子,他無奈地閉上眼,輕撫了下他帶血的頭,「黃泉路上,走好,父皇就不送你了。」   **   皇帝帶著那幾個活的臣民出了清明殿,送走了其王之後就讓他們陪他走一走。   就是路上招呼小傢伙往前見他的時候,見小傢伙眨著紅眼睛都快哭出來了,他嘖了一聲,乾脆招了刀藏鋒上前。   走了幾步,後面的跟沒走一樣,落遠了。   皇帝跟他的大將軍說:「就這膽色,平時一個個還背著朕貪贓枉法,也不知道膽氣哪來的。」   一臉冷然的大將軍淡淡道:「可能背著您,看不到您,膽子會大點。」   「呵。」皇帝冷笑了一下。   他又回頭看了一下,看小白兔都縮成鵪鶉了,他不由輕喝了一下,「這就是林寶善的寶貝兒子?」   「是末將妻弟。」   「朕等會還有要事問他,你回去豈不是得帶具嚇破膽的屍體回去?你新婚小娘子就不會找你麻煩?」   「皇上只管問就是。」處變不驚的大將軍淡淡道。   「他們家種田真是有一手,朕昨晚吃過他們家的米做的飯了,香,甜。」皇帝說到這,笑了一下,「要是朕早知道了,朕的百姓現在也就能吃到跟朕一樣香,一樣甜的米了,這不知道能養活朕多少新的子民,養壯朕的將士。」   而不是讓太子為一己之私,把一群烏合之眾的叛軍養得膘肥馬壯。   「這個末將確是不知情,小娘子沒跟我怎麼說過,您等會問末將妻弟,他知道的多,不過,」大將軍扯過了他袖中的暗袋,無視大內總管和帶刀侍衛的靠近,從暗袋中撿了一根小小的肉絲出來,「這個有點辣,您嘗嘗,這個是我知道的他們家做的最好的,小娘子時不時賞我點。」   皇帝揮退內侍和侍衛,接過肉絲根扔到嘴裡,一嘗就咽下了,抱怨道:「就給朕這點?多給點,別小氣。」   大將軍在袋裡又一根根地扯……   「哎呀,你這人,怎麼這麼小氣……」皇帝乾脆把袋子奪了過來,扯出好幾根就扔到了嘴裡,邊吃邊說,「這個下酒好,禁嚼,冬天吃更好,暖身子,看看,就這麼一會,朕汗都要出來了。」   「您也給我一把。」還沒吃到的大將軍伸出手板心,「這個是末將這十日的份量,小娘子說吃完了要到二十日以後才能再領。」   「怎麼這麼小氣啊?」皇帝斜眼看他,「娶錯了吧?」   「您給點。」大將軍手板心就放在他眼前沒動。   「真是……」真是太討厭了,皇帝沒辦法,也扯了一根給他,還看了看袋子,「就一點點啊,不多了,朕跟你說,你回頭給朕送點過來。」   他們說著話沒動,後面的人也跟上來了。   這時林懷桂上前,怯怯地為家姐說話:「這個是姐姐請教了很多大夫,還特地請了高人高價從南夷找的一些草藥,用幾十種獨特的藥草刨制出來的,姐夫有暗傷,吃這個能怯毒排瘀,清目養神,還能健骨抗餓,很,很貴的……」   說到最後,皇帝兩眼放光看向他,嚇得林懷桂趕緊往後退了一步。   「朕也有暗傷啊,不少啊……」皇帝一聽,樂了,笑了,「朕也極適合吃這個啊,朕說朕怎麼就吃了兩根,精神好這麼多了呢,朕的大將軍啊……」   皇帝見他一叫,他那大將軍就面無表情地把剛扔到嘴裡的肉絲咽了下去,他不由搖搖頭,「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這麼好的東西,吃這麼粗魯,不好。   刀將軍這時候看了嘴碎的妻弟一眼,他是不知道這肉絲幹有多好,只知道吃起來香,嚼起來有勁,加上小娘子每次給的都少,他都是帶在身邊自己一個人吃的。   就這妻弟話多,現在都知道了。   「貴,您剛收了她的糧,她沒錢買草藥了,您就別朝我要了,刀府現在都在用著她陪嫁的錢,她天天都在數銅板,您就別欺負她了。」刀藏鋒見皇帝開口就打算要,把話說在了皇帝前頭,「您要是看我不慣,還是讓總管挑幾個有力氣的,打我幾頓出出氣吧,您要是嫌不過癮,您受累抽我一頓板子也行。」   「你這話說的……」這大將軍是話越來越多了,說個沒完,皇帝有點愣了。   「您窮,末將只比您更窮……」刀藏鋒往後又退了一步,讓皇帝走在了前面接著領路,這才跟著皇帝接著走,「去年您的糧草沒來,我帶兄弟們宰了自己的馬抗的冬,用腳連夜走了百裡去打的突圍,您給我的那些賞,我私下拿的那十萬兩還了小娘子這些年救濟我的,別的都給旗下軍士了,最多的,跟了我至少八年的,分了五百兩;最少的,分了五十兩,五十兩的那個,救了三次同袍,五年殺了二百餘威猛的敵士……」   就給了他五十兩。   皇帝聽著,把袋子交給了身邊的內侍,接過內侍遞過來的帕子,臉上已沒有什麼表情了。   走了幾步,他問刀藏鋒:「你說戶部讓誰來當家好?」   「末將不懂,不知。」   「這些年,你倒是給朕搬回了不少銀子回來,稀世珍寶也無數,不瞞你說,朕也沒留下多少,賞了,用了……」皇帝擦了擦手,把帕子交給了大德子,淡道:「等等吧,回頭朕想個法子,給你貼補點。」   刀家是真窮,他知道。   這些年他打壓的刀家,能不知道嗎?別說刀家出了個倒貼娘家的,就是沒倒貼,刀家也撐不了兩年了。   回頭抄了韋家,讓韋家把他這些年賞的吐出來,就給他。   「要不,您抄了老國舅爺家,就……」皇帝的大將軍這時候轉過頭,一張明顯只有血雨腥風才打磨得出鋒利氣勢的臉這時候還是一片漠然,「賞末將一點?」   只快他一步的皇帝回過頭,目瞪口呆,「你也不怕朕現在就斬了你的頭?」   這就打起他的主意了?   「好過窮死,」刀藏鋒調回頭,接著看著前面,算了一下,「老國舅爺家挺富的,我外祖就住他隔壁,長年累月嫉妒得臉都是歪的,他們家供的財神白虎爺都是用雪山白玉打的,比您賞給我的還要好。」   用他小娘子的話說,那就是別人家這麼好,這麼有錢,光想想,就嫉妒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嘿……」皇帝這時候想不明白了,回頭就問他的大內總管、御史大夫、大理寺寺卿,「你們說說,朕剛才怎麼就沒把他的頭也給一刀切了?」。 第71章   要說林家也真沒有糊弄朝廷的意思,他們家種田的一些辦法,都只適合江南林家那些肥沃的水田,但全國的田可沒有悵州的肥沃,所以針對什麼田,施什麼肥,追什麼肥,怎麼處理害蟲等事情,可都是他們自己想辦法實地勘察,一樣一樣列出來的。   光為研究這些,林家額外出了不少力,林寶善在世時也是有這個意向了,他一過逝,更是讓他的女兒加快了步伐,投入了幾倍的力氣,才趕出了那個上貢朝廷的完整方子。   說是方子,其實也有厚厚的一本冊子了。   林懷桂作為小地主,從小就被父姐耳提面命田間之事。而且這等事關他將來能不能帶著兩個母親吃香喝辣的事,林大娘是每一項都要他跟著的,這事上他要是偷點懶,那就絕不是吃一頓揍的事那麼簡單了。   他姐姐會真生氣的。   所以種田這件事,林懷桂是有真本事。別的地主不下田,他是要下田的,一年兩耕,他是要邁著兩白花花的小腿各處去領著插秧的。   說起這個,他滔滔不絕,光從春雨說起,育秧說到下秧這種事,他就仔仔細細說了一個多時辰去了,他也沒想到皇帝會嫌煩,說到細節處,還拿手指在地上比劃出各種姿勢來,告訴皇帝這是怎麼回事。   途中有人給他遞水,他接過一口氣喝完,接著就又是說,真真是全情投入。   皇帝也是真不嫌煩,這說話的時候還沒走到大殿,他就在宮坪當中站著聽了好一會,等宮人搬來了椅子這才坐下。   林懷桂不講究這些,為了解說方便,時而蹲時而盤腿坐在地上跟皇帝細說。   皇帝這人也是聽的住,他聽不懂的,還主動問林懷桂。   就剛把秧下田後的追肥和怎麼防治害蟲說完,兩個時辰就沒了。   這都正中午了。   老內侍要過來提醒皇上過去用膳,也被揮退了。   過了小半個時辰,他拼命地使眼色提醒小地主,小地主正唾沫橫飛跟皇帝說這田裡稻子成熟期後放水的事,根本沒看到大內總管那抽搐不已的眼。   「水田不是一直都要有水嗎?怎麼老給放?」旁邊也聽認真了的大理寺卿還傻傻地問。   林懷桂詫異地朝這人看過去,「您沒種過水稻吧?」   大理寺卿好脾氣地笑了兩下,朝這小地主拱了拱手,「慚愧。」   「朕記得快要成熟的那段時間,是不需要那麼多水了,要放。」   林懷桂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您說的真對,在黃熟階段後,是需要排水落幹的,這樣不僅僅會增產,谷個子也長得紮實飽滿,出來的米香!」   「朕就知道這一點,你前面說的那些乾濕交替灌溉的,朕不太懂,以前也不知道,朕也記不牢這麼多,你等會給朕寫一下,朕回頭再看看。」   「這個我早寫好了,給我姐夫了,姐夫……」   他姐夫面無表情地盤著腿坐在另一頭,看到他叫,抬了抬眼皮瞅了眼他,伸手把寬袍裡的厚折拿了出來,又看了這小舅子一眼。   時間久點,無礙,曬曬太陽,也沒事,他是武夫,容易餓也沒事,但這小舅子能不能說短點,好讓他早點出去讓他姐姐知道他們沒事?   烏骨沒皇帝的點頭,也是不能出去的。他倒好,能掛在小梁上吹著小風睡覺。   小胖子現在正說起種田,都沒心情看姐夫的眼神,再則他姐夫生氣也是面無表情,不生氣也是面無表情,有事沒事都是面無表情,他也看不懂,所以摺子一拿出來,他立馬爬起來,蹬蹬蹬過去把摺子拿過來放到皇上手上,還幫人翻:「我說到這了,誒,對,就是這,您對著這冊子聽我說啊,有不懂的您就問,我都懂,我從小就是學著這個長大的。」   說著他也感覺餓了,也掏吃的。   他掏出來的小布袋還有清香味,皇帝聞著饞,探頭看:「這什麼啊?也給朕吃點。」   「用薄荷和一種酸酸的果子制的一種瘦肉乾,有點涼涼酸酸的,消暑,爽口,扛餓,還不長肉,我姐姐特地給我做的。」小胖子就帶了三塊,他就大方多了,自己拿一塊,把另外兩塊都給皇帝了,「這兩塊都給您,我少吃點也好,要是長肉了,我姐姐又得生氣了。」   「你姐姐怎麼老生氣啊?」皇帝吃了人家的,幫他講話。   「唉,怕我胖唄,我從小胎裡帶毒,不比爹爹是後天的還能控制,我是多長肉,就活不長了。」   這小缺心眼的,這事都跟他說,皇帝拍了拍他的頭,把肉乾塞進嘴裡,「好了,接著說。」   他們這是吃上了,也說上了,旁邊沒位置坐也只能坐坪裡的朝廷大員們只能咽咽口水,聽著他們繼續說了。   刀藏鋒乾脆閉上了眼,接著打坐,都懶得看了。   這一說,又說了半個多時辰,是小地主終於把大概全部說完了才站起來的,還跟皇帝說:「這個我得一口氣跟您說完,我怕我一斷歇歇,就沒那麼說的好了。」   皇帝笑:「沒事,朕也愛聽。回頭那群龜孫子聯手一塊糊弄朕的時候,朕也好知道他們跟朕扯了多少糊話。」   兩人處了一會,蜜裡調油地往大殿走,刀藏鋒帶著身後的任大人他們跟在身後,也不知道皇上找他們是來幹什麼的。   「還有沒聽仔細的,您就跟我問吧,我最近都在京裡。」   「這是你們家幾十個老師傅的心得啊?」   「是,都是我爹爹在世時,各處找來的農把式,農把式您知道吧?那是種田一等一的好手,一樣的田,經他們的手,能種出多一部的量來,我爹爹就老說他們是我們林家的寶貝。」   「聽著不錯呀,借給朕用用?」皇帝跟他商量,「也不白借,給你們租銀。回頭朕的戶部一整好,就請他們過來幫著朕看看這天底下的田怎麼個種法能多一倍的量,你想啊,現在咱們壬朝要是多一倍的糧,咱們百姓得多豐衣足食啊?」   「南方已經很不錯了,就是北方差點,我先生說是因為地方的原因,您身在燕地保護全國,是以己身護住全國百姓的福祉,是折了自己的福的,不過先生也說了,北方也可以更好的,就是窮,打仗要錢,修路要錢,要幹點正事了,都得您出錢,哪有錢把自己家拾掇得跟夢裡水鄉似的,聽說先皇修個運河修得差點窮得要把自個兒龍椅都賣了,可憐,呃,我是說這有點……」小胖子沒想好詞怎麼客氣地形容這事。   「是可憐,」皇帝笑起來了,「朕比他好點,坐享了他不少的成果,運河自打通起來這二十多年,其實是收了不少過路銀的,南北也都通起來了,沿水路兩岸好多百姓因此過上了好日子。不過朕還是有點窮,這也沒多大的事,朕的臣子們比朕富,朕會讓他們都掏出來的。」   這下,在悵州收了不少錢,家裡富得流油,喝個茶都恨不得用金鑲玉杯的任大人眼皮子直跳個不停,這下,沒吃午飯有點軟的腿更軟了。   **   回頭這兩人一回去刀府,這姐夫還沒說什麼,被曬紅了臉的小胖子就把在皇宮裡發生的事從頭到尾簡言說了,還不打自招自己找皇帝嘮了好幾個時辰的磕,這才嘮到這晌才回。   他說上這麼一會,已經喝了兩杯水,三碗冰粥了,另一個,已經吃了壓得實實的大碗飯兩碗了……   蹲在位置上吃的那塊老骨頭還挑挑撿撿,一看就沒餓著,林大娘瞥一眼就懶得看了,根本不想關心他什麼,又回過頭看小胖子,「皇上這麼能聊啊?」   「是,可能聊了,後來就不那麼怕他了,先前是真怕,心驚肉跳的……」   見他又沒完沒了了,林大娘咬著牙一巴掌就揮到了他頭上,柳眉倒豎,「那他是皇上,他能這麼能聊,你能嗎?啊!你告訴我,你這沒完沒了的,他要是曬昏過去嘍,餓暈過去嘍,你賠啊?你賠得起嗎你?」   「姐姐你別生氣。」小胖子又苦著臉了,雙手握著冰粥不讓它灑了,見姐姐沒打了,又喝起了粥,抽了抽涼得爽快的鼻子,小聲地說,「下次不敢了。」   「你還把我們家的老師傅賣了……」   「沒賣,是借。」   「呵。」林大娘氣得眼都快翻白了,她怎麼從來不知道宇堂先生跟她教出來的學生有這麼天真?   「姐姐,借吧,我覺得皇上的意思是好的。」   林大娘狠狠掐了他手背肉一把,直疼得小胖子那張俊秀的小臉蛋都皺起來了。   發洩完,林大娘也不多說了,「還能怎麼著?就這麼著吧。」   好在,林家也不是少了這幾十個人這地就種不了了的,她對此早做好了準備,找了不少新的能代替的人。   皇帝這其實是晚了幾年了。   「皇上想動戶部很久了……」刀藏鋒這時候吃飽了,在小娘子面前只吃了一點的果盤上捏了一塊瓜果,放到了嘴裡。   瓜果冰冰涼涼香香甜甜,他看著她,伸出手,把大手放到了果盤邊上,見她冷眼看著他,也沒打他的手,一下就把果盤抬到了自己眼前,接著一塊接一塊吃的歡,「老國舅那個人有點太會辦事了,他吧,把國家的錢,皇上的錢分給了戶部,工部,吏部這些人,大家都有錢拿,國家富,百姓富,臣子富,但皇上的國庫就一直都空著滿不了,皇上也頂多就能殺一兩個洩洩氣,不能全殺了,這次殺了領頭的,下面的就好辦了。」   「老國舅?我倒是知道戶部尚書的大名,」特別的有錢,富絕天下,「好像他不太愛聽別人說他是老國舅,所以外面的很多人都不太清楚,像我們悵州,知道他是老國舅又是戶部尚書的少。」   「谷後沒了之後,他不喜聽人說他是老國舅,就皇上還這麼叫。」   「他根基很深?」   「深,先皇的遺詔上,就有讓皇上厚待谷家的的話,攏共就那麼幾句,提了谷家兩句,皇上不好動他。」沒有真憑實據,真動不了,再加上谷之甘把他的錢都灑向了他的臣子,那些臣子收了這麼多的銀子,如果還想長長久久的過這種好日子,當然樂得谷之甘這條大蛇纏著皇上動彈不得了。   這先皇也是死了都給兒子挖了一個巨坑,林大娘乍舌,覺得皇帝這麼多年看著這麼多臣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分錢,沒真瘋也是怪不容易的。   像她這種的,早心疼瘋了。   「那戶部不得都換了?」   「整個六部,都得要動了……」刀藏鋒抬眼,「小娘子,做好準備,兵部我們要進人。」。 第72章   做好準備?林大娘一時之間沒回過神來,想著道:「是,需要銀子嗎?」   她這也沒多想,已經想著手頭上有多少是能馬上就能拿出來用的。   「不是,是咱們府裡各家有什麼人是能上的,你要心裡有個數。」   「呃……」   烏骨都不想看他家這傻大妞娘子,撿著一塊模樣特別好的涼肉塞進嘴裡,淡淡道:「他這意思是,不僅讓你管內,也管外。」   要不他憑什麼讓她嫁他?   這人身上沒點他看得上的,沒點好的,能讓她貼著錢嫁?   真是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娘子。   這話一出,林大娘總算明白了,她畢竟也不是個什麼不懂的,這下立馬就回悟了過來:「是出什麼人,家裡要先統計一下,挨個上嗎?」   刀藏鋒朝她頷首。   林大娘一看他點頭,半晌都沒說話。   這其實是外面男人的事了,說白了,一個擁有決策權的人,在家族當中一旦代表了權力,擁有說話權,地位是很不同的。   她說不上這是種什麼感覺,在這個時代,這個國家,女人對男人的幫忙能得到相應的報酬是僅限一部份群體的,例如她,有錢,例如很多貴族女子,家裡有勢,她們有能力幫男人的忙,也就多得了幾分敬重和地位。   但娘家有錢有勢,早晚有一天是會沒的,尤其她們處在這種自古就男尊女卑的時代,所以無論什麼身份的女人,最終還是在靠肚子能不能生孩子在說話。   她並不想當那樣的女人,所以,是真的愛她的胖爹給她在東北置了很多地,讓她一生花用無盡,再如何也有最後的退路。   說起來這年頭的女人管家,頂多就是管家而已,男人也不傻,初起時沒什麼錢,當然由女人管家,但真有錢了,大頭都是握在手裡的,掌握坐握生死的權力。   而那些需要女人緊著手才能養家的大戶人家,那更是雞飛狗跳,男人不滿,女人不服,沒幾年家撐不下去,也就散了。所以,能撐下百年的,能成為世家的,真是需要鐵一樣的家規,需要內外男女當家各自擁有相對平等的權力,才能讓這個家支撐百年,才能成為世家。   一個真正能繁榮昌盛的大家族,僅靠男人是遠遠不夠的。   刀府三百年,林大娘一進來,真沒感覺到這個家有她以為的世家的氣魄,但小將軍這理所當然地一點頭,她突然覺得,刀府能在一個朝代挺住三百年,是肯定有它三百年的道理的。   如小將軍,如跟小將軍一樣性情的祖先,可能才是這個家的魂。   她笑了起來,眨眨眼,「這個我行,那你幹什麼?」   她不行也會行的。   她才不願意天天跟那些什麼對小將軍有意,想爬小將軍床的人對掐一輩子,還有撥著算盤在內宅算這個家沒錢這也得省那也得省了——這個說實話,哪怕她現在嘴裡說著喜歡小將軍呢,掐兩年,煩了,沒準她自己都要想辦法再找心頭愛消譴了;沒錢她早自己想辦法掙去大花特花了。   她好日子過久了,受不了窮的。   「我要搶位置……」刀藏鋒都吃完了,擦著手道:「兵部大小位置應該能挪出來不少,帶有各地方的能出來不少,很多人盯著,我要先去搶,可能還得挨皇上的罵,挨皇上的揍,不過沒事,他現在能用的人,都比不上我手裡有的,我搶好坑,你把個頭數好,一個個往坑裡推。」   林懷桂聽了攔了下眼睛,又放下眼睛看他姐夫:「皇上不是最恨結黨營私了嗎?」   「他是最恨結黨營私,錢貪了,但不給他幹事的人……」刀藏鋒喝了口水淡淡道:「以前那些光要錢不做事的他都忍得下,我們只拿俸祿還拼命做事的,勞他費心再忍忍吧。就是手頭貪點,按我們家人這些年的被打壓出來的謹小慎微,還不夠他現在的這些臣子們買腳上的一雙鞋。我看任大人腳上穿的就是黑金制的,你說過,那一雙鞋要是襯點好的襯裡,要上千兩了?我要是能貪上千兩,都不用等第二天,頭天就送到你手裡討賞了,我那些兄弟和將士,眼皮子只會比我還淺,上了百兩都得給我寫信打報告表忠心,頭幾年不會給他添什麼必須要殺掉我們腦袋的煩惱,至於那些以後膽子被養得太肥了的,難免,我也管不住這個,到時候他殺也好,我殺也好,到時候再動手吧,他要殺我也行,畢竟他是皇上,說殺就殺的。」   後面幾句其實很不中聽,但小將軍的口氣讓林大娘忍不住想笑,憋住了才沒笑出來。這時候也講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了,撇過頭忍笑去了。   林懷桂已經笑上了,邊笑還邊點頭:「那是,只能暫且讓皇上費心忍忍了。」   皇上也是可憐。   不做事的臣子給他氣受。   想做事的臣子也要給他氣受。   這皇上是真不好當。   **   如刀藏鋒所言不假,林大娘一找上刀二夫人,刀三夫人,含蓄地說兵部那邊可能有一大堆位置要補的時候,這兩個夫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當林大娘說,二爺可往尚書上走一走的時候,二夫人那喉嚨都咕嚕上了,清了好一會的嗓子才道:「能行嗎?」   「二爺資歷是夠的,」林大娘這人也是跟他們林家那先生學了不少壞毛病,什麼要想一想的事都要寫下來,她這邊已經把二爺這些爺的資歷寫出來了,二爺先前還是打了不少勝仗的,就是後來可能實在不想他出生入死,卻讓大房佔便宜,他自己卻什麼都撈不著,這功績這才沒了的,但有的那幾項,也是夠了,「二嬸你看,打的勝仗不少,兵法也熟知,帶過兵,管過糧草……」   這糧草這一項,其實就沾了點邊,就是押送過,但也不是本人管的,這點其實不是太重要,糧草並不需要尚書押送糧草,這個知道流程就行,「我看二爺也是真擅長這個,大郎那邊就讚不絕口。」   其實沒什麼讚不絕口,就是她一提議,人家就點個頭而已。   但好聽話多說點準沒錯,要不按小將軍那張死人臉和那萬年不變的冷淡口氣,得罪親叔親嬸也只是眨眨眼的事。   「呵呵,呵呵……」平時厲害高貴冷豔得不行的二夫人這時候拿著那寫她家二爺功績的紙左看右看,就剩傻笑了,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二爺行,那三爺不行啊?」三夫人酸溜溜醋上了,「他也同樣出生入死打了不少勝仗。」   按林大娘的觀察,比起二夫人還有相當一大部份心思還放在兒女上,三夫人這人還真是心思至少有一大半是放在刀三爺身上的,但想想她敬茶那天刀三爺對三夫人的那種維護,一個女人活到中年,在整個家庭都在式微的情況下,還能得到丈夫那種有種都衝他來的愛護,林大娘還挺能理解三夫人對三爺這種全身心的維護的,這時笑道:「三爺有位置,您知道我們悵州吧?那邊的督統就是,嗯,現在尚書的親侄兒,可能就得下了,三爺吧,可能得去悵州那邊,我聽小將軍的意思是,可能我們江南三州要設三州總督,這是去年談到今天還沒定下來的事,但皇上可能這次就趁這次的,呃,事情會定下來了……」   三夫人結巴了,「總……總督……」   「是三州總督。」林大娘笑著道,是三州,不是全國。   「那……那也行的啊。」三夫人激動得臉都紅了,人都站起來了,「他們去了江南的,哪怕是去當個小縣長的,回來都他娘的……」   「咳!」二夫人見她實在不像話了,重重地咳了一聲。   三夫人坐下,訕訕然笑了好一會,才說:「行啊,行啊,我看行。」   江南好啊,好多的錢。她以前沒去過,只聽過,還不覺得怎麼樣,可家裡來了個江南來的,每天穿的都是嶄新嶄新的衣裳,首飾每天戴的都不一樣,也是新的,身上的香氣好像每天都要變一變,明明是一樣的府一樣的地,她家院子的地就好像沒一點灰塵似的,哪一處,都是明亮無比。   連唾沫都沒有。   到處都是乾乾淨淨,新新鮮鮮,明亮得勝過天上的天。   如果能去江南,她想去,她是真的想去看一看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三夫人這心思,也實在是太好猜了,林大娘都不禁失笑,「哪有這麼簡單的事。」   二夫人這時候回過神來了,不以為然,淡道:「是沒有什麼簡單的事,侄媳婦,你想一想,我們在這個家裡過了這麼多年都活下來了,這個家是什麼樣的,你來幾天都見多了吧?二爺三爺就更不要說了,從小被薄待到去戰場,再到如今,他們活到今天要說是簡單,就是我說是簡單,你能信嗎?」   他們能活到今天,有什麼是簡單的?哪樣艱辛的路沒走過?   「江南複雜,不是動動手就能解決的事,不過這個不是太要緊,」林大娘也知道家裡的人別的人不說,二爺三爺也都夠資格了,就是他們這些年可能太低落了,志氣也可能稍微有點短了,另外一方面,這些年刀家給他們的天地也太小了,所以他們所見的人也單一了,他們的性格更是桀驁。偶爾見到她,這兩個叔叔也是脾氣很硬,她就是請安,他們腳步都不帶停一下地往前走;在外面,他們其實很豪爽大方,但那豪爽大方卻只對兵士,對有點官位的都不屑一顧。用她的話說,那就太親民了,但畢竟有點位置的人,天天面對的就是同僚對方,你看都不看對方一眼,得罪人而不自知,對方覺得你不給臉明天弄死你了你都不知道是出什麼事了,那就太尷尬了,這方面她不好直接說,只好又話藏著話道:「就是江南那邊的官員,個頂個都挺能唬人的,出去了一見面,不認識的都要假裝認識對方祖宗八代一樣地寒暄,我們家要是有這麼幾個人,那真是太好了。」   刀二夫人,刀三夫人是真不傻,她們比自己的爺們有心眼多了,且自己的男人自己最清楚,一聽,就知道問題出在哪了,剎那面面相覷。。 第73章   這事,林大娘是小將軍商量過的。   小將軍當時就一句話,你要去說,讓他們心裡有數。   林大娘心想,那就說吧,都這時候了,早說早準備,這坑要是真搶著了,大蘿蔔跳下坑去,也不至於什麼都不懂,沒兩年就被人砍得落花流水回來了。   另外她也覺得,當官這回事,在皇上眼取子底下的當官可能比在地方的更殘酷,二爺三爺就是這圈子浸淫出來的,再則人家也不是不聰明,就是有些事可能就沒轉過彎來,也沒想過有一天天上掉餡餅——要換她,她也不覺得在老太爺偏心到那步、刀府又不得看重的情況下還有什麼出路,也就只有一身骨氣把腰杆撐直了,硬一點,不好惹一點,背後的妻兒們才可能會更好一點。   但此一時,彼一時,也不能小看人家,可能她想錯人了呢?所以把她擔心的問題說出來就好,有就改,沒有就當是提醒了。   反正這麼大的事,多謹慎也不為過。   二夫人和三夫人相對看了幾眼,這次,還是二夫人先張了口,只聽她沉穩地說道:「以前沒走到那份上,也就沒顧忌那麼多,現在要到那份上了,做人做事就不一樣了,這個事,你且看著,會給你們個交待的。」   還不等林大娘說什麼,她就起身了。   三夫人也跟著起,還探過二夫人的身子跟她說:「我也是這個意思。」   說著刀府的二位夫人又滿是戰意騰騰地走了,那步履快得林大娘這個虛偽客氣的江南娘子都不好意思跟她們說,說你們等一等,再坐一坐跟我說明白這個「給我們個交待」是什麼意思再走也不遲。   **   這天小胖弟又被召進宮去了,他一回來,林大娘就摸著他的頭說:「你把族裡那些念書的族親安排好,見一見商會的那些人,就準備回吧。」   林懷桂有點愣。   「該回去了,」林大娘笑著跟他說:「母親和桂娘在等著你回。」   林懷桂一下就怔住了。   「該回了。」林大娘也沒多說,又摸了摸他的頭走了。   等她走後,林懷桂抬頭,問梁上的烏骨,「骨頭叔叔,我是不是太不孝了,來京這麼久,都忘了我還有兩個娘了。」   烏骨飄下梁,坐到他身邊,「不是,你只是事情太多了,一時沒忙過了。但,林家是你的根本,你姐姐幫著你擔了很多年了,你長大了,是男人了,該自己擔了。這樣,終有一日你再來到京城,你就不是被人敲邊鼓才能想到的人了,而是跟人……」   他抬起林懷桂的手,握成拳,與自己的拳對了對,「直接拳頭對拳頭的男人了。」   「我知道皇上是想從我身上知道江南那邊的事情……」林懷桂搖頭,「這些事我都沒說,我只說我們林家會種的田。」   那不是他能說的。   江南的哪一家,是好是壞,輪不到他到皇上面前說。   江南的官員怎麼樣,更輪不到他一介小兒批判他們。   「你聰明,你爹知道,你姐姐更知道,但這裡太殘酷了,你還沒做好今天對你笑的人明天就割你頭的準備,小胖子,這不僅僅是你還有兩個娘的事,」也許男人都嚮往驚心動魄的日子,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再不濟也是笑看天下風雲,但小胖子現在還沒有那長成那樣的人,「而是還沒輪到你,你知道嗎?等哪天,你們林氏在朝廷的人出事了,那時候,你就可以騰雲駕霧過來救他們了。那才是你在京城該出現的時候,那時候,你力壓群雄,人還沒出現光聽名字,大家就知道你不好惹了……」   林懷桂都被他逗笑了,「骨頭叔叔,能盼著我們林家點好嗎?」   「小族長,小地主,小胖子,」烏骨雙手齊下揉了把他的臉,「回去,把你先生的本事全學到手了,你就懂了。」   林懷桂點頭,「骨頭叔叔,其實我現在就懂了,先生以前教過,這幾天我更是想了不少。我身上有太多的責任了,我一個不穩,一個家族上千人的命運就得全都改了。再近的,母親娘親會為我哭瞎眼,先生和師母沒有送終的,姐姐會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爹爹沒了的那兩年,她瘦得一陣風都能把她吹走,懷桂握她手的時候都輕輕的,生怕把她握沒了。唉,她把我看得太重了……」   說到最後,林懷桂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姐姐從來不說他有多重要,不會說林府和她有多需要他,她只需要他把本事都好好地學到手,然後他活著就好。   「回吧。」烏骨也不多說,林家的男人,有林家男人的路要走,而林家的女人,已經走在她的路上了,各有各道,太兒女情長不太適合他老爺的兒女。   他老爺一生走過無數地方,經歷無數險惡,做到了許多男人終其一生都無法做到的事情,他的這一女一兒,這才剛剛走了幾步而已。   「嗯。」林懷桂微笑著點了頭。   **   刀府這兩天搬進了一大堆東西進來,都是為刀府的那些喜事做準備的。   這時候,哪怕刀府掃地的婆子,出去了下巴都要往上抬一抬,覺得自己府裡特別的有錢。   但刀二爺,刀三爺卻有點膽顫心驚,也顧不得跟大侄子擺了很多年的臉色的,一起上了刀家軍的軍營,找上了大侄子。   一進軍營,他們就被熱火朝天,到處都在操練的熟悉場面弄得也都熱血沸騰起來了,跟軍士們操練了半會,才被人請去了大侄子的帳房。   「不中用了,老了,」刀二爺刀安川一進帳就開了口,與正在擦汗的大侄兒感慨道:「剛才耍了幾手,讓著我我都沒近人的要害。」   刀三爺刀安河這時候都沒喘過氣來,他這些年酒喝得太多了,身子都垮了,一進來就走到桌邊,扶著桌子坐了下來倒茶喝,一連喝了三碗,這才好受點。   喝完,他看了看手中的粗碗,「沒用點好的?」   這家裡都用上好的了。   剛操練完一身汗的刀藏鋒把上半身擦好了,披了青白色的寬袍繫著腰帶過來,淡道:「營裡。」   「唉,你也就你身上的衣裳像樣點……」刀安河四處看看,見連掛刀劍弓*弩的架子都舊得裂深了,搖搖頭道,「身上的傷也夠多的,沒嚇著人?」   「沒,她不怕這點。」刀藏鋒請二叔坐下,拿碗提壺給他倒茶。   「她倒不是個一般女子。」刀安川坐下淡淡道,拿過茶碗喝了一口。   刀藏鋒頷首。   「今天我們也是有事來的。」   「說。」刀藏鋒把自己那碗一口喝盡,淡道。   「這兩天家裡搬進了很多東西,半個皇城裡住的人都站在門外看。」   「妻弟要走,他幫我們家從他那邊熟的人置辦了些東西,這東西他一開口,人家就送上門來了。」   刀家兩位爺這時對視了一眼。   這次,刀安河開了口,「我知道是為的婚事,藏鋒,你說咱們家最近風頭是不是有點大了?」   如果加上他們倆的那事兒,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大了。   「三叔覺得風頭太大了?」   「這個……」刀安河朝刀二爺看去。   「後面不還有事?」刀安川接了話淡淡道,「我怕有人拿這個,在朝廷上與你為難。」   刀藏鋒嘴角微翹了起來,「這些年,刀家在朝廷上沒被怎麼為難過,但二叔,你看看,刀家這些年得到了什麼?」   不重要,連被為難的資格都沒有。   「話是這麼說,但風頭太大了,是不是……」刀安川還是皺了眉。   「二叔不必要說了,」幾句話,刀藏鋒就知道他的這兩位叔叔,已經被折騰怕了,「我把話擱這了,親要娶,位置要佔,刀要是朝我們刀府劈來,我是頭一個站在最前面迎戰的,你們只管往前衝就是。」   他把倒的第二碗茶一飲而盡,淡道:「就是我沒了,不還有藏沂藏琥他們?刀家兒郎個個鐵骨錚錚,現在貓了這麼多年,該從窩裡出來走一走了。」   「可是韋家那邊,好像也得風了……」刀三爺這些年儘管大部份時間都是呆在酒肆跟小兵小將喝酒解愁,但也不是什麼事都不知道,也不是沒有他的門道,他只是想活久一點,也就藏的深了一點,這時候他輕言道:「韋達宏現在不在京城,去辦礫王了。這家的那位大爺夫人今早就進宮去了,那位長子你也知道是個眾星拱月,容不得別人搶風頭的性子,想來這一趟,沒想著少給咱們家使絆子。你是不知道,自打你受傷回來,他都找過一輪重將去他府裡喝過酒了,也沒少朝我打聽我們刀家軍裡面的事,你這一醒,還得皇上看重,他怕是……怕是相當有意見得很吶。」   韋家畢竟宮裡有人,韋妃得寵,皇后都要讓她三分啊。   韋高景最近對他這個侄子的嫉妒,已經是不加掩飾了。   他有個韋妃這麼得寵的親姐姐,才是從二品的鎮軍大將軍。但舉國從一品就一位大將軍,從二品上面還有正二品的鋪國大將軍壓著不說,從二品也不單單只他一個人,還有大都督和大督護都是從二品,他可不是天底下唯有皇帝一人在其上的那個大將軍。儘管這從一品,是侄子在沙場血戰近十年,打了無數場勝仗,還滅了一個國家才得來的榮耀,但韋家那位,根本不會認這個。   「有意見好,」刀藏鋒操練了半日將士沒停,還沒見探子,也不知道韋家幹的事,這時候聽三叔這麼一說,點頭道,「如若有這麼回事,也正好,我也想看看,在皇上那裡,是妃子愛花天酒地不喜打勝仗的弟弟重要,還是給皇上打勝仗的將軍重要,想來我朝將士們也想知道這個事情。」   刀二爺,刀三爺聽了乍舌不已,完全不知道這個這些年沒怎麼見過的侄子,說話已經這麼厲害了。。 第74章   「你居然讓朕為了你那個沒給朕打過勝仗的弟弟,去為難一個為朕打過無數勝仗的將軍?你讓朕怎麼面對給朕打仗的大將軍!讓朕怎麼面對這滿朝為朕打仗的將士!讓朕如何面對這天下的老百姓!」次日宮裡,在韋妃宮裡的皇帝痛心疾首地問著他的愛妃,一臉不敢置信,痛徹心扉。   「皇上!臣妾……」   「豈有此理。」這飯是沒法吃了,皇帝怒氣騰騰揮袖而去,到了龍輦上,這一臉的怒氣也沒了,還打了個哈欠。   「回盤龍殿。」他說。   大德子挨近,「要不您去皇后娘娘那用午膳?」   「皇后是給你灌迷魂湯了吧?」   「嘿嘿,」老內侍嘿笑了兩聲,「至少能讓您安生吃頓飯。」   皇帝笑了起來。   他要想安生吃頓飯,他就不會來韋妃宮裡了。   「不去了,朕知道你的意思……」去了皇后宮裡,韋妃更惶恐,但他讓一妃子更惶恐幹什麼?不至於。   韋家他要動,就衝韋家這些年幹的這些八王蛋事,他有個藉口就夠了。   回了盤龍殿,皇帝打開奏摺,突然想起件事,「說這大將軍這守喪守得不夠孝子孝孫,這事朕懂,他那性子,鐵了心的事那都是要做到的,他連他祖父他們都敢刨出來讓朕看他的忠心,還有他什麼不敢的?朕想不出。就是朕指著他鼻梁罵他,估計也得讓朕少說兩句殺了他再說,橫,狠。但這韋家,就真不知道刀家的人是怎麼死的?」   韋家現在蠢成這樣了?韋家不知道,但這事韋達宏是知情的。   「是啊,」大內總管也狐疑,「韋督察經的手呀。」   「哼,」皇帝哼笑了一句,「朕看啊,是連韋達宏都容不下了。」   「好日子過久嘍。」皇帝笑搖著頭,拿筆低頭看起來了奏摺。   大內總管也就不說話了。   皇上這口氣,韋家是必倒無疑了。   **   小胖弟一被送出京,接到了他船已出了京航這一段運河的信後,於林大娘而言,那就是她整顆心都放下了。   她現在什麼都不怕啦!   刀府搬完東西進來,但沒兩天,抄老國舅的家了,抄的那個叫多,說是出動了一千的御林軍搬了一天都沒搬完。   林大娘聽的直咽口水,跟小丫她們偷偷說:「這得多少錢啊?能不能叫小將軍去跟皇上討點呀?」   老國舅家是真有錢,皇城裡的人都跑去看了,圍觀的有些夫人回家後,不知道有多少人掐著家裡老爺肚子上的肉,罵人不會貪。   這當老爺的也是心裡苦,皇上都要拿他們開刀了,這家裡的夫人還罵他們不夠貪?   再貪就要沒命了!   林大娘沒掐小將軍的肉,主要是這幾天小將軍回來都是一身汗,髒,她不想碰,所以小將軍一回來,她就咽著口水跟在他身邊去後院,一臉仰望地說:「老國舅家好有錢,好有錢的吧?聽說連平時吃飯的碗都是玉雕的,哎呀,真是不怕一不小心摔壞了啊?不過也是,摔壞了這個,還有另一個啊,多的是替補的,不心疼,不心疼!」   就她這樣的會心疼而已。   到了後院,刀藏鋒把衣裳脫了,打了一桶水上來,示意她要是不閉嘴,就要潑她……   林大娘寬宏大量,也不躲,笑嘻嘻地說:「沒事,你潑,回頭我要是著涼病了,躺床上幾天,就只能勞煩你替我多管幾天家裡的事了。」   幾句話都聽不得?呵呵,那你成天處理一堆雞皮蒜皮的小事,那你感觸就更深了……   見已經沒什麼嚇唬得了她的,刀藏鋒看了她一眼,「邊點,你接著說。」   林大娘趕緊站到了一邊點,看著他一桶水澆到了頭上,又甩了甩頭,甩得滿空水花呀,在落地的夕陽當中還真是晶瑩剔透,好看得緊……   「再潑桶。」她喊。   刀藏鋒面無表情地又潑了一桶。   總算乾淨點了。   「我幫你把頭上束髮的帶子給你解下來。」男色當前,林大娘立馬找藉口靠近,借著拆髮帶的時機,她不斷咽著口水趁機又摸了好幾把。   「利息,利息……」她咽著口水又在他胳膊上摸了幾把,還跟捶鐵板一樣地捶了捶,相當滿意這不誇張但力量感十足的肌肉硬度。   「遠點。」見她戳上了他肩頭的舊箭傷了,還嫌他傷口髒似地只拿手指戳,都不摸了,刀藏鋒搖搖頭,「我再洗兩桶。」   林大娘笑呵呵地往後退,還下指示,「抹點清皂啊,哎呀……」   哎呀,香噴噴的,等會就可以牽回去好好說話了。   **   林大娘把人牽回去,換好衣裳,給人手裡塞了一塊糖,就他替擦頭髮,還跟他說:「吃慢點,含著,等吃完了,頭髮也幹了。」   小將軍把糖塞進口裡含著,很聽話,等林大娘說頭髮擦乾了,才把糖最後的一點渣渣咽下去。   林大娘帶著他往窗邊的大桌子走,這時天空上最後的一點殘陽打在桌面上,她跟小將軍說:「你看多美,你以後就這個點回家就好了,還能跟我一起就著太陽吃個晚膳,要不你一早就出去了,晚上才回來,我就夜裡看的見你,久了,你長什麼樣我都好我怕記不清。」   小將軍點頭,拿過她遞來的筷子,吃起了涼麵。   桌上還有幾樣涼肉菜,素菜也涼,都是做給他吃的,盤子都特別的大,旁邊還有軟軟嫩嫩的糕,肯定是最後吃的。   刀藏鋒看那一塊糕有好大塊,知道烏骨沒偷吃他的,這吃的越發的心滿意足了。   「吃慢點,今天多做了點,你多吃一碗。」林大娘說著,想起把自己撐壞了的烏骨叔,回頭問門邊坐著做針線活的大鵝,「給烏骨叔吃消食丸了沒有?」   「吃了。」梁上有人不痛快地回了一句。   「還不舒服啊?」林大娘又回頭,「那你去你屋裡的窩躺會去,這太陽還沒落地,這風熱的很,不好消化。」   梁上沒聲,但過了一會,聽到大鵝說了一句,「娘子,去了。」   林大娘這才回過頭來,跟小將軍說:「肉吃多了,甜點吃多了,一整天都守在廚房偷吃,把人都吃撐了。」   刀藏鋒眉眼不動地接著吃他的,他就說了,今天怎麼份量足,敢情有人吃撐了,沒法搶他的了。   這膳一用完,丫鬟們就過來把長桌上的燈火點亮了,林大娘就開始算帳,旁邊搬了一疊小將軍會看的書,也有一疊府中的帳目,清單,還有府中庫存等目錄。   她都做的很仔細,一目了然。   「你看你的書看乏了,就看看府中的,」林大娘也不是真什麼細帳都嘮給他聽,沒必要,她也沒這份閒心,「這些東西你過個目,心時有個數,庫存那些你看仔細點,日後要用什麼,只管指給我看就行。」   「我不需送禮。」   「你是不需要送禮,我是還指著你跟皇上多要點呢,不可能給他送……」一想起皇帝貪她的那些嫁妝,林大娘連呼吸都疼,「但像你的愛將啊,例如像刀容他們成婚了,像你的弟弟藏沂他們,你是大哥,得送點小東西啊。」   「你送就好了。」   「我送歸我送,但我送那是代表我們家,你送代表你。我知道你們都是生死交情,沒必要來這套虛的,但你想想啊,你平時給塊肉乾他們都能激動半天,你要送個小禮,他們得多高興啊?」   「男人……」   「別男人男人了,」見他還沒完沒了了,林大娘就是柳眉一豎,「讓你看你就看,哪那麼多話!」   「哦。」刀藏鋒把他以前都沒看過的兵書放在腿上,去拿那什麼庫存本子。   林大娘一瞅他腿上那還捨不得離身的兵書,拍了一下頭疼的腦袋。   真是,臭男人就是不好調*教。   她要是想把小將軍教成她心目中的模樣,其路豈止是漫漫遠遠長長,她怕是人還沒怎麼教著,自己先氣死了。   刀藏鋒看她那副頭疼的樣子,又看了看庫存本子,見裡頭還真是大多都是只能送給將士們才不會讓人嫌棄的小東西,那都是些小刀小劍之類的……   「這個我要,這個也要……」他覺得可以送送。   「行。」林大娘立馬欣喜無比,她沒想著這些內務的事小將軍都知道,但她還是想培養一下他一起跟她做事的習慣,另外一個對家裡的事稍微有個底,像不當家就不知道油米貴,但知道了,在很多他覺得可以大而化之的事情上他就會為她節省點。   她這是為她以後的美好生活在竭盡全力打基礎。   「我明天進趟宮吧,」刀藏鋒手裡拿著家裡微薄的家底,想了一下道:「皇上上次答應我了,抄完老國舅爺家,就賞我點。」   「真的?」   看小娘子喜得眼睛都冒光,刀藏鋒很果斷地點了下頭。   「真的。」   不是真的也得是真的。   他會想辦法讓皇上答應的。   **   「朕什麼時候答應你賞你點了?」皇帝百思不得其解,把桌子敲得砰砰響道。   「妻弟給你說什麼放水能讓稻穀增產那天。」再不記得,那就是你殺了老國舅爺,還有太子那天。   「什麼叫放水就能讓稻穀增產?要是黃熟階段才能……得,朕不跟你說這些。」皇帝站了起來,「你說你現在怎麼回事?眼裡就看得見錢了?」   「以前也看得見,您不給,路也太遠了,沒法回來催;現在看得見,人也在,就來催催……」刀藏鋒淡淡說完,「要不,您去我兵營走走,您再跟我說?」   「什麼意思?」   「您還沒點過我的兵,去看看。」   皇帝這下是真沒說話了,他背手走到刀藏鋒面前,直直地看著他這個大將軍,直看到他這大將軍與他對視的眼睛垂下,他才道:「行,朕去看看。」   他確實是想去看看,這刀家軍到底是多勇猛無敵,才讓他們的敵人光聞聲就喪膽,不戰而逃。   改日不如撞日,他既然提起,那就去看看。   等皇帝進了刀家軍陳舊破爛的戰營,看到泥地裡打滾的將士,看到旁邊掛在快要腐爛的、沒風都自個兒搖著的木柱子上那些破破爛爛的衣裳,等再看到將士們都是手劈石頭,再聽他那大將軍在耳邊淡淡地說「窮,買不起磚頭」的時候,他忍不住揚起手來,「你信不信朕打你?」。 第75章   刀家戰營好久沒用了,但跟著刀藏鋒的刀家軍是在大雪中睡過,在泥地裡都睡過,艱苦惡劣的沙漠都且行過的人,有時候太累了,走著路都能睡一會,身上破破爛爛渾身臭味更是正常,現在這綁木樁的草繩都老化了的刀家營於他們其實還挺好的。   皇帝微服私訪,穿的挺普通,大內總管也是一副笑呵呵的樣子,大將軍說讓皇帝過來看看,也真是讓他過來看看,跟他的將士們連提前打個招呼都沒有,所以誰都不知道皇帝來了,看皇帝那通身的氣派,還以為大將軍哪個體面的世交或者朋友來了。   之前的太子硬闖過一次刀家戰營,不告而來,大家就見識過那位貴公子爺的「風度」了,以為又來了一個差不多的。   看了一圈,皇帝指著一個看起來很是憨厚的軍士,讓人走到跟前,很是親切地問他:「平時吃的怎麼樣啊?」   「呃?」剛才背上正扛著一個大石墩練力氣的軍士先是沒反應過來,一反應過來就大咧咧道:「嘿,吃的咋樣啊?回公子爺,很不錯咧,一頓五個白花花的大饅頭……」   他伸出大粗手在空中直晃,「五個咧,能吃飽了,要是那天還吃不飽,還能跟夥夫大爺說一聲,多領半個,五個半啊,公子爺,俺們打仗的時候,只能省著吃,一頓頂多吃四個咧,還是京城好,一次五個咧,還能多半個,將軍……」   他這衝著自家大將軍說話去了,「俺們能在京裡多呆一會不?俺跟俺娘去信了,也把您給俺發的賞銀給她捎去了,俺讓她帶俺爹跟俺弟俺妹來京裡一趟,俺帶他們下館子去吃個羊肉麵去。」   「都送回去了,哪來的銀子下館子?」刀藏鋒看他。   「嘿嘿,這您別管。」   「別私下打架,扛完包記得按時回來,不許在外過夜,要不軍法處置。」   我的娘喲,將軍知道他們出去在碼頭扛包幹私活?軍士一聽,嚇得一咧屁股就跑了,生怕被按住就打,連招呼都忘打了。   四十多歲的皇帝公子爺本來因那聲「公子爺」樂得嘴都合不上,聽到最後,這時嘴又抽起來了,笑都沒法好好笑了。   他扭頭看那個大將軍,「扛包?」   「嗯,碼頭的活,他們一個一趟至少能扛七八個大麻袋,一次一個銅板,一天跑三十趟,就有三十個銅板了,很來錢,他們去了那些碼頭,那些掌柜的船老闆都是要先爭得頭破血流才能搶到他們……」大將軍說到最後還點頭,滿意地一掃操練場上他那些威猛的將士們,「本將的人!」   皇帝公子爺聽著就扭頭看他的大內總管,「朕怎麼這麼想回宮?」   大內總管張順德這時候都快憋不住笑了,這時候只好忍著笑回答:「您還是賞大將軍點吧。」   要不,大將軍都要去碼頭扛包了,這大壬朝的臉面都要丟乾淨了。   末了,破破爛爛的大將軍帳內,皇帝拿著筆給大將軍寫賞單,見大將軍還湊過頭來看,皇帝還是忍不住抽了他腦袋一巴掌。   「有你這樣當臣子的嗎?」   「這不以後還要打?您要是以後還要用我,就先讓我們過幾天好日子。」刀藏鋒看著皇帝寫了不少匹布在上面,他伸手指了一下,「您賞的布太好,換成錢吧,我讓小娘子去買點他們能穿的,她跟那些賣布的熟,說是要買的多還能賤出,一樣的東西能便宜不少,多出來的,我給他們多置一身夏秋衫。」   皇帝想想,劃了,又改成了錢,寫著他忍不住道:「還能便宜不少啊?」   「她很會講價!也都給她面子。」大將軍很肯定他家小娘子的能幹。   「會當家。」   「末將也是這般想的。」   「大將軍啊……」   「您說。」   「朕怎麼以前沒發現你這麼能說會道呢?」   「那是以前您見我見的少,」大將軍淡淡道,「都沒怎麼聊過,您沒發現,末將也不怪您。」   「呵,你信不信朕現在就一刀宰了你?」還不怪?還真是多謝他了。   信,但這不,還沒到時候麼?韋家都還沒倒,暫時還輪不到他這剛逃過一劫的,刀大將軍又指了指清單,「您宮裡先皇他們可是留了不少兵法大典,我幾任祖先也給大帝們奉上了不少,我府裡都沒幾本像樣的了。您要是賞我書,禮義忠德謙讓就不必要賞給末將了,這個我府裡有,給點那個。」   「朕給你這幾本書,是讓你學好怎麼當一個好臣子的!」例如像現在,有得賞就不錯了,就不要挑三揀四了,要不他真宰了他!   「那聽您的。」皇帝都怒得拍桌子了,看桌子的一個腳都被拍倒了,刀藏鋒低頭看了看壞掉的桌腳,也沒說什麼了,默默地去外頭找了根爛掉了才扔了的木頭,左看右看挑了節最好的掰了回來,把倒掉的桌腳墊上了。   「大德子……」看著這一切的皇帝順了順自己的胸口,「朕怎麼覺得朕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您就賞完趕緊走吧,要不回宮裡再寫也行,大內總管也是看得又好氣又想笑的,遂彎腰躬身道:「您快點寫,寫完了您就帶奴婢們趕緊回,喝娘娘泡的清火茶去。」   皇帝一聽,看著桌面上的紙,握筆的手沒停,但另一手已經指著刀大將軍了:「給朕滾!立馬滾蛋,滾遠遠的!」   他還不想成為一個在自己大將軍帳裡給他寫個賞賜的聖旨,卻還被大將軍活活氣死的皇帝。   **   等一箱箱賞賜抬進府裡,要不是念聖旨的公公還沒走,林大娘都差點要去清點箱子了。   她就覺得這些宮裡抬出來的箱子特別的好看,紅得好正!一看就是財旺福旺什麼都好旺的宮裡抬出來的!   「辛苦您了,趕緊喝杯茶。」林大娘笑著招呼公公往客堂走,跟同樣樂不可支的二夫人,三夫人道:「二嬸,三嬸,咱們趕緊招呼宮裡的公公喝杯涼茶去去熱解解渴。」   「公公快快裡面請,」三夫人可熱情了,已經衝上去請人了,「我們家的清涼茶那可是祖傳的,那叫一個消暑解渴,您喝一杯再回宮。」   這好不容易抽個空出來念個旨,打算見見大將軍夫人的大內總管這廂一回過神,把茶剛接到手,就發現大將軍夫人不見了。   這廂大將軍夫人正拿著宮裡的賞單在看呢,她左看右看打量了好幾遍,確定這禮單不是金子做的不能賣錢,這才踏踏實實地看起了內容來。   見裡面實物不少,銀錢不少,不能賣了換錢的東西不多,她也是大鬆了一口氣,剛才宮裡的人念單子的聲音拖得太長了,她都沒怎麼聽清楚內容——昨晚聽小將軍說皇上賞了些錢給他們刀府的將士們置衫,和讓他們府裡過幾天好日子,她心裡就在想沒用的東西可別一大堆才好。   一看,真真都是能用的上的,算了算節餘還不少,足以讓刀府撐到年底還能過個好年了,她這才真正的歡喜了起來。   養軍隊真的是個費錢的事情,比她養一千的家僕還費錢——她在江南的那些家丁,一頓兩個包子一碗粥一兩樣小菜就夠了,這邊的,一個士兵一頓吃五個饅頭,聽著不算多吧?可那一個饅頭比她臉還大,還有隔十天要加頓肉,一次得宰上五十條豬才說夠飽餐一頓的。   她都不用去營裡見識,就看大鵝說刀容吃飯,一頓能吃五海碗面,連菜湯都要拿兩個大饅頭沾著全吃光了的說法,再比較比較一下自認自己吃的不多的小將軍的吃法,她就知道那些大胃王的胃口有多好了。   這些軍士給刀府帶來了無上的榮耀,但刀府每月的支出也是實打實的,只要他們在打仗當中,刀府給他們的那一份軍餉是肯定要給的,飯食也是管足的,再不濟,一年四季的衣裳至少也得要給一套的,而這些,都是要銀子。而刀府現在根本沒什麼產業,連地都沒幾塊,刀府本身就靠皇帝的打賞和每年兵部撥給他們家的一部份軍餉在支撐著,但刀府已經多年沒在兵部那領到足夠的銀兩了,再加上多方原因,現在的刀府就是個外表華麗,但裡面什麼都沒有的空殼子。   現在來了這麼一巨大的一筆,林大娘數著數到最後都有點頭暈眼花了,往後去摸丫鬟的手,「大素,你趕緊幫我看一看,最後那幾列,說是專賞給我的?裡面還有頂百珠冠?」   小雅已經湊過來了,點頭,「娘子,給您的,有冠。」   「趕緊去翻翻,數一數,看夠不夠數!」林大娘拿著禮單拼命眨眼睛,「我的小將軍誒,你可真是爭氣,我就說了,我這麼有眼光的人,能嫁錯人嗎?誒,我就說了,我爹那樣的人物,出去半個子至少得要回一個子的,能讓我隨便嫁嗎?」   在梁上吹著小風,吃著從廚房偷來的燒雞的烏骨聽到這話,狠狠地翻了一個白眼,又把他的那雙綠招子翻沒了。   真是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娘子。。 第76章   這放入公中的放入公中,歸自己的歸自己,養兵的歸養兵,林大娘請了二夫人,三夫人過來數銀子,三個女人湊在一塊,個個都笑得合不攏嘴。   「咱們這算是苦盡甘來了吧?」三夫人拔著算盤,笑得牙縫都露出來了。   二夫人白了沒儀態的她一眼,但她也著實忍不住高興,「噗嗤」一聲笑出來了。   主要是除了只賞給大侄媳婦的和養兵的,放入公中的確實也多。有銀子花就有底氣,這喜宴上多添幾個菜,也就不必非掐著那點數添了。   多添一兩個菜,這是臉面,不說客人,就是親家來吃酒,看著桌上擺的不寒酸,心裡也舒服點。   刀家的名聲確實是太壞了,但壞歸壞,閨女嫁進來不受窮,娘家人心裡也會舒坦點。像她,前幾天就扯了二尺布回去,她那一直會貼補她點的老娘就老淚縱橫抱著她哭。   這府裡的用度,其實大侄媳婦說交給她們了也真是交給她們了,這都快小半個月了,也沒看過她們所花的帳目。但越是這樣,二夫人更不想大手大腳,壞了這這好不容易才立起的家來,就是三房有時候因為得了銀錢手上難免有些花的寬了一點,也被她狠狠的斥下去了。   「這親是真能好好地討了……」之前花侄媳婦的,是真沒底氣,這皇上賞的刀府的,放入了公中那就是歸全府用的,二夫人也是喜不自勝,「有些東西我看也能添上了,像那個瓜子花生糖果,我看可以多買點,花樣也多添幾個。」   這婚事二夫人她們是怎麼辦的,林大娘沒仔細過問,但二夫人三夫人怎麼做的事,她心裡也是有數的,這時候也笑道:「多添點,家裡有錢了,稍微大方點也行。」   「也不能太大方,」二夫人笑著搖頭,「咱們家旁親多,家兵也是多的,就是每家就來幾個人,唉,每個人隨便抓一把,就是要多幾筐幾籮的事,也費錢。」   刀府確實現在是什麼都沒有,而且人太多了,辦個喜事就是讓自家的人吃一頓都夠嗆了,是要精打細算才行。   林大娘也頭疼這以後怎麼錢生錢的事,現在這公中其實是她跟小將軍在撐著,二房三房是一點也拿不來,還需要公中大量貼補的——就是以後二爺三爺領了官職,俸銀比現在的多,但是,頭兩年是別想手上有餘的錢了,府裡不多貼就已是極好的了。   而且,刀家的子弟,還有刀家的軍士,這次只要是能謀個一官半職的,小將軍也說了,希望她能代他先幫著他們頭一把,至少要給足他們頭一年用度的費用,好讓他們能立足下來。   無論是自家的,還是刀家軍裡的,都窮,手頭上都沒銀錢。   一堆窮鬼都張著大嘴在嗷嗷大叫,林大娘身為窮鬼軍領袖的娘子,很多事根本不敢細想,怕想多了晚上都睡不著。   「那多兩樣,二嬸,你們要添的跟我說一下,我讓林福去說價。」林大娘一被提醒,立馬被現實打敗。   「這個自然。」   「侄媳婦,」三夫人又湊過來,「你說我們下個月要抬三趟花轎,你說是不是多了?」   「多什麼?愛說的就讓說去,咱們高興咱們自己的。」再說了,林大娘也不覺得他們刀家能被人說多久,像這兩天,老國舅爺家抄出來的東西才是大家津津樂道的;他們今天被皇上賞賜了,現在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豔羨,或者改變態度,也可能更會想踩他們一腳;但等明天又出了個大事,又會把這事蓋過去的。   無論什麼時候,百姓都是最健忘的群體,只要事情能出個絡繹不絕就行,大伙兒只對新鮮出爐的最感興趣。   只有事關切身利益的,才會痛腳抓住不放。   「是,我也是這般想的……」二夫人也是淡定得很,斜眼看三夫人,「站的高的,上面風也大,穩不住就要被吹倒嘍。」   三夫人白她一眼,「就你最喜說我,我哪那麼沒用?我就跟侄媳婦說兩嘴而已,你看我在外面,別人要是敢說我們刀府,你看我不撕爛她們的嘴。」   「是,你最厲害,趕緊的,把要添的東西算好,等會就交給侄媳婦這邊的管事,別廢話了,府裡別的事都還沒忙完。」   「成。」三夫人也提筆了。   **   這廂二夫人她們一走,林大娘就讓管廚房的丫鬟多添幾個菜,吩咐完,又找烏骨去報信,讓小將軍把兩個師爺和帳房都請過來,一起吃頓飯。   刀家軍營裡那邊,小師爺一聽小將軍說要夫人要請他們過去吃飯,立馬衝進兵營裡面,找到自己最好的那身衣裳衝澡去了。   夫人最愛乾淨了。   老師爺一看小徒弟跑那麼快,在後面追:「沒良心的,你也不等等你師傅!」   師徒倆一會就收拾得乾乾淨淨出來了,跟帳房先生一碰面,見人把領封賞的長袍都穿上了,小師爺樂顛了:「您也不怕捂出痱子來?」   帳房先生當沒聽見。   幾人騎馬回了刀府,刀府那邊一看見他們就過來牽馬,小師爺是快要到將軍院子裡就往裡跑,「夫人,我來了。」   他就來過兩次,自來熟得跟夫人好像是夫人親弟弟一樣,一點也不見外。   「呀,小師爺來了,」小師爺是真小,還不到十七歲的年紀,比院裡大多數的丫鬟都小,她們也都把他當弟弟看待,一看他滿頭大汗埋頭衝進來,就趕緊招呼,「快洗把臉,喝碗涼銀耳羹……」   「多謝姐姐,銀耳羹甜不?」沒吃過銀耳羹的小師爺問。   「甜。」   「呵呵呵呵呵,那我洗臉去。」小師爺頓時走路都輕了,傻笑著跟著丫鬟姐姐就去了。   水早就備好了,帕巾也都是他們上次來用的,怕拿錯帕巾了,丫鬟們還繡了名字,像老師爺就寫上了大師爺的名字,小師爺就寫了小師爺,帳房先生就寫了帳房大先生幾字,好認的很。   洗著臉,小師爺還拿他的帕巾上的名字跟後來的師爺跟帳房先生道:「看,我的,我是小師爺。」   說著就傻樂不已。   「小師爺,你要是洗完了,就去桌子邊吧,夫人在那邊添好湯了等著你呢。」   「誒。」小師爺蹦蹦跳跳過去了,肩上還搭著他的長帕巾,打算走的時候再讓丫鬟姐姐收起來。   「夫人,我來了……」   這人沒到,聲音就到了,林大娘好笑不已,回頭朝這個比親弟弟大不了幾歲,但活潑多了的少年招手,「趕緊過來,給你添了好吃的了。」   「銀耳羹?」   「是,快吃。」   「多謝夫人。」小師爺一揖到底,朝夫人傻笑了兩下,接過碗,嘗了一口,舔了舔舌頭,又小心翼翼地喝了起來。   「吃快點,今天做了一鍋,你看,多的是……」   「沙沙的……」小師爺瞄了那裝滿了銀耳羹的青缸一眼,見還真是滿滿的,放心地吃了起來,「涼涼的。」   他都不用林大娘多說,已經捧著碗美美地吃起來了。   就是還是個小孩,林大娘也聽小將軍說了,這是老師爺從外面撿回來的孩子,從小被老師爺帶在身邊長大的。老師爺在哪,他就跟到哪,三四歲就從死人堆裡拔箭頭,攢一塊,到了地方讓老師爺賣了,這才能換點糖吃。   「磨了冰在裡面,沙沙的涼涼的就是冰沙。」她解釋。   「好吃。」   「冬天還有熱的,也好吃,到時候到夫人這裡來討著喝。」   「嗯嗯,我要來,夫人。」   「好。」林大娘笑了起來,又朝走過來的老師爺他們微笑著道:「兩位老先生來了,趕快坐,就要上菜了,將軍去後面衝涼去了,這就來,咱們喝著涼湯等他就是。」   「見過夫人。」   「見過夫人。」   林大娘過去一一扶了他們起來,請了他們入坐。   「今天熱,咱們吃點涼的,老師爺,我聽說您胃有點不太好,受不了涼,這碗是沒添冰沙的,您嘗嘗。」   「多謝夫人。」老師爺又站了起來。   「您不必客氣。」   沒一會,刀藏鋒就過來了,他一入坐,丫鬟們就把菜都上了,一連就端了十幾個菜出來,都是肉菜。   就是這桌人老的老,少的少,這一桌子菜沒一會就空了大半了,丫鬟們面色不改,把空盤撤了下去,又端了新的上來。   蹲在林大娘身邊的烏骨是吃的最多的,林大娘不得不提醒他:「你就別多吃了,要是撐著了又要難受了。」   烏骨哼哼了兩聲,沒聽,菜照樣夾得又狠又快。   林大娘只能讓小丫拿茶來,把消食丸化在水裡,讓他喝下去。   這一頓飯吃的也不久,在坐的除了她,都是吃飯快的,菜撤下來三輪,也就都吃飽了,個個肚子都吃的還挺大。   小師爺這時候知道帳房先生為什麼要穿不用系腰帶也行的寬袍過來了,那腰上的腰帶一扯,袍子就顯得空了,挺著的肚子看起來也就不那麼大了。等他再看著自己繫著布腰帶,挺得很明顯的小肚子,不禁有些羨慕地看了眼帳房先生。   林大娘趕緊讓丫鬟們送上消食的茶水,這才跟師爺們和帳房先生算起來了拔給軍營的錢。   「將軍的意思是,夏天快過了,夏天就置一身夏衫,秋天兩身,冬天冷,這是咱們最難過的,所以這冬天的棉衣備兩身一薄一厚的。這兩身裡外都要有,棉衣棉褲棉袍這樣的算一身,現在最好的一點就是夏天,棉花便宜,我這邊知道有幾家賣棉花的,這幾年家裡種的棉花地不少,我看要是咱們買這麼多,又能便宜不少,這時候做是最好的季節了,你們說呢?」   「我看行,就依您說的。」帳房先生一看她在紙上算的帳,就知道她是用了心的,棉花,不便宜,做兩身,五百人,要花不少錢了。   「這衣袍,我讓我熟悉的張記布行做,張記你們知道吧?」   「知道,我朝最有錢的那幾家裡的。」   「哈哈,」林大娘笑著點頭,「是,最會掙錢的人家。」   真真是會掙錢,那位家主簡直就是人精當中的人精。   「我跟他們家有點交情,我這邊下午才送的信,他們就已經回復我了,說了,他們收我布的錢,布上面讓利我們三分,另外做工再少收我們一半,那少收的一半就是送給我們刀家軍的。營裡要是方便,過兩天,他們就把他們在京城針線房的裁縫都派到營裡來給大家量身……」   「還量身啊?」小師爺一聽,眼睛都瞪大了,「這麼氣派?」   「不量怎麼穿?」老師爺忍不住敲了他一記。   「我就是撿您的衣裳穿到大的,都是隨便穿。」   「你要是不閉嘴,我現在就把你嘴巴縫了。」老師爺眯著眼看他。   小師爺立馬縮起了肩膀。   「好了,」林大娘笑著接道,「另外,將軍的意思是,趁大家這一年能在京休養,咱們將士這些年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身上有不少傷,回頭也還是得請幾個大夫給大家仔細看一看,把病治一治。」   「得不少錢吧?」窮慣了的帳房先生這時候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這賞下來的銀子夠花嗎?」   「今年是夠的,明年的話,明年再說……」林大娘對著老帳房就是微微一笑,「這樣也好,沒錢,知道咱們刀府,咱們刀家軍有多窮,也好讓將軍在朝廷提著股氣別鬆懈,您說是不是?」   最好是時刻都別放鬆,尤其一看皇上要是準備抄誰家了,立馬衝過去幹活討賞。   像韋家就件事,他就完全可以做做文章嘛——反正韋家不都已經先跟他們刀家對上了?   而且她聽說,韋家也富得很呢。。 第77章   刀藏鋒在旁默默吃著甜點沒說話。   等商量完,大小師爺和帳房大包小包地帶走了,月色中,大將軍看著他們提著大包小包的背影,那小師爺連走路都是蹦的。   那孩子是真高興。   **   果然也沒幾天,老國舅家這才剛被抄完家,朝廷上就大動了。剛剛上任沒幾天,由兵部侍郎填上去的兵部尚書下來了,戶部老長官的頭早兩天就沒了,加上吏、禮、刑、工被撤下去的四部尚書和侍郎,六部無一倖免。   舉朝震驚——生怕自己下一刻也被罷了。   攤上這麼個皇帝的老百姓更是傻眼。   林大娘在家裡都嚇得膽顫心驚的,一連把自己整個國家所有重職員工都炒了的皇帝在她心目中,現在簡直就是神一樣的存在。   不是神,誰他娘有這個膽子啊?   之前她還想一個能在古代把官路修得四通八達,大修水利的皇帝不管怎麼嚇人,也應該算是個好皇帝了。   現在豈止是好皇帝,神都沒他厲害。   不過說來皇帝實則也沒有打沒準備的仗,這人一撤,他就點出接替這幾個職位的人選出來了,還跟外面說,現在朝廷需要大量為國盡力的人才,現在可由民間推選,也可毛遂自薦……   這下百姓更是群情激昂了,不少人天天衝著自家老娘和娘子喊:「你看我像不像當官的?你們且等我發達了,帶你們住大屋!」   還順帶多娶幾個小妾,柳花院的小紅小花都要抬進來!   現眼下,是個人都想敲響承接此事的督察衛府門前的大鼓,還真有人去敲了,末了,被打得屁股開花扔了出來,這下止住了一些沒真憑實學,想趁水摸魚的人的心。但也只是一些,多的是還想賭一把的人。   皇帝弄這麼大的事,刀府那點事在其面前,簡直就不是事了。   此時督察衛的督察長韋宏達正在礫王的封地抄人老窩呢,皇帝沒心狠手辣一刀一個、還能聽他話的好劊子手,所以把他的大將軍叫去坐鎮督察衛府了。   遂,刀大將軍也很忙,一邊忙著見皇帝,在其人耳邊假裝漫不經心地說他刀家哪個爺本事極強,他部下哪個人帶兵極好,皇帝見督察衛個個忙得腳不沾地了,這臨時長官還天天往他宮裡湊,不見還不走,氣得吸進去的都是空氣,噴出來的都是火:「滾,朕會挪出幾個位置給你的,滾滾滾!給朕辦你的事去!」   「幾個?」刀大將軍本來都走門外了,又把頭湊了進來。   皇帝站起,搬起桌上的大筆洗就往門邊人腦袋上砸。   刀大將軍躲過,還回了趟家,跟他家小娘子說:「晚上也要坐鎮衛府,不能回來用膳。」   說著就坐在那不動。   林大娘瞅著她這小將軍一會,心想既然這麼忙,怎麼還不走?   小將軍也不說話,就拿出還剩一點的那點肉乾慢慢地吃,一點掰作十半吃。   林大娘恍然大悟,趕緊揚聲叫丫鬟:「大素小雅,給將軍裝一袋子肉絲過來。」   她起身,還去拿了個精美的繡著小劍的袋子給他抓了一把糖,系好,拿過來給他放到寬袍裡。   讓小將軍抬手讓她放糖的時候,小將軍手抬得那個快……   林大娘都心疼了,「你不早說。」   小將軍沒說話,之前的都已經吃完了,她說了每天只能吃一點,要按份額吃,不能多吃。他這兩天事多,到處跑,宮裡還要盯著,要不皇帝把該他的都給別人了,他還要打人板子,餓的快,吃的也多,一下就吃完了。   督察衛那邊人也不知道韋達宏是怎麼帶的,一個個榆木疙瘩似的,看不出是人是狗就罷了,讓他們抽板子都不會抽,他只好自己動手了。   不過今天會好點,他會帶幾個自己的將士去替他動手,這些省著吃能多吃一會。   「小娘子,我吃個糖。」見有了,刀藏鋒把那點肉乾咽了,把嘴空了出來。   林大娘好笑,又去拿了一個過來塞進他口裡。   刀大將軍在家裡拿好吃的,揚手就帶過了院裡一半的暗將,還把刀藏沂,刀藏琥,好藏昂,刀藏茂這些堂弟帶了。   路上刀藏沂跟他大哥說:「地方上是不是也要大動?」   「京城這邊定了之後。」   刀藏沂聽了點頭,「大哥,我想往地上走一走。」   「嗯?」刀藏鋒看他。   「大都督這個位置,至少要在四個府州任過武官之職才行。」   「查過了?」   「查過了。」刀藏沂笑。   刀藏鋒拍了下這個腦袋非常清明的大堂弟,「好,你心裡清楚就好,大哥會給你看著辦。」   「多謝大哥。」刀藏沂說完,讓出了旁邊的位置。   刀藏琥接著上來,「大哥,我從小就愛外跑,閒不住,京城沒哪個我不熟的地方,就是出去跟了你幾年,這京裡我才生疏點。」   「直接說。」   「呃,」刀藏琥笑,「我想在九門裡謀個職,小一點好,我還年紀小,多磨兩年,另外我還想把我下面看管的那兩個軍士帶出來,三個巡街的位置,您看?」   「可。」   「大哥……」刀藏昂把二嬸家的堂哥擠開,跟刀藏鋒說:「大哥,我想去兵部,隨便哪個位置都行,當個傳信小卒也可,我三個人,我要帶走兩個。」   「大哥,我是毛毛,」刀藏茂過來了,「大哥,我還小,我啥都不要,你能給我點大嫂做的吃的不?」   刀藏鋒一巴掌揮走了他。   **   這廂府裡,林大娘也聽說小將軍帶著自家的兒郎們去督察衛長見識、打人板子去了,也是怪好笑的。   說起這個,她想起了說要是去廟裡念經,給祖父和父親念往生經的刀二公子。   「二公子這都去了小半月了吧?」自把人抬出門葬了,他就去了,林大娘問小丫道。   「是。」   「這沒打算回?」   「沒聽到有什麼信。」   「那就好好呆著。」林大娘一聽,不回行啊,回來一張委委屈屈的臉,與現在的刀府太不相宜了。   現在的刀家兒郎多明朗豪爽啊,她住在後院,偶爾都能聽到他們在前面嬉笑打鬧的聲音,聽著就很開心。   他既然覺得廟裡好呆,那就呆在廟裡,各取各需,大伙兒啊,都舒服。   說起來,朝廷出這麼大的事,二夫人三夫人在震驚過後,就只剩高興了。而且,他們家大將軍馬上被皇上調去督察衛,替皇上過目掌眼選取天下之才,他們給自家訂的那三門親事的親家總算不那麼愁眉苦臉了。   之前這親事雖說都定了,但刀府絕非良嫁,這三門親,要不是女兒鐵了心,就是父親鐵了心才定的,全家都願意的,沒一門。   親家們門戶不是太大,尤其刀藏琥跟刀藏昂訂的,還是自己父親相交好的朋友家的娘子,家裡也是兩袖清風,窮的什麼都沒有,只剩骨氣了。被家裡娘子打出來求刀府提拔,也只是相邀去酒肆喝兩碗,絕抹不開臉去求刀府的武夫。   這邊沒兩天,皇上就把戶部和工部,吏部三部的尚書都定了,而且,主要要職的那些要塞位置,全都定了。   林大娘一聽,也跟丫鬟們犯嘀咕,「這是早做好了準備啊?」   這皇帝也太忍得住,也太沉得住了氣吧?   還好她一看不對,早早把小胖弟送出去了,要不憑她小胖弟那幾分心思,能鬥過這等神一樣級別的萬年老狐狸?   他現在是動了六部,如果還是動韋家的話……   一想,林大娘整個人都震驚得不行了,打她一嫁進京,皇帝老爺這可是一路都在殺殺殺啊,現在想來他們刀家能在他手下逃過一劫,簡直就是祖先保佑。   這兩天督察衛府那邊也真真是忙瘋了,看熱鬧、順便給送個飯的烏骨每次回來都精神煥發,空盒子一扔,提起滿的食盒就跑,都不帶歇一會的,說忙著去看各路曠世奇材。   來的也真真是各路的奇材,還有來顯示自己能吃一擔土的人才,說自己是土地公轉世,皇上用了他,他肯定能保佑皇上的土地肥沃,疆土無邊,地上長出來的麥子能有半天高,南方的米能長得跟小兒似的白白胖胖,一個能吃三天。   一個能吃三天?   這話聽得素來面無表情的刀大將軍眼睛都瞪大了,一下子就把嘴裡打算含半天才咽的糖咽了下去,等回過神來,他怒不可遏,沒等這土地公公把南方的米保佑得跟小兒似的白白胖胖,就先把他的屁股打得跟被揍了的小兒一樣紅紅胖胖了。   這廂,林大娘的小將軍被各路奇材拖住不能回府按時吃早晚兩頓飯,那廂,安王府那邊派了人過來請林大娘過去一趟,來的人是王府的老總管,他跟林大娘說話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小聲跟林大娘說王妃的胎有點不穩,落了紅,現眼下非要見她不可,王爺讓他過來趕緊請她過去。。 第78章   林大娘一聽,那是真慌了,腿軟不已,回頭就抓大素的手,快快道:「把裝保命丸的那幾個盒子都拿出來,快,快。」   大素已經跑去了。   林大娘深吸了口氣,「算了,都帶上,大大小小的都帶上。」   她也無暇顧及收拾自己了,朝老管家勉強一笑,「您看我這一身去,沒什麼失禮的吧?」   「沒有的事。」老管家惶恐。   「那現在就走,我丫鬟們她們隨即就會跟上來。」林大娘已經抬腳往走了。   「府裡來了馬車了。」   「那讓車走快一點。」林大娘急走,真真是一路帶風走到了中院,上了急急抬來的轎子,一路人急走至了前門馬車上。   小丫已帶著大素小雅把林府帶進京城給林大娘所用得上的救命藥都帶上了。   「都帶上了?」林大娘摸著盒子數,這個她心裡是有數的。   「娘子,都帶上了。」小丫一頭的汗,輕聲道:「您別急,我隔兩天就要數一遍,每個箱子都在。」   「是了。」林大娘長舒了口氣。   她與宜三姐姐,莫說少年情誼,就說她進京這位三姐姐暗中幫她的一切,豈止是救命之恩。她在旁一觀也知道她這三姐姐在皇室那是相當有地位的,皇帝重安王,而她儼然就是安王和安王府的主心骨,皇帝現在對刀府好像真就此揭過的微妙態度,固然小將軍是他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將劍,但也可能有一點安王在從中斡旋之因。   這些,她心裡都有數,只是三姐姐不提,她也假裝不知道。   說來,宜三娘找林大娘來是來託孤的,她昨晚開始就肚子絞痛,其中一度痛得連眼睛都看不見東西了,太醫前來也找不到原因,下面的血也是止也止不住,這時候,即便是安王哭著跟她說不要孩子只要她,也來不及了——她知道安王沒了她是萬萬不行的,所以想把頭兩個世子交給林大娘,讓林大娘往後見機幫著點,至於另外四個,她都不知道她這當娘的一去,以他們孱弱的身體,還能活多久,只能聽天由命了。   林大娘一到,宜三娘臉色蒼白,但神色鎮定無比,比起在旁已驚駭失魂的安王,她這個有性命之憂的人顯然還是那個主控全場的,「你來了,往姐姐這邊來,安王,你給妹妹移個位置,我有話要跟她說。」   守著她邊上不動的安王跟沒聽似的,只握著她的手喃喃道:「不生了不生我只要你了,你答應陪我白頭到老了。」   宜三娘額頭上全是痛出來的汗,她深吸了口氣,止住了痛,吩咐邊上安王的隨侍,「因公公,把他抬到我腳邊,讓他抓我的腳。」   「不……」有人來抬安王,安王尖叫。   宜三娘無動於衷,招呼林大娘,「妹妹過來。」   林大娘剛才一進來就開盒子找保胎丸跟保命丸,這時候已找到了,宜三娘一招呼她就撲到她前,急急道:「姐姐你信我,這是我們家半仙特地為我做的保胎丸,怕我有朝一日用得上,他說了,這個是用來救命的,能止住大崩血……」   她這已經拔出了塞子把藥丸倒出來了往宜三娘嘴裡塞,這時候也沒人制止她了,因為那塞子一拔出,那種極其卻讓人耳目一清的鎮神藥味極其濃鬱,光聞,就知道是好藥。   宜三娘咽了下去。   她抓著林大娘手緊了緊,閉上了眼,過了一會,她睜眼朝林大娘勉強笑了一笑,「有用,好多了。」   「肯定好。」林大娘見有用,也是鬆了一大口氣,把保命丸的瓶子交給旁邊候著的,那全身也被汗澆透了的老宮女,「婆婆,這個是保命丸,我丫鬟知道怎麼化它,你帶她去化成一碗水過來……」   守在一旁的太醫已經過來了,打算接手。   林大娘看了他一眼,回頭看宜三娘點頭,這才把保命丸交到他手裡。   她回頭,跟宜三娘解釋,「保命丸裡有一種能保住氣息不散的藥在裡頭,具體是什麼我也不太清楚,這裡面有三枚,你兩天拿一枚化成一碗水慢慢地咽下去,吃三次,想來也差不多了。」   「那這個?」就一會,旁邊安王像是已經回過魂來了,他搶過了林大娘手中的保胎丸。   安王此時披頭散髮,臉上全是眼淚,完全像個瘋子。   被他冷不丁搶去東西的林大娘沉了沉神,這才答:「保胎丸,六枚,一天一枚。」   安王看了王妃一眼,也不避諱滿室的人,他掀起被子手就伸到了下面摸了摸,還探頭去看,又爬起來跟王妃說:「很快,止了,你安心。」   說著已站了起來,把手裡緊抓住的保胎丸瓶子塞進胸口,還拿手重重地壓了壓,這才抬首一把擦了臉上的眼淚,朝化水的幾人高聲道:「本王來。」   宜三娘眼睛一直跟著他走,見他不再魂魄皆無的樣子,這時也鬆了一口大氣。她朝林大娘望去,見小娘子明明急得鼻子上都是汗了,一見到她看來,朝她露出了個大大的笑容,她也不禁揚起了嘴角。   「真好多了。」她說,頓了頓,又道:「安王小孩心性,這裡……」   她指指心口,「一直都活在過去一個時間裡,邁不出那個死坎,活不過來。你別見怪,多見兩次習慣了就好,他不會對你有什麼惡意。」   見她說話輕聲緩慢,但比剛才有氣息多了,沒有了剛才那種好像在竭盡最後一點力氣撐著在說話的感覺,林大娘也鬆了口氣,朝她笑著搖頭,「三姐姐放心,你是我姐姐,他就是我姐夫,我會也把他當親人看。」   「水來了……」她們說話慢,這廂安王小心翼翼地端著化的水過來了,那藥丸入水即化,根本用不了多長時間。   太醫已經過來了,站在林大娘的身邊輕聲問:「兩藥可同時服用,不會衝突?」   「不會。」給安王趕緊挪出了位置,站了起來的林大娘搖頭。   這是用來給她保命的,用法她很清楚。   「周半仙,莫不是江南聖手仁醫周半仙?」   「是,他是我們林府中人。」   「久仰,他上次進京,概不見人,老朽前去拜訪,也沒拜訪到他老人家的真容,看來,只能等老朽告老還鄉,才能前去……」   「別老朽老朽了,妹妹,」前一句安王怒瞪雙目說的,後一句叫起林大娘妹妹來,簡直就是跟叫親妹妹一般親切,「你這個藥還有沒?三枚是不是少了?你看你姐姐喝一碗,這氣都順下來了,該多喝點。」   他滿是疼惜地給王妃擦著臉上的汗,又回頭不斷地跟林大娘說著,嘴邊還帶著自以為親切的笑容,那樣子,別提有多滑稽了。   林大娘笑著搖了搖頭,「沒了,不過有這,三姐姐會好起來的,您放心。」   「沒了啊?」   這時宜三娘睜開眼,朝他搖了下頭,僅一下,安王就閉嘴了,跟她小聲告饒,「是我不對,我等會就跟妹妹道歉。」   小丫她們在門口那聽著也是無可奈何,周半仙用了幾十年尋了無數方子,再試了無數方法,才製成了這幾枚保命保胎的,他交給娘子的時候也說了,製藥的有幾樣長在地裡,年份很長才有果,不到那個時間,他都做不成另外的給她的,讓她省著用,她們娘子這一拿,是把全部都拿出來了。   但娘子肯定不高興她們說,遂她們也只能閉嘴不語了。   這時宜三娘沒一會就睡過去了,安王探她氣息沉穩,高興得不行。   照顧安王妃的老宮女上前跟林大娘低聲解釋,「王妃從昨晚疼到現今,一刻都沒閉過眼,是該睡了。」   林大娘點點頭。   這一天入了傍晚,宜三娘一直在睡,安王也沒開口讓林大娘走,林大娘就在外面守著,直到有人來跟安王說刀府的大將軍來接他的小娘子。   刀藏鋒一來,已修整好臉容儀態的安王直接跟他道:「人你可以帶走,但那些不能……」   他指著小丫她們手上提著的藥盒子。   刀大將軍一聽,連看都沒看那是什麼東西,把林大娘攬到身後,就握著腰中的長劍往安王走去。   林大娘一見,哭笑不得,撲上去抓他手,「給他,都給他,咱們家多的是。」   反正最要緊的都給了,安王看來是把這些也當都是能救命的了,非要了不可,那就都給他,他安心就行。   她看他現在也只是表面鎮定了而已,估計腦子還是亂的,沒回過神來。   大將軍這才回頭,這才看了小丫她們手中拿著的幾個盒子,略皺了下眉,見她不斷道給了也沒事,家裡還有,這才回過頭朝安王一拱手,「那,安王,告辭了。」   說著完就帶著他的小娘子走,小娘子走之前,鬥膽跟安王說:「王爺,藥別亂用,用我剛才給的那兩樣,保胎丸是一天一次,保命丸是兩天一次……」   管他去死,見到安王就有點想揮劍的刀大將軍見他家小娘子還絮絮叨叨,摟著她的腰把她提了起來,飛奔而去。   「你快把你小娘子給掐斷氣了……」被他半空拘了腰提著的林大娘大叫,生怕被他鐵掌這麼摟一會,回家去了,腰會腫得又跟被家暴了似的。   這夜回去,林大娘心裡不踏實,夜起被小將軍放懷裡窩著帶去了屋頂看了會星星,吹著這秋夜的小風,這才睡著。   烏骨已經聽了小丫跟他所說的話了,他也沒跟她那小將軍打小報告,只是等小娘子睡著了,他飛到兩人身邊,不斷地看著他老爺的女兒。   當年他醒過來也是活不活,死不死的,渾身是毒,身上惡臭味一天勝過一天,眼看就差一刀子捅進喉嚨斷了最後一口氣了,老爺說送人送到西,救人救到底,就日夜兼程,跑死了幾匹馬,把他送到了周半仙手裡。   他就著小娘子的臉回憶那些死裡逃生的往事,回憶著讓他族人命斷的故鄉,但他看的太過份了,看了一眼又一眼,被小娘子的小將軍一腳踹下了屋。   第二日一清早,刀藏鋒就讓他的暗將去王府打聽消息,等林大娘醒來,也就聽到了宜三娘已經醒了過來,並且能坐起來一點的消息了。   宮中的皇帝昨晚就得到消息了,這一早上朝前,他坐在盤龍殿中也是五味雜陳,不等安王前來與他開口,他就提筆把兵部尚書的位置,寫了刀安川的名字。   刀家他本意是還要壓著點的,尚書不可能給,只能給出一個侍郎之位,不可能事事都如大將軍所願。   但時也,命也。刀家就是有這個時,有這個命,他也不得不再妥協一次。   這日上朝,他當朝宣布了此事。   遂林大娘這邊剛接到她宜三姐姐沒事的消息鬆了一口氣,刀府中的二夫人樂顛了,在府中大喊,「我們二爺升官,升官了……」。 第79章   壬朝兵部尚書,乃從一品大員,能統管全國軍事、分管各地駐軍糧草、軍隊調動、軍隊官員任命。   二夫人樂至發狂,因為這是一個武官能升到的最高地位,哪怕老太爺、大爺在世窮其一生,誰也沒佔到過這個位置的邊。   刀家數百年,只出過兩位兵部尚書。   而刀二爺的這一次上任,對整個刀府來說意義也很非凡——這至少代表了每年朝廷撥給刀府的供給會如數到位。   無需多給,只要如數給了,刀府就能養得起五百家將了,糧草俸銀不再是問題,他們甚至可以把一直因為無錢,連提都不敢提的馬匹補上一點了,補全戰備。   現在刀軍家就一百二十匹馬,供全營五百戰士用。而壬朝馬貴,戰馬更是昂貴不已,一匹要是經千挑百選出來的好戰馬一匹價值高達三百兩,且不止如此,養戰馬的草料不能含糊,這才能保證它們的速度和強壯。   如果再配近四百匹好馬,把馬鞍長箭等裝備都配上,沒有二十萬兩銀子是完全配不起來的。   養私軍是件非常費錢的事。如果這些不是皇帝開口說給配,以舉國之力來配一個精良小隊,以一個靠供給跟打賞撐著的武將世家自行配齊是非常困難的事。   當然,這也是朝廷控制這能擁私軍的兩個世家的一種手段——刀、韋兩家必須靠皇帝才能養活一個五百精兵的軍隊。   刀、韋兩家除了京外的那一塊兵營駐紮地,和自己的將府,是自古就明令被禁止擁有別的土地的,如良田莊院城中鋪面等一概都不能有。   他們沒有別的生財之道,只能在皇城中呆著,仰皇帝供給賞賜而活,這也是幾百年下來,尚能控制他們的各任皇帝沒有把他們的擁軍權收回來的唯一的一個原因。   而現在,統管天下兵馬糧草的兵部尚書由刀府中人上任了,這消息炸得除了滿朝廷除了刀大將軍之外,全朝廷的官員一時之間都沒回過神來。   皇上的平衡之道呢?很多自詡還了解皇上心思的親皇黨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廂刀府二夫人那是哪都沒去,自己跑來專程給林大娘這個侄媳婦報喜了,「二爺上任兵部尚書了,剛剛進宮領旨去了,侄媳婦,太謝謝你家大郎了,你放心,我們這房定會牢記他的恩情的,定不會忘恩負義,你放心,只管放心,一定要放心!」   二夫人已經喜極而泣了,她平時很沉得住氣,但這時已是喜得儀態全無了,說話都有點顛三倒四了。   林大娘也是高興,在她眼裡,二爺這一上位,那就是說,皇上以後就是想扣給他們家的糧草,那也有二爺上去跟他撕了啊!   這太好了,就是撕不贏,只要能天天見到皇上,那就是一天只哭一頓窮,煩也能煩死皇帝老爺呀……   反正供給如果不好好地給,他們刀府就是一幫子役備乞丐,跟真乞丐也沒多大區別,那一天哭四頓窮也是可以的。   這時她也是高興得快有點失態,「誒,二嬸,我也高興,你想想啊,以後宮裡給我們的糧草能如數下來,我再也不想天天發愁怎麼把一個子掰作十個花了,你是不知道,光想想這個,我做夢都能笑醒過來了,哈哈哈哈……」   說著她都怕自己太得意忘形,趕緊捂嘴憋笑。   錢啊,都是錢,二爺一上任,那就是白花花的錢都往他們府上飛來了,她根本不需要刀府的人拿錢充公中了,皇上把該他們的如數地給,她不用貼著這府裡過,那小日子簡直不要說了——太美嘍,美就一個字。   「是是是,」二夫人是個不易親近人的,這時候聽侄媳婦與她同樂,還握了林大娘的手,笑得眼睛找不到縫:「咱們這真真是苦盡甘來了。」   林大娘笑著點頭,又道:「二嬸,好好的,咱們一同把這個家撐起來。這個家不僅僅是我家大郎的,也是二爺和您,三爺和三嬸,還有咱們的兒郎娘子們和軍將的,更是我們刀府祖先留給我們的,我們要好好地把它撐起來,不說恢復往日榮光,但求刀家武神子孫活得都像個人樣就行,您說是不是?」   二夫人這時候也緩了過來點了,她點頭,重吐了口氣,「是如此,有此良機,以後定要小心為上才是。」   莫要辜負了這好不容易才得來的轉機。   這轉機怎麼來的,她不清楚,但她清楚,這來之不易——老太爺和大房那位死的那般離奇,這府中要是沒發生天大的事,她是絕不信的。   但這不是她能過問的,她也不會開口去問,她只要死死抓住屬於她的機會,不錯過,不流失就行。   **   這廂刀府得了消息上下狂喜,旁系來道喜的絡繹不絕,就是同朝廷的人,上門賀喜的也是快踩平刀府的門了。   刀府從來沒有這麼多人上門來賀喜。   這下,那家說了刀藏沂的老翰林家也是被人豔羨不已,那家的小娘子與她斷交的手帕之交都上門來跟她要和好了。   處境一變,很多事情也就變得天差地別了起來。   這邊林大娘跟著二夫人她們見了不少旁系家的夫人娘子等,這親親熱熱地招呼了貴親們沒兩天,安王府那邊悄悄來人請她過去。   聽說是安王妃好多了,請人過來找她說話,林大娘這才安心地跟了過去,沒上次那麼慌裡慌張,在路上都差點哭出來了。   她一見到宜三姐姐,見其還是臉色蒼白,但看著臉色好多了,不再像前幾天見的那般臉白得比白紙還白,她也是笑了,歡歡喜喜地給他們請安,「見過安王爺,剛過三姐姐。」   安王朝她笑,笑得很不自然,剛要張口,又想起什麼似的,又把頭低下了。   他本來是想請他皇兄直接下旨把林家的那個周半仙召到京中的,但被王妃訓了一頓,現在是她不讓他開口,他就不能開口,只能把嘴巴閉得緊緊的,等著王妃下令,讓他張口再張口。   「你過來坐,我不許他說話,聽他多說一個字我就生氣,你也就同我一樣,別理他就是。」宜三娘還不能下床,朝林大娘招手,淡淡道。   被罰在椅子上坐著,還不能挨著王妃坐的安王委屈地扁了扁嘴,但也不敢說什麼,怕王妃真生氣。   「你一直都是三姐姐的小娘子……」她一坐下,宜三娘就張了口。   三姐姐這話說得儘管還是淡然,但從小就仰慕愛戴她的林大娘一聽,聽得那個叫心花怒放喲,立馬就打斷她點頭不已,樂得嘴都歪了,「是,三姐姐,我就是你的小娘子,一直都是呢。」   女神姐姐也愛她,真是太好了!   見她樂得臉都開花了,宜三娘失笑不已,伸手過來握了她的手,淡笑道:「行了,別逗趣了……」   見她又要搖頭否認,宜三娘又朝她搖了下頭,見她馬上又合嘴不說了,乖巧得就跟她小時候一樣聽她的話,宜三娘嘴邊的笑意更深了。   這小娘子,還是跟以前一樣會逗她開心。   「安王渾,見你的藥起效了,說要去江南把半仙搶回來……」   什麼叫搶?是下旨,請他來,安王在旁聽得都急了,站起來跟王妃打手勢,說他還沒那麼混帳。   王妃當沒看見,依舊跟林大娘淡道:「我記得半仙是不喜歡京城的,就不讓他來了,我這邊也有幾個醫術頗好的太醫,說你留下來的那些藥藥效不錯,更難得的是藥效不猛,都是些很溫和的補血藥丸,和安神還有排毒清毒的藥液,最難得的是,每樣都還沒毒性……」   林大娘點頭,「那是我平時吃著玩的,你也知道我爹那身子,我娘雖說是沒吃藥生下我的,但我爹也擔心我跟懷桂一樣帶著胎毒,自打我生下來,就讓半仙給我做一些什麼排毒啊,補血啊之類的丸子藥水,我從小吃到大,都吃厭了,現在見著它們就想躲。」   「那就是沒病也能吃?」   「能吃,溫補的……」林大娘這才想起,她這姐姐平時也能吃這個,「三姐姐,我這才想起來,你也能吃,我這些平時吃的東西都是溫補的,這個我是平常人,身上也沒毒,我爹就是怕給我吃壞了,給我做的這些小東西那都是單一的一種無毒*藥性質出來的補品,每樣就一樣、一種藥性,連相剋的可能性都沒有,孕婦吃也沒事。」   「嗯,我就是這般想的,你以前也給我拿過一瓶,也跟我提醒過,我吃過,是很好。」   說起這個,林大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小聲地說:「那個太貴了,周半仙做的又有數,我就偷偷地給你過一瓶就被我爹知道了,後來我就沒給你了。三姐姐,這也不是我們父女倆心疼錢啊,而是周半仙做這個太費工夫了,當然了,咳,也是小貴小貴的。」   她爹養活她也是很不容易的。   她從小就是金子銀子堆出來的,隨便吃點用點,就是一堆銀子的事。   「我知道……」見她還不好意思上了,易三娘又是失笑,「那我就吃你留下的那些了。」   「你儘管吃就是,就是,我這邊沒有了,我還得去信讓悵州那邊送,不過等你吃完,那邊就已經送到了,你儘管吃就是,吃到寶寶生下來我還給你送。」   「呵,那不必了。」宜三娘再次失笑。   她把林大娘的手帶到肚子上,「那天我都感覺到他們活不成了,現在都穩下來了,應該沒事了,這裡面有兩個活的……」   「兩個活的?」林大娘有點呆,沒聽明白。   「這次是三胎,生下來也只會有兩個孩子是有命的……」宜三娘淡淡道,「但無論如何,都挺過來了,如此也好,一命換了三命,這孩子的債,我下輩子再去還他了。」   「不用你還,我還嘛,都是我的錯,哪能怪你,都是我逼你。」這時,低著頭的安王撓著膝蓋處的袍面,他愧疚自責又傷心,又不敢說話,只敢輕聲喃喃自語,自己說給自己聽。   「也,也許……」而林大娘這時舌頭都有些打結了。   「我已經知道了,」宜三娘朝她笑了笑,「而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小娘子,你曾跟我說過,世事沒有完美,但就是如此,也要努力過好每一天,才能對得起我們承受過的苦難,這句話,我一直都覺得挺對的,現在也是。」   林大娘舌頭徹底打結,緩了一會,她揚起了笑容,跟她的女神姐姐說:「那是,活著的人只有笑的多了,地下那愛著她的人才覺得死的不冤。三姐姐,我爹爹之前就是這樣跟我說的,他說閨女,老爹爹就是死了你也別老哭喪著一張臉,日子該怎麼過我們就怎麼過,等日子過好了,閒暇時再想想爹爹,那時候你爹爹我肯定在地底下大口吃肉,而你想起我,那小日子肯定過得和和美美,人也是笑的。他說,那才是他想要我過的日子。我現在也覺得,這就是我現在在過的日子,很安心,也很開心,我一想起他,我發現我真的就在笑,你看……」   她揚著笑容,著看著她的三姐姐。   宜三娘聽著深深地笑了起來,她拍了拍小娘子那笑靨如花的小臉,點頭,「嗯,很美。」。 第80章   儘管還是擔心三姐姐這肚子裡往後的狀態,但林大娘心想太醫院都受安王府差譴,人家這輩子救過的孕婦比她見過的孕婦還多,她就不必要表現得憂慮了。   再則三姐姐都這麼篤定了,她還跟有事似的,那也真是太愛現了。   不過就是如此,她還是叫三姐姐叫人替她拿來筆墨,把保胎單和保命單的方子寫了下來。   宜三娘詫異無比。   連安王都呆了。   林大娘卻不好意思:「三姐姐,這個給你我們家是完全沒事的,這個方子是半仙的,也是我們林家的,你看我都記得你就知道了。就是這方子我是記得,但裡面的一些藥,就是打了圈圈的那些,都是可能只有半仙有,而且可能連半仙都沒有……」   有方子其實也沒什麼用。她也不小看太醫院,可周半仙的醫庫,可是他們家託著走南闖北的人帶回來的,有些用藥,外面簡直聞所未聞。   「如果你要是配這些,只能是想辦法配,把東西都找齊了,還得去半仙那學徒才行,因為你看這保生丸裡這個配藥的荑蟲,你都不知道,它小小的一隻,全身都是毒,就是它背上那根筋無毒,才能入藥。就是靠著這筋,這蟲子你就是踩死了它,它過幾天就能復生成新蟲,很神奇的。」林大娘跟她解釋,這方子其實現在給了,她也想未必能配得齊,但皇家力量大,要是發動起來,也未不會出現奇蹟。   「這是我寫給半仙的信,你一定要拿上這個,拿上半仙才教,一定要去,這怎麼配,裡面學問大得很呢,這方子都是半仙讓我背著玩的,實則他說了光靠這個方子也沒多大用,就知道配方是什麼而已。」林大娘說著,又指了指另一封信。   「你啊……」宜三娘感慨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林大娘笑了笑,半仙的方子是林家用幾十年的財力支持才試出來的,貴,那是相當貴,是不能輕易外洩的。但怎麼說,如果這能對她這三姐姐有用,哪怕是只可能有用呢,給了就給了吧。   女神只有活著的時候才是女神,沒了,只能是故友。她願意一輩子只有女神,沒有故友。   震驚過後的安王已經走過來眼巴巴地看著林大娘放在王妃手中的信了,他看了好一會,這時實在忍不住張了口:「那,保生丸還有沒有……」   「安王。」宜三娘這時候冷冷地朝他看過去,「你是真的要把我氣死了,我跟你已經說過好幾遍了,她要是有,她早給我們了。」   安王被她斥得沮喪著臉,轉身就走了。等走到門口,他就挨著門站著,低著頭不動了。   看起來太可憐了。   林大娘看了都好笑,湊過頭跟宜三娘悄悄地道:「是還有點小孩子心性。」   宜三娘笑著搖了搖,沒有多說。   就是這麼個人,卻賴上她了,她吧,也沒法子,他說王妃我沒你不行,她就站起來,把他的天給撐起來了。   她太把他擱在她的心頭上了。   **   這次林大娘回去,安王府給他們抬了十幾擔東西跟著,還拖了四馬車,林大娘在轎子裡都忍不住想掀簾往後瞧。   一回家,把東西清入庫的時候她都忍不住跟林福嘀咕:「林福哥,你說我是不是窮了好多天,眼皮子都窮淺了?三姐姐給我些東西,我這小心口啊,砰砰砰亂跳了一路,到現在都沒安靜下來。」   林福樂得沒顧主子的顏面,當場就笑出了聲來。   小丫也是好笑,拿了個匣子給她看,「一模一樣的小圓寶石,紅,紫,綠,白,黃共五色,每樣都有五十顆,您讓畫翠帶著她那兩個妹妹給你做幾套首飾出來,能看花不少人的眼……」   林大娘一聽,嘴裡口水又泛濫了,「能賣不少錢吧?」   小丫哭笑不得,「這都是些價值連城的珠寶,經畫翠的手,你想……」   「賣!趕緊讓畫翠做。」林大娘也不是缺錢,而是想通過這,跟各家能買得起的夫人走動走動。   這首飾做出來很費手工,至少也得兩三個月去了,到時候京裡也塵埃落定了,她也可以走動了。   她總得想個法子,在京城裡立起來,從中琢磨出些道道出來。她自己倒是這輩子無論怎麼花,也衣食無憂,但刀府就未必了,就是有個了兵部尚書,也頂多溫飽餓不死,要是往後皇帝要是一不高興了,又要打壓刀府,這尚書一丟,連個吵架的都沒有,小將軍要是還不在京中,連跟皇帝討賞都沒法正常進行,刀府就又得全都窮得連喜宴上多添兩個菜都要想半個月了。   她得給刀府想辦法增添點庫存才行。   但不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這夜小將軍還是半夜才回,林大娘這天是早早就睡了,他一回來,她就睡飽了。聽丫鬟來叫醒她說姑爺回了,她就去後院找他。   人果然在水井邊上拿著大木桶衝涼。   林大娘自己搬了個凳子過來,看美男子沐浴,嘴裡跟他又嘮上了,「小將軍,現在還熱,你衝涼水還行,但等……」   「冬天也衝涼水。」   「誒?」林大娘一想,這是人家鍛鍊方法呢,作為他小娘子,不能打擊他熱情,便點頭道:「也是,你是武將,總得有點震駭部下的表現。」   「他們也衝,不衝的不要。」小將軍打好水,正面面對她衝。   林大娘感覺有點口渴,清了清喉嚨,不裝蒜了,「姑爺,你看我丫鬟這麼多,要是像這樣的時候,在我……嗯,欣賞你的時候,她們要是有事報我,衝進來把你看光了,我多虧啊,你說是不是?你看我給你建個衝涼間,擺上幾張椅子,到時候你衝,我坐在椅子磕瓜子看,有吃的我還不跟你嚕嗦,不煩你,你看怎麼樣?」   小將軍沒想就點頭了,「可。」   聽著不錯。   再說冬天風大天冷,她來看他洗澡,也就是她所說的衝涼,他怕大風會把她衝走,人也會凍成坨。   「太好了!」林大娘一聽,立馬豎拇指表揚他,「就是上道!」   「多謝。」刀將軍知道是在誇他,點點頭,謝過他家小娘子,又問她:「乾淨了嗎?不乾淨我再衝一遍?」   「再衝再衝……」她還想多看兩遍。   就是小將軍這美色不好多賞,到了床上就輪到他看她的了,這一夜折騰到雞都打鳴了才止。   **   一大清早,小將軍就叼著大餅領著他的暗將走了,一連七個高大威猛的大爺,左手右手都拿著大餅,那模樣也真是怎麼看都不太好瞧。   但人在家多睡了一會,用膳的時間省點就省點,林大娘此時真是太感謝他們上面沒人壓著了。這時沒人壓著的好處就來了,沒人跳出來喊沒規矩。   小將軍忙,林大娘著實也忙,府裡的事看似歸她管的不多,但她是挑了大梁去的,只會比二夫人三夫人壓力更大。   而刀二爺那邊,他被任尚書的事刀二嬸是真的壓了下來,只讓府裡給爺們辦幾桌他們刀氏兄弟好友將士們的酒,別的一人概不請,連她娘家都讓她壓下來了……   這種狂喜之下還能壓得住,林大娘也著實佩服這刀二夫人的魄力。   不過,這確實於刀府是目前最好的情況。   刀府是不要臉,可以在百日內辦幾樁喜事,但那還是有規矩在撐著,皇上這尚書一任命下來,刀府一喜上請人大吃大喝,不會讓人覺得他們刀府是揚眉吐氣了,只會更給人得志便猖狂的感覺——要知道那些來刀府喝酒的,就是回頭說刀府猖狂的,同僚之間有情有義,那都是說給還沒當官的書生學子們聽的。   官場到處都是利益權利糾葛,怎麼可能不爭得頭破血流。   刀府之前領了大賞,現在又是出了尚書,嫉妒的也比說好的要多。   刀府這事穩一穩,把風頭讓給後面兒郎們的喜事才是最好的辦法,不過於林大娘沒想到的是,這事是刀二爺自己提的,不是她先前所想的是刀二夫人沉得住氣。   「二爺?」一聽丫鬟送的消息,林大娘還挺詫異。   「是,」包打聽小鵝跟她們娘子說,「聽說他親自去了嶽家登門拜訪致歉,那親家家裡沒生氣不說,還給他大包小包提回來了。」   林大娘聽著就笑起來了。   他們刀府人最近可真是太了不得了——一出門都是大包小包提回來,真是太顧家了。   「是個爺。」能親自上嶽家解釋,嶽家肯定高興,這也是給自家夫人最好的臉面,家裡夫人不定怎麼樂呢。   能當家的幾個爺都是拎的清的,這才是刀家人起來的根本。   刀府本家人丁不是太盛,二房三房現在就四子。而三個庶老爺的話,則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們膝下其實也是有子有女,可能就是他們是自己的親娘帶大的,日子也過的不好,這幾個老爺都有點膽小怕事或木訥,他們的兒女性情也是隨了他們,平時都是呆在自家的小院子裡不出來,幾家人是最不像刀家人的刀家人。   前兩天小將軍找了這幾家的兒郎們帶去督察衛玩,當場有看到挨板子的場面嚇尿了的,回來都病了,他娘親哭到二夫人面前,求小將軍饒他們家一命,說他們以後更不會惹事,求將軍、夫人開恩,這話傳到林大娘的耳裡,她聽了後,尷尬得臉都紅了。   人家確實沒膽子,把訓練當是懲罰,林大娘也只好硬著頭皮讓小將軍別挨個溜自家兒郎們的膽了,不想去的就別非要求人家去了,把人嚇病了也不好。   小將軍沒聽,但回頭沒等到人,上門去提人,看到一家子一見到他跪的跪,哭的哭,救命饒命都喊上了,堂弟也是嚇得瑟瑟發抖,他搖搖頭就走了,回頭也沒再強讓人跟他去,只讓這幾家的人願意來的就來,不願意就算了。   這也算是被放棄了,林大娘都不知道於這幾個庶老爺幾家,是好還是壞——他們自己不站起來的話,沒什麼人和時間會等他們緩過來。。 第81章   回頭等小將軍連旁系的兒郎們都帶去督察衛去見長識了,人家旁系還因為感謝給她都送了些東西過來,連雞都抓了兩隻,再不濟的人家連花生都要抓兩把過來感謝不已,而庶房那幾家還恍恍惚惚地回不過神,林大娘也是無奈。   刀家人從小習武,骨子裡就帶著習武的天賦,沒幾個從文的,府裡教書先生都只是教幾年讓他們認幾個字,知道自己名字怎麼寫,以後知道怎麼寫摺子,孩子們都不用等十歲,一等學的差不多了就不怎麼去上學堂了,專心練武。   林大娘這也是沒辦法了,一家老少都嚇成小雞仔了,但也是自家人不能真撒手不管,說實話,她這心裡也真是不落忍,畢竟一家子人,太天差地別了,也實在不像話。所以她讓人把這幾家裡無論大的小的小輩們都拎去上學去了,她也不指著他們給刀家添什麼助力了,就希望他們出去後會因為認識幾個字,處境好點,姑且死馬當活馬醫一把。   要不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分家了出去活著也懸。   她該做的都做了,以後他們如何,也就自求多福吧。   不過,自家的這幾位庶老爺是不太像刀家人,刀家旁系倒是能用的不少,老老少少中用的都不少。   刀藏沂他們要辦婚事,說要把舊院子翻一遍給他們小娘子住,二夫人一點頭,哥幾個就吆喝著家裡人一大堆人過來幹活了,都不用找匠工,族裡來了一堆人,連老頭都扛著小鋤頭,腰間掛著小酒壺過來了,小兒郎們也是腰間掛著零嘴袋子來幫忙了,從早幹到晚,幾天院子就變模樣了。   林大娘趁著散工後去看過一眼,還真是簇新簇新的,還不知道從哪挖了幾顆大樹來栽上了,小院子一看可幽美了,一看就是美娘子住的地方。   她回來就揪小將軍的耳朵,罵他:「你弟弟們娶個媳婦,都知道翻個新院子給小娘子住,你呢?我坐了一個月船來嫁你,你看看你屋裡都有些什麼?滿屋子藥味不說,你那天晚上都幹什麼了?」   「哪有一個月?從悵州……」   「閉嘴,我讓你算了嗎?」   刀藏鋒見小娘子不講理了,抬頭就看天空,還摸了摸還沒吃晚膳的肚子。   「我說我怎麼就嫁了你啊?」林大娘痛心疾首,見他還摸肚子,無力地揮手,叫丫鬟們:「上飯吧。」   丫鬟們都習慣了娘子隨意打罵將軍了,笑嘻嘻地上飯。   不過林大娘看到她們也心痛,這些丫鬟也要跟刀家軍的軍士過日子了,哪樣都少不了她這個娘子給她們添,她也不能她吃香的喝辣的,就讓她們在旁邊光看著咽口水。她看到她們還笑,面無表情道:「別笑了,送完就撤,忙你們的去,你們還以為你們少給我花錢了呀,你們這一個個都讓我心裡好焦慮,你們知不知道……」   丫鬟們憋著笑上完菜趕緊撤了,生怕大娘子怒了,說不給她們添妝了。   這飯桌一擺好,烏骨就從梁上翻下來跟小將軍搶飯吃了,一頓飯就看他們刀光火石的搶得就差拔劍相向了,誰少吃了都要怒瞪她,他們敢瞪,林大娘就冷笑,要是誰敢開口,她就眼一橫瞪過去。   「看我我是要收錢的,嫌少?府裡大鍋吃去。」等人又瞪上她了,林大娘這次忍不住開口說道。   按說份量做的已經不少了,但誰讓這兩個人都是大胃口,隨便幾口一盤菜就沒了。她這沒怎麼吃的還沒說話,兩個搶的要是還有臉說,她明個兒就把自己的小廚房給撤了,讓他們誰都沒得吃。   兩人頓時老實上了。   林大娘這才滿意,掃視他們:「看明白了,這個家,吃什麼用什麼,我說了算,給你們你們就……」   她這威風還沒逞完,就見烏骨把她碗裡的一顆牛肉丸子夾去了,隨即,小將軍追了過去,打他的手,烏骨怒目相瞪,小將軍不甘示弱冷酷回視……   這家是沒法當了。   林大娘感慨著,趁這倆鬧著,把她愛吃的最後那隻蜜汁雞腿夾了過來,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等兩人回眼怒視她,她咽著蜜汁肉,朝他們嫣然一笑。   怎麼著?她的小廚房,她還不能吃口她愛吃的?有種他們掀桌子啊!看她怎麼治他們!   **   這頭大將軍在督察衛呆了好幾天,連刀家的兵部尚書都走馬上任了,也沒見他進宮來磕謝,皇帝也是奇怪了,問他大內總管,「刀將軍這是幾天沒來了吧?用過朕就丟啊。」   張順德回:「您是不知道,衛府那邊忙的很,什麼天才都來了,昨晚還有個老漢在府所牆頭對著月亮發功的,又把大將軍給發過去了。」   「這……」皇帝失笑,「他不能什麼人都理吧?」   「不理不行啊,這發功的是新戶部侍郎剛進京的老爹,說是要給您當天師的,侍郎大人在牆下磕頭求他爹別鬧,趕緊回去呢,人不聽啊,那牆又高,您也知道的,衛府的牆都一丈多高快兩丈去了,衛府裡的高手都被韋衛長帶走了,這府裡也沒個能把人請下來的,長梯都不夠那麼高,就只能去請大將軍。」   「那人是怎麼上去的?」皇帝奇怪了。   大內總管也是哭笑不得,「洪侍郎大人說他爹以前練過壁虎功,現在那小身手還在著呢。」   「厲害呀!」皇帝這聽得御筆都擱下來了,「多大年紀了?還有這身手,了不得。」   「說是六旬多了。」張順德想了想說,「應該是,年紀應該也大了,洪侍郎都四旬的人去了,您想,老爹怕也是六旬左右的事。」   「了不得,了不得。」皇帝搓了搓用久了有點僵硬的手,「那大將軍來了,飛簷走壁把人帶下來了?」   「是,說是來了就一個箭步飛上去了,就是……」總管說著也笑了起來,「就是到了半空就鬆了手,把下面的侍郎大人嚇得伸手就去接,跟他老爹倒在了一塊。」   「大將軍這脾氣!」皇帝失笑,「不過朕要是半夜在娘娘窩裡被吵醒,朕也得罰罰人不可。」   這次,老總管不敢答話了。   「誒,他不來,咱們就叫他來吧……」也沒事,傳個話就來的事。他要是不來,都沒辦法讓他去拿韋家開刀了。   趁韋達宏沒進京前,還是把韋家收拾了吧,要不那高大粗漢一回來,一看他那小眼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他都不好意思抄他這忠心耿耿的老手下的家。   「是,那老奴這就去著人傳話?」   「去吧,就說朕傳他進來,聽他說說他替朕都招攬上什麼人才了……」皇帝說著自己都笑了起來,就他這些天聽的,那些人才一個比一個荒唐,也不知道他們大將軍是怎麼忍下來,沒進宮來說不幹了的。   **   這廂皇帝一說要見他,刀藏鋒就把事情交給了下面的人,去了宮裡。   一見到他,皇帝看他大刀闊斧地走了進來,大將軍那姿態那模樣,天將下凡大概也就如此了,讓他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麗怡就真沒再去找過你了啊?」他忍不住問。   「楊相現在看我,都是拿下巴看……」刀大將軍請完安,筆直地站在御桌前,嘴裡恭敬地回著皇上的話,「要是如您所說的,郡主要是還找我,他許是一頭就要撞在您的御桌前了,您的能幹大臣怕是又得少一位了。」   皇帝淡道:「楊相這人脾氣還挺好的,不至於。」   「是挺好的,昨天還跟御史臺的大人一道喝酒,說我刀府很不成體統,很失先祖風範,太辜負皇上恩寵了。」刀大將軍還是很恭敬地回道,就是他說話的時候腰杆挺得太直,稍稍缺欠了點誠意。   「消息還挺靈通的。」皇帝輕咳了一聲,把笑忍了下去。   「幾部之間的例行小聚,兵部的人也去了,我二叔耳朵恰好沒聾,在旁邊聽到了。」   「是吧?」皇帝裝糊塗,也不好再調侃下去了,揭過趕緊說另一事,「督察衛怎麼樣啊?這幾天替朕找到什麼國家棟梁了沒有?」   「督察衛的人都摸清楚了,韋衛長留下的那幾個心腹也盯上了,人手要是要用的話,那末將也能調動,這幾日他們間有不少人還是服末將管的……」   「是吧?」皇帝這也是站了起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大將軍,「你還真是什麼都明白。」   知道他派他去督察衛幹什麼的。   到時候他這大將軍帶著韋達宏的人,去抄韋家的家,韋達宏這輩子是別想跟韋家有什麼瓜葛了,也別想再跟他這抄了他家的大將軍表面不和,實則深交不淺了。   他也就需要一個能給他當一輩子的督衛長,實在不想要一個跟大將軍一樣能幹的韋將軍。   這個朝廷,有一個兵馬在握、能力不凡的大將軍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好了,多一個,他怕他晚上真睡不好覺。   「末將明白,也想明白。」刀藏鋒頷首,「末將想多活幾年,您要做的,就是末將會做的。」   皇帝又背手站到了他的面前,聽到這話,笑著搖了搖頭。   這大將軍,是真狠,更是忍的下,而要出頭了,他也敢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強橫。   他不活下來,誰能活下來?   皇帝都能從他身上看到當初自己的幾分影子了,如果當初他不是每一個決策都下得正確,現在坐在這皇位上的人,絕不是他這個連外家都被抄了的人。   「大將軍,你太能幹了,你這一回來,朕都好像多了十隻手似的……」皇帝感慨,「太聰明了,朕都害怕。」   見皇帝又拿話捏他了,刀藏鋒也是無奈,抬眼看著這個不把臣子全嚇死了絕不罷休的皇上,「您能不嚇末將嗎?」   他不過是在衛府多呆了兩天而已。督察衛兩千的人,他也是要點時間才能把人收服跟他去抄他們韋衛長的家的。   韋家那位庶長子韋大兄,可是很深得人心的。   就連他,小時也是很敬佩過這韋大兄,便連現在,也還是敬佩這位兄長的剛毅勇猛。   「韋家是可以動了……」見大將軍終於把他那頭抬起來了,皇帝也朝他的龍椅走去,「昨晚韋高景把他那原配娘子尚還在襁褓中的嫡長子掐死了,把他那心愛小妾的小孩替上去了,一歲多的小兒替換成不到半歲的小兒,他當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瞎的?朕活這麼時間,從沒見過這麼,這麼……」   皇帝坐上了龍椅,都找不到詞來說他大壬的這大將軍了。   荒唐跟膽大妄為都不足以「稱道」他了。。 第82章   「他們家韋老爺子也糊塗了?」刀藏鋒看著皇帝。   「老嘍……」皇帝拿手指點了點頭示意,「這裡,徹底不中用了。」   韋家現就在就一老一小兩個大將軍,老的是老太爺,現在的韋高景是小的那個將軍,其父護國大將軍早些年在戰場受傷,回來沒多久就去了,韋高景就是承的他的韋家軍。   這也是韋達宏縱有奇才,也無法在韋家施展最大的原因,看重他才華的韋父過於早逝,沒給他留條好路,只把他送到了皇帝面前,以為這對韋家有利。   但皇帝哪是臣子想當然耳的,刀藏鋒覺得當年護國將軍的幾步棋,無論是送韋妃入宮,還是送韋長兄到皇上身邊辦事,棋有其好,但是,都只能顧了眼前——韋家傳承之人才是韋家根本,他立不起來,有多少人護著他都沒用,反而生生把有能力的兒子送到了皇上身邊被拘了起來。   「為個女人?」刀藏鋒還是有點不解。   「他從小胡國帶回來的那個。」皇帝提醒。   「呵。」刀藏鋒冷冷地輕笑出聲。   小胡國都不算國,只算是個部落,韋將軍打了這麼多年也沒把一個部落打下來,他都不屑提起。   他是略知韋將軍還把部落首領兒子領到燕地請求皇帝陛下「憐憫」,施以胡人援手,來要錢要糧的事,當時他在戰場聽到京中探子說到這事,都忘嚼嘴裡的乾糧。   他們打仗的不把人打得落花流水,把人搜刮一空,反而帶著敵人到自家老窩去要自己家的金銀財寶米糧食物?皇帝當時都沒給夠他們軍士一頓飽飯吃,皇帝要是這樣幹了,朝廷一半的士兵聽了得把手中的刀仗扔了。   還好皇帝把那獅子大開口的所謂部落首領兒子腦袋給斬了。   那事簡直滑天下之大稽,跟小胡國的戰爭本就是因小胡國不斷潛入壬朝境內,廝殺壬朝國民而起,不為民報仇為國盡力居然把人帶回家裡要錢要糧,當時刀藏鋒都想不出,為何有韋大兄那種後人的韋家,怎麼就出了這種人、這種事來。   沒想,現在更荒誕。   聽出了大將軍嘴裡的嘲諷,皇帝也搖了搖頭。   同樣一代的將軍跟將軍,就是差這麼多。   這就是苦罐子和蜜罐子裡出來的差別?   大將軍很不以為然,皇帝其實也不以為然——但就是這麼荒唐,他大壬的將軍為個女人,把家國拋在了後面。   這種男人,應該是個風華雪月醉死美人鄉的公子哥,而不是個打仗的將軍。   他唯一的弟弟安王都沒敢這麼幹,這將軍反倒幹了,皇帝也是想忍,都忍不下了。   「朕想這事由你出手,你看如何?」這位大將軍聰明,皇帝也不想太繞彎子了,再如何,給他生兒育女的韋妃還在宮裡,不能由他出面動韋家。   「是末將想動他已久了,」刀藏鋒低頭扣劍,「末將聽聞韋家私藏敵國小胡部落中人,就帶人潛入韋府一探究竟……」   說著他抬起眼,看著皇帝,「等末將找到人和孩子,就把人帶到皇上面前來前罪,還請皇上到時發落末將擅闖韋府之罪。」   到時候給個不怪罪,發現實情有功,讓他去抄韋家就是。   皇帝頓時啞口無言。   他都沒想到,就這麼點時間,他這大將軍就把對策想出來了——果然不愧老把人打到老巢,把人家底都要掏穿的黑豹旗旗主。   這是真能耐。   「那末將去了。」見皇帝不說話,刀藏鋒當皇帝是默認,躬身退到了宮門前,再一深深彎腰,轉身去了。   「這大將軍啊……」這裡裡外外就幾句話,他自己就把這事給定了,轉頭就去做了,皇帝也是長嘆了口氣,「要是滿朝的臣子都有他這腦袋魄力,朕這一生,不知道能做多少事出來,他當武將,實則可惜了。」   這樣的臣子多幾個,他也不至於一件能惠及百姓及其國家利益的事,都要拖個七八*九年才能落到實處,還得他死死緊緊地盯著,才能把好處落到老百姓手裡。   張順德也跟著嘆了口氣,沒有回話。   他知道皇上的意思,但一個國家,有腦子的文官多的是,這個不行,還有下個,一個不行,兩個聰明腦袋總抵得上一個聰明腦袋,一個做事的不成,那就多幾個,多幾年總會成的;但一個腦子清醒、捏得清輕重、還能打仗的武將,要比百個分不清輕重,不夠果決勇猛的武將都要強,也讓人放心。   總得有國有土,才有天下。   皇帝也知道這點,他也只是感慨,搖搖頭就沒再說了。   **   刀藏鋒帶著他的兩個隨行死將快馬回了府,見他大中午就回來,小娘子眼睛都發亮了,不斷朝他招手,他快步走了過去。   「怎麼這個點回來了?」   「晚上辦事,回來挑人,家裡的要帶走幾個。」   「辦事呀?哦,做事好,那午膳在家裡吃不?」   「吃。」   「有什麼想吃的?」   「那個有點辣的肉片。」   「什麼叫那個有點辣的肉片?水煮肉片!都跟你說好幾遍了。要喝酒嗎?」   「不喝了。」   「那就不喝了,給你煮點甜米湯喝喝。」   「酒我晚上辦完差,可以喝嗎?上次那個酒,叫竹葉青的。」酒長得很好看,翠綠翠綠的,還很香。   「那你晚上什麼時候回來啊?」小娘子哭笑不得。   刀藏鋒抬手摸了摸她因笑而翹起的嘴,想了想,「半夜吧,你早點睡,睡飽等我。」   那個時候他也把人劫到宮裡放到皇上的心腹大臣大理寺卿手裡了,審人不是他的事,等回來吃飽肚子,就可以上朝看皇上發火殺人了。   「誒,也行,你說我造了什麼孽啊,嫁個小郎君,自己家的小郎君,香噴噴的,還得半夜才能見,也才能好好一起吃一頓飯,陪著喝兩盅酒,這都叫什麼事……」   小娘子長噓短嘆的,但眼睛裡有笑,也沒有責怪之意,刀藏鋒知道她其實沒有不高興,晚上等到他吃好,再帶她上屋看個星星,她能在他懷裡笑半天,比誰都開心。   「看星星。」   「也就這點強了,還能看個星星,不跟你說了,我去看看廚房有什麼新鮮菜可以做出來的,你去挑家裡的人,挑好了把手洗乾淨了過來吃飯。」   「嗯。」   刀藏鋒看著她歡歡喜喜吆喝著丫鬟們地去了,他抬頭看梁上的烏骨,「今夜辦事,你留家裡陪她。」   「韋家手還能伸到刀府來不成?不成,我要去看熱鬧。」   「我不回家,小娘子夜裡慌,睡不著,你在梁上她就好多了……」刀藏鋒轉了轉腦袋,放鬆了一下筋骨,淡道,「韋家只是韋高景腦袋糊塗了,韋家人還是有的。」   「誒,你說你這人,怎麼沒以前那麼……」烏骨低下頭,正好對上了小將軍那雙冷如寒劍的眼,噤聲了。   「那打一架?」反正也很久沒打了。   他早想揍這老跟他搶肉吃的人幾頓了。   「嘁。」烏骨不屑,又縮回了腦袋,「留下就留下。」   好漢不吃眼前虧。   這小郎君,也是不得了,頭幾年被他揍得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現在反過來能打倒他了,動不動就說要打他。   回頭跟小娘子告他的狀,不給吃不給喝的,看他怎麼辦。   這頓刀藏鋒吃飽喝足,帶著他挑的暗將走了,走時,就聽小娘子在跟烏骨吼:「你再吃撐了胃疼,我就要拿針把你嘴巴縫了!」   早該縫了,他回頭得空,要去買一把針給她。   **   是夜,韋家主院的燈火通明。   韋家的鎮軍大將軍夫人痴痴呆呆地靠在窗邊望著剛起的月亮,懷抱著一個襁褓輕拍著它,鼻間輕哼著哄小兒入睡的調子。   門響了,她懶懶回頭,「大郎來了?梧桐兒已經睡了。」   紅著眼的丫鬟走進來,勉強笑道:「大將軍今晚怕是招待大人們去了,沒空來,您跟小公子早點睡吧。」   韋夫人低頭看著襁褓,在沒有孩子的襁褓上輕輕地碰了一下,那雙痴痴呆呆的眼慢慢地變得清明、且冷漠了起來。   「是在那個女人那吧?」她聞了聞還有她孩子奶香味的襁褓,淡淡道。   「夫人……」丫鬟跪了下來。   「信送出去了沒有?」   「夫人,沒有。」丫鬟哭了出來,「大將軍把我們都軟禁起來了,但凡是您帶過來的人,哪怕是相好的,不是關的關,就是殺的殺了。」   「呵呵……」韋夫人冰冷地笑了兩聲,「他還真是能為個女人做絕了,國色天香,傾國傾城,一個女人就能把我朝的一個大將軍毀了,這要是多來兩個,豈不是這大好江山都得拱手讓人了?」   她冷笑著撐著桌子站了起來,雙手抱著襁褓,「他還真當這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他一個腦子……」   「不,不是,夫人,是那妖女迷惑大將軍的,大將軍不是那樣的人,這都是那個妖女的錯,是她唆使的將軍……」   「也迷惑了你,」韋夫人打斷了她,高高地看著她跪在地上的貼身丫鬟,「爬上將軍的床滋味很好吧,幫著他算計我,害我的感覺怎麼樣?是不是那妖女沒了,你就覺得你就可以當他的夫人、他的娘子了?」   「夫人,夫人……」丫鬟大驚,拉著她的裙角悲悽大哭,「不是不是,您誤會奴婢了,奴婢絕沒有做此等喪盡天良的事,絕沒有……」   「做沒做,你心裡清楚……」韋夫人抱著孩子,看著天上的月亮往外面走去,淡淡道:「我也是瞎了眼,對他死心踏地,一片痴心,孩子死了,才知道清醒,可後悔也沒什麼用了,明月,你說是不是?」   她回頭,看著她頗有幾分姿色的丫鬟,「你恨我不把你抬作姨夫人,就殺了我的孩子,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心瞎眼瞎。」   她抱著孩子下了臺階,往院子外走去,「別擔心,我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會有報應的。」   都會有報應的,她堅信她那個殺子的毒夫會不得好死。。 第83章   「夫人,您去哪?」韋夫人剛走到門邊,就有人攔住了她。   韋夫人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低頭看了襁褓。   不遠處,突然有人在大叫:「不好,有賊!來人,呃……」   隨即,那聲音陡然停了。   那攔韋夫人的僕人臉色一變,但他沒動,看了韋夫人一眼,示意身邊的那些人趕去看一看動靜。   但沒多久,又有人在喊:「不好了,有人去了臥榮閣!快去將軍那。」   韋夫人微微一哂,朝臉色巨變的僕人去看,「怎麼,不去看看將軍?」   那僕人臉色不好,看她一眼,招呼了小兵過來,「你看住夫人,我過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韋夫人聽著,抱著襁袍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她瘋狂地大笑著,笑出了眼淚來。   這廂的臥榮閣內,僅披外袍的韋高景舉著長劍,對著來人,冷道:「有種對著本將來,休要為難一介婦人。」   刀藏鋒掃了他一眼。   「寶兒,寶兒,你們要帶他去哪?」這時他身後,突有女子高哭喊人,「快去救我寶兒……」   「莉兒?」韋高景急了,回頭看了一眼,又迅速欺身逼近身前的黑衣人。   「你究竟是何人?」   「將軍,不好了,夫人被人……」有人又在高叫,但聲音說到一半,又沒了。   韋高景又回頭,又氣又怒,提劍朝人刺來,「我殺了你,你趕緊把我的夫人兒子放了,若不然……」   黑衣人一躍上空,往後退至了門口,揭下了蒙面巾,他看著韋高景,連話都懶得說一句,轉身走了。   「咻……」黑夜當中,一聲長長的暗哨聲響起,轉眼之間,一行人比來時更快地去了。   韋高景在房間暴怒:「刀藏鋒,我饒不了你,你等著,來人,寬衣,進宮!不,來人,跟本將去刀府拿人!」   姓刀的敢拿他妻兒,他就親手殺了他的妻子,殺了他刀府全家!   可不等他近刀府,皇城內,已有領著數百刀家軍的刀家軍副將洪木,與帶著幾百人的九門提督坐在街上,端茶等他。   這廂刀藏鋒擄著人很快去了廢殿,把人扔到了大理寺卿的手裡,大理寺卿帶著他兩個左右少卿手忙腳亂接到兩個被打昏了的,還有一個活的,欲哭無淚,「將軍,你至少留個人幫我們把昏過去的弄醒啊……」   刀藏鋒揮手留了一個,隨後快步去了盤龍殿。   他帶著一身夜行的風虎虎而來,守門的帶刀侍衛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大將軍,您來了,快快請進……」總管在門口笑著道。   刀藏鋒一進門,就聽皇帝在裡面道,「這麼快就來了?」   他大步進去,拱手作揖:「末將見過皇上。」   「這麼快?」   刀藏鋒卻皺起了眉,「皇上,我去拿人,那位大將軍兩劍朝我刺來,卻回了兩次頭看人,心慌意亂,毫無心志,一劍都沒刺中末將。如果他在仗場也是這樣打仗的,我不明白您怎麼就讓他打了這麼多年?糧草不費錢?兵馬不是命?」   他抬頭著皇帝,真心不解,「就因為他是韋妃的弟弟?」   「你現在才想起問朕這個?」   「我很久沒見到他本人了,但我從沒想到,韋家的人,無能至此。」說他是將軍?簡直是侮辱了將和軍兩字。   「呵,」皇帝失笑,「你就因為這個,火了?」   「皇上,」皇帝在笑,刀藏鋒此時卻一點也不覺得這事有何可笑之處,「我們是您的將軍,更是這個國家的將軍,我們兩府的將府立在紫禁城左右,我們就有保護這國家和百姓之職,人可以無能,但心不能。」   那位是連心都沒有,這樣子的,也是武將?還是能擁私軍的武將?   韋家的人,何時差至如此了?   「好一個人可以無能,但心不能,他要是能像你這麼想就好嘍……」皇帝撐著桌子站了起來,他把案桌上的奏摺搬了搬,張順德看到,趕緊過來接手了,皇帝鬆開,「送去六部著辦。」   「是。」   皇帝示意大將軍幫他把放在下面箱子裡的奏摺再搬點上來,「見著了人,知道朕為什麼非要抄韋家了吧?」   刀藏鋒把奏摺搬了上去。   皇帝伸了伸僵硬的胳膊,「大德子要幫朕去辦事,你自己去搬張椅子過來坐,坐近點,好說話。」   「末將站著。」   「讓你坐你就坐,有的是你站著為朕而戰的時候。」   刀藏鋒去搬了張椅子過來……   「靠近點,沒事。」   刀藏鋒把椅子放在了皇帝指著的龍案下面一點。   「你這時候才生氣,朕早就氣得這裡疼了……」皇帝捶了捶心口,淡道:「不辦他,不是因為韋妃,韋妃算什麼?她頂多就是朕的妃子,還不是朕的妻子。她能聽話,那還是朕兒女的生母,不聽,她於朕又有什麼用?就憑她替皇家生了幾個兒女,就要拿朕先輩們世世代代打下的江山,和國家百姓去填她一個人的娘家,她的弟弟?朕都不覺得朕值這個價。」   「朕一直不能辦他,是因為沒辦了老國舅,知道嗎?」皇帝翻開奏摺批著,嘆了口氣,「這個朝廷雖說之前也是朕的,但也只是看著像是朕的,真正被朕拿到手裡,不過也是今年的事情,那時候你們刀家不成器,韋家不成器,朝廷啊,亂成了一鍋粥,都只拿錢不辦事,我還在要這鍋粥裡撿點像樣的東西餵給百姓,你是不知道朕這日日夜夜過的是什麼日子……」   見他說著,他那大將軍垂下了頭,皇帝笑了笑,「你啊,也是運氣好,朕也是運氣好,就是韋家這運氣,好到頭了。不辦他們家,只是時候不到,現在時候到了,是該清算了。說說,人都抓到了?」   「那胡女跟小子捉到了,另外末將的小將發現了韋家的夫人,她說有話要說,就把她也帶過來了。」   「哦?」   「您有空就去聽聽,末將聽你胳膊都僵了,去走走,末將先回了。」   「回?就這樣?你不去聽聽啊。」   「末將肚子餓,家裡備飯了,回去吃點。」   皇帝哭笑不得,「朕還是能讓宮裡給你頓飽飯吃的。」   「您就起來走走吧,」刀藏鋒站了起來,「您要是去您就準備下,末將送您過去再走,我就在外頭等著。」   說著他就大步出去了,皇帝看著他總是像風一般來去的身影,不禁失笑搖了搖頭。   這樣的將軍。   張順德回來後,皇帝更好衣,就真出來了,身上還披了披風,跟大將軍笑道:「這還真是入秋了,夜裡有點涼了。」   「秋天要滋補,好攢肉入冬,您平時多吃點。」   「你已經滋補上了啊?」   「嗯。」天天吃好吃的大將軍點頭。   「行啊,你那小娘子還挺賢惠的。」   「嗯。」   「你日子也是好過了,聽朕的,以後別糊塗。」   「也不能,小娘子會算計,不聽她話,讓她不高興了,連口吃的都不給……」大將軍淡淡道:「她比一般女人心狠得多了。」   「咦?你這話說得,有這麼說自己家小娘子的嗎?」   「您就別替末將擔心了,末將府大,但家小,家小好,末將也只願意有一人牽掛。就是來年又要上戰馬,生死難料,末將要是人沒了,您要是看她孤苦無依,就幫末將幫襯著點,讓她過得順點。」   「誒,不是朕說你啊,你這嘴,怎麼說話就這麼難聽啊?」   「難免的事,以前小,小兒在戰場運氣總是好點,現在打出名聲來了,眼裡都只看得到我,要是千軍萬馬都對著我來,誰知道……」   說到這,他側過頭,看到半路插*進來跟著他們走了十幾步,但一直沒出聲的人。   這時,六皇子,皇后的二兒子沉盈朝他拱了拱手,「見過大將軍。」   「見過六皇子。」皇子隨意,刀藏鋒也隨意地朝他拱了拱手。   「來,讓他跟在旁邊聽著就是,我們接著說……」皇帝招呼他,「你的意思是,以後上戰場,你就是靶子了?」   「難免的事,」刀藏鋒接著跟著他慢慢地走,「不過也沒事,我朝良將還是有的,末將沒了,您會還有下一個能打的。」   「就如你刀家軍的那些將士?」皇帝笑著說。   「嗯……」這次,他那大將軍都被他逗笑了,嘴角翹起,點頭稱是:「他們不錯,您也見過兩眼,知道的。」   「唉,你這人吶,真不是個好人……」皇帝指著他搖頭笑道,又跟六皇子說:「沉盈,他的將士和他那戰營確實不錯,回頭把你身邊那幾個帶著的扔他營裡去練練,保你回來了,去時小貓回時老虎。」   六皇子笑了起來,「是,兒臣回頭就把兒臣身邊那幾隻小貓扔進去,等著老虎回來。」   「有眼光。」皇帝還誇他。   六皇子笑著點頭,「跟您學的。」   大內總管在後面跟著聽著,雞皮疙瘩抖了一身,不過他也沒好到哪去,聽著笑出了一臉的褶子。   **   次日一早,皇帝當朝宣布了韋高景私藏胡女、通敵賣國、弒殺親子用胡女之子李代桃僵之罪,讓代督衛長刀藏鋒帶兵抄家,捉拿歸案。   皇上一下朝,還在更衣換下龍袍,就聽外面傳來了韋妃大哭大叫的聲音。   一聽到那哭喊聲,他不禁輕搖了下頭。   果然還是來了。   不過他也不意外就是,不是所有的妃子,都像他的母妃那樣腦子明白。   「帶她去側殿,說朕等會就過去。」皇帝吩咐。   「是。」   皇帝換好常服,喝了口水就過去了,韋妃一看到他就急跑了過來,滿臉都是淚:「皇上,臣妾聽到的都是真的?」   皇帝往首位走去。   「可那是臣妾的娘家啊!」韋妃捉著他的袖子,哭得歇斯底裡,「皇上,那是我的娘家啊,那是我的弟弟啊,您這要臣妾的命啊。」   看不能走了,皇帝也就不走了,他回頭扯了扯袖子,沒扯動,他無奈地看著韋妃,「那你打算讓朕怎麼辦?」   「皇上,您怎麼說這種話,那是臣妾的親弟弟,你不要逼臣妾恨您……」   「你恨朕,又與朕有什麼關係?」皇帝這真也是真無奈了,他拉著韋妃的手重重一拉,扯過了韋妃手中的袖中。   「可是,可是……」韋妃呆了,不敢置信,昔日的寵愛疼愛難道全都是假的?她可是宮是最愛他喜愛的妃子,連皇后都要看她臉色不是?   「好了,說完了就回宮去吧。」一個妃子,也不需太為難了,到此,他也親眼見到一個女人糊塗起來,能糊塗到哪步了。   「皇上,皇上,求您,我求您了……」都這時候了,韋妃見他寬容看著她的眼神與平時疼愛她時的眼神一模一樣,真真是慌了,她一把跪了下來,「求您放過我的弟弟啊,他是我們韋家唯一的嫡長子啊。」   「誰家的嫡長子不是唯一?」這話說得糊塗得,皇帝都不想再聽了,「你弟弟親手掐死的那個嫡長子,也是唯一的一個。」   「那是,那是他糊塗了……」   「你也糊塗了,」皇帝看著哪怕此時狼狽也還是有著花容月貌的妃子,眼睛微眯,「不知道在宮裡好好地呆著,養育兒女,卻為了一個殺親子的弟弟到朕面前來哭哭啼啼……」   挑戰他的耐心。   「你這是要學他?」皇帝坐在在了椅子上,彎腰低首,眯著眼睛問著他這個妃子,「你這也是為了心頭愛,連親子都不要了?」   韋妃剎那癱倒在地。   她覺得一切都不對極了,不對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是她哭著求皇上,愛她喜她的皇上會答應她的一切請求的,他疼她的呀!   他是疼她的啊……   「可,可他是我的弟弟啊,也是您的弟弟啊……」她喃喃著,不想相信她所聽到的一切。   「你的弟弟,朕的弟弟?」皇帝聽到此,是真真大笑了起來,「不不不,那只是你的弟弟,不是朕的。」   他的親弟弟,正住在安王府,有妻有子,誰也傷害不了他。   所以,他這個皇帝,一定要當到他弟弟離世之後。誰讓他的江山不穩,朝廷不穩,皇位不穩,他就殺了誰。。 第84章   驃騎大將軍帶著人把韋家抄了,這抄得讓滿朝文武也無話可說。   罪證確鑿,抄家的還是與韋家並立的另一武將世家的現任家主,還是壬朝從一品的虎將。   好在韋家只是抄了家,被奪了世襲的將軍府,沒有滅族,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皇上難得如此心慈手軟,舉朝上下還鬆了口氣,盛讚皇上仁慈,心裡也當是宮裡那位韋妃的功勞。   「是韋達宏,」這廂,替皇上抄完家什麼好處都沒撈著的刀將軍吃著晚膳,跟他小娘子道:「皇上還想用韋達宏,且這些些韋家那位長兄為他辦了不少事,皇上還因他念著點韋家。」   「你吃慢點。」看他狼吞虎咽的,林大娘拉了拉他的手,又接道:「那皇上也不是翻臉就不認人嘛。」   「不能。」刀藏鋒搖頭,淡道:「他是皇上,賞罰要分明。」   「那以前也沒怎麼賞你嘛。」   刀藏鋒低頭吃飯,不說話。   林大娘說完,她也是笑了。   也是,就刀家以前幹的那些糊塗事,皇帝沒一口氣滅了全府,也是他忍得住。   「唉,這皇上也挺難當的,」林大娘也是覺得皇帝老爺也挺不容易的,「一步走不好,哪面都不討好,個個都惦記他仁慈,又背著他各幹各的……」   她說著就湊近小將軍,悄悄地道:「就連我,都成天惦記著他宮裡的金銀珠寶。」   說著她自己都覺得好笑,偷偷地笑了起來。   「你不算惦記,他拿了你的嫁妝,還沒還回來,回頭我見機再討……」小將軍開始喝湯了,一口喝了半碗才停,「他是個好皇帝,這於我們家,好處多過於壞處,你無需在其上太費神,我心裡有數。」   「嗯。」林大娘也是發現了,這朝廷中事,小將軍才是那個心裡有數的,他是近臣,所以皇帝怎麼想的,也能猜出一二。她這種光看了個表面的東西就想東想西的,頂多算是在八卦皇帝,而且朝廷中事,她哪怕是重臣家屬,這其中的種種事情她就是能知道點皮毛,但也不是她能猜得出動向的。   這滿朝的文武,有點位置的,哪一個提出來都是在官場廝殺多年的老狐狸,親眼見過的見識比她聽過的閒言碎語還多,她還是別輕易仗著自己那幾分小聰明老覺得人傻了。   「討生活不易,」林大娘也是感慨,笑嘻嘻地給小將軍倒酒,就倒了一小杯,「你也是知道的,省著點吧,不多了,我就帶了兩罈子來,這酒還是我爹藏著給我的,你總算也是喝上了。」   他們也總算是成親,過上了日子。   其中變化無數,但好在兩個人有緣,也有份。   「嗯,好……」刀藏鋒拿起酒杯,放到她嘴邊讓她舔了點嘗了嘗,這才拿回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了起來。   **   朝廷在短短時間內發現了無數大事,這也許是皇帝早有圖謀才發動的事情,但在民間來說,樁樁都是石破天驚的大事,京城轟動得連街間小兒相遇,都要停下腳步,唾沫橫飛跟對方講自己的見解。   如今刀府中人再成個親,真是極小事的事了。   而喜事一近,刀府也是真真忙了起來,宰豬宰羊不亦樂乎,這上上下下眉眼之間都帶著喜氣。   這日小將軍一帶了府裡的兒郎們出去了,有不少事忙的三夫人就早上抽了個空跑到了林大娘那,跟林大娘擠眉弄眼問,「那地方上,什麼時候變動啊?」   「這我還真不知道,」有這些日子,林大娘早跟這二夫人三夫人處好了,她是個極易跟人相處的性子,很容易讓人跟她親近,這廂她也是湊到三夫人面前,也同樣小聲回,「要不,我回頭問問小將軍?」   「別問別問,你不知道就不要問了,他們爺們做事心裡是有成算的,我是著急多問一句,你千萬別問啊,三爺要是知道我又來碎嘴皮子,又得說我了。」   「三爺哪會?」林大娘笑,「我看咱們家,就他最愛護自己的小娘子。」   三夫人一聽都嗔上了,打了她一下,「你這嘴,我這都老皮老臉了,哪門子的小娘子?我都要當婆婆,快當祖母的人了。」   話是這般說,但她臉都紅了。   林大娘哈哈笑,「那算我說錯了。」   「胡說八道,不跟你說了,我還有事去忙,今早至少得把桌上的那道片鴨定了,我嘗嘗味去……」三夫人笑著白了她一眼,與她道個別,又喜慶沖天地去忙去了。   「三夫人,您走好。」丫鬟們與她道別。   「誒,你們忙著。」   她一走,大素快步來了,與林大娘道:「娘子,二夫人那邊傳了婆子來送消息,她忙說完就走了,說二公子那邊來了消息,說想回家。」   「那就回。」林大娘說完頓了一下,「不是這麼大個人,還讓府裡去接吧?」   「應該不要吧?」   「他回就回吧,」林大娘也沒打算讓人去接,府裡個個忙得腳朝天的,連小將軍都是忙得連個安穩覺都沒睡過,誰也沒空去接貴公子哥,刀府也沒這個規矩,就是要娶新娘子回來的新郎官都是扛了鋤頭自己下地給新娘子種樹的,「要是回了,說要見我,那就讓他進,沒提就不要提起。」   「是。」   沒一天,刀藏芒就回來了,沒提要見林大娘,但讓下人送了一籃子小青菜過來給她,說這是他在寺廟自己種的。   林大娘一看,回來就跟小將軍說了:「你跟他好好談談,你是大哥,小孩嘛,心裡總有些事要自己想,想通了就好了,你去看看。」   刀藏鋒一聽,在家吃過晚膳,提了丫鬟們備好的食盒,住弟弟的院子去了。   刀藏芒還住在以前住的屋子裡,他以前是與小弟小妹一道住在一個院子裡的,後來小妹不著家,這個院子只有他跟小弟了。   大哥從小就不在家,他就是三人當中的老大,娘親忙,弟弟妹妹他帶的多,尤其小弟,是跟在他屁股後面長大的。   他是想不通,他大哥一回來是怎麼了,連父母兄弟都不要了,再如何,那也是他們的親生父母,小弟再不是,也是他們的小弟弟。   但出去了一陣,就他一人帶著身邊的小廝住在寺廟裡,刀府無人來過問,住久了,寺廟借宿的乞丐有事上門來問他借用兩個銅板,他一抹身上全無,才知道自己的孑然一身。   沒有刀府,他什麼都沒有了。   他走那天,府裡誰也多沒看他一眼,只有路過的二嬸前來譏笑他,道他是尊貴的二公子,出去了也好,省的刀府髒了他的腳。   再回來,刀府已完全變了一個樣,以前那侍候他的下人前來與他眉飛色舞說起府裡種種,他這才知道,這府裡已經發生了很多事,兄弟們已經做了很多事情,有的甚至已經在兵部做事了,而不久,他們要成家了,要有自己的小娘子,有自己的家了。   一時之間,看著這個完全陌生了的刀府,他看著自己以前的家的冷清,和不遠處後院大堂那處的燈火熱鬧,景象如此截然相反,他悵然若失不已。   變了,一切都變了,就這麼短短時間,只有這個地方,好像才是他以前長大的地方。   刀藏鋒提著食盒過來的時候,就見他弟弟站在院子前,看著大堂那邊的方向。   他提了燈籠往前一照,看到了他的一臉黯然……   「大,大哥?」燈光一現,沒察覺到有人來的刀藏芒回頭見是他大哥,不由結巴了一下,又看到了他大哥手中提的食盒,他趕緊道:「我已經吃過了,府裡已經給我送過了。」   還很豐盛,有魚有肉,還有幾樣精緻,以前府裡都未曾有過的小菜,並沒有薄待他。   「你大嫂做的幾樣點心,你嘗嘗。」刀藏鋒提著燈往院內走去。   院內只點了一盞燈,他也沒往裡走,就把食盒放在了院裡的石桌上,坐了下來把燈籠吹滅了,小心地把燈籠放在了桌子上一角。   燈籠是小娘子做給他玩的,上面畫了很多像他的小人在練劍,栩栩如生,很好看。   刀藏芒跟了過來,看到此景,等他仔細放好才在他大哥的示意下坐了下來,他尷尬地笑了笑,「替我謝過大嫂。」   「嗯,」刀藏鋒點頭,「下次要是再種了菜,再送點就是了。」   刀藏芒一聽,窘迫得挪了挪屁股,羞喃道:「我……我……」   這一個來月,他什麼事都沒幹,連武藝都荒廢了。   「明天跟我去督察衛點卯,寅末要動身,起得來吧?」   「起,起得來。」刀藏芒站了起來,滿臉通紅。   刀藏鋒抬首,冷然地看著這個弟弟,「你要跟上的太多了,藏沂十三歲入我戰營,十四歲就能潛入敵營替我絞殺敵軍重將,而你呢?那個時候你還在這院子裡為這個為難,為那個為難,好固然是好,你覺得好就行。可梓兒現在都已經在千裡之外為我查探敵情了,你卻還是只會種個菜,再為這個為難,為那個為難……」   他站了起來,並沒有對這個弟弟有太多的溫情,「想要跟上來,就快點,別把時間耗在為難上了,要不然,你能為難的只能是你自己。」。 第85章   刀藏鋒拿著他的燈籠出了院子,把它點燃火,提著它回自己的小家,等站於院前,看到自家的院子裡那一片光,他那冷然一片的心也漸漸地暖和了起來。   他回頭,朝身後的暗將道:「回吧,夜間打起精神,不能疏忽。」   「是。」   在暗將的朗聲當中,他跨步邁進了那一片溫暖的燈火當中。   屋內,林大娘正在做她最拿手的事——算帳。   府內這個月要辦三樁喜事,她這人吧,愛錢,但心也寬,她現在其實有點喜歡上刀府了,所以,二夫人和三夫人顧忌著的事,她是打算悄悄給她們補了——她把吃喜宴的回禮攬下了自己來幹。   這回禮,其實就是打包點花生瓜子糖果的事,普通百姓家,打發一個油包就是給人回了禮了;富貴人家的話,也是東西多添點,一樣打一個包,打包個三四樣也就夠了,普通客人也就如此罷了。   她這邊打算的話,這樣打發慣了的也一樣不能少,瓜子花生這些都有。但是糖果她就打算做點模樣特別的烤餅出來,再加上一些味道很不一樣且酸酸甜甜的糖果出來添在裡面。反正這東西帶回去,都是家裡婦孺老少吃的多,一般小孩娘子們都喜歡吃這種口味的,想來也招人喜歡。   這要是愛吃,肯定會提起刀府,給出的回禮都喜歡,這也算是個好名聲。   再則,她也是估算著要是喜歡的多,她打算把這糖果方子給了二夫人三夫人,一人兩個,讓她們私底下找人去合作去,這樣的話,二爺三爺家有了錢,刀府也能減輕不少壓力。   她這主意打得那是一石三鳥,她這心計還挺深,也不害臊,小將軍一回來,難得他這天晚上這麼早就歸家了,還細細地跟他講了。   說罷,她又道:「你別看我這們次貼補得要多一點,但是,這要這次把名聲打出去了,以後不愁賣,二爺三爺家裡有了錢,有他們再幫著扶持府裡和眾旁系,我們的壓力至少要減輕一半,從長期來看,這對我們有利無弊,你知不知道?」   她小將軍正在看她列的帳單,一直皺眉不語。   林大娘也知道這上面的採購價太貴了,但壬朝再如何比她所知的朝代要好過,但它也是個農耕為主的朝代,很多不太常見的東西別說貴了,連找都不太容易找,像她這次要的一些梅子,都是她林府在京城多年的經營,才能把南方供給全京城所有的梅子弄到手才夠數,她怕他被這些小東西的價格嚇著了,忙安慰他:「沒事啊,都是與我們林家有生意來往的,拿的都是第一手價,沒太吃虧的。」   沒太吃虧都這價?這買下來,夠他的軍士天天吃一個月的肉了。   見小將軍都撇過頭拉下臉了,林大娘也是哭笑不得,「不是都跟你說明白了,物以稀為貴,這次我要的能到手,都是因為我們林家有底子,你別小看這些小東西了,一顆鹹梅能含大半天,可耐吃了,你仔細想一想啊,要是各家夫人娘子們和小公子小娘子都喜歡上了這些零嘴,他們又是手頭上會缺那三五個子的人,要是能賣好了,你說這會是多大的進項啊?」   她算是眼皮子淺的了,她這當家的小將軍可比別她淺才好。   「來來來,吃一顆……」林大娘趕緊給他塞了顆鹹梅,見他酸得皺起了臉,又慢慢舒展開來了,她也是笑了。   英俊高大的大將軍,最喜吃糖吃零嘴了,這誰能想到?   「好吃吧?含著,別咽,這個你其實吃過了,我以前給你的夾心糖,裡面夾的就是這個,這次做的也是這種,外面是糖,內裡是鹹的。嘴裡淡了,要是能含一顆,可高興了,是不是?」她笑著道。   好吃是好吃,但太貴了。他都不知道小小一顆,能有這麼貴,這還不含外面的糖衣的那層價,林大娘子家的小將軍低頭又看了看帳表,含著梅子道:「貴。」   太貴了。   「現在是貴,等以後啊,供梅子的多了,吃的人多了,成本就下來了,到時就不貴了……」林大娘是真樂意跟小將軍講這些後世才有的理念,而且她發現小將軍也挺愛聽的,這也是她最喜愛小將軍的一點,她所說的每一句話,他都真的有認真在聽。他認真,她就開心,「你也別老想著這起初咱們家的投入太大,投入你懂不?意思就是咱們前期花的那銀子,人工,成本這些加起來就是前期投入,好,懂啊,那我接著講……」   林大娘就細細地跟他講起了她就此事的構思,講到打哈欠了,見小將軍還在雙眼閃爍地看著她,她也是乏了,撐著他的頭頂就站了起來,「不說了,改天再說。侍候先生就寢吧。」   所幸學生還是她丈夫,見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力氣又大,一把抱了她把她送上了床,不用丫鬟近身,就幫她脫鞋了,侍候先生侍候的還挺到位。   **   刀府的喜事真真是忙得讓刀府所有的人走路都是用跑的,刀府喜,嫁進刀府的人家家中也喜。   這餘老翰林這一早,就又被老下人敲響了門,就聽老下人在門外壓不住聲音地大聲喜道:「刀府又送了五頭羊兩頭豬來了,說給咱們家早上的送親飯添菜來了,肉太多了,老爺,我怕我們請完客,還要剩好多自家吃呢。」   老翰林一把坐起,自行穿衣走到門邊開門,「來的人呢?」   「正在堂裡,說他們家二夫人說了,要給您請個安問個好再走。」老下人喜得下巴上那幾根稀拉的鬍子都往上翹,「這家子,就是有禮,皇城裡一頂一的知禮人家。」   「好,我洗把臉就去,你趕緊過去,給人送杯茶。」   「是了是了,我這就去。」老下人顛顛地去了。   他也是真喜,刀府來人,會給他們這些下人塞點碎銀子,也不會看不起他們餘家人丁凋零沒什麼人,每次來是笑臉而來,來了一次又一次,送了不少東西過來了。   他們家小娘子,真真是沒嫁錯人,沒等錯人。   這廂餘家小娘子剛起,也從報信的丫鬟那知道刀府又送東西來了,她是高興又擔心,拉著她老奶娘的手輕聲問:「不會太破費吧?他們家以前也不是太好。」   「這還沒嫁過去,就擔心上了?」老奶娘也是好笑,「我的小娘子誒,你這心也是操得太大了吧?再說了,人家能給,就是人家家裡給得起,就是十二分地看重你,你該知道的……」   餘家小娘子也是不太好意思,臉紅道:「他人好是我是知道的……」   要不也不會非他不可。   「我怕太給他添負擔了,」小娘子還是擔心,「這要是,要是……」   她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就是心裡著急。   老奶娘也是笑了,「你啊,就是把心都掛他心上了,還好,他心中也是有你的……」   她不無感慨,又道:「好了,你的心他知道,你看他家怎麼對你的,你就知道他的心思了,等過去了,好好跟他過,幫他持家就行了。」   餘家小娘子臉紅紅的,點著頭抱著老奶娘的腰,一時羞得話都說不出來話了。   **   這日一大早三更刀府內,林大娘打著哈欠給小將軍夾菜。   早膳做的簡單,但也是有餅有粥有小炒菜,還有肉,不算少了。   小將軍吃的多,林大娘也不怕煩,給丫鬟們排了班,在這個點是肯定有熱飯熱菜送上來讓小將軍吃了再走的。   烏骨叔還太困,吃了一點,就又倒在特地給他鋪的軟椅上睡了。   太早了,林大娘也吃不下什麼,她這純粹也是陪自家小郎君一起用個早膳,等他走了,她是肯定要回去再睡一個時辰才起來用真正的早膳的。   「別光吃肉,把青菜吃了。」見他不吃她夾到他空碗裡的青菜,她乾脆夾了兩根菜往他嘴裡送。   見他張嘴吃了,林大娘滿意一頷首,放下了筷子,低頭去摸了下烏骨叔的臉,見他的臉有點冰,回頭叫今早當值的小素,「小素兒,拿床薄被過來。」   薄被拿來,她給烏骨叔蓋上了。   骨頭叔年紀大了,老了,沒以前那樣精力充沛了,掛在梁上的時間也少了,但林大娘也沒覺得這有什麼。   是人都會老,以前是她骨頭叔叔為她操心,現在該輪到她為他操心了。   「你以後少跟烏骨叔吵架,讓著他點……」她拿起碗,給她那小將軍拌了拌去了腥煮了糖的羊奶,遞給他喝,「他就是個直來直往的脾氣,有什麼說什麼,你別跟他生氣。」   「我沒生氣。」小將軍接過碗,不肯喝,皺著眉頭說:「是他老佔我東西,明明是你留給我的,他都吃了。」   不能老搶他的吃,小娘子明明做了兩份,憑什麼他要少吃點?   見他還生氣上了,林大娘也是好笑,「那他是長輩。」   「不能這麼算。」這羊奶也是吃不下了,小將軍把碗擱下,把手裡的筷子也放下了,看著他小娘子直接道,「他明明都是多吃了我的胃脹了,你都說了很多遍要縫他的嘴了。」   說了很多遍,他把針都買給她了,她都沒縫!   見他還真計較上了,還真得不能再真,林大娘氣不打一處來,揚手朝他道:「你讓不讓他?」   「你這是不說道理。」   「沒道理可言,我們家的事我說的算,你們一個兩個都得聽我的!」林大娘重新給他把羊奶碗端起放到他手上,「趕緊喝,涼了就又腥了,唉,讓著他點,往後就不讓他吃你的份了,好不好?」   說著她側首,看著曾在她親父面前答應會把她當小女兒疼,此時躺在軟椅上睡得安寧的烏骨,又不禁笑了笑。   親在,子又能養,人生大幸事。   此生,老天一直都在厚待她。。 第86章   小將軍一走,林大娘睡了個回籠覺就又是忙。   而丫鬟們只比她更忙,她們才是做糖果的主力。林大娘讓她們先把府裡的喜事忙了再辦她們自己的,獎金就是她再額外給她們多添一百兩的妝,和各人每樣糖都能拿兩斤回去自己吃,當喜糖。   所以不用她多說,丫鬟們就忙得飛起。   本來跟著她們大娘子她們得到的就多了,個個心裡有數,現在日後日子更是有盼頭,做起事來都不用誰催,遇到需要人幫手扛大桶的,還偷偷使喚自己的那一位去幫忙。   他們這做糖的別院也是天天都冒著糖漿的香氣,惹得府裡的小孩口水答答來討糖吃,每每到閒時,就有人駐足在外面翹首以盼,邊抬頭邊咽口水,也是刀府一景。   刀藏秀,旁系的那位叫秀秀的小孩因此就賴在刀府不走了,好在刀藏茂收留了他,把自己的床留了個角給他。   糖果一出來,喜事就開始辦了。   刀府這次喜事辦的小,只請刀家自己人的客,和朝廷中一些有來往、或者有關係的官員,但饒是如此,晚上也是熱鬧到了半夜才散。   小將軍跟烏骨半夜才回,烏骨睡在了他的窩裡,小將軍是衝個涼,就去督察衛點卯了。   他最近幫著皇上操練督察衛的那些人,用他的話說,他正在訓小兵崽子,得把他們訓趴了,這事才算完。   皇帝也很想看看經他手,和經韋達宏手的督察衛兵們有什麼不同,每天還要帶皇子過來蹓躂兩圈,說是散步路過,有時候還一大早的路過,說是剛下朝就過來看看,弄得大將軍只能每天準時訓趴人,讓皇上有熱鬧可看。   小將軍忙,連認親禮都是林大娘自己去的,好在二爺二夫人知道小將軍是個什麼樣的情況,也不會生氣就是。   刀藏沂娶的小娘子是個清清秀秀的小娘子,舉止投足之間很是秀雅,叫人改口的時候臉一直紅通通的,看不出是個倔性子來。   小娘子看來是外柔內剛,林大娘還挺喜歡這樣的小娘子的,這樣的小娘子心裡有主見,挺適合刀府這種武將世家。   畢竟,他們家的男人是國家一動亂,就要出去打仗的。他們一出去,說明國家是不太*安*穩的,這是其一,其二他們家是沒男人的,由女人當家,撐起一府。如果女人太軟弱,在這樣的家裡是過不太好的,光是擔驚受怕都夠受的了。   其實就朝廷大員來說,哪怕刀府現在出了個兵部尚書,刀府也非他們子女的良配。命不保錢沒多少、還沒有地和莊子這種能出產的家產,他們家裡是有人有兵,打架的時候可能有點底氣,但他們是大員,頂多就是嘴皮子上鬥一鬥,還用不上用家裡人多去震懾對手。   如此,所以刀府一直是高門,但娶的媳婦出身一直都不太高,當年刀藏鋒這個刀府的嫡長子被林寶善看上訂下來了,那些可惜的人也只是可惜這個嫡長子的身份,對他與林家的婚約倒沒有太多的詬病,畢竟刀府娶的媳婦身份歷來不高,被皇帝身邊的紅人、江南富家林家訂走,也算是說得過去。   這都是多年前的事了,等第二個新媳婦抬進來,來吃酒的人談起了刀府媳婦的背景,哪怕是自己家的人,都承認自己家娶的娘子家裡挺一般。   但武夫嘛,能娶上媳婦生個孩子過上日子就很不錯了,也不在意這個。就是來吃酒的朝廷大員和家屬,說起這事來臉上似笑非笑的,回去跟人一說,也是覺得刀府就是再傳個幾百年不倒,身上也難有貴氣。   不過,酒桌上菜不錯;打發回來的回禮也不錯。再聽說這是刀府自家的夫人們親自操辦的,親歷親為,這些家的夫人一聊起,也是戲謔刀府媳婦們是能幹,什麼事都要自己動手,言語之間是捧,但心底還是有些看不起的。   像她們,多數都是動動嘴吩咐下去,什麼時候輪到讓她們這種千金之軀自己親自動手做了的?只有家裡不好的,才需自己親自操勞瑣碎之事。   所以一打發人去刀府要點小兒鬧著吃的糖果,笑語間都說是去買,有點不尊重的意思在裡頭。   但三夫人一聽,買?你給銀子買?行啊。   侄媳婦早跟她們說明白了,這是給她們以後攢家本的方子,是要掙銀子的。既然你拿錢要來買,我照收就好。   朝廷是不許刀府中人置地買大別莊,但也沒說過不讓她們賣點小東西,遂二夫人三夫人一回頭,就找上了跟她們來往的相熟家的一個京城老字號的點心鋪,把這事做起來了。   遂刀府的喜事都抬進來了,二夫人三夫人更忙了。   林大娘的小丫鬟有不解的,悄悄去問她們當中脾氣最好的老人小鵝,「為什麼咱們林家不做呀?」   這些年都沒做來賣。   「你看咱們悵州的點心鋪,一個鋪子,沒百八十種點心,也有五六十種吧?我們家的這些小吃食勝在新奇,但在咱們悵州,也賣不出多少,而且有點貴,買的人只會更少。京城不一樣,大戶人家多,大家哪怕撐門面,一家都會買點糖放在家裡待客,一年四季都要買,而且他們的點心鋪種類不多,選擇餘地小,只能咬咬牙買了。」小鵝把大娘子解釋給她聽過的話轉頭就給人說了一遍。   「那咱們自己家怎麼不做了在京城賣啊?」小丫鬟也覺得娘子養她們太費錢了,府裡也不好,得自己多掙點才好。   小鵝哭笑不得,「能不能給別人點活路啊?你看咱們悵州那些在京城開鋪子的,哪個是賣點心的?成本貴,利潤少,還不如咱們家多賣幾斤米呢。」   「也是。」小丫鬟怪不好意思的,「我就是想著這事是要能多掙點,大娘子就不會天天都要打算盤了。」   「二夫人三夫人掙錢了,就是給她省不少錢了。」小鵝看現在小丫鬟都操心起大娘子有錢沒錢的事了,更是哭笑不得。   刀府實在是太窮了,把她們大娘子愁得,連她們丫鬟都看不過眼了。   **   這廂很很快就到了十一月。   十一月的燕地大風呼呼地刮,林大娘都不敢輕易出門,生怕好好的頭髮出去了,就被吹得跟妖魔再現人間一般。   天氣奇涼,聽說很快就要下雪了,她這也是更不敢出門了。   烏骨也不出門了,天天窩在她辦事的大房的軟椅上睡覺,如果不是他三餐照常吃,吃的還不少,林大娘都要擔心他身體上是不是有大毛病了。   好在烏骨也說,他這樣睡兩三年就會好,他回頭就能回到三十多歲時候的身體,他們族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烏骨睡覺的時間長了,就不跟小將軍出門,這天小將軍一回來,林大娘就看到小將軍臉上有血,被人揍了,她眼睛都看呆了。   「怎麼了?」她馬上站了起來。   「韋達宏今日回來了,我們打了一架。」小將軍看了眼小娘子的肚子,擦了下嘴角,見有血,轉身就走了,「我去洗把臉。」   「打了?」現在不是連烏骨叔都打不贏他了嗎?怎麼被人揍得嘴都裂了?林大娘走去了烏骨睡的長椅,坐在一邊推了推他,「骨頭叔叔,你趕緊醒一醒,咱們家養的小郎君被人揍了。」   「嗯?」烏骨醒來,還有點懵,「被誰揍了?」   「韋達宏。」   「我去揍回來。」烏骨說著就起身了。   「外面風大,不去了,我就是想問問,為啥打啊?我看他都沒還手……」烏骨睡的太多了,中午還沒吃飯,正好小將軍回來了,林大娘把他鬧醒就是讓他吃點再接著睡的,也不是真讓他起來去報仇,「這就是抄了韋家,也是皇上的意思嘛,我聽小將軍說他不是很聰明絕頂嗎?這點都看不明白啊?」   「誰知道他怎麼想的……」坐了起來的烏骨打了個哈欠,小心地戳了戳她的肚子,「你別管他們漢子之間的事。」   「我才懶的管……」林大娘翻了個白眼,又回頭道,「小丫,把熱水打來。」   「誒。」   「你去洗把臉去,洗熱水啊……」林大娘說著就起身了,又去叫丫鬟上飯了。   「你別出門。」烏骨在她身後喊。   「是了。」林大娘也沒打算出門,就打算在門邊跟丫鬟說一下晚膳的事。   烏骨見她去了大門邊,就從窗戶那邊溜走了,去了後院的大澡間,找到了小將軍。   他一進去就皺著鬼臉,「她現在有孕,你別讓她擔心。」   刀藏鋒正在洗臉,聞言回了一句:「韋大兄心裡藏著股氣,皇上又讓我勸他留下,我就跟他打了一架。」   出了這口惡氣,人留下了,皇上交給他的事他也就辦好了。   他也只此如此做,皇帝喜歡有用的人。   他想讓刀府活得長長久久,只能讓皇上覺得他活著比死了的用處多太多才行。   烏骨聽著又皺了下眉,翻身上了桌子坐下,「皇帝怎麼什麼都要你去幹?」   「他大概也煩著這個。」說到這,刀藏鋒那冰冷的臉孔上的嘴角微微往上翹了點,「他前幾年派了一個心腹文臣去草原養馬,昨天來的消息,馬全被大艾偷了,五萬匹馬,一匹也沒留,還死了幾千養馬的兵……」   烏骨聽了眼睛都瞪大了,「不是有駐軍嗎?死的啊。」   「說是那文臣跟當地的駐軍督統和遊擊將軍鬧翻了,把兩個將首都氣病了……」刀藏鋒冷笑,把手中的帕巾砸在了水裡,伸手拿厚袍穿上,「這大冬天的,最好是別讓我去收拾這筆爛帳。」。 第87章   烏骨也明白這平時喜怒不形於色的人這突如其來的火氣。   小娘子剛有孕不久,她畏冷,還吃不下東西。他要是現在就去木薩草原辦這事,至少一個冬天回不來。   北方冬天冰天雪地,把她扔在家裡,莫說這小郎君受不了,他都受不了——他走了,他家小娘子生氣要有個人捶的時候他上哪找去?   「到底怎麼回事?」烏骨皺著臉,鬼臉上的鬼紋都深了。   「呵,怎麼回事,出了叛徒吧,先看二叔那邊的消息。」這事皇帝怒得說是把御桌都掀翻了,但這是皇旁自個兒派去的重臣,當年他打完大艾,這邊塞一水的官員,無論文職武將都是皇帝親手調過去的,現在出了事,要是讓他去收尾……   呵。   刀藏鋒冷笑著出了門,進前院的時候他深吸了口氣,閉了閉眼,把身上的氣勢全掩了,就才大往步前院走去。   他進屋頭是低的,把外面的厚簾掩好,又關了門。   林大娘一見他進來,長發都把半邊臉都攔了,也是感慨這北方的妖風真是厲害,沒有小將軍這樣的身材,還是別出去走動了。   「你快過我幫你理理頭髮。」她招呼著。   她現在不能站,刀藏鋒大步過去,蹲到了她面前。   林大娘笑個不停,接過小丫拿過的梳子,給他拆發,邊拆邊道,「頭髮裡都有沙子了,你今天還去營裡了?」   「嗯。」   「還打架,這麼大人了,你們羞不羞?」   「他不羞。」   林大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那你知道羞就行,下次別跟他打了,我看看臉……」   她低頭,看臉還好,沒她剛才那一眼看的那麼嚴重,便去看他的嘴,「張張嘴我看看。」   見牙齒沒事,只是牙縫出了血,應該只是被揮了一拳,「還好,沒傷到牙,疼不?」   「有一點。」   「你讓著他了啊?」   「讓了。」   「為啥啊?」   「他肚子裡有火,我讓他打一拳出出氣。」   「唉……」林大娘知道這兩人小時候其實交好,從小切磋武藝,還經常約著去跑馬打獵,是好兄弟來著,男人之間有他們自己的情誼,她也不能多說什麼,只好道:「都這麼大人了,你都要當爹了,以後這種架少打了,等孩子要是出來了,還以為他的爹爹被欺負了呢,得多傷心啊,你說是不是?」   刀藏鋒點頭,回頭看了她肚子一眼。   一家人一道晚膳的時候,林大娘還是沒吃多少,她最近反胃反得特別厲害,酸的辣的還是白粥她都吃不下,連喝口水都能吐出來。   家裡人都急,她也不能跟著一塊亂,所以多少也會逼著自己吃一點,安慰自己哪怕吐出來了,這食物好歹也過了一下肚。   這打她吃不下東西,飯桌上就沉悶多了,這一老一小兩爺們吃飯也不搶了,林大娘也沒力氣跟以前一樣總說說笑笑,就只好一人夾一筷子菜,哄著他們吃。   「冬天菜少,新鮮菜也沒幾樣了,嫌菜不好吃了?」林大娘見他們光扒飯,也不夾菜,幫她他們夾了幾菜見他們還是不動也是無奈了。   「沒有。」刀藏鋒掃了桌上一眼,挑了根白菜,把根咬了,把那點嫩葉放到她嘴邊,見她笑嘻嘻地張口吃下了,等了等,見她沒吐,就看著她扒起了飯。   他其實不是個什麼體貼人,但這幾個月下來,林大娘還真是挺喜歡她這個小郎君。他很護著她,沒錢了也會想辦法拿錢回來,上個月還從皇帝那要了道親筆寫的給她封誥命的誥書,打賞也不少,把她樂得頭髮昏。   就是一昏過去,才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都二十歲的人了,在這年頭,跟她同一年紀的娘子多的都有兩三個孩子了,她懷上了也是正常,就是妊娠反應太嚴重,把家裡的人都嚇慘了。   這白菜葉子一下肚沒一會,林大娘就想吐了,忍了又忍,等這爺倆把一碗飯都吃光了,才撐著桌子站了起來,跑到小膳房隔壁的洗漱間去大吐特吐。   這一吐,把苦膽水都吐出來了,身後有小將軍支著她的身體她這才沒倒……   「姑爺,你把娘子抱過來,我給她擦擦臉。」大素已經擠好熱毛巾過來了。   一頓收拾,中間林大娘示意小將軍去接著吃飯,人也沒去,等到她好了過去了,坐在一旁看著,他這才把桌上都快冷了的飯菜掃進肚裡。   就這一會吃飯的功夫,外面就敲門了,說宮裡來人,請大將軍進宮有事商議。   刀藏鋒聽後壓著火,把最後一口湯拌飯吃完塞進嘴裡拼命地嚼了兩下,站了起來朝小娘子看去。   「忙你的去。」她笑著朝他揚手,還朝他擠了下眼,「得空給我在皇上宮裡要點東西回來,我這人什麼小東西都要,哪怕筆也行的,我有渠道賣。」   刀藏鋒囫圇一點頭,不敢再看她,匆匆走了。   看他什麼都不穿,穿一身簡單的厚袍就出去了,林大娘趕緊讓丫鬟去拿他的披風,隨即就追到門邊去叫他。   這門一打開,就見他拿劍往空中劈了一劍,把她好不容易移過來的大樹劈掉了一半……   大風轉眼就把那劈下的樹枝颳走了,他人也走了。   風,冷冷洌冽地狂刮著,林大娘看著那沒了一半的樹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花了大價錢買回來的古樹,明年開春還能不能活。   要是活不過來,怪費錢的。   **   此時,皇宮御書房內,皇帝正在火冒三丈地訓人,「你們這是一個個都廢物了?讓你們給朕說話的時候,你們嘴巴閉得比死人還緊;沒讓你們說話,你們能把朕金鑾殿的頂都能吵翻了!你們還有沒有點用了!」   底下的左相楊超仲、右相李道、兵部尚書刀安川、鎮西老將軍易長苗全都低著頭,站在下面不語。   見他們一個個頭都快低到胯*下去了也不張口,皇帝氣得笑了,「行啊,你們真行,朕讓你們做點事,你們說不行;好,不行,那給朕想點辦法,呵,也不行;行,也不行也行,那你們到底知道是出什麼事了嗎?哈,一問三不知,還給朕閉著嘴巴不說話……」   「那我養你們幹什麼啊?」皇帝抓著桌上的奏摺就往他們身上扔,大吼:「啊,告訴老子,我養你們幹什麼?」   五萬匹馬,不是小數,光選種就花了兩年的時間,還把草原上的幾個部落遷出了草原,吞併了他們的牧場,把他們的馬都收了,其中朝廷是花了不少銀子,當時把皇帝的國庫全掏空了,後宮那兩年由皇后帶頭,減了至少一半的用度,此事是當年經左右兩相和當時的兵部尚書,還有鎮西老將軍經辦的。   此時,當年經辦的人手都在場,除了兵部尚書換了人。   現在馬場的馬沒了,一萬守兵死了六千,且還不止如此,現在報來的消息是西北的糧庫的糧都沒了。   這要不是出了內賊,誰信?   但現在誰張口都是死,誰也不願意先張口捅了皇上的馬蜂窩,要受難一起受,要死,大不了他們幾個人一起死。   皇帝現在生氣的不僅僅是木薩草原所發生的事,而是這裡面,從楊超仲,到李道,還有易長苗這三個人都是他的人,鎮西的兩個將軍和養馬的光祿大夫也都是他的人。   現在,他的人給他捅出了這天大的簍子,居然沒一個人來告訴他這是怎麼了,連叛賊是誰都不能斷定,皇帝現在是氣得胸口都是疼的。   「呵,不說話是吧?」還是不說,皇帝又氣急反笑,他笑了起來,坐了下去,「行啊,一個個都不怕死吧,來人……」   「皇上,驃騎大將軍來了……」這時,站在門口等人的張順德不管驃騎大將軍是不是來了,趕緊扯著喉嚨喊,「驃騎大將軍求見!」   皇帝冷冷地朝他看去。   張順德一把就跪在了地上磕頭,「皇上,驃騎大將軍求見。」   這事情沒搞清楚之前,不能全殺了呀,皇上。   張順德這心中也是有苦難言。   「傳。」皇帝見老內侍都五體投地了,也知道他的意思,冷嘲地輕嗤了一聲,道。   「奴婢這就去傳。」一得話,張順德馬上就爬了起來,跑出了宮門。   他在大風中一溜煙地跑到了大宮門前,等了一會,才見到驃騎大將軍大步而來,一見到人他就撲了上去,「大將軍,你怎麼才來啊?你趕緊快走幾步,皇上正等著您!」   他朝大將軍用力揮手,讓他趕緊跑起來。   刀藏鋒掃了他一眼,那冷冷的眼刮在大內總管的臉上,颳得被風吹得臉都疼了的大內總管臉更疼了。   他不由哆嗦了一下,等再細眼看去,大將軍已經踩上了上宮的臺階了,他不由苦笑著搖了下頭,小跑著跟了上去。   這都是什麼事?他一個當奴婢的,這一個兩個的火都衝他來,他又不是什麼朝廷大臣,事情也不是他辦砸的。   「皇上,驃騎大將軍求見……」門口,張順德的徒弟見大將軍來了,連忙扯著尖細的嗓子喊。   大將軍這時候已經大步進去了。   「末將叩見皇上。」   「起來吧,來,跟朕見一見這些活啞巴,朕告訴你啊,這是朕頭一次知道朕的大臣們都是啞巴。」皇帝靠在龍椅上,摸了摸他疼得快讓他斷氣的脖子,懶懶地道:「朕吶,是想一把把他們都殺光了,省得朕被他們活活氣死了,他們卻還活得好好的……」   「皇上,手下求見。」門外,韋達宏的聲音響起。   「進。」皇帝聽到聲音,坐了起來。   「已經查到了,聞忠英一家於半年前說是回故裡掃墓,至今未回……」韋達宏一進來就半跪而下,答道。   皇帝一聽到這話,剛坐直的腰又癱下去了。   聞忠英就是那個光祿大夫,是他一手從縣官提拔起來的人,是他的人。   問題出在他任命的木薩總管身上。   他自認英明一世,居然看走眼了……   「哈,哈……」皇帝看著半空,大笑了起來。。 第88章   一晌之間,御書房裡就只有皇帝一人的大笑聲,漸漸,他的笑聲止了。   「驃騎大將軍。」他閉眼淡道。   「末將在。」   「朕點你為巡察史,前往木薩徹查此事,你帶上你的兵前往,即刻啟程。」   「末將領旨。」刀藏鋒半跪而下。   「把尚方寶劍拿了,自己去拿,見到畜生,不用稟朕了,也不用帶回來,直接給朕砍了,就地□□就是。」皇帝指了下掛劍的壁柱。   「是。」刀藏鋒去取劍。   這時,皇帝睜開了眼,冷冷地看著下面一排誠惶誠恐的臣子,「朕,很失望,這麼多年了,這個朝廷一點長進都沒有,你們一個個都是朕親手提拔上來的,可你們看看,這些年你們到底幹了些什麼?這事,最好別讓朕查出來與你們中間誰有關,查出來了,你們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朕也會把你們一個個扒出來,剝皮燒骨!」   「皇上……」喊出聲的是剛跑進來的張順德,皇帝說完這段話後身子直抖個不停,張順德撲上去,趕緊給皇帝餵藥。   皇帝咽下,眼也沒睜,「滾吧。」   一屋子的人都退了下去。   刀藏鋒和韋宏達在這幾個人的臉上都轉了一圈,哪怕是對刀安川,刀藏鋒也沒放過。   幾個大臣大冬天裡,背上臉上全是汗,都一臉的苦笑,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麼才好,見大將軍和督衛長還拿他們當犯人似地看,也是一臉無奈。   但不等他們說什麼,刀藏鋒就轉身走了。   這夜,吐了一天沒什麼精神的林大娘正依在火爐邊上的軟榻上打盹,就感覺她面前有了點小動靜。   她睜開眼,看到小將軍半跪在了她面前。   她笑了起來,拉他:「怎麼回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小雅呢?」   她往屋裡去找她的丫鬟。   「我讓她們退下去了。」   「哦,你起來。」她拉不動他。   刀藏鋒沒動,他點好的將士們還在城邊等他領他們發軍夜行,他也什麼沒時間了。   「我等會要走了。」他艱難地開了口。   「要走?」林大娘沒聽明白,「走去哪?」   「木薩草原,那邊出事了,皇上讓我過去查查。」   「現在就去?」林大娘撐著榻面坐了起來,「這麼急?」   「嗯。」   「出大事了?」   「那邊丟了馬,有幾萬匹,都是養了好幾年的戰馬,皇上有點著急,那邊我以前打過仗,領過那邊的兵,我跟那邊熟,皇上讓我過去看看。」刀藏鋒把被子給她拉上,蓋好她的肚子,「要是事情比較煩碎,也有可能大艾那邊動了,冬天可能就不能回來了。」   林大娘看他半跪著低著頭說話,樣子實在太可憐了。她這心中這時呀,也酸澀得緊,難受。   這一時之間冷不丁聽到這個消息,她實在是太難受了……   「那就去吧,」她眨了眨眼,把眼裡突然莫名冒出來的眼淚眨了回去,摸著他的頭道:「你扶我起來,我給你打包點衣物,草原那邊冬天也冷。」   說著她就撐著他的手臂站了起來,一站起,她的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一路掉著淚收拾他的衣裳,把最厚的都拿出來了,「這件是嫁妝,做了給你冬天用的,今年的還沒開始做,閒的時候再給你做吧,等你回來了就有新的穿了。」   刀藏鋒上前抱住了她。   林大娘扁著嘴終於哭出了聲,「我知道你是武將,說打仗就要去打仗的,我想是想通了,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心裡就是難受。」   想的總跟面臨的不一樣,她太難受了。   刀藏鋒什麼都不敢說。   如果這事是大艾圖謀已久的事情,這仗是肯定會打起來。皇帝震怒也是因為這個,他們被算計很久了。如若如此,這起戰事就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他可能都看不到他小娘子為他生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但他怎麼敢跟她說,他這一去,可能得兩三年。   他們成婚還不到半年,他就要棄她與她肚中的孩子去了。   「將軍……」門後,這時洪木的聲音響了起來,他低沉地叫著他們的大將軍,也滿是無奈。   大軍還在城門前等著,刀藏鋒知道該他去了。   「啊……」一聽有人催,林大娘就知道這事肯定急,她回過頭去找衣裳,發現自己六神無主,只好閉著眼睛喊,「小雅,你們快快進來,幫娘子一把。」   丫鬟被她慌亂的聲音叫得衝了進來,卻見她們娘子指著壁櫥箱籠跟她們說,「找黑金的布打包袱,姑爺要去打仗了,給他馬上收拾四身厚衣裳帶走,快快。」   丫鬟手腳快,沒一會就給打包好了。   「你去拿上。」林大娘都不敢看他,生怕自己這淚罐子哭個沒完。   刀藏鋒嗯了一下,朝門口此時站著的烏骨看去,隨後他抓過包裹,在路過烏骨面前時,他雙腿朝烏骨跪了下去,朝他磕了個頭,「小將的妻兒就拜託您照顧了。」   說罷,他就跟風一般,再次轉眼就消失在了林大娘的面前。   風呼呼地颳了進來,林大娘哭得淚眼朦朧,心想她還什麼話都沒說,連叮囑他的話都沒說兩句,她的小郎君就又這麼消失在她眼前了。   **   慶和十三年十一月下旬,大艾發動了對壬朝的突擊,在時隔五年後,迅速奪回了他們上次在大戰當中被大壬佔領的木薩草原,大軍飛速朝壬朝的蘶西州逼進時,突然遭遇了壬朝大將刀藏鋒黑豹旗的突襲,止步於木薩草原。   此時的宮裡,皇帝坐躺在龍床上,喝著安王餵的藥。   安王給他餵著藥,還抱怨他:「這麼大的人了,還要你弟弟餵藥,還是被臣子氣病的,也不知道不好意思。」   皇帝苦笑。   但見安王紅光滿面的,他又笑了起來,這次笑容倒也不苦了,他看著安王笑道:「你王妃最近身子好了啊?看把你高興得。」   「好,好,柳太醫就沒跟你說?說是肚子裡三個都有胎動了,那個快沒了的都動起來了那林家小娘子拿的藥是真有用,誒,皇兄,我不是給你拿了點你能吃的,你吃了沒?」   「吃了,吃完了,朕往江南那邊遞信了,讓朕那小朋友給朕送點來,很快就到了,到了分給你點。」   「嘿嘿,哥哥,你就是對我好。」安王笑得眼睛都成一條縫了,「快快快,一口氣喝完了,別讓我餵了,我手酸。」   皇帝好笑,接過碗一口氣喝了,「你侍候王妃的時候,肯定不手酸吧?」   「那是,還得慢點,要不王妃天天閒我在她面前礙事,老趕我走。」安王毫不心虛地承認道。   「好了,吃完藥,喝口水。」安王又給他遞水。   有他這麼一鬧,說幾句話,皇帝心情也好多了,精神也好了很多,這時,也有心情提朝廷的事了,「大將軍趕去的快,比朕以為的要快多了,以一人之力帶著全軍把蘶西保住了,不幸當中的大幸。」   「你能這樣想就好,」安王見他也想得通,也道,「凡事就往這方面多想想,別真把自己氣病了,你還當你是十幾歲當荊王的時候啊?打個半死第二天就能起來。」   皇帝聽著,神情一動,輕嘆了口氣。   當年他被先皇后借著名目以不孝之罪打得就差一口氣斷氣了,被好奇進宮玩耍的高人救了,這才活了過來。但這口氣剛剛喘過來,卻聽到身邊的宮人說小弟弟為了騙點藥給他用,把自己身上都割傷了,手啊腳啊身上全是傷,先皇后氣得不行,一巴掌把小弟弟打昏了過去,他當時差不多是爬著過去看他這小弟弟的,生怕他這小弟弟因為他沒了。   當年那麼難都過來了,他們兩兄弟現在都活得好好的,是沒什麼坎是過不了的。   「是啊,不是當年了,哥哥也不是當年的哥哥了……」皇帝說著笑了起來,「行了,你放心好了,明天就能上朝了。」   「不是催你上朝,那種朝,我巴不得你少上一天,省得把你氣得天天喝藥……」安王說著,給他皇兄剝柑橘吃,「你啊寬寬心,你的常勝將軍已經過去了,你就等著聽好消息吧。」   「不是那麼簡單的事,」皇帝搖搖頭,淡道:「這件事,肯定是有人在內裡外和,這宮裡,怕也是不乾淨。」   「讓皇嫂幫你查。」   「她已經開始查了……」皇帝長籲了口氣,「這宮裡啊,沒有一年是太太平平,安安靜靜的。」   安王笑了笑,這一次,他沒接話。   這宮裡要是能太太平平,安安靜靜的,除非,這個王朝死了。要不然,它絕沒有太平、安靜的一天。   「這年,過不好嘍。」皇帝身上也已發汗,他伸長雙臂彎了彎手臂,掀開被子,「你既然來了,就陪皇兄理理朝政。」   「我來是給你餵藥的,不是來給你找事做的。」   「少廢話,來,幫皇兄把這涼蘶圖給打開,看一看,大將軍現在可能是守在哪了。咱們這邊的大軍過去,不知道能不能來得及……」   「蘶、兩地的駐軍,不是還在嗎?他們也不能叛了吧?大將軍過去,可是高高壓在他們上面的,咱們還要派軍?那邊兵力不是夠嗎?三地加起來都夠十萬了啊。」安王不解,快步上前,這話也是越說越快,眉頭也是深鎖了起來,「皇兄,你不要告訴我,兩將也叛了?」   「沒叛,」皇帝和他合力把地圖打開攤在了地毯上,淡道:「但也跟叛沒差多少,朕之前收到的消息,說這兩位將軍收到消息,說大艾在這兩頭……」   皇帝點了點木薩草原兩邊跟大艾的接境處,「有動靜,他們帶著大軍過去了,現在就是沒中埋伏,但短時間內肯定是回不來了,現在木薩逼近蘶西州主城那方,駐了大艾十萬的鐵騎。」   安王一聽,一屁股就坐到了地圖邊,「這怎麼可能?接到消息不跟朝廷說就帶著大軍過去了?他們腦袋裡裝的是屎?」   「裝沒裝,你皇兄我是不知道,但他們的身邊人,肯定也有叛了的……」皇帝說到這輕笑了一下,眼睛冰冷地看著地圖上的木薩草原,「這些草原狼,怕是從被打敗的那一天,就開始算著怎麼打回來了。」   安王這才知道他皇兄為什麼被氣得倒下了,這時他也是張著嘴,看著地圖半天才張口,「如果是這樣,大軍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達蘶西,大將軍撐得了那麼久嗎?」   他再是將神,也是人。   五百刀家軍,再加三萬蘶西兵,能擋住木薩的十萬鐵騎嗎?。 第89章   「他能。」皇帝一笑,這不是問題,大將軍要是就這點能耐,刀府滅族之禍也不會就讓他這麼躲過去,「現在的問題是,來不來得及在趁大艾未休整好之前,咱們的這十萬兵及時趕到,讓大將軍有把握把那十萬鐵騎拿下。」   「啊?」安王沒明白。   皇帝知道軍事謀略這塊上他皇弟是欠缺的,解釋道:「這一次,我們要把大艾的老窩掏了。」   「啊?!」安王眼睛眨了好幾下才睜開,「你們商量好了?」   「沒有,算是朕跟大將軍之間的默契吧,他那個人,」皇帝說到這搖了搖頭,「打仗最愛掏人老窩了,這次要是真禍起大艾,都讓人把他打過來的草原佔了,還把咱們家的馬搶了,依他的脾氣,是要把人家皇宮都抄了這場仗才算打勝。」   「已久聞過其盛名了。」安王抬手朝上空拱了拱,也實在是佩服。   「那這一次,是要打很久了?」他又問。   「看吧,」皇帝這時候難免也有點熱血沸騰了起來,「看他怎麼打,這次打仗無論他怎麼打咱們都不怕了,國庫是滿的,糧草不愁,現在於咱們最不利的一點就是大艾的騎兵太多了。朕不知道大將軍會怎麼個打法。」   「是啊,怎麼打?」安王看著地圖,血也有點熱了起來。   他也是男人,這種以少敵多的大仗打起來,甚至會直接打到人家家裡的大仗,他要是能去,也會想衝在前面大殺特殺的。   「只能等大將軍的捷報傳來才能知道了。」   安王這時已趴到地圖上去看了,想看看有沒有地方是可以打攻防戰的。   皇帝笑了笑,也湊過頭去,跟他講解了木薩與蘶西的地勢地名來。   **   小將軍剛去半個月,就聽說他打勝仗了,林大娘聽著都有些茫茫然,前面還天天晚上趴在她肚子上空,像個孩子一樣盯著她肚子裡的孩子的人又打勝仗了,真是太不真實了。   這廂,北方的雪下個沒完,刀府那幾個這次沒被點去的新婚不久的刀家兒郎,冒著風雪要去邊塞,說要隨這次押送的糧草一起去。   刀藏茂也要去,前來與林大娘告別,給林大娘行了半跪之禮:「也該藏茂前去戰場為國盡力了,大嫂保重。」   他也去了。   刀藏沂他們哥幾個這次全部去了,刀家兒郎的天地本就在戰場上。這一次,刀府所有由刀藏鋒放在林大娘身邊的暗將,和留下來的幾個將士也被烏骨踢去了。   這些都是剛與林大娘丫鬟們成親不久的將士,他們一走,丫鬟眼淚汪汪的,也是想哭不敢哭——烏骨正在旁邊虎視眈眈,說誰要是敢哭出來,把她們打昏了就讓她們漢子打走,不許留在娘子身邊了。   外面太冷了,她們就不去了,還是讓自家漢子去受這份罪吧,丫鬟們想著,心裡也就好受多了。   而刀藏沂他們兄弟那邊,幾個小娘子剛成婚不久,丈夫就要上戰場了,幾個小娘子根本沒做好準備,這一走,就哭昏了一個。   小將軍一走,悄悄躲著哭了幾天鼻子抹了幾天淚的林大娘一聽,心裡還鬆了口氣,心想這是人之常情嘛,她哭哭也正常,不算是愛哭鬼。   她還指著人家哭昏了,第二天醒來肚子裡也有貨了,有個伴。結果沒有,人家醒來第二天還挺好的,林大娘心裡都羨慕人家大冬天不用肚子裡揣著個重量級的球過冬了。   她肚子大了起來,就老感覺腰很不自在,又怕冷,走兩步都覺得累,但不走又不行,這不動她全身就浮腫。   等到十二月都要過年了,戰場那邊又傳來了喜訊,說她家小將軍把草原拿下了,正要拔軍起營往人家大艾國裡打。   朝廷大喜,皇帝更是大喜,給刀府賞了不少金銀珠寶,這一次得了這麼多寶貝,林大娘數銀也沒前幾次數得高興,財迷症暫時得到緩解,也就意思性地數了幾天,把專給他們夫妻倆的那堆當中最好的都堆到了自己的私人寶箱裡,讓小丫多上了幾道鎖。   這一數,一個年就過完了。   林大娘妊娠反應實在太嚴重了,光每天為了吃點東西下肚都能花完她一天的功夫了,好在刀府有二夫人和三夫人在,她們讓刀府過了個熱熱鬧鬧的年,旁親天天來走動,府裡總是有人聲,有招呼聲。   就是年一過完,刀三爺要去地方走馬上任了,刀三夫人前來與林大娘告別,林大娘還未咋,她就哭上了,「你說咱們家這好日子才過上,一家和和樂樂地才呆多久啊,我這就要走了……」   林大娘湊過頭去,「那咱不去了?三爺這都統也不當了?」   三夫人哽住,一看,見她還狡黠地眨眼睛,氣不打一處來,捏她的臉蛋:「我是真傷心,你怎麼這麼跟三嬸講話?」   「我還是喜歡你精精神神的,不喜歡你哭。」林大娘笑嘻嘻地道,她還是喜歡三夫人一臉「你不對,我就要馬上撲上來撕了你」的精神樣子。   「唉,你這孩子。」刀三夫人一聽,心裡別提有多舒服了,又愛憐地摸了摸她的臉,「你說都快三個月了,你身上怎麼還不長點肉?」   「光長他了。」林大娘拍拍肚子。   見她還真拍,拍得啪啪作響,三夫人心驚膽顫連忙去拉她的手,「孩子能這樣拍嗎?哎呀我的乖乖啊,不疼啊。」   林大娘哭笑不得,「還裝肚子裡沒出來呢,疼也是我疼。」   「你呀……」三夫人責怪地看了她一眼。   兩人說了不少話,三夫人才走。她回去後,跟三爺說:「那位女當家的,也不愧是你侄兒費了老心思娶回來的,那心比誰都沉得住,有她在,咱們府這日子差不了。」   刀三爺點了下頭,又吐了一口氣,道:「你說的是沒辦法當中的辦法,是下策當中的下策,一個家要是輪到你們女人撐家了,那家就是到了最壞的時候了。也不能光靠他們小夫妻博,我們自己也立一立吧,哪怕以後出事了,好歹也能撐一會,幫著分擔點。」   「是了,我心裡有划算,你儘管放心。」三夫人也知道她自己的性子難免有點得志就會跳起來,三爺這也是在敲打她,但她不是不知事的,她知道他們這次去上任,不是去逞威風去揚眉吐氣的,而是替刀府埋根去的。   「嗯,沒事,我有你,你有我,我們倆老夫老妻在一起,沒什麼風風雨雨是撐不過去的。」刀三爺也是不忍說他這個為他所做頗多,生生折了自己的硬脾氣為他忍氣吞聲的老妻,又安慰她道。   刀三夫人聽著忍不住笑了起來,她低著頭,都不太敢看她這看了已有大半輩子的丈夫了。   **   刀三爺夫妻倆一走,開春的雪還下了兩場,冷得林大娘天天貓屋裡不敢出去,烏骨時不時去外面給她帶個小雪人回來,都是小女娃娃的樣子。   這天他又帶了個小娘子回來,林大娘戳了戳小雪人,把小雪上頭上的一根沖天辮給戳掉了,這小辮子一掉到桌上就散了,連補救的機會都沒給她。   林大娘馬上朝烏骨看去,果然見烏骨叔在瞪她,她訕訕然地笑了笑,討好道:「呵呵,呵呵,骨頭叔叔,你喜歡小娘子啊?」   烏骨邊瞪她邊點頭,「喜歡,你就是小娘子。」   「那生個小胖子也不錯的嘛?懷桂小時候也是小小胖胖的,可好看了。」   「小娘子好,生小娘子。」烏骨也喜歡胖懷桂,但更喜歡小娘子,小小的香香的,一碰就會笑,從來不會怕他,還會伸手叫骨頭叔叔讓他抱。   「哦,哦。」林大娘不敢說了,低下頭看肚子,「那你骨頭爺爺說喜歡你是小娘子,你還是當小娘子吧,別生出來是個帶把的,你爹現在不在家裡,沒個護你的,到時候為娘也保不住你呀。」   烏骨一聽,翻了個白眼,把綠眼睛都翻沒了。   只有她才會欺負小孩兒,他才不會。   這一個冬天被林大娘生生在家裡貓過去了,初春她也沒怎麼走動,直到天氣暖和了,才敢出門在廊邊走一走。   這時候她肚子也是真大起來了,她還以為是雙胎,但找來的幾個大夫,哪怕是宮裡派出來的太醫都說只有一個。   「那夠胖的,以後肯定能吃,跟小將軍一樣,費錢。」當娘的對孩子的頭一句評價就是這句話。   丫鬟們見她們娘子這樣說小主子,也是服了。   孩子其實也不大,就是林大娘瘦,咽進肚子裡的都拿去養孩子去了,她身上也沒見長肉還貼了孩子點。這肚子一在她身上掛著,春天的衣裳稍微一薄點,就顯得有點大了。   這頭刀藏鋒總算給她來了第一封信,信上寫的都是流水帳,說的都是駐紮、拔營、行路這幾個字,連個時間地點都沒有的,就這樣,厚厚的一疊重複了又重複的信紙都塞進了信封裡,有三十來張。有些紙還髒兮兮的,看起來就是寫太早了,擱那沒愛護好。   林大娘在回信當中痛批了一下他這個人的不精細,讓他當天寫完了,把墨吹乾,就把張放到信封裡夾在他的那本隨行攜帶的兵書當中,如此,等攢一塊能寄給她她收到信,就還是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啦。   林大娘收到信後沒兩天,就聽安王府那邊傳來了消息,安王妃生了三胎,三胎都是女孩兒,就是一個出來沒多久就沒了。   聽說安王傷心不已,還特地進宮去求了個恩典,把這個小郡主安在了先皇后的墓邊,皇上賜她名為懷恩公主。。 第90章   這廂林大娘就在家裡給她三姐姐挑小娘子的小東西,她最近貓冬,指揮著丫鬟們幫她弄了不少小孩兒穿的各式衣裳,連小鞋子都做出了好多花樣來,她膽子還賊大,連體衣都做出來了,繡的都是看著像小白貓的小白虎……   這些做的都是男孩兒女孩兒都能穿的,她挑了最好瞧的給她女神,丫鬟們還委屈,嘀咕著那等她們小娘子小公子出來了,他們穿什麼?   看她們還捨不得了,林大娘斜眼瞧她們:「瞧瞧這小心眼兒,我這才多大?」   她低頭看肚子,「還不到五個月,有的是你們做更好看的小衣裳的時間。」   丫鬟們也覺得是,這才把緊握在手裡拿住不放的小衣裳裝了起來。   東西一送過去,王府第二天就過來送東西了,各式打賞不少,連紅雞蛋都挑了一擔來,夠刀府和旁系家裡一家分十個的了,這還是老管家親自帶人挑過來的,說小衣裳特別的好瞧,王爺太喜歡了。   這一次兩個小郡主都很康健,安王府要幫她們做洗三,老管家來也是傳達王妃的意思的,意思是如果林大娘身體上過得去,明早就早點去王府,一起為小郡主舉行洗三。   「皇上,皇后娘娘都會來,」老管家悄悄跟林大娘說:「王妃的意思是您身體上過得去,就去吧,露個臉也好。明日就是家常的聚一塊為小郡主們添個喜,也沒平時那麼多講究,皇上,皇后娘娘他們都是便衣來,禮也不會太多,累不著您。」   林大娘想想,也小心翼翼地問老管家,「那不去行嗎?」   老管家一愣。   「我聽著明天就是一家人一起聚一下,我知道我三姐姐也是把我當一家人看了,但明天來的都是皇親貴族,人多,我一個大肚婆過去就是添亂。」   老管家看了看她身上的大肚子,也點頭道:「也是,您說的有理。」   不管府裡是有多安全,沒人敢在安王府鬧事,但小心方為上策,這懷裡,就是不是刀府的下一個嫡長子,也是個嫡長女,身份不一般。   刀大將軍還在前線打仗呢,他娘子要是出事,那就不是小事了。這責,哪怕是安王府也是擔不起的。   「我這就回去跟王妃回。」   「多謝老管家,您就跟我三姐姐說,我這走動不便,就不去了,回頭等我把我肚子裡的這個卸下來了,就帶著小傢伙去看她。」林大娘指了指肚子,笑嘻嘻地道。   老管家好笑,帶笑告辭離去了,回去與王妃一說,宜三娘也是失笑搖頭,「這嘴裡就沒個把門的,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安王在一旁也是微微笑著說:「倒是沉得住氣。」   連見皇帝,被當成皇親貴族都不心動。   「不要小瞧她,她爹當年一人支撐林府,在江南幾十年無人敢動林府,她是林老爺從小帶在身邊手把手教出來的,那心境不是等閒女子有的。」   「那也比不上你。」   宜三娘看著他不以為然的臉,淡淡道:「比不比得上我,你怎麼想的就怎麼算。但她是我的小妹妹,是以後在這個京裡我出事了能護我幾分的人,你要記住現在就要護她幾分,別臨時抱佛腳。」   安王見她又說上了,耷拉著腦袋小聲地道:「我又沒說不護,你怎麼老覺得我要害她似的?」   宜三娘淡淡一笑,別過臉,沒再看他。   他終歸皇家的人,她哪怕再喜他再信他,他也是皇家的人,他的心是向著他的皇兄的。她相信如果有一天,皇帝不得不動她,他會擋在她的前頭,不會任人傷她,但別的人就未必了。   人有親疏遠近之分,人之常情。更何況,刀府的那頭猛豹太年輕了,一看只是爪牙剛伸,以後那朝廷會因他變成什麼樣,誰知道。   **   跟大艾的仗一直打到五月,天都熱起來了,也還在激戰當中,林大娘的肚子都大到她低頭都快看不到自己腳了,用她的話說,這孩子爹要是再不回來,她跟寡婦生孩子沒區別——她們都是孩子沒爹的可憐娘子。   但看樣子,孩子爹確實是回不來了,孩子都七個月了。   天氣一熱,林大娘就滿地走,這時候春闈的殿試結果出來了,林家破天荒地出了兩個進士,兩進士還已經領了官職,被放到地方為縣官,臨走前相約來與林大娘拜謝,好話說了一大堆,聽得林大娘笑得眼睛都快找不著。   他們林家人就是會說話,有這張嘴皮子,她就不擔心他們被放到地方過不下去了。   「你們去了,見什麼人,無論長官還是百姓,有話就多說幾句,這什麼事都是話裡帶出來的,你們心裡有了譜,做什麼事都方便。」林大娘是把這些族親個個都當大哥小弟看的,歷來說話也隨意,也是有什麼話就跟他們都說,「皇上是什麼樣的,你們是讀書人,又見過聖顏,肯定比我知道清楚,知道怎麼再進一步,所以啊,路怎麼走,想來你們比我清楚。」   兩個族親連連稱是。   林大娘跟他們說了幾句也沒留客,請管家的帶他們出去了。   兩人拿著林大娘給他們的小禮回去了,回屋一打開看,就兩個小盒子,一個盒子裡放了五錠銀子,一個小盒子裡放了兩錠金子,夠他們到地方為官的一路打點了。   兩人也明白,傳聞府裡的那位小地主還跟聖上有點來往,這也不是空穴來風,再說他們在京呆了這大半年,早就明白,這當官都是關係套著關係,沒關係都要攀關係,想要當個清清白白兩袖清風的好官,也只能往傳奇話志裡找找了。   當官的,哪怕想做點事,足沒立好,根本不可能,因為根本無人供你差譴。   這兩進士是同等進士當中最先得了官位的,在眾人豔羨的眼光當中就收拾好了行李匆匆赴任了。   這廂林大娘收到了悵州的信,信中小胖子說要九月一收好糧就進京送糧,還說家裡母親姨娘都哭著鬧著要來,問問她答不答應。   「我怎麼答應?」林大娘一看信就火了,拍桌子說:「這要是在路上病了,算誰的?」   她娘親也好,桂姨娘也好,年紀都不輕了,她娘親生她本就高齡了,從小嬌生慣養到這個年紀,就是出門坐個轎子都頭暈不已,回來得歇兩天才能順過來,莫說要坐大半個月的船前來京城了。   她回了信說不答應。   這信剛走,她就又收到了悵州方面的信,小胖子說母親太想看外孫了,他親娘說她減了十斤的肉了,一天能走三裡地,請大娘子讓她來看看她,還說來了絕不吃肉,哪怕讓她天天喝白粥她也願意,末了,小胖子還說:娘親說不讓她來,她就要把眼睛哭瞎了,母親在旁沒說什麼,但點了下頭。   林大娘一接到信,肝都疼了,這還威脅上她了……   六月她肚子就特別大了,大艾那邊打得很兇,朝廷往那邊一個月增派了一次兵兩次糧草,林大娘這邊也是兩個月沒收到小將軍的信了,她心裡懸得很,這天勸烏骨要不替她去大艾那邊看一看。   「就去看一看,看人好好的,你就回來。」林大娘其實也捨不得讓現在怎麼睡都睡不夠的烏骨叔去奔忙,但她這心驚肉跳都小半個月了,老懷疑小將軍那邊會出事,想來想去,還是想讓烏骨叔替她走一遭。   烏骨沒答應:「你身邊沒人,不行。」   「哎呀,你不是最喜歡打仗,最喜歡熱鬧了?這次肯定熱鬧,你去看一看。」   烏骨搖頭,不為所動。   「我心裡慌。」林大娘拉著他的手撒嬌,帶他的手輕碰了下肚子,「你也不想你的小娘子出來沒爹吧?」   烏骨猶豫,但還是搖了頭,「他有辦法的。」   就是沒辦法,也就這樣了。他是要留著護著她們娘倆的,他也答應過他了。   烏骨怎麼說也不答應,林大娘也拿他沒辦法,只好曲線救國,找上二夫人,問問二爺那邊有什麼消息沒有。   二夫人也是苦笑:「你二叔現在天天都呆在兵部打地鋪,兵部都成他的家了,我倒是想問,要見得到人吶。」   朝廷也有一個多月沒收到捷報了,大家都忙,家裡藏沂那三兄弟的小娘子都以淚洗面了,林大娘作為這任的當家娘子,哪能慌啊?她一慌,家裡都得亂套,所以有事也得裝沒事人一樣,一揮手就道:「那沒事,他們打仗就是這麼回事,一兩年的沒消息也正常。」   二夫人其實心裡也慌,她是有兩個兒子在戰場的,兩個親兒子,也是僅有的兩個兒子,她比誰都關心,可是她不能慌啊,刀府不能慌啊,那麼多看著她們動的旁系還在一邊看著她們呢,一慌,就是本來沒事,家家也得哭上了。   要說刀府的這兩個當家夫人也實在是有本事,天大的事也是成天該幹嘛就幹嘛,還多請了十幾個落榜的學子當先生,一邊養著他們一邊讓他們給刀府所有的孩子,包括旁系上課。之前刀府的二爺就已向皇帝請旨,批了塊地建了個學堂,叫刀門學堂,讓全族小孩兒都有地方上課,他們家裡只要備了他們的吃食就好。   之前建學堂也沒用他們出錢,這次也不用給束金,全由刀府出了。   族裡人都挺高興的,族裡小兒們也高興,也樂意去上課,因為學堂裡還有族裡的老一輩們教他們武藝,字學煩了,還能纏著老長輩教他們拳腳。   刀府欣欣向榮,生機無限,也看不出這時候刀府滿族的年輕和壯年這兩輩人,此時大半都在與大艾的戰場上廝殺,為國盡力,生死未卜。   為此,皇帝都不忍為難刀府,還又特批了學堂旁邊的一塊小地,給這刀氏一門開了個小校武場。   這小校場一批下來,樂瘋了刀門學堂裡的小學子,這些粗生粗養的小孩兒們自己就拿上家裡的扁擔筐幾來學堂自己挑土建校場了。   但這時,已是六月末了。   民間突然瘋傳大艾刺客化分十幾批人刺殺兵馬大元帥、驃騎大將軍刀藏鋒,現他們壬朝的大元帥已經死在戰場了,群龍無首,大艾大軍策馬西下向北,燕地失守,已無需多時。。 第91章   這在消息在民間就跟大風颳過了一般傳了開來,刀府是最快得到消息的,報到府裡,刀二夫人一聽到就往侄媳婦處走。   林大娘這時也得到消息了,來報的林家下人驚慌失措,還被林福斥了幾句,被她搖頭攔了。   沒出事的時候,她心驚肉跳的。但這時一細問過人這消息的來源,看下人一問三不句,就知道消息突然之間就傳開了,她反倒鎮定了下來。   她這邊剛把烏骨打發去兵部找二爺探消息,二夫人就來了。   一看她這院子裡的動靜,二夫人就知道她已經知情了。   「你已經知道了?」   「是,二嬸,你坐。」林大娘挺著大肚子站起,請了二夫人入座,方才又坐下。   「你怎麼看?」   「沒影的事,」林大娘笑了笑,「看宮裡的意思吧,這消息傳到都說咱們京城要失守了,多荒唐。」   如她所說,這消息太荒唐了,壬朝一片大好河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突然傳燕地都要失守了,這消息把皇帝氣得仰頭大笑了好一會才止住笑,下令督察衛全員出動。   皇帝也沒怎麼說話,就讓人傳了句話出去,道:朕未亡,大壬不倒。   他還沒死呢,壬朝在他手裡沒了?真是個大笑話。   而他在京城百姓當中積威已深,朝臣或許個個都怕他,但百姓卻拿他當神,他這兩句話一出來,本來亂到都準備要舉家逃跑的百姓一下子就跟回過了神似的,不亂了。   他們的日子是怎麼過來的,他們最清楚,以前上輩們一天都是三頓粥再添兩個饃饃吃過來的,現在家家都能吃上白饅頭,且還能吃上南方的大米;以前一年到頭就逢年過節那時能沾點肉腥,現在只要家裡多攢了幾個銅板的,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來客了也不必得左鄰右舍地借才能拿點好東西來待客,現在大街上隨便哪都有好的買。   這突然來個消息說燕地要失守了,他們居然信了,想想還挺慚愧的,所以等督察衛找到傳言的一些人放菜市口斬了,個個都稱好。   一時之間,京城從驚慌失措到要逃,到去菜市口津津有味看殺頭,也不到一天的時間。   這夜傍晚,林大娘已經收到了烏骨送回來的消息,朝廷完全沒有收到大將軍身亡的消息,這是京城內大艾的人傳的謠言,主要是擾亂人心。   林大娘一聽,儘管先前已經猜測這等突如其來的消息肯定內有文章,但等真確定了,她這心才放下了八*九分。   沒放下的那一兩分,是本人如果不真真回到她身邊,就絕不可能放下來。   此時的皇宮內,正血腥沖天。   皇后坐在鳳座上,看著死不開口的賢妃,臉色也一直溫溫和和,與平時沒什麼兩樣。   賢妃是進來還只有幾個年頭,不是老妃子,這幾年皇宮無大事,不過是些妃子誰受寵,誰不受寵,誰生了幾個孩子的小事,她坐於後宮,公平公正,溫和賢淑,是個脾氣再好不過的中宮娘娘了,賢妃也就沒見識過皇后真正的手段。   這時,賢妃宮的人,挨個在外從頭殺到尾,賢妃的一兒一女也被皇后請來了,跪於賢妃身邊。   「你這是濫殺無辜!」外面慘叫聲震天,賢妃聽得肉都跳了起來,她衝著皇后喊,「你沒有證據說我叛國賣國,你沒有證據,皇上,皇上,冤枉啊,您快來為臣妾做主啊。」   皇后溫溫和和地看著她,一句話也沒說。   外面的人,依舊一個接一個,有條不紊地砍頭。   「娘娘,賢妃身邊的宮女嬤嬤已全部清除,您看……」來人報。   皇后看向了小皇子跟小公主,微微一笑。   賢妃嚇得全身哆嗦,膽顫心驚撲向他們,把他們抱在了懷裡。   「還有一刻鐘,」皇后看了看沙漏,終於開了口,溫和地看著賢妃道:「要麼你現在就說了,要麼你們到了地底下,去跟你想說的人說去。」   「皇后娘娘,臣妾是真不知道您……」   「行了。」皇后把掀開的茶杯蓋子輕輕地蓋了上去,打斷了她,輕描淡寫道:「要是還是這些沒用的話,就別說了。」   她朝帶刀侍衛看去,就要頷首……   「我說,我說,我都說……」賢妃痛哭流涕,再也撐不下去了,「我全說行不行,您就放過我的皇兒吧……」   皇后依舊溫和,輕嘆了口氣,「你們這些人吶,也別怪皇上總是說你們心大,你們要是不心大,好好的日子過著,怎麼還要把國家都要搭上?說吧,好好說,既然要開這個口,一五一十地全都說了。」   「是妾身鬼迷心竅,鬼迷了心竅啊皇后娘娘……」賢妃痛哭了起來,「那人說過,只要我把皇上的動靜告訴了他,他定會幫我,幫我……」   幫她當皇后,幫她的皇兒當皇帝,幫她……   她當然想,她恨皇上,這後宮怎麼多人,她恨他為什麼不只屬於她,她心裡只有他一個人,為什麼他心裡不能只有她一個?   賢妃泣不成聲,皇后無動於衷地看著她,等賢妃把她所做的事情都說完了,她抬起首,冷冷地看著被她召來的所有妃嬪,「記著,不管你們把自己當什麼,是金枝玉葉的皇妃,還是未來的皇后娘娘,太后娘娘,還是想著沒了這宮裡的其他人,你們就能與皇上天才地久了,不管你們是什麼東西,什麼想法,本宮都不管,但你們都給本宮牢牢地記著了,但凡通敵叛國擾亂朝廷,禍不僅及你們己身,就是你們娘家,也得完。」   她說完,領著妃嬪坐著,一直坐到皇帝傳來的賜死賢妃母子三人、和賢妃娘家抄家滅族的聖旨。   在座所有妃嬪皆無聲音。   聖旨一出,賢妃不敢置信,絕望痛哭:「我說了都不行嗎?我說了啊,我全都說了,就是死,我一個人死不行嗎?虎毒不食子啊,皇上,那是您的親生骨肉,親生兒女啊……」   「我生平最恨你們這種人說這種話了,」皇后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明知道是抄家滅族的罪還非要幹,做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他們是皇上的親生骨肉,親生兒女了?你自己都不在乎他們,非要幫他們送命,你怪得了誰?他們最該恨的就是你……」   皇后看著她的兒女,跟他們一字一句地道:「仔細看看你們的娘,看清楚了,是你們母親為了一己私害了你們,害了你們外族全族數百人,是她把你們送進地獄的,到了地下,記得千萬別找錯了仇家。」   賢妃懷裡的皇子皇女抬起了頭,驚恐地朝他們的母親看去。   「不不不……」賢妃瘋狂地搖著頭。   「拖下去。」   「是。」   半個時辰後,皇后來了皇帝的盤龍殿,皇帝見到她,微微一笑,「來了。」   皇后朝他一福,「來了。」   「送走了?」   「送走了。」   皇帝笑了笑,「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過得慣平民百姓的日子。」   「他們還小,過幾年就不記得了,離得遠遠的,也回不來,習慣了就好。」皇后淡淡道。   「是啊,有條命就好。」皇帝笑了起來,「還小,這也是他們的幸事。」   要不然,連命都沒有。   「您心裡疼吧?」皇后在他身邊坐下,給他倒酒。   「這倒沒有,」皇帝搖頭失笑,「跟娘娘剛才說的一樣,習慣了就好。」   他又是一笑,看向皇后,雙手舉起酒杯向她致敬:「多謝娘娘陪朕走這一程。」   皇后也舉起了她的杯子,頷首:「皇上,多禮。」   **   這傳言剛過,隔天上朝,朝廷裡的幾個官員就被拉了出去斬了頭,很快,他們的家也被抄了,也被抄出了無數金銀珠寶,還有深藏在深屋的美人。   這幾家的人被帶出家門時,全部茫然驚慌,都不知道出什麼事了,旁觀者也只能嘆息一人之罪,禍及全族。   但同情頂多也就到此了。   要知道大艾真要打進來,將會有比他們多上數十萬倍的大壬人死於大艾之手,京城老百姓是在皇城根下經歷著這些血腥過來的,燕地處北,四面都臨大敵,隔幾年就是一大仗,再沒有人比他們更懂得國破家亡這幾字的意思了,生存永遠都只屬於勝利者。   這廂京城平靜了下來,大艾那邊也傳來了大軍勇猛揮進大艾,勇奪大艾六城直逼大艾國國都的消息,大艾人已經不再抵抗,甚至因為被他們稱之為魔鬼之軍的刀家軍嚇破了膽,國臣聯手獻上了他們的國王。   這戰打贏了,活捉大艾國王,費時居然不到一年。   林大娘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說她家小將軍已經在帶著大艾國王回壬朝的路上了,她一看她肚子,樂了:「嗨,你爹要是走快點,還真能看到你出生了。」   她那小將軍走得確實是快,一路綁著大艾國王快馬加鞭回了燕地,此時的大艾國王在馬上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氣,全身汙垢惡臭,頭髮打結,哪有一國之王的氣派,而此時的刀大將軍也沒好到哪裡去,皇帝坐在龍椅上,遠遠都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惡臭氣。   「末將先回家一趟,您有什麼事,只管問末將的副將,洪木?」   「在。」   「皇上問什麼你就說什麼。」   刀藏鋒說完半跪在地,見皇帝無奈頷首方才退下,回到了他的家中。   林大娘一看到他,眼睛都紅了,拉著身邊她烏骨叔的手泣不成聲道:「骨頭叔叔,咱們家什麼時候連臭乞丐都放進來了?」   烏骨也抽了抽鼻子,朝小將軍看去,不禁搖了搖頭。   這人,身上怕是沒塊好肉了,也不知道傷成什麼樣了。   刀藏鋒知道自己身上是怎麼回事,他也只遠遠地看著她,沒有走過去。   但是他知道,他現在回來了,她不是寡婦,她也不會像一個寡婦一樣,孩子出生的時候,爹爹不在身邊。   他不得不承認,小娘子在信中說怕等他們的孩子長大了,可能都不知道他是誰的話,深深地刺疼了他的心。。 第92章   烏骨給刀藏鋒拿燒刀子剔死肉時,林大娘就在一邊哭,沒一會,帕子都能擠出水了,她看看實在是擦不下去了,抽泣著招呼丫鬟,「大素,給娘子換一塊。」   換來一塊,接著哭。   刀藏鋒皺著眉看她,還沒說什麼,就又聽她說:「大素,水喝完了。」   她忠心耿耿的丫鬟又給她來添水,林大娘一杯喝完,好了,水份補充足了,接著哭。   「你歇會去。」看她哭得臉都脹紅了,刀藏鋒忍不住說了一聲。   林大娘看著她小將軍那副慘樣子,身上沒塊好肉就算了,臉上都有刀痕,也不知道這痕跡深不深,以後能不能好。身材就算了,反正以前就千瘡百孔的了全是各種傷痕,就是現在連臉都沒有了,全身最好的那塊臉都出事了,她不禁悲從中來又是一聲抽泣:「我的臉啊……」   她的臉都出事了,以後跟人吹牛皮,說她就是看上他的臉嫁了的這話都吹不出口了啊……   她那小將軍沒聽明白她的話,看她的臉除了紅點也沒什麼,看著她就道:「你的臉沒事,就是紅了點,還是,還是……」   他皺著眉左思右想,終於擠出了話來,「還是很好看。」   「哦?」林大娘把鼻涕擦了,又換了帕子,拍了拍自己的臉,抽了抽鼻子,「謝謝。」   她的臉是很好看的,這個她知道。   但她的臉啊,他那張屬於她的臉啊……   「可我的臉出事了啊。」她還是傷心,讚美也無濟於事。   「啊?」小將軍更不明白了。   他們這一說話間,烏骨已經把他背上的幾處死肉都剔除出來了,已經敷上了先前就準備好了的藥,見他全身心還在小娘子身上呢,此時皺著眉一臉的思索,不由拿刀子敲了敲他的肩,「說的是你的臉,她把你的臉當成是她的了,她買的,還記得不?」   小將軍這下終於明白了,啞然地看著他那小娘子。   小娘子還瞪烏骨,「本來就是我的。」   「你還是接著哭吧。」烏骨搖搖頭,繼續給小將軍上藥,嘴裡道:「他們派了很多人刺殺你?」   「嗯,很多,全是大艾這些年養的死士。」身手還是很厲害的,大艾還是有高手,回頭得仔細過問一下他們是怎麼訓練出來的,看看有沒有他的將士能用得著的法子。   「結果你沒事,他們都嚇壞了?」看他身上的刀傷就知道,好幾刀都差點從他腹部中間捅進去了,刀痕最終從他腰間擦過,只要稍微慢點,人就真死了。   「嗯。」這廂刀藏鋒眼睛還在他那小娘子身上,見她聽著嘴巴都張大了,還是忍不住道:「你歇會去,我等會就好了。」   他全身的血腥味會衝了她。   「我都說了我沒事,我這幾個月都躺多了,人都躺傻了,我坐坐……」林大娘也不知道怎麼的,平時見著點腥味就想吐,現在這麼個全身都冒血的人坐她面前,她反倒不吐了。   「好了,忍著點,我要動這塊了。」烏骨一刀把他肩膀上最大的那塊被黑血疙瘩浸得惡臭的布劃了下來,他聲音一落,他從火上剛拿到手的那把刀子也跟著落了下去,一塊死肉很快就掉進了他們腳下的水盆裡,漫出了一盆的惡臭死水。   紅黑的血也跟發大水了似的很快溢了出來……   林大娘瞪大眼睛看著,眼睛都不敢眨,怕多看一眼,她人都要昏過去了。   「帶你們娘子出去歇一歇。」見她不聽話,刀藏鋒搖了下頭,叫她站在門口,此時都紛紛扭過頭不敢看的丫鬟們帶她出去。   這一次,全身發軟的林大娘被丫鬟們抱了出去,大吐特吐。   吐完特別自覺地喝水,吃東西,把心神穩了下來。   大素向來內斂,這時眼睛都紅了,姑爺這次受老大罪了,她們這些當丫鬟的光看一眼就心酸,就別提她們娘子的心了。   「唉,」林大娘這時自言自語,低頭看著肚子道:「行了,你爹爹趕回來看你一眼夠不容易的,以後要是把你揍得滿院子跑,你就忍忍吧。」   她反正是不打算幫的了。   這夜刀藏鋒發了高燒,人有點迷糊不醒,夢中老叫著林大娘的閨名,把林大娘哭了一天以為哭完了的眼淚又招出來了,她哭著鼻子勸他:「你少叫我幾次唄,再叫幾次我都沒法長命百歲了。」   這一次,家裡的藥,加上悵州那邊剛送來的新藥,除了些一時用不完的藥丸子,創傷藥都讓小將軍用沒了,林福那邊也拿不出更多的了,林大娘一大早就打發了他去安王府要。   安王府那邊應該還有,她上前收到還給送去了一些。   中午的時候,宮裡也賞了些,這一次烏骨再給他換藥,林大娘也不敢看了,坐在門邊的凳子上摸著肚子,一臉的坐立不安。   這夜小將軍又燒了起來,林大娘都不知道這一路他是怎麼回的家的,但不管怎麼樣,人回來了,再兇險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守著就是。   這夜太醫都來了,來了也不能做什麼,林府把該做的都做了,等天擦亮,小將軍安穩地睡過去後,他就回了宮。   這廂皇帝也散朝了,聽太醫跟他道:「大將軍身上有十幾處要命的傷口,一處發作,人也就爛了,但小臣昨晚看了看,這肉應也能長出來,等這幾天難關一過去,不發熱了,就能來叩見您了。」   皇帝苦笑:「朕還不至於這麼不通人情,讓個垂死中人來叩見。」   太醫垂首不語。   「說說,能好吧?」   「小臣看,能,他們家用心,有些藥極好,小臣都沒見過,昨晚小臣看他們家那鬼僕帶著人給他換藥擦身,全身不過半柱香的時辰,極快,如此處置肯定能減少發燒的次數……」太醫頓了頓,這次他嘆道,「大將軍也真是忍得住,好幾處傷口都能看到骨頭了。」   皇帝早從他的副將那知道這大前段時日孤身一人的拼命了,最後他還被大艾人設計中了圈套,一個人大敵一百死士,大艾以為他必死無遺,他卻還能從他們的死屍當中站起來走了出來,也難怪大艾那群臣子怕他,連國王都不要了。   過了兩日,刀藏鋒終於清醒了過來,林大娘見到他,指著自己的泡泡眼跟他道:「再不醒來,我都要為你哭瞎我的花容月貌了。」   刀藏鋒看了眼她,又看了眼自己被包好還算乾淨的手,抬起去摸向她的肚子。   林大娘趕緊過去把他的手包住自己的肚子上放,「好了,還沒生,等生出來,你們父女倆就可以一起躺著睡了。」   他這傷,不躺個兩三個月,絕好不了。他身體再好、藥再好也沒用,這次實在是傷大了,連宮裡兩次來的兩個不同的太醫都想不明白他是怎麼帶著一身傷跑馬回來的,換個人,早死了。   「是小娘子?」刀藏鋒抬眼看她。   「都說是小娘子,怎麼,不喜歡啊?」   「喜歡。」刀藏鋒看向她的肚子,「香香的甜甜的,我以後多討點賞賜,你帶她一塊數銀子。」   像她的小娘子,他喜歡。也會給她攢很多的嫁妝,嫁一個她喜歡的小郎君。   林大娘忍不住笑出了聲,抬起臉來,樂了,「行,一塊數吧。」   「嗯。」看著她的笑靨,刀藏鋒嘴角也慢慢地翹了起來。   在草原無數的夜裡,他看著天上的星星都能想到她的笑臉。   她是他的糖與烈酒。   只要念及她,他嘴裡的甜就會一直甜到心口,而砰砰直跳的心口會讓他血脈僨張,戰勝他所有的敵人,回到她的身邊。   他想和她過一輩子,看她對他揚起笑來那一刻的明媚歡欣。   **   七月下旬,驃騎大將軍刀藏鋒回來的五天後,其妻林氏肚子發動,為其生下了刀府的下一任刀家軍軍長——刀邁峻。   「怎麼是個小子?」   這一生下來了,其娘嫌棄,其義祖嫌棄,也就他爹躺在床上不能動,沒法嫌棄了。   林大娘也沒忌諱什麼,她讓林福帶著人一天早中晚三頓收拾小將軍,把人拾掇得乾乾淨淨的,身上除了藥味也沒別的味,遂就是二夫人說有點不妥,她還是讓人把孩子抱到了小將軍身邊睡,讓兒子的小床靠著他的養病床,爺倆身挨著身。   刀邁峻的名字是刀藏鋒起的,聽說是個小子,小娘子讓他趕緊想個男兒名字,他就想了一下,連眨眼功夫都沒有,就匆匆把兒子的名字定了,上折,遞進宮裡。   刀邁峻是刀府這一代的嫡長子,必須一出生就遞摺子在皇上那和禮部那記號歸檔。   小子一生下來就壯實得很,手節腳節胖呼呼的,夜半嚎奶也只嚎兩聲,吃飽了回來腦袋一扭,一覺睡到天亮。   也不嫌棄他爹滿身的藥味。   刀藏鋒看了兩天,這一天,他朝蹲在一邊滿臉不滿看著他們爺倆的烏骨說:「小子也好。」   「那我的小娘子呢?」烏骨氣得臉孔都猙獰起來了,恨恨地嚼著嘴裡的肉乾,他這兩天氣得覺都睡不好了。   「你問小娘子去。」刀藏鋒可不敢答應他下次就是小娘子了。   畢竟刀府和旁系,多數都生小子,小娘子也有,但比起小子來還是少了點。   「呵。」烏骨嚼著肉冷笑,「問她?她說她也生氣不是個小娘子,讓我來找你算帳。」   一個兩個都讓他生氣,他的小娘子呢?他守了都快十個月了!   「都生下來了,先養養看。」刀藏鋒看了眼兒子,見小胖子睡得可香甜了,依稀還看得見小鼻子在抽動,可想他長大了,會是個什麼樣的小郎君,「你看他睡覺都不老實,長大了肯定像他娘。」   「什麼不老實了,」烏骨滿臉嫌棄地湊近看了看,「睡的可老實了,一動都不動,也不哇哇亂叫。」。 第93章   雖說不是小娘子,可讓烏骨抱去餵奶的時候他依舊會抱,他抱得很小心,走路的步子比平時都要放得輕,緊張得很。   日夜守在旁不動的也是他。   這天洗三,一般從不出現在外人眼裡的烏骨以義祖的身份抱了小胖子出來,給了接生婆,等洗完又飛快把人抱了回去。   刀府的這任嫡長子也真是壯實,才幾天大,看起來就跟出生了幾十天的小孩子一樣,手腳抖動的力氣非常大,韋達宏觀禮回去跟皇帝說:「怕又是一代大將。」   皇帝呵呵笑,「那刀府後繼有人,朕心甚尉。」   這廂刀府新一代男女當家一個養傷,一個坐月子,都不能常動。林大娘其實幾天後感覺身體就好多了,還偷偷下床走幾圈,被烏骨看到了翻了幾個白眼。   林大娘卻不管那麼多,她一個穿越女,也實在沒法把自己當一般人看待,她是順產,身體一直都很好,生完也沒受什麼罪,再加上她實在是擔心小將軍,等能下床走動不疼了,她就偷偷去看幾眼,有時還會在他身邊睡一會。   刀藏鋒先發現的時候趕了她一次,但沒趕成功,因為小娘子說了,她身體什麼樣她最清楚,躺著不動那才是浪費,稍稍走動一會對身體也好。再則她過來了,睡得香香甜甜的,母子倆都在他跟前,刀藏鋒看兩眼就趕不動了。   但好日子也沒幾天,這才過了半個月,在大艾駐紮的大軍已經按刀藏鋒先前的布防已經駐紮完畢了,下一步如何打算,要他跟皇帝商議才能定,所以大將軍傷剛好一點就拿起劍,被人抬著進宮去商議去了。   林大娘看得目瞪口呆,這命都差一點沒了,人剛剛活過來,就又要讓人去幹活了?皇帝的飯碗也未免太不好討了一點。   她支使烏骨去跟著,烏骨卻不跟了,他說要跟臭小子玩,沒空。   林大娘揚手說要打他,他也不怕,扭過頭就和臭小子一起睡覺去了。   這一商討,直到天落黑才回,大將軍一回來,剛被她餵完一碗吃的,就著坐著的軟椅就睡過去了。   「唉,人都沒吃飽呢。」林大娘搖搖頭,也知道這事他只能扛。   現在還沒論功行賞,他現在接著把事情做下來,論功行賞的時候,榮耀跟賞賜才好屬於他的刀家軍,他得盯著才放心。   再說,就他說的支言片語,她也知道大艾駐軍的布防,是他帶著自己的人幹的,不懂大艾國情的皇帝必須用他。   第二日一早,人也要早早去宮裡,好在林大娘現在就吃月子餐,廚房早早就備好了吃的在,她一醒來就先把人餵飽了,還塞給了他一堆用蜂蜜紅棗做的點心。   今日有了準備,大將軍說到餓了就拿出來吃,皇帝跟他要了點,兩君臣說了會話。   「怎麼朕吃起跟你討的,總會香點?你們家送上來的方子做的,老覺得差那麼一點。」皇旁吃著還挺疑惑。   「吃別人家的東西,總會香點。要是末將哪天在皇宮裡撿到了一兩銀,哪怕就一個銅板呢,沒人跟我要回去,也不用我去打仗,白得的,我心裡也高興。」大將軍淡淡道。   「你這人,怎麼說話越來越難聽了?」皇帝當場就要拍桌子了。   「那末將不說了。」大將軍把包點心的油包弄回原樣。   「再給朕一塊,收那麼快,你怎麼這麼小氣?」皇帝眼明手快還多搶了兩塊,給了一塊給六皇子兄弟,「你們分分,唉,大將軍的東西可難弄到手了。」   六皇子跟九皇子笑個不停,六皇子把那小一塊掰作兩半,分了大的那一點給了九皇子牟桑,「快點嘗嘗,大將軍家的。」   「是。」牟桑雙手接過,小心地咬了口。   「好了,接著說,這新兵怎麼個招法?每個郡縣怎麼出人?」皇帝還沒咽完,就著正事又說起來了。   大艾要駐紮進去絕非易事,他們需要太多的兵駐守了,大軍一不回來,北防這邊的兵力就空下來了,必須馬上補上。   這廂,兵部幾部的官員敢說話了,由戶部開頭,跟皇帝說起了現在全國郡縣的人數情況。   大壬要是招兵,還是能招到的。   因為以往招的兵俸銀米糧都給得足,當兵不只能領到銀,家裡每半年都可拿著徵兵令去當地縣衙領三石的糧,這三石有近百斤的米去了,能讓有當兵的人的家裡日子寬裕不少。   現在,大壬有人,朝廷只要招兵,於民間其實是大喜事。   **   朝廷要招兵的消息很快就出來了,京城百姓家裡兒子打的,也都紛紛走門路想把自家兒子塞進去。   皇帝根本沒跟大艾講什麼求和,他就是想把大艾佔為已有,為己所用,不打算還給人家,更別提什麼附屬國進貢。   他有人,現在,國庫裡也有銀,也有糧,更何況,等九月秋收一過,大批的稅糧稅銀將會運進京中,讓他的國庫更充實。   他現在有底氣做他想做的事,於是沒天沒夜地忙於政務,人卻還神彩飛揚,皇后幾次來看他,坐於後面看他眉飛色舞跟朝臣商議政事,如若不是於禮不和,她呆一會就必須要走,她能坐著看著他一直不動。   這廂等林大娘月子都做完了,小胖子都能自個兒吐泡泡逗他烏骨爺爺大笑不已了,刀大將軍還是早晚要被抬進宮裡幹活。   林大娘都差點以為大壬只有他一個人能用了,所以皇帝只能天天奴役他,連一天都不放過。   而且,皇帝這精力太可怕了。   這八月一過,九月的天氣就涼爽點了起來,林大娘心想這天氣涼快一點,她家現在被她榮升為大將軍了的當家的身上也舒服點。   現在他身上的新肉長出了,身上癢,要是天氣還熱,怪遭罪的。   就是她還沒為這天氣高興幾天,林家的信來了,林懷桂在信上先斬後奏,說他已經帶著母親跟娘都來了,說他不答應,她們就天天以淚洗面。   到此林大娘也無奈了,生氣擔心也沒法子,再說想來母親們過來,懷桂也做好了一路上的準備,她這頭做好迎人的準備就是。   家裡的小胖子現在已經剝奪了他舅舅小胖子和他親爹小將軍的稱號,林大娘還為此跟他進行了一次單方面的談話:「你現在了不得,把我對你舅舅和親爹的愛稱都搶走啦,你娘我這個人,別的不說,就是有錢,還有糧,知道不?東北最大的地主婆就是我!為人特別的隨和大方,就不跟你計較這個了。就是麻煩你以後聽話點,我們母子關係合作愉快,謝謝。」   小將軍對此的回答就是吐了她一嘴的奶泡泡,咧開嘴,朝她露出了無牙的嘴。   「無齒小兒。」林大娘搖頭,把孩子塞到了奶爺爺手裡就不管了。   回頭刀大將軍回來,滿屋子就找兒子,把人抱到手裡了才讓人餵飯,林大娘這天看著就不對勁了:「你手還沒好啊?」   她這天天餵的,還沒把人餵好?   大將軍一臉沉著看著她,搖頭。   「嗯……」林大娘一點頭,摸摸他的頭,「好吧,你還是傷號,我暫且再忍你幾天,讓你跟你兒子過幾天好日子。」   說著她呵呵笑了起來,「就是等你們都好了,能站的都站了,能跑的都跑了,要是在我面前不老實,一個一個等著我收拾你們吧!」   大將軍跟小將軍抱在一塊,小的那個呼呼大睡,大的那個嘴裡嚼著肉,面無表情直視前方,不敢看小娘子突然兇惡起來了的臉。   **   九月林家要給京城皇上送糧,碼頭那幾天就給林家留下來了,這是以往的規矩,官府也會貼通告通知,碼頭的船一看到消息,也會特意避開那幾天。   沒想宜家的人這次也來了,還提前了林家幾天,沒跟宜三娘打招呼就把船直接駛到了碼頭,近二十條船把本來繁密的碼頭堵得密不透風,讓所有的船出也出不得,進出進不得,還打著安王的幌子。碼頭那邊的人對安王府怨聲載道,本來不出名的安王府都要出名了,直把宜三娘氣得一巴掌把手都拍傷了,回頭讓人把船退出去,停在了幾十裡外的河兩邊,這邊又跟林大娘送信,想跟她借一下林家在京城停船的地方。   林家的船一來,也有他們自己停的地方,他們也是把糧卸完,再裝上京城的貨物才走,其間是有停上十天左右的。林大娘一得信,馬上派了林福去把宜家的船帶去自家的地方,這邊跟宜三姐姐去信說沒問題,她這邊會讓出地方來。   這也不算什麼大的事,碼頭一等金秋九月就特別的繁忙,碼頭擠點是不可避免,難免起風波。沒想,第二日一中午,林大娘就聽到安王府的人快馬過來說,王妃等會就要過來看小公子。   林大娘一聽,就覺得肯定出事了,馬上就讓大鵝出去找她哥那邊問情況,一邊讓人收拾家裡,等她三姐姐來。   想想,這還是她三姐姐第一次來她家做客,一想,她馬上撲去小胖子身邊,給他換上了繡著小黑虎的新衣裳,還給他戴了個有兩隻毛聳聳的耳朵的小老虎帽子。   這一收拾出來,烏骨就抱著死都不撒手了,林大娘過來要抱一下幫小胖子的衣裳調整一下,他都要瞪她。   大素小雅在旁邊看著小公子那張肉呼呼又白裡透紅的小臉蛋,手早就舉著了,見又不讓她們抱,只好訕訕然地放下手。。 第94章   宜三娘一來,見到小胖子都愣了愣。   實在是太出色,太打眼了。   她很快就把孩子抱到了懷裡,問看著她傻笑個不停的林大娘:「四十二天了?」   林大娘算了算,還真是四十二天了,一想她三姐姐幫她算著日子呢,可把她放心上了,又朝宜三娘傻笑個不停。   她那傻樣看得宜三娘搖頭不已,又低頭看著懷裡的胖呼呼、但無論膚色還是長相都相當惹人喜愛的小胖子,「太招人了,以後少往外面抱。」   「哪能啊,他義祖天天守著,我想抱都沒法抱,他爹回來,還得跟著搶才有得抱,哪得空抱外面給人看去。」她除了餵奶,連換尿布的事都不歸她管,別說有個烏骨爺爺了,一到點,丫鬟們就拿著尿布蹲點了。   「以後大了,可不得了。」宜三娘淡道。   「小郎君嘛,沒事,他長得像他爹,他爹不也歸我了?就怕太皮實了,三姐姐你看看他這小身板,太紮實了,我怕以後我打他都抓不到人……」林大娘馬上就想把兒子的小手掏出來給三姐姐秀他結實的小肌肉。   宜三娘攔了她的手,「別讓他著涼了,我看見了。」   哪看見了啊?還沒掏出來呢,林大娘眨眨眼。   這還不等宜三娘稀罕一會,老烏骨就在門口大聲咳,一聲接一聲地咳,林大娘看他快把肺都咳出來了,哭笑不得,跟她宜三姐姐道:「三姐姐,你快把這小孩兒還給他義祖吧,要不他今天站門口咳一天。」   能聽到這話話的烏骨一點也沒不好意思,見她不動,又重重地又大咳了一聲,林大娘不得不把孩子抱過來,送了出去。   烏骨一接過孩子,就一溜煙地不見了。   林大娘伸長脖子去瞄,眨眼功夫就瞄不到他背影了。   她笑著回身,朝丫鬟們點頭,這廂宜三娘也朝身邊的人頷首,下人們很快都退了出去。   「三姐姐,你喝茶。」   「嗯。」宜三娘拿過茶喝了一口。   林大娘眼睛往她手上包的傷布上溜了一眼,隨即溜到了她的臉上。   宜三娘坦然地朝她伸開手,「氣的。」   「怎麼了?」林大娘跟她們小時候一樣,低下頭去還往上面吹了吹。   「我那二兄這次帶了他那一家來了京城,說要遷入京城,好以後為家族辦事。這事前年他們跟我說了,我明言拒了,他們這一次乾脆來了才跟我說。」宜三娘淡淡道。   林大娘呆了呆,「辦事?不是單純來住的吧?還是說……」   「嗯,」宜三娘點頭,「昨天我那個二叔就跟他過來了,說要官位。說皇上現在正大舉封官位,到處都要人,家裡有不少人都可以用,這次都全來了,我那二兄開口,說他要求也不高,在六部給他找個五品的郎中噹噹就行。」   林大娘這臉上的笑也沒了。   郎中是要職,是要考核功績才有的職位……   她就算沒見過皇帝,從這一年多所發生的事來,也能知道皇帝的性子一二了,想來她宜三姐姐更明白不過了。   這簡直就是在添亂。   「我記得宜二哥好像沒什麼功名在身?」   「他沒有功名。」宜三娘淡淡道,「這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這也是我爹和我大哥的意思,這一次,他們還說了,要是辦妥了,把我二哥和這次送進來的宜家子弟安置好了,就把我娘接到京中來,和二哥一起住,讓我盡孝也方便點。」   林大娘一聽,那總是帶笑的臉剎那冷了下來。   若說她這三姐姐有什麼逆鱗是不可觸的,那就是她的親娘,宜老夫人疼她寵她護她,為了她什麼委屈辱罵都受過,也忍得下,也因此,三姐姐嫁進京城,其中其實也有一部份原因是為了給老母親長臉,讓她在宜家揚眉吐氣好好呆著,安度晚年。   「這也不是我今天來的主要原因,這事,我自有法子去應對。」宜三娘說到這,輕嘲地搖了搖頭,「今天來,是要跟你道歉的。我那二哥今早,大概兩個時辰前,意欲輕薄你們林家掌柜的娘子,你可能還沒收到消息,他帶人要打你們家掌柜的,手也動了,我這邊昨天就派了王府的人過去盯著,攔了下來。剛才我收到消息就過來了,給你道歉來了……」   林大娘聽著握了下她的手,也沒說什麼,她這時候也已經站了起來,快步走到了門,朝門外問:「大鵝回來了?」   「娘子,沒。」   「大素,你讓你家那口子今天在院裡值班的兄弟們現在就騰兩個過去到林府的停船口,找到大鵝,說我有事找她問,讓他們速去速回。」   「是。」   林大娘這才回身,朝宜三娘苦笑道:「三姐姐,這事我得問過情況,才能給你個答覆。」   他們林家素來對下人恩待,這才有下人的全力相報,不可能受了欺負,主家還不幫著。   「不是你給我答覆,是我應該給你答覆,」宜三娘坐著沒動,看著她淡道:「人沒輕薄到,這是我最慶幸的一點,沒讓他折了我們之間的情誼。我過來,是想親自跟你說明白這事,你也問一下家裡的人,看看他們有什麼是需要宜家做的,我這邊會讓他們賠禮道歉。」   林大娘坐下,握住了她三姐姐的手,有些心疼她:「他們這是給你闖禍來了。」   她現在也都有點慶幸事不大。   「我知道,所以我要放安王出來了。」見她沒有怪罪之意,宜三娘的臉也溫柔了下來,「宜家我會處置好,跟你說這麼多,是因為我把你當妹妹,也想一直當你的三姐姐,那些人就由他們去,我們之間,還是要好著才好。」   林大娘一聽,就知道她鄭重其事走這一趟,就是怕她心裡不舒服,一想,她也是有些想嘆氣。   她是感嘆她這三姐姐對她的用心,也為宜家這麼一大家為三姐姐添的麻煩而煩惱,她這三姐姐孤身一人在京城當這安王妃本就很不容易了。   「三姐姐,你對我,總是做的比說的多。我小時候總跟你說想當跟你一樣的人,後來發現我這小心眼天生自帶,沒法跟你一樣當個大氣的娘子,但是三姐姐,我喜愛你的心,從頭到尾都不會變,你也知道我心眼小的,裝進去了的人,就放不出來。」林大娘朝她揚起笑臉,安慰她,不想讓她空走這一遭。   宜三娘聽了怔住了,好一會她才輕嘆了口氣,苦笑著看著她,「傻妹妹。」   也就是因為她對她的這份心太難得,叫她如何不時時珍惜著幾分。   **   宜三娘很快被安王府來的人請走了,說安王有事。   林大娘這邊大鵝跟打探消息的家裡人都回來了,情況比她想得好多了。   其實林府放在京裡做事的人都不簡單,人沒被輕薄上,那邊還要打架,林府的人反而要厲害一些,把人打傷了,現在是宜二爺在叫囂著讓林家的下人好看。   其實在悵州,宜家跟林家的相交還算不錯,林大娘也見過幾次這位宜二哥,確實是個很愛美色的公子哥,但在他們這年紀的人,連公子哥都算不上了,是能獨擋一面的爺了,早見識過世面了,他出來這京城沒兩天就要輕薄收留他船隻的林府中人,她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沒有把腦子帶進京城。   這事,可大可小,林大娘吩咐了下去,讓下面的人不必擔心,讓他們等著看安王府那邊的消息。   她也不知道安王會用什麼辦法把宜家的這股氣焰給壓下去。   晚上她的大將軍一回來,丫鬟們都被她揮退了,給他收拾的時候她就跟他說了這事,刀藏鋒一聽宜家要五品郎中,嘴角就翹了起來。   「呵。」他笑了一下,跟林大娘說,「這事你不要管,安王會知道怎麼著手辦的。」   「嗯?」   林大娘沒聽明白。   「安王是皇上的親弟弟,你知道安王怎麼跟他個親法嗎?」   林大娘搖頭。   坐著的大將軍拉了站著的她下來,在他這迷糊的小娘子耳邊,輕言:「他當年為了護著他皇兄,連先皇后都殺了。先皇后在世時,最是疼他,皇上登位之前,還想把他皇兄的皇位奪了給他,可他一刀把先後了結了。」   此時,「啪」地一聲,林大娘給他擦臉的帕巾掉在了大將軍的腿上。   大將軍面不改色撿了起來,塞回她手裡,把臉伸過去,讓她接著擦。   林大娘這還沒回過神呢,敷衍地在他臉上擦了兩把,又拍了拍受了驚嚇的小心肝,放輕聲音小聲道:「你哪知道的?」   這麼大的內*幕,他們家不會被找上門來滅口吧?   「你不需知道這個,不要外傳即可。」刀藏鋒淡道。   「我哪敢!」林大娘忙表態,也不想再問了,說完,又乍舌,「這擾亂皇上朝廷,還想當郎中這種辦事的要職,安王豈不?」   還有了安王妃的放話,安王這護兄狂魔豈不得把人掐死了?   林大娘現在已經完全不生氣了,說實話,她現在還有點憂慮了。   宜家心這麼大,給三姐姐添亂,這後腿拖得都有點致命了,要知道有些東西是根本碰不得的。   難怪三姐姐那麼生氣,把手都砸壞了。   「安王再如何,也是皇上的親弟弟,皇上有的,他沒個七八分,至少也有個五六分。」   「那你上次還拿劍對他?」   「該打的時候,還是得打。」大將軍面不改色,「該我的,也得是我的。」   他是給壬朝打仗的大將軍,他要是不強橫點,皇帝都要懷疑他的骨氣是不是裝的。   再則,不如此,他如何養刀府一門,如何養軍?   最重要的是,不橫點,怎麼跟皇帝開口,把該他的賞賜討回來讓她數?。 第95章   果然沒幾天,林家的船還沒進京城這一段,就聽宜家的船悄悄地駛離了京城,悄無聲息地,也就林家的人知道而已。   林福回來小聲報:「那家族叔和二爺這裡……」   他指指脖子,聲音更小了,「都有血痕。」   林大娘聽了搖了下頭,也沒覺得有多驚訝。   皇帝那兄弟,他們橫起來是真橫,宜家要是聰明,多送幾個讀書人進朝廷,只要有幾分本事就行了,哪怕比別人遜色一二呢,他們可能還會答應,宜家當官的還能多幾個。要是仗著個女兒就以為得到天下了,那是想死得多快就有多快了。   他們要是不老實,他們在悵州的地位都保不住。   凡事過猶不及,也真是沒帶腦子。可能因為家裡出了個王妃,這些年他們在悵州過得太風光了,人人吹著捧著,腳步輕了腦子也輕,一旦遇上個能拌他們一腳的,就摔倒了。也不知道這次摔在了安王手裡,能不能讓他們清醒點。   這廂宜家的事得到解決,林大娘也替她三姐姐鬆了一口氣,但這口氣沒松多久呢,林家的人送信來了,說船就要進京卸糧了,兩個夫人那條船就在自家的停船口停了,讓林大娘不必去接,等過兩天姑爺得空了兩個人一起來見面就行。   林大娘這小狐狸一聽,當場就冷笑了起來。   這其中要是沒有貓膩那肯定是有鬼了!   她立馬搶了小胖子,威脅烏骨,「你要是不給我去打聽出什麼事了,孩子你也別要了。」   烏骨氣得跺腳,「我就抱了一會會。」   「呵呵,」林大娘都差仰天冷笑了,「抱了一會會?他親爹,親爹!要抱都要跟你搶,你好意思說就抱了一會會?快去,不去我就把他判給他親爹了,沒你的份!」   烏骨含冤而去,那綠眼睛幽怨得跟被人打了十頓,他卻不能還一次手一樣。   烏骨一去,晚上就回來了,半夜就把小兩夫妻的屋敲得砰砰作響,值夜的丫鬟在外面勸他:「骨爺,小公子睡著了,等會起夜時抱來給你。」   烏骨沒聽,因為門還在響。   被吵醒的林大娘氣得捶了一下大將軍,「快把你那兒子扔給他。」   睡在外邊的大將軍默默起床,抄起了小床裡的兒子,出門。   月色當中,烏骨一見他懷裡的小東西,就趕緊抱了過來,心裡踏實了,抱起人就要一起去睡覺,就聽後面有人在說:「消息。」   他翻了個大白眼,轉過頭,「夫人和桂夫人都病了,暈船,不舒服,怕小娘子看見了罵。」   「還小娘子?」林大娘已經披著睡袍出來了,月色燈籠當中,黑髮豔唇的她美得讓人心顫,但這個美人此時一臉的冷笑,「我以前是你最喜愛的小娘子吧?好,有了中意小郎君,小娘子不要也罷,去個最北去了數年,這事不說也罷了。那之前我肚子裡那個也是你心心念念的小娘子吧?那這個算怎麼回事?」   她指他小心抱著的小胖子,譏誚道:「這個才是你現在的心肝寶貝了吧?」   「那誰叫你不生小娘子出來的?」烏骨理直氣壯,「我都說了讓你生小娘子!」   「你還有理了?是我想生個什麼樣的就能是什麼樣的嗎!」   「反正你生都生了,我姑且就受著吧。」烏骨懶得跟她掰扯,雙手懷攬著小胖子輕步去了,嘴裡還喃喃道:「臭小子,咱們睡覺去,你娘大了,越來越嚕嗦了,婆娘都這樣,長大了就是別人家的了。」   這話把林大娘氣得喲,心口都疼,她捶了兩下胸口,「這才叫重男輕女啊,有了小郎君,小娘子眨眼功夫就忘了!」   見他還走,她只能喊:「病得怎麼樣了?」   「周半仙那蠢徒弟也跟著了,沒大礙,說是下船歇幾天就能好。」烏骨也沒好氣地大聲回了一句,連頭都沒回。   「快要把我氣死嘍!」林大娘,刀夫人又捶了一下胸悶的胸口。   大將軍一直在旁冷冷地看著他們拌嘴皮子,這下瞄著被她捶個不停的胸口,也沒說什麼,鐵臂一伸,把人抱了回去。   **   林家的船這日大概下午接近黃昏的時候到,船是先停自家船口下人,然後到碼頭晚上由官兵連夜卸糧。第二日林大娘一早就讓府裡的人備轎子,準備去自家碼頭那邊接人,她也做好了訓人的準備了。   她這氣勢沖天的,丫鬟們也只能暗地裡為小主子求福了。   她也把小胖子包圓乎了,讓烏骨拎著裝小人的籃子跟在後面,打算見的人要是表現好,認錯態度還可以,就讓他們見一見,賞賞小胖子當是獎賞,要是一個兩個還嘴硬,就聽她怎麼轟他們吧。   她早早就到了,中午飯都是在船口吃的,她這邊也帶了不少東西去給林家的自家人發,小娘子有小花飾,小郎君有小木劍,各家當家的有壇酒,當家的娘子有三塊好布和一根銀髮釵。她一來,船口就過節似的,熱鬧無比,大家也把自家的好吃的都拿來讓她嘗嘗,小孩兒也會時不時來給他們的大娘子請個安,問個好,這時間也不難打發,沒想中午剛過不久,以為在宮裡議事的大將軍就來了。   大將軍帶著幾個暗將一來,林家船口的人都靜了,有小兒抬頭看他,小嘴驚訝地張開,嘴裡都掉口水……   很快,本來幹活的當家男人都被自家的娘子推著過來請安了,大將軍自小治下,很會帶人,知道怎麼讓人怎麼信服他,也知道怎麼跟人談話,他一頷首再問幾句話,這些掌柜的幫工的,也就褪了拘謹,跟他說了起來。   沒聊半會,大將軍就知道船口停放船的規律,和大家上下工的時間了,還有一天船口往來的次數,和別的船借用林家船口的停靠錢等等也是知道了。   大將軍算了算,跟他身邊一直笑意吟吟聽著也不插話的小娘子說:「船口還是掙錢的。」   林大娘含蓄一點頭,不掙錢還是他們林家開的船口嗎?   「掌柜的也很壯實……」大將軍點點頭,轉頭朝那個被誇壯實,一臉壓不住的喜悅的掌柜說,「燕地乃我朝京都,也是重兵之地,自古民風剽悍,你能帶著你們家的人壓住他們,是很了不得的事。」   掌柜的樂得打揖,「承蒙大將軍誇讚了。」   在下面坐著的一堆人也都如是道。   林大娘心想,回頭得真找個機會去看看她家大將軍是怎麼帶兵的,想來,肯定讓人心曠神怡得很。   「知道你們忙,忙去吧,我這陪你們大娘子坐會。」見大半柱□□夫沒了,也知道今天林家的船要進來,都忙得很,刀藏鋒又開了口。見這些林家下人又馬上站了起來,告辭而去,都不卑不亢,很是得體,等他們一走,他轉頭又問小娘子:「不是一般家僕吧?」   「算來都是我家三保叔和大管家一手帶出來的徒弟,精挑細選才來燕地的,」林大娘知道他的意思,道,「林家看重京城,不敢什麼人都放過來,他們這種聰明又能幹的,林家也不多。」   「能擔大責的,有幾個就夠了。」   「是啊,比不得你,一有就有幾百個。」   刀藏鋒斜眼瞥向他那小娘子:「他們個個都是千軍當中挑出來的,他們本身就了不得,也不是我的功勞。」   「是啊,所以個個都貴。」   這下大將軍就不說話了,現在給他們將士發餉的,就是眼前這個笑得跟花一樣地美的小娘子。   他怕他說錯話了,晚上又是一頓好捶,擾得他不便辦事。   他們這說會話的功夫,很快就有人來報家裡的船快要到了,遠遠能看得見船影了,林大娘當下就激動得站了起來——她這也是離家一年多了,說不想母親和親人那都是騙鬼的。   她快步移了出去,就聽外面的人又道:「大娘子,還要一會,你再坐一會,等近了我們再叫您。」   林大娘點頭,「你們且忙就是,近了來說一聲。」   她這也是坐不下去了,站在門邊直往船口那邊看,這看了沒幾眼,身後又有動靜了,只見大將軍跟一直躲在角落抱著籃子睡覺的烏骨打起來了,為了把籃子搶到懷裡,兩人的手在空中過招不停。   她朝天翻了個白眼,實在不想看這兩個讓她鬧心的,乾脆往外多走了幾步,翹首以盼親人的消息。   沒一會,就有人跑來,「大娘子,快到了,船口的板子我們都搭好了,就等船一近,主子們下船了。」   「好,我這就過去。」林大娘也喊上了,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朝門裡道:「別打了,他外祖母他們到了!」   說著也不等後面幾個,提腳就往外走。   小丫也是緊跟著,跟她說:「老夫人身體不好,心裡肯定也正難受得緊呢,您千萬別多說她啊。」   「哪能說她,桂娘也不會說,我就把林懷桂那小兔崽子好好訓一頓就行了。」林大娘面帶微笑,咬牙切齒地道。   說是這般說,一見到下船的母親一臉憔悴,還朝她怯怯地笑了一下,林大娘氣得眼睛都紅了,「你說你,你出去坐個一會的轎子都頭暈,坐這麼久的船來京,你這是要氣死我啊?要是有事,你讓我怎麼辦?」   林夫人被她的女兒小心地扶著,她緊緊地抓著女兒那溫熱的手,微笑著道:「沒事,見到你就好了。」   能見到她心頭上掉下的肉,這一路的顛簸也就沒什麼了。。 第96章   母親是笑的,言語神情之間看得出都是喜悅,林大娘這心裡是酸楚得很,眼眶熱得很,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誒……」她別過眼,忍住淚,去看桂姨娘。   桂姨娘一看到她就伸手,「大娘子,你莫生氣,你看我都瘦了,夫人你說是不是?」   她趕緊找她夫人尋求支援,生怕挨大娘子的罵。   「是瘦了。」疼她的林夫人淡淡點頭。   桂姨娘鬆了一大口氣,歡天喜地地看向大娘子。   林大娘是好笑又好氣,也拉了她過來,母女仨人一起站著手拉著手,問她:「那你有沒有按時吃藥?」   「有吃,就是難吃。」桂姨娘訴苦,「夫人看著,一頓都不能少,唉。」   見桂姨娘還是有什麼說什麼,跟過去無異,可見這日子她過得不壞,沒受苦,林大娘也笑了起來,笑道:「行了,不能少,你是要長命百歲的,可得愛惜身體才行。」   桂姨娘愁眉苦臉點頭,不敢多說別的,生怕挨說。   林懷桂在後面看著他親娘也是哭笑不得,這也是很久未見姐姐了,他娘親還是那般怕姐姐說她。   「好了……」林大娘說著回頭,就要介紹她那大將軍,她們的女婿。   這時她一回頭,刀藏鋒就已經跪下了頭,他半跪而下,向上拱手沉聲道:「女婿刀藏鋒見過母親,見過桂娘。」   林夫人也快快上前虛扶了他,「請起。」   刀藏鋒向後半退了一步,站了起來。   林夫人已有些老態了,她老爺一過逝,沒了那個為她頂了一片天的丈夫,她就像一個從仙境回到了凡間的人,成了一個萬事都要為年幼的兒女們操心、擔心的母親了。這些年她是老了很多,但氣度還是不凡,此時她朝女婿微微一笑,道:「勞你過來接我們了,聽小兒說你公務繁忙,真是有心了。」   「您哪裡的話,小婿應該的。」   桂姨娘這時已經脫了手上的鐲子要給人,好在她親兒子就在一旁盯著,生生拉住了她,才沒讓她把鐲子塞到大將軍的手裡當見面禮。   林大娘也在一旁看到了,知道他們家姨夫人又犯渾了,趕緊橫過身,擋了她半邊身子——攔了這活寶姨娘。   不用一會,她就像回到過去的林府了,時不時就要為她這個姨娘掩飾一二。   「可是……」她身後被親兒子攔了的桂姨娘還嘀咕,見兒子攔了她的嘴,她雙眼還圓睜,滿眼困惑。   可是她要給見面禮啊,為什麼不讓她給?   「娘,你趕快去歇一會,」林大娘這時真怕他們家桂娘出什麼么蛾子,「坐坐就好受多了。」   刀藏鋒身為戰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是其本能,早就瞄到了他們之間的動靜了,但小娘子想讓他看不見,他就當沒看見,側身一揮袖就道,「母親,請。」   他不叫嶽母,叫的是更親近、更尊重一點的母親,人的態度是從言語之間就能看出來的,林夫人這時心裡也有了譜,也知道女兒在刀府和他心中的地位,但朝他笑得更是溫柔了起來:「有心了。」   她本也是大家之女出身,需說年幼落魄,但也跟隨了她一代大儒的父親多年,氣度儀態也非一般尋常婦人能比。且她是林老爺的原配,林老爺在世時,對他這夫人從頭到尾都尊重不已,在外對她從來只說褒讚之詞,只道她是九天仙女下凡,這才落入他林家,林家的老人見過她的也都是對她讚揚尊重不已,這名聲一聲加一聲地加疊了下去,林家但凡聞過她聲名的人,都是對她心存尊重,她這一下船,林家人見到她都恭敬不已,紛紛行了大禮。   桂姨娘見到,喜滋滋地跟與她走在一起的兒子道:「你看,都喜歡夫人,我就跟夫人說了,讓她不要怕,她到哪都有人對她好,尊重她,當她是夫人,放心來京城就是。」   是你自己想來才這樣唆使母親的吧?林懷桂聽了更是哭笑不得。他這親娘說來也怪,姐姐在府裡的時候她最怕姐姐,見到姐姐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但姐姐一不在了,最想姐姐的也是她,一想就要掉眼淚,說想大娘子想得不行,夜夜做夢都要夢到她,非要見一眼心裡才舒服。   「現在舒服了吧?」他小聲地問。   「舒服了。」桂姨娘偷偷地笑,「你當你娘我真傻呀,你姐姐對我就是好,你沒看到女婿,都叫我桂娘。」   桂娘桂娘,不就是另一個娘?   大娘子一直把她當另一個娘的。   「你啊……」林懷桂這次真真是哭笑不得了,像姐姐所說的,你說娘傻吧,也不傻,偶爾靈光一現的,你都要當她是天才;但不傻吧,做的那些事,件件都透著傻氣,都讓人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   這廂一家在船口這邊休息了一會,一行人就坐上了轎子快步往林府在京的宅子行去。   京城林府的這邊林大娘早就打點好了,一回到林府,林大娘就把大將軍扔給了弟弟,把烏骨和他手上的籃子帶去後面,照顧母親她們去了。   林夫人一見到外孫眼睛就挪不開,桂姨娘守在旁邊也是不動了,嘴裡喃喃著:「這莫不是也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刀小胖子是真真長得極為出色,林大娘這個不要臉很愛誇自己人的人,往往在府裡的人聽到二夫人和旁系的夫人說這句話,都會微微一笑,讓一切盡在不言中,都無需她用言語說明情況了。這時見桂姨娘都看傻了,也不凡得意地說:「是長得好,不過也是打扮得好,你都沒看,他身上穿的用的都是小丫帶著那些姐姐妹妹們一針不落地做出來的,人靠衣裝,小胖子這十分姿色都有二十分了。」   「哪有這麼說自個兒兒的。」林夫人打了她一下,伸手愛憐地摸了摸睡得香香的小外孫,「一看性情也好。」   「也真是怪了,」林大娘也這麼覺得,「太好帶了,一天給他餵幾頓奶,換幾塊尿布就行了,也不怎麼哭,醒來了還樂呵得很,小手小腳蹦得歡,很是活潑,一醒來那小嘴叭叭叭地跟帶他的骨頭爺爺說個沒完的話,都不像個只有四十來天的孩子。」   「是烏骨帶的好,小孩兒啊,身邊時時有人,心裡踏實,也就高興。」林夫人低首看著小外孫,那臉上皺起的紋落裡滿是對外孫的慈愛。   烏骨在梁上聽到這話,得意地翹起了腳丫子搖晃個不停。   看,夫人都這麼說。   他是帶的好。   「大娘子,我能親親他不?」桂姨娘看著那肉嘟嘟的粉臉,還咽了咽口水。   林大娘哭笑不得,「行,就是別咬,這可不是能吃的肉啊。」   「知道。」桂姨娘也笑了起來,湊過頭去,極其小心地用臉碰了碰小胖子的臉蛋,隨即就揚起笑臉跟大娘子報導:「就跟懷桂小時候一樣,軟軟的,香香的。」   「嗯,就跟懷桂小時候一樣。」林大娘扶了她起來到母親身邊坐下,笑著道。   當初桂姨娘有懷桂的時候是受了很大罪的,虧這姨娘憨,天大的罪也天天忍著,這才有了懷桂的出生。   「懷桂小時候也不愛哭。」桂姨娘又道。   「隨了你,難受也不哭。」林大娘笑著說。   桂姨娘一聽,有點害臊地笑了笑。   這廂她們說說笑笑,前面林懷桂跟姐夫道:「姐夫,我等會就要去碼頭卸糧了,等安頓下來,可能得過幾個天才能上門拜訪了,還請您見諒一二。」   「用不了那麼久,頂多明後天,你我就能在宮裡見了。」刀藏鋒淡道。   「啊?」林懷桂一愣,隨即眉頭一松,「是皇上要見我?」   「嗯,問你耕種之事。你今年送的糧怎麼樣?」   「很好。」選了還都不錯的糧進來,今年光景非常好,都是選的新糧,林家向來不糊弄皇帝。   「最好的?」   「呃……」林懷桂一頓就搖了頭,「這雖說是貢糧,但數量太多,只選了好的,穀子曬得極好,花了很大的一番功夫趁天好曬出來的,放個幾年都不成問題,用來當兵糧已是再好不過了。」   「皇上去年是吃過咱們家的那米的,他覺得好,後來按你方子種的,新米一出來,他就嘗上了,沒那麼好……」   「這個我跟皇上早已說過了,給姐姐都是特等香米,是要由悵州的肥田才能種出,還有種田的水也是有原因的,不是什麼地方都能種出特等米出來。」   「我們剛打下的大艾,有一塊地方,跟你們在悵州的肥田極其相似,皇上已經把它圈下來了,可能要問你怎麼種這個香米,你如果不想親自走這一趟,還是從家裡趕緊安排個人出來,去辦這事。」刀藏鋒淡道,「儘快,一定要選個能把事辦成的。」   林懷桂一聽已經尋思上了,這時也對姐夫拱手道:「姐夫放心,我已經尋思好人了,我這邊有人手,你只管放心。」   刀藏鋒點點頭,有這麼個一點就透,並且反應迅速的小舅子,林家的事也就不需要他操什麼心了。。 第97章   刀藏鋒這也是提醒一句,但朝中有人就好辦事,哪怕只是提醒一句,但多一天的時間,有了準備,到時候事情就能辦的不一樣了。   林懷桂這廂已經叫了林計過來,跟林計說起了這事。   這事辦好了,以後前途無量,辦不好,皇帝那可能會受些詬病,但最壞,也不過是重新回到林家,他會想辦法在開頭前就保他的,有掉腦袋的危險那他們就不幹。   林計一聽,「那府裡?」   「守義叔至少還能當二十年的管家,這二十年,他還不能給我府帶個新管家出來?」林懷桂一聽,笑著道:「看來林計哥你有信心吶,就去吧。」   林計都不好意思了,「我這不,嘿……」   他也不好多說,他也是個男人,幫林府跑上跑下這麼多年,眼界早不是當初的眼界了,也是想成就些事來的。   主子給這個機會,他說不想要,那絕對不可能。   「你等會準備準備,要是宮裡傳我進宮,我是要帶你隨我去的,往年你也來送過糧,恰恰好,名字早就宮裡過了幾遍了,到時皇上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反正你懂的比我還多。」   「主子,明白的,我心裡有分寸,晚上肯定會仔細合計一番。」林計沒打算就此不辦事了,「我等會還是跟您一道去卸糧吧。」   他是隨了老夫人過來的,本來打算把奴婢要做的一些事吩咐好了就要過去。糧船那邊只有林如在,船是他裝的,他得盯著卸好才行。   「那行。」見他不需要時間想想,林懷桂也相信他。   他跟林計說話的時候也沒背著他姐夫,說罷,他就跟刀藏鋒歉意道:「姐夫,我得往碼頭去了,我現在送你去母親那,把你送給姐姐。」   大將軍聽著這話,問了一句:「你說話也是你姐姐教的?」   「先生教一半,姐姐教一半……」林懷桂笑了,請他往裡走,邊走邊道:「學姐姐學的多一點,先生的不太敢學。」   「嗯?」   「我先生脾氣有點直,說話有點犀利……」林懷桂輕咳了一聲,不好背後說先生的不是。   「耳聞過,聽說前幾個月皇上請他前來入京為官,他說什麼來著了?」   說皇上您朝廷裡的水太亂了,您那些臣子,不是長得醜,就是腦子笨,我來三天,不是你殺了我就是我得戳瞎我的眼,我們還是山高水遠後會無期,彼此聽聽對方的名字就好了。   這話林懷桂可不敢複述,也不好接他姐夫的話,只好笑個不停。   「你先生是現在宇堂家現在當家的弟弟吧?」   「次弟,排行第二。」   「嗯,他之前給皇上獻圖了?」   「獻了,江南三州風情圖,他跟我師母兩個人一起畫了差不多二十年了,他們自年少走過一遍江南就開始動筆畫了,江南美景江南田江南人盡在他們筆下……」說到這,林懷桂滿臉的欽佩敬仰,「先生和師母是心藏大智之人,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及得上的。」   那幅圖,長達三十丈有餘,皇帝接到信說宇堂南容要送這麼個寶貝上京,就是收到信大長箱已經上路了,他還是派了專人半路去接。   刀藏鋒這幾天在皇帝的盤龍殿裡瞥過那把整個殿都圍起來了還沒掛全的風情圖幾眼,也覺得那位先生,名不虛傳。   「你姐姐也是他的學生?」   「是。」林懷桂說著又笑了起來,「姐姐跟先生常常吵架,不過感情應該不錯。」   「應該不錯?」   「先生說,姐姐腦袋不笨。」就是長得醜了點。   不過他現在在先生眼裡,也醜了,沒以前好看了。如果不是先生以前在爹爹的面前認了他當義子,喝了他的認親茶,估計也是不想留在林府了。   「只是不笨?」   見姐夫臉色一冷,林懷桂連連搖手,「不笨就是極難得了,我小時候,先生天天說我笨得扔耗子窩裡都沒耗子肯吃,榆木腦袋耗子啃都啃不動。」   這下,刀大將軍是見識到那位宇堂先生的言詞犀利了,並淡然道:「你姐姐天資聰穎,也不是尋常人等,你及不上也是正常。」   林懷桂被說得腳步都頓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姐夫這嘴,其實也沒比他先生好到哪兒去。   **   林懷桂把姐夫送過去就匆匆辦事去了,這邊林夫人她們也換好了家常舒適的衣裳,人也精神了些,女婿一過來,就給他拿她們倆親手給他做的衣帽等。   「聽我兒說你愛看兵書,我就找了找,找出了一些兵書來,你看看有沒有能看得入眼的。」送完衣帽,林夫人讓女兒去她隨身攜帶的那些箱子當中把書箱拿過來,「兒,就是堆在鏡凳上的那個最大的箱子。」   「誒,我去拿。」娘親讓她去拿,林大娘就自己去了,沒讓小丫她們幫著動手。   等一拿到手上,箱子挺大不說,還挺沉,她搬著過來就道:「娘,你找了不少吧?怪重的。」   「我找了一些,你先生還給了我一些,有一套有十多冊去了,是有些重。」林夫人淡淡道,說著還看了一眼此時放在她身邊籃子裡的外孫。   「給你的。」林大娘一搬過來就放到了大將軍面前,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甩了甩手,「還真是重。」   刀藏鋒看了看箱子,又看向了她。   「想打開看就看吧,咱們家沒那麼多規矩……」他一眼過來,林大娘就知道她這大將軍是什麼意思,又朝她娘道:「娘,讓他看兩眼過過癮吧,之前你給我陪嫁的那本外祖給你的兵書,我一給他他就天天揣兜裡不放,在家裡吃著飯想起都要掏出來看兩眼。」   「看吧,女婿。」林夫人溫和地朝刀藏鋒說了一句,又朝女兒道:「看書是好事,你不要說他。」   「不說他,浪費我口水。」林大娘笑嘻嘻地回道。   見她輕輕鬆鬆的,林夫人失笑不已,再看向此時小心翼翼翻著箱子裡書的女婿,她眼神都更溫和了些。   他能如此接納她的女兒,她很感謝他。   「有一套戰國戰略大師軍機子的全冊,十六冊,全在……」刀大將軍數完,手放在箱側都不敢動了,低頭看著小娘子壓著聲音說:「是軍機子大師的戰國策。」   「哦,應該不錯吧。」林大娘見他還壓低聲音,愣了愣,「喜歡吧?」   這應該是先生給的那套了。   「它,它是……」刀藏鋒擠了幾字出來,又啞口無言。   「呀,很貴重?」林大娘一看他臉色不對勁就猜出來了,說著頭就往箱子裡看,見上面戰國策幾個字寫得很是張揚跋扈,光字的看相就是老子天下我第一了,只一眼,她就知道她家大將軍肯定喜歡!因為一看他們就是投緣得很,都長一臉捨我其誰相!   「這肯定是先生給的,先生給的就是好……」林大娘趕緊誇,「你快收拾好,回家慢慢看,這下你可有看的了,不用老翻那本舊的了。」   刀大將軍此時點頭不已,還把箱子推給她,「你細,你幫我收著,我回頭找你要。」   林大娘一聽都樂了,在他的眼神當中把箱子小心翼翼移過來,還跟他道:「好,我肯定會幫你小心地收著,絕不會弄壞。不過除了先生給的,還有好多本別的呢,也是我娘費了心思給你找的,一定要看。」   大將軍滿臉肅容,朝嶽母大人看去,「母親放心,女婿定會本本細閱,字字銘記於心。」   「好,你慢慢看,不著急。」林夫人見這小兒女這相處自如的樣子,兩個人都跟小孩子似的,也是好笑不已,當然心中也真真是鬆了口大氣。   他們恩愛就好,恩愛她就放心了。   「也不能傳出去,」刀藏鋒又慢慢地朝他小娘子道:「有人會要。」   林大娘一聽,就知道他怕皇帝搶他好東西了,家裡的吃的就給皇帝搶去不少了,方子都要走了好幾個,她趕緊瞪屋裡的丫鬟:「聽好了,書什麼的,一個字也不能外說,聽到了沒有?」   丫鬟們面面相覷,福著腰說是,但也沒聽懂這是出什麼事了,讓大娘子這麼鄭重其事的,只有在她身邊看懂了全部情況的小丫哭笑不得,安慰她家小娘子道:「知道了,放心,回頭我會好好叮囑她們的。」   一直在旁看著小胖外孫的桂姨娘也不解,這時她抬起頭來,茫然地問林大娘,「大娘子,怎麼了?要擺飯了嗎?」   這一位時時都惦記著吃呢,剛下船也忘不了,林大娘一聽,額頭差點磕在了剛蓋好的書箱子上。   **   這夜懷桂在碼頭卸船,林大娘想留一晚,也早早跟府裡二夫人打好招呼了。沒想她不回去,大將軍也不回,趕都趕不走,捏他手背上的肉也沒用,林大娘都快要翻白眼了,沒想大將軍又說:「你給我找間大屋子,四周點上燈,我帶刀容他們看書,不用三更,早早我就要上朝去了,不煩你。」   他知道她是想跟她母親睡,說說話什麼的,不能和他在一起。   林大娘一聽,又捏他手背肉,「你現在還養著傷,你還不睡覺,逞什麼能啊?」   「我想看一會書。」大將軍跟她老實道,他在她面前,向來不用什麼心眼,有一說一,想要什麼就跟她要。他從小對她就如此,現在也沒想著要改,小娘子也說了,不需要改,他們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   「你回家也可以看,還可以把你整院子的將士召一塊看。」   大將軍沒想到還可以這樣,頓了一下還是道:「我想在這看,看完把書箱給你。」   林大娘都無奈了,「你比你兒子還粘人。」   她到底也還是捨不得趕他,給他找了間大屋子點了燈火,又給他們打了幾個軟鋪可以就地休息,吃的喝的也都安排上了。   她這頭也忙著去見她母親她們說話,一安排好就走了。她走了沒一會,刀容他們幾個跟著的暗將就把洗得乾乾淨淨的手往他們將軍面前伸:「將軍,乾乾淨淨的,還借了清皂,洗了至少五遍,你看看。」   一個個挨個看過了,過關了,都排排坐著等他們大將軍分書,連擺在桌上的那些吃的都忘了。。 第98章   刀容他們這幾個大將是刀藏鋒半月前才召回來的,他們軍功無數,即將前往大艾赴任,當任當地武官。他們皆多為提轄,有統轄軍隊、訓練教閱、督捕盜賊還有管住大艾百姓之職,任務相當巨艱,這些日子刀藏鋒把他們帶在身邊教他們諸多庶務,連皇帝那他都帶去了,指著皇帝也教教他的大將,把皇帝氣得翻了無數白眼。   「記不住的那些,就拿筆抄。」刀藏鋒分完,也沒指望他們都能記住,又道。   「是。」   刀容他們在腿上擦擦手,小心地翻過第一頁,全神貫注了起來。   「你該給他們一人配個師爺。」烏骨來了,見一個個埋頭不語,頭上汗出來了也只擦一把,還小心地注意著不沾著書了,一大群大老爺們這麼緊張不已,還以為他們這是打了一天的仗還在對峙著呢,見此,他不禁搖搖頭,淡道。   「沒那麼多講究,」也沒那麼多師爺可給他們,刀藏鋒也是看著書回道,「他們統過兵,只是政務不太懂,當地有皇上派任的文官統管政務,讓他們自己鬥去,鬥輸了回來我打死他們。」   烏骨拉了把椅子過來,蹲在了上面,「也好。」   刀家將士們正沉迷於書中,也就沒聽到這話,不過聽到了也無礙,他們大將軍這還只是口頭上說說,要是實地操練起來,他連說都不說就直接拿槍桿一桿子揮過來了。   「峻兒呢?」   「他娘那呢。」烏骨挪了挪腳,無精打採地道:「說明早才還給我。」   看在夫人的面上,他就不跟她爭了。   「過半個多月,刀容他們要去大艾赴任,你要不要也去走一走?」   「不去了,我要帶臭小子。」   「嗯。」刀藏鋒也只是問一問,「想去了就去。」   烏骨「嘁」了一聲。   他才不去,他要帶臭小子。   「那大鵝她們這些丫頭也要跟著過去不?」烏骨抬眼看了眼刀容他們。   刀藏鋒這次終於別過了臉,看向了烏骨。   「要去是吧?」烏骨搖搖頭,「沒跟她說?」   刀藏鋒輕搖了下首。   「你死定了!」烏骨感嘆。   「她們之間,很是融洽。」他淡道。   「呵,」烏骨聽了冷笑,「那些丫鬟們為了她連命都可以不要的。你這些個將士們還是你從軍隊裡挑的,她那幾個大丫鬟可是她從小帶在身邊養的,她們學的教的,吃的用的,可都是隨著她來的,家裡差一點的官家小姐,都未必及得上她們,你去問問,看看她們是不是願意走。」   「這不是願不願意的事。」是必須得走,刀容他們得在大艾安家,也許世代都要在那過下去了,難道不願意,連丈夫和家都不要了?   再則,他還指著她們幫著刀容這些粗漢一點,她們畢竟跟著她們娘子過來的人,不說旁的,操勞家務和與人來往這點,她們要比許多人強多了,她們必須要跟過去打點。   這一次,一直埋頭於書中,坐的最近的刀容也抬起了頭,看向了烏骨,遲疑地叫了他一句:「骨爺?」   大鵝難道不會跟他走?   這下刀容有點看不進去書了,他到這年紀才娶上娘子,這娘子嘴裡說是嫌他腳臭,但會拿極好的香料讓他泡腳去乏,他無論什麼時候回他們的小家,無論她在不在家,他都能找到一大碗她給他留的好吃的填肚子。   「沒事,看你們的書。」刀藏鋒看他們個個都有點心神不寧了,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說著他轉過頭,跟烏骨道:「她們會跟著走。」   「那你現在還不說?」烏骨幸災樂禍,「怕了吧?你死定了!」   誰叫他跟他搶臭小子的?死定了就不怕啦。   刀藏鋒是確實有點怕,小娘子那個人,上一刻笑眯眯的,下一刻翻起臉來,她也不認人的。   惹了她,要是讓她火冒三丈了,他別說天天回家能得她笑臉了,可能什麼都要沒了,這個無需她說他也心知肚明。   「沒怕,她通情達理,不會怪我。」刀大將軍這時冷著臉回了烏骨一句。   「呵呵,通情達理,行,你覺得通情達理就通情達理。」烏骨一聽,樂歪了臉,翻梁就上柱。   現在他心情可好了,可以睡覺了。   都不用想了,臭小子以後歸他嘍!沒他爹的份。   底下,大將軍的將士這時都紛紛抬起頭來,看向他們的大將軍。   大將軍冷著臉掃過去,「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看你們的書!」   將士們趕緊低頭,刀藏鋒看著他們,背往椅背一壓,吐了口長氣。   如果不是為了眼前這幾個,他何至於要得罪小娘子?   一群沒用的東西。   **   這廂林大娘還不知道她家大將軍就要撬走她從小與她一塊長大的好幾個大丫鬟,除了小丫,大小兩隻鵝和大素小雅都不能倖免,且還有她精挑細選的好幾丫鬟等,她這時正彩衣娛親,把自己的糗事說給她母親和桂娘聽呢。   「那天我不穿了件新衣裳麼,我正美著呢,心想這趕緊穿好讓大將軍也美兩眼再上朝,但這不還三更嗎?黑燈瞎火的,屋子裡燈亮歸亮,但我人還沒醒透呢,一回頭就把裙底踩了,人還往後翹,要命的是,我嘴裡正喊著大將軍,他嘴裡含著吃的一回過頭來,就瞅見我在那……」林大娘站在兩個娘睡的大床前,做了個往後倒的姿勢。   沒心沒肺的桂姨娘拍著大腿哈哈大笑了起來,「太好笑了,太好笑了……」   林夫人哭笑不得,拍了拍她,又問女兒,「那跌倒了?跌痛了沒有?」   桂姨娘一聽,發現自己笑錯了,她應該要問大娘子跌痛了沒有,這一下笑不出來了,張大著嘴錯愣在那。   「沒跌,他跑過來把我接住了,就是他不正在吃早飯麼,來得太快了,人也太急了,嘴裡叼著的那塊肉砸在了我頭髮裡,唉……」林大娘說起來都心痛,「回頭覺也沒補,光洗頭去了。」   桂姨娘好想再笑……   「笑吧。」看她臉都憋紅了,林大娘示意她笑。   「哈哈哈哈哈……」桂姨娘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翻的,「掉頭髮裡了,太好笑了。」   林大娘坐到床前,去捏她的臉,「太好笑了啊?啊,聽大娘子這麼出糗,你高興了啊?」   桂姨娘笑得臉都紅了,直點頭不已。   是太好笑了。   「行了,笑笑就行了,別老笑,笑多了我可生氣了啊。」林大娘給她提了提縮了下來的被子,又拿過丫鬟遞過來的盤子,「把核吐出來,別含了。」   桂姨娘剛吃了藥,就含了顆甜梅甜嘴,林大娘一說,她就吐出了核來。   「漱漱口。」林大娘給她餵水。   桂姨娘聽話地漱口,一漱完,回頭朝躺在裡面的夫人迫不及待地說:「大娘子肯定生氣了,一生氣,那條新裙子肯定不會穿了。」   回頭又一臉期待問林大娘:「是不是?」   林大娘淡道:「誰願意再穿一次?你願意你穿。」   桂姨娘一聽,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她笑點低到誰一逗她,她就準能笑,林大娘看她開懷的樣子,嘴角也揚了起來。   這活寶姨娘,太好養活好了。   林夫人這時在一旁也是嘴邊帶著淡笑,等桂姨娘笑完,她輕聲問:「他每天都這般早起來,你也跟著起?」   「跟著,得跟著。我也想過要偷懶,但他只要一看我不想起吧,就拿著自己的衣裳過來站床邊等著我了,非等到我起來給他穿不可。唉,說起來,娘,雖說他是大將軍了吧,其實就比我大幾天,從小打仗,心裡也沒個特別親的人,好不容易有了個娘子,他願意跟我親,其實我心裡也很樂意……」在母親們面前,林大娘不羞澀也不藏話,「感情嘛,都是這樣你願意跟我好我願意對你好好起來的,相扶相持的,日子再有起伏,我們也都能扛過去。」   「是這個道理……」林夫人也點頭,臉上也全都是放心了的笑,「我親眼見了,他是個好的,是真的把你放在了心上,我現在已經放心了。」   「他好高……」桂姨娘插嘴,「好威風的樣子。」   「你是人都沒看仔細吧?」林大娘很懂她。   「沒看呢,」桂姨娘確實沒看仔細,「好高,看起來好威風,有點不敢看。」   「有點怕?」   桂姨娘馬上點頭,大娘子就是懂她,她不用說話都懂她。   林大娘笑了起來,她這姨娘很有趨吉避兇的本能,像她娘疼她,她就天天夫人長夫人短的圍著夫人打轉,有時候她做錯事了,要兇她的時候,她馬上就擺出一副我要逃走的臉出來,緊張不已。   「沒事,他是你女婿,你有什麼好怕的。」林大娘安慰她。   「也不是這麼說,」桂姨娘有點糾結,「就是不怕,但心裡又怕,背後涼這樣子。」   她說著還摸了摸後背。   林夫人還幫她撓了撓,「他是武將,身上有些駭人的氣勢,打仗的將軍身上難免有的。你不想跟他說話就不說就是,他不會為難你。」   「哪會呢?」桂姨娘傻笑,「夫人,我跟在你身邊,誰都不會為難我。」   「行了,睡吧。」一看桂娘又要跟她娘親表白上了,林大娘也哭笑不得,「累一天了,好好睡,我就在外頭守著你們。」   「誒。」桂姨娘躺下,還拉了拉她的手,「大娘子,明早桂娘還能看到你,跟你一起早膳……」   「嗯,還有糖包吃,北方的糖包做的特別好吃,你明早就能吃到了,趕緊睡。」   桂姨娘點頭,帶著笑意躺下了,她這躺下沒一會,就幾個眨眼間她就沉睡了過去,入睡的極快。   她可真是一點也沒變,林大娘失笑,又朝她母親看過去,見她娘朝她笑,她便也溫柔地笑了起來:「娘,睡吧。」   睡吧,這一夜,她會守著她們的,她們已經來到她的身邊了。。 第99章   這一早,林大娘早早就起了。   她那大將軍說留下就留下,但要多做點準備的是她。過日子可不是嘴皮子一張一合可什麼事都不要做了,往往都是多一句嘴就是多一樁事。好在昨天在宵禁前她就讓人把他上朝的朝服拿過來了,給他穿好又把他的嘴塞滿,等吃完早飯,又把補藥灌進他嘴裡,把他加餐的點心放過他袖中,這一早早她才算是忙完。   「今日咱們回家?」往外走時,大將軍問。   「回,呆一晚就夠了。」呆兩天就不好了,她倒是想多呆。   「嗯。」   「好了,騎馬慢點。」林大娘送了他到門口,京城的林府不太算大,多走幾步就到了,她乾脆送了他上馬。   刀藏鋒本想說到家了他有事要跟她商議,但話到嘴邊又咽下了,光看著她,也不走。   林大娘見他還不上馬,看了他一眼,又道:「我下午就回了,等你到家了就能見到我了。」   刀藏鋒點頭,「那今日我跟皇上討點東西回來,他這幾日詩興大發,老寫詩,我朝他討兩副。」   林大娘一聽,頓時笑眼彎彎,拉著他的手勾了勾:「就是要這樣,知道嗎?皇上的筆墨可值錢了。」   你高興就好,刀藏鋒點點頭,「那我上馬了。」   「去吧。」   等的上馬走了,林大娘這才打哈欠進門,她也是困極,值夜的大鵝跟著她,跟她們娘子說:「娘子你快回去再睡會,我去抱小公子抱給骨爺,廚房的事那邊我看著,夫人那裡一起就能吃上熱乎的了。」   「是了。」   「快去睡,小主子那我也會著人送去的。」   林大娘點點頭,也快步回了,她是想補一會,哪怕小半個時辰呢,精神好點,做事腦子也清醒點。   等到她再醒,林府到處都是食物的香氣了,吃飯的時候桂姨娘坐在桌上胃口大開,覺得樣樣都好吃,見大娘子還不說她,還多吃了兩個糖包,末了撐得打嗝。   「等會陪我出去走兩步。」林夫人也沒說她,只是讓她陪她去動動。   桂姨娘點頭,跟夫人小聲地說:「下頓不貪嘴了。」   「下頓你還是會貪。」林大娘在旁淡淡地道。   桂姨娘縮了下腦袋,不敢看她。   見姨夫人又挨大娘子的說了,侍候的婆子丫鬟們在旁邊偷笑不已。   這日林大娘把林府所有的一切都打點好了,一切用品吃食都儘量按江南那邊兩個娘所有的生活習慣來。但天氣這個是沒法替代的,她只能叮囑一定要多喝水,多喝湯,下人端來的不要沒胃口就不喝。   「我都喝的。」桂姨娘歇一晚就覺得自己什麼事都沒有了,在船上吃得少的毛病都沒了,就是吃撐了跟夫人出去走一走就好了。   「沒說你。」桂娘一開口,還沒跟她新鮮上一天的林大娘又頭疼上了。   「我都知道的,」林夫人微微一笑,拉著女兒的手淡道:「別忘了,你娘也曾是京城人士。」   林大娘一聽,一愣,這才想起,她娘其實確實也曾是京城人。   「娘,那……」林大娘想了想道:「戚家人還在京城嗎?」   她根本從沒想到這事上去,她連外祖都沒見過,對母親的娘家的印象僅限於母親跟她說的那寥寥幾語。   「在的吧。」對戚家人在不在這事,林夫人淡然得很。她父親在把她送進林家後沒幾年,因鄉裡發大水,他去救落水的學生人就走了,葬在了祖鄉的墳地裡。她回去掃墓,鄉裡人也曾告訴過她,戚家人也派人回來掃過墓,聽說她放入了地主商賈之家也沒說什麼,更未曾來找過她,遂他們早就斷了聯繫了,她也早早不記得她曾也在京城呆過的這回事了,如若不是女兒嫁進了京城,她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想起京城兩字:「在不在都與我們沒什麼關係。」   「娘想不想看看以前住過的家?」   林夫人笑了起來,「娘知道你的心意,但娘這輩子,只有兩個家,一個就是與你外祖外祖母過了一來年的那個小家,一個是有你爹爹,桂娘,還有你和懷桂,還有那幾個你姨娘的林府,娘平時只記得這兩個地方,別的地方於是我他鄉他家,與我沒有干係。」   桂姨娘在旁聽著眼紅紅的,道:「夫人,我也是,只要有你和懷桂有大娘子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林大娘一聽,哭笑不得:「謝謝桂娘還記把我放在裡面。」   桂姨娘擦眼淚,「你對桂娘好。」   「唉,傻娘。」林大娘見她還哭上了,抱了她的腦袋入懷,「好了,等過幾天懷桂也忙完了,我就帶你們去京裡轉一轉,看看新鮮,還去吃吃這邊酒樓裡的那些招牌菜,行不行?」   「行,夫人說那個烤全羊好吃,還有那個八寶鴨,還有一個叫什麼人參娃娃湯、芝麻油炸球……」桂姨娘一路上早纏著夫人問清楚京城什麼好吃的了,連忙給林大娘數了起來,哭都忘哭了。   林大娘聽她一路數出來,說的比她知道的還多,不得不對她這姨娘對食物的執著心悅誠服。   **   懷桂中午終於回來了,一回來就跟家姐苦笑,「宣我進宮,姐姐,你還得幫我照看一下母親和娘親,我可能得晚上才回。」   說著就急急忙忙換衣裳,林大娘跟在他身邊把他拾掇好,也沒多說,等他快步要上轎的時候給了他灌了一杯提神茶,讓林計也喝。   「好了,上去吧。」她把人塞進了轎子,回頭看到林計,見他朝她跪了下來,給她磕了個頭。   昨天大將軍把皇上可能讓懷桂幹的事跟她說了,她心裡早就有譜,也知道林計此舉是為何,她雙手扶了他起來:「林計哥,我爹在世就說了,家中夥計們的遠大前程就是我們林府的遠大前程,此行前路坎坷也路藏珍寶,望君珍重。」   「是了。」林計起身,朝她深深一揖,小跑著跟著主子的轎子去了。   林家家主氣度,無論是主子小主子,還是大娘子,從來不是一般人所有。林家忠僕如雲,深藏數位世外高人,何嘗不是因心怡主子氣度,折服於其下。   林大娘跟林計這話說得是再真心真意不過,殊不知這天晚上等著她的將是什麼。   這廂林懷桂一走,刀府的二夫人就親自請來拜訪林夫人了,各種米肉挑了好幾擔來,還送了幾盆很是精細的花。   北方難得這麼嬌貴的花,林大娘一看,這肯定是得知她母親來就去提前尋了才能尋到的,要不在乾燥的北方一時之間去找哪開得這麼好的花去?   一時之間,也對她這個二嬸感激得很,有她這片心,她娘更是相信她在刀府過得好了。   她娘千裡迢迢走這一趟,就是為的來親自看一眼她過得好不好,她這才能真正安心。二夫人這一片有心的成全之情,於她簡直賽過雪中送炭了。   刀二夫人直等到林懷桂回來,候著了林大娘才一起回刀府。   林大娘這廂回去有點晚了,好在她不在,丫鬟們也會給姑爺弄吃的,她一回去,一進了自家夫妻倆的大屋就道歉:「將軍,對不住,等懷桂回來才回,有點晚了,你吃了沒有?」   大將軍先前坐在窗邊長桌上寫東西,此時也抬起了頭看她,默默頷了下首。   「等我會,我這邊也吃了,換個衣裳就過來跟你說話,大素,大素……」   「娘子,在著。」   「你去廚房看看有什麼新鮮的點心,提點去二夫人那裡。」   「是。」   「小鵝?」   「娘子,什麼事?」小鵝趕緊跑了進來。   「娘子想穿那一身有小紫花的……」   「就是雪衣紫裙那身?我知道掛在哪個廚櫃了,娘子,沒放在您和姑爺的這屋,放在隔壁大屋那,我這就去拿。」小鵝說著就往給娘子掛衣裳的大屋去了。   「呃?放那屋去了……」林大娘都記不清了,跟身邊的小雅道:「今年的秋裳是不是要少做點?撿去年的穿就得了。張記又送新布來了?」   「送了,不多,就給您做個四五身就沒了,樣式小丫姐姐跟衣女她們商量好了,新的已經開始做了,回頭你看看,不喜歡我們就改。」小雅小聲極慢地說著,給坐於妝凳前的娘子解頭髮。   「好,回頭我就看看。」   「疼嗎?」小雅給她拔叉釵。   「不疼。」   小雅極耐心地把一個個叉釵地拔了下來,沒扯到她們娘子的頭髮,省得扯疼了她。   這廂刀藏鋒看著這一切,垂下眼,寫了一半的公文也是寫不下去了,他放下了筆,把半掩的窗戶打開,皺眉看著他對面那個潛於高樹上,此時正坐在樹枝上的暗將刀有望。   他就是娶了小雅的人,過幾天,要去大艾關谷大州當提轄之人。   刀有望看到他們將軍一眼就是直接朝他看過來,不禁慢慢地縮起了身子,硬是把自己一大個虎軀隱於了沒比他粗,還比他細上一兩分的樹幹後,默默低頭看著地下不語。。 第100章   「以前的那些衣裳也沒怎麼穿,新的就少做一點吧?要不都放不下了。」這廂林大娘換好衣裳往長桌那邊走,邊走邊跟丫鬟們說。   「也沒有放不下,不太愛穿的那些就放在箱子裡,哪時想起要穿就拿出來,去年打的那幾個壁櫃都還沒掛滿呢。」小鵝搖頭,「以往一個季是要做十來身的,去年你都少做了好幾身了,不能再省了,咱們人手這般多,不至於沒時間連身衣裳都做不出。」   府裡也沒多大事,太閒了也不好。   「也是。」林大娘想著也是,再說了,新衣裳新心情,她爹生前就跟她說了,這方面萬萬不能省,一省就是家裡落魄了,趕緊掙錢要緊。   她還沒落魄那地步呢。   「好了,你們忙去,也回去趟你們自個兒家裡看看,收拾收拾再過來,留個在外面應話就行了。」林大娘走到了桌邊,就跟丫鬟們道。   「是。」小鵝她們見沒她們什麼事了,見桌上茶水點心果子這些都夠,便都退了出去,還半掩了門。   「今日宮裡的事順不順?」林大娘一坐下就問,還往他身前的杯子看了看,看水只有一半了,給他添滿才給自己倒了一杯喝。   刀藏鋒看著她握杯的纖纖玉指,點頭,「順,懷桂那邊,皇上也應了他的推選。」   「是,我沒問懷桂,但看他回來的臉色就知道了。」林大娘也猜出來了。   「給你。」   「嗯?」林大娘接過他推過來的錦盒,打開一看,見是兩副栓了黃帶的捲紙,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討到了?」   「討到了。」   林大娘嘴都笑開了,拿起墨寶打開,抬起頭就誇他:「大將軍,你太厲害了,我就知道你不止是我大壬的英雄,也是我的大英雄!」   會給她掙錢的大英雄!   她打開一看,見皇上的字跡還挺不錯的,其實比她想像的更要內斂一點,她心想果然是活了點年頭的萬年老狐狸,人不好猜,字也不好品。不像她家大將軍,無論人和字,都鋒利得就跟一把出鞘的劍,一眼就知道不好惹,極其與他的名字不搭。   也不知道還要過幾年,他才能把他的那一身鋒芒藏下。   「皇上的字太好了,詩也寫得好。」林大娘看了看詩,見詩也確是不錯,至少從裡頭不難看出皇帝最近的心情不錯,誇了江南的雨還誇了最北的雪,一首四言絕句至少讚美了他江山的八處地方,不容易。   她說著話,見往常會應她聲的大將軍沒出聲,不由看向他,見他沉默地看著她的手不語,不禁疑惑,「怎麼了?」   「咳……」也知道不能再拖的刀藏鋒輕咳了一聲,「那個……」   他又咳了一聲。   「怎麼了?喉嚨不舒服?」林大娘關心地挨近他,生怕他著涼了,這養病的身體,著涼了簡直就是受大罪。   她摸了摸他的額頭,「是我給你穿多了,汗捂著你了?」   「不是……」刀大將軍這時拉過她在他額頭上的手,放在手裡緊緊握著,看著她,「小娘子,有事要跟你說。」   「你說。」   「刀容他們回來了你知道吧?」   「知道啊。」怎麼可能不知道?丫鬟們都樂傻了,還以為她們家的粗夫要過好久才回。   「你知道他們回來幹什麼的?」   「不是那邊事完了,回來跟皇上和你述職的?」   這麼說也沒錯,大將軍沉默了一下,又清了下嗓子,「還有點別的事,你知道他們是跟著打仗的,我做了十分的事,他們至少也是做了五六分的。」   「這個我知道,他們是你家將嘛,為你去死都是不帶眨眼的。」小娘子開玩笑,笑嘻嘻道。   「咳……」   「你怎麼老咳個不停啊?」林大娘終於覺得不對勁得很了,「大將軍,咱倆誰跟誰啊,你有話快說,別吞吞吐吐的?你做什麼事了?在外頭幹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了?」   林大娘一聽,腰杆都挺直了,到處找能打人的東西,打算準備家暴開始收拾人了。   她四處張望了幾眼,看中了桌上的茶杯,這時大將軍伸出長臂,把放在窗邊的長劍拿過來,默默放到了她身邊。   林大娘一看,笑了,摸了摸他的寶劍。這是刀府傳了幾百年的寶劍呢,哪能拿祖宗傳的寶物打他,她笑著推了他一下,「趕快說。」   她倒真不相信大將軍會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這一身傷的還時不時纏著她交公糧,他要是還有力氣幹對不起她的事她都要服他,她也就開玩笑而已。   「你也知道的,之前藏沂他們就開始要做事了,刀容他們也是有所安排的,這次他們立了很大的功,大艾那邊……」   刀藏鋒說到這,就見小娘子剛才滿臉的笑慢慢地不見了。   他看著她消失的笑臉,一時之間竟啞口無言。   「大艾要人?」她淡道。   「要。」   「什麼官位?」   「提轄,統轄當地兵馬。」   「大官了。」   她說得淡淡,不知為何,看著她掩著情緒的臉,刀藏鋒突然覺得他的整個心口都疼了起來。   他連話都不敢說了。   「大官了,這於他們這些無父無母,連姓都要靠你給的人來說,已是大好的前程了,是不是?」林大娘看著一個字都沒敢說的大將軍,眼淚已流了出來,「可你這是在生生挖我的心啊,他們要是把我的大鵝她們帶走了,你讓我怎麼辦啊?她們跟了我十幾年快二十年啊,是十幾年,不是十幾天啊!」   「你讓我說什麼才好……」林大娘哭了起來,抽出手捶向了他,「你這是在挖我的心啊你知不知道,你怎麼讓我這麼難受,啊,小將軍,你怎麼這樣對我?我喜歡你你就要讓我疼嗎?」   刀藏鋒站在那沒動,由著她打。   「唔……」悲痛至極的林大娘哭得一個倒頭栽,就栽進了他來抱她的懷裡,「小將軍,你讓我怎麼辦才好。」   刀藏鋒死死地抱著她,「對不起,小娘子。」   「呵……」林大娘哭著笑了一聲,「蒼天啊。」   蒼天啊,為什麼在她剛剛接到親人的時候,她就又得送走一批?   「小娘子……」   「不,不,不……」林大娘撐著他的腿重新坐了起來,她擦著臉上怎麼擦都擦不乾淨的眼淚,她喘著氣哭著道,「不,你別說話,這事咱們沒完。」   絕對不會輕易完,但現在不是說這事的時候。   「什麼時候走?」   「半月至二十日左右。」   「好。」那還有時間,她還有時間教她們,也能把各種事情安排好,說著她就站了起來,把她小將軍的劍提了起來,拿到手裡,流著淚指著他說:「小將軍,我再歡喜你,這事咱們還是要好好算算才能完。」   刀藏鋒就知道如此,就知道她不會任由他欺負她的。   「你給我等著!」林大娘說著就拿劍往門邊走,這時已經有聽到屋裡動靜的大素站在了門邊,見她擦著眼淚提著劍出來,兔唇女急得話都不會說了,急急給她打手語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姑爺欺負她了。   林大娘看著她的丫鬟,這眼淚更是差點噴出來。   她的大鵝小鵝,她的大素小雅,這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啊……   可就是因為是一手她帶出來的,她知道她們的能力,如果她們能過上不一樣的生活,這讓她如何因為私心把她們留在身邊?   她們願意,她也不能啊。   她是她們的大娘子,說好了會對她們好一輩子的娘子。   「唉,大素,去叫林福過來,我有話要跟他說。」林大娘看著大素著急的臉,萬千思緒也只能化為一抹勉強的笑,「去吧,你叫完林福,也把你小丫姐姐和大鵝小鵝還有小雅都叫過來,在堂屋門外候著,我叫你們進再進。」   大素一聽,都愣了,她不知道出什麼大事了。   「去,快去。」   她一催,大素也不敢拖,福了一禮就快快去了。   **   堂屋內,林大娘垂著眼,輕嘆了口氣,又抬眼與已經聽她說了情況的林福淡道:「說吧,說說你的想法。」   「這於妹妹們,其實是好事,這是她們的造化。」林福也知道兩個妹妹跟著大娘子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但不知道她們的造化到了這一步,不過是嫁了兩個刀家軍,回頭她們就成提轄夫人了,提轄大人已經是六品的官員了。   他這前連想都不敢想這種事。   但他也知道,他認為這是天降祥瑞,妹妹們就未必了,「就是她們捨不得你,不像我,只顧著私念了,大娘子,您也知道的,於她們,您是她們的主子,她們對你……」   林福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苦笑了一聲。   「我知道你的意思,」林大娘說著又苦笑嘆了一口氣,「這事沒什麼擔心的,回頭我會讓她們都聽話的。現在吧,最主要的是把你們家和大素小雅她們的奴藉都消了,大素小雅她們這些的好辦,她們都是孤女,我這邊一消就完,我會想辦法就這幾天幫她們重新安藉,但你們家的這邊要快辦。刀容是家將之首,我看以後未必僅僅是提轄,大將軍這邊是肯定要他再往上走一走的,你們家不能還是奴身,等一會你就自己去找懷桂,儘快派人回悵州,把這事辦妥了,一定要趕在刀容接過官印之前,唉……」   說到這她又嘆了口氣,三保叔為盡忠心,死都不脫藉,一家老少都是林府的奴身,這下可好了,得儘快在刀容上任之前,就把奴身給脫了,省得日後造成麻煩。   「刀容這邊我讓大將軍再拖幾日,你現在就去吧,」林大娘想了想還是不安心,「去跟懷桂商量個章程出來,最好明早開始就著手去辦,這事越快越好,絕不能拖。」   刀容那人她知道,哪怕是一州督統也是坐得下的人,而其他的人,也未必就那點前程,她必須把她的丫鬟們的路先給掃清了。   「是。」事關妹妹們的前程,林福根本不敢有絲毫遲疑,他這也是一聽到話就在提著心,大娘子一發話,他就快步出去了。   但等打開門,他就看到了一串在偷聽的丫鬟,其中他的兩個妹妹都在,他不禁搖了搖頭。   大娘子在為她們殫精竭慮,她們卻還在偷聽,跟小孩一樣,林福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兩個妹妹一眼,快步而去。   這廂沒聽到多少的丫鬟們一臉茫然,小鵝還探頭往裡看,「娘子,你叫我們啊?」   「嗯,進來吧。」   林大娘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幾個從她出生沒幾年就一一陸續來到了她身邊的丫鬟們魚貫走到了她的面前,一個個茫然又嚇著了的樣子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她無奈、又難受地笑了起來。   林福說得對,這是她們的造化。   她怎麼能攔了她們的前程,只讓她們在她身邊當一輩子的丫鬟,就是她們願意,她也不忍啊。   她對她們的感情,不僅僅是日日看到她們,就如她對林計哥所說的話一樣,她們的遠大前程,就是林府的遠大前程,就是她的遠大前程——她是真的喜歡她們,也就真的願意張開手把她們送出去,離開她,去飛。   再捨不得,也得如此。   只能如此了。   於她,於她們,這都是最好的選擇……   「娘子?」這時,見她們娘子突然痛哭了起來的小丫頓時魂飛魄散,跑到了她的身邊。   「娘子?」   「娘子?」   「娘子?」   一時之間,屋裡全是丫鬟們驚慌失措叫著她的聲音。   不遠處的門廊下,刀藏鋒聽著她痛苦的哭聲,也痛苦地低下了頭,黯然垂首。   烏骨抱著小胖子過來看了兩眼,就又抱著他遠去了。   他低頭看著小胖子,跟安安然然睡著什麼都沒聽到的小胖子說:「你娘啊,這次走了很大很長的一步……」   但這一步,就是因為走得太大太長了,難免也會很疼很痛。。 第101章   「可,可是……」等林大娘與她們說明情況後,大鵝茫然且驚慌地開了口,「可是我們不是要跟著娘子嗎?」   大素小雅這時已跪到了林大娘面前,她們已不能說話,只能焦急萬分地打著手語說她們不走,她們不走,她們是老爺給娘子買的死僕,除了死,不能離開她。   「你們倆啊,等會我還有的是要跟你們說的。」她們倆她還得跟她們另說。   「聽娘子說……」見她們急得都哭了起來,林大娘搖搖頭,忍住淚,「小丫,去把門關上。」   小丫快步去了。   「不要亂了,都搬張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過來搬,都這時候了,不要哭,不要給娘子添亂。」見大鵝小鵝都哭上了,小丫沉穩地出了聲,搬起了椅子。   林大娘抬起淚眼看了小丫一眼,朝她笑了笑。   等大小兩隻鵝坐近了,大素小雅不起身,林大娘也就隨了她們,她這時候就像被人痛打了一頓似的,連力氣都喪失了大半,說話時聲音都啞了,「好了,娘子今日要跟你們說的話,你們這輩子興許都聽不到第二次了,仔細聽好。」   這是她最後帶她們一次了,以後身份不同,很多事就要變了。   「你們以後出去了,就是官夫人,知道嗎?」林大娘讓小丫給她擦了眼淚,喝了口水,再說話,她已恢復了冷靜,「記著官夫人這三個字,你們不再是我的丫鬟,不再是奴婢,是有身份的人了,記不住就學我在外頭擺的那些譜,跟了我這麼多年,知道我擺譜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吧?」   「可我不是您啊。」小鵝擦著眼淚小聲地道:「我也學不會。」   「學不會那就裝……」林大娘凌厲地看了她一眼,「你平時的厲害哪去了?」   小鵝縮著肩膀喃喃,「我這不一直仗著您的勢麼?」   「出去了,你們還是仗的我的勢,仗的刀府的勢……」林大娘瞪了她一眼,「要不你以為你當了官夫人,頭頂上沒人壓著了?」   見小鵝這點覺悟都沒有,她忍不住拍了下她的腦袋,「要不你憑什麼以為刀小奉能當武官小頭目?你以為你出去了,我就不在了?我告訴你,出去了你要是做錯事了,別以為像現在這樣挨兩句罵就行了。」   「娘子,我這不沒想到那塊上去麼。」小鵝急了,「我沒那麼傻。」   「不傻就行。」林大娘生怕她們犯蠢,「你們從今往後就不一樣了,踏錯一步,踏錯的是你們家的前程。榮華與富貴,從來不是你們坐在那張著嘴嚎兩句就會砸到你們嘴裡。我是你們的娘子,但往後更是你們的刀家主母,你們家要是不行,刀府就會讓下面的人踩著你們往上走的,到時候可沒什麼情面可講,都是靠你們家的能力說話,聽到了沒有?」   「娘子,我不走行不行?」小鵝乾脆哭出來了,「我不願意走,我也不願意當什麼官夫人。」   「你可以不願意,」林大娘冷冷地看著她,「可以和離另嫁,只是以後你孩子問你為什麼不如別人的時候,你也要給我閉嘴,千萬別給我想當年你如何如何,你知道你們娘子最恨嘴巴猖狂,但屁事都沒做成的人。」   小鵝嚇得頓時不敢出聲了。   「你們的路還長得很……」這時候,林大娘已全然冷靜了下來,她這面前還有一堆讓她操心的,她們可以慌可以亂可以一時想不清楚,她要是想不清楚,她們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冤枉路,「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帶你們了,給我聽好了。」   她們出去了,一個身份上的轉變要適應過來,二是必須要幫他們的丈夫迅速融入當地,儘可能的幫忙,把她們該做的都說了,後面的林大娘也直接跟她們說了:「我是讓你們當賢妻,但不是那種丈夫娶個小妾就點頭的賢妻,而是沒了你這個賢妻在賢,他就會一落千丈的賢妻。到時候他就是要拿金銀珠寶哄小妾開心,讓別的人開心,他也得去自個兒欺凌霸辱下面的人才能有那個錢,才能維持家計,這樣的人也早晚都會完蛋,你們做的再多,也打動不了他,也不會讓金銀珠寶都花在你們身上,這種沒用的人不必留戀,早做打算,聽到了沒有?」   這年頭,別的娘子是怎麼活的,林大娘管不著,但這些大丫鬟是她親手帶了十幾年的,動手能力比她這個被她們侍候的人強多了,求生技能頂尖,犯不著在一個家裡用忍氣吞聲求個片瓦遮身。要是到了那個地步,哪怕在這時代,她們也有的是一身本事給自己掙個好屋子住——那條路雖然難點,但痛快得多了。   「聽到了……」這一次,喊得最大聲的也是小鵝,「娘子,這個你早說過了,我懂,別讓家裡的那個拿你省的錢去花天酒地,尋歡作樂,他開心得不行,天天還有會撒嬌的美娘子抱,我卻得天天幹活操心家裡,累得不行,吃口好的還得想著省點,不行的。這種人一旦發現一次,也別指著他改,因為江山易改,人性本賤難移,把他狠狠揍一頓就趕緊帶著家裡的錢跑路,再去找個喜歡的有本事的不會欺負我的男人,當然了,這個找到了要開心,找不到算逑,我有錢,走到哪都不怕!」   小鵝說得特別大聲,說著一句話的聲音高過一句話,末了她還激動地握起了拳頭,字字鏗鏗落地,聲音大得整屋子都能聽到她聲音的回聲。   她親姐姐大鵝目瞪口呆,大素小雅都忘哭了,回頭愣愣地看著小鵝。   林大娘是忍了又忍,才忍住了笑,輕咳了一聲才道:「行了,別喊這麼大聲,外邊的人都聽到了。」   「哦。」小鵝紅了臉,但這時她又小聲道:「說是這樣說,但娘子,我能不走嗎?我不是怕我當不好官夫人,管不好家,可是我從小跟在你的身邊,我爹都說了,我們就是到了歲數當不成丫鬟了,也可以當幫你看田收租的管事娘子,我能做的事情可多了,以後手下面也會管很多人。」   她現在就管了不少小丫鬟了,等做了管事娘子,幫著看田看地,就更不得了了,像府裡的守義叔一樣,一到春耕去田地,不知道多少人跟他打招呼,朝他問好,也很風光。   「那你就得跟小奉和離了。」林大娘輕嘆了口氣,溫和地看著她。   小鵝這次不出聲了,她低下了又紅了眼睛的腦袋。   這就是她們最根本的問題,她們已經嫁了,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現在看起來還不錯,前程不錯,還能相伴一生的人。   「好了,接著聽我說……」   林大娘把她該說的都說了,又留下大素小雅單獨說了幾句話。   大素小雅是貼身跟著她的,這兩個人近她身的時間比小丫還久,說起來,林大娘最輩子最相信她的丫鬟對她不會改初衷的就是這兩個人。   她改變了她們的命運,也教給了她們很強的心志。   如此,也就不需要跟她們多說什麼了。   「記得娘子以前跟你們說過,只有勇敢的人才不會抱怨命運,天塌下來當被子蓋,地陷了就當是睡在雲朵裡,人生行至哪,哪就是風景……」林大娘看著她這兩個隨著她的話慢慢平靜了下來的丫鬟,她笑了起來,「所以你們是註定要離開我的,你們的心,早就比你們想的還要強大了,你們離開我去外頭去看一看,看看沒了我,是不是還能把天當被,地當床。」   離開她的保護,她們的勇敢才是她們自己的勇敢。   大素是最先回應她的,她打手勢,說:我能。   「用話說。」林大娘微笑。   「我,能。」大素張開了嘴,神情堅定,就像把利刃一樣堅定稅利。   「我能,娘子。」再開口的小雅,溫婉內斂,就像水一樣平靜溫和。   「那就去。」林大娘頷首。   大素小雅站了起來,朝她深福到底,兩人相攜去了。   最後,只留下了小丫坐在了林大娘的身邊。   林大娘拉了她下來坐,把頭靠在了她的肩上,終於閉上了她疲憊不堪的雙眼。   「小丫姐姐……」   「娘子,我在。」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我早知道,可我的心怎麼就這麼難受呢?」   「因為你是她們的娘子,她們也是你的娘子。」小丫拿出手帕,給她擦著臉上的淚,輕聲道:「娘子,不要傷心了,小丫還陪著你。」   她是肯定不走的。   「嗯。」   林大娘淚眼婆娑,輕應了一聲。   走與不走,誰知道呢。   命運來了,誰都擋不住的。   她只能選擇在來了的時候,好好送她們走,不枉她們相聚一場。   **   這夜,大將軍小心翼翼地給她拿冰塊冰眼睛的時候,林大娘閉著眼睛說:「藏鋒哥哥啊,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嗯……」大將軍趴在她身邊,冰塊放一下,又抬起來過了一會再放下去。   「沒肉吃。」林大娘開始細數。   「哦。」   「床上的肉你也甭想了,知道你聽不懂,我乾脆跟你說了,別想啃我了,在我心裡這口氣沒過去之前,行房,沒門。」   大將軍這手頓住了。   「冰。」   他趕緊拿了起來,把冰塊放到一邊,在小娘子耳邊小聲道:「那要多久?」   「我愛多久就多久。」林大娘睜開眼,斜眼看著他,「我們家,我說話還算不算話了?」   「算。」   「那你說多久?」   「你說多久……」大將軍皺著眉,覺得不對,但還是說了,「就多久。」   「知道就好。」林大娘又閉上了眼,把嘴裡的那聲輕嘆咽進了口裡。   「兒子你也別想抱了,你也別跟你什麼韋長兄,你那些將友啊吹你兒子多棒多棒了,他們要是問起,就說你惹我生氣了,兒子不給你帶。」她又開始數了。   大將軍皺著眉,不願意出聲了,他跟韋長兄都說好了,回頭就把邁峻給他看一眼。   「你今年的秋裳,呵呵,還黑金?不要想太多了,大老爺們的別這麼多窮講究,撿去年的穿,我今年要是給你做,我就是烏龜王八蛋活孫子!」   「明早自己穿朝服,別煩我!」   「什麼東西沒有了,不要來問我要,你長雙腿雙腳幹嘛用的?自己找去。」   「我桌上的那些吃的,我不吃了那是我想等一會吃,不是我不要了,你別吃我的,聽到了沒有?」   「你……」   大將軍見她說個沒完,都不知道她怎麼有那麼多可以說的,乾脆把人的嘴堵了,結果,被早有準備的林大娘抄起了手邊的劍就打他,她柳眉倒豎:「你別以為我說著玩玩的!」   末了,傷未好的大將軍挨了一頓揍,但也心滿意足,因為藥是小娘子給他換的。   第二日他去上朝,滿朝文武看他,等進了御書房,皇帝也看他。   皇帝看了兩眼,沒忍住,指著他的臉,問他被抓花了臉的大將軍:「這是怎麼了?」   「把小娘子惹火了。」   「那爬你頭上來了?」   「不算,」刀藏鋒淡道,「是末將自個把臉伸了過去。」   「嘖……」皇帝聽了乍舌,「將軍好膽識!」   像他,他就不敢。。 第102章   說完事,皇帝把他的大將軍留下來談心:「你說,你是不是太慣著你夫人了點?」   這臉都抓花了,也虧大將軍是見過千軍萬馬的人,沒把朝廷上的那點眼光放在眼裡,這要是換個心胸窄一點,這都要惱羞成怒了。   「您看一下……」刀藏鋒掀了下寬袖,給皇帝看了一下他前臂上那條已經結疤了的刀傷,「一刀見骨,回來的時候肉壞了一半,現在都長出來了。」   傷口猙獰,鮮紅的肉長是長出來了,但那裸紅的顏色和傷口的模樣讓人一看就心裡瘮得慌,皇帝看了一眼就抬了眼,看向了他這大將軍。   刀藏鋒收回了手,「身上傷更多,她天天給我塗藥,睡我身邊,沒嫌棄過,也沒做過惡夢,她怕我們兒子也駭我這一身殺氣,從出生就放在我身邊睡。」   皇帝笑了笑,點點頭,「是該慣著。」   刀藏鋒也點了點頭,也笑了笑。   等他一走,皇帝去了皇后宮裡,夜間就寢時跟她說起這事,道:「娘娘,這大將軍還真是有什麼就跟朕說什麼,他不想說的話他就閉嘴,能說的,還真是跟朕不作偽。」   「嗯。」閉著眼睛睡覺的娘娘笑應了一聲。   「娘娘,你睡朕身邊,睡得香嗎?」不會做惡夢吧?   「嗯。」皇后只應了一聲,只是應聲當中,她伸出手,碰上了皇帝溫熱的手。   皇帝反手緊緊握住了她的,緊緊的……   帝後沒再說話,鳳宮的燈滅了,這夜靜了。   **   這日早早大將軍自己穿了朝服委委屈屈去上朝了,林大娘也沒多看他一眼。   她也沒想怎麼作,但給該大將軍點厲害瞧瞧的時候,她也不想手軟。   只是到了林府那邊跟懷桂商議事情,她娘聽了她冷著大將軍的事,搖了搖頭,「聚散終有時,她們離開你,也是早晚的事。你不要過頭了,他疼愛你,才忍讓你,過了頭,就不是夫妻應有情份之間的事了。」   林大娘知道她娘親的意思,笑道:「我知道,娘,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她知道女人要是太作,會輕易就能把夫妻之間的恩愛作沒了。再說了,這事其實是好事,通過這些關係,林府與刀府之間的關係更緊了,林府無形當中是被拉高了地位的,奴婢成為家將夫人,也就他這個大將軍做出來,皇帝還能不說話了。   他是把這事過了明路的。   他做了還要挨罵,還願意挨,是把她放在心上才如此。   她那些小情小緒的可以有,但得了便宜還賣乖,過線了就不妥了。林大娘跟她擔心的母親解釋:「我其實也不是就這事生氣,哪能這麼小氣。我就是想讓他知道,要是讓我不高興了,我會做出什麼反應來,省得太賢淑了,等他習以為常了,他就覺得我做什麼都是應該的,他要是看不到我的生氣難過,他日後就根本不會在乎我的感受,次數要是多了,到時候我跟他就真的只能當普通夫妻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在乎我,我在乎他。」   這其實也是他們小夫妻之間的磨和,算起來,她太成熟,而他也太過於對她寬容,這是他們成親一年多來第一次無法第一時間達成共識的事,吵吵也好,就當是自己看自己的熱鬧了。   「那大娘子,你什麼時候高興啊?你今天高興嗎?」桂姨娘有點茫然,「那咱們明天還去吃不吃八寶鴨了啊?」   林大娘頭疼,「過兩天。」   「過兩天?」桂姨娘算上了,「那我過兩天叫你。」   見她眼瞅著她算上了,猶猶豫豫地還生怕她生氣的樣子,看了可讓人心酸了,林大娘都被她逗笑了,「行了,我知道了,這就安排,過兩天咱們一家人去,我明兒就著人定好酒樓。」   「誒。」桂姨娘一聽,臉上滿是笑容,「大娘子,你今天高興就好。」   高興了,就帶夫人和她出去吃八寶鴨,聽大娘子的準沒錯。   **   林大娘這頭就大鵝她們要走的事飛快做準備。這次要走一半人,好在有小丫在,只用了一天,就把丫鬟們重新排了班,這日晚上她就跟林大娘道:「娘子,大鵝她們明日開始就不用跟在你的身邊了,院子裡的事情我都重新分了,明日一切照常。」   她也把貼身丫鬟的人都替了上來,「尋春,知春,花秋,花月這四個是我帶出來的,你以往用她們用的最多,且婚配的夫郎都是不會走的,姑爺那邊也回我話了,再確定不過。等再過段時間,新丫鬟入府,就由她們帶幾個小丫鬟,我這邊再選幾個,院子裡就差不多了。」   林大娘點頭。   「就是選的話,娘子,我打算還是往我們那邊選,讓守義叔和三保叔先過道目送過來,我們家還是要孤女的好。」北方的這些,拖家帶口的,無論哪方面,小丫都不放心。   「好。」林大娘也知道她這大丫鬟和管事娘子的考量,在北方這邊選是方便省事些,但這些人真不好查清來路,這方便還是別選的好,省得省了一時,日後要是有了麻煩,那就不會是小麻煩了。   她身邊錢財太多,又是從一品大將的夫人,身邊人一不牢靠,後患無窮。   這不僅是守義叔那邊要過道目,小丫過完,她還會讓大將軍過一遍,末了,她自己還得過一遍。   「這事不急,一道道來。」   「是。」   這日刀藏鋒沒去皇宮,他告假休沐,早間按他小娘子的吩咐,拿著練劍的粗長大手舉著繡花針,眯著眼睛給她穿了五十根繡花針線。隨即頭暈眼花跟了她,帶著嶽母家一家人去了酒樓用了午膳,其間碰到了朝中同僚,便聊了兩句,知道他是來與陪入京的嶽母一家用膳的,這位大人很是讚揚了他兩句他這個半子的孝順。   回頭他上朝就告到皇帝那了,說大將軍休沐告假,就是為了出去在酒樓享樂以滿口腹之慾,把小家放在了國家大事之前,枉為人臣,他洋洋灑灑寫了近千字,在金鑾殿上激昂地說道了半天,噴得他面前的地上全是他的口水……   皇上笑眯眯聽他說完,直等到他停了,才笑容滿面地說:「可昨日他來跟朕告假,說要陪夫人娘家的母親大人用頓京城的飯,朕答應了,還把那頓飯錢給他了,你的意思是朕這錢給的也不應該了?沒把國家放在朕的前面了?」   那位楊相的弟子臉剎那憋成了豬肝。   楊相當朝不忍地閉上了眼,他這蠢學生,告狀之前都不打聽打聽清楚,這都叫什麼事吶!可在場的大臣都是知道這人是他的學生,他也不能見死不救,只好硬著頭皮出列,稟道:「皇上,蔡大人並無惡意,他心懷皇上,心懷國家大事,這才因在酒樓當中見到了大將軍,就……」   「他在酒樓見到了大將軍,哦,那意思是他去酒樓吃飯,是心懷朕,心懷國家大事,大將軍陪遠道而來的老嶽母用次飯,就是沒心懷朕,沒心懷國家大事了……」皇帝笑似非笑地看著他的左相,笑道。   楊超仲當下就憋紅了臉。   皇帝也沒接著說他什麼了,楊文德娶了麗怡郡主後,聽說那爆脾氣小郡主把婆婆親賜的幾個小妾給放賣給勾欄院了,還把身邊最嫵媚的一個侍女送給了公公,一點面子也沒給楊相夫人留,現下這家人正在家裡鬧得不可開交呢,他就不欺負他這可憐的老丞相了。   楊相也不容易,在這朝廷當中幫他和了多年的稀泥了,老挨他的氣受,今天就不讓他挨了。   他放過了他可憐的楊相,揚著笑臉,又笑看了他的臣子們一圈,溫和得就像一個最最樂善好施的大好人、大善人不過,「你們呀,不是朕說你們呀,最近你們是越來越不行了啊,新進殿的還好,怕朕,慫,知道還要點臉,朕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就你們這幾個沒被朕摘了腦袋的老傢伙,可能覺得朕殺不到你們頭上來,一個個糊弄朕的時候連草稿都不打了,你們這是當朕傻啊,還是眼瞎啊?啊?」   他笑意吟吟地笑著,一個個臣子看過去,見前面幾排的那些人都不敢看他,頭都要低到地磚上去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等他看到左上角最前面的那個腰杆挺得比他的椅背還直的,皇帝嘴角笑意更深了,「大將軍啊,也不是朕想說你啊,你這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啊?你這要死要活打個勝仗回來傷還沒好呢,這一個個就恨不得刮你皮啃你肉了,你這人緣是到底有多差啊?」   本來沒怎麼差,就是您把這滿朝的臣子最重要的那幾個都弄成了我的死對頭,再加上您今日這偏寵的口氣,現在這滿朝的臣子,都是本將的死對頭了——刀大將軍聞言,深深地看了笑得跟偷了腥的貓一樣的皇帝,別過臉,半個字都不想說。。 第103章   沒兩天,林大娘也就知道了她家大將軍陪她們娘仨幾個吃頓飯,都被人告了御狀。她儘管忙,這心思也是活泛了起來。   她這個人,很壞的。   聽說這事還關係到麗怡郡主和郡夫楊文德的事,她忙差了林福去打聽這水深的京城最近又出了什麼新花樣,他們這些富貴人家又給老百姓們添了多少嚼頭。   大鵝她們也是忙,忙著打包行李,林大娘還拜託了二夫人,教她們些女眷之間來往的事情,還有各種規矩。   她忙到天天見兒子的時間都很少有,丫鬟們都忙,這把烏骨樂得連換尿布這事他都包辦了。   這日餵飽胖小子,林大娘困惑地問他:「你不嫌他臭了?」   「哪臭?香!」烏骨抱過她懷裡的臭小子,笑著跟臭小子用舌頭打了個響,哄得那臭小子手舞足蹈啊啊啊起來,歡快得就差用他那胖四肢舞一段絕響了。   「這正常嗎?」林大娘看她兒子那活潑得根本不像就只有兩個月的小兒,而且那力氣,他輕抓她一下,她都覺得疼。   「怎麼不正常了?你才不正常。」   「我說,老骨頭,你不能有了小子,我都不要了吧?」林大娘見他滿嘴嫌棄,這俏臉都板起來了,「說,你是不是對他拔苗助長了?」   烏骨「嘁」了一聲,抱著臭小子走了,實在不想跟她說話。   這夜晚上大將軍回來,跟她說,皇后可能要見她娘。   「見我娘?」林大娘沒聽懂,「為什麼?」   「似是皇后娘娘要給她封個誥命。」   「誥命?」林大娘都糊塗了,「我家沒當官的。」   「民間有大德大才大善者也可封位。」   「這……」林大娘湊近他,「他們又咋了?」   帝後那對老妖精又要出什麼么蛾子了?   「我問了,皇上說我心思不正,把他想得太壞,他就是想褒讚一下林家這些年對朝廷的貢獻。」   「唬誰呢。」林大娘坐了起來,差點翻白眼,皇上要是這麼好的人,她能把他菩薩供起來,但他是嗎?她爹在世時說起這位聖上,每次告誡她別惹他,那聲情並茂得只差掉眼淚了。   「唬我們……」大將軍看著她這幾日間消瘦了不少下來的臉,頓了頓,問她:「我是不是一直都讓你太累了?」   「呃?」林大娘聽他這麼一說,愣了一下,隨即她看著他搖頭,「不要以為我這樣就放過你,不累,但咱們有事說事,今晚還是沒肉。」   大將軍動了動嘴,抬手揉了下鼻子,看著桌上的空杯子不說話。   「自己倒。」大將軍夫人看著沒好氣地說,沒幫著倒水。   大將軍默默地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   「接著說,唬我們什麼?」   大將軍喝著水,假裝嘴很忙,不想說話。   「問你呢。」看他還耍小脾氣,林大娘敲桌子,「別裝聽不見。」   「可能是我最近還給林家的那幾個舉人推去了大艾,皇上想看一看你娘,趁你弟弟也在,摸一摸林府的底細吧,我猜是這般。」大將軍說著轉著手中的杯子,低著頭又輕言了一句,「那我今晚能抱抱大兒麼?」   「沒抱上?」他回來不是洗完澡就要去找烏骨的嗎?   「烏骨躲了,沒找見。」   「還真是沒抱上?」   大將軍搖搖頭,抬起眼看她。   看著倒映著她臉的黑眼,林大娘搖搖頭,伸手攔他的眼,「別這麼看我,我不會可憐你。」   說著她起了身,出門找丫鬟。   「尋春?」   「誒,娘子。」在廊下正繡著花候值的尋春立馬跑了過來。   「你知道骨爺在哪嗎?」   「娘子,我知道!」尋春趕緊說。   「太好了,趕緊帶我去逮他!」   「誒,您悄悄地,骨爺太靈活了,一下就溜沒影了。」   「嗯嗯,別怕,娘子腳輕著呢。」   林大娘說著,就帶著尋春和跟上來的知春逮人去了,這主僕三人逮人經驗相當豐富,很快把抱著小胖子在廚房梁上睡覺的烏骨逮住了,林大娘把小胖子奪了回來,讓尋春和知春攔住烏骨,氣喘籲籲跑了回來,把兒子塞給了大將軍。   「給。」她一塞好就坐了下來給自己順氣,「好了,快給我說說這事咱們家該怎麼對付過去。」   她這話剛問完,刀藏鋒手中的刀邁峻哇哇哇地大笑起來了,他娘抱著他這一頓猛跑逗樂了他,他興奮得很,手直往他爹臉上揮去,打得刀藏鋒都閉了下眼,捉住了他的小胖手,這才讓他老實了點。   「哇哇。」刀邁峻被捉住了小手,睜著明亮的大眼睛疑惑地看著他爹,不明白為什麼。   「別亂動,爹抱會。」刀藏鋒說著,低頭拿額頭碰了碰兒子,隨即,刀邁峻又咯咯大笑了起來,笑出了聲音來。   「怎麼這麼愛笑愛說話?」林大娘在旁捅大將軍,頭湊到爺倆跟前也看著小胖子,「你說咱們兒子是不是太好動了?這一天比一天還愛動。」   她也知道烏骨叔老在廚房給他煮羊奶給他加餐,烏骨叔也說了只加奶什麼也不做,要做什麼之前肯定會先跟她說,但她還是懷疑她骨頭叔叔是不是在預謀著對胖小子做什麼改造在準備,「我看骨頭叔叔是恨不得把胖小子養成天下無敵了,你就不打算說點什麼?」   「烏骨有分寸,我問過,他說了,現在就給邁峻加點奶,帶他玩,教他武藝這些,要等到他三歲後了……」   「三歲啊?三歲就要學啊?」林大娘本來還想他們兒子不用這麼辛苦吧,但一看他父親一抬頭說話,胖小子小手一揮,就抓住了湊過頭來的她的頰邊的鬢髮,狠狠地揪了一把,揪得她疼得頓時倒喝了口冷氣。   「呵呵,」等她的頭髮一被他爹拯救了過來,當娘的就冷笑了上了,「三歲好啊,我看都用不了什麼三歲,兩歲就練上吧,到時候要是不願意啊,呵,揍!」   打也要打得他願意。   見他還咯咯笑著還要來抓她的頭髮,當娘的沒個娘樣就揚起了手,「臭小子,你信不信我現在就開揍?」   這話,胖小子像是聽明白了似的,他委屈地扁起了嘴,那靈動的大眼睛這時候也是變得水汪汪了起來,一臉要哭不哭,委屈至極的樣子看著她。   「你別說他。」刀大將軍一看,把兒子摟緊了點,輕聲說了聲小娘子。   林大娘一聽,氣得差點仰倒,「算了,你們跟他過得了。」   大將軍看著她,皺著眉,拿著一雙跟兒子相似了七八分的眼睛瞅著她的臉不放。   他是願意跟她過的,可是,這要也看她願不願意啊,現在摸一下,都要打他兩下。   「行,行行行了。」林大娘一看他還學上兒子了,也哭笑不得,「趕緊抱一會,他骨頭爺爺一會就要來搶人了。」   還真真是一會,她話音剛落,烏骨就來了,這時就聽知春在外面喊:「娘子,攔不住了,骨爺來了。」   聽得林大娘搖頭不已,光為了抱胖小子,這每天至少要鬧一出,這家裡想安靜都安靜不了一天。   等胖小子要是長大了,能爬能跑能舞劍,會調皮搗蛋了,也不知道這家會變成什麼樣。   **   林夫人進宮的事到底還是定下來了,林懷桂往刀府裡走了一趟,想讓姐姐安心,「這事皇上也找我去說了,母親那我也說了,母親說進宮無礙,林府沒什麼好瞞皇上的,到時皇后想問什麼,她就答什麼。」   林大娘聽了點了下頭,「也不知道為何,皇后沒召我。」   說來她娘進宮,而她也是從一品夫人,理應會下旨讓她陪同的,但她家大將軍都開口問皇上了,皇上也明言跟他說這次不召她了。   她老覺得皇后不是很喜歡她,對她意見很深的樣子。   而且,上次她見皇后,看起來表面無事,但她確實對皇后心存疙瘩的——那樣的上位者,說不給你臉就不給你臉,你還得受著,拿她沒辦法。   她受那個難看沒事,但她真怕皇后也對她娘這麼幹。   她娘這麼大年紀,不應該受那個罪——她是不清楚她娘對她爹是種什麼樣的感情,但她爹一走,本淡泊不已無憂無愁的人一夜白了半頭黑絲,這不管是什麼樣的感情,都已經深到了一定的程度了。   且她娘滿身的軟肋,她爹是她的軟肋,她和懷桂也是她的軟肋,這些都是她容不了人碰的點,皇后隨便哪拿個刺她一句,她娘也只得生生受著。   「懷桂,」林大娘握著他的手,她想了又想,道:「你能不能那一天陪在娘身邊?找理由找藉口,只要能陪著她就行。」   「姐姐還是擔心?」林懷桂在想怎麼解決這事。   那日她進宮的事,為了不讓懷桂擔心,她回來跟弟弟說一切都好,但誰知道皇后還要見她娘,也不知道皇后這次是個什麼態度,林大娘想了又想,還是在弟弟耳邊把那日皇后說他們爹爹胖的話輕言了出來。   這句話,在別人耳裡,可能只是一句戲言,輕得不能再輕,過耳即忘了,但在他們姐弟和母親的心裡就未必了,因為這比侮辱他們本人還讓他們難以承受。   果然,她一說完,就見和氣溫文的小弟弟那總帶著笑的臉,這下一丁點笑意也見不著了。   「姐姐早該跟我說的……」林懷桂站了起來,那俊秀的小臉上似覆了一層寒冰,「林府雖可魚肉,但還不至於……」   「好了,」林大娘打斷他,「姐姐只是讓你跟著。唉,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老感覺皇后娘娘不喜歡我似的,這幾天我心神不寧的,就怕她又捅我幾刀子。」   「皇后娘娘不喜歡你?」這時,門邊突然響起了聲音。   林大娘一看門邊,驚訝地張了嘴,「你怎麼回來了?」   刀藏鋒大步進了門,「她要捅你刀子?為何?因何?」   他站到了他們姐弟面前,看了這對在說悄悄話的姐弟一眼,末了,他看向妻子,面無表情道:「有什麼事,是我沒聽過,不知道的?」   林大娘啞口無言。   因為那件事,她也沒跟他說過。   這次,是她死定了!。 第104章   「就是,」林大娘那可是從小就跟著她爹混的,瞎話信手拈來,糊弄人的話也是十分裡面帶著九分真,「皇后可能因為麗怡郡主的事不太喜歡我,對我沒好感,所以……」   說著她委屈地看著大將軍,想把他糊弄過去。   畢竟她說的可也是真話。   「你信嗎?」大將軍只看了她一眼,轉頭就對小舅子道:「她不愧為能一手帶大你的人。」   林懷桂聽了微笑不已。   可他也不可能拆他姐姐的臺,要不被打一頓都是輕的。   「晚上我們一起喝頓酒,你吃完晚飯再回。」大將軍拍了拍他,道:「現在出去吧。」   林懷桂這下急了,「姐姐就是擔心這個,怕皇后因為不喜歡她,還為難我們母親,想讓我想辦法陪著母親在旁有個照應。」   小俊秀心裡還是只有姐姐,偏著姐姐的。他知道姐姐的意思,垂死也不忘掙扎一下。   可惜沒什麼用,他姐夫下巴已經往門那邊抬了,他冷冷地看著他,說了兩字:「出去。」   「唉。」林懷桂苦著臉出去了。   他姐夫這個人,面無表情的時候就已經夠可怕了,再冷個臉,你都以為自己犯了欺宗滅祖,通亂判國之罪,他馬上就要帶著千軍萬馬來滅你來了。這不管幹沒幹虧心事,都會被他嚇得腿軟心虛。   林大娘一聽大將軍的口氣,內心已經尋思了無數法子,最後迅速決定以不變應萬變,要是不行——當個老賴。   「嗯……」這廂大將軍自行去倒了杯水,他沒喝,拿在手裡走過來,遞給她,「你要不要喝兩口?」   這怎麼跟送終茶似的?林大娘眨眨眼,有點明白為什麼他的將士們都怕他了,往往跟在他的屁股後面屁都不敢出一個,比他還高大的一點的身軀都要蜷著縮著,個個跟小媳婦似的。   「不喝?」大將軍溫和問。   林大娘這猶豫了一下,就一下,她就拿了過來,嫣然一笑,「當然喝,好難得給我倒茶,怎麼不喝。」   「好,喝吧,過去坐。」大將軍點了點頭,心裡已經差不多有數了。   「不用了,我站著就好。」   「坐著說吧,站著累。」   「說什麼?我沒什麼好說的。」林大娘一說完,發現自己這態度激烈了點,有點不打自招的味道。   她不由瞪了他一眼,好啊,還審上她了!   「好,那你站著。」刀藏鋒取過了她手中的杯子,把她沒喝完的那半杯一口喝下,把杯子拋到了桌上。   他不愧為壬朝唯一的一個一品將軍,這杯子一飛到桌上,就穩穩地站住了,沒破沒碎沒倒。   林大娘看著,心想此處要不要鼓個掌?按他們夫妻間的相處,他只要在她面前逞個英雄,她未必會跳起來,但將軍你好棒你好厲害下次再接再厲諸如此類的話都是要說上一說的。   但她想,他們正在吵架呢,都這時候了,不說也可以的嘛……   這廂刀藏鋒也不想再多問了,又道:「皇后對你做什麼了?」   「就是不喜歡我啊。」林大娘平平靜靜的,死鴨子嘴硬。   就是她實在不擅長對最親近的人撒謊,說著話,眼睛老眨個不停。   「小娘子……」要是這是他的部下,刀藏鋒是肯定要先把人打個半死,再拖回來問話的,但小娘子細皮嫩肉,他手重一點,她身上都要起紅腫,他平時再小心珍重不過了,這時也不可能為這事對她嚴刑逼供,便對她道:「你與我說過,我倆之間,我有什麼要先告訴你,你有什麼要先告訴,這樣有事的時候,有個準備,你我之間無需多說就可一起攜手對應,我是這樣予你的,那,你呢?」   林大娘這下有點扛不住了,乾笑不已,笑了兩聲,她垮下了肩,「有時候不說給你聽的,是不想讓你擔心。」   她還想要藉此示弱佔據上風,但這時候大將軍又說了,他淡淡道:「你丫鬟她們要走之事,我也是怕你傷心,不忍,也不敢提前告之你。」   所以才一拖再拖。   這下林大娘徹底扛不住了,拉下臉道:「那你還想咋?我沒告訴你怎麼了,你還想報復回去啊?」   「不報復,」刀藏鋒看著她淡淡道:「告訴我皇后對你幹了什麼就行。」   「非要說啊?其實就是件小事,我心眼小,記仇,這才惦記上了。」林大娘還是有點不太想說,這事吧,可大可小,但說出來還真是挺小的,而且說出來也沒什麼用。   這畢竟是個封建王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尊卑有分,皇后別說只是話裡藏話說她兩句,就是明打明說她兩句,她也拿她沒辦法啊。   「你說就是。」   「真要說啊?不說不行?」林大娘還是想垂死掙扎一把。   「說。」   「就是那日說話間,皇后娘娘,」林大娘說起來還挺尷尬的,「她說起我爹,說我爹身體太胖了,他當年進京皇上好意讓人帶他進御花園逛逛他都進不了,他穿不過進園的拱門……」   說完她臉上也沒笑了,淡淡道:「就是這麼句話,你也知道我爹確實挺胖的。」   皇后也只是說了下現實的情況,也沒怎麼樣,就是她聽了覺得這是根刺,說出來也真是有點小了。   「死者為大,她不該說的。」   林大娘「誒」了一聲。   也不知為何,她心裡突然都有點發酸,連眼眶都熱了。   「就說了這句?」   「就這句。」林大娘眨眨眼,把眼淚眨沒了,勉強笑道,「都說了,就小事,我心眼小……」   「好了,我知道了。」刀藏鋒打斷了她,抬手抹去她眼睫毛上的小淚珠,「我知道你們一家父慈子孝,你對嶽父感情甚深,容不得他人置頗他。你父親,便也是我的父親,我心亦然。」   林大娘都有點想哭鼻子了,她嘴都因此扁起來了,「大將軍,你這是跟誰學的說話?」   把她哄得都快要對他死心塌地了。   「好了,」刀藏鋒抱起了她,帶著她往椅子那邊走,「這事我會跟皇上說的。」   「啊,怎麼說?」林大娘緊張了。   「讓懷桂跟著母親。」刀藏鋒抱著她坐下,看著她淡道,「現眼下只能如此了,別的,日後再說。」   皇上現在看重六皇子和九皇子,六皇子是皇后的兒子,九皇子就是德妃的兒子了。   德妃性情溫和,在深宮呆了二十多年,也是早早跟了皇上從皇子到皇上這步的,九皇子是她的第三個兒子,也是唯一活下來的一個兒子。   九皇子性情也隨了她,很是溫和。這九皇子見解也不俗,待人處物為人做事,都是能辦得極妥極快,讓上上下下都高興,對他稱讚有加。而他卻從不邀功,對皇上說的最多的就是這是兒臣只做了應該做的,皇上很喜歡他這性子。   六皇子為人也好,就是畢竟是中宮之子,比一般人尊貴,人也就高高在上了點,眼裡不太放得下小官小吏,但他是皇子,有能耐就夠了。   在這兩個皇子之間,刀藏鋒之前是完全不想插什麼腳的,他是給國家打仗的將軍,皇帝現在還能長長久久地活著,這種渾水他趟了也沒用。   他平時是不管六皇子,九皇子做了什麼的,這兩個人都有拉好他,但他們兄弟之間是兄友弟恭也好,還是暗藏殺機也好,他就在旁邊看看,也不多語。   不過,現在他倒是可以做點什麼了。   渾水可以不趟,但伸伸手,攪混點攪亂點也沒什麼,這事上,皇上也樂得他如此,他太明哲保身了,皇上還有點不太喜歡他這點的過於聰明。   「你且看著。」見她滿臉疑惑,刀藏鋒低下頭,吻住了她眼邊的淚,淡道。   皇后能讓她不高興,他當臣子的沒辦法,就只能給她兒子添添堵了。   「你別亂來啊……」林大娘一聽他這口氣,就知道他已經謀算上了,她這大將軍看著平時悶不吭聲,但事情件件做出來,外邊隨便一個人都得真嚇尿不可,「你可要知道,咱們全家腦袋還捏在皇上手裡呢。」   「呵……」刀藏鋒笑了一下,「早沒捏著了,從大艾回來,刀府的債就還得差不多了。我還得把皇上的國土防衛分布好,人要我任,兵要我帶,地方也得讓我去看,他還得用我個幾年,才能卸磨殺驢。」   「我怎麼聽著這麼可怕?」   「嗯,沒事……」刀藏鋒磨著她的臉,垂眼漫不經心淡道,「都做完了,我就閒賦在家看看書,帶帶孩子,他也不好殺我。」   到那時候,舉國都是他的人,皇上就是想殺他,也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   這日進宮之前,刀藏鋒下了朝,沒按慣例去皇上商量軍機大事的大殿,而是讓人去了大殿那邊告假,他出了宮,去接林氏母子。   皇后是辰時要見林夫人,林家人早就出動了,他僅策馬走了一會,就迎上了他們。   「姐夫?」坐轎的林懷桂聽下人是姑爺來了,他忙下了轎。   「上去吧,我給母親請個安。」   刀藏鋒下馬快步往最前的轎子走去,沒兩步就到了,朝轎內的人拱手道:「母親。」   「是大將軍啊?」   「是,女婿剛下朝,前來迎您兩步,送您到西門。」   「辛苦了,早膳可是用了?」   「用了,小娘子給我用了一碗雞湯麵,還臥了兩個雞蛋,白肉兩斤。」   「那是飽了。」林夫人帶著笑意回。   「是,那女婿上馬了,在前面為您帶路。」   「去吧。」   刀藏鋒帶了他們到了西門,中宮的人早在那候著了。   見到他,中宮的雷公公小跑著步就過來了,滿臉的笑:「大將軍,您怎麼來了?」   「我送我嶽母大人兩步,等會還要去軍機殿……」刀藏鋒沒下馬,握著馬鞭略略低下頭看向他,「中宮的公公?」   「是,是,是,奴婢是。」雷公公趕緊回道。   「貴姓?」   「免貴免貴,」雷公公腰彎得更低了,「奴婢姓雷。」   「雷公公,有勞了,你忙。」刀藏鋒回首朝後面的轎子看去,淡道,「我送我嶽母妻弟他們進了門這就走。」   「是是是。」雷公公連聲應著,趕緊招呼後面的人,「還不快請林夫人他們進門?」   說著他就朝林夫人的轎子跑過去了,還跟轎內的人笑著道:「林夫人,我是皇后娘娘派來的今日迎您的人,奴婢姓雷,您叫我雷公公就好。」   大將軍都來了,還在他眼皮子底下,雷公公讓人抬了宮裡的轎子到了門邊,讓他親眼看著林夫人上了宮中的宮轎。   「大將軍,您放心……」事情一辦好,雷公公又跑了回來,笑著跟刀大將軍彎腰道:「知道林夫人體弱,皇后娘娘都派了轎子來接她,您只管放心就是。」   「有勞。」刀藏鋒把早間朝小娘子討來的一錠銀子掏了出來,布袋留下,銀子扔到了他手裡。   「啊,不用不用,您客氣了。」   不等雷公公多說了,刀藏鋒已朝他一頷首,就策馬往北方那邊跑去了。   能在紫禁城門前這樣策馬奔跑的舉朝也就一個大將軍了,得寵的皇子都沒個敢的,也就安王能跟他一樣了,雷公公在心裡「嘖」了一聲,表面上還是滿臉笑容躬著身,等人沒影了才直起身來,朝宮門跑去。   **   這廂林大娘到下午才等到林府的人送來的信,無風也無雨,皇后娘娘留了中飯且不說,還給了林夫人個六品的敕命,曰為安人。   這當然也不能與林大娘相比,她的是皇上親自寫的誥書提的從一品夫人,朝廷當中也沒幾個比她品級高的夫人了,但與江南地方而言,有個親賜的六品安人也就不錯了,有些縣州官當了一輩子的官,十個裡頭有個一半能給家裡的老母親,或者老妻請封上敕命就是很了不得的事了。   林大娘聽到消息也安了心,這不管是幾品夫人,她娘沒受刺激就行,所以聽到消息那一會,她都覺得皇后娘娘果然不愧是母儀天下的大腕,心胸寬廣得很,但等到林府下人又說姑爺下朝還送了他們一程,她又愣了下,等人走了,回過味來,才知道姑爺可能給嶽母站臺去了。   她不由好笑,但心裡也著實是鬆了一大口氣。   好在母親來的時候,正是現在刀府光景最好的時候,大將軍剛把大艾收下,一身傷痕還在身上,無論誰都要給他幾分薄面的。   她不得不感嘆,自己運氣就是好。   不過她這也是剛感嘆完,就又聽晚上回來的大將軍說,皇后可能要給弟弟賜婚。   「這是盯住了咱們家,就不打算撒手了是吧?」林大娘憋半天,才忍住了很不好聽的話,儘量冷靜地道。   「皇上啊……」在軍機殿給皇帝看了一大箱冊錄的刀大將軍揉了揉脖子,「不好說。你的意思呢?」   「賜公主?」   「公主。」   「定下了?」   「沒定,但大概是從皇后那邊的嬪妃當中生的公主中選。」   「皇上跟你說的?」   「嗯,提了兩嘴,大概也是想讓我回來問問你,探探口風罷。」   「我明天問問懷桂再說。」林大娘冷笑。   大將軍看著她冷笑不已卻豔到極致的臉,半晌也沒說話,遂夜裡動作也就兇猛了些,把剛好的一些傷口扯傷了,末了還被她打傷了幾處。   第二日林大娘乾脆又去了林府,跟弟弟說了這事。   林懷桂根本沒聽到風聲,從姐姐那一知道,啞了半會口,才道:「怎麼使得?先生要是知道了,得親自打死我不可。」   先生最恨公主了。   當年先皇賜了個公主給他先生的爹當平妻,與先生的母親共侍一夫,先生的親母因此早年就鬱郁含恨而終。師祖母沒了之後,先生十三四歲就離家四海為家不再回宇堂本家,這也才有了先生放言終生不歸本家,收他為義子,讓他送終之事。   林大娘早就知道弟弟不可能娶公主,不管是為了先生,還是林家這個家,他們家都娶不起金枝玉葉的公主,說白了,他們林府的門第也不配,皇后要是這麼下嫁一個公主到他們家,那於林家來說,絕不是福事,而是禍事。   「姐姐你別擔心,我會去跟皇上說的……」林懷桂見他姐姐冷著一張臉,一臉的想殺人,搖頭道:「我看姐夫的意思,只是皇后這麼一說,皇上讓姐夫來問問咱們家,還沒有非要賜婚的意思。」   而且,這門第太不配了,林懷桂聽了都有些汗顏,他們家儘管在悵州也是有名有號的大地主,但娶個公主?他們家是地主商賈,可不是世家啊。   他們家最能拿得出手的,不過是他家姐嫁給了當朝的驃騎大將軍。族中現在就是有人為官,也不過是五六品的外官,連進金鑾殿親見聖顏,聆聽聖上教誨的資格都沒有。   皇室尊貴,這再如何也不可能讓公主下嫁當商人婦啊?再則,他根本不可能科舉,他學富五車,但至今為止也沒考過功名,這也沒功名能娶得了公主?   他嘴裡跟家姐說的輕鬆,但他此時怕的比他姐姐深多了。   他怕這上面真有了這個意思,就是把他抬起來,也會把他抬起來娶了公主。   這於擁有悵州良田無數,有皇室糧庫之說的林府來說,這絕不是什麼好事,一旦有了這層姻緣,以後有皇室皇子打他們家的主意,他真是想逃都無處可逃。。 第105章   林家只有他一子,他親娘自懷他到把他生下來受了不少罪,所以父親與母親家姐商量,哪怕他的親娘只是一個出身貧寒之家的姨娘,也把他名為懷桂,讓他記著他生母的那份不易。   生母都如此不易,更何況只有他一子的林府。   他是林家唯一的兒子,小時姐姐見他不成器,打得狠了,她自己眼睛都紅了,跟他說那你現在什麼都學不到手,以後等我們都不在了,是個人都能把你生吞活剝了,你讓我們怎麼安心?   林懷桂不敢不讓他們安心,他爹爹把林府交到了他手裡,牽著他手一步步長大的家姐也把林府交到了他的手裡,林府要是在他手裡亡了,他可能真是做鬼都饒不了自己。   他這廂還嘴裡笑著說:「姐姐,你別急,容我去宮裡問問皇上,你看,他都讓姐夫來問你了,我看絕沒有強求之意。」   「你去吧,好好合計合計,我這邊去問問娘,看昨兒皇后娘娘跟她單獨在一起的時候,跟她說什麼了。」   「是了。」林懷桂等她一去,臉上的那點溫笑就沒了。   他朝外一點首,「林如哥?」   「在著。」林如在外面守著,這時已經跑進來了,話他也聽到了,「主子,要去哪?要我備什麼嗎?」   「你替我去給宮裡的公公送個信,就說我有方子想遞給皇上,想親自跟皇上說一說。。」   「我知道了。」林如一聽就又跟鬼魂一樣悄無聲息地走了。   他一走,林懷桂的嘴角往上勾了勾,嘴裡輕輕地念了句皇后娘娘。   此時,他那冷冷地似笑非笑的表情,跟他父親林老爺在世時面對敵手的樣子一模一樣。   這廂林大娘一進母親們的房裡就笑著道,「聽說有人昨日見了鳳顏,誒呀呀,我一聽那人是我親娘,我心裡就美上了,今兒就過來沾光了。」   桂姨娘一聽就哈哈大笑上了,「大娘子你來晚了,今早夫人還幫我梳頭了,光都讓我沾光嘍,你沒得了。」   「沒給留點?」林大娘驚訝。   「沒留沒留。」桂姨娘連連搖頭。   「真沒留?」林大娘去揪她的頭髮,打算她一說不中聽的,就把她頭上定發的寶石釵子給拔下來。   受了威脅桂姨娘哈哈大笑不已,趕緊點頭,「還是留了點,大娘子手下留情。」   「知道就好。」林大娘點了點她的頭,眯著眼故意兇惡道:「還想跟大娘子作對?美得你。」   「不作對。」桂姨娘眼睛跟著她走,又看到大娘子了,她歡喜得不行,「大娘子,你中午吃完飯才走是吧?」   「是了,過來了,想吃完飯再走,你留不留我的飯?」   「留。」桂姨娘樂得眼睛都找不著了。   林夫人在一旁也是微笑不已,她也是知道她這個妹妹為何這般想她們的女兒,懷桂也敬愛她們,願意讓她們開心,但林府就他一個當事的主子太忙,沒什麼時間陪她們。桂姨娘天天陪著她這個只會種花看書的人身邊,日子久了,就想總會逗她們笑的女兒了。   「娘,昨兒皇后娘娘跟你說什麼了?」林大娘已坐到了母親身邊,拿起桌上的堅果就吃了起來,嘴裡隨意地問。   「沒說太多要緊的,都是些問悵州天氣風景,還有平常習性的一樣事情。」林夫人說到這頓了一下,跟女兒道:「要緊的是,她問了懷桂的婚事,我說了沒訂,但已經開始在找人家了,還問起我娘家了,我如實說了早就沒來往,我回來想了一夜,除去這兩樁,別的都是一些見面的平常寒暄。」   「那皇后娘娘沒誇我們家大善啊?我們家可是做了不少好事的。」林大娘故意搞笑道。   「說了,你啊……」林夫人搖搖頭,「哪有自個兒老誇自個兒的,皇后說了,也只是說說而已,不要當真。」   「我知道,我這不只在你面前說嘛。」   「是啊,夫人,大娘子在逗我們玩呢。」桂姨娘又插嘴上了,為大娘子說話。   「好了,」林大娘問完,估計母親這她也問不出多的了,也不想打草驚蛇讓母親知道宮裡的意思,省得她晚上睡不著,於是轉過頭又去跟姨娘說上了,她狡黠地眨著眼睛,問桂姨娘,「那桂娘,你留我吃飯,是不是好吃的都留給我,自己不吃呀?」   桂姨娘為難,「那讓廚房多做點行不行?」   「那不行,我要吃你那份……」   「可是,我也沒吃多少啊,你都吃了,我一會會就餓了……」   「你沒吃多少?呀,就是說你這幾頓都沒吃撐了?桂娘桂娘我的娘啊,你這可是給我太爭氣了,真的假的啊?莫不是騙我?」   是騙了,桂姨娘紅臉,無助地朝夫人看去,希望她的夫人趕緊救救她。   **   刀藏鋒一出宮剛出紫禁城進皇城,就收到了小舅子的人的信,他回頭朝隨將刀席道:「去跟夫人說一聲,說我跟小舅子吃酒去了。」   「是。」   「不用過來了,你留在府裡,跟夫人說,她要是讓我早點回就讓你跑腿來找我就是。什麼地方來著?」刀藏鋒朝傳信的林如說。   「莫家酒樓。」   「去吧。」刀藏鋒朝刀席說了一聲。   刀席是夫人現在身邊丫鬟知春的夫郎,之前跟著大將軍的事本沒他的份,現在有了,跑的比前輩還勤快,將軍一說就拔腿去了。   刀藏鋒出來的晚,天有點黑了,林懷桂見到姐夫就跟他說:「您天天都這麼忙啊?」   刀藏鋒頷首坐下。   菜剛剛上好,林懷桂示意林如清場守在外面,給姐夫奉上了筷子,「那我就長話短說了,省的姐姐等你。」   「嗯,說吧,我回去還要抱你外甥。」   林懷桂這下笑了起來,「峻兒皮實吧?」   「皮實。」   「姐姐跟我說,力氣可大了,隨了您。」   刀藏鋒臉上有了點笑,「是有點,刀家男兒嘛。」   「是。」林懷桂想了想又道:「樣子也是極好。」   可說是很出色了,不知道是不是烏骨叔帶的,他都覺得外甥身上帶著股不一樣的氣息,讓人一看就挪不開眼。   「你姐姐把他收拾得太好了,不過不要緊,過兩年會走路了,摔摔打打兩年,就像個爺們了。」   他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林懷桂一聽哭笑不得,「姐夫,我的意思不是說養得過於嬌貴了,而是外甥太討人喜歡了。」   「嗯。」刀藏鋒微微一笑,這個他是知道的,小娘子說有七*八分隨了他,二三分隨了她,把他們倆的優點都繼承了,現在看樣子沒長殘,但以後就不好說了,「你姐姐說,小時太好,大一點就未必了,讓我們少說點這些,不能讓邁峻小小年紀就驕傲了。」   這還真是姐姐說的話,林懷桂失笑,「是,不能多說。」   刀藏鋒看了桌上的菜一眼,挑了眼前的吃了起來,又叫身邊跟著的兩個死將,「過來拿個碗夾點到外面吃去。」   「是。」   刀藏鋒把自己的人也支走了,跟小舅子道:「說吧,你姐姐早上跟我說了晚上要給我做烤乳豬吃,我還要趕回去吃兩口。」   「烤乳豬?姐姐做的……」   「好了,說。」見他說起姐姐來沒完,刀藏鋒敲了敲桌子。   「是。」林懷桂也是發現了自己這找人來的老不說正事,輕咳了一聲,小玉面一整就道:「姐姐今兒來找我了,說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我打算明天就遞摺子進宮,請求面聖,拒了此事,姐夫您看?」   「你姐姐也是這個意思吧?」   林懷桂點頭,「姐姐是這個意思,她也是為了我著想,我們家實在是娶不起這個公主……」   「你去拒了就是,這應該是皇后的意思,」刀藏鋒吃著菜,「皇上跟我先說,也是不想你我都上了皇后娘娘的船……」   林懷桂一聽,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   敢情皇后圖謀的不僅僅是林家,還有刀府。   「那我知道了。」林懷桂點頭。   「你知道什麼?」刀藏鋒搖搖頭,把筷子放下,他惦記著家裡的烤乳豬,眼前的這些菜吃著也不怎麼樣,他乾脆擱了筷子說話,「這朝廷的溝溝道道你沒身在其中,是看不明白的,變的也太快了,你跟不上。你只要記住了,你是站在皇上那邊的就可,皇后,我,還是以後的皇子你都不要站,你明兒去見了皇上,就跟他說了,你就只想當他一個人的小糧庫,林家也僅僅只是皇上的糧庫,別的事都與你不相干,你只管你林家的那一點事。至於皇上要是多問你,有朝一日他要是讓你跟我翻臉你翻不翻,告訴他,翻。」   刀藏鋒手壓著桌子站了起來,看著妻弟,淡道:「記住了,到時怎麼翻都不要緊,你保住了你自己和林府,就是幫你姐夫我大忙了,你姐姐想讓你和林府長命百歲,你們長命百歲就行。」   「姐夫。」見他要走,林懷桂站了起來。   「懷桂,」刀藏鋒走到門邊略回了一下頭,「你姐姐現在是我的人了,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兒女的母親,百年後她就是死了,也是我的鬼。她想為林府做的,我會為她做了,我也心甘情願。但你要快點立起來,像你爹爹一樣,儘快在皇上面前找到你的求生之道,我能送你上去,但不能一直託著你讓你不倒,懂嗎?」   「懂。」   「懂就好。」刀藏鋒也不想多說,小娘子老說小舅子還小,她難免有點擔心,心思也就放得多了點。   但他再小,也是林府一府之主了,他要是不為林府的以後圖謀,那林府也就沒以後了。他這個當姐夫的頂多只能保林府在他活著的時候不倒,但保不了林府的一代又一代。   **   這日刀藏鋒在軍機殿裡用動膳,在殿外大坪裡舞了段劍,收劍時皇帝帶著兩個皇子拍了兩下掌,刀藏鋒把劍給了死將,拿過他手裡的帕子擦了把汗,朝皇帝揖手,「皇上。」   「走,大殿涼快。傷好得差不多了?」   「也沒。」   「那你還舞劍?」   「一日不練,倒退一月,這手不能生。」   「也不怕傷好不了,你那位賢妻說你?再抓花你的臉?」皇帝斜眼看他。   他說著,皇子和身後的公公都忍不住笑起來了。   大將軍的花臉可真是好看,近十日那痕跡才沒。   「末將跟她求了情,現在抓手上了。」刀藏鋒又伸寬袖裡的手臂與他看。   皇帝一看,還真是,他哭笑不得,「你們這也是天天都鬧啊?」   「小打小鬧,無傷大雅。」   「朕看你這是在逗著她玩呢。」皇帝笑著道。   刀藏鋒淡笑了一下。   見他還笑了,皇帝又是搖頭不已,「看你們這麼恩愛,朕都想看看你那位娘子了,說起來,還真是沒見過,聽說她跟安王妃還是手帕之交,閨中密友?」   「是。」   「安王說她是個大方討喜的性子。」   「安王過贊,不過拙內性子是大方,深明大義,重情重義。」要不也不會連救命的方子都沒一點保留給皇家了。   皇帝看大將軍還多添了個重情重義,也是看了他這一點虧都不願意吃的大將軍一眼,「大將軍啊,真不是朕想說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他們這正好進了殿,刀大將軍看著案上那一長排的案書,和其上他手繪的長圖,淡道:「末將在宮裡從早呆到晚,快連兒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了。」   他回頭跟皇帝又淡道:「末將二十有一了,每一年的生辰都是在沙場上過的,好不容易有了頭一個兒子,末將明明在京中,也都沒時間看清他樣子,也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   「朕想弄死他。」皇帝一聽,回頭就對他的老內侍道,還重複了一次,「真的,別不信,朕真的很想弄死他。」   您也就想想,也只能想想了……   大總管彎著腰,低頭看著地,一句話也不敢搭。。 第106章   皇帝動不動就笑言要弄死誰,誰也不知道其中的真真假假,身後的六皇子和九皇子臉上帶著笑,心裡琢磨著這話的意思,面上倒是不顯。   「大將軍,」皇帝又轉過頭,對刀藏鋒道:「你這是嫌朕過於勞役你啊?行……」   皇帝本來想大方地給他幾天假,但看看桌上擺的一長桌子案牘,輕咳了一聲,「等忙過了這一陣,朕就準你告假。」   這下,六皇子和九皇子他們都笑了起來。   「忙的怎麼樣了?」皇帝也是失笑,走到桌後看了看。   「駐地已經選了,但得實地勘察,末將一個人走不了這麼多地方,只能把大的這幾個地方走了,這也是明年的事了,這些小的,山高路遠,得您派人去看看。」刀藏鋒說完,跟皇帝又道:「皇上,地方上……」   「地方上朕會著人去辦,」這個皇帝早就想好了,「這個大將軍只管放心。說起來,今年的百官進京述職,各地都統也都要回來,大將軍幫朕考核考核?」   「有需要用到末將的地方,您說。」   「嗯。」皇帝坐下仔細看起了長圖來,他這大將軍確實是有幾份本事的,他的江山各重地,他這位大將軍比他清楚得多了。   問他,他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話雖不錯,但如他剛才所言,他才二十有一,打了十來年仗,根本就是剛學了點東西就進戰場,這些年刀家也不景氣,他哪來的時間底氣知己知彼?   也只能說,腦子太聰明了,人啊,也太會打算,太有先見之明了。   他是真捨不得殺,這樣的能臣助將,活著比殺了有用多了。   「你那個妹妹,快回了吧?」皇帝又隨口問了句。   「還要點時間。」   「幾歲了?」   「十五。」   「不得了,」皇帝感嘆,「這邊關一帶,都是她摸清的?」   他指著與幾國相臨的幾個要塞。   「是。」   六皇子跟九皇子已經快步到了他的面前,躬身而看。   「朕記得,這些地方都沒什麼人吧,危險且不說,連爬上去都難。」   「她有自己的辦法。」   「孤身一人啊?」   「末將給了她幾個人。」   「也不得了。」   「是,她的能力,不在末將之下。」   也是捨得誇,皇帝抬眼看他,這次是真笑了。   他最喜歡他這個大將軍這點,容得下人,就是太容得下了,誰都容得下,他也真怕他跟韋宏達連在一塊,不敢兩個人一起用。   韋宏達畢竟是韋家的人,是庶子,為人再豁達,他終究也是受冷遇長大的,他要是沾了大權,就絕不可能像他這個大將軍一樣,無論如何,也會把國家擺在最前,忠義放在兩頭。   他才是刀府真正的嫡長子,真正的傳人,也是他們大壬真正的護國將軍。   皇帝是打心眼裡覺得他這個大將軍是不會反他的,頂多是怕他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罷了。   「等她回來了,朕給她擇門好親事。」   「能不能隨她?末將答應過她。」   「唉,行吧。」皇帝說到這,又抬頭看他,「懷桂進宮來了,你知道吧?」   刀藏鋒點頭,「末將知道。」   「說娶不起公主,怕被家中先生打死。」皇帝說著都笑了,「你見過宇堂南容沒有?」   刀藏鋒搖頭,「末將只聽說過。」   「朕見過一眼,那時候朕還是皇子,父皇問他要當什麼官,他說不當了,他說進京來趕考為兩樁事,一是為了成全他母親夙願,親自到我父皇面前來說一句,說他的指婚,害死了一個女人,一個母親;二是想看一看,他能不能幫自己的母親報仇,但他說見過我父皇后他就覺得沒必要報了,國上民進,他無法因一己之私,拖萬民下水。」皇帝說到這,臉上的笑意沒了,「到後來,朕才知道他後面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宇堂南容少年有奇遇,武藝超群,進宮殺個人於他不是件難事,他說的是實話,我父皇當時也不知情,只當他猖狂,但他母親早亡是因他指婚而亡,他便放了人出京。」   「先皇,是個英君。」   「英君也會有做糊塗事的地方,朕也有,難免,哪能樁樁都是英明決斷,多數事情,當皇帝的跟你們一樣,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看一步,有時候因為這肩上的擔子重了,走得比你們還要難一點。」皇帝嘆了口氣,「罷了,他不願意朕就不勉強了,宇堂家現在是縱有蓋世之才,也不想被朕所用了,難得南容先生還願意為朕盡幾分力,他覺得有用的東西都給朕送來了,唯二的兩個弟子,一個是我朝大將軍的賢妻,一個是為朕的糧庫把小腦袋裡的那點東西都掏出來了,他於國盡力了。」   他說著,看著他的兩個皇兒,也與他們道:「你們啊,以後也要善待為國之人,是他們幫咱們撐起了這個國家,能善待就儘量善待吧,他們要是死光了,不過這朝廷有多少人說你們喜歡聽的話,國家離亡也不遠了。」   六皇子,九皇子頓時肅容,一揖到底,「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刀藏鋒站一邊看著皇帝未語,等皇帝笑著朝他看來,目光溫和,他也朝皇帝點了點頭,虛扶著今日未系在腰邊的刀家傳世之劍,朝皇帝彎了半腰。   為國盡忠。   **   懷桂的婚事不用被指,林大娘一聽,長舒了口氣。   這真是一場大大的虛驚。   她指著前來報信的弟弟:「你回去了,趕緊給我找門你喜歡的親事成親去,找個喜歡的,能你讓笑的,管她是什麼出身,喜歡了就討回來。」   林懷桂一看又囂張了起來的家姐,哭笑不得,「你以前不是說,至少要等到十六歲麼?」   「等不及了。」林大娘說到這,也是抱怨了起來,「師娘也不生個閨女,要不能糟蹋先生家的女兒了。」   「師娘身子不好,你也知道。」   「唉,抱個養養也好嘛。」   「姐姐。」   「好了,好了,不說先生了……」林大娘也不想說那個仇女兼仇美症,她跟先生肯定是前世有仇,後世有怨,所以兩個人從來沒對盤過,「可以好好用心找了,把人定下,到了時間就娶回來。」   「知道了。」   「有喜歡的了?」林大娘立馬斜眼。   「沒有。」林懷桂又是哭笑不得。   「在悵州找就好了,我們悵州那些小娘子,好的不少……」林大娘這說的真的是大實話,她們悵州的那些小娘子,當然有不好的,但天性善良又聰敏,家底還好的,真不在少數,好人家的,好苗率還是要高一點的,「唉,我以前也是傻,怎麼就不帶你多出去往花會這些走走?」   老想著讓他成才,這下好了,人是成才了,娘子沒著落。   「姐姐……」見她沒完沒了了,林懷桂求饒,「您能不能不說了,我會上心的,母親也上心了,之前就跟各家夫人走動了起來,仔仔細細幫我在挑了。」   「是了,這個好……」林大娘一想,又道:「不行,你讓母親帶著咱們那個娘,兩個人一起去挑,得兩個喜歡才行,你親娘別的不說,誰好誰壞,她一眼就能看明白。」   再則,對了桂娘的眼,那就是不嫌棄桂娘,以後嫁進來也會對她好,這一家子才能和睦。   「知道了。」林懷桂也是笑了起來,「母親也是這個打算,只是要先過一遍眼,等找過一輪,稍稍有點數了再帶娘兩個一起相看。」   「那就好。」看他們這都是有商有量,把這當正事來對待的,林大娘也放心了,知道就算她不在他們身邊了,母親他們這個小家還是有了自己的樣子,一切往好裡發展,想來以後只會更好,便又多道了一句:「一定要找個性情開朗讓你高興的,高興人跟高興人在一起,日子才好過。」   「知道知道。」   林大娘聽弟弟那口氣,也是摸了摸自己的臉,「這生了孩子也真是不一樣了,比以前婆媽多了,哎呀,以後千萬不要變成嘮嘮叨叨的黃臉婆才好,要不然,家夫嫌棄,連弟弟都覺得我嚕嗦。」   「哪有。」被她擠兌的林懷桂一臉無奈,這姐姐也真是的,口氣不好點都要計較。   「行了,沒事早點回……」林大娘這廂也是無事一身輕了,催他回去,「回去好好補個覺,小臉蛋都沒以前水靈了。」   「姐,我是小郎君。」   「趕緊回。」林大娘沒理他,趕人不已。   等報信的弟弟一走,林大娘站在廊下再也看不到人了,她回頭跟小丫說:「小丫姐姐,我怎麼老覺得,這風雨才剛起呢?」   「剛起就剛起吧,」小丫笑著回:「這些年咱們都是風風雨雨過來的,哪天老天要是不起風雨了,你啊,怕是都覺得這日子要乏了。」   林大娘一聽,失笑不已。。 第107章   這日安王府送了信過來,宜三娘在信中問林大娘胖兒能不能見風了,若是能,她想帶小世子們過來見見弟弟。   林大娘一聽,恨不得在信中直接寫小胖子現在就差能在天上自己飛了——可惜沒長翅膀,只能他骨頭爺爺帶著飛,別說是能見風了,把他扔風裡,他都要蹦噠著小胖腿揮舞著雙爪長笑不已,囂張得很。   前面那句她沒寫,後面那句她寫了,遂安王妃第二日帶著一長串的禮物來大將軍府了。   她帶了兩個小世子來,小世子們本來還安靜文雅得很,林大娘一把胖弟扔到他們面前,把人給他們玩,他們玩了一下,一個扶著小胖弟,一個馱著小胖弟就在地毯上爬起來了,把小胖子逗得大笑不已,把在旁的烏骨嫉妒得綠眼睛都翻沒了。   宜三娘跟林大娘坐在一邊看著他們微笑不已,這小娘子說把兒子給小世子們玩還真是給他們玩,由著他們去了。   「你啊,還是看著點。」見小胖子快被大兒子的快速爬進掂得差點跌下來,她都要站起去扶了,卻見小娘子不為所動,宜三娘還是忍不住說了她一句。   林大娘朝烏骨努了努嘴,又朝宜三娘道:「三姐姐你等著。」   說著她就朝丫鬟喊,「花秋,把小王八蛋剛給我扯壞的裙子拿過來。」   花秋忍著笑,把百花裙拿出來了。   林大娘一拿到手裡,就把裙底那塊撕破了的布給她看,「三姐姐你看看,百花裙,真正的百花裙,張記給我的最新最貴的布,一丈賣我三十兩,搶錢布啊,我就把這小王八蛋放腳底一會,沒一眨眼功夫呢,他就把我裙子撕了,還朝我哈哈大笑,氣得我差點暈過去……」   宜三娘忍著笑看了裙子一眼,點點頭,安慰她:「算了,不跟小兒計較。」   林大娘心裡哇哇地疼,沒好氣地說:「還能如何?真打一頓啊。」   她把裙子給了丫鬟,跟宜三娘又說:「三姐姐,你看,你讓我怎麼愛他愛得起來?」   「別亂說。」   林大娘也是笑了,「三姐姐,他天生力氣大,隨了他爹,皮子厚實得很,扛摔,不用太怕了,我也是尋思過了的。我頭幾天看著還掛擔心的,一驚一炸得跟天都要塌了似的,後來發現他要是摔地上了,受傷害的是那塊地,就不擔心了。」   「又說胡話了。」宜三娘笑得眼角都翹了起來,鳳眼裡滿是帶著笑意的水光。   見她開心上了,林大娘湊過頭去,「三姐姐,吃過午飯再走唄。」   「倒是想……」見小妹妹依戀地靠過來了,宜三娘讓出肩膀,溫柔地跟她道:「安王在家帶那幾個小的,半天是新鮮,長點他就要鬧了,新鮮不了一會。」   「府裡有人看孩子吧?」   「有,哪真能放心讓他帶。」   「我看他纏你得很。」   宜三娘點點頭,沒多說。   「那你還是吃了午飯再走吧,我讓丫頭們多做點家鄉菜,我那小廚房的菜也都是悵州的,是我娘她們這次給我帶來的,東西多得很,把你喜歡吃的都嘗個味。」   「也好。」宜三娘想想,還是應了。   府裡也有江南廚子,但這裡到底是北方,哪能什麼都原汁原味。   「那太好了,知春知春……」   「誒,娘子,在著呢。」在外面做事的知春探進頭來。   「把廚房裡的菜能做上的都做上,按以前府裡那般的弄。」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盯著,娘子你放心。」   「好。」   知春把手上的事吩咐給了小丫鬟,就跑去廚房盯午飯的事了。   這廂宜三娘跟林大娘輕聲說:「丫鬟換了,沒不習慣吧?」   林大娘也輕聲回:「有點捨不得,但姐姐你也知道,丫鬟們留在身邊,一天到晚能幹的都是這些,放出去了,那才是她們的天地。我身邊的這些事,有小丫在,哪怕就是愚的也能被她調巧,有她替我想著這些,我是沒什麼不便的。」   「你身邊能幹人太多。」   林大娘點點頭,也是苦笑了一聲,「就這麼著吧,沒有過不去的。」   她這剛苦笑著,就見小胖子「砰」地一聲掉在了地上,把扶他的小世子都嚇哭了,一把跪下去就去抱他:「小弟弟,小弟弟,不疼啊,小哥哥不是故意的,你莫疼。」   小胖子哪會疼,他是把小哥哥都嚇哭了,人剛跑過來扶他,但反應過來的他已彈起了雙腳,揮舞著小胖爪,哈哈大笑了起來……   「咦?」這時已飛快爬到他身邊的大世子見小弟弟不哭,反倒笑了,摸摸他的小臉蛋,也是跟著笑了,「邁峻不疼啊?」   「小弟弟,」小世子也是破啼為笑,要去抱小胖弟,「不疼啊?」   小胖子朝他咧嘴笑,還歡快地朝他吐了個奶泡泡。   嚇得站了起來的宜三娘見此,一顆心又放了下去,坐下後看著還真是紋絲不動的小娘子,不由輕拍了下她,「你也真是不怕。」   林大娘麻木地道:「三姐姐,你要是見多了,也不怕的。」   這廂在梁上假寐的烏骨聽了,又翻了個白眼。   裝什麼呀?前幾天小胖子不過是在空中飛了兩下,她就在下面一臉哭相,說小胖子你趕緊下來,你快把你娘嚇死了。最後死活都要小胖子下來,不許他帶小胖子在空中翻跟鬥玩。   **   中午安王果然派了人來催,沒催到人,自個兒就來了。   他一來正好趕上了姐妹倆的午宴,見她們姐妹倆一個人吃一長桌好幾十樣菜,安王眼睛都瞪圓了,一屁股在王妃身邊坐下,跟林大娘說:「難怪你三姐姐為了你連我都不要了。」   說著也不講究這是姐妹倆吃剩下的殘羹剩飯,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吃得也是狼吞虎咽的,嘴裡的肉丸子沒咽下,十幾片肉片就夾起往嘴裡塞。   那個吃相,比起大將軍來,毫無遜色。   林大娘見了也是眨眼睛,宜三娘無奈地朝她一笑,跟安王道:「吃慢點。」   「王妃,好吃,你給我餵口水。」安王雙手都沒空,一手夾菜,另一手上還扯著根雞腿在啃,「我一直等你回來,什麼都沒吃,餓了。」   「好了,吃慢點,等會胃就不舒服了。」宜三娘給他順了順肚子。   「王妃,這個你吃……」安王把雞腿上蜜汁最多的那一塊用筷子夾了下來,放到她嘴邊。   宜三娘張嘴吃下,安王含著肉朝她一笑,又朝林大娘看去,「這個雞腿還沒有?」   桌上就一隻了,吃完就沒了。   林大娘趕緊搖頭。   有是有,但那是留給她家大將軍的,他回來要是知道她把留給他的雞腿給安王吃了,這日子就不用過了。   「吃點別的。」宜三娘哄他。   安王點頭不已,也不在意,因為桌上好吃的太多了。   他胃口太好,吃的也多,本來剩了一大桌的菜因為他一來,就顯得空了,林大娘也是被他嚇得不輕,這也太能吃了。   敢情養個王爺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林大娘朝她三姐姐看去,覺得她這王妃當得也是不容易。   「餓過頭了……」宜三娘笑著朝她解釋了一句。   林大娘趕緊微笑。   安王吃過一輪,胃裡滿了,整個人都舒坦了,朝林大娘也笑了起來:「難怪王妃不願意回家,你家的好幾樣菜我以前都沒吃過。」   「給你方子!」林大娘很識相地接話。   「行……」安王推身上找了找,沒找出什麼好東西來,就把腰上的玉佩扯了下來,「這個是我父皇以前賜給我的,是塊福玉,老物件,給你兒子的見面禮。」   林大娘朝宜三娘看去,見她點頭,連忙接了過來,眉開笑眼,「謝謝安王爺。」   先皇的老物件?太好了。   她就喜歡這些聽著嚇死人,也好值錢的東西,哪怕不能賣,但能唬人啊!   「見外了,我等著你叫我三姐夫的一天啊。」安王拋完這句話,又開始吃了。   「好了,別吃了……」宜三娘攔了他,「晚上就叫廚子給你做。」   「哦,那你給我揉揉肚子。」   「回家再說。」   安王點頭,「那什麼時候回?」   見他吃完就要回,宜三娘看向了另一邊的軟榻上因玩累了,跟小胖子一起睡在一張床上的兩個小世子,跟安王輕聲說:「等兒子們醒了,跟邁峻道個別再走吧,你我在這坐一會,跟妹妹喝杯茶,說話話。」   王妃這麼一說,安王頓時高興了起來,「都聽王妃的。」   他最喜歡跟王妃兩個人一起坐在一塊,聽她一聲接一聲慢慢跟他說話,如此,他聽一輩子都不會膩。   這時坐在他們對面的林大娘又在眨眼睛,這兩夫妻也不知道怎麼維持的感情,孩子都生了三波了,這恩愛起來旁若無人的甜蜜氣息,也真真是戳人眼睛。。 第108章   安王夫婦呆到將近傍晚才走,兩個小世子醒來,在府裡用完膳,又跟醒過來的小弟弟玩了一會,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馬車上,兩個小世子玩著他們玉姨給他們的禮物,小木狗小木劍還有小童書諸如此類的一堆東西,刀府給他們裝在了兩個很精緻的木箱子裡,一人一個。   安王這時則跟靠著他的肩膀在休息的安王妃說,「那以後,咱們小世子他們幾兄弟也有玩伴了。」   「嗯。」宜三娘點點頭,「小娘子性情好,教出來的孩子也差不到哪去,兒他們一塊玩在一起,多動動,對他們身子也好。」   「嗯……」安王翻了翻手上的食譜,「這個是她寫的?」   「是。」   「字還算不錯。」   「她先生教的好,為了這筆字,小時候她那小手沒少挨她先生板子。」   「宇堂?」   「是那個。」   「皇兄說那是個曠世奇才。」   宜三娘微微一笑。   「王妃今日開心嗎?」   「開心。」   「那就好,你開心,為夫也就開心了。」安王低目看著她帶著淺笑的臉,整張臉都柔和下來。   這時的他褪去了張揚與桀驁,溫柔平和得就像一個看著心上人的普通男人。   這廂安王他們一走,林大娘也是鬆了一口氣,馬上把餵飽了奶的小胖子還給了烏骨,見烏骨叔一臉幽怨地看著她,她訕訕地道:「就借用了半天嘛,一天都不到,我這還是給你減輕負擔了,讓你好好睡個覺。」   「不用你減。」烏骨抱過小胖子,扔下這句怨氣衝天的話,走了。   林大娘在他背後呲牙咧嘴,揚著拳頭小聲地道:「我生的,我用一天怎麼了?」   小丫在旁忍著笑,「算了,骨爺天天帶著他,不帶手上都輕了,肯定心裡彆扭。」   林大娘搖搖頭,「這脾氣是越來越大了。」   不是一直都這樣?老爺在世時都不敢惹火骨爺的不是?   但小丫知道這話可不能說,便只笑道:「你要是想帶,再生個就是了。」   林大娘又搖頭,「可別,我可不想剛生完接著又生。」   「那可由不得你。」   林大娘聽著摸了下肚子,哀嘆道:「可別。」   可真別中招,她這還沒輕鬆下來呢,家裡外面都一堆的事。   這廂她剛送走安王夫婦,正等著大將軍回家來,就聽跟在弟弟身邊的林如來報,說老夫人的娘家,在京的戚家人找上門來了。   林大娘聽了錯愣不已。   「是戚家的當家夫人來了,說家裡老太爺知道侄女回京了,高興得連病都好了一些,還能坐起來了,希望老夫人能過去看看他。」林如又道。   林大娘聽了啞然。   「那我娘的意思是?」林大娘問。   「老夫人的意思是要我過來問問您,主子也是這個意思,說這件事,得您心裡先有個譜。還說,可能是老夫人進宮提及了以前的事,這才讓戚家人找上來門來了,要不,咱們家也沒跟別的人說過半句,他們如何得知?所以不知道傳口風的人是什麼意思,暫時也不知道戚家人的意思,想問問姑爺和您,這戚家人要怎麼個來往法。」要是來攀親戚僅為走動的,這不可能說不認不認,但是要是圖謀別的,也是早早做了打算好。   林大娘聽了點頭,「上門了就好好招呼著,這去戚家人的事,再議,等我消息。」   「是。」   林大娘隨即召了林福來,林福這段時間也真是跑斷腿了,人都黑瘦了不少,林大娘一看他冒著汗進來,就道:「林福哥,你就別客氣了,坐下喝著茶歇著聽我說。」   她把戚家人找上門的事說了,又道:「你得去幫我查一查,這戚家人現在是個什麼樣子,之前我都沒理會過,根本沒做什麼準備。」   林福知道她的做事手法,跟老爺一樣,喜歡發動之前先把人的底細摸清楚了,這戚家人說來也怪,老爺之前也打聽過,但這家人也沒什麼出格的地方,所以娘子一進京,他都沒跟她提及過戚家人。   「大娘子,這事老爺之前是查過了的,」林福趕緊道,「您不說我都想不起來,現在戚家人家風還挺清明的,就是家族沒落了,不及以前風光,但很少有事傳出來,家裡的幾個老爺在朝為官,也都是享有清名。」   「那窮不?」   林福一想,「還挺窮。」   「官大不?」   「不大,翰林院編書的有幾個,還有幾個在六部裡當著郎中,還有幾個老爺榮退了下來,但好像是被擠下來的,不過這是之前打聽的了,現在就不知道了,您也知道,這幾年變更也大。」   「那還是要去查查。」   「是,我這就去。」林福知道這事是當前最要緊的,放下杯子就去了。   第二日中午他匆忙回來,跟林大娘稟,「大娘子,戚家是真沒落了,之前幾部換人的時候,家裡的幾個郎中都下來了,一個都沒保住,還有一個被查出貪墨之事,官位還被罷了,現閒賦在家,聽說光今年就賣了兩處宅子維持家計了,買了他們家宅子其中一戶的還是張記的當家的,我們的北掌柜去打聽的時候,經手這事的張記掌柜跟北掌柜說了,戚家人還託他們轉手了些首飾給銀樓,這日子是緊了不假。他們也沒想到,戚家還跟咱們家有點關係。」   林大娘一聽,心裡差不多有數了。   沒落了,過日子要錢,打點要錢,這要是沒個生源進項,就只能變賣祖產過日子了。   多少富貴人家的落魄,皆來自此。   「懷桂那邊也派人說了?」   「說了。」   林大娘點頭道:「你等也過去一趟,就說我這邊的意思是,錢財上大可周濟,只要戚家人開了口。去看人的話,就再等等,等我娘她們要走的時候再去看,現在就託詞說她身體也不好,不便過去。」   「是。」   回頭大將軍一回來,林大娘就跟他說了這事,「也不怕戚家要認親,這親戚關係在著也否不了,看他們以後怎麼行事,我們再怎麼對吧。」   就是他們的外家李家,一旦風頭過了,不管李家人是罵還是咒,她回頭也是給了李家那幾個被分了家一無所有,但看著還能成器的人家一些資助。李家那邊的一些能用的人也在大將軍手下討了活計過去,還有已經去了外地任武職的,比起以前光靠朝刀府伸手強多了。這兩家的關係,看著是破碎得不成樣子了,但也沒差到極點。   現在李家人都沒幾個說她壞話的了,像小胖子出生,李家的幾個媳婦也都送了點東西過來,明面上兩家的關係現在看來還算過得去,沒有越來越壞。   林大娘對親戚關係向來都是喜歡以疏通為主,當然,她喜歡疏通的都是聰明人,那些不如人還要擺臉色擺架子還不忘伸手要的,她都當是連乞丐都不如的,反正這些人到哪都被人看不起,人輕言微,也掀不起什麼大風浪來。   戚家要是識相,捏得清輕重,那能來往就慢慢來往,要是不能,這找上門來的也僅是找上門來的,自有辦法應對。   小娘子做事有成算,刀藏鋒這點極為信服她,聽了點頭道,「你看著辦。」   她做事有點跟人不一樣,說圓滑也不圓滑,說通情達理,也真不是,她要是狠起來,下手不遜於他。但她出手處理的事,他能用的人就會多起來,像以為死都不相往來的關係,反而還能走動起來。   所以這滿朝文武當中,皇上給他豎了一殿的敵人,但極為看他不順眼的還是那幾個大臣,別的還算好——小娘子雖然不太常出門,但這些人家辦什麼事,都是送了極為得心的小禮過去了,人沒到,但禮到了,體面話也著管家的說給人聽了,給別人長了臉,這些人回頭也就把禮還給他了,至少表面上大家還都過得去。   這廂林大娘剛把戚家的事查了個底朝天,那頭她以為八桿子都不會輕易打著的人,上拜帖來求見她了。   **   麗怡郡主一見刀府門口迎她的人,看了好幾眼本人,又左右看了看她身邊,見除了她一個主母,也沒別的老人,便道:「你也不怕我吃了你?」   林大娘一聽,本來帶著幾分笑的臉都不知道怎麼接著笑下去了。   這位郡主,還真是萬年不變……   「往裡走吧,吃不了你,我今兒是來求你辦事的,求人是個什麼樣的,我還是知道一點的……」麗怡郡主說著就往裡走,「也不用太吃驚我這性子了,我這個還算好的,我宮裡有一個姐姐,那性情可比我差多了,這天底下就沒有她不恨的人,陰慫無比,最喜暗地裡給人捅刀子,找人不痛快了。你說,我除了搶了你兩次丈夫,我暗地裡給你使過絆子沒有?我可沒說過你什麼難聽話,京裡那些說你的難聽話可沒我的份。不過,刀夫人,我真想問一問……」   麗怡郡主說到這,頓住腳步,回過頭,看著那跟在她身後從從容容,沒被她嚇住,從哪看都不像是個找不著丈夫的娘子的女子,「我看你不像個愁嫁的,怎麼連個死人都要嫁?」   說著,她見這刀夫人揚起了眉,她又笑了起來,「害我都沒搶過來,你要是不嫁,我心一橫,就真把將軍搶著了。」   「唉,現在想想……」麗怡郡主說著還感嘆,「還真是便宜你了,但也是我不爭氣,沒搶著,還看上了楊文德那種軟骨頭,唉,我算是為我這雙眼吃夠了苦頭了。」   林大娘都笑上了,這郡主,真是聞聲不如見面,人比聲音更讓人震驚。   麗怡郡主是個嬌小,長相也還清秀的小娘子,她那性格真跟她外表不符,這廂林大娘剛請她坐下,她就開口說:「不用跟我講那套虛禮了,我還趕著回去跟我婆婆打架,今兒來是來請你辦事的……」   她示意身後的丫鬟們把手上的禮盒放下,等她們出去,見林大娘頷首也示意自己的丫鬟們都出去了,她就跟林大娘直言道:「我聽說你們林家有個半仙,安王妃是吃了你給的藥,才安然生下了兩個郡主,你這有保胎的方子,那有沒有懷胎的方子?」   她坦然地看著林大娘,目光清澈。   「懷胎?」   「嗯,我不孕,太醫說是我的問題,楊文德啊……」麗怡郡主說到這,抬起了眼,眼中有淚光,「他心不在我身上,現在他兩個侍妾的肚子裡都有了,我也不可能把他身邊的人都殺光了,我現在就只想生個孩子,在那個家呆下去,刀夫人啊,你就幫幫我吧,你也不想我回頭轉過身來,又纏上了你家大將軍吧?」。 第109章   林大娘笑容沒怎麼變。   她得承認,麗怡郡主是個看起來很有「說服力」的人。這小郡主這話一出來,於情於理,哪怕是於怕她纏著大將軍呢,可能都得幫上一幫。   從氣勢上,郡主也是很壓人吶。   她好像有點明白郡主這樣的性情還能活到如今的原因了,人是真的不蠢。   「郡主,我是很想幫你……」郡主是貴女,但她還是貴婦呢,郡主沒品級,她男人爭氣,給她還掙了個數一數二的品級,能讓林大娘打落牙齒和血吞的也就宮裡的那一兩位貴婦了,她就是想慫都不好意思慫,怕大將軍回來罵她沒用,林大娘一笑,「但太醫都沒辦法的事,我非醫者,能有什麼辦法?」   「刀夫人這意思是,不想幫了?」郡主抬眼,嘴邊掛著笑,眼是冷的,氣勢迫人。   「郡主這意思是,我沒辦法也得給您個孩子?要不然……」林大娘看著她嘴角微翹,話沒再往下說。   要不然呢?要不然她還滅了刀家不成?   「哈哈哈哈哈……」麗怡郡主本盯著她,但突然之間,她揚頭笑了起來,聲音很是嬌脆,「瞧刀夫人說的,要不然,要不然我還能如何?」   她微笑著,「我聽說你有個兒子?要不然,我當他的後母,撿個現成的便宜如何?」   「郡主大可試試。」林大娘也笑了起來,這個郡主真的大可試試,她會讓她生不如死。   到此,林大娘也見識到了這位郡主求人的態度了。   她微笑著,麗怡郡主看著這眼前的人,就那麼一會,她就明白,這不是一個她壓得下的人。   這個出身地方豪紳家中的女子,沒她以為的那般簡單。   就一下,麗怡郡主很快就調過了頭,「那我求你,行嗎?我剛才所說,不過是要脅你,事實上,我既然嫁給了楊文德,哪怕死,也會死在楊家……」   說著她毫不在乎地聳了下肩,「當然了,按我這性子,我要是死了,肯定會拖幾個楊家人跟我一塊去死的,到時候你倒是可以看看我的熱鬧了。」   就這眨眼功夫,這郡主畫風又變了。   也不知道她平常是不是這樣大起大落的性子,如若是,跟她在一起,還真是活在各種情緒容易崩潰的邊緣。   跟她相處,近了,大概都覺得自己是猴子,在被她逗著玩吧。   「郡主,郡夫跟你在一起,是不是時常都在大怒?」林大娘示意她伸手,麗怡郡主見此伸過了手來,她便搭上了她的脈。   「刀夫人如何知曉?」麗怡郡主的眼,從她的臉上,看到了她的手上,「聽那些碎嘴子說的?」   「算不上,不過是聽過那麼幾嘴。」林大娘跟曾跟周半仙學了一點醫術,聽脈這點她學的尤其好,聽這小郡主心脈亂得很,便抬眼看她,「太醫應該跟你說過,別大喜大怒罷?」   「呵,刀夫人還忘了說了,別大悲。」麗怡郡主冷冷地輕笑了一聲,「就差勸我活得像個活死人一樣了,我跟他們說了,滿宮滿府都是這樣的人,就別勸我活得跟她們一樣,還沒死就像個鬼了。」   她抬眼看著眼前這個明亮清豔的女子,輕啟薄唇,「刀夫人就不要跟我說一樣的話了。」   「我不懂醫術,就只會聽聽脈,」林大娘收回手,「就不說了。」   不過按郡主這易大喜大悲的脾氣,也不是個久命之相,她活得太施力了,太容易高興悲傷,也很容易陷在絕望之中,最終自己玩死自己。   現在看樣子,她就已經深陷在其中了,就差徹底滄陷,再也找不到回頭路了。   這樣的人,不生孩子,其實對孩子而言,是件幸事不是?   「你幫幫我……」見她收回手,麗怡郡主的手迅速地撲上了上去,被刀夫人躲過,她沒追了,但她手放在她其前面沒動,看著這刀夫人的眼也變得哀求了起來,「刀夫人,請你幫幫我,沒有孩子,我會都殺了跟我一起去死的,楊文德會連死都要在地下恨我。」   「你跟他說過沒有?」   「說過沒有?說這些話?」   「嗯。」   「怎麼說?」麗怡郡主坐起,笑了起來,「你要我怎麼說?」   她笑著,眼淚都流出來了,她若無其事地擦掉眼邊的眼淚,「既然刀夫人不想幫,那就算了。」   她撐著桌子站起來,「不用擔心我以後會給你添堵,可能沒人跟你說過我什麼好話,但我這個人有點好,有什麼事都當面做了,當面一套,背面一套的,我不做,我活得沒那麼累。」   林大娘聽著這話都怔了一下,隨即她也站了起來。   這郡主就算如她所說的沒有當面一套,背面一套,但看樣子,活得比誰都累多了。   林大娘對她沒什麼好感,但看她這樣子,也沒有什麼憐憫。麗怡這種人,無論出身活法,都輪不到她說什麼。一個人要是像這郡主一樣這樣活得恣意妄為,還真是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可缺少,哪怕在她曾呆過的後世,都這樣。   但這小郡主現在這也是明顯性情烈得燒了她自己,也把別人燒了,更把她最想要的人燒得遠離了她——哪個男人願意和一個讓自己時刻不痛快的女人在一起?   「你在郡夫面前哭過嗎?」   「我憑什麼在他面前哭?」麗怡郡主一聽,如被惹怒的刺蝟,全身刺都炸開了一般,「讓他可憐我嗎?」   「我就問問,你有沒有在他面前哭過?」林大娘溫和地問。   可能是她面前的這刀夫人神情沒有可憐、沒有憐憫、更沒有不屑、看不起她,麗怡郡主擦了把眼淚,不耐煩地道:「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哭過,沒用。」   「就像你這樣跟我哭,一邊哭著一邊威脅他,嘴裡狠話不斷?」   「你什麼意思?」麗怡郡主一聽,眼睛瞪圓,惱怒地看向她,「別以為我背地裡不捅人刀子,你就能隨便侮辱我!」   「我沒侮辱你……」林大娘搖搖頭,「你懷孕的事我解決不了,你要是真不孕,林家半仙也不是真的仙,解決不了連宮中專於子息之事的太醫都沒法解決的事,但你何不如回去之後,安安靜靜地把今日你在此所說的話跟你郡夫再說一遍?」   她看著安靜了不少下來,聽著她說話的麗怡郡主,朝她點了點頭,「我聽說楊相幼子從小飽讀詩書,是個聰穎心善之人,想來你這麼專情於他,他與傳言應有相符之處吧?」   「他是心善,但對我不善。」麗怡郡主口氣不好地說完,但她又坐了下來,想再和這個人說下去。   她當然不是什麼人都嫁,她小時候見過楊文德,楊文德對她很好,見她哭還給她擦過眼淚,給她摘花扮鬼臉逗她開心,但只有她記得這事,楊文德卻跟忘了似的,從不記得他曾在御花園裡讓一個哇哇大哭的小娘子笑過的事。   可她呢?一聽說可以嫁給他,連最威風,最能保護她的大將軍都不要了。   「哪能對你不善,你嫁給他也有大半年了吧,我聽說你還送了侍妾給你公公……」   「我婆婆噁心我,我就噁心她。」麗怡郡主打斷了她,說完這話她不無得意,小臉都揚起來了。   林大娘搖搖頭,「你看,你都這麼做了,他也沒拿你怎麼樣。」   「我是郡主,他能我拿我怎麼辦?」   林大娘都想嘆氣了。   「不說楊相是一國之相,郡夫再不濟,他也是狀元才子,你身份再尊貴,他要是真要休了你,他們家還是有辦法的。」   「你以為他不想休了我?他就差休了我了!他已經說過想休了我了,說過很多遍了你知不知道!」麗怡郡主一聽刀夫人所言,心口就跟被刀刺中了似的,她這話簡直就是用吼的吼出來的,嚇得外面林大娘的丫鬟迅速地跑了進來,被她們娘子示意,這才悄然飛快退下。   「但還沒休不是?」換個早休了,林大娘這時都有點後悔自己多嘴了,「他不是你的奴婢,也不是仰你鼻息而活的畜牲,你都不把他當人,他怎麼把你當娘子看?」   她敲敲桌子,「行了,別衝我嚷嚷,我脾氣也不是太好,小心我現在就把你趕出去。」   本來還想朝她大吼的麗怡郡主立馬把嘴閉得緊緊的。   林大娘見此真是無奈了,這不,還是能被管住的嘛?   郡夫還真是個軟骨頭,讓她作威作福的,也沒找對法子治她。   「他都不把我當娘子看,我怎麼把他當人看?」麗怡郡主再開了口,儘管語氣還是相當不好,但聲音小多了,「我對他夠好的了,你以為我沒對他伏小做低過嗎?」   「但都帶著刺吧?」林大娘是真心覺得這小娘子是從小沒被人好好教長大的,就算有人教了她為人之道,但也沒往正路上教。聽聽她這說話的口氣,再加上她所做的求人的態度,聖人都能被她激怒,「你把人刺得全身都疼,你讓別人怎麼覺得你好?怎麼覺得你不是心藏禍心才刻意伏小做低的?」   「回去,」她是真不願意跟這郡主說什麼了,「口氣好點,把你滿嘴的刺都拔光了,好好給你郡夫把話都說一遍,如果你還要想在楊家繼續呆下去的話,先讓你的郡夫能近你的身再說。」   「可是……」   「沒有可是,」林大娘是真想趕人了,她也站了起來,拉了小郡主往外走,「你回吧,回去找到你郡夫,馬上把話說了,別去跟你婆婆打架了。」   「是她先找打!」麗怡郡主又像只小刺蝟一樣把全身的刺炸開了。   「你管她呢,你又不是要跟她過一輩子,你是跟你郡夫過一輩子,你先解決了重要的,再管次要的吧。」林大娘拉著她一直往外走,想把她轟出去,她怕再說幾句,她這個江南小娘子們最愛的林家知心大姐姐,就要撕破她最為人稱道的和善臉了。   「那能行嗎?」麗怡郡主被她快步拖得踉踉蹌蹌的,還不忘問。   「我可不敢保證,你說了再說。」   「那不行,憑什麼……」   「我說讓你做你就做,哪那麼多廢話。」林大娘回頭,眯眼危險地看著她,「教不聽是吧?」   是想挨揍是吧?   麗怡郡主一看,立馬訕訕然了起來:「不是,你生什麼氣,我做就是。」。 第110章   麗怡郡主氣勢昂昂地來,灰溜溜地走了。   林大娘也是被她氣糊塗了,都忘了把她帶來的禮品還給她了,小丫來問怎麼處理,她只好道:「先放那吧,不要動,下次再說。」   她老覺得這事沒完,這小郡主可能不會就這麼輕易放過她。   也果不其然,第二日這小郡主就又來了,她眼睛腫得只能找到條眼縫兒了,就是這樣,她還是端著這麼張臉過來了,又給林大娘送了禮過來,還朝林大娘淺福了下腰,撇嘴道:「他說讓我老實點,以後別那麼橫了,家裡的事他幫我先想個法子對付過去。還說侍妾懷孕的事是假的,是我那惡婆婆玩我的,他說他不可能那麼薄情寡義,娘子剛娶進家來沒一年就讓侍妾懷孕。」   她就知道她喜歡的人不可能那麼壞,是她從來不跟他好好說話,快把他氣死了。   林大娘讓小丫把她昨日帶來的禮品拿來,「你都拿回去,我沒法子讓你懷孕。」   「關你什麼事?你能讓我懷嗎?」麗怡郡主見她不收禮,急了,拍著桌子道:「讓你收就收,你才老多的廢話呢。」   「你這嘴裡的刺,是沒被拔乾淨吧?」林大娘撩了撩眼皮,看向她。   「反正我送都送了,你不要也得要。」麗怡郡主一看,生怕禮被退回來了,不等林大娘說什麼,她就急急道:「我走了,懶得跟你說話。」   這一次,她又灰溜溜地走了,回去的轎上,她自言自語:「怎麼就說不上兩句呢?哎呀,我這嘴。」   她忍不住抽了自己的臉一記。   **   麗怡郡主一連兩天都來了,這晚小將軍回來,問起她這是來幹什麼的,怎麼連著兩天都來,林大娘都不想嘆氣,搖搖頭就道:「就一小孩兒,沒長大的小娘子。」   就這樣都還嫁人了,往後的日子還有得磨。   刀藏鋒看她,見她沒什麼不喜,就是有點無奈,便道:「以後別讓她進門了,她要是胡來,你著人通報我一聲,我去跟楊相說。」   「你可算了。」林大娘把小娘子的情況跟大將軍說了,說罷,道:「這要是只是一時之間不能有孩子就算了,要是真不能生,以後兩個人還是成問題的,說來,楊文德這人如何?你見過沒有?」   「見過一兩次,挺好的一個小公子,也頗有些才華,書念得不少,兵法也懂一點,前幾年我打仗回來探親,皇上擺了宮宴待我,他也在場,小小年紀就跟我也說得上話來,為人算是謙遜,楊家不算是白疼他。」   「果真?」   「嗯。」   林大娘聽了又搖了搖頭,「你說都好了,還跟你都接得上話,就真是好了。太好,就是太好了。」   「嗯?」   「就是太好了,」林大娘解釋,「人品有,才華有,得家裡人喜歡,這一家老的小的都喜歡他,配上小郡主那麼個性子,如若不是指婚,楊家人哪願意?你看,就因這個指婚,楊家都因此恨你入骨了,他們家裡的能對小郡主好到哪去?那小郡主,我看是個別人對她兇一句,她必兇兩句回去的性子,就一來一往的,這關係哪能好到哪去?」   簡直就是惡性循環。   「你別管她,她是好是壞,都是他們幾家的事。」刀藏鋒對此漠不關心,那小郡主他只見過兩次,每次她都是在罵人,很是兇狠,他對她的印象極壞,「她再找上門來,趕她出去就是。」   林大娘一聽,也沒說什麼,她知道就小郡主那外露的性子,不討厭她的真的沒幾個。   她也不喜歡那小娘子,但怎麼說,這小娘子本性真不惡,這小娘子不是什麼都不懂,從她說的那些話裡就能知道她是懂得什麼叫壞的,但她沒去選擇真壞,反倒把自己全部外露出來,赤*裸*裸地傷害別人,也任由別人傷害她。不懂她的人,甚至哪怕有懂她的,有幾個人受得了她這種性子?只會一個個把她趕出他們的世界,她也只能窮兇極惡,氣極敗壞地逞狠話、大吵大鬧了。   說來,她也只剩這點餘地了,要不她還能如何?   要是有個真能管管她的,讓她別出來鬧,她也不至到這地步。   「聽到了?」她沒出聲,時時刻刻都在看著她的小將軍看了她一眼。   「再說吧,我心裡有分寸……」林大娘見大將軍皺起眉來了,也是失笑,道:「我不是可憐她,這世上那麼多可憐人,我要是菩薩心腸,哪可能管得過來?就是她兇兇的太像個小孩兒了,我要是鄭重其事的,也是勝之不武了。」   她也是真懂她家的大將軍,大將軍一聽勝之不武,身為刀家武將本能的血性就起了,他自來不喜歡欺凌弱小之輩,便點頭道:「那你看著辦,不過,小心為上,她畢竟也是皇家的兒女。」   皇家的兒女,哪怕不是親生的,在裡面呆過的人,又有幾個是真能單純的?   「知道了。」林大娘朝他靠了過去,也是不由感慨,「我也是運氣好,前半生有爹,後半生有你。」   不是誰都有她這個運氣。說到這,她想起了胖爹,心中這時也是各種滋味都有。   也許在當年,她胖爹在看到他的那一眼當中,就是覺得這個人才是他女兒的良配,這才不擇手段,不顧一切把她許給了他……   她嫁給他的種種原因裡,或許這才是最打動她胖爹的,也是他義無反顧的最終原因罷。   刀藏鋒知道她話裡行間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下,輕應了一聲,「嗯。」   她是有他。   他也會為了她,更會謹慎行事。   **   第三天小郡主沒找上門來,林大娘也是鬆了口氣,想了想便對小丫說:「把麗怡郡主帶來的禮物入冊吧。」   她有自己的帳,誰給她送了什麼,都是要入冊才歸置的。   「這……」小丫沒想到如此,遲疑了一下。   「既然都送來了,退也沒要,那就當是她的心意了,歸納好吧,回頭把冊子給我看看。」看了也好尋思著下次還給她點什麼。   「是。」小丫退了下去,過了半會,捧了一個盒子一臉無奈過來與她家娘子道:「您看。」   林大娘看過去,見是一箱小金錠子,看模樣是五兩一個的小金錠子,滿滿的一層有二十個。   「有兩層?」她看箱子高得很。   「兩層。」小丫把下面那層也打開讓娘子看了看,又拿出一錠金子,把下面的印記給了她們娘子看,「是宮印。」   林大娘接過一看,見官印下面有几几年某某宮宮制幾字,也是不由搖了搖頭。   宮裡只有一個人能有某某宮的專印,那就是現在住在那個宮裡的一國之後的皇后。   這應該是皇后打賞給她的。   「上面那層還算都是新的,下面那層新新舊舊都有,有些看起來其成色是有些年頭了的。底下的印字我都看了,年份各年的都有,還有十來年前的……」小丫說著都沒辦法了,「娘子,我這小郡主昨日這一趟送的,怕是把一直攢的金子送了大半給您了。」   「這腦子,」林大娘放下金子頭疼不已,「是怎麼活到如今的?」   這前日才跟她瞪眼睛地放狠話威脅她,這沒過一天,就送了這麼多金子過來了,這小娘子這也不是一般的缺心眼了。   「我也是打頭一次見到這種人。」小丫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個入了冊,放在一邊別入庫,你從庫裡拿幾尺布出來裝小箱子裡,把這個放在裡頭,回頭我給她還回去。」一個小郡主,能得賞又能得什麼大賞去?一看她這一箱子各年份都有的金子就知道了。林大娘喜歡錢,但也不至貪一個心智都沒長全的小娘子的錢。   「誒。」小丫去了。   這廂林大娘安排好了還回去的事,也沒把這小郡主的事怎麼放在心上,於她這小郡主到底只是個找上門來的陌生人。   這頭她這剛跟二夫人把家裡一些瑣事商量安排好,心想著明天去兩個娘那裡看一看,陪她們說說話,再看看懷桂那邊把京裡的事辦得怎麼樣了,問問他何時回悵州的事,這樣她這邊也好做安排,把要給他帶回去的東西打點好。哪想,沒等她第二日過去,林如這日傍晚又來了。   林福帶了弟弟進來,跟大娘子說話的時候也是忍不住皺了眉,「大娘子,那戚家的人又來了。」   他示意二弟說話。   林如這時上前,稟道:「大娘子,戚家來人,說想把家中的一個娘子許配給我們主子,還跟老夫人哭上了,非要把這婚事定下來不可,她們家這次來的人太多了,光大小夫人都來了七八個,她們團團圍著老夫人撕拉著老夫人訴苦不放,把老夫人圍得氣都喘不上來,臉都白了,桂姨娘在當中沒看明白,以為她們欺負了夫人,拿了手中的茶杯砸了其中一個拉著老夫人手不放的戚家人的頭,把人的頭砸破了一點點,也沒什麼大礙,這一位戚家夫人傷得不重,根本沒有什麼性命之憂,就是這家人現眼下坐在家中死活不走,說是非要我們家給出一個公道來不可,要不她們死都不可能走。」   林大娘一聽,當下玉臉就一冷,站了起來看著林如,「我娘跟桂娘怎麼樣了?」   「就那麼一會,管事跟丫鬟婆子也在旁,很快就把老夫人和桂夫人送進後院了,老夫人們其實也沒怎麼嚇著,閔大夫也在,很快就把兩個老夫人的神安住了,老夫人們都好,這個您放心。主子在外面辦事得信也很快趕回來了,現在就著小的過來一問,看您有沒有空過去看一看。」   「現在就走。」林大娘一聽,朝林福道,「去叫小丫,把身手好的都帶上。」   這廂林府裡,戚家的幾個各房的夫人都忍住了竊喜,圍著被砸傷了的那個妯娌,心想這次不把林家扒下一層皮,就休想她們會輕易離開放過他們。。 第111章   林大娘帶了一堆丫鬟將士過去,人太多,為免路上引人注目讓人閒話,她讓人分了三批過去。她人是最後到的,她到時,刀府近五十個人把林府不大的前堂大坪站了個半滿。   她沒進客堂,在下面的人一聲聲的請夫人安當中直接進了後院,去看她母親她們。   林懷桂也在後院,他知道家姐會過來,就讓戚家不走的人不走就等著,沒去前面跟這些想生吃了他的人扯皮。   家姐一進後院,他就在後院的拱門邊上迎上了。   「娘她們怎麼樣了?」林大娘一看到他就問。   「沒什麼事,」林懷桂都有點不好意思,「姐姐,真沒什麼事,就是我娘她太緊張了,看母親臉有點白,就……」   說著他輕咳了一聲。   「嚇著了?」林大娘看他。   「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大娘一進去,就見她那桂娘正高高興興地吃著蜂蜜黃金糕呢,這糕是大甜品,上面澆的蜂蜜得有一小碗去了。   見到林大娘一來,以前被大娘子下了禁令,絕不能吃這個糕點的桂姨娘此時臉上的笑頓時僵在了嘴邊。   「大、大娘子,你、你怎麼來了?」她含著糕點不敢咽,下意識就看向她的夫人。   「好了,你不是說只吃兩口的?」林夫人也有點汗顏,姨娘為了護她,朝人扔了個茶杯,她一時心軟,也怕她嚇著了,想安撫這憨姨娘一下,就問她想吃什麼,哪想,這憨姨娘一口就說想吃黃金糕,說好久都沒吃了,想得不行。   她為了著急吃這個,還說只吃兩口就行了,剩下的她留著明天吃,不會一時吃完。林夫人沒信她這話,但也還是讓廚房做了。   這剛做好端上來吃了一半,女兒就來了,她也是有點尷尬了起來。   「是,那我不吃了。」桂姨娘心裡還慫著他們家大娘子呢,這下是不敢吃了,咽了口中的甜水兒就怯怯地放下了勺子。   這時林大娘已經看過她們的臉色了,見真沒什麼不妥,這才在她們身邊坐了下來,又問姨娘,「嚇著了?」   「啊?」桂姨娘抬頭看她,舔著還甜絲絲的嘴唇一臉茫然地看著大娘子。   「那群人嚇著你了?」   「沒有啊……」桂姨娘知道怎麼回事了,忙報導:「她們圍著夫人說話,我們讓她們走開,不要圍著夫人說話她們老不聽,夫人都喘不過氣來了,依娘都喊著讓她們不要圍著了,她們都不聽,我太生氣了,就拿茶杯砸了她們,後來我們就回屋來了,沒管她們了,依娘你說是不是?」   她忙向她們的管事娘子看去。   兩位老夫人身邊的大管事娘子依娘朝林大娘福腰,「回大娘子,奴婢們勸了,讓戚家的人不要圍著夫人說話,她們沒聽,桂夫人這才生氣的。」   「那你嚇著了沒有?」林大娘在進門後就看到了她母親朝她露出的淡笑,就知道她娘沒事,她現在就怕這憨姨娘嚇著了,晚上做惡夢。   「沒啊……」桂姨娘搖頭,但頭一搖完,她就看到了桌上的糕點,靈光一現福至心靈,這下終於明白夫人為什麼肯讓她吃黃金糕了,她這一反應過來,連忙朝大娘子看去,「那我嚇著了,是不是可以把黃金糕吃完?」   如果是,那她就是被嚇著了。   「吃吧。」林大娘也是哭笑不得,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那娘,我就前面去了。」她站了起來,朝母親身後站了站,摸了摸她的額頭,沒見發燒,又道:「今晚再喝劑安神湯,睡個好覺,明天不會有什麼人來煩你們了。等後天,姑爺休沐,我們就帶你們再到京中的寺廟走一走,上上香拜拜菩薩,吃個齋飯,賞賞楓葉散散心。」   「哦,大娘子……」桂姨娘咽了口甜糕,又忙朝林大娘說話,「那齋飯好吃不?」   「好吃。」   「那我要去。」   「帶你去。」林大娘朝兩個母親略一福腰,「好了,我去去就來。」   林懷桂也朝兩個娘笑著道:「母親,娘,我跟姐姐出去一趟。」   一去門,他就見家姐臉冷了下來,他輕咳了一聲,也有點害怕他姐了。   「送到門口就好,」林大娘沒想說他跟著去,「別讓她們看見你了,你就是一千個情願,我都一萬個不願意。」   她弟弟不是什麼大胖人參娃娃,是個人逮住就可以咬一口。   「是。」林懷桂趕緊應是,他這時候真不敢惹他這個火山姐姐,生怕她的火噴到了自己身上來。   **   林大娘進客堂的時候,堂內鴉雀無聲。   戚家的人都有些被嚇住了。   原本她們都都已經悄悄商量好怎麼讓林家出她們滿意的聘禮來,也都已經商量好怎麼打眼勢行事,但等刀府的人到了頭一批,她們心裡就有點慫了。   等第二批,第三批一到,再到林大娘進府的那個氣勢,她們都有點坐立難安了。   這下看到林大娘一進來,眼睛就看了那請安的丫鬟一眼,就見那丫鬟無聲無息地快快退了下去,等她的眼睛再掃到她們身上來,這戚家的幾個大大小小的夫人有好幾個已經坐不住了。   林大娘走到首位,也沒坐,看向了坐在下首沒動的那個看著年紀有點老的老太婆,眼睛冷冷地看著她,直到這老太婆被身邊的人扶了她站了起來。   「怎麼,不滿啊?」林大娘乾脆走到了這人面前。   「你就是大姑姑的女兒吧?」這老婦人皺著眉,看著眼前張狂的小婦人。   「哼……」林大娘哼笑了一聲,她還當是什麼要用以老託大的人呢,敢情還得叫她娘一聲大姑姑。   她也不管這戚家背後有什麼人了,是什麼人讓指使她們找上門來的,既然她們進了這個門,還不願意走,那就再好好呆一會。   「我看,回頭也得讓大將軍上個摺子問問禮部,」林大娘回了首座入坐,「現在皇上封的誥命,是不是貓貓狗狗見了我們這些誥命夫人都可以踩一腳了。」   「娘子,莫生氣,大將軍會去問的。」小丫在旁回了一句。   那老婦人聞言臉色一變,戚家人也如是。   這廂,戚家人膽色最大的那個當家夫人出了面,朝林大娘一福身,「老身戚王氏見過大將軍夫人。」   「起吧。」林大娘看了她一眼,對小丫說:「大將軍就要出宮了,你派個腳快的把這兒的事情跟他一說,讓他直接去戚家把我這公道討回來,我在這候著。」   「是。」   小丫略一欠身,快步就出了門。   林府門府不大,客堂也不大,在裡面的人都可以清楚聽到丫鬟在外面吩咐人的聲音:「刀戰校尉……」   「末將,在!」戰將渾厚有力的聲音響了起來。   「去紫禁城外迎一下將軍,就說戚家人欺負到了夫人娘家府裡來了,夫人請他去戚家討個公道,夫人就在林府候著他來。」   「是,末將遵夫人吩咐,這就前去。」   小丫很快進了門來,朝娘子欠腰,「大娘子,去了。」   林大娘輕頷了下首,朝戚家那些已經惶惶然的人看去,她並沒有打算給她們什麼退路,她們這個時候就是想出林府這個門,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都已經不可能了。   「是你們家的那位姨夫人,打傷了我們家的三爺夫人,」見事情大了,戚家的當家夫人激動了起來,「難不成你們還有理了不成?你們理虧,以為把事大了我們家就怕了你們家不成?是你們家打了我們家的人,這事哪怕鬧到皇上那去我們也不怕!」   「不怕好,」林大娘朝她點頭,並鼓勵,「要真能鬧能到皇上面前去,既然你們這麼有理,記得把你們在林府所做的事從頭到尾仔仔細細說一遍。」   戚家夫人啞然。   她這一啞,沒人說話了。   「娘子,喝水。」小丫端了水過來。   「嗯。」   等她喝完水,小丫看了看天色,又端了些點心過來,跟大娘子道:「晚了,您就在這邊先用幾口點心吧,等姑爺過來了,再陪他一起用,廚房那邊已經吩咐好了,就等姑爺過來了。」   林大娘點點頭。   「那個,大將軍夫人,」客堂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林大娘不開口,戚家人更是有點不敢開口,末了,臉色極不好的戚家人推著那個頭上有傷的夫人出了面,只聽她訕訕地朝林大娘道,「晚了我們也該回去了,要不家裡人也要擔心了,我這傷也不是太重,這事改天再說吧,您看,如何?」   「這位……」終於有個開口的,林大娘和顏悅色地也開了口。   「我是戚家二房家的媳婦,」這位戚家夫人有點窘迫地說道。按輩分來說,林夫人她應該叫聲姑奶奶,而她的女兒,也就是這一位大將軍夫人還比她長一輩,還是她的長輩。更別說這一位還是一品將軍的夫人了,身份比她們貴重得多了,她們沒跟她見禮請安,其實已經很無理了,但事已至此,她們也不得不硬著頭皮應付下去,「見過大將軍夫人。」   「哦,二房家的媳婦……」林大娘點點頭,「別急,用不了多久,你們家的人就會來接你們的。你們不是想讓我們林府給你們個交待,要不死都不走?話既然說了,我們林府也挺想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待的,你們再等等,別著急。」   確實也沒用多久,林大娘話一完,剛沉默一會,還沒等小丫帶著丫鬟們把客堂的燈全部點燃,就見他們大將軍大步走了進來。   刀藏鋒一進來就朝小娘子皺眉,「母親傷著了?」   「嚇著了一點。」   「沒事?」   見到他來,林大娘一直有點冷的臉才緩和了一些下來,她朝他點點頭,「沒事,不要擔心。」   「帶戚老爺進來。」刀藏鋒朝外吩咐了一聲,坐在了她的身邊,跟她道:「我押了他們家幾個人過來,順天府那邊我也讓府尹帶著人過來了,九門那邊……」   他朝門口看去。   刀有望稟道:「回將軍,提督剛才差人回了話,說他會立馬派大營的守衛兄弟們趕過來……」   林大娘一聽,微愣了愣,但很快就回過了神來。   刀府是武將世家,可以說什麼都沒有,沒地沒莊子,吃飯的糧都要靠皇帝給,但有點好,打架絕不缺人。   這還只是京城內的動靜,要是弄到刀家軍都出動了,那才叫出了大事。   「將軍,鄭府尹來了。」又有將士進來報。   「請。」   「是,鄭府尹請。」   「大將軍……」鄭府尹快步進來,朝刀藏鋒拱手,又朝林大娘看去,拱手道,「大將軍夫人。」   林大娘朝他點頭,「大人,有禮。」   刀藏鋒也拱手朝他回了一下,指了指下面的位置,「鄭大人,坐。」   「謝大將軍。」   這廂戚家的女人們都已經傻眼了,被林家的丫鬟們請到一邊站著,動都不敢動了。   「戚老爺,戚大爺,諸位戚家爺,請……」外面,傳來了將士客氣的聲音。   這廂,林大娘朝大將軍近了點身,低頭低語了一句:「藏鋒哥哥,乾脆查清楚是誰指使的戚家來認的親。」   既然陣仗弄這麼大了,那就別善了了。。 第112章   戚家來了好幾位老爺,當家不當家的,都被提了過來。   刀藏鋒帶著人去提的,把當場來見他的都抓了過來,這幾位戚家人一被請進來,滿臉通紅,又羞又怒。   「坐。」小娘子又過來耳語了一句「畢竟是讀書人」,刀藏鋒眼皮一撩,看著戚家的那幾個人便道。   戚老爺這時已皺眉朝他夫人看去,戚家的當家夫人一見他,趕緊躲在了媳婦的身後,心裡也是又惱又羞。   如若不是他們這些爺們沒用,何用她們豁出頭來?一家老老少少要吃要穿,他是好,兩袖清風也覺得自在,他喝西北風能活,那他們這些人怎麼辦?她為了這個家已經連臉面都不要了,他還要怪她,他有臉怪嗎?   戚老爺夫人這時一肚子的怨氣,他們還有兩個兒子沒有娶妻,沒有錢,怎麼娶?   她這一躲,她的三個媳婦和堂媳婦也攔住了她。   林大娘坐在上面,把這一切看在眼底,又聽門外響起了很大的聲音,原來是九門的人來了。   林府靠南門這邊,南門的守衛校尉帶著人先趕到了,派人傳話進來說已經守在門口了,讓大將軍有話只管吩咐。   接著,又有人來報,說旁系家的人知道大將軍夫人娘家被人砸了,家裡人來幫忙了,來了三十多個人,就在外面蹲著,有事叫他們。   不大的客堂內已經擠得滿滿當當了,戚家的那些人,無論男女,也已面如死灰。   「這,不會過於喧譁了吧?」林大娘畢竟沒經驗,聽旁系的人也來了,再加上順天府和九門的人,怕這人太多了。   「不會,這是順天府和九門的公務。」要不他也不會請這兩邊的人來。   刀藏鋒與她說罷,就朝鄭府尹看去,「鄭大人,我不便審問,你幫我審一審。」   鄭府尹鄭石是皇帝的人,時不時要進宮見皇帝,他學識不俗,本就是前朝老工部侍郎的孫子,家學淵博,刀大將軍要用到他學問的時候多,兩人見的次數多了,便也熟了。   這廂大將軍一吩咐,他便點頭道:「那下官就喧賓奪主了。」   他朝他下首的戚老爺看去:「你家夫人帶人來林府,說被林府中人所傷,要林府給出一個交待來,可是?」   戚老爺皺著眉,朝站在門邊角落的女眷看去。   鄭石也看了過去,朝角落的戚家女眷溫和道:「受傷之人是誰,可能上前一步與本官細細說道案情?」   他面相公正,說話溫和,戚家女眷一看,本來虛弱的膽子一下就起來了。   當家夫人一步就又跨了出來,朝他一福,還客氣地笑了笑,「大人,是如此,我們本來是來給我們大姑姑請安的,孰料這家人抓起杯子就往我們身上砸,砸傷了我那堂媳婦,我們這才出言,想讓林府給我們一個交待,此事難道不對?」   「那受傷之人?」鄭石又溫和問。   那受傷的媳婦被推了出來,她窘迫得朝鄭府尹行了禮,聲音細如蚊吟,「見過大人。」   「怎麼樣了?傷得重不重?」鄭石忙關心地問。   「這,這……」那受傷的戚家二房夫人沉了沉神,這才道:「傷了腦袋,現在還有點暈。」   鄭石看了看她頭上被幾塊帕子綁在一塊綁住的傷口,又關心地問:「那本官可否能看一看你的傷口?」   說著不容她回答,他就朝上首的大將軍夫人拱手,「可否能朝將軍夫人借丫鬟一用?」   「可。」林大娘點頭,示意小丫過去。   小丫快步到了他們面前,「請大人安。」   「多禮了。」鄭石點頭,朝她道:「便為本官給這夫人摘一下傷布罷?」   「這剛包上,這扯下來不就……」戚老夫人急了,欲要去攔。   「嗯?」鄭石看向她,威嚴地沉吟了一下,臉色一板,「這位夫人,不要阻攔本官辦案,若不,擾亂本府本官辦案,本官只能將你拖下去仗板了,來人……」   「大人,在!」順天府執仗的衙衛從門口快步進來了。   「如有阻撓者,仗!」   「是。」   鄭石說罷,朝大將軍夫人丫鬟道:「這位娘子,請。」   小丫一福腰,把人的帕子揭了下來——此時,這戚夫人被包住的額頭整個都露出來了,就額角那一塊有點紅,傷得離「什麼死都不走,非要給出一個交待來才走」的距離遠得很。   鄭石早看明白了,他也知道大將軍把他都弄來,也絕不是處理雞毛蒜皮的小事來的,不管大將軍此舉是殺雞儆猴給誰看,他既然來了,就得把這事辦妥了,把大將軍欠他的這個人情拿到手裡,遂他這時朝戚老爺看去,「戚老爺,本官看這傷無大礙,本官既然來了,就把此事徹查到底罷,本官想知道,你們本是來看望長輩,長輩家人為何突然傷人,可有其因?」   這廂,有林府下人迅速上前,把戚家幾位夫人的所作所為說了,又道:「戚家這幾位夫人說,這事休想小算,她們私下商量說要是不拿出幾千兩的藥費補償,不與戚家什么娘子成親給上個十萬八萬的聘禮,這事就別想完。」   戚家幾位夫人一聽,不知什麼時候她們細細耳語的商量被林家人聽去了,頓時都慌了,有人下意識就反駁,「你胡說。」   「小人如有半字差錯,天打雷劈,還請大人明鑑。」   「嗯。」   鄭石點頭,「本官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肅靜,肅靜……」   他見戚家的女眷又要開口說話,威嚴地朝她們看了過去,且不止他,衙衛跟刀家的將士此時都虎視眈眈看向了她們,她們被嚇得根本不敢出聲了。   鄭石滿意一頷首,又看向了此地已經滿臉通紅,連脖子都紅了的戚老爺,「戚老爺,如本官所料不假,你們家這說是看望長輩,但實則是來打長輩的秋風來的?我記得戚家曾也是學識淵博的書香世家,怎麼……」   怎麼就落到了如此田地了呢?   這一下不止是戚老爺,被強行抓來的幾個戚家人一大半都脹紅了臉。   人窮志短,一大家子要養活,他們現在連下人都養不起幾個了,這叫人如何說得出口?   這廂,坐在上面的林大娘垂眼朝她家大將軍看了一眼。   刀藏鋒也開了口:「是誰讓你們找上林家?我嶽母早些年去了悵州,你們家已不管她死活,知道她嫁給了悵州人都從未多問過一句,怎麼突然之間,她一個內婦上了京來閉門不出,且哪怕是你們家那位還活著的老太爺見了她的面,都未必認得出她是他的大侄女,戚老爺你父親才與我嶽母同輩,我這嶽母你都要叫一聲姑姑,你是怎麼認出她來的?本將真是好奇。」   戚老爺這時也是臉一陣紅一陣白,朝他夫人看去,怒吼:「都這時候了,你趕緊說吧,難道還想讓我們一家子都陪著你去死嗎?」   戚家當家夫人一聽他這口氣,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難道我是為了我自己?」   「說罷說罷,莫要糊塗了……」戚老爺憂慮頓足不已,「府已不存了,若是家風都不保,戚家就真完了啊,夫人。」   戚夫人一聽,哭倒在了地上,「這怎麼能怪我?」   「扶這位戚夫人起來……」鄭石忙道。   小丫帶著人去扶了她起來。   「戚夫人但說無妨。」鄭石又道。   「是一個我娘家認識的婆婆,她說宮裡有人說悵州大富之家的林夫人,是以前我們戚家出去的姑姑,讓林府有錢,什麼都有……」戚夫人說這,掩面痛哭了起來。   「那婆子姓什麼叫什麼?家住何處?」   戚夫人哭著道,「就是一個以前宮裡放出來的老宮女,家住在何西門那邊的獨巷裡,姓劉,都叫她劉婆婆。」   **   這一夜,刀藏鋒送走了來的人,方才歸林府,就聽他的人和林府的人回來了,跟他報導:「那劉婆婆,幾日前就已經不在家中了。」   「斬草除根?」林大娘出來迎他進去用晚膳,聽了朝他耳邊低語了一句。   「不在了也沒事,多查幾天而已,只要她以前是住在這裡的就行。」刀藏鋒不在意這個,只要確實是有這麼個人在過,他有的是摸著根往下查的辦法。   「嗯。」既然開始了,那就查到底。   林府在京城沒有什麼根基,是個有點能耐的人都覺得可以踩林府一腳,林大娘這一次是想幫著弟弟幫林府在京城的背景立起來,至少在下次有人想動他之前,會動點腦筋先想一想能不能動得起。   「姐夫,姐姐。」林懷桂這廂也站在了中門等他們,一看到他們,摒退了身邊的下人,還示意姐夫把他的人也揮退,這與他們道:「我有事情想跟你們說。」   「急?」林大娘示意提著燈籠的大將軍把燈火提起,看著她弟弟在火光中的小臉一片煞白。   「急。」林懷桂這時連嘴唇都是白的,「我派人出去查事,中間卻碰上了張記的人,兩邊一通氣,這才發現,張記也被人找事,只是被掩了下來,姐姐,可能出大事了,因為家裡事多,我們往外派了不少人手打聽消息,我們家和張記的人,這幾天間派出去打聽消息的身邊人有幾個不歸府,我們怕我們都要被人設計了……」   「設計了?」   「張記當家的剛才差了人跟我說,有人在京中鬧他張記的事,他便來了京中打點,怕是已中了別人的計,現眼下,他說我們兩家現在就怕宜家回悵州的船出事,而船上有我們兩家的人。」林懷桂說著,臉上一片慘白:「張大當家的說,怕是有人想讓我們悵州幾富的排名變一變了。」   「羅家。」林大娘漠然地開了口,「羅家終於受不了張記快要超過他成為首富了。」   而張記跟林家向來交好,這次看來是要一網打盡了。   「羅家?」刀藏鋒看向她。   「給聖上生了言靈皇子的羅妃的羅家。」。 第113章   光從錢財上來說,張記已經超過羅家了。   就林大娘來看,張家的人會做生意,也夠務實,唯一的短板就是他們家起家太晚,在悵州不到五十年的時間,起家的張家前輩又是小商販出身,家族這些年出的會做生意的太多了,個打個拿出來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大生意人,但他們在官場上沒有根基,務實是務實,但大風大雨一來,就如國破家亡一樣,在大條件之下,他們家也沒有太多的反手之力。   這些年他們也往上打點,但哪能跟羅家一樣,宮裡有人,官場也有人。   但羅家現在不如以前了,這次官場清肅,羅家至少下去了一半的人,林大娘之前已經猜測羅家會有動靜,但完全沒料到,羅家的動靜這麼大,手都伸到京裡來了。   不過,她也不意外就是。   羅家宮裡有人,京城也有人,他們這些年在京中用裙帶關係編了一張很密的網,要真是聯手起來,林大娘都不覺得她家大將軍能討著什麼好。   「言靈皇子?多大了?」刀藏鋒聽了都沒印象。   「十五。」   「挺大了。」   林大娘點點頭,往裡走,「陪母親們吃完飯再說。」   刀藏鋒點點頭。   他沒聽過這皇子的名字,那就是說,他在宮中不重要。   一個不得皇帝看重、寵愛的皇子,想要站到皇帝身邊,不努力的話,很輕易就被忽略了。   皇上的兒子太多了。   林大娘這廂也小聲跟弟弟說:「急什麼急?有什麼可急的,事情來了,解決就是。」   她說得很平靜,林懷桂偏頭看著姐姐淡定的臉,那蹦到喉口的心也慢慢回了原位。   「等急了?」一進後院小飯堂,林大娘就揚起了笑,燈光中她的笑臉明豔燦爛,「姑爺送客送得久了一點,要怪就怪他,可別怪我。」   姑爺面無表情站在她身邊,給嶽母們行禮,「母親,桂娘。」   「快來坐,飯菜剛擺上,還熱。」天都晚了,他們回去那都是宵禁的時間了,林夫人心疼他們得很,「別管那些虛禮了,自家人客氣什麼,趕緊來吃飯。」   「誒。」林大娘拉著姑爺笑意吟吟地上了桌,還埋汰姑爺:「你這大胃口可別一個人都吃光了,給我娘她們留點。」   桂姨娘在一旁聽著握嘴笑,還悄悄地點了下頭,是的,沒錯。   姑爺胃口太好了,他們一家子吃飯,看著可多的菜了,一下就沒了,還得添菜,難怪大娘子老說養活他們太不容易了。   末了,這一家人還真是把一桌子吃空了,又上了一輪。   林大娘給打嗝的大將軍順氣,很是訥悶,「在家我也沒餓著過你啊?」   「嶽母她們把我愛吃的都端上來了……」刀大將軍垂著眼,又打了一個飽嗝。   林夫人都不禁笑了起來。   **   刀藏鋒一把小娘子送回府,就去了安王府。   安王那邊早收到他的消息了,見到他來,還帶了韋達宏,就豎起手指點了他們兩個人一人一下。   「知道你們還狼狽為奸,我皇兄肯定饒不了你們。」   「京中的事,只有韋大兄最了解。」刀藏鋒沒理會安王的威脅,與安王道:「宜家你知道的多不多?」   安王已經從將軍府的人那裡得知宜家回悵州的船可能要出問題的事了,他點頭,「還是知道的,宜家這幾年在悵州猖狂起來了,我家王妃壓過,沒壓住,現在她都不管了,讓我來管。」   「他們家跟羅家來往深切?」刀藏鋒在他的示意下,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安王給他倒茶,「不深,反而是對手,誰都看不起誰,羅家可能更看不起宜家一些,畢竟宜家只有一個我王妃。」   「那言靈皇子如何?」   「不聰明,但也不笨,本王沒見過幾次,他是商人之女所生,皇兄不看重。」安王也給韋達宏倒了一杯,「你還是坐吧,本王對你沒意見。」   一直站著的韋達宏朝他彎了彎腰,在刀藏鋒身邊坐了下來。   「大將軍,本王真想知道,你抄了韋家,是怎麼讓韋衛長還視你為兄弟的?」安王好奇問了他一句。   「我讓他打了幾頓,沒還手……」刀藏鋒抬著眼看著安王,「也沒跟皇上告狀,砍了這廝的頭幫我出氣。」   「哈哈哈哈哈……」安王大笑了起來,看向韋達宏,「我皇兄看重你,定會讓你活得長長久久的,你可以多打他幾頓,沒事,本王包你沒事。」   韋達宏不是愛說笑之人,朝他拱了拱手,「王爺見笑了。」   「說吧,」這人還真是不愛說笑,深更半夜的,安王還要回去抱王妃接著睡,也懶得跟他多說,朝刀大將軍便道:「這次事會出得多大?」   「我嶽母的身份,除了她兒女,家中都沒幾個人知道她娘家姓戚,除了悵州的一些與林家來往的老一輩的人知道,除此之外,她還進宮跟皇后娘娘提及了來歷……」小娘子跟他說,此事務必慎重,如果沒查明白,直言是皇后身邊的人放出來的風聲,那就是連中宮一併得罪了,沒查清楚之前一定不能亂說,「我懷疑的是,是有人借著風,想把這事弄大了。」   安王是皇宮長大的皇子,再明白不過這其中的道道了,刀藏鋒話一出,他想的就多了,人也是笑了起來,「宮裡的耳朵和嘴,都多得很。」   「宜家的人要是死在了半路,這上面要有林家的死屍,會如何?」刀藏鋒這話是朝韋達宏問的。   「要看王爺的態度,當然了,不管王爺是何態度,只要朝中有論得上品級的一人發難過問,林家肯定會被捉拿過問,就是有大將軍你保著,等人放出來,林家至少也得折損一半的家產。」更別提朝廷無人的張記了,韋達宏這時看向義弟,「現在悵州的知州是何許人也,你知不知道?」   「不是換了新的?」不是皇上的人?   刀藏鋒只管兵馬和防衛國土這一塊,從不過問,甚至插手政務,還真不知道這悵州知州是何許人也。   「是皇上的人,但也是羅家的姑爺。」韋達宏搖搖頭,「要是真出事了,這事真不好辦,那何辭從是個能吏,治下有方,曾就任過江南三州幾個地方的稅課大使,都給皇上的國庫送上了可觀的官稅,皇上這才讓他走馬上任悵州知州之位。」   「哈。」安王極短促地笑了一聲,「這麼說來,要是把張,林兩家抄下,我皇兄的國庫又要滿盈了。」   韋宏達點頭。   皇兄的國庫滿盈了,到時候,皇上還能說不好不成?   林家就是他的糧庫又如何?等林府一大半,甚至所有的家產都歸他所有後,皇帝還能追問替他充盈國庫的能吏不是不成?   商終不能與官比。   而宜家死了幾個到底還是能撐些事情的爺和公子,也不可能還比以前更強。   除去這幾個對手,羅家還真是能在悵州一家獨大了。   這用心險惡得啊,韋達宏都為林家捏了把冷汗——至於那沒強人撐的張記,可能連個感嘆他們滅亡的人都沒有。   「你已差人去攔了沒有?」安王這時已褪了臉上的笑,問向刀藏鋒。   「已派,府中最快的人手。」   安王站了起來,朝他伸手,「給個相認的信物,我這邊也要派人前去。」   刀藏鋒往身上找了找,沒找到什麼能讓人認的,就給了安王一個小布袋……   聞著布袋還挺清香的,還有肉味,安王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問,「能行嗎?」   「前去帶隊之人是夫人的義父,他認得。」   安王搖搖頭,接過又問:「你說能趕得上嗎?」   「盡人事。」盡了人事,才可以說聽天命。   要不談別的都為時過早。   安王抄著小布袋出了手,不一會他聞著手進了門來,跟大將軍說:「還真挺香的,你家這個草香牛肉乾的方子我也有啊,一模一樣照做的,怎麼就那麼不一樣?我說,大將軍,你們家不是藏私了吧?」   刀大將軍把腿都擱在桌上了,閉目養神,「您還是先想想明早怎麼跟皇上說吧。」   「你不說?」   「關我什麼事?」從昨晚三更忙到現今一直沒睡的刀大將軍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我只管林府,誰要動林府,就算他們以為上面有撐腰的又怎麼樣?誰搶了林府一文錢,我也會帶兵去悵州搶回來,打死幾個算幾個,我這種帶兵痞子粗漢的武將,還跟文官去講道理?呵,我可沒這麼看得起自個兒,該打的時候我手下從不會留情,少死幾個人我都對不起我這驃騎大將軍的封號。可悵州要是這幾個掙錢的主都沒了,皇上的國庫是一時充盈了,但錢用完了,過個幾年,就沒人給他拿得出來了,到時候……」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著打了個哈欠,「沒大戶交稅,稅課大使,管哪收稅去?」   這群蠢貨,也不知道腦子怎麼長的,是不是都以為朝廷上面的這些人跟他們一樣蠢。。 第114章   安王聽著笑了,「難怪我皇兄時不時想宰了你。」   這個大將軍,說話可真不好聽。   看他張口,還不如閉嘴。   刀藏鋒當沒聽見一般,韋達宏這時道:「我等會進宮輪夜,我去跟皇上說。我這頭也把京中跟羅家有關的官員也查一查,這事不算小,牽扯的人太多了,王爺跟藏鋒通了氣也好,有你們兩個在定主意,很多事就好辦了。」   「好辦是好辦。」安王不置可否,又朝刀藏鋒揚了揚下巴,「你家那個小娘子知情了?現下如何?」   「她……」刀藏鋒聽著睜開了眼,順了順腰間她掛的平安福扣,又拿在手裡把玩了一下,垂眼道:「怕是怒了。」   「怒了?」   「你王妃生氣是什麼樣的?」刀大將軍抬眼,不答反問。   安王聽了失笑。   什麼樣的?不動聲色地讓人一無所有唄。她從不殺人,但按安王所見來說,那些被她放過的人活著也是受罪,但王妃說,螻蟻尚且偷生,多的是人苟且至死也不甘心死的,既然不想死,那就讓他們絕望地活著就是。   「我王妃啊,」安王想了想道,「不愛對別人生氣,只愛對我生氣,別人對她來說,都不重要,沒什麼值得生氣的。」   「我重要,」安王指著自己的鼻子笑著道:「那就對我生氣嘍。」   「哼。」刀大將軍哼笑了一聲,把腿從桌上放下站了起來,端起茶杯看了看,嘗了嘗又放下,跟安王說:「我家那個,我還沒摸透她生氣是什麼樣的,再看看。」   不過想來也不用怎麼看,他也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但他又何必跟安王說實話。   他說完就帶著人走了,等他走後,安王也站了起來,拍了拍韋達宏的肩:「你有個好兄弟。」   說完他也走了。   等他們都走了,韋達宏出了門,抬頭看了會天上的月亮,疲憊地閉上了眼,復又睜開眼,看著月亮往前走去。   他的死士跟著他,不忍地道:「爺,您能耐不少下大將軍,大將軍也是這般說的。」   「嗯……」韋達宏點點頭,低頭側臉垂眼看向他,「韋成啊,這路不好啊,走遠了,皇上不許,走慢了……」   他不許啊。   他一生被錯待長大,要是被錯待到死,叫他怎麼甘心?   這日子,還得慢慢熬,也不能拖刀家弟弟下水,如安王所說,他是個好兄弟,如今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   這日林大娘抱了兒子,帶著姑爺去接母親們出去逛京城,一家人在京裡走了不少地方,回來的時候,桂姨娘坐在轎子裡就睡著了,還打呼嚕,到了家還是找了個有力氣的丫鬟背了進去,這一路上都沒醒過來。   兩夫妻送了母親們進了後院要走的時候,林夫人突然拉了下林大娘的手。   「娘?」   林夫人看著回過頭的女兒,朝她微微笑了笑,「兒。」   「娘?」   「娘老了,」林夫人跟女兒笑著道:「對我來說,我這輩子活得夠安逸了,我很知足。」   林大娘眼睛慢慢地眯了下來。   林夫人又道:「你知道的,只要你和懷桂都好,就是我去……」   「娘。」林大娘打斷了她,「不要說了。」   她看著她的母親,她再了解她的母親不過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興許也知道我們家現在不平靜,但這與你,與戚家無關,不過是些林府立著就必須要面對的事情,爹以前是怎麼解決的,懷桂與我就會怎麼解決,你只管等著看著懷桂成家,帶著桂娘跟他好好過後半輩子就是。」   「娘,」林大娘雙手牽了母親的手,抬眼看著她沒放,她輕聲道:「你聽我說,你為我們做的已經很多了,你跟桂娘長命百歲開開心心地活著,就是對我和懷桂最大的幫忙。娘,我還有大將軍,還有邁峻,還有烏骨叔這個義父在陪著我,可是,懷桂需要你,桂娘需要你,您活著就是林府的魂,您千萬不要在懷桂還沒徹底獨當一面之前把他的魂丟了,要不,爹爹在地下得多著急啊?」   她說著,把林夫人的淚都說下來了,她別過頭擦掉臉邊的淚,回頭跟女兒點了點頭,笑著說:「娘知道了。」   「娘……」林大娘抱了她,「不是你說錯了話,不是戚家招來的禍事,你要是想知道多的,我跟懷桂都會仔細告訴你。現眼下不說給你聽,是因為我們倆都希望你跟桂娘無憂無慮沒有負擔地過日子,不是故意瞞我。」   林夫人垂眼笑著說:「我現在知道了,娘不胡思亂想了。」   「你啊……」林大娘鬆開她,拿出帕給她擦眼淚,取笑她:「就是一腔慈母心腸,還好是爹爹把我帶大的,要是我像了你,都治不住大將軍那頑劣性子。」   有著頑劣性子的大將軍任勞任怨地抱著他們的兒子,在不遠處的門外走廊等著她回家,聽到這話,眉眼動都沒動一下。   就是不遠處也聽到了夫人話的暗將眉頭不停聳動……   頑劣?他們將軍頑劣性子?夫人瞎說的吧,他們將軍那是惡霸性子,一槍桿打下來,他們得掉半條命。   回去的路上,林大娘本抱著小胖子,還沒抱到一半,就喊停,把小胖子扔到了他爹手裡,並對大將軍說:「你看看我的頭髮!」   平時美得就像幅精緻的美人畫的刀大將軍夫人此時的髮型垮了一半下來,長發披在了身後,她的耳朵也被扯紅了,再加上此時她一臉的氣急敗壞……   被她喊到轎門前接兒子的大將軍彎腰看著她眼睛都沒移開她的臉,摟著兒子拘著他的手腳不讓小胖子調皮,道:「還是好看。」   林大娘冷笑,指著胖小子:「收拾嗎?」   「收拾。」   「那就好。」林大娘沒好氣地把轎簾放了下來。   刀大將軍抱了他兒子回了馬上,刀小公子一坐到馬上走了兩步,頓時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起了馬上的風景來,他太好奇周遭的一切了,小腦袋左轉右轉,時不時還要自我歡快地咧嘴笑開懷,把他爹勾得時不時要看他兩眼。   回去他請示小娘子:「要不,明日我帶他進宮,皇上早說要親自給他賜令牌了,我帶他去把牌子領回來。」   刀家的嫡長子本是在禮部入了就可得一塊皇上賜的令牌的,一般都是宮裡賜到下面來,但皇上說要親賜,就一直沒賜下來。   「餓了怎麼辦?」   「你到時煮點奶,讓有望送過來,他腿快,我把他留下,他有我的進宮令牌,報了就能入宮。」   「唉,是吧?」林大娘剎那愁眉苦臉了起來,烏骨叔辦事去了,他在時還好,她還老覺得他太霸佔著小胖子了,可他一不在吧,她多帶小胖子一會,不是頭髮被抓亂,臉快被他毀容,就是衣裳被扯壞。   「他怎麼不扯壞你的衣裳啊?」林大娘看著他懷裡的兒子問。   穿著黑金的大將軍一臉面無表情,「他扯不壞。」   林大娘拍了拍他的衣裳,「唉,值錢貨就是好。」   也不知道張記這次能不能逃過去,希望能逃過此劫吧,要不這麼會織布會做生意的張記倒了,滿族的人才就這麼消失了,這豈止是國家的不幸,也是她這種每年必變著無數花樣換新衣裳穿的小娘子的不幸!   「你明天去趟安王府,峻兒我帶。」他們一進家就收到了安王妃送了拜帖來的事,現在帖子就放在桌上,大將軍看了帖子一眼,「她上次來做過客,你也去做一次。」   林大娘笑了起來,白了他一眼,「你倒知道有來有往了。」   「去吧,有什麼事,你們也先商量一下。」   林大娘默默點頭,她確實挺想跟三姐姐先通通氣,把事情攤開了說一下的。   這次他們要是運氣好,宜家沒事,那麼,他們即將也誓必清算羅家,這怎麼個清算法,各家怎麼出力,事後怎麼分贓,是需要宜、林、張三家一起商量著辦法出來的,要不單憑單打獨鬥,殺傷力太小了。   她現在已滿腹滿腔的殺氣,已經非常迫切地想動手收拾人了。   「去吧。」看她低著頭不語,刀藏鋒摸了摸她被兒子扯疼了還沒褪去紅的耳朵,又道。   「嗯。」這次,林大娘應了。   **   刀大將軍這日沒上朝,直接抱了兒子來軍機殿,皇帝一聽,馬上把御書房裡那幾個刺眼的揮退了,帶著幫他理朝政的六皇子跟九皇子就過來了。   皇帝過來時,刀小將軍正躺在長桌靠窗的一邊,翹著小胖腿在空中呀呀揮舞著,嘴裡咬著他爹尚方寶劍上掛的紅穗,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打在他白裡透紅的小臉蛋上,他那黑溜溜的眼睛追著那抹似動非動的陽光滴溜溜地轉個不停,那活靈活現,靈氣十足的光景,看得進殿的皇帝都呆了呆。   「末將見過皇上。」刀藏鋒這廂跟進來了的皇帝請安。   「啊,這就是你家那小將軍?」皇帝一反應過來,就快步進來了,走向了那小將軍。   「回皇上,是,末將長子。」   這時刀大將軍的長子感覺到有陌生人帶著風而來,眼睛一瞪,往前一翻,等見到他的上空真出現了一個人,他興奮地扔掉手中的紅穗,雙手雙腳朝人揮舞了起來。   他那小腦袋這時不停地往上翹,手也朝人伸去了……   皇帝一把抱起了他,終於得到了自由,有人抱他的刀小將軍一下子就咯咯歡快地笑了起來,隨即,一巴掌打到了皇帝的頭上。   「峻兒?休得無理。」刀藏鋒一看,皺著眉頭快步走了過來要把兒子抱走。   「沒事沒事……」皇帝沒把人還給他,他抱著小將軍往他的龍椅急步走去,「誒喲,這小將軍,可夠沉的啊。」   張順德跟在一邊,看著皇帝走這麼急,急了:「您走慢點。」   「大德子啊,」皇帝這時也是抱著人不放,抽空跟總管說了一句:「去御膳房問問,有沒有是兩個月的小郎君吃的吃食,多拿點來。」   「皇上,他現在只吃奶。」刀藏鋒緊跟著他,見皇帝抱著他兒子就要坐在龍椅上,忍不住伸手攔了過去。   「朕知道,知道,朕沒你那麼糊塗,御膳房知道怎麼弄的,你放心,你兒子要是在朕宮裡吃壞了什麼,朕抄他們祖宗八代。」皇帝本不打算理他,見大將軍皺著眉兇惡地看著他,這才抱著小將軍改了道,坐在了旁邊小將軍父親常坐的椅子上,把也好奇看著他打量不停的小將軍放在腿上看了好幾眼,這才看向大將軍,「我們大壬這小將軍是怎麼長的?這眼睛也是靈了。」   刀小將軍一聽到這話,又揮舞著雙手呀呀了兩聲,眼睛都笑彎了。   皇帝看著他,也是笑了,「這孩子,看著他笑,朕都想多笑兩聲。」。 第115章   「呀呀。」小將軍回了他兩個字。   刀藏鋒又伸手抱回了他。   皇帝有點不舍,但小將軍已把小胖手伸向他爹了,他只能鬆了手,又道:「挺實沉的啊,力氣也大。」   「刀家兒郎。」   皇帝笑著點頭,「可不是,你們家啊,還真是時不時要出幾個將神。」   「他以後再說,小時挺好的,大時就未必了……」刀藏鋒在皇帝的示意下,拖了把椅子過來,但站著沒動。   等兩個皇子先入座了,他這才坐下,跟對面的皇帝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還請皇上往後也別老誇他,您要真想大壬再有一個為您為國守衛疆土的將軍,多斥他兩句,比縱他成為紈絝子弟要強。」   小娘子說了,麻煩你們這些爺們多管管他,多打打他,多斥斥他,讓他知道天高地厚,犯了錯事必有重揍,至於讓他體會人生溫暖,知道人間還有真愛這種事情,就讓她來,她必會用母愛無疆包容他。   大將軍覺得這話挺有道理的,儘管這是壞人他當,好人是她來當。   這時候,他也不忘拖皇帝下水。   皇帝笑個不停,「也就你這跟朕這般說了。」   說著忍不住看在大將軍懷裡一臉笑顏好奇打量著他們的小將軍,「這小傢伙精力夠旺盛的啊,挺愛笑的。」   「嗯。」見小傢伙要夠旁邊坐著的九皇子,刀藏鋒把小傢伙遞了過去。   九皇子一見,朝刀大將軍笑了起來,點點頭小聲道:「將軍放心,我會小心抱的。」   「呀呀……」哪想小將軍一湊近他,小臉蛋就往他臉上依了過去,溼漉漉的小嘴唇不小心在九皇子的臉上碰了碰,九皇子都驚呆了。   「咯咯。」   小將軍還大笑了起來。   九皇子也是笑了,抱著大笑的小將軍跟皇帝笑:「父皇,小將軍脾氣真好。」   見平時雅靜如止風的九皇子都喜不自勝了起來,倒有點孩子氣了,皇帝失笑,看著兒子也目光慈和了些,「這性子,比他爹討喜多了。」   九皇子聽著笑個不停,瞥了面無表情,直視他方的大將軍一眼,還偷偷地朝他父皇點了點頭。   可不是,討喜多了。   大將軍那嘴,別說他父皇聽了時常被哽得一口氣上不來,就是他在一旁聽了有時那心口都要跳一跳。   大將軍太敢說了,話也著實太不好聽了。   一看九皇子還頑皮了起來,皇帝不禁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微笑了起來。   看他父皇親近他,神情裡帶著對他的疼愛,九皇子這時心頭不禁一陣發熱,連鼻頭都有點酸楚了起來。   他父皇對他一向是好的,但像這樣像個慈父一樣疼愛他的時候,太少了。   「父皇……」九皇子掩飾了一下心頭的顫動,又笑著道:「小將軍是挺沉的,我抱過宮裡的小皇弟,都夠得上一兩歲的小皇弟的重了。」   他懷裡小將軍一聽,朝他露出了個大大的笑容,小嘴帶著笑還嘟了嘟,逗得九皇子又笑了起來。   六皇子坐在皇帝的左側,他的對面,此時見皇帝還湊過頭,就著他九皇弟的手逗起了小將軍,他那嘴邊的笑僵了僵,隨即,他又若無其事了起來,看向了大將軍。   大將軍此時已經站起了身,朝長桌走去,接著辦他之前的公務去了。   皇帝這廂逗著小將軍:「你這麼沉,是不是可能吃了?」   小將軍扁嘴,好像是在說是。   「你這麼愛笑,你不像你爹,是不是像了你娘?」   小將軍一天,兩嘴一咧,小舌頭都探出來了,狡黠得很。   「你還能真聽懂朕在說什麼?」皇帝奇了。   小將軍笑著哇哇大叫,朝他伸手。   這人太有意思了,嘴巴老動個不停,跟他玩。   皇帝哎呀呀叫著,把他抱了過來,「小將軍誒,你可真是天縱奇才,國之棟梁啊……」   「皇上。」不遠處傳來了刀大將軍的聲音。   「行了,朕就說兩句。」皇帝又抱起了小將軍,捏捏他的小胖腿,「這都快十月了,怎麼給他穿這麼少?」   「他陽氣足,火氣大,不用穿多的。」   皇帝掂了掂小胖腿,點點頭:「是夠熱乎的,大將軍,你這兒子還真是不一般。」   「是。」他的兒子嘛。   「牟桑啊……」   「誒,父皇,兒臣在。」   「你去禮部吩咐一聲,讓禮部的人備好供品,今日去皇廟那外面給祖宗們通報一聲,就說刀將軍府又給我們大壬出了一個福將了。」皇帝想了想,「你也跟著去,代朕跟祖宗們說一聲。」   「兒臣領旨。」牟桑一聽,臉色一正,半彎下了腰長揖到底,又朝小將軍笑了一下,這才去了。   「沉盈啊。」   「兒臣在。」帶著淡笑看著這一切的六皇子一聽,立馬精神一振。   「你去幫朕去御書房拿道空旨過來,朕給小將軍寫賜旨。」   「兒臣尊旨。」六皇子笑了笑,也飛快去了。   臨走之前,他忍不住看了大將軍一眼。   而此時刀藏鋒正在看著桌上江山的一角皺眉不語,正在沉思,根本沒看到六皇子那意有所思的一瞥。   他們一走,皇帝專心逗起了小將軍,小將軍也真是沒玩伴,嘴裡咿咿呀呀著跟皇帝玩了起來,等到大內總管來了,皇帝已經爆笑出好幾趟笑聲了。   「大德子,你總算過來了,你看這小將軍……」皇帝笑看了一眼捉著他手指不放的小將軍,朝張順德道:「這小傢伙對著朕的手指說了好一會話了。」   刀邁峻平時睡在烏骨的懷裡,跟木樑說話習慣了,這廂正把皇帝的手指當木樑說話呢,卻把皇帝逗得樂不可支。   「這小將軍,一臉福相。」張順德把煮過的奶端過來,「剛才奴婢問了大將軍的人了,說小將軍一次能喝兩大碗羊奶,白日每隔一個多時辰一點就要餵一次,這時間也到點了,奴婢來喂喂他。」   「誒,朕來。」   「皇上。」   「別那麼多廢話,朕來。」   皇帝手生,但小心,沒一會就把兩碗全餵下去了,小將軍一口不落全喝下去了,末了還打了個飽嗝。   皇帝沒帶過孩子,但他抱過,看過,知道孩子沒這麼好帶,也是奇了,「這也太好帶了吧?」   「吃的是多,」張順德看小將軍吃得滿滿足足的,小臉上的笑意不斷,還笑眼彎彎的極討人喜歡,也不由道:「不愧為我們大壬以後的虎將。」   「嗯。」皇帝點頭,他也是奇了,一見小將軍就覺得他頗得他眼緣,這孩子也是真不一般,「是得悉心教著才行。」   要不,浪費了。   回頭等大將軍辦完公務,領著旨帶著娃走了,皇帝跟前來進宮跟他討賞的小世子說:「你之前說的那個胖弟弟,是不是那個很愛笑,力氣大的小將軍弟弟?」   「是呀,皇伯父,」小世子給他遞小木劍,讓他皇伯父陪著他一起耍,「就是胖弟弟峻弟弟,母妃說,回頭還要帶我們去看胖弟弟,嘍……」   他把剛朝他皇伯父討來的,放在旁邊,生怕別人拿了,特意守著的一個特別大的大梨用雙手抱起給他看,「這個就是我朝您討來,要給峻弟弟吃的,玉姨說峻弟弟太能吃了,快要把將軍府吃垮了,我給他帶點吃的去。」   這樣就不會把將軍會吃垮啦。   「吃垮了?」皇帝聽了哭笑不得,跟心肝寶貝小侄子說:「朕給他們家賜了很多金銀珠寶啊,吃不垮的。」   「哎呀,」小世子一臉「我這脾氣都不想跟你說話了」的樣子,「那些東西,啃都啃不動,怎麼吃呀?皇伯父,您怎麼這個都不懂呢?」   皇帝失笑,捏他的小鼻子,「是了是了,皇伯父不懂,謝謝小世子教朕。」   「不客氣,皇伯父,來,我不怪您,我還陪您耍劍。」小世子抓著小木劍,跟他皇伯父對打了起來。   皇帝跟他玩了小半個時辰,這才抱起昏昏欲睡的小世子,差了專人送了他回去。   **   這這日林大娘中午就被安王坐安王府趕出來了,還真真是趕出來的,就因她們姐妹倆說累了話,兩個相依著靜靜在想事的時候,她靠著她三姐姐的香肩打了個盹,被進來的安王看見了,就一直坐在她們的身邊陰陽怪氣地擠兌她,末了,她三姐姐要留她的飯,安王就跟賭氣似地說:「廚房裡沒備菜,府裡今天不留客。」   林大娘還能說什麼啊,安王醋桶裡的醋都流出來了,快把安王府薰得醋氣沖天了,她只能在對安王一臉怒容的三姐姐面前告辭,趕緊逃了出來,讓他們夫妻倆盡情地吵去。   還好,她們的事商量得差不多了。   她這一出來,林如也來報,說張家當家的給主子送話了,說大娘子要是要見他,他隨時都能來,讓大娘子僅管吩咐就是。   林大娘一聽這話,也是笑了笑點頭,沒說話。   張家的這任大當家的還很年輕,還不到三旬,格外的年輕有為。   他是老當家的幼子,張家老當家的和張家大公子都是勞累過度猝死的,二公子在一次布坊的起火當中死了,也是不幸遇難,張記這才放到了他這個幼子手裡。   他也是個拼命三郎,經常四處跑,林大娘見他的次數不多,但這當家的沒當家之前,只是張記的一個掌柜時就對她很好,對她也很客氣。   非常好,非常客氣,好到、客氣到一度不收林大娘買他東西的錢,說是張記感謝她的贈禮,林大娘把錢送了過去,沒一會贈禮又用另一種不收錢的方式出現在了她的面前,這事沒多久,林大娘在要見他的一次場合對其拒不見面,她一字未說,而張記當家的從此也不再過問她買張記織布的事,也不再親自送布到林府,也不再有什麼不收錢的贈禮的發生。   但林大娘也因此有很多年沒見過這個大當家的了,她那次避不見面之後,他們從此就沒見過面了。   他們兩個人都是很敏銳的人,林大娘一拒絕,那邊就很快褪去了他對她的那點心思,兩家也相安無事了下來。   說實話,沒聽到傳話之前,林大娘對見這個當家的無可無不可。   但當年張記這位當家的對她若有若無透露好感的事,經這當家的傳話這熟悉的口氣,熟悉的對待她的方式,讓她勾起了對當年的回憶,現眼下,她有點想謹慎一點了。   她現在畢竟已經嫁人了,不是待嫁之身,而她那大將軍吧,他不跟她生氣,是因為他不想跟她生氣,但從他對待下屬的方式,和下屬對他的恭敬和對其的敬畏來看,他絕對不是一個心慈手軟、脾氣好的武將。。 第116章   林大娘還在怎麼尋思著見張大當家的事,烏骨這夜半夜回來了,他回來一身臭味,第一件事就是來抱胖小子。   胖小子在他懷裡挪了挪小胖軀,睜開一隻眼看了看他,隨即又安睡了過去,小鼻子還抽了抽,很是可愛。   烏骨那心啊,一下就安定了下來,這廂抬頭看向他那小娘子,見她還皺著鼻子看他,他瞪她:「我是臭,怎麼了?」   他日夜兼程趕回來抱小胖子,哪得閒洗澡去?   「也就胖小子不嫌棄你了。」林大娘一臉的嫌棄,「把話說完趕緊抱走。」   刀藏鋒這廂拿了他的披風過來,蓋在了僅著薄外袍的她身上,嘴裡問著烏骨:「船沒事?」   「沒事,趕過去正好,把人劫住了。」烏骨是老為林家辦私下的事的,他幹這個幹了幾十年,行事老辣,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人呢?」刀藏鋒示意小娘子在廊欄上坐下,他則站在她的身邊,擋住了朝她這邊夜襲而的風。   「全都抓回來了,在路上,死不了,帶回來你要是想審,你就去審。」烏骨是辦好事一個人趕回來的,別人沒他腳快,還得三四天才能到,說到這,他朝林大娘看去,「對了,路上遇到故人了。」   「故人?」林大娘正在攬著大將軍的長披風腿上放,披風太長了,落到地上沾了灰就不乾淨,再穿就得先洗了才能穿。   這披風也是黑金做的,貴著呢。   「羅九。」   「羅九哥哥?」林大娘衝口而出,披風也不放了,抬起頭就道,眼睛還亮了起來:「真的?」   她好久都沒有他的消息了,這些年間她只接了兩封他報平安的信,這幾年他更是音信全無。   「嗯。」   「九哥哥現在怎麼樣了?」林大娘都有點激動了起來,她五年前接到的一封報平安信中,九哥哥說他現在很好,已經在他所呆的地方開始做點小生意了,還頗有點成績,讓她放心,但這信一來,她就有好幾年沒有收到下一封了,說不擔心他那是假的。   「還行吧,」小胖子依偎在他懷裡睡得香香的,臉上還有甜笑,見他睡的好,烏骨也沒急著走,道:「耍得一手好棍法。」   「你怎麼遇見的他?棍法是武藝好的意思?他兒女多大了,你見到他沒有?他回中原來是來探親的?」林大娘站了起來,突聞故人的消息,她很是興奮了起來。   「探親?」烏骨翻白眼,「探鬼的親,他回來找羅家算帳的,我正好遇上了,便與他一起把羅家幹翻了。」   「啊?」林大娘愣了,隨即,她一笑,「是了,他與羅家是有帳要算。」   羅夫人害死了他的親娘,害他致殘,都是一筆一筆需要好好清算的帳。   「他說我告訴你,他現在要回悵州辦事,等羅家的事處理完了,他會上京來找你。」   「啊?」林大娘一下子就高興起來了,「他還要上京來看我?」   烏骨本想答是,但眼睛正好掃了她身邊的人一眼,他小胖子的爹這時臉色冷肅,身上殺氣盡露,跟他在戰場上欲要大開殺戒的樣子沒什麼兩樣,他便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含糊道:「反正宜家沒事,宜家的一半人被羅九帶回悵州,一半人並提回京等著審問,這些人大概兩三天就回了,你們看著辦吧,我要去睡覺了。」   「那你去吧。」林大娘琢磨著他說的也差不多了,回頭等他睡飽了再詳問也不急,於是說罷,又抬頭興奮地朝大將軍看去,「大將軍,我……我……」   看著大將軍那比平時還要冷上七分的臉色,林大娘那句「我想告訴你我羅九哥哥要來看我」的話不由自主地說不出口了。   她乾笑不已,「大將軍,夜深了,咱們進屋吧。」   有話床上好好說。   「九哥哥?」刀大將軍並不想進屋,看著她的臉就道,「什么九哥哥?」   「是我以前在悵州的好朋友……」林大娘莫名覺得後背發涼,她這個人,危機感很強,人也最會識時務,不等大將軍審她,立馬劈裡啪啦把過往都說給了他聽。   她把羅九幫過她,和他在羅家的處境,還有她怎麼幫的羅九逃離的羅家等事快快地說了,說完她還感慨了一句:「當年我也是人小膽大,就想著他太可憐了,不能就這麼白白死了,就幫他逃了出去。」   「就這麼想幫他?」大將軍看著她,冷冷地問。   「也不是啊,」林大娘聽著都覺得心裡發寒,拉著他的手,撒嬌都用上了,「就是小時候認識的小哥哥,我都說了,當年我跌倒,就他好心過來扶了我,從此之後就認識了,他是個好人,所以我這才幫他的。」   「是嗎?」   「藏鋒哥哥……」   「風大了,進屋吧。」刀藏鋒這時已經完全不想再問下去了,抱起她往屋裡走。   「很多年都不見了,藏鋒哥哥,他兒女肯定都很大了……」   「嗯。」她想說就說吧,刀藏鋒虛應著,想著回頭等人進京,他一定得先見見這個讓他妻子一說起,就滔滔不絕的所謂九哥哥到底是個什麼樣的!   不過他沒等到人進京,第二日一清早,休沐日他本要練一個時辰的劍法,但劍法練到一半,他就收了那把快把她種的樹都劈沒了的劍,去了烏骨的房,把烏骨懷裡的他兒子奪了過來,拿劍鞘指著烏骨,「那羅九是什麼人?你為何從未與我說過!」   「不相干的人,有什麼好說的!」烏骨被打攪補覺,氣得一拍床鋪就飛了起來,要去搶人。   刀藏鋒退後,退到牆邊,冷冷看著他,「你應該知道你現在已經打不過我了,而這手裡的……」   他看了手中還睡得香香的兒子一眼,抬目看向烏骨,「是我的親兒子。」   「你這人……」烏骨氣極,「我告訴大娘子去!」   他要告狀去!   「你去,不過你去了,從此孩子歸我。」刀藏鋒乾脆收了劍,把劍煩躁到地扔一邊,抱著兒子在桌邊坐了下來,提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口冷水喝,但一倒再一喝,見水是溫的,不由更是火冒三丈,把杯子都砸到了桌子上,不耐煩地朝烏骨去看,「說!」   「你問她去,跟我兇什麼兇。」被吵醒的烏骨更不耐煩,激動得鬼臉上的血紋都若隱若現了,「快把小胖子還我。」   不說?   刀藏鋒不想再與他鬼扯,抱起兒子就往外走。   烏骨飛快攔住了他,「不就是一沒用的小子,得了她的眼緣,她救了他一把,送了他遠走高飛,這有什麼了不得的?這不過是個普通人,你吃的哪門子的醋?吃這種醋,你還不如吃吃當年悵州有公子為了看她一眼,牆都翻了無數遍,害林府不得不把院牆加高的醋;還不如吃吃為了娶她,絕食割脈跟家裡鬧的那姓什麼劉的小子的醋;這些太遠,你要是覺得嫌醋太遠吃不著,還不如吃吃近在眼前的那張記當家的……」   烏骨越說,刀藏鋒的臉越冷,等烏骨說到最後,刀大將軍的臉已經冷如死水了,一點波瀾都讓人看不見。   在這種他遇魔會殺魔,遇神會殺神的臉色下,烏骨閉嘴了,心想,他這沒經腦子,就破口而出的話回頭讓小心眼的小娘子知道了,他就死定了!   必死無疑!   「反正,就這樣。」烏骨頭大,去搶他的小胖子。   這一次,他沒有障礙地把小胖子搶到了手裡,但等正要溜的時候,被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劍拿到手,還把劍拔了出來的大將軍拿劍抵住了喉。   「臭小子,我是你師父!」烏骨被冷劍抵著喉嚨,都快氣暈了,大吼著就道。   「呵。」刀藏鋒沒有笑意地笑了一聲,「你是我師父,不過不管是不是師父,你把話說清楚了再走,張記當家的?好,張記當家的,他做了什麼?翻牆,絕食,割脈?」   「人家沒你想的這麼差好吧?」被傾囊相教的徒弟拿劍抵著喉嚨口,一輩子都沒受過這等侮辱的烏骨也冷笑了起來,「張尚之儀表堂堂一等男兒,有骨氣有擔當,會掙錢,更對她尊重有加,隔著遠遠的對她其拳拳愛護之心都深之切之,如若不是小娘子當年已經許了你,我都要跟老爺說乾脆讓她嫁了他算了。」   「哦?」刀大將軍這一下笑了,他這一下突然笑了起來,從不有此等歡顏的男人此時就像雨天突然在天上炸開的陽光一樣猛烈刺眼,「乾脆讓她嫁了他算了?」   「這不沒嫁嘛?誰叫小娘子好的不要,非要你這個倒貼錢的……」烏骨把綠眼睛都不知道翻到哪塊去了,眼睛裡只剩一片白,「你管他們是怎麼想她的,她最後嫁給了你不就得了?你這吃哪門子的醋?你想不開找她鬧去,找我鬧什麼鬧?又沒這麼多人喜歡我,真是的。」   這時,不等他多說什麼,刀藏鋒已收回了劍,提著劍大步匆匆往外走去。   他前腳一走,烏骨後腳就抱著小胖子跳上屋簷,左看右看,乾脆往皇宮那邊飛去了。   他覺得這個時候,只有皇宮能藏得住他,保得住他了。   而這廂,昨夜被折騰得狠了的林大娘正在補覺,剛被小丫推醒,聽她說完大將軍正在跟烏骨吵架的事,就見大將軍已經大步進門來了。   他一進來,就把他們臥室外那張靠在窗邊平時用來談天說地,吃飯處理家務的長桌掀了,其後,只見他指著門,對小丫她們這幾個正要侍候她起床的丫鬟道:「滾出去。」   林大娘一聽,一骨碌就從床上翻了起來,看著明顯壓著一身快要崩發的怒火的他,美目一時之間瞪到了最大。   怎麼了?   這麼大脾氣!出什麼事了?。 第117章   「出去出去。」見小丫還不走,林大娘起身推了把她,吆喝著丫鬟們都出去。   知春她們看著小丫……   「哎喲,出去。」見小丫還不動,林大娘又催著她往外走,哄她:「你看姑爺什麼時候真打過我?」   要真打,他們早幹了無數架,這日子早就過不下去嘍。   她把丫鬟們轟了出去,也沒怕那站在那不動也不吭聲,臉差得直接可以去嚇死一片人的大將軍,而是湊頭出去看了看那長桌,見剛才被摔得震天響的長桌沒事,她大鬆了一口氣,拍著胸道:「還好,還好,沒壞,那可是我花了大錢買的。」   刀藏鋒一聽,大錢?   他看了下身上今早下床時她給他穿的黑金,二話不說,把手中提著的劍扔到了地上,把衣裳扒了下來,打到了地上就放腳踩。   林大娘看著都傻眼,忙跑過去蹲下身扯衣裳,急了:「你踩衣裳幹什麼?可貴了,不是早告訴過你嗎?」   「不要了。」刀藏鋒本想把它揉碎,但見她手在扯,不耐煩地道:「你走開……」   「美得你,趕緊給我鬆開。」林大娘狠狠地抽了他的腿一下,硬是用蠻力把衣裳扯了出來,一扯出來看衣裳沒壞,又鬆了口氣。   眼見他又要發飆,她趕緊先發制人,叉著腰大吼:「姓刀的,我跟你說,你今兒要是不跟我說明白你憑什麼無緣無故發火,我就馬上回我娘家去,你別以為我娘家沒人,我家船就在碼頭,這日子不想過了,我眨眼功夫就跟我娘他們回悵州,你信不信?」   吼完,見他還陰著臉瞪她,她翻了個白眼,扯著他往床邊走,把他按了又按,按在了床邊的軟榻上坐下了,又叉著腰站他面前,板臉瞪著眼睛問:「到底怎麼了?你現在馬上給我說明白了,死也我讓做個明白鬼再去死行不行?」   刀藏鋒沒吭聲。   「為什麼踩衣裳?」林大娘見他剛才橫得都摔桌子了,這下還不出聲,心頭惱火得很,拿手點著他額頭,沒好氣地道:「不知道那是我費心為你做的啊?一針一線都是我自己親手動的,從沒讓丫鬟幫過忙過,你這是拿我的心在地上踩啊,你知不知道?」   她這是還治不住他了是不是?   刀大將軍別過臉,皺起了眉。   「說話啊!再不說我真生氣了啊!」林大娘一看,還不吭聲,嗬,好本事啊!隨即她什麼都懶得說了,扭過屁股就走。   「那張尚之是什麼人?」見她真要走了,刀藏鋒拉了她一把,拉了她回來。   這一拉,他用的力氣太大,一把人拉回來趕緊鬆手,又皺眉看向她的手腕。   「張尚之?」林大娘一看他的神情,無奈地搖了搖頭,她揉了揉手腕,這下見他終於開口,她也沒拿喬,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趕緊解決他們當前的問題,「張大當家的?你怎麼問起他來了?」   「烏骨說,他喜歡你。」   「烏,骨。」林大娘一臉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她朝門口看去,俏臉一拉,凶相畢露:「小丫,聽到了沒有?把那老骨頭給我綁過來!立刻馬上五花大綁過來!我要生吃了他!」   「是,娘子,這就去。」小丫在外面緊緊守著呢,一聽,覺得這屋裡也不會出現什麼大打出手的事了,也鬆了口氣,趕緊跑去找骨爺了。   「他跟你說什麼了?」林大娘回頭,眯眼看他,見他說完嘴巴又閉得緊緊的,忍不住掐著他的手背肉狠狠地擰了一圈,「說話!」   「我要是不娶你……」刀藏鋒說著這話心裡都堵得慌,他打這麼多年的仗,哪怕是打幾仗都沒覺得這麼堵心過,「你是不是得嫁給那什麼翻牆絕食割脈的?」   林大娘一聽,這下不用他多說,也能猜出烏骨跟他說了什麼了,一時之間,她也是哭笑不得。   「生氣了?」她無奈地問了一句。   「沒生氣。」   「行了。」林大娘跟他解釋,「你娘子我長得不差吧?」   大將軍又不吭聲,他抿著嘴垂著頭的樣子還是很生氣,見他放在腿上握著不動的拳頭手背上青筋直跳,林大娘也知道他現在明顯在克制著自己。   他手背上還有她剛擰出來的紅圈。   林大娘是個擅長觀察細節的人,誰對她是打心眼裡好的,她一眼就能看明白。   小將軍為人父變成了大將軍,這一年多發生了這麼多事,他也變得成熟了很多,但有一點沒變,反而是加深了的——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他對她的喜愛,是從一言一行當中都能看得出的。在感情上,他甚至是深深依賴她的,這個她無需怎麼感覺都能知道他把他的心放在了她的手裡,任她揉搓。   對他,她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遂她也就對他多了幾分耐心,「悵州富饒,民風也算開放,有點錢的人家也多,這也養出了不少浪蕩公子來,我們悵州的娘子長得好看的眾多,悵州城裡給我們排了號,你娘子我給他們排上了數一數二的名號,我有這個美名,這些糊塗浪蕩公子哥不做點糊塗事,那都不是他們了。烏骨叔說的事不假,有人翻牆絕食割脈,這還是輕的,你知道羅家吧?就羅家那幾個小娘子,有次出去遊船,被她們逗了兩句,有幾個腦子沒長好的公子哥為了跟她們表忠心,跳下了河去夠羅家的船,結果你猜怎麼了?跳下去五個,三個不擅水,把另外兩個擅水的拖著,一起死了,這一道就是死了五個有錢人家的小公子,這事你要是去悵州隨便找個人打聽,他們都知情。且這還不算最荒唐的,最荒唐還多的是……」   林大娘說著嘆了口氣,低頭去看他的臉,「這你就生氣了?我等到快滿二十歲才等到你來娶我,你說,是你該生氣,還是我該生氣?我是我們悵州娘子當中出門出得最少的,爹爹過逝了,懷桂那時還小,我要掌家,就是如此,我都不太出門,一年出去的次數屈指可數,也被他們說道了無數道風言風語。你說我都這麼不容易了,別人胡來給我添麻煩,給我增添別人口中的笑柄就算了,難道你也不心疼心疼我?」   刀藏鋒終於抬起了頭,看著她,「那張尚之是個什麼人?比我強?烏骨說要不是你早訂了我,他都要把你嫁給他。」   林大娘心想,等會小丫把人抓過來了,她一定要狠狠地把那根老骨頭折磨散了不可……   「張大當家的,以前還不當家的時候,他給我們家送過幾次布,就這麼認識了,他做生意是很不錯……」林大娘見他皺起了眉,伸手把他眉頭給順開了,朝他搖頭,「將軍,你以前沙場血戰,我在悵州,悵州儘管不是沙場,但於我也是戰場無異,你在沙場會遇到最大的敵人,跟你同樣很強的同袍戰友,而我也如是,我有很大的敵人,也有惺惺相惜的合作夥伴,我對張當家的沒有絲毫男女私情,但我敬佩張家人的能力,更敬佩張家人做生意的手腕,林家需要他們家學的地方有很多,這一點,我都是這麼告訴懷桂的。但我在知道他對我有意後我就不再與他見面了,我與他已有好幾年沒見過了,也不覺得以後有什麼要見的必要。但撇去生意場上的這些,將軍,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不清楚,我也不關心,他比你強不強,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因為那對我毫無意義,在我心裡,沒有人值得讓我拿你去跟他比。」   「聽懂了嗎?」見他的拳頭因她的話握得更緊了,林大娘的手搭上了去。   刀藏鋒反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你喜歡的只是我。」   林大娘笑了起來,「聽明白了就好。」   她也緊緊反握著他滿是厚繭的大手,「將軍,我已經跟你說過一次了,現在我想再跟你再次一說,我對你,不僅僅是想與你搭幫過日子,更多的,是想讓你把我放在心上,我也把你放在心上過日子。如此,你暖著我,我暖著你,以後的路再長再黑再冷,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我都不怕,你知不知道?」   刀藏鋒看著她,眼角微紅,他把她抱入懷裡,喊了她一聲,「小娘子。」   「誒。」   「小娘子。」   林大娘笑了起來,又應了一聲,「在著呢,將軍。」   「你別離開我。」你是我的,刀藏鋒垂下眼,掩去了眼裡所有的紅光。   他十歲就已在沙場欲血奮戰,活到至今的每一步都是淌著血過來的,而她,是他活到如今老天給他的最好的禮遇,他不可能讓別的搶走她,哪怕只是覷覦,這也讓他怒不可遏。   「怎麼離開?不離開。」林大娘搖頭,抬起頭來朝他笑了起來,「不過,你要是打我,我肯定得走,我們林家碼頭可是有船能走的。」。 第118章   把大將軍哄好,林大娘拉著大將軍的手就朝外面吼:「那根老骨頭呢?」   說罷,轉頭又對大將軍兵撒嬌說:「你得幫我揍他,我打不過他。」   大將軍點頭不已,點了幾下,他說:「他跑了,不過我知道他跑哪去了……」   林大娘崇拜地看著他,「藏鋒哥哥,你真厲害!」   大將軍很吃她這一套,默默點頭,道:「他應該是跑皇宮去了,我幫你抓回來。」   「好,好……」刀大將軍夫人朝他嫣然一笑,「謝謝藏鋒哥哥,那我就在家磨著刀等他了。」   刀藏鋒站了起來。   林大娘送了他到他們院子的門口,他要走時,也不顧他們身邊將士丫鬟一堆,她又拉了他的手,給他順了順身上的衣服,抬頭看著他道:「我等你回家啊,跟每一天一樣。」   大將軍點頭,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這才走。   回頭就毫不留情地把烏骨揪了回來,烏骨被他五花大綁綁了回來,一路上罵罵咧咧,罵大將軍沒良心,罵大將軍忘恩負義,罵大將軍是個王八蛋龜孫子軟耳根子,怕娘子的軟腳蝦,大將軍都沒理他。   等他見到林大娘,罵聲就止了。   不過林大娘還是聽了幾句餘音,一等到她家大將軍把人提了回來,她叉著腰就道:「將軍,幫你娘子我把這根老骨頭綁樹上,他敢罵你?看我今天不拆了他!」   大將軍把懷裡的孩子給了她,去執行娘子的命令去了。   小娘子說的這些話都讓他心裡甜得很,他想對她百依百順。   「你什麼意思?」烏骨眼看性命不保,都不屑罵大將軍了,而是朝著小娘子嚷嚷:「我就說了兩句話而已,你們覺都不讓我睡,我剛幫你們救完人回來!你太沒良心了,你這沒良心的小娘子。」   「省省口水……」林大娘把還大笑著的小胖子舉高,點頭,「兒子,多笑兩聲,為你娘親折磨你義多叫喚幾句,這陣子你這臭小子啊,也別想跟他玩了,我把你交給你爹帶了,你跟你爹好好處,你爹比那根不愛洗澡的老骨頭香多了,他本來可是我一個人的,我讓點給你,望珍惜。」   說著,她把兒子交給了綁人回來的大將軍,又朝他嫣然一笑,「你聽我的話,我心裡好歡喜,我就把兒子獎給你了。」   看,聽她的話,好處就是這麼多!以後再接再厲,勇攀高峰。   她一把把小胖子塞到了他手裡,呵呵笑著帶著小丫往樹下過去了。   大將軍看了看在懷中呀呀叫著,往他義祖看去的小胖子,默了一下,也跟在了她的身後。   「小丫啊……」林大娘笑意吟吟抬頭,喊了小丫一聲。   「奴婢在。」   「等一會,早膳就擺樹下吃罷。」   「知道了,娘子。」   「你們啊,得什麼好吃的,就往這樹下站一站。對了,今天咱們就簡單做點吃的,羊腿廚房裡有沒?」   「娘子,今兒真沒備,您昨天說了,今天要給姑爺做紅燒雞和麻辣兔的。」   「是了,做給我的大將軍下酒的。」林大娘記起來了。   她的大將軍在一旁聽著點了點頭,抱著兒子又朝她靠近了一點。   小娘子說的很對,跟著她,聽話,就有肉吃。   「這兩樣還是要做,再加兩條烤羊腿,一條片成片端上來,一條就端上來讓大將軍拿刀割著吃,再給他開一壇竹葉青,就是我爹早早給姑爺備的那個年份的竹葉青,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我大將軍應該歡喜……」   她回過頭,朝大將軍又是嫣然一笑,大將軍朝她點了好幾下頭。   對的,沒錯,他很歡喜。   這廂烏骨的口水,都從嘴邊流下來了,綠眼睛看著小娘子眨啊眨,眨個不停……   「甜點吧,也簡單點,就做個四五樣吧,茶糕,五錦拼盤,炒甜花,軟奶糕,黃金糕這些都做上吧。」   這下別說烏骨的口水掉到了胸前的衣裳上了,就是在一旁聽著的刀大將軍都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   他吃過,都很好吃。   就是做起來了麻煩,小娘子說不能天天做,就是他忙累了,她這才會給他多備一點,讓他多吃幾口。   「你……」烏骨開口說起了話,一說口水譁啦啦地往下掉,他咽了好幾下才好一點,「小娘子,你放我下來,我錯了,以後不了,你把我放下來,烏骨餓了。」   「餓了?」林大娘一聽餓了,好極了,柳眉一挑,俏臉一笑,「小丫誒……」   「娘子。」   「去廚房,看有什麼帶著香氣的,給我端過來,走一輪!」   「是。」   「你們要是吃個什麼,都往樹下站了一站,吃完就走,跟搭理他。」   「是。」小丫忍著笑道。   「小娘子,小娘子,烏骨餓了……」烏骨沒出息地哀求著,再也不橫了,「我想吃肉,吃糕,你把小胖子還我,我以後都聽你的話,再也不跟那忘恩負義的小郎君說話了,我再也不跟他好了,我再也胡說八道了。」   「呵呵……」林大娘看著他笑,笑聲如銀鈴般嬌脆悅耳,「美得你!晚啦!」   她要是不饞死他,讓他狠狠記這次教訓,下次他還得犯毛病。   她管著這一大家子性格各異,卻都脾氣大的大小爺們,她容易麼她?   規矩必須立起來!嚴嚴地立起來!賞罰分明!   她以後這才好管家。   **   這廂林大娘做了大餐,整個廚房都忙了起來,刀家的兒郎們聞香過來,林大娘就讓小丫她們給他們一點,站到樹下去吃。   兒郎們不明所以,但有吃的他們就聽完,站在樹下看著烏骨吃著雞腿糕點,末了因為份量不夠,連手上沾的油和糖都舔得光光的。   烏骨問他們好吃麼,個個吃著嘴裡的猛點頭,答好吃。   但等烏骨讓他們也給他塞一口的時候,這些人把吃的一塞口裡,嚼著跑了……   把烏骨氣得鬼臉上的血印一直現著沒褪,臉紅得跟被人痛揍了一頓似的,好不容易把這一上午都熬了過去,林大娘又出壞招,讓大將軍們的將士們在他不遠處架起了火,烤起了烤全羊。   她還大方地給將士們提供了烈酒。   這些被大娘子支使來使壞的將士們本來還不好意思,但等吃的都端上來後,喝了兩口酒,他們就放開了,還吆喝著划起了拳。   刀府的小將軍也是個沒良心的,被他爹在將士們當中抱著走了一圈,他就看中了其中一個靦腆的小將士,伸手讓他抱,等小將士抱了他,他咯咯大笑了起來,指著火光讓小將士抱他過去玩。   這一玩,小胖掌都揮舞起來了,興奮地呀呀大叫著,把將士們都逗笑了。   被綁在樹上的烏骨看著這一切,眼淚都差點掉下來了。   直到晚上,晚膳也吃了,一切都散了也收拾好了,林大娘在要睡前去了樹下,問老骨頭:「怕了沒?」   「怕了。」烏骨本來想生氣,但一抬頭,見小娘子臉上沒笑,根本沒有跟他說笑的意思,他還是老實地答了話。   她生起氣來,老爺都怕她的。   「以後還刺激他不?」   「不刺激了。」   「還罵他嗎?」   「不罵了。」   「你要記住了,因為我記得牢牢的。」林大娘點點頭,叫大將軍,「放他下來吧。」   等他們一把烏骨放到飯桌邊,烏骨就狼吞虎咽了起來——還好小娘子不是真的沒良心,好吃的都給他留了一份。   刀藏鋒摟著靠著他肩膀的小娘子,撩了撩眼看著餓得兩三口就吃掉一根大雞腿的烏骨,又看了看不遠處要睡籃裡睡著的兒子……   至親嬌妻兒子,他都有。   沒有人能奪走他的一切。   「好了,慢點……」見烏骨吃得太快了,怕他哽住了,林大娘還是難掩關心,坐起身朝他走去,給他順背。   「我餓了,小娘子。」烏骨吃著東西含糊地說。   「知道了,下次別讓我生氣了。」   「嗯。」烏骨喝了口她送到嘴邊的水,點頭應了。   不了,下次再也不多嘴了,說話一定要過腦子。實在不行,乾脆跟怕娘子的軟腳蝦幹一架就是了,話一個字都不多說。   **   過了三天,宜家的人,跟打算殺宜家的人都到了京城,直接被送進了大理寺,只忠於皇帝一人的大理寺卿左義明手下,左義明那邊已經接到了皇帝的傳話,這個案件,由他出面專審。   這審訊的第二天,宜三娘就來了大將軍府,她到時,見小娘子眼紅紅的,不由詫異,「怎麼了?」   林大娘朝她勉強一笑,「大素小雅她們今天早上走了。」   宜三娘默然了一下,「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林大娘點點頭,「三姐姐,事情怎麼樣了?」   「這事,算來牽涉到了宮中,怕是不會善了……」宜三娘接過了她給她端來的茶水喝了一口,「我過來是想跟你說,這事你不用管了,不要經手,涉及林家的,就讓你弟弟去應對,他不懂的,你教他怎麼處理就是。」   林大娘本是這樣打算的,既然大將軍介意張當家的,她就沒打算去見了,為了個不相干的人去挑戰大將軍那完全沒有的安全感,未免太得不償失了,但這時聽她三姐姐主動說起,她愣了愣。   「這是因……」她看向了她三姐姐。   「起因已確定是羅家,羅,張,宜,林,天下七富有四家都涉及在了裡面,這裡面還有沒有更多的,還不知情,這幾個家雖然動搖不了國本,但他們幾家都亂了,那悵州幾年之間怕是……」宜三娘想了想,道:「安王的原話是,悵州至少在十年裡,會不進反退,於國於民都不是什麼好事。江南三州上交國家的商稅和地稅,悵州就佔了一大半,羅,張,宜,林佔了這一大半當中的絕大一半,全都倒了,每一年皇上就要少收到江南一半的稅了。」   「嗯……」林大娘點頭,跟她算細帳,「三姐姐,安王所說完全不假,我還跟你還算算,我們這幾家要是全倒了,哪怕羅家起來了,佔了我們三家,皇上也要少收一半的稅,羅家的錢只會分流到各處打點和壯大他們羅家在朝廷和在地方的影響當中,不會流到國庫。不用十年,就五年,等他們羅家在悵州一家獨大,他們就是悵州的土霸王,悵州不僅會不進反退,它都不能算是朝廷的了,只會是羅家說什麼就是說什麼……」   「羅家的人,我是知道的,」林大娘說著輕吐了口氣,「他們對底下的佃戶、下人都極其苛刻,這幾年情況也越來越嚴重了,我們家這邊的情況是,有些人寧肯拿錢打點來佃我幾家的田,或是什麼都不要來我家打短工,也不願意去給羅家做事。羅家給錢少,佃糧都往三七開了,還要佃戶自己交官府的稅糧,由他們一併交上去,三姐姐,他們家還動不動打死人,沒賣身的也跟賣身了一樣,生死都由羅家,羅家有點什麼事,都是無償就叫他們就去幹活,他們家的田都沒幾個人敢佃了,都怕了他們了……」   「你想啊,」她看著宜三姐姐,「要是他們家一家獨大,這家子難道還會突然之間變好了不成?」   不會,她覺得羅家只會把悵州變成羅家的,然後朝廷不得不清洗,到時候,富絕天下的悵州沒個幾十年怕是緩不過來的。   羅家這是要毀悵州。。 第119章   宜三娘回去把話跟安王說了一遍,安王頷首:「羅家是打的一手如意算盤,也是狗急跳牆。」   這一年的朝廷整頓,羅家下去了一半的人,家族中人專思歪門邪道,祖業不進反退,已不如之前了。   不過,當官來錢快,有權力就能手到擒來,比一年辛苦勞作到頭要掙的那點容易多了,羅家這一博,博好了,還真是能撈個土霸王噹噹。   安王進宮跟皇帝把這些話說了,說罷,剝著手上的秋桔吃著跟皇帝說:「皇兄,你底下這些臣臣民民啊,活得比你還滋潤,比你更像個君王多了,我聽說羅家的小妾都是用過就能打死的,你打死宮裡個宮妃瞧瞧?不用改天,當天就有一半的臣子要撞死在紫禁城門上,跟老天告你不聖不仁,到時你就是不寫罪己詔都不行。」   正在看奏摺的皇帝哼笑了一聲,「你這才知道?」   「對了,那羅妃是個什麼樣的人?」安王還真沒見過羅妃。   「羅妃啊……」皇帝想了想,「無非就是你見過的那些妃子樣。」   「嗯?」   「當朕沒臨幸她們的時候,天天就想著被朕臨幸,臨幸了就想著生個兒子,等兒子一生下來,就當朕的天下,是她們的天下了一樣,比朕敢想,敢為得多了……」皇帝說著說著也是笑了起來,「想的跟真的一樣,不過,不要看不起她們……」   皇帝抬眼,笑著看著弟弟,「她們這些人,還挺能迷惑人心,你要是栽進了她們的溫柔鄉,她們能把你吃得骨頭都不剩。」   「我王妃就不。」   「呵。」皇帝笑了一聲,又看起了奏摺,「你是把安王府都交到了她手裡,等哪天她要是覺得你對不起她了,那你就等著瞧吧。」   安王縮縮腦袋,也是點了頭,小聲道:「也是,我王妃娘娘都不用耍什麼陰謀詭計,一根手指頭就能把我戳死了。」   說著還害怕地摸了摸他的心口,皇帝抬眼看他,不由搖了下頭。   他這皇弟,還真真是滿腔心思都放在了他王妃身上,不過這樣也好,一生一世一雙人,男也好,女也罷,難得他們有那個心。   **   沒兩天,皇帝已派欽差大臣前去悵州辦案。   這日刀藏鋒回來,臉上有道很明顯的淤傷,不等林大娘問,他便道:「皇上拿杯子砸的,他算準了我沒處躲才砸的。」   他這才受了傷。   林大娘揮手叫丫鬟拿藥,拉了他去坐。   「怎麼沒上藥?」她檢查著傷口問,傷口不重,但砸的力道很大,肯定是砸著頰骨了。   這種傷得疼上好幾天,吃飯都成問題。   「他讓我滾,我就回來了。」   「怎麼了?」小丫把藥箱拿來了,林大娘給他上好藥,又叫小丫去拿煮雞蛋來,這才問。   「皇上派欽差大臣去悵州,要帶人過去,我插了句嘴,讓韋長兄去,當時有很多人在場,韋長兄與他們都交好,且他確也是最好的人選,便都應了好,皇上只能認了,不過他一回軍機殿就找我算帳了。」   「我聽你說的,韋衛長是個有能力的人,又是他的左右手,有他去辦事,不挺好的?」   「皇上不喜歡他勢力壯大,他一個殺人的,在朝廷的人緣還挺不錯,皇上已很防著韋長兄了,也怕他的朝廷再多一個像我一樣不好掌控的大臣。」   「唉……」林大娘搖搖頭,「你們這些人,又要用人,又要防人,就不能好好地好上兩天。」   「嗯,好不了。」刀藏鋒說罷,看向她,「韋長兄很久就說要見邁峻了,讓他見罷?」   林大娘點點頭,遲疑了一下,問:「你很信任他?」   「不是信任,他是韋家之後,如若不是庶子,那就是這一輩能與我並駕齊驅,守衛大壬的將軍……」刀藏鋒看著她,「小娘子,刀韋兩家百年前其實是世代相交的世交,那時候我們兩家惺惺相惜,我們兩家皆能人輩出,朝廷當中所有的武將大半皆是出自我們刀韋兩家的人,我們兩家在朝廷戰將無數,大壬那時一半的國土,都是我們兩家的將軍們帶兵打下的。但在百多年前我們兩家為敵之後,這朝廷當中才有了眾多外姓之人的武將,我們兩家的人越來越少,直到今天,韋府算是徹底沒了。我知道皇上現在很防著我倆,但不說獨木難支,我帶著刀家一眾小將要是想走得再遠一點,就不能老出現在他的眼睛裡,刺他的眼。要不沒有二心,都會成了有二心。」   「所以,你需要韋長兄轉移皇上的視線?」   刀藏鋒頷首,「不止是如此,韋長兄他也想帶兵帶仗,而不是當一個劊子手。另外,我也想看看,我能帶刀府死裡逃生,他能不能也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再重振一個韋家。」   他看著他的小娘子,道:「表相是皇上在防著我們,但玉兒,皇上也好朝廷也好國家也好,要的是一個能守護這個國家的將軍,當一個人有能力承擔起這個責任的時候,我們身為武將,終歸會找到我們的歸宿。」   「意思就是說,當這個國家需要你們,擺脫不了你們的時候,那就只能讓你們活著唄……」玉兒給他總結了一下。   刀藏鋒笑著點了點頭。   林大娘摸了摸他的嘴角,也是笑了,「你就該多笑笑。」   等雞蛋拿來,見他若無其事,趁屋裡丫鬟都不在的時候,林大娘親了親他的嘴角,安慰他:「不疼啊。」   刀大將軍點頭,眼睛一直看著她沒放。   韋達宏很快就要前去江南,林大娘一把要上門做客的帖子遞上門去,韋府那邊很快就派人來傳了話,韋家的管家帶著小禮就過說,如果將軍府方便,還請他們明日就來,韋府必掃徑以待。   林大娘又寫了封信,因大將軍要傍晚才出宮,她在信中寫道了原因,並說明日傍晚前來韋府拜訪,造成不便之處還請韋夫人諒解。   這信一到韋夫人手裡,知道他們明天傍晚會來,韋夫人也是鬆了口氣,不等家裡的爺回府,就收拾起府裡來。   半夜韋達宏回來,她起身給他更衣,說起了這事。   「刀大將軍夫人說了,明日傍晚一家人就會來做客,我已經著下人都備好了迎客之事,您明日傍晚可是能……」   「能。」韋達宏打斷了她。   「可有妾身還要注意的?」   「無需了。」韋達宏抬眼看她。   他並不信任他這個夫人,他這原配是他嫡母為他所娶的,替嫡母一起坑害過他無數次,甚至她放任了嫡母害死了他的嫡長子,他們的兒子被流下血肉模糊一片,多可憐啊,那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他這種殺人無數的人看了都想哭,她卻哭著說這也是為了他們好,不要去跟嫡子爭這才是正道,他們才能活得好好的。   因此他成婚四年了,他一個兒女都沒有。   因是要見一下刀小弟的小娘子,必須要她出面招待,若不然,韋達宏都不想經她的手去見刀氏夫婦。   「是麼?」見他冷淡得很,駱氏有點訕訕,但他難得半夜回來,還進她的房,她忍住了心中的羞辱,輕聲道:「那有什麼需要注意的,您若是想起,記得跟妾身說。」   韋達宏無可無不可地點了下頭。   等到了床上,她依了過來,他頓了頓,還是把她推開了。   第二日他進宮,去軍機殿找了刀藏鋒,把他跟他原配夫人的事簡單地說了幾句:「我跟駱氏不和,你應該有所耳聞,我讓她出面只為接待你夫人,你回去跟你夫人說一聲,不必要介意她的招待,有失禮之處,我會來跟你向她道歉的。」   刀藏鋒是第一次聽他提及屋中之事,他朝韋達宏看了一眼,「去外邊說。」   他們去了軍機殿側面能看見金鑾殿宮頂的石廊。   「怎麼回事?」刀藏鋒一上去就開了口,「家裡都沒弄乾淨?」   「嫡母所令娶的,她的人,聽她的話。」韋達宏看著前方,粗獷的臉上一片漠然。   「讓你娶你就娶了?」   「父母之命,我父親在世時,也說過了,我婚事由嫡母決定。」   刀藏鋒忍不住皺了眉,「都他們說了算?」   他看著韋達宏,「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你家裡的事都理不清震不住,你讓皇上怎麼信你?」   「他不信我的,可多了。」韋達宏笑了一笑,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大概唯一信的,就是我這雙殺人無數的手。」   說著他看向刀藏鋒頰上烏黑的那一塊,「也就你還信我了。」   「我現在也不信你了,」刀藏鋒冷冷道,「大兄,我都有點不敢相信我眼前的人是以前告訴我對獵物必要一刀斃命,不容錯手遲疑的韋長兄了。」   韋達宏聽著都笑了起來,笑容悲愴,「那是我少年猖狂。」   他少年猖狂,以為夠狠夠絕就能出人頭地,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就是出身不如人,也能憑著才能和本事把不如他的人踩到腳底下……   可是,以為只是以為,從他爹把他送到皇上身邊當劊子手的那一天,他的每一步都被人死死壓制,每一步都動彈不得,而為了韋家的榮光,他一身才學用在了暗殺上面,每一個夜裡,他面對的光都是燈光,所有人看到他的時候,都只會跪地求饒,透過他看著他背後的皇帝。   他的輕狂和銳氣,已在那無數個數不清的黑夜當中被時間磨光了。。 第120章   刀藏鋒看了他一眼,「現在韋氏只有你一門了。」   便連宮裡的韋妃,看著他也只有巴結的份。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駱氏的娘家……」韋達宏摸了摸腰中的刀,「再說吧。」   駱氏之父現在是禮部的侍郎,以前禮部的老人,這次能提起來,皇帝不無是看在韋達宏面子上的意思。   「皇上知情?」   「他哪顧得上臣子家這點小事。」韋達宏搖頭,「家裡的事,也只能我動手。」   這已經是他的家務事了,刀藏鋒默而不語。   「現眼下,這不是最重要的,駱氏無所出,早晚會有她的歸宿。」韋達宏說到這,笑了笑。   他之前忙於皇上吩咐的事,又有嫡母壓制,還有個拖後腿的,能做的太有限了,但現在韋家已經沒了,該死的都死了,唯一還站在皇帝身邊的是他,現在都來看他的臉色,他就是沒兒子,也有的是想當他兒子的。   但他怎會讓這些人如意,只是現在清理的時機沒到而已,他也不可能由駱氏那種人生下他的嫡子。   她現在是最好別糊塗,一旦糊塗,他便連她與她娘家一併收拾了。   「你們只管去就是,駱氏有求於我,只會對你們客客氣氣,我就是來說一聲,讓你們心裡有個準備。」韋達宏說完就走了。   刀藏鋒看著他的背影,回頭回家的路上問了一句負責探子的刀戰,「韋老夫人怎麼樣了?」   「死了,死於大病。」   「清算的?」是真死於大病,還是另有說法?   「清算的。」   刀藏鋒這才舒了口氣。   這才是他的韋長兄。   他回去跟小娘子說了這事,林大娘一聽,半晌都沒說話。   能有人這麼糊塗?   「你與她客氣應對就是,不要與她親近,隔著點更好……」刀藏鋒見她不說話,又道:「她早晚是當不成韋夫人的。」   林大娘點頭,「我知道了。」   第二日傍晚一去韋府,她就收著了點。   韋達宏早候著他們來了,他鄭重給了刀邁峻和林大娘的見面禮,兩兄弟之間還行了拜謝之禮,末了,韋達宏與林大娘道:「你們成親時我出去辦事了,邁峻生下之間,我也在外辦事,現在才與弟妹見面,還望弟妹海涵。」   林大娘微微一笑,「他伯父多禮了。」   她施了一禮,就退到了刀藏鋒的後面。   駱氏本已準備了晚宴,但宮裡突然來了消息,傳韋達宏進宮,韋達宏遲疑了一下,對刀藏鋒道:「我有事進宮,你們就回去吧,這宴來日我再補給你們。」   「可。」刀藏鋒這廂已起身,抱了林大娘懷中的孩子,在韋達宏的相送之下快步離了韋府。   韋夫人錯愣不已,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她連回禮都沒來得及給大將軍夫人送上,刀府帶走的僅是他們府裡爺給他們的那一份。   他們這一走,她就癱坐在了椅子上,半晌都沒起身,末了,她抓起了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讓丫鬟們滾出去,她掩面痛哭了起來。   她不明白,她錯在何處,韋達宏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   林大娘一到家也是鬆了一口氣,在韋府呆了不到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急促得她這個當客人的都有點提著心。   那府裡的氣氛太緊張了,且不說大將軍站在他們娘們身邊一步沒離不說,那韋夫人一靠她近點,韋達宏就會朝人看過去,而那韋夫人怯怯朝林大娘看來的樣子,看得林大娘心裡發寒。   她很怕這種楚楚可憐的小娘子,再說韋夫人也不小了,在年齡上來說,比她還大幾歲,一臉可憐兮兮地朝她看過來,而且那時兩個爺們都站在她們的面前,隔著不到一個手臂長的距離就如此,林大娘心裡只有尷尬。   不過說來,這要是換個不知情的,再則韋達宏身材高大,一臉的粗獷,還真是會容易被人誤會她在韋家受欺負了。   她回來把她和大將軍的衣裳都換了,這時天都黑了,坐下用膳的時候她又長吐了一口氣,這時大將軍又跟烏骨搶起了食,小胖子在一邊咬著小拳頭吃著,看著他義祖跟他父親拿筷子打架。   「好了,別搶,看著我頭疼。」見他們為了根雞腿大打出手,林大娘把雞腿判給了烏骨,又給紅燒肉的碗放到了大將軍的面前,「一人一份,誰也別搶誰的。」   烏骨咬著小娘子給的雞腿,得意地笑了起來,「誰搶他的?」   「對了,」烏骨又說:「懷桂說,他們要回悵州了,三日後走。」   「這麼急?」林大娘放到嘴邊的飯吃不下了,放下了筷子。   「嗯,悵州要大動,他得趕回去。」   「也好,」刀藏鋒開了口,「讓他們的船跟在官船後,有個照應,我去跟左大人說說。」   林大娘此時已心神不寧了起來,轉過頭就朝後面的知春說:「小丫在嗎?」   「小丫姐姐回家去了。」   「哦,那她回來了叫我一聲。」林大娘回頭,看著桌上兩個看著她的人勉強一笑,「要給他們帶回去的那些東西都沒備好呢,小丫也不在,得明早才能備了。」   烏骨看她眼圈都紅了,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埋頭吃起了飯。   刀藏鋒看著她紅了的眼睛,頓了頓道:「後日我休沐,一天都有空,你找個地方,我陪你和嶽母他們出去走走。」   「誒。」林大娘撐著桌子站了起來,「我去別院看看,有些東西好像已經備上了,我去查一查。」   說著她就出了門,走到半路,她實在忍不住了,這眼淚就流了下來。   她知道母親們這一趟來,早晚有要回去的一天,但真來了,就跟她真要送別她的父親入土一樣,都來得太猝不及防了。   她走後,刀藏鋒就放下了筷子,看著門外的黑夜不語。   「吃吧,」烏骨把筷子拿起塞到他手裡,「難免的,讓她自己去緩一緩。」   刀藏鋒看了他一眼,忍住了跟上去的衝動。   「呀。」本來躺在一邊睡籃裡的小胖子這時也像是知道了什麼似的輕叫了一聲,等刀藏鋒抱了他到懷裡,小胖子突然哇哇大哭了起來。   「我抱你去找你娘。」刀藏鋒一見他哭,總算是找到了理由,如釋重負地抱了他起來,去找小娘子去了。   **   第二日林大娘一早就去了林府。   林夫人也知道就要走了,昨夜姨娘在她懷裡哭了一夜,她忍不住也流了淚,這下眼睛也都是腫的,容貌憔悴,見到女兒來,她笑了起來,但她的笑容太勉強了,看得林大娘別過臉,忍了又忍,這才把眼淚忍了回去。   「我來太早了?」見母親連頭髮都沒梳見了她,又看桂娘還在紗帳內的床上睡著,林大娘笑著說了一句,「那好,正趕上了,我給你梳個頭吧。」   「好。」   給她梳頭的時候,林大娘這才發現,以前才半白了一頭髮的娘親此時已經是一頭華發了。   她都不知道,她娘有這麼老了。   「娘啊……」林大娘忍著淚,道:「多謝你來看我,對不起,讓你到老了還得為我奔忙。」   林夫人閉起了眼,強忍著淚水。   自懷了她的那一天開始,她就知道她不可能擁有她的孩子一輩子,但就是如此,她還是會捨不得啊。   「回頭啊,」林大娘頰邊都是已忍不住掉下來的淚,「我就帶姑爺他們來看你,那時候小胖子都長大了,肯定會叫外祖母了。」   可是,那時候是什麼時候啊?是一年,還是十年,還是她到死都不能再見她的女兒一眼?林夫人緊捏著手,指甲都掐進了肉了這才沒痛哭失聲。   林大娘說完這句話,再也沒有力氣說什麼了,她顫抖著手給她娘親梳好發,去外頭把眼淚擦了乾淨這才回來。   可一進門沒多久,就聽剛醒的桂姨娘在說:「夫人,我病了,我覺得我好像發燒了。」   林大娘快步過去。   桂姨娘一見到她,如見救命稻草一般,手朝她快快地伸了過來,她哭著道:「大娘子,我病了,我發燒了,不信你摸摸?」   「快叫閔大夫。」林大娘急急快步走了過去,坐在了她們面前,去摸她的額頭,感覺是有點發熱,不由急了:「怎麼回事?著涼了?」   林姨娘哭了起來,「是病了,大娘子我沒騙你是罷?大娘子,我病了是不是不用回去了啊?我養好病再回罷好不好?」   林大娘一聽,這才擦乾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這廂林懷桂已經來了,看到此景,他勉強笑了笑,扶了林大娘起來,「姐姐,我來看看娘。」   「不要見你,你出去。」桂姨娘一見他,拉著林大娘的手就哭著喊了起來,「大娘子,懷桂說要帶我們回悵州,夫人和我都不走,他就非要帶我們走,還收拾我們的箱子,要把它們抬到船上去,大娘子,我不走,桂娘要和你在一起,大娘子,我不走行不行,我以後再也不貪嘴了……」   「娘。」林懷桂叫著她,眼淚也是流了出來,「您別說了,母親和姐姐都要受不了了。」   林夫人已經哭倒,靠在了身後扶著她的婆子身上,林大娘這廂也是哭得眼睛都看不清東西了,她摸著桂姨娘的手,把人拉了起來抱在懷裡,抱著熱乎乎肉肉的身體,深吸了口長氣,這才道:「桂娘啊,回吧,回去了我就回來看你,你幫我看著懷桂,看著他成親,看著他生孩子,等生了孩子啊,你就給我報信,那時候啊,我就回來看你們,好不好?」   「可,可……」桂姨娘聽著算了算,發現懷桂回去趕緊成親生孩子,要不了一年,大娘子就可以回來了。   她算清楚了,點了頭:「那行吧。」   說著她轉過了臉,帶著臉上的一臉淚滴跟夫人說:「夫人,我算了,懷桂回去把孩子生下來,頂多一年,大娘子就回家了。」   林夫人擦著眼淚,點頭不已。   「那回吧……」桂姨娘在床上坐好了,跟林大娘伸手,「大娘子,我們拉個鉤吧?」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第121章   林大娘這日留在了林府,小胖子也來了,陪著兩個外祖母一起玩,咿咿呀呀跟她們說了一天的話。   桂姨娘這個活寶還跟他對話,她一句,小胖子一句,兩個人對上半天也不膩。   這一天林大娘對她也格外縱容,還做了好幾樣她以前都沒吃過的點心給她吃,桂姨娘因此心滿意足,這天晚上大娘子被姑爺接走後,她要睡覺前還在被窩裡探過頭,跟另一邊的夫人偷笑著悄悄說:「要是天天都這樣就好了。」   她吃多了大娘子也不罵她,還給她順肚子,牽著她的手去散步,也不兇眉兇臉的,對她格外地好。   「哪能啊。」林夫人笑著回了一句。   等丫鬟把燈滅了,她這才靜靜地流下淚來。   京城與悵州,隔著數重山數重水,女兒又是一品殺將的夫人,一府再正正宗宗不過的當家主母,她是要管事的,一府有半全系在她的身上,豈是說能回悵州就能回悵州的。   此去一別,此生她若是能再見女兒一眼,都是老天憐憫她。   **   林大娘這夜忙到半夜,才把要給母親帶回去的物什理了個大半的清單出來,大將軍依在她身後的長榻上,抱著她的腰在睡,在一旁守著她。   等她忙完,他就醒了過來。   烏骨這廂抱了小胖子過來吃奶,林大娘餵飽他,又給他爹穿好衣裳,轟了他去練劍,這才去補眠。   這才睡到一半,被前來的二夫人鬧了醒來。   二夫人家的大媳婦前段時間有孕了,大子刀藏沂一回京就因軍功還成了九門當中的重門大把守,府裡喜事接連不斷,二夫人樂得天天見誰都帶著笑。   而她大媳婦因為她娘家姑姑家做喜事,要嫁女兒,一直非要請她過去做客,連家裡父親都差人來說既然人家這麼有誠意,那就去吧。等昨日喜日子快到了,人就被接過去了,二夫人以為人家只是想沾光,兒媳婦要去就去吧,不能讓她老父在其中為難,哪想,媳婦剛才差下人回來急報,說是清晨醒來肚子疼,求婆婆趕緊去接接她。   大兒子還在當值,要辰時交接完才回,二夫人一聽到消息就急急忙忙地跑來了林大娘的院子,跟林大娘借丫鬟。   「侄媳婦,能不能把你那幾個有點醫術的醫女借給我一下……」二夫人說著,在大秋天涼爽的早上一頭的冷汗,好在,她還算沉得住氣,話也說得順,「我怕出事,你那幾個醫女是老手,帶上她們可能慌忙當中能幫上大忙。」   「小丫,你把雪女她們都帶上……」林大娘當下吩咐,朝二夫人點頭,「我讓小丫跟著你去。」   「如此,最好。」二夫人感激地朝她一笑,這時候實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了,她借到人就站了起來,「我這就要去清點去抬人的人,家裡今日就麻煩你了。」   「去罷,有我。」林大娘站了起來,朝知春吩咐,「去把旁系的那幾個夫人請過來,就說今天天氣好,我請她們過來嘮嘮嗑。」   她又朝二夫人道:「你且去就是,你那邊有事,派下人跑回來知會一聲,我帶人過去。」   「那我去了。」二夫人一聽這話,心裡就很是有底了,這事但凡出一點差池,有人敢有一點對不起他們刀家,他們刀府就能立馬殺過去。   二夫人急匆匆地去了,林大娘坐到了妝凳前,拒絕了尋春過來要為她挽發的手,「你去把姑爺找來。」   「是。」   刀藏鋒今日休沐,本想多練一會的劍,就和小娘子去林府陪嶽母她們,哪想,不巧這日府中出了事。   他一來,林大娘就把二夫人的事簡略地說了,又道:「我今日要坐鎮府中,沒空陪娘她們出去了,你等會就去接她們來府裡,就說今日在府中玩,今夜她們還要留在府裡過夜,讓懷桂吩咐好下人,把過夜的東西都備好過來,還有,把閔大夫也帶過來,速去速回。」   她本來打算的是明日再接她們過來,但時機不巧,乾脆提前一天接來,還能在府裡住一夜。   「好。」刀藏鋒站著看她梳頭髮。   林大娘見他不動,「換身衣裳就去啊,接回來再和她們一起用早膳,快一點。」   把閔遙帶回來,可能還用得上他。   他畢竟是周半仙帶在身邊教了十幾年的徒弟,是半仙送給她用的人。   「哦。」刀藏鋒愣愣地看著她,看著她在空中舞動不停的長髮,看著她隨著說話流轉的眼波不動,又看傻了眼。   「去吧。」林大娘見她一梳妝他就要傻傻看半會,也是無奈,放下梳子過去雙手按著他的肩墊了墊腳尖,輕輕地在他的鼻尖親了一下,「好了,去吧,啊?」   刀藏鋒默默點頭,等她鬆開他推了他一下,這才出門。   這個痴漢……   林大娘看著他總算出了門,搖了搖頭。   不過等他一出去,她嘴邊的笑也沒了。跟找了姑爺回來,就候在一邊等吩咐的尋春說:「你先帶人去把秋高院收拾好,把院裡的丫鬟調一半過去,把花秋和花月留下,再留幾個人讓她們譴用就好,院子和老夫人們就都交給你了。」   尋春彎腰,「是,花秋和花月這就過來,奴婢剛剛差人去叫她們了。」   今日早間當值的是她和知春,花秋花月回她們的小家去了,但她剛才叫姑爺的時候已經差人去叫了。   「嗯。」林大娘朝她點了點頭。   這幾個新的近身的大丫鬟很得力,她那小丫姐姐的眼睛也真是一年比一年毒,挑的人,照顧她這身邊的瑣事也好,還是被她調用起來做事也好,都有能力處理,跟得上她。   見娘子點了頭,知道她是滿意的,尋春一笑,飛快就退了出去辦事去了。   林大娘雖說是被父母嬌寵著,甚至是慣著長大的。但她畢竟是投胎轉世又活了一世的人,林府又是一個人丁凋零,在群強當中左右周旋才能一直堅*挺的大地主家,她的危機意識一直沒斷過,沒事的時候她可以彈彈琴,賞賞花,附庸風雅這種合群的活動她都會,但有事了,她也能立馬拿起刀子,殺入戰場。   她這頭很快把自己打扮了起來,怕今天還要去別人家砸場子,她穿得華麗了一點,還上了妝塗了脂點了朱唇,寶石金冠也戴上了,以至於林夫人一家子一來,一家人都看呆了眼……   把嶽母他們接了回來的大將軍更是站在那,看著她連腳步都忘動了。   「早膳擺好了,趕緊入座吧,」見他們一個個傻了眼,林大娘哭笑不得,「飯都要涼了。」   丫鬟們也出聲請了,「老夫人,桂夫人,快快去坐。」   桂姨娘被丫鬟帶動著才挪動腳步,眼睛跟著大娘子沒放,等大娘子伸手過來牽她了,她更是痴痴地說:「大娘子,你好美。」   好美,果然是夫人生的,才能生得這般好看。   「好了……」林大娘掐她的臉,「拍我馬屁也沒用,今早主膳是清粥,肉你不能多吃,不要跟姑爺搶食。」   「不搶。」桂姨娘一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林夫人從一開始看到豔絕至極的女兒,嘴邊的微笑就一直沒斷,這廂聽到她們的對話,更是失笑不已。   因此,她的臉因微笑都生動了起來,連眼裡都生出了光華。   林大娘也看到了她一直沒斷,越來越愉悅的笑容,她也是沒想到,她這一打扮,還能此等功效,能讓母親們把臉上有關於即將離去的陰霾都驅散開了。   想來,只要她好好的,知道她也過得好好的,日子明亮開心,當娘的也就安心了。   **   早膳一開始,桂姨娘一坐下就對姑爺說:「姑爺,你家好大,好有錢的樣子。夫人說,京城的地寸土寸金,你們府裡這麼大,以後就是窮了,賣賣地也能有好多金子,大娘子嫁給你,我們放心得很,你放心好了。」   說完,還覺得自己這個來做客的客人對主人奉承得很好,立馬朝夫人看過去。   知她心性的林夫人無可奈何,朝女兒搖搖頭,又朝桂娘拍了拍手,道:「你說的是,姑爺會對我們大娘子好的。」   「是了。」夫人都說她說的是了,桂姨娘點了頭,拿起了筷子,放心地吃起了姑爺家的飯來。   她說話的時候都不太敢看姑爺,說完就去看她的夫人了,這下吃起了飯來,也沒看人,也就不知道他們姑爺一臉的面無表情,剛拿到手裡的筷子都不知道要怎麼動了。   林府這是連這個姨娘都知道他好窮的事了是吧?   林懷桂在一邊聽了尷尬不已,他娘說話的時候,坐在姐夫身邊的他根本來不及攔坐在母親那邊的親娘,等她一說完,他差點把剛喝進嘴的水噴出來,這廂又見姐夫默默地把筷子放下了,眼見他姐夫心塞得連飯都吃不下的樣子,他輕咳了好幾聲都沒緩過來,不由朝他姐姐望去。   林大娘老神在在,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沾了點甜香醬,送到了姑爺嘴邊。   姑爺含冤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張嘴吃了。   他現在已經不窮了。   但這個也不好說出來。   「你跟左大人說了沒有?」林大娘這時候也開口問他,「京城的官船是長什麼樣子的?我見過悵州知州的,有兩層,船裡還挺舒服的。」   「一樣,兩層,說了,左大人答應我了,會把上面那層騰出一半讓給我嶽母住。」大將軍垂眼看著她還染了蔻丹的修長玉指,眼睛隨著她的手動,見她又夾了幾塊肉放到他的盤子裡,沒送到他的嘴邊,不禁皺了皺鼻子。   「不比咱們家的船差,那咱們要住過去嗎?」林大娘跟弟弟說。   「是不差……」林懷桂笑著應了一聲,「官船大多也長多了,能走動的地方也多,還是要舒適不少。」   「嗯,那到時候再看,讓娘她們試試,哪邊舒服就住哪邊。」   「我知道了,姐姐放心。」林懷桂點頭道。   這廂一家人吃著飯,剛吃到尾聲要撤桌子的時候,刀二夫人身邊的老人,一個老管事婆子大跑著進了他們夫妻的主院,她一被尋春帶進屋子,一把就朝林大娘跪了下來,她全身顫抖,連說話的嘴都是抖的,「夫人,出大事了!」   「說。」林大娘轉身向她,本帶笑的臉連笑意都不見了,眼睛冷了下來。   「我們房裡的大少夫人孩子,他沒了,夫人,夫人,孩子沒了……」那婆子哭喊著道,「那柴家還污衊大少夫人給他們家投毒,這才害死了我們家的孩子,不關他們的事,他們還要報官啊……」   林大娘一聽,站了起來,跟大將軍說:「你在家,照顧娘他們。」   說著又看向弟弟:「你有事儘管忙你的去,晚上記得回來用膳。」   林懷桂站起,朝姐姐頷了下首,半欠了下腰。   這廂,小丫帶去的丫鬟雪女也跑了進來,她看了那居然跑得比她還快了幾步的婆子一眼,隨後匆忙朝她們大娘子一福腰,「大娘子,二夫人說,需得您過去一趟,她說,柴家這是要翻天了。」   林大娘點頭,朝尋春說:「叔公家的嬸夫人她們要是到了,把她們帶過來,路上把情況跟她們說了,我就先過去了。」   說著她朝母親們一笑,「娘,桂娘,我出去辦點事。」   林夫人點頭。   桂姨娘一聽,抬著亮亮的眼睛看著林大娘,「大娘子,你又要出去收拾人了?」   「是,」林大娘一笑,朝她說:「等我收拾好了回來,就給你買糕點回來吃。」   「是了,你快去。」桂姨娘揮手,比她們大娘子還迫不及待。   林大娘笑著朝她們一福身,又朝大將軍看去,朝他淺笑盈盈,「藏鋒哥哥,我出去一下。」   刀藏鋒點頭,隨即,他看著她隨著話落就過身的背影快步出了家門。   這廂,林大娘很快上了轎子,雪女在旁快快地把二房的大少夫人在柴家所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剛說完,後面就響起了快馬聲。   「是沂公子。」雪女驚呼了一聲,快馬很快就過去了。   這時候也不早了,京城到這個點早就人來人往了,林大娘一聽,朝雪女說:「叫將士把他拉下馬來。」   這橫衝亂撞的,撞傷了百姓,刀府就有得瞧了。   與她隨行的刀府暗將很快就把刀藏沂拉了下來,林大娘的轎子經過他們時,她掀起窗簾,看向沂大公子,「步行跟隨,等會回府後,跟你大哥去領二十仗軍仗。」。 第122章   這次事關女眷的事,只要沒涉及到家族大層面,林大娘沒想著由大將軍出面。   上次讓他來林府幫她逞威風,不過是幫林府立威而已,立了一次,讓別人都知道林府後面是穩穩地站著將軍府的,這不管是在京城,還是傳到悵州,就是能得罪得起林府的人也會多惦量惦量。   但這次性質就不一樣了,這是刀府自己的事,她這個當家的主母如果沒處理好,讓家裡人吃虧了,那就是她這個當家主母的不是了,以後在府裡想得到尊重,那就難了。   柴家是二房大媳婦餘氏的姑父家,這餘姑父也當著一點芝麻綠豆點的官,在戶部裡當個差役,官小連官職都稱不上,就是個做事的。   林大娘也知道二夫人為何放心她大媳婦去的原因,這官小成這樣,而餘氏有個當兵部尚書的公公,有個當九門把守的丈夫,這柴家只有奉承巴結的份,這轉眼成了害她孩子還反過來指她投毒,誰能想到?   轎子很快就到了,林大娘一下轎,沒管柴府小門前那些盯著她不放的下人,而是回去,看著被刀戰壓著的刀藏沂。   「跟著我,我讓你動你再動,聽到了沒?」她道。   刀藏沂的鼻子因過度憤怒一直在扭動著,他一臉憤慨,聽到這話扭過頭。   林大娘看向刀戰。   刀戰的手肘壓向了刀藏沂的背。   「聽到了。」刀藏沂大叫。   「我是誰?」   「嫂子,大嫂。」   「連著說一遍。」   「聽到了,大嫂!」刀藏沂抬著頭喊,脖子都紅了。   林大娘知道他的孩子沒了,他受不住,但事情沒清楚之前,還輪不到他出手,便道:「稍微等一等,等事情有個說法,你到時就是燒了這柴門,大嫂也給你遞火把。」   說著她就抬腳進了門。   「二夫人呢?」她見門邊有她的丫鬟,便問。   「大娘子,這邊,二夫人讓我來迎您。」   林大娘頷首。   柴府還真是不到,她這快步走了不到五十步,這柴府的客房就到了。   二夫人見到她來,還有她身後的刀藏沂,一下連話都說不出來,還是小丫向前道:「夫人,大少夫人昏過去了。」   「孩子沒了?」   「沒了。」   刀藏沂這時衝進了門。   林大娘示意小丫跟著,跟面色慘白的二夫人道:「二嬸,雪女跟我說是毒是我堂弟妹下的,知道是何毒了嗎?」   「問了,他們家的人也一早發現肚疼,這時都躺在床上,大夫來了說暫時不得知……」二夫人慘白著臉搖頭,「不可能媳婦幹的。」   她一個大門夫人,肚子裡還有著孩子,她去害柴門這小門小戶不如她的親戚,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都躺下了?」林大娘眼睛看向了在一旁死死盯住她們的幾個婦人,朝她們頷首:「柴家人?報官了沒有?」   「你什麼意思?」   「回娘子,還沒報。」丫鬟接了話。   「去報吧。」   「是。」   「你什麼意思?」柴門的媳婦壯著膽開了嗓子,「你別以為你們家官大,以為能官官相護……」   她聲音在林大娘犀利的眼神當中止了。   「還請慎言。」林大娘還真是懶得跟她們多說,沒必要,她來是要把事情弄清楚的,多的,會有後來的旁系夫人幫她鎮住的,她又朝二夫人道:「請順天府來幾個人,把門守著關起來,這事弄清楚了,我們也好著手辦。」   她這也是說得好聽,沒等順天府的人來,她已經讓知春帶著人去把柴府的門關了,讓刀戰去把柴府沒躺著的人請去客堂。   至於那些躺著的,她讓帶來的閔遙過去了。   她一會就把事情吩咐完了,又朝那幾個突然不知為何弱下來盯著她們嬸媳兩個的柴家人溫和道:「你們也不必要盯著我們了,我們不會跑,這事你們想要一個交待,我們刀家人也想要,你們去知會你們家人一些,我過來就是來查明真相的,這事吧,我覺得你們最好商量一下,看是你們家誰糊塗了,就把人推出來吧,要不然,你們這又是害我們家孩子的,又栽贓我們家少夫人投毒的,到時候就是把你們一家都送進了獄裡,我們刀府怕是心裡還有不甘。」   說著她衝人點頭,「去吧。」   那三個柴家人,兩老一小,還真是去了。   她們一走,林大娘再問六神無主的二夫人,「都躺下了?」   二夫人搖頭,聽著房裡兒子號啕大哭的聲音一臉黯然。   林大娘拉著她走遠了一點,這一拉這才知道二夫人的手冰涼一片,也是不禁喟嘆了一聲。   那畢竟是她的長孫,無論男女,都是她和二爺的頭一個孫子。   「二嬸,你回回神,你還要跟我去客堂……」林大娘捏了捏她的手。   「好。」二夫人頭不禁又往客房看去,這時她腥紅的眼角都掉出了淚來,她伸手擦了,跟侄媳婦搖頭道,「沒都躺下,就是說昨晚跟她一起吃點心的幾個表妹都躺下了,說是媳婦投的毒。」   「是不是,等會就見分曉了,二嬸,你知道客堂在哪吧?帶我去。」   也無需大,柴府小,一丁點大,出了客房這邊沒幾步遠就是客堂,林大娘聽二夫人指完路,也沒急著過去,又進門去看了堂弟妹,聽丫鬟們說了下她的胎兒確已不保的事,就又問婆子丫鬟有沒有把她的衣裳帶了過來……   二房的婆子丫鬟面面相覷。   「正好,來人去府裡抬個大轎子來,轎里舖上些新的棉被,厚衣裳也都帶些來,大少夫人現在怕是有點畏冷。」林大娘吩咐完,又朝這時跟刀藏沂坐在一起暗暗掉淚的二夫人他們道:「二嬸,你現在跟我過去,藏沂,你也隨我來,讓你娘子好好歇一會,等府裡的轎子到了,你再帶她回去。」   刀藏沂站起身來,朝嫂子一揖,「嫂子,您之前說的,可算數?」   林大娘點點頭,去扶了二夫人,帶著她往前走了。   客堂是真不遠,出了客房,轉過條小道,就是柴房待客的客堂了。   這時先前關起門來在商量事情的柴府一門已大半都在客堂,這廂見到了林大娘,林大娘抬起下巴朝他們看了過去,他們有大半的人看著她都低下了頭。   「這位娘子……」   這時有一個書生打扮,帶著方巾的人看著她挪不開眼,不禁開了口還要往前,但剛出聲,就被一隻手拉到了後面,被一個小婦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這位想來就是大將軍夫人了?」柴姑父柴潤向前走了一步,拱起了手。   柴府的人不少,林大娘放眼一看,這小客堂都站了十多人了,她點了下頭,「這位是?」   「回夫人,柴潤。」   林大娘朝二夫人看去。   二夫人點頭,「柴家老爺。」   「二夫人。」柴潤朝她勉強一笑。   「有說法了沒有?」客堂都擠進了大半柴家的人,也擠不進她身後帶著的丫鬟和將士,林大娘這廂朝柴潤溫和一笑,沒打算進去了,站著說話也好。   她高挑,站柴潤面前,加上她頭戴的金冠,比柴潤還高半個頭去了……   她是笑了,但柴潤卻窘迫了起來,回頭看了看後面又是興奮又是憤怒的自家兒郎和媳婦,還有一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親戚,不禁苦笑了起來。   這名門貴婦一出來,看人家美豔貴氣,他們不知羞恥就算了,還有高興看熱鬧的,都不知道她這一出面,要是不給她個滿意交待,柴門是休想逃過此劫了。   到此,柴門到底是在上氣勢上就已經輸了,柴潤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朝二夫人和林大娘道:「兩位夫人,此事,我們會給你們刀府一個說法的。」   「現在說罷,說清楚了我們也好走,說清楚了,我們家後面那些趕過來的那些人也就沒必要過來了,」林大娘輕描淡寫,「柴老爺既然今天正好在家,那就不如跟我說說,為何我們刀府的少夫人,被你們三請四請請過來,你們害了她的孩子不說,為何還要誣陷她……」   「笑話,你們家的少夫人怎麼了?她就不得了?她就比別人尊貴了幾分不成?」這時候,柴府的一個中年婦人開了口,她聲音刺耳,滿含譏諷地道:「不就是個掃把星,餘家因為她死得只剩個老爺了,也不知道什麼人家眼睛瞎的,這樣的娘子也敢抬進門去,也不怕被她帶得全家倒黴,呵呵,看到了沒?這掃把星就是個掃把星,懷個孩子,這才幾個月,就沒了,哈哈哈哈哈哈,老天還是長著眼睛的,看到了沒,你們看到了沒有……」   她說著,就幸災樂禍地大笑了起來,還搖晃著身體,伸著手指,指給身邊的人讓他們看……   林大娘不由看向了她,看這婦人還真是笑得開懷,她不由朝柴老爺看過去,「這位是……」   柴潤這時候已經面無血色了。   柴夫人,餘氏的姑姑這時候已經咬著牙,扑打向了那得意洋洋大笑當中的中年婦人,「我捶死你,我捶死你,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你為什麼要這般害我?」   「什麼害你?這不是你們餘家的女人罪有應得?你們餘家的女人都是掃把星,都是臭玩意兒,誰娶了你們家門都會不幸,都……」   「你閉嘴,李香麗,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你憑什麼這麼對我?」柴餘氏把她壓在了身下,抓著她的頭髮,說著已經哭了起來。   「柴老爺,投毒的人是誰,已經出來了是吧?」林大娘看了幾眼,推開小丫要過來護她往後退的手,朝柴潤道。   柴潤別過了臉,默認了。   二夫人這時開了口,她說話時,聲音都帶著哭腔,「為何你們家的家務事,要帶累我的媳婦?」   柴潤一聽,再也無法撐下去了,他雙腿跪下,老淚縱橫,「還請刀二夫人諒解,家門不幸,出了個見不得人好的婦人……」   「她是誰?」林大娘下巴指向那已經被刀府下人制住了的中年婦人。   「是我弟媳婦。」柴潤不敢抬頭,「她中年喪夫喪子,女兒嫁的也不好,已經半瘋了,我們之前,不知道她已經瘋到了如此喪心病狂的地步……」   林大娘聽著回頭看向二夫人,「二嬸?」   二夫人已泣不成聲,都不知道該怪誰,聞言朝林大娘看過來,「侄媳婦,我,我……都是我的錯,不明不白就讓她過來了。」   這廂一直悶不吭聲的刀藏沂已經扯著那婦人的頭往地上砸了,地上很快就流出了一片血來,嚇得柴府的人尖叫著逃開了。   「大娘子……」小丫帶著人護著她們大娘子,想讓她退幾步,省得人擠著她了。   「刀戰,攔一下沂公子。」到此,還真不能讓藏沂把一個婦人手刃了,林大娘讓刀戰把人又扯了過來。   「你說過的!」刀藏沂衝著她大吼,「你要說話算話。」   林大娘看著他,未語。   「你是大嫂,你要說話算話。」刀藏沂朝她吼著,只是見她無動地衷,他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那是小娘子的孩子,我們的頭一個孩子,她想要了很久的孩子,那是我們的孩子啊,大嫂……」   至此,刀二夫人忍不住大哭了起來,抱住了他,「沂兒!」   林大娘別過臉,緩了一會,才又掉頭對刀藏沂說:「大嫂也心疼,藏沂,大嫂站在這,就是因為心疼你們才站在這裡,但你們的孩子,你們要比大嫂更心疼,你才能護得住他們,刀府已不是之前的刀府了,大嫂從不掉以輕心,你們也別。」   「娘子,嬸夫人她們來了。」這廂,又有丫鬟來報。   「請進來吧。」   「是。」   旁系的夫人到了,到的也正好,事情差不多查明了,她們來可以掃個尾。   林大娘這廂也沒急著回去,而是撿了個差不多的石凳坐著,等著旁系的夫人把這中間的事都問清楚,沒一會,旁系的一個老夫人就朝她這邊走過來了。   「老嬸娘,你快過來坐。」林大娘站起拉著她一同坐了下來。   「人我們等會就會幫著抬回去的,你只管放心。柴家這邊,我們會著人守著,讓他們給出一個說法了,那瘋婦是肯定不會留了,你也放心。」   這位旁系的老夫人是個經常在刀氏一族當中代替刀家眾多夫人娘子們在外出面的一個人,很有幾分本事,林大娘也覺得這老人家經驗豐富,對付起外邊的人來自有她的門道,也與她交好,也沒在刀府起來了之後就對她有所掣肘,反對她禮遇有加,這時聽老夫人說完,她便點了點頭。   「那瘋婦姓李,」這老夫人又講道了起來,「聽說以前,還跟餘家的那一位是手帕交,兩人嫁進了一門,當時還在京中有點小美談的,這個老身以前也耳聞過幾句……」   「是嗎?」   「可不就是,唉,」老夫人說到這搖了搖頭,「但哪能好一輩子,同一個屋簷下,一個是當家的老爺夫人,一個是二老爺夫人。之前這李氏喪子喪夫,餘氏吧,娘家也是大不如之前了,這表面上兩個人還過得去,只是現在餘家一家因為我們家起來了,聽說因此,這餘姑姑的兒子找了個好差事,餘家那表姑娘嫁的也不錯,明天她要出嫁的就是戶部一個郎中的兒子,還是嫡長子呢,這不……唉。」   她說著就嘆起了氣,「這是真嫉妒瘋了,可憐了我們刀府那還未出娘肚子的小兒女,就這樣沒了。」   說著,老夫人眼睛都紅了,掉起了淚。。 第123章   林大娘輕拍了下她的手臂,這廂那邊又有人叫老夫人,林大娘便放她過去了。   這時,閔遙來了。   「如何?」林大娘讓他近身。   「是綠薈,」閔遙靠近,稟道:「綠薈藥性極其寒烈,但汁水入口香甜,不知道的人還當是什麼能吃的東西,但女子,尤其是有孕的女子不能沾這個,莫說多吃,沾一口都能造成滑胎的危險,我看過的那兩個小娘子,如若不調理一二,日後都怕是生子艱難。」   「這個,一般人不懂罷?」林大娘也知道綠薈是什麼東西,這是一種長相類似蘆薈的東西,但內服的效用要比蘆薈寒多了,外用倒是一種很好的療傷聖品。   「不懂,且綠薈喜陰寒之地,產於我們南方山地,北方這邊的大夫一般很少見,也很少用這種藥物。」   「一般藥鋪有賣嗎?」   「悵州都賣得少,這東西不好養活,也只有新鮮的時候它的汁水能有這等效果,又香又甜能入口,久了汁水稠了臭了就沒那麼好了,師傅那也有專門的師弟看守,幾年才養那麼一小片林出來,做點外敷的藥粉就沒了。」閔遙細稟道。   「那你說,這種東西,是這種小門小戶……」林大娘抬抬頭朝還熱鬧的那邊示意了下,「能輕易拿到手的嗎?」   閔遙也看了過去,搖頭道:「大娘子,怕是不能,這種綠薈要在北方生存,怕是沒有幾家能養得起。」   「那就是要有專門的藥圃之類的地方,才能栽得起了?」   閔遙點頭。   「唉。」林大娘搖搖頭,這地方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她也不便多說了,就著小丫的手站了起來,「閔哥,你去看看我們二房家的那位少夫人。」   「是。」   「雪女,帶閔大夫過去。」   「是。」   林大娘看著還在那邊責罵著柴家的二夫人,偏頭跟小丫說:「咱們家啊,得清一清,不知道為什麼,我這心最近老莫名提著,老不安心。」   「樹大招風……」小丫讓知春她們去抬轎子,對大娘子輕言道:「家裡是該好好清一清了,二夫人心慈,但咱們府裡跟過去畢竟不一樣了。」   像她,都把她夫郎送進了刀門學堂當起了學堂的先生,安心等著下一年的春闈,她也把兒女拘在了身邊,一家人住在了大娘子拔給他們一家幾口的刀府偏門小院內,都不住在林府外面給他們的房子裡了。她就防著別人透過她家,找上大娘子來。   「也該跟二嬸好好說說了,就今天吧。」林大娘差了丫鬟過去說了一聲,上了轎,又把小丫留了下來。   「你去旁邊看著問問,看能不能問到有用的。」她想知道,從戚家到林家發難,再到刀二夫人這房出事,是不是有什麼人在背後想對刀府動刀子。   如果有,她真想知道是誰。   「是。」小丫看著轎子起了,就抬首朝她身邊的兩個武使丫鬟點頭,等她們過來,她輕聲說:「你們最後再走,就是哄,也要從那瘋婦嘴裡哄出點話來。」   她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有人要算計她的大娘子,總得做點什麼。   「是。」兩個被她一手帶出來的丫鬟稱了是,跟著她快步又進了柴府。   **   這事也沒發一上午,臨進中午林大娘就回了府,還給桂姨娘帶了糕點。   桂姨娘笑得合不攏嘴。   林夫人帶著小胖子,和烏骨一直在說小胖子的事。   小胖子現在一頓能喝三碗羊奶了,烏骨對此很是驕傲,還帶夫人去了廚房給小胖子一同煮奶。   林大娘一回來,林夫人正要帶桂姨娘去看林大娘在刀府種出來的那一片花地,林大娘一聽就說:「我腿疼,讓尋春帶你們過去。」   「那你歇會,我和夫人去。」桂姨娘吃著糕點,挽著她夫人的手去了。   等她們一走,林大娘看向了自打她回來,就守著她不動了的姑爺,問姑爺說:「累了嗎?」   給嶽母們站了半天值的大將軍搖頭,見屋裡的丫鬟此時都退下去了,便問:「怎麼樣了?」   「孩子沒了,等會人應該就抬回來了。」林大娘把事情說了一遍,說完,她嘆了口氣,「不用到明天,京城的人都要知道咱們刀府出去一趟,就沒了個孩子……」   都不知道怎麼嘲笑刀府呢。   這事說起來也真是殘酷,孩子沒了,不相干的人沒幾個人會覺得可惜,只覺得刀府沒用,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在柴家就是討回了公道又如何,這次刀府還是輸了,孩子沒了,名聲也丟了。   好在沒在柴府打死人,要不,還得被人傳陣失手打死人的口舌。刀府將軍是武將世家,但還是別給人產生可以隨便就打殺人命的印象為好。   沙場跟京城,這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地方,京城可不是誰都可以隨隨便便打打殺殺的地方。   刀藏鋒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那是他大堂弟的第一個孩子,他這時候也只能慶幸他的小娘子是個不輕舉妄動的,當年懷著孩子,當怕安王府請,她也沒過去。   「戚家那夫人娘家的所謂宮裡出來的婆子,查出什麼來了沒有?」林大娘又問。   「才開始查。」還沒幾天。   「這邊又要多查一件了,那綠薈的事,那東西半仙之前給我說過,喜陰喜水,但水多了也容易爛根活不了,要是人為種植,連養它的土都有講究,還得精心且懂它習性的人養著才行,你想,咱們燕地,有幾個懂這個綠薈的醫性,還能養得起的?且不說這汁水取出來的法子也不是一般的麻煩,取下來幾天內就得用了,要不沒效果。」   也就宮裡養的藥圃和宮裡的太醫有這個能力了,刀藏鋒伸過手去摸了她一直放在袖下的手,見冰涼一片,抬頭看她,「你在害怕?」   林大娘搖頭,但搖完之後,她又坦然承認,「是,將軍,這一樁樁看似小事,但件件小事都不是一般人能指使得了的,羅家背後有人,這一次,柴家背後有人,這種事情一件累一件,多了,會把我們刀府擊得搖搖欲墜,到了一個點,一件小事都能把我們催垮的。」   刀藏鋒點頭,「我知道,但那個人不是皇上。」   「那是誰?」她直視他。   刀藏鋒把她的兩隻手都拉了出來合在掌心暖著,低頭搓著她手,漫不經心道:「還不知道,但要是知道了,可能就不是什麼小事了。」   到時候就是道理都站在他這邊,也許連皇上都不可能說殺就殺的了。   他沒有直言,怕也是不肯定,林大娘也猜不出,只能搖搖頭,等著他能跟她說的那一天。   「先查著,別擔心,我這邊開始做後手了,不過府裡的事,你要親手管了,二嬸是個好幫手,也會管家,但二叔那已需她耗神了,現在多了個藏沂在京為官,她需要想的地方太多了,她管不了太細的。」這刀府,還得她親自操持才行。   「嗯。」回來的路上,林大娘也做了這個決定了。   如果有人把手伸向了刀府,她別的本事沒有,但給刀府編張密網讓人鑽不進來還是可以的,她防衛的能力還是很強的。   再則,邁峻現在也有兩個來月了,這孩子也不挑奶,吃羊奶也能飽,她也可以出去走動走動了。   「悵州那邊你不用擔心,韋大兄過去,有他在,林家這次不會有任何事情。」只會在悵州更根深蒂固罷了。   他也不是隨隨便便跟皇上薦人去悵州的,他臉上那一下不是白挨的。   **   餘氏中午就被抬了回來,很快,刀藏沂被刀藏鋒叫了過去,這廂刀二爺也回府來了,也同刀藏鋒一同進了他的書房。   林大娘帶母親她們去看望了二夫人,說了兩句話,就譴人送了母親們回去,她自己留了下來。   「你們出去。」見林大娘留了下來,她的丫鬟們一退,刀二夫人就知道她這侄媳婦有話要說了,也讓自己的身邊人都退了出去。   「侄媳婦,咱們是一家人,有話你僅管說就是。」刀二夫人哭得早沒力氣了,連說話的聲音都低落暗沉不已。   「二嬸,咱們家的茶杯還挺好看的……」林大娘看著手上的青瓷,道:「不便宜吧?」   刀二夫人本垂著眼,聞言抬起了頭,眼也抬起來了。   林大娘也抬起了眼,「我剛嫁進來那時,我們屋裡用的是那種一般人人家用的白瓷,聽說那還是他為了娶我進門,特意置辦的好的。」   壬朝白瓷燒得好的,較貴,但一般人家有點錢的,也都買得起。   青瓷就不是了,貴不說,還得有品級的人家朝官窯定,官窯才給燒,錢和權,一樣都不能缺。   現在刀府用來待客的都是青瓷。   而以前呢?一年多前呢?   那時候他們家娶個媳婦,辦個喜事都要算著上菜。   這才一年一點。   但刀府的日子是好過了,人卻沒跟上來。富貴與兇險從來都是雙生子,有一就有二,但二夫人顯然對後者掉以輕心了。   人都是死於安樂的。   「侄媳婦……」刀二夫人是個聰明人,她相當聰明,這時候林大娘僅開個頭,看著侄媳婦那一臉的冷容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有人對上我們刀府了?」   林大娘點點頭,這事沒假。   「是誰?」刀二夫人頓時氣得拍起了桌子,「是誰?!」   「尚不清楚,不過,二嬸,我們家一家這一年,二爺三爺走馬上任,藏沂他們哥幾個,個個都是一身軍功,年輕有為,而大艾大勝,這次刀府出去的大將地方為官的有多少?!」林大娘說到這,口氣也凌厲了起來,「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咱們,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我……我……」二夫人喘不過氣來了。   「二嬸,咱們府裡這日子,以後要變一變了……」林大娘搖搖頭,跟刀二夫人說:「我沒怪你的意思,你也沒有傷心的時間,從明天開始,我跟你,就要把府裡上上下下清查一遍,為了我們家兒郎的以後,為了我們以後的子子孫孫,現在府裡就我們兩個人,我們就辛苦點,給他們騰條路出來吧。」   二夫人忍不住掉了淚,「這都是些什麼事啊!」   「二嬸,想想之前你都過來了,這算什麼?」林大娘笑了笑,「你現在是兵部尚書夫人了,時已不同往日,好在,還來得及。」   她覺得刀府的對手是厲害,但他們刀府的家主也好,她也好,還是二爺和二爺夫人,三爺那一對,也都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未必就鬥不過人。   「我知道了。」刀二夫人拿帕子狠狠地揪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了過來,「行了,我今晚就把府裡的丁卯冊都拿出來,明天開始,我們就開始清。」   說著,她也冷笑了起來,「最好是別讓我查清楚這府裡有什麼奸細。」   要不然,她得讓人不得好死。。 第124章   第二日,林大娘大閉府門,點冊清丁。   桂姨娘偷偷去看了,回來跟夫人偷笑著道:「大娘子好威風,跟在家裡一樣。」   林夫人失笑,問她:「那放心了?」   桂姨娘點頭,「放心了。」   大娘子是過得好,她知道了,她會跟夫人和懷桂回去的。   而林大娘這廂一通清,發現這一年進刀府的奴婢和長工短工這些人,真是什麼妖魔鬼怪都有,她都沒開始審,僅林福小丫帶著人過了一輪,就查出了兩個殺人犯來,還跟刀府介紹他們來的奴婢有親戚、姘頭等關係。   二夫人聽了面無血色,這些下人進來也不容易,她都讓人過問過的,但底下人心裡打什麼小九九,她就不知道了。   林大娘想了一下,道:「也有我的錯,府裡太大了,都交給了您一人。」   她懷邁峻的時候是在冬天,不想動,也想為了穩妥生下孩子,就把冬春兩個時節都貓過去了,這一貓,也就府裡要出大錢的事過問一下,其它都交給二夫人了。   還是太過於輕率了。   「二嬸,」見二夫人臉色不好,林大娘把手裡清出來的丁冊給了尋春抄,又跟二夫人道:「現在咱們警覺得及時,這些都算不了什麼,有事咱們就解決事,回頭就好了,您說是不是?」   把時間浪費在後悔這些沒用的事情上就是罪過了。   有那心腸,不如現在多做點。   她說得若無其事,也半無怪罪之意,只是神情當中的肅穆還是相當清楚明了的,二夫人點了頭,「是我對不起你。」   侄媳婦這麼相信她,她卻……   「二嬸,」林大娘笑了一下,把她還沒清理的丁冊交給了她,「沒事,忙吧。」   這一查,查到了傍晚,府裡奴婢丁冊跟卯冊兩本冊子上的可查人數是二百一十八人,但府裡卻有著三百五十人,多出來的一小半,都是府裡的人帶著人進來的,不僅有族親帶進來的說不出來歷的下人,還有下人帶進來根本沒入過冊的下人。   這還是把人都從下人住的西房都趕出來做了個統一的清點人數清出來的人,更細緻的,像誰是探子奸細等都還沒開始查,裡頭是不是有作奸犯科的躲進來逃難的,也不可查。   這些下人這般膽大包天,也不知道出去了,有沒有仗刀府的勢胡作非為。   想來難免。   晚上母親們要回林府,準備明天上船回悵州的事,林大娘查到了傍晚就歇下了,回去一坐,這才長長地吐了口氣。   今日下午就來了姐夫家,準備一家人用晚膳,再接母親們走的懷桂已經聽到刀府今日前面所發生的事了,見姐姐回來坐著就是不動,玉面小郎君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給她捏肩。   桂姨娘已經端了茶水過來,把茶蓋掀開把杯子放到她嘴邊,「大娘子,你累了,你快喝口水。」   「謝謝娘。」林大娘喝了幾口,看著前面眼前的親人們,這才苦笑出聲,「這刀府啊,在外面立是立起來,可這裡面啊,這才開始,好在事情還能控制。」   這時候她都要感謝暗地裡的對手施的壓,讓她正身面對自己的責任了。要是她不接手,再過一兩年,等她再發現問題,那時候肯定是出了大事了。   林夫人點頭道:「你向來是個福星,刀府有你,很快就好了。」   林大娘笑了笑。   這天傍晚太陽剛剛落山,刀藏鋒就回來了。   刀家二爺那邊比他回來得快了小半個時辰。   林大娘在後院的大堂前腳一走,刀二爺後腳就被二夫人的下人找回來了,隨即就送信叫刀府所有住在府中的兒郎們都回來,寄住的族親也如是。   刀藏鋒也是被二爺的人半路通報,快馬回來的,他一回來就去了二爺那,聽了詳情,就轉身回了後院。   林大娘正在壓著聲音跟小丫說等會要裝車帶回悵州的東西,她清了一天的人,也是疲了,連說話都沒力氣了,大將軍大步進來,她也只撩了撩眼皮,跟小丫說完,才看向站在她身邊的人。   她握著他的手站了起來,看著他問:「不怪我?」   刀藏鋒搖了搖頭。   「那就好,沒事,我會清理好的。」林大娘帶著他往不安看著他們的母親和弟弟那邊走,「咱們家這規矩,得立起來了。」   太亂了,不好。   「因調動之事,家裡也住了不少族親,這些人我等會過去會跟二叔把人清點好,該留的留,該走的走,你把林福借給我一用。」   「好。」這事有他們出面,最好不過了。   林大娘看他還自己攬事做,笑看了他一眼,回頭朝母親們說:「看吧,你們姑爺是個勤快人,還知道幫我做事。」   桂姨娘一聽,立馬一脫手上的青玉鐲,遞給姑爺:「姑爺,給你。」   是個好姑爺,賞!   林懷桂一見,見沒攔住,他娘還是把初初一見面要脫給姑爺的鐲子賞出去了,不由伸出手,低下頭,掩住了面。   他實在是無臉見姐夫啊。   **   第二日,林大娘趕去送了船,再回來,發現府裡多了些順天府的人,刀二爺還在家裡,見到她進堂,本來陰著一張臉正在跟二夫人說話的他瞥了她一眼,隨即,他站了起來,叫了她一聲,「侄媳婦。」   「二爺。」   「那邊坐吧。」見她要往他們下首坐,他指了指客堂首位的右座。   林大娘頓了一下,只頓了一下,還是往首座坐了。   現在這刀府,她確實要當家了。   二爺服她這個侄媳婦的當家,那是再好不過。   這也是刀府唯一的一點好處了,家裡的這幾個為首的人,還是拎得清的。   「剛才查出了幾個逃犯,還查出了幾個韋家潛伏在我們家的人……」刀安川說完都不禁擦了把臉,「這段時間咱們家裡沒出事,算老天保佑了。」   二夫人這廂連手都是抖的,說不出話來。   「怎麼進來的,查出來了嗎?」刀府也不是什麼人都進,這點她是知道的。她是不太過問府中細緻的事,但這些大概的她還是會過問,知道每一個人進來還是要盤查的,至於來路這點,進來的人可以撒謊,但誰帶他進來的,是一定要有保人的。   「有幾個,是我外家的舅子開了口,管事的放進來的……」刀二爺說著臉陰得可以飄出烏雲了,「就是韋家的那幾個,他們還相當有點本事,還當了我們家的管事,昨晚藏鋒過了一遍家丁,說這幾個人有問題我還不信,可這一查……」   可這一查,一審,就出問題來了。   這時候,他也只能慶幸林大娘只用她自己的人,她和大侄子的主院和別院是尋常人等不能入內的,只有自家的兒郎們才能被她的下人們帶進去,要不然,下人能隨意走動的話,她和刀家的那個小嫡長子,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他之前還當她出門必前呼後擁十幾個人,帶著自家的那一大堆丫鬟不說,還非要帶著他侄子的死士三五幾個,不是貴家女,派頭卻擺得比貴家女還足,他還是有點看不起她這擺勢,覺得她有點太愛耍威風了,現在想來,也只能慶幸她身邊人多了。   要不她死在了自家的府裡,刀府怕是又要在大風大雨中搖曳了。   「這一年咱們家進來了不少人吧?」見他直接就提起是他舅子放進來的人,直接好,這省時間,也就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究竟是誰出了錯這點上了,直接解決問題,「把那些新進來的都審一遍,但凡有一點信不過的,都送出去如何?也不怕送走這麼多人會出問題,將軍說了,現在朝廷招兵,把這些人一整,送進軍隊,他那邊自會有人去帶這些人,查出他們的來歷……」   而且,把家奴送出去當兵,為國效力,也是美名,林大娘昨晚聽她那大將軍一說,還覺得他這主意還真是不錯,能把府裡的事解決大半。   「行。」如此一刀切,沒有後患,刀二爺也覺得是個好主意。   「至於婆子丫鬟這些的話,」林大娘喝了口水,看了身體還在發抖的二夫人一眼,「哪來的,就送哪去,咱們府裡,這次不死人,二爺您看?」   該死也得死在外頭,不能髒在府裡讓人當把柄。   「如你所言。」   「好。」林大娘展顏一笑,「那侄媳婦就這麼辦了。」   **   刀府府裡大動,但關起門來,動靜也不大。   他們幾天就清走了一批人。   這一查也不得了,家在外地,或者無家借住在刀府的族親那邊,他們自己都帶進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人進來,連路上「撿」的侍妾都帶進來了,一查,果然有事,是被人吩咐在那等著刀氏武爺們「撿」的。   刀府的這些爺們也是大多都撿了不少便宜,林福聽了不少回來跟他們大娘子報,「軍爺們還真當自己武功蓋世,肝膽俠義,被人景仰,非要對他們以身相許,哪怕查出來了,不信的都還有,娘子,這還只是處了一兩個月都如此了,她們要是給他們生了孩子,您說,這不……」   這不得為了娘子孩子跟大將軍翻臉?   「所以啊,怎麼用人,還得看大將軍自己了,這點我是幫不上了。」林大娘說完,看著林福,「林福哥,咱們那刀氏學堂內應該不會出事吧?」   「那不能,」林福搖頭,「先生是您過目過的,學堂是我帶著人建的,裡頭的煮飯婆子這些,都是小丫過了眼的。」   「再查一遍。」林大娘坐直身道,「我可是被嚇慘了,林福哥,這些大人任他們自個兒折騰去,但小的咱們可不能耽誤了,那可都是刀府的以後。」   「好,再查一遍。」林福知道她的小心為何。   這廂他們說完話,烏骨就帶著另一個刀府的以後刀邁峻來了,他來跟大娘子道:「小胖子能爬了,來,胖,給你娘爬一個……」   他一把人放下,小胖子就一個翻身,骨碌碌圓潤地滾到了他娘的腳底下。   接著,他大笑了起來。   林大娘目瞪口呆,彎腰把他抱了起來,看著小胖子那胖呼呼的兩個嘟嘟臉,不禁悲從中來,「兒誒,我這才幾天沒帶你,你咋胖成球了?」   球還沉,林大娘把他放腿中間坐著,朝烏骨柳眉倒豎,兇相盡露:「你又給他吃啥了?」   她這正斥著烏骨沒完沒了給小胖子煮奶吃的事,小丫就跑進來跟她急急道:「娘子,麗怡郡主來人,說想求求您,快幫幫她。」   「嗯?」怎麼又來了。   「娘子,是出事了,聽報的人說是有人行刺郡主,郡夫楊公子替她擋了一刀,正中了胸口,正危在旦夕,宮裡的太醫剛才去了都說沒輒,說是沒氣了,她這就想起您來了……」小丫說到這,一臉無奈,「來報的人正在外面磕頭呢,血都流出來了。」   林大娘一聽,心想她這都什麼命啊。合著什麼事都能找上她。。 第125章   這種生死關頭的事,她也不好作多想,找了閔遙就讓他去,還跟他道:「閔哥,不管人怎麼樣,見勢不妙,有人為難你你就趕緊回來。」   回來了,她總有法子護著他。   閔遙跟著半仙長大學徒十幾載,性子不太像半仙,他人沉穩得多了,聞言也是朝大娘子拱拱手,「您放心,學生知道。」   他這一去,林大娘也是坐不下了,抱著她的球跟烏骨說:「烏骨叔,我怎麼老覺得麻煩這才開始?」   烏骨捏了把她懷裡胖球的小臉蛋,逗了他兩下,才回:「小胖子才多大?不為你跟你那小郎君,就是為他,你也得把這家當穩了。」   「唉,賠錢貨。」林大娘看了看小胖球,嘆氣道:「一個兩個都是賠錢貨,我就是勞碌命啊。」   她也真是勞碌命,剛逗一會孩子,二夫人那邊又有人請她過去了。   被清出去的奴婢有二夫人面前跟了她很久的人,一說要送她走,這廂仗著往昔情份在她面前以死相逼,,林大娘一過去,招來將士就把人拖了出去,跟二夫人道:「二嬸,以後遇到這種的,她不把自個兒的命當命,拖出去就是了。」   實則二夫人也不可能受奴婢的威脅,就是礙於名聲跟情面罷了。   但就林大娘來看,都這時候了,該狠就得狠。   二夫人這幾天就像老了好幾歲似的,聞言搖搖頭道:「侄媳婦,肖婆婆是我身邊的老人,以前我難的時候,她曾為我跑斷過腿。那時候,你婆婆拿錢收買過她,她也沒出賣我,怎麼日子好了,就把腰折了呢?」   這個肖婆婆被查出來是內奸,是因為她把林大娘給二夫人掙錢的糖果方子給透出去了。這本來之前京城裡就有了一樣的東西,二夫人還當是別人家琢磨出來了。   結果昨天侄媳婦的人帶著人審人,把做賊心虛她也給審出來了,說是為了給兒子還賭債,把方子賣了五百兩……   見二夫人這麼傷心,林大娘也不好說出什麼。   只好安慰道:「光景不一樣了。」   刀二夫人苦笑,「變了,一切都變了。」   見她還是有些頹喪,情緒還比昨天更低落,林大娘看著在旁道:「是變了,以前藏沂他們要什麼沒什麼,現在他們要什麼,哪怕夠不著高不可攀的,努努力也能得到了。」   得到了那麼多,還抱怨?   以前在刀府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在博命,現在不過是這點小事,就說一切都變了。這是日子太好過了,才有這份心情罷?   她這知說得有點冷,一改她往日總讓人心裡熨帖舒適的風格,刀二夫人聽了就愣了。   「二嬸,振作起來,」林大娘撐著桌子靠近她,「你別忘了,你還有兩個兒子剛成親,你還有晨兒妹妹未出嫁,兒郎們還年輕,晨兒更是乖巧內向,他們還得有你把持著才能走上正道。現在還不到咱們說什麼變了,一切都變了的話,那是一腳已踩進棺材、自覺自己已無用的老人才說的話。」   她說罷,握了握苦笑不已的二夫人的手,站了起來。   她已經為二夫人打了好幾天氣了,希望二夫人這種狀態趕緊恢復過來。   她們不是小孩,有人為她們遮風擋雨,要知道,她們才是為人遮風擋雨的那撥人。   **   閔遙到第二天清晨才報來消息,這時林大娘正靠著她大將軍的肩在假寐。   大將軍看看書,看看她,拿美人就書,難得沒去宮裡,也沒起來練劍。   他昨日在他的營裡帶兵練了一日,這才得了半日的休息,等一會中午還要去宮裡,這才陪她躺了一會,人還沒看夠,書更沒看幾行,小丫就匆匆過來跟他的小娘子說事了。   刀藏鋒看了他小娘子的這個大丫鬟一眼。   以前他還當時時刻刻跟著她的大素小雅才是對她最忠心耿耿的人,時日一久,他是看明白了,比起她那幾個大丫鬟,這個才是那個最愚忠的。   姑爺看過來的眼有點冷,但小丫看久了,也能當沒看到一般,靠近床邊半蹲了下來,輕聲叫了大娘子一聲,「娘子。」   林大娘睜開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問,「幾時了?」   「快辰時了。」   「還早,姑爺今日中午才上朝,你吩咐完廚房,也回小屋去打個盹,別時刻盯著。」   「是,娘子,是閔大夫來消息了,說是郡夫楊公子順過氣來了,人救活了……」   「救活了?」林大娘這下徹底清醒了過來,頭也抬起了點。   刀藏鋒伸手把她的頭壓了下去,開了口,「閔大夫還有這本事?」   能讓人起死還生?   「不是,」小丫忙道,「閔大夫說,他只是施了幾針,人還是在太醫手裡醒過來的,他讓大娘子放心,這不是咱們的功勞。」   她家大娘子聽著都笑了起來,「這都什麼話。」   但說著她也覺得這話太好笑了,不禁笑了起來。   他們林家的人,十個有七個都是人精,半仙那老騙他們錢的賊老頭就不說了,誰能知道他這一臉正直仁心的徒弟也是個人精當中的人精。   不管是不是他救活的,這沒功勞就是好事,要不她這以後的日子可別想消停了,閔遙過來是為她做事的,可不是來出風頭的,過個十來二十年,他也是要回悵州同他師傅一同養老修行去的。   「沒功勞沒事,讓他回來罷,就說我不怪他,讓他替我對郡主郡夫盡了那份心就好。」   「是。」小丫也壓著笑退了下去。   刀藏鋒冷眼看著她們主僕對完話,等丫鬟一退,他看著笑靨如花的小娘子,不禁皺起了眉。   「怎麼又皺眉了?」林大娘給他順眉心,「成天跟老頭兒似的。」   見她笑意吟吟的,刀藏鋒忍不住低頭親了她的小嘴兒一口,但親了一口又撒不開嘴了,這一親到底,把人壓到了身下,也是忘了他想問她的話了。   他就不知道,她們主僕之間,為何一個兩個都能好成這樣?   這閔遙才剛來,怎麼跟她好像也有特別的默契似的。   **   閔遙一回來就領了賞,大娘子說多謝他替她盡了對郡主的心,就賞了他點東西,提回去給他娘子一看,他娘子見裡頭有給她的兩套新衣裳新首飾,還有給他們孩子們的禮物,樣樣都精心,一看是自行查看過了知道他們用得上才給他們的,她也是搖了頭,埋怨夫郎:「你也是怪好意思的,大娘子給什麼,每次都提回來。」   「賞的。」不要白不要,而且還值錢得很呢。   閔娘子知道他們師徒就是長得不一樣,內裡其實一個樣,埋怨了兩句也知道說不聽,就跟閔遙說:「那你做事要盡心,咱們既然領了這個差事來了京城,就要做的好好的,要不都沒臉回老家見人。」   「是了。」閔遙跟她說:「大娘子說了,這兩天忙,沒空見你,等過兩天閒了,就讓你過去跟她說說話,商量下咱們孩子入學堂的事。還說了,讓你把書包這些給孩兒們都備上吧,她今天就會叫小丫妹妹那先生把他們的課本都送過來……」   「這麼快?」   「算不上快,這是她這幾天事多,你也知道刀府這兩天那個亂,她忙著收拾人呢,暫時沒空管咱們。」娘子給他打了盆熱水過來燙腳,站了一夜的閔遙把腳伸進去,舒服地長籲了口氣,接道:「這院子大,挨著小丫妹子一家,你回頭得空了,就去他們家走走,她忙,她的孩子你也幫著帶著點,他們家那個先生我看也不像帶孩子的。」   「人家帶得好好的……」閔娘子瞪了他一眼,「你不會帶,就不要說人家林先生的壞話。」   「你們這些娘子,一說起人家林先生,怎麼就變了個樣了?」   「你有本事,你跟他一樣,幫我帶兩天孩兒?」   閔遙馬上閉嘴了。   閔娘子又說:「那天我隨小主子去見大娘子,大娘子比以前更好瞧了,誒,我看那個大將軍站在她身邊,看著她老痴痴的,想來是個很聽大娘子話的吧?」   「也不盡然,我看他是個主意大的……」閔遙單獨見過刀藏鋒,對這個姑爺,他感覺壓力還是挺大的,有點怕。   「是罷?不過看神情,是個硬脾氣。」氣勢太盛了,她都有點不太敢看人。   「這個你別操心,大娘子心裡有數。」   「當然了。」閔娘子的父親是外地來悵州的外地人,受了林老爺的扶持才在悵州立下足,大娘子跟她年紀差不多,但她從小受了大娘子的關照,對大娘子是點有崇敬的,也就不覺得有什麼是她解決不了的。   這廂兩夫妻說著閒話,那邊林大娘剛把她家的大將軍肚子弄飽,送了他出院門去宮裡,沒一會就收到了宜三娘給她報的信。   宜三娘的信前腳一到,後腳宮裡就來懿旨了。   宮中唯一活著的太妃娘娘死了,京城當中的所有二品以上的命婦,需進宮叩拜送其歸天,並幫著皇后娘娘治喪。   這就京中命婦來說,是個大事。   懿旨一到,林大娘就趕緊換了喪服,把身上的珠寶都摘了,素麵朝天上了轎,讓轎子朝西門那邊跑去。   她三姐姐就在西門那邊等她。   這廂宜三娘在馬車上閉著眼,聽著車軲轆轉動的聲音,過了一會,她就聽到了另一輛馬車的車軲轆聲。   能在皇城近紫禁城這段路能用馬車的,也就京城裡那還留著命的幾家王府了。   「娘娘們……」宜三娘說著睜開了眼,「都來了?」   安王聽著她這口氣莫名背寒,拉著王妃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道:「王妃你別這樣說話,本王害怕。」。 第126章   「三姐姐?」   「上來吧。」   林大娘搭上裡頭半伸出來的玉手,在身邊丫鬟的相扶下進了馬車。   此時安王已在外面騎上馬了,裡頭只有宜三娘一人。   宜三娘攔了她在身邊坐下,見她鼻尖上有汗,拿出帕子給她擦了擦,「怎麼都出汗了?」   這秋天的風都涼了。   林大娘笑,抬著臉讓她擦,「轎子走得急,他們急我也跟著急,哈哈。」   「你啊……」宜三娘失笑,搖搖頭又輕道:「進宮了就別笑了,也別說戲言。」   「懂。」她哪能這麼不懂事。   「外面好多人……」林大娘一被她女神姐姐擦好鼻尖,在她給她順鬢髮的時候趕緊道,還壓低了聲音,「三姐姐,這二品以上的命婦咋這麼多啊?」   外面一堆堆的轎子,連馬車都有好幾輛,這麼多命婦,就算稱斤賣,都能賣不少錢了。   她以前也是眼界太小了,還以為京中的命婦不算太多呢,這扎堆一看,還是多的,這還只算是高品級的命婦。   「算上王公貴族家的那些世襲的,也只有一百多號人而已,大壬幾百年,這不算多的。」大半都死了才這麼少,宜三娘給她順好鬢髮,又看她的姿容,見衣裳妥當,再看向她的臉時,見她的唇有些發白,不由輕嗯了一聲,「最近太累了?」   林大娘湊過頭在她耳邊悄悄道:「不是,吃香的喝辣天天美得不行,這不,太紅光滿面了,我那嘴又是偏紅的,我給擦了點白膏遮著,特地選的幹膏,顯得不那麼潤,還特別憔悴,以前在悵州時就用過,三姐姐你要不要?」   她又回過身,看了她三姐姐高貴端莊的姿容,搖頭道:「還是不用了,三姐姐,你就負責高貴不可侵犯吧。」   順帶保護一下她這種小兵小卒。   宜三娘差點又笑出來,見她還不正經,眼稍稍一張,「小娘子?」   「知道了知道了。」離宮門也近了,林大娘也不敢說笑了,拿出袖子裡拴的暗袋又給她三姐姐交待,「解毒丸帶了幾顆,還有保命丸也帶了一顆,這兩個太貴了,我就這麼點,還是懷桂把他的讓給了我我才有的,不過進宮是要捨得下血本才行;這瓶是清露丸,是治拉肚子的,三姐姐不是我吹,這個吃了立杆見影,啥小毒立馬就解了,這個是參丸,三姐姐,這個我帶了兩瓶,給你一瓶,餓了的時候就含一粒,能頂大半天呢,肚子也不會餓。」   「你這是什麼都帶上了?」   「那是。」那可是比龍潭虎穴還可怕的地方。   宜三娘搖搖頭,「行,帶上了也好,外邊來的那些人,都知道你我交好,知道我這話是什麼意思吧?」   林大娘稍稍一琢磨就明白了,但還是疑惑,「三姐姐,你可是我們悵州小娘子心目當中的女神啊,女神你知不知道,女神就是那種……」   「小娘子!」   「誒,您說。」林大娘怎麼覺得一碰上她女神,她次次都跟是話癆似的。   「安王得皇上偏愛,不說別的,歷年的賞賜總會比別的高出幾個規格來,說來,這是疼愛不假,但也把安王府與別的王府區分開了。那幾個王府的王妃,每次見我,都恨不得咬我幾口,你跟我交好,有好的地方,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就如這次,你怕是要被我殃及了。」   「好。」林大娘知道她為何讓她上馬車了,這是提前在跟她打招呼呢,她沒把這當回事,「三姐姐,你別擔心,我應付得過來。」   見她不以為然,宜三娘知道她的能力,還是提醒了一句,「你品級不比她們低,但她們是皇親,萬不可往辱及皇家那邊走,別中她們的話套,不知道怎麼回的,乾脆不回。」   林大娘眨了眨她的美目,想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跟她三姐姐道:「三姐姐,我這樣的,我不給人下套,就不錯了吧?」   這不是她貶低自己啊,而是她小手段還挺多的,實在不是什麼良心好的好娘子,這點她是給她三姐姐透露了一些的,她三姐姐不會就幾年,就真把當她小白兔看了吧?   「你啊。」宜三娘又失笑,隨即肅容一整,「好了,進宮就不要說笑了。」   她話一落,馬車就止了,外面傳來了奴婢的聲音:「王妃娘娘,宮門到了。」   一落地,林大娘就把周圍的王公貴族家的貴婦們看了個齊整,皆多面貌一般的,也有幾個打眼的,但來的還真的都是上了品級的命婦了,裝扮都得體,個個都板著臉,似哀似悽,沒一個有出格的地方。   她只掃了一眼,就迅速垂下了眼,眼裡臉上不見絲毫暢意。   這可是個論誰比誰更會裝的大聚會。   這一次,命婦們進宮,是無轎可坐的,她們要先按品級排列,等人到齊了,一起進宮。   林大娘跟宜三娘是最先到的第一批,安王在她們到後就騎馬走了,他身為王爺,有他進宮的宮門。   安王妃站在了王公貴族當中的第一個,其實有比她更老也年長的王妃,但她還是讓皇后宮裡的人站在了第一個。   就活像個箭靶子似的……   林大娘站在朝廷大員命婦當中的十來個去了,她是從一品,在她前面的一品夫人已經來了十幾個了,還有些沒有來,她一與安王妃分開就不打眼了,全場現在最打眼的就是無論儀態還是相貌都格外出色的安王妃了。   她們站了好一會,後面的人才到,這時秋陽已升至半空了,有些身體比較福態的貴婦都被曬出一臉汗來了,林大娘站著沒什麼事,但覺得這些後來的要是日後被這些前來的給絆個小腳什麼的,也不奇怪。   都差不多品級的命婦,憑什麼等你這麼久?   而且,這是太妃娘娘的喪事,這麼不積極,是何居心吶?   林大娘還沒進宮,就覺得這宮裡的大戲已經開鑼了。   果然也沒出她所料,這才剛進宮,就見幾個命婦分作了幾撥人往中宮那邊走,前面到的是幾撥,後面到的是幾撥,前面的人昂首闊步,趾高氣揚,後面的皺眉沉臉不語,光看臉色,都能看出不少東西來。   林大娘跟宜三娘站在一起,更是收穫了不少讓人背後發涼的冷眼打量。她在這些命婦當中是最年輕的一個,什麼風頭都不宜出,乾脆就跟在她三姐姐身邊低著頭當小媳婦。   這一路,暗地裡已經有不少人較著勁了,到了中宮,中宮氣氛非常僵硬沉重,迎她們進宮的宮女和太監駝著腰,那樣子,比家裡人都死絕了還沉重。   她們一進去中宮,還沒請安,就聽鳳位的皇后娘娘在道:「都到了,也好,幫本宮拿拿主意罷……」   「郡王妃啊……」皇后看向了老敏郡王妃,「你說說,麗怡這次犯這麼大錯,把娥太妃的太醫請去了楊府,為了一己私慾,讓太妃就這麼過了,應該怎麼治罪?」   她說著,看著命婦們,「這是於妃剛才跟本宮說的,本宮只是複述一遍,問問敏郡王……於妃,你剛才是跟本宮這麼說的罷?」   末了,她看著於妃,神色淡淡。   坐在她下首的於妃起身,朝她輕福了身,輕聲道:「是。」   林大娘站在一堆命婦的後尾,悄悄抬了下眼,瞄到了這於妃的背影。   這於妃應該是個美人,那小腰被宮帶拘得一隻手都握得過來,但屁股還挺翹的。   「就是這麼個事,郡主和郡夫去寺廟上香,中途遇刺,郡夫替她擋了一刀性命有憂,就進宮請了太醫過去,沒想,請去的太醫當中有給太妃娘娘冶病的,太妃娘娘辰時走時,太醫都沒回宮,於妃覺得這是麗怡郡主之錯,你們覺得呢?」皇后娘娘看著眼前的一大堆命婦,也沒讓她們請安,就想先聽聽她們是怎麼個說法。   這要是治了麗怡的罪,是不是也要打算治楊相家的罪了?畢竟,太醫前去救的可是楊相的小兒子。   楊家出事,有多少人樂觀其成?   還是,有幾個人會幫楊相?   於妃的爺爺是老太師,三公之首,她發了話,有誰會站在她這邊呢?   皇后娘娘是問了話,但在場的命婦卻無一人答話。   都明哲保身?皇后娘娘看了一遍,好,明哲保身好。   「麗怡郡主呢?拖進來!」皇后這時候突然高聲大喝,聲音冷洌無比,整個宮裡一時之間只有她威嚴冷洌的聲音迴轉。   「是。」   麗怡郡主很快被拖了進來,林大娘就站在宮門內靠著門一點,看著麗怡真是被人拖進來的,一下子整個人都被驚呆了。   麗怡郡主看起來像是已被行刑過,她披頭散髮不說,被拖的一路上都帶著血痕,林大娘一時之間驚訝得連嘴都張大了。   這一路的血跡,讓站在一塊的命婦們也往旁邊躲了躲,一進來都悶不吭聲的貴婦們也總算有了點動跡。   「麗怡郡主,你可認罪?」皇后看著下面趴伏著的麗怡,冷冷地問。   「咳……」麗怡郡主撐著地,抬起了頭。   她不知道她是中了誰的陰謀詭計,但她知道,她不能認錯,她認了,會牽連到楊家的,她這一次,也真是恨不得當時怎麼死的不是她自己。   她當時死了,知道她心意了的楊文德可能還會記她一輩子。   她就知道,老天從來不會好好對待她一次的,楊文德好不容易對她好了一點,對她心軟了,帶她尋醫問藥,還帶她去燒香求菩薩給她個孩子,可是,這才幾天啊?這才那麼幾天,老天就要把這一切收回去了。   但她沒死,死在中宮也行,但她絕不可能認錯,打死也不認。   「麗怡不認,」麗怡掐著手,指甲掐進了手心裡頭她才在疼痛中清醒一點,她開了口,「麗怡何罪之有?我不過是請太醫院來人幫我救救我夫郎,太醫院就派了那幾個人來,我怎麼知道其中有給太妃治病的太醫?」   她太疼了,她又咬了自己的手一口,她狠狠地咬了下去,牙齒陷進了肉裡才松,又喘了兩口氣,才接道:「我不知道誰要陷害我,呵呵,太妃娘娘年歲已高,身體不行了,是要有太醫在旁守著的,太醫院有這麼多人,非要派太妃娘娘的太醫給我們家,我都不知道,這是何居心,皇后娘娘,我還沒喊冤呢,可是,你們都快打死我了……」   說完,她趴在地上,眼淚不由流了出來。   她聽說她是皇后娘娘的親侄女,最疼的妹妹生的女兒,她也當皇后娘娘一直是喜愛她的,可是她一進宮,連冤都沒喊上,她就把她打了個半死了。   她自詡聰明,可是這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如今,她都看不明白她眼前的這一切了。   到底有誰是真喜愛她的?   是她那任她闖禍都說無事的父王,還是她那總冷冷看著她不發一言的母妃,還是這個總笑著說麗怡性子直率討喜的皇后娘娘?。 第127章   「於妃,麗怡郡主說她沒錯,你說呢?」皇后轉向了於妃,那張還看得出俏麗的臉面無表情。   於妃側頭看了一下趴在地上的人,垂眼不語了。   「罰也罰了……」皇后似是累極,疲於說話地道,「太妃也走了,她老人家是也早就不行了,這事啊,就是這麼不湊巧,到此就算了,還有誰有要說的沒有?沒有就前來見禮罷。」   「皇后娘娘……」皇后的話剛落音,有人就開了口。   只見左相宋猶的老母親宋老夫人往前走了一步,朝皇后施了個禮,道:「老婦有話想說幾句,且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大娘在後面聽到這句話,情不自禁地皺了下眉。   什麼當講不當講?這話一聽口氣就是不應該當講。   果然,這時聽皇后說了句「且說就是」,這宋老夫人就道:「老婦也是半隻腳落入了棺材之人,娘娘,皇上是個至仁至孝之人,有他的表率,我兒在家中對我孝順至極,前日我家中孫兒發燒,可憐老婦我也是著了寒,體有不適,我兒一得知,就讓大夫先顧著我,把我看了才讓大夫去我那孫兒處,在他眼裡,我才是那個……」   這老夫人,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昏話,她的病是病不假,但小孫子的病就不是病了?   林大娘正忍不住要開口,突然,站在最前面的宜三娘恰在這個時候開了口,「宋老夫人,你這也是糊塗了,這話都拿出來了說。」   「哦?」宋老夫人朝安王妃看去。   「本王妃為了家中那幾個孩子,性命都可以不要,為此性命好幾次都懸於閻王面前。而宋相為了您,連家中幼兒都不顧,您都說了您半隻腳都進棺材了,幼兒尚小,那是您宋家的根,宋家的以後,國家的以後,您也是糊塗,您不攔著,反而拿出說道,難道還讓皇后娘娘稱道您的為老不尊不慈不成?」宜三娘掀了掀眼皮,看向宋老夫人,眼睛冰冷,「皇上三翻幾次在朝廷上說道,孩子就是我們大壬的以後,您這話一出來,皇后娘娘要是不治您的罪,我看我都要不依了。」   誰都不知道安王妃會這麼說,敢這麼說,這大殿一時靜極了。   皇后嘴角也往上翹了一翹,但很快飛縱即逝。   這廂,誰也沒開口。   林大娘在心裡給她的女神豎了一下大拇指,又豎了一下大拇指,在心裡狂喊女神姐姐好棒!不愧是她林大娘子的女神,人生榜樣!   正當她準備著誰要是咬她女神姐姐,她也要義不容知辭地上前幫著反咬對手一口的時候,這時,宮外傳來了太監的聲音,「聖上有旨,傳皇后娘娘,貴妃娘娘,嬪妃娘娘和各大夫人前往仁善殿聽旨!欽此!」   「是!」眾人齊喝。   林大娘一聽,趕緊往旁邊擠了擠。   皇上傳召,皇后和眾妃嬪和安王妃先走在了前面,眾一品夫人也緊隨其後,林大娘湊在邊上角落處低眉彎腰的,大家忙著出去,也沒怎麼看她。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大娘也顧不上殿裡還有宮人在看著,她急著跟上大隊伍,這見皇上的事也不能遲到,她趕緊跑到了郡主的面前跪下,把她的頭搬到自己的腿上,把早備在手裡的保命丸往她嘴裡塞,邊塞邊痛斥:「你這倒黴孩子,怎麼什麼倒黴事你都碰得上?趕緊咽下了。」   她把保命丸塞了進去,又把一瓶參丸往她的脖子處的衣裳裡塞,「是參丸,延氣的,你等會順過氣來了,就吞兩粒。」   說著時間也是來不及了,最後一個夫人已經出了殿,還疑惑地回頭看她,林大娘趕緊鬆開麗怡的頭就要起身。   「姐姐……」她要走時,麗怡突然睜開了眼,小聲地叫了她一聲。   林大娘憑白無故地被她叫了聲姐姐,但被這受傷的小刺蝟虛弱地突然叫了這麼一句,她心裡莫名一酸,忍不住多說了一句:「好了,你要想明白了,什麼都重不過你的命,有命在才一切都在,知道了嗎?」   她實在沒空多說了,小心匆忙地放下麗怡的頭,趕緊往殿外跑。   她跑得太快了,也就沒聽見麗怡臉朝著地下,血手掩著嘴,那傷心至極的嗚嗚哭聲。   **   林大娘跑得快,很快就把自己參進了步行的大隊當中,有人看她,她也跟不知道似的,低著頭走路。   等到了大殿當中,她透過重重人群,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家大將軍站在大殿的最前面,心裡不禁大鬆了口氣。   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她這個被她覺得是用錢買來,用糖和肉才把他的心收服了的大將軍已經成了她的依靠,她安全感的來源了,有他在,好像再難的事也不那麼難了。   她看到人,就極妥善地把自己移去了她三姐姐身後距離最短的斜對角,這剛站定好,一抬頭,就見前面有不少人都朝她看來。   她有些茫然,但很快發現她家大將軍大步過來了,他越過重重男男女女,走到了她身邊,低頭略彎了下腰,與她道:「小娘子,皇上要見你,你過去給他請個安。」   「啊?」林大娘都嚇呆了。   「來。」刀藏鋒雙手扶了她的手臂。   林大娘一下就回過神來了,見他這等場合都如此珍貴她,那真心肯定就是真心了,她想也不想地想笑,但一想及這可是宮裡的大殿,而且這是奔太妃娘娘的喪來的,做人不能這麼囂張,很快就把快至臉上的笑強忍了下去……   好在,她低頭低得很快,也就沒人發現她臉上的這種種變化。   刀藏鋒扶了她過去,這小心視若珍寶的態度也讓諸朝廷大員夫人看了皺眉側目,有人甚至不屑地別過了臉去,覺得這對夫妻實在有礙觀瞻。   「皇上,這是拙內林氏。」刀藏鋒扶了他的小娘子,他的夫人到了皇上面前,放下手,作揖道。   「臣婦參見皇上。」林大娘一福到底,近乎於蹲,行了大禮。   「平身。」   「謝皇上。」   等這林氏一站起來,皇帝看著眼前這個臉色慘白的小婦人,只見她形色憔悴,但還是依稀看得見幾分清麗出來的,此時她低眉順眼的,可見性情也柔性,不過與她那機靈聰敏的弟弟有點不一樣。   要說她還當過幾年家,皇帝也覺得未必,可能是林寶善身後有防手,安排了人手替她造就了這個美名罷了。   不過想來也是,林府就一兒一女,就她這個長女年長點,不把她立出來出面,林府也撐不起來。   不過又說來,她倒是訓夫有術,大將軍對她可是一枉情深得很吶。   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何況這林氏僧面佛面都有,皇帝見她並不如他之前以為的氣勢咄人是個厲害婦人,見小婦人還有點怕他似的,對她也和顏悅和地道了一句,「你是大將軍的賢妻,也是於國有功的人,等會也要幫幫朕的皇后,把太妃的喪事辦好了。」   「是。」   見這林氏說完,半退在了其夫後面,皇帝朝大將軍看去,朝他點頭,「朕也見過了,是個賢妻良母,退下罷。」   「是。」   刀藏鋒帶了她退到了眾大學士、三公、和左右相的後面,並沒有讓她回到眾婦之間,而是帶著她站到了偏殿一角。   「將軍。」等身邊沒有擠著人的時候,林大娘忍不住叫了他一聲。   刀藏鋒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他就沒見過她這麼素眉低眼的時候。   多看了兩眼,看明白了她那張臉是他許多個夜裡親吻過許多遍的臉,眉眼之間皆是他熟悉的痕跡,他也是不禁搖了下頭。   他都不知道她還能變成這個樣子。   他這也是不知道林大娘參加過眾多喪禮,經驗豐富得很,這才有了一張特定的參加喪禮的臉,這廂還與她輕聲道:「若是累了,晚上我就接你回府回去睡。」   他會找個藉口把她帶回去的。   「不是,我沒事。」林大娘拉住了他袖子的一角,沒敢抬臉,也不敢多說,但還是不急不緩地多扯了他下的袖子,示意她沒事。   刀藏鋒這廂與她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楚她臉上那細不可察的絨毛,也就看穿了她臉上其實是敷了一層死脂,把好好的臉色都遮住了,嘴唇也如是,這一遮,也是把她的面容遮走了大半的光彩了……   這一看明白,他心裡不知為何一陣鬆快,見她示意沒事,也朝她點了下頭,在她耳邊輕言道:「好,我知道了,有事你只管叫我,我已讓烏骨進宮了,過不了半個時辰,他就跟在你的身邊了。」   「啊?」林大娘愣了,烏骨在宮裡跟著她?   「你等會就知道了,沒事,這事皇上知情,我已跟他報備過。」刀藏鋒說罷,也不再說話,因為皇帝已經在前面要頒旨,說太妃的事了。   娥太妃膝下無子,她的兒女早年間都死了,但皇帝還是有幾分敬她的,因為她最後帶著她的那拔人投入了他的下面,有不少人成為了他的忠臣能臣,有些還為他付出了血的性命還在所不惜,就憑這個,皇帝都要厚葬她。因此,娥太妃的葬禮規格甚大,光擺靈超度魂靈的時日就要超過半月,還要請燕塔寺的主持高僧進宮為其吟經超度。   這聖旨甚長,方方面面都說了,接旨的眾臣和臣婦聽了有一柱香有餘,這聖旨才念罷,其後,皇帝帶著大臣們走了,皇后帶著命婦緊隨其後,往她的中宮走。   這廂,林大娘被安王妃的身邊人帶到了她身邊。   「三姐姐。」林大娘一近王妃身邊就輕聲叫了一聲。   「跟著我。」中宮剛才跟皇帝說了幾句話,也不知道皇帝說了什麼,皇后點了點頭,神色寬了不少,按她跟皇后幾年的來往,宜三娘知道皇后這是要發飆了,這才吩咐身邊人把林大娘拉到了身邊,跟著她進退。   「是。」   林大娘從沒聽過她三姐姐跟她說話這麼沉肅,一聽,當下就退到了她的身後,緊緊看著她三姐姐的纖腰不放。   「大家隨本宮回本宮的中宮罷。」皇上跟大臣們走了,皇后回過身,朝著妃嬪和眾命婦冷冷地牽起了唇角,最終,她的眼睛落在了於妃的臉上。   「是。」   「於妃……」皇后這時突然叫了於妃一聲,「請。」   請先走一步,本宮送你這一程。   於妃看著皇后那冷冷淡淡的臉,這腳步突然鈍得一步都移不開了,她驚慌地往後看去,卻不知她的太監和宮女跑到哪去了,一個都找不見了。   她這才知道,她剛才在一堆大臣當中找不到她的祖父於太師,這可能不是一件她祖父不想前來的事,而是皇上根本就沒打算讓他來,或者,他再也不能來,再也不可能出現在朝廷當中了。   於妃當下想也沒想,轉過頭就看去了敏郡王妃,哪想這時敏郡王妃卻偏頭看著別處,似是根本沒察覺到她這邊的動靜似的。   而這一看一偏頭之間,這仁善宮頓時一時又靜得掉針可聞了。   眾人靜悄悄地,連鼻息都放淺了。。 第128章   「起駕!」皇后突地喝了一句。   緊接著,她身邊的太監吆喝了起來,「擺駕回宮……」   這一回宮,人還沒站定,就見有帶刀侍衛拖了兩個人進來。   「皇后娘娘饒命,饒命啊,是於妃娘娘指使我們做的,我們只是跑個腿傳個信啊,冤枉啊冤枉!皇后娘娘!」   此說話的太監說完,就被侍衛攔住了嘴。   「於妃,那太醫院安排人的院使已在皇上那了,說是你指使的,你是不是也要喊個冤?」皇后開了口,她連坐都沒坐,走向了於妃。   於妃不禁往後退了兩步。   「是不是也要說,是這兩個奴婢冤枉了你?」於妃後面是一堆命婦,她退無可退,皇后在她的面前站定了,「不過,不管是不是冤枉,本宮也不可能對你如對麗怡郡主一樣,先打個半死,再審!於妃只管放心。」   皇后說著,嘴角尖刻地翹了起來,此時她眼神當中的冷酷盡露無遺。   於妃直咽了幾口口水,才道:「這事怎麼成我安排的了,我是有冤,我要見皇上!」   皇后嘴角又翹了翹,「本宮勸你慎見,韋家被抄這才幾天的事。」   於妃這下腿一軟,眼睛也紅了,朝皇后就道:「你這是威脅我!」   「威脅你?」皇后指了指門,「諸位夫人,給於妃娘娘讓個路……」   此時命婦們聽著這話,跟聽到聖旨般,一會就分作了兩邊,把路讓出來了。   「於妃,上路吧!」   於妃咬著牙,突然倒地,趴在了皇后的面前,「娘娘,臣妾有話要說。」   皇后低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還請借一步說話。」於妃說著,往後看了眼宋老夫人,還有敏郡王妃。   但她的威脅不管用,這兩個人此時眼觀鼻,鼻觀嘴,像是沒聽到似的,於妃心中的絕望頓時劈頭蓋臉地朝她襲來,把她打得眩暈不已。   她中招了。   **   皇后帶走於妃後,宮人請她們去太妃停靈的歸寧宮,歸寧宮偏最西,離中宮甚遠,皇后讓人給幾個王妃抬了轎子來,命婦們就沒那麼好命了,得用腿走。   宜三娘把林大娘帶進了她的那頂宮轎。   林大娘也沒多想,就進了宜三娘的轎子,反正她也是眾人眼中釘了,那她就發揮一下釘子的作用,多讓人看不順眼一次,反正看不慣她的人的不痛快,就是她的痛快。   再則,現在命婦們也是三三兩兩走在一塊,估計是哪幾家交好就哪幾家走一塊交流起來了。   這麼大的事,林大娘不信她們弄不出點東西來,宋老夫人,敏郡王妃一看就是有鬼。   一進轎,林大娘就長籲了幾口氣,宜三娘見她一臉終於得救了,不由拍了下她的手。   「太嚇人了。」林大娘輕聲道了一句,「三姐姐,於妃會怎麼樣?這一次是?」   到底是什麼事情,她還沒弄清楚。   她對朝中事的了解,都來源大將軍告訴她的。也就是說,他多講兩句,她就多知道兩句,他要是回來只會記得吃喝和床上那點子事,那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她也不常出去走動,連想問都無從問起。   這下,後果就出來了。   她是知道眼前出了什麼事,但判斷不出前因後果,信息不對稱,太要人命了。   她畢竟是當家作主的當家夫人,這裡的每一個夫人能站在這裡,都是因為她們於家裡不可或缺,甚至是能決定家族前途的關鍵人物,而她作為刀府主母,聞到了其中的陰謀血腥味,但猜不出其來龍去脈,明顯有點不稱職了。   這也是大將軍的不稱職,他顯然挺自大地覺得他一個人能搞定這所有事情,他還讓烏骨進宮來陪她,也不知道腦袋被什麼敲了,一拍板作了這種決定來。   這可是皇帝的後宮,又不是他們家的後院。   「怕是宋家和郡王家聯手,把於家拖下水了……」宜三娘給鼻尖又在冒汗的小娘子擦汗,「於妃太年輕了。」   「是年輕,但她急什麼啊?出頭也輪不到她出啊。」林大娘納悶。   「有原因,現在四個貴妃的位置都空著,年底就要賞封了,她太年輕,進宮不久,膝下無子無女,於宮裡眾多妃嬪而言,也就家世好點,不博一博,四妃之位也沒她的份。」宜三娘輕言跟她說著局勢,「要是宋家跟敏郡王家都站她這一邊,還是很有希望的,再則,太師也老了,她父兄都是些不爭氣的,她要是不趁著太師在位時博一博,等人走茶涼,那黃花菜也涼了。」   也是時也勢也。   不過看樣子,宋家跟敏郡王家看來是有把握把自己摘出去的。   「那害那小女娃是作甚?對付楊家?」   「宋相與楊相歷來不合,前面因鹽改之事,皇上用了楊相沒用宋相,這兩人已經是水火不容了。」宜三娘說到這,不禁搖了搖頭,「大將軍就什麼都不跟你說?」   林大娘差點沒翻白眼,「一回來就吃,吃飽了就睡……」   睡的還是她。   「根本沒共同語言!」光這樣,她都覺得這小日子還不錯,她都沒發覺到這裡面的不對勁,太可怕了。   「你最近也是事多……」見小娘子憤慨不已,宜三娘安慰了她一句。   「唉。」這倒是,太忙,也太累了。想起來,懷孕的那段日子覺得不好過,其實是她嫁進京以來過得最好最太平的一段時日,除了擔心他在前線打仗之外,也沒什麼太大的需要擔心的。   「三姐姐,你多給我說一點。」林大娘挨著她,跟她竊竊私語,「回頭我一定要抽空出來走動了,之前就想著要走動,哪想一直拖到現在,結果兩眼往前一看,一抹黑!跟瞎子似的。」   「這次,應是對付楊相,八*九不離十了……」宜三娘嗯了一聲,也小聲跟她說道了起來,「麗怡郡主那性子,日後要是不收斂,怕是要給婆家招禍了,那楊文德本來這次就要跟著鹽使當個小師爺去江南長見識的,結果這一倒,也是把楊家的安排給打亂了罷。」   「三姐姐,」林大娘回過味來,眼睛都睜大了,「這行刺麗怡郡主是假的,行刺郡夫才是真的吧?」   「若不,還有刺客真去行刺一個張牙舞爪的,嗯,像你所說的小女娃不成?」宜三娘神情溫和地看著她,「她性情乖張,得罪的也是內院中人,內闈之事內闈決,還不到要用上刺客那個份。」   「楊家這次虧大了!」林大娘一聽,哎喲,這楊家這次可是折了啊!兒子被刺,差點翹掉,現在媳婦被這一通打,也是半條命都沒了,還好這小郡主咬死了沒錯,要不楊家還有的是要被人算計後手的。   「是啊,虧大了。」宜三娘趁機也道:「你也要多上心點,不要老什麼事都不聞不聽的,哪天要是被人算計到頭上來還不知情,到時候就晚了。」   林大娘聞言苦笑。   都不用哪天了,已經被人算計到頭上來了。   「嗯?」見她神情,宜三娘不禁皺了下眉。   林大娘趕緊湊過頭去,在她耳邊把她最近的事快快地都說了,說罷,她頭就倒在了宜三娘的肩上,嘆氣道:「也不知道是誰。」   她這也是琢磨出來了,她那大將軍有點對她保護過度了,只希望她管著府裡就好,朝廷的事不太希望她插手。   不過說起來,這朝廷也太血雨腥風了,有個愛殺人頭的皇帝就不說了,這臣子也個個不是善茬,心狠手辣起來都是超一流高手。   她光聽聽都覺得這些人可怕,這可不是她以前在悵州的小打小鬧,悵州除了羅家不把人命當命外,他們這幾家可是奉公守法得很,勾心鬥角也頂多就是讓自己多掙點別人少掙點的事,而燕地不愧為京都皇帝住的地方,這裡誰的人命,無論貴賤都活得有點懸。   「你問過你們家大將軍了沒?」宜三娘這廂也是不禁皺起了眉,眉心都攏了起來。   「問過了,他也不敢確定,你也知道的,我們家現在也是風光得很,誰知道有誰在盯著他。我們刀家是起來了,武將倒是奇怪地與他交好,這點是最好的,不過,你也知道他天天呆在軍機殿給皇上處理那什麼事,讓他插手的事情不知繁幾,不知道多少人都眼紅。大艾文官的任命皇上也讓吏部過問他,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林大娘說完,覺得她家大將軍現在這個橫著在朝廷走的,沒被捅成篩子都是幸運了。   她倒是私底下給他打點了些,但看今天的一品大員夫人對她的臉色就可以看出來了,大半沒接她的好,反倒是二品那拔,對她善放了些好感,像她給小郡主餵藥時最後才走的那個二品夫人,她跟上去的時候這夫人還退了一步,不著痕跡讓她走在了前面,讓她顯得沒那麼慌亂與打眼。   「能有此手段的,也不是一般人物。」宜三娘聽完,搖了搖頭,「我會幫你看著點。」   林大娘其實本來也沒打算說給她聽的,哪想就勢就說出來了,想來也只能麻煩她三姐姐了。畢竟按她三姐姐對她的好,幫她也會心甘情意,就如她對她三姐姐的心意是一樣一樣的,遂她腆著臉上前撒嬌:「三姐姐,你對我真好。」   宜三娘見此,又是失笑搖頭。   這小娘子,都生孩子的人了,還跟過去一樣喜歡與她膩歪。   **   這一夜,命婦們都守在歸寧宮給太妃娘娘守靈,誰也不能走。   這畢竟是第一夜。   烏骨半夜還出現過一次,他穿著太監的衣裳,戴著頂把他眼睛都遮住了的帽子,沒一處像是太監的地方,也不怕被人抓住了剝皮,林大娘見到他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還不能說他,因為身邊都是人。   「給你。」烏骨給她塞吃的,本來要給她拿肉,但想想算了,給她拿了果子和點心裝了一籃子,「吃罷。」   說完他就溜走了。   林大娘拿著那籃子哭笑不得,末了,分給了她身邊跟她一塊兒守靈的夫人們。   她們已經跪過一輪了,現在跪在後面靠角落一點休息。   她呆在了一群二品夫人扎堆,不太排斥她的圈子裡,那些夫人們本來還猶豫,見她已經吃了起來,心道這可能是她那大將軍託人送進來的,便也拿起吃了起來。   其實宮裡有給她們用晚膳,但送過來都是涼飯涼菜了。這天都冷了,林大娘這身邊有幾個夫人腸胃嬌貴的,這要是吃進去,就得跑恭房了,也就不敢用,現在見到點心還熱,也想填填肚子,畢竟這還有一夜要守。   幾個夫人圍作一堆把點心和果子吃完了,林大娘吃著還跟她們交流心得,「這個軟心糕做的不錯,不過上面要是再撒層桂花就更香了。」   「是麼?」有個愛吃的夫人小聲地問,「幹桂花啊?」   「是,其實幹桂花溼桂花都行,就是溼的有些新鮮的有點苦味,還是刨制過的幹桂花香。」   「你有方子?」   「有,易夫人是吧?易大人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吧?」   易夫人矜持一笑。   「回頭我就差人給你送去!我聽說易大人學富五車,才絕天下啊!」   易夫人又矜持一笑,略頷了下首。   此話不假,她家大人是先皇在世時欽點的狀元郎。   「還有要的沒有?」林大娘又問,見一個夫人看了籃子裡的桔子一眼,趕緊給這夫人塞了過去,「刑夫人是吧?您長得真年輕,我聽說您都有好幾個孫兒了,真是看不出,是吧是吧?」   她還問身邊的人。   這刑夫人是面相顯年輕,加上刑大人是樞密院的樞密使,皇上身邊重臣當中的重臣,沒比大將軍遜色幾分,討好她的人也多,開口的又是大將軍夫人,便紛紛點頭。   刑夫人接過桔子,朝林大娘微微一笑。   她家大人讓她過來跟大將軍夫人多接洽接洽,看起來,這大將軍夫人倒是個有手腕的,這才小几個時辰,她就跟一群人熟斂起來了,連她這個年紀比她大出一截,都免不了對她有幾分好感。   想來,如她家大人所言,刀家前途不可限量。。 第129章   這一夜過去,命婦們都有了些疲態,皇后那邊也傳了旨來,每人每日可回去休息五個時辰歸整。   這一旨下來,命婦們走了大半,林大娘首當其衝,被宜三娘拎到了宮轎中去西門坐轎回家。   她們走得快,饒是如此,林大娘都看到了背後幾個王妃面色鐵青地看著她宜三姐姐。   王妃們守靈的地方自成一塊,還有宮人守著,林大娘靠近不得,一直在她那小塊地方經營著她的那一畝三分地,認認各位夫人的臉。等到了轎中,她三姐姐靠著她的肩就閉起了眼,她這心裡也有數了,昨晚估計他們大壬朝這幾個王妃呆一塊沒少掐架。   按她三姐姐現在的厲害法,以一敵幾是不成問題的,但這戰鬥一夜還是很辛苦的。   宮轎停時她都把人摟得緊緊的,生怕跌著她三姐姐了,哪想安王正在西門候人,一掀轎簾,看自家王妃被別的人摟得緊緊的,當場臉就拉下來了。   這本來沒什麼事,當被安王那麼一瞪,沒想佔三姐姐便宜的林大娘都覺得自個兒佔安王家的美王妃便宜了……   她無辜地眨了眨眼。   「還不鬆手!」安王沒好氣地道了一句。   「哦。」林大娘趕緊鬆手。   此時,宜三娘也醒過來了。   「王妃……」安王趕緊去扶她,低著頭哈著腰,「您趕緊下來,我扶您。」   可千萬莫要讓別的人佔了便宜去了。   宜三娘看了他一眼,等兩人下了轎,她回過頭朝林大娘道,「回吧,下午我在這裡等你,一道進宮。」   「是。」林大娘這時也突然看到她家大將軍也牽馬在等她,她立馬揚頭朝人笑了起來,卻看到她家大將軍抱著雙臂,一臉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心想這不對啊,都來接她了,怎麼還不高興?   等走近了,看他皺著眉,她靈光一現也是明白了——得,這個也醋上了。   「咱們家的轎呢?將軍,我好睏。」   見她說著也是一臉疲態,刀藏鋒手一揮就叫自家的轎子抬了過來,饒是如此,還是皺眉跟她說了一句,「不要隨隨便便就與人親近。」   林大娘一聽,忍著笑上了轎,這才翻了個白眼。   她一回去就是沐浴睡覺,等睡飽醒來,這時辰也不早了,小丫抱了邁峻過來放她身邊玩,給她梳頭的時候道:「今天也不能帶我們進去嗎?」   有她帶著人在身邊伺候著,大娘子也不會那般累。   「哪能啊,就那幾個王妃有這規格能帶人。我們這些命婦一大堆,個個都帶伺候的前吆後使喚的,你們之間要是出點亂子還掐起來了,皇宮不得亂套了,你們進不得。」林大娘吃著小丫姐姐給她的一疊甜棗,把棗兒吃得無聲無息的,生怕咬得嘎嘣響,招了腳邊那隻正拿著她的睡袍一角,撕得正歡的胖球的饞。   「這半個月,非得天天都去?」   「是啊。」林大娘點頭,還跟小丫說:「這娥太妃娘娘也真是有點本事,你看啊,無兒無女,死後還能受皇上重視,我昨晚聽諸位夫人一說,皇上給她辦的這喪事都已算是國喪的規格了。」   「都死了,身後事再好又如何。」小丫拿了朵白玉花給她別在了發邊,看了看鏡子裡的大娘子,覺得白花把人襯得太俏麗了又放下了。   「說是這麼說,」林大娘點頭,「但還是聰明,生前在宮裡過得不錯,拿得起放得下,我看也是個巾幗之類的人物。」   「您眼裡,就沒有您不喜歡的女子。」無論老的少的。   「哈哈……」林大娘笑了起來,踢了踢腳邊的胖球,吐出棗核又塞了顆進去,「哪有這麼好。」   「你不是把麗怡郡主救了?保命丸呢?我看了,不在了。」小丫冷著臉道。   「呃……」林大娘這次不太敢說話了。   保命丸是真只有一粒了,還是懷桂不放心她,從他的兩粒裡挪出一粒給她的。   她不說話,小丫也沒說,直到給她臉上塗白脂的時候也沒說話,等嘴唇也塗好了,她就直起身,洗好水端起盆就要走。   「小丫姐姐。」見她要走,林大娘趕緊抱起小胖球起身,追著小丫叫,「你看我身體多好,用不上那個東西,是不是,小胖球,跟你姨說說你娘身體多棒,連你都抱得起!哎喲,真是,胖成球我都能抱得動,我看我是太厲害了!」   被嫌棄的小胖球一把抓向她的臉,林大娘趕緊躲開,「看我的無敵閃頭功!」   她這才喊完話逗完小胖球,小丫就端著水盆出門了。   林大娘探頭往門外看了一眼,見小丫快快消失在了水房那邊,不由「嘁」了一聲,責怪小胖球,「看你,把你丫丫姨都得罪了。」   拿著衣裳讓她換的尋春哭笑不得,過來抱過小主子道,「小丫姐姐是擔心您,府裡主人也是擔心您,才挪了您一粒,您也知道那仙丸可遇不可求,再沒有多的了。」   「我用不上,放著也是浪費。」說是這樣說,但林大娘也知道自己是輕率了。麗怡郡主是完全不可能跟她三姐姐比的,但她當時就是鬼迷心竅了,對那小女娃不知為何於心不忍得很。   現在想來,也真是太大方了,也只能當這是麗怡得她的眼,她們有這緣份罷。   「哇,哇。」刀邁峻這時在尋春懷裡探出小胖頭來,伸出手來讓他娘抱。   他現在認人了,跟林大娘親得很,哪怕他娘只把他當球,時不時放在腳邊讓他自己滾著玩。   「小討債鬼誒……」她帶兒子的時間也真是短,見他伸手,林大娘也趕緊把他抱了過來,等換衣裳的時候才放到旁邊的小床裡拘著他。   等她匆匆吃過飯,又跟二夫人說了會話,交待了點事,走的時候才把邁峻交行烏骨手裡,跟他道:「你今晚就莫去宮裡了,老去那把皇宮當成自己家裡逛,皇上會有意見的,哪怕現在沒有意見,以後也會有。」   聖人的肚量現在是寬,但哪日他要是想窄起來,也是分寸必糾的,隔著點反而更能長久些。   「是了。」烏骨想想也是。   「回頭你也好好說說小郎君,他太橫了!」林大娘昨晚也是見過他在皇帝面前那不卑不亢的樣子,那樣子是夠鶴立雞群了,但從另外一方面也是說明他太出格了,玉秀於林,風必催之,她還想跟他長長久久過一輩子,可不想他囂張半世,痛快是痛快了,末了她還得去東北當寡婦。   她已經好久沒想當寡婦了。   「他現在橫點好,都覺得他橫去了,別的地方就會少看著點,等各方的官兵都下去了,各路人馬都各就各位了,他到時候再收回來就是,而且他不招恨,皇上也不太用他的人。」烏骨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便道:「師爺他們對此有商議,有法子應對,你不要擔心,就當讓皇上看個樂呵了。」   這聲東擊西的法子只能用,只能就重舍輕,要不他手握大權還人見人喜,這麼糟心的人用兩天皇帝就想殺了。   「你們的事……」林大娘也是搖頭不已,「太亂了。」   「哼。」烏骨抱著玩著他嘴的小胖球哼笑了一聲,這算什麼亂,人上人不都如此?等她再過幾年,就會見怪不怪了。   **   這一趟再進宮,就沒人提起於妃的事了。倒是麗怡郡主有了消息,說是抬了回去,現在還昏迷不醒著,好在性命無憂。   過了兩日,楊相夫人也來了。   林大娘當時正被兩個攔著她說話的王妃掐得風生水起,其中的福王妃還說她相貌還不如她身邊的丫鬟,林大娘被說得怒從心起,正要反擊的時候,楊相夫人就出現了,上來就道:「哪有拿丫鬟的姿色拿來跟夫人比的,福王妃若是這麼說來的話,那你王府的丫鬟豈不是個個都要比你出色?」   林大娘一聽,還覺得這個夫人怪會說話的,正要跟人家笑的時候,就聽福王妃冷冷地道:「楊相夫人,這是您小兒子兒媳這都沒事了,有空來說本王妃的閒話來了?」   楊相夫人?   林大娘看著面前這面容溫婉的中年婦人也是傻了眼——這是那個傳說當中給小兒媳婦送侍妾,還讓侍妾假裝有孕誆小郡主,還想休了小郡主的婆婆?   「我兒沒事,有勞福王妃掛心了。」楊相夫人輕福了一禮,又轉頭向了另一個王妃福了一記,「興王妃。」   「彪騎大將軍、夫人……」   「楊相夫人。」林大娘回了半禮。   壬朝有左右兩相,權重位輕,只有從二品的品級,這楊相夫人品級比她還低一點,回個半禮就夠了。   林大娘雖然詫異這楊相夫人與她的印象不符,但這時也忙著回兩王妃的嘴,暫時也顧不上她,忙與福王妃道:「這麼說來,王府的丫鬟個個國色天香了,難怪我聽說福王最最不願出王府,敢情家裡就是溫柔鄉,這個,換誰都不願意出來,這下我可懂了,多謝福王妃賜教,不甚感激。」   福王妃一臉,頓時臉綠得都要出油了。   福王是不願意出來,因為每次進宮,皇帝跟他說不了兩句話就打發他走。而王府中也確實侍妾成群,兒女無女,更荒唐的是她才不到三十歲,長子才十歲出頭,已有庶子庶女的子女叫她祖母和外祖母了。   「福王就是好福氣!」林大娘說著一臉的豔羨,問楊相夫人,「楊相夫人,您說是不是?」   「可不是。」楊相夫人點了點頭。   這下,福王妃氣得眼都紅了,一伸手就向林大娘推來,林大娘趕緊走,還拉了楊相夫人一把,高聲喊,「福王妃打人嘍!」   說著她就跑。   走了好幾步,回過頭看站在歸寧宮殿門已經被人圍觀的福王妃,林大娘差點朝人呲牙。   就這點本事,還跟她三姐姐作對呢。   她都沒那本事。   這廂,楊相夫人五味雜陳地看著這眼前活靈活現的小婦人,見她回過頭來看著她,眼睛炯炯有神地打量她,她勉強地牽了牽嘴角,「麗怡讓我來謝謝你,大將軍夫人,多謝你了。」   說著她朝林大娘點了下頭,「這次算楊家欠你一次。」   說罷她就走了,留下林大娘像個傻子一樣地站著。   說好的婆媳已反目成仇了呢?怎麼聽著這話,這婆媳感情還不錯啊,不像那小郡主之前嘴裡所說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啊。   她也是不懂了。   回頭她與她三姐姐一說,宜三娘這才給她解惑,「麗怡這一次,雖說是有她名聲不好給楊家招禍之因,但也因著她的身份,楊家這才逃過一劫,楊家只要是心裡有數,不是糊塗到底的,是萬不可能抹殺了她在中間起的作用。」   「那就是說,那小郡主能在楊府呆下去了?」   見她擔心的是那小郡主能不能在楊府呆下去,宜三娘不禁微微一笑,「她若是想,總是能的。」   林大娘被她三姐這一笑,笑得還挺不好意思,不禁解釋道:「我是怕楊家不要她,她又來我這邊搗亂,怪煩人的。」   「嗯。」宜三娘點頭,看著她這個總是對人有著幾分善意的小妹妹,沒說她。   其實這也好,小娘子其實也沒看明白,因著她對人的這幾分善意友好,已經無形當中把她自己的路都走寬了。   這世上的人,不是誰都恩將仇報的,哪怕在這反目是常事的皇宮朝廷,也是有它的規矩規則的。   好人是容易不長命,但是壞人的,也活不了長久。。 第130章   娥太妃的靈停了幾天,就把一堆命婦的身體熬壞了,接著接二連三地告病沒來了。   這有了開頭的幾個告病的,沒兩三天,一堆命婦都病了,都沒來了。   林大娘琢磨著真病的有,但大半都是裝病,她倒沒想耍這種小花招用來休息,而是每日有五個時辰休整的話,她回去睡幾個小時也夠了。   再則,守靈也不是什麼體力活,累了靠在一角,跟宮人要個軟墊靠一靠也能休息一會,吃的不太好,但拿粥就點小菜也能飽肚子,她身體好也沒覺得撐不住,就沒想著裝病。   她那大將軍也夠意思,送她到西宮的宮門這邊看她進宮,到點又到宮門這邊來接她,兩夫妻悠哉遊哉一天來回一次,林大娘都當這是情*趣了。   她可不是能天天都出門跟他晃悠的。   宜三娘身體倒沒她那麼好,但也天天來,安王天天臉臭得跟攤了一大板壞了三個月的臭雞蛋似的,老遠就能聞著他身上的臭味了,林大娘都不敢在宮門前等她三姐姐了,一般都是躲到宮門後。   守門的宮人見了幾次都好笑,有時安王府的馬車要是來得晚一點,她要等一會,安王一來,就趕緊給她打招呼,讓她躲到牆城後,等安王妃進來。   這宮人也是有意思得很,第二天再來,林大娘還給他們塞糖吃。   這守西門的太監其實是個重活,但實在沒見過這麼平易近人的夫人,不塞錢反而塞糖,她不跟他們怎麼說話,但衝他們的笑容絲毫不見假意,倒也覺得這大將軍夫人也怪有意思的。   宜三娘見沒幾天,她連跟守門的太監都能打成一片,也是無奈。   但小娘子更荒唐的事都做過,當年秋收她去他們林家的田地,腰一彎就揮舞起了鐮刀,跟一群搶收的小子們稱兄道弟,嚇得她爹都不敢放她去田地了,生怕好好嬌養的一千金小娘子,沒兩天就成了小農女。   太監收了糖也給她做事,還悄悄地告訴了林大娘宮裡的幾條捷徑,還有幾條不能走的道。   林大娘聽了直點頭,覺得這宮裡也不是一點人情味都沒有的嘛。   宜三娘路上聽她這麼一說,直掐她的手,「你要是掉以輕心,我先招呼你一頓。」   這就輕飄飄上了?   「三姐姐,你這麼一說,我又覺得這世界可殘忍了。」連三姐姐都要招呼她了,那這世界於她也是黑暗一片了。   「臭丫頭。」宜三娘也是回過了味了,知道了她是在調*笑,逗她開心。但別人都告病回家呆著了,她這天天來的還有心情玩笑,這也是讓人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三姐姐,你可別拋棄我。」林大娘鬧著她,她這三姐姐身子是不太好,天天這麼奔忙還是累的,這要是心情沉鬱點,對身體更不好,她反正精神精力都不錯,就多說點話,逗她開心一下,這時間也好打發點。   跟宜三娘同樣身份幾個王妃只有一個痴痴呆呆守著娥太妃靈的老王妃沒走了,別的都走了,殿裡人少了大半空得很,林大娘就跟她三姐姐呆在一塊,有時也跪在她三姐姐後面,讓她三姐姐靠著她假寐會,偶爾休息的時候就扶她三姐姐起來去走一走,就這麼幾天下來,娥太妃的靈都守足了快要出殯了,宜三娘的胃口反而好了起來,精神倒好了些。   這天臨娥太妃出殯前日,安王送王妃進西宮前,又見不到人,就跟她說:「叫你那妹妹出來,本王還吃了她不成?」   今日還沒走的大將軍在一旁聽了挑了挑眉,伸手提了提腰間掛著的劍。   「叫大將軍夫人出來。」安王見王妃要笑不笑的,沒好氣地提高了嗓子衝宮門前的宮人說:「跟她說本王有話要跟她說。」   說罷,又低頭憐愛地看著王妃,「她們都不來了,你天天來,這也討不著什麼好,何苦?」   宜三娘已告訴過他這是皇家的臉面,她多做一點,皇權之下的安王府就更堅固一點,見他再提,也懶於再答了。   林大娘本聽說安王要見她,還想著怎麼應付,沒想一出來,她家大將軍還在,她立馬高興了起來,衝著人直看個不休,差點撞上她三姐姐。   「小心點……」安王見她還撞上他王妃了,話不由衝口而出,隨即被他王妃冷冷地看了一眼。   「過幾天,」安王有些委屈地瞥了她一眼,清了清喉嚨,跟林大娘說,「本王想帶世子們到你們府上做客,可行?」   「行啊。」有什麼不行的?兩家本來就是交好,來來往往不正常?林大娘疑惑地看著他。   「那好,就這麼定下了。」安王見她一臉為什麼不行的樣子,這臉色終於好了一點。   「好啊,我家大將軍在那邊呢,你們都是爺,你們說啊,我跟我三姐姐進去了。」見只是這點小事,林大娘鬆了一大口氣。   她還以為安王醋得要上天了呢。   「還有,咳,」安王清了清喉嚨,才道:「多謝你在宮中照顧我王妃。」   林大娘一聽他這彆扭的道謝都笑了起來,湊過頭去,小聲地道:「三姐夫,你這是被我三姐姐訓怕了才來的吧?」   「胡說,我長眼睛,我看到了她身體變好了,才心甘情願說的。」安王內心再同意不過了,但王妃在前,他哪能落她的臉,板著臉正經地道,但他忍不住翹起來的嘴角還是出賣了他的內心。   且,這嘴倔的小娘子終於叫他三姐夫了。   「好,好,您說什麼都對。」林大娘忍著笑,扶了她三姐姐往裡走,「那三姐夫,我們走了。」   「去吧。」安王大方一揮手。   等她們姐倆進去了,他湊近大刀將軍,與他道:「你怎麼不跟你小娘子說兩句?」   沒看你話多,你王妃都不願意搭理你嗎?   刀大將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牽起了馬,問了他一句,「一起進宮?」   「一起。」安王點頭,朝下人揚了下下巴,讓人把馬牽了過來,又隨口道:「我皇兄這幾日憶起了點舊事,心情不太好,你沒事就窩在軍機殿不要出來了,他也不會有那個空來軍機殿找你麻煩。」   刀藏鋒一聽,嗯了一聲,點頭道:「多謝王爺相告。」   安王沒所謂地輕應了一聲,接過下人手中的鞍繩,翻身上馬,縱馬前去。   他的身後,刀藏鋒的戰馬緊隨在後。   快馬縱躍呼嘯而過,馬兒發出了激昂的馬嘯聲,劃破了一點紫禁城那如重石壓在人胸口一般的沉默威嚴。   **   這廂中宮內,皇后翻了下各位命婦進出宮的卯冊,把冊子給了她對面的皇帝:「也不能怪她們,就是宮裡的妃嬪,一天也沒守夠兩個時辰。」   都託病不能守靈。   「呵。」皇帝接過冊子翻著,笑道:「不怪太妃老說人心不古,她去後的身後事只能聽天由命嘍。」   皇后垂下了眼。   「唉……」皇帝翻了兩眼冊子,見只翻了兩頁,這天天都到的人就翻完了,也沒心情再翻了,把冊子擱在了桌上,跟皇后道:「事後該賞的你都賞,賞重點,不夠跟朕說。」   皇后點頭,「是。」   「那簡老王妃還在?」   「在著,天天守著沒動,我派了人守著,晚上會請她去睡幾個時辰,但她老人家那脾氣您也知道的,沒一會,她就又來了,這又不吃不喝的,王府的人又請不回去,我怕也是要來時無多了,對了……」皇后又道,「安王妃給她餵過幾次藥丸,說是參丸。」   「她是個有心的,是我們皇家的好兒媳婦。」皇帝說起安王妃心裡總算舒服了一點,他弟弟是給他自己找了個好兒媳婦,這家才定下了,這人也才定了下來。   安王妃這個人,為了安王府的安寧和穩固也一直是不遺餘力,說起來,皇帝最不喜心思太多的女子,但唯獨欣賞安王妃的那點心思,當然了,他也知道,這是她為了護住安王跟世子們的那些狠如了他的意,他才如此作想。   「但老王妃看著也是形如枯木,心如死水了……」皇后說著,從來沒有什麼波瀾的臉也有了幾分哀悽,「太妃去了,跟她那一輩的人也沒剩幾個了,當年再如何,她們也老了,動不了了,連說的話也沒幾個人願意聽,大概也覺得沒意思了罷。」   當年簡王爺心悅娥太妃,被老王妃知道鬧到了宮裡來,非指娥太妃偷人不可,她娘家當時在朝廷有點勢力,跟先皇也鬧。   而在關押娥太妃查審的那段時日,娥太妃的一兒一女就在宮中一個失足落水死了;一個說是貪吃吃到了毒老鼠的藥,也死了。   後來簡王爺欲欲寡歡死去,簡王府已不如之前,世子糊塗,參與奪嫡,但末了簡王府還是活了下來沒被抄府,不知為何,這老王妃當是於帝有功的娥太妃幫了她,頻頻進宮朝娥太妃示好。   可惜,娥太妃恨她,從來沒見過她一次。   這鬧了都十幾年快二十年了,也不知道老王妃現在明不明了了娥太妃對她的恨意。   娥太妃當時沒置簡王府於死地,是因為皇帝得留幾個最沒用的皇親留在紫禁城擺看。當時的世子已死,簡王府不過是名存實亡罷了,用來堵人的嘴是再好不過了。   可簡老王妃看不明白,非要當娥太妃是好人,然後纏了這個好人十多年,時不時提醒這個好人,她的兒女就是因為這個糊塗的人害死的。   皇后想想,都不知道是該可憐娥太妃的一生隱忍,還是該可憐簡老王妃的一生愚蠢。   「隨她去罷,不死在宮裡和太妃娘娘面前就好。」皇帝說完嘆了口氣。   「您歇一會罷。」見他疲憊不堪,皇后起身。   她過來扶了他,皇帝從命,又苦笑著搖頭道:「朕這幾日是真睡不好,老想起以前的事,皇后,朕從未悔過朕所做的事。就是想想啊,人都太可憐了,當年朕貴為皇子,又得先皇看重,誰知道在這深宮裡,朕連口飽飯都吃不上,還得在幼弟口邊奪食,可朕要是這麼可憐自己,還有連朕都不如的,朕的那些兄弟被人害死的,讓朕賜死的,連命都沒,還談什麼榮華富貴,至高無上啊。」   皇后扶了他躺下,一聲不吭,拉過被子給他蓋被。   「朕啊,是熬出來了……」皇帝閉上了眼,「但皇后啊,朕有時候也是真累。」   做了一切,卻發現之前想要的至高無上,同時也是至高無上的詛咒,而他深陷其中,除了一步一個血坑地走下去,沒有別的辦法。   可走久了,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他也冷啊。   「您睡吧,我守著您。」   皇后知道,娥太妃明日會風光出殯,可後日,是他母妃的忌日。   他母妃死的時候哪有什麼風光大葬,不過是被宮人放進了一口薄棺抬了出去,等他們兄弟倆能去給她大葬時,她的墳墓已被野狗刨出來了,連骨頭都被咬得零零碎碎散在周遭,看不出原樣……   這是皇帝心中的大慟,她知道,他現在傷心得很。   他說這麼多人可憐,不過都是在說他母妃太可憐罷了。。 第131章   次日娥太妃就要出殯,林大娘這天下午得了中宮的鳳旨,旨間要她和幾個命婦跟著宜三娘去清點送靈的種種事宜。   這一得旨就是要辦事了,她就沒空回去了,趕緊差宮人去給大將軍報了個信。   她也真是好人緣,宮人不看在宜三娘的面上,也有人願意幫她跑腿。   這日下午,那些有病沒病的命婦都來了,個個扯著脖子大聲地哭,害得都有些哭不出來的林大娘又抹了一眼睛的薑汁水,紅著眼睛一下午都眼淚汪汪的,整個人因此都變得生動了起來。   不過她因太過於楚楚可憐、動人不已,看她的人不少。   宜三娘見不對,讓她把鼻子也抹了,這一抹,她鼻子也紅了,這人也悽慘了起來,動人神色喪失大半,林大娘抽抽搭搭地跟她三姐姐小聲道:「三姐姐,難道我就沒有靠美貌吃飯的命麼?」   宜三娘面不改色地淡道:「這宮裡美人夠多的了,無需你再插一腳,你回家美給你家大將軍看就夠了。」   林大娘一聽,好有道理,又把薑汁水往鼻子邊上抹了抹。   要說美,宜三娘也美,但她美得過於端莊,神聖不可侵犯;而林大娘美中帶豔,氣質又活潑,太讓人想接近了。   這對一個大將夫人來說,尤其在宮裡這種群芳鬥豔的地方,她的過於耀眼不是一件好事,只會招來不少人的小心眼和不知名的眾多嫉妒記恨,她自己也知道,宜三娘也願意幫她掩飾著點。   但傍晚要吃白宴時,皇后在鳳宮裡接見安王妃的刀大將軍夫人,見大將軍夫人哭得眼睛腫成了一條縫,鼻子也是腫得紅得發紫,樣子悽慘至極,她看著也是愣了愣。   皇后訝異地看著她,林大娘一時之間也是臊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這娥太妃跟她無親無故的,她「哭」成這個樣子是有點太過了,不由低著頭,不太敢看有火眼金睛的皇后娘娘,生怕她當場不給臉就揭穿。   皇后娘娘可是真心不喜歡她的,這個她都不用感覺了,一看皇后一看到她時那疏冷無比的神情就知道了。   皇后本來叫她來,也是想給她點難看的。   誰叫她是刀家婦。   讓皇帝難受的,她也會讓人難受。   但看林大娘這個樣子,加上安王妃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她呢,皇后這刁難就沒出口了,沒讓這小婦人去給靈堂吟經的和尚燒一夜紙,而是改口道:「太妃娘娘如若地下有靈,想必也會感謝你這番心意的。」   皇后這一說,林大娘更是心虛不已,諾諾連稱不敢。   她這又是低頭又是諾聲的,也是可憐,皇鳳便懶得說她什麼了,轉頭跟安王妃輕聲說起了明日的安排來。   明日她們這些人是要送娥太妃到宮門前的,她帶頭,各妃嬪王妃走在身後,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送娥太妃,這人選也是要挑的,一挑親,二挑近,三挑最近為朝中辦了大事的。   林大娘在旁尖著耳朵聽著,看皇后把她安排在第三隊,也是命婦的頭一拔人馬當中,又是在心中鬆了口氣。   她這天天守著的,要是皇后不讓她送靈,那就要被人看笑話了。到時她丟的也不是自個兒的臉面,是刀家的。   這得不得重用,都是從這些重大事情上看得出來的。   林大娘這廂也是不知道,他們夫妻倆非常巧合地各自從皇帝和皇后那逃過一劫。她這不必多說,她家大將軍這天得了安王的警告,也是窩在軍機殿裡一步也沒動,就是皇帝那邊有事叫他過去,他也推說手上軍圖繪到了至關點,不宜離開推了過去,沒過去戳皇帝的眼。   這夜林大娘窩在宜三娘在宮中的暫時休憩的地方睡了兩個時辰,這一覺起來還只是三更,她立馬起來又跑去靈殿了。   「小娘子又去了?」宜三娘在她走後驚醒了過來,睜了睜眼,問她的丫鬟。   她的貼身丫鬟名叫巧女,是安王給她用的人,身手了得不說,也機靈無比,這時她走近跪下給宜三娘拉了拉被子,「去了。」   「幾時了?」   「回娘娘,丑時剛過。」   「嗯,我也起吧。」   是早,但也不早了,宮中這個點也動起來了。   「不急,您再睡會罷,王爺也住在宮中,他說了,寅末就過來接您,您不必去受那煙火燎繞之苦。」這時候宮中已經燒起東西來了,早上還要為太妃娘娘燒一趟金箔,那可是有好幾十堆,一燒起來都看不見人,再上鑼鼓喧天、和尚的吟經聲,氣都喘不過來。   「起罷,去中宮。」宜三娘坐了起來,搖了搖頭。   **   娥太妃的葬禮著實是辦得隆重,直到起靈,這煙霧都沒散,林大娘嗆得嗓子都啞了,這下無需再用什麼偽裝,她整個人都狼狽不已了。   不止她,那些妃嬪和命婦也沒幾個受得了的,還有不少真當場昏過去了。   不過這靈一起,點頭跟隨皇后的那一小拔命婦稱得上躍雀地跟在了傳旨的宮人身後,那些沒被點名請去的命婦們一聽沒她們的份,這昏過去剛醒的,又了昏過去。   不過,林大娘也看了看,發現這次點名的跟她昨天親耳聽到的那些又不一樣了,人少了好幾個,再一看,那些託病在家沒守靈的一個都沒有了。   等皇后帶著她們跟皇帝帶著的大臣匯合時,她就知道這個場合還是大的——皇帝寫了旨,要去皇廟給皇室的列祖列宗稟告娥太妃這些年於皇室的功績,他們這些人就是跟在他身後前去皇廟的。   這一前去,人就少了。   刀藏鋒也在其中,看到了他家小娘子,見她腫眼紅鼻子的,腳步都慢了,還是他身邊的安王帶了他一步,他這才緊跟著皇上沒落步。   這廂人少,林大娘也得已走在了她三姐姐的後面,加之這場面氣勢凝重威武,前去皇廟的兩端站滿了手握長柔的侍衛,個個面容肅重,她也是小心得很,都不敢往前多看,只敢眼觀鼻,鼻觀嘴,緊緊跟著她三姐姐的背小步移動。   等到了皇廟,皇廟上上下下站滿了近千手握尖矛的御林軍,他們走過時,這些將士們渾厚低沉地喊著「威武」,那聲音震得連地上的地磚都在抖動似的,讓人生心怯懦敬畏。   這場面太過於威武沉重,壓得林大娘鼻尖都冒出了汗,她背後還有兩個不爭氣的夫人倒下的,很快被緊隨在一邊的宮人貓著悄無聲息地拖下去了。   林大娘等走過這一段,上了皇廟的階梯,往後一瞄,這才發現她們這一堆本來跟了十來個的人,現在只剩七八個了。   皇廟高高在上,有三個梯臺,每個梯臺有三十三步臺階,也不算多,但等走到第三梯臺快到皇廟的前面時,林大娘明顯地聽到了身後有一個夫人倒下去滾下階梯的聲音,她也是不忍地閉了下眼。   這真是走到最後只差幾步了,功虧一匱,這回家了得多懊惱!   這廂別說命婦這邊,就是大臣那邊也有幾個身體虛的走在了最後面,有一個急得提著官袍往上跑,這也是一個錯步踩空了滾了下去,好在又爬了起來,又快快跟上來了。   皇帝卻不緊不慢地往上走,禮部尚書高舉聖旨緊隨其後,昂首闊步,一絲不苟。   安王時不時回頭看安王妃,見她神色絲毫不變,依舊高貴端莊,他好幾次都差點笑起來,看著王妃的眼睛溫柔不已。   刀藏鋒也是好幾次轉過頭來,但小娘子都沒看她,她正苦哈哈地爬樓梯,好在她沒有什麼體力不濟的樣子,走得還挺快,還必須要等一等,才能等到她前面的安王妃走一步,這才緊著跟上一步。   這爬了三道梯臺到了皇廟前面,命婦們也沒有進皇廟的份,只有皇上領著皇后娘娘和大臣們進去了——有幾個已經汗流滿面,衣裳容貌不整的大臣被大內總管伸手攔在了外面。   其中有一個是老太傅,張順德便揖禮朝他道了聲:「抱歉,老太傅。」   老太傅連連苦笑不已,「慚愧慚愧,老了,這身體跟不上了,衣冠不整,也實在無顏見各位先帝爺。」   老太傅都出此言了,被攔著的那幾個大臣也只能躬著背,看著地不言不語地喘著氣了。   過了一會,外面的人也能聽到裡面禮部尚書吟唱娥太妃功德的聖旨,半晌後,皇帝帶著皇后他們出來了。   到此,林大娘也有點明白內宮裡為什麼有這麼多人削尖了腦袋想當皇后,想得寵,甚至想讓兒子當太子了。   唯有皇后,太后娘娘,才有那個資格跟皇帝平起平起,高高在上地出現在眾大臣的面前——這種至高無上、能俯瞰眾生的權力誘*惑,還真沒幾個人抵擋得住。   命婦們跟來也真是只是來沾個光的,皇帝皇后見過祖先了,她們又跟在了後面跟著回去,且不止如此,皇帝帶著大臣們只送到西門的一半,他們就不再送了,因為太妃畢竟只是太妃,沒有讓皇帝帶著大臣們送到西門的規格,但點名前來的命婦們是要跟皇后娘娘送到西門的……   這中間,又有命婦倒下了,這也實在是怪不得她們了,這西宮這邊到處煙火燎繞的,錢紙一半往空中扔,一半扎推燒,還有沿路掛在牆壁下的鞄炮聲也是震耳欲聾。   這外面要是有不知情的猛地看過來,都以為紫禁城被燒了炸了。   走到一半,宜三姐都不行了,她不撤,林大娘跟著她的貼身丫鬟扶著她走,宜三娘這才走到了西門。   這靈棺也總算抬了出去,而外面的鞭炮聲此時更響了,放眼過去,一片煙霧,伸手不見五指。   林大娘終於抬起了頭,在一片震天響的哭聲和鞄炮聲當中,她任由天上掉下的白紙接二連三地打在了她的臉上,怔怔地看著這熱鬧得都看不清景象的場景,不禁有些茫然了起來。   娥太妃死後這麼熱鬧,也不知道她生前過得好不好?   希望是好的。   如果是不好,那她死後的這些熱鬧又與她有什麼關係呢?   再熱鬧,不過是她們這些看熱鬧的人的熱鬧罷了。   **   靈棺一抬出去,宜三娘就倒了下去,這廂娥太妃還在前往皇墓的墓地途中,她還不能回王府。   她也是岔了氣,有些順不過氣來,也不想看人,眼睛一直閉得緊緊的不說話,安王急得給她餵藥的時候眼角都溼了,差點掉淚,林大娘在旁看著也是感慨不已,這夫妻情深,也是一點假都沒攙。   也難怪她三姐姐這樣不喜與人爭的性子,現在卻把自己當成了一把劍。   這夜直到天黑,林大娘才收到消息說她們這些人可以回宮了,大家被宮人請去了西門出宮,林大娘陪著要回王府的宜三娘走在了最後面,她走出西宮時,在月光下,她看到了她的大將軍。   這還沒到一日,不過是送走了一個死人,她再見他,卻跟恍如隔世似的。   「將軍。」她昂起頭,看向了牽著戰馬,一步步沉穩向她走來的男人,那茫然的眼漸漸地變得安穩了起來。   這一眼,就似在虛無的半空當中,她又找到了回家的路,突然回到了人間。。 第132章   林大娘這晚回去,收到了小丫轉過給她的一份禮,是早半個多月前走了的張記當家留給她的小謝禮,昨天才託到去張記買布的小丫手裡。   東西不大,就一小箱黑金蠶,和兩張一張養蠶的方子,一張怎麼制布的方子。   小丫是當著姑爺面給她的,林大娘半晌無語,轉頭朝大將軍看去,也看到了大將軍的皺眉不語。   「張當家的說,這是謝禮,一是謝您對張記施以援手,二是謝姑爺在其中的幫忙。」小丫稟道,說完,抬著蠶箱子退了出去。   「你去找他了?」林大娘笑著問還皺眉的大將軍。   刀藏鋒點了點頭。   「他現在怎麼樣了?」他不是故友,更不是舊交,林大娘都有點記不清楚他的臉了。   「他不錯。」刀藏鋒拿過她手裡的方子,抬眼,「很貴重?」   「比起張家,不貴也不重了。」林大娘想了想,問他,「留下吧?以後我自己給你做布製衣。」   刀藏鋒不禁撇了下嘴,但最終他還是點了下頭。   這夜到了床上,他抱著在他懷裡大汗淋漓的小娘子,問她:「我不來娶你,你就嫁給別人了?」   應該是。   也可能不,也可能在東北隱姓埋名當地主婆去了……   想起東北自己的地,林大娘笑了起來,在他耳邊說起了悄悄話,把冷硬著臉的男人說得漸漸地笑了起來。   直到她在他懷裡睡去,刀藏鋒這才長籲了口氣。   **   第二日安王府傳來消息,說安王妃病了,林大娘也沒去看她,她知道她三姐姐這次是累傷了,得休息好一陣才能弄過來。   她在家也忙,她要過目最新進的下人,挑挑選選沒幾天,小胖球的百日就要到了。   而冬天,也來了。   刀二夫人來跟林大娘商量這刀府小嫡長子的百日怎麼辦,一進林大娘的屋,就看到地龍都燒起來了,家具也換了新的,換成了黑幽發亮的極品黑檀木,樣樣纖細雅致,地上也鋪上了地毯,高處的櫥柜上擺滿了鮮花,她從沒見過這等裝扮的屋子,一下左右看個不停,她身後跟著的婆子丫鬟都有點不敢進來。   「二嬸,外面風大,你冷著了吧?快過來喝過茶。」林大娘這幾天也是百忙當中抽空把自己冬天要做事的地方又重新裝扮了下,想換個心情。   這就是有錢的好處了,至少在物質上她還是可以隨心所欲的,也能把自己的心情養好。   刀邁峻在地毯上到處爬著走,這廂已經飛快跑到是刀二夫人腳下了。   地毯都是全新的,刀二夫人看了看自己的腳,還是猶豫地看向了大侄媳婦。   林大娘笑道:「是可以走的,二嬸你趕緊過來就是。」   手上還在泡著茶的林大娘沒跟她客氣,隨意招呼著她過來坐,又叫邁峻,「小子,招呼一下你嬸奶奶。」   「哇哇!」刀邁峻立馬哇哇了兩聲,叫得很是乾脆利落。   刀二夫人趕緊彎腰把他抱了起來,「我怎麼覺得叫得不太對勁啊?」   她很是迷惑。   「我教他的打招呼的法子。」至於從哪得來的靈感,林大娘就不敢說了。   烏骨冬眠,這幾天一天到晚都在睡,她就開始帶娃了,這一帶也是發現不得了,她兒子太聰明了,學什麼教兩三遍就會,這不,她開始歪著教了。   「你這裡都大變了個樣。」前幾天來都不是如此,刀二夫人一坐下茶凳,發現凳子軟軟得,還有彈性,不由還多彈了兩下。   「這不,冬天來了,把家裡換換,換個心情,你看都騰出不少地方來了,」林大娘指了指東面騰出來的一大堆地方道:「那邊就是給他們爺倆玩耍的地方,冬天出去的少,他們爺倆也有地方呆。」   「誒。」刀二夫人左看右看,完了也跟林大娘說:「我也想換一換,就是怕你二叔說。他老說家裡有了別亂用,我換套新椅子他都有得說的,念得我煩死了。」   林大娘笑而不語。   這點她情況好,因為她是用的自己的銀子換的,刀府沒人敢說;二來大大將軍也無話可說,她一直不遺餘力跟他灌輸像他這樣的窮小子,是沒有資格在這方面對她指指點點的印象,現在他基本是她幹什麼,他就跟在後面吃著用著,根本沒意見。   當然了,有意見也沒用,有不服的地方,那也得給她忍著!   她接過了二夫人手中的邁峻,乾脆拉過一個軟蒲盤腿坐在了地上,把兒子放在腳上拘著。   邁峻回頭,跟小狗一樣朝母親露出了笑得只見眼縫的胖臉蛋。   烏骨把他餵太胖了,林大娘正打算讓他多爬爬,消耗消耗,他義祖現在是太疼他了,疼到以至於都看不清真相了,認為他越胖越好。   「他義祖呢?」二夫人又問。   「累了,在睡。」   「誒。」   「邁峻也是沉……」這個實在是否認不了,二夫人剛才抱那麼一會,這手都疼了。   還不是酸,是被壓著了的疼。   「是。」這個是真是,且力道也大,但好在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怕是被她打怕了,也不敢隨意弄壞什麼東西。   見侄媳婦笑著點頭承認,二夫人看著那在母親腿上坐得穩穩的侄孫,「力氣好像也是很大來著……」   她倒不奇怪侄孫身上的這些顯眼之處,因為刀家祖上也有這樣的祖先,自生下就很不同,也力大無窮,曾一刀把一座山劈成了兩半,還被民間著書了。現在他還被他們刀府供奉在刀家宗祠中,被他們尊為大力神,刀家子孫家家戶戶也是供了他的小神像的。   她現在也希望侄孫能像大力神祖先,刀家要是再出這麼一個人,就真的穩了。   「是。」被小子撕了十多條裙子的林大娘聞言又是失笑,「一身蠻力。」   所以現在得好好教著了,不能讓他越發寵著他的義祖老帶著,趁烏骨在睡著,她乾脆帶著大將軍把人先教教,打好底子。   「嗯。」二夫人有很多話想說,但侄孫還小,好話壓著點也好,「對了,邁峻百日也沒幾天了,這百日怎麼辦?」   本來就要提前一點準備的,但府裡太忙了,她是從睜眼忙到閉眼,每一天都抽不出空來,這幾天侄媳婦回來了接過了一半的事,她這才稍稍好了點。   「百日還是要辦的,自家的人,自家的將士,都是要吃一頓的……」就當是小兒請他們吃的頭一頓飯了,林大娘示意小丫把她昨晚寫好的清單拿給了二夫人,「二嬸,這些米啊肉啊我都著人去備了,我們林府那邊也能一時之間備齊了,這個算是他小舅舅給他的一份禮,之前他小舅舅走時就說了,沒什麼要客氣的。」   二夫人接過,點頭。   「主菜吧,還得您多找同幾個大廚備十二個菜,我們這邊再出兩個廚子添四個菜,一共十六道菜,我們這邊的四個菜我已經寫好了,是江南的大肉大雞大鴨三道主肉,還有一道八寶羹,那十二個菜,還得您費心幫著我定了。」   「使得。」二夫人一看,食材方面林府已經出了一半了,另外的她吩咐下去,兩天也就採買好了。   但離時間也只有五日了,還是有點趕,下人大半都是新的,也不知道手腳能不能跟上。   「我把林福跟著您,您看如何?」見二夫人一臉思索,林大娘又道。   「再好不過。」   「那就好。」   這邊她們商量著刀邁峻百日的事,那廂皇宮裡,這時剛過未時,天就黑了,軍機殿裡已經點滿了燈火,皇帝在看著他這幾日帶著樞密院的人繪製出來的邊防圖,刀藏鋒就走到了大門邊,打開大門看了幾眼天色。   他連著看了三次,等他再走回來,皇帝抬眼,詢問了一句:「怎麼了?」   「天黑了。」刀藏鋒說了一句。   樞密院的主掌樞密使刑通在旁接話,「起風了,等會怕是有大雨。」   「想回去了?」皇帝拿著邊防那邊的密奏對著地圖,看著漫不經心道。   「哪兒的事。」刑通笑了,大掌拍了下胸口,「我這不,撐得住。」   「沒問你。」皇帝斜眼瞥了他一眼。   刑通頓時僵住了笑。   「想啊,也得回得去。」刀大將軍撿了把最遠的椅子坐下,透過那半掩的門看著越來越黑的天色。   這冬天的天氣是真不好,還是適合在家裡喝喝茶,吃吃點心,再和兒子在地上打兩個滾的。   他說得是毫不掩飾,根本沒想聽到這個回答的皇帝被堵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張順德在旁瞄著,貓著腰過去給他順了下背,給他消氣。   「滾滾滾。」皇帝推開他,沒好氣地朝刀藏鋒道:「你滾過來。」   刀藏鋒走了過來。   「你看看……」皇帝把密折扔到他面前,「這上面的邊防將軍說你妹妹割了異族領頭的頭是怎麼回事?」   刀藏鋒撿起密折看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最關鍵的那句,放在桌上指給皇帝看,「這裡不是寫,這異族頭目殺了我族一個村莊的百姓,連老幼婦孺都沒放過?」   事實上,邊防將軍還寫了連幼女老婦都奸*殺之事,難道這頭目不死,還留著他不成?   「你知道這事?」   刀藏鋒搖頭,「家妹三個月與我報一次,有時路途遙遠,她行蹤不定,半年也未必有一次。」   「今年過年也不回來?」皇帝又拿過另一道密折看了起來,看罷,道:「要是回來了,就讓她過來見見朕罷,如你所願,朕會給她封將的。」   這一道密折上總算寫清楚了,皇帝看過他的邊防密使所寫的刀梓兒浴血奮戰,替軍以一己身殺敵數百後不知生死不知所蹤的消息,他不禁搖了搖頭。   這刀家男兒女兒,也真是一個比一個不怕死。   大哥如此,連妹妹都這樣。   「多謝皇上!」刀藏鋒一聽,大愣了一下,隨即半腿都跪了下去,朝皇帝行了大禮。   見他跪得這麼痛快,皇帝朝他飛了個眼刀子。   他這臣子,也就得賞的時候,稍微有個臣子樣。。 第133章   刀邁峻的百日宴也不大辦,就自家人和自家軍士吃一頓,朝廷命官也不請,也不往外發帖。   她也就讓林家的掌柜們過來一趟,還有請了安王一家。   林大娘算盤打得精,刀家現在這正在往上升的勢頭上,讓刀家人找個日子聚在一起,彼此認個臉,日後搭把手的時候也方便點才是正事。   這幾天刀藏鋒回來也早,林大娘怕冷怕風,但這爺倆不怕,她還讓刀藏鋒扛著邁峻去營裡一趟,說是小公子親自去親營裡兄弟們來家裡吃他的百日營。   刀藏鋒扛著兒子去了,刀家軍一見到小將軍,再聽師爺跟他們所說的夫人請他們喝酒吃肉的話,樂呵得笑聲震天。   而小隊長們早早就帶了幾隊人馬過來幫府裡擺桌椅等小事,把府裡大半的粗活都攬了過去。   十一月中旬,這日刀邁峻的百日宴早早就開始了,林府這宴辦得紮實,大魚大肉都沒少,還做得不比外頭酒樓的味道差,刀府也放了話,辦午宴跟晚宴兩場,讓大家放開了吃。   林大娘一早也把刀邁峻交到了大將軍手裡,讓他帶著邁峻去認人,刀邁峻一早那眼睛就骨碌碌地轉,都不哇哇大叫了,興奮地看著周遭。   他頭上還戴著一個貼著額頭的,不知是何種金屬打成的頭冠。這頭冠中間鑲著一塊紅得像火的玉石,這下放在他的額頭中間緊貼著,無端讓小孩多了幾分旺盛的生命力,把他襯得更是不一般了。   他也是不認生,刀家軍那些沒抱過他的陌生軍士抱他,他也都是很是好奇打量人,衝人猛笑。   安王一家早早就來了,安王帶著他在睡籃裡睡的兩個小女兒,倒在東面那一角躺在軟毛毯裡,喝著茶吃著點心肉乾果子,不亦樂乎得很,大將軍沒空來招呼他,他也不見怪,愜意至極。   等皇帝帶著六皇子九皇子也偷偷來了,他還嚇了一大跳,衝他明顯裝扮過的皇兄擠眉弄眼,「刀府聚眾,您這是抄他的家來了?」   皇帝拍他的頭,抱怨道:「這大將軍也不夠意思,朕不過是這幾天看他不順眼了點,說了他幾句。刀小將軍百日宴都不請朕,朕還是著人找了他的副將從偏門進來的,想想也真是想抄了刀府。」   「這個茶好喝,糯糯的,暖心暖胃。」安王給他倒茶,又跟他擠眉弄眼,「回頭咱們把方子弄點手。」   這樣回頭他們自己就可以喝到了。   「好。」皇帝跟他是親兄弟,賊鼠一窩,他甚至比安王更甚,很容易把臣子家的東西都當自己的東西用。   這廂林大娘不在自己的院子裡,她早帶著安王妃和安王的小世子和小公子們去了後院的大客堂,去見刀府裡的那些女眷去了,刀藏鋒這邊也收到皇帝來了的信,剛從軍士手裡搶回小刀將軍回院的途中。   皇帝看了看這說是刀大將軍住的地方,地方挺大的,但確實也看得出來,是大將軍天天都呆的地方。   他們不遠處的一張長桌上,還能看到幾本兵書,大將軍家的傳家寶劍也掛在上頭,再遠的地方,也是一樣簡潔雅致,地板錚亮,黑檀的家具發著光,牆壁處擺著鮮花,還有幾張完全沒見過的畫,件件都寫著價值不菲。   畫他眼前也有一張,是張放牛的老頭兒仰頭哈哈大笑,小放牛娃也在牛背上笑得東倒西歪的畫像,他們衣裳是不整齊的,甚至有點襤褸,但歪頭的牛,兩頰笑開了的小放牛娃,老頭仰頭的笑容,還有他們身上的衣裳是有顏色的,草也是綠的,連牛眼都似是被笑聲感染了,帶著笑意。   這畫有說不出的諧趣,皇帝站在面前看了兩眼,嘴邊都有了幾分笑意,回頭跟安王說:「畫得真好,誰畫的?」   「諾,」安王已經看過了,指了指畫下面的「玉」字,「大將軍夫人畫的。」   「這色,生動啊。」   「說是用的有色的顏料,從漆匠那弄來的……」安王來就打量過不休了,還指了指屋裡另幾處的,「都是她畫的,挺有意思的,她是那什麼,嗯,宇堂南容的女弟子,算是還是有幾分才氣的罷。」   「豈止。」皇帝看過後,又朝另幾幅畫走去了。   六皇子跟九皇子緊隨其後,也是對刀大將軍這個跟他們以為的完全不同的家也有幾許好奇。   大將軍容貌武功都不凡,但他太冷硬了,想像不出他的家是這等的雅致生趣,跟他整個人截然不同。   另幾幅畫也是林大娘畫的一些小東西,按她那嫌她醜的先生的評價是,她畫功不紮實,但唯一好的就是筆下有魂,一草一木,一景一致,人跟動物都是有魂的,而她筆下的輕快愜意是透過紙張能讓人一目了然,能清楚感知到的。   但這麼個女弟子,太愛錢了,宇堂南容一看到她的畫,都覺得老天瞎了眼,給了這麼個俗物太了得的天賦,任其糟蹋。   但皇帝此時看過後,卻愛極,回頭就對兩個皇子道:「要不,咱們也把這幾幅畫弄到手罷?」   他們這時看到的是一幅一個戴著方巾,明顯是書生的人氣急敗壞對著一隻偷了他手中桃子的猴子在跺腳大罵的情境……   猴子啃著桃子偷笑,還朝書生擠眉弄眼,書生氣急敗壞,腳是跺的,樣子羞惱成怒有之,無可奈何有之,極其有趣。   兩個皇子看著都笑起來了。   確實是畫得好,意境也有有趣,更難得的,人都像是真的一樣,生動得就差衝破畫像跳到他們面前了。   但父皇說得的話也太直接了,六皇子沉盈摸著鼻子笑,不好說話。   九皇子也是別過頭悶笑不已。   皇帝也不以為然,低頭看了看畫像後面的玉字,也是搖了下頭,笑道:「大將軍這是娶了個寶,難怪裝死都要娶。」   這下,兩個皇子更不知道說什麼了。   林大娘也是真放心安王,把她自己的小家交給安王用她就出去了,這廂刀藏鋒抱著兒子大步回來,就見皇帝安王和皇子們把他的家當家,或躺或坐,愜意得不行。   「末將見過皇……」   「好了好了,過來吧……」皇帝打斷了他的請安,嚼著嘴裡的蜜糖核桃幹跟安王接著先前沒說完的話說:「你說小將軍都能爬了?」   「能爬,能坐,你看看這……」安王指著他們這邊的窗口牆壁那個凹口,「說是小將軍用腳彈的。」   皇帝湊過頭去看,「哎喲,不得了。」   安王羨慕地點頭,看向他還在睡籃裡睡得香的小郡主:「我的兩個小心肝現在還是睡的多,起來的少呢。」   看看別人家的孩子,真是讓他眼饞。   「等大點就能陪你一塊玩了……」皇帝安慰他,這時大將軍也走到他們面前了,他坐起身,朝他伸手,「來,給朕抱抱。」   「他有點乏了。」   「那就在這睡罷,」安王開口,「放小郡主身邊睡。」   也好讓他的兩個小心肝沾點陽氣。   刀藏鋒看了安王一眼,想了下,點了頭,回頭對刀有望道:「去叫骨爺過來。」   「嗯?」皇帝抱過有點困正在揉眼睛的小將軍,看向他。   「他認他義祖,睡的時候有他義祖在旁邊,睡的就好一點。」刀藏鋒解釋了一句。   「烏骨現在怎麼樣了?」皇帝都好久沒過問過這鬼臉的事了。   「這幾天都在睡。」   皇帝也是前面聽烏骨說他最近身體不太行,得多睡才能扛過去的事,便點了點頭。   烏骨很快就過來了,看到皇帝還道:「你怎麼來了?」   「朕就不能來了?」皇帝挑眉。   「義,義……」烏骨一來,皇帝懷裡打盹的小將軍雙手雙腳都朝他那邊彈了起來,把皇帝嚇了一大跳。   「這就會叫人了?」皇帝還真是驚疑,把孩子放到來抱的烏骨手裡,忍不住道。   「就幾個字,義啊哇啊這幾個……」刀藏鋒拿過來一瓶小酒,給皇帝他們倒了起來,「他義祖帶他大的,跟他親。」   皇帝還沒說什麼,烏骨就把他那小將軍抱到懷裡一滾,滾到了角落,祖孫倆就這麼睡了起來。   刀藏鋒看到,去一邊拿起了一床毯子羔到了他們身上,又坐回了原位。   皇帝不由看了看他。   刀藏鋒看了那祖孫兩人一眼,確定他們是睡得好好的,就回過了頭,正好對上了皇帝的眼。   「小日子不錯。」皇帝開了口。   刀藏鋒點頭,「得來不易。」   所以會格外珍惜。   也就不必擔心他會拿著家,拿著這得來不易的日子,去跟他對著幹。   他話未盡,但皇帝意思都聽到了,他笑了笑,夾了一塊肉送進了口裡,先拿起了酒杯,「幹。」   「幹。」刀藏鋒也拿起杯,伸手過去碰杯。   君臣倆對著喝了這一杯酒,安王在旁邊笑意吟吟地看著,覺得今日這天氣是真不錯,是個喜日子,無論誰能偷得浮生半日閒,輕鬆一下都是好事。。 第134章   這廂林大娘是正笑得都快合不攏嘴了。   說來,刀家族人的女眷們見她的次數少,但與民間說她的那些閒話不待見她不同,這些女眷們無論老的少的都極其喜歡她,樂意跟她親近不說,還樂意對她釋放好意。   她本來當這是這些擅長於趨利避害的刀家主母們對她這個刀氏一族當家主母的討好,但其實也不盡然,這裡面,至少是有一半的真意的,於是誰都存著幾分好心,這相處起來,人情味就真是濃得不能再濃了。   林大娘是再珍惜當下不過的人,對她來說,任何好時光都是有花折時儘管折,別留到以後再後悔自己的不及時,不盡心才是最好,那些後悔都是些沒用的東西,眼前的才是最最重要的。   遂別人對她一分好,她就給兩分笑容。也因此,只要有她在場,這場面就很容易熱鬧起來。   安王妃抱了她的三位小公子過來,也是被刀家夫人們盛讚有加,紛紛塞了不少福禮,兩個貴氣有加的小世子更是得了她們不少青睞。   小世子們見這些夫人們也是真喜愛他們,臉都是紅的,乖乖巧巧地跟大人們請安道謝,也真是無愧天家風範。   宜三娘在旁邊看著,見小世子得人歡喜,小兒子們得了那般多的祝福,嘴角笑意也一直不斷,眉目之間也是難得的放鬆。   刀家的這些族親們也是真心喜歡林大娘的不少。   她嫁進來,懷著孩子的時候還給他們建了學堂,這且不說,孩子要生了,刀府的主心骨也回來了,下一任的刀府嫡長子也安穩地生下來了,刀家的人只要是有用的,都走上了重位,如若她不是福兆,那誰是?   因她的嫁進,刀府族親們的日子都好過了起來,族親們對她有點迷信,哪可能讓她不痛快,被她叫來,她們都願意多笑兩聲。   這一晌午到了,宴開了,這平時兩個警覺得就跟狐狸一樣的女人這才知道皇帝也都來了……   林大娘一得信,剎那就跟她三姐姐咬耳朵:「你看,我們小娘子就容易被歡歌笑語迷惑,主宰咱們生死的大頭目來了都不自覺。」   宜三娘本來還在想著皇帝來作甚,聽她一說,差點笑出聲來。   「好了……」她是真心對她這小妹妹無奈,但有多少無奈,就有再多幾分的喜愛,遂也是笑著與她道:「咱們啊,忠心就好。」   不說別的,至少忠心這個,能管他們的一生。   「是了。」林大娘讓下人帶著她三姐姐和王府的小公子們回了她跟小將軍的主院,想了想,又叫來小丫,讓小丫親手去給主院那邊多做幾道菜。   「把你最省時,最好的那幾道菜都做出來……」林大娘沒瞞她小丫姐姐皇帝來了的事,說完囑咐道:「這也是個露臉的機會,回頭你跟我去見他們,丫鬟們帶誰不帶誰,你心裡有數啊。」   小丫的兒女今日也是跟著小主人出去走了一圈了,這廂正在跟刀家的孩子們玩著,前途已不可限量了。   她知道她家大娘子對她的心沒比大鵝她們少幾分,甚至還是要多幾分的,但她知道是知道,她畢竟是比大娘子年長几歲,見過的醜惡也多了幾眼,便與她的大娘子道:「便跟平常一樣吧,無需特定關照她們是誰來了,誰得空,誰趁手就帶誰。」   林大娘聞言一想,也是……   她是想見聖顏不容易,見一眼都是以後跟人談笑的資本,但丫鬟們也未必能把持得住,在知道身份後能不失平常心的人也少。   「那小丫姐姐你看著辦。」林大娘便點頭就道。   小丫看她毫不猶豫就任她如何,差點嘆笑出聲。   也就她這大娘子,把她們這些下人當人,也不在意她們有的那點小心思,任她們自由地活。   她家夫子跟她說過,人生得一知己,可死無畏,士為知己者死,大概就是這樣了。   不管旁人是怎麼對她家大娘子的,但凡她有命,她總是要幫著她的大娘子護著她的大娘子的……   「是了。」小丫什麼也沒說,笑笑就退下了,去廚房給主院的桌上多添幾樣菜。   名不需要留,但大娘子給的臉面,她是肯定會盡全力給的。   **   大將軍陪他們吃了頓午宴,就抱著睡醒的小將軍去了前院,說是要與將士同樂,看將士們打鬧去了。   大內總管張順德,大德子在前面打了一番過來,跟皇帝和安王夫婦還有皇子們報:「刀家兒郎們跟刀家將士們說是要打擂臺,不分大小,前十還有獎,有大將軍的兵法書可贈、有好酒,有好劍可拿,奴婢去看的時候,將士們那赤膊打得喲,連肉都鼓起來了!」   張順德說的時候,神情振奮得喲,連那張老白臉都紅了。   皇帝一聽就有點坐不住了,「朕要去看看。」   安王也道:「本王也想去看看。」   安王妃在旁淡淡道:「那本妃帶著孩兒們睡一會。」   畢竟還要吃晚宴才能走,晚才宴是今天日百日宴的重宴。   「那我去?」安王看著王妃還有點心虛。   「去吧。」宜三娘看著他,臉色沒動,但眼神明顯溫柔了下來,「我帶著孩兒們等你。」   安王應了一聲,又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皇帝這時已經站起來了,哪兩個兒子說:「等會好好看一看,看看咱們的江山大將們的風採。」   這本來看看武將們鬥一鬥不是什麼大事,但皇帝這一聲「看看咱們的江山大將們……」這一句話,聽得六皇子和九皇子當下臉色都正容了起來。   也因此,就這麼一刻,他們的野心也全寫在了他們的臉上。   皇帝回頭看了看他們,面色不改,再回頭那低下頭的臉上,也儘是思索。   六皇兒學識胸懷都不錯,更別論,他有一個了不得的母后幫著他操持著身後的一切,忠心於他的人不少……   而九皇兒更沉默謙遜了一點,但他的沉默只是在他這個父皇面前的沉默,他人手不多,但約下有束,身邊人要比皇后的兒子更能忍,也更知道什麼叫做犧牲。   如大將軍跟他所說的,九皇子有一點好,那就是他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身份,哪天你讓他去死,他也就心甘情願地去犧牲了,不會覺得自己的命重過這世間的一切,不會特別拿自己當回事。   而在他的六皇兒心裡,他這父皇的命,很顯然,是重不過他自己的命的,很可能,比他那疼他的那母后都不如。   皇帝想著都笑了起來,再回過頭,發現兩個兒子神色也恢復了正常,他不由更是笑了起來。   皇家無父子,這話真沒錯。   他沒,他們的兒子們也沒。   這廂刀府前院因為將士們的決鬥吹呼聲躍天,女眷們也前去看熱鬧去了,林大娘在旁圍觀了一會就沒看了,回頭吩咐好尋春她們,還有林福,和他手下的林家掌柜們這些人一些話,就趕緊躲到後院來了。   她午宴也沒過來一起吃,宜三娘一看到她就拉著她的手,「累了?睡會罷。」   「不累。」哪累啊,林大娘這一天忙的事太多了,腦子裡過的事也多,這精神還振奮著呢,「三姐姐,你累你就睡,我陪你,我不去前面是有大將軍就行了,那前院,我就不跟你多說了,那簡直就是他的天下。」   他就是他的將士們的王。   她過去也是看著一堆臭男人,自討沒趣——這是她剛剛過去偷偷看了兩眼的自覺,她真心覺得刀家軍那些軍士們對他們的將軍那個熱愛度太狂熱了。   她也看到皇帝他們也過去了,不知道偽裝身份的他們看到了此情此景,會有何感觸。   她老覺得,壞的肯定比好的多。   將軍太得將心,於戰場有益,於帝王,感覺可不一樣吧?   她就看了幾眼,就被將士們一口一個大將軍叫得心口就狂跳不已,回來這時心跳都沒平下來。   她這亂七八糟地想著,又看了看角落裡睡著的烏骨,再回頭跟宜三娘說話的時候,聲音也小了:「我烏骨叔,和我那兒子午宴也沒起來吃啊?」   「沒,你家骨爺一直睡著,邁峻被他父親抱走沒吃奶,但也不哭不鬧的……」宜三娘說到這,也頓了一下才說:「這對勁嗎?」   「對。」林大娘點點頭,「小胖子跟一般孩子不一樣,睡覺儘量得他義祖看著,但多吃一頓,少吃一頓,於他也不是太重要的事……」   說著她也嘆了口氣,「唉,三姐姐,不瞞你說,這孩子不是個一般孩子。我現在呀,是真怕我們刀家和我出事,我說實話,我每一天都讓自己活得舒心如意,外面的人看著難的,對我都不是一回事,我每天都過得開開心心的,對己對親人都盡心了,我幾個月前還想哪怕現在就死了,我這痛快的活法哪怕我當天死了也沒什麼不甘心的。但現在啊,就真不一樣了,我好怕自己出事,生怕不能再護邁峻一程,他跟我義父烏骨叔,沒人護著,都是不容於世的怪人。」   烏骨叔也好,小胖子也好,他們都太不一般了,沒人保護,世人只會當他們是妖,是魔,是怪,人人誅而得之。她這種很能安慰自己的了都害怕自己死了不能保護他們,她那看著一往無前,但實則心重的大將軍就更別說了,大抵每天想的都是怎麼上刀府長長久久地活下去罷。。 第135章   宜三娘本想說這無礙,但想想作罷,又點頭道:「你能如此作想,再好不過。」   護住了,就是傳奇,就是美談;護不住,就是妖怪,也易半路夭折。   畢竟,他就是刀府的再世大力神如何,他能赤手空拳以一敵百,但要是沒人站在他這邊,沒有護得住他的力量,他能敵過那百百千千萬萬與他作對的嘴和手麼?   「你要有長計之久……」宜三娘靠近她耳邊,跟小娘子相授起了經驗來。   末了,林大娘反而沒見到皇帝和皇子們,他們在晚宴之前就走了,她這邊忙著內院之事,也沒去相送。   林大娘直到深夜才忙好,等忙完又去了烏骨的房裡。在她給祖孫倆蓋被子的時候,烏骨睜開眼,看向了她。   林大娘等了一會,見他沒說話,疑惑地看著他。   「小娘子……」   「誒。」見他終於開口,林大娘在他身邊坐下了。   「烏骨沒老。」   「誰說你老了?」林大娘笑了起來,颳了下他的鼻子,「睡吧,老了也沒事,不嫌你老。」   「嗯,烏骨沒老,還是護得住你們娘倆的,再過幾十年也不在話下,你莫要擔心。」烏骨應了一聲,閉起了眼。   林大娘聞言怔了一下,隨後又笑了起來。   「好,我知道了,好好睡吧。」她吹了燈,帶著丫鬟們出了門來,再往此時還燈火輝煌的刀府前院看去,她嘴邊的笑漸漸地淡了下來。   一個世家的復起,顯然不是最難的事;最難的是,如何保住這位榮光,不再讓它殞落下去。   **   刀府小將軍的百日宴辦得簡單但也熱鬧,他百日過後,沒幾日,十二月臘冬就來了。   林大娘這冬又在府裡貓起來了,原本說好的要出外交際又不得行了。   各府的夫人也沒一個會在這個時節出門的,前去做客的話,她怕冷,這些大家夫人也沒好到哪去,也是不出門的。   北方太寒冷了。   但好在朝廷上紛爭不斷,火卻沒燒到刀府上來,都是文官們為朝廷之事大打出手,爭得頭破血流,而皇帝又對大將軍用過就丟,邊防圖一繪好,就把他趕出了軍機殿,刀藏鋒逮了個時機乾脆告了假沒去上朝,每日去他的軍營裡轉轉,中午後回來,留了小半日帶兒子。   烏骨這冬天更是每天睡著不醒,兩三天才醒一次,大吃大喝沒一會就又睡過去了,醒不了幾時。   林大娘這帶孩子的時間也就多了,她看似對小胖子無比縱容,但管束得很緊,他在他們的小家橫衝亂撞沒事,但到了二夫人那,哪怕弄壞二夫人一個椅臂的扶手,她也能暴打他一頓,打得小胖子哇哇大哭。   林大娘對他很是心狠,但也不敢在他們主院收拾小胖子,生怕烏骨聽到,或者他爹聽到就跟她翻臉。   帶了半個月,臘冬也過去一半了,這日林大娘帶著小胖子踏著雪回主院的路上,此時她手裡拖著雪撬上坐著的小胖子,嘴裡問小丫,「說好的我當慈母,怎麼我現在當成了惡母來了?」   她剛才又在二夫人那收拾了小胖子一頓,把小胖子打得大聲啼哭不止,把他放到雪撬上拖著他玩才把他哄好。   小丫一聽也是哭笑不得,「也是奇怪了,大娘子,您也是……唉。」   姑爺反倒成慈父了,大娘子多訓小公子幾句,他在旁還要護著小公子,實在不行也要站在一旁,與他一同挨罵,父子倆有難同當。   「我看我是成不了好娘親了。」林大娘琢磨著這可能跟她從小惡形惡氣帶大懷桂有關,她帶娃的套路就是如此,換成親兒子也免不了走這個路線。   她這頭拉著兒子進了自家的院子,中午就從軍營回來等了他們串門的娘倆一陣的刀藏鋒已大步下了門廊,朝他們走來,接過了她手中的繩子。   「怎麼不讓下人拉?」   「我動一動,身上熱乎……」畢竟是要在北方過一輩子冬的,又為了讓小胖子多跟別人接觸,也好在外面收拾兒子,她這幾天也是天天硬著頭皮帶兒子出門。   「哇哇哇……」小胖子在雪撬上一路興奮得大叫,這時見到他爹,叫得更大聲了。   他娘親已把自己裹成了熊,手上臉上都套有毛皮的保暖護具,他則是就帶了個老虎帽子,披了個裝飾性比實用性更強的小毛披風,臉蛋也沒遮,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還冒水汽。   他身上太熱乎了,刀藏鋒一把他抱起來,林大娘就想抱手把小火爐換到手裡,哪想小火爐還記著仇呢,她手一伸過來,小臉蛋就扭到了一邊,不理她。   「哪天我一定要扒了你的皮!」林大娘恨極,捏了下他的小耳朵,跟著刀藏鋒往裡走,「藏忻媳婦肚子裡有了,二嬸跟我想要點補品,我等會讓小丫送過去。」   「嗯。」刀藏鋒抱著小火爐點了下頭,又道:「藏芒今年不回來了,不過,我剛收到信,梓兒要回了,大概五六日的行程就能到家了。她今年在京城過年,你給她收拾個小院子出來,也給她備幾身衣裳……」   刀藏鋒說罷,又想起妹妹最喜假小子的裝扮,又看了看解了披風,身上羅裙美如畫的小娘子,不得不道:「簡單一點的就好。」   以前妹妹為了要打聽消息要穿裙子,就一條貴女娘子穿的長裙,她穿著走了那麼幾步就摔倒了,她那臉跌在地上的聲音太響亮了,他至今都記得。   「嗯?」林大娘不解,但還是點了頭,朝知春說:「聽到姑爺說的了沒,備簡單點的。」   「是。」   「對了……」進了內屋,丫鬟們去抬水去了,沒跟著他們了,刀藏鋒忍不住湊到身上清爽的暖香味十足的小娘子面前,「今年咱們都要去宮裡參加宮宴,你也是要見皇后的。」   之前的事已經查出來了,小娘子不覺得他們背後的那個人是皇后,實則,確實是皇后出的手。   悵州的事有了結果,羅家罪名頗多,已被抄家了,羅妃卻在娥太妃走後沒多幾天就病死在了宮中,死在了羅家抄家前。   但能給羅妃底氣,透過她讓羅家動林家和林家背後的刀家,想來也確只有中宮那位娘娘能給人這份底氣了。   羅妃這死,也是自找死路。   好在,藏忻媳婦的事出過後,他沿著線索查了下去,而皇后也收了手,沒讓他查到什麼有用的。   皇上那,怕是也知道羅家的事有誰插了手罷,聽前羅妃死的前後,他一直沒往中宮去……   不知道皇后會不會遷怒於她。   「宮宴啊,哪天?」   「二十九。」   還有十來天,但也不早了,林大娘聽了心裡有數了,「我知道了,放心好了,我不會讓皇后娘娘為難我的。」   刀藏鋒看了她兩眼。   「放心啦,」見他眉頭輕皺,林大娘笑了起來,又去抱小火爐,「三姐姐也說了,她會護著我的。」   至少安王妃是站在她這邊的,刀藏鋒點了點頭,幫著她拿起了兒子的小披風包住了他。   「娘子,澡房的水放好了。」   「誒。」   林大娘把掙扎不休的小胖子抱到了澡房,就那麼一小段路,她就抱出一身汗了,一進去就對他爹說:「把他扒光了扔進去,我是沒力氣了。」   大澡盆能躺兩個大人,算是個小池塘了,林大娘拿這給兒子洗澡,學遊泳,且很多小孩經過畏水後都很愛在水裡的感覺,她本來只是想讓小胖子泡一泡的,哪想小胖子卻愛極,這廂已經揮舞著小手,黑亮的大眼睛看著他爹不動了,知道他爹會給他解衣裳。   刀藏鋒大手一伸,麻利地把兒子扒光了,小心翼翼地放到水裡,結果小胖墩卻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這一下去就是沉到了水裡,隨即他雙手雙腳在水中劃拉了起來,沒一會就冒了出來,咯咯大笑。   「老實點。」刀藏鋒大手撈起了兒子。   「你們玩著。」林大娘還有事,看他們玩上了,就轉身帶著丫鬟出了門,就留了兩個將士守在這邊。   她這邊出門就回了屋,站在廊下給小姑子挑院子,她往遠看了看,挑了個離主院最近的讓丫鬟們去收拾。   這廂,她院裡栽的臘梅也開了,傲梅在雪地裡生機勃勃,美過地上潔白的雪。   「女將軍……」林大娘笑著自語了一句,回過頭,跟這時走到了她身後的小丫說:「我們刀府的女將軍要回來了。」   「嗯。」小丫扶了她往裡走。   「大壬有近百年沒出過女將軍了,這一受封……」林大娘嘴邊的笑意深了,「刀府這是又要熱鬧起來了。」。 第136章   刀梓兒是一個人回的家的。   她半路放了她身邊的那幾個軍士回了老家去探母,讓他們來年再來刀府找她,而她大哥給她的那幾個死將,早已死在了徵途當中,把命留給了她,她帶回來的,僅是一塊能證明他們活著過的令牌。   回家的路很長,她的戰馬與她一樣,步履蹣跚,但一進京,看著街上來往的百姓,小吃鋪面裡冒出的霧氣,她不禁笑了起來。   眾人奇怪打量這個身著黑衣,連臉都看不見的矮個子,見他腰間挎著一把刀,刀把上刻著一個「刀」字,就給他讓了路。   路人有人道:「是刀府的軍爺回來了?」   戰馬身上的傷痕累累,打結的髒毛,還有黑衣軍爺那握著韁繩那被凍得紫腫的手,無不一說明這是一位遠道回來的刀府軍爺。   刀府能打仗的軍爺們,在民間還是赫赫有名的。   「是,回來了。」刀梓兒笑著回了一句。   「軍爺一路平安?」   「平安。」   說話之人不知道是哪門的兄弟,問罷朝她拱拱手就走了,刀梓兒對著他的背影回了一禮,在頭巾之下深吸了一口,深深地笑了起來。   她回家了。   她拍了拍愛馬後面掛著的包袱,「小戰,倉哥岬哥,咱們回家了。」   她牽了馬走進了皇城,皇城守門的守衛看過她的刀府公子令令牌,疑惑地問她:「你是刀府哪位公子?」   刀梓兒拉下面罩,朝他笑,「是梓公子。」   「沒聽說過啊,」守衛不好意思地撓了下頭,「我去問一下我們把守。」   「去吧。」這是他的職責所在,刀梓兒朝他點頭。   但沒一會,有人跑著過來了,那人跑得極快,但刀梓兒還是看清楚了他,笑容不由更是大了起來。   「他娘的,他娘的……」刀藏忻跑著過來,嘴裡狠狠地喊著粗話,衝過來就抱了她起來,「你回來了也不跟忻哥打招呼,你娘的狠啊!」   「忻哥……」刀梓兒被他抱著轉了幾個圈,哈哈大笑,「是,我回來了。」   「臭丫頭!」刀藏忻放下她,重重地捏了下她的臉。   「忻哥。」刀梓兒笑著叫了他一聲。   「得勒,跟哥回府。」   「誒。」   刀藏忻牽過了她的馬,在守衛驚訝得眼珠子都要跳出來的眼神當中,拍了下他的肩,「刀梓兒,刀家的梓公子,女將軍,記住了沒?」   守衛彎腰連連點頭,等他們走遠了,又摸了下腦袋,跟同門守衛困惑地道:「女將軍,也沒聽說過啊?」   「糊塗蛋。」同門拍了下他的腦袋,又湊過頭去,「你看清楚那小女將軍的臉蛋了沒?」   「啊?」守衛茫然,過了一會又回過神來連連道:「看清楚了,很清秀的一個小公子,呃,小女將軍?」   應該是小女將軍吧,刀把守都這麼說了。   這廂刀藏忻拉著刀梓兒的手快步往府裡走,一路上兄妹倆都沒怎麼說話,就是相互望著對方傻笑。   走到一半,許是又下起了的雪飄進了眼裡,把刀藏忻的眼睛都刺溼潤了,他眼睛裡含著淚,緊緊地握了下她的手,「梓兒,回家了就好。」   她才十歲出頭,就一個人跑到了邊疆大哥身邊,凍得整個人都看不出原樣了,說要來幫哥哥們打仗。   這一打,就是六年。   她都成大姑娘了,她人是黑瘦的,手是腫的,這是他們刀府的小娘子啊,拼完命回家了,刀藏忻想想心裡都疼。   「誒,忻哥,我回了。」刀梓兒看著他眼裡的淚,笑個不停。   她是回了,她再確定不過了,因為她現在看到了她的親人。   見她笑得真是開懷,刀藏忻咬著嘴,重重地嗯了一聲。   刀梓兒剛一進府,下人們就聽到忻公子大聲說的小娘子回府來的話,這下可是熱鬧了,一邊來迎人,另一邊忙跑去通報大將軍和大將軍夫人。   「哥送你去大哥那,把馬交給管家。」   刀梓兒點頭,取下了包袱。   「行了……」刀藏忻見她緊緊抓著包袱,也沒問,拉著她大步往裡走。   這廂林大娘得了消息,已經快步到了院門口去接人去了。   這時上午,大將軍去營裡了,她又差了將士去報信,這邊剛出來,小丫也拿著披風跑出來路上匆忙給她披上了,把帽子也蓋了下去,「莫冷著了。」   「大嫂,大嫂……」   她在門口等了一會,就見藏忻張著喉嚨大聲欣喜地叫著她,她不由往前多走了幾步,朝人迎去。   等人近了,看著那張一巴掌都沒有的小臉,和她臉上的笑,林大娘一下子就怔住了。   「大嫂。」刀梓兒走近,朝她半腿跪下,放下包袱,朝她拱手,行了一個軍禮。   「誒……」林大娘扶了她起來,握了握她冰冷的手,朝她說:「回家了啊?」   「回家了。」刀梓兒看著她大嫂美貌的臉,又垂眼看了她那雙暖著她手的纖纖玉指,再揚起頭時,她的笑眼裡笑意更深了,「嫂子,梓兒回家了。」   「誒。」林大娘掩了這一刻看著這個明顯營養不良的小妹妹的心酸,拉著她往裡走,「你大哥在營裡,著人去報了,馬上就回了,藏忻,你先回去,跟你娘說,等會啊等家裡人一起過來,到我們這邊來一家人吃頓團圓飯,小丫小丫……」   「娘子,熱水有,這就備了。」刀藏忻應聲快步去了,小丫已經跑到了前面吩咐完事,又跑了過來,還朝刀梓兒福了下腰,請了安,「小娘子。」   刀梓兒也朝她欠了下身。   「大娘子,進屋罷,午飯我會備妥,您進去和小娘子說說話,等熱水一備好了就叫您。」   「好。」   外面雪越下越大了,林大娘拉著小妹妹進去後給她彈了頭上的雪,一摸發現她頭髮都是溼的,也沒說話,趕緊拉了她到炕上坐著,利落地給她解了身上帶著水氣的披風,這廂尋春也拿了她的狐披過來了,她馬上接過披在了小娘子的身上,這才低頭問她:「暖和點了嗎?」   「暖和了。」刀梓兒笑著點頭,下巴還蹭了蹭披風上那軟軟暖暖的毛,抬眼笑著問她,「大嫂的披風?」   「大嫂的,你披著。」   「嗯。」   「臉疼嗎?」林大娘摸著她的耳朵,發現她耳後也是腫的,實在是等不了讓她洗個熱水澡了,回頭就朝尋春道:「叫閔哥快快過來。」   「是。」   林大娘摸小娘子的額頭,沒感覺出發燒,就覺得手下冰冷這片,這小妹妹,連臉都是冷的,都不知道她身上有沒有熱的地方。   「娘子,熱湯來了,薑湯水馬上就來,還需熬一下,這是參雞湯,讓小娘子趁熱喝一碗。」知春端上了湯。   「來……」林大娘拿過湯,放到了炕桌上,坐在了她身邊,「先暖暖胃。」   「嗯。」刀梓兒喝起了湯,等一碗湯喝完,發現手邊又有了一碗,這喝到了第二碗,她一直藏著的眼淚掉進了碗裡。   到此,她也是真的再明白不過,她是真的回家了。   這裡有會疼愛她的人。   閔遙這廂也跑過來了,林大娘哄著小娘子伸手,給她看病,「就讓閔大夫把一把脈,嫂子怕你凍壞了。」   她哪能這麼嬌弱,但刀梓兒還是笑著點了頭,伸出了手。   「大娘子,熱水備好了。」   「是了。」一把好脈,林大娘就把小娘子塞到了小丫手裡,「快跟小丫去泡泡熱水。」   她走後,林大娘看向閔遙,「她怎麼全身都是冷的?」   「凍著了……」閔遙猶豫了一下,道:「大娘子,這小娘子要在家還呆一會罷?」   「要在家過年的,明年如何就不知道了。」   「這身子,還是養一養好。」   「我就是這般想的,你看出什麼來沒有?」   閔遙開始寫起了方子,「娘子,這刀府的小娘子也不同尋常,也不能用常理視之,你不要太擔心,學生會幫她調理好。她現下身上有些發炎,學生給她開點消炎藥,你等會就煎了,在飯後半時餵下去,晚上再用另一劑服下睡一覺,捂個汗,她身上就不會太難受了。」   林大娘一聽,道:「她現在難受?」   「難受,但這小娘子極能忍……」閔遙寫完一個方,又開始寫著另外一個方子道,「換個人,別說站起來行如常人了,就是躺著都要呻*吟不止,這個小娘子,怕是疼習慣忍習慣了。」   「唉。」林大娘聽著,輕嘆了口氣。   等小娘子被洗白白,洗得乾乾淨淨送到她的面前,林大娘看著她身上還是大了一點的衣裳,把她按在妝凳上給她擦著頭髮的時候道:「嫂子還是沒料準,把衣裳做大了,現在針線娘子已經在改了,你到晚上就有合身的穿了,不急啊。」   刀梓兒的臉這時總算有了點血色,捧著手中暖手的熱薑糖碗喝了一口,甜絲絲的……   她搖頭說不急,又問:「嫂子,甜的,放糖了?」   「放了。」   「好喝。」   「好喝就再喝一會,你大哥等會就回了,你二嬸他們也要過來了,等會一家人吃飯啊。」   「誒……」刀梓兒抬起頭,看著鏡子裡小小的自己和高高的大嫂,看著她低頭抿著嘴,認真細心給她擦著溼發,那張緊繃著的臉上其實全然都是對她的心疼。   她眼光向來很準,感覺也很準,她看得出來。   「嫂子。」她又叫了她一聲。   「在著呢,小娘子,怎麼了?」   「嫂子,你喜歡梓兒罷?」   林大娘一聽,擦發的手頓了,她抬起頭,在鏡中看到了小娘子那張笑臉。   她人是笑的,但握碗的手都不知道為何抖了起來。   林大娘接過了她手中的碗放在了桌上,低下頭看著瘦小的小姑娘,「喜歡的,你是我們家的女將軍,你大哥說了,你是他的小妹妹,那於嫂子而言,你也是嫂子的小妹妹,你放心好了,嫂子會護著你的。」   「嗯。」刀梓兒衝她一笑,伸出手把碗又拿了回來,一口飲盡了碗中湯,還舔了舔甜絲絲的嘴,又不由笑了起來。   這是大哥的家,但大哥歷來對她慷慨,想來,她也可以當成是自己的家的。。 第137章   刀藏鋒快馬加鞭回了府,進自家院子時,就見他們夫妻辦事的地大屋裡,小娘子拉著妹妹的手,在跟二嬸她們這些人在說話。   見他到進,聲音止了。   刀梓兒這時也站了起來,朝她大哥笑了一下,隨即快步過來跪下道:「小將刀梓兒見過彪騎大將軍。」   忽又接道:「梓兒見過大哥。」   二夫人她們這廂都笑了起來,二夫人道:「梓兒還是這樣調皮。」   林大娘笑笑不語,看著他們兄妹倆。   刀藏鋒已經扶了她起來,道:「一路平安?」   「平安。」   「辛苦了。」   「為國盡忠。」   「辛苦了。」   刀藏鋒鬆了手,妹妹是妹妹,更是他遠方而歸的戰士,這幾句都是他這個大將軍需得說的。   二夫人她們的笑也止了下來。   刀梓兒這時看向她的大嫂,眼睛又往她放包袱的地方看了看。   她進門時,手裡緊緊抓著那個包袱,林大娘細心地拿下來,跟她說了,放要高桌上好好地放著,等她回了自己的小院就給她帶回去。   她這一看,林大娘就迅速反應了過來,拿了包給她。   「隨我來。」刀藏鋒朝她點點頭,又朝自家小娘子道:「我帶梓兒去書房一趟。」   「去吧。」林大娘笑著道。   他們一走,也剛來不久的二夫人朝林大娘嘆了口氣,「這孩子的眼睛跟過去一樣,通透,機靈……」   也聰明。   但就是太聰明了,性子是打骨子裡的倔,所以忍不下,容下不的東西也太多了,生生苦了她自己。   「是呢,」林大娘點點頭,又失笑道:「我以前也沒見過妹妹,不過吧,我覺得她現在極好,像她為樣能上戰場為國盡力的小娘子全壬朝就她一人,這可是將來能上族志,跟父兄相提並論的女子。」   林大娘這話一出,二夫人和她的兩個媳婦都算是聽明白她話裡的意思了。   她看重她且不說,她更是一個能與父兄並肩的女將軍,能為刀家上戰場殺敵的人,所以在這個府裡,上上下下最好是對這個歸來的小娘子恭敬點。   這廂刀藏鋒的書房裡,刀梓兒雙腿跪著跟兄長說了她這幾年所做之事,跟歸來時她放將士回家探親的事。   之後,她打開包袱,拿出了刀倉刀岬的令牌,雙手交到了兄長手裡,道:「倉哥岬哥走了,他們臨死前,我說了會把他們帶回到您手裡。」   她有些不舍地看著她的兩個戰友,對著他們拜了一拜。   她帶他們回來了,多謝他們把命留給了她,讓她回家。   「我會好好安葬他們的。」   「是。」   「起來吧。」刀藏鋒起身,打開書桌的箱子,把令牌極小心地放進了裡面的鐵盒箱子中。   站起的刀梓兒看到了鐵盒裡的所有令牌……   那些令牌都有半箱高了,她怔怔地看著,眼沒動。   刀藏鋒鎖好,抬眼看她:「往後我們的功過碑上,會刻他們的名字。」   刀梓兒笑著點了下頭,別過臉,把所有的淚意都忍了下來。   回前院的路上,刀藏鋒看了看被毛聳聳的披風攏著的妹妹,見她手上還戴了手套,問她,「見過侄兒了沒有?」   「侄兒還在睡,嫂嫂說等會一家人吃完飯,就把他拎起來陪我睡,」刀梓兒笑了起來,「嫂嫂說小侄是個小火爐。」   還說要把他賞給她□□。   「嗯,回家了,在家裡就聽嫂嫂的。」刀藏鋒摸了下她的頭。   她會照顧她的。   刀梓兒點點頭,又道:「嫂嫂說,我是你的小妹妹,也就是她的小妹妹。」   「嗯。」刀藏鋒看了看她,搭上了她的肩。   刀梓兒就勢靠了靠他的肩,極小心地籲了口氣。   大哥還是跟以前一樣,她也還是他疼愛的小妹妹。   她回家的路上沒有想過家是什麼樣子的,但沒想過的事,有了,居然讓她覺得是如此的暖和,從腳心暖到心口,讓她全身暖洋洋的只想睡。   **   一家人吃了一頓飯,飯桌上林大娘給刀梓兒夾什麼她就吃什麼,吃到第三碗,林大娘接空碗的手頓了頓。   刀梓兒一見,猶豫地看向了碗。   「添半碗。」林大娘轉頭把碗給了丫鬟,回頭就朝小妹妹的肚子摸去,「可是撐了?嫂嫂手下可沒個輕重,你可不要我夾的都吃,撿喜歡的吃兩口就行了,把肚子都撐壞了。」   她擔心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刀梓兒笑了起來,這頓在盤邊的手又動了起來,把嫂子剛夾到盤子裡的肉夾了起來放到嘴裡,笑著朝她搖頭。   沒撐。   她就是吃得多。   她吃習慣了。   她是暗探,習慣了有吃的就吃頓飽的,沒吃的時候也不想,捱捱就過了。   「喝口湯。」見她還能吃,林大娘心想她願意吃就吃吧,大不了等會兒餵她吃消食丸,再給她揉會肚子,總不能頭一天到家,還不能讓她頓飽飯。   家裡的碗小,刀梓兒吃了八小碗才停,這還是她嫂子給她喝了三碗湯,要不,她還能多吃一碗。   刀藏鋒跟堂兄弟們坐在另一桌,這廂也是桌子上的飯菜換了三輪了。   換到了三輪,林大娘琢磨了一下,回頭就跟小妹妹笑著道:「嫂嫂忘了,你也是我們家的將軍,該把你放到那群臭小子裡去搶食吃的。」   刀梓兒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搖頭道:「嫂嫂,我就不過去了,二嬸和堂嫂們吃的少,這一桌子都是我的。」   過去了在桌子上未必搶得過她的兄弟們,畢竟是親人,不能下狠手搶。   「怪聰明的。」林大娘聞言好笑,二夫人也是好笑不已。   男桌那邊也聽到了,還住在刀府的刀藏苗朝他梓兒姐姐伸了伸比他臉還大的大海碗,「梓公子,你儘管來,你看搶不搶得過我!」   「小不點,閉嘴……」刀藏忻好笑地摸了把他的頭,朝她道:「那,過來坐,陪哥哥們說說話。」   「去吧。」林大娘見小女將軍笑得眼睛都是亮的,一看就知道她是極喜歡跟她的兄弟們相處的,便朝她點了頭。   「是。」   二夫人她們有事,散得早,刀藏鋒兄弟那一桌還吃完飯還要喝酒給家裡的女將軍洗塵,一直沒散。   林大娘本來要旁笑著看著他們鬧,但哪想小女將軍也是個喝酒的,擼起袖子就要拿海碗幹,嚇得她趕緊撲了過去攔。   「我的小妹妹誒,可不能喝酒,等會還要吃藥,你身上的寒氣還沒散呢……」林大娘趕緊拉了她出了酒桌,人都要嚇昏了。   那酒碗比毛毛的臉要大一圈,但比她的臉也不遜多讓,也是大著大大的一圈,她剛才見這小妹妹毫不猶豫抬起碗就要喝,嚇得心臟都差點停了。   「你是怎麼當兄長的?」見大將軍坐長桌上方,不攔著就罷了,這時還隨堂弟們的眼朝她看過來,她不由沒好氣地道了一句。   「嘿嘿,嘿嘿……」勸酒的刀藏荿,刀家旁系裡現在最為出色的戰將,在大艾戰場上立下了汗馬功勞的三品平艾將軍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大嫂,我們營裡都是這般喝的,你莫怕,梓兒也能喝,她以前跟我們喝過!」   「今兒不能!」還要吃藥,林大娘差點瞪他。   「嫂嫂,好,我不喝了……」刀梓兒又是笑。   「你就跟他們玩會,給他們倒酒,別喝了。」她還要說話,這廂小丫在外頭叫了一聲讓她出去,林大娘打斷了她,還哄她:「聽話。」   「誒。」刀梓兒應完,目送了她出去,又回到了酒桌,擼起袖子搬起有十來斤的酒罈,笑道:「輪到誰了?快!」   桌上有美酒,這下刀家主母一出去,餘威也散盡了,哥幾個喝了酒也是膽子特別大,又吆喝著扳起了手腕,輸者飲三海碗。   「我來!流哥,你來不來?!」刀藏忻好不容易白日得空能喝酒跟兄弟們玩鬧,大哥在旁看著還不說話,這時可是滿腔勇勁在懷,非要把上次弄倒他的堂哥給扳倒不可。   「來!」   「好勒!」刀梓兒兩手往酒上一倒,等一滿就再一滑,三海碗就倒滿了。   這碗一滿,扳手勁就又開始了。   她放下酒罈,從身邊小弟弟毛毛那袖裡偷偷地順了一塊還有奶味的手帕擦了擦手上的酒漬,又悄悄地塞了回去,小心地提了提她漂亮的繡了梅花的裙子,往她大哥身邊走去。   她一走近,刀藏鋒就給她拉了把椅子過來,讓她坐著,然後看了看她摘了手套的手……   「香香的,嫂嫂給我塗了藥膏,大哥,你聞聞?」刀梓兒把手伸到了他鼻子邊。   「嗯。」   「我再吃塊糕。」刀梓兒又問他。   刀藏鋒朝門邊看去,細聽了一下外面小娘子說話的聲音,見她一時回不來,朝她點了點頭。   刀梓兒也悄悄地往門看了一眼,趕緊拿了一塊甜糕吃了起來,邊吃邊跟她大哥小聲地道:「大哥你看著點,嫂嫂一進來你就跟我講。」   「別撐著了。」   「撐不著。」   刀藏鋒也就不說話了。   他也是這麼過來的,在邊防打仗,有得吃就只想趕緊吃一頓飽的,因為可能只有老天爺知道,下一頓他們還能不能吃得著。   林大娘是誰,以前她小胖弟貪吃一口肉,她隔著三米就能判斷出吃的是紅燒的還是清炒的,小妹妹又多吃了塊黃金糕,她一瞄掉在她前襟上的那點小黃點就心裡有數了。   遂她還是多等了半柱香,才把藥給她餵了下去。   這藥一下去,她就有點瞌睡了,林大娘暫沒讓她回她那已收拾好的院子去住,而是把她留在了這邊的炕上睡了下來。   這是她常呆著貓冬的地方,乾淨柔軟又暖和,讓小妹妹暫時休息一會還是行的。   那頭她把烏骨叫醒來吃飯,就把睡在烏骨爺爺身邊的小火爐抱了起來,塞到了小妹妹的被窩裡。   沒一會,兩個團成一團的小傢伙就睡成一團了。   刀梓兒睡夢中夢到了一個香噴噴的小肉團往她懷裡鑽,她心想這小東西不錯,她現在太困了,回頭睡飽了起來就烤來吃,遂一伸手,就把小肉團抱在了懷裡,還生怕小肉團跑了,下意識地抱得甚緊。。 第138章   「呀,呀。」   刀梓兒是被幾聲叫聲叫醒的。   她睜開眼,看著她懷裡有個小兒扯著她嫂嫂給她穿的睡袍,看著她。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刀梓兒慢慢地清醒了過來。   她從來沒這麼沒警覺過,懷裡何時有了個人都不知道。這要是在戰場,她要是這警覺性,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你是誰?」她問。   「呀。」   「我小侄嗎?」小火爐小侄?   「呀?」   「呀!」這一次,是刀梓兒呀了一聲出口,因她懷中的人咬了她的下巴,他無牙的嘴嫩嫩軟軟,嚇了她一大跳。   「小娘子跟小公子都醒來了?」守著她們的知春笑了,回頭跟小丫鬟說:「去告訴大娘子,就說小娘子跟小公子都醒了。」   「是。」   「我來抱。」看丫鬟要來抱小火爐,刀梓兒忙下了床,把他抱了起來。   「奴婢給小公子穿衣裳……」知春笑著道,「小公子下午睡得沉,跟您睡了一下午了,中午都沒吃奶,得餵兩碗。」   「哇哇……」刀邁峻朝知春揮舞著小手,不願意穿衣裳。   「骨爺正在睡呢,沒空陪您,等您吃飽了,就抱您過去看他。」知春跟小公子笑著說。   刀邁峻這才收回了手。   跟真聽得懂似的,刀梓兒低頭看著她的小侄,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知春看小娘子抱著小公子,小公子在動的時候小娘子一動不動,手穩穩的……   要知道小公子力大無窮,他要是彈手彈腳,大娘子都抱不住,她不由道:「小娘子,要是抱不住,您就放下,奴婢在炕上給他穿衣裳,您的衣裳也放著呢,讓花秋服侍您。」   「我,我給他穿……」刀梓兒抱著小火爐小侄,心想嫂子說得真是沒錯,小火爐真暖和。   「好。」知春見她開口,把衣裳拿了給了她。   但刀梓兒拿慣了刀箭長矛,給小侄穿衣裳就有點慌亂了起來,塞了幾次都沒把他的小腿塞進褲子裡,兩姑侄反倒把一條褲子給折騰得破了……   小胖子腿一踢,她兩手往旁邊一拉,好好的一條薄棉褲就斷成了兩塊,一塊一隻腿……   刀梓兒當場臉「唰」地一下就紅了,窘迫得都不敢看丫鬟,往後退了兩步,訥訥地道:「那你們給他穿罷。」   她力氣好像也是有點大,手還笨。   她說完,都覺得沒臉見人,這才回家沒一天,就把小侄的褲子扯壞了,她迅速攬了要給她穿的那堆衣裳,抱著就往屏風後那邊跑。   「小娘子,奴婢來服伺您穿。」守在一邊的秋花趕緊過去,這她還沒走進屏風,就聽到了「噝」地一聲……   屏風後,刀梓兒眨了下眼睛,看著那一塊小肚兜,不太清楚這肚兜是紙做的還是別的什麼做的。   她就剛剛扯了下上頭的帶子,它就壞了。   秋月一進,看小娘子把真絲的肚兜扯成了兩邊,心道這肯定是小公子的親姑姑不假了,她強忍住了笑,一福身就道:「小娘子,奴婢這就給您去拿另一件。」   她得跟大娘子說一下,小娘子身上穿的衣裳還是挑結實的布來做才好。   她一走,刀梓兒臉紅得看地上,認真想著從這裡打個洞從家裡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沒人理她,她挖兩三天,還是可以從這裡躲出去的。   就是時間有點長,嫂子可能不會任讓她靜靜地挖幾天地洞逃走。   **   林大娘此時正在小妹妹的院子裡。   她從身邊拔了花月過來照顧小娘子,但臨時又加了個小廚房給小娘子煮宵夜吃,又怕小娘子冷,臨時又加了幾個無煙爐旁邊屋旁給臥室升溫,丫鬟們的輪值她也都看了,又帶著她們走了一圈,吩咐了點細節的事。   她是看出來了,這小娘子一個人在外頭久了,不習慣身邊有人侍候,可能也與她做的事有關,她不太習慣私密的時候有人在身邊。   就像剛才她給小娘子換衣裳的時候,小娘子從頭到尾都窘迫,什麼事都想自己親手來。所以想來該侍候的時候照常侍候她,但別的時間還是給她個人空間的好。   沒一會,她就得了丫鬟們的報,說小娘子不讓人侍候,非要自個兒穿衣裳……   林大娘這邊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了,就往她自己的主院走,路上聽說小娘子撕壞的褲子和肚兜的事,也是不禁失笑。   等她一回,刀梓兒已經自行把衣裳穿好了,正抱著小胖子,看小丫給他餵奶。   看到她進來,刀梓兒的臉稍稍有點發紅。   「嫂嫂。」   「誒,醒了?」林大娘笑著應了一聲,走到她身邊坐下,摸了摸吃得香噴噴的小胖子臉蛋一下,問她,「你餓了沒?」   刀梓兒搖頭。   「也給你煮奶了,你也喝一碗。」   「小娘子。」   知春給她倒了一小碗,心想大娘子吩咐的,小娘子總該吃了罷?不會像之前拿給她一樣推了。   刀梓兒抽了抽鼻子,還是笑著搖頭道:「不了,給小侄吃罷。」   「有的是奶,煮了一大鍋,他吃三碗就了不得了。」林大娘勸她。   「那等他吃完。」   刀梓兒等到小侄吃完,再三確定他是不吃了,這才在嫂子的笑眼下,不好意思地接過嫂子拿給她的碗,把剩下的都喝了。   一共剩了六碗,每碗都加了好多糖,刀梓兒喝到最後兩嘴白花花的,見那暖瓶裡的奶確實是沒了,還舔了舔碗,有點意猶未盡。   等把碗還給她嫂子的時候,這才察覺到她把外面舔碗這等粗俗的習性也都帶回來了,這臉一下是真的紅了起來。   她早不是當年的大戶人家的小娘子了,舊日教養的那些規矩在她身上早已蕩然無蹤。   「等會要吃晚飯了,嫂子要去備晚飯的事,你能不能幫嫂子個忙,抱你小侄去看看他睡覺的義祖?」林大娘當什麼也沒察覺地說道。   刀梓兒點頭,「是烏骨爺是罷?」   「是。」   「我認得他,嫂嫂儘管放心。」   「誒。」   林大娘話剛落,就剛小娘子單手抄起了床上坐著的小胖子,然後另一隻手靈巧地朝背伸了過來,把小胖子往背後一拋,轉到了另一隻手上,然後又單手牢牢地抱住了他。   小胖子一驚,隨即手抓著他姑姑的垂在胸前的發咯咯大笑了起來。   刀梓兒也笑看著他,姑侄倆眼對眼對了一下,兩雙笑眼,此時同樣地黑、同樣地亮……   她又笑著朝嫂子一點頭,把小胖子抱得緊緊的,就抱著小胖侄子去找烏骨爺去了。   林大娘看得目瞪口呆,這小女將軍,看著瘦瘦小小,單手就把沉得像個鐵球的小胖子運著玩,可還真是有幾分力拔山兮的氣概。   這小女將軍,可真了不得。   這下別說她驚了,在場的知春花秋她們也是呆了。   她們現在就是兩手抱著小公子,這多抱一會都覺得沉,別說單手抱著拋了。   **   這天一大清早,林大娘剛給大將軍拾掇好,就見小娘子院裡的花月急忙忙地來報,說小娘子不在臥室裡。   「不在?那去哪了?」   她話剛落,刀藏鋒就拉了下急要往外走的她,朝丫鬟吩咐,「去臥室梁上找找,還有,去骨爺房裡找下。」   人最終在骨爺房裡找著了,小女將軍背靠著爺孫倆的床,坐在地上,身上搭了床被子睡得很是香甜。   烏骨的房就在他們夫妻的院裡,離半個院遠,林大娘急步過去,就見小娘子已經醒來了,懷裡抱著也餓醒了的小侄。   見到大嫂來,她著急道:「嫂嫂,小侄肚子餓了。」   「誒,我知道了。」林大娘把胖小子接過來,粗魯地塞到了小丫的手裡,點了點他的額頭,「吃你的奶去,小討債鬼!」   說著回頭看著身上還掛著被子的小娘子,冷靜地問她:「還記得等會要跟你大哥上朝的事嗎?」   要受封,要受異眼,可能還要受刁難,這事昨晚她大哥已經跟她說了……   「知道,我這就去換衣裳。」刀梓兒知道要去上朝,趕緊往外跑。   林大娘拉住了她,「嫂嫂讓人把你的衣裳拿過來了,我幫你穿。」   「誒。」   「知道上朝是怎麼回事嗎?」一出門就是冷風襲來,披了個披風就匆匆出來抓人的林大娘忍不住縮了下肩膀。   但下一刻,她身上就又暖和起來了。   小妹妹把她身上的被子蓋到了她身上來。   林大娘哭笑不得,一時啞了口,等快步進了主臥這才點了點小妹妹的頭,「我覺得你們兄妹啊,還有你小侄啊,都是我的討債鬼,天天讓我不省心。」   刀梓兒沒從她的口氣裡聽說斥責來,只聽出了親暱,她愣了愣,又笑了起來,也不知道該回答嫂子。   但嫂子親手給她換衣裳的時候,嫂子讓她抬手她就抬手,讓她抬腳就抬腳,但等她嫂子毫不在意地蹲下身,給她穿靴子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蹲了下去,攔住了她。   「嫂子,這個我來就行了。」   「嗯?」   「嫂子,我自己穿。」   「誒。」林大娘摸了摸她的臉,朝小娘子笑道:「你也是大姑娘了,要是我早兩年進門,倒是可能把你當小孩兒帶帶。」   刀梓兒笑著點頭,略有些粗魯地套好靴子,一套好抬眼,見嫂子坐在矮凳笑看著她,她也笑了一下。   她沒有站起,而是蹲在了嫂子面前,有些小心地把雙手放到了她嫂子腿上,見她嫂子沒說話,只笑看著她,她這心也安了下來,手也放心地放上了去。   她道:「嫂子,我知道等會上朝是怎麼回事,我當女將軍,於朝廷,於刀府,於民間是怎麼回事。但嫂子,我想當女將軍,我喜歡打仗,我……」   她其實最想的是坐在戰馬上,她希望她人生最後的結果是她帶著她那些死去的,沒死去的將士兄弟們馳騁在沙場上,掉盡她最後的一滴血,咽下最後一口氣。   那才是她刀梓兒的歸宿。   她會為國盡忠,也會為了抱負傾盡所有的努力,包括她的性命。   但這不是能與嫂子說的,她舔了舔乾澀的嘴,又笑了起來,「嫂子,不要擔心,大哥會保護刀府,我也會的。」   她抬眼,微笑看著她那初初見面,就給了她許多一生中從未嘗過的滋味的嫂子,「沒事的,嫂子,梓兒早已不是任人隨意宰割的人,你不要擔心我,我早已不天真了。」   她早不是當年對一切無能為力的小女孩了,她長大了,也學會了怎麼去活。而且,她的命不是她自己一個人的,她身邊有好多的將士為了讓她活下來,已死在了她的前面,她不會任由被他們拱起來的命沒死在他們曾發誓用血徵伐的戰場上,而是死在了朝廷自己人的手上。   林大娘聽著,都怔住了。   這才是十六歲的小姑娘啊……   她的笑容,她的語氣,怎麼就滄桑得跟像活了一輩子似的。。 第139章   這兄妹倆上朝去了,林大娘送了他們到院門口,站了好一會才轉身回去。   女將軍?!   也就這兄妹倆不當回事,施施然去了。   想起來都有些好笑。   林大娘確也是覺得好笑,她畢竟不是這個地方土生土長的靈魂,且她還是林寶善的女兒,宇堂南容的女弟子,於別人來說叛經離道的事,對她來說,其實不過是有趣的人在做有趣的事而已。   而刀府這個小妹妹,說最傷心的事都能帶笑的小娘子,嫁人做婦一世拘在後院,想來她的志向也不在於此。   但女將軍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她這個當嫂子的,興許能幫著小妹妹做點什麼。   林大娘一回屋,也沒睡了,小丫給她梳之前因為起得太急只攏作了一束的頭髮,她則看著年禮的單子。   東北那邊,臨近年關,大丫夫妻倆給她準備的東西也送到了,悵州那邊的年禮也正好在昨天送到了府裡,今日還有一些要送進來。   她手頭上是有不少好東西的,今年她想著打點些,怕是要送出去不少。   她看過禮單,又拿名冊尋思著要打點的人。   遠的就不必要了,近的就是打點,也是要打點那些拿到手裡知好的人。至於那些拿了人東西還要翻白眼的,就沒必要了。   之前任大人因為皇上清算的事,一直龜縮在府裡,生怕皇帝也算到他的頭上,老老實實到現在,把皇帝交待給他的事每樣都做得妥當了,這不,又風光起來了。   還好,畢竟一家幾代都是當官的,沉得住氣,風光是風光了,但反而比以前更閉門不出,不與人來往了。   他這份禮得送,但也不能送重了……   武將那邊,得大將軍提攜的不少,她只要別人上門送禮了,回禮回得恰當一點就好。   最頭疼的,就是給宮裡的禮了。   林大娘想著,皇帝要是不為難她家的將軍們,她就給送好點,要是折騰她家將軍們,那就湊點華而不實的東西送進去。   「娘子,好了。」   「嗯。」林大娘摸摸頭,再看了看外面,這時天色還是黑著,白雪鋪地,大地泛著銀光……   這北方的天啊,可是真冷。   「擺早膳罷,小胖子又睡著了?」   「睡著了。」   「唉,讓他睡罷,醒來又要折磨我了。」林大娘扶著腰起了身,她酸有點酸,下意識有點反胃。   她握住了嘴掩了這下反胃,又頓了頓,算了算自己的小日子,是晚了幾天了,這一次,她實實在在地嘆了口氣,朝小丫說:「等會叫閔哥過來一趟。」   小丫遲疑地看著她。   林大娘揮揮手,「看了再說。」   小丫有點著急這事,林大娘這剛吃完飯,她就把閔遙叫來了,這一把脈,林大娘確實是有了。   月份不大,剛一個來月而已,還不太診得出來,閔遙換了兩個診孕事的法子才敢下論是有了。   診完,主僕幾人面面相覷,都沒人想起要欣喜來。大娘子有多忙,小丫跟閔遙再清楚不過。   這過年,更是當家主母一年到頭最大的一件事,上上下下有多少要打點清點上心的?這時候有孕,那豈不是累死人了?   大娘子也不可能不管,這刀府剛剛才穩了點,她要是不經手,眼睛一收回來,小丫都怕府裡出事。   見小丫跟閔遙診完就沉默著,林大娘一拍桌子,「哎呀」了一聲,「好了,有就有了,還能不要不成?」   「這事先不急告訴大將軍,看看情況再說。」她又下令了。   她等到中午,也沒等來他們回來,也沒人往府裡報,林大娘這下有點著急了,坐都坐不住了,午膳也沒擺,就讓小丫拿了點粥和小菜,簡單地吃了一頓。   好在上午她拿鞭子抽著小胖子在地毯上滾了一上午,拿玩具逗他玩了小半天,這會他吃飽又回他義祖身邊睡覺去了。   這天直到下午,天都黑了,也不見他們回,二夫人那,二爺也是沒回來,林大娘得了前去問消息的丫鬟的報,更是心急如焚。   「要不要讓骨爺去一趟?」小丫見她站在門口不斷往外探望,風帶著雪都吹到她頭上來了,也是怕她冷著了。   「不用了。」烏骨最近睡得太沉了,叫他起來吃飯都不容易,林大娘不想在這種大冷天裡讓他去受罪。   總不能一有點事,就叫烏骨。   冬天的夜黑得早,這天風大雪大,申時就開始黑了,到申時末尾時,總算是來了消息,一頭是府裡的將士回來說一切已無憂,梓公子已得封;另一頭是宮裡前來報喜的人,說刀府的娘子刀梓兒被封為了三品的安定將軍,賞賜就要進府了,讓刀府的人準備準備。   林大娘這才大鬆了口氣。   等賞賜進了府,這兄妹倆也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大堆刀府的爺們,旁系家的也來了一大堆。   這些刀府的人在中午得了消息說要他們家要出女將軍了,這一聽是大將軍的親妹妹刀梓兒,就扎堆到紫禁城與皇城連接的皇極門去等了。   他們一來,刀府就要辦小宴接待他們,一時之間要弄出個小宴來,大廚房的人手不夠,林大娘院裡的人前去了大半去大廚房幫忙。   大將軍他們在前面接待聞信前來賀喜的客人,林大娘在後院把人手安排好了前去幫忙,前來的女眷夫人那邊也有二夫人接待了,這才得已坐下喘口氣。   她身邊的人都小丫帶著前去前面幫忙去了,就留了尋春陪她,遂等刀梓兒悄無聲息地踩著雪地回到她大哥的院子,無聲無息打開房門時,就見燈光下,她嫂子靠在椅子上,支著腦袋在打盹。   「小娘子?」在房裡收拾著東西的尋春是第一個發現她的。   林大娘聞聲睜開了眼,往門邊看去,看到了靜靜望著她的小女將軍。   女將軍起初沒有笑,只是安靜地地看著她,但過了一會,她慢慢地笑了起來……   「嫂子。」   「回來了?」   「回來了。」   「來,來嫂子身邊坐。」林大娘有點累,也就沒站起來了,招呼小娘子往她身邊坐。   「是。」   小娘子走過來,等尋春把她身邊的披風解了,林大娘拉了她到身邊坐下,沒讓她去另一張椅子。   她是個瘦的,但小娘子比她更瘦,兩人坐一張椅子,都不擠。   「嗬……」等尋春拿了毯子蓋在了她們的膝蓋上,又讓她去廚房拿點熱食過來,又等尋春出了門,林大娘打了個哈欠,道:「嫂子有點累了,打個盹,你不忙就陪嫂子坐會。」   「嫂子等大哥很久了吧?」刀梓兒笑著問。   「也等你。」   刀梓兒低著頭笑了起來,還點了下頭。   是了,也等她。   她也是她的小妹妹來著。   「今日上朝如何?」林大娘摸了摸她的手,見是冰冷的,這一握都凍得她手疼,不由握了握她的手,傾身把她的兩隻手都放進了毛毯了,把她身邊放著的暖手袋塞到了兩隻凍得發紫的手當中。   「呃……」刀梓兒抬頭想了想,回憶了一下今天上朝的情況,不禁失笑,「不如何。」   皇上說要封她為女將軍,都有文官當場死諫,要撞柱子了。   「吵了一天的架……」刀梓兒說到一半,又頓了。   林大娘彎腰從旁邊的柱子裡拿出了她平時用的手霜,拉出小娘子的一隻手,替她揉著。   「你接著說。」   「誒。」刀梓兒緩了緩,才又接道:「我跟他們吵了一天的架,後來,我吵煩了,我把幾個,嗯……」   她比了比,「跟大哥差不多高,比大哥要大兩圈的大人翻身砸在了地上,他們就不太願意跟我吵了。」   不過,這時候撞柱了的更多了,就是撞得太虛情假意了,皇帝在上面笑吟吟地看著,還說多撞死幾個也好,幫他省事了,他也不用天天頭疼著要想名目擺他們的官,給下面的青年才俊騰位置了。   皇帝不愧是皇帝,大哥數她立過的功沒用,她跟這些大人們歷數邊防不安定且危險的情況也沒用,皇帝這話一出,這些大人就不準備死了,頭都縮回來了。   她這個女將軍這才得已成封。   刀梓兒想著,如大哥所說,這個朝廷是皇帝的。他們立過多少功,其實於文官們沒有多大的用,他們沒上過戰場,也永遠不會上戰場,也永遠都不會覺得他們在戰場上流過的血淚,丟過的性命有多重要,將士們死一千人,一萬人,都不如皇帝在他們面前的一句威脅他們的話。   她這個女將軍,是皇帝願意給,這才有的。跟她於國立了多少功,一點干係都沒有,她只能靠他。   皇帝想表明的事,只不過一天,刀梓兒就再明白不過了。   不過刀府無二心,皇帝願意做給他們刀府看,大哥冷眼看著,她也跟著看著就是。   「是嗎?」這廂林大娘聽著小娘子所說的話笑了起來,「他們這麼差勁,連個小娘子都打不過?」   「打不過,這還只是鬧著玩而已……」刀梓兒低下頭,看著她嫂子那手小心翼翼,溫柔地輕揉著她的手,輕輕地道:「要是在戰場上,我只要輕輕一刀,就能了結了他們的性命。」   就是她這雙比男人的手都粗壯的手,了結了數位仇恨、反叛、甚至要攻打大壬的人的腦袋,而就因為她是個小娘子,她做的事都不是功,而只是她的不守規矩,作為女子,沒有女子樣。   聽著,她都有些想殺人了。。 第140章   「嗯……」林大娘聽著,點了點頭。說來,別說古代,在她曾經呆過的時代,女子想要有跟男子同樣對等的身份權力地位,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是在這男尊女卑的朝代。但說來,她多活了一輩子,見識也不比從前了,女子是不易,但總有那麼優秀些的女子,只要能堅持,不管是在哪個朝代,她都總能佔領一席之地,她覺得小妹妹也是能的,衝小妹妹說話的口氣,這個小娘子的內心,足以支撐她自己想要的東西了。遂她也是笑著道:「不要跟他們較真,他們這些大人啊,講究他們為官的那一套,小娘子啊,入鄉隨俗,嫂嫂曾經聽人說過一句話,你知道話是怎麼說的嗎?」   「嫂嫂請講。」   「叫師夷長技以制夷,這句話的意思呢,」林大娘跟她瞎編,「就是用對方的長處,對方最在乎的東西對付對方,懂嗎?」   「略懂。」刀梓兒一時之間沒有全聽明白,還在想。   林大娘沒故弄玄虛,道:「你看,像有人最喜歡升官,那他升官得透過你,那他就會討好著你;那他想發財,也得看你臉色,那時候,他管你叫爺,叫你梓公子,女將軍,他也會願意。更別說,只是讓你當個於他升官發財沒什麼阻礙的女將軍了。」   林大娘說完,稍稍有那麼一點汗顏,但說完也不悔,這於小娘子說來,她如果不想短命,曇花一現的話,那她就得與虎謀皮,因為清高是走不了多長的路的。畢竟,這天下不是只有她這一類人的存在組成的。   「懂了。」見嫂嫂說完還不好意思衝她笑,刀梓兒也是笑了起來,也是真真覺得,她的長兄千方百計、一門心思娶的這個大嫂,真真不愧他念念不忘,夜裡都要枕著她寄來的書信入睡了。   見她說懂,林大娘也放心了。   過了沒多久,尋春就抬了不少吃食來。一入桌吃東西,刀梓兒下筷很快,沒一會,一碗醬香面就吃下了肚,又手拿起了一塊豬肘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看她胃口大開的樣子,林大娘看著都有點肚餓,本來沒什麼胃口的她都吃了一小碗清湯麵。   等她擱了筷,刀梓兒把尾掃了,連醬汁都用剩的那盤青菜沾著吃了,吃著還猛衝林大娘笑。   她嫂子是真不嫌棄她,刀梓兒看了個明白,也就不拘手拘腳了。   她這一頓吃得也著實是飽,吃完就朝嫂子行了再颯爽不過的拱手禮,一抹嘴,回前院跟人喝酒去了。   她這一再回來,神採飛揚,刀藏鋒看到她,把小妹叫了過來,把她領到了前來賀喜的不是刀家谷武將的將軍們前,帶著她說話。   刀梓兒走過了壬朝各大邊防為長兄搜集地型圖和情報,哪個地方她都熟,武將們一跟她開口說起自個兒打仗的地方,她對地情地貌地俗如數家珍,這讓這些離了戰地回了京城的將軍還真是驚訝不已,沒幾句,就跟她聊起來了。   沒一會,她身邊的人就聚得多了,沒一會,剛封為安定將軍的刀府梓公子就地拿筷子就跟他們做了一個從東北到西北,再到西南的邊防線,這下,連喝酒的人都沒喝了,裡三層外三層圍著女將軍,聽她和各位在邊防作戰過的將軍們細數對大壬邊防的各種見解。   刀藏鋒在旁看著,也不著痕跡地輕吐了口氣。   如此便好。   妹妹有這戰氣,這才不愧是他刀府近百來頭一個出來的女將軍。   **   這天早上大將軍要上朝前,林大娘給他穿衣裳的時候輕描淡寫了一句:「藏鋒哥哥,你可能要有小公子,或者小娘子了。」   本來伸著手讓她為他穿衣裳,抬著頭在想事情的刀藏鋒疑惑地低下頭看下來,看她神情悠悠,沒事人一般,腦子一時為這句話打了結。   但很快,他反應了過來,猛地看向了她的肚子。   「拜你肉吃得太多所賜。」林大娘也就勢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很淡定地道。   見他頓時手忙腳亂了起來,衣裳也不穿了,人往下滑,一腿跪著就去摸她的肚子,她還是挺淡定的:「急啥,有了就是有了,跑不了。」   她倒是想讓這還沒成形的小東西跑了,但有都有了,沒辦法。   「是小娘子?」刀藏鋒親著她的肚子,連連親了好幾下。   大痴漢又來這套了,林大娘不為所動,沒被他難得外露的感情打動,還嘲笑他:「少來了,跟烏骨叔一樣,說是要小娘子,但下來個小公子,比誰都愛為小公子做牛做馬。」   「小娘子……」刀藏鋒搖搖頭,「小娘子好。」   他是能為邁峻做牛做馬,那是因那是她為他生的第一個兒女,是他們的嫡長子,如果是小娘子,他只會更嬌寵。   「小娘子也好,小公子也罷,」都是差不到八*九個月以後的事了,林大娘懶得想那麼多,她現在只能顧眼前的,「不管是什麼,都行。就是你最近啊,在朝廷穩著點,除了小妹妹的事你可以爭,這個爭多大都沒事,哪怕為此家破人亡,我也支持你護著她,但除這件事之外,你要與人為善,不要讓我操更多的心了,年尾,府裡府外各項打點的,現下已經讓我焦頭爛額了,知道了嗎?」   「知道了。」刀大將軍連連點頭。   等林大娘把他牽起來,給他穿好衣裳讓他吃好早膳讓他去上朝,他一改往前一出院門就頭也不改的風格,走一步就要回頭看她一眼。   等他走了,林大娘也是嘆了口氣,回頭眼小丫說:「小丫姐姐,大將軍現在是身上多了許多人氣了,等兒女多起來,他顧忌的也就更多了。」   到時候,少了一往無前的勇氣,多了為妻兒的顧慮,怕是日子不會比現在容易一分。   「他有您。」小丫扶了她往屋裡走,道:「去年剛冷的時候,您剛有了邁峻,最最怕冷了,還是每日送他出院門。他去打仗了,您為了生下他的頭一個孩子,連門都不出一步,現下,您又要為他生孩子了,娘子,您陪著他長長久久的,想來於姑爺而言,外面再大風大雨,也不是什麼事。」   「呵。」林大娘聞言輕笑了起來。   她因此眉眼都舒展了起來,笑靨如花,小丫朝她看去,也不禁笑了起來。   這才是她的大娘子,風雨再大又如何?她依舊能笑著淌過去。   **   這天上朝,就著昨天皇帝賜封刀府女將軍之事,朝廷不少大小官員都把刀劍指向了刀大將軍。   哪料,刀大將軍不像昨天那般對他們冷眼視之,反在他們含棍帶刀刺向他後,他一言不發不說,還朝他們拱了拱手,嚇得發完言的官員們退下後心裡忐忑不安,心裡尋思著這莫不是這大將軍在等著跟他們秋後算帳?   這一尋思,就不得了了,本來商量好要把刀大將軍參得體無完肚的一拔人這下心裡都打起了小九九,頭一波參完後,後面的都作聾作啞不附和了。   這一朝下來,等皇帝談起了稅改的事,這事更是重要,眾朝廷命官有的是話說,參大將軍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皇帝還是在朝後叫住了很久沒留在宮裡的刀大將軍,讓他跟他一路去御書房。   路上,皇帝忍不住道:「你今天是吃了蜜上的朝的?」   脾氣好得簡直可以去當聖人了,不像往前,誰說他的不是,他頭抬得高高的,等人說完,再漫不經心地給個冷眼,跟人是畜牲在跟他說話一樣,把他那些可憐的命官們激得跟被惹火了的貓一樣喵喵尖叫個不停,就差撲上來撓他幾爪子了。   「嗯。」刀藏鋒本來不想應皇帝的話,但他小娘子說了,只要不是小妹妹的事,別的事別人說什麼點頭就是。   皇帝說他吃了蜜,那就是吃了蜜罷。   算來,也是吃了蜜不假。   皇帝見平時都懶得答他這種話的大將軍還應了個聲,忍不住扭頭就看人,還揮退了大德子,停下腳步就跟大將軍說:「愛卿,你今兒個這早膳吃得還好罷?」   「沒,」刀藏鋒還搖了一記首,「早膳是吃了,但好像都是是往常的那些?!」   他還認真想了想,好像有肉跟麵條來著,好像不太對,是饅頭稀飯就肉?   他有些想不起來了,當時只顧得著看小娘子去了。   雖然因此小娘子朝他翻了不少白眼,但小娘子就是翻白眼都很美。   皇帝沒聽清他的疑問,這時候他都被大將軍的有問必答嚇著了,連路都忘走了,連聲問,「大將軍,你沒事罷?傻了啊?」   莫不是昨日他太讓那些臣子們欺著他了,這下都要裝懦臣了?   可別啊……   他天天要見一群膽小如鼠,他笑兩聲就要瑟瑟發抖的臣子就算了,別連唯一能跟他頂嘴的大將軍也成了這模樣啊,要不,他當皇帝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沒傻,」大將軍這時候不忘朝說他傻的皇帝鋒利地看了一眼,道:「您趕緊走罷,有事說事,末將等會還要去營裡辦事兒。」   皇帝一聽,嘿,還是大將軍口氣,沒傻,遂也就恢復了淡定了,道:「走著罷,不過,大將軍啊,你今兒可是連朕都嚇著了,說說罷,你這是對朕有意見了?」   「沒意見,一點也沒。」刀藏鋒落後他一步跟著他走,嘴裡不經心地道:「封刀梓兒之事,於末將而言,那些大人說的話都是屁話,人都封將了,他們再嚷嚷又如何?不過是衝著虎吠的狗而已,末將不至於為幾條狗對您有意見,就是望您不要多想,沒事不要老拿末將說事,您知道的,末將很忙。」   以前天天*朝廷,宮中,軍營,府中四地奔波,現下,小娘子有孕了,而邊防今年冬天難得無事,他必是要陪怕冷的她好好過完這個冬的,他希望,大家都相安無事,最好是皇帝也別找他的麻煩。   「哈哈……」一聽大將軍這熟悉的口氣,皇帝一下就大笑出聲。   行了,沒傻,還是那樣欠宰頭抄家。。 第141章   又懷上了,這事對林大娘來說,也是挺自然而然的事。   她沒避孕,也是早想過了有這麼一天。生孩子這事,她也不可能只給大將軍生一個,她只生一個的話,這事就是大將軍沒問題,外面還有一堆人看著呢,所以趁身體恢復能力最好的時候生了也好。   這不管是小娘子還是小公子,湊夠數了就收攤,她不可能像別的娘子一樣,生到不能生為止,那個太受罪了。   於她,她也不是借著肚子在家中立足的人,所以懷孕這事兒她也沒想著跟人說,就家裡的幾個人知道,還讓小丫約束著院裡人點,在沒顯懷誰都看得出來之前,誰也別往外說。   但這天挖烏骨起床的時候,她拉著他手放在肚子上,「義祖,你又要當義祖啦。」   義祖被叫醒來本來冷著一張鬼臉,滿臉的不高興,聽到這話,眼睛頓時瞪圓了,連連看了她肚子幾下:「小娘子?」   「小娘子叫誰呢?」小娘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說是稀罕小娘子,可天天守著小公子睡的人是誰?   「小娘子。」烏骨輕撫了下她的肚子,很肯定地道。   這一次,他不像前幾次那樣起來沒精神了,他一翻身就套上了袍子,把床上的小胖子抱了起來,扛著去吃飯。   小胖子還在睡,他吃飯的時候把小胖子放在腿上讓他睡著,手捧著大碗一連吃了三碗飯。   他好久沒這麼胃口好過了,前幾次叫他起來,都是吃半碗,人就又倒下睡過去了,林大娘對此憂慮不已,現下見他胃口還能好,她也是略鬆了口氣。   烏骨再睡時,拉了下大娘子的手,跟她說:「烏骨還守著你,咱們這次只要小娘子了。」   林大娘給他蓋被子,哄他:「好,生了小娘子咱們就要,小公子就扔了,不要了。」   烏骨聽了猶豫了一下,但睡意襲來,他搖了搖昏沉的腦袋,在睡之前還是嘀咕了一句:「小公子也要罷?要罷,還是給帶,別扔了。」   扔了太可惜了。   他說著就睡了過去,林大娘給他蓋好被子,不禁嘆了口氣。   但願他說的都是真的,等睡飽了,他就好了。   要不然,她是真沒法接受小胖子還沒長大,還沒叫一聲義祖,他的烏骨爺爺就走了。   **   刀梓兒是到晚上從兄長的軍營裡回來,才知道嫂子懷孕了的事。   她中午出去,那時候嫂子候著她吃完飯,聽她說要去軍營見見以前的兄弟,就送了她出院,沒跟她說懷孕的事。   她是進兄嫂的大屋前,聽沿路的丫鬟們的幾句言語當中聽出來的。   丫鬟說大娘子現在有身子,這長廊和廊杆上的雪需得打掃乾淨,等來日天晴一點,還要再加塊瓦片擋著外面點。   刀梓兒進了暖和的大屋,一瞧到她進來,她大嫂就朝她揚起了笑。   丫鬟已經過來給她脫披風了,刀梓兒站在原地等了等,等身上的寒氣散了,走了過去。   「嫂子。」   「回來了?坐。」   「是。」   「去把甜湯端來。」林大娘吩咐丫鬟,又跟刀梓兒道:「你中午剛走,你大哥就回了,不過剛才二爺有事叫他,他去二爺那邊了,等他回來,咱們就可以吃飯了,咱們先等等他啊。」   刀梓兒笑著點頭,左右看了一眼,「小侄呢?」   「那混世小魔王啊,他爹抱去了。」也是她的意思,讓小兔崽子出去吹吹冷風,天天溫柔鄉呆著搞破壞,還要衝她哇哇大叫揮舞小拳頭,太讓她堵心了。   刀梓兒笑了起來。   「對了,這是嫂子給你添的一些東西……」前兩日林大娘在整理東北和懷桂給她送進來的東西,都沒顧上小妹妹,這廂她給小妹妹準備了一小部份東西出來,「鑰匙在這,你要去了,叫花月也好,叫嫂子這邊的人也好,帶你去,清單在這,你看看。」   她給小妹妹準備了一些銀兩,還有一些刀劍諸如此類的,好讓她拿去打點或是賞人。   「嫂嫂給我的?」刀梓兒拿過她手裡的冊,看完,黑眼靜靜地看著她。   「你大哥給的。」林大娘笑著道,「嫂子倒是想給你自個兒出,但你大哥庫裡的東西富餘著呢,我就騰了點給你。」   刀梓兒點點頭,沒說話了。   大哥哪顧得上想這事,他是對她好,但哪有這麼細心。   「宮裡給我賞的還在我房裡,我可以……」   「宮裡賞的除了銀兩能熔了用,哪樣暫時都不能用在外面,你暫且就用你大哥給的。」上面都是寫著大大的宮字,皇帝賞給她的,她轉手就給了別人,那就要出問題了,那群嘴碎的婆媽臣子們又要說她的閒話了。   刀梓兒這下知道為何要給她這些了,她頓了頓,點了點頭。   她想給幾個軍士的家中送點銀兩過去,看來是不能用宮裡賞的銀了,要不平民百姓用宮制銀,是禍不是福。   回頭熔了再說罷。   「還有缺什麼的,就跟嫂嫂說。」   刀梓兒搖頭,「齊了,還給了多的。」   「不多,你在京裡多呆兩天,就知道用得著了。你看著用,不要省,你大哥庫裡富餘著呢。」林大娘說起這事就高興,大將軍終於不再長得好有錢的樣子了,而是真成了一個家裡有餘糧的人。   大艾這勝仗打下來,還真是讓刀府翻身了。   「嫂嫂……」   「說。」林大娘正在手寫年貨的清單,她之前給府裡存了不少吃食,但冰天雪地的北方要什麼沒什麼,現在一家人吃得都差不多了,她得讓林福再備點,這雪要是再下下去,她都擔心會鬧雪災。   「我又要有小侄了?」   林大娘聞言抬頭看她,笑著道:「知道了?」   刀梓兒點點頭。   這時候甜湯來了,林大娘跟她說:「吃罷,邊吃邊說。」   「是。」   「是有了,你又要有小侄兒或是小侄女了,誒,嫂子本來怕冷,之前硬逼著適應了點。這下可好,又有不用出去的理由了……」林大娘跟她絮絮叨叨起了,一直說到了大將軍抱著小將軍回了家。   下人在準備晚膳的時候,姑侄倆在地毯上抱著打起了滾,小肉球的笑意響徹了整間大屋……   「梓兒是怎麼知道小胖子愛打滾的?」見小娘子為了逗小侄開心,女將軍的風範氣度都不要了,跟個小肉球在地上打滾,林大娘這也是覺得這小胖子養得太貼本了,一家人為了逗他開心都做牛做馬了起來。   以前還只有個傻爹和傻義祖,現在,多了一個傻姑姑。   「她是探子,」刀藏鋒從身後抱著她,手貼著她的肚子,跟她道:「擅長猜測人的心思,別人看不懂的她都看得懂,不要奇怪。她小時候就有這天賦了。」   所以,看得太明白,也無法忍受母親所做的種種。   「這個好,」林大娘點頭,「看得明白,那就不會被人騙了。」   刀藏鋒也點點頭,「是。」   是好,她有這本事在前,這才有她的累累軍功。   不遠處的地毯上,逗著小胖侄子在玩的刀梓兒聽到這話,嘴邊的笑意更是深了。   這天賦好?   也就對她存有疼愛之心的兄嫂會這般覺得了。   **   刀梓兒一受封沒幾天,宮裡在大年三十的前一天就要舉行宮宴,各大臣要攜禮赴宴,林大娘琢磨了一會,還是給皇帝皇后湊了份華而不實的禮品——一座火紅的珊瑚礁;還有一幅她早前畫了事後不太喜歡的早春寫意畫。   珊瑚礁是從林家的一個故交那半買關送來的,沒花多少錢,至於早春畫,她聽說皇帝還挺喜歡她的畫的,這畫是她還沒出嫁前畫的,被愛惜她筆墨的小丫收拾了過來,這次正好可以用出去。   「我跟嫂嫂去見皇后罷。」朝廷已休沐,這日早間刀梓兒跟她大哥練完武,兄妹們倆換好衣裳入座膳桌,行動一致地一口氣喝完了一碗稠粥後,刀梓兒朝林大娘開了口。   「啊?」她不是要跟她大哥去坐皇帝招待大臣的那一個宴?   林大娘看向刀藏鋒。   「讓她跟你去。」刀藏鋒朝她點頭,夾了一塊肉送進了口裡。   刀梓兒也朝嫂子道:「我也算是女眷,有品級的。」   說著也夾了一大塊肉進口。   林大娘還沒說話,就看到兩兄妹把一大盤白煮肉吃完了,忍不住有些頭疼了起來,回頭又朝丫鬟喊,讓她去再切一盤過來。   「你吃慢點。」林大娘見小娘子也是一口一大塊肉,忍不住勸。   刀梓兒朝她笑,但手下沒停。   吃慢點可不行,一個閃眼就沒了。   這一家人吃飯怎麼都這樣,林大娘已經可以預見到等小胖子也可以吃飯了,烏骨也睡飽了,一家人吃飯的場景了。   估計換個三輪,這幾個都吃不飽。   「咱們家還是多打點勝仗,多掙點錢吧……」看兄妹倆已經喝到第三碗粥了,桌上的菜也是七零八落的吃的不成樣子了,小娘子還扯著饅頭沾著汁水吃,林大娘心有餘悸地道:「不要怪我俗氣啊,養活咱們一家,我覺得我太有壓力了。」   刀梓兒吃著饅頭無聲地笑著點頭,已被他這小娘子嫌棄過無數次太能吃的刀大將軍則眉眼不動,慢慢地喝著粥,等新的菜上桌來。   他一清早就起來練武,等妹妹來了,又跟妹妹對打了一陣,又幫她演練了幾趟刀法,現下實在太餓了。。 第142章   這日是宮宴,因著宮宴是近傍晚,去的人也多,去晚了也顯得太不上心,林大娘心想那就早點去西門等著,這一等肯定要一點時間,外邊天寒地凍的,於是她穿得甚是厚實。   不過她把自己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的了,大將軍還不滿意,還想把他的熊毛大氅給她披上……   那大氅足有近二十斤,一壓到林大娘身上,林大娘當場腿就一軟,朝他橫眉豎眼,叉著厚厚的棉衣撐起來的寬腰,朝他兇狠地道:「你是要壓死我嗎?我像是穿得起這麼重的大氅的人嗎?」   說著看已經穿好了衣裳的小女將軍好笑地朝他們看來,有點原形畢露的林大娘輕咳了一下,裝模作樣地試圖挽回形象,「人家這種江南出來的娘子,身嬌體弱,穿不了這麼重的大氅,你自己穿吧。」   刀藏鋒沒理會看著他們感覺好笑的小妹,他掂了掂手中的大氅,是有點重,比小娘子都輕不了幾許,壓在她身上她是背不動。   「那穿那個毛多的。」   毛多的就是件火狐狸做的狐衣,太耀眼,也太貴重了,她一穿出去,所有人都得看她,林大娘白了他一眼,「我身上穿的夠了,再披件鬥披風就行了。」   沒看見她的纖纖細腰都被包成水桶腰了麼?   「那件……」   她這時又叉起了腰,俏臉都怒成了一片緋紅,刀藏鋒識趣地閉了嘴,當作什麼也沒看到,又坐到不遠處看著丫鬟們幫她穿衣打扮了。   「頭髮扎松點,唉,小丫姐姐,撿最輕的戴。」   小丫給她換了空心的金簪金髮束住了發,再往上戴了一根也是同空心的步搖,這一打扮出來,顯得有著胖身軀的林大娘臉更小了,有點像十三四歲就出嫁為了人婦的小娘子,臉嫩得很。   樣子看著小,人也看著太好欺負了點。   小丫看著鏡中的大娘子有點遲疑:「大娘子,這……」   林大娘看了也覺得顯小了點,但來不及了,回頭就對小娘子哀道:「妹妹,嫂嫂今晚真的得靠你保護了。」   小娘子此時嘴角的笑意深得不能再深了,「嫂嫂放心。」   看小娘子不慌不亂的樣子,林大娘也笑了起來。   不過,林大娘還沒出門,安王妃那邊又來消息了,說安王妃等會就要進宮了,讓林大娘現在就過去西門,與她一同進宮。   林大娘聽著心花怒放,她這個人,就是命好!   皇后不喜歡她真沒什麼,她的女神姐姐喜歡她,女將軍妹妹也不討厭她就行了。   刀府的轎子到了西門時,安王妃就已經在西門最前面了,安王府的人守在轎尾後,一見到她,就領著她們姑嫂兩人過去了。   她們一來,宜三娘就下了馬車,不等她說什麼,守門的太監很快就打開了門,「王妃娘娘,請進。」   在皇宮裡,安王妃是有特權的,更何況,安王剛才已跟他們打過了招呼。   「三姐姐,這是我們家的小妹妹,大將軍的嫡親妹妹刀梓兒。」林大娘拉著自家的女將軍趕緊道:「妹妹,這是安王妃。」   「刀梓兒見過王妃娘娘。」刀梓兒略低頭,朝安王妃拱了手。   宜三娘沒說話,而是上前託了她的手讓她起來,仔細看了刀梓兒兩眼,才道:「將軍打仗辛苦了。」   刀梓兒看向她,見眼前女子高貴端莊,溫柔如水,心道原來這就是大嫂的好姐姐,一同從悵州出來的女子……   江南自古出美人,看來是名不虛傳。   「王妃娘娘。」   宜三娘鬆開了她,展顏一笑,「有點瘦,要多吃點。」   「三姐姐……」林大娘上前挽住了她的手,又拉了小娘子到身邊,往宮門內走去,悄悄跟宜三娘說:「你知道我們家現在每天用膳,得換幾輪菜嗎?」   知道飯桶是什麼意思嗎?他們家吃飯,就是要抬飯桶上來才夠家裡大大小小的飯桶們吃!   林大娘跟宜三娘咬著耳朵,聽得宜三娘都笑了起來,等上了宮轎,抬轎子的人頓了下才走,她這才問,「冷嗎?」   就剛才走了一會,就被風吹得臉疼的林大娘點頭:「冷!」   宜三娘摸了摸她的手,見是熱的,比她的手還暖和,這才放心了。   「等再習慣幾年,就好了。」她安慰林大娘。   「是了,我就是這麼想的。」   這廂林大娘猶豫了一下,還是靠近宜三娘的耳,說了她有孕之事。   宜三娘一聽,眼皮一垂,看向了她的肚子。   「等會一進去,你一路緊跟著我,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進了宮,就不要入口宮裡的吃食了,假裝吃一點就是了。」宜三娘輕聲道。   她自從知道是皇后幕後對刀府出的手,就大概知道皇后為何那般針對她這個小妹妹了。   如若說安王就是她的命,那麼於皇后而言,皇帝也是皇后心上最重要的那塊肉,皇帝不高興的事,皇后只會比他更不高興。   她總歸是皇后,要是對小娘子做點什麼,哪能查到她身上了,事情最大的可能也是與她無關的。   皇后只要不犯掩不下的滔天大罪,皇帝也不會讓她出事,皇后不僅僅只是他的妻,是他兒女的母親,更是幫他維持這個天下最重要的幫手,別說是一個小娘子,就是搭上整個刀府,在皇帝面前都不如一個皇后娘娘重要。   所以這件事,現眼下,只能守,不可能攻,她也只能為此多留個心眼幫著小娘子看著點。   「這事還有誰知道嗎?」   「就自家信得過的那些人。」   宜三娘眼波一轉,轉身了靜靜坐在轎角,自一入轎就一言不發的刀小娘子。   「啊,梓兒也是不放心,所以才跟著我的。」林大娘一看,連忙也小聲道。   「誰都不要透露出去,進去了就當沒有這件事,也不要看肚子……」宜三娘看著她身上厚厚的衣裳,和看不出一點原樣的腰,也是不禁搖了搖頭。   希望皇后看不出來,要不穿這麼多,也有點欲蓋彌彰了。   「跟著我,聽到了沒?」這時候不是說這麼多的時候了,宜三娘不放心,又低低地說了一句,聲音小得近乎耳語。   林大娘連連點頭,她雖然覺得皇后那麼聰明的人,不至於在她的宮宴上喪心病狂針對一個臣婦,畢竟這種賞賜臣子臣婦的宮宴可是一年到頭就一次。   但還是小心為上罷,皇后可是國母,天下娘子第一人,哪怕失手了把她弄死了,皇帝也中會找各種名目掩下去,而她死了就是白死了,可能還要拖累刀府。   說來林大娘本來還不是太擔心,但被她三姐姐多叮囑了兩句,都覺得這心又提起來了。   而刀梓兒在聽到宜三娘的話後,本來不易被人察覺的她更掩了身上的氣息,連總掛在嘴邊的那點笑也掩了下來。   她得緊跟著嫂子一點。   **   宜三娘是第一個進宮的,這時候還沒到命婦們進宮的時辰,她這時候也是有點後悔這麼早把林大娘帶進來了。   但這時後悔也來不及了。   在她們剛進宮裡,皇后聽到宮人報安王妃又帶了刀府的大將軍夫人進宮了,她當時就笑了笑,溫柔慈祥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來,也只有她身邊最親近的老嬤嬤看得出她平靜面容下的冷意來。   安王妃跟娘娘一直似親似友,但安王妃對娘娘也從來不親近,這本來也沒什麼,皇家真能和幾個親人?親骨肉能算親就已不錯了,何況是隔得遠遠的妯娌。   但刀大將軍夫人未按入京城前,皇后對安王妃是多了幾許長輩的疼愛與寬容的,無奈安王妃認仇人婦做妹,兩人就漸行漸遠,到如今,不是什麼重大事情重大場合,安王妃不進宮,皇后娘娘也不傳她進宮陪她聊天了。   皇后娘娘對安王妃冷了下來,本以為安王妃會識趣自行與刀府劃清界限,沒想,她自己還刀大將軍夫人交好不算,還帶著安王與刀府來往,這事,莫說皇后覺得憤怒,連嬤嬤都覺得這安王妃太不識好歹,太枉為皇家妻了。   現下,聽宮人傳安王妃帶刀大將軍夫人,和安定將軍刀梓兒求見,老嬤嬤就從皇后身後往前走了一步,彎腰在皇后耳邊輕語道:「讓老奴去罷。」   不是說求見,皇后娘娘就會見她們的。   「讓她們都進來罷,」皇后面容依然靜如止水,「傳。」   「是。」宮中央的太監得了話,回過身傳話去了。   「娘娘……」連麗怡郡主都說那婦人的好話來了,認為是那婦人救了她的命,卻把娘娘的用心良苦當是狼心狗肺,老嬤嬤都替她的娘娘委屈,更是恨那大將軍夫人不已,恨不得馬上拿宮綾三丈,把她吊在梁上弄死。   「還不到時候。」見老嬤嬤激動不已,皇后瞥了她一眼,「肖嬤嬤,注意一下你的言行。」   別讓外面人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肖嬤嬤見她的娘娘還是在忍,忍不住輕跺了下腳,「我的娘娘,我的主子,您還要忍到什麼時候?」   說便是這麼說,她還是飛快退到了皇后身後,低下了頭,打算聽從娘娘的吩咐,等她說什麼能動手的時候再動手。。 第143章   宜三娘帶著那穿得臃腫的刀大將軍夫人進來,皇后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這小娘子看到她看她,還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皇后有點明白她為何這般討人喜歡了。   但是,這天下性情好,心地善良,討人喜歡的人多了去了。而男人嘛,都是貪鮮的,有了新歡,舊愛要是礙著了他的路,可能就恨不得她趕緊死了。   刀家不是有那傳統?想來從根子裡就是壞的。那大將軍現在看著還正經,不過是好日子才剛過兩年,手腳都是拘著的,還沒嘗到鮮味而已。   再說林家是幫了他不少,看要林家的份上,這原配也得新鮮兩年才行。   所以,現在還沒到那時候。就是要動手,也得讓她死在身邊人手裡才好,如此死的人也好,活的人也好,都心甘情願。   就是這她的身邊人吶,這越老也是越著急了,助力不成反倒會成拖累,看來是不能留在身邊了。   「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給皇后娘娘請安……」   安王妃帶著人給她請完安,皇后淡笑了笑,「坐罷,都是自家人。」   說罷,朝那喊完請安,就半隱在了其嫂後的刀家小娘子看去,「安定將軍?」   「是。」   「來,坐本宮這邊,讓本宮看看看看。」   「是。」   林大娘這廂挨著靠著皇后右下首的宜三娘坐了,而刀梓兒去坐在了皇后的身邊,宮人搬了張椅子放在皇后身邊讓她坐。   「坐。」她一靠近,皇后又招呼了她一聲。   「謝娘娘。」   皇后笑了笑,看著容貌黑瘦的所謂軍功累累的女將軍,看她這瘦得連風都能吹倒樣子,也不知道這軍功是不是真靠她自己博來的。   但是不是,這女將軍也封了,這女將軍封了於刀府其實有害無益,刀府自己找死,那也怪不得別人了。   「是叫梓兒是罷?」   「是。」刀梓兒低頭道。   「那本宮就叫你梓兒了?」皇后說著,還看了眼林大娘。   林大娘被她瞥一眼,很機靈地察覺得這是皇后在說她矯情呢,或者說,她們江南娘子們矯情得很,連閨名都不讓叫。   但他們習俗就是如此,她三姐姐不也是?安王要是叫她閨名,而不叫三娘或者王妃,看她三姐姐收不收拾他!   林大娘也沒覺得有什麼好心虛的,皇后一看著她,她心清如明鏡,清楚得很,但還是衝皇后又笑了一下。   皇后別過了臉,尾指輕翹,優雅地拉起了刀梓兒的手,微笑著與她道:「年方十六了罷?」   「回娘娘,是。」   「抬起頭跟我說話罷,」見刀梓兒低著頭恭敬不已,皇后失笑,等刀梓兒一抬頭,她溫和道:「你看,我不是那麼可怕罷?」   皇后本來是溫柔長相,這口氣一溫柔,也是讓人如沐春風得很,連林大娘在下面看著都覺得皇后對她家小娘子可是真好,像個好人。   不像對她,那股子疏冷,是打骨子裡發出來的,那股冷淡,就是林大娘想挨近她拍幾個馬屁都不好意思。   「說好人家了沒有?」皇后又狀似溫柔關心地道。   「回娘娘的話,尚末。」   「誒?還沒?」皇后疑惑地看向林大娘,道:「咱們的女將軍年紀也不少了,你還沒給她說人家?長嫂如母,你這也是太不關心她了。」   林大娘聽著,琢磨著這話怎麼那麼像在挑拔離間呢?   梓兒小妹妹才回來幾天,這要是這幾天之間不知道她嫂嫂是極喜愛她的,聽了這話很容易覺得當大嫂的是不喜歡她罷?連關心都不關心。   還好,林大娘不用問都知道她家的小娘子志不在為人婦身上,這麼個有大心胸的小娘子,要是腦子裡存在著嫁人生子這兩事,那才有鬼了。   她可不是一般女子。   林大娘眨眨眼,笑道:「回娘娘的話,臣婦是這麼想的,梓兒從小小年紀就出生入死,為國盡力,都沒在家裡好好呆過兩年,臣婦私心想多留她兩年。」   嗯,要是能留,她還真想留小娘子在家多呆兩年,把身體養得好好的才去打仗。聽閔哥說小娘子因為飢一頓飽一頓的,現在連葵水都沒來過,可把她心疼壞了,這幾天還想著把藥膳燉起來讓她按時吃。   「你這私心……」皇后搖搖頭,「可不好,現在不說人家,年紀大了,就挑不到好的了。」   娘子年紀大了,就不值什麼了。   林大娘聽皇后這口氣,就聽出了濃濃的女子年紀大了就不值錢的貶低感來了,雖然說別說是在壬朝這種朝代上上下下無論男女老少都是這樣想的,就是在她以前呆過的後世,也多的是這般認為的,但她還是聽出了非常強烈的不舒服感來。   但她面上還是笑道:「哪會,娘娘放心,梓兒這麼好的小娘子,定會有好的如意郎君在等著她的。」   「你雖也是晚嫁,」皇后不斷搖頭,淡道:「但也是早早就定了親,大將軍打仗忙,這才誤了娶你的時間,梓兒這是親都還沒定,你要拿己度她,就不太好了。你這是還沒開始為她相人,連這個心都沒存罷?」   皇后這話就說得有點重了,也太誅心了,林大娘一下覺得全身都被皇后娘娘戳滿了刀子了……   正當她想打哈哈笑著說哪有的時候,刀梓兒這時開了口,她看著皇后道:「娘娘,是梓兒還不想嫁,想為國多幾年忠。」   皇后失笑,拍了拍她的手,憐愛地道:「你有心了,本宮代皇上替你謝謝你對我們國家的這份心了。」   林大娘在下面聽得暗自乍舌不已,這皇后對她與對小娘子,簡直就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還好她家小娘子聰明,才不會受皇后這挑拔離間的當。   這時宜三娘在旁邊聽著神色不動,但心裡已經連著譏俏笑了幾聲。   這皇后,也是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盤,想讓刀府自亂,在刀府裡找人仇視小娘子。   她早知道皇后極不喜,甚至是極其厭惡她跟刀府交好,認為她都不心疼安王了,忘了當年婆婆因為刀府陷害自盡,安王跟皇上過的悽慘日子了。但當年之事,皇上已經跟刀大將軍清算好了,刀府那父子也都死了,這帳已經算過一遭了,而她跟小娘子是舊相識,難道為了已經做了個了斷的舊恩怨,還老死不相往來不成?   宜三娘很清楚皇后是想讓她站在她這邊,但宜三娘不想。   她可以為了安王府和安王跟皇后聯手做些事情,但皇后想壓在她頭上,讓她成為她手中的刀子,那皇后就是想多了。   她一直都是為安王和她自己而戰。且不說,小娘子比她的親妹妹還親,她的親妹妹在家裡哭著怕有個寡婦姐姐連累她說親的時候,是小娘子捧著銀子來告訴她,她會為三姐姐的以後出錢出力的,宜三娘死都不可能辜負她的小娘子妹妹,怎麼可能幫著皇后對刀府下手?   不過,宜三娘也知道,她跟刀府走得近,讓安王跟刀大將軍也走得近了,兩人看著相交淡淡,但私底下的交情其實很不錯,安王幾次私下跟她感慨大將軍確實是相當有本事,文韜武略,胸襟氣度,都非等閒人之有。而安王跟大將軍交好,豈能瞞得過皇上?這天底下,最最不想讓安王跟刀大將軍交好的人就是他了。   這是近來才變成這樣的,宜三娘初初跟小娘子來往的時候,也沒想過有今朝,安王還跟刀大將軍看對眼了,成了莫逆之交。   她也是聽說了,前幾天麗怡郡主進宮還跟皇后吵了一架,所說之話把皇后氣得還病了一場,宜三娘是知道麗怡郡主說了什麼的,安王告訴她說麗怡在皇后面前大吼她的命是林家的大娘子姐姐救的,才不是皇后給的。   這也是她今日為何要帶小娘子進宮之因,想著有她護著,皇后就是生氣小娘子,但不看佛面也要看僧面,看在她的面上也不會太為難小娘子。   但現在看皇后這咄咄逼人的樣子,宜三娘也是真後悔她的多此一舉了。   她再知道皇后這人不過了,她不會輕易動手了,但很喜歡臨時起意做點什麼,要是小娘子有孕之事被她知道了,她肯定會就此做不少文章出來。   現在看她拿著刀梓兒給小娘子下猛料的手段就知道了,她太聰明了,信用拈來的都是要人命的手段,一言一行都會往人的心口捅刀子。   皇后要是看出小娘子有孕來,宜三娘怕哪怕小娘子有她,在這遍地都是後宮之主的人的後宮裡,她和小娘子也是防不勝防。   這廂刀梓兒早早就聽出皇后的不懷好意來了,也覺得如她大哥對她所言,皇后手段不遜皇上,且比皇上更危險,皇上好歹是明君,他要收服臣下,只能用明刀子殺人,而皇后呢?她用的是陰刀子,她暗地裡殺了人,動刀子的人可能都不是她,她不過只是給人遞遞刀子而已,讓人握不到她的把柄,就是能查到她頭上來也拿她無可奈何。   皇后就那麼幾句話,刀梓兒已經聽出了其中的血雨腥風來了,按理說,她這種從小就離家打仗的娘子來說,九死一生回了家,嫂子還不關心她,她又有不遜她嫂子的身份地位,是很容易跟嫂子對立起來。   如若不是一回家就得了嫂子的疼愛,刀梓兒是不會就此跟嫂子對著幹,但聽了確實也覺得刀府還是以前的那個刀府,是一個冰冷的家,可能還真不會那麼容易跟嫂子親近……   但皇后從一開始就料錯她了,她就是真不喜她大嫂,她也不會在外面駁她大嫂的臉面。   畢竟,她大嫂後面代表的是他們刀府,她怎麼可能就著皇后娘娘的話往下走,這位娘娘還真是不太看得起他們刀府人骨子裡的血性,或者,也是覺得她這位女將軍不過爾爾罷。   刀梓兒這廂笑了起來,然後笑顏一收,肅道:「為國盡忠,守護國家百姓,是末將應該做的,也是刀府的職責,娘娘的話讓末將羞愧不已,愧不敢當。」   她這一肅容,氣氛就凝重起來了,皇后娘娘那些更溫柔體貼盛讚的話一時之間也是被堵在了嘴裡,說不出來了。   但她畢竟是後宮之主,一頓之後,她點點頭道:「你有這份心,就是好的。算了,你嫂嫂不上心,本宮就替你上心點,回頭我就跟各位夫人問問,看看哪家還有沒說親的好公子郎,到時候本宮就替你說了這門親。」   林大娘一聽,差點瞪眼睛。   這皇后,怎麼又給他們家找事了!   正在她要衝口拒絕的時候,這時候,宜三娘似是不經心地別過了頭,朝她看來。   林大娘一下就冷靜了下來。   這廂刀梓兒笑了笑,朝不斷給他們刀府挖陷阱讓他們掉的皇后婉言拒絕道:「娘娘,末將心不在此,還是想為國多盡幾年忠。」   「盡就盡罷,」皇后聽著心裡也是有幾分不耐煩了,這刀府,盡出妖孽,連生個娘子都沒個娘子樣,他們家也是沒人了,居然讓個小娘子就去戰場,這家人不臊得找地鑽就罷了,還好意思接二連三跟皇上請封女將軍,也就刀府這種沒教養的家族能做得出來了。不過,她雖然很不耐煩這所謂的女將軍,但面上絲毫不顯,還是帶著笑意柔聲與她道:「與你訂親成親之事也沒什麼防礙,你是受了封的女將軍,地位在這呢,國家要你盡忠了,皇上肯定是要用你的,只望到時候用你的時候,你可不要拒絕皇上才好。」   成了親,生了孩子,到時候皇帝要是用她,怕是會哭著喊著要求皇上別讓她上戰場罷?   這小娘子,也真是有父母生,沒好父母教養,一看就是什麼事都不懂,也真真不愧是刀府那般人家出來的人。   刀梓兒看著皇后,也是徹底明白她大哥為何這麼不放心大嫂來後宮了。   也不知道之前她嫂子在皇后面前是怎麼過的。   「皇后娘娘的好意,末將心領了,」刀梓兒低頭看著皇后握著她的那隻美手,漂亮的尾指和無名指還微微翹著,都不敢實握著她那隻醜陋粗糙的大手,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知不知道,她心裡對她的惡意和厭惡已經在這一隻手上盡露無遺了,「末將前幾日在朝上跟朝臣還說了,梓兒將終其一生為皇上鞠躬盡猝,不思婚嫁之事,不想男女之情,這話才剛落音不久,還請娘娘成全了末將這一腔忠君愛國之心。」   刀梓兒這話一出,皇后臉上的笑差點掉了下來……   「也好。」也就那麼一下,皇后展顏一笑,點頭道:「難為將軍如此忠君愛國了,本宮聽了都覺得感慨不已,肖嬤嬤……」   「老奴在!」肖嬤嬤激動地衝了出來,以為皇后要吩咐她收拾人。   「去把本宮的那對皇上多年前賞給我的那對鴛鴦劍拿來。」   「是。」肖嬤嬤剛才就差點要衝出來刺這女將軍的不識好歹,但這廂被皇后冷冰冰地看了一眼,她如置雪地被潑了一桶冰水一樣,全身一下就冷就徹骨。   是了,皇后從來不是那般莽撞之人,她做事都先謀後動,從不讓人覺出她的一分不是來,是她這個當奴婢的仗著鳳宮的底氣太放肆了。   一想,肖嬤嬤就冷靜了來來,羞愧地低頭退下,去拿劍去了。   皇后冷眼送走了她,又轉頭對刀梓兒展顏一笑,「沒什麼好給你的,那對劍本宮也留著沒用,不如送給你,女將軍能親手握著它們上陣殺敵,那才是那對名劍的好歸宿,將軍,不要推辭,這是本宮對你的一點小小心意……」   刀梓兒低頭,朝她半跪而下,「多謝娘娘賞賜!」   「多禮了!」皇后笑著扶了她起來,「來,坐。」   她對刀梓兒那個好,好得林大娘在下看著眼睛都不敢動,生怕錯過一點點,她可憐的小妹妹就要被皇后蒙了。   「三娘,」皇后這廂跟一直冷眼看著她的安王妃淡笑著說起了話,「今日小世子們被奶娘照看著?」   「是……」   「世子們最近可好?」   「回娘娘,很是不錯。」   皇后跟安王妃說起了話來,直到劍來了,賜給了安定將軍後,除了之前指責林大娘對刀梓兒不盡心,皇后一路都沒跟林大娘說話。   如此冷落,刀梓兒在旁邊冷眼看著,見她嫂子沒事人一般笑意吟吟地聽著皇后跟安王妃拉家常,一點受冷遇的不忿也沒有,也是為她這嫂子心疼了起來。   這種對當朝一品夫人赤*裸*裸的打臉,也就她嫂子忍得下,還不變臉色了。   想來,皇后也恨她這點罷,想發作她都找不到名目。   皇后說了好長的一會話,命婦們才進宮。   皇后今日是在後宮的樂善宮當中接見,接待命婦,這離她的鳳宮不遠,皇后一出鳳宮,就抬頭看著天上下的雪感觸道:「本宮也是好久沒在雪中漫步過了,夫人們也是走著路進宮的,難為這等天氣讓她們受這個罪了,本宮也是於心不忍,戌桂……」   「娘娘,奴婢在。」鳳宮的大太監在旁馬上應道。   「棄駕,本宮也隨夫人們走上一走,步往樂善宮罷。」   「是!」太監領命,「奴婢這就前去樂善宮,跟夫人們告知皇后娘娘對她們的慈愛。」   皇后失笑,「不算是什麼慈愛,就道是本宮與民同樂,一道與她們賞賞咱們大壬的這場瑞雪吧,瑞雪兆豐年吶。」   「是,奴婢這就去。」太監讓後面的太監頂上他,小跑著去了。   這廂皇后跟安王妃微笑道:「就幾步,王妃娘娘跟本宮走走罷。」   「聽娘娘的旨。」安王妃朝她福了下腰。   她們後面,林大娘的臉馬上被寒風打得都有些冷了。   一踏進雪中,皇后跟安王妃是有宮人幫她們打傘的,她和她家小娘子這兩個沒帶下人進宮的,就沒這個福氣了……   雪落在她的脖子裡,把林大娘刺得直縮腦袋不已。   刀梓兒一看就這麼一會,她嫂子的臉就被凍紅了。   她殊不知她嫂子這時候心裡喜滋滋得很。   林大娘看皇后娘娘這舉,心思左右不過是想凍凍她,沒看出別的來。   她怕冷的事是刀府上下都知道的,想來皇后也有所耳聞,拿這個治治她……   但治就治唄,反正她今兒穿得多,皇后只要不知道她現在是有孕的就好。   這廂林大娘心裡是喜,但還是怕出萬一,走路走得極其小心,她們走的雖說是被鏟了雪的地,但這種冷極的天氣,地上很容易打滑,她怕一不小心就摔了。   這摔了,失了面子沒事,傷著了孩子就慘了。   「大嫂……」這時候,刀梓兒突然伸出了手,把她嫂子鬥披風上的帽子給她戴上,把住了她嫂子的肩,帶著她往前走,「梓兒走路有點不穩,搭把你的肩。」   就這一搭,林大娘身上就沉了很多,一步子下去又沉又穩,都不怕滑腳了,她不禁笑了起來,抬起笑眼看向他們刀家這貼心的小妹妹。   小妹妹還真的是在保護著她呢。   **   麗怡郡主在見過皇后請過安後,有些迫不及待地朝林大娘走來,一見林大娘就道:「姐姐,我一直在家裡養病,這幾天身體才好了點,沒上府去感謝你,你不要怪我。」   「呀?」這小郡主把她身邊的幾個夫人擠開來了,一開口就是這一串話,聽得林大娘都愣了。   她什麼時候要怪她來了?   「誒呀,姐姐,你臉怎麼這麼紅?凍的?」麗怡郡主說著就動起了手,摸了上林大娘的臉,一碰就是冷的,不由跺腳道:「這宮裡的人怎麼回事,見您凍著了也不為您擋擋風。」   林大娘眨眨眼,這小郡主怎麼回事?上次的死裡逃生是還沒把她治服罷?怎麼還是這麼不老實!   「我沒事……」她趕緊出口,她怕再說晚一點,這小姑娘就要替她拉一大把的仇人來了,「就是不禁凍。」   「是了,」麗怡郡主一想也是,「聽說你最最怕冷了,一到冬天誰請都不願意出門。」   說到這,她也知道剛才她情急之下的那話極為不妥了,遂馬上道:「全天下,也就我們的皇后娘娘的宮宴,您就是不請都想著要來罷?」   「那是。」這話一說,林大娘極其欣慰地看著這熊孩子,這孩子還是不笨的:「今兒是我頭一次來,還好娘娘請我了,要是不請,我怕我耍賴皮都要來。」   她就著這小郡主的話嘴裡奉承著皇后娘娘,可不想跟皇后對著幹。   「我陪您過去坐。」麗怡這時候扶了她。   她太自來熟,也太殷勤了,林大娘極其不適應她這種態度,但想了一下,輕聲跟小郡主說:「知道你有恩必報,但既然叫了姐姐,就不要叫您了,你有事你就忙去,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麗怡郡主一聽,當下心裡五味雜陳。   皇后說她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可她不是狼,她不過是個想被人用點真心對待的人。   皇后說這是在保她,在為她謀一條生路來,可誰的生路是她這樣的?她差點就被活活打死了啊!那是真打,每一下都疼在她的身上,皇后怎麼說得出口,說那是在保她!。 第144章   「我沒事,我家婆也來了,在那頭,我等會就過去……」麗怡郡主說罷,朝她家婆那邊看了看。   楊相夫人也看了過來,還朝林大娘點了點頭。   林大娘也笑了笑。   兩人遙遙相望了一眼,算是打過了招呼,但林大娘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此時背後莫名一陣陣發涼發寒,老覺得黑暗中有什麼不好的東西在盯著她一樣。   她作勢要跟在身邊的小妹妹說話,笑著抬眼,打量了四周一下,卻什麼也沒看到,等眼睛落到了梓兒妹妹這裡,她笑道:「這位是麗怡郡主。」   「麗怡郡主,這位是我們刀府的小娘子,你比你小一點,就叫她小娘子就好了。」   「你就是那個女將軍?」麗怡郡主好奇地看著她,「呀,將軍,你跟我想的不一樣。」   說著就面向林大娘搖頭道;「看不出來她跟大將軍是兄妹啊,你家的大將軍很英俊!」   這個黑丫頭太黑太瘦了,沒有一點像林姐姐的大將軍的地方。   林大娘聽了一陣好笑,這小郡主這性格是真成問題,愛恨都太極致了,也不知道她那個才子丈夫能不能約束著她點,要不再這般橫衝直撞的,還是會給楊家招禍的。   「我家小娘子在外面東奔西跑了好多年,」林大娘拉著她家女將軍的手笑著說,「看把她曬得,哎呀,可把我心疼得,等養兩個月,她就標緻了。」   麗怡郡主聽著有點著急,她憋了一會,實在是忍不住了,不禁扭扭捏捏地道:「我養病也天天不能動,還天天吃苦藥,一天要吃好幾碗。」   她也很辛苦的的,也心疼心疼下她唄?   她這猛地這麼一說,林大娘還沒反應過來,但看麗怡說完,下一刻那臉就脹紅一片,她突然就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了,敢情這小孩兒聽她心疼她家的小娘子,吃醋了呢,她差點爆笑出聲。   這小姑娘,這心理壓根就沒長大過罷?   「郡主很美。」刀梓兒這時候突然開了口。   麗怡郡主詫異地朝她看了過去。   「郡主很美。」刀梓兒見她看過來,又說了一句,還朝她點了點頭。   「呃?」麗怡郡主一時之間有點無所適從,臉更紅了,下意識就朝刀梓兒淺福了下腰,「謝謝。」   說罷,也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太傷女將軍的心了,忙補道:「你也是,呃,我的意思是說,姐姐說得對,你是在外面跑太多了,曬黑了,等養白了,就好瞧了。」   「我知道,但郡主依然很美。」刀梓兒又看著她道。   麗怡郡主的臉刷地一下,更紅了,連耳朵尖尖都紅得欲要滴血了。   「謝謝。」她細如紋吟地輕道了一句。   她被女將軍這麼認真地誇著,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郡主客氣了,末將說的是再真心不過的話,是末將想說才說的,郡主無需向末將的真心道謝。」刀梓兒淡定地說完,又朝她嫂子道:「嫂嫂,我們過去入座罷,現在已經可以坐了。」   安王妃已經在皇后那邊坐下了,剛才安王妃已經跟她暗地裡商量過了,她們兩姑嫂就不坐在她的身邊了,省得太打眼,入座的時候按品級挑個位置入座就是。   「好。」   刀梓兒攜她憋笑的嫂子去找座位去了,錯過麗怡郡主的時候,她還朝麗怡郡主頷了下首,把麗怡郡主羞得都不敢看她。   林大娘都快要笑死了。   她這小妹妹,也太會撩妹子了,看簡簡單單幾句話,就把麗怡這種脾氣大的小姑娘撩得滿臉通紅臉脹的,又是欣喜又是尷尬得要找地洞鑽了。   這廂高高坐在鳳座首位的皇后不動聲色地把這一切囊括在了目中,皇上說的是真對,這個小娘子,太會持家了。   以前也只是打點好了些小官小吏的內眷,還掀不起什麼風浪,可娥太妃過逝這一遭才幾天,她就跟不少大員的夫人們打好交道了,現在,連楊家都對她好感有加。   她背後已經有悵州一霸林家了,再加上個安王府,楊府,和樞密使夫人刑家那邊的與她交好,和本就是她的人的御史大夫任家,再加上她出手把刀府就整頓成了密不透風的鐵桶,光她一個人,就頂了刀府的半邊天,這樣的一個人,放任她輔助刀藏鋒,還真是養虎為患。   必須要儘快處理掉,不能讓她把一個本就看皇帝臉色活的武將世家打點得穩如磐石,誰都動不了。   皇后之前還想再見機行事,現在她看著林大娘入座後,跟身邊的人談笑風生了起來,她親眼目睹這一切,心道改日不如撞日,就今日罷。   她朝身邊的大宮女淺頷了下首,大宮女一看,就知道皇后下令了,遂彎腰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這廂,也不動聲色看著皇后這邊的刀梓兒眼睛一垂,把手中的茶暗暗喝完,隨即蓋好杯蓋,使了個障眼法,把自己的空杯子移到了她嫂子面前,又找了個時機,在她嫂子耳邊說:「今日宴中的一切吃食都不要入口,也不要離我的身。」   皇后動了?林大娘笑著點頭,臉色沒變,跟她身邊坐著的好久沒見的任夫人接著說之前還沒說完的話:「你都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怕冷,一出門,恨不得連眼睛兒都拿棉布遮了……」   任夫人好笑,「也不能這樣,你得多出來走動走動,這不習慣,一輩子都習慣不了。」   「是了。」   「回頭來府裡坐坐,你都到京這麼久了,也沒來過我府裡。」任夫人說起這個也唏噓,她們也有好多年沒見了,她也是沒想到,林大娘子嫁進京裡都這麼久了,她們都沒怎麼見過,上次進宮給娥太妃奔喪,她因為家裡老母親過逝回娘家去了,也沒趁機在宮裡跟大娘子見上一次。   「回頭得空一定來。」林大娘也是說客氣話。   她是肯定不能與御史大夫家走得太近的,任夫人也是看在舊情上說的客氣話,因為御史家現在也恨不得離刀府遠遠的,生怕皇上以為任家跟刀府聯成一塊了。   兩人心裡都有數,相互之間對視了一眼,也是同時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兩家還真是不能太近了,你來我往的交往更是大忌。   這頭正當刀梓兒全神貫注地盯著周遭的環境時,這頭皇帝這邊已經開宴了的禮善宮熱鬧非凡,舞女們身著宮裝就著飛揚的樂聲在半空中飛舞,姿態優美,妙不可言。   刀藏鋒正跟樞密使刑通在說著話,一隻白如細藕的手伸在了他的面前,給他半滿的酒杯裡注滿了酒。   這手突如其來,打斷了他跟刑通的說話,他不由瞥了一眼。   刑通一看,回過頭就去看這美手的主人,一看到本人,眼睛頓時就亮了起來,肩膀還朝大將軍撞了撞,示意他往後看。   刀藏鋒不知情,回過頭一看,看到了一位國色天色的宮裝美人,此時,這位眼波流轉間皆是風情的美女笑意吟吟地朝他淺福了一記,「奴婢見過大將軍。」   刑通差點大笑出來,一看這宮女的神色就知道,大將軍豔福不淺啊!   是男人都懂的,刑通朝刀藏鋒擠眉弄眼了一下,示意他好好把握這宮女的示好。   「瘦馬?」刀藏鋒掃了一眼,就道:「什麼時候宮裡有瘦馬宮女了?」   說完他轉過頭,朝皇帝看去。   刑通見他好像要開口問皇帝似的,都顧不上看美人,連忙撲過去握他的嘴,「哎呀,我的刀弟弟啊,這大好的日子,你這嘴就別惹皇上不高興了。」   刀藏鋒拉開他的手,冷道:「我就問問,怎麼了?」   「怎麼了?你說怎麼了?」刑通沒好氣地道,這下連欣賞美人的心都沒有了,「每次跟你呆在軍機殿裡,你一開口,皇上就要砍我們的頭,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回家都是摸著脖子睡的,就怕睡著睡著,我這腦袋就沒了!」   說罷,還頗為愛憐地摸了摸自個兒的腦袋,心有餘悸地道:「哪到現在不用天天跟你一塊兒挨罵挨宰了,我惡夢可是沒少做,你得賠我!」   「賠你,行,」刀藏鋒連頭都沒轉過,只半轉,對著身後那宮女道,「你站刑大人那邊去。」   也不等那宮女說話,他跟刑通道:「行了吧?」   「還是弟弟你懂為兄之心!」刑通對美人可是來者不拒的,這下得了好,頓時笑眯眯了起來,回過頭就對那美人招手,「趕緊過來服侍本大人。」   刀藏鋒看他迫不及待的色胚樣,也是搖了搖頭。   這時皇帝也是看到了他這邊了,看他這不開竅的樣子也是失笑。   難為皇后為他安排的這絕世美人了,要知道,她不只是樣子極美,那方面的功夫也是好的,千百美人當中挑出的唯一一個,大將軍這也是不珍惜。   等酒過三巡,刀藏鋒下腹有點熱了起來,這時候,宮宴也有點不成樣子了,大臣們也放浪形骸了起來,這時候的宮舞也放蕩了起來,宮女們穿得少,撲上去跟她們一起兒舞弄的大臣們也是趁機摸上摸下的。   皇上半躺在龍座上,一臉半醉的迷離之笑。   看到刀藏鋒放下酒杯朝他看來,他朝大將軍點了點頭,繼續笑看著他的大臣們脫去正經後的放浪來。   刀藏鋒這廂走到了打哈欠的安王身邊,拿起安王的酒杯聞了聞,放下道:「你這酒跟我們那酒不一樣?」   「那是我能喝的嗎?」安王一聽,瞪他:「我家裡可是有王妃的!」   他是要為他的王妃守身如玉的!   刀藏鋒走到桌後,推了下他,安王就勢讓出了位置,騰了半個位置給他坐,還跟他抱怨道:「也不知道要鬧到什麼時候,年年都這樣,這抱美人回家抱去,非是聚一塊抱,有什麼意思嘛。」   瞎耽誤他回王府陪王妃娘娘說話的時間。   「嗯,安王,跟你的人要杯你要喝的水。」刀藏鋒在桌上沒見到水,只有酒,但哪怕安王的酒沒問題,他也不打算碰酒了。   「中招了?」安王斜眼看他,朝他身後他的人點了點頭,他的侍衛領而去。   「嗯。」   「你以前沒來過宮宴?」   「來過一次,坐了坐,有軍情就又去忙了。」上次是幾年前回京稟告邊防軍情,屁股還沒坐熱,前線來了消息,他就又去忙了。   「難怪。」安王拍他的肩,「你這也是要為你家大娘子守身如玉?」   刀藏鋒瞥了他一眼,這時候水來了,他拿過水聞了聞,嘗了嘗,沒嘗出什麼味來,掏出了之前準備的解毒清心丸扔在了裡面化了化,一口喝了下去。   「你連這個都備了?」安王好奇。   「王爺忘了,我是武將,身上什麼藥都是要備著點的。」刀藏鋒推了拉他袖子不放,要看他袖袋中藏了什麼的安王一把,下巴往前揚了揚,示意安王往前看。   這殿中央,剛才跟舞女熱舞的宋相已經抱上了身上衣裳不整的舞女,抱著舞女在半空中飛,而他身邊圍著一群人發出了一片叫好聲,他們也都是人手一個,有沒抱上的,還拉扯來搶別人手中的……   殿裡都是他們追逐玩樂的笑聲。   這時殿中都能議政或即將要參與政事的皇子們,一半都是臉色緋紅地看著這一群在殿中心的逗弄舞女的大臣們。   皇子們有一半沒覺得此舉有什麼尷尬的,只是礙於身份,沒上前一塊玩了罷了。但他們盯得緊緊的眼睛,滿臉通紅的臉已經足夠說明他們心裡此時最想幹什麼了。   還好十幾個皇子,有一半不為所動,垂眼自顧自。   還好有。   安王無奈地朝龍位上的皇兄看去,見他皇兄臉是笑的,眼是冷的,他就更無奈了……   他皇兄也真是不怕這些臣子們的這醜態有礙觀瞻。。 第145章   安王的位置不錯,左下首的最前面,刀藏鋒這水一喝下去,那點熱氣也就散了。   這時他再看向殿中,有一大半臣子其實不為所動,皇帝的心腹左義明更是還在跟他的左右兩卿在一角不知道在談什麼要事,滿臉的嚴肅;基本上所有機要內閣閣老自成一派在來回走動,見有人來跟他們搭話,下巴都抬得高高的;戶部和工部,吏部,還有他那也挺識相的二叔兵部尚書,這幾個尚書除了另兩個年紀太大沒來的,都擠在一塊在對詩,這時再朝和宋相一起跟舞女們胡鬧的人看去,跟他一塊鬧的,都是今年從地方提拔上來的新官員。   就是他這邊的那幾個武將有年紀輕輕的也都知道這等時候自收鋒芒,目不斜視,連酒都不敢喝。   酒為色謀人,這酒要是再一壯*陽,心有邪念的就把持不住了。   刀藏鋒掃了一圈,就收回了眼。   「宋相今年新添了幾個美人,這心怕也是玩散了,」安王這時也收回了眼,看著宋相那一堆人也是一臉似笑非笑,「往年還沒見夠?」   「不盡然罷。」宋相沒那麼蠢,再加上他本是幫皇帝接待來使或見外官的相爺,這些新進京的官員頭一個見的不是皇帝,而是皇帝的這條左臂,他們跟宋相走得近的不少,宋相又是皇帝的近臣,見他都放浪,有他帶頭,也還都以為得了皇帝默許,皇帝放任著他們呢。   安王又笑了起來,朝刀藏鋒道:「你啊,就是太聰明了。」   「嗯。」刀藏鋒又看了看,見還是有一半的新官員還是老老實實坐在位置上正襟危坐,連口酒都不喝,看來年後這批人就要得重任了。   就是那些皇子們,有些太不成器了點,就算沒衝進去跟人胡來,但也有一半都失態了。   這一半,都是些小妃子們生的,看來,左右都不可能進朝議政了。   剛才他身邊的刑通看著色,但這時候連瘦馬的手都沒摸,只是色迷迷地一直逗人說話,剛才刀藏鋒要是真無意,怕是都要著了他的道了。   「跟你們鬥心眼,比我打一場硬仗還累。」刀藏鋒這時站了起來,「要去放個水,去嗎?」   「行啊。」   安王站了起來。   「朕也去。」皇帝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下來了,背著手笑著道,「捎上朕,一起走。」   「您也不怕您一走,您這殿都得成淫*宮了?」刀將軍揮了下寬袍,退後半步,讓皇帝先走。   「大將軍啊,你這嘴啊,早晚有天朕會讓人幫你縫起來。」皇帝朝他們一揚頭,示意往宮後面的那條通道走,別打擾他的臣子們尋歡作樂。   「末將等著。」   走了幾步,等過了通道,出了門,一陣冷風襲來,皇帝都不禁縮了縮腦袋,緊了緊身上剛披上的披風,「這天夠冷的。」   刀藏鋒披風早放在座位上了,他不怕冷,但聞言跟皇帝的內侍小閔子說:「閔子,我那披風落我坐位了,幫哥去拿一下。」   小閔子一聽,清秀白淨的臉笑成了一朵花,「大將軍誒,好,奴婢這就去,您等著,奴婢馬上就回。」   說著鏘鏘鏘地就跑去了。   皇帝忍不住抽了刀藏鋒一記,「那是朕的奴婢!」   是給他吩咐的嗎?   這奴婢也是不成器,這大將軍話一說得好聽點,就為他做牛做馬去了,連他這個皇帝都不顧了。   他才是他的皇上好嗎?   「給,」刀藏鋒從暗袋裡抽出袋鹹薑片,「去寒,安王你要不?」   「要。」   「來,磕片。」   安王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這大將軍也不知道從哪學的說話,說話老有意思了,他拿起薑片就扔進了嘴裡,一嚼立馬吐舌頭,「娘啊,辣!」   刀藏鋒已經嚼了起來,把袋子都給了在舔薑片的皇帝,皇帝舔舔薑片,見還行,就接過來了。   「皇兄,再給我一片,我嘴巴都辣疼了。」   「辣還要啊?」   「要。」   「你少吃點。」皇帝看他,「來,張嘴,哥哥看看。」   安王「啊」了一聲。   皇帝看沒事,給了他一片,「這還行,你別急著吃,等嘴裡的辣勁過了。」   「誒。」安王手捏著他皇兄給的薑片,張著嘴哈著氣,這辣氣一會就被寒風吹散了,又把薑片扔進了嘴裡,跟刀藏鋒道:「你身上怎麼老有這些吃的?」   刀藏鋒沒說話,左右看地方準備放水。   「看什麼看,這不是給你撒尿的地方。」皇帝抽了他的腦袋一下,「這是朕的宴宮,招待貴客的地方,給朕放尊重點!」   刀藏鋒又看了看暗門,沒聽到聲音,無聊地含著薑片等。   「你沒事啊?你們這些武將,血不是最熱的嗎?」平時一般的酒喝多了都能跟親兄弟打架,這壯陽的酒喝了就沒事?皇帝看他至少是喝了五壺了,刑通很會勸酒,是灌了這大將軍不少的,那些荒唐的小臣們十個人加起來都沒他一個人喝的多。   「您喝的也跟安王的一樣罷?」刀藏鋒看了看皇帝的下腹。   皇帝瞪他,「看哪呢?」   「哥哥,我看見他喝藥了,肯定是什麼清心丸之類的東西,他家這些玩意素來就多。」安王趕緊跟他皇兄打小報告,說著不小心把薑片又咽下了去,伸手跟他皇兄道:「哥哥再來片。」   「少吃點。」皇帝勸他,但還是給了他。   「也給我一片。」刀藏鋒也伸了手,見皇帝不願意,又道:「您別小氣。」   「朕早晚有天要弄死你。」皇帝嘀咕著,還是大方地賞了他一片。   君臣三人這又磕了一輪薑片,才等到小閔子抱著刀藏鋒的披風來,他一來就氣喘籲籲地跟大將軍報導:「大將軍,有個錯眼的把您的披風拿走了,我一通好找,問了好幾個人,才把披風找回來。」   刀藏鋒拿過披風,這披風一拿過來,就是一股子女人的脂粉味。   他拉起披風一角,往眼前看。   小閔子忙道:「是您的披風,我知道您的披風下角有刀夫人為您親刺的姓氏與一把劍。」   「多謝。」布是黑金的,摸著不假,下面的字和劍也是小娘子的手筆不假,刀藏鋒朝小閔子看去,往身上摸了摸,摸出一袋肉乾,「身上沒帶好物,給你點吃的。」   小閔子一聽,連連欠身,雙手接過,「多謝大將軍的賞。」   說罷,朝皇帝看去,不好意思地朝皇帝笑了笑,「皇上。」   皇帝頭疼不已,這孩子,是張順德的親侄子,進宮沒多久,人機靈是機靈,但太崇拜大將軍了,他都不知道要不要用下去。   「皇上,您鞋上都有雪了。」小閔子辦完了大將軍的差,這時候全身心又放到皇上身上了,見皇上鞋上有雪,忙蹲下來拿他的袖子輕輕擦了起來,下手極為仔細,怕弄疼了皇上一般。   皇帝這心啊,又無奈了起來。   這小太監,怎麼就一點都不像他大伯張順德呢?   安王在旁看著,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這大將軍還真是有狗屎運。   也就他皇兄身邊的近侍能拿到披風了,要不然,就是大將軍自己回去,這披風都未必找得著。   回頭他王妃那小娘子一看,她丈夫的披風在別的狐狸精手裡了,還不得罰大將軍不許吃飯啊。   就是這夫妻感情再好,再相信對方,出了這檔子事,這心裡沒芥蒂才怪。而且,感情越深的,越介意這種事情。   他皇嫂,這手段也是十年如一日,不動聲色就能害得人夫妻暗隙叢生,甚至反目成仇。   **   這廂林大娘在皇后這頭主持的宮宴裡,整個人都有點不高興了。   不少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家小娘子醜。   哪醜了?   如果不是小娘子拉著她,林大娘都忍不住要跟人理論去。   但她也是忍無可忍,那些說話的聲音大到她這邊都能聽到了,林大娘也忍不住抬高了聲音跟任夫人說起來了,「我家女將軍上陣殺敵,保家衛國,曬多了點太陽,黑了那麼一丁點,等養白了,可漂亮了!」   任夫人看她那小臉激動得都紅起來了,也是好笑,「是,一白遮三醜。」   「也沒什麼醜要遮的,就是黑了點。」   「是是是。」任夫人無奈。   「是罷?」林大娘斜眼看她,聲音恢復了正常小聲的音量,「我記得任公子今年好像……」   「咳!」任夫人輕咳了一聲,含蓄道,「去年早訂親了,忘了跟你說了。」   林大娘白了她一眼,「您也哄我。」   任夫人笑了起來,看了眼正微笑聽她們說話的女將軍,不說長相,光這氣度,就已經不凡了,她自己是很喜歡刀府這種武將之家的,這時也跟林大娘子道:「你也別哄我,我要是當真了,你怕要捨不得了。」   「那是。」林大娘說完跟任夫人笑著道:「我是要把她留在家裡多養兩年的,當嬌嬌小娘子養兩年,過足我養小妹妹的癮才行。你也知道的,我就懷桂一個弟弟,就養過男孩兒,沒養過女孩兒……」   這女孩兒都多大了啊,還養?   任夫人笑道:「你也可以自己生個。」   正懷著孩子的林大娘聽了眼睛差點眨起來,但還是用極強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若無其事地跟任夫人笑言道:「說的容易,但哪有這樣的運氣,小娘子歷來是娘親貼心的小棉襖,我可再想要不過了。」   這廂,坐在林大娘對面的宋相夫人開了口,她笑著道:「大將軍夫人,大將軍下面只有您所出的一個孩子罷,怎麼的,你們家的那些侍妾肚子裡還沒有好消息?」   林大娘眼皮一翻,笑意吟吟地朝宋相夫人看去。   誰都知道她林大娘的丈夫沒有侍妾,大庭廣眾之下,宋相夫人這麼明顯理來找她的茬,這是不惜現在就要跟她對上了?。 第146章   林大娘在皇后娘娘那受窩囊氣,那是沒辦法,君權皇權至上,她手撕皇后爽一時就得死一輩子,但宋相夫人身份可不比她,撕一撕還是沒事的。   前面宋相的母親宋老夫人她已經見識過了,這一個宋相夫人,也不知道戰鬥力幾何。   「相夫人,」林大娘笑著問她,「您是有眼疾還是有耳疾?」   宋相夫人看著她。   「我看您也沒毛病呀,好好的怎麼就有毛病呢,是不是您太老了,這眼睛耳朵就不中用了?」   左右之間,已經有夫人忍不住竊笑了起來。   宋相夫人一時也回過意來了,盛怒之下面紅耳赤地看著這耍嘴皮子的賤人,正要發怒之時,她被身後的宮女提醒地小推了一下。   宋相夫人強忍了下來。   林大娘也不是個善茬,她這心裡本來就窩著一肚子火,她知道女人們容易相互踐踏,心眼小的,哪怕長得比她稍微美點,過得稍微好點,打頭一眼見無怨無仇的也能編排對方的不是,但女將軍可是為國為民殺敵的,卻被當著她這刀府主母的面被人惡意說道不是,別提她現在心裡有多憋屈了。   這宋相夫人,還拿她男人說事,她今天不虐得這宋相夫人哭爹喊娘,那她乾脆別活了——往後一輩子就等著皇后看她不爽,是個大臣夫人就能踩她一腳,天天受罪受氣罷。   「七出中的妒可是罪……」宋相夫人冷冷地道,「大將軍夫人可要小心莫要因此被休了。」   「呀?」林大娘驚訝至極,「原來您沒瞎、也沒聾呀!敢情是知道我們家沒侍妾的呀!之前我還以為您傻了呢!」   這左右有看熱鬧的,有一時沒忍住的,被刀大將軍夫人那驚訝至極的口氣逗得「噗」地一聲噴笑出口。   這下可好,她們本來坐在殿中間的位置,這前面離皇后很遠,後面離品級低的小官夫人們也很遠,現眼下,都被她們這邊的動靜帶得往這邊瞧了。   宋相夫人被那聲笑激得更是面紅耳赤了起來。   林大娘沒放過她,冷冷地道:「口多言,為其離親也,想來宋相夫人連我這外人都不放過,在府中族中肯定是沒少說你們家女眷的壞話吧?您嘴巴這麼碎,小心把宋相的相爺府都給說沒了。」   「娼……」宋相夫人強忍了下來,生生把氣到嘴裡的氣強忍了下來去,「你這是威脅我?」   「威脅你?」林大娘一拍掌,左右看向別的夫人們,「夫人們,你們可聽好了,宋相夫人管起了別人家的家事,我不過是指出來,她就說我是在威脅她,這栽贓得,你們說她還講不講道理了?像不像個咱們大壬朝堂堂一國的丞相夫人?」   「不像。」出聲的是麗怡郡主,她已經走了過來。   她一過來就在林大娘和任夫人之間坐下了,這下往這邊看的人更多了,皇后也一直看著這邊沒動。   楊相與宋相水火不容,是全朝廷都知道的事。   現下楊相家的媳婦來了,還是個性格潑辣的郡主,夫人們覺得這宮宴總算熱鬧起來了,有點像宮宴的樣子了。   「嗯,我聽說她還不是命婦呢,」林大娘今兒是打定了主意要弄殘宋相夫人了,不弄殘,以後是個人都可以都她面前來指手劃腳說她為什麼不給丈夫納妾了,「就宋老夫人是,看來……」   「嘴碎惹的唄,這樣的都能當命婦,讓我們大壬的臉面往哪擱?」麗怡郡主冷冷地看著宋相夫人,「一看就一臉的小家子氣,小肚雞腸的,這種要是當了命婦,我是頭一個不依的,你們不覺得掉價,我覺得。」   「宋夫人,宋夫人……」這時,宋相夫人身後的宮女叫了起來。   這宋相夫人昏過去了。   這下,林大娘是真驚訝了?這就昏過去了,是真昏還是假昏?   果然,不止她這麼想,已有夫人已經開口了,「掐人中,掐醒她。」   這夫人這口氣,很明顯不信宋相夫人是昏過去了。   但還是真昏過去了,宮女沒掐醒,這喊話的夫人自己親自前往去掐了幾把,這才失望地道:「是真昏了。」   這真昏了,好戲也沒得看了。   林大娘也是伸長脖子在看,見沒弄醒過來,也挺失望的。   就這耐受力,也要出來掐架?   這宋家的門是沒把好吧,是個人就放出來吠。   她向麗怡看去,麗怡迎上,朝她嫣然一笑。   這小郡主這嘴呀,也真是毒。   林大娘失笑,朝她點了點頭。   「郡主,回去坐罷。」這廂,有宮女在麗怡身邊說了一句。   麗怡郡主抬頭朝首位看去,見皇后淡淡地看著她們這邊,她啞笑了一聲,站起身來,依言回了原位。   娘娘啊,看似什麼都不管,與世無爭,也不爭皇上的寵,可惜那都是騙人的,她什麼都要管,她是不急皇上的寵,可得皇上寵的,有幾個能多活兩年?   都死了。   誰能不害怕她?   反正她怕,她是真怕。   這廂有宮人在前面喊:「肅靜,肅靜,皇門重地,不許喧譁。」   連喊了幾聲,熱鬧的大殿這才安靜了下來。   皇后這時朝林大娘看了過來,溫和道:「大將軍夫人,本宮聽說你還沒給大將軍添侍候的人?」   來了?來了。   看著皇后溫和的臉溫和的眼,林大娘知道皇后這是做足了準備要拿下她了。   宋相夫人不過是個打頭的,出來拋話題的。   「回娘娘,臣婦嫁進刀府一年有餘,這一年有餘當中,大將軍有一半時日是在前線作戰,為大壬打下大艾這片富饒的國土,而臣婦十月懷胎,在府中操持家務,等著大將軍歸來,後來,大將軍得勝歸來道我情深意重,道終身只有林氏一妻,」林大娘在皇后面前認慫歸認慫,但只要是能說的,她一個字都不會落,「臣婦這時已生下刀府嫡長子了,大將軍有這心,臣婦甚是感動,再則身後也有所出了,大將軍有這片心,還在天地和刀府祖先武神面前發了誓,臣婦便答應了下來。」   這是林大娘現場現編的,但裡頭的意思沒假,她早跟大將軍講明白了,他們兩個人實行一夫一妻制,但是就是這沒事,她相信回去了大將軍也會替她圓這話的,現在她就怕不把話說死了,皇后會用「替刀家開枝散葉」之事,賞侍妾進刀府。   這進了刀府,也不可能隨意打殺發賣,還怕她們做內應,得派好幾個人日夜盯著她們,太耗財耗人力了,不值得。   「大將軍也是重情重義之人,」皇后點頭,又溫和道:「但你是刀府主母,又是為人妻,要多為夫郎著想點,不能任著他的性子來,侍候好了他,這才是你為人妻之責,知道了罷?」   說著,她俯視了殿中一周,溫聲道:「這也是本宮今日想跟諸位想說的話,皇上是重子嗣之人,宮中皇子皇女有四十餘人,他總跟我說,多子才多福,你們看,宮中的四妃空了不到一年,兩天前,本宮就給皇上添滿了,盼著她們多為皇上多添些兒女,為國家之福,本宮這裡也望各位當家的夫人們要為家族的以後多著想點,多為夫郎添點子孫,也為國家以後多添點棟梁。」   「皇后娘娘仁心宅厚,賢淑寬慈,母儀天下之風範,令妾等真心拜服不已!」這廂,已有宮妃拜倒在了皇后的腳下。   有了她開口,眾人紛紛開口讚美皇后的賢淑。   林大娘沒,她前後面的很多夫人也沒,都沒出聲。   她不是朝中大臣們家中只有一妻的獨例,有好幾個重臣家中只有一妻,像最前面的張閣老夫人,膝下無子無女,張閣老也只有她一個妻子,也放言他此生如有所出,必出自嫡妻周氏之肚,而現在這位張周氏,她現在就挺胸傲然地看著皇后,一動不動。   她家閣老就只要她一個妻子,只要她所出的孩子,如何?有本事殺了他們夫妻倆!   皇后略過了如被激怒了的張閣老夫人,看向了林大娘。   這廂見她低頭在跟她後面的一個夫人說話,那個夫人認真聽話的樣子,看得出來,她不討厭林大娘。   再往後看,有不少夫人看到她看過來,頭就別了過去。   皇后知道,這裡頭,真正的妒婦不少,甚至有因此為添妾之事鬧得雞飛狗跳的。   但誰家不因為納妾之事雞飛狗跳,家宅不寧?有幾個當家夫人是因此高興的?   她拋了此話出來,不過是想給刀府賜幾個人進去,但這林氏沒給她話柄,而這些夫人,當著她的面,就已經與她不和了。   她這話,也是不能再往下說了。   多言必有所失,她今日此舉,有些失策了。   還是太急了,反倒得罪了別的人,還不少。   接下來這宮宴,就頗死氣沉沉了,說話的人少了,樂聲奏起,大家也木然得很,有幾個夫人更是連筷子都擱下了,無心用菜。   皇后這是讓她們回家了就給自家老爺添妾,這大過年的皇后娘娘當著她們的面給她們添堵,她們攜禮進宮拜見她,就此下場,能笑得出來才怪。   這宮宴直到散,都沒人怎麼說話。   宮人一說可以散了,大家走得都很急,有幾個脾氣大的還沒出宮門,就滿臉的怒氣衝衝。   有人甚至還沒出宮門,不怕家醜外揚就嘲笑地道:「我家那個老不死,下半身那東西都沒用了,呵,早年做多了孽,現在都不行了,給他添妾,呵呵,我倒是想添,也得他消受得起啊。」   她恨得不行,早年他是在小妾們的床上過了,現在老了不行了,美妾們如狼似虎,逼得他逃到了她身邊避難,死人一般天天睡在她的身邊,把她噁心得不行。   呵,皇后娘娘可是真賢淑!還給皇上添了四妃呢!真是了不起!她受得了那她受去!只望這四妃不要今年活著,明年就死了,後年又得添新的!   當她們都是傻的不成?   「既然皇后都開口說要添妾為他添兒女了,哈哈,那我回去就給他添兩個去。」那夫人手一甩,譏嘲地冷笑著走了。   被家中小女將軍護著也往外撤的林大娘看了乍舌不已,她還以為這婦德至上的年頭沒幾個官夫人會就此事這麼大反應,但她料錯了,皇后惹眾怒了!   而且看樣子,群眾們反應還挺大的。。 第147章   林大娘這邊也得了宜三娘身邊人的暗示,讓她一出西門就往「老地方」走。   她心想,老地方?西門那邊如果有稱得上老地方的話,那就是大將軍之前天天送她來西門,經常目送她進宮站的地方。   之前為了不擋路不擋住宮門,大將軍都是牽著他的馬站在偏一角。   一出去,果不其然,她家大將軍就等在那,漫天的雪花落在他的頭上,林大娘有些著急地走過去,「怎麼不披披風?」   「嫂子,慢點。」刀梓兒在這一路已經護著嫂子輕巧地躲過了幾次宮人不經意的相撞了,總不能出了宮門,讓嫂子在外面出事。   但不等她話音,她大哥已經過來了,拉了嫂子進了牆角的暗處。   這時刀藏鋒抱了她起來,往府裡的轎子走。   「看把你冷得。」黑暗中,林大娘伸出手給他撲雪花,這天可別說,是真冷!她手一伸出來就是刺骨地疼,「你傻啊你,不打傘就罷了,那把披風帽子戴上也成啊,光會耍帥充硬漢有什麼用?回家了還得給你擦頭髮,你真是會給我找事做,都晚上了你知不知道,冬天的頭髮很難擦乾的!」   刀梓兒跟過來,沒想到聽到了嫂子這些埋怨的話,不禁笑了起來。   這夜回了府,林大娘讓她家大將軍去洗頭,等給他擦頭時,這才得知他披風差點遺失之事,林大娘也沒奇怪,道:「皇后現在對我也很明顯了。」   而且,皇后確實也對她太狠了,先不說壓了她二嬸的誥命夫人不說,連這次宮宴都沒請她二嬸……   每次都是她代表刀府進宮,沒二爺夫人的事。二嬸好歹也是兵部尚書夫人,二爺都去了的宮宴她沒有份,來送宮帖的人也明說了,每府一位,刀府請了大將軍夫人,就不請尚書夫人了。   這要是換個小心眼的,她二嬸不得恨上她啊?皇后可會給她埋亂家的禍根了。   想到這,她也搖了搖頭,「要是當初你娶了麗怡,乖乖地站在她這邊,又被握在皇上的手裡,也許刀府也能活下去。」   就是有點不好,日子都控制在帝後的手裡,想讓他笑他就得笑,想讓他哭就得哭。   「嗯,如若如此,當走狗,是有幾年好日子過,不過,最終也跟韋家一個下場,想捏死我的時候,隨便捏捏我也就死了。」哪像現在,他從娶親到現在也不到兩年而已,他就讓大壬版圖上的各處防守都用上了他的人,他一死,他的人就會被皇帝的人踩下去替下去,皇帝想讓他死,這些人哪怕不為舊情只為前程,他依,他們都不依。   遂皇帝也只能從他的內宅開始著手,想讓他的後院起火,先把他的小娘子提供給他的助力斬斷。   「我們家這一年,走得太快了,」刀藏鋒看著縮在他們的軟榻上睡覺的妹妹,「現眼下又多了個女將軍,妹妹有幾分本事,我知道,你以為皇上不清楚?他清楚得很,他知道妹妹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於國於我們刀家太有益,皇上不可能只幹看著,任我們家把這勢紮下去,到時候根深了,他想拔的時候都拔不動。」   「小妹妹知道得很多於國有益的事?」   「很多。」   「那我知道了。」林大娘也就明白了為何皇后挑拔小娘子跟她對著幹,挑拔得那麼起勁了。   「我覺得小妹妹比你值錢。」林大娘沒正經兩句,又玩笑上了,「你以後吃肉要讓著她點,我等著把她養肥了生金雞蛋呢。」   刀藏鋒笑了起來,看著她的眼睛微亮。   「藏鋒哥哥,沒啥,」他在半夜當中的眼睛都如此動人,林大娘覺得為他多跟人鬥鬥也沒事,再說,富貴從來都不是憑空砸到人頭上的,過什麼樣的日子就擔什麼樣的責唄,值得就好,「現在時機正好,你剛打勝仗,不把功勞撈到手裡,難道還眼睜睜看著它溜走啊,這關頭早晚是要來的,皇上是想未雨綢繆,但在我們這裡,何嘗不是一種解決這個問題的契機?」   危機處理得好,也是轉機。   「公事上,皇上不能拿我怎麼辦,他們要對付的是你。」說到這,刀藏鋒臉上的那點笑沒了,他閉起了眼睛,「他們對付的也對,沒有你幫我,我走不了太遠。」   「對付我哪那麼容易呢,我這人賊滑溜的……」林大娘說著也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不過老讓人壓著腦袋揍,也不好。」   得給人找點事做做。   「好了,你別擔心,我想想辦法讓皇后別那麼看中我。」林大娘倒覺得沒什麼心驚膽顫的,可能對上皇后幾次了,她也有經驗了,再則辦法都是想出來的,她肯定會想個好法子讓皇后別老盯著她不放。   「嗯。」   刀藏鋒沒說什麼,但等早上,他早起了去抱兒子回來喝奶時,順便推配了烏骨。   「烏骨,」他跟對他怒目而視的烏骨道:「帝後要斷我的羽翼,想害死小娘子。」   烏骨怔了一下,從被窩裡坐了起來,擦了把臉才道:「你們家有她,這府才穩,皇帝給你豎了這麼多敵人,你看著在朝廷上還不算太討人厭,連楊家都不討厭你了,也都是有她背後在幫你之因,帝後不急,才怪。」   他抬頭吐了口氣,「我跟皇帝雖然聊得來,但這些事,我是不能跟他談的,我與皇帝只有說說閒話的交情,皇后嘛,我也不能殺了,要不我真得帶著小娘子和邁峻逃了。」   不帶他逃?嗯,沒他的份。   刀藏鋒抱著還在懷中呼呼大睡的小胖子,看著一臉思索的烏骨。   「府裡的暗樁是你我親手布的,小娘子用人極其小心,這手她是跟我們老爺學的,這個我們可以放心,且有小丫那個對她死心塌地的丫鬟在身邊,她在府裡是安全的……」烏骨想了想道:「就怕皇后權力太大,在外面拿她做文章,這樣吧,皇帝不是沒太子?」   「嗯。」   「知道怎麼做了吧?」烏骨看他。   「立六皇子為太子。」   「對。」不愧是他傳了他族所有衣缽的弟子,烏骨點頭,「那小兒子野心太大,我見過幾次,有點意思,他只比他那個前太子哥哥更喜歡大權在握的感覺。」   「我上旨立他,皇后那沒問題了?」   「有怕是還有一點,」烏骨面無表情地道,「但又如何?這太子還是你帶頭給她兒子立的,她還能拿刀府開刀不成?她也不怕他兒子在朝中無人支持,就是她心在皇帝那塊,她這樣對你的刀府,你說六皇子願意不願意?」   到時候母子反目成仇,她也是有得忙。   這其實也是給皇帝找事做,等過幾年,六皇子在朝廷站穩了,羽翼豐了,那時候,有個野心太大的太子,皇帝滿不滿意,還不一定。   「皇上會知道我的用意。」   「知道了怎麼樣?他還能老沒太子不成?你不說,總有人會開這個口。」   「皇上有意讓我扶別的皇子上位,看看六皇子和九皇子的資質。」   「你看,」烏骨嘲笑道,「他又要用你,又要殺你的妻子斷你的臂膀,挖你的心,你讓他如意了,他讓不讓你如意?」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刀藏鋒抱起了已經睜開眼,眼睛骨碌碌看著他和烏骨的兒子。   他摸了摸小胖子的臉,「你娘等你過去吃奶。」   「哇。」小胖子聽到奶,揮了一下手。   「小將軍……」   走到了門口的刀藏鋒回頭。   「這雖然不是殺場,但不要斷了你的殺氣,」烏骨告誡他,「你不要把你的鋒芒藏起來,還沒到你藏的時候,你要殺過去,讓皇帝都怕了你,讓他明白,想讓你老實,就得拿出相應的能讓你老實的信任,代價。問題只要存在,躲,是躲不了的。」   「了。」刀藏鋒朝他一頷首,抱著兒子去了,看著他的長子吃完奶,就拿了他兵庫裡最重最長的劍去後院最大的那塊樹林的雪地上練了起來。   沒一會,林福就屁滾尿流地回來跟大娘子報:「大娘子,姑爺把我們去年栽的樹都砍光了!」   林大娘一聽,一摸抽疼的胸口,哀嚎:「我的銀子!」   隨即柳眉倒豎,站了起來擼起了袖子,「這敗家子,在哪!看我怎麼收拾他!」   但剛走到門口,看外面大雪紛飛的,她探頭瞄了瞄,「算了,改天。哦,不是,等他回來!」   她的銀子!   刀梓兒在旁看得,啃著她的大肥雞腿忍笑不已,差點被肉哽住喉嚨。   **   這廂皇帝昨夜跟他特招進宮的幾個青年才俊秉燭夜談到了清晨,這才從太監那得知了昨晚皇后與臣婦們的不歡而散。   他忍住困意,還是去看了皇后。   皇后也是一夜未睡,躺在床上,見到他來,容貌憔悴起身就要迎他,皇帝沒讓她起來請安,而是坐到了床邊按了她下去,讓她繼續躺著。   「著急上火了?」皇帝笑著問她。   皇后點點頭。   「大意了?」   皇后苦笑了一聲,「心急,都忘了她也是個有幾分本事的。」   現下,那些被她惹火了的夫人們可能沒少在家裡說道她的不是。   她很多年沒犯過這種錯了,應該說是她自來小心謹慎也忍得住,以前年輕的時候都沒犯過這種錯。但這後宮這一年太順她的心了,四妃都是聽她話的乖乖木偶,皇上在朝廷上也如意,也不介意她偶爾過去看看他,聽聽他跟臣子們說話。她的日子過得太舒心了,以為凡事都在她的掌握當中,手到擒來。   但她還是太高估了自己,小看了別人。   那林大娘子不過是二十出頭的丫頭片子,吃過的飯都沒她吃過的鹽多,再加上前兩次她把這丫頭片子刺得有口難言有苦說不出,打骨子裡就輕看了人家幾分。   但她還是太輕敵了。   皇后自省了一晚上,這心中一直堵著口氣,見到皇帝來看她,這口氣才舒了出來,眉目之間這才有了點光彩。   「你不是在跟你招來的幾個才子能人秉燭夜談,怎麼就過來了?」她問。   「剛談完,這才知道你心裡不舒服,過來看看你。」皇帝摸摸她的臉,「好了,別上心,不是什麼大事,有這次也好,以後你就不輕敵了,摔個小跟頭比栽個大跟鬥強。」   「嗯,那……」皇后看他。   皇帝頓了一下,失笑,「好了,朕就佔佔皇后幫朕暖的被窩的便宜,朕可真是個有福氣的人。」   皇后笑了起來,掀開被子,溫柔地看著皇帝脫鞋上床。   這頭,剛出宮的羅九抬頭看了看還在下雪的天,再次謝絕了宮門前太監的攙扶,拄著拐仗不斷抬頭看雪。   這北方的天,真冷,比他們的悵州冷多了。   也不知道林家那小妹妹,現在還怕不怕冷。   他還記得他們小時候一到冬天,她差人偷偷摸摸給他送棉衣來,捎的信上都是說她太怕冷了,想來他是一樣的,就順便也給他做了件冬衣,送過來與她一同熬冬。。 第148章   這天就是大年三十,大將軍一回來,林大娘就捶他,「大過年的你一早就敗咱們家的銀子!」   大將軍站在原地,默默讓她捶。   林大娘沒那麼多功夫理他,沒一會,就帶著小丫去後院的大堂跟二夫人匯合去了。   二夫人昨晚已經聽了二爺所說的宮宴了,這一見林大娘,關心地問:「你那如何?」   林大娘苦笑,湊近耳朵跟她說:「恨不得我死,恨不得咱家亂了。」   二夫人點點頭,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三房那邊的年禮昨天到了,我入了庫,你等會看看,送回了不少東西。」   「你跟三嬸通著信?」   「通著。」   「讓她也穩點。」   「是了。」二夫人笑了一下,自嘲道:「盯著咱,咱們還能如何?縮起尾巴做人唄。」   「不談這個了,二嬸,咱們清一清這年禮。」明天大年初一,刀府要收禮,也要送回禮,刀府旁系多,也需她們兩個人親自過問這些事情。   「好。」   「大年初七那天,是二爺的生辰吧?」   「是,難為你有心記得。」   「哪,大將軍記得,他說了,讓我轉告您,明天親戚們來了,讓他們初七過來吃頓便飯。」   「誒,其實是平常生日,用不著……」   「也不擺宴,就是自家人吃一頓。」   「好。」堂侄給面子,二夫人也就領了。   「對了,邁峻怎麼沒來?」二夫人突然想起她那侄孫。   「他小姑姑帶著,兩人一塊玩呢。」林大娘笑著道,就著一些瑣碎事,又安排了起來。   就一個上午,她把府裡近半個月的事都安排好了,速度很快,二夫人都有點明白為何到今天她才來跟她確定這些事情,這侄媳婦做事的能力根本就不是一般人比的。   小到下人們的掃院,大到爺們進出的各項注意事宜,她張口就來,且對這些事情的了解,沒比她這個天天都盯著這些的內府掌家生疏到哪去。   「你半日就說完了,換我來,樣樣定下來,沒兩天不行。」二夫人與她一同出門的時候道。   「也沒什麼,二嬸忘了,我從小管家的,熟了就好。」其實也不光是這樣,她有個好爹,教會她怎麼做事管理人,效率當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但是,這種能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她每日再累,也要聽林福和小丫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跟她說一遍,林福跟小丫呢,再累,也要把全府上下的事情都括入耳目,從上到下,誰都容不得一絲偷懶。   她的效率就是這樣打造出來的,但是,外人只會看到表面的光彩,誰會管裡頭的一絲不苟的努力勤快。   就跟大將軍再累,也必要勤練武勤練軍一樣,沒什麼區別。   「是啊,好了,我也要回去了,你路上小心點。」   「那嬸,我走了。」   「好。」二夫人目送著她走了。   道上的雪剛掃完又落了一層,她走得極小心,但也還是沒讓丫鬟攙扶。   二爺之前說她太愛逞威風,擺名堂,卻不知道她凡事都親歷親為,心裡都有數。   就是怕冷,每次也會親自出來到大堂來與她商議事情,哪有什麼嬌氣。   她倒是想帶大媳婦二媳婦一同管家,大媳婦肚子裡有著孩子不敢出來就算了,但二媳婦沒兩天嫌天氣太冷,許又是覺得吩咐她辦的又是瑣碎事,拿不到銀子也握不到值錢的東西,見她不搭她的茬,現在就推說身體不好,不來了。   人跟人,就是隔著這點區別,就很不一樣了。   這廂林大娘帶著尋春知春回去,剛到門口,不知道裡頭小娘子跟小胖子不知道在玩什麼,把小胖子逗得咯咯大笑,滿屋子都是他魔性的大笑聲。   還沒進屋,尋春知春就笑了起來。   林大娘推開點門往裡瞄了瞄,「在幹啥?」   門從裡頭打開了,花秋趕緊扶了她進來,「怎麼回屋了還不進來?大娘子,您冷著了罷?」   「沒。」林大娘搖頭,把手探了出來,把暖手包給了她,朝那在地毯上打滾的姑侄倆皺了個鬼臉,「你們就鬧吧,把屋頂掀翻了漏風漏雪的,我看你們去哪過年去!」   刀梓兒抱著剛從半空中掉到懷中大笑的侄子笑看向她,「嫂嫂,回來了。」   「回了,你藥膳吃了沒?」   「吃了,一整隻雞都連湯帶骨頭,都吃了。」   丫鬟們聽著都笑了起來,正在給大娘子寫禮單的小丫無奈地道:「小娘子把骨頭都嚼碎了咽下去了。」   「好吃,今日的骨頭都燉化了,嚼一嚼就吃了。」刀梓兒笑著道。   有了幾日,她知道嫂嫂和嫂嫂屋裡的人不介意這些,也不會笑話她,便放開了些。   「敢情昨日沒嚼骨頭,還知道在嫂嫂面前留著點啊?」   「昨日的不怎麼咬得動。」   「你啊……」林大娘總算把她身上的厚披風和大棉衣都脫了,全身鬆快了起來,輕快地走向這姑侄倆,抱過了小胖子。   小胖子睜著黑亮的眼睛看著她,臉上的笑意還沒斷。   他身上就穿了一件黑金做的小長袍,裡面就是一件小棉衣,他穿得少,饒是如此,也跟個小火爐似的。   「姑姑陪你玩,你道謝了沒有?」   「哇哇。」沒有,小胖子跟他娘講。   林大娘抱著他坐下來,跟坐在她身邊的小女將軍說:「你初一有拜訪的人沒有?」   刀梓兒點頭。   「要去拜訪什麼人,找小丫要點東西,提份年禮再進人家門,知道不?」   「知道的。」   「缺什麼就跟嫂子說,不過出門了,也要跟嫂子打個招呼,知道你去哪了,我也好安心。」   「誒。」   「能回來吃飯就回來吃飯,嫂子給你定了個食譜,你要儘量按時吃,多長點肉……」林大娘說著,小胖子已經躺在她的腿上,好奇地看著他的母親說話了,林大娘這時輕撫了下小娘子的頭,「藥也按時吃,不要嫌苦。」   「不嫌。」   「好,乖了。」   「娘子?」小丫這時叫她了,林大娘又把小胖子扔回給了他姑姑,還警告兒子:「再笑那麼大聲,影響你丫丫姨做事,我揍胖你的胖屁股,割肉做包子餡吃,你信不信?」   「哇哇。」不信!小胖子離開了母親的懷抱,激動地揮舞著小拳頭,哇哇大叫,眼淚汪汪。   但沒一會,他姑姑拋了個高高,他就又在半空當中哈哈大笑了起來,完全不記得他母親是誰了。   大將軍因臨時得了消息,去拜訪前來京中探親的幾位軍中舊友,午膳沒在家吃,等到了下午回來了,一回家,就把他小娘子給他的錢袋子默默地給了她。   林大娘打開一看,銀票沒了,金子銀子都沒了,她也是哭笑不得,問他:「跟你交好的,都窮啊?」   大將軍想了想,道:「略有些囊中羞澀。」   「知道了。」林大娘這次沒說他,往日能說的都是能說著玩的,這種的就辱人了,就不能調侃了。   大將軍是個對友人,對部下極為維護的人,這些人與他曾生死與共過,林大娘也尊敬他們。   不過,也因為如此,大將軍措詞囊中羞澀,那就是真窮了,不窮他會搖頭的,這一點,跟他做了一年多夫妻的林大娘再明白不過了。   有就是有,沒有就要客氣地說出來,這就是她這個大將軍為人做事的態度,這一點,他最像一個武夫,但也最不像武夫了。   她去拿了專門給大將軍用的錢匣子,給他塞了二十張一百兩的銀票進去,又問他:「帶小孩兒來了沒?」   「帶了。」   「有幾個?」   不記得,沒數,也沒問,遂大將軍想了一下,朝她搖了搖頭。   「尋春,問問今日同去的。」   「誒,娘子,這就去。」在門口的尋春趕緊跑了出去問。   「他們上門嗎?」   「不上了,我給了他們薦信,他們年後就會去可靠之人的門下做事,來我們家太打眼了,招恨。」   「那給小孩兒送點吃的。」   「好。」他們家的吃的都很好,想來蔡兄他們家的小孩也定會喜歡。   「家裡最近事多,你舊友故友也多,」林大娘聽他說過,他很多的戰友不是因為年紀大了就回故裡了,就是因為傷病殘離開了戰營,這樣的人很多,他打仗十年,光他只屬他一人的五百人黑豹旗,進進出出的也有幾千人了,更別論,他經常也帶別的營,一打仗,他手下有幾萬上十萬的人,上了戰場,將軍、軍士都是戰士,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跟敵人戰鬥的同袍,且不說如此,他剛去的時候因為年紀太小了,軍中人憐惜他,有不少人是護過他的,這些人有的人死了,有的人還活著,離開了軍營。能被他稱為舊友故友的人,想來不是救過他,就是對他好過的好人,林大娘不是太大方的人,但對救過她丈夫的人,她也願意慷慨:「你現在日子好過了,有能力對他們好,那就好點,我忙總有顧不上你的地方,你錢沒了,就往匣子裡拿,這裡頭的都是我給你備著用的。」   刀藏鋒看看匣子,看看她,點了點頭。   「東北那邊給我送了十來匹好馬,看著黑不溜秋不好瞧,但都是好馬,被我養在了府裡後院,馬少,不夠你營裡的人分的,你拿著去送給別人也好,這種馬叫鐵掌馬,腳力體力不錯,還耐寒,草料也無需精細著來。」   「知道了。」   「好了,咱們趕緊換個衣裳,等會旁系的那些個俊小孩兒們要過來跟你請安了,你把你那身盔甲穿上,嚇唬嚇唬他們。」實則是,他穿上盔甲就像個天神天將,族裡的小孩兒把他放在嘴裡一年到頭都念叨,個個都想成為他,總算趁著大年三十這一個能見到他的日子能親眼見到他,還可以跟他們玩,小孩們別提有多興奮了,他也得裝扮裝扮,別讓他們失望了才好。   刀氏學堂現在的獎勵措施就是文學武學凡能得優者,只要大將軍在京,都能在大年三十這天來府裡摸他一把。   這獎勵是林大娘提出來的,還真別說,偶像的力量是無窮大的,尤其是那些跟刀府隔著遠了點,根本沒見過大將軍真容的小孩為了能見到他,小個子都能把大個子掀翻了。。 第149章   林大娘把大將軍收拾了一通,又極快給自己也換了一身,一等她出來,就看見大將軍本站門口不遠的地方無聊地玩著他手中的劍,等抬頭看到她,眼睛就直了。   林大娘笑著白了他一眼,走過去牽了他,這痴漢將軍才知道動。   大年過的也喜慶,家家戶戶都愛穿點紅的,林大娘也沒穿什麼大紅的衣裳,就是很簡單的一件正紅色的內襖,外面再套了一件絳紅色的外襖,裙子也是同絳紅色的,為免同色沉重,裙子上用淡金色的絲繡了朵朵小花,再是華貴不過。   但林大娘這一穿出來,衣裳的華貴壓住了她本身的幾份豔色,人貴氣不論,也變得分外嬌美靈動了起來。   這看傻了大將軍的眼,他們一出去,連在陪侄兒玩的女將軍也都看著她嫂子好一會都沒動。   「娘子,」也就與林大娘一同長大,見過他們大娘子各種樣子的小丫沒覺得有什麼了,「耳環選好了,今日戴淺些,戴兩粒墜珍珠吧?」   「成。」   林大娘鬆開手過去,走了兩步,發現身後的人亦步亦趨地跟著,不禁回頭朝他又白了一眼,「去院門口迎人去,小孩兒們都快要到了。」   大將軍沒走,直到她在鏡中瞪了他兩眼,這才轉身低著頭出了門。   女將軍看著她大哥可憐兮兮地走了,不禁抱緊了懷中的小胖子,輕聲跟他道:「咱們家你娘說了算,咱們都乖點。」   知春剛才幫著林大娘在換衣裳,這頭尋春已經把刀府主院的大客堂都布置好了,左右一共十二張的桌子,還空了一半擺了兩排的小桌子小板凳,學堂前十二名,那可是有座位坐的,剩餘的十八名,那就只有小桌子小板凳坐了。   桌子上擺的東西也不一樣,前十二名,第一名有十個大紅果,十個大桔子;第二名有八個大紅果,八個大桔子;第三名,有五大大紅果,五個大桔子;往後的,都有三個大紅果,大桔子。   坐板凳的就可憐了,只有一個紅果,一個桔子。   這紅果是江南林地特產的一種冬果,個大味甜汁水多,哪怕是在悵州也是有金難求的稀罕味,在北方這種冬天只能吃乾菜的地方,就更是求都求不著了。   等大將軍領著族親們進來,林大娘這才知道,為了送家中孩兒們來領獎,族中的這些親戚們連老人都出動了,還有六七十歲的老爺子們領著小孫子來的,還不在少數。   這下可好,領獎的人有三十個,來送領獎的人也有三十多個人去了,擠在門口樂呵呵地看著,也不怕外頭天寒地凍的凍著他們了。   林大娘之前就說過了,讓小子們在學堂集合,然後被林夫子帶著來領獎就好了,回頭他們會著人都送回去的,但沒想族人們在家家過年三十忙碌的時候自己送來了。   不過來了也沒事,把他們請進來就是,就是得讓他們站著了,大堂不是太大,地方都騰給孩子們了。   刀二爺也都過來了,他也是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也笑著陪族親們站著,看孩子們領獎。   這第一名坐在了他的英雄的左下首第一個位置,下巴那叫一個抬得高高的,小胸脯也挺得足足的,等叫他過來摸大將軍,這已十歲了的小孩兒頓時滿臉通紅,被林大娘鼓勵地叫了好幾聲,才脹紅著臉過來摸了一下大英雄身上的盔甲。   刀藏鋒看了這個壯小子一眼,想起了小娘子之前叮囑他一定要鼓勵地摸摸頭,或者抱抱的話,抱他就不抱了,但還是伸手拍了下小子的肩:「來年學成,為國為君為家!」   小子爆紅著臉,挺著嗓子喊:「刀氏兒郎,誓死報效國家!」   「嗯。」衝著這聲喊,刀藏鋒又拍了下他的肩。   「這是你的。」小丫的夫郎,林氏子弟當中最是溫和豁達的一位書生提了一個精緻的大提袋,把桌子上擺得高高的十個紅果和十個大桔子都放了進去。   「多謝先生!」壯小子一提,手還沉了沉,東西好多,隨即欣喜萬分地朝今日帶他來的祖父看去,他祖父欣慰地不已地看著直點頭不已,壯小子此時心裡比喝了蜜還甜。   等到林夫子叫了第二名,第二名雙手雙腳過來,這小孩兒太嬌小了,站刀大將軍面前,都沒大將軍膝蓋高。   大將軍想了一會,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   小個子先是眼睛一亮,接著一暗,渴望地朝旁邊「操縱」大將軍的大將軍夫人看去。   大將軍夫人不愧是江南跟不少小娘子們交好的知心姐姐,這小娘子換成了小公子,她依然懂他們的心,趕緊跟大將軍說,「摸臉,摸臉!」   大將軍有點茫然地看向她。   「摸臉!」別看了,趕緊摸,林大娘暗示他。   大將軍不明以所,但還是依言輕輕地碰了小個子的臉,道:「小子厲害。」   小個子臉一下就炸紅了,跟大將軍作了個揖,轉身就跑,他都住座位跑,而是往站在門邊的一個老頭子跑去,一把抱住了他祖父的腿。   他祖父樂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腦袋,推著他走了過來,扶著他坐到了右首的第一個位置上,跟大將軍拱手道:「老朽是刀門十四代傳人刀傳英,老朽之子乃十五代傳人刀忠國……」   不等他多說,刀藏鋒已經站了起來,他熟記著刀氏滿門每一個戰死沙場,為國死去的兒郎,「原來是忠國兄的父親,藏鋒有禮了。」   他低下了首。   「沒有,沒有,您繼續,老朽就不耽誤您了。」老爺子笑著退下,他跟現在的刀府關係已不在五服內,也就是現在的刀府起來了,還認他們,肯讓他們的子孫入刀門學堂,要不然,這關係也斷了。   刀門現在出了個大將軍,肯提攜他們這些族人,也是武神祖宗有靈,見不得子孫後輩再沒落下去了。   「爺爺。」他走時,他嬌小的小孫子把比他還高的大布袋一把就提起給了他。   這也是個小大力士。   老爺子提了過來,摸了摸他的頭,「小志來年還要好好念書啊。」   「小志知道了。」   林大娘微微笑著看著這祖孫倆,也是明了了這小孩兒為啥要摸臉了。   等到第三名,也是驕傲滿滿。   第四名也還是高興。   就是到了第十三名,就見這個第十三名的大個子抽抽搭搭地哭著跟大將軍說:「大將軍,您等我來年考第一名,坐在您下面。」   現在的第一名朝他扮鬼臉,想得美!來年還是他的!   大個子朝他揮舞起了他的大拳頭……   「兄弟之間,不要意氣用事,」刀藏鋒拍了拍他的肩,「來年如若考校場上勝過他,這才是英雄好漢!」   「嗯!」   大個子重重地摸了把他的盔甲。   他走後,刀藏鋒低頭看了看他胸前那一塊被摸得格外亮的甲片,心想這一塊回頭不用打油都無需擔心生鏽了罷?   等學堂這三十名最優的孩子們都領完獎,天也快黑了,林大娘還讓丫鬟們給他們一人送了一份零嘴,送了他們出去。   有孩子在路上就咬了口紅果,自己吃一口,再給背著他回家的父親吃一口。   也有把所得的東西緊緊護著,想拿回家給兄弟姐妹們分的。   但他們都心滿意足地回了。   人走後,刀二爺還在客堂跟大侄小坐了一會。   「咱們家,怕是真要起來了。」   剛才,他也是看出來了,這幾十個孩子,居然不比從小就被他調*教長大的兩個兒子差,這些人是旁系家的小兒,看得出來,家貧的其實不少,但他們就算有慌張之處,但進退得宜,很服管教但又不失英氣,年紀小小都如此,等他們長大了,刀府有他們這人頂著,只要沒有滅門之災,他們就不會差到哪去。   「我們還是要穩著點啊,」想到以後,當了沒半年兵部尚書的刀二爺也苦笑了起來,「走岔一步,是這些孩子們陪著咱們走啊。」   「成事在人,謀事在天,」刀藏鋒抬眼看他,「二叔走的每一步想清楚了就好,我這邊,有我的打算,二叔也是知道的,侄兒並不想刀府成為第二個韋家。」   「自然。」刀二爺點了點頭。   這廂,刀府的團圓宴也擺起來了,下人過來喊兩位爺過去。   林大娘這時正跟二夫人坐在一起,聽二夫人輕聲跟她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藏沂媳婦現在都成驚弓之鳥了。」   林大娘這時看著輕摸著肚子,低頭看著地上一言不發的藏沂媳婦,沒說話。   她知道二夫人嘴裡的意思,希望她去勸一勸。   但林大娘自問她對藏沂媳婦是盡了心了,堂弟媳之前掉了孩子天天以淚洗面,是她這個堂嫂出的好藥讓閔遙給她調理的身子懷的孕,這在別家,是得不了這機遇的。現在這堂弟媳孩子有了,在這府裡天天卻跟有人也還要害她一樣驚驚顫顫,她太明顯了,害得二夫人也天天跟著她這個媳婦提著一顆心,二夫人是她婆婆,於情是要擔心是要憐惜幾分,但她這堂嫂已經為她盡力了。   她這個當家夫人天天不敢讓自己有一刻鬆懈,從睜眼到閉眼已經在為一家生死富貴操心,並沒有那麼多閒情,去安慰已經得了他們夫妻保護的人的那顆虛弱的心,她還沒那麼萬能。   她回頭看著二夫人,跟二夫人道:「二嬸,你要告訴她,她這樣的,是成不了當家夫人的。她不是小孩子了,你體貼她的心是好的,但這也是縱容她沉溺在失意當中,你問問她,假如刀府又回到了以前,她是嫁藏沂還是不嫁?」   如果還是要嫁,那麼,日子只會比現在困難萬倍,如此那般都要嫁了,現在卻欲欲寡歡,又是為何?她需要她自己清醒,想清楚,再立起來。而她自己想清楚了,那才是真的清楚。   如果不嫁,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第150章   林大娘這話說出來,其實都有點多管閒事了,這畢竟是二房的事。   說起來,現在刀府的下任嫡長子都已經出來了,二爺他們沒分出去,不過是他們剛上任不久,之前他們在朝中一直處於溫吞的狀態,人脈也僅在中層的軍士當中,但他們現在位置不比之前,需要時間培養他們自己的勢力,現在他們還需大將軍的勢撐著,這時候是不能分家的,要不,沒了大將軍這塊刀府招牌,願意朝他們靠攏過來的人就要大打折扣了。   但他們肯定是要分出去的,這是早晚的事,而二房也會自成一門。   她現在固然跟二夫人親,是因為二夫人分得清身份,拿得住輕重,這是靠二夫人自身的能力得來的。   但二房中的事,她是能幫就幫,但不能什麼都插上一腳,說白了,畢竟隔著一層,大方向幫著就是,管得細了,那就是管二房的家務事了,這都不用猜,管過了絕對討不了好。   這廂也不容二夫人多想,刀藏沂他們幾兄弟打完了雪仗進來,在刀府過年的幾個旁系也過來了,奇怪的是,庶房的人也都緊跟著進來了。   去年的時候,他們是到了點才進的,一派死去沉沉的樣子。今年還是有點拘謹,但林大娘給幾個庶老爺和夫人打招呼的時候,他們臉色好多了,還給邁峻塞了壓歲錢,幾個少年還給林大娘請了安,叫了嫂子,說話時臉色窘迫,聲音也小,但比之前見著林大娘,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要好太多了。   這人還是有變化,就是要給他們時間。   把人請入座了,回頭林大娘又對二夫人輕聲道:「有口喘口氣的時間,有些人緩緩,就緩過來了。」   如果想緩,也當然可以緩,有這條件就行。   她也言盡如此,二房怎麼調整家裡的事,那就是二房的事了。   現在二爺坐到了兵部尚書的位置,但能不能坐下去,靠的還是二爺的能力。以後藏沂他們能走到哪步,也是要靠他們己身的能力,家族能給他們的,就是只要他們有本事,就能把他想要的位置搶過來給他們,在有事的時候替他們伸拳頭,但位置一直坐下去,怎麼坐下去,就要靠他們自己了。而他們的內院是怎麼樣的,是助力還是拖後腿,也是他們自己內部的事了。畢竟,如果只是阿鬥,縱有天縱之才幫扶,這人也是扶不起的。   侄媳婦勸說的語氣很輕柔,二夫人看著庶房的人笑了笑。   看著庶房,她突然就覺得她太優柔寡斷了。   真是好日子過多了,儘是瞎矯情。   庶房有一個跟二兒藏琥年紀相近的,可是,現在他還在書院裡念書,連個族裡的小子都比不過。他可以緩,還可以緩一輩子,但他這一輩子,終其一生,能坐上與藏沂藏琥一樣的高度嗎?他要是能謀一個謀生的位置,怕也都是刀府顧著血脈之情給他的。   有些人是可以緩,因為他緩還是不緩,於大局無礙,沒有人會逼他,也沒有人會在乎,因為少了他一點事也沒有,但是,要位的人是不能緩的。   當年她要是緩一口氣,她早就死了,她的兒女也不知道成什麼樣了,也許二爺還為了兒女們,還得為刀府死戰沙場。   哪能到如今這步。   **   刀府的團圓宴因著小子一堆,吃得很是熱鬧,林大娘給家裡的小孩們發完壓歲錢,就把邁峻塞給他小姑姑,把大將軍和小女將軍都留了下來,她則回了後面,吃起了小宴。   她回的時候,堂裡的菜也都擺好了,今兒她跟烏骨和小丫她們這些丫鬟的家裡大小都吃一頓。   丫鬟們大都有了夫郎,還有幾個也是大著肚子,即將有兒女,林大娘也給這些還沒出生的小傢伙們壓了歲錢,更多的,是壓給丫鬟們她們自己的。   一年辛苦到頭,也該給點賞了。   「都拿著就是,別給我行禮了,我現在就想坐著給你們發發錢,眼皮子都不想多動一下。」林大娘笑著跟她們說。   大娘子今日有多累,丫鬟們是知道的,她們其實也累,這幾天為了過年的事她們也是忙得累得腰都疼。   「小丫,把東西都拿過來。」   「是。」   小丫笑著示意林福帶人去抬箱子。   「吃著罷,今晚我們主僕就一起坐一個桌吃個飯,也算是團圓飯。」林大娘給打著瞌睡的烏骨夾菜,又推醒了他,「吃點。」   烏骨綠眼睛一翻,盡現眼白,「盡給我找事,就不能讓我好好睡會?」   「吃團圓飯呢,往年我爹爹在世時,也會置辦這麼幾桌,帶著我跟你們一起吃,還讓我給你們說過年好,骨頭叔叔,過年好。」林大娘輕聲道。   烏骨聽了,眼睛回到了原位,他也想起了當年了。   「好多年了。」他說。   以前老爺在的時候,日子著實好過,老爺信他和三保守義這幾個人,他們要什麼就給他們什麼,他有時候不想天天呆在悵州做事了,老爺大手一揮就說那你出去玩,玩煩了就回家來就是。   他是把老爺當長兄一樣看待的,只可惜,他這個如父如兄的兄長還是走在了他的前面,烏骨想盡了辦法也沒讓他多活兩年。   還好,老爺給他留了小娘子,還留了小娘子的兒女給他照顧。   「好多年了。」林大娘也笑著道。   這一世,她走到了如今,又是一個年頭了。她高興開心的時候居多,基本沒什麼難過的事情,生活也還是有壓力,但努努力就會變好,她爹爹跟她所說的,都沒錯。   他老跟她說人活著的時候就要向好的方向走去,多走一步就多往它靠近一步,只要不放棄,不氣餒,總有一天再回頭,發現所有事都得償所願,這天下再也不會有比自己更富有的人。   她沒有什麼事都得償所願,但就是這樣走著,現在已經覺得自己很富有了。   「大娘子,來了。」林福這廂也喜氣洋洋地帶著幾個家丁把箱子抬了進來。   「好了,自己打開箱子去。」   尋春是最靠近箱子的,打開一開,見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眾多個鑲著寶石的大妝箱,一下就驚訝地握住了嘴。   跟大娘子現在用的差不多,還更新一些,好像寶石也鑲得多了幾顆……   「都一樣,一人一個,自己拿。」   「娘子!」坐林大娘右手邊的知春忍不住抱了大娘子一下,接著狂喜地站起身來,焦急萬分地往大箱走去。   這些丫鬟,很早就想要一個跟主子差不多一樣的妝箱了。   妝箱是烏骨幫著林大娘設計的,找的林府的工匠打的,裡外三層,上下六層,左右還有兩側二層的邊箱,且打開的時候自有一套手法,手法不準的,妝箱就自己鎖了,再打開,就沒什麼容易了。   這箱子打開的手法還不同,還可以換,就是知道手法也不一定對得上,比上鎖安全多了。   林大娘身邊的丫鬟們多多少少是有些家底的,有這麼個箱子,於她們來說無疑就是至寶了。   知情會給這麼個年禮的小丫都忍不住快步過去先拿了一個。   「好了,小丫,族兄,林福哥,福嫂子……」見她們都拿了,林大娘招了左右手兩夫妻過來,從袖子裡拿出了四個福袋來,「一人一個,這一年,辛苦你們全家為我忙一年了。」   給林夫子的時候,她笑著道:「族兄,回去就不要交給夫子娘子了,我給她的不少,你留著當私房錢用,啊?」   林夫子笑著低頭看小丫。   小丫白他一眼,跟大娘子說:「他吃住不是在府裡,就是在學堂,哪用得著什麼銀子?就是這樣,我還每天給他發五個銅板呢,不少啦!」   「這厲害勁,你都不知道當初聽說你要嫁了,我是鬆了多大的一口氣!」林大娘搖著頭。   「您就瞎說罷!」小丫也笑著白了她一眼,當初聽說她要嫁,大娘子可是都快哭出來了,末了聽她說她要嫁給林家的人,左右還能當親戚,這才是鬆了一口氣。   當初乍聽小丫要嫁著實是把她嚇得不輕,林大娘憋笑不已,不敢提了,又笑著給林福發福袋,「林福哥,辛苦你了,你是我的大管事,我少做一百年的新衣裳新首飾都不能少了你,你可要在我身邊長長久久地呆著啊。」   「是是是。」林福笑。   他是辛苦,但辛苦得有味。   十月送完小主子們回去後,大娘子就給了他一處不算小的宅子了,現在他是把獨居的老嶽母接過來了帶幾個孩子管著家裡,他娘子也沒那麼辛苦了,還有時間幫著他做點事,能跟著他進府來幫大娘子跑腿,夫妻倆在一起的時間也久了點。他的大兒子去年就進了學堂,本來孱弱的身體今年就健壯不少了。再則,他幫著大娘子還打點東北的事,東北那邊,大娘子給了他一點紅利,那一點紅利看著不大,但分下銀子來,著實不少。   他們家其實也不缺銀子,往年老爺給他爹的就不少,但主子厚待,也是令人欣喜。   「福嫂子,」這廂林大娘把最後一個福袋給了林福的娘子,朝她笑道:「知道你是個厚道人,我就不多說了,林福哥能為我這麼盡心盡力,也是多虧他身後有你這個賢內助。」   林福的娘子是個內斂的,這一通誇,她的臉都紅了,連連說著不敢當。   這廂,閔遙帶著他娘子坐在她對面,都急了,「那我娘子呢?大娘子!」   「呀?」林大娘睜大眼,「忘了備了!」   「就你事多。」閔娘子捶他,一點不介意地朝林大娘笑道:「大娘子,別聽他的。」   「在這呢,嫂子,」小丫這時笑了起來,指了指早放在他們身後桌子上的一個大籃子,道:「給你的一堆,早備好了。」   閔遙起身就去掀蓋看,看完,喜滋滋地跟他娘子說:「娘子,上次你跟我要的丹青裡面都有,各有兩塊呢。」   他回頭就看林大娘,喜得眉毛都在飛,「是墨大師手制?」   林大娘笑著點頭。   「娘子,分我兩塊!老值錢了!」閔遙說著,當場就摸出了兩塊,揣進了懷裡,把整屋的人笑得前仰後翻。   閔家那三個跟小兒女們一起坐一桌的兒女,因他們爹爹所舉,臉都紅了。。 第151章   大人們賞了,小兒女們也有賞。   外頭的世界是怎麼樣的,林大娘管不著也確實沒那個能力管,什麼穿越女改變朝代的事那都是神話,因為哪怕是當朝的皇帝振臂一揮,跟臣子們說你們都老老實實跟著朕幹有肉吃,朝臣們都要冷眼看之審之以為皇帝又在忽悠他們,一臉你傻不傻,反正你當我們傻我就是不傻。   一個時代的進步那都是通過無數的鮮血和眼淚,和無數個年頭和外部巨大的刺激才得已有所進程的,憑一個人誰都無力全程改變大局。   但在這過程中,總有人在做些小事,去改變一些人。   所以林大娘沒想著衝出去大喊我是後現代來的妖怪,聽我的跟我走,我能讓你們在天上飛都不怕掉下來,但在她觸手能控制的範圍內,就如她的下人,她的丫鬟們,她是跟她們說過的,她們所有兒女,不管兒子還是小娘子,都要念書,知己達人,無論如何也都要學一技之長。   給小兒女的都是些書和課本,還有一本是她和丫鬟們商量著特地寫給小娘子們的有讓小娘子感興趣的東西,例如怎麼做精巧的首飾和吃食,繡花等,她還給她們寫了很多她知道的地方的風土人情,這個地方產什麼那個地方長什麼,有什麼用,可做什麼食物,可買賣與否,兼雜著說一些當地的名人名句的典故,小娘子們就算小的還不識字,讓她們娘看看說給她們也是好,她還指著丫鬟們就此也能多懂點。   反正技多不壓身。   於已經就學了的幾個小孩子們而言,尤其是小丫的大兒子,林大娘是他母親的主子妹妹,也是他心目中對他的學業非常嚴格要求的大家長,遂接過林大娘的獎勵些畢恭畢敬得很。   他最大,身後的小孩兒們見他如此,也都學他。   孩子頑皮,轉過背就嘻鬧上了,林大娘從不制止這個,她帶小丫她們開始,就一直貫徹一個宗旨,那就是嚴肅的事情好好做,只要能做好,多笑幾聲都是應該的——自己那麼厲害,怎麼不值得多笑幾聲?   而小孩子學業那麼好,該驕傲的時候怎麼就不能讓他驕傲一二?等他碰到比他強的,為了不失去這種感覺,他怎麼不會跟人拼命?   好勝心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林大娘可是再深諳此道不過,遂她嚴格要求這些小孩兒們,這些小孩子見她的次數也不多,但個個都喜歡她,因為比起家人們的責怪,林大娘對他們更多的是鼓勵。   但當然了,回頭林大娘可是跟丫鬟們也面授了,以後不管是生兒生女,做錯了事該怪的時候是一定要怪的,她們當黑臉罵就是,至於安撫人心得喜歡的白臉這種事,就讓她這個主子娘子來當就好了,她最喜歡做討人喜歡的事了。   丫鬟們聽了都笑,但心裡都知道,她們的大娘子是真心對她們好。   這一頓小團圓飯很快就散了,林大娘拍的板說的散,因為子時中全府要放鞭炮,她還要去前面,丫鬟們也要去廚房幫忙煮餃子。   還有得忙。   但就這麼一會,刀戰刀有望他們這些沾了自家娘子的光,吃了大娘子小宴的人,回頭就跟他們主子打小報告去了,說小宴上的夫人有多大方,有多風趣,有多……   他們話沒說完,因為他們大將軍冷冷看著他們的眼睛,就跟他們打了敗仗不算,還被當了俘虜一般冷厲。   這下刀戰刀有望不用想,也知道改天要軍訓了,那兩個帶頭被他們大將軍拿矛先一尖棍捅過來的,準是他倆無疑。   林大娘這頭趕到了前院大堂,大將軍還對她愛搭理不搭理的,她還頗為奇怪,可是邁峻非要她抱,她顧著她的小男人,就忘了她的大男人了。   邁峻先前就困得慌了,但也不睡,怏怏不樂的樣子,大將軍抱著他,他也是扁著嘴委屈不已,眼睛到處看,直到看到林大娘來了,母親一抱他入懷,沒兩下就睡著了。   刀梓兒一直掛心她這侄兒,看到他總算睡了,也才鬆了口氣。   「他一般都睡在他骨頭爺爺身邊,有義祖,他總能睡得著,義祖不在,就只有我哄了,你大哥平時還是忙了點,陪他少了……」林大娘輕聲跟小娘子解釋,「等他再大點,我就讓他跟著你大哥一起同進同出,讓你大哥教他養他,他跟你大哥就會是第一第二親了。」   「您教他,也是好的。」刀梓兒說這句話是真心的,雖然她回來呆了只有幾日,但她已經在她這位大嫂身上見識到了許多她從未見識過,連聽都未聽講過的東西。   邁峻有她這樣的母親,何其幸也。   「我當然也會帶他。」林大娘笑著輕聲回她,「但是妹妹,天地好大,我願他的眼中,也有他父親,姑姑那樣的天地,眼界。這些我想我不帶他,不跟他說,他日後也會自己找的,但讓他早些跟你們在一起,他就會早一天走到他的道上,而那道上,有長輩和同伴與他同行,這會是他的幸運。」   邁峻是她兩輩子第一次得來的兒子,是她小心翼翼懷孕近十月產下的骨肉,怎麼可能不愛至入骨?   但她這一世的父親,終其一生,經過了種種絕望,才在近半百之年有了她,可就算如此,她從來都沒被他當成是必須步步如他所願走每一步的兒女,他按她的性格給了一個她可以縱情去活的天地,給了她一個能握住這片天地的能力。她終生都會敬佩他,感激他給了她這一切,而他所給予她的,她必會給予她的兒女。   這就是傳承。   「嫂子。」   「嗯?」   「你喜歡我,是嗎?」   「怎麼了?」林大娘失笑看她:「嫂子不是說過喜歡你了嗎?」   「不覺得我怪?」   「怪啥?」林大娘騰出一手捏了捏她的手,輕輕地跟她說:「梓兒,你所做的,是我們這些女子窮其一生也達不到的。你應該驕傲你的與眾不同,你看,你大哥這樣的鐵骨男兒也敬佩你為國為民,為我們刀府,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妹妹,至尊王者勝者的路,很多都是孤獨的,但你不會,你會有大哥,還有嫂子……」   她笑著朝懷中的邁峻抬了抬下巴,又輕聲道:「將來,會有邁峻,還有,你的下一代。」   刀梓兒久久沒有說話。   久久後,直到她大哥悄無聲息地看了她們一眼,擋住她們,請二爺夫婦去門外的時候,她扶了她大嫂起來,問了她大嫂一句:「大嫂,我也能嫁掉嗎?」   有人會娶她嗎?   真的會有一個她還認為不錯的人,會娶一個像她這樣的娘子嗎?   「為什麼不能?」林大娘聽到這話,著實驚訝,「你這樣的小娘子,居然沒有人喜歡?」   都瞎了狗眼了?!   嫂子太驚訝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而刀梓兒也笑了起來,她點頭道:「沒有,大嫂,戰場有兄弟,無兒女。」   「那我確實該上心了!」林大娘抱著小肉坨往前走著自言自語:「哎喲,那宮裡的人說我說得也挺對的啊,我是該想想我們小娘子的事啊,不能跟,嗯……」   不能跟她一樣啊,嫁不嫁人其實無所謂得很,當寡婦也無所謂,反正她東北有地,人有錢,特別的有錢。   但小娘子不一樣啊,像她這樣的高素質高人才的小娘子,一定得找個配得起的才行啊!   「嫂子,我不是那個意思。」刀梓兒聽著嫂子那口氣,覺得有點不對。   「嫂子知道,」林大娘已經在想著得怎麼去認識京中各路配得上她家小娘子的青年才俊了,這事絕不對馬虎,她必會花兩個月就把小娘子養得如花似玉,而在這兩個月當中,那些文的武的只要能扛得上大任的,她一定得纏住大將軍給她列出個名單來好好尋思尋思,「你別擔心。」   她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小娘子的手,已經在想著到時候找到了對的人,怎麼把小娘子打扮得天香國色,把小郎君囊入小娘子懷中了。   「好了……」已經到門檻了,一路走在她們前面聽著她們小聲細語,生怕她跌倒的刀藏鋒回過身,抱走了她懷裡的邁峻,無奈地就著廊門前的燈火看著她還沒回過神的臉道:「快要放鞭火了,你跟妹妹站我後面,聽到了沒有?」   「呃?」林大娘抬頭,見刀府前院大堂的燈光燈火大縱,那寬大的前坪上,夜的黑沒有把燈光吞沒,而是把刀府的地拉得遠遠長長,深深幽黑不見底……   就在這一剎那間,她突然想到,幾百年前,刀府的第一個祖宗武神爺站在這個巨大無比的地方,見證著刀府的榮耀的時候,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他是不是覺得憑他手中的刀,就拼了這一塊能供子孫後代世代承襲下去的大地,就已是對他後輩的盡力?   「藏鋒哥哥。」她喊了他一聲,當著身邊還有小妹妹的面,用的是專屬於他們之間最親密的語言。   刀藏鋒抱著他的嫡長子回頭,看到了他的小娘子笑了,她笑著跟他說:「我們也要努力,把這一個地方,像祖先承給我們一樣,好好承給我們後一代,後後一代,很多年後的後一代。」   活了兩輩子的林懷玉在這刻想,如果她嫁進刀府,嫁給刀藏鋒,嫁給她所愛的男人最後如果有什麼終極意義的話,那就是在很多年後,他們的後代子孫會想起,曾經有那麼一代祖先,為了他們的後世,曾在他們現今生存的地方,很盡力地為他們拼博過。。 第152章   年來了。   慶和十五年的正月,刀府來往之人頗多,林大娘不再像去年一樣把待客的事全都交給二夫人了,雖然這次她也還是懷著孕,但月份淺,冬□□物厚,她不說根本沒人看得出來。   她開始接待族親裡的那些過來拜年的當家夫人,其實都是嘮嘮家常什麼的,林大娘也拿手,坐著跟人說會兒話也不累,就是耗時間,往往沒一會,一天就過去了。   她倒是能談,能見到她,親戚們也高興,本來坐一會的都坐長了時間,等到這天來拜訪的人多了,一個大堂都能坐滿人。   林大娘深得她胖爹真傳,待人和氣,有她在的時候,氣氛都輕鬆,以前在江南,小娘子們以能請到她為樂,因為她極易讓人高興。   她也不分窮富,窮親戚來了依然真心招待,是真不會看不起人,這窮親戚家裡窮點,但誰好誰壞心裡是分得清的,回家說起她,好話也是多的。   她待了兩天客,來的客也多了。   但也不盡都是好事,也有知道她和氣大方,專門來打秋風的,但林大娘這個人吧,別人不佔她便宜,她能多點就會多給點,但要是打她秋風,她也會整得人連哭爹喊娘都喊不出——這些人往往來了,空手來的空手走,她也不慣著。   這自然,說她壞話的也有。   小丫在旁冷眼看著,回頭趁骨爺醒的時候就去跟骨爺說,還把人家家門哪個方向住哪間破屋得罪了幾個人,仇人家住幾弄都查得清清楚楚,烏骨一聽也不說話,等到晚上就睜開眼,在床底下找到他藏著的麻袋,回頭就拿麻袋扛了人痛打一頓,再把人扔到他仇家家裡,回來接著睡。   林大娘是不知道這些事的,小丫也從來不跟她說。   林福倒是知道點小丫這個護主的人的事,但也很有默契地從來不提,林大娘每日經手的事多,所以哪個罵她說她閒話的人遭了報應這種事,她要是聽人提起也就當聽過一耳,有時候連人家有沒有說過她閒話這種事都不知道。   這廂過了初七,勤勉的皇帝又要上朝了。   家裡的事都沒忙完,刀藏鋒這幾天光是軍營那邊就耗去了他大半的時間,他難得天天有時間,他又有幾個戰友來了京,他帶著他們正幫他新招的刀家軍訓練,連親戚都沒走動幾個,就要去金鑾殿討皇帝的厭了。   第一天上朝,他要去,刀梓兒也要去。   女將軍在家不過是呆了幾天,人黑還是有點黑,但抽條了明顯長高了,就是沒長肉,林大娘給她穿盔甲的時候就跟她念叨:「吃那麼多,也長點在臉上讓我看看啊,嫂子天天這樣餵你,好沒成就感的。」   刀梓兒笑個不停。   她今兒算是第一次正式上朝,她嫂子讓她過來到這邊來穿盔甲,以至於嫂子為她穿了,大哥就得自己穿了。   她大哥現在是披一塊,就要過來看嫂子一眼,已經被嫂子送了好幾個白眼過去了。   「嫂子再給你扎個紅巾。」壬朝的盔甲也是染的黑的,小娘子其實很俏麗,刀家人的底子本來就不錯,就是小娘子太黑了,這黑盔一戴上去,有點看不出她的俏麗來,就覺得她的臉跟盔甲長一塊了似的。   扎完,紅巾襯得小娘子的眼如星辰一樣明亮,嘴邊的笑還壞壞的……   小娘子個人魅力很高,絕對能吸引住大殿裡那幾個還未婚配的青年才俊!   「好了,你磨蹭啥?都不看看什麼點了!」林大娘再回首,看穿個盔甲穿了快一柱香都沒穿好的大將軍,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走向他,「就你這速度,還打仗呢?是你打敵人,還是敵人打你啊?」   大將軍不說話,舉平著手,讓他小娘子給他穿。   等她幫他穿戴好,他見她沒給他戴紅巾,他勾住欲要走的她的袖子。   林大娘回頭看他,「咋?」   沒見她忙著去膳桌給他這個討債鬼布飯啊?   「也要紅巾。」   我的天!林大娘差點被氣笑,他也要紅巾!   「那是給妹妹扎的!」   「她是將軍,我也是將軍。」憑什麼她有紅巾,他為何卻無?   「你要點臉行嗎?」林大娘踮起腳戳他的額頭。   戳完她轉身就走,但還是又被勾住了袖子。   「欠了你的!」林大娘跺腳,這時候小丫忍著笑拿了紅巾來了,林大娘接過,沒好氣地說:「低下你的臭腦袋。」   大將軍馬上低下了他的頭。   林大娘給他扎完,還真是別說,這紅巾一紮,大將軍的英氣反而更烈了,鮮紅的紅巾給他添了眾多肅殺之氣,凜然不可侵犯之勢。   林大娘拉了他到妝鏡前,「看吧。」   大將軍看了她一眼,再看向鏡子,從沒在鏡中好好打量過自己的他這一次一看鏡子,先是頓了一下,緊接著,本來滿是柔情的眼也慢慢地冷洌了起來。   他看著鏡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第一次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長什麼樣的。   「好看。」這時,林大娘拉了他的手,笑了起來。   刀藏鋒看著他身邊笑靨如花,執著他的手,清麗明豔的佳人,不禁側頭回來看她。   林大娘笑意吟吟地看著他,他吧,就是這張臉長得太好了,好得老讓她有種她其實還佔了便宜的感覺。   「大娘子,飯好了。」見他們眼睛對著眼睛不分開了,小丫在旁邊等了等,見時辰實在不早了,不得不打破他們之間的纏綿。   刀梓兒已經在飯桌邊吃上了。   林大娘牽了大將軍過去,稍稍有那麼一點不好意思,這么正經的日子,馬上就要上朝跟皇帝對著幹了,兩個人還傻望著,他們也是心大。   「多吃點。」林大娘給小娘子夾了塊白肉沾了點甜醬送進了她嘴裡,這第一年的第一天上朝,皇帝要說的肯定多,他們兄妹們也是要去打硬仗的,林大娘讓廚房準備的也是乾飯饅頭和肉,沒上粥和湯湯水水。   「嗯嗯。」刀梓兒嘴裡是滿的,含糊地朝嫂子應了兩聲,朝她笑。   她嫂子說她正在長身體,是要多吃點,就是不長肉,太不應該了。   是挺不應該的,那就再多吃點,長點。   看著兩兄妹大塊肉大饅頭地吃著,林大娘本沒什麼胃口,都吃了一小碗細面下去,就是大將軍伸手過來要把她碗裡的湯按平常一樣喝了時,她攔住了:「今日站得肯定要比往日長,湯水你就別喝了。」   省得想上恭房都沒法上。   刀藏鋒想了想,手鬆開了。   林大娘見他還捨不得,也是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口,跟他說:「今天的我自己喝了。」   湯水其實是熬出來的骨頭湯,很是滋補,就是她習慣了豐足的日子,什麼都是只吃個幾口,而在戰場上打過仗的大將軍要比她珍惜食物多了,給他點東西他都會吃得乾乾淨淨,跟她完全截然相反,但他也好,從來沒說過她,只會在她身後把她剩下的都吃了。   兩個人過日子,合不合適,真是在一塊過幾天就知道了,而她丈夫很顯然,是很合適跟她過的。   「不吃就不吃了。」刀藏鋒把她的碗拿了過來,放到手邊,放好又跟她說:「我也不吃。」   林大娘笑著看他。   她是過得精細,尤其在吃方面,她是花了不少銀子的,她從來沒想過虧待自己,以前用自己的錢如此,現在家用都用他的錢了,也如此。   難得他從不說她,不怪她奢侈。   「嫂子,這個好吃。」刀梓兒把她覺得好吃的甜包放夾了一隻放到了她面前。   「好,謝謝小娘子,」林大娘見她吃得滿嘴都是油,把溫在暖水上的帕巾拿起給她,「擦擦嘴。」   「是了。」   等送走了兄妹倆,林大娘這才去烏骨房裡抱孩子。   沒想到,往日還在上的烏骨醒了,正抱著小胖子在大床上打滾,爺孫倆玩得甚歡。   見到她來,烏骨把小胖子給了她,下地穿鞋,跟她說:「我出去幾天。」   「去哪啊?」林大娘抱著呀呀叫著要骨頭爺爺的小胖子,攔住他不斷揮舞著要骨頭爺爺的手,問他,「去宮裡?」   「不是。」   「那是去哪啊?」   「你這個小娘子,怎麼這麼嚕嗦?」   「哎呀,人家小娘子又懷了小娘子,難免嚕嗦了點嘛,你去哪啊?」林大娘又問。   烏骨瞪她,看在肚子裡的小娘子的份上,不情不願地道:「去找點東西,我用得著。」   「那幾天是幾天啊?」   「你怎麼這麼嚕嗦!」   「因為有的人,說是只去救個人,我還以為頂多幾個月呢,然後呢,那個人好幾年都沒回!」   「你怎麼老提這事?」   「那去幾天啊?」林大娘不問清楚了,肯放他走才是有鬼了。   烏骨這種情況,她是生怕他去了,就一去不回了。   「就幾天,找到了就回。」烏骨不耐煩了,「你怎麼老問,以前你爹爹不問我的。」   「那行,我不問了,我也不攔你,我也攔不住,我肚子裡還有一個,這孩子我帶不住,你帶著他去找。」   林大娘馬上把小胖子往他手裡扔,把烏骨嚇得立馬去抱,抱住後就朝她吼:「你幹什麼?摔壞了他怎麼辦?」   「那你告訴我,你去哪?」林大娘說著眼淚都下來了,「是不是東西找不到,你就不回來了?」   「不是。」烏骨下意識就道,但他說完,他懷裡從不愛哭的小胖子哇哇大哭了起來,他的小孫子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裳不放,一下子,小邁峻那滾燙的眼淚都浸進了他的衣裳,燙熱了他冰冷不動的心。   「小娘子,你信我,我會回來的。」他看著小孫子低啞著聲音道:「為了邁峻,為了你,為了你懷裡的小娘子,不管有多難,骨頭都會回來的,你要相信我。」   一定要相信他,他舍不下他現在有的這一切,誰都無法奪走他的命。。 第153章   「那我……」林大娘別過臉擦掉眼淚,回頭看著他道:「找兩個人跟著你一起找,咋樣?你喜歡誰,就挑誰。」   「小娘子,烏骨會回來的。」烏骨定定地看著她,希望她相信他。   他抱著手中哇哇哭著的小孫兒,以為早不會流淚的綠眼睛在這一刻溼潤了起來。   他以為他的親人,他的族人都死了,鬼骨族就留了他一個人,從此他再無至親,但他還是有了。   「那找兩個人跟著你,也沒事的。」   「我要回族裡,小娘子,我們族的死亡之地只有鬼骨族人能進,別的人進去了,有去無回,知道嗎?」   「那你要的東西,外面沒有嗎?你到底要找什麼?」   看著歇斯底裡就是不想讓他走的小娘子,她的眼淚和小孫兒的哇哇哭聲叫得烏骨心口都疼了。   他抱孩子給她,重重抱了他們母子倆一下,轉過頭就朝門去了。   「骨頭叔叔!」林大娘哭著喊他,卻見門一開,那片黑色的影飛入了梁中,她抱著邁峻跑出去追他,卻見還在黑著冬晨當中,再也沒有她義父的身影。   「娘子!」跟著她過來的尋春和另外兩個小丫鬟著急萬分地看著他們,不知道出什麼事了。   「哇,哇!」刀邁峻揮舞著手大聲啼哭,打傷了他自己的母親而不自覺,而臉被兒子失手打傷了的林大娘也已無力制止他,任由丫鬟抱了他去。   她真是恨離別。   「娘子,快,你眼角都出血了……」丫鬟著急叫著,又有急忙跑去叫小丫的。   小丫趕到的時候,看到她家大娘子在抱著小將軍踱步拍著他的背在安撫他,看到她來,大娘子跟她說:「烏骨走了,回族裡去了。」   「娘子。」小丫走近她,輕聲地叫了她一聲。   「等開春了,許是會回罷?不是幾天的事……」林大娘抱著兒子往他們的大屋走,「房間你給他好好打掃著,地龍也不要斷了,這裡的春也還是冷的,燒著等他回家罷。」   「是。」   「莫要哭了,」林大娘這時低頭,吻著邁峻的額頭,眼淚不由往下掉,「不哭了,孩兒啊,娘的心跟你一樣地疼,但咱們都不哭了,咱們好好地等他回來,好不好?」   邁峻大聲嘶吼了兩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在這兩聲後,他睜著溼漉漉的眼睛看著林大娘,他的黑眼睛裡,此時全是委屈和傷心。   「咱們都不哭了。」林大娘親了親他。   邁峻委屈地扁了扁嘴,似是答應了。   等回了屋,林大娘的眼角和下巴都紫了,激動的邁峻的力氣太大了。   閔遙過來,得知烏骨走了,為大娘子處理好傷口後勸了一句:「骨爺本是天上的浮雲,在咱們林家的天上已經飄了很久了,就讓他回回家,探探親罷。」   「是啊,留不住……」林大娘自嘲地笑了笑,「也是自私,得了他的好,知道他活得久,就想讓他照顧我一輩子。」   「會的,大娘子,他會回來的。」   「嗯。」不知道會不會,但不死之身哪是那麼好得的,他都需要回族了,回那個他所有族人都在同一個地方失去的地方。   那不是什麼好地方,是死亡之地,是不詳之地,要不然,他出來都五十多年了,這才是第一次回去。   「回,咱們高興,但就是不回,咱們也要高興……」林大娘低頭看著睜著大眼睛,傻傻地看著她的兒子,微微一笑,「是不是,小將軍?」   **   這廂皇宮裡,朝已經開了,皇帝微微笑著聽完臣子人跟他賀完新喜,就開始慢悠悠地跟他這些臣子們說起他這幾日在宮幹嘛了。   「朕啊,跟皇后和眾妃嬪們用了兩頓飯,別提了,飯沒怎麼吃飽,聽她們鬥了半天的嘴反倒飽了。」   家中有妻妾成群,深有體會的臣子們笑了起來,沒有的,也能相到此景,也是跟著嘿嘿樂。   「誒,張閣老,你們家這夜年飯怎麼樣?」   「回皇上,很是不錯,拙內親自下廚給我做了一頓好飯菜,陪我喝了兩盅,還陪我把我那幅畫了近兩年的寒歲圖畫好了。」   「你那畫終於畫好了?」   「回皇上,畫好了。」   「不錯不錯,難得,回頭讓朕也瞅一眼。」   「是。」   「楊相,你們家怎麼樣啊?」皇帝換了個人問。   「回皇上,一家老少齊聚一堂,很是熱鬧。」   「麗怡他們夫妻倆都好了吧?」   「回皇上,小兩口恩愛得很。」   「這就好,朕也放心了。」   「多謝皇上關心。」   「大將軍啊,你府如何?」皇帝又關心地問起了刀大將軍。   刀藏鋒抬首作揖看向他,「回皇上,也好。」   「也好,沒了?」   「很好。」   「就這樣?」皇帝挑眉,「你平時挺能說的呀。」   平時一開口就是一大堆,不氣死人絕不罷休,今兒怎麼就這麼含蓄了?   「回皇上,很是不錯,府裡一切都好,讓皇上掛心了。」刀大將軍恭敬地回道。   皇帝笑了笑,略過他,問過下一個來了。   大將軍現在跟他隔著了點,以往還會在他面前念叨他家娘子的眾多好處,現在連提都不提了。   這是警覺到了?   不過,人還是要辦的,他那個夫人太能幹了。   他過年的時候正好看了一下他下面的人給他查到的關於林大娘子的暗折,裡面寫了她種種事情,更了不起的是,她憑一己之力,人在江南,燕地,都把她父親在世時留給她的東北東嶺的地都養肥了,且養活了東嶺眾多人口,在他們父女倆前後親手經營東嶺的這十來年間,她土地所在地的人口從之前的六十萬,上升到了二百萬,遷往東北的人口有七十萬,而新生人口也達七十萬之多。   才七年。   而之前鐵嶺的地不太養人,現在的地都養肥了,乾巴巴的畝產量從之前的三十斤,變成了五十斤,翻了一大半產量。   而鐵嶺所有的地都是她的,等來年產量要是變成了江南林家的那等近百斤的畝產量,到時候,天下糧倉的名都不歸悵州,要歸她一人所有了。   這麼多的糧,能養多少兵?   皇帝看完,實在是太不放心她了。   他之前也犯了跟皇后一樣的錯,那就是太不把她當回事,太小看她了——結果沒想到,幕後的大魚居然是她。   現在想想,她太會審時度勢了,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們夫婦放鬆了對她的警惕,只把她當一般婦人處置。   刀藏鋒一直是看著皇帝說話的,等皇上的眼從他身上略過後,他這心口也沉了沉。   今天的皇帝,看著是笑的,但從他挺直緊繃的肩膀來看,這明顯是壓著一身的事在跟他們說話呢。   「皇上,這新年第一天開朝的日子,真是我朝的大喜事,在這個日子裡,臣也想提議,」御史臺那邊有位被皇帝關照到了的言官這時候笑著開了口,「皇上不如何在這個大好的日子裡,給我朝立一位太子罷!」   「末將附議,」刀藏鋒料想也會有人在這日提起這事,便眉眼不動地接口道:「六皇子跟九皇子也跟著您理政多時了,末將覺得……」   這時,六皇子跟九皇子都不由看向了他。   「六皇子堪當大任,末將覺得由他來當我朝太子,是我等的福氣。」刀藏鋒一不做二不休,說完,半路而下,舉揖向天,「末將請求皇帝陛下封皇后之子牟桑皇子為太子殿下,還請皇上恩準!」   刀大將軍這一請令一氣呵成,根本沒給別人緩衝的時間,他身邊的大臣們都紛紛吃驚地看著他,不知道大將軍是中了什麼招,居然做出了如此這般與他平日為人不符的事來。   這下,連九皇子都不由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他耳中所聞。   而六皇子也如此,只是在驚訝過後,他嘴角不由地翹了起來,但他的這抹笑容來得很快,去得很快,他僅一個回神就收了眼,低頭眼觀鼻,鼻觀嘴,恭恭敬敬地站著。   安王這時也吃驚地看著刀大將軍,等他再看向他皇兄時,見他皇兄看似微笑,實則冷笑地看著刀藏鋒的頭頂,他也不由皺起了眉。   這到底是怎麼了?   怎麼過了一個年,好好的君跟臣,都跟翻臉不認人了一般?   這廂,回過神的眾多站在這邊六皇子的臣子們也都高呼了起來,響應大將軍,人數還不少,站在最前面的幾排大臣們尤其多,有近八成都是附應請封六皇子的。   這也不怪,六皇子是嫡子,又是皇后所出,人又高貴能幹,由他當太子,再是適合不過了。   皇上這時候聽到了滿耳朵的請封太子的呼聲,他不禁笑了起來。   他還沒開口說他們的不是,他們就先開口找他的不痛快來了。   他笑吟吟地看向了領頭的刀藏鋒,「大將軍啊……」   大將軍,幹得好!明知道朕想讓你幫朕立一個無關緊要的太子讓六皇兒和九皇兒他們再磨礪磨礪,結果你倒好,一手就把朕的愛子推上這個位置,真是讓朕真心想一刀宰了你!。 第154章   「好。」皇帝的笑冷了下來,「這事再議,現在,聽朕說說最要緊的,現在外面這雪都有三尺高了,聽說江南也是大雪不停,各位愛卿,有什麼要說的沒有?」   皇帝議起了政事。   這廂請命的人也是回了原位,由戶部帶頭,開始細數歷年江南往年雪災所帶來的危害,與防治。   朝臣有關要臣各抒已見,皇帝面無表情地聽著,偶爾瞥一下刀大將軍,但瞥過就過去了。   休朝幾天,其實也壓了一堆朝事,壬朝去年冬天到今年初七,光景著實不太好,各地報來的消息皆是憂。   皇帝在東嶺的報裡,聽說東北那邊早早收完糧第一件事就是做好防凍準備,地里舖了厚厚的灰化堆,那裡的田裡把所有稻杆都燒在了裡頭,從去年十一月大雪不斷的時候還結夥拉幫地去了深山伐柴,冷極的東嶺這個冬的儲備比往年的要多上一倍去了,就好像知道這一段的雪不會停似的。   議完政事,也是晌午去了,各大臣有虛脫昏倒的,還有連站都不站不穩的,這一場議政下來,皇帝也是把大家脫了一層皮。   「大將軍,留步。」刀藏鋒欲要走時,聽到了張順德的喊話,「皇上有請。」   「多謝公公。」   張順德笑笑。   這一次,皇帝沒有等他一起去御書房,刀藏鋒跟著張順德到了御書房時,皇帝已在裡面了,裡頭只站了一個韋達宏,正皺眉,有些憂心地看了他一眼。   「關門。」   「是。」   張順德從外拉著門,退了。   「末將……」   「別請安了,請什麼請,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皇上嗎?」皇上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刀藏鋒垂眼。   皇帝也是半個身體壓到了椅臂上,不堪負累地道:「朕以為,你會是朕的心腹大臣,可是你看看,你幹的都叫什麼事!」   他敲著桌子,咬著牙看著刀藏鋒:「是不是在你的心裡,這國家,朕,都比不上你的那一點子小心思?你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皇后得罪了你娘子,你就把她的兒子立起來,牟桑有你擁護,還不得跟他娘老子對著幹!你覺得你厲害了是吧?你覺得皇后以後見到你娘子得客客氣氣的了,你就厲害了?!」   「是你那娘子的臉面重要,還是朕的江山重要……」皇帝搬起桌上的奏摺砸向了他,吼道:「你以為刀家的一切是誰給的?你祖父害死了朕的親娘,親娘,朕為了江山都忍了,讓你們刀府一門活得好好的,讓你替朕做事,你覺得你娘子的臉面比朕的親娘還比這江山社稷重要?你,他娘跟你祖父有何區別!」   刀藏鋒站著沒動,也抬著眼,看著皇帝一動不動。   「皇上。」   皇帝上氣不接下氣,韋達宏熟練地從御桌下的箱子裡翻出一瓶藥來,倒出一粒,趕緊餵了皇帝喝下。   「皇后說你們刀家根子早爛了,都一個樣,朕還不信。」皇帝穩了穩,苦笑了起來,「朕怎麼看重你的,你心裡有數,藏鋒啊,朕也把你子侄看啊,可是,你怎麼對朕的,你自己看一看,你在拿朕的江山社稷在開玩笑啊,朕為了這江山,什麼都忍了,什麼都做了,難道,朕都是錯的,朕就沒有一個真正能同朕把這大好江山打成銅鐵鐵臂的同路人,戰友?!」   皇帝說著說著笑了起來,他抬起了頭,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流了下來,「忍了這麼多年辱,流了這麼多年的血,嘔心瀝血啊,朕自坐上這把龍椅,從來沒有一日鬆懈過,但還是要毀在你們這幫子人身上啊。」   「走吧,」皇帝揮揮手,「朕不想看到你了。」   刀藏鋒拱手,無聲退了出去。   他退出門後,皇帝看向了韋達宏。   「跟著他,弄清他的家底,以後韋府就是刀府,擁軍上戰場的,就是你。」皇帝這時候一臉的冷凝,「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把他家的事一樣一樣,每樣不漏全給朕掏出來。」   韋達宏看著他,皇帝也看著他。   久久後,見他還不動,皇帝翹了下嘴角,冷冷道:「要不然,你覺得你憑何一步沖天?你以為,你對他手乾淨了,你就真乾淨了?」   這些年,他手上沾的血就少了?不殺一個刀藏鋒,他就覺得自己還是清白的?   多麼可笑。   「皇上。」被他戳得心疼的韋達宏一把跪了下來。   「去吧,」皇帝冷冷地看著他,「你跟朕一樣,早在煉獄裡呆著了,能陪著我們走到死的就只有我們的抱負,你不要跟了朕這麼多年,連這點都看不明白。」   韋達宏痛苦地閉上了眼,眼淚流了下來。   他當然明白,再明白不過了,至高的權力腳下第一個踏的就是至親骨肉,有溫情的人,在這個地方是活不了太久的。   他的小兄弟,殺場上恍如戰神,百戰百勝,在京嚴厲要求自他自己的他的兵,他是一個好將軍,好領袖,也是一個好兄弟。   但他太好了,太易讓人景仰了,而好人是活不了太久的。   **   韋達宏用跑的才追上急走出宮的刀藏鋒,找到他時,他們已經快到北方了。   他跑上來一把拉住了他,把他甩到宮牆上,朝著他低聲痛斥:「你傻啊你?啊!」   刀藏鋒起身,拍了下他的盔甲。   「這玩意,你也戴?」韋達宏扯了下他脖子上的紅巾,「你這是要被一個女人毀了,你知不知道?你以為皇上是傻的?你現在的命,你刀府和整個刀家的命都提你在他手裡,你信不信他現在一下令,你們就得全完!這事被京城中的百姓說兩天,你們刀府就是有幾百年又如何?你看看現在還有幾個人還提韋府!啊,你告訴我?」   韋達宏面孔猙獰地說完,氣急地來回走了幾步,又回來壓著他低吼:「我還留了一條命,你呢?你到時候連命都沒有,林府把人嫁給是想攀附你,它們林家算什麼東西?不過是一路靠這個人靠那個人才能立起來的商賈人家,你們家是勳貴世家,你是刀府的嫡長子,刀府的一家之長,一家之主,你不會被江南那點子矯情勁給弄虛了吧?你忘了,你是個爺們,是個殺將了啊!你怎麼能蠢成這樣?」   為了小娘子跟皇帝皇后對著幹?呵,韋達宏也是服了他。   蠢,是真蠢。   「說完了?」刀藏鋒看著他,問。   「你……」韋達宏氣極,氣極敗壞地道:「他娘的,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說完了我就走了。」   「藏鋒!」   「我回府了,多謝韋長兄。」刀藏鋒朝他拱了拱手,又急步走向了北方,很快就出了宮北,拉上他暗將拉來的馬,一躍上去,誰也沒等快馬回了刀府。   一進刀府,他抽出腰中的劍就把前院的手砍了,連刀府最老的那顆幾百年沒倒的古樹也沒逃他的手。   他一路見什麼砍什麼,砍什麼就倒什麼。   林大娘聽到消息衝出來後,卻見大將軍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衝進了後院,並且對從樹上飄下來的暗將道:「誰也不見。」   直至深夜,半身靠著床頭打盹的林大娘被一陣輕撫弄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他輕輕地在輕撫著她下巴上的傷。   「沒事,邁峻失手碰的,過兩天就好了。」她拉了他上床,給他蓋了被子。   他一身的冷意,也不知道在哪沾的,林大娘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腹上暖著,打了個哈欠。   她一晚上都沒睡,就剛才打了會盹。   「小娘子,你能不能不動聲色,再把府裡查一遍。」刀藏鋒把她抱了過來放在他的腿中間抱著,把她納入他的懷中,完整地保護著她。   「嗯?能啊。」林大娘點頭,能的。   是得麻煩謹慎一些,但還是能的。   「你身邊的人,那些丫鬟,萬分可信?」   「萬分。」這個,她也確定。   「大鵝她們走了,你不是說要從江南再帶些丫鬟過來養著當身邊人?」   「是啊,小丫她們再過兩年,也就是管事娘了子,下面得有人。」不可能事事再親為。   「這幾年,別讓新的人近你的身了。」   「好。」林大娘點頭。   「我說什麼你都信?」   「信。」   「不問為什麼?」   「問啊,就是現在懶得問。」林大娘打了個哈欠,在很快暖起來的懷抱裡太舒服了,她還真困了。   刀藏鋒瞥著,就著床頭的那點燈火看著睡在最裡面的長子沒動,良久,他又問:「孩兒打得你疼嗎?」   「肉是有點疼,」林大娘拉著他的手碰了碰心口那,「但這裡一點也不疼。」   「小娘子?」   「說。」   「哪天我要是辜負了你,你會怎麼辦?」   「怪自己有眼無珠唄,」林大娘靠著他的胸很快閉上了眼,「不過也沒事,你給了我很多,嫁給你,我一直過得很好,我不會後悔,大不了,從頭再來。」   只要活著,她就會讓自己過得幸福,一直幸福下去,不會讓自己把時間浪費在後悔上面。   「那我要是被人害死了,你幫不幫我報仇?」   林大娘的眼,一下就睜開了,她看著床尾,「報。」   不管仇人是誰,她都會報。   「多謝你。」   林大娘緊緊握著他的手,深吸了兩口氣,平歇了下心情,「我現在想問為何了,將軍,你告訴我吧。」   「皇上今日給我演了出大戲,怪我為了你,為了一個女人,跟他跟皇后,跟他的國家,跟他江山對著幹,不仁不義無血性。」刀藏鋒低下頭,把頭靠在他娘子的肩膀上,輕笑了起來,「我差點就信了。」   「嗯?」   「皇上用我,是因為覺得我夠聰明,手下人多忠心,能為他辦事,別人做十年的事我一年就給他辦成了。現在,事情辦完了,他又開始要把我拘來當家狗用,誰不聽話就放我出去咬誰,朝人吠,但是,來年邊防要是起戰事,他將又要我化身為神將,打誰贏誰。小娘子,你說這天下,有沒有一個人,又能當聽話的狗,又能當統領萬軍的神的?」刀藏鋒垂下眼皮,「如果有,我還挺想見見的。」   如果有,他真想看看哪個神棍這般厲害。   但那個又能當狗又能當神的神棍,絕不是他。。 第155章   林大娘明白她家大將軍話裡的意思。   像他這樣的男人,不可能又當狗又當神的,他是個打仗的將軍,不是在街頭耍大刀賺吆喝的,更不是個有著變臉絕技的滑臣。   再說,她也敢肯定,他如若是那種人,只會死得更快,因為到時候皇上會更忌憚他,一個人太能委屈求全,不會讓人尊重,只會讓人覺得他是個心思太深,太能忍的人。當初有多忍,事後就會有多毒,想來,皇帝再懂這個不過。   「嗯,我知道了,」林大娘微微笑著說:「藏鋒大將軍啊,你做你自己就好了,你不覺得,這反而是最好的?」   這才是他。   他在皇帝面前一直聰明,突然不聰明了,也不好,太把皇帝當傻瓜看了。   刀藏鋒沒說話。   「反正皇上現在還捨不得殺你……」林大娘說到這,頓了頓,又道:「我聽梓兒說了,你提出立六皇子為太子,附和的人還挺多的?」   「多。」   「那這事能不能成?」   「能。」刀藏鋒肯定地道。   肯定能,一提,不止是六皇子的人發力,這一任的國舅府也會,而他出了口,站在他這邊的人也會跟在六皇子身後,再加上本身就是站在嫡派這一系的人,足夠六皇子上位了。   「好……」林大娘說到這,笑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藏鋒哥哥,你知道我嫁你還有一個原因嗎?」   「嗯?」   林大娘沒有兜任何圈子,坦言道:「爹爹在世時,每次進京送糧都是他,他為何要進京?親自給皇帝送糧是一回事,他還想找找林府另外的保障,把一籃子雞蛋放在一個盤子,不是我們林家人的作風,他見到你,一是覺得你跟我很適合,二也是覺得,林府的另一個盤子來了……」   「他找到了你,你確實成了我們林府的另一個盤子,這其實是對的,你知道為何嗎?」林大娘說到這,整個人再清醒不過了,「我祖父的產業到我父親手裡,翻了兩倍,但現在到了我們姐弟手裡,你知道翻了幾倍嗎?」   刀藏鋒低頭看她。   「翻了至少五倍。」是至少,認真算起來,她的財富跟她弟弟的財富加起來,天下第一富,舍他林府沒有別人。   僅一個林府,而不是林家整個家族。   她爹爹還在世時就心驚不已了,一直在算怎麼給他們姐弟分配財產,最後,兩人平分,共同承擔林家的未來,一人一半責任,聯手扛過去。   沒有刀府,他們如果不想把大半家財都貢獻出來買通皇帝,就勢必要再找另一家滔天權貴寄生。但這都是虎口謀生,皇帝也好,另一家也好,不可能放鬆對林府的剝削。而林府呢?林府這麼大的產業,沒人找*大*麻*煩還好,但如果有大麻煩,他們再有錢,還真能與朝廷鬥不成?但找了皇帝,再找了另一家,就安全了?絕沒有這樣的事,末了,林府只會分崩離析,林家數千的掌柜,數千掌柜後面的數萬家人,底下的無數佃農,將會過上另外不同的日子。   他們不會再為林府幹活,也不可能再養得起自己與家人。   這會改變無數人的命運。   林府沒有那個勢力獨吞這麼一大塊巨大的蛋糕,勢必要分離這麼大的財富出去,但林家就他們姐弟兩人,分給族人也好,分給別的人也好,給了,其實也是另一種的敗落,因為沒有人像他們姐弟這樣打理得好,到了人手裡,也是敗壞。   他們試過,他們分了族裡一萬畝的公田當是族中的公用,但沒兩年,族裡的人腆著臉來跟他們要林府出人手去管理耕種,因為第一年是林府的人帶的,收成可觀,但第二年由族裡人自己分家耕種,其年收入減了至少一半。   林府因為從她爹爹開始就對下人極為慷慨,個個管事都極為林府賣命,他們能為做成一件事,不分白天黑夜地為其奔忙,但外面的人得不了他們那個錢,得不了他們那個在林府的身份,誰願意動彈?   整個悵州,林府的管事是出了名的勤快。   但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們辦事得力,增長了林府的所得,所以有的是分給他們,但如果他們是給別人白忙和,而要林府出錢養著,這就絕對不可能了。   這種勞才有所得的原則的事都能妥協,林府要這麼蠢,早亡了。   去年弟弟回去後,因為皇帝的原因,他害怕皇帝甚過於尊重皇帝,回去後就想過把田地賣給佃農,分離林府的田地擁有量,而且佃農們會種田,想來擁有田地對他們是一種好事。但他想得太好了,他們家的佃農因為林家的管事制分畝負責,畝產量極好,再加上林家跟官府和朝廷的關係,所交稅糧有年減免,各項下來,所得可觀,而當年大著膽子買了田去的佃農並沒有比他們好過絲毫,還因為個種天災人禍等原因沒有林家支持和保護,過得比佃農要辛苦幾分,所以頭兩年還有富佃農願意買他們家的地,這幾年,僅是為了搶租用他們家的田地,每一年就得打得頭破血流相爭,再也沒有幾個人願意買他們林家的田地,甚至有個別趁年景好真想買的,想博一博也會遭到別家的嘲笑。   大環境之下,他們姐弟倆也無力回天,現在江南悵州的林府,她弟弟已經在信中說了來年家裡不用新方子種糧的事了,在皇上試用的官田畝產量沒有超過林家之前,他不能,也不敢再帶著林家往前走一走。   她的弟弟很挫敗,因為他想成為一個擁有悵州最多田地的人,對他們的爹爹有一個交待,但現在的林府太打眼了,他別說擴充林府的田地,現在想縮小一些,都有些騎虎難下,要想法子才能規避種種問題。   而他們家就姐弟倆,就算有好多忠心的人為他們家盡力,但他們家已經負荷不起那麼大的財富了,他們必須隱,必須藏,必須低調,用這些必須,去求一個可能會長長久久的可能性。   林大娘這次對刀藏鋒沒有任何隱瞞地說:「我跟我弟弟,現在手上握的太多,大將軍,請你不要出事,你出事了,林府也會跟著倒,也會被皇上鳥盡弓藏。」   「所以……」她的嘴這時乾澀無比,但她還是咽了一口口水,「如果我回頭拿出我一半的財產去交給皇后娘娘,請你不要……」   她說到這斷了,因為她腰中的手緊緊地挽了她一下,讓她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你說什麼?」刀藏鋒眯著眼,看著她。   「我說,」林大娘很堅決地把手附到了他的大手上,與他交纏著,拿到他的手放到腿邊相疊著,「我說我要拿我一大半的財產,賄賂皇后,請你不要生氣,也不要阻攔我,也不要說任何一句話。」   她笑了笑,道:「當然了,我會跟皇上皇后說,那是我全部身家。」   「你是說,你要把東北……」   「是,我要把東嶺都給他們,全給他們。」林大娘笑著,但笑容慘烈,「大將軍,你比我更明白,我們兩家是強強聯手,但就是太強強聯手了,這刺疼了帝後的眼,不把我們刮下一層皮,你想,他們會放過我們嗎?」   她再懂其中的規則不過了。   歷來都如此。   她的前世今生,哪怕時代不同,制度不同,但運轉的方式,隔著不同的時空,隔著不同的年代,其實也沒什麼差別。   頂多是後世只要一半,現在的,遮羞布都不用怎麼扯,有的是權力獨吞。   「小娘子。」   「藏鋒哥哥,」林大娘心想她是真的愛上他了,所以,他們就一起同進同出,同生同死,其實也挺好的,她不會舍下他的,「你別難過,今日給出的,來日,我們一起拿回來,你陪我拿回來,好不好?」   刀藏鋒沒說話,只是把頭埋在了她的脖子裡。   他的熱淚,重重地燙傷了林府大娘子林懷玉這一刻的心。   她想,她男人跟她屈辱的這一天,她肯定會深深記在心裡的,不用去想,它都烙在了她的心底。   第二日,林大娘就給宮中遞了求見的帖子。   皇后應了。   第三日,她挺著一張因前一天沒有上藥,腫得越發難看的臉去了鳳宮。   刀邁峻力氣太大了,他母親一沒上藥消炎去腫,他失手打到他母親的幾處地方就青紫一片,就跟被人痛打了好幾頓一般悽慘。   皇后見到她,非常明顯地愣了愣。   林大娘給她請完安,她猶豫了一下,便溫和道:「坐吧。」   見林大娘往下首那坐,她搖搖頭,「坐前面點,跟本宮好好說一會話。」   看來,皇上說的話還是有用的,刀大將軍還是把話聽進去了,就是把娘子打得這麼慘,也真是……   她也真是沒看錯人,刀家的人哪有什麼忠心人。   「謝娘娘。」   林大娘沒有多說什麼,把手中拿著的包袱拆開,示意裡面都是些帳薄紙張之後,跟身後站著的宮女輕輕地說:「還得麻煩女官大人幫臣婦上獻給娘娘。」   宮女看了皇后一眼,得了皇后的點頭,把一大個包袱都抱了上去。   皇后起初只是翻了翻,但翻過兩本後,她一樣一樣地全看了過去,看到最後,見連京中的幾處鋪子的地契都在,她訝異地朝林大娘看去。   一隻眼腫得睜不開,只剩一隻眼能睜開的林大娘看著皇后娘娘平靜道:「這是臣婦父親給臣婦的嫁妝,今日臣婦前來,只想拿這一切求皇上跟娘娘,放我們刀府一條生路。」   說到這,她一笑,低下頭,深深地嘆了口氣,「不瞞您說,我現如今,只想活下去。」   皇后看著她低著頭依舊看得出十分慘狀的臉,半晌都沒有說話。。 第156章   皇后打頭一眼見她,就不喜歡江南悵州的這位林府林大娘子。   應該說,這個人毀了她要把麗怡嫁給刀藏鋒的局,沒見到人,她就不喜歡她了。   但幾次都被她忍過去,躲過去了,是個聰明人,可惜了,她嫁的是刀家人,武夫麼,發起怒來,沒失手打殺人就是好的,也是可憐了這麼個聰明伶俐的。   「唉……」皇后末了嘆了口氣,當著林大娘的面,把京中的那幾個鋪子和幾個莊子這些都挑了出來,交給了宮女,「去給大將軍夫人。」   「是。」   「拿些治傷消腫的聖藥給她。」皇后又吩咐。   「是。」   林大娘這時已經默默地掉起淚來,倒不全然是心疼疼的,而是臉疼的。   她昨天沒上藥,臉就有些疼了,現在更嚴重了。   她兒子那一身怪力實在是太重了,比以前剛初出生那會重多了,他這兩下捶,她就一天沒上藥,現在臉就疼得跟比他生的時候沒差上幾分,想哭都極容易,眼淚說掉就能掉下來。   皇后看著她哭了起來,又道了一句:「藥用完了,找本宮來要要就是。」   「多謝娘娘。」林大娘捂著眼睛哭了起來,娘喲,這哭比不哭更疼,那腫了的眼睛被眼淚一刺激,更疼了。   看著她痛哭不已,就差徹底崩潰的樣子,皇后心想,這次沒必要說太多,她已經釋放出了善意,只要這林大娘日後想找個靠山保住命,保住她的地位,必會找上門來。   這個人,絕對能拉攏過來。   皇后想過多次怎麼在刀府裡安一顆又穩又牢的釘子,但從來沒想到,這顆釘子成了刀府的女主母,是這個她一直想處理的人。   想想,皇后險些失笑出來。   刀府的人,歷來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刀藏鋒也還真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娘娘……」林大娘這時起身,她疼得連鼻涕都流出來了,拿帕子擦著鼻涕,「臣婦告退了。」   她得回去上藥去,不行了,太疼了。   還有回去一定要痛揍一頓小胖子,報仇!   在皇后眼裡,她這樣子分外悽慘,就要崩潰了,果不其然,她一點頭,這小婦人一福身,就快步往宮門去了,連還給她的那些都忘了拿。   連僅剩的那點都不要了,可見其傷心。   「去給她吧。」皇后吩咐宮人。   「是。」   站她身後的肖嬤嬤喜滋滋地道:「娘娘,還是您有遠見!看得就是比奴婢們準,遠!高,實在是高。」   皇后搖搖頭,淡道:「這算什麼?也是刀府自己的人不爭氣。」   自己不爭氣,誰都救不了。   **   林大娘一回去就是上藥,指著小將軍跟帶他的大將軍說:「大將軍,幫我揍他,狠狠地揍,務必要把他打得也像豬頭!」   大將軍為難地看著兒子,再看看她,就捏起了拳頭,輕輕地在兒子上揍了兩下。   「哈哈哈哈哈。」小胖子一見,當是他爹在跟他玩,猛地一頓之後,仰頭大笑了起來。   刀藏鋒抱著他守在林大娘身邊,他這一笑,入他娘耳裡,無異是魔音穿耳,惱得她捶他,「扔了扔了,不要了。」   小胖子還當他娘也跟他玩呢,剎那就不要他爹了,從他爹的懷裡努力地往他娘懷裡爬。   大將軍緊緊抱住了找死的兒子。   「呵呵,」林大娘看著兒子冷笑,「小魔王,你給老娘等著!」   小丫給她上完藥,就又拿了鏡子過來,林大娘一看鏡子,更想哭了,「妖,怪。」   「小丫姐姐,裡頭有妖怪。」林大娘抖著手指著鏡子裡的妖怪道。   小丫面無表情地道:「您記住您這張臉了?」   「記住了。」林大娘這時候有點怕她,連連點頭。   「姑爺也要記住了。」小丫也不怕得罪人,又朝大將軍說了這句,只是說著說著,她的眼淚也掉了出來,「我們大娘子最愛漂亮了,您何曾見過她這等難看的時候?可是,她今日就拿著這張臉出去了。」   「小丫姐姐,」林大娘討好地道:「那不,我其實是賣慘去了,你別心疼,咱家的地會要回來的,就是暫時借給人看看。」   「我是心疼地嗎?」小丫聽著,跺了一下腳,拿著鏡子走了。   「就是心疼地啊。」林大娘小聲嘀咕,她是財迷,那帶出來的丫鬟不是財迷才怪。   在一邊候著她上藥的閔遙這時候正要說話,突然見大將軍傾身,在他們大娘子的臉上親了一下。   閔大夫頓時尷尬得飛快別過了臉,聽他們大娘子埋怨道:「這一張豬臉你也啃得下,一臉的藥,你也太不挑了罷?」   「不挑。」   「呀呀呀,得勒,說好聽話也沒用,咱們家以後就算吃肉也得關起門來吃了,生活不能有以前好了。」   「為何?」   「沒銀子了啊。」林大娘還是心疼的,想省著點花,再說不省也不行,都沒地了,還像以前那樣花,宮裡那兩位眼紅病病主要起疑心了。   「你沒地了,不是說我們刀府沒錢了,」見閔遙避過了臉,刀藏鋒又在她的鬢髮上吻了吻,「你照常花,沒錢了,我會抽空往宮中走一走的。」   「你現下是真不打算上朝了?」   「嗯。」   夫妻倆這話剛說完沒久,宮中就來人請刀藏鋒進宮了。   刀藏鋒之前已經告病沐休了,這時候見又來人了,讓刀戰去說:「告訴他,是真病,不是假病,本將要病很久,不能出門,請皇上以後別請了,如若削了我的封號,送道聖旨來我領旨就是,不用太麻煩了。」   刀戰聽完,沒動。   「記住了?」   「現下記住了。」刀戰剛把話在嘴裡默念了一遍,道:「將軍放心,俺一定會一字不落轉過那位公公。」   「好,去吧。」   「那俺去了。」刀戰雄糾糾氣昂昂地昂首闊步去了。   宮人聽到傳話,也努力記住了,道:「公公我一定會一字不落地說給皇上聽的!」   說罷,大將軍的崇拜者,張順德的侄子張小公公也飛快回宮裡一字不落把話轉給了皇上聽,末了,還替大將軍委屈道:「皇上,您看,大將軍都被氣病了。」   張順德一聽,想也不想一巴掌抽他頭上,「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今日老子我定要收拾了你!」   「好了好了。」皇帝攔了他,這伯侄倆鬧得他頭疼。   他看著桌上那上百萬畝的地契,問道:「是真打了他那娘子?」   「奴婢沒見到大將軍夫人,大將軍不見俺。」張小公公說著都哭出來了。   他又沒得罪大將軍,大將軍都不見他,他還想給大將軍請個安,問個好的。   「唉,行了,你退下去吧。」看他還真哭擦上眼淚了,皇帝頭更疼了。   「是。」   等他一走,皇帝問張順德,「你說大將軍現在是個什麼心思?他發脾氣打了娘子,覺得是朕的錯,要怪朕嘍?」   張順德嘆了口氣,「您那日說的話,奴婢在外面聽了,皇上,大將軍對您的忠心如何,奴婢是真不敢肯定,但他為國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您說他心裡沒有國家,想來他還是會難受的吧?」   即便是監視他的探子們說起這位將軍在戰場上的勇猛,也沒有一個說他不好的。   都說大將軍在戰場上說的話裡最多的就是為國而戰。   一個為國而戰的將軍,一個出生在世代為國打仗的將門世家中的將軍,在戰場上豈止是九死一生,就連皇上都最後都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活著回來了,還幫他打了許多的勝仗,成為了一代將神,這樣一個把命放在戰場上的人,你說他不把國家放在心裡,這估計比捅他的刀子還讓他難受。   「不過,」皇帝笑了笑,道:「朕也是沒想到,他會回去打人,平時你沒見他對他娘子如珠似寶的。」   「畢竟是武將。」   「倒是。」   皇帝想了想,跟在旁一直一聲不吭的韋達宏道:「你上門代表朕,去看看他們,問問大將軍何時上朝。」   「是。」   宮人前腳走,後腳韋達宏傍晚就求見了,林大娘一聽,一拍桌子就道:「真是要我的命!」   說罷就親自去了鏡前給自己化妝,好在藥效沒那麼快,她臉還難看著,再加點青腫就又是一顆超難看的胖豬頭出爐了。   樣子太慘了,林大娘看著鏡子裡的妖怪直搖頭,「我胖爹要是能從地底下爬出來看我,一瞅我,都恨不得再躺回去,不想認我這個女兒!」   眼睛都哭腫的小丫站在她旁邊,完全不覺得她家大娘子的話有什麼好笑的,依然板著臉一言不發。   林大娘在鏡中朝她吐舌頭。   而一早就被兄長命令去軍營操練的刀梓兒剛好回來,見到嫂子這個樣子,臉上的笑都沒了,眼睛一直跟著她嫂子不動。   她什麼也沒說,但林大娘的心都被她看化了,趁韋達宏還沒到之前,輕聲安慰她道:「有一半是裝的,嫂子沒那麼慘,再說了,你不是早知道是你侄子打的,不是你大哥打的,你可別怪錯了人。」   剛才小娘子一進門,見到她的臉嚇了一跳,眼睛還往她大哥身上溜了幾眼,她那神態,都讓林大娘有種自己這麼慘,完全是大將軍又再次加工加害了她一趟一般的感覺。。 第157章   林大娘是個好客的人,韋達宏不管是不是皇帝身邊的人,首先他也是大將軍叫韋長兄的大哥,遂韋達宏一來,她衝人笑了一下。   但她下巴那還是很疼,這一咧嘴,她覺得下巴都要裂了。   她這一笑,韋達宏也是一愣。   這,這……   這跟他之前見過的美婦人完全是天差地別之分。   他朝刀藏鋒看去,見刀藏鋒皺著眉抱著手裡的孩子不耐煩地斥:「你別找你娘!」   小胖子一看見他娘,就想往他娘懷裡鑽。   但現在那懷裡哪是他能呆的地方?他娘一逮到他,肯定會抱到後臥把他的屁股打得跟他的臉一樣腫!   「韋長兄,您來了,請坐。」林大娘握著疼得發抖的下巴,小聲地請客入座。   「弟媳。」   「您請。」   林大娘說罷,朝身邊的小丫看去,「你去廚房多弄幾個小菜吧,家裡來客了。」   腫著眼睛的小丫點點頭,福了一下腰,去了。   「別去。」刀藏鋒摟緊了因為夠不著娘就哇哇大叫的兒子,頭疼地抱著他往長桌那邊走,「大兄,你往這邊來。」   又朝他娘子道:「你忙你的去。」   省得一看見她,兒子就想往她身邊爬。   「是。」林大娘心想自己的這慘臉也被韋衛長和他帶來的人觀瞻過了,就不留下來了,她還想去內臥算一算帳,還有,給江南那邊去一封信。   她從前夜到昨夜,一直忙著整理上貢的東西,都沒想好怎麼跟江南那邊說。   於她而言,她把東北東嶺送了出去,是代替刀府和林府退了一步,於大將軍這種時時都在籌謀的人,忍耐是個家常便飯的事,但懷桂太年輕了,如果知道她把東嶺給了出去,都不知道那孩子心裡會怎麼個難受法。   他們林府於皇帝其實做了很多了,他們是得到了皇帝的庇護,但很顯然,皇帝已經不滿足於此了,他們爹爹死前最怕的事,還是發生了——皇帝是他們最大的庇護者,也同時是他們家最大的隱患。   他要是真翻了臉,就能把林家一分不剩地奪走,而林府就算反抗,最終也是鬥不過皇帝。   現在是她最好的棄卒保帥的時候,下一子,能盤活於刀林兩府跟帝後之間的死局。希望懷桂能知道她的用心良苦,而不會過於憤怒,被傷了心。   這廂她一走,刀藏鋒就把兒子放在了地上,剛去拿了牽孩繩,就見小胖子哧溜地爬了半丈遠了,他連忙甩了繩子把人拉了回來,訓斥他道:「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找她!」   小心她真把扔外頭去了不要了。   韋達宏看著他一行一言,眉毛都一跳一跳的,這時等下人奉上茶退下後,他忍不住皺著眉頭張嘴道:「你也太狠了點。」   好好一個江南嬌弱娘子,都被他打得怯怯懦懦強顏歡笑了,現在連兒子都不給她抱了,這也太冷酷了。   生氣也不是這麼個生氣法。   韋達宏現眼下親眼見到了刀弟媳,這下也不懷疑這對小夫妻是做給人看的了,那小娘子眼間下巴的紫腫,那是傷到了骨頭才現得出的青紫色,絕不是做做就能做得出來的,那是下了死力氣打才打得出來的痕跡。   刀藏鋒聽了,只一耳朵就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來了。   剛才梓兒一進門來,雖然沒這麼說話,但她的眼神也是這麼個意思。   他太狠了點。   都當是他打的。   小娘子說了,這鍋他得背,不背不行。   本來刀藏鋒無所謂這個,這是計策,該背就背,但現在一個兩個都這般認為,他有點反感別人這般以為了。   他是會打他娘子的人嗎?   而很顯然,是,韋達宏見他說完,見他們壬朝的大將軍還一臉不快,不由勸說道:「她畢竟是你的嫡妻,還為你生下了邁峻,不看佛面也要看僧面,哪怕是看在邁峻的份上,你也要尊她幾分,再說了,她為了你,都……」   韋達宏說到這,說不下去了。   刀藏鋒這時候又扯了把手中的牽孩繩,把快爬到了內臥門口找娘的兒子強行往回拉。   「哇,哇,哇!」胖兒子太生氣了,手砸著地上憤怒哇哇大叫了起來。   他這個爹,不行,太讓人生氣了。   但沒什麼用,誰叫他爹力氣比他大呢。   刀藏鋒也不急著拉他回來,握著黑金製成的繩帶慢慢地在手中轉著圈把人拉回來,眼睛看著韋達宏道:「皇上就是因為她地太多,看我不順眼嗎?怕我就她的勢,拿她的糧囤糧養兵造反嗎?所以這才天天滿嘴一口一句要宰了我?說我為了個女人連國都不要了嗎?」   「也沒有,天天吧,也不是……」韋達宏都被他那口氣震住了。   這其實也不能怪皇上老說要宰了他,而是他這刀家兄弟的話有時候說出來,太讓人喘不順氣了。   雖然說都是實話吧,但實話是這樣說的嗎?   「你今日是來幹嘛的?」刀藏鋒看著他,也沒讓人喝茶,而是更直言道:「你前兩天不是跟我說別被她的虛情假意迷惑了心智嗎?你才告訴我說不要我把她當個東西,現在又來告訴我她是邁峻的親母,要尊她幾分。」   「韋衛長,」刀藏鋒把兒子拉了回來按在了懷裡抱著,抬眼看著韋達宏說:「我不知道皇上跟你說什麼了,但……」   他朝韋達宏搖了搖頭,「你不把我當兄弟這事,我領教到了,這事多謝你讓我徹底看明白了我們之間今後能有的關係。」   韋達宏當下臉刷地就白了。   「我怎麼對我娘子,我心裡有數,她怎麼對我的,我心裡也有數,不需外人來告訴我我們夫妻倆是怎麼回事,你最好給我記住這一點,以後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有關於她的任何一個字,我才是她的丈夫,她的好壞,只有我一人能言道!你也去告訴皇上,我能為他做的,都做了,他要是覺得還不夠的話,我明天就把我的項上人頭放到銀盤上,讓人獻上給他,」刀藏鋒抱著他的兒子,看著韋達宏的星目寒光閃閃,「要還是不夠的話,行,如他所願,抄了刀府就是。」   他低頭看著已經在他懷裡突然不掙扎了,大大的黑眼睛好奇地看著他的胖兒子,「一切如他所願就是。」   一切如皇帝所願。就是到時候他死了,壬朝沒了他這個殺將坐鎮,一聽他死了,他昔日的那些敵人不定高興成什麼樣子,到時候都率軍大舉攻向大壬,邊防不穩。而知道他死了,還沒完全歸順於大壬的黃金國跟大艾的舊部,也不知道是個怎樣的高興法。而他的那些遍布各地的將軍們,因他的死對國對君也沒以前那麼忠誠了的時候,這一切,皇帝也要自個兒好好地把這些都受了才好。   至於抄了他的刀府,更好,仇恨只會更深,外敵只會更樂。   但刀藏鋒知道,他知道的,皇帝更知道,皇帝不會幹。   但皇帝敢拿國家壓到他頭上來,他也就敢拿國家給他回過去。   韋達宏最終沒有吃上刀府的飯,因為菜端上來了,之前把他當長兄尊重的人直白地看著他說:「你家的飯應該好了。」   你家的飯,好了。   我家的飯,不讓你吃了。   我們已不是一個鍋裡的人。   韋達宏站了起來,在走之前,他低聲道:「最終是你動的手打的她。」   他只是說了難聽的話,可動手打人的是他自己。   他不能全怪到他頭上來。   「你對我,也是幾張臉,說變就變了。」刀藏鋒回了他一句話,「但哪怕到前日,我對你,都是把你當過過命的兄弟。但韋衛長,到此為止了,路不同,不相為謀,望你前程珍重,出了這個門,你我昔日的交情,我會忘了,也請你忘了。」   韋達宏聽後,眼睛急劇一縮。   「送客。」   「是!」   但不等他反應,刀府有軍士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韋衛長,請!」   韋達宏朝刀藏鋒看去,見他提著手中的孩子往內屋走去了,不一會,人就不見了,他不得不帶著他的兩個人走了。   他走後,刀藏鋒叫了小娘子和妹妹出來吃飯。   刀梓兒之前在嫂子這邊的浴房洗好了澡,換了衣裳,就又和嫂子坐在一起,嫂子算帳,她練字。   她在外奔波久了,許久沒練過字,想練練,她嫂子懂這個,能教她筆法。   「你怎麼把人趕走了?」林大娘路上問他,「留頓飯怎麼了?」   「生氣。」刀藏鋒看她,「難道你不生氣?」   林大娘想想,還真是不生氣……   她知道之前韋達宏跟他說的那些有關於她無關緊要,不及刀府和他性命重要的話,韋達宏拉住他說的話,大將軍沒瞞她。   其實不止是韋達宏,這滿朝的臣子這樣想的也不少,哪怕是皇帝也是覺得如此,這才拿那種話刺她的丈夫,鄙視她的丈夫。   皇帝的每一句話,看似是對她丈夫的敲打,其實句句都是對她的不屑和鄙夷。   但這就是現實。   他們林府不過是會種糧的地主,連地方世族都稱不上,只能叫是有錢的大族。當然,現在好多了,林家確實因為她的嫁進京中有所改變,正從大族從望族轉變……   所以,也沒什麼不好承認的。   而且……   「他於我是無關緊要的人,大將軍,你把他當大哥,所以他不把我當回事,你會生氣。但於我而已,他只是個陌生人,他在我這裡,跟那些街坊市井嚼我舌根,說我喪門星的碎嘴子沒什麼區別……」說到這,她跟旁邊認真聽他們說話的小娘子趁機道:「聽到了沒有,不相關的人說閒話,你就當人是在放屁,反正咱們不喜歡聽的,就當沒聽見似的。不過,親人之間說錯話了,就容易傷心,你往後嫁了人,一言不合咱們別說惡語,一巴掌捶向姑爺先打了出氣就是,你反正打得過的,嫂子不怕你輸,你打就是,打傷了打殘了,到時候我叫你大哥……」   說到這,她頓時沒說了,因為小丫瞪著眼睛,手叉著腰正怒氣騰騰地看著她。   「唉,」林大娘被她嚇得回頭,跟小妹妹說:「你看,聽嫂子的沒錯。像你嫂子我,和小丫娘子這種人都嫁了,現在咱們的問題是,怎麼蒙個你中意的人,先嫁過去把米煮熟了再說!」   被她蒙了,還把米煮熟了,連孩子都讓她生了的大將軍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都不知道讓這姑嫂倆時不時呆在一塊,到底是妹妹教壞了她,還是她教壞了妹妹。   不過看起來,還是像她教壞了妹妹多一點。。 第158章   刀梓兒卻悶笑不已,「多謝嫂嫂教誨。」   教誨?教毀?   差不多了。   「是了,我素來喜愛毀人不倦,」林大娘本來還想朝小妹妹眨眨眼,但一想自己這胖豬臉現眼下不太適合擺機靈了,只好臉蛋不夠嘴巴湊,「你聽聽就好,哪樣有用就用哪樣啊,不用也沒關係,嫂嫂也不會怎麼樣你,就是難免會有點小小傷心罷了。」   刀梓兒笑得眼都彎了,「好。」   晚上刀大將軍給他小娘子親手換藥的時候,還偷親了下她的嘴。   小娘子睜著那隻還能看人的眼,斜眼看著他,「還能親下口啊?」   大將軍又親了下。   小娘子笑得兩隻眼都睜不開了,扯著他的袍子連連誇讚他:「賢夫,好有眼光的賢夫。」   又問,「我當初要是長這樣,一輩子都不會變,賢夫你是不是也會娶我?」   賢夫立馬垂下了眼,專心給她上藥。   小娘子撇嘴,「你們這群只會看臉的臭男人。」   說著小心翼翼地摸了下自己的臉蛋,哀嘆:「還是趕緊變美吧。」   不變美不行,不說大將軍了,連她自個兒都看臉啊,看著鏡子裡的妖怪別說心情不好了,連飯都不想給她一口吃。   大將軍這廂又抬起眼,笑眼看著她。   其實她現在在他眼裡也還是很美,她的每一張臉孔他都喜愛,他喜愛她的每一個樣子,高興或者嚴肅,臉大或者臉小,都很喜愛。   不過,他不說了。   省得小娘子反過頭來,又說他油腔滑調,騙肉吃,說她不會上當的。   她總能找到詞說他。   **   沒有大將軍上朝,但定六皇子為太子的事沒有幾天,還是定下來了。   開了定他為太子的那個口子,勢就已成,幾方人馬很快就把他推了上去。   很快,賜封大典就要開始了,這日六皇子來了鳳宮,皇后摒退了身邊人,素來溫和優雅的臉上現出了幾分苦笑:「桑兒,你這一上去,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了。」   太早了。   眾目睽睽之下,多少人盯著他?想拉他下來的,會比支持他的多,而皇上正在盛年,他稍有行差踏錯,前太子就是他的下場。   牟桑心裡對他母后的話卻有些不以為然。   他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她擔憂他,但是,他也有他的想法。   「母后,您不要擔心,皇兒心裡有數。」牟桑朝他母后微笑道:「您要這樣想,坐上這個位子,雖然危險,但我是正統的太子,有身份護身,比起讓別的人坐上了那個位子,我又要擔心他防我,害我,還要應對朝廷中人對我這個嫡子不能當上太子的各種腹誹猜測,母后,那個時候的我並不會比現在要好過幾分,甚至,會難堪無力許多。」   皇后啞然,看著她年輕氣盛,銳氣盡現的孩子,她都不知道說何話才好。   他說的也對。   可是,他不知道他這話裡透出來太多的意氣風華,帶出了其背後的野心。   他不是個能安份的人。   她的兒子,並不知道她的擔心和憂慮,更不知道她的苦心。她希望他能再被打磨些年頭,幾年,或者十幾年,把他的野性磨了,只留下更堅定的野心。但很顯然,年輕的他根本接受不了這種事情。   明明可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讓他把位置讓出來,讓別人來踩在他的頭上,她要是苦勸不休,只會讓他憎恨她,把他帶離她的身邊。   皇后此時心中又苦又澀,忍了又忍,還是把話若無其事地忍下了,還欣慰地看著他,道:「你心裡有數就好。」   你不是心裡有數,你只是太年輕了,你父皇能走到如今,哪一步不是忍過來的?可你卻想一步登天,太過於爭強好勝了。   她明明不是這樣教他的,可他還是與她教他的背道而馳了,看來,不跌幾個跟頭,他是不會多想了,總以為自己是對的。   過了兩天,六皇子被封為了太子,這夜,皇帝來了皇后的宮中。   皇后給他解頭髮的時候,看著他發中的縷縷銀絲,與皇帝道:「我給你梳梳頭髮吧。」   「好。」皇帝笑了。   皇后拿過了梳子,跪在了他身後為他梳發,「你頭髮白了很多了,比上個月多了好多。」   「是罷?」皇帝不在意這個,笑道:「多就多罷,朕老了。」   他還自嘲。   「你不老。」   皇帝微微一笑,手住後伸,拍了拍皇后的腿。   「皇上。」   「嗯?」   「您還會想起衛太子妃嗎?」還會偶爾想一想,他的結髮之妻嗎?   「啊……」皇帝抬頭想了想,「還真沒,太子,呃,前太子,就是她的兒子也走了後,他們母子朕就很少想起了,他們啊,跟朕沒緣分。」   「嗯。」   「你怎麼提起他們了?」   「我不是衛太子妃,」她不至於像那個女人一樣,以為得了個好男人就得了天下,末了,男人天下都只能是她的,那太蠢了,「但我怕,牟桑比前太子好不到哪去。」   皇帝失笑,回頭看她,「他是你的兒子,我們的愛子,不會差到哪去的,你要對他有信心。」   「他沒吃過什麼苦,一切都手到擒來,太順了,以至於不知天高地厚,他將來總有一天會敗在他的這些猖狂上。」皇后給他順著發,垂眼平靜地地道。   「朕知道這個事,你放心,」皇帝回過身,摸了下她的臉,「坐就坐上了吧,朕會拿人拿事去磨他的,把他磨平,把他磨得懂事,朕會把他帶在身邊好好護著的,他是我們的兒子,朕不會讓他走岔道的。」   「多謝您。」皇后說著,不知為何心中一酸,眼淚都掉下來了。   他待她,總歸是不同的。   「誒,怎麼都哭了?」皇帝還見她掉眼淚,也是好笑,「好了,朕有哪做得不對的,你跟朕說,朕都依你。來,娘娘,給朕笑一個?」   皇后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皇帝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不要擔心,你憂心的,朕都知道,朕不會放著你們不管的。」   皇后緊緊抱著他的腰,在他的懷裡點頭不已,不知為何,她的眼淚流個不停。   **   大將軍不需要上朝了,林大娘支使他帶著小胖子去軍營,這時候都還沒出正月,年味都還沒褪去,她這個娘也很捨得,大手一揮就是道:「帶走帶走。」   裝也要裝得像樣點,這父子倆離家出走,不是,就是成天不著家,就顯得她更像是個被冷落的怨婦了。   總得讓皇帝皇后知道,他們夫妻倆現在還鬧著呢。   再則她也嫌這父子倆煩。她不想拿她這張醜臉對著她丈夫,她如花似玉的一個小娘子,不能老在她喜歡的人面前露出醜陋的面容來,這讓她太有壓力了;而小胖子就更不得了,他太能鬧了,林大娘生怕小子再討嫌一點,她會新仇舊恨加一塊,不顧她跟小胖子的母子事實就對小胖子實行暴力打擊報復,他好歹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且留他一條胖命讓他自由生長罷。   小胖子頭天還不願意走,但第二天,他就高高興興地跟著他爹和姑姑去軍營裡,一出院門就揮舞著小手歡快地大叫,把林大娘聽得牙痒痒的,好想把他逮回來胖揍一頓!   這日早上送完家裡的大小女三個將軍去軍營,一回屋,林大娘就聽小丫輕聲說:「小主子還是太小了,雖說他不怕冷,但那是軍營,你又不讓我們跟著伺候,要是有個什麼萬一……」   「他喜歡的,小丫,別擔心。」林大娘拉著她坐下,「一塊喝杯茶,咱們說說話。」   小丫遲疑了一下,她還有事做,要去把大娘子的衣裳拿走去吩咐小丫鬟們細洗,但還是點了頭。   「你看啊,咱們家舒服吧?」林大娘問她。   小丫看了眼大屋地毯上各處都是小主子的玩具,為了讓他在她眼皮子底下有爬的地方,大娘子只讓大屋放了幾處必要的家具,把屋子都騰了出來。   地方看著大,也顯空曠,但每一處,都花了極大的心思,地上每日也要至少清掃三次,大娘子看著不管小主子,但小主子的衣食住行,她都盯得很緊。   再則,外面天寒地凍的,溫暖如春的家裡怎麼可能不舒服?   小丫點了點頭。   「可就是舒服,邁峻還是願意去他父親的營裡,這是好事,」林大娘朝小丫說:「我們過得太*安*逸了,我們林家的人自小錦衣玉食習慣了,這沒什麼不好的,但你不要忘了,他是刀府的嫡長子,我不希望他將來到了戰場上,因為嫌棄天氣冷,不開心,就不打仗了;因為吃的不好,不開心,就不打仗了……」   「怎麼會?你不會教出那樣的兒子來。」   「是,我是教不出來,所以你看,我不是正在往好裡教著麼?」林大娘笑看著護小主子心切的小丫姐姐。   「但他還是太小了。」   「他喜歡,就由他去,他要是不喜歡,我會等他再大點……」林大娘仔細給她解釋,「但他顯然是喜歡的,而且,他骨子裡流的就是他父親的血,喜歡這個,那我就不能過度保護了,其實現在都看不出他是新鮮,還是真喜歡,還在分辨的時候,我們還是不要太緊張了,就順其自然吧。」   小丫默默地點了頭。   「你啊,就是太緊張他了,」小丫對自己的那三個兒女一直都是很嚴格要求的,但到了邁峻身上,就有點溺愛了,林大娘想了想,又道:「你以桓兒他們也是有點嚴厲了,你天天事多,帶他們的時候就少了,在一起的時候,就對他們好點,就不要總問他們的學業了,學業上有族兄盯著就好了。」   小丫點了下頭,這一下她神色溫柔多了,「我之前也覺得不好,早這麼做了。以前沒來京裡,老想著要管好他們,以後他們才能憑本事有立足之處,現下到了京裡,夫子說他就是不進殿,他也會成為一個知識淵博的儒士,被人尊為師長。您給他的那些書,他每日都在熟記熟看,以後孩兒們就是走他的老路,只會比他更好,讓我莫要擔心這些事了,我想著也是,有了他好好教兒女,我就好好照顧他們就是。」   「你知道就好。」林大娘知道她是個聰明的,說到這,她問小丫:「這兩天沒少傷心罷?」   小丫點頭,一想起送出去的地,她現在還是想哭:「那些地我們花了多少銀子?你之前為了儲水灌溉之事,想了多少辦法?你日夜不停地解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又花了多少銀子砸在上面?光水塘我們就挖了上萬個,上萬個啊,大娘子,那不是幾十幾百個!現在好不容易把地養肥了,出的糧像樣點了,他們就來要了,產不出糧隨意賤賣土地的時候,他們怎麼不留著自己種!」   「他們不需要懂這些,就是懂,也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值得他們在乎的。」林大娘笑了笑,「有些人站的位置高度,就讓他們擁有摘人果實的權力,這就是為何我要嫁到京裡來的原因了,小丫姐姐,為了不白受欺負,我們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第159章   羅家倒了之後,現眼下,張記成了悵州第一富,林大娘從弟弟那得知,去年年底,張大當家的已經搭上了安王的線,給安王,也就是給皇帝送了張家去一年近四成的紅利。   看樣子,這是透過安王給皇帝送銀子了,且每年都要送。   張家要是不想辦法,每年這麼送下去,於張家來說,也是個巨大的考驗。   林大娘也不知道皇帝是什麼時候盯住她的,但也不難想像皇帝對她的忌諱。   江南已經有一個林府在了,再多一個她,刀府的錢糧已是不成問題了,再加上大將軍在軍中的聲望,和他這一年派出去上任的自家軍士與手下五百猛士的戰鬥力,他所具備的條件是太可怕了,不把她這頭代表林家的臂膀削了,皇帝怕也是睡不好覺。   但這中間,他們林府付出了多少心血人力才把東北鐵嶺那些地養肥,皇帝是懂也會裝不懂。   不過這也正常,如她胖爹所說,哪有上位者體恤下位者的。   「您還笑得出。」小丫說著還是掉了眼淚,「那是您,您……」   那是老爺給大娘子近一大半的財產啊,全在裡頭了,大娘子曾經說那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氣、根本,現在,這些說沒了就沒了。   「好了,傷了一會就行了,咱們就不傷心了啊。」林大娘跟小丫說:「接下來我們要把東北的自己人一大半都要領回京城,你要有得忙了。」   小丫愣了,「您是說,大丫他們要過來?」   「嗯。」林大娘點點頭。   她不可能把她一手培養的人才留給皇帝,不過皇帝也不可能放心用她的人,而且她必須帶回來,這些人她另有重用,留在東北等可能要若干年後的時機太浪費了。   「他們回來?」會回嗎?小丫有點猶豫。   那邊有她的堂姐夫婦,堂姐夫是個非常厲害的帳房先生,可能說是他們東北的總二掌柜,而且,還有一個大掌柜東掌柜,那是個極極厲害的人,堂姐夫就是他的長子。   「會回的,我跟東掌柜說,讓他帶著孫兒們到京裡來念念書,在我身邊頤養天年,也幫幫我帶帶林福,想來他會答應。」   「倒是。」為了後輩,東掌柜會答應的,她堂姐更是會。   「那你就要去信嗎?」   「我昨晚已經讓林福送出去了。」林大娘嘆了口氣,「回頭我把東北那邊種田的注意事項寫了,讓大將軍找個機會遞上去,那邊就與我們,可能短時間是沒有什麼關係了。給出了就是給出了,你也別多想了,幫著我把下面的事辦好了才是眼前最要緊的。」   「我知道了,」小丫點頭,神情也堅韌了起來,「娘子,你放心,我分得清輕重。」   林大娘笑了笑,「好,去忙吧。」   等小丫走了,她別過臉,聽著門外細雪落下的聲音,她靜靜地聽了良久,悵然若失,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   傍晚時,一家三個將軍都髒兮兮地回來了,林大娘早早讓下人給他們備好了水,但饒是這樣,也還是臨時多燒了兩鍋,才把這三個臭將軍洗乾淨。   「嫂嫂,」林大娘給女將軍擦頭髮的時候,女將軍說:「你臉好多了,不見腫了。」   「是吧?我也覺得。」   「大哥說,讓我跟你說,等你好看了,請你多留他在家一會,他說操練兵將的事暫且由我接手,讓我多跟軍營中的將士切磋一陣子,日後上了戰場,我也好與他們並肩作戰,他吧,可以留在家裡多看看兵書,帶帶邁峻,不會閒著的。」   「呀,還請你說情啊?」   「是的。」刀梓兒笑個不停。   「那你拿好處了沒有?」   「拿了,大哥說把家裡的傳家寶劍讓我耍兩個月,那把寶劍很能練臂力,是以前的一個大師專為我家祖先武神爺打造的,很適合我們家的兒女練我們刀家的刀家劍法。」   「那配套的劍法給了你沒?」   刀梓兒捂著嘴笑起來了,「也給了。」   「那就行,還有想要的沒?」   「沒了。」   「那行吧,我答應了,你要跟他說,是你說情,我才答應的。」   「謝謝嫂嫂。」   「不用客氣。」   林大娘把她頭髮擦了個九分幹,又拿了紅緞子給她在兩邊編了條細辮,女將軍一站起來後,俏美颯然,加上她眉眼之間那淡泊沉穩的氣質,哪怕她是個小娘子,也是有一種別開一格的大將之風。   「你要多在家裡多呆一會,」林大娘還是有點不滿意,「得讓我把你養出肉出來才行,你正在長高的時候,也是要在家裡把身高長好了才行,出去了飢一頓飽一頓,耽誤你長大。」   大將軍散著溼發在一旁排了好一會隊了,聽到這句明顯說給他的話,他開了口:「今年我們都不給皇帝做事,休息,休息一年。」   「一年?」   「一年。」刀藏鋒給了承諾,但又道:「只能一年。」   頂多一年,梓兒還有要事在身,非她不可。   「一年就一年罷。」林大娘聽了也放心了,朝他招手,「來吧。」   大將軍見總算輪到他了,趕緊到了以前專屬於他的寶座坐下。   自打妹妹回來,妹妹就什麼都排第一了,能讓她呆一年,他已很是大度了。   「我看看……」林大娘拉開衣裳往他的背後看了看,「還好,沒弄出傷來。」   「今天沒下場子,在旁邊看。」大將軍老實道。   「大哥只是在後面把最後幾名一人打了幾棍,沒下場。」刀梓兒在旁邊咬著嫂嫂專給她用補藥燉出來的雞腿,含糊地道。   「那怎麼弄髒的?」   「有幾個掉進了山溝的爛地裡上不來,我下去提了他們上來。」大將軍又道。   「那小胖子怎麼髒的?」   刀藏鋒看著在地上爬來爬去,嗚嗬嗚嗬鬼叫的胖兒子,沒說話。   「梓兒?」林大娘見他不說,點名了小娘子。   刀梓兒本聽到話就低下頭去了,但被嫂子叫了,只能抬頭稟道:「侄兒本是被小師爺抱著一邊觀看,哪想,侄兒力氣勁兒有點大,在翻山溝那一塊時,他帶著小師爺,兩個人一頭栽溝裡去了。」   這還是洗過了抱回來的,沒洗過那會,侄兒臭得只有她這個姑姑抱,他大哥在一旁皺眉看著不語,看臉色,好像也不想要這個臭兒子了似的。   「我也是不知道,是怎麼跟你們爺倆幾個處過來的,」林大娘說著看了眼肚子,「這個還是生個小娘子罷。」   「小娘子?嗯,是小娘子乖嗎?」刀梓兒好奇。   「是啊。」   「那如若是個不乖的呢?」   林大娘眯著眼拿手點她:「趕緊給我說點好聽的!」   刀梓兒笑得低下了頭,當沒聽見。   「老天保佑,可不能再是個皮的!」林大娘見大將軍還湊熱鬧過來的看她肚子,還附耳在上面聽了聽,她沒好氣地推了他一下,「可不能再生個像你的了。」   「皮的也好,小娘子長大了,也可以當女將軍……」刀藏鋒看著她的肚子道,「我會也親手教她練武。」   「可別,」林大娘乍舌,「有你們幾個我就受不了了。我們家再多的銀子,也不夠栽那麼多樹,讓某些人拿劍隨便砍的!」   她還記著大將軍前幾天回來,一進府裡就劈樹的仇,沒忘。   刀梓兒一聽,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刀大將軍也是抬手擦了下鼻子,微笑了起來。   當時他也沒細看,把家裡的那棵老樹也給砍了……   林大娘見他還知道有點不好意思,也是冷笑了一聲,忍不住拔了拔他的頭髮,「回頭再收拾你!」   **   刀藏鋒在即將出正月的前一天,去了皇宮一趟。   平時請他他都不來,現在見他不請自來,皇帝都驚訝。   刀藏鋒帶了兩個包袱來,一個裡是種東北那邊的糧的法子,一個裡面裝了點皇帝平時愛從他這裡拿的吃食,還有些糕點。   他請了安,沒有依皇帝的意思坐下,而是站著跟皇帝道:「我就進來看看您,再順道跟您再請半年的病休。」   皇帝相當無語沒有話說,看著活龍生虎,容如天將的他朝第一虎將,真不敢相信他這大將軍能這麼厚顏無恥,敢說還要請半年的病休。   當他是瞎的嗎?   「你看看,你是能請病休的人嗎!」皇帝忍住了拿杯子砸他的衝動,忍不住揉了揉頭,「你這麼多天不上朝就算了,現在一見朕還睜眼說瞎話,你是不是覺得朕真不敢拿你怎麼樣?」   刀藏鋒垂眼不語。   皇帝看著他那死樣子,真想跟這大將軍說一句信不信他宰了他。但一想到這王八蛋將軍前幾天還跟韋達宏抱怨他老拿這個話威脅他,不得不把話忍下了,勉強道:「好了,事情不都過去了?別娘們嘰嘰的,趕緊上朝來,你別忘了,你可是一品大官,無事超過半月不上朝就是不敬朝廷了……」   他還不敢把話說重了,不得不轉過彎道:「行了,上朝吧,朕知道朕之前的話說過了頭。」   「末將想病休半年,您也趁這段時日,把軍中您要調動的,要插的位置都安排好。」刀藏鋒看著地上平靜道:「沒有我在,兵部、吏部都只會都聽您的,武官這頭沒有我刺您的眼,也沒幾個敢真跟您對著幹的,您把我們兵武之事都安排好,等我能上朝了,您再用我,也放心些。」   他說罷,雙腿跪下,給皇帝磕了個頭,看著地上道:「末將把刀府一府的人拉回來不容易,實在不想功虧一簣。」   他又給皇帝磕了兩個頭,「末將走了,您保重,祝您萬壽無疆,福壽康寧。」   這次他說罷,不等皇帝說完,彎著腰走了。   皇帝愣著看著他走了。   今日是他真正的壽辰,但他每年正月十五都會宴請百官,也是在那天慶生,世人也就當正月十五是他的日子,當天刀府也送了份禮進來,但他沒想到,大將軍有這份心。   「皇上,有壽糕。」張順德打開了包袱,把裡頭印著紅色壽字的壽糕放到了他面前,再把另一個包袱打開後翻了翻,就都捧了起來給了皇帝,「皇上,您看。」   皇帝打開張順德遞給他的冊子,一開,就見第一行骨氣洞達的字跡寫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第160章   大將軍又拿了半年的病休回來,還不去軍營發洩一下怒火,林大娘本來還以為他在家裡多呆兩天,兩人先是頭一天就把對方看厭,第二天就是大吵特吵,結果厭倒是沒厭,大將軍娃也帶的很好,就是娃太鬧騰了,還影響他看書。   林大娘一看,心裡還真不落忍。   「你太不容易了。」她說道。   說罷,她轉過背,就趕緊走,才不想帶小胖子。   她一表達完對大將軍的可憐,那點不落忍就沒了。   大將軍看著她急匆匆逃難一般的背影,也沒說什麼,牽繩帶一拉,默默地把快快爬著去追他娘的小將軍拉了回來。   小將軍急得拿小胖手拍地,嗷嗚嗷嗚大叫。   他自從去了軍營兩天,在山溝溝裡見過狼,就學會狼嗷了,現在都不哇哇叫了,改哇為嗷嗚,很輕易就學壞了。   「拍輕點。」大將軍拉他回來,訓斥他,「要不你娘得說你了。」   她會說把地毯都拍壞了,又要換,父子一個兩個都是糟蹋錢的人,夜裡她一想這事,就要氣昏過去了,沒空陪他說話。   可憐大將軍想跟她說幾句話,她兩眼一閉就說自己已經氣昏過去了,真的一個字都不跟他說。   這廂林大娘著實是有事辦,烏骨走了,但大將軍留在了家裡,兒子還是有人帶的,她這頭想把家事拿在手裡,那就是得把大權從二夫人那差不多都拿回來了。   也不知為何,她那點子事也被從朝臣中傳開了,朝臣中都知道她父親給她的東北的地被大將軍上貢給了皇帝表忠心,這不,刀府也知道了。   刀府二房的兩個媳婦都在府中,藏沂媳婦雖然現在小心小意了一點,但對林大娘這個大堂嫂自來尊重,以前她對林大娘是怎麼樣,現在也是絲毫沒變,就個人的品性來說,這位小娘子還是好的;不過,藏琥媳婦因是二爺好友的女兒,她嫁到刀府,因為她娘家跟刀府關係好的原因,她性子還是跟以前差不多一樣跳脫,沒怎麼變過,她一知道大堂嫂的嫁妝都沒了,一直覺得大堂嫂過得太奢侈,同樣是刀府媳婦卻夠不著那種日子的她對其現在頗有點幸災樂禍。   見到林大娘,她都沒以前恭敬了。   林大娘見了她兩次,見這位跟她不親不近的堂弟媳現在一見到她都不請安了,這日她出來去後院大堂跟二夫人一道處理家事,剛出來就碰上這看樣子是專程在半道上等著她的堂弟媳婦。   藏琥媳婦一見到她就伸手過來摸她的衣裳,語帶嘲意道:「大堂嫂,你這又是新衣裳吧?你又做新衣裳了,現在還做得起嗎?」   林大娘也是笑看了她一眼,笑笑就帶著人去了大堂。   回頭她就對二夫人輕聲道:「管好藏琥媳婦,要不我只能現在就分家了。」   現在也是分家的好時候。   刀府都這麼憋屈了,把家裡分出去減輕下負擔,誰也沒得話說,誰說就是捅刀府的刀子,在刀府的傷口上撒鹽,跟刀府對著幹。   要知道現在皇帝可是放了話的,大將軍要養病,那就讓他好好養,但誰要在這當中說大將軍一句不是,中傷大將軍的名譽,他就宰了人的腦袋。   皇帝這話說出來雖然是亡羊補牢,但還是相當有用的。   刀二夫人一聽,就知道那輕狂的二媳婦給她招事了,她其實已經看出來警告過她了,但哪想,還是犯到侄媳婦眼前了。   她眼睛不由一閉,咬著牙道:「那孽畜。」   現在不是什麼溫情脈脈的好時候,二房三房都是大將軍扶持起來的,他們就算以後忘恩負義,那也都是以後的事,現在二房三房都沒站穩腳跟,還得靠他們侄子打點呢,這關頭藏琥媳婦對她不尊不重的,這不是自毀長城嗎?林大娘便直接道:「二嬸,不怕得罪您,我之前嫁進府裡沒多久,家裡就出了事,我把管家的權力交給你和三嬸,是想讓大家的日子都好過點,後來我懷了孕,也是想好好生下邁峻,是讓您幫著我了,但刀府畢竟是大將軍的,我的臉面就是他的臉面,打著我了,我就是不疼,但大將軍面上不好看,我不疼,但刀府的臉面疼。」   她這話,其實說得非常客氣了。   這府裡的大事,都是她管了去,要出大錢的事,也是她拿的他們夫妻的銀兩貼補,二夫人管的家到處都是破綻,她也力挽狂瀾搶救過來。   二房現在的寬裕,都是二夫人在管家的時候把二房修補好的,二爺和藏沂兩兄弟在外的打點,拿的都是公中的銀子。   他們一直都是在拿,在索取,她這個主母之所以把公中的錢大半都留給了二房用,是因為大將軍想把二爺抬穩了。   而她是刀家主母這件事,是不容置喙的,還輪不到二房的媳婦當她的面來挑釁她,要不這家她也別當了。   「我知道,我知道!」二夫人被她說得心口一跳一跳的,這刀府是怎麼起來的,她再明白不過。   就是有些人的眼皮子淺得連自個兒的德性都看不明白,真快要把他們一家都要害慘了。   「嗯。」林大娘跟她說完這事,就起了身,「我把事情拿回去做。」   說著她就朝小丫點頭。   小丫帶著丫鬟們把府裡的帳薄抱上,跟在了她的身後。   「明天一早,你稟告過二夫人,把這些往主院拿,我就不出來了。」   「是。」   林大娘回去後,若無其事。他們一家幾口呆的大屋有小胖子和他父親在,她就沒過去了,去了自家的大堂裡清算帳薄,如此也好跟林福說話。   大將軍過了一會就過來了,問她:「你回來了?」   「家裡舒服,我帶回來做了。」   大將軍點點頭,抱著在懷裡睡了的兒子道:「邁峻睡了,我拿書過來看看。」   「過來吧。」林大娘一聽,給他挪了個地方。   大將軍去拿了他的兵書,又一手提了兒子的大睡床過來,把睡床放在他和小娘子兩人椅子的中間,讓孩兒睡下。   「自己看,想吃什麼了,跟我說一聲。」林大娘跟他說。   大將軍點點頭,他看書專注,也不太管小娘子是如何跟下人處理家事的,這個他從來不管,遂一本兵書很快看了一遍,又吃了一大碗雞蛋羹和一塊甜糕,又另起一冊寫起了註解。   他也不煩人,也不妨礙她做事,給點吃的,一口不剩就吃完,再沒有比他更好帶的人了。懷桂打小那麼怕她,都沒他姐夫這麼好帶,林大娘對她這個丈夫還是很滿意的。   有他在,她說話的聲音就輕了,大將軍很快就把一日的功課都完成了,抬頭看她時,就見她輕聲跟林福說:「夫子們那,我會讓族兄去說的。現今雪災,我看過年這居高不下的米糧價格不會下去,只會再往上走。等年中,唉,年中……」   她說到這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接道:「這一年恐怕都下不來,等天氣稍稍一好點,你也得請家裡人往南邊走一走,想辦法運些糧過來,這事,還得悄悄地,這糧咱們也不賣,將軍的軍營用量不少,就留給他們用吧。」   「麥子我們也存得不少,一兩年是不成問題的。」林福也輕聲答,「北掌柜說了,京裡的那些鋪子如若沒被收去,那京裡的事情不大,他周旋得過來,請您放心,就是接下來給您剩不了什麼銀子,他說,東北的人過來安置的錢和每個月的工錢就由他那邊出了,您這邊就不要往外拿了。而南方那邊,想來只要您開了口,懷桂都會給我們的。」   林大娘搖搖頭,輕言道:「把這雪災頂過去了,再存點就行了。咱們還是要收緊點過日子,不能讓南方那邊貼著我們過。」   雖說她把東北送出去,一半為的也是江南林府,但帳不是這樣算的,她要是再把江南那邊搭進來,那她舍東北保江南就沒意義了。   說到這,她看大將軍在看著她了,她朝林福點點頭,又挨近了大將軍一點,與他輕聲道:「林福剛才跟我報,說江南那邊也是雨雪不斷,宇堂先生的人進了趟京,跟我們的掌柜見了面,說這一年雨水都會不斷,還會鬧很大的洪災,今年江南三州恐怕都要成水城了,今年的田是種不了了,林府那邊已經開始做準備了,我們也要提前做好準備。」   刀府還是底子太差了,她嫁進刀府也太短了,風波又不斷,現在東北都送出去了,刀府現在就剩一庫的金銀寶貝,這有銀子是不錯,但到了米比金貴的時候,這滿庫的金銀也養活不了他的五百刀家軍。   「這……」刀藏鋒隨即朝林福看去,「你去外面跟有望說一聲,讓他找梓兒回來。」   說罷,他轉過頭,看著小娘子道:「那人心豈不惶惶?」   「惶惶。」林大娘不能否認這個,不止是惶惶,還將會有無數人死去。   「那豈不是會亂?」   「先生的人進京,就是要跟皇上說這個事的。但是,先生的人也說了,他們只能是跟皇帝敲個警鐘,話不敢說得肯定了,他們擔不起那個責任,遂信不信由皇上。」林大娘看著他,「但大將軍,我堅信不疑,你也要跟著我信,知道嗎?咱們家現在就得先做準備了。」。 第161章   「好。」她一說,刀藏鋒就點了頭。   他從來沒有不信過她。   林大娘看著他理所當然地頭一點,笑了。   不過信任這種事,不好說,尤其這就是預言,信了,如果沒發生,那就要浪費很多準備功夫了,要是沒來,遭人嘲笑奚落這些都是輕的。   皇帝那更要慎之又慎,那可是國家大事,一旦信了,前期準備盡廢的話,那浪費的可都是銀子。但不信的話,要是真出了這件事,更慘。到時候供應整個朝廷一半稅糧的天下糧庫的江南遭殃,這是動國本的大事。   皇帝最早也是要中下午才能知道消息了,也不知道他那邊如何,但林大娘這頭也是怕大將軍再被召進宮去,商討辦法。   不過,國家大事之前,個人小恩小怨算得了什麼。   她更又輕聲道:「據我所知,這將是悵州近百年來最大的一場大災。但,將軍,你知道刀府為何能存有三百年之久嗎?」   刀藏鋒看她,又點了頭,「知道,朝廷幾百年間一直不穩,不是國君不仁,而是每隔幾十年就會出現連續的天災人禍,那時候,也一樣情況不好的邊國會舉全國之力進我朝掠奪,地方上吃不上飯沒事做的流民一多,見多了死人,死壯惡人膽,就容易出事,外敵內患之下,這個國家,一直需要我們。」   所以,在朝廷上,有為殺將的地位很高,如他。皇帝也因此就是恨刀府入內,也不得不留下他和他門下的刀府。   「這些年間,邊國也是連著幾年不好過吧?」   「是。」誠然如此,不好過了才想著攻下壬朝。這些人不好殺,殺也殺不乾淨,好在柏國跟大艾是離他們最近的,一個沙漠,一個平原,國家不大,兵力不足,易被攻打,像冰國那種國土太大的地方,他是從來沒想過它拿下。   因為拿下的話,至少得盡舉國之力打數年之久,這國家他們拿不起,拿回來更不好治,那就不是他們壬朝人能活的地方,只有他們冰國人自己人呆得住。   「你說,如果江南幾年都不好過的話,你覺得我們會不會很辛苦?」這個我們,是指整個國家,林大娘看著刀藏鋒道。   福不雙至,禍不單行,她怕就怕季候性引發的長時間災禍會再次重現這個時候,畢竟,現眼下無論是邊國還是悵州這幾年出現過的災害,已經出現足夠多的預警了。   「會。」刀藏鋒斬釘截鐵。   「你說,史上那些連續幾年天災引為的人禍,會不會發生在我們眼前?」   刀藏鋒這時已經心思凝重了起來,這一次,他沒點頭,僅說:「但願不會。」   一年還好,以他們現在的國力只要有所準備,還能扛過去,但是,兩年三年?   那就是國家要亂了。   是,但願不會,但也只是但願而已,林大娘別過話,沒就此再深說下去了。   「東北那邊,位置好,就是渠道還沒修好,要是挖得深一點,把這前挖的各塘之間的水引活,就是雨水多,以它現有的能力也可以儲存的,鐵嶺河的水是流向外面的,在河盡頭那邊再把河口鑿開一些,能把水引流出去不少……」她頓了頓,道:「但這只限於,它的雨水不比江南的多,而且,把準備的功夫都做足了。」   東北比江南最好的一點就是,它的水能流得出去。而江南不充分具備引流的條件,雨水一過頭,水淹全州不是開玩笑。   刀藏鋒看著她沒說話。   「皇上要是叫你進宮,他如有意做準備,你就把這些話都跟他說了。」   「娘子!」小丫在旁邊急叫,但林大娘這廂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就讓她低下了頭。   「他要是做準備,你就幫他,民不聊生,不是什麼好事情。」這時,大將軍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林大娘笑了笑,「大將軍,你是我的大將軍,也是國家百姓的大將軍,你不止要為他們守住邊防敵國,也有保護他們的責任,是不是?」   這是肯定的,祖訓家法上最前面的四個字,就是保家衛國。   刀藏鋒點頭。   「都說吧,就是也要同時告訴皇上,信不信由他,我們也只是猜測。但這種事,如先生一樣,我們只有盡力。」林大娘也是知道他們先生為何要派人走這一趟。   「我知道怎麼說。」這廂,睡床裡的兒子醒了,朝他呀呀叫了一聲,刀藏鋒抱了他起來,看著她:「但小娘子,不會有這麼嚴重是不是?」   「不知道,」林大娘苦笑搖頭,「說了,讓皇上自己去查去斷定吧,這不是我們能解決的事。」   「嗯。」   「過來。」林大娘把小將軍抱了過來,一見她要抱,胖兒子朝她露出了一個燦爛如花開的笑臉,朝花初綻也不過如此了。   「你也就這張臉還行了。」林大娘笑著跟兒子說了一句,又跟一旁臉色灰白的林福道:「林福哥啊,我看先生怕也是這麼想的,他教過我這些,只是不敢說而已,我剛才說起才想到,之前悵州也出過這種事,地方志上也是有寫的,咱們小時候也是聽過不少此類水漫全城的傳說,你還記得不?」   「我知道了,我會去跟北掌柜他們說清楚。」林福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但願不會如此。   刀梓兒回來後,就被她大哥告知要去江南,她一聽完原因就道:「梓兒領命,現在就去收拾包袱,等候開拔之時。」   林大娘看看她,又再看向她大哥,「就不能另派個人?」   「梓兒知道看路,聞聲……」   這廂刀梓兒朝她嫂子笑了笑,說:「嫂子,你看一下。」   她趴在了地上,朝她嫂嫂笑道,「現下門外朝屋子走來的是知春姐姐,廊上掃雪的是漁妹子,嗯,還有大小兩襄女,院中掃雪有五人,前面兩個是……」   她一一細數,把嫂子的人從最裡頭說到了最外面,隨即她爬起來,跟嫂子說:「我還知道現在守哨的暗將是誰,藏的地方,換更的時辰,這些大哥沒跟我說過,我是自己知道的。」   「大嫂,」刀梓兒看著一臉捨不得的林大娘道:「讓我去吧。」   她得去,她也想去,她是大哥手下現在最好的探子之一,這等大事,她想幫忙。   「去吧。」林大娘眼有點紅,但還是朝她勉強笑了笑。   「去吧,」得了她的話,刀藏鋒跟她說,「我現在去給你點將,你有你要帶的人沒?」   「大哥的人沒,但我的人已經回京了,我要帶他們走。」   「我再給你點十個,夠不夠?」   刀梓兒猶豫了一下,道:「能再多給幾個嗎?」   她解釋道:「悵州三州,我需要用三路人馬,每路需至少八人才能收集到我需要的消息,我這邊加我一共七人,大哥要給我十七個才行。」   「好。」   「那我去了。」   「去吧。」   刀梓兒一退,大將軍就上馬,去了軍營給妹妹點將,這剛一回來,屁股都沒坐熱,飯還沒吃兩口,宮裡就來人了。   「我去去就回。」刀藏鋒起了身,他再知道皇帝的為人不過了,所以他一回來連衣裳都沒換。   「等一下。」林大娘把幾塊烙餅裹了姜蒜到裡面,放到了油包裡,又匆匆拿過小丫拿過來的小酒袋,給他灌了小半袋燒刀子。   大將軍嘴裡還嚼著肉餅,見她灌完就要封口,不由道:「再灌兩口。」   「你省著點喝。」林大娘封好口把小酒袋繫到了他腰帶上,「去吧,我們娘倆在家等你回來。」   「嗯。」刀藏鋒應了聲,又去摸了下它時放下筷子,看著他的妹妹的頭,跟抬起小臉蛋朝他微笑的妹妹道:「出去了,還是要聽你嫂子的話,按時吃飯。」   「好。」刀梓兒笑著應了一聲,目送了她大哥離去。   她大哥快步去了,沒一會,她就聽到了他戰馬的咆哮聲,她不由更是微笑了起來,看向了她在給侄兒餵羊奶的嫂子。   「嫂嫂。」   「嗯?」   「大哥曾跟我說,他頂天立地,自然能帶我活出個刀家兒女的樣來。」   林大娘抬起頭來,靜靜地看著面前面帶微笑與她說話的女將軍。   「我那時候信他,現在,依然信著。」刀梓兒看著她嫂子,嘴角翹起,目光如星辰般明亮。   她不好意思說,她大哥就是她心裡那盞在黑暗盡頭為她指路的燈,一直不滅不熄,等著她走過去找他,與他並肩作戰,成為刀家兒女們的另一盞燈。   林大娘看著她爍爍發光的眼,不禁啞然失笑。   是了,這對兄妹,是真正的刀家兒女,他們的血液裡流的血性,註定讓他們要比別人要活得堅決一些。   而她,再喜歡這樣的人不過了。   **   這廂刀藏鋒一進宮,去的是軍機殿。   他一去,殿裡已經有不少人了。   看到他來,皇帝疲憊的臉上有了點笑,朝他點頭招手,「來了?好了,別行禮了,過來幫朕看看這運河的圖,朕記得你先前幫朕理過一遍,清楚這些。」   刀藏鋒走了過去,眾人紛紛給他讓路,給他請安,等走近,他看到皇帝身邊靠得最近的一個柱著拐仗的人朝他拱手,讓出了位置。   「刀大將軍。」他也稱呼了他一聲。   「好。」刀藏鋒跟之前跟同僚打招呼一樣朝他點了下頭。   「多謝大將軍,您也好。」   「嗯。」刀藏鋒在皇帝身邊站定,跟皇帝說:「您還沒用晚膳?」   還沒進殿,張順德就哭喪著臉就這事跟他說了一路了。   「那等事,過一會再說。」   「讓我看什麼?」刀藏鋒把披風解下來給了張順德,給的時候看了張順德一眼,「好好放著,別給人亂摸。」   張順德苦笑不已,連連打揖。   「算了,不放心你,叫你侄兒幫我放,他是個好的。」刀藏鋒淡道。   皇帝不由拍他的頭,「你就不能給朕省省心?你知道朕是為何要叫你進來吧?」   他就不信,南容宇堂不會給他的女弟子示警。   刀藏鋒把披風給了張順德,把寬袖裡的油包掏了出來,拿了塊餅嚼了起來,「您也吃點……」   他去看了眼地圖,「您想怎麼著?」   「孟德,你過來幫朕給大將軍說說。」皇帝招呼了下身邊的人,拿起了大將軍油包裡的另一塊餅。   張順德在旁忙道:「您的晚膳奴婢就放在後面,您過去坐一坐,喝口熱湯。」   「沒事,朕拿著吃一樣,朕正好再聽孟愛卿跟朕再說一遍。」   張順德又苦下了臉。   皇上這一站,都四個多時辰了,也不知道要歇歇。   「是。」這廂,拐柱青年又走了過來。   「孟大人。」   「大將軍。」   「有勞。」   「大將軍客氣了。」孟德,也就是以前的羅九看著大將軍笑了起來。   果然聞名不如見面,想來,也就這等面容氣度皆不凡的人,能配得上江南那至美的小娘子了。。 第162章   孟德再次跟大將軍詳說了一下南水北引,分流的事,他提出的說法很有意思,就是朝廷把朝廷軍都調過去,合南方的地方兵和當地百姓一起聯手,搶出道來把水引到缺水的地方,還能造福缺水的地方。   那就是要挖新的渠道。   這個提法,很是天方夜譚。   大將軍聽了,挑了下眉,看向了皇帝。   皇帝剛大口吃著餅,現下嘴幹在喝水,見大將軍看他,把嘴裡的餅連水狼吞虎咽了下去,道:「是不可能了些,如若今年洪災就來了,根本來不及。」   您心裡有數就好,大將軍默默地把視線調回到了地圖上。   孟德再跟他解釋:「我們有南到北的運河,這是我們這次主意中最大的支柱,現在動手,還能搶救六七,皇上與我等說了,說之前您做分布圖的時候,把各地的河流都標註出來了?」   「嗯。」   「還請大將軍跟我等仔細說一說這往北一帶各地的仔細情況,我等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出一個最快的辦法,從南到北引流洪水……」孟德劃拉著連通江南三州的大河道,「沿岸是沒辦法了,只能放棄,但通過這條大道,我們能在悵通關這頭,分流三道出去,悵通關之下就是運通縣,運通縣戶數有千餘戶,但盡可遷走。」   刀藏鋒看向他。   孟德又解釋道:「此縣一淹,但可分走悵州沿岸一部份的水力,還可保三州數千萬良田不被淹沒,但只有一個運通縣是在運河之下,再往北,皆都是高處了,只能分流。」   「以小保大,是個法子,」刀藏鋒已經提起了筆,「但需搶建。」   他看向皇帝,「您已決定了?」   「已定。」皇帝喝完水,淡定道。   「那您儘管放心,我朝兵郎,定不辱聖命。」   見他這時候都不忘吹捧他的那些軍士,皇帝啞然失笑,自聽到消息一直沉重的心稍微好過了點。   「運通一過,下面就是雲海縣,雲海一縣有三鄉八鎮二十一村……」刀藏鋒提起了筆,跟在場的人都說了起來。   此時,戶部工部的人的兩位尚書侍郎都在,都探過了頭,眾人圍作了一堆,又再次就先前那個不可思議的提法再次商量起可行性來。   這夜他們直說到天明,眾人嗓子都啞了,皇帝提議讓他們回去梳洗更衣,歇一會再來,這才散去。   戶工兩部的人一出去,工部尚書就跟戶部尚書用啞得不成形的鴨公喉嚨道:「你說,怎麼就信了呢?要是錯了,怎辦?」   戶部尚書搖頭道:「錯了,也當是為民造福了,多鑿幾條道,也是好的。」   工部尚書點頭,「就是要遷民,這動靜大了,你們和兵部有得忙了。」   戶部尚書朝天拱了拱手,「還是多謝老天爺我們這兩年日子好過,庫裡有糧有銀,還能支撐一段。」   若不然,這麼大的災害面前,可能就得跟百多年前的祖先帝一樣,盛世之下幾年大災就把所有人為的好光景都抹得一乾二淨,百廢重興,又是重頭再來。   依他淺見,這一次如若像百多年大災那般江南洪水濤天,這次只要有辦法躲過大半,就是幸也。   這廂人散後,刀藏鋒喝了兩杯水,跟躺在長榻上揉著額頭的皇帝說起了東北的事來,說完,他道:「東北雪水多,往年都是想辦法引到塘裡當存水用,今年就不引了,讓水塘空著等雨落,您要派誰去接管東北那塊?有的話讓他來見我,我這邊拿幾個人出來跟他說說這事。」   東北的收成保住了,就是起了外敵要打仗,至少軍糧這塊是能保住的,不用給戶部增添負擔。   皇帝揉著頭,道:「你之前打了她,她還幫?」   「她說國家之上,個人無恩怨。」   皇帝停了手,過了一會,他放下手看向他,道:「你之前太狠了。」   說罷,他也苦笑,「朕也太狠了。」   只想著她是林府大地主的女兒,手下有太多的糧和銀子,卻忘了,她其實也是宇堂南容的大弟子,也是個心有丘壑之人。   是有點輕辱她了。   皇帝嘆了口氣,「朕知道,朕對不住你,但朕也沒辦法,能為難的,都是能被我為難的。你心裡有國有民,朕才能拿這個壓你,那些心裡沒國沒民的,壓又如何?當不了真,就作不了數,壓也沒用。」   刀藏鋒沒說話,也沒什麼太多感慨。   他太知道此一時,彼一時是什麼意思了。皇帝此情此境下的話固然是真情流露,回頭他再下起殺手來,也是真情真意。   這等話,聽聽就好,不能當真。   「皇上,我先回了,」他再開口,就是告辭,「有事您著人來我府裡,吩咐我一聲就是。」   「不上朝?」   「不上了,有什麼要我做的,您跟我說一聲就是,我會按您吩咐行事。此事茲事體大,必有爭吵,我就不耗在朝上了。我想把我的軍營再整治下,也跟各大將軍們通通氣,把話說明白了,到時兄弟們也好賣命。就是末將想跟您說一下,您在動師前,也跟將士們說說話,見見他們,把該給他們的都給他們,您是國君,您說的,比我們這些領頭打仗的說的有用多了,他們也只會更愛戴忠心您。」   「好。」   「那末將告退了。」   「下去吧。」   「是。」   刀大將軍走後,皇帝就著張順德拉他的手坐了起來,在張順德給他捏腫起的腳時,皇帝又苦笑道:「大將軍心裡是怨著朕的。」   能不怨嗎?   但這也沒辦法,刀家這般勢大,太讓人提心弔膽了。   不過,大將軍性子也太烈了,但這也好,能讓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君臣倆還能相處下去,這也是好事了。   「就讓他怨吧,」張順德給他捏著浮腫的腳輕聲道:「怨比不怨好,他要是不生氣,就不是您的大將軍了。到時就是他再能幹,您怕也是不敢用他。」   「是啊。」皇帝搖搖頭,「就是這次,有點對不住他家那個小娘子了。宇堂南容那個人,似正似邪,但也是個心中有國有民的人,你知道江南那二十家供貧寒子弟就讀的仁書堂,就是他悄悄辦的嗎?」   「這個,奴婢還真不知道,您沒跟我說過。」張順德嚇了一大跳,去年春闈,江南進士當中,就有十幾個人就出自仁書堂。   「朕也是剛知道,仁書堂的那些學生們,怕都不知道書堂背後的人就是他。」皇帝嘆息道:「如若不是前來知會朕的那個人,朕都不知道仁書堂跟他有關係。」   「那人是誰啊?」張順德好奇上了。   「天甲二十年的解元解狀元,」皇帝跟他解釋,「他是宇堂南容的結拜兄弟,他是貧寒子弟出身,當年進京趕考,還是宇堂南容給他拿的銀子。」   「那他怎麼沒進殿啊?」   「當年是給他要封官的,但是之前他說家裡老母病重,要回家奔喪,但從此之後他這個人就沒消息了,也沒再進過京了,如若不是朕之前還見過他這個人,都認不出他來了。不過,他確有奇才,當年他封狀元的那篇文章,朕可是時不時都要拿出來看一看的。」   「奴婢知道了,原來是他啊。」   「是啊。」皇帝也是嘆了口氣,「他這種人說的話,朕不敢不聽啊。」   不聽,要是真出事了,怎辦?他寧可多費些功夫盡全力準備,也不想當亡國之君。   **   這廂刀藏鋒騎馬從北極門越過,隨即,他又提繩回馬,很快轉過了身。   他在馬上看著那幾步遠的孟德大人,朝他道:「府中沒來轎接你?」   孟德一見,柱著拐柱快步過來,爽朗道:「大將軍好!」   「你也好。」刀藏鋒揚了揚馬鞭,回身朝北極門的守門看去,「來人!」   「是!」守門的一見他,快步如飛奔了過來。   「給孟大人找臺轎子。」   「是。」   刀藏鋒說罷,朝孟德略一點頭,又揚馬轉彎,縱馬而去。   他剛才所舉,也不過頓留了片刻而已。   孟德看他縱馬而去,不禁笑了一笑。   「孟大人,您稍等。」那門人朝他行了個禮,趕緊招呼著他門前的兄弟們去找轎子來,他這邊則站在了孟德前面照應著。   孟德自己走路慣了,這些守門人應也是見他見多了,但他們要聽令,他更是不能駁刀大將軍的這份好意,便站在原地等,也與門人閒聊了起來:「你們大將軍這人品,可是一等一的好。」   「那是!」守門人一聽,挺起了胸膛。   九門當中的人,有不少人是之前在大將軍的部下打過仗的,不巧,他正是,大將軍在他心裡,那就是蓋世英雄。   「就是我聽說,他脾氣好像有點不好,」孟德有點不解地說,「我聽說他還打了他夫人,但我看著不像啊。」   「那都是外面人瞎說的!」守門人氣憤不已,「您是不知道,這朝上朝下的,不知道多少人嫉妒我們大將軍英明神武,老有人編排他的不是,造他的謠,您知道嗎?大人,那是造謠!造謠您懂不懂?都是瞎說的!」   「可是我聽說,臉都打腫了呢。」   「瞎說的。」守門人說這句話時還是氣憤,「反正我跟您說,這肯定是造謠,就是打了,也肯定是事出有因,不是咱們大將軍的錯!不信您等著瞧!」。 第163章   孟德笑著上了轎。   這廂刀藏鋒回了府,一覺睡到了傍晚。   林大娘正在跟來訪的宜三娘在說著話。   宜三娘已經得知宮裡的消息來,來是問林大娘這邊的準備的。   她道:「朝廷即將要開始囤糧了,你這邊是個什麼打算?」   「林府的話,按往年的,」林大娘跟她說:「歷來災年,林府都不會漲價,但會限量,跟著官府走,今年也如此。」   宜三娘看著她不語。   林大娘微笑:「三姐姐,錢是掙不完的,名聲卻可以多用幾年。」   「我知道了。」宜三娘點點頭。   「三姐姐?」   「嗯?」   「你心裡有事?」女神儘管沒有情緒外露,但林大娘還是從她的臉上看出了幾許憂鬱出來。   宜三娘頓了頓,看了小妹妹一眼,見她微笑著看她,她不由笑了一下,與林大娘輕聲道:「安王病了,唉,不知為何,這段時日他總吃不下飯,人莫名發汗瘦了不少,太醫檢查不出什麼毛病來,現在用著藥,但還是不見什麼效果。」   「太醫也查不出?」   「查不出。」   「要不要我這邊的閔遙大哥過去看一看?」   「我來,也是存了這個心的……」宜三娘苦笑。   「那現在王府的事,都壓在你頭上了?」   宜三娘沒說話,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三姐姐。」   宜三娘朝她搖了下頭,「傻孩子,姐姐沒事。」   無需替她累,她應付得過來。   林大娘去叫了閔遙過來,送了宜三娘走,回了屋,就聽大將軍跟她說:「安王病了?難怪昨天沒在殿中看見他。」   「真沒去?怕是有點嚴重了,我看我三姐姐很擔心的樣子。」林大娘也是憂慮了起來,「這可不要出事才好。」   「應是沒事,去年年底我們還打過一次,他還能在我手下過個七八招。」   「說是正月這段才有的毛病。」   「等閔大夫回來聽聽情況再說。」   「嗯。」   閔遙這夜沒回來,到第二日下午才歸府,這廂刀藏鋒出去了不在家裡,林大娘正在客堂裡接著在寫她能想到的救災方式,閔遙回來洗了把臉就過來了,跟她道:「大娘子,問題有點嚴重了,安王可能性命有憂。」   「到底是什麼病?」   「暫時查不出,但學生猜,安王其實是心裡有數的,但就是不說而已,我跟安王妃把這事說了,讓安王儘早說出來,太醫才好想出對策來。」   「怎麼回事?」   「誰知道呢?」閔遙嘆了口氣,又道:「我跟安王妃說了,有事儘管找我,大娘子,我最近忙著備藥材,得跟北掌柜的在一起,我娘子說,孩子就讓林時量老弟帶著宿在學堂,她想跟我一起去備藥材,要沒什麼問題,她就隨我去了。」   「去吧,我們全家的人都得忙起來,忙點好。」林大娘聽到他這般說心裡是欣慰的,林府的人和沾林府邊的人,做人做事都很積極,就是這些能幹的人,才是他們林府越走越大的最大原因,可惜了,整體的力量太大了,讓別人忌憚了,但沒有時間解決不了的問題,她會想辦法把這個危機度過去的。   「知道了。」   「有什麼要我開口的,你們過來跟我說。」   「您放心。」   閔遙走後,掛心宜三娘的林大娘一時之間也無心做事了,半晌都安不下心,左思右想,一等刀藏鋒回來,她就道:「藏鋒哥哥,我明天想去看看三姐姐。」   刀藏鋒看她,見她確定是非要去不可的神色,便點了頭,「好。」   這天早上大將軍前腳一走去辦事,林大娘就上了轎子,去了安王府。   外邊太冷了,她下轎走了一會,就覺得腳都僵了,快快進了安王府還沒暖過身來,就又被丫鬟帶著走了內宛。   宜三娘讓她去之前去過的內宛見她。   林大娘進去後,就見裡面沒什麼人,小世子他們都不在,見到她,素麵朝天的宜三娘朝她招手,「妹妹,你過來。」   林大娘走了過去,發現她整張臉都是白的,死白死白……   「三姐姐?」   「我現在有點動不了,你過來陪我說說話,安王剛喝了藥,睡著了。」宜三娘拉著她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又看了眼幃帳,轉過頭朝林大娘道:「多謝你昨天派了閔遙過來。」   「查清楚了?」   「算是吧,他沒說,但皇上那邊說,是以前的餘毒未盡,現在病發了,這個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孩子們可能也有問題。」宜三娘拉著林大娘的手哆嗦不已,「現在孩子們正在讓太醫們查看,就在對面的暖房裡,妹妹,我不敢去。」   「安王?」林大娘看向帳內。   「他昨晚發了一頓脾氣,鼻子裡流出了不少血,我讓太醫給他弄了點安神藥吃了下去,孩子的事,我還沒告訴他。」宜三娘說完,站了起來,「好了,姐姐現在好了,你幫姐姐打扮一下,我該去看世子他們了。」   林大娘二話沒說,站了起來就去扶她。   先是宜三娘起來拉著她走了兩步,兩步後,宜三娘倒在了她的懷裡,她半抱著人過去坐到了妝凳前,叫了外面的丫鬟進來,親手給她三姐姐梳發打扮,與丫鬟一起替她穿上了宮裝。   穿上了宮裝的安王妃端莊高貴,氣質寧靜淡泊,跟往昔的她沒有什麼區別。   「三姐姐?」   「好了。」宜三娘又道好了,她咽了一碗強心的苦藥,再朝林大娘看去時,眼都寧靜了下來。   林大娘這是頭一次覺得一個人的眼睛,是可以把她的心都蒙蔽的。   她現在站在她的三姐姐面前,看著眼前高貴女子平靜的眼,卻能清楚感覺到她心裡強大的痛苦與恐懼。   而太醫給出的結果也是最壞的,宜三娘的五子二女當中,當中一直長不大的三胞胎可能永遠都長不大了。   現在太醫們已經能確定安王中過舍利花的毒,這種毒不僅會在先期讓人多汗多夢,病發時還會讓人癲狂,讓人失明失聰。但這種毒也因人而異,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發作,有些人可能先前不會發作,但說不定哪一天就發作了。   而安王顯然是已經發作了,而他的五子二女當中,一直長不大的三胞胎可能就是承了他的毒,身體的五臟一直都沒長齊,就是再精心照料下去,他們可能也會睡著睡著人就過去了。   三位公子也都兩歲多了,一直不會走路,吃的也少,一直以來吃的藥比飯還要多。   宜三娘之前當他們是娘胎裡弱,沒長好,可能要多養兩年,把底子養好了,他們才能跟他們哥哥一樣,誰料她這剛走過來坐下,太醫就跟她說,三位公子,命不久矣。   她都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都說不出話來,眼睛也是看不清東西,心想自己莫不是也傳上了安王的毒,要失明失聰,也要癲狂了。   太醫說完,也是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等兩個世子過來跪在宜三娘的腳下叫娘的時候,她才回過神來,抱了孩子們到身邊坐下,跟太醫說:「是真不能長大了?」   「是,王妃娘娘。」   「之前不是有長高了一點?我扶他們走路的時候,他們還能正走兩步,我看……」宜三娘說著,她臉上一串串的眼淚打到了她的腿上而不自知,「好好養著,也是能養大的。」   太醫們又是不敢說話了。   中午的時候,宜三娘陪著她三個又睡著了的小公子睡了,瘦瘦小小的小公子們睡在她身邊,嘴角都是翹著的。   就是他們太瘦小了,他們睡在襁褓當中,如果沒人說,誰也想不到他們都快要三歲了。   這一晚林大娘沒有回去,直到大將軍找來,她也讓大將軍留了下來。   半夜她撐著頭在客房裡打盹的時候,有丫鬟匆匆來報,說安王和王妃都出事了。   已經知情了的安王發瘋,要挖了自己的心出來給安王妃去給他的孩子治病,被王妃和侍衛攔了下來。   刀藏鋒和林大娘趕到時,安王被布巾綁在了椅子上,嘴裡大叫著「三娘去救孩子」,但這時他目光煥散,被宜三娘抱著還抬著頭茫然四處去找他的「三娘」去救他們的孩子。   皇帝在一個時辰後來了匆匆來了安王府,見到了床上睡著了的安王,他看著他就連睡著也滿臉驚惶恐懼的弟弟,躬著腰支不起身來了。   「孩子怎麼就不能養大了?朕看,太醫院也沒幾個能人了,之前小公子們不就帶的好好的,說不愛吃飯,這不也愛吃起來了?之前都沒說他們有事,現在就能查出來了?朕看啊,他們也是糊塗得很……」皇帝回過頭,朝安王妃道:「你就放心好好地養著,會沒事的,啊,別擔心。」   宜三娘看著他,「我擔不擔心,沒什麼要緊的。只是皇上,您的弟弟受不了,您說,這要怎麼辦才好?」   皇帝聞言慘笑不已,他的報應來了,都來了,原來,都在這等著他呢。。 第164章   安王啊,他弟弟啊,就是太善了。   「他我就交給你了,當是我欠你的。」皇帝在看了弟弟半晌後,跟安王妃說了一句。   他起身走了幾步,看向了一直站在末角沒說話的林大娘,「林大娘子。」   「皇上。」林大娘施禮。   「你府裡那個大夫,得了周半仙真傳?」   「嫡傳弟子。」   「嫡傳啊,嫡傳就好。」皇帝輕嘆了口氣,「朕想借他與太醫一等為安王醫病……」   「是。」   見她答應了,皇帝掀了下嘴角,末了,他對她道:「你做的,朕記住了。」   林大娘沒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她不知道皇帝記住她什麼了,她做的都是她應該做的,她想做的,但皇帝這句話是好意,那就當他對她現在懷有一絲好意了吧,總歸是好的。   她朝他福了福身。   皇帝看著眼前素豔的林大娘,再回過身去看他也正在專心看著他娘子的大將軍,也是不由輕嘆了口氣。   他是把人逼的太緊了吧?   要是逼得人夫妻反目,大將軍就是不想反,也得反吧?   坐著這個位置,他真是累啊。   **   安王再醒過來時,他被安王妃狠狠扇了一巴掌。   宜三娘把她昨晚被他的劍誤傷的手放到他眼前,冷冷地道:「所以,你是連我都要殺了嗎?」   安王看著她的手,呆了。   「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嗎?」宜三娘問他,「那麼多人對不起你,我有嗎?就因為我歡喜你,心疼你,所以,你就能傷我?你就可以去死,不管我?」   安王哭了起來,他嗚咽著流著淚,跟王妃說:「三娘,母后真狠,她是真的狠啊。」   他聽她的話,生了好多的兒女,敬她為祖母,可是,他母后卻要他兒女們的命啊。   當初他不該活著,就應該跟她去了,就算他沒聽她的話讓皇兄去死,她報復,報復的應該也只是他。   為什麼讓他的兒子們去受這個罪,他們並沒有對不起她。   「是,她狠,」宜三娘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她狠,皇帝也狠,他們個個對你狠,你個個都捨不得,你為了他們連命都能不要,但我對你不狠,你就能一個人去死,把我留在這吃人的京城,讓我一個人扛著這王府,扛著小世子小郡主他們的命,那以後,我疼的時候,我累的時候,別人要對我狠,要吃我的時候,我怎麼辦?」   安王拉著她的手,「對不起,對不起,三娘。」   「安王,嘴裡說對不起沒用,」宜三娘覺得她的心疼得讓她都快活不下去了,但她還是得活,得努力立著,把這個家撐下去,「你活著,把該你的王府挺下去,把孩子們治好,這才是你該做的,你說著對不起,然後自己去死,那你就是在罰我,罰我對你太好,就應該生不如死地活著。」   她低頭看著他的淚臉,盯著他痛苦的雙眼,再次問他:「安王弟弟,是不是我真心對你,我就活該這麼苦?」   安王搖著頭,「不是,三娘,不是的……」   「那你聽話,聽我的,不管誰說你不該活,誰說你罪有應得,那都是胡扯。」宜三娘捂著他的眼睛,「你前半輩子,為你的皇兄活,為你的母后活,你後半輩子,為我,為你的孩子活,行不行?」   安王在她的手裡嗚咽著點頭,他不斷地哭著,最後他抱著宜三娘大哭了起來:「三娘,三娘。」   他心裡真的好苦。   「安王啊,」宜三娘沒有掉眼淚,她只是輕撫著安王的背,跟他說:「現在,你清楚知道你不欠她什麼了吧?你該長大了,像個真正的王一樣,站在我們母子前面,為我們遮風擋雨,好不好?」   安王點頭,在她懷裡哭昏了過去。   宜三娘抱著他心如刀割,心想,他還有她心疼,他還有她安慰領著往前走,可她那懷胎十月的孩子沒了的苦,她該跟誰哭去,跟誰訴苦去?   她誰的命都惜,當了半輩子的好人,可憐這個,可憐那個,可是,誰來可憐她的孩子,把她的孩子還給她?   **   林大娘這日早上回了刀府,把各項事情吩咐下去,這天中午就抱著小胖子上了安王府的馬車去安王府。   皇城內只有幾個王爺家有那個規格走動馬車,馬車是她跟安王府借的,馬車比轎子大,好方便她一路上做事情。   小丫早早就把大娘子和小主子的午膳備好了,放在了馬車上。   林大娘一回府裡就是跟丫鬟們關起門來說話,說完又是見過刀府的暗將們,把他們調出來了,讓他們從今天開始,從暗中走向明裡。   她不信任現在刀府的管事,她要把他們這些跟大將軍同生共死過的戰將變成刀府另一種形式的刀,如果接下來確實年景不好,刀府就需要他們幫著扛過這道坎。   他們的能力不能僅用在保護他們母子身上,太浪費了。   她剛把話跟他們說明白,沒時間跟幾個被她鼓勵得血液激奮得戰將們說話,把他們丟給林福,就又抱著小胖子到了馬車上。   母子倆午膳是在馬車裡用的,林大娘大口吃著飯,小胖子大口喝著奶,他見母親吃的甚快,還以為跟他比賽,咽奶咽得又急又快,在母親吃下一口飯前就趕緊把嘴張開,等他丫丫姨又餵進一口,他又趕緊咽下,朝他母親發出一陣得意的哈哈大笑聲。   穩穩坐在母親身邊的他還彈起了腳來,這勝過母親的小胖墩得意得就差飛上天了。   林大娘也不甘示弱,一口飯咽下去,又是一口,母子倆比著賽,路還只走了一半,兩個人就把一頓飯全吃完了,兩個人又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打起了飽嗝來。   「娘子,你沒事罷?」小丫擔憂地看著她。   「沒事。」林大娘打算從今兒起多吃點,她琢磨著接下來她忙的事要多,為了肚子的孩子著想,也為了自己的身體著想,為了那些需要她忙的事,需要她幫忙的人,她應該多吃為自己儲備點體力。   且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沒那個閒情逸緻讓她挑三揀四想東想西了,她得儘快把自己調整到「作戰」狀態。   「娘子,你無需這般急,你以前也跟我說過,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急不來的……」   「我也跟你說過,有些事你在該做的時候多做一點,往後你得到的,就是幾十倍幾百倍的回報。」林大娘跟小丫說:「我現在啊,就想著陪著三姐姐一起扛過這道坎,她能陪我做一輩子的好姐妹,在我往後想找她說說話的時候,她能聽我嘮嘮嗑,開解開解下我,那就是我能得到的幾百幾千倍的回報了。」   「好,我知道了。」小丫也點了頭。   她畢竟是林大娘親手帶出來的人,情義與利益擺在眼前,哪個都看重,而當情義與利益有衝撞時,也是會選擇前者。   大娘子是這麼做的,她便就是這麼信的。   林大娘帶了小胖子到了安王府,她到的很是及時,安王被太醫們搬去醫坊診治去了,而安王妃守著孩子們沒動,也一直不吃不喝不睡,她一來,王府的管家激動得眼淚都流下來了,希望她勸一勸王妃。   林大娘把胖墩帶去,一把他放到小世子和他們母妃一起坐臥著的寬榻上,胖墩「嗖」地一下就爬到了小世子的面前,揚著小粉臉朝世子哥哥笑,還朝他們偏過了胖嘟嘟的臉。   小世子們已經懂事了,他們知道他們的父王得了病,他們可能也有病,而他們的弟弟可能活不到長大,小妹妹們可能也會出事,他們自知道後臉上沒了笑,見到小胖子弟弟,大世子伸過手摸了下他的頭,小世子則在猶豫了一下後,趴下身,在小胖墩的嘟嘟臉上親了一下。   「呀呀。」親的好,就是要親我,小胖墩得到了喜愛,笑得明亮的大眼睛都彎了起來。   「邁峻,哥哥抱你,你看看你三哥哥他們去,他們睡的可香了。」守著弟弟妹妹不走的小世子見了,總算願意動了,去拉他,要帶邁峻看弟弟。   這廂林大娘這邊已經發現宜三娘發燒了,她三姐姐什麼都沒說,但林大娘看得出來,她這三姐姐是知道自己病了的,她現在不說不治不吃不喝不睡的,可能是在懲罰她自己,陪著她的孩子一起病。   安王府現在這個樣,安王也是生死難料,安王又太得皇帝的寵,別的王爺與安王就差明裡交惡了,而宮裡的皇后,看著是個賢后,但可不是個會照顧妯娌的好嫂子,林大娘想過了,這裡裡外外,這段時間能幫她三姐姐一把人,最好是她才好。   她懂她三姐姐,她也愛她三姐姐,她會照顧好她的。   她請了王妃身邊的嬤嬤去請大夫,那嬤嬤一聽說是發燒了,抖著腳出的門,在門口差點被門檻絆倒在地。   王妃是萬萬不能出事的,她要是出事了,也病倒了,安王府就真的要完了,王爺沒她,是挺不過來的。   「我沒事。」知道小妹妹在做什麼,但抱著睡著的小六不動的宜三娘也不想多說什麼,也懶得動,只是張嘴懶懶地說了這一句。   「嗯,是沒事,就是發燒了,吃兩劑藥就好了。」林大娘這時讓小丫把帶過來的食盒放桌上,她自己打開,倒了一碗粥出來,先喝了兩口,又吹了吹熱氣,送到了宜三娘嘴邊,「這個好喝,我最愛喝的,姐姐你喝兩口。」   「不太吃得下,你吃吧。」   「三姐姐,吃兩口。」   宜三娘看了她一眼,最終無奈一笑,就著她的手,把一碗參粥喝了下去。   王妃動嘴了,在旁邊看著的丫鬟們總算鬆了口氣。   「三姐姐,朝廷囤糧了,你們府裡囤不囤的啊?我聽你之前的意思是說要囤,那能幫我多囤一點嗎?」林大娘跟她閒聊著道:「江南那邊我看也沒有太多的餘力顧上我,我也不打算全靠懷桂,我想你能不能幫一下我,幫我想辦法囤點?你也知道的,刀家軍幾百人,那個個都是大胃王,可不好養。」   宜三娘一聽,點頭道:「我早有此意了,你不要擔心。」   「那你往哪囤啊?朝廷那邊,是怎麼囤來著?我都不懂。」   「他們打算……」宜三娘說到這,身子坐直了起來,一坐直,她就明白了過來,小妹妹為何要跟她說這些事了。   她想讓她有事可想,有事可說,想讓她振作。   她看著面前一臉等著她說話的小娘子,不由笑了起來。   她抱著她的孩子,眼裡淚光閃爍,微笑著跟那個多年前被她抱起來,就一直在說三姐姐你真好,我想跟你好一輩子的小妹妹說:「多年前,你帶著家裡最好吃的,最好看的來看我,十幾年都過去了,你又帶著最好吃的,最好看的來看我了……」   老天還是可憐她的。。 第165章   「是啊,」林大娘很不要臉地承認道:「我很大方的,尤其對三姐姐你。」   宜三娘笑了起來。   林大娘伸出手,摸去了她眼角的那一點點水光,她跟宜三娘道:「三姐姐,我知道你心裡苦,心裡疼,心裡啊,不好受,想替你的兒女把這罪都擔了,都受了,我懂,我這不有小胖子嘛?你別看我老嫌棄他,他頭一次從床上咣噔一聲,把自個兒掉底下了,我這麼智慧與美貌並存,英明神武的小娘子,你知道我幹嘛了麼?我一個箭步就過去踢那塊地,指著那摔了我小胖子的地罵了半晌的娘……」   她感嘆:「那塊地招誰惹誰了啊?」   宜三娘這次是真笑了起來,看著一臉懊悔自己不明智的小娘子,真真好笑。   「我啊,也是一樣的,你看我老嫌他吃得多還鬧騰,但他要是真有個什麼,哪怕割我的肉刮我的心,只能要讓他安然無恙,我都無所謂的。」林大娘想想也覺得不可思議,「沒生之前,真不會這麼作想。」   那個時候,覺得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哪可能會想到有朝一日會為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兒能要死要活。   可生了才知道,生命的玄妙。   「嗯。」宜三娘點了點頭。   「三姐姐,我就不拍你的馬屁了,」林大娘跟她說,「我知道你心裡都有數,只是現在心裡過不了那個坎,但三姐姐,沒事,你有我,你還有小世子他們……」   這時,兩個小世子眼淚汪汪地朝他們玉姨和母親看來,自從姨母跟母妃一開口說話,他們就豎著耳朵聽了起來,聽到母妃想把他們受的罪都擔了,大世子的眼淚都掉了出來。   他好心疼他的母妃。   「你看,」林大娘笑著跟宜三娘說:「這麼好的孩子,我們生的,呸,好的好幾個是你生的,胖的那個是我生的……」   小胖子似是聽懂了,生氣地拍著榻面朝她哇哇大叫。   這個娘,不行,太讓他生氣了。   「好了……」宜三娘哭笑不得。   林大娘也是不禁笑了起來,「三姐姐,我們啊就是他們的母親,在他們最需要我們的時候,好好呆在他們身邊,教養他們長大,這就是我們應該做的……」   「不要離開他們。」她微笑地看著宜三娘道。   宜三娘沒有跟她說什麼,因為大小兩個世子已經爬了起來,依到她身邊,把小臉埋在她的懷裡,小聲地哭著叫她娘。   他們叫得她的心都要碎了,宜三娘閉著眼,終於把一直想流都沒有流的眼淚全部流了出來,發洩了出來。   見她終於哭出來了,哭得還是那麼壓抑,但還是哭了,林大娘心裡也就好過多了。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堅強的人?不過都是逼著自己不敢哭,不敢軟弱罷了。   因為他們清楚知道,他們都軟弱了,無人替他們勇敢。   可心靈的創傷,越忍只會越深刻,終有一天,這些創傷會把自己都逼死的。   林大娘捨不得她的三姐姐愛著那麼多人,保護那麼多人,卻沒人來好好愛她,沒人來好好保護她。   但她會的。   宜三娘這一痛哭,喝了府裡煎過來的退燒藥,得到了林大娘會幫她看著孩子們的承諾後,很快就睡了。   林大娘已經做好了一下午都呆在王府的準備,且王府有的是專人照顧小公子他們,而且,小世子們太聽話了,對怎麼照顧弟弟妹妹的事很是清楚,他們自己就已經吩咐下人怎麼辦了,都不怎麼用得上林大娘。   末了,兩個忙了一通的小世子也在他們母親身邊和弟弟妹妹一起睡了,林大娘給他們蓋好被子,看著這一家人,也是不由長籲口氣。   出事的頭幾天是最難的,等這幾天過去了,心裡有了數,做事有了章程,就好了。   等張順德把安王從藥房那邊抬回來的時候,安王聽說他的一家人都睡了,本來陰著臉的他在見到榻上安然睡著的王妃和孩子們後,那陰戾的臉稍微緩轉了點。   他坐在榻前,看向了抱著懷裡孩子站起來的林大娘。   林大娘輕步走了過來,與他輕聲道:「姐夫,姐姐發燒了,醒來還要吃一道藥,不過吃藥之前要讓她喝一碗粥墊墊,莫要傷了胃。」   安王點頭。   「你回來了,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家去了,你有事就差人叫我一聲,我會趕過來的。」   安王看著她,「有勞了。」   「沒事。」   「大娘子。」   「誒?」剛抱著邁峻轉過身的林大娘又轉過了身。   「多謝你。」   林大娘朝他笑,搖了下頭。   這沒什麼。   「姐夫,我走了。」她道。   「去吧。」安王朝她又點了下頭。   看她輕移著步,一點聲響也沒發出地走了,安王心想,這就是他的三娘當最親的親妹妹待的小娘子。   果然是她的小娘子,她的眼光,素來要比他好多了。   不像他,被母后搓揉捏扁,連她死了,她還是能掌控他的日子,讓他生不如死。   皇兄說他太善了,他不是太善了,他是太蠢了,總覺得那個像母親的人曾對他好過,哪怕是覺得他好掌控才對他好,那也是好過……   可是,皇室當中哪有什麼溫情脈脈,他們早就不是人了,他非要當人,結果呢?結果就是他愛的女人,和他的孩子陪著他一起人不人,鬼不鬼。   他恨不得回到過去,早早把懦弱愚蠢的自己殺了,也許,他的女人和孩子,就不用陪他一起受這個罪了。   **   這廂林大娘又趕回了府裡,換了身簡裝,帶著林福和刀維他們說話,他們有兩個人將隨林家的北掌柜前去悵州運糧,另兩個將帶頭去軍營擴充軍營那邊的糧庫。   他們要把刀府的糧封在營地裡,那個地方,只有大將軍的令能把糧調出來,誰要是進去搶,那都是不可能的事。   五百哪怕是正月都在操練的刀家軍,這京城,真沒幾個人是他們的對手,他們個個是被刀大將軍親手練出來的,哪怕是禁衛軍跟他們相比,也不是一個層次上的軍士,無法相提並論。   林大娘沒有見過所有的刀家軍軍軍士的厲害,但她見過戰營裡最弱的小師爺,最弱的小師爺都能飛簷走壁,兩手能提幾十斤的水桶如手無一物,可見這些人的厲害了。   她這邊打算把最重要的糧草都放到戰營裡去,而且另外一個因素就是,戰士們心裡知道有糧,餓不著,他們會更團結。   大將軍回來的時候,就見他家小娘子手拿著筆,就著軍營的分布圖上畫著圖讓他的點將們給她建房。   他看著大白紙上躍然紙上的糧倉,不禁多看了幾眼她握筆的手。   他只見過她作過一次畫,但他只看了兩眼,她就收筆了。   他回來了,她就要忙著準備晚膳的事了。   她說作畫是打發時間的事,沒他重要。   他現在再看看她畫的東西,再想想她說的話,嘴裡跟塞滿糖了似的。   見他回來了,林大娘趕緊把她的構思跟大將軍說了一遍,等把事情說完,人都退下去了,她問:「皇上那邊現在又是怎麼個說法?」   「今天跟朝臣們提了一嘴,他請出了皇廟當中的老主持出來說這是天象徵示,皇上要是不重視天意,必會遭重譴。」   皇帝這是自己找了個人來咒自己?   也是狠。   「那大臣們怎麼說?」   「沒有人怎麼說,現在的朝廷,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是皇上的自己人,皇上想辦點事還是辦得成的,且朝廷這次進了不少青年才俊,都是受皇上器重才得已進朝的,這些人都是站在他這邊的。」   那是。   被皇帝賞識器重,這關頭不支持皇帝,那也只有被擼下去的命了。   「安王那邊怎麼樣?」刀藏鋒又問。   「多的沒問,我也沒想問,這是他們王府的事,由他們王府自己去解決吧,我只是想幫著三姐姐把這一段扛過來,」林大娘看著他說:「等她好了,我就不去王府了,與王府走得近了,對我們家不好。」   刀藏鋒摸了下她的臉,「不是你該想的事。」   林大娘笑看著他,沒說話。   不是她該想的事嗎?   大將軍這句話,也是覺得自己話說大了,出事了,替他一起扛的人是她。   「去看看兒子,我去跟小丫吩咐幾句話。」林大娘把他攆走了,但走得最快的卻是她,她說完人就轉過身,帶著她的人很快消失在了門口。   刀藏鋒看著她的背影很久都沒有說話。   小娘子可能不知道,這樣的她,太光彩奪人了。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她會被人窺覦。   **   沒兩天,京城林府的人去了悵州,東北的那邊的人則除了東掌柜一家來北,其它的則都留下給了皇帝的人治地。   林大娘因此自己親自出馬,跟皇帝派去東北保收的戶部侍郎上了談判桌,為她的人爭取最大的利益。   戶部侍郎東來郎被她狠狠削了層皮下來,知道了那些人拿的銀子是應當的,按刀大將軍夫人的話來說,那就是物有所值,他們幹了十分的活,只拿了一分的錢,連這一分都不給他們,還想要他們賣命?那是想得美!   大將軍夫人還說,你們拿了皇上的俸銀,能一日十二個時辰心心念念的都是為的皇上解決事情,就是沒皇上也把所有的事都擔了,出事了就是頭一個出來擔責的不?   侍郎大人不敢誇下海口說能,但大將軍夫人鏗鏘說她的管事們能!   侍郎大人無話可說,但不敢答應她的要求,有點狼狽地回了皇帝面前,跟皇帝說話之前張了好幾下嘴,才把話說出來。   林家之前給打理田土的掌柜不僅是有工錢,還有分紅,給的錢太可觀了,這簡直不是在請管事,而是請了幾百個大臣在給她管理田事之事,他拿的俸祿都及不上人家。   皇帝聽說大將軍夫人那套說辭,聽了也是笑了,挑眉問東來郎,「朕也想問問,你們拿了我的銀子,私底下還時不時收些孝敬辦事錢,拿的也不少了,能跟大將軍夫人所說的一樣,能有事幫朕就解決了,出事了就能走出來擔責的不?」   東來順是皇帝的人,聞言苦笑,「您怎麼也拿這話來擠兌微臣了呢?」   這能是一樣的事麼!   「其實是差不多的,你回去好好想想。」皇帝知道他話的意思,但也懶得多說了,只道:「答應她罷,這樣的主子,難得了,朕都沒她這樣為你們著想。」。 第166章   侍郎那邊應了她的話,林大娘也是鬆了口氣,又唆使大將軍去把契約定下來,蓋上戶部的大印,一式三份,戶部一份,她這一份,東北留下的大管事手中一份。   東來順拿她簡直頭疼,但來說話的是大將軍,大將軍看著他,悠悠地道:「既然你們沒打算賴帳,還怕寫個憑據不成。」   東來順啞口無言,覺得這兩夫妻也是絕配,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開口說話就讓人心口生疼。   「我寫,成嗎?」侍郎大人心裡苦得很。   寫完蓋了他這邊的小印,大將軍還不滿意,「主印呢?」   「大將軍,尚書的大印,怎麼能在我這?」東來順看著他就覺得心累。   大將軍瞥他一眼,拿過他的憑摺,朝他點頭,「跟我來。」   他帶著東來順去尚書那去蓋大印去了。   蓋好他就瀟瀟灑灑地背手走了,尚書指著他的背影,也是半晌說不出話來。   回頭他偶遇兵部尚書,問他:「你大侄子在府裡是不是也時時踩在你的頭上,讓你有苦難言?」   倒沒有,就是不太愛跟我說話,而且說起話來,那一臉的打量好像是在估量我是不是成器了似的——刀二爺沒法好好說那種感覺,只是朝戶部尚書一臉同樂地點了下頭。   他那侄子,很難讓他們這些大人心平氣順,但也不得不服,他是個能幹之人。   這廂刀藏鋒把林大娘手中那些與她手下京中產業的聯繫接了過來,幫她跑起了腿來了,以前他從不管這種事,林大娘還挺驚訝的。   大將軍還給她送信,幫她去看看碼頭,還幫林府的碼頭清了清旁邊的地痞流氓,真真是讓她驚訝。   晚上她逼問大將軍怎麼這麼殷勤了,大將軍本來繃著酷臉不說話,末了見她不給他摸,他挫敗地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有孕之身?」   林大娘一聽就愣了,回過神來就啞然失笑,「沒忘。」   不過,忙起來是真忘了,沒把自己當孕婦看。   她又趕緊把他的手拉了回來,探進衣裳內貼著她的肚子,跟他說,「我真是個有福氣的人!」   大將軍還記著剛才被她甩手之仇,這下手是貼著她的肚子沒動,但眼睛看著床頂,人冷冷地不說話,直到大娘子湊過頭去,在他臉上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笑了起來,他這才忍不住地也彎起了嘴角。   這廂他們兩人臉對臉,眼對眼,彼此的眼中,都有對方最好的樣子。   **   北方三月立春後的雪漸漸停了,但這時的京中糧價居高不下,京中百姓已經聞到了朝中緊張的味道,越發搶購起了糧食等物起來,這糧價越發高漲,順天府出動了告示,還敲鑼打鼓沿街通報了幾個抬高糧價的人,這才把這股風壓了下來。   但京中糧店還是無糧可賣。   但好在沒過多久,順天府又出告示,每戶可按花紅冊上記的人數,可每月每人從安記糧行購買十斤米糧。   安記米行是安王開的。   安王的糧是皇帝給的。   這米行的糧價比正月京城中的糧價差不多,比已經抬起來的高價要好多了,這要是能確保來源,京城也就能穩下去了。   這是個積攢聲望也積德的事,林大娘一聽也是鬆了口氣,安王出來做事了就好,他的病情現在好多了,有個事情在手,有著一家在後,他肯定會想活得長長久久,這對她三姐姐來說,是件幸事。   但糧行還沒開張,這天安王府來認請他們夫妻倆過府一趟,大將軍沒在府裡,他去幫皇帝練兵去了,但林大娘剛進安王府,就看到大將軍也快馬到了。   怎麼突然請他們夫妻了?兩人對望一眼,刀藏鋒拉著她走了進去。   安王見的他們,他跟他們倆說:「本來今日是不應該請你們過來的,但今日是小兒們的頭七……」   林大娘一聽,飛快就掩住了嘴,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頭七?   她怎麼不知道這事?   三姐姐沒有告訴她。   「三姐姐呢?」她哽咽道。   「在孩子們房間坐著,等他們回來看她一眼,世子們也在,本王等會也過去見他們……」安王請他們夫妻入座,「請你們過來,是打算跟孩子們說一聲,親友們知道他們走了,讓他們在地底下安心地等我們下去找他們就是。」   孩子們太小就走了,也為著他們兩個孱弱的妹妹著想,不能為他們辦喪事,他們只能悄悄地走了。   「我去找三姐姐。」   「好,喝過這杯水酒,就一起過去。」安王給她的空杯子意思性地倒了一杯酒,當是滿酒了,這才給刀大將軍的杯子倒滿,也給自己的倒滿,朝他們夫妻舉杯,「多謝二位過來為我三兒華福,四兒存厚,五兒曲歌餞行,我先幹為敬。」   他一口而盡,刀藏鋒看了他一眼,也一幹而盡。   林大娘把空杯子倒進了嘴裡,咽進了滿嘴的苦澀,淚流滿面。   安王帶了他們夫妻倆去了他們的內苑,宜三娘一身素衣,看到他們倆,她朝林大娘招了招手。   小世子們一身白衣,朝她磕頭,「玉姨,您來了。」   林大娘抱起他們,一手拉了一個,站到宜三娘面前,這時她已泣不成聲,「姐姐。」   「沒事,多謝你和大將軍來看我們。」宜三娘微微笑著,「我和安王是看著他們走的,他們走的很平靜,也答應了我們等我們下去了,會再叫我們父王母妃,和我們在一起……」   她站了起來,抱了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娘子,拍著她的背,「他們走了也不受罪了,之前一直拖著他們不讓他們走,大夫應該也跟你們說了,其實他們活著很辛苦,就因為我們不想讓他們走,他們就得天天咽著苦藥陪著我們,你都不知道,我說娘親放你們去玩了,他們都是笑的,像真聽了懂一樣。」   「姐姐。」   「唉,」宜三娘抬頭,閉上了淚眼,輕拍著她的背,「就讓他們走吧,回頭我們去找他們就是。」   「大將軍……」   「是。」走過來的刀藏鋒朝她拱了下手,接過了她手中自家的小娘子。   「多謝你們來走這一趟。」   「應該的。」   「帶她回吧。」   「失禮了。」   刀藏鋒帶走了傷心欲絕的妻子。   這廂,安王抱著在他懷裡閉著眼睛無法說話的王妃,看著世子們輕聲地陪著剛剛醒來的妹妹們玩耍,他低頭,看著三娘道:「就此一次,這輩子,我就只讓你疼這一次了。」   宜三娘沒有說話,眼裡的淚無聲無息地流了出來。   **   安王府的三個小公子走了,整個京城,只有幾個人知道。   安王第二天晚上去了宮中,跟皇帝說了昨夜頭七的事,「是回來看過來了,他們哥哥們說,他們還親了他們的臉,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是嗎?」沒過三月,頭髮就全然灰白了的皇帝笑了笑,讓他過來與他一同坐。   安王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你恨朕嗎?」他問安王。   「唉……」安王長長地嘆了口氣,「恨什麼啊。我這輩子活得挺糊塗的。我以前看到你受苦,心裡難受,就想著誰也別欺負我哥哥才好,那時候我為你做什麼都心甘情願,為你喝碗*毒*藥算什麼?」   「朕……」   「哥啊,」安王回頭,打斷了他的話,「母后已經斷了我的念想了,你就別了,別說那些我不想聽的話來刺我的心。」   他不需要他皇兄的對不起。   「小安。」   「哥。」安王拍了下他的肩,「我陪你再走一段,等孩子們再大點,身體都好了,我要帶他們娘和他們走,你到時候也別攔我們,行嗎?」   「小安啊……」   「哥,行嗎?」   皇帝捂著眼睛,「你這不是恨朕,那是什麼?」   他難道真的只能成為一個孤家寡人,身邊哪個親人都在他身邊活不下嗎?   「哥……」安王看著他滿身疲憊的兄長,無奈地嘆了一口輕笑了起來,「就讓我走吧,留在京裡,我怕我們哪天再反目,那到時候,我是要真活不下去了。」   「安王。」   「哥。」   皇帝抽他的腿,「你這是在挖朕的心啊!你字字都像把刀子一樣砍在朕的心上,讓朕疼啊你知不知道。」   「哥,」安王叫他,也低下頭去,跟他湊在一塊,他像小時候一樣地親暱地叫著他哥哥,「哥,我長大了,我還有孩子了,我有我的家了,我要去過我想去過的日子了,你不是應該為我開心嗎?」   「朕要的是……」   「哥,而且我先不走,我還沒把你給我的糧換成銀子,那可是好大的一筆銀子。」安王朝他擠眼睛,笑著說:「我還沒陪你走過一段呢,等這天災過了,我朝子民對你大呼萬歲的時候,那才是我的歸時。」   皇帝別過臉,忍耐著心口的劇痛,一言不發。   安王不再說話了,他靜靜地陪他皇兄坐著,直到他皇兄靠著他的肩頭睡了過去。   他偏頭,看著他已見蒼老的兄長,微微笑了起來。   他還是無比敬愛他的兄長,就是因著還敬愛,他們應該要分離了。   再留下去,他怕他最敬最愛的兄長也沒了。只要他們兄弟倆還同在這座紫禁城裡,母后就是已經死了也不會放過他們的。這是他們身為皇家人世世代代都要背負的詛咒,他們總能把最好的感情,變成最殘忍的相殺。。 第167章   這一年的三月,林大娘與她丈夫的生辰都在本月,去年大將軍在打仗,她在懷孕,哪怕去年那個生日都是兩人年滿二十歲的整歲生辰,但誰也沒慶祝。   今年又是這年景,但林大娘還是帶著胖兒子悄悄給刀大將軍置辦了一個一家四口的小宴——她把肚子裡的那個也算上了。   她給大將軍送了一套的禮物,從銀子到衣物,到兵書寶劍,還有每個月行房指南,大將軍收到把行房指南翻個不停,連她親手做的長壽麵也不吃了,看著冊子默默算時間。   看到中間有隔太長的,就默默地把冊子這頁放到她面前,指給她看,還給她拿筆。   林大娘哭笑不得,「不能太勤了。」   有得吃就不錯了。   大將軍也不說話,就是拿著眼睛沉默地看著她。   林大娘看著眼前這個沉默又帶點委屈看著她不放的年輕人,心想這位年輕人還真是長了張好臉……   行,長了好臉的人都偉大!   她只好在中間又添了一天,但還是警告他:「要輕點!」   這一放肆起來,他手下就沒輕沒重的,她皮膚又敏感,每天早上起來看著自己被家暴過的慘樣都要懷疑人生。   大將軍點頭,保證道:「會小心。」   一定會小心的。   林大娘看他乖乖的樣子,也是好笑。   也就這時候,在她面前,他才有點年輕人的樣子,她也難免放縱了他點。   皇帝壓榨他,底下人靠他活,滿府的人都指著他這一家之主幫他們挺著立著,他沒有當年輕人的機會,他也就只能在她面做做他自己了。   大將軍早她幾日過生日,他過完,林大娘去了趟安王府回來傷心欲絕,這日早上她一睜開眼,看到了床邊一大群鮮豔綻開的花後,她看著嚇了好大的一跳。   房裡沒人,她連忙站了起來。   她肚子有點月份了,最近早上睡得沉,大將軍也不去上朝,她也無需早起,就放任了自己點,但沒想這一早醒來,就出了這麼「大」事。   於她,實在是個大驚喜。   北方去年的冬天太冷了,直到現在天氣才稍微好點,但也沒個春天的樣,她讓丫鬟們精心細養著的花花草草都凍死了一半,現在見到這麼多已經開了的花,鮮鮮嫩嫩的葉子和花朵看得讓她心口都長出新生來了。   「哪來的?」林大娘汲著鞋就蹲下看,摸著一朵黃色的迎春花,朝外喊人,「小丫,小丫?」   漸漸有腳步聲來了,林大娘聽著像是她丈夫的,連忙喊:「大將軍?」   大將軍手捧著一盆花走了進來,看到她,有些失望地道:「你怎麼醒了?」   林大娘看了看時間,是比平時早醒了小半個時辰,她心裡有事,醒得早了點。   「這怎麼來的呀?」林大娘看著他手裡捧了一盆開得正好的白色水仙,忙走了過去,欣喜地低頭聞花。   「我找人買的。」看她雀躍的樣子,著實是喜歡,刀藏鋒鬆了一大口氣,「找了一個賣花的師傅,讓他幫我找的。」   「都是?」林大娘回頭看了地上已經擺上了的近二十盆各種花卉。   刀藏鋒點頭,拉了把椅子過來放到前面,讓她坐下,又把白水仙放到她眼前的最前面。   「你喜歡嗎?」他問。   他也沒什麼好給她的,就是聽她說嶽母極喜歡,她小時候每次去幫嶽母修剪花草,都高興至極,因為回頭嶽母會把開得最好看的花送給她。   她說起這個時候的,滿臉都是笑。   「喜歡喜歡!」林大娘喜得眼睛只剩條縫了,看看他,又看看鮮豔綻放的鮮花們,還是不敢置信:「都是給我的?」   「嗯。」大將軍忍不住摸她的笑臉。   「真的都是給我的?」   刀藏鋒被她的欣喜若狂帶得嘴角都翹了起來,「都是給你的。」   「完全不敢相信!」林大娘喜得都喘不上氣了,給自己順著胸口,就這麼一會,她笑得連嘴都酸了,嘴巴完全控制不住地想張開,合都合不攏。   「外面還有。」   「外面還有?!」   「嗯。」刀藏鋒看著她彎彎的眼睛,忍不住彎下腰,抱了她起來,抱了兩下才放下,道:「我去搬來給你看。」   「啊啊啊,好!」太好了,她要看。   「我去了。」   「去吧。」   大將軍走到門邊,還回來看她,送了他到門邊的林大娘捂著嘴笑,揮手示意他趕緊去搬。   小丫帶著知春她們端著熱水過來的時候就看到一個往前大步走,一個倚在門口捂嘴偷笑,她也是急了,「娘子,你怎麼披個睡袍就出來了?外面冷你是不知道是吧?」   「啊?」林大娘這才回過神來,她下床就披了個睡袍,然後就暈暈眩眩地跟著大將軍出來了。   「我現在的心是熱的,能融化冰雪,不怕冷!」林大娘被小丫拉進來還是忍不住高興。   小丫翻了個白眼,兩個傻子。   姑爺是傻的就算了,反正一大早就神經兮兮的,有望他們要幫他搬個花都要被他瞪眼睛,罰去蹲樁,可他們娘子怎麼也跟著傻了?   這說的話可不就是傻子才能說的。   「你看看,多好瞧……」被小丫拉著走過花叢時,林大娘都挪不動腳,非要站著再看一會。   「我的祖宗誒,您去把頭梳了,衣裳穿好了再看行嗎?姑爺還有得搬,您就讓他搬完吧,把自個兒打扮得漂漂亮亮再看不行嗎?」   「也是,也是啊?」林大娘一聽,覺得很有道理,戀戀不捨地被小丫拉到了妝凳前。   看著大娘子願意走了,還回頭看著花叢痴痴傻傻笑的樣子,知春和兩個小丫鬟都忍不住偷笑了起來。   「今日戴長生冠啊。」小丫給她梳頭的時候,嘴裡念念有詞起來了,說的都是悵州當地人給人祝生,祝長命百歲,福運不斷的吉利話。   林大娘這才想起,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都忘了。   真的都忙忘了。   但還有人幫她記得……   她看著鏡子裡的小丫笑了起來,朝她擠了下眼睛。   小丫被她的輕挑逗得白了她一眼,但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廂她剛梳好頭,大將軍就抱著穿了一身兔子裝的小胖子過來了。   小胖子那張肉呼呼的粉臉擠在兔子裝裡,那樣子,就像一條老虎被裹在兔子皮裡那樣滑稽,林大娘一看他,就拍了一下手,「兒子誒,你也有今天!」   小胖子朝她揮舞著拳頭哇哇大叫,似是在跟他親娘示威: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這兔子有隻長耳朵,太長了,小胖子的威風被這耳朵一拖,剎那就從狐假虎威裡的虎變成了狐,林大娘給他試穿的時候就已經笑得肚子疼了,但一直沒忍心給他穿第二次,沒想,這身衣裳被他爹拿出來讓他彩衣娛親了。   「真是孝順,這麼小就知道讓你親娘高興了……」林大娘忍不住去捏他的臉蛋,再去看大將軍的時候,她鼻子都有點酸楚了起來。   她都不知道怎麼說她有多高興才好,她只能說,今天是她嫁給他以來,最開心的一天,最最開心的一天。   「小娘子。」她淚眼婆娑,無法成語,刀藏鋒不禁笑了起來,叫了她一聲。   「誒。」林大娘捂著鼻子,忍著淚。   「生辰好。」   果然是武夫,做了半天的事,就說了一句生辰好,林大娘破啼為笑,看著他笑了起來,踮起了腳尖,在他的臉邊親了一下,「謝謝藏鋒哥哥。」   藏鋒哥哥臉紅了一下,看著她的臉,挪不開眼。   **   這一日大將軍留在了府裡,上午也沒去練兵,在午後她午睡後,這才去練武場操練了一段。   林大娘醒來時,又看到了他。   刀藏鋒看她拉著他躺下,欣喜地扒著他的臉,說真是看不厭的時候,他問她,「之前不是說怕看厭吵架嗎?」   「你才老實在家呆了幾天啊?」林大娘很乾脆推翻了以前的自己,「現在看不厭了,至少今天看不厭。」   「那我以後,只要在家,就這一天都在家裡。」大將軍如是道。   「真的?」   「因為這天,你不會說看我厭煩,我心裡會好過。」大將軍悠悠地道。   不止是不大厭煩,還會說他長得真是極極好,讓她再多倒貼一百年也願意,這話他覺得不太對,但還是愛聽。   林大娘忍不住笑了起來,狠狠地捶了他兩下,「你這嘴!」   難怪皇帝老被他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將軍抱著她,讓她側躺著不壓著肚子,給她蓋上了被子,嘴邊的笑意也一直沒斷。   「大將軍。」   「嗯?」   林大娘本來想問,你是不是很喜歡我啊?但想想,沒必要問了。   像他這樣的人,能做到這一點,除了喜歡,還有什麼?   其實於她,她今天不僅僅是欣喜於他喜歡她,她更欣喜的是,他有這份心。   他沒有把她平時對他的好當成是理所應當,他在回饋她。   而這,會讓她對他們的關係更用心……   如此走下去,外面就是風刀霜劍不停,她也不會覺得有什麼難的。   「小娘子?」沒聽到她的話,刀藏鋒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大將軍。」   「你說,我聽著。」刀藏鋒怕她又斷話,這次看著她不動了。   「你以後也要這樣好好對我,用心對我……」林大娘說著不知為何,莫名想笑,鼻子也酸楚,「這樣的話,我就能跟你白頭到老了。」   刀藏鋒點了頭,點完之後他頓了下,跟她說:「要白頭到老。」   一定要白頭到老,他知道她的意思,他不是不懂,他見過的看過的,已經有很多了。他不會重蹈前人的覆轍,他只想跟她白頭到老,一直住在她的心上,讓她老了還會像這樣親親熱熱地叫他大將軍,或是……   藏鋒哥哥也可。。 第168章   隔天刀藏鋒就又去朝廷大軍的軍營去了。   這一次他不去悵州,但他旗下的五百刀家軍將分為五個精兵隊,前去鎮守江南三州六個重縣的糧草,他是訓完自己的人,又要趕去大營跟兵部、督察衛,樞密院等幾門長官一起共商出兵鎮守之事。   調軍訓軍之事,由樞密使和兵部尚書為首,督察衛監督,但這幾個人輪番上陣,也不如刀藏鋒站到前臺往下一看——他上了臺子,二十萬的大軍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他一下令,讓他們張嘴他們就張嘴,說他們吆喝他們就吆喝,所謂軍令如山,就是如此而已。   這二十萬駐守燕地鎮守京城邊鎮的大軍是新招來的,但這些軍士的長官們,曾經跟彪騎大將軍曾在戰場上浴血同戰過。   一起上過戰場,一起在戰場上活了下來,這些人儘管有一大半沒跟刀大將軍說過一句話,但對他的感情是跟別的長官不一樣的。   這個人,曾經衝在最前面,帶著他們活了回來,因此,有他在,他們也可以把命再交到他手上。   刀藏鋒是領兵打仗的殺將頭領,跟統管後方的尚書,跟情報頭子樞密使,和只在紫禁城裡為皇帝辦事的督察衛長是不一樣的,他只管練軍,下令與賞罰,言語冰冷堅決,沒有絲毫溫情可言,但士兵們吃他這套,他一說話,喊「是」的口號震天響,無人有絲毫猶豫。   皇帝只見過一次,就不得不用他。   三月底悵州的消息已經很不好了,現在這些士兵就要分批前往悵州了,皇帝為此日夜不眠,刀藏鋒也是耗在軍營裡,親手把一批批軍士放出去。   而他的人馬,這時已經啟程,前往悵州。   等到四月中旬,他這才回府。   這廂林大娘的肚子都快有六個月了,見到他回來,她還笑嘻嘻地道:「老爺外面風流回來了?瞧把您這臭的!」   連著好幾日沒清洗過身體的老爺窘迫地看了眼她的肚子,轉過身老老實實去澡房沐浴去了。   這頭林大娘把他的衣裳找好,捧去了澡室,看著衝澡的美男子看了好一會,過飽了眼福才說:「怎麼咱們家的軍士都要去南方啊?」   「頂用。」   「那你啥時候走啊?」   刀藏鋒回頭看她。   林大娘趕緊捂眼睛,「你快回去,我看了都要長針眼了!」   剛才看著不動還咽口水的是誰?在家裡沒什麼地位的大將軍剛剛才回來,不好得罪給肉吃的小娘子,依言轉過了背。   「我不去。」   「你不去?」林大娘驚訝,「真的?」   「嗯。」   「居然會放過你?」   大將軍回頭,「不止我不去,我們家的人也只是悄悄地去,出師無名。」   「大將軍……」   「皇上本讓我去,但功勞太大了,不能要,我就沒去了。」而且,他去了,名聲只會更顯赫,到時候,她幫他退的這一步,就沒什麼用了。   「懂了。」他一提,她就完全明白了。   這時林大娘走得近了,把他上上下下全看了個明白,不過她話也問得差不多了,他不走就行,要不這一去,誰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而且,江南美人太多了,美如畫,美如雲,她太不放心了,「哎呀,大將軍,你怎麼什麼都不穿?太羞人了,衣裳我放在這,你自己看著穿啊,我先走了。」   於是,一說完,大肚婆挺著肚子歡快地出門去了,她走到了門口,刀藏鋒都能聽見她的偷笑聲。   但人都走了,大將軍低頭看著已經起來了的小兄弟,閉上眼輕嘆了一聲。   **   大軍剛送走,江南的消息又一波傳到了就京城了,江南兩河邊的水已經漲起來了,各縣安排各地的人撤退,但百姓不聽,還鬧了起來,官兵與百姓們形成了對決的勢態。   「讓孟德,李奈和楊文德他們快點……」皇帝聽完探子的報,急得把茶杯都摔了,「真要鬧起來不成?」   「小的聽說半路上孟大人他們已經快馬加鞭過去了。」探子沉聲道。   「當地的官員就沒個能管用的?」   「大多數人都不願意搬,但縣官也只貼了告示和衙役去驅趕,安置之法也沒有好好說,百姓們還以為是要趕他們離家,這才心存怨氣。」探子說著也皺起了眉,「大部分的縣官都是這般做的,小的不好出面,回京時也暗入了州府,跟知州大人提了幾嘴,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在心裡。」   「這些畜生。」皇帝面無表情地道,又傳張順德,「把任、蔡、陳這幾個人給朕叫來。」   「是。」張順德趕緊去請這幾個曾任過江南三州知州的大人。   「達宏。」   「臣在。」   「你去請一下大將軍。」   韋達宏抬首,看了皇帝一眼。   前去江南的排兵布陣是刀家弟弟一手做的,運河過來的五州分流搶險的排兵也是他跟著工部做的,這人連著六七天沒睡,剛剛回去沒一天,就叫人進宮……   「讓你去就去。」皇帝知道他在想什麼,朝他揮手,讓他去。   「皇上,您也該歇會了。」眼前這一個更是沒睡,韋達宏看著他這幾個月跟老了幾年似的,頭髮都灰白了,心中也是各種滋味都有。   「去吧,你去一下,把大將軍從他夫人手裡領出來,也替朕跟大將軍夫人告個罪。」皇帝嘆了口氣,「如若跟宇堂先生所說的一樣,就目前的形勢來看,只比以前猜的只壞不好,我們也要做最壞的打算,你去叫他過來吧,朕有要事要跟他說。」   韋達宏低頭領命,「臣這就去。」   刀藏鋒這在家裡剛吃了頓好飯睡了個覺,這還沒睡醒,就又被小娘子叫了醒來,說是韋達宏來了。   「你怎麼親自來了?」刀藏鋒穿好衣物出去。   「怕別人來,你不進宮。」   「哼。」刀藏鋒笑了一聲。   「皇上說,讓我來替他跟你夫人告個罪,把你從她手裡領走。」   「是嗎?」刀藏鋒系劍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道:「皇上也是客氣,走吧。」   告罪?什麼時候皇帝也會跟人告罪了?   「大將軍,拿著這個。」林大娘已經從丫鬟手裡把他要吃的拿上了,趕緊過來給他繫到暗袖裡。   「我拿點到手上吃就好了,這個你留在家裡,我回來吃。」刀藏鋒並不想帶去宮中了,從袋子裡拿了幾塊肉乾出來,扔了一塊到嘴裡嚼著,看著她說:「我等會就回來了。」   「你忙去就是。」   「嗯。」刀藏鋒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掉頭就走,而是道:「娘子,我走了。」   林大娘好笑,「知道了,你去,我等你回家。」   聽到了想要聽的,刀藏鋒這才轉身朝韋達宏一點頭,率先快步出了院門。   刀府太大,他們從馬廝這邊的偏門跑出去,翻身上馬後,刀藏鋒跟韋達宏道:「以後叫個公公過來傳話就是。」   說完,他揚鞭,策馬快行。   韋達宏跟在他身後,失笑搖搖頭,這小弟也是,皇上對他客氣點,他反而不領情了。   他們一進宮,皇帝已經跟江南三州之前的知州們說上話了,他們來,他就指了指旁邊,讓他們站著聽著話。   等皇帝把話跟他們說完了,皇帝讓刀藏鋒上前。   「大將軍。」   「皇上。」   皇帝頓了頓才道:「大將軍,你不要多想。」   「皇上,但說無妨。」   「好。」皇帝看著他笑了笑,隨即嚴肅了起來,「你娘子懂水利,精通排洪通道之事,朕想請她去江南一趟。」   皇帝也真敢開口,他都以為他聽錯了。   刀藏鋒皺著眉,看著皇帝半晌都沒有說話。   皇帝也看著他,沒有言語。   「皇上,就如您所說,她懂這些,但您忘了?拙妻現在身懷六甲,行動不便,怎麼前去江南?」刀藏鋒看著皇帝,一字一句,字字加重地說道。   「東北水利圖,就是她畫的,引水排流之法,就是她想的!」皇上把卷冊扔到他面前,「你看著這些四通八達的渠道告訴朕,這樣一個人,在水漫江南之前,你說讓朕不用?大將軍,那是千千萬萬的百姓,你可要記住了!」   刀藏鋒聽著,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氣,才把體力的氣給壓住,沒有爆發出來,饒是如此,他也是看著皇帝,眼如出鞘的冷刀:「皇上,她只是一個婦人!」   「她是個婦人,但她是個一般的婦人麼?大將軍,你摸著你的心告訴朕,她是嗎?你費盡心機娶她回來,她要是個一般的人,你會如此嗎?」   「那是我歡喜她!」刀藏鋒氣都喘了起來,「我中意她!我才娶的她!」   「是嗎?不管是不是,」皇帝這時懶得管他在想什麼了,道:「這一次的忙,她必須幫,朕也不讓你們白幫,幫了,我賜你們家兩道免死金牌如何?一道不夠,兩道如何?」   「末將,拒絕。」刀藏鋒冷笑了起來,「末將家中還有事,先告退了。」   「朕當著這麼多大臣跟你說這事,不是說著玩的……」皇帝也冷冷地看著他,「你是能拒絕得了朕,但她能嗎?悵州林府能嗎?」   「這天下是沒人了嗎!」刀藏鋒再也忍不住,朝皇帝吼了起來,「我為這個國家,為您出生入死還不夠嗎?您是非要讓她去死了,你們才高興,才放心是不是?」   「你明知道這次不是!」皇帝也是說著手也抖了起來,他拍了下桌子,「江南如此險情,我們正在說話的這會,雨水不知道淹死了多少人的命,別說是你娘子,就是條狗,就是條豬,朕知道它有辦法,朕都會用,你懂不懂?」   「我不懂,」刀藏鋒搖頭,「我敬您是個明君,但你手下居然沒幾個能用的人,嘴巴一張就要讓一個懷著孩子,連朝中事都不知道一二的臣婦去替您賣命?您做得到,我這個當丈夫的做不到。」   「你……」皇帝指著他,還沒說完話,突然胸口劇烈一疼,眼前一片發黑。   「皇上,皇上!」張順德跟韋達宏大驚失色撲了上去。   「皇上!」大臣們也圍了過去。   刀藏鋒站在殿中央,神情卻越發冷漠了起來。。 第169章   皇帝晚上才醒,醒來知道彪騎大將軍跪在外面,苦笑了一聲,跟張順德說:「讓他回去好好想想,夫妻倆好好商量商量。」   「皇上。」張順德叫了皇帝一聲,這一次,他也是真有點摸不準皇上在想什麼了。   江南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不管妥當不妥當,眾大臣們已經想出了法子,那就已經是最好的法子,叫一個臣婦去江南又能頂什麼用?她再有能耐又有多大的能耐?她又不是菩薩娘娘,手一揮,就能救命救難。   除非,就是皇上這麼一說,大將軍這一頂撞,皇上是料準了的。   現在是大將軍無論去還是不去,他都是無功了,之前幫著排軍布陣之事的功勞看來也是沒了。   如若如此,皇上倒是真料準了。   但這關頭,皇上都在想這些,也是……心太狠了些。   現在大將軍可真是騎虎難下了。   張順德這一聲叫,讓皇帝看了他一眼。   「奴婢這就去。」張順德連忙收回了心思,退了出去。   刀藏鋒聽到讓他回去的傳話,當下就用手頂地站了起來,太子苦笑看了他一眼,「大將軍先且回去吧,父皇這裡,我等會照顧好的。」   刀藏鋒朝他點頭,垂首拱了下手,一言不發退下了。   他頂撞皇上之事已經傳遍了朝廷,林大娘也在府裡聽到自家人傳回來的消息了,消息是二爺那邊差身邊人傳過來的,傳的人驚惶失惜,像刀府要大難臨頭了一樣。   林大娘倒還好,呆坐了片刻,想起大將軍那句「這天下是沒人了嗎」這句話就失笑不已。   讓她去,可不就是沒人了麼?   江南的問題,工部的大人們清清楚楚,怎麼解決,或者無法解決的事,早早不是已經討論過了麼?   他們都無法解決的事,讓她去解決,她不信皇帝有這麼糊塗,不過是又從她這找法子治刀府罷了。   不過,他也成功了就是。   大將軍忍不了也是自然,他已經忍過一次了,前一次帝後要她的命,他就已經忍了又忍了,這一次要是讓他眼睜睜看著她挺著大肚子去江南,那比殺了他還難。   他是個將軍,是個男人,他就是跟她沒夫妻感情,但血性還是有的,但這時候讓他看著她去江南,也虧皇帝提得出口。   林大娘之前對皇帝還有點敬畏強者的心態,敬佩於他,但現在她心裡也是徹底涼下來了。   皇帝就是皇帝,就因為他是皇帝,他會在人最不堪負重的時候,給人狠狠一記痛擊,讓人翻不過身來。   這時候,她無論去不去江南,她家大將軍頂撞皇帝之罪,已經被記下來了,將會被傳到所有人的耳朵裡,道他無國無君。   帝後怎麼對她,其實沒人在乎,但大將軍是將臣,是功臣,是能臣,皇帝這麼對他,也真是寒她家大將軍的心。   現在都不知道她家大將軍心裡是何等悲憤了。   林大娘在坐著等她家大將軍回來之時,一直在想怎麼把這局扳回來,一直想到她家大將軍真的回來了。   大將軍回來時,小將軍爬到了門口迎他,哇哇叫著,笑得口水都掉地上了,朝他父親伸出了一隻手。   刀藏鋒彎腰抱起了他。   「哇哇!」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啊?小將軍拍著小胖手哇哇問他爹。   他爹沒聽明白他的哇語,沒吭聲,抱著他往他一臉笑意吟吟的娘那走。   「嗷嗚。」到底怎麼樣?小胖子見他爹不搭理他,急了,抬起腦袋就嗷嗚。   大將軍這才看他,低頭捏了下他的小鼻子,這下,小傢伙高興了,咯咯笑了起來,總算笑得像個小孩兒了。   他天天都這麼高高興興的,撞著了腦袋也不哭,他娘摸摸他就好了。   性子隨了他娘,也隨了他吧,打不敗,越摧殘越□□。   「回來了?」他一過來,林大娘吩咐了她們去布膳桌,就揮退了屋裡的丫鬟,笑嘻嘻地問他,「餓了沒?」   大將軍搖頭。   「沒胃口啊?」   刀藏鋒頓了一下,在她看似戲謔實則溫柔的笑顏當中,這次他點了下頭,輕聲道:「沒胃口。」   「那等會隨便吃點。」   「嗯。」   「好了,我讓人準備熱水了,今兒本將軍夫人特批你泡個熱水澡!」   刀藏鋒疑惑地看著她。   他從來不洗熱水澡。   但林大娘哪管他這麼多,拉了他去澡房,先把小胖子扒光扔進了大澡盆,又把大將軍按了進去。   進去之後,大將軍先是皺眉,但沒一會,他全身都鬆懈了下來。   林大娘讓他枕在綁在浴盆這頭的藥枕上,跟他說:「是解乏松神的,你最近忙,又沒睡,泡完吃點就好好睡一覺。」   別跟皇帝一樣,跟個太陽底下爆曬的大炸彈似的,不點自燃就炸。   大將軍抬腿讓腿兒子坐在上面,翹著他玩,回頭看了她一眼,說:「朝廷裡的事,你知道了?」   「嗯。」林大娘坐在後面的椅子上,把他的頭扳了過去,給他拆發洗頭。   看她沒當回事,刀藏鋒把哇哇大叫的胖子提了起來,大手一伸,把他扔到了地上,指了指他放玩具的地方,跟他道:「去把你的小木劍小桶子小勺這些都拿過來玩。」   坐在地上的小胖子本來朝他梗著脖子哇哇大叫,一聽,又小聲哇哇叫了一聲,扭過白花花的身板,翹起小屁股,去找他的小玩具去了。   「他爹,」林大娘一看,還是覺得有點邪門,「咱兒子怎麼讓他幹什麼他都聽得懂似的?」   「你不是老讓他自己去動,去找?教多了就會了。」   「那可不,我可也是個嚴師來的!」   「小娘子。」   林大娘笑了起來了,她知道他把哇哇叫個不停的兒子支開是想跟她說會兒話,「好了,說正事,這事你知道錯了吧?」   「錯在哪?」   「你就不應該跟他發那頓火,他是皇帝,你知道他最怕什麼,我之前聽二嬸說,你一過去,大營的新兵都對你服服貼貼的,大將軍,你這是一呼百應啊,不把你這好名聲給壓下去了,怎麼成?」   「他應該能知道,我打了十年的仗,各大戰場都去過,我朝最好的兵我都帶過,我有這點名聲怎麼了?過幾年不就散了?」刀藏鋒挺了挺胸,轉了轉腦袋放鬆了一下,淡道。   不過說是這般說,這次他是真有點放下來了。   皇上啊,其實一直都是皇上,就是他吧,對皇上老有種士為亂者死的忠誠,忘了皇帝首先是皇帝,然後才是明君。   「幾年散不了,你看,朝廷越是不穩,你做的事越多,名聲只會累積起來,而且,你夫人多厲害呀,不天天跟你吵吵嚷嚷還時不時幫你一把,噹噹賢內助,東北那麼大的地方說送就送了,你說有些人能覺得省心嗎?」   「呵。」刀藏鋒閉上眼,「他天天防,又不能不用我。」   「是啊。」林大娘按著他的頭,也是好笑,「這就是他自相矛盾的地方了。」   想用他達到最快的目的,但卻又讓他在這中間積累起了更多的聲望,其實不談感情人情,皇帝臨時這一舉,看起來是沒拍腦袋就幹出來的,但還真能解決些問題。   不管皇帝話有多糊塗,但大將軍確實為了個婦人能不要國不要君。   大將軍本是為國為君,現在不為了,扯平了,就是大將軍太虧了點,留了這麼個名聲,洗都不好洗。   「他壓就讓他壓吧,但不能讓他把你這心裡無國無君的贓栽你頭上了,這帽子一戴上就摘不掉……」兒子辛辛苦苦爬了兩趟,把小劍跟小勺子拿過來了,林大娘眼也沒眨地把小劍扔進了澡盆裡,把水勺又扔了出去,跟兒子沒啥誠意地道:「哎呀,小胖子,對不起,娘失手不小心扔錯地方了,你再去撿撿,撿回來啊,乖了。」   小胖子憤怒地直捶地,朝她哇哇怒吼,「哇,哇!哇哇哇!」   你這個娘,太不行了,太讓人生氣了!   但他沒更好的辦法,他娘笑嘻嘻地看著他像個女無賴,光溜溜的小漢子只能又翹著屁股,去撿他娘「不小心」扔錯了地方的心愛水勺。   把兒子打發走,林大娘接著道:「咱們去江南吧。」   「什麼?」刀藏鋒轉過了背。   這一次,換他怒瞪她了。   「你覺得我肚子大,不能去是吧?」林大娘雙手捏他的臉,「覺得你娘子我就這麼弱不禁風?」   「不是,你講道理!」大將軍又火又急,還沒法好好說話,真急了。   「去吧,去跟皇上說,說他對你這麼壞,但他是皇上,你認了,但是,那什麼免死金牌多要幾塊,還有,記得多要點銀子,還有,名聲也要響亮點,反正弄得跟是皇帝逼著你去,你才去的樣子最好,名聲臭點也無所謂,反正你總歸是去了。不過,私底下,你還是跟皇帝要個能把江南官員都管著的實權……」林大娘說到這,也是真笑了,道:「你去也好,不說是帶我衣錦還鄉,但憑你是將軍這一點,你會鼓舞士氣。皇上這邊已經拿國壓了你一頭,你怕什麼?你帶著你的那些兄弟把江南救過來了,這功勞,皇帝就是想抹,他能在朝廷裡抹了,但能把你在江南百姓的心中抹光了?不要小看百姓記好的記性,他們過多苦日子了,上面的人能出現在他們面前救他們一次,他們會比誰的記性都好。」   「不要擔心救不了,」林大娘沒給他接著說話,而是接著說:「救不了的話,也不是什麼大事,救不了,江南完了,壬朝幾年都緩不過來……」   她不敢直接說,一個朝代的毀滅,君主的好壞往往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而是天災逼得人活不下去,民不聊生,沒有飯吃,四處紛爭不斷,朝廷只會漸漸分崩離析,那時候,君主再聖明也沒用,因為沒有安定的環境讓他施展抱負,他沒有那個條件聖明。   但她話裡的意思,刀藏鋒已經聽明白了。   江南要是沒了,他們就是回來受了苛責,其實也不是最壞的事情,因為皇帝要解決的事情將會更多,他們會在當中謀得生機——而且,他們有免死金牌。   但他還是沒有心動,只是看著她不語。   他不想答應,也不會拿她跟肚中的孩子冒險。   「帶我回吧,我也想看看母親她們,還有江南那些我親手打理過的田,再帶你去掃掃我爹爹的墓,去了,我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去了,如果真能救江南百姓於水火,這才是真正的好事。   靠她,是完全不可能的,她頂多是多點主意,但這些主意她都已經獻上去了,現在她不可能比得上工部的那些人,但靠他和他的兵,這才是最可能的事。   也許,這也可能才是皇帝最終的意思……   想到這,林大娘嘆了口氣,看著一點也不糊塗,可能也猜到了這中間的曲曲折折的大將軍,看到她的大將軍這時突然沉默了下來,縮下了身,沉下了水。   她摸了摸他的頭,把拉著小木桶爬回來了的小胖子抱了起來,放進水裡,「哎呀,兒子,你可真沉。」。 第170章   沒兩天,刀藏鋒就從宮裡拿了幾塊免死金牌回來,塊塊都沉甸甸的,林大娘拿到手裡還拿帕子擦了擦,咬了咬。   「真的!」她揉了揉磕著了的牙,很果斷地道:「能賣不少錢!」   刀大將軍抱著這時已經睡著了的兒子,沉默沒說話。   「大將軍,說兩句,發表下感想。」林大娘逗他。   刀藏鋒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看著兒子道:「我需快船過去,你跟邁峻在後面慢慢來,我把刀戰他們留給你。一,不管什麼情況,哪怕聽到我死了,你都不能讓他們離你們的身;二,慢慢來就行,走到哪算哪,只能走旱道,不許走水道;三……」   林大娘沒讓他說下去,打斷他:「慢著,這京城這一段路還沒漲水,也要走旱道?聽我的,京中出去這一段先走水路,等到水要是漲起來了,哪怕漲一點,我都帶著邁峻走旱道,行不?」   刀藏鋒看著她不語。   要換以往,林大娘就被男色迷惑了,但她還真挺想回悵州的,非常想,也非常迫切,她的老母親,她的老姨娘,她的弟弟,生養了她這輩子的故鄉就在那個地方,能回去,於她其實是幸事。   她也有那個魄力回去。   「相信我。」林大娘戳了戳他。   「我……」刀藏鋒拉著她過來,拿下巴抵住了她的頭。   他想說我相信你,但我怕,很怕你出事,但話到嘴邊,他無法說出來。   他從來不是軟弱的人,她也不是。   「藏鋒哥哥,你在害怕嗎?」   「嗯。」   「不要害怕,你看,以前你那麼難都過來了,不要患得患失,去做該你做的,行嗎?」不管如何,這一段路都是他們需要走的。   「好。」刀藏鋒抱著她和他的兒子,閉著眼長籲了口氣。   烏骨說他不能斷了骨氣,斷了,那股橫勁沒了,一切都完了。   是啊,不能斷,以前他是怎麼殺過來的,現在也怎麼殺過去就是。   刀藏鋒第二日就在朝廷上領了鎮南大將軍的欽差大臣的封號,皇帝在聖旨當中令他為江南三州總督都,在他未回京之前,江南所有官員由他統管,調譴,以及,他還握有官員的罷免、定罪、以及斬立決之權。   他所握權力之大,舉朝震驚,但鎮南大將軍沒有什麼讓他們說道的時間,他領旨後的當日下午,就帶著他的親兵離開了京城,快船下江南。   這邊林大娘也開始準備隔日離京,這廂宜三娘也快快來了刀府,問林大娘所缺之物,以及跟她說現在朝中的形勢。   「皇后要見你,被安王攔了……」宜三娘跟小妹妹道:「她路上要是拿人攔你,你務必要躲過去,且這一路上除了你自己的人,誰也不信,還有,自己的人要管住了,莫要讓人李代桃僵。」   「皇后現在是個什麼意思?」林大娘輕聲問她。   「想拿住你,越快越好……」宜三娘輕輕地摸著她的肚子,「你知道的,你家大將軍太能幹了,安王跟我說,他前半月見大將軍帶兵在燕河操練陣仗,他一聲令下,數萬軍士一聲不響,全都衝入河中,那河水冰冷得呀,他說手摸著都覺得刺骨地冷,但這些人一聲都沒吭,你知道為何嗎?」   林大娘看著她。   「當時,你家大將軍就站在河中竹筏上,拿著長劍看著他們。」宜三娘把她身上的披風攏緊了點,「安王說,只此一眼,他就知道你們大將軍為何能打這麼多勝仗,打到皇上都必須留下他了。」   林大娘點點頭。   她知道他帶兵辛苦,但在家裡,她很少問他這些事情,只要他回來了,她只管讓他吃好睡好,他是想看書還是和兒子玩,或是辦辦公務都行,她頂多問他一句是不是累壞了,想吃點什麼補補。   這是她當妻子能為他做的,他在外那些帶兵的辛勞不問也罷,問了也不會讓他多輕鬆一分。   「皇上想放權給他逼他去,鬧了這麼大一出,此事於皇上那裡是完了,但皇后那裡,你千萬要小心,她不是個善的,後宮死了那麼多人,就是不是她親手殺的,可也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死的,她乾淨不到哪兒去,你不要掉以輕心。」   「我哪敢?」林大娘搖頭,「我從第一次見她,我後背就是涼的,直到今天一想起她也還是這般。」   「唉,你現在離京也好。還有,你等會也給麗怡郡主送份薄禮過去,感謝下人家。」   「呃?」林大娘看向她。   「於將軍,於護國大將軍的女兒於婧也是通武之人,英姿颯爽,姿色武藝都不錯,皇后本來是要派她跟著你家大將軍快馬前去的,麗怡跟這小娘子家的姐妹有點交情,從於家得知了皇后的打算,前天她把那於家娘子邀出去了說有話要跟她說,那人一直消失到現在還沒找到,於家跟楊家今天已經鬧起來了,但這事你別擔心,我會出手幫麗怡解決,你只要去個信,感謝一下就行。」   讓麗怡郡主也好知道,她做的事,小娘子這邊是知道了的。   一旦得知她知道了,想來那位本來想做好事不留名的小郡主心裡也歡喜。   「啊!」   林大娘此時也真真是千言萬語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那小郡主,也真是個念情份的。   「楊文德早就過去了,你要是感謝人家,到時候有什麼事,看在麗怡的面上,你幫著他一點就是。」宜三娘見她滿臉感慨,道了一句,說罷,難免有些憂心地看著她的肚子,「京裡的事,你都不用擔心,有三姐姐在,你們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定會幫你們挺住了,就是你一路上要照顧好自己,凡事多留幾個心眼都不為過,小心謹慎為上,切切莫要出任何差池!」   林大娘被她念叨得鼻頭都發酸了,「我知道的,你莫擔心。」   「唉,還有,宜家你不要管了,我娘我已經讓安王派人幫我接過來了,這幾天就到。宜家如何,該管的我都已經管了,你不要看在我的面上跟他們有所接觸,我爹現在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他添了幾個美妾,有了小兒子,心思不在家族的事上了,我大哥老想著夠不著的,你應該也知道了點他如今的所作所為,沾上了就沒好事,你不要管。」   「我知道了。」   「還有,墨家大爺那邊人丁少,就是因此,墨大爺壓著兒孫們不讓他們出世,但他們家是有能人的,墨長子從小愛好山水,對江南各地再了解不過,他私下還在寫一本三州風情冊,墨大爺欠我一個人情,你們到時候要是用得上他,你就拿這個人情去請長子公子。」   「請墨大哥啊?」林大娘接過她三姐姐的信,乍舌道:「悵州有名的讀書人裡,第一個最討厭我的是我們家那位宇堂先生,第二位,就是墨家大哥了,三姐姐,你不是忘了吧?墨大哥說隔著三裡地都能聞到我身上的銅臭味!」   宜三娘打了她一下,「那是你把墨嬸娘送給你的東西都拿去賣錢了,連給你的小扇子你都賣了五百兩,有你這麼糟蹋人家東西的嗎?」   「哪有,」林大娘為自己爭辯,「送的我都沒賣,賣的都是我順手從嬸娘那拿的他們家不要了的。」   墨家人太不喜歡錢了,明明自家的東西一出去外人千金難求,他們家卻隨便扔,她看到了當然心疼了,當然會撿回來賣錢了!   「好了!」宜三娘見都這時候了,她還跟她爭這個,也是無奈,「聽我說,信收好了,還有……」   宜三娘把她在悵州埋的那些人情都交給了她這小娘子,說到末了,她閉眼深深地嘆了口氣:「我怎麼還是擔心呢?」   林大娘抱著她的腰,笑了起來,「因為你喜歡我嘛。」   愛生憂,憂生懼,喜歡一個人,怎麼可能沒有擔憂恐懼。   宜三娘回抱著香香甜甜的小娘子,忍了又忍,才沒把第二口氣嘆出去。   算了算了,不要多說了,小娘子這麼繁花似錦的一個人,走到哪,都會得好運的。   老天會保佑她的。   **   宜三娘走後,林大娘當機立斷做了個決定當晚就走。   她急寫了封信給麗怡郡主,又去跟二夫人說了會話,帶上了幾套衣裳和一些輕便的行裝,天一黑就離開了刀府。   林福已經把自家的船都備好了,這一次,林家的幾個有經驗的掌柜都把手下的事派了出去,由北掌柜的帶頭,出面送她回江南。   北掌柜的一直隱於京城,連姑爺都沒見過他一次,但這次為了送大娘子去江南,他還是帶了親信上了大娘子的船。   他是京中京揚老鏢局的老鏢把子,京揚總鏢把子的義弟。   林大娘一上船,就讓船行夜路,林家派出的都是老船工,按大娘子所令,這次備了五幫船手來回日夜行船。   這次的商船上只栽了人,物什一概等無,等商船夜行一百多裡,連京城關卡都過了兩道後,京中盯著她的人在清晨才知道她已走了的消息,懊悔得不敢回去稟告。   林大娘這次都沒停船,讓船一直走,跟著她的閔遙一直擔心她的身體,見她吃的比平時不少,還老逗小主子玩,這心也是放下了。   他們行船很快,日夜行了近十日,就已經快到江南了。   這時候臨近江南,就已經看出來雨水不斷了,等走到近江南的洚水河這一段,水位明顯就漲高了不少,水澗間的水位比往常要高出了半丈不止了,她一看,馬上找泊口停船,讓人去打聽消息,沒兩個時辰,消息就回來了——上頭要洩洪,現在附近幾個村裡都沒人了,人已經搬到了這一塊最高的山頭避災,這個消息是最後一波清掃村子,撤離村子的官兵們告知他們的。   當下,林大娘就被下人抬起,一步都不敢停地往山頭跑。   眾人急得心口砰砰直跳,刀大將軍那小長子卻一路在背著他的刀戰背上哈哈大笑,被顛簸得手舞足蹈,當是大人在逗他玩。   他們這一到山上,收拾好,住進官兵騰給他們的木板屋不到半日,洪水就像從天上洩下來一般,滾滾而下。   他們在最高的山頭都能看到那奔濤洶湧的洪水,襲卷了他們眼下所有的土地。   這天還沒到傍晚,天就已經黑得只能見到一點點光色了,在山頭的百姓們看到他們的家園一下子被黑色的洪水襲卷吞沒而去,震驚恐懼不已,更有甚者害怕得瑟瑟發抖,直跟老天爺求饒,跪地嚎哭不止……   此時,極大的悽風冷雨,一片悽厲的哭喊聲當中,小丫也是一把跪在地上,腿軟得站不住。   就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他們會連船帶人都留不住。   她回頭去看肅目看著底下的大娘子,眼裡全是淚,「娘子,下次可別了。」   太大膽了,姑爺知道了會震怒的。。 第171章   只見那黑水滾滾而下,似從天際來,林大娘沒從這絕世景致當中看出一點震憾來,只感覺出了徹骨的冰冷。   這一洩,洪水而過,將會改變多少人的命運?   人在它面前,太渺少了。   「大娘子,回吧。」北掌柜攔住了她,讓她回去。   一個孕婦,這等場面看多了不好。   林大娘嗯了一聲,又看了眼瞪著大眼,看著底下的兒子,跟刀戰說:「再讓他看一會,就回來。」   「哇。」刀邁峻回頭朝她叫了一聲,叫得極為小聲,他似也在感嘆。   「兒子……」林大娘摸了下他的臉,「看吧,多看兩眼。」   多看兩眼,就是他長大後不記得,但只要看過就會存在,這些大的東西終還是會影響他的。   他們這行人沒透露行蹤,但安置這批百姓的官兵早從刀戰等人身上看出痕跡來了,這批人不是當地的官兵,而是早早就過來安置百姓的朝廷派出來的軍士,戰士跟戰士身上是有味道的,聞聞就心裡有數了,所以跟他們這行人接觸的幾個官兵都對他們很客氣,還把他們兄弟睡的一個木棚讓了出來給他們。   北掌柜的已經帶著他的人從百姓那買了一些幹菌回來,再加上帶在身上的幹肉,煮一鍋湯出來,在這樣冰冷的大雨夜晚,聽著外面濤天的洪水聲,聞著鍋裡溫暖又泌人心脾的香味,恐懼與慶幸交雜,這感覺也真是夠奇怪的。   但大家把小木棚屋子圍得滿滿當當,林家的那些人都笑了起來。   他們想起了得到洩洪的消息往山上拼命跑的時候,大娘子吼的那句話。   她吼道:把肉帶上!   天啦,都生死存亡的時候了,還要帶上肉。   小丫都氣哭了,一心護主的丫鬟都氣得捶了她主子好幾下。   但這不,還是用上了。   大家一笑,林大娘也笑了起來。   她這人吧,兩輩子都活得太深刻了,到哪都記得自己的最低生存生活指標,這不,不是惦記錢就是惦記吃。   這洪水一洩,也不知道下面會如何,反正三五天裡,他們是離不開了,帶點吃的心裡有底。   「好了,給這幾位幫忙的大哥先添一碗。」林大娘笑著出了口,先緊著幫他們的人。   小丫帶著知春她們已經忙和開了,碗不多,就幾個留在棚裡的,只能一個個輪流來。   他們遞了過去,回來休息一會的官兵還有點不好意思。   「兄弟,喝。」刀戰拿碗拿給了最近的一個,示意他彆扭捏,像個軍士。   「誒。」那人笑著接過,他一接過,另兩個留守休息的也很快接了過來,三個人很快就喝完了一碗,舒服地嘆了口氣。   「再添一碗。」看他們餓得慌,林大娘又道。   三個人不好意思一下,朝她拱手,「謝夫人。」   林大娘朝他們笑著點點頭,也沒客氣,大家都是互幫互助,有來有往才好。   等他們喝過,林家的這邊人才進食,她這頭喝在最後,這是林大娘示意小丫做的。她的碗筷是小丫隨身帶著的,為了這一路上的安全,她也只能謹慎,但她也不好在眾人共用一個碗的時候拿出來,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林家的人幫官兵帶出去後,她就著剩的那點都吃完了。   小丫給邁峻泡了平常喝的羊奶量,小將軍沒兩下都喝光了。   「餓極了。」小丫抱著小主子,心疼極了,又忙化了一碗給他喝了,好在她多備了點濾好的水,這水還沒涼。   因著他們是最後到山頂的,別的百姓早安置好了,他們這裡什麼都沒有,北掌柜的和林福就出去兜轉了,想化一間木棚子出來,再換點米糧。   大家都是能幹人,這邊林大娘剛一吃好,林福就拿了個米袋子回來了,跟她們說:「北掌柜還在跟人談,我看能讓人讓出間木屋子來,我拿了錠五兩的銀子換了點米,老鄉也算是個實在人吧,說還給兩隻雞,我們這沒地方養,明天要吃了就去拿。」   小丫接過米袋,看了看米,道:「林福哥,明早行不行?殺只雞煮鍋粥,大娘子得吃好了。」   「要得,我等會就去捉。」林福點頭,「我看他們連豬趕上來了,咱們身上還有點錢,到時候看能不能買到手。嘿,連豬都有,都不知道他們怎麼弄上來的。」   「還能怎麼弄上來?養個豬也不容易,一家人就是抬都要抬上來。」知春笑著接話,她是農家出生,再知道牲畜於農家的寶貝不過了。   「可不是,」林大娘也笑著道,又道:「林福哥,柴火等也備了吧?」   「都去跟老鄉們化緣去了,您別擔心這些個,北掌柜都心裡有數。」   「是了。」老掌柜的跟著來,也是不放心她,林大娘也是承了他這個人情了。   北掌柜的很快就回了,他確實是拿東西跟人換了一間屋子出來,那間屋子比這邊的好一點,那間是農家自己造的,裡面不太透風,遂他就讓林大娘過去了。   就是換來的被子太潮溼了,蓋不了人,好在小丫把大娘子的厚披風帶上了,讓娘子和小主子睡在一起,蓋了披風。   林大娘一看也不是回事,下令先起火把被子烘乾了,然後再蓋,省得湊合著睡,睡出一身病來。   這一烘,就是一晚上過去了,林家的人也是累到了極點,等到早上刀戰帶了負責這邊安置的校尉過來時,林家的人大多都睡了。   小丫叫醒林大娘說這邊的校尉過來跟她請安的時候,林大娘愣了一下,「知道了?」   知道她的身份了?   「知道了,刀戰說不要緊,是我們家出去的人的部下的義子,大將軍也是認識他的,已經核實過了。」   「好。」林大娘忙起身,抱起了還在呼呼大睡的兒子。   「你別抱他了。」   「沒事。」林大娘還是抱起了他,就是抱到手上太沉了,不禁嘆道:「哎呀,我的胖兒子誒,這簡直就是條小豬嘛,你娘我要是生活差了,完全可以……」   「娘子!」小丫覺得這兩天她快要被氣死了。   「行行行,別生氣,我不說了。」林大娘親了睡得香香的兒子一口,「行了,你小丫姨心疼你,不宰你吃了。」   睡夢中的小將軍可能是知道自己逃過一劫了,在母親的香吻下,露出了一個甜甜的微笑來,樣子極極好看,好看得林大娘看著他都笑了。   這小子,也不知道隨了誰,這等環境之下,他都睡得跟家裡一樣,根本沒有一點不適應。   **   朱泉得知昨天上午最後一批清掃底下漁村的手下帶回來的人是誰,就冒著清晨的大雨去找上手下,接著找到了刀戰。   兩人還不認識,刀戰是尖兵營的精兵,他沒被選到大將軍身邊之前,一直都是在精兵隊裡。他只認識他所屬的精兵隊裡的同袍,不是他隊裡的,就是大將軍之前的那幾個被放出去的前輩他都沒認全,只知道名字,在盤問過朱泉的話,知道他的上司是刀司,是大將軍以前身邊的人後,這才鬆口承認他們這邊的身份。   「我就是過去請個安,再問問夫人要什麼,我這邊給她拿去。」朱泉忙,但這時候再忙也不能不去請這個安,露這個臉,畢竟那是他們大將軍夫人,現在大將軍還坐鎮悵州,正在給他們壓陣搶救洩洪之事,「這第一道洪水是放出來了,但悵州那邊的消息是要把青河那邊的水也要往這邊引,就這半個月的事,路上極險,旱道時時也有危險,咱們暫時沒辦法去悵州,只能委屈夫人先在山上避過這一陣再說。」   「行。」刀戰想想,如若是呆上半月之久,是要從長計議了,至少他們的人得先安置下來,把這半個月度過去,這就需要夫人拿主意了。   朱泉一見到刀大將軍夫人,首先看到的是她健步如飛過來的大肚子,等再抬頭看到她臉上的笑,他都呆了一呆。   這就是大將軍夫人?美,是極美,而且,看著非常溫柔。   他很快就低下了頭,半跪握刀請安,「小將朱泉,見過彪騎大將軍夫人,小將朱泉,乃刀司將軍麾下校尉,現受令撤離安置井水、飛龍、長龍、險水四鄉百姓等事,麾下人數一共一千三百二十人,現全員到位,全員未損……」   朱泉半跪在那,用極快的語速把目前的情況都通報了一遍,林大娘都不無需多去問了,知道已經附近幾個山頭之間已經安置了近五萬的百姓在其中了。   朱泉這邊剛說完,他那就有事了,有百姓鬧事,起了紛爭打傷了人,兩家的親戚近百人已經聚在一塊,要發生爭鬥之事了,小兵過來急急請他過去處置。   朱泉不得不去了,臨走之前問了他們這邊所要的,得知需要幾床被子,而且就只要幾床被子,就吩咐了下面的人給夫人這邊送了過來,他這邊也實在是沒辦法多說,無暇多問別的,且他這邊物什也有限,只能窘迫地朝大將軍夫人告辭,走了。   林大娘看這位小將風一樣地來,風一樣地去了,問刀戰,「這孩子不大吧?」   「不太大,十六。」   「了不起。」林大娘點點頭。   刀戰跟她解釋:「像我們這些從小沒有父母也無投靠之處的,沒處可去,又不想當乞丐,早早入了軍營還有口飯吃,碰上個師傅,還能帶一下我們,所以我們這些人,是很想軍隊有人能找上我們的,夫人,其實打仗是極小的事情。」   活著,有口飯吃,冬天不挨凍,有個地方睡,於他們這些孤兒才是最重要的,能碰上軍隊有人要,那都是老天爺掉餡餅給活路的事。至於能升官,還能討媳婦成家,那都是非要走到那一步了才敢想的事,要不然,想都不敢想。。 第172章   林大娘所呆的這座山叫龍頭山,她這輩子一直活得開開心心的,但是她活得開心並不是不知世事,而是她有那個能力讓自己到哪都能開心起來,加上小丫林福這些人都在身邊,有幫忙的,她更是有條件讓自己高興起來。   就一天,官兵給他們送了米糧和被子過來,能幹的丫鬟們就把小棚屋收拾得井井有條了,這天晚上她還開了個小宴會,烤了幾隻雞和戰將們鬥膽從下面拉回來的魚蝦,拿了從百姓家買的姜蒜垛成泥,做了一頓燒烤大餐,另外還讓小將軍哇哇大叫,給大夥唱了個哇哇歌。   這一夜大家是笑著過的,旁邊有百姓看著還學會了,他們本是漁村的漁民,去拉個網撈個魚是極簡單的事,林大娘還差丫鬟去給他們支招,死魚不要,活的魚殺了拿點鹽抹一層,拿柴火薰幹,這柴火薰幹的魚特別的香,這鹹香魚回頭就能給家裡桌上加菜了。   這漁民一聽,心裡有數了,找到事情幹了,他們先前都是心裡惶惶然沒底,現在這麼大量的魚蝦在眼前,反正家都毀了,現在撈點魚蝦做了鹹魚,回頭還能賣錢,總歸是項貼補,比乾等著等死強,遂有人一聽這個主意,就找上了村長,一群人開始有商有量著起來怎麼一塊兒撈魚了。   畢竟下面有點險,他們就是老手,也還是結伴去才行。   林大娘在龍頭山呆了幾天根本沒有閒著,一出去就給大夥支招,她丫鬟們手藝還多,織布編竹蓆等都會,林大娘帶著丫鬟兒子都要成龍頭山一霸了,但好景不長,她還沒稱霸龍頭山,跟著大將軍的刀有望就帶著一隊人馬過來了。   真看到她,刀有望都服了他們這個夫人了。   他請完安跟林大娘嘆道:「聽說您困在龍頭山了,大將軍都不信,來人再三說了您的外貌和身邊的人,大將軍臉都氣黑了。」   「罵我了?」林大娘一聽,感覺脖子都有點發涼,不禁伸手摸了摸。   這山裡還真是冷。   刀有望嘆氣,「大將軍夫人!」   您說呢?   「肯定罵了。」林大娘一聽,還挺好奇,「罵我啥了?」   她還沒被大將軍罵過呢。   大將軍那個人生氣都怪彆扭的,沉默著不說話,她要是還不搭理他,他就拿眼睛瞅你,不停地瞅,直瞅到你說話討好他為止,他這人還是會生氣的,但絕不會嘴頭上拿話說她。   「他說您胡鬧。」   「就這樣?」   看她還挺失望,刀有望哭笑不得,「您還想如何?」   「哈哈……」林大娘點點頭,「也是,他很怕我的,不敢罵兇了。」   這下別說刀有望,就連小丫都受不了她了,「大娘子,你正經點,大將軍都要急死了。」   她問刀有望,「林府那邊知道消息了沒有?」   「不知道,大將軍一收到消息,就讓我們出來了……」刀有望看了看主母的肚子,再看了看她精神煥發的臉色,一咬牙道:「夫人,您要是身體沒什麼不便,您看我們即刻起程如何?下一波洩洪三日後就要開始了,如若今日不走,您可能得再過半個月才能往悵州走了。」   「走。」林大娘一聽,想也不想就點了頭。   她覺得沒有比在她丈夫身邊更安全的地方了,再說,她想見她母親他們,想見她的親人,越近,越想見,已經都有點迫不及待了。   「好。」   他們這邊也沒什麼東西可帶,米糧這些東西都留給這邊的官兵們了,他們人走就行。   這下面的水雖說這幾天已經退了,但路特別難走,還有好多爛泥路,刀有望他們這些在泥地訓練慣了的軍將們倒是行路無礙,就是丫鬟們比較辛苦,好在這次挑的人都是武使丫鬟,也就小丫身手差點,但小丫熬得住,並不比人慢。   林大娘抱著兒子坐在簡易的竹椅上被人抬著走,她叮囑兒子要乖點,小胖子依在她身邊靠著她,一路上居然坐得端端莊莊看著周圍各處,不鬧不哭的,累了也只是靠著母親睡,林大娘直等到聽他肚子咕嚕咕嚕響,才知道他餓了。   「餓了?」   「哇哇。」小將軍回了問話的母親兩字。   「夫人,能不能再等等?」挑著擔頭的刀有望回頭,他們已經急走了近五十裡了,但這邊找個好地方歇一會不容易,等再吃頓飯,這半天就過去了,等到晚上就行不了路了。   他們必須白天趕一天路,到沒光了才能再找地方休整,這才不耽誤時辰。   「你們走就是。」林大娘回了他們,「小將軍沒事。」   「娘子?」   「誒,小丫,把涼開水給我。」   「娘子……」小丫趕緊從刀戰背著包袱裡拿出了竹筒裡的涼開水。   林大娘接過,抱兒子摟懷裡,「兒子誒,咱們抱一個。」   她抱著小火爐依偎了好一陣,把竹筒溫熱了點,倒了些奶粉進去搖了搖,就放到了小將軍嘴邊。   小將軍一嘴巴就把一筒奶喝完了,喝得又快又急,林大娘生怕他嗆倒了幫他放慢點他還不依,兩隻小胖子爪子抓著竹筒就喝了起來。   「娘子,夠不?」   「哎喲,這小飯桶,不夠,小丫還有水沒?」   「有,娘子給。」小丫急得臉上冒汗,生怕小主子吃不飽。   「小將軍啊,養活你可真不容易啊。」林大娘把小竹筒揣到了他懷裡,讓他自個兒給自個兒熱水。   小將軍哇哇叫,把喝完了的竹筒放到她嘴邊。   他娘吸了吸,沒吸到一口能喝的,斜眼看他,「你蒙誰呢?都沒了。」   小將軍咯咯笑了起來。   這天晚上他們直到入夜才找了個石頭多的地方休息,刀有望他們來回已經行了數百裡路了,一找到地方,他們就癱在地上不能動了,丫鬟們的腳也都磨破了,北掌柜的年紀也大了,一到地方就坐在那喘氣,喝了林大娘拿參丸化的一杯水這口氣才順下來。   林大娘到了地方就先支使人去撿柴,找到溼柴,拿豬油和絲絹點火引柴,這才把溼柴燒起來。   眾人看著她動,手裡還能出現豬油和絲絹,都有點佩服她。   林大娘從要走的那刻就考慮過這些問題了,她是被她爹當繼承人培養起來的,做事不僅僅是有大局觀,從各方面來說,她更是個考慮問題非常細緻的人,這對她來說是非常簡單的本能判斷,但對刀有望他們來說,就覺得他們這個夫人是非同尋常人等的聰明了,考慮的事情就是要比他們全一些。   當然對他們來說,在外面凍一晚捱捱就過了,也不是什麼大事,但有火更好,這夜冷得很,他們腿上的泥水包著褲腳更是難受得很,有了火,拿水洗洗,過來圍著火比單單忍著溼腿好過很多。   這夜大家都是半昏半睡著,沒人敢深睡,林大娘精神還不錯,烤熱了點乾糧和薑片分給大家吃了,又把小胖子借給了丫鬟們娶暖,她在一邊給大家燒火,末了半夜小丫睡醒,過來坐到她身邊,她這才依在小丫的懷裡睡了過去。   小丫抱著她家大娘子,摸了摸她的額頭,見她的體溫沒什麼不適,這才放心。   她們生病了沒事,大娘子肚子裡還有個七個月的孩子,她要是有事,這就不是什麼小事了。   小丫發誓,等回了悵州,姑爺對大娘子是打是罵還是別的,她絕對都支持姑爺,絕不二話。   她太不拿自己當回事了。   **   急行了兩天,這天快入夜的時候他們還沒到地方,一路上因為河水還急,他們還不敢往河邊走,只能繞道,這一繞就多繞了幾十裡地,刀有望都迷路了。   這時候都迷路了,刀有望急得人都發暈,好在這時候離悵州不遠了,林福身為林三保的長子,只要是在悵州周圍,他都是個有辦法的人,他四處轉了一圈,找到了這個地方的祠堂和村碑,就知道他們身處的地方是哪個村了,也知道往悵州怎麼走,遂由著他帶路,他們舉著簡易的火把連夜趕路,因為明日這個地方,也是明日洩洪的洪水必經之路。   這一夜,趕路的所有人的心都是繃緊的,小將軍都不哇哇叫了,反而反手抱著他母親的肚子,依在她身邊不離她的身。   林大娘感覺自己身體是有點撐不住了,但咬牙挺了下來,看著胖兒子似是在保護她的動作,她都覺得好笑,這咬咬牙還真是能挺住了。   但到下半夜,聽林福說再爬幾裡山地就能進入悵州城的時候,她感覺她有點困了起來,但回頭看著自家人艱難行路的樣子,她咬著舌尖硬是沒昏睡過去。   她兒子在她身邊睡了過去,這一天他沒叫沒哭,白天聽著自己肚子咕咕響了,還好奇地去看自己的小肚子,就是太餓了還是會舔著嘴巴看她,看得林大娘心裡著實不好受,只能拿點幹奶粉放他嘴裡讓他吃,都不敢讓他吃多了,帶下來的水都快喝完了,大人們也要喝,不能給他多的,怕他嘴裡幹起來更難受。   這一路的水都受過汙染,她也不敢拿給他喝。   「到了,到了,已經到了!」悵州的城牆入了眼中的時候,林福一個大叫摔在了地上,但很快爬了起來精神百倍地回頭朝大家喊。   「我去叫人。」刀戰一看,用了最後的力氣衝上了前去。   不一會,他們這邊依稀看見城牆那邊的火把動了。   他們這時候放下了抬著夫人的椅子,在原地靜候,等人過來。   他們走到現在,這一天一夜都沒休息,已經是沒剩什麼力氣了。   林大娘這時候才叫了小丫一聲,「小丫姐姐?」   「娘子?」   「等會大將軍要是罵我,你讓他小聲點啊,我有點累了,想多睡一會。」林大娘說著,眼皮子實在是撐不住了合了起來,「我沒事,讓他別吼我,我就是想睡一會,這幾天可累慘我了。」   她說著,聲音越說越小,小丫嚇壞了,撲上去握到了她溫熱的手,就見她們大娘子抽了抽鼻子,還打了個小小的鼾,真睡了過去,她這才腿軟到跪了下去。   「小丫姐姐?」知春和尋春也撲了過來。   「是睡著了。」小丫閉眼,苦笑道:「娘啊,差點嚇死我了。」。 第173章   朦朧中,林大娘感覺有個熟悉的人把她攬入了熟悉的懷抱,這一下,她是徹底放任自己睡過去了。   等她睡了一頓香香甜甜的飽覺一醒來,看到了她娘,她娘白髮似雪,面容上也有了皺紋,但還是很美。   林大娘還以為她到天堂了。   她問她娘,「娘,你咋這個美?你趕緊跟說說你是咋保養的,回頭我也學學,爭取老了也當個美夫人。」   她說話的時候還迷迷瞪瞪的,林母知道她還沒完全醒過來,伸手去摸她的臉,「餓了沒?」   這一句帶著煙火味的話把林大娘徹底弄醒了,她看了看床外,看樣子,是她以前的閨房,當下她就坐起來了,探頭往外看。   林母都被她嚇死了,趕緊摸她的肚子。   「我的屋子!」林大娘一看,果然是她的閨房,剎那熱淚盈眶,回過頭就朝她娘喊,「娘,親娘,我回來了?」   「傻孩子,那還能是哪?」   「大將軍呢?咱們家姑爺呢?」林大娘可算是想起她家男人了。   「把你送過來,就走了,他要指揮洩洪之事,沒幾天是回不來了……」   「那咱們家胖嘟嘟呢?」   林母笑了起來。   她這女兒啊,真是讓她哭笑不得,百感交集。   身上滿身汙垢地被抱回來,她這輩子就沒見過女兒這等狼狽過,遭了那麼大罪醒過來,卻又活蹦亂跳的,真是讓她都不知道說何話才好。   「吃飽了就睡了,你桂娘守著她呢,別擔心。」   「那就好。」林大娘掀被下床,「娘,我餓了。」   「起來吧。」林母叫了自己的身邊人過來給她穿衣裳,跟她說:「小丫她們累了,身上有傷,給她們上了藥,歇著了,這幾天你就跟娘呆在一起,讓殷娘她們侍候你,還是說,給你暫時挪兩個人?」   「不用,娘,小丫好點了,就讓她過來。」   「好。」   林大娘一起身才發現自己身上沒力氣,得被人扶著,但等坐到了自己的妝凳前,看著鏡中懷孕的自己,她打量了她自己好久。   她前年上的京,去年七月下旬,生下了邁峻。   現在鏡子裡的她,臉色是蒼白的,但目光爍爍,燦似星光,已為人婦人母的她與過去相比,其實她更喜歡現在的自己。   她也比過去又堅韌了不少。   她還是在成長,也將會變得更好。   她笑意吟吟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在鏡中,她看到了她母親朝她看過來的溫柔的眼,不禁又朝她深了起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林母看著,不禁讓人搬了條凳子過來,握著她的手不放。   只是握了一會,她的眼淚還是不由流了下來。   歲月無情,但幸在人有情,她活到現在最不敢想的事就是死的事,生怕自己真要死了,她都不能再見她的女兒一眼。   可如今,她的女兒回來了,不管她是不是還要離去,但她現在還是回到自己身邊了,哪怕只有幾日,都是老天給她的恩賜。   「娘。」林大娘一看,給她擦眼淚,「我都回來了,你這是樂壞了吧?」   林母笑著點頭。   「高興不?」   「高興。」   「我是不是又變美了?」   林母捏她的臉蛋,「是呢。」   林大娘看著母親的笑臉,又是笑彎了眼。   這就是她非要回悵州的原因,也是她深信自己定會無憂回到悵州的原因。   這裡有人等著她盼著她呢,她怎麼可能讓自己出事。   **   林懷桂這時在外跟著城裡的幾家老爺在一塊商量事情。   這次官府需要他們幫著分擔一半的百姓安置,把他們幾家的空置房子都徵用了過去。   被徵用的人本來有點意見,但這意見很快就沒了,因為朝廷來的上官劍下無情,你說不行,他連一句話都不讓你多說,劍就過來了,極端的冷酷無情,這些商人哪見過這麼快的劍,頭還沒斷,腿就軟了,回頭見著這位鎮南大將軍就躲,別說用他們家房子了,就是要他們家的銀子,他們也不得不給。   姐夫出任鎮家大使任鎮南大將軍,林懷桂本來只是等候官府命令,這廂知道來人是誰,乾脆也不躲了,自行出面把自家這一邊的人聯合在了一起,也把自家熟的幾家寺廟主持都請了過來,商量著給百姓布施之事。   米糧是幾家湊在一起的,施粥之事由首富張家出面布施,而煮藥水分發之事,交給了幾家的寺廟的主持和寺裡的僧眾,幾家也會分些下人過去幫忙。   林府是出糧出藥材也出人和錢,但名聲也沒落在林懷桂身上,眾人心裡有數,張記這幾家巨富本是無話可說,心裡有話的看在鎮南大將軍的面上也不多說了,他這一提議,大家很快就把米糧藥材等湊上了,現在他們聚一塊商量的是怎麼從自家人裡調出人手當保丁——湧進城裡的災民太多了,人一多,事情就多,官府的人都去搶險去了,城裡無兵,鎮南大將軍現在是下令讓他們各家出一百壯丁到他那去受訓,而且這一百壯丁必須是良身,要是查出來身上是有事之人,回頭就會追責到他們身上來。   這可愁壞了城中收到命令的十多家富家了,這不就把林府的當家公子叫過來商量起這個事情來了。   這廂林大娘吃好飯,先過去看了小丫她們。   小丫在睡,她腳腫起來了,上了藥,還得睡一會才能醒。   知春她們也沒好到哪裡去,還發燒了,也是要休息幾天才行。   北掌柜的反而是身體最好的,他歇在了三保叔的院裡,林大娘過去看他的時候,他還在喝著藥酒跟他的人在談話,見到她來就搖頭道:「我們沒什麼事,您就不要擔心我們了,回頭有什麼事,吩咐我們就是。」   林三保自她一進來就站起了身,這時正皺眉看著她的肚子呢,等她轉過頭來叫她三保叔,他皺著眉看她,「你也是胡鬧,回去歇著去,別亂跑。」   「是了。」林大娘笑,本還要多說,見他怒眼瞪她,不由不敢說了。   就是回頭走到門口的時候,林大娘回過頭,一臉眼淚馬上就要掉下來的樣子,「三保叔,是不是我嫁出去了,您就不認我了啊?」   林三保瞪她,揚起了手,「你當老奴是不敢訓你了是吧?」   林大娘忍著笑,趕緊走了。   看她活蹦亂跳地走了,走得極快,林三保陰著臉看了一會,確定她是沒什麼事,這才收回眼,朝北掌柜道:「老弟弟,你怎麼也任著她胡來呢?」   這要是有個什麼好歹,他們怎麼跟死去的老爺交待?   「您攔攔她試試?」北掌柜是他手下出去的人,見老大哥說他,他抬眼看了他一眼。   一句話,就讓林三保閉嘴了。   他跟了大娘子這麼多年,早知道只要她鐵了心要幹的,誰也攔不住。   林大娘這頭把身邊人都看完了,才去看胖兒子。   桂姨娘一見到她,眼睛立馬水汪汪的,「大娘子,你可把我的小心肝餓壞了,他一回家,咕嚕咕嚕喝了五大碗奶,吃了兩大碗米粉,你怎麼都不給我小外孫飯吃的呢?」   「吃了這麼多呀?」林大娘見小胖兒子在母親的床上睡得香香的,小鼻子還一抽一抽的,睡的特別的美,也是笑了起來。   這胖小子,不愧是他爹的孩子,皮實,也壯實。   真讓她省心,幫了她天大的忙了。   「是啊,吃的可多了,餓壞了,這不,吃飽了還玩了一會,就睡著了,夫人擔心你,我就讓她守著你,我守著小外孫。」桂姨娘忙報導。   「桂娘,你好能幹,多謝你。」   桂姨娘笑了起來,自打林大娘一進來坐下,她就挨她挨得近近的,現下屁股又往大娘子身邊挪了挪,看著她的肚子,「大娘子,我能摸摸嗎?」   林大娘握著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桂姨娘一碰到,手都忘動了,過了好一會,她抬起淚眼看著大娘子,「大娘子,這次你回來了不走了好不好,你留在家裡生小外孫,我好想你。」   她好想大娘子,夫人想,她也想。   林大娘聽了心酸眼酸,抬手給她擦眼淚,「我的傻娘誒,怎麼哭了?跟小孩兒似的。」   「大娘子,我想你,自打回來就想。」桂姨娘抽著鼻子哭,「還有我對不住你,我回來就讓懷桂成親,他不聽我的,大娘子,你回來了就好,你打他,把他打服了成親吧。」   她這憨姨娘又說傻話了,林大娘哭笑不得,但還是伸手抱住了她憨姨娘肉肉的身體,跟她說:「好了,我現在回來了,還把小胖子和肚子裡的孩子都帶回來看你了,你不是應該高高興興的?」   桂姨娘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娘子,我現在高興得很。」   就是太高興了,才哭的。   **   這一夜林大娘抱著小胖子在她的床上睡著,就被下人叫醒,說姑爺回來了。   她這剛起來,就見大將軍大步進來了。   他一看到她本就要大步過來的,但頓住了,朝她點頭,「我去洗一下。」   他滿身的泥水,風雨似還落在他的肩上,林大娘快步跟了過去,「你不要去外面了,隔壁有浴房。」   等一進去,他身邊的暗將攔了下人。   浴房的燈林大娘早讓人點著了,她心想他肯定會抽空回來看她一眼的,那就把東西先備妥了吧,他們也好多呆一會。   果然,他回來了。   她過去給他解盔甲,被他躲了過去。   「冷。」刀藏鋒看著她的臉沒放。   「我摸下,看有多冷。」林大娘瞪他。   「髒。」   「大將軍,不要跟我吵架。」   吵了嗎?刀藏鋒這次沒跟上她,但他確實被她嚇破膽了,見她非要過來,他也只顧著看她去了。   等她近來,聞到了她身上的溫暖的體香味,和她發間清清淡淡的餘音,他低下頭,在她脖間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想抱你一會。」他說。   「洗乾淨了就讓你抱啊,洗個熱水澡。」   「我等會就要走。」白天的大雨下個不停,青河的水剛引出去,悵州河的水位現眼下居高不下,這堤防要是守不住,悵州就要被淹了,剛才把堤防壘高了,見雨水也停了,暫時一個來時辰不會有什麼變動,他這才衝回來,但他必須在天明之前就去防守臺指揮軍士們,配合工部的那幾個大人新的要求。   刀藏鋒現在想親親她的臉,但怕在雨水當中呆了一天的他凍住了她。   「工部的那幾個大人還在防守臺。」   林大娘聞言,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把他身上冰冷的盔甲解了下來,把他推進了浴池當中。   「你自己快點。」   林大娘去了門邊,呼喚了門邊候著的下人快快去備點薑湯和吃食,越快越好。   剛回頭才走到浴池邊上,大將軍就出來了,林大娘還是把他壓了下去,也不管自己的衣裳是不是溼了,給他洗了把頭。   「能不能不穿盔甲?」   「不能。」刀藏鋒閉眼,「這次兒郎們是輕裝上陣,但我不能,小娘子,這身戰袍我得替他們披著。」   「好。」她知道不能,就是太心疼了,明知道不可能還是想問一下。。 第174章   兩夫妻跟打仗一樣洗了個戰鬥澡,衣裳這些林大娘都是準備好了的,她又是個早照顧她家將軍久了的,肩膀腿上的護具早備好了,一幫他穿衣裳就都戴上去了,再穿上盔甲也就沒那麼膈人了。   男人總歸沒有那麼心細,以前照顧他的奶兄也是被他派去自立門戶了,再吩咐他的隨將幫著他點,但大將軍現在是成了親的男人,脾氣大了,不喜歡外人近身,在家老霸著自家娘子解決自身問題,打仗了就都懶得管了。   林大娘給他穿好盔甲,笑著跟他道:「知道我好吧?心裡總有你。」   大將軍看著她沒動。   林大娘被他看得直想笑,有時候她確實有點嫌她丈夫有點太痴漢了,但是,這其實也挺好的,有他時時被她傾倒,她也總想保持自己最美的樣子。   「好了,趕緊出去,吃飯了。」   刀藏鋒被她風風火火地拉著出去了,但就是他們趕著時間,他飯吃到一半,就有將士快跑過來,「將軍,史大人有請!」   刀藏鋒放下筷子,臨走前把頭擱他小娘子脖間深吸了口氣,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他這跟風一般地去了,林大娘有點惆悵,「都沒把他兒子抱給他看一眼,這小胖嘟又肥了,我的功勞啊!」   她都沒顯擺一下呢。   被夫人派來侍候她的殷娘笑著扶起她,「您再好好去睡會罷。」   「也不知道外邊是怎麼個情況,殷娘,你扶我去外面看看。」   「外邊冷。」   「去看看。」   「誒。」   殷娘是說不過她的,扶了她出去,林大娘把手探出廊外,感覺細雨飄到她手上的溼潤與冰冷。   「這老天爺啊,也是愛作弄人,不過沒事……」林大娘探出身子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天空,「這麼多年,我們不也過來了?」   他們人類總能找對對抗它的法子。   刀藏鋒一走,林懷桂回來了,他一回來,看到姐姐住的地方還有燈火,猶豫了一下,就帶著林如他們過來了,一看,他姐姐果然醒著,正在燈下看悵州地圖,他快步進門,輕聲道:「你怎麼不睡?」   「你姐夫剛回來了,呆了一會就走了。」林大娘拍了拍身邊的榻面,讓他過來。   「姐姐。」   「誒。」   林懷桂坐在她身邊,看向她的肚子,「你不為自己著想,也為小外甥想想。」   「他好的很。」林大娘拉他的手過來碰了下肚子,「也讓你摸下。」   林懷桂摸著她溫熱的肚子,就一下,就笑了起來。   玉面小郎君這一笑,一掃一臉的疲憊,有點發傻地道:「我小外甥?感覺跟邁峻一般似的,啊啊啊,姐姐,他動了!」   「動的厲害。」林大娘放開他的手,笑著道:「一到這個點就要踢我幾腳,怕是在肚子裡睡醒了伸手腳了。」   「姐姐。」林懷桂俯下身就去聽,聽了好一會,直到聽不到什麼了,這才抬起頭來,一臉的震驚。   「活的!」他說。   「噗!」   林大娘笑得差點噴出口水來。   「姐姐!」   「傻瓜。」林大娘捏他的臉,這才仔細看了看他,見他眉宇之間成熟很多了,是真的成熟,青澀都褪去大半了,不再像過去一樣,溫溫潤潤,就像個被寵愛著長大的嬌公子一樣了。   「最近好不好?」她都捨不得捏他了,摸了摸他的臉,此時滿心的憐愛。   「好,也不太好。」林懷桂笑看著他的姐姐,道:「回家了,看到母親跟娘,就什麼都好了。出去了,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但都還行,姐姐,你以前是怎麼一邊當著家,帶著我,還讓我們一家人都高高興興的?」   「因為你們都是姐姐的心尖尖啊……」林大娘想想,笑著說:「跟你一樣的,回頭一看到你的臉、母親們的臉,就覺得什麼都好了。」   「我也是。」林懷桂點了頭。   一個人當家久了,在外看的多了,這才知道,這世間萬千景象當中,他的父母和姐姐還有親娘給了他最好的一個家。   不是每個庶子都能像他一樣,站在被寵愛的位置上被呵護著長大,哪怕到現在,他的姐姐也還在為了保護他殫精竭慮。   不是每個人都有他這樣的運氣的。   「辛苦你了。」林大娘忍不住攬住了他,抱著她親手帶大的弟弟。   胖爹走了,她帶著他還要保住林府,這一路,其實不容易,但現在她能回想起來的,都是懷桂為了家,為了她所做的所有努力,他一直都讓她很開心。   他每次做錯事都很焦慮,總是要先迫不及待地跟她道歉,他所有的焦慮都來源於怕她失望難過。   多好的孩子,好在,他們給予了對方最好的耐心和愛,讓他們姐弟走到了如今。   她知道他現在最在意的是什麼,他覺得她送出了東北的地,都是為了他求全,受委屈了。   「姐姐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林大娘也不提刀府與她,與帝後之間的博奕,僅道:「但你現在大了,知道姐姐不單單只是為你,你不要覺得姐姐為你受苦了好不好?你只要知道,我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有意義,並且要有意義的就好,知道嗎?」   她低頭笑看著他,「姐姐教過你,我們從來不做無謂的犧牲,對不對?」   林懷桂點頭。   「姐姐說的,都會做到,你要相信我。」   林懷桂又點頭,但這次,他反手抱住了他的姐姐,問她:「那以後,換我護著你,好不好?」   林大娘又「噗」地一聲笑出來了,她抬頭敲他的頭,「喲,不得了,我們林府的小男人要長成大男人了?」   林懷桂笑出聲來,點頭並承認,「我想讓姐姐想起我的時候,不是擔心,而是覺得安全,而是……」   「而是有你在,哪怕你姐夫對不起我呢?你也能幫我討回公道。」   林懷桂默默點頭。   林大娘立馬柳眉倒豎:「他,敢!對不起我!」   她這一兇神惡煞,逗得林懷桂忍俊不禁,大笑了起來。   **   林大娘這天晚上才從弟弟的嘴裡知道,他們悵州的地已經是種下去了,皇帝所要的,不是保江南不被淹,而是要保三州不在沿河兩岸的田地不被淹埋,有所收成。   「今年的收成要是保住了……」林懷桂說到這時,長嘆了口氣,捧著腦袋想了一會才道:「至少,三州有百萬百姓,還能過上跟以前一樣的日子吧。姐姐,先生跟我說了,我才知道,不說幾百年,就是三十多年前,悵州河水漫進悵州,那一年,光我們悵州一州死了三十多萬百姓,隨後就是洪水退了,也有五十多萬的百姓相繼因各種原因死了,我們林府,也就是爹爹想辦法才把林府保了下來,也是那幾年,我們林府多添了三十萬的良田,那些田都是因為無主,我們家跟官府用一畝半兩銀子買來的……」   「我不想要地,」林懷桂看著他姐姐說:「姐姐,我想看到大家都活著,你說京裡的大官能人和姐夫他們來了,能幫我們嗎?」   「能啊,這不,他們都來了?」林大娘摸他的頭,笑著道:「連我們娘仨你姐夫都不顧了,能的。」   林懷桂點點頭,擦了擦鼻子,揉了揉臉,「先生也去幫他們去了,好多人都去幫了,姐姐,我也想做點什麼。」   他雖小,但總歸能做點什麼的。   「應該的。」林大娘拉了他過來,讓他躺下枕在她的腿上睡,「咱們家有一個優勢,你知道是什麼嗎?」   「姐姐你說。」   「咱們家,得人心,不是說得外面的人心,不說咱們家那些為我們賣命的那些人,就是咱家的那些僱工啊,佃農啊,都挺忠心我們家的,你說是不是?」   「是,姐姐。」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他們身上總歸是有點長處,才進了我們家的門的,他們人多,你下去跟他們走動走動,聽聽他們的想法,問問他們的看法,帶著他們為自己,為林府,為悵州多做點事,主要是為他們自己本身,多做點。」林大娘說著頓了一下,最終還是道出了她最真實的想法,「有了我們家出頭,有了這麼多人為我們的家園努力,別人看到了,有這個氛圍了,大家都會很努力的……」   說白了,就是造勢。   只是這勢,造出來,是為了大家,不是為了個體。   這種事情,有個領頭的一做就好了,萬物運行當中自有定律,只要是同心得人心的事情,其實都是一呼百應的。   林大娘剛才從弟弟的嘴裡知道現在悵州的形勢很不樂觀,悵州現在容納的災民太多了,城裡的人與災民之間現在形成了對立的趨勢,而不是感覺同命運,只覺得災民搶奪了他們祖祖輩輩的的地方,現在城內局勢非常緊張,每天紛爭不斷,這才有了她家大將軍急需保丁制裁這些人的措施。   這是一個法子,但不是解決問題根本的辦法。   悵州城裡的人太富了,裡面住的人就是稍微有點家底的,都自覺高人一等,優越感太強了,他們看不起被接納進來躲災的災民。   「我等會會給你姐夫去信,說清這個問題,讓你姐夫帶著人把這個事情跟大家說白了……」林大娘低頭看著弟弟道:「悵州守不住,我們悵州本城人不過也就是災民,大家還是一起共度難關的好,至於你,你在其中,做好你想要做的。」   去做你想要做的,哪怕深藏功與名,但也是好的。。 第175章   林懷桂這一晚跟姐姐說著話,在這邊的榻上睡著了。   早上林夫人過來看到他,給他緊了緊被子,進了內臥跟女兒道:「懷桂也是好久都沒睡個好覺了,都瘦了。」   林大娘沒起,正靠著枕頭在看著小胖子在玩小魔方,她房間裡的東西都還在著,能讓小胖子玩的東西可多了。   「娘。」   「怎麼樣了?」   「還要躺會,邁峻要吃奶,我等他吃完再睡會。」   「好。」   「懷桂還在睡?」   「在著,睡的可香了。」   「好,讓他多睡會……」林大娘擔著母親伸過來的手探進被窩暖著,看著她道:「等會還有他要忙的。」   林夫人心疼不已,但她也知道大事之前無小家,她點點頭道:「是啊。」   「哇哇。」小胖子這時候興奮地大叫起來了。   「叫外祖母。」   「哇哇!」   「邁峻……」林大娘過去撓他的下巴,撓得他咯咯大笑了起來,她又笑著道:「叫外祖母。」   「外。」小胖子偷懶不叫。   「叫外祖母。」   小胖子撇嘴看著她,「娘。」   這個娘,壞。   林夫人驚訝地看著他,又看向女兒:「會叫人了?」   「快九個月的時候就會叫了,就是懶,不愛叫,只喜歡哇哇,這一路上也沒時間教他,這不,我現在還得把他帶在身邊,學會了說話才行,走路也該學著了。」小胖子會清楚叫人不過一兩天,就被她帶出來了,這路上也就船上那幾天威逼利誘教了他幾天,這又遇上事,耽誤了下來。   「叫外祖母!」林大娘跟母親說罷,又去捏小胖子的胖臉蛋,兇神惡煞地道:「不叫別想吃奶了。」   「外,外粗母。」小胖子沒叫全,但看向了外祖母,小紅嘴委屈地扁著。   「誒……」林夫人聽得眼都酸了,伸出手就要去抱他,「外祖母的小心肝誒。」   「娘,你可別寵他,這小子鬼賊鬼賊的。」   林大娘剛一說完,就見她母親抱著的小胖子伸出小胖手指,指著她,胖臉蛋一臉的氣憤:「娘,壞,外粗母,打!」   打她!   林大娘一聽,當下就翻了個白眼。   「小沒良心的!」   「壞!」   「信不信我現在就抽你?」壞娘柳眉倒豎。   小將軍拉著他外粗母的手,還是指著母親,「壞!」   外祖母這下心偏得沒邊了,看著女兒輕斂了秀眉,「你不要對孩子這般說話?他還小,能懂什麼?」   林大娘哭笑不得,「娘,他現在小就要打我了,大了如何了得?」   小將軍一聽,氣鼓鼓地看著她。   但等奶一來了,等奶遞到了他母親手裡,他才爬了過去,「哇哇」了兩聲,張開了嘴。   林大娘喝了一口試了試,這才餵了他。   餵了幾口,小將軍自己就扒著碗喝了起來,林夫人在一旁看得緊張不已,生怕女兒握不住碗,砸外孫身上了。   林家的奶碗小,小將軍喝了五碗才打了個嗝。   「兒子,香香。」林大娘一把碗放下,擦了下他的奶嘴,道。   小將軍不計前嫌,把胖臉蛋往前一伸,讓她香了他一個。   「香娘一個。」林大娘香完,把她的臉蛋又湊了過去。   「叭!」小將軍在她臉上印個響吻,聽著響聲,自個兒咯咯笑了起來,看著他娘笑得大眼彎彎,整張小臉蛋鋥鋥亮亮,晶瑩剔透無比。   林夫人在旁邊看得又伸手去抱。   林大娘抱起他往母親懷裡送,說:「太沉了,您小抱一會,林福哥等會會過來,您就讓他幫我帶一會。」   「好。」林夫人抱著小外孫坐在床邊,跟小外孫說悄悄話去了。   「邁峻,跟外祖母玩,手腳不要動,要乖乖的。」林大娘又叮囑他,還撓了撓他的小腳丫。   小將軍看她,嘟嘟嘴,點點頭,答應了。   林大娘笑著捏了把他的小腳丫。   林夫人看著也是不由笑了。   她女兒以前帶懷桂也是這樣,總有她的一套法子,她就不多說了。   林大娘直等到林福來了,這才放心地睡了一會,等再醒來,懷桂又出門去了,這頭小丫也好了點,回了她身邊幫她安排身邊的事情,有了小丫指揮,她以前的閨房很快收拾出了讓邁峻動的空間,她這才算是鬆了口氣。   北掌柜的下午來了一趟,他這邊是完全算是大娘子的人了,當初老爺是把他跟東掌柜的放在大娘子手下,他以及他的兒孫的以後,就是靠大娘子安排了,遂這邊林三保已經出去幫著懷桂做事去了,他要去幫忙,還得往大娘子這邊請示一下。   林大娘聽說他要去幫忙,點頭道:「你去就是,看三保叔和懷桂有什麼要讓你做的。」   「是,剛才我出去轉了一圈,人著實太多了,大娘子,你是不知道,現在城裡街上都睡人了,說是進來了百萬的人,還有聽到消息說悵州安全的,都往這頭趕了……」北掌柜說:「官府的人都去搶險去了,但這城裡要是不管好,我看沒兩天就要出大事了。」   「這端午水剛來……」林大娘聽著嘆了口氣,「我聽懷桂昨晚跟我說的意思是,我們家先生和城裡幾位大家也是說,這端午水就算過了,可能還得兩三個月的雨期,這城裡是得安排妥當了,不要水還沒進城,大家自己先亂了陣腳。」   「是了。」   「你且去就是。」   北掌柜的去了,林大娘開始寫信,把懷桂要做的事和她的想法都寫在了信中,給她那大將軍送去了。   小丫見她只送信,不送吃的,便說:「送點吃的一併送過去吧?」   「算了,」林大娘搖頭,「這等時候,誰還有心情吃好的,讓大將軍跟著幾位大人一起吃吧。」   「是。」   這天林大娘休息了一天,帶了半天邁峻,晚上非要帶著邁峻睡的桂姨娘抱著哇哇大哭的小將軍來了,她也哭著道:「大娘子,我不知道我哪弄疼小外孫了。」   「沒有的事……」一看桂姨娘比小將軍哭得還慘,林大娘忙安慰她,讓小丫忙拉桂姨娘上床。   小將軍一到她懷裡哭得更大聲了。   「怎麼了?」林大娘有些心焦,摸他的頭,「不燙啊?」   「我就是在他睡的時候偷偷親了他兩口,沒打他,你問夫人,夫人知道的。」桂姨娘嚇壞了,在床上看著小外孫都不敢摸了。   林夫人這時候也過來了,小外孫哭了,桂姨娘當下就急得抱著人跑了過來,連鞋都沒穿,她匆匆趕過來,這時候桂姨娘見到她就大鬆了口氣,「夫人,你來了,你快來看看,小外孫還在哭。」   「我讓人去叫周半仙去了,就是他們都還在藥鋪,聽說鋪子裡病人多,也不知道能不能趕過來……」林夫人也心急。   「娘,沒事,先別急啊。」林大娘穩了穩,親了小胖子兩口,「你怎麼哭了?傷心了?怎麼了啊?」   小胖子抱著她的頭哇哇哭,哭了好一會,才在母親的懷裡睡著了。   「這是怎麼了?」   「像是被夢驚了。」林夫人見他哭了一會睡著了,想了一下道:「猛地一醒過來就哭起來了。」   桂姨娘一直看著小外孫,這時候拍著胸口也輕聲地道:「就是一炸醒,就哭了,我一醒來就去抱他,就以為我打到他打疼他了。」   「怕是驚著了,這一路不平靜,我還是大意了。」這一路見的濤天洪水,還有逃命般的趕命,想來還是在小孩兒心裡落下陰影了。   母女仨人這下都以為小將軍是驚著了,但沒想,天蒙蒙亮的時候,林福就滿臉憂慮地過來報,說昨晚堤防有險情,大將軍帶人去加固堤壩,有官兵一行人落了水,被大水衝走了,大將軍趕去拉人,他把人拉回來了,但他身上的繩子抽出來綁到了這行人的身上,他自己被衝走了。   林大娘當下一聽,全身都軟了,腦袋一片空白。   好在林福又道:「您別著急,大將軍在下遊地方已經找到了,他拿髮帶把自己綁在了水中間的一棵大樹上,就是人昏了過去,在指揮處的醫館裡,半仙讓我現在帶您過去。」   林大娘聽了腦袋直發蒙不已,苦笑道:「林福哥,你剛才要把這一句話先說在前面。」   林福也是苦笑不已,「是是是,是我的錯,我也是糊塗了。」   林大娘剛才差一點就暈過去了,這才回神過來,一摸臉,才知道自己不知覺當中就流了滿臉的淚,小丫拿帕要給她擦,她自己拿了帕過來擦著,對小丫說:「你在家裡把吃的啊熱水這些都備好了,我帶小將軍去看看他爹。」   「誒。」小丫忍著淚沒流出來。   林大娘抱著兒子上了自家的轎,匆匆趕去的途中,在她懷裡睡著的小將軍突然醒了過來,他睜開了大眼,看著母親,突然道了一個字:「爹。」   林大娘眼淚猛地撲了出來,「兒子,娘這就帶你去看爹。」   好,小將軍「哇」了一聲,給她擦眼淚。   「哇哇!」他哇了兩聲,朝母親搖頭。   不哭了。   林大娘被他溫熱的小手碰著臉,這跟外面的風雨一樣的飄搖的心這才穩了些下來。   等到了醫館,這才是得了好消息,大將軍已經醒過來了。   刀藏鋒一看到她,就看著她不放。   等她一走近,他也起了身,抱過小胖子,不解地問她:「你怎麼哭了?」   「哇!」小胖子一入父親的懷裡,雙手拍了起來,笑臉也揚了起來。   「偷什麼懶!」林大娘捏他的臉蛋,又哭又笑的,「叫你爹!」   小胖子被捏了臉蛋,委屈地翹起了嘴,又翹起了雙腿,把小腦袋也翹了起來,往他爹臉上親了一個,「哇哇。」   不叫。   不想叫。   「你又打你娘了?」他爹沒領他的情,皺眉看他。   這廂林大娘低下頭看他頭上的傷,見他額頭長長的一片黑紅,一下子心疼得連話都說不出口了。   這太險了。。 第176章   「疼不?」   「不疼。」刀藏鋒抬頭,見她掉眼淚,皺眉看向她的下人,「怎麼讓你們大娘子來了?」   「大將軍,是我讓她來的。」周半仙趕緊道,「您得歇兩天。」   刀藏鋒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小娘子,朝她搖了下頭,「小娘子,這幾天青州益州還有一部的水要從悵河分出去,我要時時呆在指揮臺等消息,歇不得。」   「知道。」林大娘擦乾眼淚,朝他笑,「那現在暫時沒事,歇得吧?你趕緊睡一會,抱著你兒子睡,他都沒怎麼睡。」   刀藏鋒低頭看了兒子一眼,朝她點了下頭,「我抱邁峻睡一會。」   「誒,趕緊著。」   林大娘趁他睡的時候給他洗了臉,倆父子也不愧是父子,兩人正躺著睡得規規矩矩的,姿勢一模一樣,就像是天生的。   他不回去,林大娘又差林福回去讓小丫把準備給姑爺的東西收拾過,她這頭在外面坐下來,周半仙給她把了脈,聽完脈後他道:「孩子倒是強壯得很,就是你自己的心脈有點弱,累著了。」   林大娘點頭。   醫館不大,現在天已經亮了,她能聽到外面醫堂裡來看病的百姓們帶著病痛的哼哼聲,她問周半仙:「藥材夠嗎?」   「目前是夠的,官府之前備了一些,南容小弟之前也想方設法幫著囤了一些,幾家出手再湊湊,至少疫情這塊,我們這十幾個老頭子聯手帶著徒弟們能讓大家少些受罪。」   「姑爺頭不會出問題吧?」   「這就是我叫你過來的原因,姑爺這脾氣,可是說一不二啊。」   林大娘點點頭。   他當然是個硬脾氣了。   「我聽他身邊的人說,你是勸得動他的,大娘子啊,你還是多勸勸他,這幾天他都沒怎麼睡,這頭被撞了,要是再強撐,我怕他腦子裡留下瘀傷,於日後不好。」周半仙說著話,還輕咳了幾聲。   兩年不見,半仙也老了一些了,林大娘見他長鬚似雪,多了幾分仙風骨道,但最近可能也是沒休息好,也是滿臉疲態。   「您老也要好好休息,他這邊我知道了,我這幾天就呆在這邊吧……」林大娘想了想,「家裡在附近有幾處店鋪,我去找一找,找一處留下來呆幾天,把姑爺的傷養好了再說。」   有著她在眼前,他是不得不聽話的。   「如此最好。」周半仙也沒時間跟她多說,一直有人在請他,他說完話又去前面了。   林大娘回了父子倆身邊坐下,就那麼一會,就聽外面有人哭了起來,聽著說話的時候,是有三個人溺水了,抬到醫館人已經沒氣了,這時候已經是救不活了。   三條人命就這麼沒了,外面那跟著來的親人哭得肝腸寸斷,她聽著摸了摸肚子,背後一陣陣發涼。   這等時候,生死真是由命,命再富貴也沒什麼用,這一路上她要是運氣稍稍不好點,她也就沒了。   她沒了,她丈夫脾氣又這麼硬,沒她這根線牽著他拉著他,誰知道以後會出什麼事。她現只但願,皇后的人不會追到悵州來,要不然,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   **   林大娘吩咐了下去,林府那邊就把她要的地方找了出來,有一家林府的親戚願意把自家帶著小院子的一幢小房子讓出來讓他們住。   當天那對夫婦答應後就帶著自家的人搬到林府給他們安排的地方去了,小丫就帶著林府的丫鬟們就過來把小房子收拾了一下,還沒等姑爺醒來就過來報,說可以住人了。   這房子就是之前進京趕考,得了刀府的好,現在在大艾地府當知縣的進士父母,因著是大娘子要進來借住幾天,反倒把家裡最好的東西都擺出來了,他們家中還種了青竹蘭草,雅致得很,所以大娘子帶著姑爺搬進來,姑爺看著地方雖小,但到處郁郁青青跟人間仙境似的,抱著兒子的他滿臉茫然地看著小娘子。   他是沒醒過來嗎?夢裡小娘子帶他們來仙境裡過好日子來了?   可惜小娘子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拿熱水讓他簡單衝了數道,又叫候著閔遙趕緊給他又上了一遍外傷藥,給他熱敷了一片硬傷的青黑上半身,和腿上因為已經發炎燙了起來的傷口。   就這樣,處理傷口的時候他都沒喊疼,林大娘都不敢看,坐在外面看著天下不斷下著的雨水,不斷深吸著氣。   她早上只給他擦了把臉,都不知道他身上有這麼多傷,難怪周半仙非要她過來管著了。   這廂刀藏鋒上好藥,又咽了一碗說是退燒的苦藥下去,小娘子又端了肉粥讓他來喝,他帶著兒子,兩人坐在榻面上大碗對小碗幹了五大碗,齊齊打了個飽嗝。   刀藏鋒一用完吃的,抱著兒子坐到沒傷的大腿處,聽了聽外面的雨水,見不是太大,稍微鬆了口氣,這才跟小娘子說:「我還想睡會。」   「你睡。」林大娘過來給他拉枕頭,讓他躺下。   「嗯。」刀藏鋒躺下看著她,他困極了,腦袋一片昏沉,但現在就是不想閉眼。   林大娘嘆了口氣,「我出去吩咐點事,就回來。」   刀藏鋒趕緊點了下頭,看著她快步出了門,直看不到了人,抬頭跟坐在他身邊的兒子說:「你不要打你娘。」   「哇。」小將軍生氣地大叫了一聲。   沒打。   「聽到了沒有?」   「哇哇。」小將軍握著小拳頭,捶了他爹兩下。   說了沒打。   大將軍握住他的小拳頭,抱了他下來跟他一塊躺著:「打爹行,不能打娘啊。」   小將軍用牙齒狠狠地咬了他爹肩膀一下。   這個是壞爹。   但壞爹摸了下他的臉蛋,撓了撓他的下巴,小將軍又咯咯笑了起來。   林大娘進來時,就見父子倆在一起笑,她先是一愣,接著失笑了起來,見到她進來,父子倆齊齊地朝她看來,兩人看著他,都一臉的笑。   這下,她這整顆心都鬆軟了下來,快步過去,進了大將軍掀開的被子裡。   「小娘子?」   「誒?」   「你睡吧,我守著你。」   到底是誰非要誰陪著睡才肯睡的?林大娘好笑,但還是點了頭。   不過說來也怪,她是來□□的,但這躺下沒一會,她就睡了過去。   刀藏鋒看著沒兩下她就睡了過去,一手接著兒子示意兒子安靜躺著後,他看著她的臉,沒一會也睡了過去。   小將軍轉著骨碌碌的眼睛看了他們一會後,自己啃了半天小胖手,不鬧不哭的,也慢慢睡了過去。   **   這天一早,刀藏鋒一醒來,吃過早飯就去兵營了。   他們住的這一處的房子離河不遠,下面就是湍急的河水,不用仔細聽,都能聽到河水聲浩浩蕩蕩而過,波濤洶湧。   這等情況下,林大娘也沒法強求他留在家裡養傷,只對他道:「晚上不急你要回來,我心裡有些不安,你回來陪我睡會。」   她說的也是實話,他不回來,她老掛著一顆心,著實睡不下。   「知道了,」刀藏鋒摸她的肚子,跟她說:「我晚上會回來,你不要著急,有事你差人叫我。」   「嗯。」   林大娘看著他帶著親兵暗將而去,沒一會,她母親們就來了。   林夫人過來沒看到姑爺,聽說他去兵營了,也是一臉的憂心,桂姨娘聽了抱著小胖子喃喃道:「姑爺好辛苦。」   當大官的好辛苦。   「夫人……」她跟林夫人小聲道:「我是邁峻的姨外祖母,你和老爺給我的東西,我都給他好不好?」   有了錢,她的外孫就不用當官了,就不用跟姑爺一樣可憐了。   「啊?」林夫人沒聽懂。   「我要把錢都留給邁峻,邁峻以後就不用,就不用……」桂姨娘說話的時候極小聲,還看了看大娘子,見大娘子正跟小丫說著什麼,沒看她們這邊,她馬上道:「就不用跟姑爺一樣了,病了都不能好好養病,還要去帶兵打仗,太可憐了。」   「那是救災。」林夫人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我懂,」桂姨娘有些訥訥地道:「可是我不想邁峻也這樣。」   林夫人看她抱著邁峻滿臉心疼的樣子,也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哪可能啊。   「好了,這樣的事情不會老發生的,邁峻肯定不會跟他爹一樣,你要放心,知道嗎?」林夫人輕聲告訴她。   「知道了。」桂姨娘還是聽夫人話的,說罷,這頭大娘子叫她帶邁峻走幾步,她也是高高興興地答應了,扶著邁峻走起了路來。   小將軍是個從來不認生的人,只要身邊有他熟悉的人在,誰陪他玩都行,尤其他姨外祖母身上香香軟軟的,她一捏著他的手,他就想笑,會咯咯笑個不停。   他姨外祖母也是個容易高興的,他一笑,她就跟著笑,沒一會,屋子就只能聽到兩人相繼笑開懷了的聲音,明明他們也沒做什麼就笑成這個樣子了,讓人都不知道他們在樂什麼。   林大娘這頭正吩咐了小丫趕緊去睡一會,讓知春管著家裡的事,還沒跟她母親說上幾句話,就聽一老一小兩個憨包為了走哪條道有模有樣地商量起來了,一個不厭其煩地問著,一個只會哇哇作答,饒是如此,兩人也能說道半天。   此時林大娘看向母親,見母親微微笑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桂娘和孩子,那神情,安然溫柔至極,她那溫柔平靜得就像擁有了一切的樣子讓林大娘此時的心都安靜了下來,也是不禁笑了起來。   回來是險,以後怕也是不太平,但為著眼前此景,再多的風險與不太平,都是值得的。。 第177章   這天下行,宇堂南容就找上門來了。   林大娘看到他就笑,「先生,你來了。」   宇堂南容臉色一板,「你怎地越發醜了?」   林大娘摸摸自己的臉,樂不可支地笑了,「先生,請。」   宇堂先生哼了一聲,上了長桌。   長桌是林府裡搬過來的,林府的東西,在細小處是有特製的號的,宇堂看到這張桌子,面色一緩,心裡舒坦不已。   林府愛制長桌擺長桌,也都是因她而起,因她要學的東西太多,八仙桌擺不上她要查閱的書,攤不平她要看的長軸,老爺就請了工匠給她打了好幾張長桌,這張就是其中之一。   畢竟是他的學生,哪怕是女孩兒,哪怕又醜,都是不一般的,心中自有丘壑,不是那種嫁了人腦子裡只留得下丈夫兒女之事的人。   「你這兩日在看什麼?」他問。   林大娘笑著把旁邊的長圖攤開了,「也不知道詳情,就先瞎看看。」   就等他來了。   她知道他會找她的。   「好,我這頭有事情要問你。」水利之事,他這女學生造詣只在他之上,也不知道她腦子是怎麼做的,能想出各種看似異想天開,聽似不行,實則真能解決問題的辦法來。   「您說。」林大娘扶著腰坐了下來。   宇堂先生看了眼她的肚子,再看著她輕鬆帶笑的臉,怔了一下,等她坐下後,他張了張嘴,還是道了一句:「辛苦你了。」   林大娘差點大笑出聲,眼都笑彎了,「先生,您也懂憐香惜玉了?」   果真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宇堂先生一聽,毫不猶豫地翻了個白眼,「你算什麼香?」   頂多名字裡沾了個玉。   「噗。」林大娘笑了出來,幫著他把他帶來的圖紙攤開,笑道:「先生,師母還沒把你的嘴巴縫起來呀?」   「少廢話。」宇堂白了她一眼,指出了她攤開了的一點問:「你去探過青河,這裡有個叫龍洞口的地方你還記得嗎?」   「記得。」林大娘點頭,她當然記得,龍洞口是青河的一條支流,但河寬口窄,有天然的儲水功能,但也有點不好,如像這般險境,它就把水全堵在河流上流了。   「上面的人都帶出來了?」她問。   「沒,」宇堂垂眼看著地圖道:「上流的有一半山民,不信官府所說,帶不出來,帶出來的還有些被他們宗族長叫了回去,這下,應是全沒了吧。」   林大娘一愣,「有多少人?」   「兩三萬吧。」   林大娘沒出聲了。   「生死有命,又是他們自己選的,就當他們命該如此罷。」宇堂搖了一下頭,「這些人想來也是沒命了,現在的問題是這龍口拓開一些,把水引出來,再積下去,怕積多成災,積水過來一崩下來,會禍及下面幾個大鄉鎮,那裡因地勢有點高,還住著不少百姓。」   「先生沒想過炸開一點?」   「想過,之前官府不答應,現在是去了,引炸之人勢必會死。」   「先生是想問我,還有沒有別的引流的辦法?」   「嗯。」宇堂看著他這個通透的女弟子,差點露出欣慰的笑容來。   「我看看……」林大娘這幾天一直在看三州河道圖,這圖是在先人和先生的繪製上,再加上她實地考察,自己繪來的,她確實對江南河域很熟,他們林府的地就是河裡的水成活的,他們林府吃的是這口飯,她在等著嫁之前逮著時間可是好好地去走了一圈的,這還沒三四個年頭,在這種地貌外勢都靠天然形成的年代,只要沒有太大的地震地質變化,這些河流在短短幾年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劉水河鄉的百姓撤走了沒?」   她指著青河的另一條分支,與龍洞口也有交集點的劉水河。   「撤走了。」   「這裡,先生,」林大娘按著她的圖紙上的一個點,眉眼不眨地朝她先生道,「有一個叫劉家溝的小村,我知道這個地方,我有一個丫鬟家裡就是那的。它就在劉水河下面,劉家溝下面就是劉水河,劉家溝對面就是龍洞口,先生,你把龍洞口的水堵住了,按這勢,不用兩天,水就會從劉家溝上面的龍洞口往劉家溝這下面走,但有一個問題,這一淹,從此就無劉家溝。」   大水的衝勢會把劉家溝變成河流的一部份,劉家溝從此會成為劉水河跟龍洞口的一個交集點。   宇堂沉默著沒說話。   末了,他道:「這比從龍洞口嘴炸好。」   他之前還不知道這樣走。   林大娘點頭。   是好,至少從沒人的劉家溝分流,而龍洞口下遊的百姓就不用承擔這部分壓力了。   更重要的是,龍洞口的水直接進入了劉水河從青河分流了出去,青河往後的壓力也就早早分出去了一些,壓力點少了一個了。   「青州現在是誰主事?」她只知道,悵州是她家大將軍負責的地方,也是最大的分流關卡。   「朝廷派出來的幾個大人,還有,那邊由刀府三爺帶兵行疏堵之事。」   林大娘又點了點頭。   這事,刀府身上擔子也是最重的,三爺當了三州都統之職,這次皇帝下令的救災他是要幹不好,皇帝又有的是拿住刀府的法子了。   「先生,你看?」她抬頭看他。   「我會跟史大人他們再商量商量,也會你們大將軍說的。」宇堂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了,但找哪些人去堵,下面怎麼辦就是他們接下來要想的事了。   林大娘也不好再說什麼。   她提供了她能想得到的最好的辦法。   「先生,圖上面我都做了細解……」林大娘把她的圖,還有圖解冊子給了他,「這些都是我能想到的,也是之前我做的功課都在上面,你們拿去吧。」   宇堂看了她一眼,見她真只是簡單的轉身相贈,嘴角不由翹了起來。   也就是他的弟子了,能有這份心胸。   宇堂南容這幾天緊繃的心口因著女弟子此舉鬆快了一些下來,難得口氣好點的問了她一句:「在京,過得好嗎?」   林大娘微笑點頭。   「他如何?」   「甚好。」林大娘想了一下,又道:「很不錯。」   是真很不錯,她跟大將軍,應該是非常難得的天生一對。   父親說的,烏骨說的都是對的。   她不是個一般家庭出身的女兒,她這輩子的起點很高,她擁有的東西是別的女孩子可能是幾輩子都得不到的,但相對,她承擔的東西也更多,在她身上,她不需要親自為了衣食徒勞奔波,費盡心力,但是,她需要為了維持,甚至提升這種地位而付出更多智力上的努力,於她而言,情愛真的不算特別大的東西,而於大將軍而言,也如是。   他們都是有大家的人,他背著刀府,而她,背著一個無形的大家,裡頭有刀府,有林府,還有她生活的未來。   可以說,她現在活得相對自由,她擁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博來的,她也喜歡這種她自己的命運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覺,這一點上,跟大將軍有多愛她,沒有什麼關係,沒有他,她依舊能把握住這些。   但大將軍確實跟她是天生一對,他成全了她。他同樣的是個不會被命運擺布的人,他精力旺盛,更難得的是,不斷的挫折讓他學會了進退得當,儘管還是鋒芒畢露,但這種殺氣騰騰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勢的勇敢無畏?   比面害怕困難,面對困難的男人更有魅力,她喜歡這樣的他。   想來,比起她對他的喜歡,他更喜愛這樣的她。   並且說起來,他對她的依戀和戀慕,也是她每一天都盼著醒來的動力,他的強韌彪悍所帶來的生命力其實一直有在影響她,讓她也無所畏懼,變得更好。   他們真的很適合。   宇堂看著女弟子臉上的深深微笑,也是不由搖了下頭,「你啊,也就配得上那等莽漢了。」   「真有那麼糟啊?」林大娘笑著湊過頭問他,「先生也不喜歡他啊?」   「哼。」宇堂哼哼,「醜,怪醜的。」   林大娘笑出了聲來。   「先生,要是不急著走,見見我兒吧。」   宇堂本來就要準備走了,聞言點頭道:「抱過來吧。」   林大娘朝門邊一直守著的小丫點了點頭,沒一會,林夫人和桂姨娘就牽著小將軍一步一拐地來了。   「哇哇。」小將軍一看到陌生人的宇堂先生就大叫,笑彎了眼。   又來個陪他玩的了?   真稀罕,真好。   宇堂一見到小胖子,眼睛不由一亮,大步走了過去,就迫不及待地抱他,跟夫人道:「夫人,這個像老爺。」   好看!   非常俊朗!   「哇哇。」你誰啊?小胖子被抱了起來,問他。   宇堂抱起他手上頓了頓,接著,他朝小胖子溫言細語了起來,連眼角的細紋都因此全出來了,「邁峻是吧?我是你師爺,字取了沒?沒取啊,不急啊,師爺回去這就為你好好想想,與你師祖母商量,一定給你取一個,取一個,嗯,舉世最好的字來。」   他說著就抱著小胖子往外走,他身邊跟來的隨從哭笑不得接過了大娘子遞過來的圖紙,跟上前去勸他:「先生,我們現在在做事,沒空帶小公子。」   「我抱回去,我看一眼,我娘子看一眼,就看過來了,不要緊。」宇堂抱著人走,又走了兩步才想起事來,回頭朝夫人喊,「夫人,我抱回帶兩天。」   說著生怕大娘子追,拔腿就跑。   林大娘早料到了,她朝小丫點點頭,小丫抬頭就朝門邊喊,「刀戰,把門看住了。」   「聽到了!」刀戰渾厚地應了一聲。   這廂宇堂跑到門邊了,看到了緊閉的大門,不由跺腳急道:「關門作甚,快給老夫開門,老夫要急著回家。」   小胖子被他抱著跑了一路,可高興了,抱著他師爺的脖子哈哈大笑,覺得這人太會帶他玩了,還在他的老臉上「叭」了一口,香了他一個。   宇堂被他軟軟嫩嫩的小嘴一香,整顆老心都化成了一灘水,他雙手緊抱著小稱砣,笑得眼睛都看不出是縫,還是他眼下的細紋了,「邁峻啊,師爺的邁峻啊,不急啊,師爺這就帶你去我們家住兩天,你師祖母肯定。 第178章   有刀戰帶著將士攔著,林大娘還是把兒子搶了回來。   見母親跟人搶他,小胖子朝他母親也興奮地哇哇大叫了數聲,激動得手都揚起來了,差點又打著了他娘的臉……   知道我好了吧?可有人稀罕我了!   幸好,刀戰眼明手快,把小將軍抱了過去,哄他道:「小將軍,留在家裡啊,等會就要吃奶了。」   「哇哇。」哦,有吃的,知道了。   這廂宇堂冷哼了又冷哼,「我就抱回去帶兩天怎麼了?」   「您忙,等忙完了,就讓他上府去住幾天,我還想讓他多跟您和師母幾天,沾點您身上的書香氣。」   宇堂這才稍微高興了點,但也不是那麼高興:「就你名堂多。」   總愛跟他對著幹,他要做的,她總不依他。   「先生,忙去吧,大人們應是等著您回去辦事吧?」林大娘笑著道。   手上的才是正事,宇堂再喜歡小胖子,也只能依依不捨地走了。   他還以為林府不會再出像老爺一樣英俊到舉世無雙的男子,沒想,還能出來一個,就算是外孫,根基也是沒斷,老爺地下有靈,也能含笑九泉了。   這夜晚大將軍回來了,一回來就倒下睡,林大娘給他換好藥,再陪他一會,他就又醒來出去了。   林夫人帶著桂姨娘在這裡住了兩天,都沒看見過姑爺一回,只聽說姑爺回來睡了。   過了幾天都如此,林夫人這天帶著桂姨娘早上跟女兒一道吃飯的時候,與身邊女兒輕聲道:「不是傷沒好,要好好養傷的嗎?這般忙,無礙?」   林大娘也輕聲回她:「我在,還能睡上這兩個時辰,踏踏實實的睡了這兩個時辰,比不睡好。」   她也沒法跟母親解釋,有她在,大將軍就會陷入深度睡眠,睡兩個時辰於他來說就差不多了,比他時不時只打幾個盹強。   「是比不睡好。」林夫人輕嘆了口氣,只能當如此了。   這頭大將軍手下的人去龍洞口堵嘴了,去了五天,傳來消息,洞口堵住,水已經往劉水河傾下。   這好消息一來,眾人都鬆了口氣。   工部侍郎史芝蘭逮著宇堂南容就問這水量到底是如何算的,為什麼這洞口一堵,水不是衝破龍洞口,而是朝劉家溝那邊漫去了。   跟他解釋過一遍的宇堂瞪他:「我不是跟說過一遍嗎?」   史芝蘭連連打揖:「學生之前是不懂裝懂,現下是著實想知道,還望先生再賜教一二。」   「你到底是怎麼當上這工部侍郎的?」宇堂像看白痴蠢貨一樣地看著他。   史芝蘭苦笑不已,又打揖求饒,望他相告。   相處了兩月下來,他也算是明白了,這天下第一儒師的嘴是真毒,毒得沒人敢當他學生了,但這位大儒稍微也有一點好,嘴毒歸毒,但多纏他幾次,他還是會看心情多說兩句的。   這學問之事,不懂的滋味太不好受了,史芝蘭身為工部中流砥柱,之前是怕宇堂大師覺得他們不相信他,不敢多問,這下成功了,也是按捺不住,想把這當中機玄弄個明白。   他到底還是有幾許學問的,宇堂見他苦苦哀求,還是跟他再行解說了一遍這其中的變量變因。   史芝蘭求學若渴,這一晚更是半刻都沒睡,早上鎮南大將軍視察完水情回了指揮臺,就看這大人懵懵懂懂地出了議堂,叭唧一聲,臉朝地摔在石板地上。   那臉朝地的響聲,脆得比大將軍曾咬過的最脆的果還脆。   大將軍這嘴裡還一直含著他小娘子賞他的糖,見侍郎大人摔著了,那僅剩的一點糖渣被嚇得落下了喉,滾下了肚,不見蹤影了。   大將軍有點不快,圍著他轉了一圈,這才彎腰問他:「史大人,您沒事吧?」   「啊……」史芝蘭抬起了臉雙手捂著,「疼。」   「我給您叫您的隨從啊。」   大將軍朝外叫了一聲,「史大人的人呢?來一個活的。」   活的隨從忙跑了進來,看他家大人滿臉的血,驚得都要大叫了。   「我往哪邊走啊?」鼻子都流出血來了的史大人不解地問大將軍。   「往東轉個身,嗯,再往前走就是了。」大將軍給他指路,朝瞪大眼睛瞪著他的史大人親隨說:「他自個兒摔的,你回去給他下點藥,讓他睡一天,白天我盯著。」   那親隨也是知道自個兒家大人德性,一聽不是大將軍打的,苦笑兩聲,背著他家老大人去了。   大將軍去了議堂,見議堂東倒西歪地睡了幾個人,他家小娘子的那先生也在其列,不由過去,正要踩人一腳,就見人醒了。   大將軍面色不改:「宇堂先生。」   斜臥在地墊上的宇堂南容冷哼了一聲,「醜八怪的小郎君。」   還是用錢買來的醜郎君,賠盡了本,太賠本了!   老爺一世英明神武,就是看錯了這個醜郎君,把大娘子給了他,虧死個人了嘍。   兩人一見面就水火不容,大將軍前些日子忙著抗洪之事,無心搭理他,但大將軍今日有時間,有心情,便跟他道:「我小娘子不醜,您眼神兒不好,去找周半仙看看,你們不是一家人?要是實在看不起,我給您出診費,如何?」   宇堂氣得抓起地上放著的杯子就砸他:「回頭我就叫大娘子休了你!」   「呵。」大將軍一把抓過杯子,隨手扔到了桌上立著,跟他說:「那是本將的小娘子,再說她醜,我割了你的舌頭。」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兩人吵著嘴,把周圍一半昏昏欲睡的人都吵醒了。   這廂,宇堂夫人也來了,她戴著面紗不示人,用帶著笑意的聲音朝大將軍道:「莫要跟你先生計較,他小孩心性。」   大將軍不喜歡總說他娘子醜的宇堂,但還是尊重這個師母的,便彎腰拱手叫了她一聲,「師母。」   「吃過早膳了?」   「吃過了。」   「那好,我叫你們先生吃一點。」   「夫人,」宇堂見他夫人來了,連忙起身去扶她,「我自己會回家的。」   「我帶來是一樣的,帶了不少,你叫大家都過來吃一點。」宇堂師母伸出手來朝桌上擺膳,露出了被大火燒焚過後,無法掩飾痕跡的白痕雙手。   「好,夫人,你坐著,我來就是。」宇堂點頭,扶了她坐下,一個個去踢沒睡的人,粗魯地喊,「起來吃飯了。」   這些人,也不知道哪門子修來的造化,竟然能吃到他夫人親自下廚做的早膳,真真是便宜他們了。   宇堂夫人坐在位置上看著他不動,等到眾人都入座了,朝她道謝,她也僅是點點頭,一直坐在宇堂先生身邊不語。   大將軍看了他們幾眼,就回過身去高臺登高望遠看水況去了。   等到這夜他回家,入睡之前他不解地問他小娘子,「你說你沒見過你師母的真容?」   「嗯。」林大娘順著他的頭髮道。   「她的臉孔被毀了,臉很大。」   「我知道,我曾隔著紗,看過幾次。」哪怕隔著紗,其實也看得出一點跡象來的,師母的臉不知是被燒壞了還是別的原因,圓圓的脹脹的,與她修長的身姿,優雅的儀態很是不符。   也不知道師母身上曾有過什麼樣的往事,但先生待她如無上至寶般珍惜,因他的小心翼翼珍貴待之,別說有人敢問師母的傷心往事了,就是連輕視一點都不敢,她也是個會看臉色的,師母那麼難見,能見上一次,拍馬屁討好她都來不急,怎麼可能有時間開口去問這肯定會讓先生不快的事情來。   頂多只有得師母疼愛,時時能見師母的懷桂能知道多一點,但懷桂也非常敬愛師母,師母的事情,哪怕是跟姐姐他也不會提起多的來。   「臉大的,你先生就當都是好看的?他覺得他好看的就是好看了?他眼睛是怎麼長的?」大將軍皺著眉說。   林大娘差點噴笑出口,她想了想道:「我一直覺得是這般,只要是臉大的,臉上有肉的,像了師母一二的,先生就覺得好看,他這大概是愛屋及烏吧。」   大將軍不屑地哼了一聲,「那他愛他的烏,為何說別人家的鳳凰不好瞧?我瞧他才不好瞧呢。」   林大娘被他逗得笑得花枝亂顫:「好,好,好,藏鋒哥哥,我是鳳凰,好了,鳳凰現在叫你睡覺,你趕緊睡啊。」   「我才不搭理他,我不理會他。」就是太討厭他了,大將軍喃喃說著,在她的順發當中安然地睡了過去。   林大娘一直輕撫著他的頭沒停,希望他能睡的好一點。   她白天在家,能時時補眠,他則天不亮就要去視察水情,一跑來回就要跑兩百裡,太辛苦了,不好好睡個覺也太要命了。。 第179章   這天早上大將軍一走,林大娘就看到弟弟來了。   林懷桂前來跟姐姐商量一些事情。   大的決策,他已經能做主,但還是會問一下先生和老管家們的意思,現下姐姐在,他還是想問一下姐姐的意見。   畢竟,他姐姐說問題的角度會更長一點,而且,說的方面也與別人不一樣。   她是個講究長遠,但也非常實際的人。   如這次,當林懷桂說道會傾力帶人把一部份的人安置到林府自己的地方安排管住,他自己也會親自下去管的時候,他姐姐並沒有反對,且道:「你還可以當這次是一次考驗,選才,民間也多智者,可能因為家庭和自身境遇的問題懷才不遇,你可以從中挑選適應你以後的幫手。家裡人忠心固然可貴,可爹爹也說了,他們忠心的是爹爹的看重,並不是希望子子孫孫都為奴為婢,我們需要新的人手。」   她這其實以前跟懷桂詳細講過了,這次著重再重申,也是希望他從人性上去著手解決問題。   其實古代的奴籍很有約束性,主要是主人家不願意,他們和他們的後代跑不了也逃不掉,但同時也帶來一個致命的問題,他們自身的能力也成問題,不管是天生還是後天,他們的主動性很差。   林府的家奴裡,能挑出來用的,都已經用了。   像林福林如他們能現在繼續跟著他們,那是三保叔用棍子訓出來的,而小丫和大鵝她們是因為她爹看重了她們某方面的長處,這才把她們帶到了她的身邊,受了非常嚴格的訓練才有了她們如今在身的本事,知春她們能出來跟在她身邊,一是非常聰明,二是小丫對她們管教得非常嚴格,這才有了她們非常快速的反應能力和應對能力。   可以說,他們林府有非常嚴格的挑選身邊人的規格,舉府在這種能促進人努力的氛圍下,大家已經是竭盡全力了,但林府還要繼續良性走下去,他們需要更多得力的人。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契機,可能能碰到不錯的幫手不說,她也希望弟弟能經此事,再長几智。   經歷帶給人的財富是不可想像的,見多了人,他也能在其中培養出他的應變能力,並且,能在其中長不少見識。   就如她如果沒有帶著他撐著林府這一段,她都不知道,她的韌性到底有多強。   其實每一個人都有這種韌性,但是,很多人都固定的環境裡呆習慣了,不管是在裡面過得好,還是過得不好,他們都不想出這個他們習慣了的圈子。   懷桂願意親自去走一走,這實在是大好事,這不比他行萬裡路差上半分——世間萬景,也是萬裡路的一種。   「姐姐,我知道了。」   「好了,我會跟母親她們說的,你自己注意安全就是。」   林懷桂笑了起來,臉上又見羞澀了,「母親很擔心我。」   「哪可能不擔心,」林大娘摸摸他的臉,「姐姐也擔心,你不要覺得姐姐讓你去,是不擔心了。」   「姐姐。」   林大娘笑了起來,「擔心沒用,姐姐就是心裡願意把你護在身後護一輩子,但姐姐能嗎?」   不能,所以他們都要靠自己,家庭是給家人溫情的地方,但不是逃避問題的避難所。   「姐姐……」   「說吧。」林大娘彈了下他的鼻子,「姐姐又跟你說了這麼一大通,來,說點姐姐喜歡聽的來聽聽。」   例如贊她風華絕代,貌美無雙之類的。   「姐姐!」林懷桂忍不住笑了起來。   林大娘也跟著笑,看著他的小俊臉,心裡也是欣慰不已。   不愧是爹爹的孩子,他也是個勇敢的人,哪怕身邊有這麼多人幫他,他也從未想過坐享其成,墨守世間陳規。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林府的出路。   「姐姐,先生說你其實已經可以當人先生了,他還說,想請你以後有空,要去學堂講講課,會讓人受益非淺。」   林大娘差點仰天哈哈大笑,「先生這麼誇過我?不是蒙我吧?」   「姐姐。」   「好,就當是先生背著我,誇我了。」林大娘笑著跟弟弟道:「你是我弟弟,我帶大的,你不聽我的,我說不服你我能打服你,而你心裡從小就把我當你最親的人,別說我說的是有用的,哪怕是句廢話,你也會認真聽著。」   她微笑看著弟弟:「別的人能嗎?那些心高氣傲眼裡只有聖賢的學子們能嗎?他們會聽一個女子教他們的話嗎?」   最重要的是,這些個人,會把她當先生尊重嗎?   「先生說,也有不拘一格的人。」   林大娘想了想才道:「是如此,當初先生他並不是全看在爹爹的面上收的我,你是知道的,他是覺得我能教,才真心教我的。」   懷桂明了了她的意思。   像先生那樣的人,接納起她當學生用心栽培她都用了很多年,她去當人的先生,他想,眾人能看到只是她背後的先生,和她背後的姐夫。   「姐姐,我只是覺得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了,你這些都給了我們,給了姐夫,給了可能因你的意見受益的人,但卻……」   「但卻沒名是吧?」   「有名也沒用,」林大娘笑了起來,「你看看史記野史上那些有名的女子,不是因為出格了被人記住豔史,就是有才華過得很慘慘死的,有一個幸福過一輩子被人稱道的沒有?你願意姐姐在以後後人的筆裡這麼慘?」   「姐姐。」林懷桂哭笑不得。   「懷桂,很多人都是受盛名所累,把好好的日子都過壞了,先生也是不堪受盛名受累,才躲在我們林府一心作學問,你看,他確實做了很多的事情出來,能惠及後世子孫無數代。懷桂,人的時間是有限的,我教好了你,照顧好了我的家,我的丈夫和孩子,我還辦了刀氏學堂,你看,我還把我對三州河域的研究都交給先生去幫忙了。」林大娘摸摸弟弟的腦袋,「姐姐已經做了很多了,也一直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為此我很開心,這已經是我的成就了,姐姐沒有覺得沒有名氣不甘心,姐姐吧,更希望當一個無名英雄,你知道嗎?」   當一個無名的人,至少能保證她能繼續做她想要做的,經營自己的小日子。   林大娘終究不是個本土人,對她來說,她自己的幸福,自己的日子也是非常重要的,她沒有成全別人犧牲自己的想法,她也不會被別人的意見與想法這些虛妄的東西綁架。   她都活兩輩子了,經過了那麼多事,沒有人能真的影響她。   而且,她擁有的,都是實實在在的好生活。   讓她拿這些去換名氣?她是吃飽了撐的嫌日子過得太閒了!   「對了,你怎麼想起問姐姐這話來了?」林大娘說到此,斜眼看他,「絕不是先生說的。」   她敢肯定。   那位先生儘管嫌她醜吧,但也就嫌她醜了,他還是很保護她的,他早對她說過,世間對女子不公,望她藏巧方為保命上方。   他跟懷桂說她能當先生,頂多是感懷她有學識罷了。   林大娘是知道她這位先生,還是很肯定她在水利和學畫上的造詣的。   而且他來請教她問題,都是自己來的,回去也肯定不會說她。   「是史大人他們說的,」林懷桂也琢磨出些味道來了,不禁為自己的大意有些訕訕,「我昨日去指揮臺跟他們商量事情,史大人說你是曠世奇女子,為朝廷做了很多事,不僅僅是江南,你知道的,還有東北……」   姐姐的東北就是他心裡的疼,一想姐姐這一送,把爹爹送她的和她自己努力買來的那些改善好了的田土都送了人,他就心如刀割。   「他說,你的功勞,能抵得上朝廷上眾多大臣一生之功了。」林懷桂說罷,嘆了口氣,「我聽完,不由自主地替姐姐覺得委屈。」   「他那只是嘴裡誇誇,不要當真。」林大娘琢磨了一會,道:「朝廷現在盯著你姐夫和我不放,懷桂,姐姐雖說是自己願意回江南來的,但也是不得不來的……」   她坦然地看了眼自己的大肚子,問懷桂,「你說,換個人,敢嗎?」   敢大著這麼大的肚子,坐船奔來洪水濤天的江南嗎?   沒幾個人敢。   哪怕是男子,肚子裡也沒貨,怕死一點的都不敢往江南走。   帝後怎麼想的,林大娘也沒怎麼弄明白,但是她知道皇帝是逼著大將軍來江南了,但也是沒想著讓她有個什麼善終。   在他看來,她來與不來江南,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但他也絕對想不到,就是後有虎追,她就是安危無恙地回到江南了,哪都沒出問題。   想至此,林大娘湊近弟弟的耳朵,跟他叮囑了幾句話,讓他盯著最近到悵州的官員,和暗中來悵州的探子。   林懷桂聽完點了點頭。   這一下,他已經回悟過來了。   史大人是個好官,是個心裡有百姓,也會為百姓死而後已的好官,但他再是個好官,他也是帝後的人。   他相信史大人沒有惡意,那話是真心說給他聽的,但他此後也不得不防這些大人們在他面前提起的話了。   林懷桂這頭從姐姐這邊出去,又去找了他先生。   他先生正好回家更衣,見到他匆匆來找他,聽完說他的話,他當下就冷下了臉,道:「不用想了,前天晚上京裡來了一波說是什麼督察衛的人,都不是什麼好鳥,你叫三保死盯著,去他娘的狗皇帝,老子給他做事,他是這麼對老子的!」   說著他就恨恨不已,衣都不更了,把衣裳扔到地上當皇帝的腦袋踩了兩腳。。 第180章   宇堂南容只是脾氣爆了一些,但並不是不知朝廷險惡的人。   當初他不為官,一是因不想天天呆在害死他親母的人手下做事,二也是親眼見過這朝廷之後覺得這朝廷無味。   人醜,人心也太醜,他不願意在那樣的地方過一輩子。   女弟子嫁去京中,是好是壞,是苦是甜,是她自己的命她自己的路,但現在近在眼前,他們林府與他都在為皇帝賣命,皇帝幹這等事出來,就是在刺他的眼,讓他難受。   宇堂南容是個爆脾氣,隨便套件衣裳就帶著隨從衝去要找史芝蘭他們去了,非要問個好歹了。   林懷桂沒攔住,急著去找師母。   師母悠悠地說:「你先生這脾氣早就有了,皇帝要是介意,那就介意吧。」   皇帝怒也好,不怒也好,都是皇帝的事。   總不能做了混帳事,還不許人說兩句了。   「師母!」林懷桂也是哭笑不得。   宇堂夫人笑望著他們這弟子,他們這弟子啊,性子打小就軟,但好在不怕事,還是隨了他爹,像他師傅的。   性子看著軟了點也沒什麼,性子軟,也會給人容易和緩的印象,於他是好事。   這廂宇堂南容氣衝衝地去了指揮臺,擼著袖子就先把史芝蘭打了一頓。   他武藝高超,挑的都是史芝蘭最疼的地方打。   「讓你刺我家懷桂,讓你給他下話絆子,娘的,再有一次,我打得你親娘都認不得你!」   宇堂南容其實已把史芝蘭揍得臉開花,史大人親娘在,怕也是認不得他了。   史芝蘭莫名被宇堂南容揍了一頓,官差來攔時他都被揍完了,還沒弄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來,就聽宇堂南容跟這次聚在一塊為水患解決問題的各方學士訴起了苦來,「皇帝覺得我女弟子的夫家,就是那醜臉將軍家裡勢太大了,嫌我們林府是產糧的,跟那打仗的一家是鼠蛇一窩,現在想弄死我的女弟子,給那醜臉將軍配個他們那邊的人,我命苦啊,好不容易收了個女弟子,辛辛苦苦培養了十幾年,這才帶出了一個會認字會認畫兩筆畫的女弟子,皇帝現在就想弄死我的女弟子,我看我也別活了,大家都別活了!」   他舉起手臂揮舞,「這是要老夫的命啊,沒理由要老夫的命,老夫還為他賣命,老夫不管這事了,別來找我!」   說著,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往外走,一會人就走沒了,留下他的老友和剛相識的朋友面面相覷,也是再次見識了這天下第一儒的脾氣了。   這說風就是風,說雨就是雨,他們還沒搭他的話呢,他就先把自己氣走了,也是絕了。   墨家的墨長子也因此差點笑出聲來。   林府這位先生,也是真敢說話。   什麼真話都敢說。   剛才他說的話,怕是皇帝就是那般想的,他把這話就這麼坦坦蕩蕩地說出來了,皇帝該怎麼想啊?   怕是就是氣死了,也得憋著吧?   宇堂南容這麼一鬧,刀藏鋒也知道史芝蘭找妻弟說的那翻話了,他面無表情把妻弟看得面無血色之後,也找上史芝蘭了。   史芝蘭剛好一點的臉又腫了,看到他,雙手捂臉道:「老夫沒說什麼,真沒說什麼!」   他不過是誇了林府那大娘子,他夫人幾句罷了!   他礙著誰了啊!   「你敢說,你說這話,沒有人授意?」刀藏鋒拖了把椅子過來,把手裡的劍豎在地上,端正坐著他的面前問。   他審敵國探子,也是這態度,因此跟在他身後的人一見他們將軍這陣仗,手不由自主就握上了腰間的刀。   形勢一下子就變得殺氣騰騰,一觸即發了。   史芝蘭背後一涼,也是腰一挺,不由也肅容了起來,看著刀大將軍那絕不善罷幹休的意味,他半晌都沒說話。   刀藏鋒也不著急,回望著他。   半晌,史芝蘭終於開了口:「大難當頭,國事為重。」   大難當頭,國事為重?   刀藏鋒嘴裡玩味了這兩句話一遍,不由勾了下嘴角,「我是國事為重了,就是有些人挖我牆腳,倒我根基的時候也要好好想一想,是憑的什麼讓我國事為重。」   他站了起來。   史芝蘭不由閉了閉眼。   但刀大將軍轉身就去了。   史芝蘭看著他離開,直等到他帶著人去了再也看不到影子,他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樞密院內侍省首官長歡,「長歡公公,大難當頭,就莫要讓史某愧對身上這身官服了。」   長歡看著工部侍郎,怒極反笑,「史大人玩的好一手朝鐘暮鼓。」   「長歡公公知道就好,」史芝蘭摸摸自己的臉,淡道:「我不管你們前來是怎麼個打算,誰礙著本官身上的任務了,本官六親不認。」   他說著抬眼,看著內宦,「你來,皇上知道嗎?」   「如若本官說這是皇上的意思呢?」   「你敢嗎?」   長歡看著毫不退讓,咄咄逼人的工部侍郎,抬頭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還真不敢,哪怕這就是皇上的意思,下令的人也不是皇上。   他笑過後,冷冷地看了史芝蘭一眼,低頭轉身,繼續化為不引人注目的下人樣子,帶著他的人退了出去。   但這邊,刀藏鋒已經把前晚來的人已經都查清楚了,名單也交給了林府的人,跟林府所說的老管家林三保道:「裡面的三十人當中,裡面至少有好幾個是內侍省的人,他們替皇后經手處理汙穢之事,擅喬裝打扮,我也無法分辨他們,你們就當這三十個人當中你們就當哪一個都不可信就是,我夫人身邊,我會叮囑她小民,但你們府裡要做的是,沒什麼事就別派人找她……」   他看著林三保略顯陰森的臉,「即便是你,他們也有本事短短時間之內化得跟你一模一樣,還有,檢查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他們都是陰人,查下路就行。」   「是,姑爺。」林三保點頭。   林三保走後,督察衛這次來的督察衛副使上了眺望臺。   他明裡是六皇子的人,實際暗地裡是九皇子人,但最終是黑豹旗小營裡出去的人。   「剛才從史大人身邊退出來的人,有三個,晚上我會找兄弟們確認下……」副使背手看著濤濤似海的江面,細雨飄來打在臉上,這泌入骨髓的寒冷讓他縮了下肩膀,偏頭看著大將軍道:「這次我帶出來的人,是韋衛長親自點出的,有一半都是我不認識的,將軍,我沒辦法把人都交給你。」   他也只能一個個調開查。   「你走之前,韋達宏沒跟你說什麼?」   「沒有,六皇子倒是說了,讓我提醒您一點。」這不,他已經提醒了,副使說罷一陣寒風又朝他們襲來,吹得他一時半會都不好說話,等這陣風過了,他才接道:「但是將軍,我這邊收到的消息是皇后其實也做了拉攏夫人的準備,這股風吹到了我耳邊不管真假,但按之前娘娘的作派,她可能會取夫人身邊的重要的人代之,徐徐圖之,不得不防。」   之前死的先皇后家的谷國舅,穀子甘的夫人老國舅夫人,她本就是皇后的人,走的就是谷國舅原配夫人家親戚的線,最終成了年輕的國舅夫人。   穀子甘死在了皇上的手上,但死得不冤,皇上為了弄倒他,下了多年的棋了,從內到外滲透擊垮了谷家,谷家也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機會。   斬草除根,不過如此。   韋家也就差那麼一點了,副使不知道他們衛長到底是怎麼想的,但他還是擔心眼前這一位舊主,他低頭看了下面把風的兄弟,見風大,就是自己人也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他才接道:「夫人那邊,您還是多跟她提提娘娘的事才好。」   這些事,都是些要爛到肚子裡都不能說的爛事,但這關頭,將軍夫人肚子裡還有著孩子,還是多提防點好。   「嗯。」這個刀藏鋒心裡有數,點了點頭。   「將軍,六皇子那,您要我怎麼回信?」   「這個,告訴他,我夫人要是有事,我會送他份他這輩子想都會不想要的大禮……」刀藏鋒側頭,看著督察衛派來監察的副使,「順便,給我帶句給皇上,就說有些人的手伸太長了,我要是斬了,請他不要心疼。」   副使聽了怔了一下,但點了點頭。   **   這天晚上,大將軍一回來,跟林大娘說了很多朝廷中事,說到當初他的營裡還揪出了內侍省的人,林大娘也是乍舌。   她聽著都不好意思問,就這樣還得往死裡賣命啊?   但事實上,確實是。   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的事情,上上下下都是在灰色地帶打滾,很多事情都是說不出口的。如果想活著,要麼同流合汙,要麼與狼共舞。   「是啊,這麼說來的話……」林大娘抬頭想了想,「我還真得注意注意了。」   她身邊最重要的能影響到她的人,說起來,還真是有那麼一個,她的小丫姐姐,她是絕對信任她小丫姐姐的,想來,皇后也知道吧?   她對小丫的信任到了什麼地步呢?那就是哪天她就是要死於非命了,她第一個最想說話,交代遺言的人就是小丫,她深愛的大將軍都要排在其後面。   「你身邊的丫鬟們,你注意點。」刀藏鋒知道她身邊的人於她的重要性,沒多說,但還是著重提醒了一句。   林大娘笑著點頭,回頭這一早,她就跟小丫說起了這事。   小丫聽了無聲地冷笑著:「我就說了,我一回來,怎麼就那麼多跟我認親的兄弟姐妹,表親表妹呢。」   林大娘一聽,訝異不已,「還真有啊?」   這套路,皇后還玩啊?。 第181章   「不過,」林大娘想想也不對,「咱們才回來幾天啊,京裡的人,不可能比咱還快吧?」   還能先他們一步布局不成?   「大人物,總有他們的後手……」小丫皺眉看她:「您別輕視。」   她怕大娘子總覺得自己夠小心了,對別人掉以輕心。   林大娘失笑,點點頭,「也是。」   林府起來也有好幾年了,帝後在悵州或是在林府埋幾個人還是不成問題的。   林府家大業大,他們府裡倒是查得嚴,但在外面的管事跟各層間的下人,光是記在林府丁冊上的,那都是有兩千的人了,這麼多人裡,總有他們管不到的地方。   「你也要小心,」林大娘跟小丫提起這事,也不光說著玩笑的,這時她看著臉上還帶著病容的小丫道:「我身邊,就你是最最不能出事的。」   小丫是她的總管事娘子,她要是出事了,自己這邊就要大亂了。   「我知道,我心裡有數。」小丫也是吐了口氣,她看著大娘子的肚子搖搖頭,「大娘子,你不要擔心我,我定會無事的,就是……」   她抬起頭來看著她的主子,「最近您也少動點,咱們這邊既然住進來了,只要水不往上漲,我們也不挪地了,住在這邊也好,府裡那邊人太多了。」   府裡還住了幾個老姨娘,也算是家裡的老人了,大娘子要是在府裡住下來,她們要來探望,還能不讓她們不見不成?   搬到這邊小屋子來,也算是亂有亂著。   「是了,聽你的。」   「我要是有什麼不對勁了,您也悄悄地去找姑爺……」小丫說到這,忍不住眼紅道:「這都叫什麼事呀。」   林大娘也心疼她,趕緊拉她的手,「你可要為著我振作啊,咱們不哭啊,小丫姐姐,不哭啊,你心裡不舒服啊,沒事,來,大娘子給你笑一個?」   小丫用紅眼睛瞪了她一眼,「這時候你還玩笑!」   林大娘笑著拉著她的手放到肚子上,「麻煩丫丫姨大顯神威,護著我們娘倆,來,孩兒,你娘笑沒用,你來給你丫丫姨笑一個?」   她肚子的孩兒著實是聽話,在小丫的手心裡踢了一腳,踢得小丫愣了愣,隨即哭著笑了起來。   「誒,小娘子,小丫聽到了。」小丫臉邊掛著淚,笑著回了一句。   「小娘子?」林大娘乍舌,「不是吧?」   肚子裡這個又橫又野蠻的孩子是小娘子?   「您不是說要個小娘子嗎?」小丫白她一眼。   「我是想要小娘子,可是你看這個像嗎?」林大娘低頭就去看自己那踢了自己一腳不算,又踢了一腳的臭孩兒,「天天對我拳打腳踢,有這麼粗魯不聽話的小娘子嗎?」   小丫又白她。   「可能有啊……」林大娘琢磨著,「小女將軍?」   小女將軍是不錯來著,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女兒要當將軍,那,天了嚕,一打起仗來,她家大將軍帶著妹妹,帶著女兒就上陣……   那畫面太美了,她不敢想!   「小丫啊,這要真是個小女將軍咋辦呀?」林大娘還沒生,就開始愁上了。   她說話間,活動起來的小孩兒又踢了她一腳,林大娘捂著肚子順了她兩下,哄她:「小娘子,娘沒說你,你乖點啊。」   小丫緊張地看著她的肚子,待小女將軍不踢了,她這才神情緩和了下來,情緒也平靜了下來。   「大娘子。」她喊了主子一聲。   「誒。」   「我求你,最近什麼都不要管了,好好把小主子生下來吧。外面的事,你交給姑爺,交給懷桂,交給林福與我,別操心了!」   「誒,知道了。」林大娘知道丫鬟的擔心,笑著朝她點頭。   她肚子裡孩子這兩天胎動太厲害了,她也有點擔心她的疲勞會影響到孩子,且她還要領著邁峻,孩子的事才是她的當務之急。   這夜刀藏鋒回來,也是感受了一下他的孩子對他的小娘子的拳打腳踢,等她熱鬧過那一陣後,他小心地問小娘子:「這兩天都如此?」   「是呢,莫不是也是個調皮的?」林大娘看著臥在他們旁邊睡籃裡呼呼大睡的兒子,不禁哀呼:「這要是再來一個調皮鬼,我的日子喲!」   她美好的小日子就不用過了!   大將軍也看了長子一眼,他回來就聽說學著走路的長子今兒還爬上了椅子,砸了借住的這主人家的一個花瓶,砸了不說,他自個兒還往桌子下跳,聽他娘說是他聽到花瓶砸了的聲音怪好聽的,也想砸一砸自己,聽個響聲。   還好被照看他的丫鬟拉了回來,拉了回來還怪不高興的,朝他娘哇哇了好一陣子,還朝他娘喊壞娘。   大將軍天天不在家,在家也就睡一兩個時辰就走了,生怕長子再這樣得罪他娘下去,他的小娘子就真得好好收拾他們兒子不可了。   「邁峻也不是調皮……」這廂大將軍硬著頭皮為長子跟小娘子說好話,「就是還小,對什麼都好奇。」   「大將軍啊……」   刀藏鋒拿著他迷人的黑眼睛,瞅著拖長聲音叫他的小娘子。   「你再給我為他說好話,你抱你兒子睡去,別抱我。」刀夫人斜眼看著他,冷酷無情地道:「這家裡,誰才是那個需要你護著,需要你心疼的人了?」   大將軍訕訕然地躺下了,不敢看兒子了。   「下去。」林大娘把他輕放在肚子上的手拉了下去。   大將軍被拉了下去,又默默地放了上去,輕觸著,得了小娘子一個大大的白眼。   「你。」   大將軍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見她翻白眼,輕咳了一聲,又往她身邊挪了挪,挪到他的下巴都抵在她的頭上了,這才又道了一句:「是你,小娘子,是你,我不為邁峻說話了。」   林大娘「噗」地一聲笑出來,訓夫時間結束,握上了他的手,與他兩手緊緊交纏著,「睡吧,睡一會。」   「嗯。」   這晚刀藏鋒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一個時辰多一點,就又被急叫他走的人叫走了。   林大娘到辰時才得知,悵州山邊上的一個小鎮被山上衝下來的泥水全淹了,裡頭那些守著牲畜捨不得走的村人都被埋在了裡面,他們被安置在城裡的家人得到了逃出來的一個到城州裡報信的人的消息,求官府的人去救救他們的村裡人。   等到晚上,林大娘這邊得知消息,那個村的人是完全救不了,半個山都滑了下來,把村莊全淹沒了。   這夜大將軍沒有回來,因為這一天的雨水,悵河的水位又升高了。   而城裡這一天,短短一天裡又湧進了兩萬的災民,幸在城裡的管轄已經到位,這人一進來,很快被安排進了住所。   林大娘收到她讓林福給她收集的信息後,又食言熬夜把她能想到的一些事情寫了出來。   安置災民的辦法,其實早就有辦法出來了,官府也早有準備,加上現在悵州城裡的幾大家也都磨和了過來,都願意被官府調譴,騰出了不少倉庫和坊屋出來,這些地方住了不少人,但就目前的形勢來說,還是不夠的。   但這些不是她有辦法管的,她要管的是這些的衛生問題,這麼多人在短短時間,這種病毒最容易泛濫的梅雨季節裡雜居在一起,疲情很容易被會傳播開來。   消毒的法子半仙他們是知道的,但細節的如個人衛生這些問題,她還想再提醒一次,這一點,必須抓緊才行。   幾天過去,連綿不斷大雨不止是讓以前不想進城的百姓拖家帶口進城了,還有很多不是本州的人不知道從哪知道悵州有皇帝的欽差大人坐鎮,從四面八方趕了過來,這一天的五萬人,有一半就不是悵州本地的人。   且說還有青州益州的富人知道這邊有當朝的彪騎大將軍鎮守,不畏路險,已經帶著家人往這邊奔來了,跟逃命似的。   青州益州其實已經有皇帝的兩批鎮守能臣趕過去了,他們到的要比彪騎大將軍早兩個月,且青州益州的情況要比悵州好,悵州作為三州最大的排洪大口其實是最險的,所以聽聞城中富人因為悵州有個會打仗的鎮南大將軍在,就找死都跑去那邊了,主治青州洪癆領頭的工部尚書和主治益州洪癆領頭的另一個工部侍郎都被氣笑了。   而悵州這邊,因為盲目投靠,城中人滿為患。   林懷桂這邊很快召集了災民當中的壯丁去加固堤防分流洪水之事,這個當口,也不用給他們什麼銀子,一天給幾個大饅頭,這些災民就會竭盡全力去做事。   回頭他們得了饅頭,大半也是用城裡供給他們的菜粥充飢,他們被派去做事的,還能多打兩碗,他們省下來的饅頭都是拿回去給家中老少婦孺吃的。   這樣過了兩天,還有不滿十歲的小子過來找事做的,也想去河邊幹活做事,多吃兩碗粥多拿兩個饅頭。   林福這邊也在為他們家大娘子跑腿,這天回來,這位能幹果斷的大管事也是端著一口喝盡的茶杯好一會,才跟大娘子沉重地說:「如您所料,城中無父無母者的孩童,沒有上萬,也有幾千了。」   刀戰本是在暗中站著保護大娘子,聽到這話,他從暗中現身,聲音沙啞問林福道:「他們現在如何了?」。 第182章   林福知道他是孤兒出身,也不知說什麼才好,朝他搖了搖頭。   無父無母,無所庇護,能好到哪去?   「夫人。」刀戰啞著嗓子看向他們夫人。   林大娘也是早早就料想到了,她一聽說有小孩去找工活,就知道城中孤兒怕不在少數。   「打聽清楚了,是走失了,還是父母真沒有了的?」林大娘示意刀戰莫急,輕聲地問著林福。   「這個,還得細問,您的意思是?」   林大娘也還在想,這事,是由林府出面,還是由刀府出面。   她還要想,京裡的那位對此會有何想法。   皇帝就是怕這次事情會壯大了大將軍的聲勢,才有了大將軍來之前滅他威風的那一遭。   大將軍能幹,高興的是皇帝,最不高興的也是皇帝,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聲望會超過自己的臣子。   而這臣子要是私下再有動作,他怕是又要心梗上了。   要是能把他氣死,倒也好辦,就怕皇帝那貴命,不好氣死哦。   林大娘在沉思,林福不語,刀戰也是頗有些緊張地看著大娘子。   「由先生出面吧,林福,你去問問先生,看他方不方便過來一趟。」   「是。」   宇堂南容那邊一得女弟子的信,當下就道「方便」,跟著林福就過來了。   來時就沾了一身的雨水,一進門就四處找徒孫,沒找到,衝著大娘子怒道:「你把我徒孫藏哪了?」   要不是林大娘知道他之前為了給她爭氣,連災都不救了指責皇帝,她都以為她在這仇女症老師心裡沒一點地位可言。   「他兩個外祖母帶他睡去了,剛才玩了半天,還在泥地裡打了個滾,這不,洗了個熱水澡睡著了。」林大娘頭疼,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命,最親近的人一個比一個有性格,她這個魂穿女多活了一輩子,被他們搓磨得反倒是最沒性格的。   她冤吶。   「哼……」宇堂還是不滿,「怎麼不在他醒著的時候叫我?」   「先生。」   「我想跟我徒孫玩!」   「先生。」   宇堂滿臉嫌棄地看著她,「我跟你有什麼好說的?你不是嫌我管得寬,什麼都管?」   老嫌他給懷桂吃,管著懷桂不許吃他偷偷塞給他的肉,害得懷桂現在變得好醜,看來娶媳婦都難,娶個漂亮好看的媳婦更是難上加難,都快愁死他了。   「先生。」林大娘知道他所指何物,更是哭笑不得。   這仇記得,再過三百年他都記得吧?   「快點說,說完我要走了。」   「我想請先生出面,收納城中孤兒之事。」林大娘快快把話說出來了。   宇堂本來作勢她說完就要走,聽到這話,腳步一頓,回身過來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一直沒出聲。   過了一會,他看著弟子道:「不容易啊。」   全收下來,不是簡單的事啊。   「我知道。」林大娘點點頭,這養孤兒哪是那麼簡單的事,不談別的,只談最基本的生存要素,這麼多張嘴要吃要喝,還要撫養他們長大,這是一個長期的投入,以一人之力一府之力供養的話,真的是太難了。   「說說吧。」宇堂接過了丫鬟遞過來的熱茶,喝了一口。   「最難的,其實是收他們,這裡有個標準,無父無母者才能定為孤兒,現今好多人親人走失,走失的孩子也多,要是一股腦都收來,我們也承擔不起。」要是都收,那就不是幾千的人了。   林大娘被她爹是親手帶著教大的,她爹早讓她看明白了下面人是怎麼過日子的。   多的不說,大多數百姓吧,難免會有點佔小便宜的心理,也有從眾心理,一旦得知有地方可以讓孩子吃住,還是免費的,到時候,有爹娘的孩子都要被當成沒爹娘的孩子送進來了,他們開的這善堂沒兩天就得關門。   「嗯。」豈止單單是這個問題,問題多了去了,宇堂想先聽聽弟子是怎麼說的。   他開了幾個供貧家子弟讀書的學堂,也不過近兩百來人而已,但他這些年已把老爺給他的銀子全花完了,現在全是懷桂幫他撐著。   養百來個貧家子弟尚且如此,養幾千上萬張口?林府就是有金山銀山,也禁不起這等折騰。   「這個規格,就定在賣身為奴上吧,」林大娘尋思著道,「先生你聽看能不能成行。」   先用吃食住所把這些人收攏過來,但要籤賣身契,但這賣身契定得低,那就是只要在五年內,想買回賣身契換回自由身,交二兩銀即可。   這二兩銀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正好能把會送兒女來佔便宜的百姓卡在外面,總不能為了吃幾口飯,把孩兒送去當奴婢,末了還得拿二兩銀贖回來。   這些孩子收進來,也不是讓他們閒著,由先生的弟子統一管理,讓他們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例如打掃好自己要住的地方,清潔城中的衛生,在救災這段時間了,帶他們去做些事情。   他們也可以因此在此行當中,教他們一點事情,至於救災過後,用上他們的地方更多,由先生出面,再教他們一點技能,到時候他們就是想走其實也不是難事,因為只要把教他們的學會了,掙出這二兩銀子來不是問題,至於是問題的,那就呆著繼續學。   但是,不管如何,都是要做事的。   為了把這些人都養活下去,他們不做事是不可能的。   但因此,他們籤了賣身契,先生的名聲就不好了,因為這就不定義在做善事的範圍內了。   但林大娘也跟她先生算了一筆帳。   「先生,我算了一下,如果我們出手救了這批孩子,那麼,他們將會有九成九活下來,這九成九裡,將會有一大半會成為手藝人,至少會在林府知道怎麼種田,而有別的天賦的,也會成為別的技能擁有者,還有一些,可能會成為您的弟子,成為讀書人,還有一些,也可能成為這個國家的戰士……」她說到,看了一直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的刀戰一眼,笑了一下。   刀戰忙低頭,朝她揖禮。   「這些人,」林大娘跟也聽得認真她先生講:「會影響他們的下一代,他們的下一代會在他們的基礎再差也會稍微變得好一點,先生,他們變好了,那就會帶動他們周圍環境的變好。」   「如果,不出手的話呢?」宇堂閉眼想著。   他只是在給自己假設一個問題,在研究比較這其中的差異,哪想,刀戰以為他是不出面,激動得張了嘴,「您不出手,他們會有一大半死去,活著的四處流浪,活得連畜牲都不如,最後,最後……」   最後也不過是死而已,刀戰慘笑著再也說不出口了。   不是誰都能像他們,能被人挑出來去參軍,他們這種的,百個裡面也挑不出一個來。   「你激動什麼?」宇堂被他打斷思索,睜眼不悅地看了他一眼,回頭對弟子道:「這一比較,還是後者的變量更有益於後代子孫一些。」   林大娘失笑點頭。   這當然了,幫與不幫,是不一樣的。   其實這是國家應該做的事。   她也指出來了,「先生,有你開頭,我覺得上面……」   她指了指上面,道:「可能也會跟著您幹呢,還不要籤賣身契。」   她先生聞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想得美,給他幹活,還想佔便宜?哈哈,滑稽,籤百份賣身契都比進他的悲田院強。」   進了皇帝的手,那就不是求生,那是賣一輩子的命的事了,絕無回頭路可走!   見先生對皇帝一派意見很深的樣子,林大娘也是好笑不已。   她先前聽到先生為她出頭所說的那些話,其實有些擔心先生因此引禍,但想想先生這麼多年來做的事,說的話,也就不怎麼擔心了。   這是先生的性子,他活了這麼多年,言行如一,哪天要是因此人走了,先生也會坦坦蕩蕩,光風霽月地去的。   「這就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林大娘見說開了,也道:「我們能做好自己的就行,先生您看?」   「我知道,你是怕我身後名聲有損是吧?」宇堂太知道他這個女弟子在想什麼了。   她太庸俗了,做一件事,最好的能想到,但最壞的也要列出來。   而這件事最壞的就是哪怕由他出面做好了,他們付出巨大的財力人力也不會有人稱道他,也可能有的是忘恩負義的人說他的不好。人還是記不好的,記仇的比記恩的多。   林大娘點頭,她是怕,但她知道先生會出面的。   因為先生不像她,也不是她。   「這有什麼,損就損唄,孩子,你也是一樣,這些人有一個讓你不高興失望了,你光記著看著這一個人,你不知道感激你的人對你的情深意重有多重,一個能抵那些老鼠屎百個了……」宇堂說到這,整個人都飛揚起來了,「如果有一個人,能因你的幫忙改變了命運,而他的下一代因為父輩的命運改變了,你影響的其實是他們整個家族的命運,你想想,這是多深遠的一件事情!」   林大娘一看她先生眉飛色舞地說著,高興得要飛上天了的樣子,也是輕笑不已。   她沒有先生那麼大義,她想的要簡單多了,那就是她能做事的時候她就做。   做實事的人,是不能像先生這樣想太遠的,想遠了,當下就做不好了。   沒有眼前的腳踏實地,哪有鯤鵬高飛的將來。。 第183章   有了先生的答應,下面的事就好辦多了。   當林大娘讓他去跟知州把這事先提一下的時候,宇堂南容還是皺了下眉。   林大娘看著他沒說話。   這事,是一定要通過官府的。   政*治之事,先生只比她更懂。   見女弟子平靜看著他不語,等他的話,宇堂長嘆了口氣,「就是這般,你也不氣?」   林大娘這次是真笑了起來。   「先生,我是你的弟子,我爹的女兒。」前輩子她不懂,那是因為她身份眼界就在那,她只是個普通人,懂的都是普通人能懂、應該懂的那些。   到了這輩子,她要是還不懂,那也太對不起她從生下來就受到的精心教育了。   皇帝再對他們倆忌憚,她再覺得生氣,那也抹不起這是皇帝的天下這個事實,這個皇帝,他在某種程度上的開放給了這個國家很多的可能性,他防他們也在用他們,換一個皇帝,可能給不了他們多時間周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事,找死很容易,找條活路難,但也不是沒路可走。   誰的路不是踩出來的?   她丈夫也是找了一條出來了,她還沒活夠,當然不會因為生氣對著幹,先生說這話,也太把她天真小女兒看待了。   固然這年頭的娘子們都是等著命運推她們一把,她們就走一步,她可從來不是,她向來都是很積極面對命運這個迷人的小妖精的,她從來都是積極主動與它並肩而行,兩人對上眼的時候,還能手牽手當個好姐妹,合作一把。   目前看來,命運這個小娘們還是挺喜歡她的,還沒狠狠甩掉她的手,扇她耳光,喊她擦亮眼睛看清現實,至少到現在為止,她們也還算志同道合。   「再則,先生那般放話,也是為我出頭,想逼皇上表態不是?您敢說,您真能袖手旁觀?」   「沒大沒小!」   林大娘被斥也笑意吟吟,「先生去吧,您這也是做事,且說這也是幫官府的忙,這時候您說要幫忙,官府感激涕零都來不及呢。」   這正是朝官府遞話的好時機。   「他們懂什麼叫感激。」宇堂沒好氣地說,但心氣不平,他還是去了。   悵州滿城官員,也是為了這次救災之事個個忙得滿頭包,住他旁邊的一個老知事忙到滿嘴的血,也在家人的哭聲當中柱著拐柱當支柱去忙去了。   每天都有那麼多人在眼前死去,宇堂南容還沒清高目下無塵到不把人命當命。   官府那邊看他打算安置孤兒,沒有真撂挑子不幹,真是感激涕零,知州一口氣就答應了,還給寫了告令。   宇堂在江南頗負盛名,不止如此,他好友知交也都是有名望的人,現在他一說皇上的不是,那些幫忙的能人們都有些意興闌珊了起來,雖說沒的像宇堂先生一樣請辭,但已沒有了之前那種救百姓於苦水中的熱忱了,知州謝興心裡叫苦不已,這廂宇堂先生主動回來為國分憂,哪有什麼不答應之理。   這邊林府也動了起來,宇堂南容忙到半夜,是弟子懷桂背了他回去,累得在弟子背上直打呼嚕。   沒睡多時,早上宇堂就被驚醒,汲著鞋就要出門,被夫人攔了下來。   夫人給他換衣裳的時候,他不解地問夫人,「你說大娘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做這麼多,也沒見她有什麼憂民憂天下的情懷,做了就是做了,極簡單一樣。   「她是個信福報的,她曾跟我說,她多做點好事,說不定回頭轉角處,也許她的福報就在那等著她了,她說她這不是善心,她只是圖報而已……」夫人輕聲道,「我看吧,她只是心胸大而已,她總說是她是個小娘子,這點像了你,嘴巴最喜自謙了,但心裡啊,心氣高得很,總要做一些別人做不到的,才覺得這像她自己,才覺得這光陰沒白度,你看她衝回江南,這氣勢,有把自己當個普通的小娘子嗎?」   宇堂沉默著沒說話,等到夫人幫他穿衣裳,提醒他好了,他才回過神來,點頭道:「她是寶善的孩子,承了寶善所有的心智,寶善地下有靈,也該高興了。」   夫人點點頭,「她沒有辜負她父親給予她的這一切,林老爺是該高興了,不過懷桂跟他姐姐說的一樣,是個慢熱的孩子,你也不要著急。」   「我不著急,」宇堂嘆了口氣,道:「他畢竟是我們的心頭肉,太親了,夫人,太親了……」   太親了,就捨不得嚴加管教鞭笞了,寧肯他活的輕鬆一點,反而不如他姐姐對他的嚴厲。   「唉。」他夫人也知道怎麼回事,也輕嘆了口氣。   她無法生養,這孩子不是他們的生,但已跟他們生的無異,他們在他身上生出了父母之心,護著他已成本能,不想見他憂愁苦惱。   在他身上,他們夫婦終歸是像普通父母多一點。   **   城裡因為災民過多忙瘋了,而抗洪的大軍也一直沒有退回城裡,而城裡的災民也被組織起來前去幫忙了。   林大娘在家裡也沒閒著,這頭她母親因為府裡和她這邊來回走動,受寒了,她乾脆把母親留了下來,讓她帶著桂娘住在她這邊。   林母嘆氣,「我又給你找麻煩了。」   「什麼啊?你們倆在,還能幫我帶帶懷桂。」林大娘心裡門兒清,頭抵頭母親的額頭笑著道:「你這哪是什麼著寒,是捨不得我,想天天跟我在一起。我看你這要是不著涼了,有些人都要沒病裝病了。」   在旁抱著邁峻坐著不動的桂姨娘不由眨了眨眼,打算就是大娘子問起來,她打死都不說她這次是又這般想過了。   她絕對不是大娘子嘴裡的那個「有些人」。   看女兒說得俏皮,林母也是好笑。   但事實上,她確實是太想和她的女兒在一起了,女兒一把她們留下來,哪怕是擠在小房間裡住著,整個家都沒有她跟桂娘住的院子一半大,她心裡也是高興,沒一天,這寒氣就散了,一早醒來,精神也是格外的好。   桂姨娘昨晚就偷笑好一會了,這天早上她就帶了小外孫走了一圈路了,回來找夫人,看到夫人醒來,問過夫人沒事了,她更是高興,樂滋滋地跟她說:「夫人,我跟小外孫一道用過早膳了,我們一起喝了好幾碗粥呢。」   「夫人,你真好。」她又說。   林母失笑不已,她知道她這個老妹妹當她是為了讓她們留下來病的。   「你要多睡一會。」她拉著她坐到桌邊,看了眼丫鬟端來的清粥淡菜,一看就胃口大開,拿起了筷子。   「夫人,我睡飽了的。」桂娘看著夫人吃了一筷子肉絲,不由咽了咽口水。   林母看著她的饞樣,夾起了一筷放到她嘴邊,問她:「大娘子有沒有說你啊?」   「說了,說我起太早了,讓我多睡會。」桂姨娘張開嘴「啊」了一聲,接過夫人送過嘴裡的菜,美滋滋地吃了起來,「我說睡飽了,就是想早點起來看看她,和邁峻說說話,大娘子就沒說我了,夫人,我不傻,我知道怎麼跟大娘子說話,她對我心軟得很呢。」   「你是她的另一個娘,她怎麼樣都是喜歡你的。」林母點頭,看著眼前歡歡喜喜,因她的話笑得更是合不攏嘴的桂姨娘,眼睛裡都露出了笑意來。   他們的這個家,有女兒在的時候,總是充滿了笑意,也不怪她走了,喜歡熱鬧的桂姨娘老覺得家裡靜得慌。   她們都太想念以前的日子了。   這頭大將軍有好幾天沒回家了,林大娘也沒找人去催,不過這天大將軍傍晚就回來了,一回到家就倒在了床上沒動,睡死了過去。   林大娘找來了刀戰他們,才把他身上的盔甲脫了,把他扔進了熱水裡,饒是如此,大將軍也是只掀了掀眼皮,沒有醒過來。   他身上就沒處好的地方,有些地方的傷腫已經近於紫黑了,腳底更是沒有一塊好肉,這一次他身上的傷都是表皮的淺傷居多,但要比上次嚴重多了,怕他發炎發燒,林大娘不得不叫周半仙過來。   半仙過來,也是打頭一次見到姑爺身上的傷,等上完藥後,他也是搖頭道:「這樣也能活下來?」   他看見了姑爺身上好幾個足以斃命的舊傷痕,如果不是人近在眼前睡著,他都以為他早死了。   胸口近心口那處的箭傷,還有肩胛和腰部處的穿透傷,這都是些足以奪人性命的致命傷。   「是啊,」林大娘也感慨,「也就臉能看了,周老頭,你看,我是不是還是嫁虧了?」   說完她也安慰自己,「算了,有臉就行。」   周半仙看了看臉,再看了看姑爺人道的地方,輕咳了一聲,含蓄地道:「也不冤,有些地方還是可以的。」   林大娘也看到那處了,也不由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   不過等到送走了周半仙,她摸著她沉睡當中丈夫的臉,一直沒有挪開眼睛。   她心想,回頭他要是在皇帝面前還是那個壞脾氣,她也不攔他什麼了,老被皇帝玩弄於股掌,老在第一線拼命的他不惱火才怪。。 第184章   林大娘從隨將嘴裡知道這幾天他們從被水淹了的村莊救了不少人回來,大將軍力大,嫌下面的人慢,他帶著他們給這些人背了些船去救人,有些地方遠的,他們也送去了,順便帶回了一些災民。   饒是如此,這也只是只能救近兩百裡內的,再遠的,沒法管了。   昨天回來,將軍身邊的五十個人,有一半不行了,這才有了休整的時間。   他們這邊也收到了消息,說他們刀家軍有一支小隊,全軍覆滅,消失在了上遊已被淹埋了的一個村鎮上。   「將軍心裡不好受,麻煩您了。」刀有望說著,眼睛紅腫,聲音破得不成形了,「舊部那邊也來消息了,幾部會帶親信過來支援將軍,等過幾天就好了,咱們有自己的人用了。」   這邊的都是朝廷軍,也還是聽將軍的,就是將軍指揮不稱手,這時候也沒時間練兵,只能將就著來了。   但自己的人來了不一樣,自己人練軍用的都是將軍那套法子,到時候用起來事半功倍,將軍也就不需時時盯著了。   「好,我知道了。」   這廂刀藏鋒睡足了才醒,一醒沒見到小娘子,出去找了找,也沒理叫他的丫鬟,非要找她,等人一找到,卻被她往回轟,「你不知道穿鞋啊?」   刀藏鋒忙退回了房間,看著她虎著臉走了進來,又忙坐到床上。   他問:「指揮臺來消息了沒有?」   「有望他們說沒有消息,今天停了一天的雨,大人們都鬆了一大口氣。」   雨停了就好,那就是暫時沒太大的險情了。   刀藏鋒看她蹲下身為他穿軟布鞋,她抬頭問他腳疼不疼的時候,他搖了搖頭,問她:「邁峻呢?」   「他外祖母他們帶著呢。」   「小娘子。」   「嗯?」   「我餓了。」   「這就吃飯,小丫擺去了。」   這廂知春她們抬了水來,林大娘照顧著他漱口洗臉,又給他手上上了道藥。   他手上都勒出血痕來了,沒幾天散不了,還好不是太重,要不手就得廢了。   刀藏鋒吃飯的時候,嶽母她們把兒子抱來了,他連忙扒了一口飯,把筷子放下,起身跟嶽母們行了禮,伸手向兒子。   「哇哇哇!」你怎麼才回來啊?怎麼又病了呀?刀邁峻看著父親,有些生氣地問,還打了他一下。   我找你好幾回了,都沒找到你。   你怎麼又生病了呢?   刀邁峻拍了他俊爹頭好幾下,嚇得他娘在旁邊喊:「哎呀,輕點,莫把你爹打傻了。」   傻爹不在意這個,坐下把兒子放在膝蓋上,一手吃起了飯來。   「啊……」小將軍摸摸他爹的頭,親了他的臉一下,又張開了嘴,示意他爹也給他餵點,跟他爹毫不見外。   刀藏鋒早被兒子摸得親得嘴都翹起來了,但不敢隨便餵他吃的,便抬頭看向了小娘子。   「給他餵點肉羹,拿另外的勺子,別把你的粥餵他的,你的裡頭放了藥。」林大娘扶了兩個母親坐下,嘴裡道。   刀藏鋒便依言餵了胖兒子一勺的肉羹。   他斷斷續續帶過兒子,就是最近沒怎麼帶,也沒怎麼餵過他吃的了,手有點生,勺子放了兩下才放到嘴。   小將軍也不在意,肉到了嘴裡就行,鼓著小嘴咬著大口肉吃完,又跟他爹說起話來了,「爹,哪啊?」   爹,你去哪兒了啊?   「問你去哪了。」大將軍聽著兒子的問話都愣了,林大娘不得不臨時充當了一下懶兒子的譯官。   「爹……」刀藏鋒聽著他的話,勺子都放下了,看著兒子沒說話。   「哪兒啊?」小將軍見他不答話,急了,拍著小腿又哇哇叫起來了。   這個爹,怎麼嘴巴不動的?怎麼不告訴他,他又病了?   怎麼跟他娘不一樣,那嘴巴一見他,嗒巴嗒巴就沒個完的時候。   「爹去做事了,等你大點就帶去你……」   「啥?」大將軍還沒把話說完,桂姨娘就傻傻張嘴了,「啥?姑爺,我們邁峻大點就要去做事了?」   她轉過頭,就對夫人道:「夫人,那咱們邁峻不長大了。」   「桂娘,這個蘿蔔糕還挺吃好的,你吃口。」   「大娘子,你莫要哄我,邁峻還小,我們不做事。」   「誰讓他做事了?他爹的意思是,帶他去看看,他爹幹活,他在旁看著當監工,你嘗嘗。」   桂姨娘一聽,這才接過吃了兩口,嘗了一口覺得還挺好吃的,嗯嗯點頭。   這頭林大娘笑看著跟兒子眼對眼的大將軍,無奈地搖了下頭,「行了,餵他吃的吧。」   之前因為大將軍不知道說什麼,一直對望著的父子倆這才動了起來。   這頓飯一吃完,林大娘就讓他拿著栓身繩,讓他帶著兒子去走幾步。   刀藏鋒這才知道他兒子會穩穩地幾步了,還會自己推著小凳子一步步地走,不讓誰幫忙,誰幫忙他就跟誰急,哇哇大叫不已。   這廂,刀有望也從指揮臺過來了,跟大將軍報今日無事,史大人說他還可以休息一日,讓他莫要掛心。   這幾日間,刀藏鋒來回數次,把數百裡之間的布防親自又調動了一次,把各營的主校尉該提的提,該斥的斥,官兵們應對險難的能力應也是比之前要強了,要是不強,他就得提劍去斬腦袋了,這下間,他心裡還是稍微有點放鬆點,便點了頭,道:「跟史大人報一聲,我就在家,有事派你們來叫我一聲就是。」   他不許官員們來他的這個小家,也跟他們說明白了,能進他家來叫的人除了他的隨將,誰也不行。   他這頭還打算在家呆一天,但沒到中午,就被林大娘指使著抱著兒子拿著禮物,去先生家走一趟。   「先生病了,我們去看看。」   「病了?」   「是,」林大娘跟他說,「累病了,我聽說你們指揮臺的病了一大堆了。」   「幾個老大人,好像是吧。」刀藏鋒這幾天都沒怎麼呆在指揮臺,不明了情況,「我讓有望去問問。」   「好,問仔細點……」林大娘說到這停了,搖頭道:「算了,這些大人我們就別多關心了。」   刀藏鋒看向她。   「省得有人多想。」林大娘解釋。   刀藏鋒勾了下嘴角。   宇堂南容一家現在住的不是原來的家,原本他家是住在蓮水湖邊上,那處地方楊柳依依,荷塘一片,再是詩意不過的一處地方,但一漲水家裡就住不下去了,搬到了林府這次小弄巷的宅子裡。   宅子外有溪,但也漲起來了,不過宇堂也是非要住這處地方,他已離了湖,再到沒水的地方,讓他住半天他都住不下。   弄巷雖小,但宅府頗大,一進門就是石頭徹成的水溝,兩邊也都是水道,悵州大戶人家都是這番景致,家裡都是通著活水的,洗衣做飯都是用這溝裡的水,往日溪水潺潺,再是清澈不過,這番漲水,水都渾濁起來了,漲到了階面,原本十分的雅致,一分都沒殘留了。   林大娘是臨時來的,知道他們來了,宇堂家的老管家都急了,「家裡不好走,您來也不打個招呼,摔著了怎辦?」   他原本是林家的家奴,後來放到了宇堂先生身邊,老人家一輩子沒出過悵州,也只會講悵州話,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扶著大娘子走旁邊用高石頭搭出來的小道,說了一堆埋怨的話。   林大娘笑嘻嘻地聽著,就是大將軍看著實在是險,把兒子扔給了刀戰,他過去不顧下人的驚眼,把她抱了起來,一直走到了無水的大門內,這才把她放下。   林大娘四處看,「這水一浸,來年門檻這些都得換才行,要不得爛,招螞蟻。」   老管家提著心小跑過來了,「哎喲,大娘子,你嚇死老西了。」   他跑著去找他們家老先生告狀去了,宇堂一聽到她來了,瞪他:「怎麼不差人報信說她來了?」   「我怎知啊?她恁都莫說就來了,我也是嚇了一大跳子……」老管家跟他說著又道:「不跟你說了,我要去找夫人說了。」   說著又跑走了,剩下半臥在椅塌上手握著毛筆的宇堂瞪著他的背影喊,「你這不著調的,我早晚要趕你出家門。」   林大娘就在他的吼聲當中帶著丈夫兒子進了門,一進就嗅了嗅鼻子,「先生,您這是給自己用上石灰,醃上肉了?」   宇堂瞪她,本想說她滾,但一看到她身後大將軍懷裡的人,猛地就起身要往上走。   「咳咳咳咳……」就是他這一起身,又猛咳了起來,筆都掉到了身上的白裳上。   林大娘趕緊過去扶了他,順了他的背半會,她這先生這才停了咳聲。   「您也是不年輕了,怎麼就不認老呢?」   「你這嘴,怎麼就十年如一日,不討人喜歡呢?」   林大娘差點翻白眼。   她怎麼就跟這仇女症怎麼處都處不來呢?一見面沒說上兩句,就老想著想弒師這事了。   「過來過來。」宇堂順過氣來,就朝刀藏鋒不斷招手。   刀藏鋒一抱了人過來,他就伸手。   小將軍看到他,也是訝異地「呀」了一聲。   等宇堂抱起他,不知為何,小將軍突然湊過頭去,親了他一下。   宇堂南容又愣了一下。   「你身上有藥味,他知道這是生病了的意思……」林大娘在旁解釋,摸了下對他師祖爺一臉可憐的兒子的頭,朝他笑笑,又跟先生道:「我還沒帶丈夫上門,正式拜見您跟師娘,今日他難得得空,我就帶著他們來了,等會啊,我們一家給您和師娘敬杯茶,讓邁峻認一下師祖爺和師祖娘,您看如何?」   「使得。」宇堂低頭,看著孩子點了頭。   使得,再使得不過了。   他跟愛妻沒有後代,她跟懷桂的兒女,就是他們的後代。。 第185章   宇堂夫人很快就來了,她先前去煎藥了,這下端了藥來,一邊看著宇堂喝藥,一邊看著在她腿上哇哇大叫的小胖子。   小胖子頑皮,躲進了她的面紗後看到了她的臉,還咯咯大笑,又在她的腿上站起來,在她臉上狂親。   當真是狂親,親了一個又一親。   這個人,太像他的那個人了。   太像之前天天抱著他睡和他玩的那個臉上有花花的人了。   他太喜歡她了!   他好想他。   他娘在旁邊揪著心捏著喉嚨輕喊:「你輕點,莫把你師祖娘踩壞了。」   頓了一下,看他逮著他師祖娘狂親不已,她奄奄一息地道:「你輕點,莫把你師祖娘親壞了。」   喊完她都無奈了,撇過去頭看去她先生,見師爺喊著苦藥笑看著那親吻小狂魔,那總是顯得有幾分嚴肅狂傲的臉上那笑容真真切切,林大娘不由搖了搖頭。   這一個,怕也是跟烏骨一樣,最愛小孩子,不愛她。   宇堂夫人被小胖子親得都微笑了起來,抱著在她腿上有點站不住的小胖子,給他擦了擦口水,輕聲用京話問他:「吃個蛋羹好不好?師祖母給你做。」   說著她就抱著小胖子走了,走了。   林大娘目瞪口呆,看著她師娘走了。   等人走了,她有些納悶地問身邊的大將軍:「藏鋒哥哥,那孩子是咱們的孩子,是我生的不假吧?」   大將軍一直在看著他們,此時見小娘子開了口,定定地看著她點了點頭。   是他們的孩子不假。   「怎麼,還抱不得?抱一下怎麼了?」宇堂在旁叫起來了。   林大娘回過身去看他,看到他衣裳上還沾了藥漬,哎喲了一聲,過去給他擦,「家裡的人呢?」   她打進來就見過幾個人,老管家也是跑進來又跑出去了,忙得很。   藥都要師母親自帶著人煎,這也太辛苦了。   「都出去忙去了,等會中午就會回來一批,哎呀,你怎麼就不早點跟我說你們要來。」宇堂埋怨,「見面禮得晚上人到齊了才能辦,你們就在這呆一天吧,你這人,做事老毛手毛腳的,想一出是一出。」   林大娘不傻,知道重點是在這呆一天上,他想留他們呆一天。   她這先生,天字第一號的彆扭,說起來,她要是不被她見多識廣的爹教得鬼靈精怪,根本就沒法跟她這先生處。   「你就不能好好誇我兩句?」   「不。」宇堂讓她給他拿塊甜糕來,一接過甜糕咬了一口,美滋滋地說,「不誇。」   他就是不誇。   「我的天吶,早晚有一天,我會被你氣死。」   「呵呵。」宇堂冷笑,推她,「煩得很,你走開。」   說著看了她丈夫一眼。   林大娘就勢起身,把大將軍推了過去。   「你去找你師娘,跟她說我嘴裡有點苦,想吃點蜜糕。」   「好。」   林大娘就要讓門邊站著的丫鬟去叫人的時候,又聽她先生說:「你自己去,沒聽明白啊?」   林大娘翻白眼,「你就是想使喚我。」   她先生沒搭理她,但等她前腳出門,他就桀桀怪笑不已,逼得她回頭對他怒目相視。   等她走了,宇堂伸手:「你扶我一把。」   大將軍扶了他起來。   宇堂起身,輕咳了數聲,「你跟我來。」   他帶著刀藏鋒去了他的大書房裡的內書房。   江南這一段時間老下雨,天都不太亮,內書房裡只有一扇窗,裡頭沒什麼光,刀藏鋒一進去都看不見什麼,直等到燈一盞一盞地點亮了,他在這燈光中,看到了一片一片泛著光的書盒,書盒有黑有金還有紅,在跳躍著的火光當中,一面有一丈多長,也有一丈多高的書牆讓他眼睛不由往裡縮了縮。   這是有多少書?   「費了老勁才把它們搬出來的,差點招了災。」宇堂看著他的一生心血也是一身劫後餘生,「都沒怎麼收拾,就隨便擺著吧,就等著這災過了,到時候再看著辦。」   他找了找,沒找到他想要找的,又招大娘子家那醜將軍,「去把梯子搬過來。」   刀藏鋒看到了放在窗那邊的梯子,忙去抬。   宇堂踩在梯子上找了十幾處,就這麼一會,他找出了一身汗來,但也找到了他要給刀藏鋒的幾本孤藉和他們夫妻倆這一生的一些見解心得。   宇堂本想找個時機,把這些東西著一本書出來,讓皇帝給他出了。   但想想,還是算了。   林府這一次在錢財上會大傷元氣,而千金散盡還復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江南接下來幾年裡都不會輕鬆,林府養這麼大批人,又能容易到哪去?但大娘子的意思是以退為進,那就以退為進吧。   他也不著這個書揚名了,跟著林府一塊韜光養晦吧,這些年裡,寶善也好,還是他那義子懷桂也好,加上懷玉,這一家人也是對他們夫妻倆百依百順,他們兩老口子不能在這當口害了他們。   「這些都是我給你的,你拿回去,讓大娘子好好幫你收著,得空再看……」宇堂看了眼他們夫妻倆一輩子的心血,也沒多看,擦了一把頭上的汗,跟醜將軍道:「往後啊,也不要來找我,也不要跟我通信,有看不懂的地方,你們夫妻倆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她是得了我真傳的,你有不懂的問她就行了。」   刀藏鋒看看他,再看看書,抬頭看著他道:「先生又給我孤本了?」   「不止,」宇堂淡道:「這裡面,還有你們夫妻倆日後用得著的好東西,先拿著吧,帶回去,好好收著,現在不是說這些個,看這些個的時候。」   「是。」   刀藏鋒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就包書盒。   見他還挺不會客氣的,宇堂挑了下眉,笑了一下。   在醜將軍打包的時候,他又道:「日後,不管做什麼,你要有耐心。」   「耐心,鋒有。」大將軍點頭,這個東西他從來不缺。   他曾孤身一人,經歷過無數漫漫長夜,不知前路是否有光,不知生死幾何,在漫無邊境的黑暗當中,他早學會了什麼是耐性兩字。   還有忍耐。   忍耐是為了更好的將來。   他不會辜負自己,不會辜負自己曾有的忍耐。   宇堂看著他,嘴巴又動了動,但終究沒把想讓他好好對他們家大娘子的話說出來。   這話,不像是他說的,大娘子也不需要這句話。   男人對不對得起她,她只會比他們更心裡有數,她太像她的父親了。   刀藏鋒抬頭的時候,就見眼前的老者一臉挑剔地看著他,道:「手腳這麼慢,還說是神將,你們朝廷的人,也真是會吹。」   當朝從一品彪騎大將軍看了看自己被小娘子包成了兩個棕子的手,又看了看宇堂先生,沒說話。   見他還不反嘴,宇堂還是滿意的。   這個不像他那個女弟子,他說一句話,她就有十句在等著他,明嘲暗貶的,把他氣得跳腳。   這個老實,可以欺負,宇堂南容剎那就板起了臉,訓起了他:「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堂堂鎮南大將軍,江南統率,還以身涉險,親自前去下水救災,你這是分不清輕重,你知不知道,啊?!」   大將軍看著他包好了的大包裹,他剛才提了提,這些書可是真重,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年的心血灌注在裡面。   他抬頭看著給了他書的先生,便什麼也沒說,聽著他訓話起來了。   宇堂一看他還真聽,一句嘴都不還,這心裡高興得都要飛起來了,他也不去前面,生怕女弟子回來了幫著丈夫跟他鬥,便站在書房內,神採飛揚地說道起這個醜女婿的不是來了,連他以往打過的仗當中的弊利都忍不住拿出來說了一番。   林大娘其實中途來找他們一次,悄悄在門邊見裡頭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一個說得認真,一個聽得認真,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她也沒進去,只是讓丫鬟端來水,她把盤子放到了門內邊就走了。   回頭她到了起居房,跟師娘說:「我先生訓我軍大將軍訓得眉飛色舞,我看他是想把報在我身的仇都報到我家大將軍身上去。」   宇堂夫人正餵小將軍蛋羹,聞言抬起頭,在紗下朝她笑了一下。   林大娘坐了過去,讓丫鬟去找個地方坐著歇一會,跟餵飯的師娘道:「你摸摸他的肚子,要是翹起來了,就不餵了。」   師娘摸了摸,小胖子挺著小肚子咯咯笑起來了,還朝他親娘揚手要打她,「娘,壞。」   「師娘,」他娘朝他兇惡地呲了下牙,有些鬱悶地問她師娘,「你說,他老這麼饞,要是長大了也是個大胖子怎麼辦?」   她還有點怕隔代遺傳。   「你莫怕,我摸過了,他是骨頭沉,吃的飯量大也是應該的,現在他是不是睡的少了?」   「是啊。」林大娘趕緊點頭。   「骨頭呢?」   「啊?」林大娘還沒從之前的話裡回過神,愣了下,「骨頭叔叔啊?」   「嗯,還沒回來?」   「不知道呢……」林大娘笑了笑,「可能在回來的路上了。」   也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誰知道呢。   「等他回來吧,等他回來就好了……」宇堂師娘摸著小徒孫的手輕輕捏了捏,「我們家這孩兒從小就要拔下骨頭,最好是兩三歲開始就要跟著他才行,這般以後才能更好,這個我從書裡看到過一點,這是骨頭家的族中秘術,得他來才行。」   「您是說,這得我們家骨爺才會?」林大娘聞言急急地問。   宇堂師娘朝她輕頷了下首。   林大娘卻因此從裡到外,實實足足地大鬆了一口氣,「這下,我就不擔心了。」   不為她,哪怕只是為小胖子,那根欠揍的骨頭就是爬也會爬回來的。   他舍不下他的小孫子的。。 第186章   「他會回來的,」相比家中弟子的患得患失,宇堂師娘很是淡定,「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林大娘笑,「不管什麼事,只要回來就行。」   她又低頭看著大口咽雞蛋羹的小胖子,一看他大口吃飯的樣子,她又忍不住道:「師娘,這都第二大碗了。」   她摸了摸他的肚子,小胖子咽著吃的還朝她咯咯笑,差點把吃的噴出來。   林大娘不敢碰了,「行,你吃。」   吃吧吃吧,吃成個大胖子,就所有人都喜歡啦,然後等他長大了照著鏡子說自己可美了——要是真那樣,她非得好好治治他的眼睛不可。   過了半個來時辰,宇堂才帶著徒婿出來,這廂宇堂家的家丁都回來了。   宇堂只認了三個人為正式弟子,林家姐弟就佔了倆了,但是他名下還是教了不少人的,宇堂家也住了幾個他的寄名弟子,說起來,有比林大娘年紀大一二十來歲的書生,也還得叫林大娘為師姐的。   這幾個一回來,宇堂就帶著他們說事去了,還捎上了大將軍。   師娘這邊留下了幾個家人,讓他們去準備晚上認親宴的吃席,這頭又給先生煎藥去了,她這頭問清楚了女弟子丈夫現在用的藥,順帶給大將軍也煎了副能用消炎藥。   回頭端去,見此人拿過弟子手中的碗,想也不想就喝了,心裡也點了下頭。   是個信他娘子的。   信懷玉就好,也不枉他們把東西給了他。   等午飯一過,中午府裡回來的人又出去了,師娘也帶了女弟子去她那邊帶小兒午睡,有老弟子有孝心,給先生敲了一小碗核桃才走,等弟子一走,宇堂分了一半給徒婿,跟他說:「你們在悵州這段,人不來沒事,把小胖子送過來,給我們帶幾天,你也看見了,他喜歡他師祖娘。」   刀藏鋒點點頭,「好。」   「她倒是真喜歡你,」宇堂說到這都笑了,「你一看就是個脾氣硬的,你看著她柔柔弱弱的,脾氣軟吧?不是,當初好幾個有心悅她,她一察覺,連面都不見了,骨子絕情著呢,居然能為你放下那脾氣,也是絕了。」   「也沒有,」刀藏鋒笑了一下,「當初成婚沒多久,她說要她還是要所有人,我選了她。」   這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過。   宇堂不以為然:「那你還想如何?這頭想著有人對你忠貞不二,那頭還能坐擁滿園花草?」   他哼了一聲,「你也不想想那些滿園花草頭上的,戴了多少頂綠帽子?人心這個東西,一心一意都未必換得了一心一意,還得靠運氣,你多心多意還想換個一心一意的?你當自己眼是瞎的,那別人都未必是傻子。」   他看向刀藏鋒,警告他道:「是有的是人為了胯*下二兩肉,腦子裡裝的都是水,但你可別……」   他本來要說,但刀大將軍這時搖了頭,他道:「小娘子跟我講過了,我要是對不起她,她就要把府裡的書都帶走,讓我抱著美人過一輩子……」   他看了眼被小娘子小心放在高架上的包袱,「家裡的還沒看完,再加上您今日給我的,想來,把您和諸大家的著傳看完,我這一輩子也會過去得很快吧?」   他哪有什麼時間去左擁右抱,想想,不說看書之事,光跟上小娘子腦子裡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他都要用上一輩子了。   宇堂聽了一愣,隨即啞然。   他還真沒看出來,這打仗的武夫,這腦子這麼清晰清楚。   「你知道就好。」沒什麼可訓的,但宇堂還是咕嚕了這麼一句。   心裡也暗樂,他那女弟子,可真是虧誰都不虧待自己,這丈夫,調*教得不錯嘛。   但他也著實也是不嫌棄這個徒婿,午歇前,還讓老管家的給他一床被,與他同處一屋,睡在另一張小榻上假寐下。   老管家拿來被子,看他們都歇下了,走了出去還喃喃自語了一句:「姑爺嘛?姑爺也不怎麼地嘛,嫁到那麼遠,還不嫁跟前,天天瞧得見。」   先生已經是林府的人了,就懷桂和大娘子這一兒一女是真的兒女,老爺把她嫁憑個遠遠,他們想瞧一眼,都不知要等多少人,要有多大的機緣才能再瞧一瞧。   「小公子,小公子,嘿,可俊可俊了……」老西一想他還抱了一手的小公子,背著手,嘿嘿笑著忙去了。   這夜等到天黑了,見禮宴都吃完了,宇堂也沒放女弟子一家走,只是臨了夫人開口,他這才點頭,讓弟子一家離去。   他帶著妻子送了他們到門口,一言不發揮手就讓他們走。   林大娘朝他們福了福禮,帶著兒子匆匆上了轎。   家中還有兩個母親在等著他們歸家。   大將軍騎上馬,朝他們夫妻拱了拱手,這才引馬走在了前面。   他們僅走了幾步,在細雨紛飛的黑色雨夜就一點影子也見不著,宇堂收回了眼,有點傷心地看著他的夫人。   「孩子大了,嫁的也太遠了。」他說。   宇堂師娘一直看著前面,這時她也收回了身,讓他扶了她往裡走。   她說:「先生,沒事,我陪你到你走的那天,孩子就讓她去吧,知道她好,這已是我們的福氣了。」   **   連著幾天沒下雨,但大將軍在家只休息了一天就出去了。   好在老天開眼,下面的半個月都沒下雨,他的舊部也趕了過來,這些人一到,又陸續從各村把殘留在村裡的人運了出來,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又救了幾萬人不止。   他們來得可謂是及時,他們這才清掃過臨近的縣,雨又下了起來。   林大娘也忙,但忙了不到一個月,肚子抽痛不已,閔遙過來看診,這好好先生氣不過都說了她一頓,直把林大娘說得訕訕不敢看他,末了答應他絕不熬夜了。   「那也不能勞心勞力!」   林大娘點頭不已。   但人一走,她還是跟盯著她的小丫打遊擊戰,在大將軍忙著治理悵州水禍的時候,她也把新的排水系城市規劃根本己有條件做了出來——此次州府已經著手進行大改造,現在人力物力具在,可說是東風西風都齊了,她這時候把這個東西做出來,根本這個去著手改造,往後於悵州絕對是遺福後代的大好事,這居住環境又得往上升一個臺階。   這些方面,需要大量的數據,還好她跟她先生所知頗多,再加有有墨家的幫忙,她天天趕著花了兩個來月,總算是把這個做出來了,這廂她肚子都有九個多月了,這天墨家的大爺過來找她說話,她沒說兩句就拍桌子,跟墨大爺說:「大爺,不行了,我要生了。」   小丫她們都快要被她嚇死了。   這頭去叫姑爺,姑爺還不在城裡,他去鄉下通河排水去了。   等到刀藏鋒收到消息半夜趕回來,他的女兒就已經生出來了,躺在他妻子的身邊,睡得很是安然。   林母這一夜守在女兒的房裡沒動,見到姑爺滿身雨水回來,去門邊讓人叫林福過來,又回來看著怔怔不動的他一會,這才輕聲道:「兒,去洗把臉再過來吧。」   「他們睡著了。」刀藏鋒看著睡得香甜的母女二人,輕聲道。   「是啊,睡著了。」看著女兒和外孫女甜甜睡著的臉,看著她們母女倆相依偎,躺在淺淺的燈下那美絕的樣子,林母不禁微笑了起來,只是笑著笑著,她眼裡也有了淚。   水禍已經退了,在收尾的階段,這一次,悵州的大難算是過去了。   她聽說,上面知道大將軍救災有功,準備要給他大賞。   她不知道這大賞是福還是禍,懷桂跟她說,這事姐夫姐姐心裡有盤算,她無需擔心。她是不擔心這些個,只是,她也知道,女兒也快走了,呆不了兩個月了。   她會把她的外孫和外孫女都帶走。   可是她多麼想她的女兒帶著孩子們能和他們在一起一輩子。   林大娘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了她丈夫趴在她身邊睡,她給小娘子餵著奶,跟吃奶吃得甚香的小娘子輕聲道:「你爹累慘了。」   小娘子閉著眼吸奶不停。   「你娘我也累慘了。」   小娘子還是不停。   林大娘親她的小額頭,「我算是明白了,你也是個貪吃鬼。」   但是,她長得太漂亮了,實在是太漂亮了。   這廂刀藏鋒已經醒來了,看著她一聲一聲小聲地跟女兒說著話,等她看過來,朝他一笑,他就像看開滿園子的花,都朝他一個人綻開了。   「大將軍,」她輕聲喊,還帶著她第一次見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的俏皮,「你看到了我們的女兒了沒有?」   他點頭。   「她太漂亮了。」   刀藏鋒坐起了身,攬住了她,看向了她懷中那吸著奶,額中心長了一朵梅心花瓣的女兒,好半會才嘆道:「是啊,太漂亮了。」   太漂亮了,他昨晚都看傻了眼。。 第187章   「以後,她才是你的小娘子了。」她這個已經生了兩個孩子的小娘子,就要退居二線了。就是這時候,林大娘還不忘取笑他一句。   刀藏鋒嘴角翹了起來,看著他漂亮的小女兒沒動。   跟她娘說的一樣,她太漂亮了。   她的小臉蛋很白淨粉嫩光滑,頭髮又濃又密,這才出生第一天,就是這等模樣,就是說她是仙女轉世投胎,也沒人不信。   太漂亮了。   這就是他的女兒,他小娘子給他生的女兒。   刀藏鋒眼眶都有些熱了起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見孩兒不吃奶了,他輕聲問:「小娘子,能把小女兒讓給我抱一抱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逗得林大娘都笑了起來,「怎麼不能給你抱了?你是他爹!」   傻爹很是小心地把女兒抱了過去,放在懷裡看了半晌,忽又輕輕地抬起了她,他同時低下頭,碰了下她的軟軟嫩嫩的臉。   睡夢中的小娘子這時候翹起了嘴,甜美得就像一朵漂亮的還帶著露水的花兒一般。   刀藏鋒怔怔地看著她的笑容,也不禁笑了起來,他轉臉朝小娘子看去,見她此時正溫柔地看著他,他鼻子一酸,那驚喜的話說不出口了,只道:「小娘子,你看,這是我們的女兒,我們兩個人的小娘子。」   她終於出生了。   在他們夫妻倆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候,她來到了他們的身邊。   林大娘被他說得眼裡都有淚,她眨了眨眼,摸了下傻爹的臉,「好了,知道你喜歡我們的小娘子。」   這廂已是早上,天還沒怎麼亮,但昨晚礙於身上有事沒來的宇堂南容帶著夫人,和送到他們身邊讓他們帶的刀邁峻趕了過來。   南堂師娘一進來就跟林母道歉,「昨日早間帶了邁峻出行,收到消息的時候晚了。」   「知道。」林母握著她的手,「下人來報了,說你帶邁峻去看修大壩去了。」   說是有萬人一齊拉一塊巨石當天然大屏立壩,百年難得一遇的景,很多人都去看了,師娘能帶邁峻去,也是有心了。   「路遠了點,得消息回來也晚了。」師娘沒多言,「我聽說母子平安,這就好。」   「好。」林母跟她輕聲說:「女婿回來得晚,還在睡著,你們坐一會,用點吃的,等他們醒了,你看看孩子再說。」   師娘點頭,「要是看了再走的。」   桂姨娘在夫人身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忍不住怯喜地跟師娘道:「師娘,我們家小娘子可好看可好看了,就跟小仙女一樣美,太美了,好美好美的,等會你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她都有點站立不安,很想進去抱小娘子。   那頭宇堂牽著邁峻正在跟也剛剛才趕回來的懷桂說話,「你怎地也才來?」   懷桂道:「姐姐把圖紙給了我,都說給了我聽,史大人和謝大人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帶著諸位大人拉著我問了一晚。」   是他非要回來,這才趕回來的。   「你姐姐生孩子這當口,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宇堂訓他,「她又當爹又當娘的拉扯你長大,她能有幾次機會在你面前生孩子,你這都要差過,太不知道輕重了!」   懷桂知道他這先生跟別的人不一樣,從來不把滿嘴大義掛在家人面前,於先生而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齊家才是最最重要的,是做人的立足之本。   他嘆道:「是姐姐讓我去的。」   「她那是為你好。」   懷桂笑笑。   「你啊你,笨!」宇堂指著他鼻子氣不打一處來。   「師爺,」小將軍這時候甩了甩兩人相牽的手,小懶漢言簡意駭地道:「莫欺舅。」   不要欺負舅舅啦。   舅舅聽了,彎腰就抱他,一抱起胖嘟嘟他就苦笑:「舅舅的小將軍,舅舅太差勁了,舅舅抱不動你。」   小胖子咯咯笑,搖頭示意沒事。   他已經知道自己很重很重了,除了爹能抱他一天,師爺都只能抱他一會,師祖娘也是抱不動他,不過不要緊,他能牽師祖娘一塊走,小手牽大手,走遍天下無敵手。   他搖著頭就又爬了下來,牽舅舅的手,小胖手一揮,很是大氣地道:「走!」   走,帶你去看看嘮叨娘。   說著他就帶著他舅舅走了,他外祖母攔都攔不住他,攔他他就上身板一挺,小胖臉一板,嚴肅地道:「外祖,看娘,想娘。」   他小舅舅看著他小胖臉板的樣子,覺得這動作怎麼那麼地像先生啊?   「讓他進來。」門內,林大娘早知道動靜了,笑著出聲就喊。   一聽她中氣十足的聲音,還帶著笑,宇堂在外聽著也是搖頭,「不成體統。」   誰家小婦人生完孩子跟她一樣的?   就差上天了。   「娘,娘!」被親娘送去師祖爺那邊小胖子一聽到叫聲,跟個小炮仗一樣攸地一下衝進去了。   他學會自己一個人走路就一個來月,他小舅舅在後面跟著他,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生怕他跌倒。   「邁峻,慢點!」他都快急死了。   「哇!」這時,已衝到母親面前的小胖子哇了一聲,雙眼發光地看著放在他面前的小東西,「花,花!」   他指著花,朝他娘激動地大叫,「娘,花花花!」   說著他就低頭去親花。   他娘一聽,拍著胸口就道:「還好還好,還是有點眼光的,沒隨了他師祖的眼神。」   他師祖在門口不便進來,但他耳朵好得很呢,聽到從外面朝裡面吼:「你這孽徒,別以為老夫聽不到,老夫要把你趕出師門!」   林大娘哈哈笑,扒開親吻小狂魔,示意他舅舅給他脫鞋抱他上來。   「姐,行嗎?」   「行。」林大娘讓他趕緊的。   小狂魔這時候已經見到朝他微笑的爹,已經伸出了小胖手,等他舅舅一把他抱到床上,他馬上騎到了他爹的脖子上,扯著他爹的脖子跟他爹說:「爹,想你!念你!」   他爹哭笑不得。   他家小娘子最愛教兒子這些話了,兒子學了個十成十,把一家老老少少都哄得唯他馬首是瞻。   他每次回來一聽,都不知道怎麼回應才好,只好笑個不停。   但小狂魔念完這哄人的話,又話趕話地道:「爹,花,胖要抱。」   快把花兒抱過來讓他看。   這時林懷桂已經看到了他的小外甥女,他一看,也是看了一眼又一眼,看著小外甥女,又看看姐姐,連連看了好幾眼,才小聲道:「姐姐,外甥女兒?」   「那能還是誰啊?」林大娘看他也是小心翼翼的樣子,都怒了,「我生的,你還不認啊?」   「姐姐,不是,你知道不是。」林懷桂都坐了下來,看著被姐姐小心地扶在臂彎裡躺著的小外甥女,眼睛從她眉心的梅心看到她的小下巴,看了好一會,在邁峻催促著要抱的聲音當中抬起頭,他用非常輕的聲音道:「姐姐,外甥女太好看了,她是個小仙子呢。」   又一個被迷倒的,林大娘「嘁」了一聲,「行了啊,大仙子我在這呢,麻煩你多看我兩眼!」   林懷桂笑了起來。   他看姐夫一家幾口在了一起,便轉身退了出去,在母親身邊說了兩句話,又轉到了先生和師娘身邊,把小娘子的樣子說了出來。   「極美?」宇堂聽完,點了點頭,「看看再說吧。」   也不一定。   但等刀藏鋒抱了小娘子出來給他們看,便是宇堂南容看著小娘子,看了她眉心的梅花印記半會,又看著她的小臉蛋半晌沒動眼。   等林母她們抱著孩子進去了,他跟夫人道:「我們多呆半天,晚上再走。」   宇堂師娘「嗯」了一聲。   用過午飯,宇堂南容拉了刀藏鋒去了小書房,忍不住跟徒婿再次分析了京中的形勢,末了,這位老儒忍不住長嘆了口氣,有些悲切道:「實在不行,你們到時候有什麼不便的地方,你要把孩子們給我們送過來,烏骨也好,林家京中的人行,你自己的人也罷,一定要把孩子們送到我們手裡,他們是你的孩子,也是我們林府的孩子,大將軍啊,我們林府就是一個人都沒了,也會護孩子周全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們,我會護著他們的,邁峻也好,你的小女兒也好,我就是死了,我也會護著他們的。」   說至此,他失聲哭了起來。   這處小宅太小了,他一哭,宇堂師娘在小堂裡也隱約聽到了,她站了起來,走到了小書房面前,聽到了裡頭先生嘴裡不停地叫她的字,她推門進去,跟抿著嘴嚴肅看著丈夫的大將軍點了下頭,讓他先出去。   等他出去了,她抱住老淚縱橫的丈夫,淡道:「都過去了,我都已經完全不在意了,你也別在意。」   「湘君!」   師娘拍著他的背,「好了,過去了,你不一直在我身邊?我身邊有你。」   身邊有他就行了,她今世已滿足。   刀藏鋒一出來,就迎上了走過來的小舅子。   走了幾步,遠離了小書房,懷桂輕聲跟姐夫說:「我師娘也是從一出生,就是天資仙容,受眾萬千寵愛長大。」   只是後來,成了如今的樣子。   而他的先生,現在嫉惡如仇,嫉女如仇,從不正眼看女子,也是為的師娘。他去救師娘救的晚了,他愧疚到如今,師娘說他夢中都還在悔恨,不能原諒自己。。 第188章   「師娘是遭人妒恨所害。」   刀藏鋒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懷桂看他大步而去,也是吐了口氣。   不知外甥女長大後是何等模樣,如若是……   如若是長大了也如是,那姐姐說的韜光養晦,是現在就必須著手了。   他們兩家絕不能坐以待斃。   當晚宇堂和懷桂離去,心中思量的也比之前重了,之前他們心中是不得不防,現在他們是一定得防了。   大娘子所生的兒女,絕不是一般人家能護得住的,護住他們,就需得他們這些大人為之謀策了。   這頭洗三,小娘子出了黃痘,美貌褪去了一點,林大娘明知是正常情況,還跟小女兒偷偷講:「變醜點也沒事,還是很漂亮,咱們一般漂亮就行了,到時候娘出錢,也給你買個如意郎君。」   這幾天跟著妹妹不放的小胖子沒聽明白她話裡的意思,但母親話裡的不好懷意他是聽明白了,揚起小胖手就警告她道:「打你哦。」   他娘不屑:「你管你好自己吧。」   「胖,強!壯!」小胖子這句聽明白了,一挺小胸脯,「帥!」   「哎喲得了吧,」他娘大笑,「還帥,胖成球了!」   胖瞪她,「胖帥!」   「是是是,胖帥胖帥的。」他娘都快要笑掉大牙了。   林母在一邊也是哭笑不得,誰家當娘的像她女兒一樣,不是嫌自己生的女兒太美,就是嫌自己的兒子太胖。   小娘子得了黃痘,宇堂和懷桂卻怪緊張的,等周半仙一來就讓看,周半仙也是看了半會,確定了再確定才道:「過幾天就沒了,不用擔心。」   說著也是碰了碰小仙女,「小娘子,我是你周爺爺,半仙爺爺。」   這些大人們一來,孩子就沒刀藏鋒夫妻倆的份了,林大娘清清爽爽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看著他們,無事一身輕,看得她家大將軍眼饞,也不跟著人搶他小女兒了,坐在她身邊不動,吃她給他拿的零嘴。   他昨晚才回來,隨便吃了一點就趴在她身邊睡了,這廂還沒睡足,也沒吃飽,人也聽話了些,都是他家小娘子給什麼他就吃什麼,便顯得老實了點,林家這邊的人,即使是林守義林三保他們看到了也是搖頭不已。   這姑爺,怕也是被大娘子養得熟得不能再熟了。   還好他們之前見過姑爺帶兵堵水通洪的樣子,要不都怕他們大娘子把老虎養成貓出來。   洗三是林母和桂姨娘帶著接生的洗三婆婆給洗的,林大娘身上還有點疼,不便行動,湊著腦袋也在一邊看了個熱鬧。   小胖子在旁邊哇哇大叫,見外祖母把他的花妹妹送進水裡,他在旁急得大叫:「水,冷,冷,妹妹疼。」   等妹妹進了水裡,「哇」地一聲哭了,小胖子也哇地一聲仰頭長嚎。   林大娘在旁看得連水都咽下不去了,直堵耳朵,「我這都生的都是震天響吧?」   大將軍這時已經過去抱起了兒子,抱了他起來,見他還嚎,跟他說:「你不哭了,妹妹也不哭了。」   小胖子馬上收了眼淚,低頭一看,見花在水裡微笑了起來,他一下子驚呆了,含著手指看著沒動。   這頭小娘子一進水,閉著眼睛的小花朵就不哭了,微微笑了起來,看得圍著她的人都噤聲不語,只顧得著看小孩兒那嘴邊的笑。   他們都看呆了,林大娘一見,非要小丫扶著她起來走過來,主僕倆一看到,看著清水慢慢灑在小娘子的身上,她濃密的頭髮飄浮在水上,而她微微笑著甜蜜愜意的樣子,倆人也是屏住了呼吸。   等到儀式過後,幫小娘子穿衣服的時候,眾人才恢復了聲響,林大娘被大將軍扶了回去,一坐下,她就瞅著丈夫道:「你以後有得是心操了。」   大將軍點了下頭,默認了。   林大娘也是吐了口氣,這下輕鬆是一點也不剩了,歡喜和憂慮各剩一半。   她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生的,生個天生的大力士,智力過人的小胖子就罷了,現在又來了一個一看就過人美貌的小女兒,她心裡是高興啊,但高興之餘,就又愁了。   她現在是太想烏骨回來了,有烏骨在,她才放心她這個小女兒,她和大將軍身上都是有事的人,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耽誤女兒了。   **   洗三過後,刀藏鋒更忙了起來,他忙著建壩和清掃大障礙的事,這些大頭的事需他親自指揮,而且,他這頭又忙著跟皇上來往書信了,他在跟皇帝提犒勞軍士的事,以及撫恤錢等事。   他現在還沒回京,但得為回京之事布局了。   這一次,百姓傷亡也慘重,死了二萬人餘,而求災的軍士死了六百餘人。   但這一次,皇帝也無話可說,因為上次那次大災只有這次一半的嚴重,那次悵州全州死了二十萬人餘,朝廷救災用了兩年,才把悵州城重建了起來,等到悵州再次恢復繁榮那是花了十多年的時間功夫,為此,他父皇當年還想盡了辦法,遷了不少人過去,才讓悵州再次富了起來。而這一次,江南保住了超出一半的田,民眾也都活了下來,有了他們這些人在,再建悵州也就不難了……   百姓體會過親眼從天上而下的洪水的恐怖,皇帝也從各路公文當中知道了刀藏鋒持著長劍,帶軍治水誓死如歸的拼命,他從公文裡都看見了,百姓們自是比他看得再明白不過……   他之前也還帶著僥倖之心,以為不會有宇堂南容說得那般嚴重,但江南連著下了兩個月的大雨,天天都在被淹的邊緣。   之前如若不是他花了小半年做了提防,這一次,江南就得完了。   他慶幸不已,更也慶幸他逼著大將軍去了,但現在也頭疼,這麼大的功,要怎麼賞?   不賞是不可能的,但大將軍還要怎麼賞?他已是能世代擁軍的將門之後,現在整個京城就他一家,他已經是從一品的彪騎大將軍,武官升至此,也是升無可升了。   皇帝本來是想等著大將軍回來,看他怎麼說了,但收到彪騎大將軍要用功勞換錢的奏摺後,還是他的二叔兵部尚書當朝替他念出來後,他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他知道大將軍跟他心生閒隙,但不知道,他這個將軍,已經防他不信他到了這步了——他都不相信他會拿出足夠的軍晌來犒勞他的刀家軍。   他還是懂他這個大將軍的,他知道這次刀家軍全員都是跟他們大將軍籤了生死狀去賣的命,五百刀家軍,有一百餘人死在了洪水當中,而刀梓兒帶著人現在生死未卜,不知道人在何處,大將軍一心悲愴,他如何不懂?又怎麼可能不會犒勞獎賞他的軍士?   但是,皇帝也自知,他懂是懂,到時候賞起來,也不過是些銀子和一些有名無權的官位罷了,到時候賞下去,大將軍怕是心裡也會堵吧?   他想來想去,發現他跟他這位大將軍之間已經是一團死結,怎麼拆都拆不開那團結了。   安王這夜來找他,他看著滿桌的奏摺,問安王:「你說,朕要怎麼賞大將軍才好?」   安王一聽,愣了一下。   他看了他皇兄半會,見他皇兄還看著他,等他回話,安王頗有些無奈地道:「皇兄,你心裡不是有數了?」   皇帝沒說話。   安王看著他在燈影下沉默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但他現在也著實無話可說了。   他也必須承認,大將軍是要壓著的,他這麼年輕就有這麼大的功勞和聲望了,他皇兄要是坐視不管,再過些年,可能民野間都只知有大將軍,不知道有皇帝了。   就如這次,大將軍的舊部為了支援他,有好幾個通報的奏摺還沒到京裡,就帶著人日夜行軍百裡趕去了。   訓練有素的數萬人一集合,江南是得了天大的助力。   這麼大的聲望,誰不怕?誰不防?   安王就是不藏私心,也知道這於國其實是無益的,大將軍是將,是能臣,他在某一個位置上能做他最大的事情,發揮他最大的能耐,但他也只是將,治國不是打仗,名聲好聽就能把國家治好的。   就如這次,大將軍在洪水當中威猛不凡,他們在背後提供源源不斷糧草軍力,再到鎮壓各地瘋漲的糧價,到捉拿趁火打劫宣布謠言的神棍,諸朝臣也是為之日夜不眠,為江南與國家殫精竭慮,不敢放鬆,他皇兄作為朝臣之君,國家之主,統率這片大地的,何嘗有一夜安眠過?   可大將軍是衝在最前面的人,世人只知他的功,卻不知他背後人的辛勞。   「皇兄,大將軍退了一步,他心裡也是有數的,他不是那等心胸狹窄之人,你就如他的意就是。」   「他這是……」皇帝苦笑,「跟朕生疏了啊,小安,你是沒看到,他言語字句當中,無不是覺得朕想讓他死啊。」   「皇兄,」安王聞言,悲笑了一聲,「事實不也是如此嗎?」   要是壓不下,他不就得死嗎?   大將軍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皇兄就不要怪他姿態不如他的意了。   他要是大將軍,他都要難死了,哪還有什麼心為國盡力。。 第189章   沒幾天,林大娘的月子搬回了林府坐,他們一直防得死緊,終於防到了督察衛活著的人都離開了悵州。   她丈夫發了狠,把內侍衛的人挑了出來,一個不留地殺了。   他明裡已經跟皇帝把所有的功抵出去換銀子,背地裡他要還是咽著這口被人死盯著的氣,是個人都要當他沒絲毫血性了。   但他是沒血性的人嗎?不是。   所以她一聽人沒了就點頭,跟他說:「放心,我已經做好直面皇后的準備了。」   刀藏鋒搖頭,「你不用擔心皇后了,皇上早就讓她把人召回去,她沒召,死在我手裡,也是應該。」   林大娘看她,刀藏鋒也看著她。   這些日子早出晚歸,能回來的次數也少,回來了就是趴她身邊睡會,她也忙,他知道她一直在做事,現在在他面前的小娘子,臉上無絲毫贅肉,誰能想得到,她剛產下他們的小女兒。   如若不是知道她每一頓都能大口吃飯,每頓必吃三碗,他都怕她出事。   現在好不容易能回她自己真正的娘家了,還是她自己下地鑽進轎子回來的,一進屋就忙著收拾她的院子,又應答懷桂和請教她問題之人,回來兩日,沒歇過片刻。   這廂,林大娘聽著話琢磨著道:「這帝後兩人……」   因此事起閒隙,不和了?   「不知道宮裡現在是個什麼形情,得我們回去了才能確知。」刀藏鋒摸著她瘦削的小臉蛋,在上面親了一口,說:「他派人追殺我們想讓你死之事,江南三州的官員大大小小都知道了,民間也知道了點風言碎語,你這時候要出事,那帝後的名聲也就不保了。」   託她先生的福,皇后就是恨死她了,也得讓她活得長長久久。   林大娘一聽,差點笑出來。   她總算明白她先生為什麼大動幹戈的那一跳腳,把事情嚷嚷得眾人皆知了,敢情是為了給她鋪後路,保她命啊。   「這下,皇后娘娘可是真的要恨死我了。」林大娘感嘆,笑了起來。   她先生本就在民間頗有盛名,又因現在他出面收下孤兒,還說智高勤奮者可入仁書堂就讀,眾人就猜出了他是仁書堂背後的那位仁書先生。再加上他那些為人師尊的同道老友們,他們這些人手底下可是出了江南一部份的最會讀書的讀書人,他們再加上他們的弟子,就是無勢無力,光書生的那張嘴都不是好惹的。   「嗯。」看她還笑,刀藏鋒的臉也松馳了下來,又趴在她身邊睡了一會才出門辦事。   收尾之事艱難,疫情這一塊城裡的大夫由周半仙帶頭,求到了他面前,讓他帶兵震懾村民,強制立村修建之事需要必辦之事,把引災導患的禍頭都扔了。   村民回到家鄉,連根爛木頭都想撿了曬乾當柴燒,死人身上的衣裳都想扒,很多東西哪是讓他們說扔就扔的,他帶兵過去一轉,也不用說話,這些人就都聽了。   都還是怕著他的。   官府也想仗他的勢把城鄉修建好,為此,皇帝讓人加急快馬送來了特旨,讓他多留幾個月。   皇帝也還算是有點心吧,隨特旨過來就是犒勞令,朝廷軍每人皆能領六十六兩功銀,身上還有功勞者可按功行賞。   至於他的刀家軍,皇帝也給了他這次要的,刀藏鋒懶得多想,想著把這關頭扛過去了再說——他現在有兒有女,別說現在刀府還在皇帝那佔了個勢,就是沒勢,他也會為了兒女不擇手段,所以下也沒什麼委屈的。   他還沒告訴小娘子梓兒下落不明之事,他也只能瞞著,她現在身上壓著這麼多事,再知道小妹妹生死不知,她得慌了。   刀藏鋒知道在他小娘子那裡,梓兒不止是他的妹妹那麼簡單,小娘子之前跟他說起梓兒時,都是讚嘆她是有多了不起,她說如果每一個小娘子都能為自己想要的命運這麼拼博,該是多好的事,所以小妹妹就應該得償所願,那才是老天不薄待有心人。   如果老天真的薄待了,她會傷心的吧?   這廂家裡大將軍成天沒個影,回來不是吃和睡覺,就是看看兒女,林大娘也是沒心管他,要是有心,非得在他面前哭一聲,唱一曲怨婦怨不可。   她這月子坐得也實在是省心,兩個娘天天想的都是她該怎麼補,那憨姨娘更是恐怖,隔一會就要端來一碗吃的喝的,如果不是林大娘訓了她一頓,讓她去帶小外孫女去玩,桂姨娘能天天在她前面跑來跑去。   林大娘也覺得她自己夠能吃的了,也是奇怪,這一天四五頓吃下去,也是不長肉——不過看看她這兩三月來寫下的東西,她以前兩三年都未必定能寫一半,她也知道她是把自己榨乾了。   但就是榨乾了,她這次也還是怪有成就感的,因為她寫下來的東西,跟人商量出來的東西,都已經開始實施了。   而跟她同行的幾位同行中人和各大風水大師,哪怕身上無官無名,也都是跟她一樣的狀態。   她還算好的,身邊一堆人照顧她,有幾個年紀頗老,身無一物的大師得自己照顧自己,忙得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別說還記得吃飯這種事了,還有餓到昏倒被人發現的。   她現在身邊也湧現了一大堆有才之人,她也不斷在吸取別人的知識,也真是恨不得自己多生幾個腦袋,都管不得自己是不是產婦了。   不管怎麼說,這座大城的修整,與周邊的鄉鎮翻建如若真如他們所思所構地那樣重建起來,哪怕他們就是死了,百年後這些建築上也帶著他們身上的痕跡,林大娘很懂這種激動。   所以她頭已經因為兒女丈夫已經有所節制了,聽到有遠道趕來的大匠因為修建之事因為意見不符,還大打出手,她聽著也是好笑,也是遺憾自己剛產下女兒,不能前去觀看這種因為智慧摩擦出來的火花。   但她不行,她把懷桂帶出來了。   懷桂這些日子在城中與姐姐身邊來往匆匆,昔日的嬌貴公子身上的溫吞沒了,身上多了幾許利落之風,也無形中多了幾許氣勢,越發地像個一家之主了。   林大娘在他身上,清晰地看到了一個男孩成長成了男人。   她是真的很高興,在弟弟的這個過程中,她陪著他一起過來了——當年因為弟弟從小的性格有點軟弱的問題,她對他太嚴厲了,她不允許他脆弱,連壓力大了傷心都要只許他偷偷地傷心,第二天他起來,她還是會接著兇神惡煞地對他嚴加管教。   懷桂一直很辛苦,林大娘也不知道她的嚴加管教有沒有在他心裡留下創傷,但她現在很慶幸在他長大後,在他們能平等地交流後,在學識上也差不多站在同一個位置上後,她還能帶他一程,她也能把她以前沒給過他的尊重都還給他。   她愛懷桂,懷桂小時候為了讓她開心,對她百依百順,明明做不到的時候,哭著也要去完成,他對她的愛,也是她一直走過來的動力。   姐姐對他溫柔了很多,林懷桂還頗為不習慣了幾日,這日他趕了回來,正好與姐姐一道午膳,他吃著姐姐塞到嘴裡的煎得香香的肉,跟他姐姐說:「你以前都不讓我吃肉。」   別說還餵給他吃了。   「你也不想想你以前多胖。」   姐姐笑罵,林懷桂笑了起來,又道:「你對我現在也好好!」   這下,林大娘是真翻白眼了,「你也不想想,你以前一個問題,教你十遍你都未必懂,現在別說教一遍了,提點半句你就懂了,還能舉一反三。」   她說完又免不了本性教育他,「知道聰明人有多討人喜歡了吧?」   懷桂吃著肉嗚嗚笑,點頭不已。   好吧,姐姐說的都有道理,如果沒有道理的話,那是他笨聽不懂,絕對不是她的錯。   反正他這樣想,就對了。   林大娘說完,也是嘆自己命苦,「好不容易把你變瘦了吧,胖帥又得讓我煩了。」   懷桂趕緊把肉咽下,「邁峻還小!小孩小時都胖!」   「得了吧,他每頓四大碗,吃的比我還多……」林大娘說著想了一下,「小娘子也是啊,胃口也不錯。」   她琢磨著這胃口也好啊,小娘子長成一個小胖妹也不錯嘛?   懷桂看他姐姐一臉沉思的樣子,懷桂皮都繃緊了,「姐姐,你就讓他們隨便長吧,外甥兒們不像我,他們聰明得很。」   「你不懂,」林大娘一揮手,「吃你的。」   懷桂哪吃得下了,他太擔心他外甥兒女們的命運了,抬著頭就往母親們帶著邁峻在玩的小長廊看去。   長廊那邊,邁峻正耍著手裡的小劍,板著臉指著地下,一身的威風凜凜,跟他外祖母們陳述道:「胖,帥!」   「帥!」姨外祖母毫無條件地表示雙手雙腳支持,拍著胖爪子給他拼命鼓掌,還大呼,「胖,好帥!」   小將軍滿意一頷首,小劍提回來一指天:「胖,壯!」   「壯的,壯的!」姨外祖母深感贊同,覺得此話再有道理不過,胖爪子又拍打了起來。   「胖,胖……」胖嘟嘟又耍了一劍,持著小劍蹲在那,一時沒詞了,歪著小腦袋,絞盡腦汁給自己想詞。。 第190章   女婿說要多呆兩個月,最高興的莫過於林母了。   孩子還小,女兒忙,她想著有她們在,她帶著桂娘也能幫著著帶一點,也算是為外孫們盡點心了。   林大娘這頭忙,女兒太小了,她也只管餵奶的事了,別的事一概扔給了母親們,倒是小胖子,她一天是一定要帶在身邊至少兩個時辰左右。   她心想兒子的事,他再大點,就得他爹和找來的先生教了,多的她管不了,但小時候這段時間,倒可以跟著她過。   帶兒子還是跟帶唯一的弟弟的不一樣的,她上一刻嫌棄他胖,下一刻就把頭埋在兒子小胸脯裡誇兒子好帥,求求他帶她一起玩,不要嫌棄她年紀太大。小帥胖老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他很喜愛跟母親在一起,往往一天之中到了時間,就會自己牽著帶著他的外祖母的手來找母親。   他因為義祖帶養的原因,就吃了半年母親的奶,後來都是羊奶餵養,母親帶他的時候少,他有人帶,天天有人陪他玩,也不太記掛母親,但到底對母親有天性上的依戀,母親能天天帶他,他比誰都高興。   林大娘現在教他說話,都是見著什麼就跟他說什麼。   她這兩年太忙了,心裡想的事多,人也必須穩重,但教了小胖子兩天,人也活潑了起來,老逗著小胖子,小胖子也是個容易開懷的性子,她說點啥做點啥,他能仰頭就哈哈大笑,逗得林大娘跟著笑個不停,母子倆往往說著說著就抱成一團在地毯上笑著打滾了,看得旁邊的丫鬟們也都好笑不已。   不過,她教他說話,兒子也字字記了下來,有時大人來了跟她商量事情,他在旁聽著,時不時還能冒出句特別成熟的話來。   林大娘本來還想把他隔著點,怕他學得太快了,但後來一想還是算了,他師爺他們倆老口子為了他,哪怕他還小什麼都不懂,都帶著他出去見世面呢,她也沒必要拘了他。   而林府也因為她的回來,熱鬧了起來。   大娘子是個善待下人的,心思也是個寬和的,她一回來,府裡跟著她也要沾點好,每每這日府中好吃的有多的,也會留下來給府裡的管事們送去。   管事們辛勞一天下來,知道是主家大娘子送來的,也是高興不已——這個打賞,林府逢年過節還是會給他們的,但大娘子吩咐下來的,還是有些不一樣。   林府本府的氣氛向來好,尤其林大娘是回娘家,下人們有很多能見到她的人好久都沒見到她了,這幾天水退後,往府裡呆的時間長一點的下人們知道她在府裡,也會時不時著家裡人送點小東西過來,給刀府未來的小主人,和大娘子的小娘子。   林府人是再知道大娘子是喜歡小娘子不過的,因著她,林府上下的小娘子都受家中優待,林府也有不少家奴當中的女兒因此嫁的好,還有脫了奴籍去嫁了門戶還不錯的人家,因為會過日子,還有林府在後面幫著要打點些,在婆家也算是過得不錯,因此,知道大娘子在悵州城裡把小娘子生下來了,這些受了大娘子好的娘子們給大娘子送了不少小娘子穿的衣物來,這些衣物一針一線都是她們親手逢的,林大娘收過後就令小丫拿去查看了一二,燙了洗了,拿過來給小娘子穿。   小娘子沒半個月,收到的東西都得用小屋來堆了,箱籠都已經放了幾十個不止了。   還有外面的人有要送的,百姓也送,也不知從哪得來的信,知道鎮守悵州的大將軍,他們悵州天下第一善家的大娘子生了女兒,也有要給刀府送小孩兒的衣物布鞋等,林府不得不出面拒了。   林大娘也是一得知有這個苗頭,趕緊派了家裡人把這股火給滅了——大將軍跟她正準備回京後裝孫子,在這頭要是讓百姓趁這股風把他們給抬起來了,他們回京裝孫子就不可能裝得那麼像了,到時候多尷尬。   回頭她也跟懷桂循循善誘,叮囑懷桂,「懷桂啊弟弟啊,姐姐從小就虧待了你這張嘴而已,但從你打小我就把你放在我掌心裡寵,那時候咱們爹爹在,我對他都沒對你好,你可是見過世面的人啊,別讓人吹捧兩句,就不知道自己什麼樣了?」   林懷桂忍俊不禁,「姐姐,你是想說,不要驕傲自滿吧?」   「是啊。」林大娘其實想想背後也是一陣發冷,「多少人想捧咱們呢,這不管他們是怎麼想的,咱們要想想,咱們要是上去了,他們捧咱們捧得再怎麼高,摔下來的人可也都是咱們自己……」   疼的也是他們自己。   讓人嫉恨盯住的也是他們自己。   「姐姐,我知道,韜光養晦嘛。」   林大娘點點頭,看著突然好像什麼都懂了,什麼也擔負得起了的他,拍了拍他的腦袋,「對不住了,小胖子,爹爹讓我照顧你,但姐姐如今嫁出去了,只能把林府讓給你一個人擔著了。」   「可是,你已經給了我一切了啊。」林懷桂衝她笑,笑笑,他抱了突然眼眶有淚的姐姐,跟她說:「我記得我小時候有一年過年,爹爹帶你我守歲時,你說,我們能成為一家人,肯定是我們每個人做了十輩子的好事才聚在了一起,這需要天大的緣份,也需要天大的福份,就衝著這,我們也要好好過我們的一輩子。」   愛著彼此,也要對得起彼此,才不枉今世相聚一場。   林大娘聽著,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背:「不要學姐姐的這些油腔滑調,那是哄你們玩的呢。」   她說著還是掉下了淚。   她這輩子,得到了最好的家人,她的家人成就了她,可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他們之間,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嫁了,有的人必須留在原地,替他們守住他們以前呆過的那個家。   這就是人生。   **   慶和十五年十一月,悵州邊周的重建已經告了一個段落,百姓們住進了由官府協助完成的新家。   悵州城裡的人有人去看過都傻了眼,回頭急奔回城中帶了親朋好友去看,親朋好友也是傻了眼。   眾人奔走相告,都說鄉下人都住上門府了,白牆似雪,門內有井,裡頭栽了樹,院後有后土,這就是城中富紳的家宅也不過如此。   悵州城裡因此滿城喧譁,而知州謝興天天都是樂醒的——他有此政績,莫說高升,就是青史上也必有他一筆,而在悵州,他謝興此人已經是寫在悵州的史錄上了。   名垂史錄,不過如此了。   而這頭林大娘也要離開京城了,京中皇帝已經來了聖旨召大將軍歸朝,而刀二爺也在信中寫道,希望他們夫妻倆儘快回京,刀府在京中備受矚目,需他夫婦二人回京主持大局。   林大娘在離悵州之前,與丈夫商量好,讓他與她一道去鄉下走一走。   那是她親自出力建過的村莊,她想在走之前看一看。   刀藏鋒帶了她去,兩個帶了兒女母親家人一道去周邊走了走,花了半個月才回。   這廂已經到了十一月中旬了,他們不得不啟程了。   林大娘這次生的小娘子被她的師祖爺取名為詠晴,字雅水,名與字一起都得了,可見她師祖爺對她的疼愛,遂師祖爺一得知小徒孫女不日就要離開悵州,連百日都不能留在悵州過就要走,他這日在他們走之前忍不住還是來了。   他抱著小徒孫女,垂眼淚目,看著眨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不動的徒孫女道:「大娘子啊……」   林大娘見他鼻頭都紅了,悲傷到了極點,也只能輕應了一聲。   「你要好好護著她啊。」宇堂南容的千言萬語,化為了這一句話,他把孩子送到夫人的懷裡,差點流下老淚。   宇堂師娘抱著孩子,一直低頭看著她細語著,她說得太輕了,誰也聽不到她說什麼。   這夜宇堂老倆口子住了下來,刀邁峻被母親送到了師爺的身邊,他跟師爺說:「師爺,你莫怕嘍,你久久的,胖看你,胖帶你……」   他揚起兩隻小胖手翻了翻,「飛。」   你活得長長久久的,等邁峻長大了,邁峻回來看你,帶你飛。   刀邁峻這話是被母親教的,但他說完,師爺突然捂住了他的眼,沒讓他的徒孫看到他老淚縱橫的臉。   他活到這份上,才知道當年寶善離開這世間的那份唏噓,那份捨不得。   這頭這夜林大娘睡在兩個母親當中,她的桂娘已經抱著被子哭了一下午了,連晚上的飯都沒吃,這頭已經昏睡了過去。   林大娘側頭看著母親一直緊閉的眼,她沒讓下人把燈火吹滅,就怕她的母親在黑暗當中自己一個人哭。   林母倒沒有哭,只是一直睡不著,她也知道女兒一直在看著她,她也沒睜開眼。   送走他們,說她不傷心,那能騙得了誰呢?   但她也知道女兒已經盡力了,她再流淚,不過是讓女兒傷心罷了。而且她傷心了還能流淚,為著她們的心,女兒還不能哭,到底不過是為難她的女兒罷了。   但忍住不掉淚,她還是傷心,也還是捨不得。   她只是想再和女兒躺躺,躺到明天,積攢了一點力氣,她就能跟女兒說,你回吧,娘會在家好好的。。 第191章   林大娘一夜未睡,半夜就起了床。   小丫她們都醒了,他們要坐船離開悵州,箱子這些已經往船開始搬了。   林府起了燈火,一府的人開始忙了。   林守義和林三保也穿戴一新,跟著當家的過來,跟大娘子請安,道:「女東家,開工了。」   「開工了。」兩個老人敬重地給她行了東家禮,林大娘扶了他們起來,看著他們轉身而去,給她送行。   懷桂等他們走了,也低頭道:「那姐姐,我也忙去了。」   「去吧。」   林大娘再回過頭進了屋,兩個母親已經醒了,桂姨娘已哭腫了眼,奄奄一息臥在夫人的懷裡,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看到大娘子進來,她掀了掀眼皮,差點又掉出眼淚來。   林大娘忍住心頭的心酸,過去輕聲問她:「我就要走了,你不去給我煮碗麵條條吃吃啊?」   「你又不稀罕我。」桂姨娘流著淚道。   「我稀罕啊,娘,桂娘,去吧,就是不煮給我吃,也要煮給小胖子吃呢,他可是最愛你煮的麵條了是不是?」   桂姨娘點了點頭,擦著眼淚坐了起來。   林大娘給她穿衣服,她還不依,只是掙扎了兩下,她又拉著大娘子的手,問她:「你不走好不好?」   林大娘瞧她笑,說不出話來。   桂姨娘抬起臉來又掉淚,但穿好衣裳,她擦乾了淚,跟夫人啞著嗓子說:「夫人,我去給大娘子他們煮麵。」   「去吧,」林夫人摸了她的淚臉,「去了就不哭了,下面的人看著呢,你要有夫人的樣。」   「懂的。」桂姨娘點點頭,捂著眼睛去了。   林夫人這時候看著女兒笑了笑,「回房吧,姑爺等著呢,娘再躺一會就起了。」   林大娘過去抱了她一下,轉身就走了。   她不敢多呆,她母親也不敢留她,眼睛追著她去了,這才閉眼,流出了兩行淚來。   刀藏鋒這頭已經起身,正在分錢紙。   他們去往船上的半路上,會經過林家祖墳,他們要去祭拜完先人再上船。   他來悵州的第一日,就提了燒刀子去拜過泰山大人了,第一天到跟他打了個招呼,要走了,也要打一個。   酒昨日就已經備好,紙錢也是他昨晚親手打的孔,就差分好了。   看到小娘子回來,眼角是紅的,他也無聲地看著她,兩夫妻呆呆地站立著對望了一會,還是林大娘先轉了身,「我去找邁峻。」   刀藏鋒站了起來,「一道。」   師爺那邊也已經醒了,師娘已經把孩子穿戴好了,她把還睡著的孩子交到他父親手中後,她與林大娘道:「喜相會,憎離別,我與你先生一直不喜歡分離的場面,上次你嫁出去,我們倆在家呆了一天,哪都沒去,這一次,我們也不想送你,但想送送孩子。」   「好。」林大娘點頭。   「去忙吧。」師娘抬手擦了她眼邊流過的淚,輕聲道。   「誒。」   抱了邁峻回來,她餵完小女兒的奶,也跟父子倆坐在一起分紙錢。   剛醒來的小胖子還迷迷糊糊,聽說這是錢,要給外祖地下用的,他邊分邊把身上掛著的玉佩也放上去,「這個也給。」   這個也給外祖用。   說著抬頭跟母親又說:「奶也給。」   奶也給外祖喝。   「好。」他娘低著頭說,眼淚打在了黃色的錢紙上,蘊出了一灘黑色。   早間一頓團圓飯吃完,刀家還剩的三百餘軍士也在外面齊裝待發,就等他們夫妻二人了,林府的人,只有懷桂去送他們,林夫人和桂姨娘不能去,桂姨娘一聽,撲到兒子面前悽厲地問:「為什麼不讓我們去啊?」   懷桂抱著她,「娘,你在家歇著。」   「我要去!」   「讓娘去!」林大娘過來就說,朝弟弟搖了搖頭。   她知道懷桂的意思,怕母親們出事。   「桂娘,去送我就要高高興興的,不能哭,哭了我們一路上就不平安了,你知道嗎?」   「我……」桂姨娘擦著臉上的淚,「它自己要哭。」   「那你讓你不哭,你送我們,好不好?」   桂姨娘點頭,她回到了夫人身邊,也跟夫人道:「夫人,我不哭了,我要去送大娘子和小娘子,還有帥外孫兒。」   「好,我也不哭,我們一起去。」林夫人微微一手,握著她這老妹妹冰涼一片的手。   想來,誰也不知道他們家這個憨姨娘是有多恐懼她們女兒的離去吧。   這廂耽誤了一會,一行人還是啟程了。   到了林祖的祖墳墳山,刀藏鋒帶著一眾刀家軍上了墳山,懷桂跟隨,在上面等著母親姐姐他們來。   小胖子被父親放在了墓碑前,一聽外祖住在裡面就有點著急,走過去就要抬那座壓著外祖的山。   抬了兩下,抬不起,他怒了,睜大眼睛瞪了它兩眼,罵它:「壞。」   他抬頭朝父親求救:「爹,它壞,扔了。」   它壓著外祖了。   懷桂連忙過去,問他:「怎麼壞了?」   「外祖住下面,它壞,壓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外祖疼,出不來,扔了。」   扔了它外祖就不疼了,就出來了,住家裡,帶胖嘟嘟玩。   懷桂聽明白了,他哭笑不得,也眼睛酸澀,他抱著小外甥道:「外祖在裡面睡著,不疼的,你莫擔心。」   「疼的,不住地下了!」小胖子著急,「抬!」   舅舅不抬,他抬!   他說著就又蹲下小屁股,吆喝了一聲「哇」,小胖手扶著墳墓的邊沿欲要把它抬起來,刀藏鋒走了過來,也幫著他抬了抬。   父子倆沒抬動,小胖子扁著嘴,朝裡面的人喊:「外祖你不聽話。」   抬了都不出來,地下有什麼好住的。   懷桂站在一邊看著鼻子酸澀,他摸了摸父親的墓碑,不敢多看,轉身去了道路口等姐姐他們去了。   等林大娘帶著人來了,等母親和懷桂他們先行祭拜過後,刀藏鋒帶了他的軍士給泰山大人行了大禮。   林大娘抱著女兒跪著她胖爹的墓碑前,萬千思緒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懷裡的小娘子在軍士們行禮當中威武的喊聲中響了起來,烏溜烏溜的眼睛一動不動,朝她看著。   「你也見見外祖,好嗎?」   小娘子點點頭。   林大娘笑了起來,親了親她,「孩兒。」   她把孩子抱到了父親的墓碑前,讓她的小手碰了碰墓碑,跟他說:「我也有個小娘子了,我帶她來看看你,等會就要走了。」   她有小娘子了,也會跟他當初疼愛她一樣地疼愛她。   她現在過得很好。   她很想跟他說,爹爹你想讓我過的日子,我都過上了。   但是,懷玉還是想你,你在我心裡,一直住著,爹爹你知道的是吧?   可她不敢多說,怕一說,眼淚就會決堤。   這時,看著母親那雙藏著淚的眼睛,她懷裡的小娘子輕輕地叫了一聲,似是在附和她母親的話。   碼頭那邊還有知州謝興一行人在等著給他們送行,這頭停留不到一個時辰,他們就得趕路了。   臨走前,刀藏鋒以刀劃指,給泰山大人敬了最後三杯血酒。   他一字未語,但氣氛因他莊重肅穆,他背後的軍士們因此扶刀彎腰,再次向他們將軍的嶽父大人行了一禮。   「嶽父大人,再會。」刀藏鋒最後朝他泰山叩拜了三首,他不知道來年能不能再帶他這個給予過他支持的泰山的女兒來看他,男兒不能輕諾,他也不敢隨意承諾,但他只要有時機,必會帶著懷玉來看他,與他再會的。他在心裡說罷,起身,大步朝站在前方,朝他看來的妻子。   「起程。」   「是。」副將刀有望回頭大喝,「起程。」   這次趕路就急了,等轉彎到了林家碼頭,已是午時。   碼頭已經修整過,光鮮一片,謝興他們聽到人快到了,也都站起來出來相迎。   這廂刀藏鋒帶著兒子去見官員去了,林大娘準備先行上船,避過官員,這頭她被林家的家人圍著,要走時,她去抱在師娘手裡的小娘子,抱了一下師娘沒鬆手,等到她收回手,師娘才把人送給她。   「誒,大娘子,我來抱吧。」桂姨娘不懂人即將要走,她還伸手去抱小娘子,卻被她夫人攔了下來。   「夫人,我抱一下,大娘子忙。」   「讓她抱吧,就要上船了。」   「姑爺那邊不有事?」   「她先上船。」   「等等不行嗎?」   「要上了。」   「等等不行嗎?」   「桂娘。」   桂姨娘扁著嘴,轉過了身。   林大娘在心裡輕嘆了口氣,抱著孩子朝母親們福了福身,「娘,桂娘,孩兒走了。」   「先生,師娘……」她朝先生和師娘福了一記,「徒兒走了。」   「周叔。」   周半仙朝她勉強一笑。   「走了,有空你來京看我。」   周半仙苦笑。   林大娘示意身後照顧母親們的管事娘子她們盯著點,這一次,她朝母親們還沒回過神來就過了身,快步上了船。   她一上了船就對小丫道:「讓林福哥去摧下將軍,就說吉時快到了。」   「是。」小丫跑了下去。   剛找到林福把事情說完,卻聽林府那邊的管事道桂姨娘昏倒了,小丫聽了苦笑,抬頭往船上看去。   船上上面的那個艙口裡,依稀看得她家大娘子躲躲藏藏往外看的臉。   船很快就動了,駛離了泊口。   林府和官府的人都放了送行的鞭炮,鞭炮聲震天。   震天響的鞭炮聲當中,桂姨娘醒了過來,懷桂握著她的手,她看了眼兒子,拍了拍他的手,可是她還是一動都不想動,她沒有力氣爬起來去送大娘子了,她安慰自己:「大娘子走了,還有夫人疼我,我還有兒子……」   她還有夫人,還有兒子。   「可是,我還是想要大娘子陪著我啊……」她抬起放在裡仙的手,捂著眼睛,假裝沒人看得到她的眼淚,「她疼我啊,桂娘想和她在一起。」   林夫人則一直坐在碼頭小屋前的窗口,看著船在煙霧當中離開的方向,等到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時,她笑了一下,閉上了眼。   她回憶起了她的這一生。   她這一生,只有幼時顛簸過一陣,後來進了林府,公爹把她當小女兒疼,成婚了丈夫敬她,生了女兒,女兒喜她愛她,現在,還有兒子孝敬百年,她該知足了。   該知足了。。 第192章   船上,林大娘一直回頭看,十一月底的風已經冷徹骨了,冷風扑打在她的臉上,熱淚滾燙而下,一片煙霧當中,她都看不清那回頭的路了。   等小丫來關窗,她才別過臉。   刀藏鋒抱著女兒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後,刀邁峻看著沉默的父親,又看了看一直默默流淚的母親,隨後他走了過去,抱住了母親的小腿。   林大娘抱了他起來,癱坐在了椅子上。   刀邁峻在她懷裡抬起頭,給她拭眼淚:「你哪兒疼?」   林大娘笑出聲來,抱著他不斷地親他的頭。   「娘?」小將軍有點固執地問。   「娘不疼,就是眼睛有點不舒服。」   「我吹吹。」小將軍爬起來,跪坐在她腿上,小心地吹了吹母親的兩隻眼睛。   「還疼嗎?」他問。   林大娘忍著眼淚,笑著搖了搖頭。   小將軍這才輕嘆了口氣,坐下來靠著她的手,等過了一會,父親過來抱住母親的時候,他抬頭,問他爹:「爹,不帶走嗎?」   不帶走外祖母還有師爺他們嗎?   刀藏鋒摸摸他的頭,「不帶了。」   「哦。」小胖子伸出雙手擦著眼睛,「那胖,胖眼睛也疼疼。」   他流出淚來,嘴往下彎,「想外,念外。」   想外祖母,念外祖母。   他想香香的外祖母她們。   也想臉臭臭的師爺,還有也香香的師祖娘。   林大娘低著頭,把頭埋在兒子的小肩膀,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   船行兩日,他們就完全離開了悵州。   這年的冬比以往冷多了,這一路的河也不好走,很多地方都被堵著,官船根本走不過去,幸在他們一路帶著自家的軍士,有人力在,一遇上哪堵了,他們還有人可通河。   這一路走走停停,原本以為至多二十日的船路時間已經過了一半,他們還沒走完江南下流這段,離到京的路更是遠得很。   眼看離年頭近了,皇帝還等著他們進京叩拜再休朝過年,催他們的聖旨都到了。   但大將軍不為所動,回了皇帝運河河況,沿路一路清著被死了的家畜和雜石雜木頭堵著的河流進京。   也不知為何,這驚動了沿河兩岸地方的官員,他們再往北走,兩河所屬的地方都派出了人來清理當地運河當中的雜物,沒幾天,順風順水的官船一下就走到了北。   這廂,林大娘也才知,這是朝中的皇帝怒了,在朝廷上罵運河沿岸地方所在的地方官都是幹屎吃的,罵了不到幾天,這些人也不知道從哪收到的消息,都卵足了勁來清理河流了。   他們一路南下北上,再也沒遇到堵的情況。   林大娘也是挺佩服這些人的,明明只要發點力就能把運河清理了,這些人也不動,難怪悵州水退後,悵州發完京中的船隻一天都沒兩條。   她先前還以為是悵州剛休整完,自救還來不及,無餘力走商,結果,也未必是沒餘力,只是路上過不去。   他們林府因為一直全力為重振門府之事在努力,他們夫妻人又在悵州,也沒派出船隻往京中動,誰也顧不上走商,都沒收到什麼消息,這他們夫妻倆要是不回京,這到了明年春,江南的船都未必能進京。   南北通往的貨物一堵,很多物什一缺少,價格就又要水漲船高,瘋漲不可了。   刀藏鋒與他的兵將是最後一批回京的賑災官員,一進京,就有太子牟桑過來相迎,當場念了皇帝給他的聖旨,當中賞賜之物無數,念了一小柱香有餘,林大娘帶著兩個孩子跪著聽著,在心裡跟著默念了一遍——她覺得東西挺多的,哪怕再分出去一些給將士們,她也可以先把小娘子的嫁妝給騰出來了。   等她算完,太子還在說皇帝對她家大將軍的褒獎之詞,她低頭看著懷裡被裹得小臉半點都看不到的小娘子,在心裡跟小娘子說:還好你爹爭氣,替你先把嫁妝掙了。   要不然靠她這個苦命的娘,都不知道哪天才能把她的嫁妝掙到手。   林大娘有點重女輕男,把女兒的嫁妝在心裡先騰出來了買小郎君,至於兒子——那還是等等吧,有就給他留點,沒有,把刀府扔給他算了。   太子念到最後,還提及了林大娘。   皇帝誇林大娘賢淑有德,助夫有功,堪稱當朝婦人典範,林大娘聽著這些個聽著是在誇人的詞,都有點以為皇帝是在暗示她怎麼不早死。   一般賢淑有德的婦人,都是早死早亡被早早氣死拖累的命呀。   這一褒獎,有一個時辰多去了,刀藏鋒接過聖旨,還要進宮謝恩,他朝小娘子點點頭就朝太子走去,朝太子一拱手,道:「這風快把您吹僵了吧?」   太子本笑著,聽著這話琢磨著道:「大將軍客氣了,今兒這風……」   他本想說不太冷,但這冷風一吹來,他就在寒風中打了一個哆嗦,這話就止了。   刀藏鋒冷冷地看著他,「您身子骨不錯,末將都冷了,您看我夫人,末將家現下得抬著她回去了。」   太子嘴角抽搐,沒敢接話了,一揮手,「大將軍,請。」   刀藏鋒點點頭,回頭道:「抬夫人回去吧,病了不要緊,往宮裡知會我一聲,我求皇上賜個太醫進府來看看。」   一時之間,誰也沒聽明白他話是什麼意思,但話裡的味大家都聽明白了,大將軍可是不高興得很。   太子跟著他一塊上馬的時候,眉心都忍不住攏了一下。   這大將軍,看起來很不快活的樣子,也不知道進了宮,跟他父皇說起來話來,殿中會是個什麼情形。   他這還沒回去,心裡就已經打起了鼓來了。   刀藏鋒帶了兩個副將跟了太子進宮,他一進御書房,就聽御書房裡言笑晏晏,一聽到他來了,裡頭皇帝就笑道:「快請我們大將軍。」   「我們大將軍」快步進去,一進去就是單膝跪地,那一膝砸得地磚砰砰作響,砸得在書房裡的大臣心一跳,眼一抬,往他石頭做的膝蓋看去,順便看了一眼世人皆欠他五萬兩銀子的彪騎大將軍一眼。   皇帝也是被他這跪地有聲的一砸,砸得眉毛都跳了一下,「大將軍?」   這是怎麼了?   「見過皇上,皇上萬歲。」   萬歲?不,有百歲都行了。   也不可能,可能沒幾年朕就得死了,如果他的朝廷多來幾個大將軍這樣的能吏的話。   「藏鋒啊……」皇上笑著讓他起身,「平身,起來快起來,朕看看……」   他看向大將軍起來後的那塊地,有些心疼地道:「還好,沒砸壞朕的地,你可不知道,這地前幾年才翻的新,花了朕好大的一筆銀子,朕還想用到朕死的那天,新皇上任再許他造錢收呢。」   他說著彎著腰,對地磚看了又看,就差親自上前去摸摸了。   皇帝這話一出,太子牟桑嘴角又抽了一下。   得了,他也別擔心他父皇了。   萬年老狐狸對上千年將妖,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   「地結實著,比末將結實,您就放一百個心罷。」刀藏鋒彎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道。   這下,御書房裡臣子們誰也不說話了,個個都老老實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盯著膝蓋那點看,比看國色天香的美人還專心。   皇帝嘴邊的笑淡了,冷眼看著他,淡道:「大將軍這意思,朕就聽不明白了。」   「哪能,您應該明白。」刀藏鋒看他,「不也賞個椅子讓末將坐坐?」   皇帝朝張順德抬了下下巴。   張順德苦著臉擺了張椅子過來,走時求饒地看了大將軍一眼,讓他悠著點來,別一剛回來就跟點了火的炮仗似的。   他不容易,可皇上也不容易啊。   這君臣倆就不能好好呆一天?哪怕是做給外人看呢,這也好啊,這對大將軍不是也有好處?   「我跟您說點事。」刀藏鋒一坐下,也不顧這御書房裡有很多張耳朵,開始告起狀來,從悵州堵他路的官員,告到不配合他調動的青州和益州官員,再到他回程時不作為的運河兩岸的地方官員,他都告了一遍,其中牽消之廣,大到他得罪了皇帝心腹左義明的親兒子,小到還得罪了當中御史臺參員的外孫,朝廷各大派系當中的官員他都挨個得罪了一輪,末了還跟皇帝說:「您要是不治,等著亡國吧。」   皇帝一聽,當朝就笑了起來。   他笑得眾大臣都覺得第一個亡的應該是眼前這膽大包天的彪騎大將軍才是。   這廂刀府的彪騎大將軍彪悍地在皇帝和諸大臣之前自找死路,那廂林大娘回了刀府,刀府卻並未給她一個真正回到了自己的家的印象。   她一進家門還沒見到二夫人,先回來幾步的小丫就跟她來報,留守的丫鬟們有人出了事,有一個被二房的少夫人弄殘了臉。   「說雪女勾引藏琥公子,琥少夫人說,沒打死她,都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二夫人想把這事瞞下來,想送走雪女,雪女裝死,被花月送到了外面自家人裡藏著才逃過一劫。這事花月說她可拿項上人頭與家中小兒確保與雪女無關,是琥少夫人無中生有,她本意是想拿住您身邊的人,打您庫房的主意被識破了,這才拿了雪女出氣。」小丫在她耳邊輕輕說完,「您別急,先聽聽二夫人是怎麼跟您說的吧。」   林大娘頷了下首,嘴角間本含著的那點淺笑往上一翹,變成了冷笑。。 第193章   林大娘不需多想,她就知道藏琥媳婦是作的什麼妖。   她那些東西,不是自己備的,就她爹跟懷桂給她備的,都是給了她林家最好的來,而她從來不是個虧待自己的,衣食住行,樣樣都擺在那,是,她是活得精貴,所用穿戴比起京中富貴人家毫不遜色,但這是她的底氣,她林家的底氣。而家裡的新媳婦進門,褪去了身上那點身為小女兒的羞澀,沒半年,本性是什麼樣的,藏都藏不住,而藏琥媳婦最是眼羨她身上的穿戴,起先跟她說話,明裡暗裡都是問她手裡有多少錢。這個媳婦也是絕了,她東北的地方送出去,身為家裡人她不痛心,不著急不想清其中利害關係且不說,還急急忙忙就來嘲笑她日後過不了好日子了。   這急得,林大娘都懶得說,把她交給了二夫人。   可二夫人是怎麼辦的事?   把雪女送走?   林大娘嘴角因此翹得老高,吩咐小丫:「把公子娘子抱回去,我去大堂一趟。」   「是。」   林大娘本來還想儘儘小輩的孝心,先去二夫人那請個安,但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她去了大堂坐著,這邊讓人去請二夫人,這邊對林福道:「叫上大戰和有望,帶上兄弟,宮裡的賞賜一到,你們就守著,等候我命令。」   她現在壓根不信這府裡的人。   「是!」林福肅顏快步退了下去叫人。   林大娘這頭看著大堂當中自己的人,朝她們道:「派兩個人出去,找你們相識的人,把這府裡的情況問一遍。」   「是。」   丫鬟們出去了兩個,林大娘垂眼,看著空無一物的桌上一靜默不語。   皇帝的賞賜,是明言只賞給彪騎大將軍一人的,而分不分一點納入公中,全得看她。   今兒二夫人要是不給她一個交待,那她就得跟二夫人好好清算清算不可了。   二房現在靠著他們吃飯,還要算計她的東西,那她只能覺得她在這個家裡當久了好人,好到讓人以為她沒爪子了。   而這時,桌子上沒有一物,她回來了,現在連個奉上熱茶的都沒有。   這家啊,她才離開不到一年,就成這樣了,差勁到她都敢不相信這是二夫人的治家!   她這頭著人去請,去請人的知春很快來報,「二夫人病了,病得很重。」   她過來朝大娘子一福禮,輕聲道:「看樣子是真病了。」   「是嗎?」林大娘站了起來,搖搖頭,心中主意已定。   她從來不是個什麼好惹的人,她不過是因為她爹教她做人處事,都是要是人敬她一尺,她敬一丈,但要是不敬呢?林家的家訓是不敬的話,那就是別人對你三分,你還之七分就是了。   兔子急了,尚且會咬人,更何況,她這還是不兔子。   「回。」她往前站了一點,讓尋春給她穿披風,冒著寒風回了她的院子。   院子跟她離開的時候是兩個樣,她春末離開,這時,大樹枯葉落盡,滿院的蕭瑟。   林大娘圍著她的家轉了一圈,跟知春道:「跟福管家的報,把花花草草的多搬些回來。」   小丫這時才把小公子和小娘子妥善放到一家人常聚的大堂當中,又是整好了廚房,這時來跟大娘子再報:「家中值錢的東西花秋做主都收起來了,說要等您回來了,再往屋裡擺。先前二房那邊的琥公子夫人連您的家具都要用,花秋說這都是您的心愛之物,她便做主都收了起來,她沒確定您回來,也不敢開鎖,您稍等一會,等賞賜歸置好了,我這就帶人把屋子收拾出來。」   「是嗎。」林大娘笑了笑,她這下情緒還挺平靜的,就等大將軍回來,聽他是怎麼跟她個說法了。   「娘子,我先下去辦事。」小丫從她家大娘子的笑容裡看出了濤天怒意,但她不打算勸,這是刀府該的。   大娘子為刀府竭盡心力,辦了多少事?二夫人如若是這麼對大娘子的,那這個家,就必然不能像之前那樣走下去了。   刀藏鋒在宮中被皇帝用「滾」字趕出來,回來家裡,面對的就是他家小娘子擺在他面前的情況。   「二嬸是真病了,被藏琥媳婦氣病的。但不得這是真病還是假病,她這大半年持的家,公中給她留的六萬兩銀,一分沒剩,說是有一半被偷了,不知所蹤,好一個不知所蹤,她躺在床上,就什麼事都可以沒了?在於我,那就是於我府,她只能走到這了,」林大娘把二房所做之事只挑了大的跟他的說,細節的,她都不屑說了,與他道:「你怎麼決定?」   「是嗎?」刀藏鋒看著外面忙碌的她的下人。   到處都是下人在整理院子。   「真該讓你看看,我剛進我們院子的那破落樣,東西都被撤得一乾二淨,」林大娘也掃了一眼,收回眼看向他:「僅僅因花秋她們怕把我們家的東西,被人搬到了別人家。」   「呵。」刀藏鋒笑了一聲。   林大娘看著他沒有絲毫笑意,顯得尤為冷酷的臉,什麼也沒說,靜靜地等著他的答覆。   「我等會去二叔那一趟……」刀藏鋒看她看他,他去摸她的手,握住了一隻冰冷得讓他心口一滯的玉手。   當真是玉手,在這地龍剛燒起來的家中,她的手沒有絲毫溫度可言。   想必,她心如此如罷?   她一直在陪著他拼命,為他拼,也陪著他為刀府拼,竭盡了所有力氣。   是他對不起她。   「大將軍。」   「嗯。」他看著她瘦弱的臉,點了下頭,「這事我來辦,這幾天,你在家帶著孩兒他們就好。」   說著他起了身。   「大將軍。」林大娘跟著站了起來。   刀藏鋒本欲要就走,但看著她盯著他的臉,他笑了笑,跟她道:「烏骨還沒回?」   林大娘搖了搖頭。   刀藏鋒跟她說:「烏骨曾跟我說,哪天要是我真對不起你了,他也不會找我算帳。」   林大娘看著他,沒動。   「他說,算不過來的,沒有用,不過,他又說情字一字,有深有淺,深了,那就能過一輩子,就是生死都難忘。淺了,就是曾經肌膚交裹,也與露水姻緣無異。」刀藏鋒跟她道:「他說到了那日,你捨不得走,他也會帶你走。」   林大娘看著他,全身更是不能動彈。   刀藏鋒走了過去,碰了下僵硬的她的臉,「我不怕你走。」   他知道她心繫於他。   但他怕烏骨。   「但我怕烏骨。」怕他真的會帶走她,帶走她為他生的兒女。   他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們身上,他們沒了,刀府就是千秋萬代,又與他有何干係?   「想來二叔心裡也有數了,他之前來信催你我回來,心裡應是有了成算了,我去跟談談。」刀藏鋒看著她紅著眼,低頭摸了摸,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跟她說:「小娘子,這輩子,我最不願,就是讓你失望。」   如若讓她失望了,那她對他的一腔深情都成了笑話,她這麼驕傲的人,不知道會躲在什麼地方一個人哭。   「嗯……」林大娘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她垂眼點頭,拉著他的袖子哽咽了一聲,才道:「你從宮中回來,那裡的情況是?跟我說了再走吧。」   刀藏鋒看著她低著頭的小模樣,忍不住抱了她入懷,磨蹭著她的發頂,過了一會才說:「不太好,我把朝中各派勢力得罪了一遍,他們如今也不覺得我有功了,個個都當我是仇人,皇上讓我滾回來,說我猖狂得志如小人,出口狂言,好好閉門思過,讓我明日也不用去上朝,直到我想清楚了為止。」   林大娘聽著,當下都顧不上傷心了,抬頭就瞪大眼睛跟他說:「那這位大俠,明日肯定要上朝跟文武百官說你只顧個人風光,不思百官的努力付出,妄自尊大不可了?」   刀藏鋒差點笑出來,嘴角也翹了起來。   林大娘一聽,一頭砸到了他的胸口哀鳴,「天哪,他明天下個聖旨,跟百姓說說他為國為民這段時間的寢食不安,日夜難免,功勞就全都是他的了。」   這一次,刀藏鋒笑了出來,拍著她的背安慰她,「這次就全都給他吧。」   皇帝也知道他是故意全讓給他的,這一次,他心裡未必過得去這坎,明兒的事,還不好說呢。   只是皇帝那邊他用一己之身換了全身而退,他自己的門府啊……   刀藏鋒笑著,嘴角與眼睛都慢慢冷了下來,他自己的門府,卻給他拖後腿了。   但願二叔能給他一個過得去的交待,要不然,這兵部尚書也得換人當了。   他是在朝中把自己埋汰盡了,但一個尚書,他還是有這個餘力換的,皇上正欠著他,想彌補他呢。   **   刀藏鋒還沒進他二叔的地方,就見他二叔一個人匆步出了門,身邊誰也沒帶就迎了他,與他道:「去你的地方說話。」   刀藏鋒點頭。   刀安川去了侄子的後院,等侄子的暗將退了,又道:「你確定這還是你的地方?」   刀藏鋒看著他。   「你再確定下。」   刀藏鋒走向門,「刀夷?」   刀夷沒出聲,只是打開了門,沉默地看著他的將軍。   他是啞子,不能說話,但他也是所有暗將的第一首領,即便是夫人,也只聽過他的名,沒見過他的人。   「外面妥當?」   刀夷沒回答,悄無聲息飄出去了,一會才回來,朝主子點頭。   刀藏鋒關了門,看向他二叔。   「跟你之前提醒我的怕是差不離了,」刀安川慘笑,「我們家,進賊了。你嬸子我也不知道人是真是假,只知道她鬼迷了心竅,非覺得你娘子要害她不可了,與我天天說道侄媳婦對她的不公,她起初明明不是這個樣子,你娘子剛一進門,比起我對侄媳婦的觀感,她更是喜愛甚至敬佩於你的娘子。還有藏琥媳婦,癲狂得她親父看了都怕,向我求救吶,她父說她是真的,可我怎麼就是不敢信呢?大侄子,咱們家,這是要散了是嗎?」   皇上,是想讓他們刀府也步韋家後塵,是嗎?   最重要的是,他的夫人去哪了?   他想要回他的夫人,她雖是他的糟糠之妻,但也是他心頭寶啊。。 第194章   「二嬸人是真還是假,你不知道?」相比刀安川的悽然,刀藏鋒倒是絲毫變化也無,他端坐在椅子上,雙手扶腿,看著他二叔不緊不慢地道。   「八月時,她被二兒媳氣倒,就是,就是那府中公銀在她手裡被盜一事,從那之後,她就不讓我近身了,我是到十月,看府中不成樣子,與她多言道了幾句,她在病中勃然大怒,與我置氣,不見我了,我這才心中起了疑思。」也這才去信請侄子快快回府。   「您是她的夫君,還能探不明真假?」   「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要細查時,就被她躲了過去。」   「二叔,」刀藏鋒看著他連自個兒夫人都查不明真假的二叔,搖搖頭,「那看來,這家是必分不可了。」   「能不能……」   刀藏鋒看著他,等著他看他想說什麼。   刀安川想讓他在此之前幫著他查一下自個兒夫人在哪的話便說不出口了。   他都查不出自己夫人真假,侄兒還能不成?   這時候他要分家,其實是情理中事,難不成還能為了他們一家,把刀府弄得家宅不寧不成。   「分吧,這時候也是個好時機,」刀藏鋒抬起手,捏了捏拳頭鬆了松筋骨,「正好,也讓人多往我身邊多潑幾盆髒水,二叔……」   他抬頭看向刀安川,「對此,你有何看法?」   刀安川看向他。   「二嬸之事,你心裡有數就行,既然知道了,就想辦法把抽絲剝繭把真相找出來,但我們這些刀府男人,一家之主,家裡是要靠著我們在這朝廷上立住了,這家才在的。」他看著他二叔,「你為何不也趁這次,站在皇后那邊?」   刀安川看著他,這一下,他因侄子的話臉上的悽色沒了,腦子也跟著動了起來,「你的意思是?」   他朝侄子眨了眨眼。   「二叔也知道我是怎麼爬到今天這步的,侄兒要真是靠莽勇之力,也走不到今天這步,而您也是。」都是刀家人,心裡都有數,刀藏鋒也不想在這事上跟他二叔多繞什麼圈子,他二叔要是都不行,刀府只靠他一個人努力,也難以撐下去,他們自己不爭氣,他不可能保了自己還能有餘力保二叔他們這些人:「我已為保刀府盡力,二叔也要盡點力才好,到時候你那條道走不明,我這邊要行也行,我不行,得靠您幫著我們走條道出來了,好壞刀府還在。」   「皇后不會信我。」   「那就要靠二叔的本事了,」刀藏鋒翹起嘴角,「當然了,慌慌張張的,別說皇后信,我都不信。不過二叔,你就算不為刀府,你也為查明二嬸真假試一試?」   「你讓我想想。」刀安川沒料到侄子直接跟他說到了這,這腦子一時之間裡有的東西太多了。   「二叔也不信自己身邊的人?」刀藏鋒又道。   刀安川看著他。   「這個二叔要是不信,我倒是可以為你查一查,就是,您身邊誰到底可信還是不可信,您心裡有個數沒有?」   這都當了一年多的尚書了,身邊還是沒自己相信的人可用?   「有,但我相信的那幾個正好的有事被我派了出去。」刀安川嘴裡說著,但沒說全,只是用手勢跟他的侄子說他的暗兵埋在了暗處,不能驚動人,誰也不知。   他已經誰都不信了,除了自己,和剛回到家的侄子。   「嗯,那二叔的意思是?」   「還有勞你了。」   刀藏鋒朝他點點頭,「分家之事,我主意已定,至於別的事,暫時不急,二叔好好想一想。」   刀安川苦笑不已,點點頭去了。   這家其實是早就要分了的,拖到現在,看來是無力回天了。   好在,這家裡還是有人撐得住的,他們努力一把,興許不會步韋家後塵。   刀家數百年,可莫要毀在他們兄弟的眼根前才好。   刀二爺走後,一直跟在刀藏鋒身邊當隨將的帳中小師爺推開了書房的暗門走了出來,問他:「將軍,二爺他可信嗎?」   刀藏鋒玩味地舔了一下嘴角被咬的傷痕,道:「二爺可信,就是他身邊的那些人,沒幾個可靠的了。」   他被蠶食得只剩自己和他的那幾個暗兵了。   刀家人最後的後手。   「那二爺豈不是……」   「看他下面怎麼走,二叔這個人,也是有幾許謀略之才,把他逼急了,他也是什麼都幹得出,他看著是來跟我求救,其實也只是來知會我一聲他想動手了。」這才是他急著催他回來的真相,看他身邊的情況,他沒那麼多時間,等不了了,他身邊的人要是不清理一翻,這兵部尚書他也當不了了。   皇帝一直都不太喜歡他當這個尚書。   但皇帝不喜歡,他二叔可是喜歡得緊。   刀府確實危在旦夕。刀藏鋒轉頭看向他,「派人去把藏忻藏琥給我叫來。」   「是。」   小師爺一走,刀藏鋒沒離開書房,等到藏忻藏琥都來了,他看著兩兄弟給他行禮,也沒動。   「大哥。」   「大哥。」   兩兄弟見他們大堂哥的眼睛在他身上打轉就是不說話,兩人都有些尷尬,尤其藏琥,整個人站立不安,眼睛都不敢直視他大堂哥。   「把褲子脫了。」刀藏鋒終於開了口。   「啊?」   「啥?」   兩兄弟眼睛瞪圓了。   「褲子脫了。」   「這……」刀藏忻撩起了衣裳解起了褲帶,不解,「大哥,啥意思啊?」   刀藏鋒瞥了他下半身一眼,又看向了磨蹭著不動的藏琥。   藏琥在他的眼神當中不得不去解褲帶,頗有幾分不安:「大哥,我真沒有打嫂子丫鬟的主意。」   「讓你脫你就脫,」他親大哥見他磨磨蹭蹭的不滿了,「廢那麼多話幹什麼?」   藏琥閉上眼睛,一把脫下,大喊:「大哥,我真沒做什麼霸佔丫鬟之事,你手下留情!」   「哈哈哈哈哈,看你這慫樣。」大堂哥沒怎麼樣,他親大哥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了起來,打了他腦袋一記。   「穿上吧。」   刀藏忻又是第一個拉褲子穿的,他又不解地問,「大哥,啥意思啊?」   刀藏鋒沒回答他,問他,「最近怎麼樣?」   刀藏忻撓了下頭:「就那樣唄。」   「什麼就那樣,說說。」   「就是,就是,大哥,你也知道我媳婦生了,生了個小娘子,我覺得沒啥,我們刀府多的是臭男人,小娘子沒幾個,我覺得挺好的,就是娘好像不太喜歡,我媳婦心裡也難受,嘿……」刀藏忻說到這臉上的笑也沒了,他努了努嘴,「反正就那樣唄。」   都不高興。   說到這,他看向了藏琥,「我讓你管管你媳婦,你到底管沒管?她肚子裡都沒個有的,她天天跑她嫂子面前含譏帶諷的,她做得出,你就讓她幹?」   「我管了,沒用,一哭二鬧三上吊,你不是不知道我現在都不敢回家了,天天睡門裡的通鋪。」刀藏琥皺著眉,小聲嘀咕,「我都不敢回,你也知道她那張嘴的,我一回來,又不知道要被她編排多少是非了,到時候,到時候……」   到時候要是再害死了人,怎麼辦?   「她就沒人管?」這次,刀藏鋒開了口。   「我有管啊,我說要休了她,結果呢,她爹求到了我爹面前,娘說算了……」刀藏琥氣得臉都紅了,「前兩個月,就是九月她還假裝有了身子,把我氣得,我都半年沒碰她了她怎麼有的身子?結果她說是裝的,說我不理她她才想的這個法子,嶽父大人又來求我,他是我老叔,我爹最好的老友,對我從小可是頂頂好的,一大把年紀了還來求我,差點就跪我面前了,我能怎麼樣啊?」   說到這,他眼睛都紅了,看著他大堂哥梗著脖子道:「我知道你找我是來算帳的,可是我想管啊,我也得管得著啊。我寧肯上戰場打他娘的幾十幾百個敵人,也不願意被絞在這灘爛泥裡,被他們天天掐著脖子搞啊。」   他能有什麼辦法?他連家都不敢回。   如若不是今兒聽說大堂哥回來,肯定會找他們兄弟,他都鼓不勇氣回。   這下,他親大哥藏忻也不忍弟弟的委屈,跟刀藏鋒道:「大哥,是這樣的,那攪家精本來就要休,可那是爹至交老友的女兒啊,我也忍著,現在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嫂子丫鬟那事,是真沒有那事,也不知道娘怎麼想的,還想著把人送走堵人嘴舌,這下沒事都成有事了,大家都當真了,誰知那丫鬟不堪受辱自殺了,我們根本沒料到,知道的時候都晚了,現在這事都成鐵板鑿鑿了,藏琥也冤啊。」   「我能不冤嗎?」藏琥眼淚都掉下來了,「我連那個娘子的樣子是什麼樣的都不知道,她還因為我死了,我到現在連個覺都睡不安穩。是,我知道,大哥,是我害死了她,你要殺要剮你看著辦吧。」   他說著就往外衝。   「你去哪啊?」藏忻拉住了他。   「我去找大嫂,以死謝罪,是我對不起她。」   「你等會,等會……」見弟弟蠻牛一樣只顧往外衝,剛褲子沒系好掉了下來的刀藏忻把他一把拉了回來,朝他吼:「等會,急什麼急,老子褲子都沒穿好。」   說著就低頭彎腰去撿褲子穿。   刀藏鋒懶得看他,看向眼淚涮涮掉的藏琥,他沉默了一下,再開口真是不解:「你怎麼能沒出息沒用成這德性?」   刀藏琥一聽,跟心被挖出來一般,挺起胸脯就往前伸,激動得脖筋都在抖,「您還是殺了我吧!」   士可殺,不可辱!。 第195章   「明早辰時,你們兩個來見你大嫂。」刀藏鋒也沒多說,怎麼辦這兩個堂弟,得他等會把情況跟妻子說明了,才能確定。   且他剛回來,也沒摸清這府裡的情況,得他的人手把事情摸清楚了,他才能決定下一的步的是舉措。   「我們倆啊?我也要去啊?」刀藏忻苦著臉。   「怎麼?」刀藏鋒看向他:「以前不挺喜歡的?」   刀藏忻乾笑,「以前是以前,不一樣。」   但是陪弟弟去挨罵丟人,他就不願意了。   這不能是壞事,他還湊上去吧?   「到點過來吧。」刀藏鋒說著起了身,帶著堂兄弟出了門,等出了他的後院,他看了看院外的府中,跟兩兄弟又道:「看著家裡敗落成這個樣子,你們還袖手不管,一個比一個還委屈,還好我沒死,刀府沒承到你們手裡……」   他說著回頭看著兩個堂弟,「要不然,你們也得在酒館裡浸一輩子吧?」   他說著頓了下,又否決了自己的說法,「還未必有那個命,韋家去為奴為婢都要鑽狗洞添屎尿才行,你們還能比他們好?」   他搖搖頭,覺得未必,指指門,「走吧。」   他說著往他家中走,「明早記得過來。」   他走了,藏忻藏琥卻僵在原地沒動。   他們當然也知道現在韋家的後人有流落街頭的,有去花柳之地賣身的,之前跟韋家有仇的人家為了羞辱他們,讓人鑽狗洞、添屎尿,雖然後來被韋衛長知道,去踢了人家的門,但韋家人可隨意羞辱之事,已經路人皆知了。   「哥?」等大堂哥進了門,藏琥回過頭,叫了他大哥一聲,羞愧,心虛皆有之。   他不是沒管過,只是裡外不是人。   「走吧。」刀藏忻心裡更是不好過,但這時候也不說話的地方,他長籲了口氣,「去哥那裡,咱們兄弟好好嘮嘮。」   大哥的意思他明白,老靠他,不行了。   他們大了,老父親也不容易,他們再不幫著家裡琢磨琢磨,刀府就得被人任意魚肉了。到時候一門全散,他們這比韋家還沒家底的刀府人,到時候可能賣力氣都未必活得下去。   而且,他是刀家人自己也明白,他們未必受得了那個氣,韋家人還能忍辱偷生,他們這些兄弟大概到時候只能抹脖子了。   他們兄弟倆走了,刀藏鋒也到了自家人的大堂,就見他小娘子正在兒子橫眉冷對,「刀邁峻,你信不信我把你打得你爹都認不得你!」   小胖子抱著大碗,氣唬唬地看著她,不服輸。   這時林大娘看到他進來了,趕緊跟孩爹告狀,「大將軍,你兒子一碗奶倒到我身上,他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小胖子一聽,搖頭,舉著碗等他爹過來,跟他爹告狀:「不許胖親妹妹,娘壞,胖吃奶,娘不吃,娘壞。」   林大娘已經站起來要去換衣裳,聽到這話,翻了個大大白眼去了。   「大娘子剛才有事在吩咐奴婢,沒給小公子嘗奶,小公子生氣了。」在旁的知春趕緊過來解釋了兩句,又跟小公子說:「您不急啊,等會大娘子換好衣裳,就過來餵您了。」   「春,不要她。」小將軍扁起嘴,烏黑的大眼睛裡滿是委屈。   知春哭笑不得。   刀藏鋒坐下,抱了他過來。   「大將軍,奴婢下去準備晚膳。」   「嗯。」   知春帶著人下去了,刀藏鋒低頭看了眼委屈不已的兒子,「她不理你?」   胖含著眼淚點頭,「不理胖,壞娘。」   「她忙。」   「打你。」小胖子捏起了拳頭。   刀藏鋒親了他的小拳頭一下,「打爹,爹就生病了。」   小胖子一聽,左右為難,乾脆拉過了他的大手,親了他爹的大手一口,「不生病。」   「誒。」刀藏鋒抱著他往後躺,這緊繃了一天的身子到這時才算鬆快了些,「邁峻等會跟爹一起吃飯,爹替你嘗。」   「嗯!」小胖子一點,腦袋都要點到地上了,「不要娘,壞娘。」   晚膳一擺好,下人退了下去,刀藏鋒把二叔跟他說的話說了一遍,林大娘聽了沒出聲,過了一會,她道:「這神神鬼鬼的,真假難辯,聽了都心慌。」   她親了嘟著嘴自己喝奶的兒子一口,跟大將軍說:「我會查清楚的,家裡我安排了些眼線,過兩天就能知道大概情況了。」   「我這邊也是,過兩天再說吧。」刀藏鋒又把藏忻藏琥的事說了一遍,「你看,這事怎麼辦?」   「根源還是在二嬸那……」林大娘說著也是嘆了口氣,「二嬸是二房的根本,她亂了,二房的根基也要亂,也難怪二叔急了。」   「你有法子沒有?」   「明的,沒有,暗的,再看著辦吧。」林大娘看著他道:「宮裡那位娘娘是不是有些咄咄逼人了?還是說,這本來就是他二位對我刀府的本意?」   「剛才家裡的暗探與我說了,皇后和太子有些不和,吵了兩次,太子還沒立太子妃,他好像有意……」刀藏鋒看向小娘子,「梓兒。」   「什麼?」林大娘被剛夾進嘴裡的菜嗆倒,連咳了數聲,咽了他端過來的半碗水才好。   「什麼,梓兒?」林大娘覺得她活見鬼了。   「是,也不知道太子怎麼想的,這事好像皇上不喜,皇后震怒,但外面沒走漏什麼風聲,沒幾個人知道,想來也不可能定梓兒。」   「這怎麼可能?」林大娘都亂了,見兒子還舉著空碗跟她要奶,她沒空,推了回去,「你還是繼續討厭我吧。」   「哇!」小將軍生氣了,朝她震怒地哇了一聲。   「我的小祖宗誒……」林大娘抱了他過來,給他倒奶,試了一口,「特別棒。」   她說著放到了兒子面前,見他滿意地喝了起來,聽話了,親了他的頭一口跟大將軍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都亂了。」   「我也沒摸清,過兩天再說吧,安王妃那這兩天應該也會朝你遞信。」   「這皇家,就沒消停的一天嗎?」梓兒被惦記上,林大娘全身都不舒服了,就跟自家的乖小羊被隔壁惡狼家的小崽子盯上了一樣地不舒服。   刀藏鋒沒接話。   這都快要過年了,他已經超過半年不知道梓兒的下落了,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還被蒙在鼓裡。   在沒找到她之前,他也不能隨意開口,就讓她認為梓兒還在為他辦事吧。   這頓飯林大娘是吃得食不知味,小將軍倒是吃得香,三大碗奶,一大碗雞蛋羹還有一大碗肉沫羹全吃完了,等他爹陪他玩好洗好澡回來要睡覺的時候,他還跟她說:「你疼胖,胖疼你,不生氣。」   說著還親了她一口。   林大娘謝謝他了:「謝胖帥大容大量,不計壞娘過。」   胖帥咯咯笑,甜蜜地睡了過去。   **   這一早,大將軍就去書房了,林大娘是打著盹聽著小丫的報,把府裡的情況算是摸了個底。   「琥公子夫人這個是假不了,不過她身邊的那個嬤嬤比以前要厲害多了,往我們院裡搬東西的那主意就是她出的。錢的話,這位少夫人是偷了一些,但沒那麼大數,她給自己弄了幾套新首飾,還往娘家裡送了一些,現在那家的夫人怕是站在她這邊的,聽說上次要休妻,那位老夫人就說刀府敢休妻,她就吊死在刀府門前,讓人知道刀府的無情無義。」   「藏忻家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說忻少夫人坐月子那段,二夫人都沒怎麼去看過她跟她生的小娘子,上次,就是還是前幾天,琥少夫人說她生的是賠錢貨,忻少夫人跟她大吵了一架,也是氣病了。」   「她小娘子誰照顧?」   「她帶著她從娘家那邊找來的奶娘照顧。」   「二夫人有沒有幫她找?」   「沒。」小丫搖搖頭,看著她家大娘子,「我也覺得這不是二夫人的為人處事。」   二夫人絕不是這樣的婆婆。   「今兒下午,我過去走一趟,你上午睡一會,下午陪我過去。」   小丫點點頭,她昨晚一晚沒睡,等會是要歇會才好做事。   「你家和遙嫂子那邊怎麼樣?」她走的時候,怕這兩家不是她奴的家裡人住在刀府舒展不開,就安排他們去林家在京的門府住了。   「沒有什麼大礙,我家那位,您也是知道的,自來比我細心,學堂那邊他說出了點問題,但他很快很長刀府的族老們出面把事情解決了,把想鬧事的人趕了出去。」大娘子把學堂交給了他,夫子是全心都放在了上面的,他這種什麼都看在眼裡心裡有數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很難出事。   「看來還是出了問題。」   小丫點點頭。   「我之前提醒過二嬸,看來她還是大意了。」聽小丫說完,林大娘也沒什麼困意了,驚的,嚇的,現在的刀府,說是一團糟也不為過。   她倒是有些相信這個二夫人,不是以前的那個二夫人了。   之前的那個二夫人,絕不是眼前這個治家不嚴不仁,還裝病的二夫人。   小丫走後,林大娘起身更衣,剛把家裡的事又安排了一下,藏忻兩兄弟他們就來了。   他們來了,宮裡的消息也到了,沒出意外,皇上果然出了聖旨,對當朝彪騎大將軍的功過褒貶了一翻,功與過一半一半,著令驕滿的大將軍在家閉門思過,抄一百遍道德經才能再上朝。   消息一送到他們的院子,藏忻藏琥也是聽到了,林大娘笑意吟吟地看著兩個在他們夫妻面前坐立不安的堂弟,看著兩個英俊威武的青年,一開口也是調侃:「嫂子跟你們大哥對你們的意見一樣,都是威風凜凜的刀家男兒,樣子沒比你們大堂哥差幾分,這腦子也不差,怎麼地,溫柔鄉就那麼迷人啊?你們這是一腳撲進去了,腿就軟了,站不起來了?」   藏忻藏琥被她說得臉紅面脹,恨不能挖地三尺,把自個兒埋了。。 第196章   「坐,」林大娘招呼他們坐,「跟嫂子好好說說,你們怎麼想的。」   都是弟弟,她沒有嘲笑之情,她其實也把他們當弟弟看,就是畢竟男女有防,她又是嫂子,不好跟他們接近,平時有事都是叫下人傳話的,不可能沒事就跟他們談心。   這倒是好機會。   畢竟大醋桶近在眼前監督,於他於外人都沒話說。   這年頭,當個女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當個親切的女人更是難嘍。   「坐著吃點心吧,別管你們大哥,他就是看著怪嚇人,其實還好,你們知道的,是吧?」   嫂子熱情,刀藏忻摸摸鼻子坐下了,跟她說了一句:「嫂子,不僅面上看著嚇人。」   實際也很嚇人。   林大娘「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招呼藏琥坐下,「小琥弟,你也坐。」   藏琥訥訥坐下,不敢離嫂子太近,更不敢離他大堂哥近,擠著他大哥坐下了,被他大哥推了一把:「你扭扭捏捏得像個娘們幹嘛?大嫂還生吃了你不成?你也不看你這挫樣,這肉澀得,你看大嫂下得了那嘴嗎,啊?」   林大娘差點笑出聲來。   刀家這些男兒們,真不差。   樣子不差,人也不差,腦袋更是不差。   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刀府出了這麼大的亂子,這些聰明的公子哥怎麼就沒出手呢?   不像他們啊?   「今兒咱們幾個坐在一起,好好說會話,」林大娘給他們倒蜂蜜薑糖茶,「大嫂今兒是真想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大哥跟我說,畢竟你們是他弟弟,讓我能再幫一把是一把,等以後各有各有的家了,你們也長大成人自己當家做主了,等那時候啊,也沒嫂子什麼事了,今兒還在家裡,有話還是跟嫂子說說吧,啊?」   藏忻看向了大堂哥,見堂哥朝他輕頷了下首,他轉頭,對大嫂道:「大嫂,分家的事,我從我爹那知道了。」   說著,他拿手肘推了下他弟弟。   藏琥有點怕見大嫂,這下見了,老鼠見貓似的,人都是縮著的。   他不是怕大嫂,就是覺得挺對不起她。   大嫂對他們兄弟們夠好了,是她進了門,他們吃的用的,才像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以前哪有那命,以前出去跟人玩都要算著手上的銀子,寒磣得要死。   「大嫂,我也知道了。」他低著頭道。   「那你們覺得這家,分是好,還是不分好?」林大娘看了他一眼,笑著問他們。   「分吧,」藏忻先接了話,「大嫂,我沒意見,大哥說我們糊塗,心裡不裝事,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們知道一點。但大嫂,知道不管用,家裡不是我們管的地方,我們只能管著我們佔的那一小塊地盤,就如我在九門,我現在是通關門的把守,通關門……」   藏忻倒了點水,在桌上給她畫,「通關門所屬東門偏北,再往北去,就是正北門,快馬半柱香,我腳力可抵快馬,過去也只是半柱香的事情。」   「通關門來回三崗,四個時辰一換,每一崗站崗之人,皆出自我手,大嫂,你懂這個是什麼意思嗎?」藏忻跟問她,但沒用她答,他就道:「意思是,這通關門是關還是開,得看我。我也不貪,往年時通關門的把守一年能收個上幾千兩,我當把守,我就收個幾百兩,其餘的就讓兄弟們分,你說,這些兄弟在我任下當職,比起在上一任把守下當職,他們聽他的多,還是聽我的多?」   藏忻說完這些,跟他大哥,大嫂搖了下頭說:「我不是沒做事,就是家裡的事,我實在管不著,你說娘,我怎麼管?她是我娘,我說句不對的,她就是打我個半死,我能奈她何?就是她有不對的地方,我能做什麼?我還能陪著這名聲跟她耗不成?我畢竟還是要往這上面走的,背著不孝的罪名我怎麼往上走?我沒辦法跟她對著幹。」   他說完,沉默了一下,這一次,他看向了他大哥:「大哥,我知道娘不對勁,但我確實不敢動手,我怕把自己折進去了,我折進去了不要緊,可我是有媳婦女兒的人,我沒了,她們就完了。」   他不是小孩子,他知道他是丈夫,他是父親,就是因為知道,他才不敢隨意就拿自己去賭。   「好了,該你說了。」藏忻說完,又推了下弟弟。   藏琥愁眉苦臉,還是不敢看嫂子,「嫂子,人不是我殺的。」   「我知道。」   「啊?」這一下,藏琥總算看她了。   「我知道,」林大娘點了下了頭,「雪女不是你害死的,另外,雪女也沒有死,她只是裝作死了。」   「啊?!」藏琥這一次是真傻了。   「她沒事,她在京城裡,回頭你要是想見她,我讓她來見你。」   「不是,不是……」藏琥都結巴了,「我,我,嫂子,她,她沒死?」   「嗯。」   藏琥當下真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見他大嫂還看他,很溫柔的樣子,人也是漂亮得跟仙女似的,時他半天憋出了一句話,「你們娘子們真是,真是……」   真是,他都搞不懂這些娘子了!   他娘子是那樣子,別人家的娘子也是那樣,他還不如當初就打光棍,不成親的好!   她們都快把他弄死了!   「嗯,大嫂怎麼你了?」林大娘一聽他這口氣,挑了下眉。   藏琥在她的挑眉下縮了下肩膀,一下又變回老鼠了。   他是被這些娘子們嚇破了膽了,但這時,他有些頹然,但還是張了口道:「我沒我哥出息,但我供職的順天府天天能收些沒少幹缺德事的官家子弟,我這邊有些門路,娘的事我也在查,就是怕我多想了,一直沒說,昨晚大哥跟我通氣,我才知道我沒想多……」   他抬頭,看著他大嫂,「大嫂,分家我一點意見也沒有,大哥在,我也跟你直說,我覺得分出去也好,老比我們在大哥的下面混日子強,大哥老早也跟我們打過招呼了,我們早晚會分家,讓我們自己管自己的前程,我不是沒聽進耳朵了,我也做了。但我現在是真想休了我那媳婦,我知道我嶽父不容易,可我再跟她過下去,我是去當和尚也比和她過強,這事在分家前,大嫂你能不能幫幫我?」   「你們兩家是世交,之前說這親事也是你點的頭,你當時怎麼就沒看清楚人啊?」   「哪知道,」藏琥苦笑,「之前她也是個可愛的小丫頭,雖說愛攀比了點,但也是家裡沒有,別人有,我當她就是眼羨,還心疼她,哪想……」   哪想,還是看錯了眼,心疼錯了人。   現在她覺得一步登天,他有了身份,爹又是尚書,沒什麼不是她的,連大嫂的東西都敢貪,一點分寸都沒有,最可氣的是,嶽母都是站在她那邊的,覺得刀府什麼都是該她們的。   再這樣過下去,他都不想過了。   這日子太磨人了,他連家都不想回,哪還有什麼心思做事,天天愁得以酒澆愁,如果不是還想著家裡實在是太兇險了,他不能這時候去躲個清淨,他都要真去當和尚了。   「這還真是個問題。」林大娘沒否認,「我聽說你跟親家那邊的大人,情份一直還挺好的。」   藏琥苦笑。   是挺好的。   可再好又有什麼用,他就差把命搭上了。   「別急,這事,嫂子想辦法,先讓她老實下來,你看如何?」林大娘也不是隨便把這事往身上背,只是藏琥的事再不管,這小夥子快瘋了。   但她管了,也不是直接讓兩小口子分了,她也不是什麼勸合不勸離的人,而是她活了多久就見了多少事,早明白感情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能不能過一輩子,也不是別人說好說壞就能不能一輩子的事,都是要看當事人自己。   她不過是個堂嫂,不是主母,更不是母親,做主的事就算了,她得注意分寸。   「不能休?」藏琥很失望,那俊臉上的惆悵都可以作詩了。   林大娘差點被他逗得笑出來,輕咳了一聲道:「休是可以休,但你嶽父來求你,你想了要怎麼說沒有?」   藏琥一頭,那頭就重重往下一耷拉,臉都砸在桌子上了。   藏忻一看,當下就罵:「看你這齣息!」   真是個沒用的東西,還拖累他。   藏忻罵完,跟大嫂說:「大嫂,分家就分家,家分人心不分就行,我什麼都聽大哥和你的,就是也想也求你個事。」   「你說。」林大娘朝他看去。   「你能不能好好跟我媳婦談談?我媳婦其實挺敬佩你的。她就是,你知道吧?她也是家裡在她小時候生了大變,一家就剩她跟我老嶽父了,人人都喊她喪門星,說起這個,她是真不容易,人人都說她的閒話,等了很多年等到快要進尼姑庵了才等到我開嘴娶她,她就是膽小,不說別的,就是膽小,被嚇的,那次她在親戚家小產,更是嚇得連家門都不敢出。她給我生了個小娘子,我天天給她逗趣,跟她發誓說我這輩子就是只有個小娘子也不後悔娶她,但沒用,她聽進去了,但別人不當回事也沒用,我知道她心裡苦,但她苦是為誰?為我!全是為我!你能不能跟她好好說說?我也不用你給她說別的,就跟她說,我哪天要是對不起她,我刀藏忻不僅是死無葬身之地,來世不能投胎,就是活著,也是天天生不如死?」   刀藏忻說完,又坦然道:「發誓沒用,嫂子,我給她寫個生死契如何?放在你這,你回頭跟她談的時候拿給她看。」   他已經是什麼辦法都用過了,但媳婦就是不信他。   不信他沒事,他是個爺們,娶了她,只要她不悔,他就能為她豁出命去。   她不信他,那她總歸是信她敬佩的大堂嫂了吧?且大堂嫂身份地位在這,有她個這刀氏一門上下都誠服的主母夫人擔著,媳婦總該信了吧?   刀藏忻也不怕他說出這話來有多丟人,說實在的,只要他媳婦高高興興的,不擔驚受怕,不以淚洗面,現在讓他幹什麼他都願意。   他娶她回來就是想娶回來疼她憐她的,他沒做到,是他不應該,他從沒怪過她,只想讓她高興,他現在只希望她能知道這一點。。 第197章   堂弟們走後,林大娘笑看了大將軍一眼。   但願她此次出了手,這些孩子們的以後能立起來。   但她也希望不會有下次,沒有哪個大人能靠別人扶著走一輩子,家裡事也好,外面事也好,其實都是事,家都平不了,外面早晚會遭殃,他們已經明白了,卻做不到,還是男人通病。   她一看,刀藏鋒輕咳了一下,也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了,晚上必逃不過被她揪著耳朵狠狠念道他不是的一劫。   她現在已經是顧全他的臉面了,小娘子給面子,他就受著吧。   中午安王府就著帖子了,還送了一些年禮過來,吃吃喝喝的拉了兩牛車過來,新鮮菜自不說有好幾擔,還有一些精巧難買的瓜果糖什也是好幾擔,用來備年禮,給小孩兒打發零嘴是再好不過了。   「這心裡有沒有人,一看就知道。」林大娘看安王府的禮單,見禮單上寫的還挺簡單,不夠實物的一半的,她跟小丫笑著道。   「三娘子自來掛心你。」   「她心悅我。」   看大娘子一臉驕傲,小丫差點笑出來。   她也是服她家大娘子了,這都還笑得出來。   「挑點補品,等會我們去二房那邊。」   小丫點頭,回頭吩咐人去辦了,她剛過來,也沒看到姑爺,便問她:「姑爺呢?」   「去兵營了,哦,對了,胖子也去了。」   「胖子?」   「胖帥。」   「大娘子!」那是她親兒子,能不能有個好一點的稱呼了?   「邁峻,」林大娘念了名字,看著她:「也去了。」   可以了吧?   不過,她說罷也往外看,「小丫,這雪又下起來了,你說骨爺能不能趕得及回來過年啊?外邊還挺冷的。」   也不知道會不會凍著他,他比以前可是怕冷多了。   「要看骨爺了,他這脾氣您也知道的,誰也管不著。」   「是啊,我都管不著的。」林大娘感嘆,「男人啊,都是些不可信的,生平第一個說要陪我過一輩子的男人,都不知道拋棄我幾回了。」   「您在姑爺面前,可別說這話。」   「我知道,醋著呢。」   尋春和知春去隔壁屋拿了她的衣物進來了,她們自己進來了,身邊沒帶小丫鬟,林大娘起身去妝凳前,跟丫鬟們說:「今年的宮宴備在大年三十,這家裡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你們這兩天都給我睡飽了,那天晚上全員待命,給我盯著這府裡。等會大將軍就會把從營裡調過來的人調回來,與你們一同守著將府。你們雖說是丫鬟,但也是我帶出來的人,小丫,你和林福哥,帶著尋春和知春見機行事,等會我就把守衛者的名單給你們,另外,把你家夫子帶在身邊出主意,孩子託到北掌柜的那去。」   「娘子,知道了。」   「是。」   小丫和知春她們都應了,也沒問什麼,林大娘待她們幫她梳妝到一半才道:「現在我刀府是聲低勢厚,但也只是看著聲低而已,大將軍的氣候還沒被壓下去,要是被全壓下去了,我們到時候就是想站起來都站不到起了。」   「妝就不用化了。」她看了眼鏡中的自己,好在她還算年輕,這大半年熬過來,樣子倒沒被熬損。   「現在分家的事,府裡怕是都知道了,安在府裡的盯子們就要被拔*出*來,你們說,有人急不急?」   小丫給她挑著首飾冷笑:「急吧,讓他們好好急。」   「是啊,他們是急了,就是也讓我們挺忙的。」林大娘笑了一聲,又笑道:「不過這宮宴我倒是好過了,不好過,我就暈倒嘛。」   她倒一下,就該皇后擔心了,她要是在宮裡出了事,於皇后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她先生可是夠毒的,已經在江南散布了她的嫁妝大半上交給了朝廷,剩下的都兌出了解子,拖他助養孤兒,培養學子,為國盡力了。   她現在還挺有名氣的。   就是窮了點。   也沒法像過去一樣,一年四季天天穿戴都變著花樣來了。   小丫這時給她挑的也都是些簡單的玉飾,給她一戴,看著鏡中素麵朝天還笑意吟吟的大娘子,她還是忍不住說了一聲,「大娘子,要當心。」   知春也道:「大娘子,小丫姐姐說的對,之前的那些人,能不知道您給大家做了什麼嗎?可不管您是不是好心,給您下起毒來了,我看他們也是沒眨過眼。」   他們住在江南小屋子那幾月,小丫姐姐吩咐她跟尋春親自照顧大娘子,吃食穿戴不假於他人之手,饒是如此,她們也從米裡驗出過毒。   「我知道,你們別擔心。」   林大娘又點了下頭。   她跟皇后本來是可以「緩和」下來的,但她在江南太忙了,皇后的人要見她,她沒見,那時候天天都有人在死去,還有無數人在等著有餘力的人伸手幫一把,大事之下哪有什麼個人事,她哪有什麼心思跟皇后虛以委蛇,防著皇后不搞亂都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了,後來有了下毒之事,她也是頭疼。   這等時候了,皇后也不分事情大小。   大概在皇后看來,這天下只要不丟失地方時就行,死多少人,江南倒不倒,與她無關,她只管自己眼裡在意的那點子事如不如她的意。   不過,沒見到人,她也摸不清帝後兩人現在的心思,但猜還是能猜一點,她和大將軍在江南不好過,這宮裡的帝後也絕對沒好過到哪去。   這帝後心裡,明顯對國家定義完全不一樣,平時無事也就無風無雨,有事,能不起爭執波濤才怪。   **   林大娘先行著人去二夫人那通報了一聲,說等會就要去跟她請安。   她快走到了二房門前,才得下人說,二夫人剛被叫醒過來就讓她趕緊過去。   林大娘一進房間,就是一股濃濃的藥味,薰得她呼吸差點一滯。   小丫當下就一皺眉,心想還是退出去算了。   但她還沒出口,她家大娘子就快步進門了。   林大娘從這藥味裡聞出了一種花的味道,這種花算是大壬特產,因花的顏色形狀都好看,被叫女兒花。   但女兒花是藥,是婦方裡的一種千金方裡的常用藥,這種藥,用量正常,能補血,用量多了,早晚會瘋癲而死,而早期中毒的表現就是易躁易怒,經常全身無力,眼睛還看不清東西,並且這種藥有上癮性,不吃也會煩躁不安,吃了大概會舒服一兩個時辰。   因這種花的效果,她覺得跟她所知道的毒*品有些相似,因此曾跟周半仙討論過這花到底要不要用在藥方裡。   半仙也覺得她所說的會有沒出師的大夫,因抓錯藥量誤人性命的話不無道理,加上這女兒花也不是沒替代物,不用也罷,可以在千金方裡除掉,但他是除掉了,別的大夫還用著。   「大將軍夫人,請。」   林大娘朝二嬸身邊的桂花娘看了一眼,朝她點點頭,進了內臥。   看到她來,半臥在床頭的刀二夫人一臉的憔悴,勉強地朝她笑了笑。   「二嬸,我聽你說你病了,趕緊過來看看你。」   「是吧?」刀二夫人笑了笑,都不想看她一眼,也笑得很是難看。   什麼叫做趕緊,她不是昨天回來的?要趕緊也是昨天就過來了吧。   她實在不想跟她這個侄媳婦說什麼,如果不是桂花非要她跟林大娘說幾句才讓她吃藥睡覺,舒服一下,她才不想見人。   跟她有什麼好說的?她不想見。   「二嬸,閔大夫也回來了,要不要讓他過來看看?」   「難為你有這好心了……」二夫人醒來這一會,眼前就有點發暈,心裡煩躁,跟她說:「我等會吃完藥睡會就沒事了,你來了正好,我想問問你,你說的分家是什麼意思?要分了嗎?」   二夫人單槍直入,說話的時候還不斷閉眼睛,不看她,一臉的煩躁,跟以前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二爺說這不是他的夫人,說的還是挺對的,性情大變,是不像了。   但人還是那個人,二夫人手上戴戒指的那根手指,可是變形了的,戒指太的時間太長了,後來就跟長在肉裡似的脫不下來,現在二夫人瘦了很多,這戒指就有些鬆動了,能看到出手指戒指處需長年累月才能擠壓出的痕跡來。   一個人再怎麼裝,這些細節處是沒法裝得一模一樣的。   「不是我要分家,是二叔跟我們家大將軍商量……」   「能不是你的意思嗎?」她還沒說完,二夫人就打斷了她的話,睜眼看著她不耐煩地道:「你什麼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怪我當家不力,花了你的銀子嗎?我也不怕你說什麼,這家我不分,除非我死,你要是分,你這就是在逼我死!你想害死我就害吧,你看老天爺會不會饒過你!」。 第198章   「唉,二嬸,我沒有這個意思,您身體不好,我也不與您多說了。」確定好是本人就行,林大娘說著又道:「要不,您先好好休息,您先吃藥吧?」   二夫人一聽能吃藥了,就看向了桂花。她已經很想吃了就睡,不想再與林大娘說下去了,她累了。   桂花娘朝她福了下腰,眼睛瞥了神色淡淡的林大娘一眼,溫馴恭敬地朝二夫人柔聲道:「夫人,等您跟大將軍夫人的話說完了就吃藥,藥快煎好了,奴婢這就給您端過來。」   「哦,哦。」一談起藥,二夫人精神亢奮,但精力卻很不集中,她看了桂花一眼,又調回過頭想跟林大娘接著說話,卻發現自己腦袋一片空白,記不清桂花讓她跟侄媳婦所說的話是什麼了。   「您還沒跟大將軍夫人問好呢。」桂花娘一看心裡重重一沉,但面上不顯,小聲出聲提醒。   「是,是,問好……」二夫人看向林大娘,眼皮虛掛著,只記著趕緊吃藥,心不在此了,「你在江南怎麼樣?聽說你在那邊大出了風頭……」   對,出了大風頭,就更看不起她了。   可這侄媳婦有什麼好看不起她的?她是她二嬸,是這家裡的長輩,她丈夫還是兵部尚書,她比她這個商賈之家出身的侄媳婦差哪了?不,沒差,哪都沒差,她憑什麼看不起她?憑什麼這小娘子小小年紀就有誥命,而她這個長她一輩的什麼都沒有,還得蜷在家中當她的管家婆?   一想,她就生起氣來,想斥責侄媳婦憑什麼對她喝三指四的,說她做這做那……   「二嬸,吃藥,睡一覺吧。」林大娘見她神色癲狂了起來,打斷了她的話,沒讓她再說下去了。   她說著站了起來,跟明顯是主事娘子的桂花娘道:「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成了我二嬸的身邊人了,既然是了,那就是個能幹人,好好照顧二夫人。」   「是。」   不等這桂花娘說什麼,林大娘就轉身走了。   桂花娘目送了她去,等她一走,門一關,她皺眉著眼睛虛晃著看著她的二夫人,也是著急地咬了下牙。   她還是太心急,藥下得重了,這份量一加重,這人就神智不行了,現在連句齊整話都說不出,被上頭知道了,她就慘了。   可她這時候也無可奈何,那老婦現正躺在床上哀求地喊著,「桂花娘,藥來了沒有?我身上難受。」   「來了。」她按下焦慮,勉強應了一聲,「奴婢這就去給您端。」   她用眼神暗示屋裡的幾個丫鬟盯著她,她則親自去拿藥去了。   這廂林大娘一進自家的院子大門,就跟小丫說:「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那屋裡的人都聽那桂花娘的,這人之前是我們刀府三管家的娘子,本也是二夫人的眼前人。」   「二爺糊塗。」夫人被個奴婢挾制了都看不出來。   「聽說二爺之前因派軍譴兵之事,一個月有大半個月是呆在兵部的,回來的少。」   「二夫人這病的嚴重,她手指那都泛白了,你派人去叫閔遙哥過來。」   「是。」   「去打聽二爺在哪,還有,你讓大將軍一回來,就回來找我。」   「是。」   改日不如撞日,林大娘想乾脆不一做,二不休今日就把這事解決了。   人是真的就行,再不救就晚了,再拖真的只能送終了。   閔遙過來,她就跟他了二夫人的病情,與他道:「二夫人這藥能不能戒?」   「依你跟我所說的,雙眼無神看不清東西,神智大半全無,大娘子,就是救,怕也是……」   怕也是救不過來了。   「唉,把人奪回來再說吧。」林大娘苦笑,「這是在自個兒家裡,都被人謀算了。」   「就是怕下的份量過了。大娘子,您也是知道女兒花的,這種東西,有純度,一兩片的多了,吃個十來年也沒事,可這要是一下子就吃了百來片,數百片提純出來的,吃的純,送的命也快,一天就把數月數年的命吃下去了,再救也是沒法子了,因為身體裡的器官已經腐蝕壞了。」閔遙說到這,又道:「這事,還得學生看了才有定論。」   「但願有救。」林大娘朝他道:「你盡全力吧,用什麼藥都行,只要咱們家裡有的。」   「您知道的,無藥可救。」閔遙這次沒虛應,「看情況,看二夫人自己。」   沒見到人,他不敢說。   女兒花的毒到了晚期,就是大羅金仙下凡也沒有辦法,像他師傅所說,那就是人的魂都被吞幹了,怎麼救?   「不管如何,盡力吧。」   「是。」   刀藏鋒一回來,聽說夫人讓他一回來就去找他,他把人交給了有望他們,快步回了家。   他抱著孩子一進來,小將軍就朝他娘哞哞叫,「哞……」   「這又是哪門子叫法?」林大娘詫異,把扮牛的小臭將軍抱過放下,牽著他的小胖手往長桌走,問他爹:「見牛了?」   「嗯。」   「哞……」小牛犢還拱著鼻子抬著腦袋朝他娘哞哞哞,大眼睛裡全是樂不可支的笑意,小白牙閃閃發光,快活得就跟個小神仙似的。   「您這是要去給老牛老爺去當兒子了是吧?」林大娘牽了他到地毯上坐下,接過丫鬟擠來的熱帕子給他擦手,笑話快活的小神仙道。   「哞……」小將軍又叫了她一聲,胖臉上全是笑,「娘,高高的,壯壯的,像胖!」   「娘像你?哦,不是,那就好,我太放心了,是老牛老爺像你?」他娘搖搖頭,「你也放心好了,老牛老爺沒那麼沒眼光。」   「像!像的!像胖!」像胖那麼帥,像胖那麼壯。   「好,你說像咱就像。」他娘沒空跟他耍嘴皮子,把他的手擦乾,把他抱到小板凳上坐著,拿出他的小木桌,把蛋羹往他眼前一放,勺子給他:「你快把自己養壯壯吧,娘還等著你又帥又壯帥破天際呢,你先吃飯,能把你爹讓給我說兩句話成不,胖帥?」   「成!」胖帥一見吃的,兩眼發光,小胖手一揮,毫不猶豫把他爹送給他娘說話了。   這廂把孩子安置好了,大將軍才問:「花呢?」   他隨著兒子叫他們的小娘子叫花。   林大娘本來覺得這叫法也太俗了,但被父子倆這麼叫著,都覺得「花」也挺好聽的。   詠晴可不就是他們的花,開在他們心上的花。   「剛玩了一會,睡著了,這陣子她陪我們在船上,睡的少,太累了,這兩天就讓她多睡會,你等會過去親親她。」女兒連百日都是在船上過的,他們家的孩子也是遭罪,有他們這樣的父母,小小年紀就要跟著他們東奔西跑。   好在沒出事。   「好。」   「我是要跟你商量件事。」林大娘把她對二嬸的判斷說了,完了道:「等二爺回來,你們商量下,這事速戰速決,也不用聽他們說多的,沒用,二嬸能不能活,聽天由命也由二嬸自己,無藥可救,對方也給不出解藥來,你把這些都跟二叔說了吧,人是一定要現在就搶回來的,再不搶,就只能看到屍體或者真正的假夫人了。」   「你把閔遙帶上。」   刀藏鋒點點頭,朝門外喊,「去把二爺請回來,還有忻公子琥公子都請到一塊,我有事跟他們父子三人說,走後門回來,不要驚動府裡人。」   「是。」外面今日跟著他的隨將應了聲。   「你行動吧,我在家裡聽消息……」林大娘吃了一口兒子送到嘴邊的蛋羹,親了他的胖臉蛋一下,跟他接著說:「你等會一走,我就讓吩咐人去看住二房的二房媳婦。」   說到這,她也真真是無話可說。   她臨走之前,跟二嬸叮囑又再叮囑,她不信二嬸沒提防之心,但還是中招了,可見對手用心之險。   被人盯到這步,這於二房說是血海深仇也不為過,二房全是靠二嬸撐起來了的,她毀了,二房以後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現在但願二爺是個清醒的,心裡有數。   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用,只有靠還清醒的人撐著了。   「好。」刀藏鋒說著就起了身,走了一半,又走了回來。   林大娘看他。   「小娘子,也給我點吃的。」大將軍伸了手。   林大娘這才發現給他準備的吃的沒給他,她剛才都忘了。   她把桌上的肉夾饃疙瘩湯又放到了盤子上,把茶水也放進去了,端起來給他,「去書房吃吧。」   刀藏鋒點點頭,「我有事吩咐他們。」   他端著盤子去了,林大娘看著他消失在了門口,被人小心地拉了下裙角,低頭看到了一個小胖子。   小胖子喊她:「娘。」   林大娘蹲了下去,坐到他身邊,「胖哥。」   「胖帥。」   「好,胖帥哥。」   小將軍一聽,這樣叫也不錯嘛,滿意一頷首,把最後一口蛋羹送到她嘴邊,「分享!」   林大娘已在叫他學會分享,霸道的小牛犢學的還算不錯,願意與她分享了,不像以前那樣只會把空碗翻給她看,逗她玩。   「謝謝胖帥。」林大娘趕緊吃了,一點也沒跟兒子客氣,不過咽完,還是親了親他的小額頭,獎賞了一下他的小分享。   「娘。」這時,小將軍揉了揉眼睛。   林大娘知道他困了,抱了他起來,「洗個澡澡就睡覺覺啊。」   「胖走。」娘抱不動,他要自己走。   胖帥疼娘。   林大娘著實也抱他不動,把他放了下來,彎腰摸著他的小腦袋,見他抬起頭來露著小白牙朝她笑,一手還揉著眼睛,樣子可愛至極,一時之間,她神色溫柔得就像寒冬過後,那四月的春風一樣溫暖可人。   這就是她的兒子,她親手教養著長大的兒子,他會在她愛與關懷當中,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有擔當,負責任,會在他想做的事上有所建樹、成就。   誰也不能奪走她的這一切。   **   這夜半夜,刀府起了兵戈聲。   來人叫林大娘過去二房,她一路走過去,冷冽的寒風送來了幾許血腥味。   她家大將軍順便把府裡他們倆的人所盯住的探子也揪了出來,一路過去,她聽到了他軍隊裡的校尉正在厲聲喝問探子的問話,在冰天雪地裡,那聲音就像一把剛從人身體裡抽出的刀,刀上帶著的血還冒著寒冷的霧氣——冰冷、冷酷到了極點。   她帶著人,走在長廊下,穿過了昨夜下了一夜的雪鋪成的銀色大地,進了二房的大門,進去沒多久,又是一股濃厚的血腥味傳來,而地上剛剛凝固的血跡還沒被清掃乾淨,坦露在她的眼前。   她飛快別過了眼。   「嗚,求求你,求求你,給我藥,我心裡不舒服,我想吃藥,我吃完就睡了……」裡頭,有人在可憐地嗚咽,聲音沙啞。   「大娘子。」她一進去,候在門口等她跟她報話的林福躬身,朝她小聲道:「二夫人聽不進去話,一直都在說想吃藥,閔遙兄說她吃的份量太重,不過勝在時日不長,如若能堅持住,還是能熬個三五年載的,但如若……」   他看了眼倒坐在二夫人床面前老淚縱橫的二爺,閉了閉嘴,才跟大娘子接道:「如若繼續用藥下去,舒服是舒服了,但也至多是三五月的事。」   林大娘還沒回話,就聽前面床邊,二嬸抓住藏忻的手,求他:「孩子,孩子,娘知道是你,娘不怪你,給娘藥,娘快要死了,你讓娘好受點吧,我是你娘啊。」   刀藏忻抬頭眼,雙眼赤紅地看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母親,把頭狠狠地砸在了床上。   「娘,是我對不起你。」   是他沒用,居然讓自己的母親在自己的家裡受這麼大罪而不自知。。 第199章   屋中,血腥味,藥味混雜,林大娘透過這一層層氣息朝那床邊看去,心是冷的。   她活到今天,拼的是一股氣,氣後的勇氣與底氣,其實不是她自己給自己的,是她爹給她的,是她爹的林府給她的。   女人哪輩子是容易的?哪怕是後世過來的她,也是嘗盡了身份之苦,才到這輩子來的。   二嬸苦嗎?苦。   不苦嗎?也不苦。   但到頭來,結果也免不了到現在這步。   她兒子給她再多的淚與悔恨也沒用,她最終靠的也還是她自己。   「求求你,兒,兒啊……」二夫人哭著,沒有絲毫尊嚴可言地哀求著她的兒子,給她一口藥吃。   林大娘已經看不下去了,她大步飛走了過去,推開了藏忻,半蹲於二嬸的床前,抓著她的手,冷然問她:「二嬸,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她咬著牙,狠厲地問著她:「你知道你在跟你兒子在求什麼嗎?」   二夫人沒理會她:「藥,兒,給娘一口藥。」   林大娘的眼淚一下子就衝到了她的眼前,她伸出手,掐著二嬸的臉,「二嬸……」   她咬著牙,「想想你這一輩子!」   想想這一輩子,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臨到老了,就得這麼卑下地求著一口藥活到死嗎?   那是她嗎?   這是一個忍了半輩子,鬥了半輩子的女人所想的最後的結果嗎?   「嗚,嗚嗚嗚……」   在所有人想不到,卻又覺得沒出乎意料的恍惚當中,那苦苦哀求著的老婦人悲悽地哭了起來。   她反手抓住了那掐著她臉的人的手,叫她:「侄媳婦,侄媳婦!」   她哀喊著,扯著嗓子大喊:「侄媳婦,救我!」   救她,救救她,她不行了,她不想死,她不想,她不想就這麼死了,死得個像個百無一用的蠢貨,活得這麼窩囊。   她大喊著,身體劇烈抽搐著,昏了過去。   「娘……」   林大娘想也不想,反身就抽了那喊娘的人一巴掌。   她看著藏忻,冷然地問他:「你娘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   這時候喊,喊有什麼用?   二夫人哪怕對不起所有人,都沒有對不起他跟他弟弟。   就是沒人承認,她也必須要說,二夫人這些年為她的丈夫兒女做的,容忍的,哪怕是二爺,也得跟她磕個頭,感激他夫人這些年為他忍受的一切!   可這又如何?她護住了他們,他們這些爺們,沒護住她這個為他們一心著想的娘們!   這就是他們這些爺們所幹的爺們事!   「你們太把她的付出當理所當然了。」林大娘不想跟他們說什麼,讓出了位置,「閔遙哥。」   閔遙趕緊上前來,為二夫人診脈。   林大娘退到了一邊,被小丫扶著,身子才沒抖。   「大娘子。」   「沒事。」林大娘閉眼深呼了口氣,儘快讓自己平靜了下來。   她是太過於激動了,到了現在這關口,刀府生死存亡的時候,她是最不應該激動的那個人。   他們可以渾,可以失敗,她不能,大將軍不能,他們要是失手了,刀府就得沒了。   她轉身,看向失魂落魄的刀安川,刀府二爺:「二叔,借一步說話。」   刀安川看向她,又看向他的夫人。   「二爺,放心,二夫人暫時無事。」閔遙保證。   刀安川隨了她走到了外面。   外面雪還在下,冷風狂刮,打在人的臉上,就像霜劍刺在人的身體裡般刺骨地冷。   林大娘在江南過了大半年,再回到京,到了今夜,才發現她已經是北方人了。   她就這麼習慣了,不怕冷了。   「二叔。」林大娘沒走遠,就走到了門下的長廊盡頭,看著對面掛著的那盞在冷風中飄曳的紅燈籠,叫了身邊的人一聲。   刀二爺沒出聲。   「我嫁進刀府,二年餘載,您初看我時,當我驕奢張揚,現在,還是如此看待我?」林大娘側頭,看向他,臉如外面刮著的冰冷,已凍成晶的霜。   她不待他回答,「我不管你是不是怎麼看我的,你僅管想,在你眼中不堪的我這兩年,為我丈夫所做的這一切。」   「而你夫人,為你做了快二十年!」林大娘看著他,眼睛冷得發著冷厲的光,「結果她就是這下場,您還是別傷心了,趕緊想一想,她值不值得的問題吧。」   刀安川已經流下了眼淚,只是那熱淚一流出來,被寒風一吹,成了冷的,他這也才知道,哭是沒用的,暖不了誰的心,「你說,我聽。」   「我能說什麼?」林大娘並不買他的帳,冷笑道:「您要是不覺得血債需血償,那就當我跟您廢話了兩句吧。」   至此,林大娘已經並不想再多說什麼了,她轉過身,快步迎向了迎她的小丫,握住了她小丫姐姐快快握住了她的手。   快要進門口時,她低下頭,壓著聲音,難掩傷心地道:「小丫姐姐,你說,怎麼就這麼難呢?」   小丫穩穩地扶住她,淡定地道:「沒什麼難的。」   她回頭,看著她的大娘子:「小丫定不會讓你有那般悽慘時候,除非我死,大娘子,除非我死。」   **   林大娘當下沒有儘快離去,她當著刀藏忻兩兄弟,找來了藏忻的媳婦。   她當著刀二叔,問藏忻媳婦:「我能把你婆婆交到你手上嗎?」   藏忻媳婦慌張地看著她。   「你家中大變,本就該隨風隨風,隨雲隨雲,別人讓你死,你就不可能活的命運,但你還是等到了藏忻來娶你……」林大娘問她,「你能不能用當初你丈夫娶你之前的性子,把你們二房的命撐起來?」   忻少夫人當下就呆了。   「能不能?」   「可,可……」   「能不能!」   「能!」刀餘氏已經顧不到多想,跪了下去。   沒等她跪下,林大娘扶了她起來:「你與我一樣,是家中長子長媳,沒有退路,望娘子前程珍重。」   她說完,沒有跟堂弟媳再多贅言,只是看向刀藏忻,「堂弟,你已經在你生你養你疼你的母親那差失了一著了,這一著,莫再失了。」   她看向刀二爺,「二叔,這一路,我心知你看我不慣,可我這一介婦人,到底是跟藏鋒一起,把這家撐到了今兒這一步,我們沒當這家是我們夫妻二人的,藏鋒但願族中男兒如他一樣,生死由己,富貴也由己不由人,他說,刀家男兒如他一般,個個不差,您差的只是時運,並不是不如他……」   她朝他深蹲到地,只差雙跪著地:「侄媳婦林氏,就看您帶著您房下一門,為我刀氏拼力一搏了。」   她蹲下身,忍不住掉下了淚來。   與皇權鬥,太難了。   她這一路一直撐著,一直都是由勢不由人。   她沒有那個掀天劈地的能力,也從來沒有讓所有人都如她願的能力,也只能但願,她的這些親人們,能在血的教訓下,躲過那必來的浩劫,也許如此,刀氏一門,不會有韋家的下場。   她哭了,刀安川呆若木雞,即便是刀藏忻與刀藏琥也是當上就愣愣呆呆了起來,眼角流下了眼淚而不自知。   倒是刀餘氏,那個膽膽怯怯,小翰林家出的小女兒眼邊倒沒有了淚,她抬起清秀的臉,看著她那個從來只高高興興,讓她覺得從來沒有什麼心憂事的堂嫂,滿臉堅韌。   這個讓她覺得她擁有了一切,家世,容貌,夫君都有的女子都會悲傷地哭,那誰又是容易的?   她的那點悲傷放在家裡的大變前,其實也是小事罷?   如此,是沒什麼好忌憚的。   她是長子長媳,這是她的身份,她有什麼擔不起的?   **   林大娘這夜回來,發起了高燒,昏迷當中,她覺察到了她的小將軍在哭,她實在沒什麼力氣了,眼睛也睜不開,只顧得著奮力地張開她那掀手無力的手,竭盡所有力氣地抱住了那人,跟他道:「你讓我歇歇。」   等她歇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等這天她昏昏沉沉地覺得有點意識了,她好像看到了一張老臉。   她對著那張老臉說:「我死了?」   要不怎麼能看到他?   烏骨一聽,翻了個大白眼,綠眼珠都沒了,「你想的美。」   林大娘又道:「你在那邊好不好?」   有沒有受苦?   是她跟父親對不住他,一生讓他奔波,臨死了,卻沒法讓他走的安心。   烏骨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綠眼珠都不知跑哪去了,「我好的很。」   這小娘子怎麼回事?話說得都不像她了。   林大娘卻還在問:「你冷不冷?餓不餓?」   「不冷,不餓。」烏骨不耐煩。   「骨頭叔叔。」   烏骨本要打她的臉,但在她的這一聲叫喚下停了手。   他聽她就在喊:「骨頭叔叔,骨頭叔叔……」   烏骨被她叫得心都疼了,聳眉吼她:「你怎麼回事?醒醒,該醒了。」   他打她的臉,卻生怕她的臉被他打腫了,小小地碰了一下,輕得不能再輕了。   林大娘卻還陷在那似夢似幻的情境當中,傷心地流下了淚來,「烏骨叔叔,懷玉好想你,我好想你。」   她太想他了,胖爹走後,她只有這一個把他當她親女兒疼,當親女兒愛的義父了。   她無奈,她苦,她必須忍耐,這些都不是什麼事,可沒有了那個永遠都會當她後盾的父親,她心裡還是會慌。   「你這小娘子,怎麼老愛說這些讓人害臊的話?」烏骨不領風情,綠眼睛都快翻沒了,不留情地拍她的臉:「醒醒,醒醒!」   他拍了一掌又一掌,被進屋看自家小娘子狀況的憂心大將軍一看到,頓時顧不得他是剛回來的,當下就拉開他拍了他一掌,怒目相向:「烏骨!」   烏骨從半空中飛了下來,朝他吼道:「你這蠢貨,看你把我家小娘子變成了什麼樣了?」   變成了一個傻瓜!   看他弄不死他!   烏骨當下怒從心起,身上所有的暗器都向小將軍飛去,非要把他打得落花流水,五臟六腑皆殆不可。   **   林大娘當下在一片拼鬥聲當中醒了過來。   看了半晌,末了當她聽到今天已經是大年三十上午,下午就要進宮赴宮宴的時候,她真真是百無一趣地推開了大將軍那張英俊得舉世無雙的臉,覺得美色也迷惑不了她了,「藏鋒哥哥,您還是再找個新媳婦吧。」。 第200章   大將軍的意思是別去了。   林大娘出了一身汗,見他們不打了,就爬了起來要去沐浴,站起來還問他們:「還打不打了?要是打,我看完再走。」   難得有人回來了耍猴戲給她看。   「你這個人。」烏骨瞪她。   「還打不打了?」   「不打了!」烏骨生氣了,又埋怨她,「你怎麼不病糊塗了?」   病糊塗了說的話才好聽。   看他這口氣了,林大娘就放心了,是真的烏骨。   「我不管你們了,我出了一身汗,我要去沐浴了。」   「別人就是洗澡,你就是沐浴,就你文雅。」   「你臭骨頭一根有什麼好文雅的?」林大娘這一身大汗出完,身體也舒服了,小丫無奈過來扶她,她還朝她調皮地眨了下眼。   小丫更無奈了。   「你去看過我生的小娘子了嗎?」林大娘問他,又轉頭看向小丫。   「抱在隔壁。」這兩天她生病,就抱過去了。   「在隔壁,你去看看。」林大娘回頭,沒看到人,看著空氣說完就搖頭,「只聞新人笑,哪管舊人哭。」   大將軍沉著臉在一旁聽著,掀了掀眼皮。   林大娘去沐浴,剛在盆中咔嚓完一個水果,就見大將軍進來了。   「流氓!」她趕緊攔胸。   給她洗頭的小丫則趕緊朝姑爺一福身,「姑爺,洗完頭髮奴婢這就出去。」   大將軍點點頭,在不遠處的一張長榻上坐下了。   林大娘一手攔胸,一手拉過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果盤,從裡挑了個桔子,見沒手剝,扔給了大將軍:「幫我剝一下。」   大將軍接過,剝了起來,還幫她分瓣了,見這時她往後仰頭閉眼讓小丫給她衝頭髮,他看了一眼,拉了把椅子過去坐在旁邊,把桔瓣放進了她的嘴裡。   林大娘嘴一探到桔瓣,舌頭一伸就靈敏地卷進了嘴裡,她吃得極快,這水一衝完,一個桔子就吃沒了,等再坐回身她還怪可惜的:「大將軍,你剝的桔子真甜!」   侍候的不錯!回頭她有錢了就賞他!   刀藏鋒伸手探她的頭,見是不燒了才放心,又跟她道:「你別去了,我去露個臉就回,烏骨回來了,今兒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守歲。」   「嗯……」林大娘沉吟,守歲倒是可以趕回來的。   她道:「我不去,落人話柄,再說了,既然醒過來了,還是得去一趟,我也想見見皇后,只有親眼見了,我才能猜她是怎麼想的。」   也才好想接下來的行動。   她看著皺著眉的大將軍:「藏鋒哥哥,宮中的事就算我們不想插手,但也脫不離干係了,我想主動一點。」   掌握主動權,等著被宰割強多了,要不死到臨頭都不知道,太可怕了。   刀藏鋒沒再說話,林大娘便當他默認了。   但等他出去,小丫再進來給她擦頭髮時,小丫跟她道:「姑爺又去練劍了。」   「讓他去……」林大娘說完,轉頭看著小丫:「沒往咱們家有樹的地方跑吧?」   「沒,在水井那塊,對著石柱子劈。」   「那就好。」林大娘這才鬆了一大口氣,她現在可是沒什麼私房錢的人了,可不能由著他糟蹋了。   「小將軍也提著他的小劍去了,跟著一道劈。」   「咦?」   「說那個人壞,只要花,不看他,他生氣,要打架。」   「噗。」林大娘噴笑出聲,幸災樂禍,「該,也該他嘗嘗這受人冷落的滋味,還真當自己是天下第一帥哥啊。」   「娘子,你說咱們邁峻還記得骨爺啊?」   「記得的。」林大娘點頭,「烏骨給他掛了一塊平安符,身上就有他的氣息,咱們孩兒啊就時不時拿出來嗅一下,他還小,說不清楚,只知道惦記,再說了,他剛出生就落在了烏骨手裡被他帶著,怎麼可能忘?」   小孩這種生物是最靈性不過的了,無需眼睛看人,靠氣味氣息就能分辨人了。   「也是,再說,邁峻這麼聰明。」   「是啊。」就是太聰明了,得好好教,要不歪了太可惜了。   林大娘穿戴好出去,遠遠見父子倆真在拿劍砍石頭,她這還走過去嘲笑他們,就被發現了她的丈夫轉身朝她走來,把她又帶回無雪的廊上了。   「你把兒子也抱回來。」   刀藏鋒點點頭,回過去把砸石頭的胖兒子抱了回來。   小將軍鼓著腮幫子還在生氣,見壞娘一臉笑意,扭過頭就把小胖臉擱在了他爹的肩膀上。   大將軍安慰地拍了下他的小背。   小將軍抽了抽鼻子。   林大娘看他還真傷心上了,提腳就進去喊:「那根臭骨頭呢?」   「你喊小聲點,小娘子睡了。」臭骨頭從梁上抱了人下來,他剛把人哄睡,見她還喊喊,皺眉看他。   大娘子探頭一看,見女兒又帶著謎一樣的甜蜜笑容睡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夢裡夢到了什麼好吃的,她也是不禁一笑。   她美麗甜蜜的小娘子,哪怕只讓人看一眼,都會讓看到她的人打心裡歡喜。   「你看看,你小孫子,說你只要花,不要他。」雖說為了漂亮的小花拋棄小胖子那是人之常情,再正常不過了,她很理解,並且也很想只要花不要自戀哥,但林大娘畢竟是個親娘,也還是盡力為胖帥爭取了一下他的合法受寵權益。   小胖子正尖著耳朵聽呢,一聽還瞄烏骨爺爺,被烏骨瞄到,他又馬上把小臉扭過去了,不看他。   烏骨看著他那小模樣,不禁啞然失笑,把小小娘子送到了家中小娘子的手裡,過去抱了小胖子。   「胖,還記得義祖嗎?」他抱過人,拿自己的鬼臉對著他,小胖子躲,他也把頭順勢送了過去。   小將軍躲無可躲,又被烏骨拿臉蹭他下巴的動作逗得咯咯笑了起來。   「胖。」   胖帥被他叫了一聲,小鼻子一抽,摸這人臉上那若隱若現的花紋。   他還是不說話,但比起之前的生氣,剛才的閃躲就要好多了。   「娘子,午膳備好了。」   「好,快吃飯,我要餓死了。」   飯桌上,吃她說還是要進宮,烏骨瞪她:「你不要命了?」   「你懂什麼?」林大娘一碗酸菜辣麵下去,整個人都心曠神怡了起來,給他夾了一大根雞腿送過去,「我不見皇后,怎麼氣死她啊?」   「你氣得死嗎你?」說大話。   「反正要去,之前被壓著都去了,現在勢在我這邊,我不去露個臉,給她添添堵,那才是便宜她了。」烏骨在,林大娘就敢說話多了。   有他在,她真的安心好多了,膽肥得又可以上天了。   「我才不信,你那膽小的,這天底下就沒你不怕的,你們現在是在家裡殺了她的人,你以為她會讓好過?」   「就是因為她會因為我們殺了她的人生氣,我這才去的,就想看一看。」再說了,生氣之下的臉孔那可是最能透露一個人的想法的。   「你以為你是她的對手?你就不看看你之前在她那受的窩囊氣?」   「我心情好,我不跟你爭。」林大娘把肉片夾到面碗上,遞給了大將軍,朝烏骨扮鬼臉。   「哼。」烏骨冷哼,轉頭對刀藏鋒說:「我等會裝扮一下,跟你進去。」   刀藏鋒點點頭,「皇上之前也問起你了。」   「哦。」烏骨冷應了一聲,給坐在他膝蓋上的小將軍塞了一口肉羹,摸了下他的小頭顱,不想說什麼。   他和皇帝,可以說說閒話的緣份也沒有了,烏骨並不想見他,早在他離開之前,他就不見皇帝了。   他無法再跟一個想讓他的小娘子死的人沒事人一般扯東扯西。   皇帝做得出,無所謂這般,把這當常態,但他不奉陪了。   他這一輩子活在暗中,就是厭煩應對這一個個言不由衷的人。   林大娘知道他跟皇帝多多少少有點交情,見他一臉冷漠,笑笑沒說話了。   烏骨能出入皇宮而不被人察覺,他現在又回來了,他畢竟是她家裡人,皇帝那還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午膳一過,大將軍就和烏骨帶著小將軍去給府裡調防了,下午安王府那邊來人給她問好,說王妃近傍晚的時候在老地方等她,讓她慢點去,這次她們踩著時辰當最後進宮的那批人。   林大娘一聽,忙讓人回好。   她生病的事只有自己院子裡的人知道,她穿誥命服的時候也跟小丫說:「你別跟三姐姐說我回來就病了。」   「我哪能跟她說這事。」   「別說漏嘴,要不她得擔心了。」   「她不擔心這個,也有別的地方擔心你,」小丫還是不想讓她進宮:「你剛好,非得進去嗎?」   骨爺說的是對的,他們這剛把帝後的人都拔*出*來殺了,她能給大娘子好臉色看吧?能不為難她嗎?   「就是要今兒進去才好,我留在府裡,那才是讓人握住了生事的把柄,至於皇后會生氣給我臉色看,我現在最怕的就是她不生氣。」林大娘抬頭讓小丫給她戴脖子上的首飾,看著半空道:「她生氣了就好,去年出的事大家都還沒忘呢,再來一次,她昔日攢的那些好名聲,怕也是不夠她用了。」   「小丫啊,一個人如果要當一輩子聖賢人,那最好是這一輩子她一次錯事也不做,要不然,她就是裝了半輩子,出一兩件就足夠把她拉下來了……」林大娘看著半空,嘴角往上揚,「我要是再不想點辦法,總不能讓她長長久久地壓著我的頭上,讓我寢食難安,吃口吃的都生怕被毒死罷?」。 第201章   王府那邊雖說是傍晚酉時見,但刀府的兩夫妻還是申時就動身了。   今天雪大,路上不好走。   動身時,小胖子緊跟著母親,問:「哪去啊?」   你去哪啊?   「娘出去辦點事,你跟福伯他們一塊玩。」   「帶胖唄。」   「今兒不帶了。」   「帶唄。」小將軍揪著她的衣裙。   小丫有點擔心他扯壞誥命服了,低下腰抱他起來,「邁峻,你今兒陪陪丫丫姨唄?」   「可她去哪?」小胖子不解問:「都睡兩天了。」   睡了兩天沒管他,出去又不帶他,她要幹嘛?   為什麼不帶他?   「爹和娘出去有點事,今兒你帶妹妹好不好?」   小胖子不說話。   「聽話,娘親你一個。」   小胖子扭過了頭,他娘的吻落在了他的耳朵上。   小傢伙又犯彆扭了,也沒時間了,林大娘沒理他就上了轎子。   倒是大將軍走的時候,摸了把他的頭,跟他道了一句:「今兒邁峻看家,帶妹妹?」   小將軍在父親的注視點了點頭,等到他走了,他小手揉了揉眼睛,把眼淚往回擋:「不帶胖,壞娘。」   他回頭又去找義祖,沒找到,真真是生氣了,扯著小嗓子大聲地喊:「我不跟你們好了,壞人!」   小丫聽著,心想還是要跟大娘子好好說說教養邁峻的事,這什麼都教,現在他們的小公子可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這廂林大娘趕到西門,等了一會才等到安王府的馬車。   大將軍沒走,一直在轎內摟著她,林大娘下轎的時候掐了把自己的臉,問她丈夫:「美嗎?」   大將軍瞥一眼。   「美嗎?」怕不對稱,林大娘又掐了另一邊。   刀藏鋒搖搖頭,先行下轎,扶了她下來。   安王已經從他家的馬車上往下走了,看到他們夫妻過來,也是揚聲笑道:「大將軍,小娘子。」   「三姐夫,我三姐姐呢?」   「馬車裡,你上去跟她說話。」   「好勒。」   安王看著她穿著笨重的誥命服輕巧地踩上了踏凳上了馬車,略挑了下眉,轉過頭對刀藏鋒道:「看來你們過得還不錯麼?」   刀藏鋒看了他一眼。   他不信他殺人的風聲,沒入安王的耳,安王現在還朝他笑得出來,看來宜王妃是站在他們這一切的了。   這時候,他也只能說,他算是沾妻子的福了。   「等會再說。」馬車往宮裡動了,安王帶著他退到一邊,又掀開厚簾,對裡頭正低頭跟好妹妹說話的王妃笑道:「王妃,要是想為夫了,找宮人傳個信,為夫隨傳隨到,隨時聽候您差譴。」   林大娘好久沒見宜三娘,一見人都沒看清,小嘴就喋喋不休,等馬車走進了宮裡才發現她們沒下車進宮轎,「咦」了一聲。   宜三娘捏了捏手中握著的小手,「郡主們身子不好,皇上時不時想看她們一眼,令我們家的馬車可直接進宮,不需另行換了。」   「這樣啊。」   「嗯。」宜三娘應了一聲,看著她:「你說花兒小名叫花兒,字雅水?」   「是呢,名字可多了。」林大娘羨慕地道,「不像我,一出生就是大娘子,打小就被人叫大娘到大,就沒年輕過。」   大娘在北方這邊是也有大嬸之意,宜三娘失笑。   「回頭我去看看她。」   「我想過兩天帶她來給你們拜年,讓小傢伙見見你跟姐夫。」   「能見風了?」   「能,這不,在我肚子裡揣著去的江南,不到百日又坐船回的京,她這才百來天,就已經快行遍萬裡路了。」   「是了。」宜三娘一時沒想起這個。   她都當所有的孩子都像她的兩個寶貝小娘子,一點點風就能見她們不舒服好幾天。   林大娘一看她垂下眼,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連忙別過話道:「三姐姐,現在宮裡怎麼樣了?」   「嗯,正要跟你說。」宜三娘說著提高了點聲音,懶懶地叫了外面的管事娘子一聲:「小畫?」   「王妃。」一會後,管事娘子探進頭來,跟她說:「娘娘,我讓小琴和宮裡領路的公公走前面一點帶路去了。」   宜三娘點點頭,這才靠近小娘子的耳,輕聲跟她細語:「帝後現在不和,鬧了幾次,越鬧越僵,皇后倒是想軟下身段求和了,但……」   她垂下眼,看著小娘子:「你們府裡二房出事了?」   林大娘點點頭。   「這事昨天皇上也知道了,這事好像是他手下人辦的,但是,安王的意思是,他皇兄是不知情的……」宜三娘摸了摸小娘子皺著的眉頭,「誰知道他是不是知情的,我的意思是,帝後不管是誰,你都別信。」   皇后不是什麼好人,但比起皇后,皇帝更讓宜三娘忌憚——她怕有一天,安王和安王府,也是他不得不為了大局犧牲的犧牲品。   「三姐姐,我懂。」   「皇后啊……」宜三娘說到這,輕哼了一聲,不無嘲意,「等會你見到她就明白了,見到她,你就知道什麼叫做深宮了。」   等見到皇后,林大娘請安時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就明白了她三姐姐那句話的意思。   皇后兩鬢的發白了,一下子就跟蒼老了二十歲似的,之前像著三十多歲的美婦因為鬢邊的發,和兩頰邊深陷皮下,連粉都遮不住的法令紋,整個人顯得非常厲色,與之前那個溫婉賢淑,不食人間煙火,淡泊高貴的皇后娘娘截然兩樣。   林大娘嚇了好大的一跳,臉上都差點露出驚訝,好在她及時收了回來,但饒是如此,她眼睛還是用力眨了好幾下才鎮定下來。   「見過皇后娘娘,娘娘千歲金安。」   她請安,皇后也沒為難她,她看著這個眼前之前明顯能被她挾持的婦人,也是笑了笑。   她真是高看了一眼這個身份低微的婦人,以為她還有點骨氣,但她到底不過只是個男人扔塊沒肉的骨頭就會撲上去啃的卑賤之人,她怎麼會以為這出身低微的人會因刀府對她的不公憤而起身?   她給這小娘子可是拋去了好幾次好意了,可惜她不接,還幫著刀藏鋒對付她,可真是聰明,真是個好媳婦。   而且,現在名聲也起了。   給了她這點好名聲,她更是要對刀藏鋒搖尾乞憐了吧?   她不急,這些讓她和皇上起了閒隙的人,在她和皇上和好如初後,她會一個一個親手收拾的。   「你和安王妃是好姐妹,今天你們就坐在一起吧,路上冷吧?趕緊去坐,喝杯熱茶暖暖身。」皇后說著,又溫聲道:「本宮知道了你為江南百姓所做的事,你是有大義之人,是婦人表率,本宮心裡不知道有多欣慰,此次治水,你有大功,本宮等會一定要好好獎賞於你。」   說著,她又笑著朝有些愣然的林大娘揮了揮手,「快去坐,坐著聽本宮跟你說話是一樣的。」   「謝娘娘。」林大娘一聽就笑了起來,跟著領路的宮人坐到了安王妃的下首,皇后下面右邊的第二個位置。   還挺近的,近得兩個人如果突然朝對方飛刀子的話,誰手快就能撂倒誰。   「最近身體好吧?」   「回娘娘,好。」   「那就好,本宮放心了,你辛勞了。」   林大娘看著哪怕溫柔笑著,也還帶著冷厲的皇后娘娘,微笑搖頭道:「娘娘盛讚了,臣婦在江南不辛苦,就是家裡這兩天出了點事,沒睡好,這才顯然臉色難看了點,讓娘娘掛心了。」   就是家裡這兩天出了點事?殺人殺痛快了是吧。   皇后淡笑地看著這怪會說話的小娘子,心想當初她真是太過於心慈手軟了,才沒在這人還在江南的時候,就讓她永遠都進不了京。   「出什麼事了?」皇后笑著沒說話,宜王妃沒看皇后,不經意般地張口道。   「家裡出了幾個不知道是誰派進來的釘子,把我二嬸弄病了……」林大娘的話一出,那些先行進宮與皇后見過禮,離她們離得近的命婦們飛快停了嘴裡的話,朝她們看來,而她們坐著的兩個老王妃和閣老夫人都已經掀起了眼皮,看向林大娘了。   林大娘高燒一退就進宮,不是進著好玩的,來了就是來做事來的,「我們家揪了出來,大家也知道我們家那個大將軍那脾氣,咔嚓一刀……」   「大將軍夫人,」宋相夫人突然開了口,「這大過年的,都圖個吉利,有些話您留到明年說不成嗎?就算不成,您回家說您的去,何必汙穢了皇后娘娘的鳳宮?」   林大娘一聽,好有道理,朝宋相夫人點頭,「宋相夫人說的是。」   她朝皇后娘娘歉意看去,「娘娘,是臣婦不敬,還請娘娘怪罪。」   皇后笑了笑,笑了一下之後,她又笑了笑。   她想怪罪啊,她現忍得肝都在隱隱作疼,可要是怪罪了,她之前說的那些話就又成惺惺作態了。   「你啊……」你可,可是真厲害,皇后笑看著林大娘,「這次就聽宋相夫人的,大過年的,就不說那些事了。」   「是,聽您的。」林大娘兩嘴角往上一翹,露出了個再歡快不過的笑來。   皇后是笑的,但那眼睛,可就差生吃了她了。   哈哈,難怪皇后現在變這樣了,這心不對嘴的衝突太大了,面容能不扭曲嗎?   「三姐姐,我不說了,」林大娘收回眼就又跟安王竊竊私語,「我聽皇后娘娘的,就是我們家還捉了一個閹了的陰人關起來,大將軍說等年後大理寺開府了,他就送過去讓左大人問一問,這到底是哪門的人在算計我們。」   「留了個活的?」   「是呢,那人看起來知道頗多的樣子,是那些釘子的頭目,本來那人是要咬毒自盡的,但被我們家的軍士給攔了下來,好不容易才留下的活口。」林大娘悄悄地把事兒說了。   她的聲音很輕,不大不小,但正好能讓坐在她們前面不遠處一點的皇后娘娘也能把話聽個一清二楚。   她說完,沒有絲毫掩飾,抬起眼,就往首位的鳳宮之主看去。   皇后同時對上了她的眼。   這時候的皇后臉上已經沒有笑意了,她看著再三挑畔的林大娘子,心想這天果然變了。   她不再是皇上的掌中寶,於是,連這樣的一個廢物東西,一條狗都可以衝到她的面前,朝她吠,侮辱她。。 第202章   不急,皇后跟自己說,再忍一忍,她活到如今,不喜歡的,讓她不滿意,招她討厭的那些個人,真沒有一個是活著的。   她不是一國之母時,尚且一切如她的願,總不能現在坐在這一宮之主的位置上,還對付不了這些個螻蟻了。   「今兒是過年……」皇后微笑著朝在她眼中,已徹底與死人無異了的林大娘道:「大將軍夫人,大家高高興興的,咱們誰也不說這煞風景的話了,對了……」   她轉過頭,跟內閣閣老的夫人閒話家常了起來:「聽說您的長兒最近給你添了個胖孫子,小傢伙伶俐可愛,您可真是個有福氣的人。」   吳閣老夫人一聽皇后娘娘誇,也笑了起來,也回了幾句場面上的客氣話。   林大娘見皇后若無其事地別過了臉,躲過了這一遭,真真是佩服這位皇后娘娘!   但是,她也再懂不過了,一個人越能忍,等她報復起來,她不加倍還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事到如今,她跟皇后也是不死不休了。   林大娘清楚認識到這個事實,反而鬆了一口氣。   沒有後路了,那就往前面奔唄。   就是……   林大娘朝旁邊的三姐姐看去,宜三娘有察覺到她的眼神,但她沒回過頭看人,只是在桌下伸出手,手指在小娘子的腿上拍了拍。   這場宮宴註定也沒那麼平靜,因為太子被立都一年了,太子妃還沒立,這各家都起了心思,在宮宴上有人提了起來,問起了這事。   林大娘一聽,眼睛就往皇后那邊看。   皇后正好也看向了她。   林大娘趕緊朝她甜甜一笑——她心眼可壞了,她不信皇后不知道自己樣子大變,而她呢?她可是正值最青春美貌的時候,皇后不美,那她就多笑笑,美給她看看啦。   這時候,林大娘也是真恨自己進宮前沒做好功課,沒把自己收拾得豔光十射,把皇后的眼睛閃瞎算逑。   這小賤人一笑,皇后看著她那張發光的臉和眼,這一次,皇后是深吸了一口氣,才生生把胸口的那熊熊怒火壓了下來。   她真是恨不得當場就抽死這小賤人。   「林氏,」這一次,皇后先開了口,她淡淡道:「你有什麼要說的?」   這人只要敢提起刀梓兒,那她就能讓刀梓兒這一輩子絕嫁不出去,就是求也求不到人娶她,哪怕是去當尼姑,也絕對無庵堂收她。   她絕對會讓這姑嫂倆死無葬身之地。   林大娘才沒有提起她家女將軍的意思,在她看來,太子再好,也不過是這皇家的人,只要女將軍沒那個意思,太子就是想娶她,那是沒門的事!   她才不會讓她家女將軍嫁進皇宮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但皇后問她話,還叫她林氏,那叫得就差咬牙切齒了,要知道,皇后天大的不高興,那就是她天大的高興啊,遂林大娘高高興興地答,聲音歡快得就差字都會跳舞了:「娘娘,我覺得黃夫人說的真對,太子要是有了太子妃,那可是舉國皆歡的大喜事,太子妃可是我們大壬朝以後的娘娘,娘娘,您喜歡誰家的女兒啊?太子是個孝順的孩子,臣婦想,您喜歡的,肯定就是他喜歡的。」   林大娘說完,差點捂嘴笑。   才怪。   皇后喜歡的是她娘家弟弟李國舅家的女兒,可是朝裡不少人都知道,太子最不喜歡的就是他那個表妹了。   太子已經明言拒過國舅提的這門親事。   可她的話說完,皇后還能說太子不孝順,不喜歡她挑的人不成?   皇后冷冷地看著笑得就差在地上打滾的小賤人,直看到林大娘閉了嘴,她淡淡問:「笑飽了沒有?」   笑飽了,因為你終於破功了。   林大娘斂了笑,對著皇后冷冷看著她的眼沒放。   這一次,皇后對她的不喜,是誰都看出來了。   大家知道就好。   她必須開個頭,拋出引子,讓大家想知道為何她要找皇后的不痛快,等她們知道了她刀府的事,大家心裡就一清二楚了。   等這些誥命夫人明確知道皇后是在官員的家裡內宅身邊動手腳的時候,豈可能不人人自危?哪怕皇后沒動她們呢,她們會相信皇后?心裡能不存疙瘩?對皇后還能有之前那樣的敬意?   絕對不會。   一國之母幹出這等陰私之事,舉朝皆知,誰還能把她國母看?   百姓聽了又有何感想?   這樣一個國母,還能當天下婦人表率?要是談起她都沒了敬意,皇帝這個丈夫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皇帝那個人,當他的皇后危害他的名聲的時候,他還會保皇后?   興許刀府滿門在他面前,都不值皇后重要,但拿他自己,他的天下去比呢?   不,沒有人會比皇帝的天下,他自己重要,為此,兒子都可以死了一個又個,何況皇后乎?   林大娘不會拿刀府去跟皇后扛,她心裡非常清楚,刀府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器,有用皇帝就留著,但刀府要是拿自己本身去威脅他,那他們就是再有用,皇帝一旦知道不能控制他們了,再有用也會讓他們消失掉,就如消失的韋家那般,所以,對付皇后最好的辦法,就是拿他的國家天下,他自己本人去比。   而她要做的,就是要把皇后抬到他的對立面,而且,她的抬法,必須是皇后自己掌控自動權的,要不然,她做的太過頭了,皇后就是完蛋了,皇帝也會遷怒於她和刀府。   這當中的分寸其實是最不好掌控的,但好在他們在江南救災的時候皇后就對他們不死不休,聽大將軍之前跟她說的,皇帝對此非常不滿,因為他已經明言皇后把人召回來,但皇后沒聽。   皇后的一意孤行,其實是踩中了皇帝這個把江山看得格外重的人的地雷。   皇帝都可以為了江山委屈自己百般求全,甚至委屈自己冒著她丈夫的聲望超過了他自己的風險也要讓她丈夫去,而皇后呢?就因為她覺得不想收手,她就沒收手,置他的江山於危險之地,皇帝心裡要是沒不痛快,林大娘才不會信。   皇帝為他的江山付出了這麼多年,做了這麼多,還殺了那麼多人,親兒子都沒放過,誰敢跟他的江山對著幹,她深信他絕對不會放過那個人。   這是其一。   其二,他們剛回來,把手中的一切都交到了皇上手裡,大將軍甚至折辱自己,只求皇帝安心,把他的聲望,皇帝的聲望都全給了皇帝,這等時候,收了他的好處的皇帝想通過別的方法補救,以及拉攏他們的時候,皇后把刀府的二夫人,他朝廷上的兵部尚書夫人弄瘋了……   這事,林大娘深信皇帝之前絕不知情,如她三姐姐所說,皇帝不知情,可能是因為他手下的人只聽皇后的,瞞了這事沒跟他報。   他要是知情,那她也得必須承認,這皇帝是真瘋了,不僅瘋,還蠢得讓人無法想像。   那可是尚書的夫人!他大臣的原配夫人!當朝彪騎大將軍的二嬸!   刀府滿門的男兒要是知道了這個事情,能不跟他拼命?   哪怕他們刀府一門拼不過,朝臣對他的忌憚與不滿,天下的百姓對他的口舌還拼不過?   朝廷還有人有人敢當他的臣子了?   所以,現在形勢對他們刀府非常有利,她必須把這個事情在皇帝壓下來之前捅開了,必須儘快,不要讓皇帝把皇后的這個爛攤子收拾乾淨了。   這也是她今天必須進宮來,對皇后咄咄逼人不放的最大原因。   **   這廂皇帝招待群臣的宮宴裡,兵部尚書突然失控哭道家中不幸的夫人起來,昨夜才知情的皇帝當下使了眼色,讓張順德帶著人飛快把他扶了下去。   之前他本想了辦法讓兵部尚書進不了宮,哪想,大將軍把他護得滴水不漏,還是讓他進來了。   這事,拖著也不是辦法。   皇帝朝刀藏鋒看去,見刀藏鋒也看向他,他便朝他溫和道:「大將軍,你家二叔看來心情有點不妥,你去看看他吧。」   他下了令,刀藏鋒也沒說什麼,站起來朝他一拱手,出去了。   皇帝看著他大刀闊斧的背影,握著酒杯欲喝的手一頓,又放了下來。   「牟桑。」   「父皇。」   「你上來。」   「是。」   太子笑著上了他父皇的鑾臺。   他這半年做了些事,收了幾個人,治水的那幾個江南才俊回來,也投入了他的門下。甚至有幾個跟他聊得來的成為了他的好友。太子最近得他們指教了不少事情,對於以後,心裡更是清晰了起來,他神志一清醒,以往外露的驕貴之氣斂了不少,倒是多了幾許真正的讓人如沐春風之氣,這幾天更還得了他父皇幾個心腹的真心誇讚,這讓太子心裡更是舒坦了起來。   太子比以前少了兩分驕貴,氣質卻明朗了三分,皇帝看著有點出乎他意料的太子,心裡怎麼可能沒有欣慰。   但太子變得比他以為的好,但他以為能好一輩子,陪他走一輩子的皇后,卻好像不行了。   難不成,這世上真無兩全之事嗎?   「你知道剛才刀安川所哭何事嗎?」   「他夫人病重?」太子想了一下,「兒臣等會就請太醫過去看一看。」   看著還有點天真的太子,皇帝揉了下頭額頭,「不用了,等會你就隨朕去見他們,你知道為何嗎?」   「父皇?」太子有些發愣。   這是出事了嗎?   「人是你母后逼瘋的,你母后給人下了女兒花。」皇帝揉著因想對策,一夜未睡疼痛不堪的腦袋,「等一下朕帶你去見大將軍叔侄,你替你母后認了這個錯,哪怕下跪,你也要幫著你母后認了,知道嗎?」   太子因他的話,呆得嘴邊的笑一下就沒了,他父皇的話一完,他勉強笑道:「兒臣知道了。」   知是知道了,但他不知作何感想才好。   他之前已經在母后的面前下過跪了,求他母后為他想一想,就為他這個兒子多想一點點,就一點點就行了。   可是,看來沒用。   她大概一輩子都只會覺得不聽她話的,都是錯的。哪怕他已經比以前更有擔當,更會想得開,她覺得他是錯的,那他永遠就都是錯的。。 第203章   皇帝要保皇后,才一張口,就給了太子明確指示。   他這時候也只能寄希望於大將軍,看在他的面子上,他抬起來的太子面子上,別把這事鬧大了。   太子知道他父皇的意思,等他父皇再看過來時,他臉上雖沒了笑,但點了點頭。   他為人子,再如何,那也是他的親生母親。   皇帝招來安王,吩咐了幾句,讓他招待朝臣,安王笑著點頭。   走時,皇帝問他,「小安,哪天要是你我也走到了絕路,你恨不恨朕?」   問完,他都覺得他這話說得太無恥,失笑搖了搖頭。   安王也笑了起來:「皇兄,我不會讓我們走到那步。」   所以他才要走。   「是,也好。」皇帝笑著拍了下他的肩。   安王朝他點頭,兩人相視一笑。   他們早沒傷心可用,眼淚可流了。   都用完了。   皇帝領著太子去了宴殿前面的一所偏殿,外面的雪下得很大,沒有月亮,但白色的雪地在四處高高掛著的紅色燈火中泛著銀光,顯得很是漂亮。   這種景致,皇帝每年看了都覺得美,他沒上步輦,走著跟身邊的張順德說:「今年這雪比去年的下得小了點啊?」   「是小了點。」可別再鬧雪災了。   「牟桑。」   「兒臣在。」   「你最近在看下水圖?」   「是。」   「怎麼樣了?」   「兒臣看了,京城其實也可以用的,就是……」就是要大興動土,莫說紫禁城數百年皇土不可動,就是大臣們住的皇城都不好動。   「就是要實施起來,難吧?」   「是。」   「想想辦法,啊,好好想想辦法,朕當年就是這麼過來的,你想到辦法了,解決一部份,朕也幫你,解決一部份,你看如何?」   牟桑回他的是一揖到底。   皇帝沒止步,他揖完跟了上去,跟他父皇輕聲道:「兒臣知道了,現在工圖還沒出來,兒臣想先抓緊這個。」   「嗯。」   偏殿快到了,都可以看到裡面的燈火了,皇帝停了腳步,搓了搓手,放在臉上熱了下臉提了下精神,跟太子說:「跟朕進吧。」   「是。」   侍衛開了門,皇帝領著太子進了門,看刀氏叔侄給他請安,他點點頭,「不要多禮了,坐吧。」   「謝皇上。」   刀藏鋒先出了聲,沒坐,刀安川卻趨勢把另一邊的腿也跪了兩去,四肢著地,老淚縱橫。   皇帝剛坐下就看到此景,太陽穴一陣抽疼不止,沒忍住又揉了揉額頭。   他沒開口,叔侄倆也沒說話,只聽得到那老臣趴著地忍著哭的泣聲,小殿的氣氛一下子就僵硬冰冷也可憐了下來。   但能不哭嗎?老妻被折磨成那個樣子,皇帝聽了也都無話可說。   他哪怕動不動就殺臣子,但哪一個拉出去砍的都不冤,眾臣就是心裡不舒服,不舒服也就不舒服罷了,說說就散了,還是會爭先恐後給他當這個官。   可這些臣子圖什麼?不就是圖個高人一等,妻妾兒女成群而已。   皇后的手本就只伸到後宮裡,伸這麼長,長到了臣子的家裡把當家夫人玩弄於股掌,下邊的人也幫著瞞著他,皇帝也無話可說。   但她的榮耀與權力,本來就是他給的。   她過線了,他沒看住,他的錯。   她終歸是給他辦了這麼多年的事,陪他走了這麼多年,在那麼多他一個人的夜裡給他暖過手暖過床,皇帝不想讓人逼死她,他必須得想個辦法把她拉出這個漩渦,保住她。   而現在擺在眼前的是,他必須把這讓他頭疼的刀氏叔侄解決了。   要是換平常日子就罷了,偏偏是在大將軍救江南歸來的時候,就在這個時候……   皇后啊皇后,可真是不出事則罷,一出事,就是給他鬧了個天大的事。   「藏鋒,扶你二叔起來,地上冷,別冷著了。」皇帝開了口,指揮張順德,「給刀尚書的椅子再添個坐墊。」   「是。」張順德趕緊接過了宮人拿過來的墊子,放在了皇帝下首的椅子上,殷勤地道:「椅子好了,尚書大人趕緊過來坐吧。」   刀藏鋒看了皇帝一眼,已經變腰把他二叔扶了起來。   刀安川是起了,但沒去坐,他看著皇帝,只看了一眼,「唔」地一聲,老淚又掉了下來。   「皇上……」他顫顫危危地喊了皇帝一句,「臣妻,臣妻……」   他推開侄子,「咚」地一聲又跪在了地上,「皇上,臣無能,臣妻為我生兒育女,不知吃了多少苦頭過來,臣都護不住她,這家都平不了,皇上,您就罷了我吧,這官老臣是當不了了,當不了了啊!」   他給皇帝砸了幾個頭,砸得一個比一個重,砸得地上都有血了。   刀藏鋒站在一邊看著,沒動。   張順德看他不攔了,急了,趕緊上去扶他,「刀尚書,您這是何苦,您趕緊去坐吧。」   刀安川推開了他,看著他:「公公,我那老妻現在瘋瘋癲癲呆在家裡命不久矣,您覺得我還能坐得下嗎?」   這是個不好惹的,是來逼皇上表態的,張順德無奈,朝皇上看去。   皇上聽著話一直在揉額頭,他很久都沒歇過了,剛高興兩天,不,兩天都還沒到,就睡了一個安穩覺,一起來,天就又變了樣子了。   「行了,坐吧,你要說的事,朕心裡有數。」皇帝閉著眼,淡道。   他已經儘量忍耐,但話裡的不耐煩已經很明顯了。   「二叔,起來吧,皇上會給你個交待。」這時,一直沒出聲的刀藏鋒出了口。   他一出口,皇帝就張開了眼,別過頭,看向這橫得就差拿刀架在他脖子殺了皇后的狠人。   這個人,如果不是這朝廷裡真沒人取代他,邊關那邊的國家也因為天災的原因正試圖對他們大壬蠢蠢欲動,還得留著他鎮軍不可,皇帝現在真的想找名目殺了他不可。   太狠了,太橫了。   橫得連他都怕。   他讓太子下跪的話他都說了,現在還在怕這大將軍不給他這個臉。   「也是給你個交待,說吧,除了讓皇后去死,要如何,你們才覺得滿意?」皇帝懶得跟他們多說,道:「大將軍,朕話擱在了,這是因為你是朕的大將軍,刀尚書也堪稱為國盡心盡力,朕才說了這話,但你們在開口之前,好好想一想……」   他看著刀氏叔侄,「那是朕的皇后!」   難不成,還得她陪葬不可嗎?   「刀大人,」太子這時候,從旁邊走了過來,走到了刀安川的面前,雙腿放下,「求您饒我母后這一次!」   刀安川看著朝他下跪的太子,皇后的親兒子,他總算明白皇帝為什麼要帶著他來了,當下他就哈哈大笑了起來,他笑得悽慘無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上跟太子這是在逼他啊。   是,皇后的命是貴,她是皇后,皇帝的妻子,太子的母親,可他的夫人的命也是命啊,也是妻子也是母親啊,她是皇后就沒事了,所以他這給人當奴給人當狗的人的夫人就得命賤認命了。   原來如此。   刀安川大笑著搖了下頭,他撐著地起了身,身體搖搖欲墜都直不起來,但卻在他直起身後的一剎那,他突然反身,朝侄子腰間的長劍探去,欲拔劍自刎。   在他動時,一直看著他的刀藏鋒同時飛快往後退了一步,輕輕躍起翻身長腳往前一踢,毫不猶豫地把他二叔踢倒到了地上。   這時,他也落了地,他落在了他二叔身邊,往前一蹲,看向他二叔。   刀安川如死屍一般躺在地上沒動,他欲要伸手去探鼻息,卻見他二叔已經抬起了手,捂住了眼,失聲痛哭了起來。   「藏鋒,給二叔一劍,給我個痛快吧,求你了,人不如狗,活著有何用?」刀安川悽涼地哭笑了起來,求著侄子給他個痛快。   他一個大男人,活到這步,比死還難堪,還是讓他去死吧,也許這樣還能顯得有點骨氣些,不給刀家蒙羞。   「好了,好死不如賴活,二叔,刀府命賤,就如此罷。」刀藏鋒把他拉了起來,翻到了背上背著。   他不得不承認,皇帝比他想的,還令他失望。   就如此了。   皇帝都這樣了,這話都說明白了,他一張口就拿皇后的死逼他們,看來連廢她的心思都沒起。   他讓他們忍,他拿皇帝的身份,讓他們刀府滿門像狗一樣地把這事忍了。   皇帝鐵了心要護皇后了。   如小娘子所說,這個天下是皇帝的,他看重的,才是最重要的。別想著拿自己的要緊去比,沒用的,比了你只會失望。   刀藏鋒背著他二叔去了,事已至此,他們叔侄已經盡全力逼了皇上一回了,皇上想怎麼對他們刀府就怎麼對吧。   大將軍說完那句話,背著人打開門就去了。   狂風帶著雪吹了地來,落在了地上,稍縱即逝,化成了水,一點雪花的樣子也看不到了。   沒人敢出聲。   即便是太子想開口留人,也在大將軍那句哀莫大於心死的話後,喉嚨鼓動,說不出話來。   就如此罷。   就如此罷,皇帝對不住他們,就是要對不住他們,他們還能有什麼辦法?   可這樣真的好嗎?太子因此卻無端莫名心生恐懼來,他一臉恐懼回頭,看向他的父皇。   此時,皇帝看著那不斷吹進來的大風,和那在外面的銀光中很快就消失了的大將軍,他冷著臉,一言不發。。 第204章   皇帝再回去坐著,底下的大臣們也不知道對他的離開又回來心裡到底有個什麼樣的數,但都在杯酒言歡,沒有失態的。   這一次宮宴,喝酒的少,喝水的多,談話言笑的也多,說的都是這一年來所發生的事,共同攜作完成的事情。   這就是皇帝想要的朝廷。   但皇帝心裡很清楚,他不能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錯,踏錯了這一步,可能他努力了半生的朝廷,也得親自葬送在自己的手裡。   必須找個法子,把大將軍牽在朝廷上,綁著他,這大將軍現在還不能出事。   這大將軍要是出事了,他這個當皇上的失去的不僅僅只是臣心,可能還有不安穩的邊境,動搖的軍心。   大將軍是把聲望讓出來給他這個君主,可他們心裡也彼此明白,大將軍可是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的。   江南這次賑災的大小軍士手中握的是大將軍給他們討來的餉銀,其中封賞的銀子就是每人一百兩,每人都有!軍中所有將官都知道,彪騎大將軍在水患過後給他的奏摺裡,一大半都是在道軍士為國為君的奮戰,犧牲。   哪怕這一百兩是他這個皇帝賞給他們的,可軍士只當是大將軍為他們討來的,因為朝廷的大小功仗當中,賞銀從未多到這個數目,並且,到位的有這麼快。   這個時候,他可以折大將軍的聲望,也可以把人關在府裡,但不能讓這人就這麼死了,也不能讓這位將軍封將歸於民間,他還是用這個人。   皇帝看向了太子。   也許,娶刀梓兒是條路,是條讓大將軍再次臣服於他的路。   這廂,皇帝為了保皇后,連太子都搭上了,那廂,林大娘還在與皇后娘娘鬥法。   林大娘這個人,這輩子真正狠起來是在她胖爹過逝後,那時候她太小了,又是女子,族人是真的很想從他們府裡狠咬下一大塊肉來,但她還是鐵了心惡狠狠地回敬了過去。   她要是鐵了心,可沒什麼攔得住她的。   皇后被她含針帶刺激怒後,她收了笑,眨著眼,故作天真無辜地看著皇后,「娘娘,您怎麼生氣了?」   皇后動了動癢得想扇她耳光的手,但就在她動時,她身後的宮人笑眯眯地喊了她一句:「娘娘,吉時到了,該賜恩了。」   皇后回過頭,冷冷地瞥了張順德的大徒弟張小暎一眼。   皇上派了他過來,說是給她一個能幹的人用用,敢情,這能幹的人能幹在這個地方啊?   「林氏,」她看了人一眼,咬牙忍了,但回頭還是對林氏冷冷道:「宋夫人說的對,你這嘴啊,不吉利,還是別說話了的好。」   要是再說,誰也保不住她的命了。   林大娘一聽縮了下肩膀,當下就差點躲到宜三娘背後。   饒是如此,大家也是看在了眼裡,也是朝身上露出了殺氣的皇后看去,來回打量,尋思著這在外面出盡了風頭的大將軍夫人,怎麼就這麼不識相,討皇后的厭?   不管如何,後面林大娘就沒再出聲了,安王妃雖然沒出聲,但皇后再與她說話,她應得很是冷淡,僅僅是輕聲虛應了一聲,敷衍得誰都看得出來。   首位的人盯著她們,也是各懷心思,各有所思,這宮宴到末了,熱場子的那些個夫人們心裡都鬆了口氣,總算不用勉強說說笑笑討皇后歡心了。   這宮宴一散,各府夫人走得比來時快得多了。   大年三十守歲,歷來都是皇帝與皇后一起過的,人一走,皇后快快回家裝扮了一番,去了皇帝的盤龍殿。   皇帝這時候已經聽人說了皇后在她主持的命婦宮宴上的表現了,皇后朝他請了安,他看著皇后那張臉,半晌沒出聲。   「皇上?」皇后本只淺福了一腰,當是行禮,見他不讓她起,眉頭也是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隨即她苦笑出聲,輕嘆了口氣,低下了頭,鼻頭有些酸楚。   是她老了吧?   醜了,就該如此了。   「坐吧。」皇帝的頭疼一晚未散,這時候更是,但他並不想用藥,太醫說了,那些個止疼的藥能不用就不用吧,用多了,腦子就鈍了。   「娘娘啊。」   「皇上。」   皇后一聽,抬起了頭,臉上有點笑。   「你就那麼不喜歡林大娘子,不喜歡刀府啊。」   「皇上,」以前,皇后是不想說這些的,懶得多說,也不屑於說。她對皇上的心意,豈是幾言幾語能說盡的,但這時候不比以前,皇上對她頗有幾分誤解,她又老了,他對她也不如以前了,現在,到了她該說的時候了,「皇上,不是我不喜歡林大娘子,不喜歡刀府,只是,您也不見得有多喜歡,您不喜歡的,您看妾身何曾喜歡過?」   他想讓人死的,礙著他的,她什麼時候讓人活著過?   他不好剷除的,她便幫他剷除。   他總有管不到,想不到的地方,他覺得她這次對刀府的趕盡殺絕錯了,但她不覺得,等她把刀府牢牢握到手了,皇上就知道她的用心良苦了。   她一切都是為了他。   皇上不知道,她不怪他,他太忙了,為了這個江山,他忙白了發,一年到頭來,什麼時候能睡過一頓飽覺?她心疼他呀。   想及此,皇上那些不理解她的委屈皇后頓時也釋然了不少,她朝皇帝嫣然一笑,「皇上,我知道,您覺得我這次事情辦得不妥,之前也沒聽您的把人撤回來,我知道錯了,下次絕不,在此,妾身跟您道歉,您看在妾身一心為您的份上,就諒解我一二吧。」   她說著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著他的膝蓋,深深地蹲了下去。   但是,出乎她意料,皇帝並沒有扶她,手更是連動一下都未曾動,他只是眼睛隨著她的頭往下眨了一下,看向了她。   「皇上。」   「皇后。」皇帝笑了一下。   就在剛才,剛剛一個多時辰前,他還為了皇后,傷透了刀府主事人的心。剛才面前的兩個大臣,一個前可上陣殺敵,後可保家的能臣;一個事必親躬,上任後把府衙當家住的能吏,還有那也還算盡心盡力聽他話的三州總督,這刀府去年上任的幾位爺,可都是爺,還真為他做了不少事。   可為了她,他還是折辱了他們,以及他們背後的刀府滿門族人,軍卒。   可皇后是怎麼說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皇帝哭不出,只能笑了。   他笑意吟吟地看著皇后娘娘,看著他曾經以為死了,都會隨他一同入棺,生死追隨的皇后,一剎那,百感交集。   人吶,真是不能說大話。   「皇上?」   「皇后啊,朕想跟你說個事。」   「您說。」皇后沒被扶起與他同坐,差點皺眉,但好在她早喜怒不形於色了,生生頓住了臉,沒讓自己的不悅與不喜露於顏面。   「朕想把刀梓兒說與太子,你看如何?」   「您說的是什麼糊塗話?」皇后當場就站了起來,冷然看向皇帝。   「朕,糊塗?」皇帝玩味地笑了。   「皇上,」皇后很快就知道她震怒之下失言了,深吸了口氣,沒讓自己跟皇帝再吵起來,她壓著自己的那股氣,跟皇帝儘可能地講理道:「皇上,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這只會更助長刀府的氣餡,那到時候您怎麼壓他們氣滅他們家的門?刀梓兒成為了太子妃,刀府能不防我?到時候要是讓她生下了皇孫,我們皇家的血脈豈不是亂了?」   皇后想的可真多。   這一下,就把皇孫的事都想到了。   好一個都是為他。   那他剛才失了他大壬最得力,最能大的大將的心,是為了誰?   是了,是為他,按皇后的意思,都是為了他。   「那就是,不能了?」   「當然不能,您不也是這麼想的嗎?還是說……」皇后看向了站在門邊,一直被她忽視的太子,冷冷地道:「太子,你又向你父皇亂說了?」   「你身為太子,」皇后真對她這個不受教,不像她,更不像他父親的兒子感到深深的失望,「要有太子的樣,要不為了一己之私,置朝廷,更置你父皇與不顧,為臣,為兒都失職。」   太子聞言,苦笑連連,當是真是苦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在母親那濃得化不開的責難之下,他跪了下去。   「母后……」母后啊母后,您可知道,為了您,父皇與我都要難死了,刀梓兒本不是非娶不可,這下是非娶不可了,您都不知道為的是誰,兒臣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見太子跪下,皇后搖搖頭,朝皇帝看去,當下臉色緩和了不少,「太子還是聽勸的,您好好跟他說說就行了。」   皇帝笑看著她,他臉是笑的,但眼中有淚。   這就是他的皇后,他的同路人。   「來,到朕身邊來坐。」皇帝朝她招了招手,笑著道。   總算等到了……   皇后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做對了,不禁有些歡喜地走了過去,搭上他伸著的手,「多謝皇上。」   「皇后。」   「是,皇上。」   「咱們好久沒有好好地,心平氣和地說過話了是吧?」   皇后點點頭,又道:「您有您的道理,妾身不怪你。」   沒有什麼好怪的,皇上有皇上要說的話,要做的事,他得有他的立場,哪怕說的話刺疼了她的心也不要緊,她會原諒他的。   他不容易,再沒有比她明白這個不過。   「刀梓兒,不娶,也行。」皇帝說著都笑了,他摸著皇后枯瘦的手,拍了拍,「聽你的。」   「皇上。」皇后看著他,眼睛也有了幾許溫柔。   多謝他還能聽她的。   她知道,他對她總是有那麼幾分與別人不同的疼愛的。   她跟他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樣。   而她也會為他做盡別的人永遠都無法做到,甚至連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皇后,朕剛才做了一件蠢事。」   「皇上?」皇后不解。   「朕剛才跟刀大將軍說,讓他有什麼委屈,都給朕咽下去,朕是這天下的君主,你是這天下的皇后,還能有他們讓你受委屈的事?哈,怎麼可能,要不朕這皇帝不當,讓他當算了……」皇帝笑著說。   「是。」皇后點頭,但點完頭,察覺到不對,道:「這是您要跟我說的?」   要說的蠢事?   「嗯。」   「這怎麼是蠢事?」   「蠢就蠢在於,」皇帝耐心地跟她道:「我剛為了你,得罪了我朝最能幹的大將,讓刀氏一門滿府的忠心離我而去,而你……」   他握了握手中涼得發寒的手,看著她那咬著牙在發抖的臉,淡笑著接著道:「而你,卻把我的對你的一片心意,毀於殆盡。娘娘,我還記得當初,我,那個時候我還不是朕,我還記得當初說,願你助我,成就天下。可我剛剛為了你,冒著天下被毀的風險,想把你伸手禍亂臣子家的事壓下去,你卻跟我說,你不願,而我糊塗。」   「朕是糊塗啊……」皇帝自稱回了朕,微笑地看著年少時候陪他走過來的女子,再次笑道:「是糊塗。」   不糊塗,怎麼之前會覺得她比刀府的滿門忠心還可貴呢?。 第205章   這廂不管帝後起了什麼齷齪,林大娘坐在她三姐姐的馬車裡,舒舒服服地躺著,差點翹起二郎腿來。   宜三娘敲了她一記。   林大娘摸頭,道:「三姐姐,你不懂。」   不懂她布下了一個怎樣美妙的局。   「我沒什麼不懂的,不懂的是你怎麼還樂得起來。」   「大年三十嘛,新的一年。」   宜三娘因她的話倒是笑起來了,笑罷,也是有幾許唏噓。   人吶,誰沒個低沉低落的時候,難得這小娘子能不把難事當事,該笑就笑,該樂就樂,不苛責,也不埋怨,在她身邊,確實是能輕許幾分。   經事多了,才明白這份心態有多難能可貴。   安王和刀藏鋒在宮門前接了她們,刀大將軍一把人扶下來,他就朝林大娘笑道:「這幾天裡抽個時間來府裡一趟,一家人吃頓飯。」   「是,三姐夫。」林大娘朝他一福。   安王朝她點點頭,上馬車去了。   馬車還沒動,林大娘就聽他在馬車裡跟她三姐姐說:「你那個小娘子,幹啥壞事了?眼睛都冒賊光了。」   林大娘一聽,趕緊攔眼睛。   同時,她手臂被大將軍一拉,兩夫妻目送著安王府的馬車駛離了西門。   刀藏鋒送了她上轎,林大娘不知道他在皇上那所受之事,更不知他在這等有大半個時辰去了,被他送上轎之時,還拉著他的手多說了一句:「回家再跟你說話。」   今兒她可沒白來!   但進了家門,大將軍在回院路上簡略地跟她說了二叔的事,林大娘聽完,一路上就只顧著想事,沒顧上說話了。   走了一會,刀藏鋒已在暗將的嘴裡知道今夜府中無事,林大娘也聽到了,朝他道:「我們先去二嬸那看看。」   他們過去的時候,藏忻和藏忻媳婦都在。   二夫人在睡著,閔遙給她開了安神的藥,她睡了過去,但睡得並不安穩,身體時不時就劇烈抽搐,藏忻媳婦必須時時帶著人給她按住身體按摩舒通,要不然,她很容易因發癲狂而死。   女兒花是不能再用了,這苦二夫人必須親自熬過去,才能再活幾年。   「剛才爹送回來,閔遙兄就過來給他開了藥,親自煎的送服,我爹剛吃下睡下,大哥,大嫂,你們也忙一天了,回去吧,沒事,這邊有我們。」藏忻跟他們說著,先前本帶著幾分爽利的青年這時眉眼之間多了幾分沉穩,反倒添了兩分成熟,像個男人了。   「好,有事叫我們。」林大娘開了口。   「是。」   「我去看你娘一眼就走。」   藏忻退到了一邊,藏忻媳婦領著她進去了,林大娘進去看了一眼面色黃黑的二夫人,握了她的手一下就鬆開了。   她說看一眼就是看一眼,看完轉身就走。   藏忻媳婦跟在她身後,林大娘在踏出門前頓了下足,回頭跟小媳婦說:「有什麼要問我,來我院裡。」   「知道了,大嫂。」   「藏忻媳婦。」   「誒。」   「我這次也生了個小娘子,我很喜歡,你們大哥也非常喜歡。刀府罷,歷來男多女少,你看看我們梓兒娘子,你就知道,大將軍是有多敬愛他這個妹妹了。且不說她,單說我們,只要我們刀府在,有我們在,家底就不會穿,小娘子長大了哪怕像我們這樣平常,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求著求娶。你知道嗎?當嶽母娘其實是件很風光的事,你看你們大哥,站咱們面前咱們都怕,可他在我母親,見之前還得看看他那麻爪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才敢見,生怕嶽母娘不喜他。」   林大娘說得藏忻媳婦笑了起來。   「小娘子也是寶,就如我們也是寶一樣。」林大娘見她笑了,摸了摸她的頭髮,「你珍惜她,她心裡再明白不過了,日後也會對我們好的。」   她能安慰她這個弟媳婦的,也就是這些話了,希望她能聽進心裡去。   藏忻媳婦聽著沒說話,只是朝她感激一笑,又朝福了一禮。   她知道她這個大嫂是真心在安慰她,她很感激。   她其實也跟弟媳婦一樣,是有些嫉妒她的,但好在她只是嫉妒,不是嫉恨,她知道與這個大嫂相比,她欠缺的不是別的,只是決斷力和勇氣。   以前她沒有餘力去改正,但以後她會去改,去變的。   林大娘跟著刀藏鋒回了自家的院子,就納悶問刀藏鋒:「那個說要保護咱們倆口子的老骨頭呢?」   「早回了。」   「他就沒做點像樣的事?」   「我攔了。」   「大將軍啊。」   大將軍看著她。   「攔得好。」林大娘誇他,袖下她有點冷的手緊緊握著他溫暖的大手,對他道:「你退的好,你退,我這邊是皇后自己捅的紕漏,可是她自己自找的,讓人起了疑心。皇上大人要是不給咱們一個交待,那就讓他去給朝臣們一個交待去吧,哪像咱們家命不好,值不起他的交待。」   她已經打算暗地裡著手,把事情捅出去了。   反正大將軍已經夠卑微了,皇帝還能拿他們如何?當真魚死網破?   皇帝如果敢,那就大家一起死吧,有整個大壬朝陪葬,他們兩口子就是死了,也值了。   「嗯,我知道。」刀藏鋒知道她這邊要著的手,才退得那麼乾脆。   再則,他還有後手。   他忍一時,還之皇帝的,可不僅僅是一時那麼短了。皇上既然都無所謂他們刀府不過如此,命賤如草芥,他就好好當他的草芥就是。   見他沒有頹敗之意,哪怕身前身後都有人,林大娘也忍不住踮起腳尖偷親了他臉一口,還誇讚他:「藏鋒哥哥,你太帥了。」   刀藏鋒宛爾一笑,「不胖,也帥?」   林大娘「噗」地一聲,噴笑出口。   **   林大娘身邊人多,她回來幾天,最忙的不是她,是她的身邊人,還有留在刀府,為她守家的下人,他們在刀府僅僅是下人的身份,卻還是把她和她丈夫的家守了下來,這兩天,她的家已經歸位,家具與用具都已經擺上了之前用的,在刀府被人暗中作亂的時候,他們能護住這些,挺不容易的。   所以大年三十這場小家宴,林大娘還是讓小丫備了。   只是這一次,多了大將軍。   林大娘這次帶著家屬給大家分了一下這年的分紅,這一次她也沒時間給大家準備什麼驚喜了,就給了賞銀。   給罷,她道:「我知道跟著我不容易,別人家抬水做飯的事,到咱們家,丫鬟小子個個都要成鬥智鬥勇的師爺了……」   留下來的丫鬟和小子們笑出了聲來。   「我之前也跟你們說過,這世上最靠得住的,一是銀子,二是腦袋,腦袋你們有,這一次,娘子就把別的都換成了銀子折在了裡面給你們了,不要嫌少,畢竟你們娘子現在不是什麼大地主婆了,今年還得看你們姑爺臉色吃飯,你們多包容包容。」   大家又都笑了起來,有幾個笑點低的,笑得把口水都噴到了對面的人的臉上。   林大娘也笑了起來,跟他們說:「好了,有錢的姑爺今兒也在,大家給他敬個酒,多給他說幾句好話,讓他今年多給我點錢花,娘子接下來有沒有錢花,就全靠你們了!」   丫鬟小子哄堂大笑,真被她鬧了起來,起身過來給刀大將軍敬酒來了,刀藏鋒是第一次跟著她吃這小家宴,只聽聞過小家宴熱鬧,還不知道熱鬧成這樣,被眾人圍著灌了一輪。   還好,他大將軍的氣勢尚在,林家出來的下人們哪怕膽子比普通人大,也不敢真在他身上作亂,敬完就退下了。   這一桌菜,大家也都吃完了,林大娘先支使了被她餵飽的大將軍去陪兒女,陪他們吃到了最後。   要散時,她起身,朝他們舉起了水酒,「東家這年虧待你們了,也辛苦你們了,今年還得辛苦大夥跟我一起努力,咱們再接再厲,把難關撐過去,來年就好了。」   「東家客氣!」   眾人都抬起了杯子,無論男女老少皆抬起了杯子與她對持,相互敬了這杯酒,一幹而盡。   **   送走了人,離子時還有一會。   林大娘才去褪了誥命服,換了身能去正大門跟大將軍一起代表全府放鞭炮的衣裳出來,一出來,見烏骨抱著小胖子在跟大將軍在輕聲說話,小花抱她父親抱在懷裡。   她一走近自家的大堂,他們就朝她看了過來。   都在等她。   林大娘步履輕快地上前,坐在了他們當中,輕笑著道:「等美女啊?不用等了,你們的大美女來了。」   烏骨毫不給她面子地把綠眼睛翻沒了。   還是大將軍給面子,還伸出手□□了她的長髮當中,幫她梳理了下頭髮。   林大娘則笑著跟烏骨說:「小心綠招子老翻,遲早翻沒了。」   說著她要去接小花,被大將軍搖了頭。   他跟她說:「我抱花一會,她在我懷裡睡的好。」   說著又問她:「我們能帶她去前面嗎?」   林大娘有點猶豫。   女兒還小,她怕鞭炮聲嚇著她了。   「花不去了,」不過,她沒出口,烏骨先出口了,他道:「正好,我要跟你們說件事,花以後歸我帶了,小胖子我也帶,兩個人都歸我管。」   「你管得過來?」林大娘看他。   「能。」烏骨跟她說:「我跟以前一樣了,小娘子,骨頭能再陪你們至少一甲子。」   至少如此。   「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就是以後會出現的毛病。」   「不會。」烏骨說著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誰管一甲子以後他是怎麼死的,那個時候,可能小娘子也沒幾年好活了,要是運氣好點,他還能死在她後面。至於他死得慘不慘,是不是死無全屍,真正死得連根骨頭都不剩的事小娘子能知道才怪,到了時候,他反正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去死就是。   他這次能借來一甲子,已經心滿意足了,他當然要帶小娘子,也還要帶胖,這些都是他的孫兒,是他無論如何都不甘心去死,非要再回來的原因。   有了他們,那點子事根本就不是事。   「真不會啊?」   「不會,你這個小娘子,怎麼這麼嚕嗦。」烏骨煩她。   說罷,他又有點想不明白地道:「小娘子,我在宮宴中看到一個老相識了。」   「嗯?老相識?」   「是,老相識。」   「誰啊?」   「就是羅九,你那個九哥哥,當初你讓我送走的那個人……」烏骨想了想道:「之前他不是要來京見你嗎?怎麼他都到京了,沒來找你?」   林大娘連連搖頭,「沒找我,沒找我。」   九哥哥對她是有幾分真心的,他要是來京了,怎麼可能不見她?   「你是不是看錯了?」   「我怎麼可能看錯人?」烏骨又被她問得惱火了。   這小娘子,怎麼這也不信他,那也不信他的?   「我不問你了。」林大娘說著就回頭,問她的大將軍,「大將軍,你有沒有在朝廷上看見一個只一隻眼睛看得見東西,有一條腿不太方便行走的大人啊?」   刀藏鋒定定地看著她一臉詢問的表情,在她臉上找著有沒有她過於關心某個人的情緒……。 第206章   林美娘子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小心翼翼地問:「藏鋒哥哥,那事,咱們算揭過了吧?」   還是沒揭過,她給忘了?   她記得在床上可是給他補了不少肉,指天劃地發誓說這輩子只為他的男色著迷,別的一概不入眼,男色三千她只取一人瓢。   刀藏鋒又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眼:「你是說孟德孟大人吧?」   「咦?不姓羅啊?」   「不是個個人都姓羅。」大將軍垂著眼看著他花一樣的女兒淡道。   「咳!」林大娘輕咳了一聲,娘喲,算了,這醋性還大著呢。   「不問了。」她搖頭自言自語,「只要是讓我家大將軍不高興的事,我都不愛問,沒什麼好問的。」   烏骨一聽,綠眼睛又翻沒了,他真真是一點面子也沒小娘子留,「你還認得那害臊兩個字是咋個寫的麼?」   林大娘才不在乎他擠兌,湊過臉去,笑嘻嘻地道:「知道,要不要我寫給你看?」   烏骨抱著胖挪了挪屁股,一臉慶幸:「還好我回來了,要不胖和花都要被你教壞了。」   林大娘白了他一眼,「你這是不懂欣賞,不過我跟你也沒什麼好說的,你除了會棄我而去,你還會幹點什麼嗎?」   烏骨哼哼了一聲,不想跟她說話了,把腳抬了起來放在側桌上,抱著胖假寐了起來,拒絕跟她再說話。   林大娘輕哼了一聲,「你當我稀罕願意跟你嘮叨啊。」   她說著就朝大將軍看去,大將軍稀罕她,她願意跟他說話。   她一臉的笑意吟吟看過去,大將軍瞥了她一眼,又朝他身邊看了一眼。   林大娘一看,這個可是真稀罕她啊……   頓時心花怒放立馬擠到了他身邊,還甜甜地叫了他一聲,「藏鋒哥哥!」   有眼光,會欣賞人!   刀藏鋒被她撲過來抱著手臂,被她逗得都笑了起來,低頭看她的小臉,又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眼烏骨,見人還閉著眼,在她的額頭上馬上親了一下。   林大娘當下心裡就美得不行了,雙手纏著他的手臂不放,「藏鋒哥哥,我跟你說,你才是天下第一帥,胖兒子那帥算得了什麼?我哄他的,你才是真格的,十分純金,真得不能再真,一點假也不摻的那種純金帥,你可知道?」   烏骨聽了,在椅子上就一個打跌,差點抱著胖從椅子上跌下來。   他睜開眼就朝她低低咆哮:「還讓不讓人過年了?」   「唔。」這時,胖帥醒了。   他揉了下眼睛,問:「骨?」   「沒事,你睡你的,你娘又搗亂了,我說說她。」烏骨忙輕輕地拍他。   小胖子頭又躺了回去,閉上了眼,打了個哈欠,睡前還幫了他義祖一把,嘴裡還帶著睡意氣唬唬地喊了一句:「壞娘。」   壞娘,欺負胖,還欺負胖的骨頭。   壞蛋。   這下林大娘也噤了聲,等他睡著了,又受了烏骨一個白眼。   林大娘正要反擊的時候,外面陸陸續續起了一些鞭炮聲了,小丫她們在外面忙碌的腳步聲也多了起來,想來前面也準備好了,時辰差不多了。   她起了身,剛一起身,門邊就傳來小丫的輕叫聲,「大娘子。」   大娘子,時辰差不多了。   林大娘出手接過了丈夫懷裡的花,讓大將軍抱了兒子,她則把花交給了烏骨。   「你看,她多漂亮。」交到烏骨手裡,林大娘看著在睡夢都帶著幾分甜蜜微笑的小女兒,她就跟花瓣一樣的甜蜜嬌美,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姑娘。   「嗯。」烏骨緊抱懷中的花,點頭靠近她。   他一靠近,花兒在睡夢中輕輕地揚了一下嘴角,只揚了一小下,花兒的笑就顯得更甜蜜了。   烏骨緊緊摟著她,抬頭跟小娘子:「我知道你的擔心,我會緊緊看住她的長大的,不過,老骨頭這輩子只能守你一個了,你要教好她,不要讓她出嫁後,讓我們擔心。」   林大娘啞然,「還早呢。」   才生下來。   「不早了。」烏骨搖頭,「小娘子,當初烏骨見你,你才是小小孩兒,現在,你都有小小孩兒了。」   時間會過得很快的。   「我知道了。」   「去吧。」   「誒。」   林大娘走向了大將軍,把手放在了他的臂彎裡回頭,看烏骨抱著女兒踮著腳尖往裡走,嘴裡小聲地念著話,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不過,說什麼都不重要,她知道她的骨頭叔叔會幫她保護她的小姑娘的。   他們過去的時候,二爺帶著兒女也來了。   林大娘給他行禮的時候,二爺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朝她拱了拱手,林大娘有點愣然,但也受了這半禮。   時辰一到,刀藏鋒點了這象徵辭舊迎新的鞭炮,漫天的火光中,林大娘抬起頭來,看著火光當中烏雲壓地的天空。   新的一年,又來了。   這一年,她有兒有女,刀府即將會分家,而她將會一人獨當撐起這個刀府內宅……   人生真是簡簡單單兩句話就可以概括了,而其中細節種種,大概只有當事人心裡能清楚幾分了。   而那些話,都是不能說予人聽的,只能在歲月中自己去走著,去一步步地明白,看透,走過。   **   這大年初一,刀府族裡人就給刀府拜年來了,因著大將軍是剛回來,他夫人也是,加上大將軍一回來又出了大事,族人們來拜年的多,主要也是來為大將軍,為刀府,也算是為自己來抱不平的。   皇上太對他們不住了。   京城裡的人只知道大將軍把功勞都換成了銀子,鑽錢眼裡了。刀氏族人跟人解釋說銀子分到了軍士們手上,也沒幾個人聽的,因為宮裡給大將軍抬賞銀的箱子可是從京城裡繞了一周,誰都看到了那能排成三裡地的箱籠——宮裡賞的,不管裡面是不是裝的都是銀子,那可是不少了啊,說是富貴沖天也不為過,誰能有刀府那等風光?那可是三裡地的箱子啊,聽說裡頭至少有一半裝的都是金子!   因此現在京裡的人提起刀府,嫉妒有之,嫉恨有之,大將軍在江南救災的功災,卻沒幾個人願意再提起了。   得了這麼多銀子,也不讓他白救的,有什麼好提的,再說那也不單單只是他一個人的功勞,沒看皇上在後面都忙病了嗎?當初他還不願意去,還是皇上再三拿好處請他去的。   偶爾有人提起大將軍還是救了江南的這一點,還被眾人鄙視,說救一場災,就能把孫子的富貴都討到手了,這錢要換他們手裡,花十輩子都花不完,他救一場本是該他救的災就有了,這有什麼好值得讚頌的?   刀氏族人大半的男丁,但凡適齡的男兒都在從軍,他們不是在刀家軍麾下,就是在朝廷宮裡任職,大半身上的還有點官,這次也有一大半人去了江南,也知道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本來先前他們回來的時候還能從百姓嘴裡聽到幾句好話,但大將軍回來的前後這段時間,入耳的卻都是些也不是白救,給了銀子之類的話,這心裡急得直冒火。   刀家在京□□聲向來是好的,大家都知道他們刀氏滿族都是為國殺敵的軍爺,但凡提起他們族人,都有三分敬意。   現在這敬意都沒了。   刀氏一族的男人們是真的都相當惱火了。   遂刀府的大年初一,無論男男女女進府來,都是來告狀來了,希望大將軍出頭,把家族的名聲挽回過來。   林大娘這也才知道,皇帝可是真沒對他們刀府有什麼心慈手軟的地方。   那些閒話,她敢說,絕對有人在其中導向,要不然,短短前後半個月的時間能把風吹這麼大?   但她也知道這是避免不了的,現在大將軍的「民心」主要是在軍隊當中,他這次做得太好了,皇帝也不得不給他銀子換功勞。   皇帝拒絕不了大將軍給拋給他的好處,但同時也避免不了這一次軍心歸向大將軍。現在大將軍在軍隊中的聲望已經達到了一個頂點,這民間是不能再得利了,要不然,皇帝心目中的天平一失衡,採取的手段就要激烈得多了。   這對刀府也是不利的。   但她能想得明白,刀府的族人卻沒有幾個能看得其中皇帝與刀府之中的博奕與相互之間的妥協,林大娘這邊的族中女眷圍著她,個個都在求她向大將軍進言,要去宮裡把刀府的公道討回來。   「太不像樣了,」族中一個老太太跟她告狀的時候,敲著手扶拐柱激動得連口水都飛出來了:「大媳婦,你想想,這要是再讓他們說下去,我們這些為國賣命的爺兒們出去了怎麼抬頭見人?這讓我們有何臉面去見列祖列宗?大媳婦,不是老身倚老賣老,我實話兒跟你說了,我今兒早上給我那老頭子上香,我都羞得不敢抬頭見他!他為國戰死沙場,結果你看,他的兒孫們受的是什麼侮辱!」。 第207章   這老太太也不是單個的一例,一早來刀府的,都是要來刀府討個主意,得個準話的。   畢竟,現在全族是以刀府馬首是瞻。   族裡人生氣,也是為了族人的聲譽,往好裡想,這就是家族的凝聚力還挺不錯,正是一族人好齊心的時候。林大娘也很耐性,跟她們說:「你們一說,我心裡有數,你們多說說,我聽著,回頭就跟大將軍講去。」   她還留了親戚們的飯,大年初一,誰家裡都有親戚要走動,林大娘這邊的女眷見她點了頭也放心了,有急忙要辦事的就走了,老太太要是得閒的,倒是留了下來。   林大娘可說是今兒一早才接手林府,好在她下人們都是管家的好手,這吃食招待都跟得上,也算是沒慢怠客人。   等她問及族裡兒女們的學業之事,老人們這才真正高興起來,跟她有說有笑了起來,並道聽聞他們回來了,孫兒們還朝他們打聽,今天給他們發獎勵的是不是大將軍。   「我家那三個小傢伙天天盼著你們回來,天天問,大媳婦,」先前那老太太又道:「你這個能給我準信吧?」   「能,日子就定在初九,您看如何?」   「使得,使得。」   在旁聽著的人都鬆了口氣,有小林大娘輩份的媳婦笑道:「得了小嬸的話,我家那兩個也放心了。」   閒話起了家常,眾人也提起了小將軍和林大娘剛生不久的小娘子,但林大娘都用客氣話寒暄過去了,沒把兩個小娃兒帶出來。   小娘子她現在還不想拿出來見人,這時候,刀府實在是不要再傳出什麼「盛名」出去了,安安穩穩地度過眼前這個難關才好。   但不管如何,刀府的這個年註定過得不能平靜,林大娘安撫好了女眷那邊,大將軍那邊的刀府爺兒們可沒那麼好說話,個個都要求去皇上討一個公道,讓皇上幫他們洗清冤屈,本來先前他們群情激憤,但等二爺帶著兩個公子出來,一族的男人們圍在一起,坦陳布公地談了現眼下如今的問題,說了皇上絕不可能讓他們還得民心的事後,個個肚子裡也是憋了一口氣。   但他們也無可奈何,除了啐口痰,罵聲王八蛋,出去了還是得只能憋著不說,回家了跟家裡也不能提起。   刀府世代都是京城人,這一代,更是明白韋家是怎麼沒的,皇上什麼心思,他們猜不出,但遠遠看著,還忌憚駭怕著的。   刀府這邊全族上下這年都不好過,但皇上那,更如是。   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麼傳的,皇后對刀府所幹的那點事,先從閣老家傳起,現在傳到六部各門了。   他的內閣學士有幾個聽了話就直接進宮,跟他問話的。   得了他的默認,就差指著他鼻子罵荒唐了。   皇帝這幾天也是把其中的事情想明白了,皇后啊,他是管不住了,要是管得住,她也舉動自己給自己下絆子,他撈都撈不回,還能如何?   現在,只能保命為上策了。   所以,當大學士指教皇后不配為國母之後,他也默認了。   他這一默認,臣子們的火氣是下了,就等著開朝後他的國書。   而皇帝這幾天哪都沒去,就呆在自己的盤龍殿,聽著張順德來報,誰又衝進宮裡說有大事要報了。   什麼報?一個個都是心驚動魄來確定事情真假的,皇帝這幾天連飯都不怎麼吃得下,當這天初五宮人來報皇后病重後,他也是搖搖頭,揮退了人。   張順德有些不忍:「您就不過去看看?」   等以後進了冷宮,就沒那麼好見了。   畢竟這麼多年的夫妻過來了,不管皇后變成了什麼樣子,他知道皇帝是萬萬放不下她的。   「過去看什麼?就讓她恨著朕吧,比恨別人好。」皇帝這幾日沒一日是能睡的,這時候他已經精疲力盡到了極點了,說著話,話也是懶懶的,「太子呢?」   「太子在東宮。」   「讓他過來一趟。」   這幾天皇帝想事,沒見太子,現在決策已下,晚上就要寫旨了,他該見見太子了。   太子一進來,皇帝就讓他上炕,「過來坐會吧,陪朕吃點。」   「是。」太子爬上了炕。   皇帝示意他自己拿筷子夾菜,他則夾了口鹹菜送進口了,就著粥喝了一口。   桌上都是清菜淡飯,連塊肉都沒有,鹹菜是醃蘿蔔絲條,白白淨淨,素素雅雅,乾淨得就像外邊的雪。   太子吃了一口,也喝了口粥,嘴裡一點味都沒有,他擱下了筷子,看向了他的父皇。   「吃不慣啊?」皇帝和藹地問了他一句。   太子搖頭,「吃不慣。」   皇帝笑了起來,又夾了一筷子進口,「朕這幾日,這是唯一能進口的東西。」   太子低頭苦笑了一聲,他聽說了,說他父皇吃塊肉都會吐,張順德說是有人要受罪了,他父皇心裡苦,吃點好的,都覺得對不起人。   「這幾日,這麼多人進宮來,你都知道吧?」   「兒臣知道。」   「嗯,這麼多人來了,朕想見的卻沒見著。你安王叔都沒帶世子們進宮來,也不知道他們好不好,他們不來,你就替朕去看看。」   「是。」   「牟桑啊。」   「兒臣在。」   「等你以後,坐到朕這個位置上,你可能也會跟朕一樣,沒什麼人有陪你走到最後,妻子也好,兄弟也好,都有會走的一天,你覺得,你受得了嗎?」   「兒臣……」   「好好想想,」一碗粥完了,皇帝放下筷子,笑著跟他道:「這個不急。你現在要急的是,朕的廢后旨意一下,你要如何自處,有個呆在冷宮的母親,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知道沉盈以後哪點會比你強很多嗎?」   太子看著他。   「他有一個自始自終從未說過任何一個妃嬪一點不妥的母親,德妃這個人,與你母親一樣,一樣在朕是皇子的時候就是我的側妃,四妾之一,二十多年了,她以前還是德妃,現在還是德妃,她在你母后眼子底下安安穩穩地呆了二十多年,舉宮就她一人,你覺得她沒幾分本事能走到這步?而你當了太子,可見沉盈有對你不服過半字?」   太子搖頭。   「前年,大將軍抬他壓你的時候,你就差點要殺了他了,這一點,不止是朕,你身邊的人都看出來了。」   太子羞愧得低下了頭。   「他們母子倆,那耐心是一等一的好,」皇帝笑了起來,他笑容深遂,因此眼角的細紋也因笑容深深地皺了起來,「有時候朕都想,可能朕這江山交不到你手上,反而會落在那耐心最好的人手裡。」   「你啊,危險了,」說到此,皇帝收回了笑,嘆了口氣,「朕現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抬德妃上位,要是有那麼一天,到時候,沉盈就名正言順了,你在這宮裡就尷尬了。」   「父皇……」   「牟桑啊,大將軍那個,年紀沒比你大幾歲,但城府要比你深的多了,我現在這般壓著他,你以為那天晚上你看到的大將軍就是真的大將軍了?他要是有這麼簡單,他早戰死沙場了,朕想啊,只要有機會,他還會抬著德妃和沉盈起來,報復朕的……」   「你小時候,朕對你說過,朕是你的父皇,更是你的父親,會好好教養你,親手把你教養長大,這個,朕現在做到了。」   「父皇!」太子此時眼眶裡全是淚。   皇帝搖了下頭,接道:「沉盈做人不比你差,之前還要比你更懂得拉籠人心一點,好在這一年來,你長大了不少,朕也放心了。但皇兒啊,你現在這麼難,父皇也幫不上你多的了,你要自己上心了,之前你還錯得起,從今以後,可是不能了。」   現在他錯了那就是錯了,不會有人給他補救的機會的,他們只會他著他的錯處,捅他的刀子。   之前他保皇后,未嘗不是有保太子的原因。   可是,太子的母親不覺得他用心良苦,可能現在還以為這事是病一病就可以過去的,他也是沒辦法了。   皇帝憐憫地看著太子,真不知道他這個太子,能不能撐過去。   太子這時候眼裡的淚已經流了出來,他擦著眼淚,低頭道:「父皇,兒子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會走錯的。」   「要不要娶刀梓兒,你看著辦,這事,朕交到你自己的手裡,你去跟刀府交涉,看刀府那邊的意思,刀府歷來不喜送女兒進宮選秀,你要注意這一點。還有一點,你一定要記住了,這幾年,不管如何,一定要想辦法攏絡住刀藏鋒,現在他是軍心所向,軍隊需要他,朕也要用他,你現在更是要用他……」皇帝拿過帕子給他,「朕跟他生了這麼大的齷齪,再回到以前有點難。但你得行,得讓他別為難你,把你逼得喘不過氣來,萬萬不能讓他做到那一點,在他沒動手之前,你現在就要開始解決他。還有,他跟你安王叔私交甚篤,他那個夫人跟你王嬸更是情如姐妹,你知道要從哪裡著手了吧?」   太了一聽,立馬抬頭,「兒臣知道了!」   「要循循漸進,不要著急。」皇帝給他拿起筷子,「吃碗飯墊墊肚子,等會去看看你母后……」   說到這,他頓了一下,才接道:「你娘。」   以後,就不是什麼母后了。但就是不是,她也還是太子的親生母親。   他希望以後承他的位是太子,這樣,就是他死了,她還能回到她的位置上來,也不枉她陪他走過來的這麼多年。   他能為她做的,僅在於此了。   「牟桑,見到你娘,讓你娘好好活下去,哪怕不是為你我,為她恨我們也行。」末了,皇帝還是忍不住叮囑了太子一句。   太子聽後,拿著筷子呆坐了一會,才把這話裡的意思想明白,也就是因為想明白了,他臉邊的淚流個不止,用鹹淚伴粥,吃了他有生以來最苦的一頓飯。   **   這天,在大年初六的早上,皇帝突然出了告天下書,他在告書當中歷數了他當皇帝的這些年來所犯之錯,邊關不穩,連起天災,這些都是老天看他不勤勉所降在他的子民上的罪,隨即,筆鋒一轉,他又談到了他對後宮的疏於過問,任由皇后禍亂後宮,且禍及到了朝廷,因此,他罪己三年不食肉糜,廢皇后李氏以告天下。   此旨一出,京城譁然。   這廂,欲要帶著家中兒孫趕去刀府領獎勵的刀氏族人們腳步更快了,這些天裡京城的風言風語也是送進了他們的耳朵,他們是真想去府裡問一問,刀二爺的夫人是不是真被皇后娘娘逼瘋了。。 第208章   林大娘本來是把見族裡小娃娃們的事定在初九,但大將軍說他馬上要出京一趟,有點急事要去辦,歸期不定,林大娘一聽,趕緊把消息告知族親,讓人初六來。   小娃娃都盼著見他,不好讓小娃娃們失望。   這下本來是見小娃娃們,小娃娃們才是主角的事情,哪想,皇帝的告天下書就出在了早上。   林大娘一聽,當下就顧不上別的,跟大將軍低語了幾句通了個氣,就快步來了二房。   她一進二夫人的房,就朝藏忻媳婦道:「弟媳婦,你帶人出去一下,我跟二嬸說幾句話。」   「是。」   人一走,林大娘就在二夫人的床邊坐下,問這幾日神智好了一些的二嬸,「二嬸,你好點了嗎?」   二夫人輕點了下頭。   「那就好,」林大娘也是鬆了口氣,「二嬸,得勞煩你幫家裡的忙了。」   二夫人疲憊地看著她,她如今雙眼深陷進了眼眶,病入膏肓的樣子看著著實嚇人。   「二嬸?」   「你……你說。」二夫人咬了咬牙,坐了起來一點。   林大娘伸手扶了她,等她在枕頭上躺好,她快快把如今的形勢,刀府跟皇帝之間的博奕簡單地說了一遍,接道:「皇后剛剛被廢的消息你也知道了的是嗎?」   見她點頭,林大娘接著道:「那好,我開始了,我們不能讓人覺得這是我們府裡捅出去的,不能讓人覺得這是我們刀府一手策劃,等一會族親們就要來了,你能不能親自出面,親口跟他們說是大病了一場,而不是皇后害的?這事不管與我們有沒有關係,我們都得給皇上賣這個面子,畢竟現在人都已經廢了,我們不能讓人覺得我們刀府是跟著皇帝對幹的,這於我們有害無益。」   這態度,他們必須裝也得裝出來,哪怕大家都心知肚明與他們刀府逃不離干係,這話也不能落到人的嘴巴上。   二夫人點了頭。   見她這頭想都沒想就點了下去,林大娘愣了一下。   「二嬸,你聽我說……」   「我……」二夫人閉了閉眼,「侄媳婦,我現在腦子不好使,但你的話我還是能聽明白的。我也知道,你一直在為這個家好,你也會為這個家好做出一些事情來。為這個家好就行,孩子,為這個家好就行。」   人得活下去,有口氣,才能談以後,談報仇,要不然,什麼都不會有,冤死了也就是冤死了。   而她現在這個鬼樣子,是不能談什麼報不報的。   「二嬸,對不起。」   「哼。」二夫人哼笑了一聲,她閉著眼摸到了她的手抓住握了握,「我懂,骨氣這個東西,是不可能讓人活得長長久久的,你們兩口子就看著審時度勢吧,你們二叔……」   她說著撇過了臉,不想讓侄媳婦看到她流下的淚,「你二叔那個可憐鬼,可能還得你們以後看著再拉扯一把。」   她丈夫這一輩子,從小到老就是運氣不好,他命苦啊,他要是個真無知無能的男人也就罷了,可他不是,好不容易熬出來了,臨到老了,還要遭受她這重擊,他說他咽不下這口氣,她聽著心就跟被生生扯到地上被人踩著不放似地疼。   「好,二嬸,對不住了,等會小丫就會跟你們說到時怎麼辦……」林大娘太忙了,說完她就走了,留下了小丫。   她這邊又快步回了後院,回來就見到了小師爺。   小師爺正在吃丫鬟給他端來的面,夫人一來,他把湯一口氣咕嚕喝完,朝林大娘傻笑:「夫人,我來了。」   林大娘自知道現在這小師爺已經代替他老師傅成為大將軍的師爺後,就不敢小看他了,但不小看是一回事,小夥子年輕,比她小,那就是弟弟,還是要照顧一二的,這時也道:「沒吃飽就接著吃。」   「誒。」小師爺當真是沒客氣,探手拿過一塊果糕就吃了起來,「夫人,我是來送消息的,大將軍去前面找二爺說話去了,我就在這等你說事情。」   「說吧。」林大娘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給他倒茶,「你吃慢點,別咽著了。」   「夫人,你真好。」   林大娘笑了起來,「你也不錯。」   小師爺樂,笑得露出了兩行小白牙。   「夫人,我來是跟你講,你給我們過年的過年錢,我們都收到了,你給我們的那些布,我們也都拿回去了,這幾天我們刀家軍裡有些回老家探親的已經回營了,這兩天也送來了些乾果和雞蛋過來的,我來問問你,要不要送到府裡?」   「東西多嗎?」   「有點。」   「那就每樣給我一點,我也嘗嘗大家的心意,多的就留在營裡,你們自己吃。」   「行勒。」   林大娘笑看著老樂呵呵的小夥,不信他等著她,就是說這些無關痛癢的話的。   「夫人……」小師爺被她看得摸腦袋笑,「你能別這麼看俺不?」   看他又說回西北那邊的話了,林大娘也笑,「有什麼要說的就說吧,等會兒族裡的小娃娃們就要來府裡了,我要去見見他們。」   「誒。」小師爺一口把果糕塞進嘴裡咽了,拍了拍手連忙喝了口水,道:「夫人,是這樣的,那裡面開始清人了,我們放進去的人都要退出來了,我們將軍的意思是不作無謂的犧牲,但那些人都是我們的老手,我的意思是,這些人不忙著回營了,就放到府裡,您可否能收了他們?」   「那裡面,就是那高牆裡頭?」   小師爺點點頭。   「開始清人了?清得很厲害?」   「很厲害,之前不是出了事,有人往咱府裡伸了手,上面那位不知情麼?這不,生氣了,連他身邊那個衛長都被他收拾了一頓,現在半死不活呢……」小師爺抽了抽鼻子,接道:「他這次鐵了心要整頓了,我們那幾個暗樁其實都是容易撤的,位置都是容易撤的那幾個,將軍的意思也就是一個撤字,兄弟們活著比死了強,就讓他們回來。但他們一回來,就要佔營裡的人頭,上邊要是知道了,一查,怕手腳上讓他們看出名堂來,怕漏底,就想著乾脆把人手用到您這邊來,而且將軍也說了,您這兩年謹慎得很,不敢用新人,正好咱們有人,就把他們送到您身邊,您看?」   「我要是不收,你是不是不走啊?」   「那是!」小師爺又拿吃的,嘿嘿笑。   他輕鬆得很,一點也沒把自己當外人看。   林大娘早從大將軍對待他們師徒倆,還有軍中帳房先生的方式當中早看出來了,這三個人必是他的心腹死忠無遺,所以她就是從來沒問過這三個人對他的重要性,但對他們,向來禮遇,也有諸多關心。   一切都是在不言中的。   「知道了,人送到我這邊來就行,我會跟我林福哥打好招呼。」   「誒,好。」小師爺也不是很懂他們夫人跟她的管事娘子,還有大管事之間那種似親似奴的關係,但想想,他們對大將軍也差不多,別說大將軍讓他們活著了,就是讓他們去死,他們也不得眨眼的,這一想,就好像有點懂了。   「還有事沒?」   小師爺撐著桌子起來,拍了拍肚子。   「還有一件事。」他說。   林大娘也是站了起來,等著他說聲沒事就要忙去了,聽他說還有事,也是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從來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師爺。   「大事。」小師爺還笑。   「快說吧。」林大娘都快要打這逗著她玩的小夥子了。   小師爺見她就是如此,還好聲好氣,也是開心地笑了,「是,主母。」   他說:「那高牆裡最近傳出一道消息是,近安枕刀。」   「近安枕刀?」   「嗯。」小師爺笑著道:「小子聽說您這兩天,就要去安王府做客了?」   林大娘頓時瞭然,點頭道:「可不是,我正好要去給我的義姐請安呢。」   「那小子祝主母此行平順。」   林大娘笑,「是了。」   她微笑看向他:「還有事啊?」   「沒了。」小子見主母沒事人一樣,摸摸鼻子,「那我走了。」   「去吧,去廚房找點吃的帶著再走。」   「誒!」小子一聽,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去了,全然不管他剛剛還想擺出一副年輕有為,高深不已的樣子震震主母呢。   林大娘看著他一蹦三跳地往廚房那邊去了,也是失笑不已,回頭就對跟著她的知春道:「這營裡都藏的是什麼寶貝啊?」   知春家的刀戰那也是個奇人,力大無窮,一手刀法更是使得出神入化,就這樣一個威風凜凜的七尺男兒卻非常怕蟑螂,之前在江南小宅長住的時候,他就被一隻蟑螂嚇得哇哇大叫,屋中亂竄,羞得知春好幾天都無顏見大娘子和家中姐妹們。   知春聽她家大娘子這麼一說,明知大娘子說的不是她家刀戰,但她的臉還是「嗖」地一下就紅了。   **   小師爺一走,林大娘就去「收拾」小胖子。   「你就要見族親,見到他們,你要跟他們做好朋友知道吧?」林大娘把一袋吃的都放他面前,「給小哥哥們發點糖,誇哥哥們好看,要誇哥哥們學業棒棒,知道嗎?來,跟娘學,哥哥,棒!」   小胖子沒理她,從袋子裡掏吃的,「胖,胖,胖,胖的。」   都是胖的!   好吃的都是胖的!   胖愛好吃的!   好吃的愛胖!   大家一起做好朋友!   他娘聽了呵呵一笑,又拎過了巨大的一袋,打開讓他看,「小胖子,你娘我今兒就把狠話撂這了,你要是把你手裡的這一小袋給發出去了,這一大袋就是你的,你懂不懂?啊,用你那胖腦袋好好想一想,這買賣值不值?」   胖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壞娘親,值的!」胖帥當下就扯著小嗓子大聲地道,「大袋子胖的,小袋子,哥哥們的。」   「那聽不聽我的?」   「聽。」   壞娘當下就得意一笑,嘿嘿,聽就行。   至於他到底能不能得這一大袋?他想得美,把牙齒吃壞了,到時候疼怎麼辦?她可是為他好。   烏骨在一邊翹著腿搖晃著花睡覺的搖籃兒喝著茶,磕著瓜子呢,聽小娘子忽悠親生兒子不帶眨眼的,他綠眼睛一翻,盡現眼白,壓根兒就不想開口說話。   這小娘子,打小良心就壞。   這把年紀了,壞到自個兒親兒子身上了,也沒個人管管她,真是不得了。。 第209章   林大娘這邊把兒子忽悠好,教會了他說哥哥棒,還親手給他穿了衣裳。   小胖子一般都是小丫她們帶著人幫他穿衣裳,母親難得伺候他,頓時就笑彎了眼。   他其實是個很乖的人,有時候雖然也是難免調皮,但好好跟他說,他也是個講道理的人。   他也知道自己是大力士,母親說大力士打到人,人疼疼,胖帥要收著手,不要弄傷別人,這些話在他還不會說話的時候他就聽懂了,所以穿衣裳的時候是他最不會動的時候,怕小手動了,打到人疼疼。   林大娘給他穿衣裳的時候,他就不動,還誇自個兒:「胖,乖的嘍。」   「乖的!」林大娘大大地親了他一口,這種事上,她完全不吝嗇對胖兒子的讚美。   胖帥因此笑得小白牙全露了出來,差點掉下口水,他娘給他擦了。   小胖帥是個小自戀哥,遂林大娘把他穿好那種類似盔甲服的衣裳,還給他戴了一個用布頭盔做的帽子,就拉他到了全身鏡前,讓他看自己。   小胖帥一看到鏡中的小胖帥,「哇」了一聲,都不會說話了,來回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和母親不停。   「頭盔是娘幫邁峻做的呢。」壞娘蹲下身,接著小胖嘟,把臉伸出來,討賞。   小胖帥立馬親了她一口。   「謝謝邁峻。」   「謝謝娘親。」   小將軍也跟他娘道完謝,這時朝著鏡子邁開小腿蹲著,虎著小臉,大聲喝道:「本將的劍呢?劍呢?!」   他回頭看他娘。   他娘快笑抽了,過來拉他,「好了,回頭再耍帥,咱們先去見哥哥們。」   「哦。」   林大娘帶著小將軍迎了族親,見到小將軍,眾族親都有點傻眼——小將軍是個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兒,那英挺的小劍眉和亮亮的星眼細看與他爹一樣,但人卻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穿著戰士服的小將軍讓人一看,就想過去抱住他親他的小臉蛋,太招人喜愛了。   大將軍他們可不敢。   尤其等小將軍跟著母親朝他見禮時,小將軍還有模有樣叫他們,簡單的字句他還會口齒清晰地叫出來,等見到他們家小孩子兒的時候,還會叫小哥哥,還會說小哥哥棒,還發糖。   大人們都被他逗笑了,一個個排著隊非要等他過來見他們。   大家都喜歡小將軍,小將軍也是感覺到了,這個從來不怕生的小將軍因此更是眉飛色舞激動了起來,發到中途,還跟小哥哥誇自己,「胖,帥的呢。」   胖好帥好帥的,大家都喜歡胖,胖也喜歡大家,給大家發糖糖吃。   小將軍發到興起,遂等到一袋沒了,手中又多了一袋,雖然他頗為奇怪地「咦」了一聲,但發到興起的他還是高高興興地把這一袋看著眼熟的糖果發出去了。   他娘在旁邊也是笑眼彎彎,這小子,是他自個兒把自己的發出去了,回頭跟她哭他的糖沒了,那可是沒理了!   見完小將軍,大將軍那也到了大堂了,他一見來,大家都沒說話,但廳堂明顯比剛才更熱了,這一下,全族的小娃娃們抬著熱切的小臉看大將軍,等穿著盔甲的大將軍抱著小將軍坐到一邊,準備給他們發獎賞的時候,小娃娃們羨慕得連小臉都脹紅了。   這一次刀府也給大家賞了一些不錯的東西,一大包糖,一套筆墨紙硯,還有不等的五到一兩的小錠銀子。   糖可以吃,筆墨紙硯可以用,銀子給了也可以小小孩嘗一嘗憑自己本事掙錢給家人和自己花的滋味,這些林大娘都是想過了的,她希望通過這些小事情,能小小激發一點小孩兒自強自立的性格。   哪怕僅是要強,其實也是好的,能讓他們進步。   也讓大人們看一看,他們的孩子有多好,也就能多花些心思到他們身上去。   那些今日無法進刀府的,看在眼裡,想來也不會服氣,也會想來年來刀府領這個賞,便也會多花心思在孩子身上。   這年頭只有富貴有餘力才會花人力財力去培養小孩,而家境一般的,一家的大人都為生計奔忙去了,孩子們大都是靠自己長大,沒有大人支持就很容易被耽誤了。   夫子那邊說族裡娃娃們會念書的頗多,就是日子久了,大人們也有些鬆散了,覺得念了幾個字認識了就行了,來年不還是要承了家中的軍戶去當兵的,認字又如何?反正又不會去考科舉,遂他們對孩子的進學不感興趣了,只希望讓他們跟族裡在學堂就任的親戚們多學點武藝傍身。   這一點,林大娘去年知道了,已經著手解決,像他們前去江南,大將軍找皇帝要免死金牌談判那次,大將軍就要到了刀氏滿族這種世襲的軍戶人家也可以去科舉的名額,只是這事滋事體大,還沒跟族老們通氣,他們夫妻倆又馬上去了江南,不好就在學堂上講出來。   今兒人都在,族老們也被請來觀禮了,刀藏鋒也當著眾人的面,以商量的口氣把這事跟族裡最老的一位老人說了出來。   眾人一聽,說他們刀門一族,鐵打的世襲軍戶也可以走科舉了一路了,是所有人都可以考,而不是單個的必須先脫離軍戶才能去考的那種,當下就靜了片刻,直到老人家豎著耳朵不敢置信問了一句:「你說啥?娃子們在我們的戶上也能進學上考了?」   「是,這事兒我有聖上的旨意,年前沒來得及辦好,過幾天戶部那邊開門了,我就去找人把這事落實了,到時候他們要是派人來行花冊,你們要把家中人數點齊,莫落了!」   老叔公老眼瞪他:「說什麼渾話呢,自家幾個人還不清楚,還能落了!」   「爹。」他爹在一邊哭笑不得,捅了下他,小聲道:「大侄子的意思是,讓咱們小心點。」   至於是不是這個意思,現在不能說,自個回家再好好琢磨琢磨,他老爹也是沒想明白。   「行行行,我知道,會小心,你們吶,也都小心點……」老人家一聽,回頭就朝堂裡不敢置信有之,狂喜也有之的族親們道,見大家都還不敢說話,老人家一咧嘴,「得了,天大的好事,說兩句吧,傻站著幹嘛?」   大家這才笑起來,接著說話了。   刀藏鋒自從邊境大勝歸來,成了親這兩三年間,他是風光了,但為族裡也是實實在在辦了幾件大好事的,沒只顧著他自己,大人小孩都得益,這一下,就是刀藏鋒不跟他們說與皇帝之間的事,他們也沒問了。   等中午一群人在刀府吃完飯,要走時,幾個年紀大點的族老就帶著兒子過來找了刀藏鋒,其中大族老跟他道:「我們也知道你不容易,你手裡雖然有兵,但就那幾百人,我們族裡去年我們幾個老傢伙算了算,還在五服內的壯丁有七百人,五服外的還能算上點親的,上千人都有,現在那外面的人也是沾了我們家的光的,大家也沒幹吃飯,不幹活,你有什麼要我們做的,也就說一聲,你說的我們都會幫一把,知道你性子倔,不喜勞累我們這些老傢伙,但你要清楚,現在全族都系在你身上,你出事了,我們也討不著好,我們該出力的時候還是要出點力的。」   刀家跟來的那幾個人都稱是。   刀藏鋒點頭道:「我是刀家男兒,幾位叔公叔伯都是,都不喜那嘴皮子上的事,我知道你們暗中幫了我不少,刀氏一族在軍中的聲望,與你們幫藏鋒施的力也密切相關,這從來不是藏鋒一個人的事,藏鋒不敢獨自佔功,往後也一樣。你們來得正好,藏鋒確有事想拜託各位長輩,為了族人,也為了我們各自小家的前程以後,大家這一段就都謹慎行事,切莫跟民間爭執,就退一步,讓其風平浪靜過去罷,族人的以後,兒孫們的以後才是我們該去在意的。」   刀氏的族人這幾天確實跟人起了爭執,他們身後又多的是來往的軍戶人家,脾氣都火烈,這幾天還是衝著大過年不好打架,要不然,早砸上那說刀府不是的人家家門去了。   刀藏鋒一說,他們心裡有數,大族老就點頭道:「我們這就回去,約束好族中子弟,各家各戶都會走一圈,你放心好了。」   刀家的族人們往刀府走了這一趟,沒有怒氣衝天,反倒個個喜氣洋洋回去了。   日子有奔頭,眼前的那點事都不算什麼事,有人愛嚼牙根就嚼去吧,他們能握在手中的好處才是實打實的。   這廂刀藏鋒準備遠行。   這夜,他在臨走前,還是忍不住跟小娘子說了:「梓兒下落不明,之前查到她跟暗將消失在了青州一個村落,但不知為何,現在我們的人說在西北查到了她的蹤影,說她好像落入了一個遊俠的手中,但那人武藝高超且行蹤難覓,他們追了半個月都沒追到其蹤影,西北離燕地近,我欲前去查探一翻,可能需……」   他說到此,說不下去了,因為小娘子聽著眼睛都紅了,身體都有些站不住了,他抱住了她。   「你一直沒跟我說小娘子出事了。」   刀藏鋒默然。   林大娘唉了一聲,「好了,不怪你,你趕緊去吧,把她帶回家來。」   她說著,實在忍不住心頭的酸澀,眼淚也流了下來,「她一個小娘子,明明有家,過得比沒家的人還顛沛流離,你往後就別讓她這般了,就是讓她賣命,你也讓她把身子養好再讓她出去啊,她明明是家裡最小的,卻比我們誰都過得苦。」   林大娘是知道小娘子其實是願意在這個家多呆幾天的,她呆在家裡的那段時間,每天傻傻笑著的樣子,就跟被幸福包圍了一樣。。 第210章   大將軍清早就帶人出城去了,林大娘這下也是掛了顆心,有些著急擔憂,生怕小妹妹出事。   跟二弟藏芒不一樣,藏芒在大艾當了武官就不回來了,他對這個家,對她心存芥蒂,他覺得不回來好,只要他覺得好就好,她其實是無所謂的。   大家都是大人,哪好就呆哪,自己好就行。   但梓兒是不一樣的,梓兒知道家裡的事,對她這個嫂子是真心喜歡,也把她當嫂子敬愛,林大娘哪可能不疼這麼招人憐愛的小娘子,她是真心為小娘子著想的。   這時候不擔心也是不可能了。   這一下,她也是明白了大將軍為何臨走前才跟她說了,要是之前說了,她也得提著顆心為小女將軍掛心了。   但不管如何,這天一亮,她還得忙府裡的事,還好這日走動的親戚不太多了,林福他們忙了一通,也算是能歇下來了。   之前因為清府的事情,少了不少下人,還是從軍隊裡那裡調了些人過來才把這過年的忙事對付了過去。   這天到了初九,林大娘也準備帶兒女們去趟安王府,打算去請個安,順便跟她三姐姐通個氣。   烏骨也跟著他們。   進了王府,宜三娘看到了雅水。   雅水一見到她就衝她笑,宜三娘抱著她不放,還親了親雅水,雅水翹起嘴朝她又笑了起來……   她愛笑,但笑得極為的文雅,那慢慢笑起來的樣子,真像是一朵花在眼前慢慢地開放……   「像你。」   「是嗎?」林大娘湊在一邊看了看,她是個不愛謙虛的,但這時候還是不好意思地說:「還是比我強一點,有點長得像她外祖母。」   「嗯,氣質有點隨了,眉毛挺像的。」   「是!三姐姐,你看出來了!」   「你們過來,帶我去看看你們妹妹,」烏骨這時候跟安王大眼瞪小眼後,覺得無趣,跟兩個世子說,「我去看看你們妹妹長什麼樣。」   小世子們正探頭看玉姨家的妹妹,聽烏骨一說話,大世子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眼神,羞澀點頭,「骨頭爺爺,你隨我來。」   「好。」   烏骨抱起小胖子坐到他肩膀,路過安王時,看了安王一眼。   安王琢磨了一下,跟在了他身後:「老爺子,我也送你去。」   他顛顛地跟著去了,過了一會,紅著眼睛急跑了回來,把宜三娘嚇了一大跳。   「怎麼了?」宜三娘一見丈夫紅眼睛,有些急了。   安王搖頭,讓她坐著,他擠著她往下坐,把林大娘給生生擠開了。   林大娘本跟她三姐姐一塊坐著呢,被擠了下,只能站起來。   宜三娘一見安王沒規矩,一掌就拍到了他頭上,「又昏腦袋了?」   「是烏骨……」   「呃?」林大娘聽著就往外面看,她的娘喲,不會是烏骨看安王不順眼,把安王打哭了吧?   他可是動不動就愛打架,別人是一言不合就開打,換他,仗著自己武功高強詭異沒幾個人是他對手,他一眼不合就開始打了。   「烏骨給我們孩兒吃了幾粒長生蓮,說是他們族裡最後剩的蓮蓬裡的。」安王抽著鼻子說。   「呃……」林大娘見哭起來了,往後退了兩步。   這沒吃死人吧?   蒼天啊。   「他說大小兩寶和小六小七以後就是不長命百歲,活個□□十歲也是不成問題的,不會出早夭這種事。」   林大娘一聽,趕緊往前走了兩步,欣喜地道:「這就好!」   人吃好了就行,要不她得帶著烏骨跑路了。   宜三娘聽了怔住了。   這時烏骨抱小胖子進來,翻了個白眼,「什麼八十十歲也不成問題,他們要是惹了事,被斬了頭,頭還自己會長回去不成?我可不包這些個事。」   「你閉嘴。」大過年的就不知道說點吉利話,林大娘白了他一眼。   坐在骨頭爺爺脖子上的小將軍一見他娘兇他爺,朝她板起了臉,「兇爺,打你。」   林大娘都不想見他們了,這時候只聽她三姐姐道:「骨爺,多謝你,我們知道的。」   她回頭,又朝安王道:「王爺,孩兒們呢?」   「啊,忘了!」急著來跟王妃報信的安王一聽,猛地站起來,又往後院兒女們的院子裡跑去了。   「我去看看。」宜三娘這時抱著孩子也往外走。   「我們家的!」林大娘還沒說什麼,烏骨就急了,攔了王妃就把他家的花兒搶了回來,小胖子在他頭上,也弱弱地喊,:「美美姨,花,我們的呢。」   我們家的呢,你們家也有花,你抱她們去。   美美姨失笑,鬆開手朝林大娘點點頭去了。   林大娘想了想,沒跟去,也有些無奈地問烏骨,「你怎麼沒跟商量一聲?」   「你懂什麼?」烏骨懶得跟她多說。   「骨頭叔叔!」   「不想跟你說話。」   林大娘抱過他手中的女兒,低頭朝她親了親,這才朝他扮了個鬼臉,以示不屑。   但沒一會,安王就急急過來了,跟她道:「你們先回吧。」   「啊?」林大娘沒回過神來。   「太子來了,我要去接待他。」安王這時候召手,朝他的大管家道:「文蚨伯,帶他們走暗道,不要跟太子的人碰上。」   「是。」   安王又跟她說:「你三姐姐在後面看孩子,就不過來了,她讓我跟你說,我們會想辦法儘快離京,你不要擔心我們,只管為自家著想就是。」   說罷,他也不等林大娘說什麼,他就朝烏骨單膝跪下,「剛才我娘子說,女兒們的手暖起來了,讓我替我們全家多謝您能賜我兒女性命。」   「你們別辜負我家小娘子就成,那是我從死亡之地搶回來的。」烏骨把脖子上的小將軍撈到手上抱著,與他道:「得來有多不容易,我不跟你說了,就那麼幾粒,我沒把他們留給我家的小娘子,而是給了你們,我也望你不像你皇兄,對不住人的時候,總有那麼多理由。安王,你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重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這一次,你要自己珍重,要知道人縱是有天大的福份,多耗兩次,就徹底完了,你都不會再有什麼以後了,更遑論你的兒女們。」   安王垂首:「多謝您賜教之情,小子銘記於心。」   「走吧。」烏骨抱了孩子走在了前面。   林大娘朝小丫她們一點頭,朝安王笑了一下,叫了一聲三姐夫當告別,就帶著她的人匆忙隨人走了。   她們這邊剛一進道,太子就已經進了王府,笑著跟迎他的王府二管家海浩說:「怎麼,今日是你當值?文蚨伯呢?」   海浩是文蚨伯的兒子,聞言笑道:「父親去送貴客了,就由我來迎您,王爺在後面等著您呢。」   林大娘這頭是上了王府的馬車回的家,路上她對烏骨是看了又看,烏骨被她看得惱火,瞪她:「看什麼看?」   林大娘不以為然,湊過去,非要佔他一個肩頭,還喜滋滋地道:「我就知道,在你心裡,我才是最重要的!」   烏骨又一次把綠招子翻沒了,這一次,他半個字都不想跟她說了。   她老說胖自戀,她也不照照鏡子,她比起胖有好到哪去?   小將軍這時候正坐他骨頭爺爺腿上呢,見他娘還靠他骨爺的肩,小胖子推她,「不要碰祖祖。」   「要碰。」   「不要。」   「要碰。」   「不要,你重!」小胖子生氣地說,還給他骨頭爺爺吹肩膀:「祖祖不疼,我幫你推。」   他娘去撓他的小胖下巴,「敢說我重?你才重呢,小胖子,看我放大招招呼你!」   小將軍被她撓得咯咯大笑了起來,這廂放在小搖籃裡的雅水小腦袋轉頭看著他們這邊,也呀呀地笑了起來。   林大娘回頭一看,看小花兒都笑了,忍不住低頭,又在女兒臉邊輕印了一下。   小花便甜甜地朝她笑了起來。   母娘倆對望著笑著,那樣子,很傻,也很美。   烏骨看著,摟著小胖子,臉上也有了幾許笑意,他微微笑著,臉上的血花張放著,引得小胖子咯咯笑著去摸它們。   **   這一夜,西北的雪地裡,刀梓兒拿著袋酒走到了一塊雪地前,蹲下身,笑看了頭和肩膀露在外頭的盤哥兒一眼,把袋子擰開,灑了點酒到他面前。   「臭娘們!」盤哥兒吼她,「你快叫你那大哥趕緊把老子放出來。」   刀梓兒拍拍他的頭,「要喝嗎?」   盤哥兒舔了舔嘴,想了一下,覺得骨氣這個東西,他從來就沒有過,當下就腆著臉道:「要,娘的,臭娘們,你手動一下,往老子嘴邊挪挪。」   刀梓兒舉起手,隔著一點,把酒灑到了就是他伸長腦袋舔都舔不到的地方。   「臭娘們!」盤哥兒看著發著烈香的老酒在眼前流沒了,心比挖了還疼,朝她又怒吼了起來,「你耍老子!」   刀梓兒覺得如果就衝他這髒嘴,是怎麼樣都進不了她刀家的門的。   雖然說,是她拿刀子逼著他拜的天地,男人也是她挑的,但不改改就帶回來去,她怕把嫂子嚇死了。   「你再說一句?」刀梓兒伸手。   盤哥兒一見她又要來捏他耳朵了,趕緊縮回了腦袋,嘴巴閉得緊緊的。   「這晚你就受著,大哥不滿意你,讓我休了你回去再挑個像樣一點的……」   「他敢!」盤哥們一聽,顧不上閉嘴了,又衝她吼:「你是老子娘們,他算哪門子東西,敢搶我娘們,我弄死他!」   刀梓兒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盤哥們被她一看,又縮回了腦袋。   「你說得好聽是個遊俠,說不好聽點呢,就是個乞丐……」刀梓兒盤腿就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你別往地上坐嘍,你風寒剛好一點,」盤哥兒本來聽著話生氣得很,但一看她又往雪地上坐,也是煩她,「又病了又得老子背著你找藥。」   刀梓兒笑了起來,沒坐了,又改為蹲,笑著跟他說:「你全身上下,大概就這點我大嫂能看得上了。」   這乞丐漢子,是真心把她當娘們疼。。 第211章   「我管你什麼大嫂,大哥看不看得上我。」盤哥兒皺眉,「反正我不跟你去什麼燕地京城,你也不許去,你都嫁老子了。」   「差不多。」刀梓兒心想人是逼著他娶她的,算是她嫁吧。   「什麼叫差不多!」   刀梓兒笑了笑,蹲他面前,伸手輕拍起了他的頭髮,「你進京了,這頭髮還是要兩天洗一次,你以前太髒了。」   「我說了我不去,你也不許去。」   「我得回去看看我這腦子,府裡有好大夫。」刀梓兒拍完他的頭髮,從懷裡拿出一個油包來。   裡頭的雞腿還熱著,她放到了他嘴邊。   盤哥兒扭過頭,不吃。   刀梓兒放自己嘴邊咬了一口,又被他瞪了,她笑著送到了他嘴邊,盤哥兒再也忍不住,狠狠地逮住,連肉帶骨頭狼吞虎咽了下去,一口氣就把一隻雞腿吃完了。   也是個能吃的。   家中多了他,也不知道大嫂得多心疼家裡的糧了。   盤哥兒吃完,問:「那勞什子大夫能治好你的腦袋?」   刀梓兒是被水衝下去的,腦子撞壞了,一直頭疼欲裂,也一直到前幾天才想起自己究竟是誰,叫什麼名字,這才聯繫上了這邊的軍隊,這也才跟來找她的大哥碰上頭。   她頭疼發作起來,挺可怕的,也不知道會不會死。   「應該吧,他是周半仙的親傳弟子。」   「江南悵州周半仙?」那個他帶她去找他看病,結果卻因為找藥遲遲不歸的悵州半仙?   「是,我大嫂是半仙所在的林府所出的娘子。」   這次,刀梓兒再放到他嘴邊的雞腿也沒那麼有吸引力了,盤哥兒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那治好了,你跟我走不?」   「我昨晚跟你說了,我是我大壬的女將軍。」   「沒讓你不當將軍不打仗,你這麼橫,除了兇人你還會幹點嘛?我是說,你跟不跟我去打仗。」   「是你跟我。」刀梓兒指出。   「你這臭娘們,你就不能依我次?」   刀梓兒想想,「下次。」   盤哥兒橫了她一眼,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道:「我不喜歡你那個大哥。」   「為何?」   「我就問你,他這樣的人,能打仗?我看他長得就像個公子哥!」   「你不是被他打慘了,綁起扔地裡了嗎?」怎麼,還不服?   「你這人……」盤哥兒怒了,「我是說他長的不像個打仗的!」   「樣子嗎?是好……」刀梓兒點點頭,「我大嫂說她就是衝這個,把我當大哥的臉當飯吃,才拍板跟我大哥過的。」   要不這日子沒法過。   「嘿嘿,」盤哥兒一聽,「你這大嫂還挺會說話的,說話實誠。」   刀梓兒也笑了起來。   盤哥兒這次把雞腿叼進嘴裡,又連骨頭嚼巴嚼巴嚼碎了咽了,在她拿出竹筒,餵了他一口還帶著竹子青香味的溫熱烈酒後,他不由大嘆了一聲,「痛快!」   「喝慢點。」刀梓兒笑了起來,看他這麼痛快,也不枉她厚著臉皮跟大哥討來這一筒酒,拿著在火上烤了小半個時辰了。   盤哥兒笑著看了她一眼,果然喝慢了一點,如喝瓊漿玉液般美滋滋地小口酌了起來。   他愛喝酒,就是這小半年手上得的錢都是左手進,右手出,都為她買藥去了,手上留不了幾個子,也就沒法打酒喝了,偶爾饞得厲害,就去酒館聞聞味,當是喝過了。   「哥兒,」一筒酒喝完了,刀梓兒摸了摸他出了熱汗的頭,「陪我回家一趟,嗯?」   「如果是看病,我就跟你去。」別的,免談。   「嗯,看病,但回去了,你要是一眼不喜歡,我也跟你走。」   盤哥兒點頭,這才道:「你大哥看起來就很,很……」   「很高高在上?」   盤哥兒點點頭,「我跟這種人,處不來。」   「不是因為他打敗你了?」   「我是那樣的人嗎?」盤哥兒馬上氣急敗壞了起來。   「你是啊。」刀梓兒完全沒給她丈夫留一點面子,說完還道:「你還罵大哥臭德性,沒娘們喜歡,大哥都沒生氣,你就別生氣了。」   「我討厭他,就是討厭,他本來就是……」盤哥兒本來要大罵髒話,見她又似笑非笑地挑眉看他,他縮回了腦袋,又不吭聲了。   「你這嘴要是還隨便口出髒話,我回頭就拿針縫起來,我女紅不好,到時候還請哥兒多多包涵下。」   盤哥兒瞪她。   「好了,我要回去了,你給我買的那幾副藥還沒喝完,我去煎了喝了去去寒。」   盤哥兒哼了一聲,等她走得遠遠的了,這才小聲地自言自語道:「兇婆娘,臭娘們,我遲早要休了你。」   說完,生怕她突然憑空冒出來,趕緊左右前後,還仰頭看了一遍,沒看到人,這才鬆了口氣,「嚇死老子了。」   娶了個兇婆娘,日子都不好過了。   **   正月十月元宵節晚上,林大娘聽到跟著大將軍出面的刀戰來報,說大將軍帶著梓兒將軍就要回來了,她頓時喜得眉開眼笑,把小丫趕緊把吃的用的都備好,等著兄妹倆回來。   但回來後,看到她的小娘子,跟小娘子找的丈夫,兩個人把她準備給一家人吃的菜都吃光後,她眨眨眼,咽了口水,這才轉頭看小丫。   「娘子,廚房裡已經備著第二桌了。」見多識廣的小丫娘子淡定地道。   林大娘這才回過頭,握了握連筷子都沒握,一臉面無表情看著妹妹和妹夫的大將軍的手。   「吃飽了啊?」見小娘子這時放下了筷子,總算得空了,林大娘揚起笑臉就問。   「吃飽了,」是真吃飽了,刀梓兒不好意思地朝大嫂笑了笑,「家裡的粥好喝。」   林大娘見她剛才喝的都是湯水粥面,心想她胃肯定不好,一定得好好看看,這時也道:「家裡的肯定好喝。」   說著就朝等候在一旁的閔遙點頭,閔遙過去,笑著叫了她一聲,「梓兒娘子。」   「閔遙兄。」   刀梓兒伸出了手。   閔遙一握上她的手,就皺起了眉。   「腦袋那有個傷……」刀梓兒扭了下頭,看了下盤哥兒,「哥兒,把我帽子脫一下。」   盤哥兒在身上擦了擦手,把油光擦沒了,這才小心翼翼地拿開了她頭上的皮帽。   刀梓兒的頭是短髮,她低下頭,盤哥兒在一邊幫她的頭髮弄到兩邊,一邊眼睛一直盯著這姓閔的大夫。   刀梓兒頭上有一條從左耳邊側,到右面脖子處的的似蛇一般的傷痕,傷口已經癒合,頭髮也長了出來,但明顯的傷口還是讓人一目了然。   林大娘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別過了頭,不忍多看。   閔遙已經探手去摸她的傷口,行家出手就是不一樣,盤哥兒見他的手法比他見過的大夫不知要高明多少,心裡才真的鬆了口氣,覺得兇婆娘這家回得值。   「腦袋裡有瘀血,你是不是動不動就看不見東西?」閔搖摸了很久,鬆開了她的頭,搭上了她手上的脈聽著,才張口道。   刀梓兒抬起頭,笑了笑。   「就如現在?」   刀梓兒微愣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定了定,又笑著點了點頭,還道:「還會時不時記不起東西,我是直到十來天前,才想起我的名字和大哥他們,之前醒來知道的更少,僅知道自己是個在打仗,有任務在身的軍將。」   盤哥兒在旁邊聽了,摸了下她的光腦袋,又把她的帽子給她戴了回去,還幫她按了按邊邊上的毛。   他一直都不信,以為她砸壞了腦袋胡說八道,直到她大哥出現才真信了這邪門的事情。   「大娘子……」閔遙回頭。   「誒,我說,你這老頭……」   閔遙聽到「老頭」兩字,回頭挑眉看向這姑爺。   「你有什麼要說的跟我說就是,你衝別人說幹嘛?」盤哥兒問他:「你要用什麼藥,要多少錢啊,這些你說說,我心裡有個數。」   「家裡有小藥房,不用錢。」刀梓兒笑著看向他。   「我問問不行嗎?」盤哥兒梗著脖子說了一句。   「這是家裡,我的家,也是你的家,嫂子……」刀梓兒看向她嫂子,她也知道她沒法說動他,盤哥兒是沒什麼家世,能陪著她回來,也是怕她死才來的,她吧,則是藏有私心,如果她不幸就這麼死了,有嫂子在,看在他曾救過她的命上,總會幫著他一點的。   她由衷希望嫂子不會討厭他。   盤哥兒只是脾氣烈了點,但性子還是真率的。   林大娘其實一直都在觀察他們。   這姑爺牛高馬大的,看得出來,身體不錯。   吃飯吃得兇,但也是小娘子朝他點了頭,先夾給他了,他看過他們,見他們夫妻倆確實沒什麼不快,他這才動筷,這個說明他會看人眼色,而且,自尊心很高。   吃飯的時候,只要是小娘子愛吃的,動過兩筷的,他決不動,留著給她。   這個人,其實還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林大娘一眼就看出來了,但任何的不好,在她見過他是怎麼對梓兒後,也就沒什麼不好了。   他剛才給梓兒壓帽子的時候,那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往下順著壓的手勁,可是與他這個人表現出來的性格完全不符,而且,這粗魯漢子可能不知道,他做這件事的時候,神情專注得很,好像眼裡就有那頂帽子了。   林大娘是個女子,她知道一個男人心裡沒有他的女人,是完全可以一眼就能看明白的。   而這個人心裡,有他們家的小女將軍。   這就行了。   梓兒一朝她看過來,她就笑著點頭,跟姑爺笑道:「你要給錢啊?」   盤哥兒一聽,挺起胸膛,惡聲惡氣地道:「你就說你要多少吧。」   「你們家,呃,就是你娘子以前打仗得了不少賞銀,沒個幾十萬兩,幾萬兩還是有的,我也不要多的,給一萬兩就行。」   「你搶錢啊!」盤哥兒一聽,拍起桌子就差跳出來了,「什麼藥這般貴?這是天價,你少誑老子!」   「你不是說要給錢嗎?給錢的藥就是這般貴,我們家賣給老子的藥就是這麼貴。」   「我,我,我……」盤哥兒「我」不出字來,一屁股坐下,推了臭娘們一把,「老子不知道怎麼跟她說,你去跟她說去。」   刀梓兒笑了起來,輕聲跟他說:「嫂子逗你呢,你好好跟她說話,你先前不是買了小木劍小鑼鼓小風車要送給侄兒侄女他們嗎?放哪了,拿出來吧。」   盤哥兒抬頭,沒看那個明顯心地善良的嫂子,而是看向了一直面無表情的妻兄。   妻兄看他看過來,也是只掀了掀眼皮,冷冷地回看了他一眼。   但盤哥兒確定這眼裡沒有鄙夷,也沒有看不起,這個人就是覺得他配不上他妹妹而已。   這個,盤哥兒是有點不舒服,但也沒有多不舒服,不是那麼難忍。   剛才他故意跟著小娘子大吃大喝,他也沒什麼不喜歡的。   他拿出了一個放在腳邊的小包袱,這時候才稍微有了那麼一點不太好意思:「就是小東西,不精緻,是見面禮來的。」   他打開放到了那面相溫柔得跟水一樣的嫂子面前,反正東西就在這了,她不要也所謂。   林大娘這時回頭朝小丫道:「去把小胖帥請進來。」   小丫笑著去了。   林大娘又朝一直搭著小娘子的手沒放的閔遙說:「怎麼樣了?」   閔搖看著她輕搖了下頭,又朝盤哥兒嚴肅道:「以後不要動不動就推她,她這腦子不經推,要是推壞了,這一口氣斷了,人就沒了。」   「你少胡說,老子……」盤哥兒一聽,本來要說老子哪有,但剛才他確實推了她一把,不由有些駭怕地扶著了她的腰,「臭娘們,你坐穩點,別亂動。」   「還算回來得及時,」閔遙搖搖頭,說著嘆了口氣,跟還微微笑著,沒事人一般的女將軍:「再晚幾天回來,學生也不敢說還能不能救得活您了。」。 第212章   「有救就好。」生死於她,已經是家常便飯,活著固然再好不過,死了吧,也是無悔之事。   刀梓兒笑著點頭,但點不到一半,就點不下去了。   糙爺們扶住了她的頭,還氣急敗壞罵:「讓你少動腦袋,你耳朵聾啊。」   刀梓兒笑了起來,沒回話他的話,但朝嫂子看了過去。   她希望嫂子不要介意他的糙,能從盤哥兒身上看到她之所以看中盤哥兒的那些東西。   果然,她見嫂子從盤哥兒身上收回了好奇,還有點好笑的神情,朝她微笑了起來。   「是,有救就好。」林大娘聽著小娘子的話也是笑了起來。   她為什麼這麼喜歡他們刀家這個小娘子呢?   是因為小妹妹啊,那氣魄,那心態,就是她都忘塵莫及,她一直想這樣的小娘子會喜歡什麼樣的男子,她絕沒想到,是這樣的。   但看看,她已經很知道他們家的小女將軍為何要選擇他了。   這世上哪有什麼完美的人,小娘子能遇到適合她的人,還想和他在一起,就已經是非常值得慶祝的事情了。   「有什麼好笑的?」看她們姑嫂笑,盤哥兒被這些個娘們笑得背後涼涼的,眼睛不由往妻兄身上溜去,見妻兄冷冷地看著他,他又迅速收回了眼。   得勒,這個也讓人涼。   「大娘子。」   門外小丫剛出聲,就聽一個砰砰砰跑著的聲音來了,那砰砰砰道:「娘,娘……」   說著一道胖風就隨著他衝了進來。   「哇!」胖風一吹進來,看到了他爹,腳下一個轉彎,立馬棄娘而去,撲向了他爹:「沒良心的,你回來了。」   沒良心的抱住他,無言地朝小娘子看去。   小娘子握嘴笑。   兒子問她爹哪去了,她怎麼說嘛?她只可能說沒良心的又棄他們母子三人而去了。   「叫爹。」她趕緊教人改口。   小將軍已經自行熟練地坐到了他爹的大腿上,親了他爹一口,親了一口不滿足,抱著他的脖子,又在他爹的下巴上啵啵啵了好幾下,才鬆開手,喟嘆道:「想死我了,你這個爹。」   刀藏鋒哭笑不得,輕捏了下他的小胖臉,「又亂學你娘的話了?爹不是說了,要擇優學之。」   不要什麼都學。   林大娘在旁一聽,狠狠地掐了他手臂一把:「我有什麼不優秀的地方?呵,我還打頭一天知道呢,你跟我說說,我哪兒不好了!」   她掐完還轉了一圈,才鬆手。   這看得坐在他們對面,沒見過什麼世面的盤哥兒又是背後一涼,還覺得他手臂怪疼的。   他似是有點明白,為何兇婆娘這般兇是跟誰學的了!   他剛才眼睛也是糊了,居然覺得這個嫂子是個沒脾氣的富貴人家的夫人。   「壞娘,」見娘又欺負他爹,小將軍嘟起了胖嘴,「不喜歡你。」   他撲下身,嘟起小嘴,朝他爹手臂吹了吹。   「做給誰看呢?來,胖嘟嘟,看看這個人……」他娘一點溫柔也不講地推起了他的小胖臉,讓他看人。   胖嘟嘟轉過了臉,看向了他的姑姑。   刀梓兒看著他笑了起來。   胖嘟嘟一看她,「呀」了一聲,馬上從他爹身上一點也不像個小胖子一樣地麻利溜了下去,走到她面前,手放在她的腿上,認真問她:「你去哪兒了?」   「去忙去了。」   「你為什麼,嗯,嗯……」小胖子想著說:「也要走呢?胖乖呢。」   他乖得很,很聽話,為什麼要走,要離開他呢?   「胖是乖呢。」刀梓兒學著他的話,又是笑了起來,眼中微微起了點水意。   這孩子,還記得她呢。   「那不走了唄。」胖說。   「不走了。」刀梓兒抱起他,也放腿上,轉過身,讓他看姑父,「這個是姑爹。」   「哦。」外交官小將軍伸出了小胖手,「姑爹哥哥好啊,棒!」   他把他會誇人的詞都說出來了。   姑爹傻眼,完全不必胖世界的外交禮儀。   「握下他的手就好了。」胖娘在旁邊教。   姑爹就沒見過這麼粉,這麼胖,還這麼好看靈活的小孩兒,這小孩兒就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人兒似的,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握上了胖的手。   胖帶著他的大手搖了搖,笑得露出了小白牙,「哥哥好棒。」   大手跟爹一樣大,胖很喜歡。   姑爹不太懂他這個「棒」的意思,但意思好像是聽明白了,是這小傢伙在誇他,他撓撓頭,謙虛了一下,「還行。」   也不是很胖。   「誒,誒,誒?」姑爹生平第一當姑爹,有點不熟練,都有點不敢看那嫂子,抓起嫂子面前剛擺上不久的小東西,就放到小傢伙面前:「給你耍?」   「咦?」胖看到了一個大風車,接過了。   風車動了動。   「哇!」胖的眼睛亮了。   他亮了,姑爹笑了。   「我吹給你看啊,會轉的呢。」姑爹馬上給他吹風車看了,一大一小玩了起來。   見他們還真玩上了,過了一會,林大娘失笑,跟妹妹道:「讓姑爺抱著,你讓閔遙哥再看看。」   刀梓兒點頭,把小胖子送到了姑爹腿上。   姑爹身上多了個胖傢伙,腿上一沉,很快他又笑了起來,朝小胖砣道:「你身上香香的呢。」   「哦?」小胖砣想想,抱了他一下,「分享。」   你也香香的了。   姑爹還是沒聽明白他的話,但被他抱得哈哈大笑了起來,他笑著道:「你這小孩兒,抱我作甚?」   他說是這般說,但也摟住了胖的小胖腰,給胖兒下盅,「我會的好玩的多著呢,我會逮蚱蜢,鬥雞,還會找螞蟻窩,逮麻雀,抓野雞,樣樣都會,樣樣都能,可好玩了,你要是得空,我明日就來找你帶你去玩。」   他是會的可多了,胖聽他說了好多好多話,應該得到讚賞,也狠狠點頭,道他棒。   就是胖他娘在一旁聽著話眨眼睛,這會的怎麼都是這些事呢?   這可不行,這兩人可不能一塊玩多了。   刀梓兒在旁聽了也是哭笑不得,打了一下盤哥兒的頭。   盤哥兒嘿嘿笑了起來,抱著小胖兒跟她說:「我不教壞他,我就是帶他玩一下……」   「你出來。」聽到這話的烏骨在門邊吃完了手上的零嘴,拍拍手,朝這敢帶壞他小孫子的人勾勾手,「帶著你腿上的人。」   林大娘這下高興起來了,「去去去,那是我們家骨爺,小將軍的義祖。」   盤哥兒覺得有點不對勁。   骨爺來了,刀梓兒也有些無奈,只能朝他說:「去吧。」   盤哥兒去了。   沒一會,就聽他在外頭被揍得鬼哭狼嚎的聲音。   笑了半個晚上的林大娘這下心裡才真正舒暢起來了,她順著自己的心口,才吐了一口氣:「總算把搶了我家娘子的臭小子揍一頓了!」   她回頭還朝大將軍道:「你也是,啊,怎麼回事?怎麼不揍扁了再帶回來?」   受到指責的大將軍面不改色,「揍了。」   「還把他放雪地裡凍了一個晚上。」刀梓兒補充,也面不改色,「說要把他那根孽*根凍沒了才給帶回來。」   這好像有點過了?林大娘輕咳了一聲。   閔遙還安慰她:「大娘子放心,還沒行房,可以休了再找個。」   刀梓兒看著他,眨了下眼。   閔大夫縮了下肩膀,不語了。   「嫂嫂,是沒行,我沒霸王強上弓,身體不行,這事回頭再說吧,」女將軍笑著道:「休就不休了,也沒凍壞,還是能使的。」   林大娘又連著咳了兩聲,笑了起來。   她笑著點頭:「能,還能用就行。」   大將軍這時候朝她看了一眼,「別學梓兒說話。」   他又朝妹妹看去,冷然道:「別把你嫂子帶壞了。」   她可不是能講葷話的人。   刀梓兒笑著稱是。   大將軍還是不滿她:「你看看你,找的什麼丈夫?跟他學的都是什麼!」   刀梓兒咬著嘴笑著不說話。   林大娘卻看她可憐,病成這樣了,還被他說,回頭就兇他:「你不派她出去,她能碰到那人?她都受這麼大傷了,你還罵她,你這個沒良心的!」   說著還捶了他兩下。   這時,姑爺在外被打得喊「兇婆娘快來救我」了,大嫂一聽,頓時又眉開眼笑了起來,還召喚小丫:「小丫,快去給骨爺送口熱茶喝喝,累了讓他歇會,就跟他說,留條命就行,孽*根打壞了也沒事!」   不過,姑爹打沒被打壞,她是不知情了,她只知道這夜因為她口出髒言,被她家大將軍用她說的那兩個字狠狠抽了兩頓,直到她哭著發誓她以後再也不學壞了。   刀梓兒這邊也是一大早,就被她大哥一腳踢開了門,眼睜睜地看著她昨夜被揍得臉都看不清楚原樣的丈夫被她大哥拖到地上,拖著走了。   烏骨昨夜是在查看盤哥兒的根骨,順帶給他順了一下不通的氣,盤哥兒樣子看著是慘了一點,但神清氣爽,而這一早,妻兄是真揍他,他反抗了無數回,直到他發現他要是再不求饒,答應妻兄不再說一個髒字,妻兄就能來回換著花樣揍他,他不得不把身上僅存的那點骨氣拋個一乾二淨,流著熱淚道:老子發誓,以後再也不說一個髒字了。   說完,又被揍了一頓。   盤哥兒失聲痛哭,你個公子哥,打人這麼兇,是要幹嘛麼?他只好又道:俺發誓,以後再也不說半個髒字了,說了,俺天天被你揍!   大將軍這才放過他。   刀梓兒把她丈夫撿了回去,上藥的時候,盤哥兒跟她告狀:「他又打我,他為啥老喜歡打人?」   他都被他揍了多少頓了!   刀梓兒拍拍他:「大哥這是連我的份也一併打在你身上了,你算也是代我受過,姑且受之,以後在嫂子面前講話注意點,大哥有點不喜歡我們在大嫂面前講不得體的話。」   「豈止是不喜歡,你看他把我打成什麼樣了?」   「誒……」刀梓兒笑嘆,突然探身向前,在他的豬臉上親了一下。   就一下,盤哥兒就呆了。   好一會,他才紅著發腫的豬臉嘀咕:「你這個臭娘們,怎麼就不知道害臊呢。」   這廂大將軍晨練回去,跟迷迷糊糊坐在妝凳前的小娘子淡道:「我又把他揍扁了,不過就扁了一會,現在怕是腫起來了。」   「哦?哦。」小娘子一聽,立馬回神,回頭朝他心花怒放綻放出了笑容:「大將軍,你做得太好了!」   必須要打幾頓,知道小娘子娘家人不好惹,看他以後敢不敢欺負她!。 第213章   刀府因為刀梓兒歸來輕鬆了幾許,朝廷卻沒有。   皇后雖然廢了,皇帝退了一步,但朝臣們心驚膽顫也是真的,也是都偷偷查起了自家後院,這一查,宮裡的人沒找著,但還是找著對手安的釘子,和家裡的一些醜事來。   滿朝文武,不管是為皇帝背後的手段,還是為自家的那些事,這些人一時之間上朝都有些低沉,這朝上的氣氛也是詭異,往常是皇帝剛一開口大家有沒有事說,一波人就要衝出來給皇帝找不痛快或者給對手找不痛子,這下開了口,卻沒人噤聲,一個個眼睛看著地上,個個都明哲保身。   一連幾日,這氣氛都僵硬。   皇帝知道臣子們大概是怎麼想他的,但他也不可能退,他已經廢后了,這些人還想如何?插手他的後宮不成?還是讓他廢了督察衛和暗衛不成?   這些手段,自來有之,還想讓他全廢了不成?   這一起事情,到此為止。   皇帝是強硬的,臣子們也無可奈何,也知道這事只能揭過,過了幾日表明了態度,這才在朝上勉強活躍了起來。   這段由皇后引起的信任危機,皇帝挺了過去,但也只是明地裡挺了過去。   事實上,深知他的近臣們對他還是起了防心。   刀大將軍和他叔父那樣的尚且被皇上如此對待,他們這些的,到時候一起衝突,誰知值不值一句宮裡的哪位娘娘吹的枕邊風。   他們就是知道皇帝不是那樣昏庸的人,但也重審了一下他們與皇帝之間的關係——這件於他們算不上關係的事件,著實讓他們們狠狠打了個激靈。   他們怕的不是皇帝在他們自家後院安探子,這種事,避無可避,他們在意的是皇帝不把他們的命當命。   刀安川的下場,實在不是他們要的。   所以,皇帝再與他的這些近臣們也是花了好幾天,才慢慢從無話恢復到有話,皇帝知道這必須是需要時間才能恢復重振的事情,但他也是發現,他還小視了他處理刀府之事所帶來的接連反應。   他被擁戴,讓這些人站在他這邊,為的就是因他會帶著他們,讓大壬強盛不倒,在他們前面,站著「國」字一字,他們跟他一同壓制彪騎大將軍,因為他們也同樣覺得這位將軍的聲望超過他,那就於國無益,於民無益,於他們也無益,所以他們也會幫著他把人壓下去,但是,壓是壓,但欺人至甚,那就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了,這些同樣與刀藏鋒被他抬起來的臣子無法不感同身受。   他們現在是害怕他,而超過了敬畏他。   害怕讓人忌憚,而敬畏會讓這些人跟隨他。   皇帝這才發現,他也不得不修整好他與彪騎大將軍家的關係,哪怕是做給他們這些臣子看,也得給他們看了。   遂刀藏鋒一回京第二日,他就找了張順德去請人進宮,說好久沒看到了,想跟他好好聊聊,說說家常話。   大內總管來請,刀藏鋒便來了,手中空無一物。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跟大將軍的關係也是不好,但那個時候大將軍來委屈求全,還是給他帶了生辰禮,幾個壽糕的味道還不錯。   那時候,他們君臣之間免不了起爭執,彼此也針鋒相對,也用各種手段挾制對方,但現在想起來,那個時候卻還是他們之間關係最好的時候。   不像現在……   皇帝看著隔著一丈遠就朝他單膝跪請安的大將軍,嘴角翹了起來。   這麼講究重禮,連遠近都拿得極好的大將軍,他也是很久沒見過了。   最早之前,還是年少時候時隔五年回京的一次述職,才對他這麼鄭重其事,後來這個在戰場如殺神的小將成了老將,再見他就親近很多了,往往近身行禮。   「平身。」   「謝皇上。」   刀藏鋒站了起來,頭半低著。   「大將軍,過來說話。」   「是。」   等他坐下,皇帝笑著問:「最近家裡可好。」   「回皇上,好。」   皇帝又笑了起來。   換往常,他這大將軍肯定會說,「您說呢?」   哪會像眼前這麼恭敬得體,一點也不氣人。   「好就好。」皇帝笑著,笑罷,他這才察覺他笑著笑著,不自禁嘆了口氣。   「看來,大將軍的禮經是抄完了?」他笑著說。   剛回京的刀藏鋒頓了一下,如實作答,「回皇上,還未。」   皇帝啞笑,「那何時抄完上朝啊?」   「回皇上,臣手拙,可能還得一段時日去了,到時候臣抄完了,會上稟朝廷的。」   「是吧?對了,」皇帝又笑著問,「朕聽說,安定將軍回來了。」   「是。」   「來日就讓她上朝吧,朕還沒賞她。」   「是。」   「她怎麼樣?受傷了沒?」   「回皇上,受傷了,正在府裡治。」   「呃,那這樣,那等好了再上朝。」   「回皇上,一切按您的旨意行事。」   「呵。」皇帝又笑了起來。   話至如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大將軍不接話,皇帝也沒那個時間陪他耗,聊了幾句,就讓他走了。   等他走了,他跟張順德道:「明日再去請,你看著,大將軍有事,你就不要勉強,沒事,就給講來。」   他就不信,多來個幾日,他這個臣子還能端得住。   「是。」張順德也不怕天天跑,這幾日他也是怕了,皇上的那些心腹大人們有個出了名膽小老實的,這幾□□他笑的時候都是苦笑,可憐兮兮的,好像下一刻被拖出去斬頭抄家的人就是他。   瞧把人嚇得。   皇帝再不收攏收攏人心,也是不妥。   哪怕不為拉回大將軍,做給這些人看也是要做的。   但是,第二日刀藏鋒又被叫進宮,皇帝從他那聽說女將軍多了個將夫,他也是皺眉不已,問大將軍這是為何,也被大將軍「嫁了就是嫁了」這幾個字氣得發抖,讓他滾,這人還真是滾走了。   皇帝大罵豈有此理,張順德勸都沒勸過來。   太子那邊最近也一直去安王府去的多,其中一次還去了刀府,但接見他的人卻是刀尚書的二子。   那時大將軍不在府裡,尚書病重不能起床,長子當值,都不在府裡,他坐了一會就出來了,他出來的時候,感覺有點是被人趕出來的感覺,遂從來沒想過再去一次。   所以當皇帝召他過來,讓他代他去刀府看看那所謂將夫時,太子苦笑不已。   皇帝見他苦笑,皺眉問:「你還真是喜愛刀梓兒?」   太子趕緊搖頭,「哪是。」   那女將軍他看過兩眼,那笑著的樣子倒是挺親切的,給他的感覺不像個小娘子,反倒有點像個小弟弟。   他把他那天去刀府的事情說了一遍,「兒臣從進府到離府,勉強呆了半個時辰,那半個時辰,那刀藏琥跟我說了不出十句話,每句都像擠出來的話,那不痛快的樣子,就像兒臣掐著他的脖子在逼他似的,兒臣走的時候,腳步都快了。」   皇帝一時之間沒說話。   過了一會,他嘆了口氣,道:「宇堂南容那個女弟子,打一開始,你娘輕視她,朕也沒例外,沒把她看在眼裡,現在回過神來了,晚嘍。」   他敲了敲桌子,搖搖頭,「刀氏學堂你知道吧,工部的那個李文就來跟朕說,他小兒子的好友是刀府的小子,那小子畫的一手的好布防圖,比他還強上兩分,那圖朕看了,是不差,你知道那小兒是哪得的這本事嗎?學堂,就他們族裡的那個學堂,只要是他們家的子弟,人人都能學,你說,兩百多個孩子,受的都是最好的先生教的東西,哪怕學出了三五十個來,這以後會成為什麼人?」   太子看著他。   「都是你以後不得不用的人,只要你還想要人才可用,他們給得出,你就不得不留著他們,哪怕他們每個都刺你的眼!」皇帝說著,手一掃,把桌上的杯子都掃到了地上,冷冷地看著太子道:「刀府的心思在哪?就在這。他們憑的就是我們不得不用他!而你,卻因為覺得刀府趕過你一次,你就不想去了?」   皇帝傾身,問他:「你知道前面的那些王朝是怎麼亡的嗎?」   太子起身,朝他一揖到底,「兒臣知道了。」   「搞定他。」皇帝坐起身來,疲憊地摸了摸脖子,「不要朕推你一步,你才走一步,牟桑,你去看看,沉盈現在在做什麼。」   太子一愣,隨之苦笑。   他最近都把時間花在京城的水道布局上去了,都忘了他那個弟弟了。   「謝父皇。」   「去吧。」   「是。」   他走後,皇帝閉眼休息了片刻,急又睜眼,問張順德,「安王是不是好多天沒來了?」   「皇上,是。」   「他的銀子搬得怎麼樣了?」   「送出去一半了。」張順德苦笑。   「看來,他是要到走的那天,才來跟朕說啊。」   「皇上……」   「你不用多說了,也不安慰朕,朕明白,」皇帝又閉起了眼,「他也明白。」   都明白,就是太明白了。   他的小弟弟啊……   他也不知道他們為何走到了今日這步,好像是無知無覺之間,就走到這步了。   就好像當初命運推著他,讓他登基上位一樣,每一件事情看似都是巧合,卻又都不是巧合。   「皇上。」   「讓他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他走了,朕也安心了。」皇帝閉著眼睛,淡淡道,「總比死在朕手裡強,朕這一生,也總得有一個幹不出手的事,要不然,朕為了這江山,就什麼都不剩了。」   **   太子送了拜帖過來,說來日要登門拜訪彪騎大將軍和安定將軍。   安定將軍這才知道,太子曾對她起的心思。   女將軍當時就低頭看了看自己,打量了自己一下,沒忍住,自己就笑了起來。   「太子眼光不錯。」她自嘲道。   林大娘也是無奈,跟她說:「之前我聽你大哥說,那時候他還是個身邊侍衛身上衣裳都要薰香的太子爺,誰跟他說話挨近了他都要皺眉頭,可現在他是在內閣裡都能跟閣老們說得上話的人,學識見解突飛猛進讓人敬佩,昨天來府裡的那幾位治水的那大人可還跟你們大哥說了,說太子還是有幾分明君之相的,之前他來我們府裡,他都跟藏琥那愣小子呆了半個時辰才走,藏琥急得就差趕他走了,他都是有禮有節也未大怒,依我看,他這年紀跟你差不多,能耐城府都不在你之下,你大哥都不敢小看他,你也莫要小瞧了他。」   「嗯,這個我知道……」刀梓兒笑了起來,「太子我見過一次,還是很招人喜歡的。」   「唉,我就是愁這個……」林大娘卻發愁起來了,「咱們姑爺被你大哥打得太慘了,這咋見人啊?」   這一來一對比,姑爺豈不被比得寒磣死了?。 第214章   「讓不讓姑爺見啊?」小娘子自己挑的夫君自個兒心裡有數,烏骨說姑爺本事還是有幾分的,但林大娘這幾日也沒顧上問他的來歷,這時候正好補上。   「讓。」刀梓兒點頭。   「他是何地人士來著?」   「無籍,帶他長大的師傅以前是京城人士。」   「看來是,」他話裡的燕地口音還是很重的,「他師傅也是遊俠?」   「是。」   「姓什麼?」   刀梓兒搖搖頭,「他師傅無名無姓就叫無名,他也無姓,他師傅一直都是叫他盤哥兒,他說小時候問過,他師傅也不說,後來他就懶得問他,還有,他師傅也跟他說過,京城沒什麼好來的,他也一直沒往燕地來過,他來歷不可查,我也查了查,他師傅和父母是誰,也無線可查,他師傅想來也是不想讓他來京的,但……」   刀梓兒看著大嫂,坦言道:「他一生萍浮遊蕩,未嘗不好,只是他與我有這個緣份,我就想,他興許與我在一起,也是好事。」   他要是一生一個人遊蕩,憑一身的本事,吃飯是不成問題的,但是,那會很辛苦,也許終其一生,也只是為飯食在奔波。   而她會幫他,給他弄個戶帖,有了它,就是她死了,他參軍也好,哪怕是弄個鏢局等營生,也比一生東遊西蕩要好。   「你帶他回來,是想報恩?」   刀梓兒沉默了一下,搖頭,「是,也不是。嫂子,一言難盡,但不管怎麼說,梓兒這條命,是他給的,他三番五次救我,替我治病,替我尋找戰友屍首埋葬,嫂子,就他了,好壞梓兒都定他了,您就把他當姑爺吧。」   「他心中有你。」   刀梓兒點點頭,笑了笑。   這點她早知道了。   也是因為知道他對她起了心思,她才逼了他娶她,要不然依他那種性子,知道自己無根無底,是不可能開口說讓她跟他的。   「我看是個聰明人,但是,他懂我們家現在的……」林大娘看著她,有些猶豫,「有必要把他牽扯進來嗎?」   太子對她有意之事,這事也沒幾個人知道,不說也沒關係,但說不定哪天他要是知道了,說起來也是瞞了他。   林大娘很不了解這個姑爺,這個姑爺身上其實有很多謎點,她丈夫也很謹慎,她也是,她希望小娘子能明白。   「太子要是見他,就讓他見吧,沒什麼好遮掩的……」刀梓兒動了動腦袋,輕輕地碰了下自己的脖子,笑了一下,跟她嫂子說:「嫂子,盤哥兒是我帶回來的,我會處理好,你儘管放心。」   林大娘便點了頭,「嫂子放心,就是他那張臉太醜了點,要是放出來接客,咱們還是得把他收拾打扮下。」   刀梓兒笑了起來。   **   這天下午,盤哥兒正跟小胖帥一道在雪地裡打完滾回來,他扛著小胖帥,剛進門,就被兇婆娘帶回了她的院子了。   晚上兩個人過來吃飯,盤哥兒就跟妻兄訴苦:「你妹妹讓我穿那些花枝招展的衣裳,你能不能管管她?我兇不過她。」   「那打得過嗎?」   盤哥兒差點打他。   打她?虧他說的出來。   盤哥兒不聽勸,不穿林大娘這邊給他準備的新裳,林大娘只好又挑了幾身素的過去,聽那邊說姑爺總算願意穿了,她也是鬆了口氣。   還真不能讓他穿他來刀府的那身舊裳,那身太舊了,洗都洗不乾淨,是不能再穿了。   這日一早,刀藏鋒早早起來了,看小娘子也跟著起,他便搖了頭,「你與往常一般就是。」   「哪能……」林大娘打著哈欠給他穿衣裳,與他道:「太子這次來,你在家,他是肯定會帶著東宮的人和一些他那邊的官員來的,這次他不會就一個人來,我得把侍候的下人和吃食這些都準備好,有備無患。」   「太子這個人,你現在怎麼看?」林大娘接過小丫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幾口,把剩下的那半杯送到了他嘴邊讓他喝下,把杯子給了小丫,示意她到門邊去幫他們守門,又接道:「我想聽聽你現在是怎麼看他的。」   「孟德說,太子擅忍,擅謀,禮賢下士,不驕不躁,且自律自省,能成大器。」   「孟德?」給他扣內襯盤扣的林大娘抬頭看他。   「孟德,羅九。」刀藏鋒低頭看她,「他現在叫孟德,他說你和他是舊相識之事,皇帝不知情,讓你放心。」   「啊?」林大娘有點愣。   「他說回頭等時機成熟了,再朝你問好。」   「呃?他,他這是……」   「他給皇上獻策,皇上接納了他,封了他為殿前議事四品中郎,之前益州治水官員,他是主事官員之一。」   「他好嗎?」   「還好,不過,無妻無子。」刀藏鋒看她皺起了眉,伸手幫她撫平了,「羅家之事是他攀上皇上的線,他還有大志未伸展,他說你們之間舊日交情還是別讓皇上知道的好,免得有些人,又起了多餘的疑心。」   「大志?」   「孟德說,他想看看他憑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他說仇人血他已嘗,現在他想嘗嘗得意風流酒。」   「風流酒?」林大娘笑了起來,「他也好意思說,娘子都沒娶一個。」   「嗯……」刀藏鋒見她笑了,又摸了下她的嘴角,「別擔心他了,孟大人狡猾得很,而且,他紅顏知己不少。」   「是嗎?」   「中意他的人好似也是不少。」   「是嗎?!」   「嗯,是。」刀大將軍想了想,「皇上也想給他說親。」   「好了,我不問了。」說到皇上,林大娘就開始頭疼了。   「我昨晚回府,又碰到了他,我們路上聊了幾句,他這才也跟我說,可以告知你他如今的身份了。」刀藏鋒伸出手讓她給他穿黑袍:「他昨晚說皇上早晚還是會想辦法讓你死,但在之前,他會讓你把你手上的東西都交出去,現在皇上正在打算跟你先生問咱們家學堂裡的那些東西,如果你先生那邊不讓他得償所願的話,他可能會把主意打到你頭上來,讓咱們家注意一點。」   林大娘這一下,腦子是完全清醒了過來。   「先生會給的,他會處理好的。」她在給他穿戴好之後,拉著他到了鏡前,給他梳發,淡道:「藏鋒哥哥,這個在我們回京之前,先生就跟我商量好了,他會給他我的那一部份……」   她的那一部份,是不能通過她的,哪怕皇帝以後會知道出自她之手,現在也不能讓皇帝知情。   「先生在你手裡的那一部份,先生說,你可以決定要不要給皇上,他在裡面寫了一個叫十年之計的策略,也是與辦學有關……」她又道。   「都給?」   「都給。」   「那你呢?我呢?」都給了,皇上要殺她,那她死了,他怎麼辦?   「這就是你要幫我們想的了……」林大娘低頭,親了親他的臉,笑道:「這麼大的事情,當然是讓你來保護我們了。」   「其實,」林大娘起身,接著給他扎頭髮,「交上去了,皇上要忙的事情太多了,他就是恨我入骨,到時候他不得不用我的時候,那個時候才是……」   她看著鏡子裡她英俊非凡的丈夫,跟他說:「藏鋒哥哥,那個時候才是你要真正護著我的時候,但在此之前,我們其實有一件非常難辦的事情,我們需要確定接替皇上的人是誰,先生的十年之計,不僅僅只是花十年。」   可能得二十年,三十年,才可能出成績,這是一件可能實施起來不會成功的事情,最後可能還是會夭折,先生非常明確表示不贊同她參與進去,但林大娘知道自己無論為哪點都不會置身事外。   因為這個十年之計,現在的皇帝絕對會喜歡。   她之前還不敢確定,現在敢確定了。   「太子這個人,我也想見見。」林大娘在鏡中朝他一笑,「想知道,他是不是恨我。」   「能看明白嗎?」刀藏鋒站了起來,摸著她的眼角,「你不懂我們這些人的心思,有時候狠起來,我們連自己親人都殺。」   她已經見過了他殺了的,如今連他的親娘,都恨不得喝他血嚼他骨。   「但有時候,你們也會為了親人奮不顧身。」林大娘看著他,「就如你對我們母子三人。」   「那你看看,」刀藏鋒也不想說服她,只是告知她,「太子那個人,如羅大人所說,現在極擅忍,皇后被廢之事本對他極為不利,但因他這幾日醉心國事,日夜不眠,且病倒在了工部裡,現在傳出來,都成佳話了,他再不計前嫌往我們府裡走一趟,你說,朝臣們會不會喜歡這樣的太子?」   應該是喜歡的,誰不喜歡這樣公私分明的太子啊?簡直就是皇上的反例。   林大娘笑著點了頭。   等太子帶著一大波人進了府,過了半時,她過來親眼見到太子後,也是眼前一亮——太子面很嫩不說,還很是俊美高貴,談吐溫雅清晰,說話的聲音也是極好聽,小娘子說他很容易討人喜歡這句,真是說得絲毫不假。   她見過禮後,這位太子還朝她笑道:「我只聽過大將軍夫人美名,未曾見過真容,今日一見,大將軍夫人果真如傳說般端莊高雅如蘭,能親眼目睹夫人真容,實乃吾之榮幸。」   被他不緊不慢地這麼一誇,這話從他嘴裡出來,林大娘都覺得深感榮幸了,嘴角也是一直翹著沒鬆開。   「謝太子誇讚。」她笑著退到了大將軍身邊,等大將軍請太子再坐的時候,她還看到了太子還朝她略點了下頭,微抬了下手,作勢請了她,讓她先坐。   林大娘笑著偏過頭,見太子朝她作完這手勢,又朝她身邊隨她一同來的女將軍看去。   這時只見太子往前一步,站到了小娘子身邊,朝她一拱手,又聽他笑著跟他們家的女將軍道:「安定將軍,再見你,你又瘦了。」   林大娘一聽,本來在往下坐的她一屁股就掉在了大將軍身邊的位置上,看太子的那些隨官們眼睛都在這兩人身上,她靠近大將軍,小聲地與他耳語:「學學人家!」   學學人家是怎麼撩姑娘心的。   大將軍看了這時候都不正經的小娘子一眼。   「太子,好像是長高了?」安定將軍也是笑著拱了下手。   「是高了一點。」   「也瘦了。」   太子笑了起來,「多謝將軍還記得我先前容貌。」   「也多謝太子抬愛末將。」   「將軍。」   「太子。」   「將軍。」   將軍看著他笑了,略挑了下眉。   這時,太子後面的人輕咳了一聲,笑著道:「太子,見到安定將軍不會說話了也不必如此,您還是回來坐下,慢慢跟將軍說吧。」   太子也是失笑不已,朝女將軍一抬手,失笑道:「牟桑嘴拙,還請將軍切勿見怪。」   說罷朝她一笑,這才轉身往他的座位走去。   身邊坐了個大醋桶,林大娘沒敢正眼看太子,只用餘光瞥了眼太子那挺拔灑脫的背影,心道還好刀家的爺們爭氣,個個長得不錯,小娘子早見多了,要不然,面對太子這種會撩人心的皇子,心都不知道亂成什麼樣了。。 第215章   之前林大娘就想見上太子一次。   現下見了,一切就都清晰明了了。   太子這個人,很不錯。   她一見他甚至覺得這位談笑風生的太子很得她的眼緣,讓她感覺到熟悉。   就那麼幾眼之間,林大娘看到太子,就像看到了昔日的大將軍,昔日的她自己……   他們這些人,不管是天生還是後天,他們都擅於先謀後動,極擅忍耐。   大白話就是說,現在報不了仇?不要緊,我忍忍辱,等回頭日子好了,我就挑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連本帶利還回去,豈止是讓你生不如死,我會連你的後路都連根斬掉。   你說可不可怕?   可怕,林大娘就從來不覺得自己好惹。   她也知道夜路走多了,終會碰到鬼,但現在鬼在大白天就出現在她面前了,她心裡也踏實了。   太子在對面還依舊溫言與女將軍說著話,她這廂也差不多知道,她也該全力支持她家大將軍攔一下太子日漸壯盛的聲勢,跟太子對著幹了。   事情已經到了得馬上動手的地步了,不能再猶豫了,沒有時間猶豫了——她後院呆久了,生了兒女,豈止是手鈍了,心都鈍了。   也難怪先生不看好她的想幫忙,她眼光不夠。她見不到這些人,無法猜測他們的想法,眼見有局限,很容易仗著自己的判斷託大和自大,妄自尊大。   「我聽大將軍說,安定將軍找到意中人了?」太子這頭跟安定將軍說了幾句,就說到這頭上了。   「太子還沒找到?」刀梓兒也問了一句。   在這個酒香和食物味醇厚的小宴上,她一直從容不迫,不卑不亢,倒讓太子和隨太子的官員眼睛都一直集中在她身上。   刀家這位女將軍,也算是名不虛傳。   「不瞞梓兒將軍,尚未……」   這頭,太子的門客如松生正要開口,這剛開口叫了聲「安定將軍」,就有婢女輕聲道了聲「打擾了大人」,在他面前放了一盤散發著香味的佳餚。   如松生看了那盤色彩鮮豔的佳餚一樣,也不知是什麼,心想這刀府的宴菜也真是別出心裁,上的菜都不錯,這道等會也嘗嘗。   吃人的嘴短,他再開口,聲音放輕柔了還不自知,「大軍回來三月有餘了,就是大將軍回來都近一月了,安定將軍現在才歸京歸營,是為的私情耽擱了才回?」   這口氣一好,好好一句質問的話,氣勢上就已短了三分。   引得太子的人看了這以嘴聞名的門客一眼。   說好的黑臉呢?如松生就是這般當黑臉的?他現在就差握著人的小手噓寒問暖了。   「這位大人所言不對,不是,是我是遇上了險情,被人救了。」   「就是你的那位意中人?」太子這時一笑,笑容有幾位惆悵,「不知我可否一見?」   刀梓兒沒被男色所迷,太子所擅長的,也是她擅長的。   而被她迷惑的,都死了,下場都不怎麼好。   她朝太子點了下頭,「太子要見的話,我這就叫他來。」   「有勞。」   「太子有禮。」   看刀梓兒應對有餘,太子笑了笑。   刀家人,個個都是難啃的硬骨頭,他父皇拿大將軍一直頭疼,他也沒想對上大將軍討著什麼好,但一個小女將軍,年紀還比他小一歲,他都無法打動這小娘子的心,他只能道刀家人,無論男女,都易讓人不安。   而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自己卻如芒在背。   「大將軍……」刀梓兒吩咐人去叫姑爺了,太子這時又朝刀藏鋒歉意一笑,「抱歉,許久未見梓兒將軍了,上次與她一記我就記掛到了如今,便與她多聊了兩句。」   刀藏鋒一直端正坐著看他們說話,有著他在一旁「虎視眈眈」,這來的每個大人也是正襟危坐,不比見那喜怒無常的皇上好上半分。   這時太子一開口,刀大將軍也是抬了下眼皮看向他,眼神冷冷,神情也是冷冷,再開口,口氣也是冰涼:「太子喜歡就好。」   你喜歡跟我家女將軍說話就好。   你喜歡跟人說著話,冷著本將這個主人也好。   大將軍這一開口,如松生他們都不知如何作想才好,心想這將軍一開口就是暗諷太子沒有當客人的禮貌,他還是坐著不開口的好。   太子當沒聽明白,還笑道:「吾心切失態,還請大將軍不要見怪。」   林大娘正縮在她家大將軍後面一點的椅子上當烏龜,心想聽了太子這殷殷表白,就是有顆冰心的神女怕都要化了。   還好梓兒回來就把自個兒給嫁出去了,要不太子這般「情深意重,一往情深」,不嫁他,他們刀府都要怪不好意思了。   也真是有點懸。   就這麼一會,林大娘就已經足夠見識到太子的控場能力了。   「您是太子。」這時,刀藏鋒淡道了一句。   好在,她丈夫也是不好惹的。   林大娘低著頭,竭力讓面容平靜無波,讓人看不出端倪。   她這本是打算旁聽,和見一見這朝廷的中流抵砫們,好心裡有個數,但太子跟大將軍說了幾句,話又扯到她身上來了。   「我聽說大將軍夫人之前生有一女,不知這位小娘子現在多大了?」太子關心地問了一句。   當娘子的麼,一是丈夫,二是兒女,都是她們喜歡被人問及的話,這太子還真是怪會聊天的。   這要是換她來的那個年頭,他當個婦女之友、暖男、每天都有迷妹愛上我我也好愛迷妹的萬人迷綽綽有餘了。   林大娘這還沒對上萬人迷,大將軍就回話了:「不到半歲,太子有心了。」   太子又被他硬梆梆地頂了回去,好脾氣一笑,「恭喜大將軍,成婚三載,有子有女,夫人又賢淑溫婉,容貌過人,大將軍也是有福氣之人。」   「太子……」刀藏鋒這時候叫了太子一聲。   「大將軍,請說。」   「吃菜。」刀藏鋒看著他,提起了筷子。   往他面前擺了那麼多盤肉,還堵不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嗎?   太子這時低頭一看,見他面前寬桌上已經擺滿,一筷未動,再往旁邊一瞧,他東宮郎中的桌子上杯盤狼藉,每樣都動了。   他看了他的郎中一眼。   東宮是沒給過您吃的,短了您的嘴是吧?   就一眼,沒給他爭氣的郎中老臉就紅了。   太子您是沒嘗,菜都新鮮著呢,這種天,好久都沒吃上這般新鮮多樣的小菜了,爽口下酒得很,一吃上就有點停不了嘴,還沒幾口都沒了,份量挺小的,有些遺憾,好在上菜也還快,能彌補一二了,不信您也嘗嘗?   郎中一想,紅著老臉也建議道:「太子也吃,吃兩筷咱們再說話。」   太子無言地看了他一眼,不得不提起了筷子。   這廂大門口不遠處起了急步聲,就聽外面有一道聲音在說:「我跟你說啊,你就說這新衣裳是你弄髒的,不是我沒注意啊,這鍋你替姑爹背了,姑爹回頭就偷了你爹的劍給你耍。」   說著這聲音又道:「哪邊的門?你怎麼走這麼慢?快點快點給我指個向,我自個兒去了,真是的,玩的好好的,找我們作甚?喂喂喂,眼前的,兄臺,小弟?會說話嗎?是人嗎?」   「哇!」一道清脆嬌嫩的小嗓子也響起了,「姑爹,再飛!」   「得勒,注意著點,姑爹帶你飛,吆喝……」   「姑,姑爺!」後面上氣不接下氣的下人跑來了,對著門口那無動於衷的兩位站將就是一瞪眼,怎麼不提醒姑爺?說著又跟姑爺欲哭無淚道:「您已經到了,要不,您還是……」   您還是回去再換件衣裳來?   「到了,那你們怎麼不早說?喂,我說你們,是活的嗎?會吭氣嗎?站這動都不動的。」姑爺往裡走時,還捅了能門邊站著不動的兩位戰將一下,「是活的啊,有氣啊。」   「姑爺,您就進吧。」請他的管事心都已經全碎了,等會提劍去見大娘子以死謝罪的心都有了。   他就沒見過這麼不聽招呼的主子,他在後面跟著,都要跑斷氣了。   姑爺就這麼進門了,早上剛穿上的新衣裳上半身的紅,臉上也是,他肩上更是扛了個紅娃娃,頭髮上還落著紅色的粉未。   他們剛才在府裡的染房那探了個險,兩位大力士的險探得太開心高興了,一不小心就高興地把一袋的紅染料扯碎了,並掛在了身上。   「哇……」小紅娃娃見到了滿屋子的生人前面的吃的,這下也不飛了,他眼睛發光地看著那些吃的,又猛地抬頭看著這些大人們。   這些都是你們的?   胖吃點?   胖立馬就打姑爹的頭,快放我下去,吃飯了。   姑爹正看姑姑呢,被他打了兩下頭,抬頭見他說「放,放」,頓時與小傢伙心靈相通,把他放了下來。   一放下來,小胖子就顛顛地跑到菜最多的那張桌子前面了,先看了看好吃的,咽了咽口水,抬頭就問人:「哥哥,你吃飽了?」   太子筷子剛放下,聽到這話,輕咳了一聲。   「吃飽了?」紅娃娃又問。   太子看著他那討人喜歡的小模樣,見小娃娃黑亮的眼睛閃著水光水汪汪地看著他,被甜甜地叫了一聲哥哥的太子一笑,點了下頭。   「哥哥好。」小胖子一看他點頭,心花怒放,抬起小手就要吃哥哥吃飽了剩下的菜,伸手一抓就抓起了一片肉要往嘴裡塞……   但好景不長,肉剛抓到,他也被他爹抓到了手裡,提起,抱到了懷裡。   「哦哦?」小胖子被抓了個現行,馬上把放到嘴裡的肉拿出來,往爹嘴裡塞:「爹也吃。」   胖抓的。   刀藏鋒把兒子的孝敬吃下,抱了他到位置上坐下,低頭碰了下他的頭,「爹要做事情,胖坐一會?」   「坐。」胖答應,但是……   等他爹給他擦了下手,給他塞了一嘴的肉,還拿了一個果子到他手裡,胖就全身心地答應了,捧著大果子嚼著香香肉,點著頭,開心地說:「聽爹話。」   小胖子被會帶兒子的爹搞定了,這廂,安定將軍看著她家胸前紅通通一片的姑爺,挑了下眉,道:「姑爺這是又想跟我再拜次堂,入洞房了?」   姑爺本來正打算她要是兇他,他一定要兇回去,卻冷不下聽她這麼一說,又被百無禁忌的兇婆娘鬧了個大紅臉。。 第216章   姑爺樣子著實是不好瞧。   那髒兮兮半紅半灰的衣裳,還有大紅臉,加上臉上那可疑的隆腫……   這是無論從天上瞧,還是從地上瞧,都不太像個能當刀家姑爺的。   但就是這麼個牛高馬大,讓人說不出詭異的漢子,撓著腦袋跟個憨牛一樣,朝女將軍指著的地方坐下了。   「你過來坐,我等你好久了。」   女將軍如此一句話,這本來就挺著胸要大幹一架的人就過去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做甚了?」女將軍問。   「就是,就是把染房的料扯了。」   「那等會要跟大哥大嫂道歉。」   「哦。」   姑爺咳了一聲。   「你自己擦擦手。」   姑爺又接過了帕子,被「洞房」兩字鬧得心神不寧。   他還蠻想洞房的,就是怕她不依,她太兇了,有點怕她。   這姑爺和刀府的小公子一來,大家都有點面面相覷。   其中一位曾在悵州治過水的小郎中跟刀大將軍熟,這時候開口笑道:「大將軍,小公子都這般大了?」   「叫居淮伯。」   「居……居……」   「淮。」   「淮。」   「居淮伯,再念一遍。」大將軍對兒子很耐性。   「居淮伯。」小將軍念對了,高興地朝父親看去。   大將軍摸了下他的頭,淡道:「邁峻很棒。」   小娘子教他帶子,大將軍帶多了,也很擅於教兒子,他也想過等邁峻大一點,他也得挪出些時間和他在一起。   小娘子說得多,兒子長大了,那就是屬於他自己的,小時候才是與他們在一起的好時候,不能錯過。   錯過了,時光難倒回。   「還,帥!」爹一誇,胖帥激動了起來,不忘也誇自己。   「嗯。」大將軍放下他,「去跟居淮伯伯問個好。」   「誒。」胖帥蹬噔跑過去,舉起握著果子的雙手朝他拱手,又偷懶,「伯伯好。」   易居淮因此笑得鬍子都在抖,他也是個有了孫子的人,平時也有點童心,見此也揖手道:「小友好。」   「伯伯棒棒。」   「多謝小友。」   「伯伯不客氣。」小將軍寒暄完,回頭看父親,見他點頭,朝這個鬍子伯伯一笑,又蹬蹬跑回去了。   他太機敏了,來的人跟著他頑皮靈活的身影動來動去,再去看那憨憨的姑爺,也都覺得這一家人坐在一塊,好像也沒有那麼不適。   太子一直淡笑著不語,這時朝那姑爺看去,問他,「不知這位公子是京城哪府人士?」   公子?   沒把自己當公子的姑爺見他跟他說話,指著自己鼻子:「公子?我?」   太子略挑了下眉。   姑爺笑了起來,「公子?嘿,行,我也是公子。」   他樂得很,但沒樂兩下,就被妻兄拿眼刀子颳了一下,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姑爺立馬板起了臉,正容道:「京城無府人士。」   「吳府?」太子笑道:「哪門吳府?燕地苝門吳府,還是城中吳大學士後世吳府?」   「無府,沒府那個府。」姑爺見他沒聽懂,一臉怪我,好心解釋。   「梅府?」   「太子,」他旁邊的老郎中輕咳了一聲,小聲提醒道:「無門無府那個無府,沒有門府之意。」   太子這一下,臉上的笑頓時沒了,這時見大將軍朝他冷冷看來,他才勉強道:「原來是無門無府之人,恕我孤陋寡聞,不知安定將軍的夫君是出自,呃……」   這時,他身邊的如松生也是開口不解問大將軍:「敢問大將軍,安定將軍成親這事,這三媒六聘可有?雖說安定將軍之前說她已身嫁國家,無心男女之事,安定將軍是女兒身,這種戲言,大家也不當真,但若是無媒無聘的,也是委屈我朝為國出過力的將軍了吧?」   林大娘在大將軍背後聽著,眨了下眼。   來了。   果然這麼大陣仗來了,不做點什麼,也太不符合他們這些人悄悄吃人,偷偷吐骨頭的個性了。   「委屈了又咋?」出了名的刺頭大將軍還沒把話回去,被人逼著娶了親,但也不能掩蓋自己無錢娶兇婆娘的姑爺怒不可遏了起來,他拍著桌子,頭髮上的紅顏料粒往下譁譁地掉,就跟下血雨似地駭人,連臉都跟怒面閻王似的,「我沒錢娶娘子礙著你了?我娶都娶到手了,你是咬我啊還是想咋?找架打是嗎?老子奉陪!」   盤哥兒被人戳中脊背骨,當下就被激得跳起來了,折著衣袖就要去跟人幹架。   小將軍在旁看得激動得小屁股在他爹大腿上彈,哇哇大叫了一聲,鏗鏘地給他姑爹發聲助威:「老子,奉陪!」   他娘正在旁觀形勢,以好作對應,一聽到這句話,這提起來的心猛地往前一紮,差點扎出胸口來,當下顧不得這是跟人在鬥法呢,柳眉倒豎,差點河東獅吼,好好收拾不學好的小兔崽子。   刀藏鋒這下也是被兒子驚了一下,正要訓他,卻見那莽夫已經朝人撲了過去,非常精準地把人撲到了地上,騎在人身上就要開打了。   「盤哥兒!」   當下,刀藏鋒就把兒子往後一扔,衝到了人面前,把盤哥兒打了起來。   盤哥兒抱著腦袋,緊閉眼睛,「別揍,別揍,我還沒打他,我還沒喊好話呢,我們江湖人士打架之前是要先喊一通的,不跟你們一樣,說都不說就開打,打得老子眼睛都合不上!你前兒打我的還沒好呢,婆娘,婆娘……」   他生怕再被打得洗臉都疼,不得不叫他婆娘救他!   他不要再挨打了!   他只想打別人。   「還不退下去,丟人現眼!」刀藏鋒把姑爺扔到了門口,對妹妹冷冷道。   「大哥。」刀梓兒低頭朝她大哥一鞠,很快退到了人身邊,拉起了他的手。   盤哥兒馬上跟泥鰍一樣彈了上來,拉著她手就往背上一背,驚駭萬分地道:「快跑。」   這兇公子哥又要打人了。   他都沒打,他就要打他了。   不講道理,沒辦法,只能跑。   盤哥兒一背上娘子就麻利地跑了,剩下一屋的賓客,看著刀藏鋒轉過背來看他們,啞口無言。   「是吃完了再走,還是現在就走?」大將軍問他們。   「這,這……」   「現在就走吧,我還要收拾兒子……」大將軍替他們決定了,「回去跟皇上說,多謝他的厚愛,關心,我心領了,我妹妹已經嫁了,嫁雞隨嫁,嫁狗隨狗,雞怎麼樣,狗如何,我回頭會好好管教的,各位也不用替我費什麼心思了,我沒把手伸到各位家中去,你們也別把手伸到我這來,這手太長的苦頭各位還沒吃夠,本將是吃夠了。」   大將軍是太能說話,也太敢說話了。   他就差明言皇帝又派他們來多管閒事,插手他們家的事了。   這大將軍,還真是軟硬不吃。   東宮郎中無法,朝太子看去,也有示意太子就此走的——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誰知道大將軍還會惱羞成怒說出什麼來。   這姑爺已是上不了臺面了,再戳他,按他那脾氣,他說不定就得掀桌子給他們看了。   大將軍那硬脾氣,可是連皇上都要悚著一二的。   「既然大將軍開口,那我等就此告辭。」太子說著,還看了一眼他身後那抱著刀府嫡長子公子,此時正皺著眉在訓長公子的婦人。   她聲音雖然很低,但聽得出來,非常嚴厲。   嚴厲得不像一個慈母所為。   這婦人,是不能小看了。   想來,也是心狠手辣之輩,要不然,他母后那等在後宮穩坐半生的人,怎麼會敗在了她一個臣婦手裡。   「太子,請。」刀藏鋒很乾脆地橫過了身,擋在了他的面前,把他的妻兒擋在了他的後面。   「大將軍,告辭,無需遠送了。」   太子帶著人走了,大將軍送了他們出去。   等人走了一會,林大娘看著嘟著嘴,眼淚裡滿是淚看著她的兒子,再次問他:「還敢不敢說那兩個了?」   「哪兩個字嘛?」胖帥被她罵他再也不帥了,再也不是胖帥了,委屈得只想哭,都記不得他是怎麼得罪他娘了。   「就是那兩個字。」   「我不記得。」   「跟你說不清,讓你爹教去。」林大娘放他下來,「好了,抽抽鼻子,收收眼淚,就帥了。」   胖帥一聽,趕緊抽了下鼻子,還去牽她的手,「你讓我帥。」   林大娘親他的臉,「髒胖帥,帥了!」   她說著嫌棄地摸了下他沾著染料的頭髮,「你姑爹那渾小子,得再多打幾頓不可!」   不收拾老實了,一大一小兩渾小子呆一塊,非把這家攪得天翻地覆不可。   胖帥親她,「不打姑爹。」   「得了吧,你都沒顧好了自己,還顧他?瞎講什麼兄弟情義。」他娘嘲笑他自不量力。   她牽了他回後院給他洗澡,等大將軍一回來找進了澡堂,她問:「如何?」   「我們家,以後怕是沒什麼好名聲了。」刀藏鋒脫了衣服也鑽進了水裡,抱了正在奮力遊泳的兒子,回頭跟她道,「看等到邁峻娶媳婦的時候,能不能好點。」   他把頭湊過去,欺近她的脖子,在上面親了一下,又親觸了一下。   「還好,我早早娶了你。」   要不然,按刀府現在這駭人的名聲,沒幾個好人家的女兒願意嫁進來了。   「呃,那就是說,我們真得成過街老鼠了……」林大娘抬起頭來,咬了下嘴,見他伸手攔住了胖兒子的眼,忍不住輕笑了一下,見他過份了抱住了他的頭,攔住了他,道:「好了,你該想一想,下一步怎麼辦了。」   確實不能坐以待斃,該下下一步棋了。。 第217章   刀府的不講究,也是全京城都有名了。   加上之前鑽錢眼裡的那名聲,這女將軍隨便找個草莽之輩嫁了,家裡人還不管——這家人也是從來不講規矩,親祖父死了就急著結親不說,這家裡二夫人病得快要死了,這女將軍也是急急忙忙隨便找個人就嫁了,跟生怕嫁不出去似的。京城人說起,也只能當刀府再是世襲將神之家,也難脫泥腿之氣,登大雅之堂了。   這要是換個心氣小點的,非得被氣哭不可——刀府的二夫人雖說沒被氣哭,但被氣得從床上下了床,絕對死都不死給那些人看!   好在刀府族人這邊,戶部又來給他們造戶冊了,重新為的他們刀府一族造的御冊,這已經算是榮耀了,遂他們關起門來樂都來不及,別人說兩句,說就說吧,忍忍也就過了。   族老們也說了,忍一時風平浪靜,他們自己俸銀照領,在刀家軍裡當職的,還是雙倍俸銀,現在兒孫們又多了條出路,不用世代都只能打仗這一條路可走,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偷著樂唄。   林大娘這頭也是知道刀府的名聲算是徹底跌到底了,但她也是個心眼寬得不著邊際的,一點也不著急,反而趨勢,把二房分了。   這一分,皇城裡同住的大官們也是對刀府的沒名堂刮目相看了,二房老夫婦都這病剛好一點,這年輕的兩夫妻就急著把人趕出去了,也是真不怕背後被人指指點點。   林大娘表示這些既然幹了那就受著吧,刀府出了這麼多事,怎麼可能還有人誇,不可能所有好處都他們拿了。   而且她相信這只是暫時,哪天要是打仗了,這個國家,這個百姓又要需要她那個苦命的大將軍了,他們刀府就又可以回到地上做人了,他就又是英雄了,到時候她又中以載歌載舞放鞭炮了。   這廂,刀藏鋒也抱了宇堂南容給他的書冊進了宮,扔到了皇帝面前,就回了。   皇帝當夜就叫人叫他過去,他拒絕了,說自己一回就生病了,腦袋也糊塗了,不管用了,除了打仗這等份內之事,別的事別叫他,他沒得空。   他就真沒去,皇帝氣得在盤龍殿把杯子砸了也沒用。   這時,他的內閣閣老和御前郎中都來了,拿著大將軍「扔」到皇帝面前的手冊,每一個人振臂急揮,幫著謄抄。   宇堂南容的著作非常細,他是從壬朝現有的學堂,從族學,官學,到民間私立的私塾之間談起了為國家造才之道,他用了最細的法子,最小的代價,最可行的方法把數者之間全都變成了官學。   這辦法只要改造完畢,壬朝每一年都會多幾百萬的學子,而這僅是其一,另一部份,宇堂南容編了三本書,算術、農術、工術各為一套,其內容之浩瀚,讓幾個閣老當場就盤地而坐細看了起來,也讓皇帝當夜就叫了身邊最快的人馬趕去江南攔他先前派去的那幫人,讓他們就是跪著求著,也得把宇堂南容求到京城中來。   而那彪騎大將軍不來就來了算了,他一個打仗的,連個軍師都談不上,懂個屁,皇帝放過了他,但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各種滋味都有。   他還以為,這位大將軍從今以後就要跟他對著幹了,但是,他回頭就搬了塊「大石頭」砸到了他的頭上,皇帝豈止是狂喜,大將軍這樣的打臉就是多來一回,他也受得起。   皇帝當晚就把朝廷要員叫到了一聲,這一次,吵吵嚷嚷各自為派的朝廷要官難得的沒有爭執,不止是皇帝從中看到了一個將會突飛猛進的時大壬,他們也看到了,那天下第一狂儒之人名雖狂,但他的闡述之道非常簡單明了,並且粗暴直接,他在第一行字裡就明確指出他不會動現有的士族階層的要害,不會進行前朝失敗的土改,更不會割朝廷命官背後世家大族的命根子,他只是另闢蹊徑,給國家提供一個源源不斷提供各行能人的辦法,讓這個國家更強大的可行辦法。   皇帝只要各方面都壓制一點,就能把人整合起來,從而進入他的官學,而官學的支撐,也是從族學,官學,和私塾方面而出,並不會給國庫添加過大的負擔。   當然,錢還是要出的,出的不少,但戶部尚書看過後,對著皇帝的眼,他點了頭:「皇上,可行。」   說來也是不可思議,他們之間的糧產量於十年前,翻了五倍有餘,將近六倍的數目……   按這趨勢下去,哪怕大將軍要再去打個幾十年的仗,他們也供得起糧草。   而國庫一充盈,很快就會滿,如果按皇上的意思,也是肯定要拿去修道的——與其修道,還不如讓他戶部來辦這個官學。   以後這功能名聲,自也會落在他們戶部眾人手上。   戶部尚書一點頭,工部尚書也沒跟打擂臺,錢在戶部那拿著,他手上拿著工術之書跟皇帝要到了錢,回頭還得往戶部那拿,犯不著得罪他。   而閣老們身為給皇帝出主意的人,他們也在裡面看到了一個將會有各路人馬為這個國家出力的將來,這些人可能會有很大多部人會出自貧寒子弟之家——宇堂那位狂人在書裡很粗暴地寫,這些剛爬上來的人胃口還沒被養大,比你們那些出身不錯,胃口很大,不好控制的弟子們要強太多了,你們至少可能先哄他們做十幾二十年白工,等他們回過神來,就來不及了,因為等他們胃口大起來,下一批白工又成才,白菜堆一樣地堆到他們面前讓他們挑選了。   閣老們看得想笑又想摔書,但宇堂的話說得相當難聽,但事情卻是可行的。   皇帝是個激狂的性子,他的內閣學士都是他一手選入,大部份性子也是隨了他。   他的內閣學士當中,有兩個還是貧寒子弟出身,宇堂南容這話於他們也是難聽得不能入耳。但他們心裡也明白,這會是他們底層子弟們最好最快的上升途徑,如果說他們以前是千軍萬馬殺進了朝廷,而整個朝廷幾百的重臣,像他們這等一無所有靠著才華能耐擠上來的,一個巴掌數都數得出來。他們的人數太少了,在這些有錢有背景的官員當中當真是舉步唯艱,日子需苦撐,才過得像樣——家鄉人都當他們鯉魚跳了龍門,已經一飛沖天卻,卻不知他們拿著那點俸銀,過的只是於家鄉的父老鄉村們堪稱富貴的日子,而實際上,如果他們沒有得皇上賞賜,可能終其一生都買不起京中的一幢宅子。   而其它幾位閣老呢?不僅有皇帝的賞賜,他們在京中還有家族世代聚擁在此的財富和人可供他們譴用。   而做官,是要有門道,才有錢進到手的。朝廷的這些重臣們,不是家中有門道,就是師門有門道,他們看著各為其道,但其中有根線把他們聯在了起來,而他們這些不是當中的人,要是容進去,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而與其拼了命容進去,可能還得被嘲笑出身不好,還不如身邊多幾個這樣的人,再成一派。   不管如何,這一次,皇帝跟他的臣子們很快達成了一致,皇帝很是狂喜,為宇堂南容所著之傳日夜不眠,很快,他也病倒了。   但病在床上,人也是笑的。   九皇子來看他,皇帝還跟他笑著說:「朕就躺兩天就好了,就是累的,調理兩天就又活龍生虎了,你不必要擔心。」   沉盈見他雙頰都陷進去了,兩鬢白髮似雪,一時之間,他心頭酸澀難忍,低下頭來才沒讓他父皇看見他的熱淚盈眶。   回頭,九皇子就來了刀府。   他是第一次自行來刀府,自己帶著人送了帖子,也沒說自己是九皇子,就說了自己叫沉盈,想見大將軍,在門外等了一會,才等到刀大將軍身邊的隨將來迎他。   沉盈也有好久沒有跟彪騎大將軍說話了,他們母子倆都是不太擅於多說話之人,他性子有點兒隨了他母妃,也不太喜歡多說些沒用的話。   太子上位之事,母妃說讓他且行且看,他也想道日子還長得很,沒什麼需要好著急,他人是趕是急,是奔是跑,要搶到他的前頭,也都沒什麼,他好好走著自己的路就是,遂大將軍讓太子當了太子,那大將軍也不好對他釋放善意,那他就離遠一點,省得給大將軍帶來什麼不便。   但如今,他還是破戒了。   他知道他父皇心裡先有天下,然後是皇后母子三人,最後,才輪得到他們這些妃嬪所生的兒子,而且,還是得聽他話,順他的眼,卓爾不凡的兒子在他眼裡才稱得上才是兒子的人。   父皇那麼多兒女,可這天家裡,能給他真當兒子的人不多,可就是如此,這不多的人也還分三六九等,他的心也是偏的,只是偏得以為自己有道理罷了。   沉盈從小就懂這些道理,自不會去跟他父皇講這些,更不會跟他父皇說我這麼努力,只想讓你摸摸我的頭,就像每一次你覺得我聰慧至極時那般摸我一下即可。   當然,他現在長大了,沒有以前那麼天真了,對以後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一直沉得住氣。   但這次他沉不住氣了,是因為他終究還是那個有點天真還沒長大的九皇子沉盈,他見不得他父皇就此操勞積勞成疾而去。   他父皇身體已經大不如之前了,太醫們已經再三警告了,只是他父皇不聽。   他這次來刀府,是來請大將軍幫他的,他知道大將軍背後有能人,並且,有後手。   而且,江南那一位狂儒是他娘子的先生。   如果大將軍願意,他將帶著大將軍回朝,助他父皇一臂之力——如若他父皇因此當他是想奪嫡,那就讓他這般認為吧,反正他確實也有這麼個想法,只是提早了點。。 第218章   九皇子的到來也沒事先打聲招呼,刀藏鋒得信後,就進內臥,找到了正在補覺的小娘子。   她睡得可香了,他們的小娘子在旁邊無聊地玩著小手,見到他還微笑了起來,她可是睡得噴香噴香的,一點動靜也沒有。   大將軍先前看得滿是憐惜,看了一會,發現她還是沒發現他進來了,更沒發現他已經看了她半會了,這冷一臉,就把妻子毫不留情地推醒了。   「九皇子來了。」   「呃?」被強行推醒的林大娘沒聽明白。   「九皇子沉盈來了,你和我去見見他。」   那個六皇子不行,得看看九皇子的九皇子來了,她同他一起去看看。   「娘呀。」林大娘這下聽明白了,一個鯉魚打挺就起來了,一起身還看陪*睡的女兒朝她咯咯笑,她又俯下身,在她的小臉上狠狠巴唧了兩口。   「娘的小壞蛋啊,娘親親!陪*睡得很好,娘睡得很香,有賞,銀子沒有,絕世香吻兩枚已送。」林大娘撓了撓她的小下巴,逗得她更是咯咯大笑了起來,這才伸手,讓丈夫扶著她下了床。   刀藏鋒也是失笑,抱起了女兒,跟著她去了妝凳。   小丫她們已經抬水進來了。   「來了是已經到了?」林大娘見他還跟著,問。   「嗯。」   「那你怎麼還不去?」   「讓他等會。」   林大娘坐到妝鏡前,感嘆:「皇帝一家沒能把我們一家異端給火燒了,也是可憐。」   刀藏鋒瞥了她一眼。   給她梳發的小丫倒是說了她一句:「別亂說。」   林大娘笑了起來,回頭看大將軍:「那就讓他等著吧。」   不管九皇子是不是比太子如他們的願,他們都不可能找上九皇子,而九皇子既然已經找上門來了,那就多坐一會,等等她這種需要時間裝扮的美娘子吧,她也為了打扮好去見他不是。   「嗯。」女兒小手放在了他的胸口,刀藏鋒拿起小心地親了她一下,見她小臉往她胸口靠,當下眉眼就都溫柔了起來。   他娘子看到,偷偷對小丫道:「對那個小娘子比對我還好,哼。」   小丫掐了下她的臉,冷臉道:「再搗亂,收拾了你!」   林大娘頓時乖乖坐好,讓她梳發。   刀藏鋒隨即抬眼看了她一眼,還好,這家裡有能收拾她的。   林大娘裝扮好就去找烏骨,烏骨正在訓小胖子,小胖子正肩上扛著兩小桶水蹲著馬步愁眉苦臉,見到爹爹就大喊,「爹爹救命!」   他爹本來要走過來的,一聽,腳往後退,沒兩步,就退到走廊另處了。   小胖子悲從中來:「你個沒良心的!」   林大娘險些笑起來,把小娘子交給了烏骨,但當娘的到底是於心不忍,跟烏骨小聲求情:「差不多是不是得了?」   還太小了不是?   「這才半時辰,一天一時辰,你要是再廢話,明天開始,一天兩時辰。」   林大娘頓時閉嘴,抬起裙子就跑,跑得賊快。   小胖子一看,眼淚譁譁地流,抬起小腦袋就吼:「娘,胖不帥了嗎?」   不帥了,連多看一眼都不願意了嗎?   他還是擁有爹娘的孩子麼?   **   對於林大娘來說,刀府的命運非常懸,而對於刀府的將來,她跟大將軍已經開始窩裡鬥了——被窩裡已經打過很多次架了,哪怕她施以美人計試圖說服他跟著她的思路走,吃飽前的大將軍一臉凝重,吃飽了後的大將軍一臉冷漠。   總歸就是沒吵好,但有一點,他們已經吵好了,那就是皇帝絕對熬不到「英才計劃」成功的那一天,他們要確保下一任皇帝是能擔此大任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夫妻倆不說長命百歲,但絕對會活得比他長,為了刀府還能活到下一任嫡長子成為刀府的繼任者,皇帝接任者是誰,他們倆夫妻就必須插手。   而就林大娘的看法來說,這任皇帝哪怕就刀府進行了種種手段,但有這個皇帝,她覺得壬朝的開國之君,在地底下一想起他這個子孫後輩,嘴都能笑咧歪。   這個現在把朝廷全握在手裡的皇帝的決策力真不是蓋的——她先生那個計劃的擁護率那麼高,大概也只有在他的朝廷裡才會出現這種事情。   他提拔的官員素質,跟對朝廷各位置的分布,都註定了她老師的計劃有一個完美的實施體,她先前還不看好這個計劃的未來,但看到這個朝廷被皇帝一聲令下就動了起來後,現在反而多了點信心了。   現在就怕皇帝後期走塌了,人一病一老,那就是做糊塗事的開始。   沉盈第一次見到大將軍夫人時,他正站在大廳窗臺邊上看著窗臺上養的花,聽到了有人進來的腳步聲,他回過了頭,看到了一個嘴含淺笑,頭微偏著,禮貌看向他的小娘子。   沉盈一愣,等看到她身邊的大將軍,不禁一笑,朝夫妻倆走了過來,「大將軍,大將軍夫人。」   他朝兩位拱了拱手。   「九皇子。」   「見過九皇子。」   「坐。」刀藏鋒帶著他往椅子處走。   「多謝大將軍。」   下人奉上了茶,一走,沉盈就朝大將軍道:「我跟大將軍也有好久沒有說上過話了,不知小公子可好?」   他還記得那位小公子,那一次,他父皇還朝他真心多笑了幾次,那一天他前去皇廟的風和日麗,他現今還記得。   刀藏鋒點了點頭,「在後院,不錯。」   是不錯,就差被他義祖訓得要跟他義祖說「以後再也不跟你玩了」。   「嗯……」沉盈本還想寒暄,卻發現對著這位將軍,他客氣話也說不了幾句,因此他失笑了起來,跟大將軍道:「今日沉盈來,是想請大將軍出山的,沉盈想讓大將軍站在沉盈的背後,不知大將軍意下如何?」   九皇子這算得上很開門見山了,林大娘還以為他要多講幾句客氣話,沒想,一會就把話拋出來了。   她見到了人,也有點明白大將軍為什麼要說這個人比太子得下官人心了。   太子再禮賢下士,總有點高高在上的氣勢,那是他與生俱來以及長期形成固定了的氣質,但這個九皇子,身上也有貴氣,但他氣質是平和的,說白點,他的氣質裡沒有侵略性和危險性,哪怕他身份尊貴,但他的這種平和不會讓人覺得被攻擊,下意識產生防衛感,只會覺得他易於接近,也樂於跟他接近。   而就是她的大將軍,她丈夫平時也不會突然擺個臉子,但他站在那裡,身上帶著的殺煞之氣就讓人想繞著他走。   連府裡的下人,連她的小丫姐姐其實也是心裡有些慫這姑爺的。   她丈夫這種人是無論呆在哪,都是極易讓人產生不想跟他「一起玩」感覺的人,因為他給人的威脅感太強了,林大娘還見過皇帝一次,見過人後,發現她丈夫跟皇帝身上給人的感覺其實有類似之處,那就是極易給人一種「我跟他對著幹絕對沒好下場,我要躲著他走」的氣勢。   沒有人喜歡跟他們這種讓人如坐針氈的人相處。   而像九皇子這種連氣息平和的人,就像炎熱的夏日那夾帶著水汽吹來的涼風一般讓人精神一振,渾身舒爽,而且也最容易讓人跟他推心置腹了,身邊也很容易就聚集一波擁護者,這個人,真是靠臉和氣息就能多得很多人的人心了。   他一言不發,一事不做,還有眾多官吏站在他身後,可見,這人還是很有一套的。   就是說話,太直接了點,一句埋伏都不打,也是讓林大娘這種喜歡繞圈子,不太喜歡把話直接說出來的人眉毛一揚。   九皇子這話,也不怕落人嘴舌。   「九皇子的話,末將聽不明白,九皇子今日來要是說這事的,您還是請走吧。」刀藏鋒看了九皇子一眼。   沉盈也是自知他這話也是一時沒過腦,一熱就說出來了,失笑自嘲道:「是我心急了,還請大將軍不要見怪,我這不,看父皇身邊圍著的人只是他,也只有他,心裡急了。」   他笑了起來,又道:「沉盈今日來,是想請大將軍幫沉盈兩個忙的。」   「九皇子請說。」   「是這樣的,我府裡也有幾個侍衛,我本也想著把人送到大將軍的校尉手下幫著練一練,但哪想,大將軍手下的人已經不出來行這差事了……」   「嗯。」是有這事,他的營裡進了些新兵,練自己的人還來不及,哪得空給別人練,他已經下令不許他們掙這銀子了,等自己人練好了再說。   「將軍營裡的人現在不出來,這事便罷了,軍有軍規。」   刀藏鋒看了溫和笑著的九皇子一眼,沒出聲。   「就是有一事,還是得大將軍務必要幫沉盈一個忙。」   「說。」   「是,沉盈不是還跟六皇兄一道身兼宮中巡護之事麼?前日沉盈手中捉了一個可疑之人,這人以前好像是軍中當過兵的,就是不知來歷,問也問不出,不過,倒有些蛛絲馬跡出來了,沉盈想請大將軍幫著我過去理一理,把這人的底細問出來,不知大將軍可有空,與沉盈走這一趟?」   林大娘在旁聽了,當下就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   天了嚕,這九皇子好會說話。   大將軍不幫這個還涉及到軍中的小忙,有點說不過去了吧?   就是進了宮,不知道一時之間能不能出得來,要是進去了皇帝恰好「不小心」知道了,把他召了過去,讓她家大將軍以後怎麼還能好好裝病?   但就著九皇子給的這個臺階進宮了,倒是搭上九皇子這條線了,太子也可以知道他們夫妻要跟他對著幹了,那朝臣們也就都知道了,而皇帝更不用說了,一想大臣要跟著九皇子奪他太子的位了,要是一小心就被氣死了……   天哪,她光想想就覺得這事好美,怎麼辦?。 第219章   「好。」這一趟,刀藏鋒是必然要走的。   「那……」   「明日就來。」   「好。」九皇子失笑。   「九皇子還有事?」   沉盈笑著看著大將軍,頓了一下,搖了下頭,「沒了。」   「那本將送您出去。」   「好。」   林大娘站在大堂廊下,看著大將軍送人遠走,等人走遠了,她回頭問跟著她來的小丫,「你覺得九皇子如何?我是說,你對他的第一印象如何?」   「待人有禮,謙謙公子,溫潤如玉。」小丫看她,「娘子覺得呢?」   「不好說。」林大娘笑著道:「路遙知馬力。」   日久才見人心。   小丫點頭,她就知道他們娘子會這麼說。   他們娘子很相信第一感覺,但是吧,同時也不那麼相信,因為她覺得人是會隨立場和環境變化的,當時的好,日後立場感覺不同了,就會成為壞了。   「您吶,不管想什麼,都不要欺負姑爺。」   「我欺負他?!」林大娘被她嚇了一大跳。   她欺負姑爺?這什麼意思?她欺負那麼一兇煞的大老爺們?她這得往哪說理去?   「您昨夜就讓他去睡廊下。」   「我那是罰他,他不聽我的話,我還讓他跟我睡一個床礙我眼不成!」林大娘說著笑了,好,算了,算她欺負他,「好了,你別管,我心裡有數。」   小丫搖搖頭,不說了。   「我後來又把他找回去了,好著呢,你別擔心。」林大娘見她無奈,笑著跟她解釋了兩句。   但這事是他們夫妻之間的情趣,也沒法跟小丫好好說,更是沒法好好教小丫了。   每一對夫妻的情況不同,像小丫家,她族兄那個人,性格裡木納的成份太重了,跟大將軍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但她跟大將軍確實好著,她跟他鬧一鬧,那男人根本不會計較,他向來容得下她,說實在的,他也樂在其中,她哪天要是不跟他說話擺事實講道理了,不生他氣不罰他,他還得掛著心,尋思哪又得罪她了。   當然了,她也不會鬧太過,讓事情吵得不可收拾,到了那步就不叫情趣了,她喜歡他,定然不會讓事情失控到傷害他們感情的地步。   「我不管你。」大娘子往回走,小丫扶了她一下。   「好好好,不管我……」林大娘笑話她,「我看到時候要真吵起來了,我看你管不管我。」   小丫冷哼了一聲。   不管如何,第二日大將軍去了宮裡,這日他晚上也沒回,說被皇上留在宮裡了,林大娘也沒覺得有意外的。   這夜一家人的晚膳沒有大將軍,刀小將軍氣呼呼地道:「沒良心的,不在!」   林大娘給他強行灌了一勺蔬菜湯,才放他自個兒吃飯,「別惦記他了,像你娘我,才是養活你的金主,米店老闆!」   要不能養得起他這這個小飯桶嗎?   小將軍嘟著嘴自己塞了大口飯,「我也要當米店老闆!」   「好志向!」他娘誇他。   「祖祖,吃。」小將軍翻到了碗裡一顆難得的魚丸,拿勺子挽到了祖祖碗裡。   他義祖會白日讓他扛水桶,睡覺前卻會摸摸他,小將軍就扛水桶那會很不想跟祖祖好了,但別的時候還是很喜歡祖祖的。   「好,你先咬一口。」烏骨把魚丸一筷分了兩半,餵給他,等他把半顆吃了,才把那一半送進口裡。   「他這是又要不著家?」烏骨綠眼睛一轉,看向小娘子。   「不是,只是這麼大的事情,他總得參與進去……」事情做了,才是資本,這麼大的事情刀府不可能不在其中佔一腳,他不僅是自己要進去,還得拉著二房三房佔個位置才行,現在全京城最上面的世家都去佔位置了,晚幾步,可能就搶不到好位置了,不去不行。   「那能閒著?」   「是不能,但這不是最重要的,現在我們家最大的事情……」林大娘說到這也是沒胃口吃飯了,她放下了筷子,「這事,其實皇上的慎重,是出乎我意料的。」   她是覺得按皇帝的個性和他一貫以來的政治主張,以及他以往對她先生表現的欣賞,她一直也覺得她先生對於這個國家的變革不至於像石頭落水,只可能起個響聲。但是,皇帝現在對此事表現的熱忱,與以朝廷對這事的重視度完全超過了她的預期。   也許,究其根源,可能也是與她本身骨子裡就對這時代的人存在著偏見,覺得他們迂腐陳腐不堪,不可能接受新的事物。   但她的觀念是不對的,她沒到這個位置上時,覺得改變其實是非常艱難的事情,但到了,她才發現,其實最上面的人不是陳腐不堪,至少她所處的這個蒸蒸日上的國家,君臣都不是如此。   像大將軍,彪悍強韌,同時也狡猾至極;皇帝,獨斷*專*制,同時也狂放不已。   他們是這個國家非常典型的經歷過血與硝煙味鑄成的強權人物,他們的每一步都是經過鬥爭錘鍊而來的,而那些被砍頭砍到現在還活著的臣子們,也如是,說白了,他們也個個骨子裡頭都彪悍無比。   皇帝統治的朝廷,血腥味一直不斷,但就是這樣的強權下經皇帝提拔上來的臣子,形成了如今的朝廷。   這一點,林大娘作為受益者,也不得不再次承認,如果不是這樣的皇帝,根本沒有一個皇帝容得下刀府。當然,從另一方面來說,皇帝的權衡也造就了壬朝的現在,而不是讓衝突浮於表面,大動幹戈,讓朝廷大亂,天下大亂。   就是這樣的一個朝廷,讓她震驚,同時也讓她沉默,不得不去思考更多。   整個朝廷都在想事情實施的可行性,而她也是……   她相信,她的先生更是。   他會來到京城。   「我們家最大的事情,是先生會來到京城。」說到這,她胃口全無,拿起水抿了一口,「我們家將會成為各方博奕的一個重點。」   而這,與她之前囑咐懷桂的韜光養晦是完全相反的兩個方向,他們動的太快了,而皇帝動的更是快,之前她和大將軍以為皇帝至少也要花幾年的時間去擺平反對的朝臣。   但他們都料錯了,說到底,還是小看了皇帝。   但料錯了也不是什麼大事,他們家跟著變就是。   雖然這是大變,這幾日他們夫妻倆也因為事情的緊急與失控,情急之下雙方個性底細完全暴露無遺,無法掩飾,談話之間衝突也大了點,火藥味十足,林大娘也是跟她丈夫撕破了臉,很多與這個時代不合時宜的話都喊出來了。   好在之前她也表示得不是那麼與普通女子相似,這才沒徹底露餡,她那可憐的還被蒙在鼓裡的丈夫還當是她先生教歪她的,教了她那麼多不可理喻,說都說不能的「理論」。   但他們被窩裡鬥翻天,都是為的這個家,和這個家的以後。所以他們兩口子也談好了,他們不管私下的分歧有多大,要是有分歧兩個人在被窩裡大打出手也沒事,但在外,兩個人的態度必須一致。   他們已經開始做先生會來京的準備,但是,他們家與太子的對立,也同時擺上了臺面,現在各方面的壓力都向他們家襲來,而烏骨作為這個家最重要的成員,他其實也是有壓力的,並且,也是壓力最大的一個。   林大娘說話時,神色淡淡,烏骨看了她一眼,見小胖子也不吃飯了,抬頭朝他娘看,他便往他碗裡夾了塊肉,「吃。」   小將軍夾起肉塞到嘴裡,喊了他不笑了的母親的一聲,「娘,美人兒娘。」   林大娘噴笑出聲。   烏骨翻綠招子,「都說了讓你別亂教。」   林大娘又拿起筷吃起了飯,笑意吟吟地道:「我才沒呢,是不是,自戀哥?」   「不是啦,是胖帥,帥胖。」小將軍認真跟她道。   「是了,是胖帥。」林大娘趕緊點頭,心想回頭說事還是要避著小胖帥一點,他接受和學習能力實在是太高了,一學就會,還懂話裡的意思,並且會很快用正確的感情和意思回應他們。   他對情感和語言的領悟力太強了,不能讓他儘快接受到他們大人那些負面的情緒,這會對他產生極不好的影響。   他就是小,也不能再把他當不懂事的小孩看待了。   這邊林大娘又朝烏骨示意,話等會再接著談,就不再說正事了,笑著逗著小胖子吃著飯,又把小花餵飽,交給她讓小丫帶去玩,又把小將軍扔到了他姑爹手裡,這義父義女才坐到了一起,就家裡以後可能起的變化商量了起來。   等林大娘跟烏骨說清了宇堂南容到京後,刀府要承擔來自各方面壓力的點,他們夫妻倆只能把邁峻跟雅水交付到他手上後,烏骨連白眼都懶得翻,「現在難道不是我在帶?」   「不一樣的,」林大娘說到這,頓了一下,看著她的骨頭叔叔,「先生來京後,我可能要跟著他,咳,跟著他一起做事。」   到時候,她帶小胖子和小花的時間就會很少了。   「你湊什麼熱鬧!」沒出她所料,老骨頭一拍巴掌朝她怒吼,「老爺生前怎麼跟你說的?讓你別冒尖尖頭,要不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啊,宇堂那老傢伙,那老傢伙不也是跟你說過幾百遍了,讓你藏拙藏拙,藏拙你懂不懂!」   林大娘閉眼睛,「現在藏不了了!」   而且,事情到了一個可以容納她出現的點了,這個時局,現在容得下她的存在了。   「藏不了,呵,藏不了也得藏!」烏骨才不同意這事,他懶得跟她多說,當下往梁上一躍,背過她躺著,不想跟她多說了,省得被她亂說一堆,說得腦袋發脹。。 第220章   刀藏鋒清晨回了府,他回府歸家是準備一回來就睡覺的,但一回來,就被小娘子推著往梁上看。   「抱著胖嘟兒在梁上睡了一晚,生氣了。」林大娘小聲地道。   刀藏鋒看她。   林大娘心情正不好呢,看他還看,掐了他一把,跺腳道:「看什麼看,他不準我跟著老師一起做事,正橫著呢。」   她推他,「你去勸勸。」   刀藏鋒一聽,馬上轉過背,就去後院洗冷水澡去了。   烏骨這一次,見解不錯,與他意見一致,他們爺倆難得有意見統一的時候,值得洗個冷水澡慶祝慶祝。   林大娘被他氣得眼前發黑,知春來扶她,林大娘子拍著自己胸口安慰自己:「不跟他們這些臭男人計較,不計較,我不計較!」   但不計較那都是女人用來騙人的!   話剛一完,林大娘就讓知春給她拿披風,「我今兒不跟他說道清楚了,我就不姓林!」   說著她就衝出去了,烏骨在梁上抱著胖嘟兒翻了個背,順帶翻了一下白眼。   這小娘子,兒女都生了,還是不聽話得很。   老爺要是在,肯定得好好說她一頓不可!   林大娘衝進後院,她穿少了冷得直發抖,刀藏鋒也是拿她沒辦法,搬出了書房和椅子他的披風,把人包在披風裡椅子上讓她說她的話去,趁她話多,他乾脆沒衝冷水了,先練起了劍法,活動筋骨。   林大娘本來打算跟他軟硬兼施說服他,結果被他在雪中的武姿給弄得心神不寧,他過來親她的時候她還挺胸,被迷得神魂癲倒分不清黑白了。   好在,理智沒了,智商還在,在他把她抱回書房行事拿那事迫她好好在家相夫教子的時候,她狠捶了他幾下,罵他:「你還要不要臉了?我都沒拿美色迷惑你從了我,你居然敢拿你那根棍子迫我就犯,你想得美!」   大將軍被她罵得全身都繃緊了,這下顧不上跟她吵架,把她壓在身上直到最後那刻,途中就沒停過。   末了,林大娘也是怪自己不爭氣,想想也是,家裡的臭男人都搞不定,怎麼有力氣跟外面的男人撕殺?   不說了,得先把內給安了,再談攘外!   刀藏鋒睡到了下午,這還是宮裡來了人,林大娘不得不叫醒他。   她上午補睡了一上午精神就好了,本來還想讓他睡得傍晚,一家人吃晚膳的時候再叫他,哪想宮裡來人了。   「我想讓宮裡的人先回去,你吃完晚飯再進宮,你昨晚不在,小將軍就很不高興了,你睡了一天也沒見他,他也不高興呢。」   「我等會就去找他,你讓知春跟刀戰去跟那公公說一聲,說我晚膳過後進宮。」刀藏鋒坐在她的妝凳前讓她給他梳著發,閉眼淡道。   「嗯。」林大娘俯下身,親了他的臉一下,走到了大圓門前,叫了小丫進來,吩了一通又走了回來。   她一走,刀藏鋒就轉過了身看著她的背影,等她走回來才收回身。   有了兒女,他和小娘子就不像剛剛成親的時候那樣想膩在一起就膩在一起了,還好,小娘子心裡不止有兒女,也有他,時不時會抽空與他兩個人單在一塊,這點時間,也不是每日都有的。   在江南那段,十天半月的,他也就睡覺的那一會能跟她處一處,哪像現在,她還能站在他身後,慢慢給他梳一會發,兩個人說或不說話,都可以好好呆一段時間。   回京於他,其實比在江南好多了。能跟她,還有兒女多呆一會,於他已是很划得來了。   「你晚上還是早點回來,咱們還是少日夜顛倒的好,這點你聽我的,好不好?」林大娘跟他商量。   她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人想如何就如何的,身在其位,有太多的不得已,哪怕皇帝這樣的都如此。   但她跟大將軍的關係很不同,他跟她成婚不算早,但他們兩個是在年齡相當,心智相當的時候成的親,兩個人相濡以沫到現在,其實一路都是在相扶相持,而她對他心誠,他知道,也是很聽她的話的。   別的不說,他知道她心疼他,儘可能在為他好,有時候他就是辦不到,也會因為辜負她的好意愧疚。   而她兩世為人,知道有些東西的重次哪怕有不得已這個重要因素在,他們也得分一分重次,而這其中,必須有個人堅持己見,替他們倆堅持才行。   英才計劃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就能成功的事情,不能還在前面,他們就把身體拖垮了。   「好。」刀藏鋒說了好,他也想早點回來,他早上還要起來跟邁峻處一會,兒子正處在對什麼都想知道的時候,他不想他的嫡長子在想問他爹爹話的時候,他每一天都不在。   他會辦到的。   「皇上那,現在是怎麼說?」   「也沒怎麼說,昨晚讓我聽了一晚的話,也沒問我幾句,就是早上我走時,他問我,如果你先生想住到我們府裡,我們府裡能不能請他住進來。」   「皇上的意思是,他接受先生跟我們住在一起?」   「不盡然,看你先生的意思,先生不是個那麼好被他說服的人,皇上每一種準備都在做。」   「他知道你是九皇子請去的,也沒就此說什麼?」   「他?呵。」刀藏鋒沒有笑意地笑了一聲,「小娘子……」   「嗯?」   「皇上那個人,太瘋了。」   林大娘停下了給他束髮的手,看著鏡中閉著眼睛的他。   刀藏鋒也睜開了眼,「什麼太子不太子,現在在皇上眼裡,也就那麼一回事了,一切都比不得皇上成就他的天下。」   「如此下去,太子不是跟他一樣醉心這天下事,就是恨他,」刀藏鋒看著鏡中她呆愣的眼,「如若是恨,可能都用不到我們出手,這父子就會反目成仇。」   「連安王都要走了,」刀藏鋒說到此,嘆了口氣,「皇帝身邊是留不住什麼身邊人了,你之前說他眼裡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天下,這是他犧牲旁的一切得來的天下,越是犧牲得多,他越是放不下……」   她是這般說過,而他當時不認同,惱她胡說,又不敢讓她閉嘴,就乾脆堵了她的嘴。   於她想過來,他堵她嘴那段,還有幾許甜蜜。   但他不信她的,太多了。   她也知道他不會信,人生這麼長,每一段有每一段的想法,不經歷,怎麼可能有徹身感悟?他不信她是正常的。   但她懂,她信,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沒超過她的時候,她就得給他們當好主心骨了。   堅持自己的看法不容易,不被他影響更不容易,但她知道在他懂了之後,他們的日子就容易得多了。   「他會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刀藏鋒皺著眉頭看著鏡中的自己,又再抬頭,看向有著花容月貌的她:「我想在家和你,和邁峻他們多呆一會。我想一輩子都和你一個人在一起,一生只有邁峻一子,和雅水一女,我不想要更多的了,我只想要現在有的,等他們長大了,各自成家了,我就和你白頭到老。」   他並不想成為皇帝那樣的人。   擁有那麼多,最後,可能最愛他的,和他最愛的女人要被深藏宮中,不能日夜相擁相慰。而他最愛的女人為他生的兒女,末了,在他眼裡也比不過這江山社稷。   連至親的兄弟,可能到他們最後死的那時,他們也相隔萬重山千重水,連死都不可能讓他們再見一面——他並不想,活到最後,他們最對不起的,卻是他們最愛的人。   林大娘聞言,低頭把下巴擱在了他的頭上,伸手攔了他的眼睛,沒讓他看著鏡中已經雙眼含淚的自己,等她情緒穩定了一些下來後,她道:「時也,勢也,命也,大將軍,這些話我都跟你說過幾次,其實你也是信的,是罷?」   「但是,」她跟自己,也跟他說:「我也一直覺得這些話裡的意思,未免太消沉了。但我同時也覺得,如果一個人一生有一個信念,那為之付出生命與一切,只要他覺得願意心甘,那就行了,別人說好說壞,又如何?可是,換到我們身上,你現在但願的,其實是我幾十年後都想但願的,我想把我和邁峻雅水放在你的最前面,我和他們都想被你珍惜,被你護在掌心疼愛,你要是愛我們,把我們看得重之又重,你都不知道,我們會有多開心。」   她不想被犧牲,尤其不想被最愛的人,用最不得已的理由去犧牲。   而這一切,如果他現在就懂了,在他這麼年輕的時候,他就切身懂了這個道理,她真的太感慨了。   為此,她甚至會因此感激皇帝做的壞榜樣。   刀藏鋒這時拉下了她的手,看到了她眼角流下的淚,他靜靜地看著她垂著眼瞼那默默掉淚的臉,把她的手拉到了身前,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我答應你了。」刀藏鋒反過身,背著鏡子,把她抱到了腿上坐著,拭著她臉上的淚,很是認真地與她道:「我知道你的志向並不僅僅在相夫教子之上。你前晚跟我說,你衝不破這籬籠,如果沒有人會幫你,沒有人會護著你,沒有人會在所有人都指責你的時候,給你一個安全的地方讓你喘氣,你什麼都不能,你說只有我才能讓你無後顧之憂跟隨你先生……」   「你說只有我能的時候,其實那一會我很高興,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刀藏鋒親了親她泛紅的眼角,跟她說:「我不同意,並不是我護不住你,我願意為大壬衝鋒陷陣,我也願意為你同樣如此,我只是不喜歡,你踏出了這個門,那種不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感覺。」   他只是非常不喜歡那種失去的感覺而已。   但如果,這是她想做的,他可以為她忍受。。 第221章   刀藏鋒吃完早膳要進宮,小胖子問他:「你又要走啊?」   刀藏鋒蹲下身,拍了下他的頭,點了下腦袋。   「那你等會。」小胖子說著就蹬蹬跑進了屋,把他的小布袋和小木劍拿上了,連果子都裝了兩個,爹爹一個他一個,跑了出來就踮起腳尖要牽他爹的手。   「走唄,走唄……」他撈不著大手,急了,催他。   刀藏鋒忍不住抱了他起來。   「爹一個人去,晚上回來。」   「你帶上我,胖乖。」胖乖的,不會鬧。   「你要在家幫爹看妹妹,還要和祖祖習武,忘了?」   小將軍被說得一愣,回頭就朝母親看去。   「算了,你放你爹走吧,親他一個。」   小胖子親了他爹一個。   「爹。」   「嗯。」   「胖想你,念你。」小將軍對他爹發動了甜言蜜語攻勢。   他這套對他見多識廣的母親不管用,但對他父親管用得很,時刀藏鋒這腳步都挪不動了,等烏骨過來接過了兒子,他這才頭也不回飛一般地去了,生怕再不走就不想走了。   小胖子急著叫了幾聲爹,喚不回人,委屈地抱著義祖的頭,轉過頭跟母親說:「壞爹!」   壞娘一聽,樂了:「那正好,跟我絕配。別歪嘰嘰了,趕緊給咱們家的水缸挑水去!」   小胖子頓時回過神來了,緊張地看向了他義祖。   他義祖朝他母親吹鬍子瞪眼睛之後,還是抱著他挑水去了。   小胖子路上不死心,「祖祖,我親親你,咱們今兒不挑了唄,不挑了行啵?」   不行。   遂小胖子扛著小水桶,再次覺得自己是個沒有親人的孩子。   **   刀藏鋒這晚傍晚就回了,原因是皇帝又病了,當場昏倒,遂他就回了。   這天還下著雪,天夠冷的,林大娘聽了搖搖頭,「他這老透支下去,要是沒個人管管,也是……」   也是沒幾天活了。   皇帝再如何,也是年過五旬的人了,身體往下坡路走,他再英明神武,精神再旺盛,意志力再強,沒節*制地浪費精力,只會提前耗乾性命。   「安王進宮了。」   「嗯,讓他們自己煩去,藏鋒哥哥,咱們去江南的人什麼時候回來?」林大娘沒等到林府的消息,希望府中專業的探子能給她帶來家裡那邊的消息。   「最快也得十日後了。」   「那再等等。」林大娘心裡思忖著有點不對勁,皇帝的人去了江南,家裡那邊不給她遞消息,怕是不應該。   她跟懷桂的消息一直遞得勤。   這廂宮裡,皇帝醒來,咽著安王餵給他的藥,一碗畢,等宮人拿碗退下來了,他跟安王道:「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   「你也可以不用走了,朕,朕現在懶得管那刀府了。」   安王塞了一瓣新鮮的甜果進了他嘴裡,「哥哥,得靠你一個人撐著了。」   沒他,還有皇侄他們。   他哥哥對他還有萬分不忍,可皇侄們卻不可能了。   這是非地他起了去意,就真不想呆了。   皇帝一輩子要強,就是躺在床上,也不想跟弟弟承認自己的虛弱,哀求他留下來陪他,他便笑著道:「那行,哥哥一個人撐著。」   安王也笑了起來,彈了下他的額頭,「你還是老愛說言不由衷的話。」   「呵。」   「你去看過皇嫂沒有?」   「看過兩次。」   「怎麼樣?」   「不說話。」皇帝嘆了口氣,「最近不得空,就沒去了。」   「你要是不喜歡德妃,不想這後宮再有主,你就往宮裡找找,找個能主持大局的,這宮裡這麼多人,總能找到個照顧你一二的。」   皇帝閉眼搖了下頭,「德妃穩重,無人能及。」   這段時日他生病,也是她帶著人一直在照顧他,只是他不聽她的罷了。   「那你知道好,怎麼就……」安王說著,頓了下來,「心裡的坎過不了?」   「你皇嫂以前最喜靜靜坐在一邊看我做事,我要是病了,也是她衣不解帶陪著我,都這麼過來二十年了。」換個人,真是差著那麼點。   「那你這是想讓她回來?」   「想過,」皇帝沒掩飾,笑了笑,道:「但是不可能了。」   他想,她不願意,也沒辦法。   「也好,」皇帝累極,心也如此,「她覺得現在的日子才是輕閒,那就由著她過去吧,她忙了這麼多年,歇歇也好。」   「您心裡有數就好。」安王見他腦袋清楚得很,也不多說了。   「小安。」   「嗯?」   「是不是不是哥哥病了,你就要等到走的那天,才來見我?還是說,你今日一去,就要走了?」   「哪能,」安王被他說得笑了起來,「還能呆上三五個月,不過,至多三五個月啊,你狡猾狡猾的,別套我的話,我來之前可是跟王妃下了軍令狀的,要是被你說得留下了,她就帶著兒女們走,不帶上我了,你就忍心見我這麼可憐了?」   皇帝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這才是笑……」安王又給他塞了瓣吃的,「哥,人要往前看,過去的就讓過去吧,別老惦記著以前懲罰自己,你看看我就知道了,非記著母后的那些事情,連王妃都被我帶累得走了好幾次鬼門關,如果不是運氣好,我們一家都沒了,你哪還能看到我侍候你的這天啊?」   「嗯。」皇帝也知道自己得解開心魔了,他還想多活個二十年,而不是就此倒下,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能浪費。   「嗯……」皇帝沉聲應著,把嘴裡的甜果咽下,抬頭問他:「那你說,你們走了,過個幾年回來看朕啊?一年還是兩年?還是三五年?三五年有點久了吧?」   安王「噗」地一聲笑出來,把送到他嘴邊的甜果回頭一轉,塞進了自個兒嘴,樂道:「想得美,你就自個兒瞎想樂著吧。」   還三五年有點久了,三五年能回來一趟,那都是他吃飽了撐的太閒找事做。   皇帝看他樂不可支的樣子,也翹起了嘴角,靜靜地笑了起來。   如此就好,已是最好。   **   皇帝這次休了三天*朝,就又上朝了。   林大娘一聽,真心覺得這皇帝老爺對他崗位的熱愛也太深了,連命都可以放在一邊,實在不是這種她冒個尖尖頭,就給自己找無數條後路的膽小鬼膽敢能比的。   不過,沒兩天,大將軍回來說皇帝惜命得多了,上朝之後要回去歇一個時辰再辦國事,午間也會歇一會,其後留人頂多留到傍晚,大部份的人都會在傍晚那會被放回去。   大將軍就是一個被接連兩天都被放回來的人,皇帝是把他叫到跟前了,但冷著他,不跟他怎麼說話,也不對他委以重任——看來在宇堂先生沒來之前,皇帝是不打算用他了。   刀藏鋒也不著急,而且他二叔那邊已經上朝了,每天都來皇帝面前轉一圈。   朝臣看到他,也不可能真當他不存在,都知道他是被九皇子帶進宮的,有跟九皇子親近的就把他當同黨之人了,就顛顛地過來跟他套近乎。   他也就呆了不到半個月不到,身邊人就多了起來了。   連楊文德這些後起之秀,也是一得閒,時不時要跟大將軍說說話,請教請教一些事情。   皇帝看著他這位大將軍又覺得深深刺眼了起來,恨不得宰了他的腦袋。   太子再看刀大將軍,笑容也沒以前那麼真切了。   這廂,林大娘總算收到了林府的消息,收到後,她又是喜,又是哭笑不得——懷桂成親了,說是先生逼著他娶的,先生說他不娶他就不來京了,而且他們那渾不吝的老先生把皇帝的兩波人馬都關了起來,現在林府關了一群御前侍衛,懷桂覺得壓力有點大。   但林大娘著實是喜,喜的是懷桂成親的對象是他喜歡的。   他的小娘子是益州益家的嫡次女。益家是益州的老世族,益家本就是他們家的祖先第一個帶著人馬過去開闢的,是益州的第一任知州,哪怕放到現在,益家在益州也是人盡皆知。   林府這種是由拿錢買地而起的人家是大大的高攀人家了!   而她的弟弟對娶了她很是欣喜,在信裡還不無調侃地道:小娘子之前見我,與我言道嫂子得我如此如意郎君,想必天天都是歡天喜地的了吧,前日,她成了那歡天喜地的嫂子,我問她感覺如何,她至今還沒跟我說話,我回頭再問問去……   林大娘把信看到這處後,噴笑出口。   小丫在旁也偷著看,看到此次,也是笑啐了一聲:「儘是跟你學的,嘴上就沒個正經的時候!」。 第222章   懷桂這親事成的太倉促了些,從定親到下聘不過短短七日,還是那益州父女在悵州做客,他們老先生就做主把人抬進來了。   人是懷桂中意的,禮也給足了,人家家主益老爺也是答應了的,但這說親結親的日子實在是太短了,對那益州小娘子還是有些虧欠的,懷桂信中說小娘子不甚在意這個,是個謙和溫婉隨性大方的,讓姐姐放心,他會與她一道好好持家,為林府開枝散葉的。   先生那邊也是決定上京了,林大娘算了算時間,按信中懷桂所說,他們將隨益老爺去益州一趟,先生和師母在替他做主拜該過益州益家補禮完成後,就從那邊上京了,大概一個月左右就能到京。   益州在悵州之後,日夜奔忙趕去也是需半月時間左右,可能趕不上先生啟程來京的時間了,但林大娘還是儘快給親家那邊準備了一會薄禮,讓家中暗將用最快的腳程送過去。   她還在問過大將軍後,拿了一塊免死金牌放在裡面。   林大娘雖說沒見過那個弟媳,她們相隔數千裡,這輩子也許也見不了幾次,但懷桂是她唯一的弟弟,她的母親和姨母的晚年也是需要這位小姑娘照顧的,對她好點也是應該的。   她這邊這份禮,是送給益家的,弟弟那邊又準備了一份,著她這邊的人手送到悵州去。   但暗將按大將軍的吩咐,帶著人日夜兼程,在宇堂南容帶著夫人弟子即將要奔赴京城之際,還是趕到了益州,送上了京城刀府大將軍夫人對弟弟婚事的添禮。   「夫人說,這上頭的一份是送給益家親家的,送給小娘子的見面禮等物,已經送到悵州那邊去了。」來人朝林懷桂著報後,又朝宇堂南容道:「先生,我家將軍吩咐,由我等護送您上京之事。」   宇堂南容聽了點頭,「你們趕緊去跟那些侍衛聊聊,談談心,老夫還想跟嶽家大人喝兩天酒再上京,讓他們別催命似地天天催我,煩死我了,再煩我我就不去了,那京城有什麼好去的。」   那將領笑著點頭,「是,末將定會跟他們好好談談。」   「有沒有給我的東西啊?」看他帶著人要撤,宇堂連忙叫做了他。   那將領一想,搖了頭。   「哼。」宇堂哼了一聲,等人一走,跟義子抱怨,「你姐姐那個人,勢力得很,覺得我上京之事跑不脫了,好話都不說兩句。」   懷桂哭笑不得,叫他來看姐姐給的東西。   宇堂見那小小的幾盒東西,不是千金之物,就是千金難買之物,他撫了撫須,道:「既然是給你嶽家的,就拿去給他吧。」   「是。」   懷桂抱了東西去見嶽父,益家老爺是現今益州的家主,他與宇堂南容是有老交情的忘年之交,而且,是他巴著宇堂結交的交情。   但他好好帶次女去拜訪他,宇堂卻逼了他次女跟他義子成親,這女婿雖說他還滿意,但親成得這般倉促,還是有些對不起女兒和夫人的。   其後,林家帶著聘禮來隨他回益州來拜見家裡的老夫人和他夫人,在家住了這些日子,對懷桂這個女婿,老夫人和他夫人都滿意,這口氣算才是平了。   因懷桂討人喜歡,次女也是每天粉臉含笑,益老爺見老友還難掩得意,也是無奈,但他心裡對與林家這門親事,其實早早是認同滿意的。   不說懷桂親姐所嫁的那等人家,那還遠了,光說宇堂這註定名揚千古之人,次女能嫁給他們夫妻倆此生唯一的一個義子,而這兩個小兒,他的女婿女兒是給他們要摔盆送終之人,就衝這,他這二女兒已是家中嫁得最好的那一個了。   而懷桂是庶子出身又如何?林府終歸只有他一子,整個林家都是他的。   而等懷桂送來了他姐姐給他婚事添的禮後,益老爺搖頭,「既然是你姐姐給你們婚事添的禮,你就拿回去吧。」   嶽父毫不心動,是有幾分氣度的,所以這才得了他老師的眼,與他成了莫逆之交,懷桂也是知道他這位嶽父在先生的辦學上,也是給先生砸了不少錢的。   益家並不缺錢。   「姐姐說,給我們的已經在去我們老家的路上了,這是她作為長姐,給我添的聘禮,還請嶽父大人收下她的這點心意。」   「誒,誒……」益老爺還是覺得不太好,禮太重了。   「你就收著吧,實在覺得禮重,給我們回點銀子,呃,不是,給他姐姐回點銀子,她現在窮得很,你不是也知道,她那些嫁妝,就是東北的那些地,都被皇帝拿走了,一個子都給沒給她,她窮得叮噹響,天天變著法兒哭窮。」   益老爺好笑,看著桌上那幾尊萬金都買不著的寶物,著實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懷桂在旁也是好笑不已,姐姐現在確實是窮了,先生老說以前她不窮就鑽錢眼裡了,現在窮了,更是蹲裡頭不願意出來了。上次回京之前她還拿了她的一幅字畫忽悠了師母拿了他們十幅,說是要拿去賣賣貼補下家用。   先生一說起這事,牙就痒痒。   「那回多少?」益老爺問。   「你們看著給吧,給點現銀就好了,能馬上花的那種,別的就不用回了,她那裡就缺錢,這些個賣不了錢的她那多得很,我家小胖徒孫玩的那些個小筆小球的,都是他爹從皇帝那順的,不值錢得很。」   益老爺更哭笑不得。   回頭他拿了這幾盒東西去上房跟老母親和夫人商量回禮,老夫人當下就一拍掌:「缺錢?好說!」   她掏掏自個兒的老箱子,就拿出了個八萬兩塞給兒子,又從中挑了一個白玉娃娃到手中,「這個給我了。」   益老爺夫人握著嘴笑,輕咳了兩聲,跟益老爺說:「我來做主回吧,老爺放心,定以現銀為主。」   她是知道女婿那個老師的,說要現銀,就是要現銀。   「行吧。」益老爺也是好笑,他們益家不缺銀子,宇堂先生能來他們家住這幾天,就已經是給了他們家面子了,林家長女再來這一添禮,也無人敢說他次女嫁差了。   「他可有中意的人了?」老夫人看了看桌上那免死金牌,知道這個不能收到她這裡,是要收到媳婦地的,便只看了看,沒動,現眼下她最關心的是宇堂南容會帶走她益家的哪個子弟。   說是只帶走兩個,而她疼愛的兒孫輩人有近十個去了,只挑兩個,其餘的哪幾個失望她都心疼,但現在又忍不住想知道他到底挑中了誰,有沒有挑中的!   「兒子沒問,娘,您也知道,宇堂先生那個人,最不喜別人插手他這等事了,他能提攜我們家的人已是看在懷桂的面子上了,您就別管了,隨他去。」   「娘,是,別人家還沒有這福份,您都沒看,得信的那些人那些五花八門的求法,明著不行,暗著都派那細作進我們家找他來了。」益老爺夫人也勸她。   「我這不是替你們著急嘛,你說他都快要走了,這人怎麼還不定?不是看不上吧?」益老夫人當然急,先前她也不著急了,可這人都要走了,還不定,這是怎麼回事啊?   要知道定下來了,他們也好收拾東西,準備細軟上京之事啊。   「娘,隨他吧,沒有看中的也沒事,那是我們家子弟不成器。」益老爺想得很開。   開得他老娘一巴掌揮他頭髮,怒目道:「你是不著急,你爹留給你的銀子還能敗到你兒子手裡,但你兒子到時候有沒有錢花,你就懶得管了是吧?」   「娘,他心裡有數,您別打他了。」益老爺夫人趕緊攔她。   「你也是,你也是個慢悠悠的……」急性子的老夫人捶了捶胸,「我早晚要被你們兩個氣死!」   等兒子兒媳走了,益老夫人想了想,還是找了孫女益可娘過來。   益家數代住在一起,人數較多,益可娘是她這輩的二娘子,她是嫡次女,也很得祖母喜愛,但得父親喜愛多一點,總被他帶在身邊,遂祖母這邊就伴得少了點,但她與祖母還是親近的。   等祖母與她談起林家長姐所送聘禮之事,她道:「兄長說了長姐替我們送了家裡一些聘禮,但孫女沒聽他細說是何物,孫女也沒問。」   益可娘一直叫懷桂兄長,成親了,也依舊如此這般叫著,沒改口。   「你啊,從小就是什麼都不關心,臨了臨了,卻比誰都有福氣,也是傻人有傻福。」   「是了,娘也是這般說我。」益可娘笑著點頭。   「那些不中耳的,你就當沒聽見。」   「孫女知道的。」這事母親也跟她說過很多遍了,讓她別把家中姐妹說她嫁得這麼急,肯定有鬼的話別放在心上,益可娘也是真沒放在心上,她要忙的事情太多了,這次回娘家要帶回悵州去的東西太多了,她天天整理都整理不過來,還時不時要被長輩叫去說話,一直忙得團團轉,跟兄長好好說會話的時間都沒有,也就晚上能和他呆一會了。   「知道就好,那你知道你們家那位先生到底挑中了誰?」老祖母著急地問了出來,還拍了下胸,「我聽說你婆家姐姐夫家來的人,就是來送他上京來的,呆不了兩天就要走,這人還沒定下來,可娘啊,這可把你老祖母的心都急得跟貓爪子抓似的。」   益可娘這陣子沒少被家中長輩和嫂子們叫去問這種話,祖母問,她也沒辦法,拉著老人家的手跟她說著悄悄話道:「孫女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兄長天天被老師罵話多,我都不敢多說話,生怕給兄長找罵,老師老罵他,他夠可憐的了。」   「可不能一個人也挑不中吧?」   「那不可能,兄長說老師挑得嚴厲得很,說是要帶上京,當得力下屬使喚的,一定得挑最最能幹之人。」益可娘想想,又跟祖母道:「挑得嚴,便要挑得細,這可是遲遲不能定下來的原因?」   「是了,怕就是這個原因,那老狂儒,我聽你爹說,是個眼睛長頭頂上的,一般人就入不了他的眼,哎喲,我苦命的孩兒們呢,也不知道被他帶上京,會吃什麼苦,這在家裡都是當慣了爺的,跟了他,也不知道習慣得了還是習慣不了……」   「要不,不去了?」益可娘湊近她,眨著杏眼,臉上全是笑,「在家裡享福當爺?」   益老夫人輕拍了她一掌,瞪她:「胡說八道!」   益可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可娘就知道您不會。」。 第223章   沒兩天宇堂南容就定好了人,帶著人從益州浩浩蕩蕩出發,沿路之人都知道他被皇帝請出山了。   這廂京城刀府,林大娘這天迎來了扭扭捏捏看她的麗怡郡主。   麗怡郡主開門見山就跟她說,見過這次,她往後就不來看她了。   林大娘點頭就稱好。   麗怡郡主又不高興了,「你也不問問,這是為何?」   自她回來,她就沒來看過她,她為何也不問問為什麼,現在又點頭稱好,她到底有沒有想問她的?   林大娘笑看著她:「我懂。」   「你懂什麼?」麗怡瞪她,爾後心不甘情不願地道:「我姨母恨你,我是不恨你的,但是,她太可憐了。」   她哪怕不會站在姨母那邊,也不可能再與大娘子姐姐交好,姨母畢竟是護過她一場,她再沒心沒肺,也不落在姨母落寂後,再在她心上踩上一腳。   她已經很可憐了。   「麗怡。」林大娘叫了她一聲。   麗怡郡主看著她。   「你現在好嗎?」林大娘問她。   「好與不好,就那個樣,但楊家對我現在好多了。」麗怡輕描淡寫,「反正嫁了人,就那些事唄。」   「那日子高興嗎?」   麗怡點點頭,「高興,楊文德回來後,我就高興很多了。」   就是他太忙了點。   「孩子呢?」   麗怡馬上拉下了臉,「這個不用你管。」   「我記得你以前來找過我。」   「那你有辦法嗎?」   「沒有。」   「那你提起這個幹嘛?」麗怡滿心的期盼又跌到了谷底,一張小臉就差哭出來了,像只嬌弱跋扈卻又拿人沒辦法的小貓。   小刺蝟還是想要孩子的。   林大娘其實從根本上就不是不喜歡這個小娘子,她只是不願意跟這個小娘子打交道。這個小娘子活得太恣意了,沾上了,難免也會沾上她身上的熊熊烈火。   林大娘從來不是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燃盡淚始幹的人,以前,她身後有林府,有幼弟老母,現在不止是有他們,她還有了兒女,她就更不喜歡失控的人事物了。   她活得太理智了,但理智並不是代表沒有感情,她對這個小娘子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先是有同情,現在,麗怡也靠她自己在她這裡博得了好感,難得她來刀府跟她鄭重其事地道個別,遂林大娘就想在此之前,給她一個禮物。   她叫來了閔遙給她把脈。   「不是說沒辦法了嗎?之前閔大夫也為我看了。」「   「不是有給你開了方子,沒吃?」   「吃著,沒用。」   「吃著就好,不是沒用,看看再說。」   麗怡點頭,她不太懂,但看大娘子姐姐叫了人,以為她有了辦法,在閔遙過來之前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坐都坐不住,還裝作若無其事地去門口看了看,翹首以盼。   閔遙過來,給麗怡把了脈,朝大娘子點點頭,「宮寒稍稍好了一點,我看她癸水來得應是多了點。」   「可是?」林大娘看向麗怡。   麗怡害羞:「一點點。」   林大娘失笑,跟閔遙說:「那你師傅給我的溫鳳丸,她可能吃?」   閔遙無奈,「您不要師傅給您點東西,您就都送出去。」   「你會制嗎?」   「學生就會點皮毛。」   「那就是會了。」   「藥材貴!」   「寫上,讓楊府給咱們送過來。」是了,這個不能虧,她現在可是沒錢的人。   「小丫?」林大娘回頭叫人。   「誒。」   「去那那兩盒溫鳳丸拿上。」   「是。」小丫搖搖頭去了。   「回去就吃著,早晚一杯溫水過後,嚼碎了溫水送服,吃個半年怕是沒用,我給你的兩盒你只能吃三個月,三個月有用後,我把一年的都給你,你也不用過來了,到時候你來個信,我叫人給你送過去,等會我給你寫個詳細的醫囑,有忌口的地方,你要按醫囑吃藥,你這個也不是無藥可救,養好了,孩子還是有的,就是要耐心,也不要著急,聽到了沒有?」   麗怡低頭,眼淚刷刷地掉,「你幹嘛對我這麼好?」   「你之前對我也很好。」幫她擋了皇后的事,這麼有心,是個好姑娘,林大娘從不薄待對她好的人。   她跟麗怡說起來,就是性格身份都差太遠了,沒有當朋友的緣份,但相識一場,好聚好散,來年他日別家相會時,還能相逢對笑一眼,這就不錯了。   比起與人交惡,林大娘更喜歡與人交善。   她胖爹就是個和善人,所以就是一生坎坷了點,但走的時候還是安寧的。而且,他留給了他們姐弟倆的不僅僅只是金錢上的財富,他還給他們姐弟倆留下了可用一生都有餘的精神和人脈。   林大娘自問是不可能比得上她的父親的,不可能與他比肩,達到他那樣的高度,但她願意一生追隨他的步伐,努力去成為一個像他那樣的人。   「我又沒什麼給你的,娘娘是我的親姨母……」麗怡還在掉眼淚。   「我知道。」林大娘見她還是小姑娘心性,也是笑了,等小丫拿過了藥,她寫了醫囑,又讓閔遙給她備了點外面買不到的常備藥給她,給她說了一通,就起身送她出去。   麗怡已經被她哄好了,就是林大娘送她到門口的時候,她眼睛又紅了起來,跟她道:「大娘子姐姐,我從小就被敏郡王抱去養在膝下,說是抱養了我,其實是拿我去鎮宅的,皇上一直因為我的原因,哪怕到現在,對郡王都禮遇有加,這都是看在娘娘的份上。我以前不懂事,只懂恨她,現在我懂事了,也還是恨她,可是,我不能太對不起她了。畢竟,是她讓我活到了現在,哪怕她也想用我,可到底是於我有恩的,麗怡不能不顧這個。」   她不可能與大娘子姐姐為敵,但是,從此也不可能與大娘子姐姐交好。   「是懂事了……」這人與人之間的恩怨情仇,豈是世間道理能講明白的,林大娘見麗怡說出這等話來也是鬆了口氣,「好了,我懂,你趕緊走,往後見了我可別哭鼻子了,把小臉蛋給我抬高高的。」   懂了就好,愛恨太極致的,都是短命的。   說著,她還抬起了麗怡的小下巴。   麗怡因此笑了出來,又哭又笑地走了。   等她出了大門,門一關,林大娘也鬆了口氣。   再回來,看到她家的小娘子,她也笑了起來。   刀梓兒過來與嫂子站在了一起,隨她一同回後院。   途中她問嫂子:「您不覺得可惜?郡主是真心敬愛您。」   「就是敬愛我,我就不能做讓她失望的事,她敬愛的,就是這樣的我。」林大娘笑著跟她道:「我不能做讓她失望的事。」   她做了,這個孩子就會覺得這世上還有值得她尊重的人。一個人活著,只要有信念,日子就會越來越好的。   她也相信,麗怡也會堅強到她會成為了自己本人的信念那一天,等那天到了,她的人生就可以完全由自己掌控了。   如果有那麼一天,林大娘覺得她會為麗怡這個小娘子驕傲的。   「嫂子,你喜歡她。」刀梓兒聽完,篤定地道。   林大娘笑了起來,想想:「後來喜歡,之前聽到她敢跟我搶你大哥,呵呵……」   她笑了起來,跟小娘子灌輸歪理,不忘抓緊任何一個時機給小娘子洗腦:「妹妹,聽嫂嫂講,這奪夫之仇,不亞於撞裳之恨,這話裡的意思你明白不?不明白,嫂嫂跟你解釋啊……」   跟過來的知春帶著小丫鬟們在身後哭笑不得,她不是小丫姐姐,這時候也沒膽勸她們大娘子可別教壞家裡的女將軍了。   **   一個月來,大將軍在宮裡跟皇帝吵了兩次大架,君臣倆每人一輸一贏,就是不管輸贏,大將軍都有點慘,一回來就有人跟他夫人報,大將軍又被皇上罰俸祿了,連明後年的俸祿都被皇上罰光了。   大將軍最在乎俸祿了,一聽皇上罰這個,臉色就綠得很,跟皇帝不和到京中小兒都知道了的地步。   兩人其實也沒吵什麼,第一次大吵就是因為皇帝看不慣大將軍站在那太高,礙著他眼,看不到大將軍身後的臣子了,非找理由罵了大將軍一頓,大將軍也不是個好惹的,冷冰冰地問皇帝為何找的心愛大臣怎麼都是矮子,矮子就算了,為何把他這個眼中盯排得最前面,暗諷皇帝有本事,把他安排到後面站著去啊……   這一次,算是刀大將軍贏了,但也輸了,皇帝罰他不敬尊上,不敬同朝同僚,罰了他一年的俸祿。   第二次大吵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大將軍因家中事晚到了一會,那天下著磅砣大雨,皇帝就讓他在外面站了一上午,這本沒什麼事,臣子晚到了罰站一會也沒什麼,就是皇帝出來站在大將軍的面前,在傘下對大將軍明嘲暗諷完,正提腳要走的時候,大將軍就非常不恰當地伸了那麼一腳,當下,皇帝就跌在了地上臉朝地,被內侍扶起後,氣得拔了侍衛的劍,追殺了大將軍一路,非要斬了大將軍的腦袋不可。   末了,人腦袋沒斬掉,但罰了他兩年的俸祿。   這還是皇帝手下留情了,因為張順德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皇上臉一著地,大將軍嘴角可是翹起來了的。   但一聽罰了兩年的錢,大將軍當下就怒氣衝衝地回了家,跟他小娘子就道:「我病了,我以後再也不上朝了。」   可把林大娘給嚇得,馬上問隨將,一把來龍去脈都問完整了,她去掀他被子,嘲笑他:「你倒好,連皇上的笑話都敢看了,還敢說不上朝,你真當你是舉世無雙,人見人愛的大將軍了。」   她剛嘲笑完,過足了癮,又馬上肯定他:「別上了,讓他來請你你再上,先生就快要到了,你再刺刺皇上的眼,讓大家都知道你們不和是最好。」   刀藏鋒聽著,琢磨了一會,拿著黑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我不害你……」林大娘被他看得心口砰砰跳,趕緊攔他的眼睛,笑著道:「你不去上朝最好了,到時候我跟了先生做事,大家知道只要你不得皇上的寵,就都會高高興興地踩到我頭上來作威作福啦。」   這話說得,刀大將軍第二天立馬乖乖地上了朝,跟皇帝陪了個不是。   皇帝很大度地表示了原諒。   但大將軍看他臉色還不錯,問他:「那俸祿能還給末將嗎?」   皇帝當下就把手邊的硯臺砸到了他身上,把大將軍名貴的衣裳給染髒了,當下大將軍又臭了一整張臉,在皇帝最前面,擋著他的那群沒他高的心腹大臣站了一個下午才走。   **   宇堂南容是五月初進的京,這時京城的雪化了,春風怡人,滿天的飛絮落在空中揚揚灑灑,勉強有幾分意境。   宇堂進宮,宇堂師娘則被林大娘從船上就接到了府裡。   等宇堂回來,師娘跟刀府的小花兒已經睡作了一團,宇堂回來看著紅眼不已,責怪睡著了的夫人,「也不等等我。」   他滿心怨怪,本來又因看皇帝一百二十個不順眼這下心裡煩得很,這乾脆不睡了,去找他女弟子的不痛快。   林大娘正在給先生和師娘寫著這一個月的菜單,這弟子當到她這步,哪個師傅都得誇她孝順不可,可她這正表孝心呢,她先生一到她面前就衝她嚷嚷:「你看看你,人醜就算了,找的丈夫醜也就算了,怎麼就跟了這麼個醜皇帝,還把老夫給騙來了呢?我一瞅那醜皇帝,我就恨不得戳瞎我的眼!」   林大娘這不得不放下筆,跟他說:「還行吧?我看皇上長得還挺醜的。」   她很不喜歡皇帝,那笑眯眯假惺惺的樣子,太倒她胃口了。   她都覺得醜的,她先生居然覺得不好看?   太奇怪了!   「你知道醜還讓我來!」   林大娘沒跟他講理,她老早就放棄跟她先生講道理了,她拉他坐下,跟他說:「跟我說說,他哪刺你眼了。」   「他哪都刺我眼!」   「你們吵啥了?」   「他長得醜!」   「還有呢?」   「他笑起來更醜。」   「還有呢?」   「他……」宇堂南容說到這,皺起了眉,「他太孤注一擲了。」   太孤注一擲了,也太悽涼了。   這不應該是一國之君的風範。。 第224章   「你信他啊?」林大娘斜眼看他。   宇堂瞪她。   「當初你不收我,我就上門跟你說了會道理,結果你呢?當我又醜又厲害,還說我嫁不出去……」林大娘嘲笑他:「懷桂叫你一聲先生,你就恨不得把他放在掌心給他上課。」   「你什麼意思?」   「現在皇上給你示個弱,你就可憐上他了……」林大娘把他面前的茶杯挪開,不給他喝,「你怎麼從來不可憐下我呀?」   宇堂都快要被她氣死了,「你有什麼好可憐的,你從小就囂張跋扈,在家裡厲害不夠,厲害到婆家來了,你還想如何?」   林大娘朝他扮鬼臉。   「沒名堂!」   林大娘笑了起來,又把他的茶移了回來,跟他道:「說真的,先生,你看此事如何,會不會成功?」   「沒走到那步,誰也說不定。」宇堂也正容了起來,「我說皇帝孤注一擲也不是說著玩的,皇帝這人,對這天下的野心,比他父皇強多了。」   「挺堅決啊?」   「嗯。」   「先生,這不挺好。」   宇堂搖搖頭,「如你所說,他也太喜歡控制人心了,把人都捏到他的掌心裡。」   是,皇帝也好,皇后也罷,控制欲都太強了。林大娘都想過皇后的過線,其實是皇帝縱容出來的,或者說,她太懂皇帝是個什麼人,就成了他手裡的那把替他衝鋒陷進的利劍,只是衝過頭了收不回,利就成了弊,好就成了壞,過猶不及。   「這個我也想過,先生,主大事者都如此,他沒有掌控欲的話,也很難把一個國家都捏在手心裡,至於這人,畢竟不是死物,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林大娘笑著道:「您做您的就行,他也拿你沒辦法,你看大將軍,皇上天天說要斬了他的頭,不也沒斬?」   別說沒斬,人也沒被她家藏鋒哥哥氣死,連氣病都沒有,精神反而還好了些,真是讓她痛心不已。   「我心裡有數。」宇堂說到這,看著她,突然嘆了口氣,「你現在怎麼想的,還是想出來?」   他上京,僅是一半為國而已,另一半,為女弟子,為女弟子的兒女,他們夫婦倆想在死之前,再扶她一把。   畢竟,這些年裡,照顧他們夫婦倆的是這個女弟子,而他們卻將心血放在了懷桂身上,現在懷桂成器了,該輪到他們倆扶著她點了。   「先生怎麼看?」林大娘又拿回筆,重新寫著菜單。   很多事她都沒跟丈夫細說,但先生卻是都知道的。   「是個好時機,如果你背後站著的那個人可靠的話……」   「他可靠。」林大娘點頭。   宇堂沒說話,他沒有女弟子那般信任她的丈夫,但是,他是也覺得那是個有胸懷的人,從他與她的相處也看得出來,兩夫妻是心心相印的。   她說信,他未必信,但他們老夫婦倆終歸是來了,總能看著一點。   「再說,」大娘子知道她先生的猶豫是為何,她爹先前最愛她的聰明,但也為她的聰明發慌,先生也如此,只是先生看她又孬又慫的,覺得她沒膽幹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遂一直都很放心她,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就開始擔心了起來,與她的骨頭叔叔害怕她受傷害一樣,她的先生也如此,「先生,我不一定要靠大將軍保護才能存活,你別忘了,當年我跟你說過,如果我不嫁刀府,我將如何和林府度過難關,讓林府繼續存活下去……」   她從來不是坐以待斃,把命交給命運的人。   「我以前能夾縫中求生,現在也能……」林大娘跟她先生點頭,「我會有辦法的。」   她只是現在真的想做點什麼。   錯過這個時機了,她可能就縮回去了,不想幹了。   畢竟,丈夫兒女,還有她娘家的家人還是要比這一時的衝動要誘人得多了。   「行吧……」宇堂南容見過皇帝了,這才點了頭,「先生和你,一起走一段,他不行,我總有辦法護住你。」   林大娘笑眯了眼,「您老是不信他,他招您惹您了?」   宇堂南容冷哼了一聲,「那般醜的人,誰信?」   他說歸是這般說,過了幾日,弟子這晚帶著他來進了他的書房,他也沒趕人。   林大娘在江南那邊就他提供的一些東西所寫的一本最重要的書放在他這。   她做了一個非常驚世駭俗的大計劃。   她要盤活大半個壬朝。   從江南到燕地除了水路,還有一條非常重要的官道,非常適合走商。   而燕地與大艾相臨,而大艾現在作為糧產區,大部份的作物就流入了燕地,而大艾缺少絲綢棉布茶業等物,而東北那邊也如此,燕地作為中間地帶,可以成為幾地的商業中心,讓各地的人在這裡進行交易。   這中間最大的兩個難關,一個是皇帝幹不幹,另一個就是怎麼能讓官員們去鼓勵並支持這一個決策。   這個事情裡頭,貧民百姓廉價的勞動力才是這個事情最基本的定因,他們才是基礎,也只有這些一無所有的人才會為了一點微薄的銀兩,一點美好的未來可能性去拼命。但他們是基礎,卻不是主因,主因是怎麼說服皇帝和官員去鼓勵百姓去做這件事情,並且,還是帶頭讓他們去做。   好處定然是少不了他們的,更少不了皇帝的,得讓人嘗到甜頭,這些人才肯幹。遂林大娘開始當周扒皮了,她這邊自己私下做了一個全國各地富商表,打算送到皇帝那裡,讓他把這些人召進來,讓他們面對面進行一次交易,這省去了眾人中間環節中間商所掙的錢,這從中交易省下的錢,就是皇帝要的油水了,而這銀兩其實非常可觀,而這些交易的達成,也會帶動第一波大波的人員流動,也會給各地帶去朝廷改變的消息。   這是一個非常非常驚世駭俗的大計劃,其實比宇堂的英才計劃還要大膽,但是,它帶來的好處也太明顯了。   明顯到大將軍一聽完,看著他娘子就是皺眉不語,半天才勉強道:「你以前從沒跟我說過你想跟我說的就是這些。」   「因為之前不想幹,也覺得不可能幹得成,但現在想想,可以了,這才和你說,要不,不會做的事情,說了又有何用?」林大娘笑著道:「現在主要是皇帝自己爭氣,另外一個……」   她朝他坦然道:「咱們家有人,你有人,這些事情,先期才是最難的。像把這些有錢人聚到京城讓他們把事情定下來,並且成功,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這裡面,必然要用上武力鎮懾。商人不會信任朝廷,他們必須從裡面得到了好處,才會有爭先恐後的後來人,大將軍,執行力才是整個大局最關鍵的因素,皇上與你,才是這件事情的主導。」   「嗯……」她說完想了想,問他和她先生,「皇上要是答應了,不會把咱們家踢開吧?」   會讓她家大將軍主導吧?   她可是要靠他保護的。   她先生毫不猶豫地翻了她一白眼,在梁上抱著小胖子偷聽的烏骨更是不屑大大地冷嗤了一聲,那不屑冷嘲聲清晰分明得很,小胖子還在他懷裡跟他嘀咕:「娘說啥呢?祖祖。」   「她又吹牛皮,滿嘴跑瘋馬了。」烏骨冷哼道。   宇堂也嘲笑她:「你還是先想想,皇帝答不答應的事吧?」   被親人們捅了一刀又一捅的林大娘聳聳肩,表示她毫不在乎:「我這不,正在做跟他打報告的準備。」   說著,她馬上朝他們家她最堅定的擁護者,頭號迷哥大將軍諂媚地笑,「大將軍,我又得用上我們家一塊免死金牌了啊,你別心疼,還有你跟皇上這幾天處好一點唄,最好是先給他心裡鋪個底,暗示他我們家又有氣死他的事情要出了……」   刀藏鋒看著她,「娘子,我們這次能不氣死皇帝嗎?」   他看看滿桌滿是她筆跡的書冊,「我以為你是幫先生。」   「是幫啊,這些都是先生想出來的,」林大娘睜眼說瞎話,「我只是幫他說說而已,怕他說不清楚。」   主要也是因為很多理論,也只有她懂,能用現在的語言跟皇帝儘快,並且綜合壬朝實際,切中要害簡明扼要地說出來,要不這大鍋她就全讓先生背了,她壓根就不會出頭。   「你這兩天跟我說的會嚇死我的一個事情,就是這件了吧?」刀大將軍問得很冷酷。   「是啊是啊!」林大娘趕緊點頭,走過去死死抱著他的手,任他掙扎也不放,「藏鋒哥哥你可是跟我保證過,就是我說天塌下來了你也不會奇怪的!」   「我已經奇怪了,不行。」   「那都燒了?」   刀藏鋒皺眉看她,「你讓我好好想想。」   「你說你會幫我的!」   「後悔了。」她調*教之下的刀大將軍能屈能伸得很。   林大娘一頭撞到了他懷裡,呻*吟:「唉,算了算了,我連內都安不了,自己心愛的夫君哥哥都搞不定,談何攘外啊。」   刀藏鋒拍了拍她的背,淡道:「節哀。」   他說著,眼睛卻朝宇堂南容看去。   宇堂南容對上了他的眼,師傅,徒婿對視了片刻,刀藏鋒才轉了臉,低頭跟小娘子說:「你讓我好好想想,過兩天再跟你說。」   「行。」林大娘帶他來之前已經跟他確保過了,她要做的事只要他不答應,那她就不做。   家是她的,更是他的,只要他不答應,她就不會拿他們的家去冒險。   這頭刀藏鋒跟宇堂南容談過話後,就在這天下午回家之前留了下來,跟皇帝說:「皇上,末將有點事想跟您說。」   「嗯?」皇帝正要老實回盤龍殿吃藥散步睡覺,聽到這話,揮退了還沒走的臣子,等他們走了,他指著刀藏鋒道:「朕專為你一人耽擱時間,你最好是說點讓朕高興的……」   「那算了。」刀藏鋒一聽,轉過背就要走。。 第225章   「你給朕站住!」皇帝順手找了個杯子就砸他。   大將軍這次用手抓住杯子,轉過了身,走到皇帝面前站住放下了杯子,「您少砸點,也是要錢的。」   皇帝氣得笑了出來:「你還知道錢?」   「一直知道。」打小就缺錢。   皇帝啞口無言。   「到底什麼事,說吧。」   「嘮嘮?」大將軍給他扯了張椅子過來,放他身後,抬頭問。   他還真沒這麼殷切過,皇帝看了他一眼,見他面色平靜,點點頭,坐下去了,「嘮嘮,你也搬張坐。」   難得還能像以前,他跟大將軍除了吵架,也不說什麼話了,君臣之間早沒有像以前那樣針鋒相對,但也其名融融的時候了。   刀藏鋒點點頭,也給自己拉了一張過來,坐在皇帝下首。   「您最近看我很刺眼吧?」刀藏鋒坐下就道。   皇帝看著他,沒說話。   「不過末將看您,也差不多。」大將軍是個實在人,素來喜歡實話實說。   說得皇帝冷笑。   「末將都年滿二十三了,您都不信,我打了十多年的仗了,回了京,居然也沒歇過滿一年的。」   皇帝看他,見他只是陳述,他臉色也緩和了點:「你們家比韋家強就強在這點,出了個你。」   他是小小年紀就去戰場了,但他給刀府博了一條生路,留住了滿府的性命。   要不然,他們家只會死在韋家之前。   皇帝也知道他與刀府這一路走過來,算是彼此犧牲,但也彼此成就了一路,其中好壞與否細說起來,都不是一筆能帶過的。   「是,末將一直都挺捨不得死,以前是覺得不甘心,沒活夠,現在身後人多了,就更不想了。」   「你夠行了,」皇帝忍不住踹了他一腳,「你看看你把朕逼得!」   看把他逼成什麼樣了!   到這步都沒殺他,天底還有比他更窩囊的皇帝嗎?   「唉……」刀藏鋒躲過,失笑搖了下頭,看向皇帝:「可能芸芸之中自有定數,您留下我,也可能是上天早註定了的。」   「什麼早註定?」皇帝冷笑,「朕只是為了這天下不得不留你而已,你別以為朕是喜歡你。」   「是,您不喜歡末將,還時不時想斬末將的頭。」但這樣就夠了,刀藏鋒想跟皇帝再確認的也確認完了,他站了起來,跟皇帝上,「臣送您一段?」   「這就完了?」   「還有,路上說。」   皇帝雲裡霧裡,「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刀藏鋒示意他先走,走出了御書房,下了石梯,左右也沒見什麼能搬得起砸人花盆之類了,他道:「皇上啊。」   「說吧!」皇帝都看他不耐煩了。   「回頭末將想帶我家那個拙妻那見見您……」   有什麼好見的?   皇帝不解,還冷笑道:「拙妻?大將軍太愛自謙了。」   那是個拙妻嗎?一般聰明人能有她聰明嗎?   以前還只有刀藏鋒護著,現在多了個宇堂南容,他倒是也想斬了她的頭,可她的頭現在比她夫君的頭還難砍。   這要是拙妻,他在冷宮的皇后得吐出一大口血來。   「那,過幾天,末將想帶內人見見您,您看?」   「見朕作甚?」   「她跟她老師有些胡說想跟您說。」   「宇堂先生想見朕,他進宮即可。」   「她是末將內人,末將想想過來打聲招呼,到時候也會隨他們師徒兩人過來……」刀藏鋒看著皇帝,「皇上,您都沒被我氣出事來,想來也不會被一介小娘子給氣出事來吧?」   皇帝抬手揉額,「她是專程來氣朕的?」   「也不盡然,說事為主,她那邊好像有點什麼給您撈錢,打打富商秋風的法子,想跟您說說。」   皇帝啞然,過了一會,忍無可忍:「怎麼說話的?」   什麼叫做撈錢,打秋風?   「您就見吧,到時候話要是不中話,您當聽她是在說胡話,讓末將把她領回去就是。」話到此,刀藏鋒也覺得他給皇帝也透了個底了,躬身舉手就道:「就送您到了,末將告退。」   說著他轉身就走了,皇帝給自己順了一口氣,轉身問張順德,「朕就真不能把他們一家都給抄了?」   張順德笑著低頭,沒敢回話。   皇上,您就再忍忍吧,都忍這麼多年了。   **   這夜夫妻倆大吵過一架,林大娘嗓子一是說啞了,二是後面哭啞了,遂等聽到他答應她去見皇上時,奄奄一息的她也說不出話來了,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就睡過去了,一點被感動的感覺都沒有。   這幾天她為了給他仔細說明那些要給皇上說清楚的事情,已經心神俱疲,現在對於見不見皇帝,她神經都麻木了。   她覺得這天底下不會有比她男人更難對付的男人了。   遂過了兩天,她先生回來說明天可以帶她進宮見皇帝時,她也只「哦」了一聲,跟抱著小花的師娘道:「妹妹要比她哥哥不愛說話得多了,小胖子八個多月的時候,哇哇大叫,到處亂爬,妹妹太文雅了。」   「也會站一會了……」師娘柔聲和她說聲,「妹妹只是不愛說話,但心裡懂,是不是,妹妹?」   小花呀呀了一聲,朝師祖娘甜甜地笑了一聲,又朝母親伸出了小嫩手:「呀。」   她發出的呀聲已經很接近於娘了,林大娘已經開始給她斷母奶,開始用羊奶與輔食餵養她了,小花本就很美,身上帶著奶香味,自師娘來,孩子就歸師娘了,師娘因此都不太願意與師傅一道出去,他們師徒商量了下,就讓師娘潛在府中給他們當後手,就不去皇帝那面前露臉了。   按宇堂南容的說話,就是他們一大家子,搭上兩個就行了,用不著把一家都搭上去。   說實話,林大娘對師娘的不出山還是造成的,師娘之才不遜於師傅與她,如果她不出去,而是在家幫著帶著小花,再支援他們師徒倆,那是再好不過了。   「知道你乖,是個乖花花,乖孩兒。」林大娘一對著女兒就是滿腔的柔情,湊過去就是不斷地親女兒的臉,與她小臉纏磨,逗得乖小孩咯咯笑個不停。   也嫉妒得她師祖爺在邊直跳腳:「讓開讓開,我還沒抱,你去把你的那些要說的收拾下,明日就要跟那皇帝去費嘴舌工夫了,你也不準備不?快走快走。」   說著就把林大娘攆開了。   林大娘這晚也是準備到了亥時才睡,刀大將軍本來還想跟她說幾句話,見她撲他懷裡睡得噴香噴香的,一點壓力都沒有了,看了她半會,他啞然失笑,滅了燈火,乾脆讓她睡得更安寧點。   皇帝挪了上午的時間見她,林大娘睡到卯時才起,辰時就跟著先生準備進宮了。   她今天簡裝出行,想著說的話中能照皇帝不喜歡,逃命的時候不好逃,裙子都穿是在鞋面上的,華貴浮辰的那些首飾都沒帶,頭髮上就插了幾根可以一釵畢喉的尖釵——當然她沒想著弒君,就是給自己留個心理安慰。   師徒一進宮,就見到了刀藏鋒。   刀藏鋒一下朝,就在師徒倆進宮的地等著他們,一見到他們,就把他娘子手上重得壓了他一手的大包袱接了過去,看了兩手空無一物宇堂南容。   宇堂的東西都在他帶著的兩個外門弟子手上,那兩個外門弟子背著一身的書也是臉上都有了汗,他見徒婿看他,沒好氣地道:「看什麼看,又不是我的東西,還有,我是她先生,我沒讓她端茶送水就不錯了,還讓我幫她拿,哼!」   想得美。   「我就看看。」刀大將軍淡道,他也沒那個意思。   宇堂卻惱羞成怒:「誰讓你看了?瞎看!不許看!」   大將軍別過了臉,不看了。   宇堂更生氣了,「你這個榆木疙瘩,長得又醜,如若不是我這個弟子實在不成器,當時我就不可能讓她嫁給你……」   巴拉巴拉,他一路數落著大將軍的不是,直到了御書房前。   他們一進,皇帝在御書房裡,還能聽到那位狂儒正在憤怒地指責刀大將軍吃飯太多,每晚吃飯把他要吃的菜都吃光了不說,連口湯都不放過,給他留一口的事。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找了你這麼個徒婿!」   「先生,」話說到這,人也站門口了,不能讓她先生再數落她家大將軍的不是下去了,林大娘逼不得已開了口:「這個,我家大將軍好像是我爹給我找的,您好像是一直都不太喜歡他來著,我沒說錯吧!」   宇堂一聽,一愣,下一刻,他氣得鬍子都抖了,「你這個孽徒……」   「好了,先生,進去吧,皇上在裡頭等著咱們呢,進去進去給他請安去。」不怕等會沒架吵。   林大娘推著他進門了,一進門,就看到了皇帝微笑朝她看來。   「見過皇上。」刀藏鋒擋在了她的面前。   「皇上萬歲,臣婦林氏給皇上請安。」   「皇帝。」   宇堂是第一個大步過去,朝皇帝點頭:「讓您的人搬張大桌過來,開始吧,老夫答應我夫人了,中午還要回去吃飯,別耽擱時辰了。」   「你過來,把東西放下,開始說。」宇堂又指揮起了弟子。   「是。」   在宇堂南容的指揮下,林大娘把這幾天做的簡報拿了出來攤開,朝皇帝福身,「皇上,那臣婦開始了?」   「開始吧。」皇帝瞥了眼極其乾脆利落的她。   這個女子,跟他上次見給他的印象又不同了。   「是。」林大娘到這時,才稍微有了幾分緊張的感覺,站在她面前的人,畢竟是一國之君,而她身上背著的那些理由與說法,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她在給皇帝,給朝臣畫大餅——她必須畫出一張美味的大餅出來,勝過現在他們手中握著的蛋糕,這才會得到上下一致的支持。而計劃,這才有可能談實施的可能性。。 第226章   林大娘不是來胡說八道的,她出頭站到皇帝面前就是想做點事——她不是個有豪情的人,兩輩子性格都嚴謹,膽小怕死更是她的天性,現在豁出來了,是真想做點事情。   另外,更是為她的兒女做點事情。   壬朝變得更好,那大環境就會變得更好。只有大環境好了,她在這一輩子生的兒女,才有更多的無限可能。這也關乎她的切身利益,如果可以,她是真的很想試一試。   當然,這個前提是,她要做的事,有可實施的可能性。   大壬有她需要的已經具備了的很多條件,但也有還沒有的。   林大娘作為一個務實的大地主的女兒,一直以來專注的點也很務實,她先是跟皇帝簡單說明了一下她手頭握有的條件。   她把百草冊搬到了皇帝面前,先是跟皇帝用非常快速的語速,把壬朝各地能栽種的農作物都說了一遍。   有幾種的,在南方能得到大面積的種植,而在北方,也有幾種作物能得到更充分的生長……   「這些東西大面積種植後,您的很多百姓家中大概都會有些餘糧了,而餘糧多,就說明他們手中有銀子,他們可以把手頭多的賣出,也可以用這些買回當地所沒有東西……」林大娘接著跟皇帝簡單做了個示例,用隔著百裡地的兩個小鎮打比方,跟皇帝說明了這兩個地方的交換,會養活幾隊走商,以及當地的商戶人家人數。   「如果這個數量,是在全天下來算的話,這個就得您自己找人算了,更大的數量,臣婦算不出來。」   臣婦非常簡單地扔下這兩個炸彈後,又開始說起了扒富商皮的事,又把富商之間的交易往來帶來的利益和長期影響給說了一遍。   並且,她又給大家分了一下蛋糕,在說明了朝廷新老貴族們因為物產豐富得來的大額利益後又道:「您還可以在朝廷當中設一個部門,專管些這人的交易往來,這個部門您可以派您最聽話的臣子去,能撈不少油水,嗯,臣婦的建議是,我們家大將軍挺適合的。」   皇帝已經不會說話了,瞪著雙眼看她,跟看怪物似的。   林大娘自詡說話夠簡單直接的,皇帝應該都能聽明白。   現在把她當怪物看,也沒用,皇帝可不好殺她,就算她的計劃太膽大了,但這裡面都是錢啊……   皇帝再有錢,他也不可能跟錢,跟他的天下過不去吧?   她所提供的百草冊,只要種植得當,足以讓皇帝再養活個千百萬的百姓了。   不用二十年,壬朝就能成為真正的大天*朝,她就不信皇帝不心動。   她給了他一個非常堅實的天下基礎,能得民心的大香餑餑,他還要殺她的話,那她只能說,他夠不要臉的。   林大娘說完富商皮的事,又扔炸彈了,「您這近二十年來給咱們修的官道,大概是您上任以來為這天下做的最大的好事了,臣婦的意見是,在官道沿路建立商道,沿途所在地的百姓如果販賣家中多餘物什,大可放到商道兩邊,讓來往的走商收買,他們也可以從走商那買東西,而您能得什麼好處呢?呃,應該說,您跟當地官府能得什麼好處呢?您可以讓當地官府從中收取佣金,佣金不要收太多了,免得把您的這些兔子嚇走了不好拔毛……」   林大娘又給皇帝算帳了,她開始給皇帝算一百文收取一文錢佣金,要是好好收,鼓勵大家好好種東西,積極進行手工業生產等物什交易買賣的話,當地官府和他一年到底能收多少佣金了。   「當然了,在您這裡,管叫稅金……」林大娘算出來的數目夠可觀的,跟已經癱坐在椅子裡喝水的皇帝道:「這當地的生產要是抓好了,要是鼓勵得當,大家都有東西可買賣,夠當地的官老爺貪完還給您送一點的,這是一個他富我富,大家都富的路線,臣婦覺得不錯,您覺得呢?」   朕什麼都沒感覺,朕就沒聽明白!你說的話有很多地方得再解釋一遍才行!   皇帝又咽了一口水,指著被她畫了一通的叫什麼「演示圖」的簡報敲了敲,「朕沒聽明白,從你頭到尾,慢慢再跟朕講一遍!」   宇堂在旁聽了快兩個時辰了,他弟子嘴巴都說幹了,他見時辰正好,跟皇帝說:「這事也急不來,沒什麼好急的,你先慢慢看著,我們先回府用個膳。」   皇帝看向他,一臉冷漠地看著這位每天都著急回家用膳的大儒。   他是真不明白,刀府的飯是有多好吃,才讓他每一天都急著回去。   林大娘也覺得該回去了,她就著丈夫送到嘴邊的水把一杯喝了,點頭贊同,「皇上,臣婦想跟你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我們先回去,您慢慢想,覺得行我們回頭再說。」   大將軍聽她說完,挑了下眉,看向了皇帝。   皇帝的臉此時一陣青一陣白的,這時候也正死死地盯著他們夫妻倆,見那個小娘子就關心喝水潤嗓子,他只能盯著大將軍死看。   他這是有氣都沒處出,這也根本就不是出氣的時候。   「朕沒聽懂,你們要用膳,朕這就讓人把膳擺到旁邊,擺兩桌,你們隨便吃,嫌不好,朕就把你們府裡的大廚請進宮來,不知幾位滿不滿意?」皇帝撐著桌子,努力看著那演示圖上的東西,他是真沒怎麼聽明白,但該明白的大意,他卻每個意思都聽明白了。   他又翻開那百草冊,朝那小娘子招手,「你過來再跟朕說說,你講的這些個能吃的東西是什麼來著?到處都能種?朕以前怎麼沒聽說過?」   「這種叫米谷樹,一年結一次果,結的果叫穀米,敲開了就能有類似米的白色果實,把它們剝了曬乾了,是煮是磨都能吃。它其實就是長在樹上的一種米,不過比米好,養活了,種一次只要樹不死,能每年都能收一點……」林大娘見他一點冊上的圖案,就點了她發現的大壬朝最好的東西,用神情肯定了一下皇帝的「有眼光」,支使著大將軍過去,「你跟皇上去說,我有點肚子餓了。」   她從他兜裡掏出吃的,湊到她先生那邊,跟她先生咬耳朵:「好像沒聽明白?那還回去嗎?」   她先生根本不屑正眼看她,皺眉看著皇帝。   「叫戶部的那幾個都給我過來……」皇帝讓張順德去叫人,又跟刀藏鋒點頭,「別站著說了,你既然懂,拉張椅子過來跟朕好好說說。」   刀藏鋒坐了下來,淡道:「這個您就別指著末將了,末將昨天也剛翻到這頁,看它長得怪,才多問了兩句,稍微懂點。這樹長在西夷那邊,是當地人的主食,能食用的方法多得很,我家小娘子讓他們家種了點,種了個幾年,在悵州和東北都種活了,方法也都在上面,您自己看。」   皇帝本就沒看他,一直在看著那畫的樹旁的註解,一個字一個字逐字看完,道:「太簡略了。」   「就是施肥那不一樣,別的都跟種樹差不多,種活了,一年收一次,末將看不錯了,您說呢?」   「你懂什麼?」豈止是不錯,皇帝懶得跟他多說,慢慢地翻到了下一頁,又看了起來,看了幾頁,他也是看不動了,抬頭朝那沒事人一般在吃東西的師徒倆。   這師徒倆現在就他們吃的東西的口味聊了起來,一個覺得鹹了點,一個覺得淡了點。   皇帝看向刀藏鋒:「朕以前聽說,你在戰場的時候,她就給你送傷藥送吃的穿的了?」   刀藏鋒不明他話裡的意思,沒答話。   「她懂的倒多。」   刀藏鋒看了看擺了一桌的案冊,再看了看他們先生帶來的兩個弟子,站在不遠處那看著冊子流口水的樣子,他朝他們點了下頭,「師兄們要是想看,過來看看就是……」   「什麼師兄,師弟!」宇堂南容在旁不答應了,他耳朵靈得很。   「是,是,是師弟,我們是師姐的師弟,師姐姐夫,您叫我們師弟就好,師弟就好……」還沒出師的外門弟子吳夫趕緊笑道,帶著胞弟走了過來,朝皇帝見禮:「皇上。」   「好了,看吧。」皇帝笑了笑,又看向門:「這怎麼還沒來?」   「先用膳吧,您也歇會。」   皇帝聽著朝那師徒倆那邊看了一眼,看著他就站了起來,踱步到了師徒倆面前,笑眯眯和善地問他:「吃什麼啊?朕也嘗嘗。」   說著他就伸出了手。   就這麼一句,林大娘就覺得這也是個能屈能伸的。   她有點敬佩他,但其實也更怕他了。   好在,如果他真能把她的話聽入耳,用不了幾年,皇帝也殺不了她了。   她帶給這個皇朝的好處,應該能值她一條命。   「就是以前也給您送過方子的那些,您嘗嘗……」林大娘已經站了起來,讓內侍過來幫他拿。   刀藏鋒也走了過來,讓她站到了他的身後。   「皇上,」他也拿了一塊糕點放進嘴裡,跟皇帝道:「要是覺得拙內說的不是胡說八道,您能給末將個準話嗎時?」   皇帝看向他。   「她今天可是連免死金牌都帶在身上了。」刀藏鋒也看著他,話點到為止,沒有多說。   他知道皇上會採納她所說的,因為他聽了都心動,皇上怎麼可能會當看不見?   他不管皇帝是怎麼想的,也沒法猜到皇上真正的心思,皇上是覺得忌憚,還是覺得得了這麼個有才能的人、哪怕她是個女子也欣喜若狂。這些都不是他要去想的,他只是要皇帝在他們夫妻倆為這個國家,倆人把一切都交託在他手上的這一刻,能明言告訴他,他會怎麼對他們。   刀藏鋒需要皇帝現在就表明這個態度,為此,哪怕以後出什麼事了,他也有理由出手保護他們夫妻自己。   而如果不能,他還是會讓小娘子今天的話,當是她胡說八道了一場。。 第227章   皇帝因大將軍的話看了他一眼,隨即,他看了那師徒一眼。   那師徒當中的師傅倒是對上了他的眼,徒弟則是低著頭還在吃東西——雖說是個女子,但見著他,還真沒見她怕。   這份氣度,倒跟她丈夫如出一轍,是個骨子裡就帶著幾分橫氣的,難怪成了夫妻倆,倒是絕配了。   皇帝轉身回到了桌子邊,翻了翻她那些帶來的東西,摩擦了下雙掌,朝內侍道:「小閔子,去拿旨來。」   「是。」   小閔子公公很快就把空旨拿了過來,皇帝坐下開始寫,振筆急揮了片刻,才把聖旨寫完,小閔子眼色不錯,已經把玉璽搬來了。   皇帝蓋好章,叫起居官過來:「寫上。」   說著他站了起來,跟一直站在他身邊的刀大將軍問:「如何?」   聖旨上寫的是林大娘師徒今日來宮所做之事,皇帝在聖旨道明了他們師徒倆的功,並且,林大娘還被賜了官身,為從二品御前女郎中,離她先生的一品士大夫的品階只有一品之隔了,而且,皇帝也在最後一句寫明了刀婦賢淑有德,乃福壽綿延,子孫繞膝之人,皇帝希望朝臣與天下人皆善待之。   這道聖旨,超過了刀藏鋒對皇帝的預期,他靜靜地看完起居官把這一段都列入起居冊後,朝小娘子看去:「娘子,過來按旨謝恩。」   林大娘一聽,顛顛地跑到他身後,雙眼發光看著她家大將軍。   她家大將軍就是厲害!   她就知道只要有他,她就能無後顧之憂!   他真是他們的頂梁柱,妥妥的頂梁柱的,沒跑的。   「謝皇上。」刀藏鋒見她小跑過來只顧看他,輕咳了一聲,讓他看皇上。   皇上也是一臉冷漠,不想跟他們多說什麼了,見她看過來,淡道:「謝吧,趕緊謝了跟朕說說。」   她說的都什麼東西啊,他都沒聽懂。   他現只想再聽一遍,那些話把他聽得抓心撓肺的,再等片刻,他就真的要斬人腦袋這脾氣才下得去了。   「謝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女郎中真會說話。」皇上冷笑了一聲,受了拜就敲桌子,「開始說吧。」   弄得跟她有意掉胃口威脅他似的,這皇帝真是過一百年也是不討人喜歡,林大娘尷尬地笑了一下,好心地問了一句:「不等戶部的大人們了?」   「說你的。」皇帝壓根不想多說話了,「說慢點,朕耳朵不好。」   得勒,您都這麼說了,我能不慢嗎?   林大娘摸了摸聖旨,不看在皇帝面上,也得看在這長得好看的聖旨面上也得給皇帝點面子啊。   「好勒。」林大娘轉頭把寶貝聖旨放進她家大將軍暗袋裡栓好,栓的時候還衝他笑了一下。   就這一下,刀大將軍便覺得他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   林大娘又開始給皇帝說了起來,這一次,她怕皇帝還有不明白的,「臣婦開頭開始慢慢說,您要是覺得有聽不懂,您就問,問就是,臣婦脾氣很好!」   就是問多了,太蠢了,也會想殺人就是。   不過皇帝聰明,應該不會。   遂林大娘子從開始的授人以漁開始說起,這民間要是興起交易風,那得他們手上有東西可賣啊,吃都吃不飽,談什麼買賣?那不是空想麼,所以,讓大家種植百草冊上的作物是最基本的開始。   而這個林大娘是覺得是必不可少的基礎,但不是此次進宮的重點,但皇帝的側重點跟她完全不一樣,光百草冊他就問了她不下幾十個的問題,問到林大娘都有點焦躁了,跟已經來了的戶部尚書他們:「這難道不是這些大人們都懂的嗎?」   你瞎問個什麼勁啊?再這樣說下去,說到明天都說不完,她是有娃的人,她得回家啊!   「他們也不懂,你說就是。」皇帝一直抓著她的那本冊子沒放手。   戶部尚書於翼好脾氣地笑笑,跟林大娘道:「我也不懂,勞煩刀夫人了。」   他在旁聽了一會,也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雖說擅司農之事才把皇上提拔到這個位置上,但她說的,他真的只是略知一二,有一些,只聽聞過,根本知詳解。   戶部被他帶來的那幾個巡官、主事倒有知道一二的,但跟尚書一樣,有一些只知皮毛,不知甚解,這時候也是尷尬地笑個不停,不敢在皇上在面前說他們都懂。   刀夫人無奈,認命地就皇帝之前要問的事又說了一遍。   等這百草冊總算翻過,刀夫人啞著乾澀的喉嚨真心跟皇帝說:「還好您不是我先生的弟子。」   要是的話,早被他罵死了。   皇帝給她推杯子:「喝口水。」   林大娘沒敢喝,看著外面就道:「天都黑了。」   天都黑了,可以回家了。   她馬上往來接她的大將軍走去,快得跟泥鰍似的,一下子就躲他身後了。   大將軍這時候也是面色不改地朝皇上說:「皇上,您午膳沒用,張順德公公都替您推了德妃三回了,這晚膳您該回去用了吧?」   皇帝瞪他。   您不用,我們得用呢。   「您身體要緊。」   「皇帝,」一直在旁邊給他的外門弟子開小課的宇堂這時候也開了口,跟他說:「今日就到此吧,明日您要是……」   「明早辰時你們就過來,朕等你們。」皇帝打斷了他。   「辰時來,午時畢,皇上您看如何?」林大娘開口說話了。   皇帝看她。   她朝皇帝咧開嘴就笑。   伸手不打笑臉人。   皇帝這時候頭劇烈地疼了起來了,他揉了揉頭,朝他們揮手,「走走走。」   看到他們就頭疼。   林大娘一聽能讓他們走了,立馬歡喜了起來,又從她家大將軍身後走了出來就往桌子回走……   但走到一邊,還沒收好她的東西,就聽皇帝咆哮:「你還想收了帶回去啊?放著,你們不看朕晚上還要看!」   你們倒好,能偷懶,朕能嗎?   林大娘被他吼得馬上轉過背,怕了他了。   她灰溜溜地回到了她家大將軍身後,有些害怕地扯了扯他後背的衣裳:這個皇帝好兇。   「那末將一家就此告退。」大將軍還是面不改色,拱手行禮道。   皇帝看著他那筆挺的腰杆,連冷笑都不想冷笑了,他冷冷地看著這膽大包天的大將軍一家,實在沒忍住:「滾。」   大將軍一家很愉快地滾了,他們出門的時候,皇帝還聽到那家的兩個弟子歡快地跟師姐七嘴八舌說,師姐,先生說我們要是手上的這篇策略過了,就可以跟著你進書房了,師姐你真好,師姐你懂的真多,師姐你不愧為師姐。   師姐笑著說哪裡哪裡,那聲音,別提有多虛偽了。   皇帝看著大打開的門,看著這一家人有說有笑地走了,他揉了揉腦袋,跟半途來了,站在他身後一直沒說話的太子道:「知道了吧?知道這家人的厲害了吧?」   他在小閔子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他沒走,撐著桌子,看著桌上那些一明就能看出來是精心備著的書冊,跟戶部他的人道:「於翼,挑幾個精明能幹的,記性好的,從明日開始,跟著朕……」   「是。」   「她說的,都是真的。」皇帝抬頭看他。   「八*九不離十。」於翼從她東北的地那邊得的好處不是一點兩點,她之前給的意見,已經讓他們受益不少了。   接手她的地的東來順應該跟皇上仔細說清了她和她林家的人在東北那邊所造成的影響。   於翼也只能說還好林家人是只圖利不圖名的,也一直捨得一身刮保全大局,沒試圖反抗,要不皇上真容不下他們。   別說皇上,誰知道了都得防著,也還好林家這林大娘子沒有坐大的心思,要不然,刀府也得跟著她一起死。   現在,更是如此了,於翼只能道這婦人真沒有坐大的心思,要不,懷璧其罪,不被所用,沒罪都是有罪。   「我們有得忙了……」皇帝看攤了滿桌的書冊,「先把這些吃消了吧,你帶頭帶著人抓緊點。」   「皇上,就是這些吃消了,後面的……」   後面的可能也得用上她啊,於翼剛才一個人偷偷地看了下後面的,那些東西可不是聽聽就能收己為用的,要是有個什麼誤差,這……   皇帝抄起手邊的杯子砸他,「朕是這個意思吧?朕現在還能動她嗎?啊,你說說,能動啊?」   皇帝看了他們一眼,又了太子的太子身後的郎中一眼,冷冷地道:「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她都別動,她給朕做的事,就算是朕恨不得殺了她,朕都不會動她。你們也別想這事了,什麼時候都別想了,想著怎麼把她腦子裡的那些東西給掏出來,吃進你們的肚子裡,腦袋裡,這才是你們的正事,你們的當務之急,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   「牟桑。」皇帝又側頭。   「兒臣在。」   「想好了,你明天是來還是不來……」皇帝說到這,跟張順德道:「把沉盈,長興,魯殷,嗯,還有昌民這幾個小傢伙明天都叫過來,你等會去給他們傳旨,讓他們先把手上的事情和功課都停了,跟朕幾日。」   「是。」   這廂皇帝在宮裡正在試圖把別人的東西收為己用,這邊林大娘和丈夫歸了家,一入家就是連吃了兩碗羹,這還沒飽,摸著肚子跟小丫說:「小丫姐姐,再給點好吃的,想吃香噴噴的細面。」   小丫看她餓成了這樣,心疼得很:「這到底是幹什麼去的啊!」   連口飽飯都不給吃!   「受人剝削的不都這樣,悽悽慘慘的一臉黃花菜相……」林大娘夾起一大塊肉,先餵進身邊正在吃餅的大將軍嘴裡,回頭又跟一直瞪她不放的烏骨說:「你別看我,看我也不會長肉,我都累瘦了,你不心疼我,還想罵我啊?」   小將軍在他身邊端正地坐著,也跟他爹一樣在大口啃餅,聽了這話,把咬了一半的餅伸到母親面前:「怪心疼的,黃花菜,給,補補!」   黃花菜一聽,柳眉倒豎:「我是美人兒!什麼眼神。」   小將軍哈哈笑了起來,還說:「胖眼神很好的,是不是,師祖爺?」   師祖爺正靠師祖娘肩膀上打盹,聽了眼皮都沒撩:「你娘本來就醜。」   小將軍又咯咯笑了起來。   醜娘一聽,肉都吃不下來了,把頭埋大將軍肩頭:「藏鋒哥哥,這家現在是沒我的位置了,我心裡苦。」   比她更沒位置的大將軍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擦了下手,拍了下她如花似玉的小臉蛋,沒有誠意地道:「節哀吧。」。 第228章   林大娘第二日一大早,又跟先生,帶著她的兩個外門老師弟和先生身邊的打雜的去給皇帝上課,其中還有她親家益家的人。   這一次,御書屋搬離了很多的大椅,地方空了不少,但人更多了。   林大娘是第一次見那麼多朝臣,她不得不說,皇帝眼光不錯,挑的臣子,有好多都是美男子,這害得她老想多看兩眼,但礙於站在最前面的名叫刀藏鋒的美男子太美了,她就衝他看去了——她也實在是膽小,不敢當著她家醋罈子的面看別的男人。   她畢竟是來做事的,都是簡衣素顏而來,端莊素潔為主,也希望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話裡,這樣對大家都好,省時省力,她還有空回家奶孩子。   「過來坐,你們師徒都別請安了。」皇帝開了口。   話是這般說,但林大娘跟在先生後面,給皇帝請了安。   她是請了,她先生就隨便得多了,拱了下手就算完,狂得很。   林大娘也不怪她先生老罵她醜,老想把她逐出師門,畢竟有她這麼個又孬又慫的徒弟,說起來也是件丟人的事。   林大娘請完安,讓師弟他們把手中的硬板硬冊搬到了桌上,討好地跟皇上說:「我家大將軍做的,昨夜我們夫妻倆一夜沒睡,做了這個,盡為您盡忠去了。」   昨晚按著她睡了個好覺的大將軍一點也沒覺得她有說錯,在她話後還朝皇帝頷首:「末將夫妻應該的。」   不用太感謝了。   要是感謝,賞點錢也行。   最好是把他的三年俸祿給賞回來了。   當然了,皇上要是多賞,他也願意拿就是,不會跟他太客氣的。   皇帝看大將軍說完還看他,等著拿賞的樣子,差點把剛端上來的熱茶潑到他臉上。   「好了,開始說吧。」宇堂見他們大眼瞪小眼的,不耐煩了。   「您坐。」林大娘扶了他坐下,拿起昨晚夫妻兩花了一個時辰做的縮略圖,又讓另一個師弟把手提的架子展開,擺放在上面說道了起來。   她打小,真的是打小,三四歲被她爹帶著身邊管理家務到處跑,外邊跑的也多,管事的一年也得見上個上百人,後來去各大農莊清帳,烏鴉鴉的一屋子人就盯著她一個,看她跟他們算帳。再加上她自以為長得美,早習慣別人看她了,所以她開講之前,這一屋子的人看著她,她沒覺得有什麼壓力,朝他們笑道:「請眾位大人看我之前,先看看我家大將軍。」   大將軍正在她旁邊,冷冰冰地看著他們呢。   眾人一看,譁然一片,有人在後面還忍不住笑了起來。   林大娘一看那發笑的,嘿呀,好傢夥——那人長得好像是她長大了的羅九哥哥。   九哥哥從少年變成了青年,原來樣子也是不錯的嘛,很有獨特氣質的獨眼帥哥,柱著拐柱微歪站著的樣子也很迷人。   林大娘正要衝人笑,就聽大將軍這時候輕咳了一聲,她眨眨眼,朝坐在最前面的皇帝一福身,「那臣婦開始說了。」   她今天開始說的扒富商皮的事。   她希望各國富商之間的往來,帶動各地之間物什的流。,遂她說得很仔細,其間,她用上了她先生所著的算術、農術、工術的內容,內容具體到某章某頁某行,還讓師兄們給大家發昨夜她讓他們抄的內容,她要說的都在上面。   師兄們這也才知道她昨晚吩咐他們的功課所為何用。   林大娘所掌握的幾家全國的大富商,有因為精於算計會制精巧家具的巧家等;有會種田而起的人家,如她娘家林家等——她連自個兒家都沒放過;還有因布而起家的張記;還有一家最為有名,衣山州安家——這家最為傳奇,因為衣山州本州不富裕,但全國的走商當中,有至少六成人士都來自衣山州,這是一個靠雙腿,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典型案例。   衣山州太典型了,前後都用得上他們,林大娘便詳細說起了衣山州這十幾年來的變化,說到了走商帶來的富裕是怎麼讓這個州的眾多人都走出了州讓門,並且她很肯定了這種帶頭帶來的激勵效應。   「其實我們壬朝人,真不怕吃苦,就怕苦到頭,家裡人沒口飽飯吃,但凡只要能確定掙三五個子的事,再險再難他們也都會試一試的,而有些人確實沒去做,不是沒膽,是因為沒給他們這個機會,衣山州的人比別的州的人膽子大嗎?未必,我記得左大人所出的山北州,那才是個個都鐵錚男兒,全國都有名,是不是?反正我印象蠻深刻的,之前我家大將軍不是得罪了左大人家的小兒子嗎?左大人那小孫子就跑到我家門口來,拿石頭砸我家的門,砸了門不算,踮著腳叉著小腰,在大門口就嚷話要跟我家大將軍決一死戰,那才是我們大壬朝鐵骨錚錚的真漢子,真男兒!大人們,你們說是不是?」   這下,有人實在沒忍住,噴笑出口,有幾個站在旁邊恭敬聽講的皇子都忍不住低頭偷笑了起來。   山北州確實是自古就出彪悍人,比燕地彪悍多了,全國就數那個地方每年因為打架鬥毆鬥死的人最多,那裡的人嘴裡最常說的話就是「我恁死你」。   左義明今天也來了,聽到這刀夫人拿他家小孫子說話,還說小兒是真漢子,也是哭笑不得。   她也只是調侃,並無惡意,這聲音裡還帶著幾分喜歡的意思,他也不好說什麼,朝這刀夫人拱了拱手,跟左右大人們道了聲「慚愧,管教不嚴」。   皇帝聽著,這時候嘴邊也有了點笑。   他是真不知道這小娘子會這麼說話,聽她說話也不累,剛聽她說起衣山州人走商交易的幾個小故事,都把他們聽入神了。   「好了,謝謝大人們捧場,今兒我要說的就到這了。」這午時都過了,大家不散,但林大娘又餓渴的,也真是想歇一歇了。   而不等他們說什麼,宇堂那邊就開口了,就聽他不耐煩地敲著桌子道:「剛才所說的三術當中有沒有沒聽懂的?沒聽懂的過來。」   於翼一聽,趕緊過去了,苦著臉跟老先生說:「學生不才,這才知道女郎中大人昨兒說的百草冊您的農術都有談到。」   宇堂南容一臉的哀莫大於心死:「你們能懂什麼?我早明白了,一群蠢貨,我也是腦袋被驢踢了,才上門找上你們,也是吃飽了撐的嫌命長。」   「還不快問!」皇帝臉都辣辣的,怒吼道。   「皇上,該讓刀夫人回府用膳了吧?」張順德不得不冒著掉腦袋的危險,湊上前來問皇上。   皇上這是時不時進了口食,但一直說話的刀夫人可是只喝了幾口水,這水喝的還少,要張順德看她是為了怕上恭房,嗓子冒煙了都只是抿口水潤潤嗓子,不敢喝多了。   她昨日說只呆到午時,這話他昨兒沒聽明白,今兒可算是明白了。   刀夫人這是心裡在忌諱著呢。   這宮中畢竟是皇上的宮中,這刀大將軍的夫人,他算是看出來了,心裡算的東西可門兒清得很,不會有人比她更清醒的了。   這廂不等張順德多說,刀藏鋒已經過來了,「皇上,那末將與拙內就歸府了。」   皇帝看了眼那林大娘子,見他看過去,那嘴幹已啞白了的刀夫人朝他就是利落一福身,乾脆颯爽得很,他搖搖頭:「回吧。」   刀藏鋒也沒跟他對著幹:「下午回去,她還要備明日給您的說詞,也是需要時間。」   「行了,朕知道了,朕下午也有事……」哪能全耗在這上面,「你也回吧,不過,最近你哪兒也別去了,呆在京裡,朕也好有事找你。」   皇帝這話,說得夠婉和的了,刀藏鋒點點頭,看他:「這事也不是一兩日就能辦妥的,您也要保重身體,末將……」   刀藏鋒想了想,還是把有點涉及拍馬的話說道了出來:「末將也想跟著您看看這國泰民安,各方來賀的盛景。」   皇帝聽著都笑出來了,他真真是沒想到大將軍這嘴也有能說出這等話的一天,他拿手指點了點頭:「你啊你,你要是跟朕一直都是這般說話,朕也不至於老罰你的俸祿。」   「嗯?」大將軍沉吟了一下,想著這時候要是討一下……   「滾,趕緊走。」皇帝一聽他口氣,就知道這犢子在想什麼了,「讓你娘子明日準時來。」   皇帝也是看出來了,只要是沒必要,他家那小娘子就不會近他的身,更不會與他多說話,就是這時候了,也把他當豺狼虎豹防著呢。   「多謝皇上。」   刀藏鋒回過身,朝小娘子點了點頭,示意可以歸家了。   小娘子頓時喜得眼都彎了。   她可不喜歡這皇宮了。   雖然有這麼多美男子可以看,但回家裡看看專屬於她的美男子們就夠了——別說胖帥爹俊得驚天動地了,胖帥本人的美色就可以迷得她神魂顛倒了。   林大娘這麼堅持回家,就是想把她每日歸家的時間定下來。   她先前有所預料,而且衝今天這排場,這來的人她也是知道這決不是她來皇宮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事情。這些大人們可能在政*治和他們專長的領域上非常出色,可能撈起錢來個個都是一把好手,但在她所說的事情上,這些新手們要跟上她所說的東西,也不是一兩日的事。而,他們願意聽,這再好不過,她可以說。但這是皇宮,她不可能跟皇宮的主人皇帝來硬的,那就來軟的,每天堅持午時左右回府,這樣的話,多個幾日,大家就有時間觀念了,知道到了什麼點就必須讓她回家了。   林大娘看似軟和,但骨子裡是個非常強硬的人,她要定下的事,她會試圖用多方面的努力去達成,而很多大事她都達成了,這事有她家大將軍幫忙,也是能定下來的。   她會讓大家愉快地達成這個共識的。   她臨走之前,還朝她先生告了一下別:「先生,您就是博學多能有才華,能者多勞,您先勞著,學生先回家煮茶喝去。」   她先生抬起眼皮看她:「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打你?」。 第229章   林大娘每天都要進皇宮一趟,過了幾天,小將軍有些不解,問她:「你們兩個人都要沒良心嗎?」   都不和他,和妹妹在一起嗎?   林大娘聽了怪難受的,不過跟他解釋了這只是暫時的,等她給宮裡的那大人們把事情解釋完了,她就可以回家看他帥了。   「那不能現在就解釋完嗎?」   「嗯,不能,需要一點時間,娘現在要有自己的時間去做自己的事,就像胖要有自己的時間,跟著祖祖一塊練功一樣……」林大娘耐心跟他說,並沒有試圖用別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而是讓兒子接受這個現實。   他看不到她,找不到她,必然會失落。但她跟他父親提供給他的條件已經是舉國都難得的了,如果這點小失落都不讓他去感知、承擔的話,她怕他長大了,會覺得這天下都是圍著他轉的。   她疼愛他,但孩子不是這樣教養的。   「那好吧。」胖帥想了想,點了下小腦袋,「那胖每天等你歸家家,但要是妹妹想呢?」   「你就跟妹妹解釋,好不好?」   「好的。」胖帥跟娘親說:「妹妹昨天叫娘,我說找你過來抱她,沒找到,師祖娘也說讓胖好好等你做事,也跟妹妹講了。那她今天要是再問,我就跟她講同樣的話。」   「謝謝邁峻。」林大娘親了親他,跟他握手。   小將軍頓時就高興起了,握她的手,「不客氣。」   胖帥脾氣有點隨了她,待人親和,又容易高興,倒是好哄,也好教,林大娘這晚就小胖子的事跟大將軍說了,希望他到了明年,跟烏骨和先生一塊聯手帶他。   「明年我會儘量都呆在家裡,哪都不去了。」她不動,他就不用跟著她動了。   「好。」刀藏鋒應聲搖頭,「一會,他就長大了。」   晚上他從營裡歸家,兒子就過來迎他,牽他的手,說等邁峻長大了,就給爹爹牽馬。   「是,孩子長大是很快的事情。」   刀藏鋒親了親她。   她最近很辛苦,朝臣們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而想讓他們按她的步調來行事,這些老奸巨滑的大人們可沒那麼好商量,他們夫妻倆一進宮,基本都是在跟他們鬥心眼,而她要跟他們講課,又要應對這些人大人明裡暗裡的一些刁難,並不是那麼容易。   好在她都避開了,也堅守住了她自己的立場。   但因此,攻守都要應對,她也夠累的。   一出宮,她往往就是癱坐在轎中,平時最為講究的人,那時滿身大汗都顧不上自己臭得要餿了,坐著那片刻就睡了過去,回來了還要跟孩子們說話話,再為明日進宮之事做點準備,一到晚上往往也是一碰到他的肩膀,累得半個字都說不出口,挨著他一會就能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醒。   「等明年……」等明年情況好一點了,她就老老實實地呆在府裡,不出風頭了,   林大娘這話沒說完,就睡了過去。   刀藏鋒心想著等明年,等明年她怕是也不得閒。   到時候,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不過,邁峻他是要安排著帶在身邊了,兒子他帶好了,她也就有心思放到他們的小娘子身上了。   小娘子性靜,但性格完全也隨了她娘,太愛笑了,又特別喜歡聽人跟她說話,她揚著笑臉靜靜聽人說話的樣子,太安靜,也太美了。   現在連烏骨,還有先生,師娘都不願意讓孩子見外人,烏骨更是想著讓她跟著她姑姑學,學會什麼叫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刀藏鋒尋思著,他們小花兒的事還是得小娘子多費費心才行,要不,他放心不下。   **   這廂兩個月前刀梓兒受兄長之令,去了三百裡外的燕河監察刀家軍練兵,順帶在那邊泡藥泉排寒。   她帶著姑爺在外住了兩個月,一直在外,這幾天才帶兵歸營。   盤哥兒在軍營中如魚得水,沒幾天就跟人打成了一片,等到歸營,要回刀府長住的時候,他就抱著頭蹲在她面前,哀求她:「能不回嗎?」   家裡雖好,好吃好喝的都好,但是,妻兄妻嫂都讓他後背發涼啊,他寧肯吃差點,打打別人,給她煎煎藥,摟摟她偶爾偷個香,也好過在家裡被妻兄打啊。   那公子哥打他,從來不手下留情的。   「不回你以為就不用挨打了?昨天打得輕?大哥以後隔兩三天就會來,你確定當他知道你不回去,他不會往死裡打?」   「他還不是往死裡打啊?」   刀梓兒想想,「真不是。」   她還好心地道:「要不你出去問問劉校尉大人他們?」   盤哥兒早知道他妻兄一槍桿就把人打個半死的事跡了,大家在一起,沒少抱在一塊說大將軍的不是,這時他見說不過兇婆娘,扭過背:「說不過你,不跟你說。」   刀梓兒一笑,拉著他後背的衣裳,兩人騎上馬,回去了。   她嫂子已經等了她好久,要帶著她進宮,她也剛回了。   刀梓兒一歸府,見到了宇堂先生他們,宇堂一見到她,就誇她:「長得好,極好。」   等見盤哥兒,他皺眉看了好一會,沒說話。   倒是師娘問了盤哥兒幾句,等聽到盤哥兒無父無母,是師傅帶大的後,她語帶憐惜地道了一句:「好孩子。」   宇堂聽夫人誇,便勉強道:「長得還算能看,勉強能配這位美娘子了。」   美娘子久聞宇堂先生盛名,只是之前她因為要去那邊藥泉驅寒的原因,早走了一步,也沒迎他,這時候聽宇堂誇她美,也是笑個不停。   她是早從大嫂那知道,在這位先生眼裡,大嫂那樣姿容是再醜不過了,這時候誇她美,她也就真當先生是真心真意這般以為了。   被人喜歡總是件好事。   而見到姑父,小胖子是最歡喜的,「你去打魚回來了?」   他還記得他姑爹與他告別,說要去做的事。   「回了,魚在桶裡,我去提給你看。」姑爹是真打了不少魚,馬上把帶過來的桶子搬來給小胖子看。   這晚一家人吃飯,因為多了個食量也大的盤哥兒和梓兒娘子,一家人撤了二十多個盤子,這頓飯才把大家餵飽。   林大娘之前還給家中軍士們發了三個月一個季度的晌銀,這時候又被一家子的吃法吃得眼睛都綠了,抱著她的小花兒跟師娘感慨道:「師娘,我們家再不想點營生的法子,這家裡的人都要養不活了。」   師娘笑著點頭,「是應該想點了。」   說完又道:「不要害臊,想辦法從皇帝那多得點,你應該得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林大娘湊近她,還讓梓兒參與進來,「妹妹快過來,我們想一想從皇上身上拔毛的路線,嫂子這次帶上你,你要積極點,這可是你以後跟你那臭姑爺吃香的喝辣的根基,聽到了沒有?」   最好是明天跟嫂子進宮後,拿你的眼睛,把那些肚子裡藏著壞兒的大人們都瞪怕,別嘴裡個個把她捧得跟再世菩薩一樣是來拯救蒼生的,一分錢都不讓她拿……   他們想得美!   她什麼事都做了,居然不讓她分一杯羹,好處都讓他們佔?   刀梓兒笑眼彎彎地坐到了大哥讓出來的位置上,跟嫂子點頭:「嫂嫂你說,我都聽你的。」   林大娘眉開眼笑:「你放心好了,有你陪嫂子,馬到功成!」   幾個娘子湊一塊,你一言,我一言,還真把往後的營生安排了一下,這次他們也沒有林大娘所玩笑的從皇上拔毛的事,而是每個人手裡出點銀子,趁大勢還沒起前,大家先做點準備,在必要的幾條道上先佔點地方,到時候轉手出去,也都是錢。   「我都聽嫂子的,回頭我就把錢都給你。」刀梓兒聽完就道。   「姑爺。」林大娘叫了姑爺一聲。   姑爺馬上挺直背,抱著腿上的小將軍正襟危坐,「在!」   「聽說你以前走江湖,認識了不少人?」   是認識不少,有不少跟他一樣的遊俠,不過遊俠偶爾也難免會被生活所迫,噹噹土匪,劫富濟一下自己的貧,所以他認識的土匪居多,說出來會嚇死你。   但姑爺是個沒臉沒皮的,聽了還肅容道:「那可不是!賊多!」   是賊多!   嫂子當沒聽懂,眨眨眼,「那這些好漢們要是出來給來往商客噹噹保鏢,掙點小錢,他們應該也是願意的吧?」   「願意?呵呵。」姑爺笑。   「對了,」林大娘裝作很不知情地朝梓兒妹妹道:「妹妹,你可知道朝廷最近要剿匪的事?」   「剿匪?」梓兒妹妹還沒說什麼,梓兒姑爺聽了就嘲笑道:「剿哪門子的匪?管不到他們頭上去。」   天高皇帝遠的,就地方上那些殘兵跛將的,還剿匪,匪剿他們還差不多。   「管不到?」一直在默默喝小娘子給他打的消食湯消食的大將軍抬起了頭,看著他,「誰說的?」   盤哥兒頓時背後又是飛快一涼,舌頭都打結了,「這個,這個不是您,您帶頭……」   您帶頭剿吧?   刀藏鋒沒回他的話,只是看著他冷冷地揚了下嘴角。   「我的娘啊……」姑爺當下就拍大腿。   這下不得了,得跑啊,他得給他各路兄弟們送個信才行。   **   這頭林大娘也在京城名聲大振,她天天去宮裡,而宮裡出傳出了一些事情到了外面,這事瞞也瞞不住。   好在,這名聲是好的,外人都當他們師徒在為國獻計獻策。   安王府那邊,早收到林大娘送過去的消息了。   林大娘對她女神姐姐那是存著十二分的真心,什麼好事她三姐姐就是不要,她都要往她懷裡塞,她要出頭冒尖尖這等大事哪可能不先給她三姐姐打招呼。   這天安王又收到了她給他王妃送來的信,展開看到半路,也是笑得胸口都疼。   刀府大將軍那小娘子在信裡給他王妃支招,讓她支使他搶敏郡王要佔的那條官道上的驛站,信裡花言巧語說只要他出手了,皇帝能有不給他們安王府的道理?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至於為何要搶敏君王家的,那小娘子也在信中寫了,說那敏郡王在宮裡宮外都暗諷她不守婦道,拋頭露臉的丟人,她實在太氣了,請求三姐姐為她主持公道,為她報仇。   信末,還撒起了嬌,說三姐姐你最歡喜我,我也最中意你了,想你念你的小娘子敬上   這信末看得安王起了雞皮疙瘩,但把搶過來看的信交還到王妃手裡,他還是笑了:「她倒是什麼好處都記著你。」   這驛站要是他經手了,確實,他皇兄放心,而他吧,就是以後居住彬州封地那地方,也不怕沒事做。如此隔得遠遠的,也算是跟皇兄還有所交集吧,這樣的話,為己,也算是為他皇兄最後做點事。   「就拿下吧,我明天也進宮去,湊湊熱鬧,也給你那個妹妹撐撐腰。」   「也好……」宜三娘點點頭,「她現在正在風頭最勁的時候,倒不怕她會跌下來,就怕別人給她氣受,她也得忍著。」。 第230章   安王第二天就進宮湊熱鬧去了。見到他來,皇帝眼睛都亮了,說話的聲音都比往常高了一點,這下不用多說,誰都知道他比平時高興。   安王一來,就進了聽課的第一階梯隊伍,站在了林大娘的最前面,人還沒開講,他就笑著跟她道:「小娘子,我聽說你平時講課,都有帶刀侍衛護身,但本王聽說,就一位啊,今兒怎麼多了一個了?」   林大娘笑著給他福了下身,笑道:「承蒙皇上看重,臣婦現在身價貴了,王爺您知道吧?一個不夠,得兩個才行了!」   安王哈哈大笑,身體趨向前,跟她道:「那算本王一個?」   「收銀子嗎?」   「不,收。」安王大大搖頭。   收什麼收,他有的是錢。   「行。」不收就好,林大娘也乾脆。   「那好,也算本王一個。」安王招呼內侍,「那誰,把椅子給本王搬這邊來。」   他是隨意得很,當是在他王府裡一樣,皇帝哭笑不得搖頭,朝內侍揮手,「給這無賴搬去。」   「謝皇上。」無賴朝他皇兄一拱手,提袍一揮坐下,首先就朝站在最前面的敏郡王看去,當著眾人的面,就是朝他一挑眉。   這下也不用多說,大夥心裡也明白,安王跟敏郡王對上了。   這御書房裡,站的都是與敏郡王同等地位,甚至比敏郡王高的,大多數都與敏郡王沒瓜葛,樂於看安王跟敏郡王鬥,遂一個個也是饒有趣味地看著他們。   但敏郡王能在皇帝清算舊臣後還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兩字:識相。   簡而言之一個字就是:孬。   皇帝要收拾他了,他就把尾巴都藏起來,揪在胸前緊緊的,小老頭看著皇帝的小眼神有多無辜就有多無辜了,皇帝一放鬆,他尾巴就立馬放開來,翹得高高的,能佔便宜就佔便宜,能把掃到他尾巴下的東西就掃到他尾巴下。   滿朝文武這麼多人,這麼多事,也不可能老死盯著一個人,遂這些年敏郡王靠他這本事,真撈了不少。   遂他就有持無恐,把他的這本套本事發揮到極致了。   安王是皇帝的心尖尖,誰都知道,所以安王一對上他,敏郡王就又縮了,低下了頭,不跟安王對峙。   旁邊人一看,有閣老見他又縮了回去,不斷搖頭——這老傢伙,全身上下就沒骨氣這個東西。   林大娘先前也覺得敏郡王孬,先前跟著宋相跟他們刀府幹,一看幹不贏了,就縮回頭了,現在又想出風頭踩她頭上逞威風,這下,就出馬了個安王,他就又縮了回去了。   見他又縮回頭了,她滿是敬佩地看著他,這位郡王爺,真乃他們孬界鼻祖級人物!實在佩服佩服!   「別,別,別啊……」安王也再知道他這郡王叔性情不過了,「王叔,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安王挑畔,敏郡王抬頭一看,還一笑:「安王看起來精神不錯。」   口氣和善得不行。   安王一聽,點點頭,不說話了。   行了,他已經提醒過了他要驛站的事了,郡王叔不跟他爭,那是再好不過了。   遂等林大娘一說完,安王若無其事地跟皇帝要驛站的時候,敏郡王就急了,跳出來跟皇帝道:「那不是臣先前跟您請示過的嗎?」   「王叔的意思是,我皇兄已經金口玉言答應您了?」安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一扯上利益,敏郡王剎那就從縮頭烏龜進化到了老公狼了,「皇上沒答應,可那是本郡王先跟皇上提出來的。」   「那就是本王誤解了,剛才本王跟王叔打招呼就是想跟你商量這事,還以為你不談,就是讓給本王了……」安王嘆氣,一收身坐直,「那行,郡王叔,那咱們現在好好談談?」   「皇上,」敏郡王不跟他胡扯蠻纏,轉而看向皇上,「皇上,老臣已經跟您說過,定會行好看管驛站,管好往來商販之職,定會為您,為國為百姓之福祉盡心盡力,死而後已!」   得了吧,林大娘在一旁聽著差點翻白眼。   什麼盡心盡力,死而後已,這是想把便宜都佔了,盡情剝盤來往商販和當地百姓吧。   她都非常明確地說明了,這事歸當地官府管,驛站只是提供食宿,掙點打更費錢,這位老郡王倒好,把所有事情都攬到驛站身上了,驛站之事要是由他經手了,他就是一隻大大的拉路虎。   就是怕他真把驛站之事接手過去了,給當地造成麻煩,她這才不得不向安王府求救。   她也是為皇帝操碎了心了,皇帝要是不知道她的好意,林大娘都想潑他一臉狗屎了……   她朝皇帝看去。   還好皇帝腦子清楚得很,林大娘昨天就在他耳邊用吼的,把其中的利害關係跟他道明了,皇帝被也被她那一陣河東獅吼噴得腦仁直到晚上都疼,這下他要是不拒絕這敏郡王,他覺得刀府第一個想弒君的可能不是他那個大將軍,而是大將軍家的那個潑婦了。   「郡王叔啊……」皇帝開了口。   敏郡王一聽他這口氣不對,就皺起了眉。   皇帝朝他一笑。   這一笑,敏郡王這頭就往下低了點。   他是知道皇帝因為不喜他到處插手事情,之前他想在軍中插一腳,刀府算計不成,只能跟從兵部那邊要了點糧草費,也沒通過刀家那位蠢大爺把麗怡嫁進府中,這事皇上本來就要清算他的,但後來還是讓他躲過去了,這事一完,他搭上了宋相,可誰想得皇上喜愛的宋相卻只是皇帝的一隻可有可無的手,把他差點害死了。   現在廢后都進冷宮了,敏郡王實在不想跟皇帝對著幹,可這麼大一個香餑餑在他面前讓他不拿,他也實在放不下手。   要知道那可是無數的銀兩,各處要害握到了他手裡,那他天天坐著家裡,都有無數的人跪到他面前來給他磕頭要一個位置。   他著實是放不下,遂皇帝一說這事他年紀已大,不好勞動他,讓安王管算了,他猛地就是一抬頭,「皇上,臣並不覺得為君盡忠有年齡老幼之分,再說,老臣現下身體……」   「郡王叔啊,」皇帝看給他找臺階了他還不下,有點不耐煩,一挑眉就笑著道:「那之前跟朕以到了年紀,身體不適不宜上朝,不能為朕分憂的人不是你,是朕聽岔聽糊了不成?難不成當時朕眼睛瞎了,看錯了人?」   敏郡王當下老臉就脹紅一片,說不出話來了。   「你啊,有事就說身體不好,要給朕找麻煩了,就冒出來說要分朕分憂,你這頭啊,帶的真不好,你看看,還被人學去了……」皇帝說著還朝刀大將軍看了一眼,不點名批評了一記,又朝敏郡王道:「你就好好在家歇著吧,也別往外到處亂說,你看看你這幾天在外散布的謠言,你當朕不知道啊?現在全朝上下為了國富民強上下一心,你卻道這兩個首功臣的人不是,也是太讓人寒心了。」   敏郡王是真沒想到皇帝說話這麼直接,看樣子,是要拿他開刀,當下心一涼,顧不上再搶那驛站之事了,當下就「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是老臣的不是,皇上開恩,老臣以後再也不幹了。」   這頭,「嗖」地一下,他又縮回去了。   林大娘在旁邊嘆為觀止,還示意旁邊女將軍趕緊看仔細了——看看,千年老王八到底是怎樣才能活到千年的!   「起來吧。」皇帝也真拿這軟骨頭的郡王叔沒辦法,敏郡王當年幫過他,也起了個頭,吆喝著人站到了他這一邊讓他上位,雖然事後他也是看出來了,這見風使舵的王叔也只是根牆頭草,但沒有什麼大罪,他也真不能收拾了他。   「謝皇上開恩!」敏郡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站了起來。   他是越老越滑,也越不要臉了,前幾年還能站在朝上慷慨激昂指點江山,現在出事了,他下跪下比得比誰還快。   但也活得比誰久就是,御書房裡的大臣們心裡有數,但他們自詡自己再無恥,哪怕腦袋要掉地,他們也不能像敏郡王一樣,氣節全無只為保命。   這廂上午的課一講完,就是林大娘,宇堂跟皇帝私聊的時間了。   這段時日一下來,林大娘不再是一說完就提腳就走,皇帝特地騰出了午時一個時段,讓她留著給他講他不懂的。   林大娘可真不是好先生,她師承宇堂南容,宇堂南容的大本事她可能沒學全,但講課的風格那是學了個十成十,皇帝的問題要是她說了三遍他還不懂,她就會滿臉嘲笑地看著他,臉上就差寫上:就您這樣的,還當皇帝,還治國呢?   皇帝這段時間對她起的殺心,比對她丈夫彪騎大將軍這些年來加起來的還多。   宇堂南容倒好,一見女弟子連皇帝都敢侮辱,這心裡舒坦得呀,就差翹著二郎腿,喝著小酒哼小調了。   這師徒倆,都是讓人相處久了就想讓他們滾的。   皇帝也真是個愛問問題的,每天都有問題,有些解釋五六遍他還不懂,林大娘見這老學生不開竅還老愛問問題,又不能把他攆了不幹,只好捺著性子解釋,只是有時候脾氣一上來,她是真想把皇帝腦袋敲碎了算了。   太折磨人了。   這天中午,安王也留下了,見他皇兄就一個事情多問了幾遍,御書房裡就只能聽到他王妃的小娘子那快要衝破屋頂的吼聲了:「我都跟您說了五遍了,五遍了您知不知道?您知道嗎,這五遍我跟您解釋用的力氣,都夠我給我家大將軍生五個孩子了!五個您知不知道?」   皇帝頓時又起了殺心,抬起眼,冷冷地看著她。   怒壯慫人膽,林大娘都不怕他了,狠狠瞪了他一眼,「重來!」   不重來也不行,皇帝是真不懂,也是真的想懂。   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重來。   遂林大娘又耐著性子,教皇帝怎麼算大概率來——說起來,皇帝之前問的問題,她平心靜氣的時候想一想,也不能怪皇帝,他問的都是都非常專業的東西,放到後世,懂的人也就專學這個的小拔專業人士能懂,而一竅不通,沒有基礎還能切中要害問到的,也就皇帝一人了。   她家大將軍被她荼毒了好幾年,就沒皇帝那個敏銳度,應該說,他腦子裡就沒有皇帝的那個點,知道這些東西於國於事件的重要性。   林大娘這次足足花了一個中午的時辰,才把皇帝要問的問題,給他解釋清楚,還給他布置了功課。   他們夫妻倆,和笑得鬍子都翹起的宇堂南容,還有對其嫂一臉敬佩的刀梓兒他們走後,在旁聽得一頭霧水的安王茫然地問他皇兄,「她到底說的是什麼東西?我怎麼覺得她說的每個字我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合起來就一句都聽不懂了?」   他問大將軍,大將軍也是一臉的冷漠,跟他問錯了似的。   皇帝這時也是被那暴脾氣的刀夫人吼得腦門都是暈的,聽安王一說,他就叫沉盈過來:「今天的你聽懂了嗎?」   沉盈略點了一下頭,「略懂。」   「給你安王叔解釋一遍。」   沉盈說了一遍,安王沒懂。   說到三遍,安王沒懂。   等說到六遍,安王還是沒懂,纏著沉盈問這個概率這個東西,十個人和百個人到底有什麼區別,這區別怎麼來的,要怎麼算……   問到第十遍,他還是沒明白,沉盈提醒他:「王叔,您是不是該歸府了,嬸嬸還等著您回去吧?」   抬出安王妃,安王這才意猶未盡,依依不捨地走了。。 第231章   刀梓兒對她嫂嫂是萬分的敬佩,畢竟,這天下沒幾個人是有但敢吼皇帝的。並且,吼完還在皇帝手下活了下來。   回府後,林大娘看她家的女將軍對她的欽佩不減,那小臉蛋上滿是嘆然,她也是嘆氣搖頭,無力地跟她說:「好,嫂嫂就拿你擅長的打個比方,你要是教人一個迴旋踢,教一百遍他還不懂,你還不能不教,你會作甚?」   作甚?打得他不敢來找她就是,讓他滾。   一想,刀梓兒就體會出她嫂子的感覺了,並對嫂子道:「您說的那些,我也不懂,也教不會我,我就不請教您了。」   省得嫂子也把她滅了。   林大娘苦笑不已。   這自然是沒法教的,也就皇帝問個不停了。她也不知道,好好的一個一統天下的君主,是閒得沒事幹還是作甚,老就這些不該他問的問題問個不休,總有那麼多為什麼要問,也不知道他的精力怎麼來的,他這樣下去,早晚積勞可疾早死不可。   隔日一起討論問問題的午時,林大娘就把這個事情委婉地和皇帝說了,她道:「您不必要都懂這些事情,先生的算術裡最末也有解決您提及的這些問題的功課,您自有優秀的子民會學有所成來幫您。」   您當皇帝的,唯人善用就是,用不著一把抓,自己什麼都懂。   皇帝自也是請教過宇堂南容的,他不懂的,第一個請教的就是宇堂。但宇堂那個怪人,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怪才,什麼問題到他手裡,他是看兩遍琢磨幾下就明白了,但跟人說起來,十句話裡,有兩句是解答問題的,有八句是在罵人怎麼能這般笨的,而且他的解答太籠統太快了,皇帝根本聽不懂。這人太聰明了,也沒耐性,不是什麼人都能跟得上他的,也就林大娘這個說是承了他所有衣缽,青出於藍勝於藍的人能跟得上他了。   她也不是個能耐心教人的,但好在授課仔細,又是臣子,還有點怕死,他多問幾遍,她不想答也得答,皇帝自然就專找她問了。   聽她這麼一說,這語間其實還是帶著善意的,皇帝自然明了她的意思,但他也有他問的原因:「朕最近要辦的幾件事,都用得上你說給朕聽的,且你看了,朕的那幾個兒子,除了沉盈能跟得上,還有幾個人能跟得上?工部的老傢伙……」   皇帝看了看工部說是腦袋最靈活的兩個郎中,他看過去,那兩個郎中就低下了頭,不敢看他。   他們確實也不太懂,還不及九皇子。   這裡頭,就皇帝學的是最快的了。   皇子們更是不敢說話,皇帝看向他們,他們都不敢迎他的眼光,怕從裡頭看到失望,他們自詡聰明絕頂,但真聽不懂女郎中所提及的東西,回宮問老師,更是不懂。   聽到皇帝聲音裡的疲憊,太子更是皺著眉,低頭不語,這幾天他父皇在算一個東西,全程只有沉盈幫得上,他只能站在一邊看著,心跟鐵塊一樣沉。   他也想懂,讓侍官死記硬背回去重說給他聽,也是越聽越糊塗,根本算不出他父皇想要的結果。   見她今兒口氣不錯,還關心了下她,皇帝也難得和顏悅色朝林大娘道:「朕也就問過這一段,等回頭,也就不煩你了,就是也得跟你說一聲,你要做好準備,朕想請你給太子他們當老師……」   給太子當老師?   「咳!」林大娘一聽,眼睛瞪大,猛咳出聲,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說不說當老師,且論當太子老師?   皇帝這腦子是秀逗了吧?   太子親娘可以說是他們刀府搞廢的,她去給他當老師?皇帝這心也是太大了吧?   他心大,她可不,她還怕跟太子呆一會,太子叫侍衛把她頭宰了呢。   她家大將軍可是身上有職的人,不可能天天都守著她,時時等著英雄救美。   「您可別這麼說,」拉倒吧,林大娘這下都顧不上什麼叫委婉了,跟皇帝道:「我一個小娘子,您讓我去教太子他們,您叫我先生去還差不多,您說是不是?」   皇帝這段時日也是見識夠她了,這個小娘子,說她狡猾那都是小看她了,她是狡詐,看著時時笑逐顏開,如春風一般怡人可親,那都是騙人的,這一位,真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唯女子與小人難養的表率。   「宇堂先生,當朕的先生都夠了,給皇子們教書,太屈才了。」這師徒倆都夠不要臉的,皇帝也打算按他們的方法來,他微笑著道:「說起來,正好,朕還正打算來日擇一個吉日,拜宇堂先生為師。」   正在旁邊拿筆在算東西的宇堂南容這時抬起了眼皮,吊著眼睛看著皇帝:「您這是要逼我回江南吧?」   「先生,來都來了。」皇帝勸他,「再說了,您也只是掛個名,師有其事,弟子服其勞,您不是還有個好弟子嗎?」   您急什麼急?   皇帝也是看出來了,這對師徒也是不愧為師徒,師沒個師樣,徒弟也沒個徒弟樣,兩個人呆在一起,一開口十句話有五句都是在嘲諷挖苦對方。   師長總說徒弟醜,徒弟就會每一天用種言詞回敬過去,像上次,皇帝聽到的是女徒弟嘲諷她先生早上醒來忘了洗眼睛漱口了,這眼瞎可臭的,可得回去好好吃幾副藥才行。   就是這麼對師徒,徒弟要是被煩得要死,可能最高興的就是這個師傅先生了。   果然,宇堂南容本來不想答應,一聽他這麼一說,眼睛就轉到他女弟子身上去了。   林大娘一看,生怕他報復她,趕緊朝他討好地笑,「先生,我哪能當太子先生,那可是太傅,我沒那個本事,再說了,我家裡還有孩子要帶呢……」   她拼命朝他使眼色,家裡還有胖跟花要她帶呢,為了他心尖尖上的胖跟花,他也不能把災栽到她頭上來啊。   宇堂一聽,眼睛又往上一吊。   「先生,您今天穿的這衣裳的色可真好瞧,師娘給您做的吧?哎喲,師娘眼光就是好……」哪怕滿屋子都是重臣和皇子,林大娘也不怕丟人,瞬間就給她先生拍上馬屁了:「您穿著可俊了,師娘今早沒少誇您吧?」   那是,當然誇了,必須得誇。   宇堂得意一頷首:「算你今兒有眼光!」   說著就朝要張口的皇帝瞪去,先於他一步開了口:「我當您先生可當不成,這事就不用提了。皇子的話,我會教,你也不必擔心我教不會他們,課我會讓我家大娘子來備,我按她備的課來講課,聽不懂,我會讓我的弟子們來為他們解答,但我不可能只教他們幾個人,從大臣裡,從民間也好,挑些聰明的小兒子,小娘子也行,只要是聰明的,夠機敏的,挑五十個人,要絕頂聰明的,一共五十個,給我備間大學堂,我一起教。」   「就這麼辦吧,」宇堂自覺他們師徒倆為皇帝做的夠多的了,他來京為皇帝辦事,不是為皇帝一個人辦事的,他是為天下,天下人來辦事的,「我會把算術全本都教給他們,人你也要挑選好了,這些人,以後是出去育人子弟,替你培養人才的,可別挑岔了,岔一個,你就少一個人用了。」   皇帝一聽,立馬肅容了起來。   他沒想到,這位老先生早想好了。   「可行?」   「可行!」皇帝起身,朝他揖了一禮。   宇堂南容受了,看著他:「好好治你的國吧,授道解惑之事,老夫會盡力而為。」   「多謝先生。」   宇堂起身,回了他一禮,扶了他起來。   在場的不是皇帝的心腹大臣,就是他的皇子,見此,也都有些動容。   宇堂南容不管怎麼狂,他也狂得起,而他也只是人狂,這個老狂生心懷天下的胸懷,為天下蒼生所做的考慮,確也足夠擔得起皇上的這一禮了。   這廂,林大娘見她先生把注意力搶過去了,也是大鬆了一口氣。   她是不想當什麼太子先生,皇子先生的,她哪個都不想教。   皇帝這她是沒辦法,而且,教皇帝也僅是短暫一段時間,不可能太長。   於她,她已經做了她能做的。她沒有死而而已,以天下為己任的豪情,那會搭上她的家。   而她的家裡,已經有一個大將軍為國為君竭盡全力了,他們刀府,已經做的夠多的了。   說直接點,這並不是刀府的天下,也可以說,並不是皇帝一個人的天下,每個人都要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麼,也讓這個國家有很多的人才可用,都為這個國家出力,這個國家才會真正的強大的起來。   單靠一兩個人支撐著,哪怕是他們日夜不眠為這個國家犧牲呢,也是不夠的。   皇帝應該比她更明白這個道理,她先生所提出的辦法,才是解決根本的法子——教出英才,讓英才去教出更多的英才來,為國家所用。   就像她之前跟皇帝所說的,這個國家的英才多了,白菜多了,割了一茬又一茬還是有一茬,這才是這個國家能持續強大的根本。   這時,站林大娘身後的刀藏鋒一直在看著她,見她鬆了口氣,嘴角微微地往上跟翹了一下。   他記起了早間他們醒來,她趴在他身上說的那句話。   她說,我管他們呢,你才是我喜怒的根源,你於我才是最重要,最想在意、在乎的那個。。 第232章   給皇帝上課上到八月,林大娘就有點閒了,不閒的是她先生和外門師弟們了。這時候林大娘也不敢去撩她先生的神經,生怕她先生脾氣一上來,撂擔子不幹了。遂每天好吃好喝的伺候著他,把他當祖宗一樣照顧。   她這頭也總算空下來,忙點府裡的事。   刀家軍那邊有帳房師徒和師爺師徒,軍營裡的事情用不上她,但涉及到糧晌這等事,就少不了她了,銀子在她手裡,得從她手裡拔下去。   朝臣們早就動起來了,這時候富商們也陸續進京了,大將軍被皇帝借去宰人,每天回來手上都拿著一堆東西,說是商人們送的,每個大人都有,皇帝更是收東西收得燙手。   大將軍著重跟小娘子表示,皇帝收了不少東西!   林大娘感覺她家大將軍好像有點眼紅,盤問過後,才知道他對皇帝扣他俸祿之事還是耿耿於懷,覺得皇帝這麼有錢,應該把他的俸祿還給他才是!   悵州的林懷桂代表悵州也快要進京了,他姐林大娘子也頗為期待看到他,但生怕他一個招呼不打,就把兩個娘又帶過來了。   母親們已經經不起舟車勞頓了,林大娘不想她們來,她們有了年紀,這時候要病倒,就很難再像以前那樣了。   邁峻與雅水還沒長大,她還想等著他們大一點,帶他們回悵州,讓孩子們清清楚楚地叫她們一些外祖母,讓孩子們記住疼愛他們的外祖母們是什麼樣子的。   她倒是有點想看一下懷桂的新婚娘子,她要是來了,倒也好,她們兩個人倒可以見個面,聚一聚。   富商們來了,是孟德接待的人,林大娘聽說她昔日的羅九哥哥把人哄得很好,讓富商們對未來很有信心,她還讓大將軍偷偷摸摸地送了點吃食過去——這東西吃完了留不下什麼證據,比送東西好。   林大娘也想過,事到如今,他們就是跟孟德大人交好也沒什麼,但羅九那邊還是跟大將軍說,以防萬一,他這顆暗棋隱著吧。   京城熱鬧得很,皇帝擬的開商令還沒下下去,但已經透露了風聲出去,再加上這些商人的進京,還帶來了不少東西過來販賣,很多都是京城都沒有見過的,眾多東西還不貴,遭到了眾人的哄搶。   京城來了不少人。   這中間,有盤哥兒的兄弟們也收到他的信,進京了——盤哥兒在妻嫂的鼓勵與自家兇婆娘的資助下,打算開一家鏢局,跟林大娘家的老掌柜北掌柜所在的鏢局搶生意。   林大娘對此樂觀其成,覺得盤哥兒搶別人地盤,肯定會遭到修理,她家大將軍太忙了,都沒空揍他,有別人代了其勞,再好不過。   當然,這也是說著玩的。   她也跟女將軍說了,讓他自己去摸扒滾打去,管的多了,一個大老爺們會立不起來的,而且給多了,他心裡也會愧疚。所以給了他必要的基礎,就讓他自己闖江湖去,是苦是累還是別的,讓他自己嘗這滋味去。   刀梓兒對此也很贊成,她就從來不是那種扭捏的女子,她有軍營要管,另外,現在邊防也不穩了,想來犯大壬的敵人蠢蠢欲動,京城都出現了他們的探子,他國還派了使臣來訪,刀家這邊也是要盯著的,她為著軍務軍情也忙不過來了,遂跟盤哥兒說了,讓他好好打他的「江山」,她則好好打理她已打下的「江山」,兩夫妻倆都是乾脆的人,每天早上相約出門,再在門口相互拱個手道個別,約好晚上歸家吃飯,就各行各的了。   林大娘也不管他們,讓他們小兩口自己過去,就是要是在家吃飯,還是在他們這邊用,畢竟現在這個家,就兄妹倆了,沒必要還要分兩個地方吃,多開個灶。   這時候京城熱鬧,刀氏一族更是領了不少令,也是佔了先機,滿族上下也是忙得起勁,就是刀二嬸有點不行了。   這段時日,二爺跟藏忻兄弟倆也都領了其職,藏忻已經是九門巡捕營的二捕頭,從四品官職,藏琥也已升為順天府的五品帶刀侍衛,而在這段時日,藏琥的原配已被休回了娘家,刀二夫人刀起刀落,用對方兒子的一個官位,換取了二爺老友家中那位夫人的閉嘴——在那位夫人眼裡,兒子的前程比起女兒的死活重要得多了。   但熬了幾個月,把家事理清了,二夫人卻有點不行了,她感覺她來日無多了。   這一天,瘦骨嶙峋的她被抬著進了刀府。   她有事跟林大娘商量。   二夫人此次前來,是為藏琥的婚事來的。   她跟林大娘道:「藏琥的媳婦,我想低娶,不能壓過大媳婦那頭,畢竟我走後,家裡只有你二叔了,你二叔就他們兩個兒子,他沒走之前,他們兄弟是分不了家的。」   到時候,肯定是大媳婦當家,現在的刀府倒是能娶到好人家的女兒了,但是娶個高的,娶回來也是給家裡埋禍根。   藏琥命不好,已經遭過一次罪了,不能再來一次了。   「二嬸是想為藏琥娶個何樣的?」   「你們江南娘子溫婉,會持家,藏琥也說那邊也好,三爺那邊說,能給我們在益州找一家不錯的人家嫁過來,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有人選了?」   「已有,但還在選。」   林大娘想著,「問過藏琥的意思了?」   「問過了,他說聽我的。」   「那邊遠了點……」林大娘說著朝二夫人笑了笑,「我知道,您是喜歡我,才覺得我們那邊的娘子好的,好的是不少,但是這也是沒個準數的。」   婚姻大事,不是兒戲。不過說起來,兩個人過一輩子,男女雙方都是在靠賭,哪怕她所處的後世也是,哪怕是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相處,結婚前後差別多的也多了去了,她雖說嫁給大將軍是她爹經過眼的,但她爹也是靠賭,但是吧,如果摸不準其它,門當戶對其實是最穩妥的,哪怕兩個人過不去了,雙方也能再重新選擇,誰也不耽誤誰——女方有家底,也不怕吃太多虧。   壬朝這點可是再開放不過了,和離也能再找第二春。   林大娘把她想的跟二夫人說了一遍,又道:「您知道我是個心大的,也給不了您好建議。但您來了,我還是想把我的意思跟您說一下,這挑人,遠的有遠的好,但是,近也有近的好,藏琥是個性子剛烈的,咱們家裡,就他性子最直了,我的意思是,找個心思比他多點的,會在背後替他拿主意點的,從長遠來說,對他才是最妥當的,以後就是分家了,兩家也不會差太多,您和二爺的兩個兒子,那才枝根茂盛,能並駕齊驅走下去。」   「我心裡有數了。」二夫人輕點了下頭,她來就是聽大侄媳婦的意見的,現在聽完了,她心裡就有數了。   她摸到了林大娘的手緊了緊,跟她笑了一下,「多謝你能跟二嬸坦言相告。」   林大娘被她冰涼的雙握得心口一酸,勉強笑道:「您也別多想了,靜養著,許還能多好起來呢。」   二夫人聞言失笑。   能不能好,侄媳婦是再明白不過的了。   「我現在,」二夫人說著嘆了口氣,「也是一口氣撐著,才多撐了幾日,現眼下,怕是熬不住了,不過……」   她微笑了起來,「再如何,替藏琥辦婚事的時間還是有的。」   她不可能讓兒子在她死後,為她守幾年才能再成婚,母親沒了,身邊人也沒一個能安慰他兩句的,那太可憐了。   「二嬸。」她的到來,讓林大娘這一段時間為國盡力的熱忱稍稍褪去了一些,她面前形銷骨立的人提醒著她,永遠不要小看政*治*鬥爭的殘酷,有時候稍稍行差踏錯一步,等著人的就是萬劫不復。   「好了,我該走了,家裡兒媳婦還等著我去,我先回去,就不讓她擔心了。」二夫人聽到了想聽的,試圖站起來。   林大娘先於丫鬟一步,扶了她起來,讓人把轎子抬到大門口來,送了她到轎子上。   起轎前,二夫人又握著林大娘的手,跟她笑道:「侄媳婦,謝謝你了,真是多謝你了。」   多謝她能扶持她一把,讓她度過了這麼大的難關,走也能走得安心點。   林大娘聽著心口酸澀不已,眼都紅了,「您回吧,回頭得空了,我帶孩兒們來看您。」   「誒。」   送走二夫人,小將軍和妹妹才歸家——他們先前被師娘帶出去了。   二夫人過來沒看到小將軍,也是有點遺憾的,林大娘心想著回頭得帶孩子們去看她一次才好。   這家分是分了,但也是為了讓兩家長大的男兒們更有擔當自立門戶,而不是一直籠罩在他們大堂兄的光環下行事成事。除此,他們還是一家人,還是親人。   小將軍一聽到二嬸婆來了,想見他沒見到,他母親雖然沒跟他說嬸婆沒見到他很失望,但他卻很失望地道:「那嬸婆沒看到我,多難過呀,胖也難過。」   嬸婆也是很歡喜胖的,上個月就給胖送了好多吃的來,還有好幾身新衣裳,都是嬸婆給他的,還給了妹妹許多,她對他和妹妹可好了。   「上次嬸婆送我的妹妹的東西,我還沒朝嬸婆道謝呢。」胖帥很認真地跟母親說:「那明日娘親帶我去謝謝嬸婆唄,師祖娘今兒給胖買了好多東西,胖會挑最好最好的,拿去謝謝嬸婆!」   林大娘聽著,忍不住親了親他的臉,「胖帥最帥了。」   小將軍咯咯笑,「那必須。」   這廂扶著花在旁一直走路的宇堂師娘也抱著花過來了,輕聲問弟子,「花的周歲宴要不要擺啊?」   也快到了,沒幾天了,先前問過一次,弟子說要想一想,也不知想出來了沒有。   「擺,不過,小擺即可。」林大娘跟師娘說:「您看呢?」   「可。」師娘點頭,她也是這個意思。   他們老夫妻倆,老骨頭都是這個意思。   「娘。」雅水,刀府的小花這時抱著師祖娘的脖子,甜甜地朝師祖娘笑了一下,問她娘:「祖祖呢?」   「祖祖又跑去玩了。」   小花一聽,害羞地笑了,小臉依偎在了師祖娘的胸前。   「玩好,玩好回來,跟妹妹說話,跟胖帥說話。」小將軍一聽,露出了小白牙,「胖去門口迎他好不好?」   林大娘聽了失笑,「好,不過先把小帥臉蛋洗了再去,可好?」   「嗯。」小將軍點頭。   最近京城來的人太多了,五花八門的都有,還有外國來的使臣,還有長著綠眼睛的,烏骨從沒見到跟他有一樣眼睛的人,就老跑去看。一見回來,就跟孩子們眉飛色舞,口水橫飛說他見到的人的怪樣子,這可把最愛聽他說話的小花聽得,睜著黑亮的大眼睛,小臉一臉緊張地聽個不停,祖祖說累了,小花還貼心地拿她的小杯子給他倒水喝,小將軍也是在一邊聽得滿臉驚訝,興高採烈,祖祖說到興起,他吆喝著給祖祖拍掌鼓勁。   這也是林大娘晚上最愛的活動之一,看著老少們坐在一塊兒歡喜地呆著,對她來說,這就是最好的世景。。 第233章   林大娘雖說現在是在家呆著閒下來了,但也不是太閒,府裡的事營裡的一些事是其一,另外,她要開始就先生要教的課備課了。   往往一天裡,她至少有兩個時辰是耗在這上面的。   備課其實是件很吃力的事情,但林大娘還是挺喜歡的,備課需要用到的方面太多了,還有一些是她不擅長的,為此,她還要請教先生,因此,她又能多學一些東西,腦袋也不會荒廢下去。   這些事情,她要是天天在府裡帶孩子操持家務,用不了幾年,就全都會忘光,林大娘這時候也是有點感激自己的冒失,要是不往前走一步,她就真會當個平時管管家,閒暇養點花畫個小畫的管家婆了。   當然這種日子沒什麼不好的,但於她來說,到底是有些欠缺。   她從小是被父親和嚴師教導長大的,再有上輩子的教育基礎,她知道的東西遠比很多人都多,這些東西要在隨著時間湮滅在了時光長河裡,就是她自己,也覺得可惜了一點。   她知道她先生支持她,保護她,也是如此作想的。   論胸懷跟境界,她差他許多,哪怕到現在,她還是有很多跟先生學的。   林大娘心裡雖然尊重她先生,但兩個人就從來沒好好相處過,所以平時師徒倆一見面,照常冷嘲暗諷,盡情地挖苦對方,但最近林大娘不敢得罪他了。   她不敢回嘴,就落了下風,可把宇堂南容得意得每天抓緊時間損她,不是說她腦子笨,就是說她辦事不機靈。   不過,他倒也好哄,林大娘只要誇他一句今兒精神不錯,今兒衣裳穿得好帥,老頭兒就得意地哼哼著放過她了。   但林大娘不出門,來請教她問題的也多。   起初安王還來湊這熱鬧,不過還是被林大娘差使她家大將軍毫不猶豫地轟出去了,於是安王很不要臉的跟皇帝要了三個聽課的名額——如果不是他家的兩個漂亮的小郡主太小聽不懂,他非要把他一家六口全都帶去,佔齊六個名額不可。   說起來,京城大臣家因為這五十個名額的事各家大打出手,爭得面紅耳赤不算,把舊恨都掀出來拿出來說了,安王家一下子就從皇帝那拿了三個,再加上皇子的七個,皇帝家就去了十個了,一聽說皇上還要往民間選,有些內閣的老臣就學敏郡王不要臉了,相約相攜而來,跟皇帝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訴自家的孩子有多聰明,有多聽話,這種的別說一二三四五,就是六個,他們家也選得出。   他們士大夫家的孩子,從小被名師教導,會比那民間的孩子差?   反正就是這名額各家分分都不夠用,哪還用得著去民間選?   但宇堂南容可不吃這套,見皇帝就這人選的事還扯這麼多皮,他也是相當不耐煩了!   這皇帝朝廷辦事,就是太蹉跎時間!   誰有那麼時間多可浪費?   他要的是最聰明的,能儘快學會的,他年紀一大把了,沒時間去教屁都不懂的小娃娃,帶著人喝奶長大,遂跟皇帝說,誰來都沒用,既然你這麼難選定,那就先考,都得先考,考過了才入選,至於皇帝家,給五個名額,還想要其它的,自己考去!   皇帝一聽他把事攬了去,也鬆了一口大氣。   他現在要用這些臣子們幫他辦事,一口否決了他們子孫後代的以後,太傷這些現在為他忙得團團轉的臣子們的感情了,再說皇后之前的風波餘韻還在,不能讓人寒心,遂他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對這些臣子們太過於強硬。   但他也偏心眼兒,心想就五個,小安要是想去,還不能給他一個嗎?那小世子們想去,跟著他們父王上個課,還能不給他們嗎?於是一算,五個去三就剩兩個了,實在不多,所以他回頭就把皇子們召來,跟他們說你們自己考去,考不中的,就算了。   不過,他還是給了太子一個。   兄弟們都是要用考的,就太子定了一個,太子本來想拒絕,但想想,自己未必考得過,硬是把話生生忍了下來。   皇帝看他憋紅了臉也沒把話說出來,有點說不出來的失望,不過轉而一想,當皇帝的,唯人善用就好,不需要什麼都精通,也就釋懷了。   臣子們一聽皇子都要考,也不好說什麼,忙得焦頭爛額回去了,還得緊盯著兒孫們的學業——這只要入學了,以後再差,又能差到哪去?   好一點拜相入六部進內閣,差一點的,那至少也是鎮守一方的大吏,現在死盯住了,就是盯住了一輩子。   別說這些臣子們緊張,就是他們家裡的人,也都緊張不安,這也是家族的以後,以後家族的前程富貴,就系在他們身上了。   皇帝這時也下令,讓民間也來參考。   皇帝的開商令已經傳出去了,商人們的到來已經帶起了燕地的一大股興奮的熱潮,且聽說明年明初皇帝還要下開農令,讓大家有食可種,家家有餘糧可存,聽到第一手消息的燕地百姓高興得就差載歌載舞了。   這下,皇帝還說國儒大師要選才育人,民間有才者也可入選,與皇子們一同在大師堂下聽大師為他們授業解惑,這下,燕地百姓都樂瘋了,不說別的,光跟皇子共坐一個課堂聽講就讓他們覺得這豈止是天上掉餡餅,這是天上在掉金胖娃娃了,遂個個奔走相告,只要是家中有孩子的就想把人送去考試。   皇帝此時在京中的威名,已經被人當活神仙供起來了,不少人家把皇帝供到自家供桌上,早晚拜三拜。   林大娘在府裡聽說百姓都把皇帝誇得跟神一樣了,差點翻白眼,不過聽說已經有百姓把皇帝供起來上香了,她也握著嘴偷笑了幾聲。   這不是死人才吃香火的吧?但這是百姓敬仰才供的,皇帝這鱉吃的難受也得忍著。   這邊入選的考卷由宇堂南容出,林大娘也要參與進去,她也算是主出卷人,但她這主出卷人幹的最多的不是出卷,而是阻止以及斃了她先生出的題——她相信天下再也找不出幾個跟她先生一樣同等智力的人來,這卷子一出,就是她來做,她沒幾天幾夜都交不出一分好捲來。   好在,這時候林懷桂也帶著她先生的外門老弟子進京了。   出卷子之事,交到這些已經在學堂教了幾十年書的老弟子們手中,是最全面可靠的,林大娘同時還把族兄,小丫家的夫子塞了進去給他們打下手。   這可把林夫子高興得,走路都是飄的,小丫好幾次看他走路得想扶他一把,看得是好氣又好笑。   但丈夫高興,她比誰都高興。   她家夫子與她成親以來,都是他體貼她勝過於她體貼他,這段時間小丫也把孩子帶在了身邊,沒讓他再操心,讓他好好一個人忙去。   府裡來的人多,都是名揚一方的讀書人,她也讓孩子們去跟著打下手,哪怕端茶送水的,聽他們說幾句話,混個臉熟也是好的。   這次懷桂進京,是他一個人來的,沒帶小娘子。   他進京後就直接進了刀府,林大娘早傳話讓他跟著師兄們住在刀府這邊了。   家裡事多,先生師娘都在,他住在這邊最好不過。   等瑣事忙完,懷桂這才在天入黑的時候得已來跟姐姐說話,他跟姐姐道:「我本來想帶可娘來,母親和娘也是這樣說的,但可娘不放心母親們的身體,想留在家裡照顧她們,便沒來了。」   林大娘聽著心下一軟,「是個好姑娘。」   燕地是京都,現在又是風雲集會,她聽說外面都已經把燕地如今的盛景傳得神乎其神了,想來的不知凡幾,不是誰都拒絕得了來京這個誘惑的。   「是,可娘說,以後要是有好時機,再來見姐姐,給姐姐請安。」   「這嘴,可比你會說話多了。」   林懷桂笑了起來。   他現今這樣子,器宇軒昂,丰神飄灑,誰能想到,他小時候是一個反應遲頓,說話總要慢人一拍的小胖子。   「也好,有她在家裡和娘她們在一起,我也放心。」林大娘跟他說:「你益家的那兩位舅兄跟著先生做得不錯,你見過他們了?」   「剛剛見過……」懷桂說著又笑了起來,「瘦很多了,一個個愁眉苦臉的,說先生老罵他們笨,問我有沒有什麼機靈藥吃。」   先前這些外門弟子和雜徒都是住在外面的,現在實在是事多,都往進刀府來了,不過他們住在前面,林大娘把他們交給了林福招待,很少見他們,她先生身邊老跟著的的兩個還沒出師的老師弟才是她見得多的,現在聽到這話,也是笑了起來:「哪算笨,真笨,先生那脾氣,一日都忍不下他們。」   「是,我也是這般跟他們說的。」   懷桂說著話時,就聽門外知春姐姐在說:「大娘子,姑爺回來了。」   「這才回來?天天都如此?」林懷桂站了起來,問他姐姐。   林大娘也已站起往門邊走,笑著跟他道:「是呢,皇上天天把他當牛使,哪用得著就牽他去哪恐嚇人,可把他忙得……」   說著她揚起了聲,「去把人都叫回來,老的小的都叫回來,家裡賣力氣的老牛墾田回來了,該吃飯了。」   「誒。」   林大娘走出去,正好碰到了抬階而上的老牛,她笑著問他:「我家大將軍今兒忙得怎麼樣了?」   刀藏鋒走她面前,低頭嗅了一下她的脖頸,才起身看向妻弟,「來了?」。 第234章   「是,姐夫。」   「嗯,進去吧。」   「好了,讓懷桂自個兒坐一會,你姐夫去換身衣裳。」林大娘牽了他的手,笑著跟弟弟道:「姐姐去一會,你等一會,桌上有姐姐的書,自己挑著看。」   「是。」懷桂笑著答應了,看姐夫姐姐手牽手去了,也是失笑不已。   大堂裡有書,懷桂一摸到手上看了兩行,就入了神,不一會小丫帶著人過來擺膳,懷桂見到她就起身,小丫笑著跟他道:「看你的就是。」   「誒。」懷桂朝她一笑,坐了回去。   雖說也有一段時間沒見了,但自家人就是自家人,他也不需跟小丫姐姐她們講客氣。   前院的膳是按時擺的,到點了大家就會按時上桌吃飯,但後院的膳,會隨姑爺的歸府的早晚時早時晚了點。   只要大將軍沒明確說今晚趕不回來吃飯,林大娘都是要等他到家了,一家人才坐在一桌一起用晚膳。   大將軍是個無論如何都要回家用晚膳的,就是有時實在脫不開身,不得不晚回來一點,但不管如何,怎麼說他都是要歸家和家人一道用膳。   這事上至皇帝,下至跑腿的小官都知曉,他們一到傍晚就怕有事找大將軍,生怕面對要回家的大將軍那冷若冰霜的臉。   大將軍不生氣的時候都挺可怕的,生起氣來,那就更可怕了。   這廂他衝了個澡,小娘子給他穿單衣的時候他解釋:「今天悵州的那些人來了,於大人叫了我過去。」   所以才晚回了些。   「是了,懷桂過去露了個臉就回了。」   「嗯。」   「頭髮晚上得好好洗一下啊,我來幫你洗,你也帶小胖子在水裡泡一泡,你們父子倆有幾天沒一塊玩了。」他早上去了兵營,肯定是跟人練了,頭髮裡都有土,現在不好洗,等會得好好搓一搓。   刀藏鋒點頭:「早上弄髒了點。」   「沒事,我幫你洗。」   刀藏鋒低頭看她,見她抬起頭就朝他笑,忍不住在她的嘴上親了一下。   「好了,人怕都是回了,趕緊出去吃飯。」都等著他開飯呢,也沒時間跟他鬧,收拾得差不了,林大娘就推著他往外走。   大將軍牽了她,到了大堂門口才放下她的手。   剛到門口,就見小女兒抬著她的小杯子,刀藏鋒立馬蹲下身,抱了她起來。   爹爹抱了她,小花甜甜地笑了起來,把剛倒水的水送到了爹爹嘴邊,見他一口就咽了下去,咯咯輕笑一聲。   「叫爹。」刀藏鋒看到她,哪有什麼冷若冰霜,臉柔和跟剛出籠的饅頭一樣軟。   「爹爹。」小花叫他。   「爹,快點,你快過來,祖祖帶回了一個小朋友……」小胖子一見他走得慢,急了,吼完就抱著懷裡的東西跑了過來,「你看,你看,你快看!」   他抱了一隻受傷的小老鷹過來。   「它受傷了。」小將軍把小老鷹送到父親面前道。   刀藏鋒看了那腳被包紮住了的小老鷹,嗯了一聲,「你要照顧它?」   「要!」   「那好好照顧。」   「誒!」   「叫你小丫姨給你備個窩……」   「哦!」小將軍立馬去了。   「慢點。」怕他摔著了,宇堂喊了一聲。   「知道。」小將軍咚咚地跑遠了,給小老鷹的窩去了。   刀藏鋒抱了女兒在先生身邊坐下,讓先生抱過了花,他則開口道:「能養得活?」   「這野生的鷹,不好養,天生在天上飛的,怎麼能被人養在眼皮子底下?」宇堂搖了下頭,跟烏骨說:「怎麼就給他抓回來了?」   「讓他養養,有小遙在,死不了。」烏骨嚼著零嘴,「讓他幫著這小鷹活過來,他以後也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這時林大娘跟丫鬟說完話過來了,見他嘴裡又塞了零嘴,就馬上過來搶了他手上的,把點心盤子推到了丈夫那邊,瞪烏骨:「又吃零食,就要吃飯了,你不要在飯前老吃這些行嗎,好好吃頓飯!」   「你怎麼這麼嚕嗦!」烏骨都快煩死她了,這時候見她那小郎君撿了一塊蛋黃穌在吃,他立馬指著他:「他吃你怎麼不說他?」   林大娘白了他一眼,「他一天到晚就吃這一口,你是從早吃到晚。」   「偏心眼兒。」還白他,呵呵,烏骨眼睛往上一翻,綠眼睛都翻沒了。   林大娘好笑又好氣,回頭叫丫鬟打手過來讓他洗手,回過身又朝他虎著臉道:「帶著兩個孫兒呢,也不知道以身作則當好榜樣,你看小胖子跟著你都吃成什麼樣了?」   她這話一出,捅了她先生的馬蜂窩了,宇堂南容一聽這話就拍了桌子,「沒名堂,以前你不給懷桂吃就算了,現在還不給你兒子吃,你這個人,心腸太壞!人醜就算了,心也這般醜,我今兒非得好好說說你不可。」   懷桂在一邊聽著,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剛一笑,就被他先生眼神犀利地瞪了過去,他馬上斂了笑,板著臉,正襟危坐。   他可不是姐姐,能在先生的教訓下能安危無恙活下來。   林大娘一聽,可不得了,老先生要發飆了,她現在可不敢得罪他了,於是立馬唆使女兒:「花,趕緊親親你師祖爺,親親他,讓他原諒娘。」   她能屈能伸得很。   在這個家裡,花誰都愛,誰都心疼,對誰都好,對娘也是,娘一說話,她就在師祖爺的的臉上印了一吻,還輕輕地摸著他的臉。   其實師祖爺拍桌子的時候,她就擔心上了。   師祖爺,不生氣了,不生氣了啊……   在小花擔心又憂慮的神色下,宇堂南容這是有氣也沒氣了,見小娘子不安的樣子,心都疼了,馬上哄她:「不生氣,不生氣,師祖爺不生氣,花兒不擔心啊,乖了乖了,師祖爺疼你,你是師祖爺的小乖乖。」   小花看他,見他是真不生氣了,這才放下心來,安心地靠在了師祖爺的懷裡。   林大娘酸溜溜地道:「是了,這個是乖乖,那個也是乖乖……」   她看了大乖乖懷桂一眼。   懷桂眨眨眼,當沒聽見。   「就我是個孽徒。」   師娘笑了起來,正要說話,這時候門口響起了才回來,晚到了的盤哥兒夫妻倆。   「可算是趕回來了,嫂子,外面人太多了,這麼晚都有人,你說皇上那個人怎麼這時候還把宵禁往後推啊,這都天黑了人都多成……呃,呃!」   盤哥兒被女將軍毫不留情地踩了一腳,沒來得及說髒話。   盤哥兒跳著腳進來了,苦著臉。   「快過來坐。」師娘趕緊招呼他。   盤哥單腿跟風一樣跳到了師娘身邊,跟師娘說:「師娘,我那小將軍呢?」   「什麼是你那?」烏骨不滿了。   「是是是,骨爺,你那小將軍呢?」盤哥兒在師娘面前坐下,接過了師娘遞給他的水,朝師娘一笑,又朝骨爺求饒。   「去給找回來的小鷹要窩去了。」   「小鷹?」   「嗯。」   這廂,林大娘讓妹妹坐到她身邊。   刀梓兒一落坐就笑道:「嫂子,回晚了,就沒回院換衣裳了,身上有點臭。」   「不要緊,就吃飯了。」家裡最後的兩個小的都回來了,林大娘跟身後的尋春道:「都一塊抬上來吧。」   「是,娘子。」   林大娘這時候攔了大將軍吃第三個蛋黃酥的手,把那盤子拉過來給梓兒:「等會帶回去,今兒做的吃的就剩這點了,你們早上起來帶兩塊到身上。」   「好。」刀梓兒低頭聞了聞,「好香。」   「是好吃。」林大娘給她擦了下臉邊的汗,見汗有點多,這時候見水過來了,擠了帕子給烏骨,又叫丫鬟拿了一塊帕過來給她擦汗。   「嫂子……」刀梓兒在嫂子給她擦臉的時候笑著道:「外面還有不少人在賣東西呢,到處燈火通明,好瞧得緊。」   「今兒悵州的商人進京了,不少人帶了許多商貨進來。」   「是,梓兒姐姐……」懷桂這時候出了聲。   「這是懷桂,」他們還沒見過,林大娘給他們解釋了一下,「你跟我一樣,叫懷桂就好,懷桂,叫姐姐和姐夫。」   「是,梓兒姐姐,盤哥兒姐夫。」懷桂已經知道師娘喜歡這位沒姓的姐夫得很,對他很是恭敬。   盤哥兒衝他一笑,點點頭,「知道你,回頭去你梓兒姐姐那坐一會,咱們哥倆說個話。」   「是。」   「梓兒姐姐,」這時懷桂接著先前的話跟刀梓兒道:「我們悵州這次來,還帶了二十餘家的大掌柜過來,他們也帶了不少貨過來,後面還有幾十艘貨船要過來呢,以後只會更熱鬧,我們悵州的幾十家做買賣的這次都想來悵京城走一走,給京城添一兩分熱鬧。」   因為他姐姐說了,水已經幫他們試了,他們悵州這次來,是來佔先機的,林懷桂接到信後跟張家,墨家家的幾個大掌柜的商量了下,領頭作主,帶著人過來給皇帝捧場來了。   有了他們先而試足,在前面打頭,讓大家看到了盛景,後面的人也能不遲疑就跟上來,皇帝高興,事後肯定不少了他們這些人的好處。   姐姐也說了,這等給皇帝的捧場的事,她已經跟皇帝透過氣了,這件事,對悵州百利無一害,再說他們帶的東西,都是別處那幾家都想的貨,本來就走俏得很,這次連手走船過來,他們成本還低了些,可以便宜點賣給他們。   至少要比運到他們當地要便宜一半去了,他不信賣不出去。   說著,懷桂又轉過頭,跟姐夫道:「姐夫,河道非常通順,我們一路都沒遇到什麼問題,途中有人看到了我們林家打的旗,知道我是領船,還有大人來見我,託我給您問好。」   沒零嘴可吃了的大將軍默默點了下頭,沒說話。   這個家一到這個時候,就沒他說話的地方。   這下可好,連吃的都沒有。   「還有幾十艘貨船在後面啊?!」這時刀梓兒忍不住讚嘆道。   那得多少東西啊?   悵州可真富。   「是。」懷桂忙轉過身去看著她。   「你們帶了很多夥計來打下手啊?」盤哥兒這時也開了口。   這麼多貨,肯定要不少人手的吧?   「沒有,帶過來太費工了,得在本地找,這樣省錢些。」懷桂回道。   「嗯……」盤哥兒笑了起來,有點不好意思,「那你們缺人不?」   他有人啊。。 第235章   缺人,當然缺。   「缺的,盤哥兒姐夫,等會我去你們院裡,跟您細說。」   「誒……」盤哥兒撓撓頭,「叫我盤哥兒就好。」   他說著就嘿嘿笑了一聲,「就叫盤哥兒吧。」   他其實說出話來也是怪不好意思的,但在外磨了一陣子,他臉皮也比以前磨得更厚了。   這做生意嘛,要主動,要多問話,自己去找主顧的,比乾等著主顧的來要強多了。   「嗯,等會我到嫂嫂這裡拿點吃的喝的回去,你們好好聊。」刀梓兒看著自個兒家那盤哥兒,笑著道。   盤哥兒衝她樂,露出了牙。   現在妻兄也不打他了,在家多呆了一陣子,就知道家裡的好處了,這家裡人是真把他家裡人,沒看不起他的。   他心裡瞧得很清楚,得勒,得了這麼大家子親人,個個都也把他當親人,他們也個個都有出息,連嫂子都是女官來著的,他也得做點事,像個人樣,這才好讓人覺得他家兇婆娘不是瞎找才找著他的。   這時小將軍抱著窩回來了,把小窩放在自己的腳邊,還跟花說,要她和哥哥一起養,把小老鷹養大。   林大娘給他擦手臉把勺子放到他手裡,跟他認真地說:「那邁峻既然答應要好好養它了,那就要負責任,不能現在喜歡了就對它好,明天不喜歡了就把它忘了,不照顧它了。」   「胖不會的。」小將軍搖頭又點頭,「胖記得牢牢的。」   「那就好。」   這一頓飯,又換了一桌才告散,這桌一散,林大娘是最忙的,先是要把撤桌下面的事吩咐了,緊接著就是要送先生他們回去。   她每晚都會走著送兩人回去,今兒花也由著他們兩個老人帶,遂今兒是送兩老一少過去。   她把他們的院子安排得離他們挺近的,不過刀府大,獨院與獨院之前更是有點距離,走過去也是要小半柱香去了。   路上林大娘抱著小女兒,跟先生道:「晚上您和師娘就別看書了,和花說說話,就早點休息。」   師娘這時朝她看過來,見小徒孫看著她不放,她朝她一笑,花也跟著她笑了起來。   師娘的眼剎那溫柔了起來,她已經上了年紀,但有一雙不老的眼,林大娘總覺得聰明到像她師娘這樣的人,老天總會刻意刁難她一些,但是,也會在某一方面偏愛於她,像師娘的這美眼就是,它以前是什麼樣的,現在就是什麼樣的,它的美麗沒有年紀。   林大娘之前很難去想像師娘沒被毀容之前的美貌,那到底是有多美,才襯託得起這雙一直光華不散的美目……   但她現在看著有著最清澈明亮不過的眼睛的女兒,她有點明白了。   花太漂亮了,她只是坐在那,抬起小臉聽你說話,你就根本挪不開眼睛,更別論,她和大將軍的女兒,還有著很好的性情,她恬靜溫柔,體貼乖巧,誰能不愛她?   便是她姑父那很是粗心的人,跟她說起話來,都會蹲下身來,小聲呵護地與她言語,生怕嚇著她了。   這時師娘朝弟子道:「別擔心,我會看著他的。」   「師娘,您也別看。」林大娘撒嬌道。   「好。」師娘笑了起來。   林大娘這時見女兒老看著師娘,不由親了下她的小臉蛋,「好了,娘先抱一會,等會就把你這朵小花朵還給你師祖娘,好不好?」   花聽著害羞極了,把小臉埋到了母親的胸前,緊緊地抱著她的脖子不放。   雅水會走路,都是她師祖娘耐心地帶著她走會的,一老一少,都是性情最溫和不過的人,林大娘有時候看她們抱在一起的樣子,都感覺整個天地都安靜了下來似的,她們都是本身就能影響環境的人,如此合得來,也就不為怪了。   「花,別理你娘。」宇堂也笑了起來,但也沒抱過來。   他們家這大娘子是怕他們累著,再說走回去也能抱著了。   「先生,你聽到我說的了,晚上別看書,對眼睛不好。」   「知道了,你怎麼老嚕嗦?」宇堂不悅。   「我就說說。」   林大娘送了他們過去,跟這邊的丫鬟管事娘子說了兩句話,又跟兩個老師弟打了聲招呼這才走。   她走後,師娘抱著花跟先生輕道:「她平時夠忙夠累的了,你不要老跟她拌嘴。」   「她不會放在心上。」   「她是不會,但最近府裡人多,事也多,京中宮裡都如此,你就少跟她拌兩句,對了……」師娘想想道:「外面的人現在不說她了吧?」   「不說了,現在京城這麼多事,誰管她是不是御前女郎中,這事他們就聽個稀罕,知道是我的弟子,義女,就更沒什麼好說的了。」   「這就好,你要多費點心,我們得把她護好了。」不能讓她就這麼折在名聲當中了。   「你就別擔心了,我心裡有數……」宇堂憐惜他這個老妻,拍了拍她的手,「哪怕我們百年之後不在了,我也會想法子護著她的餘生的。」   「嗯。」師娘點點頭,低頭親了親懷裡靜靜聽他們說話的小徒孫,輕聲跟她講:「小孫兒啊,你的事,我們也不著急,你師祖爺和我,也會替你好好想一想的,我們不著急啊……」   宇堂看著她們,沒言語。   不著急?其實也是急的。   孩子一會就長大了。   但好在,她有一個好母親,他們家的大娘子,會好好護住她的。   他們這些老的,也還是要為他們多想一點,多做幾件事才行。   **   這廂,林大娘回去看父子倆玩了一會,又抽空出去跟林福把府裡這幾日的安排商量了一遍。   府裡的事都在林福和小丫的手下,自用不著他們大娘子多費什麼心思,就是林福還管著外務,現在都知道他是刀府的大管家,找上他的人也多了。   林福跟林大娘道:「大娘子,您跟姑爺說一聲,這段時日也給我找兩個軍爺帶著吧,我忙不過來了。」   林大娘看他。   林福笑:「大娘子,瞞不了您。」   「林福哥,」林大娘一猜就猜出來了,「那些人前面給你塞銀子,現在塞什麼來了?」   「還能是什麼?」林福也是哭笑不得。   他一個管家的,也讓人送美人,這京裡的大人可真都是大手筆。   「對了,娘子,還有京裡的那些來使,不知道怎麼打聽到我們府上了,今兒還有給府裡送禮物的,我說我們家已不收各位大人的禮物了,就派人回送了過去。」   「嗯,這就好……」林大娘想想,就往外邊喊了一聲,「小衣?」   小衣是之前從宮裡撤出來的探子,不過,現在成了負責刀府後院安全的小統領了,一聽到夫人叫她,她嗖地一下就從樹葉當中鑽了出來,像只鳥一樣從樹上飛了下來,幾個縱躍,就跑到了夫人面前。   「夫人!」小衣咽了嘴裡的吃的。   最從歸了營,來了刀府,她的日子就好起來了,夫人有給他們這些守夜的專門做了宵夜補給,有些還好吃得不得了,她剛把她今天領的吃進嘴裡。   「我們家大管家剛才的話你聽到了沒有?」林大娘看她咽了嘴裡的吃的急忙說話,也是笑了起來。   「回夫人,沒聽到,剛在樹上。」沒偷聽,而且,大將軍不喜歡他們偷聽夫人跟人說話,跟誰說話都不許偷聽。   「好,是這般,我們家大管家想找兩個軍爺跟著帶著,嗯,就是帶徒弟一樣,我之前聽你說,營裡有人?」   「有!」小衣趕緊道:「我有幾個哥哥,就要退下來了,就是夫人你知道的,他們身上有傷病……」   她有點緊張。   現在營裡退下來的兄弟們不愁沒有後路,就是如果能的話,她還是想把她的哥哥們帶進府裡來做事,畢竟在大將軍身邊,比去哪都強。   「入了軍冊的?」   「入了。」   「這個,咱們營裡的老兵不是安排好了,拿文書回家鄉就任嗎?」   就是小地方的,最差也能去縣上當個小捕頭。   記錄在冊的都有安排,只有沒記的要暗中接濟,她還以為是小衣這樣沒記錄在冊的。   「夫人,他們跟我一樣,無父無母,我們都是沒有家鄉的人,沒有家鄉可回。」小衣聳了下肩道:「他們也是做了拿文書跟帳房大人換銀子的打算,不過,要是能進府,就不用去換了。」   「那我知道了,是哪幾個人?你跟我說說。」   小衣趕緊說了。   「回頭我問問你們大將軍,要是合適,就讓他把人調進府來……」   林大娘看小衣給她連連拱手,看著這個假小子一樣的女探子也是好笑不已,「好了沒事了。」   「好,夫人,那我走了。」   「誒?」林大娘示意她往點心盤子看。   小衣嘿嘿笑了一聲,往盤子裡抓了一把送進懷裡,又拱了下手,隨即就很快爬到了樹上,消失在了人眼前。   林福這廂也朝他們大娘子告退,走前又跟大娘子道:「梓兒娘子說最近來府裡的人不懷好意的多,外面也有人盯著咱們家,您要是出門,還是得跟我說一聲,我這邊也好知道您的行蹤。」   「知道,放心。」   把家裡的事順了一遍,林大娘又把洗乾淨了的胖兒子給了烏骨,這才自己泡了個澡。   就是把丈夫的頭洗了,泡到一半,她就睡著了。   刀藏鋒便把她摟到身前,大手有點笨拙地給她搓長發,時不時怕自己手腳重了扯疼了她,還得看她一眼。   這頭髮一洗完,他也鬆了口氣。   尋春來給她絞頭髮,他想了想,就揮退了丫鬟,自己給她擦乾了。   林大娘第二頭醒了,看著頭髮有點蓬的自己,再聽說是已經出門了的姑爺昨晚替她擦的頭髮,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謝天謝地,沒把我扯成光頭!」   「大娘子,您就別笑話姑爺了。」   「我哪有,」林大娘笑著跟她們道:「不過要是還有下次,記得囑咐姑爺擦到半乾的時候,把護髮的精油給我抹一道再擦,別給他省事!」   小丫拍了下得寸進尺的她,板著臉:「我看你才是這個家中最會欺負姑爺的!」   「哪有,我哪捨得。」   皇帝最近日子過得著實不錯,因此人都紅光滿面了起來。   民間傳頌他的話也落到了他的耳裡,說他不欣慰那都是騙人的,說來,也是到了現在,他才有了一點當皇帝的感覺。   昨日,他抽空見了一次遠道而來的來使百蔓國的來使,聽人嘰裡呱啦跟他說了一堆,話他是沒聽懂,但臉上的豔羨跟驚嘆他還是看懂了的。   皇帝也是昨晚傍晚的時候微服走了走,這燈火明亮,街道乾淨整潔,人群熙熙攘攘的燕都看得他眼都熱……   不親眼見到,他都不知道他的皇城好到了如此地步。   皇帝見到自己親手治出來的盛景感慨不已,這天上朝,整個人笑得很是和沐,朝臣們被他笑得都有點傻,暗忖自己最近兢兢業業,沒做錯事啊?   這時候,誰敢做錯事啊?不都老老實實給皇上賣命麼?連錢都只敢拿皇上讓他們拿的,多的一分都不敢貪。   這日皇帝心情著實不錯,但這心情也只維持到了下午,大將軍告辭走了後。   這大將軍那幼女周歲擺宴,居然叫了安王一家,卻跟他提都不提一句?   皇帝老臉都綠了。。 第236章   刀府幼女去年八月在悵州在落地,那天她娘還在跟墨家的大老爺正在就一件事討論不休,當天晚上她就落地了。   這一早,林大娘親手給女兒穿衣裳的時候,跟她複述了一遍,並道:「那一天你娘我是橫行千軍啊,國事家事兩手都抓,很厲害的呢!」   小花咯咯笑了一聲。   「你也覺得很厲害是吧?」   小花害羞地笑了一下,朝母親點了一下小下巴。   「你以後啊,會更厲害!」林大娘親了她一口。   小花便伸出了手,想讓她抱。   「還沒穿好呢。」林大娘又親了她一口。   小花抬著小臉,朝母親甜甜笑著。   「你比你哥哥還懶,不愛說話,來,叫聲娘,也甜甜娘?」   小花又笑了起來,沒喊她,但她伸出了小手,緊緊地握住了母親的一根小手指不放。   林大娘愛她愛得不行,又是低頭親她,親完感嘆:「不行,娘不能老帶你,要不你的小臉蛋都要被娘親壞了。」   你也知道啊……   她先生在旁邊聽得毫不猶豫地翻了個白眼。   小花卻還是在害羞地笑。   林大娘把她衣裳穿好,把她送到了一直在旁微笑著看著她們的師祖娘懷裡,又點了點小女兒額心的花瓣,「好了,咱們家就你有這個福氣,說要給你賀生,一家人就都呆在家裡給你賀生,連你姑爺那匹野馬都難得說要留在家裡陪你玩,你等會要跟他們好好道謝知不知道?」   小花是八月十八日生的,之前她父親和師祖爺在八月十五休沐那日沒呆在家裡,依舊去行了差事,換了今日這一天留在家裡。   要知道小將軍過生,可沒這待遇,那天還是自家人各忙各的,就中午和晚上陪他一會,親親他抱抱他。   「娘。」這時,小花突然叫了林大娘一聲。   「誒……」總算叫出來了,林大娘笑了起來,又親了下她的臉,「娘的小害羞。」   小花又害羞地笑了起來,躲進了師祖娘的懷裡,林大娘失笑,跟師娘說:「師娘,那我忙去了。」   「去吧。」   「花,來,跟娘揮手再見。」   小花轉過頭來,想了一下,就從師祖娘腿上掙扎著下了地,走到了母親的身邊。   林大娘趕緊蹲下了身,獲得了小小美人的一枚細細軟軟的香吻。   「謝謝娘的小花兒……」林大娘又去親她。   宇堂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吼她:「別親了,忙你的去。」   再親下去,他小徒孫的小臉蛋都要被親壞了!   「噗。」林大娘也覺得自己一見女兒變化身親吻狂魔的習慣要不得,但起身的時候又忍不住香了女兒的小腦袋一下,這才在先生的怒目下快走了出去。   她身後,小花抬起了手,揮了揮。   可惜她娘走得太急,沒看到這一幕。   宇堂見到,頓時為他的小徒孫抱屈:「讓人說再見,她不看就走了,這什麼人吶!」   小花連忙轉身,走到了師祖爺身邊,去牽師祖爺的手,跟他說:「爺,不氣,不氣!」   「乖乖,師祖爺沒生氣,就是你娘那個人,老欺負你,師祖爺看不慣,唉,師祖爺看看,誒?把你的臉親腫了……」宇堂抱了她到腿上,也忍不住,伸出手小心地摸了一下小徒孫跟花瓣一樣的小臉蛋。   師娘在旁邊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一個老的,是不好意思親,但摸卻沒摸得比誰少。   **   林大娘回了自個兒院子,大將軍跟女將軍和姑爺正練完武,一身大汗,跟著他們的懷桂也是一身汗水,就連被烏骨帶著跟著練的小將軍也是一身的臭汗,小胸膛前的衣裳都溼了,林大娘一看眼前一堆臭人,搖頭道:「你們這幾個,不是費糧,就是費水,唉!」   她真是對他們失望極了。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走了。   姑爺撓頭,跟女將軍小聲地說:「那等會我多挑幾擔水去?」   刀梓兒憋著笑,跟他說:「彆氣嫂子。」   懷桂也是笑著跟姐夫道:「姐姐平時沒少擠兌您吧?」   是沒少,但是……   刀藏鋒看了妻弟一眼,「你姐姐難道說的不對?」   難道他們不費糧費水?   說完他就率先走了。   留下懷桂目瞪口呆——他這姐夫,被姐姐未免調*教得太好了吧?   這時烏骨抱了不斷聞著自己的小將軍起來,見懷桂呆了,他哼哼了一聲:「這有什麼?咱們家就他最會哄你姐姐,沒看你姐姐一看到他就雙眼發光啊?可把她騙得團團轉,天天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祖祖……」小將軍聽了不依了,「娘也好中意胖的!」   也很愛他的!也圍著他團團轉,說胖好帥,好厲害!   他昨兒還問過了呢,在娘的心裡,胖才是天下第一帥,爹才勉強夠第二帥。   「中意,中意……」烏骨抱著他去了,聲音中不無嘲諷,「你娘就會哄你!」   「不是哄,娘中意胖,胖也中意祖祖啊。」   祖祖馬上笑開了臉,「是了,祖祖知道,胖,祖祖這就帶你去洗香香。」   說著他抱著小將軍,腳下一蹬,風一樣地跑了。   懷桂看著都笑出聲來了,盤哥兒搭上他的肩,笑著道:「去我那,咱們家時不時就這樣,嫂子就愛跟我們說玩笑話。」   「嗯。」她在家中時也如此,懷桂笑著點頭。   來的次數多了,看姐姐把嫁過來的日子過得家中一樣,看她在這個家裡就像如魚得水,悠閒自在,他也就真的放心了。   想來母親和娘也一樣,想她的時候知道她過得這麼好,心裡也就高興了。   **   一早,二房的二爺跟二夫人就帶著大媳婦過來了。   藏琥他們還有公事在身,要中午才過來。   現在京城人太多了,他們都是負責京城防衛安全的要職之人,身上事太多,只能中午抽空趕過來吃個飯。   林大娘自昨兒知道二夫人也要過來,就讓小丫布了一張軟椅,二夫人一下轎,她就讓丫鬟們合力把她抬到了椅子上躺著。   椅子放在窗臺一角,還有點陽光有曬著她,也能看到外頭的樹木。   大熱天的,二夫人全身也冰涼得很,林大娘便給她身上蓋了張小被子,她這一通忙,臉上也有了點汗。   「多謝嫂子。」藏忻媳婦見他們一進門,大堂嫂就跟著他們一通忙,不由朝她感激一笑。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林大娘沒她跟客氣,朝二夫人道:「知道你要來,我們家那小將軍說要給你練個打拳看看,他剛才去跟姑爺他們去園子裡了,我這就叫他們回來。」   二夫人現在進的氣多,出的氣少,虛弱得很,她朝林大娘搖搖頭,跟她輕聲說:「不用管我,忙你的去,我就是過來湊湊熱鬧。」   也是在臨走之前,最後來看看他們一家。   「誒。」林大娘蹲下身,摸摸她冰涼的額頭,「二嬸,我忙去了,等會閔大夫就會過來幫你把脈。」   二夫人朝她微笑,點了點頭。   林大娘著實也是忙,剛一出去跟二爺說上話沒兩句,下人就來報,安王和安王妃來了。   他們是一家子都要來,早前就說好了的,林大娘要過去迎人,二爺見了便道:「不用招呼我,你們夫妻倆一同去就是。」   刀藏鋒也沒跟他二叔客氣,道:「我們家先生在前面跟師兄師弟們在前面講早課,二叔要是感興趣,可以到前面聽兩句。」   「再好不過。」   他們一走,刀二爺去了夫人那邊。   「爹。」守著她的藏忻媳婦行禮。   二爺「嗯」了一聲,坐到了夫人身邊,摸住了她的手,「我們倆坐會。」   二夫人朝他笑著搖頭,張了張嘴,二爺自大病一場後,耳朵有點背,聽不見聲音,便湊過了頭去,聽她道:「不用,你忙去,幫著招待客人。」   「啊,今兒沒什麼客人,我剛問大侄子,今天來的都是自家的幾個人,不用招待。」刀二爺聽到了,跟她解釋。   「那你也自個兒去找人說話,我這睡一會。」   「那你睡……」二爺點點頭,「我在旁坐會,也打個盹。」   二夫人聽著笑了起來,她閉上了疲憊的眼,感覺著那隻握著她的溫熱的手。   她這一生,說難過,真是難過,大半生都是用來熬了,但要論後悔,她卻一點也不後悔。   就是再重來一次,她還是會嫁給他的。   **   安王帶著一家大小都來了,兩個小世子一見刀藏鋒夫婦,就跑著過來給他們請安了。   兩兄弟手裡都提著東西,一請完安,大世子就道:「玉姨,花花呢?」   林大娘讓如花秋帶他們過去:「在園子裡和他們姑爹姑姑玩呢,你們也過去吧。」   小世子們跑了,兩個還爭著往前跑,像是在比賽。   林大娘見狀挑了下眉,隨即她轉身朝她三姐姐一笑,蹲下身,朝她身邊一左一右牽著的兩個小美人兒笑:「還記得玉姨嗎?」   兩個小郡主從生下來就在床上躺的多,她們比刀邁峻還大半歲,但個子比小將軍要矮多了。   現下看著就像才不到兩歲的孩子,但兩個小郡主現在已經會走路了,兩姐妹性情也不同,一個活潑,一個安靜。   林大娘這時一問,活潑的那個就道:「知道,是玉姨,是母妃的妹妹,是我和妹妹小姨。」   林大娘一手一個,把兩個都抱了起來,讓她們坐在她的手臂上,牢牢地抱住了她們,在兩個小娘子驚訝的叫聲當中,笑著跟她們道:「那小姨厲害嗎?」   宜三娘這時候見小女兒們都笑起來了,笑著搖頭,「好了,別逗她們了,我們進去。」   安王這時朝刀大將軍道:「難怪都說你懼內,這手勁打起人來,挺疼的吧?」   刀大將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懼內?安王說的不是他,是自個兒吧?。 第237章   孩子們一到,就熱鬧起來了,兩個小世子圍著花打轉,一口一聲妹妹。   這聽得小將軍困惑不已,他很是不解地問祖祖:「可是,那是胖的妹妹啊。」   「算了,就把花讓給他們當半天妹妹。」烏骨哄起他家小胖子,那也是信手拈來。   小將軍看著兩個世子哥哥圍著妹妹,看了一小下,就有點不是滋味地道:「好吧。」   可那還是胖的妹妹啊。   但讓一會就讓一會吧,胖不小氣,胖要當大方的大將軍。   雖說如此,小將軍看兩個小世子哥哥圍著他的妹妹不放,還是走上了前去,跟哥哥們說:「不要圍著妹妹嘍,妹妹怕怕。」   妹妹其實沒怕怕,一直在衝人笑,看到哥哥來了,「呀」了一聲,伸出了小手。   小胖子連忙抱起了她。   「哥哥。」小花叫他。   小胖子頓時就高興了起來,抱著她往祖祖走:「妹妹!」   他就說了,妹妹是他的妹妹,怎麼可能是別人的呢,真是沒道理,不讓了。   小胖子把人抱走了,兩個小世子大寶小寶相視一眼,又跑了過去,又各自出招,哄起了小胖子起來。   小將軍也是涉世未深,被兩個小世子帶來的幾樣小玩具就哄得玩玩具去了,暫時把妹妹借給了小世子們說話。   說著話的大人們在一旁看著,好笑不已。   林大娘則是被兒子氣得心肝疼:「這個主,以後別人拿兩顆糖就會哄得把妹妹騙走了都不知道。」   安王在一邊狂笑不止,還怪可惜的,「可惜了,就一個小花兒,要不,你們再生一個?」   那他的兩個小世子就不用搶了。   林大娘呵呵笑,看著安王,「您想多了。」   宜三娘也笑著搖頭,「兒女以後的緣份,難說。」   她看向安王:「大寶小寶要是想娶花兒,你還是先教好了再說。」   安王酸溜溜的,「你也太偏心眼了吧。」   盡偏著她那小娘子了。   宜三娘含笑不語。   他們家欠小娘子的何止一點,兒女們的後患都是因著她才沒的,還要把女兒嫁進來?也得看看,安王府有沒有這個福氣。   小娘子那性子她是知道,她重感情,可從來不感情行事,她也從不拿感情要挾她這個當姐姐的,小娘子如此,她亦然。   這時刀藏鋒帶著前面的先生師娘他們過來了,師兄弟們也跟了過來,師兄弟們都是宇堂百裡挑一出來的外門弟子,雖說沒正式拜師,但最長的老弟子也在他門下受教十幾年了,但他們見林大娘見的少,更別說,她家的小將軍和小娘子了,見到了這兩個孩子,這些人也是對這兩個來跟他們見禮的小輩熱絡不已。   小將軍見這麼多人來家裡做客,還個個都喜歡他,高興極了,還出來給大家打了個拳,引起了一片讚美聲,小將軍頓時又抱拳轉圈感謝不已,見大家真是喜歡,他便揚聲道:「各位客官若是歡喜,小子再給大家耍個一手,就是,嘿嘿……」   他學著師祖娘帶他出去看的雜耍人說的詞:「大家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姑爹……」   「在!」   「上傢伙!」   姑爹那活寶,馬上把一個點心盤子裡的點心堆到了桌上,拿著盤子就過來了:「小將軍,你儘管耍你的虎拳就是,我這就給你收銀子!」   「好勒,各位客官,看好了……」小將軍一個白鶴亮翅,擺出了小胖子最為靈巧漂亮的身姿,又耍起了他的小拳法來。   途中他喝聲不止,把大家逗得差點笑破肚皮,姑爹還過來真收銀子,他們還真給了!   林大娘都感覺她沒臉見人了,跟大將軍連連申明:「不是我教的,絕不是我教的,我發誓,絕沒有教他這個!」   大將軍面無表情,但看到兒子那小身軀靈敏地在空中翻了半個圈,其身法可圈可點,嘴角不禁翹了起來。   看他娘還跟他求饒,他沒看她,但伸過手去把她的手抓進了他的衣內,「回頭我訓他,沒事。」   林大娘連連點頭,但見姑爺走了半圈,就收了不少銀子了,又湊過頭去跟大將軍小聲說:「其實,這個還挺掙錢的……」   這裡人少,都給這麼多了,要是去街頭,衝著她兒子這長相,這小身板,這小耍得溜溜的小武藝,嘖……   說不定能賺翻了!   刀藏鋒聞言,挑眉垂眼看向她。   林大娘忍著笑:「好了,我亂說的。」   這時,坐在她身邊的二夫人也笑了起來,因著閔遙給她扎了幾針,推拿了一把,她精神好了一點,這時也對侄媳婦道:「他啊,天生的我們刀家的兒郎。」   小胖子這時候又耍帥地在地上連翻了兩個漂亮的跟鬥,林大娘見烏骨得意得二郎腿一翹一翹的,就知道他滿意得很,這時也笑著湊到二夫人身邊回:「可不就是。」   「沒少練吧?」   「天天練,早上他義祖給他拉腿,負重站樁,下午還得跑一個時辰,也就傍晚那會能玩一會……」   二夫人點點頭,其後她別過頭,跟身後坐著的大媳婦輕聲道:「以後你們有了男孩兒,也是要先苦後甜一點才好,當年藏忻,也是由你們爹爹拿著棍子練出來的,咱們家,靠這個吃飯,咳咳……」   二夫人一口氣說太多了,輕咳了起來。   藏忻媳婦連忙給她順氣,小聲急道:「娘,我知道的,您別擔心。」   「嗯。」二夫人點點頭,這氣一順過來,又轉頭跟林大娘道:「花花你護著,是對的,我本來還擔心來著,現在看她身邊有老人護著,我也放心了……」   說著她忍不住輕嘆了口氣,她也是沒辦法了,跟侄媳婦輕聲求道:「你自來對身邊人都好,梓兒回到你身邊,你也把她照顧得好好的,我家晨兒本不是你的事,但我怕是熬不到她明年出嫁的時候了,到時候她要是有個什麼大事,需要你出面了,還請你再幫我一次,大娘子,實在是對不住了……」   她提著一口氣說完,這時又猛地咳嗽了起來,因著怕驚憂了別人,她一直壓著咳嗽聲,這聽在林大娘耳裡,也是心酸。   「家族之事,是我份內之事,二嬸你只管放心。」   二夫人朝她一笑,知道自己這翻話也是給她添麻煩了,便笑笑不再說話了。   這頭小將軍的拳已耍完,給眾人又道了謝,還當著眾人的面,跟他姑爹分了贓,末了,他把錢一半分給了祖祖和師祖爺和師祖娘,一半給了妹妹。   林大娘看得頓時急了,朝他怒目看去:「我呢?」   她的呢?   小將軍翻了翻空盤子,「沒得了。」   林大娘聽了,雙眼都快有淚了,轉頭就朝大將軍看去:「大將軍,看來我以後,得全靠你了!」   兒子不可靠啊!   「使得。」大將軍淡定點頭,再朝兒子看去,「嗯?」了一聲。   小將軍這才把偷偷藏到袖子裡一袋東西拿了過來,小機靈鬼嘿嘿笑著,把袋子塞到他娘手裡:「這是姨姨賞的,給你!」   你不是最喜歡姨姨了麼?   林大娘立馬歡喜地拿過了袋子,捧著他的小腦袋蹭了一下,眼睛笑得只剩條縫了,「兒子誒!」   她要收回前言,靠兒子還是有用!   宜三娘在旁邊看得哭笑不得,她挨近安王,笑著跟他道:「看看吧,連是我給的都知道。」   這小將軍,看著大大咧咧,卻心細如毛,就是他們那位同樣心細的長子,比他大上好幾歲,但未必比他強上幾分。   **   家宴在小將軍耍了一陣拳後很快就開始了,這一次就擺了兩個長宴桌,男客一桌,女客一桌,擺在了大堂的兩側,都是自家,如此說話也是方便。   但吃到一半,林福就一陣急跑了過來,先到姑爺身邊急說了兩句,又跑到大娘子身邊,氣喘籲籲地道:「大娘子,宮裡的那位貴人,還著好幾個小貴人來了。」   林大娘一頓,點點頭,朝大將軍那邊看去。   「我去門邊迎客,娘子,這裡交給你。」   林大娘點點頭,看著他去了,朝林福笑道:「林福哥,沒事,照常忙你的,當是貴人待就是。」   沒表身份前來,那也沒必要揭穿。   「是。」林福飛快去了。   這時小丫得信,本負責廚房那邊的管事娘子也快步到了他們大娘子身邊。   這時師娘也抱著小花起身,叫了大娘子一聲:「琰。」   她叫的是大娘子的字。   這天底下,也就她會這般叫她了。   「師娘。」   「我就不留下了,免得衝撞了貴人,這就先回了。」   林大娘很快看了一眼小臉被她摟在胸口的女兒一眼,飛快點頭:「那師娘先回,弟子等會過來看您。」   師娘點點頭,抱著小徒孫快步出了門去,小丫用眼神示意知春帶著人趕緊跟上去。   刀梓兒這時候已經不動聲色走到了門口,走在最前面為這一老一小開路。   這儘管是家裡,但來的是那位貴人,她還是全身都提防了起來。   嫂子辦的家宴,著實是家宴,便是安王,看著也是他們家這邊的。   而宇堂先生的那幾位弟子也是再親不過了——之前可能是得了先生叮囑,他們看她侄女的時候,就是讚嘆她美貌過人,隨了她母親,也只是輕掃了她一眼,絕沒有過多打量她。   而皇帝就這麼冷不丁地來了,說是來嚇人的,也不為過。   這廂師娘抱著小花走了,小世子本來要追過去,被宜三娘飛快拉到了身邊,她低下身,輕言跟小世子說起了話來。   不知為何,林大娘這時突然有點輕微的焦慮了起來,她看向了門口,不自覺地皺起了眉……   宇堂看到,叫了她一聲,「大娘子。」   林大娘回過身去。   宇堂朝弟子一點頭,與她道:「隨我來,帶著你的師兄弟們,咱們也一同去迎迎貴人。」   「是。」看著先生背著手,淡定地朝她走了過來,林大娘一笑,那緊繃的心不禁鬆快了一些下來。   安王這時敲了下桌子,回頭跟王妃道:「讓咱們家的世子爺去跟小將軍外邊玩會去……」   宜三娘一聽,覺得這是最好的法子,點頭跟世子們淡道:「不如你們現在就讓邁峻帶你們找妹妹說話?」   世子們相視一眼,點了頭,道了是。   「你們也去,六寶七寶,去跟弟弟玩好不好?」宜三娘神色一點也未變,把孩子們交到了烏骨手裡,讓他帶著他們走了。   孩子是最不會說謊的,皇帝那個人,宜三娘就沒見過比他更會看人相人的人,別說小孩,就是久經世故的大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也無所遁形。。 第238章   林大娘還是相當害怕皇帝見到她的小女兒的。   他們家雅水的長相,就不是一個普通小娘子的樣子,她太美,也太特別,她具有的是一眼就會讓人驚豔得挪不開眼睛的美貌。再加上大將軍與她的身份,還有家裡的先生,皇帝要是起了異心,把她「扣」住了,那他們如何?   皇帝不是安王,是她可以直言拒絕得了的。   而且更致命的是,在這朝代,不管她如今在家有地位,還在皇帝那說得上話,但女子終究還是這個時代的從屬品,哪怕被犧牲了,不會有人覺得這是多大的事——並且,按世人的標準,她要被皇帝高看一眼,都只會被人當是她的福氣。   這年頭的娘子們,都是靠命在撐著一生。她們再悲慘,被人說起來也頂多是唏噓幾句,就是親人強為她們出頭,也得不了幾句好。   這就是現實。   林大娘知道大將軍與她再厲害,單拳也難敵眾腳,該防範的一定得防範,不能掉以輕心,尤其絕對不能相信會拿住人,平衡利益的皇帝。   這個人,在江山面前,連自己的皇后都可以犧牲,林大娘甚至敢肯定,如果值得,皇帝連自己都會犧牲。   他就是這麼個人,不能以常理去斷定他,林大娘對皇帝能以平常心去看待他的所作所為,但她自己卻是深深畏駭皇帝的。   她如此,她家大將軍更是如此。   而這時,宇堂也沒打算讓皇帝按著皇帝的腳步來,他帶著林大娘等人上前迎了皇帝,跟皇帝道:「您來了正好,我剛跟我這些剛來京的打雜的把算術那本書作了個分冊,好方便孩子們學,您跟我過去看看。」   「先生……」林大娘看向他。   「看什麼看,把宴擺到前頭去不知道啊?蠢死了!」宇堂罵了他一聲,跟他的老徒弟們也是一臉乖張,「還不快走,難道讓老夫請你們,你們才知道動啊,一群蠢貨!」   蠢貨苦笑不已,連連躬身作揖,求先生繞過他們。   「先生……」皇帝也笑了起來。   「快去快去,誒?」宇堂看著幾個皇子,覺得不對了,指著最前面的太子道:「你們不能進去,站外面。」   皇帝更是哭笑不得,「先生,這事明兒咱們再說成嗎?朕今兒……」   「就今天,我還有個事跟你說,就是我徒兒……」宇堂後面看了看,沒看到懷桂,閉著眼睛就是一吼:「懷桂你要是再不過來,我扒了你的皮!」   林懷桂從最後面趕緊竄了過來,臉上全是苦笑,「先生,先生!」   「你比你姐姐還笨!」   懷桂苦著臉,朝皇帝無奈一笑。   皇帝見到他,也是眼睛一亮。   以前的玉面小郎君,又長大了。   「好,前頭說話。」他帶了悵州數十位商人過來,京城因這些人的到來,這幾日的熱鬧就沒歇停過,那些生意人因此放開了手腳,都蠢蠢欲動了起來,這個頭帶得太好了,皇帝這幾天本就要召見這位有功不表的小郎君,現下見到,乾脆一道說了。   皇帝帶著人去了,人一走,都鬆了口氣。   但這時丫鬟又急跑了過來,喊著說二夫人不好了。   林大娘忙趕了回去。   還好閔遙就在,帶著他娘子兩人連手施針,才把奄奄一息的二夫人那口氣吊了上來,而這時,跟皇帝走了半道路的刀二爺也被急忙請來叫他的下人請了回去。   刀二爺一聽說二夫人不行了就往回跑,跑了兩步,因動作太倉促,他摔倒在了地上,但沒等下人去扶他,他就連手帶腳地爬了起來,一臉驚惶地往前跑去,一會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當中。   而他消失的這一路,他一個字都沒說,但皇帝看到了他爬起了後那磕破了的頭,和他往前衝去,想開口說話,最終卻只能啞哭的表情……   皇帝站在原地看著他,直到這位老臣子消失了,他也站了好一會都沒動,安王站在他身邊,也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他都忘了,他皇兄跟刀府之間,還有死結未解,而且,這道死解,想來怎麼解都是解不開的。   有些結,就是身為皇帝,也是化不開的。   過了一會,皇帝側頭,跟刀藏鋒道:「尚書夫人也來了?」   「來了。」刀藏鋒點點頭。   「怎麼樣了?」   「就一口氣吊著了,末將看她今日,也是想來看看主家,跟舊家道個別來的……」刀藏鋒說完,噓了口氣,道:「皇上,不說這些了,往前面走吧。」   皇帝也沒再說什麼了,也知道他自己這趟來得太唐突了。   刀家與他,再如何,有些事情也是粉飾不了的,今天他的不告而來要是讓尚書夫人一口氣過去了,當真是……   皇帝有些心不在焉了起來,剛來時打趣大將軍的心情也沒有了,他一路都沒再有什麼笑顏,跟著他的人也不再輕易開口說話,直到進了前堂,宇堂南容跟他講解起考捲來,他這心神才算拉了回來。   也因二夫人那邊出了事,皇帝這頭等到後院傳來消息說二夫人喘過氣來了,他也是鬆了口氣,也不願意再呆下去了,跟宇堂說讓他明日帶著他的弟子們來見他,他就提出要走了。   臨走時,他看了一直站在一邊候著的懷桂,看著這幹練瀟灑的公子哥,他臉色這才柔和了下來,「明日你也跟你先生一道來,朕有話跟你說。」   「是。」懷桂微笑,微欠身拱手。   「小安。」皇帝這時又叫了安王一聲。   「皇兄。」   「你留下來吧,不要送朕了,等會,替朕給大將軍敬杯酒,道聲恭喜。」   「是。」安王笑著點頭,又道:「不過,我還是送送您吧,不送,我怕外面又有人傳我不得寵了。」   皇帝這才真心笑了起來,「誰敢說啊?啊,說給朕聽聽……」   「走……」安王讓他走在前面,跟他笑著道:「我這就跟您說。」   這頭刀藏鋒也跟了過去,宇堂他們一眾人則是當場送別,沒再往門口送了。   等到了門口,皇帝示意大將軍和皇子們退後,他要單獨跟安王說幾句。   等人退遠了,皇帝便開了口:「他們一家是不是不喜歡朕來啊?」   「您還說啊,」安王抱怨,「您現在往大將軍多瞪一眼,刀府上下都在想您什麼時候又要拿他們開刀了,不請您來,肯定有不請您的原因,您怎麼就來了呢?」   「朕這不是……」皇帝也是煩躁,「朕不是也想著跟大將軍一家親近點嗎?」   「現在能親近得起來嗎?」安王也是無奈,「這刀府的二夫人沒幾天好活的了,人家今兒都是來託孤來的,您說您,急什麼啊?」   「大將軍那娘子……」皇帝也無奈,「防朕防得死死的,你看她是什麼都為著這個國家好是吧?是,是好,但你以為她沒後手啊?她比你家那位王妃娘娘心思可深多了!朕要是不讓她放心,朕怕她撒手不管,你都不知道,大師是大師,但沒了她,誰聽得大師說什麼,你聽得懂嗎?」   安王一聽,猛地一聳肩,連連搖頭,「我可聽不懂,皇兄,我跟王妃賭咒發誓就差跪地求饒,才跟她多求了半年呆在京城的時日,那可都是衝著聽課去的啊,您可別讓我聽不懂!」   皇帝都想打他,「你以為她沒別的心思啊!」   「那皇兄,」安王跟他講道理,「你也不能讓人光賣力氣,不讓人活啊?」   「朕有嗎?」皇帝都快被他的胳膊肘往外拐氣死了,「好,就是前面有,這次朕有嗎?朕連她的保命聖旨都下了,就是太子繼位了,都拿她沒辦法,他們夫妻倆這樣防著,有意思嗎?」   安王抬眼看他,「那您能保證,聖旨真能……」   看他皇兄真要打他了,安王伸手擋,「別,別啊,我說著玩的……」   他湊過頭去,「不管別人信不信您,反正我信您,但是吧,您我信,牟桑我就不一定信了……」   就是這麼個道理,他信他皇兄,因為他皇兄是他哥哥,說明白點,哪天他皇兄真是讓他非死不可了,只要他皇兄讓他的王妃和兒女好好活著,那他就去死,沒二話,但牟桑,還是沉盈,還是別的皇子也好,只要他們上位了,他一個都不信。   他其實也是不信他皇兄的,當皇帝的,得已不得已,總要殺那麼多人。   至於他對他皇兄的信,不過是連生死都可以託付,信又算得了什麼。   皇帝明白他話裡的意思,這句話裡的每個字他都明白,就是因為太明白了,他忍不住嘆了口氣,看了看十丈外背對著的大將軍,自嘲地笑了笑,「這世上,朕是不是真心與否,都無人在意了是吧?」   「您別當我是死的啊。」   皇帝搖搖頭,「小安,你說的都對,其實皇兄之前都想明白了,你要走,就走吧,哪天走都行,你怕的事,你哥哥也怕,比你怕多了……」   他看著安王,又輕搖下了首。   如果他這個弟弟都沒了,那在這世上,就沒有人真的信他的那點真心,把他的真心當寶貝了。   現在廢后在冷宮裡,畫了一個像他的人,拿針天天扎著。   想來,她之前有多心悅他,現在就有多恨他。   他不能讓他唯一的弟弟跟他,也走到那步。   **   皇帝上了馬車,帶著皇子們走了。   安王與大將軍目送了他們遠去。   等大門關了,刀藏鋒與身邊的安王說:「你要是離京,過完這個年就走吧。」   安王也看到了太子看大將軍的神色,知道太子未必忍得住了。   他一路沒說話,等快到後院,他開了口:「這半年,牟桑以為自己短處盡現,在我皇兄與大臣面前出了醜……」   他看向大將軍:「我知道這不能怪你們,但看樣子,他也恨上你家小娘子了?」   刀藏鋒點了點頭。   「可有證據?」   「證據?」刀藏鋒低頭揉了揉虎口,「這種事,您說,能留下什麼肉眼可見的證據?」   安王看了看他手上的動作,他知道這位大將軍忍不住要殺人的時候,就會摸虎口,他曾經在兵營裡就見過大將軍這個動作兩次,但這兩次,刀大將軍都沒殺人。   後來安王的探子查了,才發現人早沒了,而那兩個人根本不是刀大將軍殺死的。   他皇兄一直防著這個腦子比手還嚴密的大將軍,安王也一直都理解,這種腦子絲毫不遜身手,還握有兵權的武將,哪個皇帝不防?   「大將軍……」安王這時肅目,跟他說:「看在烏骨救我兒女的份上,我勸你一句,這事你跟你家小娘子商量著來,切忌在其中煽風點火……」   刀藏鋒看向他。   「太子與我皇兄,也不如以前了……」安王說到這,忍不住輕嘆了口氣:「我那皇嫂啊,最近也是在我皇兄心頭狠狠砍了一刀。」   這一刀砍得,怕是把他皇兄對太子的維護和耐心也砍走一半了。。 第239章   這頭林大娘也是出了一身冷汗,好在閔遙在,二夫人沒出事,但這次緩過來了,她是徹底來日無多了。   但二夫人還是求了閔遙,讓他無論想什麼法子都要保她三個月的命,等她把二子的婚事定下了,穩幾天才好走。   她剛清醒過來就是相求,她氣若懸絲,說話的聲音小得不能再小,她那苦苦哀求的臉看得林大娘一下沒忍住,眼淚就掉了下來,也同向閔遙看去。   「學生會盡全力施救,但生死之事,學生也不敢保證,這個,最終也只能看二夫人自己的了。」閔遙也見過幾個不少就只有最後一口氣了,也有熬了半載一年才甘心死的人。   二夫人要是想撐過去,他也只能說,最終只能靠她自己。   「我行的,勞閔大夫費心了。」二夫人聽他說了盡全力,也安心了,還擠出了笑容來,朝閔遙笑了笑。   二爺在一邊已經忍不住泣不成聲,藏忻藏琥他們因為公務這時才趕過來,正好遇到此景,兩兄弟聽完來龍去脈,呆呆地站在門口不敢進屋。   等藏琥聽著老父親壓抑的哭聲,他實在是聽不下去了,紅著眼睛轉身大步離開,找到了一棵大樹,在樹背後重重地捶了幾下,嚎哭了起來。   「娘。」他哭道,又捶了幾下樹。   樹可是夫人花了大錢移過來的,可值錢了,夫人可心肝寶貝了,一片樹葉子也不許大將軍砍,這位公子,您再捶下去,我,我,我就要動手了……   樹上的刀府女探子刀小衣默默地想。   這時,樹又大動了好幾下。   我生氣了啊……   刀小衣探出頭,本來就要射暗器。   「娘……」藏琥趴在樹上,大哭道:「是兒子沒用,是我沒用,是我對不起您!」   小衣看人哭得傷心欲絕的,又默默地把已經夾在了兩手中間的飛刀收了回來。   算了,忍忍。   小衣,忍一下啊,只要他不把樹踹壞了就……   「娘!」   樹又大動了起來,小衣都差點被這一陣猛烈的搖晃搖得猛地從樹枝上掉下來,但這廂小衣也是立不住身了,不得不從樹上像片葉子一樣飄了下來。   她落在了這位公子的身後,本來還挺生氣的要把他一刀捅了,但卻在這時接到了自己的人暗示,說這位公子是刀府的爺,不能殺。   「娘!是藏琥……」藏琥又哭叫一聲。   小衣離得他太近了,被他聲如雷的聲音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她這兩步,發出了聲響。   也是殺場殺過來的藏琥立馬轉過了身,抽出了刀對向她:「誰?」   他臉上這時還掛著眼淚鼻涕,但殺氣逼人。   但小衣被他快速的反擊,和滿身的殺氣嚇了一大跳,如果不是她反應快,這位公子爺的刀就捅穿她的喉嚨了,她不由立刻指了指上面,打了個表明身份的暗號。   「暗衛?」   小衣點點頭。   藏琥這才鬆了口氣,收回了刀。   見他收刀收得挺快的,小衣馬上往樹上竄,這個公子好兇,惹不得,趕緊躲,但爬了幾下,她往下看去,還是怯怯地提醒了他一句:「這是夫人買的樹,很貴。」   很貴的,別踢了,踢壞了,她賠不起。   「爬你的樹!」大哭被人看到了,還是一個女探子,藏琥有點惱羞成怒,吼了她一句。   如果不是大堂哥的人,看他不宰了她!   太兇了,這個人太兇了,小衣竄溜一下,爬得比猴子還快,嗖地一下就爬到了樹頂處,儘可能地把自己藏到樹身後,連點頭髮絲絲都不露出來。   藏琥這下也是哭不下去了,被人看到太丟人了,遂他趕緊離開了樹下,回了大堂。   他一走,同隱在另一個暗處的暗衛飛到了小衣身邊,小聲地問:「怎麼連藏琥公子都認不出?」   小衣搖搖頭,她以前是隱在宮裡當宮女,哪見過藏琥公子。   「還讓他看見你了。」   小衣低頭。   老大哥輕拍了下她的頭:「好了,沒事,等會認一下,今兒藏忻藏琥兩位公子都來了。」   小衣點頭,在老大哥要飛走的時候扯了下他的衣角,悄悄跟他說:「老哥你下去幫我看下,樹壞了沒有,他力氣挺大的,我都被他搖下去了,樹壞了賠不起,我這個月的晌銀都跟夫人要了花光了。」   老大哥點點頭,「好,幫你去看。」   說罷,他頓了一下,臨走之前還是道:「你不要什麼錢都買了糧送去,留點給自己傍身。」   他們以前的一個老師在城外養了十幾個孩子,絕大部分都是身上有毛病,一出身就被家裡人扔了埋了的,老師傅於心不忍,帶回家養,但這些孩子本身就不好養活,他帶出去的錢很快就花光了,他們這些當過他徒弟的也是看不過去,多少會拿點給他,但他們拿也只是拿晌銀當中的一點,哪像這傻妹子,有一個銅板就送過去了,身上就從來沒留過錢。   但老這樣也不行,她得為以後想想。   「老哥,我曉得的。」   見她不聽,老大哥也拿她沒辦法,搖搖頭去了。   這廂屋內,二夫人也穩定下來了,這家宴才繼續吃了起來。   但皇帝鬧了一場,這小家宴也沒之前那麼高興了,好在大家都有話可說,場面也不算冷。   不過師娘那邊,沒帶小花過來了,而是讓林大娘這邊送了點吃的過去,她帶著孩子們在他們的院子玩。   師娘以前其實是非常不喜歡見人的,而她的學問不在林大娘的先生之下,見識也如此,她是跟著先生一路走過來的,去過的地方比林大娘還多,幾個孩子想來也照顧得下,光說幾個鬼怪故事就能把這群熊孩子們治住了——林大娘便讓小丫帶著吃的送過去了。   藏忻兩兄弟一過來也真是過來吃飯的,他們塞了幾碗飯,一口酒都沒喝,吃完就要走了。   他們公務太忙了,他們兩兄弟所在衙門的牢裡都滿了,最近的買賣人太多,小偷小摸的也多,現在刑部的左常春可是大理寺左義明大人的親兄弟,親大哥,他可比左大人手段還凌厲,可是跟九門和順天府打過招呼了,這京裡絕不容偷竅之風,一經捕拿,必須立馬關押,由他派人查審受刑。   這是皇上親自下的嚴刑令,左常春作為領頭人盯得太緊了,這時候當差的沒一個人敢偷懶,藏忻兩兄弟這都是跑著過來吃飯的,現在也是要跑著回去,兩人各門內都有一群人等著他們處置。   林大娘知道他忙,所以他們過來告罪,就跟他們說:「快去,你們娘今晚就在府裡歇一晚,你們晚上要是得空,也過來一趟,再到家裡吃頓飯。」   藏忻藏琥點頭,這時候時辰也是不早了,他們一出門,邁開步子就朝外跑。   刀府在皇城內,以他們現在的官職不能騎馬,只能靠腿跑了。   他們是出了大堂就開始往外跑了,剛他們來林大娘前面告辭的時候,林大娘都聞到了他們滿身的汗味,這上午,他們可是沒少忙。   她最近在府裡都沒出去,還不如小胖子他們出去的多,遂這頭林大娘跟宜三娘咬耳朵的時候道:「三姐姐,咱們是不是也得出去走走,看看熱鬧?」   宜三娘沒說話,只是眼睛往下一看,瞥向了安王的方向。   果然,安王這尖耳朵一下子就轉過了身,隔著王妃朝林大娘道:「出去作甚?那麼多人,擠著了怎麼辦?」   「總有擠不著的法子。」   「那不行,我家三娘多金貴啊!」安王不許。   林大娘笑看著他:「你陪著去,看著不就行了?還是說,人一多,你就不能護著我三姐姐了?」   安王搖頭,「你這激將法對我沒用!」   宜三娘這時候掀了掀眼皮,都懶得看他,朝小娘子那邊偏了偏,整個身子都倚到她那邊去了。   安王一見,委屈不已:「王妃,我們在家裡多好啊,我天天陪著你行嗎?」   王妃沒說話,只是朝小娘子淡淡道:「給姐姐剝個桔子。」   「是!」太願意為您這樣的美人兒姐姐效勞了,林大娘歡天喜地應了一聲,剝了桔子不算,還餵到了她三姐姐嘴裡。   安王看得眼紅,嚷嚷:「我也能剝啊,好了好了,你過來,我們去,我們去外面,我去,我陪你去,不是,是你帶我去,好不好?」   他趕緊伸手,把他王妃拉了過來,拉了過來還不算,還要跟她換椅子,不讓她挨著刀府的這個臭不要臉的坐了,「你別坐這了,咱倆換換。」   林大娘不由呵呵了一聲。   這時,宜三娘朝小娘子眨了下眼,小娘子又馬上笑開了顏,甜甜地朝她三姐姐笑了起來,她笑得宜三娘失笑不已,也笑得旁邊在跟妻弟說話的大將軍也不斷地往她這邊看。   「姐夫,我看花愛笑,這點隨了姐姐。」懷桂也不禁笑了起來。   刀藏鋒點頭,這時候他跟她對上了眼,見她朝他眨眼睛,他嘴角不由揚了起來,等她先別過了臉去跟安王夫婦說話了,他這才回頭跟懷桂接著先前的話道:「九月?嗯,禮部那邊送來的消息是國宴是在九月八日舉行,日子應該就在那日差不離了。這場大國宴是由皇上主持,你身為悵州表率,自會收到金帖不說,我這邊會再給你弄幾張,大概五張左右,你想想,這些請帖你要給誰。」   別給錯了,這些人以後要幫得上他才行。   「姐夫,我知道了。」懷桂一聽,就知道他姐夫又給他鋪路搭橋了,點頭道。   刀藏鋒說完,該說的也都說了,朝又擠到了她先生那堆人裡,跟人說起話了來,他看了看,聽了聽,就乾脆走了過去,走到了她的身後。   林大娘正在聽一個她先生的外門弟子在說考核學生悟力的標準,在他在她身後幾步時,就知道他來了,等他的手搭到了她的椅背上,她聽著那位學儒先生的話,同時抬起了手,握了他的手一下。。 第240章   能入宇堂的眼,當宇堂的弟子,那個個都是非等閒之人。   林大娘與林懷桂是他們父親當年用銀錢和各種利誘,把宇堂南容請回來當他們先生的,而現在他們面前的這些,那才是才華品性皆入了宇堂南容的眼,才得已在他手下成了外門弟子。   雖說外門弟子,但他們這些人,幾乎近大半都是當年宇堂南容拿林寶善的銀錢資助出來的,他不僅教他們學問,還替他們養家,直到他們學有所成,出師自強自立這才放手。   後來就是這些徒弟們家裡有個什麼事,缺錢少物的,他能幫還是會幫一把。   他對這些弟子們,那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他罵歸罵,再罵他們愚蠢不成器,別人要是罵他們一句,說他們一句不是,他會跟人翻臉拼命。   遂徒弟們對這個恩師是再尊重不過了,這千裡迢迢來了京城,連半日都沒歇,就圍在老師身邊,聽老師教誨,也替老師分憂了。   他們也大多都是宇堂所創立的仁書堂的坐堂先生,這十來年,育人子弟無數,比於他們先生,和先生的女弟子起來,他們教過的孩子就多了去了。   用林大娘的話來說,這些下面過小學生的師兄弟們,可比她跟先生接地氣多了,她吧,這輩子自帶知識而來,而他們先生吧,這輩子教過的真正最笨的小學生大概就是懷桂了,其它的,他可是非天才不教的。   他們兩個要是分別出卷,一個出的題目讓人看不懂,一個出的題目——如她,她也很容易就出難了。   她給皇帝出題目,皇帝不懂,她都火冒三丈的,她這樣的,也還是別誤人子弟的好。   這些師兄弟們能來京,真是來解救他們這對離譜的師徒的。   林大娘這小半生來,做了許多的事,從這些事情當中她也是明白了,有些事情做不成,失敗的原因真的是不接地氣才造成的。   不符合實情,不符合大多數人的共同特徵,甚至於不符合大多數人的共同利益,這些事情都是註定要失敗的。   所以一件事情要做成,要才才久久,必須從實情考慮,讓能生存,以及發展起來。好在,她先生與她都有這個共識,也好在,她先生培育了不少能供所用的學儒,才可能讓他們的下一步順利起來。   師兄弟們也是好不容易能聚一塊,他們上京,也是停了他們在學堂的課,趕上京來為先生出力的,當然了,這也是再進一步的學習,三人行必有我師,更何況,他們師兄弟們多年沒見,每個人都在進步,能聊的可是多了,只要開了個口子,沒人讓他們停,他們就不會停下來。   個個都是學痴。   林大娘也是想當學痴,可惜她主婦才是正職,聽了一會,也是不能冷落了她三姐姐他們,遂又去跟宜三娘說話去了。   這一天,因為小世子小郡主他們玩得開心,下午又睡了過去,醒來還不捨得走,安王一家人在刀府吃了晚膳才走。   小世子他們不得不回王府,也是依依不捨。   他們很喜歡弟弟妹妹的那個師祖娘跟他們說的故事,還有她給他們哼的歌,回去的路上,小郡主們更是躲在母親的懷裡,說那個臉上疼疼的婆婆對她們可好了,還給她們洗臉,手就雲朵一樣軟。   孩子們是過了再興奮開心不過的一天,在馬車上都掩飾不住那股興奮的神情,跟父母們喋喋,連最安靜的小郡主也是高興得不行,坐在母親的腿上一直搖晃著小腿,快活地跟哥哥姐姐們一起說話,安王夫妻倆看著他們,臉上的笑意沒斷過。   他們最喜歡刀府的,也莫過於如此了——這家人與別家不一樣,尤其對孩子,他們是關心愛護,還會尊重小兒的感受,而人都是容易被感情影響的,小孩子更如是,被人珍惜又尊重,誰不快活,誰不高興?   安王見著,心想回頭趁離開之前,還是得多跟大將軍好好交往交往,在走之前,這育兒經還是要多取一點。   他也跟別人不同,不求孩子們將來有什麼出息,只求他們能活得開心一點,知道他們娘和他是萬分再珍重他們不過了的就好。   他不想再失去他們的任何一個孩子了。   **   安王夫婦走後,二爺他們家以前住的院子下人們已仔仔細細打掃了一遍,來報後,林大娘安排他們住了進去。   她和大將軍送了他們過去。   二夫人一被抬過去,眼淚刷地一下就掉了下來,嗚咽不止。   等這夜兩老口子同躺在床上,哭過後的二夫人笑了起來,跟二爺道:「不冤,安川,我這一輩子不冤。」   是真的不冤。   二爺這心啊,難受得都說不出話來了,他搖著頭,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當年他們過得那個叫難啊,但那個時候,他們夫妻倆就是有口氣,憑著一口氣撐了起來,她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恩人,沒有她在背後幫著他,挺著他,他是撐不過來的……   說起來,都是他對不起她,別人家的夫人無憂無慮,一生享受著榮華富貴就過來了,而他讓她活到現在,就沒讓她過幾天安生日子,連現在死都不敢死,牽掛得不敢閉眼。   是他對不住她啊。   藏忻藏琥當時宵禁前才來府,這時父母們都睡了,大哥他們也都睡了,藏忻媳婦叫人去了這邊小廚房,端來了吃的,說是大嫂把這邊的廚房都燒起來了,把飯給他們留著。   這頭他們在這邊歇了一會,寅時一到,他們就去了大堂哥那邊。   藏琥遇過他白日踢打過的大樹前,抬頭往上看了一眼。   剛在另一棵樹上,輪換替上兄弟當值的刀小衣看到,默默地縮回了腦袋,身貼著樹杆把自己當樹皮看,抬頭看月亮,不敢往下看。   這個藏琥公子,莫不要是個記仇的才好。   這廂林大娘正給大將軍穿盔甲呢,聽說兩個堂公子來了,就讓丫鬟去給他們端點早點讓他們先吃著,他們等會就過去。   今天大將軍要去朝廷大軍的主營練兵,因為京城的人來得太多了,皇帝要從朝廷軍那邊調取一萬官兵過來駐守九門城牆。   林大娘一聽這個事,就真心覺得皇帝不愧是皇帝。   這一萬大軍往城牆一站,別說小偷小摸的會嚇尿了,就是江洋大盜想作案,也得掂量掂量了。   而且,這在不作惡的百姓和商販來看,那就是國威啊。   他們大壬朝有這麼多錚錚男兒守護皇城,守衛國土,那就是他們的氣魄,他們的膽量,他們的榮耀啊。   而皇帝呢?給予他們這一切的皇帝呢?更是要被他們當神供著了。   這聲勢,也是沒誰能出其左右了。   「你去了,別太抖威風了,皇上那人,小心眼著呢。」只要是有可能,不被人算帳,林大娘不放過任何一個損皇帝的機會,也不放過任何一個個誇她的大將軍的機會,「你長這般俊,還這麼能幹,咱們自己俊自己的,別招他恨。」   大將軍點頭不已,「嗯。」   是了,皇帝帶他見各路人馬,別人一看他兇,嚇住了,皇帝就高興,沒嚇住的,不過是誇他是天將下凡,皇帝就不高興了,後面那句他是天將下凡來輔佐皇帝的話,皇帝是怎麼樣都聽不進去了,回去的路上就會對他橫挑鼻子豎他眼的,連他腰挺得直了一點,都要拿出來譏諷他是不是這輩子就不懂得什麼叫做彎腰了,左右都非要說道出他一個不是來。   可不就是嫉妒他長得好。   小娘子說得對,皇帝老了,心眼更小了。   「我就去坐在帳中選選人,就坐著看看他們的資質。」刀藏鋒安慰她,「連話都跟他們說不了幾句,你放心好了。」   自然了,士兵們知道他去,也會比平時興奮一點就是。   就是不露臉,大家知道他來了,也會比平時賣力點就是。   他的刀家軍,隨便拿一個出去,都是能當朝廷軍校尉的教頭,朝廷軍裡的校尉們也有不少被他狠狠收拾過,這次他去了,不逼著手下人在他面前賣力才怪了。   他也想這次去能挑幾個人入他刀家軍麾下,他營裡有幾個老將要退下了,得補上新人……   他其實已經讓人把這消息透露出去了,想來現在駐紮在燕山裡的朝廷大軍已經翹首以盼他去了。   這事,皇帝肯定也知道了。   刀藏鋒也不跟她說他已經暗暗跟皇帝扛上了,反正這事皇帝也只能吃暗虧。   總不能皇帝在民間都當神了全天下都在傳頌他,卻連點肉湯都不讓他喝,不讓他在軍中壯壯他的聲勢。   皇帝想什麼好處都佔盡,回頭對他們夫妻倆想殺就殺,殺剮就剮,毫無威脅?   沒門!   林大娘是再知道他不過了,夫妻久了,她可是知道她家大將軍是看著就塊石頭一樣硬,像不會想事的人一樣,但這心思啊,可比她強多了,也比她更會下套把皇帝套得左右不能動彈多了,得虧他,她還能時不時在皇帝面前硬氣一點點。   聽他這麼一說,她也當真的一聽,笑著道:「你也別老跟他對著幹,讓著他點。」   皇帝跟大將軍時不時吵一大架,她也是怕哪天皇帝真把他宰了,大家還都不覺得奇怪。   「他習慣了……」皇帝身邊也沒幾個跟敢皇帝說真話的,皇帝氣歸氣,但也不會真宰了他,不過,「小娘子。」   「誒?」   「你說我改改,恭維他幾天如何?」   林大娘一想,樂了:「行啊。」   刀藏鋒見她笑彎了眼,點點頭,「那就這麼幹。」   他倒要看看,他真天天都說讓皇帝「高興」的話了,皇帝會「高興」成什麼樣子。   這時已經起床,準備上朝的皇帝不自禁狠狠地打了好幾個大冷顫,渾身哆嗦了好幾下,還打了個噴嚏,便問張順德,「老德子,這天就冷了下來?」   大內總管訥悶地往外瞧了瞧:「沒吧,皇上,要不,奴婢外面去瞧一瞧?」。 第241章   連著幾日林大娘都在跟師兄弟們商量出卷的事,大考定在十月一日,也就一個多月要考了,這時間還是挺緊的,他們得抓緊商量把章程趕緊定下來。   小將軍卻不懂這些,只知道以前還帶他玩的娘不帶他玩了,不高興得很,林大娘一見小胖子還有情緒了,把他拎著身邊,讓他跟著她在智慧的海洋裡暢遊了起來。   小將軍頭兩天還挺新鮮的,沒幾天,他就不來了,害怕地跟他祖祖說:「胖都聽不明白,胖不要去。」   「那不要你娘了?」   小將軍想也不想地點頭:「不要了。」   林大娘回頭一聽,兒子為了不聽課連娘都不要,冷笑著狠狠收拾了他一頓,足把小將軍收拾得一見她就扭頭,不願意理她,生了她幾天的氣。   不過他也是個沒出息的,過了兩天,他娘拿著一碟說是專為他做的小點心稍稍哄了他一下,他就又馬上投奔了他娘的懷抱,並對她說:「你給胖天天吃好點心,胖就天天歡喜你,中意你,叫你娘。」   娘不如糖,林大娘聽著,差點又揍他一頓。   不過,好在兒女都是好帶的人,又有烏骨和師娘幫她帶著,也就幫她省了不少時間做事。   大將軍這天晚上回來,提著兩手的東西,還跟林大娘說:「皇上把我的俸祿還給我了……」   林大娘看看他,又看向他手中提的兩個小箱子。   「還賞了我一點錢,祝我永遠鑽在錢眼裡出不來……」大將軍跟她道:「我說了好,他就讓我帶著賞錢滾回來了。」   林大娘咽口水,指揮丫鬟把箱子往桌上搬,拉著他趕緊坐下,還給他捏肩,「藏鋒哥哥,皇上中邪了?」   「不是,」大將軍佯裝淡定地回道:「他說讓我好好說話,以後說話別陽陰怪氣的,別聽得他後背發涼,水都咽下不。」   這些錢是買他好好說話的。   他總算把他的俸祿討回來了。   「噗!」林大娘噴笑出口,這次連口水都笑得噴出來了。   刀藏鋒沒忍住,也笑了起來。   小丫看著鼠蛇一窩的夫妻倆,也是忍不住搖了搖頭。   好好的姑爺,被他們大娘子教壞了!   **   這廂,二爺府那邊來請閔遙,同時又給林大娘送來了消息,藏琥要娶江南娘子的事黃了,三爺幫他們相好的人家,不同意這麼快就成親,需三媒六聘都齊,說他們家是正經人家,訂親成親之事不能那麼草率,需京城刀府這邊去人,去他們家說媒下聘,這婚事才能訂。   這本來也是對方有理,但二爺府要的是急娶,要不,也不會找低戶人家了。   而這要是按對方的要求來,京城離益州比悵州還遠,這一來一回的光把親事定下來,就得小半年去了,二夫人哪等得了這麼久。   而讓二夫人最終失望這門親事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對方人家出的要求,他們希望刀府至少要提攜三到五位的家中子弟,另還希望家中子弟進京趕考,能借宿刀府。   婚事還沒定,要求就提了這麼多,三爺那邊也是沒有為他們找的人家說什麼好話,只道先前好好的,萬般稱好,千般稱是,但一等他確定了他們家,就差下聘讓人送人進京成親了,他們家就提出了這些個要求。   三爺夫婦在信中為自己的失眼道歉,另也道,萬般精心挑選,自以為德行家世都不錯的人家反臉就是這副樣子,他們也不敢瞎作媒了,還求兄嫂諒解。   二夫人失望不已,氣急憂慮之下,又是不行了,二爺府便飛快來人請閔大夫。   閔遙去了,林大娘坐在家中聽了沒走的另一個二爺府的管事娘子給她說的這些事,也是輕嘆了口氣。   這件事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便對管事娘子道:「跟你們夫人說,明日我就過去看她,還有,跟她說,好事多磨,讓她別急,也許這事情磨一磨,藏琥真正的好姻緣就來了呢。」   這安慰話著實中聽,管事娘子感激地朝她一福身,「借夫人吉言,想來如此!」   二爺家的人走後,林大娘跟小丫說:「這事,咱們還是幫著掌掌眼吧,你就幫我操操心,看著點,看京城哪家有合適的沒有。」   她就不是喜歡插手別人婚嫁之人,但她跟二夫人也算是好好相聚了一場,她都到這步了,還是能多幫的就多幫點吧。   「好。」小丫點點頭,也沒拒絕。   他們家大娘子老愛說自己沒什麼惻隱之心,但別人真有難處了,她看見了看不過眼,哪怕知道幫了可能還會沾一身灰,但還是會幫的。   當天入夜閔遙沒回來,二爺府那邊來人傳話說情況危急得很,當夜林大娘就帶著兒女,和大將軍上了轎子,往二爺府奔去。   二爺府在內皇城靠外皇城邊一點的地方,皇城太大,刀府轎子過去也需小半個時辰,等他們過去,二夫人還在急救,藏忻藏琥一臉失神地守在門外,見到他們來,勉強叫了他們一聲。   小將軍是坐在父親的馬上來的,他聽說喜歡他的二嬸婆生了很大的病,很可憐,爹娘要帶著花花和他去看他們,他一路上就嚴肅不已,等到了二叔公家,見兩個小叔叔來回走動,急得滿身大汗,他不由上前握住了最急的藏琥叔叔。   「琥叔,」小將軍拉著他的手,等叔叔低下頭看他了,他板著小臉認真地道:「不要著急,嬸婆沒事的,我們家的祖先爺會保佑她的呢,我們刀家人,都有神功護體的!嬸婆也是!」   「是,是!」藏琥抱起了他,把頭埋在了小侄的肩膀上,深吸了口氣,差點哭出來了,「我們家的祖先爺會保佑她的,會保佑我娘的。」   「嗯!」   林大娘這時也是心急如焚,抱著小花在門口來回走動不停。   「娘。」   裡頭一點聲響也沒有,林大娘也是生怕人就這麼走了,這心一直吊在嗓子眼當中,額頭上也冒出來了汗來,這時,她懷裡的雅水突然叫了她一聲。   林大娘低頭看她,以為她餓了。   他們沒用晚膳就過來了。   「娘,擦汗。」雅水這時卻拿起了她的小帕子,放到了她的頭上。   林大娘鼻一酸,差點掉出來淚。   「誒,小花兒,謝謝你,你幫娘擦擦?」   小花小小地笑了一下,給母親擦起了臉來。   刀藏鋒這廂探過了癱坐在椅子上不能動的二叔,走了過來,單手攬住了母女倆,低頭碰了一下她的發:「別急,你先穩穩神。」   要是真走了,她得幫著藏忻媳婦把喪事辦起來。   現在二叔家二叔怕是不行了,藏忻媳婦沒經過什麼大場面,治喪之事得她帶著點才行。   「唉。」只能如此,林大娘由他帶著,坐到了椅子上。   好在到了半夜,二夫人怕是不甘心就這麼死了,真撐了過來。   閔遙一從房間出來,也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全身都是汗。   知道二夫人喘過氣又活過來了,刀二爺當場徹底虛脫,昏了過去。   二爺家的人一邊去看二夫人,一邊去照顧他,又忙作了一團。   這廂,閔遙在單獨與大娘子和姑爺相坐的時候,他輕聲跟他們言道:「這次是用那害人的東西把氣吊過來的,二夫人這口氣,真的是最後一口氣了。那東西這次她用了,下次哪怕就是含一口,她就是再不想死也是活不了了,姑爺,大娘子,其後二夫人再難受也只能忍著了,學生這次是把所有辦法都用盡了,後面的事,真真是一點法子也沒有了。」   林大娘苦笑,點頭道:「知道了,我會跟他們說的。」   二夫人醒來,離寅時也不遠了,林大娘去探她,她神智還不太清醒,林大娘也沒多說話,找來藏忻媳婦和管事娘子,說了幾句話,就和大將軍帶著兒女回去了。   她一夜未睡,回到家連腿都是軟的,她這頭還能坐在家裡歇一會,大將軍換上朝服,被她塞了兩包肉餅到袖子裡,就上朝去了。   這頭她剛回來,烏骨就把小將軍抱去他那邊睡了,師娘也過來了,幫她帶小花,不過她沒把人帶走,而是留在了他們住處幫著帶。   有她在,林大娘也安心,迅速洗了個澡出來,在小丫幫她絞頭髮的時候,連吃了兩大碗麵條。   她昨晚就要了點東西餵了胖兒子跟小花兒吃,他們夫妻倆哪有什麼胃口填肚子。   小丫看她一口氣吃了兩碗,連湯都沒放過,便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與她道:「頭髮一幹,你就好好去睡會。」   林大娘輕搖了下首:「哪能,今兒辰時要進宮見皇帝。」   昨日大內總管請自上的門,說他有事請教,讓她今日隨她先生進宮見他,大內總管來傳的話,皇帝這麼給臉,她能不去嗎?   「小丫姐姐,給我拿兩顆清涼糖來醒醒神……」林大娘想含一顆提提神。   小丫低著頭去了。   這時候一直抱著睡著的花兒坐在一邊沒說話的師娘開了口,她道:「今兒有什麼事,你先生說話你就不要插嘴了,就讓他跟皇帝說去。」   林大娘點頭:「師娘,知道了。」   「離辰時還早,去睡一會。」   「睡不著。」心裡事太多了,還要想今兒應付皇帝的事,哪睡得著。   「來,靠師娘肩上眯一會。」   林大娘笑了起來,立馬走到她身邊,挨著她坐下了,枕在了她的肩上。   師娘身上有很好聞,讓人安心的味道,只一會兒,她焦躁不已的心就安靜了下來。   「師娘。」她閉著眼笑著叫了她這可敬的師娘一聲。   「嗯?」   「你以前怎麼老不見我啊?」她好幾次都特別想見,都到了門口了,都被先生擋了回來。   「你小時候那會啊?」   「是。」   「你先生說你太皮了,不讓我見。」   「不是吧,先生只會說我醜。」她哪皮了?   「也說了。」   「哼,我就知道!」   師娘笑了起來,溫聲道:「那時候師娘也忙,你先生忙著教你們,風情圖就得我一個人畫了,一天到晚,就想著怎麼把畫……」   她說到這,低下頭,看著睡著了的女弟子,溫柔似水的眼睛裡一片愛憐。。 第242章   皇帝把林大娘喊過去說話不是沒原因的,因為他想知道的事情,宇堂南容解釋的他根本聽不明白,問多了,這位老狂儒就吹鬍子瞪眼睛,逼急了他,他就嚷嚷著要回江南。   所以一找來林大娘,哪還能讓他說話,皇帝見他說話心裡就急,乾脆使眼色讓他內閣的幾個心腹把他壓到一邊,圍著他問話,給這老狂儒找事做,他則把他這些日子沒明白的事情逐一問了起來。   林大娘回答了兩條,口水都幹了,看皇帝叫人給她添茶,她垂死掙扎了一句:「濃茶,雙倍,不,四倍……」   皇帝看她。   「臣婦家中昨晚出事,守了一夜。」她解釋。   皇帝朝內侍點點頭。   喝了濃茶,林大娘的精神總算好了點。   說來她跟皇帝當了有實無名的師徒一段日子了,現況比剛開始的時候好多了,經過一段時間,她也算是對皇帝有幾斤墨水有了個底,遂針對他個人的條件,剛詳講的就詳講,剛略的就略,這省了不少時間,她脾氣也好了點。   皇帝被她因材施教,一個上午過去,問了宇堂好幾天的事情一下子就都明白了過來。   這天中午林大娘沒回府,在軍營裡辦差的刀藏鋒得了消息,進了宮。   他人看得太牢了,防他跟防賊一樣,皇帝儘管也理解,但煩他煩得不行,君臣倆沒說兩句,就又吵了起來。   林大娘趁機打了個盹。   皇帝跟大將軍吵完,順便就大將軍拋出來的事情說了說,回頭一看,大將軍夫人坐在椅子上把頭掩在袖子後,就這麼睡著了。   皇帝發覺後,看著面前找話說的刀藏鋒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這兩夫妻,感情未免好了點。   拆了這麼多次都沒拆開,以後再拆,怕是也難。   皇帝是真心不願意這兩個人一直在一起的,他都想過,哪怕林氏是被刀府休離的,他都能毫無芥蒂讓她當他的兒媳婦。   她不喜歡牟桑,那沉盈呢?   她都覺得沉盈聰明。   而沉盈不過是在氣勢上稍遜刀藏鋒兩分罷了,但風骨卻是在刀藏鋒之上,而且,沉盈性子也是個穩得住的,她哪怕愛河東獅吼,想來他也不會介意。   他也很敬佩她的學問。   沉盈不行,他還有幾個皇子也不錯。   皇帝對林大娘子這個人,自己倒沒有強佔之心,他從這女子的一舉一動之間,看到了過多的警惕,這種女子,全身都是硬骨頭,皇帝不敢生這等心思,怕生了,人還沒佔著,大將軍那翻臉不說,她肯定也不會讓他好過。   一個人狠不狠,在有心人的眼裡,是能看得出來的,皇帝親手算計過人,殺過人,太懂得一個人骨子要是狠橫佔齊,上一刻他能當個再好不過的好人,下一刻,他也能讓全天下的惡人見了他都怕。   他算是這麼個人。   而他眼前的這位女郎中,也是。   他要是敢,她也敢反手就殺了他——逼急了,這個人是會殺人的。   一個能背後溼透,還能笑意吟吟,面色不改,一點難過之色都不會顯露出來的女子,是非常可怕的。   而一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安然打盹的女子,又並不無知,那她的心得強硬得什麼地步才敢如此妄為?   之前皇帝還是有點想離間這兩夫妻,想著一年不行,那十年,十年會變的事情太多了,到時候她跟大將軍要是起了閒隙,她還不能入了他皇家不成?   到時候,他的兒子們也多長大成人了,而大將軍,則會老……   但現在,皇帝卻突然不想親自出手了。   他有點怕他多餘的動作,反而讓這兩夫妻抱得更緊,感情更深刻,還不如順其自然,讓世事推著這兩夫妻自己變去。   他就不信,在滔天的富貴之下,他們身邊到處都是迷眼之人,這兩個人就能一直這麼好。   皇帝心思暗沉,這腦內的神思閃過,嘴上卻沒忘還跟大將軍說話,並且,聲音還壓低了點:「你啊,這也護太緊了啊,朕又不會吃了她,她想歇息,還能不給她……」   「皇上,這是宮內。」刀藏鋒抬起眼,看著皇帝:「我們家裡有孩子等著她回,您是有事她不得不遵命,下次如若不急,您還是按時放她回吧。」   他頓了頓,接著又道:「她先是母,後是婦,然後才是臣,皇上也不想她一個為人母的夫人,連家都不顧吧?沒她持家,臣又有何心思在外為您賣力?臣為您盡心盡力,您總不能什麼都不給臣吧?」   皇帝看著他沒說話。   刀藏鋒看著他,也沒說話。   只要皇帝還是皇帝,他就不會減弱他對軍隊的影響。   他也許沒本事對付得了皇帝,但他還有一點讓皇帝的天下支離破碎的本事的。   所以,別把他惹急了。   皇帝突然笑了起來,他看著大將軍,知著輕言調侃道:「前兩年有一次說你打了她,是假的吧?」   這麼寶貝,如何捨得?   刀藏鋒沒回話。   皇帝也知道他不會答,便感慨道:「你們兩夫妻啊,是一個比一個賊,一個比一個精,朕算是怕了你們了。」   是真有點怕了,事情開了個頭,他就是想收也是收不回了,只能先任由這兩夫妻,有持無恐了。   君臣倆在這暗槍暗箭地相鬥,那頭林大娘是真睡了,她也是一見她家大將軍,就會全然安心下來。   這種感覺,就跟她一兩歲時,被她胖爹抱在懷裡,被他全然保護和愛護的安全感是完全一樣的。   她是被他輕搖了一下搖醒的,一醒來,她就恢復神智了,抬眼就看人,見到是他,便笑了起來。   刀藏鋒搖搖頭,他儘管是想讓她歇一會,但是,這種事,有一不能再有二。   「下次不能了。」他嚴肅道。   該說她的還是要說。   林大娘連連點頭,讓他扶了她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跟他解釋:「費太多腦子了。」   剛才跟皇帝說的,涉及的範圍太廣,她自己都得當場演練才敢作答。   「下次按時回家。」刀藏鋒也沒多說她。   「嗯。」   「皇上賞了你吃的,抬過來了,你去吃兩口接著說,說完我送你回家。」   林大娘點頭,這時見御書房沒皇帝,也沒臣子和內侍,只有幾個宮女站在四角,也是鬆了口氣,忙去了膳桌那邊吃東西。   但宮裡的吃食還是不合她胃口,吃了兩口,她放下了筷子,搖了搖頭,「算了,回家吃去,我再去整理下,等會好說。」   刀藏鋒看了看桌上的精緻的小菜和點心,做是做的極好看,但味道可能就不如家中的了。   「嗯,去吧。」   「你過來,幫我。」不懂也幫她點他能幫的事,可以給她找找書,分分類。   「我們先生呢?」她又問。   「去太學府講學去了。」   林大娘知道了,太學府,也就是國子監的祭酒堵她先生好多回了,非要讓他過去給太學府的學子們講講課。   沒想今天去了。   隔著近百裡的空氣,林大娘隔空給學子們送上同情:「學弟們,節哀吧,你們會發現你們能聽懂的,都是說你們……嗯,腦子有點笨的那些話。」   大將軍搖搖頭,「先節自己的哀,過來,坐下。」   林大娘一屁股坐在堆滿了書的八張八仙桌拼起來的長桌前,這一次,為自己哀鳴了起來:「我到底是給自己找了什麼事做啊!」   她本來就有錢有男人了,換句話說,她已經是人生贏家了,是有多想不開,才給自己挖了一個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填滿的坑!   坑死她了!   「開始吧。」自作孽不可活,大將軍冷漠地把她面前的書挪開,給她挪出了一片天地來。   林大娘嘆了口氣,拍了下自己的臉,「讓你作!」   不過,有了準備,皇帝再來,林大娘就把他要問的問題整理了出來,很快就把皇帝要問的事情都答完了。   兩夫妻準備回府的時候,皇帝問她:「林郎中,下個月的國宴,你會不會隨大將軍一道來?還是說,要朕這邊跟你說一聲,給你也下個帖子?」   「回皇上,臣婦到時候若是有時間想去的話,會跟我家大將軍一道去。」跟大將軍,就是以夫人的身份同去,以皇帝這邊的就是以官職去了。   林大娘覺得她這麼沒出息的,一輩子最想當的是東北最大的地主婆的人,現在在地主婆當不了了,那只能退而次之,當一個天底下最俊的男人的夫人也不錯。   至於皇帝所說的以林郎中的身份出席,這種看起來跟男人平起平起的事情看起來是挺可口的,但她拒絕這個誘惑。   她從來都不是爭強好勝的人,尤其這強是爭了,但會有幾個男人會因此高看她一眼,那就不好說了。更實際的是,歷來槍打的都出頭鳥,箭射中的都是張開的孔雀屏,風險太高了,她好怕怕。   她這樣又孬又慫,貪性怕死的人,還是好好的當好她家大將軍楚楚可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說句重話就能掉眼淚的好夫人吧。   皇帝見她拒了,又笑了起來。   看吧,這麼個女子,這麼一對夫妻,要是真讓他們連手相攜下去,他怕他身後的下一個皇帝,真拿這夫妻沒什麼法子。   牟桑就不用說了,現在出了點小事,又急又氣的,根本不行。   不過,他倒是想看看他這位太子想對這對夫妻做什麼,他先前還想攔著,現在突然不想攔了。   **   八月一過,一進九月,天氣就涼爽了下來。   此時京中天天人聲鼎沸,京中突然聚焦了南來北往的不少好東西,價美物廉,很多東西一上攤,就被人一通搶了去。   京城周郊挑擔子的賣貨郎也多了起來。   這廂九月秋收已過,大家家中都有點富餘,都願意買點不值兩個錢的小東西,給家中添點物具也好,還是買來讓孩子高興也好,錢不多,都還下得了這個手。   這還只是周郊。   京城內不說住在皇城內的富貴人家,單是住在外城的普通百姓,也都是手上有點小祖產,靠房租都能養活一家人,手上也是寬的,現在見以往的好東西現在一半錢就能買到了,這是不管用不用得著,都是買買買。   太便宜了,必須買!不買就是吃虧!   更不用說那些攜錢進京的流動人口促進的交易量了,他們一來一走,風一傳出去,更是帶動了後面的另一批人的到來。   遂光一個京城和四周,就把來京見皇帝的各大富商帶進京來的貨物都吃下了。   富商們驚訝不已,有手快的,就已經往京城這邊調貨了,跟同來的各地商人談起生意來,嘴裡也不把得那麼嚴了,願意再讓點利。   不止是他們,順天府那邊把八月收的稅錢跟皇帝一通報,他們順天府一個月收了去年一年的稅錢,這把皇帝這等泰山崩於前都懶得變色的人都驚得嘴巴好一會都沒合上。   是一個月,就抵上了去年全年的稅額數。   而這廂,商人們為能進國宴與皇帝一道用膳,一張請帖,有人出價出到了二十萬……   禮部的尚書握著筆寫帖子的手都是抖的。。 第243章   禮部尚書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但是,一張帖子就能出到二十萬,他還是吃驚不已。   去年江南大水,皇帝讓他祭天,戶部給了他一萬兩銀,還跟他說,省著點花,別大手大腳的,陛下不高興。   好,為了陛下高興,他省著點花,板著臉對採辦人員施壓,讓他們一個子給他掰作兩個花。   這下好了,這些商戶人家想進個國宴,就跟皇上一道用頓膳而已,位置還是排在最後面的,隔老遠了,皇上的真龍顏都未必瞧得見,他們能花二十萬兩來買一個座位坐兩個時辰。   官不如商,官不如商啊!   他們怎麼就能這麼有錢!   之前穀子甘當尚書的時候,不是說國家沒錢打仗嗎?怎麼就過了兩年不打仗的日子,這些當百姓的,就比國家還有錢了?   禮部尚書出自京城有名的書香世家,從小知書達理,也不缺吃喝,也是勳貴人家出身,但現在還是對這些商戶人家的大手筆大吃了一驚。   雖然知道事情不能算得如此簡單,但他只要寫十張出去,那就是轉眼就得了二百萬兩銀了,這放在之前,他想都不敢想,他也根本就不知道民間能有這麼富。   他把這事說到皇上面前,皇上也是說了,給!誰出的錢最高就給誰,朕不怕被人多看兩眼。   禮部尚書也道我要是能被人看兩眼就有這麼多錢,我也不怕。   遂他回頭把二百萬的帖子寫了出來,先前拿了五張帖子去的大將軍又來找他了。   禮部尚書一看到他,就往後面看。   他的這個屋子有個後門,可以逃。   「別看了,看什麼看。」大將軍最太忙,脾氣也不好,以前他只會在朝上跟文官們說幾句話,現在他跟文官們打交道打得多了,不得不多說幾句。   但他這嘴一張,跟他在朝上與文官們說話沒兩樣,文官就是以文為主,打不過他,但一聽他說話,還是想擼起袖子恁死他!   但打不過啊,打不過就躲唄。   躲不掉,那沒法子,等著大將軍搓揉他們吧。   他橫得連皇上都跟鬥,誰拿他有辦法。   「大將軍,您怎麼來了?」禮部尚書堂堂一儀表堂堂的中年美男子,平時儀態是再優雅矜貴不過了,這時也不得不把下意識就跨出了椅子的腿收了回來,無奈地問著他。   「在寫請帖?」大將軍已經走過來了。   禮部尚書心想著明兒就要把門口的那幾個跟死人一樣沒用的侍衛攆走,臉上則乾笑了一聲,「是,這不,名單剛出來,最後幾個了。」   「正好,我也沒白跑,再給我寫幾張。」說著大將軍就從袖中拿出一張紙,看都沒看,瀟灑地遞了過來。   禮部尚書苦著臉接過,展開一看,又是三張。   「大將軍,您都拿走五張了,還要啊?」   「之前的是給我妻弟漲臉,這三個,我自己接的,吶,這是你的。」大將軍抽出一疊銀票放到了他面前。   尚書一看,十張一萬兩的銀票。   「拿著吧,別嫌少。」   不嫌少,就是太多了,他怕皇帝斬腦袋。   「這,這……」   「不要啊?」刀藏鋒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他側面,「那我去找皇上寫?」   嗯,這個主意不錯。   皇上寫的還可以更貴的一點,一張別說二十五萬兩了,一張三十萬兩應該也有那麼兩三個人要得起。   最西邊那兩戶出自當地大族之家的大戶可是有錢得很啊,以前他打黃金國的時候,這兩家沒少跟在他屁股後面撿漏,現在出手這麼大手,肯定是又發現哪藏著金山了。   不過刀藏鋒懶得揭穿他們,根本不想跟皇帝提起支字片語,就當這兩家是靠林木和山珍藥材起家的就行。   有他們在西邊走動,西邊那個窮地方還能靠著他們帶動一點,要是把這兩大家給掐死了,用小娘子的話說,別想著還有人想冒尖尖了。   「您還找皇上啊?」尚書一聽,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您不寫,我還不找他去?」大將軍挑眉,「寫不寫?」   禮部尚書瞪他,末了,把銀子統統拿過來放到手邊拍了拍,自暴自棄地道:「反正皇上要是要斬我腦袋,我第一個就把你供出來,你也別想仗著橫就能討著好。」   「你就寫吧。」大將軍抬頭看著他拿筆,「你知道皇上現在最怕什麼?最怕我沒什麼把柄在他手上,你知道我跟你最怕什麼?」   「斬頭!」尚書提筆寫名,憤慨地道。   「最怕沒錢。」大將軍當沒聽見,依舊說他的:「我們下面一堆老少都張著嘴,嗷嗷待哺,你們家老夫人,夫人,女兒還有美妾最近沒少買吧?」   尚書不想跟他說話。   「我比你更慘,我還有刀家軍要養,我娘子的嫁妝也被皇上貪了,皇上動不起就罰我俸祿,我能不想點辦法嗎?」   「皇上上次都賞了你百兩金子,百兩啊,我們都沒有!」尚書忍不住想朝他扔筆頭,潑他一臉墨水了,「你還想如何?你天天跟他頂嘴還有賞,我天天跟在他後面為他跑斷腿,他還叫我省著點花,啊,怎麼省著點花啊?你說祭祀之事怎麼省?要給老天爺上只全豬,我能還給上只豬腿不成?」   要是這樣,皇上不怕雷劈,他都怕。   「您跟皇上說去,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我給您作不了主,」大將軍見他憤慨太多,不耐煩聽,拍拍他的肩,「趕緊寫,本將還要趕著回去吃飯。」   禮部尚書殺了他的心都有了,立馬提筆把三個名字都寫了把請帖扔給他,「快走,不送。」   大將軍無所謂,他本來就跟文官合不來,武官要是跟文官合得來,那才是有鬼了,反正事辦成了就好,遂他拿著價值七十五萬兩的帖子走了。   七十五萬兩啊,小娘子會數錢數到手軟的。   老實說,回頭他都想數數,試試有錢是種什麼滋味。   他別說打一輩子的仗,就是打十輩子,都得不了這個錢。   說實話,別說皇上和幾個大臣驚訝民間這麼有錢了,他都驚訝。   他們大壬朝,那可是藏龍臥虎,不只一個悵州林府那麼善於喬裝的人家那麼簡單,現在狐狸尾巴都露出來了,也真是不怕挨宰,比起他家小娘子的勇氣不遑多讓。   他一走,禮部尚書看了看桌上的銀子,輕咳了兩聲,還是收了起來。   家裡那群敗家娘們,天天就是變著法跟他要錢,連詩都不跟他一塊作了。   **   這九月八日的國宴沒幾天就到了,在此之前林大娘想了想,還是沒趕打算趕這個熱鬧。   但她打算和她的三姐姐來一個娘子的約會,喬裝帶著兒女們出去走一走。   這麼熱鬧的景象,她希望到民間看一看,至於國宴就算了,她平時沒少跟皇帝勾心鬥角的了,沒必要到國宴上去也受這個累。   但這個計劃得到了兩家當家人的極力反對,就沒一個答應的。   但林大娘這晚在大將軍吃肉的時候就哭:「我嫁給你這麼久,就沒一天輕鬆過,也沒出去走動去,不過是……」   「行了。」大將軍摸摸她沒有淚的臉,打斷了她的竭力嘶喊,「我跟安王商量商量。」   林大娘當下就熱情地伸出了雙手,抱著他的脖子,甜甜一喊「藏鋒哥哥」。   這一下,她那臉甜得都能掐出水來了。   藏鋒哥哥滿臉無奈,但身下卻沒留情,為了回本,還多要了一次,氣得林大娘手著床鋪喊:「我告訴你,明天的份,沒了!」   大將軍吃飽喝足,還是跟安王去商量了這事。   安王已經在王妃那碰了幾個冷釘子了。   王妃根本不理會他,嶽母娘見王妃不開心,一看到他,眼淚就刷刷地掉,跟他罪大惡極一般,小世子和小郡兒們一聽說不能跟母妃和玉姨家的小妹妹小哥哥一塊出去玩,看著他不是眼淚汪汪就是扭屁股,氣得安王好幾晚在他們床外的冷榻上幾夜都沒睡著。   大將軍一來商量,他也是沒辦法了。   他跟刀藏鋒道:「那天我們都要去國宴,太子他們都去,誰也不會錯過,但是,我還是怕出事,我嫂子,嗯,廢后這個人,一直不簡單,就是呆在冷宮廢了,忠心她的人還是有那麼一兩個的,最近太子見了她,我怕她有什麼動作。」   刀藏鋒擔心的也是太子那邊會作妖。   宮裡之前清掃的太厲害了,皇帝出了手,宮中這時候都找不出幾個探子來了,至少他家的都撤回來了,根本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所以這宮裡的消息,他一直不知情,只能在外面冷眼觀之,猜測。   好在,安王這邊還有點消息給他。   「唉,說起來,也不能老防著,怕這怕那的,什麼也不幹。」安王說到這自嘲了起來,「我把王妃天天關在籠子裡不讓她出去,她連笑都很少笑了,上次敏郡王妃見到她,還說她像個木雕菩薩似的……」   「你就沒宰了那碎嘴皮子?」   安王苦笑搖頭,「就讓她們姐倆出去高興高興吧,我那王妃,還想帶我那老嶽母出去走一走,趁這機會,一併去了,就是這守衛……」   他看向了刀藏鋒。   「我們兩家聯手布防,這布防由我來訂,我明日拿過來,你要是有什麼補充的,到時再說。」   「好,現在我們先把雙方的人手訂下來?」   「好。」   等刀藏鋒走後,安王總算有能跟王妃交待的了,馬上去找了王妃宣布這個好消息。   宜三娘見他來討賞,失笑了起來,握住了他的手,跟他道:「我知道你的顧慮,但那天是小妹妹算過了的我們出行最為妥當的日子。那天辦國宴,九門跟順天府的人都出動了守衛京城安全,九門提督和刑部尚書領頭坐鎮京城,誰敢鬧事,哪怕是宮裡某些不長眼的人想鬧,也翻不出天來……」   說著,她撩了撩眼皮,看著安王:「要是真有那不長眼的,在國慶之日,動我與大將軍夫人,那就是活得不耐煩了。這是當著老百姓和皇上天下江山的面,煽皇上的巴掌,不給他面子,這樣的人,你說皇上能放過他嗎?」   說起來,她倒是想看看,會不會有人糊塗到這步。。 第244章   家裡大將軍為她出趟門緊張不已,林大娘覺得這有點過於緊張了,但也沒攔著。   自家男人如此這般在乎自個兒安危,偷笑都來不及,還攔?那腦殼絕對有問題!   林大娘腦袋暫時還好使得很,遂還給大將軍加餐,並鼓勵他全身心都放到她身上來,並道:「這樣你就能發現我更多的美了。」   她是在用膳的時候說的,這話一出,饒是懷桂這等但凡姐姐說的都對的人,聽得也是差點被嘴裡的菜哽住喉嚨。   姑爺那邊,盤哥兒更是一口把嘴裡的飯都噴了出來,他面前好幾盤菜都是他的口水和嘴裡噴出來的米飯……   見嫂子瞪他,他立馬低下了頭扒飯吃,不敢看兇神惡煞的嫂子。   宇堂坐在首位,都不想說話了,一臉的嫌棄。   烏骨則呵呵怪笑了兩聲。   林大娘見大家都不賞她的臉,笑了一聲,「沒事,我美我家大將軍知道就行,是不是,大將軍?」   大將軍也正在低著頭夾菜吃,聽到問話,抬頭朝她面不改色點頭:「是如此,娘子。」   林大娘立馬心花怒放地笑了起來,小將軍在旁邊看著,搖頭不已,「傻娘子。」   爹爹一句好話,就把她哄得團團轉,摸不清東南西北。   這一準備,九月八日這天就來了。   這天一早,師娘就抱著花過來了,她親手給小將軍和花穿衣裳,她最近挑了最好的黑金,給兩個小徒孫做了兩套襯衣,裡頭還襯了一層極柔軟的白蠶絲織成的內襯,小孩兒穿著極舒服。   布少,就給兩個小徒孫做了。   林大娘看師娘把兒女都穿了寶貴的護身寶衣,不要臉地跟小將軍說:「邁峻借娘穿穿?」   邁峻看看自己的身上的衣裳,再看看她,搖頭拒絕,「你太胖了。」   林大娘頓時不想帶他出門了。   他們這頭準備著,就等安王那邊過來。   安王府住在皇城最裡頭,到刀府有一點距離。   今天能在外面逛一天,林大娘著實是很興奮的,這京裡的變化是跟她有關係的,說是她一手促成的也不為過,今天能去看看因她而起改變,她甚至從昨夜開始就期盼今天的到來了,這種激動,這種滋味,絕非言語可形容。   至於她家大丈夫擔心的問題,說實話,她並不擔心。   如果今天真有人動手腳,那也是件再好不過的事情,這個日子是敵人最容易被反噬的時候。   因為在全京城都在歡慶,而宮裡大辦國宴招待國家人才有功之人、民間善人、招待來使,甚至皇帝會登上紫禁城們,接見百姓的大好日子,如果有人在外頭想要她的命,那真真是再好不過的引蛇出洞的大好時機。   遂這也是她覺得大將軍的鄭重其事其實也挺好的原因,她還沒活夠呢,當然需要很多人的保護了。   **   而這廂宮裡,廢后李氏畫完皇帝身姿的最後一筆,她擱下了筆,手觸向他的臉。   她聽說德妃把他照顧得很好。   而德妃時常歇在盤龍殿。   聽說以前還只是時不時,現在是住下來了。   而她的鳳宮空無一人,她想,皇帝莫不是以為鳳宮沒人,她就會覺得他還對她情深義重吧?   他的盤龍殿,她一輩子加起來,都沒德妃這幾個月睡得多吧?   如果這是他所說的對她的情深義重,念念不忘,她還真是擔不起他的這份情深,這份義重,這份念念與不忘了。   皇后摸著皇帝的臉,悠悠地想著她為皇帝忙碌的一生。   她也不後悔,畢竟,那些深夜相伴過的日子,每一個她到現在都能再想起來,伴著她在冷宮的每一個日日夜夜。   想著想著,這冷宮也沒什麼不好住的。   這冷宮的日子,她還算過得不錯。   但她現在真是恨不得他死了,想來只有他死了,他才會永遠屬於她一個人,而她呢,最後能為太子,能為她兩個兒子所做的事,也只有這一點了。   至於刀家,當著國宴行刺皇帝的人就是刀家,他們家也就斷子絕孫了。   皇后想著,摸著皇帝的臉,淡笑了起來。   他最忌諱刀家了,也最痛快刀家不過了,看她對他有多好,在他臨死之前,還把讓他不得不妥協,憋屈著忍讓著,讓其活下來的心中刺、骨中釘拔了。   皇后摸著他的臉,圍著他走了兩步,在他的身邊與他並排站立著。   他是皇,而她是後。   他說多謝娘娘,多謝你能陪我走這一程……   皇后偏頭,朝他微笑,「不用謝,皇上,妾身願意。」   說著,她抬起了頭,看著冷宮的大門,慢慢地往前走去,走到了窗口。   她看著窗外,慢慢地轉過了頭,用耳聽著外面震天響的禮炮聲。   太子說,今日德妃陪他出席國宴,招待天下臣民,招待外國來使……   德妃啊德妃!   德妃!   本宮以前失策沒弄死你,但今天也會讓你不得好死!   皇后深吸了口氣,抬起頭,把所有聲音咽在了嘴裡,無聲地大笑了起來。   宣義,今天,你將永遠回到我的身邊,永遠,永遠!   **   這廂德妃送了皇帝到宮門前,微笑著與他道:「皇上,妾身就不去了。」   說著,她撫了撫他胸前龍袍上的一點細微皺褶,與他道:「小酒怡情,大酒傷身,您能保重身體,才是與民同樂,百姓們知道了您為他們保重身體,想來也是高興的。」   皇帝失笑,與她頷了下首:「朕知道了,不過,真不去啊?」   皇帝的身體是她盯著調理過來的,德妃對他也算是盡心盡力了,他雖不能封她為後,但帶著她受百臣參拜,萬民叩拜,這點榮耀,他還是能給她的。   「不去了。」德妃也沒說什麼,僅笑著道:「妾身在宮裡煮好解酒湯,等您歸宮。」   見她真是不願意去,皇帝也沒再說了,抬眼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了。   等欲要上龍輦的時候,他轉過身,對張順德漫不經心地道:「那邊怎麼樣了?」   張順德低下頭,苦笑了一聲,「動了。」   皇后是真的動了。   那一位,是真的恨朕恨不得朕死了啊……   皇帝轉過身,站住往冷宮那邊看了一會。   過了一會,他轉過了身,大步上了龍輦,一句話都沒有再問張順德。   但張順德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忍不住閉上了眼,那句「起駕」被他叫得又長又悽涼,這聲音蕩漾在皇宮的牆壁上,顯得格外的蒼桑,蒼涼。   皇后娘娘啊……   張順德在跟上去之前,往後看了看。   娘娘,這世上不是只有愛恨這兩感情啊,您就不能再等等嗎?   皇上早晚會死在您的前面的啊,他想要的一直都是讓您比他活得更長,您就真的一點也不知情嗎?   張順德心裡問著那邊的皇后,但問罷,他也知道,娘娘知不知道,已經沒什麼用了。   如果今兒真的出了事,她跟皇上的緣分,也是徹底要斷了,今日之後,兩人也再無相見之日了。   **   離開國宴還有一段時辰,京城當中已是熱鬧非凡,到處都是舞龍耍獅的人,林大娘他們一喬裝進城,看到到處都是人,這是走幾步不是跟別人的前胸問好,就是跟別人的後背道安,只有上輩子經過這等一不小心就人貼人的光景的林大娘著實嚇了一大跳。   不用死跟著她一步都不放的小丫說什麼,她就趕緊道:「我上高轎,我上!」   宜三娘坐在高轎上聞言笑了起來。   這小娘子,非要說什麼沾沾別人的喜氣,佔點別人身上的福氣,非要自個兒在地上走,這下好了,還沒出內皇城的門兩步呢,她就一臉驚嚇地退了回來。   小丫這時候也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您當這是家裡,隨著您想如何就如何呢?」   林大娘這下顧不上跟她說話了,上了坐著小將軍的轎子,抱著他,心有餘悸地道:「你知道有這麼多人,怎麼不叫娘跟你一塊坐啊?」   小將軍吃著手上的麻花,吃得噴噴香無辜地看著她。   他說了呀,可娘不聽。   她說她要沾地氣。   「你就不知道提醒娘兩句啊?」大將軍不在,林大娘就開始數落起他的兒子來了。   「娘。」   林大娘看他。   「你這就接完地氣了?」   「你信不信我打你!」   小將軍咯咯笑了起來:「傻娘。」   這廂打前的刀府和安王府的護衛們見主子們的轎子沒出來,又退回到了門口,張眼四周望著……   林大娘看他們警惕不已的神情,也決定不給他們和暗處那些保護他們的人沒事找事做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到處看一看,再進入安王府在城中的酒樓,在上面坐著數人頭看算了。   尤其還帶著老人小孩,還是老實點為好。   這時,京中的不少人都已經往今日開放的紫禁城門那邊湧了,他們打算在皇上出現在城門前之前,把好位置,而有些人甚至在今早城門一開,允許他們進的時候就搬了板凳過去佔位了。   這時京城的一大半人,都是外地聞訊趕來的,這早超出了所住的當地人的數量,現在人人都出了門,不人擠人才怪了。   這高轎過去,因為人太多,一段路就走了半個時辰了。   而這時,站在皇帝的身邊的安王,看著底下等著拜見他們的那群滿身喜氣洋洋的臣民們,突然聽他皇兄了叫了他一聲,「小安啊。」   安王朝他笑著看去。   「你附耳過來。」   安王疑惑地湊近了他。   「你酒樓裡出了奸細,是廢后以前養在宮外的死士,你讓你王妃他們就別過去了。」皇帝在他耳邊輕輕道。   安王猛地抬起臉,看向他,見他皇兄點頭,他隨即飛快往刀大將軍那邊看去。   他現在身邊的人沒有大將軍身邊的人快。。 第245章   「大將軍,借一步說話。」   刀藏鋒往後退了一步,點了下頭,率先往皇帝身後的柱後走去。   那邊沒站人。   「我王府出了內奸,那酒樓裡有廢后的人。」   刀藏鋒皺眉,沒跟安王說話,就大步離去了。   與皇帝一同站在高處的心腹大臣們不動聲色打量了這兩人一眼。   安王回到了他皇兄身邊,輕啟嘴唇,「皇兄,是廢后想讓我死,還是?」   不是想讓你死,而是想讓朕死,但皇帝沒再說話了,他看著底下那些已經看到他,朝他已經抬手彎腰行禮,激動萬分的臣民,朝他們微笑了起來。   他的事情還沒做完。   娘娘想讓他死,可能還得再等等。   這廂因為路上人太多,林大娘和安王妃一行人被堵得寸步難行,刀有望趕到的時候,見主子們還只是在半路,不由鬆了口大氣。   緊接著,他們把人帶離了原本的路線。   林大娘本奇怪,但有望手上拿的是今早她剛給大將軍系上的平安結,便什麼話也沒說了,帶頭帶著人轉移路線。   好在刀藏鋒這邊有兩套法子,一套是放在安王那,一套是放在他自己這邊,遂在半個時辰後,林大娘他們來到了林府這邊開的大米行的樓上。   掌柜的已經先一步得到消息,在等著他們了,很快把他們送上了樓。   等宜三娘知道是王府出了內奸時,當下臉就冷了下來。   宜母是再知道女兒是個外柔內剛不過的,見她臉綁得緊緊的,就擔心了起來,握著她的手道;「你要放寬心,安王會處置的。」   王府與宮裡之事,宜三娘不好跟母親解釋,便朝她點點頭,又朝她道:「你去看著小六她們。」   宜母道好,走前拉了林大娘的手,「大娘子,你三姐姐又生氣了,你哄她兩句。」   林大娘笑了起來,「知道了,伯娘。」   等她一走,帶著孩子們在一邊玩耍的師娘又引著孩子們到了另一個房間去看底下熱鬧的景象去了,這廂已經出現在了他們面前的烏骨朝大娘子點頭,示意他會看著,等他們一撤,林大娘這才坐到了椅子上,跟有望道:「王爺和大將軍那邊如何?」   「回夫人,不知道,我得大將軍的信就趕過來了。」   「嗯。」林大娘轉頭,問宜三娘,「三姐姐,你如何看?」   「且看吧,既然是皇上提的醒,那就是他跟廢后的意思是不一樣的……」宜三娘暫時也猜不出,她現在惦記的是王府出內奸之事。   廢后竟然在她的臥榻之側安釘子,宜三娘一想起來就怒不可遏,憤怒得想殺了她!   一個皇后害了她的兒女不算,又再來一個盯著他們怎麼過日子?一想起兒女們可能因此有兇險,她就後怕不已。   這皇宮吃了她的三個兒子還不夠嗎!   林大娘此時見她三姐姐那放在腿上的手顫抖不已,她朝刀有望看去:「去派人跟大將軍說一聲,就說我們沒事了。」   「是。」   刀有望一走,林大娘朝小丫她們點點頭,等小丫帶著兩邊的管事娘子和丫鬟退下後,她握住了她三姐姐的手。   這一握,宜三娘心裡的淚悄然無聲地掉了出來,她道:「小娘子,三姐姐還是想走,我得走,帶著大寶他們走,姐姐不能再失去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了。」   「我知道。」林大娘拿起帕子給她仔仔細細地擦著眼淚,「到時候,我帶著邁峻他們為你們送行。」   「嗯。」宜三娘別過頭,把眼淚強忍了下去。   自入安王府,她就沒過一天不用擔心的日子,皇帝對安王的寵愛就是把雙刃劍,他把他們抬得有多高,高空中就有多大的風朝他們襲來。   而她已經受夠了。   **   這廂國宴一進順利地進行,禮部尚書手上有錢,鋪開的皇家風範就是讓大臣也嘖嘖稱奇,因此六部當中總是墊底的禮部尚書風光了一把,被幾部大人輪著敬了幾杯酒。   而民間來的那坐末尾的商人們看到皇家那威武大氣,又精緻華美的宮殿,一個個也是端正坐著,眼睛卻是不停地往前看,想多看幾眼,把錢看回來一點。   好在,皇帝也沒讓他們的錢白花,美妙華麗的歌舞過後,那些坐在前面的大人們竟然走過來與他們說話了。   大人們這麼賞臉,這般看重他們給他們抬面子,這把花了大錢進來的大富商們喜得朝他們連連作揖裡,這嘴巴也是跟開了運河似的,寬得不行。   這下心裡,也是信服皇帝的開商令,這天掉的餡餅,看來是餡餅,不是飯悠他們。   兩方人馬相對,幾杯薄酒過後,這些富商們也答應了由戶部領頭的幾位大人讓他們做的事,答應他們一回去,就馬上完全他們這些商人之間的交易,把貨送過去。   「雖說各位之間路途遙遠,但眾位也無需擔心,皇上已經下令,但凡你們走商之事,當地官兵會極力護各位安全,我朝大將軍也會派出幾路人馬,在各位所在地方的官道巡邏,替各位斬除隱患,你們儘管安心行商就是……」   於翼這一翻話出來,把朝廷對他們的支持說得那個叫無怨無悔,但他這也是當著眾人說出來的,這是要算數的,能成巨富的商人們個個心裡都有本自己的帳,聽到這話,這心裡有了點譜,確實也是敢多投入一點上路了。   他們經商的最怕是貨沒到地方,半路不是被劫就是被損,像他們這樣的人家,一趟大貨下來哪怕僅是損害三成,這一趟就是白走了。   現在,朝廷是不僅開放官道讓他們上路,沿路還有壬朝彪騎大將軍的人馬巡邏,如此,他們就是把貨物的價格降低一些下來他們也願意,因為如此一算,節省的路費和人力能與降下來的利潤持平,而且,有了安全的道路,他們可以多帶點貨上路,再多走幾趟,這比以前只掙不賠。   商人個個看著對朝廷裡的大臣們卑躬屈膝的,那都是他們的保護色,只有當確定朝廷讓他們的這樁買賣當中,他們確實是有利潤可圖,這才鬆了口。   而朝廷的大臣們這些日子與這些商人們打了交道,發現這些人的聰明才智和心思那可真是不在他們之下,他們哪怕說一句話,這些商人們就能把他們琢磨得透透的,這下也是明白民間高人真是不在少數。   這也讓這些絕大多數出身世家的高官們也是背後一緊,這些人太聰明了,他們之所以是商戶,絕不是因為他們不聰明,而是他們沒有家世,沒有書可讀,從小沒有名師教養,如若有的話……   如若有的話,那現在他們可能的位置可能得反過來了。   因此,這些大臣們回了家,也更是令子弟謹言慎行,規範自身,刻苦讀書了,也因此,宇堂南容的那個五十個名額的大學堂這段時間更是讓他們爭得頭破血流。   這時臣民們相聚一堂,其樂融融,等下面的人來報,說商人們都答應一回去就馬上動的消息,皇帝也是笑了起來,點頭道:「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國宴的時間在下午,有一個半時辰的時間之久,國宴後就是皇帝帶著大臣上內皇城紫禁城的城門,接受百姓拜見。   皇帝一出現,把整個內皇城的宮門前堵了的百姓大聲呼叫了起來,他們大行叩拜之禮,大叫著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後面還站了近五裡地的百姓,聽到前面的人的呼喚,都一一如波浪起伏般跪了下來,也朝皇帝叩拜了起來。   數千近萬人的聲音,漸漸地同調了起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人同聲,響徹天際。   有人甚至哭了起來。   站在皇帝身後的大臣們有好多人也都哭了,內閣的幾個老臣更是淚溼滿襟。   皇帝則站在城牆中間,看著烏泱泱連綿不斷朝他叩拜喊著吾皇萬歲的子民們,他那顆心一片酸疼。   一時之間,他竟無法動彈,也無法言語。   這就是他的江山,他的子民。   他的,都是他的,這是他皇祖父,父皇與他三代皇帝,三代才創立的盛世盛景……   而這,讓他如何割捨?如何放下?   這時,皇子們看著底下虔誠地哭喊著給他們父皇大行叩拜之禮的子民們,無不動容,這下人,即便是小得還不懂野心為何物的皇子,看著下面的百姓們,他也想,我也想當父皇。   他也想站在父皇帝那裡受萬民叩拜。   他也想當皇帝。   **   皇帝退後,那響徹天際的吾皇萬歲萬萬歲還是沒有退,百姓們被官兵安排著原路回家,都好像能聽到天上還有他們喊的話,一個個都抬頭往天上看。   這夜的老天也來為皇帝,為大壬盛景賀喜來了,滿天的星光星爍,燦爛無比。   皇帝回宮的路上也是不斷抬頭往天上看,安王陪著他走了很遠,他皇兄說,讓他陪他走一會。   這一走,就快走到冷宮那邊了。   在快到冷宮前,皇帝突然停了下來,他抬下頭,看向了安王。   他朝弟弟道:「小安,皇兄還捨不得死,還想再走一段,看看我們大壬在我的手下,能走到哪一步……」   安王鼻酸,「皇兄,我也想,我也想看看這天下,能在你手上走到哪步。」   這也不枉他當初弒母一場。   「嗯。」皇帝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到這就好了,皇兄進去了結件心事,你回去吧,跟你王妃替朕道聲歉,就說朕對不起她,讓她在我們家受苦了。」   安王哽咽出聲,「您就別管她了,行不行,皇兄?」。 第246章   皇帝朝弟弟笑笑,「回吧,啊,回吧。」   安王三步一回頭走了,皇帝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一點一滴地褪去了,直到安王消失在了黑夜的盡頭,滿頭的星光都照應不出他的背影,他臉上最後的一點笑也沒了。   「走吧,跟朕去看看娘娘。」皇帝開了口。   張順德低著頭,老淚流了出來,「是。」   冷宮的門開了,張順德提了燈進去,看著徒弟們把燈點亮,等端莊在八仙桌首位的廢后出現在燈光裡頭,他朝她彎了彎腰,朝門邊走去,「皇上。」   「嗯。」皇帝走了進來,臉上又有了點他平時掛在臉上應對臣子的笑容,他朝廢后看去,「娘娘還沒睡?」   廢后眨了眨眼,她看了他一眼,僅一眼,她就有點挪不開她的眼睛了。   因此,她不禁失笑了起來,叫了他一聲,「皇上。」   皇帝點點頭,在她對面坐下了,他身穿龍袍,戴著冠冕一天了,此時也是有點累,他把冠晚摘下,放到桌子上,探手去掄了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張順德這時已退到了門邊,他走了出去,從外面把門關上了,餘下一室燈火,與曾經相扶相持的帝後兩人。   皇帝喝了口茶水,茶水有點涼了,但茶是好茶,這時喝一杯,倒也清神明目得很。   娘娘入了冷宮,他心想著回頭等到了好時機,總會把她提出來,冷宮就冷宮吧,吃的穿的,再差也不會讓她差到哪去。   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的心思。   不過如今看來,知不知道也無親緊要了,他們倆之間,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著了。   「娘娘,朕今日來,是來給您送別的。」   「噗嗤……」廢后「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她抬起笑倒的頭,看著皇帝,「看來,您都知道了。」   「是啊。」皇帝給她也拿了個杯子,給她倒了杯水,放到了她面前,「喝口,潤潤嗓子。」   廢后看著那杯水,又看了看他,略揚了下眉,「下毒了?」   皇帝沒說話。   「你想讓我死?」廢后沒再笑了,「皇上,這就是您給我所說的,生死相隨,一生相伴?」   說著,她垂眼看著那杯水,「我倒是可以去死,就是皇上也要成全了我才好,您是一國之君,不要把誓言當成兒戲。」   皇帝便把她面前那杯水拿了回來,喝了半口,放在了桌上,接道:「去死谷路遠,很快就要到冬天了,朕等會讓張順德給你拿幾張毛毯,毛披也拿兩件,你還有什麼想要的沒有?」   廢后當場就僵住了。   「太子和十三兒你就不用擔心了,朕會照顧他們的。朕知道你能把太子洗脫,但沒他找你,你也不會鋌而走險要殺朕,對朕,你是恨,但沒人替你把那股氣提上來,他也不至於非要朕死不可……」   「呵,呵……」廢后一聽,她咬著牙笑了兩聲,咬牙切齒地道:「你想得美,宣義,你以為我還是以前那個傻乎乎只圍著你轉,一心為你好的皇后?我現在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扒你的皮!從你讓德妃住進盤龍殿那天開始,我就恨不得你去死!」   她的面孔猙獰了起來,咬著牙半個身子探過桌子,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怎麼還不去死!」   他死了,她就用不著這麼難受了,天天跟活在煉獄一般痛苦!   「那時朕,身體不太好……」皇帝說著,笑了起來,他搖了搖頭,看著嘶吼著讓他閉嘴的皇后,便如她所言閉了嘴。   「閉嘴,不要說這些沒用的藉口!」   是沒用,所以沒必要說了。   皇帝便說起了有用的來,「太子你不要擔心,我會再好好帶他走一段的,不過以後如何,要看他自己了,朕能幫他的,就是把朕會的,都教給他……」   廢后還要說話,皇帝這時卻伸出手來,握住了她放在桌上冰涼的手……   那已別讓久的體溫讓廢后顫抖了起來,一時之間竟全身瑟瑟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天涼了,這裡還是冷了。」皇帝握著她冰冷的手,心中也是一顫,緊了緊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去死谷路上更冷,你就忍忍吧,啊。」   「你,你……」你閉嘴,廢后的眼淚瘋狂地流了出來,但泣不成聲,泣不成調,她低下頭,不想讓皇帝看到她尊嚴喪盡的臉。   她是他的妻啊,是他的皇后啊,他怎麼能這麼對她。   她心悅他啊,一輩子都在愛他,愛了他那麼久,直到現在……   「唉,別哭了。」皇帝見她哭得那麼慘,便起身走到了她身邊,抱住了她,同時,卸下了她手上剛觸及的刀。   他把她的刀子奪走,拋到了門邊。   張順德站在大門邊,聽著那刀戈落地的聲音,忍不住哆嗦了一聲。   門內,皇帝抱著瘦弱的廢后,拍了拍她的背,「娘娘,你會的,都是朕教你的。」   你有的,也都朕給的。   但皇帝沒跟她說這些,他知道他心裡曾經的娘娘,在這位娘娘打算發動她在宮裡宮外最後的死士要置他於死地的時候,他就知道,他要的那個娘娘,已經沒了。   但沒了,她也還是他的妻,他兒子的母親,他曾經放在心上想對她好一點,兩個人到最後還能死在一塊,同入一棺的心上人,這是事實不假。   所以,他把一切事都擔了下來,留下了她的命,再給太子一個機會,不讓刀家反噬他們,讓安王妃徹底把他的弟弟帶離他的身邊。   這一切的一切,從今以後,只有他一個人受了。   再也不會有人與他一同走著,在他承受不了的時候,替他一起扛一扛。   比起娘娘失去他的痛苦,他失去她的痛苦不會比她少。   但皇帝從來不是個會跟枕邊人說這些話的人,他輕撫著廢后的背,跟她說:「還有什麼是朕能為你做的,你儘管說,朕能做的,就會為您的。」   「您還是殺了我吧。」最後的刀刃都被他奪去了,廢后奄奄一息地躺在他的懷裡,汲取著他身上她最後的溫暖。   皇帝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他道:「朕不會殺你,你也別死,牟桑要是成器,他會接你回來的。」   「他能嗎?」廢后大笑了起來,「他能嗎?皇上,您竟然這麼疼愛他,為什麼不把龍位現在就讓給他?」   她抬起頭來吃吃地笑了,「你最在乎的只是你自己,你怎麼可能管他死活,你話說那麼好聽,騙了我一輩子,還要騙我?」   皇帝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笑了一下。   她說騙,那就是騙罷。   「等會,我會叫他和十三兒過來,你們告個別……」皇帝說到這,沉默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跟她說:「見了就好好告個別,不要跟他們說朕的不是,朕還想多活幾年,你說了,只是讓他們活不下去而已。」   他再疼愛他們,也不可能在明知他們恨著他的情況下,還栽培他們,重用他們,把他們當成優秀的兒子來培養,來用……   「哈哈……」皇后大笑,「你聽聽你說的是什麼鬼話。」   一口說會照顧他們,一會他們會活下不去皮。   他說的瘋話有多瘋,他自己知道嗎?   「皇后,別孩子氣了……」皇帝抱緊著連坐都坐不穩的皇后,把她抱在懷裡,疲憊地道:「好好跟他們說說,如果非要恨,也要教他們一定要在朕沒死前,裝得連朕都不知道,知道嗎?別讓朕看出一點破綻來,也別讓朝臣們看出一點端倪來,還有,不用教唆他們殺朕了,朕是怎麼上的寶座你是知道的,你說,有了你之前的擅自行事,朕現在還敢放任你們嗎?」   廢后閉起了眼,她實在不想聽他說這些沒用的話了,她累了,真的不想再聽了,她知道,他還怪她呢,她把心捧在手上放到他面前,他還怪她不聰明,不為他著想呢。   這個男人,這個天下至尊,她是真愛不起了。   「我現在只想知道,是誰出賣了我……」她閉著眼淡淡道,她這一次用的是她隱了十多年的棋子,這幾顆棋,沒幾個人知道。   「肖。」   「肖嬤嬤?」   「嗯。」   「呵。」廢后啞笑了一聲,撐著他的腿,從他懷裡坐了起來,看著她深愛了一輩子的男人的臉,「為何?」   「韋達宏說,他答應人把送她送出宮,說與一個鰥夫,再給她抱個兒子養,她就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了。」皇帝看著她淡道。   「哈哈……」廢后這一次,抬頭徹底瘋笑了起來,笑得兩頰邊人是眼淚而不自知,「肖嬤嬤……」   那說個娘娘老奴會陪你一塊死的肖嬤嬤,居然是她。   她這一輩子活得真是糊塗啊,本來要把這老虔婆弄死的,放了她一條生路,結果,她回頭卻把她賣了。   她這輩子,儘是毀在了心慈手軟上,當年的悵州林氏,如今的肖虔婆,都因她一念之間放了,結果她們反過來,就把她吃了。   廢后笑得不能自抑,皇帝站了起來,而廢后放在他腿上的手,空了。   她看向了他。   「朕讓太子他們兄弟過來。」皇帝心想這就算是告別了吧,再見她一次,他也不會再想她了。   他曾經的皇后,確實已經沒了。   「呵……」廢后看著他冷笑了一聲,她疲憊萬分地垂著頭,問著假惺惺的他:「您累不累啊?」   到這時候了還要裝得對她情深義重的,他累不累啊?   皇帝朝她笑了一聲,這一次,他轉身走到了門邊,撿起了地上的刀,打開了門。   「皇上……」當他跨出門的時候,廢后見他竟然真的要走,失聲叫了起來。   但皇帝這一次沒在她身上停留了,他跨出了門,離開了她。   「皇上……」廢后在他身後大叫了起來,前去追他。   但追了兩步,無力的她「砰」地一下摔在了地上,她著急了起來,生怕他真的就這樣走了,她伸出手想挽留他,「皇上,皇上!皇上……」   皇上,我要的一直都是您啊!您不要走,不要……不要拋棄我……   廢后倒在地上,這一刻,她無比清醒地知道他永遠都不會再回頭看她一眼,她痛苦地抽泣了起來,喃喃地叫著他的名字:「義宣,義宣……」   義宣,童兒愛您啊!愛了您一輩子啊。   您回頭啊,求求您,求求您再回頭看我一眼……   廢后哭泣著,可是,直到她的臉,她的淚和她觸及的地一樣冰冷的時候,她想要他回來的人沒有回來。   他這一去,就再沒有回頭過,而她再也沒看見過他。   當晚,太子與十三皇子進冷宮走後,廢后以一根木釵叉進喉嚨,自斃於西宮側殿冷宮中,享年四十三歲。。 第247章   廢后死於冷宮的事,沒有傳出去。   但刀府還是從安王府那邊隔日就得到了消息。   林大娘聽了其實是鬆了口氣的——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老盯著自己,想讓自己死的人。   廢后給她的感覺,就是太執著了,三姐姐曾跟她說,皇后的心裡,滿心滿眼只有皇帝一個人……   重感情是件好事,但重到滿心滿眼裡只有一個人,別人都是螻蟻的話,她這麼對別人,也就別怪別人也這麼對她了。   而且皇后那個位置,從來不是能感情用事的位置。   就是皇帝,為了平衡他的江山,他哪怕再想殺了大將軍,他也得忍著——林大娘與她家大將軍一樣同樣深信,皇上戲言說恨不得斬了他的頭,其中,三分戲言,七分絕對是真心。   但他還是得忍著。   而她身為大將軍的夫人,她也從來不敢感情用事,該忍的時候忍,該裝孫子的時候裝孫子,該大方的時候,數萬裡的田,說給就給了。   位置越高,越怕後果無法收拾,遂才束手束腳,誰能真敢任性妄為,以為自己唯我獨尊?   但皇后就是敢。   敢到所有人都忌諱她,包括她的枕邊人。   麗怡的性格其實是有很像她這姨母,所以林大娘也在想,除去自己本身性格條件的因素,環境跟遇上的人,絕對是一個人能不能好好活著的重要原因。   這天林大娘跟師娘說起這些來,師娘也點頭,與她道:「各人因緣各人結,個人斷,她這一生無論怎麼過的,這也是她的緣法,她既然去了,你就她是飄走的浮雲,看一眼,就隨她去罷。」   林大娘笑著回:「就怕太子呢。」   太子可還在著。   「他啊,」師娘微微一笑,「聰明的話,至少能太平幾年,你讓姑爺往回收一點,他的鋒芒收收了,多往軍營走走,那才是好的。」   林大娘連連點頭稱是,「回頭我就跟他說去。」   **   國宴一過,來京赴會的商人們就匆匆趕回原地本家了,他們已經在戶部尚書於翼的主持下朝相互之間下了所需貨物的訂金,現在接下來就是要回家把貨物備齊,最好是在過年前把貨物給人送過去。   這中間時間其實挺緊的,路途遠的,就是家裡有足夠的存貨,回去馬上把貨物備好了送過去,也只能趕到年前送達。   刀藏鋒這邊因為接了皇上給他下的剿匪的任務,就又帶著刀家軍升官發財起來了。   他把他營裡的校尉們派了出去,有功者,由他向皇帝拿功請令,去地方駐定為官。   這些人帶兵出徵前,他跟他的將士例行說了番話。   「不要貪財,皇上那個人喜歡錢,把清匪得來的錢都裝回來,嗯,就是顯眼的那些都給我拿回來,我給你們送到皇帝案頭去。」算是給皇帝的買官錢。   他前面站著的兩排校尉好想笑,但不敢當著他的面笑出來,於是一個個低著頭,把頭埋在胸前,小媳婦一樣。   「不顯眼的,知道吧?」刀藏鋒敲了敲桌子。   眾人紛紛點頭。   「不要讓人看到了。」刀藏鋒淡淡道。   「將軍放心。」最前面的那個鼓起勇氣,代兄弟們說了一句。   「行。」刀藏鋒也沒多說別的了。   他看著最近拿了不少錢,但給軍營留三年的糧晌,再給離營的老將們發點以後的過日子錢,再貼補點刀家的那些離營數年過不下去的老將們,他到手的七十萬兩銀,就剩不到一半了。   他給他的兵將們找出路,就是不想他們以後重複他們的前輩們的老路,手上的錢花光了,就過不下去了。   他們手上是沾過很多血的人,退後到民間生活本就艱難,再為銀錢費心,也是沒幾個能活得長久。   他祖父和父親那一輩譴散回去的老將們,大半數的人和他們的後代都過得不如何,這一年來刀府相求的人不少,他們是刀家的老將,而刀藏鋒是帶將的將軍,不可能這些他要叫一聲長輩的人求到面前來,他還能熟視無睹。   他是武將,自己沒有就算了,有還不給,這是說不過去的。   但這一給,幾十兩幾十兩地加在一塊,數目也不在少數。   他娘子那裡,還沒錢的時候她說她會給他攢夠足夠的儲備金,讓他不用擔心,但刀藏鋒卻一直在想從他這裡開始,他得給他的每一個跟過他,為他出生入死過的人找一條路出來,而他也做到了,他從皇帝那裡用他的出死入死,為他的將士們博了一個前程。   他的將士有籍無籍都可從吏部那拿到文書,去地方任職,不過,想有好一點的位置,例如噹噹一州的總捕頭,,就得像隨他從大艾打仗得了功勞的那些死將一樣,得有實在的功勞。   這一次,他不出馬,他希望他們不會讓他失望。   刀藏鋒是從小就從戰場中長大的,他們的將戰們與他是手下,更是戰友,也是會照顧他的叔伯,他對這些人的感情是很不一樣的,自他回京把刀府撐起後,他有了餘力,就開始照顧起他們,現在,這些人年紀老的有了更好的前程走了,跟他差不多年齡的還在,而他們現在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就得有功了,他得助他們一臂之力。   新的人手也需要跟他們出去練一練,要是年底有仗打,這些新將就得跟著他上戰場。   現在刀家軍也已經換了一半的人了,他平時訓練對他們嚴苛狠厲,是因為他不能因為他一時的鬆懈,讓他們在戰場上送了他們的命,他們必須要比很多人強很多,他們才能在戰場上活下來。   就如當年的他一樣。   他把該說的都說了,便道:「去吧,回頭拿功來見我。」   「是,將軍。」眾人喝道,齊齊按刀彎腰,戰意滿滿地去了。   一直站在他身後未語的師爺等他們去了,跟他們大將軍嘀咕,「他們已經撈了不少錢了,您還讓他們拿,您也不怕翅膀硬了飛了啊?」   「你的意思是,你拿的少了?」刀藏鋒看他。   小師爺乾笑。   「打算飛?」大將軍又問。   小師爺摸著頭傻笑,「大將軍,那啥,我外頭還有事,我先走一步,您忙。」   **   這商人們一走,京城的熱鬧絲毫不減,尤其十月的大師的「國考」在際,還有不少地方得了消息的人,也帶著家裡的聰明兒子要來考了,京城湧入了一大波這些考生以及帶他們來的長輩還有下人,京城的客棧人滿為患,民間的宅子都被這些人租了下來,來得晚的,都沒個好地方住了。   能得到消息,還能馬上趕進京來的人有幾個是兜裡少錢的?再沒錢的,也是全家湊湊能把人送過來,這個關鍵時刻,也是不少那幾個子的。   所以十月的大考還有幾天,順天府把九月的稅額跟皇帝說了一聲,這九月比八月還要多三成,皇帝聽了都感覺有點麻木了。   這廂不僅民間狂熱,即使是各大臣家裡也是緊張不已,皇帝內部的幾個老臣最近這幾天都不來了,紛紛告假,害得皇帝有事跟他們商量都找不到人。   找到人家裡去,人還不願意來,說求皇上您讓我休沐幾天,回頭老臣一定日夜不分為君分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臣子們都這樣說了,皇帝也不能不通人情。   他自己也挺想知道這次的卷子出得怎麼樣了,也忍不住問了一下宇堂大師,可大師著實也不是個好脾氣,一聽他問,就冷冷地跟他說:「想知道啊?自己出啊。」   皇帝再次覺得他跟這對師徒天生犯衝,合不來。   而刀府這邊,林大娘剛把弟弟送走,就要跟師兄弟確定這一次大考的最終考卷了,雖說這卷子在刀府出安全不已,但是,抵不住現在能科考的刀氏族人想知道卷子是怎麼出的,這些人家個個都派出了家裡腦袋最靈活的人來刀府打聽消息,族老們都來了個遍,林大娘防他們防得心都累了,末了把大將軍派了出去鎮壓他們,才把族人們擋在了門外。   為免外面的人說不公正,她乾脆大手一揮,讓戶部騰出一間大屋,讓師兄弟們去戶部定卷,再由皇帝那邊派人監察,再由皇帝本人從每科二十個的題目當中選出一個大題五個小題,依次選出三十個大小題來封卷。   她臨時這一手,算是把刀府從各種置疑聲中摘了出來,一摘出來,她也是一身的泠汗。   她太忙了,完全顧不上外面的人是怎麼個說法了。   這人果然是不能大意,大意失荊州啊。   皇帝那邊也是臨危受命要選題目,這些題目他看著選的時候,一眼看下來,發現大多都是些簡單的問題,所問的問題也很全面,不禁滿意不已,除了幾個大題皇子們可能有點問題,小題肯定是個個會的。   遂一選完,他就賞了宇堂南容這些出卷的外門弟子不少雅物。   但開卷一考,只一天的考試,考出來的小孩們還沒出來,就有平民家中的學生在考堂上抹著眼淚哭了起來,等再見到家中父母,這些被父母寄於厚望的小學生們連哭都不敢哭了,羞愧不已。   而皇宮裡皇帝問起皇子們做卷的感覺,這些去考了的皇子們也都低頭不語。   **   第二天,由皇帝主持批卷,這卷子一開一批,三十個大小題,能做對十個者都廖廖,被皇帝請來批卷的閣老們看著越批越糟糕的卷子,與皇帝坐得最近的老閣老提著膽子,跟皇帝輕言道:「皇上,這些題是不是難了些?」   「難什麼難?」皇帝一臉青黑地看著桌上已經批過了的卷子,「朕親自選的,能難到哪去?這來的都是什麼人,就讓他們算一下有主顧買了商戶五個銅板的東西,給了商戶一兩銀,商戶找了半兩銀要再找的時候,主顧又買了三個銅板的東西,問商戶還要找主顧多少銀錢,這個怎麼答的?」   皇帝看著卷子,一字一句地說:「不用找了,本公子賞他了!」   本公子賞他了!   皇帝念著,都氣笑了!   他看向了如此作答之人的祖父,戶部的於翼尚書大人,譏諷地道:「於大人,您家可真有錢啊!」   這時,不知道自家孫子幹了這等的事的於翼反應過來,只差挖個地洞鑽了。。 第248章   於翼是戶部尚書,是六部之首,握著各部的拔銀,以及,全國的糧庫與錢,他是掌錢之人,可以說,這裡頭的大臣可沒少被他為難的。   有戲看了!   與刀府的那位林郎中呆過一陣,也被她感染了各種看戲情操的諸位大人齊刷刷地朝於大人看去。   這時,立馬也有於翼的死對頭裝得無辜地捅刀子,「於大人家是有錢啊,皇上,您的錢袋子都握在他手裡呢,現在您的天下欣欣向榮,咱們國庫最近可沒少進銀子,於公子不在乎這點小錢,呵呵,也理所當然嘛。」   那人是黃閣老,出了名的混不吝,除了彪騎大將軍,就算他在皇上最橫,常常跟人吵得紅脖子急眼睛的,皇上讓他閉嘴,他就梗著一張脖子往前湊,讓皇上殺了他得了。   皇帝都怕了他了。   於翼這時候哪敢跟他鬥,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低著頭唉唉地嘆著氣。   他還真不是縱容家中子弟之人,但抵不住家中老妻媳婦們縱啊,如此,也是縱出了不知世事,怎麼教都教不好的混世魔王來。   「皇上,」於翼紅著老臉,小聲地問了一句,「是老臣哪,哪個不孝子孫啊?」   看他不回去打斷他的腿!   皇帝一聽,呵呵笑了起來,「哪個?於大人,您家這樣的人還多啊?」   於翼頓時抹了自己脖子的心都有了。   皇帝便道:「張順德。」   「老奴在。」   「等會幫朕找找,把於大人家進考的人都找出來,他們家來了幾個來著?」   「回皇上,六個。」   「呵,六個。」皇帝搖頭,「要是你們家中個個都是這種草包,我大壬也就完了。」   皇帝把那張被他撕開名字看了的卷揉了揉,扔到了放在一角的炭盆裡。   「譁」地一下,卷子就燃了,很快燒成了灰燼。   「各位大人,繼續改……」皇帝抄起卷子接著看,漫不經心地道:「你們回去了,也該好好教教你們家中的子弟了。朕都不敢跟他們一樣不識人間煙火,不把錢當錢用。你們也是知道,前幾年咱們還難著呢,朕都是恨不得把一個子掰作兩半花的。也不是朕說你們,你們個個都是朕的股肱之臣,是朕從這天下的萬千英才當中費盡心思提拔到朕身邊的,你說你們都管不好自己的子孫後代,朕,以及以後的皇上,去哪選輔佐重臣去?啊,你們給朕多上點心啊。」   皇帝的股肱之臣紛紛一臉感激涕零,無以言表,於翼更是差點老淚都感動出來了,皇上不僅沒怪他,還說他是股肱之臣,哎呀,心裡太好受了。   這廂一直坐在皇帝下首一點的宇堂南容白眼已經翻得不見了,他真應該把他那個女弟子帶來瞧一瞧,看一看她以為的那個只會用殺頭來恐嚇臣子的皇帝是如何拍他臣子們的馬屁的。   這馬屁拍得,他晚膳都不想吃了。   這前來參考的人有近千人,皇帝找了十二個大臣來幫著他改卷,然後於宇堂南容帶著他的弟子改第二遍,但一天改下來,也只改了一半。   但只一半,皇帝也受益非淺。   宇堂這個人,性格不好,但心中確有丘壑,無人能敵,他把好的壞的卷子都交給他看一遍,皇帝等於是被他用他的法子,再教導了一遍。   這一天下來,等到快要散的時候,宇堂南容也張嘴,讓他的老弟子出來眼大臣講解這次出題的用意。   這次的三十個題目,有極簡,易,難,三個難度,但涉及的方面,有民生,時務,算術,還有治國之道等,老弟子解釋這次他們先生要培養的是國家以後的根基之才,他們必須在各方面都有相當的能力,哪怕各有所長,以後分工合作起來,最少也有領悟自己不懂的領域的能力,如此,能替國家省時省力,解決問題,而不是去創造問題出來。   這五百份卷子裡頭,能到達這個要求的,不到三十個人。   皇帝聽他說完,也是搖了搖頭。   說實話,這次是他親自選的題目,他還有點覺得題目出得簡單了。   但是,已經批過的皇子們的卷子他看了看,失望的多,滿意的沒有。   大臣們的,反而是專司刑法之職的左家反而是最不錯的。   刀氏族裡的也有一個。   幾個閣老家,也是出了幾個,但不多。   皇帝沒吊他們的胃口,把選出來的人送到了各大臣手中,跟他們說:「朕跟宇堂先生已經決定好了,這些人已經定下來了,你們回去了,就準備他們入學之事吧。」   這十二個大臣,只有六個家中有兒孫入選,這幾個人一看入選的就是家中最出色的子弟,心裡也是有數了。   果然行的就是行,不行的就是不行。   而這頭於大人家剛是一個人都沒有,於翼一看到,心裡就突地一沉,心知這肯定他那個不用找錢了的孫子連累到了他們於家了。   於翼當場差點朝皇帝求情,但硬是忍了下來。   這情求不得。   他那憋屈的樣子被黃閣老看到,呵呵笑了兩聲。   皇帝則坐在最上面看著他們,已經開始想,怎麼遏制他的這些大臣們接下來的腐敗。   他要用他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斬了他們的頭,在他找到替換他們的人之前,他得想辦法讓他們少貪點,至少得讓他們知道,過了線,不僅僅是掉腦袋的事,家族以及子孫後代也會被牽累。   **   這廂宇堂一回去,就有弟子在晚膳上與府裡人說了今日批卷的事。   荒唐如於大人家的孫子的人不多,但有奇才之人也少,至少,是沒幾個能入宇堂南容的眼的。   選出來的人,對他而言,也只是相對而言出色點。   「先生說,他只在上面看到了滿紙的功利之心,而無胸有成竹的大才之人。」老弟子說完,朝林大娘使了個眼神。   宇堂自入桌就沒說話,就朝小徒孫女笑了兩下。   林大娘已經從他身上感覺到了失望了。   「那就教吧,」她想了想道:「選出了人來,好好教就是,他們不行,咱們行。能做到難度的就是腦袋不差了,咱們多費點心,師兄,我們是先生精挑細選的愛徒,自是得先生看重,但這天下也沒幾個我們這樣能得先生眼緣的人,更沒另一個先生,先生……」   她朝她那先生看去,她能明白他的失望,準備了這般久,卻挑不出一個中意的人來,像他這樣性情狂傲的人,怎麼受得了這個打擊?   「先生,咱們親自教教再說,我覺得我們做好從零開始教的準備,想來……」   「我有那時間嗎?」宇堂開了口,「你有嗎?你以為我們像烏骨?」   烏骨正在啃雞腿,聽到他的名字被吼了出來,正要瞪宇堂,卻見他臉色難看,當下就沒事人一般繼續啃雞腿。   「能做到難度,那就是有一定基礎,從零教起,那只是一個鞏固的過程……」林大娘很耐心,「就是需要留幾個師兄弟幫咱們。」   她倒不氣餒,想當年她所處的那個時空的一些孩子為了國家強大遠赴重洋,什麼都不懂去學習他人的長處的,連資質好壞都不能斷定就去了,後來,這一批人,成了當時最優秀的人,在很多領域做出了非常偉大傑出的貢獻。   而且,說實話,她覺得學有所成的這事,有高超的老師是一方面,另外,肯下笨功夫才是最關鍵的。也就是說,他知道他要學好,他也必須要學好,不僅是為自己,也要為家族,為國家,他得有那個逼著自己前進的動力。   他們培養的不是要給這個國家添幾個愛作詩賦情的公子哥,也不是找天才,他們要培養的是能振興這個國家的基石,所以,如果達不到預期的條件,那就換個方式來,讓老師多努力一點,給他們創造出那個動力來。   林大娘話也沒吃了,跟先生說起了她的想法來。   師兄弟們本來只有一個人是陪先生在後面吃飯,跟林大娘說詳情的,不一會,在前院的那些師兄弟們也聞訊趕了過來,為先生的大學堂添磚加瓦,真正地第一次開始定起了學綱。   遂過了兩天,主持著把卷子改完的皇帝拿到了宇堂南容的那份入學必籤生死狀的奏摺,都有些目瞪口呆。   老弟子又賣力地跟皇帝解釋了起來。   皇帝這廂又翻開了隨奏摺而來的另一道奏摺,是林大娘寫的,她在裡頭說她先生嫌學生笨了,準備了個計劃弄死他們,她覺得挺好的,皇上要是也覺得不錯,可以讓她先生高興高興一下,準個奏。   皇帝接著看計劃表,看著那暗無天日讓人早間晚間白日都不放過都在上課,有半月一小考,一個月就大考的計劃表當中,刀林夫人四個字也赫然也寫在教書先生的列表裡。這個先前說要在家相夫教子的女子,將每隔一日,給大家上算術與工學兩門課,一門一個時辰,也就是說,她得有小半天的時間耗在學堂上。   見皇帝看著計劃表不語,老弟子蕭世也湊上頭來,跟皇上解釋:「小師姐說,她也會毫不留情下狠手的,讓那些弱雞知道她的厲害,請皇上放心。」   皇上本來還沒想起這茬,一想到這「小師姐」可是連他都敢吼的人,便道:「是該籤了生死狀才能入學。」   要不被打擊死了,算誰的?。 第249章   最終入學的人選定了下來,但多了十個。   頭五十個還是從考生裡選,另十個,是從各大臣當中選的沒考中,但是確是家中最優秀的子弟當中選出——這些人優不優秀,這個刀大將軍親自上門驗證過了。   林大娘是個愛夫狂魔,大將軍說好的那就是一句都不多問,就收了。   這十個是她要去上課得來的名額,她先生都答應了,她說了算。   於大人家的那兩個他最得意的孫子,也入了這十個人選當中,為此,於大人連著好一陣子,只要大將軍跟皇上頂嘴,他就縮在角落不說話了,不偏幫皇上,皇上要是把他揪出來,他也只打哈哈,絕不幫著皇上跟大將軍對著幹。   林大娘行事絕不堂堂正正,她給她丈夫拉起眾大臣的好感來,那是說幹就幹的,毫不手軟。   皇帝這天見她,憋不住心頭那口惡氣:「你家大將軍是給你灌什麼迷魂湯了?」   平時一口一個我家大將軍就算了,為了他,連書生氣概,聖人風範,清者之名都不要了!   皇帝是不明白,林大娘身上就根本沒他以為的那些東西,她一個愛錢愛著成長的女子,要是太愛惜名聲了,那錢就要長著翅膀投入別人的懷抱了。   林大娘一聽他說「你家大將軍」,心情就好得很,笑意吟吟地回皇帝:「我家大將軍啥都好,不用給我灌迷魂湯,我只要看他一眼,我的眼睛裡就只有他了。」   皇帝聽得一口氣憋得更上不來了。   與她一同來見皇帝的刀藏鋒聽著就側頭看,不太常笑的男人這時候看著她面帶微笑,並且,還朝他家娘子擠了下眼。   林大娘發誓,她嫁給他這麼久,就從沒見過這麼輕鬆愜意的他,英俊到無敵了,頓時,她眼睛是真迷亂了起來,一臉的被愛意擊中……   皇帝已經看不下去了,指了指門:「你們倆,馬上給朕滾!」   他不想再跟他們說什麼了。   林大娘趕緊跟著她家大將軍撤了,剛走到門口,就被她家大將軍拉了一下小手,這一下,林府大娘子羞得滿臉都紅了。   誒呀,都老夫老妻了,都生兩孩子了,大將軍不用這麼客氣的嘛……   但等大將軍握了她一下,要鬆手的時候,她的手馬上追上去了,恬不知恥地道:「再拉一下。」   這個感覺很不錯,她得再回味回味。   刀藏鋒回頭看她一臉貨真價實的小甜蜜,小羞澀,一下就笑了起來,馬上握上她的手,還在手中輕捏了兩下。   捏得林大娘臉一下子都亮了,連走路都想一蹦一跳的,今兒的大將軍簡直滿分,今兒她這大將軍迷妹當得太心甘情願了。   皇帝也是真拿林大娘的假公濟私沒辦法,他是聽過林大娘的課的,知道她絕對值十個學生的名額。   再說,她也確實是挑的最好的人。   臣子們家的那些子弟,他也一些是見過的,也很訥悶他們為何沒考中。   林大娘給出的答案是,發揮失常,這樣的考試與他們可能是第一次,不習慣,也沒那個作答邏輯,這不是說他們本身就不聰明。   而林大娘也就此跟皇帝提了個醒,開商令和開農令一起,學堂的操辦也要馬上開始才好,這趨熱打劫,哦,不,趨熱打鐵比較事半功倍。   而每次跟林大娘談完話的皇帝,覺得只要跟她談一次,他心就堵得半天通不了。   林大娘看他那心塞塞的樣子,一看他不舒坦,她就別提有多舒坦了。   總不能她拼了老命賣力,皇帝日子卻比她一個弱女子過得好吧?還有沒有天理了!   **   一確定學生名額,這課就開始上了。   林大娘也想趁要走的師兄弟們在還沒走之前,給這些學生們摸個底,這次皇帝給他們特批的「國學堂」連先生和她在內,一共只有十個老師,他們這邊出了六個,還有四個是他們先生從太學府搶來的。   那四個先生可是寶貝兒,林大娘覺得他們要不是天下仁師表率,那就沒有誰能擔得起這個資格了,但仁師脾氣好,另一個方面,就說明「鎮」不住學生,感覺不到老師的「冷酷」與「恐嚇」,這一點,她跟他先生是學歪了,覺得不怕老師的學生不是什麼好學生。   最重要的是,他們時間太緊了,沒有那麼多時間讓學生慢慢地跟著他們一步一步地學,他們得趕著來,跟趕鴨子上架沒兩樣,脾氣太好的好先生是摸不透學生潛力的,說白了,這個國學堂有六十個學生,只有十個老師,學生跟不上,就等於說,他不適合這個培養方式,只能打道回府,不能去佔用別人的名額和資源。   這一點,林大娘沒先跟人說,而是作為她在學堂開學的那天,她給學生們說的內容之一。   國學堂是皇帝特地拔了紫禁城外的一座前王爺所有的王府改建而成的,所以那天,安王也帶著王妃和他們的兒女們都來了。   大將軍也帶了兒女們和家裡人都來了。   這天他娘子說學堂的揭館由先生和她主持,也就是說,她要上去說話,大將軍怎麼可能不給他的小娘子捧場,所以由戴著紗帽的師娘抱著也戴著小紗帽的小花兒,讓烏骨牽著小將軍,他帶著他們一塊來了。   但他並不知道他家小娘子要在學子跟他們的家長,還有來觀禮的皇帝大臣們要說什麼,所以等宇堂南容先上去說了一通寒磣學子們愚蠢,學不好就老實回家,別讓他多說一個字的完全沒有師德的話,他還面不改色,認為他家小娘子上去了,肯定會把這些連帶太子皇子在內的學子們安撫得跟吃了甜似的。   但他想錯了。   林大娘是在她先生的基礎上,更加發揚了一下他的嘴毒。   她完全放棄給學子們做一個美貌溫婉的女先生的打算,上來就拿了六十個人的卷子開始點評,例如左義明的幼子,這次考試的綜合第一名,她是這樣說他的:「這位左公子,您說大水要是馬上就要來了,這先敲鑼打鼓提醒鄉村們逃命,您這心啊,那是真好,菩薩一樣的心腸……」   左公子還沒聽出不對來,含蓄一笑。   刀林夫人這時候也是一笑,隨即冷冷地看著他:「您當這洪水是您家的狗啊,您說放就放,說收就收,讓它停在那不動,等人逃命它就老老實實地等著,還敲鑼打鼓,您說您家的鑼您家的鼓能在水裡敲得響,打得響嗎?」   有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下旁邊的刀藏鋒頓時覺得左家的小子,又要撿石頭來他家砸門了。   「還有笑的?」刀林夫人呵呵笑了一聲,朝那笑的人看去:「您貴姓?」   那笑出聲來的人立馬縮起了腦袋。   但立馬有人出賣了他:「他是王興芝,王閣老家大人的孫子。」   「是啊,王興芝……」這做了卷的人,林大娘可是一張一張卷子看過都記在腦袋裡,就為的是能好好收拾他們,這下她都不用翻備忘,就知道王興芝是誰了:「您就是那個號召大家上高處,把自己綁到樹上的王公子?」   王興芝輕咳了一聲,是又怎麼樣?他主意難道不好嗎?他回去了,他祖父都誇他有急才!   「您這法子……」   「先生!」王公子舉手了,任他祖父在前面給他使眼色使得眼睛都要抽瘋了,他還是道:「學生有話要說。」   「說。」   「您就別您了,您的大名我們都聽過了,您放心好了,我們沒那麼小心眼,知道您厲害,足以當我們的先生了,您就叫學生名字就好,您一說您,學生心裡直打鼓,您要是不信,您過來聽聽?」   微服在一側過來參加開學禮的皇帝聽到這話,眉毛不由往上一挑。   刀大將軍也往這少年看去。   但初生牛犢不怕虎,這王閣老都要被他這寶貝孫子嚇得昏倒了,王家公子卻在一片低微的鬨笑當中得意一笑,「您要是不過來,就算了,男女授受不親,學生還是懂得的,好了,您就叫學生名字就好,要是想叫字,學生等會偷偷地,沒人的時候告訴你,嘿嘿,好了,學生說完了。」   這一下,坐刀大將軍身邊的安王又看到刀大將軍摸虎口了。   這時,上面的林大娘點點頭,「說完了,好。」   太好了,她就喜歡這樣的刺頭。   有底氣的公子哥就是不一樣,比誰都敢說話,她太喜歡這樣的人了,簡直就是拿來殺雞儆猴的那隻完美小雞。   她就等著這麼個人出現了。   說起來也是可笑,她出現在學堂當女先生最大的阻礙不是皇帝,而是這些將被她教的學生們。   因為這個時代的觀念,她敢說,這六十個人年輕的學生裡,至少有五十個是打心眼不尊重她,對她嗤之以鼻的。   小丫已經打聽到,這些公子哥們私下裡可沒少拿她說閒話。   在他們眼中,她這個女子,哪怕是足以給他們當先生的女子,也只是個隨便任他們玩笑嬉鬧的人物。   這也是她選擇嘴毒的原因。   她來是育人子弟的,不是讓這些公子哥來消譴她的。   為了讓他們清楚意識到什麼是事實,她決定要給她的這的學生們,尤其這個還敢「調戲」她的王公子好好一個難忘的印象,以及回憶。   最好是一回憶起來,就全身發抖,記憶足夠深刻,讓這些人都不敢來惹她,這才是於是他們雙方最省時的方式。   她不是來當活菩薩的。   「王興芝。」   「是,學生在!」   茬搭得真好!   林大娘調他的算術卷,「你之前答建房搭梁那題,就是問長角度線和寬角度線,斜角度線要怎麼調整角度才能維持房子的平衡,你是這麼說的,把長的和寬的橫豎排好,把斜角度線立正當柱子立在當中,這房子就建好了……」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家的房子是這樣建的啊?建一個你住住,你家的房子不塌了壓得你疼,你家的瓦不砸你身上把你腦袋都砸碎了,我就不信了,王公子,你知道你家房子長什麼樣嗎?不知道,抬頭往上看看,這大堂,那是幾根柱子立起來的嗎?你眼瞎了是吧?」   王公子臉紅了,紅著臉不服氣,「你是當先生的,還是個女子,怎麼嘴就,就……」   林大娘卻沒給他說的機會了,直接給他上了另一課:「今晚回去,你一個人做好這個題目,明早給我交上來,王閣老……」   她朝王閣老看去。   王閣老苦著朝她拱了拱手,「林郎中大人。」   「生死狀上我們可是說清楚了的,過不了關,隨時送回,他要是不行,明早您家就來人把他接回去。」林大娘說完,轉頭就接著說下面的話了,無視王興芝那憋得脹紅的臉,根本沒把他當一回事。   他的前程和以後握在她的手裡,他,以及坐在這裡的學生們最好都明白這個事實。   要不然就給她滾。   王興芝看她跟他祖父說話都如此不客氣,這下心下害怕,卻來不及了,他祖父都不願意看他了。   王閣老對他也是有些失望,他知道他這恃才傲物的孫子不會把一介女子放在眼裡,可他親自跟他說了皇帝都尊重這位女郎中,她是個有大學問的女先生,讓他也尊重師長,可就是他苦口婆心勸說了多次,他這孫子都做不到,這不僅僅是他沒把這位女先生放在眼裡,是連他這祖父也沒放在眼裡,這叫他如何不失望?   這頭,小將軍坐在他義祖懷裡,咬著手指在聽他娘說話,這時,他轉過頭,跟義祖說:「祖祖,那個哥哥不聽娘的話,邁峻不喜歡。」   烏骨點頭,「祖祖也不喜歡,回頭你跟著他,打他一頓。」   他的小娘子說她能搞定自己的問題,暫時不用他們為她出頭,但她不到三歲的小兒能把十幾歲的人打個落花流水,夠這公子哥回頭抱著他娘的裙角,哭著喊著他們刀府欺負人了。。 第250章   接下來,林大娘又點明了幾個在酒樓裡相聚,當著眾人對她汙言穢語過的幾個學生。   這就是她出來當女先生要面對的,這些是小丫讓林福和北掌柜的打聽出來的,她都沒跟大將軍說。   因為教書的是她,面對這些學生的是她,所以,需要在他們面前豎立威信的是她,讓他們確定她不好惹的人也是她。   她也不可能讓環境來適應她,但不能,那她就去搞定環境,而且她現在具有這個能力。她從來真不是一個躲在男人背後等著男人解救的女子,她非常清楚,只有通過自己的豎立的威信、權力,才是真屬於她自己的,並且,是誰也無法奪走的。   林大娘說到最後,她說話,再沒有一個人出聲,或者嬉笑了。   這些人,能當著長輩的面,當著大臣的面,當著她丈夫的面,都有人敢當面「調*戲」她,把不以為然寫在了他們輕挑的笑聲當中,林大娘就知道這不是她今日一場震攝能搞定的。   所以末了,她突變畫風,笑意吟吟地看著他們:「覺得我這個先生不像個先生,沒有口德是吧?你們啊,如果是這般想,那真是太誤解我了,我豈止是沒有口德,國學堂是皇上為我先生創立的,我想讓你們走,那是眨個眼的事,明白吧?」   「你這樣,妄為尊長,」有人站了起來,脹紅著臉激動地道:「不配為人師表……」   他說著,就沒聲了,因為有御前帶刀侍衛在林大娘的示意下,把這人提走了。   這人乃京中平民弟子,他今日隨他而來的父親當場就跪了下來,但也在林大娘的示意下,被人拉走了。   「還有沒有人了?」林大娘微笑著親切地問著麻瓜們,問還有沒有找死的。   她等了一會,沒人再出聲了,她欣慰地點了下頭,「沒有了就好。」   沒有了,她就退下了,讓太學府出來的出了名的仁師出來壓軸。   這時,她被皇帝請到了後面。   「你今日是為何?」大將軍剛跟進來,皇帝就開了口,甚是不解她今日為何一開始就立威。   「皇上,臣婦這是跟您學的。」   皇帝挑眉,「哦?」   「讓人怕,比討好人,能讓他們閉嘴多了……」林大娘這時看向了拉著她裙子的兒子,「兒子?」   「娘。」   「說。」林大娘摸他的頭。   「我能不能打他?」   「哪個?」   「就是那個,那個臉上怪怪的哥哥。」   林大娘就明白了,王興芝。   那人對她的輕挑侮辱,那種油腔滑調,確實聽了讓人不舒服。   她兒子向來對別人的好意惡意很敏感。   「能打,」當著皇帝的面,林大娘答應了他,「不過要等他今晚做完功課,明天再說,行嗎?」   刀邁峻重重地點了下頭,「嗯!」   能打就好,邁峻要打他,他討厭邁峻的娘,邁峻就討厭他。   皇帝當是他們說玩笑話,看著大將軍就道:「你就讓她這樣教孩子?」   說著他就嘆氣,「朕都懷疑,你能不能當好這先生了,你都沒看到,他們根本就沒幾個服你的。」   「他們本來就是不服,只是,第一開就開始把不服露在臉上了。」   皇帝一聽,默然。   誠然如此。   比起往後他們時不時就她的身份刁難為難她,還是讓他們全體現形,一次解決根子來得好。   不過,他也沒想到,這些學生們對她的身份如此不認同,他還以為,他都奉為御前郎中的女子,這些學子們多少也會尊重她。   但他們沒有,皇帝也覺得自己是過於低估她因身份帶來的壓力了。   「皇上,明天來聽課吧,明早的第一堂課,由我和先生共同給學生們上,是辰時開始,您上完朝就過來吧。」林大娘跟他說。   說實話,看她自己第一天就挑明了這些學子們對她的不友善,並且看來她是已經想到了辦法解決,皇帝其實是有些敬佩這個眼前的女子。   她確實擔得女先生這個身份,有能力有擔當,即使男人,也沒幾個有她來得的乾脆利落。   他便點了頭,「好,朕來聽。」   他也想來聽聽,師徒倆連手給學生講的第一堂課,是怎樣的一個光景。   林大娘也不跟他解釋多的,這種非一朝一夕能讓人明白的事情,多說無益,還是讓事實說話吧。   就當皇帝有要走的意思的時候,這時,大將軍突然開了口,哪怕太子這時候也跟在皇帝身後,他也當著太子的面跟皇帝說:「那個王興芝,當過幾年太子的伴讀?」   皇帝看著他。   刀藏鋒卻看向了太子,冷道:「太子帶的好伴讀。」   太子當下低下了頭,「是牟桑曾未教好興芝品性,還請大將軍,林郎中大人諒解。」   林大娘笑笑,朝皇帝道:「皇上,您也累半天了,您政務繁忙,我們夫妻倆就不敢再耽擱您的時辰了。」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回宮。」   他甩袖走了。   也帶走了太子和皇子們。   國學堂的學生除了皇子們能走讀外,別的人都只能住在學堂內舍。   林大娘在這邊有自己的小院子,但這天她還是跟著大將軍他們回去了。   回去後,大將軍挺不高興的,但林大娘拉著他給她備了一晚上的課,他這怒火就熄了一些下來。   「真的不要我動手?」入睡前,大將軍還是問了她一句。   她沒跟他明言,但他已經看出來,她希望他不要插手。   「先不要,你是我最後的殺手鐧,不能這麼輕易拿出來。」   刀藏鋒把頭埋在她脖間,咬了她的瑣骨一記,「你可以完全靠我。」   「我是完全靠你啊,我心都全放在你的心上,不是完全靠你,那是靠誰?」   大將軍一聽,這一下,又被她哄得昏頭轉向,抱著她好久都沒說話。   **   第二日一早,林大娘就到了學堂,她把王興芝所作的功課退回去了,讓他收拾行李準備等會和王家的人回去。   一臉不屑她的林蘭芝見她讓他走,二話不說,一臉高傲地轉頭走了。   她還以為,她真能當他王興芝的先生不成!   他走後,小將軍也跟著他走了。   林大娘看著兒子跟著去了的小背影搖頭失笑不已——邁峻早早的就自己拿著衣裳來了他們的房間,讓她幫她穿,要跟著她去打那個哥哥。   他記得牢牢的。   林大娘其實本沒當回事,以為昨日只是兒子想保護她的一種情緒,但早上看到他過來,還記得他昨天說的話時,她鼻子都酸了一下。   像他這樣的小孩子,能把一件事記到第二天,那是他真上心了。   她家小將軍,跟他的父親一樣,會保護她了,這讓她如何不感慨。   不過,她也對小將軍說了,出氣可以出氣,但要先說理,說清楚了再決定要不替娘報仇,這樣才不會勝之不武。   她這話也提醒了趕過來的烏骨,他跟小將軍道:「你先激他出手,讓他身邊的人都看到是他先動手,你再打他,知道了嗎?」   小將軍一聽,一挺小胸膛,「知道了,邁峻是大將軍的兒子,是小將軍,先讓他一招!」   大將軍在旁邊聽著,把他抱了起來,捏了下他的鼻子,承諾:「打贏了回來,爹刀器室的寶刀任由你挑一把!」   小將軍一聽,「哇」了一聲。   遂,為母親而戰,變成了為寶刀而戰,林大娘也是不好攔他了,只能看著他去了。   至於他能不能打贏王興芝的事毫無懸念,一個能把她的黑金扯爛,現在已經跟著他爹去兵營滾泥地的兒子,她只希望跟在他身邊的烏骨到時候能攔一把,別把人真打出毛病來了。   這廂皇帝也到了。   宇堂那邊也來話,也讓女弟子過去。   林大娘一身簡潔的素衣跟在了他身後,進了人已經到了的大學堂。   這一次講課,太學府的不少老師都來了,他們看著大堂前面立著的兩塊白紙板,很是迷惑不解。   學子們也如是。   見過一點的皇帝則心裡有數了。   先是由宇堂南容開始講,這位狂儒比他的女弟子厲害的不是一點,他拿起毛筆,在大白紙上就把整個燕京畫了出來,而且,所用時辰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他光這一手,就震得當場的人連呼吸都放淺了。   「你們過來。」見站在學堂後的先生們熱切伸脖子了,宇堂招呼他們。   他見到他們,比見到學子們高興多了。   他不是很滿意這些學子們,非常不滿意,但他也知道女弟子說的是對的,這裡頭有不少可塑之材,他也只能忍了。   畢竟,這些人他只是教他們點東西,不是讓他們當他的弟子。   當他的弟子,這些人還不配。   「知道我們現在是在哪吧?」宇堂還問了走得最快的一個老儒士。   儒士興奮得鬍子都是翹的,「大師,學生看出來了,是這裡吧?」   他指著畫板上一幢惟妙惟肖的小房子。   「不錯。」宇堂示意他的弟子們搬開這畫板,又開始在同樣地方的一幅畫板上畫起了大壬的疆土。   他畫功了得,不一會,大壬的三十六州都被畫出來,註明標誌在了畫板上。   畫完,他把筆一甩,看著他的這些學生們,開始跟他們講起了各地的形成,來歷,以及它們被大壬打下的各種艱辛歷史,以及,現在生活在這些地方的人口數量等等。   他每一個州,了如指掌,並且,說到在座有來歷的人的祖籍,他比他們還清楚他們祖先的來歷。   他把三十六州全部說完,也只花了半個時辰,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裡,他把皇帝的開商令所帶來的種種好處都說了一遍,並且告訴他們,他們在學有所成之後,他們在其中擔當的功能,以及在青名上留名的位置,這涉及到在場的每個人的未來,聽得在場的人全都全神貫注,甚至有屏息聽之的。   但這一次,宇堂說的還是一個總概括,說完他的一個時辰,他就坐到了皇帝身邊的位置。   安王坐在他們身後一點,這時他湊過頭來,跟宇堂說:「先生,您說得我都心動了,一腔熱血,精忠報國!」   宇堂沒回他的話,他看著她的女弟子上了場。   這時候,場上剛才的兩幅畫已經搬了下去,又換了比之前兩大幅更大的白紙板上來。   林大娘一上場,就笑著跟他們說:「都別想著在青史上留名了,那是咱們先生哄你們的,按你們現在的能力,別說在青史上留名了,你在你們家族裡留不留得下名都不一定。」   學子們還沉醉在大師給他們描繪的美好意境裡,以為自己能流芳百世,卻被她一拉就拉回到了現實,這時有人臉紅,有人則惱羞成怒地看著她。   只有太子和沉盈這時候微微一笑,這時,太子站了起來,朝她拱手,「有勞先生了。」   林大娘一笑,朝他點了下頭。   「我也只有一個時辰,等會還要趕著回去相夫教子,大家不管有沒有耐心,聽我講完這一個時辰就好。」   沒人說話。   也沒人挑釁。   畢竟太子都對她那麼客氣了。   林大娘開始從國家運河講起,講起了運河帶給兩河沿岸百姓生活的變化,她只做了幾個數據的對比,例如十年前兩河邊上兩個大縣的人口,從一百萬,增長到了八百萬,他們的主食,從糙米粥,現在演變成了各種以粗糧,乃至麵食為主的飲食變化。   她也開始講起了這十年內,本身人的身體素質的變化,她以船工為列,開始在白紙上畫起十年前和十年後的同年齡段的船工的樣子,十年前的,身材矮小,瘦削,甚至是能看得出他們手關節鼓起來的骨頭是皮包著骨的,而十年後的船工,他們則要高大,健壯得多。   「這個,你們不需要去江南目睹才能發現這個事情,你們可以想一想,你們祖父,與你們父親的身形是不是有了一些變化?」   林大娘在他們想的時候,說起了這些年食物的豐富帶給百姓的影響。   這裡她也是一筆帶過,緊接著講江南的水災,水災形成的原因,以及它帶來的短期以及長期的危害,這裡她提及了去年救災的事,以及錯峰放水的危險性及不可控性,還有為了挽救了大半個江南的官兵百姓的辛苦,這些,她也只是一句帶過來,很快講到了悵州城的改建與悵州城外的修建。   她開始畫起了城建圖來,跟他們講解她在排水方面和建築方面跟江南學儒們連手合作做出的成績,末了,她跟他們說:「你們要是現在去悵州,將會發現那裡是一個超乎你們想像的地方。」   她其實已經畫出來了,讓他們看著。在他們盯著看,眼睛都挪不開的時候,她接著也開始道邊境幾國的優勢來,也講到了開商令的好處,她也就開商令展開了跟她先生所說的另一個不同的角度。   她講的角度是如果開商令不成功,將會給這個國家帶來的危害。   她說,如果不四處走動,不能把好的東西帶到全國發展,以及傳延,並且精進後,但別的國家這麼幹了,他們將得到財富,能力,以及超乎他們想像的發展,那時候,他們國內的各項儲備足以支撐他們遠徵的時候,他們會不會殺到他們的疆土這邊,就像殺雞一樣地把他們幹掉?   「你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沒有這樣的國家,那你們想錯了,之前南海那邊過來的一個商人,他是我父親的老朋友,他告訴我,三十年前他還是像你們這麼大出海的時候,碰到的那些海外的船,只有我們國家的商船一半好,現在,那些外國人的船有他船兩部大,船上所能乘載的貨物是他們的五倍,揚帆行走的速度也要比他們快一半,他們走一趟所得的利潤,是他們的十倍以上,他們問別人這是怎麼建的,沒人有告訴他,只告訴他,他可以拿錢去買,他以十萬輛的銀子買了一艘回來,拆開讓他的船工看,讓他的船工幫他復建一條出來,你們覺得他最後成功了沒有?」   林大娘畫了兩艘不同的商船,一艘矮的是他們壬朝的簡陋商船,一艘則是她從南海富商那得來的大船樣子。   學子們看著那兩條截然不同的船,沒有人再打斷她的話,囂張地說成功了。   「他花了十年去解決這個問題,沒有成功,原因是什麼?」林大娘很直接地說:「因為我們沒有那群外國人國家裡能造那樣大船的人才。他走之前來找我,問我跟我先生有沒有辦法,我告訴他,我沒有這個能力,我先生告訴他,他也沒有這個能力,他只能保證,他去發現這樣的人才,在以後能為他,他的子孫給他解決這個不如人的問題。」   「我跟我的先生,師兄弟們解決了之前江南的問題,但沒有解決他的問題,我希望能解決他問題的那個人,會出現在你們當中……」林大娘看著他們道:「這就是我出來,站在你們面前,跟你們講一些你們尚且還不懂的事情的原因。我希望有一天,當你們超過我們的時候,能為我們解決這些我們解決不了的問題。你們是我們和那個海商解決問題的希望,你們同時也是這個國家解決難題的希望。」   「貧窮會讓一個國家落後,落後就會挨打……」林大娘放下手中的筆,跟他們說了她的一個時辰的最後一段話:「別以為我們大壬在天的這邊已經是萬朝來賀了,有國家對我們俯首稱臣我們就沒有危險了,在天的那一邊,有的國家的人,已經拿起了他們手中的武器,想掠奪我們的財富,肆虐我們的疆土,而抵抗他們的除了將士,還有你們的腦袋。還有,這件事皇上也不知情,去年,我這位故叔的船和貨都被這些人搶走了,他的水手們都死了,他從海上逃回了南海家鄉,說這輩子他再也不想出海了。」   林大娘說完,讓師兄弟們上來幫她搬畫板,她要出門。   但剛示意人過來,就聽今日也微服過來的皇帝道:「慢著。」   林大娘看向他。   「搬宮裡去,朕想看看。」。 第251章   皇帝坐在那,跟昨天一樣,一直沒有表露身份。   這時,他出了口,學子們反應遲頓,都沒找到他,因為他們的眼睛一直在那兩幅巨大的畫板上。   林大娘所說的話帶來的衝擊還在他們的腦海和心上。   這時,林大娘已經走了出來。   她講完,今天上午的課就散了,接下來是午休時間。   她一出來,首先跟過來的是大將軍,然後是皇帝和太學府的那些人。   刀藏鋒大步一跟上她,就攬住了她的肩,往後看去,用眼神逼退了太學府的那般人。   **   刀邁峻這時候正看著那個鼻青臉腫的「哥哥」。   不過,他現在不叫這人哥哥了。   他不喜歡他。   他之前跟過去,跟這個人說要讓他跟他娘道歉,不要對他娘說那樣難聽的話,這個人就又說了更難聽的話來,邁峻很認真地給他下武帖,擺出姿勢來,要為他娘的名譽而戰,結果這個人又說他娘的很多不好的壞話,還說他果然是他娘教出來的沒教養的孩子。   邁峻一聽,就收回了邀戰,他就說了一句:「這位公子,你長得好醜,心眼醜,臉也醜,雞雞也很醜,好小的呢……」   對面的人一點,就撲上來了。   邁峻等了他撲了過來,當下腳尖往上一踮拉著他的手臂往上衝,兩隻矮腳夾住他的腦袋就往前撲。   他太沉了,力氣太大了,「砰」地一下,人就砸在地上了。   腦袋砸在地上的聲音太大了,邁峻替他疼得縮了下小肩膀,拍了拍他的額頭,替他害怕:「疼疼。」   太疼了。   「你打我了嘍,你打我,我就要打你了,不打我的小將軍名聲就保不住了,你知道我是刀府的小將軍吧,我爹爹是大將軍……」   烏骨這時蹲在屋瓦上搖了搖頭。   這小孫子,學了他娘的,嘴裡就是嚕嗦個沒完。   他這正想著,邁峻就握起了小拳頭一個接一個拳頭,胖揍起人了來,他把這個人揍得大聲尖叫了起來,就像個小娘子似的,但小將軍可是在父親的營裡跟戰將們練過兵的人,這點小呼小叫的也沒放在心上,他還拿出了他娘為他做的專用小炭筆,在這個人的臉上畫了只烏龜。   這時,王興芝的下人回過神,要來扶他。   小將軍抬起頭,奶聲奶氣地跟他們道:「慢點嘛,我再打兩拳。」   他又一拳下去,再下了一拳,看人的嘴裡流出了血,他就翻身而起,一個騰空落在了地上。   不能打死了,打壞了就好。   王家人趕來的時候,就看到了一個已經站不起來,嘴角流血,眼睛睜不開的公子。   但林大娘對刺她頭的人哪那麼好,這時候受林大娘囑咐的一個老師弟帶著刀府的人來了,請了公子哥去聽課。   來接他的王閣老也來了,這時正坐在皇帝身後,沒打算正理會他這不成器的孫子,他今兒來,是因為林郎中說讓他來接人,他不想跟林郎中交惡。   小將軍也被老師叔牽著小手過來了,坐在了最後面門邊一點的位置,跟他的老師叔們坐在一塊,聽他的娘說話。   他聽不懂,但他知道這一次,他娘說的話,每個人都有在聽。   包括他身邊坐的那個被他打了的人。   王興芝這時候靠著門坐著,他眼睛已經疼得睜不開了,但這時腦袋更疼。   課堂一直很安靜,那女先生和皇帝走後,好像更靜了似的,沒有人說話,這時有人在他耳邊說:「這個課堂,將會出我們大壬最強的棟梁。」   而你,無緣此列。   王興芝無疑是聰明人,無需這人再說多的,他就已經明白,他以後觸不到,學不到那個女先生嘴裡所知道的那些事情了。   可他想知道,他想學。   「我要找我祖父,我祖父在哪?」他眼睛太疼,疼得他流出了淚來。   這時他也不知道心中是懊悔多,還是懊惱多。   他想留下來,他一定得找到祖父讓他留下來,他不能在他的朋友在這裡學習以後怎麼成為一個朝中頂梁大臣的時候,他得灰溜溜地回家去。   但怎麼可能?林大娘的師弟們聽了這話,有人笑了笑,有人冷眼看之。   這時本來跟他一塊坐的他們讓出了道,讓他家的下人扶了他出去找人,他們則拉起了椅子上的小將軍。   小將軍這時候看著那個人一臉悽慘地走了,他朝人的背影扮了個鬼臉,喃喃自語:「王興芝,我記著呢,邁峻記性好好。」   才不這樣放過他。   胖不喜歡他,討厭他。   「邁峻,去娘那嗎?」   「去的,師叔叔。」   老師叔要抱他,沒抱動,烏骨這時候跳了下來,撈起了他坐在了肩膀上。   小將軍這時候小手一伸,撈著他的脖子坐穩了,看著那人「咚」地一聲跪在了一個老人的面前。   他看到那個老人指著人,手都發抖的樣子很難受。   「讓祖祖不開心,討厭!」邁峻握著拳手揮舞一下,決定一定要好好地討厭他。   烏骨掃了一眼那個什麼王閣老,見他指著人說了幾句話,就見在王興芝重重地磕了幾下頭後,這老頭兒就別過身,顫顫危危地朝他們家大娘子教舍的方向走去了。   他一看,冷哼了一聲,扛著肩上的小胖墩快步從另一個方向去了。   他得帶她回去。   他才不讓那種人留在她的課堂上。   所以林大娘這頭正跟皇帝說著話,就見烏骨扛著小將軍大步進來了,一進來就說:「那什麼王閣老要替他孫子來求情,你趕緊跑。」   林大娘哭笑不得,朝大將軍說:「派人攔在門外。」   那個脾氣挺大的小公子,她不可能要的。   她讓人把他帶過來聽課,就是讓他明白,他錯過的是什麼。   這還僅僅只是個開始。   在跟他一同進來的人都在飛快提升後,他們之間的差距迅速拉開後,在知道皇帝會如何重視這些人的教育後,他就更能知道他錯過的是什麼了。   當然了,她這也不僅僅只是在報私仇,雖然這也是一部份的原因,但也僅僅是一小部份原因,她是拿他做給大家看的,她得讓學生們明白,不努力跟上來,或者跟她唱反調,不尊重她,他們被逐出去了,他們失去的會是什麼。   王興芝立在那裡,她倒是想看看,有沒有人想第二個王興芝。   皇帝這時候已經完全明白她的意圖了。   也明白,她在這個學堂裡的權威已經豎立起來了。   但這不是他現在關心的,她有的這點小權威於他而言,已經不重要了,甚至說,是她必需要有的。   他需要她,好好地,用心地,儘快地給他教出一批最優秀的國家棟梁出來,他要的還不僅如此,他希望能儘快有下一批。   一個國家,不能只有那麼幾十個有她所具備的能耐的人,他需要更多的。   這時,他轉頭對宇堂南容道:「明年年初,興學令和開農令就會一併傳旨到達各州縣,朕會帶著大臣們著人辦好這兩件事的,先生放心。」   這廂,林大娘已經知道兒子真把人揍了,問烏骨揍哪了,烏骨也不說話,跟大將軍要了他袖裡的零嘴吃了起來,不願意跟她說話。   林大娘只好問兒子:「打死了沒有?」   這話問得正跟宇堂先生說話的皇帝眉毛就是一跳。   他身後的太子也如此,倒是有眼神,拼命跟著他們父皇過來也非要擠進這場談話的皇子有一個低聲笑了起來。   這女夫子,老是嚇死人。   他們覺得驚訝的,小將軍可不驚訝,他就是他娘這樣一手帶大的,這時坐在父親腿上的他搖著小腦袋道:「沒打死呢,你說打死不好,他娘親會傷心,那我不打死,我就打得他疼疼的,他娘親摸兩下就好了。」   皇帝驚訝,轉過頭來:「真打了。」   小將軍看著他,「白頭髮哥哥。」   「是老大爺,爺爺。」林大娘趕緊糾正他。   她這兒子逮著人就叫哥哥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一改?   老大爺皇帝面無表情地看向她。   林大娘被他一看,明白過來了,乾笑:「也不老,就一點點老,唉,也不是一點點老,唉!我的意思是,您有白頭髮,就不是哥哥……」   皇帝的臉更癱了。   後面有小皇子忍不住,忍笑忍得牙都在發顫。   張順德在一邊閉了閉眼睛,都不忍心聽下去了。   林郎中大人,您就別解釋了,剛才聽您在堂上口齒伶俐、妙語連珠,怎麼一下來,您說話就跟您家大將軍一樣了?   「那叫啥呀?」小將軍就不懂了,小腦袋轉著看著大人們,最後抬頭問爹爹。   「叫爺爺吧。」皇帝癱著臉道。   「不老……」小將軍一聽,覺得他傷心了,探出小胖手去摸他,安慰他:「不老,你不要傷心,你是白頭髮哥哥,好年輕的呢,就比邁峻少帥一點點而已,你不要傷心了,好不好?」   他在他爹的腿上就去摸人,大將軍跟皇帝坐著的位置有一點距離,他摸不著,大將軍乾脆把他的小將軍放了下來,跟他道:「你去摸兩下,好摸就多摸兩下,不好摸就回來。」   小將軍一聽,咯咯笑著去了。   他摸了兩下,拿這一家人實在是沒什麼辦法了的皇帝無奈問他:「好摸吧?」   小將軍覺得太好笑了,咯咯笑著點頭。   「那再摸?」   小將軍伸出小胖手,掩面笑了起來:「這個太好笑了。」   他爹爹說話好有意思的。。 第252章   皇帝看著刀府這天真爛漫的小將軍,不禁摸了摸他的頭。   小將軍還小的時候,他就見過他幾次。他很喜愛這個生氣勃勃的小傢伙,再見他,竟跟他對他小時候的感覺差不離,就覺得這小孩就應該是這般無拘無束,神氣十足的模樣。   「叫皇爺爺吧,」皇帝臉色柔和了下來,大將軍這一兩年把他的孩子們護得太緊了,他好幾次提出要見小將軍,都被拒絕了,上次見他也沒好好說話,這次便跟他說:「小將軍就這般叫朕吧。」   小將軍偏了偏腦袋看他。   「你不傷心了吧?」他說。   「不傷心了。」皇帝啞然失笑。   小將軍便點點頭,「皇爺爺好。」   他其實被林大娘教得很好,尤其打招呼這一塊很自來熟,說罷就過去摸了兩下皇帝,還拉著皇帝的手握了握,跟他說:「娘嘴壞壞,不要理她。」   林大娘差點翻白眼。   皇帝卻笑了起來,點頭道:「好。」   「還不過來!」林大娘一等人走她面前,就捏他的胖臉蛋,故作兇惡地道:「說誰呢?」   小將軍太開心了,朝她說:「說美娘子呢。」   林大娘哭笑不得,把他往他爹那邊推,「得了,你跟你爹是一夥的,兩個人呆著去。」   「誒!」小將軍應得響亮,自動自發地爬上了父親的腿,還朝烏骨伸手,「祖祖,胖好棒的!」   祖祖和盤哥兒說的,他都記著了,做到了呢。   祖祖嗯了一聲,看了看袋中的肉乾,「給你挑塊最大的。」   小胖子便笑眯了眼,「嗯!」   祖祖好好。   這廂林大娘跟皇帝接著先前的話說:「這些事情,不是幾朝幾夕就能完成的。」   皇帝點了下頭,「你說的事是真的?南海富商那件事。」   林大娘點了點頭,「如何不真,臣婦想出來教書,也是受的此觸動。」   很多話她都是沒法跟皇帝說的,甚至跟她深愛的大將軍都沒法提起。   她無法說出來,也不能說,只是跟皇帝道:「不管如何,臣婦覺得與其被別人搶,不如自己努努力,強壯下自己,不說去搶別人,至少站別人面前,讓人不自覺地低頭安靜地當個慫物好。」   這怎麼說話的?皇帝聽得不斷搖頭。   宇堂卻是跟他女弟子談得最深的那一個人,他知道她的顧慮,這時他跟皇帝說:「先把國家富強起來吧,有了錢,再有了人才,你想做的每一件事,才能成行,你先前做得很好,我們國家其實也多了不少人,光你這麼愛殺臣子都沒殺光,還是有些人的。」   皇帝覺得他也還是不是開口的好。   他就奇了怪了,這一家人,怎麼就沒一個嘴上會饒人的?   這時,林大娘也是感慨,跟皇帝說:「跟您說句話,您千萬別當我是拍馬屁。」   「說吧。」皇帝已經做好了再不中聽,也不宰她的準備了。   「也就您了,至少,也就您是皇上,我家大將軍才敢放我出來做點事情……」千言萬語怎麼說都覺得矯情,林大娘也討厭皇帝慣了,說兩句好話全身都不對勁,儘量長話短說:「您能容忍得下臣婦,還有我那個脾氣比您還大的先生,這種大胸懷,註定在您手中,大壬才會國富民強,繁榮昌盛,呃,呃……」   林大娘轉頭,看著她家大將軍,「大將軍,我怎麼就不想接著說了呢?」   太像拍馬屁了。   「那不說了。」刀大將軍替娘子做了這個主。   皇帝本聽著動容不已,這情緒剛剛就位,就聽她不想說了……   「還是再說一句,多謝您,皇上,多謝您沒真宰了我家大將軍的頭,謝謝您了啊。」林大娘又說了一句。   「不用謝,」皇帝冷冷地道,「我現在還是想宰了他的頭。」   他身後的皇子們這下沒忍住,都笑了起來,張順德也是忍笑忍得肩膀都在發抖,只有在父親腿上啃著肉乾不明所以的小將軍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這些好愛笑的哥哥們。   看了一眼,他覺得也好好笑,一定要趕一趕這個笑場,也跟著哈哈哈哈大笑了起來。   林大娘一聽他的大笑聲,就如魔音穿耳:「好了,趕緊回家吃飯了。」   **   林大娘也就是兩天上一個上午的課,她還沒那個為了國家死而後已的犧牲精神。   她家大將軍為了她走上這個位置,不知道私下為她做了多少,並且,讓她去當女先生,外面說他的閒言碎語,並不比說她的少。   她知道他根本沒當回事,他只要下定了決定做的事,根本不理會那些多餘的東西,論起性格裡的果決與堅韌,他絕對要比她堅定萬倍。   但是,一個家庭只有一個人的付出是絕對不可能維持下去的,尤其現在她的丈夫把家看得如此重,也是因為這個家裡有她,有一個絕對把他放在心上的她,他才什麼都不想,提著刀,義無反顧地往前走著,為她披荊斬棘,為他們的家和他們的以後殫精竭慮從不後退。   所以,她要是為了那些她已經盡了力的事情,去犧牲他們兩個人一直用心才維持下來的家,那於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要是如此,從一開始,她就不會冒頭。   但她的名聲到底是傳出去了。   那一天她先生和她的話,在第二日朝上,就被皇帝用他的話簡言說道了出來。   皇帝的朝廷,大多數都是皇帝最忠心不二的臣子,尤其大臣們,這些大臣們在早年的時候被皇帝看中,逐步提攜到了現在的位置,沒有人比他們更懂得皇帝的志向,而且,這些人骨子裡也是有著幾分血性的,之前穀子甘非說庫裡沒糧不能打仗的時候,是他們站在了皇帝這邊,支持著邊疆大戰了十餘年,這才得了這幾年大壬的太平,並且再次擴充了大壬的疆土。   現在,說海的那邊有的國家已經很強,並且可能會打到他們這邊來掠奪肆虐他們,這種說法他們光聽聽就不能忍,覺得屈辱無比。   所以皇帝一說必須要比他們強,國家必須強大,也要把船造好了,好打到人家國家去,把地方收了看看是不是比他們大壬強,這話一出,大臣們雖然理智上覺得這事說著容易,做起來難,但聽著太熱血沸騰,他們也確實好想看看對方是何德何能造的船膽敢比他們好,遂都還挺同意皇帝的說法的,回頭辦事,也確實是比平時要更多用了兩分心。   林大娘這邊等大將軍回來聽他若無其事地說完皇帝的話,接著聽大將軍鄭重其事地跟她說了不少大人圍著他,求他把兒孫們塞進了的事,他說他都拒絕了,她在府裡千成別亂答應人家,也別輕易見人。   這件事對刀大將軍來說,是再重要不過了,他已經讓她去上半天課了,學生再一多,她要是每天都去,他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他不可能答應的。   他這鄭重其事的,林大娘卻一直在咽口水,什麼?打到別人的國家去,只是為的看看別人家何德何能膽敢造出比他們大壬更好的船來?   這邏輯對嗎?   看大將軍說的時候覺得再對不過,再自然不過的神情,林大娘也沒法把這話問出來。   這廂,刀藏鋒見她眨眼睛不說話,樣子極美,臉色就柔和了下來,「不是兇你,是這些人太多了,你收不過來,不要理會他們就好,家中你也別待客了,拒不了的,就讓梓兒去。」   梓兒會有辦法讓她們來了第一次,不想來第二次的。   不敢說自己想的根本不是這件事的林大娘乾笑不已,連連點頭,隨即失笑不已。   好了,這般說話,這很像現在視自己為強國的大壬的風格,也很像皇帝個人的風格。   不服氣,也是一種進步的動力。   「笑什麼?」大將軍見她笑個不停,看著她不動。   林大娘湊近去,「我又被你迷倒啦。」   她親了他一下,「迷得腦瓜子又不管用了。」   大將軍努力板著臉,「不要老這樣。」   他說話的時候,不要老走神,這樣很不好。   他儘管說得很是正直嚴肅,但紅了一點的耳朵還是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情,林大娘瞥到,憋著笑又親了他一下,「好的,下次不了。」   大將軍被她憋笑的樣子笑得惱火得很,惱羞成怒,拉著她就往內臥走。   林大娘沒忍住,仰頭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得門外帶著丫鬟們做事的小丫連連搖頭,「又逗姑爺玩了。」   這大娘子,哪天不逗姑爺兩句,她就全身都不舒坦。   **   要來刀府見林大娘的各府夫人們確實有點多,但林大娘還是讓梓兒小娘子抽空幫著她處理去了。   梓兒其實也很忙,但這事也只能梓兒幫她的忙了。   這人她是不能見的,求了一個,後面就是無數個,這口不能松。   這天王閣老家那邊也來了人,沒見到她,人走了,但禮物留下了。   王閣老這個人林大娘是見過的,還說過幾次話,兩個其實相處得還很不錯。她對王閣老頗有好感,那是一個有學問的大學士,水平絕非一般人所能有,但他孫子跟他差的不是一般的遠,而是差太遠了。   而且,王閣老家跟太子走得太近了,也綁得太緊了,先不說王興芝本身是太子的伴讀,現在還聽說,太子妃要出自王家。   這樣的一個王家,是註定跟刀府要各走各路的。   刀藏鋒回來聽說王府把重禮留下了,對她道:「我明下午親自送過去。」   林大娘聽著,問他:「那你明天上午還要送我去上課啊?」   「要去。」刀藏鋒點頭。   「你要是忙,忙你的就好,咱們家骨爺會送我去的。」   「我要去聽課。」刀藏鋒看著她,淡道了一句。   林大娘聽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最近太忙了,課也講得太多了,於是就不跟他講了,他鬧著要跟她說話,她不是堵耳朵,就是一臉的心力交瘁看著他。   他這兩天都不問她了,她還以為他習慣了。   敢情沒有,在這等著她呢。   「好,好,聽課。」林大娘笑著說了,又去拉他的手,「對不起嘛。」   刀藏鋒嘴角也略略揚了起來,點頭道:「你累,我知道,不煩你了,以後我就課堂上聽你講。」   林大娘看著他,她這嘴啊,樂得是怎麼合都合不上,都快笑歪了。。 第253章   再去上課,林大娘這一進學堂,看麻瓜們攸地一下就起身,叫先生好,她就笑了起來:「哎呀,我沒聽錯,都懂事了?」   這學生們最小的也有十歲了,這在壬朝,教的好的,十歲就懂很多事了,這裡頭的沒一個人聽不出她話裡的調侃來,有臉皮薄的,還知羞恥,這下連臉帶耳,都爆紅了起來。   不過,這也與他們對這位女夫子的改觀有關。   現在他們對她是又敬又怕,甚至是怕甚過於敬。   他們私下一交流,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他們背著她說了多少難聽的話,這下是真怕她跟他們算帳。   他們是絕對不想跟王興芝一樣被請走。   沒看太子和皇子們,每一次比他們還早來上課?如果他們要是被送回家了,他們可怕家中長輩會因此把他們打死。   而且,他們確實是想跟她學習她前天跟他們所說的種種學問,光她那瀟灑如行雲流水的畫畫筆法,更是讓他們在看了之後,茶不思飯不想。   大師的手法太神了,手看著沒怎麼動,但什麼都畫出來了,那手法太神乎其神,他們連想都不敢想,但這位女先生的手法看著有章法,有心思的已經著書童回家請大人備禮,想攜禮私下跟女先生請教了。   他們其實想學的很多,敬她,怕她,自然就恭敬多了。   但女夫子也實在不是個好惹的,一進門,就把他們諷得滿臉通紅。   林大娘見他們乖了,還挺高興的。   她用了小半堂時間講她接下來的三個月裡要講的內容說了一遍,說完,就開始正式講課。   但一堂課下來,到了中間休息一柱香的時間,她就開始沒表情了,一臉生無可戀地看了學生們一眼,在老師弟走到她身邊時,她問了他一句:「你們這兩天是怎麼把這群石頭腦袋教下來的?」   留下來給她摸好底才能走的老師弟無奈地說了一句:「已是我朝最聰明的一些了,現在就是去鄉試,也都能進榜。」   這裡頭,其實都有舉人了,他們在位置上聽著女先生滿臉的失望跟元夫子說著話,哪敢活動,坐在那連手都不敢動。   林大娘回頭看著這一群蠢麻瓜,「我當初教皇上的時候,我就提了一嘴,他就明白了。現在我是教了你們半個時辰,你們一個能算對的人都沒有,哦,對了,太子,九皇子,還有那十三皇子,你們明白,好得很,你們教教他們,等會我來的時候我再抽考,要是不行,這次周考答不對的,不用想了,我會請你們家人抬八抬大轎來抬你們回去。」   她說著就出去了。   老師弟跟在她身邊,安慰她:「也沒那麼差,小師姐,說起來,這些人比跟我了十來年的徒弟還要強上一些。」   就是師父和她教的東西太深了,即便是他是先生帶出來的,要是做不擅長的科目,他都吃力,何況是這些根本沒怎麼學過的學生們。   是沒那麼差,但也沒那麼好,他們其實是學過算術的,但她一把這些算術變到實際運用當中,他們這一個個麻瓜就成死麻瓜了,腦袋跟石頭做的一樣。   當然她也是看出問題來了,這些人腦袋裡就沒那個算術運行概念,想讓他們把這些東西裝進腦袋裡用起來,他們必須要非常努力把這些概念裝進腦袋裡去才行,「嚇嚇他們。」   嚇一嚇,看能不能快點。   「大將軍。」林大娘看到丈夫從後門來迎她了,跟著他去了先生們休息的教舍大堂,這時宇堂南容也一臉的生無可戀看著鋪滿了大桌的卷子,見到女弟子來,他指指他的位置,他就走開了。   林大娘走過去一看,一看先生要教的工術,學生們上交的圖五花八門,都畫是跟花一樣漂亮……   她讚嘆道:「這圖畫得太漂亮了,要是現在能派他們去挖河修壩就好了。」   去了就不用回來了,死在松塌的堤土下,他們漂亮得跟仕女圖一樣的圖紙下,想來他們也能夠含笑九泉了。   她旁邊跟先生一塊教工術的老師弟沒忍住,噗地一聲,噴笑了出口。   今日也有工部的大人被皇帝派來聽課,正緊緊跟在大師身邊蹭學問聽,林郎中一來,他也是沒挪開,等著她說話,現在一聽她張嘴,知道其中門道的他也是好笑,開口道:「林大人,他們這是還沒出師。」   「工術之前不是也有教嗎?」他們科考要學的也包括了這些啊。   「那都是些花架子,真懂的,都是要上了位當了官真遇上事了才懂,下官當年進了工部,跟帶我的大人學了十來年,現在都不敢說都學會了,您瞧,我這不又來偷師了麼?」他自嘲道。   今日來的這位大人是以前去江南治過水的,是工部裡頭水部的郎中,為人謙遜好學,頗得宇堂南容喜歡,所以皇帝就派他來偷師了。   朝廷裡能當郎中的,都是各有所長,水部這一位大人確實是本事不小,他所擅長的本領絕不在先生之下,但他還是謙遜好學,林大娘這種只擅長某方面精密計算的人,但別的地方都遠遠遜於他的人都被他請教過問題,她聽了他的話,點了點頭道:「何謂偷師?江大人有問題,只管來學堂就是,我有問題,也會請教大人的,而且大人也知道,我們時不時還得請您過來給他們講課。」   知道她其實挺好打交道的,只要是誠心請教她問題,她只要是知道的,知無不言,工部的這位大人對她也是頗為尊重,當下拱手朝她揖了半禮,「江某隨時聽候大師差譴。」   林大娘朝他笑了笑,回頭看著卷子沒說話。   其實先生和她,還有皇帝,他們都是心知肚明他們為何要辦這個大學堂。   朝廷其實有人才,但好的太少了,最好的都是子承父業,家學淵博從小培養起來有實幹經歷的那些,但這樣的人太少了,真沒幾個青出於藍勝於藍的,能繼承衣缽就不錯,這還是家裡有底子的,家裡沒底子,是通過老師與書本考上來的呢?   工部最好的郎中,進舉及第上位,再聰明的,還得進了工部跟著老大人學個好幾年才能真正學有所成,而能真正解決問題的,一個工部,不到十個人。   不到十個人,要解決全天下所有的水患問題。   缺人,還是太缺人了。   林大娘回頭,朝她閉著眼睛坐在椅子上發脾氣的先生說:「先生,按我們的方法來吧。」   「嗯。」宇堂南容應了一聲,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這群蠢貨!學的都什麼東西!紙上談兵都沒他們來得荒唐!」   林大娘再回去上第二堂課,上完之後,她跟他們微笑著說:「下節課,你們要是還這般跟不上,我決定,還是提前送你們回家好了。」   說完她就跟著她家大將軍走了。   留下滿堂絕望的學生們看看門,再看向太子他們,然後,在太子他們沒走之前,他們一哄而上,把人圍住了。   太子懂啊,九皇子懂啊,還有好幾個皇子都懂,他們太可愛了,他們從來沒覺得這些本來需要他們討好的皇子們有這以可愛過。   現在討好皇子們已經不是他們最想幹的事了,他們現在只求不被送回去。   而且,那種被女郎中看不起的滋味太難受了。   這廂林大娘上了一個月課,各部來旁聽聽課的大人們越來越多的,國學堂本來能容納一百人的大學堂被皇帝大手一揮,搬到了能容納兩百餘人的大學堂。   用林大娘的話來說,六部的大人簡直就是輪流來進修來的。   但在看過這些大們是真心來進修的後,她還是會在中午多騰出兩柱香的時辰,跟這些大人們聊聊天。   她所學的知識,按她估計,是至少要比大壬進步一千年左右,這一千年文明的跨度和思想太大了,她有時候未必有他們知道的多,但她提出的一些解決問題的角度,確實能給這些已經有固定思維的郎中們一些啟發。   做學問的,無論古今都有一個通病,就是做到一定程度就會有一個遲滯點,跨過去了的都能成絕世英雄,跨不過去,這一輩子也就到了頂點了。   但林大娘所知道的高度高他們太多了,這個高度是怎麼來的,林大娘不知道,她只是知道有這麼個結果而已,但她可以提供她知道的這個高度的點給他們,相當於是給了他們一個靈感,一個結果,讓他們就此尋跡去解決。   這時候,擅於與人談話打交道的林大娘性格裡的優勢就突顯出來了,真跟她打過交道,朝廷裡的大臣們對這個真有學問的女郎中是真的尊重了起來,也因此,對刀大將軍都越發的和善了起來。   和善得跟他不是武官似的。   刀大將軍見他們突然跟他變了個臉似的,也受著了。   沒見他時不時忍著他們拖他娘子的堂,他們家都沒吃過什么正經午膳了!   而師娘這邊,是非常欣悅他們的女弟子在學堂裡的表現,這時,她也開始教起小徒孫來。   幾個月過去,到這年臘月,刀府的小花到這時已經一歲多了,她性情安靜至極,喜歡看著別人,喜歡聆聽,喜歡甜甜地笑,並且,已經開始認字了,當天教她的字,第二天她就能認出來。   這一年到冬天,學堂裡的學生們已經進入了佳境,他們從意識到接受能力,有了突飛猛進的進步,而他們自己對這種進步是不滿足的,並且非常希望先生能教他們更多。   他們的思緒被打開後,每天都有無數的問題要問先生們,這時候的他們甚至已經跟得上宇堂南容的腳步了,而這時候的他們,也讓宇堂南容覺得他們達到了尚可當一當他外門弟子的標準。   而京城這時候,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內,燕地京都往外擴充了百裡地,京城人滿為患,多出來的眾多人流讓皇帝不得不圍著燕都往外擴城,但也因此,國庫反而更充盈了起來。   而這一切欣欣向榮的景象當中,最北突起戰火,冰國再舉大軍侵入大壬,他們五十萬浩浩大軍,在入夜後突襲大壬最北邊境的軍屯縣,殺光了駐地的五萬官兵,以及軍屬,當地百姓共二十萬人等……   軍屯鎮後面的最北州提督已帶兵十萬前去抵抗侵敵,而這頭的皇帝收到戰報,怒不可遏地砸碎了手邊的杯子。   而這時的刀府刀大將軍已經得到了消息,他駐守在最北的舊將刀長容,以及他的一家人,已為國捐軀。。 第254章   每一年的十二月和來年的一月,二月這三個一年當中最北與冰國交界處最冷的時節,冰天雪地的地方天天都是鵝毛大雪,人無法在外面活動。這也是壬朝與冰國長達百年來公認的休戰期,十二月臘月和一月的正月是壬朝過年的前後時間,而一月和二月是冰國度過他們冰神節的時間,這段時間,兩國之間都會默認不會向對方出兵。   而冰國五十萬大軍在臘月休戰期間突襲最北的第一道防線軍屯鎮,於對冰國知之甚深的刀藏鋒來說,這已經是這個國家人馬的傾巢而出了。   他一聽到軍報,坐了一會就起了身。   「進宮。」   「是。」   刀藏鋒是在書房聽的軍報,這時是深夜,他回了房,跟坐在床頭打盹的小娘子說:「要打仗了,我現在要進宮。」   等他回來的林大娘頭一倒,差點從床上栽下來。   「什麼?」   「冰國突襲最北軍屯,殺了我朝二十多萬人,軍屯整鎮軍民,已為國捐軀。」   「什麼?!」被他扶著的林大娘立馬站起來,覺得眼前都是晃的,耳朵甚至都聽不清聲音了。   整鎮軍民已為國捐軀?   「現在不是在休戰期嗎?」她咽了口口水,穩了穩神,回頭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轉了兩圈,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對,衣裳。」   她得給他去拿衣裳去。   見她拿棉袍,刀藏鋒沉默了一下,過去抱住了她的腰,帶著她往她置衣的旁屋走。   那裡也存放著他的戰甲。   林大娘被他推著往那裡走,走了兩步,她苦笑,「行了,我知道,給你穿戰袍,唉,別推我了,咱們得點個燈才能進去是吧?」   要不眼前一抹黑,誰能看得清。   刀藏鋒這邊剛穿好戰袍,宮裡就來人了,這一次,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就跟林大娘當初嫁給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就從來不是個能懂得回頭的人。   後來學會了,那只是他知道要褪去那殺意,才能好好地跟她在一起,現在戰爭來了,他又成了那個真正的彪騎大將軍了。   林大娘站在冰冷的廊下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每一次她看著他跟風一般消失在盡頭的影子,就感覺這個人再也回不來似的。   他和她永遠都無法改變,他最終是一個武將的事實。   「娘子,姑爺走了,回吧。」今夜不是小丫值夜,但她被丫鬟叫醒了這來,從她的小院子快步來了林大娘的身邊。   知春她們都知道,大娘子只有小丫姐姐這個一直陪伴她身邊的人能勸得動。   見小丫來了,林大娘回過了神,讓她扶著她往裡走,等坐下,她抬頭跟小丫還笑了笑,說:「叫骨爺抱著小將軍過來。」   「誒。」   林大娘開始去拿最北的地圖。   軍屯鎮的駐定將軍是她家大將軍的舊將刀長容,這個她是知道的,這是個被她丈夫一手提拔上來的刀家軍戰將,他姓刀,是他們家的人,每一年都要託人從最北給他們送年禮,給他們大將軍在信中拜個年,道個好。   烏骨還沒來,林大娘就已經在地圖上看到了軍屯鎮三個字,她看了一會就別過了臉,眼淚差點流下來。   她都如此了,也不知道她家大將軍會有多傷心。   這廂刀藏鋒已經身披戰甲快步進了宮,軍機殿已經燈火通明,他是到的最快的那個臣子,刀藏鋒一看到皇帝就跪了下去,皇帝扶起了他,兩人走到大桌鋪著的地圖邊。   「您得今兒就給我人馬,我要馬上出徵。」刀藏鋒看著地圖,摸著虎口不斷地揉著,「五十萬人馬差不多是他們舉國能打仗的所有人馬了,臘月突襲軍屯,看來他們是想揮刀北下,奪取燕地了,威武將軍攔不住他們。」   最北提督威武將軍張南是皇帝的人,是有點本事,但他是從西北調過去的將領,他打不了在最北與冰國人的快仗。   皇帝非常清楚這個現實,如果是五十萬大軍冰國舉國傾巢而來,那就一大群不要命的白熊過來碾壓他們在最北的駐軍。   「如果威武將軍能擋兩天,最北州府的知州能擋他們兩天,加上行軍時間,算七天,那就是說,我將會在這裡與他們對陣……」刀藏鋒指著離燕地只有六個縣的地方,「我帶大軍趕過去五天,布軍兩天……」   皇帝看著他指的地方,把他拿來的虎符推給了他,他淡道:「都殺了,一個都不用留。」   「也留不得。」刀藏鋒看著地圖沒放,「我那邊的探子剛剛傳回來的消息是,冰國人身上有一種毒,舉國有之,去年一年當中他們就死了一半的人口,他們相信他們的國土被邪靈詛咒了,這才舉全國之力,打算……」   他沒再說下去,因為皇帝一巴掌砸在了桌子上。   「刑通呢?怎麼還沒來,是要朕親自去請他嗎!」皇帝大發雷霆。   在門邊著急地等人的張順德連滾帶爬地進來報:「就來了就來了,您消消氣,啊,您消消氣,彆氣著身子了。」   皇帝深吸了口氣,「滾!」   他回頭看著刀藏鋒:「朕現在給你寫旨,你拿虎符去調軍,不用跟朕來報了,直接帶兵上密雲縣,朕準你將在外,君命可不聽,你自己看著辦,但是……」   他咬著牙看著彪騎大將軍,「不管如何,你務必把人都給朕殺了,絕不能過密雲縣!」   刀藏鋒點點頭。   皇帝寫旨時,刑通衣冠不整地飛奔來了,見到皇帝,他趴地一聲跪在了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皇帝瞥了他一眼,寫罷旨,他塞到了大將軍手裡,就一腳朝刑通踢去,驚天動地地吼:「你是要讓朕亡國啊!」   冰國人舉全國之力要奪他的天下了,他這個樞密院的主掌,情報頭首卻跟死人一樣,一點消息都不知道,還不如他自己的探子,刀大將軍的探子。   刑通已經知道最北出事了,這時候他被踢了也不敢不說話,往前爬了兩步,報導:「皇上,冰國這是有了預謀,臣的人一直沒回來送過消息,怕是人已經被他們滅了。」   「沒回來送過消息,你就不覺得可疑嗎?啊!」皇帝氣得眼前發黑,張順德撲著過來扶他。   「末將告退。」刀藏鋒這時拿著聖旨出門了。   他一出軍機殿,刀二爺就來了。   刀藏鋒的急步頓了一下,拉了他二叔一把,簡言道:「回去後,把藏忻和藏琥調到身邊,不用管別人怎麼說。」   刀二爺一頓,點頭,「知道了。」   刀藏鋒一出紫禁城的北門,刀梓兒就帶著還留在營裡沒被派出去的一百餘刀家軍牽馬站在北門,等候他們的大將軍出來領他們上馬,出徵。   盤哥兒也來了。   他牽著馬垂著頭躲在最後面,但還是被對自己的戰將了如指掌的刀藏鋒一眼看了出來。   他在盤哥兒身上停留了一下,盤哥兒被他盯住,感覺腦門頂已經被劈了一刀似的冷冰冰地疼,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時抬起了頭。   刀藏鋒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妹妹,「生死狀籤了?」   「籤了。」刀梓兒淡然頷首,「他與我,生死相隨。」   「呃呃呃,」盤哥兒在後面怯怯地舉高手,「那個,大將軍,還有,無怨無悔,能死一塊就行。」   「呸,老子這仗還沒打,死什麼死!」他身邊,刀家軍裡的油條老將戰見他這麼不懂說話,管他是不是梓兒小將軍的丈夫,抬起腳就狠狠踩了他一腳。   他踩得盤哥兒滿臉苦澀,有氣發不出,只能抽抽被凍得發疼的鼻子,往後退了一步。   算了,不跟他們計較,跟他好的哥兒們都被派出去了,就這幾個比他還橫的爺們留了下來,他能娶得著他家兇婆娘,他們沒娶著,不知道心裡有多恨他呢。   他還是不惹他們了。   刀藏鋒略過他們,上了隨將牽過的馬,抽馬而去。   鐵蹄聲很快就從紫禁城和皇帝狂奔而去,盤哥兒的馬跑在最後,這才發現他平時跑得最快的速度,竟然跟不上這一路狂奔的戰將們。   他彎著腰抽著馬跑在了最後,也如風一般隨著前面的人消失在了紫禁城裡。   而這時,刀家軍鐵蹄錚錚的快馬聲,驚醒了每一個聽到了聲音的人,無論是皇城裡的,還是皇城外的。   他們都點起了燈,茫然地看著外面,又要打仗了?   而皇城內的人比城外的百姓們更要驚覺些,這廂安王已經穿好了衣裳,要準備進宮。   宜三娘跟他說:「要是有事是你能幫上的,就不用記掛著回來了,解決了再回,有什麼缺的,讓人跑個腿,我著人給你送過去。」   安王握了握她的手,去了。   皇城裡,很久都沒有聽到這麼大聲的馬蹄聲了。   這整齊一致的鐵蹄聲一旦響起,就絕不是什麼好事。   皇帝御林軍抄家都要講一個靜字,他們壬朝每一次大仗,都會響起鏗鏘堅決的鐵蹄聲,用聲音告訴駐守在燕地,保衛著燕地前方的官員百姓們,生死在於一線的大戰來了。   而這廂的刀府,烏骨正在吃他的早膳,林大娘在給他收拾包袱。   這一次,他主動提出要跟著大將軍。   林大娘沒問為什麼這次他怎麼就要去了,就給他收拾包袱,但收拾到最後,她又來到他的身邊,跟他說:「要不,別去了?咱們家都去了兩個將軍了。」   烏骨搖搖頭,嚼著塞了滿嘴的肉餅,「你做好你的事,邁峻我已經囑咐他怎麼像個男子漢一樣地活了,來,胖,跟你娘說說你答應祖祖的事。」   正在學他大口吃餅的小將軍「哦」了一聲,抬起頭,用力地咽了肉餅,握著小胖拳頭跟他娘大聲說:「是爺們,咱就用拳頭說話!好好練武,天天吃飯,沒事就跟著娘親去上課。」   他說完,轉過頭,跟義祖談判還沒達到一致的小將軍嘟著滿是油光的小紅唇看著他:「祖祖,我力氣好大拳頭好厲害,真的不能帶我去打仗嗎?」。 第255章   「願賭服輸。」烏骨塞著吃的,面不改色地道。   「哦。」跟祖祖猜拳猜輸了的小將軍見沒有了談判的可能性,沮喪地低下了小腦袋,兇狠地撕咬起了肉餅來,化起悲憤為食量來了。   林大娘低頭親了親他,轉身又去收拾行李去了。   她家大將軍就這麼急匆匆地去了,什麼也沒帶,也得給他收拾點東西捎過去。   烏骨很快提著兩個大包袱背上就去了。   他到達朝廷大軍的時候,刀藏鋒已經點好將,即將帶著十萬鐵騎,快馬往密雲縣趕。   軍情緊張,他們只能早到,絕不能晚到片刻。   刀梓兒已經帶著她的探子先一步去了,扔下了盤哥兒緊緊跟著先前踩他腳的大哥不放,生怕這些沒什麼怕的殺將們把他也給扔了,不帶他。   妻兄身邊圍著一群將軍,沒他的容身之地,他只能跟著刀家軍一步都不敢松。   烏骨見到刀藏鋒,把他的包袱扔給他,跟他說:「小娘子讓我告訴你,不用擔心家裡,一切有她,他們娘仨會在家裡安心等著你歸,她說,一切有你,一切也有她。」   刀藏鋒接過包袱,在他的話後點點頭,看著他。   烏骨朝他抬了抬下巴,「那,老骨頭先行一步。」   刀藏鋒朝他拱手,「有勞義父。」   烏骨哼著笑了一聲,一個大鵬展翅,跳上了樹,很快消失在了黑夜當中。   這頭刀藏鋒已經點好將,安排好了後面的四十萬大軍相繼趕路的行程和帶領的將令,這廂烏骨一走,他就上了馬,帶著十萬鐵騎朝密雲縣狂奔而去。   這頭宮裡,安王及時進宮,皇帝讓他領了準備糧草之職。   這打仗本來是糧草先行,但冰國突襲,哪有他們押送糧草的時間,只能現在就開始押送庫房裡現有的,並且,緊調後續的緊跟著而上。   安王二話不說就點頭,「臣弟這就去。」   這頭被皇帝召見的刀藏忻兄弟也進宮來了,皇帝直接跟他們道:「你們刀家人有家主出兵,兄弟就會跟著前去助陣的家風,這次你們就不用請命了,朕有要事交給你們,這次第一批和第二批的糧草,讓你們兄弟負責,可能辦到?」   刀藏忻兄弟當下就半跪而下,「小臣領命。」   皇帝點點頭,「刀藏忻,朕現在就封你為保安將軍,你現在就拿兵部和戶部尚書令,前去戶部押送第一批糧劃,即刻接旨,即刻起程,速速跟上彪騎大將軍刀藏鋒率領的大軍。」   「是,保安將軍刀藏忻接旨!」刀藏忻雙手往上一拱,堅決,沉穩地喝聲道。   這時,刀安川已經把尚書令寫好,蓋好大章給了他,「切莫有任何拖延!」   「是,大人。」   「去吧。」   這時,眾要務大臣都在軍機殿,刀安川這頭給了他兵部的尚書令,戶部那邊已經辦好了他那邊的,給了刀藏忻。   於翼給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下他的肩,「辛苦了,將軍。」   刀藏忻點了下頭,末了朝皇帝一垂頭,轉身快步朝戶部糧庫跑去。   他在如大火一般的宮殿宮坪中飛奔而去,就如在黑夜當中展翅的飛鵬一樣威武雄壯,殺氣騰騰,勢不可擋。   內閣的閣老們看著也籲了一口長氣。   冰國人再強,他們壬朝男兒也絲毫不弱。   他們現在怕就怕,冰國這一群絕望雄兵,因為退無可退,寧可戰死,也不會再退回他們的冰國,如若是那氣勢,那就太可怕了。   打仗最重要的關鍵就在於氣勢,現在他們只希望他們大壬的殺神,能把他們的氣勢殺下來。   但不管殺神如何強悍,這群人都非常明白,這將是一場惡仗!   軍機殿的燈直到天明也沒熄,這一頭的刀府裡,林大娘正在清點家中留下的戰將們。   她今天上午沒課,是明天下午的課去了,這給了她點時間,處理家裡的事。   家裡的戰將其實就是老兵,年輕的那十來個,她之前讓烏骨帶著把他們帶去給大將軍了。   她在戰後,也沒什麼大事,家裡還有的是經驗的老將,他的年輕精兵們放在家裡也是浪費了。   老將們清點一翻,也是為的要給他們重新排崗。   刀小衣來府裡給夫人送信時,就見夫人拿著筆在揉眼睛,見到她來,朝她笑,「趕緊過來。」   刀小衣小跑了過來。   「怎麼來了?」這孩子不知道怎麼地跟二夫人結了緣,之前天天給二夫人跑腿,從閔遙那拿藥給她送去,跑了兩個月,二夫人竟然跟她要了這孩子,說要給藏琥當媳婦,林大娘聽了都驚訝,但是要了去當媳婦的,不是妾,更不是那種低下的侍妾,她便問過了小衣,小孩兒說可以去給二夫人當媳婦兒,這八抬大轎抬過去,家裡擺了幾桌酒,這婚事就算是辦過了,一切從簡,說是找算命先生算過了,這樣不大喜也不大悲的,這樣能讓二夫人多活幾天。   小衣有點戀她,有點把她長姐一樣看的意思,嫁出去沒一個月,回來看過她幾次了,林大娘看她一早就來了,怕她有事,忙讓她進來了,一等她坐了過來就又問她:「有事啊?」   刀小衣點頭:「娘讓我來請你,爹進宮去了,家裡的人進宮去了找不見爹,大哥和藏琥哥也找不著,娘讓我過來問問你,有沒有什麼法子讓爹回一趟,她實在好想見一見他。」   她低著頭,快把自己的裙子都扯爛了,「娘說她要走了,要,要,要去那,地下了……。」   說著,她的眼淚掉到了裙面上,浸溼了她進了二爺府,她婆婆親手一針一線給她做的新襖裙。   她婆婆說她從小沒娘,身上也沒件娘給做的衣裳,她就給她做一件,她才穿上幾天,天天都捨不得脫,她娘就要沒了。   林大娘一聽,腦袋當下一陣暈眩,她撐著桌面站了起來:「宮裡忙,找不到人是正常,我進宮去找找。」   「嗯。」   「你回去守著,我這就進宮。」   「嗯,夫人,謝謝您!」   林大娘穿好進宮的衣裳,刀小衣目送她進了轎,一把抹乾臉上的淚,抬起了小臉,也沒上轎,飛上了屋簷,快步往府中走去。   她得守著他們娘,她答應藏琥哥了的。   林大娘進宮,無人攔她,皇帝一聽她來,就讓她進了軍機殿,沒想到她是來請二爺回家一趟的。   「二叔,你回,二嬸等著你。」不能二嬸一輩子都在為著二叔在著想,為著他連死都不敢死,卻連死的時候,身邊都沒有他。   刀安川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到來,但真來了,他絕沒想到是這等時候,他愴惶地朝皇帝看去。   皇帝朝他揮手,「去吧。」   「二叔,你去吧,沒事,我在這替你的班。」林大娘朝二爺一點頭。   刀二爺老淚縱橫,朝她一拱手,快步出了軍機殿。   他一走,軍機殿就又忙了起來。   軍機殿的大臣們其實這段時間跟林大娘熟了,他們並不避諱她,論起忠國,估計全天下也沒幾個人比他們師徒倆更對這個國家忠心的人了,他們所做所為,為的都是這個國家的將來,以後。這時候防她,也是太不把這段時間他們師徒的努力放在眼裡,再說了,在前線決定他們生死存亡的人是她的丈夫,她只可能一有辦法,就會幫他們。   這時候他們也顧不上她一介女子身份了,軍情緊急,他們還有他們的事要做。   而林大娘並不是對所有事情都能了如指掌的人,她聽了一會,見聽不明白也根本不可能對戰情有什麼幫助,她一不是打仗的將軍,二不懂什麼叫做真正的戰爭,她就是平時要幹掉對手了,都要想好幾遍人該不該死,她從骨子裡就不具有殺伐決斷的品質,而在這等他們不殺敵人,敵人就會拿她丈夫的兵,她丈夫的頭顱祭刀的時候,她任何一句廢話都是在給人添麻煩,她就乾脆拿了一些白紙,和筆硯,坐在一角,想她從她個人角度出發,她能幫上的忙。   他們林家有極好的刀創藥,這個比軍用品還要好一點,懷桂在九月來京後就在京裡開了一個善仁堂,善仁堂為著過年,進了一批貨,現在貨應該是到了,這個可以扣下,留給軍將們用。   對,這個可以用。   林大娘寫起這個,就開始寫信。   她就帶了小丫進來,小丫在她身邊,估計她還用得到,不能讓小丫去送,她叫了張順德過來。   忙得團團轉的張順德聽她招呼,硬是逮了個空擠了過來,「刀夫人,您有何吩咐?」   林大娘見他眼睛下的眼泡腫得半天高,喉嚨都沙啞了,扯開暗袋給他掏了一把清涼糖:「我上課常吃,你沒事含一顆。」   說著她把信給了張順德,「給皇上過下目,沒事的話,找你的人給我府裡的大管家林福送去,他會拿貨過來,你們著人送過去。」   「哎呀……」剛含上糖的張順德一接過,急了,直跺腳:「您怎麼不早點給啊,這糧草都起程了。」   說著都沒理林大娘,拿著信紙就往皇上著急地跑去了,「皇上,皇上……」   林大娘也沒在意,坐下接著想她能做的。   小丫本來被軍機展的雄偉莊嚴震驚得不敢亂看,不敢亂說話,這時候她也緩過一點氣來了,也是眼睛敢小心地四處瞄一瞄了,這時候她見內侍奉上熱茶上來了就躬身不敢亂看退下去了,也沒人去拿,也沒人看她,大家都聚在皇上那邊跟他說話,她見沒人注意,逮著機會就挪到了放茶水點心的那邊,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倒了杯熱茶,又走到柱子後背過身自己喝了兩口,見茶還可口,緩了緩見身上也沒事,忙端著熱茶過來了。   「娘子,茶,是熱的,您喝一口。」   「誒。」   林大娘接過放到一邊,剛想拉過旁邊的一張凳子過來讓小丫也跟著她坐一起想辦法,但被小丫攔住了,小丫低下頭,湊她耳邊道:「這是宮裡。」   不是家裡,還是要注意點。   林大娘點了點頭,跟她說:「有什麼是姑爺能用得上的,你幫我想啊。」   小丫點頭:「知道了。」   不比他們家大娘子,頭一次進宮的小丫這時候被軍機殿那雄厚肅殺的氣息驚得還驚魂未定,除了護主的本能,平時的能耐也就沒剩多少了,腦袋更是一片空白,就想著護好她的大娘子,然後趕緊回去才好。。 第256章   林大娘這一天都沒回去,在宮裡忙了一天。   她所處的壬朝這個時代,其實已經有火藥了,炸藥也被工部製造了出來,就是威力小了些,平時湊合著也能用,但用在軍事上,不可控性就大了,於是他們這用的也少,至少她從她家大將軍那打聽的,就是大家現在怕火藥這個東西,勝過於想用它。   於是她拉著工部的尚書和郎中們聚一塊,把她竭盡全力回憶起來的製造精細火藥的細節都說了出來給他們聽,讓他們去製造霹靂炮,震天雷等爆炸性比較強的遠距離攻擊性武器,還提出了火藥箭,火炮等以燃燒性能為主的武器,說完,她道:「我能想到的都在此了,大人們自己想想,能不能弄出這些東西出來,就看你們了。」   工部的大人們個個一張死魚臉看著她,她說的他們都不怎麼聽得明白尚且不說,現在她還敢說,就看你們了,這莫不是跟他們開玩笑吧?   工部的人拉著她還要逼問,但林大娘這半桶水實在是擠不出多餘的來了,急了就跟他們差點拍桌子,「我要是都知道,我能上天當神仙去了!該說我的都擠出來說給你們聽了,再逼也沒有多的了!」   工部的大人們這才放過她。   傍晚林大娘就著冷茶吃了點東西,把她能想到的,能及時給她家男人補給上打冰國人的法子都想出來了,在奄奄一息要倒下之前,宇堂南容來了。   刀二爺府裡的刀二夫人去了。   先生替了她,林大娘去了二爺府,在那呆了一夜,靠著牆壁對著二夫人的棺木靜靜地閉了一夜的眼睛。   第二日她在府裡幫著藏忻媳婦她們見了一下親戚們,親戚們知道戰事起了,二爺府的男人們除了二爺,都領命去打仗去了,她們家的也如是,都差不多,現在二爺府要辦喪事,她們只要身上沒事的,都過來幫忙了。   這等時候,他們刀氏一族的人就應該比平時要走得更近一點,更勤一點才好。   有著她們,林大娘這才在近中午的時候得已回了府,簡單換了身素衣就往學堂趕。   她沒落下她的課。   這一下午的課說完,她要走的時候,有學生突然開口,說:「先生,您的丈夫彪騎大將軍已經前去最北作戰了嗎?」   本已側身的林大娘正過身,看著那個開口的學生。   那是個很俊的小少年,是現在刑部尚書的兒子,是左家的另一個後代。   左家在學堂裡佔了三個位置,每一個學生,包括之前林大娘開學禮上諷刺過的學生,都是這課堂上反應最快,學得最多最全面,也最細緻的人。   左家家風正直硬朗,那天被林大娘諷刺過的學生休沐回去,隔兩天回來,連走路都是扶著牆的,連板凳都坐不下去。   他在外對她的汙言穢語被左家的大家主左老爺子知道了,這個一手養出了大理寺寺卿和刑部尚書的左老爺,差點把他這孫子打死。   林大娘不管別人說這是不是左老爺子做給她看的,她都喜歡左家這家風,該訓的時候訓,不服氣的時候,他們就是家中再小的小兒,也能提起板磚來砸刀府的門,她沒見過左老爺了,但她喜歡在左老爺子帶領下的左家的風骨。   這時候,她聽左家最正直的孩子問她,她也微笑著看向他:「是的。」   「聽說您昨日一天呆在宮中?」   林大娘笑了起來,「小子,消息還蠻靈通的嘛。」   她笑著看向坐在最前面的太子他們,「怎麼,你們當的耳報神?」   太子笑著朝她拱了下手,沉盈則是站了起來,朝她半彎了下腰,這才坐下道:「我和六皇兄,十二,十三弟他們早上出來上課的時候,有大人說還想請您回去一趟,就在路上被大師攔了,他們說道了起來,我們這才知道您昨日出在宮中為父皇獻策,一來學堂,就跟師兄弟們聊了幾句,提及了此事。」   林大娘看他一開口說出來,學堂的學子們看著她的眼光又有些不同了,比平時更多了些敬仰。   想來都是佩服她這等時候都能進宮獻策,跟內閣閣老的地位無疑了。   但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放下了手中的備課本,走回了原位,坐在了置於他們前面的椅子上,開始說了起來:「我盡我最大的努力,給皇上和各部大人說了一些我覺得我能幫得上的忙,我做到了,你們呢?」   「你們為何不行?」林大娘跟他們就他們現的水平開始分析他們的情況,「你們三個月前,還被我當著你們同窗的面,罵你們是蠢貨,連石頭都不如的麻瓜,但現在你們問的問題,已經到達了連我先生都覺得可以一教的地步,你們別覺得這句話沒什麼了不起的,我跟我先生學了十年,十年後他都在罵我是孺子不可教也的蠢貨,笨蛋,說如果不是還不了我爹聘他當先生的錢,他非要逐我出門不可……」   她說到此,學生當中有人忍不住輕笑了起來。   林大娘目光也柔和地看著這些其實沒讓她失望的學生們,他們身上或多或少是有一些毛病,但現在這些毛病其實得到了改善,而另一方面,他們傑出的能力也突顯了出來,不用多久,只要三四年,這些人就能把他們這些先生們教他們的東西都學到手……   這將是一股多麼大的力量!   他們是大壬的將來,大壬的以後。   「但現在,你看看你們,無論我們說什麼,你們都能跟得上,還能就別的思路來解決我們提出來的問題……」林大娘給他們開闢了另一條思路,在帶領這群孩子走向他們擅長的方向的路上,她也非常願意提供給他們很多的思路,「你們看,連我先生都說你們不愧是這個天下最聰明的孩子……」   「先生,先生,對不起,大師說了嗎?」沒聽過大師誇的可憐小學生,坐在最前面的全學堂最小的小神童小聲地開了口。   「說了,好了,不著急,回頭我讓他誇你。」這個小神童是她先生的小迷弟,被她先生迷得神魂顛倒,天天眼裡只有先生,嘴裡說話也是大師這,大師那的,他就坐在林大娘面前,林大娘湊過身,還拍了拍他的小腦袋。   小神童是以虛報的十歲年齡進學的,實際上連虛歲算在內,他也才八歲,他家裡人怕他年紀太小了學堂不收他,他祖爺內閣的一個閣老大學7士愣是大著膽子給他漲了兩歲讓他來考試,還被選上了,這個記憶力跟領悟力超群的小天才在學堂也非常得宇堂大師看重,現在,他都成為了他祖父大學士逢人必說的驕傲了。   林大娘也把這小天才當小師弟看,見說完他還害羞地笑了,也是啞然失笑。   她接道:「正好,太子他們也跟你們同一個學堂,你們何不如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在聽到前線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時候,共同商量一下對策?哪怕幫不上,我們自己也去想一想能解決的辦法,眾人拾柴火焰高,也許,你們能用比一般人聰明的腦袋,比一般人傑出的學問,為國盡力,為己添功呢?」   說到此,她想說的也差不多說完了,她站了起來,看著他們說了最後一段話:「國家有難,匹夫有責。你們過著這個天下人當中最好的日子,得到了最好的先生的精心教育,皇上的看重,甚至你們的以後現在就已經註定了要比起一般人要來得寬廣宏亮,比起匹夫,你們身上負有更大的責任,我希望,我先生與我一幹師兄姐弟們,與大學士和各部大人們精心教養的學生,為這個國家和百姓盡的心,擔得起這個國家和百姓對你們的好。你們一定要記住,有他們,有這個國家,才有你們,才有你們的以後。」   她說完就走,留下了她沉默的學生們。   但走到門口,她身後突然有學生道:「學生已聞先生家中昨夜有摯親過誓,先生是趕著來為我們上課的,多謝先生今日還能來我們上課,先生節哀。」   「先生,節哀。」全學堂的學生們站起,朝她的背影拱手。   林大娘回過頭,朝他們點頭:「多謝。」   她轉過頭,快步出了學堂,連教舍也沒去,就跟著今日護送她來的刀家老將們往前走。   她給府裡的人重新排了崗,但老將們一致覺得大將軍不在,他們身體反應能力也不如以前,她所說的兩個護衛是不成行的,遂往日跟著她的兩個人,現在變成了四個,還不包括兩名暗衛。   林大娘一聽他們這麼說,想了一下就接受了下來。   他們家現在的另一個一家之主在外頭打可能這輩子最兇險的仗,而她這個一家之主,最好是一點事也別出的好,慎重點也是應該的。   林大娘的轎子是護衛們來抬的,他們比平時走得快多了,她在轎中穿過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了府裡,這心也在繁雜的人群聲當中平靜了許多。   燕地的百姓們已經知道出事了,但他們還在正常地,熱鬧地生活。   百姓尚且如此,他們這些人又有什麼資格慌亂。   林大娘一進府,師娘已經收拾好小花,帶了小將軍,就等著她一回來吃點東西,就去二爺府了。   林大娘這一天忙得就沒吃過東西,也沒胃口吃,小丫親手給她煮了她愛吃的家鄉的細面,她一口氣就連吃了三大碗。   小將軍在旁邊看著他娘,看了一會,他眼睛都溼潤了,回頭跟師祖娘說:「娘好可憐,爹爹不在,她就可憐了。」   林大娘聽著笑了,但莫名地,眼淚卻流了下來。。 第257章   「娘。」刀府的花從師祖娘的腿上爬了下來,來給林大娘擦眼淚。   林大娘笑著親了親她,把臉湊到其前讓女兒擦。   她倒不覺得自己可憐,她每做的一件事,都是有回報的。   就是,大將軍在家久了,她都習慣兩個人再忙,晚上也能睡在一起,哪怕什麼都不做,再冷的冬夜也足夠溫暖。   他才離開一天,她就開始想他了。   「娘。」花親了親她,林大娘單手抱著,喝完湯把碗給小丫讓她給她繼續添面,她則和小花說:「等會要好好拜嬸婆,多叫嬸婆兩聲知道吧?」   小花點點頭,輕輕地靠在母親的懷裡,小手緊緊地抓住母親的衣裳不放。   林大娘抱著柔軟的小東西,心口都柔軟了起來。   小將軍這時候幫著小丫給母親夾面,林大娘逗他:「想吃就吃兩口唄?」   「給娘的,帥胖不貪吃娘的。」小將軍搖了搖小腦袋。   師祖娘摸了摸他的頭,溫和地看向女弟子,「吃慢點。」   林大娘嘴角揚起,點了下頭。   這就是她的家,她的家人,她得守著這個家,等著大勝歸來的將軍們回來,在這個家裡休養他們疲憊的身軀和心靈。   **   林大娘傍晚帶了家裡的兩個小傢伙去給二夫人守靈,二爺府的喪事已經井井有條地來辦起來了。   親族裡來了許多人幫忙,她們本身都是家裡有孩子要管的,來幫忙也不能不管孩子,便帶在了身邊,順便也是家裡沒開夥,在二爺府讓小孩跟著大鍋吃一頓。   小孩們有去過刀府的,見到大嬸嬸來了,一傳十,十傳百,不少人家的孩子趁著天還沒黑,就過來見大嬸嬸了。   小將軍頃刻就有了許多的玩伴,加上為人實在慷慨大方,沒片刻就把零食袋裡的若干等肉乾分享了出去,很快就被人包圍住了。   林大娘這頭讓師娘抱著小花在小茶舍裡坐著休息,她這頭就跟藏忻媳婦和藏琥媳婦還有族裡的幾個老夫人一起確定一下喪事的辦法。   二爺現在身體不好,林大娘一來,他就又進宮去了,說是明天清早才能回,現在這府裡,就她們主持大局了。   這天晚上,跟著安王去調第二批糧草的藏琥回來了,在母親的棺材前狠狠地磕了幾個頭,磕了滿額頭的血,又跟嫂子和大堂嫂鞠了躬,說了句拜託了,就又飛奔出門,翻身上馬,押送糧草而去。   軍情緊急,他現在要押送四十萬大軍的糧草過去,冰天雪地的,戰士們嘴裡在等著他們送的這批糧進口,國與家之間,這時候,他只能選擇國。   刀小衣見她的藏琥哥就這麼去了,連傷口也沒收拾下,擦了擦鼻子裡流出來的鼻涕,一抹眼淚,就去做事去了。   這夜閔遙帶著娘子過來陪大娘子,不一會,閔遙娘子來到林大娘身邊,輕聲跟她說:「我看忻少夫人似是有孕了的樣子。」   林大娘有點驚訝,這兩天,藏忻媳婦把府中上下都安排得通通順順,從早忙到晚,臉上也看不出一點疲色來。   她想了想,道:「她心裡有數的,讓她忙。」   藏忻媳婦現在是當家媳婦了,現在她要是因有著身子不管二夫人的喪事,這是要落人嘴舌的,而且,想來她心裡也過不去。   林大娘這頭讓閔遙夫婦過去看了看藏忻媳婦,閔遙回來說身體還好,晚上注意休息就行,林大娘想了想,還是過去叮囑了幾句。   這夜守完,她清早和師娘帶了兒女們歸家,上午睡了一會,本要下午備完課就要去二爺府裡再去呆一會,但宮裡來了人,讓她進宮,她便把小將軍收拾好,讓林福領了他,讓小將軍代表他們刀府,去給二夫人守喪。   小將軍一聽是代表全府,代表爹娘,代表姑姑和姑爺,代表義祖還有師祖父師祖倆他們,小臉當下就是一板,揣著鼓鼓的零食袋,神情肅穆地去了。   有林福帶著家將們跟著,林大娘也不太擔心上,而且兒子是個從不怕生的自來熟,刀府那邊的族人也樂於跟他親近,他過去了,都會幫著她看著點的。   這一天下午,工部的大人們差點把林大娘逼瘋,他們還是在問她那些她也不懂的事情,逼問得林大娘當場發飆,就差擼起袖子跟他們幹架了。   他們吵得把軍機殿的頂都快掀翻了,心焦如焚的皇帝根本沒法好好談事,就把他們轟了出來。   一群人在軍機殿們外面瑟瑟發抖了一會,見皇帝沒有叫他們的意思,也不想再進去聽著軍情緊急的消息,跟著一塊急的林大娘想了一下,道:「我們去工部接著吵吧?」   工部的大人們面面相覷,工部尚書遲疑了下,首先開了口:「也好。」   在工部吵,就沒人敢趕他們了。   遂,林大娘和工部尚書帶著工部的侍郎和郎們中開溜了,回了工部,也沒有接著吵了,林大娘也是拿工部這群橫人也沒辦法,幫著他們開始整理起他們不懂的事情來。   這一整理,一個下午就沒了。   工部處理要務的大堂這時候都擠滿了工部的一堆人了,林大娘也沒給他們提供什麼好建議,就是把他們不懂的都理了出來,找他們之間最擅長的人去想怎麼解決這個事,結果有了個帶領的,這些人就有得話說了,有得是解決的辦法了,一時之間,大堂裡全是人,也全是火藥味。   等到晚上,林大娘看他們當場就敢試一試這炸藥包是怎麼做的,在一群試驗狂人當中還保持理智的她跟大夥建議:「你們可以在我走後,再把工部炸了一起同死,不過,能不能在我走後?」   工部的人這才理智點。   林大娘也趁機走了,走之前真心跟他們說:「你們不要再找我了,按我今天給你們理的條緒自己去想辦法,再找我,我等我家大將軍一回來,就讓他提刀上門跟你們算帳!」   說著她還彈了彈袖子,拍了拍裙子,一臉責難地看著他們,斥責道:「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成何體統!」   斥完,她就帶著丫鬟護衛走了。   工部的大人們只能目送她遠去,等她一起,一個被她喊了無數聲榆木腦袋的郎中哼了一聲:「古人誠不欺我,這天下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他這話一出,得到了在場很多人的真心贊同!   是如此!   女郎中太不好對付了。   **   二夫人出殯那日,由內閣首輔大臣率內閣諸閣老大臣與朝中大臣們上了二爺府,給她上了香,送了她出門。   因著他們到來,外面擠著相看的人多了。   人多了,相送的人也多了。   京城不少人都知道今日是兵部尚書夫人出殯的日子,她出殯,連首輔大臣他們都來了,六部的大人們也都來了,人群爭相傳遞這話,世人生前並不知道刀二夫人出自何門,但在短短的這段時間了,不少人都知道了她來自何處,一生所做所為。   這份熱鬧,林大娘也不知道到底下的二夫人知不知道,但看著二爺老淚縱橫的樣子,看著二爺府的人,和族人下意識挺得硬直的腰和抬起的腦袋,她就知道,這事其實是於二爺府,於刀底一族有好處的。   有著這份面子上的風光,被人看得起,這以後的男婚女嫁都要好一點。   刀氏一族的名聲這幾年在京城中也跟著京城的諸等大事一起風雨飄搖,現在也是毀譽參半,刀氏族人是受了這個姓氏的不少好處,但這幾年也頂了因他們刀府跟皇權紛爭而起的很多壓力。   現在這點好處,也是他們該得的。   林大娘也很清楚,皇帝特令諸大臣來給二夫人送葬,根源是與冰國的這起戰事當中,刀家人算是只要是個有點能耐的,都在給他賣命。   她如此;老妻死了,奔波於宮中,部中,家中三地靠著救心丸撐著的二爺也如此;更不用說,已經隨軍前去密雲的刀氏子弟,押送糧草的刀藏忻兄弟,還有在前線準備博殺的大將軍……   他們滿門都在為這個國家盡忠盡力,這一點點風光,還是受得起的。   這日病逝的兵部尚書夫人風光大葬,隔日,密雲大戰就打了起來。   第二天的下午,皇帝就收到了密雲傳來的八百裡急報,探子密雲以北的百姓無幾生存,冰國所過之境,姦殺虜掠,無惡不作,他們甚至生喝壬朝小孩兒們的血,活活把小孩的血吸乾致死。   他們甚至抓了一大批孩子關押起來,養著供他們吸血而活。   冰國人所作之惡,讓聞者不敢聞,聽者不敢聽,皇帝聽到報後,知道了他最北州的兩百多萬百姓,被殺了大半,最北血流成河,而孩子們被人活抓吸血,站著的他通地一聲,一屁股就跌到了地上……   「皇上!」   「皇上!」   張順德和他們身邊的大臣們趕緊去扶他,皇帝這時已流出了兩行清淚。   「那是朕的子民啊。」皇帝心如刀割。   張順德一看他哭了,也是不忍,含著淚跟他說:「皇上,您不能倒,您倒了,咱們辦啊?您還得帶著我們殺敵啊。」   內閣的閣老們和眾郎中這時候已經開始往地圖前圍,個個心急如焚,有的自家已有了小孫兒,有著小孩子們的閣老們老淚憋都不憋不住。   那還都是孩子啊。   真不知道大將軍的第一戰現在打得怎麼樣了。   這冰國人,必須得死,絕不能放他們過密雲縣。。 第258章   最北州的情況也落到了國學堂的先生們耳裡,因宮裡來人把情況說了,宇堂大師也已經被宮裡的人請走了。   林大娘當時下完課就要走,但在快要下課的時候,老師弟走了她到門邊,把情況說給了她聽,林大娘聽後沉默了一下,回了學堂裡,把最北的情況簡言說給了學生們聽了。   滿堂學子震驚憤怒至極,前面的太子和皇子們有幾個甚至站了起來。   林大娘沒多說,她點了工科幾個好的學生,有兩個甚至是工部的人家中的孩子,是從小就被家裡精心培養出來的好苗子,她跟他們道:「你們幾個現在隨鄭夫子去工部報到,就說是我給他們找的支援,你們過去後無論是打下手,還是出謀劃策,都要敢做,敢說,先生平時是怎麼教你們思考問題,解決問題的,你們去了就怎麼做,不要怕,出了問題,先生幫你們兜著,去吧。」   這幾個被點名的學生站了起來,朝先生鞠躬,快步跟著鄭先生去了。   有一個年紀小的學生,甚至掉起了淚。   「先生,為什麼我們不行?」課堂上,還有不服氣的站了起來。   林大娘看向他,「有用得著你們的地方,現在,回去複習你們的功課。」   她匆忙出了門,回了教舍,一見她來,這群先生們也是憤怒又難受,問林大娘現在前線戰況如何,林大娘苦笑搖頭,「我沒收到消息。」   如若如她所想,冰國人是在全國人死了大半絕望之下揮刀北下,那麼,在他們姦殺虜掠還茹血的情況下,他們怎麼可能還有人性?   他們可能只想殺光壬朝人,給他們自己的人騰地方。   而且,林大娘非常明白,這些人的心理肯定已經不正常了。如果說他們國家確實因為不知情的原因大面積的人都死亡後,這些冰國人看到活得好好的壬朝人,肯定有仇恨的心理,他們會覺得憑什麼我的家人都死了,我們國家的人活得那麼慘,你們卻活得好好的,該死!   這種,他們只會越殺越瘋狂。   他們絕不能過密雲她家大將軍那道線。   她家大將軍要是都擋不住這群瘋子,大壬就完了。   「我也在等消息,師兄們,」林大娘坐了下來,跟他們說:「我們老跟學生們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現在我們暫時把教書的事放一下,輪到我們該做點什麼的時候了。」   「戚師兄。」   「誒。」被她叫到的從太學堂那邊新被宇堂搶過來的夫子應了她一聲。   「老三師弟。」   「誒。」宇堂南容外門弟子排行第三的老師弟應了她一聲。   「老七和老九……」   兩個師弟朝她看來。   「你們是我們學堂當中對火藥之事頗有研究的人,我問你們,這下面的問題,你們有沒有辦法解決……」林大娘問起了工部的大人們現在問及的事情。   這幾個先生一聽,細細思索,很快給她說起了他們認為的答案。   林大娘聽了幾句後,把這個師兄弟又打包,給工部送去了。   她還給戶部尚書寫了封信,讓他想辦法,調動九門和順天府的人,無論是從官方,還是從民間,都把原材料都備得多多的送到工部去,並且,給工部安排手腳利落的人手。   她寫完信,趕回家裡,這才吃上口熱飯。   師娘這時候也忙起來了,她現在在家裡幫著解決先生帶回來的一些讓她幫忙的事情,花兒便交給了小將軍,小將軍帶妹妹帶得非常好,晚上妹妹要睡覺了,在師祖娘和母親商討事情的時候,他就把妹妹綁在自己的身上,他哄著她睡。   他對妹妹可好了,都不讓小丫姨她們幫忙。   小花不比他,有點認人,她是從小在師祖娘和母親的懷裡長大的,她有些認他們。丫丫姨她們她也認,但不見著師祖娘和母親,她就睡不著,遂邁峻就著妹妹在師祖娘和母親之間走動,把妹妹哄睡了。   他也乖巧,知道母親和師祖娘忙得很,讓丫丫姨幫他洗好小手小腳,就爬到妹妹身邊躺好,陪妹妹一塊睡。   孩子認人,林大娘就讓丫鬟們把她房間的榻搬了出來讓他們在一邊睡,她現在從白天到晚上就沒有什麼時間陪他們,讓他們睡在一邊,她偶爾抬頭能看兩眼,姑且是當陪了他們吧。   好在孩子是真的乖巧,早間小花醒來,她也知道師祖娘和母親忙,就越過哥哥,悄悄地下了床,去了母親的房間裡,踮起腳尖拿了梳子。   知春進門招呼他們的時候,發現她不見了,急得輕叫了起來,見家裡兩個主子還在那說話,她趕緊往內臥跑去,恰好碰到了拿梳子梳著頭髮出來的小花。   小花見到她,乖巧地叫了她一聲,「春春姨。」   「哎呀,小祖宗,你怎麼跑這來了?」知春知道她醒得早,跟大人一樣,大人什麼時候醒,她就什麼醒,一進來就是要照顧她的,誰知道沒找到小娘子,真是差點魂都失了。   「梳發發,」小花把梳子伸給她看,小聲地道:「花花自己梳。」   她還伸出了小手,梳了一下,梳給了春春姨看。   知春哭笑不得,「春春姨幫你梳好不好?」   小花想了一下,「好。」   等梳好頭髮,梳好了小辮,小花就提著她的小籃子,拿小杯子去給她娘他們倒熱水喝。   冬天多喝熱水,暖暖的。   這時候小將軍才醒過來,一醒過來,也是赤腳就往下跑,問提著小籃子的妹妹:「妹妹,你又做家事了?」   花花點頭:「倒熱水,哥哥喝不喝?」   「喝,你等等我啊,我去洗個臉。」小將軍向朝他招呼的丫鬟跑著去了。   林大娘這時候已經被他們的動靜鬧得朝他們看過來了,她微笑著朝小女兒看去,還朝她眨了眨眼。   小花害羞地笑了,雙手提著她的專用小籃子,朝姨姨們要熱水去了。   **   學堂正常上課,但國學堂先生們的授課就著戰事,開始就自己的所長,跟學生說起了他們所長能在戰事當中起的作用。   糧草,鐵器這些對戰爭的作用,甚至連挖河修壩之事,他們也可以把他們引申到怎麼儘快地找到土質適當的地方,挖出戰壕,最快建立擋牆抵敵的事上來。   這麼一教,這些本身就具備一定才能的學子們很快跟上了他們先生們的腳步,甚至就此跟先生展開了討教與討論。   學堂氣氛非常好,尤其等到彪騎大將軍的捷報傳來,他們大敗冰國人,此次大戰,大將軍領著眾人大殺了敵人十萬,逼得敵人退回了最北州府,此消息大振人心,林大娘一來上課,學生們就此問她大將軍的消息問個不停。   不過,當林大娘聽完跟他們說,他們要是多問一句,她就會請人客氣地把他們送回去後,這群人就歇了。   而彪騎大將軍大戰得勝傳來的消息,有好有壞,好的,都說給百姓聽了,壞的,就得自己擔著了。   此次大戰,冰國人是死了不少,但壬朝將士犧牲的也非常慘烈,竟有十萬人有餘,冰國人都跟瘋了似的,就是一槍入了他們喉,他們的刀也要揮出來殺兩個,這些瘋兵以一敵十,壬朝大軍以非常慘烈的代價才把他們逼退三縣,逼進了最北州的州府察爾城。   而十萬鐵騎的戰馬,也死傷大半。   此次大戰的傷亡讓滿朝文武心底發寒,而傳來的本是牛高馬大如白熊的冰國人眼紅如火,臉如朱沙,力氣比之前的更是大了不少,這些人形如惡魔的軍情一傳回來,他們心下更是驚駭不已。   而彪騎大將軍那邊快馬一進密雲,他一邊駐軍,一邊往前撤了三縣的人馬,直到冰國人衝過最北,到達最北下面的夷雲州的時候,路過無人,衝到密雲與壬朝這位大將對戰,那勢不可擋的殺氣才被殺回了一點。   但因此,他們更瘋狂了起來。   緊接著,密雲更是傳來了軍情,無人性的冰國人把他們壬朝的孩子用油火點燃,朝攻牆的壬朝大軍扔了下來。   皇帝接到軍報,把這事瞞了下來,他都不敢把這些消息讓百姓知道了,怕亂人心。   「這場大戰,只能贏,不能輸。」皇帝這天半夜跟內閣的大臣和六部在場的人說,「哪怕朕哪天突然就累死了,你們也要頂住了,不能放這群魔鬼進我們大壬的國土,一定要把他們殺光,一個都不能留。」   工部那邊因此發了狠,真在幾天之內把霹靂彈造了出來——此事也與盤哥兒的一位相交好友有功,他本是江湖當中一個造火藥賣的遊商的兒子,懂霹靂彈之事,盤哥兒在京辦的鏢局就是託他在幫著打理,他來刀府想問盤哥兒之事,沒想,聽到刀府的小將軍嘟嘟囔囔說要給爹爹造霹靂彈打敵人的話,跟刀府一說話,他就上工部幫忙去了。   霹靂彈造出了,但必須馬上造出很多送到前線去,因此,九門騰出了一半的人手去工部給人幫忙去了。   百姓們一聽朝廷現在缺人用,民間就乾脆自己成立了保丁隊,自己巡邏,守衛他們自己的地方。   過了幾天,彪騎大將軍送回了幾個冰國將領用冰凍住了的腦袋回了燕地,當皇帝大臣們看到形如惡魔的冰國人的頭,許多人嚇得當場就嘔吐了起來。   大將軍在軍情裡說,他已經知道探知道這些人的體內長了如小蛇一樣大的蟲子,就如他們南夷的巫盅一樣專吸人血,他們寄宿在人體裡,如若吃不夠餵不飽它們的血,他們就會反噬宿主,最後與宿主同亡。   大將軍還說,從他活捉冰國人審訊出來的消息,冰國人說他們的國師說是他們本國發生了大地震之後,水源壞了,他們必須要舉國離開這個地方才有生路,這就是他們舉國上下密謀攻佔大壬的原因。   大將軍又說這些人只能都殺了,一個都不能留。這些人,是喝了本國人供養給他們的血,才揮刀北下的,這些冰國人的任務是只能進,不能退,他們的氣勢太猛了,個個都無比兇殘,他說,他興許會戰死沙場,希望皇上召回他麾下舊日幾個舊將,做好接替他的準備。   他在信中寫上了能接替他大將虎印的舊將名字。   信末,他又道,為國而戰,守護我大壬百姓疆土乃我等從軍之人的本份,但如若刀某等人命斷沙場,念在刀某與刀某的將士為國為民為君皆已盡力的份上,望天下人善待我等妻兒家小。。 第259章   大將軍的信寫得從容不迫,但被張順德念出來給大臣們聽後,大臣們聽得悲壯無比。   皇帝扶著椅臂站了起來,跟他的臣子們說:「大將軍都做好了從容就義的準備了,他是不怕死啊,他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朕就沒見過他有怕的時候。」   他往臣子們當中走,淚流滿面的張順德扶了他。   皇帝站在他們中間,跟他們說:「但他不怕,我們要怕啊,他替朕打了多少年的仗,朕就過了多少年的好日子,他不能倒啊……」   皇帝沒有明言,但他的大臣們都已經聽明白了。   他都倒了,有幾個大將能比得上天生神力,尤如當初陪開國先帝打下江山的武神爺轉世的刀大將軍?   這是一個憑著赫赫戰功,一身蓋世奇才,硬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活下來的人物。   他要是都死了,真有人能攔得住冰國人嗎?   沒人敢這麼想,便是在場的兵部老將,也不敢口出狂言,而是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他們當武官的,吃的都是天生的飯,而這天生的飯,有強有弱,而刀府的兒郎,那是老天專門給了他們這碗飯吃,沒幾個人比得他們自生而來的天賦,而彪騎大將軍,更是刀府百年難得一遇的轉世奇才,當今天下,還沒有武將能勝過他在軍事上的天賦才能。   他都要是為國戰死,接替他的,又攔得了幾時?   「所以啊,你們啊,要幫著朕,幫著他把這仗打贏,」皇帝在眾人沉默當中又開了口,「孫杰啊。」   工部尚書上前,「老臣在。」   「你做得很好啊,朕聽說你這段時日,為著那霹靂彈的事,都沒回家過。」   「回皇上,工部上下,也沒幾個回的,老臣即便想回,也無顏回啊。」工部尚書嘆息。   「你做的好,」皇帝點頭,走向他,拍了拍他的肩,「現在那霹靂彈造出多少來了?」   「慚愧,皇上,這事剛上手,速度不快,這才五十箱,後面就會快一點,我們打算到明天把趕出的五十箱加上,馬上給大將軍送去,我們打算先過去讓大將軍試試手,接著再把後面的趕出來,馬上送過去,繁是繁瑣了點……」   「沒事,缺人是吧?」   工部尚書苦笑,「不瞞皇上,吏部和刑部,禮部這幾個部裡只要是空著的的大人們都過來幫忙了,還是缺人,劉提督是連整個九門的人都快送給我們用了,可還是缺著點。」   「不怕,朕把督察衛給你用,韋達宏……」   「臣在!」   「你不是一直想上沙場嗎?」   「皇上!」韋達宏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現在,朕給你這麼一個機會,帶著你的人,幫孫大人造出那幾百箱霹靂彈來,五百箱吧,一達到這個數目,你就親自給朕送到大將軍手裡,到了,你可以留下,看看你的那個兄弟是怎麼打仗的……」   「皇上!」韋達宏跪了下來。   皇帝扶了他起來,「朕給了你這個機會,不要讓朕失望。」   萬萬沒料到如此的韋達宏深吸了口氣,「臣定不辱皇上使命。」   「嗯。」   皇帝轉頭,想要再跟他的臣子們說話的時候,這一轉頭眼前發黑,身子就往後倒……   「皇上。」   皇帝被人扶著,用力地咬了下舌尖,咬出了血,片刻就疼醒了過來,他站了起來,「朕沒事,沒事……」   「皇上,您還是歇一會吧。」   「皇上,是,您還是歇一會吧,我們知道了,這就去想辦法幫大將軍,您別著急。」   皇帝咬舌清醒時那一舉,眾大臣都看在了眼裡,心酸不已,紛紛上前勸阻。   好在這時張順德馬上去請了德妃過來,不一會,皇帝被跪在軍機殿外大雪當中的德妃請走了。   **   林大娘這頭也知道了戰情,也知道她家大將軍寫給君臣眾人的生死狀,她聽了倒也沒什麼感慨,就是心頭挺難受的。   但這想哭也不能哭,都這時候了,連燕地的普通百姓都有那個為保家衛國添磚添瓦的自覺,而不是逃跑。皇城的擴建還在進行著,來京裡走商的人還是絡繹不絕,這開商令下了,明年還要興學令和開農令,這個國家剛露出地面,向正中空升起,沒人捨得這個國家滅亡,誰也不想當亡國奴,那麼,這就不是哭的時候。   這廂,林大娘也知道了大將軍在西北和大艾任職的奶兄洪通,舊將刀容他們帶著手下精兵已經趕到了京城,進宮面聖去了,並且,當天晚上,他們快馬趕去了密雲。   這還只是一例,在接下來的小半個月裡,陸續有她家大將軍的舊將帶著手下精兵從四面八方的任地趕過來,途經京城前去密雲回歸大將軍麾下,聽候差譴。   這小半個月,京城差不多過去了五千人。   這五千個人,是離燕北最近的各處駐地當中所有被刀藏鋒放出去的舊部帶著來的,他們沒收到他們大將軍的召喚,但在聽到皇帝的召令後,當天就點兵快馬加鞭過來了,有的甚至沒收到皇帝的召令,聽兄弟一送來消息,就帶著人狂奔過來去密雲助陣了。   刀府裡的舊將知道他們以前的領頭校尉都過去聽候大將軍差譴了,紛紛安慰林大娘,跟她說:「夫人,那些人都是跟著大將軍出生入死,上過冰山,進過沙漠的大將,比我們厲害了不知道多少倍,有他們跟著大將軍,咱們就能跟以前一樣了,沒有什麼人能是我們對手,那蠢冰國熊,更不在話下!」   林大娘笑著點頭。   這廂的小將軍的這段時日從家裡的伯伯們那裡聽了父親的不少豐功偉績,他太崇拜他的大將軍爹爹了,太想上戰場幫他爹爹的仗了,可惜,他太小了,得跟祖祖一樣毫不費力翻上梁柱才能去,他也是失望不已。   而刀府的小花這些天裡靜靜地聽了大人們說了好多聽的話,這一天她起床,喜歡的不再是她的小杯子和小碗碟,而是拿起了哥哥的小木劍。   林大娘多數時間都不在家,也就不知道她的情況,而師祖娘一見他們的小花拿起了劍,許久都沒拿過劍的宇堂夫人也拿起了一柄木劍,一招一式地教起了小徒孫來。   而這時,大年三十也到了。   大年三十這天晚上,林大娘叫了二爺府裡的藏忻兩弟媳,還有晨兒小娘子過來跟他們一起過年,刀二爺是在宮裡過去了。   刀晨兒一過來,見到林大娘就眼紅了,她跟大堂嫂輕聲道:「聽下人說,我爹他連著咳了半個月了,叫他回他也不回,嫂嫂,爹爹可不能出事,我還沒嫁呢,娘說了,讓他給我送嫁的……」   林大娘抱著這瘦弱安靜的小丫頭,拍了拍她的背,「好,嫂子叫他回。」   刀晨兒不好意思地擦眼淚,「對不住,嫂嫂,我不是,我不是……」   「嫂嫂知道。」這個安靜文雅的小娘子從來沒跟她提過什麼要求,反而給她給她送她親手繡的鞋子衣裳,林大娘看出來了,她是個極害羞,極不喜歡打擾人的小娘子,因為性格木訥,更不知道怎麼跟人怎麼相處,所以能跟她這齣翻話來,也不知道鼓起了多大的勇氣。   再說,二爺是該歇歇了,他身體熬不住這大半個月一天都不歇息的強度。   這頭到了初三,民間氣氛尚可,因為大將軍又把人趕出察爾府了,他們深信這一次大將軍會得勝歸來,大家都熱熱鬧鬧地過著樂呵年。   而初三晚上,烏骨背了昏迷不醒的刀梓兒回了府。   「她進了冰國人的地方救孩子,撤離的時候,她被冰國人被斬斷了身上的繩索,從城牆上摔了下來就不醒了,我把她背回來,你讓閔遙給她看看。」烏骨說完,睜著亮亮的綠眼睛跟小娘子說:「小娘子,給口吃的,吃完老骨頭還要回察爾去。」   林大娘坐在床上,看著連嘴唇的唇色跟臉都是一樣的蒼白的小妹妹,連摸都不敢摸她,聽到烏骨說話,她都茫然得很,被師娘推了一下,讓她去跟烏骨說話,她來照顧梓兒小娘子後,她這才站了起來去拉他:「那我那個小將軍怎麼樣了?」   「他啊,兇得很,打著呢,都怕他,你哭什麼哭,他打仗可從來沒差過誰過。」烏骨瞪她,「就知道瞎哭,娘們嘰嘰。」   本來就是個娘們的林大娘破啼為笑,趕緊讓人去備吃的。   丫鬟們打骨爺背人一進門,就已經請閔遙的請閔遙去了,這下吃的也端上來了,林大娘話一落,外面就有丫鬟道:「大娘子,給骨爺端吃的了。」   「趕緊叫邁峻。」   「不要叫了。」烏骨打斷了她,「我吃口熱的就要走了。」   林大娘點點頭,讓丫鬟們去打包吃的馬上拿過來,陪著他坐下,看他拿了筷子,就去碰了碰他的手,「都瘦了,這幾天沒吃好吧?」   「也不是沒吃好,顧不上吃,沒那閒心。」烏骨一口半個鏝頭下肚,又一口氣喝了半碗粥,這才跟她說:「我這還有你那小將軍哥哥給皇帝老爺的信,我就不送了,你給送去,我急著趕路。」   「好。」林大娘點頭,假裝不經心地問他:「聽說冰國人也兇得很,怎麼個兇法啊?」   「唉……」烏骨就知道她會問,他把那沒咬完的的半饅頭塞進口裡,咽下,嘆道:「不要問了,你擔心他也沒用,他打仗就那樣,再兇再狠他也得第一個衝上去跟人拼兇鬥狠,他不衝,他不拼,後面的人怎麼跟著他衝,怎麼跟著他拼?只有他不怕死,後面跟著他的人才不會怕,這氣勢在著,冰國人就打不倒他們,知道嗎?」   「他沒少受傷吧?」林大娘抽了抽鼻子,拿帕子把鼻涕眼淚都擦了,假裝自己沒哭,一滴眼淚也沒掉。   「都告訴你不要問了。」   「誒,好。」林大娘別過臉,淚流不止。   她也不想哭的,就是實在忍不住。。 第260章   烏骨吃完飯,拿上打包的東西走了,林大娘在裡頭塞了不少藥,紅著鼻子看他走了。   閔遙這時候已經看完了刀梓兒,跟他們家大娘子搖了搖頭,「大娘子,學生只能盡力而為。」   林大娘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點點頭,「盡力而為就好。」   她回頭吩咐小丫,讓她準備在臥室裡準備梓兒要用的東西,大將軍在打仗,她打算讓梓兒就住在她這。   她在,就陪著她,她不在,就由師娘小花小將軍陪著她。   她現在就怕這個可憐的小娘子摔壞了腦袋,成了植物人,讓她一個人安靜地躺著是最不好的,還不如他們這些家人陪著她,情況可能還好一點。   「是。」   「大娘子,您別著急,吉人自有天相。」閔遙娘子在旁邊安慰她。   林大娘嗯了一聲,「嫂子,我知道。」   師娘這時候淡道:「人回來了就好,家裡什麼都有,會好起來的。」   林大娘朝她勉強一笑,又點頭。   知春這邊帶著人著手安置刀梓兒,這頭林大娘帶了小丫進宮,去給皇帝送信。   皇帝聽說刀梓兒人事不醒被背回來了,他長嘆了口氣,問:「要不要朕派御醫過去?」   「家裡的大夫先看著,要用的時候,臣婦再向您開口。」   「好,缺什麼,儘管跟朕說。」   「嗯。」林大娘點頭,她說完沒走,湊過頭往前看,「皇上,我家大將軍在信裡寫什麼了?」   皇帝看著她腫著的眼。   林大娘勉強一笑,「他都不給我寫信了。」   以前還會抽空寫的。   皇帝抽出信看了兩眼,跟她說:「都是些戰況,和一些要跟朕說的布局。」   「那臣婦不看了。」林大娘不得不縮回了腦袋。   皇帝看著她那副憂慮的樣子,不見平時的乾脆利落,厲害灑脫了,也是覺得她可憐,他想了想,還是為難地道:「這是戰局,朕……」   「他沒說他出事就行了,您和他談的那些我也不懂……」林大娘摸了摸發疼鼻子,「那我先回去了。」   她告退急步走了,張順德送了她到宮門口,回來的路上也是不斷搖頭。   都當刀府風光,誰知道這等時候,這家人就像被置在火上烤一樣,誰能睡個安穩覺。   這頭刀藏鋒給皇帝送來了他的圍冰計策,皇帝看著,癱在龍椅上好久都沒動。   大將軍說慢慢打是不行的,死的兵將越多,往最北調的士兵越多,國家只會越恐慌,於時局大大的不利。   而且,瘋狂的冰國人聽到他們的大兵被攔下了,在後面的老幼婦孺都進入最北,要全民操戈了。   這仗只能速戰速決,拖下去,對國家不利。   大將軍說的,皇帝再懂不過。   這個天下是他的,他知道今年是他們大壬最重要的一年,興學令和開農令就是他們大壬繁榮昌盛的命根子,如果因為戰局不穩,這兩道令頒布下去,很容易半途而廢。   這是整個朝廷的心血啊,不能廢。   所以大將軍說他會再進行一次大攻擊之後,帶著他的一萬精兵,潛入冰國趨對方內部展開暗殺,與外面的四十萬大軍一道內應外合,徹底宰殺冰國人。   於時局於天下所有大壬子民,速戰速決是再好不過,但皇帝看完,也知道如果是這一萬人進去讓冰國先亂把門打開,這些人想活著出來,就難了。   張順德一回來就看到皇帝癱在椅子上不能動,嚇得腳一下軟,差點跌倒,跑過來見他沒事,這才吐了口氣,等他看到桌上大將軍的信,他掃了一眼,就結巴了起來:「這,這……」   這能打得過嗎?一萬人對三十多萬的瘋子?   「沒什麼這的了,已經開始了,朕想攔也攔不住了……」皇帝閉著眼,淡淡道:「就這樣吧。」   林氏若是恨他,那就恨吧。   **   這廂最北州的哈哈小察爾縣城牆外,在各大副將的帶令下,三方共三千精兵朝城內投入了一大輪霹靂彈襲擊城內的冰國人後,刀藏鋒今晚要跟著他出兵的一萬精兵正在吃出戰前的那兩頓飯的第一頓早飯。   這早上的一頓飯,每人能得五個大饅頭,兩個肉餅,一碗羊肉湯,每碗湯裡還能撈出兩塊肉來。   不過晚上走前的那頓就只有饅頭和粥了,怕血見得多了,吃太好吐出來。   不過,都管飽,這已是極好的兩頓飯了,俗稱斷頭飯。   但就是知道可能是去送死的,精兵們吃著飯也樂樂呵呵地相互打趣著,商量著晚上作戰的暗號,也嘲諷同袍可別給他們拖後腿。   他們都是經過大仗過來的人,生死之事不想看淡也早淡了,腦袋掛在脖子上一天,那就樂一天,躺倒了那就隨它去了。   軍帳裡,小師爺搓著手不斷地來回走動,等著聽縣內的消息。   他們大將軍幾次潛入了敵軍內部,知道這群人容易發瘋,遂在霹靂彈外面包了一層能使人瘋狂的女兒花,這女兒花是他們大將軍從廢后那根線上刨出來的,他鬼使神差的在出徵前帶上了,沒想到,真能得用得上。   現在就看那些人會不會自相殘殺了。   「要是嫌帳房不好活動,出去跑二十圈去。」   小師爺沒理會大將軍的話,撲了上去,硬是擠在了幾個將軍當中,湊著頭跟大將軍說:「大將軍,你說我這招到底管不管用啊?怎麼現在還沒消息啊?」   「你個小不點,滾……」被他擠得差點跌倒的洪通拍了下他的腦袋,「老子差點被擠趴了。」   「你你你……」小師爺看不起他:「粗俗!到夫人面前就裝憨厚,我替你瞞了多久啊?我擠你下怎麼了,啊,再說,回去我就去跟夫人揭穿你的真面目!」   洪通舉起大手,眯眼,「信不信我一巴掌把你腦漿水都打出來?」   「怕什麼怕,唉,我說你能別打岔嗎?沒看我這正跟大將軍問話呢。」小師爺又把腦袋往大將軍湊,「大將軍,你聽到了沒有啊,到底管不管用啊?」   大將軍現在只覺得如果現在不是要用人,他得換個師爺用才行。   「這才剛投,最快也要到下午才知道消息,你煩不煩啊?」坐他對面的帳房先生忍不了他了,一巴掌就拍了過來,把小師爺的珍貴的皮毛帽都扇下來了。   小師爺趕緊把帽子撈上,心疼跟命丟了一樣,吹吹毛,輕輕地拍了拍它,「哎呀,老師叔,這是我的寶貝啊,去年過年,不是,應該是大前年了,這是大前年過年夫人給我的禮物啊,頂頂好的黑狐帽兒,外面賣得上千兩銀子呢,上千兩你知不知道!好貴的,打壞了你賠得起嗎,啊?!」   他吹好,小心翼翼地戴到帽子上,挺起胸道,指著在座的說:「我告訴你們啊,打臉不打帽啊,我帽可值錢了。」   他另一邊上的刀容這時候面無表情地道:「你再叨叨,連臉帶帽一起打。」   小師爺個矮人單薄,一個人就只有刀容的半個人大,他可不敢惹刀容,不由縮了下腦袋,不敢說話了。   這頭坐在桌尾的盤哥兒吸了吸被凍出來的鼻涕水,跟妻兄說:「大將軍,要不我去探探。」   大將軍沒說話,是洪通開了口,他朝姑爺溫和道:「我們有探子在城裡,等會就會傳來消息了,你不用著急。」   「嫌閒?出去跑二十圈。」   盤哥兒心急如焚,只想殺完人,報完仇,打完仗,趕緊回家看他兇婆娘去,他日夜難眠,這時候哪坐得下跟他那些他聽不懂的布局,所以妻兄話一完,他嗖地站了起來:「那我出去跑幾圈去。」   再坐下去,他怕焦躁得連自己脖子都抹了。   哪想,沒到下午,中午就有探子回來報,那些冰國人已經自己殺起自己人來了。   而等到下午,城門都開了,跑出來的冰國人讓壬朝將士們都以為他是來當英雄的,哪想,是背後有冰國人在追殺他……   一群人跑了出來,壬朝將士自己還沒動手,他們就把自己砍個稀巴爛了。   老帳房先生跟著人跑出來看到後,和藹可親地拍了下小師爺的肩膀,「叔是你親叔,咱們是一家人。」   所以,這種陰損的招,就千萬別用到他身上來。   小師爺聽了嘿嘿笑,但眼睛卻無絲毫笑意,冷酷地看著那些自相殘殺的冰國人:「叔,想想,他們殺了我們多少自家人,我們的多少孩子,我連個娘子都沒娶著,就等著攢夠錢好好娶一個回來過日子,可這些畜牲是怎麼糟蹋她們的?這些東西根本就不是人,他們死在他們自己人手裡,那是便宜他們了!」   他話落,那廂戰臺有將士舉手,「放箭!」   這廂有嘴裡還嚼著饅頭的精兵湊過來問小師爺:「小師爺,那咱們晚上還打不打了?」   「不管去不去,你們先準備著……」小師爺想著得再派幾個自己人這時候再往城裡看一看,就急步往大帳內走了。   這時不少精兵已經把本來攢著放在胸膛前的饅頭掏出來吃了,一聽說晚上可能還要打,又塞回胸前了。   得,這路上飯還是得留著,要是死了,好歹死前還能吃一口。   這頭小師爺衝進帳裡,卻沒看見他們大將軍,這時刀藏鋒已經上了瞭望臺,過了一會才下來。   「大將軍,怎麼樣,看到什麼了沒有?」   「霹靂彈還有沒有?」   「沒有了,都給他們……。」   「報……」不遠處,傳來了軍資到營的聲音。   「等等,我去問問。」小師爺又邁開他的兩條小細腿,風一樣地跑去了。   刀藏鋒身邊跟著的洪通刀戰他們看著他的小背影不斷搖頭,天天跟他們搶飯吃,這飯也不知道吃到哪去了,裹著棉衣都細得跟麻杆似的。   「有,有,大將軍,又送了六百箱過來,六百箱,我的天啦,六百箱,神仙爺爺給送來的吧……」一會,他們還沒走到營裡,小師爺就跟兔子蹦一樣地蹦過來了,嘴裡歡呼著,就差吹口哨了。。 第261章   初九大戰捷報歸來,冰國人殘兵所剩無幾,壬朝大軍即將得勝,很快就會凱旋而歸。   百姓聞言狂喜,這正月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起來,龍獅舞起來,大家都喜氣洋洋的。   而皇帝他們是不敢置信有這等的好消息,但軍情就是如此,他們那個十歲上戰場的天才武將又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了。   他把跟惡魔一樣的冰國人打敗了。   大臣樂歪了嘴,老武將們嫉妒得嘴都是歪的,見大家都喜,沒歪兩下,也哈哈大笑了起來。   皇帝在確定捷報屬實後,抓緊著在初十上朝後,把興學令跟開農令下了,這把戶部和吏部忙得團團轉,還來學堂借人。   宇堂南容把他們轟走了,回頭就警告學生們,讓他們別驕傲自滿,他們離出師還遠得很呢。   而林大娘自知道她家大將軍沒事,她就鬆了口氣了,打算只要她家大將軍能回來,只要人是活的,身上有點傷,醜點沒事。   反正辦那事要是嫌他身體醜,把燈吹黑了不看就是。   就是臉一定要保重,林大娘因此在心裡默默跟各路神仙祈禱,跟各路神仙開出了比較上路的供奉,請求他們抽空保佑一下她下半輩子的眼福。   當然了,那根子出不能出事,事關下輩子性*福,因此,林大娘跟各路神仙開出了更高的籌碼賄賂他們。   初十朝廷上朝,學堂也開課了。   林大娘是十一的課,一上課,見桌子上擺滿了各種禮品,她就跟學生說:「賄賂我沒用啊,我看著你們也還是覺得你們一個個麻瓜似的,不用多說了,今堂第一堂課,考試。」   說著她就讓她從刀氏學堂今年考得最好的小孩兒去給他們髮捲。   今年的最高獎勵是沒法讓大家摸一把大將軍了,但前三名,可以依次來跟她上一次課。   小孩兒對此很高興,他們家裡的長輩子就更高興了,這件替換獎勵大家皆大歡喜——林大娘覺得要是她家大將軍知道他的地位很快就被她剝奪了去,也不知道回來了會不會跟她賭氣來著。   小孩兒文武雙全,性情最是爽朗大方不過,這時候卻有點害羞,但在大嬸嬸鼓勵的眼神之下,還是大著步子,紅著臉給人髮捲子去了。   有人一見先生居然帶書童了,正要調侃這書童兩句,但還沒開口,那先生就笑意吟吟地看過來了,此人背後一寒,縮回了腦袋,屁都不敢放一個。   等拿到卷子,一看題目,這下眉頭都皺起了,拿起筆就在白紙上演算了起來。   「是出去玩啊,還是陪大嬸嬸監考啊?」小孩兒放完卷,神採飛揚地回了,林大娘笑著問他。   刀府的這個小孩兒叫刀振興,是刀氏一個族老的孫子,父親還在戰場跟著他們大叔叔打仗呢,這時聽大嬸嬸笑著問他,他喜悅地道:「想和大嬸嬸一起監考。」   「那今天振興哥哥就是小監察了啊,來,大嬸嬸給你拿把椅子……」林大娘就叫門外的護衛去給他搬椅子過來。   這時候,正在門外等振興哥哥一起去玩的小將軍見他不出來了,便也進來了,林大娘讓人把東西拿了出去,騰出了桌子,讓他坐著拿筆練字,她則和小振興開始監考了起來。   偶爾她也嚇唬學生的時候,也讓小振興搭把手,可把這小孩子激動得,從頭到尾那臉都是紅的,走路都是雙手雙腳,過足了一把監察小先生的癮。   差不到第二堂課,林大娘就讓護衛把兩個小孩子領了去教舍,她則開始當場改起已經做完了交給她的卷子來。   第一個做完的還沒得意上,就被她挑出的錯處打擊得要去撞牆了。   林大娘嘲諷完他,見他還不撞牆,誇他道:「我以後也不擔心你出去了混不上飯吃了,就你這臉皮這厚度,你上官就是拿刀砍都砍不進去吧?我很看好你,早日把上官氣死了,騰出地方來了,你也好上位,不錯,是個好人才!」   「還有沒有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聰明人的啊?」林大娘這改完第一個,就打算拿第二個下手了。   可惜,她嘴太毒了,有了第一個試水慘遭屠殺,沒第二個人膽敢送上來供她消譴。   林大娘這上午的課上一完,把卷子等讓護衛送回府去,又讓人把小振興送回家去,她則帶著小將軍去工部蹭飯吃去了。   自從知道工部能造出霹靂彈,她就時不時來工部給大家施加一下壓力,工部尚書孫興見著她都怕了。   他都不知道家長什麼樣了,他過年都只是回去吃了個飯,就又回工部了。   見她又來了,剛從宮裡回來的孫興轉頭就想回宮裡去,他寧肯跟皇上呆一塊,也不想跟林郎中見面。   但林大娘是著人通報了一聲,但同時,也放下了手中的小將軍。   給娘親跑腿跑得賊溜的小將軍不一會就找著孫大人了,一見到孫大人他就撲過來抱了孫大人的腿,嘴裡則大喊:「娘,娘,我逮著孫伯伯了!」   孫大人生無可戀地拍了拍他的小腦袋,「是逮著了,鬆開吧,伯伯跑不了了。」   他就應該在宮裡多呆一會,哪怕聽聽黃閣老大人跟他訴苦一月沒沐浴,身上都長蝨子了的事也好。   「孫大人……」林大娘聞聲就過來了,人還沒出聲,她帶著笑的聲音就到了,「哎呀,孫大人,您今兒精神看著可真不錯!」   孫興朝她的方向看過去,等林郎中轉過走廊的彎,出現在他眼中了,他笑笑:「林大人,您眼睛可真好,穿牆即可視物,您這眼神不上戰場,可惜了。」   林大娘跟這些大人們處久了,也早知道這些大人們可沒一個是好惹的,那嘴啊,也真沒幾個不毒的,冷諷熱嘲的能力比起她和她先生來,那也是不遑多讓。   但她臉皮也厚啊,林大娘聽了跟沒聽到一樣,走過來就驚訝地看著兒子:「小將軍,你怎麼抱著伯伯的腿啊?伯伯又要跑啊?」   「今日沒跑。」邁峻見到娘來,鬆了一大口氣,鬆開了伯伯的腿,抬起小臉就朝伯伯笑。   孫大人看著他那張小臉,哪捨得怪他,摸了摸他的頭:「好了,伯伯不跑。」   說著他無可奈何地看著林郎中:「林大人,大家是真的盡力了,你就讓他們歇兩天吧。」   林大娘是大年初一就跑過來監工了,去年臘月二十九,她從皇帝那要了一筆銀子,每人加工一天,就給發二十兩補銀,因此,兩千個人增加到了三千個人,花了三天,就給造出了六百箱霹靂彈出來,這剛送去不久,好不容易盼著她別天天來,可她還是來了,孫興是真怕了她了。   這銀子再多,人也不是鐵打的,要休息啊。   這大過年的,好歹讓人回家一趟吧?   但林大娘哪顧得了這麼多啊,她現在唯一能幫的就是仗著自己在皇帝面前,在各位大人面前有個臉熟,給她家大將軍做點後勤工作。   火藥缺原料了,她給想辦法去皇帝那要,人累了?這是人都會累,但銀子有時候能讓人多撐幾天,所以她又跟皇帝要銀子去了。   她這也是沒辦法,她兒女尚小,可不能沒有爹,她多做一點,大將軍回來的可能性就會多一點,這霹靂彈現在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她不可能不抱著。   「是,我也知道累著大家了,我覺得歇一天也好……」林大娘笑著點頭,又討好地朝孫興大人道:「不過,您要的原料皇上也給您了,大家都歇好了吧?」   「你不是沒聽說,捷報都傳來了,我們得勝了?」孫興都要跺腳了。   「不是說後面還有一批人嗎?」林大娘可是有她先生在宮裡給她當內線的,他們師徒倆在大將軍死活這事上,保持了高度一致讓他活的這個意見,遂哪有她不知道的事情,「誰知道這後面還有什麼事呢,這有備無患的,您說呢?」   「怕了你了!」孫興知道是這樣,嘆了口氣,跟她說:「別跟了,我去鑄造房給你盯著,少不了你的。」   林大娘一聽,頓時眉開眼笑了起來,還給孫興大人行禮,「多謝大人了。」   孫大人一臉的心力交瘁走了。   林大人這個人,現在是比皇上還煩人。   「娘。」   「誒。」林大娘牽了兒子的手。   小將軍抬起小臉:「邁峻想去鑄造房。」   「不去了,這飯咱們娘倆沒趕上,沒蹭著,咱們去戶部於爺爺那去蹭蹭怎麼樣?」   「好!」小將軍一聽,興高採烈地答應了,「上次有個哥哥還給胖糖吃了,邁峻要去感謝他。」   「你當時沒感謝他啊?」林大娘拉著他往戶部走。   「感謝了,要再感謝一次,邁峻喜歡這個哥哥。」   「好,那再感謝一次。」   這晌午是大家用飯時候,是最好逮人的時候,要不平時來找不到人不說,打聽好人在哪要過去,他們早知道消息就先她一步溜走了,都跟她是母夜叉一樣,怕她得很。   其實林大娘每天早上都有照照鏡子的,她覺得她美貌不減啊,所以啊,還是讓懂得欣賞她的美的大將軍回來才好,她家大將軍才是她的伯樂,她的良人,最懂得她美得不可方物的那個人了。   戶部那邊忙,沒進宮,正在一塊吃飯,聽到她來了,桌子上一半的人端著碗就想撤,但有人跑了,有的就被林郎中的護衛攔了回來,倒黴的於大人就是如此。   於翼一看到她,就放下碗舉高雙手求饒,「林大人,我們是真的沒有銀子了啊!」   放過他吧,興學令跟開農令都是要花錢的事啊,他就是國庫裡裝著金山銀山,也快被掏空了啊,她可別再要了。   林大娘一聽,立馬笑靨如花,「於大人,瞧您說的,我又不是來銀子的,我豈是那等見錢眼開的人?我就是來問問,聽說西北那邊送了不少羊過來,已經進了庫了?給前線的士兵們送點唄,你看他們……」   於翼不死心地轉頭看向窗,想著自己從窗口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小將軍已經自動自發地坐到了他身邊,還拉他:「於爺爺,你坐,別站著,你坐著吃,邁峻陪你一塊吃。」   小將軍來了戶部三四次了,已經有點熟戶部了,扯著於爺爺的袖子還揚著小嗓子喊:「哪位大人哥哥得空,給小將軍來雙筷子唄。」。 第262章   於翼哭笑不得,他是萬分喜愛這個小將軍的,不得已坐下,著人拿了筷子,又叫了戶部的人回來,給林大娘單獨搬了張椅子放在旁邊讓她坐。   這人都被逮著了,於翼也沒辦法,他要是不給,這個林大人可是會拿這事說到皇上面前去的,她可是什麼都不怕。而皇上都會被她說得好像自己小肚雞腸似的,大將軍在前面賣命,他卻在後面摳摳索索的一樣,一見到她也是想躲,躲不掉那就只能給,但求能打發了她,可別讓她逮著空子說話了,她那嘴,真真是不饒人。   皇上尚且如此,於翼更無可奈何。   不過,他還是跟她道:「這是西北送過來,放我們這邊的冰窖,回頭皇上大壽,是要送到宮裡當賀禮進貢的的,不是不給你,而是這已經上了冊,沒法給啊。」   林大娘也不是不懂規矩的人,「那就沒給戶部送點啊?」   「送了,那點哪夠前線士兵吃啊?」於翼給小將軍夾了塊肉放到米飯上,跟她說:「就那五百來斤,歷年的規矩就是幾部的大人們分分,就沒了。」   「那挪給我用一下,我用錢買。」   「大人,」戶部侍郎東來順這時輕咳了一聲,他是從東北回京幫著尚書弄興學令和開農令的,東北那邊交給了別的人,他對林大娘這個小娘子那是很有幾分敬佩的,這時他道:「要不,咱們今年就不分了,您看行嗎?」   於翼嘆了口氣,「行吧。」   他看向林大娘,「這事我來說吧,這關節,大家也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不會介意的。」   林大娘點點頭,也道:「嗯,我也不怕大家說我,我等會還要進宮,把給皇上的那些也討來。」   於翼這下真真是哭笑不得了,「你也不怕人參你!」   「怕什麼?」林大娘見桌子上坐回來的大人們都把好吃的讓到兒子面前,讓兒子夾,她笑著瞧他看去,見他嘴裡甜甜地一口一個哥哥,一口一個叔叔地叫著他們,她也笑了,跟於大人道:「等我家大將軍得勝歸來了,我倒要看看,我有了撐腰的,誰敢參我!」   於翼搖頭失笑,這人橫得!   難怪連皇上都怕她。   說起來,確實也沒人參她,就是有敢參的參了也沒用,人家夫妻功績在這,連皇上都得輕拿輕放,誰真能說她啊?   論起真來,她這也不是全為的自己。   大將軍得勝了,那就是大壬安全了。   「你啊,」不過如此,真心把她當後輩疼愛的於翼還是多說了一句:「在宮裡還是要多注意一點,不是所有大人都吃你這一套。」   林大娘點頭,「多謝於大人。」   她知道的,只是這等時候,她不強硬,很多事就會慢上很多。這在戰場這種生死繫於一線的地方,一口吃的,一件像樣的兵器,都是能救命的,早一天到,也許就能多保障幾分安全,為此,她就是知道會被招人說,她也無所謂。   反正等大將軍回來了,她就扮柔弱,扮可憐唄,誰說她,她回頭就陰誰,反正她現在也不是那個深藏於內宅的婦人了,她現在坐鎮國學堂,偶爾還被請去太學府講一兩節課,她現在是有弟子的人,也是有嘴舌的人了,不是那麼好得罪的。   即便是太子,現在在她面前也得裝恭敬,該給她的臉面,一分不少都要給她。   「於爺爺,你辛苦了,你別說話了,飯都涼了……」小將軍這時候也從自己碗裡挑了一塊最好的肉放到他碗裡,「於爺爺這個給你吃,是東來伯伯給我夾的!」   東來伯伯聽著笑了,別過了底下郎中往肉碗夾菜的手,又夾了一塊最好的肉放他碗中:「邁峻也要吃飽啊,啊?」   「謝謝東來伯伯!邁峻吃多多的!」小將軍一口把肉塞進了嘴裡,鼓著腮幫子快活地吃了起來。   「於大人,您快吃。」林大娘也真是帶兒子來蹭飯的,兒子吃,她不吃,坐一會就帶小將軍走了。   「誒,好,等會啊,你近傍晚的那個時候進宮,就當是去迎你先生,那個時候人少。」於翼提醒她。   林大娘笑著點頭,又朝工部的侍郎大人和郎中大人們笑了一下。   在坐的有人放下筷子朝她拱了拱手,當是回禮。   林郎中雖是女子,但學問頗深,為人大方和善,品行端方,雖說也有點私心,但也是光明坦蕩不怕人知曉,而且也從不扭捏,跟她相處,倒有幾分面對同僚對手之感,不會想起她只是一介女子來。   再說了,大家也都知道,國學堂還會辦下去。按皇上的意思,是還有下一批人要進國學堂,這國學堂雖說是宇堂大師一手創辦,但大家也心知肚明她也是那個主事的,想要自家子弟進去進學,還是與這位大人打好交道的好。   這頭得大家喜愛的小將軍吃飽了,臨走前還跟在場的伯伯叔叔們討了一個饅頭,被母親牽下凳子後,他把饅頭給了她:「你先墊墊,到家了給你吃好吃的。」   他知道他們是來討債的,他是小孩兒,大家喜愛他,就會對他好一點,娘就不能隨便吃別人的糧晌了。   林大娘笑著接過,朝他道:「吃了大人們的好吃的,小將軍要不要謝謝他們?」   「要的。」小將軍這時候轉過身,整了整衣袖,拍了拍袖子,兩手左上右下相疊,一揖到底,用還帶著幾分奶氣的小嗓子恭敬道:「多謝各位大人哥哥,呃,還有爺爺伯伯叔叔,給邁峻好飯吃,回頭待邁峻得空了,邁峻也擺兩桌回請諸位好大人,帥大人!」   帥大們人笑著撫須的撫須,摸臉的摸臉,等這母子倆走了,眾人也是哄堂大笑。   這小活寶將軍,也就他爹和他娘那樣的人物教得出了。   林大娘這廂到了傍晚進宮接她先生,把給皇帝的羊肉也要到手了,皇帝看著師徒要走,頭都沒抬,朝他們揮揮手,一臉不想多看他們。   等他們走了,他偷偷地看旁邊的張順德,確定人走了,他這才敢抬頭,跟張順德吐氣說:「大將軍還是趕緊回來吧。」   管著她別隨便進宮跟他打秋風,他這都快囤不住什麼好東西了。   **   林大娘要上課,還要不斷奔走,家裡的梓兒就交給師娘了。   師娘這個人,看著極靜極雅,但是她每天都會帶著丫鬟們小娘子擦身,換上用安神藥水煮出來的裡衣,會給她小心地按摩手腳,讓睡著的梓兒娘子每天都清清爽爽乾乾淨淨的。   林大娘每天回來就跟小娘子說說話,還說起了藏芒,說他這次也去最北了,他在大艾邊疆得到的消息晚,趕過來又花了大半個月,初一才到京城,還來家裡跟她請了安。   「你二哥他都長高了,高高壯壯的,有點像你大哥,人看著比以前沉穩多了,就是還沒成親,不過我看帶他的士兵都還挺像樣的,家裡人說他身手很不錯,有你大哥一半的功力,想來這些年,都去練功去了。唉,我還當他不喜歡我,不想回家呢。」   「你們娘我也不知道你大哥送到哪去了,一直沒見著,我倒是不想再見她,嫂子也不怕你笑話,我還挺怕她回來的。」   「你小弟弟吧,聽你大哥說都娶親了,跟咱們家要了一次銀子,說要出海,你大哥派人送過去了,回來的人說,他挺好的,還有了孩子。」   林大娘每天回來就跟她說說這些事,又讓小將軍和小花兒每天也跟她說說話。   半個月下來,刀梓兒恢復得很不錯,至少臉上是有血色了,而且每天手指都會動一動,因此閔遙大鬆了一口氣,覺得這樣下去,人遲早早晚會有醒來的一天。   林大娘因此也就真放心了,她是最怕梓兒醒不過來的那個人,這個可憐的小娘子,跟盤哥兒情投意合的,夫妻倆成親才多久,家裡都沒有為他們的婚事好好慶賀過,要是就這麼走了,他們夫妻倆人是真受不住。   而盤哥兒是因為她才留在京城,才會去想以後,才會為了她拼博,沒了她,那個野漢子都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廂等到正月過去,冰國人被趕出最北的消息終於傳到了燕地。   這時,上上下下這才終於徹底放心。   這時候,最北的傷亡人數,和冰國人的殘忍已經傳到了燕地百姓的耳朵裡,這些消息傳來得晚了,但也還是讓百姓們後怕不已,因此也更是憎恨冰國人的兇殘沒人性,談起冰國人,他們也是恨不得拿火燒了他們。   而大將軍他們得勝,大軍並沒有及時歸來,他們需要重建軍屯鎮,以及,厚葬因此犧牲的各路軍將。   此間,皇帝也跟大將軍書信當中大吵了一架,皇帝要攻進冰國,要把冰國拿到手裡,而大將軍則根本不同意,皇帝罵他是他回家想瘋了;大將軍罵皇帝是想當天下主宰想瘋了,連病土都敢要。   末了,還是烏骨從冰國背回了一些東西,扔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才閉了嘴。   烏骨的滅族之禍,與冰國人的死亡有相似之處,就是他們的居住之地裡,只要有活水的地方,都會遊著細不可察的細色遊絲,而這種遊絲一旦進了嘴,流進了肚子裡,就會長成紅色的長蛇,吞噬著寄的血,最終,寄主的血被它吸光,而從不會停止吸血的血蛇則會在寄主身體裡爆體而亡,兩人同死。   現在冰國,與他的故鄉死亡之地一樣,已是不能活人的地方了。   「你是怎麼……」皇帝聽完烏骨的解釋,看著他。   烏骨指著自己的鬼臉,「我是活下來了,是因為我的阿媽掏出了我肚子裡的寄血蟲,吃進了她的肚子裡,兩個蟲子在她的肚子裡打了起來,把她的整個人炸得只剩一片血花了,我阿爹則剛把我送出了我的族地,就死在了我的面前,不久,就化成了一灘血。不過,比起冰國這的個,我們族裡的那個蟲子厲害多了,至少他們還能留個屍體腐爛再害人,我們連根骨頭都留不下。不過,皇上,您要不要去我族裡看看?」   保證你有去無回。   皇帝瞪他,指著門,「你走。」   他都不敢說這位爺滾。   烏骨沒走,說:「那藥和人?」   「朕明天就下旨,成嗎?」   烏骨點點頭,走了。   又一個討債的走了,皇帝看著眼前那條被冰凍住了朝還像活的睜著雙眼的血蛇,渾身一激靈,叫著內侍:「大德子,小閔子,快把這鬼東西給朕拿走。」   太嚇人了,烏骨說這是他從冰國國師肚子裡掏出來的,一想他是怎麼掏出來的,皇帝就不寒而慄。   也就那根老骨頭不怕死,這玩意都敢扔到他面前來讓他看。   張順德此生最怕蛇,這時候腿都是軟的,閉著眼睛就推他大侄子過去解決,他這老東西這次是沒辦法給皇上辦差了。。 第263章   烏骨回來,最高興的莫過於小將軍了,他祖祖要洗澡,他把自己也扒光了跳進熱水裡,非要陪著他祖祖一塊洗。   烏骨寵他,任他在身上作威作福,爬到他頭上坐著也不管。   林大娘在外頭聽著水聲大作,叉著腰想罵這爺孫倆別浪費大冷天好不容易燒出來的熱水,想想,又罵不出口,自個兒笑著走了。   人回來了不走了,寶貝都來不及,哪捨得罵。   烏骨帶回了大將軍無礙的消息,林大娘這心裡別提有多舒服了,等回頭梓兒也醒了,大將軍和盤哥兒也回來了,一家人就又聚齊了。   林大娘一想,又歡天喜地了起來,叫府裡人把家裡收拾了一通,把很多舊東西換了新的,花了一大筆銀子,末了看到花費時,她揪著胸口嘆了口氣:「這讓自己高興一下,可太花銀子!」   小丫和林福忍笑不已。   不過,他們大娘子也是個會持家的,沒少掙錢,也沒少從皇帝那拿賞——往往別人要是得了大賞了,他們家沒有,他們大娘子就會去皇帝那走一走,問問是不是落了他們家的。   皇帝現在也是不喜歡見林大娘了,林大娘一看,也不稀罕他那點賞錢,不願意就不願意唄,弄得跟她好想見他似的。   不過,戰打完了,她是沒什麼要進宮的了,就是大將軍回來,該他們家的少了,她還是要往宮裡走一走的。   這大將軍不好意思開的口,她好意思啊。   她要習慣了,再多要一次也無礙的嘛。   皇帝尚不知要被這對眼裡只有錢的夫妻扒皮,這頭他叫了太醫院的太醫,帶著石灰藥草前去最北支援。   太醫院不想去的人還挺多的,這事還鬧了起來,被皇帝宰了兩個人的頭才消停起來,末了還是從民間用重金和進太醫院的誘惑,請了幾十個大夫,進入了以密雲縣以北的地方,收拾後局。   林大娘一聽現在連百姓都說進了那邊,聞口空氣都會死,傳聞以訛傳訛都沒人去了,她那個心思就活絡了起來了。   她從烏骨那知道那種蟲只會長在陰寒的長年冰雪不化沒有光照的地方,但最北州一年四季當中,還是有夏天的,沒有冰國那麼冷,所以,最北州完全沒有那種血蟲生存的條件。   說起來,這個水的問題,林大娘也知道,壬朝,包括周邊國家,跟她以前所知道的古代人一樣,水是從來不燒著喝的,除非有條件的人家要喝茶才會用柴火把水燒開。   燒開水是要費柴火的,這在古代這種大多數人都在省著過日子的時代,這柴火他們能省就省了。   她剛到這時代時,他們林府有錢,但也常常喝的是生井水,那井水確實挺甜的,林大娘也喝過,但在她的習慣影響下,林府後來喝的都是燒過的開水。   她到了刀府,就把她的這些個習慣都帶了過來。   其實生存條件就在這,很多東西真是沒法去講究。為喝個水住城裡的要多費錢買柴禾花時間燒,鄉村裡要多花勞動力和時間去撿柴,所以你要去跟人說喝生水對身體不好,大家也沒喝出毛病來,這麼多人都喝生水也沒幾個人死過,你說了,人也不會聽你的,只會當你富貴人家的娘子沒事找事,盡添麻煩。   這道理沒法說,林大娘活了小半輩子,也就影響了她周圍的幾家人跟她一塊有這個水要開過的才喝的習慣。   這個事情,林大娘是沒法改變所有人,但人知道的多了,怕的就少了,知道最北開始絕對會沒人去,所以她也是藝高膽大,開始找林福和小丫,北管事的商量這去最北搶地盤的事了。   林府在江南佔據的地方大了,東北看樣子她是收不回了,但最北現在沒人去,她願意去啊……   而且,她也不僅僅是給自己刨福利,也是給她的這些個為她賣命的打算以後了。   留在東北幫官府的東管事跟大丫夫婦,她也打算叫回來。   這天早上,林福他們早早就來了,小丫也還著知春這幾個大丫鬟都到了,林大娘就開始跟他們說起了去最北的事情。   現在最北的人口非常少,皇帝免不了要找人過去住的,而那些無主的東西,肯定也會落到官府手裡。   林大娘讓大家把家裡的銀子都準備著去買房買地,最北離燕地近啊,最北要住軍爺啊,軍爺有軍屬啊,他們要吃要喝當然少不了要買糧食了,而且,有了打頭的人,過兩年,人肯定會多起來,這店鋪一買就算自己不開也準有人開,然後她還給他們每個人拿了點,跟他們說:「這是大娘子先借你們的,等回頭手鬆了,加點利息還給我,你們大娘子的後半生,就靠給你們放貸唯生了。」   北掌柜的和林福這些老人無可奈何地看著她,知春她們是憋不住有點想笑,只好低頭躲了。   「該到你們給自己置產的時候了,別嫌最北不好,它離燕地太近了,路上一好,大半個月就能有個來回,等燕地來往的商販走卒多了,東西多了,你們拉到那邊去賣,多多少少都是有掙的,不要等人多的時候去跟人搶,那時候價格就抬上來了,不值當。」   「沒人嫌,就是我們不是都忙?」小丫是最最無奈的那個,「哪有這閒心?」   「空都是擠出來的,你忙,你託北掌柜的幫你辦,等皇帝一聲令下,需要人過去了,你們家就派個代表,我看我們大寶就很好,他是長子已經有擔當了,有北掌柜的帶著也安心,你也讓他去見見世面,我這邊也會叫幾個家將跟著你們去的……」林大娘說著嘆了口氣,「我也是為這些家將們的以後著想,想給他們置點產,這以後刀家將士要是實在不想去遠地就職,那去最北也行……」   「咳!」北掌柜的這時候輕咳了一聲,「皇上能答應嗎?」   按他們大娘子這說法,她都要把最北變成後花園了。   林大娘也琢磨過這事,她這手腳一鋪開,有點把最北佔為己有的嫌疑,但是,她也想過了,「先不說我們能佔多大地方了。那一點在最北而言,也不過是一小片而已。他也沒有答不答應這一說法,他肯定管不過來這種小事,開農令一出,最晚秋天,我們國家就會每天都變得不一樣了……」   種子這些都是她想辦法和懷桂號召江南的商人們幫皇帝弄的,她再清楚不過今年大壬的收成了,和走商們帶給大壬的狂潮。   最北的變化,無非是先前去搶佔的人撿了個大便宜。   但這便宜,也不好撿,首先得不怕死,後得有拿得出手的錢,現在除了她這個不怕死還有錢的,真沒幾個人會去。   沒看太醫院的那些,為了躲避職責,都裝病和告老還鄉了,大家都怕死得很,別說還拿錢去買地買房子,支持皇帝的遷人了。   但她對前景的看好,是北掌柜他們無法理解的,但有點好,他們都信她,她是他們的大娘子,他們的東家,只要她一聲令下了,他們就會跟著她走,所以林大娘看他們意見那麼多,不是怕這,就是怕那的,乾脆就獨*裁了一把,拍桌子道:「反正都聽我的,這錢你們拿著回去,好好算一算,要怎麼用最少的錢買最好的地段才能夠回本,以及還我利息,聽到了沒有?」   大家拿她沒辦法,所以也就拿著這錢了。   就是小丫拿過錢,問了一句:「那利息是怎麼算的啊?」   林大娘眨眨眼,「看著給唄,怎麼著,也得給你們掙的一半吧?」   小丫瞪她。   林大娘笑了起來,道:「二分利,就這個數。別的,掙了算你們的,虧了也算你們的。」   大家搖著頭走了。   林福送北掌柜的,跟北掌柜的說:「您老鏢局就別去了,就這個事多費費心,大娘子不是說玩笑話,您老也知道,咱們林府就是這樣一塊地一塊地地買過來的,現在大娘子是刀府的大夫人,刀府置不了地,咱們就幫她多置點,好過沒個營生。她在還好,沒有她過不好的家,但是誰知道咱們小主子以後呢,這偌大的一家子,總得多攢點才安心,您說呢?」   北掌柜的點頭,「她倒是沒這般想著讓我們幫著她置,她那邊我看她有法子,是想著讓家裡的家將們自己辦,我看她的意思,也是想著我們這邊給她辛苦了這麼多年的人,也給我們子孫後代留個好去處。」   「您明白就好。」林福也是鬆了口氣。   北掌柜的不像他,他是被大娘子帶進刀府當管家的,天天能見得著大娘子,又是從小看著大娘子長大的,對大娘子這輩子是生不出二心來,就怕在外一年到頭見不了大娘子的北掌柜對大娘子有什麼誤解。   北掌柜的命雖說也是老爺救過來的,又對他委以重任,但老爺都過逝這麼久了,林福還是有點擔心大娘子看重的這個老人心不在她這邊。   「我現在就想著姑爺趕緊回來才好,大娘子風頭太勁了,我怕有個什麼事,她一婦道人家,頂不了整塊天。」   「快回了,」林福嘆了口氣,「我也盼著姑爺回,大娘子天天忙得腳不沾地的,姑爺回了,她才敢歇下,現在一家子都擱她肩上讓她擔著,她哪敢歇啊。」   「是啊。」北掌柜的也嘆了口氣。   他倒是把大娘子的話進耳朵裡了,就是聽進耳朵裡了,也就希望姑爺回來,要是皇上那有個什麼心思,姑爺也能頂著,把事周全了,誰也說不到他們頭上來,那才是穩妥的法子。   沒幾天,林大娘聽說大軍歸不了,要一半的人留守下來,命令是皇帝下的,但不知為何,皇帝又跟大將軍在信裡吵起來了。   大將軍又開口跟皇帝要錢來了,他給他的將士們要安家費,還有撫恤金,那算下來,就是天大的一筆銀子。   林大娘聽著那筆天文數字也是瑟瑟發抖,好幾天不敢進宮,去礙皇帝的眼。   並且,她連戶部都不敢去了。。 第264章   皇帝天天陰著臉,宇堂南容都不想進宮了,宮裡的人來三請四請,他都不願意動彈。   林大娘默默地給皇帝算了一筆帳,含蓄地算了一下秋收後,年底他能收到的錢——多收幾年,夠幾十萬大軍的安家費了。   而最北守住了,沒幾年,也能把這筆錢掙到手了。   這麼划算的買賣,天底下,也就皇帝一個人做得成了。   林大娘這時候不敢去挑戰皇帝的神經,拿著小花,逼著她先生用他的筆跡和口氣把數字指出來,還用他的口氣痛罵了一下皇帝的目光短淺,小小地報了一下皇帝罵她男人的仇。   她因此心滿意足,慷慨地把小花接下來的一個月撫養權交給了師祖爺夫婦倆,師祖爺因此抄起家裡的掃把,滿府追著抽她,大罵她是孽徒,要把她開除師門。   林大娘跟他跑了兩圈,見他老當益壯,身手不減當年,也就放心了,不過一大把年紀還被先生抽了後背幾記,自覺自尊心也受到了一點小小的傷害,當晚跟家裡的女將軍大訴起苦水來,她跟梓兒妹妹說,由衷地希望她趕緊醒過來好起來,幫在這個家沒有地位,沒要尊嚴可言嫂嫂用拳頭把地位和尊嚴奪回來。   師娘帶著小花還在她這呢,聽女弟子說老伴的不好,笑著輕拍了下她的頭,「不要老氣你先生。」   林大娘讓師娘看她後背,「師娘,你看看,你看看,我都傷成什麼樣了!」   師娘看她還想跟她告狀,抱著小花走了。   刀府的花被她娘賣了,臨走前,還跟娘揮小手,甜甜地跟娘說:「娘親,明兒見。」   娘親給她拋飛眼,「寶貝兒,明天見。」   小花害羞地笑著,把小腦袋擱在師祖娘的肩膀上看著母親,直到看不見母親了,這才緊抱著師祖娘閉上眼,睏倦地打了個哈欠睡著了。   宇堂南容把孽徒出主意的奏摺一獻上去,基於他在皇帝面前也是那個嘴就沒好過的人,皇帝陰著臉看完了,又找來心腹大臣算了算,臉色這才好了點,又逮著宇堂南容把這算法教熟了他,這才給最北拔銀拔物。   這一拔,林大娘就開始數手指盼著大將軍的歸程了。   這些事情一辦妥,她的大將軍就可以回來跟她相親相愛了!   沒過幾天,她收到了大將軍打仗以來給她的第一封信,這是第一封信啊,這信上沒跟她說什麼好聽的想她念她的話,而是跟她要閔遙,林大娘看完信氣得手都發抖,跟睡著不醒的睡美人梓兒妹妹哭訴她大哥的沒良心,翻來覆去狠狠痛斥了一下男人的薄情寡義。   一跟小妹妹告完狀,她就去找閔遙了,商量著他走後,梓兒的治療要怎麼進行。   最北那邊現在有點危險,出現了疫情,大將軍需要閔遙趕緊過去幫他確定疫情的大小險惡。   之前因為梓兒的事,林大娘一直沒讓閔遙去最北,這一次,只能放她閔遙哥去了,在疫情這一塊,她這位兄長是很有經驗與見地的,並且,他是真正的醫者,天生熱愛解決各種因病帶來的問題,他愛鑽研這個,所以才成了半仙最滿意的弟子,並且送到了她身邊來。   果然一聽說能去最北能去親眼見見冰國人的屍首是什麼樣子,閔遙就高興不已,他之前只聽過沒見過,就心痒痒得不行,很想知道那種血蟲是個什麼樣的,現在能去了,他對林大娘說:「這個你遙嫂子就知道了,她會照顧好梓兒娘子的,您就別擔心了。」   遂他收拾收拾,帶著兩個刀府舊將,就高高興興地去最北了,那走的速度,快得跟要拋棄家裡的黃臉婆,跟美寡婦私奔似的,人走了都能聞到他興奮得直搖尾巴的氣味。   林大娘因此又跟梓兒娘子激烈地批評了一下男人的不著調與狼心狗肺,許是見不得嫂子老一個人唱獨腳戲,梓兒醒了過來,抓著嫂子的手,朝她笑:「等……回……了,幫……你,打!」   等他們回來了,梓兒幫你揍他們!   林大娘頓時都傻眼了,一會,她又是哭又是笑的,低下頭還「叭」地一聲,狠狠地親了小娘子一口,「好,你醒了就好!嫂子等你幫我揍人!」   這一夜的刀梓兒在她嫂子無窮無盡的碎碎念當中醒了過來,宇堂南容他們都過來了,看著這醒過來能笑著咽兩碗粥,如鐵一般的鐵娘子,也是感慨不已。   這位小娘子,真是遠遠看著,都能看到她眼裡閃爍著的光。   沒幾天,盤哥兒一個人先回來了,他看到了朝他笑著叫他哥兒的兇婆娘,這個從來不知道哭的爺們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他跪在坐在椅上的她面前,趴在她膝蓋上嗚嗚地哭,直說她快把他嚇死了。   他哭得太傷心了,劫後餘生一般,刀梓兒不斷笑著摸他的頭,眼淚自行流出來而不自知。   丫鬟們在旁邊看著也不斷抹眼淚,心裡難受又慶幸。   但不管如何,梓兒娘子和姑爺又在一起了。   **   人逢喜事精神爽,林大娘連著在學堂上給了學生好幾天好臉色看,也不嘲諷他們了,誇起他們來那個叫真心實意,可惜她在眾人心目當中的印象早定格了,這誇他們聽著也像在罵,並且因為琢磨不出她「真心實意地誇」話間的意思,還頗為忐忑不安,在下學堂後還請教先生,說有什麼不對的讓她指出來,學生一定改!   看一個個麻瓜把她的好心當成驢肝肺,刀夫人頓時惱羞成怒,翻臉不認人,劈頭蓋臉地罵了人一頓,罵完,她舒坦了,被她罵的學生也沒有不安了,踏實了。   先生果然還是先生!   林大娘一見,牙都癢了想咬人,回了教舍就跟同門師兄弟們挖心掏肺地說:「我難道不是一個特別溫柔可親,善解人意的好先生嗎?」   師兄弟們當她是在對空氣練習說話蒙人呢,沒人搭茬。   林大娘一瞅,就灰溜溜地走了。   她雖然不太要臉,但還是有幾分先見之明的,而且大家同為教學先生,都長著眼睛呢,硬讓師兄弟們睜眼說瞎話指鹿為馬也不太好。   教書先生裡有戚家的人,就是林大娘母親娘家的戚家那一系的,當初戚家眼睛不對路,跟著人為難過刀府和林家,但他現在進了國學堂,俸祿當中的銀子多了,發的東西也是多了,比在太學府那邊當個小小的說課學士要好太多了。他知道他能被大師請進國學堂是經過了林大娘的點頭的,自他進來,這位女郎中其實對他也頗有些照顧,他對這位他應該叫表姑的女郎中很有幾分說不出來的感激,這時見她一個人失意地走了,還有些不安,跟旁邊的同堂先生訥訥地道:「林大人這是怎麼了?」   「大師怎麼了,她就怎麼了……」另一個也出自太學府的青年先生安慰他,「沒事的,呆久了你就習慣了。」   戚先生「哦」了一聲,打算下次見到林表姑,一定要告訴她,她是個好先生,至於溫柔可親,善解人意……   這個就算了,他聽過她罵人,在旁邊聽那麼一會,他都替學生羞愧得想找地洞鑽,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於國於民都是罪人,活著豈止是浪費米糧,而且還糟蹋空氣。   這頭林大娘沒在師兄弟們那尋到贊同,頗為垂頭喪氣一會,但快要到家裡時,見到了來報喜的藏忻藏琥兩弟媳,她又高興了起來。   送走二夫人沒多久,刀小衣也發現有了身子,這消息到二月底戰事一平,刀小衣才讓家裡人把消息送到了最北,這天她們倆妯娌都收到了兩兄弟要回來的信了,就一起過來給林大娘報喜來了。   林大娘一聽說兩兄弟要回來了,也是舒了口長氣。   二爺那個人,怕是不想活了,拼著一股氣在兵部做事,這些日子就沒怎麼歇過,兄弟倆要是不回來管管他,二爺也熬不住多久了。   同時,林大娘心裡也有股隱憂,她怕二爺這段時間的表現,其實是在為這兩兄弟鋪路,現在這路他鋪得差不多了,這兩兄弟一回來,他把事情一交待,那股氣散了,怕人會出事。   所以一見著這兩個弟媳婦上門來,她跟她們含蓄地說了這擔心,讓她們人一回來,就跟藏忻藏琥說兩句,讓他們心裡有個數。   「你們現在身上有孕,孫兒孫女都沒出來,大弟媳,你家的小娘子也還小,需要祖父疼愛著,二嬸在世時,就是想的你們兩個人都要兒女成群才好,你們讓藏忻他們拿這個去勸,興許能勸動一二,你們啊,也別怕二爺,他就是忙,長得嚴肅,你們不好親近,就讓小孩兒親近,他在著,有他幫扶著,藏忻藏琥以後的路才能走得更通順,你們一定要想明白了。」   藏忻媳婦聽了點頭,她已經想到這點了,大堂嫂說出來了,她就更好拿這個跟藏忻說了,「嫂子,我心裡有數了。」   小衣不太懂這些,但她是真心把二爺當父親看待的,少了個中種種顧忌,反而比人更敢說話一些,這時候朝夫人就道:「我會跟藏琥哥說的,也會跟爹說的。」   林大娘笑了起來,這兩妯娌之間小衣身份是低了點,但兩人倒也相配,小衣不是沒心眼,但她不計較,也不在乎別人在乎的那些,她沒有跟人的攀比之心,她就在乎跟藏琥在一起生兒育女有個家,再孝敬接納她的長輩就好,她經歷的多了,比人更懂得珍惜所擁有的,這樣的性情,和藏琥還挺適合的。   就她來看,藏琥能娶到個這樣的小娘子,其實是他的福氣。   兩弟媳來報完喜,林大娘就開始想她家那位沒良心的什麼時候回來的事了,結果盼了又盼,盼到三月底,也沒等來確定的消息,因為皇帝讓她家大將軍把最北的駐軍全部安排妥當才能回。   皇帝現在開始從江南和西南西北要調到最北的將領還沒到最北,必須他們到了最北,讓大將軍過了眼這事才算定下來。   最北的那邊的疫情開始有點嚴重,傳到燕地和外地,都傳得邪乎其邪根本不能活人了,但現在情況其實好多了,也沒用,百姓們只信那些壞的消息,好的都不太信。   現在皇帝想讓遷人過去入住,給出了種種利誘,都沒人願意了。   林大娘一聽這樣要是徹底沒人過去,那地方都要廢了,光她的人過去也不夠,趕緊又跟皇帝獻策,讓皇帝把要撤回來的大軍撤回給大家看一下,看到活人回來了,大家心裡就安了。   皇帝聽著就斜著眼看她:「你這是想讓你家大將軍趕緊回來是吧?」   林大娘一聽,乾笑不已,道:「哪啊,我這是為了您好。」。 第265章   林大娘是有私心。   但皇帝的私心更甚,他是跟大將軍吵架沒吵贏,所以耗著她家大將軍——別的男人她不清楚,但林大娘是知道她家男人正事幹完了,不著急回家才怪。   他就是不想她,也想女兒和兒子了。比起她來,這兩個他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他比她更上心,也比她更愛帶他們。   而那些去最北上任的將軍們在哪考核不是考核?在燕地不還是一樣能經大將軍的挑選。   而且林大娘敢說,皇帝多耗她家大將軍一天,她家大將軍回來就得跟皇帝多對著幹一天,他可是個有脾氣的人。   到時候君臣倆要是再吵起來,而且是面對面吵,那就好看了,又是一個動不動就要宰人,另一個想著辦法氣死他,朝臣們就有把戲看了。   本來林大娘也無所謂他們吵,反正君臣倆同一個鼻孔出氣的時候早已過了,但是吧,她覺得事情能控制一下就是能控制一下,再說她丈夫回來了,她有了他,他有了她,兩個人在一起,她能依靠他,他也能依靠她,相互之間都能歇一歇了。   她確實挺想他的。   「哼。」皇帝還冷哼。   他是君王嘛,有脾氣也是應該的,林大娘也不介意放低點身段,遂笑著跟他說:「您就讓我家大將軍回吧,他現在在最北也沒什麼用了,現在回來,還能帶回一些給民眾對最北的信心,此時正是最好的時機,再晚點,百姓們猜忌深了,就是他帶著大軍回朝,怕也不能足夠打消他們的疑慮。」   皇帝聽她這麼一說,搖了搖頭,「朕就不應該見你。」   她太會說服人了,聽她嘴裡出來的話,總能讓你覺得她是有道理的。   「臣婦實誠人,愛說實誠話,皇上您別介意啊。」林大娘給他福了福身,笑著道。   皇帝聽著她這「實誠話」,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連咳了好幾聲,朝她揮手,「出去出去。」   林大娘一看有戲,很識時務地走了。   皇帝現在是越來越不喜歡看到她了,這很好。   她隔三差五就進宮,腿都要跑斷了,這種勞碌命的日子,太不適應她這等嬌滴滴的美娘子過了。   她就想坐在家裡數錢,數煩了,就去學堂數數麻瓜。   **   四月桃花都開了,大將軍總算班師回朝了。   他因著要調回民眾對最北的信心,所以是坐在最前面的馬上帶著軍隊雄糾糾,氣昂昂回來的,林大娘在紫禁城門前跟著皇帝他們迎他,聽他一路上不少小娘子們盡往他身上扔香帕子還有桃花串成的花串,嫉妒得牙都倒了。   皇帝一看她臉都綠了,哈哈大笑。   諸大臣見皇帝毫不掩飾看林郎中的熱鬧,也是好笑不已。   林郎中這也是把皇上也得罪慘了。   林大娘一看皇帝帶頭看她笑話,臉更綠了。   不過,他們笑話是笑話,倒沒人敢出口調侃她。   林郎中這個人,不好惹,這個時候要是敢說讓她給大將軍添美妾,下場可並不會好。   去年就有人試過了,下場就是大將軍找了個機會痛打了他一頓,而接下來的各種事情當中,林郎中會當著眾人自行排擠他,並且很認真地跟勸說她不要計較的人道:「就這個事,我心眼很小,我不明著打擊報復就是我寬宏大量了,要讓我用他,天塌了都不可能。以後誰敢跟我提這事,誰就是我刀林氏的敵人,我興許不會主動報仇,但我絕對會怨恨討厭這個人和他有關的人一輩子,也絕不可能與他共事。」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會主動報仇,但要是犯到她手上,那就是找死了。   但她現在就差沒有明著進內閣參政了,事實上,皇帝與內部還有兩相六部之間的很多決策,她都有插手,並且,她還握有很多讓人眼饞的權力。   為著以後,沒有人想得罪她,他們是真心不願意得罪這個敢明著跟所有人說她不介意當小人的女郎中。   這廂大將軍滿身的香味到了紫禁城門前,一眼抬頭就看到了他臉綠,朝他假笑的小娘子,腰杆挺得直直,威風凜凜的彪騎大將軍頓時背後一寒,腰杆挺得更直了,連皇帝都沒看一眼,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家小娘子沒放。   林大娘看他那可憐的小眼神,更是冷笑了起來。   好傢夥,她在後面為他累死累活,他是風風光光回來了,可是,他可是帶著一身香氣回來的,是想找死不成?   「將軍……」副將洪通他們見大將軍眼巴巴看著主母不放,輕咳了一聲,提示他:「可以下地了。」   到了,可以下地跟皇帝述職領賞了。   刀藏鋒翻身下馬,眼睛還在看著她,不得已要朝皇帝說話了,這才把眼睛挪到了皇帝臉上。   這時,皇帝正笑意吟吟地滿臉看熱鬧的臉色看著他,刀大將軍一看,臉就冷了。   皇帝見他一看到他就臉就冷了,更是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大將軍不高興啊?不高興好啊,大將軍不高興了,他就高興了啊!   皇帝心情因此很不錯,大將軍一說完話,他就笑容可拘地跟大將軍說:「大將軍果然是我朝天將下凡,出徵必勝,大將軍啊,你果乃朕大壬福將啊,你是朕的福將,更是朕天下百姓的福將……」   說罷,召人來城牆,朗聲道:「大將軍上來與朕與諸將士同飲得勝酒罷!」   大將軍快步上了城牆,跟飛一樣地上來了,一上來就往他家娘子身邊走,他家娘子位置站得偏,就在角落裡,離皇帝遠遠的,他往那邊走,皇帝在正中央就笑著擠兌他,給他捅刀子:「大將軍,這邊,你是路上朝你擲花帕的美人臉看多了,眼神岔了吧?」   大將軍正看著他家小娘子呢,發現他家小娘子一聽,美目微瞪,朝他兇狠地瞪了過來,一臉的絕不會給他好果子吃,大將軍當下心裡一沉,回過頭,用比他家小娘子更兇狠的臉朝皇帝看去。   皇帝一看,還笑吟吟地朝他招手,「對,就是這邊,朕在這邊呢,快過來喝酒,酒都上了。」   刀藏鋒陰鬱地收回眼,又朝他家小娘子看去。   林大娘本來還要兇他,但此時他頭上還包著紗布,本來這傷口遠著看還不打眼,但一近看,她只瞅一眼,心裡就發疼起來了。   那紗布看著是新的,但她也算是略懂一點醫術,看著那紗布包著的他頰骨的那傷處透著黃,知道他傷得重,這下哪顧得上兇他,也顧不上旁邊有人看她,她從城牆角落的陰影當中踏出了一步,碰了碰他的傷口,問他:「疼嗎?」   刀大將軍當下就點頭,「疼。」   「誒……」林大娘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賣乖,但心口確實揪疼得很,「你快去跟皇上把那水酒喝了,咱們趕緊回家去。」   「嗯。」刀藏鋒點點頭,把腰間的兩把寶劍,一把傳家寶劍一把尚書寶劍都給了她,「你幫我拿著,我跟皇上喝得勝酒去。」   林大娘拿過他手裡的劍,朝他笑著點了點頭。   刀藏鋒看著她的笑臉,看了兩眼,這才轉身,快步朝皇帝走去。   眾人一看,兩人從慫夫怨婦頃刻變成了心心相印,都有點茫然,不知道哪步錯了,兩人從要吵架變成了眉目傳情。   這兩夫妻,還真是讓人不好懂。   **   大將軍班師歸朝,他們挑的上午回的朝,皇上用酒和聖旨賞賜犒勞過大軍後,這次,由副將帶著大軍出城歸營,十萬大軍訓練有序地從京城大門口進來,又大步踏著從門口走了出去。   京城裡圍滿了看他們的人,這時候已經是中午,各位百姓從早上的扔花扔帕子改成了扔饅頭和臘肉果子等,砸得士兵們滿頭包,個個臉板得更沒表情了,嚇死個人。   而這廂,皇帝讓大將軍跟諸大臣回了軍機殿,林大娘這廂也回府去了,她能在城牆上蹭一角站著,於這朝代來說,已是很大的突破了。   以前,作為女官能站在這個地方的,就只有刀府出過的女將軍了。   她這邊也朝她先生遞了話,讓他儘早把徒婿帶回來,說實話,人真回來了,狂喜過後,她現在就剩憂心了。   也不知道他傷得重不重。   這兩兄妹,也真是沒一個人身上有塊好肉。   她一回家,還不能站起的刀梓兒就問嫂子:「大哥怎麼樣?」   林大娘朝她道,「帶著一身路上的小娘子扔給他的小香帕,好得不得了。」   刀梓兒「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盤哥兒背她:「好了,等到嫂子回來了,話也問完了,我背你出去走走,看看園裡的花。」   刀梓兒點頭,爬上他的背抱著他的脖子跟嫂子笑著道:「盤哥兒說要帶我出去在外邊走走,飯食我們也帶了,晚上才回來跟大哥一起吃團圓飯。」   林大娘看著眼羨不已,酸溜溜地道:「你大哥從沒背我出去看過花。」   刀梓兒哈哈大笑了起來,盤哥兒也是笑得一臉的自豪:「那是,我可比大哥強。」   「快走,少說兩句……」刀梓兒笑著催他,「回頭大哥收拾你,我可幫不了你了。」   盤哥兒一聽,趕緊走。   刀梓兒則回頭跟嫂子道:「嫂嫂,可是大哥把所有的花都搬你眼前了,讓你不用出去就能看到了呢。」   林大娘一聽,怔住了,這廂梓兒也走了,她站在原地笑了起來。   可不是,家裡園子裡的花,大多都是他搜尋回來的。   他一個大男人,也不愛這些東西,在家裡的時候去的地方最多的就是練武場,那園子,也只有陪她去走一走的時候,才會進去。   可他就是不愛,還是為她搜羅了眾多的花,現在開滿了滿園,在春風中燦爛地盛開著。   如果這都不是他對她的愛,那什麼才是呢?   **   林大娘回來一會後,被義祖和師祖娘帶去偷偷看爹爹回朝的小將軍和小花也都回來了。   因為他們是看了大軍出城才回來的,這時候回來得晚了一點。   一回來,小將軍小臉就痴痴呆呆的,一看到他娘,就說:「爹爹好帥的!」   小痴漢一回憶起來他爹爹坐在大馬上,率領著大軍進城的樣子,偏著小腦袋一臉的痴相,口水都要掉出來了。   小花也是興奮得小臉蛋紅通通的,她從師祖娘的懷裡掙扎著下了地,在大堂裡和父母的內臥走了一通,沒有找到爹爹,她失望至極,緊緊扶著小腰上的小劍走到娘親身邊,抬起小美臉,朝娘親問:「親親娘,爹爹呢?」   林大娘一看小女兒那失望的小臉蛋,馬上把她抱了起來,哄著爹爹的小迷妹:「就回來了,等晚上吃飯的時候就能看到他了,雅水剛剛是不是看到爹爹了?」   小花一聽,往日極愛害羞的小娘子舉起了兩隻小手,在空中興奮地給娘親比劃:「爹爹,大馬上,好高好高……」   好高好高,好帥好帥。   像哥哥說的,帥極了,帥到天上去了,天下第一帥。。 第266章   傍晚大將軍就回來了,他一回來,小將軍就圍著他哇哇大叫,小花緊緊抱著她爹爹的頭,給她爹爹的傷口吹氣,要把痛痛吹走。   三人膩歪了好一陣,嫉妒得林大娘臉都是歪的,她這才把大將軍從兩個小的手中奪了回來,把他趕到了澡房。   刀藏鋒又是滿身的新傷,有一刀是從他的脖子劃到心口的重傷,現眼下連線都沒拆。他身上有好幾處都是如此,只有腳絲毫好一點,林大娘只能拿熱水讓他泡腳,用擠幹的布給他擦身。   他回來之前是肯定洗過澡了,並且洗得極為不講究,怕是只是拿冷水衝了一道,傷口紅腫都發炎了。   林大娘知道他怕她嫌他臭,所以收拾了一下才回。   她給他上藥的時候手上忍不住重了點,見他也不喊疼,閉著眼硬忍著,真是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忍不住罵他:「你傻的呀?」   刀藏鋒見她總算願意開口跟他說話了,睜眼看她。   林大娘被他有點紅的眼睛那麼一看,心都顫了兩下,攔了他的眼,沒好氣地說:「別看我。」   她忍了忍,還是忍不住說:「你多臭我都見過,非得洗了回來?你要洗就算了,不知道好好洗?」   「麻煩。」刀大將軍解釋。   也沒時間。   忙著趕路去了,快近燕地的時候經過燕河,就進去洗了一把。   「你看你,傷口都發炎了!」   「沒事。」   林大娘差點翻白眼,這手上不自禁也重了一點,見他又閉眼忍了,她也是嘆了口氣。   算了算了,不說他了。   他除了忍著還能怎樣,別人能怕疼能喊疼,他是不能的,從小到大都這麼過來了,你讓他說個疼字,用刀架子他脖子上他可能都說不出,也就只有跟她認軟的時候才會說了。   「藥水燙不燙?」她口氣好了點。   「燙。」   「腳疼不疼?」   「疼。」刀藏鋒一見她口氣好了,精神一振,抬頭就看著她不放。   林大娘忍不住低頭啵了他一口,不過還是說他了:「身上別老是傷,你不疼,我還疼呢。」   刀藏鋒輕輕地不斷點頭,點了好幾下才說:「知道。」   說罷,他頓了下,又道:「對不起。」   林大娘聽著這句對不起鼻子都發酸,忍不住又親了他一口,刀大將軍見有機可趁,立馬把一直想幹的事幹了,把她壓在了榻上親了起來,顧上不她拳打腳踢罵她,就地把人辦了。   事情一辦完,林大娘氣不打一處來,哪還有什麼賢妻的樣子,如果不是被折騰得沒什麼力氣,她發誓要把他肝都捶出來。   男人果然是用下面那根子活著的,命都只剩半條了,死都惦記著那破事。   林大娘差點被氣昏厥。   刀大將軍本來還想再來一次,見她臉色實在不好,瞪著他跟他是無惡不作的大壞蛋一樣,他默默地去了池子邊,舀了一缽的冷水,澆在了他翹起的大兄弟上,還看了它幾眼,跟它搖了搖頭。   小娘子真生氣了。   今兒是不行了,改天吧。   大娘子在旁看著,真真是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氣昏過去嘍。   他們這澡洗得也夠久的,一出去,林大娘努力板著臉,偷偷竄進了她旁邊置衣間裡,召喚著見著她了的知春給她換衣裳。   知春見她肩膀上還有牙齒印,也是搖頭,「姑爺不是身上有傷嗎?」   林大娘毫不猶豫地翻了個白眼,「傷不死他!」   那是個病人嗎?那就是條惡狼。   她算是白心疼他了。   林大娘這一去又換了身新衣裳進來,宇堂南容見她玉麵粉頰進來,也是一個白眼翻得找不著眼珠,還伸手去攔小花的眼。   林大娘見著直跺了兩腳,瞪了他一眼,這才過來。   林府姑爺這時候穿著一身嶄身的黑金坐在他的主位上,正拿著碗在吃用鮮奶蒸出來的奶羹,見到她進來,拿勺的手都慢了,眼睛追著穿著一身粉藍色衣裙的她不放。   林大娘都不想看他了,在他身邊坐下,見大家都沒正式拿筷,都在等她,便輕咳了一聲,「人到齊了,吃飯吧。」   她兒子不懂事,這時候坐在義祖身邊的他偏著小腦袋,迷惑地問他娘:「娘,你咋個又換花衣裳了?」   說罷,還不忘誇她:「這個花衣裳也好看。」   林大娘哭笑不得,差點一巴掌扇過去,「吃你的吧,就你眼神好。」   這時候盤哥兒實在忍不住,低下頭,吃吃地笑了起來。   刀梓兒也是捏拳抵嘴,把嘴邊的那抹笑意強忍了下來。   烏骨則「嘖」了一聲,搖了搖頭。   師娘也是眼帶笑意地看了她一眼。   林大娘這等厚臉皮也是被他們弄得鬧了個大紅臉,嗔道:「還吃不吃飯了?趕緊吃唄。」   林府姑爺這時候抬起了筷子,頭一個給他家小娘子的話捧場,哪想,筷子剛伸出去就被人截住了,隨即,他就聽當家夫人兇神惡煞地跟他說:「還想吃?沒你的份!你就喝西北風去吧!」   「我就夾夾,不吃。」刀大將軍縮回了筷子,示弱地,求饒地輕聲跟她講。   眾人這下沒忍住,皆哄堂大笑了起來,笑得林大娘這粉臉通紅,一晚上都沒消退過。   **   大將軍這一回來,頭幾天還是進宮去軍營,處理他手下將士之事,等把他手下人的事辦妥了,他這才在家中好好地睡了幾天。   林大娘頗有點遺憾這次來幫他忙的藏芒沒有回府,跟皇帝述完職,他就回大艾去了。   倒是刀梓兒想得開,這天早上陪嫂子在窗臺邊修剪花草的時候見嫂子說她二哥也不回來住兩天才走,言語間頗有些遺憾,便跟嫂子說:「二哥心裡也有最親的和不太親的人,如我心中,也有最親和不親的,他覺得要為著親的,遠著不親的,那是正常之事。」   林大娘沒料她會這樣說,怔了怔,看向了她。   刀梓兒很坦然地回視著她,「嫂子,其實我去見過我娘。」   林大娘停了手中修剪花草的剪刀,看著她。   「我是想去看看她……」刀梓兒笑了笑,跟她嫂子說:「結果,她跟我說,恨當初沒有在娘胎就把我捂死了,生了我這麼個怪物,女子不像女子,女兒不像女兒,一點用都沒有。」   刀梓兒沒跟她嫂子說的是,她娘還問她能不能當個好女兒,替她把那個姓林的娼婦殺了,給他們報仇。   她說不能,她娘就歇斯底理地讓她去說,說她沒用,說恨不得沒有早早把她弄死,讓她丟了他們的人。   她母親當時把她身邊的能砸的東西都砸在了她的身上,刀梓兒在沙場上幾經生死,很久沒哭過了,但那天,她被她母親砸出了眼淚。   刀梓兒一直不敢回家,就是因為她心裡非常清楚明白,當初憎恨她離家從軍的母親不會歡迎她回來,只會當離經叛道的女兒是個大大的恥辱,她回來,迎接她的不會是母親的溫暖懷抱,而是母親的指責與辱罵。   所以,她跟她的母親不親,她親近的,是給了她一條她想走的路走的大哥,還有後來給了她一個家的嫂子。   她親近他們,所以跟他們在一起。   而二哥不,母親對他一直不錯,他受了她的好,所以他選擇了站在她那邊,那也不錯,沒什麼好說的。   對此,刀梓兒也並不遺憾她二哥不回刀府,她甚至連見一見他的意思都沒有。   道不同,不相為謀;路不同,見不如不見。   「嗯……」這廂,林大娘放下了剪刀,抱了抱坐在椅子上不能動的小妹妹,她眼睛有點酸疼,她眨了眨眼才說:「可是在嫂嫂這裡,你是我見過的最特別,最勇敢,也最特立獨行的奇女子。」   刀梓兒笑了起來,拍了拍因心疼她都掉淚了,還要假裝沒哭的嫂子的背,她把頭擱在她長嫂的肩上,閉著眼笑著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歡喜我。   所以我才留了下來。   **   大將軍回京不到半個月,願意去最北的人就多了,比林大娘以為的還要多一點,看起來,壬朝百姓對壬朝大軍的信任比她預估的強太多了。   遂林大娘趕緊把她的秘密武器林福大管家派去了最北搶地盤,有他跟北掌柜的聯手,她才放心。   至於家裡派過去的那些家將們,過去噹噹打手,鎮鎮場子就行了,生意的事真不比打仗,這打仗是火大了衝過去殺就行,這生意你要是火大了衝過去打人一頓,那生意就別談了。   朝廷裡文官最惱火武官的就是這點,一吵起架來,動不動就是有本事你跟老子打一架啊,根本不知道這天下的事絕對不是靠打架就能解決的,簡直了,跟這些武官就是沒得聊,有辱斯文!   林福見姑爺回來了,也放心了,並且,他們丟了東北,必須得從最北撈回來,所以,有野心的林福管家收拾收拾,囑咐囑咐,帶著手下一干人等,還從外面林府的人裡挑出了最精明能幹的十幾個夥計帶著,準備去最北大幹一起。   林大娘見他衝勁十足,又給他多塞了些銀子,讓他下手不要手軟,要知道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   她對壬朝未來幾年有前景實在是太看好了!   這廂五月,江南的新船又進京了,他們拉了很多新鮮好看又便宜的東西進了京,遇上了塞北拉出來的第一批皮毛,沒見過世面的塞北人因為京城皮毛的定價頗高,靠皮毛賣出一筆橫財到了手,又遇見了便宜得超乎他們想像的江南的布匹碗筷還有筐簍等物,直當是撿便宜了,一天就買夠了東西打算連夜就偷偷地走了,生怕這傻子京城人和江南人回過神來說買賣錯了,要跟他們把東西要回來。   這事被逮著他們偷偷出城門的守衛們傳了出來,京城的百姓們都笑慘了。   而這廂五月,皇宮裡也傳來了好消息,太子終於要娶太子妃了。。 第267章   太子說是娶太子妃也不是,只是終於把太子妃的人選定了下來,要下聘訂親了。   這太子妃的人選,跟之前說的是王閣老家的孫女也差不多,人是王閣老家的孫女,但現在訂下來的人卻不是之前傳的那個原人了。   現在的這個太子妃,是王閣老嫡次子,也就是二子家的嫡女,這小娘子在全家族她那一輩當中排第五,是王五娘子。   這次傳的長房那位,好像是太子沒看上,太子看上的這一位,是太子指名道姓要訂的。   林大娘聽後覺得這肯定有個說法,果然沒一會,就有消息傳到她耳邊,說太子跟王五娘子一見鍾情,二見生情,三見傾心,一個非君不嫁,一個非卿不娶,聽起來可美了。   但這邊大將軍也是從皇帝那走一趟,就弄明白了王閣老的二子王選,那王五娘子之父,接替了上任樞密院主掌刑通之位,成了新一任樞密使,大壬最大情報機構的第一情報頭子。   樞密院還身負監察邊境以及朝廷各處駐軍之職,官位品級與刀大將軍相等,這人選已由皇帝跟他的那幾個心腹商量好定下來了,就等著這一次的春闈殿試過後,與新科狀元等一起宣布。   王選也就是這次與冰國大戰當中,負責給皇帝遞消息的那個人,他在此次大戰當中的表現令皇帝相當的滿意。   林大娘這一聽,也是笑了。   太子果然好眼光。   王閣老長子是個脾氣不錯的中年書生,說也是御前郎中,但都是給他父親王閣老打下手,個人沒有什麼出彩的地方。   但樞密院主掌就不一樣了,在朝廷裡,王選都跟他老子王閣老能平起平坐了。   「這家人沒打起來吧?」大將軍一回來跟她通報好最新情況,林大娘就問。   這之前傳的嫡長孫女,那可是傳到了位的,就差下聘了,這臨門一腳換了人,這長房不得把鼻子氣歪啊?   「哼。」刀藏鋒哼笑了一聲。   林大娘也沒追問,這等事,就是鬧起來,也是關起門來鬧的事,不可能往外揚。   「王選的事,現在知道的人不多吧?」   「不多,從皇上嘴裡撬出來的……」   「你沒逼瘋他吧?」   刀藏鋒笑著看她。   聽說他不在的這段時日,她也差點把皇帝逼瘋了?   林大娘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在笑話她,不由白了他一眼,「知道我們兩個人都不討喜,你就收斂點吧,你好歹給咱們留一線與他周旋啊。」   說到此,她道,「太子最近倒挺老實的,學業上也沒問題,課都來上,人也用功……」   「你信他?」刀藏鋒看著她,問她。   林大娘搖頭,「不信,他是皇上的親兒子,一直帶在身邊培養的太子。」   她想了想道:「他現在,也越來越像皇上了,很沉得住氣,你說……」   她沉吟了一下才問:「你說皇上現在是怎麼想的?」   「不知道……」刀藏鋒乾脆搖頭,摟過她的頭,讓她靠過來靠在他的肩上,隨即他在她臉上親了一記,把長腿伸出擱在了矮墩上,改摟著她的腰懶懶道:「但肯定跟以前不一樣了。」   而林大娘確實是一萬個不信太子。   因為孟德,也就是她的羅九哥哥在大戰初起那段時間因為投奔了太子門下,私下託了可靠的人很直接地跟她說,如果在軍機殿裡碰到他了,不要跟他有任何的故意接觸,兩個人還是當沒怎麼見過的陌生人來的好。   她羅九哥也這麼做了,林大娘便也跟著做了,所以雖然這段時間兩人見面的次數頗多,但兩個人說的話,一個巴掌都數得出來。   「太子最好是什麼狐狸尾巴也別露出來……」刀藏鋒摟著夫人,靠著椅背,閉著眼睛道:「但可能嗎?」   「他選了王選的女兒,是不是有一點顯了?」林大娘琢磨著道。   刀藏鋒點了點頭,「所以皇上也沒那麼高興。」   太子這次雖然沒怎麼顯,但還是露出了一點苗頭讓人看見了。   這也能說明,按他跟他們夫妻倆的恩怨和他本身的性情來看,太子要是上位了,可能他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宰了他這個大將軍,和他的夫人林氏。   宰了他們夫妻倆,皇帝活著做成的事,就要大打折扣了。   他娘子,現在可是有弟子的人,那些人被她教過,以後會那麼心甘情願輔佐太子嗎?   這天下書生有很多不是認她先生為師,就是她那些師兄弟們親手教過的弟子,再加上江南上萬受大師和林府培養出來的孤兒學子,這人的嘴舌會放過太子嗎?   而太子當了皇帝,會因為這些因素忌諱著不動他們夫婦倆,甚至忍耐著讓他們活到能他能對他們動手的那天嗎?   或者說,他有沒有那個能力真能對他們動得了手。   他要是敢動手,皇帝也應該明白,他們夫妻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紙老虎,到時候這江山免不了還是一團亂。   刀藏鋒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麼想的,但很顯然,皇帝非常清楚他必須弄明白這個事情,要不然他好好的託起來的江山,就要折在他這個兒子的手裡了。   當然,刀藏鋒也不會真的相信,皇帝會放過他們夫妻倆,如果能有辦法妥善地解決了他們夫妻倆,皇帝也會在死之前就除掉他們的。   所以,他小娘子打骨子裡就壓根不信皇帝,比他還更不信皇帝一點,這是對的。   皇帝只要覺得於他的江山,於他的祖宗們的江山有益的事,哪怕是讓他手刃安王,他也會邊流著淚,邊毫不猶豫割了安王的脖子的。   這頭林大娘還在琢磨太子的事,琢磨了一通,她點頭道:「反正看著辦吧。」   太子再沉得住氣,他也不可能不動手腳。   這手腳一動,怎麼可能不露出馬腳,露出破綻來。   這不,這就露出來了。   王家搭上太子這條船,也不知道王家是怎麼想的,是想著把寶壓到他身上,幫著他成事?   不過,太子把王家攬到手裡,哪怕露出了那麼點意思來,但這舉棋確實下得挺不錯的,先不說王選那個重要位置,以及皇帝現在對他的賞識,就說王閣老這個人,可是個與人為善的好人啊,哪怕她把他最為看重的孫子王興芝給趕出了國學堂的大門,他在朝廷以及皇帝面前可沒說過她一句不好,並且,見著她了,對她還尊重有加。   他人緣太好了,朝廷裡討厭他的太少了,即便是林大娘現在對局勢心知肚明,都很難討厭這個老閣老。   他做人太成功了。   太子把他們家攬上船,可能也是這麼想的,哪怕會在他父皇那露出點什麼來,但有了王家這麼大個能幫他助他的香餑餑,那點若有若無的露餡相形之下便也能接受得了了。   「對了,」林大娘突然想起一事:「這訂親是太子這邊提出來的,還是王家?」   「嗯?」   「如果是太子提出來的,只是先訂親,那就是按他母親那邊還要守兩年的規矩走,但要是王家自己提出來的……」那意思就不一樣了,那就是說,王家還想在此一段時間裡,看看太子的走向。   「這事我差人去查。」刀藏鋒一聽,就知道這事得查一下,查明王家現在的態度。   「王家啊,」林大娘說著搖了搖頭,「要是真站太子那邊了,還是挺棘手的。」   別說皇帝頭疼,就是他們兩口子其實也有得頭疼了。   「也沒事,王家孫輩們,可沒老的成器……」刀藏鋒輕撫了下她的背,「你也見過了,家裡富貴太久了,眼裡看到的就那點東西。」   林大娘點了點頭,心下也有別的思量。   她倒沒她家大將軍那般覺得王家小輩們沒用,這小孩兒是最輕視不得的,他們年輕,他們的心性脾氣都是在最年輕氣盛的時候,絕對能鬧騰,往往一個沒看住,他們就能搞出大事來。   像她現在就覺得如果太子是擇二房而棄長房的話,她就不信王府兩房之間不打起來——這種事,大人尚且忍得住,不得不忍,小孩兒們可沒那麼忍得住了。   「反正也不急,再看看。」林大娘選擇暫時靜觀其變,她倒是真沉得住氣,現在太子就是想讓她死,也沒辦法,除非他能先弄死他父皇。   皇帝是不可能允許她在他的國家變革最重要的階段死掉的。   「嗯,再看看,你不要擔心了,我會派人盯著。」   自信的男人最迷人,林大娘便抬起頭,賞了他一個吻。   **   隔日,林大娘去學堂給學生們上課,一上完要走的時候,有學生問他,知不知道太子要娶美嬌娘的事。   林大娘完全沒打算在學堂裡講這些事,她跟太子是有私怨,但她是先生,站學堂裡教書才是她的正職,搞爭鬥的事,大可出了學堂再弄,她是要對她教的所有學生負責的。   但這學生說完,太子就朝她拱了拱手,一臉慚愧地別過了臉。   林大娘一看,太子這是慚愧之前還跟他們刀府求娶過他們家女將軍,現在移情別戀心有所屬的意思?   林大娘便笑了起來,朝太子道了幾句恭喜的話就走了,沒搭茬。   她道完喜走後,太子便笑了笑,學堂也有太*子*黨的人,也知道太子之前有意過刀府的那位女將軍,這時候不免讚嘆他們先生的胸襟:「先生好氣量。」   太子一聽,笑容不著痕跡地淡了點,但只一下,這笑容又深了起來。   沉盈在旁邊瞥到,當沒看見,低頭整理袖子。   他心想,太子都訂親了,他也該擇門親事成親了。   省得他這皇兄,拿他作文章,把他跟刀府鬧得僵立,老死不相往來。   沉盈這日回去見了他母妃,就說了他的意思。   德妃早把他的人選定好了,聽他一說便道:「太子是兄,他的親事訂了,你的親事就可以跟著來了。」   沉盈點頭,「早訂早好,母妃可以把風聲傳出去了。」   德妃看他,微有點不解。   「我怕皇兄,拿我跟先生作文章,我對先生自來恭敬有禮,也曾幫先生做過一兩樁事,給她在宮裡找過幾次書,我做過的這些事皇兄私下著人都問得極細。」沉盈笑了一下,「我就是無此意,但要是有人把我的恭敬當別有用心,這話要是落進了大將軍的耳裡,大將軍就是想助我,他都要斷了那個意思了。您知道的,大將軍那個人,最不喜有人褻瀆先生。」   德妃當下就站了起來。   「母妃。」   「他啊……」德妃也知道自己失態了,失笑著搖了搖頭,又款款坐下,道:「還是像了他母親的。」   那手法,總是往陰私裡走,被他們沾上,就跟被水蛭盯住了一樣,黏膩又噁心。。 第268章   太子訂親後,緊接著九皇子也訂親了,跟著炎熱的夏天就來了,京城卻比之前更熱鬧了起來。   這天傍晚夕陽正在緩緩西下,趁歸人都回家用晚膳的時候,刀大將軍也戴了紗帽,牽了喬裝出來,上上下來遮得很嚴實的小娘子出來溜了一圈,他們還去外城走了走,等到天黑,晚上出來的人多了,四處紅紅燈籠高高掛起,他這才帶她穿過人群,手牽手,從城外走了回來。   進了府,他還背了她起來,一路背了她進了他們的院子,直把她笑得跟個小傻子似的。   林大娘也是被他一路迷得神魂顛倒,晚上躺在床上回憶起這小半天來,她也是傻笑個不停。還很臭美直嘆自己魅力不減當年,她這買來的小郎君還是很會花心思討好她的——小郎君在旁聽著,看著她誘人的嘴唇就沒挪開過他那雙深沉的眼。   不過,這廂,覺得自己比妻兄強的盤哥兒,也被他耳目很靈通,而且很愛記仇的妻兄揍得也很慘就是了。   這頭林大娘也因他們的這一趟出行作了兩幅畫作出來。   之前她的母親們來京,她陪她們出去走動過,回來還作了畫,以前還是田地的外城被她恰好畫進了她的畫裡。那時候因為地裡的麥子長得好,她閒時便憑著印象畫了幅豐收圖,這次她親眼見了外城,她便畫了外城的一幅夕景和夜景。   她是寫實派的畫手,喜愛用寫實的顏料構造實景,跟這年代的畫作還是有很大區別的,這次的夕景和夜景畫出來,便是她先生也是開了口,跟她要她的這兩幅畫,說是看著鮮活,欣喜。   林大娘答應給他,但給先生之前,她拿去了學堂,拿來跟學生們就「變化」講了一堂課……   這堂課學生們聽是異常認真,因為先生拿出來的兩幅畫的對比讓他們印象太深刻了,就那麼一年,還不到兩年,他們就像好擁有了一座憑地而起的華麗城池似的。   這就是「變化」的力量。   他們先生跟他們說,這就是他們以後要去做的事,化腐朽為神奇,把一切貧土變成富庶繁榮的地方。   林大娘這課講完,要拿走畫作,卻被學生們哀求著再給他們多看一會,這時還有人臨摹了起來。   林大娘便讓老師弟看著,把畫留在了學堂,讓他們看一天,晚上再拿走。   但到了傍晚,宮裡來人,又把這兩幅畫給抬起了,把宇堂南容氣得直奔宮裡,跟皇帝吵了一架,把弟子給他的畫奪了回來。   皇帝被他氣得差點脫口而出也要說宰了他。   但大師是個老混蛋,皇帝父皇都沒怕過的人,才不管皇帝心裡怎麼想他的。   這廂宇堂雖說把畫又拿回去了,但皇帝已經看過這兩幅畫了,看著這兩幅畫的區別,皇帝這一夜也是久久不難安眠,人也是痴痴呆呆的想著他的江山,他的皇城。   第二日,他還是忍不住,來了個微服私訪,當他從人群中穿梭而過,聽著四處起勁的吆喝聲,和來往此起彼伏的談話聲,還有新建的街道,房屋間整齊明亮的窗瓦壁廊,那種明亮,讓皇帝覺得他的眼前都是一片前途無限的光亮。   這種感覺讓皇帝鼻酸,他甚至一直呆到黑夜,見過夜景,才在宮人和侍衛的催促聲當中依依不捨而歸。   而這是他的皇城!   他的江山!   **   很多事都上了軌道,人也都各司其職,而且他們刀府的攔路虎大將軍回來了,林大娘這頭就閒了很多,成天就是上上課,帶帶孩子,弄弄府裡的事,比之前一個人帶著護衛丫鬟到處奔走跟皇帝和各大臣鬥智鬥勇來得不知舒服多少倍。   但這頭,安王夫妻倆也準備著要離京了。   他們離京之事一拖再拖,也是落了一年了。   安王這頭也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求到了林大娘這頭,希望林大娘把這段時間她教學生的學問給他說一說,他想找幾個師爺過來謄抄一遍,到了封地,他也能自己看著學一點,以後也好教給世子和郡主們。   林大娘一聽,笑著跟他道:「這些我都有歸納,三姐夫,你後天帶三姐姐和幾個師爺過來,後天我沒課,在家。」   過了兩天,安王帶著宜三娘來了,林大娘便把她整理的種種筆記,備課本都拿了出來。   她還把讓安王務必帶上封地的書單也整理了出來。   筆記這些需要謄抄,林大娘便交給了師爺們,告訴他們按她規納的前後抄就是,她都有標卷和細分。   這些說罷,她跟她三姐姐道:「三姐姐,你讓姐夫不懂的就告訴你,你給我寫信問就是,你問,我什麼都願意答。」   宜三娘見她把東西都搬出來,毫無顧忌地讓他們抄也還算淡定,這時候聽小妹妹又說這討她歡心的話,她搖搖頭:「還跟小孩兒一樣。」   林大娘哈哈笑著,留了大將軍下來和安王呆在書房看著師爺們謄抄,她則和她三姐姐回大堂說話去了。   這廂上午,小將軍練功去了,小花兒正跟師娘認字,都忙得很,宜三娘聽說都各有各事,點頭道:「教得早一點也好。」   「不過等中午一回來,家裡就熱鬧了,那頑皮蛋現在可是越來越頑皮了,人又賊精,還偏心他爹,老幫著他爹蒙我,我都管不住他了……」林大娘說著想起女兒,嘆道:「還是我生的小娘子乖,天天幫我疊衣裳,幫我拍身上的灰,心都系在我的身上。」   宜三娘一聽,又是哭笑不得,「你讓花兒給你疊衣裳拍灰?」   「她好喜歡替我做這些,讓她幫忙,她就高高興興地去忙乎了……」林大娘說著也好笑,還有點憂心:「三姐姐,你說我們家這小花兒打小就這麼操心家裡人,這長大了不會是勞碌命吧?」   「別亂說。」   「我也是奇怪了,她怎麼這麼愛做事啊,我小時候那可是懶得很,我爹爹說給我口吃的,我都不伸手,我就張嘴在那乾等著餵你知道嗎!」   打她一說話,宜三娘嘴角就一直翹著沒歸原位,「還好沒隨你。」   林大娘「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還好是沒隨我,像了我,她爹這日子就要過不下去了。」   「對了,」宜三娘也問:「大將軍今日在家裡等我們來?」   「也不是,」林大娘搖頭,臉上的笑斂了點:「他就看著樣子還像樣,但身上暗傷無數。這不,我們家閔遙哥一回來,就給他調藥療傷了,等下午他還要去泡兩個時辰藥浴,唉,得調一年多去了,我現在就盼著不要再動大的了,他也好,梓兒也好,我都想讓他們好好在家呆個幾年,至少,也得把身上的傷養好了再動。」   「也沒什麼大動的了,之前西南西北動了不是被打了回去嗎?」   「是,」林大娘頷首,皇帝不是個糊塗皇帝,之前雖然很想把大將軍的人手換了,但大將軍在大局上的安排,皇帝還是忍了下來,而那些人都是大將軍身邊以前的暗將和刀家軍將領,打仗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所以之前跟冰國打的時候,西南跟西北接壤的兩個小國又動了,就有駐守在那的幾個大將軍昔日麾下的將領把人狠狠打了回去,那幾個舊將可是給大將軍漲了不少臉,「這都是大前年,剛打完大艾那陣的勝將過去守的地方,這些將軍都是實戰出身的,論打仗,也沒幾個人能比得上他們了。」   「那你也不用擔心了。」都是大將軍的人。   「嗯。」這倒是。   「對了,你們家大將軍跟那位現在是?」現在跟皇帝是個什麼情況?   林大娘湊近她,跟她密語道:「之前皇上非要管邊務之間的事,令大將軍把他的探子收回來,不要手伸得太長,插手樞密院的事,結果你看……」   結果冰國人都打進來了才知道。   「現在也還?」   林大娘點頭,「也還。」   也還是一樣防著大將軍手伸得太長,不過,想來,皇帝應該不會再犯上一次那樣致命的錯誤了,讓人打到了家裡才知道情況。   這一次的樞密使也沒那個膽子敢疏忽了,所以,倒不用太過於擔心再來個像冰國一樣的情況了。   再則,冰國是壬朝四周最難打的國家,它都打沒了,別的也不是太足以為患。所以她想她家大將軍和梓兒將軍應該能歇一歇。   她就是稍微有點怕會出想像不到的意外,畢竟從來都是人算不如天算來著。   「所以現在,」林大娘接著跟她耳語道:「大將軍也不跟皇上爭什麼,王選的事他也不管,就是最北那邊的提督,這次無論如何也得用他的人。」   「那,答應了?」   「答應了,當天吵得那頭上……」林大娘往上指了指屋頂:「房梁都要塌了。」   「答應了就好。」宜三娘眉眼不眨地道,這時,她也湊到林大娘的身邊,輕聲跟她道,「那王選,跟你們家大將軍是個什麼態度?王家那邊,我倒是知道點事……」   她偏了偏頭,在妹妹耳邊耳語了一句。   「三姐姐,」林大娘一聽就直起了腰,很訝異地道:「真的?」   「嗯,」宜三娘跟她點頭,接著在她身邊輕聲道,「那兩女都對太子傾心得很,那家的大娘子,非太子不嫁,說是當妾也願意委身於他。」   王家這是打算要兩女共侍一夫?林大娘嘴都合不上了,「太子這麼大魅力?我怎麼沒看出來啊!」。 第269章   你是看不出來,宜三娘瞥了她一眼:「你怎麼能看得出來?你這眼睛,只有看到金子和你家大將軍才會發光吧?」   林大娘笑得差點抽倒,忙給自己順氣,順了好幾下才緩過來,毫不知恥地點頭道:「那是。」   可不就是看到金子和大將軍才會打心眼裡高興,開心起來。   宜三娘搖了搖頭。   林大娘這下是打心眼裡真的高興。   能跟她隨意地打趣她,輕鬆與她說話的三姐姐,她不知道有多喜歡。   她就喜歡她喜歡的女神姐姐就這麼輕鬆愜意地活著。   遂,林大娘心中此時對於她三姐姐離開京城的不舍頃刻就少了很多了。   如果遠離京城,能讓她三姐姐放下重擔,每天能睡個安穩覺,活得好好的,長長久久的,這就很好了,她也沒什麼多的貪求了。   宜三娘看小妹妹看她的眼睛又閃閃亮亮了起來,臉色又是一柔,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臉,「是不是捨不得我?」   林大娘在她溫柔的手心裡點頭,笑了起來:「但我也高興。」   宜三娘給她擦掉了她眼邊的淚,問她:「那你呢?現在開不開心?」   「開心。」林大娘又是流淚又是笑的,又點頭:「我想做的事,都做到了,身邊還有很多親人陪我,他們待我之心,勝於我待他們之情,三姐姐,我一直是個有福氣的人。」   這福氣,也是你自己得來的。   宜三娘再明白不過她身邊人對她的珍惜了,這個小娘子,別人對她三分壞,她能還之七分就不錯了,但別人對她的好,三分她必報之十分,而且,最難能可貴,她有那個能力去對別人好,從來不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叫人如何不珍惜。   「好了,不哭了,以後不是再也見不著了,咱們還會機會見得著的,你看你,都多大的人了,你家花兒都沒你愛哭吧?」宜三娘給她擦著眼淚。   林大娘破啼為笑,說起愛女,又得意起來了:「那是,她樣樣都比我好。」   說著她就坐了起來,又跟她三姐姐咬耳朵,「這王家不得鬧起來啊?那王選跟我家大將軍就那樣吧,王選之前在樞密院做事的那一會,兩人關係也就一般,點頭之交都算不上。你知道的,我家大將軍跟內閣的所有閣老都是抬著下巴看他們的,閣老們之前可討厭他了,王閣老那個人就是性情好,也不是很中意我家大將軍,不過之前文官們都不太喜歡他。武將他們吧,除了他的自己人,別的也覺得他一人獨佔了他們的大肉餅了,也不喜歡他,這不,大夥也都知道了皇上喜歡他們不喜歡我家大將軍,都跟他隔著點呢,之前王選也是,從不跟我家大將軍有什麼來往,現在我家大將軍討人喜歡了點,也沒見他跟過去有什麼區別,相互之間也都愛搭理不搭理的。」   「做給皇上看的?」宜三娘輕斂了下眉頭。   「應該是,不過本身也不喜歡我家大將軍吧?」林大娘由衷地道:「我家大將軍不討人喜歡,那是天生的!」   真的,她一點也不包庇地講,她家大將軍不僅是長了一副我長得最好別人都醜的樣子,而且,他說話也好,不說話也好,那一身的氣息都是讓人不好接近,並且,他再一張嘴,哪怕是打不過他的,都想擼袖子打他一頓啊。   也就春情萌動時分,眼神兒就會特別不好容易瞎,而且敢於不畏生死的小娘子和還看不出大人底細的小孩兒能看中他,把他當神。   而與大將軍身份差不多的那些世家公子哥,據林大娘所知,那是真沒幾個喜歡他的,他小時候出去跟人來往,都是一言不合就扭頭,再三挑釁他他就開打,他之前也就跟韋家的那位韋達宏還有些頗深的交往。   但他高看韋達宏一眼,也是因為他這個叫長兄的人從小打得過他。   而且,他小時候打算要把天捅破了,這位韋長兄也拿著竿子跟上,他覺得這位長兄有點意思,這才敬他為兄的。   這廂,宜三娘輕拍了下她的頭,「哪有這般說自個兒夫君的?」   林大娘問他:「那你說,如果不是我嫁了他,你願意讓安王跟他做朋友嗎?」   宜三娘默然。   當然不能。   這個一眼看著就好像動不動就能掀起一翻血雨腥風的人,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這麼一想,確實不討人喜歡,光一身的殺氣,就讓人畏他如鬼神了。   這位大將軍,可能打了太多年的仗了,手上沾了太多人的人命,這身上的勢真不是一般人能鎮得住的,也就她家小妹妹能不當回事了,安之若素地跟在他身邊,當他是普通人一般。   宜三娘一想,倒有點明白大將軍為何對她如此用心了。   除了她,他上哪去找個跟他夫唱婦隨的娘子去。   林大娘一看她神情,立刻就懂了,「你看,我家大將軍就是這樣的漢子!」   天生的酷到沒朋友的那種型。   宜三娘嘴角微揚,「我不是說現在好點了?」   「那都是我給他刻意帶的……」林大娘跟她又說悄悄話:「他老不接地氣的,天天練兵跟他那群將士們打打殺殺,身上氣勢會更甚。我現在都不指著他藏鋒了,他這一身的鋒芒,他營裡的老師爺說至少已經藏了一半了,烏骨也這般說,比以前好多了,我其實也覺得好多了,但我們這麼覺得,別人不這般看啊。三姐姐,就拿你來說,你看看現在他那樣子,像藏了鋒芒的人嗎?」   宜三娘搖頭。   不像。   可不就是,林大娘便嘆氣,「我可不指著他能藏多少了,就當他天生的不招人喜歡,回頭我就把小將軍塞給他,讓他們大手牽小手,給我出去交朋友去。小將軍這點,可沒隨他爹,比他爹強多了,他一出去,不用眨眼功夫,到處都是他的大人朋友,哥哥朋友,他能帶帶他爹爹也好,父子倆總算有個討人喜歡的。」   林大娘就此跟宜三娘說起了家常話來,這一說,說到了中午都要用膳了,她不得不去給大將軍準備藥浴之事,這才起身。   刀藏鋒時不時過來看她一眼,見她跟安王妃絮絮叨叨的,他來了都只是撩撩眼皮揮手讓他走,一點也不看重他,別說還給他個笑了,朝他眨眨眼都沒眨一下,來了兩次都如此,心裡當下就非常不高興了。   遂下午他去泡藥浴之前,找來了家裡閒著的幾個師兄弟們,讓他們幫著抄書,泡完一出來,他就看天色,見天色不早了,就趕安王:「你們早點回吧,家裡不是有孩子?明天再來是一樣的,這抄的也不少了,把抄好了的先拿回去。」   遂安王他們就在太陽還沒落山之前就被趕出了刀府。   安王還覺得大將軍怪貼心的,為人比以前大方多了,還借人幫他抄書,給他省了好多的時間。   宜三娘在馬上車聽著安王誇大將軍的話,別過頭,硬把笑意忍住了。   **   王家沒幾天就出了大的風波,外面都聽說了王家為爭一夫姐妹之間爭得臉紅面赤的事來了。   這事都傳到了外面,於王家這等家世的門府就是醜事了。   於是這事從此之後就沒什麼動靜了,但林大娘聽說就這幾天裡,王閣老的嫡長孫女已經進了東宮了。   她聽了佩服不已。   那是嫡長孫女啊,現在進去了,連貴妾側妃都算不上,只能算侍妾,要等太子妃進門了才能抬位。   可再一聽說,這是王家那位嫡長孫女鬧死鬧活求來的,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這日她進宮,不巧在御書房裡見到王閣老,見王閣老的神色比之前她見的更憔悴了,她也是有那麼一點同情他了。   一個家族的落敗,其實很容易,出幾個不成器的後代就把這事搞定了。   這頭皇帝叫林大娘進宮,是為的水利灌溉之事,工部要開始修渠了,水部的郎中希望林郎中能參與進來,給他們一些意見。   林大娘一聽是她擅長的這件事,就馬上答應了。   要說起水利的事來,水部也有幾位非常厲害的大人,她還能跟他們偷點師,這個光為學習也不能推辭。   皇帝看她一口氣就答應了,一點假惺惺的作態都沒有,也沒討賞,還挺奇怪的,問她:「林大人還有什麼想說的沒有?」   林大娘一看皇帝還等著她扒皮呢,哭笑不得,但也是本性*愛扒皮使然,皇帝一提醒,她就記起來了,討好地跟皇帝賣了個乖:「我家大將軍經常在家中教我,皇上說什麼,都要用心聽,要幫皇上分憂……」   皇帝聽了,摸茶杯的手都頓了,手縮了回來,感覺噁心得連水都喝不下了。   「大將軍是這樣說的嗎?」皇帝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道:「林大人,莫不是聽反了吧?」   這不是教她分憂,教的都是怎麼加把力,夫妻聯手,好把他活活氣死吧?   林大娘那是眼都沒眨一下就說瞎話:「沒聽反,皇上,就是您剛聽到的那個意思,我家大將軍說您英明神武,德配天地,是蓋世之主,我們得……」   「得得得,」皇帝聽不下去了,嘴邊的笑都要掛不住了,「別說了,朕等會還要用膳。」   他怕再多聽兩句,飯都吃不下去。。 第270章   寒磣完皇帝回來,林大娘就開始給她家大將軍安排事了,現在是不僅要他跟著她去學堂,還讓他跟著她去工部。   她一說,大將軍點點頭就答應了。   林大娘也放心了些,現在她就怕他一身傷病還舞刀弄槍的,這對身體的恢復與痊癒真沒什麼好處。   她不介意他隔三差五施展一下拳腳,但天天都要練,還洗冷水,她就不答應了。   有她管著,刀藏鋒也沒什麼話說,隱隱約約之間也覺得聽她的話沒錯。   在戰場上,他不會讓自己多想,但一下來,他已經開始知道什麼叫做惜命了。   他現在很想活得長長久久,跟她一直在一起,看著兒女長大。   這廂小將軍也是習武習字一起上,父親在家裡,就會帶著他們兄妹倆一同聽師娘跟他們上課,他倒是喜歡得緊,知道母親現在時不時要帶走父親半天一天的,不能陪他們了,他還怪不高興的,這天晚上一家人晚膳,他就嘟著嘴不滿地跟母親說:「你這樣不好,不能老一人個霸著爹爹。」   「你爹爹從頭到腳,都是我的,我霸著怎麼了?」林大娘為老不尊,跟幼子鬥嘴。   「可是,爹爹也是我跟妹妹的呀……」小將軍才不怕她,他就是在母親的為老不尊下教著長大的,小腦瓜子可清晰了,說起話來那是條條是道:「爹爹好喜歡教我們習武練字的,我們也好喜歡他,相互喜歡的人就應該在一起。」   林大娘憋著笑,跟他接著說:「那我也喜歡他,他也喜歡我,他跟我在一起,有什麼不對了?」   小將軍有點詞窮了,他苦惱地偏了下小腦袋,過了一會,他道:「不能老霸著,這樣吧,娘,你佔半天,我跟妹妹佔半天,你看如何?」   他還跟她解釋,分析,「你看,你還佔便宜了呢,你一個人分了半天,我跟妹妹兩個人,才總共分了一天呢。」   他伸出小胖手板,還數手指給她看。   林大娘湊過頭去要咬,被他哈哈笑著躲開了。   「要講道理,咬人是沒有用的。」小將軍跟她說道理道。   林大娘頗有點深沉地點頭,「是這麼說沒錯,那好吧,我確實不能老一個人霸一天,但爹爹是人,不是食物,我們不能分他,要尊重他的意思,看他的意見,聽聽他是怎麼說的,你說好不好?」   不好!   盤哥兒在旁邊急了,趕緊給小胖子使眼色,可別答應,你娘賊精的。   小將軍跟他姑爹那可是最有默契不過了,他本來想說好,但一看姑爹使的眼神頓時就猶豫了一下,其後,他很果斷地說:「娘,還是我們自己分了吧,不問爹爹了。」   刀大將軍坐在首位,本來正在給他娘子夾她愛吃的青菜,聽到這話,瞥了兒子一眼。   好兒子,膽子挺大的。   不過他也不能說什麼,兒子旁邊正坐著他義祖,虎視眈眈地瞪著他呢,大有他敢開口反對,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的意思。   大將軍便夾好青菜,把她不愛吃的菜梗這頭咬了,把汁水多的葉子這頭放進了她的碗裡,垂下眼,在這個家裡毫無地位可言的大將軍繼續當自己是隱形人般,默默地吃著他的飯。   家裡這種戰場,往往沒他的份,林大娘也從不拖她男人下水,這種戰爭,她歷來都是親歷親為,這時便又跟小將軍說:「那怎麼行,不能爹爹不說話,就不尊重他的意思啊,你說是不是?」   小將軍頗為為難,過了一會,才苦著臉說:「好吧,可是……」   「嗯?」   「可是,我才想起來你要去工部,我要在家學習,我就不能保護你了,我還是得把爹爹分給你帶你去啊。」   他還是她的嘛。   林大娘聽著這話,一時之間都愣了。   這時,盤哥兒伸手揉了把他的頭,「咱們大男人的,就讓讓小娘子吧,你說呢?」   「唉,是呢。」小將軍苦著臉,「做男人好辛苦的。」   他這話一說,一桌的人差點把飯都噴出來。   林大娘笑著跟他道歉:「對不起,我用借用你爹爹段時間,回頭就把他賠給你和妹妹,好不好?」   「姑且這麼算吧。」小將軍嘆了口氣,扒了口飯,吃了一口,誒?飯好好吃哦,遂一口接一口吃了起來,都忘了跟母親說話了。   林大娘看著兒子又捧起大碗大口吃起飯來了,也是好笑不已,隨即朝坐在她和師娘中間小花看去,小花見母親看她,一個人正在努力拿勺吃飯的小娘子滿滿地勺了一勺飯,小心地舉高手,朝母親嘴邊送來。   林大娘這下是哭笑不得了,跟她說:「娘的小花兒,娘自己能吃,你別操心娘了啊,你自己乖乖一個人吃啊。」   她家小娘子看著她,見她的親親娘真的不吃,在親親娘又親了她一口後,她甜甜地朝母親笑了一下,收了手,把勺子送進了嘴裡,塞了自己的小嘴滿滿的一嘴,認真地吃了起來。   那吃相,這時候跟她哥哥還是有著八分相似的。   林大娘看著她快空了的小碗,再看了看自家女將軍的,見女將軍正好吃完第二碗飯,正讓盤哥兒給她添第三碗,她不禁頭疼了起來。   刀梓兒看嫂子瞧她看過來,疑惑地一挑眉,等她看到了小侄女的空碗和她大口吃飯的樣子,心裡差不多有數的時候就聽嫂子小心翼翼地問她:「梓兒啊,你小時候兩三歲的時候,能吃幾碗飯啊?」   刀梓兒接過盤哥兒給她添的飯,放在桌上,輕咳了一聲,含蓄地道:「也還好,那時候我們這邊還沒這些米飯吃,我們吃饅頭……」   「是了,那吃幾個?」   「三,四個吧。」   「大的,還是小的?」   梓兒娘子笑了起來,捧著碗低頭不說話了。   「大的!」林大娘差點哀鳴,娘喲,她的胖爹哦,她的胖爹若是地下有靈,上來走一走看看看她的時候見到了一頓能吃三四個大饅頭,三四碗米飯的小外孫女,不知道會不會一見如故啊!   她怎麼生了兩個,兩個都這麼能吃啊。   「能吃是福。」師娘這時候笑著道。   宇堂這時候已經瞪向女弟子了。   多吃點怎麼了?   林大娘又低頭親了她的甜甜妞一口,跟她的心肝寶貝說:「娘的小親親,吃飽了肚子圓圓了就放下勺子,沒吃飽就把碗給親親娘,親親娘再給你添。」   小花兒點點頭,「嗯」了一聲,接著也一個人默默地大口吃起了飯來。   林大娘看看她,再看看身邊也一個人大口吃著飯,筷子就沒停過的丈夫,再看看也是捧著大碗吃得不亦樂乎的兒子,她是越看這仨,這三個人吃飯的樣子就越像。   等再看向也捧著碗在吃,正筷子夾向肉的梓兒小娘子,還有乾脆把兩個肉夾饃疊在一起一塊咬的盤哥兒,林大娘忍不住伸手往腹前掛荷包的位置摸了摸。   她真覺得她肉疼!   師娘在旁看著都快被她逗樂了,朝她搖搖頭,笑著道:「好了,以後多掙點就是了,辛苦你了。」   林大娘正要說話,這時候見大將軍把她愛吃的雞肉放到了她嘴邊,她一口吃下,心裡一甜,乾脆不說話了,跟著吃了起來。   「總算能吃頓好飯了。」她嘴巴一停,烏骨大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出牢了。」   林大娘當下就白了他一眼。   **   這廂炎熱的夏天,林大娘在工部呆了兩個多月,算是也是學習了兩個多月,幫著工部的大人們把水利圖出了出來。   這個工程非常的浩大,說起來如果不是她帶著她家大將軍在身邊領著她來,領著她走,她都要折在裡面了——她能學習的地方太多了,短短一段時間裡要把她未知的那些部份吃進肚裡,太耗精神氣了。   這頭到了九月,皇帝也是吃到了開農令的甜頭了,先且不說國庫今年的進項,光是各地產出的各種作物帶來的交易所產生的稅就已經讓他全身舒暢不已。   而順天府八月收的稅更是達到壬朝歷代以來的最高點,這一個月,已經能抵他剛上任的時候兩三年的稅錢了。   八月的外城每天都是排著隊販賣作物的百姓,外東市賣完,就會進外西市再買點家裡要用的,家家戶戶都如此,人多到九門往皇外城派了五百人的一個隊日夜來回巡邏,才杜絕了各種因人多而起的紛爭和賊扒等事。   而刑部的左常春因管理京城有序,大大的出了風頭,現在京城人嚇唬小孩,出口都是用「左大人要來抓你了」這句話了。   而這頭的九月,林大娘送了她三姐姐一家出了皇城。   從此之後,這個燕地京都,就沒有她的女神姐姐了。   送走安王一家,工部的事也是告了一個段落了,但這廂,學堂裡的太子連著幾天都稱病沒來上課了。   過了幾天林大娘才從她家大將軍嘴裡得知,東宮出事了,太子的那個王侍妾懷了孕,這都三個月了,皇上因此有點不喜,太子在盤龍殿前跪了一夜,大病了一場。   「不喜?」林大娘還沒完全琢磨出意思,「是長孫是出自侍妾之肚,還是太子未過那個人的孝期?」   「都有,」刀藏鋒吻了下她的鼻子,道:「不過,這個孩子太子事前不知道,被那侍妾鬧到了皇上面前,被皇上和當時在皇上身邊的大臣們都知道了,現在就是太子不想留下,怕也不好做手腳了。」   林大娘頓時又對那位王家大娘子佩服不已。   膽子真大!   她也承認,那位王大娘子如果想保孩子,想生下皇帝的長孫,還真是鬧得大家都知道才好,要不悄悄地被人作掉了,都沒人知道。。 第271章   這下林大娘也能猜出皇帝為何不喜了。   她跟皇帝接觸了這麼久,也知道了皇帝這人的性格,這個事情鬧到了他跟前,還被大臣們都知道了,一個侍妾都管不住,皇帝只會覺得這是太子的無能。   這其實於哪家來說都是沒面子的事,太子這也是碰到狠角色了。   這接下來幾天,太子都沒來上課,基於這時候學堂所教的課業都非常重要,錯過一堂都很難跟上,學堂的人去請了太子,太子也沒來。   東宮好像一直不怎麼平靜。   但學堂這邊的人這時候也無心太子的私事了,學堂這邊快到考季,這段時間,不僅是學堂裡的老師們來給他們講課,那些參與出卷的各部大人們也會來給他們上課,這些大人們都是各部經手實事的人,所教之事都是與當下的事能掛鈎起來的,無論衝考試還是衝這些大人們所教的事情,學子們已經是恨不得夜夜挑燈而戰了,哪有什麼別的心思管閒事。   皇帝在此間私服來看過他們的情況,末了,他在教舍裡問先生們學子們這一年來的表現。   這些學生們其實已經超乎當初南容宇堂對他們的期望了。   而於林大娘來說,這批學生更是顛覆她觀念的一批人,剛開學那段,她說他們是麻瓜,那是帶著幾分真心這樣說的,但現在還這樣說,不過只是戲稱了,絕無看不起他們的意思。   他們確實非常聰明,聰明到讓她都驚嘆的地步。   她還以為教出一批來,至少要五到十年,跟幼兒學步一樣,得精心扶著他們,他們才能學會走,開始跑。   但事實卻不是這樣的,他們這些人教會了他們怎麼走,他們靠著自己站起來了,跑向了他們,並且,在不久的以後,他們可能會有超過他們的人。   宇堂南容跟皇帝指出了幾個被他相當看好,拿出這幾個進學堂前後的變化跟皇帝說了說,後又道:「我收回我之前看不起他們的話,他們這些人當中,有很多都是能成事的。」   皇帝就著人都在,開始跟他們細分這些人,就這些人現在的能力,決定他們以後要幹的事。   林大娘在他說完後,當著眾人的面跟皇帝說:「我其實有個想法,想跟您說一說。」   「說。」   林大娘提出了讓這些學生們在今年的考核過後,去興學令所辦的各大學堂當中,當三到五年的夫子,這算是他們的歷練,也算是給他們一個接觸民間的時間。   「他們是這個國家以後的棟梁,但他們再聰明,也不能坐在家中空中造樓,他們得真去需要他們解決問題的地方看一看。畢竟,我們大壬,不是四處皆燕地,不是八方皆江南,還有的是可能十年都交不出燕地一月稅錢的州府。」   並且,是州府,不是地縣,不是鄉村。   壬朝還沒到改變地縣的時候,離改變鄉村更是遙遠,而且,那都不是她能掌控和能改變的事情了,也遠遠超過了她的能力。   而且林大娘也知道,脫貧與開啟教育這等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只可能從大的地方改變,再去改變小的地方,而這需要太長的時間了。   她和她的同道中人不行,還有下一批的接替者,傳承人會比他們更好更強。   這其中其實有她相當大的一部份的私心,興學令本來是一種廣為國家培養預備人才的手段,其中很大程度上是國家在花錢助貧窮子弟入學,而皇帝本身是贊成這等事的,但他之後呢?林大娘並不樂觀下一位皇帝的能力。   很多有雄韜偉略的人所做出的成績,就是毀在了遠遠不如他的繼任者手裡。   皇帝肯定會就這個事情好好選他的繼任者,但林大娘也在試圖做她這方面的努力。   她想讓這些以後會成為壬朝大臣們的學生們到地方去看一看,讓這些學生們去教他們的學生,讓他們親手去嘗一嘗改變的力量。如果興學令是好的,也許,他們在回來後,他們會繼續切身地支持著興學令這一個變法,從而讓它繼續辦下去,成為一個朝代的必備物,而不是一時興起,隨後曇花一現。   興學令是國家每年貼著錢,哄著下面的士大夫們辦的,沒有堅實的支持,太容易被夭折了。   而有了這些學生們的親身歷練,興許,會有人繼承她先生和她,師兄弟們這一群人的意志,幫他們把事情做下去。   她也相信這其中會有那麼幾個人,絕對會有。並且,也絕對會比他們做的更好。   林大娘的話說皇帝頓了一下。   他本意是要把這些人放到六部當中去的。   「你讓朕想想。」皇帝把手中的花名冊放到了桌子上,又看著滿室沉默的先生們,問他們:「你們商量過了?」   「商量過了,」宇堂南容朝皇帝點點頭,「都這個意思,我本來想跟你提的,但我這個徒弟的意思,由她來提。」   林大娘笑了笑。   這時,她身邊坐著一直沉默不語的刀藏鋒在桌下伸出了手,找到了她的手,緊緊地與她五指交纏著。   林大娘是想這主意她出的,要是後面有什麼變化,也由她擔著。   這個主意得需要皇帝的同意,不過,林大娘知道反對的意見絕不是出在皇帝身上,而是出在這些學生們背後的家族身上。   他們這次挑的學生,十有七八都是出自名門望族,可以說,個個都是家中從小被精心培養著起來擔當家族大任的,現在,他們要出師了,不是去各地為官,而是去各地的小學堂當中當個教書先生?   哪怕知道他們最終會回來,他們也不會讓家中子弟去浪費這幾年。   「啊……」林大娘所憂慮的,更是皇帝第一時間就想到的,他這時抬起頭,長籲了口氣,「這個事,是有點難辦啊。」   「但於您,也不是特別難辦罷?」這時,刀大將軍出開了口,口氣相當的平和,「您連我都解決得了,還怕您的那群忠心耿耿的臣子們反對您?開商令這些都下達下去了,您有什麼解決不了的。」   皇帝聽他說話就煩,指著他道:「你閉嘴。」   說罷,又道:「那些都是於他們有好處的事,他們當然跟著朕幹,這個是明明好處就在眼前了,卻讓他們浪費時間,他們能幹嗎?」   「您也別太寵他們了。」   「不是讓你閉嘴了嗎?」皇帝瞪他。   大將軍肩膀往後一壓,垂眼看著桌下他手中小娘子的玉手,「行。」   不讓他說,他不說就是了。   「皇上,」今天也過來了的黃閣老這時候開了口,「把這當歷練就是了,您就跟他們明說了,回來了就能上任,他們還有什麼好說的?朝廷為官者,誰不去地方呆幾年,呆十幾二三十年的都有,更何況這幾年?」   皇帝嘆了口氣。   其實他也是有些捨不得。   這些人,個個是人才啊,現在已經能為朝廷解決問題了,在這裡念書的工部郎中的那個聰明兒子,現在正在修建的大外城圖紙就是出自他手,條條框框清晰分明,這要是不知道,誰知道是出自一個才十八歲出頭的人之手。   派這些人出去,別說他們家裡人捨得不捨得了,就是他也有些捨不得。   「行吧……」皇帝這時候也有定斷了,「朕去跟他們說說。」   林大娘一聽,皇帝把事攬了過去,就笑了起來。   皇帝看她還笑,搖了搖頭,指著她道:「你這弱啊,示得也挺好的,就是別老跟朕耍這套心眼啊。」   「要不,我說幾句您中意的?」拍拍您的馬屁,讓您高興下?林大娘笑著還趨過了身,打算開口。   「算了,」皇帝心累,看著還垂著眼不看他的大將軍,沒好氣地道:「你不高興什麼?朕被你們夫妻倆天天折磨著都沒不高興,你還有臉了,啊?」   刀大將軍這時候掀了眼皮,看向他:「不是您三番五次地說讓我閉嘴嗎?」   他閉嘴了,怎麼還看他不順眼啊?   「你……」皇帝氣絕,眼睛頓時往桌上找東西要砸他。   「您喝口茶,消消氣……」張順德趕緊過來端茶救火,朝大將軍看去,不斷使眼色,讓他少說幾句。   這君臣倆一見面,能不能有次不吵的啊?   他們倆吵完了沒事,他這個當奴婢的,卻被他們折騰慘了。   **   這秋天一過,天氣就很快冷了起來,太子也很快回到了學堂當中,但整個人的神色比過去冷漠了許多。   但因此,他也比過去多了幾許成熟,以及上位者的威嚴。   才小半個月沒見,林大娘都感覺他變了個人似的。   不過,太子為人也還跟過去無異,待身邊的人都挺好,而且因為多了幾許成熟,信服他的人比以前多了。   同窗都玩笑說太子畢竟是要當父親的人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太子聞言笑笑,沒回這個人的話。   但好景不長,過了一個多月,入了冬天的京城接連下了幾場大雪,東宮中傳出了王侍妾賞雪,腳下打滑,把孩子滑沒了的消息,太子的父親沒有當成,連著憔悴了好一陣子,這天在冬末的五日考核卷答完後,昏了過去。   這頭趕在臘月休朝之前所考卷改了出來的國學堂把卷交到了皇帝的面前,沒想,太子名列前矛。   皇帝之前已經聽說太子為了跟上學堂先生們的步子,每日睡不過兩時辰之事了,這下親眼看到太子所做的卷子,看著他所寫的卷子上那林郎中都贊其優的評價,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這頭刀府裡已經準備過年了。   而刀梓兒已經能走動了,盤哥兒天天樂得跟傻瓜似的,只有林大娘覺得害怕,這天一家人在一塊的時候問他們兄妹倆:「你們不會好一點,就又天天給我往練武場跑?一個不順心,就拿劍砍我的樹吧?」。 第272章   林大娘可寶貝她的樹木花草了,宇堂老夫婦倆也是極愛這些,她話一出,宇堂南容就抬眼看向徒婿。   「不跑,不砍。」大將軍摸了下鼻子,道。   林大娘看他跟小媳婦似的,過去拉他的手,安慰他:「你最聽話了。」   小將軍在旁邊又不解了:「不是邁峻,爹爹的小將軍最聽話嗎?」   怎麼改成是爹爹這個大將軍最聽話了?   林大娘眼都不帶眨地哄他,「白天是你最聽話,晚上是你爹聽話,你讓著你爹點,啊,乖了啊。」   小將軍點頭:「好的。」   隨即一想,樂了,「如此還是邁峻最聽話。」   看看,他都還讓著爹爹。   「哥哥棒!」小花在旁邊伸手小手,拍了兩掌,眼睛亮亮的。   這可把盤哥兒看得眼饞得搓了下手,朝師娘討好地道:「師娘,給我抱一個吧?」   師娘失笑,把花抱起給了他。   「姑爹棒棒。」小花一入糙漢姑爹的懷裡,鼓勵他,並送上了小香吻一枚。   盤哥兒剎那熱淚盈眶,扭過頭跟梓兒娘子道:「婆娘,我也想要個這樣的小娘子!」   刀梓兒笑著點了點頭。   這小半年最好的消息不是她能走路了,而是閔遙哥說她再養養,他幫著再調調,她就能懷孩子了。   刀梓兒以前沒想過她這輩子會有孩子之事,如同她未曾想過,她這輩子還能嫁人,但人她已嫁了,再有個孩子,她以前未曾想過的奢侈之事她都已得到,算一算,也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她倒是想要個孩子,看著嫂子帶著的這兩個侄兒侄女,她也想要一個,不多,一個就夠了,她和盤哥兒兩個好好帶著就行了。   盤哥兒見她點頭,傻笑了起來,刻意放柔了一聲音跟小花兒道:「花花以後就是小姐姐了,小姐姐帶小妹妹玩,好不好?」   小花點頭,「好,小花帶小妹妹,帶著疊娘親最好看的花裙子。」   如果是妹妹,她會捨得把娘親最好看的花裙子讓出來給妹妹疊的。   林大娘一聽,乍舌不已。   敢情她的寶貝兒小女兒嫌給她當苦力不夠,還要拐一個小苦力來給她幹活啊?   天嚕,也太會持家了。   **   這頭皇帝在休朝前的最後一堂朝會,重點表揚了一下國學堂這一年為國所做的貢獻,林大娘夾雜在一堆人中也被提起了。   她丈夫刀大將軍在下面站著聽皇帝念叨,一直是神色不動的樣了了,只有聽到她的名字的時候,眉眼才動了動。   皇帝這次還召見了國學堂名列其矛的學子,太子身在其中,被皇帝問及功課時說得條條是道,眾大臣也都聽入了神。   太子比以前大氣太多了,如果說以後他只是個當了太子的皇子,那現在,他就真的像個能當皇帝的太子樣了。   這區別大了去了,很多皇帝的心腹忠帝黨因此也多看了這個太子一眼,心裡尋思著這位太子能否走到最後,繼承皇上大統的可能性。   散朝後,大家都急匆匆地回家準備過年去了,他們一年忙到頭,也就這個時候能在家裡呆幾天,好好處理一下家族裡的大小事,好不容易等到了皇帝放他們幾天輕閒,耽誤半天就是少了半天的時間。   但皇帝還是留了大將軍一下。   大將軍一進御書房請完安就說:「末將也很忙。」   本將也是家裡有很多事等著他決擇的人!   「忙你的頭。」皇帝順手抄起一個杯子就砸他。   大將軍都被他砸麻木了,長手一抓就順過了杯子,走皇上面前,把杯子放在了他桌上,「您有事?」   「今年過年,你們家團圓飯吃什麼菜啊?有新菜?」   「沒問,我娘子的事。」   「你回去讓她給朕拿幾個新菜的方子,朕也嘗嘗新口胃。」   「您最近胃口不錯啊?」   「還行。」確實不錯,也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皇帝這小半年感覺身體裡都沒什麼濁氣了,天天精力充魄,也沒有吃不下的東西。   「挺好的。」   「誒,自己拉把椅子過來,坐近點,跟朕說兩句,也不耽誤你回家當娘子奴,朕說幾句就放你回去。」   大將軍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跟他說:「末將今日急著回去也不是要當娘子奴,我們刀府學堂是今日散課,我要帶我那小將軍去看看他們。」   皇帝「嘖」了一聲,「還挺上心的啊?」   大將軍點點頭,「小將軍明年就要跟他的這些哥哥們一同上課了,帶他過去打個招呼。」   「不進國學堂?」皇帝驚訝。   「他娘說哪能進,還不夠格,夠格了再說。」   「如此也好,你們在家也能教。」   「嗯。」大將軍點點頭,看他,再問:「您有什麼事?」   「朕想問問,」皇帝抓了把堅果剝著吃,還分了大將軍一半,問他:「林大人對太子那評語是怎麼寫下來的?」   「就這事?」大將軍看了看堅果,捏碎了見果肉都碎了,就乾脆找地方扔。   皇帝見他找地方扔東西,敲了敲桌子,「認真點。」   「還能怎麼寫?太子卷子是什麼樣的,她就評什麼樣的話,還能評出花來不成?」   皇帝忍不住又要動氣了,「別裝傻。」   大將軍總算找到放廢紙的簸箕把碎果殼扔了,這才扭頭看著皇帝道:「末將說的是實話,她是先生,她還能因為跟太子有什麼過節,就置授業先生的職責不顧,說不符的話不成?她是這樣的性子嗎?」   皇帝塞了一口果肉進了口,嚼了一會,才道:「那私下裡,不是先生那會,她是怎麼看太子的?」   「沒看法。」大將軍一口就道。   「你……」皇帝乾脆收了嘴邊的笑,抽出本書就砸他腦袋,「一年到頭,你就不能遂朕的心願一次,說兩句能聽的?」   「也行。」大將軍躲過,看著他的手,等皇帝把書放下來了,他接道:「不過,不說她是怎麼看,說說末將是怎麼看,成嗎?」   「成。」他說的,跟她說的,沒區別。   這兩夫妻,蛇鼠一窩,哪個比哪個都沒好到哪去。   「太子還行,每一次,他就差那麼一點點要折了的時候,」大將軍跟皇帝捏了截食指比了比,「他就縮回去了,並且,再冒出來的時候,他還要比過去強一點,很快修正了他的錯誤。」   「這種本事,」大將軍接過皇帝給他的夾子夾堅果,一夾,又是一顆碎了,他搖搖頭,「不是誰都有,不像末將,靠的是運氣才躲過一次一次死劫,太子這是靠的腦袋。」   皇帝琢磨著他話裡的意思,「你這意思他這種本事是好,還是不好啊?」   是真的聰明,還是太過於精地算計了?   「末將不知道怎麼說,得您怎麼看,」刀藏鋒乾脆不吃這堅果了,伸手往盤子裡拿已經夾好了的扔進嘴裡,道:「反正末將的意思,太子不愧是您的親兒子,夠聰明。」   就是手段老是不知不覺就邪裡走,被人打回來了知道行不通,馬上用更高明的方法掩蓋過去。   這種手段一次行得通,兩次行得通,三次四次也行,但如果他當了皇帝,他用這種手段操縱一個國家的話,皇帝的江山,就要完嘍。   刀藏鋒知道他都想得明白的事,皇帝更想得明白了。   所以這話,他提一點就是了,說明白了多沒意思。   皇帝見他嘴巴太緊,也知道撬不出什麼來了,見大將軍還在往盤子裡拔弄著撿夾好了的果肉吃,他眉頭一斂:「你就不能自己剝著吃?不都給你一把了嗎?」   吃給朕剝好的算怎麼回事?   「我剝不來這個,我在家都是我娘子剝給我吃的。」大將軍沒撿著夾好了的,乾脆揣了幾把到暗袋裡,「這挺好吃的,我帶點回去讓我娘子給我剝。」   皇帝頓時被他氣得兩眼翻白,「滾滾滾滾!」   快滾,看著他就鬧心!   大將軍也不介意皇帝老讓他滾,他都習慣了,站起來乾脆拿起盤子把堅果都倒到了暗袋裡,見皇帝瞪他,他想了一下,補了一句:「我家小將軍也要吃。」   最重要是的,他家花花也要吃。   她就喜歡吃香香脆脆的果仁兒,給她一大碗,她就能乖乖地坐在他的腿上吃好久,小小香香的小傢伙捧著大碗兒坐在他腿上吃果仁,別說抱小半會了,他就是抱一天都抱不膩。   「滾!」皇帝見一堆剛進貢進宮裡的黃金香果一粒都找不著了,氣不打一處來,拍著桌子就吼了。   刀大將軍頓時就滾了,滾時還瞄了瞄御桌和御書房,見沒找到可能給他家娘子和他的小小娘子順的東西,腳下更是一快,快步出了門。   他一走,今天一起輪值的張順德和小閔子這伯侄倆鬆了一口大氣。   還好,大將軍沒久留,沒多拿東西。   還好他們提前把大將軍可能會看上的東西都收好了。   要不大過年的,他們都怕皇上被他氣昏過去了。   就是人算不如天算,黃金香果這個沒料到,還是給大將軍全順走了。   這可是閔北某種植大戶,從萬千黃金香果當中一粒粒精挑細選進宮的,就那麼幾斤,現在,至少有一半進了大將軍的袋了。。 第273章   林大娘得知皇帝問她家大將軍的話,就笑了兩下,也沒多說什麼。   局勢走到今天,現在不是他們刀府不想讓太子上位的問題了,而是皇帝要想清楚,他百年之後,他一手打造的這個天下,該交給誰才最為合適。   而太子合不合適,只有皇帝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大將軍和她目前不需要有多餘的動作了,他們夫妻倆該做的,這兩三年都做完了。   而且現在的形勢,很巧妙地把太子放到了讓皇帝評估的位置上。如果以前皇帝對太子只有六分要求,那麼,現在如果一個太子不能讓皇帝有九分滿意,他是絕不可能把帝位放到他手裡的。   父子之間鬥著吧,這趟渾水,他們在旁邊看著就行,有時候要是潑及自個兒了,還得躲一躲。   像她三姐姐和安王,就知道要趁早脫身。   她吧,也怎麼可能在這等事上打壓太子,跟太子作對。   她不可能做出這等事來是其一,二是她要真打壓,太子就有得文章可做了。   而皇帝這隻黃雀呢?就等著螳螂捕蟬,他緊接著趁機也在她這隻蟬上踩兩腳。   林大娘一點也不天真,她從來不覺得她於這個天下有用,於皇帝有用,皇帝就不搞她的事了。   現在她能在皇帝面前站得腳,有底氣,是因為她身上還沒洗不掉的髒水和致命的錯誤,哪天要是有她洗不脫的致命要害了,皇帝就可以盡情地拿這些事要脅她了。那時候,就不是她出手辦事了,而是皇帝讓她出手辦事了。   主動權一易主,她就慘了。   林大娘防皇帝跟防賊一樣,才不可能在原則上的事出一點點差池,她一直站在為國為民為皇帝好的位置上佔據主動權,死都不能失了這個原則,要不得被皇帝這條老狐狸玩死。   這時,刀藏鋒看她笑,也朝她笑了笑。   林大娘又朝他笑了一下。   大將軍不禁失笑了起來,伸手摸她的臉。   林大娘也是「噗」地一聲笑出了聲。   兩夫妻站著面對面你來我往地笑個不停,每次笑法的意思還不一樣,小丫正在旁邊擺吃食,看著不禁搖了搖頭。   這兩個,都不是吃素的,配一起,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她倒是早習慣她家大娘子和姑爺什麼樣子,她身後的大丫鬟她們也是如此,就是剛踏進門來要找妻兄的盤哥兒一看他們這笑法,頓時踮起腳尖,悄悄地往後退。   這兄嫂倆,這笑法,太磣人了。   他們雖然一字都沒說,但已經跟謀財害命了無數家人似的,他害怕。   **   這年刀府過得不錯,就是沒幾天,皇帝這個勞碌命又開始上朝了。   頭一天上朝,刀府的兩位將軍都去了。   這頭,二爺府相繼出生的,二房之間相隔不到兩天的小公子們的百日到了。   刀衣兒生的是對雙胞胎,因著懷著兩個,她嫂子家的小公子剛下地沒兩天,她的雙胞胎就下地了,提前了一個多月。   她生孩子生的也是險,把藏琥嚇得滿身大汗跑來刀府找救兵,一見到林大娘就下跪,林大娘差點把他臉上的汗看作了淚,被他嚇得腿軟。   這下孩子好好地生下來,長得也挺好,小傢伙們都健壯得很,藏琥這次來請兄嫂們去吃百日宴的喜酒,傻笑著的樣子就像個傻爺們。   林大娘見他樂得合不攏嘴,說兩句話就要情不自禁地笑一下,也是被他逗樂了。   不過,她也知道他是該樂。   他前面那個丈母娘實在不是個好惹的,見二爺府給了個官位就不再帶著他們家往上提升了,又不敢明著跟二爺府爭這事,就在外面說他不能生,這消息都傳到她耳朵裡了,可見那位夫人可沒少說這位前姑爺的不是。   現在小衣給他一生就是生了倆,這下,他這個被封了定國將軍的人在外面也能挺得直腰了。   那家人可是害他不淺,他一個打仗的,還是出自世族大家,那方面的能力要是被人懷疑,連帶部下都受影響。   現在二爺府一連生了三個小公子,二爺的身體都好多了,林大娘看他活著還有點盼頭,也是鬆了口氣。   二嬸過世前哀求過她幫著照拂著點二爺府,這事她其實也放在了心上,但現在她沒幫什麼忙,二爺府就自個兒把日子過好了,她也是鬆了口氣。   她這也是覺得,人活著都有難得不行的時候,咬咬牙熬一熬,也許就能雨過天晴好了呢。   人只要活著,就沒有過不了的坎。   這頭二爺府的喜事一辦完,也就出了正月了,各地的商人們又往燕地鑽,把兩年擴建了兩次的京城又擠了個滿滿當當。   現在的燕地也是讓林大娘開了眼界,左家那出的人都是奇才啊,出自左家的刑部尚書把燕地管得連個賊很很少見。   不過,之前出的那些賊,重的都已經關進死牢了。   這嚴法也是讓林大娘側目,不過,經左常春負責的治安,上下都一視同仁,牢裡可沒少關鬧事的世家子弟,去年年底還因為左常春處死了一個在外城騎馬踩死了三個小兒的世家子弟,左家也是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好在,皇帝是站在他們左家這邊的。   也是因著上下一心,現在往燕地擠的人更多了,商人在燕地能得到開商令帶來的好處和官府的保護,這個事情都不人貼紙召告天下,商人們就在自己的那條渠道當中傳開了,都樂意約在燕地來進行交易,因此,順天府每月收稅收到手軟。   這種官府帶頭引領的好處林大娘其實只跟皇帝提過一嘴,但皇帝就把這事完全落實了下來,這也讓林大娘非常驚訝。   其實,大壬一被盤活,每日所發生的事情,都超過了她最初的判斷,有時候林大娘都難免因此有點自豪。   不過也因此,她更是確信,她都自豪了起來,這樣的江山,皇帝絕不會不選好他的繼任者。   這二月過了一半,江南那邊林府來了消息,懷桂在信中說他的小娘子有孕了。   信中懷桂也是好笑地寫道娘一知道小娘子有孩子了,就開始盼著她回家了,一聽說她可能回不了家,就說要把小孩子抱過來給她看。   林大娘看得笑得眼淚都快流了出來。   這憨姨娘,孩子都沒生出來,就要抱過來給她看了,這等糊塗話,也就她能說得出口了。   懷桂信中說母親身體很好,現在也比以前愛見人多了,就是她太想姐姐了,去年年底京裡的管事們回來見他,她就過來坐在外廳沒動,也沒叫人叫他,一直等到天黑他們從帳房裡出來了,她才跟管事們的問起了京城的天氣,還問他們有沒有見過姐姐,母親一直在問管事的們姐姐你氣色如何,邁峻和雅水怎麼樣了……   懷桂說,母親太想你了,姐姐要是得空,給母親回信的時候讓管事的進府來拿,讓他們看看你,回頭多說兩句話給母親和娘聽聽也好。   林大娘看著信握著嘴泣不成聲,她的日子過得太緊張了,都忘了千裡之外,還有人在日日夜夜地思念她。   這天林大娘的眼睛有點紅,小將軍知道是外祖母她們在江南太想他們了,他嘆了口氣,「邁峻也想她們呀。」   「你還記得啊?」林大娘抱著她的小娘子,眼睛泛淚看著兒子。   「記得的,」小將軍點頭,「邁峻每天穿的小衣裳,就是外祖母帶著姨外祖母給邁峻做的。」   林大娘不由看向她的小丫姐姐,感激地朝她笑了笑。   她都沒怎麼跟小將軍說這事,只提過一兩次,小將軍能記得,就是經常侍候他穿衣洗漱的丫丫姨提醒的了。   小丫見她今天都哭半天了,眼睛都快腫了,心裡也心疼她,這時候便笑道:「回頭等姑爺跟你都不那麼忙了,我們回江南一趟,現在造的新船比以前快了,來回省了不少時間,去一趟也要不了太久。」   「是了。」這船還是先生帶著學堂裡的幾個弟子,跟著工部造船的幾個大人研究出來的,這麼一想,她這也是給自己辦好事了,林大娘不禁樂了起來,「這快船的加速法還是徐文那個悶葫蘆想出來的主意,看來那我平時還是要多兇兇這般人,讓他們跑得快一點。」   就是太遺憾了,這個時代,她所知道的很多更有用的東西都只能想想,因為根本沒有那個生產條件。   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帶領他們,沒條件也要創造條件那條道上走一走,把能解決的問題先都解決了。   這天晚上刀藏鋒歸家,看到了她的紅眼睛,見她衝他笑,他在膳桌上也沒說什麼。   晚上夫妻倆呆一塊時,林大娘也沒多說,把懷桂的信拿了出來給他看,她剛把母親寫給她的細說著家中一切皆好的信又看了一遍。   等他把懷桂的信看完,她把母親的給了他,跟他說:「等到來年,你要是得空了,你要帶我和邁峻雅水回去看看她們,她們盼著我們呢。」   刀藏鋒見她說著都掉出了淚,攬住她的肩頭輕碰了下她的額頭,「你想她們了?」   「想。」林大娘把半邊臉埋進他的胸口,與他一同看著她母親字跡娟秀的信。   但也只能想想了。   「那我回頭得空,就帶你們去看她們。」大將軍把信收好,抱著她吻著她的發,「我會安排時間。」   不是想讓她看看懷桂的孩子?那等快要出生了的時候,他帶她去。   **   三月夫妻倆又大了一歲,這次他們倆過生辰,宮裡給他們夫妻賜了一次大賞,有不少銀子。   家裡也攢了不少銀子了,林大娘這次拿出了一半給了先生和師兄弟們,放進了仁書堂。   宇堂和他的外門弟子們一直是拿林府的錢,現在一般都是懷桂給了,但之前也是大娘子給的,這次大娘子又給了一些,他們也接了,沒有推拒。   物以類聚,林大娘就很喜歡這些性情跟他們先生一樣有點相似的老師弟們。明明有的比先生年紀都差不了兩歲,叫她叫起小師姐來也是毫不拗口,給錢了,也就拿過去了,數都不數的,他們這些人,骨子裡的那股視金錢如糞土,視學問主一切的氣節風範,那是她就是脫胎換骨都比不了的。   之前皇帝給先生和這些師兄弟們的賞賜,他們都拿去給仁書堂用了,現在仁學堂又在朝廷沒伸過去的鄉縣當中立了幾所學堂,花的都是他們的銀子。   他們在刀府裡,吃好吃壞從不在乎,身上穿的是好是壞也是分不太清楚,成天醉心學問,林大娘時不時跟他們處一塊,覺得自己身上的銅臭味都淡了。   遂這天給完銀子,她回去好好檢討了一下自己,又馬不停蹄地招來林福,又借給了他一些銀子去置地,放起了高利貸。   林福好笑地接下了,還跟他們大娘子玩笑說:「現在最北的地都貴了,這點錢買不了什麼好地了。」   林大娘瞪他:「那撿差的買幾塊,做人不要那麼挑剔。」   說來,最北也被很會弄事的皇帝非常快地恢復了過來,短短時間勝過了以往,林大娘也是發現這聰明過了頭,身體還越來越好,越來越惜命的皇帝越來越難對付了。   所以這天上午她在家中準備新一輪的考核新生準備時,突聞皇帝突然病倒了沒上朝,還挺驚訝的。   而這頭,在刀家軍營裡練兵的刀藏鋒收到探子急報,說十三皇子正在弒父逼宮,要為母報仇。。 第274章   刀藏鋒當下就帶了暗衛們往皇宮趕,讓帳下將士做好隨時出軍的準備。   但如他所料,他趕到皇宮的時候,局勢已經得到了全面控制。皇帝宣了他進去,刀藏鋒看到盤龍殿裡跪了一堆人,太子首當其衝,跪在最前,抱著還算年幼,不到十三歲的十三皇子。   「皇上。」   「坐。」   皇帝臉色難看,但還是讓他往旁邊坐。   「是。」刀藏鋒朝他頭點的下首座位坐去,隨即朝張順德看去。   張順德這樣老端著一張和氣臉的人,這時候也是板了一張臉,刀大將軍看他氣得不輕,身子都不受控制在微顫的樣子,心中頓時有所瞭然。   看來,弒父逼宮之事,是真事了。   這廂,皇帝看著這兄弟倆,也是半會都說不出話來。   十三皇子還在兄長的懷裡哭。   他剛才質問他父皇,他母后才死了多久,他就跟德妃你儂我儂,鶼鰈情深,到底是置他母后於何地?   他問得傷心,此時已控制不住,痛哭了起來。   那樣子,還像個孩子。   皇帝看著他的孩子,心一陣陣地鈍疼。   他跟德妃你儂我儂,鶼鰈情深?   他這兒子不笨啊,難道就不知道,他這身子骨,是德妃幫他調養起來的?   一個為了他這身子,寒冬臘月都在外面跪著求他歇一會的妃子因著他,都累病了,他就讓她歇在了盤龍殿養病,別換來換去的折騰身體了,在他這兒子眼裡,就成了背叛他們母后,不可饒恕,得去死的罪了。   皇帝知道這是他在借題發揮,但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陣陣難受。   太子也好,十三也好,他都是花了力氣培養的。   十三不屑進國學堂,沒幾天見國學堂是人都想進,就要鬧著進了,他安王叔知道他疼他,把王府的名額都還回來了,就為了他進國學堂,他安王叔一家三口都沒去了。   安王啊,那是安王,他最疼愛的弟弟,都為他這個兒子讓步了。   皇帝是真不知道他這小兒子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不過,到此他,倒願意相信,他這兒子是仗著他母親當了他二十來年的皇后的那點恩情,在裝糊塗罷了。   「父皇,磨古不懂事,他是真不懂事……」太子也是滿眼的淚水,看著皇帝求饒道:「求求您了,就願意他這一次吧,兒臣以後會嚴加管束他的。」   「皇兄,我沒錯!」   太子頓時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閉嘴,你不孝不忠不義,你有什麼臉面還敢說話?」   「你打我!」十三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又痛哭了起來,躲開他的懷抱頭就往地上砸:「母后,您等等我!」   太子趕緊拉住了他,緊緊地抱住他,著急地往他們父皇看去,卻看到了他們父皇無動於衷的臉。   皇帝無動於衷地看著他的好太子。   他這個兒子,確實是個好太子,在他兄弟快要失手的時候,他就進衝進來報,說十三受奸人挑唆,要做糊塗之事了,讓他趕緊防範。   當時十三都在他的殿裡了,小小少年拿著劍對著他,太子一衝進來,他就說皇兄你等我殺了這個老賊再說。   老賊?皇帝的心,就在那刻就疼木了。   太子來得太好了,這時候他再為他的兄弟求情,這等情深意重,皇帝要是不答應他,倒顯得氣量小了。   他們那個母后,還真是死了都好好地教了他們一把。   看來,他們這兄弟倆,都知道當年安王為了讓他上位的事了,這十三是打算效仿他安王叔了?   兒子是皇帝帶在身邊養的,他們現在怎麼想的,這等時候,此時他心裡再明白不過。   即便是太子。   「皇上,老皇叔他們來了。」這時,張順德得了宮人的報,走到了皇帝面前輕聲道。   他路過太子與十三皇子的時候,都沒看他們一眼。   「末將告退。」皇族中人的事,刀藏鋒不想再看一次,他起身告退,道:「知道您安危無事,我也該回去了,營裡還有些事要辦。」   「去吧。」   「是。」   他走後,皇帝走到了兄弟倆前,看著他們:「連大將軍都能這麼快知道動靜的事,你們覺得朕能不知道?」   「你們覺得這天下至尊很好當,但我這個父皇對你們太無情了是吧?」皇帝嘴角往上一翹,看著他們:「你們殺朕……」   「父皇!」太子失聲叫了他一聲,「兒臣未有……」   皇帝踢了踢他,跟他說:「牟桑,你覺得朕傻嗎?」   他看了他這太子一眼,他知道這次也捉不住他這兒子什麼把柄,十三是打著來看他的名義,拿劍刺殺他的,他是不僅給他這個父皇下了毒,還給張順德他們都下了毒。   張順德這個人,對皇后,對他們兄弟倆,那可是從來都是一片好心,他們兄弟倆從小到大,就沒少受過他的好。   這麼一個心裡向著他們的老人,連廢后走了都不忘帶著宮人給她盛裝打扮厚葬她的老奴婢,他們都捨得下毒,皇帝也是佩服他這兩個兒子的心狠手辣。   他這倆兒子,心狠手辣這點,還真是像了他。   「你們啊,好得很。」老皇叔進門來了,皇帝也不打算接著往下說了,他坐回了冰冷的龍位,冷冷地看著他的兒子們。   等聽到知曉來龍去脈的老皇叔給這磨古求情時,說他年幼能不能網開一面,放在皇苑當中幽禁起來後,皇帝嘴角忍不住往上一翹,看著老皇叔的眼,答應了下來。   等這些人都走了,離開了他的盤龍殿,皇帝坐在龍椅上半晌都沒動。   人一走,張順德也是一屁股就落在了地上,這時候他被侄子扶著起身,朝皇上走去,可憐地看著他這個照顧了一生的皇上,「您也沒力氣,站不起了吧?」   「老了。」皇帝朝他笑。   「來,老奴扶您一把。」   皇帝笑了起來,搭上了他伸過來的手。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跟張順德說:「安王走了,這宮裡,就你一個人是真的心疼朕,無所於求朕了。」   「哪呀,」張順德搖搖頭:「奴婢哪有那麼好,是人都有私心吶,您吶就看開點,啊?」   他說著都哭了起來,抹起了淚:「奴婢也是看著小主子們長大的啊,這內務府裡一進什麼好東西,奴婢頭一個想的都是他們,您都得往後排……」   皇帝這腳一頓,隨即他又失笑了起來,「好了,別哭了,一張老臉,都哭醜了。」   **   這廂晚上,用過晚膳,家人都各歸各處了,林大娘從回來的大將軍那得信,十三皇子被幽禁了。   當下,她「咦」了一聲。   「這老皇叔一門,得被徹查了。」刀藏鋒說著也是搖頭,「也不知道太子是怎麼說動他的,太子也是厲害。」   十三皇子再小,弒父殺君,哪條都不是輕罪,居然只得了個幽禁,這實在不是其王的手筆。   這在皇室宗例當中,這是要放進水牢溺斃而亡的死罪。   現在老皇叔這麼一判定,以後比十三皇子小的皇子們弒父奪宮,豈不是有前例可循?   這都亂了皇族的宗法了。   林大娘想想,道:「其王是皇室一族的老族長,一生也決定了不少人的生死了,他現在都快八十的人了吧?老了。」   「嗯?」   「有些老人,一老,心裡就軟了,可能是為著去地下有個好去處,想心安理得,就會在死前多做點好事,就跟虧心事做多了,怕報應,就老想著多燒香拜佛求個心安一樣,」林大娘猜測著道:「太子這個人,現在可比以前會看人識人用人了,也比過去有說服力多了,他現在可不是以前那個太子了。你看,九哥哥自入他門下跟我們提了個醒,到現在連你都不見了。」   刀藏鋒默然。   確是如此。   「還是不要小看他的好……」林大娘這時候也提高警惕了起來,她其實也有點知道太子私下對她動手腳的事,但不知道是不是宮裡有什麼博奕,還是皇帝那邊因為一些顧忌,沒讓太子對她動手。   她現在對太子倒有點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的心態了。   「他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刀藏鋒看著她:「但是,你沒發現,他在國學堂和朝廷的聲望已經起來了?」   這下,換林大娘默然了。   確是如此。   「如你所說,他現在會看人識人用人了,」刀藏鋒彈了下她的頭,「連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他都清楚得很,知道怎麼用你。」   林大娘覺得他隱約間有點說她傻的意思,白了他一眼,「那是原則,別看不起原則,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你訓兵,他們別說觸犯軍規了,手腳慢一點,你都要打他們一頓。你看看盤哥兒,好好的一個人沒犯什麼錯,見著你了都要自省三遍才敢近你的身,你敢說規矩不好?」   刀藏鋒就是提了那麼一嘴,就被她說了一大堆,刀大將軍無辜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垂頭,拿過她給他剝好的花放一粒粒吃了起來。   那樣子,別提有多可憐了,林大娘看著就不禁伸出手過去摸他,「沒說你不好,哎呀,我又嚕嗦了,是我不好,對不起了。」   大將軍趁機便道:「那你給我念兩頁書。」   林大娘好笑不已,帶著他,兩人去洗漱好,回頭拿了他的兵書,兩夫妻躺到了床上,她給他念了兩頁兵書,還給他用她的話解釋了一遍,把他給哄睡了。   當他睡了,林大娘摸了摸他的臉孔,低頭親了親她的大將軍。   他最近身手有點退步,為了恢復過來,早早就去了軍營裡。   今日小將軍跟他回來,一直給他夾肉,說爹爹太勇敢太辛苦了,從天上往下摔了好多遍,摔得他這個小將軍在旁聽著,都覺得自己骨頭好疼。   她也不好說什麼,畢竟,只有他的身手好了,他才會在戰場上活下來,回到她身邊。。 第275章   四月國學堂就要為選新的學生進行考核,而競爭非常激烈。   因為國學堂選生不拘一格選人才,只要有才者皆可入考,不限身份,這時候全國湧到燕地來趕考參加會式的舉人們也都想進國學堂,國學堂不到十日,報名者已經上千。   而此時,出師的那些學生們,除了個別被皇帝委以重任的學生,大都都要遠去他鄉學堂就任,育人子弟。   因著前次差不多選的都是世族子弟,各家這廂在他們臨行前,也辦起了謝師宴。   這廂國學堂的先生們都忙,沒幾個閒的,都脫不開身,林大娘乾脆給大家排了個表,挨個去。   臨到她了,她就帶著她家大將軍去。   她現眼下在朝廷出現的次數多了,在民間被人談起的次數多了,大家對於這個女官也是見怪不怪了。   林大娘並沒有改變這個朝代男尊女卑的普遍情況,她也撼動不了這個由生產力決定地位的結構,但也因著她的出現,一些事情還是得到了一些極小細微的改變。   至少在有些世族大家裡,那些從不會拿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人家裡,見到家中女兒要是喜愛念書,也會讓她跟著兄弟們一塊上課,要是有才能,也會捨得細心培養一二。   林大娘帶著她家大將軍一去謝師宴,就儘量表現得端莊大方,讓自己像個先生些。她家大將軍也讓著她,當家人要是跟他說話不好意思跟她攀談,他則會把她也帶進話裡,讓兩人接話聊。   他把光彩轉到了她的身上。   林大娘每每一回去,都覺得她又要多愛他一點了。   當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她也毫不吝嗇表揚他的出色。她是個臉皮厚的,很多家人在的時候,她都敢當著他們的面說她眼裡只有他了,私底下,那更是無論何等的甜言蜜語她都敢說出來。   大將軍聽多了,為了聽下去,看她到底能變著法說多少讓他臉紅氣粗的話來,也就更用心討她歡心了。   林大娘被他捧得都快飄飄然了,每次要出門了,都要提醒他,讓他悠著點,別把她捧到了天上回不來了。   這廂三月一過,以前的學生們陸續都離京了,國學堂的先生們還來不及傷離別,就被出卷定卷的事忙得滿頭包。   這時候皇帝在其中添亂,讓國學堂的人先與大學士們把會試主持完了,再一起主持國學堂的入學考。   林大娘一聽,衝進宮裡就跟皇帝足足咆哮了一個多時辰,皇帝被她吼得耳朵都差點聾了,末了,也拍著桌子跟她道:「你們都搶了朕太學府的人,六部的人你們也搶,啊,朕現在都沒人可用了你知道嗎?」   林大娘譏俏地道,「您說得好像以往都是六部的大人和太學府的人主持春闈一樣。」   「朕要宰了你!」   「趕緊的!」林大娘也是氣糊塗了。   國學堂的考試能跟會試一樣嗎?他們這一次還要改正上次不足的地方,已經忙得焦頭爛額,這都是為了誰啊?   「你!」   「宰不宰?不宰我要回去接著出卷了。」   林郎中見皇帝氣得要暈不暈的,趕緊一福身,趁人沒被氣死之前,溜了。   反正他們國學堂的意思她是通過這個時辰完全表達出來了,皇帝不聽也得聽。   她走後,皇帝還是跟張順德又說了句:「朕要宰了她!」   張順德使眼色讓他大侄子上去給皇帝順氣,嘴裡則道:「是了是了。」   您就說說算了,宰就別宰了。   回頭這日刀大將軍上完朝沒走,進宮面聖把皇帝帶到了現在沒有學生,正在出卷的國學堂。   為了出卷之事,六部的十幾個郎和國學堂現在的二十個先生為了選題之事大打出手,都覺得應該上自己定的題目。   書生們打架,都是你推我一下,我揉你一把的,皇帝在旁偷偷看了看,帶著大將軍出來了。   大家吵得太入神,都沒發現他們過來了。   皇帝退出來時,地上都有紙,他本只是掃了一眼,見上面寫的東西是他熟悉的一段論敘,不由定睛看了起來。   看了幾眼,他都要彎腰撿了,這時身邊的小閔子已經機敏地撿起拍了拍,遞給了他:「皇上。」   皇帝看了幾眼,見真是宇堂的治天下論當中的一段論敘舉例,他搖搖頭,「這都扔。」   「這是要考的?」刀藏鋒湊過頭來。   「不會吧?」皇帝否認,「大師的這段論敘是立在他的三術上而寫的,當考題,難了點。」   畢竟三術現在剛推開到全國,這些學的過去的書本的考生們,哪可能答得上。   「要不,今年還是朕選題?」   「您就別提這事了,先生今年要交給他們這些人出,說出不好,提頭見他,我家娘子說,這是先生也在考他們呢,您就別添亂了。」   又一個說他添亂的。   皇帝看著大將軍,百思不得其解,「朕是怎麼放著你們這對天天以下犯上的夫妻活著的呢?朕欠你們的啊?」   欠沒欠,刀大將軍不知道,不過他知道皇帝現在也是心力交瘁,沒力氣來收拾他們夫妻倆。   太子現在是為了「討好」他父皇,竟然在這個朝廷上下忙得腳打跌的時機當朝上折,讓皇帝封德妃為後。   那摺子上得那個叫寸草春暉,反哺之私言於溢表,把朝臣們聽得一愣一愣的,都被太子對皇帝的感情感動得動容不已。   德妃下面可是出有才能與太子不相上下的九皇子啊,太子為了皇上,為了德妃更好地照顧他的父皇,主動出面抬德妃為後,這孝可動天地了。   現在,太子這孝子的名聲是出來了。   而根本無意封后的皇帝被太子這一舉氣得大怒,憋著股邪火想發都發不出。   刀藏鋒現在大概知道點皇帝的意思。   這幾天張順德跟他提了幾嘴,再加上他之前從安王那聽的,他知道皇帝這輩子大概是沒打算封后了。   廢后雖然廢了,死了,但皇帝從前跟廢后說過,一生只有她一個皇后,廢后人雖然不是那個人了,人也死了,但皇帝好像還想守著那句話。   德妃是不可能成後的,這事刀藏鋒也不知道太子心裡有沒有數,如果有數的話,這父子倆以後是絕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樣了。   太子這一舉,還挺噁心皇帝,刀藏鋒平時也是老跟皇帝頂著幹,但他發現,太子比他更擅長刺皇帝的心。   刀大將軍還挺想帶著他娘子,好好看看這父子倆的熱鬧的。   這廂刀大將軍為了讓皇帝閉嘴,不給他娘子添麻煩,帶著皇帝來看過國學堂,一出門,就打算跟皇帝分道揚鑣,卻被皇帝逮著不放:「你給朕站住,一塊去宮裡。」   安王走了,偶爾會進宮陪他說說閒話的侄兒們也走了,臣子們都是些談事的,越心腹越有事忙,皇帝這時候不好找他們,就只能找天天閒得沒事,上個朝就去練兵的大將軍閒聊幾句。   「我營裡還有事。」   「是啊,給你娘子出頭,你就沒事了,朕找你說事,你就有事了?」皇帝譏諷地看著他,「你可真是朝廷的好將軍!」   大將軍一甩馬鞭,讓隨將把馬拉過來,他則朝皇帝走過去,「您最好是真有事。」   別拉著他又說那些拐來拐去,老想著把他們夫妻倆往溝裡帶的鬼話。   「怎麼說話的?朕宰了你!」   刀大將軍搖了搖頭。   這皇上,也是沒話可說了,這嘴裡翻來覆去,天天就是這句話,也不嫌厭。   兩人回了宮,皇帝有事,被大臣找了過去,大將軍本來要走,但被皇帝留下了。   也沒過多久,就有宮女來奉茶,這茶水大將軍本來抬起要喝,不過剛放到嘴邊,聞著味道不對,他就擱下了。   茶水香氣過重了。   他讓身邊站著的內侍去把張順德叫過來。   張順德也忙著在皇帝身邊侍候皇帝,聽說大將軍找他,皇帝讓他過來,他就小跑著過來了。   這春天也還是冷,他小跑了一陣,身上熱乎了起來,進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但等大將軍讓他拿茶去驗的時候,他臉上的笑頓時就沒了。   「奴婢這就拿去驗。」張順德拿杯子聞了聞,拿過身邊人的盤子放進盤子裡地,親自端著,沒假他人之手。   「嗯。」刀藏鋒把手上看的兵書放到桌子上,「皇上什麼時候得空?不得空我就回了。」   再呆下去,要是再出點什麼事,他回去了都不好跟他娘子交待。   「您等會,奴婢這就給您問去。」   「嗯。」   沒一會,就有人來通報,讓刀藏鋒去御書房。   刀藏鋒進御書房的時候,房裡已經沒別的人了,起居官都沒在。   皇帝見到他來,抬起下巴,勾了下嘴角,道:「給你端茶的那個宮女剛剛死了。」   「怎麼死的?」刀藏鋒朝皇帝拱手請完安,在皇帝的示意下找了個離得近的椅子坐了下來。   「砒*霜下肚。」   「呵。」   刀藏鋒輕笑了一聲。   這宮裡最近也是怪了,他們外邊的人都安不進來,這毒*藥隨便一個宮女就能得了?也是怪了。   按理說,皇帝管得這般嚴,韋達宏被皇帝現在還封了從二品的鎮軍大將軍,重建了韋府,身兼的督察衛衛使也還是擔負著,震脅百官,他現在那叫一個揚眉吐氣,對皇帝死而後已都來不及,不可能背叛皇帝吧?   大將軍也是膽大,敢當著他的面冷笑,皇帝這時候卻沒力氣跟他生氣了,他揉了揉額角,跟刀藏鋒說:「現在是想問話都問不出來了,你說,朕有沒有可能中了連環計?」   「您這話?」刀藏鋒看向他。   「你剛在外殿呆著,這御書屋左右的內外殿是朕的地方,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經過了大德子的眼才進的殿……」皇帝抬頭看著空中,「大德子這個人,朕不用說你知道,朕要是信不過他,死一萬次都夠了,朕不信自己,都不可能不信他。」   「嗯。」這倒是。   「皇上……」這時,張順德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   「進。」   張順德推了虛掩的門快步進了門:「查出來了,是烈火。」   烈火是極品春*藥,服了它,就是那根子完全不行的人都能站起來。   「張太醫說,那茶水裡,是至少五倍的量,只要服一口,就能……」張順德朝大將軍看去,苦笑道:「欲*仙*欲*死了。」   也就害死了大將軍了。   到時候大將軍夫妻不和,大將軍夫妻倆都要恨死皇上了。   畢竟,今日叫大將軍進宮來說話的是皇上,讓大將軍等著的也是皇上,讓宮人給大將軍端茶送水的也是皇上。   「呵。」這廂,刀大將軍更是冷然嗤笑出口。   這烈火外面不是盛傳千金難求?   五倍的量,挺捨得對他下血本的。   「您這宮裡,可是什麼都有了,」刀大將軍這時候說話是一點客氣也沒有了,他看向皇帝,「什麼么蛾子都出現了。」   皇帝沒理他,他問張順德:「今日跟朕出去的人都叫到一起了?」   大將軍來宮裡是他臨時起意,沒人緊盯著,不可能知道大將軍又跟著他回來了,還在外殿等他傳召。   他身邊,又出內奸了。   「閔子正在下令讓他們到外殿候著,韋將軍也快到了,等會奴婢會跟他過去一塊審。」   皇帝點點頭,跟他說:「一個個都問仔細了,哪時去了哪裡,跟誰說了話,都要說道明白,還有,把那幾個暗樁今兒也叫過來一起問問,今晚就把結果送到朕案頭,朕要看。」   「是。」   「去忙吧。」   「是。」   張順德走後,皇帝看向刀藏鋒,又道:「朕是中計了。」。 第276章   大將軍沒太明白皇帝這話裡的意思,看向他。   「十三那事,怕是就有人開始給朕下套了。」皇帝揉了把額頭,淡道。   刀藏鋒有點明白了,他看著皇帝,突然覺得皇帝有那麼一點可憐了。   連個曾經以往說過,想信守下去的話都有人不想讓他守下去,還是被他們的親兒子親手在他面前砸碎了。   廢后在皇帝這裡的仇,算是報了罷?   他沉默了一會,接話道:「太子的孝名現眼下是出來了,加上十三皇子那事,他抬德妃,這算不計前嫌?」   皇帝看著他笑了一下。   刀藏鋒本來是不想插手這父子之間的事,但就那麼一會,那一點點的覺得皇帝不容易,他這也算是開了口表態了。   他家大娘子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也不會允許她和他落到帝後之間的那個地步,但就像今天一樣,哪個人要是拿她和她的事來刺他的人,刺他的心,他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太子有聲望了,還不是您給的。」是他自己謀的,刀藏鋒也是嘴唇往上一揚,看似笑卻沒有笑意地道:「太子是大了,恭喜皇上。」   皇帝這下是想砸他,都拿不動東西砸他了,「這一環扣一環的,你說,他就能靠他自己在朝廷當中立起來?」   「要是興許還能殺了您,或是,讓我們夫妻倆跟您作對,拆您的臺,他未嘗不能立起來……」刀藏鋒抬眼看他,「您現在跟德妃如何?」   太子用心之絕,也是絕了。   這一抬,皇帝要是如了太子的願,太子之孝都要傳遍全天下了,要是不如太子的願,太子孝名可能要打點折扣,但也差不到哪去,最重要的是,離了德妃對皇帝的心。   德妃如今兢兢業業地服侍著皇帝,把皇帝的身體調養得跟壯年一般,她要是當不了皇后,還能待皇帝跟以前一樣?   德妃那個人,沉,穩,並且,她非常對皇帝的胃口,知道什麼時候能請得動他休息,什麼時候要自行退避三舍。   這樣善解人意的一個妃子,又跟了皇帝這麼多年深諳皇帝的想法,可不是隨便一個妃子能替代得了的。   依刀藏鋒看,皇帝現在就是對德妃無男女之情,但對她可是有三分夫妻之間的敬意的。   而德妃這個人,大將軍沒見過幾次,知道的都是她露出來的那些皮毛,不好說她,也就不知道她現在跟皇帝怎麼樣了。   「她先找朕說明白了,對後位無意也無心,讓朕不要為此有任何煩惱。」   「真?」大將軍訝異。   「嗯……」皇帝說著臉色也柔和了下來,「德妃那個是沉得住氣,再則,她也看得明白。」   要不然,她也活不到今天,還被他留在了身邊。   「這就好。」刀藏鋒以前還想過要抬德妃,把皇帝氣死,跟皇帝不死不休,沒想到時局一變,他用不著這招了,太子便用了,「那您現在打算怎麼辦?」   「朕問你個事。」   「您說。」   「你們沒打算要孩子了?就生兩個?」   刀藏鋒沒料他這般問,愣了一下,後才道:「就兩個。」   「就兩個?」   刀大將軍撩起眼皮看他:「末將不是說了嗎?」   「是林大人的意思?」   「是末將的意思。」   「你怎麼想的?」   刀大將軍看著他,「現在末將跟您,說的是您的事吧?」   「你這個也說說。」   刀藏鋒見他神色好了點,一想這是拿他說事才好的,都差點也想學皇帝朝皇帝扔一個杯子。   但皇帝畢竟是皇帝,他是臣子,沒這個本事,遂只能冷著臉道:「承家業有小將軍一個人就夠了,末將帶他一個人都帶不過來。」   「你也不怕……」   皇帝這話沒完,因為大將軍已經拿起他桌上放著的杯子往他這邊要砸了。   皇帝便把「夭折」兩字生生咽了下去。   「末將說了,我們家有我們小將軍就夠了……」刀藏鋒把杯子扔桌上,臉色難看地道:「末將夫妻會好好教養他,他要是承不了我們的刀府來,我會讓比他更厲害的人來承,我們也是這樣教小將軍的,我們家繼承人之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皇帝也是被他的口氣嗆得臉也陰了下來,也冷冰冰地看著大將軍。   大將軍若不示弱,那臉色難看得就跟被狗屎砸了一臉一樣。   君臣倆,再次吵起來了。   「小將軍好歹也叫了您一聲皇爺爺,」末了,是大將軍先開了口,只見他嫌惡地看著皇帝道:「您就是這樣當他皇爺爺的?」   他開了口,皇帝也開了口,指著他道:「你要想清楚了,不是嫡長子,和你的嫡子,是承不了刀家軍的。」   大將軍嘲諷地道:「您還惦記著拆我府裡的這五百家將啊?您宮裡都快不保了。」   皇帝這次毫不猶豫地拿地桌上的杯子就朝他臉上砸。   大將軍也是氣得連手都沒用,抬腳就是一踢。   杯子瞬間轉了個向,砸向了門,落在了地上,「咚嚓」一聲,輕脆地碎了,發出了尖銳的響聲。   「您到底是想說什麼?」見宮人慌張地推門出來,又被皇帝瞪走了,刀藏鋒看了看時辰,見天色不早了,想走,便沒好氣地道。   「朕也是被你氣糊塗了!」皇帝也是頭昏腦脹地,被他的話都帶偏了,這時問他:「小將軍跟你親不親?」   刀藏鋒這時一挑眉,又是一臉嘲諷地看著他。   親不親,您沒長眼睛啊?   「你今兒是……」皇帝咬牙切齒地看著他。   「親,怎麼不親了?」看皇帝氣得牙都抖了,急著走的大將軍皺著眉道:「他現在還在營裡等著我去帶他,您之前不是看到他跟著他娘四處走動?我出兵那段時間,他在家裡成天惦記著要幫爹爹,一說能幫我,他什麼話都聽他娘的,您說他跟我親不親?」   他們父子倆豈止是親,但他懶得跟皇帝多說。   「一個,就能這麼親了?」   鬼使神差間,刀藏鋒突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了。   他看向皇帝,朝皇帝搖頭,「您就別想這事了,您是皇上。」   天家無父子。   「您傷心了?」大將軍看著此時面無表情的皇帝,問了句。   皇帝沒說話,只是抬著眼漠然地看著他。   「您傷心也沒用,」大將軍又朝皇帝捅刀子,「這事,換誰都一樣。」   就自己受著吧。   「你不是朕的安王。」皇帝突然道了這麼一句。   大將軍愣然,隨即失笑,「末將怎麼能是安王?」   他也怎麼可能當安王。   皇帝對他不可能有安王之心,他也不可能有安王對皇帝之心。   他們是皇帝,跟掌了天下四分之一兵馬的彪騎大將軍。   「皇上,您想安王了?」大將軍站了起來,走近了皇帝,朝桌上找了找,找到了支還沒用的新筆,他抽了出來,當著皇帝的面就往袖子裡塞,當是皇帝跟他談心的談心費,「您想想就好了,這樣您還能有個念想,能想一輩子。您也知道,他要是留在京裡,為您受那麼多委屈,您跟他,能一輩子都好嗎?安王是想敬您一直愛戴您才走的,您有這麼個弟弟,已經有的不少了。」   大將軍想了想,沒在桌上找到他想要的,他跟皇帝說,「臣再說幾句?」   皇帝冷冷地看著他,點頭。   「那……」   皇帝桌子下的腿在下面直往他那邊狠狠地踹,踹了他一腳,從暗屜裡掏出塊沒用過的鎮紙,「說完趕緊滾。」   大將軍一看鎮紙是上等的紅玉做的,眉眼不動地就撈到了手裡往袖子裡放,當下就決定跟皇帝多說幾句,他家小娘子說了,做人不看人辦事,但也得看錢辦事,「您看,我有兩個親弟弟,一個受了家族的恩惠,受了我的好,我保了他的命,給了他前程,說白了,他這一輩子的命都是我給的。但他覺得我不像他大哥,他便不認這個家,皇上,其實我是有些看不起他的,他不認這個家其實沒什麼,但他不像個男人,不像刀家兒郎,他沒那個本事自己給自己博命,但是,他就是這麼個東西,我是他大哥,我也得保他一輩子,還得為他謀前程,不讓他走偏了,還得當他的靠山,讓他仗我的勢。」   「我還有個小弟弟,也是親的,現在大了,比以前好了點。但也是恨他嫂子恨之入骨,可他跟我要的錢,裡頭都是他嫂子為這個家盤算下來的,他拿著毫不手軟,當是我們欠他的,我給了他錢,他來的信中說我以後不欠他的了……」刀藏鋒說著都笑了起來:「我以後不欠他的了?您說,這話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十歲進戰場為家族出生入死,把一家人的命從皇帝手裡搶了過來,養活他們,結果他們這些靠著他活的人,覺得他欠了他們的。   「您看,我這個長兄,大哥當得怎麼樣?」大將軍又掃了眼桌上,沒看到能要的,遺憾地抬起了眼,看著皇帝。   他把瀕死的,一無所有的刀府救過來了,他的弟弟們就是這樣看他,對他的。   而他,傷不傷心呢?   當然傷心。   但這又有什麼好說道的。   他是長兄,他是大哥,這些都是他身為刀府長子要擔當,背負的。   他也無話可說。   皇帝沒說話。   「知足吧,皇上。」大將軍摸了摸袖中給他家娘子今兒帶回去討她開心的小東西,心裡踏實得很,「您有的不少了,而且您有的,都是別人想得到,都得不到的。」   皇帝又給他摸出了一條墨條出來,伸手給他:「再多說兩句。」   大將軍接過墨條放鼻邊聞了聞,「蘭香的?」   皇帝點頭。   「好東西。」大將軍又收了出來,「那末將再多說兩句?」   皇帝又頷首。   「末將想說的是,您別老盯著太子這幾個兒子,您有的是孝順的兒子,只是您看不上。皇上,既然生了,就都是您的親兒子,您老是把太子和。 第277章   刀大將軍說完就要走,臨走前,他跟皇帝說:「您把這些小東西都收著幹嘛?」   「防賊。」皇帝皮肉笑不笑地道。   而小賊刀大將軍當沒聽見似的,「末將告退。」   「藏鋒。」   刀大將軍剛轉過背,就聽到了皇帝叫他,他轉過了頭,看向皇帝。   皇帝張了張嘴,話卻沒說出來。   刀藏鋒本抬腳要走,但跨出了半步,腿又收了回來,他轉過身,看著皇帝:「皇上,別老想著以前,老想著那些不好的了。其實您看,您要了江山,您選了德妃入住盤龍殿照顧您,您一直在做最正確的事情,既然做了,那就是最適合您的,這世上沒什麼太多得已不得已的事情,都是想與不想,能與不能,您說呢?」   「朕說,你趕緊滾吧。」   大將軍點點頭。   「朕會給你個交待。」在他快要走到門邊時,皇帝突然開了口。   大將軍側了下頭,這次他沒回過頭了:「那末將等著。」   **   刀藏鋒先去了軍營,傍晚他頭上騎了個小將軍,帶著兒子和他義祖回家來了。   三人一身的泥,一進門就被當家主母轟著去洗澡,就差叉著腰罵他們一個一個都臭男人,盡給她添亂了。   大將軍一洗出來,就跟她說了他在宮裡差點發生的事。   林大娘本來高高興興地給他換著衣裳,聽到這話,臉就冷了。   她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有人打她男人的主意。   所以明知遷怒他是不對的,但目前不能親自跟債主算帳的她就把火發他身上了,扯著他的手背那是掐了又掐。   大將軍都默默地忍了。   「皇上怎麼說?」掐完他,林大娘給他穿衣裳,嘴裡沒好氣地問,還嘀咕著:「你給我注意點,你從上到下,從頭髮絲絲到腳板尖尖,都是我的,我林府大娘子一個人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遂大將軍點了點頭,才道:「說是會給我個交待。」   「嗯,你信嗎?」   「看吧,他既然開了口,就會給一個。但是,咱們也不用抱太多期望,這深宮裡的事,替死鬼太多了。」   「我看也是。」林大娘也壓根不信皇帝,也不信皇宮裡的那些人,能明面上給一個交待就不錯了。   林大娘到了膳桌上也沒顯出什麼來,就是情緒不高,被一直注意她的小花兒看到了,刀府的小花因此難得非常堅持地餵了母親幾口飯,直到母親抱著她親了又親,高興得不行,害羞的刀府小花這才認真吃起了她自己的飯。   雖說這事明面上沒有證據確定與太子有關,但林大娘就是知道這是太子搞的鬼。   廢后在世時,就沒少給她的大將軍塞女人。   現在,她一點也不奇怪太子把他娘的這本事給繼承下來了。   現在太子已經不在國學堂了,這對林大娘來說,事情反而是好辦了些,太子要是在國學堂,礙於他是學生,她顧忌還多些,現在不在了,她手腳也能放開些。   太子現在在朝廷已經有了些聲望,他也很注意與他同在國學堂的那些同窗們的關係,另外,他這小半年非常關心外城那些貧困的百姓,以及因年齡和受傷退下的老兵,他還以他的名義,把他東宮每個月一半的俸祿送到燕郊的悲田院,供養悲田院的孤兒們。   可以說,林大娘教給國學堂的學生們怎樣與百姓打好交道的辦法,太子是每一樣都學到手了。   林大娘本來想著,他們刀府已經另闢了一條路出來,現在皇帝跟太子的關係已經跟過去不一樣了,皇帝肯定會把好太子這一關,她不想節外生枝,但是,現在太子是動到了她的大將軍頭上了,這比親自動她還讓她覺得心氣難平,想忍都忍不下,不出了這口氣,她都沒法當林菩薩了。   所以,林大娘也沒湊到皇帝面前去質問什麼,那太顯得她無能了。   她現眼下好歹也是教過太子的人,還不至於那麼窩囊。   所以,林大娘這頭在出卷的同時,搞起了太子,打算用實例再教太子一課。   首先她查明了太子送到悲田院那邊的銀子只是走了個過場,頭兩個月送了,後面就沒這事了。   哪怕是太子,那也是好事不容易傳出去,但壞事片刻傳萬裡,這事一被人刻意揭露了出去,街頭巷尾都在說太子為了博名做假的事了。   沒等太子出來反撲,林大娘很快把太子與宮女有染的事也傳了出去——太子嘗到了那事的甜頭,最近對美人可熱愛無比,有了頭一個侍妾開了葷就收不住了,而那個侍妾有毒,他現在就朝身邊的宮女伸出手了,並且,用這些宮女打壓王侍妾。   這事確鑿無疑,王府本來因為對王大娘子這個不孝子孫心灰意冷得很,不想管她的事,但現在太子還有了另外的侍妾,還拿下等的宮女侮辱他們王府出去的娘子,那與王府來說,那就是太子太不把他們王府當回事了。   而太子還值不值得他們再賠上一個小娘子,王府又得另想了。   反正王府,太子是得罪定了。   接連兩天,就兩樁事都出來了。在太子焦頭爛額的時候,林大娘也沒收手,給了太子最致命的一擊。   太子私下把他在國學堂的一些考卷交到了歸順於他下面的學子手裡,請夫子們幫他們補課,教他們怎樣做正確的卷子應對國學堂的考試,這是作弊,這事林大娘本來在收到消息後打算瞞著,並且就此也做出了相對應的措施,把考卷出得跟去年截然不同,但現在她也捅開了。   前兩樁的事風波還小,後一樁一捅出來,學子云集的京城掀出軒然大波,很多學子,甚至是家族費盡一族之力把人送到京城來赴國學堂的考試,結果,太子竟然徇私舞弊?   這事不公,太不公了!   這股軒然大波沒兩天就燒到了皇宮裡,多的是人透過層層關係把消息遞到了皇帝的前面,告太子的狀。   很多地方上的世家大族在朝廷裡可是有人的。   這事大到皇帝下了聖旨,貼皇榜明確指出這次出卷跟國學堂以往的卷子沒有一點相似之處才告平靜一點。   但京城的氣息跟以往不一樣了。   國學堂也受了牽累,家中有學子要赴考的百姓們冒著被抓的風險,繞過皇城內城的守衛,搬了一張鼓到外面敲,跟國學堂告狀,要宇堂大師為他們做主,為他們這些沒法跟太子攀上關係,家中有考生的平民子弟做主。   宇堂南容也不得不出面,跟他們解釋了一翻。   就算如此,國學堂一連幾天都不平靜,老有人闖進國學堂要見宇堂大師,還有用錢賄賂國學堂的先生透題的,這事情也大到了皇帝出動了督察衛來保護國學堂的寧靜,讓先生們專心出卷。   林大娘一出手,悶不吭聲就把京城掀了個天翻地覆,皇帝一查出是她背後幹的,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被她氣死。   這天他一得知是她,就叫她滾進來見他。   林大娘此時正在國學堂出卷,一聽張順德,大德公子苦著臉來說皇上找她有事,她就知道是什麼事了。   去就去,她也不怕。   上次說要給她丈夫送美妾的大人,現在都不知道哪個旮旯呆著。   太子比這位大人能幹了這麼多,直接下烈火,她不把他搞得如被架在烈火上烤,她都對不起她河東獅吼醋罈娘子的名聲。   她放下筆就跟著張順德去了,她前腳一走,後腳她先生也放下筆,掃視了國學堂他的外門子弟一眼。   他開了口:「平時我是怎麼對你們的?」   「先生對我們恩重如山……」   「好了好了,別說這些沒用的,」宇堂南容打斷了他們:「我平時是怎麼包庇你們的,你們就給我怎麼對你們小師姐,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他的大小弟子們異口同聲。   「怎麼個包庇法啊?」在場的有太學府和六部的人,有一個忍不住問相交好的宇堂大師的弟子。   這弟子一笑,「還能怎麼呀?就是不教學了,回我們仁學堂教去,不給皇上做事了。」   反正到哪都是教,都是教人學問,育人子弟,皇上容不了他們這些人,他們就走吧。而且到了仁書堂自個兒家裡,他們要比現在輕閒些,做學問的時間也會多點。   問話的人默然,看了看在場的大師的弟子們,這些人,都堪稱大家,說他們也是大師都不為過。   他們要是走了,剛剛完善好一點的國學堂就又得散了,他們朝廷和太學府的這些人根本還沒把他們手上的學問吃透。   而且,就算吃透了他們現在手上的又如何?這些人的學問每一日都在精進,學問無止境,豈是能學得完的?   這廂,林大娘尚不知她那偏心眼的先生打算如何為她站臺,她這時沒一會就進宮了。   國學堂離紫禁城太近了。   她一進御書房,就見御書房裡沒別人,就皇帝一個大佬,她心裡頓時又有點底氣了。   看來皇帝沒打算當著眾人的面收拾她,這表示事情還有得談。   不過,她也覺得皇帝就算生氣,也不會太生氣。   因為太子的聲望也被她搞下來了,太子本來雄心壯志想在民間和朝廷建立起一股皇帝都無法阻擋的聲望和勢力來,結果皇帝都沒出手,他就被她搞下來了。   林大娘為太子默哀了一下。   皇帝一看到她進來就是左右查看,一看完,就明顯地鬆了口氣,當下宰她的心又起了。   「你倒是好本事,朕還真是小看你了!」皇帝被她氣得肝都疼了。   林大娘給他請了下安,才儘量讓自己顯得無辜地道:「您說的是?」   皇帝眼睛往桌子上瞅。   林大娘一看他要拿東西砸她,馬上好漢不吃眼前虧服軟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皇上,您手下留情。」   她可不是她家大將軍,她這樣的弱女子,不禁砸的!   「可算是知道了,」皇帝譏諷地看著她:「林大人,您可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驚天動地吶。」   「不一直這樣麼。」林大娘輕咳了一聲。   她哪件事,做得不驚天動地了?   她都還吼過他呢。   她這話一出,皇帝被她哽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睛鼓大瞪著她。   「您彆氣了,」林大娘見皇帝被她堵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怪嚇人的,討好地朝他一笑,道:「我也不是無中生有,只是實事求是而已。」   她也沒朝太子潑髒水,她不過是指出事實。   「您喝口茶,順順氣,您是皇上,不至於跟我一個婦道人家生這麼大氣,不值得。」林大娘拿起御桌上的水雙手奉給他。   皇帝瞪她。   「您喝一口吧。」林大娘俯小做低的,就差求他了。   這時候,她就不敢跟皇帝來橫的了,她再大的本事,還沒大過皇帝去。   皇帝見她好聲好氣的,頭都低下了,沒好氣地接過了她的茶,「咚」地一聲擱在了桌上:「說說吧,你是怎麼想的。」   「臣婦怎麼想的?」林大娘說起來還怪不意思的,「嘿,還能怎麼想的?醋勁大唄。」   皇帝都被她氣笑了,「醋勁大?你好意思說!」   「真是這樣,」林大娘抬起頭來跟他說:「您也不是打頭一次知道我醋勁大了吧?」   「你也不怕你家大將軍休了你!」   「這個,大將軍不會休我……」林大娘跟皇帝解釋,「您看,他去哪找一個像我這樣吃個醋,能鬧出這麼大動靜的娘子來啊?他在我這裡,可是值錢得很,當得起他彪騎大將軍的身份,他高興都來不及呢。真的,皇上,您要是不信,您問問我家大將軍去,看看他是不是這般想的。」   皇帝看著她,真心實意地求問:「林郎中大人,您這臉皮,比外城新建的城牆還厚吧?」   林大娘摸摸臉,笑了起來,「差不多吧,沒量過,皇上您要是想知道,回頭我讓我家大將軍去……」   「閉嘴!」   林大娘馬上緊緊地閉上了她的嘴。   皇帝指著她,手指都是抖的,過了一會,他無力地放下手指,問她:「至於嗎?」   林大娘還沒回答他,突然,門口就有宮人來報,說大將軍進宮來了。。 第278章   至於嗎?當然至於。   在等她家大將軍來的這段時間,林大娘沒說話,心中在想,當然至於了。   她要是不對這些事給出這等鄭重其事的反應,她自己都不看重自己最為在乎的,那誰會在乎?   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想讓他們夫妻不和的任何一件事都是她的逆鱗,觸不得。   她這次搞了太子,何嘗不是做給皇帝和諸大臣看的。   她就是能為了一個男人做出讓他們心裡打鼓的事來,下次誰還也想拿這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了。   誰拿這事惹她,她會用盡她所有的辦法報復過去,她可是個連太子都敢搞的人。   這頭刀大將軍快步進了御書房,一見房就看到了他家娘子看著他笑,他緊繃的臉這才柔和了下來。   「來了?」他說。   林大娘彎起嘴角朝他笑,看著他走到了她身邊。   皇帝冷眼看著這對再情投意合,琴瑟調和不過的夫妻,見大將軍朝他請安,他冷冷地挑起一邊嘴角,「林大人前腳一來,大將軍後腳就跟著過來了,怎麼,怕朕欺負她啊?」   「哪的事,」大將軍神色淡然道:「今兒天氣不錯,末將過來看看您。」   皇帝冷笑,轉頭往門一看……   天氣是不錯,豔陽高照。   他默然轉回頭,瞪著這對每次都能把他氣死的夫妻倆,想著把這夫妻倆今日就地正法,把他們的頭砍了的可能性。   這頭,家裡大將軍一來,底氣無限膨脹的林大娘當著皇帝的面就告皇帝的黑狀:「大將軍,皇上剛才問我,至於為了別人給你下毒的事,那個報仇麼?」   「你怎麼說的?」刀藏鋒見她抬起小臉看他,忍不住想抬手去摸她的臉,但一想這是御書房,就強忍著把張手的手又合攏了起來。   「我還沒答呢,聽說你來了,我就等著你來。」等著你來給我做主,林大人很歡快地跟她夫君道。   大將軍嘴角微微往上一場,「都有人要害我了,你是該幫我報仇。」   「我就是這樣想的!」林大娘欣喜地道。   說著她就朝皇帝看去,看皇帝臉陰得就差下旨,拖他們夫妻倆出去宰了,她肩膀頓時一縮,小腳步往後悄悄地那麼一挪,儘量一點聲響也不弄出地把她自個兒挪到了她家大將軍的背後。   哎呀,皇上這個臉色,嚇死個人了。   皇帝冷冷地看著他們。   刀藏鋒這時朝他拱手,道:「皇上,您有火就發吧。」   這時候,大將軍要是還頂他一句,皇帝就真要發火了,但大將軍卻偏偏說了這一句,他這股火就又下了一點。   他也還是問大將軍:「至於嗎?」   至於弄這麼大動靜,還涉及民間國學堂嗎?   那可是國學堂!   她幫著她先生一手創立起來的國學府,現在這個國家至高無人的求學聖地!   她把考卷之事揭露了出來,殊不知多少人會置疑國學堂這次出卷的嚴密,哪怕卷子出得不一樣,事後也必會有人拿此做文章?   前面什麼悲田院和東宮侍妾這兩件事,皇帝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太子既然做出來了,後手沒做乾淨讓人查出來了,那就是太子的無能。但後者之事茲事體大,她就為了給太子個教訓,就把這事揭了出來,害大於利,她這樣聰明的人,難道就不知道?   他就想問問這夫妻倆,至於嗎?   「皇上是覺得她太小題大作了?」大將軍也問他。   「難道不是!」皇帝大拍桌子,火冒三丈,「把國學堂牽扯進來,你們還有理了不成?」   「皇上……」林大娘湊出頭來,迎上了皇帝怒火中燒的眼,她害怕地咽了咽口水,正要說話,頭卻被她家大將軍伸手給往後了回去。   她掙扎了兩下,見沒法,又從另一邊湊過頭來,跟皇帝道:「皇上,臣婦說兩句?」   「滾出來說!」   林大娘朝地上看了看,地磚是乾淨,但她還是沒滾,看著地磚走出來了。   「大娘子,往後站著就是。」大將軍開口了。   「我跟皇上說兩句。」林大娘站他身邊,拉了下他的袖子,把袖子纏到了她的手指上,朝他笑著眨了下眼。   大將軍因此連眼都柔和了下來。   「皇上,我知道您為何生氣了……」林大娘心想皇帝生氣的點果然跟人不一樣,不過,如果他是為此生氣,也確實是他一國之君應該做的,「這事臣婦也想過。」   林大娘開始跟皇帝說了起來。   她做這事還真是想過,絕不是衝動。   之前她瞞著,是想著這次考完之後,國學堂的學生們定了,沒有這個風頭了,再跟民間說往後只要有辦法能請到人幫著補習,那就儘管請就好。   太子私下請人幫歸順於他太*子*黨補習,對與不對,都在於他以此收攏人心,而且他是做了這頭一個吃螃蟹的人,最重要的是,他吃相難看。   林大娘知道這事後深思過,她本身是不反對學生補習,因為這事對於民間來說,有益無害,這些實習的學子們哪怕進了不了國學堂,他們也多學到了一些知識,他們國學堂教的很多基礎性的東西都是可以用到過日子當中的,實用性非常強,能被更多人知道,這有利於擴大受益的人群。   這比皇帝下旨,直接全國廣而宣之來得好,因為國學堂的學問,再基礎,也得是已經有一定的學問和智力才能明白的,它的起點說高不高,但說低,絕不低。   現在,太子的事被她拿出來捅了太子一刀,太子已經成了不是他這一派的人的眾矢之的了,所以皇帝也大可現在就下令,讓大家能請到幫他們考國學堂的人夫子,儘管請就是了。   這是個最好的補救法子。   而且這本是她之前想在考後就要建議的,現在不過是提前了些。   現在就辦,還能多帶動一筆收入,國學堂現在就可以給大家賣賣以往的卷子,馬上給皇帝減輕一下負擔,讓皇帝看一看效果。   畢竟國學堂還是挺花錢的。   並且,還可以形成一個長期的掙錢法子,國家出面賣賣以往的考卷,皇上就可以藉此收點地方上的官員和供得起讀書人家中的銀子。   用之於民,也得取之於民吧,這錢嘛,有個歸處,也總得有個來源。   當然,林大娘是撿著以上能說的都委婉地說了,並且對於拿卷子掙錢的事著重多說了幾句,但她一說完,御書房都靜了,久久無聲。   張順德站在門口聽著,也是目瞪口呆。   林大人這是捅完了太子,又讓皇帝下令拿此掙錢?   他現在只想知道,太子要是知道了,會不會被氣死?   林大娘說完也沒覺得自己無恥,就是她說完了,御書房太安靜了,她有點尷尬,有些不安地朝她家大將軍看去。   大將軍也正看著她,看著他這捅完了人家一刀,還要給人家補一刀的娘子,心想自己以後還是乖點,凡事聽她的才好。   他可不想讓她不高興。   「您覺得怎麼樣啊?」見她家大將軍都很無語地看著她,覺得自己好像也有點不太厚道的林大娘朝皇帝討好地笑了笑。   她是不是真的有點過份了?   皇上畢竟是太子的親生父親啊。   皇帝好一會都說不出話來。   而林大娘的每一句話,卻都又說進了他的心裡。   她所說的用之於民,取之於民的話太得他的心了。   出考卷這個法子,皇帝已經控制不住地去想了,如果他讓戶部再立一個部門去辦這事的話,那這是一個絕對穩進不出的來錢法子。   並且,還能因此讓學子們不進國學堂,也能多學到一點東西。   「唉……」見皇帝還是不說話,林大娘鬆開她家大將軍的衣袖,抬起臉就道:「好了,您要是覺得我欺負了您兒子,要殺要剮隨您便,就是此事與我家大將軍無關,他還是差點中計的受害者,您就別牽連無辜的人了。」   「閉嘴!」皇帝又瞪了她一眼。   「還來不來得及?」皇帝冷冷地問她,「離考試日沒幾天了吧?」   他這話沒頭沒腦的,但林大娘莫名懂他,馬上接話道:「來得及,還有半個月不是?我們國學堂凡是出過的卷子都有專人歸檔,有現成的。現在是短時間內是沒辦法弄成活字印刷了,您多找幾個抄書的,我跟您說,現在京城內的冤大頭,哦,不是,就是心急兒子成才的大家長們有好多,您出一份,馬上就有人拿大價錢搶一份,您信不信?而且我跟你說啊,您親自下的令出的第一份卷子,那於民間的人來說,那可是用來當傳家之寶的寶物啊!」   皇帝木然地看著她。   「皇上,一定要在卷子沒抄好之前就把消息放出去,給大家一個哄抬價錢的時間……」林大娘說起她最最擅長的掙錢之事,那叫一個眉飛色舞,「今年各大家,各地望族都來了不少人趕考。我跟您說,前年進京給您送銀子的那幾個大富商家中可是來了不少子弟的,他們這些人家就是什麼都缺,但就是不缺銀子啊,他們比我們刀府,比我家大將軍有錢多了!」   最後一句,林大娘由衷地說出了她的心聲來。   她現在窮啊,錢都借給林福他們置產了,她家大將軍今年要添新將送老將,要用錢的地方也多,現在家裡都沒什麼錢了。   她現在沒錢到了說起有錢的人來都開心。   這時,刀大將軍已經不想讓她神採飛揚地繼續說下去了,拉了她一下,把她拉到了身後擋著,他則跟皇帝說:「皇上,如您所說,沒幾天了,這事宜早不宜遲,儘量早點,學子們在考試前還能多學點東西做點準備,您說呢?」   皇帝頭疼地朝張順德看去,最明白他不過的張順德躬著腰,輕聲道:「奴婢已經著人去請於大人去了。」   「把黃閣老他們幾個也叫上。」皇帝漠然道。   「是。」   「那皇上,我們能走了……呃,呃。」林大娘本來湊出頭來要告辭,好接著回去出卷,但是好險,一個類似盤子一樣的東西精準地朝她的臉砸了過來,還好她家大將軍身手不凡,大手一往後伸護著她往旁邊就是一個飛快閃身。   盤子落了地,發出了「砰噠」的沉重響聲。   林大娘這時候眼珠子一轉,往那偷偷一瞄,才看清楚那是一個用沉玉製成的筆洗。   娘喲,這可是個能把頭腦漿都砸出來的大傢伙,林大娘不由一陣後怕不已,躲在她家大將軍背後,瑟瑟縮縮的,更是不敢說話了。   嚇死她了。。 第279章   「自個兒找椅子坐。」   「那,那啥,學堂裡在等著我出卷……」林大娘話沒說完,在皇帝翹起的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笑容當中相當識趣地住了嘴。   她不想再被砸一次。   她小心翼翼地拉著她家大將軍的袖子跟著他找椅子坐,用小動作示意他找個離皇帝遠點的,離門最近的。   那個好逃命。   路過筆洗的時候,她發現這東西還沒碎,看起來好好的,不由多看了兩眼。   她這一看,她家大將軍就停下步子了,彎腰把筆洗撿了起來,看向她。   這玩藝挺沉的,要不要?   林大娘跟她家大將軍那可是真愛,再心心相印不過了,都不用嘴巴就知道她家大將軍在問她這醜東西要不要,她當下就點頭不已。   要,要,當然要了!   砸不壞的筆洗,拿回去了,她再加工編個故事到上頭,轉手一賣,那可是大筆大筆的銀子。   現在壬朝物產多了,商人們的日子也好過了,世家大族和士大夫們更是結幫拉派地到處搶銀子,這些人可是有得是錢。   她一個窮教書的,不在他們身上多忽悠點,夜裡覺都睡不好。   「那要了。」東西挺大,挺沉的,大將軍惦了惦,拉著她的手往門邊的椅子走去。   皇帝嘴角噙著冷笑,冷眼看著這一舉一動都是在刺他眼睛的夫妻倆,這下是想生氣,都氣不上來了。   他已經氣糊塗了。   也拿他們沒辦法。   很快,戶部的人跟閣老們都到了,皇帝不說,讓林大娘開口跟他們說的時候,林大娘這才知道有點臊了。   真是,她剛收拾完太子呢,轉眼就拿太子做的事情出來獻策了。   說實話,太子沒這麼幹,她都想不起來這等事,太忙了,顧不上想。   她這頭不好意思開口,她家大將軍就開口了。   刀大將軍那是個什麼話都他嘴裡都是不見風也沒有雨,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平鋪直述完,都聽不出丁點感情來。   他一說罷,一伙人都呆了,紛紛看向皇帝。   皇帝也是不想多說,只問道:「諸位愛卿看?」   林大娘這時候又冒出頭來,「各位大人,你們可是領頭的,這次你們要是動手,有皇上的旨意,再加上你們的手筆,那得多值錢?你們切記要記得跟皇上討賞。」   不要他們這對可憐的夫妻一樣,事情做盡了,賞卻沒討多少,花花也就花完了。   「這……」   「你出來說吧,今天就把章程定好。」皇帝都懶得跟他們說話了。   林大娘看他不生氣了,頗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站起來又跟大家說上了。   這一次,大家也都沒什麼意見,就是想問林大娘的地方挺多,林大娘也是一股腦地把她知道的都倒了出來,就讓他們自己去辦了。   這內閣跟六部自有他們辦事的一套手法,她是插不進去的,只要把他們想知道的都告訴他們就是。   壬朝的規矩,可不是那麼好打破的。   但也因為她沒想著打破,太識時務,內部和六部總能比她身上得到他們想要的,至於得不到的,是這位林郎中是真不知道,遂他們現在對林大娘這位女官,頗也有點供著的意思,因為誰也不知道他們哪天有事得求到她身上去。   這一通說,都說到晚上去了,林大娘把該說的都說了,也能走了,她和大將軍還是頭兩個能走的,至於戶部和內部,還有後來加進來的各位大人,就沒這命了。   走時,大將軍把筆洗拿上了,林大娘四處看,沒看到還能要的,怪可惜地嘆了口氣。   等她回頭看著大將軍手裡的筆洗,她悄悄跟他說:「得多編幾句,賣貴點,今兒這口水費才算是掙出來了。」   大將軍「嗯」了一聲,點頭,「那多加幾句。」   前頭領他們出去的張順德哭笑不得,回過頭朝他們說:「您二位啊,可別老氣皇上了。」   林大娘朝他招手,讓他走他們身邊,問他:「您怎地老一天到晚老在皇上身邊啊?可別累著了。」   「哪能啊,剛才你們說話的時候,奴婢就去小歇了一會。」   「嘁。」林大娘斜眼看他,「瞧您對皇上那偏心眼兒,您就聽不得誰說他的不好吧?」   張順德笑眯眯地看著她:「也哪能啊,比不得您對大將軍那份心。」   「那是……」林大娘現在就被她家大將軍溫暖的大手有力地握著,那心裡可別提有多甜蜜滾燙了,說話間眼裡的笑意都在火光中跳動,「我也是這般,聽不得誰說我家大將軍不好。哎呀,這麼一說,算了,我不在您面前說皇上的不是了,您都照顧他這麼多年了,感情在著呢。」   張順德也是失笑不已。   他挺喜跟林大人說話就在此,聽她說話,他能從中聽出感情來。   她知道他之於皇上不僅僅是個奴婢,而他對皇上更不是簡簡單單地把他當主子。   皇上跟他,是主奴,是兄弟,甚至,他私心眼裡是把皇上當是需要照顧的孩子,他早把自己當成了皇上的半個保父。   他只比皇上大幾歲,但他不到十歲的時候就跟在皇上身邊了,一路風雨過來,他心疼他的主子這一路承受的,也願意陪他走到老,走到死的那一天。   「您知道就好。」張順德笑著說。   林大娘笑著點頭,「我下次一定注意。」   等下了宮廊,要下階梯進長坪了,林大娘跟他說:「您別送了,回去吧。」   「奴婢再送大將軍和您幾步,正好走走。」   「誒。」林大娘也沒推拒,又挑起話來,跟大總管閒話家常了起來。   她是個有的是話跟人說的,以前江南的,現在學堂裡,京城裡發生的,這些事都在她的腦子裡,想跟人說都是信手拈來的事,遂她一挑個話題,大總管的搭上幾句,再問她幾句,他們很快就到北門了。   「奴婢就送大將軍和大將軍夫人到此了。」   「謝公公。」林大娘給他一福身,笑著朝他眨了下眼。   張順德看她還俏皮,跟她說:「其實皇上也不會真生你們的氣,尤其大將軍,安王走了,皇上有些話就只能跟大將軍說了,大將軍跟別的臣子還是不一樣的,皇上知道大將軍是個什麼樣的人,加上您,皇上這輩子不想跟你們二位打一輩子交道都不成。」   林大娘笑嘻嘻地點點頭,也沒就此多說什麼,只是湊過頭去,跟他悄悄地說:「那大總管大人,下次皇上找我家大將軍談心的時候,咱能不把東西都收起來嗎?」   張順德指著門:「不行了,林大人,您還是趕緊走吧,奴婢現在這身肉開始疼了。」   林大娘「噗」地一聲笑了出來,不過沒等她再說什麼,刀大將軍把他家這跟人聊高興了的娘子牽了出去。   林大娘還回身跟大總管揮手,說再見,還跟守著宮門朝她家大將軍和她立正敬意的禁衛軍笑著點了下頭。   這廂張順德也是抬手跟她揮了揮,等他們走了,看著大門被關上,這才轉身。   這林大人這做人啊,還真是讓人怪舒服的,她給人一個笑,別人背後就能給她開一道門。   她能這麼若無其事地把太子苦心經營了許久的「勢力」弄倒,太子還看不明白,他卻每一眼都看得明白了。   她走過的每條道,路見過的每一個人給出的每一個笑,都有回報在裡頭。   她進宮,宮門的小太監樂意一文錢都不要就飛快跑來給她報信;巡邏的禁衛軍看到她,會停下腳步,朝她低頭致意等著她走過才動。   這是在宮裡。   而在宮外,像悲田院,太子交給了手下人去辦這事就不過問了,而林大人幫忙的悲田院,她已經幫忙兩年了,她的幫忙是每一個月讓人給悲田院送上米糧,派人教他們種些小菜,且每個月會給他們送兩次肉,給孤兒們每年做兩次衣裳,她從不給銀子,東西送去了,會時不時派人去兩眼,讓悲田院的主持和幫工貪無可貪,也沒膽敢貪,那裡的孤兒們吃飽穿暖,都能活下來,還能學點東西傍身,她想問兩句真話,豈不是有得是人都跟她說?   太子想學她,卻只是給了銀子,結果銀子還沒給到位。   他早早就提點過太子,說了不止一次,讓他學她,不要只學皮毛,要學會她在細緻處的用心,可如今看來,太子並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心裡。   張順德至此,也不得不承認,他就是把皇后和皇后的兒子們都當是自己主子的另一半,可是在這些主子們的眼裡,是奴婢的他,勸教的話是並不一定需要聽進耳裡的。   並沒把他真當奴婢的是皇上,不是太子,更不是那個他曾經也心疼過的皇后娘娘。   **   這廂林大娘一出宮,並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學堂。   先生們都在出卷,他們都在挑燈夜戰,她可不好意思歸自己份內的事沒幹完,就此回家去。   她是她先生唯一的女弟子,得他的看重,就因為是唯一的,還被看重,她更不能砸了她那個先生的臉面,要不,他真得要逐她出師門了。   刀藏鋒送了她進學堂,跟她說了他回家拿飯來跟她一道吃,晚上陪她守在這邊。   這邊也有給他娘子住的小院,等會讓丫鬟們過來收拾一下,他們可以睡在這頭。   林大娘一聽,看著他傻笑了好幾下這才去忙她的。   她今兒跟在身邊的兩個管事娘子是從暗探裡被調到明面上來用的,收拾床鋪和打理臥室這等事就不在手了,遂大將軍一說等會讓她的丫鬟們過來收拾,她就讓她們回去休息去。   這兩個管事娘子現在是成了家,兩人找的也是刀家軍裡的將士,一家人都入了刀府,家裡也是有了孩子了,一聽夫人讓她回去休息,也沒答應,就說等大將軍帶著小丫娘子過來了,她們再回。   **   這頭大將軍很快就過來了,他一手裡提了一個食盒,另一手抱了一個小美娘子,身後還跟了一個提著小食盒的小將軍,一家人都來看她了。   林大娘擠出了兩柱香的時間到她的小院用膳,一快步過來在門邊就聽下人報說小公子小娘子都來了,她一進門連手都顧不上洗,一張口就喊:「心疼親親娘的乖乖們都來了?」   爹爹親手在擺飯,刀府的小花聽他的話本乖乖坐在椅子上,一聽到娘說話,這時候就自己把自己戴的小紗帽揭開了,朝她親親娘害羞地一笑,小聲地叫了她一聲:「娘。」   「不是親親娘了?」她娘逗她。   小花紅著臉咯咯笑了起來,來到陌生地方的她有點害羞,但聽到親親娘的話,她就沒那麼害怕了。   小將軍本在裡頭跟著他小丫姨收拾今晚他要跟妹妹睡的軟榻,這時候一聽母親說的話,他就蹦了出來,衝到桌子邊提起了他今兒自己一個人提過來的小食盒往她走去:「美娘子,美娘親,這是我給你提過來的,我給你的,你快打開看看,看看你的小將軍給你拿什麼好吃的了。」。 第280章   林大娘馬上蹲下身,狠狠地「啵」了他一口。   「你可太帥了!」她抱著他。   小將軍也是樂得小白牙都笑出來了,「沒辦法,胖就是好帥好帥。」   天下第一帥。   看著毫不懂謙遜為何物的兒子,林大娘又親了他一口,「你就是娘的心肝寶貝小將軍!」   「是了。」小將軍大男人,現在不愛親人了,但他親親娘是這等的喜愛他,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湊過頭去,小小地親了她一口,跟她說:「好了,我知道了。」   真是的,這個娘,太磨人了。   林大娘見他還逗她,捏他的鼻子,捏得小將軍也哈哈大笑了起來。   一家人坐在了一塊,林大娘很想跟他們多呆一會,但書堂太忙了,她也只能把肚子塞飽就過去。   刀藏鋒送了她過去,手裡提了盒點心,給他們擺上了才走。   學堂裡這時候還有六部的郎中在,見此,也是來回不斷打量他們,直到刀大將軍朝他們拱拱手,走了。   這一出卷,一行人商量到子夜才散,林大娘跟著一個老師弟在最後才走,今天商量出來的卷子由他們兩個人保管。   刀大將軍來接他娘子的時候,他娘子一看到他,提著的那股氣就散了,把手中的封筒一股腦地給了他,又拉了他一下,爬上了他的背,還沒回去,就在他的背上片刻就睡了過去。   她太累,也太困了。   刀藏鋒背了她回來時,小將軍也從被窩裡探出了頭,看向父母。   「睡吧,」刀藏鋒見兒子醒了,走了過去,「蓋好被子。」   「娘呢?」   「睡了。」   「可可憐了。」小將軍嘆息道。   刀藏鋒翹了嘴,「好了,睡吧。」   「好。」   不過,等他小丫姨端了水過來給娘洗臉的時候,小將軍還是趴在了枕頭看著父母的床那邊。   刀藏鋒接了小丫的帕子給她擦臉。   小丫在旁見他手放很輕,有些睏倦的她站在一邊打著哈欠也是笑了起來。   大娘子對姑爺的好,姑爺是放在心上的。   她對他萬般的好,他慢慢地一點一滴地學著,也學會了怎麼對她好。   小丫現在也懂為何大娘子自嫁進來,就算堅持不容易,也要不假他人之手照顧好姑爺了。   「好了。」刀藏鋒把她的手腳都擦完,跟她說:「辛苦了,出去吧。」   小丫福福身,帶著花秋她們端過水盆,去了,她出門之前還朝小將軍搖了搖頭,見小將軍一骨碌翻過身躺好閉上了眼,她便笑著出了門。   小將軍臨睡前,又等到了爹爹過來給他和妹妹蓋被子。   妹妹睡得很香,很甜,小將軍別過臉,在她的臉上小小地親了一下,問給他們蓋被子的爹爹:「爹爹,我長大了,會和你一樣的?」   「一樣的。」刀藏鋒摸他的頭。   「嗯……」小將軍若有所思,「胖也想呢。」   「嗯?」   「想和爹爹一起去打仗,可是這般的話……」小將軍嘆氣了:「誰陪娘親呢?」   說著他偏過頭,又看了妹妹一眼,跟妹妹小聲地說:「妹妹,哥哥明日還是教你練武吧,娘親笨笨,學不會。」   你學會了,哥哥就可以放心跟爹爹打仗去了。   刀藏鋒失笑,摸他的頭,輕聲道:「好了,睡吧。」   夜都深了。   「爹爹,安。」小將軍嘟起了嘴。   刀藏鋒那冷硬的心已柔成了水,他低下頭,讓兒子軟軟柔柔的唇小小地碰了他一下。   「睡吧,爹爹守著你和妹妹。」刀藏鋒打熄,坐在了他們的身邊,輕撫著兒子的頭,等著他入睡。   夜深了,無燈無光,什麼都看不見,他卻覺得無比的安然舒適。   現在,他的所有,都在他的身邊。   他會一直都守著他們的。   **   皇帝的效率就是快,第二日,就有內閣的大人們來學堂取卷了。   皇帝的聖旨也下來了。   滿京譁然。   但譁然過後,就是開始搶卷了。   現在壬朝的百姓都已經把皇帝當聖君了,聖君的旨不管說的是什麼,都是對的,不能說錯。遂現在皇帝一下旨,大家都當是皇上為萬民著想,見不得有些人徇私舞弊,就乾脆造福萬民,把卷子都拿出來給大家看好了。   說來說去,皇上就是好,就是明君,就是聖君。   至於卷子要花錢買這事,就被他們忽略了。   沒一天,京城都是到處在打聽這卷子在哪買的事情,有些就是家中沒有考生,都準備著錢要去買一份回來。   林大娘在學堂忙了一天,把內閣借去的卷子歸檔讓人畫了押,又跟內閣的大佬扯了些皮,鬥了些心眼,整個人累得不行,末了,聽說京城百姓和學子對皇帝非常捧場,而且已經有冤大頭把第一份出的整卷的價錢抬到了十萬,她不由眼紅不已。   皇帝這個人,太有光環效應了,太能掙錢了。   這廂,大將軍也抱著小將軍來接她回家了,他們父子倆今日去了宮裡,大將軍帶著小將軍看皇帝跟大臣們處理了一天的宮務。   今日的皇帝忙到下午說話喉嚨都是啞的,小將軍還給他送了次水,得了一袋子的金珠子。   小將軍一見到娘,就把金珠子給了她。   他娘最愛金珠子這些個東西了。   林大娘一看,又聽大將軍說今兒帶他去宮裡了,不由挑眉看他。   「讓他早點長點見識,看看也好。」   「沒趕你們?」林大娘跟著他往外走,今日有她先生坐鎮善後,她可以早一點回去準備家裡的事情。   一家人好幾天沒一起吃過晚膳了,今兒無論如何也得坐著一塊吃頓飯飯,一起說說話。   「沒。」   「那明天還去?」   「去。」   林大娘笑了起來,笑看著他,還朝他擠了擠眼。   是要去盯著,見時機對了,正好趁機給家裡撈點好處。   今年要買馬,有些朝廷不可能給刀家軍的武器也該換了,這兩筆都是大支出,現在府裡也不是沒有這個錢,但是能從皇帝那撈回來,那是再好不過了。   大將軍打的便是這個主意,見娘子心領神會,伸手彈了下她的額頭。   被母親牽著手的小將軍一直看著他們,看到此,也揚著小嗓子道:「明天小將軍也要去。」   「好。」林大娘搖了搖他的小胖手。   「也要給娘拿多多的銀子回來!」   林大娘腳下一踉蹌,差點跌倒。   **   沒兩天,京城中掀起了一股買卷狂潮,這些手抄的卷子上面會有手抄人的名字,有人還買到了內閣首輔大臣親手謄抄的卷子,這家人一買到很是風光無比,還開了個宴會慶祝。   很快,會試就開始考了。   今年的會試還是由內閣閣老主持,更是把這幾個內閣閣老的名聲推到了一個頂點。   這廂,太子也泯然於眾人當中,都沒人怎麼記起他來了。   至於他的孝名,忙碌的朝廷百官誰也沒再想起,太子想提都不能再提起了,在國家大事面前,他還要提起立後之後,那就不是孝順,而是腦袋拎不清了。   而這段時間,皇帝也沒重用太子,只是讓他負責了一個祭天的事情,朝廷大事一概沒讓他管,太子以為他父皇跟在等著跟他秋後算帳,於是也在伺機而動。   但看到別的皇子也沒得到重用,更沒插手重要事宜後,他的心漸漸地也安了下來。   他知道,如他母后所說,她就是死了,她在他父皇那,還是有點地位的,讓他們慎之用之。   太子因此也收斂了起來,不再朝廷當中冒頭了,一切等這次的風波能平歇過去再說。   而這頭王閣老見家中孫女非他不嫁,太子又沉潛了下來,他也只能靜觀其變了。   而他的二子王選見老父不依他的在這等關頭跟太子擺脫關係,他也是又急又氣,但朝廷局勢現在就擺在這,他也不能拿這等兒女之事去驚憂皇帝,他也只能忍了下來,只是已避不見太子,有太子在的地方,他絕不出現。   這頭會試一過,等殿試完畢,就是國學堂的考試了,這時,林大娘已經以學堂為家,大將軍帶著小將軍在宮裡打完劫,還要來學堂看她死活,遂一家人都忙得不行。   這頭邊境也打了幾次小仗,每一次都是大壬得勝。   皇帝最近也是累得喉嚨都幹啞了,沒天好的,這一天林大娘跟著她先生過來就最終定卷的事跟皇帝透氣時,幾個人圍一堆,個個嗓子那個難聽勁,就跟掐著脖子的老鴨子在垂死掙扎一般,這聽得林大娘也是一臉的生無可戀。   皇帝累是歸累,但最近國庫滿得都要往他宮裡塞了,最重要的是,民間太愛說他的好話了,四處都可聽見皇上聖明的話,他人是累的,但精神是好的,見林大人進宮來對著他又是一張不如死去的臉,就塞了她一袋金珠子,見她立馬又眉開眼笑了起來,態度端正了許多,都不屑跟她計較了。   這次定卷,最終由宇堂南容來定,題都是他選的,由他來交給皇帝拿去宮坊印刷。   皇帝當著眾人的面把印刷之事,交給了九皇子沉盈。。 第281章   卷子一交出去,林大娘帶著先生和師兄弟們殺回了刀府。他們這也是哪都沒有去,蒙頭睡了個大覺,就煮了點酒,弄了點小菜,大家湊一塊喝喝酒,吟吟詩,彈彈琴,作作畫,很是休息了幾天……   等考完批卷,那時候又是一場血風腥雨。   當然了,這也得考試能順利進行。   前年十月的考卷,是皇上親自盯著讓宮坊印的,今年交給了九皇子,誰知道會不會出事。   所以當大將軍回來告訴她,說太子私下有動作時,林大娘一點也沒有意外。   太子沒有動作才有鬼了,九皇子要是做成了這事,那可是得往上爬了。   以前歸皇子管的,重要的事情都是太子過手,現在沒了太子的份,這對於朝臣來說,也是皇帝給他們的一個信號——太子失寵了。   而於九皇子來說,這是皇帝交給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他要是搞砸了,那就說明他沒有那個能力爭那個位置。   所以這兄弟倆私底下不鬥個天翻地覆才怪。   皇帝把這事交給九皇子,就沒安什麼好心眼,不過帝位嘛,就那麼一個,大多數坐上去的人都是這麼一步步過來的。   宮裡是不太平,但民間可是再熱鬧繁榮不過了。   因著燕地人流的增多,燕地的宵禁也開放到了亥時,這玩的也多了,唱戲的說書的也多了起來,酒樓更是憑地而起開了無數家,比之前大了一半的京城夜夜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林大娘這天等孩子們被帶去睡了,還唆使大將軍帶她出去溜了一圈,還聽了一段有關於大將軍和她的說書,回來高興得不行。   儘管說書裡的那位為了夫君哭倒宮牆求皇上見她,讓她獻策的大將軍夫人她根本就不認識。   他們也沒休息幾天,這時殿試已過,中榜的前三甲一出,他們這邊的考試也即將要開始了。   這次監考由內閣帶頭,而批卷的是國學堂的先生們,而這一次,林大娘是這次審卷的主審官,卷子一出來,所有卷子都要在她這裡過手,才會送到她先生和皇帝的眼前。   最終,入學國學堂的學生也將由他們三位決定。   這個任務很重,本來這只是她先生和皇帝的事情,但她先生跟她皇帝商量過後,也把她納入了其中。   皇帝的內閣和別的大臣對此也沒有反對意見。   林大娘相當清楚,她先生是在為她謀真正的實權。   有別於過去純獻計,用此謀小利的身份,她現在正式上升到了擁有決定權的主審官,於這個已得到大家默認的位置來說,她已與朝中真正的大臣已無異。   因此,這幾天也有一些大人們來給刀府送了點薄禮當賀禮,不過也都知道她現在不宜見人,也都是禮到,人沒登門造訪。   這一次國學堂的考試有五天,這五天裡林大娘一天也沒閒著,給自己定審卷的規矩。   這對她來說挺重要的,幹好了這一次,才有下一次。   她先生苦心為她鋪路,她並不打算浪費。   刀府有大將軍,還有她,兩人共同持家,她那與眾不同的兒女們未來才有更多的可能性,而不是被踩在他們上頭的人輕易魚肉。   很快,進國學堂的考試就完了。   卷子一送到歷來批卷的文善殿,就聽聞九皇子倒了下去。   這時候已經開始批卷,即便是皇帝也坐在首位等著卷子送到他手裡,聽說九皇子只是累極昏了過去,遂也就只派了太監去看了看兒子。   這一次的考卷比上次就精彩多了,也出色多了,就半天,批卷的先生們就送了五十多份到林大娘的案頭,但大多都被林大娘押到了她這頭,只送了一部份她再批過的到她先生和皇帝那裡過眼。   宇堂南容和皇帝接過她的卷子都看得相當仔細,皇帝看著都跟宇堂大師坐在一塊了,時時跟大師請教卷子中的問題。   等一天都過去,德妃已經派了人來請了皇帝三次了,皇帝看她就批完了一半不到,頓了一下,跟林郎中說:「要不,朕叫大將軍過來陪你吧?」   批卷其間不能離開文善殿,林大娘聞言搖了搖頭,「謝皇上,不用了。」   皇帝也沒說什麼。   林郎中的卷子批得細,每道題她都能劃出重點來,以及她會就此引申開來再給他劃重點,說實話,皇帝看一天,不過是又被她引出來的問題讓大師給他上了一天的課。   以前林郎中跟他說的都是一些宏觀的東西,現在,她則把細節展現到了他面前讓他去看,去想,哪怕她是女子,他也必須得說,她是宇堂南容最出色的弟子。   林大娘批卷批得細,那是給皇帝一個選人才的標準,而不是用他皇帝的喜怒和偏好去決定一個人才的未來,和這個國家的未來。   皇帝是個非常肯有大局觀的人,她還指望著他這邊定了,給下面的皇帝做好榜樣,最好明文出來定下規矩,這有益國家的人才生生不息。   她還是不想僅因為這個朝代出了她先生這樣的天才,她老師兄弟那樣的人,和她這樣的人,還有皇帝,她家的大將軍,大臣這些人才變得特別,特別到了他們這些人沒了,這個國家不進反退。   她再明白不過,再燦爛的文明,如果沒有繼承的進取者,很快就會被湮滅在歷史的長河當中。   這次參加國學堂考試的人有點多,所以就算是國學堂的二十個先生,再加上後來加入的閣老和六部的大學士和郎中們,這次批卷也用了半個月之久。   而等內部和六部的人到了後,國學堂和朝廷官員因為意見的不統一對峙了好幾場,最終因為宇堂大師那暴脾氣在,國學堂取得了全面壓倒性的勝利。   所以這批卷批得辛苦,但吵架吵贏了的國學堂的先生回去都喜氣洋洋的,尤其林郎中大人雖說人瘦了一點,但那滿載而歸的得意樣子讓她豔如桃李,像是剛剛踏春歸來一般。   小將軍一見他的美娘子,都感嘆:「祖祖說你擺脫我們去美去了,原來說的是真的呀!」   一點都沒有騙他!   他跟妹妹是小拖油瓶!   林大娘聽了更得意了,摸了摸臉:「是嗎?是罷?更美了嗎?」   小將軍抱她的腿,跟她說:「你別拋棄我們嘍。」   林大娘哈哈大笑,強行抱起了他,但就抱了一會她的手就不行了,她已經抱不動她的胖兒子了,遂趕緊把他放下,「算了,還是拋棄吧,太重了。」   託大將軍給她選的六個帶進去的管事娘子還有小丫也跟著進去了的福,林大娘儘管是累了點,但睡的好也吃的好,就是消耗大了瘦了點肉,別的一概都好,回來洗好澡吃了頓飯睡了一覺,等醒來還陪她家大將軍胡鬧了一陣,神清氣爽得很。   這時候國學堂的榜也出來了,也是有幾家歡喜就有幾家愁。   這次國學堂將選一百個人,但這一百個人當中,先前最被看好的都沒在其中,尤其在民間呼聲最高的幾個才子一個都沒進去。   這其中還有遠道而來的世族大家中的公子,且還還有以前得了進士,還不屑做官的世家子弟子們,這些人都是恃才傲物之人,以為國學堂的主持大師,宇堂世家出身的人跟他們是同等的人物,必會與他們惺惺相惜,沒想卻沒把他們放在眼裡,這些公子爺們怒了,沒少在酒館青樓當中說國學堂的沽名釣譽。   但這只是一部份世家子弟的反應,於國學堂的先生和皇帝來說,這些都是些繡花枕頭。   而這時,朝廷大臣當中一些著重培養的幾位子弟,上次沒進選的這次進選了,這些大人也是鬆了好大的一口氣,知道在國學堂當中佔了一席的位置,心裡算是踏實了——不少人已經知道,之前被皇帝暗暗留下的那兩位出自國學堂的天才,現在已經在工部和戶部就職,四品之官,卻領著三品大員的俸祿了,可見他們以後之前途無量。   而這次花了大錢的商人們的家中子弟也是沒一個得已入學的。   但有意思的是,林大娘發現這些人是反應最小,但也是反應最快的,他們已經開始尋摸老師,給家中子弟們補課了。   他們非常直面他們的不足之處。   開商令一來,得到了重視的商人們也顯得非常的活躍,於林大娘看來,這是一個抱怨最少,付出最多的群體,他們的活躍給燕地和壬朝的絕不僅僅是商物的流動,還有,他們也無形當中給壬朝注入了勃勃的生機,這又也一個她之前根本沒有想到過的影響。   但他們受到重視的時機太短了,很多羹,他們還沒具備那個條件來分。   這次國學堂的先生們也是力排眾議,這次取的一百名學生當中,有三十五名佼佼者皆來自民間普通人家,排在了眾多世族大家出身的人名字前面,其中,有很多都是來自匠戶的人家,這也是之前宇堂大師為他們在皇帝面前爭取的名額,這些人一旦入學國學堂,就可脫匠戶入平戶,以後也可做官。   壬朝的匠戶與軍戶一樣,世代為國為君盡力,不可買地務農,不可買賣從商,更不可科舉。   這對林大娘來說,也是她最佩服她先生的一點,她先生看著狂傲不羈,卻是再懂世情不過的一個人,他沒有跟皇帝商量取消匠戶這種皇帝不可能答應的事,而是讓皇帝先開特例,步步蠶食這種規矩,從而把當中最好的人選□□,得已讓整個國家得到最大的好處。   而嘗到了甜頭的皇帝,只會繼續嘗下去。   **   五月初國學堂的入選風流讓京城更是甚囂塵上,林大娘在家中呆了幾日,因皇帝要見他們夫妻倆,她這才隨她家大將軍進宮,見到了差不多有小半年沒見了的沉盈。   沉盈是林大娘見過的最溫文,也最安靜得體的學生,她對這個學生是頗有幾分欣賞的,所以等她見到形銷骨立的沉盈,很是嚇了一大跳。   沉盈見她錯愣不已,倒是失笑,朝她半揖身,道:「學生見過先生。」   林大娘實在驚訝,「聽說你病了,怎地病這般嚴重?」   「學生身體孱弱,不料一場小病就病大了。」沉盈垂著眼微笑著道。   人是瘦得不成形了,但謙謙君子如玉的風骨還在,林大娘多瞅了他兩眼,見他也沒有剛剛初初那一眼般醜了,便安慰他道:「養好了就好了,放心好了,現在也不算醜,娶媳婦還是不成問題的。」   太子請令,說下個月是吉日要成婚娶太子妃,皇帝答應了,緊接著又聽說九皇子也是要成親,是七月的事,林大娘也是聽說了,這時候她這話說得也是真心。   這廂刀藏鋒一看,就知道這九皇子是躲過大劫才逃生的,這面相哪像是什麼小病才引發的大病。   這宮裡出了這麼大事?   他居然一點也不知情。   刀大將軍想著,就朝皇帝看去。   此時,嘴角掛著笑,眼睛卻冷著的皇帝朝他一點頭,跟他們說:「朕叫你們來,也是有點事想請你們幫沉盈個忙。」。 第282章   幫忙?   林大娘朝她家大將軍看去。   刀藏鋒示意她往他身後靠一點,林大娘照做了。   但走到他後面時,她輕拉了下他的袖子,示意如果不是什麼特別大的麻煩,能幫就幫。   沉盈是個好學生,也很熱心,幫她和別的先生們在皇宮裡找過不少書,學堂裡有什麼要幫忙的,他也會主動出手。   那都是些別人不屑為之甚至忽略的小事,只要他能幫得上的,他都會幫忙。   從為人來說,林大娘還是比較喜歡沉盈這種品性的。   她欣賞這種與人為善的人。   「您說。」刀大將軍這時候開了口。   皇帝也沒繞彎子,「之前給沉盈開藥的兩個太醫出了問題,給朕看病的柳太醫宣太醫他們也莫名病倒了,太醫院正在整治,朕想朕你們府裡的大夫進宮來,幫沉盈看看病。」   「九皇子病還還沒好?」   沉盈這時也朝大將軍微笑拱了下手,輕搖了下頭。   隨即,他朝皇帝鞠身,「父皇……」   「下去吧,你心意到了,大將軍夫婦知道的。」   「是。」沉盈快步下去了。   「沒好,上吐下洩已有半個月了,他能站在你們面前,也是想當面請你們夫婦倆……」皇帝說著嘴角那點笑也沒了,這句說完,他抬起頭來,半晌都沒說話。   沉盈這病,病得太邪,光聖前失儀就能讓他之前做的那點事的功勞都沒了,也見不得人。   時日一出,他都出不了宮,更別提做事了。   沉寂一兩年,怕是沒幾個人記得九皇子了。   此時,刀藏鋒開了口:「太醫都出了問題?」   「這幾天找了幾個都沒治好,說是查不出來……」皇帝揉揉頭,「朕就想起你們府裡的大夫是周半仙的親傳弟子來了。」   德妃最近兩頭奔忙,昨天也是累病了。   累病了強忍著不適也不敢請太醫看病吃藥,皇帝就算對她沒有情愛之心,但看她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也有幾分心酸。   此時,刀藏鋒不由搖了搖頭。   他都不知道皇帝是怎麼想的,連太醫院都出問題了。   「末將這就讓人回去請閔師兄。」刀藏鋒轉身朝他娘子看去。   林大娘點點頭,轉身去了門邊,讓宮人喚他們的隨將過來。   這頭刀藏鋒已經走到了皇帝的面前,跟他說:「這事,又跟東宮有關罷?」   皇帝沒說話。   太子就這麼大本事了?您還打算縱容他到什麼時候?   但這句話刀藏鋒沒問出來,這也不是他該說的,他僅道:「別讓不相干的人拖累了您的身子。」   皇帝聞言,臉色不由緩和了些,「朕知道。」   這廂,林大娘也吩咐完事過來了,跟皇帝道:「您別著急,這小病就是麻煩,不好診,但一診出來,對症下藥幾天,人就沒事了。」   皇帝笑了笑。   這夫婦倆,平時對著他就沒個好話,此時倒是知道說兩句寬慰話了。   「麻煩你們了。」他道。   「哪的話,」林大娘也是籲了口氣:「就這點事,還是能幫的。之前我還以為是什麼幫不上的大忙,還打算一見不對,讓我家大將軍背著我掉頭就跑。」   皇帝哭笑不得。   林大娘見他神情輕鬆了點,又道:「您就放寬心吧,九皇子是個面相好的,有福氣的人,過陣子就好了。」   她覺得皇帝也是夠辛苦的,這為著國家大事已經忙得頭昏腦脹了,比誰都對這個國家鞠躬盡瘁,但後宮不穩,連給他治病的太醫院都能出事,要換她這種又孬又慫極其貪生怕死的,膽子都要嚇破。   皇帝點了點頭,只是這次他還沒說什麼,張順德就快步進來,在皇帝耳邊說了句話,皇帝當下就站了起來,朝他們道:「就讓你們府裡的大夫儘快進宮吧,朕要用他。」   說著,他就大步出了門,指了一個心腹太監跟他說:「去門口迎大將軍府裡的人。」   「是。」   大將軍夫婦倆看著他快步去了,見他行色匆匆急急忙忙的樣子,林大娘非常詫異,抬頭就朝大將軍看去。   耳目比一般人靈敏許多的大將軍低頭,在她耳邊輕道:「德妃出事了。」   林大娘眼睛微張,德妃都出事了?   德妃都能出事?   太子厲害成這樣了?   她還真不知道呢。   **   林大娘跟著她家大將軍直等到閔遙進了宮,這才回府。   一回去,她就跟她先生去說了宮裡的事去了。   宇堂南容正在看書,聽了眼皮都懶得撩一下,「你少管點裡頭的事,皇帝惜命得很,死不了。」   皇帝死不了就行。   他死不了,就會讓別人死的。   等著看就是。   林大娘也是聽懂了她先生話裡的未竟之意,聽完也是點頭,「可不,挨得近了,都可憐上他了。」   宇堂南容抬頭看她,眼睛犀利得就跟林大娘小時第一眼見他時一般銳利,「琰。」   林大娘頓時繃緊後背。   先生叫她的字?準沒好事!   果然,這時只聽宇堂南容道:「你到底是有多大的本事,去可憐一個根本不會可憐你的人?」   「我就這麼一說。」   宇堂南容劈天蓋臉就朝她一頓罵:「你是嫌命長了還是把自己太當回事了?教你的都忘了?當年我讓你……」   宇堂大師當下就翻起了舊帳,說當年讓她老實點,收著點過日子,結果她倒好,把什麼底都透給皇帝了,結果就是跟皇帝要點錢,都跟叫化子要飯似地難……   先生的話太歹毒了,把林大娘罵了進去,還把皇帝也罵了進去,林大娘聽了一陣,聽到最後都不敢睜眼,硬著頭皮強撐著聽到最後,末了灰溜溜地回了。   她一回去,就去找在練武場的大將軍和兒女他們,一見到大將軍,她就心有餘悸地跟大將軍告狀:「先生又罵我了,把我罵得好慘。」   這時,提著小劍走過來的小花抬起頭,看著娘親,「娘。」   林大娘一看到她的花,馬上拋棄了她的男人抱起了她:「誒,小花花。」   小花羞澀一聲,輕聲問她:「你又不聽師祖爺的話了嗎?」   林大娘頓時大呼冤枉:「我哪有,冤枉啊,小花大人!」   「娘乖乖。」小花親她,勸她。   林大娘欲哭無淚,問她:「親親娘現在不是小花最喜愛的人了嗎?」   小花搖頭,往自己的小胸口一抓,抓住自己的心往她娘的胸口塞。   親親娘還是小花最喜愛的人。   但是,「娘乖乖,聽話,師祖爺不罵。」   林大娘被她的小手板輕輕一碰,心都化成水了,當下就被她迷得神智不清了,並勇敢道:「是,娘乖,聽師祖爺的話。」   刀藏鋒被她叫到一邊,還以為是什麼事,沒想告狀的話沒聽成,就見她抱著女兒親了又親,也是笑了起來。   他把女兒抱下,讓她去找哥哥練劍,他則摸了摸她的臉,問她:「好點了?」   林大娘馬上抓住他的手,又道:「他讓我別多管閒事惹一身腥,我明明沒有啊!藏鋒哥哥,你看,我多慫的一個人啊,一進宮,我恨不得藏你袖子裡讓你保護我呢。」   藏鋒哥哥一聽,又見她胡言亂語說甜蜜話了,乾脆拉了她到一邊,撿了幾塊石頭把樹上的暗樁都轟走,帶著她走到樹後壓著她,看著她的眼親了她幾口。   林大娘頓時害羞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眼睛直往後瞥:「大將軍,小將軍找我呢。」   大將軍沒理會她,把她的臉抬了回來。   林大娘心裡哀嚎,怪自己平時怎麼老那麼不正經,現在好了,教壞了徒弟,現在要羞死師傅了。   現在的大將軍,完全不是那個她剛嫁他,看著她穿件漂亮衣裳就會痴痴呆呆看著她,她說幾句情話眼睛都不敢看她的痴漢了。   她逗他逗得太多了,現在臨到學到手了的他來調*戲她來了。   「花花也來了。」   刀藏鋒看她睫毛亂飛,雙頰緋紅的樣子,心裡別提有多舒坦了。   他甚至親了親她的耳朵,親到了她的耳內。   那裡是林大娘的敏感點,就那麼一下,林大娘子全身就軟成了泥,得虧他抱著她的腰她才沒癱到地上。   這一下,她臉都紅了。   這光天化日的……   前面一堆人呢。   「晚,晚上……」她都結巴了起來,推著他:「晚上隨你。」   不行了,狼化的刀大將軍她真的吃不消了。   她發誓,以後不隨便調*戲他了,決不再以看他臉紅為樂了。   她會乖的。   可大將軍沒聽她的,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親她的耳,還換了一隻,並且,他向她壓了過來,緊緊地壓著她的胸,下半身也堅硬地嵌進了她的雙腿內,強行用他的身高把她抬了起來釘在了樹上。   林大娘已經軟得根本不能動了,她欲哭無淚,羞得無臉見人了,「大將軍,別,別……」。 第283章   林大娘這廂出賣主權,用了種種賄賂終於把大將軍給哄退了,沒兩下,她跟兒女們招呼都沒打,就慌慌張張地跑回去了。   一路跟著她的丫鬟以為她忘了什麼事要回去辦,追著低著頭不敢抬頭的大娘子不停地問,直把林大娘問得臊得頭就一直沒抬起過。   她果然是把小狼養成惡狼了。   她一跑,坐在一樹大柱上面翹著二郎腿看小將軍練樁的烏骨嗖地一下飄到了走過來的刀大將軍面前。   「你做甚了?」他問。   刀藏鋒面不改色道:「親了一口,害羞了。」   烏骨被哽住。   「她會害羞?」奇了怪了,那不要臉的小娘子會害羞?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的?烏骨看了看太陽,沒看到是打西邊出的,倒是看樣子要從西邊落。   「會。」   「不是你欺負她?」   刀藏鋒看向他,「你見過我欺負她?」   沒見過。   遂烏骨搖頭,「那是了。」   說完不解,「那為何她要跑?」   刀藏鋒這次沒再解釋了,只是微微笑了起來。   烏骨知道的,只是他以前看著長大的那個小娘子。   而現在這個小娘子是他的了,成了他的小娘子,知道她所有一切的,就成他了。   **   閔遙進宮,一連半個月都沒回府,只有時不時朝府裡遞個消息,讓家裡人不用著急,說他辦完差事就回來。   這頭林大娘跟新生們大戰了好幾個回和,把新麻瓜們訓得跟沒澆水的蔫瓜一樣萎靡的時候,閔遙回了刀府。   這時,太子也不再上朝了,說是染了病。   刀藏鋒陸續聽到了點消息,知道宮裡正在進行新一輪的大清洗,但這件事情宮裡沒透露出什麼風聲來,而且,跟宮務有關的幾個大臣嘴巴閉得緊緊的,一點消息也套不出來,他也不知道宮裡究竟如何了。   等閔遙回來,他這才知道,太子是被軟禁了。   閔遙回來,看到自己的娘子和孩子,還有大娘子姑爺他們,就是回來了也是忍不住一陣陣後怕不已,他看到了太多事情,差點以為他會被皇帝殺人滅口,回不來了。   好在,他回來了。   等他依大娘子所言回家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衣裳,吃了點東西,再過來與大娘子和姑他說話的時候,他的神魂這才算是定了下來,說話的語調也平穩多了,「盤龍殿有一盞燈,是廢后還在時就放在盤龍殿的,那盞燈是個龍形環繞的盞臺,就半鑲在皇上龍床的案頭上,一般是不點的,但近來皇上不是事多,把公務都帶進了盤龍殿夜間看嗎?有時他還躺在龍床上批,那盞燈便被點了起來……」   林大娘一聽是廢后放的,心裡就圪塔了一下。   果然,就聽閔遙接著道:「那龍形盞臺的燭火是後面放進去的,本沒有問題,但它的壁沿放了一種香料,這種香料一遇火就能化成一股淡淡的香氣,能惹來一種皇宮裡才有的陰蟲,這種蟲子一般都是生活在壁縫等陰涼的地方,跟蜈蚣的習性差不多,但毒性卻比蜈蚣強多了,這等蟲子喜陰憎陽,一旦被香氣激出來,它們就會迅速找到陰體,附上吸血,而一旦被這種陰香蟲釘過後,就會莫名發燒,直到高燒而亡,那一天我進宮,恰恰好就碰上德妃第一次發燒,也幸在發現得及時,德妃這條命才救了過來。」   林大娘聽得那是心驚不已,「還有這種蟲?」   「有,本來是皇宮的那種地方……」閔遙輕聲提醒她:「就是淨房和屍房裡那種常年不見光日的地方專出的蟲子。」   此時大白天的,外頭豔陽高照,林大娘還是打了冷顫。   她不怕見刀子,但還真是打心眼裡怕這種噁心的東西。   這時,刀藏鋒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拉下握在手心捏了捏,問閔遙道:「那九皇子是怎麼回事?」   「九皇子那個事極簡單,是被人在藥裡下毒了,也虧得九皇子宮裡的人小心,每樣藥都要對過數才煎服,這混雜那味與藥中相剋的藥用得很少,這才沒釀成大禍,才保了一命下來。」閔遙說到此,也還是出了一身的冷汗,「那裡頭,可真是喝口水都不安生。」   他就是去最北疫區,都沒這麼怕過。   那宮裡的人心真是禁不住細想,一想,細思極恐。   「那盤龍殿裡的香味被引發了,聞不出嗎?」林大娘又不由問。   「聞不出,」閔遙搖頭,「那味道太淺了,莫說盤龍殿本來就有薰香蓋過了它,就是娘娘們身上的的香粉味都要比它濃,怎麼聞得出?」   林大娘聽了也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廢后安了那麼個盞臺,她不用怎麼猜,都知道廢后是用來做什麼的。   皇帝要是在盤龍殿召了哪個妃子,夜宿了哪個妃子,要是真心寵愛,把案頭的燈點燃了看人一眼,怕是改天就得出事,就要丟命了。   但這麼多年,盤龍殿除了廢后夜宿過,就只有德妃了。   此前皇帝也沒想過點床邊案頭的燈,也是最近他們批卷批得仔細,他要看的東西太多了,也許就搬到了床頭,把燈燃起來,連累到了在盤龍殿照顧他的德妃了。   林大娘這也是一想廢后的用心,背後都發涼。   一個女人,心思細到狠到這個地步,也沒幾個人了。   「那現在他們都好了?」刀藏鋒見她小手冰涼,看了她一眼,見她朝他笑,示意她沒事,這才轉頭問閔遙。   「差不多好了,太醫院也清洗完了,死了很多人……」閔遙說到這,苦笑連連,「不瞞姑爺,學生死人見得多了,不怕死人,學生現在想起來害怕的是,是學生見了不該見的。」   他知道能回來,也都是因為他是姑爺和大娘子的人,這才得以能全身回來,回來之前皇帝也應該知道他會把所見之事都稟告主子們,也沒警告他什麼,所以這時候他也沒瞞一句話,把所見的都說了出來:「太子來跟皇上請罪,意圖行刺皇上,學生不巧正在盤龍殿中,正巧看到了。」   行刺?   林大娘張著嘴,都說不出話來了。   「太子帶著人攻進來的?」刀大將軍還很冷靜。   「不是,」閔遙苦笑,「是太子打算跟皇上同歸於盡,說,說是,要替他母后報仇,讓皇上下去陪他母后,還說……」   「還說什麼了?」大將軍見他都說不出口了,接了句。   「還說,」閔遙長嘆了口氣,「還說皇上要真是對他的母后有半分真心,就應該下去陪她,就如他對他母后還存著半分真心,就是死都要把她心中最歡喜的人帶去見她一般。」   「太子這是……」林大娘都傻眼了,「瘋了吧?」   這種誅心的話都說得出來?   「如此,只是軟禁?」林大娘這下驚訝得都沒法掩飾了,看向了大將軍。   這不是皇帝一貫以來的手段啊?   但沒等大將軍跟她開口,閔遙又接道了起來:「皇上說,他要讓太子親眼看著他是怎麼失去他的一切,讓太子明白他的無能,陰毒和怯懦才是他失去君位的原因……」   閔遙想了想,「大概是這般意思。」   其實皇上說的比他轉述要狠多了,皇上甚至當口就說太子是他這一輩子見過的最像個後宮女子的皇子。   太子當場發瘋似地朝皇帝撲去,卻被侍衛死死地按在地上,當下他那瘋狂大笑大哭的樣子,看得閔遙心裡都發寒。   「那皇上是怎麼說的?」大將軍又問。   見姑爺問,閔遙還是把皇帝的原話都說了出來,又接著說了皇帝說的他會讓太子親眼看著這個國家是如何摒棄他這等毫無資質繼承大統的皇子的這句話。   末了,他又道:「太子被拖出去的時候,狠狠地咒了皇上一些不能聽的話,呃,呃,說之如皇上會不得好死的這些話,學生統統都聽到了。」   所以能回來,都是他福大命大。閔遙打算等會再回去,一定要讓他娘子再好好給他煮鍋艾水洗一洗,去去晦氣。   「也就是說,皇上要留著他的命?」這麼仁慈?   「是。」   「也說得過去。」畢竟那是他喜愛的兒子,比前太子還要喜愛眾多的兒子,那些年都不是白疼的。   林大娘說罷,轉頭朝她家大將軍看去,卻看到她家大將軍正在若有所思。   「大將軍?」她扯了他一下。   「你怎麼想的?」刀藏鋒看向她,「是想讓太子看明白,還是說,還是看在廢后的面上?」   「都有吧?」林大娘猜。   「嗯,那我們也要注意了,皇上還能讓太子活著,他還能為廢后做到這個地步,他心裡對我們刀府的計較……」   林大娘沒讓他說下去,點頭道:「大將軍,我明白。」   她明白的,不用提醒,她現在也再明白不過,皇帝的心裡,到死都永遠不可能原諒他們夫婦倆逼迫他廢后之仇。   再加上他母后的,皇帝與刀府之間,早就結不開了。   時至今日,他不動他們,是他無法動他們,也不敢動他們。   他們以後,還是得與皇帝隔著些才行。   林大娘也是發現了,皇帝非常知道她性格裡的缺陷,知道她重情,並且某些時刻很容易心軟,他在與她接觸過後,在用他的方式慢慢地拿捏著她,控制著她。   她也開始有點警覺起來了。   現在她真是無比慶幸她的三姐姐帶著安王走了。   「皇上太狠了……」閔遙這時候也道:「姑爺,大娘子,咱們還是離他遠點吧。」   而這天夜裡,一直看著那盞盞臺的皇帝終於讓張順德找來人,把整個案頭抬了出去,然後,他親手點燃了火堆,看著那案頭在熊熊火光中亮了起來。   他好像看到了他的皇后年輕時候的那張臉,一剎那,不禁淚臉滿面。   不遠處的德妃看著他,這時候也別過了頭,無聲地掉下了淚。   原來,不管她忍了多久,做了多少正確的決定,再忠心於他,不愛的終究是不愛的。   而愛的,再錯又如何,幾十年之後,哪怕她死了,她還是住在他的心上,讓他為她流淚。   她是多嫉妒李後啊,可惜李後生前從來不覺得她已經擁有了她們最想要的這個帝王的心。。 第285章   太子被軟禁起來,於朝廷也無太大風波。朝廷裡的每一個人都很忙,大大小小的臣子不是忙著公務,就是想著在朝廷的眾多舉措多中分一杯羹,皇上的後宮事想如何就如何吧,只要不礙著他們手中的利益皆可。   也有李後家的兄弟和太*子*黨的一些人不滿,但朝廷盡在皇帝掌握當中,他們不滿,等待他們的就是被冷落與革職,有了一兩個人以身試法,後面就沒人跟著做了。   在國家上下一致忙得熱火朝天的時機,沒有幾個人想失去官位,看著別人家的日子過得盆滿缽滿,自己卻一點也撈不著。   過了幾天,林大娘聽說王家的五娘子還是要下嫁太子的時候,她也真覺得這小娘子對太子是真愛了。   聽說她父親王選因此都氣病了,她還是非太子不嫁。   聽說王閣老甚至私底下偷偷在皇帝那求了退婚的旨,也被這小娘子痛斥了一頓祖父的見風使舵,無情無義,把王閣老氣得差點一口氣人就過去了。   但這位小娘子還是非君不嫁。   這也是個有主見的小娘子。   林大娘也是為王家在心裡默哀了一下,一個家族出一個固執己見的小娘子就罷了,這家出了兩個,也不知道是什麼運氣。   但這事也不好說算誰的,王家娘子是王家教出來的,他們用貞順教養規範她們,她們真的要從一而終了,難道還成她們的不是了?   林大娘在這時代也呆了許久了,是親眼見過不少打心眼裡信守婦德把自己坑慘了的小娘子,這也沒什麼好說的,就跟有小娘子為了情郎不顧一切私奔一樣,只能說這都是人的性格所致所選擇的,只能說求仁得仁了,自己不悔就行。   但王家因此卻不得不被綁在太子這條船上了,他們就是不想站太子一邊都不行了,都嫁了兩個女兒進去,他們要是太子而投奔他人,這得被千夫所指,說都要被人說死了。   王家以後的氣數,還真是不好說。   這頭六月太子真的成婚了,這事王家沒大興辦,皇宮也沒有大張旗鼓,他們成婚那日刀府就去了大將軍一個人,國學堂的課也都沒停,要上課的林大娘就沒去了。   等大將軍一回來,聽說新人不是在皇廟拜的堂,而是在東宮拜的堂,林大娘也是乍舌不已。   這下不用明說,全朝都知道太子被皇帝所棄了。   這滋味,也不知道太子受不受得了。   而這廂七月,刀府有了大喜事,刀府的女將軍有了身孕,盤哥兒一得知這消息,樂得見誰都是傻笑,吃個飯都能半途含著飯,一個人嘿嘿地笑起來。   小將軍都同情上他了:「傻了,傻姑爹。」   回頭他好奇問他爹爹,「娘有小將軍的時候,爹爹也是傻傻的?」   他還學著他姑爹嘿嘿笑了兩聲,那模樣,別提有多滑稽了。   大將軍回憶了一下,道:「傻,天天看著你娘肚子裡的你,每天就記著要早點回來看看你才好。」   小將軍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也不是很傻,小將軍帥嘛。」   這麼這麼帥,是要多看幾眼才行的。   小將軍在父親這裡得了心中歡喜的答案,小胖子回頭爬起了泥地跳起了樁,跟泥鰍一樣,比誰都快,不喊苦也不喊累的。   他每天還要跟父親在他們的柱子上比身高,想快快長到父親一樣高,成為像父親一樣的人。   也不知道是他祖祖帶的好,還是他視他父親為榜樣,林大娘見兒子每天跟打了雞血似的活蹦亂跳,每天早早起來就跟祖祖父親練武,一練完吃完飯,就牽著祖祖的手帶祖祖上學堂,跟族兄們上課玩耍,下午還要他祖祖帶他軍營,跟自家的刀家軍「切磋一二」,刀大夫人見了都老掐他的油,老摸著他的小胖手,希望他能傳一點元氣給她使使。   小將軍很慷慨,往往會把小胖手借出來讓她摸一會,這也是目前母子倆一天裡最難得的兩人在一起的時間了。   兩人都忙得很,林大娘老跟小將軍說他們兩位刀府的大小當家的,真是為刀府操碎了心,天倫之樂都不知少享了多少。   小將軍就勸她:「該拼博的時候,不要老想著安逸。」   林大娘聽著憋笑不已,回頭則被她家大將軍訓,讓她少教兒子這些不著調的話。   這頭進了八月,九皇子成親後,大將軍要出去一趟,他要去邊防走一走,視察一遍,這事是他提出來的,皇帝也有這個意思。   這大半年的,邊境各處也大大小小的打了不少仗,但好在壬朝兵力雄厚,大將軍最北回來後,又在他的主持下,陸續往各處都派增了眾多兵力和武器,這也是大將軍要前去視察一遍的原因。   林大娘一聽他是去視察,心眼就出來了,這幾天老斜眼看大將軍,就沒個正眼。   大將軍被她斜眼看了兩天,見要走了,她也還哼哼個不停,沒給他個好臉色,這天在床上把她就地□□完,問她:「我哪兒又不好了?」   林大娘子本來吃飽喝足正眯著眼在回味,聽這話,趕緊又斜眼了起來。   大將軍抓住她的臉,狠狠地在她的眼睛上親了兩下,下面又進去了。   刀大將軍現在可是出師了,能拿著這事要挾他娘子了,林大娘被他逼了兩回供,委委屈屈地說:「你莫給我帶什麼別的美娘子回來嘍。」   刀藏鋒哭笑不得,但下面卻更硬了,一頓衝撞完,他摸著她發間滿是汗的溼發,道:「十一月底我會儘快趕回來,十二月初頭帶你回悵州。」   「啊?」   「帶你回悵州,和嶽母她們過年。你跟先生他們商量一下,看他們回不回。你的課也要排一下,我們怕是要正月下旬才能歸燕地。」   「啊?」林大娘還是沒回過神,眼邊眼淚都流出來了而不自知:「回悵州過年?」   「嗯,你寫信記得跟嶽母和懷桂提,我已跟皇上說好了,臘月與正月我不管軍事與朝事。」   「嗚。」林大娘伸出手,抱著他的脖子都哭出來了。   她哭得刀藏鋒胸口酸酸疼疼的,但又莫名歡喜。   他要的就是如此,讓她為他笑,為他哭,因他而心生歡喜。   **   這次大將軍走了,林大娘卻是走路有風,眉眼輕鬆,烏骨這天一早見她就嘲笑她:「大纏人鬼走了,恨不得走路都是用飄的吧?」   林大娘搖搖頭:「怎麼可能?老煩人鬼還在著呢。」   說著瞥他一眼。   烏骨氣得翻白眼,「懶得跟你說話。」   回頭就跟小將軍生悶氣去了,小將軍好不容易才從他嘴裡套出他不高興的原因,這天一從軍營回來,連澡都沒去洗就先找上他娘,跟她說:「你不要老欺負我祖祖嘍,把他氣得中午在學堂吃飯都少吃了好大的一半碗,小將軍看著心裡著實不好受呢,難受得緊。」   小將軍摸著胸口跟他娘說。   林大娘本來還想跟小將軍抱怨是老煩人鬼先惹的她,但見小將軍赤誠澄靜的眼,就是煩那老煩人鬼煩得牙痒痒的,也不得不說:「知道了,娘回頭就去跟你祖祖道歉。」   她自來教他的都是要敬愛他的祖祖,而這爺孫倆自來親得不得了,她哪捨得當兒子的面說他祖祖的一句不是,哪怕是玩笑話也不想說。   小將軍這才滿意,「多謝娘親,那小將軍洗澡去了。」   說著,給祖祖討回公道的小將軍就奔去洗澡去了。   在他那一串緊促的奔跑聲中,林大娘都聽到了老骨頭那得意的笑聲。   等到晚上一家人用晚膳,老骨頭還作妖,一副吃不下飯的樣子,把小將軍擔心得直看他,一直給他夾菜哄他祖祖吃飯,林大娘也是無奈,當著眾人又給他道了一次歉,還夾好多好吃的到他碗裡,老骨頭這才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林大娘也是服他了,這一把年紀了,比過去難哄多了,他帶的小孫子都要比他這個老小孩還要懂事。   這頭女將軍懷孕了,最擔心她身體的不是盤哥兒,反而是林大娘了。   妹妹的身體她再知道不過,懷這個孩子,那還是冒了一些風險的,按閔遙哥的說法,小娘子身上的舊傷太多,懷孩子對她的身體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負擔。   但妹妹想生孩子,姑爺也想要,孩子是負擔的事妹妹還讓閔遙哥瞞著姑爺不說,林大娘所能做的就是也不說,但還是盡心盡力地給妹妹定了一套保胎的規矩,給她吃的也都是孕婦餐。   好在女將軍足夠聽話,什麼都按著規矩來,先前發生有孕事時那點滑胎的跡象也沒了,跟一家人坐一塊,吃的也不比以前少,小臉也圓潤了起來,比以前看著好看太多了。   盤哥兒最近傻樂得連他的鏢局都不管了,每天去走一圈就要回來守著兇婆娘,還老跟師娘借小花兒過去跟姑姑玩,意欲也想生一個小花兒一樣的小娘子,以後好天天抱在手上,就不用借嫂子家的抱了。   刀府的小花最喜關心別人不過了,見姑姑也要有小娘子了,這個小娘子也是每天掛心著要跟姑姑說會話,見到姑姑就要要摸摸姑姑的肚子,再跟肚子裡的妹妹說一會話。   這晚膳一完,撤走盤子換上了果盤,一家人說閒話聊家常的時候,小花就自己摸著凳面下了凳子,朝姑姑走去。   「花。」刀梓兒見到小侄女朝她走來,不禁笑了起來,朝她伸出了手。   「嗯!」小花走過來,認真地問她:「姑姑,妹妹現在睡著了?」   「睡著了。」   「那花花能不能輕輕地摸一下妹妹?」   「能呀。」   這頭,正在跟師娘說話的林大娘聽到這姑侄倆的對話,不禁眉毛一跳,小聲地問師娘:「這要是生個小子出來,咱們花花不會傷心吧?」   對妹妹投入了這麼多感情,要是生個弟弟,他們家的小花兒不會哭吧?。 第286章   這一年花花的生辰,她爹爹不在,但小花在她生辰這天家人一起給她慶生時,她拿自己的小水杯子撞了撞娘親的杯子,讓娘親代爹爹跟她幹了一杯。   「爹爹,乾杯。」她碰了娘親的杯子,嘴中還念念有詞。   林大娘也是好笑不已。   她還真沒教過花花這樣,但她的兩個孩子都很聰明,平時看著他們大人是怎麼相處,都學了去。   林大娘這時候也慶幸自己使壞也都是在暗中使,還沒算教壞他們,不過以後她得小心著點了,孩子大了,懂的事情更多了。   林大娘也提及了今年臘月初回悵州的事,宇堂一聽,也要回,一家人都回去,就是讓林大娘要把京城裡的事安排妥當,凡事都要多留個心眼,留個後手。   至於國學堂裡的,他則會安排好。   林大娘明白她先生話裡的意思,他不放心皇帝,也不放心這京城裡那些對刀府別有用心的人。   她也不是很放心。   不過,他們刀府畢竟不比以前了,先不說大將軍會留在京城裡的後手,和刀府全族上下現在在京城和軍中的影響力,單說她林大娘子時本人,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像之前的國學堂,她要的那十個名額,完全是刀府賣給人的面子,學生到了她手裡,她也算是把他們栽培出來了。這幾家人都是京裡的大族,他們就算不念著她的好,她的學生們也會,這點林大娘是深信不疑的,她教出的學生,她知道。   還有,她暗中幫過,指點過的人家也不少。   她幫過的人不少,但從沒當自己是在施恩,也就從來沒想過圖報。   而且,大壬大改以來,刀府只拿了自己的那小小的一塊蛋糕,從不搶別人手裡的份額,反倒是諸大臣之間搶奪要職之事時有發生,在皇帝面前大鬧不休,他們是不可能找到比他們刀府更好相處的世家來了。   皇帝有他的後手,也有他的算計,但他畢竟不是無所不能的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林大娘跟她家大將軍早就布他們的樁了。   刀府一直在權謀當中打滾,而她自嫁進來就一直跟著大將軍風雨沉浮過來,他們夫妻倆在皇帝眼裡可以說是兩塊再堅硬不過的滾刀肉,皇帝要是想在他們夫妻不在的時候動一動他們夫妻倆,他很快也會發現,他還是會嚼不動他們。   但這些只是林大娘的猜想,在這種需要靠人心的地方,她還是比較保守,不敢過份樂觀,遂趁大將軍在外面奔波的時候,她這天得空也進了二爺府,打算跟今日兩個都在家的公子爺先透個氣。   現在的藏忻和藏琥都已經升到高位了,藏忻已經調到了兵部當兵部主事,他這個是過不了幾年,就要往侍郎,再到尚書這個位置走;而藏琥已經是順天府的一方捕頭了,離總捕頭也是差一些年頭才能上去。   刀氏一族的很多兒郎們現在立的位置也不錯,但這些是大將軍會安排的,所以林大娘跟藏忻他們要說的是她這邊的事,現在兩兄弟的耳目要比以前靈敏多了,她說了他們臘月要回悵州的事,讓他們在現在開始就多留幾個心眼,注意點京裡的動向,有什麼不對的風就儘快往府裡遞消息,讓她提前有個準備。   藏忻兩兄弟皆答應了下來。   這日在嫂子囑咐好他們事情要走之前,藏琥忍不住多問了她一句:「東宮那邊可還會有動靜?」   他們這邊也是這幾天收到消息,說太子身邊的那些武將和帶刀侍衛因為跟著太子秘密謀反都被處死了。   其中有幾個,曾還是他們的同袍,跟他們在戰場上浴血奮戰過,如今死得不明不白,屍首都沒一具,東宮也是死都不出來,他們這些人心裡都火了。   跟著太子的人,可是身後有家人的!   其中有他們的家人甚至還求到了藏琥面前,哪怕刀府與太子道不同,但看在昔日曾同袍的份上,藏琥也不可能不管。   「嗯?」林大娘冷不丁聽到這句話,有點不解。   等她聽到藏琥說明白太子身邊的東宮侍衛這幾天沒有一個有音訊,且家人都求到他面前之後,她也是半天沒說話。   她都不知道有這件事情。   「嫂子?」   見嫂子又重新坐下,半天都沒說話,藏琥又忍不住叫了她一聲。   「好了。」藏忻見弟弟一見到嫂子,什麼話都問,不由瞪了他一眼。   這是他們大哥走了,看嫂子好說話,蹬鼻子上眼了不成?   「我記得……」在藏忻要開口之前,已經記起來事的林大娘說:「你們大哥跟我說過,東宮那邊之前從咱們軍營裡請了幾個軍士過去?」   「什麼請,就是用錢用美人買過去的。」藏琥說著也是有點臉紅,「但大哥也沒怪他們,就是人說各有志,他們吧,是對金銀美人動了心,但對大哥還也是有那份心的,咱們營裡的事,不能說的,我相信他們也不會說。」   「你信,你信!」藏忻也是拿這個弟弟有點惱火,「就是因為你信,所以找上你,你看他們怎麼不找我?不找大嫂?你個傻大個,什麼人你都信,你也不怕把自己也信栽進去了!」   說完,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指著他警告他別再跟大嫂亂說話了,他則回過頭跟嫂子溫聲道:「嫂子,你別聽他的,他就是愛講兄弟義氣,同袍之情,腦子卻從來不管事,你別聽他瞎扯,這事我知道怎麼辦,也會跟大哥商量著來辦的,你就別替我們操這個心了。」   「嗯。」林大娘想了想,「這事還是一定要跟你們大哥商量下。這些人是在你大哥走之後才出的事,我怕其中有蹊蹺。」   「我也是這樣想的。」藏忻點頭,又回頭訓弟弟:「聽到大嫂說的話了?叫你不要衝動你聽到了沒有?」   「那好歹也是我們認識的人,劉校尉還在戰場上救過我一命,我還能不管不成?」藏琥嚷了起來,嚷完,他也是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我也知道有蹊蹺,這不沒答應,在查麼。」   他哪敢輕舉妄動,禍害兄弟家族。   「先查。」林大娘說著就起了身,又去了兩兄弟的媳婦那,說了會話才走。   也好在她去了二爺府這一趟,也算是運氣來了,聽到了藏琥的事,等她回來著了府裡的暗探去查,才知道這幾天宮裡又出了大事,但是什麼大事,也還是查不出來。   現在的皇宮,真真是密不透風。   暗的不行,只好來明的,所以林大娘這天趁學堂給皇帝說學堂情況的時機,她自己則去了。   學堂要跟皇帝說的都是學生們的表現,以前他們擅長的方面,還有學堂缺什麼要點什麼,都可以跟皇帝說出來,跟述職差不多。   林大娘說話輕快,這些東西說起來挺長的,但她都說完了,皇帝還挺意猶末盡,指著幾個他比較欣賞的學生又問起了林大娘他們的仔細情況來,林大娘一一都說了。   末了,林大娘要走的時候,跟皇帝問起了東宮侍衛的事,她把東宮侍衛家中人都找到他們刀府人身上的事都說了。   「也是昔日家中的舊將,來請我們幫忙,臣婦不知道便罷,知道了還是想問一下,您看,您給臣婦說兩句,臣婦回去也有話人家?」林大娘笑著道。   皇帝這也算是徹底明白了她今天說話為何格外幽默風趣,還輕快了。   他指了指她:「一肚子心眼。」   「可不就是。」林大娘也承認,今天是有求於人,這耐性才是一等一的好。   「人,朕沒殺,但是,都死了。」皇帝其實早在這等著她了,就是因為她來,他今兒才見的她,這時,他看著她道:「說是畏罪自殺,服的丹紅,朕查了,說這藥是他們早備好了的,放在身上以防萬一。」   「求到你們家的人身上了?」皇帝又問她。   林大娘點頭。   「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林大娘猶豫地看著他:「太子這是想,覺得人是您……」   她沒說完。   皇帝看著她,一直半翹著的嘴角此時更是往上揚了揚,「大將軍一走,朕就殺了他的舊將,一點面子也不給他,你說,他要是在邊防聽到了這個消息,會不會帶兵回來,反了朕?」   「這要是不至於的話,那在這段時日裡,朕還欺辱了你,你說,你家那大將軍,會不會更想反了朕?」   林大娘頓時嘴巴閉得緊緊的,不敢說話了。   「沉盈那個人你知道的吧?朕看你挺喜歡他的。」皇帝又開了口。   「不是……」林大娘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九皇子是臣婦的學生,臣婦對每一個勤奮好學的學生都很愛護。」   「是如此,因此,沉盈也尊重你。」皇帝說到這,垂下了眼,看著她做的學生花名冊,「朕的九皇子這個兒子,命一直以來有點不太好。」   林大娘也垂下了眼,靜待皇帝說話。   「他才華容貌是他的兄弟們當中最好的,但因為朕覺得母妃心思太深沉了,朕摸不透,遂連他也不太喜歡。不知為何,打他從小不管他怎麼討好朕,想親近朕,朕就覺得他入不了朕的眼,但朕心裡也知道,他把朕當父親,當父皇,他敬愛朕,他的眼神……」皇帝說著也是搖了搖頭,失笑了一聲,「是騙不了人的,可是朕就是不太喜歡他。就是他因出色,朕把他帶到身邊當皇儲養,朕也沒想過真的要把這江山交到他手裡。」   「他啊,在這皇宮裡,是吃夠了苦頭的。」皇帝說著嘆了口氣,「朕確實是偏心眼,太子跟十三做什麼事,朕都能容忍一二,替他們找臺階下,他吧,哪怕是做好了,朕也覺得這沒什麼,該他做好。」   林大娘聽著,心裡有點發沉了。   這九皇子是又出了什麼事,才讓皇帝發出了這等感慨?   「太子和九皇子妃有染。」正在她沉思的時候,皇帝突然冒出了這句。   林大娘抬起了頭,看向他,滿臉驚訝。   「皇子妃有孕了,是太子的。她跟朕說,她是因為九皇子心裡有別的人,沒有她,她這才紅杏出的牆……」皇帝說到這,抿起了嘴,想起了當時他的兒子聽到這話裡,蒼白的臉上那深深的失望。   沉盈身上那種深入骨髓,乃至絕望的失望,讓他想起來都鼻子泛酸,「但她在未出嫁前就與太子有染了。太子和她聯手,打算把髒水往他和你身上潑,朕這個太子啊,也真是有本事,連德妃親手選的媳婦,他都能……」   「朕這兩天一直在想怎麼處置他,怎麼處置這一團亂的家事……」皇帝說著,也是說不下去了,跟她道:「這些,你就在信中跟你們大將軍好好說說,怎麼說,你看著辦。」   說著他揮手,讓她走。   林大娘出了御書房,滿身的沉默。   張順德送她往外走,在轉角處兩人同肩時,他輕聲道:「九皇子病了,前兩天他一口血噴出來,到昨兒才醒,德妃不吃不喝守著他兩天,到他醒了才肯昏過去,您都不知道,好好的一個娘娘,一夜之間,竟白了滿頭頭髮,皇上看著心裡實在難受得緊,要不是您來,他今兒都不想見人。」。 第287章   林大娘沒出聲,這宮裡的事,不是她能說的。   就是這一次,她沒讓總管送她到北門,那邊太遠了,她下了殿,快要出殿大門的時候,與他道:「公公,回吧。」   「誒。」張順德應了一聲。   「天氣又冷了,您要注意自個兒的身體。」主子們的事,就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樣,管不了的就是管不了。   「誒。」張順德眼角溼潤。   「那我走了啊。」   「誒。」   張順德看著她快步帶著身邊的侍候娘子和護衛們走了,他低下頭,輕笑了一下。   這大將軍,也是個有福氣的。   這麼有人情味的一個人在家裡,這日子再難,心裡也是暖的吧?   也難怪他護得這般緊了。   這廂林大娘快步出了宮,就讓人去二爺府遞話讓二爺府的兩位公子抽空一塊來一下府裡。   她這頭則很快把信給寫就了,讓府裡的信探送了出去。   這廂在小妹妹過來見她的時候,她也和梓兒說起了這事。   刀梓兒一聽,琢磨了一下,道:「皇上這是不想跟刀府生什麼齷齪,這才跟嫂子這般說的?」   「我看他也是這個意思。」林大娘點頭,「就是那幾個來請我們幫忙的人,得查一查。」   他們都從宮裡探不出什麼詳細的消息,這些侍衛家裡人反倒知道了,耳目倒是比他們還靈敏了。   「是該查一查,不過,嫂子也無需意外,出去的那幾個將衛,都是為了娶美□□才離的刀家營,都是太子賞的,說是太子的人也不為怪。」   「太子本意,是想把我們牽扯進去?」   「嗯。」刀梓兒點頭,這個,是八*九不離十了,「大哥不在,藏琥哥跟咱們家近,但為人重義氣,與他同過伍的能幫的他都會幫一把,求到他頭上的人歷來很多。」   「是了。」這也是小衣那麼個古靈精怪的姑娘對他死心塌地的原因,藏琥那個人,是個極為仗義的。   「好在藏琥哥性子也比以前謹慎多了,沒有輕舉妄動。」   這真算是萬幸,要知道,藏琥哥要是自己衝動行事就去找東宮,把事情鬧開了,刀府就要搭進去了。   「都是血的教訓。」二爺府出了這麼多事,自己的母親都因陰謀而死,藏琥要是還不長點心,都對不起他母親對他的一片苦心。   刀梓兒點點頭,可不就是。   都是要吃夠苦頭,才知道害怕。   「嫂嫂。」   「誒。」   「太子那事,裡面是準備怎麼處理?」   「看他們了,看德妃和九皇子他們的棋要怎麼下了,現在棋在他們手裡,皇上的心算也在他們這邊……」林大娘說到這,頓了一下,才道:「不過,皇上那心可是偏得不成形了。」   「嫂子?」   「都把九皇子害成這般了,原因也查出來了,太子現在還是活著,你說這是不是偏得不成形了?」林大娘握著妹妹的手,跟她輕言道:「之前那一位,不過一次,命就沒了。」   這一位,可是三番五次都活著。   被偏愛的,還真是有持無恐。   太子怕是知道,才敢這麼肆無忌憚的吧?   皇帝怎麼著都會留他一條命,他有什麼好怕的?   「那,還會偏?」梓兒看著嫂子。   林大娘輕吐了口氣,「君心難測,誰知道呢。」   「嗯,那看吧……」女將軍想了一下,道:「這等事,鹿死誰手,各憑本事。」   九皇子要是不能藉此撂倒太子,那也是他確實不適應當皇帝的兒子。   「是,嫂嫂也是這般想的。」林大娘是一萬個不想在大將軍沒在京城的時候,插手宮中事務。   活得長的,都是怕死的。   **   皇帝的心確實是偏的。   一連幾天,林大娘也沒聽到宮中有什麼動靜,直到沉盈出來在朝中辦事,這天來國學堂給他們送上次跟皇帝要的書和筆墨硯時,看著以往溫潤如玉,如輕風般怡人的學生變成了她都看不懂他臉上笑容的皇子,見著他的林大娘也是一怔。   見先生看到他都傻眼了,沉盈嘴邊的笑就更深了。   他上次來給她揖了半腰,「學生還沒感謝過上次大將軍與您,對學生母子倆的施手幫忙。」   沉盈走近了,林大娘這才感覺到他有點像她以前的那個溫和如春風般怡人的學生了。   而不是她剛剛乍一眼,看到的是他深沉的笑容,和笑容底下透著的狠勁,那種氣質,像極了他父皇。   但現在他也只是有點像以往的那個沉盈而已。   他還是變了,變得太多了。   他這一靠近,林大娘心底也是突然一陣無限的悲涼,她知道過去那個待人誠懇,謙和有禮,對世間萬事萬物保持著一種敬仰之心的沉盈沒了。   她不知道他這段時間失去的是什麼,才讓他身上那些獨屬於他的特質都沒了,變成了一個從骨子裡就透露出了涼薄與無情的皇子,變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林大娘也不知道回他什麼話才好,就搖了搖頭,「你客氣了。」   沉盈行完禮站了起來,見先生有些發怔,似有些難過的樣子,他笑容更是深遂了起來,朝她道:「學生想和先生喝一盞茶,聊一聊學生這段日子以來不懂的功課,不知先生可有時間為學生指點迷津一二?」   「好。」林大娘回身,讓跟著她的人去備茶具,「辛娘子,你去茶水間準備下茶具。」   「是。」   「跟我來。」林大娘朝他道。   「是,先生。」沉盈又笑著點了點頭,他那雙一直蒙著層霧的眼這時候也清朗了些,他應完,跟她走了兩步,又道:「難得。」   難得先生能答應他,與他同飲清茶,指點迷津。   先生一般忌諱著男女有別,很少私下與他們來往。   「先生可憐我?」在快要進茶水間時,沉盈頓下了腳步,偏頭問他先生。   林大娘腳步也是頓了下來。   她轉頭,看著學生嘴邊那深遂的笑容,過了一會才道:「沉盈,先生知道,越得不到的,越在乎,他人如此,你興許也會如此。」   她知道他對皇帝的孺慕,崇敬,以及皇帝一直以來對他的輕忽。   沉盈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先生,我得不到的,不在乎了。」   當不了他父親的兒子,他也沒所謂了。   他父親有兒子,少一個他也無礙。   他當皇子就是了。   他已經死心了。   這廂,林大娘啞口無言。   「先生本要跟我說什麼?」   「先生想說,」林大娘說著心裡都有些酸楚,現在學生一字未說,但她已經知道,他想要的沒得到的,已經徹底沒了,他自己都已經都不想要了。看他的神色,聽他的語氣,她就已明白,「不管如何,要多去做點讓自己開心的事。」   不要沉醉在那些不屬於自己的事情裡,既然不屬於,那就讓它走,去做點屬於自己的,能讓自己開心的事。而那些不開心的,不值得浪費時間和感情,那只是在糟蹋以及不尊重自己的感受。   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每個人都應該珍惜自己。   她之前在課堂下的一次與幾個學生一起的小聊當中,說過涉及此類的話,他也在其中,他應該記得。   「多謝先生。」沉盈又是笑了起來,「先生果然不愧是先生。」   不愧是他尊重的女子。   難得,她沒有讓他失望。   而他的父皇,他確已對他徹底死心,他的六皇兄不過是說了一句,那可是廢后的長孫,他那個皇子妃的命就這樣留下來了。   而他呢?就得了他父皇一個愧疚的眼神。   不過,愧疚也好,他能藉此得到更多的。   「先生,進吧。」話致此,沉盈到國學堂的這一趟也心滿意足了,他不想說得更多,也不會把她帶進來,不想讓她為他掛心。   她說的,他都懂。   茶水間頗大,有近十張桌子去了,國學堂的先生們往往沒課的時候,都會到此備課與聊天,或是沉思,他們進去的時候,他們的桌子已經備好了,沉盈進去就是與各桌上坐著的先生們揖手。   有先生見到他,非常高興:「來了。」   「是,學生來了。」   還有在沉思的先生,他近了眼皮也沒撩,沉盈安靜行完禮,離開的腳步都是輕的。   再到與女先生的桌上,他輕言細語與她說道起了他這段時日沒懂通透的課本,林大娘一聽,都是些由她經手,結合壬朝實際情況總結出來的治國理念,便提起精神,聚精會神地與他細細解答了起來。   沉盈聽完後,沒再多問,他站起身,朝先生長揖到底,微笑著離開了。   此一別,他與先生,以後就不再是學生與先生了。   幸許,將會是君與臣。   而她想讓這個國家傳承下去的,他不會讓她失望。   他甚是感激她教予他的道理,和這一路對他的善意,她所教過他的每一句話,他都有聽進心裡。只是這句話,他只能說給自己聽,當是他與她的告別了。   他們不會再有這樣的時刻了。。 第288章   沉盈走後,林大娘許久都沒動彈,心中莫名有幾許難過。   「小師姐。」   有老師弟叫她,林大娘抬起臉看他,朝他微笑。   「小師姐,人各有命。」   林大娘點點頭。   是,人各有命。   她覺得不好受的是,他所背負的,所付出的,比得到的多太多了。   十月的天一涼,燕地很快就冷了起來,這時候宮裡也傳來了消息,九皇子妃突然暴斃在了宮中。   這事本來只是傳出來暴斃,但沒幾天,此事因王家插手而大了起來,有消息傳九皇子妃是太子妃弄死的,這消息有鼻子有眼的,甚至傳出了太子在九皇子妃出嫁前與九皇子妃有染的事,王家怒不可遏,在朝廷上非要皇帝給一個說法。   皇帝的日子難過了起來。   林大娘聽說因此,剛進入朝廷做事的九皇子又閒賦了下來,好似還被禁了足,不準出皇子府。   只是沒幾天,好像是皇帝查出來這事與九皇子無關,是吃醋的太子妃真的害死了九皇子妃,又把他放了出來。   林大娘這此時間沒進宮,但她在外圍聽著這些消息,也替沉盈齒寒心冷。   十月中旬,皇帝又招她進宮,說有事問她。   林大娘再見皇帝,這中間也不過差了兩個月的時間,皇帝突然蒼老了許多。   林大娘來之時,已經聽迎她的張順德說德妃自行請願搬回以前的宮殿了,皇上最近身體差了許多,他忙個不停,也不聽勸,老咳嗽,讓林大娘勸勸他。   林大娘聽了都沒敢吭聲。   她勸?她哪敢。   他的后妃都照顧不起了的人,她一個刀家婦,皇帝的心中刺,去勸他,豈不是讓他更難受?   皇帝這次也是在御書房見的她,林大娘進去,還看到了沉盈。   沉盈見到她來,在她朝皇帝請安安後,便是一笑,揖手道:「先生。」   沉盈的笑已沒有溫度,嘴裡叫著她先生,眼卻是疏離淡漠的。   這一次,林大娘在他身上已經看不到感情,哪怕是對她這個他覺得她還算不錯的先生。   「九皇子。」她也施了一禮。   九皇子受了這一禮,道:「先生多禮。」   說罷,又退到一步,靜候留了他下來的皇帝與林郎中大人說話。   皇帝一直在看著他們,見沉盈跟林大郎見完禮,無動於衷的退到一步,他又輕咳了一聲。   沉盈似是沒聽到一般,也沒問候,垂著眼站在那,絲毫動靜也無。   御書房一時之間沒有聲響,只聽到皇帝不斷的咳嗽聲。   林大娘突然之間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就這麼片刻,她已經看出了這父子倆之間的不復以往,皇帝的輕咳帶著示弱的味道,而九皇子的漠然從裡冒到了外面。   「坐吧,剛才朕找沉盈過來,問了幾句話,沒想你來了,想你們師徒倆也有好一陣沒見了,朕就留了他下來,讓你們師徒倆打個照面說說話。」皇帝微笑著說了起來,溫和地跟林大娘說:「你們師徒倆素來投緣,林大人也幫朕勸勸朕這個小九,朕讓他監管順天府今年秋冬稅的事,他推說能力不及,朕都拿他沒辦法了。」   皇帝是笑看著林大娘笑著跟她說的,林大娘卻從這個蒼老的老皇帝眼裡看到了哀求。   他在求她。   意識到了這個事情的林大娘又是啞口無言地看著他。   他傷透了這母子倆的心,來求她這樣的一個外人?皇帝這是怎麼了?難道真的是老了,心糊塗了,腦袋也糊塗了?   皇帝見她沒反應,輕咳了一聲,笑著低下了頭。   他知道不行的。   他其實也是沒辦法了,他病了不要緊,只是德妃現在好像也是不想活了,她回了她的秋楓宮像等死一樣,病了也不找太醫,缺什麼也不跟他支聲,母子倆都無聲無息的,就好像由著他讓他們死了,消失了也無所謂一樣。   沉盈之前說,他從小知道他母親戀慕他,所以他陪著她一塊等他回頭看他們母子倆一眼,但他們母子倆好像等不到那天了,他們母子倆也就不等了。   皇帝到後面幾天,才明白他這小九跟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德妃走了,那個總只願意叫他父皇的兒子開始叫他皇上了。   他在一夜之間,就失去了他們母子倆,而這一次,他又是後知後覺才知道他失去的什麼。   只是這一次,他是真的後悔了,只是看來,後悔也來不及了。   而皇帝的這一笑,笑得林大娘鼻子有點發酸。   皇帝是真的老了。   她回頭朝站在一角的九皇子看去,見他還是站在一角半垂著頭,看不出悲喜,靜默得就像一根沒有感情的柱子,她再回頭,迎上了後帝朝她看來的眼睛。   皇帝此時還是笑著的,只是眼睛有點泛紅,不知道他這是累的,還是心裡苦楚。   「皇上,」林大娘沒有裝傻,她問他:「您之前哪去了?九皇子一心想為您為分憂,事事以你為先,想討您歡心的時候,您哪去了?」   皇帝臉上的笑沒了。   「您傷了他的心,卻讓我一個外人來說情,您說,您把他的心到底傷成了什麼樣啊?」林大娘搖搖頭,「如果您今兒找我來,是為的這事的,恕臣婦無能。」   說罷,她朝他深福到底,「臣婦告退。」   說著她就快步往門邊走。   張順德追了出去,「大將軍夫人,大將軍夫人!」   離了御書房,林大娘停了急步,朝後面追上來的張順德黯然說:「您就在外頭,讓他們父子倆談談吧。」   她還是多管閒事,幫他們開了個頭。   她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她已經盡力了。   張順德這才晃過神來,他往御書房門邊看去,朝林大娘急忙道:「大將軍夫人,您等等,我去吩咐幾句話就過來,我今兒送您出北門。」   說著,他不等她回房,就輕步朝御書房值崗的太監們貓一樣跑去了。   這廂御書房裡,皇帝與九皇子一直沒有說話,直等到有人從外面把御書房的門輕輕帶上,關了,屋子的光線暗了,皇帝也看不清他背光的九皇子的臉,他才抬起頭,朝兒子看去。   他頓了好一會,才啞著聲音問:「你母妃這幾天好嗎?」   德妃不見他,他強行去過一次,一進宮,德妃已經五體投地跪在地上不言不語,任他說什麼也不動。   滿頭白髮的女人毫無生念趴伏在地,那樣子,皇帝只看過一次,就再也不敢強行進秋楓宮了,生怕心口再疼得跟生生被挖出來似的。   這時,沉盈沒說話。   他母親說這一生,她該做的都做了,做錯做對的,都已竭盡全力,就是抱歉她這一生太過於自私,讓他陪了她前輩子,她卻得留他後半輩子一個人走了。   沉盈深愛他母妃,便答應了她,讓她走。   他知道比起他,她更難接受皇上對他的殘忍,如果她實在是受不了了,那一切就由他來受著就是。   「你要勸她吃藥,不要跟朕生氣,不值當……」   沉盈這時候抬起頭,看著他:「皇上,我母妃沒生您的氣。」   她只是不想活了而已。   皇帝看著他,張著口,好半會才出聲:「那你讓她好好吃藥……」   沉盈垂下眼,「她一輩子都為您而活,您就讓她為自己好好活一次吧。」   就這麼一句,皇帝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他捂著眼,泣不成聲,「是朕對不起她,你讓她別跟朕置氣,朕回頭就去跟她道歉。」   沉盈又抬起了眼,看著皇帝,依舊無動於衷著。   就是因為沒有感覺,也就是沒有感情,也就很清醒地知道,這是是他母妃最輩子從皇帝這裡能得到的最好的回應。   他自己是早就無所謂了,皇上把他當不當兒子,他都是皇子,但他母妃,畢竟是他的母親。   只要她能活著,他當然會幫她。   他們母子之間,能有一人得償所願,那也是再好不過。   「您這話,何不去跟她說?」他開了口。   「你母妃她,她……」   「我帶您去。」沉盈說著,對上了他不敢置信狂喜的眼,他別過了眼,轉身看著門外:「走吧,我帶您去。」   說著,他就朝門走去,打開了門。   他知道他先生的苦心,能不白費的,他不會白費。   只是他,是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   這廂林大娘與張順德慢慢地往北門走,聽著張順德說著這段日子以來宮裡所發生的事情,說著,老太監抹著眼淚,哭得傷心至極。   「德妃說不恨皇上,她說不恨,可比恨更讓皇上難受啊,您都不知道那天皇上跌跌撞撞地從秋楓宮出來,一個踉蹌就跌在了地上,腦袋都砸破了啊,可您知道,當時娘娘在背後說把宮門關上,皇上當時就站在那,連哭都不敢哭,老奴這一輩子從沒看過他震驚無措過,老奴當時看得心都碎了。」。 第289章   林大娘也還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皇宮裡的事,要用她的時候,就會找到她頭上來,不用了,恨不得她一件事都不知道,並對她心存忌諱。   她這次幫,說是幫皇帝,其實到底還是對沉盈不忍心。   她還是想讓皇帝跟沉盈至少能維持個表面和平,這對他好,因為這個朝廷真的盡在皇帝的掌握當中,皇帝幫與不幫他,那是兩個世界。   看她站在聽他說話,張順德又抹了把淚,抹乾淨了才道:「大將軍夫人,皇上吶,能呆在他身邊的就這麼幾個人了,德妃娘娘要是不理咱們皇上了,老奴看皇上這一輩子,就要孤孤單單走到頭了。」   林大娘還是沒吭聲,只是溫柔地看著這個老太監。   張順德抹乾眼淚笑了笑,「大將軍夫人,走著。」   林大娘點頭,這才啟步。   「您要注意身體。」她說。   張順德輕嘆了口氣,「老奴倒是想,但不看著,老奴也不放心。」   林大娘搖搖頭。   皇帝身邊,怎麼可能沒有真心人?   他一直有,還有一直陪伴著他的。   哪怕廢后沒了,安王走了,可德妃對他不也是一片真心?   按她來看,德妃所求真的不多,皇帝哪怕只是心眼偏得不是這般厲害,沒絲毫公正可言,她也不至於如此心灰意冷罷?   「公公啊……」   「您說?」   「皇上怎麼可能孤單,他不還有您一直陪著他?」林大娘溫和地與他道:「您花了很多的心血,才能一直侍候著他吧?」   張順德眼淚又掉了出來,他擦著眼淚不好意思地道:「老奴這陣,心裡不舒坦,愛哭了點,您別見怪。」   林大娘搖搖頭,「哪能,您信我,我高興都來不及。」   老公公豈是個隨意在人面前哭的?她也是看出來了,他什麼話都願意與她說一說,從來不與她說假話,也從不套她。   他是皇上身邊的人,對她有這點真心,她已經很感謝了。   張順德感激地朝她一笑,「老奴曾也是這般說皇上的,老奴說老奴為了給他當好這個大內總管,從當初見宮裡行刑都怕得要閉眼睛,變成了如今的這等模樣,而德妃娘娘一個女子,一個人在深宮裡能熬這麼多年,不得寵不受疼的,沒有什麼人幫也沒個撐腰的熬到今天這步,可只比老奴更不容易,這真心吶,就更可貴了,老奴勸了好多次,皇上都沒聽,現在知道可貴了,德妃娘娘的心也傷透了。」   也是該。   只是可憐了德妃了。   但這話不是林大娘能說的,她跟他慢步朝北門走著,嘴裡回他道:「這心傷透了就不好挽回了,我聽您這麼一說,德妃娘娘也是個痴情人,對皇上也是用情頗深,您就多勸勸皇上,讓他多做點吧,娘娘心裡有他,他多做一點,娘娘都會看在眼裡的。」   說到這,她苦笑了一聲,還是說了一句:「德妃娘娘是個可憐人。」   用情深的那個人,註定是最可憐的那一個,因為之於她,一點點的好都會是無上珍寶,沒有會比她更珍惜的人。   「是啊,老奴會說的。」張順德與她道。   這時候後面有太監滿身大汗狂跑了過來,一路叫著他:「公公,公公。」   他跑到了張順德面前,欣喜報導:「公公,九皇子帶皇上去秋楓宮了!」   張順德狂喜不已,「真的?」   太監連連點頭,「嗯嗯。」   張順德馬上朝林大娘看去。   林大娘笑著朝他揮了下手,「您就去吧。」   「您見諒個。」張順德誒了一聲,打了個揖,也貓一樣快步跑去了,一會就消失在了寬廣的宮道當中。   林大娘看著他急匆匆地去了,又笑了笑。   皇帝有的何其多,只是他太貪心了。   而魚與熊掌豈可都能兼得?   **   林大娘回去就跟大將軍寫信,把她的這一趟都寫了出來。   信末,她與他道,哪怕德妃娘娘的心被挽回過來了,但被傷過的人心就算好了,也不可能與過去完全一樣,總是會留下傷口的。皇上在德妃那的缺口,已經造成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悔了,若是如此,也好,這也會讓他以後對九皇子公平一點。   信寫罷,她就讓信探送了出去。   大將軍這陣子時不時要給她送封信回來,連帶著軍報一塊。因著他要給皇帝說事,驛使們跑的多點,他還給家裡捎過兩次包袱回來,給小將軍和小花兒弄了不少好玩的小東西,個個都有來歷,他在信中都寫道清楚了,光給兩個小的念信她都要念小半天,現在弄得兩個小的老盼著他的東西和信回。   他們也很喜歡父親現在與他們相處方式。   林大娘這天晚上又在他們的強烈要求下,把舊信拿出來給他們念,念完,她逗兩個心滿意足的小的:「那以後爹爹不回來,就天天來信跟你們說話好不好?」   小將軍氣得拍小胖腿,「壞娘!」   又使壞!   小花則又一個人扶著下了椅子,走到娘身邊,小玉手搭著她的膝蓋,跟娘說:「親親娘。」   林大娘一聽,哪還有什麼壞心,把小可人兒抱起放到腿上抱著,「好,好,親親娘不這樣了,明天就去信,讓爹爹趕緊回來抱花花好不好?」   小花羞澀一笑,在她臉上親了親,「謝謝親親娘。」   林大娘抱著她的心肝寶貝兒,嘆道:「娘是為了你什麼都願意做啊。」   小將軍在旁不屑:「逗起我們來的時候,你就不記得我們是你的小將軍,小花兒來了。」   林大娘朝他故作兇惡:「你才不是我的小將軍了。」   小將軍更不屑:「沒有我你怎麼成。」   林大娘哈哈笑,到了就寢的時候,就又哀求著小將軍陪她睡,說她一個人睡覺她害怕。   小將軍一臉的「你看」,但很大肚地答應了。   他是他義祖一手帶大的,他義祖沒在的那一會,也都是他自己一個人睡的,那時候林大娘有孕,也沒怎麼照顧他。   現在他爹爹不在,林大娘晚上便會讓他陪她睡一會,美其名曰是讓他保護她,實則也是想多陪他一會。   等他年紀再大點,就真的是個小男子漢了,那時候她也不能陪了。   林大娘也是在他入睡前念兵法給他聽,一天一道,小將軍有無數想問她的問題,林大娘總是變著法解釋給他聽,好在小將軍還惦記著明早一早要和義祖姑爹早早練武的事,會到了時辰就會自己躺好,看著娘親把書放好,飛快閉眼入睡。   很快,十一月就到了。   而燕地的繁榮只比以往更甚,一月勝過一月,有離人只離京一年,都已經快要認不出燕都了。   林大娘把課都壓到了十一月裡,每天都要去學堂不說,還要給請她幫忙的一些解決問題,這也是一天到晚都很難著家了。   各部的郎中們有問題都會來國學堂請教國學堂的先生們,林大娘現在是每天都有兩堂課,這些人只要來,就能堵到她,也都比以往愛來了點。   林大娘因此又多了一批與她同為郎中的大人們的學生,為此她不止一次開過玩笑是同行來給她挑刺來了,但來聽課的郎中們也是越來越多,大家只要閒的都過來了。   郎中們也不是白聽她的課,課堂也不插嘴,課後也跟學生們一同討論解決問題,這種學習的氣氛,全朝也就國學堂一家了。   林大娘一看這氣氛,心裡都不知道有多高興,更是往皇帝那要不了不少東西,筆墨紙硯這些都是學堂常備四處可見的,茶水杯盞這些更是要的不少,做飯的廚子都多請了兩個,郎中們只要留下,還能給他們開個小灶。   這些都是明裡的,私底下,她也讓人把門看得更緊了,更是把刀家將軍營和朝廷軍營裡退出來的近十來個老將老兵讓皇帝封為國學堂的堂前侍衛,凡進門之人都要過他們的眼。   堂前侍衛取代成了看門的門人,國學堂的門比以前只緊不松。   林大娘也知道這時候不是鬆懈的時候,一松,門檻一低,只會魚目混雜,好壞難分,而國學堂的先生們都以做學問為主,她更不可能拿這些事去煩上課任務只比她更重,手上還帶著全學堂的先生當學生的先生,也只能她來操心這些事了。   很快到了十一月下旬,林大娘這時已經收到信,知道大將軍已經在回程的路上了,她這頭更是忙了起來,不僅是忙著學堂,還忙著要回悵州的準備,天天都不恨得自己是三頭六臂,還長十二個腿。   遂這時候皇宮又找她進宮,她都想拒了,張順德一聽她說沒空,也是給她連連打揖不停:「煩您走這一趟,麻煩您了,老奴給您請安了。」   他沒這般請過她,林大娘訥悶:「那是好事?皇上良心大發,知道我最近為朝廷為學堂操心了心,決定賞我金銀萬兩寬慰我?」   張順德笑得臉都擠一塊了,「您想多了。」   「那我不去,沒空,要上課呢,您就這麼回皇上就是。」那沒好處,不去。   「是這般的,明兒是德妃娘娘的生辰,是四十大壽,娘娘什麼都不想辦,想當平常日子過,可這是四十大壽,皇上也不願意這般委屈了她,就打算給她辦個小宴,請各家的夫人們都去宮裡坐一坐,可娘娘也還是沒答應,這不,皇上想德妃娘娘喜歡您,就想讓您明日進去陪德妃娘娘說說話,當也是對德妃娘娘的一點心意。」   「那德妃娘娘都沒答應的事情,我不去。」那就更不能去了,林大娘還想跟宮裡的距離保持得遠一點。   她是對德妃有點好奇,但沒好奇到跟這個宮裡的后妃接近。。 第290章   「大將軍夫人。」   林大娘朝張順德搖搖頭,「公公,您就這麼幫我回吧。」   皇帝用她用得順手,哄后妃高興的事也讓她幹了,他不會認為她會拿此當殊榮,興高採烈地去吧?   她能幫的,已經盡力了。   要是大將軍在京裡,都替她擋了過去,皇帝應該知道的。   他不能仗著她心軟,拿捏著她的短處,就為所欲為了。   要是如此,這皇宮她怕是從此以後再也不能進了。   張順德見她著實不想去,也沒為難她,回頭替她跟皇帝婉轉地把話說了,又道各夫人都沒進宮,就大將軍夫人一個人進,她確實也為難。   皇帝聽此沒出聲。   張順德看他臉色,又道起了林郎中的忙碌起來,說起她最近瘦了,他去時,她說話的聲音都是啞的,說是最近課上得太多的原因,連喉嚨都腫了。   皇帝聽了,朝他看了一眼,隨後他搖搖頭道:「朕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唉,朕再想想辦法吧。」   「您別著急,慢慢來,德妃娘娘會知道您的心意的。」   皇帝點點頭,嗯了一聲。   德妃確實是他的福星,她雖沒搬回來,但他因常去她宮裡走動,跟她說說話用兩頓膳,這身體也好起來了。   她對他還是上心的,就是不再插手他寢食,但張順德去問了,她還是會答,他過去要用膳,備的也都是他吃著肚暖胃舒坦的。   只是她沒以前那樣愛對他噓寒問暖,有時候他去坐半天,她也不出聲,這點皇帝還是有點適應不了。   不過,今日皇帝也想到辦法了,她不想與他說話也沒事,他帶點奏摺過去看看,她茶水總免不了要給他幾杯喝,時日一久,總能說上幾句話的。   「不來就不來吧。」皇帝又道了一句。   她來了是好,不來,皇帝也不想為此節外生枝。   大將軍要回來了。   他那個人,可是最敢說話不過了,皇帝不想最近這日子才好過一點,大將軍一回來就拿他那張嘴氣死他。   張順德看皇帝不計較,也是鬆了口氣。   說實話,他覺得大將軍夫人已經盡力了,他們要是再逼她做點她不願意做的,她要是惱火起來,再加上即將要回來的大將軍,兩夫妻強強聯手一塊兒橫,到時候,為難的又是皇上了。   **   林大娘沒去攪皇帝後宮的渾水,專心上課給臘月的探親挪時間。   她最近上課上多了,課都沒時間備了,乾脆甩開書,就學生們的本身的問題跟他們扛了起來。   這次的學生多了,問題也多了,刺頭也多了那麼一兩個,林大娘其實早把他們訓服了,但最近她幹了件不得了的事,收了個女弟子進學堂,這群名門世家裡的刺頭就又出來不服氣了,林大娘就又把他們提拎出來,就他們平時聽不懂的問題拿出來在課堂上講解,還是聽不懂的,她就讓女弟子出來答,然後在女弟子幫他們道好後,極盡嘲諷之能盯著那幾位公子哥。   她不發一言,就能讓人爆紅臉,低頭不敢跟她對視。   林大娘下旬講課的節奏就快多了,學堂裡的學生這也才明白,他們先生是他們每個人的名字都記得,出生來歷一一明了,長短處也是再記得不過的,她在開學的第一堂課上講的那句我會全心全力把我所知教予你們每一個人的話說的不是假的。   林大娘最近是用出了全力來教學生,用腦過度,除教學之事,腦子裡也裝不進太多別的,所以等這一天下完課,看到她家大將軍來學堂接她放學時,她看到人,還以為自己大白天就想男人了,還輕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直到身後的跟著的辛娘子她們給他請安,她眼睛剎那瞪大。   敢情她這不是大白天就發*春?   刀藏鋒走過來就低頭看她,挑了下眉。   林大娘眨了下眼,又胡說八道了起來,「大將軍,你這一去,是不是吃了什麼迷惑美娘子的迷魂草,怎麼我一見你,這心口就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呢?」   跟著她的管事娘子們正在往後退,退到半路聽到這句話,皆低頭掩笑了起來。   刀藏鋒淡定地頷了下首:「跳得兇?」   「兇!」林大娘挽著他的手,她這剛從課堂裡出來要去教舍見先生的路上就見到了他,便帶著他一塊同去。   她這時說著話,也不停地抬頭看他。   她沒有過多的表露情緒,但疲憊的眼睛因他的出現亮了起來。   刀藏鋒一低頭,就能從她的眼眸看到自己的臉。   「回府我仔細聽聽。」看是不是真的,他看著她道。   林大娘笑了起來,雙手挽著他的手不放。   「你回府了?」   「回了。」回去洗了個澡換了身衣裳。   「什麼時候回的?」   「剛才,中午入的京城,先去了宮裡一趟。」   「見著皇上了?」   「嗯。」   「那大將軍,你出來的時候,確保皇上是醒的?」沒氣死他吧?   要是氣死了,那就太好了。   「是醒的,又讓我滾。」刀藏鋒見她的臉頓時拉了下來,又接道:「賞了我們府裡不少東西,你回去數數。」   林大娘一聽,剎那又歡喜了起來:「不少吧?」   「不少。」   刀大將軍夫人這時必須控制才能制止兩個嘴角拼命往上翹的衝動,「那醒著好。」   氣死了,他們就撈不到更多的銀子了。   林大娘帶著她家大將軍去見完先生,平時她還要慢悠悠地跟先生和師兄弟們說會兒話,這時卻指揮著大將軍去拿她要帶回去的書箱,跟著人就要走,有想問她問題的人,都被她叉著腰瞪走了。   她歡歡喜喜地跟了大將軍歸家去,那樣子,看得她的同門同撩搖頭不已。   最近見她大發神威太多次了,都忘了,她一見她家大將軍,就跟見著了大座金山似的,眼睛賊亮不說,整個人都還要往他身上飄,人家手指都不用勾,她就跟著人跑了。   有師兄弟見著小師姐只要小師姐夫,連學問都不管了,有些吃味,還想朝先生告狀,但見先生也瞪他們,這狀也是不敢告了。   宇堂南容也是看女弟子那樣子極為礙眼,但是,徒婿回來了,他們就可以回江南,去看他剛出生的義孫了。   他還要留在京裡多呆幾年,也只能趁有機會的時候能回江南就回一趟,下次再回,就得好幾年後了。   這廂林大娘跟著她家大將軍春風得意,走路有風地回了府,哪想才一進他們刀府的大門,小將軍就跟個霹靂彈似的衝了過來,衝到了他爹爹的身上,抱著他爹爹的頭,抓著他的頭髮就吼道:「你個沒良心的。」   小花兒也在旁邊,她是跟哥哥來等爹爹和娘親回家的。   林大娘這時快步過去抱了她,一回頭就聽小將軍在跟大將軍發火:「你回來為啥不告訴我?為啥不等我跟妹妹回家?你去找娘,為啥不帶我們?我很生氣!妹妹也是!」   花花在娘親的懷裡正看著她爹,聽到這話,花花軟軟地道:「哥哥很生氣,花花一點點。」   花花也有一點點生氣,但爹娘現在都回來了,她不生氣了。   刀藏鋒回來的時候,兒女們被他們師祖娘和姑姑帶去他們刀家軍營看將士們一月一比的賽武比拼去了,便沒等他們回來就去接他們母親去了,這時他騰出一手,抱過了怯怯看著他的小女兒,等一抱她過來,他就親了親她的小額頭,與她道:「是爹爹不對,忘了等你跟哥哥。」   這下,花花也不膽怯了,抱著他的脖子就輕聲喊爹爹,朝他搖頭,示意他她不生氣了。   「爹爹壞。」小將軍還是不服氣。   「哥哥,可是爹爹現在不壞了。」小花小聲地跟哥哥講,還親了哥哥一口,「哥哥乖,不生氣了。」   「好吧。」小將軍最是疼愛妹妹,見她給爹爹求情,碰了一下她的小臉,嘟著嘴答應了。   刀藏鋒看著兒女們嘴裡眼裡都是笑,那一身與影隨行的冷洌氣息剎那全無。   林大娘在旁看著哀怨不已,問這大小三個:「請問一下,你們中間,還有沒有我的立足之地?」   沒有的話,她就要一個人回去了,不等他們了。   小將軍一聽,就朝她吐舌頭扮鬼臉。   他們這一路都是被他們父親抱著回去的,小將軍一路嘰嘰喳喳,帶著妹妹把他們最近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說了。   晚上等家人都回了,一家人這是好不容易人都聚起了吃了頓晚膳。   膳後沒多久,等林大娘送完先生和師娘回院回來,發現小將軍和小花守在他們父親身邊,他們家的大將軍在他們玩耍的長榻上已經睡著了。   小將軍看到她來,還噓聲讓她輕輕的,說話聲音不要太大了,並且,之後他就牽起了妹妹,小聲地跟母親說要帶妹妹去找義祖,讓義祖送妹妹去師祖爺和師祖娘那邊睡。   他們本來是今晚要跟他們爹爹睡的,所以才留了下來。   林大娘見她家大將軍已經沉沉睡過去了,她一湊過去看他,就見他朝她這邊的方向轉過了頭,手也過來了。   她忙拉著放下,沒讓他抱到她,隨後則趕緊帶著小將軍他們到了門邊,這時候知春也把骨爺叫過來了,林大娘把花花放到了他手中,讓他給先生他們送過去。   「他睡著了?」烏骨往裡頭看了看。   「睡著了,」林大娘壓著聲音說:「提前了好幾天回來,怕一路上都是趕著回,沒怎麼休息過。」   「我就說了,」烏骨嘖了一聲,「他那幾十個隨將一回來倒頭就睡,都不跟我說會話陪我練兩手,打都打不醒,他是進宮半天一回府,還非要洗個澡穿得跟個爺似的去學堂找你,我還當他功力又大進了呢。」   原來這是撐的,讓他裝。   「祖祖……」小將軍這時候拉他祖祖的袍子,跟他說:「爹爹還是很厲害的。」   「是了,厲害。」烏骨一手就把他提了起來放背上背著,朝他家小娘子道:「你去吧,孩子歸我了。」   這頭林大娘簡單洗漱了一下,就讓丫鬟們拿來被子,鑽進他的懷裡,跟著他打算在兒女們玩耍的長榻上將就一夜,就不叫醒他回房了。   次日一早,刀藏鋒聽到了遠遠傳來的公雞的打鳴聲,他睜開眼,摟著懷裡的人往窗邊看去。   外面狂風大縱,天還沒亮。   這時,他低下頭,在黑暗當中看著她的臉,聽著她輕淺的呼吸,這才真正地長籲了一口氣。   他把需大半年的事情壓在了三個月做完,每日奔波不斷,為的就是這麼一刻。。 第291章   十一月的燕地已是極冷,這天林大娘一早醒來,發現大雪紛飛,她今早還要去學堂上課,一大早的府裡的事還得她過問,遂一起床她就忙極了。   他們眼看就要啟程去悵州了,京裡不少要打點的都得現在要安排好了,年節禮這些不可能人不在,就廢了,這早小丫就把日前備好的禮單拿出來念,哪家多少要增減的,得他們大娘子定,等會也好再重新安排。   等林大娘逮著空把他們兩口子收拾好了,烏骨帶著小將軍和小花兒他們都來了,好在大將軍帶著兒女們用膳,她這才算騰出手,打算快快把府裡的事都定了下來好去上課。   先生今日帶著師娘已經過去了,先生也要走,學堂裡的事太多了,師娘得幫著先生一點才行。   這時候烏骨還非要湊熱鬧,湊她身邊嘲笑她:「管家婆。」   「吃你的飯去。」管家婆差點翻白眼。   烏骨拿著他的肉餅咬了一口,放她嘴邊:「吃一口?」   林大娘冷眼看他。   烏骨又把餅收回去了,當下兩大口就塞進了嘴裡,還舔了舔手指,拍著肚子得意地走了。   怎麼可能給她吃?逗逗她玩罷了。   林大娘氣不過,問坐在身邊的小丫姐姐,「咱們家這根老骨頭是不是越來越欠拆了?」   小丫憋笑,寬慰她:「沒幾天咱們就能回悵州了,骨爺這幾天高興得很。」   「呵呵。」林大娘冷笑。   「大娘子,」小丫這時湊過頭來,輕聲跟她說:「這段時間你忙,骨爺都不太見得著你,他不過來跟你說話,你都跟他說不上幾句。」   林大娘怔往了。   可不就是,太忙了,連小將軍也只有晚上那一段時間能跟她處一會。   烏骨得幫她帶著小將軍,還在顧著小花兒,一天到晚忙個不停,卻連跟她好好說會話的時間都沒有。   在他心裡,她一直都是他的小娘子,是他的女兒。   這廂林大娘把手頭的事忙完,馬上坐到了膳桌前,給烏骨拿了個餅包了個肉夾饃,討好地跟他說:「骨頭爺,今兒帶著小將軍小花兒跟著大將軍跟我去學堂,幫我去抖抖威風唄?」   烏骨斜眼看她。   「咱們不是要走一段時間嗎?嚇唬嚇唬那幫麻瓜,讓他們在我走後都老實點。」   烏骨一聽,嚇唬人?這個他喜歡,他便點了頭,跟她得意地道:「我帶邁峻過去跟他們談一輪。」   說著便朝他孫兒看去。   小將軍一聽,眼睛骨碌一轉,還朝自己拿筷子的手看了一眼,見肉肉的小拳頭結實得很,便朝他祖祖堅定地一頷首。   保證完成任務!   林大娘見著這祖孫倆的眼神交匯,也是好笑,正要說話的時候,卻見大將軍拿起她的粥碗喝了一口,然後把他那半碗給了她。   林大娘接過,看著自己的那碗,朝他笑個不停,問他:「涼了?」   「有點。」大將軍淡道。   林大娘含著笑喝著他那半大碗熱呼呼的粥,心裡美滋滋的。   他回來了就好,回來了,知她冷熱的人也就回來了。   這天林大娘帶了浩浩蕩蕩的家人去給她嚇唬麻瓜,可憐的麻瓜們一大早在沒上課之前就集體被小師弟親切約談,他們本是滿懷對小師弟的拳拳愛心去的,結果跟小將軍切磋了一下武藝,一個個披頭散皮,衣裳汙髒地回了。   末了,小將軍還在他們走前說,我家還有個大將軍哦,很厲害的大將軍。   這嚇得幾個對先生別有用心的學子膽立刻就慫了。   得了,小將軍都打不過,別提大將軍了。   大將軍也是視察了一下他久時沒來的學堂。   這一次的學生他沒怎麼接觸過就走了,再回來,發現這些個俊才們年紀大的頗多,有很多都是十五六歲,用他娘子的話說,就是臉嫩得一掐就能掐出水來的美少年,他娘子一上課,這些眼睛就齊涮涮地盯著他娘子不放,有幾個看著她的那眼神痴痴呆呆的,看得大將軍心裡一把火,本來只是在旁邊看幾眼就走的人乾脆進了課堂,站門邊橫了這些人幾眼。   因他的到來,課堂一時之間鴉雀無聲,人人心神不靈,林大娘不得已,用她的眼神逼退了大將軍,把逞威風的大將軍轟了出去。   等他一走,林郎中大人也是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這群麻瓜們,「知道差距在哪了吧?個個都當自己潘安再世,以為在某些樓裡呼風喚雨就以為全天下的娘子們都會拜倒在你們的袍子之下了?美得你們,沒你們娘給的銀子,爹給你們仗的勢,你看那樓裡守門的能放你們進去不?我看你們就是出去要飯,也比不了叫化子強,人家好歹有經驗,低得下頭,你們呢?本事沒三分,眼睛卻長頭頂上去了,我也不知道是哪輩子造的孽攤上了你們,以為你們頂多一年就能出師,結果是我眼瞎了,你們這一批,沒三年都出不了欄……」   林郎中一通話說了小半柱香,直把麻瓜們說蔫了,才放過他們,但因著浪費了這一點時間,她這一上午都沒休息過,把課時都補了回來,再出門,疲憊的她還忘不了跟麻瓜們說:「教你們教久了,你們的痴呆都傳染我了,我都覺得我變蠢了,還好有一段時間能不用見到你們,你們都不知道我有多高興,那感覺就跟我求了菩薩三百年,菩薩終於成全了我一樣。」   說罷,最後打擊完學生們的林先生踩著小步甩著羅裙就出門去了。   有些學生們心裡是怎麼看她的,而她家大將軍所介意的,她心知肚明。   她是個女先生,從一開始這點是朝野上下都知道,她也從來沒想過穿得像個男人,或者灰頭土臉地來上課,當然她也不會特意穿得花枝招展,但她是刀府的大將軍夫人,是江南出身的娘子,穿衣打扮自有她的習性,是比較出挑,再加上模樣,在一群春心萌動的公子哥面前,她嘴再毒辣,還是有那麼幾個人對她有所暇想,但大家都是聰明人,知道掩飾,她也不可能因為這個就不教人家了,但這些人的賊膽撐不起他們的賊心,她家大將軍還沒說什麼呢,就看兩眼,這些人就做賊心虛一個個不敢看他了。   可把她害慘了,回頭都不知道要怎麼割地賠償,才能哄好她家大將軍那個超大加大級別的醋桶了。   **   在十二月初,刀府一切準備就緒,即將要起程去江南。   這廂,皇帝也召見了他們夫妻倆。   皇帝這次是在盤龍殿見的他們,讓他們跟他坐同一個桌說話,沒有像往常一般君臣有別地上下坐著。   「老德子說你瘦了,一看,是瘦了,是瘦了點吧?」最後一句,皇帝轉頭問的大將軍。   大將軍頷首:「是。」   是瘦了不少,她太忙太累了,回頭到了船上,就讓她好好幾個懶覺。   「你回來了,就勸著她點。」皇帝跟他說。   「最近太忙,」皇帝跟他說這事,大將軍還是願意跟他聊幾句:「您也知道,份內之事,總得忙好才行。」   大將軍沒有表功,只是陳述事實,皇帝點了下頭。   就是因為他們份內之事做得太好了,他拿他們毫無辦法。   儘管毫無辦法,皇帝也承認,他的天下就是有了他們這些臣子,才有了現今的盛景。   現在外面的太平盛世,都是他們一步一步博來的。   「怎麼樣?」皇帝這時候偏過頭問他身邊的林大娘,「要回家鄉了,是不是高興啊?」   皇帝正常情況下,是個極會說話,也極容易讓人跟他聊天的人,林大娘笑著回道:「是高興,您也知道我們家大將軍有多威風,我簡直是迫不及待要帶著他回去顯擺了。」   皇帝失笑,指了指她:「在朕面前,都忘不了拍你家大將軍的馬屁啊?」   「哪呀,這是臣婦的心聲。」這幾天受夠了醋桶大將軍的苦的林大娘這時候了都不忘表衷心。   皇帝搖頭不已,朝她說:「那朕再給你綿上添花罷。」   說著他就叫張順德拿旨過來。   皇帝給林母寫了一道誥書,加封她為三品的誥命夫人,內還有一眾的賞賜,連誥命服都是出自內宮尚衣庫所制,再送達禮部走文書。   一般的誥命夫人服都是禮部著下備妥。   林大娘這次是真心誠意朝皇帝拜謝了一番。   她是個再世俗不過的人,皇帝的這道加封誥書足以讓她娘在悵州那邊風光無兩了,三品的誥命夫人都夠悵州知州提督見著她娘都要客客氣氣行半禮了,這也是給林府在悵州的地位加持了,在這個世道,這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比皇帝賞黃金萬兩更實在。   皇帝這是打頭一次見林大娘如此真心誠意朝他道謝,恭敬無比,連帶大將軍都起身跟他行了重禮,他也是微愣了一下。   這主意,其實是德妃出的,他當時不過是想給他們賞點東西回去漲漲臉,聊表恩寵,但德妃提了一嘴,與其給那麼多林府本身就已經有的,不如給一道尊重林郎中大人其母的加封誥書,想來這個要比金銀得林郎中的心一些。   林大娘拜完謝,重新坐下,這時候只聽她家大將軍跟皇帝道:「您要是每一次召見我們,都有這等好事等著末將,末將還挺想多進幾趟宮來。」   皇帝一聽,頓時就想把誥書收回。。 第292章   京城也是有不少人得知刀大將軍要陪夫人回悵州探親,相交好的,還給刀府送了點薄禮,說是讓他們帶給林府的,算是他們對刀大將軍夫人母親的一點心意。   刑法世家左家也送了不少東西來。   林大娘收的女弟子就是出自左家,左老太爺親自帶著孫女上門拜訪的林大娘,林大娘在考校過她的功課後,就收了這個年僅十二,但已熟讀百書,且也是過目不忘的天才小娘子,當是自己的親傳弟子培養。   她是收了這位左十娘子為親傳弟子,並把她塞進了國學堂,私下裡也沒少給她這位女弟子補功課,左老爺子對她甚是感激,斷斷續續的給刀府送了幾次禮,有次甚至還送了一本左家幾百年前傳下來的孤本竹簡給宇堂大師為禮,讓林大娘對左家為家中一介娘子出的大手筆乍舌不已。   這哪只是左老爺子初初見她所說的不想埋沒家中天賦異稟的小孫女,簡直是把小娘子當左家另一個傳家人重視,不惜血本栽培了。   在這京城裡,也就總是不同凡響,與尋常人等人家不同的左家人能幹得出這等事來了。   而林大娘收了左十娘為弟子,確實是因為看中了十娘子這個小孩兒本身的才能,但相對的,她得到的回饋也不少。   現在左家可是掌握著京城中最重要的命脈,無論是大理寺寺卿左義明,還是刑部尚書左常春,這兩個人是皇帝的心腹大臣,京城乃至全國的大小刑都是由這兩兄弟掌控,且他們鐵面無私,更是被人忌憚。   左十娘被林大娘收了當親傳弟子,左家也算是與刀府算是綁在一塊了,在往後有人動刀府的時候,也得顧忌著左家一點。   而且讓林大娘奇怪的一點是,左家身為皇帝的直臣,絲毫不介意與刀府走得近,甚至還有點熱絡。   這不,他們去要回林府,他們就又大包小包送來,說是家裡老太爺給林府的禮,望大將軍捎帶一程幫他們帶過去。   這廂,刀府一行人明日就要啟程,行李這些這天下午已經送去大半了,剩下的一小半明早跟著人一起走,因著家中的已經心好了,當夜林大娘開始給小將軍和小女兒收了。   她有說讓小將軍跟小女兒準備給外祖母和姨外祖母的禮物,還有舅舅,舅母和小表弟的。   這一通收,她發現小將軍給小表弟的是一塊用銀子刻的小獎牌,這是小將軍一般做了很厲害的事,例如會甩一連套劍法的時候,她獎給他的。   小將軍平時珍惜得很,時不時就要拿出來數一數,還要拿帕子擦一擦,能給出一塊來,可知他對小表弟的心意了。   而給外祖母們的,是小將軍畫的一張畫,裡頭有兩個娘子一樣的人手牽手,小將軍指著那個高一點的說是外祖母,胖一點的是姨外祖母。   他依稀還記得外祖母們是什麼樣子的,林大娘一看,見瘦的那個身前還有一簇花,胖的那個面前還有一個肉包子,她也是哭笑不得。   目前看來,她兒子畫功是沒繼承到她的,但創新能力看來是跟上了。   而舅舅,舅母的,小將軍則是要給兩把小劍,是他從皇帝那得來的,皇帝賞他的時候說是要給他和他以後的娘子用的,小將軍頗為慷慨,對母親說帥胖成親還要得好久,就先給成親了的舅舅和舅母用罷。   林大娘親了他好幾口,誇他:「小將軍真大方,果然不愧為天下第一帥!」   小將軍得意,「那是,小將軍好大方的!」   林大娘笑著又捧著他的小臉重重地「啵」了一大口,啵得小將軍直往身邊爹爹的懷裡躲,咯咯笑個不停,還朝爹爹告狀:「小娘子就是纏人,煩人得很。」   林大娘也朝她夫君告狀:「藏鋒哥哥,你兒子說我煩,你快幫我報仇!」   這頭小花見母親清點好哥哥的東西裝進大箱子了,她緊張地看了看丫丫姨幫她整理好的小箱子,又抬起小臉蛋怯怯地看著娘親,叫了娘一聲:「親親娘。」   「娘看看啊,看看我們花花給外祖母他們備什麼好東西了。」   林大娘湊過頭去看,看到了一箱的小手帕小枕頭,還有小木劍等,樣樣精緻得很。   林大娘知道這些小東西,都是小女兒請針線娘子畫好框,由師祖娘帶著她拿著小剪刀和針線做出來的。   這個愛做家事的小娘子可是為此忙好久了,從知道要去江南看外祖母他們,小娘子就開始忙起來了……   「呀,太漂亮太好看了,花花,告訴娘親,這些漂亮的小東西都是給親親娘的嗎?」林大娘抱著小箱子愛不釋手地問。   小花紅著臉笑了。   「不是給娘的?」林大娘又驚訝地問。   小花知道娘親在逗她,羞紅了臉,也不忍心搖頭拒絕娘親。   「不是給娘的?唉,那親娘一個,總可以吧?」   遂林大娘又騙得了女兒的一枚小香吻,又認真地問了女兒一遍,知道小枕頭是送給外祖母的,小手帕是送給姨外祖母的,小木劍是要送小表弟的,另外兩塊紅色的小枕巾是送給舅舅,舅母的。   林大娘翻過記住後,又小心地把東西折好疊回小箱子,把它放到了她的大箱子裡,跟女兒承諾:「娘親一定替花花保管好,等到了江南現交給小花花,送給外祖母他們!」   花花「嗯」了一聲,小手拉著娘親的袖子一角,「謝謝親親娘。」   「那再親一個。」林大娘逮住每一個機會朝小娘子討她的小香吻,又把女兒逗得羞紅著臉咯咯笑了起來。   刀大將軍在旁看著不斷失笑,小將軍則在他耳邊跟他說:「你莫要太寵她嘍,娘都要把妹妹的嘴都要親爛了。」   **   江南悵州。   自從知道姑爺一家要來悵州過年,自收到準信,林府上下都忙了起來,剛剛才十一月中旬,之前林大娘子的院子就被翻修出來了。   到下旬,林府上下就盼著姑爺他們歸了。   林夫人倒還好,還算鎮定,就是桂姨娘打從知道大娘子要歸家,就天天看黃曆,每天扯黃曆數日子過的人都是她,到了十一月下旬,她就更坐不住了,這天一早醒來,就求她的夫人:「夫人,您能不能讓日子過快點,馬上過到臘月大娘子外孫兒們歸家那一日啊?」   在桂姨娘眼裡無所不能的林夫人安慰她,「不用著急,也沒幾天了。」   桂姨娘哀鳴,「可是我很想馬上就到那一日。」   她想快快見到大娘子,讓大娘子看看夫人和她的小孫子。   林夫人也沒辦法,只好笑著勸慰她再耐心點。   這頭桂姨娘一邊嫌日子難捱,一邊又去跟兒媳婦商量,能不能讓小孫子多吃點奶,再長胖點。   她跟兒媳婦說:「大娘子最喜歡胖娃娃,她就最喜歡懷桂小時候了。」   後來懷桂瘦了,就不那麼喜歡了,還把自己嫁出去了。   益可娘也是個慣會哄娘的,笑著朝婆婆道:「今兒又胖了點了,您看?」   桂姨娘看著胖孫兒,笑得眼眯了,「小孫兒是胖了,等你見著胖帥哥哥了,一起帥啊!」   益可娘哭笑不得。   桂姨娘這頭看過孫兒,又去看大娘子的新院子,她記性最好,知道大娘子平時最愛的花花草草和顏色,看到院子一點不對的,就慌忙去找夫人做主,讓夫人給換了。   她這從一得知大娘子要回來就如此,一天到晚都忙得很,還嫌日子難過,大娘子還不歸家,懷桂也是拿她沒辦法。   這十二初,懷桂收到信,看到中旬姐夫和姐姐就要到了,馬上去母親們的院子跟她們說。   桂姨娘正在逗夫人懷裡抱著的小孫兒,一聽說還要十來天大娘子他們才會,頓時失望不已,朝說只要幾天就能回來的夫人看去。   林夫人見她委屈得很,只能再寬慰她:「正好,趁大娘子還沒到家,你最近少吃點,多走點路,見你身體好,她不知道有多高興。」   「可是,夫人,我瘦好多了。」桂姨娘伸出胖手,握著手掌都握不住的胖手腕道:「都瘦半圈了!」   帶著孩子陪母親們的益可娘也給娘助威,「母親,娘是瘦了不少了!」   「好大的一圈是不是?」桂姨娘一聽,馬上接話。   「是呢,娘。」   「可娘就是眼神好!」桂姨娘又朝夫人伸手,「夫人,不信您摸摸!」   林夫人拍了下她的手,「是瘦了。」   桂姨娘傻笑了一聲,「您看,我沒騙您吧,我一知道大娘子要回來,每天都只吃一碗糖水了,都不吃多的,您也不是不知道。」   是只吃一碗了,只是吃了兩天,發現不夠,把小碗換成了大碗,裡面裝的還是以前的三碗糖水點心的份量。   林夫人也是睜隻眼閉隻眼,只要她沒超量,也就隨她去了,現在見她還拿出來說,更是失笑不已。   憨姨娘還當自己只吃一碗了,比平常吃的少好多了,回頭女兒一回來,還不定要怎麼說她。   懷桂也是汗顏不已,清醒的兒子提醒親娘:「這事您別跟姐姐說,讓姐姐自己發現,再誇你。」   懷桂也不愧是最懂親娘的人,桂姨娘一聽,點頭就道:「那我不說了。」   說著還喜滋滋不已,「大娘子一旦自己發現,不知道會有多歡喜,不定要怎麼誇我呢。」   這下,連最是寵愛她的林夫人也沒忍住輕笑了起來,還拍了下她的手。   桂姨娘一看連夫人都贊同她的想法,更是高興不已,於是中午這一頓飯,愣是開懷地多吃了一碗。   這廂懷桂陪著母親們用完早膳,又和母親說散了會步,說了會話,等她們午睡好了,這才抱了兒子,帶著小可娘回他們的院子。   「你小心點,路有點滑。」要上小橋的時候,抱著兒子的懷桂側過身,等小娘子上了小橋,這才抱著兒子走在了她的身後。   **   剛下過大雨的木橋有點滑,懷桂不放心她,又叫前面走著的丫鬟過來,扶著少夫人一點。   益可娘見他還讓人來扶,小小地白了他一眼,道:「我自己行的,就一點點路。」   「有水。」懷桂笑著回她。   可娘咬著嘴笑了一下,等下了橋,看著他們下來了,又馬上走到了他的身邊。   懷桂笑看了她一眼,跟她說:「多謝可娘妹妹等我。」   可娘抿著嘴笑,她沒初嫁時那般被他逗得團團轉了,但也還是喜歡他逗她的樣子。   「對了,懷桂哥哥,」益可娘拉著他的袖子跟著他一道走,這時張口道:「娘說姐夫長得好兇悍,背後還背了一對大刀,天天都背著,是真是假呀?」   懷桂一聽,真真是哭笑不得。。 第293章   「娘有些怕姐夫……」懷桂笑著跟小娘子解釋,道:「姐夫是武將,身上有些氣勢,娘害怕,一般連正眼都不敢看姐夫,在她的以為當中,姐夫就是天天背著一對大刀,她這才不敢看的。」   就是姑爺太嚇人,她才不敢看的,不是膽小,這是他娘跟他姐強詞奪理解釋的自己怕姑爺的理由。   可娘握嘴笑,「那我知道了。」   說罷又嘆道:「不僅是娘盼著姐姐回,我都天天數日子了。」   她在京的兄弟給她來了信,說了很多京裡的事情,可娘很想見見那位在他們口中風華絕代的姐姐。   至於家人當中的姐姐就更有趣了,婆婆與懷桂難道一致地是喜她又怕她,談起她那是歡喜與敬畏並存,說她句壞話都要四處看一看,生怕她冒出來逮個活行。   這廂林大娘在船上連著睡了五六日,這才把覺補飽,她一醒來能跟大家一起用膳了,小將軍還嘲笑她:「可算還記得自己是有娃的人了。」   林大娘聽了鬱悶不已,拉著大將軍的手袖子嘆道:「大將軍,我是不是我把我家娃帶歪了?」   看這嘴,比她還不饒人。   「是如此。」大將軍頷首,很正視事實。   烏骨在旁吃吃地笑,林大娘瞪他:「別以為沒你的事,你教的還少了?」   「不許說祖祖!」護短的小將軍生氣了。   「是了,是了,」林大娘沒好氣地道:「你祖祖才是你的心肝寶貝。」   「祖祖愛我!」小將軍鏗鏘有力地拍著小胸脯,拍得砰砰作響。   林大娘斜他:「偏心眼兒。」   說得好像她不愛他似的。   小花這時坐在師祖娘的腿上咯咯笑,小身體依偎在師祖娘的懷裡,師祖娘餵她一口飯,她就把嘴張得大大的。   林大娘看她的心肝寶貝還笑話她,朝她哀怨地道:「小花兒也是偏心眼兒嗎?也要笑話娘親了?」   小花頓時害羞極了,咯咯笑著伸出小手掩住了面,不敢看她。   「哪那麼多話?吃你的飯。」宇堂見弟子拿他的小心肝說事,瞪了她一眼。   林大娘不敢得罪他,這廂確定自己在家的地位是在底層無疑了,好在,家中還有個最底層墊底,她便朝她家大將軍鬆口氣地道:「大將軍,我好高興家裡有你。」   大將軍默默點頭,偏頭與她輕言道:「嗯,我在下面墊著你。」   「噗。」烏骨又噴笑出口。   林大娘又白了老骨頭一眼。   她這義父,怕是真的想江南了,一得知能回江南,就一直快活得不得了。   林大娘想比起她,其實義父比她更惦記著林府和她的父親,烏骨因為她不敢離開京城,想來也有好久沒有去胖爹的墓前與他一道喝次酒了。   活到現在,林大娘也開始想成為一個像她爹一樣,走後很多年,還是被人放在心裡頭惦記的人。   冬日的船要比平時走得慢一點,這日過了臘月十七,他們還離悵州有五日的水路,但這時他們碰到了林府喜氣洋洋來迎他們的大船。   林如來迎的他們,一見面就跟先生和大娘子說家裡人上上下下都盼著歸,實在等不及了,就讓他出船來接。   林大娘聽說懷桂哄了桂姨娘好幾次過幾天就到,桂姨娘等到十三日,又聽懷桂說他們還要過幾天才到,她就以為懷桂是騙她的,大娘子才不會回,便在家裡哭了起來,抹著眼淚說懷桂騙了她,她要跟夫人去京裡去,不跟他過了。她鬧將了起來,懷桂拿他沒辦法,帶她到了碼頭邊看著林府出船迎人,她這才跟著他回去說是還再信他一回,再等幾日。   林如說罷,又笑眯眯地跟大娘子接著道:「打從上月接到信,家裡人就都盼著了。」   林大娘也是好笑,鼻間也有些酸楚。   這些年,她真心待過的人,也都在真心待她。   一行人又轉到了林府的快船上,船是新造的,比之前的快多了,再加上悵州的水路好走,本五日的船走了三日就到了。   林大娘這頭沒讓通知林府的人,並控制船速在快入夜才進的碼頭。   刀府這次帶了一百的刀家軍隨行,再加上他們主僕這些人也有近三十人去了,這人數不算少了,白天進悵州城還是太打眼了。   再則,林府不來迎,官府那邊也就不知道消息。   他們這次來是來探親的,一切以不憂民為主,遂他們到時,來迎他們的只有懷桂和林府的幾個大管事。   守義叔和三保叔他們都沒來,不過懷桂出來的時候已經讓人去告知了他們,現下應該是都候在林府等他們回了。   懷桂一見著他們,仔細看過先生和師娘,見他們氣色好,這才鬆了口氣去見姐夫和姐姐,跟他們說:「我是偷偷來的,一路都沒什麼人知道,姐姐放心。」   林大娘點點頭,他們也沒寒暄,上了林府的馬車,就急往悵州城行去。   這時天都黑了,小將軍扒開窗簾看了看外面,在嶄新的大馬車裡感慨:「鬼子進村!」   林大娘差點失手揍他一頓飽的!   這小壞蛋,給他講的故事,好的沒記著多少,壞的個個都記心裡,跟長在心坎上似的忘都忘不掉。   這廂林府也是都忙了起來,林如不在,林府現在的二管事林道正緊張地領著一幹管事準備廚房和迎姑爺大娘子他們歸府的事,林守義現在被林府榮養在府中養老,手裡只管大的事,小的事情他一概是不管了,這時候一得知消息也是閒不住,這上上下下的也是管著,老管家一出面,弄得下人們更是緊張不已。   桂姨娘也是聞著感覺不對,見身邊侍候她們的下人們都來給夫人和她穿見客的衣裳,她又突然聰明了起來:「大娘子要回了?」   林夫人已經知道消息了,朝她笑點頭,「就快要到家了,你快點把衣裳穿好。」   桂姨娘頓時手忙腳亂了起來,轉了兩圈頭都昏了才道:「怎麼不早說,不早說?夫人,我衣裳不是早說好了的?我要穿那身綢面的富貴花長襖,那身顯我瘦!」   林夫人點點頭,讓管事娘子去拿,又不急不徐地朝她道:「不是說過年穿?」   「過年也穿那身。」   「好。」林夫人照常順著她。   桂姨娘挨近她,跟她說:「夫人,您穿什麼都好看。」   林夫人微笑了起來,握了握她的手,「你也是的。」   桂姨娘忙搖頭,但夫人誇她,她心裡頭還是高興的,又眉飛色舞了起來,叫丫鬟趕緊把她備的見面禮都拿出來,她還要看一看,看有沒有少。   **   懷桂這邊有夜間出進悵州城的放行牌,遂一家人很快就入了悵州城,進入了燈火通明的城裡。   悵州城街中還有不少人,得知馬車上是林府來的貴客,都紛紛給林府的馬車讓了路。   騎馬在前面引路的懷桂這時候已經下了馬,這頭林如也帶著管事們給沿路讓路的百姓們抱拳告罪。   林府在悵州的善名歷來由久,悵州水災之事更是讓林府之名深入了悵州百姓人家,其後林府家主林懷桂做人溫善有禮,出來面對老幼婦孺,平民百姓都是有禮之人,這頭又見著了林府的家主,還有人非要還著他說兩句話,才肯放他走。   前面的人一聽信知道後面林府的馬車來了,也都讓了路,不過沒多久,等他們看到其後面跟著氣勢磅礴,行著軍步的刀家軍,這下再傻也都知道是林府京裡的彪騎大將軍姑爺和他們林府的大娘子回來了。   這下可好,本來只是讓路的百姓們自行在路邊排成了兩排,成了觀看這一行人的行路來了。   有夜間出來買針線等小物什的母女看著穿著刀家軍藍衣的高大威猛的軍爺們整齊一致的步伐,當娘的都咽口水,心想這要是拉回去當姑爺該有多好,而小娘子們一時之間看到如此多的雄壯漢子,那也是雙頰紅雲亂飛,人家都沒看她們,她們就已經羞得不敢抬頭看人,只敢偷偷拿眼睛瞄人了。   等人快步走了,還悵然若失地追上前去還想多看幾眼。   於是這動靜大了起來,沒一會,知州府那邊已經得報,知道彪騎大將軍已經進城了。   這任的悵州知州是戶部尚書門下的人,他老師早就給他送過信,讓他在彪騎大將軍帶林郎中大人回鄉歸寧時機敏點,博個眼熟,回頭歸京了,想謀個位高權重錢多的好差事的時候也多條路,刀大將軍和林郎中大人在皇上那可是有決定權的,結果,他早早備好了,人卻沒迎上,這下也是急了,帶著人就衝到林府那邊去等了。   遂在馬車上被百姓個虎視眈眈的刀府一行人剛進林府,林府前面就烏泱泱撲來一大群人,自家的族人的,官府的,還有與林府交好的不好交好的人都來了,林府大娘子預期的偷偷像鬼子進村一樣的場景沒有成行,簡直是跟打仗一般好不容易才進了府,一進去她毫不猶豫把自家大將軍祭出去了鎮場,趁著大將軍大發顯威冷眼盯著人讓人不敢動彈的時候就馬上帶著小將軍和小女兒往後面跑。   桂姨娘早按捺不住在前門等她了,這時候才看到大娘子,一句話都沒說上,就被管事娘子和丫鬟簇擁著往後面走,姨娘都急了,小聲地嘀咕:「我不喜歡這些外人來我們家裡,一個都不喜歡,這是我們家。」   說著看大娘子跑得極快,她在後面都急了,「大娘子,是我,你等等我,等等我!」   林大娘一跑到後院,這才停下步子往後看,這時候桂姨娘一步步地挪著小跑過來了,渾身大汗,見到大娘子,她眼都急紅了,「你怎麼都不等我?」   小將軍這時候已經上前一步拉著她的手了,還放在小嘴上親了親,抬起小臉就跟她說:「姨外祖母不著急,小將軍等你呢。」。 第294章   桂姨娘一低頭看到他,就要去抱他,哪想小將軍太沉,她抱著人就跌跌撞撞了起來,還好身邊的人扶住了她,小將軍也是趕緊下了地,摸著姨外祖母的手,心疼地跟還沒回過神來的姨外祖母道:「瞧小將軍胖的,沒壓壞我姨外祖母的手罷?」   林大娘正過來要說話,聽到這話,也是對這她家小將軍這嘴巴服氣了!   旁邊有下人已經忍不住笑起來了。   桂姨娘本是嚇了一大跳,這時候她都笑得合不攏嘴,蹲下身就要再抱小將軍。   林大娘趕緊拉她起來,「桂娘,進屋再說話。」   說著就拉她走,桂姨娘哦哦了兩聲,手長長地朝小將軍伸去:「胖帥,胖帥!」   直到小將軍牽上了她的手,她才竊喜了起來,圓潤的臉上滿是紅光,這下她是高興得不行了。   林大娘還沒進母親的院子,林夫人聽到動靜就往門邊走了,她剛才也是要去前面迎女兒和姑爺的,但管家的衝進來喊外邊人來得太多了,就又把她們請了回來。   桂姨娘不依,非要去等著,她讓小人圍著她,也由著她去了。   這廂她剛走到門邊,就聽桂姨娘就在那興奮地跟女兒說話的聲音:「大娘子,你看看,那邊兒的花就是我幫夫人栽的,這幾天還有好多的冬菊都開花了,白天看更好看,我明天白天就帶你來看啊,我幫夫人栽的!」   林夫人這廂就聽女兒笑著道:「呀,看不出來,都這麼能幹了?」   桂姨娘聽著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是的。」   「娘。」林大娘這時已經看到她的母親了,她拉著桂姨娘快步過來,先讓桂姨娘進了門,又讓小丫帶著圍著的師娘抱著小花進了母親的房,她這才轉身看向母親,和她身後站著的一個抱著孩子的清麗小娘子。   「進屋罷。」林夫人這時候拉著她的手,朝她點了頭。   「弟媳?」林大娘這時候叫了那清麗的小娘子一聲。   小娘子頓時笑靨如花,朝她福了下身,「姐姐。」   林大娘朝她點頭,送了母親進門,又過來輕撫著她的手臂,帶著她進去了。   就這麼幾步路,益可娘看著她嘴邊的淺淺微笑,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她幾次。   她小時聽聞過悵州這邊的親戚說過林府的大娘子是悵州城裡數一數二的美人,但從來不知道,她能如此美貌。   看弟媳婦抱著孩子頻頻看著她不放,林大娘也是失笑,輕點了下她的額頭,「進屋再看。」   益可娘臉刷地一下就紅了。   她被點的額頭剎那也是燙得要冒火了。   門一進,燈火又多點亮了幾盞,下人們也退去了一半,留下了幾個身邊侍候,這廂候在前院聽消息的知春過來了,進來見過老夫人她們,便朝林大娘道:「大娘子,大將軍讓我來問,等會開席,要不要讓小將軍往前面坐一坐?」   「人到的不少罷?」   「是,都要擺十來桌去了。」知春回道。   林府是仁善之家,沒有拒客之禮,來了如何也是要招待一場才讓人回的,林大娘想了想正要說話,這時候卻聽坐在外祖和姨外祖母中間的小將軍道:「可是我要陪外祖母和舅母用膳的呀?」   林大娘笑瞥了他一眼,朝知春道:「告訴大將軍,就說小將軍在這邊洗漱歸整好,就會前去跟各位長輩大人見禮的。」   「是。」   這時,桂姨娘已經往小將軍嘴裡塞軟糕了,她細細地掰好,送進他的嘴裡,「餓壞了吧?」   林大娘搖頭,叫了她一聲,「桂娘,要用膳了。」   桂姨娘心虛地縮手,「就吃一點點,讓胖墊墊肚而已。」   「就擺飯了。」   「哦。」桂姨娘怕她說,轉過頭把軟糕給了管事娘子。   小將軍則拉著她的袖子安慰她道:「姨外祖母,你留著,回頭胖吃飽了就吃你餵的軟糕,可香可甜了,胖愛吃。」   桂姨娘頓時又眉開眼笑了起來。   林大娘見一見面,這一老一小就嘮起來了,再不管管,這話就要沒完了,她趕緊讓小將軍下來,「慢點再跟你外祖母們嘮,先拜見一下。」   「誒!」小將軍馬上下來了。   他跟父母見的人多,知的禮也多,在正事上是很聽他娘親的話的。   林大娘這頭也從師娘手裡抱過了小花,揭開了小花的面紗,帶著她跟哥哥跟外祖母們見禮。   這屋裡人太多了,小花怯怯的抱著娘親脖子不太敢看人,林大娘知道她不是害怕,只是害羞,鼓勵她道:「花花,是外祖母她們呢,是喜歡花花,花花生下來就抱著花花長大的外祖母她們呢,花花朝她們笑一個好不好?」   花花這才抬起頭來,小心地朝主位的外祖母們看去,羞澀地朝她們露出了一個笑來。   她這一笑,一屋子的人,哪怕是見多了小主子的小丫她們都靜了。   益可娘看著有著清澈黑亮的大眼睛,笑起來就像凜冽的冬日突然綻放的百花園一樣鮮豔燦爛溫暖的外甥女,也是傻眼不已……   這模樣,這靈氣,真像個落入凡間的小小仙子。   林大娘這時放了小娘子下來,鼓勵她去前面:「去給外祖母們磕個頭,謝謝她們疼愛花花。」   花花一聽,邁著小步子就過去了。   林大娘也輕碰了下小將軍。   小將軍立馬就過去拉了妹妹的手,兄妹倆齊齊走到外祖母們的面前,給她們磕頭。   等兩人只磕了一個頭,林夫人就已經馬上拉了他們起來,她眼淚都流了出來,抱著小花兒笑了兩下,小花兒一見她哭了,伸出小手摸她的臉,小聲地道:「不要哭,外祖母漂亮。」   林夫人一聽,眼淚更多了,朝坐在身邊的師娘看去,忍著淚朝她道:「多謝您!」   師娘朝她搖頭,「沒有的事。」   夫人一哭,桂姨娘也在旁抹起了眼淚來,小將軍忙給她擦眼淚,哄她道:「姨外祖母不哭,不哭哦,小將軍疼你呢。」   桂姨娘一聽,抱著他乾脆嗚嗚哭起來了。   林大娘在旁也是傻眼,這好好的一個見親,怎麼哭起來了?   她也是無奈,但眼睛裡也是泛起了淚意。   她爹是走了,但如他所願,母親們都很好,他的兒女們都長大成了人,也有了自己的後代……   林大娘忍著淚意,又讓兄妹倆去跟舅母見禮。   益可娘都有些緊張了起來,好在兩個小的,一個活潑,一個乖巧,一個叫的舅母聲音又大響亮,一個光看她羞澀的笑容益可娘都覺得心裡都開花了。   她忙把見面禮掏了出來。   她給的禮貴重得很,小將軍的是一把益州兵器老大師中年時打造的震響一方的青天劍,小花兒的是兩套稀世珍寶所造的首飾。   而且,小花的首飾都是精精巧巧,細細小小的,樣子也都極為出塵,是小花兒現在這個年紀就能戴的。   「有心了。」小丫打過來讓她一看,林大娘就朝弟媳婦笑道。   等小將軍小花兒的都拿來,就是小將軍的天下了,他把自己和妹妹禮物都跟大人們言道一遍,小花負責點頭,眼睛看著哥哥眨都不眨。   這頭飯也是擺好了,吃到一半,小將軍就被過來的隨將接走了,小將軍一走,桂姨娘就老看門,問大娘子:「那胖帥見過人,就回的罷?」   林大娘笑著點頭,但沒一會,前面又來人,請她過去了。   知州夫人也是趁夜過來了,她是內閣裡對林大娘幫助甚大的一位閣老的嫡女,這是林大娘不能慢怠的,遂她放下碗筷就去了。   小將軍走了,大娘子也走了,桂姨娘又跟夫人嘀咕:「夫人,我不喜歡外面的那些人。」   進他們家就算了,還霸著他們家的人,太討厭了。   **   林大娘這一前去,也是沒逃過,又跟大將軍見了遍前來的人,這一個時辰就過去了,客人也陸續告辭而去,他們這邊才算完。   大將軍這才隨她去見嶽母他們。   守著母親們的益可娘這才見到姐夫,她沒見到他背後背大刀,對但這個冷峻高大,氣勢凌人的姐夫也是乍一眼就心驚不已,下意識就低下了頭,這才明白他們娘怕他的原因了。   刀藏鋒跟嶽母們致了歉坐下,還沒說兩句話,門邊就響起了烏骨的聲音。   烏骨一身酒味進了屋。   他一進屋就跟林夫人笑著道:「夫人,我去見過老爺了,他好得很,我還跟他喝了兩盅。」   林夫人眼睛微紅,微笑了起來,「你去看他了?」   「是。」   「他高興了吧?」   「高興了,我還給他帶了不少肉。」   「誒,」林夫人笑著流出了淚,「還是你懂他的心,他可饞這個了。」   小將軍本來困頓地坐在父親的腿上,這時候他睜大眼,看向了父親。   刀藏鋒低頭碰了下他的頭,「明日就帶你去見外祖父。」   「小將軍也要跟外祖父喝酒,吃大肉!」小將軍大聲地道。   「好。」刀藏鋒摸了下他的頭。   「明日就去?」林夫人朝女兒看去。   林大娘讓丫鬟把椅子搬到姑爺身邊,拉了骨頭爺坐下,跟母親道:「明日就去,這次來就是來陪你們的,明日先去跟爹也打個招呼,初二掃墓,再去一趟。」   林夫人點頭,朝可娘看去。   站她旁邊的可娘這時候低頭,小聲回她道:「母親,等會我吩咐管事的,明早會早早就備妥的,您放心好了。」   「府裡還有錢紙?」   「母親,有。」   「等會著人先送點過去。」   「是。」   沒多時,懷桂也大步來了,他一進門,看到一屋的家人,玉樹臨風的俊秀公子真心地露出了笑容。   「我送好客,回來了。」他微笑著進了門,林夫人抬頭,看著他,不禁笑了起來。   很多年前她剛進府,她家老爺就像現在一般,從容不迫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那時他朝她笑道:妹妹來了。   她是來了,一呆就是人生大半載。   在他的護衛下,她無風也無雨地活到了今天,人生大半都是平靜與歡喜。。 第295章   一行人舟車勞頓太累了,沒一會,林夫人就讓女婿女兒們回去休息了。   一早,林大娘倚著大將軍的肩膀打瞌睡,大將軍則在打紙錢,一疊一疊地打著孔方孔,以表孝心。   烏骨抱著醒來的小將軍過來,就看到了此景,也坐下跟大將軍一塊打了起來。   小將軍喝過小丫姨端過來的羊奶,也加入了打孔的大隊伍當中。   林大娘這廂才清醒了點過來,穿好衣裳,打算先去母親那看看,再去先生師娘那邊看小花兒。   怕突然環境生了,小花兒害怕,她還是由著她師祖娘他們帶著她睡。   江南的冬夜清洌無比,一冷起來,比起北地不遑多讓,林大娘一出門就打了個冷顫,又抬頭看天沒下雨,心中也是鬆了口氣。   她的院子離母親們的近,轉幾道迴廊就到了。   許是他們回來,長長的廊裡都點頭紅燈籠,輕風一吹,紅紅黃黃的燈火就在風中搖曳不已。   林大娘一路過去抬首四處看個不停,她離開林府也有好幾年了,再回家,她確實與過去不同,現在的她是輕鬆與愜意的。   懷桂擔起了這個家,他讓林府變得更好,沒有沒落,他給了他們胖爹,和她一個最好的回報。   林大娘一進母親們的院子,就聽見人聲了,這時才卯時過半,母親們往往辰時才起,她不由步子快了些。   她剛進去,林夫人院裡的大管事娘子就過來了,「您來了?」   「誒,娘她們都醒了?」   「是。」   「等著我?」   大管事娘子玲娘笑了起來,道:「您知道的。」   林大娘搖搖頭,輕笑了起來。   這下她腳下也快了起來,到了門口,丫鬟們剛打起簾門,她就聽裡頭桂姨娘在碎碎念道:「我要梳個高的,顯瘦,不穿這個襖夾了,我不怕冷,不穿了。」   「嗯,梳個高的,襖夾要穿,我怕你凍著了。」   「哦,夫人,知道了,我聽你的。」   林大娘一聽她娘勸一句,桂姨娘就聽話了,臉上的笑更是加深了不少。   她以前都沒想到,娘和桂姨娘能相處得這麼好。   母親身邊之前還是有大姨娘和二姨娘這兩個打小隨她進門的陪嫁相伴的,只是府裡出去了不少姨娘,大姨娘和二姨娘又有林府出去的下人請回去當了義母,他們都是受過姨娘們關照又有了出息的人,條件好了想報恩情,大姨娘和二姨娘們又著實喜歡他們,林大娘當時就做主,放她們出去了。   之後,她娘身邊就只有桂姨娘陪著她了。   而桂姨娘很顯然陪得相當的好。   她就是這麼個性子,讓她好好把懷桂生下來,她就乖乖聽話,再難都要把孩子生下來;讓她好好地陪夫人,她現在怕是心裡眼裡都只有夫人了。   她是個能好好地在一個人身邊呆一輩子的人。   「桂娘。」林大娘一進去就笑著喊了她一聲。   坐在妝凳上的桂姨娘驚喜地轉過頭來,「大娘子!」   「起這般早,是等我啊?」   桂姨娘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我一早就醒了,想去找你,不過你會為,我就等著了,我正嗖夫人說今兒梳什麼頭髮呢。」   「我幫你梳。」   桂姨娘連拉幫她梳頭髮的丫鬟的手,「小月,不用你梳了,大娘子幫我梳。」   「大娘子!」丫鬟朝林大娘福身。   林大娘朝笑著點點頭,小丫拿過梳子給她,林大娘這頭朝已經梳妝好,坐在桂姨娘身邊的母親看去,見她娘微微笑地看著她,那恬靜溫雅的樣子讓林大娘走到她們身邊時,忍不住低下頭在母親的頭上輕吻了吻。   女兒從小就對她親膩無比,但現在她大了,還如以前一樣,這種打心底對她的親近讓林夫人不禁揚起了嘴角,朝女兒看著的眼神更溫柔了起來。   桂姨娘在鏡子也抬起了雙眼,眼睛裡滿是希翼。   林大娘也低首,在她頭髮上吻了吻,還哄她開心:「桂娘,你頭髮香香的,好聞得很。」   「大娘子,你喜歡啊?」   「喜歡呢。」   桂姨娘喜滋滋地挪了挪屁股,道:「夫人幫我制的發膏,是專為我一個人制的,你要是喜歡,我分你一點。」   說著還表衷心:「別人是再喜歡,我都不分,夫人給的呢。」   她還是如以往一樣,一舉一動就是帶著拙氣也生動活潑,林大娘這看著,心裡也是滿心的歡喜。   懷桂把他的兩個娘都護得好好的,讓她們自在地活著,他小小年紀就把這個家撐了起來,他真是她的驕傲。   「我娘專給你一個人做的?那我不分了。」   「誒,大娘子,你別傷心,懷桂去年給了我好幾套首飾,還有可娘也是,對我可好了,給了我好多好看的首飾,我給你和花花攢著呢,等我再清一清,回頭就給你啊。」   林大娘都樂出聲了:「還給我和花花攢了呀?」   「嗯嗯,攢了好多,我以前跟你說過的,要給你和花花攢。」   「謝謝桂娘。」   「不客氣!」背後大娘子輕輕柔柔地給她梳頭髮,大娘子手就是巧,梳得她的頭怪舒服的,還好看,桂姨娘心花怒放得很,眼睛直往夫人那邊瞄,示意夫人趕緊瞧一瞧,瞧她現在多好看。   林夫人又是笑了起來,朝她笑著點了下頭,示意她看到了,桂姨娘更是歡喜得眼睛直眨個不停,手都揪上了身後大娘子的衣裙了。   林大娘這給桂姨娘梳好頭,又給她送好了衣裳首飾幫她穿上,她眼光與一般人不同,桂姨娘被她打扮出來,老覺得自己可好看了,又跟夫人說:「今天老爺看到我,也會覺得我好看的。」   林夫人又是笑了起來,笑得眼裡都有淚光了。   這憨姨娘。   林大娘在母親們這裡走了一遭,這心情都輕快了起來,去了先生那邊,先生和師娘也早起來,在等著她。   今兒早上是在林夫人的院子裡用早膳,林大娘送了先生和師娘過去,小花兒昨晚見過外祖母們,今日就跟她們熟了,加上師祖娘就坐在她的身邊,她坐在外祖母的腿上能看到師祖娘,也安心不已。   她是個極會觀察人的,也跟母親一樣,嘴裡喜歡說別人的好,一看到外祖母和姨外祖母,就指著她們頭上的白色玉珠說漂亮,還請求能不能讓花花摸一下,直把桂姨娘喜得把頭都伸她的小懷抱裡頭了。   很快小將軍一來,場面就更熱鬧了。   等懷桂小夫妻兩忙完家事趕過來,就聽到了一院子的笑聲,懷桂未進門,嘴上就已經掛著笑了。   益可娘也是聽著笑聲嘴角都翹了起來,眼裡都起了好奇,不知道裡頭在說什麼,大家都這麼高興。   **   上午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了林家的墳山,這本是林府一家人對林寶善的祭奠,但行到中途得信,林氏一族的不少族人都趕過來了。   林大娘也是發現了,這次他們回來已是完全不一樣了,願意向他們靠攏的人太多了。   她對此很冷靜,倒沒有太多歡喜。   林氏的族人跟她現在所知道的刀府不一樣,刀府的是經過血與淚淬練起來的一個家族,這個家族在戰場丟掉的命太多了,他們經得起風雨,也放得開很多得舍,她敢說,刀氏的族人要是受了刀府的牽連,刀府的族老和族人們絕對不會逃避與責罵刀府,而是同刀府一同共命運,共同承擔責任。他們得了刀府多少的好,一分都不會否認,這是刀家絕大部份男男女女共有的血性,就是有一部份本性差的,在這環境裡,他們也不敢背恩棄德,這就是刀府的大環境。而林氏呢?   林氏不會,林氏族人只會在你風光的時候靠近你,吹捧你,在你經風雨的時候,馬上唾棄甚至幫著外人殘害你。   與他們,現在就必須要維持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要不他們一旦覺得與林府和刀府親近了,這膽子一壯起來,就得仗他們的勢在外面為非作歹了。   林大娘聽聞後面傳來的消息後,就讓人叫了懷桂過來。   「讓他們回去,就說是大將軍今天單程來祭拜嶽父大人,不想見外人,他們要是對我們爹爹有心,改日再來祭拜也一樣。」   「是,姐姐。」   林大娘看著沉著應聲的懷桂,嘴角微翹,朝他又道:「以前林府只有一個爹爹撐著這個家,他行,而你只會比他更厲害。」   沒必要親近不相干的,而相干的,自會就在身邊。   「姐姐,我知道。」懷桂失笑,要走前,跟林大娘說:「姐姐,你比以前對我好多了,說話可溫柔可好聽了,都不罵我了。」   林大娘看著他微笑著道:「你要是犯蠢,你看我不打腫你的屁股!」   懷桂一聽,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親自去勸人去了。   算了,他還是做事漂亮點才好,若不然都是當爹的人了,再被姐姐打腫屁股,都要沒臉見人了。。 第296章   林府,乃至林大娘與弟弟懷桂現今所擁有的一切,可以說都是他們的父親為他們徐徐圖之而來。   而之於宇堂南容這對夫婦,林寶善也可以說是他們的恩人。當初他們夫婦倆離開家族,他們的大弟子天妒英才,英年早逝,留下一家老少痛不欲生,彼時大弟子一家又因官司纏身,那時他們夫婦倆可說是一無所有,他縱有滿腹文章也拿現實無法,他這性子更無法開口向人求救,林寶善逼他出山時,就把他身後的一幹事等解決完了,又拿出金銀萬兩,求他們夫妻倆去他們悵州住一住,住不滿意了,銀兩他不會拿回,任他們來去自由。   縱是他們那時百事纏身,林寶善還是尊他們敬他們,就是有時心疼銀子,但朝他開了口,他咬咬牙也這給了。   而宇堂南容夫婦這一留,就留了下來,再也沒走了。   而林府的林三保,林守義更是如此,他們的命和他們的日子都是老爺給的,即便是老爺走了,每月當中的初一,十五都會記得給他們老爺上柱香。   這一趟祭拜,府裡的舊人都來了,林大娘拉著大將軍和小兒女,讓懷桂帶著妻兒站在一邊,給為他們父親上香的老人鞠躬。   林府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這些老人功不可沒,可以說,在他們父親走後,他們姐弟倆是這些老人扶持起來的。   沒有他們的忠心耿耿,就沒有他們的今日。   上香時,誰也沒有多言語,氣氛莊重得連墓山的蟲鳴鳥叫聲都止了。   林大娘帶著家人拜在了最後。   她起程之前,去廚房做了碗紅燒肉,她親自從籃中取出,擺在了父親面前,笑著跟他說:「胖爹,時間不夠,火候沒到,你湊合著吃兩口,也別多吃,要不太胖了,我們給你燒的紙錢,你腰都彎不下,撿都沒法撿到手,別說花了。」   她一開口,眾人啞然,想笑的也只能憋著。   懷桂也是想笑,刻意板著一張臉,連口都不敢開。   林大娘這時都能聽見她胖爹大罵她孽子,不孝女的聲音,她又笑著道:「不過你是有錢老爺,咱們家燒給你的紙錢,光飄你身上的都夠你花了,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你少撿點也好,少納幾個姨娘。」   這下,林三保聽不下去了,輕咳了一聲,板著白臉道了一句:「大娘子,祭酒吧。」   再說下去,老爺都要氣得從地裡跳出來了。   「誒。」林大娘這才支使大將軍父子倆和懷桂上前給她胖爹倒酒。   「胖爹,是好酒,你也還是省著點喝……」   「外祖父,我娘就這個樣兒,您多擔待點……」   這時,林府的大娘子和她親兒子同時說出了聲,林大娘一聽小將軍那般說,靜默了一會,厚臉皮的大娘子又面色不改地道:「爹,你是看出來我涵養有多好了吧?我現在可是京城有名的好脾氣貴婦人,您就放心我吧。」   大將軍一聽,眉毛自行一跳,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他家大言不慚的大將軍夫人。   出了名的好脾氣?   她再乖戾的學生見著她都要縮腦袋,這算好脾氣?   是了,是好脾氣,才讓人信服,才會讓人縮腦袋不敢跟她犟,以德服人嘛。   大將軍這麼一想,覺得也是,她是脾氣好來著,便又回過頭,給嶽父大人敬酒了。   小將軍則湊到外祖父的墓碑前,跟他說悄悄話:「祖祖說,我爹慣她跟您慣她差不多,您看到了吧?」   小將軍親了親墓碑。   這時小花兒也把一早自己親手編的小花環戴到了外祖父的墓碑上,還誇外祖父:「外祖,好看,漂亮。」   林大娘聽了好笑不已,她看著父親的墓碑,心想,這一切他都看到了吧?   他看到她活得有多好了吧?   他想要她過的生活,她已經過上了。   她不知道有多慶幸成為了他的女兒,也不知道有多感激他給予她的一切,是他給予了她愛與自信,給予了她物質,才讓她成為了一個積極的人。   她最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投胎,成為了他的掌上明珠。   懷桂這時看著姐姐微笑地看著爹爹的墓碑,眼裡全是淚,他讓可娘與姐姐並排跪著,他則在她們身邊給父親磕了個頭,「爹,兒會時不時帶著母親和娘,您的孫兒和媳婦來看您的。」   益可娘抱著孩子也給公爹磕了個頭,起來時眼睛裡也有淚。   她小時經常聽到她這位公爹的名聲,那些見過他的人都是受過他銀兩周濟的,來他們益家也是來騙銀錢的,說他的話不外乎他有多胖多醜,他又掙了多少錢,他又奸滑地給皇上送了多少糧博了多少好名聲,有關於他的事總是不絕於耳,壞的多過於好的,而她的父親卻總是敬他一二,告誡他們兄妹不要以貌取人,她曾想,這位江南第一善人好傻,花了那麼多銀子,他幫助過的人卻在別處到處亂說他的壞話,他都不知道呢,不像他們益家人,誰好誰壞,他們心裡都有數。   等年紀漸長,她才明白,當一時的善人容易,當一輩子的善人,卻不是誰都能做得到的。一個人總是有餘力去做好事,他得有多厲害,才有這個麼資本?才沒有被惡毒的人心同化成同類人?   而真懂得他,也只有她進了林府時間久了,她才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懷桂哥哥說,爹是個不拘於世俗的人,姐姐說他錯了的地方,他會在自省己身承認錯誤,而姐姐錯了的,爹從來不會說她錯,只會手把手帶著她一遍一遍地去明白那個道理,哪怕少掙些錢,多走點冤枉路,他都不介意,更不會責罵她;而對他這個拙子,爹不忍心訓他,姐姐抽他一頓屁股,他都能雙眼泛淚,似是打在他的身上一般地疼。   懷桂哥哥說,他爹是他見過的心靈最強大,心地卻最柔軟的人。他的心就跟他的肉一樣的軟,他現在有時做夢,都能夢到在他懷裡打滾的那種感覺。   可娘想,一個父親得有多受兒女敬愛,才讓他在死去多年後,他們對他還念念不忘,說起他來,時哭時笑,就像他還活著一般鮮活。   「爹,」這廂,林大娘接著弟弟的話道:「懷桂笨鳥後飛,你也看到了吧?」   說著她眼淚就掉了下來,「還好先生師娘跟我都沒放棄,要是扶著飛都飛不起來,我得把他那鐵做的沉翅膀給打折了不可。」   懷桂還沒跟他爹訴兩句衷腸,就聽到了這話,又是哭笑不得。   有著林大娘在,這一場祭拜又是哭又是笑的,末了,跪得太久的她都有些站不起來,還是大將軍扶著她站起來的。   林大娘被他扶著站了起來,朝他笑了兩下,又忍不住嘴,胡咧咧道:「你要平時多對我好,莫要光這個時候獻殷勤。」   刀藏鋒靜默了一下,道:「知道了。」   小將軍在旁都捏起小拳頭了,跟外祖母告狀:「外祖母,您看看,我娘又欺負我爹了!」   回頭又跟外祖父說:「外祖父,您瞧瞧!」   林大娘一側頭,朝他柳眉倒豎:「小將軍,別以為你是我生的,我就收拾不了你!你敢在我爹娘面前說我壞話,你瞧我回去不扒了你的皮,我就不是你娘!你信不信?!」   眾人哄堂大笑。   宇堂南容也是笑得差點岔氣:「沒名堂的東西!」   烏骨心裡倒有點小得意,嘿,這不就是他的小娘子,打頭一眼見他,就膽大包天拉著他的手,要和他一起去喝茶賞花的小娘子。   **   下午一家人回去,又用了個遲到的午膳,這一個午膳,就府裡親近的人在。懷桂會做人,把府中得力的管事們都請回來了,林大娘跟他們一一敬酒,得了女東家的敬酒,這些在林大娘手下做過事的管事們也是感慨不已。   於他們,東家其實跟沒換過一樣,但女東家到底跟老爺和公子是不一樣的,女東家很和善,待人體貼,她是個得他們底下人,還有底下人家中的孩子們的心的人,她來過底下走過一趟,到他們家來過一趟,問起她來、關心她的人總是有許多,而他們家中的兒女更是念念不忘東家娘子對他們的好。   她嫁人也是有好幾年了,但還是有人老記得她,總要問起她。   他們也如此,大娘子在的那些年,他們吃夠了她嚴厲的苦,但也收到了她嚴厲之後的不少好處,少東家接手後,是按著她的路線走的,更是讓他們安心不已。   有她在,只要她活著,林府的路就岔不了。   林大娘這頭也是好幾年頭一次見到以前在她手底下做事的大小管事了,人來得這麼齊,她在敬完酒後也是給大家福了一個身,跟他們說:「多謝各位叔伯,兄弟百忙之中還能抽空來見見我。」   女東家抬舉人,底下人心裡舒服,又起身跟女東家敬了杯酒。   林大娘在父親過逝後那幾年,其實在林府是一呼百應的,她胖爹知道自己來日無多,在世時就已經讓她代他獨當一面了,他走後,林府更是跟著她一塊往前走,直到她嫁後,她把手上的一切交給了林府唯一的公子。   而林大娘在十六歲可以出嫁後,就一直把自己的光芒隱下,像她父親在不行之前把她抬到檯面上一樣,她把懷桂推了出去,代她行職,遂她二十歲出嫁那年,懷桂接手了林府的一切,也無人覺得不適。   她功成身退,以為過了幾年沒人會記得她,但再次見到昔日的好幾個負責莊園的手下,見他們還記得過去不少的事情,林大娘也是始料未及。   她這也才徹底發現,凡走過做過的,必留下痕跡,她當初私心作祟的一些事情,都出了一些成果。   如她施手保下的一個犯了大錯讓五百畝上等水田一年無產的管事,現在已經全還了他那失手的那五百畝水田失掉的銀錢,現在已經是負責林府一萬畝水田的大管事,領年俸二千餘兩,其中不包括畝產量達標後的花紅;而她當年提拔上來的某管事的女兒,現在也是大管事,膝下三女,有一女已經是林府下面的一個小管事,她道如大娘子當初對她所言,女子也能成大事,她必會用心栽培膝下另兩個女兒,請大娘子放心……   諸如種種,這場林大娘沒想到的午宴,她的舊日下屬,跟她說了很多的事,她也收到了僅僅幾年,就已經有了結果的眾多回饋。   這一個午間,林大娘直到下午的時候午宴散了,才籲出了一口長氣。   她的大將軍一直站在她身邊沒有走,儘可能地斂了一身的氣息陪著她。   孩子們都跟著長輩們走了,管事們也散了,懷桂也被她打發走了,下人們也被她下令離開了,午宴散了,就他還沒離開她的身邊。   林大娘讓她身邊的貼身丫鬟和暗地裡護衛他們的暗將們都撤到門外後,她抬頭朝他笑,問他:「大將軍,你看到了,你沒迎娶我之前的我那些時光沒有?」   那些時光裡,她活得非常的暢意,但同時,憂慮與責任也壓在了她的肩上,讓她不敢隨意恣意妄為。   刀藏鋒在她的話後就點了頭,他看到了。   他迷戀地看著她的笑臉,她此時的臉有幾許容忍,又有幾分讓他神魂顛倒的神採飛揚,這個時候,往往是他最弄不懂她的時候,他不懂,為什麼一個有著最柔美溫柔神色的小娘子,卻總有一種百折不撓的表情,像是什麼也不可能打倒她。   「那些時光,於當時的我,其實可難過了……」林大娘這時笑了起來,反手緊緊地捏住了他握著她的手,「那時候的你,也是一樣的吧?」   刀藏鋒的心在這一刻漸漸清明了起來,他明白了他這樣的人,為何越發迷戀她的原因,他點頭,並道:「是一樣的。」   是一樣的難過。   是一樣的艱難。   她一直知道他的不容易。   他很抱歉,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明白,她當年以長姐之身,扶持幼弟,撐起林府一府的不容易。。 第297章   他們回府的第三天,林府來了不少人,但林大娘都沒有出面,也沒讓大將軍去見客,她拉著他帶在跟前,盯著他好好休息,也陪她多陪陪母親她們。   一年到頭,他們也就這時候能歇歇了,又好不容易得了這麼個長假,前段時間又奔忙無比,林大娘也捨不得老讓她家大將軍出去應酬那些可能他一輩子也就見上那麼一次的人。   她的男人,她可心疼了。   她還叫了周半仙過來給他看身子,還叫來了廚子給他做好吃又補身的吃食,烏骨看了吃味不已,哼哼嘰嘰的,直到這晚藥膳上桌,有專門給他一個人吃的烤烏雞,雞肚子裡頭可是埋了不少珍貴藥材的,他這才滿意。   沒兩天,很快就要過年了,林府更是忙了起來,懷桂與他的娘子天天忙得團團轉,便把兒子給了母親照顧。   林家的小公子還不到百天,小傢伙很瘦,但很愛笑,一見到人就揚起小笑臉,很是討人喜歡。   刀府小花很喜愛他,因為她一走過去,小表弟就伸手夠她,一摸到她的小手,他就咯咯大笑,開懷不已,捏著她的小手放都不放。   小表弟最是喜愛小表姐,要是被她抱入懷了,那更是誰也別想抱走他,一抱他就要扁姐哭,往往還要小表姐輕聲勸慰他,他才破啼為笑。   這小小年紀就會耍賴的小機靈鬼讓林大娘深深覺得他們林府未來有望,他們林家又出了一個什麼都吃就是不願意吃虧的人才了。   這廂林府來拜見大將軍和林大娘的人著實是多,一天能來無數個人來遞帖子,懷桂本來就忙,人一多,更是不堪煩擾,刀藏鋒見狀,乾脆派了手下的隨將們去打發他們,打發不走就恐嚇,嚇了幾天,人來的也少了一些。   刀藏鋒這幾天都是跟著他家小娘子走,早上跟她去給母親們請安,跟母親們說說話,她們說話他帶著小將軍吃東西,吃飽了,父子倆就去院子裡練幾劍,等到中午午膳過後,他還能睡一個長長的午覺,就又能跟著她去周半仙的醫堂那看看,或是去城裡的善堂還有書院這些地方走一走。   悵州比之前更是繁榮甚多,而且與燕地所不同的是,悵州人的煙火氣非常的足,來往挑著擔子的貨郎們步子非常快,沿途中氣十足高聲叫賣的不止是賣貨郎,連賣貨娘子都有。   而悵州街頭巷尾有很多的書院,每一個書院裡都有幾十個孩子,僅從外面路過,就能聽到裡頭傳出來的朗朗讀書聲。   興學令在悵州幫得非常成功,現在悵州城裡,只要家中有孩子的,哪怕是家境貧寒的,都會把孩子送進學堂。   悵州城裡還有專門收女童的女學堂,教書的都是女先生。   林大娘之前認識的一個小娘子,在夫家險些喪命,她和離被娘家救回悵州後,就選擇在了女學堂為先生。   林大娘去看她的時候,小娘子比林大娘之前認識的那個小娘子長大了不少,也開朗了不少,少了還在閨閣之間的那些幽怨計較之氣。   女學堂是林府自己辦的,進學的女童交的束金跟男童還要少上一些,算是仁書堂的一個分支,這事是林大娘提出來的,遂學堂的開支她出了一部份的錢,懷桂出了一部份,還有一部份出自這兩年在皇帝那撈了不少錢的先生師娘手裡。   林大娘來看這位小娘子,是因為這位小娘子把自己的一部份嫁妝拿了出來,當成了獎勵,每一年學堂學習最好的女弟子,都會得到她的獎銀。   林大娘只在學堂裡走了一圈,就已知道小娘子有多受她的學生們敬愛。   見到林府大娘子姐姐,小娘子也是高興不已,跟她道:「姐姐你來得正好,能看到我教書!明天學堂就要放學了,要到正月二十才開學呢。」   「我就是想來看看以前的毛丫頭現在成先生了是什麼樣。」   小娘子笑了起來,問她:「那你看到了,是什麼樣啊?」   「極美,姐姐看了都眼紅。」林大娘知道她是在夫家差點被打死才和離的,回了娘家養了半年的傷才下了地,肚子裡的孩子也沒了,而現在,小娘子自信開朗,她相信只要這樣下去,她的每一天都會充滿笑容和安心。   小娘子被她誇得忍不住樂。   只是林大娘時間有限,她家大將軍還在外頭等她,她看過人就要走了,得知她馬上就要走,小娘子有些戀戀不捨。   她之前和林府的大娘子姐姐是有些不對盤的,她有點討厭這個總是在笑的人,覺得她假惺惺的太愛裝了。   只是等她經歷了眾多,她發現笑容能治癒很多傷口後,她也開始變得愛笑了起來。也才發現,愁眉苦眉和哀怨這些所帶給她的只是讓事情變得更壞,雪上加霜,痛上加痛而已。   就像林府大娘子姐姐之前跟她們小娘子們講的一句話一樣:多漂亮的小娘子,笑一笑,多好看呀,別人覺得美,自己也開心。   她後來照做了,別人有沒有覺得美,她不知道,也不在乎,但她自己確實開心了不少。   「大娘子姐姐,」在快把她送到門口時,小娘子忍不住臉紅跟她說了一句:「我是聽說你在京裡當了先生……」   林大娘微笑看著這個真的長大的了小妹妹,摸了摸她的頭。   「我覺得我也想當,」小娘子紅著臉說:「那時候我其實已經懂事了,不是想跟你比才……」   林大娘好笑地看著這個以前總是在背後幽幽盯著她的小娘子。   「我就是覺得你去做了的事情,那肯定不錯,我也想做,我也能做到。」小娘子說到這,眼睛微紅,她頓了一下,掩飾住了情緒,朝大娘子姐姐燦爛一笑,「後來我找了懷桂弟弟,入了學堂之後,才發現一切真的變好了,大娘子姐姐,我的學生們現在都叫我紅娘子先生呢。」   她沒法說得多,怕說著眼淚會掉下來。   但她在得到尊重和敬愛後,曾經想過上吊了此殘生的她已經不再覺得生無可戀了,她想好好地活著,教更多的學生,做更多有意思的讓她快活的事情。   「那就是說,你現在喜歡大娘子姐姐了?」林大娘捉狹地朝她擠了擠眼。   「姐姐!」小娘子跺腳。   「你很了不起,你做的事我都聽說了,我就是因此來看的你,」林大娘沒再捉弄她,而是真心與她道:「不用你說,姐姐都能看到你現在有多受人愛戴了,這是以前我料都料不到的,三娘子,你太出乎我的意料了,真讓人驚喜。姐姐現在都沒法預料到你以後的成就,但我已經開始相信,你能做到的,遠遠不止於此。」   小娘子一聽,本來忍著的淚都掉了下來,一下小脾氣又來了,推著她往外走,哭著道:「又說討厭的話,你走,走嘛。」   林大娘走了兩步,發現袖子被她扯著,無奈地看著這不禁誇,口是心非的小娘子,「那你放開手。」   「討厭。」小娘子又跺腳,但猛地往前一衝,抱住了林大娘的腰,哭道:「大娘子姐姐。」   大娘子姐姐這樣鼓勵她,她不知道有多高興。   「大娘子姐姐,你腰真細……」她抱上人,不撒手了。   這看得在門口等人,前來接自家娘子的刀大將軍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他冷冷地看著那不知死活緊緊抱著他的娘子的人,那氣勢頓時兇得只差拔出劍來把那雙手斬掉了。   林大娘一回頭就看到了她家大將軍那兇殘的眼,趕緊拉小娘子的手,「細也不是你抱的,姐姐走了,你珍重。」   說罷,她逃命一般趕緊逃到了大將軍身邊,拉上了他的手,「好了,藏鋒哥哥,我的事完了,我們趕緊回家吧,咱們家小將軍小花兒還等著咱們呢。」   見她提起兒女,這才動步的大將軍這才從那個被他的眼神就嚇得頭都縮到了胸前的人身上收回了眼神,都懶得說話,拉著她上了馬車,一進馬車裡,他就端正地坐著,雙手在膝前,板著臉不說話了。   他生氣了。   林大娘看著這個板正的大醋桶也是無奈到極點了,這小娘子抱抱她的醋都要吃,這天底下還有他不吃的醋沒有?   **   醋桶直到馬車快到府裡還板著臉,林大娘賠禮道歉都沒用,本著今日捅的簍子今日就要解決的林大娘在快要進府前,一咬牙,跟他發誓以後再也不讓人動只屬於他的「腰」了。   她賭咒發誓的,還親手把他的糾結的眉宇順平了,在他臉上連親了他好幾下,從他的額頭親到下巴,這才把人親笑了。   「你別讓她們纏著你,」大將軍被她親笑了,但還是有些不滿,「你已經有你那個三姐姐了,別的什麼姐姐妹妹你要了作甚?」   林大娘一聽,憋笑不已——她家這大將軍,其實也是很不。 第298章   很快,這年就到了。   初一來林府拜年的人把林府的門檻都快踏破了,林大娘這天也見客,從早到晚見了一水的人,晚上臉都僵了。   晚上大將軍一回來,也是窩她身邊不走了,靠著她的肩面無表情地閉著眼,林夫人看著女婿都覺得他可憐。   桂姨娘也是去湊了個熱鬧,湊了一會,就害怕地回來了,一回來就跟夫人把頭搖得跟拔浪鼓似的,說再也不去了。   那些夫人娘子跟大娘子坐在一個屋,都四五十個人去了,你一句我一句的就沒停過的時候,她坐一會,耳朵都快要聾了。   桂姨娘跟夫人過慣了清靜的日子,這下也是受不了那滿屋的嘈雜,回來之後還跟林夫人連連說了好幾句還是在夫人身邊好過之類的話。   倒是跟著師祖和師祖母在別院見老友和學生的小將軍和小花小娘子,晚上回來的時候小臉上洋溢著笑容,紅通通,可這時候他們父母已經在床上抱著交頸而眠了。   夫妻倆初一見了不下兩百人,刀府的族人親戚友朋也不少,但絕不會像江南拜年為輔,堵人為主,都想見見他們。   為著懷桂,林大娘也是帶著她家大將軍傾力站了一天的臺,她本來還調侃下弟弟的,但第二天見懷桂嗓子啞得都說不出話來,面都笑癱了,她可憐地摸了下他的頭,「節哀。」   懷桂無力地看了她一眼。   他昨晚就睡了兩個時辰,夢裡都在說世伯您好,這位大人您氣色不錯……   悵州初二有為先人掃墓的規矩,林大娘帶著夫君兒女歸寧,這日給先人掃墓的動靜就大了點,這日族人也要到,他們一進墓山,也是不堪煩擾,還有他們叫得上稱其為叔伯的人還擺譜,著人來讓他們過去拜見他們。   懷桂這日就沒之前好說話了,他差了林如去回這些人,末了,用大將軍的刀家軍護行,他們自家人一行人祭拜完了先祖和父親,沒讓這些人近身。   好在林家的先人都在同一座山裡,他們這一系需他們祭拜的先人更是在周圍左右,全都祭拜完也只用了一上午的時間。   來圍堵他們的族人有些不滿,認為他們沒有盡到孝,只拜了自家的那幾位先人,沒把他們這些族人放在眼裡。   懷桂人善,但不好欺,還是有人敬畏著他的,遂這些人也只敢背後嘀咕,也不敢真當面過來指責。   懷桂見狀,也不跟人置氣,笑笑就過了。   他性情現在是像了他父親,跟人算帳,從不算在眼前,細帳慢慢算,慢工出細活,也才能磨死人。   這下午一回去,一行人都倒了。   小將軍和小花兒卻還是活龍生虎的,小將軍帶著妹妹在府裡探險,兄妹倆髒得一天能換好幾身衣裳,林大娘都沒力氣管他們,見他們快活,揮揮手就讓他們自個兒玩去了。就是叮囑了看管他們的人,把人盯住別出大事,至於摔著了摔痛了這等小事,就不用管他們了,隨他們自個兒爬起來,回來給他們上點藥就好。   她教子,只要是不影響損害別人的事情,在小事上她從來不怕他們自己做錯了,也從不責怪他們,說他們的不妥之處,她對小將軍和小花兒都如此,也因著如此,兒女年紀小小,懂的事情會的事情比一般小孩多多了,都是從實際中當中掌握的經驗。   就是他們一天玩到晚也不見累,興奮得很,晚上回來還跑來跑去,林大娘也是頭一次清楚知道自己的孩子們在新鮮環境的刺激下精力是何等的旺盛,光盯著他們,就動用了刀府和林府的兩班人馬,兩班人馬還得來回輪兩趟才能盯住他們。   這兩個小祖宗,沒點人手,也真是看不住。   初四,這夜一家人晚膳過後聊天,小將軍還給他們舞了一段酣暢淋漓的劍法,小花兒則在旁給一家人作畫,她師祖娘在旁指點,小花兒畫得還挺像樣的。   林大娘在旁看著,時不時要過去吹棒一下女兒,誇得小花兒臉蛋一直紅紅的。   這時候她被母親誇到害羞極了,忍不住回頭,親了母親一小口,「謝謝親親娘。」   林大娘這時候往往要連連親她好幾下才會撒手,小娘子這一親,她又頓時化為了親吻狂魔,猛親了小娘子好幾口才停。   小將軍在旁看著搖頭不已,勸她:「你莫要把妹妹的臉親壞了。」   林大娘則斜眼看他:「我只親香噴噴的小娘子,像你這樣小臭男子漢,請我親我都不稀罕親呢。」   小將軍一聽,馬上撿起他歸鞘的寶劍,「你休得胡言,吃我一劍!」   說著他就衝到了母親懷裡,抬起臉,小臭漢揚著笑,撒嬌道:「小男子漢不臭,也香的呢,也親我一口唄?」   林大娘哈哈大笑,在他臉上連著親了好幾口,「是親兒子,幹得好,拿得起放得下,像娘!」   老實坐在嶽母旁邊的大將軍不忍卒睹,眼裡全是笑,偏過了頭不敢看這臉皮一樣厚的母子倆。   小將軍也是得意:「那是,我可是爹爹和你的小將軍,腦袋可靈光得很!」   大將軍在旁聽著都有點替他的小將軍臉紅了。   這廂,說說桂姨娘已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即使是林夫人也是忍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烏骨和宇堂南容則都是沒好氣地笑著罵她沒名堂。   林大娘卻毫不為恥,還助長他的信心:「可不就是,像我們,小將軍,你好厲害,娘好欣賞你!」   小將軍樂得哈哈大笑,黑亮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   在屋裡的燈光當中,他就是最明亮閃耀的那個人。   他的快活是從裡致外的,讓人光只看著就已忍俊不禁,林大娘因此又親了他一口,又誇他:「小將軍好帥的呢。」   「謝謝娘親,你也好美的呢。」小將軍樂開懷,也誇她。   「是吧?」林大娘喜得很,「小英雄,咱們所見略同啊。」   母子倆不要臉地互誇了起來,直到大將軍怕姨娘笑岔過氣了,把他那不要臉的娘子召了回來,才讓屋內的哄堂大笑止了下去。   益可娘也從頭笑到尾,也頭一次知道一家人還能如此相處,輕鬆輕快得心口一直都是甜的。   懷桂看著屋裡大笑著,連眼淚都笑出來了的母親們,而這時即便是在可娘懷裡睡著的的小兒也是醒了過來,跟著咯咯笑著。他臉上的笑也一直都沒停過,心中也是一片說不出的舒暢。   一年奔忙到頭,能得此情此景,一切就都值得了。   **   沒兩天,刀府一行人也要忙著回去的事了,他們在初十就要起程,正月底就要趕回京城。   京城還有不少事在等著他們。   懷桂小夫妻倆又開始為姐夫姐姐一家人的回京忙了起來,林大娘見可娘跟著懷桂的屁股忙個不休,臉上卻是甜笑不止。這段時間林大娘也是看出來了,這個弟媳耐性好不說,性情更是溫柔,又不愧是益家當地第一世族出身的娘子,手上做事的章法也是條條理理都清楚,是個在大事和家事都有分寸和主意的人。   說起來,林府要的就是她這樣的當家主母,才能與懷桂一道撐起林府現在的這個大家。   林府到懷桂這代,才剛剛從商賈大家從世家轉化,林府能不能成為一個有底蘊的大家族,就要看他們這一代主子們的努力了。   因著她,對於弟弟和林府,林大娘是總算把那點不放心都放下了。   他們既將要走的事都瞞著情緒易受感染的桂姨娘,而林夫人那邊,林大娘是想不提,她母親心裡也有數。   林大娘再清楚不過,像她娘這樣的人,好壞都在心裡的人,會清楚地數著她來的日子,也會數著她歸去的日子。   所以這天他們夫妻早上過來跟娘請安,她娘拿出妝匣給小花兒首飾的時候,她心裡難受得很。   林夫人這段時間給小外孫女備了一些從她三歲戴到十五歲及笄之前的頭飾首飾這些,她都拿出來一一跟女兒細說了,又跟女兒道:「及笄後的那些,我回頭就開始備。」   她慈愛地看著抿著嘴,半低著頭看飾盒不語的女兒,「等雅水及笄,我還想親手給她備結髮釵……」   林大娘不由抬起頭。   「娘能活到那個時候,你要放心。」她們還能見好多次。   捱過了老爺過逝,女兒出嫁和兒子成親,孫兒降臨的林夫人,現在心情也比過去更為平淡詳和了。   只要還能再見到女兒,哪怕讓她再等十年,她也想再多活十年。   「娘。」   林夫人抬頭,擦了她眼裡掉下為的淚滴,嘴唇微揚,「娘過得很好,比以前更好了,你也看到了吧?」   林大娘含著淚點頭。   懷桂和他的小娘子都是好孩子,他們把母親們照顧得很好,比她以為的好還要好上一些。   「要放心。」   「知道了。」   「姑爺。」林夫人這時看向了在看著女兒,眉頭緊鎖的姑爺。   「娘。」刀藏鋒見不得她哭,眼睛在她臉上留連了兩下才抬頭朝嶽母看去。   「多謝你能陪她回來看我們……」   「沒有的事,」刀藏鋒打斷了嶽母的客氣,「這是孩兒該做的。」   林夫人欣慰地笑了起來,點頭道:「知道,就是辛苦你了,為著她,讓你受累了。」   「沒有的事,」刀藏鋒正視她,「為大娘子所做的,都是孩兒想做的,沒有辛苦與受累這一說。她是我的娘子。」   所以,他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應該為她做的,只要她開心,只要她能繼續把他放在她的心口上呆著,他也願意一生都把她捧在他的手心上,小心打量,細心呵護,至死不休。。 第299章   不久時,被林夫人打發去看師母,給師母送點小東西的桂姨娘回來了。   林大娘陪她們說了會話,就打算和大將軍要走。   他們即將要離開悵州,打算還出去走一走,另外也去知州府拜見一下知州夫婦倆——人家來府裡都見過他們幾次了,心意都到了,人家給了面子,就算他們身份比人家高不少,但林大娘打算也親自上門回謝一下。   她一開口說要走,桂姨娘自告奮勇要送他們到門口。   快至門口時,跟林大娘說著下午要和夫人和師娘去園裡剪花的事不說了,轉而跟大娘子道:「我知道你們就要回京了。」   林大娘看向她。   「這次我不哭了,我等你們下次回來。」桂姨娘說著還看了看她圓圓的肚子,跟大娘子說:「我會少吃肉,按時吃藥的。」   林大娘明白她的意思,桂娘的意思是她會活得長長久久的,等著她回來看她們。   「這麼聽話呀?」她拉著胖姨娘的手放臉上,笑著跟她說。   「聽話。」自大娘子小時跟著老爺管家,她們的衣食住行都是大娘子幫著安排,桂姨娘就沒把她當小輩過,大娘子又疼她,關心她,她能做到的就是聽她的話。   「懂事了。」林大娘誇她。   桂姨娘笑著白了她一眼,「大娘子!」   「不過不懂事也不要緊,你什麼樣子大娘子都喜歡,」林大娘笑著跟她道,見姨娘又喜滋滋起來了,她又慢悠悠地道:「就是太胖了,還躲著人把藥倒了,還是不喜歡的。」   桂姨娘尷尬地笑了起來,有些心虛地道:「現,現在沒了。」   躲的少了。   說著又道:「可娘盯得可嚴了。」   「她是個好孩子。」   桂姨娘點頭,這下真真是萬分喜悅地道:「她好喜歡懷桂,也喜歡夫人跟我,對我們可好了。」   林大娘點點頭,「我看出來了,就是她照顧著你們也辛苦,你也要記得心疼她。」   「知道的,會的。」桂姨娘又是連連點頭不已,「夫人也這般說,我都照做了,我不給她添亂的。」   林大娘搖搖頭,「親人之間,沒有添亂這一說,就是她讓咱們開開心心的,咱們也要讓她開開心心的才好。」   「是呢。」   說話間,這都離大門很遠了,林大娘見她還跟著他們不放,就停下腳步,「都送遠了,回去了。」   「哦。」   「今晚回來,我跟你們一起睡,咱們說一夜的話。」   「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太好了!」   「回吧。」林大娘笑了出來。   「誒!」桂姨娘得了話,連忙轉身。   她最想跟大娘子好好說一次話了,她說話是什麼樣子的都不要緊,也不用去想,因為大娘子絕不會嫌棄她傻笨嘴拙。   桂姨娘這就又歡天喜地回去了,急急忙忙的像是要跑回去給她娘報喜,喜得連身都忘了轉了,林大娘看著她的背影好笑不已。   等姨娘消息在了大門裡,她笑著抬起了頭,看向了一直靜靜陪著她的林府姑爺。   刀藏鋒抬手摸了下她的臉。   起初他不太懂她家裡人對她的依戀,但等與她一起把日子過了下來,過到如今,他已然明白了。   再沒有人會比她更好。   **   大將軍夫婦先遞了帖子去知州府,知州那邊早準備好恭候大駕了。   他們午膳是在知州府用的,這任悵州知州是皇帝精挑細選的人,是個能吏,也是個慣會察言觀色是說話的,這廂林大娘跟他問起悵州在官學與農商之間的事,他也是跟歷數家珍似的,心中都有數。   這人有沒有真本領,內行人都是幾句話就能明了的事情,林大娘一聽知州本事不少,跟他都聊了起來,有些不懂的還不恥下問,問得這任知州也是興起,跟她談及了悵州本身的很多棘手的事情來。   林大娘挑李報桃,也跟他說了不少現在京中的一些事情。   等到午膳三盞茶過來,夫婦倆告辭,知州還意猶未盡,等送走人,他也是跟夫人感慨了一聲:「這兩位,都是胸有丘壑之人吶。」   知州夫人瞥他一眼,淡笑道:「要不大人以為?」   知州夫人出身不凡,她娘家先前本與丈夫家是門當戶對,但後來她父親得了皇上重任,一躍為內閣大臣,她丈夫也抹得開臉,當下就走了她娘家這邊的路,近皇帝的身了。   他是個極會見機行事的,對她也尊之敬之,知州夫人鋪助著他,與他倒也相敬如賓。   她的兩個兒子去年在國學堂的大考中被刷了下來,今年無論如何想盡一切辦法她都要是要送一個進去。   但她是個聰明的,林郎中大人今兒就算親自來了,她也只讓兩個兒子過來坐著旁聽,並沒有說及別的話。   這露了個臉,有個印象就好了。   夫人是個不急不躁,極為放長線的,知州聽著她的話,跟往常一樣,沒聽明白她話裡的意思,就問道:「夫人的意思是?」   「不說彪騎大將軍這個人,我們只拿林郎中大人來說罷,父親說她性情看似圓滑,其實是個最講原則不過之人,但是你要說她有原則,她卻跟那些剛正不阿絕不彎腰的大人不一樣,她很會審時度勢,哪怕打落牙齒和血吞,該跪的時候她也跪得下去,這種人,皇上都拿她沒辦法……」知州夫人看著他,「大人,這位女大人,早晚會進內閣的,且在內閣裡,她位置只重不輕,父親讓你近他們的身,不是讓你圖著眼前的升官那點,你懂嗎?」   知州聽著都有點傻眼,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頭,「哎喲,瞧我,老聽不懂嶽父大人話中的意思。」   「聽不懂是自然,」知州夫人還是不緊不慢地道:「我當了他幾十年的女兒,也就近幾年才從他雲山霧繞的話裡聽出意思來。」   知州笑了起來。   也不知為任,他老丈人說話他就從來沒怎麼聽明白過,可能這就是他得皇上器重,能當大官的原因?   他都想好好學學了。   這頭林大娘跟她家大將軍又逛了會悵州城,去了幾個老師兄弟家中走一走,過幾天,他們還要把留在京裡念書的家人給帶進京中去,這些人家本就因著舉家遷入京中兵荒馬亂,她這一去,就更兵荒馬亂了,林大娘趕緊喝了杯茶就出來了,給人騰時間收拾行李。   她這一去看,發現這幾家老師弟的家人雖然對離開悵州有些不舍,但也高興前入京城——這些人家都是一家子老的小的都是書痴,一聽說京城大師雲集,書籍滿天飛,就恨不得插翅膀前去京城了。   林大娘回府的途中想及這些,也是長籲了口氣,跟大將軍輕聲問起了京城的一些事來——就是因為涉及的人太多了,他們刀府一門要是倒了,很難不牽扯到這些與他們有關的人來,他們夫婦倆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這些日子她從不問及京中的事,刀藏鋒知道自家娘子是想在母親們的身邊時儘可能輕鬆地過一個年,所以京中的事他在得信後都由他處理了,也沒告知她。   現在她問及,他點頭,與她道:「我們走後沒兩天,太子突然發了癔症,說是要把皇上殺了餵狗,這事傳到朝野上下都知道了,想來用不了沒幾天,也會傳到悵州來。」   林大娘看著他。   刀藏鋒也看著她:「後面的,你晚上跟我睡,我就都告訴你。」   林府大娘子哭笑不得:「我是要離開,才跟母親們睡一晚。」   她又不是天天跟她們睡,他這爭的哪門子的寵,吃的哪門子的醋?   「那沒事,那明晚一起睡了,我再告訴你。」   「藏鋒哥哥!」   大將軍搖搖頭,示意她撒嬌這套在他這已經不行了,她用太多次了。   林大娘一見,朝馬車外喊:「刀戰,車趕快點。」   說著,她轉過頭就對出息了,有本事軟硬不吃的彪騎大將軍恨恨地道:「現在就回去睡,你給我都從實招來!」   一聽她咬牙切齒的,大將軍眼睛微微一亮,「怎麼個從實法?」   是那種他想要的從實法嗎?   如果是的話,那他可以考慮一下從實招來。   林大娘一看他還眼神發光上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都被他氣笑了,「你想得美。」   大將軍一聽,眼裡的光頓時熄滅了,他垂下眼皮,看著自己中間那光聞點味,就已經欲欲待試的那處,有點不太想說話。   林大娘一看他還敢沒精打採給他看,氣得一拳頭就捶向了他,「除了這事,你還能不能想點正經事了?」   「也是正經事來著。」大將軍看著他不肯倒下,還發疼起來的那處,他抬頭,見她又捶她,他也沒躲,在猶豫了一下之後,他板著臉跟她說:「上面你捶不疼,你要不要捶捶下面?」   林大娘看著那突出的一塊,這饒是她都生兩個孩子了,也是頓時就被他這句話撩得滿臉通紅。。 第300章   教壞徒弟,羞死師傅。   林大娘一下馬車,手都放在衣袖裡的,大冬天的她雙頰緋紅,明豔無比,引得來迎她的小丫帶著丫鬟們都多看了她幾眼。   林大娘的臉更紅了,先行去洗漱了一翻才去母親們那裡。   大將軍倒是不嫌丟人,跟著她的屁股不放,林大娘一路白了他好多次,他也當沒看見一般。   林大娘給他換好衣裳,給也系披風要帶他走的時候,他當著小丫她們還親了一下她的手,引得林大娘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罵他臭將軍。   臭將軍眼睛看著她明豔的臉不放,嘴巴又親了她的手一下。   大娘子急喊:「不要親了,手都要親爛了。」   大將軍低沉地笑起來,震得林府大娘子的胸口砰砰直跳,這臉上的緋紅又豔烈了起來,只紅不褪。   「討厭!」她強自鎮定,又白了他一眼。   這廂,見他們還跟新婚燕爾一般胡鬧調笑,丫鬟娘子們偷笑不已,小丫也是好笑。   不過,她們大娘子也是兇了一點,虧得姑爺縱她,從不說她。   林大娘去母親們那邊,臉上的豔紅沒褪,桂姨娘是沒看出其中個道來,但是她拉著大娘子的手,很是感慨地道:「大娘子,你真好看!」   林大娘哭笑不得,點了點她的額頭:「油嘴滑舌。」   「是真的,不信你問夫人。」桂姨娘見她不信,還急了,轉頭就向夫人說:「夫人你說是不是?」   林夫人笑著點頭,看著女兒的臉也是微笑不止。   女人的日子好不好過,都寫在臉上。   她從女兒光滑明亮的臉上看到了她的幸福。   **   刀府一行人初十上船,初九這天,就已經有一大部份行李上船了,這次林府的船隊也要上京,之前不少商船的東家一聽說彪騎大將軍和夫人上京的日子,就又找上林府的家主,商量著跟著一塊上京。   現在官府管得嚴,沿路是沒有為非作歹的,走船比過去安全多了,但有大將軍在前,那就是萬無一失了。   要知道現在統管陸道和河道這兩條官道的大統督領,就是大將軍的麾下大將,沒有那麼不長眼睛的人敢劫他的道。   這頭懷桂也替姐夫,姐姐答應了下來。   這事也是林大娘應允的。   他們夫婦出京聲勢不大,但也不小,沒瞞住誰,他們夫婦倆的位置也就在這,也不如回家的聲勢更大一點。悵州的商人想借他們刀府的風圖個安全,圖個名聲,以後在京裡讓人知道他們跟刀府有關係,也在京裡好走動一些,而他們夫婦倆也是一樣的,因這些人的跟隨,他們也能其顯出聲勢跟影響力來,也沒被人佔什麼便宜,都算是互惠互利的關係。   其實就大將軍而言,他這種世家子弟出身的人,環境所給他的官*本*位的想法還是很嚴重,好在他家大娘子是「奸商」的女兒,娶了她,在她的影響下,他待商人跟待他平時見到的朝臣和下將無異,想法也早就變了過來。   因此,他有因位高權重的積威,但看不起人的高人一等卻沒有。這天臨行前,他去了各家頭一年的頭一次走商,按慣例祭河神做法事的大法場,還呆了一會,跟大家說了會話,喝了杯酒,悵州的大小掌柜的管事們也是近距離地跟這位傳奇的大將軍見了個面,也真真算是長了些見識,也對朝廷對他們這些商人的看重有了實打實的切身體會。   現在確實是與過去不同了,以前他們哪能見到這等朝中大臣,本身地位還能到這個高度,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尤其是張記,之前張大掌柜還以為張家在他手裡撐不了幾年就要被官府吞了,哪想柳暗花明又一村,前程景象完全不同了。   所以對於林府,諸家心裡也都有數,凡是與林府有關的事,是要給予林府一些方便的。   林府大娘子這一嫁,可是為悵州做了不少事情。   這頭張家的大掌柜也成親了,林大娘子帶著丈夫歸寧,他也沒湊這個熱鬧,只是按往常一樣給林府送了年禮,不輕不重的,也沒給林大娘子特地送什麼東西。   他跟大娘子之間保持相當遠的距離,有關於她的事,一點也不去碰,更不用說去想,去問了。   這次大將軍見到他,還問了他兩句布坊的事,聽到他們張記的布往塞北和最北都開了分坊,也沒遇到當地官府欺壓的事情,他就點點頭,沒說什麼,下一個掌柜的說話去了。   大掌柜的笑看著被眾人簇擁,甚至膜拜的彪騎大將軍,微笑著退到了人群的邊上。   他此時無波無緒,什麼也沒想。   總有那麼一個人,你不適合她,只能把她當天上明月,遠遠地看著。   **   林大娘這頭已經從大將軍那裡知道太子已經被廢了,跟他親弟弟一樣被幽禁在皇苑,另外,皇族的老族長其王死了,為爭皇族族長之位,在京的幾位王公王叔那可是爭得頭破血流。   林大娘無比慶幸安王帶著她的三姐姐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她家三姐姐犧牲了眾多,甚至賭上了自己的命,才安撫好了安王心裡的一些傷痕,才讓安王變得像個正常人了一點,而不是時哭時笑,像個瘋子一樣隨時都走在崩潰的邊緣。安王此時要是在京城成了皇族的族長,手下又是血腥無數,一生都要是在為皇帝殺人的話,他早晚都會瘋的。   林大娘現在是一萬個明白她家三姐姐為何這麼急著走了。   這要是走得晚一點,安王陷在泥沼的底部,是再也脫不開身了。   京裡發生了眾多大事,好在國學堂無風也無雨,一點事情也沒出。   大將軍說朝上還是有人參了他們夫婦倆,但被九皇子云淡風輕地擋了回去。   九皇子現在已經幫著皇帝親手打理朝政了,他雖沒被封為太子,但已經站在了以前太子站在皇帝身邊的那個位置。   他們夫婦倆就離開了那麼點時間,皇宮就跟翻了天似的,天都變得不一樣了。   林大娘也不知道該為他們夫婦的這一趟走親慶幸還是後怕,但也很顯然,他們夫婦倆還是抓緊回去的好。   他們不在,哪怕有九皇子偏幫著,他們底下的人受身份局限,也不能應付朝中局勢太久。   而且,林大娘非常清楚,現在皇帝是對沉盈有愧,在做彌補,所以沉盈所做的種種才有份量,但一旦皇帝覺得補夠了,他也就沒那麼溫情了。   皇帝那個人,林大娘再清楚不過,是個最最會把一切事情具體利益化的人,他身上有溫情,有感情,但太有限了,而且,他的溫情感情都是用來溫暖他自己的,一旦他覺得夠了,他就要當那個把所有人都拿捏在他掌心的君主了,而這,才是他的本性。   而這種殘酷的本性,也是他能帶著大壬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的根本,他太有能耐了,也太適合當這個帝王了,林大娘不在京裡盯著皇帝看他使什麼么蛾子治他們夫婦倆,她都不放心。   大將軍跟她,身後可是有兩大家子在蓬勃生長,她的兒女還在幼苗往上長的時段,他們可禁不住皇帝的制衡。   遂回京也是勢在必回了,而且,沉盈在朝廷的地位也勢必得由他們夫婦倆拉一把才行。   宇堂南容這邊也是收到了弟子給他的信,女弟子一來跟他通完氣,他就跟女弟子一點頭:「回吧,我們帶著人歸,皇帝心裡也有數。」   他帶了弟子們的家眷去京城與弟子們團聚,是短時間裡沒想著離開京城的。   有他帶著弟子們坐鎮國學堂和刀府,皇帝想卸磨殺驢也還得再細細想幾年。   宇堂南容非常清楚,這場博奕,得耗到皇帝死,他和他想回江南安居的老弟子們才能在京城得已脫身。   而下任的新皇是不是九皇子,一切還不可說,他也想去盯著看一看,才好知道他該在其中做點什麼。   「現在九皇子勢足,您看?」林大娘問她先生的看法。   「皇帝那性子,他不會把所有的寄望放在一個人的身上,」宇堂南容跟女弟子搖頭,「現在九皇子也是趨勢而為,長久不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想來,九皇子也是這般想的。」這也是他們得儘快回去的原因,看清楚皇帝的打算,「而且九皇子偏著我們,就皇上看來我們夫婦倆是已經站在九皇子那邊了,先生,您覺得皇上的肚量有沒有大到把我們都容下的地步?」   宇堂南容這次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他朝弟子道:「琰……」   「先生!」林大娘朝他垂下首,望他賜教。   先生跟她不一樣,她受單方面個人的私慾所局限,看問題的角度絕沒有她先生來得全面和大氣,還有宏觀。   他看著弟子,「大壬能走到今天這步,我們能走到今天這步,這就是他容下來的結果,至於他還能不能看著刀府坐鎮天下,這個在於他,也在於你們,最重要的,是在於你們能不能給他看到一個他能容得下你們的理由……」   「不要小看他的肚量,」宇堂很明白他這位女弟子對他的崇敬,在道理和學識這方面,她從來都是虛心好求,「就如你師娘跟我從未看輕過你的肚量一樣。」   「琰,」宇堂南容拍了下她的肩,「此次進京,你就再做幾件讓先生驕傲的事來,可好?」   林大娘笑了起來,「先生,您太看得起我了。」   「不是看得起,」宇堂南容冷漠道:「只是你做不到,你們刀府就死定了!」   林大娘聽著乍舌不已。   她這先生,就不能對她稍稍溫柔點?。 第301章   林大娘跟六部的官員們關係都很好,但她清楚明白這都是皇帝派過來偷師的。   而她雖然沒有風骨,但節操還是有那麼一點,跟她先生一樣,在學識上只要是人能跟得上她,她懂的都會教,從不藏私。   林大娘知道皇帝就是覺得動不了她,也不好動她,他們夫婦都棘手得很,但也從為沒斷過折他們夫婦倆臂膀的念頭。   但是,世事從來不是靠人的想當然運行的,哪怕是皇帝想的。六部的官員在也這裡學了不少東西,她更是如此。   他們夫婦倆其實只要防著皇帝在過世前臨門一腳,不負責任不講道理地要把他們夫婦倆帶進他的坑去就好,至於別的情況,有著皇帝先前對他們的承諾,他們還是能見招拆招,不至於被逼到絕境。   但先生的辦法顯然是最好的。   與其防著,還是讓人不能動他們,不想動他們的好。   就如之前她的大將軍有用,皇帝就是強忍著,也得讓他活著一樣。   皇帝也真不是個好惹的,大將軍在軍中聲望頗高,大將軍這邊也從家裡二爺那邊知道,今年到明年朝廷的徵兵將突破百萬,新兵一湧入軍隊,皇帝的人一接手這些新兵,等於大將軍在軍隊的聲威會至少折一半不止。   現在三爺那邊皇帝不僅壓著他不說,他們夫婦倆一來悵州過年,皇帝之前就下旨讓三爺帶著水軍跑去南海跟南海提督練軍去了,都不讓他們見面。   他打心底就防著他們刀府,這一點,至始至終從來沒變過。   且按現在壬朝的局勢,周邊沒被滅的小國也是慫了,它們不打了,現在只但求抱大壬的大腿不說,而且非常沒有節操地願意當附屬國了,活像之前打得要死要活都要啃大壬一角的國家不是它們一般。   他們夫婦倆離開京城後沒幾天,就有小國的使臣來送歸降書了,林大娘心想小國那種臣服的姿態,肯定讓皇帝龍心大悅不已。   所以周邊沒戰事,更遠的不可能吃飽了撐的去打,大將軍這個因戰事而起的戰神,身上的光芒也會因為身上無戰事漸漸掩去。   人都是最擅忘的,只要沒戰事,過不了幾年,她的大將軍將不止會被百姓遺忘,等老兵一走,新兵對他沒那種歸屬感了,他也會被朝廷軍遺忘。   所以,也就是說,他們這被皇帝死盯住不放的小兩口也是可憐。   不過,如果說林大娘不是個什麼單純的好人外,大將軍更是個對長長久久活著有著非一般執念的人,所以大將軍這邊把京中的形勢一一跟小娘子說了後,他也是跟他家小娘子說了,一回京,新兵一入伍,他就帶著刀家軍去給皇帝練軍去,在新軍中重豎他的威信。   皇帝不答應,逼也要逼得他答應。   他也是個狠辣的,沒打算就這麼簡單讓皇帝如願。   林大娘這廂也是跟她先生笑靨如花,「那我聽你的,先試試。」   宇堂南容看著她的滿臉壞笑,輕哼了一笑。   不過,見她這般笑,他也是知道她心裡有了她的划算,可以說,他這徒弟和徒婿都是硬骨頭,皇帝想在密不透風的他們身上咬一口大的,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   江南的正月冷得很,一大早,林大娘沒過去跟母親們見面,母親們就已經穿得嚴實來了她的院子。   今日人多,林大娘昨晚就跟她們說過了,不讓她們送,怕冷著擠著她們了。   桂姨娘一進門,就跟在林大娘身邊不放,訥訥不語。   大將軍帶著小將軍還有烏骨出去點兵了,先生和師娘身上任務也是繁重,兩個心疼弟子們的老人半夜就出門去清點弟子們的家眷,帶他們上船去了,林大娘這頭先前抱著小花兒在看小丫送過來的行李單,還和沿路經過的州縣的官員和他們背後的關係圖——這個關係圖是她家大將軍列的,她來的時候沒看,在家又過得鬆懈,只能現在臨時抱佛腳看一看。   母親們來了,她就讓小丫收了起來。   行李單她過了一遍,沒問題,關係圖就到船上了再看吧,到時候大將軍也在,還有人問方便多了。   這天太早了,天都沒亮,江南的冬夜寒至入骨,哪怕是林府屋裡燒了地龍暖和得很,空氣也透著幾分清洌。   這夜跟父母親睡的小花兒是父母親一醒,她也跟著睜開眼,她不哭不鬧,懶懶的也不說話,要母親抱著才會閉上眼,接著睡一會。   林大娘抱著她的心肝寶貝兒做事,哪想,老心肝寶貝跟小媳婦一樣地看著她不放,讓她好笑又好氣。   「我知道你想去,這事沒得商量。」林大娘見她娘不急不徐地喝著熱茶,她就轉過頭,跟眼睛盯著她不放的桂姨娘道。   「我們遠遠的。」這樣就擠不著她們了。   「我說了,不行。人多,裡三層外三層肯定會擠著,要是離得再遠,那跟沒去有什麼區別?」   「那我就去遠遠地看著他們擠。」桂姨娘不死心。   今日人實在是多了,十幾家商戶跟著他們走,船都近百條去了,因此大將軍現在都點兵要去跟這邊的提督去鎮場子去了。   本身要走的,再加上送行的,還有聞風來看熱鬧的,按林大娘的估算,都要近兩千人去了。   林大娘搖了搖頭,又否決了。   這時小花因她的動作睜開了半隻眼,林大娘低頭在她小額頭上輕吻了一下,哄她:「娘跟外祖母們說話呢,你接著睡。」   小花因她的話轉過了頭,這時朝外祖母們一笑,在外祖母們溫柔看著她的眼神當中轉過了頭,在母親的親撫中又睡了過去。   「大娘子,」桂姨娘這時候說話輕太多了,她還伸手捏著脖子,想把自己的聲音再捏小點,「我想去,我想一夜了。人如果好多的話,夫人也說了,那肯定也熱鬧,近百條船呢,排都不知道要排好長,很難看到的。」   林大娘聽著,朝她娘看去。   林夫人這時也開了口,溫和小聲地跟女兒道:「就讓我們去吧,我也想帶可娘去看看,你三保叔會安排好人護著我們的。」   林大娘聽著這話,就知道她娘也想去了。   她沒說話。   看她還在想,桂姨娘都急了,求她,「好娘子,大娘子,求求你了。」   林大娘本來還在猶豫,一聽她還求上了也是無奈,「懷桂忙,你們去了肯定要知會他一聲,到時候他得分心。」   「那就不告訴他!」桂姨娘不把兒子當兒子看,不需要他的時候都不願意想起他。   林大娘搖搖頭,召來知春,讓她去把三保叔叫來。   林三保早聽著夫人送來的話就在家中等著了。   他家因為大小兩隻鵝嫁得太好,早不是林府的奴了,而長子林福在大娘子那邊混得風聲水起,而小兒子林如也跟著小主子早成了一府的大管家,現在林府除了守義之外,就他最大了,林三保覺得他們一家虧欠老主子一家太多了,把手上的重任交給了他最好的徒弟後,就帶著他那老婆子搬進了林府,替老主子守著這一家。   這廂大娘子那邊一傳話,他就過來了,把他抽調的人手給大娘子說了遍數。   林大娘聽說他還會親自去,心裡也放心多了,她家這三保叔,不知道替林府鎮過多少大場子,人多的地方他最有經驗不過,她朝他點頭,「三保叔,辛苦你了。」   林三保朝她搖搖頭,「大娘子,那老奴現在就去準備了。」   「誒。」   他快步去了,身手還矯健得很。   林大娘這頭也是一收拾好就先去了,她得先到船上,後面有什麼事她也好及時處理,母親們這邊,只能由著三保叔帶她們去看這個熱鬧了。   她臨走前,說好不哭的桂姨娘還是哭了,她哭得太傷心了,哭得可娘手中抱著小子都跟著祖母哭了起來。   小花這時醒了過來,也穿好了小衣裳,漂亮的小花兒抱著姨外祖母的臉,從雪白的鬥蓬中抬起雪團一樣清淨明亮的小臉,「姨外祖母,不哭,不哭。」   桂姨娘抱起她:「我捨不得你,花花,姨外祖母捨不得你。」   小花聽著眼中都有淚了,她給姨外祖母擦著眼淚,也是傷心了起來,但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姨外祖母,只能靠近姨外祖母親暖和的臉,親了親她臉上的淚。   「姨外祖母,不哭,疼。」她摸著姨外祖母的眼睛道。   這廂林大娘抱著她別過臉,忍著沒哭的眼淚,她跟母親說:「我還沒跟你說,我在戚家發現了一個跟您畫的外祖長得好像的小公子,人頗有幾分才氣,我已經出手助他了,戚家這次靠著自己家中的那幾個有能耐的也站起來了,那幾個亂家的也下去了,往後不會壞到哪去。」   「你不幫他們,沒事的。」   「能幫怎麼不幫啊,沒能力就算了,有能力那就搭把手,幫誰都是幫,更何況,我也得感謝下他們給了我一個這麼好的外祖父,還有這天下最美最獨一無二的母親。」   林夫人笑了起來,眼淚也流了出來,「油嘴滑舌。」   但再是不舍,林大娘還是抱著女兒上了馬車,小花兒在母親的懷裡落了淚,她抬著晶瑩的眼睛看著母親,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要回家,怎麼不把外祖母她們帶回去。   這廂同時,燕地紫禁城裡的皇苑,廢太子看著依他所言而來的沉盈,他不由大笑了起來。   他這九皇弟,還真真是有仁心,有善心。   「我聽說,我這冷苑的銀炭柴火是你跟父皇求來的。」廢太子笑意吟吟地看著沉盈:「這麼說來,九皇弟,我還活著沒被凍死,是託的你的福?」。 第302章   廢太子還帶著舊日的幾許風流瀟灑。   而九皇子,也還是以往那個九皇子,面對廢太子那帶著幾許挑畔意味的言語,他朝他的六皇兄半揖了個首,依舊溫文爾雅地道:「臣弟本份。」   牟桑好笑:「看來,這不是皇弟的以退為進?」   是以退為進,但是不是,都不是說給你聽的,沉盈不在乎廢太子這點凌駕於人,他微笑著垂下了首,半低著頭,淡笑不語。   他進冷苑,皇上是知道的。   這宮裡宮外,又能幾樁事能真正逃得過他的耳目?   他也不可能在這時候欺辱他這如喪家之犬的六皇兄,皇上心裡也有數,他這個小心謹慎的人斷然不會在這節骨眼上惹他不快。   沉盈心想,他有的恨,現在不是能說給誰聽的,但他可以在他能說給自己聽,有人聽的時候再說也不遲。   現在他說了,都沒用。   他不急。   他跟他的六皇兄完全不一樣,不僅僅是出身不一樣,得到的寵愛不一樣,連耐性都不一樣。   這廂廢太子看他的皇帝還是那副溫文如玉,與世無爭的樣子,他嘴邊的笑冷了,也淡了:「做給誰看呢?」   做給誰看,都不是做給你看。   沉盈心道,就像他那位女先生所說的,有些自以為有幾分高於常人的人,哪怕做錯事了,總要比常人要多幾分習以為常,多幾分坦坦蕩蕩,好像世人所唾棄,於他這裡無甚影響,他本就不同,就該受到偏愛。   只是他想不明白,這世上最偏愛他的,僅僅只是那麼一兩個人而已,一旦他們死的死了,收回手的收回手了,他就什麼也不是了,他這六皇兄不蠢,還一向聰明絕頂,怎麼就認不清楚呢?   女先生教了他們許多,但可能也如她所說,很多人,包括很多皇子,他們這些先生所教予他們的,他們能聽進耳裡,學到的,僅僅是皮毛而已,大抵只有現實才能教會他們更深的感悟。   但時間還早,沉盈並不是真仁義,他只是並不想看著他皇兄就這麼死去,皇上不願意,他也不願意,他願意讓他這位六皇兄活到能明白的那一天——他終會有一天會看到他的六皇兄一步步地看著他失去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父皇對他最後的那點偏愛偏疼。   時間還長得很,他不著急。   「六皇兄若是沒什麼事,臣弟就回了。」   「沉盈啊。」   沉盈低首。   廢太子靠近他,在他的耳邊笑著說:「你以為你聽話了,乖順了,對我仁義了,父皇就覺得你好了?」   他扯著嘴角,聲音冷冷:「你比不上我的,死都比不上,別以為你裝順從就能踩著我上位了,但我的母后,我,都不是你們母子倆這對賤人能比得上的!」   沉盈躬身,「皇兄如若無事,臣弟就回了。」   他給廢太子如以前那樣作了個揖,轉身走了。   廢太子看著如此都還沒激怒他,他砸了小太監送上前來的熱茶,把人一腳踢到地上當九皇子狠狠地踩了幾腳,大吼道:「賤人,別以為你裝著,我父皇就看不清楚你的樣子了!」   這晚,皇帝得知冷苑的事後,他揉著鼻梁,跟張順德確定了一下,「你確定牟桑就是這般說的?」   張順德沒回答,撿了輕的回道:「皇上,六皇子心裡是有您的。」   皇帝翹了下嘴角。   是有他不假,但有的都是他的那些包庇吧,一旦不如他的意了,就也該罪該萬死了。   皇帝也是奇怪:「平時朕也沒有多縱容他吧?他是朕親手帶大的,朕教他的,都是克己復禮。」   他對前太子,都沒如此嚴苛用心過。   張順德也是不敢回他的話。   六皇子的話也是故意說給皇上聽的,他表著衷心呢,可是,皇上這等人,豈是他一介小兒能糊弄過去的?   再說,皇上的心也寒了。   現在,德妃是最能暖他被窩,讓他舒心一二的人了。以後還那麼長,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皇上就是再不喜九皇子,看在德妃的面子上,該給他的臉都是要給的,不可能為了一個想殺他不得,關進冷苑的兒子最後冷了德妃對他的那點真心。   「他啊……」皇帝想了半天,想得心口都揪疼了,他摸著鈍疼的心口淡道:「還是跟他母后像了。」   「皇上。」   「誒。」皇帝這才想起,她在他心裡,還是那個皇后,他不禁自嘲地笑了起來,「張順德,你說她地下有知,是不是覺得朕太不乾脆了?」   沒等張順德說話,他就平靜地自問自答了:「不會,牟桑這段時日所施展的技巧,不像是他能想到的,都是她教的。」   她教的,都是要他的命,斷他的江山的手段。   皇帝對她的那些不舍,也漸漸地消褪了下去。   他是喜愛她的,但從來不知道,再深的恩情恩愛也是可以一點一滴慢慢地磨走的。   **   這廂林大娘跟著她家大將軍一路加快船速往京中趕,這時冬日,越往北,很多路段的河面都結了冰,好在刀家軍都是好樣的,有著他們下船鏟冰,船速總算沒有因河況不好耽誤多時。   後面跟著刀府一行人的商船更是慶幸不已,他們這趟船早到京城,要比往年早一個多月去了,在這冬日物以稀為貴的時候,絕對能賣上好價錢。   燕地人不缺錢啊。   這中間還有人運了不少新鮮水果,這要是及時趕到燕地,價格是要比往常還要翻上數翻的,並且不用長久,很快就能銷完了。   深思過後帶上水果的悵州商人這時已經是笑得合不攏嘴了,見著同城商人含酸帶妒的話也是不以為意,喜得就差跳起來了。   刀大將軍可不管他身後的商人們是怎麼個想法,他這廂因為自家娘子在船上的備課的原因,帶著兒女玩耍了幾日,覺得受了冷落的他都不願意帶兒女們玩了,把兒女們交給烏骨和他們師祖,他則跑到他家娘子身邊睡大覺,美其名曰過段時間就要練新兵了,他要蓄足精力養好身體。   他就睡覺,也礙不著什麼事,林大娘也就沒當回事。   等過了了幾日,除了出去看河道行程和鏟冰,他一概都在她身邊,連小丫都含蓄地跟她說姑爺有點纏她外,林大娘這才覺出了是有一點。   但她什麼也沒跟大將軍說。   在世人眼裡,男人粘著女人都是少些男子氣概的,但大將軍這個樣,誰敢說他少男子氣概那都是眼睛都瞎了——他不過就是想在她身邊好好休息一會,休整好了就去獨挑大梁撐起整個家來。   現在就是他休息的時候,他願意呆在她身邊,她就願意陪著。   因此,林大娘回過味過來,還每日會在她家大將軍身□□一來個時辰,養成了冬日睡午覺的好習慣,連精神都好了不少。   遂她這也是紅光滿面地進了京城。   一進京城,得了皇上的旨跟著她家大將軍去見他,見皇上誇她氣死好,林大娘還臭不要臉喜滋滋地道:「多謝皇上,都是我家大將軍照顧的我,都是他的功勞呢。」   他們夫婦倆離開了多久,皇帝就有多久沒見過在他面前這麼臭不要臉的了,聽著這話,他頰上的肉都跳了跳,「林大人,這過了一年,你還是沒變啊。」   林大娘當他的噓唏是誇獎,腆著臉自誇:「回皇上,這也是自然,臣婦性情忠貞淑良,豈是說變就能變的。」   皇帝被她堵得連水都咽不下了,剛摸茶杯的水又縮了回來,都不想看她了,朝大將軍望去:「大將軍啊……」   大將軍也是個再率性不過的將神了,一聽皇上這感慨味太重的話他就道:「我家大娘子品性就是再忠貞淑良不過,皇上難道不覺得?」   不覺得!一點也不覺得!   皇帝臉上的笑是再也呆不住了,他扯下了臉,看著他的這對逆臣冷冷道:「朕看你們一回來,頭一件打算就是先把朕氣死。」   他們兩口子倒是想,但氣了這麼多回,也沒見他死,林大娘這廂抬頭看著也紅光滿面的皇帝,還酸溜溜地道:「哪能啊,您看您,說我氣色好,您又差到哪去?這是哪個娘娘給您灌蜜了,把您侍候得這般好啊?」   以前氣死他不容易,現在氣死他更難了,都快把她恨得心靈扭曲了!   皇帝卻極喜她這句話,還矜持地道:「還能哪個娘娘。」   「德妃娘娘?」林大娘這個江南小娘子最喜愛跟她聊天的林府大娘子又跟皇帝聊起來了。   「嗯。」皇帝又矜持一頷首。   「娘娘太會照顧您了。」   其實比以前差多了,德妃現在都不太愛笑了,對他也僅是盡侍候之禮,沒過去周到了。但以前的德妃皇帝老覺得她太深沉了,太擅忍耐沒有感情沒有人味,現在反而覺得有脾氣的她討人喜歡得多了,也真得多了,   但她比以前再不好,現在也得了他的心,皇帝不可能在臣子們面前說她的不是,反倒是臣子們多誇誇她,多說說她的好話,他還高興些,因此他也是點頭:「那是當然,她是賢德兼備的德妃。」   不是后妃,而是德妃。林大娘一聽皇帝這口氣也是覺得哪是女人心海底針,這男人的心吶也是最最不可捉摸的。   不過到底,活到最後的,才是有機會會笑到最後的。   這時候她也是佩服德妃不已,她一個不了解內情的外人不好說這位后妃娘娘是不是苦盡甘來,但現在看來,她這些年熬的日子,還算因為頭腦清楚,沒有白費。   要是一股腦地把心肝肺都掏給皇帝,中間沒有智慧可言,可能也早就死了。。 第303章   閒聊了幾句,皇帝問起了江南的事來。   林大娘正好把她在船上跟先生師娘三人聯手所作的悵州城這幅拿了出來。   畫不大,但是已是他們師徒三人的傾力之作了。   這幅畫當中,宇堂南容畫景,師娘畫物,林大娘畫的是人。   林大娘最擅人物,而先生他們最擅景物,這一幅悵州的人物景象圖一出來,活靈活現,逼真不已。   皇帝還在人物上面還看到了不少精美的衣飾,他問:「現在悵州城的百姓都是這般穿的?」   林大娘點頭,「是。」   「穿得不比朕差。」   林大娘笑道:「那是您的子民。」   皇帝笑著搖搖頭,看著畫像一直沒有挪開眼睛,往各處細節一一細看了過去,他有什麼疑惑的,都會開口問。   悵州其實要比燕地精緻華美得太多了,便連沿街林立的店鋪,也要比京城的精美大氣許,還有很多用品也如是。   江南最近出了不少花樣繁多的手藝人,他們都是靠這個活計討生活的,不是匠籍,林大娘因此跟皇帝解釋,「做這個的多了,就有了競爭,不多想點花樣出來,主顧就要被別人搶走了。」   皇帝點頭:「有比較,可不就是如此。」   「是,優勝劣汰。」   他們說話間,九皇子出來了,見到他們夫婦倆,九皇子微微一笑朝他們作了他揖,受了他們夫婦倆的拜見,就悄然站到了皇帝身後。   他一來,皇帝僅抬了下眼皮,溫和地道了一句:「來了。」   等九皇子站到他身後,他朝他那邊讓出了點地方來,讓九皇子跟著他一道看。   隨後,沉盈一直沒怎麼說話,都是皇帝問,林大娘答,等皇帝問完,扣下畫,他就讓九皇子送他們出去。   林大娘臨走前,還故意問了皇上一句:「您看,大將軍和我在悵州可惦記著您了,還給您帶了禮,您就沒想,也跟我們意思意思下?」   皇帝眼睛都沒抬:「你別以為朕沒看見你剛支使你家大將軍偷了朕的硯臺!」   大將軍抬起手上的硯臺看了看,看向一直笑呵呵的張順德,挑了下眉。   不是說他可以拿嗎?怎麼成偷了?這是偷嗎?   張順德這下笑不出來了,他苦著臉朝皇上小聲地道:「皇上,大將軍問您的時候,奴婢看您跟林大人說著話,就跟大將軍點了個頭。」   皇帝抬眼,瞪了不爭氣的老總管一眼,隨即朝這兩人不耐煩地揮手:「走走走,朕沒什麼東西賞你們的,都被你們掏空了!」   「哦。」林大娘這就扯著她家大將軍的袖子跟著他往外走,走著還自言自語:「那算了,回頭把那些備好的要送進來的好東西都拆分了,分給諸位大人拜個晚年吧。」   大將軍聽著回頭看她,點頭:「好,不過,不給那些不回禮的。」   林大娘頓時笑得就跟朵花一樣燦爛:「好的,大將軍,我挑知禮的送。」   夫婦倆說著走了,聽得皇帝在後面鐵青著一張臉,跟張順德咬牙切齒地道:「朕還是想宰了他們的頭!」   張順德哭笑不得。   這廂在前面領路的沉盈也是微笑不已,等出了御書房前面的長生殿,他就不再相送了,而是朝兩夫婦拱手:「大將軍,大將軍夫人走好。」   林大娘看著他淡笑的臉,朝他點了點頭。   她已經完全看不懂她這個學生的神色了。   這樣也好,沒有上位者不被人揣磨,幾眼就能被人看透不是什麼好事。   「多謝九皇子之前為我們夫妻說話。」刀藏鋒這時也抬起手,朝沉盈淡道。   「大將軍多禮了,」沉盈微笑不改,沒有把那當一回事地平靜道:「沉盈只是實話實說,換任何一個清白的臣子受人詆毀,只要沉盈知道,沉盈都會為其仗言。」   「大將軍,大將軍夫人,請!」九皇子沒再多說,而是一揮袖一揚手,相送他們。   刀藏鋒便帶著他家娘子往北門走去。   路上兩人都進了馬車,今兒宮裡來了馬車到碼頭接他們,他們出來,宮車還沒走,看樣子是打算要送他們回去。   馬車裡,林大娘倚在丈夫的懷裡沒張口,而是在他手裡劃拉著,跟他說九皇子身上的氣完全不同了。   就像見過血的刀,開了刃一樣。   刀藏鋒朝她點頭。   是完全不一樣了,他手上也見過血了。   林大娘在他手中劃拉了一個其字,問他其王是不是九皇子殺的。   大將軍這時點了頭,拉過她的小手,在她手上寫了個是。   他之前還只是因探子的報有所猜測,但現在看來,其王應該不是皇帝殺的,畢竟其王再有不是,也為皇帝做了半輩子的事,殺了半輩子的人。但皇帝對其王不出手,並不是他就能原諒其王被廢太子操縱之事,而九皇子代其解決了其王,於皇帝而言,那不是狠毒,而是身為一個皇子必要有的手段。   而九皇子想來現在也很明白皇上的為人做事了,他不殺廢太子,因為那不是他能殺的,但其王這些人,他殺了,就會讓皇帝看到他身上魄力。   他要是太溫吞,太會忍氣吞聲了,皇帝要麼覺得他太狼子野心太會忍,要麼覺得他過於軟弱不適合當儲君。   之前廢太子在被立為太子之後,他朝野之前的威風抖得太多了,而九皇子站在他身後,被皇帝和他刻意奪去了大部分光芒,現在廢太子下去了,九皇子最大的問題就是要在受皇帝重視的這段時間,把他的威信立起來。   「靜觀其變。」這時,大將軍在他小娘子的耳邊輕啟了下嘴唇。   他們也不用太著急了,看著這父子倆怎麼個鬥吧。   林大娘也是這麼想的,一聽大將軍這麼說,覺得她家大將軍跟她可心靈相通,心心相印不過了,遂抬起臉對他狂點頭不已。   她臉上眼裡都是笑,也是看得刀藏鋒失笑不已。   **   不過,雖說刀大將軍想看著這對父子倆自相殘殺,但他這邊比九皇子更快地與皇帝扛上了。   他要去練新兵,皇帝當時就冷冷地瞪了他半天。   大將軍也是見他不答應不說,還瞪他,這脾氣也是上來了,腰直挺得筆直,一句話也不說,更遑論求饒了。   據後來大內大總管跟大將軍其妻林大人報,當日御書房需要沒放炸藥,但差點就在這君臣的眼裡炸了。   當時誰也不敢說話,末了,還是皇帝先開了口:「你到底是怎麼想的?覺得朕對你不住?」   皇帝要是說滾,大將軍這時候也就滾了,但皇帝這麼問,大將軍也就多說了兩句,只是口氣也還是硬梆梆的,「我才多大?您現在就讓我歇著了?我要是都歇著了,您覺得下面的那群人不亂?他們之前從一月二兩的糧晌,現在拿到了五兩多,現在國運蒸蒸日上,您以為光一個兵部和樞密院就能鎮住他們?」   「兵部難道不是你家二叔在管著?」皇帝還是忍不住拿杯子砸了他,「你跟朕說說,軍中五品以上的教官哪個不是你的人?就是有不是的,也是見到你也要敬你一聲大將軍,你怎麼就管不住他們了?非得上前忤著,才算是管他們?」   「您倒是信得過他們,末將不信。」大將軍偏過頭,任杯子砸到地上,他冷冷道:「富貴迷人眼,我不在他們跟前忤著,他們這些殺過人,見過血腥的,有什麼好怕的?您要是不信,您試試,您看他們亂不亂,您別忘了,之前我營裡的大將是怎麼到的六皇子手下的。」   皇帝啞然。   「您怕朝廷的貪腐,所以把他們都弄成您的人,但就是如此,您也不還是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軍中也如此的話,您管得過來嗎?您信投到您手下的那幾個將軍嗎?哪怕是韋達宏,他是您的不二臣,但您覺得,您信他多過於信末將嗎?」   皇帝接著啞然。   當然不可能。   大將軍與韋達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前者,皇帝可能因為他的品性,把一國的命運都交到他手裡;而後者,別說把國運交到他手裡,哪怕是讓他做件稍微大的事情,他也得有兩三道後手才敢放心把事情交到他手裡。   就如他現在要重用韋達宏重建他在軍中的掌控力,他也是在韋達宏身邊插了不少人手挾制他。   皇帝之前是沒有清楚想過這事的,現在大將軍一提出來,他也是被自己的想法驚得愣了。   他什麼時候這麼相信他這位大將軍了?   是大將軍為國打的那些勝仗?還是這些年裡,不管如何,他也是忠誠不二地為國盡忠為君的效力?   從大體來說,不管大將軍跟他要了多少銀子,終究到底為的還是這個國,忠誠於這個國家的君王。   他手握千軍萬馬,但從沒有起過背心。   想及,皇帝心中一時五味雜陳,真真是各種滋味都有。。 第304章   皇帝一直想著怎麼防刀府,怎麼防他這位彪騎大將軍,但確實沒想過,這滿朝文武當中,他最防的那個人,其品性是他最看得上的。   大將軍從來不是他的心腹大臣,到如今的相互牽制,底下不知暗潮洶湧過幾何,還能維持到如今,是因為他們找到了一個平衡的點。   皇帝每一次說要殺了他,絕不是說著玩玩的。   他不喜歡這麼個把他看得太透,也逼得他步步後退的臣子,這樣的臣子在任何一年皇帝手下都是要除之為後快的。   但大將軍還是踩著那跟線,站在他面前屹立不動,而這已是天大的能耐。皇帝一直想的不是大將軍的本事,而是他這本事太大了,現在他們夫婦聯手的勢力太大了,不除掉他們或是拆散掉他們,他死都不敢死。   皇帝更五味雜陳的是,他以為他不受廢后影響了,其實她還是在影響著他。   他就算心裡隱隱知道這對夫婦不可能反,不可能做出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事來,但她想讓他們死的事,他一直在想,在想怎麼在不動國本的情況下,讓刀府樹倒猢猻散,甚至這心情比以前更迫切了一點。   但大將軍的這一番表態,讓皇帝突然冷靜了下來,去想他以前不容自己想明白的這些事情。   這夫婦倆比他更希望下一代的儲君是個明君,那位林大人曾還希翼地與他言道過希望他的繼承人能有那個能力繼承他的大統,繼承他的意志這句話。   他們夫婦倆對這個國家的所作所為其實與宇堂南容那個人是一脈相承的,宇堂南容品性高潔,視富貴權力與浮雲,哪怕開學令與三術之書都出自他手,他現在也只願意窩在國學堂當中一個老先生——皇帝曾看過大師的備課本,一年的教學下來,這位對學問之事皆親歷親為的老大師自行寫了近三十本厚厚的詳解,並且,很隨意就交給太學府的先生手裡讓他們任意謄抄。   而他的親傳弟子林大娘子,看似刁鑽難惹,但所做之事,對國與民所存的善意與好意,何嘗不是跟她先生是一致的?   他在大將軍帶著林大娘子去悵州的時候又忍不住要對刀府動刀了,其實皇帝心裡也明白,他這次到底不是為的國,不是為的朝廷平衡,而是僅僅為的他自己。   這一段時間,他對德妃跟以前不一樣了,太子也倒了,他對死後的愧疚深到了他不想正視的地步,只能拿刀府動手,證明他的郎心如初。   但已經不如當初了。   這次皇帝徹底想明白了他心裡的暗壑,他坐在龍位上,一時呆然,不知言語。   皇帝不說話,一臉的悵然所若,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但刀藏鋒是殺將,他能一眼就從皇帝身上看出來皇帝對他有沒有殺意,而此時的皇帝,很神奇地沒有。   皇帝以前的每一次說要殺他,他的話再帶著笑,嘴角揚起的弧度那都是隱隱帶著一絲猙獰的殺意的。   但現在完全沒有。   刀藏鋒看他在想事,也挺難見到皇帝這麼呆,還不說讓他滾的,他左右看了看,還跟大內總管說:「德公公,給我搬把椅子?」   張順德苦著臉,給這位什麼都敢跟皇上說的大將軍搬來了把椅子,一搬來還說:「這次我可沒請您坐,您要記得。」   刀藏鋒點點頭,朝皇帝看去。   這麼大動靜,皇帝也回過神來了,也是滿臉苦笑,跟他點頭:「坐吧。」   「謝您。」   皇帝口氣很溫和,大將軍話語也平緩了下來。   這時,皇帝這心吶,更是各種滋味在其中翻騰。   大將軍對他,也是很久沒有用這麼平靜的口氣謝過他了。   他們針鋒相對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很顯然他在想什麼,大將軍這心裡是清楚的。   皇帝曾聽說過大將軍在戰場上戰無不勝的另一個最大法寶是,他總能知道敵軍和敵軍大將在想什麼,總會第一眼看出,然後對其一擊斃命。   他是早看出來了吧?   也是,任誰都沒法跟一個對他心存殺意的人好好說話。   「這幾年,你對朕沒少不滿吧?」皇帝開了口。   刀藏鋒很意外地看著如此說話的皇帝,他沒有回答皇帝的話,而是看向了張順德:「公公,你過來看一下。」   是他那個皇帝嗎?   張順德哪聽不明白他的話,朝他連連作了兩個揖,跟他求饒,讓他行行好放過他。   他跟皇上的事,就別扯上他這個老奴婢了。   他再行,也只是個奴婢。   這廂,皇帝抄起手邊的奏摺,面無表情地砸向了他。   刀藏鋒單手抄起,看了眼奏摺,跟皇帝道:「皇上,換個別的?」   「你信不信朕宰了你!」皇帝忍無可忍了。   「公公,幫我換一個。」奏摺他拿著有什麼用?換不了幾個錢,刀藏鋒把奏摺交給了雙手來接的張順德,人朝皇帝看去,「信啊,怎麼不信。」   皇帝牽了牽嘴角。   「回您的話,沒不滿,」刀藏鋒接著道:「您在做您該做的。」   皇帝看著他。   「而末將,也在做末將該做的,」刀藏鋒說著吐了口氣:「人在其位謀其政,皇上,這一點,末將是明白的。」   「但你不喜朕。」皇帝陳述道。   「您要末將的喜歡作甚?」是不喜歡,怎麼可能喜歡得起來?「您有那麼多人喜歡,末將尊您敬您就行了。」   哪怕皇帝突然轉了個向,但刀藏鋒也沒那個意思跟皇帝更親近點。   更皇帝親近是沒好下場的,安王都跑了。   皇帝聽著,這心裡更是各種情緒翻滾。   尊他敬他?是了,大將軍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再如何,他也沒真正以下犯上過。   「你走吧,朕好好想想。」皇帝突然不知道說什麼了,他疲憊地朝人揮揮手,讓他退下去。   刀藏鋒起了身,「皇上。」   皇帝看向他。   「您就讓我去吧,」刀藏鋒這時再說這話,也心平氣和得多了,「末將還年輕,為您效力是一個,另外,大軍初成之時更需嚴紀嚴法,末將不盯著不放心,等大軍大定,您那時再奪我的權也不晚。」   「那時候,那些人都是你的人了。」皇帝冷冷地道。   刀藏鋒笑了起來:「也是,不過那是保命的末將,您要不,成全末將個?」   「滾!」皇帝沒好氣地道。   大將軍從善如流地立即滾了。   皇帝在背後道:「老德子,送送朕這個逆臣。」   「誒。」老德子又是一臉的哭笑不得,跟在了大將軍的屁股後面,送其出去。   而御書房裡,皇帝揮退了房裡的人,他撐著御書桌站了起來,走到了簾後的休榻處,手摸著放在簾後的那張鳳椅。   摸了兩下,他停了手,道:「娘娘,這一次,朕……」   皇帝說不下去了,他拍了拍鳳椅,道:「珍重。」   他仰頭,深吸了口氣,其後,他背手大步出了簾門,親手大打開御書房的門,吩咐人把那張椅子搬出去。   宮人問搬到哪。   皇帝道:「燒了。」   既然活著的人在意,那死去的人就讓她死乾淨吧。   **   「皇上這是天天都在灌蜜,性情都變了?」大總管送的路上,大將軍先開了口。   「您就不能好好跟皇上好好說幾句嗎?」   「怎麼沒好好了?」   張順德一想,「走之前的前面幾句還好,沒吵起來。」   「皇上是變了些。」大將軍想了一想,又道。   張順德左右看了看,他的身邊人隨即很識趣地退到了聽不到話的遠處。   等人都走好了,張順德開了口:「德妃娘娘面冷心熱,說是不理會皇上,但皇上有個三長兩短的,她比誰都在意。」   大將軍看向他,「那是和好了?」   「和好了,」張順德笑嘆了口氣,「算是和好了,不過現在是皇上求著她好了,不是德妃娘娘求著了。」   大將軍搖搖頭,不是很懂皇帝的想法。   「他跟德妃娘娘好了,所以看我們都順眼了?」大將軍也是奇怪。   張順德對他還是與常人不同的,不說是看在刀大會人一向尊重他的份上,僅是看在大將軍對他侄兒小閔子的一些幫忙和指點上,他都會與大將軍多說幾句:「也不是,只是皇上也看明白了,畢竟現在與過去不一樣了。」   可以說,皇上老了,但張順德也在想,可能是皇后娘娘死去一段時間了,朝中宮中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但打打殺殺,非死不可的事情都少了。陪伴在皇上身邊的不再是皇后,宮中這幾年也沒進過新人,也不再儘是勾心鬥角的陰私,而朝中也不再儘是對他陽奉陰違的臣子,皇上所能見到的都是好的事情,他要是還纏著過去不放,可能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點兩點。   張順德沒有見過比他的皇上更聰明,悟性更強的人,他知道他都看得明白的事情,皇上早晚會明白的。   現在看來,在度過最後一層魔障後,皇上是已經完全想明白了。。 第305章   大將軍回家後,把皇上的表現說了,張順德跟他說的那些,他也都學給了小娘子聽。   林大娘聽了沒忍住,「噗」地一聲笑出了聲來。   大將軍困惑地看著她。   林大娘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你當皇上是想清楚了?」   「若不然?」大將軍皺眉。   「他不過是趨利避害,想活更久一點罷了……」林大娘沒直接說皇帝貪生怕死,但大抵是這個意思。這大好的江山,像皇帝這樣有雄心偉略的,不想再活五百年那才是怪了,「德妃那個人,我只遠遠看過,我覺得,她是一個跟溫水一樣細綿的女人,有她陪著,冰水都能被她化為繞指柔,皇上需要她。」   他想活得久一點,身邊就得有她這麼一個人暖著他,陪著他。   林大娘不知道德妃是怎麼想的,她想如果以後有機會,等時機好了,她真想親見見見德妃,跟德妃聊聊天,想判斷一下德妃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子。   但無論如何,林大娘都沒把她當一個簡單的以感情柔化皇帝的女子。   那深宮裡的粉黛比她豔麗,正好年華的人多的是,而皇帝現在停在她的船泊口,那就絕對不是簡單的感情能說明白的事情。   同作為女子,林大娘深愛她的大將軍,但她到底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時代的人,她從小愛人,也同時深愛自己。她從來沒把她的命運和榮華寄托在大將軍身上,這一路,她用她的方式一直在博,從來沒有放鬆過努力,和對自己的要求。   而得男人得天下的那種想法,從來不是她的處世哲學。   她相信這個時代再如何男尊女卑,也有很多娘子跟她一樣的想法。不論她們是天生的還是被後天的日子教會的,她們都有她們獨特的處世的智慧,如她的三姐姐就如此。   她三姐姐一個商戶之女,硬是在皇城博出了一條她想要的路來,連皇帝對著她,都要敬她三分。   她現在聽大將軍這麼一說,倒也有些佩服德妃了,都想見識下她了,但隨即,她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看,世事從來都是以成敗論英雄的,活到最後的,才是那個最有資格笑到最後的。   小娘子一直在笑,笑得刀藏鋒背後毛都立起來了,他皺眉看著他娘子,摸著她的手緊捏了下,「需要她又如何?你為何笑得這般古怪?」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果然活著才是最好的,你看,皇上如是,德妃娘娘也如是。」林大娘笑意吟吟地道,又誇他:「藏鋒哥哥你真有本事,我還沒出手呢,你就搞定皇上了。」   「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變。」刀大將軍不以為然,他掛心的不是這個,而是,「你到底在笑什麼?」   「我笑,皇上有這想法太好了,這樣的話,我就不怕多得罪他一點了。」   「你要作甚?」   「我就是去跟他說說話,帶著你去。」   「你先跟我說,你要說什麼。」大將軍絕不是個那麼容易糊弄的人。   林大娘便把她打算要做的事情跟大將軍說了。   她又要改革了。   為了讓她先生驕傲,更為了讓皇上動他們不得,就是他死了,也要逼著他的下一任皇帝重用他們刀府。   她要把國學堂和太學府合併,培養天下精英,另外,她還給六部找了不少事情,給他們量身定做了國家發展令的策論,讓人人都有事忙,讓人人都有事瘋,沒空找他們刀府麻煩,這樣的話,她家大將軍就是要在軍隊作威作福,也沒人有空管他啦。   刀藏鋒聽完,看著她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了。   林大娘湊過身去,吹了吹他的睫毛,笑著調*戲他:「大將軍,被你夫人的姿色迷倒了?」   大將軍垂眼看著她近在眼前的紅唇,蠕了蠕嘴,忍住了吻她的衝動,末了,他端正身板坐著,冷道:「我不喜歡,你呆在家裡就好,孩兒們還需你管教,皇上已經有的是要忙的了,你這些都是天方夜譚。」   「我就給他們亂彈一下琴,我不忙,我就呆府裡,陪著你跟小將軍和小花。」   大將軍很乾脆搖頭。   他不信,也不可能信,時不由人,勢不由人,到時候需要她了,皇帝拿劍逼著他的脖子,都要他提她去見的。   他不親她,林大娘見她家大將軍實在俊色可餐,主動親了他的嘴一下,這一下,覺得自己就跟調*戲良家俊男的地主婆一樣,可有資本了,頓時就笑開了顏。   大將軍也不愧為他家娘子的大痴漢,總被她窮出不層的調*戲手段弄得心神不寧,這下也是沒忍住,被她親了一口之後,忍不住也親了她起來。   親到末了,就親到床上去了。   等她睡了,刀藏鋒想了很久,他還想到了已經葬於土下的嶽父——他在烏骨的懷桂的嘴裡,和宇堂先生的話裡,得知到了嶽父對這個女兒的殷殷期望,知道她從小,就是被她的父親當一個出色的繼承人看重培養的,即便是懷桂也說,他們父親愛姐姐之心,就是恨不能把所有最好的都給她,然後陪在她身邊一世護她安然。   這次過年,懷桂跟他說,這是父親臨終前幾天對他的囑託,而姐姐如今的位置是他想給也給不了最好的,想護都護不著的了,他只能把父親交待給他的重責,交付到姐夫手上。   因此,懷桂跟他鄭重下了跪,刀藏鋒當時想也沒想就點了頭,把責任接了過來。   現在想來,他接得太輕率了,他並不是那麼想把她推出去。   但如果她想,那麼就如此罷了。   她想要的,他總會給她。   **   大將軍一點頭,林大娘就找上皇帝了,而且她真的一點也沒懷好心,把內閣的閣老們一個不剩都搭在了裡面——國學堂與太學府的整合,就是由他們來負責。   林大娘還跟皇帝支招,「幹得不行,把頭宰了!」   皇帝恨不得把她的頭先宰了!   林大娘提出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但是真沒打算把自己耗進去,這一次,她提了好多她已觀察良久的官員上位,另外,也毫不心虛地把她英俊能幹的羅九哥哥,也就是現在投奔於九皇子旗下,還在皇帝手下當中書舍下的孟德大人列在了要事大臣的首列。   她羅九哥哥幫了她許多,太子的眾多黑料就是他報給她的,臥底當得像她羅九哥哥這麼出色的,林大娘都想讓他進樞密院當探子頭頭了。   奈何她羅九哥哥說他是個文臣,能動嘴的,打死他他都不動刀——他一個走路都要忤拐仗的,實在不好意思跟人打打殺殺,他還沒活夠,怕死太早。   她都把肉分給大家吃了,她是連湯都沒打算喝一口,還跟內閣的閣老厚臉皮地說:「大人們好好發財,我嘛我就在家裡呆著跟著我家大將軍喝口稀湯,眾大人別介懷啊。」   她之前跟皇帝陳情慷慨激昂,說得嗓子都啞了,這時再冒出這麼一句,閣老們臉都黑了。   但他們著實也拿她沒辦法,她是獻策了,但要命的是,她不貪功啊,出頭的都是他們這些人,而且,說不好,按她所說的這次變通對以後的影響,他們還得流芳百世,這真是讓他們想參她幾句,都找不到話說,也是憋得跟老鱉似的。   林大娘的提議看似只是提了幾句切中要害,引得讓君臣諸幹一等人心潮澎湃,但細化起來,其實樣樣都很繁瑣,而這些前期所有的繁瑣事,她都得自己解決。   她先生也是說了,自己的捅的簍子,自己收拾,他忙得很,一干人等都在哭著求著他當先生,他沒空,別指望著他替她收拾。   他這話說得跟說好的讓他為她驕傲的話,好像不是他說的似的。   林大娘也是無奈了,她強行拖著大將軍給她打下手,搶了兩個老師弟,另外,帶上她的女弟子左十娘上陣跟皇帝和一幹大臣上課。   因此,左老太爺親自上門,差點跟林大娘跪下,多謝林大娘的栽培孫女之恩,引得林大娘慚愧不已。   林大娘栽培女弟子,當然為的是要給女弟子鋪路,另外,何嘗不是為了她自己的私心。   她無法把她所有的一切都犧牲在這些事情上,因為可以說,她的成就的一半絕對來自於她家大將軍的付出與犧牲,沒有他,就絕對沒有她的今日。   而他最想要的,就是一個安穩的家,而她最想做的,也是給他一個可以讓他歇息的懷抱,這不僅是因為她感激,而是因為她對他感情就是如此,她愛他,她不可能放棄他,所以她很希望想證明「誰說女兒不如男」,志氣比她大得多的弟子能繼承她的衣缽,替女子在這朝廷爭一席之位。   她希望栽培出女弟子出來,有女弟子站在前列,凡有壯志的女者,不管是之後,還是很多年後,看到有如此出色的前輩立在她們的當前,會有信心往上走。   她不行,她希望女弟子當那竿標誌。   她也希望,在她在的時候,她的小花兒,她美麗的小娘子,處在一個對女子寬容的時代裡。   作為母親,這是她能為她的心肝寶貝女兒所能做的最好的事。。 第306章   林大娘這段時間拖著大將軍跟她忙,而國學堂那邊因為要整合的原因,先生太忙了,不得已請了師娘過去幫他,遂小將軍和小花兒都交給了烏骨帶。   烏骨歡喜得很,覺得兩個寶貝都歸他了,成天抱著小花兒不撒手,連路都不願意讓她走,可把小花兒寵得,天天帶她在天上飛——那可是真飛,烏骨最擅長半空遊走之事。   大將軍要幫他娘子,遂把家裡事交給了小將軍,小將軍一要去軍營練兵,二要操心姑姑肚子裡的孩子,可忙了。   以前他還一頓要吃三大碗飯,現在忙得要吃四大碗才夠飽。   因著父母都吩咐讓他看好姑姑,除了中午在軍營趕不回來,小將軍早晚都是要帶著妹妹跟姑姑和姑爺一塊吃飯的。   刀梓兒身體一直起伏不斷,也是閔遙和閔遙娘子的悉心照顧這胎才保下來,兄嫂歸家後,見到他們,她心裡也鬆了口氣,總覺得這家裡有兄嫂在,她的孩子也能好好地生下來。   兄嫂們忙,但也掛心她,嫂嫂再忙也會早上帶著兄長來看她一眼才走,侄兒更是有趣,把她當責任了,早晚都要看管著她用膳的事。   但也無需他怎麼管,刀梓兒只要他坐在她面前大口吃著飯,再跟她說聲姑姑多吃點,她怎樣都會多吃一碗。   等小將軍過來陪著他們用完早膳,盤哥兒則會送小將軍出門,跟他抱拳道謝,小將軍則有模有樣地跟他姑爺說回見,很有一家小當家的風範。   就是到了晚上要是等不到父母親回來,他還是會很生氣,嘴裡喃喃說著他娘不行,對他和妹妹不好,都不管他們。   要是等不到人,小將軍還是會很委屈,他努力做事,不過是為的父母親回來,誇他一句小將軍好棒,小將軍好帥。   林大娘也是發現了,小將軍老說她,都不說他父親的,這晚他們回來得又晚了,小將軍又數落了她一堆的不是,林大娘也是撇嘴:「那你爹也晚回來了,你怎麼不說說他?」   等到深夜才等到父母回來的小將軍之前都紅眼睛了,這下他拍著大腿,聲嘶力竭:「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爹爹是為的誰才晚歸的。」   林大娘灰溜溜地偏過頭,不敢說話了。   兒子太聰明了,真不好。   見她被說了,烏骨抱著在他懷裡睡覺的小小娘子笑得兩嘴都是咧開的。   他就不信了,大的治不了她,小的還治不了她不成?   「你好狠的心。」小將軍還在控訴。   林大娘哎喲了一聲,拿鞋給在床上的小祖宗穿鞋,「好了,醒都醒了,你就再好好心,跟好狠心的人去用個夜宵吧,你爹都快餓死了。」   小將軍哼了一聲。   「我也快餓死了,你心疼心疼我唄?」林大娘不要臉地跟兒子撒嬌。   小將軍抱著雙臂,伸著腿讓她穿鞋,又哼了一聲。   林大娘給他穿鞋的時候香了下他的小胖腿,小將軍臉色這才好起來。   大將軍一直在旁邊坐著半垂著眼看他們母子倆說話,這時也笑了起來。   一落坐,小將軍就給他爹夾菜送進口裡,跟他爹小聲地說:「爹爹,你好累吧?」   大將軍摸了摸他的頭。   他是忙,他娘子的諸多事務都要他下去傳達,以及跟諸大人商量,所以一天到晚,跑的地方最多,說的話最多的那個人是他。   但大人的事,一時之間是沒法跟小將軍全都說明白。   大娘子非要帶著他,說是讓他幫她的忙,其實就是打算把他給先帶熟了。這一點,她從來沒跟他說過,但大將軍跟她日夜相對,她的用心他如何能不明白?   他參與到這些細節之上,以後無論皇上也好,還是內閣閣老們也好,還是底下的那些辦事的人也好,求不到她頭上,那就只能求到他頭上來。   尤其這一次,他算是把整個朝廷的青年才俊都見識過一遍了,而他們,想來也都知道他是誰了。   打親眼見過了,也沒幾個人會把他當只會殺敵徵伐,只有一身勇猛的武夫。   大將軍雖無心軍武之外的事,但他也明白,大壬要是按這勢態走下去的話,他不進則是大退,他也得跟著一起走才能走在百官之前,才能保刀府立於不敗之地。   他心裡更清楚,她是怕傷他男人的自尊,沒說什麼帶徒弟的話,而是這樣自然而然把他帶進去。   她還覺得她做得挺不留痕跡的,她想如此,就姑且讓她這麼認為。   「爹爹不累,就跟邁峻一樣。」大將軍把兒子抱在了大腿上坐著。   「邁峻累的!」小將軍嘟嘴。   林大娘見他這麼不給他爹臉,「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夾給烏骨的雞腿都險些從她手上掉下來。   「不想吃皮,」烏骨看著雞腿還嫌棄,「晚上吃太油了。」   「德性!」林大娘白了他一眼,夾了回來擦了擦手,把雞皮扯了才放到他的碗裡,這才伸手要抱小花。   「你吃你的,我抱著。」烏骨沒理她。   林大娘笑了起來,「誒,好,等會讓花花跟我們睡。」   「行,明早我過來抱她。」   林大娘笑得眼睛都彎了。   還是她義父這根老骨頭最心疼她。   到要睡時,也不知道大將軍跟小將軍說了什麼,小將軍要跟義祖去睡的時候,抱著她的腿讓她蹲下來,等到她蹲下來了,帥得慘絕人寰的小將軍香了她一口,還跟她說:「對不起,娘,小將軍以後不兇你了。」   林大娘「呀」了一聲,「我又做什麼好事了?」   小將軍又香了她一口,「你這麼忙,我是你的小將軍,我應該心疼你才是!」   「哎喲,」林大娘一抱就抱住了他,「小將軍,你把你娘我哄得美得都要飄上天了,你這樣是要對我負責的你知不知道啊?」   小將軍咯咯笑,「娘親,你別貧了嘍,睡覺了。」   林大娘牽著他的手,「娘送你過去。」   等林大娘送了他到他義祖的床上,小將軍跟她說:「等今年小將軍再大一歲,小將軍就可以自己睡了,我的屋要置在祖祖的旁邊,就那間……」   他指著旁邊的屋,「好不好?」   「好,你要陪著祖祖嘛。」   小將軍點頭,這廂他著實是困了,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   他感覺著母親的手在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額頭,他不禁翹了翹嘴。   「娘。」   「娘在呢。」   「娘,你多摸摸我唄。」小將軍喃喃著,在母親的輕撫當中睡了過去。   林大娘等他睡了才起身,烏骨送了她到門口:「以後還是要早點回來,他盼著你,小花花也是,小娘子,他們還小。」   林大娘心口酸疼,她也想,但哪有什麼事是魚與熊掌都兼得的,她只能儘快把手上的事忙完了,再及時回到他們的身邊。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烏骨摸了下她的頭,「早點回來,不要太累了。」   他這一摸,讓林大娘立馬笑了起來。   這根老骨頭,絕大多數的時候吊兒郎當,又乾脆俐落,讓他跟她好好說句話都難,更別說會摸著她的頭,安慰她了。   「烏骨叔,義父。」她笑著喊了他一聲。   烏骨翻了個白眼,綠招子又翻不見了:「你還是快走吧,叫得我一激靈。」   說著就作不耐煩狀地推她,要關門。   林大娘笑著出了門,等聽到門被關了的聲音,她轉過了頭,看著窗紙上跳躍的燈火,她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情不自禁地喟嘆了口氣。   她這小半生啊,過得可說是極為精彩了。   她是風光了,可她背後不知有多少人在為她無怨無悔地在付出。   她心說大也大,說小其實也小,她只願在有生之年,辜負誰都不會辜負這些人。   **   這天林大娘子林郎中帶著她那位彪悍的大將軍夫君在盤龍殿裡跟皇帝在吵架,聲音大得還沒進宮殿的大門,就已經能聽到皇帝在吼著要廢了他們的聲音了。   現在皇帝不動不動要殺他們了,改口說要罷他們的官了。   只是這話說了多次,先前還有看熱鬧的大臣暗戳戳地等著皇上至少要罷這兩位中間的一位,但皇上光打雷不下雨,他們也就不指望了。   沉盈帶著殿前郎中和中書舍人過來的時候,門前就站了很多人不進去,見到他來,內閣的黃閣老呵呵笑,拱了拱手就朝他招手:「九皇子,你過來。」   「黃先生。」   黃閣老現在被皇帝指給了沉盈當先生,眼看著他往後是要往太子太傅,君師那條路上走了,眾閣老當中也是對皇上對這位的偏寵心裡酸溜溜的。   他們對皇上也忠心耿耿,就沒見皇上給他們什麼好處,還生怕他們好處撈多了,防著他們。   「裡頭正吵著,你先別進去。」黃閣老見他丰神俊朗地飄然於他身邊立著,不禁滿意地撫了撫鬍鬚。   這個弟子,他是收得極為滿意的。   他話剛落,門裡就又聽見「砰噠」一聲巨響,好像是大花瓶砸在了地上的聲音。   黃閣老聽著,「嘖」了一聲,「也不知老德得心疼成什麼樣了。」   天天這個砸法,皇上的皇庫再有錢也不是這麼個花法啊?   「先生,這是怎麼了?」沉盈開了口。   「還能如何,林大人又帶著她那位大將軍跟皇上扛上了唄,說什麼要給工部建個大衙門,一跟皇上要就要飛龍譚五十畝的地,還要三十萬兩的建大衙門的錢,瘋了……」黃閣老說著也是不無羨慕,「也不知道孫興給了他們什麼好處,讓這鬼一樣的兩口子幫著他。」   沉盈聽著,微微一笑。   這時,他身後的中書舍人孟德也是柱著拐仗往前走了一步,跟黃閣老笑著道:「大人,小臣這有要事要去跟皇上稟告,這就進去?」   「進吧進吧。」不進也不是個辦法,黃閣老一見沉盈也往裡走,他搖搖頭,也跟著進了。   這九皇子,心裡還是向著他那位女先生夫婦倆的。。 第307章   裡頭,林大娘正帶著她家大將軍跟皇帝死要錢,要他批地,還要把工部的大部建在皇族封地邊上的飛龍譚邊上。   那邊有水,正好讓工部的大人們有水滅火。   另外,她還讓皇帝答應每一年給工部拔十萬兩的俸銀當獎金。   林大娘正在努力做她所能為這個國家做的最後的一件好事。她工科不在行,但工部的這些大人,天下的學子們,以後總能行的。她得把地拿下,屋子建起來,給他們批經費,讓他們無後顧之憂地去折騰。   她得趁她還當位時,拉著她大將軍一起幹了,要不然,後頭讓大將軍來,火都衝在她家大將軍身上,她心疼。   反正她幹完這一票她就要家裡蹲了,愛嚼她的舌根就嚼去,像她這樣光風霽月的美娘子要是沒個惦記她的,她得哭不可。   他們吵得天翻地覆,皇帝都罵了林大娘好幾聲瘋了。   工部尚書孫興也是躬身站在一邊,臉都擠成了一團,愣是忍住了內心的一團笑,沒喜滋滋地笑出來。   他沒想到林大娘會為他們工部這麼費心,連個招呼都沒跟他打一個,如果不是皇上叫他滾進來,他都不知道滾進來有如此的好事。   說實話,要是每天滾進來都有這等好事,叫他每天滾個數十遍他都願意。   孫興心裡喜得很,但又不好在皇上面前露出喜顏來,他忍得也是辛苦,連站著都有些不安,雙腳在長長的官袍裡不停地移著讓人看不出來的小碎步,忍著心裡的狂喜。   他是知道的,他們林大人帶著大將軍跟皇上扛上的事情,一般都是林大人夫婦倆這邊取勝。   一想往後有那麼多銀子開展公務了,孫興恨不得樂得在皇上面前轉個圈圈,讓他別掙扎了,就答應林大人夫婦倆罷。   這廂,皇帝又忍不住拿起手邊唯一剩的筆筒往大將軍身上砸,吼道:「朕不答應。」   他們已是吵到高*潮了,林大娘見這老皇帝還不鬆口,也是怒了,見大將軍單手把筆筒抄了,她火大地道:「大將軍,收著,留著回去賣。」   說著她看筆筒裡還有幾支墨家大爺的絕作,她看了看,咽了咽口水,把墨家大爺的筆抽了出來單獨放進了自己的袖子裡,打算自己留一支,剩下的回頭送給先生師娘和老師弟們去。   「嗯?」大將軍看她收筆,看了她一眼。   「好東西。」   「嗯,我幫你收著。」   林大娘看他袖寬,給他遞了過去,乖巧道:「謝謝藏鋒哥哥。」   九皇子,孟德和黃閣老進來的時候,正好見到了林大人跟她家大將軍賣乖,這廂林大娘見黃閣老進來了,頓時眼睛一亮,拉著黃閣老就進了戰場,「黃閣老您來得正好,給我評評理,你說,我為了皇上,為國為民,一文錢好處的事情也撈不著的事情,皇上怎麼就不答應了呢?非得我跟他獅子大開口要個百萬兩,他才覺得我是個好臣子了嗎?黃閣老您趕緊幫我評評理啊……」   黃閣老忍著笑,看著臉憋得都青腫了的皇上,也是覺得皇上可憐。   現在這麼多事,林郎中非要在這個時候給工部拿地建房批銀,她也不緩緩,非要趕在這個時候,皇上能答應嗎?   答應了工部,那回頭戶部他們也跟著來要地大建部門,這開了先河,讓皇上拿這些人怎麼辦?   這可都是皇上的事啊。   但林大娘今天也是勢在必得,她來之前就跟她家大將軍打好招呼了,他們必須吵過皇帝,因為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她現在於國有功,皇帝會因此對她退讓三分。要不然,等大家熱火朝天,如火如荼去開學重商興農的時候,工部這種必須長期投入巨銀才能出成果的事情,不會有幾個人答應。   皇帝也不會,因為他的銀子他要拿去做更多看得見成果的事情,例如大壬這麼大,路總是修不完的,河也是挖不完的。   工部的發展所帶來的那些遙遠的以後的好處,朝中的很多大臣是看不到的,這不是他們沒有遠見,因為那美好的以後已是超乎他們想像的事情。   但她是見識過的,他們不懂的,她懂。她得趁這個最好的時機把工部扶起來,趁一開始,就讓工部變得有錢有房,吸引人才進去,這才能讓工部迅速穩定地立起來。   她要的地裡,還有給工部的人才建的工舍,她可是下了鐵心要扶工部。   「皇上,」孟德這時候開了口,湊近前來跟皇帝說:「您消消氣。」   「朕怎麼消氣?」皇帝怒得口水直噴,「他們這兩口孽畜是要活活氣死朕不可!」   皇帝罵得下面的人啞然一片,大將軍這時候也是火了,冷著臉道:「您答應了今兒這事,明兒我們倆就再也不進宮礙您的眼了!」   「你這是在威脅朕!」   「您真是會說話,就您現在這嗓子,這身子康健得沒幾個人比得上,末將看您再活一百年都不成問題。」大將軍滿含譏俏地道。   皇帝拍桌子:「朕要宰了你們!」   「答應了再宰也不遲。」   皇帝兩眼一閉,手摸向半空:「老德子,朕心口疼。」   氣的!   皇帝裝病也沒用,刀大將軍跟著他進了盤龍殿,太醫和德妃相繼來了他也沒走,大有皇帝不答應他就絕不走之勢。   皇帝衝著他吼了好幾聲滾,他也沒滾。   皇帝說心口疼,大將軍過來了,最會哄皇帝的林大人卻走了,孫興本來愁眉苦臉,這廂見皇帝說了好幾次滾,大將軍沒滾他還活得好好的,孫興又差點眉開眼笑了起來。   他知道好事又近了一點了。   沒多時,過來的德妃在內殿呆了一會,就親自出來請大將軍了,說皇上讓他進去,孫興陪著大將軍走到門口,大將軍一說末將求見,就聽皇上在裡頭吼讓他滾進去,他一聽皇上那中氣十足的吼聲,差點笑出聲來。   他這時候也是難掩高興地跟德妃娘娘輕聲道:「娘娘,老臣的好事這是近了吧?」   德妃看這這位老大人喜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溫婉地含蓄一笑,朝他點點頭:「大人忙一天了也是累了,去坐著喝杯茶,等消息吧。」   孫興一聽,就知道八*九不離十了,「誒誒」了兩聲,喜得兩手情不自禁地甩著,顛著腳地去坐了。   **   工部的事,皇帝最終批了下來。   大將軍把聖旨給了孫興。   都半夜了,孫興一直守在外面沒走,等大將軍給了他聖旨,他拿著聖旨對著內殿五體投地磕了好幾個響頭,用吟詩一樣的口氣唱道了皇上的諸多聖明宏偉。   可惜唱到一半,皇上讓他滾。   孫興也不以為然,嘿嘿傻笑著出了門,他跨出門檻的時候差點跌倒,嚇得一幹內侍在旁慌忙來扶他,嘴裡叫著孫大人小心點。   刀藏鋒在外頭等著他,見狀也是搖了搖頭。   「走吧,本將送你出宮門。」   「大將軍沒走,原來是在等老夫。」喜得昏了頭的孫興恍然大悟。   刀藏鋒又搖了搖頭。   孫興把聖旨揣在了胸口,露出一大截來,走路都是一翹一翹的。   有了這道聖旨,他工部孫興,就真能在史書上留一筆了。   「要是建地和銀子不順,你叫我一聲即可。」路上,刀藏鋒開口道。   孫興看向他。   刀藏鋒朝他頷了下首,「戰冰熊時,多謝孫大人助我與我娘子一把。」   那時候如果不是孫興確實是有心幫著他家大娘子,那霹靂彈豈會幾百幾百箱地往密雲送。   孫興身為一部之首,那段時間也就過年的時候回家坐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回工部了,這雖說是他職責所在,但也是有心了。   孫興這時候一聽,也是知道了,敢情這兩口子還有點這個意思在裡頭。   他朝大將軍拱了拱手,「大將軍言重了,那是老夫職責所在。」   「嗯,但你擔當得起。」也是他知道職責所在要做的事,他在位能把工部帶起來,他們夫婦倆才做了這個決定。   孫興聽到這話,頓時也是感慨不已,也是慚愧不已。   他確實是因為有能耐才被皇上提拔起來的,但頭兩年,他看朝中局勢不妙,一直都是當個老好人,誰也不得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而就算有事情,只要皇上不提起,他也不會去冒那個尖。   他這位置得來不容易,只想好好地保住,以庇兒孫的以後。   後來還是事情做順手了,得了看重,也知道自己的所長能發揮不可估量的作用,他這顆老心就跟枯木逢春似的又活了,又有了衝勁想做點事了。   如林郎中所說,這大壬的以後,工部的以後,還遠得很長得很呢,他們是勢必要走在這個朝廷,這個時代最前面的那拔人。   「大將軍,不要擔心建地和拔銀之事,聖旨已下,只要有這個,老夫這點能耐還是有的。」   「自然。」這朝中的哪一個大臣,都不容小覷。   孫家的家奴在宮門外等著,但來的人不多,就四個人而已,孫興身上帶著聖旨,刀藏鋒騎著馬送了他到孫府,這才打算回偏內皇城的刀府。   他走時,孫興站在孫府的面前,朝刀大將軍拱手,朗聲道:「大將軍,多謝。」   已策過馬頭的大將軍回頭,朝他點了點頭。   「也替我多謝一下您的夫人林大人。」   刀藏鋒笑了笑,轉首縱馬,帶著隨將而去。   周圍都是大臣門府,孫興不好大聲喧譁多言道別的,他摸著懷裡的聖旨,心道,史書不僅會記得他孫興,也會記得這兩位的。。 第308章   刀藏鋒回去就抱他家大娘子,抱得一直在等著他回來的大娘子嘴角拼命地往上揚,她還故作早見識多了習慣了的樣子,一臉淡定地擠兌他:「這麼大個人了,還愛粘小娘子呢?」   刀藏鋒便鬆開了點,但還沒等他鬆開,林大娘就雙手雙腳抱住他,纏著他:「求求你,大將軍,再粘會!」   她毫不知恥,刀藏鋒也是忍著笑,抱了她起來。   林大娘被他騰空抱起來,還誇他:「大將軍,你好厲害!」   今夜值夜的小丫也是沒眼看了,為她家大娘子的厚臉皮真真感到不好意思,轉過頭就出去讓廚房給他們端上早已準備好了的宵夜。   林大娘早回來哄了小將軍小娘子睡覺,還跟他們講了故事聽,兩個小的心滿意足得很,都是帶著甜笑睡的,她因此心裡也高興,且她這靠著床頭打了個盹,精神也好得多了,自己喝著粥,主要照顧著她家大將軍吃夜宵。   「這個好吃。」吃到特別好吃的,大將軍把沒咬進的那一點夾出來,放到她嘴裡。   林大娘被他甜得咯咯笑,大半夜的她笑得太嬌脆了,這在夜裡聽著滲人得很,她都差點被自己那笑聲駭到。   這段時日來他們夫妻倆太忙了,雖說有點對不住兒女,但她跟大將軍卻是合作無間。   他們豈止是心心相印,因為做事的脾氣態度都差不多相同,這效率都是非同一般的,她因此沒少誇大將軍,而大將軍對她更是對了幾許她說不上來的更深層次的親近感。   他比以前更愛跟她說話了,也比之前對她更放鬆,身體與言語之間都不吝於向她索愛,這忙得兵荒馬亂的,林大娘卻被他纏成了他們正在熱戀的錯覺出來了。   「好吃嗎?」見她傻笑,大將軍還問。   林大娘忍不住拉著他的寬袖放嘴邊狠狠地親了一口,眼中帶著閃爍的笑意看著他,猛地點頭:「吃好!」   太好吃了,特別的好吃!   好吃到她都不知道是什麼味,就知道心口甜得很!   刀藏鋒見她看著他傻笑不停,這本來三碗就飽的肚子,愣是在她的傻笑下吃成了四碗,飽得他肚子難受,不過也不要緊,有人心疼他,哪怕會笑話他,也會幫他揉肚子。   **   林大娘這幫工部討了天大的一個恩賜,其餘幾部紛紛不服,林大娘躲在家裡不出去,聽宮裡皇帝天天都要說罷了她,她也是呵呵笑個不停。   她都不進宮了,看他怎麼罷。   林大娘這段時日沒少做好人,幾部受她恩惠挺多,但想找她抱怨,也抱怨不起來。   因為大將軍打仗那段時間,確實是工部幫她幫得最多。   工部那時上下都差不多是全呆在工部裡忙著,她現在想為這些人多做點事,往細裡追究,也真是無可厚非。   當官的,哪怕最兩面三刀的,也希望別的人個個都是知恩圖報的。   林大娘見他們誤解了,也樂得他們誤解,反正他們不找她的事就成。   至於找皇上的?那就找得太好了!多謝這些大人們在她不在的時間裡,幫著她膈應皇上。   林大娘雖說把手頭上的事情一交待完,就把重責都推到了大將軍的身上,把他推了出去把她的那份事情也做了,另外也讓女弟子左十娘替她行走各部當中,當她的傳話筒,但她也沒有多輕鬆,因為她家先生說了,等整合好了,她休想逃了教書這一職。   林大娘想想也知道自己捅出了這麼大的事來,想什麼事情都撒手不幹當閒雲野鶴,這些她家大將軍沒意見,皇帝跟她先生可絕對不會。   而且教書也挺好的,她躲進去了,皇帝想揪她出來幫他賣命他也得再想想了,畢竟教書也是幫他賣命來著。   等到這年八月,工部的圖紙最終出爐,他們的新部要起建了。   工部大建的圖紙其中也有林大娘的手筆,她給了他們很多意見——像什麼火藥部這種地方,就建得比較偏遠一點吧,建得結實就好,也不要太好了,珍貴稀有木材更是不要用,用石頭上!要不炸了也太心疼錢了!   工部窮慣了,也省慣了,一聽覺得她說得好有道理,一路都奔著最省錢的法子去了,眼看他們要舍房都要建成石頭的,還好林大娘眼瞅著不對,把他們拉了回來。   這圖紙也是出得一波三折,最後在皇帝那過眼的時候,皇帝也是好一陣都沒說話。   他這是被震驚得,工部如果是按這圖紙建出來的話,太漂亮,也太鬼斧神工。   「真能建出來?」他當時就問孫興。   孫興頷首撫須:「皇上,那是當然,老臣工部上下絕不可能跟您信口開河。」   孫大人說著還驕傲地挺了挺胸。   他帶著一干人等日夜熬圖紙,集工部上下這麼多能人的腦袋,還有匠師們的意見,這才出了這圖紙。   「建吧。」皇帝當下就點頭,手摸著圖紙好久都沒捨得鬆手給孫興,他是看了又看。   等孫興出言要拿回時,皇帝鬆手讓內侍過來手,他磨著摸過圖紙的手指,跟孫興說:「朕都不知道,你們這些年進步這般大。」   當年孫興幫他父皇建皇陵的時候,絕沒有此等能耐。   「回皇上,學海無涯。臣等這些年在各位奇人異士手中學了不少,這才知人外有人之外,還天外有天,學無止境。」孫興說起來也是太感慨了,工部這兩年的進步真的是突飛猛進,可以說是一日千裡。   孫興沒提起林郎中和她的師兄弟們,尤其宇堂大師這些年對他們的幫助。   現在林郎中和她身後的人集榮譽與光華於一身,太過於捧她就是在捧殺她,孫興有護她之心,平時言語之間凡涉及她的,他都很謹慎。   但他不說,皇帝這個人中精怪豈能不等,他聽著也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孫興下的言下之意。   現在豈止是工部如此,大壬何其不是?   大壬現在好到了什麼地步了呢?現在與幾個小國的邊境紛亂不斷,因為那幾個國家的人拖家帶口的,哪怕過來賣身為奴,都非要投奔於大壬不可,因為在大壬他們就是為奴,也有口飯吃,養得活小孩。   在大壬,他們看到了生路。   不像以往,他們大壬就是處在平地,有田地可耕的百姓,一年到頭,也還是為了生計奔波苟且。一有點天災人禍,餓死凍死的也不知凡幾。   哪像現在,國庫充盈,民間藏富,且都欣欣向榮。   像林郎中之前跟他所說的,她以前見到的很多百姓很多人都長著一張被日子打倒的臉;而她現在的百姓,多數都長了一張對未來有期盼的喜悅的臉。   **   工部開工奠基那天,林大娘還去湊了個熱鬧。   工部還放了幾個炮,大手筆地炸了幾個洞,看得一干人等無語,還有兩個來湊熱鬧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臣子嚇得驚慌失措,以為敵人來襲,捧著小鹿亂撞的心口直奔外頭的小轎,打算皇帝也不管,先逃命去。   皇帝和眾閣老和許多大臣看著那不多的一些被嚇慘了,甚至還嚇得失禁了的臣子們也是無言得很,都顧不上指責工部的人了。   林大娘站在後面差點笑出聲來。   工部出了這個主意的新上任的火部主事大人也是訕訕然得很,還好刀大將軍出面,跟皇帝探討起了大炮在戰場上的威力,這才讓皇上轉怒為喜。   不過就算如此,工部也是被皇帝後面狠狠斥責了一翻——不過沒罰銀,因為林郎中說了,誰跟工部的銀子過不去,她就要去民間請求百姓捐助了。   皇上丟不起那人,讓她閉嘴,把罰銀這事略了。   但工部的這幾聲大炮,先是炸出了朝廷裡那兩個逃命的小臣結果是京中大戶捐官捐出來的事,結果讓皇帝整治了捐生這一塊暫且不提,後面工部給大家弄出來的一些小東西,才是讓朝中大臣們驚喜的。   工部弄出了計時的時鐘出來,這比他們之前用的日晷、漏壺等方法要方便,也精確得多了。   皇帝還收到了一個可以拿在手中,放在荷包裡看到的小時鐘,這讓好幾天裡每天都要看好多遍,確定這個時鐘非常準時外,他也是心悅不已,還非要工部再送一個進來,打算也給德妃娘娘逗逗趣。   這頭皇帝跟九皇子也是有點水火不容了起來,九皇子之前請命要去巡察各地官學之事,皇帝沒應,結果九皇子跑去了工部,說是要幫工部的大人們燒火爐,還跟孫興說孫大人你放心,皇上皇子很多。   昔日最聽話的兒子成了最不聽話最氣人的那個,皇帝氣得腦袋發昏。   這日林大娘跟著她家大將軍進宮來,聽皇帝跟他們抱怨沉盈現在膽大包天,還敢威脅他之事,她也是忍不住說了幾句:「您看您,他聽話的時候,您要是用不上他,您都想不起來他來。現在他不聽話了,他還能氣得您腦門疼,最終您還如了他的意,放了他去巡官學。之前他聽話的時候,他哭著求您,你都未必會答應吧?」   皇帝冷著臉看著她。   大將軍還在旁邊淡定地「嗯」了一聲,附應了她一句,皇帝立馬轉過頭,冷冷地看向他。   大將軍不怕死地還加了一句,跟皇帝說:「皇上,本來末將還想問問您怎麼是這個性子,但想想,您也是這般對我們夫妻倆的,末將也就心安了。」   林大娘一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家大將軍,喃喃道:「大將軍,你也太誠實了。」。 第309章   皇帝對這兩口子差點又起了殺心,好在,他是找這夫婦來談心的,硬是把脾氣忍了下來,拿起鎮紙要砸人的手半途收了回來,一收回來,還很捨不得地摸了摸,小心地放下。   這個可貴了。   這時林大娘坐在他左下首,看著他摸著鎮紙一臉心疼,差點笑嗆氣。   說來,她這坐的位置是在左下首,這男左女右,哪怕皇帝給她位置坐,她也是坐右邊的。但皇帝讓她坐了左邊,這也不是挑拔離間,而是確實偏重於她,有點厚愛她的意思在裡頭。   林大娘這個人,誰跟她橫,她早晚會找回場子,絲毫不讓;但誰給她點臉,對她好,她雖說不能個個回應過去,但心裡也是記著的。   她也知道皇帝這段時日已經沒了離間她跟大將軍感情的心了,驚濤駭浪地磨了幾年,磨到了這個地步,她不知道皇帝怎麼想的,但她卻慶幸不已。   這廂她見著皇帝摸完鎮紙,還彎腰吹了吹,挺起身一臉「就是不給你們」的得意,她實在沒忍住,「噗」地一聲笑出了聲來。   皇帝也是好笑,笑罵道:「有你們這樣當臣子的嗎?朕沒殺了你們,那是朕心胸廣闊,仁心宅厚。」   皇帝其實比以前更強大了,更能容得下人了,頗有點嬉笑怒罵皆由他本心的味道。林大娘不知道是這個繁榮向上的國家給他的底氣,還是時間給他的幹練通達,但她確實是尊重這樣的皇帝的。   這個盛世,沒有皇帝這個君主的個人能力,是萬萬不可能的。   「您這鎮紙不錯,新來的?」大將軍這時瞧上鎮紙了。   皇帝哼哼了一聲,「是新來的沒錯,但朕跟你說,今日你敢拿走朕這宮中的任何一樣東西,那都是偷!你敢偷,回頭朕著督察衛抄了你家。」   林大娘也往桌子上瞧,一臉豔羨,「是挺好看的,皇上,真不給啊?」   皇帝嘴角抽搐,「你們能不能有出息點?」   林大娘訕訕然:「家裡窮嘛。」   皇帝冷笑,「誰窮,你們家都不可能窮吧?」   當他不知道,這林郎中手底下的那些個人,現在可是個個腰纏萬貫,她手下那大管家林福,這才去最北多久?兩年都沒到,他就成最北最有錢的人了。   他這幕後主子是誰,他用腳趾頭想都想得到。   林大娘被他冷笑得扭過頭,拿袖遮臉,不好意思地說:「皇上,說話不要這麼直接啦。」   真是的,她還想假惺惺地騙騙他呢。   皇帝被她的不要臉氣得都笑了。   刀藏鋒見他們來寒暄了這般久,皇帝就廢話了一堆,也不說找他們倆來是什麼事。他還打算趁她今兒跟他一道出門,早點別了皇帝,帶著她去把公務辦了,早點去軍營接他們的小將軍和小娘子回府一家人用晚膳,這時他乾脆直言道:「皇上,您找我們倆是為的何事?」   皇帝一聽,正了正臉色,朝林大娘看去,「林大人。」   「皇上。」涉及正事,林大娘也正經了起來。   「你是真不打算上朝議政了?」皇帝看著她,溫和地道:「以你如今的功勞和在眾臣間的美譽,你就算上朝,他們也不會有什麼說法的,反而會幫著你排除他議,你心裡應該是有數的吧?」   他的內閣和心腹大臣們對這位也刀大夫人林大娘子早已信服不已了。   「回皇上,臣婦有數呢。」林大娘朝對面的大將軍看了一眼,這時,刀大將軍迎上她的目光,平淡的眼睛不禁一柔,林大娘不禁微笑了起來,轉頭看向皇帝:「但皇上,臣婦還是想在最適合臣婦的位置上呆著,如為人妻,為人母,為人師,這都是臣婦力所能為,且能做得最好的。至於朝中,皇上,臣婦這樣的性子,您心裡也是有數的,朝廷太大了,臣婦擔當不起。」   這句擔當不起,她不是謙虛,她確實擔當不起,並且,也付不起那個代價。   皇帝聽了也沒意外,這位林大娘子,她說自己奸滑,從不做無本買賣,但她師承的是宇堂南容,那一位也是打算功成身退的,毫不戀棧權力,也覺得權力過重,一旦握在手裡太久了,權力會反過來腐朽操縱他們,斷了他們的根,遂一直都是寧肯隱在其後行事,也不願意讓世人皆知他所作所為。   「依你吧。」皇帝嘆道,也不勉強她。   「謝皇上。」林大娘想了想,還笑道:「那以後臣婦不怎麼進宮了,皇上您要少罵一點我家大將軍,他性本良善……」   「打住!」皇帝聽不下去了,「朕聽了耳朵心脾肝肺胃,哪哪都不舒服。」   林大娘憋著笑,不敢笑出來,笑眼看著對面一直看著她不放的大將軍,還朝他調皮地眨了眨眼。   她好喜歡他,他感覺到了吧?   不管她在哪個位置,她都會陪著他,愛著他,護著他。   「皇上,我家大娘子說得對……」   「打住!」皇帝喝斥,打斷了大將軍毫無廉恥可言的話。   「皇上,」林大娘這廂也跟皇帝笑著說:「大娘子這也有點想跟您說一說。」   皇帝沒聽過她如此自稱過,都停了怒顏,看向了她。   「我有些細處的小東西跟您說,都是小事……」林大娘開始跟皇帝說起了她希望他注意的事來。   例如德妃對皇帝的影響。德妃娘娘出自歷代行醫的小民之家,這家人後來進京挽救了先皇的性命,德妃才得了殊榮,被賜給了當時的太子,現在的皇帝為貴妾側妃,林大娘因這段時間在宮裡停留的時間久,跟著她家大將軍跟皇帝用過幾次膳,她看得出來,皇帝的飲食是非常均衡的……   「就我跟著我家大將軍與您用過的那幾頓膳,我覺得德妃娘娘給您定的食譜,那都是符合您現在這個年紀和身體的新鮮熱食,您長久吃著,只好不壞,比吃多少藥都強。」林大娘陳述著道。   她這真不是拍德妃的馬屁,而是事實如此。   皇帝看著尊貴,吃一頓飯都上百人忙著,但到他嘴裡,不是大魚就是大肉,就是端上來擺看的一些中看不中吃的冷盤,比不上德妃給他單獨開的葷素俱全,味道兼備的小灶強。   「是了,朕也是這般想的。」皇帝早就這個探查過了,這也是他離不開德妃的原因。   而德妃對他,再如何,她心中也是有他的,從來沒有拿過他的身子開過玩笑,哪怕對他們母子最薄的那段時日,她也從來都想過拿此威脅他,而是暗裡叮囑張順德看著他點,幫著他點,別斷了她給他訂的食補。   她的這份心,皇帝現下好好地,妥善地放在心裡收著了。   說過皇帝吃食的事,林大娘又若無其事地說起了她持江南林家的一些事來,說起她對下人哪些事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些事又絕不姑息的事來。   說完這些,她開始跟皇帝說起京城的物價,和江南的物價,和兩地之間的物價的差別來,她雖說不買菜不去街頭買東西的,但林大娘每一個月都會著小丫帶著娘子們給她做一份報價過來過目,她對現在的物價是最清楚不過的。   但這些物價,跟送到皇上案頭上的價格是有天差地別的。   有些不過幾文錢就能買到的東西,有些臣子敢報幾兩幾十兩,而內務府下面的那些採辦,更是如此,一把一文錢的青菜,他們敢報二十兩。   林大娘當時得知到這個消息後,也是好久都說不出話來。   這比朝中冒著掉腦袋的危險的大臣的貪還貪得更過份。   白費了張順德對皇帝的一片忠心耿耿,老夥計對他的君主那是忠誠無二,這才拼得了內務府在鐵血皇帝面前的殊榮,可底下的人太不幹人事了。   這中間不是不讓人撈油水,而是撈的油水太過了,長期下去,就是皇上的內庫和國庫再充盈,也會被他們掏幹不少,這於長期是非常不利的。   張順德也在御書房裡侍候著,聽到大娘子說到內務府敢把一文錢的青菜報二十兩,不到十兩的一條豬的錢膽敢報上幾百兩後,他氣得牙齒都在打顫。   林大娘見此,停了話,跟他說:「公公,你是該整治好你下面的那班人了,他們仗著你的勢,仗著你得皇上的心妄所妄為,日子過得比你還安枕無憂……」   張順德羞愧,「是奴婢治下無為。」   宮裡太多事了,他都忙著照顧皇上去了,都放權給了下面的人。   他其實不傻,有時候看看價格也覺得有點不對,但覺得水清則無魚,能閉隻眼就閉隻眼任他們去了,只要不過份就好。   哪想,卻是過份到這等地步了。   「您都幾十年沒出過宮了,我記得您是打小的入宮罷?」   張順德含淚點頭。   「回頭得空,您跟皇上請幾天假,到我們府裡來住幾天,我讓我們家那調皮的小將軍帶著您逛市街去,東南西北內外城都逛一遍。」林大娘笑著跟他說。   張順德含著淚笑著頷首。   「回頭朕就準他的假,讓他去住幾天。」皇帝看著老兄長都氣出了淚來,這心頭也是不好受,跟刀大將軍說:「他過去了,你幫朕看幾天,朕身邊,就他一個從小到老都陪著朕的。」   「末將知道,您放心。」   「你接著說。」皇帝跟林大娘肅容道。   「誒。」林大娘不再說物價的事了,又開始說起了工部的事來。   工部建房子的報價是她做的,她也不一味跟皇帝說什麼哪個東西值只哪個錢的事,她會說出實價後,再加上人工,和轉手的費用等等價格也加在上面,然後給出了皇帝最後一個最終會差不離的報價來,但這些價格再離譜,也不會有高出一倍的價格來,頂多往上有一到三四成的浮動。   她也把一些東西當季與不當季的價格相對應的價格都報了出來,說完這些,她也沒有隻告狀不收拾後手,她跟皇帝道:「這些東西臣婦的身邊人都會做每一個月給臣婦做一個探查出來,做個表給我看。這怎麼做,怎麼取樣,要怎麼調查,臣婦回頭讓她們整理出一個細綱來承給您,您以後派人照舊就是了,要是當中有不懂的,您找我家大將軍就是。」   皇帝點了頭。   這些小錢,他以前沒看在眼裡。   但現在算算,一年省下來的錢,夠他給工部再建處大部了。   林大娘早上進的宮,這說到中午都沒說完,皇帝又留了他們的膳。   她在膳間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末了跟皇帝道:「成江山難,守江山更難,江山往上再江山,更是難上加難。您不容易,大將軍跟我再明白不過,所以大將軍也好,我也好,只要是為了這個國家的事,我們都是萬死不辭的。國家在我們之上,這一點,沒有比刀府更明白的人,只是臣婦終究還是要退下的,這退下,不只是為家,也是為國,我們家現在不需要兩個人都守在您的面前,您往後的江山裡,要是還有一個臣婦照顧長大的小將軍,和一個像臣婦一樣的小娘子為這個江山做事,您說,這樣是不是也挺好的?」   皇帝吃到一半的飯,吃不下去了,他擱下了筷,跟林大娘道:「昔日朕對不住你和你家大將軍的,朕在這裡,跟你道歉了。」   林大娘聽著這話,朝他笑了起來,笑容燦爛得如日中當空的太陽,爍爍發光不已。   而她的對面,她的丈夫看著她的笑顏,哪怕她的笑容已灼痛了他的眼,他還是緊緊地盯著她沒有動,眼睛一眨也沒眨。   這麼多年,他們過來了。   他愛她,對她的戀慕,早遠遠勝過於當初初見她予他所寫的第一封信時的那一刻的心動。   那封信裡,她在信末寫道:望君攢錢,戀我娶我,待我來時歸君與君一道花,一道戀,手牽手,望天上雲捲雲舒,生死榮辱與共。   正文完   殺豬刀的溫柔。 第310章   小將軍這年七月滿了五歲,又過了好幾個月,這都深秋了,他沒良心的娘親終於記起她是有娃的人了,陪了他好幾天,還天天送他去自家的學堂上課——小將軍是個大方的人,知道學堂的兄弟們喜歡他娘,他帶了人去讓他們看不說,還帶了糖去分給他們吃,告訴他們,那是他娘。   那是他的娘,所以你們看看就看看算了,別纏著她了,你們自個兒家裡還有娘呢,可不要非要跳出來撲到她面前耍劍了,耍得還沒他好看。   他可是刀府第一帥,他爹都沒他帥。   小將軍之前到學堂上課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來得不勤快。他身子骨正在成型的時候,他得跟著他骨頭爺爺練功,沒得太長時間來,去軍營去的多。   但現下天氣涼了,冬天他要少練功多上課,遂每天都要去學堂,他不是很愛習字,倒不是字難學,難寫,而是他坐不住。   但他娘送他來上課,陪他一會才走,到了下課又來接他,小將軍倒是坐得住了,也愛習字了,因為回去的路上,他得跟她講他今兒學了什麼東西。   學的東西多了,她就可崇拜他了,要親他好幾口,還說他真帥。   雖說這是事實吧,但小將軍覺得她要是能說出來,他還是格外愛聽的。   趁兩大學府整合之際,林大娘今年身上都沒課,在家好好地跟了兒子幾天,這一跟,也是跟出了一身冷汗來。   小將軍精力太旺盛了,也正是頑皮搗蛋愛玩的年紀,可能也是跟著本身就是野性子的義祖野慣了,讓他老老實實坐著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林大娘這下是鞭子都不敢祭出,盡拿甜言蜜語哄他了,這才把人哄得乖一點。   這廂小花兒還在家裡拿著她的小劍困惑地問她為什麼哥哥不跟她耍劍翻跟鬥了,林大娘也是欲哭無淚,她美麗的小娘子,最愛做家事的小姑娘,被她哥哥也是帶歪了不少。   宇堂師娘忙,把小花暫且放下了,心裡是掛心著小花兒的,現下見弟子空閒了,也是鬆了口氣,跟林大娘說讓她趁機也好好帶帶小娘子。   林大娘心裡也是愧疚,她是仗著家裡有老人,兒女大半都是他們幫著她帶去了,她是一直忙著成就自我了。   所以她現下得空,也是樂得彌補下兒女。   她平時沒太多陪著他們,現下一陪,也是發現,小將軍看著懂事,但其實他本性是個情緒非常豐沛的人,又很擅長於觀察以及感悟別人的情緒,因此他的世界裡有著太多大起大落了,他有很多的小心事想說給她聽,但以前都被她忽視了,他現在只跟他祖祖說。他跟祖祖是鐵哥兒們,所以她現在插足進去想聽他的小心事,還必須徵得他鐵哥兒們的同意才行。   這可真是個難事,現在他祖祖當她是來搶他的小孫子的,可仇視她了,現在都不拿正眼瞅她了,看她的時候,綠眼睛都是歪的。   而小花兒看著美麗乖巧,但有個非常有主張的小內心,她每天要做什麼事,那可是一板一眼井井有條的,早上起來漱口洗臉綁頭髮到要穿什麼小衣裳,她可是自己都會做,且會自己安排,做完了還要過來給她娘梳妝打扮,這把林大娘汗顏得都沒臉見人了。   這刀府唯一的小娘子,怎麼比她娘親還懂事來著?   要說林大娘也是個寵孩子的,小花兒愛給她打扮,她就抱著小花兒讓小花兒給她挑首飾,還教她認,小花兒跟她哥哥一樣,記憶力超群,她娘教的,她沒一會就記住了,第二天讓她認,她能仔細一一說出名字來,絕錯不了。   而且,林大娘也是發現,小花兒雖說字寫得沒比哥哥強,但她認的字沒比哥哥少,這天下午林大娘接了小將軍回來,便用此來鞭笞小將軍多認字,沒想小將軍還沒說什麼,小花兒卻幫哥哥說話,「可是哥哥會耍大劍,會爬很高的樹,翻很高的跟鬥,背小花飛,小花都不會,哥哥很厲害!」   小將軍也是看著他妹妹嘆然了一聲,「妹妹真好。」   說著轉頭對著他娘張大雙目:「你都沒有妹妹疼我。」   小花聽著還點頭,道:「小花疼哥哥。」   林大娘這還沒怎麼樣他呢,小將軍就又怒訴上了,她汗顏不已,跟他認罪:「是了,小將軍武藝高超這一點,是為娘的認識不足,給忽略了,還請諒解個。」   小將軍一聽,哼哼了一聲,挪到她跟前,假裝不在意地往別處看,得了她一個香吻,請求原諒的話,這才假裝大方地道:「算了,不跟你一般見識。」   小花看著咯咯笑個不停,哥哥好害羞。   林大娘也是內心好笑不已,但表面上佯裝淡定得很,決意不捅他的底。   小將軍被他親爹忽悠,現在自認自己是個小男子漢,是個男子漢就不能像個小孩子一樣要娘親的親親了。   大將軍是把小情敵給忽悠住了,卻把小情敵給為難彆扭得現在想被她香一個,都要找足藉口才能上前來蹭一個,小模樣別提有多可憐、多好笑了。   但林大娘實在也不是個什麼好娘親,心眼也是挺壞的,她就愛她家小將軍這彆扭的小樣子,再說了,他撐死了不要,她偶爾突襲他一口,又喜又羞的小男子漢還會臉紅,小公子那俊俏的小臉蛋別提有多好看了,為著那小俊顏,她都沒打算揭穿她那位大將軍對他親兒子的險惡用心。   **   大將軍現下忙,他現在忙完朝廷中的事情,又帶著刀家軍去軍隊給皇帝練兵去了,他雖說沒親自下陣操練新兵,但每天上午還是要親自看著操練一陣,到了下午,就又得去內閣那邊,給人主持公道去。   現在朝中為著一些新法的事又打起來了,找皇上說沒用,皇上說了,你們吵明白了再來跟朕說,要不然你們是朕的大臣,還是朕是你們的臣子?遂皇上不好惹,幾派只好吵成一團,以誰喉嚨大決勝負,實在吵不過了就拉人入夥,拉人入夥還是吵不過,就得找人主持公道來評評理了,這個人不能是皇上,那就只能是彪騎大將軍了。   大將軍聽完往往也不會說什麼,甩袖就走,回頭還去皇帝那邊打個轉,當個傳聲筒再回府,一般這時候他到家也是傍晚了。   他也是不願意主持公道來著,但是,他要是走這麼一趟,內閣會給他一個所謂的潤新法的「潤筆費」,內閣給他一點,再加上皇帝那邊賞一點,他在其中拿的銀子夠給他家大娘子買十幾個大花園隨便賞著看了。   他一回來,往往也是林大娘把小將軍接回來不久,小將軍是剛跟他娘和妹妹親近完就能見到他爹,小傢伙那是打心裡歡快,往往去迎他爹那都是飛著去的——他耳目異於常人的靈敏,只要他爹的馬一進府裡,他就是那第一個聽到馬蹄聲,知道他爹爹回來的人。   說起來也是奇怪,小將軍對他爹再殷勤,烏骨也不吃味,對但他娘一膩歪點,烏骨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這廂大將軍一回來,小將軍就吆喝著讓妹妹爬上他的背,背著妹妹跑著去接他們爹爹了,林大娘見烏骨沒事人一樣還剝著他的堅果吃,也是白了他一眼:「他們對我好一點你就酸我,這心肝兒都跑向他們爹懷裡去了就跟沒事人一樣,你這心裡到底是向著誰啊?」   烏骨跟沒聽到似的,手剝不動手裡的堅果殼,就拿到嘴裡咬,咬得咔咔作響,就是不看她,不應她的話。   哪有兒女不親爹的?再說了,再親也就親那麼一會,那小子還能天天呆在家裡跟他搶他的小孫兒小娘子不成?   他當然不在乎了。   再說了,他還有得是法子回敬過去。   「鐵哥兒們,還不同意啊?」這廂要徵得他同意才能聽小將軍小心事的林大娘從長桌底下拿出備好在下面的針線筐上來,「看看,我給你縫的冬衣呢。」   還是黑金的布。   烏骨這才往她手裡的筐看了一眼。   林大娘馬上向他展示,「我還打算在衣袖內側這頭和袍角繡幾個小鬼頭,你喜歡什麼樣的啊?我今兒畫了幾個,這個還有雙好看的綠眼睛呢。」   林大娘把她今兒畫的圖樣趕緊拿出來放他跟前,猛拍他的馬屁。   烏骨嘴裡還咬著堅果殼,假裝不在意地看圖樣,看到有個有雙綠眼睛,做著往上跳著的動作的小骷髏活潑可愛得很,他綠眼睛就是一亮……   但他還是把持住了,輕咳了一聲,淡道:「也就那樣吧。」   「趕緊選一個啊,」林大娘催他,「大將軍快進屋了,要知道我給你做了,沒給他做,不定怎麼鬧呢。」   「怕他不成?」烏骨不服氣了。   「是是是,你是不怕,但我怕他不讓我給你做了,那我就給你做不成今年的冬衣了。」   烏骨一聽,哼了一聲,「他敢,揍他!」   「選吧。」那也得打得贏啊。   「這個。」烏骨這時候也不猶豫了,指著小綠眼睛的骷髏頭趕緊道,生怕人突然回來。   要是人回來了,做不成了怎麼辦?他還打算等新衣裳做好了,先穿到這小子面前轉一圈氣死他來的。   「好,就給你做這個……」林大娘趕緊收起來,輕聲叫人,「知春,快把你們大娘子的東西收起來,別讓姑爺看見了。」   「誒。」知春趕緊小跑過來,雙手拿起簍筐就往外面跑。   知春一走,林大娘後怕地拍了拍胸口。   這一家子醋罈醋桶的,可把她忙壞了,還嚇死個人了。   這廂,她湊過頭去,跟骨頭爺商量:「這下,我總該可以聽小將軍心裡的話了吧?」   「他沒有?就我有是吧?」烏骨還是斜眼看她。   「是呢。」林大娘也是服他了,這根老骨頭可是越來越會作妖了,事後不定怎麼拿這個氣大將軍呢,可別把她家大將軍氣壞了。。 第311章   這年快要過年的時候,林大娘身著正裝歡歡喜喜地去宮裡領了內閣女閣老之職——她穿的彪騎大將軍夫人誥命服去的。   知道是來領閣老職的,她穿著誥命服霞明玉映地來了,皇帝也是一臉複雜地看著她,這位林大人,是有多忘不了拍她家大將軍馬屁啊?   這是時時刻刻都忘不了是吧?   可林大娘樂意啊,而且她這女閣老領得也不算虛。   不巧,專門拜在她門下的那位沒去教學,強行被皇帝搶去為國家做事的弟子立了大功。他打造了一種能在民間普及的輪車墊,所以這馬車不僅是速度提升了數倍,且這小東西價格便宜,這不還沒推廣半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了,百姓感激他得很,工部跟戶部也因此掙了個盆滿缽滿,而她教的弟子就是實誠,皇帝問他要什麼賞,這傻弟子就跪地上給她唱了半天頌歌,唱得滿堂文武臉都歪了,皇上也是沒辦法,只好拿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就不知道了的女閣老之位來打發她來了。   就這樣,她那一根筋的傻弟子還不滿意,要找皇上說理去,還好被她家大將軍攔住了,要不林大娘都想問是不是要她上天他才滿意。   林大娘在宮裡在君臣面前喜了半天,三句不離誇自己眼光好,福氣好,挑丈夫挑學生的眼光那是一等一的,她教的學生,指不定後面還有什麼功勞要讓給她呢,她這可把閣老嗆得氣呼呼的,一等散場,甩袖就走,走得比想歸家跟家人們炫耀的林大娘還快。   林大娘也覺得自己蠻招人恨的,趕緊著把大將軍推面前擋箭,一路讓他幫著擋著回去了。   大將軍也是被她推得滿臉無奈,她也知道風頭太大了,剛才說話就別刺激那些個最近在皇帝手下沒討著好的閣老了。   他們可是這朝廷裡最小心眼,最會記恨的臣子了。   林大娘運氣確實好,當年第一批願意心服口服跟她的學生,有幾個非要拜在她門下當弟子——她本來是沒收他們的,這些人一得知她收了左十娘當親傳弟子,她之前拿來的堵他們的她不收親傳弟子的話就不成行了,還是讓他們來行了拜師禮。   說起來,佔便宜的人真是她,要叫她師傅非要拜她為師的那幾個人現在都是身上有佳績的人,真是搞不好哪天他們個個都能做出什麼大事來,她這先生就得因他們名揚千古,流芳百世了。   林大娘也是打算領著正職不幹實活,當個影子閣老,非得去點卯的時候就去晃一晃,有事絕對裝啞巴,和稀泥,不打算跟閣老們爭實權,搶事幹了。   她佔了一個名額就已經夠招人恨的了。   不過她也沒打算推辭這個位置,她現在身後不僅是站著刀府,她還得為她的這些學生們站臺——他們敬他三分,她就要護他們七分,非常時刻用得著她的時候,她也是會為他們衝出來的。   大將軍帶著林大娘回去的路上,小將軍正在背著他三歲的小表弟在跑樁。   練武場有十圈樁頭,一共四百根樁子,小將軍每日下午要去跑十圈,一天練武的功課才算完。   盤哥兒無姓,他感激他家女將軍給他生了兒子,本讓兒子想跟她姓。但女將軍說盤也是姓,且還是古姓,盤姓的祖宗盤古氏,還是夫婦陰陽之始也,天地萬物之祖也,就讓兒子姓了盤。   小表弟叫盤邁燕,自生下來身子就弱,小弟弟可羨慕他哥哥能上天入地了,小將軍寵妹妹寵弟弟從來沒道理可言,看小表弟沮喪地說自己不像哥哥,他下午在家裡訓練的時候就把弟弟綁身上,帶著弟弟一塊跑,一塊飛,當是負重訓練了。   他還覺得弟弟幫他忙了,而盤邁燕也是每天最喜這個時刻了,每天到點就要穿著練武的小勁裝站在門口等哥哥來接他。   等哥哥練完,渾身大汗臭臭的,小表弟還會一臉正直地跟哥哥說哥哥香香的,哄得小將軍心花怒放,都不捨得讓他走路,往往都是背著他回去送到姑姑手裡的。   盤邁燕身體孱弱,現下是無法練武,盤哥兒又寵他寵得不成形,他簡直就是個兒子奴,兒子說什麼都對,兒子嘴裡多叫幾聲哥哥他都要嫉妒吃醋,跌倒了他都是怪罪地長得礙了他兒子的眼,指著他教養兒子那是不可能了。   要知道哪怕是在背上被背著,按侄子的力度和速度,在背上也是不輕鬆的,刀梓兒見兒子哪怕身體不行,也都要撐著每日跟大表哥練功,咬著小牙倔強得一句疼都不說,又眼見他大半個月都堅持下來了,身體還比以前好了一點,毅力更是不用說了,她也相信就這樣下去,兒子終會能康健起來,遂也是對她這個對小表弟非常疼愛用心的侄子也是感激得很。   侄子本來可以下午在軍營練了才回來,但為了弟弟,他現在把跑樁都改成在家裡練了。   要知道他最好面子,為了不被他娘戲說是個小臭漢,往往都是要在軍營裡練完,洗得香香的,收拾得帥氣俊朗才回來。有時候為了臭美,得幾句誇,還要往頭上抹點頭油,他現在可是京中最會打扮的公子哥了,不少世家公子哥都是在跟著他的穿衣打扮走,那可是到了連他腰間掛著根什麼樣的配飾都要跟著學的地步,連比他大好幾歲的公子哥都如此。   這般注重面子的一個小男兒,為了小表弟,那可是冒了在他娘面前丟帥名的大風險的。   這廂小將軍把表弟背了回去,在表弟糯糯的「謝謝哥哥」聲當中,小將軍搖搖頭,跟他說:「下次不要說謝謝哥哥了,你是哥哥心愛的小弟弟,哥哥當然要帶你飛了。」   說著就跟姑姑擠了下眼,當下什麼說,快步如飛回自個兒家的院子去了。   他一出姑姑的院子就吹口哨,他義祖一從梁上冒出來,他就朝他喊:「祖祖,我那個娘回來了沒?」   烏骨沒說話,打了一個還沒回,讓他趕緊去洗澡換衣裳的手勢。   小將軍一看,鬆了一口氣,一個空中翻就翻上了屋梁,趕緊去洗他的澡去了。   這廂他一回他和祖祖的小院,他的小隨將刀揚就在屋裡也鬆了口大氣,衝著他喊:「小將軍,趕緊著去衝,衣裳備好了,小娘子今天給您送了新衣裳過來了,我看了,可好看了!」   小將軍頓時一喜:「花花又做好一身了?」   「是呢。」   「本小將去也。」小將軍樂得又翻了個空,往井邊跑去。   他跟他爹一樣,一年四季都洗冷水澡,洗熱水就怪不舒服的。   這頭林大娘見時辰不早,也是叫趕馬車的刀戰快一點,她還要趕著回去逮人嘲笑小臭漢呢,結果到半路,她發現時間過了,逮不著了,也是垂頭喪氣得很,埋怨身邊的大將軍:「叫你瞪皇上讓他趕我們走,你不瞪不說,還搭他的腔,看看,都回晚了。」   大將軍面無表情。   他搭什麼腔了?他不過是在走前謝了句龍恩,這不是走時就得說的嗎?   不過他也知道,這個時候最好是什麼也別說,要不她得掐他手背。   其實掐他手背也沒什麼,就是怕她記恨,半夜想起來掐他下盤再報一次仇。   他只要不是明顯佔理的,就不能跟她直接鬥,要不吃虧的是他。   對付他家大娘子,刀大將軍經驗十足,這時候一句話也不說,林大娘見他板著臉一臉的認栽,也知道自己無理取鬧,訕訕然得很:「藏鋒哥哥,我不是說你啊,我就是急著回去跟家裡人報報這個好消息。」   說起來,她逮小將軍專門臭的時候擠兌他也是鬧著玩,娘倆拿這當消譴呢,小將軍也是樂得跟她周旋,以躲開她的盤查為他最得意的事,要知道因此他晚膳都能多吃一碗。   想起小將軍來,林大娘這時也想起了小臭漢前幾個去了左家做客的事。   也不知道他在左家見到小娘子妹妹們說了什麼,前兩天左大夫人哭笑不得地來跟她告狀,說家裡好幾個小娘子為了爭著當他的小娘子,在家裡大打出手,死活都要嫁給他……   左大夫人這狀雖然告得高明,跟開玩笑似的,但也把林大娘臊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要知道她兒子那嘴,完全是承的她啊,這是朝廷裡不少臣子都聞名的事情。   林大娘也不好拆自己的臺,當時笑著避過去了。   左大夫人來這一趟,說是來告狀,其實是有點想跟林府提起小兒女親事的,他們家跟刀府親,左家的女兒又是出了名的家教之嚴,在外左家的小娘子們那可是難以求娶,求親者一直絡繹不絕,但她見她提起,又見刀大夫人但笑不語,她這個人精也就不提了,當只是純來說玩笑話似的。   **   小將軍的性格也是有點像他爹的,打骨子裡就霸道自信得很,再加上他確實有那麼點小本事,也是真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帥了,走哪都自信得跟天下除了他就沒有小美男子了一樣。   林大娘是知道兒子那自信的小模樣的,她看了都覺得打眼,就別提那些小娘子了,這麼帥氣的小哥哥,能不爭一爭嗎?   而且再加上他那嘴,見到小娘子都要習慣性誇一句妹妹漂亮的,就更不得了了。   林大娘自己對兒子現在的招人程度也是啼笑皆非,以前她只想讓他當一個和善的小哥哥,所以教他要對小娘子溫柔,說話不要太兇嚇著她們了,也要誇妹妹漂亮,讓妹妹高興,結果呢,現在妹妹們是都喜歡他了,她也才想起來,他終究是要長大的,這樣招人下去,以後可不得了。   這畢竟是古時,小娘子們從生下來過不了幾年童年,就知道自己是要嫁人的。她們很小的時候就有了嫁人之心,尤其世家裡,人心更是沒那麼單純,環境註定她們也不可能跟人兩小無猜太長久,所以她還是得管著他才行。   要不然,他沒那個心,卻招了那麼多的小娘子,也是他的罪過了,她這個當娘的,只能想辦法不著痕跡,講究策略地地教著他收斂點。   小將軍還不到十歲,現在她就得教這隻總是雄糾糾氣昂昂的小公雞男女之防了,想想大將軍十歲就上戰場了,現下林大娘也是有種吾家有男兒初長成的惆悵了——這小壞蛋,要是她教了還再撩小娘子,她就得派出他爹狠揍他一頓不可!   林大娘這頭也是這才得空跟她家大將軍嘀咕左大夫人來的那一趟,刀藏鋒聽她說完,眉頭一揚:「那你要怎麼教?」   說罷,也不等他家大娘子說話,他又道:「不喜歡他去,以後不去了就是。」   不能一邊請著小將軍去,一邊兒又來小將軍娘前告他的狀。。 第312章   大將軍也是個護短的,在他看來,他兒子文武雙全,除了愛纏著他娘點,別的沒毛病。   林大娘一聽他這口氣,就知道這事不能跟他商量了,要不然,左家再來請人,他得夾槍帶棍地請人出去了。   這時候可看出她以前的天真來了,她還以為她她男人年紀大點,不說藏起鋒芒來吧,但至少也得對得起他的位高權重,就是裝也要裝得大度些吧。   結果就是她想多了,她家大將軍那可是跟皇帝一個爐出來的君君臣臣,你讓他們佔了便宜他們可以假裝沒看見,但讓他們吃一點虧試試瞧——他們恨不得把你皮都扒了。   左家也是個專出倔驢的,兩家這兩年也沒少出事,小將軍都跟左家的小公子打過好幾架,打的時候這些小的們那叫一個恨,回頭好起來,哥幾個也是恨不能同穿一條褲子,吃到好吃的都要給兄弟留一點。   好在左家的大人跟她腦袋還算清醒,替小輩們把著那道關,可她家大將軍可是不太喜歡左家的,她的女弟子他更是不太待見,平時見到她,他都不帶正眼看她的。   十娘子私底下跟她嗚乎哀哉過好幾次,林大娘也是好笑,也只能讓她少來點府裡,有事多在學堂裡跟她請教。   不管是不是弟子,她丈夫都不喜歡外面的人和事佔用她在家裡的太多時間,林大娘想想也是,她在家的時候本就不多,這個找那個請教的,她根本不可能把對家裡的心思沉澱下來,更別說還要花心思想及他,惦記著他了。   「行,我知道了。」她哄著他。   刀藏鋒還是看著她不以為然地說:「你別老想著把事情顧全了,要不然,還真定左家的人不成?」   「你不喜歡左家的小娘子呀?」林大娘也沒那個意思,但聽他口氣好像對左家的小娘子有意見似的,不由問他。   「不成,我們兩家都太大。」必然會遭到猜忌排擠。   「那要是小將軍以後在左家有喜歡的?」   「那以後再說。」   還是可成的嘛,林大娘聽了掐他的手背,笑罵道:「果然你兒子喜歡,那就不成問題了。」   「喜歡了是不成問題,付出代價那也是必然……」他要娶她回府的時候,那個時機也是不成了,那時候他要是安然度過刀府的危機,其實有更好的辦法。但他還是娶了她,那時也是差不多把他這條命賭上了。而小將軍要是喜歡左家的娘子,他也贊成他兒子為了娶回中意的人與阻力斡旋。   但一碼歸一碼,現在不是沒有喜歡的。   「也是啊。」這時林大娘也是跟她家大將軍心心相印,喜滋滋地跟他說:「你當年裝死都要娶我呢……」   林大娘子這時候只記著他娶她時的費盡心思了,在她家大將軍身上老是記吃不記仇的林府大娘子完全忘了當時他那難看的吃相了。   大將軍見她眉開眼笑的很高興的樣子,便見機行事,很不當一回事地道:「嗯,我當時只想一心娶你。」   果然,他這話一說,人就倒他懷裡了,大將軍便趁機摟住了她,頭也低了下去。   光天佛日的,就在馬車裡就偷起了香。   林大娘被他弄得昏昏沉沉,神魂顛倒,被他佔盡便宜的時候隱隱覺得有點不對,自己好像是又中美男計了?   她家大將軍果然不愧是個軍武天才,外表再英明神武,神聖不可侵犯,肚子裡那也是一肚子的壞水,算計起自家娘子起來那也是壞得不見底,毫不手軟。   **   這廂小將軍一衝好澡穿好衣裳就跑去父母的大院找妹妹。   刀府的小花一看到他,眼兒彎彎,「哥哥來了。」   「花,給哥哥擦頭髮。」   「誒。」小花已經停了手中畫畫的筆,「哥哥等我一下。」   她去洗手,小將軍跟著她不放,湊過頭回她:「你知不知道哥哥今兒又得了什麼好東西了?」   「嗯?」小花偏頭看他,哪怕是在白天也跟星辰一樣閃耀著明亮的光的眼睛微微一閃。   「嘿,孫家那孫子,和左家那幾個小王八蛋給我送了幾袋子碎玉石,扯謊說是給我打彈弓玩,呵呵,打彈弓玩?我真是謝謝他們了。」他敢拿玉石打彈弓玩,那他就等著他娘讓他爹打斷他的手吧!小將軍冷笑,「不知道從哪打聽到你最近做首飾要點小玉石,他們愣是把好好的幾塊大玉石給砸碎送過來了,這幾個敗家子兒!」   小花笑了起來,擦乾洗好的手摸了下哥哥的頭,「哥哥不生氣。」   「不生氣,我把東西收了,回頭隨信給他們家大人送回去了,看不把他們腿都打折了。」小將軍得意,「這幾天這群兔崽子可別想來礙我的眼了。」   這幾隻臭□□,自打進了他家見過他妹妹一眼,那是想盡了各種辦法要跟著他回府,還有腆著臉唆使他們父母來他們家走動非要跟著來的,如果不是他娘看得緊,都讓這群犢子得逞了。   他妹妹是這些人隨便能看的嗎?   小將軍坐著讓妹妹給他擦頭髮的時候還憤憤不平,「就憑他們想叫你妹妹?美得他們,你是我妹妹,我刀邁峻一個人的妹妹!」   小花「嗯」了一聲,軟軟地跟他說:「哥哥不生氣,花花只有你一個哥哥,還有邁燕一個弟弟。」   「是了。」小將軍這才舒心點。   「哥哥,我給你發尖擦點木香吧。」   「好呢。」   「哥哥你聞聞?」現在照顧小花,跟隨小花左右的管事娘子秋月娘子早早就把她們小娘子的香櫃放到了他的面前,小花只要打開柜子取出瓶子來就是了。   「嗯,好聞,比上次那個淡了點?」   「這是個秋花果木當中取出來的冷香,適合哥哥。」小花說。   「怪不得。」小將軍恍然大悟,不懂裝懂。   小花也是小臉上滿是喜悅地給她哥哥擦拭頭髮,林大娘跟著大將軍回來的時候,就又見他們小娘子正誠誠懇懇地侍候著他們家的小將軍,還歡天喜地得,她也是看得腿軟,得大將軍扶著才能走路。   她家這小管家娘什麼時候才能不這麼愛打理家人啊?   「娘,你等會啊,我給哥哥擦好頭髮就來幫你……」小花一看到她娘身上漂亮的誥命服眼睛就是一亮。   說起來這誥命服她也是幫著穿了呢,等下再幫娘解下,裝到箱子裡,那這一天就有始有終了。   小花說著,還朝她娘甜蜜地笑了一下。   林大娘這想炫耀她當大官的心都淡了,她讓大將軍扶著坐到了小將軍身邊,伸手先是掐了把小將軍的腿,見他朝她怒目而視,她滿意一頷首,便朝小娘子看去,請求她道:「小娘子,能不能先拋棄了哥哥,投入親親娘的懷抱呢?娘的衣裳好重呢,壓得娘的背都疼了。」   她不要臉地跟兒子爭起了女兒的寵來了。   「別聽她的,」小將軍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妹妹,你快幫哥哥擦頭髮……」   說著他又得意地朝他娘說:「妹妹還給我做了專給我一個人擦的冷香,你沒有吧?」   林大娘聽了呵呵笑,接過了大將軍給她倒的水,一口氣喝完就「啪」地一下放桌子上,同時豪氣地道:「大將軍,上,給我揍這香小子一頓!」   香小子一聽,笑得嘴都歪了,「我就說了,我香的嘛。」   「不要臉!」林大娘去掐他的臉,逗得小將軍哈哈大笑不已,小花這頭也擦不下去了,被她爹拉了過來,抱著坐到了他的腿上。   大將軍聞了聞她香噴噴的小手,跟她輕聲道:「花花不做了,累了,爹爹抱著歇一歇。」   小花羞澀地笑了起來,靠著她爹爹的胸,咯咯笑了起來。   烏骨這時候在梁上哼哼了一聲:「餓了,開不開飯啊?」   林大娘一聽,朝梁上看去,柳眉倒豎:「又跑上頭了?讓你睡床你不睡,非得睡上頭,把腰睡疼了我看你吃不吃得下飯!」   烏骨探出頭來罵她:「嚕嗦鬼,我就上來吹吹風,礙著你什麼了?你不是嫌我孫,就是嫌我,越大越不聽話!」   林大娘都被他氣笑了,站起來叉著腰跟他兇:「你下來,你看我拆不拆了你這根老骨頭!」   烏骨當下綠眼睛都翻沒了,笑話她:「這下不腰疼背酸了?這麼大個人了,還騙小花兒背疼,你才是不要臉!還老說我孫!你好意思嗎?」   林大娘一聽,朝著門口進來的小丫怒吼:「小丫姐姐,把我拆骨棍拿過來!我今天非拆了他根骨頭不可!」   小丫一聽,頭都大了,朝大將軍看去:「姑爺!」   姑爺抱著他腿上的小美娘子充耳不聞。   這根老骨頭,逮著機會就來氣他,拆了也罷,不稀罕。   等宇堂南容和師娘還有盤哥兒他們到點一道過來吃飯的時候,換好了衣裳的林大娘還在跟老骨頭在鬥嘴,大將軍在他家大娘子面前坐著不動,時刻關心著局勢;小將軍也在為他祖祖打抱不平,認為他娘欺負他祖祖,也時刻準備著幫他祖祖說話,大堂裡熱鬧得很,只有孝順的小花兒站在門口等家裡人來吃飯,等到她的師祖爺和師祖娘來了,她才小小地舒了口氣,過去牽了師祖娘的手。   「慢慢的。」她小手牽著她的師祖娘,細心地盯著地上嘴裡叮囑道。   師祖娘前段時間腿有點不好,不太能走得動路,這幾天才好一點,一好一點師祖娘就她又跟著師祖爺一道去太學府上課去了,小花這幾天在家裡一直很擔心她。   宇堂師娘看看小小的小娘子引著她走路,不由微笑了起來。   小時,她扶著小娘子走路,現在她老了,她善良溫軟的孩子會扶著她走路了。。 第313章   這年一過,又一年開始了。   林大娘現眼下是半個月要上天的課,但每天上的課要比以往的多了,每堂半個時辰的課,一天有三堂去了,跟太學府的先生們上的課都差不多。   大將軍也是忙,之前他忙著練兵,現在忙著要給小將軍挑家將之餘,還要給他的刀家軍新老替換操忙,也是身上一堆事。   小將軍也是更忙了,要去學堂不說,還要去軍營,更是要跟著他爹在朝廷大軍的各個營裡奔忙,為著他的家將之事過目。   他離滿十周歲還有一年多一點的時間,但大將軍已經把他當刀家的小當家看了,只要是能帶上他的,都會帶著他歷練。   而刀府的姑爺現在手上的鏢局都開到江南去了,手下人更是多了好幾百,他還想撿他妻兄的漏,凡是他妻兄營裡有下來的老將他都求爺爺告奶奶地去搶,哪想一個都搶不著,刀府自己的人不是去外地任職就是跟著林福到處搶錢搶地盤,他只能去朝廷大軍那邊搶退下來的老兵了。   女將軍也是忙,她現眼下是有實權的女提轄,管著燕東一帶方圓五百裡幾十個鄉鎮的治安,地方一大,命案和搶劫之事也是有的,往往有時一出去,也是要好幾天才歸家。   刀府的小花說來是最閒的,但卻是最不閒的那個。她在家要習字畫畫,管理家務,還要做點小東西,姑爹姑姑要是忙不在家,她還要帶弟弟,所以家裡的一窩大人出去辦事了,實則當家做主帶孩子的人是她。   林大娘有時候在學堂一想起她家裡忙忙碌碌的小娘子,也是心虛不已。   他們刀府也是太會剝削人了,連女兒都不放過。   所以往往一回來,她就要跟小娘子告罪,跟小娘子撒嬌,逗得小娘子咯咯笑個不停。   她開懷大笑很是快樂的時候,眉間的小花瓣更是紅豔似正在燃燒跳動的焰火,鮮活明朗……   她容易害羞,但也是家中最不吝嗇於向人展現她笑容的那個人。   說來,這也是林大娘放心小娘子一個人在家的原因,那就是哪怕她是一個人在家裡,她也是快活的。   小女兒從小就喜歡沉醉在她喜愛的事物當中,往往練一個字,畫一朵花,疊一件衣裳,她都靜靜悄悄地沉醉在其中,心無旁騖。在這個狀態當中,她是傾其所有注意力,享受這個事情的。有時候你去打斷她,叫醒她,都是對她的打擾。   小花在家裡很少等他們,因為她總有事情可做,她很忙於她每天想做的事情。   林大娘覺得他們家小娘子的性子是有點隨了她的外祖母。   她外祖母也是這麼一個人,對外物很少有雜念,把時間都專注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從骨子裡就頗有點不以物喜,不以物悲的味道。   但就是小娘子終歸是大了,藏在深閨藏得再嚴實,也還是有被人看見的一天。現下外面的人也是都知道他們刀府有一個國色天香的小娘子了,都皇帝都忍不住好奇跟他們夫婦倆提了一次想見她。   好在刀府現在沒有權傾朝野,但卻是滿朝野最不想得罪的門府。   刀府的不可侵犯早被刀府身上的種種光環種植在了朝野心中,於小娘子而言,她的家現在是她最好的庇護所,沒有人會因為她的美貌敢冒著孤注一擲的風險得罪刀府。   便連皇帝想親眼看看這個被刀府護得緊緊的小娘子,也只能嘴裡提上一提,刀府夫婦不松嘴,他便也不能強硬地非見不可。   隨著小娘子的長大,刀大將軍對著家裡更是管得愈發的嚴格,現下能進刀府的,也是刀府的老人老將了。   但刀府有個貌勝其母的小娘子的名聲終歸是出去了,大將軍現在出門,總有有些人會暗中自以為不著痕跡地打聽小娘子選夫的標準之事,這總把大將軍氣得面色鐵青,差點在外頭擱下他的小娘子不嫁的話來。   回家來,他更是教著小將軍要嚴加看住妹妹,絕不能帶他在外頭交的那些兄弟到家中來。   至於那些死皮賴臉非要來的,可以帶到營裡去打一頓,把他們的狗膽打趴。   小將軍就是這麼幹的,但有人看過小花一眼,魂牽夢縈都想再見一眼,打趴了又再站起來,不要臉地湊近小將軍用各種辦法跟小將軍套關係,混小子們為著見刀府的小娘子一眼,那是各種絕招都使出來了。   林大娘先前也是接了不少門府夫人的告狀,說她兒子打人了,後來被她兒子打的人哪怕鼻青臉腫回去了也不說是誰打的,她這邊也沒人找她告狀了。   刀大夫人因此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是該為她兒子能讓人閉嘴不告狀的的聰明叫好;還是為這群渾小子對她家小娘子連打都忍得下,還不放棄的狼子野心罵人。   這下別說大將軍心裡不舒服了,就是她也覺得不舒服。她乖乖巧巧,溫溫軟軟的小娘子養在家裡別提多讓他們家裡人歡喜了,小娘子才幾歲,他們這還沒養夠疼夠稀罕夠呢,這班小子就叫嚷著要娶她回去了……   說實話,光一想起這事來,她都想拉起袖子揍他們一頓!   刀府小花有個不論她多大,見到她就要把她抱起來的爹;還有個比她爹更是對她疼入骨的娘;另外還有一個老是叮囑她不要跟外面的小兔崽子說話的哥哥;更別提她還有一個老怕她出去了會被人欺負的姑爹;她還有帶她飛的祖祖、撫養她長大的師祖娘和師祖公、還有照顧她的丫丫姨她們了,她每天聽他們說話都很忙了,也就從來不覺得她還需要跟別的人說話,所以她師祖娘和母親有時帶她去太學府聽課,就是有人逗她,她都從來不張口,只會在面紗下靜靜地看著那些人。   刀府的人也不是關著小花不讓她出去見人,這也不是兩代育人子弟的師徒的教人之道,林大娘就經常會帶著小花去學府,也會帶她去市井之間看一看,多次下來,也是發現小娘子在外面很安靜。但是,她安靜歸安靜,她會看個不停,回來再問她,她對外面所見到的一些事情和景物都記得非常詳細,再帶她去,她甚至能記起她上次來的每一處改變的細節。   她畫技嫻熟一些後,甚至在沒人教她構圖的情況下,她能畫出所見之物的層次感出來……   她的空間層次感和記憶力遠勝於她的母親。   她師祖爺在考校過她的畫功後,跟林大娘直接道小娘子慧心巧思,更難得的是她有個沉得下心來做大事的性子,讓她現在就得考慮小花的未來了。   小娘子的婚姻之事,絕不能草率,要不然就是耽誤了他的寶貝徒孫的一生。   林大娘想來想去,真心覺得這世上就沒有配得她冰雪聰明的女兒的人。大將軍對這話表示贊同,他也是如此認為的。   他家大娘子尚且有他能配一配,小娘子就根本沒有人能配得上了。   而這時,在千裡之外的安王封地,安王大世子收到了這個月刀府小將軍給他寫的信,信中小將軍痛批了京中諸多世家公子對他妹妹的窺覦,憤憤地道這些人在他手裡都過不了五招,居然還想著當他的妹夫,真是熊心豹子膽吃多了!   大世子昧了小將軍給他們兄弟倆寫的信,沒給他弟弟看,同時面不改色地寫了一封對小將軍表示贊同的信送了過去。   回頭他就腿上又多綁了五斤沙袋,每天要往高樁上多跳一百下,劍也要多劈一千道。   他每天吃了吃喝拉撒,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練武了,小時極擅長的文韜之事都放了下來,專心攻武。   小世子見他哥傻呼呼得只管練武,還跟他母妃嘲笑他哥:「你看大寶那傻樣,長得跟根柱子一樣還天天練,那手臂都硬得跟石頭似的,手粗臉粗,一看就是個粗漢莽夫,嚇都嚇死人了,還想跟我搶小花妹妹。他還以為他昧了邁峻弟弟給我的信,我就不知道小花妹妹喜歡什麼了,傻!」   說著他得意一笑,伸出白玉一般的修長手指給他母妃看:「你看,我以後天天彈琴給小花妹妹聽,陪著她吟詩作畫,和她一塊兒看書,天天和她在一起玩,她就知道嫁給我才是最最好的。」   宜三娘聽了小世子的話,溫柔地看著她的小兒子,但笑不語。   對於刀府妹妹之事,兩個兒子怎麼想的,怎麼做的,她都不管,隨他們去,也讓安王不管。   所以安王聽著傻兒子還嘲笑他大哥傻,一臉憐憫地看著他文雅俊秀的小世子,也是不好說,好花往往都是插在牛糞上了,尤其像你大哥這種心機深沉早做好了準備的牛糞,得手的可能性更是大上加大。   你個傻的,還一塊玩,一塊玩的不叫夫妻,那叫手帕之交。   安王看小世子還跟他娘吟他為刀府妹妹作的詩,不忍卒睹地別過了臉。   這傻兒子喲,傻得他都不忍心看了。。 第314章   小將軍五六歲那會老喜歡跟人玩,在學堂和在外面交了不少朋友。   但他脾氣可不是特別好,在外面老打架。偏偏他有個小時候沒少跟人一言不合就開打的爹,覺得這太正常了,他義祖更是覺得學了一身武,不揍幾個人練練手太浪費了,遂林大娘每天都要哄著他在外頭少打架,哪天要是回來一架都沒打,她就給他小獎牌,這才哄得人沒在外頭天天把外人打得鬼哭狼嚎來刀府告狀。   這兒子養得一點也不省心,等大一點,告狀的少了,她還以為他懂事了,結果也不是,就是這小傢伙太狡猾了,已經學會了滅口,一般的事都傳不到她的耳朵裡來。   但自個兒的親兒子什麼德性,林大娘哪能不知道,一看小將軍被他爹帶得小小年紀就思維慎密懂得蒙她了,她也是很想揍他一頓。   但也只是想想,畢竟兒子也是心肝寶貝,尤其他現在都是要選親兵的人了,也不能把他當渾小子揍,但教還是得教。   所以,趁春耕之前,她想了想,派了小將軍跟林府那邊米店的小掌柜去給悲田院送春耕之前的米糧,還讓小將軍把去給人犁幾天田,在悲田院住幾天才回來。   她給小將軍穿了一身比較舊的布衣,把他身上的刀刀劍劍還有值錢的東西都搜颳了下來,著令刀戰帶著他去了。   小將軍去時還跟她不屑地別了下鼻子,「想難倒我刀小將軍?你等著瞧。」   結果,幾天後的一早,小髒漢回來連澡都沒洗,先是吃了三大碗飯兩盆肉,這才摸著肚子跟看著他吃飯的娘和義祖嘆道:「那些小孩兒十個吃的都沒我一個人多,吃塊肉都要咬十幾口才咽,嚇得我都不敢放開了肚子吃他們的糧,可把我餓壞了。」   烏骨被他家大娘子押在身邊不許跟著小將軍,這廂都心疼壞了,「你娘就是心眼壞。」   小將軍的小泥腳還搭在他娘腿上,他娘正在給他收拾腳上在田裡弄出來的傷口呢,聞言小將軍嘿嘿笑,拍了下他的娘的手,「壞娘。」   林大娘笑著白了他一眼,問他:「知道沒爹沒娘的孩子是怎麼過的了吧?」   小將軍點點頭:「看了一些,戰叔說外頭還有好多朝不保夕的,不過比以前要好了,要飯的小娃娃們戰叔也帶我去看了,什麼樣的人都有。」   「嗯,現在啊,就讓你爹幫著你選親兵,等你再大點,多看點人,知道怎麼選了,就得自己選了。」林大娘給他的傷口洗乾淨,暫時消了下炎,又聞了聞他的臭腳,「薰死我了,原來讓我等著瞧是想薰死我啊?」   小將軍有點不好意思了,收回腿就往外面跑:「我去洗澡嘍。」   他活蹦亂跳的,也不把腿上的那點小傷當回事,跑去後院就要去洗冷水澡,林大娘叫了他義祖過去,把他拎到澡房強壓著,才勉強他泡了個熱藥水澡。   沒一會,洗乾淨了的小將軍一問清楚他爹去哪個營裡,袋子裡塞滿吃的,就吆喝著他祖祖跟他一塊去了,連在家都多呆一會都沒有。   林大娘見他活活潑潑地帶著他祖祖和他的小家將去了,也不得不承認小將軍被他爹帶的很好。   大將軍把身為強者的信念和擔當都言傳身教給了他們的兒子,小將軍雖還小,但現在已經看得出,他的格局已經很大了。   他回來之前,先是帶著悲田院的小孩兒們,跟悲田院附近農莊的管事談好了小孩兒們幫著挑禾苗,幫著拋苗甩苗的價錢;然後又帶了城郊土地廟的一群小孩們打倒了同廟當中的中老年乞丐們,把他們交的份子錢從老的手裡搶了回來,並且他教了他們拳法和打人的方法,且告訴他們,他只能幫他們一次,能幫他們一輩子的是他們自己的拳頭。   而這些,他沒有要求跟隨他去隱在暗中的家將們幫忙,都是他自己去完成的,並且他在回來之後跟她隻字未提。   他已經很像樣地做他身為刀府小將軍應該做的事情了。   他開始有擔當,像他爹,像刀府的小主人,林大娘也是萬般感慨,她的小將軍,從現在開始,也是真正地開始長大了。   他會開始脫離他們的扶持,一個人去迎戰外面的挑戰了。   **   這年盛夏,身為太子的沉盈給皇帝添了一個皇孫。皇帝不要臉,林大娘跟著大將軍進宮跟他賀喜的時候,他抱著小猴子一樣的皇孫跟林大娘得意地說:「朕這皇孫配你家的小娘子如何?」   大將軍當下就嫌棄地別過了臉。   他臉上的嫌棄明顯得皇帝臉上的笑都僵了。   皇帝氣得差點吐他一臉唾沫:「朕是看得起你們,才抱朕的皇孫給你們看!」   大將軍勉強客氣道:「末將不看也行,皇孫嬌貴,您抱回去吧。」   皇帝怒視他,又怒目看向林大娘,要她給他一個交待。   林大娘琢磨著要怎麼委婉地說才能不傷皇帝的自尊心,但想來想去,也沒覺得有什麼太過於委婉話可供她說的,她乾笑了數聲,探頭看了看小猴子,「這麼小的小皇孫,太可愛了,能見風了?」   皇帝也乾笑,「這就要送回去,朕就讓你們也看看。」   他就是想讓大將軍夫婦看一眼,哪想那臭不要臉的大將軍不給他面子。   「都說長得像朕,你看看,像嗎?」皇帝抱著孫子還是忍不住有點小歡喜。   林大娘真沒看出來,但看皇帝喜得臉褶子都出來了,可憐的老德子在一旁猛給她打眼色,眼珠子都要脫眶了,實在好可憐,她又咳了一聲,昧著良心說:「我看是跟您有點像,一看就是天家的皇子皇孫。」   大將軍在旁沒忍住,勾了勾嘴角。   皇帝眼神也不是一般的好,什麼沒看見就看見大將軍這笑了,頓時惱火得衝張順德吼:「把人拉出去宰了!」   張順德苦著臉,「誒誒誒,您小聲點,皇上,到點了,該抱回去了,要不然太子得找上門來了。」   皇帝哼了一聲,「怕了他不成。」   但他實則也是怕的,太子這個人,跟以往的太子都太不一樣了,他悶不吭聲地在外面修了好幾年的路和運河,德妃差點病死了才把他逼回宮裡。   而他主持修建的路和運河,僅花了皇帝以往修一年大路的錢,但卻修就了以往五年才能修成的路。   太子太拼命了,也太能幹了。   但他對皇帝就是不鹹不淡的。他回來都一年了,立了他當太子,讓他娶太子妃他就娶,讓他生皇孫他就生,讓他幹什麼他都幹得漂漂亮亮,但就是如此,皇帝想見太子都不容易,都得朝會上才能好好見上太子一面。   平時召他見面也得看太子當時有沒有空,沒空人就不來,有事就讓他差人吩咐就是,完全不怕廢了他。   太子那架式,那樣子就是一廢了他,他立馬就包袱款款帶著德妃走。這要是換以前,皇帝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但現在太子太能幹了,他之前成立的海司局還運了不少海鹽進京,他把全國的鹽價都弄了下來,現在大壬無論哪個百姓都可以用一文錢買到能吃一月有餘的鹽,且太子把功勞都放在他這個皇帝身上,連海司局是他一手促辦成的事情他都沒跟人提,世人只當是他這個皇帝英明著人差辦的。   皇帝現在是感覺太子那意思就是我好好做事,功勞我也不要,你要是廢我,還是讓我死,你看著辦,別煩我,我很忙……   可憐他想抱孫子過來讓大將軍夫婦看一眼,也得讓張順德出面去說,才把皇孫借來了半個時辰。   眼看到點了,皇帝心中不是滋味地看著張順德讓小閔子小心地抱過了小皇孫,兩伯侄倆踩著小步送人去了,他一路眼睛也是眼巴巴地跟著,直到人出了殿門。   「唉,朕說你們過來看皇孫,他都不過來,你說是什麼意思?」皇帝懶得跟戳得他眼睛疼的大將軍說什麼,偏過頭就是對著林大娘說,「朕這些年不是對他挺好的?」   「是挺好的,兔子都被您逼得把自個兒當驢使了,您吶,厲害得很!」林大娘一不留神,真話就出來了。   張順德沒在,皇帝只好自己給自己順胸口:「朕要被你們氣死了!」   林大娘笑著給他拿茶杯,「您就別不滿意了,這孩子才幾天,您說想給我們看一眼,得瑟一下您當皇祖父了,精貴的小皇孫就到了咱們跟前,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皇帝接過茶水喝了一口,還是覺得氣不順,「也不見他過來!」   「上次您身子不好,替您上朝的是他,給您餵藥的也是他,」林大娘看著貪心的老皇帝,也是納悶,「他為人臣,為人夫,為人父的已經夠忙的了,您給他找事做他還依著您,您還想如何啊?」   這也是好日子過久了,又想作了?   大將軍這時候在旁邊淡然接話道:「皇上,您莫不是被太子餵藥餵上了癮了吧?」   皇帝惱羞成怒,揚起手上的茶杯就砸向了他。。 第315章   刀大夫人去看德妃後,刀大將軍按了按手,站到了皇帝身後,給皇帝按背。   皇帝現在才算是跟他這個大將軍心中算是毫無了芥蒂。   上次他在獵場的馬背上突發疾病,是他這位大將軍當機立斷施法救了他的命。   那廂皇帝都以為他要死了,但他還是活了過來。事後聽張順德說大將軍是想也不想越過了數馬在空中飛過來接住了他,一落地看他的氣不在,就替他擠壓胸口把氣接了上來,當時御林軍的刀都刺進了大將軍的背了,大將軍的手都沒停。   皇帝身為當事人,再明白不過自己死亡那刻的感覺,能活過來,他知道是他這位大將軍盡力的結果。   他們君臣之間鬥了很多年,也不和了很多回,但他死而復生再想來,其實最不想他死的,也是他大壬的這位將軍了。   皇帝事後不知說什麼才好,但大將軍還是跟以往一樣沒怎麼變,他也放鬆了下來。   大將軍確實不是他的親弟弟安王,他是他大壬的彪騎大將軍。   他全心全意地護著這個國家,也全心全意地護著保護著這個國家的君主。   「真不給朕看一眼啊?」皇帝見他們夫婦倆死活也不鬆口,嘆氣道:「你也知道,朕現在都拿你們沒辦法了。」   他們兩口子要是不願意,他還敢拿他們的小娘子如何啊?   再說,他們君臣之間,畢竟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刀藏鋒按住了皇帝的手往後扳了扳,皇帝手關節輕脆地響了一聲,等兩手都按過後,皇帝籲了一口濁氣出來,刀藏鋒給他摸了摸脖子,敲了下,道:「這一塊,讓太醫院的人給您順一順,末將這塊手法不好。」   「你都不敢按,他們更不敢了,你讓你們府裡的閔大夫來一趟,他手法準,也不顧忌著這些。」   「嗯。」   替皇帝按著穴位排出了胸口的濁氣,刀藏鋒在他面前坐下,接著先前的話跟皇帝說:「您身子骨康健得很,別裝病,不好。」   「朕哪有?」   刀藏鋒撩起了眼皮看他。   皇帝拿手指點他:「你少來。」   皇帝上次一病,就病聰明了不少,他發現他一病,德妃在幾年又搬進盤龍殿了,連安王都在封地一得訊,差信使快馬加鞭過來問情況,並且當時人都到了路上了,結果是聽到皇帝沒有事情才又折返回去的。   安王今年也四十了,他是九月出生的人,如果現在皇帝要是裝病,裝得不大不小,還真能把安王裝回來看他。   「張順德又跟你打小報告了?」皇帝這時候看他那副瞭然於胸的樣子,又恍然大悟了起來。   他就說了,刀大將軍怎麼拿藥的話刺他。   「別裝,裝什麼好也別裝身體不好,傷人心,安王知道了也不高興。」刀藏鋒跟他說:「您想他就直說吧,他自一去就沒回過來了,您說想叫他回來替他過個生辰,一家人聚一聚,他還能不答應不成?您想安王,安王難道還不想您不成?」   皇帝聽了,怔住了,過了一會,他笑了笑:「朕心裡的溝溝彎彎多了,都忘了怎麼跟人直接說心中的心意了。」   「您就說吧,臣去外面走一走。」刀藏鋒把他的墨擱到了他的面前,跟皇帝告辭,去了外面等他家大娘子回來一道歸家。   **   林大娘這頭正跟德妃說話,德妃是個溫婉恬淡的婦人,說話也是清清雅雅的,光聽起來話來就脾氣就很好的樣子。   德妃正在跟林大娘說皇帝想讓安王回來走一趟的事。   「他自前次鬼門關走了一遭,就格外想念安王,還有他的侄兒侄女,這陣子還老去安王之前住的宮裡走一走,還跟我說夜裡老是做夢,夢到他跟安王的小時候。」德妃給林大娘倒著熱茶,嘴間話沒有停,「我看是上次知道安王要回來,卻沒回成,人沒見著,就念著了。」   「也是。」林大娘點頭。   她跟德妃這幾年間見的次數不多,但德妃這個人吧,是個極易讓人跟她親近的人。她喜怒都很不明顯,但非常平易近人,林大娘也是見過她幾次,才明白皇上以前為何要說她這個人太能忍得住了。   一個連身上連悲喜都好像沒有的人,卻極易打開人的心防跟她來往,怎麼不可能讓他們這些心思不是一般多的人忌憚?   不過,她倒是不怕德妃,主要是她對德妃也沒什麼壞心思,也不圖德妃什麼,更對德妃沒什麼看法,好的壞的都沒有,心中磊落,相處起來自然也是輕鬆。   而她與德妃見的這幾次,其實多數都是德妃在說皇帝的事情,林大娘聽著表面上沒什麼感覺似的,內裡卻對德妃對皇帝的情根深種心悸不已。   都這個歲數了,頭髮都白了,看著樣子像是什麼都看開了似的,這嘴裡心中纏纏繞繞記掛著牽心著的還是皇帝那個人,這得喜歡一個人到什麼程度才致此啊?   這深宮裡有這麼一個痴情人,也是讓她都不敢置信。   這廂德妃又說起了皇帝這幾日的心情和吃食來,說起皇帝身子不錯,還跟張順德鬥嘴的事來,她甚至笑了起來。   林大娘看著她的笑顏,再次覺得皇帝這命也不是一般的好。   就這樣,他還不滿足呢,也是太貪心。   林大娘在德妃聽德妃說了一陣話,德妃要送她出宮門,被林大娘按住了,與她道:「您就別折煞我了,我跟我那嘴欠的大將軍跟皇上鬥鬥嘴皇上還不會生氣,要勞累您送我了,他就得真生氣了。」   德妃因這話微微地笑了一下。   林大娘看著也是感慨不已,但告辭出去,看到她家大將軍站大宮階下抬頭看著天上的雲在等她,她也不由笑了起來,快步走向了他,嘴裡也在喊著:「大將軍……」   刀藏鋒當下就回過了頭來,眼神剎那柔和了下來,「大娘子,歸家了。」   「嗯。」林大娘把手送入了他朝她伸來的手中,朝他燦然一笑。   **   安王在收到他皇兄的信後,還沒回覆信,知情的小世子就竄到了他面前在地上打滾:「我要回京城,我要回去見小花妹妹,我要給她念詩,我都給她作了好多首了,一首都沒有親自給她念過。」   安王眼睛都沒眨一下,讓小兒子滾著,他先出去了。   小世子一見他父王不吃他這一套,在他父王溜出去前就勾住了他的腿抱著,乾哭道:「您不答應,我就哭給您看!」   「你哭,你哭,你好好哭,父王嘴幹,先出去喝口水。」安王想把這小兒子甩了,猛抽腳。   「父王!」   安王被他叫得頭疼。   兒子身體好了他也是受罪,一天到晚精力充沛得能裝好幾回。   如果不是看在這小兒子能幫他處理不少公務的份上,他都恨不得把他貶鄉下去餵豬,少天天作那些酸詩酸他娘的耳朵。   「父王,您要是不答應,我就跟母妃訴苦去!」   安王拉他:「你去啊,趕緊的。」   你母妃是最不喜歡咱們進京的那個人了。   「去就去,」小世子見他父王不答應,乾哭也沒用,一骨碌就爬了起來,嘴裡還碎碎念著,「我叫我母妃來收拾你!」   安王哭笑不得,見小世子嘴裡不停叫著「母妃」風一般跑出去了,他也是失笑搖頭不已。   這小子,還想娶小花妹妹,自個兒都沒長大,能娶得著刀府的小娘子才怪了。   安王本是沒打算回京的,於他來說,回不回京都無所謂,他的王妃能不能睡個安穩覺才是最重要的。   但沒想,他王妃在看過信後,卻說他們準備回京一趟吧。   安王都有些目瞪口呆。   宜三娘見他都愣了,也是嘆了口氣:「咱們家回去一趟吧,呆小半個月再回。」   她反握著安王握著她的手,雙手握著細細地輕撫了好幾下,才停手道:「這趟是為你回,也是為我回。」   她看著安王,她那沒什麼表情的華貴容顏下面,藏著的都是她對眼前這個人的深情,「多謝你這幾年對我的全心全意。你們兄弟倆從小相依為命,相互扶持著長大,我知道你也是想你兄長的,三娘很感激你能把我看得比他重……」   安王被她說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你是我的三娘子,我的王妃,你當然要比什麼都重了。」   宜三娘見他還紅眼睛,不禁笑了起來。   當初她初見他,就是被他孩子一樣赤誠的眼睛所吸引,覺得救這樣的人一命,不管如何,也不算是糟蹋她這條命了。   哪怕之後劫難重重,現在再想起來,她當初那一眼所知所覺,也不算走眼了。畢竟,他是這世間難得有顆真心在身上的人。。 第316章   林大娘也是發現,這人身上光環要是太重了,什麼好事都能往他們身上栽!   像安王一家人答應舉家進京看望皇上,皇上當是她朝她女神姐姐進讒言的結果,劈頭蓋臉地就賞了他們刀府黃金白銀萬兩。   林大娘一得聖旨揣摩出了其中的意味來,頓時就寫信給她女神姐姐道明了來龍去脈,讓她三姐姐進京後勿必讓皇帝覺得事實就是如此,萬不能把皇帝把給刀府的賞賜收回去!   黃金白銀那可是切切實實的錢啊,夠讓她家小將軍給他的新兵們發個好幾年的糧晌了。   皇帝不把錢當錢看,她當啊!   宜三娘收到信,看完後也是笑得別過了臉,不敢直視那封熱情洋溢的信來。   她那妹妹,也是十年如一日,哪怕為人母為人師,都是當閣老的人了,在信中也是為了一點小恩小惠激動得跟天上白掉了金子砸她頭上一樣。   但她最喜愛她那小妹妹的,就是她這份旺盛的生命力,就好像她生命中就是有那麼多值得狂喜的事情,每一樣都能讓她燥動不安,全力以赴。   安王見了信,也是啼笑皆非:「刀府也不缺這點錢了吧?」   宜三娘但笑不語。   是不缺,但世人不知,她知道,這其中,藏著的是小娘子對她的種種深不見底的感情。   京中的事情,和外面的種種紛擾,小娘子會跟她如數道來,讓她身在數千裡萬裡之外,還知道燕地和最富饒的南地發現了什麼事情。但皇帝對她的壓迫,跟對她的利用,凡是涉及到安王府的,她一樣都不說,自行承擔。   安王總是不懂她們姐妹數隔幾年,數隔數千裡,為何情誼還能一如往昔,但宜三娘明知道也許能解釋,但也沒有跟他解釋過。   他們兄弟義重,但可為對方風雨無阻,生死無礙,卻從來沒有想過,她們女子之間為了對方的那份情誼,也可富貴生死如薄雲。   安王看她笑,還委屈上了:「你又不跟我說你心裡話。」   宜三娘明眸亮齒看著他:「你心裡也知道,小娘子對我有多好。」   安王怎麼可能不知道,但就是知道,心裡更是酸溜溜了:「可我才是那個天天都守著你的!」   宜三娘失笑不已,低頭埋入他懷,跟他細細說了好一會話,才把他哄開懷。   這廂林大娘知道安王他們舉家要進京了,也是跟大將軍好好談判了一番,讓大將軍別那麼慣著皇帝了。   看看,安王都給弄回來了!   皇帝還要什麼沒什麼?!騙鬼呢!   全天下簡直都是按他心意活的了!   大將軍不以為然,跟她道:「皇上沒幾年好活的,撐死了能活個二三十年的,末了那段十來年時日,也不過是看個樂呵,還能做什麼事不成?」   林大娘捶他:「你也不怕他老糊塗!」   大將軍被她捶得怕她手疼,摸著她的手揉了揉道:「他不會,皇上這輩子就是這麼個活法,就跟你前次跟我說的一樣,克製成了他的本能了,他要是要昏庸了,他殺的第一個人怕是就是他自己。」   「我哪可能說什麼都準!我都是瞎說!」林大娘衝他嚷嚷。   「我覺得你說的都準,沒哪句不準。」大將軍面色淡淡地說著最動人的情話。   林大娘當下就臉紅,氣焰全無,跟他道:「不要太放心了,我其實真是胡說八道。」   「我心裡有數。」大將軍看著他的大娘子,笑了笑。   真的,他都有數,比她認為的有數多了。   但他就是一直喜愛她能喜能悲,能狂能怒的性子,他要是能一直看著她的這種面目,哪怕一千年,一萬年,他也願意。   她不知道,他願意永生永世,一直聽她毫無顧忌、心無遮掩地跟他說,她願意跟他講的一切任何的話。   **   小將軍這廂也收到了安王兩個世子跟他回的信,他覺得安王大世子哥哥的信很簡單,很正常,很爺們,但小世子的信就怪怪的,一封信裡,至少附了三首詩,他雖然看得懂,但也是奇怪了,拿去給他娘看,「小寶哥哥在給我的信中老說妹妹長得如何漂亮,是什麼意思啊?」   一首就罷了,十首都如此。   「思春呢。」林大娘看過小寶那吃個花餅都能想到她家小娘子的詩後,跟她家小將軍解釋。   小將軍一聽,明白了,當下就道:「又一個得要狠揍一頓的!」   林大娘本想痛斥他的無法無天,但當下忍不住笑著抱住了小將軍:「胖帥眼光犀利!」   小將軍被她抱得臉紅,推開她,白了她一眼,「你當我傻!」   說著眼睛亂瞥他娘,林大娘看著又掏出了塊獎牌給他:「你最帥啦!」   小將軍拿過獎牌,他心細,已經看出獎牌不一樣了,上面還寫著他娘的字呢,他摸著獎牌看著不放。   林大娘見他馬上就發現細節不同了,真真是對她與大將軍的這個兒子的不同之處心驚,同時也心悸不已,同時,她湊過頭去,跟他道:「下面刻著的是娘的字,娘給你的,是刻娘的字,你爹給你的,是刻的刀府的家主印,你記住了?」   小將軍聽著頓時肅目,抬頭道:「娘,記住了。」   林大娘便湊過頭去親他的頭髮:「小將軍,你辛苦了。」   小將軍聽著嘴角忍不住翹起:「不辛苦,彪騎大將軍刀大夫人。」   彪騎大將軍刀大夫人不禁莞爾,還是不一樣的,小將軍跟他的父親所經受的不一樣,他們的小將軍,會在他們倆夫婦倆嚴厲但又不缺乏愛的教養下長大成人,成為大壬下一段歷程當中最好的守護國土與國家的守衛者。   **   林大娘平時白天閒暇在家中的最開心的,就是能陪著她家小娘子了。   刀府小花並不是一個需要人陪的人小娘子,但她忙完自己的事後回頭看到她娘,她能朝她母親綻放出她最美麗的笑容。   那笑容很小,但在她母親的眼裡,確是最美不過了。   林大娘一直很愧疚她陪兒女的時間太短。這個國家於她的事,哪怕她一減再減,到她身上的壓力還是很重,她所負擔的事情在國家的層面上來說起來還是大的,而就她的能力上來說,更是大上加大,她必須全力以赴才在外人面前看起來是輕鬆以待,她不是太容易,比她責任更重千百的大將軍來說更是不容易了,但於兒女來說,事實就是他們犧牲了陪他們長大的時間。   她愛她的小將軍,也愛她的小娘子,所以看到小娘子朝她欣喜露出的笑容,她其實是心疼的。   不管母親心裡想什麼,刀府小花一旦親人在跟前,她就會把她的眼睛都放在她的親人臉上,哪怕是她的母親,也被她迷得看著她眼睛都捨不得眨一眼。   林大娘因此更是覺得,這世上也就沒什麼人能配得上她女兒了,因此她憂心忡忡不慣已。   而當八月中旬,安王帶著妻子兒女提前半月進京後,聽到安王府的小世子見了他皇伯父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滾地假哭要娶他們家小娘子後,刀大夫人林大娘子也是瞪大了眼……   好在,她的女神姐姐在她聞信不久後,就差人來說不要理那渾小子,回頭她就收拾了小世子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大娘聽到口信也是好笑不已經。   實則,姐倆在下人和信使的傳話中信息一直都沒怎麼斷過,但人一直都沒見過,遂這天林大娘在太學府教學,突聞安王妃經太學府,想過來看一看故友林大娘子的消息,以及印著安王府印的拜帖後,她當下就眼淚汪汪,笑出了聲來。   都好多年了,她家三姐姐在她嫁為好多年後,還一本正經地叫她林大娘子。   這感覺,就好像她還還是那個待字閨中,跟人能隨便胡鬧的林府大娘子一般。   宜三娘不是故意路過太學府,她是專程為刀大夫人而來的。   彼此,她們身份在外面已是完全另一個路中途說了,閨中秘友情誼,在官方來說,都是不宜說及讓外人知道太多的。   她用這個身份來見林大閣老,不過是親王王妃對這當世的一個傳奇女閣老的一個拜訪,世上沒幾個能想到,她們自打下,就是心心相印的閨中密友。   當下人退卻,林大娘見著她容貌如初的女神姐姐,當下就很不爭氣地紅了眼睛,掉了眼淚:「三姐姐。」   知道她的三姐姐過得好,她真的很感激這歲月於她們的恩待。   宜三娘這也是好幾年後,見到她鮮豔明亮的林府妹妹,她看著眉目之間成熟穩重了許多,但還是明亮清鮮的林大娘,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好多年了,真的,好多年了……   但她的妹妹,就跟她最初見的那個小娘子一樣,一嗔一笑,一喜一怒,都像是雨後的彩虹一樣,無論哪個顏色都是一樣地光彩照人。。 第317章   林大娘在學堂上課素來穿得簡雅,見她三姐姐說她一點也沒變的時候,她也是喜得都坐不住了,湊過頭去跟她道:「早知道你要來,一定要好好打扮了等著。」   見她還逗趣,宜三娘也是失笑。   林大娘看著她,也是笑個不停。   兩人對著笑了一會,都笑得有點傻了。   末了林大娘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瞧把我們喜得!」   宜三娘也是忍俊不禁不已。   「三姐姐,能見到你真好。」尤其見到她眉目之間的憂鬱已經沒了,眉眼之間都是處之安然的泰然,林大娘看著她是真高興。   「嗯。」宜三娘點點頭,她從來不是個感情外露的人,但此時她臉上的笑意就一直沒有斷過。   只有真見到人了,看著人在她眼前的歡喜高興,宜三娘才覺得能回來一趟見到她,真是再好不過了。   這廂兩人說了會話,林大娘按捺不住喜悅,拉著她去看了看這幾年擴建了數倍的太學府,當宜三娘聽說太學府有近萬的學子後,也是感嘆不已。   但她沒呆多久,就要走了,她晚上還得回去赴皇帝招待他們的家宴。   宜三娘臨走前,跟林大娘又說了他們家大寶和小寶的事,林大娘聽了也是傻眼,「這好幾年前就惦記上了?」   大寶小寶見小娘子的時候,小娘子還是個小娃娃呀。   「小寶只是喜歡,他都還在他父王面前天天打滾撒嬌,大寶吧,怕是上心了。」宜三娘微笑道:「不過,你看著玩就是,大寶小寶有分寸,不會過份。」   過份了,用不著她出手,他們父王就得收拾他們了。   聽大寶還上心了,還認真了一樣,林大娘嘀咕道:「小將軍還老說大寶哥哥是他的知己呢,知道要搶妹妹,小將軍得急眼睛了……」   宜三娘笑著點頭,拍了拍她的手,「都還小,小娘子長在你們跟前,少說也還得養個十來年去了。」   「那是。」大將軍的意思是不嫁最好,在刀府裡當一輩子的姑奶奶,實在不行要是嫁,就跟梓兒妹妹找盤哥兒一樣,也給找個女婿住家裡來他看著他才放心。   「到時候你見了他們就知道了,」宜三娘是跟她提醒,「這幾天安王會帶他們上門來拜訪。」   「那你來嗎?」林大娘心心念的都是她三姐姐。   「來。」宜三娘笑著走了,這回去的路上笑意一直都沒從她的臉上褪去。   **   果然沒兩天,安王就上帖子準備要上門拜訪了。   小將軍這時候也知道了小寶哥哥打滾跟皇帝爺爺要他家小娘子的事,他生氣得很,這晚一家人吃飯的時候他就不停叮囑妹妹:「明天不要理那個小寶哥哥,他是壞蛋!」   小花當下就想也不想點頭:「聽哥哥的。」   小將軍看著他家乖巧的小娘子,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她的額心,憂心道:「哥哥真怕護不住你,要不,你明天就跟師祖娘去學府上課去吧?不見他們了。」   小花「嗯」了一聲,又點頭:「聽哥哥的。」   說著,見哥哥都擔心她擔心得不吃飯了,她在她的小碗裡挑了最大的那個蝦舉了起來,伸到他嘴邊:「哥哥吃飯。」   小將軍「誒」了一聲,一口咬下,「真甜。」   小花大眼睛彎彎,笑著點頭,「哥哥慢點吃。」   林大娘在一旁含著酸氣說:「都沒有說讓娘親也慢點吃。」   小將軍咽了蝦,無可奈何地看著她:「這你也吃味,你能不能長大點呀?」   林大娘聽了哼哼了一聲,把碗送到給小娘子剝蝦的大將軍面前:「我也要吃大蝦。」   這下,宇堂南容都看不下去了,瞪她:「好好吃飯,就你話多,吃一口飯要說十句話,還有沒有點樣子了?」   林大娘還是有點慫他,她先生這幾年為了她,連師娘都帶出去教課了……   她當下就收回了碗。   這下,烏骨醋了,只他聽酸溜溜地道:「有些人說一句話,就聽話得很,我說一句,就有十句在那等著我,沒一句中聽的,哼,哼哼。」   林大娘這下更不敢說話了,低著頭吃著米飯,連菜都不敢夾了,可憐得她家大將軍歉意地朝小娘子看了一眼,轉頭把大蝦給了他家可憐的大娘子。   小花一直在看著他們說話,這時候,她站了起來,挑了碗裡最大的那個蝦,翹起腳尖往師祖爺那邊送。   「花花?」   「師祖爺,大蝦。」   「誒。」   「好吃的,給師祖爺。」小花努力地把蝦送到了她師祖爺忙不迭伸過來的碗裡,鬆了大口氣,朝她師祖爺乖乖道:「師祖爺吃了心情漂亮,不生氣。」   宇堂南容眼都笑眯了,舉起那個大蝦,他一半,夫人一半,美滋滋地吃了起來。   小花見著師祖爺不生氣了,也是笑得眼都眯了,那小臉蛋兒別提有多好看了。   等她要跟著師祖爺他們回院子裡睡覺時,她親了親她娘的臉,跟她小聲地說:「花花以後的大蝦都給娘吃。」   林大娘聽了抱著她就不撒手了:「娘的也都給花花吃!」   小花臉紅,「娘不要生哥哥的氣。」   林大娘假裝遲疑,「這個我要想一想。」   「哥哥好帥的,還保護花花。」小花努力地跟她娘為她哥哥的帥名正名。   「好吧。」林大娘親了她又一口,沒忍住又親了一口,「花花說的都對,娘聽你的。」   小花紅著臉牽著師祖娘的手去了,林大娘跟著大將軍站在廊下目送著他們去了側院,看到側院的燈光亮了才回屋。   因著先生他們年紀大了,還有小將軍也大了,去年他們就把連著主院的別院改造了一翻,把兩座大院連接了起來,一家人就住在這個大院當中,就姑爺和梓兒娘子的院子離得稍微遠一點,得走小半柱香。   小花現在晚上還要跟師祖娘學半個時辰的功課才能睡覺,師祖娘對她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在教養她,林大娘有時候對晚上都要學功課的小娘子也怪不落忍的,老想著找藉口把她留在他們這邊歇一晚,但哪想小花比她這個當娘的正派多了,多留她一會,她都要提醒當娘的時間到了。   刀府的小花可是個對待學習非常認真的人。   林大娘這心思起初被她先生看出來,還訓了一頓,以至於林大娘現在都不敢起這個心思了。   小花的這個態度,林大娘其實知道這是她打小跟著先生和師娘被他們耳濡目染形成的,形成得非常難能可貴,她要是現在冒冒然插手進去,挺容易把小娘子好的品性給養壞了,所以再是心疼小娘子,也還是由著先生和師娘教養去了。   大將軍對此倒是看得很開,他喜歡他家小娘子,只要她高高興興的,她學也好,不學也好,都行。   而這天晚上剛用好膳,家人剛散開去休息,大將軍就聽到宮裡來人了。   張順德帶了人過來,苦著臉跟大將軍說皇上在宮裡鬧,晚膳都沒用,說是大將軍還是不喜他,連讓他跟著安王過來看一眼刀府的小將軍小娘子都不成,這膳沒用不說,連晚上的藥都沒用,他無法,就過來想問一問大將軍,能不能明個兒讓皇上跟著安王來……   張順德手上還捧了文房四寶過來給林大人,跟她說:「這個是新的宮制,梅蘭菊竹等花樣一共十套,奴婢知道您要賞您這次得頭名的學生,這個用來作賞是最好不過了,您說是不是?」   林大娘探頭看了看,看那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又縮回了腦袋。   大將軍也是沒出聲,他白日可是明言拒絕了皇上的。   張順德就這兩口子還是不表態,臉更苦了,道:「皇上就是想來看一看,您越是不讓他來,他越鬧,您二位也是知道,他現在心裡跟你們親,你們不讓他見小娘子,他還當你們不喜他呢。」   林大娘哭笑不得:「還要怎麼喜歡呀?大將軍再忙隔三差五也要進趟宮跟他嘮嘮磕,鬥鬥嘴。」   「唉,就是不讓他來,他心裡就有想法……」張順德這時候也湊到他們夫妻倆身邊,跟他們耳語:「皇上說了,他就過來看看,不勉強你們把小娘子嫁給小皇孫了!」   林大娘白了他一眼,隨後,她朝大將軍看去。   大將軍朝她點了下頭,林大娘便朝張順德笑道:「您這麼大晚上來了,哪可能讓你空手而回。」   張順德趕緊朝大將軍和她作揖,「謝天謝地!」   其實皇帝如此已經是夠給他們夫婦倆面子了,要不然,一道聖旨下來,他們夫婦不從也得從,遂林大娘在張順德走時,還帶著張順德去了趟廚房,拿了點補湯讓他帶回去。   這原本是先做來煨著明日待客的。   「這個是消寒去溼的溫補湯,回去熱一熱喝點,硬食就別用了,晚上腸胃消化差,容易積食。」林大娘給他們備了兩罐,「皇上跟您,一人一罐,您可別讓他把您這份貪了!」   「皇上哪會,皇上對奴婢好著呢,哪會貪奴婢的這一份。」張順德樂顛顛的,得了準話,提著湯罐子趕緊回宮去了,怕趕不上宮裡落鎖。   皇帝還在盤龍殿假意看公文,張順德拿了好消息回來了,主僕倆一人一碗湯喝著,皇帝小心眼,沒給今晚過來幫他處理公文的太子喝,就是喝著的時候,大讚特贊了一下刀府廚子的好手藝。   可惜太子就是紋絲不動,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看著桌上各路奏摺,頭都沒抬。。 第318章   皇帝非要跟著安王過來,安王也是好不容易才回趟京,回頭他們一家要是回了封地,也不知道兩家什麼時候才能再見。所以不論皇帝,單是安王一家子過來,也不可能不讓他們不見小花,所以一早小將軍就給妹妹挑面紗,還想讓妹妹在家裡乾脆戴個紗帽,從頭罩到腳,一丁點也不讓外人看去。   小將軍可為著妹妹操心了,還跟小花道:「哥哥今兒一天就守著你。」   小花點頭,軟軟道:「哥哥不要擔心。」   小將軍聽了更擔心了。   刀府一早就忙了起來,今天宇堂南容也是無課,安王帖子一來,林大娘就寫了菜單,弄了好些樣繁雜的菜式。這些大菜從準備到做好要很多道工序,做出來都要兩三天,其中用料更是因稀有而昂貴。刀府向來吃的精緻,但不奢侈,平時他們家也就過大節的時候才弄幾道類似的大菜出來,這廂趁著安王一家來做客的工夫,就弄了些,林大娘想著也不能光自己家的這幾個人解饞,遂通知了家裡的師兄弟們把手上課挪一挪,中午回來刀府就著美酒吃點菜,好好輕鬆下。   平時大家都忙,也都有自己的小家,除了公事,很難得一起聚一塊談天說地,更別說還有美酒佳餚相佐了,師兄弟們一聽就都答應了。   所以這頓小宴其實說來也不小,刀府府裡跟過大節似的上下都忙了起來,熱鬧得很。   烏骨是最喜歡這種日子的,這代表廚房裡好吃的都吃不過來,一大早他就偷吃偷得滿嘴流油,被林大娘看到,氣得要大將軍去綁了他。   烏骨還偷了只烤雞過來,把雞腿塞給小將軍,跟小將軍說:「治冶你那嘮叨娘去。」   小將軍啃著雞腿搖搖頭:「治不好,沒治了。」   林大娘一聽,恨不得把一老一少都攆出去算了。   刀府一早上上下下都熱鬧得很,宇堂南容左右走了一圈,對刀府這生機盎然的模樣很是滿意,回來聽大娘子又在說小將軍的不是,他搖搖頭,跟師娘道:「家裡什麼都好,就是有個太俗氣的人,不好,不好。」   林大娘聽著捂著心口,跟前來幫忙的女將軍道:「妹妹,嫂嫂的心裡不知為何突然冷得很……」   盤邁燕這時本坐在盤哥兒的懷裡吃蛋羹,一聽這話就脫身上的小外袍。   「兒?」盤哥兒不解。   「給舅母穿,穿了就不冷了。」盤邁燕伸著小手已經脫掉一隻手的袖子了。   林大娘一聽,伸手就把小外甥抱過來了,當下就香了小外甥一大口,把小外甥羞得連臉帶脖子都是紅的。   「寶貝兒,你真是舅母的小心肝,舅母有你這心就不冷了,不冷了啊,快快把衣裳穿好了。」林大娘又香了他一口,手快地給他穿好小外袍。   盤邁燕臉紅紅的,這下坐在舅母的懷裡不願意走了,林大娘抱著他也是不撒手:「你比你哥哥可愛一百倍!不,至少是一萬倍!」   這下別說小將軍,臥一邊啃烤雞的烏骨還有坐在長桌邊吃果子的宇堂南容,當下就兩個鼻孔都哼出了聲。   林大娘朝他們一個個都白了一眼。   皇帝他們上午就來了,刀大將軍去內城城門迎的他們,進大門後,讓皇帝和安王他們的隨從安置到了前院,只讓他們帶幾個親隨去後院。   皇帝一聽他說他們家大娘子因著他們來,把家宴辦在了他們夫婦倆的主院,頓時就沒脾氣了,就帶了張順德和小閔子。   安王也是只帶了兩個管事娘子跟著郡主和王妃,他自己的死衛都放在了前面。   大將軍因此跟皇帝和安王揖了半身。   他們到刀府時,刀府裡已經飄滿了食物的香氣,耳間也能聽到下人們相互傳呼著對方的聲音,往內府走,刀府的景象更是鮮活——因著他們來,刀府布置了一翻,把花園的很多盆栽花都搬到了道路兩邊來,主院那邊更是放置了很多開得正正好的各色花卉。   林大娘讓家人置了裡外兩個用膳的地方,現今秋高氣爽,不過中午有點熱,所以午膳就可以在大堂用,到了下午涼快了,大家就在外面吹吹涼爽的風,用點適宜的小酒小菜,也不失另一翻味道。   他們夫婦的主院打理得不錯,這都是按著林大娘的喜愛來的,她喜歡參天大樹,綠葉鮮花,他們院子也就都是被這些充盈著無窮生機的植物包圍的,說起來這景象除了打理很是麻煩外,實乃讓見者之人很是心曠神怡。   皇帝他們一路走來,不僅安王都說好幾年沒來都不認識了,連皇帝都左右看著顧不上說話了。   刀藏鋒平時在家要是有點閒,就會聽大娘子的吩咐去給大樹鮮花草叢打打藥除除蟲,對他們小家這處的每處景致都了如指掌,便一路跟皇帝說起了這些樹木花草的生存條件和打理之道來。   皇帝見他平時多說幾句話就一臉不想再張口的樣子,這時候見他有什麼說什麼,也是指著追問不已,見大將軍還真懂不少,他也是一臉憋屈:「朕怎麼從來不知道你還是個花匠來著?」   「您別小瞧花匠,您知道這一盆開好的綠芍能賣多少錢嗎?五十兩。」刀大將軍跟皇帝陛下淡道:「我一個一品大員一個月也就領一盆花的俸銀了。」   皇帝看他:「你什麼意思,嫌少?」   「也沒有……」大將軍搖搖頭,「末將要是嫌少,下面的人就得不想活了。」   「你知道就好。」皇帝沒好氣地道。   安王在前面朝他老皇兄招手,「別鬥嘴,趕緊走啊,皇兄,我肚子都餓了,你們聞著香味就不饞啊?」   沒看小世子小郡主們都跑光了!他王妃娘娘都走遠了!   去晚點,安王都怕好吃的都被他們搶光了!   皇帝一聽,也覺得空氣中那隱隱的香味勾得他肚子都空了,二步並作一步,加快了腳步就往前走去。   張順德小跑著跟在他身後,他侄兒也來了,現在的大閔子公公子這時候羨慕地跟大將軍道了一句:「大將軍,你家裡景致真別致。」   大將軍朝他頷首:「以後多來做客。」   「誒。」大閔子公公一聽,朝他恭敬地打了個揖。   大將軍這個人從來不跟人贅言,但他會幫你,和大將軍夫人一樣,會把下人當人看。   **   有大將軍出府去接人,林大娘就沒出去迎人了,她這廂抱著邁燕主持著大局布餐。   小花也是忙個不休,林大娘沒讓她戴面紗,就給她穿了一身青藍色的素紗裙,哪怕穿得再素雅,小娘子也美得就跟個小仙子。   她不斷穿梭在湛亮光鮮的家中,就她一個小娘子,就把整個院子襯得跟凡間仙境一樣。   師娘坐在門內能看到大門的位置處,她自知道人要來了就坐在這沒動,宇堂南容也是緊接著坐了過來,握著她的手沒放,一坐下就跟她說:「小娘子有我們,還有她父親姑姑他們。」   師娘朝他輕點了下頭,但時不時還是看向大門不放。   她要知道,皇帝看向小花的第一眼是什麼表情,但凡有一丁點惡意,那她就得讓大娘子做好準備了。   哪怕死,她都不允許她的小徒孫有任何一點閃失。   最先進來的是安王府的小世子他們,他們一跑進院子裡,正在院子裡給小花盆們擦試葉子上的小娘子就回過了頭,看向了他們。   跑在最前面的大世子看著她,整個人都呆了。   而小世子則在呆了一下後,下一刻眼都亮了:「是花花妹妹嗎?我是小寶哥哥。」   說著,他同手同腳地朝人走去,要去跟妹妹說話,但走了兩步,他就被抱著劍的小將軍當下就揮出劍來擋住了。   「一邊兒去……」什麼小寶哥哥,小將軍朝他扭過頭,「跟我過兩招再說!」   小世子不解,「邁峻弟弟?」   「裝傻也沒用!」小將軍都要被他氣死了,拿劍抵著他:「想碰我妹妹,先問過本將軍的劍再說!」   「哦哦!」小世子還是有些不解,不太懂得是什麼意思,但還是隨著小將軍的意思走到一邊,還好奇地跟小將軍求問:「怎麼個問法呢?你的神劍會說話嗎?是要我給它上香求問還是……」   林大娘這廂快步下來迎了她已經進院來了的宜三姐姐,她牽了兩個乖乖巧巧的小郡主陪了她走過來,這時她正好聽到小世子跟小將軍的對話,當下腳步一頓,看向了活潑好奇的小世子。   「小寶很喜那些奇譚怪志,荒野傳奇,腦子裡不是神仙就是鬼怪,自從骨爺拿藥救了他們,他就信這些了。」宜三姐姐很是淡定地跟妹妹解釋:「你還當你們一家子是長生不老的,等會要是跟你求長生不老藥,你跟他好好說一說。」   這時,她抬頭朝不動聲色已經湊近了小妹妹,輕聲跟小妹妹說話,還幫著小妹妹移動花盆的大世子看去,又道:「那個才是你們要防著的,大寶那心思,連我這個當娘的,都不敢說摸得準。」   林大娘見大世子跟小娘子保持著距離,輕聲細語地問她是不是還要幫忙後,又見小娘子道謝起身,他就跟著站了起來,還幫她提起了她的小水桶……   「謝謝這位小哥哥。」小花見這個陌生的好心哥哥幫她移好了花盆後,又幫她提水桶,她有點困惑地抬頭看向了他。   皇帝他們進院時,正好看到了上午燦爛的陽光下,花叢中,身著青藍色紗衣的小仙女困惑地抬頭,看向大世子的小臉。   那金黃燦爛的陽光打在了她的臉上,讓她眉心的花瓣閃閃發光,而她清澈的眼和略帶困惑的表情,更是看得讓人心中一悸——她太美了,美得不想讓人讓她困惑。   而此時,皇帝只看了一眼就別過了臉,轉頭就跟大將軍說:「以後也還是藏著些吧。」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美了。   安王則是在看過他家大世子的表情後才轉回頭,他跟大將軍道:「已勝過她小時的樣子了,更是超凡脫俗,我要是你,我得把天下的臭小子都宰了才放心。」   皇帝搖搖頭,朝向他迎來的林大人走去,見她近了就開口說:「說了只是過來吃頓家常便飯的,宮裡那套規矩今兒就不用了。」   說著,他頓了一下,又道:「朕之前說的話,還是算數,不過,你們也要早作打算。」   這也幸好是生在刀府裡,但凡生在一般門府,早保不住了。。 第319章   林大娘早安排好了給皇帝和安王他們消譴的東西,一進門,皇帝就看到了長桌上的書畫冊,那都是這些年來府中師徒的傑作,桌上還有從民間尋來的一些玩樂的小物,都是平時登不上朝廷大堂,但私下卻可以閒談歡聊打發時間的小把勁。   皇帝對前者有意思多了,一看就是無趣之人。   林大娘也早給小娘子和小郡主們準備了玩樂的空間,初時小郡主們還有點拘束,在小娘子不停地往她們手裡塞她早準備好的禮物,一口一個小姐姐的叫喚下,小郡主們就跟她圍作了一團,跟她把玩起小娘子層出不窮的玩具來,玩到興起,小娘子還帶她們去了她的針線房,給小姐姐們看漂亮衣裳,教她們疊衣裳,做家事,可是忙了。   小將軍則帶著兩個小世子們去武場去了,安王很是豪氣,跟小將軍說準揍,只要不打死了就行,小將軍因此給了安王一個「你夠爺們」的眼神,把安王逗得差點笑岔氣。   林大娘本來是拉著她三姐姐在跟師娘說話,但沒一會她要去廚房,就把三姐姐留給師娘了。   師娘與宜三娘都是性情冷靜之人,兩人坐了一會,還是師娘開口,教三娘打起了牌來。   林大娘這廂進廚房親手做小菜離開了一會,皇帝有事要問她才知道她不在,聽下人回道大娘子去廚房做菜去了,他也是朝大將軍挑了下眉。   「這個她還做?」   「偶爾,」大將軍給他磨墨下筆作畫,「這不你們來了,平時也沒得空。」   「有心了。」皇帝筆下所作秋棠,是臨摹眼前攤開的那本民俗畫,寫完一枝他擱了筆,跟宇堂南容道:「大師夫人的筆力不是朕所能及的。」   宇堂南容也是理所當然地一頷首:「自然,你日夜勤政時,我夫人也是日夜握筆對花細繪,你的成就顯在了你的江山上,我夫人的成就也就在這幾筆長描短繪當中,功就雖不一樣,但時間是一樣的。」   豈能你幾筆就能學得了,比得上。   「大師又哄朕來了。」皇帝笑了起來。   宇堂南容抬眼看他,「以前跟你說,不要老拿自個兒的短處跟別人的長處爭,你不聽,現在倒是能聽進耳了。」   「沒走過生死關,不懂啊。」皇帝自嘲。   宇堂南容輕哼了一聲,不過沒說話。   皇帝常在生死之間遊移,哪是不懂。只是老了,懂得惜命了。也不可否認,也是現今讓他留戀的多了,現在這世道,一年一大變,他死了就都看不到了,豈可能不貪生怕死。   宇堂南容這幾年勸他懂得放權,勸他與太子並立而存,但也不得不說,是皇帝本來的心性,跟後來居上的太子不俗的性情,才是這一老一少兩主還能並存的主要原因。   總的說來,一切都是往好的發展,有了這兩代君主的努力,總會惠及些後代。   「小安啊……」皇帝這時候捧著宇堂大師夫婦所作的民俗說往津津有味看著一本書的安王看去,「這個黃米真有這等吃法呀?」   「有,鮮的老的,各個吃法不同……」黃米是安王自個兒走灣海的路從海上他國運回來的一種糧食,安王帶去封地的精衛隊這些年沒少立功,各個都幫安王成就了大事,把一貧如洗的封地變成了現今大多百姓能飽腹的地步,這些人功不可沒,他們都忙,安王這次也沒帶他們來,而黃米也是由他向他皇兄上獻的好物,他自是再懂不過了,見他皇兄問過這吃法,他也能說出其中各種道道來。   只是他沒想到,宇堂大師夫婦遠在京城,對黃米耕種之事這般了解。   這廂他們說話之時,大將軍把皇帝畫了一半的畫畫完了,在下面寫了他的名,又拿筆過來給皇帝,讓他在上面提筆。   「回頭我掛宗廟去,讓列祖列宗也看看,」大將軍把筆拿過來,漫不經心道:「刀氏後人,終是未忘祖先初心。」   皇帝握著筆沉默了一下,莊重扶袖,在上面寫上了他的皇姓皇名。   他提完名,大將軍就拿著畫出去了,說是要去給大娘子看看,問她要怎麼裱了掛。   他走後,安王看他皇兄神情柔軟,過來握了握他皇兄的手。   皇帝轉頭看著弟弟,老皇帝這時的眼有了幾許笑意,神情更是鬆懈了下來。   「皇兄,我很高興。」他皇兄能得現在安寧,是安王萬萬想都想不到的。   人心換人心,他皇兄退半步,得到的豈止萬千。但這半步,安王也知道他退來不容易,他皇兄能行至這步,他豈止是崇拜,簡直就是驕傲。   他皇兄自小就與別的皇子不一樣,他與常人的心志從不一樣,胸懷也從不一樣。   皇帝其實在不在乎那些虛名,他一輩子所承擔承受的,豈止是煎熬兩字所形容。大將軍的忠心在他眼裡,他以前看得到,但在江山與萬萬千百姓當中,大將軍也不過是他前行道路上要越過的一道高坡,現在他對大將軍似君似兄,也是大將軍憑著真本事,憑著他的忠誠與烈骨一路隨了他走到了至今,被他當成了同伴同友,但現在他看著他親弟弟的滿足又放心的神情,他才覺得他得到了安慰。   他的小弟弟,一直都是那個掛心他的心,他也很高興,他沒有讓那個為他背負了太多的親弟弟傷心。   **   林大娘一從廚房出去,愣是衝去了她的大更衣房換了身衣裳。   之前穿的沾了油煙味。   她換衣裳的時候,小娘子帶著小郡主在大更衣房裡看她的裝備,林大娘換衣裳的時候,三個美麗的小娘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安王府的小郡主們也是掩不住本性了,驚訝地「哇哇」出聲,羨慕得不行。   林大娘一邊指揮著她身邊的娘子們給這些小娘子們送上她早給幾位小娘子準備好的小衣裳,更是不忘荼毒她們幼小的心靈,告訴她們只要世道一直繁榮,百姓安居樂來,染坊布坊裡還有工人在勞動,她們只要有一技之長,不管是會念書也好,會錢生錢也好,長大了總會能買到好布料,養得起做事的娘子做出這些好衣裳的,到時候她們想穿多少就有多少,想要有多漂亮的衣裳就會有多漂亮的衣裳。   安王府的小娘子們看著美麗的衣裳,對此深信不疑,哪怕刀府小花也是如此——得掙好多的錢,才有好多的衣裳可以疊啊。   要不疊完了就沒得可疊的了。   林大娘一換好衣裳,帶了小美娘子們去大堂,這時候菜已上到一半了,小將軍他們早回了,見到她,小將軍眼睛也是翻得不見黑眼珠:「還好意思說我臭美!」   烏骨先前耗在廚房裡一步都不動,就著他的小娘子特意給他抄的肥肥的酸菜豬腸子吃了一大盆飯,這時候就是吃了消食丸也是飽嗝不停,撫著肚子在一旁休息,打算歇好了再戰一場,這時也是無心跟小將軍多說什麼,只是湊過頭去在他耳邊囑咐他今兒他娘做的都是什麼菜,到時多吃幾口。   小將軍一聽,都顧不上跟他娘說什麼了,眼睛直往大桌上溜去。   他娘這兩年都很少做菜了,哪怕做一次,也是三五道,但她做的菜太下飯了,小將軍吃一次,那一次都要多吃三大碗,直到撐到咽不下為止。   哪想,他爹大將軍也是個有心眼的,他一句話都沒問人,也沒有人跟他說什麼,上一桌他就知道他家大娘子做的是什麼了,一開飯,林大娘做的那幾個菜他是每伸手必挾,連酒都沒喝,專顧吃飯了。   他挾的快,經常一起吃飯的人能不知道是什麼?連帶皇帝跟安王都急了,還搶了幾筷子,所以這一輪酒誰都沒喝,林大娘做的那幾道家常菜是都沒了。   自己做的菜這麼多人捧場,不管是真好吃還是大家給面子,都是讓人笑得合不攏嘴的事,如果不是還尚且一點矜持,林大娘早就笑得合不攏嘴了,這下等見菜沒了,皇帝還湊過頭問安王到底是怎麼回事時,她在一旁也是忍不住別過臉笑了起來。   安王也是琢磨出來了,「這幾盤,應該是大娘子自己做的菜。」   皇帝先前覺得只是好吃,還能爽口下飯的,這下是覺得真好吃了,朝林大娘看去,笑道:「我先前聽說藏鋒說是你特地為我們來做了幾道菜,你看,我們還沒吃呢……」   大將軍一聽,瞥了皇帝一眼。   「還有一道湯,最後上來,您喝完了我們再喝。」林大娘也是真高興,皇帝今天來沒擺什麼皇帝的架子,也讓這次家宴成了名符其實的家宴,這樣的機會,也就安王多年回次京才能有,他們大家都糟蹋這個機會,太難得了,皇帝原諒給他們這個面子,她家大將軍心裡肯定是再肯定皇帝一二的,而她吧,更是如此,不介意讓皇帝更高興一點,「那道湯叫三日湯,煨三日才有所成,是我這幾年做的最好的一道湯,這也是我家先生和骨爺,還有大將軍小將軍平時再愛喝不過的骨水湯,您多喝一碗。」   皇帝聽了也挺高興的,就是那三日湯一上來,很大的一罐,讓他先嘗了一口,他就把一大罐都分給他和安王一家五口喝了,沒給刀府的人留半滴。   刀府的人盯著他把最後一滴湯都分了,都抬起頭,眼睛兇煞地看向他。   不過是半柱*香*功*夫,眼看這家宴好像是要不成了。。 第320章   好在皇帝帶著安王一家在前面就吃撐了,刀府人勝在經驗著實豐富,每道淺嘗輒止,直吃到最後的甜點上來,吃到皇帝朝他們怒目相視,也朝他們討消食丸吃。   這用完午膳,皇帝膳間聽說太學府的大師們也回來開了兩桌,就叫他們也過來聊聊天,大將軍見他不介意,就讓師兄弟們過來了。   這廂林大娘帶著小郎君和小娘子們畫了一下午畫,她給兩個小世子和小郡主畫了小畫當禮物,末了,給安王一家畫了幅全家福。   全家福落下最後一筆,安王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捨不得撒手。   畫裡的每一個人都像他們,也都在笑,大世子冷靜狡猾,小世子活潑調皮,大郡主狡黠明豔,小郡主乖巧溫婉,尤其他的王妃嘴邊那抹淺淺吟笑再是華貴溫柔不過,而他,就像只偷了腥的貓一樣,抬著頭,趾高氣昂得意洋洋不已……   安王看著笑個不停,皇帝也是在旁看了好幾眼,心道他回頭要是百年,也讓林大人過來給他畫一幅吧。   下午天氣一涼快點,一行人搬去了外面用琴棋書畫消譴了一下午,直到天都黑了,晚膳畢了行過兩道茶,皇帝和安王才在張順德的催促下離開了刀府。   皇帝回了宮,跟等著他回來的德妃說:「朕以後無大事,未時休政,你陪著朕多練練幾道書法,可好?」   德妃由他握住了她的手,點了點頭,輕言道:「再好不過。」   **   安王一家人在京到了十月,眼看就要啟程去封地。   這段時日,小世子不斷上門拜訪,但都被小將軍拖去了外邊,被小將軍整了個屁滾尿流,結果到了要走時,給小將軍弟弟送的轉手禮物一大堆,他不好帶回封地的那些小物什都給了小將軍弟弟。   走時前幾天,他還來給林大娘求長生不老藥。   之前他沒提過,林大娘以為他忘了,沒想臨走前他還是來求了一道,說要給他父王母妃兩粒,他想讓他父王母妃長命百歲,活很長很長的時間,無病無災也不會老。   他母親與她說道的時候,林大娘覺得小孩兒的心思還挺好笑的,但小世子一說出來,她卻覺得挺感動的。   她只好跟他解釋沒這個藥,小世子挺失望的,末了不好意思與她道:「我也知道嬸娘沒有,母妃跟我解釋過的,讓我不要來纏你,就是小寶不問問,這心就死不了,還請嬸娘擔待我一二。」   林大娘哪會怪他,把他帶去了閔遙的藥房,給小世子挑了解決日常毛病的兩本醫書。   她三姐姐這幾年的身體說來應該是不太好,她生孩子沒少遭罪,就是挺了過來那也是傷了根本,平時身上怕是沒少難受的,母親受難,想必,她的兒女們也都是看在眼裡吧?   小世子翻了翻,如獲至寶,跟林大娘道謝而去之後,不多時,大世子就又帶著父母的書信過來道謝了。   他專程來道謝,謝完就走了,也沒有非要見小花,不像小世子走時,還要跟小花妹妹斯斯文文,咬文嚼字告個別。   她三姐姐在兒女身上的心血沒有白費,小郡主們自不必說,她們對母親關愛不已,那天來刀府她們就是玩得高興,也是時不時要過來找母親,大世子是個心思深的,但心思深有心思深的好處,那天送他們一家人出門,林大娘親眼看到大世子把父母弟弟妹妹們全都送上馬車,又去皇帝那邊回好話,跑來跟他們道別,一一行妥作穩,這位十四歲的小世子才上馬跟隨而去,她以為責任沒有長兄那麼重的小世子天真一點也是當然,但小世子的表露的孝心,足夠對得起他們母親這些年對他們的用心良苦了。   安王一家臨走前,大世子找上了大將軍,小將軍也不知道他這個安王家的大寶哥哥跟他爹說了什麼,只是當大世子前來與他告別的時候,他跟大世子說:「你至少也得問過我手中的劍。」   大世子微笑點頭:「那當然。」   小將軍看著他的笑嘆道:「你笑起來跟皇爺爺算計我爹娘的時候真像。」   大世子的笑僵了僵,末了,他跟小將軍說:「是皇伯父。」   小將軍不傻,他是打小就跟在他爹身邊做事的,這段時間因為發生了很多事,他更是提前明白了這些人對他妹妹的種種心思,他甚至因此跟師祖娘討論過這個問題,這時他雙手一攤就道:「大寶哥哥,你瞧,差這麼多……」   你叫皇伯父的人,我叫皇爺爺,你好意思打我妹妹的主意,還走我爹的路線嗎?   有他們都不會答應啊!他們早商量過了的!   皇室中人和世族大家都要生很多孩子,他娘只生他們兄妹兩個,但不相干的外人還都有一堆說她生的太少不賢淑的,而他三姨因為生大世子哥哥他們兄妹生得命都差點丟了,並且把所有心血時間都花在了他們身上。可是他妹妹,是要作大學問的人,而作學問需要很多的時間。   「是差很多,我還需要努力。」大世子修燁已從彪騎大將軍那受過挫折而來,這廂他對著小將軍也沒氣餒:「路遙知馬力,你何不再看看?邁峻弟弟,更何況,你稱我一聲兄長,叫我皇伯父為伯父也是應當。」   「我娘說,她的努力,是為了讓妹妹過得更輕鬆一點……」小將軍也知道能這麼算,但還是朝他搖頭,「她不適合你,你是安王伯伯的大世子。」   「何不再看看?」大世子脾氣好地又道了一句,然後跟小將軍再次告別離去。   安王一家走那天,刀府一行人去送別,大世子走前送了刀府小花兩盆小花,說等過幾年,他再進京,希望能再見到它們一眼。   小花一聽,小臉就嚴肅了起來:「大哥哥放心,花花一定把它們養得好好的,等你回來來看它們。」   林大娘聽著,琢磨著好像有點不對的樣子。   這大寶見小娘子見的也不多,怎麼這麼知道跟他們家小花說話啊?   他們家小花只要別人拜託她點事,哪怕再小的事情,她答應了都會鄭重待之——她這毛病,也是她親爹在沒教好她外面的人都是壞人之前,攔著她不許見外人的重要原因之一。   **   送走了安王一家,這一年入冬,小將軍有了自己的刀家軍,從此他留在家裡的時間也少了,早出晚歸,比他爹還按時。   隔年,小將軍聽說安王大世子哥哥掌管了安王伯伯的封地軍士出了海,他也是有幾許敬佩。   但過了兩年,他都沒聽到這位大世子回航的消息,他不禁去問他母親,他三姨會不會很擔心?   林大娘見他來問,想了想著跟他說:「難免,但她會等候他的回來,無論生死。」   她跟小將軍解釋:「就像你將來要上戰場,我會擔心,但不會阻攔你前去,在家裡等著你的消息一樣。」   「無論生死,都不會後悔?」   「不會。」   小將軍鬆了一口氣。   他也要一人帶領他的刀家軍去練軍了,這一次他還將護送一支西域前來拜訪大壬的使團經過艾州,到達大壬的最西,把這些人送到艾州最西處邊防軍的手裡,路行將近有六千多裡去了。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領命,出遠門行千裡練軍辦差事。   小將軍長大了,也越發知道了世道的殘酷,也知道了牽一髮動全身的種種痛點,他不怕死,就怕他的死亡會帶給刀府很大的影響,他畢竟是他父親和母親唯一的兒子,但在母親的堅定下,他先前的擔憂又平靜了下來,他跟她說:「我相信修燁大哥會回來的,我也會回來,你要等著我回來。」   「去吧。」小將軍所擔心的,林大娘心裡明白,也知道兒子的責任感讓他對未來思慮很重,但他跟他爹畢竟是不同的,他在他們的羽翼下過得太*安*順了,再不放他去,大將軍怕太晚了,她也怕。   小將軍終歸是要經過血的淬練,成為一個鐵血的男人才能擔得起他心中的志向,太過於溫情只會讓他論落。   他是領袖,是一群千裡馬當中那隻帶頭狂奔的領頭馬,更重要的是,現在皇帝跟太子都把他當他爹的接替者,而他要接近他爹的真正的能力,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小將軍看似把他父親的很多本事都學到了手裡,但他的父親在戰場上的武力軍謀與決策力,他都只是學了個皮毛,他不去戰場,他學的僅僅只是學的,並不能把那些說給他的的那些東西化為自己所有。   母親表現得很坦然,小將軍也鬆了口氣,不日他啟程,帶著他的刀家軍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京城,當了前行軍。   而這一年深冬,德妃在皇帝的身邊嘴角含笑,安然過逝。。 第321章   德妃過逝後,皇帝身體有些不好,一度病危,意志也沒以前強了,安王知情,不遠千裡日夜兼程來看望他。   皇帝沒想他會回來,又想修燁未回,他要是走了,安王不定怎麼傷心。他欠安王的豈止是一丁半點,總不能讓當弟弟的為他操勞一生,年紀大了還要為他傷心,遂這身體也慢慢地好了起來,這才讓安王得已安心回了封地。   不過,他開始把手上的重權下放到太子手中了,諸多老臣見他能上朝了,還能挺些年日,心裡頭也是鬆了口氣。   很多大事由皇上起手,也還是需要他再掌舵幾年才能穩定,皇帝就是不再管事光坐在那,也是一顆強力定心丸。   這又是一年過去,小將軍出去大半年也沒回。   之前他送走西域的使團,在西北還沒練兩個月的軍,那使團又半道折回,請求大壬出兵,攜助他國現起的叛亂。   原來西域老國王死了,大王子跟二王子打起來了,西域許了種種好處,還有眾多大壬這邊缺的糧食種子還有香料,皇帝看中了這個,讓彪騎大將軍負責此事,彪騎大將軍欽點了西北駐防的兩個虎將為左右主將,把小將軍當副將,隨大軍去了西域。   這沒幾年都回不來,烏骨按捺不住要去找他,但還是被刀藏鋒攔下了。   小將軍需一力承擔戰場國事風雲,才知箇中滋味。   刀府兒郎的歷練都是扔到戰場上去打打殺殺,小將軍之前已有太多助力幫著他了。   烏骨在家裡沒少鬧,還說他當年也是這樣陪著大將軍過來的,大將軍說不過他,乾脆把他打趴了,又叫來大娘子安慰他,林大娘差點也大將軍打趴了。   但安慰還是要安慰的,林大娘跟烏骨說他要是還上戰場幫著小將軍的話,那就是說他們家兩代人都在勞役他,她都沒臉下去見她爹了。   烏骨鄙視她:「說的好像讓我做的還少了。」   林大娘臉皮厚,「那是,再說,小將軍是你教出來的,你還不放心啊?你現在不放心的應該是我們小娘子呢。」   烏骨一聽,覺得此言甚有道理,遂開始把精力放到小娘子身上了,還給小娘子單獨創立劍法。   烏骨天賦異稟,不是常理能判斷的人,小娘子也是個對一切都有好奇心,感知力超凡的小孩兒,一老一少兩人聚一塊商量著,還真弄出了不少有意思的劍招來。   林大娘見小娘子摔破了膝蓋,撞破了頭也要學武,就沒管了。   她姑姑不就是這般過來的?   家裡還有個是榜樣的女將軍呢。   刀梓兒是有點心疼她家小侄女,畢竟現在刀府與以前都不一樣了,刀氏一族小娘子又少,外面求娶之人絡驛不絕,現在是個個都放在手心嬌寵著,哪還會習武。   但她也是過來人,她當年小時看兄長們練武,最初也沒有什么女子不如男的想法,就是想著也要跟哥哥們一樣厲害就好。   小娘子也是一樣的想法,她也說要跟哥哥一樣厲害的時候,女將軍都在她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就是單純地想練武,想跟家中的哥哥們並肩而行。   小娘子天生就很喜照顧家人,就是她忙著,她也帶著家中唯一比她小的弟弟盤邁燕放在身邊好好照顧著,要把他放眼睛範圍之內才放心。   盤哥兒跟女將軍都忙,他們疼愛邁燕,但到底都是有身上有事的人,不可能時時陪著他,但邁燕有小姐姐陪著,與她一道念書習字練武玩耍,這身子也是慢慢地好了起來,而且,會的也多了。   盤哥兒每天回來都喜滋滋的,哪怕兒子今兒只學會了兩個字,一個小招式,他都能樂呵呵地看兒子跟他演練半天。   就是比起女將軍來,他過於溺愛了邁燕一些,他見不得兒子受傷,更見不得他勞累辛苦,好在他們家女將軍也是個靠拳頭說話的人,毫不猶豫地把盤哥兒這股溺愛之風鎮壓了下去。   盤哥兒也經常不服,挑戰他家女將軍的權威。   但他跟女將軍打架沒哪次打贏了,因為真下手了,他怕這裡打疼她了那裡碰傷她了,也是不敢下手,每次不服每次被打,還屢屢不服氣,被打也要不服。   邁燕老被他爹逗得咯咯大笑,盤哥兒回頭一看他笑,傻爹就跟著他一塊樂。   盤邁燕自生下來就身體不好,性情也過於安靜了,很不愛笑,一張臉很少有什麼表情,因著自小就要吃藥,小臉上總是有些小憂鬱和小愁緒,盤哥兒本身一個粗漢,因著兒子都變得細緻了起來,這幾年連性格都改變了一些,比以前沉穩多了。   大將軍也就稍微看他順眼了點。   就是平時見到他了,大將軍也還是不怎麼出聲,往往就是眉毛一挑眼一瞥的,看得盤哥兒一跟他打照面,就下意識要打女將軍和嫂子來給他擋人。   他是被妻兄打怕了,見著他心裡就慫。   **   小娘子每天忙忙碌碌,她娘也是如此。   皇帝點了左十娘為殿前郎中進殿與文武百官商議政事,但哪怕她能力超過朝中眾多小臣,做事辦事的能力甚至與朝中的一些中流砥柱持平,也有左家作為後盾站在她的身後,但她也面對了朝中諸多壓力。   朝中這時也因為接連出了幾樁大事,太子發現河西科考集體舞弊,皇帝這邊著兵部查出了東北三地知州聯手吏部尚書拿黴糧充軍糧昧軍晌之事,朝廷本來硝煙味就很重,左十娘一進殿中議事就被皇帝派進了吏部清查官員之事,加上她女子的身份太打眼了,就遭到了朝廷上下不少人的一致炮轟,這逼得她的先生林大娘不得不進殿跟這群人扛了起來。   她一進,現在只理軍務的大將軍也跟著進了。   朝廷上下因此都抖了抖。   皇帝到底也是薑還是老的辣,刀氏夫婦現在根基一穩,他們為表忠心,很少插手朝廷政務,就是拉著他們進來,他們也只是旁邊看著你們打你們鬧,不插手就是不插手,現在他要整頓六部,少了這兩個氣死人不償命的人幫著他分擔一半的壓力還真是不行。   林大娘知道皇帝的算盤,恨得牙痒痒的也沒辦法,因為這也是十娘憑能力在朝廷當中站穩腳跟的最好時機。   大將軍與她這些年為朝廷做了不少事,也不貪功,再說她也是個八面玲瓏的,只要是有用的人,不管清官還是貪官,是能吏還是擺看的,只要不會不給她臉,她都給臉,人敬她三分她敬人一尺。她從不幫人打點讓人升官發財,但也從來不攔著人加官進爵的路,且正面得罪她的人都死得太慘了,所以她這人緣也是有點妙不可言,朝廷無論哪派都不太喜歡得罪她。   而皇帝把她算計進去,也是同時把她家把她看得很緊的大將軍也算計了進去。刀府有了她一個長袖善舞的,大將軍那為人就跟她可是有點不一樣了,他現在就是刀府那個用來恐嚇人的,刀起刀落從不太懂什麼叫委婉含蓄,這朝廷有他們夫婦倆一摻和,更是血雨腥風。   這場血雨腥風直到這年底才止,六部換了一大拔人,林大娘看著換上去的人有一大半是她昔日在國學堂教過的學生,明明還沒有老,就有一種老懷安慰的感覺了。   所以她對弟子們說有事沒事都別來找她,她明明一個尚還年輕的美娘子,不想老見著他們滿是滄桑的臉提醒她其實年紀不小了。   宇堂南容一得知這話,罵她妄為師長。   林大娘一聽他罵她,還挺開心的——這不,只有年輕不懂事的小弟子,才會遭到老師的痛罵啊。   這年底,西域那邊的大戰大壬這邊也總算是告了一個段落了,朝廷這邊也開始派文臣去西域搜刮西域的好東西,此事太子一手主事,派了不少能幹精明,就是那種去了別人家裡能把喝茶的杯子都能順一個回來的臣子們去了。   林大娘一聽朝廷中最有名的幾隻鐵公雞都被太子派去西域了,還有最會粉飾太平最會給人唱讚歌哄得人頭昏腦脹的幾個侫臣也去了,她也真是對這個朝廷有點放心了。   所以小將軍給家裡的信中,得意洋洋說會給她帶不少好東西回來的時候,他娘也趕緊給他回了封信,讓他務必在朝中使團到達西域之前把好東西都撈點到手裡,藏深點,省得他們一去了,他就拿不到好的了,還要被他們掐油。   她的信在刀府信使的全力傳送之下,快使團幾天到達了小將軍的手裡,小將軍一見信,兩掌一拍,喜道:「我娘跟我那叫一個心心相印。」   他可不就是這麼幹的!一聽朝廷來使團了,他立馬就吆喝著部下趕緊把拿好的收好,沒拿到手的,他就跟國王磨去了。   西域的年輕國王因此這陣子看到他心口就有點疼,犯了一種看到大壬刀將軍就吃不下飯的毛病。   年輕的國王這時候還不知道,即將到來的大壬使團,會讓他心疼得連水都喝不下。。 第322章   等小將軍帶著搜刮團回燕地,又是半年過去了。   他本來是要隨撤回來的大將回來的,但他搜刮手段了得,再加上他對西域很是了解,又學會了西域語,他就被大使團帶頭的鐵公雞強制壓下,幫著他們讓沒走出過自個兒國家的年輕的國王沒出國門,就徹底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大壬的大臣、大壬的子民。   那帶頭的鐵公雞還是國學堂的弟子,後來能拜師的時候,也拜在了林大娘的門下。但這位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好的不好壞的全學到了,他把他先生那身能榨乾人身上最後一個子的本事學到了手不說,他還那個叫義正嚴詞,全方位給年輕的西域國王造成了一種「大壬的軍隊這麼威猛,過來給你打仗就拿這麼一點東西,那都是我們大壬君主對國王您慷慨大方,深信國王您是個公平公正的君主才有所為」的感覺。   他們離開西域那天,西域年輕的王按捺不住內心的澎湃,親自下場帶著他的護法們狠狠地跳了一段長長的驅魔舞,跟他們的佛祖祈禱他的國土永生永世都不要再進什麼大壬使團。   等小將軍回到燕地,出去喝了幾頓酒,媒婆們差點把刀府的門擠破。   連皇帝都忍不住問刀大將軍,他們家想娶個什麼樣的媳婦。   皇帝現在對刀府沒有太大的防心,再加上太子那頭倔驢看來是非重用刀府不可了,刀府至少在小將軍這代都是大壬的護國將軍,皇帝也是破罐子破摔,打算給安王謀點好處,選個郡主進刀府。   刀府那家風那家世家底,安王是再知道不過了,想來弟媳也是沒意見。   但皇帝也是想得太好了,小將軍說了成親之事,要結冠以後才行,他還想多練幾年武練幾年兵,但安王府的兩個郡主要比他大幾個月,他結冠了,郡主卻是年紀大了,都過二十了。   「你就不著急啊?」大將軍不急,皇帝急了。   這小將軍是根獨苗就算了,現在長大了,也都十六歲了,還不成親生個孫子,這兩夫婦到底是怎麼想的?   「不著急。」刀藏鋒是真不著急,刀府到他手裡被他盤活了過來,到小將軍手裡,本就是多得的一世。如他以前跟皇帝所說的,哪怕家裡沒邁峻這個傳人,或是邁峻無用,他也會送旁系夠格的子孫繼承刀府意志,所以小將軍成不成親給不給他生孫子又如何?他已有兒女和後人可疼愛。   皇帝急得拍桌子,「你現下是不著急,等血脈斷了我看你著不著急!」   刀藏鋒見他都上火了,話都不中聽了,但皇帝現在對他多了幾分好心,他這廂也是捺著性子跟皇帝解釋:「刀府現在比我接手的時候至少也是在大三五倍了,軍隊與他師祖和娘那邊的關係,他理清了也是需要些年月,他現在就衝著成親生子去了,勢必是要分散精力去了,且這婚能急著成嗎?這麼大一個家,能隨隨便便娶個人進來嗎?」   「你們之前就沒尋摸?」   刀藏鋒頷了下首:「有考慮,但邁峻的意思也是我剛才所說的意思,他說他現在都弄不清想娶個什麼樣的,讓我們再等等。」   「安王家的就不行?你們也知道……」皇帝說著說不下去了,因為大將軍朝他搖了下頭。   「這事,我跟安王最近也信中聊過,安王說兩個郡主差不多要婚配了,她們也要留在封地,不想遠嫁。」   「是不想嫁到京中來吧。」皇帝心酸。   刀藏鋒看著他,沒說話。   「那修燁你們是怎麼想的?」大世子從海上回來了,這是皇帝最為弟弟歡喜的事情,但說實話,他哪怕想對弟弟最後好一些,但也不想刀府的小娘子嫁給修燁。   修燁他是從小看到大的,從小就聰明過人,擅謀略與忍耐,更難得的是他為人極為有分寸,又目光長遠懂得放長線,而且從他年紀小小就敢出海就可能看出,他的勇氣在王公貴族的家中子弟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   這樣的一個人,封地在他手裡,只會坐大。   他要是娶了刀府的小花,得了刀府的助力,如何了得?   他寧肯郡主嫁進刀府,也比刀府小娘子與大世子結緣來得強,前者頂多是給刀府綿上添花,後者那可是會壯大兩家。   皇帝問得直白,刀藏鋒也沒跟他打什麼機鋒,直言道:「您也知道,我們家大娘子對我們家小娘子是如何個疼愛法,於她而言,小娘子想嫁或不嫁,想嫁給誰,那婚事只比小將軍的更苛刻,對大世子她現在沒看法,並且因為考慮到您,她認為大世子不是良嫁,帶來的麻煩比小娘子得到的要多得多了,她不考慮大世子為婿的事,也跟安王明言拒絕了。」   皇帝無言。   這倒是林大人一貫的為人作風,她最不喜做的就是失多過於得的事情,她老說人生苦短,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走大道,非要彎彎繞繞去走那些沒必要去走的小道,自己給自己找苦頭吃,何苦來哉?   晚上太子過來與他一道用膳,皇帝提起了這事,太子給他挑著魚刺,把魚肉放到他的碟裡,與他道:「您別老著那些功高蓋主的事,那都是當主子的不如人臣才去想的。」   皇帝當下臉就冷了。   「我知道您是想著給我少留點後患,」太子這時候抬起眼看著他:「可是皇上,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跟著您的腳步,把祖宗留給我們的江山好好治理下去,我就沒想過怕什麼。」   「到時候,他們要是成了患亂了,我會一刀切了,這朝廷畢竟是我們的。」太子推了推放了幾塊魚肉的碟子,淡淡道:「您用吧,快涼了。」   皇帝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的太子,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是來不及了,也沒有用了,再對他好,沉盈也不再是過去的那個沉盈了。   他是成了一個好太子,皇位和江山的好繼承人,可是,他也沒什麼感情了,他也不在乎什麼感情,只要有江山就好。   皇帝以前當這是一個皇位繼承人必須要有的野心和獨斷,但是,他一路過來,有安王,哪怕先皇后也是陪他走過了很多年,後來有了德妃,哪怕跟大將軍,他們現在也是和解了,可沉盈呢?   他對太子妃,都相敬如賓得跟陌生人似的,除了每月那幾天規定的圓房之外能與她歇在一塊,要不然他都是睡在書房。   他身邊有心腹,有大臣,可是,沒有心裡人。   他勤勉,這是好事,可勤勉得沒有他欲,也沒有那個意思放個人在身邊陪著,這就讓皇帝心裡沉重了。   **   懷桂這年秋天來了趟京,他給外甥他們帶了眾多禮物過來,還給他姐夫送上了一把公孫大師打鑄的寶劍,用此賄賂他姐夫帶著他姐姐再回家探個親。   母親身體不太好了,畢竟上了年紀,他其實是過來接姐姐回家去的。   為表誠意,他親自上了京。   刀藏鋒一聽嶽母身體不好了,當下就點了頭,連小將軍他都讓他把手下的軍務交給帳中大軍,讓他跟著他們回江南。   林大娘一聽母親不行了,當下就慌了,等匆匆上了船,她更是心神不寧。   不過到了悵州進了家,她見她娘只是看起來虛弱一點,人還是清醒無比,她稍微鬆了口氣,只是等到她回家的當天下午,她娘叫了小花過來,跟小花交待她給她留的東西後,她眼前就一片發黑,等回過神來,就讓小丫叫姑爺過來。   「這是外祖母給你及笄備的,喜歡嗎?」林夫人看著握著她的手不放,眼睛只看著她的乖巧外孫女笑著問。   「喜歡,外祖母給的,花花都喜歡。」花花探過頭去,在外祖母的肩頭上靠了靠,「外祖母跟在花花的夢裡一樣的香。」   林夫人愛憐地看著她,真好,她的外孫女性情這麼好,她會有個安虞的一生。   林大娘這天下午讓大將軍陪著她一直沒出她娘的門,即便是入了夜,她也拉著大將軍在門口坐著守夜沒走。   半夜,桂姨娘出了門,跟她家大娘子說:「大娘子,夫人走了。」   林大娘抬起頭來,眼淚狂流。   刀藏鋒抱住了她,把她的頭掩在了胸口。   桂姨娘卻很平靜,等大娘子進了門,她就躺到了夫人身邊,跟大娘子說:「大娘子,我的東西都在那兩個大箱子裡,紅箱子的是給花花的,檀木的那個,是給你的。」   林大娘這才發現,桂娘穿了一身很多年前的舊衣裳,那是一身當年桂娘生下了懷桂,她娘一針一線給桂娘做的,讓她在懷桂百日那天穿的衣裳。那天她娘牽了桂娘出來接受大家的賀喜,桂娘笑得合不攏嘴,晚上睡覺的時候還在不停地跟她說,夫人對她真好,這是她活得最高興的一天。   「娘!」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了,林大娘驚呼出了口。   「我要走在夫人後面呢,」桂姨娘見她泣不成聲,拉著她的手滿足地笑了,「這樣夫人就不擔心我了,還有你陪著我呢。」   「娘!」懷桂也來了,他踉踉嗆嗆地撲倒在了母親們的床腳邊上,眼淚流個不停。   「你也來了,你要聽姐姐的話,」桂姨娘也拉住了他的手,「要好好對你娘子……」   桂姨娘說到這句就斷了氣。   她早就感覺自己不行了,一直強拖著不想走,就是想讓夫人好好地走,不想讓照顧了她大半輩子的夫人擔心。。 第323章   懷桂痛不欲生,但也無可奈何。   他早知了今日,他娘私下早跟他說過多次,她要跟母親走,歡歡喜喜地跟著她去見父親,讓他放心。   臨走之前,姐姐來了,母親們也算是了無遺憾含笑而去,他痛失摯親,也不得不奈何。   林母和林家大姨娘出殯那天,悵州城所有百姓沿街相送,予她們送行的鞭炮聲響了半天,皇帝也來了急旨,給林母加了誥贈,也給林府大姨娘贈予了敕封。   母親們的喪事辦完後,林大娘在悵州沒呆多久就回了京城,小將軍是提前回了,大將軍為陪她一直沒有回,他沒走,她不能在悵州停留太久。   等回到京城,秋天過去了一半,林大娘一回京城,就有事纏上了身。   安王大世子進京,帶來了海運圖,還帶來了海外大船的工船圖,朝廷有一半的年輕官員意欲開海運,有一半的朝廷老大臣不同意,道貪多嚼不爛,本朝尚還有諸多大事還沒落到實處,不能把大半的人手和精力派到那虛無飄渺的海上去。   年輕的官員們大多是林大娘的學生,他們在最年輕想法最勃發的時候進了她的講堂,他們受她這個先生的影響很深,他們對這個國家充滿了熱忱,但同時確實也是過於激進,有時候也沒把朝廷老大員們放在眼裡。   而朝廷畢竟是這些老大臣跟著皇帝走過來的,他們現在就算什麼都不幹,這朝廷也有他們的半壁江山,這就是他們的地位。年輕的犢子們不把他們放在眼裡,有些甚至還是他們族中的子弟,老傢伙們就怒了,都不管他們有沒有道理,反正就是不許。   他們還沒死呢,這些小輩們就要爬到他們頭上來撒尿了,豈有此理!   林大娘回來面對的就是這個局面,年輕人本就狂,有幾分本事的,真的是連天都敢去捅,個個一身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氣概,大有連命可舍、頭可斷,把家中長輩頂翻了也要讓朝廷再進一步的氣勢,這嚇得她一激靈,本來因母親們過逝有些看淡一切的心頓時就收了回來。   她不得不收啊,他們這麼一弄,搞不好會動搖國本。國家是要依靠次序才能運行的,你不尊重為這個國家付出了諸多的老臣,不尊重孝道,不把這些國本放在眼裡,而是把自己認為對的一切放在了他們面前,這不是折了老臣的臉面,這是動了皇帝的命根子,皇帝不出手收拾了他們才怪。   她身為他們的老師,不得不衝在皇帝還沒收拾他們之前把他們拎回來,個個劈天蓋臉地罵了一大頓。   那一天*朝廷的不少官員也是度過了他們人生當中最為灰暗的一天,他們不僅受到了他們女先生的狂罵,連宇堂大師也出了面,罵完不算,不少人還被他踹了好幾腳,領頭的那幾個那是眼淚都被他們罵出來了。   回去了,不少人也是羞愧地挨個去給他們得罪過的老臣們道歉,家中有不孝子孫的,還被不孝子孫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細數了自己的各宗罪,因此,這些老臣們心裡這才舒服一點,朝廷的氣氛一時也緩和了些。   雙方又回到了各持己見,但是,年輕的臣子們沒那麼狂了,畢竟是能談了。   林大娘也沒出面,只是教他們怎麼道歉,以及,讓他們用怎樣的方式去說服這些有所顧慮的老大臣——他們說的未必是對的,但也未必是錯的。   發展是需要時間的。   她雖沒出面,但在背後忙得也是團團轉,天天吼人也是把喉嚨都吼啞了。   這段時日,左十娘也帶著小師妹跟在了先生的身邊辦事,每次先生吼完人,十娘子跟小師妹就要扶著拍著胸口說「我心好累」的先生去休息,這也是十娘子緊湊的日子當中最為松閒的時候了。   而當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安王大世子親自上門來求見她的時候,就算他是她女神的親兒子,林大娘聽到他還敢來見她也是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親手揍這年輕的小子一頓。   看看他招的什麼事,把她的那些蠢弟子興奮得差點連親祖父都不要了!可把那些老傢伙給氣得!   大世子已經過了結冠之年都一年多了,他臉隨了他母親四五分,隨了他父王一半,牛高馬大的一個人,卻有著一張最為華貴的臉,天生貴胄,但林大娘因為身邊有個氣勢本就張狂,臉比一般大壬人要深刻英俊得多的大將軍,小將軍又是個長得囂張的,一般的美男子在她眼裡都是普通人,大世子那張華貴的臉在她眼裡無非也就是貴族臉了,加上之前他還小,林大娘把他當小孩,就算他懂事不容小覷,真沒把他當大人看待過,這幾年不見,這孩子再出現在她面前,那一身不動如山的沉穩氣息還是讓她眼皮都跳了一下。   聽說他是幾經生死才從海上回來的。   這麼一看,有了這身氣魄,他的九死一生也是有了意義了,不枉走那一遭。   林大娘收回了之前還把他當魯莽孩子看的草率之心,他過來一請安,她就揮手,「好了,別跟姨客氣,坐。」   他來之前,她就在長桌上寫東西,這廂就讓他坐到她對面去。   她從來不是個跟自家人太講究禮儀這些規矩的人,連孩子都被她養得無法無天,她都敢跟自個兒孩子撒嬌的人,對她三姐姐的孩子雖然隔著一點,但畢竟還是把他當自家人看的。   「多謝玉姨。」修燁拱手,去了對面掀袍坐下。   他身著黑袍,黑袍也有華貴的,如刀府大將軍身上所著的黑中帶金的黑金那是再華貴不過,而他身上穿的是黑墨,一種行動起來如流動的墨水一樣順滑的黑布,此時他行雲流水在林大娘對面坐下,明明他動作再規範不過,但他那身材和身上的氣勢也是讓林大娘下意識就挺了下背。   這些年,她見過不少人,但氣勢這樣像大將軍的人,她沒見過第二個,哪怕刀家子弟俊傑無數也如此。   而小將軍像他父親,但更像她,他早學會了用她的方式掩下鋒芒,絕不像他父親一樣就像把行走的利刃。   而現在的大世子,給她的感覺就像大將軍,他們不用出示什麼刀劍給人脅迫感,光他們自己坐在那就行,他們本身就是那把最鋒利的刀,最銳利的劍。   「喝茶。」等知春奉上茶,林大娘說了一聲,見他微笑頷首,她便笑道:「來找我什麼事?」   修燁喝了口茶,擱下茶杯,看向了對面身著白錦素衣的姨母。   他來時,他母妃說,怕是不行,她看似溫雅如水,但有著比誰都要堅定不過的心,打動她,或者說動她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修燁與他母妃道:正好,孩兒也是,孩兒與玉姨母恰好是一路人,想來等能打動她了,她也能多信任我兩分,以後也能放心妹妹一些,那正是孩兒所想。   他母妃被他的說法說得笑了起來,抬起下巴讓他來,說也正好,她也想看看,他能不能打動她。   「我前天去找過邁峻了,」修燁看著他姨母微笑道:「不知邁峻這兩日有沒有回來?」   林大娘回頭看了看,想了一下,「沒。」   「這奇怪了,」林大娘失笑,「他應該回的,平時怎麼樣都會回來跟我請個安。」   小將軍再忙,只要是人在京城,早晚總會抽一個時間來跟她來說幾句話,哪怕只是打個照面問個安,他也會來的。   「我跟邁峻請教了一點武藝……」   「呀,打贏了?」   看姨娘驚訝地瞪大了眼,修燁失笑,搖頭道,「算不上,是大寶使了一點點手段。」   「什麼手段?」林大娘這下來了興趣了,小將軍那囂張鬼,從小仗著天賦比一般人強,除了他爹和義祖,他小小年紀就已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這把他驕傲得有一段時間走路都不走平地,非飛簷走壁不可,被她指揮著他爹揍了兩頓才老實。   「我跟邁峻比了刀法,劍法,弓箭,兵法,與之公平以對,還比了琴棋書畫……」修燁淡定地道:「不巧,兵法上,我在海外略知了一點海上大戰之事,便拿此跟邁峻比了,邁峻沒打過海戰,我便贏了邁峻一局,另還有琴和書畫,我也稍贏了一點局面,棋藝我差了邁峻一點,沒贏。」   「八局,你贏了?」林大娘想哪怕兵法上修燁取了巧,琴和書畫上他是要勝過她家那個不愛學習的武痴外,刀法,劍法,弓箭之上,他不可能還贏了小將軍吧?   小將軍的武術之高不是白說的。   「回玉姨,我贏了五局。」   「五局,還有哪局是贏的?」   「劍法,邁峻最擅長的劍……」修燁伸出他長年練劍被勒得有些過大的左掌給她玉姨看,「但邁峻不愧是姨夫與您的兒子,他也是左手持劍與我對劍。」   「你設計他?」   「是。」修燁承認,「我是在第一輪和第二輪的刀法和弓箭比拼輸了之後,才提出與邁峻弟弟比劍法的。」   連贏了兩局,邁峻弟弟怕他輸得太難看了,便左手持劍與他比拼。   修燁武藝不算糟,說起來他其實是高手,他家的精衛現在已經沒有人能贏過他,但出自家軍世家族,父親乃大將軍的邁峻弟弟可不是那麼好打敗的,不能硬對,但那就只能智取了。   林大娘聽著笑了起來,想來也如是。   小將軍吧,現在被揍得不是太自負了,但多少還是有點自負的,尤其他為人處事學了她,喜歡在不傷大雅的前提下給人留點餘地,他想著肯定至少能贏五局,覺得本就承了他義祖劍法的他是不可能被打敗的,但還是被他這位大寶哥哥取了巧。   不過,被人看破性情,輸得也不冤也就是。   難怪不回來看她,這是沒臉見人吧?這天下第一帥都被比成天下第二帥了。   「恭喜。」林大娘看著她三姐姐的大兒子,眼裡都是笑。   她喜歡有出息,更有腦袋的孩子。   「所以,」她又笑著道:「你這又是來提親的?」   「回玉姨,是。」修燁坦然地看著她。   「你知道,我不答應的原因,不是你打得過或者打不過邁峻……」   「大寶知道,」修燁正視著她,「這也是我這次進京來,想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想親自來親口跟您說一說我的想法。」   「你說。」   「您不答應將妹妹嫁予我,一是怕我皇伯父不答應;二是怕朝廷大臣忌憚;三是怕,皇家有太多迫不得已不得不為,而妹妹此生,您希望的是她能跟喜歡的人做喜歡的事,而皇家是最不可能給予她那個可能的地方。」   林大娘看著他,緩緩地點了下頭。   修燁也看著她沒移眼。   他看著他從小就想娶的小娘子的母親,看著她溫雅從容的臉和睿智的眼,哪怕到現在,她都沒有生氣,她只是在思考他所說的話,他這個人。   她沒有一味地否定他,她不是那樣的人,所以她的學生敬畏她,但也愛戴她。   他這時已經很明白太子哥哥為何要跟他說那句話了。   他說,她不信,那你做給她看一看,讓她知道,這皇家裡,還是有能如她所願,所想的人。   太子說,做給她看一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有淡淡淺笑,修燁在這抹笑容裡,看到了無盡的溫柔。。 第324章   刀詠晴在年滿二十的前一天將出嫁,嫁給安王府大世子。   此時,安王大世子二十有七,安王府小世子已成親三載,生有兩胎,為兩兒一女,頭胎為龍鳳胎。   皇族少有雙胎與多胎之福,外人多道安王府福澤綿延,得老天厚愛,膝下多子多孫自不在話下。   詠晴出嫁前,大世子哥哥提前一年來迎親,之前他在京裡加起來呆了三年——京城呆半年,在自家封地上呆三個月,另三個月來往於路上。   如此,他陪她從十三歲長到長大到十七歲,他就回了封地。待到她十九,他就來迎她了,跟她說,家裡的小王八蛋已經生了好多個寶貝蛋了,她嫁過去後,可以不用生孩子了,只需專心做自己喜愛的事即可。   詠晴開竅開得晚,到了十七歲還有些懵懵懂懂,這年她答應嫁給大世子哥哥,也是因為她不討厭大世子哥哥,且自家哥哥說嫁給他也未嘗不可,她就答應了大世子哥哥的再次求婚。   出嫁前,這夜她跟母親照例一起說悄悄話的時候,母親抱著她問她大世子哥哥可是在她心上了,她點頭微笑之間沒有了之前的困惑遲疑,很是乾脆。   母親笑話她:「可算懂了?」   詠晴又點頭,稍稍有一些羞澀。   確實是懂了。   之前大世子哥哥回了他家的封地,她也並不怎麼想念,直到她寫書作畫用的紙張筆硯用完,奉上書桌的不再他細心為她準備的,她打理花草時也無人身著錦衣在花叢綠葉當中穿梭,也無人再來府中跟她說妹妹我帶你去看處奇景時,她才知道想起一個人的滋味。   於是她懂得了想念,慢慢開竅,盼著他一月一封的信來,再等他回京,她再見他,明明是已經熟悉得不再讓她害羞了的臉,居然還是讓她羞得不敢抬頭看他。   這時,她才懂心上人的滋味。   父母自來恩愛,只是母親也從小教她事事不可能如心如意,人更如此,詠晴也從小隨著家人看了外面諸多悲歡離合,她性子又慢且喜靜,尤其甚是愛她的父親還為她求來了年滿二十可以不嫁人的特旨,她也是想過了這一生不出嫁,隨師祖他們回江南做學問,等到他們百年,再回京城歸於父母身邊,一生與他們相伴也不失為人生美事。   但後來大世子哥哥還是再次求了婚,也道她不答應也無礙,他再等,且說等幾十年也無礙,就是等到她要是老得走不動了,那他可不等了,得來刀府搶了她,背她回去成婚不可。   她哥哥聽了哈哈大笑,說要是走不動了才成親,那可太慘了,詠晴也是覺得好笑極了,回頭就對大世子哥哥說,不讓你那麼慘了。   大世子哥哥聽了當時眉眼之間都是笑,很幸福的樣子。   詠晴看他開心,也就高興了,當下就覺得哥哥說的嫁給他也未嘗不可說得真對。   **   修燁提前一年來迎親,不再像這前那樣住半年再回封地處理公務,而是要呆到娶到人之後才走。   都是身上有著重責的人,他寧肯多養幾隊人幫他來往六州送信處理封地急務也要如此,刀邁峻對他此舉也是佩服不已。   這時,刀邁峻還未成親,他也不是不重情之人,只是要讓他跟修燁一樣,他自愧不如。   他倒是問過他這大寶哥哥這何如此執著,畢竟妹妹長得再美再動人心,她也是刀府的花,誰娶她都不可能再三妻四妾,至於藉助刀府勢力,那更是不可能,他父親對此自有一套標準,對姑爺的要求比對自家子弟的標準還高,早有眾多狂蜂浪蝶倒在了他的手下,已嚇住了很多人,他們佔不到便宜,而唯一沒倒也沒想佔便宜的就是這個本來不應該呆在京城安王世子,所以他問這句話的時候,大世子一時沒回答,他也沒覺得意外。   但當修燁回答他後,他一時也不敢相信地問出口:「就這樣?」   就這樣,僅因為他小時來刀府身體不適躺在床上,小花拿小水盆小布巾給他擦臉,餵他喝水?   見這位大哥還點頭,刀邁峻哭笑不得:「我妹妹從小最喜照顧人,對誰都如此。」   不是專門只對他好。   「嗯,我知道。」大舅子哭笑不得,修燁很坦然。   他是皇家人,在外人眼中再尊貴不過,但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懂其中的波濤險阻,艱難不易,他從小就像個皇家人,也像他父王,像他皇伯父,心機深沉,在弟弟還能天真無憂地跟父母和皇伯父撒嬌的時候,他就已經聞到了王府當中那些隱晦的不安,開始擔心起他的父王母妃來。   當時他看著她為他忙個不休照顧他的時候,他就靜靜地躺在那看著她動,腦子裡完全沒有去想妹妹們的不妥,母妃垂下眼瞼的病容,與他父王半夜壓制的哭聲,那時哪怕他是病的,他也從來沒有那般平靜過。   他喜歡看她像個搬家的小螞蟻一樣忙忙碌碌,忙個不休,哪怕不是為著他忙,但偶爾為他忙一次也就夠了。   修燁用了很長的時間,把一切交給時間,才算是打動了刀府人的心。從他十六歲開始的求婚,到二十七歲,他才等來了他的新娘子。   這一路他與妹妹度過了很多在一起的時間,從刀府的拒予他與她相見,到不阻攔他們的相處,他用了很長的時間,他的耐心讓他的皇伯父都覺得可怕,但於修燁來說,他沒有覺得他有何可怕之處,但他的耐心得來了他想要的一切。   他陪她長大,等到了她情竇初開。   此時,安王府的安王帶著小世子也是提前了一個月進京,父子三人在安王府準備大世子大婚的諸多事宜。   而皇上已下令,讓他們在皇廟成婚,京城因此轟動不已。   刀府又被拿出來放在人嘴上說道了,刀邁峻身為刀府小主人對此麻木不已——他們刀府引起的好的壞的轟動事已不是一樁兩樁了,已被人說道爛了,再多添一樁也無礙。   但小世子一到京來,就不怕死地跟刀邁峻打了一架,小世子罵刀邁峻是個叛徒,把小娘子妹妹嫁給了他哥,刀邁峻則罵小世子沒用,這麼大個人了還被未成親的大哥逼婚生子,簡直不是男人。   倆人越罵越惱火,末了小世子被刀府長大成人了的彪悍守國將軍揍得臉像個豬頭,大世子在一旁看了個全場,還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一壺小娘子派人給他送來的花茶,味道很美。   **   安王進京來幫著操辦大婚,堂還是在皇廟拜,前者是有誠心,後者是雙方又要被人背後戳脊梁骨了。   那是皇帝和太子迎皇后和太子妃的地方,世子成個親就進去拜,那真是壞規矩。   但皇帝跟安王不在乎,刀府刀大夫人一瞅,你們都不在乎,那我們也懶得在乎了。   彼時朝廷有諸多要臣都是刀大夫人門下弟子,尤其那一位敢於跟皇上和太子對著幹的當今左丞相左十娘還是她的親傳弟子,老師家裡又出違規的事了,基於老師從來不怕為著他們出頭,個個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正直的官員想說道幾句,這些個人精在人沒出口之前就圍過去,跟人竊竊私語:「兄弟,下朝了去喝一杯?」   喝一杯是真,要是不答應,打一頓也是真,這些人聯手圍攻起人來,那可是要人命的,這些想壯著膽子參幾句的人一見他們圍上來,頓時就慫了,這話也是說不出口來。   誰叫他們人多勢眾呢。   尤其朝上這麼多一言不合就開打的刀府將軍,他們要是圍上來把他們揍一頓,更是無顏見人。   現下這些正直的官員們就盼著皇帝和太子收拾了他們這些結黨營私的傢伙!   **   刀府的小花這年八月嫁了出去,刀府的刀大夫人一個月都沒回過神來,府中有家事來問她,她嘴裡那句找小娘子去往往只能未出口又咽下去,很是悵然若失。   刀大夫人把家事早早就交到了小娘子手裡,現在小娘子一走,她的先生師娘也回了江南,家中就她一個女主人,家事就又回到了她手裡,她因此忙碌了兩個月,本來不逼婚的好母親現在見著兒子就斜眼,暗諷妹妹都嫁了的哥哥沒人要。   她的義父這次很難得地站到了她的這一邊,嘴裡碎碎不已地念著要抱小曾孫。   已是三品的守國將軍的刀邁峻摸摸鼻子,硬著頭皮去相親,回來了也是苦著一張臉,說要不再等等,我再看看?   刀大夫人見他頭一次對婚事上了心,眉開笑眼,連聲說好。   這一等就是很多年,連他本來不生孩子了的妹妹在成親五年多後幫著她的師祖他們出了一套書,還抽空生了對龍鳳胎,刀府的守國將軍才成親,迎娶了左家的嫡次女。   這年小將軍都二十八了,嫡次女才十六,刀大夫人暗道兒子老牛吃嫩草,但一看美若天仙的媳婦,又覺得這嫩草吃得太好了,娶個小美娘子回來,光看看都開心。   媳婦一娶回來,刀大夫人就不管家事了,這時她也不再經常去太學府上課,國泰民安的,國家也能人輩出,她開始舍下自己的事情陪刀大將軍了。   這時,刀大將軍也是刀老將軍了,刀大夫人也是刀老夫人了,刀老將軍把手上的事交給兒子和刀家子弟後,帶了她回了江南住了兩年,其後與女兒刀詠晴夫妻在江南林府送走了兩位國學大師——宇堂南容,宇堂蔡姬。   刀氏夫婦再回燕地,燕地大雪紛飛,這一年的冬天,老皇帝宣義過逝,享年七十六,當年,太子沉盈繼位。   番外:家事日常(完)。 =已完結= 更多電子書請訪問愛下電子書,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