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记/作者:杀猪刀的温柔』 『狀態:已完結』 『內容簡介: ps:本文已设置晋江自动防盗订阅率与防盗时间。文案:宋小五这辈子出生在大燕朝南方的六月天。家族依旧很大,爹依旧不受宠。不一样的是,她这辈子的爹是个手段了得、两面三刀的人物,为人很是聪明狡猾,以一身钻研之术硬是从小江南杀出了一条血路来,从江南杀到了天子脚下。这世连出生那天都懒得哭一声的宋小五随波逐流,很多年后的一天,打算去宫里赎人的她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站在德王府里望着天,对自己这世不作为的小半生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想念江南家乡的王阿猫、王阿狗,想嫁给任何一个不会打皇帝,不会等着老婆带着儿子去赎的好男儿。』 愛下電子書Txt版閱讀,下載和分享更多電子書請訪問,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E-mail:support@ixdzs.com ------章節內容開始------- 正文   清明節雨期過後,草木瘋長,太陽一出來,去挖野菜的人就多了,宋家老僕拿著鐮刀割了一背簍回來,氣得當家主母宋張氏嘁了他一聲:「家中不稀得這些個,誰叫你去扯的?」   老僕訥訥,躬背不語。   清明祭祖,宋張氏帶著兒女隨宋韌回了本家,沒少受本家妯娌們和他們這一支的大嫂的氣,現在還在氣頭上,看什麼都不順眼。   家裡家徒四壁,前個兒攢的幾兩銀子,又因縣令昨日添了一房小妾拿去作禮成了空。宋張氏本來答應給家中小娘子添身新衣,布都看好了,就等著賣布鋪子進來貨取了來就可上手做了,現在不能買不說,還要在那布鋪掌柜娘子面前顯了短處去,宋張氏昨天頭疼到今天,見老僕還扯了野菜回來,氣得胸口生疼。   外人瞧了去,不得說他們家窮?叫本家和大嫂聽了去,下次見了面,不定要怎麼埋汰她,說她不會當家,嫌他們家窮,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恨不得把她生的兒女們踩在腳底下作賤,說三道四,一想起這些,宋張氏氣得眼都紅了,指著門跟老僕道:「扔出去,你扔出去,我們家不稀得這些個。」   宋張氏是好人家出來的女兒,跟著宋家不得意的兒子宋韌被分出家來過了好幾年苦日子,以前他們小夫妻還住在縣城的小房子裡,後來她生了兩胎四子,宋韌作主賣了房子拿銀子在鄉下買了田地,她便帶著兒子們住到了現在的馬兒溝。   她嫁給宋韌後過的日子與她在娘家當女兒時相去甚遠,但這也沒磨平她一身傲骨,因著家教使然,她不會俯小就低,但也不會因境況不如意用盛氣凌人維持往日威風,現眼下就是心中不高興到了極點,說人的話也不會幾句,翻來覆去說的就是這兩句話。   老僕知道夫人不會罰他,訥訥著不言語,也不動。   宋小五聞聲小手背在腰後走了過來,站在門邊聽她娘口氣不對,在心裡搖了搖頭,抬起小腳踏進了小堂門。   宋家屋子不大,一幢小院子就六間正房,一家七口加上一對老僕夫妻倆就把小院子擠了個滿滿當當,聲音一大點,在哪個屋子都能聽見聲響。   見到她來,宋張氏朝她張開了手,「怎生醒了?」   小娘子一般早上起得甚早,到了偏近中午就要睡一個時辰再起來用午膳,宋張氏抱起人,看了看香,時辰早了半個時辰去了,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女兒:「可是餓了?」   宋張氏嫁給宋韌六年裡生的頭兩胎得的都是雙胞胎兒子,六年後生到第三胎,才生出一個宋小五來,好不容易得了一個閨女,兒女雙全,成就了一個好字,宋張氏便格外偏疼這個小女兒一些,對其百依百順得很。   宋小五在她懷裡搖了搖頭,跟她娘道了一句:「想吃野菜。」   說了一句她就不說了。   宋張氏一聽她這話,就知道是女兒讓老僕去挖的野菜。   宋小五從小就懶得很,連生出來的時候都不哭,把宋張氏嚇得還以為自己生了個啞巴,直到宋韌狠心揍了小女兒一屁股,宋小五這才哭出聲來,知道不是個啞的,全家人才把提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裡。   「野菜有甚好吃的?」宋張氏道了一句。   「想吃。」也就這時節的野菜能吃吃了,洗乾淨了拿點蒜放油裡熗一下,把菜過下鍋灑點鹽巴就端出來,鮮嫩入味,這清炒時蔬湊合著吃吃吧。   想吃熗炒的就省省吧,這年頭這朝代沒辣椒。   宋小五要不是前輩子活到最後淡了口腹之慾,不一定受得了這什麼都缺的異世。   「唉。」小女兒這般說,宋張氏也捨不得責怪她,摸摸她的小腦袋,嘆了口氣,朝老僕揮了揮手,讓他退下去。   老僕憨憨一笑,背著背簍出去了。   前幾天小娘子就想吃野菜了,就是下雨,不讓他去,前兩天放晴了等了兩天,等到路上的泥巴曬乾了才讓他出門。   他這一趟出去,鞋也沒怎麼髒,等明天早上起來把鞋底敲一敲,泥塊散了,鞋就又是好鞋了。   「給,花花。」家裡現在是真窮,宋小五出生四年了,頭兩年還好,家裡有爹盤算著娘精打細算著還能過,可現在三哥四哥也入了鄉塾讀書,家中四個兒郎讀書,光束脩和筆墨紙硯就要花一大筆,當爹的又剛當上縣丞,正是要砸銀子熟悉衙門抬縣令的轎子的時期,家中的田租要到十月秋收後才能收,現眼下家中有出無進,難怪她娘這好性子也被磨出脾氣來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誰天天錙銖必較被人看不起還能有好性情。   宋小五伸出了小手,宋張氏一看,看到了一支小小的小金釵,不由大吃了一驚,喝了口氣,「哪來的?」   「奶奶給的。」宋小五見她不拿,往她頭上戴。   釵子是宋祖母打給她的,釵子小得很,沒一兩重,這還是釵頭那朵小花佔了重去,要不細細的一根細釵子,也就幾錢去了。   「奶奶給的,你就收著。」宋張氏這廂心中五味雜陳。   她那個婆母跟著大哥一家過,她對宋張氏從來只有一般,不見得多喜歡,兩兄弟分家的時候,婆婆也沒為小兒子說過話,兩個人都是她一個肚子出來的,大哥那邊分了近八成家產,小兒子就得了兩分多一點,也不見她說什麼,宋張氏的兩胎雙胞胎兒子出來,也就得了她打的銀鎖銀鐲,打的還不重,不值當幾個錢,可小五一出來,得了她一套小金鎖金鐲不說,她時不時地還會給點東西。   雖說是背著大哥一家給的,可也是心意,宋張氏跟婆婆沒有什麼情份,但婆婆對小五的這份好,她咽了咽還是收下了。   宋張氏一家與對他們家有敵意的大哥一家不和,宋祖母乃是跟著大哥過的,自是站在他們家那邊,對宋大嫂欺負弟妹一事熟視無睹,有時候還會偏幫著宋大嫂讓宋張氏忍氣吞聲不敢聲張,但宋張氏心想多個人喜歡小娘子是好事,也就從不在宋小五面前說她奶奶什麼,只道讓小五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順奶奶。   「娘不要,奶奶對你好,你要記著。」宋張氏隨著女兒的小手把釵子拔了下來,「你拿回去,放去你的小箱子裡。」   「給你,我跟奶奶說了,這支給娘,奶奶答應了。」宋小五確實是說了,而宋祖母在長愣之後點了頭。   宋小五又把小金釵叉到了母親的頭上,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   她醒得有點早,還有點困。   宋張氏本來還要說話,見小娘子在她懷裡頭一點一點的,她換了個姿勢抱著女兒讓她躺得舒服一點,輕拍著她的手臂讓她入睡,等女兒閉上眼睡了過去,她看著小娘子嬌美的面容,輕輕地嘆了口氣。   小娘子的聰明像了她爹,就是性子有點迷糊散漫,不過她從小就乖巧安靜得很,從不吵鬧作怪,很是討人喜歡,宋張氏曾經在婆婆身邊的英婆面前聽了一耳朵,說小女兒跟婆婆小時候長得挺像的,這聽來解釋得通婆婆對小女兒的偏愛,但一想那個讓人望而生畏的婆婆小時候長得跟她的小娘子一個樣,宋張氏身上就生寒,心下道此話若是假還好,若是不假,老天可得保佑她的小娘子以後當祖母了,可不能長成那副刻薄寡淡的模樣來。   宋張氏對那個總是對她冷著一張臉的婆婆,素來畏懼恐慌得很。   **   春末時長,草長鶯飛,春光隨著陽光一道變得分外燦爛芬芳。   傍晚宋韌歸家,夕陽還沒落山,待回到家中剛歇下喝口水,就得了他夫人說給他小五給她拿了支釵的話。   「給你,你就拿著罷,小傢伙的一片心意。」宋韌擱下茶杯,道了一句,又問道:「小傢伙呢?」   「嚅,灶房呢。」宋張氏頭偏向斜對面的灶房。   「怎地去那了?」   「說是要給你弄個菜清清腸。」宋張氏說著也好笑。   宋韌已站了起來,宋家不大,出了小堂屋幾步路就到灶房了,宋韌為官者不進灶房,站在門邊背著手往裡探,叫了宋小五一聲,「懶懶?」   宋小五聽到喚聲,回頭嫌棄地看了一眼打她出生就跟她結下了梁子的爹一眼,「等著。」   灶房開了扇窗,有光,宋韌見小女兒踩在板凳上手裡還拿著個勺,不由笑問道:「請問小娘子,要等多久?」   黑心腸的爹又來逗她玩了,宋小五缺乏彩衣娛親的孝心,把鍋裡的炒蘿蔔盛了出來就跳下了椅子,在她爹笑意吟吟的笑顏下,把灶房的門掩了,轉身拿碗打雞蛋去了。   她那幾個小蘿蔔哥哥這個點也快回來了。 第1章   清明節雨期過後,草木瘋長,太陽一出來,去挖野菜的人就多了,宋家老僕拿著鐮刀割了一背簍回來,氣得當家主母宋張氏嘁了他一聲:「家中不稀得這些個,誰叫你去扯的?」   老僕訥訥,躬背不語。   清明祭祖,宋張氏帶著兒女隨宋韌回了本家,沒少受本家妯娌們和他們這一支的大嫂的氣,現在還在氣頭上,看什麼都不順眼。   家裡家徒四壁,前個兒攢的幾兩銀子,又因縣令昨日添了一房小妾拿去作禮成了空。宋張氏本來答應給家中小娘子添身新衣,布都看好了,就等著賣布鋪子進來貨取了來就可上手做了,現在不能買不說,還要在那布鋪掌柜娘子面前顯了短處去,宋張氏昨天頭疼到今天,見老僕還扯了野菜回來,氣得胸口生疼。   外人瞧了去,不得說他們家窮?叫本家和大嫂聽了去,下次見了面,不定要怎麼埋汰她,說她不會當家,嫌他們家窮,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恨不得把她生的兒女們踩在腳底下作賤,說三道四,一想起這些,宋張氏氣得眼都紅了,指著門跟老僕道:「扔出去,你扔出去,我們家不稀得這些個。」   宋張氏是好人家出來的女兒,跟著宋家不得意的兒子宋韌被分出家來過了好幾年苦日子,以前他們小夫妻還住在縣城的小房子裡,後來她生了兩胎四子,宋韌作主賣了房子拿銀子在鄉下買了田地,她便帶著兒子們住到了現在的馬兒溝。   她嫁給宋韌後過的日子與她在娘家當女兒時相去甚遠,但這也沒磨平她一身傲骨,因著家教使然,她不會俯小就低,但也不會因境況不如意用盛氣凌人維持往日威風,現眼下就是心中不高興到了極點,說人的話也不會幾句,翻來覆去說的就是這兩句話。   老僕知道夫人不會罰他,訥訥著不言語,也不動。   宋小五聞聲小手背在腰後走了過來,站在門邊聽她娘口氣不對,在心裡搖了搖頭,抬起小腳踏進了小堂門。   宋家屋子不大,一幢小院子就六間正房,一家七口加上一對老僕夫妻倆就把小院子擠了個滿滿當當,聲音一大點,在哪個屋子都能聽見聲響。   見到她來,宋張氏朝她張開了手,「怎生醒了?」   小娘子一般早上起得甚早,到了偏近中午就要睡一個時辰再起來用午膳,宋張氏抱起人,看了看香,時辰早了半個時辰去了,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女兒:「可是餓了?」   宋張氏嫁給宋韌六年裡生的頭兩胎得的都是雙胞胎兒子,六年後生到第三胎,才生出一個宋小五來,好不容易得了一個閨女,兒女雙全,成就了一個好字,宋張氏便格外偏疼這個小女兒一些,對其百依百順得很。   宋小五在她懷裡搖了搖頭,跟她娘道了一句:「想吃野菜。」   說了一句她就不說了。   宋張氏一聽她這話,就知道是女兒讓老僕去挖的野菜。   宋小五從小就懶得很,連生出來的時候都不哭,把宋張氏嚇得還以為自己生了個啞巴,直到宋韌狠心揍了小女兒一屁股,宋小五這才哭出聲來,知道不是個啞的,全家人才把提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裡。   「野菜有甚好吃的?」宋張氏道了一句。   「想吃。」也就這時節的野菜能吃吃了,洗乾淨了拿點蒜放油裡熗一下,把菜過下鍋灑點鹽巴就端出來,鮮嫩入味,這清炒時蔬湊合著吃吃吧。   想吃熗炒的就省省吧,這年頭這朝代沒辣椒。   宋小五要不是前輩子活到最後淡了口腹之慾,不一定受得了這什麼都缺的異世。   「唉。」小女兒這般說,宋張氏也捨不得責怪她,摸摸她的小腦袋,嘆了口氣,朝老僕揮了揮手,讓他退下去。   老僕憨憨一笑,背著背簍出去了。   前幾天小娘子就想吃野菜了,就是下雨,不讓他去,前兩天放晴了等了兩天,等到路上的泥巴曬乾了才讓他出門。   他這一趟出去,鞋也沒怎麼髒,等明天早上起來把鞋底敲一敲,泥塊散了,鞋就又是好鞋了。   「給,花花。」家裡現在是真窮,宋小五出生四年了,頭兩年還好,家裡有爹盤算著娘精打細算著還能過,可現在三哥四哥也入了鄉塾讀書,家中四個兒郎讀書,光束脩和筆墨紙硯就要花一大筆,當爹的又剛當上縣丞,正是要砸銀子熟悉衙門抬縣令的轎子的時期,家中的田租要到十月秋收後才能收,現眼下家中有出無進,難怪她娘這好性子也被磨出脾氣來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誰天天錙銖必較被人看不起還能有好性情。   宋小五伸出了小手,宋張氏一看,看到了一支小小的小金釵,不由大吃了一驚,喝了口氣,「哪來的?」   「奶奶給的。」宋小五見她不拿,往她頭上戴。   釵子是宋祖母打給她的,釵子小得很,沒一兩重,這還是釵頭那朵小花佔了重去,要不細細的一根細釵子,也就幾錢去了。   「奶奶給的,你就收著。」宋張氏這廂心中五味雜陳。   她那個婆母跟著大哥一家過,她對宋張氏從來只有一般,不見得多喜歡,兩兄弟分家的時候,婆婆也沒為小兒子說過話,兩個人都是她一個肚子出來的,大哥那邊分了近八成家產,小兒子就得了兩分多一點,也不見她說什麼,宋張氏的兩胎雙胞胎兒子出來,也就得了她打的銀鎖銀鐲,打的還不重,不值當幾個錢,可小五一出來,得了她一套小金鎖金鐲不說,她時不時地還會給點東西。   雖說是背著大哥一家給的,可也是心意,宋張氏跟婆婆沒有什麼情份,但婆婆對小五的這份好,她咽了咽還是收下了。   宋張氏一家與對他們家有敵意的大哥一家不和,宋祖母乃是跟著大哥過的,自是站在他們家那邊,對宋大嫂欺負弟妹一事熟視無睹,有時候還會偏幫著宋大嫂讓宋張氏忍氣吞聲不敢聲張,但宋張氏心想多個人喜歡小娘子是好事,也就從不在宋小五面前說她奶奶什麼,只道讓小五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順奶奶。   「娘不要,奶奶對你好,你要記著。」宋張氏隨著女兒的小手把釵子拔了下來,「你拿回去,放去你的小箱子裡。」   「給你,我跟奶奶說了,這支給娘,奶奶答應了。」宋小五確實是說了,而宋祖母在長愣之後點了頭。   宋小五又把小金釵叉到了母親的頭上,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   她醒得有點早,還有點困。   宋張氏本來還要說話,見小娘子在她懷裡頭一點一點的,她換了個姿勢抱著女兒讓她躺得舒服一點,輕拍著她的手臂讓她入睡,等女兒閉上眼睡了過去,她看著小娘子嬌美的面容,輕輕地嘆了口氣。   小娘子的聰明像了她爹,就是性子有點迷糊散漫,不過她從小就乖巧安靜得很,從不吵鬧作怪,很是討人喜歡,宋張氏曾經在婆婆身邊的英婆面前聽了一耳朵,說小女兒跟婆婆小時候長得挺像的,這聽來解釋得通婆婆對小女兒的偏愛,但一想那個讓人望而生畏的婆婆小時候長得跟她的小娘子一個樣,宋張氏身上就生寒,心下道此話若是假還好,若是不假,老天可得保佑她的小娘子以後當祖母了,可不能長成那副刻薄寡淡的模樣來。   宋張氏對那個總是對她冷著一張臉的婆婆,素來畏懼恐慌得很。   **   春末時長,草長鶯飛,春光隨著陽光一道變得分外燦爛芬芳。   傍晚宋韌歸家,夕陽還沒落山,待回到家中剛歇下喝口水,就得了他夫人說給他小五給她拿了支釵的話。   「給你,你就拿著罷,小傢伙的一片心意。」宋韌擱下茶杯,道了一句,又問道:「小傢伙呢?」   「嚅,灶房呢。」宋張氏頭偏向斜對面的灶房。   「怎地去那了?」   「說是要給你弄個菜清清腸。」宋張氏說著也好笑。   宋韌已站了起來,宋家不大,出了小堂屋幾步路就到灶房了,宋韌為官者不進灶房,站在門邊背著手往裡探,叫了宋小五一聲,「懶懶?」   宋小五聽到喚聲,回頭嫌棄地看了一眼打她出生就跟她結下了梁子的爹一眼,「等著。」   灶房開了扇窗,有光,宋韌見小女兒踩在板凳上手裡還拿著個勺,不由笑問道:「請問小娘子,要等多久?」   黑心腸的爹又來逗她玩了,宋小五缺乏彩衣娛親的孝心,把鍋裡的炒蘿蔔盛了出來就跳下了椅子,在她爹笑意吟吟的笑顏下,把灶房的門掩了,轉身拿碗打雞蛋去了。   她那幾個小蘿蔔哥哥這個點也快回來了。 第2章   今個兒摘了野菜,這野菜味苦,就現在這長出點尖尖芽的時候能吃。   就是這般嫩了,要是一個處理不當,這菜就只見苦瞧不見鮮了,入不了人的嘴。但假若不是如此,這野菜早被當成主菜了,老百姓們哪容得了它野在外頭一到春天浪著長。   如果不是她張的口讓莫叔去挖的野菜,宋小五也不會下廚。   她五歲都沒滿,夠個灶臺還要爬個椅子,這一腳要是落空,又得去閻王殿給閻王爺老人家請安,且這見閻王爺還算好的,不過是再死一次而已,她死過的人再死一回,不稀奇,但要是摔個斷腿斷手,疼在她身上,何苦來哉。   宋小五這世只想隨隨便便地活,不費力氣,不用腦子,不挨疼。她上輩子活得太用力了,死到臨頭算算帳,真沒比不帶腦子活著的人好到哪去,反倒惹了一身是非,就是死都死得不清淨,一生總結下來唯有「大悲劇」三字才稱得上她的一生。   這輩子她要隨波逐流地過,活到哪天算哪天。   不過老天就是見不得她好過,她不懟天懟地了,她這輩子的爹就成了那個「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生,宋小五已在心裡真摯地為她這輩子打算「生命不止,奮鬥不休」的親爹點了一根香。   宋小五拿筷子打著雞蛋,嘴裡讓燒火的莫叔起身,把加了水的麥子粉攪快一點。   這麥子粉是買的北方運過來的麥子,自己拿推磨磨的。現成的麵粉是沒有的,不要小看古代農耕社會的閉塞,北方的產物走到快臨海的南方地界,不經九九八十一難,也得花九九八十一天。這要是光運這個賣錢,掙的那點銅錢還不夠路上消耗的,這佔量又佔地方的東西能捎帶著來到南方只能走官船,還得城裡的糧鋪才有得賣,能在州城買到這個還帶到葫蘆縣來,宋小五已經覺得夠榮幸了。   不過最給她面子的是她爹,不過她一句「想吃」,這位爺就給她買了一袋,把她那幾個蘿蔔哥哥心疼得喲,當場直抽氣。   沒見過錢的小孩兒,就是經不住嚇,一麻袋五兩多銀子的麥子能讓他們心肝疼上好幾天,做夢喊的都是我們家的銀子。   這麥子是上次去州城本家祭祖帶回來的,他們回來好幾天了,一回來蘿蔔們就去上堂了,許是在學堂被先生虐慘了,先生給予的痛苦後來居上佔據了他們的身心,這兩天他們忘了這袋銀子,沒有再提起。   前天轉晴,宋小五就讓莫叔磨了,磨出來她讓宋張氏聞麥香,宋張氏聞著時說怪香的,沒問自家小娘子為何要讓她爹買這個。   這個家中最寵宋小五的,不是小女兒要什麼就給什麼的宋韌,反倒是宋張氏這個當娘的。   之前三月上旬在本家的那幾天,本家有幾個小孩連手把宋小五推到了河裡,從不跟人臉紅的宋張氏在本家張牙舞爪了一番,差些把本家的天掀翻。   不過宋張氏沒在本家討著什麼便宜,只能忍了這口氣。   本家勢大,宋韌大哥宋洱還要靠著本家的關係提攜,宋張氏在本家大鬧要個說法,宋祖母趕到後把她拉了回去教訓了她一頓,宋韌一家臨走前,宋祖母背地裡給了宋小五一支小金釵,未嘗不是沒有補償這個她十分喜愛的孫女的意思在裡頭。   她以為宋小五不懂,但宋小五不是真正的小孩,都懂。   這廂宋小五在灶房裡慢吞吞地說著話,教莫叔怎麼攤雞蛋餅,宋韌在外頭臉上帶笑聽了兩句,背著手笑嘻嘻地走回堂屋。   宋張氏做著針線活看著他歸,等他落坐,白了他一眼,「你別老逗她,要不見你要躲了。」   「沒逗。」宋韌端起杯子喝了口溫水,斜躺在椅子上,長紓了口氣。   宋張氏跟他商量著家事,「我打算把釵子換了,這天氣眼看就要熱起來了,去年的春裳小五穿著小了,新衣裳要趕緊上手做才好。」   「做吧,多做兩身。」宋韌翹著腿喝著水,頗為悠閒。   如若他喝的不是水,坐的不是連桐油都未曾刷過一道的普通木椅,他這樣子,倒有幾分富家公子的氣度。   聞言,宋張氏沒吭氣。   多做兩身,她也想,但錢從哪裡來?   「不急,先做兩身,」宋韌未看夫人,又喝了口水,「等過幾天我拿銀子回家,你看著再給她添兩身。」   宋張氏看著他,本來想問他從哪能拿回銀子,但這時她聽到外頭響了動靜,聞著是大郎二郎他們四兄弟歸家了,她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往門走去,朝外揚聲道:「跑慢點,莫要跌著了。」   宋韌笑看著夫人去迎孩兒們,沒多時,就見幾個小子一窩蜂地跑了進來,一個接一個地喊著「爹」,步子又急又響,聲音震天,跺得小院子嗡嗡響。   「爹,爹,爹,我們回來了。」   看著朝他撲來的兒郎,宋韌笑得更深了   這廂在灶房烙餅的宋小五坐在板凳上,眼睛一時之間翻得只見白不見黑。   一個家有一個熊孩子就是災難,但如果有四個呢?那叫災難片。   她現在就生活在災難片裡。   **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宋家幾個兒子一上桌,沒半晌就把宋小五跟莫叔烙的三十張餅吃完了。   宋韌還好,吃了五張,宋張氏讓著兒女,吃了一張就不拿了,她吃的第二張還是宋小五見哥哥們快把餅吃完了,從他們手下搶了一張放到她手中的。   這頓晚膳做的紮實,放足了油,餅裡還放了蔥,宋大郎他們晚上就沒吃得這麼飽足過,吃完宋家那性子外向的宋三哥捧著肚子頭湊到妹妹面前,討好地道:「妹妹,明個兒還給三哥做唄?」   宋二哥也想吃,護食的他嘴裡還有著一口,捨不得咽地含著看著妹妹,那副饞樣子,宋小五看了一眼,不想看第二眼。   宋小五沒吭聲。   小五不愛說話,家裡人都知道,宋三哥不以為然,頭湊妹妹跟前,額頭就快挨著她的鼻子了,「妹妹,做唄,好吃,三哥喜歡。」   你喜歡?你還喜歡銀子,怎麼不見銀子飛到你手裡?凡事不是喜歡就能得到的,年輕人。   宋小五抬了抬眼皮,拿筷子抵住宋三哥的頭,推著他往後退,「油。」   宋三哥嘟著油嘴,「妹妹,三哥明個兒得空給你做小泥人呢。」   宋小五不搭理他,張開嘴,讓宋張氏餵了她一口菜。   這個家裡,宋張氏最疼她,宋小五也跟她最親,從這個家裡她現在只允許宋張氏還抱抱她就可看出。   宋小五跟母親最親,得來的是宋張氏毫無保留的偏愛,她這頭見三兒誆妹妹明個兒也烙餅吃,便說道:「小五還小……」   「且懶。」宋韌在旁插了一句。   宋張氏本來想說小五還小,怎麼能讓小妹妹給你們做飯吃,得了相公的打斷,啼笑皆非地看向了說話的宋韌。   對於這個老說她懶,還給她取了個小名叫懶懶,甚喜逗著她玩兒的爹,宋小五一貫把他當高齡熊孩子看待,這廂她連眼皮都懶得撩一下,無動於衷地吃著她那塊還沒咬完的餅。   「磨的麥子粉還有很多,娘明個兒給你們烙。」宋張氏怕相公又叫自家小娘子懶懶,一個小娘子叫懶懶,這小名兒可不好聽,便連忙跟兒子們道。   「娘也會做?」宋小二郎趕緊咽了口中含了半天的餅。   「會的。」看了幾眼就會了,這個不難,且還有莫叔幫忙。   「那娘多做幾張,我們中午帶去學堂去,可香了,沒吃過這般好吃的。」   「好,也不等明兒了,等會娘去灶房做些,給你們明兒帶去。」宋張氏以前身邊還有兩個丫鬟,但丫鬟們長大不願意呆在家裡了,哭著求去,她拿了她們的那點贖身銀子就放了她們走,省得強留反成仇,現眼下家中只有莫嬸這個老婆子幫著她一道做家事,但莫嬸昨天被她打發到隔縣的姐姐家那去送東西了,不在家,這幾天家事得她一個人忙。   「天黑了,娘,今兒就算了,」一家人快吃完了,就小妹在咬著最後的那一小塊餅,她歷來吃的慢,餅拿在手上也不佔碗,宋大郎便起身收拾起了碗筷,「明兒再做也不遲。」   宋大郎已有十一歲了,家裡是個什麼樣,他看在眼裡心裡有數,遂他念書向來刻苦,這次去本家祭祖回來,他更是異常努力。   「沒事,燒著火有光,看的見。」宋張氏想給兒子們做些吃食帶去學堂明兒吃,辛苦一點也無妨,不是什麼事。   「明兒做吧,你今兒也忙一天了。」這廂宋韌開了口。   他這一說,宋張氏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她猶豫了一下後點了頭,靠近宋韌輕聲道:「今兒下午洗衣裳小五怕水冰了我的手,來來回回給我打了不下十次的灶水。」   黃昏又說要給爹做菜吃,其實是想讓她歇一會。   昨日天氣好,一家人都沐浴了一翻,裡裡外外換下來的衣裳有好幾桶,洗起來是有點多,但有兒女心疼,相公體貼著,宋張氏就熬得住。 第3章   宋小五一早就起來,爬下她那張小床自個兒穿了衣裳。   她再世為人,殼子是小兒身,但靈魂卻是以前那個老靈魂,作不來小兒態。就是當嬰兒那段時日,她爹和兄長們抱抱她,她也彆扭得很,過不了心裡那個坎。遂一歲多出頭她能走動了,她就抱著自己的小被子小枕關找個房間空地打地鋪,死活都不睡在她爹娘的房裡,她爹娘把她抱回去她也不吭氣,他們一個不留神睡著了,她就又跑了。   來回幾次,她爹娘被她氣著了,但末了拗不過她,只好依了她,把她的小搖床搬到了隔屋,又收拾了一通,把房間當了她的臥房,兩個人又守了她幾天,幾個哥哥也是經常半夜起床來看看她,怕她睡著出事,但見她一個人睡的好好的,還嫌他們來來回回擾了她睡覺,連著幾天見他們都是虎著一張臉不高興,理都不理他們,宋氏夫妻倆這才無奈地放了手。   小娘子打娘胎出來就主意大,他們為人父母,只能順著她。   宋小五這輩子剛滿周歲沒幾天就成了有房間的人,她挺滿意,對這輩子對她百依百順的父母也頗為滿意,遂她就是這輩子不打算挖空腦袋過日子,也還是把這對夫妻放在了她的心上。   他們對她好,她便也對他們好。   宋小五起來天還黑著,她先去了灶房,摸黑吹燃了灶火。   火一起,灶房亮膛了起來。   宋小五打了個哈欠,迷瞪了一會,聽見溫在灶火上的鐵鍋起了聲響,慢吞吞地起了身去灶房旁邊的小屋碗櫃裡摸了兩個小碗,在碗櫃旁邊的罈子裡摸了兩個雞蛋,拿了兩根筷子出去。   把雞蛋叩了,打花,拿開水一衝,趁熱吃的話,勉強能吃吃,腥味不大。   兩個雞蛋就是兩碗,碗是一般的飯碗,不大,不過宋小五手小拿不住,正打算出灶房門的時候,宋韌就過來了。   宋韌進來就想抱她,被宋小五躲過,還瞪了他一眼。   她老早就告訴過他男女有別,說過多少次了?就是不聽。   宋韌被小娘子瞪得還挺高興,哈哈笑了兩聲,端起了碗往他們夫婦的屋內走。   原先他買了這處房屋拿了一間屋子當書房,但當書房用的屋子給了小五,宋韌就把書桌搬到了他們夫婦倆的屋子,從此讀書就在自己臥房內讀了。   宋韌謀了縣丞的位置,也沒放下對書經的鑽研,每日一早都要讀近一個時辰的書。   他志不僅僅在一個葫蘆縣,他深信他宋韌總有一天會帶著他的妻子兒女走出這個地方。   屋內宋張氏也快起了,正靠在床頭,看到父女倆進來,她忙坐了起來,拿水清了清口,接過相公遞過來的雞蛋湯喝了半碗,這才放到了自家小娘子的手中。   她半碗,小娘子半碗,兩個人喝一碗恰恰好。   宋張氏以前是不喝的,總想讓著給小女兒一個人喝了,但她不喝小女兒也不喝,後來她半碗小娘子半碗,皆大歡喜,兩人便共用一碗了。   宋小五端過碗檢查了一下,見她娘確實是喝了半碗,沒多讓著她,便喝了一口湯含著,跟在了宋韌的屁股後,走去書桌。   女人就是不愛惜自己,不是想省給兒女用,就是想省給丈夫用,省來省去把自己省出一身病,省出一個黃臉婆來,誰都對得起就是對不起自己,何苦來哉。   宋小五把宋張氏放在心裡,見不得她娘虧待自己,她沒法改變她娘早已根深蒂固的想法,便身體力行,看住一點是一點。   宋張氏一臉笑,看著小娘子一扭一扭地跟著父親後面,心裡高興得很。   宋韌早上以前從來沒有這早上喝碗雞蛋湯的習慣,但有一天小娘子給他端來了一碗雞蛋湯,他歡喜得一天走路都是飄的,後來天天早上喝一碗,這早中午神清氣爽,精神氣明顯要比以前好,慢慢地他也喝了下來。   宋家養了一堆雞生蛋,就是為的給自家人吃,家中人多,生的雞蛋趕不上吃的速度,還時不時要去村裡買一些回來,而這個錢,宋張氏是從來不省的。   這廂宋韌看書,宋小五就拿了一本三字經在旁邊看著,等湯喝完了,就拿起了筆,一筆一划有條不紊地練著字。   宋韌在看書的間隙抽空看了她一眼,見她寫得心無旁騖,心忖後天得教小娘子新字了,若不然不教她,她一個人慢騰騰地寫上十天半個月也不吱聲。   宋張氏出了臥房的門去做早膳,她想給兒郎們烙幾張餅帶去學堂,手腳便比平時快了一些。   莫叔這時也起了,他背了背簍,跟主母打了聲招呼,去外頭扯草餵雞。   這時雞啼聲起了,宋大郎和宋二郎的屋裡,宋二郎巴唧著嘴坐起了身,揉著眼睛問他大哥:「大哥,娘今早做甚好吃的?」   「許是餅,」宋大郎衣裳快穿好了,他要去灶房衝他們兄弟幾個的雞蛋湯,「你快點穿好,去帶三郎他們洗漱。」   「誒。」   宋大郎出了門去,洗好臉剛把雞蛋湯衝好,二郎他們就洗漱好了,他們雞蛋湯一喝,宋張氏就趕他們出去,道:「大郎,你帶著二郎讓三郎四郎把夫子昨日教的默讀一遍,不懂的去問你們爹,過一會早膳就好了。」   「是了。」宋大郎應了一聲,用手趕二郎他們,「出去出去,把你們的書袋拿來,我要考校你們。」   二郎看母親要烙餅,咽著口水走在最後一個,回頭看著木案上的雞蛋和麵團戀戀不捨,捨不得離去。   二兒這饞勁喲,生的都讓他饞成這個樣兒了,難怪小娘子老捂著眼睛不想看她這個二哥,宋張氏哭笑不得,伸手趕他,「快些去,等會就好了,做好了讓你們帶去學堂吃。」   「誒。」宋二郎羞赧地撓撓頭,終跨過了門檻。   宋家四兄弟,他比大哥長得還要高一個頭,他不過十一歲,卻是方圓幾個村裡長得最高的孩子,有些十六七歲的少年郎都比不上他的個頭。   他長得高,吃的也多,家裡已緊著他來吃了,但二郎餓得快,老覺得沒吃飽,很是饞吃食。   等宋張氏做好早膳,莫叔帶著一身清晨的水氣背了一背簍的草回來了,宋張氏把早膳端上了飯桌,一家人吃著,她去灶房拿布包烙餅,還拿了一塊比較新的布另外包了六張放在一邊。   這是給學堂坐堂的夫子的,他跟相公也有些交情,前幾天相公還去他那借了書,宋張氏便給他多包了兩張。   這烙餅在他們葫蘆縣不常見,算是個稀罕物。   宋家一早烙了餅,宋張氏心靈手巧,加了蔥的餅被她用油烙成了蔥香味,這味道香得宋韌都咽口水,忍不住氷著香味多吃了一個窩窩頭。   等膳罷,宋大郎挎著書袋拿著布包帶弟弟們去上學,二郎看大哥拿著吃的眼睛瞄個不停,等出了門,忍不住道:「大哥,東西重不重?」   「不重。」   等走了半裡地,三郎四郎嬉戲追逐著往前頭去了,二郎緊跟著大哥不放,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朝大郎道:「大哥,你拿兩個包,重不重啊?」   宋大郎這次總算回過味來了,他好笑又好氣地看著饞得沒邊兒了的二郎:「你想拿著啊?好,給你拿著。」   「小包是給楚夫子的,大包的這包我們中午吃,不過等會要放到楚夫子那,不能帶去學堂裡,知道嗎?」他們中午是在學堂吃的,這個家裡早早是交了糧食過去的,只是他們娘心疼他們在學堂吃不飽,經常多做點窩窩頭,或是煮幾個雞蛋讓他們帶著來吃。   他們家裡沒什麼銀錢,但母親捨得讓他們吃又讓他們穿的乾淨,這在鄉塾的同窗當中極為打眼,同窗們以為他們家當著官很有錢,一般的也不想多的,但有好幾個心術不正的老想著佔他們的便宜,二郎三郎還好,二郎極為護食,三郎聰明,可四郎那個大大咧咧心大的,借出去的紙算起來都不知道有幾刀了,娘給他添的吃食他也分過多次給別人,有時自己都吃不到一口,他沒得吃,又不好意思跟他們要,而大郎身為兄長豈能棄他不顧,只能把自己的那份分一半給他。   這已是多次了。   「知道。」這個二郎懂,他忙接過大哥的包就雙手抱著懷裡,「我等會從後門進,躲著人去楚夫子房裡,不會讓人看到,你只管放心就好。」   「那就交給你了。」宋大郎放心二郎,他不放心的是四郎,他往前跑去,朝前喊道:「四郎,你別跑,我有話跟你說。」   四郎聞聲在前方停了下來,雙腿跳著嚷嚷著嗓子跟大哥道:「大哥,大哥……」   他快活得不行。宋家人當中最大方最不記仇的人就是他,看著老實等他過去的四郎,跑去打算去說他的宋大郎嘴角不由挑高。   他不想說四郎,但四郎不長記性,不說不行。   這廂宋家四兒郎去了學堂,宋韌也要去衙門坐堂了,臨走前他又逗小娘子:「可要爹爹買糖回來?」   從不吃糖的宋小五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買一點罷。」   說完,她沉默了一下,又道:「身上可還有錢?」   宋縣丞嘴邊的笑頓時僵了。   他身上是沒錢了。   他身上拿來走人情的銀錢,去本家一趟全花完了。   不過,買糖的幾個子還是有的,不過得少買一點,遂宋韌摸著小娘子的頭頗為大氣地道:「有,爹買回來給你吃,你且盼著我歸就是。」   宋小五任由他牽著她的手往門邊走,等把他送到門口,她把掛在腰間的粉紅色小荷包解了下來,往他腰間掛,「稱點米糕回來。」   蘿蔔條們正在長身體,一到半夜就餓,尤其日後鐵定會長得牛高馬大的二蘿蔔條,晚上要是少吃點得餓得嗷嗷叫,宋小五已好幾次看到二郎哥半夜起床喝涼水,掏鹹菜罐子撈鹹菜吃。 第4章   宋韌摸著小粉荷包,又想抱小女兒,被小娘子一臉厭煩躲過,先於他一步背著小手回了屋。   「等爹歸啊。」宋韌在她背後喊。   宋小五未回頭,但抬高手朝他罷了下手。   趕緊走吧,大老爺們,膩歪得慌。   宋韌看著小女兒一扭一扭地像小鴨子一樣踏進了屋,這小手一揮,步子踩得更像小鴨子了,這模樣滑稽得不由讓他笑得捂了眼。   小娘子太招人喜愛。   家中宋張氏收拾房屋,莫叔斬草餵雞,宋小五拿了籃子去後院巡視那群在啄草的雞群,閒得無聊數了數隻數,這才去翻雞窩撿雞蛋。   她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宋張氏又疼她得很,讓她做點小事都跟哄著她玩兒似的,怪沒趣的,她又不想跟馬兒溝裡的那些真正的小孩兒玩到一塊去,就只好自個兒找點事做,打發下時間。   宋小五撿好雞蛋,莫叔端著草盆來了,宋小五站一邊看他放好,問他,「你等會要作甚?」   「沒的事,沒的事。」莫叔說罷,想了想,轉頭問她,「小娘子要作甚?」   「你得空,就跟我去換雞蛋。」這兩天莫嬸不在,家裡的雞蛋不多,吃到明天就沒了,得去換。   「小娘子,老奴去就行。」   「我出去耍耍。」宋小五換了個說法。   「誒,那我去跟夫人說一聲。」得去問一句。   莫叔牽了小娘子的手,去找宋張氏。   小娘子不常出去,但甚是得馬兒溝裡那群小孩兒的喜歡,前兩天還有幾個孩子湧來家中給她送花,花折的是自家的桃花枝,這農家種棵樹那是等著結果子的,他們這一折,回去了得被他們爹娘收拾,離得最近的那一家小子叫王阿蛋,他當夜挨揍的慘叫聲宋家都聽到了。   小娘子還小,時常一個人板著張小臉坐在家中看著天不說話,哥哥們都去上學了也沒人帶她玩,宋張氏忙著家事,沒有太多時間帶她,與其看小娘子一個人呆呆地坐著,她還是想讓小娘子出去跟人玩玩的好,哪怕闖點小禍,左右他們爹都會替她周圓了去,更不會怪她。   宋張氏這一聽她說要去耍耍,就笑道:「那就去,困了就回來睡覺,娘在家裡等你。」   「打個轉身的事。」換個雞蛋要得了多時?一會兒就回了。   「是了,」宋張氏笑著頷首,給她拿了個陳舊的小袋子裝了兩把豆子,「給你的小夥計他們分點。」   哪是她的小夥計?都是一群小餓死鬼,見她手上有點小東西就跟上來騙吃騙喝,毛都沒長一根就想行騙的小混球而已。   但農家一年到頭就是壯丁都缺油水,更何況是小孩兒,家裡能讓他們吃個稀飽就不錯了,哪有零嘴讓他們吃,宋小五一個大人,不跟小鬼們一般見識,就那幾顆炒豆子,想吃就給他們了。   「錢拿好,換完也不用著急回家,等小娘子一起回也一樣。」宋張氏把銅板給了莫叔,道。   「曉得了。」莫叔點頭。   宋家住在馬兒溝的最外圍,進村就要往裡走,往裡走的第一家就是王家,往村裡就得經過他們家。   王阿蛋帶著妹妹們在家邊的田埂邊扯豬草,他家是馬兒溝村的大戶,養了一條豬,天天都要扯草餵豬,他每天得把草扯好了才能找人去玩,要不他爹王阿牛會把他打得他哭爹喊娘。   他遠遠見宋家出來了人,背著簍子就往大路這邊瘋跑,跑到宋小五面前時已氣喘籲籲,臉上冒汗。   見著人,他一臉笑,痴痴的,呆呆的,傻極了。   宋小五一個大人對小鬼不予置評,王阿蛋堵在她跟前不說話,她斜過身,跟著莫叔側過他往前走。   「小五,你哪去?」王阿蛋見她走了,總算回過神,扯著大嗓子問。   「跟你娘說,」宋小五看見王家的門開了,王阿蛋他娘好像要出來了,她這離王家的門有點遠,便對王阿蛋說:「把雞蛋數好,等會兒我們來換。」   「誒?誒……」王阿蛋看著穿著碎花裙的宋小五走了,又大聲喊,「不用你來,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等會給你送你家去。」   宋小五當沒聽到,邁著步子跟著莫叔走。   莫叔腿腳不好,走的慢,宋小五年紀小步子不大,走的也慢,一老一少一步一步搖晃地走到馬兒溝的中間,往回一家一戶地換雞蛋。   馬兒溝知道他們家時不時要來換幾個雞蛋,都給他們攢著,去了就給換了。就是有的養雞的人家一家都出去做農活了,沒人在家就換不到,回頭要是歸家來聽鄰居說了,想換的會送到宋家來。   但如果宋家不來走這一趟,沒那個意思要,他們就不會過來送,馬兒溝這邊的人有點拙,還有點要面子,因著宋縣丞幫過他們馬兒溝,他們在他家面前就更要面子了,總想撐著幾分臉,不想讓宋縣丞小看了他們馬兒溝。   路上宋小五碰到了幾個在外頭耍的小孩兒,男娃娃們都皮,女娃娃都靦腆,流著哈喇子衝到宋小五面前的全是男娃娃,宋小五每人分了五粒豆子,走的時候跟男娃娃放狠話:「敢搶你們姐姐妹妹的,打斷你們的手!給我等著!」   「不搶了,不搶你下次還分給我不?」領頭的娃娃前兩天才被她收拾過,吃過她的苦頭,但他太皮膽子太大了,受了一次好,之前那次吃的教訓就不頂用了,這時候又朝宋小五嚷嚷了起來。   之前他仗著他是老大,非要宋小五多給他兩粒不說,等宋小五一走,還去搶別人的,宋小五一得消息,放出了她家的三郎哥,三郎哥出馬,一個人就把這小子打得趴地稱臣。   「分。」宋小五對他很敷衍,臨走前她看了看那幾個女娃娃,見她們握著豆子不吃,猶豫了一下,到底是沒說話。   這幾個女娃娃握著的這幾顆豆子,就是沒人搶,吃到她們嘴裡也就一粒兩粒,她們拿回去了,總會分給家裡的小的。   農家出身的小姑娘,從小就被教著要顧著弟弟妹妹一些,男孩兒的話,得的大多是謙讓,以至於他們長大了,想的顧的都是自己。   而她多嘴也沒用,養活她們的又不是她,她教她們顧本吃到嘴裡,但回去了挨父母耳刮子受疼的是她們。   不一會收到了王阿蛋家,王阿蛋在家門口跟著他阿娘在等著,莫叔跟他娘在算雞蛋,他吸了吸鼻涕水,跟宋小五道:「我跟你去你家跟你耍唄。」   宋小五掉頭就看向王阿娘。   不用她說什麼,王阿娘一巴掌就扇在了兒子腦門,怒罵:「豬草打了半簍就想玩?玩玩玩成天就知道玩,還不快去扯,耽誤了豬吃食我把你切了餵豬!」   王阿娘嗓門之大,不愧為王阿蛋的娘,她叫得宋小五耳朵嗡嗡作響,宋小五等莫叔算好錢給她,不等莫叔來牽她,她就先牽了莫叔的手,撒開腿丫子就往家中走。   王阿娘在她背後喊:「小五娘,得空了,跟你阿娘來我家串門啊。」   王阿娘聲音很大,宋小五的步子因此便邁得更快更堅決了。   **   宋小五回去還早,她攆走了莫叔自行放好雞蛋,離她補覺的時辰也差不多了,她洗好手爬上了床。   宋張氏收拾好灶房來看她,見小娘子睡得很沉,她給小娘子捏了捏被角,摸了摸小娘子的小臉蛋,坐著看了小娘子一會兒歇了口氣,出了門去做針線活。   等過幾天學堂夫子休沐,大兒他們得一天的空閒,她就帶著他們跟相公一塊兒上縣城去,順便把小娘子的布扯回來。   宋張氏坐在小堂屋捏著針線,盤算著這幾天家中的事,莫叔幹完活,坐在院子井邊的樹下打盹,樹上偶爾有蟲掉下來,他閉著眼睛伸掌扇了扇,此廂,一時之間,宋家的小屋靜得只聽得見那樹上停留,天上飛過的鳥兒清脆的叫喚聲。   一連幾天過去,莫嬸也歸家了,帶回來了宋張氏探望的張二姐的回禮。   張家二姐打發了宋張氏一匹上等的灰布,宋大郎他們這天歸家,聽二姨給他們送了布做衣裳,宋三郎一聽到就開口道:「先給妹妹做了,有剩的再給我們做就是。」   「二姨給你們的,就給你們做了。」宋張氏喜逐顏開,但這布太灰了,做不來小娘子身穿的衣裳。   宋家幾兄弟一回來,就從妹妹那拿了一塊米糕啃著,等著莫嬸做好飯,二郎得了兩塊吃得不亦樂乎,吃到最後把手頭剩的那點往妹妹嘴裡塞,此時正好都吃完,他轉頭對母親道:「把我的給妹妹了,我穿爹的舊衣裳,能穿好幾年,換不著做新的。」   二郎哥塞得粗魯,坐在他旁邊正神遊太空的宋小五被他塞了一嘴塞了個措手不及,朝他怒目視去,在他手上狠狠捏了一把,宋二郎不喊疼,把她抱到腿上坐著拍她的背,哄她道:「吃慢些,莫嗆著了。」 第5章   在宋家,四兄弟素來讓著妹妹,吃喝穿戴都是妹妹挑過之後才輪到他們,小娘子是家中唯一的妹妹,幾兄弟當這是理所當然,但宋小五清心寡欲,凡事只要過得去,她就由著宋張氏替她張羅了,且多的她得了也沒用,最後還是會回到這幾個哥哥身上。   別人家的小娘子還喜歡吃個甜嘴兒的,宋小五一點也不願意沾,到她手裡的末了都便宜了她這幾個蘿蔔條哥哥。   宋二郎吃得多,但他幾個兄弟的胃口也不遑多讓,宋張氏不好厚此薄彼,給他們的吃食都差不多,所以他夜半起來喝涼水,宋小五沒見到就罷了,見到了,就會化兩個雞蛋給他吃。   他們一回來,宋小五就把她的那份米糕塞到他手中了,倒不是她偏心宋二郎,而是宋二郎是幾兄弟當中最需要多吃點的那個,宋二郎卻當小妹妹是偏心他,最後一口了,不好自己都吃到了,就塞到了妹妹口中。   此時吃了米糕的他心中歡喜,人高馬大快及父親高的他伸著大掌小心地拍了妹妹的背兩下,還道:「甜嗎?」   米糕又不是什麼好東西,是粗糧制出來的一種糕點,不過是加了點糖而已,小孩兒們喜歡吃,但對宋小五這上輩子什麼精細東西都吃過了的人來說,這東西刮嗓子得很……   宋小五好不容易咽下,氣得瞪宋二郎,「說了我不吃這些個。」   說著還不忘從他腿上跳下來,氣極道:「成何體統!」   說了不許碰她,更別說抱了。   「我也抱個。」宋三郎在一旁還笑嘻嘻地伸手,宋小五煩了這群小鬼頭,不想跟他們呆在一塊,板著臉出了門,去灶房找莫嬸去了。   宋張氏看著他們嘆氣,「又招她煩,她不喜歡你們抱,你們就別抱好了,看看,不高興了。」   「我給她賠禮道歉去。」宋三郎朝母親扮了個鬼臉,衝出去喊:「妹妹,快來,三哥帶你後面爬樹掏鳥窩。」   「我也去,我背她。」宋二郎也去了。   「別聽他們的。」宋大郎頭疼三郎老愛帶著家中的小娘子調皮,便出去攔人。   宋四郎走在最後,跟宋張氏道:「把我的也給妹妹,我不穿新衣裳。」   說著就衝出去了,嘴裡嚷嚷道:「妹妹,四哥給你多掏幾個鳥窩烤鳥蛋吃。」   宋小五還沒走到灶房就聽到背後一陣陣的嘈雜聲,聽著她就想嘆氣。   熊孩子們啊,還一窩就是四個,這日子什麼時候才頭?   **   幾天一過,鄉塾休沐一天,一早宋家幾兄弟就起來了,三郎四郎在院子裡追逐打鬧著,大郎帶著二郎幫莫叔莫嬸把一些剛才村裡人送來的青菜用井水洗好,拿草繩打好結,這些等會要一一送去縣城裡家中認識的人家。   宋家住在馬兒溝但並不種菜,家裡忙不過來,也無意花錢買奴請長工,就收著租子養點雞下點蛋,但饒是如此,家中的活計也讓宋張氏每天從早忙完,得閒的時候不多。   宋韌老家不在葫蘆縣,而是在青州的主城青州城,當年他被分出來身上沒什麼銀子,所幸他老師一個同窗來了葫蘆縣當縣丞便帶了他來打下手,雖沒官職在身,但也是個文書,只等縣丞三年期滿走前替他舉薦,這縣丞位置就是他的了,但好景不長,他這位他要叫師叔的長官死在了任上,宋韌未經他舉薦與縣丞位置無緣,後來又等來一位縣丞,宋韌蹉跎了又三年,把後來的縣丞送走,迎來了新的縣尊,他這才把縣丞之位謀劃到手。   宋韌是經過了大燕新制科舉考核之人,乃秀才出身,但他剛得秀才之名,他父親就病逝而去,有算命的術師言下之意道是他奪了其父的福氣,他母親兄長便在父親死後把他分了出去,族親也當他是會奪運之人,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他母兄把他驅趕出了家中,此事皆因宋韌年少成名,奪了本家一位與他年歲差不多的堂兄的風頭被上官欣賞所致,他父親一死,他沒了護著栽培他的父親,從少年俊秀變成了喪家之犬,還遭母兄厭棄,如若當初他不是嬌妻幼子在側還要護著,宋韌未必能忍得了那口氣。   這廂本家那位只比他大兩個月的堂兄早已被其舅父帶去了京中,聽說已在京中謀了一個位置,而在葫蘆縣默默無名的宋韌早已沒有了當初要找堂兄道個黑白分明的血氣方剛,這時他想的是就著新縣令的手,再往上爬一步。   宋韌心有成算,之前他師叔突然病逝,如若不是他手段了得,他這輩子也就與官途無緣。後來他孤注一擲搭上了新的縣丞,把人伺候得當又推了人一把,其高升去了他縣當了縣尊,也讓宋韌在葫蘆縣如願所償當上了縣丞,但這些年宋韌也花了不少銀子,苦了的是他的家人,他妻子本是殷實之家出來的小娘子,卻在跟他出來後,早早學會了一個銅板掰作兩半花。   因著宋韌打點所花的銀子不少,這日子一年過得比一年緊,在外人眼裡,宋韌作為一縣的縣丞,家中沒奴婢侍候,住的還不是縣城,難免被人說道,但宋張氏沉得住氣,在馬兒溝裡關起門來過日子,只為能好好養育兒女,待到年末把租子收了把銀子留下來存著以備相公日後之用。   他們家凡事只能靠自己,宋張氏這些年過得越發精細,但對兒女她還是捨得的,私塾一月才休沐一天,她便每月趁這天帶兒女們進趟縣城來,去食館給他們點幾碗米粉吃,再置辦點家裡要用的回去。   宋韌送了他們到了相識的食館就先一步走了,小食館是縣衙退下來的師爺女婿開的,掌柜的就是那個女婿,宋韌他們一家一到,就領了他們一家到後院自家住的地方給他們騰了一張桌子出來,等米粉端上來,上面的骨頭肉都碼到尖尖了,跟小山一樣。   看到肉,宋家四兄弟眼兒都綠了,宋二郎這個沒出息的,「咕嚕咕嚕」猛咽口水,聽得來送碗的掌柜兒子憋著笑勸他:「小二郎,趕緊趁熱吃。」   大家都是熟人,宋家人是每個月都要來一次的,這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但宋大郎還是怪不好意思,抽了弟弟的腦袋一下,朝人道:「蘇大哥,麻煩你了。」   「哪兒,你們趕緊吃……」蘇大郎是跑堂的,忙得很,說完朝宋張氏叫了聲「嬸子」就出去了。   「吃吧。」一個月就等著這一天打牙祭,做夢都盼著,宋張氏哪有不懂兒子們的理,張口朝他們說了一句。   宋家五兄妹,就點了五碗米粉,一碗米粉五文錢,這銀錢不算多,但宋張氏是不給自己點的,宋家幾兄弟見妹妹正把她的那碗分給母親,便拿起筷子,安心地狼吞虎咽了起來。   蘇記米粉一份要五文錢,但碗大料足,那海碗有宋小五一張半臉大,宋小五吃一半都吃不下,就給自己挑了小半碗,把大碗推到了母親身前。   她挑米粉的時候,還夾了幾塊骨頭肉送進宋張氏的嘴裡,宋張氏一直目光溫柔地看著小娘子挑撿,這廂小娘子給自己挑了小半碗,看著確實也夠她吃的了,但還是又往女兒碗中夾去:「太多了,娘吃不完,你再吃點。」   「你先吃著,」宋小五攔了她的手,黑白分明清澈無比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宋張氏,「我的夠了,你替我吃了。」   「誒。」宋張氏知道她胃口,知道她吃這點也夠了,便摸了摸她的頭髮,把肉挑了一半到她碗裡就沒說了。   蘇記米粉份量本來就大,因為來的是宋家人,他們又往裡頭多加了點量,端來的時候湯水都溢出碗了,而宋家中兄弟吃到最後連一口湯都喝完了,碗乾淨得就像被水洗過一樣。   「吃飽了?」見小四郎喝完最後一口湯,滿足地嘆了口氣把碗放到桌上,宋張氏笑問了一句。   「吃飽了。」宋四郎拍了拍脹起來的肚子,心滿意足得很。   「二郎呢?」兒郎滿足,宋張氏便滿足,又看向了二郎。   「娘,飽了。」宋二郎是四兄弟當中碗裡還有一口湯的,他吃到最後怕沒了,最後那點他吃得很慢。   「妹妹哪去了?」這時宋大郎往外探頭,剛才小五出去了,這時也不見回來。   他正起身要去找小娘子,就見小娘子手上端著個裝著糧餅的小木箕挪著小步子進來了,宋大郎忙過去接,「怎麼不叫大郎哥?」   蘇記的雜糧餅是用豬油煎的,煎到金黃很是香脆,再配點骨頭湯,吃下去能吃個實飽,就是她家這幾個半大小子的肚子也能扛一天。   一個餅三文錢,宋小五買了五個,骨頭湯是蘇記白給的,多喝一碗是一碗,正好給這幾個小子多補點鈣。   下次再過來吃,就是下個月了。   「湯來了……」不等宋小五說話,蘇大郎就端了大盤子吆喝著過來了。   「蘇大哥,勞煩了。」宋大郎馬上端起了張笑臉。   宋三郎則眼明手快地把妹妹拉到跟前護著,怕蘇大郎手中滾燙的湯把妹妹淋著了。 第6章   「我給哥哥們拿的,我手裡有他們放的錢。」宋小五坐下,跟母親說了一句。   小娘子拿著錢就會託母親給他們買點糖,宋家幾兄弟只要得一兩個銅錢就會放到小娘子手裡,讓她替他們攢著花。   但他們一年到頭也就得幾文錢,就壓歲錢多一點,現在都四月了,幾兄妹的那點小錢早早就花完了,不過回了一趟州城,宋小五從祖母那得了兩塊碎銀子一共二兩銀,還從幾個喜愛她的長輩族親那裡得了幾個小紅封,一個小紅封也就二三個銅錢,但加起來也有二十來文。   以前宋小五是不要的,但這次去她拿了,並與人多道了一聲多謝,給人鞠了躬。   她不是憑白要人銀錢的人,要了,就記人的好。   宋小五拿的小紅封不多,又是族中幾個性子好的長輩和嫂子給她的,宋張氏就由著小娘子拿了,她也不拿小娘子的錢,由小娘子自個兒收著。   之前小娘子給了她爹一個銀角子買米糕,把她爹都逗笑了,但宋張氏算算,小娘子手中的私房錢怕是快都要花完了,上次從州城回來途中,她給她幾個哥哥買了糖糕,一次就花了三十文去。   「曉得了,等會娘付錢。」宋張氏豈會花小娘子的那幾個小銅錢。   宋小五想了想,點了頭。   她手裡就那幾個子,留著也好,回頭再稱幾斤米糕就是。   蘇記的雜糧餅足有二兩重,大郎他們就是吃了一大碗米粉,這餅說來他們還吃的下,但他們捨不得一次吃完,大郎就去拿了幾紙油紙過來,吃半塊,包半塊回去晚上吃。   馬兒溝的人家一般一天吃兩頓,縣城裡大多數人家也如此,只有富貴人家才會一日三頓,頓頓不落,宋韌是州城下來的秀才少爺,家裡再緊巴他也沒短過妻子用來持家的家用,宋家一天三頓飯就維持了下來。   以前家用的銀子用來是夠的,但隨著兒郎們長大,讀書吃穿的花費不少,用錢的地方多了,這日子就緊了,宋張氏不想在這時候朝丈夫多要錢,也不舍短兒女們的吃穿,便從自個兒身上省,她的嫁妝也被她一點一滴的拿出來貼補家用。   這個宋張氏對她的小娘子還有些愧疚,她偷偷當掉的一根三兩重的金釵,原本是想的以後拿來給小娘子當嫁妝的。   這廂等一家人吃飽,就前行去縣城當中宋家兩家相交好的人家送菜,等快要到了地方,就由大郎背著背簍送過去,宋張氏就帶著兒女們在隔著一點的地方等。   她是不跟著過去的。她要是過去了,人家就要打發點東西,幾個雞蛋半包糖都是錢,人家一家老少要養,這可不好。   宋家交好的這兩戶人家一戶是宋韌在衙門交好的同僚,一戶是已博得了秀才功名的書生家,但兩家家境都不寬裕。是宋韌同僚的捕快家老少一家八口人,就靠他一份俸祿養活;書生家一家只有五口,但他沒錢打點,至今都沒謀得一份官職,現在在縣城的一家私塾坐館當教書夫子,他就是再往上去京城趕考,要是沒有儒士替他寫舉薦信,那也是不能夠的。兩家都住縣城,手裡也沒田地,住的家中狹窄也騰不出地來種菜,吃一把菜也是要去買的,宋家一家住在馬兒溝自個兒也不種菜,但村裡菜便宜,這個時節一文錢能買半簍,一家送過去一簍,也能吃個三四天。   他們先去了肖捕快家,大郎進去把菜倒好,不等肖家婆婆給他塞吃的就一溜煙地跑了出來,等找到母親和弟弟妹妹,大郎氣都喘不平。   宋張氏好笑,替他拿下背簍,讓三郎替哥哥背著,給他順了順背。   「肖婆婆要給我拿糖吃,我沒接,怕她塞給我我就跑出來了,肖嬸子今個兒不在家,說是出門有事去了,婆婆叫你要是趕完街,就去她家坐坐。」宋大郎牽過妹妹的手,帶頭走在母親身邊跟母親說道。   「好。」宋張氏牽著四郎,點了下頭,「你叫人了?」   「叫了。」   「誒,」宋張氏應聲,又跟三郎四郎他們道:「見到長輩要先打招呼,可聽到了?」   「曉得。」三郎背著背簍走在後面,他正彎腰點小娘子的包包頭,聽到抬頭道了一句。   宋小五這走個路都不安生,摸著頭回頭瞪了宋三郎一眼,轉頭就朝宋大郎道了一句:「三郎戳我頭。」   宋大郎朝三郎怒目瞪去,「你少招惹點妹妹。」   三郎嘻笑,不以為然,又去摸妹妹的髮帶。   四郎見著好玩,也去扯另一邊的。   宋小五這沒脾氣的也被扯出了三分火氣來,頓足摸著她的兩個小啾啾發飆,「不能再扯了,我要生氣了。」   他們就不能有個安生的時候?   「別煩了。」背著一簍菜的二郎見她氣得小臉都紅了,心疼得很,彎腰把她抱起來放到三郎的背簍裡,他把自個兒的背簍放下,拿過三郎的簍子把宋小五背到了背上,回頭跟妹妹道:「你坐簍子裡,二哥高,他們夠不到你。」   在背簍裡虎著臉,一臉不高興的宋小五伸手摸了下他的耳朵。   這是她跟二郎哥道謝的一種方式,她一摸,宋二郎就笑了起來,又跟三郎四郎冷臉子:「招她煩了你們就高興了?」   三郎四郎朝他扮鬼臉吐舌頭,大郎背過菜簍朝他們威脅道:「回家就告訴爹,看他不罰你們。」   三郎和四郎怕父親,聽了都收斂了手腳,老老實實地跟在了母親的旁邊,不再嬉鬧了。   只是安靜不了一會,兩兄弟又打鬧了起來,你踢我一腳我踢你一腳的,就是不好好走路,說他們也不聽,宋小五高高坐在二郎哥背著的簍子裡,見狀別過了臉,看都不想看他們一眼……   還好大郎哥和二郎哥大了,比以前多了幾許穩重,要是一家四個一起這般鬧騰,這輩子休想她再多活一天。 第7章   宋家人要去的第二家是李夫子家,李夫子家靠近鬧市,離宋張氏要置辦什物的市坊不遠,這一背簍菜本來是二郎去送的,但因二郎背著小娘子,等快到地方了,大郎不等母親說話,扔下一句「我去去就來」,背著菜簍送菜去了。   宋二郎背上,宋小五跟他道:「二郎,你放我下來。」   宋二郎惦了惦背簍,沒放。   「二郎哥,我下來站會,腿疼。」   聽到是她腿疼,宋二郎馬上把她放了下來把她抱出了簍子,彎腰看她的腿,「瘀著腿了?」   「沒得事,站站就好了。」他一直背著也辛苦,宋小五不想讓他累著。   怕他多說,宋小五主動牽了二郎哥的手,宋二郎眼裡除了吃食就只有小娘子最重要,見不愛人碰的小娘子牽了他的手,嘿嘿笑了兩聲就不說話了。   宋張氏看著,摸了下小娘子的小臉,跟她道:「讓二郎哥牽著你走,等會人就多了,別走散了。」   宋小五點頭,與她道:「你只管看住那兩隻潑猴。」   就駐足這一會,宋三郎和宋四郎就在周圍嬉戲打鬧了起來,就是兩隻潑猴無異,宋張氏好笑又頭疼,朝兩個看都看不住的兒郎道:「莫要在外面吵鬧,快些過來。」   三郎四郎不聽,任自玩鬧著。   宋小五看得搖頭,見他們擋著路過的人的路了,就朝他們喊:「幫我找塊石頭罷,我要坐會兒。」   「誒,等著。」小妹妹要石頭,三郎聽到,停了跟四郎的追逐去找石頭。   四郎跑得比他更快,妹妹非好石頭不坐,還要乾淨,臨近的幾塊都不夠好瞧,小四郎看了又往前跑了幾步。   他們站的地方離渠溝近,小四郎不一會兒找到了塊能坐的石頭,跑過來搬到水裡往渠溝裡洗乾淨,搬上來時拿袖子擦了擦往宋小五跑:「妹妹,找來了。」   他過來放了石頭低著頭不抬腰,宋小五扯出了袖中的帕子給他擦了擦額頭上那壓根兒沒冒出來的汗水,只擦了兩下,得了妹妹關心的小四郎樂得眼睛只剩一條縫,跟妹妹道:「下次四郎哥還給你找,保準找的平坦又乾淨。」   宋小五「哦」了一聲,小屁股坐在石頭上,點了下頭,道了聲:「好坐。」   得了小娘子的喜歡,宋四郎笑得合不攏嘴。   宋三郎在旁邊扁嘴,「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宋張氏看小兒郎圍著小娘子看著她坐石頭,在旁忍著笑由著兒女們玩鬧。   這一通鬧,宋大郎已回,他又是跑著回的,一跑近就朝母親氣喘籲籲道:「去的時候不巧碰上了嬸子家吃早午飯,非要留我吃飯不可,我把菜放下就跑出來了。」   「誒?碰得不巧,失禮了。」宋張氏頓了一下,道:「你叫了人罷?」   「叫了。」   「這就好。」   一家人說著話去了市坊,宋張氏先去了布鋪把布扯了,布鋪掌柜娘子今日不在,回娘家去了,在的是掌柜,掌柜的就要比掌柜娘子會做生意多了,見到宋張氏這個縣丞夫人,就是有大舅子跟宋縣丞爭位不得這一宿怨,但他是個不得罪人的,見到宋張氏就笑臉相迎,臨走前還給了宋張氏半尺布的搭頭。   宋張氏得了搭頭神色也是淡淡,帶著兒女們出了布鋪。   家中二郎他們不知道這吳記布鋪跟家中的恩仇,但大郎是知道一些的,掌柜的雖然笑了,但笑得太假,甚會察言觀色的大郎覺出了味來,等出了門,替母親拿著布包的大郎忍不住跟母親道:「為何要在他家買?」   「妹妹穿的,他家才有。」要不然,她也不會去找不痛快。   小娘子就是她的心肝兒,宋張氏不能讓她過像本家姑娘一樣奴過婢簇擁穿金戴銀的日子,但不能一年幾身新衣裳都是粗布做的。   這也是宋張氏最後的一點念想了,她給不了小女兒像她小時候一樣富足安逸的日子,但幾身好衣裳是必須要有的,絕不能讓人輕看了她的小娘子去。   「下次,去青州城買,我替妹妹買。」好一會兒,宋大郎憋出了這句話來。   他要出人頭地,他不想母親妹妹受委屈。   宋張氏聽了心頭酸楚,她摸了下大兒的頭,「你有心了。」   大郎真的是長大了。   **   宋張氏帶著兒女們在市坊逛了小半個時辰,東西還沒買全,先前去送菜的李夫子家的大兒子就找到了他們,說他娘讓他來找他們,讓他們買完東西去他們家吃了晌午飯再走,還說他娘已經在家把飯煮了,菜都切好了,就等著他們過去吃。   李家是李夫子娘子當家,她對宋家人自來熱切,宋張氏跟她很合得來,但李家人沒個幫扶的,自家日子本來就難過了,宋家人也就過大節拜訪的時候過去叨擾人家一次,這時候萬萬是不能去的,宋張氏便跟來的李家大郎推託了幾句,等什物買妥,就帶了兒女們回了馬兒溝。   李家大郎不得已歸了家,手上還提了宋家伯娘給他和弟弟妹妹吃的半斤米糕,李娘子見了氣極打了下他的頭,「你怎麼就不跟你宋家大哥學學?」   李大郎比宋大郎小半歲,他不過十歲的小兒,小孩氣性還在,這廂委屈道:「你教我的我都說了,伯娘就是不來,我又有何法?」   李娘子氣得捶胸:「你個愚木樁子,怎麼教都教不聽呀?你沒把人家叫來就罷了,你還拿你伯娘的東西,你這是要氣死我啊?」   等李夫子回來,聽李娘子說道了此事,李夫子安慰其妻道:「沒事,宋兄與我情如兄弟,他與嫂子都是心胸寬廣之人,不會在意這些。」   李娘子忍了忍,方道:「我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大郎不像宋家大侄子,要是有點像,我以後就不擔心他了。」   「大郎還小。」   「可……」   李家這番辯駁著,這時馬兒溝的黃昏,天色近暗,天邊的晚霞虛虛在天的盡頭那邊虛掛著,宋家幾口這廂坐在院中,忙和著手中的事,等著宋韌歸家。   **   大燕平昌元年初春,已是兩年過去,快年近七歲的宋小五半夜聽到父母房裡母親失聲痛哭,等到父母房裡平靜了,半晌後她還是睡不著,不由爬起了床,走去了後院。   她坐在後院的樹墩做成的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後院來了人,這夜月光不亮,夜間看不太見東西,不過這宋小五抬眼一眼看去,就看到了前來之人是家中大郎哥宋鴻湛。   宋大郎走過來挨著妹妹坐下,摟了下妹妹,道:「過一陣子,我們就要離家了。」   父親終於升至了梧樹縣縣尊之位,母親苦盡甘來,他們家的日子往後也要好過了,家中有著要比以前好的前景,宋大郎之前狂喜不已,待到真要走了,他才發覺他對馬兒溝、對他們這個家的不舍有多深。   宋小五挨著宋大郎,許是之前坐的太久了,她有些累,不由靠向了她這輩子的長兄臂膀,口中與他道:「你可捨不得?」   「捨不得。」大郎抱住了妹妹,道。   他是捨不得,捨不得看重他的夫子,捨不得把他當親孫子對待的馬兒溝老人,捨不得那些個敬他為兄長,信服欽佩他的同窗……   「捨不得就好。」宋小五道了一句。   父親以縣丞之位在馬兒溝得到了甚多優待,他們做為子女也是如此,對這個誰都會給他們家幾分薄面的地方,宋小五就是多活了一輩子比誰都看得開,這廂眼看就要離去,也有些捨不得。   地方小,有小的好處,所爭的小了,紛擾就小。那些想與她交好的小小人心也赤誠得不帶汙垢,宋小五與他們相遇在了心地最明朗直接的好年紀,這廂眼前要離去,沒想過不舍的她確實生出了幾分不舍。   天高水長,自此殊途,這一次離開,不知道是否再有再見面的時候。   「你也捨不得?」大郎問妹妹。   「嗯。」宋小五應了一聲。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大郎哥。」   「在著呢。」   久久,宋大郎沒有等到小妹妹的言語,不由低頭朝她望去,稀薄的月光當中,小妹妹靠著他的肩頭睡得很沉。   宋大郎正猶豫著是否抱妹妹回去,卻見後院的小門輕輕「吱呀」一聲響了,隨即父親從門裡走了出來,朝他們走來。   「她睡了?」小女兒兩三歲就有夜遊不睡之症,夜半總是一個人在家中到處走,有時還會出門走動,頭兩年宋韌還帶她去看過名醫,後來他夜間觀察見小女兒躲避他們,等到確定他們安睡了她才出來坐坐,他觀看良久,確定於她無甚大礙,就由著她了,也就半夜寒露太深怕她受寒就會假裝巧遇上她,溫言哄騙著帶她回去安睡。   宋韌不把自己的小娘子這症狀當病,大郎他們也如是,這廂聽父親輕聲言道,他也壓低聲音小聲回了一句:「睡了。」   「剛才你娘哭了幾句,怕是驚著她了。」宋韌憐愛地抱起小女兒,朝長子輕聲道:「我送她回去,你去睡你的。」   「好。」   宋大郎回了屋,與他一個屋的宋二郎醒了過來,聽大郎說父親把妹妹送回屋了,他一時半會的睡不著,等過了兩柱香,他去妹妹的屋外聽了一會,又摸進門看妹妹是睡著了,不由鬆了口氣,回了屋倒下,一下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8章   宋韌上任梧樹縣縣令,是去年他代縣尊奔赴州城敘職所認識的太守大人舉薦保職,於此,他也成了太守大人門下之人。   宋韌成了青州太守符先勇門下弟子,可謂是平步青雲,葫蘆縣的縣令直到他的調令下來,才醒悟去打聽宋韌背後之人,等他打聽出來,宋韌離走也沒幾天了。   一打聽出宋韌的背後之人,葫蘆縣縣令向寶梁心裡對宋韌懊恨又嫉妒,但他們皆是官場中人,現在宋韌這一升與他平級,就是資歷差著幾年,但宋韌投靠了符家,以後的前程平坦,升得怕是要比靠山不如宋韌強的他快,向寶梁就是厭惡宋韌滿腔城府極深,但還是設了酒局給宋韌送行。   宋韌提防得很,這夜婉拒了向縣令送給他的小妾,讓前來接他的兩個好友送了他回去。   他見到人才放鬆倒下,來接他的李之敘和楚景兩個人來回背他,一路把他背回了馬兒溝。   宋張氏等回了滿身酒味的相公,李之敘和楚景把人送回就要走,楚家離宋家不遠,便李之敘去他那邊住一夜。   宋家不方便留客,大郎和二郎不等母親吩咐,兩兄弟點了燈籠就說送楚夫子和李叔回去,宋韌醉得不輕,宋張氏有些慌張,被小娘子提醒,在兩人出門前請了他們明天中午來家吃飯。   李之敘要帶全家一家跟宋韌去梧樹縣走馬上任,明天他回縣城,路過宋家他是要過來打聲招呼的,而楚景這邊跟宋韌也有話要說,聽了宋嫂子的話,兩個人都應了下來。   「就不留你們了,大半夜的辛苦你們了,明天嫂子多做兩個拿手菜犒勞你們。」宋張氏送了他們到門口道。   「哪兒的話。」李之敘和楚景對宋張氏這個賢惠人歷來敬重,跟宋張氏作揖行了禮這才離去。   宋韌沒回來之前,宋張氏就煮了醒酒湯,一碗醒酒湯下去,尚未清醒的宋韌吐得滿地都是,等他醒過來睜開眼,床邊只見自家的小娘子。   「你娘呢?」   「灶房裡燒水,等會給你沐浴用。」宋小五把稀粥端過來,「你沒招狐狸精吧?」   「說什麼呢?」宋韌打了下她的頭。   「一身臭味。」宋小五皺了下鼻子。   宋韌聞了聞身上,他的外袍脫了,身上僅著內衫,除了酒臭味,還有一股引人噁心的濃香,這是向寶梁推到他懷裡的那個小妾留的。   「小孩兒,不懂。」宋韌把稀粥一口喝了,肚子裡舒服了點,放下碗捏了下小娘子的鼻子,拍拍床讓她接著坐,「我夫人可有不高興?」   「沒看出來,顧不上吧,你回來一身的味,又死沉死沉的,她哪顧得了這麼多,忙著侍候你去了。」宋小五坐著,跟宋韌有話說話。   「誒……」宋韌說著話往門邊看去,這一看,門邊起了細微的急步聲,只見一會兒木門吱呀一聲,宋張氏端了盆熱水進來。   「醒了?」宋張氏把水放下,擠出熱帕過來,「莫叔莫嬸他們把水燒好了,你等會洗一下就趕緊睡,先擦把臉。」   她把帕子給了宋韌,宋韌瞥到了她額頭上冒出來的熱汗,接過帕子擦起了臉。   「小五,你爹醒了,你先去睡好不好?多睡一會,明早不要起太早了,等早膳做好了娘叫你?」宋張氏抱著女兒拍了拍她。   宋小五點點頭就起了身。   這沒她什麼事兒了。   她一起身就起了,連回一頭也未曾,宋韌擦好臉坐起身把帕子給了夫人,與夫人道:「也不問問她爹好受了點沒有。」   走得也太快了,跟不想多看他一眼似的。   「午夜了。」都半夜了,往常這個時候,小娘子都睡了好久了。   「還是夫人好。」宋韌摸到了夫人的手,捏著不放。   宋張氏輕笑,搖搖頭道:「我也想睡了,你快些去洗洗,明日一早我們家還一堆的事呢。」   宋韌抱了下她,道了一句:「辛苦你了。」   宋張氏未語,輕拍了拍他的胸。   這廂主房這邊響了一會動靜就安寧了下來,宋小五睡得模模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的房門起了動靜,她懵懵懂懂的開口問了一句:「你們回來了?」   「回來了,」宋二郎在門邊壓著嗓子回了一句,「大郎哥和二郎哥都回了。」   「那去睡罷。」宋小五總算安心,翻了個身,臉對著床裡頭那邊,撅著屁股徹底安睡了過去。   **   宋小五昨夜耽誤了點睡眠,這一早醒得晚了一點,一起來就發現家裡多了村裡的幾個孩子,就是平時那個對著她最不服最兇惡的屠老大也來了,一個個老老實實地蹲在水井邊,幫莫叔洗菜。   「小五,屠壯和阿蛋他們幾家給我們送菜來了,你洗好臉幫娘招呼他們一下。」宋張氏在灶房忙和,聽到小娘子醒了,探出頭跟她說了一句。   宋小五朝她點點頭,走過去抱臂看著那幾個小鬼頭,「怎麼洗上菜了?」   平時他們爹娘讓他們多扯把菜,他們都鬼哭狼嚎,今個兒是太陽打西邊出的,他們還跑別人家來幹活來了?   屠老大朝她吐舌頭扮鬼臉。   「等飯吃是罷?」   她這一說,幾個等著看她的小子蹲不住了,不說話一個個就往門邊溜,宋小五瞪他們:「溜什麼溜,給我把菜洗了,我去洗把臉,蹲好了,等會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說罷,她扭身就走了,留下那幾個小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蹲下屁股,老實地洗起菜來。   他們平時也沒那麼聽話,但自從知道宋小五要跟著他們爹娘走了,他們每個人都在家裡偷偷哭過鼻子,連自信天老大他老二的屠老大都抹了一把狗淚,覺得宋小五要跟她爹娘走這事太不應該,都說好了他今年不隨便打人,明年過年她還是會給他多發一把糖豆子的。   屠老大今天是鼓足勇氣來跟宋小五算帳的,但到了宋家,莫叔洗菜的水都是他先老人一步把水打上來,勤快得他親爹親娘見了都怕認錯人。   宋小五漱好口洗好臉回來,把人叫了起來,一個叫去廚房提開水,一個去拿碗,一個去搬桌子,兩個去拿椅子,來的五個小子被她指揮得團團轉,水井邊一下就沒人了,莫叔洗著菜,露著掉了門牙的嘴對著小娘子咧嘴笑。   還是小娘子有辦法,把這群一把菜能洗成兩根菜的渾小子支走了。   雖說菜是他們幾家送來的,但也不是這個洗法啊。   等桌椅開水碗齊全,宋小五的雞蛋籃子和白糖罐也拿過來了,她打算給他們衝糖水雞蛋喝。   往日這群小子壓根就沒這待遇,但誰叫他們來日無多,下次見面可能得是閻王殿裡相逢了。   她那個爹是不可能再回到葫蘆縣的,她隨這家飄流,也不可能有飄回葫蘆縣的一天。   「給我們吃啊?」宋小五放白糖打雞蛋,還沒衝,就有小子咽著口水小聲地問了起來。   他只問了一句,就被王阿蛋狠狠地打了下頭。   宋小五一路沒說話,等把雞蛋湯衝好才開口:「喝吧。」   她一說,還是最小的那個叫王阿寶的小子最先拿過碗,甜滋滋地喝了起來。   他比宋小五還要小半歲,是村裡最聽宋小五話的那一個,就希望他聽話點宋小五能多喜歡他一點,給他點吃的。   他家裡窮,沒吃過什麼好的,這聞著香味顧不上太多,不等人就先喝了一口,王阿蛋見了惱火,抽了下他的頭嚷嚷道:「你傻啊王阿寶,你這一喝了就跟她沒關係了你知道不?她一碗雞蛋打發了我們,以後都不管我們了,你傻不傻,你說你傻不傻……」   王阿蛋連打了王阿寶這個堂弟好幾下,王阿寶都被他打懵了,他發著懵往宋小五望去,眼睛裡泛起了淚。   宋小五被他看得不敢看他,皺眉朝王阿蛋看去,「喝吧,再吼門邊兒去。」   「走就走,怕你不成?」王阿蛋衝著桌子喊了一句:「我還稀罕一碗蛋了?」   說著他衝了出去,衝出門沒多遠他蹲了下來,也不知道為何他心裡就是難受得很,眼淚一把一把地往下掉。   這廂屋內,宋張氏聽到聲音,擔心地走了出來,宋小五看了母親一眼,收了回眼,朝悶悶坐著不說話的那幾個道:「喝完了就回家去。」   「你……」屠老大張口間鼻子紅了,「你走了,什麼時候回來?你要是有個時間,我們就不怪你了,等你過年回來了也一樣,到時候我們還跟你一塊玩,我帶著他們聽你的,成不?」   小孩兒的邏輯就是這樣,說有理沒道理,說怪也怪得很,就好像有個安慰,他們什麼都能接受。   但宋小五是不可能回來的,她不想騙他們,與其讓他們以後失望,她想當著他們的面讓他們先失望。   她看著他們,道:「不,我不會回來了,離開後,不會再有回來的一天。」   她定定地看著他們,「你們想要再看到我,只能來我在的地方。」   去梧樹縣,去州城,她爹爬到哪步走到哪步去往的地方,那就是他們能找到她的地方…… 第9章   宋小五的口氣沒有起伏,屠老大他們聽出了她話裡的殘忍來,個個都紅了眼,其中一個叫王阿福的紅著眼說:「你跑那個遠,怎麼找得到?」   「喝。」宋小五把他面前的碗往前推了推。   春天樹上的花朵飄了下來,落在了碗裡,王阿寶流出了淚,掉進了碗裡,覺得這碗糖蛋也沒有那般好吃了。   不一會兒,屠老大的妹妹小花找到了宋家,說娘找他回家幹活,屠老大埋著頭走,王阿寶他們也要走,最後這幾個宋小五跟在他們後面送了一程,到門口的時候,王阿寶怯怯回頭,小聲跟宋小五道:「那我來找你,你認我嗎?」   「嗯。」認,只要他還記得。   小孩兒忘性大,但假如他記得她,來找她,她豈能不認?   怕就怕,到時候就是還記得,但就是沒有勇氣找,沒有勇氣見。   「那我來找你。」王阿寶抹著淚去了。   宋小五目送了他們離去,只見他們走到要下坡到村裡的那條路上,阿福跟另一個小子不好好走路,跳了下去,隨即追逐打鬧著去了。   王阿寶走的慢,他生性膽小,沿著路小心地一步一步走著,生怕摔下去,一個人走在了最後面。   她不知道這些人過幾年還會不會記得她今天說的話,但如果忘了,也挺好。   **   上午李之敘和楚景就來了,宋韌在樹下擺了張桌子,燒了盆炭在爐上煮了一壺水,要給兩位好友在春天的花樹下泡茶喝。   李之敘和楚景很是喜歡。他們兩個人出身不太好,李之敘家境還好一點,父親之前還是縣城裡大鋪子的帳房先生,一直住在縣裡,跟著父親見了不少人,酒樓飯肆沒少去過,還算有點見識,而楚景是農家出身,他們楚家舉全族之力才供出了他來,他至今也沒回饋族親多少,而附庸風雅的事都要花錢,哪怕他買二兩茶葉,那也是用來待客的,平常他自己是不舍喝的。   兩人是宋韌的窮友,宋韌這個人見到長官恭敬謙卑,殷勤熱切,但結交朋友卻不怎麼問出身,而李之敘和楚景能與他結交,也是幾人脾性相符,他們都不是心胸狹窄的迂腐之輩,更不是無視淡薄功利之人。   宋韌等他們坐好,燒水的時候跟他們炫耀,「早春不是下了場雪?我家小娘子邀我雪樹下煮茶,我們用的就是這個壺,這套杯,茶是我從青州城帶下來的青城茶,還剩一點,正好今日我們好友幾人把它泡了。」   「這杯子,也是我家小娘子選的,去年帶她去州城逛大街的時候她看上了這套,指名要這個,窯鋪掌柜的直誇她眼光好,還給我們父女少了二兩銀子……」宋韌所杯子擺給他們看。   李之敘和楚景端起了杯子認真打量了起來,看了一會,李之敘就首先語氣中肯地道:「此杯樸淨素雅,尤其這杯裡的這枝梅畫得生趣靈動,大雅,大雅!」   楚景頷首,摸著手中如玉一般光滑的青杯道:「玉杯青梅配青茶,相得益彰,小五這是有七巧玲瓏心,慧眼識珠。」   在旁邊被她爹按了個小凳子坐著強行陪客的宋小五臉抽了抽,麻木地聽著這兩個叔叔絞盡腦汁附應她爹,沒出口拆她爹的臺。   杯子還算不錯,尤其茶水進了杯裡,裡頭的梅花閃動,生動得就跟真的一樣,想來工匠製造它的時候沒少用心。   大燕上了等級成套的杯子是八個一套,就這套擺出來是四個,店家忽悠他們說是這套只做了四個,四諧音死字,大燕是避四的,做什麼都不會做四個出來,誰做了這麼個大活計出來犯忌諱,也不怕白幹?而且這套杯子做得極巧,不如它的都是叫價十五兩銀子以上,這套就賣五兩,想來就是殘杯,掉價賣呢,但杯子是不錯,所以宋小五也沒怎麼侃人的價,叫來夥計問三兩賣不賣,夥計當時說不賣,但他們父女看了高價杯買不起手牽手要走時,掌柜的出來了,誇了她一頓,還想五兩銀子賣給他們,她爹傻,人家幾句好話就想買,宋小五猛跺了他的腳,才把宋縣丞那顆想撿便宜的心踩熄,最終以三兩銀的價把這套殘杯納入了手中。   這也是人家賣不出去當處理價給他們了,她傻爹卻當撿了個大便宜,隔三差五就要把杯子拿出來摸兩下,說是賞玩。就宋小五看來,這是沒錢沒買過好東西憋的毛病,家裡有個看著貴一點的玩意,恨不能時時擺著,拿香供著,來個人就要炫耀一番。   她這爹也挺可憐,剛三十出頭的大好青年,家有一堆一頓能吃五碗飯的小子要養,外有上峰要打點討好,這正在上升期,憋屈的時候多,痛快的時候少,這點想跟人炫耀的虛榮心,就成全他罷,遂宋韌唾沫橫飛跟那兩個好友講述他們買杯子的過程,宋小五就當自己沒聽見,由著他添工加料渲染過程。   這去年的事了,到今天拿出杯子來才說,也不知道憋多久了,他想怎麼說就怎麼說罷。   宋韌把小女兒跟人侃價一波三折的過程說道了出來,尤其把人家掌柜誇他女兒聰慧的話多添了幾句,把他家小娘子誇得跟小天仙似的,李之敘跟楚景聽著還甚是真誠地頷首點頭,一口一句「那是」「那可不是」不要錢地往外蹦,宋小五聽了一半實在聽不下去了,木著臉往灶房走,找她活得實實在在,從不弄虛作假的親娘去了。   看到她進來,宋張氏問:「怎麼不陪你爹坐著?」   「吹大牛呢,懶得聽。」宋小五搬了個板凳坐到門口,把韭菜簍子拉過來撿韭菜。   「不用撿了,夠用了。」宋張氏揉著手中的麵團道。   「多做幾個韭菜餅,放到晚上吃。」中午一頓花了她娘大半天功夫了,晚上就簡單點,熱點中午剩的吃吃就好了。   「也好。」宋張氏想想也是。   她做著手上的事,看著小娘子,「可渴?」   「不渴。」   「渴了跟娘說啊。」   「嗯。」   小娘子垂著腦袋認真撿著韭菜,宋張氏看看她就不累了,臉上起了點笑,莫叔蹲在灶前燒著柴火,跟主母道:「扔幾根芋頭烤著罷,小娘子好這口。」   「好,你看著撿。」宋張氏應了。   說話間,被宋張氏叫去縣裡買肉的大郎他們回來了,他們一衝回來,宋家就熱鬧了,宋韌見他們一回來屋子都抖了三抖,再好的意境也沒了,便跟李之敘他們嘆道:「想要過得雅致,就得少生兩個兒子。」   李之敘和楚景聞言,「噗」地一聲,把剛入口的茶噴了出來,嗆著哈哈大笑了起來。   宋兄果真敢言。   **   等午飯一過,李之敘他們告辭而去。   他們走後,宋韌拉了要走的小娘子坐在堂屋,看她哥哥們練字。   「房子說好了?」宋小五靠著他肩頭想打盹,但一時半會睡不著,便問了句。   「說好了,」以前宋韌不跟她說這些個事,但家中的事小娘子現在都知道一點,便也不瞞著她了,「等後天就過契,連帶田一共賣了五百八十兩,你李叔家舉家跟我們過去,我們家要幫襯一點,爹打算借他們家五十兩,剩的那些爹拿二百兩,餘的就交給你們娘倆,你們看著家用。」   「那夫子什麼時候過去?」三郎聽著問了一句。   李叔跟了他們家過去,那他們夫子呢?   「他就不跟我們過去了,他那邊爹另有打算。」他身邊只放得下一個,楚景的前程,宋韌還得替他再盤算一番才能成事。   「夫子對我們可好了。」宋四郎在旁補道了一句。   楚景對他的兒郎們確實用心,大郎他們的一筆好字就是他嚴加督促而成的,沒少讓他費心思,宋韌心裡有數,聽兒子們為他說話,便笑言道:「爹知道,你們儘管放心。」   「爹,李叔以後就跟著我們家了嗎?」宋大郎這廂問道。   這兩年隨著兒女們年紀漸長,宋韌有事就會跟他們多說幾句,以身作則言傳身教,不把他們當愚鈍小兒看。   他自知他身在劣處,他的兒女們沒有本家那等出身的孩子應有盡有的福氣,往後他們要靠自己闖出一番家業來,那就得精通人心和俗務,這時候正是教他們的好時候,宋韌對他們不缺耐心,只要他的兒女們問的,皆會細心解答:「你們李叔那邊沒有幾個親戚,且都是農家出身,他坐館只能養家餬口,沒有賞識他的人他這路就到教書先生為止了,跟著為父他尚還有前程可問,且你們李叔不是那等坐以待斃之人,為父看中他的勤勉變通,他跟了我,我也多了個穩妥安心的相助之人……」   「嗯,一條繩上的蚱蜢,誰也別嫌棄誰。」更是誰也別想擺脫誰,這個進一步那個就能進一步,要倒黴也是一塊兒倒黴,利益捆綁是最好的合作方式,整個天下都是這般運作的,古往今來皆如此,就沒變過樣,宋小五打了個哈欠道。   宋小五這話一出,別說宋韌,就是宋大郎四兄弟聞言嘴角也抽了抽,想笑不敢笑,個個憋著勁低下了頭。 第10章   不日一家人收拾妥當,在幾個老鄉親的相送下離了馬兒溝。   村長帶著村中的幾個老人把宋韌一家快送到縣城的時候,宋韌叫他們回去,幾個人執意要送,宋韌溫言相勸了幾句,把人勸走了。   宋韌這幾年為馬兒溝做了幾件事,他帶著村裡的人修了渠,挖了幾個魚塘,又教會了他們怎麼挑地放肥種北方來的麥子,馬兒溝多了一季的麥子收穫,日子要比以前好過了不少。   他們對宋韌感恩不已,對宋韌甚是不舍,但宋韌以f怕縣尊大人看見馬兒溝的人有想法,在他走後對馬兒溝的事有所懈怠或是拿馬兒溝作筏子,就婉拒了老鄉親們的情誼。   宋韌帶著李家一家離城,向寶梁來送,宋韌假意感謝向縣令的重情重義,一臉感激涕零地感謝縣尊大人上任以來對他的照顧,臨走前又低聲跟向寶梁道上方已經知道了他為葫蘆縣老百姓所做的民績,含蓄地透露出了向縣令不日任期一到就會上升的意思。   向寶梁聞言驚呆,「果真?」   這廂他褪去了之前的假模假式,靠近宋韌跟宋韌稱可兄道弟了起來:「宋兄這話是從……」   宋韌要走,但他不想為他盡力了數幾年的葫蘆縣留下隱患。向寶梁不是糊塗之人,但此人擅長的是向上鑽研之道,其心在政不在民,他得罪向寶梁而去,向寶梁要是存了有跟他爭意氣的心,那他這些年為葫蘆縣百姓定下的幾條方便之道就會有始無終,最終可能會白忙幾年得一場空,宋韌思來想去不能讓他和他死去的師叔,也就是前任縣尊大人好幾年的心血壞在了向寶梁手中,就跟他現在認的老師,現在的青州太守符先勇寫了一道密信,把葫蘆縣的情況說道了個清楚,而符先勇也同意了他的打算,先升向寶梁,然後讓門下弟子前來葫蘆縣當縣令,坐等收穫葫蘆縣接下來幾年會破土而出的民績。   向寶梁這話一出,宋韌未有明言相告,伸了手指往上指了指,向寶梁一看,不管此事是真是假,當下肅容朝宋韌拱手,「多謝宋兄美言。」   「向大人就等著好消息吧。」   「多謝多謝,宋兄一路保重,等到了梧樹縣,一定要給為兄送個消息,若有為兄能幫忙的事,請張口就是。」向寶梁連連拱手不已,一臉感激。   宋三郎坐在車兒拉的板車上,跟妹妹咬耳朵,「現在是宋兄,為兄了,之前是宋……大人!」   宋三郎學著向寶梁以前喊他父親時那股陰陽怪氣的調,靠在母親懷裡的宋小五垂著眼道:「等你比爹還厲害點,讓他喊你爺爺也是行的。」   宋三郎朝她扮鬼臉,宋張氏聽到捏了捏小娘子的臉蛋,假意嗔怒道:「說什麼呢。」   宋小五閉眼,意興闌珊地躺母親懷裡假寐,這幾天為了搬家的事她都忙壞了。搬個家,她娘什麼都要,她是除了銀子什麼都不想帶,但身為窮鬼家的小孩子哪有說不要就不要的權力,結果是家裡只要能用的都裝上馬車了,連酸菜鹹菜罈子都沒放過,她娘連她小時候穿過的舊衣裳還要帶上,說要以後留給她生的小娘子穿。   宋小五心累得很,她都還是小娘子,過一天算一天,結果她娘連她以後生的小娘子都惦記上了,這展望讓她覺得沉重。   這廂宋韌跟向寶梁又打了幾句機鋒這才告辭,向寶梁這趟行程送得滿意,宋韌心下也稍稍鬆懈了下來。   葫蘆縣打下的根基太淺,實在經不住父母官的糊塗,哪怕只是一任父母官的一時糊塗,於靠田地過活的黎民百姓來說就是一年幾年的生計問題。   宋家李家兩家一共是四張馬車和兩張牛車上路,馬車拉的全是家什,兩張牛車上拉的是兩家的人。   馬車上面裝的家什重,馬兒走得慢,牛車上坐的人稍微輕一些,牛兒就走得快一些,兩相下來,前後兩者速度差不多能走在一塊兒。   因著有四張馬車要趕,宋李兩家都沒有壯僕,宋家是大郎二郎趕車,李家是李之敘帶著大兒子趕,兩家的牛車上是宋韌和李家的二郎趕,李家的二郎要比宋三郎和宋四郎大兩個月,但他比宋三郎兩兄弟要瘦矮不少,力氣也是,宋張氏就讓三郎和四郎輪流過去替李家二哥一程,讓孩子歇口氣。   三郎四郎性子皮,可喜這種驅車之事了,吆喝一聲不用催就去了。   這年代的路大多是人踩出來的泥道,只有經過朝廷修繕的官道才有石板路可言,不管是人走的路還是官道皆顛簸不平,只有好走一點與不好走一點可說,車走的慢一點的還好,要不然連五臟六腑都能顛出來,宋家幾口每兩三年就要來回州城一趟,對路上的顛簸倒也習慣,但李家人沒走過這種一連幾天的遠路,前兩天他們尚且撐得住,到第三天,李家五口除了出過遠門的李之敘好一點,李娘子跟李家的三個兒女皆吐得一塌糊塗,奄奄一息。   兩家因為拖的家什重,走的也不快,梧樹縣那邊還等著縣令上任,歇是沒法讓李家人歇了,但車讓宋家三郎四郎接手趕,所以到後面幾天宋三郎宋四郎全天趕馬,到了晚上休息,他們還能跟著兩個哥哥扛鋤頭挖野菜,見到長得好看的花,還會挖回來給妹妹獻寶。   下面一路都如此,等到李家人緩過氣來半個月就過去了,他們離梧樹縣只有五十裡,大概一天左右的路程。   梧樹縣是青州靠近西邊昌西州的一個邊縣,之前那個縣令明面上因草菅人命被抄的,實則上不僅僅是草菅人命那麼簡單,他是因他治下不明死了幾百條人命才被抄了全家,他之所以下場悽慘是因為這件事鬧到了新帝面前,新帝大怒所致。   新坐上龍位的新帝一上位就重酷吏施嚴法,新任的青州太守符先勇是法家一派為首的符家子弟,也是因為梧樹縣一事所出,才被新帝指派到青州統管一州。   符先勇一來青州,與新帝上位一樣動靜不小,他先是動了州府與青州的兩個大縣上的人,而他派往梧樹縣坐鎮梧樹縣的縣令是他符家的青年才俊,但過年那段時間法家一派在朝廷告急,急需他們法家這位名震京城的青年才俊回去找回場子,遂符先勇在考慮再三後,終於下嘴把心眼不小的宋韌提拔到了他這方接管梧樹,又等不及宋韌到任,京城那邊新帝急需他們法家那位把儒家一派為首的老酸儒氣死的才俊回去跟捲土重來的儒家大戰三百回和,所以宋韌還沒接到調令,先得到消息的梧樹縣前縣令就回了京城。   符太守給宋韌的信裡跟宋韌談了條件,只要宋韌在上任一年之後確保當地的兩族之亂不會死灰復燃,那麼一年後,他的縣丞就讓他舉薦的人擔當,不然,宋韌不僅是不能安插他自己的人手,且得退居縣丞之位。   這次宋韌趕馬赴任,最為著急的不是宋韌而是李之敘。宋韌就是不被青州城的宋家接納,但他是士人出身不假,有為他見縫插針盤算的老先生在為他暗中打算,而他李之敘認識的最有能耐和門道,且能助他一把的就只有宋韌了,宋韌一倒,等於他的希望盡滅,所以這一路李之敘就是身體不適,他也咬著牙在趕車,等到了梧樹縣一放鬆,他人就倒了,他這一倒病勢洶洶,人差點沒了,最後還是宋小五看人吃藥不管用,看那跟她爹一樣心比天高不想認命的李叔就剩最後一口氣了,就暗中支使了她家大郎哥去給了個不知道管不管用的法子,瞎貓碰老鼠碰了一翻,這才讓李之敘捂了兩身大汗撐了過來。   李之敘這一緩轉過來,李家人絕路逢生,一家人大哭一場不說,宋大郎這邊一連兩天都鬼鬼祟祟圍在宋小五身邊,欲語還休。   這早宋小五剛醒過來爬下床,叉著手伸了個懶腰,哈欠打到一半,就聽宋家的大蘿蔔條異常諂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好妹妹,你醒了沒有啊?」   好妹妹哈欠沒打完,改而打了個冷顫,她冷著臉看著門,心裡計算著把她這大哥毒啞了而她娘不哭的可能性有多大。 第11章   宋家大郎宋鴻湛對妹妹這般諂媚,是想知道妹妹是怎麼知道如何救李叔的,就是宋小五已經告訴過了他這事是瞎貓碰老鼠,純靠碰,方子也不是誰人都適合,因人而異,他還是想再問問妹妹是怎麼想的。   宋小五的法子也不稀奇,就是捂汗發熱驅寒,這民間驅風寒的土方子就是捂被子灌生薑水,誰都知道,但宋小五出的主意稍微有點不同的是就是在一邊燒柴火加熱,灌的是溫熱的糖白水而不是生薑水。   宋大郎想問妹妹的就是這個,但宋小五已經作答過了,這起個早還被堵,她開了門,抱著手臂看向了她哥。   宋大郎被她看得局促不安,乾笑了兩聲,低頭討好地叫了她一聲,「妹妹。」   他還撒嬌上了,宋小五揪住了他的耳朵,恨極了,「我跟你們說過,我答過一次的話,不要問我第二次,耳朵是聾的嗎?」   宋大郎彎著腰低頭讓她揪,怕她揪得不順手,頭還往下低了低,「再和大哥說次唄,上次沒聽明白呢。」   「不想說。」   「妹妹。」   「煩不煩?」   宋大郎一臉委屈地看著小妹妹,宋小五被他看得頭皮發麻,這不能毒啞又不能垛了,她只好跺腳,「進來。」   「是了。」宋大郎一聽,喜笑顏開踏進門,還朝後面呼喚,「快過來。」   躲在斜角的宋二郎立即像只牛犢子一般快跑了過來,帶來了一陣風,襲到了宋小五的臉上。   宋小五閉了閉眼,忍住了欲把兩個哥哥生吞活剝了的心。   「李叔是著涼了不假,但吃藥後還是咳嗽嘔吐不止,有肺熱燥咳之嫌,生薑辛辣,只會加重他的咳嗽,他這種乃是熱寒,與著涼風寒不一樣,白糖水就行。」宋小五冷冰冰地看著她兩個兄長,「你們再問我一句為何白糖水即可試試。」   兩兄弟嘴巴立馬閉得緊緊,眼睛瞪直,他們就是很想跟妹妹說他們上次已經全部記住了白糖水的妙用,這時也不敢張口說一個字。   宋小五無視他們,拿了梳子出門找莫嬸去給她梳頭。   宋大郎宋二郎看她走了,大郎跟二郎道:「下次你問。」   宋二郎苦著一張臉:「她不耐煩我問。」   「那她耐煩我問了?」宋大郎提高了聲音。   「你是大哥啊。」宋二郎憨厚地笑了。   「少跟我來這一套,」宋長兄冷笑,「說好了一人一次,下次你來。」   宋二郎又苦下了臉,過了一會兒為難地道:「那,那……好罷。」   他實在不想討妹妹討厭,但妹妹懂很多,不問明白了也難受,真是讓人兩難。   這廂宋小五恨恨地走在了找莫嬸的路上,她是真恨不得她爹娘把她當妖女一把火燒了,她兩腿一蹬去找閻王爺喝茶,也好過天天面對一群「妹妹這個是什麼」「妹妹這個為什麼」的毛孩子。   既然喊妹妹,那當哥哥的臉在何處?   宋小五進了莫叔莫嬸的房還一臉不高興,莫叔莫嬸有看管她之責,所住的房間離她的房間不過三丈遠,她那邊的動靜他們已經聽到了,莫嬸見她搬了板凳坐到面前的時候還氣鼓鼓的,便寬慰她道:「小娘子莫氣了,等他們以後都明白了,就不問你了。」   「煩。」宋小五哼哼了一聲。   莫嬸一梳梳到頭,這才另起一梳,梳子的每一根梳叉都碰到了宋小五的頭皮,不輕不重的力道讓宋小五舒坦了起來,火氣便淡了,等莫叔給她編辮子扎啾啾的時候,她的火氣就沒了。   老人的手指粗糙醜陋,但編辮子的手法輕柔又緩慢,每一下都細心鄭重以待。自她出生這兩個老人就圍著她打轉,莫嬸學會了給她梳頭,莫叔學會了給她編辮,他們從未因她的奇言怪舉驚訝過,在他們眼裡,她就是宋家的小娘子,是他們照顧的小姑娘……   至於這世的父母,打她出生,說是把她捧在掌心疼愛珍視也不為過,所謂掌上明珠不過如此。   不管她是誰,他們都當她是他們的家人,一直以來都如此,宋小五因煩躁起了厭煩的心便慢慢地恢復了平靜。   她以為了無生趣的再一世,也不是純然一點意思也無。   這廂宋張氏知道大兒子跟二兒子一早就去討了小娘子的嫌,不由說了他們一句:「一大早為何招她?等會兒你們爹要說你們了。」   「是爹說的要不恥下問。」宋大郎勉強為自己辯白了一句。   「我說了吃過早膳再問,大哥不聽。」宋二郎兄弟背後插刀。   「宋、鴻、烽。」宋大郎眯眼朝毫不猶豫拖後腿的雙胞胎弟弟望去,一字一句道。   「她不高興,等會兒要是不想吃飯怎辦?」宋二郎兄弟倒戈倒得不亦樂乎。   「那你還跑得那般歡快?」宋大郎火了。   「兄長所令,不敢不從。」   「那我叫你把你的吃的給我吃了,你怎麼就沒聽過一次?」宋大郎吼出聲,脖子都紅了。   「你是大哥,豈,豈能與我爭食?」護食的宋二郎脖子也紅了。   「宋、鴻、烽!」   宋小五梳好頭出來,就見這兩兄弟吵上了,一聽她就扭過背,背著手果斷往原路走。   她要收回前言。   她還是想讓人把她當妖孽一把火燒了好,清靜!   **   自從宋小五就種麥子的事「點撥」了她那個爹幾句成事後,宋小五這原本打算隨便過過的日子很不好過了起來,宋大人沒事就要問宋小五一句「小娘子怎麼樣」,宋小五懶得回答他,他也能自言自語半天,把宋小五煩得心浮氣躁,眼睛老是翻白。   父女倆的梁子越結越深,宋小五現在一看到宋韌就覺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看他哪兒都不順眼,偏生宋韌再忙都要早上看她一眼再走,這天早上也不例外,宋韌起床後稍作收拾,拿起昨夜帶回連夜看了一夜的文書,顧不上吃早膳還找到了小女兒,與她道:「小娘子,爹今日有事要出門一趟,怕要晚上才歸,你莫要等爹,好好吃飯,爹先走了。」   說罷,不等宋小五說話,他就急步走遠了。   前頭捕頭帶著兩捕快在等他。   宋韌運氣不好,他一進梧樹縣先是李之敘病到有生命之憂,現下李之敘緩了過來,梧樹縣的一個村子裡接連幾天出了兩條人命鬧到了縣衙來,看樣子是因爭執田地之事才失手打死的人,但前來報官那天兩家的人馬把縣衙的門都擠實了,眼看前縣令鎮壓了下來的姓族之亂有重現之勢,這才剛上任的宋韌心驚膽跳,連夜看了那個村子的文書記載和村民戶冊,現在他要親自前去之前衙門的一個老文書家,討教這當中的牽繫,理清這個中的干係,好清楚怎麼下手定審。   宋韌這幾夜都沒睡好,就是匆匆一現,宋小五也看到了他青黑的眼圈。   宋韌跟小女兒打了聲招呼,快走到院子,跟在院子裡的兒郎們喊道了一句:「好好幫你們娘看家。」   說罷他快走到了後衙門口,一揮長袖朝站在大門口外面的捕快招呼:「走!」   他急走而去,從灶房跑出來的宋張氏跟在後頭慌忙擔憂地喊:「相公,粥菜都好了,你吃點暖暖肚再走罷?」   但她喊完人已經走遠了,後院的大拱門門口,連宋韌的影子也找不見一個。   宋張氏忍不住嘆了口氣。   此時在院子裡坐在一堆正在給妹妹扎稻草人的宋家幾兄弟停了手中的事,宋大郎站起來朝母親走去,扶著母親往回走,故意逗她玩說道:「宋夫人何以愁眉苦臉?宋大人走了,你不是還有宋大公子麼?」   宋張氏不禁莞爾。   「你要相信爹,」宋大郎見母親擔憂,又道:「他是個有成算的人,您看他這幾日馬不停蹄地忙,這說明他有應對之道,您說是不是?」   「是。」宋張氏點了點頭,這下神情好了很多,這時宋小五走到了院子裡,看到小女兒,宋張氏不想讓她擔心就笑了起來,朝她道:「餓了罷?娘這就擺飯。」   「別擔心他,」宋小五點點頭,走過去牽了她的手,跟她往灶房走,「他虎著呢,你看他什麼時候怕過事?太守他都哄得了給他當保人,他還收拾不了幾個老混混?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出點事也好,省的他到時候還要另找人立威,豈不是多事?」   宋張氏被她說得笑了起來,摸著她的腦袋笑道:「哪有這樣的說法,不過你們爹也說了,這事他已有主意讓人鬧不起來,娘就是有點瞎擔心。」   「應該的,你不擔心,縣尊大人就該哭了。」宋小五頷首點頭,甚是贊同。   像她,她就不擔心,就希望他在外頭多練歷練歷,多拿外人練練手,要是能帶著他的兒子們一併出去為禍鄉鄰,那是最好不過。   宋小五想是這般想,但晚上宋韌歸家,拿回了一封他之前向他的先生給大郎二郎他們求學的回信。這次機會非常難得,老先生被請去京城有名的學院當坐館夫子,老先生本來就可憐宋韌這個小弟子的不易,這次就偏心給小弟子要來了四個學額,想把四個小徒孫帶去京城進學,但宋韌想著不能給他敬為父親的老師添太多麻煩,這次只讓大郎和二郎去,但宋小五看她三哥和四哥聽後低頭黯然不語,她再次給自己沒事找事了:「既然師祖說能把四個哥哥都帶去,我們就不要辜負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了,就讓哥哥們都去。」   三郎四郎一聽,眼睛一下就亮了,二郎見母親低頭不語,不由開口道:「我就不去了,我長得最高力氣最大,留在家裡能幫家裡的忙,就讓大哥和三郎四郎去罷。」   他吃的最多,太費銀子,就不去了。 第12章   宋家現在手頭上有的就是之前賣田賣屋剩的那筆銀錢,但那近六百兩銀先是借了五十兩讓李家遷家,李之敘一病,就又借給了他們家五十兩,這筆錢宋張氏也知道是有去無回,至少這幾年是拿不到的,不等李兄弟站穩腳跟,他們家哪拿得出銀錢出來還?但宋張氏不是小氣之人,相公要幫李兄弟的忙,好日後官場當中有個自己的人可以用,她又不是那等目光短淺的婦人,拿出去了就沒想過要回來。這頭去了一百兩,宋張氏遷家那是左省右省,能不花錢的地方絕不花錢,她連酸菜罈子鹹菜罐子都搬來了,就為的能省一點是一點,饒是相公給她的錢到了她手裡她攏共就花了十多兩,她手頭上有的銀子也就二百六十兩多一點。   老先生那是對宋家堪稱是有再造之恩,為了宋韌,為人高潔的一個老夫子大半生都在鑽研學問之中從未求過人,卻在弟子落魄後四處打聽昔日同窗和相識之人中間有沒有能幫得上弟子的忙的人,打聽到了就不遠路途辛苦,腆著老臉登門造訪,就為的想給弟子求個以後來。宋韌能有現在,最初那是他的先生放下身段去求來的,現眼下他被京城書院挑中去當坐館夫子都不忘他們家,宋張氏哪撂得開那個臉,不帶銀子就讓孩子跟隨師祖上京城進學?老人家一生清貧,身上哪有什麼銀錢,他們家的去了豈不是給人添負擔?   這還是其一,等去了京城,要是四個孩子都去了,每一年都要銀子生活,這就是他們去得起也呆不起。   一直以來,宋張氏都沒有因家中拮拘多想過什麼,安心跟著丈夫操持家務過日子,當著他的賢內助,但現在一想到這大好的機會卻不能送孩子們去,心頭酸得中被刀子割了一樣,這眼淚是怎麼忍都忍不住了,淚盈於睫。   宋小五坐在她旁邊,偏頭就看到了她的淚,心中不禁嘆了口氣。   這去是肯定是要去的。   聽說大燕京城那邊名人儒士如雲,燕都還有繁華市井,瓊樓玉宇,但凡聽過燕都繁華的都想去,家裡沒有什麼來頭,或是來頭不大的讀書人就更想去了。   在大燕這個講究門第身份,連當個縣令都要有人舉薦的地方,在那裡他們才能找到賞識他們的人。現在連葫蘆縣都流傳著兩三個寒門子弟在那被朝廷官員看中然後平步青雲的話本,這更是讓讀書人嚮往不已。   就宋小五這種已經打滾過一輩子的人來說,她不信天上掉餡餅這種事,就算掉也是掉在有利可圖的天才身上,一般人是別想了。但聚眾效應讓燕都那個地方聚集了天下最有才華的人,最聰明的人,最好的資源,最好的機會,她爹在地方上苦熬十年做的功績,都未必比一個初出茅廬的人得人一句話來得升得快。是金子總會發光這種事,在後世還可以想一想,但在大燕這種地方是不用想了,能有機會去那,不管是有打算的沒打算的,都會想去。   宋韌沉默不語,宋小五不用看他,光聞著味就知道他心裡是想讓四個兒子都去。   多好的機會,浪費了下次就不知道怎麼說了。   但宋家確實供不起,哪怕只供兩個都吃力。   她這個爹,從來就不是天真之人,她能想到的好處,他都能想到;她娘所擔心的,他這個一家之主只會比她娘更擔憂沉重。   那些去京城後來沒有出人頭地,也沒有回鄉的書生去哪了?不是窮死了,就是窮得回不來了。   富貴人家垂手可得的一個機會,但窮困人家得以性命相博,他們上升的渠道逼仄狹窄,輕易就有去無回。   所以,這不是能去就可以去的。   「爹再想想,啊?」這廂,宋韌摸了摸眼睛發亮的三郎四郎的頭,笑道。   「好,不去也沒事,我在家帶妹妹幫娘做事,」三郎怕搶了二哥的機會,又補道:「二哥去了我再去。」   「二哥去,我在家陪妹妹玩。」四郎聽二郎不去了,就算很想去夫子和說書先生口中說過的都城看看玩一玩,但二哥不去他就不去了。   四郎說得笑嘻嘻的,一點也不在意,這個大方性子到這時候了還大方得很,宋韌失笑,重重地揉了下四郎的頭。   他們家這四個在家中不免爭吵打架,但他們也相互維護對方得很,真有事了,他們不會只想著自己不顧兄弟,在馬兒溝和學堂裡他們兄弟幾個一鬧事那都是四兄弟齊上陣,回家頂罪也是有商有量,從來沒有誰背棄過誰。   這也是宋韌一直教他們的,就因為他是這般教他們裡外一致的,他也不想在這時候告訴三郎他們,同有的機會,他給兩個哥哥了,沒有給他們。   一想事情最終可能得這樣定,宋韌就心疼得慌。   就是三郎四郎不在意,他當父親的,剝奪了他們的機會,心中豈能好過?   大郎二郎十三歲了,三郎四郎也不小了,都十歲了,他們已經跟著他和楚夫子學了四書五經,想要學的更好,跟著他們師祖那個專心學問的才是最好。再說,鳴鼎書院,全國三大書院之一,就是宋家本家想求都無門可求的地方,他的孩子能進去卻因錢財不能前行,宋韌想想,連氣都喘不過來。   不行,他得想辦法。   「都去,」宋韌不甘心,心裡發了狠,說話時喉嚨都因此帶了點沙啞,「爹會想辦法,你們哪一個都去。」   「真的?」四郎一聽,臉刷地一下就亮了,轉過臉就對宋小五激動地道:「妹妹,聽說燕都有賣天下最大的風箏,你等四郎哥去了給你買個大燕子,你坐在上面飛著玩!」   宋小五一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眼睛瞪向宋四郎。   這熊孩子,這是想摔死她不成?   宋家一時沉重的氣氛因為宋韌的話一下就輕快了下來,四郎說完,鬆了口氣的三郎摸四郎的頭,「小四郎,爹送我們去是去念書的,不是去玩兒的。」   「書要念,玩兒也要玩兒的嘛……」小四郎不在意,繞到他爹後抱著他爹的脖子,「爹你放心,我讀書最快了,看一遍就記得,我會在師祖面前給你爭臉的,你放心好了。」   宋韌笑了起來。   他相信兒子會給他爭臉,就是因為太相信了,他砸鍋賣鐵都要送他們去。   這廂就是二郎也鬆了口氣,但大郎沒有,他看了看父親,又看向了母親,宋張氏見大兒擔心地朝她看來,連忙咽了心中的苦意,眨了眨眼睛,朝大兒笑了起來。   宋大郎看著母親的笑,心頭又甜又苦,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天才能為父母分憂。   **   宋小五回房後,把她放自個兒東西的小箱子打開,這裡頭有一把打得很精巧的金鎖,這是宋祖母在她出生後見過她送給她的;裡頭還有一把老重的銀鎖,鎖重得可以拿去當門鎖了,這是她父母打給她的長命鎖。   裡頭還有些這些年間宋祖母斷斷續續給她的一些首飾,老祖母對母親很冷漠,但對她確實很偏心,有一根金玉釵看得出來非常名貴,想來也是老人家的首飾裡最貴重的一份了。   宋小五心想等下次見到她,得跟老人家告個罪。   首飾盒裡還有其它幾樣,但都是小東西,不值得幾個錢,但有那幾樣值錢的,宋小五目測也能值個三四百兩,快及得上她家賣田賣房的錢了。   她不愧是宋家最有錢的宋小五。   宋小五數了數,合上小箱子抱了起來,來照顧她睡覺的莫嫂看著她欲言又止,宋小五跟她道:「你先去睡,我去爹娘那一趟,等會回了我自個兒睡覺,你不用管我。」   「誒。」莫嫂跟在她身後,又小聲地喊了一句:「天黑,小心點兒,看著路走。」   她看宋小五抱著箱子去了,等看宋小五快走到老爺夫人房前,她轉身回了房。   她得去看看他們能拿得出來幾兩,這些年她也攢了幾個錢,但也無非就三四十兩,幫不上什麼大忙。   宋小五敲了父母的門,在裡面哭的宋張氏忙擦了淚,提了嗓子喊:「誰?」   「小五。」宋小五應了聲。   「怎麼不睡?」宋張氏忙起身擦著眼淚往門邊走。   宋小五沒出聲,等到門開了,她抱了箱子裡往裡走,等走了幾步,看到桌上已經擺了一隻大箱子,她腳步頓了頓,隨即又朝前走了過去。   宋小五過去把箱子給了坐著的父親,扶著凳子坐下,問他:「算帳呢?」   宋韌把她的箱子擺到桌上,「嗯,你娘的嫁妝。」   說是以後不能傳給小五了,哭到不能自已,沒想轉眼小五就來了,宋韌摸了摸小娘子生嫩的小臉蛋,「你來是作甚?」   「送銀子唄。」大晚上不睡覺,除了幹點正事還能作甚?   「你啊……」宋韌被她說得笑了起來,捏了下她的小鼻子。   「好好說話。」老動手動腳作甚?宋小五嫌棄地把捏完了她臉又捏她鼻子的手拿開。   「有多少啊?」宋韌收回手,就去開箱子,等把箱子打開,看到裡頭的金鎖玉釵,他沉默了一下,隨即他若無其事地跟小娘子笑道:「這是家底都搬出來了?」   宋張氏關了門過來,宋韌跟她接著笑道:「娘子,你快來看看,我們小娘子把她的小家底都搬來了。」   「用不上你的,」宋張氏聽了更想哭,忍著淚臉上跟小娘子笑道:「娘這邊的夠了,哪用得著你的。」 第13章   母親那有多少值錢的,宋小五心裡有數。   宋母疼愛宋小五,她的箱子早就給宋小五看過。   她娘也就是青州城裡那邊一個小士族的分支出來的女兒,當年嫁給她爹帶來的嫁妝,說來大部份還是外祖母從她自個兒的嫁妝裡分出來的,如若不是外祖母當年出身好,嫁妝不少,她娘都分不到什麼。   而這些年母親那的金銀都花到貼補家用上了,剩的也就是一套大場合戴的頭面,和兩三根金銀簪子,這些就算全部變賣,怕是都值不了一千兩,這還是宋小五預估著那整套貴氣的大件能值個八到九百兩的結果。   聽說那位外祖母祖上官至了戶部侍郎,出嫁時家裡還有些底氣,她又是家中的大姑娘,出嫁之時帶了不少嫁妝風光出嫁。   宋小五沒有見過她那位外祖母,她出生的時候,她那外祖跟外祖母都去了,外祖那邊現在是大舅和大舅母當家,大舅是個寡淡人,跟幾個妹妹走得都不近,往年逢年過節都是他們家去了節禮,過幾個月,那邊的回禮才姍姍來遲,這是個知趣人都知道那邊不太想走這親戚,所以宋家也就跟張家維持一般的親戚來往,還不如她們幾姐妹幾家之間走得勤快。   宋小五抬了抬頭看了看箱子,看到之前她見過的兩三個貴重盒子都在裡面,就知道她母親把家底拿出來了。   這就是說,這一次幾個哥哥的求學,讓宋家把最後的那點退路都拿出來了。   「把我的也算上。」宋小五收回頭,道了一句。   母親的那一點,加上她的這一點,應該能撐個一兩年。   宋張氏在她身邊坐下,看著一大一小兩個箱子,這剛忍下的淚又浮上了眼眶。   「怎地哭得跟個淚娃娃似的?」宋小五抬袖給她抹淚,「幾個錢而已,這身外之物又甚好值得哭的?錢是死的,人是活的,千金散盡還復來,你且等著你兒郎們都出息了你坐在金山銀裡當富貴夫人的那天就是。」   說罷,宋小五若有所思,朝她爹看了看,喃語:「不過我看不用靠兒子,靠宋大人這希望也是有的。」   宋大人哭笑不得,拍了下她的額頭,「沒規矩。」   宋張氏摟住了她,忍不住哭出了聲,「娘對不住你。」   宋小五甚是奇怪,扭頭看她:「你有何對不起我之處?」   說罷,想了一下,道:「你今早逼我多吃了半個餅,讓我嗓子堵住了好一會兒才暢快,這個確乃你不對。」   她給她擦淚,「下次別了就是,哪值當你掉金豆豆。」   宋張氏哭得更厲害了。   「不哭了。」宋小五哄她。   她知道母親為何哭,倒不是被眼前的這點事難住了,而是心裡委實難受。這哭一哭其實不錯,情緒渲洩出來比悶在心頭強,但宋張氏是宋小五的娘,她沒法把她娘當是陌生人一樣置身事外冷靜看之,見母親哭了,宋小五心頭也慌也難受,就想她不哭才好。   「不哭了,不哭了,不還有我嗎?你們少的,以後我都給你們掙回來。」宋韌走到了夫人身後,抱住了他的大小兩個娘子,也勸宋張氏道。   宋張氏哭聲漸漸止了,眼淚一止,她也有些不好意思,鬆開了摟著女兒的手,側過身擦起了眼淚。   宋韌摸著她的頭,嘆了口氣。   等宋韌坐下來,宋小五跟她爹道:「四個兒子都去了,你也不怕沒人跟你玩啊?」   因夫人哭泣心頭難受的宋韌又哭笑不得了起來,故意板臉道:「是陪你玩兒罷?」   「我倒是沒事。」反而會覺得清靜罷?   宋小五上輩子死前那段時間已經習慣了過清清靜靜的日子,所以這輩子投生到了宋家遇上一堆天天吵吵嚷嚷的熊孩子,這耳根子就沒清靜過一天,這頭幾年把她逼得經常半夜起來到外頭坐一會,走幾步,聽聽風看看月,才覺得喘過氣來。   但人是習慣性動物,她花了幾年習慣了那幾個精力充沛的蘿蔔條們的吵吵嚷嚷,聽他們喊慣了妹妹,他們要走了,她會覺得寂寞吧?   會的,這廂,宋小五很清楚地意識到,會的。   上輩子她死的時候孑然一身,孤魂野鬼再重生活過來也是個遊魂,不會因為轉世為人就能像個人了,她身上帶著強烈的上輩子的痕跡,覺得一切索然無味了無生趣,是這家人一口一聲小娘子,一口一聲妹妹,才把她叫得一日一日像了個人。   「銀錢不是問題,這些錢能讓他們在京城頂兩年,有這兩年緩衝,爹位置也坐穩了,再想想法子,辦法有的是。」還是解決實際問題吧,宋小五捧著箱子過來就是來跟她父母商量事來的,「現在的問題是他們上都城後誰照顧,是請人還是如何?」   宋張氏一聽,顧不上眼淚沒擦好就轉過了身,看向了相公。   「這時哪去請人?」宋韌搖搖頭,這時請人,花錢是其次,但信得過嗎?   「那就靠他們自己了,這幾天娘帶著莫嬸好好教教他們,爹你也好好教教?我看他們自個兒去也好,等時機成熟了,家裡好了,到時候讓他們自己挑人就是……」現在他們這家境,就不打腫臉充胖子給他們買小廝照顧了。   再說,確實也來不及了。   而家裡莫叔腿腳不好,也不可能跟他們去京城。   「你看,李家的……」宋張氏猶豫著朝丈夫看去。   「不成。」宋韌果斷搖了頭,李兄家的兩個兒郎是不差,但僅僅只是不差而已,他們跟著去了不是照顧他們兒子,而是他們兒子照顧這兩個人。   宋小五也哂然,與母親道:「就讓他們自個兒照顧自個兒吧,有大郎哥在,他會安排妥當,我想的是跟他們說開了,就說他們去家裡沒人跟過去照顧他們,就許他們一月十個銅錢的自個兒把自個兒看住了……」   主要是他們家的小子都鑽錢眼裡頭了,給他們幾個子,不說大郎哥,二郎三郎四郎這幾個哥哥那準得蹦起來。   至於幹活?他們在家時就做的不少了,穿衣洗漱都是自個兒來的,去了都城,打點自己是沒問題的。   「你這是哄他們呢?」宋韌拍了下小娘子的小腦袋。   宋小五笑了一下,頓了頓,道:「燕都乃帝都,帝王之所,名士奇人之居,居大不易,在他們學無所成之前,錢財上就莫要讓他們費神了,也莫要讓幾個錢短了他們的志氣。」   家裡但凡只要有一點辦法,就莫要讓錢短了他們的胸襟。要知道窮人之所以窮,之所以不容易跨越階層,就是因為著一日三頓奔走已耗去了他們的時日精力,片刻不得歇氣,哪有那個條件和漫長的時日去學有所精?   「爹也是這般想的,」宋韌忍不住想抱小女兒,但怕她嫌棄,就忍住了,「好,既然我們家兩個當家的娘子都在,那本官就跟你們算一算,這次宋家兒郎前去京城這事銀子該怎麼花。」   宋韌精神一振,擼起袖子開始算了起來。   宋小五這廂摸住了母親的手,黑眼安靜地看著這世給了她新的生命的母親:「哥哥們和我都不會辜負你的。」   所以,不要哭,母親,你的孩子愛著你。   **   過了四五日,這天宋小五親自動手給他們縫錢袋子,她這手一揮,剪刀一來,小半個時辰,四個暗袋就縫上了他們的舊裳裡襯。   宋張氏帶著莫嬸在趕急趕忙給兒郎們做新夏裳帶去都城穿,家裡存的最好的布全拿了出來。   宋家最好玩的三郎四郎這幾天也沒去縣城裡四處玩耍了,而是早上跟著大哥拖兩個板車一大早就出城去山裡撿柴,到了傍晚近黑才滿頭大汗拖著兩大板車的柴火歸家。   他們頭一天回來,宋張氏才知道他們撿柴去了,不許他們再去,但大郎他們沒答應,第二天不等他們娘發現,就又去了。   撿了幾天,縣城後衙他們家住的地方的兩個柴房都快堆滿了柴,這就是燒上兩三個月也不成問題。   這幾天太陽大,撿了幾天柴四個小子皮膚曬得黝黑,這天早上宋小五喊住了他們,說要給他們的衣裳做兜子才把人喊住在家。   宋四郎聽說縫個暗袋,是為的以後給他們每個月發十文錢裝錢用的,看妹妹飛快把袋子裝好了,他實在嘴癢忍不住問了妹妹:「那錢不給你裝著了啊?」   「不給了,我不去,你自個兒裝好自個兒的。」宋小五把縫好袋子的衣裳反過來,道。   「你去吧,多好玩啊,」穿著短打的宋四郎坐在妹妹身前的地上,撓著頭道:「你不去多沒意思呀?」 第14章   蘿蔔們即將要遠去,他們可能興許還不知道離別所代表的以後,那些想見不能見,但宋小五懂,她一反之前對兄長們的懶得搭理,這廂難得放緩口氣耐心地與小四郎道:「我不去了,你們先去,等日後你歸家,你要記得買只風箏回來予我。」   她其實不求他們飛黃騰達萬人之上,只求他們有個好未來,一切皆能得償所願,少嘗些人間的苦澀,人生之中多些快意的瞬間。   「你就不能一起去嗎?」宋四郎還是不解,「我們都去了。」   「不了。」宋小五朝他搖搖頭。   宋四郎低下了腦袋,過了一會兒,他沮喪地道:「好吧。」   好像妹妹是不能去了,她連學堂都進不得,又怎麼可能跟他們一起去京城念書?   「你等我以後掙到了很多的銀子,當了很大的官,就來接你去京城玩,」宋四郎念念不忘要帶妹妹玩,還道:「我掙的錢都給你,就讓你管著我。」   宋小五聽了忍不住想笑,白了他一眼:「誰樂意誰管去。」   還想讓她管他一輩子的錢?她有那般閒嗎?這個小四郎,想的太美,以後娶了媳婦少不得要被媳婦兒收拾。   宋四郎見她笑了,跟著傻笑了起來,他靠近宋小五,喊了她好幾聲,「妹妹,妹妹,妹妹……」   **   為趕兒郎們去京城穿的衣裳,宋張氏每日燈下穿針引線,這些年間她早成了一個連油燈都要算著點的婦人,這廂卻不在意浪費油錢,通宵達旦地為兒郎們做衣。   宋韌少不得勸她,但這哪是勸得聽的,宋小五見母親眼睛熬得腥紅,那些想勸的話到了嘴邊咽了下去。   罷了罷了,不過幾天而已,小兒郎們去的日子卻是無數個日日夜夜,她今日不盡心,來日不知要有多愧疚,所謂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這密密麻麻縫的皆是她對兒郎們的擔憂與愛意,宋小五也不忍心勸。   宋韌公事緊迫,梧樹縣的氏族之爭有燃起之勢,但他一回來都是笑臉,只有在兒女們都看不到的地方才會眉頭緊鎖。   而青州城裡,宋韌的老先生秦公前去燕都之日就在五月初,宋家接到信已是四月中旬之日,從梧樹趕去青州城裡少不得要個十來日的腳程,就是用馬,也需六七日,這前去之事宜早不宜遲,不能讓老人家在城裡等著他們,但宋韌這時委實抽不開身,只能由妻子帶著兒郎們進青州城。   宋張氏也需走這一趟,她還要去青州城把頭面首飾化成銀子,梧樹縣是在宋韌治下,他們家不好在這裡把東西當了。   宋張氏去了青州就是不跟本家打招呼,但宋祖母那裡人到了是必須要報備的,宋韌對他那個兄長脾性知之甚詳,不敢在這時候認為他那位大哥對他兒郎們的進學有同喜之心,他思量宋洱要是知情,怕是還會從中作梗,把自己的兒子換了兄弟的兒子的事也作得出,遂他思來想去,還得小五陪著母親上青州一趟。   宋小五自出生就沒把自己小兒看,這廂宋韌找她商量前去青州之事,聽宋韌道一進青州她與她母親就兵分兩路,一路由她母親帶哥哥們去師祖秦公之家,坐實前去京城進學之事;一路由她前去祖母那拜見祖母,代他們家行給老人家請安之責之事,她一聽罷搖頭,道:「不妥,讓哥哥們自行去師祖府上,我與母親去給祖母請安。」   她對宋韌道:「你放心,大郎哥管得住他們。」   母親要是先去了師祖那,大伯家和本家那就有話可說了。   宋韌一聽,略一思索,道:「也好,我與你們師祖書信一封,他老人家會體諒我等的。」   說著他在口間輕嘆了口氣,自父親死後,如若沒有他視之為父的先生打點體諒,他宋韌就是有萬般才能也絕無出人頭地之日。   而相襯之下,親娘的冷漠,親兄的妒恨就讓人齒冷了。   「可先生那就太……」可老先生那就太失恭敬了啊,宋張氏有些猶豫地看向了相公。   「他老人家會體諒的。」宋韌安慰了她一句。   「師祖倒是看得開,不會在意這些個,」那位老人家就是個護短的,他早年喪妻膝下無子,父親早就被他當成半子,要不然他豈會如此勞心勞力?但人家老人家對她爹,對他們家的心意一點也沒作假,不過,「不過等爹和哥哥們都出息了,莫只記得親兄族人,把他老人家的恩忘了就好。」   別等成了上人上,佔便宜的都是辜負了他的所謂有血緣的親人,抬舉他栽培他的人就忘了個一乾二淨。   「你呀……」宋張氏攔住了她的嘴,作勢打了她一下,朝相公討好地一笑,道:「小五就是有點喜歡亂說。」   宋韌不知被小女兒刺過多少次了,這次聽了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跟小娘子無奈道:「去了州城要慎言,這次爹就不跟你們去了,你得護著你娘,護著你哥哥們。」   宋小五點點頭,不與他爭辯她會不會在外頭亂說之事。   她在家都沒有多說幾句的心,在外頭豈會。   「小五在外面從不亂說,她跟了我去也好,師祖也喜歡她,母親那邊,看到她也歡喜……」雖說不會因此多給她些臉,但只要小五在,婆母也不會過於惡形惡色,總要端著些,而這這足夠了,她在青州也呆不了幾天,一等送完兒郎就帶著小五回了。   宋張氏之前已跟丈夫商量過了才找小娘子來說,但小娘子不張口則已,一張口就是大人話,就是丈夫從來都是偏疼小娘子,她也有點擔心他會不喜小娘子的嘴,就要護著小娘子幾分,言語之間也要為她討兩分好。   「是了。」見夫人護犢,在她眼裡嘴裡小娘子那是千般萬般好,人見人愛,人見人疼,就沒有不喜她的,宋韌無奈又好笑,看著母女倆的眼分外柔和。   他的這個娘子,嫁給他那時心地柔軟善良,與人說句話都會害羞臉紅,時日至今,她為了他與兒女們學會了精打細算,學會了有心思,學會了為他們毫不示弱,哪怕與人爭得面紅耳赤也在所不惜,一個柔弱沒有心機的小女子為他成了如今這等樣子,宋韌對她的憐惜與喜愛早要比當年要深厚得多。   宋張氏不懂丈夫這些個心思,只見相公的神色裡沒有對小娘子的不喜,她抱著小娘子朝丈夫笑了起來。   她那歡喜的樣子,不見疲累,不見陰霾,只見純粹的喜悅。   這讓宋韌更是失笑不已。   宋小五坐在他們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他們隔著她這般大個的一個人也當是沒看到一般,眼裡只有對方地看著相互傻笑,她不禁心累得慌,閉上了眼。   誰說結婚久了的兩個人就跟左手摸右手一樣沒感覺?   站出來,她要打人了。   **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之所以難以言喻,不僅僅是言語不能完全表達,有時就是肉眼親見也不能看個明白。   宋小五與這輩子的父親的關係就有這個意思,她早就覺得宋爹對她是放手了地縱容,那種縱容不是放棄的縱容,而是帶著信任和寵愛。   她爹是家裡頭第一個沒把她當無知小兒看的人,自兩年前凡事跟她有商有量,遂宋小五就是從來沒有那個與他講明她來歷的意思,但在他跟前,她也從無隱瞞她本身的意思。   這天早上她比平時起早了點,宋韌剛好起了,拿了水缽和巾帕水盆去井邊打水漱口洗臉,見小娘子拿了她的水缽過來,從井裡打好了水的他把自個兒的水缽放下,拿過她的幫她裝好水,問她:「怎地不多睡一會兒?」   宋小五喝了口水,仰頭清了清喉嚨,把水吐到一邊,方道:「逮你。」   「呃?」給小娘子的毛篩沾青鹽的宋縣令愣了一下。   「你的事,忙的過來嗎?」宋小五接過了刷牙的毛篩。   不逮他一大早就出門去了,溜了,起個大早才趕得上百忙的宋大人。   「忙的過來。」宋韌笑了。   宋小五刷著牙,顧不上說話,抬了只手拉下他半身,抬腳摁了摁他青黑的眼眶。   「唉……」宋韌乾脆蹲了下來,手上沾著青鹽與她道:「我們倆誰跟誰啊,爹也不跟你說假話,事情有點棘手,要不爹能放著你跟你娘去青州被人咬?對了,小五,你替爹防著你大伯和大伯娘點,爹怕他們做糊塗事,你祖母嘛……」   宋韌不好說自個兒的親娘,沉吟了下來。   「她對我好,我受了,是我的事;她對你們不好,你們心裡有數,是你們的事,」宋小五也蹲下,蹲在他旁邊把毛篩扯了出來,喝了兩口水咕嚕咕嚕漱了下口吐出水,接道:「一碼歸一碼,祖母向來分得很清楚,你們跟著她有樣學樣就是,現在別怕她傷心,到底是你好了她才好,以後我們家好了,多給我幾個錢,我供著她就是,不會比大伯那個能把寬路走成窄路的人供著她差。」   她父親這位母親在大伯家過的也不見得怎麼好,那位祖母大人自身帶著幾分讓人敬而遠之的怨狠之氣,小孩子都怕她,當年宋小五回青州過年,這位祖母在雪地裡滑倒了,堂哥堂姐們見到了都因為害怕她猶豫著不敢去扶,孫子孫女們都不親近她的祖母,在家裡能有多好過?   宋小五不是小兒,自然不怕她,當年她敢扶她這個祖母起來,後來自是不怕跟她相處,但她不怕不討厭是她的事,而未受過祖母溫情喜愛因此害怕她的堂兄妹和哥哥們敬畏祖母也不見得沒理由,要知道那位祖母要是不喜歡她,對她親近,她也不見得會多看那位老人家幾眼。 第15章   「人小鬼大。」宋韌拍了下她的腦袋,笑罵了道長輩長短的女兒一句。   不過他本身就葷素不忌,當年被他母兄掃地出門,與本來感情就不太好的兄長後來就更疏遠了。在小女兒與憎恨他的兄長的之間,他毫無疑問是偏著他小女兒的。   「唉。」宋小五則輕嘆了口氣。   她剛出生的那段時日不願吃奶,百無聊賴地等著再死一次,結果她娘天天以淚洗面,她看人哭得悽悽慘慘擾得覺也睡不好,便妥協了一次,結果,妥協這個東西,只要開個頭,有一就有二,她就是懶得多想,本能也讓她護著這一家子。   宋小五嘆自己本性難移,再活一輩子也是狗改不了吃屎,只要是自己稀罕的,總想護著,而宋韌聽蹲著小屁股的小娘子嘆氣卻覺得好笑得很,他拿手肘拐了拐小娘子,笑道:「覺得你大伯他們可煩人了,是罷?」   聞言,宋小五垂下眼。   他們是煩,但你跟你的兒子們更招我煩。那些人是外人,離著她十萬八千裡,就是哪天他們死在她面前她連眼皮也未必會掀一下,可不比這些杵在她跟前的人招她煩。   宋小五木著臉洗著毛篩,心想,最初沒把自個兒餓死,真是虧大發了。   不過,嫌棄歸嫌棄,宋小五刷完牙,跟著起了床的宋張氏去廚房給她娘燒火,給宋韌下了碗小混飩。   小混飩裡放了點蝦皮,格外地鮮,宋韌一連吃了兩大碗,把最後一口湯都喝了,痛快地擱下了碗。   宋張氏在旁邊眉開眼笑,送了他出後院的門。   這時天色稍微有點亮堂了,早間清涼的風微微吹著,吹亂了宋張氏頰邊的發,宋韌給她別了別臉前那凌亂的黑髮,跟她說:「這兩日你就不要起太早了,睡足點養好精神替我送兒郎。」   宋張氏點頭,「知道的。」   她目送了丈夫遠去,回首轉身回了院子,就見小娘子帶著哥哥們在吃早膳,一如往常,總會關照著兄長們一二的小娘子眼睛一直在瞅著他們,看誰碗裡空了點,就給誰碗裡再打一勺。   兒郎們那是又餓又饞,狼吞虎咽吃得稀裡譁裡,小四郎手不穩把湯灑到了衣襟上,被她眯眼看了一眼,頓時,小四郎就端著碗攔住了臉,縮著腦袋不敢看她。   宋張氏不由笑了起來,笑罷,她又輕嘆了口氣。   兒郎們即將要遠去求學,不知何時他們兄妹才會聚在一堂,再復此光景。   **   早膳一完,宋小五帶了四兄弟去了灶房,親手教他們做些簡單快速的吃食。   她教比她娘和莫嬸教要快,她跟蘿蔔條們一塊兒長大,她的話他們容易聽進心裡。   果然一個上午,就是手最笨的宋二郎也知道怎麼下油炒菜了,就是還是有點掌握不住火候,炒出來的菜還是有點糊,但比之前炒出的黑糊糊那是不要強太多。   下午宋小五帶他們整理帶去青州和京城的乾貨,這其中一半是幾兄弟自己吃的,還有一半是孝敬他們師祖爺的。   「師祖是進都教書的,人家請他去,就是希望他多育人子弟,他做的好,在書院呆的時日長,你們也能跟著他多念幾年,」鳴鼎書院是大燕的最高學府,王公貴勳子弟扎堆的地方,他們這一去,露個臉在以後的權貴面前那裡記個號固然可貴,但真要出人頭地還是要以真材實學才能立足,多好好念一年的書就是他們多偷來的一年福氣,「他老人家年紀大了,為了你們能跟他去,怕是沒少花心思,你們要照顧好他,不要反著來。」   「知道了。」三郎是頭一個應聲的。   「嗯。」宋小五沒有多說,她只抓大不抓小,成長這個過程是需要蘿蔔條們自己去親自體會經歷感受的。他們這幾個窮小子闖進大書院,要面對這個王朝最富貴也最瑰麗的一面,到時候這幾個最大的眼界也只在青州的小子震撼不震撼她不知道,但她能肯定的是,他們要面對的問題不少,過大的差異會不會讓他們驚慌失措,就要看他們的心性究竟如何了。   而心性這個東西堅固不堅固,也得靠時間去磨。   這都是他們以後能走到哪步,能走得有多遠的必備條件,宋小五抬頭,不動聲色地看著一頭汗打包著乾貨海物的兄弟,頭一次認真分析了一個他們這幾人的性格和以後可能會發生的走向。   大郎哥穩重有擔當,但這是因他是宋家長兄。無形中他給予了自己很大的壓力,他的這種穩重是因身份而起,不是本性,他本身是非常活潑火爆的性子,小時候宋家兄弟在外打的架都是他領著弟弟們打的,而他是四兄弟當中最想改變家境的那一個,因而他也是最急於求成的那個,從他為了他們這個小家收斂性子可以看出,他是四兄弟當中最容易會為家犧牲自己個人的那個人。   二郎哥看樣子憨厚愚鈍,但心志卻是四兄弟當中最好的那個,粗中有細,且但凡只要他認定了的事誰也不可能改變他,就是他有所改變那也是通過他自己本身,他是四兄弟最不受外物撼動說服的那個,他其實很適合當幾兄弟暗中的掌舵手,因為他太會蒙蔽人,不易被人看穿。   三郎哥非常聰明,一點就透,也是性格最像他們爹的那個,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只要他想討好人,裡裡外外都能被他哄得服服貼貼。但事情都有正反兩面的效果,太會哄人面面俱到,在有些人的眼裡也就顯得過於圓滑,這種左右逢源兩頭都討好的性格很容易出大事。他們爹是已經出師了,應該說是學乖了,知道天下沒有誰都能討好不出事這種事情,但三郎沒有,他太自信,在馬兒溝葫蘆縣自家的地盤當中更是滋養了他這種自信,不去外面吃個大虧,他骨子裡的狂氣不會有改變。   四郎哥這個小哥哥就不得了了,讀起書來那是聰明絕頂過目不忘,但骨子裡極其大大咧咧,可說是聰明才智都在念書上了,為人做事那叫一個糊塗透頂,是那種早上他三哥把他的糖哄去吃了哭得傷心欲絕,沒半個時辰卻又親親熱熱叫著三哥跟人一塊兒追逐打鬧的娃。他生來不記仇不記恨,哪天被人賣了幫人數完錢回頭還能被人賣第二次,可以說他是宋家唯一的一個需要費心看管起來的人。   但沒有人能說得準誰的一生,最終造就人的是時機、境遇,現在宋家舉全家之力給予了他們最好的環境,端看他們誰最把握得住這種機遇了。   宋小五看了他們一眼就低下了頭,但宋家四兄弟被她這深沉的一眼看得不知為何心裡有發毛之感,連最不能感覺別人情緒的宋四郎也抬頭茫然地朝妹妹那邊看了一眼,但他抬頭沒看到什麼,便撓了撓背,自言自語道:「怎麼背癢呀?」   他扭過屁股,背對著宋三郎:「三郎哥幫撓撓唄?」   **   這天半夜,莫叔點了燈去套馬車,被叫醒的馬兒嘶鳴,睡著的宋小五被叫醒摸黑剛穿好外裳,就聽莫嬸在門外輕聲喊:「小娘子,你醒了?」   宋小五打了個哈欠往門邊走去,把門打光,月光恰時灑進來,灑了一地銀白的光華,她在月色當中看著背光的莫嬸,道:「早。」   「早……」莫嬸笑著摸她的頭,「去我屋裡梳,還是在這梳?」   宋小五頭朝外抬了抬頭,轉身去拿了梳子回身出了門去了莫嬸屋裡。   老人對小輩的喜愛往往透著一種時間的厚重感,她喜歡莫叔莫嬸屋裡的那股厚重的溫暖氣息,那讓她感覺平靜。   宋小五在莫嬸屋裡梳著頭,灶房那邊起了聲響,莫嬸梳頭的動作就快了,她跟小娘子道:「夫人醒了,我們梳好頭就過去啊。」   「你去,我找爹。」她想去看宋爹哭鼻子。   今天蘿蔔條們就要走了,她不信宋大人心裡沒感觸。   因著小娘子今日要出門跟夫人和哥哥們去青州城,莫嬸給她織的辮子比往日的細了點,多分了幾條,這般盤作兩角可以定好幾天,一連幾天都無需梳頭。   等梳好頭,莫嬸趕忙往灶房去了,宋小五回房放好梳子拿了水缽毛篩去了父母屋子,走到他們門口看到門打開著,裡面亮著燈光,她沒進去,在外面道:「可醒了?」   「叫爹。」宋韌在裡面道了一句。   「小爹。」宋小五賞臉喊了他一句。   「就不能好好叫?」宋韌在屋裡搖頭,「進來,爹這還有事。」   宋小五走了進去,看他在燈光下提著筆,放下水缽朝桌子走了這去,在他身邊的春凳上坐下。   「你陪爹坐會,爹在給你師祖寫信。」   「還沒寫好?」   「臨時想起點沒說的事。」宋韌一夜未睡,之前他千思慮萬考慮,以為自己的考量已經夠全面了,但一到要出發的日子,他發現他未考量齊全的事還有很多,信必須得重寫才成。   宋小五沒說話,看著他寫,看到一半,看他擱筆揉頭,把寫滿了一張的信張揉成了一團扔掉,又重起了一張再寫,她抬頭看向了她這可憐的爹。   這傻爹,這信要是如他這般寫下去,就是寫到明年這個時候也寫不妥。   他那滿腔父愛與擔憂豈是三言兩語能道明白的。 第16章   四個兒郎都放去進學,沒有得力的健僕跟隨,在京中那等龍蛇混雜的地方,鳴鼎書院又是大世族勳貴子弟雲集之地,兒郎們只有他們的師祖可依靠,而他的先生秦公不過是一個坐館夫子,就是把徒孫們當親孫子護,他老人家也一拳難敵四掌,宋韌心中豈能無憂?   想的多了,寫的就多了,末了他還是擱下筆,紅著眼眶與小娘子道:「兒,你說為父是不是錯了?」   他是想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機會既然來了就不可錯過,可兒子們要是在京但凡有一個出了事,這叫他如何是好?   宋小五看他自己把嚇得,人還沒去就哆哆嗦嗦了,她看著他腥紅的眼睛,青黑的眼眶,道:「何錯之有?」   「他們畢竟還小。」   「小什麼?大郎哥過兩年就可娶妻。」   「小三郎小四郎還小。」   「也就你覺得小。」還小三郎小四郎呢,都十歲的人了,可把他們嬌氣得。   「他們從來沒離過家。」宋韌眼睛越發地紅了。   宋小五是來看他掉金豆子的,但真看到,就有點無語了。   她難得好心腸,想了一下,道:「那你別慌,多花點心思,儘早去京城給他們當撐腰的,親眼看著就好了。」   「談何容易。」宋韌苦笑。   「是嗎?」宋小五應了一聲。   以前是難,現在未必吧?他新攀上的大腿符太守可是出身大名門,不是說朝廷現在鬥爭激烈得很?這鬥爭一激烈,死的人就多,這死的人多了,就需要從下面找人上去補位,這時候只要是能眼觀四方耳聽八方、能看懂人眼色的,都是上峰急需的人才,她看她爹就不錯,完全能勝任打手這一職。   而且,師祖現在進京了,還把宋家的四個兒子都帶去了……   她爹可能暫時沒想到,但宋小五可是想到了,師祖被人賞識被請去了鳴鼎書院當坐館夫子,這無形中是抬高了她父親的身份,她爹這身份上去了點,再加上四個命根子一樣的兒子,人家想左右拿捏他容易得很,他這種有家有室有兒子前程要考慮的人,就是為那些上位者貼心打造的心頭好,只要他想辦法湊上去,這機會還是很大的。   不過宋小五想到了,但沒想說出來,這種事,她爹要是沒存那個心思想不到,她多說無益,畢竟需要努力創造機會的人不是她。   而挖空了心思往上爬的宋韌豈會想不到?只是這段時日他太忙,一上任就是事趕事,腦子裝滿了事情,無一刻喘息的間隙,沒有時間想得太多太遠,現下女兒輕飄飄一句「是嗎」讓他腦中靈光一閃,無需她多說,一被打開思路,他想的就遠了。   宋小五見她話後,宋爹思索的臉愈來愈肅穆,她沒打擾他,無聲起身拿了自己的水缽毛篩洗漱去了。   她走後不久,想事的宋韌回過了神,這才發覺小娘子不在,隨即他提起筆,下筆如神洋洋灑灑地寫將了起來。   **   天還沒亮,宋家一家人坐在一塊兒用起了早膳,膳桌上有魚有肉,八個大菜,四個湯素擺了一桌,是往日要過年的時候才有的豐盛。   這次莫叔莫嬸都要跟他們去青州送人,只留宋韌一人在家。   膳罷宋韌送他們出城,天剛蒙蒙亮,他帶著兒郎們走在馬車後面跟他們說著話,宋小五則和母親坐在莫叔莫嬸趕的馬車上。   不一會兒,往後看個不休的宋張氏紅著眼轉回了頭,宋小五瞥到,朝她偏了下頭。   抱著她的宋張氏吸了下鼻子,方道:「哥哥們哭了。」   「爹也哭了?」宋小五懶得回頭。   宋張氏眼淚掉了下來。   宋小五靠在母親的懷裡,猶豫了一下,沒甚誠意地拍了拍她的手。   宋爹把兒子們看的極重,臨走父子幾人談心一場不哭才怪,沒抱頭痛哭已是矜持。   「你爹心裡難受。」宋張氏低頭擦著眼淚輕聲道。   「嗯。」宋小五感受著馬車的顛簸,有些懶倦地應了一聲,不為所動。   她知道她以後會有想念這幾個蘿蔔條哥哥的時候,但人生的悲歡離合她已遭受過一遭,早看的淡了。   「他這幾天晚上就沒合過眼。」小娘子顯得冷淡,但宋張氏毫不在意,依舊與她說道。   宋小五這次沒回她。   「唉。」宋張氏嘆氣,頭埋在小娘子的肩上哭了起來。   女人就是那般愛哭,尤其她這個娘那是極愛哭的,宋小五哭不出來,但她挪了挪身,縮了縮瘦小的肩膀,讓她靠著哭的舒服一點。   哭吧,能哭就是還有力量,不是什麼大事。   等到了城門,守城門的人沒見過新來的縣太爺,打了個哈欠看著這一家人出了城,等出城走了兩裡,宋韌沒停腳,但天已大亮了,紅著眼的宋大郎跟父親道:「您回吧,衙門還有事等著您呢,別送了。」   宋韌啞著聲道:「再送幾步。」   又走了幾步,大郎回首,聲音帶著泣音,「您回罷。」   一旁三郎四郎抬著袖子擦奪眶而出的眼淚,二郎抽著鼻子別過頭,不敢看父親。   察覺到後面動靜的馬車停了下來,宋張氏牽著小娘子走到後面,紅著眼跟丈夫道:「韌郎,回吧,啊?」   宋韌也知不能再送下去了,他點頭,朝夫人道:「娘子,就由你送了。」   「曉得。」   宋韌蹲下身,與小娘子平視,「你替爹看著你哥哥們點。」   他眼睛腥紅,臉色黑中帶黃疲倦至極,連說話的聲音都是啞的,宋小五到這時才發現生活的重擔已把這個男人壓得透支了,她不禁抬手,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臉,臉色顯得尤為凝重地與他道:「他們無事,你也無礙才好。」   有他為他們打算,他們才有依靠,才有以後。   「是了,」聽出了小女兒話中的擔憂,宋韌笑了,他摸了摸她的頭,道:「去罷,爹等著你們娘倆歸。」   宋小五頷首。   等她與母親上了馬車,母親在她的肩上泣不成聲,馬車邊上蘿蔔條們也都擦著眼淚,聽著他們的抽泣聲,她不由閉上眼,忍住了鼻間的酸楚。   **   這趟前去青州城,宋家人起早貪黑趕路,省去了兩天打尖落腳的功夫,如此一番趕急,本是最早也要六天才能到達青州城,他們花了四個日子就到了。   進城之前,他們在城郊之前借過的農家休整了一晚,一大早宋張氏就親自給兒郎們新了嶄新的新衣,又把之前在家中與路上說過的話細細叮囑了他們一番。   「娘,我們記住了,你別擔心,」宋大郎看著母親眉間的疲憊不忍心,溫言與她道,「孩兒心裡也有數,倒是你跟妹妹去大伯家給祖母請安要小心些。」   上次過年那幾天,那家人可是指桑罵槐地罵了她好幾天,支使她跟個奴僕一樣地做事,且不說這個,他們還使計對妹妹使壞,宋大郎那幾天當中天天都恨不得撲上去打那兩個對他們家極盡尖酸刻薄的大伯夫婦一頓。   宋大郎早不把他們當親人了,但他攔不住母親不去,這時也是擔心他們。   「娘心裡有數,這個你們就別管了,」宋張氏順了順他身上的衣裳,看兒郎精神俊朗,就跟他們爹一樣,臉上有了笑,「我們慢悠悠走著去,你們要趕快點。」   「知道的。」   等進了城,宋家人兵分兩路,一路往師祖秦公家裡趕,宋張氏則帶著小娘子和莫叔莫嬸走著路往宋宅去。   路上他們停了一會,讓莫嬸拿了頭面去了典當鋪,過了小個時辰莫嬸才找到了在閒逛著買東西的宋家母女,等走到了他們早就尋摸好的無人的大樹處,躲在暗角中,莫嬸把當了的銀兩交給了夫人,心疼地與夫人道:「那套大的,無論我怎麼求,掌柜就只給六百兩。」   比以為的要少一些,但頭面是外祖母那代經母親傳到她手裡的,是有些老式了……   宋張氏搖搖頭,「沒事,是給的銀票罷?」   「是。」   宋張氏斜著身數了數,心裡有了數,她把八張一百兩的銀票數出了五張,拿準備好的布巾包了,給莫叔道:「大人讓你怎麼跟秦公說,還記得吧?」   「記得。」莫叔諾了一聲。   「這些你也拿著,回頭我拿給大郎。」宋張氏把小份額也包了起來給了莫叔,不打算帶著銀子進大伯家。   「是。」   「你且拿好了,路上不要多看人,一路往家去,莫作任何停留。」莫嬸提醒老頭子。   莫叔點頭不已,先行一步去了。   宋張氏少了裝著銀錢的包袱,身上一身輕,她牽著小娘子,帶著之前買的幾樣糕點和幾尺布往宋宅那邊去。   這要去宋宅了,莫嬸緊張不已,跟在小娘子身邊躬著背叮囑小娘子:「等會兒進了他家,要是老嬸有個事不在你跟前,你就是去茅廁也要先忍一會兒,等嬸兒來帶你去你才能去,可曉得了?」   上次過年在宋家,那些壞傢伙看小娘子進了茅廁,一個沒良心的小崽子就衝了進去,若不是她家小娘子機敏看門栓沒了就穿戴整齊地候著,小娘子名節就要不保了,這事哪怕過去好幾個月了,莫嬸一想起還是咬牙地恨。 第17章   莫嬸的話讓宋張氏也緊張了起來。   只有宋小五無動於衷,伸了另一手,牽著老嬸腳步踏踏地往前走。   人都是按自己的喜好偏著心眼兒的,在這兩個人眼裡,她嬌弱容易被人欺負,這沒什麼不好,她也喜歡這種被她們在意的感覺。   上次那事,是宋家的那幾個小子算計她,但她吧,無意教人怎麼做人,更不是什麼善茬,當時她一看門栓沒在心裡就瞭然,便把掃茅廁的掃把踢到了糞坑前,隨後站在了門後,所以那位被支使過來使壞的小堂弟衝進來後一腳絆到了掃把,一個趄趔就倒在了地上,臉正對著糞坑。   頗為遺憾的是,糞坑可能因為過年處理過,積的糞便不深,小堂弟也就臉上蹭了點邊邊兒的糞便,沒吃上一嘴。   不過就是如此,那小子鬼哭狼嚎了一天,晚上還起了高燒,把那對夫婦氣得看到她就青筋爆起面目猙獰,恨不得生吃了她。   而這事理不在他們那,宋家茅廁分男女,一個小兒子衝進女茅廁,細究起來固然因為他小怪罪不上,但他衝進了不應該進的茅廁摔了一跤,這話說出來就是個笑話,所以宋洱夫婦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且那些支使小堂弟來作弄她的人當中還有一個庶子,這庶子大過年的就被遷怒的嫡母打了個半死,小妾作天作地在大老爺面前哭著給兒子申冤,宋家一時雞飛狗跳,跟外面的鞭炮聲交相互應,熱熱鬧鬧的,讓宋小五好生感受一番過年的氣息。   宋韌一家走時,那小鬼還在吃著藥,宋大娘恨死了宋小五,宋小五和宋張氏出門的時候她抓了宋小五的手一把,低頭咒罵宋小五:「死崽子,賠錢貨,滾。」   宋張氏聽到,當場氣得跟宋大娘打了一架。   當時宋小五攔住了愈要上前的哥哥們,讓他們擋著宋家的僕人,還示意出了門的宋爹不要再進大門來,並抽空提醒了她娘一句:「娘,簪子。」   遂宋張氏拔下了頭上的簪子狠扎了宋大娘幾下,末了,在宋老太太趕到之前,宋小五一揮手,讓蘿蔔條們護著母親,然後一家人就上了馬車,打了個短短的小勝仗就走了。   這次去,宋家人不定怎麼等著她們呢,所以宋爹說讓母親一個人去請安,宋小五覺得這事還是算了。   論心狠手辣弄死人這種事,十個她娘也比不得她一個。   果然,宋家大伯娘宋肖氏一聽是他們家來了,就等著收拾他們報仇的她就沒讓下人回她們的話,就讓她們在門口等著。   宋小五站了半個時辰,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抬頭跟宋張氏道:「娘,走。」   「這……」宋張氏猶豫。   「我回頭跟祖母告罪。」不比那對想生吃她的夫婦,老祖母卻是極喜她,她愈表現得不良善,那位老人家就覺得她愈像她,宋大娘怎麼作弄她娘,那位對她娘沒好感的老人家可不會管,且會火上澆油,但她要是把事兒非攬到身上,那位對她偏心得沒邊兒的老人家就是再不喜她娘也會睜隻眼閉隻眼,而宋大娘想在其中作妖,想在這老人家眼皮子底下對她有個什麼,那位不好伺候的老人家可就不會饒人了。   「小五,成嗎?」宋張氏一時沒個主意,又問了一句。   「成。」宋小五作了她的主。   「那,那成罷。」要是平時宋張氏還想等一等,至少也要等到天黑,街坊鄰居都知道她等了多久她才走,但她現在心思都在兒子們那邊,就想早點過去秦家給老先生請安,再則,她也不想被宋家的人問到他們母子幾人上青州城來是幹什麼的。   遂宋小五腳一動,就把她娘和莫嬸兒帶走了。   她們走得極快,連個讓宋家下人攔住她們的時間也沒給,宋肖氏在家裡一聽到消息,本來哼哼冷笑著咒罵這一家子的人頓時氣得砸得了手中的杯子,站起來手指著大門口破口大罵道:「biao子養的,有本事,他們一家子這輩子就別踏進我家的門!不要臉的東西!張月華,你等著,你看我弄不死你!」   在後面屋子裡的宋老太太過了一會兒才從侍候了她半輩子的英婆那知道宋張氏母女來了的消息,她問英婆道:「知道是來作甚的?」   「都沒進門,顧不上問,我看是來買什麼的罷?我們家沒什麼大事,本家那邊也沒聽說有,至多,可能是秦老夫子那邊?」英婆想著回道。   「嗯。」應該是那個老夫子那邊的事了,八*九不離十。哼,那小兒子,見老東西死了沒有靠山又巴上了一個,不是親爹當爹待,慣會見風使舵,對一個外人比對她這個親娘還親,打小就不是個玩意東西。   宋老太太想起那個從小就招她厭的小兒子就厭煩得很,不願想他,這廂想起那個無論性情長相都像她的小孫女,這陰鷙的臉色才稍微好了一點,「你等會打聽下她們住哪,把小五帶過來。」   「那住家裡嗎?」英婆頗有點小心地問。   老太太頓了一下,隨即老臉一沉:「住我屋裡,誰還敢當著我的面針對她不成?」   英婆「誒」了一下,想了下又道:「怕是她不願過來,她跟她娘……」   感情歷來好得很,都不願意分開的。   「廢話恁多!帶過來就是!」老太太惱了。   她一惱,英婆不敢多說,唯唯諾諾地應承了下來。   **   這廂宋小五與她娘,還有莫嬸兒趕往了秦家,離了宋宅那邊近鬧市的時候看到載人的驢車,還花了三個銅板坐了車,趕往了秦家。   莫嬸身子不好,連天的趕路和這一大早的奔波讓她疲倦得很,遂上了驢車,宋小五拉著莫嬸坐在了草蒲上,她則坐在了高一點的車簷上,抱住了莫嬸的頭,讓老嬸兒靠著她。   莫嬸被她這一抱,眼花兒都出來了,老淚差點掉下來。   她剛才走路就有點虛了,本來想忍著的,沒想成小娘子看出來了。   宋張氏這時才明白過來,擔心地問莫嬸:「嬸,哪兒不舒服呀?」   宋家一家子大的小的叫他們莫叔莫嬸,但莫叔莫嬸實則要比宋韌還要大上十幾歲,年紀已經不小了。   莫叔莫嬸是早年逃災逃到青州城的,本來他們有一對兒女,但進了青州城沒多久就病沒了,為償藥債兩夫妻賣身為奴把自己賣進了宋家,那時宋韌已有十歲出頭了,後來宋父急病而去,宋韌被分家,這兩個身子不太好,使不上什麼用的老奴就被分到了他手裡佔了兩個人頭。   兩人身子不好,時不時還要吃點藥,但他們幫宋韌一家帶大了大郎他們,後來小娘子出生,他們更是把小娘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樣緊,圍著她團團轉,遂小娘子喜歡他們,宋韌夫妻私底下也是說好了要給他們養老送終的。   這廂見主母關心,莫嬸搖搖頭,笑道:「沒哪兒不舒服。」   說著就要掙扎著起來,被宋小五拍了下頭,斥了聲「別動」,宋張氏見著也連聲說讓她好好坐一會,她猶豫著還是坐下了。   宋張氏與小娘子半坐著,見小娘子抱著莫嬸兒的頭給她按起了額頭,她臉色一柔,眼睛一彎,柔柔地微笑了起來。   她要是累極了,小娘子也是這般為她按頭解乏的。   記得小娘子小小的時候帶她來州城見人,本家的那些人見她面無表情輕易不說話也不笑,就背後說她跟蛇一樣,一看就是個長大了就冷酷冷血的主,宋張氏當時聽了氣得心裡發疼,因此她還跟那些長舌婦大鬧過幾場,不過現在她已經釋然了。   自家小娘子的好,自家知道就好。   青州不小也不大,驢車走了兩柱香,秦公家就到了。   宋韌的先生在青州城當了半生的坐館夫子,半生教出了不少學生,但正式拜到他門下,被他開口收為弟子的只有宋韌一人。他生性淡泊,早年視金錢為糞土一心只沉迷於教書育人之事,只是俗世打滾,人總有不得已的時候,不為己也會有為他人的一日,他早年喪妻,親人早離,後來實在不忍心唯一的一個弟子被塵埃所掩,就低下了昂了半生的腦袋,與以往不曾想過要聯絡的師兄弟們聯絡了起來,腆著老臉為弟子求起了人。   倒也因此,他也出現在了一些人的眼前。在他的學堂跟他隨念過書的學生有幾個在燕都還當了點小官,有一個還小有點名氣,這眾口交傳之下他們也從他人的口中知道了他們的老師如今的處境。   秦公半生清貧,人至老年家中也無積蓄。這倒不是他教書的修金少,他坐館的學堂一直都對他尊重有加,除了給他學堂眾坐館夫子當中最高的修束,逢年過節皆會給這個老夫子送上大禮,米糧肉油都是一擔一擔抬上門去的,只是秦公曆來不是個能積財的人,他有些錢就給了要出門遊歷需要金銀的貧窮學子,有些吃的就給了餓著肚子上學堂的家困之人,他對但凡他認為有上進心需要扶持的學生從不吝嗇,因此為自己和他坐館的學堂博了個好名聲,也因此,他在京的幾個學生在多年後再次聽到了他們老師的名字,跟老師書信過幾次知道老師現今的打算後,這幾個受過他恩如今有了些出息的學生一合計,上下走動奔波了兩年,終於等到了一個好時機,幫他們老師謀了鳴鼎書院的坐館夫子一職。 第18章   秦公為人謙和,不是那等張揚之人,且他也存了心思,想不事聲張前去燕都,遂除了他執教的學堂山長和同城的幾個老友,沒幾人知道他即將要去燕都之事,宋家人上門,鄰居左右還當是他弟子家又來人看他了。   宋韌往老師家走得勤,這些年宋家有個什麼事,每次他拖家帶口上來,主要也為的是跟老師住兩天。就是不便上州,過個半月一月的,也會拖前往青州城的商販給老師捎點乾貨鹹菜來,他的孝心,周圍鄰居是知道的,所以這次宋家來人,他們看見了也當是平常。   秦公這幾天在家等著他們來,但不知道確切時日,也就沒個準備,宋家幾兄弟一到,馬兒還沒栓好,老人家就打水拿巾帕地跑個不停,宋大郎攔了師祖,讓小四郎和師祖去坐,他帶著二郎三郎卸馬車上的物什,又幫著去休整院子灶房。   秦公坐不住,去屋裡把早前在街上稱好的糖拿出來,放在盤子上捧出來叫他們吃,大郎他們不得不拿了一塊稱了老人家的心意,小四郎塞了一嘴,笑嘻嘻地拖著師祖回了屋,搬個板凳坐到師祖面前,咽了口中的糖跟師祖說:「師祖,您坐,我給您背書聽,您看我背得好不好。」   說罷,他搖頭晃腦地背起了經書,秦公喜得鬍子一翹一翹,摸著鬍子笑個不休。   弟子的這幾個兒郎,打他們出生他就沒少為他們費心思,他一把年紀還要遠離故土前去燕都,為的也是這幾個小兒郎,想在臨死之前再為這幾個小徒孫盡把力,讓他們以後好過點。   等宋大郎帶著二郎他們把東西搬好,先前被秦公叫去街上買肉買菜的僕人老魯頭回來了,不多時,宋家的莫叔也來了秦宅,宋大郎跟師祖說了他們一家和父親在梧樹縣的情況,看天色不早了,就使喚起了二郎去灶房生火做飯,他擼起袖子說要給師祖做幾道好菜,秦公說了好幾聲使不得,但等徒孫進了灶房,不怎麼去灶房的老師祖背著手湊到門邊不停地探頭看,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宋張氏她們到的時候,大郎他們正好做好了午飯,看到母親妹妹很是驚喜,聽說是宋家不見她們,她們才來的,大郎臉就拉下來了。   二郎撓撓頭不說話,三郎在旁邊冷嗤不已,「不讓進門就不讓,還稀罕進他們家的門不成?」   小四郎則高興不已,「不讓進的好,不讓進,娘和妹妹就來了。」   他這話一出,大郎他們幾個都笑了。   宋小五拉著老師祖的手瞅著他們,沒出聲。   等一家人吃了飯說了會兒話,宋張氏打發了兒郎們去屋子裡補覺,宋小五也有些發困,但沒去睡,依在師祖秦公的身邊打盹。   秦公讓她靠在懷裡,手輕輕拍打著她的臂膀哄她睡覺,嘴裡問著徒弟媳婦:「這事你娘他們還不知情罷?」   「還沒來得及通氣。」宋張氏恭敬回道。   「我這幾天等你們來,家裡已收拾好了,該交待也交待好了,不日就可隨押鏢進都的鏢隊啟程,這走之前,你還是要帶孩子去跟長輩告個辭。」   「是。」   「也不急,等我去問問鏢隊哪日啟程,你提前半日帶他們去就行。」為恐宋家人那邊鬧事,秦公決定的也慎重。   弟子其兄和其嫂,都是胡來之人。前些年非要把親戚家的孩子塞進他教書的學堂來他家大鬧過幾次,連學堂那等清靜之地他們也敢鬧過去,態度囂張言語粗鄙,秦公不堪受擾,自此不敢與他們家有什麼來往。   「是,相公說了,讓我上來了就都聽您的安排。」宋張氏低頭應道。   「之前你讓老莫給我的銀子……」秦公說到這,沉吟了一下,看著徒弟媳婦道:「家裡都掏乾淨了罷?」   宋張氏困窘一笑,「沒有的事。」   說到這,秦公回頭,看著依偎著他的小女徒孫,眼神慈愛地望著她道:「小五是個好孩子,我走前也沒什麼好留給她的,我裝了兩箱子的書,你給她帶回去。」   「誒。」宋張氏諾了一聲。   「要好生待她。」   「曉得的。」   兩人小聲地說著話,都以為宋小五睡了,等到說完,宋張氏欲要伸手抱她,宋小五就睜開了眼,揉了揉眼,雙腳利落地落地站了起來,去扶老先生:「您起,我扶您回房。」   秦公揉了她的頭一下,笑道:「小機靈。」   宋小五打了個哈欠,扶著他回了屋,幫著他脫了外袍,等他上了床給他蓋好被子。   她要走時,發現老師祖還看著她不放,她拍了拍被子,道:「睡罷,睡醒了起來我給您泡茶喝,晚膳還給您整兩個好吃的。」   秦公「誒」了一聲,探出手來拉了她的小手一下,「小傢伙,以後你爹就得靠你看著一二了。」   宋小五看他有話要說,猶豫了一下,坐在了床側,握手捏拳攔了嘴邊的一個哈欠,方道:「您別擔心他,都老大一個人了,別慣他,老兒子慣壞了如何了得。」   「唉……」秦公被她的話逗得笑嘆了一聲。弟子這些年到底如何艱難,是如何低聲下氣才爬到這步的,他比誰都清楚。這官途,豈是有家累卻無家底的人好爬的?他這當先生的,能幫的也就是幾句話,別說拿出金山銀山支持他了,就是三五幾百兩也拿不出,且就是他把有的都給了,他也知道他那個骨子裡有幾分傲氣的弟子不會要他這個老先生的銀錢,他所能做的就是多活幾年,盡力為他再鋪點路出來,也好往後不必那般艱難。   「曉得了,他有我們娘倆看著呢。」她爹是個好命的,有個一腔赤誠真心對他的老人。不過這大概也是他沒不擇手段踩低捧高,一條黑道走到底的原因罷,有這麼個先生在,宋爹就是想幹盡喪盡天良事,也得先摸會兒良心,問問良心過不過得去再說。   「誒。」因她的話秦公笑眯了眼,拍了拍她的手,對弟子的不放心消減了幾分,有賢妻嬌女在側,想來再難宋韌也會捱過去的。   **   這日傍晚,英婆打聽尋摸到了秦宅家中來,要請宋小五回宋宅。   宋小五自行上前與她作答:「婆,你且回去跟祖母說,我明日去看她。」   「如何使得?」英婆勸她,「她在家中等你大半日了,就盼著你。」   「待明日罷,明日我隨我娘再行去跟她請安。」   「可是,老夫人等你大半日了呀,她有多疼你你是知道的,怎能讓她老人家等你呢?」英婆怕她倔,說話間臉帶哀求之色。   「明日去,天快黑了,您早些回,您眼神不好就別走夜路了,就不留您了。」宋小五面無表情道,眼睛也冷冷的。   「小祖宗,您行行好,隨老奴回罷。」英婆怕了她,連連給她作揖。   英婆跟老夫人一樣,經常強人所難,為人耳根子軟的,性子軟的為免過不去會遂了她們的心意,但宋小五鐵石心腸不為所動,還是漠然回道:「明日,回罷。」   說罷,她轉身就走,還朝大郎哥抬了下頭。   宋大郎會意,走上前去送客,英婆不得不走。   她回頭一稟報,宋老夫人大怒,但也不得不奈何,柱了拐仗親自去了大兒媳婦房裡,陰著臉坐在他們那不動,讓她吃飯她也不吃,請她走也不走,把大兒媳宋肖氏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外應酬的宋洱被叫回來,怕老母親在他們屋裡一坐就是坐一晚,更怕這事傳出去,便不管媳婦還與老母親置氣,先答應了老母親,說明日弟媳婦他們來了,一定給他們開門。   見他張了口,宋老夫人冷哼一聲,大力敲打著拐仗走了,這廂她剛走到院子裡,宋肖氏就朝宋洱哭吼了起來:「你就是讓你娘這樣欺負我的?這個家裡還有沒有我的位置了,你說啊,你說啊,你們一家子合起夥來欺負我,今天你不給我一個說法,這家我不當了……」   她說罷還衝門口吼:「也不想想是誰在養活她,一家子老的小的都靠我張羅,我容易嗎我?靠我伺候著還欺負我,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了!」   這話她是故意吼給宋老夫人聽的,宋老夫人冷哼一聲,充耳不聞柱著拐仗走了,等回了屋裡,她本還想整治宋肖氏一二,砸了送來的飯菜,但想著明天還得這婆娘開門讓人進來,便忍下了這口惡氣,挑揀了點飯菜入了嘴。   宋肖氏那邊已大鬧過一場,把宋洱鬧得逃去小妾屋裡躲難去了,聽到下人道老婆子那邊的飯菜吃了一半就端回來了,當下她就冷笑道:「餓不死這老東西,不吃?好得很,明天給我減半!」 第19章   第二日宋張氏帶著小娘子來的路上,宋宅已鬧得不可開交。   一早宋肖氏只叫人給宋老夫人送了稀粥鹹菜去,稀粥一碗,鹹菜半碟,宋老夫人剛一瞥見,不等丫鬟手中的盤子落桌就掀翻了盤子,砸了丫鬟一臉,丫鬟額頭都砸出了血來,宋老夫人則摸著心口喊疼,英婆頓時就衝出去叫人請大夫,不過眨眼間把宋肖氏欺負老母親的事聲張得街坊鄰居都耳聞了。   宋家隔三差五就要大鬧一場,這好事的鄰居馬上就上了門,假意勸和實則來看熱鬧來了,宋洱這一早還跟小妾摟作一塊睡得香甜,一被下人叫醒聽說家裡又鬧起來了,頓時氣急敗壞起床,連衣裳都沒穿好回了大屋。   宋肖氏一看他那衣裳不整的樣子,心裡那根刺從裡向外突突地往外捅,刺得她滿眼都是血花,又見宋洱罵她攪家精,她氣得撲上了前去,跟宋洱打了起來。   兩夫婦一早就打了一架,宋老夫人在她屋裡聽到,滿意地端起了茶水悠悠地喝了起來,等著小孫女回來。   宋老夫人與宋老太爺生前夫妻感情不睦。   她嫁進宋家頭三年未有生育,她那時在世的婆母作主給宋老太爺納了一妾,爾後小妾進門三個月就有了身孕,在家裡被眾星拱月地抬著,那小妾就是個抬進來事生產的農家女,何嘗受過這等寵愛,頓時輕飄飄了起來,那腳便踩到了宋老夫人這個原配的臉上來了,偏偏當時的宋母為她肚子裡的長孫護著她,更是讓她得寸進尺,宋老夫人當時氣得狠了,使了點法子就讓這小妾肚中的孩子沒了,當時宋母氣得把兒媳婦打了一頓,綁了起來,叫族中的族老開祠堂要定她的死罪,要讓這個兒媳婦給她死去的孫子賠命,當時宋老夫人的娘家求上門來讓她開恩也不頂用,後來還是在外地的宋老太爺趕了回來,救了妻子一命,但從此,夫妻兩人感情也回不到新婚當初了。   後來宋家出事,宋老夫人出面連合娘家幫宋家度過了難關,同時她也懷孕了,其後生下來了宋家的長孫宋洱,而那時她已與婆母水火不容,兒子一生下來,連抱都不給宋母抱,宋老太爺怎麼勸她也沒用,這時宋老夫人在宋家已經有底氣了,宋母奈何她不得,只能忍氣吞聲,宋老夫人方覺出幾分痛快來,等到二子宋韌出生,這才允許宋婆母抱上一抱。   但她跟她婆母中間藏的是一根時間都抹不平的刺,是至親也是至仇,所以她跟宋母就是呆在同一個家中,一年也碰不了幾次面,坐在一起吃飯的次數一年到頭一個巴掌也數得過來,宋老太爺自覺有些對不住她就忍讓了,但宋母臨死前發病叫大夫,宋老夫人當時就沒叫人去請,等老人家死了一夜一天,被幼子找到稟告,他才知道老母沒了,從此之後,夫婦兩人徹底形同陌落,也因為如此,宋老夫人恨死了多嘴的二子宋韌,從此視他為無物,就是不得不看見他,憋不住時還會冷言冷語刺他幾句。   宋家的這些陳年舊事,小輩們當中只有宋小五知道的多一點,但老祖母陰鷙乖戾易怒卻是小輩們熟知的,遂個個都不親近她,而帶著怨恨活了半輩子的宋老夫人哪管得了兒孫怎麼看她,她高興了就給他們個笑臉逗他們玩會兒,不高興了就讓他們走,對他們從無親近愛護之心。   這些年,也就宋小五會坐在她身側一天半日的不動。宋老夫人老了,一年比一年老,她就是不想服輸,也希望有個人陪,希望有個人跟她說上幾句話,所以這幾年她一年比一年更盼著小孫女來,盼著她帶幾分活氣兒來。   等到她院裡的下人喜氣洋洋來報小五娘子已經來了,就快到院子了,宋老夫人也有些坐不住了,她等了一等,末了還是按捺不住地柱著拐仗起了身,走去了門口。   宋小五遠遠地見她柱著拐仗巍然不動地站在門口,雪白的銀髮被太陽照得閃閃發光,可她的臉孔依舊陰鷙,目光依舊陰沉。   這是一個連陽光都融化不了其身上刻骨的怨恨怨憎的年老女人。   宋小五多活了一輩子,也看不清是這歲月錯待了這個老人,還是老人錯待了歲月才讓她走到了這一步,但她很明白她祖母是為何喜歡她,所以快走到跟前時,她鬆開了母親的手,自行上前走了上去牽了她的手,抬頭望著她道:「我來了。」   「嗯。」來了就好。   宋老夫人牽著她的手,無視恭敬站在前面喊她母親的二兒媳婦,帶著她進了屋。   **   「這些日子吃的可好?」走著路,宋小五問她。   「嗯。」   「那蠶豆子還嚼得動嗎?」   「嗯。」宋老夫人漫不經心地應著,帶著她到椅子前,看她坐下了,才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宋小五看了看她的椅子,看著她道:「我跟你一塊坐。」   宋老夫人皺了下眉,過了一會兒勉強地朝她招手,「那就過來罷。」   宋小五坐了過去,跟她坐了一個椅子,這廂宋張氏走了進來,又跟婆母請安:「兒媳婦給母親請安,您最近好嗎?」   宋老夫人對著小孫女勉強能有張好臉,對著兒媳婦,尤其是最不喜的二兒媳婦那就不可能再按捺性子了,只見她抬臉,冷冷地朝二兒媳婦看去,冷笑道:「託你的福,還沒死。」   宋張氏垂著腦袋,不好接話。   宋老夫人還想刺她兩句,但眼角瞥到小孫女抬頭看她,她便強忍了下衝到嘴邊的刻薄話,繃緊了嘴角。   「早上吃的什麼?」宋小五見她們說完了,接著說她的日常問話的那幾句。   「就那樣。」宋老夫人淡淡道。   她這口氣聽著還是不好,但這已是她跟所有人的口氣當中最好的了。   這廂英婆小心翼翼地看了老夫人一眼,低頭跟小娘子訕笑道:「就是稀飯鹹菜,稀飯有點稀了,沒吃兩口。」   宋小五摸了摸老祖母放在腿上的手,與其牽上,朝英婆看去,道:「怎麼個稀法?」   「就是一碗水裡,看不見幾粒米花……」   「沒胃口,倒了,不吃也罷。」英婆還要說,宋老夫人打斷了她,她不屑說身邊老人的那邊心思,但她更不屑在小孫女面前示弱,她低頭看著小孫女道:「把那個收拾了一頓飽的,下頓諒她也不敢。」   「那就好。」宋小五還給她點了頭。   老祖母活到這個份上,就是當個善人也當不成了,因已經種下,不可能她幾個好臉色幾個退讓就會讓她在這個家過的更好一點,還不如繼續硬下去。   宋老夫人喜歡的就是宋小五這個樣子,像她,這廂看到孫女點頭,她臉色微緩,與孫女道:「她會老實幾天,你這幾天就住在我這,哪都別去了。」   宋小五想了想,道:「白日不成,傍晚我回來,你等我一塊兒吃飯。」   「為何白日不成?」   「有事。」   「何事?」宋老夫人口氣又惡劣了起來,話間帶著冰碴子,只見她調過頭,惡相面向下方的二兒媳,「你們上州城來是作甚的?又住在那秦家?」   不等宋張氏說話,她冷笑了兩聲,道:「好好的家裡不住要住到外人家去,這是當我死了吧!」   婆婆又來了。宋張氏就是當了十幾年的兒媳婦了,還是怕極了這對她惡聲惡氣從無好言的婆母,這廂勉強提著聲音回道:「回母親的話,是老先生那邊有點事,大郎他們住到那邊方便點,遂就讓他們……」   「呵……」宋老夫人冷笑了一聲,正欲多說,卻見袖子被人扯了一下,她低下了頭。   「住到家來又是雞飛狗跳,就讓他們住秦家,我住你身邊就是。」宋小五望著她道。   看著小孫女定定望著她的小臉,宋老夫人深吸了口氣,忍下了滿胸腔的惡氣,道:「隨你們罷。」   「到底是來作甚的?」宋老夫人不想與她多說,調過頭又朝宋張氏問。   宋張氏見躲不過,就拿出了與丈夫來之前商量過的話道:「是老先生那邊對他們有點安排,是大郎他們進學的事,遂一進城來就讓大郎他們住過去了,這也好方便讓他們師祖對他們作安排。」   「這是認定了秦家作父當祖宗了是吧?」宋老夫人譏諷一笑,「你們何時改姓秦啊?一定要提前通知我這老太太一句啊,到時我好上門給你們家賀喜去。」   說罷,她又死死盯住宋張氏道:「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不管你是認鬼還是認人當祖宗,你們要走隨便,但我家小五隻能姓宋,只能是我宋家的人,你們想要帶走她,沒門!」   宋小五見老祖母沒兩句話又把話說死說絕了,不禁一哂。   老人家這嘴,這天下能受得了的沒兩個。   「祖母,你餓了嗎?」宋小五這廂站了起來,道:「我有點餓了,大伯娘給不給我飯吃的?」   「她敢不給!」宋老夫人一聽,臉又一橫,站起來牽了她的手:「走吧,我帶你去大堂,我們堂面吃,給你整一桌子的菜,想吃什麼跟祖母說。」   「成。」宋小五點點頭,讓她牽著去了。   宋張氏苦笑著搖了搖頭,跟在了她們身後。   這前去宋家大堂的路上,宋小五不巧遇到了那個小堂弟。   那小堂弟本來是跟宋家的一堆孩子玩在一塊,見到老祖母來了,這家的兄弟姐妹一鬨而散,只有那小堂弟見到了惡鬼一樣的堂姐,當時嚇得忘了動了,等她們走近,宋家一老一小最可怕的兩個人近在他的跟前,腿軟得提不動腳的小鬼褲襠一溼,哇哇大哭了起來。 第20章   他哭得刺耳,宋小五便看了他一眼。   宋祖母當沒看見,拉著她往前走,宋小五鬆開她的手,從荷包裡掏出顆糖,走近這鬼哭鬼叫的小孩兒,把糖塞進了他的嘴裡。   小鬼哭得更大聲了。   但下一刻,許是嘗到了甜味,他吧唧了兩下嘴,吃起了糖,哭聲也小了。   宋小五拍了下他的小臉,轉身回了,牽上了老祖母的手,還朝母親招了招手,牽上她的。   宋張氏見到不遠處有老僕婦急匆匆地跑過來抱人,看小孩子有人照顧,方才放心地隨了小娘子走。   這小孩兒哭了,老母親可當視而不見,她要是看見了不管,她那嫂子指不定要怎麼往外宣揚她了。再則,宋張氏也於心不忍,在她來說,不管大人們之間有多少齷齪,是不能計較到尚還不懂事不能明辨是非的小孩子身上去的。   她們這剛走兩步,那跑來一把抱住小孩兒的僕婦以為宋小五給的是毒*藥,掐著小少爺的嘴硬是要把糖從他嘴裡掏出來,這一下,小鬼哭得更大聲了。   「快吐,快吐出來啊,小少爺,這要命的毒*藥你也吃得下嘴,你傻啊你,快吐出來,若不夫人打你我也救不了你了……」老僕一聲比一聲嚷得高,也不顧老夫人還沒走遠。   「哇!」糖出來了,小鬼哇哇大哭。   宋老夫人聽到,譏嘲地挑起了嘴,低頭朝小孫女道:「這糖是餵了狗了。」   「沒礙。」宋小五無所謂。   小鬼哭與不哭,長大了是成鬼還是成人,到底是他父母的鍋,他們怎麼教養他的,以後「回報」他們的就是他們這個這般教養出來的孩子,與她這外人何幹。   宋老夫人就是稀罕她這個乾脆模樣,哼笑了一聲,也不多說。   宋張氏愛憐地摸了摸小娘子的頭,她的小娘子,面噁心善,從來不與人計較,只是他們這本家的兄弟姐妹受了大人的指使總是與他們兄妹作對,每次來了都不與他們好好一道玩,久而久之,小娘子都不願意見他們。可饒是如此,小娘子對他們也沒成見,可惜小孩子都不放在心上的事,偏偏大人卻不懂得,非要把好好的兄弟姐妹,至親親人弄得跟仇人一樣,像他們一樣仇恨鄙夷對方,這日子一久,一代一代都如此,這家不散也得散,哪成得了氣候。   這廂他們走去了大堂,英婆聽罷老夫人點完菜,親自去了廚房盯著人做飯。   宋肖氏那邊還在跟宋洱吵著,僕婦恰時把幼子抱過來說道了之前的事,她便把氣都撒到了幼子身上,把他翻到長椅上大力扇著他的屁股,還邊哭邊道:「教你不要靠近她,你還吃她給的糖,把你藥死了你就知道厲害了?跟你爹一樣,都不是讓我省心的東西。」   她的幼子宋晗青被她打得哭得悽厲無比,她哭,他也哭,宋洱看了糟心得很,揮袖而去,出去躲清淨去了。   「你乾脆死在外頭,別回來了!」宋肖氏見他往外走,在他背後歇斯底裡地吼。   宋洱走的步伐便更快了。   宋肖氏見狀,掩面痛哭了起來。   等到下人來報老夫人房裡人盯著廚房做大菜,她頓時就收了眼淚,氣急敗壞地往外走,「我看誰敢在不是正點的時候動廚房裡的東西!」   她走了,房裡的僕人也急轟轟地跟著走了,照顧宋晗青的老僕婦看看他們的背影,又看了看躺在長椅上哭得奄奄一息的小少爺,爾後咬牙頓了下足,朝小少爺道了句:「少爺你乖,睡會兒啊,我等會兒就回來。」   說罷,就跟隨在了他們夫人的身後,還是跟著夫人去看熱鬧要緊。   他們這一走,屋裡的人走了個乾淨,屋子靜極了,宋晗青聽著屋外的蟲鳴蟬叫聲,臉趴在微涼的椅面上舔了舔嘴。   他在嘴裡嘗到了淚水的鹹味,還嘗到了一點隱藏在牙縫裡的糖的甜味,哭著哭著,他便在一片靜涼當中睡了。   **   這廂宋小五坐老太太沉默地坐在一塊兒,平常的幾句話問完了,祖孫倆都不是沒話揀話說的人,遂這場面在話畢後就安靜了下來。   宋老夫人是一個人已度過了漫長的沉默日子,一個人從天亮坐到天黑,不發一語的日子數不勝數,不說話於她再正常不過,而宋小五無所謂她說話與否,她要是呆在老太太身邊,她坐的時候就坐著,渴了的時候就自行去倒水喝,想看看書就看看書,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從不會看老太太的臉色行事,但也不會遠離這老人家的視線,給予她能做到的陪伴。   宋老夫人要的也僅是如此。   祖孫倆看似孤靜實則契合地坐在一塊兒,宋張氏陪過幾次都覺得格格不入,這次也一樣,她坐了一會兒就有些坐立不安,就走到了廊臺往廚房那邊方向的門,看著那邊門裡的人的進出。   不一會兒,她看到了大嫂氣衝衝地衝進了廚房,頓時她就急促了起來,等看到她大嫂帶著人又走出來,看樣子要往大堂這邊來了,頓時她就往大堂跑,衝進門裡朝婆母福了下腰,道:「母親,大嫂往這邊來了。」   閉眼假寐的宋老夫人抬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隨即不屑地別過臉,看向了孫女兒:「你隨你娘出去玩會兒,飯菜好了就進來。」   宋小五也在打盹,這一早起的太早了,有些困,被老太太的話叫醒,她揉了揉眼,下了椅子走到她跟前,問她:「對付得過來嗎?」   「嗯。」有什麼對付不過來的?那肖氏不過是個蠢物。   「我跟娘就在邊上,有事叫我。」宋小五說罷,去牽了她娘的手。   宋張氏猶豫,但被她牽了出去。   宋老夫人嘴角噙著冷笑,看著她們從大堂的側門出去後調回了眼,眼睛陰沉地看向了正門大門。   宋老夫人跟她這大兒媳宋肖氏這些年也就一致對外的時候還能合個手,往常那也是誰也不想看見誰。   宋肖氏也是小士族出身,娘家是有家底的人家,她嫁進來也是頭兩年肚子裡沒消息,那時宋韌正好娶了妻,宋張氏進門沒三個月就懷了身孕,宋肖氏便著急了起來,宋老夫人對她這事本不言語,見大兒媳婦急了,偏心大兒子家的她出言安慰了大兒媳婦一句,讓宋肖氏不要急,道她肚子裡出來的才是宋家的長孫,但弟媳婦進門就了有身子這事讓宋肖氏焦慮不已,往娘家走了一趟回來後,就抬了自己身邊的一個丫鬟和娘家帶來的一個丫鬟給丈夫作妾。   這事為她博來了一陣美譽,因宋老夫人有善妒的名聲,宋家族人誇讚起宋肖氏來那是不吝美言,宋肖氏得了美名,著實歡喜過好一陣子,只是美名再好聽,嘗了新鮮的丈夫一宿一宿沒睡在身邊的日子是實實在在的,小妾受到的寵愛也是她沒有嘗過的,她們生出來的孩子也不是她肚子裡出來的,她的長子就是掛在她的名下也不是她的親兒子,再親也不及她自個兒生的親兒子親,還佔了她親兒子嫡長子的名兒,所以這日子一日接一日,以為自己賢惠,跟婆婆不一樣的宋肖氏漸漸地這面目也變得跟以前大度的樣子不一樣了,嫉妒心和所求不得讓她日漸暴躁,心中的怒火一日勝過一日,慢慢就變成了現今的這派模樣。   但她博了賢惠的名,也嘗到了這名兒的好處,讓她承認當初做錯了她是萬不肯的,她拿著這名聲能當一輩子宋家的賢妻,宋家的夫人,死了也有賢名,她是死都不會認自己做錯了,宋老夫人自那就覺得她蠢得很,後來大兒媳還拿給丈夫納妾這事在她面前趾高氣昂了一陣,她就看不上她這大兒媳婦了,從此也懶得給她這兒媳婦作臉,遂長年累月下來,婆媳倆已大鬥小鬥過無數回,當初宋老夫人想的要好好對大兒媳婦的想法也沒了蹤影,也不屑再回想那段把大兒媳婦當親女兒待的日子。   要知道為了讓大兒媳婦的兒子成為名正言順的宋家嫡長子,她差點弄死小兒媳婦肚中的那兩個小的。在那老不死的死後沒幾天,她就把帶著兩個不滿周歲的小子的小兒子一家趕了出去,給了打發叫化子的幾十畝薄田和幾個沒用的奴僕就分出去了,宋家只要是值錢的她一樣也沒給,就為這事,她還被族中的那個幾個老不死跑到家中來罵過好幾回,她幫大兒子大兒媳婦擔住了這惡毒娘的名,換來的卻是大兒媳婦在她面前的得意洋洋,宋老夫人當時差點撕爛這蠢婦的臉。   婆媳倆惡鬥至今,如今一看,跟宋老夫人和她的婆母在的時候也沒兩樣,誰死了都得不到對方一滴真心的眼淚。 第21章   宋肖氏衝進大堂後,裡頭就是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宋小五聽著打了個哈欠,見母親心神不寧,頭頻頻往裡看,她就拉著她往前多走了兩步。   「小五……」裡頭大嫂的聲音太大了,宋張氏怕老人家出事,擔心地又往回看了一眼。   宋小五拉著她在廊下坐下,靠著她的肩閉上了眼,她實在是太困了。   「小五。」小娘子沒出聲,但拉著她的手不放,這就是讓她不要管事的意思,宋張氏哭笑不得,叫了她一聲。   「莫管。」宋小五見她窮追不捨,道了兩字。   有甚好管的?就是老太太對她偏心,宋小五也就覺得就她一個受了老太太好的人欠著她點,她爹也還欠著點他娘生他的那點恩,但這個家裡,最不欠老太太的就是她娘了。   當年老太太對她娘下狠手的事,她娘不可能跟她說,老太太肯定想瞞她一輩子,但跟老太太有仇的人私底下可是跟她捅穿了。   老太太在宋氏一族當中得罪的人可不少。   她娘顧忌情面擔憂老太太,但大可不必,老太太從來不是那種以德報怨就能討好得了的人。   「唉,她畢竟是你祖母。」宋張氏聽裡頭突然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暫時沒吵了,她頓了一下,摸著小娘子的頭嘆惜道。   「也就我祖母而已,出了事,要進去幫忙的是我,不是你。」宋小五不以為然地道。   宋張氏聽了一怔,捏了她的臉,嗔怒道:「又胡說了。」   「沒胡說,」宋小五拉下母親的手,伸手攔了嘴邊的哈欠,懶懶道:「張娘子,傻子才記吃不記打,你則是連吃都沒過她一口好的,要是一點仇也不記,這就讓我很操心了。」   宋張氏傻眼,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末了一把摟住了小娘子,拍著她的背,在女兒的背間輕嘆了口氣。   婆母對他們一家是過於苛刻了,小娘子心裡的那本帳記得清清楚楚,好的她記著,壞的她也記著呢。   這時辰臨近中午,日頭也兇了,母親坐正好,宋小五捏了捏鼻梁,打起了精神,跟母親道:「你外面坐著,我進去一下。」   宋張氏沒回話,宋小五站起走了兩步,回頭看著她:「能聽話嗎?」   「去罷。」宋張氏差點笑出聲來,但這是青州宋宅,她不敢笑,便忍著笑朝小娘子揮了揮手。   小娘子護她護得緊,就算是老太太過了線,小娘子也不會忍。   宋小五見她聽話,抬腳去了大堂。   堂內,宋老夫人坐在太師椅上巍然不動,坐在另一張太師椅上的肖氏反而在哭,一身的頹敗。   之前宋小五沒仔細聽她們吵什麼,這廂進去一聞見這氣息,她兩個人都看了一眼,正打算轉身就走的時候,就看見宋祖母朝她招手,她就走了過去。   「我來看看你。」她過去後道。   「餓了?」宋老夫人看著她坐下。   「嗯。」   「英婆,飯菜好了就端上來。」   「是。」死抿著一張嘴的英婆鬆了松嘴,低了下頭,退了下去。   堂裡宋家站著的僕人這時候抬頭看了她們這邊一眼,被老夫人眼睛一掃,又噤若寒蟬地低下了頭。   「想撒潑滾出去撒,少到老娘面前礙老娘的眼,」大兒媳婦在哭,宋老夫人無動於衷,冷酷的眼閃著寒光望著她,「還不快走!」   肖氏一聽,飛快抬起了臉,看了老太太一眼又別過臉,看著門外道:「有誰家是沒到正點就開膳的?」   「我要口吃的,還得你同意不成?」宋老夫人冷笑,看著非要往死打才知道怕的大兒媳:「我看你是這大夫人當膩了,非要換個位置坐坐才舒坦!」   「您!」宋肖氏站了起來,還想衝老太太說道幾句,但一想剛才老太太點撥她的話,想到丈夫在外頭養在外頭的人可能是她孀居的表妹,她這已是呆不住了,當下就想走,走時她看到板著小臉坐在老太太身邊的宋小五,心氣不平的她冷笑了一下,咬著牙扔下了一句:「蠢東西。」   蠢東西,給她幾個銅錢兩口吃的,她就以為她受老太太的寵了?真是不知死活,哪天老太太不高興了,讓她去死也只是她一句話的事。   宋肖氏氣衝衝地走了,她那邊的下人害怕老太太,在她走後,都踮著腳飛快地跟在了她的身後退了出去。   剩下宋老夫人死板著臉,看向了宋小五。   宋小五見她盯著她,也朝老太太回望了過去。   「她那張嘴,從來不把門,莫聽她胡說。」宋老夫人從齒縫間擠出了一句話來。   宋小五沒所謂地點了下頭。   若說她那大伯娘話裡的惡意和恥笑她有沒有聽出來?當然聽出來了。   就是連她伯娘的未盡之意,她也聽得出。   但這有什麼?   宋小五眼神無比清亮,宋老夫人與之對視了一會兒就調過了頭,轉過臉之後,她的臉顯得更陰沉了。   看來,她私下還得再敲打那肖氏幾句才行,她若是敢說錯話,說了不該說的,那就莫怪她手下不留情了。   **   飯菜很快抬了上來,宋小五吃了兩碗飽足後才擱下筷,宋老夫人沒胃口,一路就動了幾筷子,等宋小五放下了筷子她這才擱筷。   宋小五讓母親先去秦家,她則要到這邊午睡過後才去。   宋張氏沒帶莫嬸過來,聽小娘子這般一說就搖頭道:「娘等你。」   「去作甚?」宋老夫人不快了,「下午也別過去了,你就呆在家裡。」   「睡醒了就過去玩玩,你讓英婆送我,晚上由她帶我回來。」宋小五道了一句。   宋老夫人不高興得很,而宋張氏也沒走,跟在了她們的身後回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太太沉著臉,比平時還不高興,長眼睛的人都看的出,宋小五也沒理會,去了老祖母的地方,見老祖母沒趕她,就帶了母親去了她在老祖母這邊的房裡。   宋張氏哄睡了她,就在她身邊睡下來了。   宋老夫人那邊則在臥室閉眼假寐,英婆坐在她身邊給她捶腿,仔細聽著側屋沒動靜了,她小聲地跟老夫人道:「跟她碎嘴的,怕不是一個兩個,您說,她心裡有沒有數?」   宋老夫人睜開了眼,只見她定定地看著空中一點,過了一會兒,她「嗯」了一聲。   英婆沒聽明白,看向她。   「她是個聰明孩子,像我。」宋老夫人又閉上了眼,道。   像她?那就是心裡有數了。   英婆嘆了口氣,「也不知她以後會如何對你。」   「隨她。」宋老夫人閉著眼淡淡道。   隨她怎麼對她,她這一輩子,對人好,對人壞,哪怕對自己親生兒子都不留情,也從未後悔過。   她做得出,也擔得起。   **   下午宋小五醒來,跟老太太說了幾句話,就打算往秦家那邊去,老太太不快,但她是拗不過她這個孫女兒的,她非要留著宋小五也不是不可,但這一留等孫女兒走了,這小傢伙就不會再回頭了。   這人要是這般好留,她早留在身邊了,若不然哪怕小兒子夫妻倆在她面前一頭撞死都沒用。   老太太還是讓英婆跟了她,宋小五也有此意,她晚上還是要回來的,到時候就不讓她娘送她過來了。   出了宋家的門,路上她們還遇上宋氏族人當中的一個大娘,這大娘一家是認宋韌這個人的,跟宋韌一家交好,大娘對宋小五往常也不錯,宋小五跟人見了禮,聽她娘跟大娘說了會兒話。   「事情忙完了就來我家做客啊,帶上小五,我給她蒸幾個甜米糕嘗嘗。」寒暄了幾句問好,欲走的宋家大娘跟宋張氏道。   「是了,得空就來。」宋張氏笑著回道。   「那我走了。」宋大娘臨走前摸了摸宋小五的頭,路過英婆的時候,目不斜視,當沒看到人一樣。   她是宋氏族人當中最看不上宋老夫人的那一個。   當年這家的老嬸子沒了,若不是這老婆子的小兒子及時把父親叫回來,請來天師喚魂沒讓人成了孤魂野鬼,那隻顧著一己私念想讓婆婆死不瞑目的老婆子不是被打死就是被休棄了,小兒子救了她一命,可她是怎麼對小兒子的?   要讓她說,這好好的一家現在家不成家,就是敗在了這老婆子這根子上,宋洱算是完了,說起來還好宋韌被趕了出去,若不然也要被她敗壞了。   宋大娘當沒看見英婆,英婆也當沒看見她,但英婆心性沒宋老夫人好,等人走後埋怨了小娘子一句:「她不是個好的,你跟她好甚麼?」   宋小五牽著母親的手,脖子往前伸,找載客的驢車。   英婆見她跟沒聽見似的,到底是不敢多埋怨,閉了嘴。   等到了秦家,宋家幾個兒郎正在忙和,宋小五進去就見院子裡多了兩輛馬車,見大郎哥朝他們跑了過來就問:「這是定了?」   「定了,」宋大郎看了看母親和妹妹身後的英婆,叫了聲「英婆」,等眼睛回到母親和妹妹身上,笑容又起了,「後天一早。」   「師祖回了?」   「還沒,師祖留在那頭還有事商量,讓我們先回來整理整理,說東西要先拉過去讓他們押在一塊兒走,到時候人坐在前面就是。」宋大郎說得含含糊湖,不想讓英婆聽明白。   「就是我們的東西他們也幫著押?」宋小五問。   「是。」   「那再好不過。」倒是省事。   「你們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宋大郎不想多說,問起了別的。   宋張氏見莫叔莫嬸他們忙得滿頭大汗,二郎他們也是跑前跑後的,東西裝的看起來也不是太嚴實的樣子,顧不上跟大兒郎說多的,往馬車那邊走去了。   「在祖母那吃了飯,睡了個覺才回,你去搬,我進屋喝口水。」宋小五帶著英婆進了堂屋。   她倒水喝時,跟著她的英婆往外探頭,好奇地問:「小娘子,這秦家是要搬家啊?他們家不是沒什麼人了嗎,這是搬去哪啊?」 第22章   宋小五端水入座,看著屋外,舉杯喝水。   「小娘子?」英婆訕訕地笑,帶著討好。   宋小五見有母親插手,物什讓她帶著蘿蔔條們拿繩索綁得緊緊,她翹了下嘴角,回頭看向英婆,「你打聽這麼多作甚?」   英婆要說話,宋小五「嗯」了一聲,舉杯碰唇,喝水之前道了一句:「等著晚上罷。」   等著晚上她回去,自有交待,多嘴作甚?   她隨口一句,但英婆不敢再多言。   老夫人說小娘子像極了她,英婆更是如此覺得,明明小娘子不過六七歲之人,英婆看著她就已有種看到老夫人的感覺,打骨子裡對她忌憚得很。   英婆不言語,宋小五當她人不在,視若無睹,喝完一杯水出了門。   有些人,給三分顏色就能開出間染房來。   她來來回回走了幾趟,沒幫忙,但幫著清點了下東西,等母親他們把東西都搬上去後,她把放在角落桌底的漏網之魚指了出來,讓他們搬上。   大郎他們被妹妹提醒,才發現昨日打包好的包袱還真是落了兩個,這是忘性大的四郎塞的地方,因此小四郎見到妹妹怪羞得很,還朝妹妹吐舌頭,被大郎哥敲了兩個爆粟,恨鐵不成鋼地踢了一腳。   「往後看著他點,」掌大局的宋小五自然不會跟毛頭小子計較,在小四郎跑掉後,她跟大郎哥道:「非常時刻往死裡揍一頓,屁股打腫了看他怎麼跑。」   宋二郎在旁聽著撓頭不已,大郎哥則眯眼,在思考著妹妹這法子的可行性……   末了,他道:「要得。」   三郎在旁邊路過,走了兩步,覺得屁股疼,嘶嘶地抽了兩口氣,摸著屁股走了。   **   宋小五離開秦家時,秦公還未回。   她提早了點回去,走前她跟她母親商量了明天上午帶蘿蔔條們去宋家跟宋祖母辭別的時辰。   這事得正式一點,該做的還是得做足了,畢竟宋爹還在青州內當著縣令,在他還沒把宋家踩到腳底下讓人求著的時候,宋家可以不仁,但他不能不義。   把黑的說成白的這個權力,歷來只屬於強勢的一方。   宋小五回了宋宅,讓祖母身邊的一個丫鬟帶了她去洗臉洗手,等她潔淨回來,想來英婆跟老祖母說的也差不多了,宋小五見老太太坐在八仙桌的前頭臉色陰鷙地看著她,她坐到了老太太的對面,回視著老太太。   宋小五從未沒害怕過這個光憑臉色就能嚇哭人的老人家。   現在亦然。   她平淡漠然回視,宋老夫人的嘴抿得更緊,嘴角的法令紋深深地陷塌了進去,讓她的臉色顯得愈發地陰沉……   她不言,宋小五不語。   良久後,宋老夫人開了口:「你們家要把那幾個小的過繼給秦家?」   「沒有的事。」   「那是為何?」   「師祖要去燕都,哥哥們跟隨。」   「是嗎?」宋老夫人聲音提高,聲音中帶著刺人的鋒利:「去燕都作甚?」   「求學。」   「哦?」宋老夫人冷酷地看著小孫女兒,「四個都去?」   「四個都去。」   「也不怕都死了?」   「我們家養的孩子,死不了。」   「是嗎?」宋老夫人冰冷地笑了起來,「誰知道,宋家的種。」   宋小五沒應她,徑直看著老太太,老太太詭異的眼神在她臉上打了幾個轉後,垂下了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老太太開了口,這次開口她的聲音平和許多了,「是怎麼個事,跟我說說罷。」   這次,宋小五斟酌了一下,方道:「師祖謀得了京城一個書院教書夫子之職,他求了人,想帶我家那四個哥哥一道去,人家應了,我爹捨不得丟了這個機會,就作了打算要把他們送去。」   「現在才由你告訴我?他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了?」   「前幾天的事,收到信就趕上來了,昨天一到就想跟您說來著。」   「呵。」老太太冷笑,轉頭對躬著背的英婆道:「叫人去秦家把張氏叫來,還有叫人去請老爺回來,就說我有事,讓他馬上回來,天大的事也給我放下回來,聽到沒有!」   「是。」英婆抬眼跑了出去,她一抬眼睛就看著門,不敢看小娘子。   這廂,宋小五則似笑非笑地看了老太太一眼。   這個家,毀也老太太,成也老太太。   老太太要比她大兒子聰明太多了。   宋爹的聰明陰險狡詐,怕是隨了她。   可惜,最像她的兒子,最遭她的厭。   小孫女笑瞥她的那一眼,看得宋老夫人極其不舒服,心中更是五味雜陳,但一想這件事絕不能好意了宋韌那幾個兒子,秦公那人她是知道的,那個人有他的造化,聽說燕都有幾個大員還是他教過的弟子……   宋老夫人恨不得宋家分崩離析,但有好事的時候,她豈會只便宜那個小兒子?就是搶的,她也要搶給她的大兒子。   宋韌從小就是那老婆子帶的,老婆子死了就是他爹帶在身邊讀書教管,宋老夫人早早沒把他當兒子看了,這廂一想到她那個小兒子打的主意她就想冷笑,他想只把他的兒子送去燕都讀書這事,真是想得太便宜了。   利益之下,小孫女就不是小孫女了,不過宋小五早領教過了,也就不奇怪。   她悠悠地看著老太太,等著這家人在他們家四兒郎離州城之際鬧次大的。   不鬧,他們就不是宋家人了。   那廂英婆著人匆匆去請人,等到天都黑了,宋大老爺沒回來,宋大夫人也不在家,反倒是去秦宅那邊請人的僕人回來回話說了,說二老爺夫人明早早早就來,今日天黑不好走夜路,就不回了。   宋老夫人一聽笑了,涼涼地道:「就說老婆子我快死了,讓他們早點回罷。」   她氣極,說話的聲音如寒風入骨。   下僕瑟抖而去。   不多時,在外面守著消息的英婆氣喘籲籲回來,跟宋老夫人報:「老夫人,不好了,夫人跟老爺在娘家鬧起來了……」   宋老夫人自然想到了中午她跟肖氏提起的事,眉頭不禁深鎖,跟英婆道:「去幾個人,把他們拉回來。」   「誒誒誒。」英婆又滿頭大汗地去了。   宋老夫人這廂站了起來,走到了門外,她看著屋子兩旁點的燈籠,她看了一會兒,聽了一會兒,也沒聽到有人回,她回頭,走回屋子,看著手撐在桌子上支著腦袋打盹的孫女。   宋小五睜開了眼,抬起了頭。   剛剛點起不久的燈火下,她的小俏臉因黃紅跳躍的的燈火顯得分外俏麗……   她的眼裡倒映火光,就像跳躍著兩簇小火苗,美極了。   宋老夫人摸著她的頭,緩慢地在她身邊坐下,等到坐定後,她道:「你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有何好擔心的。」這廂天色不早了,宋小五摸了摸空蕩蕩的肚子,打了個哈欠,道。   這家人,相互殘殺就夠他們忙的了。   「累了就去睡罷。」宋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小臉,隨著視線在她的臉上滑下,眼睛在她的小脖子上看了看,方道。   「那我去睡了。」宋小五站了起來。   守在門邊的丫鬟帶了她去,臨走前她偷偷看了老夫人一眼,見老夫人無所表示,究竟是不敢提起小娘子還未用晚膳這事。   等隨了小娘子回屋,丫鬟在門邊看了看,見沒人,她躊躇了兩下,問小娘子:「餓了嗎?」   「莫忙,我這就睡了。」老太太身邊的丫鬟個個都管得膽小如鼠,能問出這句話來怕是想了一路,宋小五懶得為難這些主子一句話就能被打個半死的奴婢,就讓她走。   「老夫人讓我守著您。」丫鬟不走,但也不敢提起往廚房去拿吃的事。   晚膳老夫人都沒用,小娘子哪能吃得?只能餓著了。   這廂宋小五躺到床上也沒睡意,等著宋家熱鬧起來,但等了兩個時辰她眼皮重了也沒聽到什麼聲響,她勾了勾嘴角,睡了過去。   第二日一早宋小五早早就起了,天還黑著,宋宅死沉一片,沒甚動靜,宋小五坐在祖母院子廊下中間的臺階上,等著天亮。   天微微亮的時候,院子的門響了,就聽有人敲響了門,守門的婆子從旁邊的小屋出來開了門,只見一個老僕匆匆地跑了進來,看到宋小五坐在屋前臺階上,他嚇了一大跳,腳步往後滑了兩步,待到看清人,他揮了下袖子:「怎地是你?」   說罷,他從側邊跑上了門廊,對著裡頭輕聲喊道:「英婆英婆,快跟老夫人說,大老爺回來了。」   門內傳來急步聲,隨即「吱呀」一聲,門開了。   宋小五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眯眼看著微白的天際。   她的肚子好餓,餓得她能一口吃一塊肉。   **   宋洱昨晚跟大舅子喝了半夜的酒,這一早還是肖氏叫醒的他,他還有些不願意回,但肖氏又哭了起來,唯恐在嶽家又因這臭婆娘失了面子,宋洱還是回了。   他那嶽家對他不薄,他又跟大舅子合的來,面子還是要給幾分的。   而肖氏昨晚也被娘家母親和嫂子勸住了,這在外頭養著個表妹又如何?這表妹還是自家人,左右是一家人,比家裡的狐狸精要強,那表妹想進宋家的門還得看她的臉色,小心侍候著她,她要是看得順眼把她抬進門來,還多了個聽話的幫手,不喜歡就扔在外頭,誰還敢說什麼?   宋肖氏一聽,心裡權衡了一下,便忍住了。   家裡有個不安份的想把娘家的妹妹帶進來,上次還故意讓娘家的妹妹趁老爺在家的時候上門來送東西,如若不是她提了個神,沒讓他們見著,這事就讓她得逞了。   男人是管不住下半*身那根的,當正房的,守住了錢財才是正理,肖氏的母親是這般過來的,肖氏從小被母親這般教養,看的也多,就是心裡怨恨丈夫,也不得不把這口氣吞下,遂了他的意。   沒著這個,總有下一個。有個能拿捏在手的,比抬個跟她進門對著幹的小狐狸精強。   肖氏被家裡人勸了半宿,剛睡下不久,下人又來道家裡的僕人來請,她氣得滿眶眼淚:「還讓不讓人活了!」   兒子折磨她,老虔婆也不放過她!她真是命苦!   但老婆子昨晚派來的人她沒見,今早又來,肖氏也知道輕重,生怕真有個什麼事,就讓人進來了。   等聽到是宋韌的幾個兒子要隨他們的先生去燕都讀書這事,昨晚哭了半夜腦子還沒轉過彎來的肖氏聽了還迷糊,不懂這事怎麼值得老太太火急火燎地催著他們回去,突然燕都兩字在腦袋裡划過,她頓時就清醒了起來,把宋洱推醒了過來。   宋洱只得一大早帶著渾身酒氣歸了家,等進了母親的房,也懶得跟老太太請安,一進去就坐下,示意下人給他捏肩,方打了個哈欠道:「又有什麼事了?」   宋老夫人昨晚差人請了三次也沒把人請回來,今早這人是回來了,一回來跟大老爺似的,連聲娘都不叫,宋老夫人不想動氣,便閉了眼睛強忍。   「有事您就說,我這喝多了有點醉,得回去睡會兒。」宋洱花天酒地的,就沒這麼早醒過。   這些年宋老夫人管著她房裡的錢不給大兒子花,宋洱幾次討要不成,母子倆之間的情份也不比當年了。   宋洱也在冷著他這娘,他三年前因做買賣被人捲走了一大筆錢,當娘的就硬是狠得下心來不給他錢,寧肯錢放爛了也不給他這個給她養老送終的兒子花,讓他最後賣了兩個旺鋪才還上大舅子借給他周轉的銀錢,當真是讓他氣狠了。   後來宋老夫人跟施捨似地給了他幾次幾百兩,一千兩的銀錢,宋洱也是覺得他娘好笑得很,幾百兩的居然想把他哄回來?早幹嘛去了?   遂他對他娘也不如以前親近恭敬了,也任由媳婦爬到她頭上去,由著她們兩個人鬥。   也該讓老太太知道點厲害,若不然,她還當這個家還是她的。 第23章   大兒子那點心思,宋老夫人焉能看不明白?   就是看的太明白了,她的心越發地冷硬,覺得宋家個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大兒子是她親手帶大,宋老夫人恨他,但也沒法真撒手不管,尤其在兩兄弟當中,不管大兒子領不領情,她都是偏著這大兒子的。   再如何,她也是要靠著她這個兒子進棺材的。   這廂她忍了氣道:「你弟弟送子去燕都讀書的事,你就沒想法?」   「這個……」宋洱說著坐正了些,揉了揉醉酒發疼的腦袋道:「您的意思是我們家也送兩個去?」   宋洱再糊塗也沒蠢到底,他們家跟秦公那人之前鬧得有點難看,不往來好幾年了,秦家那邊怎麼可能帶他們家的人?   他看向老太太:「是秦公那人的門路?您有法子?」   「他們家要去四個,讓他們讓兩個出來,到時候給他們點錢就是。」宋老夫人冷冷道:「就是這事就怕秦家那邊不依,你弟弟家的拿這個出來做託詞。」   「宋韌上來了?」   「沒,來的是他家那個媳婦。」   「哦,是弟媳婦上來了。」宋洱笑了笑,笑中帶著幾許猥褻。   這廂,站在門邊的宋小五走了進來,她黑溜溜的眼睛望著宋洱一路走進來,宋洱被她黑得發亮的眼看得滲得慌,剛要開口斥責她,卻見宋小五定定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宋洱心口猛地一跳。   「大伯,」宋小五站在人的面前,叫了他一聲,道:「回來了?」   「沒規矩……」宋洱很想抬手摑她一巴掌,但沒有說話無故打孩子,他怕宋韌知道了拿住咬著他不放,他那瘋狗弟弟瘋起來那是不咬下他一層皮絕不罷休,當下只得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一句:「大人在說話哪有你站的地方?一邊兒去。」   宋小五看他一眼,不等丫鬟反應,她搬了放在角落的一個板凳,坐到了老太太的身邊,不打算動了。   「娘?」這下,宋洱火了,怒目看向慣肆這小畜生的母親。   沒她撐著腰,這小畜生膽敢如此明日張膽不把他們這些長輩放在眼裡?   「行了,別一個小孩子都容不下。」宋老夫人見大兒子連這點心性都沒有,這下不耐煩了,「正事要緊。」   「什么正事要緊?這小畜生不就是那家的人?」宋洱衝口而出,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個當大伯的。   他打小就耳聞母親罵著弟弟長大,更是妒恨他爹只管宋韌不管他,一門心思只管教養宋韌,最後宋韌考取了功名入了官途當了官老爺耀武揚威,而他只能守著家裡的田地鋪子過活,真是豈有此理!   宋洱比他母親更恨宋韌一家,尤其對這個陰陽怪氣的小侄女討厭得很,這下見宋韌夫妻不在,更是不想掩飾心中所想,把心中的厭惡全然說道了出來。   「她一個小孩子,管得了什麼事?」宋老夫人見他這把年紀了都抓不住重點,雞毛蒜皮的事能計較上天,大舅子哄他幾句能把他哄得底褲都掏了還樂呵呵,但重要的事一件也拿不準,她就是想忍,這下也忍不住對大兒子的看不起了,「我跟你商量的是怎麼跟宋韌家的說這事,你聽懂了沒有?」   「您這是跟我商量嗎?啊?」母親語氣裡的看不起讓宋洱火大了起來,他冷笑咬著牙看著他親娘,聲音越說越高道:「您這是跟我商量嗎!」   他一巴掌拍向桌子,把桌子拍得砰砰作響,這時桌上面杯子上的杯蓋因力道滑了下來,砸到了地上,碎了。   「我這不是跟你在商量嗎?」宋老夫人閉眼吸氣,努力控制著那心中的火氣。   「呵,呵呵。」宋洱冷笑了起來。   宋小五坐在一邊,低頭看著裙子,在這一聲聲咬牙切齒的聲音當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行了行了,」僵持的氣氛當中,宋洱這次先開了口,「讓這小的出去我們再談,放著她在這裡聽算怎麼回事?這小鬼鬼得很,你也不怕她聽了亂說?」   宋老夫人聽著這句還算人話,偏頭看向了宋小五,摸了下她的腦袋,「出去罷。」   宋小五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宋洱看了兩眼,掉頭跟老太太道:「您看,這是個正常的小孩子嗎?宋韌生的這個,您就不覺得是惡鬼投胎?」   宋洱毫無掩飾,還沒走出門的宋小五聽了個清清楚楚,聞言她不禁翹了下嘴,微微笑了一下。   她這個大伯,按他們這朝的人的說法是,老太太上輩子欠了他的,他這輩子來討債來了。   要不然,按他這腦子活到現在還能口無遮攔沒被打死,這才是見鬼了。   **   宋小五出了老太太的門,便往宋宅大門去,去迎她前來的母親和兄長們。   老太太身邊的丫鬟小紅跟著她,路過廚房時,小紅遲疑了一下,進去跟廚房的廚娘說了兩句討好的話,把她早飯的粥換成了半張菜餅,一路小跑著追上了宋小五。   小紅七八歲的時候被她奶奶賣到宋家,她到宋家的時候挨了不少欺負,有年過年她被玩鬧的大少爺拿石頭砸破了頭,差點死掉,後來是小娘子的娘路過叫了大夫幫她看病買藥,她才活過來,又被老太太叫到了她院裡做事,她這才在宋家活了下來。   小紅心裡很尊敬那個跟菩薩一樣的二夫人,只要小娘子在老夫人跟前,她就照顧得很細緻,只是她一個當奴婢的就是急也幫不上什麼,只能做點能做到的。   這廂她追上小娘子,把餅放到她手裡,道:「小娘子吃點,墊墊肚。」   老夫人對小娘子氣極了,就會不給飯吃,小娘子有時會討要,有時不會,像今早她就沒張口,小紅生怕她餓著了。   「你吃了沒?」宋小五牽了她的手。   小紅被她牽著,抿嘴笑了一下,道:「吃了的,你吃。」   宋小五這小身板是一頓不吃餓得慌,兩頓不吃就眼冒金星了,她沒猶豫就狠狠咬了口餅,嚼了兩下就咽下,等半張餅吃了一大半了,她拉了拉小紅的手,讓她彎下腰,扯了半塊塞到了小紅嘴裡,拍了下小姑娘的臉蛋,道:「莫急,等會給你吃的。」   「誒?」小紅沒聽懂,含著口水咽了那塊餅。   不待她多說,宋小五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牽了這小姑娘的手往門邊走。   這廂宋家大門已開,宋小五帶了人就出了門,看門的看她走了出去,嘀咕道:「也不嫌丟人。」   她爹都當縣令了,還是想往哪走就往哪走,想出門就出門,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瞧不出,還不如他這看門的下等人家裡養的小娘子呢。   難怪老爺夫人看不上他們家。   宋宅靠近鬧市,不遠處就有宋家的鋪子,一早附後近就有三三兩兩挑擔賣菜賣種物什的人,多走幾步往接近鬧市了,就有賣吃的了。   這時辰尚早,宋小五讓她娘辰時末到宋家,現在也就辰時頭,還有大半個時辰可耗,遂宋小五帶著小紅打了個牙祭,買了兩張蔥花餅,還花了一文錢買了兩碗帶肉的骨頭湯。   小紅沒帶銅錢,看她花錢又肉疼,連喊了幾聲使不得,小心翼翼地喝了幾口肉湯後就朝小娘子害羞地笑,因這份笑,她那黃瘦暗淡的臉也有了幾分光彩。   宋小五也不看她,把一碗湯一張餅都吃了就去付銀錢,賣餅的婦人見過她,收好銅板問她:「你娘呢?」   「等會兒來。」   「那你莫亂走,近來城裡有偷小孩子的賊。」   「曉得了,你家也要當心。」宋小五點點頭。   婦人聽了好笑,不過她以前跟宋小五說過話,知道她不怕生,聽了她這話也不奇怪,見宋家的丫鬟吃完了起身,就跟她道:「把她牽緊了。」   小紅點頭不已,欲要帶小娘子回,但宋小五算了算時辰,沒往回走,沿路看起了叫賣的攤子來,就著買了兩塊肉,還花了兜裡所有的錢,跟人討價還價買了兩對雞鴨。   等她的錢都花完了,她背了手,帶著手裡一手一對雞鴨的小紅往回走。   等到了去往宋家必經的路口她停了下來,沒等多久,就見她娘帶著家裡的那幾個蘿蔔條來了。   「妹妹,妹妹……」四郎遠遠看到她就高聲叫著一陣風地衝了過來,一衝到眼前他就亂叫:「我跟三郎打賭說你肯定會在門口接我們,看看,看看,我贏了!」   說著他朝母親他們那邊得意地笑。   說話間三郎也跑了過來,小心眼的他朝小紅手裡的東西看了看,不高興地問:「你給買的?」   宋小五踮起腳,敲了他的頭一下。   宋三郎牽著她的手,鼻子眼睛眉頭都擠一塊兒了,「你買作甚?娘都買好了。」   宋張氏已走了過來,朝訥訥著給她請安的小紅笑了一下,眉頭也帶著不解看向了小女兒。   「給三公公和七公公家送去。」宋小五道。   他們回宋家,就要經過宋家的幾家親戚,這兩家一家跟他們家關係還算不錯,另一家吧不好不壞,但宋爹現在起勢了,那家的人會跟著形勢走。   等會吵起來了,這兩家來了人,多少會幫著說兩句話。   「這……」宋張氏在想小娘子的用意。   「憑啥送給他們?」守財奴宋三郎急得在一邊嚷嚷了起來。   「等會吵架,他們會幫忙。」宋小五拉了拉他的手。   「哦?哦。」宋三郎這才明白。   「會嗎?」大郎看向妹妹。   「試試。」至少三公公家會幫著他們家,這家的大娘厭惡死了他們家大伯娘,且兩家結仇結的挺深,有個苗頭就會親自上陣跟他們那位大伯娘撕扯。   「娘去,你們在外面等著。」宋張氏帶著莫嬸接過了小紅手裡的東西,打量了幾眼就知道怎麼分了,率先走在了前頭。 第24章   等到了第一家的七公公家,宋小五兄妹幾人在外頭等著,由著宋張氏先去送了東西。   這家的當家大娘問到宋張氏進城的原因,宋張氏如實答了。   兒郎們明早就要走,這事兒也該跟族人打聲招呼。   聽到是宋家兒郎要去燕都求學,這七公公家的當家大兒媳婦驚訝得很,連忙留住了宋張氏,稟告了公公。   宋小五他們也被他們家的人叫了進去。   聽到宋張氏還要往裡頭的宋宅走,跟自家的人說事,這齣面的七公公誇讚了宋家的幾個兒郎幾句,著家人包了一封五十兩的銀子,由著這家的大兒媳婦交給了宋張氏。   宋張氏也是沒想著能在這家受此禮遇,七公公家對他們家向來不鹹不淡,關係說不上壞但也說不上好,連稱不敢當沒接,但還是被強塞了下來。   「拿著吧,」宋韌算是混出頭來了,這家的七公公心裡有數。本來族中子弟讀書這種事,族人是能幫就要幫的,就是家裡沒錢也要借幾個錢表表心意,就如當初宋韌被分出來如若不是本家那邊打了招呼不許他們施援手,他也會說幾句公道話,而現在形勢變了,且宋韌家也上門來了,這份錢他們家是一定要給的,因著以往他們家還有點對不住宋韌,這封銀子裡七公公還掏了自個兒的三十兩私銀補到裡頭和家裡的一併給了份大禮,「求學是大事,何況是去燕都那樣的地方,我們當長輩的也幫不上什麼大忙,給點銀錢是應該的。」   宋張氏始料未及,就是宋家的兒郎也沒想到,幾兄弟面面相覷,還偷偷看自家小妹妹。   宋小五坐在一角,使力兒嚼著這家的伯娘給的粗糧做的一種餅,饒是她小心了,這點心咽下去的時候也還是吃力。   宋張氏推拒再三,見推拒不過去,就收了銀子。   出門後,宋大郎猶豫著問母親:「這收了好嗎?」   宋韌沒得過家族的好,宋大郎自生下來也沒受過親戚的青睞,這突然被人塞了銀子,沒覺得受寵若驚,反覺得人情債不好背。   「收著罷,回頭爹娘會借名目還回去的。」這人家有一片心意,也不好辜負。   「小五,你是不是早料到了?爹教你的?」宋大郎掉頭問被莫嬸牽著的妹妹。   「沒,」宋小五手拿著那塊粗糧餅在嚼著,正好嘴裡的吃完了又啃了一口,「試試罷了,是好是歹試試不就知道了。」   乾等著人來幫,哪有這等好事。   「那他們家也可能上門都不給開門。」三郎不服。   宋小五瞥了他屁股一眼。   三郎朝她舌頭,往前衝去。   「三郎等我。」他一跑,四郎嬉笑著追上去了。   宋大郎見了搖頭不已,去看妹妹,見她被莫嬸專心吃著手上的粗糧餅,他遲疑了下,也不知道說什麼,往前追著弟弟們去了。   這廂宋小五把啃了半天也沒吃完的粗糧餅塞到了莫嬸手裡,拍了拍爪子,跟她娘道:「三公公家我們一道進去。」   這件事不管這大伯家怎麼鬧,名額他們是一個也別想搶了去。   她這幾個哥哥還是送去燕都的好,跟著師祖那樣的人,他們眼界也就不會只有宋家這般大。   若不然按她家這幾個蘿蔔條的氣性,心中藏著太多憤恨,路就容易走歪了,就跟大伯家的那幾個小的一樣,生長在這樣的家境當中,就是白的也會被染黑。   三公公家就是昨天遇上的宋家大娘家,一開門就是他們來了,一家子人笑臉相迎,宋家五兄妹齊齊給這家的三公公請安,得了老人家給他們抓的一把瓜子。   等到宋張氏道明了來意,這家的大娘跟丈夫一對眼,又看了老公公一眼,問宋小五她娘道:「鴻湛娘,你這一早來是?」   宋張氏趕忙笑道:「這事趕得太急,我們家得了他們師公的信就連夜往青州城趕,昨兒才到,去了他們師公家才知道明兒就要走,這不,趁著還沒走,就帶他們來跟他們祖母道個別。」   這家的宋大娘一聽,一拍大腿,道:「好了,我知道了。」   說著就站了起來,她身邊的宋大爺想攔她都沒攔住,「還沒知會是罷?你們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跟你們一道去。」   婆娘又要跟那家鬧了,宋大爺正要說她,就見這婆娘風風火火地出了門,大爺被她氣得鬍子翹起,摸著鬍子愁得眉毛都皺起了。   宋小五看他神情不愉,等他收回眼,眼睛看到她的時候,衝人笑了一下。   宋大爺被她笑得菀爾,招手讓她過來,等她一走近,輕摸了下她的頭,塞了她一手落花生,與她道:「她們要是鬧得兇,打起來了,你躲遠點。」   宋大爺很是知道自家婆娘的兇悍,他們家也為宋韌出過約莫一兩次頭,但鬧來鬧去也沒為宋韌討著什麼好,那家的嬸子是鐵了心要埋沒他,實在是沒辦法勸回來。   這家的大伯是個寬厚人,也是宋氏一族當中自一開始就沒跟著本家一道敵視宋韌家的親戚,宋韌一家只要上州城來,宋韌都會帶著妻子兒女前來跟他們家問個好,這廂他嘴裡叮囑過小女娃娃,又安慰堂弟媳婦道:「沒事兒,就讓你大嫂子跟著你去,有她在一邊兒你們也好說話。」   那家子的荒唐,這住在眼前的宋氏族人個個都有數,宋大爺不想媳婦跟著他們得叫嬸子的宋老夫人鬧,但攔不住他也不管了,這麼大的事,這家的當家的又沒上來,他們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總得幫一把。   「這進燕都讀書是大好事大喜事,去了好,去了好,」三公公露出沒牙的嘴,樂呵呵道:「去沾點喜氣,討把瓜子回來吃。」   宋張氏聽了哭笑不得,討把瓜子吃?不見爪子就是好的。   莫說宋張氏覺得好笑,就是宋大郎他們也是忍俊不禁,先是小三郎沒憋住笑,「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他這一樂,幾兄弟沒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這家的大爺也被逗得笑了起來,無奈地看向老頑童一般的老父親。   遂宋張氏往三公公家一去,出來的時候把老太太的勁敵帶上了。   「還是三公公家對我們家好。」路上,三郎在母親和這家的大娘背後跟妹妹嘀嘀咕咕。   宋二郎背著他們家上門拜訪的東西跟在他們身邊,憨笑了一聲,道:「夫子說過,聖上有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宋三郎看了他二哥一眼,牽著妹妹的手若有所思,宋四郎則跟在妹妹另一邊扯著妹妹的頭髮耳朵作怪,被小妹妹邊瞪了好幾眼。   不一會兒,一家子就到了宋家門口,這一次沒讓他們等,他們一到門口就被請了進去,但宋大娘被宋家的僕人攔了一下,但這僕人被宋大娘翻了個白眼,愣是被她闖了進去。   這三公公家的大娘著實不好惹,一進門就走得比宋張氏一家都快,一看到宋家的大堂大打開,她就快步往裡走,人還沒到聲音就起了:「哎喲,老嬸子,你們家裡出大喜事了,我來給你道喜來了。」   宋小五一聞這大噪門,暗暗點了下頭,等把人送走,一定得叫她娘給這個大娘封個大紅包。   宋肖氏在堂屋裡聽到她的聲音,當下就站起來,朝老太太咬著牙道:「這尖牙利嘴的來了,您看!」   宋老夫人譏俏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轟出去?」   跟她逞狠算什麼?   「沒請她,她來作甚?」宋洱開了口,朝肖氏道:「請出去罷。」   宋肖氏哼了一聲,急步走向了門,讓下人攔住了欲要往裡走的宋大娘宋劉氏,嘴角漾開嘲笑衝人道:「難怪我一早聽見烏鴉叫,原來是大嫂子來了。」   整個青州城宋家還在五服內的親戚就有近二十支,這親戚多了,有窮的就有富的,宋洱其祖是被宋家嫡支分出來的兒子,在世的時候頗有些頭腦攢了不少家底,到宋洱父親這個家中獨子手裡,宋家又進了一步,置辦了不少田產鋪子,遂宋洱這一家在族裡算是家裡頗有些家底的分支,就算這些年被宋洱敗壞了不少,這家底在宋氏一族當中也還排得上前五。   這宋三公公家差著他們家一大截,家裡就幾個幫忙的長工,兩三個洗灑做飯的奴婢而已,根本比不上他們這一支,且在肖氏心中,這三叔公一家因兩家共的幾個鋪子跟他們家掰扯過輸了心裡恨著他們家呢,這劉氏把他們家視為眼中釘,幫著宋韌那也是借名目跟他們家過不去報仇的,現下這不要臉的劉氏來了,肖氏不用想就知道這是張氏那個慣會裝樣的請來的。   這廂她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前看著宋劉氏,眼睛鼓起面露兇光,宋劉氏豈會怕她?這頭只見她頭仰向後大笑了幾聲,隨即收回了頭止了笑,以同樣的氣勢回瞪肖氏:「我上門來跟老嬸子問個好道個喜,怎么弟妹要攔著不成?」   「我們家擔不起您這樣的親戚……」肖氏還要說話,就見宋韌家的帶著兒女來到了跟前。   「見過大伯娘。」宋大郎他們不願,但見到人,還是低頭彎腰拱手朝肖氏見了禮。   被宋家幾個大兒郎齊聲一喊,宋肖氏這話如鯁在喉,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剎那臉就憋紅了。   「大嫂,」宋張氏知曉今日有場硬仗要打,這臉繃得也緊,見著她這大嫂勉強笑了笑,道:「娘在裡面罷?我帶鴻湛他們來跟她請安來了,大嫂子是我請來的,勞煩您允我們進去。」   肖氏一聽,眼睛瞬間綻紅,朝著這張氏冷笑道:「你還有臉說!一家子吃裡扒外的東西!」 第25章   「他弟媳婦,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老劉氏一聽就笑了,拍著胸脯一副聽了天大的笑話的模樣,「宋韌一家吃過你們家什麼?哎喲喲喲,快說出來給我聽個稀奇,哈哈哈哈哈哈……」   這宋三叔公家的大伯娘笑得前仰後翻,宋大郎眼看他家三弟憋不住也要跟著笑,往前飛快一閃,擋在了弟弟們面前。   宋小五聽著,那張不苟言笑的小臉上也閃過一道笑。   以前她對這種女人之間的鬥嘴有過誤解,以為裡頭沒什麼涵養,後來長大經的事多了見解才變,尤其她來這世道聽過的幾場,那真是讓她大開眼界。   這打嘴仗這事,說大不大,但說小不小,要吵好一場好架,氣勢、嘴舌的靈敏和反應力缺一不可。   這要是贏了,整個一家都感覺良好,一家老小都要多吃兩碗飯。   這宋肖氏不是宋劉氏的對手,劉氏這話一出她氣得眼前發黑,眼見她就要上前去撓劉氏的臉,身邊的僕人連忙攔住了她。   宋老夫人坐在堂屋裡那是冷笑不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宋洱這廂也是不快得很,他一直都對他這個不聰明的媳婦很不滿意,打心裡覺得他這媳婦及不上他那弟弟那個媳婦張氏的一半。   如若不是他對嶽家滿意,她跟他的好兄弟大舅子又是親兄妹,按他的心意,這老給他丟人的蠢婆娘他非得休了打發回家去不可!   宋小五見這肖氏這仗剛乾上就眼前發懵,趁著她那閃神的間隙就拉著小四郎往裡鑽,這宋家小四郎跟他娘有點像,記吃不記打,一從邊角進了堂屋,看到祖母他就往祖母那邊跑:「祖母,興祖給您來請安了。」   話畢,他就衝到了老太太面前,興衝衝給老太太磕了個頭,「您老人家好。」   說罷,他抬起臉來,朝祖母露了一臉笑容,等看到漠然一身的祖母,這兒郎才想起祖母的冷漠來,臉上的笑頓時就僵住了。   頃刻,宋四郎頹然地低下了頭,他都忘了,祖母不喜歡他,也不喜歡他的哥哥們,也就他們家的小娘子能得她幾個歡顏。   在宋老太太眼裡,宋家這四兒郎天真乾淨到可怕,她平時最厭惡他興高採烈叫她祖母,厭惡到見到他的歡笑心裡就打寒顫那個地步,這廂亦然,她無視讓她心裡發抖的宋四郎宋興祖,眼睛直視著前方,提高了聲音冷洌道:「既然來了,就進來罷,兒媳婦,別擋在門口了。」   肖氏還想發狠話,但這時英婆已過來,皮笑肉不笑地叫著她大夫人扶了她到邊上,她只能瞪著眼看著這幾個人進了。   「娘,媳婦帶鴻湛他們來給您請安了。」宋張氏一往前就跟老太太福身,她這一福到底,就差膝蓋落地行磕拜大禮了。   「孫兒鴻湛帶弟弟給老祖母請安。」宋大郎一咬牙就跪了下去,不等老太太發話就自行磕了個頭,不想母親為他們幾個委屈到底。   「這是怎麼了?」宋老夫人真覺得她恨這二兒子這一家不是沒道理,瞧一瞧這家子,個個都是能逼死她的主!   「哎喲,老嬸子,大喜事啊……」宋劉氏在一旁插了口,喜笑顏開把這一家子兒郎要去燕都進學的事笑道了出來,「您聽我說,是他們師公家那邊……」   待她說完,宋老夫人冷眼看著二兒媳婦:「你們家四個都去?」   宋張氏沒聽她說起身,這下蹲不住了,乾脆跪在地上,恭敬回道:「回娘的話,是的。」   「你的意思?」   「哎喲,老嬸兒啊……」   「這沒你插嘴的地!」宋老夫人猛地一抬頭,盯向了那不請自來的宋劉氏。   劉氏皺眉不快,但這到底不是她家,她只得忍下。   宋老夫人不屑跟這悍婦多言,隨即低下頭直逼她這二兒媳婦,「張月華,這是不是……」   「我爹的意思。」這廂,堂屋裡起了個不大不小,清亮又平淡的聲音。   堂裡的所有人都朝這發聲的人看去。   朝宋小五看來的視線裡,有兩道是恨她恨得眼珠子都要崩出來了,宋小五則看向了最陰沉的那雙眼眸:「祖母,這是我爹的意思,他一家之主,我們家作主的都是他。」   老太太欺負她娘,欺負得太過了。   「這裡有你插嘴的地方嗎?」宋老夫人拍向了桌子,想把她趕出來,「滾出去!」   宋小五聞言點了點頭,朝母親那方跪著的家人道:「還等什麼?一道滾。」   這廂,宋大郎還不解,背著背簍的宋二郎則已站了起來,扶著母親道:「娘,走了,請完安了。」   「你們敢!」宋老夫人想也不想,拿起桌子上的杯子砸向了宋小五,「你這沒良心的小東西,平時我是怎麼對你的!」   宋小五躲過,杯子碎了一地。   她看了那破杯子一眼,又漠然看向了老太太。   肖氏見老太太最寵愛的孫女兒跟老太太撕破了臉,不知為何覺得痛快不已,一廂沒忍住樂開了懷的心思,「噗」地一聲,笑出了聲來。   她這一笑,屋子頓時就靜了,靜極了,靜到掉針可聞。   良久後,宋老夫人看向她這大兒媳婦,只見她輕啟了那分外刻薄嚴厲的幹唇,輕輕聲地問肖氏道:「你是不是傻?」   傻到極點了。   傻到她想扶,都扶不起來了。   宋老夫人這一聲問後,也不待那肖氏回答,她當即就站了起來,拿起拐仗打向了那肖氏,怒斥道:「我打死你這個蠢貨……」   那宋三叔公家的宋大娘劉氏差點也是沒忍住笑出聲來,但見宋韌那家幾口往外走,她也知道這不是看熱鬧的時候,就跟著這一家子往外跑,由著這家人自個兒鬧去了。   **   宋張氏帶著兒女回了秦家,直到晚上,那家人也沒找過來,想來一家忙不休,顧不上他們家這頭了。   等到天色入黑,她鬆了口氣。   但這口氣沒松多久,她發現她還是提著心吊著膽,睡不了覺,又摸黑怕驚動跟她同床的小女兒小心翼翼起了床,去兒郎們住的房邊看了看。   月光銀白落了一地,但掩實的窗子看不到裡頭,宋張氏也不知道兒郎們睡的如何,但怕驚了他們的覺,她在在外面走了兩道,還是回了屋。   等到回屋躺上床,小娘子的小手碰到了她的頭,宋張氏鼻孔一酸,輕喃道:「小崽崽,你還沒睡啊?」   「嗯。」宋小五抱著她,給她揉腦袋,「你睡不著嗎?」   「睡不著,」夜黑著,宋張氏哭了,「娘一想你哥哥他們往後只能靠自己,這心裡沒一處不疼。」   那是她含辛菇苦,無怨無悔心甘情願養育長大的兒郎啊,從此不在眼前,這叫她怎麼捨得放心?   「不還有我嗎?」宋小五一伸手就抹了她一手的淚,低頭在她這世的母親頭上碰了碰,淡淡地跟她道:「還有你相公,你信著他唄,他會帶你,帶著我去哥哥們身邊的。」   宋張氏嗚咽著哭了出來,她拿著小女兒的手攔了眼,把最辛楚的淚都哭了出來:「娘都知道,但娘心疼啊。」   兒女丈夫,她個個都心疼。   「我也心疼你,」宋小五這世的魂,是這個只要她活下來無論她變成什麼樣都甘之如飴的母親哭回來的,她抱著她母親的頭,跟她道:「哥哥們也是。」   「你莫哭了,」宋小五拿裡襯的袖子擦了母親臉上的淚,輕拍著母親的肩與她道:「我怪心疼的。」   宋張氏哭得越發地大聲,但心中的悲悽這時莫名地減緩了許多,一會兒後她起身抱住了小女兒,撫著她的長髮忍著淚意道:「娘都知道,為著他們好,只能放他們走,你師祖跟你爹都是為他們撐著。」   「莫哭,我陪著你。」宋小五抬手給她擦了一臉的淚。   宋張氏悲從中來,眼淚直流。   待到清晨,她起身為一家子做早飯,宋小五見她天不亮就去了灶房,轉身不待衣裳整齊,披了外袍長發就踢了兄長們的屋,不待他們洗漱領著披頭散髮的蘿蔔條們進灶房幫母親做了這一頓早膳。   這一早的早膳,誰也沒說話。   膳畢不久,鏢局的人進來請人,宋小五跟著母親送了師祖兄長到了鏢局。   起程的時候,鏢局敲了鑼鼓,嘈雜的聲音當中,宋小五看到母親朝師公拂淚道別,待到師祖看到她,宋小五未有多想,當下,這一世連父母祖母都未跪過的宋小五跪下,朝這位老人家雙手拜下,跟他磕了三個頭。   秦公一生得人磕頭無數,看著小女徒孫這舉莫名驚詫,等她拜過後才知慌然前去,抱了她起身,心下不知為何惶然覺著受不住她這幾拜。   不等他們多言,鏢局揚旗起程,上馬車後,宋家大郎宋鴻湛這幾年饒是以家中長子自居,也忍不住內心離別苦意,從馬車翻身朝母親跪下:「娘!」   娘,對不住了。   小四郎後知後覺,在馬車上被他二郎哥抱著哭得肝腸寸斷:「我不走了,我要娘,我不去那燕都,我要跟我娘在一塊,我要我娘,娘,娘……」   他要跑下去,二郎忍著眼淚抱著他的身,三郎拉著他的腿,垂頭低泣不已。   馬車遠了,大兒邊哭邊給她拜別,宋張氏不敢上前拉他,哭得肝腸寸斷,淚眼看著他上了馬車……   宋張氏回去後,病倒了。   宋小五帶著莫叔莫嬸給母親看好病,三日後母親緩過來一點要回家,她帶著莫嬸去了宋家,放著莫嬸站在了門邊,她隻身進了宋家。   宋老夫人讓英婆帶了她進去。   老太太也病了,見到宋小五,老太太笑了一聲,還有些和緩地跟她說了一句:「來了。」   宋小五「嗯」了一聲,伸手碰了碰她的臉。   老太太閉眼翹了下嘴。   祖孫倆靜坐了良久,宋小五欲走,老太太方才睜眼,眼睛看似是看著她,實則不知道是盯著哪點,雙眼茫然道:「小五兒啊……」   「何事?」宋小五看著她迷茫不知所蹤的眼睛道。   「你恨不恨我?」老太太往她的方向看。   宋小五靠近了她的床,摸向了老太太的眼,讓她那雙疲憊又茫然的雙眼閉上,「不恨,我還沒長大,你也別老。」   別認輸,既然吃了這麼大苦頭,遭了這麼大報應,認輸算什麼?   說罷,宋小五起身走了。   她走後,宋老夫人閉著雙眼,笑了幾聲,笑出了淚。   送宋小五出門的英婆在門口沒忍住,她狠抽了下小娘子的肩,不等小娘子說話就跪下大哭道:「老夫人對你這麼好,你怎麼就狠得下心不要她啊,您留下吧,您留下吧小娘子,求求您了,這個家只有您能讓她高興了。」 第26章   宋小五笑笑,提腳而去。   英婆在她背後喊,「小娘子,你不能這麼沒良心啊。」   宋小五心中無所波動,她頭也不回出了門,帶著莫嬸走了。   路過宋家三公公和七公公家的時候,她在門邊跟門房打了聲招呼,讓人知會了他們家即日就要回梧樹縣的事。   這兩家這幾日來看望過她娘,走的時候需跟他們打聲招呼,也好讓人家放心,而她娘身子不太好,宋小五就打算由她這邊告知一聲,就不讓她娘過來辭別了。   之後宋小五回了秦家。   經過幾日休養,宋張氏氣色比之前好多了,宋小五心疼她,這幾日天天下廚,換著花樣給她母親進補,宋張氏心中寬慰,身子好得很快。   不過這一好點,她就想回去了,她擔心丈夫一人在家沒個人照顧,這幾日宋家也有不少親戚找過來問他們家那幾個蘿蔔條上燕都的事,還有眾多過來套話的人,擾得人不安寧,宋小五不想讓她娘一人應對,就想著早些回去也好。   來過問事情的族人,不是個個都存著好心,有些人還是嫡支那邊派來套話打聽的,非常難纏,這種事,還是交給宋爹去應對罷,那是他的戰場。   宋小五回去後,母女倆帶著莫叔莫嬸把秦宅歸整好,鎖了門。   他們在青州城裡買了些梧樹縣買不到的東西,駕了自家馬車上路。   路過郊區,他們給經常借住打尖的人家捎了一包糖幾尺布,這家人捉了幾隻活雞,裝了一蘿筐的乾菜果子放到了馬車上。   知道他們要趕路不用飯,這家人抓緊給他們烙了幾個蔥油餅路上吃,熱熱鬧鬧地把他們當自家的親戚一般送走了。   這回程走的要比來時慢,不過走了一半,因著去梧樹縣的路跟之前回馬兒溝的路不一樣了,路上不熟,他們在路上就沒作什麼停留埋頭往家趕。   這又走了一天多,他們遇上了梧樹縣的衙役來接他們,原來是宋韌叫他們來接他的妻女的。他也是想到了沒有兒郎們陪伴,這半截路妻女不熟,心中擔心,猜了個差不多的時日就叫了人過來半路上侯著接她們,哪想妻女回來的比他想的還要早些,衙役走了半截路就遇上了他們。   剩下也就一天的路程了,有了壯丁趕車,這一天的路程就快多了,這天到了傍晚他們就進了梧樹縣城。   他們到家時,宋韌得了信已在接近後門的偏門等著他們,看到妻女,宋爹嘿嘿笑了好幾聲,上前扶了夫人殷勤笑道:「辛苦娘子了。」   宋張氏上下看了他幾眼,拍了拍他身上的衣裳,「衣裳髒了。」   「這不你不在家,沒人為我操心麼。」   宋張氏抿嘴笑了起來,舒展開來的眉目讓她秀美無比。   宋小五見這夫妻倆打一見面眼裡只有彼此,也懶得多看,自行進門去倒水喝,宋韌跟夫人說罷話才想起自家小娘子,回身在視線當中沒找到人,一拍額頭懊惱道:「慘了!」   把家裡的小當家給忘了。   莫叔莫嬸在一邊卸馬車上的東西,見狀呵呵笑,莫嬸還揮手朝老爺示意:「趕緊進去,這趟小娘子可為著家裡操心了。」   「是得去道個謝……」宋韌欲要拉夫人進去,宋張氏擋住了他。   「你跟她去說說話,我把帶回來的東西歸置一下。」   「好呢。」   「她要是累了不想說,別煩她。」宋張氏叮囑。   宋韌嘆氣:「她有不嫌棄我的時候嗎?」   看他還笑鬧,宋張氏白了他一眼,帶笑看著他大步往屋裡去了,等看不到身影方才收回眼,跟莫叔莫嬸一道收拾家什。   這廂宋韌進了門,就見小娘子坐在堂屋當中提著筆在寫東西,看到他來,道了句:「膩歪完了?」   宋韌好笑,過去坐下捏她的小臉蛋:「盼著你們歸好幾日了,等的我好苦。」   「我看你這小日子過的不錯。」宋小五看了他還算不錯的臉色一眼。   「你爹我把事情壓下去了,從此你們兩個美娘子就可以跟著老爺我過太平日子了。」宋韌笑嘻嘻地把他這些日子辦的事輕描淡寫了過去。   那弄事的兩家族老倚老賣老,仗著自己當地有人,不把他這個縣令放在眼裡,但宋韌什麼時候怕過這種陣仗?他在葫蘆縣當了多年的師爺縣丞,這種鄉佬他沒見過一百,半百還是有的,怎麼拿捏他們,他有的是手段。   「那就好。」宋小五也不多問,把手上她這幾天記的簡單禮單給了他,「家裡的禮薄呢?記上罷。」   「呃?」宋韌接過看,看了兩眼,道:「這送了不少啊?」   「三公公家給的最多,一百兩;七公公那家,五十兩;還有前面五筆,是大郎哥他們走前送來的,這七筆一共計二百一十八兩,這些錢收的及時,娘把銀錢放到了師祖那裡,爺孫幾人手頭也能寬裕點,餘下的那些是人走後才送過來的,我作主給收了,都帶回來了,放在娘那。」   宋韌看著禮單沉吟了一下,道:「這是他們的心意,都是親戚,還是要走動一二的,你等等,爹去拿禮薄。」   能跟他們走動,宋韌還是想走動的,怕就怕被嫡支那脈一手遮天,宋氏一族不認他宋韌這個人。   要知跟家族不好,那就是名德有損,上頭一查下來,他的官途走的也不會太順,到時候還是要走門路去賄賂那些族老走通他們的路子博名聲,與其走到那步,現在能跟這些族人走動就於他有利多了。   宋韌是寧肯跟宋氏族人一家一家的走動,也不想去舔那些族老的屁股,那些人跟嫡家一個鼻孔出氣,對付他們不是件簡單的事。   這各家各戶都有記家中人情往來的冊子,宋家的也有一本,不過宋家這些年走動的人家不多,記錄在冊的也就不到十頁,這次宋韌把這次他們家在州城收的禮全部謄抄下來,這送多送少的人家記下來也有兩頁去了。   父女倆一個唱,一個寫,沒一會就把禮單記好了,寫罷,宋小五還拿過冊薄對了一遍,見沒什麼落的,就把禮薄推了過去:「好了。」   「閨女兒,這趟州城上的好啊,」宋韌看著最後還帶回來的禮單,笑言道:「我們家又有餘銀了。」   宋小五哼笑了一聲,「還禮的時候別握著心肝兒喊疼就行。」   宋韌失笑搖頭,可不,這一家一家都是要還回去的。   「你哥哥他們走前如何?」宋韌頓了一下,收了笑看向女兒問。   「不知道。」宋小五搖了頭,「既然放手讓他們走,就由著他們去。」   「是了。」宋韌怔忡了一下,嘆道了一句。   「不放心,就到他們跟前去,等到了眼皮子底下,想操多大心就操多大心,把心操碎了都由得你。」   「我哪兒又得罪你了?」宋韌哭笑不得,捏住她的小臉。   宋小五冷漠地拉開他的手,起身出了門。   事情已經交待好了,她現在只想去把身上洗乾淨,再睡個大覺,補補她這幾天的虧損。   **   宋家四兄弟走後的宋家很是清靜了段時日,六月宋小五生辰那天,沒有了蘿蔔們為討她歡喜找的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當禮物,宋小五還鬆了口氣。   要知道她收了多年的木頭人了,再收幾年,她那箱子木頭人都可以拿來煮一鍋熟飯了。   這一年過去的很快,年底那陣,梧樹縣下了半個月的雪,天寒地凍的沒人願意出門,宋韌出門出的卻是勤快,每日一早縮著腦袋和手就出門,晚上往往要到天全黑了才會哆哆嗦嗦歸家來,手腳臉全都凍爛了,張氏心疼得太厲害,忍不住暗地裡讓小娘子去勸勸她爹不要太拼了。   這全國各州每到冬天就要凍死不少人,今年尤其冷,雪下得比往年要大要長,雪積得厚了,茅草屋一被壓倒全家都逃不過,宋小五估摸著窮人家的老少病弱得死不少,見宋爹親自帶著衙役壯丁發動各家各戶出門掃雪,清除風險,又發動著各家各戶相互支援相助過冬,活下來的人家就要多了,這等來年再清算,不說遠的,近的幾縣一相比,他的政績就要突顯出來了,這在上峰那是個打眼的機會。   事情都是要下苦功夫才能做出來的,天上不會掉餡餅,這事她爹得拼一下才成,遂宋小五跟母親搖了頭,跟她道:「讓他做。」   他不領這個頭,一窩在家裡,衙門做事的就更如是了,畢竟死誰都不會死到房屋嚴實,家裡還有餘錢買柴火取暖的他們身上,怎可能不畏嚴寒難受做事? 第27章   父女倆都一個意思,宋張氏只能強忍著心疼不舍由著他。   她跟丈夫感情好,天寒地凍的沒人願意出門,這天她就熬一鍋濃濃的薑湯裝在瓦罐中,拿襖衣包裹著去送,把莫嬸急得在後面喊她活祖宗也攔不住她,莫嬸還叫小娘子攔,宋小五半躺在椅子裡全家唯一一張毛皮上烤著火,聽了也就朝門邊撩了撩眼皮,提醒了莫嬸一句:「老嬸,門關緊點。」   風都進來了。   莫嬸連忙掩實了門,走過去給小娘子身上蓋的被子掩緊了點,手點著她的額頭恨恨道:「你啊你,娘都不管了。」   宋小五朝她眨了下眼。   莫嬸摸摸她的頭,又探進毛襖裡摸了摸她的腳,見是熱的就放心了,往火盆裡添了根柴,叫小娘子有事叫她,她就出門往灶房那邊去了。   她打算多做點米皮放著,等老爺夫人一回來了,拿熬好的骨頭湯一煮,放幾分片姜,一碗下肚,肚子裡有了東西身上就能熱起來,人也能好受點。   這廂宋張氏剛找到人就被宋韌罵著往回趕。這天冷得只要是人出來身上就不舒服,沒有沒被凍出毛病的,宋韌在外頭再怎麼受凍也捱得住,但就是不許她們出來,這一見到夫人出來來給他送薑湯,不等她說第二句話就劈頭蓋臉地罵了她一頓,把張氏罵得眼眶含淚,不敢多呆,把東西放下就急急走了。   這地上都覆著冰,宋韌怕她出事,急叫了身邊的一個塊頭大的捕快跟著她,等人回來道她已到家了,宋韌又罵了一句:「盡找事。」   這幾天宋韌領著人在城邊的石山砌石屋,他這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這幾天的大雪倒了不少屋子,人是發現得及時救下來了,但沒地方住,他想來想去,就只能整改一下石頭山裡的洞,把洞口露天見風的地方拿石頭擋著,做幾個木門進出,一堆人在裡頭燒一堆火,靠著火和活人氣,這住久了不行,溼氣太重,但熬一陣子度過眼前的難關還是行的。   但說的容易,做起來就難了,擋門拖柴火,叫他們把各家的糧食合在一起一道吃,這都需要個領頭的,宋韌是縣令,又在他們面前露過臉,百姓信服他,這些事由他出面他們就聽他的,他只得到處跑。   他這頭忙得焦頭爛額,見到妻子來了嚇了一大跳,把人罵走了都顧不上愧疚,回身就去從救回來的人當中點壯丁,去那些還沒去的村子裡救人。   一通忙到下午,他方才想起妻子送過來的那個拿襖衣打的包袱,把薑湯從襖衣裡扒了出來,把湯分給了李之敘和被他請來幫忙的一個老師爺。   這晌他身邊的人都被打發出去辦事了,就兩個出主意的師爺在,李之敘看沒外人,就跟他道:「你之前對嫂子太兇了,她出來給你送湯也是擔心你。」   「不兇兩句,回頭就又來了。」宋韌把湯一口喝下,搓了搓手在嘴邊哈了口氣,跟他們又笑言了一句:「這是在外面,家裡你嫂子當著家,這下指不定在家裡等著我回去收拾我呢。」   李之敘跟老師爺老張頭忙了大半天,又凍得瑟瑟發抖,這廂累得話都不想說,宋韌說了句笑言,兩人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這臉總算不那般木木呆呆了。   宋韌站起跳了跳腳,活動了一下,吸了吸鼻邊凍出來的鼻涕,手放在衣兜裡捨不得動,朝他倆一揚首:「喝完了?走。」   這一通忙,又是忙到晚上,宋韌一腳一個坑地踩著雪歸了家,在門邊跟住在旁邊的捕頭和李之敘道完別,回頭見開門的是莫叔,他探頭往裡看:「夫人睡了沒?」   「沒睡,等著您呢。」   「哎呀呀,這大冷天的快把我凍死了。」宋韌一聽,心裡放下心來,呲牙咧嘴地往家裡走。   可惜他放心的太早了,一進家裡燒著火的堂屋,眼睛還沒睜開,就聽屋裡頭有個清亮透著冷淡的嗓子道:「宋大人回來了。」   宋大人這在外頭看了一天的雪,這眼還瞎瞪著呢,一聽這聲音,眼睛還沒看清人心裡就猛地噔了一下,張著眼朝聲音那處看去一臉的笑:「是的,敢問小五娘子,本官夫人在何處?」   說罷,他也能就著火光看清人了,張望了屋子一眼沒看到人,他有些失望地往門邊看去,叫了一聲:「夫人,我回來了。」   宋小五縮了縮腳,把她佔據溫暖與火源的寶座騰了一點出來,朝他揚了下小下巴。   宋大人趕緊過去坐下,搓手向盆烤火,問向寶座上的小當家:「小宋娘子,你娘呢?」   「聽到外頭響了腳步聲就出去了,現下應在灶房。」   「給我弄吃的?」宋韌搓著發熱了的手,喜滋滋地道,「夫人真好。」   「你們吃了沒?」宋韌問她。   「我跟老叔老嬸吃了。」   「那等會我跟你娘一道吃點,你早點睡。」   睡了一天的宋小五打了個哈欠,這大燕的冬天瞅不見什麼光亮的日子,從天亮到天黑就陰著,尤其這陣子下著雪,更是陰沉陰沉的,讓她一點也不想動彈,只想睡覺。   她這不分白天黑夜地睡,偏生還能睡著,也是怪了。   她也不搭理她爹,打著哈欠就又閉上了眼。   「你娘今兒回家沒凍著罷?」   「今兒你們在家忙不忙?」   「小五?」宋韌連說了幾句,見沒人應轉過了頭,見小娘子紅撲撲的小臉蛋枕在黃黑的兔毛裡,就跟年畫裡的小玉女一樣,他不禁笑了,探手過去捏了下她的小鼻子:「就是瘦了點,再吃肥點,過年就可以當小豬崽宰了。」   幼稚,宋小五聽了連哼都懶的哼一聲,把他的手打開,別了別臉接著睡她的覺。   宋韌見她困得慌,不再逗她,眼巴巴地看向了門,沒一會他就聽到了聲響,正要起身往外去,就聽外邊夫人揚起聲音說了句:「別出來了,風大。」   等她一進來,屋子就熱鬧了,宋韌一見她就伸手,可憐兮兮地道:「夫人你看看我的手,是不是得上點藥了?」   宋張氏聽著忙放下手中的碗,急步過來:「我看看。」   莫嬸這邊端了碗湯過來讓小娘子喝,宋小五聽到她的聲音張開眼,就看到她那不要臉的爹把臉都送到她娘眼前了,「夫人,你看看我的臉,是不是裂開縫了?」   「是呢,都出血口子了。」宋張氏心疼得慌,朝莫嬸就道:「老嬸去打盆熱水來,我給老爺擦擦臉。」   宋小五接過碗,吹了吹碗裡的熱氣,喝了一口嘗了嘗味,慢吞吞地道:「宋夫人,你這大兒子還挺嬌氣的。」   大兒子宋大人回頭瞪她:「就你不心疼你爹。」   「你跟小娘子計較什麼,她不心疼你誰心疼你?」張氏被他氣得捶了他一下,拉過他的臉,小心地碰向了他被凍出血口子的臉,「別亂動,我仔細看看……」   此時,垂著眼喝湯的宋小五嘴翹了一下。   她還真不好跟宋夫人說,她一點也不心疼。   **   這一個冬天過去,梧樹縣治下九千餘人,死了一百八十五人,近二百個人去了。去他縣打聽的人回來報,隔縣原安縣一個縣走了二百多人,宋韌琢磨了兩天,如實跟上頭報了梧樹縣的死亡人數。   他這個數目已是梧樹縣歷年來差不多的死亡人數,往日沒有大雪一個冬天過去也差不多是這個數,要是不算這比往年分外惡劣的天氣的話,他這是無功無過。   李之敘聽了打聽消息的信人回來的消息,略有不解,這為了救人,宋大人連縣庫裡的糧食都拖出去救濟了,全縣被他叫動了近一千人的壯丁幫忙挖雪救人,日日忙不休才有了這個結果,這別的縣他聽說可沒什麼動靜,這怎麼就相差無幾?他私下朝老師爺討教,才知道不管死了多少人,哪怕是一千兩千人,就是整個村都死絕了,各縣縣尊往上也只會報跟歷年來差不多的死傷。   這事只要不是得罪了什麼人,上面是不會往下死查。且上頭為了跟朝廷交待,朝廷為了跟百姓有個說法,這死的人就不能多。   遂三月開春,萬物生長,宋韌也沒得到上頭的嘉許,盼著這事能當上縣丞的李之敘跟宋韌喝酒,喝醉了的時候跟老友道:「這做官怎麼這麼難啊?」   這冬日救災,李之敘也是忙得沒日沒夜的,整個人看起來老了好幾歲,見好友垂頭喪氣,宋韌想了想,跟他說起了這其中的門道來:「看似是這樣,但你當那些大人心裡沒數?尤其是我們那位太守大人?他當年可是坐過這個位置的。」   「你的意思是……」   「這就要看我們要討誰的巧了。」有些人,送銀錢就能走通門路;有些人,就要看你聽不聽話;而有些人,那是聽話跟是能幹缺不一可。   符家是法家大家,這法家但凡有點名聲的都是雷厲風行之人,做事鋒利乾脆才入得了他們的眼。   「你再等等,時機未到而已,」宋韌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道:「大人們心裡有數。」   上面不會徹查,但心裡豈會沒數?這些官場中的老狐狸個個心裡都有一本帳,不過帳本怎麼算就要看他們自己的需要了。   宋韌不求別的,只求上峰知道他這麼個人,在需要他這個人的時候,想起有他這麼一個人就好,他這也是在上峰心裡埋種子。   這年宋韌也沒閒著,去年下半年他下令鼓勵百姓開荒,之前他託人從北方帶回來了一些麥種,以先賒欠收成後再還的方式把麥種換給了百姓,結果冬天太冷小麥都凍死了,這一年他再接再厲又鼓勵百姓種麥子,百姓們去年忙了一年白忙和了,還欠了縣衙的種子,今年絕大部份的人家不願意再種,宋韌只得挨鄉挨村地去勸告,百姓們沒見過還會跑到村裡來的縣令,又因之前宋韌實在是救過他們,他是個好官,百姓們也不忍讓他失望,遂又從縣衙畫押領了種子,又種了一季。   等這年的冬小麥種下去,宋韌也鬆了口氣,回家來跟妻女說起這事兒來,還樂呵呵地跟她們的炫耀:「我縣的百姓都聽我的,是好百姓。」   宋小五聞言,似笑非笑地看了這陣子急得起了滿嘴火炮,嘴疼得連飯都吃不下的宋爹一眼,他這求爺爺告奶奶的才讓人把麥子種下去,也不知道他這朝人誇耀的底氣是打哪兒來的。   宋韌這是又苦熬了一年,都熬了這麼多年了,宋張氏知道這個家裡最急著往上走的是她這個相公,遂她聽了忙附和,道:「等明年收成了,他們更會感激你。」   宋小五不由笑出了聲。   宋韌看平時不笑的小娘子笑了,頓時唉聲嘆氣:「怎麼了?」   宋張氏也怪緊張地看著宋小五。   宋小五摸了下她爹因喪氣垂下的狗頭,安慰他道:「這麥子不種個三五年,沒握對門道是收成不了什麼的,再說了,就是百姓感激你,他們也感激不到你上官面前去為你說好話,你還是想想別的法子。」   「什麼法子?」宋韌不由問了。   「這麥子種下了,你不閒了?」宋小五覺得她爹頭髒太油了,摸了兩下手縮回來不動聲色在她爹的官袍上擦了擦,道:「把今年新收來的稅糧挑上最好最飽滿的擺在檯面上,帶幾個跟你要好的鄉佬,一道敲鑼打鼓上州城給太守送糧去。」   「這個,」宋韌若有所思,摸著下巴道:「臉皮是不是太厚了點?」   「你有更好的法子?」宋小五挑眉。   宋韌精神一振,道:「我之前已給符大人去過信了,已言道過他的治下之英明,你說他要是被我誠心所染,請我上去為其敘公,我再把這稅糧一道送上去豈不是更好?」   「已拍過馬屁了?」   「已拍。」   夠主動的,不錯,宋小五點了下頭。   宋韌嘿嘿笑了一聲。   這心腸黑得很的父女自如地對答著,卻把宋張氏驚得忙去攔了小女兒的嘴,眼睛責怪地看向丈夫:「莫要教壞小五。」 第28章   平昌五年春。   梧樹縣上下皆已聽說他們的縣尊大人要前去京城戶部任職,要給宋大人上萬民傘,宋韌一聽到有這事,趕緊去找了為首的幾個領頭人,欲把這事按制了下來。   他被戶部調往燕都,為戶部二十四司司下員外郎,官職雖說升至了從五品,要比他當的芝麻七品縣令強,但燕都那等侯貴雲集、龍譚虎穴之地,他這司下員外郎算什麼?這帶萬民傘進都,風頭蓋過同時回京赴職的符太守大人,他就是不怕他的新上峰有什麼想法,他還怕老上峰對他有意見,一句話把他打回原形。   宋韌這是一得信,沒作停留就背著一身急冒出來的冷汗去找罪魁禍首去了。   這老百姓上萬民傘說著是他這官當的不錯,但其中鐵定是有那領頭的在作祟,要不然這忙著生計的老百姓哪想得到這一招,宋韌自認他這縣令還沒當到讓百姓人人稱頌的地步。   這是他拍上峰馬屁,他下面自然有人想拍他的馬屁,只是這馬□□看就要拍到馬腿上讓他狠摔一跤,宋韌馬不停蹄就去平禍端去了。   宋家忙著搬家奔赴州城,隨回京的符大守一行人一道進燕都,一家子已忙得不可開交,宋張氏回頭進屋沒一會兒出來就見丈夫不見了,忙完在院中樹下喝茶的小娘子道:「乖兒,你爹呢?」   「有事走了。」   「何事啊?」宋張氏不解,相公昨日就已跟新上任的縣令交付完官印了,衙門應該沒他什麼事了啊?   何事啊?救自己老命去了。   剛才李之敘一頭汗跑來說話,說話的時候宋小五正自得其樂一個人喝茶來著,她爹就把人帶到她的桌子前,說話也不知道避嫌,她只得耳朵受累聽了。   這一說罷,她爹就跟被毒蛇咬了屁股的兔子一樣,慌慌張張地往外跑,可不就是去救自己的命去了嗎?   宋爹這幾年跟縣裡冒尖的那幾個鄉佬富紳關係不錯,沒少帶他們去州城到太守府露臉,想來他們也想在她爹高升後還跟她爹繼續混,這不,可著勁給他拍馬屁呢——想出了這麼大招,也不怕把宋大人捧得太高摔死嘍。   萬民傘,也不知道誰想出來的。就宋爹做的那點功績,拿此做墊腳石走走符家的門路升升官還可以,要是背個萬民傘進都,也不怕走到半路腰就折了,一命嗚呼。   宋小五心裡瞭然,但不想跟母親說太多。   但想了想,她又跟母親道:「娘過來。」   「誒。」宋張氏本來還想去灶房把幹臘肉收了,這聽小娘子一叫,就收住了腿往小娘子的方向走。   宋小五打一出生就裝不了小孩,她叫了她母親為娘,但也真沒把自己當她娘的小孩看,她對她母親是存了維護以及愛護之心的,也之所以,她把她娘看的很緊。   但,此時不同往刻,宋爹要進燕都,她娘呆的地方從此也不叫梧樹縣,青州城了。   桌上的水恰時開了,宋小五給她娘泡了道茶,送到她手中,「喝口,歇歇。」   「要得。」宋張氏依她。   她對女兒慣來百依百順。   宋小五瞥了她一眼,給自己也泡了一道,喝了一口,見她娘已喝完在等著她說話,這等著的間隙還往後頭灶房瞧,掛心著她要忙的事呢,她不由搖了搖頭,道:「我跟你說說爹的事。」   宋張氏一聽,頭立馬掉了過來,「什麼事?」   她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   宋小五慢慢地把李叔過來的事跟她娘說了,說罷也不等她問,就把她爹為何不能收這傘的理由都道了出來,其後道:「不論他這稱不稱得上有德政,就算符實,太守大人都沒得這傘,他背一個上去?他還是符大人治下的官員,符大人都不敢背一把進都,他背一把?」   宋小五笑笑,「腰得折了。」   宋小五對她娘素來很溫柔,就沒說宋爹要是背了這麼把傘,可能半道都走不到,老命就得沒了。   這進都之路山高水遠的,太好辦事了,符家人多勢眾,隨便弄弄人就沒了。符家這是要帶個幫手進都,可不是要帶一個禍害。   「啊?」宋張氏頓時站了起來,魂不守舍地望著門,「那你爹他,他這是……」   「給自己消災去了。」   「唉,唉……」張氏拍著砰砰亂跳的胸口,自己安慰自己,「沒事沒事,你爹聰明著呢,他又從不是好虛名的人,絕不會擔這沒必要的虛名。」   宋小五見她還不算太亂,輕「嗯」了一聲,又給她倒了杯茶,「坐著再歇會。」   宋張氏望著門坐了下來,等茶到手才回過神,低頭尋思著這事喝了起來。   宋小五接著教她:「等上了州城,也不用擇日,你去三公公家給他們問個好,跟大娘多聊幾句。」   張氏望著小娘子點了兩下頭,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氣。   這事丈夫已跟她說過了,三叔公家的大嫂子跟太守夫人有過幾面之緣,那大嫂子是見過太守夫人本人還說過話的,知道的要比她這個只知道皮毛的多,且宋張氏也信她那大嫂子看人的眼光。   宋小五見她娘點頭,笑了一下。   她娘聰明,一點就通,就是這些年在鄉縣和對著宋家的那幫子親戚的日子局限了她的手腳,她又不是個很要強的性子,做事做人難免顯得過份小意了些,但這沒什麼,去見幾天世面就調整過來了,怎麼說她也是士族出身,底子不薄。   宋爹這是娶了個寶。   「娘知道的呢,你別操心。」見小娘子笑了,宋張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這心也被小娘子笑得安穩了下來,「好了,娘去做事了。」   「嗯。」宋小五輕應了一聲,看著她去了。   不過沒等宋張氏遠走,宋小五又道了一句:「沒用的就別帶了,裝不下。」   宋張氏聞言,咳嗽了一聲,當沒聽到就走了。   她是連酸菜罈子都想搬幾個進燕都,宋小五一看她不回應就知道她捨不得,不由搖了下頭,打算等宋大人回來了讓宋大人去勸。   **   入夜,宋韌被李之敘和新縣尊身邊的小僕抬了回來,宋大人在外面喝多了,一身的酒味,宋小五就沒靠近她,見母親和莫嬸在侍候著他,她自行回屋去睡了。   躺下不久,莫嬸來叫她,說她爹叫她過去。   宋小五披著長發外袍過去了。   宋小五喜歡素色的衣袍,但宋張氏太捨得給她花錢買上等的好布,這兩年她這年紀一長,隨著臉孔身型的長開,那與常人明顯不同的氣質比之小時要明顯了幾分,這華袍一上她身,就跟太子穿上了龍袍一樣,遂一個普通的小官之家,養出了一個通身貴氣的女兒來,宋韌有時見了都心驚不已,好幾次讓夫人替女兒收著點,不要什麼好東西都往她身上穿戴,宋張氏聽是聽進去了,但也只是給小娘子多做了幾身平常點的備著穿。   宋小五這世就沒打算約束自己,有好的穿,她就不可能穿差的,於是只要不往外走,她在家都是按著自個兒的心意來。   畢竟,這年頭差一點的布料,磨皮膚得很。   這廂她一進門,正在喝酒酒湯的宋韌額角青筋一跳,趕緊拍了拍身邊的長凳,讓她坐過來,又一口氣把醒酒湯喝了,把碗遞給了夫人,討好地一笑,道:「好娘子,我喝完了。」   張氏拿他沒辦法,接過莫嬸擠的帕巾給他擦嘴。   宋韌不等她擦完就跟小娘子道:「小五,你牛叔下午回來了,剛剛爹還跟他喝了幾杯。」   吳牛是梧樹縣的捕頭,前陣子受宋韌所託,去青州城給宋韌跑腿辦事去了。   「一路可順暢?」宋小五隨口接了他一句。   「順暢。」這廂,帕子離了臉,宋韌捂住了他娘子的手,眼看著小女兒道:「我兒,你祖母想留下你……」   「是嗎?」   見小娘子答得漫不經心,宋韌認真望著她,神情分外嚴肅道:「這次你要跟爹娘去燕都,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她說留你,不是簡單說說,你應該明白。」   這一次那個老太太,會為留人不擇手段。   「我知道了,」宋小五見母親因這話憂慮地皺起了眉頭,本不想多說的她頓了頓,看在母親的份上,還是多解釋了兩句:「她留不住我,她就是能留得住你,也留不住我。」   她從來都不是老太太能擺弄操縱得了的人,她能跟老太太相處這麼多年,那是老太太一直按著她的規矩走。   「你知道你祖母,她會不擇手段。」宋韌提醒女兒。   「是嗎?」宋小五淡淡應了一句。   不擇手段,包括尋死覓活嗎?希望不會。   若不然,老太太將會見到一顆比她更冰寒冷硬的心。 第29章   「那爹就放心了,」宋韌想摸小娘子的頭,被她斂眉一看,訕訕然地收回了手,在小娘子眉頭鬆開的時候,飛快在她頭上摸了一把收了回來,見她冷森看向他,宋爹理直氣壯地道:「你也摸過爹的。」   有來有回,怎麼了?   宋小五冷笑了一聲。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招她!」宋張氏氣得很,在他胳膊上狠狠捏了一把,眼睛都快紅了。   「都是你寵的。」看娘子不幫他,偏幫著小閨女,宋大人滿臉不高興,但這時不是胡鬧的時候,他正了正臉色,跟女兒接道:「你祖母見過你牛叔,託他給我帶了句話,說讓我想清楚了,是想安生升官,還是想什麼都撈不著,叫我想安生升官的話,把你留下。」   宋小五點了點頭,這倒是老太太會說的話。   宋張氏這下眼睛是真的紅了,「她到底想如何?你也是她親生的啊!」   宋韌聞言,勉強牽了牽嘴角。   他不想去想老太太想如何,但他知道的是,他母親說得出,也做得出。   從當初父親一死,她就把父親生前準備的替他走路子的禮單全部摁下,把他分出了家徹底絕了他的路那天開始,宋韌就跟自己承認了他母親對他的憎恨,也不再去宵想她可能會對他存有一絲母子之情。   對他娘對他的恨,宋韌認了,也想得開,他沒有母親,但他還有一個視他為子的先生,他還有他娘子和他的兒女,他有他的家。他母親把他分出家門,說來還成全了他,之前他跟娘子新婚的時候,他從來沒想過會把他的娘子兒女當成是他的依靠,老太太把他趕出來了,他有了一個他從來不曾想到過會擁有的家,一個只屬於他宋韌一個人的家。   「別哭,沒事。」宋韌見她委屈地哭了起來,摟過她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道:「你看你當娘的,小娘子都沒哭,你哭什麼?」   宋小五起身正要走,留他們夫妻倆擁抱哭泣說話,聽宋爹又拿她做比較,她也沒作停留。   「快別哭了,小五要走了。」這下宋韌急了。   宋張氏忙起身,胡亂地擦著眼睛道:「小五,你爹還有話要說。」   要是宋爹叫,宋小五也就走了,但……   她回過頭,朝總拿母親「要挾」她的宋爹無奈地搖了下頭。   這要不是他是她親爹、是她娘的心頭寶的話,她會讓宋大人體會一次足夠他這輩子再也不想威脅她的感覺,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讓他得逞。   「夜深了。」所以,有話就趕緊說吧。   宋小五在他身邊又坐了下來。   「爹喝多了,你也不問兩聲。」宋韌不滿。   「宋大人。」宋小五看向他。   再嚕嗦,就是他是她親爹也要不管用了。   「你看你,還是你娘好!」   「你別煩她了,」宋張氏見他又跟女兒較真上了,急得跺腳,「你趕緊說完讓她去睡覺可行?」   閨女要是睡不好,就要不高興了。   宋韌委屈,撇了下嘴,張氏見丈夫這時候了也不分輕重,哭笑不得,又打了他一下。   宋韌握住她的手,這下笑了出來,拉著她坐下,跟小娘子抱怨了一句:「這個家就沒我的位置,個個都聽你的。」   宋小五本來還有點不耐煩,這下嘴唇微揚。   燈光下,她的臉顯得尤為好看,張氏看到,不知為何想嘆氣,她也嘆了口氣,坐到了女兒身邊,一把抱住了她,跟女兒道:「崽崽啊,不管如何,你要是留下了,娘也要留下,娘捨不得你。」   她的小娘子,是她朝老天爺求回來的。   宋小五拍了拍她的手,朝宋爹看去,「你有對策了?」   「嗯。」這廂,宋韌應了一聲,他的臉色暗沉,眼神複雜。   「想好了,那就辦罷。」宋小五看了眼他鬢邊的灰發。   即使只是攀上符家,她爹也是窮盡心力手段了。   他三十有七了,再不趕緊往上爬一爬、看一看,攢夠資歷,時間就要不夠用了,再往上升地位也有限。   他在地方上蹉跎得太久了。   「小五……」宋韌再開口,口氣有點艱澀,「你祖母對你很好。」   這是他無法否認的。   「再好,也只是對我一人好。」宋小五直視他,道。   這個事,她說過很多次了,老太太對她好,是老太太與她之間的事,與家裡人無關。   「唉,」宋韌不禁摸了下她的頭,道:「這件事,我請了一位大人為我去當她的說客,那位大人是……」   他笑了笑,聲音放低了許多:「是我州的提刑官應大人。」   手下血腥無數,就是同是為官者,與他地位相當的都不敢請他去做客,他要是上了哪家的門,那家無不戰戰兢兢。   老太太還想活的話,還想她大兒子一家跟著她活的話,唯有老實這一條路。   「應大人?」宋小五想了想,想起了此人,「師祖在京那個當官的學生的嶽父?」   「正是。」   「為何?」憑何幫他們家的忙?   小閨女一針見血,宋韌苦笑了起來,這廂宋張氏也聽出不對勁了,也看向了丈夫。   「你大哥來信跟我說的,說應大人前年進京敘職見過他一面,有意把家中女兒嫁給他……」在娘子越瞪越大的眼睛當中,宋韌硬著頭皮把話說完了,「你大哥說這事他也有意,不過這事怎麼訂下,等我們家上京後再議。」   「啊?你怎麼沒跟我說過?」張氏聽了腦袋發懵,目瞪口呆。   「看上大郎了?」宋小五則臉色絲毫未變,「這又是為何?」   憑何挑上大郎?   「你大哥沒說,這個得等我們上京後才會跟我們說罷,唉……」   「欠打。」   宋韌嘆完氣還要說話,卻被女兒的話打斷了下來。   「他要是把自己賣了入贅應家,得把他打下一層皮。」宋小五冷靜說罷,看著宋爹另道:「這人情欠下了就欠下了,以後找機會還了就是。」   她冷靜自若,鎮定無比,宋張氏卻被她的話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叫道:「什麼?入,入,入……入贅?」   她的兒啊。   眼看母親失控哭泣,宋小五這才反應過來她話說過了,她轉頭替母親擦了她眼邊的淚,與她道:「是我亂琢磨的,我是想那官大的能看上大郎,唯有他入贅這條還能讓人看得上眼……」   宋韌在旁皺眉不滿地看著女兒,這什麼話?   「不過這可能性不大,」可能是對方一時眼瞎心盲真看上了她家那個大蘿蔔條,想替女兒擇個他看中的良婿呢?這個也說不定,「更可能的是大郎哥不凡,被那位大人看上了,那位大人家想來不缺兒子,怎麼可能找個入贅的?我胡說的,沒過腦子,你莫哭,把你嚇住了,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   女兒輕輕慢慢地說著,小手又溫柔地替她擦著眼淚,張氏頓時被她哄得破啼為笑,一下就信服了她,「你快把娘嚇死了。」   「以後不了。」宋小五應下。   「哎呀,嚇死我了。」張氏胸口還亂跳,又拍了下胸口順了口氣才緩過來,她就是再順著女兒,對她捨不得責罵,這下也忍不住輕輕捏了下女兒臉蛋上的肉,「以後可不說你亂說了,都是你爹教壞了你,都怪他。」   教壞女兒的宋韌在一旁,欲哭無淚,啞口無言。   娘子,為夫,冤吶。   **   此話後,宋小五說有點餓,讓她娘去給她煮碗米湯過來喝喝,宋張氏搖搖頭去了,讓他們父女說話。   宋韌找了棋出來跟她下著,看她動了一子跟他道:「這事欠點人情也沒什麼,這欠了,以後還就是,有些人想欠都未必能欠著。」   小娘子太大氣,宋韌也不是頭回領教了,說來他就是這般想的,才動用了這個關係,欠下了這個人情。   不過,他確實是擔大兒,便道:「你大郎哥不會真如你之前說的那般罷?」   「到時候看吧。」宋爹思索了一會動了一下子,看他下完,宋小五「啪」地下就又放下了一子。   宋韌被這一聲「啪」,拍得心驚肉跳,一細看見女兒攻勢太猛,眼睛不由地往後一看,想以退為進先守住他這邊的棋。   宋小五搖頭,「老想著退,有什麼用?」   她看著父親,道:「不知道攻,退到最後,還是被吃的命……」   她替從側旁替他走了一步,攻下了她一個弱子,跟他道:「沒有旗鼓相當的實力之前,吃下一個小兵小卒也不錯,至少……」   她看著她那邊的地盤,又直直看進了她父親的眼:「你離頂點又進了一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被人利用又如何?殺出一條血路,反過來利用就是。   宋韌聽著,真心覺得他冤吶……   他看看門,又看向閨女,跟小娘子板著臉道:「真該叫你娘來聽聽,是誰教壞了誰!」   他抬手把女兒動的那著棋退回,「啪」地一聲,從另一條路吃掉了女兒的另一著小兵。   宋小五不禁菀爾。   孺子可教也。   宋爹不缺乏殺伐決斷的能力,他只是沒有底氣,拖家帶口的背後又沒有靠山,於是,他的勇氣就不夠他用了……   但是,他不是全然沒有靠山。   他所缺乏的勇氣,他的家會給他。   「我們會站在你的身後,你倒下了,大郎會上,大郎倒下,二郎會上……」宋小五垂下眼,看著殺手騰騰的棋盤,嘴角微微翹起,「我就不信,在此士氣下,有人能把你們都殺絕了。」   宋韌聽著連連點頭。   點了幾下,他看著躺回椅背懶懶散散看著棋局深思的小娘子,愣是把「那你呢」這句話給強咽了下去。   算了,她才不會跟著他們殺,還是讓她搬張桌子坐在樹下煮茶喝吧。   **   不日,宋家人起程前往青州城。   六日後的清早,他們進了青州城,住進了秦宅。   稍作休息後,宋張氏把家中交給了新請來的師爺,帶著女兒去往了宋宅。   她先去了宋三叔公家,而宋小五則往裡頭走了走,帶著莫嬸去了大伯家所在的宋宅。   看到是她來,門房這次就顯得殷勤多了,還朝宋小五揖了個一拱到底的禮,道:「小娘子請進門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   門房飛快去了老太太那邊,都忘了叫人也去夫人那邊通報一聲。   遂等到宋小五被英婆請到屋裡的時候,宋肖氏才知那個小冷血鬼來了,當下就朝通報的下人怒喝道:「誰叫你們不通報我一聲就放她進來的?」   她的幼子宋晗青坐在一邊,聽到這一聲吼,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娘一眼,隨即又漠然地掉過了頭。   等到他娘怒氣衝衝地衝出了屋,他皺了下眉,看了身邊的小廝一眼,他本想叫小廝跑去祖母那邊說一聲他娘來了,但一想這小廝是舅舅家那邊過來的人,給他娘告他的嘴告得比誰都快,他一下子就斷了跟他說的心思,便意興闌珊地回了他的屋子。   也不知堂姐會在家裡住幾個晚上,不知他要是晚上過去給老祖母請安會不會看到她。   這廂宋晗青想著晚上一定要鼓足勇氣去祖母那邊一趟,跟堂姐說兩句話,那廂肖氏就已衝到了婆母的院子,人剛進門就朝僕人大聲斥道:「叫那個不知禮的出來跟我請安!什麼人吶,還什麼員外郎家裡的女兒,到大伯家來也不知道跟主人打聲招呼,一點禮數都不懂!」   而此時門內,一臉冷酷的宋老太太漠然著前方,她面無表情,唯有眼角的顫動透露出了她煎熬的內心。   額頭冒著血的英婆跪在宋小五的面前,老淚流了滿面。   宋小五坐在老太太身邊的椅子上,這廂她也不是悉然無感,她微笑看著打她一進門就跟她告狀,說她爹要逼死老太太的英婆,此時聽到門外大伯娘的聲音,她只抬眼看了大打開的門一眼,又垂下眼,倍感有趣地看向了英婆。   她是笑的,但英婆卻被她看得如芒在背一般,僅頃刻間惡寒就遍布了她全身,讓她的心都隨之跟著顫抖了起來。 第30章   「起來擦擦臉。」末了,宋小五道了一句。   她很多年都沒見過這等的惡人先告狀了。   想想,她離以前是有很多年了。   「小,小……」   「適可而止。」英婆還要說話,宋小五搖了下頭。   說話間,肖氏已闖了進來,只見她剛進門,宋老夫人坐的地方驀地出現了一道手影,這時老太太手邊桌上的一個碗出現在了空中,直直飛向了肖氏那邊的方向,砸向了肖氏的頭。   肖氏與她身邊的下人懵了了一下,隨即肖氏他們慌忙躲避,慌張當中,肖氏的頭砸向了旁邊奴僕的腦袋,而朝她飛過來的碗還是撞向了她的額角,「啪嚓」一聲,掉在了地上。   肖氏傻了。   「夫……」   「誰敢嚷嚷,我弄死誰。」宋老夫人這時開了口,當下,肖氏身邊的老僕被她一瞥瞥沒了聲。   「滾,」宋老夫人這廂看向了她的大兒媳婦,「現在不滾,我讓你永遠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您!」   肖氏還要說話,卻見老太太扶著拐仗欲要站起,當下嚇得捂住額角,等退出了這門,她鬆手看到了滿手的血,這才鬼哭狼嚎地哭叫了起來:「殺人了,殺人了,老太太殺人了……」   她的聲音嚷得屋內清晰可聞,站起來的宋老夫人置若罔聞,她轉身面對向了坐在太師椅上的小孫女。   「我記得……」老太太說。   宋小五側了下頭,洗耳恭聽。   「當年你隨你父母上來過年,不到兩歲,一歲出頭一點吧,小小的,就這麼高,」老太太伸出一手比劃,「頭髮就這麼點長,你見到我喊我祖母,那幾天我鼻子喉嚨有點不舒服,呼吸不暢,你見我打嗝,就替我順了順……」老太太說到這頓了一下,抬頭阻了眼中的淚,方才低頭看著小孫女接道:「當時老婆子我啊,看著你,就想你長得多像我啊,當時把你就抱到了腿上,你呢,就把頭靠在了我這裡……」   老太太指著她的胸口,語氣哽咽,「你這一靠,祖母多想你靠我一輩子啊。」   你當時只是太寂寞了,沒有人靠近你,而我恰好出現了。   但宋小五沒有把這句殘忍的話說出來,她溫和地看著老太太沒有言語。   她當時靠近老太太,是因為在別人眼裡老太太的陰鷙和不好靠近與她來說只是平常,她沒放在眼裡。   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   「可現在呢?以前我多少能盼著你一年能來看我一次,你這隨他們一走,我一輩子都可能見不到你了,這是生生在剮我這個老婆子的心啊……」宋老夫人拍著胸口,淚珠子在她的老臉上掉了下來,「小五兒,我的兒啊,你就不能可憐可憐一下你這個老祖母啊?」   宋小五還是面色平靜,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老太太面前,抬起了頭。   老太太的陰影籠罩了她,擋住了光。   「你不需要誰可憐你,」她捂住了老太太扶著拐仗的手,朝老太太道:「我很尊重你,老太太。」   她摸了摸老太太已不復年輕光滑的手,跟她道:「你撐著一身傲骨活到如今,沒被這光景磨死磨平你的傲氣,多了不起。」   「小五……」老太太聽不進她的這些話,她低頭拉著小孫女的手,老淚這下是攔也攔不住了,直往下流,「你就跟祖母過吧,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你,哪怕你是要這宋家……」   「老太太。」宋小五打斷了她。   「你沒成全過的人,莫要指著他反過來成全你。」她道。   「可我成全過你啊,」老太太挖心掏肺地捶著胸,「哪一樣我不是依你來的?你說不在這青州城過,你不是依了你,讓你跟著他們回了那鄉下?這宋家,你何時不是來去自如的?」   這話,就過了。   「不,你心裡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宋小五不為所動,明確道出,「是你能讓我在你眼前來去自如,我才出現在了你面前。」   再說破一點,是老太太給出了能得到陪伴的條件,她覺得不礙事,方才有了她跟老太太的「祖孫情深」。   這不是成全,而是老太太難得的在她身上有所付出,所以她有了得到。   「你要是真的喜歡我,」宋小五到底是念著她從老太太那裡得的幾分好的,不等老太太多說,她把她跟老太太會斷絕一切關係的可能扼殺在了搖籃裡,「你就應該放我隨他們去,在這宋家,我最多變成跟你一樣的人,陪著你一起葬在宋宅裡,永無寧日,你覺得呢?」   宋老夫人剎那呆若木雞。   「你看看她,」宋小五撇撇頭,讓老太太去看英婆,「陪了你一輩子,笑過幾回?開懷過幾回?被人當寶貝寶貝過幾回?」   就如你,你可曾被人放在掌心呵護過?一生回想起來就能微笑起來的事有幾樁?一想起就心口一暖的人有幾個?   英婆本來木木訥訥、惶惶恐恐地站著,聽到這話,不知為何,突然覺得眼睛刺痛得她睜不開,心口辣得她喘不過氣來。   這話讓她想哭,但卻哭不出來。   她都死心了,她這樣的下人賤婢,不如人的東西,怎麼可能活得像個人一樣?小娘子的話太抬舉她了。   「可這些,我都有,我母親當初為了我活下來,眼都要哭瞎了,求天求地盼著我活下來,她說這次我要是被我留下來了,她也要留下來,她怕沒有她照顧,我活不好……」宋小五說到這,嘴角翹起,跟老太太道:「你小兒子一家,把我當寶。」   她拍拍老太太的手,垂眼道:「就讓我過這樣的日子吧。」   過你沒過上過的,深深期盼過的日子吧,這才是喜歡一個人原本的樣子。   宋老夫人聽著,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英婆想過來扶,腳下卻是一軟,倒在了地上也顧不上,朝老夫人爬了起來:「老夫人。」   宋小五看了爬過來的英婆一眼。   她不曾好奇過這個老奴對她這個祖母的忠誠,但有一年上來過年,她聽到英婆醉酒跟她在宋宅的老相好哭道,說當初她離了老太太去嫁人,沒想沒兩年丈夫得病死了,婆家族人要把她發賣進窯子換錢,是老太太一收到信,帶了人闖進了她那個村子把被打得快死了的她救了出來。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也曾都有過想好好為人的熱血。   但最後,都被時間磨成了現在的樣子。   「她對你多好,」宋小五坐到了地上,看向了老太太,跟老太太接道:「別稀罕得不到的,要稀罕已經在手得到的方才是正途,你說呢?」   「啊……」眼見不能挽留,老太太趴在地上,痛哭了起來,她大哭道:「你的心怎麼就能這麼狠啊?」   宋小五拍了拍她的頭。   「小娘子,小娘子,求求你了……」英婆給宋小五又磕起了頭。   宋小五當沒看到,扶著老太太起來,老太太不願意起,她扶了兩下也扶不起,便放了下來,坐在她們身邊,看著她們哭。   等她們都哭過了,哀求過了,也平靜了,鐵石心腸的宋小五每人看了兩眼,最後眼睛落在心如死灰的老太太身上。   「我也沒法子了,」宋老夫人合上疲憊的雙眼,木然道:「你不願意留,就不留吧,我就當從來沒認過你。」   還說狠話呢,宋小五搖了搖頭,這人吶,很多時候不僅是敗在了日子上,還敗在了那張鐵嘴上,好像不把最後一點善意都抹平了、最後一點餘地都敗盡就會不甘心似的。   「你的幾個孫兒,尤其那幾個年紀還沒大的,」宋小五扶著地站了起來,道:「還有的教,別讓肖氏帶,你給他們尋幾個好老師帶著,可能宋家這一支還能光耀門楣,小孩子嘛,總有幾個知道知恩圖報的。」   「我恨不得他們死……」宋老夫人古怪地笑了起來。   「你要真想,你不會到現在還幫著大伯撐著這個家了,」宋小五打斷了口是心非的老婦人,「要不然,這宋家早成肖家的了不是?」   就她那個被肖家上上下下哄得五迷三道的大伯,沒老太太坐鎮,宋家早被他被人哄沒了。   「我那是……」不想便宜肖家。   「你就當不想讓肖家得逞就是。」   宋小五今兒說的話比過去幾年跟老太太說的話加起來還多,這個離別還真是不好離,好在她是個有債必還的,要不然她也耐不住性子。   她可不是個好脾氣的,以往老太太這種人她從不多言,只會讓人自行去找死,嫌費勁髒手,收拾都懶得收拾。   這廂她也有些累了,坐到了椅子籲了口氣。   老太太這下不用人扶也站了起來,還幫著腿軟起不了身的老僕扶了起來。   英婆因此哭喪著臉,可憐兮兮地叫了她一聲:「老夫人。」   都怪她,她太沒用了,嚇不住小娘子,也哄勸不住小娘子。   宋老夫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不怪她這個老丫頭震不住小五兒,小五兒豈是一般人能震得住的,就是她……她也沒辦法啊。   宋老夫人坐了過去,沒精打採地朝英婆道:「去把票匣子拿過來。」   英婆這下飛快跑去了。   她是喜愛小娘子的,留不住小娘子,老夫人要是能給小娘子點銀子傍身,她也是很想的。   燕都那般大的地方,聽都聽著嚇死人了,沒銀子怎麼成?   「給我倒杯茶。」英婆跑走了,老太太看著桌角,道了一句。   「這茶水涼了。」宋小五拿過杯子,提了壺倒了一點道。   老太太轉過頭來,抬了下首,讓她接著倒。   「往後就喝熱的,涼的就別喝了,對身體不好。」宋小五道。   老太太扯了扯嘴。   人鐵了心走了,說這些沒用的又有什麼用?   「多活幾年,等我大點,我爹那邊出息了,你宋家這邊也能放下了,我叫人來接你去燕都,」宋小五給她只倒了幾口,就把杯子放到了她面前,「既然都活到這歲數了,就多挺幾年,去大的地方看一看,也不枉辛苦來活這一趟了,你看如何?」   老太太頓時就愣了,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宋小五。   宋小五笑了起來,黑眼燦若星辰,「到時候我給你置處宅子,就是不跟你一處住,十天半月的也能來看你一次,不會比一年只見一兩次的差。」   老太太皺眉,但忍不住就著她的話深思了起來。   「所以啊,你還是盼著我爹升官發財吧,要不然這宅子我給你置不起。」   聞言,老太太不屑地哼笑了一聲,「就他。」   就他那點銀子,她還不放在眼裡。   但老太太的心思還是因她的話活絡了起來,她看向了宋小五,眼睛眯起,「你……」   宋小五看著她。   「你願意,」老太太咽了咽口水,到底是把她的話說了出來,「給我養老?」   宋小五本想應聲,但想了想,才道:「帶個成樣的孫子過來,讓他給你送終。」   養老是沒問題,送終她就做不到了。   老太太因她的停頓提起的心又放了下來,這下她坐正皺著眉,仔細地想起了這家中能有些許可能替她送終的人來。   宋小五看她的臉色就知道這事兒她辦得差不多了,老太太有了盼頭,往後這日子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英婆不多時就氣喘如牛地拿著票匣子過來了,老太太給宋小五點了一千八百八十兩的銀票,宋小五收下了,並道:「這趟走的值。」   老太太兇狠地瞪了她一眼。   這說話間,宋張氏來宋宅了,宋老夫人當下一聞,想也不想就道:「不見!」   那兩個東西,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宋小五當沒聽見她那惡劣的口氣似的,把銀票揣好,跟老太太道了一句:「那我走了。」   英婆在旁邊要哭了,「你不吃了晚飯再走啊?」   「不了。」宋小五提腳就走。   看這小沒良心的走的飛快,宋老夫人朝她吼了一句:「你過來。」   宋小五回頭,看著她揚了下眉。   「讓我看看你……」宋老夫人忍淚含悲招她過來,等她走近了,她強忍著心頭的悲楚,給小娘子理了理腰帶,摸了摸她的頭髮,「我就沒想著放你走,所以就沒給你做衣裳鞋襪了,不過你英婆平常閒著的時候給你做了幾件,這次你就都帶走,往後給你做的四季裳就得一年才能給你送一次了,你去了要是缺錢,就給我捎信,我找人給你帶過來,聽到了沒有?」   宋小五沒想到還有這一出,這一次,換她愣了下來。   也因此,她的臉孔也柔軟了下來,她溫柔地看著老太太,輕聲道:「曉得了,有事我跟你說,我盼著你。」   「誒,誒……」老太太還是想留她,但她著實留不住了,留不下了,她抱住了她最心愛的小孫兒,難忍眼中淚意:「我的小五兒啊,我的……」   我的小五兒啊,怎麼就留不住呢。   她這輩子,怎麼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最想要的從她手上溜走呢?她這都是什麼命啊。 第31章   宋小五帶著錢和娘回家了。   她們到家時,還不近晌午,去拜訪上官的宋韌還沒回來,宋小五把錢先給了母親。   宋張氏拿著錢也不知作何想才是好,看著小娘子輕聲問:「這好嗎?」   「拿著。」宋小五點了頭。   這錢她拿了老太太的,拿了東西就得辦事,是想讓老太太有底氣放下心;給她娘,也是讓她娘多點底氣,這些年他們家好了許多,但他們家有一個大兒子四個小兒子的前程和以後要打點,銀子再多點也不為過。   「那娘收著了。」張氏在路上已經聽說了老太太依了的事,心已放下,這廂眉松之間都是鬆快的。   等宋韌回來知曉了這事,他想的就不一樣了。   他回來後,宋小五正在補覺,宋韌等了一陣,才等到她起身,在她用飯的時候跟她說起了這事來。   宋小五睡的這一陣,母親張氏就已買了骨頭熬出了一鍋濃湯,米皮備著,肉臊已炒好,她一起來米皮切絲成粉,拿滾湯一燙,加勺肉臊放把蔥,就是一碗色香味俱齊的米粉。   在宋小五的挑嘴下,宋家這幾年的夥食是一年比一年好了。   「你跟爹再詳細說說,老太太是怎麼說的?」宋韌問她。   宋小五不愛用飯間說話,但要說也不是不可,端看這口她要不要開,這廂她吃了兩筷米粉,喝了兩勺湯,本來不打算說話,又看母親坐在父親身邊笑看著她,面對著這個能把她的心殺個片甲不留的大殺器,宋小五搖了搖頭,暫且擱下了筷跟這兩夫妻道:「老太太沒跟我說什麼,是我跟老太太說了幾句。」   她把以後要接老太太去燕都的事說了。   之前宋小五沒跟母親說,這時宋張氏聽了有些訝異。   但宋小五倒不擔心她娘會不高興。   她娘這人,對外顯得精明強悍,那也是被日子磨的,她不變得潑辣兇狠點,人人就當她好欺負,她一家子要護,必須披上盔甲,為母則剛就是如此。但芯子裡她娘還是那個柔軟的人,她見到幼小會關照,見到窮苦會同情,而當人不跟她過不去的時候,她也不會跟人過不去,人的好的方面的那些稟性,她都有。   其實她母親這樣不會跟自己和別人過不去的性子,就是一般普通人的性子,就是能把日子越過越好的那類人。   這廂倒是宋韌多想了,他轉頭跟妻子解釋道:「小五這舉也是不得已為之,有了她這一句話,老太太為了以後能來燕都,在州城和族裡也要護著你我一二,我們要少許多的後顧之憂了。」   有了小五這一舉,老太太定不會讓他名聲毀於一旦,阻礙他的官途。就是本家和族裡有些人跟他不對付,有老太太盯著,這些人也不敢輕易胡亂說話。   這下老太太就是不喜歡他,也不得不護著他。   女兒高明。   宋張氏之前也已想到這塊了,聽丈夫一說,忙點頭,「我知道的,為著小五,母親也定不會讓那些人在背後捅我們家的刀子。」   畢竟,她以後真的要來燕都的話,那實則是跟著他們家過了。   「不是不得已,」宋小五沒接宋爹的話,跟宋爹表明她的立場,「你要好好當你的官,老太太那頭的錢是以後要雙倍奉還給老太太養的,多的不需要,雙倍是要的,也不需要多給,給了她也未必會要,是我養她的老她才來,不是奔著你們來的。」   老太太有她自己的尊嚴和韌性,要不然她也活不到這個歲數,在有那麼個坑娘的大兒子的情況下,手裡還握著家中半數錢財。   那些錢財,可是宋家的後路,宋家宋洱這一支以後能不能起來,還是得看老太太,靠宋洱夫婦那是不可能的。   而宋洱這一支能起來,比起沒落對宋爹來說情況有利多了。要不到時候宋爹起勢了,兄長被人哄得家破人亡,他要不施以援手,得被人戳斷脊梁骨,被宋氏本家那些跟他已結仇了的族人不斷嗖嗖放冷刀子,且宋洱是那麼好扶得起來的人嗎?可能得他家一家全死絕了,宋爹才擺脫得了這個包袱。   所以與其讓人成了一汪沼澤拖累死自己,不如送人一片藍天讓人忙去。   宋爹跟他母親隔閡太深,暫時看不明白這點,估計也不願意就此深思下去。   但早晚他會明白的。   「是是是,奔著你來的,」見小娘子毫不懂客氣為何物,宋韌忍不住敲了下她的頭,「就你厲害。」   「原則性的問題,我們要說清楚。」小娘子面無表情。   老太太還真不稀罕這個小兒子,小兒子就別美了。   宋韌瞪她。   「你上趕著侍候她幹嘛?有那閒工夫,多陪會我娘,我不介意你們再生個小兒子,家裡再添雙筷子。」宋小五重新拿起了筷。   這廂,原本在旁邊認真做針線活的莫嬸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聲。   宋韌目瞪口呆,揚頭轉頭跟紅了臉的夫人道:「娘子,我想打她。」   被女兒的話說得有些羞臊的張娘子忍著笑攔了他的手,勸他道:「好了。」   說話間,她自己都笑了。   但小女兒對她的心,她是知道的。小娘子從不會跟她爹說些多餘的話,可只要她爹在家,她時不時就要躲出去,或是帶著莫嬸把家裡的活做了,讓他們夫妻倆能不費心地好好呆在一塊處一會兒。   而她跟相公呆在一塊兒的時間久了,相公就有時辰跟她多說一些事了,他在外面做什麼,心裡是怎麼想的,她總歸是知道一二,現下有個什麼事,他也會跟她商量著來,對此,張氏這心裡是滿足的。   「哎呀,我說,我們這小娘子……」這廂宋韌還是對小女兒不滿,跟夫人絮叨起女兒的毛病來。   宋小五眉眼不動,但聽他嘮嘮叨叨心裡已有點煩了,伸手指敲了敲桌子,道:「宋大人,注意點影響。」   宋大人這下沒忍住,想也不想就伸手狠狠敲了她腦殼一爆粟,「反了你了!」   這小娘子,就是天仙下凡也是他女兒,他還不敢收拾了她不成?   **   第二日,宋張氏想帶女兒去見符太守夫人,宋小五見她猶豫著問她要不要去,沒作想法就點了頭。   「你要是不願意去,就不去了,娘去就行。」宋張氏不願意為難小娘子。   女兒的性子她是知道的,李家跟著她家住在隔壁不遠處住了很多年,她對李家弟妹那個嬸子也是淡淡,也就李家弟妹來了她見著了會稱喚一聲,禮數是盡到了,但絕沒有多的。   她一年到尾就沒去過李家幾次,李家小娘子倒是經常來家中找她玩,但性情溫馴的小娘子到了她面前就更是跟只鵪鶉一樣,一句話都不敢說,也就給她端茶送水的時候衝得快一點。   但這弄得跟人是個小丫鬟似的,張氏都不敢讓李家的小娘子在家久呆,就跟他們宋家在使喚人家小娘子一樣,李家小娘子對她這個小五姐姐畢恭畢敬無比。他們家走時,這小娘子送姐姐的時候還哭得傷心欲絕,結果她家小娘子就只是跟人道了一句「哭甚?」,把人小娘子給弄得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差些些沒昏厥過去。   小娘子還是個冷性子,也就對著家人會上心,這麼些年張氏早看明白了。   「去,早晚要見。」宋小五沒有躲著人的想法,她是該見的就見,不該見就懶得見。   「是了。」宋張氏也知道是如此,此去燕都千裡,他們家跟著符太守一行人前去之路不知要幾十個日夜,小五哪可能不跟人碰面。   「別開這個,」張氏說話間給宋小五挑起了衣裳,宋小五見她娘把放著家中最頂好的衣裳的箱籠打開,開口道:「把新做的那幾身花布衣裳拿出來就好。」   「咦?」張氏思索著找了起來。   也是,不能穿的太好了。   莫嬸先一步找到,找開了箱子,宋小五試了兩身,末了挑了身暗沉一點的,饒是這樣,這衣裳也沒蓋過她臉上的光鮮,她便把耳珠上昨日離開宋宅時老太太親手給她戴著的兩粒珍珠摘了下來,又讓莫嬸給她拿紅繩扎了兩條辮子,這下鏡子裡的倒影又土又隆重,小女孩的臉還能看出幾分清秀來,她就收了手。   她是覺得可以了,但張氏跟莫嬸卻嚇住了,倆人面面相覷,莫嬸先出口溫聲勸了她一句:「小娘子,之前的好瞧,這身有點老氣了。」   「聽我的。」宋小五這幾日說的話多到可以去講經了,這時候她懶散得很,不願意多說。   她說聽她的,張氏跟莫嬸這兩個對她唯命是從的就是覺得不好,也不說了,依了她去。   她們去了符府,太守夫人不多時就見了她們,符家就要回都,太守夫人忙著吩咐上下打點也忙得很,見著這家人說了幾句話,就客氣送他們走了。   宋家母女走後,太守夫人到了晚上才有空看宋家送來的禮,見著厚重還得她的心,有兩樣小東西還是她的心頭好,看得出來是花了心思打聽的,等太守回來後她跟丈夫笑言了一句:「宋員外郎家那位夫人倒是知道禮數得很。」   「那一位啊,我想想,」符先琥想了一下之前師爺跟他說的跟夫人道:「他家不薄,宋家原本就是先朝大河一帶的旺族,士大夫出身,後來兵亂舉族遷至青州,自我朝以來這幾十年間沒出過擺得上檯面的人才沒落了下來,他娶的夫人也是來路正的人家的閨女,其祖上有祖宗乃我朝立朝以來的第一位戶部侍郎,這可是在本紀當中找得出名字的人物,不是一般人家出身,就是現在不行了,根子還是好的。」   「他那位夫人娘家?」   「正是。」   太守夫人若有所思,心想以後不能太輕看了人家,隨後又笑道:「是了,難怪應家能看上他們家的兒子,就是他們家的小女兒也能看出幾分清秀來,一家子都是俊秀之人。」   「夫人這是想給靖兒相兒媳婦了?」符太守聞言笑道。   太守夫人被他逗笑了,「怎麼可能?他們家雖說得出來歷,但……」   但現在這家世還是太差了。   「嗯。」太守也就是跟夫人笑言一句。   「我看張氏挺合眼緣的,往後她要是求上門來,我倒是可讓她在我們家的那幾個屬官家裡挑一挑,總能讓她挑著好的。」   「夫人有心了。」太守拍了拍他這個會替他籠絡人心的賢內助的手,欣慰地笑了。   過了幾日,宋家人即日就要隨已經準備妥當的符太守一行人起程。   起程之前,宋小五去了宋宅一趟,給老太太寫了幾張養身的方子方法,在她那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宋韌來接了她,跟宋老夫人拜別。   宋老夫人則咬牙切齒地跟小兒子道:「你們夫妻倆要是敢對小五不好,我要讓你們不得好死。」   宋韌就要走了,母親都不願意說兩句話軟話,他這也是無奈至極,回去的路上宋小五見他繃著臉,略盡了點當女兒的心意安慰了他一句:「別多想了,她要是突然對你和風細雨,你更膽顫心驚。」   宋韌心中那點不可控制的黯然頓時就淡了點,他輕捏了一下她的小臉蛋,「好,你說的都對。」   宋小五搖搖頭,主動牽了他的手。   小娘子這些年都不讓他牽手了,硬牽都牽不著,這下被她一牽,宋韌著實高興了起來,已想不起母親的冷言冷語。   他一下子就高興了,宋小五又搖了下頭。   這宋大人,給點陽光就燦爛,還是很好養活的。   家裡這個長期勞力最近太操勞了,精疲力盡的,還是要定時灑點陽光的好,要不然他倒下了,家裡就沒有遮風擋雨養家餬口的了,到時候累的就是她了。   這廂宋家一家跟著符家一行人行在前去燕都的路上,那廂燕都,宋家的四個兒郎也是為父母妹妹的到來手忙腳亂,尤其是宋四郎,一知道父母就快要到了,看著兄長們的行動,這下才想起了大事了,便哭喪著臉抱著他的髒衣裳臭襪子求二郎哥幫他洗,二郎哥沒空,他就找上了師祖,還求師祖幫他找不知道跑到何處去了的衣裳鞋襪,母親給他準備的十多套衣裳鞋襪,他找了好幾天包括髒的都只能湊齊六七身,這要是妹妹來了知道了,得冷眼把他瞪死,小四郎害怕得很。   他不是沒打過衣裳跟他大多相同的三郎的主意,但三郎太聰明了,這幾天把他裝東西的箱子搬到大郎哥二郎哥的屋子裡去了,小四郎不敢惹他大哥,不敢去大哥二哥住的屋子偷。   師祖好笑地吩咐了僕人幫他的忙,看這幾兄弟為了父母即將到來的事上跳下竄不已。   就是這幾年經常端正著一張臉的宋大郎,因著父母妹妹的到來,時不時地也會繃不住嘴角,會笑出幾聲來。   大郎一笑就有兩個深深的酒窩,跟他一笑起來就顯得很甜的弟弟四郎一樣,這兩個兄弟都有來自他們外祖母傳到他們臉上的酒窩。大郎來到燕都後被師祖的一個學生,也就是他得叫師伯的人誇道了他一句酒窩像小娘子一樣可愛,自持是家中長子,往後要陪父親一同擔負一家生計的大郎打那以後就不再像在青州那樣笑了,他日夜繃著一張臉不讓自己笑,他的同窗跟他同堂四年,都不知道他有笑起來耀眼奪目,讓人如沐春風的一面。   此廂宋家四兄弟因家人的到來心潮澎湃,宮中因符先琥的回來,年輕的燕帝跟符家俊秀,也就是當朝最年輕的吏部侍郎符簡在御書房談起了他來,他與符簡道:「你那位族兄,那是個抗得起事的,朕要不是想著讓他回來幫你一把,都不想讓他離開青州。」   符簡正要開口,就見門外響起了急步聲,隨即就聞內侍在道:「啟稟聖上,德王求見。」   求見?   符簡正想發笑的間隙,就有一道清脆嘹亮的少年之聲在內侍的聲音後面響起,「大侄子,我來看你來了。」   隨著他的話,門「嚓」地一聲,就被這位喊帝王大侄子的少年果斷乾脆地推開了。 第32章   身著湖藍色的少年精神抖擻地走了進來。   今天他依舊沒有穿王袍。   他眼神發亮,看向燕帝,當下步履加快朝燕帝直奔而來。   「大侄子!」   大侄子燕帝嘴角抽搐,坐在他下首的符簡低著頭,拼命憋著笑。   「哎哎哎……」燕帝哭笑不得,把抱住他的小叔叔扯開,「好好坐著。」   小德王在他身邊坐下,好奇地看著他,「你跟符大人說什麼好玩的?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   燕帝頭疼,撫額輕揉,笑得無奈。   但他眼中的疼愛包容是騙不了人的,「行了,朕跟符大人說正事呢,你去找你大孫子玩會兒去,等會朕過來找你們,可行?」   小德王比燕帝要小八歲去了,燕帝已有二十三有餘,而小德王不過十五少年,當初小德王剛從新進宮剛立不久的皇后肚中出來不久,太帝就歿了,很快這位太皇太后就追隨太祖帝而去,把小德王交付到了先帝手中,先帝那時最大的兒子都有十五歲了,當皇兄的他便先把德王交給了皇后養,但養在皇后膝下的德王日夜哭鬧不休,幾次險些夭折,把皇后都折騰病了,後宮聞德王的哭聲就驚悚,先帝無奈,便把小德王抱到了他的寢宮正德宮,親自撫養小德王。   德王的封號,就是出自他的賜名。   德王德王,他從小就是在帝王之居正德宮長大的,這朝廷天下不管誰提起他,都得掂量掂量他的份量。   先帝沒親自撫養過自己的兒子,但弟弟卻是他親手撫養長大,可惜先帝也是個多病之身,在位不到十年就去了。   小德王乃先帝在正德宮養大,他與先帝感情深厚,二三歲的時候就會邁著小腿給先帝端藥侍疾了,先帝離去,最傷心的莫過於他,把先帝一送走他就大病了一場,險些命喪,把歲上位的燕帝嚇得寢食難安,他可是受了先帝臨終所託的,好在宮中還有太后,在太后的安撫下,德王總算病好了起來,但自此之後,他就搬離了宮中,不願意住在皇宮了。   但他離了皇宮,還是能在皇宮出入自由,他身上有先帝賜的能在皇宮行走自如的金牌,這牌子,全天下也就三塊,另外兩塊,一塊在天下兵馬大元帥手中,僅限有緊急軍情的時候能隨時進入宮中;還有一塊,在內閣輔首手中,僅限有國家大難的情況之下方才允許不經稟報就進入宮中。   而在德王的手裡的那一塊,因太后與燕帝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成了德王在皇宮的隨進隨出。   而對德王來說,先帝是兄長也是父親,他悔恨只能看著先帝離他而去,遂一腔保護之情就換到了大侄子燕帝身上,這幾年燕帝受朝中老臣刁難,小德王沒少幫忙。誰欺負他大侄子,他就到誰家去跳腳罵人,罵不過了,就倒在人家家裡的地上翻滾,哭鬧著說他家欺負人。   這舉天下誰有他地位高?誰敢欺負他?他是正德宮養出來的王,是太帝和追隨太帝而去的太皇太后的幼子,是養在先帝膝下的親弟弟,打小就住在正德宮的皇子自燕朝立國以來也就這一位了,這再老的臣子也怕他,不得不磕著頭送這位活祖宗走,再怎麼說也得退一兩步,應一應這位小王的心意,要不然這位小王壓根兒就送不走。   之前他也不過十歲出頭,燕帝也管不住他,只能隨他這個小叔叔去了,但現在小德王大了,燕帝也是存了心想管束這位小叔叔,畢竟他乃皇家之子,身份又重,還是要顧及些顏面的,可不能再做些在臣子家的地上滾打之事了。   遂他最近說事,都有些躲著這位小叔叔了,生怕他一聽說誰不聽皇上的話了,就跑去人家罵人家,罵不過就踹,踹不過就鬧。   可這廂小德王興衝衝進來,就是來保護大侄子的,見大侄子支使他去跟大孫子玩,他不高興地撇了下嘴,「你當我還小呢?」   不小嗎?昨日還扛著大孫子去御花園的樹上掏鳥窩,把太后和皇后娘娘嚇得差點昏過去了,符簡快要憋不住笑,簡直不敢抬頭。   燕帝也好笑,他這是又頭疼又好笑的,帶著笑怒瞪了小德王一眼,「不小嗎?昨兒還帶著岱兒爬樹,一點當長輩的樣子都沒有。」   「你不忙嗎?我幫你帶帶他,當年我小的時候,皇兄就帶我去爬過樹。」就是當年皇兄身子不好,只能找個身手好的侍衛帶他上去。   德王回得理所當然,燕帝更是哭笑不得。   那是他父皇願意的嗎?這位皇宮裡的小祖宗,一天不上梁揭瓦就哭鬧不休,有時聽話點不鬧了,就睜著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你,他父皇親手把他帶大,哪受得了這個?就是病在床上起不來,也要爬起來帶他出去走一走,溜一溜他。   就是這般,他父皇也多活了幾年,就是這身子實在撐不下了,活著也是受罪,方才離世。   燕帝本不是太子,是後來太子沒了,他被立為了太子,被先帝帶到了身邊佐政才跟他這個小叔叔熟悉起來,但那時小德王不過五六歲,成天在宮中鬥雞鬥狗橫著走,他卻要幫著他父皇打理政務不說,還要忙著跟太傅念書,跟朝中諸臣勾心鬥角,何曾有過一日悠閒?   就是他當皇子那段日子,也不曾像他這個小叔叔這般無憂無慮過,他剛進正德宮那段時日,還曾羨慕過他這個小叔叔一段時日。   德王的話,讓燕帝想起了從前,他無奈地笑了一下,拍了拍小叔叔的腿,跟他道:「朕之前聽鳳慈宮的人來報,說今日母后身子有些些不適,朕本來打算跟符愛卿說完事就去看她,既然你來了,小叔叔何不替朕先去看看母后的身子?要是不妥,你也叫人提早知會朕一聲,朕立馬就來。」   「嫂子怎麼了?」當下,德王就皺眉站了起來,「我都跟她說過好多遍了,少跟後宮的那些妖精置氣,一個個的都不懂事,管她們死活呢?」   說罷,不等燕帝都說,他就衝出去了,還扔下一句話:「大侄子,有誰欺負你,你來鳳慈宮叫我,本王替你收拾了他!」   他咬牙切齒說話完畢,人就跑遠了。   頭疼的燕帝噓了口氣,手放下來了,背也鬆了,整個人都鬆快了。   符簡把笑穩穩憋住,抬頭看向了燕帝。   他是把笑憋住了,但水亮的眼睛出賣了他的心緒,燕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往後也少打他的主意,他是朕的親叔叔。」   小叔叔替他出頭,也沒少受他這些親信的唆使。   符簡輕咳了一聲,正了正臉色,道:「臣知道了。」   他們也沒是沒分寸的人,德王畢竟是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胡來。再來,這幾年招數也用多了,都有了防範,這滿京城只要是跟皇上作對過的大臣家都視德王如溫疫,人還沒來,全家只要是作得了主的主子就跑沒了,德王這一年都沒有了用武之地,跑去的人家都沒人,他自個兒都挺失落的,好幾次找御林軍那邊幫他堵人的大門幹架。德王身份太高,發個脾氣整個皇宮都要震一震,符簡也怕越鬧越大,弄到群臣激憤的地步,也不敢再用德王了。   「你知道就好,他也到要說親的年紀了,再鬧下去,這都沒哪家的好閨女敢嫁給他了,你聽聽外邊的人是怎麼說他的?」這外面的人都說他這小叔叔是個混不吝,吃人的主,誰敢不合他的心意他就能把人都宰了,更邪乎的傳言都有,燕帝還真是怕這傳言越傳越猛,把他這小叔叔架在火上烤,出去了人憎人厭。   趁他年紀還算小,趕緊收住,再過兩年再尋思著替他博幾個清名美名,也好讓他的名聲好點。   「先帝把他託付到朕手裡,是要朕照看他一輩子的,往後朕就是沒了,朕得兒子也得把他祖宗貢著,他就是我們老周家的活祖宗,愛卿啊,」燕帝語重心長地看著符簡,敲打著他這個為了成事就敢無所不用其極的心腹,「你不要當朕這小叔叔傻,他是為了朕,朕這個先帝的兒子,才甘願被你們所用。他心裡門兒清呢,他可是打小在正德宮長大的,從小跟著朕父皇看這天下樁樁大事,朝中眾相,你們心裡在想什麼,你覺得他能看不破?」   符簡正容,當下抬手低頭朝燕帝揖禮:「謝聖上提拔,臣遵旨謝恩。」   燕帝仔細看了他兩眼,幾眼後,他別過頭,溫和地跟符簡說起了他事。   **   這廂德王跑到了鳳慈宮,鳳慈宮的宮人見到他慌不忙地請安,德王一路大步踏進去,人還沒至,聲音就已至:「嫂子,我來了。」   太后正在喝藥,聽到小德王的聲音,頓時別開了宮女的手,腰挺直了,聲音抬高了些,「康康,嫂子在這兒呢。」   德王周召康聞聲朝她這邊走來,踏過了宮人拔開帘子的拱門,朝坐在靠東邊花園那邊的太后娘娘抱怨道:「您怎地又病了?又不聽話了罷?」   太后抿嘴一笑,親手撫了撫身邊榻椅,「快過來嫂子身邊坐。」   德王聞著藥味皺了下鼻,走過去就端起了宮女手中端著藥碗聞了聞,扭頭朝太后道:「這裡頭放了柏子仁,您昨兒晚上又沒睡好?」   德王從小跟著先帝長大,先帝又長年生病,德王沒少親自為他皇兄熬藥,以至於這時日一久,他光聞著藥味都能猜出其中下的藥來的。   「被夢驚著了。」太后拍著椅子,笑道。   德王拿著藥過去坐下,嘗了一口。   太后打他的手,「藥別亂喝。」   「就舔了舔,」德王不以為然,嘗過藥後跟太后道:「苦著呢,這是常太醫開的方子?」   「是他。」太后點頭。   「他的方子還算管用,吃罷。」德王伸手,朝宮女拿了勺子,親自給太后餵起了藥來。   太后娘娘不禁笑了起來,經常皺著的眉頭鬆開了些。   「哪個混蛋嚇著你了?」德王餵著藥看著太后,問。   「沒哪個,」怕小德王胡來,太后搖頭道:「就是這幾日想起了以前的事來,有些睡不著覺。」   「哦。」德王給她餵著藥,沒說話了。   以前的事,以前先帝還在著呢。太后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她說錯話,讓他想起先帝來了。   先帝在時,那是真疼他,要星星從來不給月亮,哪怕他把正德宮的屋頂掀翻了,先帝也能當作沒看見。   太后是先帝後來立的皇后,先後走得太早,她兒子當了太子後,她就被先帝扶為了皇后,這才常伴先帝左右侍候。現在先帝走了,太后跟著兒子過,才發現這當太后不比當皇后輕鬆幾許,今兒這娘家的侄女來哭冤,明兒那外家的外甥女來哭不得寵,皇后來給她請安也是帶著一臉的委屈,一天到晚就沒幾樁的順心事,看著她們一張張帶怨的臉,聽著她們一口口含怨的語氣,太后是怎麼高興都高興不起來。   「嫂子說錯話了?」太后低頭看他,小心地問了他一句。   「哪有。」德王搖頭,朝她笑了一下,又精神抖擻了起來,道:「嫂子,我們去御花園走走吧,去看看我以前跟皇兄栽的那幾顆花樹開了沒了,我看這幾天正好是花期,我們去瞅瞅。」   「好呢。」太后見他笑了,人也高興了,回頭就吩咐宮人去準備。   等德王把藥餵完,正跟太后興致勃勃說著當年他磨先帝帶他去種樹的歡喜事來,就聽宮人進來報,說大皇子來了。   大皇子是太后侄女,也就是現在的萬貴妃所出。   皇后所出的是三皇子。   德王經常帶著玩兒的大孫子就是三皇子,他只認皇后所出的那一個。   三皇子是皇后流了三個孩子後才生下來的,德王便格外疼愛了些,且也就三皇子討他的喜歡,他也只願意帶著他玩兒,這廂見不怎麼見的大皇子孫侄來了,他當下就板起了臉,對太后道:「是她給您作妖氣著您了吧?」   說著他就扭過頭,對著宮人氣唬唬道:「不見,哪來的送哪去。」   太后苦笑,拉住了他的手,勸他道:「就帶帶罷。」   德王疑惑地看著她。   「昨兒我答應她了,」太后沒精打彩地道:「說讓你這個小叔公也帶她生的兒子玩一回。」   這時,太后身邊的老尚宮上前代主子與德王小聲道:「稟小王爺,昨兒貴妃娘娘在太后娘娘這頭哭了半天,太后娘娘不應,她就不走,太后娘娘只得……」   德王一聽,哂笑了一聲,「這娘娘。」   這萬貴妃,可比她親姑姑性子強多了。   「帶就帶吧,」不就是羨慕他能帶著大孫子到大侄子面前去玩?既然想佔這個巧,那就讓她佔,德王當下就吩咐他的內侍道:「楊標,去我侄媳婦兒那邊把我大孫子抱來。」   「是,王爺。」   楊標去了,德王跟太后道:「您管她呢?我怎麼教您的?」   「就一次,她也說了就一回。」太后勉強地笑了笑,她也不是什麼軟性子,但她那侄女是著實厲害,她那侄女也不是天天來哭,是萬般討好再過來哭一回,把情份都用上,她這當姑姑的能如何?   「你們啊……」後宮的事,德王不能多管,搖搖頭就不說了。   不過他老嫂子的心還是在她娘家的人那邊的,皇后要是再不想點辦法,就這樣放任這貴妃軟刀子磨她磨下去,他就是想保他大孫子也保不住了。   他年紀漸長,再過一兩年就不可能像以前那樣隨意進出宮中,替他大孫子和大孫子背後的皇后撐腰了。 第33章   這廂宋家跟隨符太守一行人行至半路,宋家備到京裡去用的東西少了一半了。   宋韌這一路跟上峰身邊的人不亦樂乎地稱兄道弟,一口一聲好兄臺,再在袖下遞一把吃的,或是兩個下酒的菜,跟人打得火熱,如火如荼。   宋張氏是個只要丈夫需要,她就是割肉也捨得的,所以銀子放著給丈夫用,家裡備去京中的東西也給他使,宋小五一路只管埋頭睡,等到了半路,她爹來她睡的馬車管要她睡的小床下放的物什,她這才知道,家裡另一輛馬車上備的東西,已經去了大半了。   銀子倒是沒花多少。   宋小五聽母親一說家裡少的東西,沒回過神來的她眯著眼靠在車壁上,馬馬虎虎地心算著這少的物件,宋韌看小娘子不說話,就有些訕訕地撓了撓頭。   家裡帶去京城的東西,大半都是小娘子寫的清單,也是她提前叫家裡人去準備的,雖說東西買回來都是經他們大人的手,弄也是大人弄好的,但實際上在做主的是她呢。   宋韌捨不得花銀子,先前打關係的時候就想著給東西得了,反正這吃的家裡拉了壓得緊緊的兩馬車,給一點也不礙事。但給多了就招眼了,這下符大人都知道他帶了不少精緻好吃易存放的吃食上京,他就是不想再給,也是不成了。   這是搬起石頭砸到了自己的腳,可悔之晚矣,符大人要曬好的蝦米碾壓成粉末做的調味,還要用豆鼓浸著的魚乾,和香木薰好的帶著香樹味的臘肉,說是符夫人很喜歡吃這三樣,這路上她本來不好的胃口都好起來了,有這三樣佐飯,一頓能多喝一碗粥。可這幾樣,肉已經全沒了,前面馬車上放著自家吃的那幾個罈子不是被他送完了大半,剩下的就是被人討要了去,連罈子都讓押道的官兵討去煮湯水涮了兩道才送回來,罈子裡連點味都不剩了。   宋韌無奈,只能打小娘子住的這輛馬車的主意。   宋家起程時,大半的銀子放在坐在前面馬車上的宋韌身上,大半的好物件就放在了宋小五跟她娘坐的這輛馬車上,前面留的吃的都是供宋家人路上吃的,後馬這輛車的就沒打算動,是一直要押到京城的。   宋小五這還在想著,宋韌已撐不住了,推了下小女兒的膝蓋,訕訕道:「以後爹行事,定會問過你。」   「無礙。」宋小五打了個哈欠。   她行事喜歡留一手,不會什麼餘地都跟人說明白,尤其是摯親她就更會留著點,省得他們往死裡作死的時候,沒個後手的她想救都救不回。   哪能什麼事都跟他們說。   「一樣給你一小罈子,肉給你兩坨大的。」宋小五起了身。   宋張氏去抱她,宋小五今年也十二歲了,已經不讓她母親抱了,就是跟父母牽個手,那也是她主動才有的事,這下她沒穿鞋襪,馬車不大,坐他們三個人已經沒有太多轉身的餘地了,她就讓母親抱到了腿上。   不過,她一坐到母親身上,還是跟母親道了一句:「不要凡事都聽他的,要攔著他一點,大多都是你花了不少心思時日才弄好的,別把自己的心血當不值錢的東西不珍惜。」   張氏抱著小娘子,小聲地道:「娘先前也是心疼錢。」   她跟相公一樣,想著這跟人套關係,能省一點是一點,能不用銀子就不動銀子,結果……結果就是發現這送出去的東西要比他們以為的好多了,值錢多了。   連符大人都開口跟他們要來了。   「你去幫爹拿。」見宋爹把榻面掀開了露出了箱子,讓開了點地方,宋小五鑽到一角放著的小板凳上坐了下來,又打了個哈欠,「拿上面一層的,下面那層的別碰。」   說到這,宋小五撇頭看宋爹,眼睛冷冷:「就當沒下面那層,那些是拿給師祖,還有給你們以後通路子使的。」   宋韌探頭想看,被娘子狠狠推開了頭,張氏怒瞪了他一眼,「叫你聽,你就好好聽著,不該你曉得的你一個大老爺知道作甚?別亂看!」   性子再好的夫人也是有脾氣的。   「銀子是好東西,」見宋爹被母親埋汰到了身邊來,宋小五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打完哈欠方才接道:「能用銀子的時候就用銀子,有些東西,隔著山隔著水,到了燕都未必做得出來。」   這北方的水硬,南方的水甜,同樣的東西同樣的手,但這水不同了,未必能做出同一個味來。   「你都沒跟爹說。」   「我叫莫叔莫嬸幫我放的,就是娘也不是都知道。」宋小五又閉上了眼,「此去燕都世家盤鋸之地,你一個外來的要打進去,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莫要心急,慢慢來,沒法子就想法子,我們陪著你。」   宋韌這才聽出她的話裡沒怪罪之意,他伸手攬住了女兒,叫了她一聲:「懶懶。」   一路都在睡的懶懶哼笑了一聲,由著他叫。   拿罈子的張氏手都輕了,她輕輕地把罈子放在地上,道:「小五,我看邊上兩壇酸蒜……」   「兩壇都拿出來。」宋小五抬眼,跟宋爹道:「我叫莫嬸做的,裡頭放了點糖,是酸甜味的,開胃生津,太守夫人可能會喜歡吃,你送去的時候就說這是我們家裡帶去京城給老人家開胃的,僅兩壇,聽說她喜歡,我娘就作主給她都送去了。」   「僅就這兩壇?」宋韌看她。   「嗯。」不假。   「這……」宋韌心裡到底是他先生重要些,他小聲跟小女兒道:「還是留給你師祖罷,他老人家年紀大了。」   「到時候再說,到了我再想想辦法,給師祖留的好東西不少,下面的大多是他的,少一樣是不好,回頭就補上。」這幾年間,替他們宋家撫養四個兒郎的老人家可說是為了他們家嘔心瀝血了。   宋小五是個很尊老的人,她前世因一招棋錯被人趕下臺,最後是那幾個疼她似孫的老人聯手動用所有關係把她抬上去的。只可惜等她從一片血腥當中殺出了一條路來站到頂點的時候,這些老人已經一個個都不在了,留給她的只有他們冰冷的墓碑。   子欲養而親不待,既然這輩子她又活了下來,前世的遺憾,她不會讓自己再經歷一回。   「是了。」今夜他們歇在野外,這外頭起的風鑽進來了,宋韌拿過披風包住了她,看著娘子把罈子數出來,又拿了兩條肉。   這肉不是家裡掛在灶房裡任由灶火薰的臘肉,而是宋小五讓莫叔莫嬸用梧樹縣的一種獨有的香木伐出木屑薰出來的香肉,一拿出來,光聞著就有一股清香沁脾提神的木香味。   箱子佔了半個馬車大的地方,但馬車也不大,這拿出幾樣,箱子也空了一角了,宋韌看著這才感覺出肉疼來,嘶嘶地抽了口氣,咬著牙,後知後覺地抬手狠抽了下自己的腦袋,「我傻啊我。」   宋小五哼笑了一聲。   宋張氏也是好笑又心疼,問他:「是今晚送,還是明兒天亮了再送啊?」   「我現在就去,」宋韌呲牙,「趁天黑沒幾人看見。」   「誒。」張氏拿了塊包袱布把三個小罈子和肉打包了起來。   這小罈子都不是普通罈子,而是用一種叫黑巖的堅硬石頭鑿出來的,是他們梧樹那邊有名的石匠做的,他一年帶著七八個徒弟才鑿出二十個來,這是石匠一家特地送給他們家小娘子感謝她的。   宋張氏摸了摸冰冷的石罈子,跟丈夫道:「小五說這種罈子本身就是比一般石頭冷,這裡頭的東西冷藏著放著,放久了要比一般東西好吃。」   「是嗎?」宋韌看向了倒在他肩頭睡的小女兒。   「譚石匠現在帶著他們村打這種罈子賣,他手藝不錯,手速也比一般石匠快,要是那位大人問起,你給人抬抬價,」宋小五坐了起來,讓宋爹出去,「梧樹縣的樹,山,都不錯,賣個好給他,我看他是個賞罰分明的。」   這一路來,那位符大人還算禮待下屬,他家那位符夫人可是使了下人給她送了好幾次的糖果點心了,送過來的東西宋小五嘗了嘗,嘗著味道還算好,可見那位符夫人並沒有因為他們家屬臣的身份敷衍他們這些小人物了事。   宋韌拿手指重重地點了下她的頭,抱著包袱去了。   宋爹一去,宋張氏給女兒蓋好被子,小小聲地問她,「兒啊,你都想好了的?」   「哪能,」宋小五從被子裡探出手握住母親的手,閉眼道:「這世上沒有人算的全面的事情。」   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再見機行事。   她能算好的,就只一樣,那就是她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知道她無論在什麼樣的處境裡,無論是選擇生還是死,她都是唯一主宰她自己命運的那個人。 第34章   隔天宋張氏被符夫人召去了,張氏從符夫人那得了幾樣賞賜,符夫人還給了張氏一根很精緻新穎的金釵,看得出來這金釵是剛打出來不久。   這賞賜很重了,送張氏出來的僕婦跟其說起來都豔羨不已。   符夫人對這個進退得宜的屬臣之婦還是很喜歡的。   張氏前些年還是有些操勞了,但這四五年間,因著兒郎們不在跟前,無需照顧他們,家裡的活也輕省了不少,且她丈夫坐任梧樹縣,錢財方面還需留著以後作用處,但吃穿是不成問題的。她皮膚細質,衣裳也穿戴適當,過往的擔負讓她比一般柔弱卑順的婦人多了幾分堅韌,氣質比之尋常婦人等來要明朗落落大方許多,還能從她不俗的穿戴當中看得出一兩分貴氣來,不像是小家小戶出身的人,遂即便是符夫人身邊的僕婦,看到她這等儀態氣質,也不免高看她兩分,回頭又聽說到她的來歷,對她更是多了一兩分恭敬。   這一路來,張氏從一開始就沒被人輕看了去。   之前在家中準備去燕都之事,小娘子過眼,給她挑了好幾匹又貴又不出彩的布匹做衣裳,把張氏心疼得好幾天飯都吃少了,這一路上小娘子又不許她穿舊裳,叫莫嬸把她的舊衣裳壓到了裝衣物被褥那輛馬車的最底下,擺到眼前穿的都是新衣裳,張氏就是心疼新衣裳,也不得不穿上它們。   穿了幾天,她方明白她的小娘子的用意。   富貴家的奴僕下人,做的就是察言觀色的事,面對著看起來高貴的,他們的腰就能往下多躬一點;顯得窮酸的,他們就是笑都是皮笑肉不笑,輕蔑之情,無需言表。   張氏得體,符夫人不免在符大人面前多稱道了兩句,符先琥一想這家中夫人賢淑,兒郎出息,這宋韌又是個有心思的,還是值得一用,遂宋韌往他眼前鑽,跟他的師爺幕僚求教打聽燕都消息、官場趣聞,他也默認了其舉。   而行走的馬車內,宋小五依舊昏昏沉沉地睡著,不管窗外事。   只是張氏見她睡的太多了,有些擔憂她,宋小五安撫了幾句,但安撫幾次後這安撫就不管用了,她睡的好好的,一睜眼就能看到她娘坐在角落抹眼淚,宋小五這下是不想清醒都得清醒了,遂這天醒過來,她打算下車走走。   之前她一直沒露面,宋韌夫婦對外的說辭是她害羞不喜下車見人,同行的人心裡想這聽話的小女孩兒未免太乖,但也沒覺得奇怪。   要知道符夫人那邊也是如此,莫說家中小娘子這等嬌貴的人,就是身份高點的丫鬟,只要沒得主子的吩咐下車辦事,都會矜持著不拋頭露臉。   但宋小五這一下車走,急的又是張氏,怕小娘子被人看了去。宋小五沒走幾步,就被前面會在父親車上的母親聞訊抱回了車上,這才知道她娘好的沒學會幾樣,壞的倒是學到手了,一聽她娘說符家的丫鬟都不讓人看,身份貴重著呢,這燕都嬌貴的小娘子更是如此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方顯尊貴的話,宋小五哈欠打到一半,愣是停了半會,才接著打完。   她是不想出去,主要是懶得跟人打交道,懶得動腦子,更懶得叫人,但她母親這想法就不妥了,遂她打完哈欠,又打了一個,張口慢吞吞道:「那些個丫鬟不下車,是自抬身價,符夫人不出面,那才是叫端著身份不能隨便出頭,接下來你仔細看看,看那些個丫鬟是不是真那麼不願意見人。」   「啊?」張氏不解。   「看仔細點。」連個丫鬟都能糊弄住眼睛,這就不好了。   宋小五原本還想著由著她娘去呢,認為她這見的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無需人教。但想來她外祖母去的早,她娘在娘家學的怕是不多,嫁給她爹後就更慘了,嬌娘子沒當兩天就跟著丈夫一道忙著一家生計了,一家人心思就從來沒在那等事上過,哪能一眼就看穿那等遮遮掩掩的陰私之事。   宋張氏不是沒心計之人,她確實只是見的少了,又被符家的富貴和地位震住了,只想著人家的高貴之處,別的卻是沒多想。等仔細默默看了兩天,她就看到了符夫人身邊的一個上等丫鬟在沒人的地方跟護送的官兵小頭目打情罵俏,還被人偷偷地拉了小手;一天晚上她跟著丈夫還在落腳的驛站後面的小樹林裡聽人打了一陣的野戰,羞得她一個晚上臉上都是熱的。   宋韌陪著夫人觀察了兩三天,也是收穫頗多,這天晚上他們歇在驛站,一家三口夜談的時候,他說起這事就咋舌不已。   宋小五聽他左一口「想不到」,右一口「沒想到」,也沒搭他的茬,跟她娘道:「富貴人家的兒女經事早,丫鬟們也是,你看著你相公些,他要是有那個意思,趁早多打幾把剪刀備著。」   宋韌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什……什麼?」   張氏這規規矩矩了半生,一心撲在家事兒女身上,她身邊的又都是極其守規矩的人家,何曾聽過這等陣仗,這下小娘子跟沒事人一樣,她老臉卻唰地一下紅了,抱著小娘子攔著她的嘴,難為情地道:「我兒不要說了。」   宋小五見她還聽的明白,便放心了,「嗯」了一聲,靠在她懷裡道:「你多看看,多想想,要知道你有四個兒子呢,以後家裡好點,奴僕多了,你要心裡有數。」   她這話一出,張氏沉默了下來,想起了之前她身邊的丫鬟的事。   那時候,她的那兩個陪嫁丫鬟不是無意留下來,就是她們兩個都要給姑爺作妾,還要許她們生個孩子養著傍身,她們才肯留下來一家同甘共苦。   那時她從沒想過隨她一道長大情同姐妹的丫鬟們有這個想法,她們提出此事的當晚她哭了一夜,第二日相公就從她手裡拿了她們的賣身契,把她們送走了。   這事都過去很多年了。   丈夫沒當梧樹縣的縣尊之前,她大姐曾來信問她嫁給丈夫心中虧不虧,苦不苦,宋張氏看著信當下就搖了頭。   不虧,不苦,她丈夫雖窮但志不窮,品德不窮,他是個好男人好丈夫,家裡有好的他都是留給了她,未曾有虧待過她的一日。   這些年她所付出的,只是她心甘情願,不是她傻。   但家大了,麻煩事也就多了,也不知道那個時候……   張氏看向了丈夫。   宋韌苦笑連連朝她擺手搖頭,「夫人放心,為夫怕剪刀,一向怕得很,沒有不怕過的一日。」   張氏白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宋小五嘴角也往上翹了翹。   宋韌捏她的鼻子,笑罵道:「人小鬼大。」   他已經敢肯定他家小娘子絕不是什麼天仙下凡了。   「防著點,你以前就防得不錯,」宋爹裝醉裝傻那是一把好手,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過不知道到了燕都,你那套還管不管用。」   「放心,爹心裡有數。」這段時日他不就是打聽著,熟悉著麼?宋韌不打沒準備的仗,他這天天左右縫源的,把家裡的好東西都掏出去大半了,可不是只單單為了奉承人家的。   「當然。」宋小五肯定地點了下頭,給了她爹一個「你辦事我放心」,持高度讚賞的眼神。   這陽光得定時灑點,讓他瘋起來更帶勁。   身為曾經的上位者,宋小五很知道怎麼給人鼓勁。   果然,宋韌一得小娘子那個眼神,心中那個舒爽勁啊,真是讓他全身寒毛都舒展開來了,特別舒服,特別帶勁,這下他不斷地撫弄著他那不長的鬍子,滿意地微笑了起來。   「那是,那是,為父做事還是有成算的。」宋韌故作謙虛,但說話的嘴是怎麼合都沒合攏,裂著嘴笑開了。   張氏看著他肩膀聳個不停,腳還抖個不停,那模樣得意得欲要成仙了一般,不禁笑彎了眼,抱頭埋在了小娘子的肩頭笑望著他。   宋韌朝夫人擠了擠眼,更是把夫人逗得咯咯笑個不停。   宋小五看著,眼睛裡帶著些笑意,這讓她的雙眼更是亮如星燦。   她喜歡她這世的這家人。   這是一個沒有太多埋怨的家,所以這個家裡長出幾個高興的人來,不是意外之事。   **   符家一行人四月上旬起程,行至燕都,已是五月初旬了,花了近二十五個日子才趕到燕都。   符先琥身份高貴,一路走的是官道,又有官兵替符家開路押陣,路上沒出什麼事情,這速度算來已是很快了。   快要進城的當天晚上,他們住在了郊外的一家打尖的客棧,一入住沒多久,符家那邊就來了下人來請他們,宋韌過去了一會兒就跑過來跟妻女道:「我們到的比之前符大人算的到達之日要快五六個日子,莫師爺問我們家這邊是怎麼個安排,是明日跟著他們家進城去他們家先作歇腳,還是去投奔在都城的親戚,我給回拒了,我們明日一進城就直奔劉家井,之前我已去信去銀子讓先生給我們置辦宅子,想來先生已經辦妥了。」   他們一家應該有落腳之處。   「好,先去找先生,該先給他老人家去磕頭道謝才成。」宋張氏也是這個意思。   說著,兩夫婦齊齊看向了盤腿坐在椅子上的小娘子。   他們看過來之時,小娘子抬頭,道:「使得,莫急。」   在一旁守著她的莫嬸卻被急笑了,摸著她的頭髮道:「你呀你,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知道著急……」   也不知道這輩子小娘子會不會有火急火燎擔心誰的日子。   「你跟她說這些個,她也不聽,莫說了,好了好夫人,我隨你去跟符夫人道個別,明早一早都要準備回家,就不去擾人家了。」宋韌扶了夫人就往外走,嘴中笑說道。   「誒。」張氏隨了丈夫去。   客棧的小屋子裡,宋小五看著書,朝莫嬸道:「老嬸,把窗戶開了。」   「好,這就去。」莫嬸去開窗,開完窗她轉身抽了抽鼻子聞了聞,聞到了一股怪味,便問小娘子道:「小五,可是有死老鼠味?」   宋小五沒應,翻過了一頁書。   這書是宋爹拿出去不少好東西,花了不少銀子才從符大人身邊的一個老長隨手裡換回來的世家書,說是這燕都論得上世家的八族十二大家都在這上頭有寫。   這世家書裡的各家來歷都歷數到上古時期去了,她已看過的兩個世家無不例外都在稱道自己祖先曾經處絕過多少奴隸,死後陪葬人等有幾何,那極至誇耀的語氣、字句,讓人隔著書都能聞到一股陳舊的死腐味,可比這屋裡的那股打掃後的死老鼠味強多了。 第35章   宋張氏這一去,又抱回了兩塊布,一塊十尺,能做兩身衣裳去了,這是符夫人抬愛,賞給宋小五的。   這布煞是好看,粉粉嫩嫩得就像池塘裡初初綻放的粉白色蓮花,穿在小娘子身上不知道有多好瞧,宋張氏這一雙手為女兒做過許多衣裳,看到這布眼睛當下就亮了,連矜持推拒一番都沒有,趕緊謝賞一路歡天喜地回來了,她給小娘子比劃了兩下果然好瞧,她遲疑了一下,就與小娘子打了個商量,把剩的那罈子姜辣醬蘿蔔條送去了。   這辣蘿蔔條是小娘子下飯吃的,她愛吃這個,一頓要吃一條,張氏看她喜愛吃,小娘子偏好吃的吃食又不多,往日他們夫婦倆是能不碰就不碰,都留給女兒吃,偶爾吃的一條也是女兒夾給他們的,但現在手邊也沒剩什麼拿得出手的了,就小娘子帶在路上吃的兩罈子醬蘿蔔條還剩一罈子乾淨的,就給符夫人送去了。   她這急匆匆地回了,沒過一會兒又送了一罈子說是醬香的蘿蔔條來,符夫人這些日子吃了宋家的不少東西,宋家門戶小,但看得出來是個極講究的人家,無論主子老僕身上都乾乾淨淨的,送來的東西聞著就有一股清香味,光看著就乾淨,她也放心用,這醬蘿蔔條送進來,她沒見員外郎夫人,但東西她還是見了,打開聞了聞,就是一股讓人想流口水的香味來,說是醬香,當真不為過,香得讓人垂誕。   「那員外郎夫人說是家裡邊就剩這個沒動過的了,實在拿不出手,但也只得厚著臉皮給您送來了,還請您見諒個。」捧著罈子進來的老婆子得了員外郎夫人塞的一兩銀子,那員外郎夫人話還跟她說得客氣,說這陣子承蒙她關照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老婆子便也客客氣氣地替她把話一五一十一轉達了。   「我說她怎麼走得這般急呢,原來是去給夫人您拿東西來孝敬您來了。」符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握著嘴笑道。   跟著符先琥回家的屬臣有三家,要說符夫人和符夫人身邊的人最看得入眼的,當數這知趣得體識眼色的宋家了。   「是個知情知趣的。」符夫人悄不作聲地把嘴裡泛濫起了的口水咽下,朝奴僕點點頭,道:「收到那幾個冷罈子邊上罷,把線頭綁好,明日到家了,我拿去老夫人那邊讓她嘗嘗這南邊的味,看她中意不中意,中意的話,回頭我也好多孝敬她老人家一點。」   「這宋大人一家,也是走運了。」她邊上聽候吩咐跑腿的媳婦子不由笑道。   符夫人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現在說這些還早了些,不過宋員外郎一家往後要是不出什麼大的差池,不走岔道,想在燕都再往上升一升還是可行的,老爺那邊現在也是挺滿意他的。   這日一早,宋韌起了個大早去跟上峰告別,回來的時候還得了另兩個一同隨上峰大人同行的同僚的熟視無睹。   宋韌一笑,施施然回了。   這兩個大人是地方大世族的家子,舉族供出來的人,勢單力薄的他暫時還得罪不起,不好與人計較他們的冷臉,他們想當他是阿諛奉承之人就當他是罷。   如他們家小娘子說的,就好像他們和他們的家族背後沒給符大人上貢過似的,大家不過是走了五十步與一百步之分,都是沒走到頭的人,不過是不如他討巧就跟他當面擺臉子,就這氣度和覺悟,往後也是給人背鍋墊底的命。   宋大人得了家中小娘子親自傳授的精神勝利法,一點也沒不高興地背著手快步回了自家的住處,準備進都,見兒郎嘍!   **   鳴鼎書院座落在燕都叫劉家井的地方,宋韌來之前覺得燕都寸土寸金,遂把家裡絕大部份的銀錢化為了銀票,通過跟他先生有關係的鏢局,把銀票送到了燕都讓先生給他們家置辦宅子。   宋小五想的跟她爹不太一樣,按她猜測,這世的人還沒有後世的觀念,讀書之地大都是清靜之地,遠離喧鬧的市井,就是這書院不在山上山邊而是在城中,也不過是普通居處,所以這近處的宅子再貴也貴不到哪去,但她沒攔宋爹給師祖多送銀子,主要也是怕她一個料不準,讓老人家難辦。   這廂他們一家五口帶著家裡新來的師爺一進城就直奔劉家井,到了地方,宋韌就帶著他先生原來的學生,他得叫一聲師兄的師爺去跟當地居住的人家打聽消息去了。   宋家不是沒想過要從青州買僕人上京,就是宋老太太也想過把身邊的小紅送到宋小五身邊使喚,但被宋小五拒了。宋家這光景,現在外面看著風光,說起來還是節拘得很,宋韌在梧樹為官雖說從當地的富紳手中拿了不少銀子,但為了給梧樹修路修渠和鼓勵百姓開荒種田,花出去的也不少,到手的不多,把銀子往燕都一送,腰兜就又空了,現在宋家最大的一筆銀子,還是宋家小娘子從她祖母手裡得的,所以宋員外郎要是不奮發圖強的話,宋家在燕都的日子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但此時宋韌滿腔激情,精神抖擻,他感覺他離功成名已經不遠。   宋小五最近對宋爹有點好,看宋爹自我感覺良好得就算立馬上戰場也不怕,就知道她的麻弊起作用了。   宋張氏也因丈夫的精神百倍喜氣洋洋,宋韌出去打聽回來道午時就是正午書院的敲鐘放學之時,他這就去書院給先生通報他們到來之事,她是恨不得也跟著去給老先生磕兩個頭,可惜她還要帶著家人守著馬車行李,不便前去,只得叮囑他道:「見到先生了,一定得替我們家給他行個大禮,還有要是見兒郎……」   光說到兒郎兩字,思念兒郎們多年的宋張氏眼睛已紅,「好好替我看看他們,讓他們放學了歸家來。」   說著她忍不住抽噎不已。   宋小五這些年有些寵著她娘,在她來說,一個家有著一兩個撐著門楣的就行,犯不著個個都跟牛鬼神蛇似地不好惹,尤其在他們宋家,她是希望他們個個都寵著她的這個娘,她娘在家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但這是在外面,周遭還有好奇看著他們這些外來人的當地人,她便拉了母親的手,道:「莫哭,等一會他們就歸了。」   「是了。」張氏也知輕重,忙擦了眼淚。   宋韌看她慌不忙地忙擦眼淚,心中也是心疼。他也想兒子,心中也酸澀,只是他是一家之主,都快四旬之人了,哪能把心中情緒都說道出來,妻子就是他的心,他感情的另一個窗口,這廂他憐惜地看著她,不著痕跡地輕握了下她的手,道:「莫哭,我這就去把他們帶回來,你且等著就是。」   「誒!」丈夫的溫言讓張氏脆脆地應了一聲,看著他的臉紅了些許。   宋韌尤為喜歡她這等模樣,但這不是他們夫婦能訴衷腸的地方,他朝娘子一笑,又朝小娘子看去,見她朝他乾脆利落地一點頭,就帶著師爺轉身去往了書院。   這廂宋韌他們到書院的大門時恰逢及時,書院正逢正午下課歇休之時,經人一通報,不多時就有人來請他們進門了,走到半途,就見一六七旬老者在對面半躬著腰,看著地上急步蹣跚而來。   他並沒有看到他們,宋韌卻一眼看出了那是他的先生,他快步而去,沒想,比他更快的是他身邊的師兄。   宋韌的師兄姓肖名寶途,字長肅,他在家中排行第五,以往同窗中人都叫他肖五,這廂肖五快步往前,顯出了他腿腳不便的儀態來,快至秦公面前時,他跪了下來,朝先生磕頭,眼淚直流泣不成聲道:「先生。」   肖五家貧,年幼得秦公賞識,受秦公資助進學,他是大燕立科舉以來,青州第三批擇才成秀的寒門子弟,他那時被擇為秀才後就是為官之途險阻無數,但比之尋常百姓那也會是一生衣食無憂,只是肖五十年寒窗苦讀方有了個結果,沒有多久,他被同村的大舅子花言巧語騙往了他鄉,幾經磨難才回到了家鄉,這一回就是二十年過去了,過往年少成名舉州皆知的貧民天才成了一急就腳跛手顫的廢人,見到栽培他的恩師,哭得更是痛不欲生。   秦公被人泣聲磕拜在地,沒認出人來,他老人家還愣了,等抬頭看到宋韌,見到自己的半子,他忙伸出了手,「子原。」   宋韌字子原,他的字是二十結冠那年,先生賜予他的。   「先生,先生……」宋韌這廂已快步跪至了先生面前,握住老人家的手,與慌了的老人家道:「他是寶途師兄。」   肖五的名和字,都是秦公取的。   他三歲沒有人教就會認字,是他那個青州近郊的三縣九村到現在都有名的天才,當時秦公聞名而去,見此子真有辨字識音、過目不忘之能,就給了他父母錢財讓他們帶著他進了他當時坐堂的書堂念書。   秦公很看重他這個學生,肖五也沒有辜負他先生的期望,他在結冠那年,成了開科以來青州在全國榜上排名前百的秀才……   只是成名之後沒多久,秦公就再也沒聽到過他的名字了,他聽說弟子已帶著家屬跟著嶽家的人到他鄉做官了,後來許多久沒有消息,他也當是路途遙遠通信不便,就不再去想他這天才弟子之事了。   「怎麼就……」秦公一聽,看著那滿頭華發,跪地嗚咽的老弟子,老人腿一軟,倒在了弟子面前,抱著他的頭嗚咽,「怎麼就成如此這般了?」   寶途還不到五旬,怎麼就有與他這老態龍鐘的老糊塗一般的面容?   「先生,」幾經險難才回到家鄉,才回到先生面前的老弟子羞愧悔恨難當,在先生的抱頭下更是心如刀割,「我錯了先生,我有愧於您的教誨,您原諒我罷!」   秦公聽著,老淚已流滿了面容:「寶途,你怎麼了?你在外頭可是受苦了?別哭了,你說給先生聽啊……」   宋韌在一旁看著動容不已,心中也難受得很,他別過頭,險些掉出淚來。   先生這一生,育人無數,可為弟子操的心、擔的罪不計其數,真是讓他這等讓老人家到老都放心不下的人無顏面對他老人家。   **   宋家四兄弟隨他們師祖住在學院供給師祖他們這些坐堂先生居住的內院之地,這沒什麼不好的,尤其大郎知道住在外頭要花不少銀子後,更是帶著弟弟們幫沒有奴僕侍候的先生們打掃屋子,往日進了內院,更是不許調皮的三郎四郎高聲打鬧喧譁,只要他逮著一次,他就能帶著二郎吊打他們一次,不帶一點商量的餘地。   三郎四郎這幾年都學乖了,從不在後院打鬧,擾了與他們住在一處的老先生們的清靜。   書院只給沒有太多家累的先生提供居處,他們四個已然是他們師祖的家累了,宋大郎身為四兄弟的兄長,這近五年他來顯得很小心翼翼,生怕被趕出書院去,家中又得花費一筆銀子為他們的居住之處費心。   現在,父母上來了,只要他們到了,師祖就帶他們搬家住到新宅子去,遂一聽到師祖身邊的老人老魯頭這位老叔公來說他們的父母已經到了,父親已經到了書院來看他們,宋大郎一聽就撒開了腿往三郎四郎的課堂跑去。   二郎本跟在他身邊,見大郎哥跑了,他也想跟著去,這頭也有些慌忙,忙跟老魯頭道:「老叔公,你且回去,我們四兄弟隨後就來,煩請跟師祖和父親通報一聲。」   見老叔公點了頭,二郎扶著他出了他們這處課堂的大門,等老人家從另一處快步去了,這才放心跟著大郎哥的方向跑去。   不遠處,他們沒走遠的同窗中人看到他們兩兄弟跑遠了,有個跟這兩兄弟不和已久的人跟身邊的同窗嘲笑這兩兄弟道:「這兩人,不知道從他們那老下人那聽到什麼好消息了,許是知道哪位先生家要請客辦席,要叫上他那兩個丟人現眼的兄弟去人家家中蹭食打牙祭呢。」   那跟他一道的富貴子弟聽著「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道:「蠅蚋而已,非要打腫臉充胖子。」   也不瞧瞧,鳴鼎書院可是他們這些小門小戶的地方官家中的人可進的地方?   他們身邊跟著的人因這兩句取笑哄堂大笑了起來,跟隨他們搖頭而去,這廂二郎猛跑已經跟上大郎,已跑到了二郎三郎所念書的豐盛堂。   三郎四郎背著書包正在跟同窗好友說話,四郎先見到大哥二哥,歡快地跳起腳搖手道:「大哥二哥,這邊,我們在這邊。」   大郎二郎忙跑了過去,大郎一至就抱著小弟弟的頭,喘著氣跟他說:「莫忙了,快去師祖處,爹來了。」   「爹來了?」四郎當下就往上猛地跳了起來,剛跳到大哥身上,他「嗖」地一下又飛快爬了下來,手忙腳亂朝三郎撲去:「三哥三哥,我們說好了的。」   三哥可是答應了他的,衣裳借他兩外袍一褂子,讓他湊齊四身整齊的春夏秋冬的衣裳,萬不能讓娘知道她千裡迢迢託人帶過來的衣裳被他糟蹋得沒兩身整齊的了。 第36章   「行行行……」三郎板著臉推他,「別刨了,我的衣裳都要被你弄亂了。」   還好他聰明,料不準爹娘哪天到,這幾天就天天穿著最好最乾淨的衣裳,哪像小四郎,這裡髒一塊那裡補一塊的,像個乞索兒,妹妹見了鐵定不認他!   「三哥。」四郎哀求道。   求人的時候他就叫好聽的三哥了,要不他只叫同胎兄弟三郎。   「趕緊的,走了。」大郎拉住了鬧個不休的四郎。   「小虎,那我走了,」四郎被拉住走了兩步,朝先前跟他們說話的同窗好友急揮手,「你且多等兩日,等我家人住下,就請你來我家做客吃飯。」   他和三郎的那位好友文質彬彬地朝他們拱手道:「那我這兩日就備齊小禮,來日再登門拜訪伯父伯母。」   「多謝鄭二公子,」四郎被拉走,三郎朝好友遞了個眼神也跟著走了,二郎一如往常走在最後給兄弟們掃尾,朝三郎四郎的好友拱手笑道:「回見。」   「是。」鄭二公子鄭小虎朝他回了一禮。   四兄弟快步去了,鄭二公子身邊的好友席道子朝鄭小虎疑惑問道:「他們家的人來了?」   「嗯。」鄭小虎點頭應了一聲,未有多說就抬步往外院書童們呆的地方走去,喊人一道回家。   席家跟鄭家是世交,鄭小虎與宋興盛和宋興祖兩兄弟交好,席道子本來礙於鄭小虎的面子,就跟宋家兩兄弟也成了朋友,但心裡到底是看不起兩兄弟的。兩月之前,他因強自要求宋興盛兩兄弟請他們去酒樓喝酒跟兩兄弟鬧翻,口出惡言傷了宋興祖的心,現在宋興祖他們兩兄弟看見他跟沒看到一樣,他有心想跟宋家兩兄弟和好,但總找不到契機。   那次事情鬧得很難看,鄭小虎都不知道他的好兄弟是這般看待他們的好友的,他道宋家家貧就罷了,還道四郎這種像貌似女子的兒郎,活該被人捉去賣了作賤,也好換兩個錢吃酒別這般窮酸,更不要在他們書院念書丟他們的人了,席道子的話太傷人心,遂宋家兩兄弟不打算原諒他,他是站在宋家兩兄弟這邊的。   無奈席道子纏著他不放,他看在父輩的面子上無法跟他斷交,不得不讓他跟隨,但席道子的話他卻是一字都不想答。   四郎活潑率性,有赤子之懷,跟人從不起芥蒂,跟他當朋友都要隨他一道開懷不少,鄭小虎還想著把胞妹說予於他,宋家家人來燕都的事這兩兄弟之前誰都沒說,就說給了他一個人聽,就是現在人到了,鄭小虎也不想與席道子多說,省得這臉皮厚的到時候跟著他非要往宋家去,給宋家添堵。   席道子那般說興祖,那天聞信過來的宋家大哥宋鴻湛看他的眼神,鄭小虎至今想起來都心悸。   興祖現在已經沒有之前那般記恨道子了,可能過些時日,從不記仇的四郎興許還會跟道子和好,可鄭小虎看得明白,宋家大公子也好,興盛也罷,這兩個人是絕對不會忘了道子侮辱他們親弟弟的仇的。   只有道子現在還看不明白,以為他多賠禮道歉幾回,宋家兄弟就會原諒了他。   這廂席道子見好友不答他,心中不快得很,忍不住嘀咕道:「說什麼從不記仇,都過去兩個多月了,我該賠的禮該道的歉都做了,還想我如何?就這還敢說是他是個率性直爽的性子,他好意思麼?」   「你!」鄭小虎被他的話氣到,回頭想說他,但一想怎麼說這個人都不會聽,便板著臉揮袖快步去了。   真是豈有此理,這傷人的還說這被他傷害的人不夠大方?這聖人書都讓他念到狗肚子裡去了!   **   這廂四兄弟大郎領頭,二郎壓陣,一家四兄弟直往內院住的地方奔去,大郎走在最前,等到了門口的時候,去推虛掩的門的手有些發抖,四郎跟在他身邊,平時沒心沒肺的兒郎也不敢去推門,反倒探頭往門縫當中看。   「啊啊啊啊,是爹,是爹,穿件藍袍子,就在院子裡頭……」四郎這一看,激動了,拉著他大郎哥的手搖了兩下,「大哥快推門進去。」   大郎深吸了口氣,推了門。   門內,站在院內跟老家僕說話的宋韌掉過了頭。   許是正午的陽光太熾烈,宋韌看著門口那幾個高低不一的兒郎,突然之間覺得眼睛刺疼不由眯了眼。   「少爺,看,就跟您說了,小少爺們都回來了……」老魯頭立馬高興地道。   宋韌點了下頭,朝兒郎們走去。   「爹,爹……」四郎第一個撲了上去,他是四兄弟當中長得最矮也最瘦的,他撲到了父親的懷裡,手掛上了父親的脖子,眼淚猛掉,「爹,我爹!」   四郎嗚嗚地哭了起來。   被小兒子一喊,宋韌眼睛直發熱,抱著他拍了下他的屁股,忍淚道:「小鬼頭快下去,你太重了,爹脖子掛不住你。」   他小兒子快把他掐死了。   四郎聽不進去,嗚嗚直哭。   宋韌也只是嘴裡嫌棄,卻沒有讓他下去的意思,這廂大兒子他們走到了他的跟前,宋韌從最高的二兒看到他身邊的大哥,又看向了三兒子……   他的兒郎們都大了,大郎二郎長得比他還要高了。   宋韌忍住眼眶裡的淚,笑看著他們不斷點頭道:「好,好,好……」   他放下四郎,抱住了默默掉眼淚的大郎,「好兒子,辛苦你了。」   「爹。」宋大郎被父親抱住,忍不住在他肩頭痛哭了起來。   「哎,爹來了,別哭了啊……」宋韌已從先生那知道了這幾年大兒的不易,為了帶著幾個弟弟能在書院求學下去,不讓這書院裡的人欺負弟弟們,他可是受了不少委屈,他光聽著他們師祖說的那幾句就已心疼不已,「爹往後都在你們跟前看著你們,別哭了,爹知道你們的不易。」   宋韌被大兒子哭得心都碎了。   「爹,爹……」被放下來的四郎往他爹懷裡拼命鑽。   宋韌鬆開大兒,朝二郎三郎招手,把四個兒子都攬到手裡,他深吸了口氣,強把眼淚忍回了眼眶,跟他們道:「好了,跟爹進去跟師祖說話,下午的課爹向你們的山長先生替你們告假了,等一會兒我們拿點東西就往新宅子去,你娘你妹妹他們現在就在外頭等你們。」   「是,爹。」大郎含淚低聲應了一聲,撇過頭,偷偷把眼淚擦了。   宋韌鬆開,拍了拍比他要高一個頭多去了的二郎的肩,然後牽了一直一聲不吭的三郎的手。   這個孩子,聽說跟人打了不少架,連腿都被人打折過,看他連哭都是強忍著淚,臉上的兇狠勁讓人一目了然。   看著他們,宋韌都有點後悔放他們年紀小小就來燕都了。   「妹妹給你們帶了她親手做的糖,一路她一口都沒吃,也沒讓爹嘗一口,回頭分給你們了,你給爹分點。」他跟三郎道。   三郎抽了抽鼻子,帶著幾許狠氣的臉上方才了有點笑,他點頭「嗯」了一聲,這才有了點他以前在家鄉時候的笑樣子。   他是四兄弟當中長得最像宋韌的,也是性情最像宋韌的,宋韌看著他心中揪疼得很,拉著他的手不由緊了緊。   三郎感覺到了父親的關切,這兩年越發逞兇鬥狠讓人不敢惹他們兄弟的三郎朝父親笑了起來……   他很久都沒感覺到這般輕鬆了。   「妹妹還帶了什麼?」三郎摸著身上沒穿過幾次的新衣裳,跟父親道:「這件衣裳就是她挑的布讓娘給我們做的,好看得很。」   這時他們已走到了門口,宋韌低頭看了三兒一眼,笑道:「是你娘估摸著替你們做的,果然做的好,我兒穿著就是精神。」   三郎腳步不由輕快了起來,快步邁進了門,朝裡頭含笑望著他們的老師祖喜道:「師祖,我們爹娘和妹妹都來了……」   往後,師祖就不用老擔心他們在學堂裡受欺負擔心得睡不著覺了。   **   正午一過,宋小五在馬車裡的方寸之地上盤著腿還在看那本世家書,書她早看完了,現在她在看第二遍,琢磨裡頭透露出來的意思。   正當她在想其中一段話的內涵時,卻聽外面起了跑步聲,不多時,半打開的門帘被莫嬸拉開了,莫嬸站在門帘前激動得腮幫子發顫,伸手向她,「小五小五,快下來,你哥哥他們來了,快來。」   她要抱她。   宋小五掩好書,摸了激動的老嬸兒的手一下,方把書塞到了包袱之下,起身道:「好。」   莫嬸兒要扶她,宋小五虛搭著她的手跳了下去。   剛跳下來,就見不遠處有大叫聲傳來:「妹妹,妹妹,妹妹,妹妹!」   那聲音之大,之急切,就是叫魂也沒有他那個叫法。   小四郎。   宋小五都不用作多想,就知道這小蘿蔔條是誰,她轉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這一轉頭後看到人,宋小五的視線就定了,原本淡然當中透著冷漠木然的臉因驚訝變得有了神情。   宋二郎是第一個快步走向妹妹的,走了兩步後,他因為按捺不住甚至跑了起來。   宋小五站著沒動,她看著高大如牛的二郎哥像一匹壯牛跑到了她跟前,等他停下,她的眼望進了他的眼裡,等他彎腰低頭叫她妹妹後,她摸向了他泛紅帶淚的眼,問他:「你可是把你兄弟的飯都偷吃了?」   宋鴻烽不禁笑了起來,他紅著眼看著如小仙女一般的妹妹,壓抑著內心的激動道:「沒有,給他們留著了一些。」   「那就好,」宋小五手往下滑,握住了他的手,叫了他一聲,「二郎哥。」   小傢伙們,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第37章   那一頭,宋張氏抱著大兒們已哭作了一團。   宋小五隨了二郎走過去,四郎看到她,衝過來就要抱她,但衝到跟前,他被妹妹冷靜的雙眼釘在了地上,伸開的手不敢朝她抱過去。   宋小五上下掃了他一眼。   宋興祖臉「譁」地一下就拉下來了,他揪著劃了道口子的衣袖,可憐地看著妹妹,又回頭往娘望去,喊他娘:「娘……」   娘,救命。   「瘦,還矮。」宋小五搖搖頭,往大郎和三郎走去。   她一過去,宋大郎和三郎就蹲下了身。   走到他們跟前,宋小五兩個人都看了看,末了,她朝大郎頷首叫了一聲,「老大。」   不知為何,宋大郎被她這一叫叫得滿心歡喜,長紓了一口氣。   這廂,宋小五摸向了眼巴巴看著她的三郎的臉,她碰了碰他額頭上的疤痕,問道:「怎麼弄的?」   剛在母親懷裡哭過的三郎拿袖子一擦臉,朝妹妹笑道:「不小心摔了個大跟頭,摔的。」   宋小五點點頭,沒有多問,道:「以後小心些。」   「是了。」三郎看著大了的妹妹,覺得她是這麼的陌生又熟悉,他撓撓頭,小聲問她,「你可累了?可要三郎哥背你?」   這是還記得以前最愛搶著背她的事呢,宋小五搖搖頭,抬頭跟一旁紅著眼的父母道:「師祖呢?」   「跟你們師伯往新宅子那邊去了,你哥哥他們來接你們,好了,快些去罷,莫要讓他們等了。」宋韌這才開口。   張氏拉著她,擦著眼淚看著兒子們,「快上馬車,娘這就去給你們做飯。」   「擠一擠,上我那輛。」宋小五發了話,四兄弟看向父母,得了他們的點頭,就一個個老老實實地跟在了背著手的妹妹後面,上了妹妹的馬車。   他們上去之前,宋小五讓他們在下面等著,等她把小床下面的糖罈子搬上來了,方才讓他們上來。   他們一進去,馬車就擠滿了,在最後面的二郎看了看外面,跟妹妹道:「我來趕車罷,讓莫叔趕另一輛。」   師伯不在,裝衣物閒碎等物的馬車就沒人趕了,宋小五看了二郎一眼,朝他點了點頭。   二郎哥的大局觀比以前更強了。   馬車上,宋小五把她用麥芽糖和香花生做的花生酥分給了他們,這糖隔絕了空氣一路沒有動過,保存得不錯,花生酥又甜又脆又香,一路幾兄弟都沒說話,就顧著吃去了,就是趕車的二郎也是抓了一把放在腹前,邊趕車邊啃,這車裡的裡裡外外頓時就全瀰漫著花生酥的香甜氣味。   「妹妹,」四郎吃到最後一塊,見妹妹不發了,他看了罈子一眼,見是空的,舔著拿糖的手指不舍地問:「沒有了嗎?」   「以後給你們做。」她就做了一點,帶過來哄熊孩子的。   不過她剛剛這一看,蘿蔔條們看來已經不熊了。   宋小五趁著他們吃糖這一陣,已經把這幾個蘿蔔條打量過一道了,她猜不出他們這些年過得究竟如何,但想來也不會有多好。   大蘿蔔條拿糖之前要看過弟弟們,二郎在外,他先是拿了一把給二郎送去,等三郎四郎動嘴了他才開始吃,整個人顯得異常克制,異常警惕,就像一條防著外界的領頭狼。   二蘿蔔條就不必多說了,他沉穩穩重得就像一個肩上已經擔負起了責任的男人。   三蘿蔔條是變化最多的那一個,飛揚自信囂張的宋家三少爺就像一條隨時等著發狠攻擊的兇犬,他說他頭上的疤是摔跤摔的,宋小五半個字都不信,那要是摔的,他拿糖的手上的數道疤痕難道還是他自己劃的不成?   至於那第四根蘿蔔條,看起來沒有什麼大變化,但比之以前還是有變,以前他吃到好東西只顧著自己吃,很少想別的,現在已經知道把大的讓給哥哥們吃了。   他們各自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關照對方,這四兄弟,看來非常團結。   而能讓一些人,一段關係變得有異於常情的團結的情況,一般而言,那就是他們有共同的外部壓力要抵抗。   看來這幾年他們經歷得不少,在馬車停下之前,宋小五下了結論。   下車時小四郎拿過空罈子,討好地朝妹妹一笑,道:「我幫你拿。」   他接過罈子,挑著裡頭的碎末,把最大的那幾塊挑出來給了哥哥們,他則拿著最後一點小碎末吭哧吭哧地嚼了起來,走路的腳踢踢踏踏,整個人全身洋溢著止不住的高興。   這時,宋張氏站在新家的門口,溫柔地看著從一輛車上下來的兒女們,她朝他們張開手,「快過來,到家了。」   一家人總算又能在一起了。   **   宋家的新宅子很大,足有五間三進兩院。   這是秦公的一個學生作主替他先生拿下的屋子,他也是有想著以後他們這位師弟要給秦公在燕都養老奉終,在問過這位師弟拿過來的銀子後作了考量,見錢還是充分的,就替宋韌這位師弟拿下了這處大宅。   秦公本想給弟子省些銀錢,但在學生的勸說和一通考慮之後,還是作主替弟子置了這處大宅子。   鴻湛鴻烽已有十七歲了,家中有處大宅也好議親;弟子初初進都,有處像樣的宅子也好叫人能高看一眼,少受些白眼也是好的。   這燕都富的太富,窮的太窮,這燕都當官的十有八*九還是世族大家之後,都是論得出來歷的人,弟子一個沒家族支撐、還要養一大家子的小門小戶在他們當中已經難以出頭了,要是還多遭白眼,秦公一想心裡很不好受。   遂沒讓學生多作勸說,秦公就把手上弟子送來的所有銀錢替弟子置下了這處宅子。   遂他跟弟子和弟子媳婦兒說起這銀錢的用途了,這個厚道了一生的老人對他們也有些歉意:「我想著家裡人多,往後鴻湛他們成親也方便些,就把你們送來的銀兩全用來置這處宅子了,先生也沒有給你們剩下什麼,還請……」   「您說的哪兒的話,」張氏跪下,紅著眼跟老人家說:「您可莫說了,再說妾身就要羞死了,您對我們宋家一家的再造之恩,妾身至死都會記著您的恩典。」   說罷,她給老人家磕了個頭。   這弟子媳婦是個良心人,小兩口都是孝敬他的人,秦公看著,心裡欣慰,撫著白須連連點頭,心道能為著這一家小的在死去之前還能做點事,他這一輩子也是值了。   這廂,宋小五指揮著哥哥們把箱子裡的東西都搬出來,等搬得差不多了,她讓大郎捧了拿棉襖包裹著擺在下層最中間的罈子,跟他道:「老大,跟我來。」   二郎他們也跟上,但沒走兩步,就被妹妹回頭斂眉掃了一眼。   「沒叫你們,去莫叔那邊幫忙卸車。」   「哦哦哦。」衝在最前面的四郎往後退了一步。   宋小五帶著宋鴻湛進了堂內。   「師祖。」她進去喊了一聲。   秦公這下站了起來,撫須朝曼步進來的小徒孫女看去。   「您安好。」宋小五上前,朝他福了一禮。   「安好,安好。」秦公見小徒孫女福了一記就起了身,沒像她母親一樣行大禮,心中鬆了口氣,又看向她,見她朝他伸過了手,老人家笑了起來,牽了她的手到他身邊坐下,問她道:「一路可辛苦?」   「尚好。」還好。   秦公微笑撫須看著這個小大人,他對小徒孫女那天生自帶而來的風範有過揣測,遂對小徒孫女他自來擺不出長輩的架式,一直都是遵從心意與她相處,這次多年後他感覺更是如此,對她就如同對待與他同等身位的人。   說來,這還是他仗著他是她親父的先生的身份託大了。   「我給您帶了些東西來,這裡有一壇藥酒,是我娘拿人參虎骨泡出來的,聽聞您近來身子骨有些不適,睡覺不安穩,這一罈子酒您拿著每晚喝一小盅試一試,要是有用,回頭家裡再給您常備著。」宋小五讓大郎哥把罈子擺到了老人家手邊。   隔著裹得厚厚黃紙的壇口,秦公聞不出味來,但心裡已經感覺出這是好東西,便朝弟子媳婦看去,道:「有心了。」   「沒有的事,應該的。」起來的張氏朝他福了一禮。   「您住哪個屋?」宋小五朝老人家接道:「家裡給您帶了些東西,正在卸著,正好給您搬進去。」   「這……」秦公頓了一下。   「您還沒定好家中住處?」   秦公看向了弟子。   宋韌朝先生笑了起來,過去扶著他老人家站了起來,道:「我陪您去定。」   秦公高興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摸著弟子的手連道了好幾聲好,等到弟子一家替他選了最大景致最好的那個院子,他忙搖頭道:「使不得,這個還是先給鴻湛兩兄弟留著罷。」   「讓爹娘跟您住同一個院子,」宋小五在旁道:「住在您跟前,我跟爹娘一道住,娘,分我間房?」   她看向母親。   張氏抱著她的頭,「好。」   「那就這般定下,我們老少住在一個院子,那兩進就隨他們兩對兄弟分去,師兄的話就隨小的那對一道住,也好幫著我們管教著他們一點。」宋韌作為一家之主,開口把這事定了。   分好屋子就是一通忙和,宅子裡家具雖有,被褥這些也都備著,但家中鍋碗瓢盆都還沒有,柴火也沒備,都急需添置,沒一會兒家裡的人都出去了,就留下宋小五帶著她師祖找了棵樹,搬了張桌子,她又慢吞吞地去打了桶井水,自力更生把她那爐小火爐燒起,煮起了茶。   秦公看她左拿一樣,右拿一樣,把茶桌子置上了,笑得眼都眯了,等她忙完坐下安心等著水開,有時間說話了,他便道:「都帶著啊?」   「帶著,」宋小五擺著那套用了許多年的茶碗,準備拿清水先過一道,道:「本來還打算路上閒的時候能煮著喝一口,但一路沒找著什麼機會。」   「畢竟不是家裡。」秦公回道。   「是,人多眼雜,再來,那位大人忙著趕路,一路直奔而來也沒作過多停留。」   「是你爹那位上峰大人符大人罷?」秦公看著銅壺,撫須沉吟了一下方道:「我朝你們的師伯們打聽過,這位符大人可不簡單啊,這次回來可是要得重用了。」   「難怪。」   「你們一路可是走得順當?」秦公又問。   「順當。」宋小五點頭,跟秦公說道起了宋爹一路所做的事,她說的都只是表面的那點皮毛,但秦公是個會深思的人,就著她的話一路想了下去。   他聽到最後長舒了口氣,跟她道:「你爹也苦啊。」   這趕著路都未有放鬆過的一日。   「苦什麼?」宋小五不以為然,「他還有的是路往上升,那些比他聰明卻沒他這運氣的,墳前的草已長三尺。」   秦公怔然,想起了他天縱奇才的學生肖五,不禁閉眼長嘆了口氣。   **   這天傍晚等宋張氏帶著莫嬸買回米菜,宋小五進了廚房,站在廚房一邊,指揮著她娘跟莫嬸做了好幾道大菜。   等飯菜擺上桌,宋家幾兄弟前幾筷子還吃得比較斯文,但吃了幾筷後個個都狼吞虎咽了起來,一鍋宋小五跟著她爹娘過的時候一家五口能吃兩天的飯,被這幾兄弟一掃而光,吃到後面他們連剩的那點鹹湯都不放過,一口氣喝了下去都不帶停的,喝完還巴唧嘴巴,一臉意猶未盡。   宋韌在幾年之後,再次感覺到了養活兒郎的艱難,看著光碟子跟娘子苦著臉道:「夫人,我明日就去戶部點卯。」   看來不把俸祿抬回家來是不成了。   宋張氏笑著點頭,和莫嬸把碗筷收拾到井邊,趁莫嬸去廚房抬熱水,她迅速抹乾了眼邊流下的淚。   也不知道他們這幾年是怎麼過的。   這廂宋張氏帶著莫嬸收拾著膳後之事,宋小五在宋爹身邊聽著家裡的這幾個人一道夜談,聽了一會兒她就困了,靠在了獻出肩膀讓她靠的二郎的肩上睡了過去。   她睡著後,宋鴻烽看著靠著她肩膀睡著的妹妹,喜滋滋地笑了起來,看父親跟師祖和師伯還有大哥他們說著話,四郎輕步過來輕輕地碰了碰妹妹的手,小聲嘀咕道:「活的。」   是妹妹。   說罷,他又鬆了口氣,「睡著了。」   還好睡著了,不會看到他打包過來的行李。   二郎聽著他的自言自語,彈了下他的腦袋,道:「別跟妹妹和娘亂說話,那些事一件也不能說,可聽到了?」   「我曉得,」四郎朝二哥點頭,「我不傻。」   哪能跟妹妹說他們在書院裡頭的事,妹妹和娘可心疼他們了,她們要是知道了他們在學堂受的欺負,不知道得有多難受,可不能讓她們哭。   **   這一早宋小五醒來後,已能聽到家中外面響的動靜,她坐起打了個哈欠緩了會神,下地穿了鞋子出了門。   她去了蘿蔔條們住的院子,現在四兄弟住在同一個院子裡。   她到的時候,正看到母親給他們在老大的房子裡換新衣裳。   宋小五一進去,坐在一邊看書的宋鴻烽趕緊站了起來,「小五,怎麼醒了?」   「二郎哥。」   宋小五走過去在坐在床上的大郎身邊坐下,看著她娘給四郎穿新衣裳。   「鬧醒你了?」宋鴻湛看著披著一頭黑髮的妹妹,目光柔和。   「沒有。」宋小五搖頭,她低頭思忖了一下,方抬頭跟他道:「老大,你們在學院可有好友同窗?」   「有。」宋鴻湛不動聲色地看了二郎一眼,見二郎朝他搖頭,他收回眼跟妹妹笑道,「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有不少好友,怎麼了?」   「這幾年受了他們不少關照罷?」   宋鴻湛微笑頷首。   是受了不少「關照」。   「叫上真關照過你們的,中午到家裡來用頓便飯,我聽師祖說,他們有不少都是住在近處。」   「嗯?」宋鴻湛看向妹妹,還沒會意過來。   「我們來了,」宋小五看向他,「你們身後的事,自有我們替你們打點,叫上他們來就是。」   宋鴻湛怔住,他頓了一下,探手摸了摸妹妹的長髮,等忍過鼻間的酸楚,他道:「不急著今天,等……」   「就今天罷,」宋小五打斷他,淡道:「到時候了。」   人都來了,哪還有晚一天的事。   恩要儘早還,仇要儘早報,這兩樁事都宜早不宜遲,沒有晚一天的事,若不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爹今日就會去戶部報到,把丁口薄落下也就這兩日的事,聽說都城七月有聖帝親自主持的大考?你們也準備準備。」家中這幾個兒郎早就能試考燕朝的科考了,只是因他們的丁口還是在青州原籍,受戶薄所在地方的約束,他們只能回原籍考,這兩年宋爹也是咬著牙一直在做往燕都奔的努力,就沒讓他們回來,現在人已經到了,以前滯留的事情可一併辦了。   「可,」三郎宋興盛看了母親一眼,又看向妹妹,「我們能進得去?就是能進第一道選試的也都是名門之後,他們手上都有名士大儒的舉薦。」   「信爹會辦妥,這些事你們無須你們操心,要不爹拼命來燕都有何用?大郎哥和二郎哥最好是多備著點,」宋小五看著家裡老大,「尤其是你,爹還等著忙完跟你說應家的事,在此之前好好想想,怎麼把話給爹娘說圓了。」   宋鴻湛聞言苦笑不已,看母親擔憂地朝他看來,他重重摸了把小妹妹的頭,搓著臉道:「是了,我曉得了。」   「老大,先跟你提個醒,爹之前跟我說了,你要是把自己賣給應家了,他要把你的皮給扒了,」宋小五面不改色地她說的話栽贓陷害到了宋爹身上,道:「你最好是沒做蠢事,要不就等著被收拾。」   宋鴻湛縮了縮肩膀,無奈苦笑道:「豈有這事?我是宋家長子,豈會做有失家中顏面的事?應大人對我是有賞識之意,就是……」   「好了,娘,你去廚房幫著做早膳罷。」見老大一臉難為情,宋小五當機立斷,朝尖起耳朵默不作聲聽他們說話的母親說道。   「啊?」張氏不想走,懇求地看著小娘子。   「去了,再遲就晚了。」   張氏看了看天色,見天色已亮,兒郎們這就要去上學了,這時候不好多說,便朝兒女們看了一眼就出了門。   她走後,宋小五也起了身,打算去師祖那跟老人家請個安,走到門口時,她回過身,朝這面色各異看著她的幾根蘿蔔條們道:「最好別讓我知道那些欺負你們的小崽子是誰。」   但凡知道一個,她摁死一個。 第38章   宋小五去了秦公的屋子,秦公正在和肖五和宋韌說話,宋小五問了好就回了她的屋子。   她在屋裡正在拿著那本世家書在看的時候,宋韌走了進來。   「看書呢?」宋韌笑道了一句。   莫叔莫嬸都在忙著,宋小五也沒梳頭,就清漱了齒牙,聞聲她抬頭,叫了宋爹一聲,「小爹。」   宋韌哈哈大笑,硬是在她的皺眉下在她身邊強坐了下來,摸了小娘子的頭髮,跟小娘子感嘆道:「你長得像你娘,連頭髮也是。」   宋小五隨意地頷了下首。   是了,他們怎麼說就怎麼是。   「小五……」宋韌又叫了她一聲。   「說。」   「爹等會要去戶部了。」   宋小五隻好又抬頭,無言地看著他。   去就去了,這來說一聲,是要怎樣?   想了想,她伸手拍了下他,「好好幹。」   宋韌失笑,摸著她的長髮,沉吟了下道:「懶懶兒啊,你最近很高興啊。」   宋小五一看他要長談,就把書合上,轉臉看向他。   「話說得比以前在家的時候多多了。」   「是嗎?」宋小五聽到這話,皺了下眉。   「嗯。」宋韌肯定。   「怕是。」宋小五看著桌子上那本被她琢磨了不下十遍的世家書,想起昨晚她想的事,她點了點頭,沒否認,她道:「就跟鯊魚聞著了血味似的。」   她這是賊心不死。   不過也不奇怪,老而不死是為賊,她還存活,本就是異類。   「小五,」宋韌看著她,本想問她從何而來,但話到嘴邊,跟以前的無數次一樣又咽了下去,他若無其事地轉過話,接道:「我聽你娘說,你中午要宴請哥哥們的同窗?」   宋小五點了下頭。   「兒,爹有句話想跟你說……」宋韌見她很直接地點了頭,頓了頓,道:「我兒,這裡是京城,爹……」   他抿嘴深吸了口氣,彎下身子,看著女兒道:「要是有個什麼,爹可能護不住這個家,你可知道?」   尤其保不住她。   「嗯。」宋小五應了一聲,這下是完全明白宋爹來的用意了,她道:「我是打算先看看大郎他們身邊的人,我不出面,由著娘和莫嬸看。」   宋韌撫了下她的頭,欲言又止,「小五啊……」   宋小五看他一早就憂心忡忡的,抬頭望他,「說。」   「你娘就只盼著你好好活著,反倒是爹有時候……」有時候想聽聽她的看法。   「是了,」宋小五見宋爹真打算要跟她抒情下去,就有點想打發他走了,她朝他笑笑道:「既然頭幾年都沒走,現在就不打算走了。」   他們沒燒死她,她也沒弄死她自己,現在要是因為不謹慎死在外人的手裡,那就是奇恥大辱了。   「不打算走了?」宋韌鼻翼微張。   宋小五菀爾,「不打算了。」   她看了看被她打開的後窗,掉頭看向宋爹,跟她爹道:「是,這裡的氣息讓我覺得有點熟悉、迷人,於我,就如與老友重逢。」   她跟宋爹很乾脆道:「我知道怎麼在這種地方存活,我曾在這種氣息裡活了一輩子。」   宋韌就是心裡有準備,也驚呆了。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我這裡就是要做點什麼,」宋小五低頭又打開書,抬眼看著他道:「也只是為幾個小的做點什麼,在他們打架的時候遞兩根好使點的棍子而已,若不然,你還指著我親自披甲上陣不成?」   看把他們嚇得。   她的眼裡有微微的笑意,溫暖又迷人,跟她初生時那雙如枯盡了的乾草一樣心如死灰的眼睛截然不同。   當時抱她到手裡,宋韌都嚇住了,他從來不知道一個初生的嬰兒能有那樣一雙憔悴疲憊得像過盡千帆了無生機的眼,如若不是他娘子非要她活過來,當時心懷恐懼的他怕是會助那個沒有絲毫存活意味自行找死的嬰兒一臂之力。   而現在她活過來了,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會笑,會生氣,會為她的兄長們打抱不平。   宋韌鼻孔發酸,抱住了她的頭。   「適可而止。」被他摟住的宋小五感覺她的脾氣快要上來了。   宋韌忙起身,「那爹就不擾你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著他忙不迭地往外走,走到門口,他朝小娘子捶了捶胸。   宋小五看著他,等他走了,她不禁笑了起來。   她帶笑垂下眼,看向了書。   宋爹太看得起她了,她是幫不上什麼忙。她又沒手持開天劈地的武器威脅逼迫人,哪來的後盾跟人對陣?   不過,他們這種人,與人溫情脈脈可能力不從心還得裝一裝,但搞人下臺,那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看著書,宋小五的笑意冷淡了下來。   她想起了上世她年少臨危受命,被立為家族繼承人,代表家族跟各大黨系爭*奪*權*力與資源的那天,族長伯公跟她說的那句話。   他說,明珠,拔出你的刀。   明珠拔出了她的刀。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最後功成,緊接著不得好死。   那就是她上一世的命運。   這一次,開頭不同,結果呢?   「也無妨。」宋小五翻過一頁書,輕笑了一聲。   就是還是不得好死,也無所謂,他們這種人,不得好死才與他們最稱配。   **   這天上午,宋張氏帶著家裡兩個老僕忙得團團轉,趁他們出門買菜去了,宋小五給他們配好調料,在宅子裡轉了一圈,尋摸好了幾個煮茶的地方。   燕都偏北,離最北的沙漠不遠,氣侯乾燥,空氣算不上怡人,但平原地帶的天氣在沒有起沙塵暴的日子一望無際,看不見什麼高山的天空一望無際,空空蕩蕩一片。   宋張氏回來的時候,半天沒找到女兒,最後在後院找到坐在屋頂的小娘子,她嚇得一閉眼睛,拍著胸脯直喘氣:「我的老天爺啊,你才見你三郎哥他們多久,就被他們帶壞了。」   張氏是相公在的時候怪相公,現在兒郎們在了,就怪兒郎們了。   莫嬸已急得爬放在屋簷角落的梯子去了,「小五,小五,你別急,老嬸就來接你。」   宋小五看她就要爬上來,站了起來往梯子的方向走。   屋頂的路不熟,她的腿顫悠了兩下,嚇得張氏在下面攔眼睛:「我的兒……」   「老嬸,下去,我這就下來。」老嬸才是會摔著的那個,宋小五俯到屋角,看著下方哆嗦著腿的老人道。   「哦,哦,好……」怕高的莫嬸晃著腿小心地下去了。   剛才一急,她都忘了她怕高的事了。   梯子不夠長,宋小五腿夠到屋簷的梁上,方才踩著長竹梯下去,握著竹梯的莫嬸嚇得心口砰砰跳,眼睛盯著小娘子的腿都忘了說話。   宋小五有條不紊地踩著梯子下來了。   「怎麼我們不在家你就做壞事了?誰教壞你的?」等她下來,莫嬸才顧得上生氣,拉著她的手收著力道小心地抽了她的肩膀一下,算是教訓過了她。   「渴了。」宋小五往前走。   「哎呀呀呀你,說不聽了……」莫嬸追著她。   張氏看她路過身邊,忙跟上握著她的手,「你要聽老嬸的話,聽到了沒有?那麼高的地方,是你去的嗎?」   宋小五應了一聲,「我就看看。」   巡視一下自家的領土。   「以後別去了。」   「嗯。」   「喝溫水還是喝涼水啊?」   「溫。」   「好,娘去倒,娘嘗過了,我們家水井裡的水還算甜。」   「嗯。」這個她嘗過了。   宋家老少三個娘子到了廚房,宋張氏帶著家僕回來就找小娘子,還不知道小娘子幫她們把作料都弄好了,宋張氏看著廚房裡擺著的十幾個作料的碗,她低頭親了親小娘子的頭髮,「娘以後不罵你了。」   「行。」宋小五點頭。   這不算罵,但有時候她娘是太嘮叨了點,一句話翻來覆去能說上百遍,就算她想慣肆著她娘些,這個時候也不免會懷疑起自己的真心來。   宋小五喝過水,就看著她娘他們忙了起來,莫叔腿不好,跟著主母在外頭跑了小半天這時候也累了,就蹲坐在宋小五身邊的板凳上喝著止痛的藥酒。   宋小五見他一小口一小口喝得小心,問他:「酒還有嗎?」   「有有有。」莫叔趕緊道。   「還有多少?」   「半罈子多呢。」   「回頭我看看。」   「是了。」   說著,宋小五去房間裡拿了泡腳藥包,讓莫嬸打了盆熱水把藥包放了進去,正低頭看著木桶的時候,莫嬸摸了下她的頭,「哪能讓你提。」   她提著去了老伴的面前,還抽了老伴的頭一記,「你也好意思讓小娘子為你忙!」   老僕嘿嘿笑,折起褲腳把腳放了進去,看水沒過膝蓋,等小娘子坐了回來,他跟小娘子說:「外頭人多咧,果然是都城,老叔都被駭住了眼。等我再尋摸尋摸幾次,就能跟你老嬸兩個人去買菜了,小娘子,你說我們在後院刨兩塊地,自家種點菜如何?」   老買菜可花錢了。   「可。」宋小五坐在老人的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著。   張氏和莫嬸都是廚房裡的老手,同時做著幾個大菜也不慌,兒郎們說請的同窗也不多,就三四個人而已,遂要做的菜也不多,宋小五見她們把菜做的差不多了,她娘就頻頻朝她看來,謝絕了老叔的幫忙,端著老嬸兒給她裝好的飯菜回了後院的屋子。   她走後,宋張氏忐忑地跟莫嬸道:「嬸,你說她是不是不高興啊?」   「她哪會,她也不願意見那生人的,你看她平時都懶得跟他們說話呢。」莫嬸忙保證。   她是極不願意外頭的人見他們家小娘子的,最好是一個都別瞧見。   張氏一聽也放心了,她也不願意小娘子見外人,她的小娘子她守著就行了。   這廂宋小五吃完飯,正是正午過後,不多時就聽自家宅子的前院隱約起了聲響,想來是人到了。   過了好一會兒,足有大半個時辰後,她看到莫嬸興高採烈地快快邁著步子進了院子。   宋小五正在洗她那套用舊了的茶杯,看著腳步顛顛的老嬸兒,她挑了下眉,不等她開口,就見老嬸笑得合不攏嘴地與她道:「小五,大郎他們的同窗學生個個都一表人材,就跟那書裡天上下凡的文曲星一樣,可俊可俊啦,可俊可俊啦……」   小五一聽,就知道她想知道的事是從老嬸兒嘴裡問不出什麼了。   老嬸兒現在眼裡只光看得見可俊可俊的文曲星了。 第39章   「哦,是嗎?怎麼個俊法?」宋小五道。   「就是那眼睛呀,那鼻子呀……」老嬸也不知道怎麼個形容才好,說著握嘴笑個不休,眼睛發光,「哎喲,就是長得太俊太好看了。」   「看著可開心了?」   「可開心了。」老嬸兒在宋小五的示意下在她對面坐下。   「那就好,」開心就好,「喝口水。」   宋小五給她倒了杯溫水。   老人家身子骨也不如以前了,宋小五隨著在宋家呆的年月一久,本性也差不多快回來了,只要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她都要不動聲色地看護著。   也不知道上輩子被她看著的那幾個年輕人怎麼樣了,不過宋小五也不擔心他們,她調*教出來的人,放出去個個都是如猛獸歸山,沒她也吃不了虧。   「誒。」莫嬸兒喝了水,跟小娘子報,「都吃光了,都說夫人做的飯菜好吃,都可喜歡了,還跟夫人道謝,一個個可有教養可有禮貌了,不愧是大郎他們的同窗,跟大郎他們襯得很,一看就是能一個碗裡吃飯的人。」   莫嬸兒說得歡天喜地,說話間連臉上起的皺紋都洋溢著歡喜,知道自家的小少爺有那麼體面的好友同窗,她心裡就別提有多高興了。   「你也做的好吃。」宋小五點點頭。   「誒,我哪兒,我就給夫人打了打下手……」莫嬸也不管自己的那點功勞,跟小娘子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他們吶,有一個姓楊,楊,呃,叫楊小添,是大郎的好朋友,可俊可俊了,他呀……」   老人家興奮得很,說的話有點繁瑣,宋小五也不打斷她,耐著性子泡著茶聽她說話,從她的話裡提煉出她想要聽的信息來。   末了,莫嬸一說完,她知道今日來的人有五個,分別叫楊小添,常曉錚,越連,甘常、鄭小虎,當然毫無例外的是,這五個公子長得都可俊可俊了,拿著這詞莫嬸至少每個人誇了六七遍,宋小五想不認為他們不俊都難。   楊、常、越、甘、鄭,五姓,這幾個姓有三個是在世家書上的,不知道是不是那幾家的人,這個回頭得問大蘿蔔條他們。   莫嬸說罷,起身道:「夫人就是讓我來告訴你一聲,說招待得還行,客人還滿意,你儘管放心就是,我不多說了,我去幫夫人的忙,碗筷這些還沒收拾呢。」   「好,去吧,走慢點,別急。」   「是了。」莫嬸兒帶著一臉的笑喜滋滋地走了,腳步比平時要輕快多了。   宋小五看著她走後不見影子才收回眼。   這輩子比起宋家為她操的心擔的驚來,她為宋家人做的就少多了。   如果能讓他們過的更開心點,她不介意多做點什麼。   但必須慎重再慎重,出手必須不留痕跡,一點失誤也不能有,這個家現在的這個家底,抗不住壓力,經不住犯一丁點的錯。   她的話,就更不能出現在人的眼前了。   宋小五看著洗杯盆裡自己倒影的輪廓,把泡開的殘葉倒了進去,讓茶葉胡亂了她水中的臉。   **   宋家這頓午飯吃的匆忙,宋大郎他們下午還要趕去書院上課,宋家兄弟的這幾個朋友因著是在上午課間被宋家兄弟相請的,還以為是來他家吃頓便飯,是宋家娘親想認識一下他們這幾個人,沒想,宋家招待得非常豐盛,還做了許多他們都沒嘗過的新口味,尤其是那幾道肉菜,無論是香鹹還是鮮甜都是入口即化,其中那道紅燒肉這幾個人也都吃過,但絕沒有宋家娘親做的好吃。   幾個人簡直是把桌子上的菜一掃而光,走回書院的路上都不敢走快了,生怕把肚子裡的飯菜顛出來。   他們吃飽了,他們帶著的書童也吃了個滿嘴油光。   路上書童們不斷接口誇著宋母的手藝和好客,還說宋夫人長得真是好看,四郎聽著先前還端著,尖著耳朵聽了半路,見人不說了,他就停了步子,等著他們到了,就忙跟人道:「再說幾句,我還想聽聽。」   前面的趙小虎他們忍不住抱著肚子大笑了起來。   這廂,一頓吃了宋家不下五碗餛飩的楊小添毫不害臊地跟宋大郎道:「你們那邊的餃子太小了,你們那樣的,我一口能吃五個。」   宋大郎哭笑不得,「那叫餛鈍,皮薄肉多,跟你們的餃子不一樣,不是連味都不一樣麼?你可莫認錯了。」   「香!」楊小添還砸巴了下嘴巴。   楊公子是燕都有名的世家楊家中的兒郎,從小吃著山珍海味長大,他說一樣東西好吃,那就是真好吃了。   他回頭看著宋大郎就道:「那正式的帖子,明日再下給我們?」   宋大郎莞爾,搖頭不已。   「今日去的匆忙,連禮都未備,可算不上正式登門,你可不能就這樣算了……」楊小添見他搖頭忙道。今日小請就已經這等豐盛了,這要是宋家提前準備,他們帶禮上門,還不得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且等我父親忙過,我們家再給你們幾個下帖子,我父說這事得鄭重,家裡都添置好了再請你們,今日實乃是我母親想感謝你們幾個在書院對我們兄弟幾個的幫扶,早上才吩咐了我們請你們過來用頓便飯,也沒準備什麼,她還怕你們不來呢。」即便是對著好友二三,宋大郎也把客氣話都說在了話頭上。   不管再好的朋友,話說得好聽就是好聽,讓人舒坦,楊小添與宋鴻湛交好,就是看出宋鴻湛這為人絕非池中之物,這兩年才跟宋鴻湛走得近,與宋鴻湛成了好友,還幫了他一些忙。   「那好,伯父有他的考慮,不過也不用太鄭重了,我看你們家現在已經布置得不錯了……」   「家中還是空,桌椅這些還得添置。」   「這倒是。」   這廂宋大郎跟好友聊著,他們身後一點另一頭,越連跟宋家二郎宋鴻烽走在一塊。   越連乃武將之後,他是被越家硬塞到書院來進學的。他乃戰將越家之後,長得隨了他祖父那根底,人高馬大得很。這書院裡,也就宋家二郎能與他一般高,但他們不在同一個學堂念書,越連是跟著一個當過軍師的老先生學兵法的,他上課的課堂離大郎他們就學的課堂隔著一條河,不在同一個地方,後來機緣巧合兩人碰面,發現性情合得來,就成了好友。   越連在宋家,把宋家鍋底最後的那點飯和湯水都包圓了,一點都不拘束,把宋張氏看得喜逐顏開,覺得他們肯定跟自家兒郎是莫逆之交,看看,他們連吃飯的胃口都是一樣的。   「你娘手藝著實不錯,跟我娘不一樣,我娘上次說要給我爺做個飯表表孝心,蒸出來的饅頭差點把我爺的牙給嗑了……」越連吃了頓飽,毫不留情地把他親娘的底捅給了好友。   越連也就是外表看著粗武,但打仗的豈真是那等粗心之人?他心細如髮,從不跟宋鴻烽說家中的事,宋鴻烽還是頭一次聽他提及家中之人,他還詫異了一下,頓了一下才接話道:「我家就兩個老僕,我娘就帶著我家老嬸一直給我們家幾個人做飯,做多了,就練出來了。」   「著實不錯,那帖子何時下?」越連看向他,跟他定日子,「我後天要回一趟家住幾天,我爺身子不好,我得回去看看,大約四五天就回,可能把日子先給我一說?我提前知曉,也好備份薄禮,感謝一下伯母今日的款待。」   這是說他想來,不想錯過了?   「我會跟我爹商量一下,儘量把日子挪到你回來之後,你要是回來了,著下僕跟我說一聲。」宋鴻烽點頭道。   「好兄弟!」越連就是喜歡宋鴻烽這爽快性子,他大拍了宋鴻烽的肩膀一下,道,「讓伯娘多給我準備幾隻今日桌上的那種燒雞,我當天要帶我的兩個長隨過來,他們身手好得很,跟我爹守過邊疆,手上是見過血的,跟你見過的那些官兵很不一樣,到時候讓他們跟你練兩手。」   宋鴻烽一聽,點頭就道:「管夠。」   「嘖,不錯。」燒雞的味還在牙齒當中,越連搭著他的肩就是一笑,昂首闊步,打了個滿是肉味的飽嗝。   另一頭,家中是普通百姓的甘常隨同常曉錚,鄭小虎,宋三郎三個人一道走著,他性子有些膽小,在書院常被人欺負捉弄,他是跟宋四郎宋興祖玩得好,跟三郎也熟悉,但他有些怕三郎,更怕鄭小虎這些名門公子,飯間他一直連話都不敢怎麼說,大部份的菜都是四郎夾到他碗裡給他的,這廂他見四郎在後頭跟書童們說話,就停下步子等了一會,等著四郎上前來。   「小常。」四郎聽夠了想聽的,高高興興蹦蹦跳跳過來了。   「誒。」甘常應了一聲,他性子害羞,就是想誇道給他添了兩碗飯的宋母,話也說不出口,走了好幾步撓了半天頭才跟四郎道了一句:「你娘真好。」   宋四郎當下又笑開了,跟甘常樂滋滋地道:「是的,我娘最好了。」   他就喜歡有人誇他娘,他娘最好。   他是絲毫不懂得害羞的,跟三郎走在一塊的鄭小虎在前頭聽著,跟三郎失笑道:「你要是有四郎一半開朗,我連你叫你三個月的興盛兄。」   三郎冷笑,瞥了他一眼。   常曉錚跟原來的三郎是一樣的性子,是個長袖善舞之人。三郎進了書院就與他交好,只是後來三郎變得兇狠好鬥,倆人不一樣了,結交的朋友也不同了,他跟三郎也有好久沒有好好聊過了,他以為三郎人變了,又結交了鄭小虎這等名門之後,看不起他這種母親乃煙花之地出身被人老是嘲笑的人,也不再主動找三郎說話,遂三郎找過來說他母親要請他的好友回家吃飯,他還吃驚不已,愣了好一會兒才應聲點頭。   尤其這一來,他才發現宋家幾兄弟請的真的都是知己好友,不過數幾人,他沒想到三郎還把他當知己,這跟他以為的不一樣,這一路走著他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怎麼,興盛兄這是自愧不如啊?」鄭小虎跟四郎交好,那是他喜歡四郎,他妹妹一顆芳心也系在四郎身上,他身為大舅子要提前看著四郎一點,實則他跟三郎交情更好,也會跟三郎說些玩笑話。   「這不是我沒應,你都叫了嗎?」三郎翻了個白眼,跟身邊一直不出聲的常曉錚道:「我倆好久沒說話了,你最近如何?」   「尚好……」   「那幾個孫子這幾個月還找你麻煩沒有?」   常曉錚一想,還真沒了,頓時,他眼睛微張,看向三郎:「是你……」   三郎點頭,「沒找就好。」   再敢找他兄弟麻煩,就莫怪他把他們的醜事宣揚出去被書院趕出門去不可。   常曉錚一聽,心中情緒更是翻滾不已。   罷,是他錯了,是他把興盛想岔了。   傍晚等宋家幾兄弟回來,幾兄弟跟宋韌說起今日的事來興奮不已,宋小五在一邊旁聽沒有插嘴,要睡不睡地半躺在椅子裡打盹,秦公聽著卻是欣慰不已,弟子來了,有個家撐著就是不一樣。   這交情,哪能是嘴上光說說就能說出來的,還不是得吃,還不是得喝,秦公不清高,他知道按他的那一套來,徒孫們最後也只能落一個和他一樣的結果,就是學有所成,末了也唯有教人念書這一途,可這不是這幾個孩子想要的。   **   五月底這一天,鳴鼎書院沐休,宋家一家天不亮就起了,今日他家請家,宋張氏半夜就睡不著了,若不是宋韌按著,他娘子能半夜就爬起來帶著兒郎們殺雞。   宋家這次準備了十隻雞,這天氣熱了,雞隔夜就不新鮮了,要現殺才好吃,遂得早起把雞先給理了。   一家人一早就忙得如火如荼,宋小五睡飽醒來,家裡熬的八寶粥正好好了,她睡醒坐在大堂的廊下就著鹹菜吃了兩碗,看著一家人跑前跑去,時不時點一下頭,看得也在幫忙的宋韌好笑又好氣,跟他娘子道:「就她清閒。」   只動嘴不動手。   「她還小,你別老說她。」   「是是是,是我不該說她。」宋韌也不跟她多說,反正這個家裡,誰都不能說小女兒,要不首先她娘第一個不答應。   不過他心裡也清楚,就是因著他夫人的這腔情,他們的小娘子才成了他們的小娘子,要不然,人未必能留下。   這廂宋家一家除了最老的那個和最小的那個,全都為著廚房裡的事忙著,那廂他們下了帖子的好友在早膳過後,看天色也差不多了,叫小廝提著禮盒,往宋家這邊來了。   楊小添為顯鄭重,還騎了馬。   而此時書院的後山,大燕鎮國老將軍的孫子越連,快足六尺高牛高馬大的少年跪在地上苦著臉跟半躺在軟榻上翹著腿啃雞腿的少年道:「主公,您快回去吧,我爺要是知道您在我這兒我知情不報,回去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小連子,我跟你說啊,」小德王滿嘴油光嚼著肉,拿雞腿指著他封地守城將軍的親兒子道:「你祖父發現了只是扒你的皮,我要是知道了你捅我的底,你知道你會如何?」   「把腦袋摘了掏空做人皮燈……」越連哭喪著臉道。   「哎呀,別哭了,醜。」小德王嘖了一聲,腿兒一翹又搖晃了起來,「你這張醜臉一哭,本王胃口都沒有了。」   說著,他狠狠咬了一口雞腿,翹著腿得意地哼起了戰歌,聽得越連皮都麻了。   「主公,」越連挪了挪膝蓋,可憐巴巴地問:「那你啥時候回啊?這宮裡的人找你都找瘋了,聖上都發火了。」   「讓他找去。」說起他那個大侄子德王就一臉沒好氣,「說我沒臉沒皮,他就臉皮有皮了?說我丟我們老周家的人,呵呵,呵呵,他行啊他,長大了翅膀硬了,連我這親叔叔都不認了,不嫌我給老周家丟人嗎?我不回去了,不給他們老周家丟人了,這下他總該滿意了吧?」   跟大侄子吵架離府出走的小德王一臉氣憤不已,把大雞腿當大侄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又目露兇光朝越連道:「你要敢出賣本王,本王就把你的腦袋一口咬下去,嚼巴嚼巴就咽下,看你怕不怕!」   怕,怕得很!誰叫他們越家現在守的城是這位小王的封地,越連臉苦得就差掉黃連水了,「可是主公,我今兒還有事,要出門呢,我先前答應了人家的,我可能出門啊?」   「去哪啊?」小德王斜眼看他。   「是我一同窗,家裡人上都城來了,人家家裡宴請我們這幾個同窗好友吃飯來著。」   「請吃酒啊?」   「也不知道上不上酒,他們爹就是一個剛進都城上任的員外郎,小門小戶的,就是上酒也上不了……」   「我問你的是上酒嗎?」德王眼睛一瞪。   「誒,是吃酒。」越連愁得快把頭髮都揪光了。   「新員外郎啊?哪部的?」   「說是戶部。」   「戶部啊?」德王把雞腿扔到了盤子裡,「行啊,戶部的不錯,本王去瞅瞅這秦尚書大人來的是什麼新得力幹將。」   「小主公!」越連不揪頭髮了,改磕頭。   「去去去,」德王下榻穿鞋,鞋沒穿好就踢越連的頭,「我還沒死呢,磕什麼頭,也不怕把本王磕死了。」   這下,越連不敢磕頭了,他抬頭,虎目含淚:「主公,這外邊都在找您呢,您要是出去了被人找到了,可不能算……」   可不能算是他的錯啊。   「看你這孬樣,你敢說你是越家的人嗎?」德王翻白眼,一屁股坐到地上給自己穿鞋,拔弄了兩下發現這鞋他怎麼穿都穿不進,便把腳伸到了越連面前,「誒誒誒?」   快點侍候本王穿鞋。   這腦袋一熱跑出來,沒把楊標帶在身邊就是不方便,德王心想下次得先作準備,至少得把侍候的那幾個人叫到跟前再生氣跑開也來得及。   越連摸了把臉,從小被下人侍候長大的越小將軍伸出手,侍候起了小主公穿鞋,還不敢發脾氣,小心小意地道:「主公,要不您住幾日就回去得了?我看聖上也急得很。」   「廢話恁多?他急了我就得回嗎?我是他能隨便罵的人嗎?」德王扁嘴,「我皇兄都沒罵過我,他一個當侄子的小輩憑什麼罵我?」   「我就知道,皇兄一走,我就是沒爹沒娘的孩子……」德王嘟嘟囔囔,越說越生氣,說話的口氣也越發地兇狠,「他要是不給我好好認這個錯兒,我就不回去,看我皇兄上不上來找他說理兒!罵我!哼!看是他厲害還是我厲害!」   一定得他皇兄把人罵個狗血淋頭,教訓個夠了他才回,要不多沒面子。   他可是放話了的,讓他那臭大侄子等著他皇兄從地底下爬起來找他算帳!   他說著話,腳連動了幾下,在給他穿鞋的越連不免被他踹了幾腳,但連躲都不敢躲。   連皇帝都能說的主公,就是再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躲。 第40章   德王穿好鞋要系他那披開的袍子,腰帶也不知道放哪兒去了,越連給他找了回來,德王接過,打開了越連要來幫忙的手,想了想,道:「給我拿身我能穿的。」   越連忙招呼在縮在一邊屁都不敢放一個的小廝:「上次大公子他們來放著的幾身衣裳,挑身不打眼的常服過來。」   德王給了他一個滿意的眼神。   越連道:「就是大哥他們穿過。」   「不要緊,」德王從不拘這些小節,他扔了腰帶,伸了個懶腰,道:「下次得把楊標帶上才成。」   越連苦笑,這爺。   等衣裳拿過來,德王也不知道穿,由著小廝幫著他穿了,穿好拉著衣袖提腳就往外走:「住哪兒啊?」   越連跟上,跑上在小主公身邊說了幾句話。   說白了,這次去宋家,他就是去吃酒的。   宋家的那幾個兄弟,他就看得上鴻烽一人而已,至於宋家另外的那三個兄弟於他看來,都太平庸了。他們這要是爹出身好點,能耐大點,可能以後還能在各部各地任個要職有點用,但就現在來看,他們以後也就是跑腿打雜的,就是他們聰明,也不過是個聰明點的被重用的跑腿。   宋家結交的那幾個人,不是平民出身,就是家族中養著沒打算要的廢物,父兄要是爭氣,一生衣食無憂,如若不然,也不過是個在家族邊緣苟且掙扎的命,那幾個當中,也就鄭小虎還在鄭家有點底氣,但他那底氣是偏疼他的祖母給的,他是他們那一房的二子,上頭還有嫡兄,他在家也是爹不喜娘不疼舅舅不愛的,越連跟他表兄交好,可是再知道此子在鄭家的處境不過。   說白了,都是一群烏合之眾,越連要不是想拉宋鴻烽入他的門下,宋家他也未必會去。   遂小主公要跟著去,他只得把情況與小主公說道明白。   德王聽後,朝他搖頭,拿手指點了他兩下:「你啊你。」   跟他那群喜歡排資論輩計較出身的兄弟一個德性,沒有大將之風。   越連年幼進宮侍候過小德王,當過陪小德王一塊兒玩耍的伴讀,說是與小德王一同長大也不為過,他自是知道小德王話下的未盡之意,他沉默了片刻,還是忍不住為自己辯解了兩句:「可如今太平盛世,不是那等英雄不問出處之時。」   「是你大哥他們跟你說的罷?」   「我也覺得他們說的有些道理。」越連老實地道。   德王敲了下他的頭,「放屁,一天到晚就把心思放在刨人祖墳身上,能幹什么正事?」   敲完頭他又踹越連屁股,「快帶本王去看那什麼員外郎。」   說罷,他清了清喉嚨,斜眼看越連:「就說本王是你遠房親戚就是。」   他以前跟先皇置氣離宮出走的時候當過越連的「遠方親戚」,越連對這個熟,拱手應道:「是。」   德王白了他的手一眼,背手快步去了。   越連慌忙跟上。   但願聖上能早日料出德王跑他這來了,這個活祖宗身邊沒帶人,他生怕他身邊這幾個人護不住這活祖宗,出了事,他可實在擔待不起。   越連尚還不知這對叔侄這是在做給朝廷那些說德王沒規矩沒臉沒皮的大臣看的,燕帝不等到把火燒到大臣身上那天,小德王是不可能回的。   這廂小德王跟越連騎著馬下了山,他騎馬很兇,策馬而下就用了幾鞭而已,跟隨他的越連,和跟著他的兩個軍營退下的隨從皆被他嚇得全身繃緊,等下了山走到了道途上,看遠處德王的馬兒放慢了,這才稍鬆了口氣。   越連快鞭跟上,德王等他上來,瞅他:「哪邊走啊?我說你怎麼跟蔡先生學的兵法?一點眼力介兒都沒有。」   越連被他埋汰得說不出話來了,一咬牙揮鞭就策馬上前:「小的給您領路。」   他騎術精湛,這一全力施展,剎那就絕塵而去了。   德王立在原地目瞪口呆,「這小牛犢子。」   這都進村子了,就這馬兒跑的速度,他也不怕撞死他家家門。   德王慢悠悠地跟上,走了一會兒,看到了在等他的越連,馬兒走到跟前,小德王左看看右看看,稀奇了:「哎喲,一條牛都沒撞死。」   越連閉眼別頭朝小主公拱手,「您行行好,快些隨小的走罷。」   莫要再戲弄他了。   這小子,就是認輸認得快,被仁厚的先帝帶大的德王打小就不欺負弱小,聞言一樂,抽了他一鞭笑罵道,「就這心性。走。」   **   這廂宋家,宋小五跟著老嬸,看著她把吃食一樣挑一點,看到喜歡的,她就朝問話的老嬸點點頭,老嬸就給她多拿一點點。   看差不多了,宋小五伸手端過了盤子。   難得做這麼多好吃的,莫嬸怪不舍的,「要不多拿點,今兒做的多,又不是平時那幾樣。」   「夠。」夠了,再好吃吃不下,剩下也浪費。   宋小五端著盤子去了,路過正揮汗砍柴的二蘿蔔條,她從多拿的那碟蜜棗糕上捏了一塊,塞進了二郎的口中。   宋鴻烽嘴被堵住,無法說話,含著糕朝妹妹笑得眼都彎了。   「早些去換身衣裳,準備待客。」看著這條高壯的蘿蔔條,宋小五朝他點點頭,去了,一路見著家人就分著那碟糕點,到了後院,碟子就空了。   她不嗜甜。   這時辰還不到宋小五往常用午膳的時候,她便又在樹下的茶桌上煮起了水,準備泡茶。   今日家裡請客,不僅是蘿蔔條們的同窗好友要來,還有師祖的學生和在書院的幾個同堂夫子也要來,宋小五昨晚就讓兒郎們搬了張桌子放到了最偏院的一棵老樹下,打算在這邊度過她悠閒的一天。   她是個不怕冷清的,一個人也能坐一天,這麼些年來,宋家人從擔心到習慣,也就任由她去了。   家裡的小娘子自有她的方圓,她想怎麼樣最好是依了她,要不然到最後還是得按她的來,中間就得白忙和一場。   這次家人團聚過了半個月餘了,不用說宋家幾兄弟就發現家裡還是對妹妹百依百順,他們便也跟著來。   宋小五對此可說是欣慰不已。   熊孩子們終於長大了,不會成天在她身邊妹妹妹妹叫個不休了,不會衝回來就大喊大叫非要帶她去玩兒,不去非鬧到她去不可。   果然這孩子,養幾年養大了就好多了。   宋小五泡好茶喝了幾口,便拿剪刀修剪起這後院的樹枝來,修完手夠得著的,她看了看天色,正日當正午,就掀開了遮在炭爐邊上的飯菜吃了起來。   這小偏院靠近後門,後面沒有人家就是一座小矮山,離前面有些距離,也聽不到前面什麼動靜,不過想來人都來了,吃的應該也挺好,今日他們家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想來不出意外,應會賓主盡歡。   宋小五用完飯,把碗筷收好擱到一旁走了百步,打算坐一會兒接著修她的樹。   她的寢食飲居以前有專人打理,她有空的時候也會陪栽培她的幾個老人住一陣,這生活的習性隨了常年養生的他們,這些習慣陪伴了她很久,早跟她的人渾為一體了,一旦生活能受自控,她就按著她前世那一套習慣來了。   宋小五有時也覺得她這老一套跟她現在的小身子顯得違和,但管它呢?   坐了一會兒,宋小五就爬上了樹,接著修起樹上陳老的葉枝。   「你幹啥呢?」   聽到下面傳來的聲音,站在高處的宋小五手中的剪刀一頓。   「你幹啥呢?喂,叫你呢。」   下面昂頭向上看著的少年,臉蛋兒紅得跟那天上的太陽一樣,這讓宋小五覺得刺眼,不禁眯了下眼睛。   「你誰啊?」站在下面,一手拿著酒壺,一手拿著一根雞腿的少年打了個酒嗝,晃晃腦袋跟上面的人打起了商量:「你下來唄,背我上去,我走不動了。」   說著,他呵呵笑了起來:「我喝多了,這家的酒還不錯。」   宋小五停了修枝的手,眯眼看著他。   「快些啦。」少年像是不勝酒力,一屁股坐到地上盤起了腿,看著手中吃了一半的雞腿傻笑了起來。   「呃,好想吐……」撐飽了喝多了的少年想吐,又覺得這有失儀態,強忍了下來。   這時,宋小五已從樹上爬了下來,站到了他的面前。   哪來的人?   那些可俊可俊的少年郎當中的一個?   宋小五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不停打著酒嗝的小少年,發現莫嬸的眼光還算不錯。   可不就是可俊可俊。   就是,是個小酒鬼。   這時,小酒鬼抬起了頭,朝她一笑,就像個咧開了嘴的小太陽,「你來了。」   來背他了?   小酒鬼搖搖晃晃欲起身,就是他腿是軟的,起不來,試了兩下都沒站起,小酒鬼頓時抬起了頭,委屈地朝人道:「我站不起來了。」   宋小五冷靜地看著他,判斷分析著眼前的形勢。   「你扶扶我。」正在她在分析眼前這個人是那五個人當中的哪個的時候,小酒鬼看著她,被酒水染紅的嘴唇鮮豔得就像清晨綻放的玫瑰花。   宋小五忍不住皺了下眉。   「給你,你扶扶我。」小酒鬼把雞腿強塞給她。   他嘟囔著,宋小五在遲疑了一下之後,接過了他的雞腿。   這時她還不知道,這是她這世以來做的最失策最不英明的一個決定,此時的她強忍著嫌棄把雞腿拿了,把它扔到了放著殘葉的那堆樹枝上。   「誒,怎麼扔了?還沒嚼巴完呢。」小酒鬼瞪大了眼。   宋小五把油手放到了他胳膊上,施力把他扶了起來。   人起來後,看到他屁股上沾的那堆葉子,從來只把自己當大人的宋小五伸手替小鬼拍了拍屁股。   被拍屁股的小酒鬼扭頭,一看,笑了,跟眼前編著兩條又長又黑的辮子的小娘子道:「又坐髒了。」   他打了個深深的酒嗝,問小辮子,「小辮子,你誰啊?你是這家的丫鬟嗎?」   他抬頭看樹,但眼前一陣陣地晃,讓他不由閉上了眼:「頭昏,你,你去叫個人來背我上去唄,你不行,你還沒我高呢。」   宋小五扶了他過去坐下,幫他拿手中握著的酒壺的時候,小酒鬼還朝她樂,「好酒……」   好酒?可不就是好酒,花了三兩銀子一壇買回來的,比買十斤肉還貴。   「你要啊,好,給你。」小酒鬼是個大方人,見小辮子要就鬆手了。   宋小五給他倒了杯溫水。   「啊……」   就是小酒鬼明顯是個被人侍候慣了的,也不拿杯子,張開嘴就「啊」。   宋小五的手頓了頓,末了,還是把杯子放到了「啊」著嘴的小酒鬼口邊。   小酒鬼也是渴了,一杯水沒一會兒全喝了下去,喝完還巴唧了下嘴,「甜。」   他朝小辮子傻笑了起來:「酒好喝,水也甜,你們家不錯的嘛。」   這員外郎家不錯,哪天他去戶部玩,一定得跟老秦幫人家說兩句好話。   「可有帶人來?」宋小五終於開了口,問他:「下人呢?」   「下人?」小酒鬼搖搖頭,想了想,「沒帶呢,擱府裡了。」   說罷,他抽了抽鼻子,道:「下次一定帶。」   一定要帶了再跑。   爺沒個侍候的,鞋子都穿不好。   「路在那頭,」宋小五揚首朝後院的正門點了點,「自個兒走著回罷。」   「呃?」小酒鬼不解了,「你不叫人背我了?」   他看向樹,「我還沒上去呢。」   「改日再上,」宋小五哄著熊孩子,「你先回。」   「不回,不能回,」小酒鬼一聽,忙搖頭不已,睜大發昏的眼睛看著小辮子,跟小娘子道:「可不能回,還沒到時候呢。」   「那你坐會。」這後院偏,也不知道家裡人什麼時候找過來,宋小五也不想往前頭去,看來只能等前面的人找過來了。   宋小五把凳子讓給了他坐著,站在他的對面,添了兩根炭,扇起了火。   「你煮茶呢?」小酒鬼的眼睛先是隨著她的身影動,爾後隨著她手動。   宋小五給他又倒了杯水,把銅壺裡的水騰出,見他不拿,跟他道:「自己拿。」   「哦,」小酒鬼看了看眼前的杯子,不解地抬頭,「你不侍候我啊?」   「自己拿。」宋小五不跟熊孩子計較。   小酒鬼扁起了嘴,「怎麼這樣?」   他睜著溼漉漉的眼睛看著宋小五,「你別這樣唄,別學他們老說我,對我不好,這樣不好。」   這孩子,應該不姓甘,那個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沒這麼嬌氣。   有點像叫鄭小虎的,被祖母偏愛的孩子,嬌寵點也不奇怪,就是那鄭小虎從大郎他們嘴裡聽著溫文爾雅,是個進退得宜的小公子,還有點小心計,不像是眼前這個嬌得已經沒邊兒了的少年郎。   這小鬼,宋小五一看就知道他是被人捧在手心長大的。   這孩子本性不壞,喝醉了跟他以為的下人說話都軟腔軟調,不是個跋扈的主,看起來被教養的也不錯,是個好人家的孩子,不過跟她知道的那五個少年郎對不上號,應該是他們帶來的家中受寵的兄弟或者親戚之類的人。   宋小五判斷完畢,也不好扔下前來做客的客人轉身就走,尤其這孩子還喝多了,她搖搖頭,從他站著的對面坐到了他身邊。   「還渴嗎?」她問。   「渴,還想喝,還想尿尿。」小酒鬼誠實地道。   宋小五面色不改,「喝完到一邊自個兒撒去,喏,旁邊那棵樹後就行。」   「喔。」小酒鬼低頭喝水,喝完顫悠起身,提著褲頭埋著頭就走,如若不是宋小五眼明手快拉了他一把,這撞上凳角的小鬼人還沒走出去,臉就先著地了。   「噓,噓……」小酒鬼一泡尿下去,頓時舒坦了,嚎起了歌,「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越家帶來的?宋小五聽著,猜測著。   「小辮子小辮子……」   她正想著,那邊就疾聲叫起她來了。   宋小五扭頭,就聽那小鬼慘叫道:「小辮子,我尿撒腿上了,怎麼辦?」 第41章   小辮子一臉冷漠。   「尿褲子上了,你快來看看啊。」小鬼還在嚎。   宋小五斂了眉頭。   不過她到底還是小看了那小酒鬼,只見她稍稍一遲疑,就見那小酒鬼不等她反應就提溜著褲子往她跑過來了。   「你看看,看看,溼了……」小酒鬼衝到了她面前。   宋小五從他的褲襠往上,看向了他的臉。   饒是她是大風大浪當中淌過來的,這時她的嘴角也情不自禁抽搐了兩下。   「小辮子……」小酒鬼扁著嘴,溼漉漉的眼睛看著她,跟她討主意。   怎麼辦啊?   他低頭看了看溼褲子,看了看露在外面曬陽光見風的嘰嘰,又抬頭看著小辮子。   宋小五直視著他的臉,末了,她深吸了口氣,道:「把褲腰帶繫上。」   「喔。」小酒鬼扯腰帶,沒兩下,他又抬頭,「找不著帶子,它長腳了。」   宋小五冷笑。   「小辮子。」   「閉嘴。」   「可……」   這次,小酒鬼閉嘴了,因為小辮子給他系褲子了。   「小辮子,不舒服。」小酒鬼沒停片刻,又叫上了,「頭昏昏的。」   這五六月的天熱燥得慌,他這喝多了又穿著溼褲子,這身體底子要是不好,也容易生病,宋小五滿腔不耐煩,但不可能扔下一個小孩子不管,只得道:「帶你去換褲子。」   走個十來丈就能到蘿蔔條們的院子,到那找條乾淨褲子讓他換。   遂宋小五帶小酒鬼往前走,她先行走了兩步,沒等到人跟上,回頭就見小酒鬼睜著茫然無辜的眼睛看著她,一臉懵像,宋小五想了想把這小鬼毀屍滅跡不被發現的可能性,發現這可能性極低,就回頭去牽了他的手,帶著這喝多了的小糊塗往前走。   「小辮子。」路上,小酒鬼諾諾叫她。   宋小五懶得說話。   「小辮子。」小酒鬼頻頻看她。   這個人跟皇兄好像有點像。   皇兄牽他的時候也不應聲。   「小辮子。」他又叫了她一聲。   宋小五回頭,尋思著把他的嘴堵上的辦法,然後就見這小鬼朝她張開了另一手,「抱!」   這下,宋小五再也忍不住了:「小鬼,閉嘴,老實走路。」   小鬼委屈地閉上了嘴。   這個比皇兄兇多了。   小鬼總算安靜下來不說話了,宋小五牽了乖乖巧巧的他進了三郎的房,讓他坐下,正轉過身要去叫人拿褲子的時候,就聽小鬼在背後小聲地說:「你去哪兒啊?」   「拿褲子。」   「哦,」小酒鬼點頭,「那你快點回來,我等你。」   宋小五搖搖頭去了,好在半路碰到了來找人的一群人,當中衝在最前面的是二郎,她衝二蘿蔔條揚了下首,朝他指了一下他們院子的方向。   隨後,她也沒多看那些在他後面的人,趁他們還沒看到她之前,轉身往岔路走了。   她本來打算回偏院,但怕撞上那些人,還是回自己屋子。   回了屋,宋小五洗手時候想起了那小酒鬼,不禁又搖了下頭,也不知道誰家養的活寶貝,四體不勤,這嬌性子要是還不改一改就晚了。   就是還算乖巧,不是太討人厭,宋小五也有點理解他家長輩寵著他的心情。   **   宋小五在剛躺到床上準備睡個午覺的時候被人叫醒,只見家中大蘿蔔條在門外小聲急喊:「妹妹,妹妹。」   脫了外衣的宋小五披上外裳,打開了門。   「妹妹,」宋鴻湛一臉著急,「那位越兄帶來的小客嘴裡叫著一個叫小辮子的人,非要見她不可。」   「家裡沒這個人,」宋小五抬頭看著大蘿蔔條,「知道了嗎?」   大郎愣了一下。   「他喝多了,眼花看錯了。」宋小五指出。   「那大郎哥知道了,你關緊門,不是家裡的人喊,不要應聲。」宋大郎馬上反應過來,也不作停留,摸了下妹妹的頭馬上就去了。   被他偷摸了一把的宋小五面無表情,心想回頭真得好好說說這些愛對她動手動腳的小蘿蔔條們。   以前她不許他們摸她,現在更不可能允許他們隨便碰。   那廂小酒鬼聽說沒有小辮子這個人,頓時就怒了,衝著說話的宋大郎喊:「不可能沒有這個人!她還幫我系了褲腰帶,你看,你看……」   小酒鬼掀開外袍露出溼了的褲子。   剛才他不許人近身,也不走人,外袍攔著也看不出什麼來,越連這才知道小活祖宗褲子溼了,這下急了,忙撲了過去,連樣都來不及作了,朝宋二郎吼道:「還不快拿乾淨的褲子來,他要是有個什麼頭疼腦熱的,是你們擔待的起的嗎?」   他這一吼,宋家四兄弟除了宋興祖,全都不可抑制地皺了下眉,看向突然變了臉的越連。   越連一看他們變了臉,知道自己這是急了,他深吸了口氣,勉強捺著性子道:「他是我爹上峰家的小兒子,出了事我擔待不起,還請諸兄見諒,馬上幫我找條乾淨的褲子來,還有,請馬上為我請個大……」   「說什麼呢?」小德王聽他說了一堆,頭更昏了,抬起頭看他,「別嘮叨了,把小辮子找來,告訴她我等著她呢,我沒亂走,叫她快點回來,好了,我難受,要睡了。」   說罷,剛才還跟人急了一頓的他是撐不住了,頭一扭往後倒去。   他坐的凳子沒個撐背的,這下越連和他的隨從嚇得忙接手扶住了他,這次越連也顧不上什麼找褲子了,當機立斷讓隨從背了他,「走,回去。」   說罷,也沒心思跟宋家人打招呼,皺著眉頭扶著隨從背上的小主公快步出門上馬離了宋宅。   他這一走,走得非常匆匆,在他走後,在前面的宋韌被長子叫出,才從兒郎嘴裡得到消息。   宋韌這堂上還有先生的朋友、弟子要招呼,他們正聊得高興,豈能讓他們知道有人氣衝衝地走了敗了雅興?遂知道就算越家來頭不少,他也朝長子道:「不要聲張,你讓二郎跟上去看一看,要是有個什麼,也好及時給人請個大夫。」   「就是褲子溼了,應該沒什麼大事吧?」大郎回了父親一句。   「不管有沒有事,讓二郎跟上道個歉,也是我們家的誠意。」宋韌這是沒想到吃得好好的酒席近尾聲了,卻來了這一出,不管如何,他們是主人家,客人在家裡出了事,總得給人有個交待的意思,「不要多說了,快去。」   「是。」大郎跑去了。   二郎那邊一收到消息,已經有了此意的他已經牽了馬,一聽就縱身上馬,追人去了。   他走後,跟隨宋家幾兄弟一道的同窗當中,楊小添不屑跟大郎道了一句:「是他沒看住人,卻怪上了你們家,也不知道他哪來的理?」   「也是我們家招待不周。」宋大郎嘴裡說著這話,但臉色淡淡。   三郎聽著,冷冷地牽了下嘴角。   常曉錚靠近他,在他耳邊耳語:「我看他跟那些眼高於頂的是一路人,也不知道二哥是怎麼跟他結交上的。」   「嗯。」三郎不多說,反手搭上他的肩,朝楊小添他們笑道:「好了,我們接著喝酒,這桌上的菜還沒吃完呢,剛才我們可是說好了的,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楊小添揚頭一笑,擼起袖子,「來,接著鬥酒,我還怕你們兄弟幾個不成。」   不多時,二郎回來了,大郎放著同窗們喝酒吃菜,出了門跟二郎在角落說話。   「我被攔回來了,說沒什麼大事,他們沒生氣,叫我們接著吃酒,說這次是他急了,失禮之處,回頭再給我們來致歉。」二郎跟兄長回道。   「真是這個意思?」大郎看著同胞兄弟。   二郎沉默了一下,隨後他抬眼看著長兄,「是我的錯,我知道越家家世不凡,越連是越家極力栽培的家中子弟,若不然,他能住在後山那個地方?我是打算走他的關係,走武官那條路。」   「你也不怕他吃了你!」宋鴻湛怕裡頭的人聽見,咬著牙壓低著聲音跟弟弟道:「他們那種人,是你能利用得起嗎?」   「我沒想利用他,」宋鴻烽嘆了口氣,「我只是想我要是行,他也看得上,就投到越家帳下,能去守晏城。」   晏城是德王的封地,德王是聖上的皇叔,他的封地不僅不要向朝廷納貢,朝廷還要每年給晏城發放賞賜,晏城富得流油,牛羊遍草原,且還是邊防重地,只要對面的遊牧民族一來進犯就有仗打,哪怕是小仗,也是升官之道。   宋鴻烽不怕流血,就怕沒有往上升的渠道。   「家裡供你讀書是讓你去當武官的嗎?你跟爹說過嗎?你跟妹妹說過嗎?你這是要讓家裡這些年供你念書的心血都白費?你這麼聰明,難道不知道爹在裡頭陪那些師伯師叔師兄喝酒,就是為的給我們求舉薦信嗎?」宋鴻湛咬牙問他。   「我知道,」見大哥急了,二郎也無奈,不過他到底要比大郎要穩得住一些,遂此時他還算冷靜,「但家裡有你們念書就夠了,你們從文,我從武,我先進軍營,走的又是越家小將軍的路子,到時候總有辦法給你們行個方便。」   「用得著你為這個家做這個犧牲嗎?這個家是你是老大嗎?」大郎聽著,眼睛都充血了。   「我不是老大,可我總得做點什麼,不能老讓你一個人擔著吧?」二郎說到這,看老大眼睛都紅了,他嘆了口氣,「唉,不說這些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聽你的。」   宋鴻湛別過頭,等心裡好受了點,他方道:「你別亂來,這個家有爹和我,不需要你們操太多的心,我們家最好是呆在一塊,妹妹來了,這個家總得有我們守著她才行。」   宋鴻烽聞言苦笑了起來,跟老大道:「我就是這樣想的,才想走武官這條道,那邊用拳頭說話,我拳頭硬,要是有人看不慣妹妹,也得想想這個家有個不好惹的軍爺在。」   他說的很小聲,但每個字宋鴻湛都聽到了,此時,他的心緒也平復了些,他深吸了口氣,扭頭看著二郎道:「這事要從長計議,等晚上客散了,你跟我去見父親。」   二郎點點頭,朝兄長笑了一聲。   見他還笑得出,宋鴻湛搖搖頭,跟他往裡走,道:「沒給你臉色看吧?」   「沒,我看他還是給我留了點情面的。」   「呵。」宋鴻湛扯了扯嘴角。   「不過,就是不知道他那個上峰家的小兒子是哪個上峰家?」   宋鴻湛腳步頓了下來,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大門,朝二郎低聲道:「這個晚上問問爹。」   估計來頭不小。   二郎頷首。   **   宋小五到午覺醒來後才知道越連急急帶人離開的事,這事還是她娘告訴她的。   宋張氏怕自己家沒招呼好客人,所以有些忐忑,跟小娘子說完,就有些不安地看著小娘子。   「沒事,就是尿溼了而已,小孩子的這點小事,哪家大人還拿這種事怪到主人家來?」這臉還要不要了。   小娘子淡定無比,宋張氏看著她就安心,一聽這話她也放心了,想了想又道:「是你碰到的他?」   宋小五看她又緊張了起來,拍了拍她的手,「小酒鬼喝多了,糊塗著呢,我臉長什麼樣都未必知道,睡一覺起來就忘了。」   那嬌氣鬼一看就不是會上心的人。   宋小五想得挺好,但她不知道她遇上的那個小酒鬼是個對所有發生在他身上的事,無論大小都記得清清楚楚巨細無遺的人,哪怕是他喝多了的時候,他的腦子也替他記下了所有的事情。   遂等他睡醒沒多久,找上門來的楊標就見他們躺在床上剛醒過來的小德王突然瞪大了眼,然後掀開被子就扒褲頭,看著裡頭就慘叫了起來:「本王的清白!」   本王的清白,沒了!   「小王爺……」   這時,楊標剛靠近,就看他們家小王爺眼睛含淚看向他:「楊標,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楊標心口猛地一跳。   「楊標,爺尿褲子了,」小德王在床上打滾乾嚎了起來,「爺在小辮子面前尿了褲子,爺在一個小娘子面前尿了褲子,爺不活了,不活了!」   他不活了,皇兄,你還是帶我走罷,偷偷把我帶走藏起來吧,他沒臉見人了,更沒臉去見他們老周家的列祖列宗。 第42章   楊標給他穿鞋時,德王跟他嘟囔,「本王要去跟她說清楚,本王只是吃醉酒了。」   他五歲後連床都不尿了。   「他們家都說沒這個人了。」臉上常年沒有表情的楊公公跪在地上替他穿著鞋道。   還算識趣。   德王抽了抽鼻子。   「您回嗎?」楊標又問。   「不回。」德王搖頭。   「聖上也想您呢,怕您在外頭過不好,您怎麼連奴婢都不等等?」   「當時三公都在房裡,來不及了。」   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這三條老驢都在,他要是跟大侄子置氣還要等著侍候的都到齊了才跑,那就兒戲了。   「萬國舅往府裡跑了兩趟,奴婢沒出面,讓二管家的擋了,」楊標蒼白著臉漠然道:「先帝才過去幾年啊。」   先帝才走幾年,這國舅府尾巴就翹到天上來了,那頭敢親口在聖上面前說他們小王爺的不是,這頭就敢跑到他們王府來假惺惺地裝模作樣?當先帝的人都死了嗎。   鞋穿好了,德王站起,讓楊標給他穿衣裳,他看捧著衣裳的是慣常侍候他小太監,就問了一句:「外頭都是府裡的人?」   「奴婢把鐵衛騎都帶來了,就怕您要在外頭多呆些時日。」   德王扁嘴,「你說他們怎麼老愛逼我大侄子啊?連他宮裡頭有幾個女人都管,他都老大一個人了。」   「他們想牽住聖上,不就得往他身邊安人。」楊標侍候他著衣。   「老國舅也是個蠢的。」以為有個太后貴妃就安枕無憂了,還幫著人送妃子進宮,蠢到極點了,也不知道腦子是怎麼長的。   「不蠢,收了梁太尉家兩個絕世美人和不少金銀寶貝。」要不放人進宮去跟女兒搶皇帝,他能答應?   「喲,這麼大手筆。」德王咋舌,斜眼看楊標,「大侄子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就好。」侄媳婦肚裡懷著個,德王還真怕把她肚子裡的又氣沒了,他跟大侄子放話罵他要是敢納新妃把他大孫子氣沒了,他就要替先帝往死裡打他一頓,事先也沒跟人提個醒,好在他們叔侄倆也不需要說那些個沒用的,大侄子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但德王還是有點怕他大侄子不跟他一個意思。   大侄子要是喜歡新美人,他也沒輒。   「奴婢來之前,聖上召見奴婢了,跟奴婢說他不是真心那個意思,他道您就是在他面前混帳一輩子,您也是他的小王叔。」   「什麼話?」德王瞪大了眼:「本王何時混帳過?」   說罷,他自己都笑了,「怎麼可能會混帳一輩子?」   楊標嘴角微揚。   但下一刻,德王小俊臉上的嘴又委屈地扁了起來,只見他唉聲嘆氣地道:「小辮子肯定以為本王是個小混帳。」   還讓他閉嘴。   肯定是不喜歡他,嫌他煩。   「這事就揭過罷。」楊標提醒他。   「可總不能讓她以為本王這麼大歲數了還尿褲子吧,」德王說著,呲牙看著他的的褲襠,怪不好意思地道:「本王還露大嘰嘰了。」   楊標看了他下*身一眼,輕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道:「按您所說,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娘子,不礙事。」   德王瞅著他,神情更怪了:「他們家說是只有個十歲出頭的小娘子。」   「許是丫鬟呢?」   「也是。」德王想想他看到的小娘子,辮子又長又黑,可好看可美了,可就是穿的不太好,穿的還是打了補丁的舊衣裳,遂他馬上就跟楊標道:「那本王找他們家把這個丫鬟要了?」   「小王爺,」楊標有些責怪地看著他,「您只是一時看順了眼就把她要進府裡,到時候她要是在府裡活不下來怎麼辦?您又不可能天天看著一個小丫鬟。」   「怎麼可能?」德王朝他連連罷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會打死他們的,不可能有人欺負她。」   她可兇了,看起來連本王都敢打的樣子。   見小王爺還是小孩心性,楊標搖搖頭,不與他爭辯,道:「這事人家家裡揭過去了,您也沒有怪罪的意思,就揭過罷。」   德王想想也是,但他就是有些捨不得,遂坐下後也不管楊標給他遞過來的碗,而是看著楊標又道:「那不要她,本王去找她把事情說清楚行嗎?」   見他窮追不捨,楊標嘆了口氣,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問他:「怎麼回事呀?您跟奴婢說說,奴婢都糊塗了。」   德王立馬精神一振,臉蛋發光地跟楊總管說道了起來:「她給本王倒水喝,她牽本王去找褲子,她還給本王系了……」   說到這,德王止了,他低下頭,提起外袍看了看褲襠,轉頭問楊標:「楊標,你說,本王是不是得找她負責啊?」   她可是把本王的大嘰嘰看光了。   「什麼胡話!」楊標見他越說越沒個樣,白臉一板,「那是能跟您相提並論的人家嗎?」   「你不懂。」德王跟他說不清他心中的感覺,見楊總管生氣了,他朝楊總管罷手,「算了算了,不說了。」   「那好好用點粥,您都一天沒進食了。」楊標看小主公老實地端過了碗吃粥,他看了看外邊黑沉的夜,轉頭看著小主公,聲音也輕了,「怎麼找到這裡來了呢?」   不是不想用越家了嗎?   「我是想再看看,畢竟是皇兄替我選的守城人。」德王一咕嚕,兩三口把粥吃完了,把碗放桌上推了推,「還餓,想吃乾飯。」   「等會您還要睡覺。」   「稀粥不頂飽。」   「那給您半碗乾飯,兩碗粥?」   「要得。」   楊標把之前支出去了的人叫進來,吩咐了兩聲,等人走後關了門,他朝德王接起了先前的話來:「那您看出什麼來了嗎?」   「越連還是不行,一家子的根都壞了。」德王說到這,也覺得奇怪了,「老將軍家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啊。」   要不他皇兄能替他選越家嗎?   「世道變了,越家只跟那些奉承他們的走的近,近墨者黑,先帝之前也不是跟您說過,越家大不如以前了?唉,蔡軍師也沒把人掰正過來嗎?」   「這小子,陽奉陰違得很,蔡先生估計是心裡有數,睜隻眼閉隻眼隨他去了。」德王背倒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不斷地晃,沉思了兩下,他道:「就這樣吧,再呆兩天本王就走,跟蔡先生聊完,就去軍屯鎮住幾天。」   不過走之前,他還得去那宋家一趟,把事情給小辮子解釋清楚了。   **   這夜宋韌聽兒郎們把事情跟他一說,他就叫了小娘子過來,說了越連提及的上峰之子後,問她道:「懶懶,你說那人該是什麼人?爹也見過他,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爹先前還當他是越家的人呢。」   「上峰家的小兒子?」宋小五說了一句,說罷,見四個小蘿蔔條都看著她,她微揚了下頭,看向他們:「怎麼?」   蘿蔔條們迅速把頭轉了回去。   沒有爍爍地目光盯著她了,宋小五看向了宋爹,「越家上峰有什麼人,你知道嗎?」   「兵部的尚書侍郎這幾家都要比他們高,往上還有好幾個……」宋韌不敢猜了,問女兒道:「這事應該不算大罷?」   他家小娘子沒欺負人家吧?人家不會真找到他們家來吧?   不等小娘子說話,宋大人又自言自語:「這就是欺負了,要找上門來,他們家也不好意思罷?都十幾歲的少年郎了,跟我小三郎小四郎一樣的年紀呢。」   他家孩兒就幹不出撒尿尿褲子上,還被一介小娘子欺負的事來。   小三郎小四郎無言地看著他們爹,他們其實不小了。   宋小五見宋爹自個兒說上了,打斷了宋大人的沉思,跟他道:「別想多了,自己把自己嚇唬住了,他們那邊要是有什麼說法,等知道了再說……」   「嗯,」宋韌點頭,「爹也是這個意思,就是想知道是什麼人家的人,心裡也好有個數。」   宋小五看向二郎,「那越連有計較的意思?」   「說起來沒有,」二郎跟妹妹坦誠道,「但他裡頭怎麼想,二郎哥就不知道了。越兄看著豪爽,但心細如髮,心思不好猜,不過有一點二郎哥是知道的,他什麼都看在眼裡,心裡有自有他的計較。」   也就是說,看著豪爽,心裡計較的可多了。   「他是什麼人都不說,還是僅僅不跟你說?」宋小五接著問。   宋鴻烽笑了起來,撓著看著妹妹道:「不跟我說。」   怕沒說道清楚,他補道:「不跟我,我們這等人說。」   宋小五點點頭。   她這段時日也摸清了蘿蔔條們身邊的人,蘿蔔條的這幾個朋友,說起來其實還是物以類聚,都是性情相投才結交成友的,其中有幾個出自世家,也是在家中不得寵或者位置極其尷尬的,說白了,他們要是被家族重視,可能也就沒那時間閒情來跟蘿蔔條這樣的人當朋友了。   「那就是除了他,你們帶回家的那幾個少年俊傑,皆是往後可與你們相扶相助走一段路的人。」宋小五點頭後道。   「小虎不錯,曉錚更是不錯。」三郎很肯定地道。   「小棠對我很好,他娘給他做兩個肉餅,他兩個都帶來給我吃。」四郎趕緊為他沒說到的好朋友說話。   「就知道吃。」三郎閉眼揉頭,拿同胎兄弟頭疼不已。   四郎還要說話,但被大郎的話打斷了,「小添是楊家的人,但他家族裡的人從小把他當是多餘的,他親爹親娘也不管他,看著風光,實則要比我們兄弟幾個都要艱難,他一輩子要是過現在這樣的日子可能還行,衣食不愁,但要往前更進一步就不容易了,他們家裡的人不會幫他。」   不會幫不說,還會惡聲惡色打擊他,嘲笑他,而這些打擊嘲笑,最多的還來自他的親身父母。   看他們為他取的名字就知道了。   宋大郎和兄弟從小受父母重視珍愛長大,家貧但受父母護愛,他是想不出那種被父母無視不說,有上進心還被嘲笑異想天開的錐心之痛了,因為只要稍稍一想想,他就難受得不行了。   這廂,二郎則別過臉,沒臉說。   宋小五看著,眼睛裡起了點笑。   她看向宋爹,道:「小事而已,不要上心。那少年郎我見過,跟越連確實不是一家人,教養很好,不是那心胸狹窄的,如若是上峰之子更好,他不計較,那越連要是計較,那就是打人的臉了。」   宋韌看著小娘子,猶豫了下,還是提膽問了:「你沒欺負人家吧?」   宋小五冷眼看他。   宋爹捂了一隻眼,「爹不是那個意思。」   就是她不耐煩了起來,還是很可怕的,他這個當爹的都要被她瞪呢。   「沒,」宋小五沒好氣地開了口,「二郎要是不來,我還能給他找條褲子……」   然後提根棍子站在一邊,讓他自個兒把褲子系好了。就是褲腰帶長腳跑了,她也能抽得他把褲腰帶的腳給找回來。   「找褲子?」宋爹這下臉孔精彩極了,臉皺眼擠得相當難看。   四根蘿蔔條又齊齊看向了妹妹。   宋小五一個個慢慢地看了過去,直把他們的頭看到都低下了,方才收回眼睛,看向那不斷清著嗓子的宋爹,「好了,這麼點小事,就不要老說道了,有那閒情,多想想赴考的事。」   她這話一出,宋韌就正經了起來,他長吐了口氣,「看明後幾天了,你們師祖請的那個吳學士大人答應我了,但他只能出一封舉薦大郎二郎的,至於三郎和四郎……」   三郎看著他爹,緊張得咽了咽口水。   宋韌微笑,「就由爹的上峰符大人家出人舉薦。」   「符大人答應了?」三郎閉著呼吸問。   「答應了。」   三郎不由跳了起來,深深地抽了一口氣握拳在空中狠狠地揮舞了下,朝他爹道:「爹您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宋韌笑了起來,失笑搖頭,「你們盡力而為就好,爹在,你們有很多機會。」   沒有他也會為他們博出機會來的。   這廂兒郎們都朝他走了過來,他起身抱住了他們,「我們宋家別的沒有,就是有耐心,爹有這個耐心,你們也要有,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   宋小五在外圍看著,嘴角也起了笑,見宋爹此時朝她招手讓她也過去,她當沒看見地漫不經心掉過了頭。   宋韌的臉頓時僵了一下。   **   蘿蔔條們去了書院上課上了兩天,宋小五聽二郎說越連那邊沒動靜,也沒見到人,想來那嬌氣鬼沒出事,要不麻煩已找上門來了。   就當她以為這事就過了,不會再有什麼後續的時候,她覺得她還是太倚老賣老,思維固化了。   她在自家後院的牆頭,見到了一個攀到了牆頭來的熊孩子。   熊孩子見到她,激動得直揮手,「小辮子小辮子……」   端著茶具的小辮子抬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再次想著把人毀屍滅跡,徹底斬斷麻煩根源的可能性。   而牆頭上的少年郎激動得臉蛋都紅了,「我總算找到你了,你快過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第43章   少年德王繞著宋宅走了半圈,爬了好幾處牆才找到此處,剛爬到牆頭就看到了人,可把他喜壞了。   等叫了人,完完全全把眼前的人看清楚了,紅臉蛋的少年郎臉刷地一下,紅得更透了。   這一次,他從耳朵尖紅到了脖子,連頭髮絲絲都因染了此時的夕陽變得紅了起來。   他諾諾地看著眼前的小娘子,連眼都不敢眨。   宋小五這兩日都在偏院修剪老樹的那些硬葉腐枝,原本散發著老邁腐臭味的偏院在她手裡煥然一新,老樹上掛著的都是今年新長出的新葉,堆放著惡臭味的樹葉叢被掃到一邊,用火燒了一遍,化為了種菜的肥料。   宋小五今日沐浴更衣才端茶具過來,就是為的好好喝杯茶,端看一下她這兩日的成果。   這種一個人才能品味出味道的悠閒日子,最忌諱出現煞風景的人。   她看著那羞紅了臉,眼睛卻亮亮盯著她不放的嬌氣鬼,心裡有一百種把這小鬼收拾得鬼哭狼嚎的辦法,但她沒有動。   牆外,有人。   小辮子今日沒扎編子,她長發披背,身上穿著一襲翠綠的紗衣,隱約還看見上面有幾根竹子,巴掌大的臉上還有些嬰兒肥,簡直可愛極了。   小德王羞得腳趾頭都在靴子內捲起了。   他害羞地看著小可愛,生平第一次害羞到想藏起來不見人,但他這就要走了,軍屯鎮那邊有人在等他,遂他只得鼓足勇氣,脹紅著臉蛋害羞地道:「小辮子,你今天沒扎辮子了啊。」   宋小五冷冷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德王羞得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他問完都不敢看小娘子,轉過頭朝牆外面低低輕聲地急道:「楊標楊標,小辮子來了。」   楊總管抬起白臉,「那您跟她說好,我們就走罷。」   德王紅著臉,「我今日不想走了。」   「您今日得走,還有人等著您去做主呢。」楊標淡淡道。   小德王頓時苦了臉,他別過頭,垂頭喪氣極了,可憐巴巴地看向牆內的人,「小辮子。」   宋小五聽到了牆外的聲音,閉下了眼。   她聽不出什麼來,但她感覺著,這外頭不止只有一兩個人。   隨即她睜開眼,讓自己的眼睛看著牆頭上的小鬼。   她依舊沒出聲。   「您該走了。」就在德王眼巴巴地看著小辮子的時候,牆外的聲音更大了。   「嘶……」德王頓時扭頭往下,聳起鼻子朝催促的楊標做了一個兇狠的表情。   小王爺這兩年很少做這種他小時候不高興了才會做出來的嚇唬人的表情,這次他突然扮出了兇臉,這讓楊標愣住了。   「小辮子,」再扭過頭的小德王抽了抽鼻子,「我要走了。」   小辮子毫無反應,漠然地看著他。   小德王頓時覺得有點傷心,這傷心讓他一下子就躍下了牆頭,朝小辮子跑去。   宋小五的瞳孔剎那放大。   她還沒得及退,突然朝她猛地奔來的小鬼已經跑到了她眼前,宋小五全身繃緊得把力道全放在了手上,就等著把放著茶具的盤子砸到來人的頭上時,就見這小鬼突然又轉過了身,往牆頭奔去。   他飛快躍過牆頭,消失在了牆後,宋小五這呼吸剛跳到頂點往下沉的時候,這小鬼又突然手攀到了牆頭,露著一個腦袋朝她喊:「你等我回來啊。」   說罷,他下去了。   不一會兒,宋小五聽到了一陣訓練有素,放得輕得幾乎可以忽略的馬蹄聲。   等馬蹄聲遠了,許久,呼吸才恢復平靜的宋小五才垂下眼,看著茶具上那個在夕陽的照射下金光閃閃,刺得人眼睛發疼的荷包。   那上面,跳躍著一條金色的龍。   龍。   宋小五這剛平復下的心,猛地又提了起來。   她的手亂了一下,茶具在木盤當中因閃動磕碰出了輕脆的聲響……   「小鬼。」良久,宋小五吐出一口氣,苦笑了起來。   真是離上輩子太遠了,一個小鬼,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讓她的心狂跳了數幾回。這驚嚇,一次就快及得上她上一世心跳失速的總和。   上峰之子?哪個上峰?   宋小五搖搖頭,端著茶具走到了散發著草木清香味的樹下,放好炭吹燃了火摺子點好火,拿瓢從水桶裡打了瓢水灌進了銅壺,架在了火爐上。   她拿扇子把火扇燃後,把扇子遮在了荷包上,這時候後院起了腳步聲,莫嬸給她提了桶水來,見到小娘子,她樂呵呵地道:「今晚豬腳燉黃豆,黃豆煮得爛爛的,你要多吃兩碗啊。」   「不是說了,讓大郎他們回來了給我提?」宋小五看著她道。   「這燉黃豆不礙功夫,灶上燒著火也不用看著,我不是閒著麼,就提桶水過來,省的你想用沒得用……」   「那你坐會兒。」   「誒。」莫嬸坐著,但眼睛直往那一塊被挖出來的土看,「小五,這塊地種什麼啊?也不知道他們這裡這個時節有什麼好種的,你說他們北地這個時節適不適宜種豆子啊?姜得種點,蔥也得種點,哎喲,這地燒的是葉灰,最肥了,我看種什麼都合適……」   莫嬸滔滔不絕,一塊剛開墾出來的小地,她就想把她所有知道的瓜菜都種到上頭,「南瓜冬瓜也可以種啊,叫你老叔明兒就搭幾個架子就可以種起來了……」   宋小五耐心聽著,等她說完,才慢慢道:「都行,你們明兒去買菜跟這裡賣菜的菜農打聽下,這個時節種什麼菜才好。」   「可不就是,」莫嬸一拍大腿,「這個法子好,這路頭有戶人家那家中的老嬸子我認識,她家後面也種著塊地呢,今早買菜我還幫她殺價了呢,我先去問問她……」   不等宋小五說話,老嬸兒就邁著腿急匆匆地去了,跑到門口還回頭朝宋小五喊:「你早點往前頭來啊,就吃飯了。」   宋小五頓了一下,嗯了一聲,沒喊住她。   她原本還想讓老嬸見到回家來的宋爹了,讓他來偏院一趟。   不過,算了。   還是讓小爹先安生吃頓飯罷,都在外面忙一天了,先讓他喘口氣,別一口氣上不來……   那就不美了。   遂,宋小五在一家人晚飯後,在莫叔莫嬸和母親他們收拾碗筷時,她跟宋爹道:「小爹,我們去後面走走,你提個燈。」   「我來提就好。」在一旁本來要扶師祖回屋,跟師祖接著夜讀的二郎開了口。   「你們念你們的書,我跟爹散散步。」   「你們去,我陪妹妹走一會兒。」宋爹也拒絕了兒子的跟隨。   他當是小娘子要跟他說說話,就沒打算讓兒子們跟著,宋家幾個兄弟臨考在際,也不敢鬆懈,就跟著師祖回屋溫習功課去了。   所以等走到家中後面一點,當小娘子把一個東西放到他手裡,提過他手中的燈提高讓他打開看的時候,從看到荷包的第一眼,宋爹的眼睛就不好了。   「打開看看。」偏偏,小娘子口氣很平靜。   宋韌抖著手,打開了那個繡著龍的絲綢荷包,等打開看到裡頭那塊在燈籠下閃著金光的金牌,宋韌腿都軟了。   「坐。」宋小五很有先見之明,是走到了大院後的長廊下才停步的,旁邊就是廊椅。   宋韌雙手握著燙手的山竽一屁股就坐下,深吸了好幾口氣後,還是手捧著金牌哆嗦著嘴問小娘子:「兒啊,你哪搶回來的?」   宋小五頓時無語,木著臉看向了她爹。   宋韌被女兒看得頭皮發麻,「這,這……」   「是前幾天那喝多了的小子今天下午找到後門來了,他扔給我的,你瞧得出來歷嗎?皇家的東西?」宋小五對這個朝代所有的興趣,還是從進都時拿到那本世家書那天開始的,不過就是之前她知道的不多,她也知道這東西不一般,燙手得很。   「除,除了……」宋爹口吃了,他又急又氣又是擔心恐懼地看了女兒一樣,「除了是那上面的人能用的,有誰敢用這種諱物?他為何給你,他到底是什麼人?」   「不知道,所以朝你打聽,你聽我說,」宋小五把她所知道的今天來的少年的情況跟她爹說了一遍,「聽跟他說話的那聲音,很細,不像是正常人的發聲,跟隨他來的人都是高手,能從我們家後面那矮山最高的樹上跳下來不發出一點動靜,馬大概有二十到二十六匹左右,我聽不清楚,沒算清,估摸著是這個數吧……」   她看著宋爹,「誰家有這麼多絕頂高手護著,且是越家的上峰家?」   拿著金牌的宋爹手抖了一下,金牌往下掉。   「啊……」反應過來的宋爹慌忙去撈,但金牌在半空中被一隻小手撈住了。   「哪家的小妖怪?」宋小五撈起牌子,把燈籠放到地上,扯過宋爹手中的荷包,把金牌裝了進去,「看把你嚇得。」   宋韌聞言苦笑不已,連連狠捶了胸口好幾下才看著自家的小妖怪道:「這是那一位坐在寶座上的人都要喊一聲小王叔的人,你說是什麼人?」   那不是小妖怪,那是大妖怪。   跺一跺腳,就能把他們宋家跺沒了的妖怪。   「嗯?」   看小娘子還輕嗯表示不解,宋韌長嘆了一聲,就跟她說道了起來,「你聽爹跟你說。」   好一會兒後,宋小五知道了那個小嬌氣鬼是三朝元老級的老寶貝,這下她已經能確定這小鬼的身份了,她跟宋爹道:「是他無疑了,也就是皇帝帶出來的孩子能嬌氣得褲腰帶都不知道系。」   宋爹默言,良久,他低聲問小娘子,「他到底為何把這個給你?」   明察秋毫的小娘子淡淡地道:「還能為何?色令智昏唄。」   宋韌呆住。   宋小五看著他:「小爹,你說我要是把他……」   宋爹瞪大眼。   宋小五聳了下肩,「算了,我們家現在吃不消他。」   宋韌發誓他完全聽明白了他小女兒的心思,他顧不上小女兒嫌棄,猛地握上了她的嘴,左右看了看,沒聽出什麼動靜來,他才低聲求她道:「小祖宗,算爹求你了,你可千萬別打這樣的主意。」   宋小五拉開他的手,遺憾地嘆了口氣,「我知道。」   這晚之後,宋小五依舊吃的好,睡的飽。喝喝茶,修修樹,種種地,弄點醬菜薰點肉,還添了一個釀酒,過著跟之前一樣沒什麼大不同的日子,宋韌卻成天提心弔膽,沒幾天就瘦了一大圈。   宋小五看不過去,跟宋爹秉燭夜談了一次,才算是勉強安撫住了宋爹的心。   自這次被小女兒一嚇喘過氣來,宋韌就是面對符大人這位精悍老練的上峰,哪怕說最言不由衷的話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但這天他的頂頭上峰秦老尚書秦大人突然找他過去的時候,宋韌還是被嚇了一大跳,近乎惶恐地一路躬著腰跟著來通傳的走了過去。   「你認識德王?」   宋韌過去後在外面站了好一陣子,看著尚書大人屋裡的大人來來去去了好幾撥,等沒人了,他才被叫了進去。   一進去見完禮,握著筆還沒擱的老尚書抬了老眼,看著他就直接問了這一句。   宋韌心口猛地一跳,但面上絲毫未顯,他茫然地看著老尚書,滿臉不解,過了片刻思索完才道:「德王?請問大人,是,是下官聽過的那一位王爺嗎?」   「你不認識他?」   宋韌忙搖頭不已。   小娘子說了,這事她跟他說是讓他有個底,省的到時候有人找到他頭上來他什麼都不知道,應對出錯。至於小德王那邊,她自會處理安撫,讓他不必擔擾。   不必擔憂?宋韌怎麼可能不擔憂?但現在他沒有辦法,只能強自按下擔憂按小娘子說的來。   小娘子說的很明白,德王那樣的人,不是他們家能沾得了的。按德王現在這滿朝結的仇來看,要是被人知道了他看上了他們家的小娘子,滿城皆是想摁死他們家的人。而他們家要是存了想攀附小德王的心,等小德王這頭熱一散,他們全家都會死的很慘。   這小德王,是個還沒定性的少年,因著身份尊貴全天下無所匹敵,他更是為所欲為只求自己痛快,是萬萬不能任著他來的。   「真不認識?」   「回尚書大人,下官真不認識,下官初初進都,就一個來月的光景,如何能去認識德王那等大貴人?」宋韌說著聲音小了,小心翼翼地問向了老尚書:「還是說,下官在哪兒見過這位小王爺,而下官不知情?您要是知道的話,可否能提醒下官一二?」   秦道昭聞言又抬眼看了他一眼,「行了,沒事了。」   「這……」宋韌不知所措。   「既然來了,好好做事。」秦道昭隨口道了一句。   「下官得大人青眼有加,定會為大人分憂,為大人肝腦塗地萬死不辭……」宋韌連忙連連作揖表忠心。   他走後,秦道昭的師爺哭笑不得跟秦道昭道:「他哪是德王會認識的人?我看怕是符家那邊使的鬼,德王向來看符家順眼,符簡又是聖上的心腹,他是符先琥帶回來的,我看這是符先琥在給我們提事呢,想讓這宋韌再往上升一升,替他們符家把個要職辦事。」   「這才應了他們家多久?一個小地方官調到燕都就進了戶部,才一個來月就又想升,也不想想這福氣這人受不受得住?」秦道昭聞言冷哼了一聲,放下筆,揉著手腕道:「不過德王的面子不能不給,回頭德王要是問起,你就說老夫很賞識他就是。」   至於是不是真賞識,德王還能跑到他戶部來查不成?   這事面子上過得去,有個說法就行。   這廂宋韌應付過上峰,下午揮汗回家的時候,此時在宮中跟大侄子喝「慶功酒」的小德王跟大侄子碰過杯,他端著小酒杯一口也沒喝,有些扭捏地看向了他大侄子。   燕帝見貪杯的小王叔居然拿著酒杯不喝,奇怪了,他朝小德王挑了下眉,「怎麼了?小王叔,你這是有話要跟朕說?」   小德王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跟大侄子小聲地道:「我以前跟你說過的那些我不娶王妃的話,你能不能當沒聽到過?」   說罷,他還扭開了頭,不看燕帝。 第44章   他的耳朵緋紅一片。   燕帝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扭頭看向了站在一邊低著頭的楊標。   楊標這時抬頭朝燕帝搖了下頭。   他已勸過,沒用。且小王爺認定的事,就是先帝在世也是勸不聽,只能等他自行覺得無味了,他自己放手了這事情才算完。   他們這些人要是勸得過火,反把他的性子激起,越發要跟他們對著幹,到時候徒增是非,那就不妥了。   燕帝跟著先帝在正德宮住過幾年,再明白他這小王叔性情不過,遂他跟楊標對了一眼,就跟小德王道:「怎麼跟朕說這話來了?這是看上哪家的閨秀了?」   小德王一聽,扭過頭來,臉蛋兒紅撲撲的,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還謙虛了一下,「不算什麼大家閨秀。」   燕帝這心思片刻間就已百轉千回,心裡已經想著要把小王叔看中的那家刨地三尺,連家中的螞蟻有幾隻都要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臉上還是帶著點調侃的笑與小王叔道:「小王叔這是,少慕知艾了?」   小王叔撓著紅臉蛋,怪害臊的:「她好可愛。」   燕帝沒想他會這麼答,一瞬間被他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讓突然知道這個消息心裡就有點堵的燕帝心裡更堵了。   「那這是哪家的閨秀有這等可愛?」燕帝差點掛不住臉上的笑了。   「她啊,就是個小閨秀,小小的,臉也小小的,長這麼高,到我肩膀高這樣子,頭髮有這麼長,」小德王忙站起,給大侄子比劃,「頭髮飄起來的時候太漂亮了……」   他手抖著,嘴裡「攸攸」地比劃著那天小辮子長長的黑髮輕輕飄起來的漂亮樣子。   燕帝沒看明白。   但他能差不多明白他這小王叔的意思。   這已是被迷暈頭了。   燕帝原本還想著小王叔的婚事只能由他做主,這下被人搶到了前頭去,就是這事還是得他點頭才算,他心中也生起了一股怒火。   「是哪位大人的女兒?」他臉上的笑沒了,「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這……」德王又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臉蛋緋紅,但眼睛清亮,「我不跟你說了,反正就是我出去玩兒,就碰上她了,她家的人新進京呢,父親是戶部的一個小員外郎……」   「就是在御書房裡,你跟秦老尚書說的那個做事不錯的新員外郎?」燕帝一下就反應了過來。   「是也不是,」德王見大侄子挺激動的,他看了大侄子一眼,搖頭道:「我是吃過他家的酒才給他說好話的,那時候我還沒看清小辮子呢。」   「小辮子?」年輕的燕帝覺得他好像一天之內就得了頭疼的毛病了,他揉著頭,有點不想跟他這小王叔說下去了,「這又是什麼叫法?」   「她梳著兩條辮子啊,所以我叫他小辮子。」小德王理直氣壯。   「不是黑頭髮,還飄嗎?」   「第一次是辮子,第二次是飄的啊。」德王責怪地看著大侄子,「你怎麼連我說的話都聽不明白了?」   燕帝苦笑,他可能比他小王叔更需要把他父皇給從地底下叫起來。   「那是說,不是那家的?」   「是那家的啊。」德王火了,拍著桌子道:「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跟你說啊?我一趕回來就想著跟你說這事,你就是這樣聽的?」   燕帝不想跟他計較,朝楊標招手,「楊公公。」   楊標木著臉上前,「啟稟聖上,之前小王爺離宮,去了那鳴鼎書院越家之子越連處,隨此子去了他同窗家中做客喝酒,這家人招呼周到,小王爺心道要為這家人說兩句好話,此後,他碰上這家的女兒,此女當天扎了兩條小辮子,遂小王爺稱呼她為小辮子,三天後,王爺去軍屯鎮之前又去見了她一面,此女頭髮是飄的,故而第二次是飄,小王爺說的是也不是,意思是他的好話是為了感謝人家主人請他吃酒才說的,不是為了此女,他公私分明,還請聖上明鑑。」   「就是這個意思,楊標說得好!」小德王重重一頷首。   「你吃了人家的酒,就替人家說好話,這也叫公私分明?」燕帝板臉看著他。   「吃人嘴短嘛。」小德王見他口氣不好,他口氣也不好了,他怪罪地看著燕帝:「我才回來你就又擺臉子給我看,我要娶王妃你也不給我出主意,也不說替我去跟人家家裡提親,你就是這樣對你的長輩的?」   燕帝頭疼,揉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提眼看著小王叔道:「這朕都不知道他們家是怎麼個人家,你總得讓朕心裡有個底罷?」   「那是。」德王看他臉色不好,想了想道:「算了,你先別忙這事,把你自己的事忙完再說,我去跟小辮子解釋一下,就說你忙,等你忙完了就替我去她家裡提親,你的事要緊,我就先不煩你了。」   燕帝更是苦笑不已,這小王叔!   「好了,喝酒。」小德王提杯就要喝酒,打算把這事先揭過去,讓侄子先忙完再說,不過等杯子一碰嘴,他就想起他之前喝醉了幹的事,便苦著臉放下杯子,跟大侄子訴起了苦來:「唉,先不說提親這事了,小辮子怕是對我有成見呢,我頭一次見她就喝醉了酒做了糊塗事……」   正提杯喝酒的燕帝一口氣把酒噴出來,對著楊標就吼:「他又幹什麼混帳事了?」   楊標站在跟前還沒退,燕帝龍顏大怒,他只得受著,抱著拂塵彎著腰木著白臉道:「也不是什麼混帳事,就是撒尿的時候沒奴婢近身侍候,不知道系褲腰帶,被人瞧光了。」   燕帝聞言閉眼,撫額喊先帝:「父皇啊……」   父皇啊,這小王叔我帶不住了。   **   末了,小德王還是高高興興地離宮回了王府,大侄子已跟他說過,等他忙完朝廷手頭的事,等侄媳婦身體一好點,就會好好替他盤算這事。   德王有這話就行了,他皇兄走前就吩咐過他大侄子,讓他大侄子替他選妃的時候好好過過眼。德王雖然覺得娶王妃他自己一個人就行,但怎麼說大侄子也是受皇兄臨終囑咐過,不讓大侄子出這個頭也太不給大侄子面子了,再說,他皇兄的意思他也不想忤逆,大侄子替他提親,就當是皇兄為他提親主持大局一樣,這事理應如此。   回了王府,夜間淋浴時,從來不在意頭髮是怎麼洗的德王這次不再只顧著玩水了,而是叫楊標把他的頭髮多搓兩遍,他跟楊標道:「要搓得跟小辮子一樣的香香的,亮亮的。」   香香的,亮亮的?那是什麼頭髮?那叫頭髮嗎?   好在楊標是德王打小還在襁褓中的時候就侍候他的,很聽得懂他家小王爺的意思,他家小王爺的意思是人家的頭*發*漂*亮得在發光,散發著香氣,反正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楊標順著他,「那奴婢多給您洗兩遍?」   「使得,」德王高興起來了,手打著大池子中的水,跟楊標笑著道:「我頭髮也香香的,明日就去見她。」   她香香的,他也香香的,般配得很。   「我也要穿她那個衣裳,翠綠翠綠的那個。」   「那個是小娘子穿的,她們穿好看,您是英武勇猛的小王爺,要穿男漢子一樣的衣袍才顯威武,小娘子才喜歡,您還是穿錦袍吧?上次聖上讓尚衣庫給您置的衣袍還有大半您都沒穿過呢,這次我們就挑一件最顯您威武的穿著,若不……」楊標像突然想起般道:「若不您穿王袍去?」   「不不不不不,」小德王連忙搖頭,「怕給她嚇著了。」   「也不好從正門進……」小德王說著唉聲嘆氣來了,「事情沒定之前,不能讓人知道我要跟他們家提親,要不得有人找他們家麻煩了,那些老東西,好多都恨著我,恨不得找著我個錯處整治我呢。」   尤其這次大侄子借著他借題發揮,抬起先帝來又把那群想分權的老臣子們收拾了一頓,這些人不定怎麼懷恨在心呢。   宋家一個剛進京的人家,就是借附在符家之下,德王也不覺得他們家能逃得過那些老世家老大臣的手。   再來,德王也不想跟符家走得太近了,宋家要是被符家綁死到了門下,他往後也不好行事,符家有他大侄子寵著就行了。   「得把宋韌調開,把他從符家分出去,」德王抬頭,靠著池壁冥思苦想了起來,「此為一,二來,得想想把他放到哪處才好,這個人我只見過他一次,連句話也沒說上,不過看得出來,是個會說話的,你們說他家沒什麼背景,就是個地方上的小姓族,不過他能攀著符家從地方上升上來,看來也不是個沒成算的,不過究竟為人如何,得找個時機好好跟他當面聊聊才成……」   德王就著事情說道了下去,楊標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他怎麼覺得他們小王爺對這事認真到了極點?就好像他真的明天就要娶那宋家的小娘子一樣?   不成。   楊標心道,明日要是進宮,他得找聖上好好說說這事不可。   他們家小王爺,當朝天子的小王叔,先帝親手教養帶大的親弟弟,怎麼可能娶從一個小地方上來,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兒?   **   此廂宋家,為著不讓兒郎們分心準備赴考的事,宋韌把小娘子得了當朝小王叔德王的金牌的事瞞得死死的,就是自家娘子他也瞞得緊緊的,生怕她跟著一塊兒日夜難安。   宋大人身為一家之主把一切都扛在肩上不說,但小娘子卻天天過得跟沒事人兒一樣,在家睡覺吃飯做事,哪樣她都不落,一點心慌也瞅不見,遂他這日下午一回家一聽說小娘子正在後院撒種子種菜,宋大人就想嘆氣。   他去後院看了看,見小娘子帶著莫叔真的在種菜呢,一個人挖坑,一個人撒種子,見到他來,小娘子還朝他揮了下手,「就完,炭爐裡還有火。」   宋韌搖搖頭,去茶桌邊煮茶去了。   喝了兩杯茶,這夜風一襲,他心裡的毛躁也消褪了許多,等小娘子過來叫上他去前院吃晚飯,宋大人已經有了點破罐子破摔,一切都無所謂了的感覺。   急什麼?反正這小罪魁禍首都不著急呢。   宋小五是真不著急,就她來說,發生了的事情既然來了,急破了膽也沒用,來了就解決就是。   遂她這頭安枕無憂地等著那小鬼來收拾他,趁此間隙,她還想了好幾個可能的恐嚇他老實的辦法,當然為防萬一,她也做了幾個安撫的後備方案。   她沒有特意等人來,不過等這天她在大郎他們住的院子旁邊帶著莫叔正挖地的時候,她聽到人聲,往後一瞅,瞅到了門邊的嬌氣包,她也沒奇怪,朝人揮了下手,讓他躲到門後,也不管他有沒有看懂,她回過頭就冷靜地支莫叔走:「老叔,太陽太大了,我想歇會兒,你先去前頭找莫嬸出去買擔簸箕,你知道好壞,挑好的買,勸著老嬸一點。」   老嬸買東西貪便宜,好的壞的差兩文錢,她是知道便宜的差著些,考慮半天還是會把便宜的買回來。   「我挖完就去,這會兒我還不怕曬。」   「你先去,等我歇好了,我倆一塊兒挖。」   「誒。」小娘子看著,也知道要把哪邊的地鋤出來,遂老莫叔也不說了,放下鋤頭擦了把汗,就往前頭去了。   宋小五等他走出了門,進了前院,她方往後走。   這廂,那小鬼紅著臉站在偏門的門口,清澈的眼汪汪地看著她走了過去。   「你今日沒穿翠衣裳啊?」小鬼臉紅紅地問。   今日墾地的宋小五穿了件舊衣裳,頭髮束起了一個馬尾搖晃在後面,她板著有點嘟嘟的小臉,看在小德王的眼裡,可愛得他想咬一口。   「嗯。」小鬼擋著門,宋小五勉強應了一聲,推開他,「往後走走。」   前頭她娘隨時都來,免得把她嚇壞了,宋小五打算找一塊安靜偏遠點的地方。   「你,你這般也好瞧,好瞧得緊……」小德王被她一推,讓開了半身,見她在身邊穿過,心口狂跳,說話結巴了起來。   宋小五懶得搭理他,推開人邁過門檻,正要接著走的時候,她停了腳步,看向了前面那個手拿拂塵,頭戴高帽,臉孔死白的中年男人。   她抬著頭,冷靜地看著此人。   而站著她面前的楊標,冷漠地回視著她。   這一刻,誰都沒有移開眼睛。   「我叫周召康,你叫什麼名字?」他們的對視,片刻後被紅著臉,伸著手想拉小娘子的手的德王打破了。   他的手不停地去夠宋小五,還擠著一隻眼睛做賊似地偷偷瞄著宋小五,眼看他的手碰到了小娘子的手,嘴也笑裂開了,就聽空氣中突然響起了一聲聲響。   「啪!」   宋小五反手乾脆利落地狠抽了那想牽她的手一記。   小德王的嘴,頓時就委屈地鼓起來了,他傷心地看著打他的小辮子。   小辮子也回過了頭,看著他,問他:「誰教你亂碰別人的手的?」   「我,我,我……」德王漲紅著臉,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聞著眼前小娘子身上的香氣和甜蜜氣息,心跳如雷,慌亂當中他閉上了眼,大喊聲:「我來是要告訴你,我要娶你了!」   他喊得太大聲了,驚起了樹上的鳥。   鳥兒縱翅飛去,被這小鬼近在耳邊的大喊聲嚇得心口又是劇烈一跳的宋小五眯著眼,抬著頭看著小鬼紅著的臉…… 第45章   在她打算扼斷熊孩子的脖子之前,宋小五果斷掉頭,朝那明顯是長輩的白臉中年人雙眼含怒望去:「您不管著點?」   這家裡的大人是怎麼教的?   楊標被她這一看,看得肩膀微提,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宋姓小娘子。   「小,小……」德王睜開了眼,不知所措。   「行了。」被他逼得快原形畢露了的宋小五瞪向他。   小德王馬上閉上了嘴。   「帶你家大人去偏院等著我,我稍後就來,別讓人看見了。」宋小五許久都沒真格地動過氣了,這下她動了氣,臉也冷肅口氣也冷肅,一身殺氣就差些顯露在外。   但對此敏感得很的小德王當下想也不想,飛快點了頭。   宋小五提腳,又往回走。   果然不出她所料,還沒往回走到半路,就見她娘慌張朝後面跑來,看到她,宋張氏拍著胸口連連喘著氣:「家裡可是進歹賊了?好大的聲音,你可是遇上了?」   「沒有,聽著像是隔壁傳來的。」   「隔壁……」宋張氏茫然地抬頭往隔壁看去。   隔壁是有戶人家,但人家家裡好像白天沒人在家,這家是一對夫妻帶著兩個小兒女,他們家中是在市坊裡開鋪子的,一早一家人就去開鋪門,要到晚上很晚家中閉了鋪子才回。   「可能是有人回來了。」宋小五面不改色。   「啊,聽著聲音好大,不是出事了吧?」宋張氏一下子就擔心起隔壁人家來了。   「這晌沒動靜了,應該沒事,等會要是再聽到聲響,你等莫叔回來就讓他去敲門看看。」宋小五牽了她的手,往回走。   「是了,」宋張氏抬頭看著隔壁人家的屋頭,「不是出事了就好。」   要是再有動靜,莫叔回來就得讓他去看看才成,街坊鄰居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要是出了什麼事能幫一把是一把。   宋小五帶著宋張氏回了院子就鬆了手,「娘,我去後面坐會,你莫要管我,只管忙你的,晌午我自會過來吃飯,你只管給師祖哥哥他們備午飯就是。」   「誒,那你要看著點時辰啊,娘中午做好吃的,你早些過來趁熱嘗兩個。」兒郎們赴考在際,宋張氏一天到晚就想著要給他們多做點好吃的進補,這不她廚房裡還燉著雞湯,等會還打算垛些肉末,攤些雞蛋皮,包雞蛋餃子蒸給他們吃。   「什麼好吃的?」宋小五問了句。   「包雞蛋餃子,火上還燉著雞湯呢。」   「那擀點麵條,下雞湯麵給他們當正食吃,換個口胃。」宋小五給她找事,讓她沒空往後面走。   「誒,好,娘也給你擀,你愛吃細的,娘拉細點。」   「嗯,莫叔他們回來了,讓他們幫著你點,別一個人忙累了。」   「知道了。」宋張氏眼睛彎彎,摸了摸小娘子的頭,「你且去玩就是,有事叫娘,娘就在前頭。」   「嗯,我去端杯子。」   「後面水可夠?」   「夠,早上大郎二郎哥給我提了兩桶才去上學。」   「好,那你去,娘去忙了。」   宋小五朝她娘點點頭,去她屋子裡拿了荷包,想了想,她還是拿了茶具。   不到半柱香,她走到了那小偏院。   小偏院就是個長著些樹的小角落,不過被宋小五收拾了一通,收拾出了片地方來,樹下擺著張桌子,上面架了個燒炭的鐵爐,倒是顯古樸雅致。   她一腳剛進門,就見小鬼跑到了門前,帶著潔白玉冠的頭上還掛著片樹葉……   宋小五看了看樹。   小德王剛才站在樹上盯梢,一看到人來了,他嗖地一下就跳下了樹在門口等著了,這下殷勤地伸出了手,「我拿,我拿。」   他搶著拿,宋小五一下就鬆開了手,杯子茶具「噔」地一下就到了小德王的手上,這比小德王本來以為的要沉上一些,他的手不禁跟著重物往下沉了沉。   好重。   等小德王再抬頭,端著茶具跟在小辮子身後,他的眼睛更亮了。   小辮子好厲害!這麼重的東西她都拿得起!   宋小五走到了桌前,看著站在樹下的白臉人,她木著臉朝人點了點頭。   楊標不動聲色。   宋小五站在了人的面前,尋思了片刻應對人的方法。   僅片刻後,她看著以敵對防衛姿態對待她的白臉人,就決定不裝了。   她跟他,應該不是什麼對手,而且他們會有一個共同的目標。   「這位大人,請坐。」她朝他道了一句。   「不敢。」楊標微欠了一下身。   宋小五盡了待客之道,不坐她也不能強逼著人坐,所以她自行坐了下來,一坐下來就見那熊得沒譜了的熊孩子望著她,臉蛋兒還是一臉的紅,「我坐的。」   他不坐,我坐,請請我罷。   宋小五可沒打算請他,而是把燒水的銅壺從木盤中拿出,問那個站著的,「您喝茶嗎?」   她就等人拒絕,卻見此人掃了茶具一眼,朝她頷了首:「勞煩。」   這下卻不客氣了。   宋小五一笑,拿起水瓢往銅壺中注水。   「小辮子,我能坐了嗎?」小德王見她打好水,也不跟他說話,他著急得厲害,覺得心癢腳癢,身上沒一處自在的地方,只想在她身邊快快坐下,挨著她偷偷聞一聞她身上的清香。   宋小五沒理他,打好水後她拿出火摺子,正打開火摺子帽子的時候,就見那白臉人此時上前,恭敬地伸出了一手。   他也不言語。   宋小五看了他和他放在半空中的手一眼,一頓,把火摺子放在了他的手中。   這人吹燃了火,木炭染紅後,他拿起了扇子輕扇了起來。   他力道適中,炭火一下子就燒旺了。   宋小五瞥了一眼就轉過了頭,看著挨著她站得緊緊的小鬼。   他們之間不到半隻手的距離,假若他能貼上來,宋小五用腳後跟想都知道他會馬上貼過來。   小鬼這樣的人,宋小五曾經在類似他身份的人身上見到過幾許影子。   他這種出生的小孩,最天真也最兇殘,並且因著他的那幾許天真,他比跟他一樣的同類人更殘忍。   他們這種人,天生有管殺不管埋的權力,做錯了事也會有人替他們收拾後尾,替他們找藉口,但事情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他們知道是非好歹,而小鬼這種的,無論做錯還是做對,於他都是天經地義,就像他想牽她的手就牽、說想娶她就敢嚎一樣,錯與對與他來說,沒有太大的分別,只有他願意不願意之分。   「東西貴重嗎?」她看著眼巴巴望著她的人,拿出了他之前扔給她的荷包。   小德王看到她手中的荷包,眼睛更是發亮,點頭不休,「貴重的。」   「誰給的?」   「我皇兄。」小德王分外乖巧。   「是哥哥?」   「是的。」   「他知道你把他給你的貴重東西給別人了嗎?」   小德王看了她一眼,垂下了頭,他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水快開了。」旁邊,那一聲不吭的楊標在這時張了嘴。   宋小五當沒聽見,她看著那突然不再興高採烈得搖尾巴了的小鬼,「他知道嗎?」   「不知道。」小德王被問到他不喜歡的地方,不由扁起了嘴。   「你沒告訴他?」   小德王一下子就紅了眼眶,看往了他處。   他皇兄不在了,他要怎麼說?   他跟誰說去?   「這位宋家小娘子,你的水開了!」楊標冷冷地開了口。   宋小五回頭,也冷眼看了他一眼,隨即她又回過頭,逼問小鬼:「他知道你把他給你的東西隨便扔給了別人嗎?」   「你別說了,你不是別人,我也沒扔,我是給了你。」小德王被她的話問得心頭難受,他委屈地看著光說著話就把他的心口刺得生疼的小辮子,「我就給了你,別的人我都沒給過。」   「我你就能給了,回頭我要是扔了呢?」   「你沒扔,我現在看著的。」   「我,要,是,扔,了,呢?」宋小五接著問他,一字一句口齒清晰地問他。   「你……」小德王怒了,他想生氣,換往常他早就怒了,可這廂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著急地朝楊標看去,「楊標,楊標。」   快幫幫他呀。   楊標這時卻不出聲了。   「我最親的人,要是知道我把他給我的貴重信物隨便就給了一個陌生人,不管他在哪,他都會傷心,難過,流淚……」宋小五看著他的眼,一字一句把話截進他的心裡,「他會想,我關愛了這個人一輩子,卻還不如一個他只見過一兩次面的陌生人。」   「唔……」小德王委屈地扁起了嘴,哭了起來,他拿袖子擦著眼淚捂著眼,「你莫說了,小辮子你莫說了。」   「他會……」   「莫說了莫說了,我不敢了,下次我不敢了……」   宋小五還要說,她打算一次性斷了這小鬼對她的暇念,以後見到她就慫,卻沒想她還要說的時候,這小鬼蹲地號啕大哭了起來,「皇兄,我不敢了,你別傷心難過,康康不了,你別哭,唔唔你別哭。」   宋小五的話,一下子就被他的哭叫打斷了。   「您別說了,我不知道您是誰,您知道什麼,但請您別說了。」此時楊標站在她身後,手臂架在宋小五的脖頸處,手中的拂塵則架在了宋小五的脖子前。   「你走開,」但這時,蹲在地上的小德王突然拉著宋小五的裙子起了身,拉開了楊標擋在宋小五脖邊的手,「楊標你別。」   他臉上滿是淚,鼻涕都出來了。   宋小五看著他的淚臉,不由嘆了口氣。   她知道她剛逃過了一劫,而這小鬼救了她,雖說這也是他招來的禍,但……   「以後別亂給人了,」宋小五把荷包的帶子輕巧地繞過他腹前的腰帶,給他別上栓好,抬頭看他,「也莫要見到小娘子就說要娶她,娶錯了怎麼辦?」   「我只娶你,」小德王低頭看著她,拿袖子擦了擦眼,抽著鼻子道:「我不娶別人,別的人我都不娶。」   他以前就不想娶王妃,他都跟大侄子說過了的,等大侄子皇位坐穩了,他就去封地,然後等大孫子他們長大了,就挑一個給他送到封地來繼承他的晏城,他以前都沒想過娶妻。   「我還小呢。」他一口一個娶,娶字不離口了,宋小五無奈,臨時換了一招。   「那我等你,」德王想娶她,之前想娶,現在更想娶了,「我等你大了再娶。」   「你先娶別人再說。」宋小五糊弄他。   「不了,我等你。」德王摸摸隔著荷包摸了摸金牌,看著她放在她的裙子上的小玉手,想碰又不敢碰,不知為何,他此時傷心得只想回府躲到被子裡睡一覺,「我要回去了,你別生氣,我下次不敢了,我等你大了再來娶你。」   說著,他不等宋小五反應,就朝牆頭奔去。   宋小五下意識扭頭看著他,沒想這小鬼一竄竄到牆頭,卻在突然之間他又在牆頭上滑了下來。   隨後只見他閉著眼睛朝她衝了過來,然後手朝她身邊的桌上一掃,閉著眼睛就精準無比地拿走了她身前的那個杯子和擱在她手邊的扇子,隨即他閉著眼轉過了身,邊跑邊往懷中塞東西,一下子就又竄出去了。   他這來去飛快,就像一陣風。   身手倒是出奇得不錯。   他是竄出去了,楊標還沒動。   遂過了一小會兒,就幾個眨眼間,宋小五就聽牆那邊傳來了一個小聲的、可憐巴巴的聲音:「楊標,你也爬出來罷,我在外頭等你,一起回去啊?東,東西我就不還了,你問問小辮子要拿什麼換,你跟她換啊。」   楊標木著一張死白死白的臉,立在原地半晌沒有動彈。   宋小五也木著她那張冷漠的臉,面無表情。   半晌後,楊標轉了身,對著宋小五張了張口,張了好幾下,話也沒從他嘴裡說出來。   「給銀子就好。」宋小五木然地開了口。   楊標掏荷包。   他把一張銀票放到了桌前,在他的銀票一放到桌上的時候,宋小五摁住了銀票,靠近他,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輕聲道:「管好他,他哥哥既然不在了,你身為他的看護人那就好好看住他,他少年心性,你難道還是個孩子嗎?」   楊標眼睛頓時發出冷厲的光,直逼向宋小五的臉。   宋小五熟視無睹,「別讓他再來了,找點事把他的神分散過去。」   「您就不怕,」楊標冷冷地挑起了嘴角,朝她身後的屋子揚了揚下巴,用比她更小的聲音張開了嘴:「您跟您的一家,會死於非命嗎?」   「楊標,好了沒有?」宋小五還沒開始跟這位白臉人放狠話,這廂牆邊,小德王怯怯的聲音又傳來了,「不行嗎?我就拿了一個杯子一把扇子,要不,要不……」   說著,只見牆邊起了一點聲音,僅眨眼功夫一件東西飛過牆頭,正正中中地立在了楊標伸出的手中。   此時,一頂潔白的玉冠出現在了宋小五平視的視線裡。   「這個我府裡有很多,不貴重,賠你的杯子和扇子。」牆邊,又起了小混帳的聲音。   宋小五覺得她有點忍無可忍了,她木著一張死人臉看著死人臉,「你們家裡就沒個能收拾他的?」   楊標扯了扯嘴角,他一身殺人於無形的氣勢片刻就被他的小主公毀了個乾乾淨淨,他放下玉冠,一揚拂塵,微昂著下巴,不可一世地走了。   他走得很快。   就是爬牆的時候身體有點抖,爬了兩次才爬過去。   宋小五覺得,他可能也被氣糊塗了。 第46章   這主僕來的事,宋小五沒有告訴宋爹。   這一次她出格了,賭的面有點大,她的所作所為不是宋爹這個朝代出生的人和他所在的位置能理解的,且憑她本人來說,她也覺得自己稍微有點託大了,在事情她沒辦妥之前,她說了會嚇壞他的。   但她沒覺得她覺得有什麼不妥的就是,她這種人,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怎麼死的也是她說的算,她就是趨於極劣勢的處境,主動權也得握在她在手中,是生是死她自己說了算,她是她自己的信念、神和主宰,她絕不可能任由那熊孩子宰割她的命運,至於家人,她也給最壞的準備做了最好的留手。   而在宋爹眼裡,一切什麼都沒發生,就是還是有點掛心那塊金牌,每天晚上鬼鬼祟祟地要找小娘子說一聲,讓她把金牌藏好了,切不要藏好了就不上心了,要時不時去看看,千萬莫丟了。   宋小五每次都點了頭,她小爹也就不知道,她早把金牌還回去了。   來燕都之後,宋小五過的這種兩面三刀的日子稍微跟前輩子有點相似了,她不得不承認,如她的族伯所說,她就是天生適合過這種日子的人,於別人來說負荷不了的壓力與決擇,對她來說,不過是思忖須臾就能下決定的事,謊言與真實,對她來說,也只是睜眼就能拿捏住的事。   那孩子,某種程度上來說,跟她有些相似。   等過了兩天,白臉人獨自一人來找她,宋小五也沒奇怪。   這日他是夕陽快要下山的時候過來的。   這個時候,是宋小五每日要坐在偏院,對著夕陽喝茶看光線落下的時辰。   楊標在她煮上第一道水片刻後,從牆頭那頭一躍就跳到了牆的這面。   他這一躍,腿稍稍往上伸了伸,身子就直了。   這次他發揮得不錯。   宋小五給對面添了個舊茶杯,「請。」   楊標把手中拿著的盒子放到桌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有禮了。」宋小五很坦然地收了禮。   她太坦然,楊標多看了她一眼。   「小王爺回去如何了?」宋小五伸手請他入坐。   楊標默然。   他剛坐下,兩人就又沉默了下來。   宋小五打破沉默,瞭然地看了他一眼,又道:「又跟你鬧了?」   楊標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是覺得她好生奇怪,奇怪到了他要叫道士來收拾她的地步,但偏偏小主公一點也不覺得,跟他放狠話說她要是掉一根頭髮,他就把所有的人都殺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兇狠至極,楊標跟隨他十五年,很確定他說話的狠勁是真的。   還有更奇怪的是,他只是一介奴婢,什麼時候他能成小主公的家人了?   可她當他是,之前她說的話當他是,現在的口氣也是。   「小王爺於奴婢,沒有鬧之一說,」楊標慢條斯理地道:「小王爺是個仁主,只是偶爾有點小孩兒習性罷了,畢竟,他還只是個孩子。」   畢竟,他還只是個孩子?   宋小五沒忍住,手支著臉蛋,笑了。   此時水開了,她倒水洗給楊標的那個杯子,倒滿任由它燙著,開始燙壺泡茶,同時嘴間道:「算是個孩子吧,但也是個不得了的孩子。」   別的孩子熊起來,也就是尖叫幾聲胡攪蠻纏幾下,這一個是鬧大了無論是哪家都要雞犬不寧的。   楊標這次沒聽出來,反而額首道:「他是我們先帝親手一手帶大的親弟弟。」   「你是誰?」楊標在話後,反問。   「以後你就知道了。」宋小五往小茶壺裡注好茶,抬頭看他:「他怕我了吧?」   楊標盯著她,眼睛如蛇一樣陰冷,他緩緩搖了頭,「沒有。」   就是沒有,他才不得已來找她。   「就是,這幾天夜夜都做惡夢,今日還說要來找你。」楊標又漠然道。   宋小五拿他面前杯子的手頓了一下,方才把他杯中的水灑到樹根處,掉頭回來時,她平靜道:「那是他的心魔,拔不掉他就長不大。」   「你懂什麼?」楊標看不順眼她,更是覺得她的話刺耳,他冷冷道:「他是先帝帶大的孩子,他思念先帝。」   「人都沒了,活著的人得往前看,你們縱著他,不是對他好,是害他。」   「你懂什麼?」   「一個像孩子一樣無賴,喜怒無常的主公,誰會真心跟隨他?」宋小五說到這,哦了一聲,「哦,除了你。」   她沒有笑意地挑了挑嘴角,「可有幾個人,能像你。」   楊公公手中的拂塵一下就又揚到了她的脖子前,宋小五無動於衷地瞥了那白須一眼,又調回視線看著那張死人臉,「他是十五歲,不是五歲。」   楊標鼻孔大張。   「您能來找我,也是這麼想的吧?」宋小五定定地看著他。   楊標被她洞悉瞭然的眼睛盯得心中發寒,恨不得立馬處決了她,可小主公那正在熱頭上,他要是真把這不知道哪來的妖孽弄死了,這可能有傷主僕情份。   楊標從來不拿他們的主僕情份作賭。   他收回了手。   「宋小娘子,」楊標開了口,看著她伸手給他倒茶,他垂著眼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多與不多,」宋小五冷冷譏嘲地嗤笑了一聲,「生死還不是在你們手裡。」   她再狂妄,現在也是站在任人魚肉,被人稱斤量兩的那個位置。   「你知道就好。」楊標毫不客氣。   宋小五冷哼了一聲,給他倒好茶,給自己倒了一杯,懶得再跟這死人臉客氣,先抬起了杯子喝了一口。   楊標這種人,長得不好,脾氣又古怪,換在她所處的時代,也是人人躲避不及的老鬼。   「喝茶,」喝了兩口,見死人臉不動,她先開了口,「怎麼稱呼?」   這時哪怕換宋韌在,遇到像楊標這樣的人,這口也不知道要怎麼開,但宋小五若無其事,楊標在她話後冷看了她一眼,抬起了杯子抿了一小口茶方道:「鄙人姓楊,你叫我楊公公就好。」   茶水倒是異常甘甜。   宋小五「嗯」了一聲,「這幾日就由著他點,找點他喜歡的事安撫他一下,再睡幾覺就好了。」   「呵。」楊標冷嘲地輕笑了一聲,「由著他?你這是又算計好了的吧?」   宋小五皺眉,過了一會兒她道:「他想來找我?」   楊標冷冷地看著她裝模作樣。   宋小五懶得看他那神情,皺眉想了一下道:「這個不能由著他,再過幾天罷,等他好點,時間再拉長點再說,你要控制好他。」   這個時間由她來安慰他,只會加重她在他心裡的份量。   楊標聞言,也皺了眉,不悅道:「小主公豈是我們這等奴婢控制的人?莫要妄言。」   「別說了,我看哪天他要是有個什麼,你就是那個在他前面為他擋刀的,」宋小五搖搖頭,「是忠還是義,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你們,但我看那小鬼心裡知道得很,對你也不像一般人。」   「奴婢陪隨他長大,」楊標挺直了背,下巴高傲地昂起,「總歸要比旁人多幾許情份。」   看他還驕傲上了,宋小五搖了下頭。   什麼人都有存在的價值,楊標這種人就更是了。   「公公來找我,是何事?」宋小五見天色不早,兒郎們要歸家了,小爹也要回來了,不想楊公公佔用她跟家人碰面說話的時間,便直接道:「還是說,楊公公覺得我能勸住小王爺一二,我能於他,於你有些用處?」   楊標被她的直接說得眼睛猛抽了一記,片刻後,他方道:「你能保證你沒有存那二心?」   「您是怎麼覺得我沒保證的?」宋小五往前院抬了抬頭,「一家大小都在你手上,還不是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至於德王妃,」宋小五回頭,懶懶地拿起了桌上的杯子喝了口茶,「誰願意當就誰願意當去罷,我這輩子只想守著這一家人過。」   「是嗎?」   見他不信,宋小五含糊地笑了一聲,沒打算多說,而是道:「那您就走著瞧吧,哪天我要是有超出了您不想接受的範圍,殺了我就是。」   當德王妃?哪家倒黴孩子願意當就哪家孩子當去罷。   「那這話是您說的,您最好記住了。」楊公公又改了口氣。   「嗯。」宋小五喝完了一杯,眼睛一瞥,看楊公公的空了,又給他續了一杯,與他道:「看來我是賭對了,這世上最見不得他不好的人,現在怕是只有你了吧?」   楊標拿起茶杯沒看她,等喝過手中的茶,他擱下杯道:「那我們現在好好談一談。」   不可否認,他是心動了。   他是不願意他跟著先帝一手帶大的孩子,把滿朝的劍都搶來刺到身上……   他的小主公現在還小,不知道疼,等以後大了,老了,這些過往所做的糊塗事,都是一根根刺進他心口的利箭,他得到的尊榮太大了,又無心皇位,就是現在的聖上對他不會起心思,但往後總有人跟他清算的。   就是他再三尊重的老嫂子,當今的太后,他對這太后再好,也不如太后娘家家裡隨便一個人對太后說的一句軟話來得有份量。楊標等不到他的小主公老的時候,也不可能跟小主公對聖上的一腔愛護之情作對,他只能在他活著的時候,在他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盡力讓他的小主公一生安虞無憂。 第47章   楊標走後,宋小五把楊標帶來的那盒子,也就是一套茶杯放到了宋爹手中,還教壞她爹:「事情已經了了,這東西就是那位家裡的誠意,你跟娘他們說就說是你買回來的。」   等到她手裡用了,也就沒有什麼奇怪的了。   她要走,宋韌勾住她的衣角,氣急敗壞,「究竟是怎麼回事?」   宋小五回頭,看宋爹沒氣到昏厥,覺得他這接受能力還是不錯,遂回過身去,好聲好氣地跟他解釋了幾句:「他們家不會計較這個事了。」   「那……」宋爹五味雜陳。   「那東西我還回去了。」   宋爹剎那心就被刀子割了一刀一般,頓了一下才勉強道:「那人家答應了?」   「答應了。」宋小五見他難受,上前抱了他一下,「爹,歧路不好走,有些路,必須一個人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方能立足這蒼穹大地。」   無論前世後世,實幹家才是最後站在這蒼天下的大地上立足能傳承百年的人,她當然有一百種辦法讓她這輩子的父親在短短十幾或者幾十年內站到頂點,但她就是能把人送上去,但他和他的後世子孫撐不住,摔下來的樣子也會分外悽慘無比。   宋韌明白,他拍了拍小娘子的背,自嘲道:「爹是想多了。」   也沒有想多,普羅大眾無不是這般想,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哪怕看似榮華的背後全是躲不過的刀子,他們也會選擇世人看著最好看的那一條。   「你沒想多,你走到今天的哪一步不是你自己走的?是誰大雪天忙得雪裡連家都找不著?娘跟我,眼睛裡都看清楚了你走的每一步路。」宋小五覺得抱得差不多了,毫不猶豫地推開宋爹,拉下了他還想抱她的手,「好了,我言盡如此。」   她肉麻話說得夠多了。   沒聽夠的宋爹呆住:「兒,爹還傷心著。」   她這樣就不管他了,好嗎?   「忙去罷,你行的。」宋小五又給她爹撒不用花錢的心靈雞湯,給他鼓勁,「你家兒郎們都還等著你帶他們奔前程呢。」   一想兒郎,宋韌就想立刻就馬不停蹄去忙事了,走前他指著自家小妖怪道:「莫要讓爹知道你幹了壞事,你還敢說別人是小妖怪,我看你才是……」   你才是小妖怪,宋韌故作兇狠不滿瞪她。   宋小五一臉冷漠地看著他。   宋韌被她看得訕訕,摸著鼻子走了。   他走後,宋小五吐了口氣。   她這真是一文錢的軍供都沒有,部下一個能打能殺的人都沒有,就扯了塊大旗,把自個兒親爹忽悠了不算,連這朝代最不好惹的那個熊孩子都招上了。   但這是她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的情況了。   宋家想要壯大,必須需要幾年自由發展的空間,是騾子是馬,得牽出去溜溜,方知未來。   而在此之前,她不能因為她的原因,給這家人增添沒必要的負擔。   這一世她因他們而活了下來,他們給了她一個家,給予了她最好的關愛與包容,她能給予他們最好的,就是她的耐心和陪伴。   **   這一天半夜,得了楊公公今日能去看小辮子的話的小德王就掀開了楊公公身上的被子。   楊公公睡在自己的院子裡,身邊都是自己的人,守門的還是以後要給他抬棺材板的義子,見到給他掀被子的小主公,他卻一聲不能吭,還不能叫人把他拖出去宰了,這個在深宮橫行了近十年的大內總管好半天都不想說話。   但這不是他家小主公一天兩天不給他面子,他家小主公在他還沒學會走路的時候,就學會了趴在他身上讓他馱著他走路了。   楊標無法,只得起身穿衣,跟把衣裳穿得亂七八糟的小主公道:「衣裳是哪個下人侍候您穿的?」   小德王把手上拿的燭火放桌上,不好意思地撓頭,「就是我隨便那一穿。」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問楊標:「穿的不好?」   楊標當下毫無遲疑道:「很好,奴婢上前給您理一理就更好了。」   德王張手,讓他上前侍候,還得意地道:「我連褲腰帶都知道怎麼系了。」   「您太厲害了。」楊公公木著臉贊道。   小德王覺得他誇得沒什麼誠意,但楊標從他小時候就是這個樣,他也不計較,跟楊標接著得意道:「你昨天不在,我都是自己一個人撒的尿,沒讓他們上前侍候,褲子一點也未溼,也沒弄腳上,你聽說了罷?」   這可把他給厲害壞了,楊標牽了牽嘴角,幫他穿好衣裳,帶他去他宮殿,「奴婢再給您梳個頭就好了,現在也太早了,她也沒醒,我們晚些再過去才好,您說是不是?」   「我去讀兩個時辰書,」小德王撓撓頭,看著他:「就不能早點過去麼?」   「說好了,是巳時見,您要是早了過去,她怕是……」   「怕是不高興。」小德王懂,心有戚戚然地點頭,「會說我不懂事。」   那不是說,那是罵!   但楊標知道,跟先帝爺一樣教訓小王爺的那個宋家小娘子,在小王爺心裡已是他認定的最親的人,在小王爺沒分辨清對她的感情和斷絕對她的迷戀之前,是不能跟他對著來的。   「您就到了時辰去罷。」   「只能如此了,」小德王嘆氣,還跟楊標擠眉弄眼道:「這個你沒跟大侄子說罷?」   楊標搖了搖頭,「這個奴婢沒說。」   這個他是不可能跟聖上說的,且,楊標看著他,「您也別說得太多了。」   德王沒說話,等楊標帶著人把他的玉冠帶上了,下人也退下去了,空空蕩蕩的大殿之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了,他方才悠悠地嘆了口氣道:「我們這裡太冷清了。」   楊標沒出聲。   小德王扭頭,苦著臉跟他說:「你說小辮子會不會喜歡住進來?」   楊標抬了抬頭,跟他告罪,「奴婢衣裳不整,這就回房換衣,小王爺您稍怠一會,奴婢馬上就來。」   他走了,小德王扒著鏡子看,直到看到覺得自己玉樹臨風普天下再沒有比他更俊的少年郎,方才滿意直身,跟楊標走後進殿來侍候的小太監道:「本王可威武?」   「回小王爺,威武,威武得很。」小太監忍著哈欠,盡力誠摯地回稟他家小王爺道。   德王頓時滿意得在殿中轉了兩個打轉,被楊公公派來的人相請這才記起去書房看書的事。   此時,才值寅時,離巳時還有三個時辰之久,德王府的老鼠還在廚房打洞,而宋宅的宋小五正在沉睡之際。   等上朝的燕帝聽到德王府傳來的消息,說小王叔要去私會那宋家的小娘子,他不由搖了搖頭,道:「成何體統。」   不過他也放下心了,這等沒有體統的小戶人家的小女兒,怎麼可能會成為他們大燕朝最尊貴的王叔之妃。   **   這廂一大早宋家在兒郎們上課,宋韌去官衙點卯之前一道用早膳,這日的早膳是由宋小五早起帶著幾個蘿蔔條們操搭出來的。   每逢五日後的一日,她會讓母親與莫嬸一道歇息一個早上不必早起,還在梧樹縣的時候她就已這般安排了,來了燕都,她就更是把這個日子堅持了下來。   以前一家連帶老僕也不過五人,也就男主人胃口大點要多做飯食,現在家中多了四個蘿蔔條的吃食,要是天天晚晚都為著他們在灶臺上打轉忙個有休,宋張氏和莫嬸不心疼自己,宋小五還心疼她們,遂就是她們不想歇息,她還是把這個規矩立了下來。   宋韌舉手同意,他不同意不行,曾家中還在馬兒溝的時候,娘子帶著莫叔莫嬸去姐姐家走親戚不在家,他就被小娘子趕去侍候過一家老少的口糧來,只侍候過四五天,他就已經知道照顧一家大小肚子之事的辛苦了,再不敢做著端著碗無視自家娘子的辛勞來的事了。   這頓早飯由宋小五帶著蘿蔔條們操持,但還是宋小五動的手,準備功夫也是昨晚宋張氏帶著莫嬸做足了,他們做的也就是燒燒火,端端盤之類的事,但就是再小,宋小五也沒趕他們走。   也許他們往後一輩子都可以不下廚,但該他們知道的,一樣都不能落。   大郎他們這幾年在書院做飯的時候甚少,也就餓得不行了,或是書院的煮飯阿公阿婆不在書院當值,他們才會在家中做點吃的出來,以前沒離開梧桐懸的時候家中教的做吃食的法子,他們是不怎麼會了。   等妹妹叫他們幫她一道準備家中飯食時,他們還以為鐵定要被妹妹訓,沒想妹妹沒說他們不算,還沒逼他們學。   這樣過了幾天,他們心中也鬆懈了下來,就是幫著燒火,也能借著時機多念幾頁書。   宋小五看他們為多念兩句書都走火入魔了,也不勸他們,頂多也就在他們入神誤事的時候提醒一兩句。   宋鴻湛他們也是不明白妹妹的意思,但妹妹非要在這個時間拉著他們打雜,他們也沒有不應的。   他們對她連疑惑都沒有幾句,宋小五就覺得就這就足夠了——她最想要的,就是這種盲從的,只屬於她一個人的無條件的信任。   這天等送走家裡念書的,當官的,她和母親莫嬸莫叔他們一塊把家中的地澆了,就拿著宋爹「買」回來的新茶具去了後院。   後院,小德王正等著她。   宋小五到時,小偏院裡只有他一人,小鬼朝她紅著臉笑著,宋小五這次作了提防,心理有所準備,卻還是沒料到這熊孩子在羞澀朝她笑過後,一句話沒說,連聲招呼都沒打,突然朝她提起了衣袍。 第48章   「看!」小鬼臉紅紅,笑容燦爛。   宋小五從他絲綢襯褲罩著的那坨隆起的一團,漠然地看到了他的臉上。   小德王得意地看完的褲腰帶,抬頭要跟小辮子說今個兒他的褲腰帶是自己打的結系上的,卻對上了小辮子面無表情的臉。   就一眼,小德王突然感覺有點不對了,他飛快低頭,看向了他褲子當中鼓起了一大片的大嘰嘰……   「啊!」小德王捂著褲襠大叫了起來。   樹上的鳥又飛了。   小辮子面無表情地想,這檔子交易她現在反悔不做了還來得及不?   「啊啊啊啊。」小德王羞羞地小聲叫著,捂著褲襠轉過了背。   宋小五被他這一扭頭,扭得冷笑了一聲。   小流氓這是要賊喊捉賊?   「別喊了,把人喊過來了,以後就莫要再過來了。」宋小五皺著眉走了過去。   「啊……」小德王本來還要叫,被她這一聲說得,聲音喊了一半,止了。   宋小五把盤子放到了桌上,這本來平靜的心情這時又煩躁了起來,她皺眉思忖著她是不是高估了自己的耐性,卻見身前的人這時又小聲地叫了她一聲:「小辮子。」   他喊著,眼睛看著盤子裡放著的油炸小魚乾,口水咽個不停。   「坐。」宋小五掐了下眉心,意興闌珊得很。   她的不耐煩小德王已經完全感覺到了,可他不想走,遂臉蛋紅紅的他鼓足勇氣道:「我能吃這個小魚子嗎?」   「叫小魚乾。」   「哦,小魚乾。」   宋小五臉色稍微好了點,朝他說了一句:「坐。」   小德王坐了下來,眼睛巴巴地看著宋小五。   宋小五也看著他。   半晌,她伸出了手,狠狠地抽了他的額頭一記,訓道:「誰教你的對著小娘子撩袍子的?」   「我……」德王臉刷地一下紅得不能再紅了,他哭喪著臉,「我自己。」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錦袍。   宋小五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頭疼過,「上次叫你不要亂跟小娘子說話,當中就包括不要休對小娘子作無禮之舉,你沒聽到?」   德王扭頭,不說話了,他沒有,只是今日穿的褲子不對勁,可他只是要給她看褲腰帶的,上次是她明明嫌他系不好褲腰帶。   嗬……   還生氣上了。   宋小五見著,冷笑了一聲。   正當她又要扮母老虎嚇唬這熊孩子的時候,就聽這熊孩子別著腦袋,看著他處道:「我就是想給你看看我今早系的褲腰帶。」   說著,小德王不知為何又傷心上了,想掉淚,「你不喜歡我都改,你怎麼又說我,皇兄在的時候,我做錯了改了,他就是說我也還是會誇我兩句的。」   小辮子卻一聲都不誇。   我不是你皇兄,宋小五心裡想著,到底還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這孩子本來就長得不對,無父無母卻被視若父親的老哥哥帶大,這要是當兒子一樣帶大了就罷了,偏偏這位兄長是個多病之身,沒把人帶大就去了,這個孩子長在深宮裡就只認他一個人,那個人死了,他不得靠他自己了?他又如何不去想念他有依靠,被人愛護的時候?和愛護他的那個人?   「這麼大的人,怎麼又哭?」   「沒哭。」小德王鼓大眼,不承認。   見還生硬地扭著頭說話就是不回頭,宋小五也是看出他這脾氣不小來了,她沒打算慣著,但也沒打算跟他對著幹,遂她道了一句:「不跟我生氣了,你回過頭來,吃兩條小魚乾罷。」   德王低頭,翹嘴皺了下鼻子。   「我給你炸的。」   「哦。」   「我家早膳今日是我做的,我想著你今日要來,就專門給你炸了點。」   「哦!」德王應了一聲,這一次,他迅速地扭過了頭來,看向了小辮子,怕她把話收回去,飛快地表忠心:「我這幾日都很聽楊標的話,他說你這幾天忙,讓我多等等幾天,我就在府裡一直等一直等,都沒去宮裡看我大侄子。」   也就沒進宮進老嫂子,聽說那貴妃害得四妃當中的文妃肚中的孩子沒了,證據確鑿,老嫂子正在為她跟大侄子說情呢,宮裡昨日已經吵成一鍋粥了,老嫂子叫他進宮,如若不是今日要來見小辮子,他就去了。   他知道楊標跟他說小辮子今日見他就是讓他不要進宮摻和,他明明知道,但為了見小辮子還是乖乖地過來上當了。   「吃罷,」這廂宋小五卻毫不懂少年心思,無所謂地冷然道:「下次不用跟我說這麼多。」   德王拿過盤子抱到眼前,吃了一根小魚乾跟她搖頭,「不,我想跟你說。」   說罷,怕她不懂,也怕她誤會,又道:「我不跟別人說,他們不是你。」   宋小五沉默著看小德王吃了幾條魚乾就別過了頭,拿起了她帶過來的刺繡,一針一線慢慢地動起了針。   德王吃到一半,眼睛不斷地瞥著她,見她不理他,他咬了咬嘴,就是小魚乾香得很,他也吃得心不在焉了起來。   等小魚乾吃完了,他不再喊小辮子,而是小心地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剪刀,輕聲爬到了離她的桌子有點遠的樹上。   大樹沙沙地響了起來,小德王把最頂上的老樹葉用剪刀剪了下來,怕砸到她的頭上,更怕風吹亂了她裙上的紗布,他把樹葉往用力往門邊那邊扔。   小德王其實不太怕小辮子不理他,只要她不趕他就好。   以前他皇兄要處理政事,事多的時候從早到晚都要在御書房勤政殿裡勤政,他就一個人在一邊玩,等到皇兄把事情忙完了,自然就會牽手帶回去。   大一點他就幫皇兄做事,磨墨捶肩都學著做,只要皇兄不趕他,他就不走,其實皇兄趕他,他也不走的。   皇兄身子不好,他要不看著點,皇兄就得沒了。   只是他守得再緊,一個眨眼功夫沒看住,皇兄就病得起不來了,那時候他還沒跟皇兄學全皇兄的本事呢,皇兄卻要走了。   他沒了父皇母后,皇兄也沒了。   這個他得守住了,德王很認真地跟自己道,一定不能讓她沒了。   這廂宋小五以為熊孩子沒有耐性會吵鬧不休,沒想她正在想著怎麼磨他的性子的時候,卻見他爬樹上去了。   剪下來的硬葉,跟她這幾天修剪的葉子老硬程度差不多,那些都是長在樹的最高處,太危險了她怕出事沒有爬上去剪的。   等熊孩子爬下來,她放下了繡框,煮起了茶。   「我聽楊公公說你喜歡喝酒?」她沒給他茶,而是給他倒了一杯白水。   「呃……」小德王想撓頭。   宋小五朝他搖了下首,拿起了水瓢,見這孩子蹲了過來,她給他倒起了水,「酒是個好東西,不過你等過兩年再喝也不遲。」   「為何?」   「傷身,等你長高點再說。」   小德王洗好手,站了起來,看著手上的水發了一下呆,又扭頭朝周圍看去。   「帶帕子了沒有?」   「不知道。」   「先拿這個。」   德王馬上跑到了拿出帕子的宋小五跟前。   宋小五漠然看著他,小德王馬上縮了下肩膀,拿過她手中的帕子,有些笨手笨腳地擦起了手來。   「好,好了。」半晌他才道。   宋小五看了看天色,「嗯,把帕子還給我,你歸家罷。」   「啊?」   「午時了,你該歸家了。」   「啊?」小德王的眼一下子就黯淡了下來,極不情願地捏著帕子把它送到了她跟前。   「回吧,還有,要來就讓楊公公知會我,不要偷偷過來躲在牆頭嚇人。」   小德王捏著帕子不放的手立馬就鬆開了,身影一下子就坐正了,他努力抬頭正視著前方,眼珠子連一下都不敢往小辮子身上溜一下。   「好了,我該走了,記著,不要爬牆,更不要往我家裡院子去,記住楊公公跟你說的。」宋小五這一次連茶具都沒拿,把她娘給她做的手帕塞進了袖子裡,背手出了偏院,回前面準備巡視家裡的動靜去。   她走後,德王沒走,他遺憾地嘆了口氣,又打起精神拿起了她喝的那個杯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又看,等到他朝門看了好幾遍後,他朝樹上盯哨的鐵衛做了暗勢,讓他們先下去,等他們都下樹了,小德王低下頭,輕輕地在她之前喝過茶的口子碰了一下。   「香的呢。」他說。   說著,他把她倒的那杯水倒進了她的杯子,一口一口小口地喝完,方才遺憾地把杯子放回了原位,擺到了與先前一模一樣的位置,這才躍身像只輕巧的燕子一樣跳出了牆。   他到了宋宅後面的小矮山,手下人都在等他,看他過來,鐵衛騎的武衛將軍上前快腳走了幾步,近他身前低下頭低聲道:「主公,公公來話,這次是聖上來人傳話,說有事要跟您說。」   「那就去吧。」德王回頭看了看新宅,接過鐵衛卒拿來的馬鞭,他跟領頭將軍道:「見著你那班兄弟了,給我問問他們,符家最近在做什麼。」   「是。」 第49章   德王去的時候,燕帝正在勤政殿內批摺子,德王一進去左瞄瞄右瞄瞄,見殿內只有大侄子和侍候他的人在,就一屁股坐到榻上,楊標給他脫鞋的時候就嚷嚷開了,「大侄子,我肚子餓了。」   「沒用午膳?」燕帝抬頭,看向楊標和隨從。   「沒用,我有事在外頭,聽到你叫我我就過來了,沒回府用飯。」德王倒在了榻上,舒了一口長氣,「這馬可把爺跑散架了,舒坦!」   「去拿點吃的。」燕帝吩咐。   榻上的德王已翹起二郎腿,哼哼開了。   燕帝這是沒見著他有點想,見著了吧,頭就疼了,他搖搖頭,批完手中的摺子,問他小王叔道:「這幾天忙什麼呢?」   「在府裡乖乖念書呢。」楊標端過裝著冰葡萄的臺盤,德王拿起兩顆塞進嘴裡嚼著道:「可把我累的!」   「那今兒去哪了?」燕帝又問。   德王盤腿坐起,撓撓臉,笑了起來。   燕帝瞥了他一眼。   小德王有點害羞地道:「看人去了。」   「看誰啊?」   「哎呀,你別問了。」小德王怪害羞的。   燕帝搖頭,另道:「前兩天西疆那邊的貢品到了,朕叫你進來是讓你看看有什麼要的,喜歡的就把朕那份份例也拿去。」   平常小德王是不要的,這廂他抓了顆冰鎮的葡萄又塞進了嘴裡,跟大侄子吊著眼問:「葡萄也是?有很多?」   「總歸有一些。」燕帝淡道,他批完了手中的摺子,便放下了手中的筆,從龍椅處走了出來,往小王叔處走。   「夠你吃幾天的?」   「三五幾天罷。」燕帝看向了內侍。   今日近身侍候的大內總管立馬躬身道:「回聖上,小王叔,聖上有每日半斤,總計十日的份例。」   德王立馬搖頭了,「這群西疆的人怎麼辦事的。」   送恁個少!   「算了,你留著吃罷,」德王又抓了兩顆,把最大的那顆往大侄子送,「你就那點吃的,別老給我,也別老緊著後宮那邊,你吃的好身體好才成。」   當皇帝的身體不好,簡直就是德王的心病。   「你慢著點,朕給你剝皮。」燕帝在他身邊坐下。   「不用,沒那麼嬌氣。」小德王連皮帶小核嚼了個稀碎,咽了下去道:「我這幾天就想修身養性看看書呢,就沒來宮裡了,我聽說你這宮裡熱鬧得很,又是女人吵架,要不是你叫我,我都不想來。」   燕帝默然,剝著葡萄沒說話。   這宮裡,只有幾個人讓他這小王叔掛心,一個是他,一個是太后,皇后和三皇子加起來算一個,往常他們這幾個只要是有事叫他,他就會進來,只是這是頭幾年,去年開始,皇后叫他就沒有那麼好用了,現在輪到了太后。   這一天天的,燕帝心裡有數,也是百味交雜。   先帝在的時候,跟他跟他母后和他的太子妃都說過,你小王叔就你們這幾個親人了,你們那些烏七八糟的心思不要往他身上放,讓他好過幾年,等他大了,能擔起自己的生死了,也就由你們了。   可先帝畢竟是去了,死人的話哪有那麼管用,皇后需要小王叔幫她出頭,太后需要小王叔幫她平衡皇后和後宮,他罷……   思至此,燕帝苦笑,連帶的對小王叔私會人的薄怒也淡了,他開口跟小德王道:「她們的事你別管,別理會她們。」   「萬貴妃也是沒名堂了,那事是她幹的嗎?」   「也是碰巧了……」   「呵。」德王搖頭冷笑,「又來。」   總是碰巧。   「外家的人都哭到母后這頭來了……」燕帝有些無奈。   「她們的眼淚就有那麼管用啊?」德王斜眼看他,「那皇后當時都快哭瞎了,怎麼不見你心疼啊?」   燕帝被他的話堵住了。   他與萬貴妃青梅竹馬長大,可迫於先帝之令娶了現在的皇后為太子妃,對青梅竹馬的表妹是很愧疚,也就縱容了她點。   德王是知道他的那些個破事的,也知道他大侄子心裡是怎麼想的,萬貴妃老當皇后搶了她的皇后之位,他這偏著心的大侄子未嘗也不是這麼想的。   「我皇兄不能說對你不好,想著給你娶一個以後不會對你的政務指手劃腳還有所助力的太子妃和外家,還準你立了喜歡的表妹當側妃,能替你謀慮的都謀慮了,成全你的都成全你了,可你是怎麼治的後宮的?」小德王面無表情,「要是真不喜歡皇后,你乾脆廢了她得了,少讓這後宮搓磨她,她易皇后和她易家可不欠我們老周家的。」   燕帝的臉冷了下來。   「退一萬步說,你要是真那麼喜歡萬貴妃,知道她那個妒性子,你何必讓其它的妃子也懷上龍子?」小德王可不管他,毫不客氣地道:「這宮裡都死多少老周家的孩子了!還不夠啊!」   他恨恨地砸了手中剛撈到的葡萄,「要多少才夠!這宮裡亂七八糟得我都不想來了!」   說著,他就衝了出去。   孫總管被他驚得忙叫侍衛攔他:「快快,把小王叔攔住了!」   「我看誰敢!」德王怒氣衝天。   楊標低頭彎腰,木著一張森冷的冷臉跟在了他身後。   孫總管沒攔住他,片刻後一頭冷汗地跑了回來,跟燕帝稟道:「聖上,沒攔住,小王叔還是走了。」   燕帝苦笑。   過了一會兒,他搖搖頭道:「罷了,以後這些事也少去煩他。」   他看了孫總管一眼,「等會你去跟太后稟了,就說這後宮太亂,這家不像家了,小王叔也不想來了,就當他是大了,家在德王府算了。」   孫總管聽得心驚,連連躬著身不敢言語。   燕帝也說不出此時心中是個什麼滋味,先帝死後不久,小王叔搬出了後宮,其實說來也是給他挪位,小王叔從小住在正德宮,他不搬出去,他住哪兒?這後宮都是帝王妃子,他小王叔身份再尊貴,可這後宮也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只能搬出去。   搬出去了,他也老往皇宮跑,老惦記著那些舊情,他在先帝面前拍著胸口道往後他定會替他看住了老周家的孩子,老周家的親人,為了幫他這個大侄子,他也是無所不用其極了……   先帝從小帶大教出來的孩子,怎麼可能是那等潑皮無賴之輩?他十歲之前,也就在先帝面前撒撒嬌耍耍賴罷了,就是在他這個比他大的大侄子面前,他也是端著一副小長輩的樣子。   到底應了先帝臨終囑託的是那個拍胸脯說會幫先帝看著這大燕朝看著這老周家的小王叔,他們這些答應先帝讓小王叔好好長大的人,一個都沒有應諾,反把他絞進了這前朝後宮的風暴當中,日夜不得安寧。   「唉。」燕帝對德王這個小王叔不是沒有感情的,他想著嘆了口氣,無心再勤政了,他坐在御桌前,呆呆地坐了好長的一段時間都沒回過神來。   這廂德王衝出了宮中,騎上宮門邊上的馬兒怒跑了一陣,發現地方快到平民市井居住之處了,他拉住馬兒,悶頭又朝皇宮內城管轄的地方跑去。   這內城再大也就那麼一點,他跑一圈,住在燕都內城的達官貴人都知道小德王今個兒不知道又跟誰發脾氣了,這得信快一點的,都拘著家裡的人和奴僕出門,省得衝撞了這位誰都得罪不起的爺,撞了晦氣。   本來人煙不少的內城不久就沒幾個人了,德王在跑了一圈後停了馬,等楊標帶著人跟上後,他扭頭漠然地看著楊標:「我不想回府,行嗎?」   王府也不是他的家,他皇兄在裡頭一天都沒有住過。   「行。」   「我去燕山跑跑。」德王拉馬調頭,想去皇家獵場跑跑。   「太遠了。」楊標止了他,「若不,您再去新宅子看看?」   「不去了,」德王搖頭,「太煩她不高興。」   「您去罷,我看也未必。」楊標勸了他一句。   德王又扭頭看他,楊標朝他點了點頭,這時,一臉漠然的小德王臉上頓時活泛了起來,他眼睛亮了,嘴角還有了點笑,還瞧得見兩許羞澀,他道:「她要是嫌我煩也不礙事,我不出聲就是。」   「是了。」楊標在心裡嘆了口氣,面上依舊毫無表情地道。   **   宋小五這午膳過後小歇了一會,趁母親和莫叔莫嬸他們在午睡,她又開始在家裡兜圈子了。   這個家比以往的那兩個小家大太多了,她不把邊邊角角摸清楚了,在這個誰都能爬上牆頭進家來的年頭,這心裡著實不踏實。   她走著心裡還規劃著要給牆頭安些能當針使的樹刺,走到一半,她看到一個消失不久就又出現了她在眼前的人後,她心想這樹刺哪夠啊,安個毒針毒網還差不多。   她瞪向了他。   那小流氓也紅著臉看著她。   宋小五看了他幾眼,見小鬼沒臉沒皮地紅著臉蛋兒看她,她這也是大白天真見鬼了,便轉頭看向了他身後的人。   楊標朝她躬了一身,道:「我這還有點事,要先行一步,再則,我家小王爺還沒用膳,還請宋家小娘子給點吃的。」   宋小五挑了下眉。   楊標又道:「您的事,今上知道了些許,宋家在他那邊也是過了眼的,但您家幾位兄長參考的事,小娘子還請放心,我定會尋思幾個法子,讓他們如常安然進考場,定不會讓人埋沒了他們的才華。」   宋小五笑了起來,笑得小德王一激靈,腳往後退了半步。   楊公公卻是沒看見,他頭盯著地上說話呢,也就沒看到宋家小娘子那一臉滲人的笑,「還請宋家小娘子照顧我家小王爺一會,奴婢申時末來接他。」   「不久的,」小德王怯怯出聲,看著小娘子小聲為她鼓勁,為自己鼓勁,「現在快未時了,到申時末也不過一個時辰。」   不用她帶好久。   宋小五懶得跟他說話,但能跟她對峙的楊白臉卻在這句話後一個躍身,翻出了牆頭。   這主僕都屬猴的?   宋小五決定,回頭得在牆外頭多種些荊棘叢,弄死一個算一個。   「怎麼沒吃飯?」宋小五提了腳,帶著他往前頭走,「機靈點,我家裡人現在在午睡,但少不得有起來的時候,聽到動靜了,給我找個地方躲嚴實點,聽到了沒有?」   先是一愣,然後腳步歡快跟著她的小德王立馬點頭,大聲道:「聽到了!」   宋小五扭頭,看了他一眼。   小德王這次聲音小了,只見他小小聲壓著聲音,有些委屈地道:「聽到了。」   「要是讓他們看到了,以後就別來了。」宋小五毫不心慌坦然自若地威脅一個孩子。   「哦。」小德王抽了抽鼻子。   這時,宋小五不僅聽到了抽鼻子的時候,還聽到了一陣從人的肚子裡發出的咕嚕咕嚕聲。   小德王馬上按住了肚子,瞧她看去,卻見她眉眼不動,徑直往前走著。   但是她的腳步快了。   幾步後感覺出來了的小德王立馬又高興了起來,連空肚子都覺得沒那麼難受了。   小辮子真的跟皇兄一樣一樣的。   **   宋小五去了廚房。   廚房裡的火灶上溫著鍋綠豆粥,這是等會兒宋張氏起來再裝到罈子裡放到井裡冰起來,等下午兒郎們和她相公回來吃的,宋小五進去後就先打出了一碗,放了點黃糖攪了攪給了小鬼,「先墊兩口,有點熱,拿勺子攪動兩下再吃。」   她把小鬼當生活無能的白痴看,就吩咐得細緻了點,小德王接過本來就要咽,聽著就拿起碗裡的勺子攪動了兩下,喝了一口後,小聲地興高採烈道:「甜!沙沙的!」   「板凳上坐著。」宋小五懶得看他,頭也不回吩咐了句,就挽起袖子拿起了胡瓜切成了絲,他們宋家吃飯向來都是光碟,不是什麼太大的菜就不會剩下什麼,要加個餐一般要現做,但家裡一般都燉著點骨頭湯或是雞架湯,宋小五對家裡人的營養還是很重視的。   這現成的湯和面都有,燒鍋水把麵條煮熟了,拍一瓣蒜跺出蒜油,再熱半勺熱油,碗中放入胡瓜,油一潑,一碗麵就出來了。   怕小鬼胃口好,宋小五下了不少麵條,拿的是海碗裝的。   宋家有幾個胃口大的小子,家裡一入都就買了不少海碗。   湯是溫的,麵條就是剛出來放進去也不會太燙,宋小五摸了摸碗邊,見溫度差不多就知道不會燙著人,就讓人過來端:「過來拿。」   小德王早在一邊站著等候命令了,一聽就飛快伸出手,不等去坐下,拿著筷子就吃大口吃了起來。   他吃著還不老實,眼睛亮亮地盯著宋小五。   宋小五瞥了一眼,又開始打發他了,「坐板凳上去,別到邊上礙事。」   她拿出了兩個雞蛋來,打碎打算在開水鍋上蒸一會做個雞蛋羹。   雖說這熊孩子是被他家大人威脅著塞到她手中的,但既然接受了,就是應付了事宋小五也沒打算虧待這孩子。   事情情願不情願是一說,但既然做了那就要做得差不多,宋小五慢慢地活了過來,上輩子的為人做事也跟著活了過來,做什麼就是不像以前那樣喜歡全力以赴,但已經成了習慣的慣性也不會讓她特意把事情往壞裡做。   「哦哦。」小德王又坐回了板凳,端著一個比他頭還大的大海碗有點笨手笨腳吃起了面來,一下子嘴巴上就滿是油了。 第50章   小德王吃完麵條,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的最好吃的麵條了,等到吃到雞蛋羹,又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到的最好吃的雞蛋羹了。   他吃的胸前都有點髒了,宋小五還沒說他,小鬼就不好意思地一臉羞怯地看著她,那怯生生的樣子,讓宋小五想說他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等他吃罷,宋小五給他切了一個脆瓜,這是北地當地的一種瓜果,類似香瓜,因著在水井裡冰過,涼涼的脆脆的,宋小五切好把盤子給了他,說了句:「等會兒端到後頭吃。」   小德王雙手捧著盤子,眼睛看著她,一下都捨不得眨。   宋小五把碗洗了,想著等會兒跟母親她們說消失的吃食的措辭,收拾好廚房後就帶了小德王往後走。   路上她跟小鬼道:「旁邊兩個宅子裡頭都是你們的人?」   剛才他們可是從旁邊宅子上的牆頭跳過來的。   他們家左右兩家鄰居家最近家中的動靜都不見了,靜悄悄得很,莫嬸兒也說這幾天都看不到鄰居家中的人了,固而宋小五心中就有了數。   德王偷偷地看了她一眼,見她不像生氣的樣子,方才「嗯」了一聲,亦步亦趨地跟著她身邊小聲地跟她道:「他們看見了不好,我在京城裡名聲有點不太好,你聽說過沒有?」   宋小五沒回他,但點了下首。   小德王臉一下子就苦了下來,他很想為自己解釋,但又不知道從哪解釋才好,因著民間傳的那些個事,他確實都做過。   大侄子繼位頭幾年,那幾個老臣子爭權爭得太厲害了,送上來的摺子都不用大侄子批,他們就自己作主了,大侄子有不同的意見他們也是推揉來推揉去,末了事情還是他們說的算,大侄子的話一點份量也沒有,他看得惱火,不用符簡多說,他就已經跑去跟人算帳了,把人家中鬧得雞犬不寧往後退一步才算了。   權力都是一步步你退一步我進一步爭取過來的。皇兄死前的那兩年是睜眼的時辰少,閉眼的時辰多,睜開眼了不是為著操心他以後的事,就是為著大侄子以後當政的事思慮,當時大侄子也侍疾在側,政務的大頭都被三公六部握在手頭,等到他就位了,把權力要回來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說那不是在朝臣子要權還是在臣子手中奪權,德王跟他皇兄保證過他會看著大侄子,怎麼可能看著他大侄子被多方刁難,他就是撒潑耍賴也得逼著人退一步。   皇兄死前那段時日,醒來的大部份時日都是在為他操心,怕他以後過不好,哪怕是氣不順說不上幾句話,也要教會他保身立足之法,皇兄在他身上花的心血太多了,他死後,德王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皇兄的天下和朝廷被大臣們瓜分把持,也無法看著他皇兄的孩子被人欺負,就是知道會被人罵混帳,他也無所謂,反正一個局面的形成總是要有所犧牲捨棄的,比起他皇兄對他的好,他才不怕被人說幾句。   德王以前沒有後悔過自己的所作所為,現在他也不後悔,就是想到小辮子可能因為這個不喜歡他,他就沮喪了起來。   他不是真的那般混帳無賴。   「我,我……」德王想跟她保證他以後絕不再跟人胡鬧了,可這保證他張不了口,他清楚知道這說出來就是跟小辮子在撒謊。   大侄子有點兒女情長,萬貴妃把後宮攪得不安寧他還是睜隻眼閉隻眼。現在後宮就四個皇子,大皇子是萬貴妃生的,二皇子是皇后當時抬的一個小才人生的,三皇子也就是他的大孫子才是皇后所出,四皇子是他的親母和外族求到他面前他出手保的,這四個皇子,可以說除了萬貴妃所生的大皇子之外,其它的三個多多少少都是因他出面庇佑才活了下來,饒是這樣,這萬貴妃是皇帝保太后護,把老周家的孩子害得沒幾個,還宵想著他把大皇子當大孫子待,大侄子這也是太有持無恐了。   他早晚有去不了後宮的一日,等萬貴妃把大侄子的孩子都害沒了,大侄子還能立她為後,讓皇后,太后和太子都是萬家的人不成?他是想把這天下改姓萬不成?   德王現在也不知道他家大侄子究竟是怎麼想的了,但他知道他不可能真放著不管,就是他大侄子肯把這天下改姓萬,他也不可能放任。   也不知道他以後會跟他家大侄子走到哪步,這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跟他和皇兄一同在正德宮生活過的親人了,想著以後,小德王不免沮喪至極,話只說了兩個字,頭已低得不能再低。   宋小五聽出了這熊孩子話裡的沮喪,但不想理會他。   她這大中午的給人做了一頓飯,這耐性已所剩無幾了,她還打算留著剩下的那點撐過接下來的半個時辰。   正午的太陽太旺烈,天氣熱得很,等他們到了小偏院的樹下才涼快了一點,這一通走讓宋小五鼻子上出了點汗,剛坐下眼前就出現了塊帕子,她當沒看見,從袖子裡扯出了自己的擦了擦。   給她送帕子的小德王臉色暗了暗,他本來想挨著她坐下,這廂也不敢坐了,他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眼睛直直地看著那盤子脆瓜,心中難受得很。   宋小五冷眼看著,也不出聲,等她拿了一瓣瓜果吃完看他還偷偷瞄她,她不由搖了搖頭,把盤子往他眼前推了推。   這一推,身上籠罩著陰影的小鬼一下子就像鑽出了烏雲的太陽,跟這時掛在天上的那太陽一樣熱烈得讓宋小五眼睛刺疼。   這廂小德王朝小辮子開心地笑了起來,他歡喜地拿起了一瓣脆瓜,甜滋滋地咬了一口,另一手把盤子往她面前推:「你也吃。」   宋小五一字都不想與他多說,她靠著樹倚著背,慢慢地咬著瓜果,感覺著這盛熱當中偶爾吹來的一陣涼風。   這天,這熱夏,這風,都是她上輩子無暇去關心感受的,這輩子無所求的她反而都有了,她從中得到了她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安寧,可以說她這多來的一生就是跟老天爺偷來的。   而小鬼太年輕,太熱烈,太孤注一擲,他連個陌生人都能當做救命稻草一般攀扶,誰知道他以後會如何?宋小五知道總有一天他會被某個人徹底傷透心的,但她很不想那個人是她。   做的孽都是要還的。   「來洗手。」一盤子脆瓜沒有了,宋小五看他滿手狼藉,伸手拿過旁邊木桶裡的水瓢。   小德王蹲過來伸出手,等手洗乾淨了,他抬頭認真地看著宋小五道:「小辮子,你真好。」   「不好不成,我家還捏你們手裡呢。」他抬起來的臉太認真,認真到好看到出奇,也乖順到了極點,宋小五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這是你換來的,不用覺得我好。」   「我知道,」小德王點頭,見她的手要走,他的頭就跟著她的手走,想讓她多摸他一下,哪怕多一會會兒也行,「我會好好當小王爺的。」   宋小五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傻孩子,哪是什麼不懂,他是什麼都懂,又殘酷又天真,真是極權下的皇家產物。   她又摸了他一下,這次摸著她還沒收回手,就見小德王痴痴地看著她的笑臉,嘴裡喃喃:「你真好看。」   宋小五收了笑,也收回了手,一臉淡漠地看著他,直到看到他低下頭。   小鬼身上的黑影又出現了。   宋小五沒有心軟,但她知道老是讓他過來是不行的,這小鬼不知道為何現在對她依戀得很,她就是把他罵得傷心欲絕,回頭他還是會偷偷地來偷看她,她得跟那位楊公公好好聊一聊,不能讓他上午下午這樣來得過於頻繁了。   最好是現在就把他支走一段。   這日下午小德王歡喜得按時走了,回了王府,他還跟鐵衛騎的屬下興致勃勃地練了一陣,晚上呼呼大睡了一覺,早上起來精神抖擻,讓楊標叫來他封地過來的屬臣好好問了一陣話,直忙到下午,才找楊標吞吞吐吐地問他今日能不能去新宅子。   楊標木著臉答了不成,且說他要是連著兩日都去,那家的小娘子下次怕是見到他就要讓他走了,小德王掩飾不住失望,到了晚上楊標叫他用膳他也不用,在床上拿被子裹著自己不出來,楊標勸了幾句見勸不聽也不勸了,把小德王半夜餓得爬起來坐他床頭上跟他控訴:「你明明知道她是真心對我好。」   楊標倚在床頭,回頭他小主公的話:「可那是換來的。」   德王氣得拍起了床鋪:「那就換多點!」   楊標閉眼,「可是小主公,過頭了,那位就容不下她了。」   德王瞬間呆若木雞。   過了一會兒,他喃喃道:「可是我是他小叔叔啊。」   他們在正德宮一塊兒過過日子。   「就是因著如此,」半夜被小主公鬧醒的楊公公疲倦地道:「他不會讓一個對您影響深切的人隨意留在您的身邊,您不能讓那一位對那位小娘子關切太多,您知道那位小娘子,她要是被那位知道了,不說她能讓您對她百依百順這事,就是她自己的性情也會讓她只有死字一途。」   「可我說過要娶她。」   「小主公,還遠遠沒到那個時候。」楊標掀開被子,讓小主公躺進來。   小德王爬了過去。   楊標臉色緩了緩,給小主公蓋好被子,聽了外邊一陣的動靜後跟他接道:「小主公啊……」   德王抬頭摸了摸楊標發白的眉毛,他突然之間被他的老奴婢這一聲小主公叫得鼻子發酸,他揉了揉鼻子,道了一聲:「在呢。」   「奴婢老了,」楊標嘆了口氣,拍了拍小主公身上的被子,道:「不知道還能陪您幾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跟您去晏城的那一天。」   「楊標,你別胡說,皇兄叫你陪我到我老的。」   楊標笑了笑,他怎麼可能能活到那一天?他這樣去了勢早年又受過大苦的人能活到五十出頭就不錯了。   「奴婢去不成無妨,」楊標接著聲如蚊吟:「可您不能去不成啊。」   「楊標!」   楊標閉著眼又拍了拍他,「小主公,您就是要娶王妃,那也只能娶那位定的人,您心裡怎麼可能沒有數?」   晏城啊,大燕朝最富有最要緊的邊塞城邦,那是他們家小主公的,是先帝賜給他最寶貝的小弟弟的,可當今那位會像他父皇那樣放心他的小王叔嗎?   也許他會放心,但小主公的王妃和娘家只能是他的人,他得握住他小王叔的命脈,把他小王叔的下一代也拿捏在手裡了,才會放心放他去晏城。   楊標的話讓德王沉默了下來,他睜著眼看著床頂,過了半晌,他看著床頂悠悠地嘆了口氣,問楊標道:「楊標,皇兄怎麼就不在了呢?」   他要是在多好啊,他會道康康你想娶誰就娶誰,皇兄給你作主。   楊標伸手輕撫上他的眼,嘆道:「小主公,夜深了,睡罷。」   **   這廂宋小五連著幾天都沒見到熊孩子,中途楊標過來了一趟,她好好跟他聊了聊,緊接著三四天都沒有這群人的身影,宋小五覺得這種波瀾不驚的日子才是她想過的。   宋韌是好一陣兒都沒見到有什麼動靜,越家那邊那位叫越連的也沒有跟二郎再有什麼來往,也沒有什麼責怪之意,這些情況讓他鬆了一大口氣。   宋大人初初進都,對什麼都提防得很,可謂是草木皆兵,就怕一不小心走錯了路,害到了全家與兒郎們的前程。   他之前還因小女兒對那位小王爺無意之事有些惆悵,等回過神來他更多的是慶幸,那樣的人家,絕不是他家能攀附的,也不是他家小娘子能進去的地方。   他家小娘子還是適合在他們宋家被他們宋家一家大小老少團團護住的好,出去了她未必會活得像如今這般自在。   宋小五覺得宋爹還挺有覺悟,就是膽子小了點,容易被嚇到,不過這確實是宋家底氣不足所造成,像她這樣可稱是猖狂地對待那熊孩子和他那家長的態度,那才叫狂妄無度。   一個家要是都像她這樣,那就完蛋了。   六月底燕都的天氣熱得讓人靜坐都揮汗如雨,宋韌給兒郎們從書院告假,宋家四個兒郎從此就在家中準備赴考之事了,這把宋張氏緊張得團團轉,每日一大早就起來操心起他們的夥食,連走路都輕手輕腳跟做賊似的,生怕擾了他們讀書。   宋家四郎他們也是緊張至極,尤其是宋大郎緊張得就差懸梁刺股了,半夜非得他爹去掐了他房間的燈火他才睡覺。   宋小五這時也從她爹那邊聽說了,他們家大蘿蔔條等著考上了秀才去跟那應家的小娘子提親把人娶過來,要不然,他得跟應家的人走,雖說不是入贅,但得按應家的安排去應家那邊成親,也得在應家那邊安宅子,住在應大人和應夫人身邊。   這說來不是入贅,往後孩子也不改姓,但這也跟入贅差不多了,宋小五從宋爹嘴裡聽這事的時候,見宋爹氣得白眼亂飛,也覺得大蘿蔔條為著攀上應家還真是敢不計代價。   不過他也聰明就是,這時候把真相說出來,宋爹跟她就是想抽他一頓,也只能等他考完再說。   宋家四個蘿蔔條當中,要說最不緊張的就是四郎興祖了,宋小五估摸著這小蘿蔔條可能是四兄弟當中能考得最好的,因著他心無旁騖,是最能把書院的夫子教的那一套融會貫徹之人。   鳴鼎書院坐堂的夫子不是有名的學儒,就是燕朝開科以來考取過功名的學士,他們教的東西只要領會了,應考還是能成的,這一陣他們家的老先生那可是為了他們請了不少同仁幫他們補課,宋家送出去的小禮加起來可算是不少了,宋小五為此還把賠杯子的那一百兩銀票塞給了宋爹貼補家用,要不莫嬸出去買肉,又得跟人殺半天價只為多得一根骨頭。 第51章   說到這次七月大考,鳴鼎書院也不愧為四大書院之一,雖說比不上排在頭兩名的那兩個書院,但鳴鼎書院此去參考之人,一個書院去了十之四五,去了有近一半去了。   但也有一半多沒去成,這一半多當中,有學問不過關沒得家中支持的,更多的是家中無力支持,這些人都是平民百姓出身,父母供他們讀書已是吃力,已再無銀錢為他們打點一二。   在以舉薦為主的燕朝,就是平民百姓當中有天賦奇才中人,想要在一幹世家子弟當中出人頭地,那是難之又難,十之八*九最後還是會泯滅於眾人當中。   宋家四兄弟有父親為他們籌謀,四個都得了能赴考的資格,但他們四兄弟的那幾個好友,除了鄭小虎能前去一戰,楊小添,常曉錚,甘常都沒有得到家中支持,院中學儒賞識。   楊小添與常曉錚假裝不在意,還約著一起去酒樓買醉,大把灑銀子請書院同樣沒去成的同窗一道喝酒,甘常卻被母親生生推來宋家,給宋家幾兄弟送老母雞和肉,背上青菜更是背了一大簍,都是甘父甘母一大早去自家地裡掐著最嫩的挑來的。   甘母是苦於自家沒有門道,兒子是個成器的,結交了宋家這樣的人家,就想著一定得在這時候給人家家裡送點東西,也好讓兒子得宋家看重兩份,但甘常自認是讀書人,羞於做這等討好人,尤其是討好自己好友家的事情來,他被母親一大早逼來,在宋家徘徊了一個多時辰都不敢進門,末了還是出門去買菜的莫嬸把人瞧見了,把他領了進來。   甘常被領了進來,羞愧難當,頭埋在了胸前,都不敢看宋母宋夫人。   宋張氏見孩子不好意思得連句話都不敢說,連忙親手去接了他手上的雞和肉,又幫他卸背上的簍子,笑著跟他道:「可是送給我們家的?四郎跟我說過,說你爹娘可是伺弄田間的好手,上次你母親送給我家的青菜就好吃得很,嫩得生甜,我還想著等你來了得給你做點好吃的帶回去,也好感謝你家一片心意,一直沒看到你來,我都等急了。」   宋張氏一通溫溫婉婉帶著善意的話讓甘常好過了些,他等簍子下來,抬起通紅的臉看了宋夫人一眼。   「呃,四郎……」   宋小五正一頭拍蒜剝皮,聞言,抬頭道:「他們兄弟跟著師祖在書房裡念書,你進去跟著念一會兒,等會吃午飯就叫你們,莫叔,你帶他過去。」   「喝了糖水再過去罷?」宋張氏看女兒。   「讓他先過去,等會兒一道送。」   「誒,我給他們煮紅棗桂圓水喝。」   「煮點綠豆粥多放點糖。」宋小五不動聲色帶過。   這大熱的天,這正值年輕氣壯血液沸騰的少年,給他們煮那麼補的糖水,她娘也不怕把自個兒的兒郎們補出鼻血來。   「誒,是了。」宋張氏對小娘子的話從來皆是百依百順,更是習慣成自然。   「莫叔,去吧。」看那甘姓少年不好意思得要奪門而去了,宋小五又道了一句。   「小少爺,來,我帶你過去。」莫叔叫了客人一聲。   小客人忙不迭跟著他去了,走了幾步,宋張氏幾人還聽到小客人跟莫叔道:「老人家,你叫我小常就好,我家是城邊的種菜人家,不是什麼小少爺。」   宋張氏聽了回身,跟自家小娘子嘆道:「是個實誠的,聽四郎說跟他一樣,是個過目不忘怪會念書的,就是家裡拿不出什麼來,可惜了。」   是可惜了。   世家盤鋸多年,這老子吃完祖宗的,小子再接著吃老子的,他們躺著就有得吃,一輩一輩下來,肯花時間去成才,為這個國家盡力的人能有幾個?   光消耗不生產,還越發壓榨平民百姓那點所出,也不用那些試圖用努力去改變自身命運改變家境有上進心的新鮮血液,這燕朝要是還不改改,不用外敵來打,也不用等自個兒把自個兒蛀空,來幾場天災,飢餓就能把最溫馴的奴隸磨成敢拿刀槍的惡人來,這天災緊接著人禍,這假面太平的燕朝也就完了。   宋小五來的這十幾年,大燕很難得的風調雨順,就是有點小天災也是小打小鬧,沒有持續幾個月上年的大災,但願這種風調雨訓能維持下去,要不然這燕朝就有得熱鬧看了,不過到時候她宋家的太平日子也得跟著完。   而這根本就是她能掌控的事情,宋小五一點也不操心,就是萬一到了那個時候,她也有辦法讓宋家人活下去就是。   現在最要緊的是讓宋爹好好當官,宋家幾個蘿蔔條好好出人頭地,改變現狀總離不開權力和能力,這兩樣宋家四個小兒子現在都欠缺,就宋爹算是身經百戰了。   宋爹在地方上其實作為很大,可惜他幾年才改變了一點點,在上峰眼裡,算不上什麼傑出政績,他要是只窩在地方上的話,他一輩子到死充其量也只是一個富庶縣的縣尊,花十幾二十多年能改變的也只是一方幾萬人的命運。   宋爹在地方上被磨了這麼多年,也還是一心想奔著燕都來,他這一來是為兒子,另一個他從不說宋小五也知道,她這小爹骨子裡就不安於現狀,他想做的事,不是一個葫蘆縣梧樹縣能滿足得了的。   男人嘛,很容易有熱血和野心,但像她爹這樣甘於蟄伏,容易等待十幾二十來年還初衷不滅的,那就很難得了。   他近二十年都想著我命由我不由天,世道沒磨平他的意志,想來老天到最後也會任由他狂了,成功都是屬于堅持者的,就是邁向成功的曲線走得彎了點,曲折了點,但這些年堅持下來的意志將成為他最大的能力和助力。   宋小五對宋爹還是很看好的,就是另外四個蘿蔔條讓她操心了點,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都各自有自己的問題,毛病還不小,還是需要有人在旁幫他們掌控點方向。   大郎哥就不必說了,他現在是只要誰給他一根他想的骨頭,他就立馬能撲上去啃,之前她還挺放心二郎哥,只是這幾個蘿蔔條可能在燕都受的排擠和白眼多了點,穩重的二郎哥現在對出人頭地的渴望不比大郎哥淺,只是他善於掩飾,從不表露在外,也就讓人看不出。   三郎更是一肚子憤慨,對這世道不平得很,宋小五敢說要是現在有人欺負宋家,這小子能立馬提刀就去砍人,處在青春躁動期的少年郎現在那是一點就炸,也就在她這個妹妹和他們娘面前裝得和善點。   四郎這小子是四個兒郎中變得最少的,但變得少也不得了,傻呼呼的,太容易成全別人傷害自己,說來,他是家裡最需要看住,最需要護著點的。他這性子有壞的一方面,但也有最好的一方面,但總的說來,宋小五希望他能就這樣過一輩子,要不然最終能讓他改變性子的就是血的教訓,而這說明,宋家肯定出大難了,也許還可能是因他而起,因只傷在四郎一個人的身上的話,他是改變不了自己的本質的。   這四根蘿蔔條問題都有,說幾句話就改變他們那是不可能的事,唯有順途和家中的安寧還有時間才會磨平他們身上的急躁、戾氣,宋小五在他們面前當孩子不耐煩,但她看著他們長大,穩住他們的那點耐心還是有的。   宋家有人要赴考,就是師祖秦公也是難免擔憂,老人家為著徒孫們赴考的事一直四處打聽著消息,也託了學生幫他打聽上面傳下來的猜題這些消息,為著這幾個徒孫,他可謂也是嘔心瀝血了。   對此宋家最無動於衷,最沒受影響的人就是宋小五了,她還跟以前一樣不急不躁。這天天太熱,一家四個兒郎胃口都不怎麼樣,這把宋張氏和莫嬸急得團團轉,莫叔更是扛起了扁擔去買冰了,只有宋小五還在廚房坐板凳上翻弄著她昨晚浸著她的豆子,莫嬸急得眼都發昏了,見這小祖宗還伺候豆子呢,急得小力地掐了她的臉蛋一下:「我的小娘子啊,你怎麼就不知道著急啊?」   小娘子正打算做豆腐腦呢,聞言道:「餓他們兩頓就好了。」   「哎呀,都這時候了,你怎麼就不心疼心疼你哥哥們呢?」莫嬸把她的手拉開,還沒心疼完哥哥們,就心疼她道:「莫要再翻了,手都浸皺皮了。」   宋小五朝她笑了一下,把莫嬸迷得頭不昏,眼不花了,拉著她起來道:「你說那個豆腐腦怎麼個做法來著?再跟老嬸說一遍。」   豆腐腦不是很難做,就是稍微有點麻煩,對於一天到晚都有事情要做的人家來說,做個一碗幾口還不能飽肚子的東西,這個耗時的過程就太不划算了,還不如做幾板豆腐來得好,以前宋小五見家裡人忙,她自己不可能花這個工夫,便一直沒做過,現在想起來做,是覺得吃點這個也能調劑下口味,刺激下食慾也好。   等宋張氏和莫嬸剛把豆腐腦做好,莫叔也買冰回來了,豆腐腦一冰鎮好,張氏一口都沒吃就捧去了給兒郎們,把宋小五看得直搖頭。   她母親這個人,這小半生還真是為丈夫和兒女們忙得團團轉,下意識裡就把自己排到了最後面,這種人一旦被辜負了,就是一輩子被辜負了,所以,她得看著她這個傻娘一點。   宋家這陣子家中兒郎都住在家裡,老師祖也是,遂宋小五就讓楊公公那邊千萬別讓他家小主公來湊這個熱鬧了,楊公公得了信,正好他也想著要把小主公支開一段時間,就讓小主公帶著鐵衛騎去了燕山打獵去了。   小德王帶著他的鐵衛騎打獵,明面上說來是打獵,實則是先帝在的時候給他定的規矩,他規定小德王在他死後的每一年裡,必須要帶他的鐵衛騎借著打獵出去行兵三次,每次不得少於半個月時間,以此讓鐵衛騎與他更親近,而他也能對最貼身護衛他的人有個更進一步的了解。   鐵衛騎每一個人都是先帝死前挑給小德王的,他們最大的不過比小德王大五歲,最小的還要比小德王小兩歲,皆是孤兒出身,先帝挑他們就是讓他們護衛小德王到壯年,等他們到了年紀身手不行了,德王那時已長大,想來也有能力能為他自己挑選更得力的鐵衛。   先帝對幼弟心之切切,情之拳拳,就是作了萬般安排到了閉眼的那天都放心不下他帶大的孩子,小德王知道老哥哥對他的不放心,所以先帝在世時讓他做的每一件事,不管先帝不在幾年了,他都是規規矩矩按著先帝的吩咐照辦。   楊標無法跟他開口說讓他跟今上離心的話,但怎麼支開小主公一段時間,他還是有的是辦法的。   遂小德王一進山就是半個月,等他出來,他聽說萬貴妃被貶為了平妃,萬老國舅爺成天在朝廷上跟他大侄子哭喪呢,他這一惱火,連王府都沒回去,衣裳也沒換,穿著一身沾滿兇獸血腥味的獵服衝進了國舅府,砸東西!   「你們萬家教出來的好女兒,把我老周家的孩子弄得沒幾個了,才貶為平妃你就成天沒完沒了在我大侄子的朝廷上給他哭喪,他兒子被你們萬家弄死了他都沒哭,你嚎什麼嚎?啊?你嚎什麼嚎!」   小德王一邊砸,一邊罵,把老國舅都罵懵了,一句「你血口噴人」半天才說出來。   這廂萬國舅府的下人把老國舅爺夫人請來了,小德王見到她更是覺得晦氣,指著她的鼻子就罵:「天天到皇宮跟我老嫂子哭哭哭,你把我老周家的宮殿當成你家後花園了我還沒跟你算帳,你還有臉哭,成天仗著哭欺負我老嫂子心軟,鬧得她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你倒是好好的在家享福,穿金戴銀的,看看你身邊圍著的這堆人,比侍候我老嫂子的人還多!你這麼能哭,怎麼沒把你自個兒哭死啊!」   小德王一通大罵,他身邊圍著一堆身上帶血的鐵衛,把國舅府的上下嚇得屏氣噤聲,這剛趕過來的老國舅夫人氣還喘平就被他指著鼻子一通罵,已六旬的老婦人被他罵得一口氣沒上來,一閉眼,昏厥了過去。   「這死了最好是別賴到本王身上,」萬家人的驚得齊齊撲了過去,被鐵衛包圍成了半圈的小德王冷笑,「要不然,本王拉你們一家子陪葬,我倒要看看是你們萬家尊貴,還是我大燕的王叔尊貴!」   這話說得萬家齊齊嚎哭了起來,老國舅爺心一狠,朝他欲要跪倒……   小德王知道他打什麼主意,一鞭子抽到了他眼前,指著氣得發抖的老國舅道:「我是看在你是我老嫂子的親哥哥面上才給你幾分臉,往後你少給臉不要臉,我老周家就是對不起誰也沒對不起你們這弄死我們老周家好幾個孩子的萬家,再給我鬧,我開皇廟請祖宗,也要絕了你們萬家的根!」   「進宮!」德王吼完,提腳出門,快馬去了宮中。   他走後,老國舅爺也倒在了地上,萬家頓時亂了一團亂麻,把萬家幾個遲遲趕來的老爺氣得要進宮告小德王的狀。   這廂小德王通行無阻地進了宮中,踹開了燕帝御書房的門。   御書房還有臣子在,見到滿身血腥的小德王嚇了一大跳,御書房裡的孫公公連忙把他們請走,燕帝則看著小王叔頭疼不已,揉了兩下頭才道:「這是去獵場回了?」   「出來就去萬家了。」小德王滿身火氣還沒消,走到桌前坐下道,「我渴了。」   燕帝看了看,見近身內侍在門口說話正為小王叔解釋呢,他搖搖頭,親自倒了杯水上前給他,「慢點喝。」   小德王扁扁嘴,一口氣把水喝完了。   燕帝在他身旁坐下。   水喝完,德王把杯子扔到桌上,冷眼看他這大侄子,「倒是捨得動手了。」   燕帝苦笑不已,其後他嘆了口氣,跟他道:「朕叫孫公公侍候你去正德宮換身衣裳。」   小王叔在正德宮住的那間小殿還留著,尚衣庫做的每季衣裳往德王府送去幾箱,也要往小殿當中送上一箱,給小王叔在正德宮裡留個地方,這是先帝的吩咐,燕帝一直以來還是記著的。   「不用了,我等會就回王府換。」小德王自搬出正德宮,就不在宮裡留宿了,以前正德宮住的地方他這兩年也不去了,就是大侄子請他也不去了。   該避的諱他會避,只要大侄子放心他就行。   「去罷,」燕帝嘆了口氣,心想沒他們看著,小王叔還是自己長大了,「朕心裡有點難受,你陪朕喝幾杯。」   「為個女人難受,恁沒骨氣。」德王恨鐵不成鋼地地橫了他一眼。   「小王叔不是也有心愛的人了?應該懂朕的感受吧?」燕帝說著,又嘆了口氣。   他說出這句,德王才猶豫了一下,爾後他搖搖頭,口氣也好很多了,「不去了。」   燕帝看他,小德王紅了紅眼,「去了也難受,不想去。」   看他只是思及先帝就紅了眼,燕帝怔住,半晌後道:「好,就穿著這身罷,朕叫孫文彰傳酒。」   等酒上來,燕帝喝了一杯又一杯,小德王先是看著,等大侄子這都喝得不計數了,他攔了酒,把酒壺提到了自個兒手上,跟燕帝道:「沒出息。」   「朕聽說,你當初剛搬進德王府住不習慣,連著十天半月的都睡不著,後來是吃醉酒才睡了個好覺……」燕帝有點醉了,他說著笑容都虛了,「朕當時聽說了,想叫你回來,但只是想想,朕沒捨得,正德宮是朕的,小王叔,朕才是皇帝。」   「知道你是,誰說你不是了?」小德王打了下他的頭,「這幾年你沒什麼長進,疑心病倒是不輕。」   「是啊,不輕。」燕帝說著,倒在了椅子裡,撫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他道:「小王叔,你說怎麼要把情份都磨沒了,人才死心呢?娥兒說朕對不起她,可朕能給她的都給她了……」   說著,他的淚鑽出了他的手背。 第52章   大侄子哭了,德王抓耳撓腮了好幾下,才嘟囔了一句:「當初你也沒逼著她嫁啊。」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是她自個兒要進宮來的,進來了怨天怨地,連皇后肚子裡的孩子都敢弄,不擇手段搶著生下大皇子,如果不是大侄子縱著,萬家撐著,她能如此囂張?   德王說到這,還挺不高興的,但這畢竟是他大侄子,再蠢再嫌棄也是他侄兒,他扭過了頭不出聲。   燕帝哭了一會兒挪開了眼,小德王看著他那副慘樣,同情地道了一句:「我們老周家的男人就不應該喝酒,一喝特別的醜。」   燕帝這還沒哭痛快,這淚就流不出了。   他搖搖頭找手帕,沒找到就朝小王叔伸手。   小王叔搖頭拒絕他,「我可沒。」   「唉,朕早晚有天要被你氣死。」燕帝抬頭把淚倒了回去。   德王聳了下肩,起身道:「那我回了。」   他不想坐在這看大侄子哭,人生無能為力的時候太多了,只要早上從被窩裡出來了,小德王就只想看人笑,不想看人哭。   他走到門口,燕帝叫住了他,「不去母后那邊了?」   德王嘆了口氣,「下次罷。」   說著他又回來,把抱著的酒壺放到了桌子上,躊躇了片刻,他看著桌子道:「我不記得你還記得不記得,我總歸是記得的,我跟皇兄說過要照顧你,你興許覺得我年齡小,說出的話不值得當真,但我跟皇兄承諾過的話,每樣都會做到,再過十年,二十年……」   他抬頭看著他大侄兒,「我也一樣,我會像皇兄當年照顧我那樣照顧你的,我沒了阿父,他當了我的阿父,你沒了他……」   德王含糊地道了一句「總歸我也是成的」就出了門,出去了。   燕帝看著他離去的門,輕笑著搖了搖頭。   德王回了王府,這剛沐浴出來,就聽太后傳他,叫他務必進去一趟,他想了想,還是進了宮。   太后臉容憔悴,見到他就握著他的手道:「康康,你真是快把嫂子急死了,你怎麼就什麼話都敢說呢?你不知道萬家來人,說明日要參你呢。」   「參我的還少了?」德王不屑地道了一句,見老嫂子著急萬分,他看了好幾眼,一直看到她的神情頓了下去。   「嫂子,前朝的事夠大侄子煩心了,這開科是他頂著滿朝的反對才在今年加科上的,滿朝文武不是世家的人,就是國子監出來的,這裡頭各門各家都能找到自家的人,輕而易舉就能擰成一股繩跟他對著幹,他說起來是皇帝,還不如說是個被前朝操控的傀儡,他在這前朝舉步維艱,您當母親的,就讓他在後宮省省心罷。」   太后未料他會這麼說,更沒想到他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她呆頓了下來。   「您要是幫著萬家,那就幫罷,我也不攔著您。」德王苦笑,跟她推心置腹道:「我十五了,這年一過就是十六,明年我再想進宮,就是有金牌能隨時進來,可我要是不通報那不叫進了,那叫闖,我能跟大侄子耍這五年無賴是仗著以前皇兄留給我的情份,可這情份早有用完的一天,在各家那裡也如是,皇兄的餘威我仗不了多久了,大侄子這幾年要是立不起來,您忍心嗎?那是您的親生骨肉,哥哥再親侄女再親能親得過他嗎?您要是覺得比他重要,那您就不管他罷……」   「你這話是怎麼說的?」太后不依。   德王搖頭,「嫂子,這宮裡最心疼他的人就是您了,您好好想想罷。」   說罷,他起身恭敬行禮告辭而去,太后本來喊他來是讓他將功贖罪幫侄女說話的,現在他這揚長而去,她心裡有些惶然,又有些薄怒,但思來想去,又想起這陣子兒子都不怎麼往她這來,來了也只是請個安就藉口走的事,她突然驚醒了過來。   那天他叫孫文彰傳話來,說這家已不像家了,這話,不僅僅是德王要跟她說的罷?   萬太后一想到這話,猛地站了起來,嚇得身邊侍候的人紛紛過來:「太后……」   這廂德王出宮之前又去了燕帝那一趟,燕帝正在勤政殿,德王看他滿臉蒼白,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嘆道:「我都快要被你們折磨老了。」   燕帝聽著好笑,笑瞥了他一眼。   「算了,別老盯著摺子,一道用個膳。」   燕帝便叫了人下去準備。   等叔侄坐到桌前,德王跟他大侄兒道:「開科是後天罷?」   後天是七月十八,他是算好日子回來的。   「是,怎麼?」燕帝說著抽了口氣,指著他道:「那天你得給朕呆在王府,哪都不能去。」   「這你管不著,我不去鬧事就是。」他還要往新宅子去給小辮子送他打的獵。   「一出來就要去見你那小心上人?」   德王點頭,點完頭,他攔了眼,「完了,今日發的威怕是又得傳進她的耳中了。」   燕帝哭笑不得,沉吟了一下,道:「聽說那個員外郎是符先琥帶回來的,於農術治民很有一番作為。」   「呃?」德王搖頭:「這我倒不知道。」   不過小辮子做的吃的可好吃了。   想著,德王咽了一口口水,燕帝聽到還以為他餓了,催了宮人一句:「怎麼還沒端上來?」   說罷,與德王接道:「回頭朕見見他。」   德王看了他一眼。   「不過,朕希望你再好好想一想,之前朕也有意為你挑選親事的意思了,但這戶人家門戶是低了點,你別不高興,你就按你的身份想一想,是不是低了點?她嫁進德王府,她以後是晏城的女主人,就她的出身,她怎麼鎮得住這底下的魑魅魍魎?」   德王聽著,咧開嘴笑開了,實在不好意思跟他大侄子說,魑魅魍魎見到他的小辮子都得躲。   小辮子天下無敵。   「傻笑什麼?」燕帝看他一個人不說話就傻笑了起來,不由也帶著笑說了他一句。   「你不懂,你以後就知道了,至於我的婚事,過幾年再說罷。」小德王心裡有他的打算,但現在還不到跟大侄子說的時候,而且現在這些事都不是事,開科立朝才是大侄子的當頭之急,「你只管辦你自己的事就是,符家那邊算是在朝廷已經立好足了,但他家也是大家,門下數百上千人,他們上來了是不肯輕易下去的,光他一家為你辦事是不成的,你這邊等考完擇好人,要用哪個要是安不進來,你跟我說,我這邊替你想想辦法。」   「不用了,」燕帝聽著,不由嘆了口氣,神情柔和地看著他:「小叔叔,你大了,也到了要考慮成親的時候了,朕總歸要為你的名聲想一想,朕希望你以後能娶個溫柔賢淑的世家女,替你生兒育女,能常伴你左右,替你分憂。」   「還早,這事我心裡有數,你就不要替我著急了。」小德王不跟他計較這個,撇過話頭另道:「這個宋韌是地方升上來的,如果確實有幾分本事,你不妨見上一見,符家有一點還是強的,他們家出的人,做事的手段還是很有幾分精銳之氣,這些年也不枉你費心抬他們上來,他們家認的人,怕是本事不小。」   說到這,他看著大侄子道:「我之前還想把宋韌從符家手下分出來,你要是見過人有意的話,不如就由著你管著他,如何?」   燕帝費解地看向他,不明他何出所言。   「別看了……」小德王朝他皺了下眉頭,正要笑言,卻聽宮人在門口道:「啟稟聖上,啟稟德王爺,皇后娘娘來人請德王爺過去一趟,道三皇子久日不見小叔公頗有些思念,想請德王爺過去看一看三皇子。」   「把人帶過來罷?」德王搖頭,朝燕帝看去。   燕帝開了口:「跟皇后娘娘說小王叔在朕這邊現在不便過去,叫她把三皇子送過來,來朕這邊敘話。」   宮人應聲退下,德王見燕帝不高興地皺起了眉,他勸了句:「你既然不滿皇后老跟你哀哀悽悽沒個笑臉,那我大孫子沒招你惹你還是你親兒子,你就忍心你不願意受的罪讓他成天受?」   「對他好點。」德王忍了忍,還是忍不住說了他兩句:「還不是你自己造的孽?現在事情也無法回過去了,稚子無辜,你別讓你正宮娘娘生的孩子每天過得跟驚弓之鳥似的,連個尋常小孩都不如。」   如果大侄子不是皇帝,他真想好好打他一頓,看能不能把這糊塗人打清醒點。   「朕知道了。」燕帝摸了把臉,也知道以後不能再對後宮之事聽之任之了。   不久,三皇子被人抱了過來,一見到德王,一張小臉沒有表情的三皇子臉上頓時揚起了一個驚喜的小笑容。   「小爺爺。」三皇子小小聲地叫了起來,但他害怕他父皇,見燕帝在,他深吸了口氣,方才邁著小步子前往跟燕帝見禮:「兒臣拜見父皇,父皇金安。」   「哎呀我的大孫子誒,快讓小爺爺抱一個……」小德王可不管那麼多,張開手就讓他大孫子往他懷裡奔。   三皇子看了他的手一眼,嘴巴情不自禁地咬起看向了燕帝,燕帝心裡不知為何不是滋味得很,就別過了頭,這一別頭,三皇子鬆了口氣,生怕他父皇又轉過頭來,頓時像只小燕子一樣撲向了他小爺爺的懷裡,「小爺爺……」   小爺爺,恭兒好想你。   德王一掙到大孫子,就把他扛到肩上,跟他道:「我們等會跟你父皇用完膳,小爺爺就帶你去樹上掏鳥窩。」   三皇子緊緊地抓著他小爺爺的頭髮,高興得張開小嘴笑了,露出了潔白的小貝齒。   他木著的小臉因這抹笑變得璀璨奪目了起來,燕帝回頭看到他皇兒的這抹笑,心裡更不好受了起來。   小王叔沒進宮的這一個來月,他這皇兒見到他,就從來沒有笑過一次,見到他每次無不戰戰兢兢,就跟見到了鬼似的,他以為這是他這個兒子隨了皇后那個成天哀哀怨怨的人,卻未曾想過……   也許,他只是不值得被信任罷了。   **   德王在傍晚才離了皇宮,去的時候他還不太高興,出來的時候他是哼著小曲出來的。   他老周家還是有幾個可愛孩子的,如他,如他大孫子。   一回到府裡,德王就挑揀後日去新宅子見小辮子的禮物,楊標見他把去年打的毛熊皮都抱出來要給那宋家小娘子送去,他看了看光把毛皮抱出來就滿身大汗的小主公,森冷的臉更是僵硬了:「您要送這個?」   「都我打的!」小德王抱著毛皮瞪著楊標不放,生怕楊標不許他把他打的戰利品帶過去,「你們打的我一件也沒拿,我沒撒謊,你看你看。」 第53章   楊標無語地看了看天。   德王也緊跟著看了看。   同時他的臉流下了兩串汗,怕掉到毛衣了,他朝楊標嚎了起來:「楊標我出汗了。」   楊公公佝僂著腰過去了,勸了他一句:「這天兒太熱了,等冷了再送。」   小德王訥訥:「可打的肉都臭了,熟皮子做出來要好多天,我不能拿去年打的過去麼?」   「您送點別的。」   「可我進山去打獵了啊。」   楊公公甚懂他這位小祖宗的心思,這是想給那一位個交待。   這親還沒成,八字沒一撇,他就想給交待了,楊公公在心裡嘆了口氣,跟他道:「奴婢到時候跟她解釋幾句,天太熱了,您給她打的那些野物沒留住,都臭了,等天氣涼點就給她打能吃的帶回來。」   小德王高興得眼都笑眯了,他頻頻點頭,「是這樣的,沒錯兒,不是我不想帶,是肉沒留住,臭了,天太熱了。」   楊標趕緊把他的皮毛接過來遞給旁邊的侍衛,小德王還是抱著不撒手,高興地朝楊公公地道:「這個也送,我去年打的。」   楊標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氣,方道:「等進冬再送,她可能更歡喜些。」   「可我現在就想知會她,我會打獵,我好厲害。」小德王死都不肯撒手,跟楊標講理:「我都等不到那個時候去了,我想了一路,這皮子我剛才在庫裡挑了好久,你看,整個一張皮都是我打的我剝的,做得多好瞧啊,你看你看。」   楊標抱著他的皮子,手下用力,冷臉如冰霜:「那您也暫且放下罷,您看您都一身汗了,這是後天的事,您先洗洗用膳罷?」   「我在宮裡用過了……」見楊公公強硬地把他的皮子搶去了,小德王鬼哭狼嚎,「你別動我的皮子!」   他滿頭大汗,還鬼吼鬼叫,把楊標看得眉毛直跳,他把皮子一塞給侍衛,就提溜起他祖宗後背的衣裳,「奴婢帶您去洗洗。」   「我的皮子!」小德王誓死不從。   「搬到寢宮去。」直覺自己活不到五十歲的楊公公扭頭朝侍衛。   「是。」鐵衛騎的侍衛低著頭,忍著笑應了一聲。   楊公公提著這才願意走的小德王去了。   路上小德王跟楊公公還嚎,嚎得分外歡喜:「楊標,你說小辮子見到了,會不會誇我好厲害?我才十五歲呢,好能幹。」   楊標一句話都不想說,提著小祖宗進了浴池。   **   七月十八日,晴空萬裡。   這日一大早宋家的人就起了,宋張氏一大早就擺出了桌子,起了香爐,上了供品,給遠在千裡之外的宋家列祖列宗上香,求他們保佑宋家的兒郎們能一舉中的。   等宋家幾兒郎出來,宋家的人跟他們說話的聲音都要比平時輕兩個調,小心翼翼地跟對待瓷器似的。   宋小五在旁看著沒吭聲。   就讓他們美一美吧,他們人生能像現在一樣被人當皇帝的日子也就這幾天。   這一天,宋家一家子都要送他們去考場,這燕都的考場設在近郊的一家皇苑內,離城裡有點遠,每日巳時開考,申時結束,計四個時辰,當中午時用飯一頓,外面不許帶進去,吃食由皇家提供,考畢也不許出來,要等總計三天後的大考完畢後方才能從皇苑當中出來歸家。   宋家已經去踩過點了,宋韌不放心,連著去踩了三天,皇苑附近現在已經禁嚴了,裡頭站著御林軍,外頭站著官兵,這層層把守嚴得可謂是連只鳥都飛不過去,但已經有一些人家在遠一點的地方打了棚子蹲守,還有人起了茶棚,還沒開考,這附近就熱鬧起來了。   宋小五讓宋張氏帶著莫叔莫嬸一道去送兒子們去考試,宋張氏著實是很想去,但小女兒一個人在家她不放心,便拒了,但宋小五堅持,她在勸說過後還是答應了。   畢竟,如小娘子所說,她一個人在家時候多,這天在家陪了一天,總有一天會因為有事在身不得不陪的時候,而兒郎們一生可能就考這麼一次,她去送送才是應該。   宋張氏一想也是這個理,而莫叔莫嬸本來想留一個,但也被宋小五說著讓他們跟著去跑腿了,讓他們多在外面替她打聽點消息。   按宋爹所說,這考場附近都打起了棚子,想來去守的人只多不少,這都是考生家人,來路只比他們宋家高不比他們宋家低,他們先去感受下氣氛也好。   宋宅這些日子牆上徹了宋韌從窯庫那裡拖過來的碎片,宋家人也不知道小娘子為何要做此舉,但心裡確實覺得自己家裡安全多了,這留小娘子一個人在家呆半天也使得,便也沒用宋小五多費嘴舌,就打算都去送宋家的這幾個貴子。   至於小五,他們是誰都沒想著帶她出門,尤其是莫叔莫嬸,比宋韌夫婦更怕小娘子出去了就會被人抓走。   他們這倆老夫妻,比宋韌夫婦更寶貝他們的小娘子。   「好好考,」等一家人用過飯,小蘿蔔條們要走了,宋小五送了他們到門口,見蘿蔔條們看她,她猶豫了一下,每個人都拉了下手,抬頭與他們道:「全力以赴,但考不好也不要覺得有什麼不妥的,我們家不是別人家,別人家興許因為你們失敗了會唉聲嘆氣打你們一頓飽的,我們家不會,我們家只會……」   「高高興興打我們一頓飽的!」小四郎眼睛一亮,接話道。   站他旁邊的三郎忍無可忍,敲了他頭一記,「你傻不傻啊?」   「三郎,莫打,我今日還要考試。」四郎摸著被打的腦袋苦著臉。   四郎到現在還是這般跳脫不成性,宋大郎無奈搖頭,二郎卻是笑了,宋小五瞥了那沒心沒肺的小四郎一眼,接道:「回頭再想辦法讓你們再考一次,你們有的是機會,不要怕,也不要怕家裡沒銀子供不上,回頭把爹送出去多掙點就是。」   宋韌在一邊哭笑不得揉著額頭,跟他的先生道:「難不成我才是我家中那個長工?」   秦公撫須笑個不停。   宋張氏在旁也是忍著笑,不想拆自家小娘子的臺。   一家人臉帶著笑輕鬆地出了門,二郎和莫叔莫嬸走在最後面,還回頭看自個兒的小妹妹,宋小五上前走了一步,拉了他的手一下,仰頭與他道:「二郎哥,你是塊盾,別人擊不破你,別讓自己把自己擊破了。」   二郎蹲下身,摸了下她的小臉,他沉默了片刻,道:「二郎哥知道了。」   宋小五拍拍他的頭,「前去,莫要多想,無論成功與否,我們的家就在這裡。。」   心重不是壞事,但過了就是負擔,大郎已然無法改變,他心裡過不了他是宋家長子擔負著振興一家門楣的重壓的那個檻,但二郎性情與大郎不同,只是境況逼得二郎跟大郎走了同樣的一條路,但他還是有得改。   宋家需要變得更好,以此減輕這些蘿蔔條們對自己的壓力,讓他們更能清晰自己的定位……   宋小五對他們有的是耐心,她對他們的愛意足以支撐他們去失敗和犯錯,等待他們的成長。   「誒,知道了。」二郎摸了摸小娘子今天扎的啾啾,應了一聲起了身。   不遠處,看著他們說話的四郎羨慕地道:「我也想被妹妹拍頭。」   所以他說完,就衝了過去,蹲到了妹妹面前。   宋小五差點翻白眼。   真是誤會大了,她還以為熊孩子都長大了,結果還是想得太美。   她只好拍了拍他的頭,見前面兩個哥哥一個正著神色嚴肅端正,一個一臉嘲笑看著兄弟們,她朝他們招了招手,等他們過來,一個人摸了下頭,道:「好好幹,幹翻他們。」   大郎三郎聽了一怔,緊接著笑了起來,朝她點頭不已。   不知為何,他們被妹妹這一說,說得血都熱起來了。   等著看小娘子關門的莫叔莫嬸聽到這話也是傻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起來,等兒郎們走了,他們又等著小娘子把門關緊了,推了好幾下,這才一步三回頭擔心地跟著主家往前去了。   **   送走了纏人的一家人,空蕩蕩的家裡只她一個人,宋小五把她的家在目視能看到的地方都看了一遍,然後深吸了口氣。   自由寧靜的氣息,莫過於此。   人有時候還是很需要一個人,只有自己一個人靜一靜的,這個時候,連尋常的空氣都會變得分外甜美。   宋小五靜站了一會就忙碌了起來,她把廚房裡瑣碎事收拾了一遍,又拖著掃把慢騰騰地把家中打掃了一遍,她不是喜歡做這些家務事的人,但在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她喜歡慢慢做點事情享受著只有一個人在的自在。   所以等她這美得沒邊兒的時候,看到打著地上出現的雙腳,她不由閉上了眼。   自由,沒了。   她深吸了口氣,才抬頭。   小德王見她抬頭了,清了清喉嚨,壓著雀躍歡喜跟她假正經地道:「小辮子,我來看你了。」   他怕小辮子當他沒把她的話聽進耳裡,忙道:「我知道你家裡人都出去了,還等了好一陣我才跳過來的。」   「閉嘴。」宋小五的教養讓她沒法像個易怒之人把掃把扔這小鬼一臉,但她現在確實挺想把這小鬼揍得趴地喊娘。   「啊?」正想給她獻寶的小德王愣了。   跟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楊標因此朝後揮了揮手,叫後面抬著箱子的侍衛趕緊滾。   「現在開始,給我閉嘴,」宋小五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森冷的假笑,「我說你能說話的時候再說,要不然,我把你的舌頭拔了!」   德王「啊」字出口到一半,握住了自己的嘴,他扭頭無措地朝楊標看去。   楊標,怎麼辦啊?   楊公公一碰到他的視線就低下了頭,彎著腰恭敬地往後退。   他家這位小主公,確實該被人狠狠收拾下了。   楊公公這低著頭,但速度飛快地走了,德王不敢置信他的老奴就這樣扔下他不管跑了,他掉過頭,眼帶控訴就朝小辮子看去。   小辮子你看看,楊標沒規矩!   小辮子冷冷地看著他,小德王被她看得背後發涼,慫得低下了頭,心裡到底是記住了她的話,連「哦」都不敢「哦」一聲,但他不敢出聲,也不敢看她,可還是極小心走到了她邊上,悄咪咪地彎腰把她掉在地上的大掃把扶了起來,扭過頭把掃把往她推。   給你,我不煩你了。   宋小五看著他扭著頭支著手的樣子,冷冷地翹了下嘴,接過了掃把。   這小子,不識趣的時候不識趣到了極點,可你要是想轟他走,他就是那最煩人也扒不掉的牛皮糖,踹都踹不走。   這踩線的功夫,也不知道是誰教的,當真是好厲害!   宋小五穩了穩,又掃了一陣地,才把這小鬼激出來的心浮氣躁掃沒了。   地掃完,她又去澆地。   水是早先家裡就已經打好了的,每塊地邊都有兩個裝滿了水的木桶,宋小五澆完一桶,那站在一邊一聲都不敢吭,只敢拿黑溜溜的眼睛偷瞄她的小鬼在瞄了空桶子幾眼後,呲溜一下,就跑了,過了一會兒,他就提了一桶水過來,等宋小五往他身上瞧,他就一臉激動地看著她,胸脯都往前挺了好幾度。   宋小五扭過頭,眼睛完全不受控制地自行翻了個白眼。   這熊孩子,到底是誰教出來!   等宋小五把地澆完了,空桶子就被小鬼都打滿了水。   小鬼哪是個會打水的,這水打的鞋子溼了,背上的薄衫也被浸出了一背的汗,他來回奔得太急,頭上滿頭的汗,他這大汗淋漓得讓宋小五胸口堵了口氣,又煩躁了起來。   說實話,她寧肯這熊孩子更熊一點,而不是像現在這般模樣。   一個人急切於討好另一個人,這說明了他對這個人的渴求,同時,也坦明了背後的空虛到底又多大。   宋小五想起了前世自己因空虛抓住一個人的那段時間,這一世再回想起來,當時的她在另一個人面前,也是這麼狼狽不受控又可笑至極吧?   「過來。」宋小五看著打完水站在不遠處,一臉雀躍看著她傻笑的熊孩子,終於開了口。   德王一聽到,當下想也沒想就跑到了她的面前。   此時,頭上的汗流進了他的眼裡,他怕少看了她一眼,迅速抬袖擦了一把臉,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小辮子,我來了。   宋小五被他的眼睛直視得有些撐不住,她別了別頭,道:「你鞋溼了,衣裳也沾汗了,去你的宅子換身乾淨的。」   小德王直搖頭,不去不去,他還要留著幫她的忙。   「換回來了去廚房找我,我做點吃的。」   「啊?」德王出聲,又馬上攔住了嘴,不等小辮子說話,他生怕她後悔,連忙朝新宅子跑去,跑遠了一些他才敢開口,扭頭朝小辮子道:「我等一會會就回來,你等我。」   說著他竄進了自家的新宅子,見到了在廊下喝茶的楊標,他激動得直跺腳:「楊標快給我換衣裳,我要去小辮子的廚房,她要給我做吃的。」   楊公公年紀大了,他看著激動得找不著北的小主公,有點想不起這孩子他是到底怎麼跟著先帝把他帶大的。   「楊標!楊標!快點啊……」見他不動,德王等不及了,他衝進了門,「衣裳呢?我的衣裳呢?鞋呢?鞋長哪兒去了?我要沒溼的那種。」   楊公公正好起身走到了門口,聽到這話,他抬頭望了望天的那邊,心想先帝千萬別在那頭看著才好,要不然,他得可憐起他這個還活著的老奴婢了。 第54章   宋小五剛進廚房不久,剛把菜單尋思好,就見煥然一新的小鬼竄了進來,站她面前昂首挺胸。   宋小五看了他幾眼,見他姿勢不變,在他笑容快垮掉之前,勉強地道了一句:「甚好。」   簡單的兩個字,就見眼看慘綠了下去的少年立馬朝氣蓬勃,瞬間精神煥發了起來。   宋小五都不知道他這精氣神打哪兒來的。   「替我剝個蒜,板凳上坐著去。」宋小五給了他一頭蒜道。   「哦。」德王小心接過,如臨大敵地看著那頭蒜。   「慢慢剝,過去坐著罷。」宋小五見他緊張了起來,嘴邊不禁揚起了點笑。   見她笑了,德王連連點頭不已,坐過去看著手中的那頭蒜,嚴陣以待觀察起了它。   這是小辮子交給他做的第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一定要做好了。   宋小五已經放倒了案板,備起了食材,在動手之前,她想了想,打開了家中藏零食的甕壇,拿了一小碟花生酥,又加了小碟酸酸甜甜的乾果,提了壺白水放到一旁的桌上,叫小鬼道:「來桌上坐。」   德王一直要偷偷瞄她,她話一落他就過來了。   「小辮子。」他喊她。   小辮子對他真好,他沒有感覺錯,她跟皇兄是一樣的。   「坐,慢慢剝,我做點飯。」也許是天氣太明朗了,也許可能是想到了上輩子的自己,宋小五對他的無名煩躁和火氣皆平息了下來。   她說罷,轉身去做飯了。   從梧樹縣帶來的臘肉還剩一點,她切了一截,打算炒個蒜苗吃。   家裡燉的雞湯還有,小餛飩還剩著一些,是她母親留給她中午吃的,宋小五打算等會煮了讓小鬼嘗嘗味。   她時不時要吃,少吃一頓也沒事。   米飯也煮一點,看他上次吃的一點也沒剩,胃口只比大郎他們大。   家裡還煎了點豆腐,煎得很嫩,拿點鮮肉跺碎了放點豆瓣醬做個千頁豆腐。   蔬菜就炒個小白菜,湯就做個簡單的雞蛋青菜湯了,可惜這天熱豆腐經不住放,家裡昨天做的一板都拿油煎了,要不鮮肉豆腐湯營養又鮮美,倒是好吃。   三菜一湯,夠他們兩個人吃的了。   宋小五把飯做上,就叫嘴裡含著糖,跟蒜頭大眼瞪小眼的小鬼過來,「過來,幫我燒火。」   德王過來了,看著小辮子諾諾地道:「小辮子,我叫康康。」   上次還叫周召康呢,這次就叫康康了。   小辮子望著康康,沒如他願:「坐下,看我燒火,等會兒我要切菜,火就你燒了,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   宋小五知道他根本沒碰過這些事,教的便很細緻,燒柴的大小,搭火的技巧她都說了,而小鬼果然不是一般的小鬼,宋小五用她的方式只教了一遍,她只動手簡單說了幾句,不需要多言語他就已經完全明了了她的意圖,輪到他動手的時候,除了彎腰低頭的時候顯得笨手笨腳了一點,但火燒的一點也不差,幾次之後他掌握了角度他就燒得有模有樣了,之間一點多餘的煙也沒起。   這是宋家蘿蔔條們也做不到的,宋家的蘿蔔條們已經是眾人當中較為聰明的了,他們江南家鄉那邊馬兒溝梧桐縣裡的那些小孩根本沒有人能比得過他們,但宋小五教他們她所具備的知識,往往要通過轉化成他們理解的方式教上二到三遍,他們才能掌握住要領。   這個孩子,怕是要比她認為的更要聰明一點,甚至比她認為的要更有靈性。   可惜了。   很多天才因為具有超高的理解力,也就往往要比平常人顯得更敏感一些,對傷害痛苦的感知力也就要比普通人更強,這也就是所謂的慧極必傷。   這些人,往往英年早逝的多,能掙扎著活到頭的少。   她在旁看他做了兩次,就站了起來去做她的事了,她掉過頭就去菜板那了,也就沒看到小德王周召康看著她背影的神情,專注得一眼也沒眨。   有了個燒火的,宋小五就少事多了,等楊標過來的時候,灶上的飯快好了,另一個灶裡的菜燒得也差不多了,就差最後一個湯下鍋。   雞蛋青菜湯很簡單,水燒開了就好了,宋小五把湯盛起來,楊公公就接了過來,他幫著宋小五把桌子擺好了,正躬身要退的時候,他聽那宋家小娘子道了一句:「公公不忙的話,就一道用一點罷。」   「回您的話,我就過來看看我家小主公,這就回去。」   「他不忙。」小德王搖了頭,見小辮子朝他點了點頭,他忙朝他的老奴婢招手,「你快過來,嘗嘗小辮子做的飯,我饞得口水都咽一肚子了。」   楊標猶豫了一下,見小主公殷切地看著他,他到底還是過來了,站在他的身後道:「奴婢侍候您。」   「哦。」   小德王剛應完,就聽小辮子道:「自己動手,公公您先坐下罷。」   說著,宋小五把碗遞給了熊孩子,「勞煩幫我們添下飯。」   「啊?」   宋小五看著他。   德王立馬站了起來,拿起了放在米飯當中的勺,稍微有點笨拙地打起了飯來。   楊標非常不快,惱怒地看向了宋小五,低聲喊了她一句:「宋家小娘子……」   您過頭了。   「我做的飯,他只是添個飯,不成?」宋小五看著他,「還是說,他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才是您想要的?」   「他是我燕朝最尊貴的……」   「楊標,」這時候小德王已添好飯了,他怯怯地看著一臉冷漠看著楊標的小辮子,放下碗的手不由扯了下楊標的袖子,「不說了。」   小辮子快要兇起來了,別惹她了,要不她就要把他們趕出去,飯就沒得吃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啊,楊標。   楊標本來還要接著說話,但剛開口,袖子就快要被他的小主公扯斷了,楊公公現在已經不知道生氣是個什麼東西了,但小主公這一扯,火得他不顧尊卑,瞪了他家不成器的小主公一眼。   小德王昂首挺胸,目視前方,當扯袖子的人不是他。   「坐!」宋小五冷著臉,盡最後一次主人之誼。   小德王立馬扯著楊標坐下,這一次他可算是機靈了,不用小辮子說話,他就把他打好飯的碗一個個搬到他們面前,「吃飯吃飯,哈哈哈哈哈,吃飯了。」   宋小五瞥了他一眼,此時坐在她對面的死人臉這時被他家主人強塞了一雙筷子,不得不動起了手。   他就是想把這宋家小娘子宰了,也得等小主公吃過這頓飯,背著他做才成。   這頓飯前半刻吃得異常僵硬,但隨著小德王夾菜不停的手,氣氛鬆了。   楊標本來還要給他布菜,但見小主公沒有他和奴僕布菜,夾菜的手也條不紊,他不由看了坐在他對面的宋家小娘子一眼。   誠然,他覺得這小娘子讓他家小主公幹那等奴僕之事是在侮辱他家小主公,但親眼看著,這也不是他認為的那種感覺。   她沒有在使喚他。   「楊標,這個臘肉好吃,裡頭有股木香味,比我們府裡的要好吃多了,你吃點,」楊標沒給他布菜,但夾菜自如的小德王卻給他夾菜了,「這幾樣你都嘗嘗,可好吃了。」   這次的碗小,是他經常用的那種小碗,小德王拿著吃起來就比上次拿著那個大海碗自在多了。   「小辮子,你也吃。」小德王把最大的那塊肉夾到靠近她的盤那邊,兩面討好。   這可不能吵起來。   「你自己吃,」宋小五怕他以為她在給臉色,緩和了下神情與他道:「就當今天是你在我家做客,飯菜都是招待你的。」   「小辮子……」   不等他興奮起來,宋小五打斷了他的話,道:「但之前我們說好的話,你也要記得,我家門戶小,不是個個都像我一樣能視你們如平常,可懂?」   意思就是有了這頓就好了,下頓就別想了,最好是別出現在她父母家人的面前,要不然她就要跟他們翻臉,小德王非常懂她話裡的意思,聽著心裡跟被針扎了一樣,他吃飯的手停了,垂下眼看著碗小聲地道:「那我要等到哪一天,你才能天天跟我吃飯?」   她要什麼時候才做他的家人,跟他睡一個被窩,對他好?   「吃飯吧。」宋小五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伸手把她前面的那塊肉,夾到了他的碗裡。   她固然對他心軟了,也想對他好一點,但僅止於此了,這已經是她能給他的極限了。   熊孩子還小,還不懂,這世上絕沒有一個人能負擔得起另一個人的人生,她不會是他的救贖,也成不了他的救贖,他最終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等他大了,他就知道了,不會有人給他永無止境的愛填補他的空虛孤寂,而這,時日一長麻木了忽視了就好了,這是生而為人的每一個人都會必經的過程。   **   末了小德王在她身邊安靜地呆了一天,呆到傍晚才離去。   他走後不久,宋家人也回來了。   一連幾天,宋家人只要出去,小德王就過來,他們回來他就走,但這幾天他異常沉默,一言不發,宋小五從他身上看出了被拒絕的傷心欲絕,但這次她沒有再心軟了,而是如常做著她的事,他想呆就呆,想跟她同吃一頓飯她就多添兩個菜,平靜地盡著她的待客之道。   等三天考完,宋張氏也不再出門了,小德王也消失了,這一消失就是半個多月,朝廷放榜的結果都出來了,他也沒再出現在宋小五的面前。   宋小五鬆了一大口氣。   而宋家此時喜氣洋洋,宋家四個兒郎都中了榜,而宋四郎宋興祖名列一甲前二十名當中的十六名,也就是說燕都科考的七百餘人當中,他排在了第十六位,而宋家大郎、二郎、三郎進了二甲,名次以大郎、三郎居前面百名,二郎稍差一點,落在了百名外一點。   而七百餘人,聖上只取了三甲計三百七十人為秀才,這是全國聖儒舉薦的有識之士經過考取聖上擇取後的人數,每一個只要是經過聖上親手擇取的人都可謂是萬中取一。宋家四個兒子都被擇為了秀才,且有一個被點為了一甲秀才,這一甲秀才在全國貼榜告示過後就可進金鑾殿從聖上手中領取官職,是一經擇取就能馬上當官的,這把秦公和宋韌樂得一連幾天走路都是飄的,而宋家的客人也是絡繹不絕,這是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上門送禮來了。   小四郎也是喜得在家中直跑圈,已經跟他娘和妹妹算起了領了俸祿要給娘買幾根銀釵,給妹妹買多少糖和精貴布匹的事來了。   緊接著,宋家四個兒郎進殿面聖的聖旨也傳來了,從傳旨之日到進殿面聖的時間中間隔著六個日子,宋張氏誠惶誠恐地接完聖旨後就又緊張得團團轉,家中兒郎面聖的衣裳都沒有一身,她先前還以為只有四郎要去,手頭上在做著的只有四郎的,沒想這一次皇帝陛下是只要三甲都要見,她的大郎他們也要去,這把宋張氏急得沒半天嘴角就起了泡,還是小娘子給她出了主意,讓她拿著銀子帶著兒郎們往都城裡最好的裁縫鋪去,她這才慌裡慌張地叫人跟她出門。   宋小五見她出完主意她娘就要去了,趕緊把她爹叫住,讓他陪著去。   宋韌這領完聖旨跟前來賀喜的人沒說幾句,把人留給了先生和他的師兄們,帶著妻兒就又往裁縫鋪去了,回來後全家人一臉喜氣洋洋,裁縫鋪的人得知他們家是那個一家出了四個秀才的宋員外郎家,死活不收他們的錢不說,大東家大掌柜的還親自出面,給他們家送了最好的衣料做錦袍,且三個日子就能把衣裳做好送過來讓他們過目,要是有不喜歡的地方還能及時改。   宋韌雖然沒收人家的好意,還是留下了大半的錢給人家收個本錢回去,但那種被人恭敬圍著寒暄抬舉的感覺還是讓他舒暢不已,遂一路回來他又是腳踩著雲朵回來的,跟做夢一樣……   家裡人都喜瘋了,上上下下就沒個能合得攏嘴的,家中來來去去的人也不少,宋家連著好幾天廚房裡的火就沒有熄過,宋張氏為著招呼前來客人的嘴,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可饒是這樣,她還是拒絕小娘子跟她所說的閉門謝客,她覺得這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宋小五眼見時間也沒幾天了,這天她娘還累倒了暈了過去,這把她給氣瘋了,做主帶著幾個蘿蔔條婉言謝客。   等晚上被同僚約去喝了酒的宋爹一從外面吃醉了酒回來,她帶著已經被她教訓過的幾個蘿蔔條,指揮著二郎哥去打了盆水,讓小四郎給她拿了個凳子過來扶著,又讓大郎和三郎扶著他們爹,她則站到凳子上面接過二郎哥手中那盆放了半盆冰的水,從她爹頭上淋了下去。   「啊……」醉得有點糊塗了的宋韌頓時大叫了起來,把院子裡的睡在樹上的鳥驚得張開了翅膀,愴惶地飛了出去。   也把趁夜窩在高樹上,抱著酒瓶子偷偷看小辮子的德王嚇得打了個哆嗦。 第55章   這一盆水下去,宋韌一個激靈大叫出聲,所謂冰冰涼透心涼也不過如此,這八月的天已經涼了,夜裡更是涼風襲襲,宋韌張開眼就要罵人,卻對上了一雙冰冷又熟悉的眼。   這是他家小妖怪呢。   宋韌這話到嘴邊就咽下了,就是起初他沒把這個小妖怪當成是他的小女兒,但日積月累下來,他把她當最親的女兒,也把她當是能與他說心裡話的朋友。   「作,作甚啊?」宋韌結巴著出了聲,見大郎和三郎還扶著他,他脫開了他們的手,狠狠瞪了他們一眼。   這幹什麼呢?幫著妹妹教訓他?這是要反啊!   「清醒了?」宋小五沒把她這小爹當聖人,知道理解他憋屈多年突然揚眉吐氣了的痛快,這巨大的驚喜之下,有個幾日被衝昏了頭腦也是人之常情,能憋得住的都是像她這種經歷過一次的,宋爹人生當中頭一次陡逢大喜,想上天也正常,但,「你看看,這是你喜得找不著北的時候嗎?」   宋小五站在凳子上與他齊視,她母親的累倒讓她恨得狠狠抽了下這小爹的頭,小臉更冷森了,「你娘子累病了你還在外頭吃酒?改明兒你兒子們在殿上得罪了誰拖出去宰了,我是不是得去酒樓找你去收他們的頭啊!」   宋韌被她抽得縮了縮頭。   樹上的小德王看得也縮了縮頭。   「樹大招風,這道理你能不明白?你家杵著的這四根大樹,根根身上長結帶蟲的,沒一根健全扛雷的,你身為一家之主還美得找不著北?」宋小五冷酷地看著她爹,嘴裡兇殘的話一句接一句:「我看你也別美了,明兒去挖個坑,等著一家人躺進去罷!」   別說宋爹聽著啞口無言,就是那幾根身上長結帶蟲不扛雷的蘿蔔條們也是啞口無言。   他們之前已經被罵過一頓了,沒想妹妹罵爹的時候,又把他們捎帶上了。   「我,我……」宋韌狼狽地一抹臉,總算找回了神,「你們娘病了?我先去看看。」   「去你個鬼。」宋小五又抽了他腦袋一記,兇狠地望著他,「想去告狀啊你?」   宋爹快要哭了,「不是啊,小娘子,小閨女,爹是要去……」   說著,他看了看身上溼透了的衣裳,他又狠狠地抹了一把臉,甩了甩不清醒的頭,這一次他總算清醒了點,「爹換身衣裳去,你們屋裡頭去等會爹,爹去看過了就過來,等會你要打要罵要殺,爹隨便你,成不?」   「哼。」這還差不多,宋小五冷哼了一記,這才扶著低頭哈腰的小四郎的頭從凳子上跳了下來。   一家人在前堂的堂坪前散了,樹上小德王屏著氣等他們家提走了廊下的燈進了屋,他嘶嘶地抽著氣,悄咪咪地下了樹,等回到新宅子裡,他低看了看手中的酒瓶子,「哦哦」驚叫了兩聲,跳著腳去把酒瓶子扔到了水井裡毀屍滅跡。   當夜他回了德王府,鬧醒了睡著的楊標,跟他的老奴婢真情實意地道:「楊標,我覺得小辮子對我有點好。」   對他不算差了。   被叫醒的楊標有點懵,冷眼看著他。   「真的,」怕他不信,小德王用力點了下頭,「真的很好了,我不怪她對我兇了,我過幾天就去找她帶我。」   楊標是沒看到小辮子打她親爹的樣子,看到了,就不會怪小辮子對他不好了。   小辮子兇狠看著她爹像是要把他吃了,還狠狠抽他的樣子,他在樹上光看著都覺得害怕。   小辮子可厲害了!   「又怎麼了?」楊標掀被子讓這沒事就到處亂跑的小主公進被窩來,「這幾天聖上正跟那幫人吵著呢,他們找了人盯著你,你別亂跑,那家就別去了,奴婢不是告訴您了,要是被發現了,您這是替他們家惹禍上身呢。」   「我找了小雪,大雪扮我。」   小雪大雪是德王二十四個鐵衛騎當中最小的兩個人,德王的二十四鐵衛騎皆是先帝賜名,鐵衛們皆按二十四節氣排名,這也是先帝為了讓小德王多知道東西取的,為的就是讓小德王能從他的鐵衛們的名字上知道這個天下的節氣氣侯,季節的轉換,雨雪的時間。   小雪大雪與他身形相似,往常也扮過,楊標還算放心,但還是提醒了他一句:「小心駛得萬年船,奴婢近日忙著替聖上查秀才的底,顧不上您這頭,您要小心些,切莫大意了。」   「知道了。」比起以前對楊標,德王現在聽話多了。   「您睡罷,奴婢在呢。」   見老奴婢還是不信,德王跟他強調:「你早晚有一天會知道小辮子對我有多好的。」   楊標閉眼含糊地笑了一聲。   好不好,都是小主公自己說的算。   他喜愛那一位,那一位就是拿刀子往他心裡割,他也會覺得她好;就像宮裡的那幾位把他當刀子使,他也覺得那是他的血親親人,不能扔下他們不管。   他的小主公啊,長著一顆柔軟的心,就是被人割了心他也會站起來拍拍胸脯說我不疼,可說著眼睛裡已經有淚了。   他其實怕疼得很。   好在那一位是個鐵石心腸的,楊標現在放任了他家小主公去她那,也是希望他從她那撞個頭破血流,以後會學乖一點,也跟他們一樣,成為一個心硬如鐵,不會被人傷害了就躲在被子裡哭的大人。   他老了,快要死了,眼看就要隨先帝爺去了,護不住他的小主公了,他的小主公該長大了。   **   這廂宋宅,趁等宋爹來的這段時間,宋小五又跟蘿蔔條們說了會話。   她以前還想著隨便他們長,長得不對了再給他們施點肥澆點水或者換個位置,但現在他們這突然被拔高,一次四個都中了,一飛沖天,她不得不替他們提防了起來。   大燕是舉賢薦才制,還沒有後世完整的選拔人才的科舉制度,宋小五所在的後世所記載的那個燕朝,是一個立朝時間沒超過百年的王朝,它是統一諸侯小國後建立的集權君主制的第二個王朝,之所以有燕朝的建立,是建立全國統一政權的王朝的那位君主的自取滅亡,才被當時的貴侯燕侯取代成了君主,建立了燕朝。   燕朝不過百年就沒了,歷史上記載的原因是燕家王朝周家子孫凋零,後來由權臣世家接手了這個國家,當中沒有戰亂和奪權的記載,只有一小段寥寥幾語關於各地異情的天災記錄說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但表面上看起來是因為周家皇家子孫沒了和平演變成了後世。而燕朝留下的史證史料相當的少,應該是後面的皇帝把真正的取代原因抹平了,所以一個快近百年的王朝留下的史料不過區區幾語。   燕朝後面的那個王朝,姓符。   這也是宋小五覺得宋爹跟著符家走也是條路子的真正原因。   符姓建國之後,科學制度就要完善得多了。   宋小五以前判斷這些史實時,認為是腐朽制度的燕朝走到了矛盾不可調和的那一步分崩離析,被精進為民請命的法家大家符家滅了取而代之。   周家的底和燕朝這個朝代的痕跡被符家抹掉這不奇怪,這是歷朝歷代更迭時都會幹的事,只會說有利於自己這邊的話,記在史書上的歷史與真正的現實總會有些偏差,哪怕隔得近的歷史與現實都有天差地別之分,何況是年代久的。   所以,史實裡沒有現在的燕帝加科取才這一筆就她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奇怪之處,但這個「才」落到了她家身上,一落還是四個,對這個朝代一直漠不關心等著它被取代的宋小五不得不多思了起來。   燕朝到現在,加起來還不到七十年,但後世記載的歷代皇帝所在位的時間和年曆很模糊,要是按她所知道的年頭,現在這位燕帝死後到他兒子手裡,這個朝代就沒了,這位皇帝在位的時間為十二年。   現在才平昌五年。   平昌五年,這位皇帝就已加科,自己親自見人才了,還三甲全員都見,這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這絕不是一個即將沒落的王朝的皇帝會做的事情,看起來跟她所判斷的也差不多,符家取代這個周家之前,這個王朝也是經歷了不少血風腥雨的博奕。   這幾天宋小五一直都在拿著那本世家書回憶她所知道的這個王朝的事情,但她知道的太少了,天天悶在屋子想事的結果就是她沒盯著,這家就亂了。   宋小五跟蘿蔔們條分析他們家現在的情況和處境,很直接地與他們道:「你們這一去,要弄明白,你們是為誰做事,你們的對手是誰,背後給你們放冷箭的人是誰,你們都得心裡有個底,尤其是四郎……」   之前被妹妹罵得好慘的興祖苦著臉看著妹妹。   他跟小常他們說等他當官了,他就給他們寫舉薦信的話被妹妹聽到了,妹妹就把他罵得好慘,他到現在都不明白她為何罵他,他這是在幫朋友啊。   做朋友要是沒有義氣,自己有本事了還不提拔朋友一下,這也太不近人情了。   這廂興祖苦兮兮地看著妹妹,嚅嚅道:「在呢,妹妹你說。」   「我跟你說,你要是……」宋小五拿著棍子敲了桌子一下,正要說四郎,她突然之間想起了一件事,話突地就頓住了。   她記起了前輩子可能有關於德王的一件事。   燕朝的記載裡有一句話提及了一位賢德王,燕帝在位時的王叔,平昌八年歿於其封地,年方二九。   他死於十八歲。 第56章   一股巨大的悲哀突然湧上了宋小五的心頭。   德王,賢德王,一字之差,可這個朝代,有幾個是平昌五年是十五歲,還是燕帝的王叔的人?   那個人應是他無疑了。   果然,英年早逝。   才十八歲啊,那個熊孩子。   想著,宋小五搖了搖頭。   這一刻,宋家四個兒郎看著妹妹突然變得無比悲愴的臉,心中頓時不知為何難受得很,尤其心裡還覺得妹妹罵得不對宋四郎眼睛更是紅了,他訥訥地開口道:「妹妹,我不了,我以後……」   這廂,看過夫人的宋韌走到了門口,只見燈光下,他的女兒看向了他們的兒子,臉孔近乎無情漠然地道:「哥哥們啊,那是龍譚虎穴,一步錯了就是屍骨無存,娘就是哭瞎眼都找不回你們來,莫怪我沒有事先提醒你們,一旦你們被人利用或是走錯了路,這個家沒有人救得了你們,有的只是我們這些婦孺老少的陪葬……」   「妹妹。」四郎傷心地哭了起來。   宋韌閉眼抬頭,忍不住長嘆了口氣。   他這幾天是太飄了,被人吹棒得都忘了他是誰了。   他進了門,走到小女兒面前,不顧她的掙扎強自抱了她,告訴她道:「閨女,懶懶兒,爹知道了,爹這就清醒,你就莫怪爹了,可好?」   宋小五被他一頭抱得憋住了氣,連吸氣都難,便一腳踩下去,踩得她小爹又大叫了一聲放開了她,她厲眼朝他瞪去:「那還不快想一想,你兒子們去殿上會遇到的問題?」   宋爹這滿腔自省之情被她一瞪瞪沒了,他還沒開始反悔呢,小女兒就趕他上戰場了,不過,時間確實來不及了,就幾天就要上殿了,他重重地搓了把臉,拉開八仙桌前的凳子坐下,「好了,都坐好了,爹跟你們談一談。」   宋爹跟兒郎們在說他所知道的朝廷局勢之時,宋小五聽了幾句,聽到中間,她走了出去……   走到母親的門口時,她抬頭朝隔壁的宅子看去。   十八歲啊,那個時候不知道他有沒有長大,是不是還是個疼了就要糖止眼淚和疼痛的孩子……   可惜了。   **   第二日一早,宋小五一早起來在廚房聽到大門口宋爹開門跟人說話的聲音,依稀是在用她娘身體不好的原因在謝客。   聽了兩句,她就沒仔細聽了。   莫叔莫嬸也是累得不輕,兩個老人家腿腳疼得走路都是拖著腿的,就是沒讓人知道而已,宋小五今早一早起來就先去了他們房裡,不準讓他們下床,她過來煮了粥,拌了點涼菜,切了點鹹菜當早膳,爾後要燒幾桶開水泡湯藥,讓家裡那三個累病了的人泡身汗出來,讓他們身體好受點。   宋小五也沒去叫那幾個蘿蔔條,擼起袖子自己就幹了。   說來,她對家裡的幾個蘿蔔條是稍微有那麼一點小失望的,他們中科是大喜事,但這件事就讓他們被人圍得看不見家人,可見心性有多不堅定,尤其是小四郎,母親為他累得連眼都不敢閉,他卻在操心他的同窗好友。   誠然他們還小,被突然降臨在他們身上的狂喜罩得一時迷了眼,這怪不了他們,但可能是她在他們身上用了情,就是沒有過多的期望,還是有所失望。   她希望他們更堅定清明一些。   不過也不要緊,經此一事,他們想來也會長點教訓。   宋小五把粥熬上就煮起了水,從雜屋搬裝藥的罈子出來的時候,她看到了應客回身回來了的宋爹。   「爹幫你搬。」天剛亮不久,宋韌看著明顯比他還要早起多時的小娘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了她手中的罈子。   宋小五給了他,又回身搬了另一個。   父女倆走了三趟,才把她要的藥材罈子都搬到了廚房,藥材齊了後,不用宋小五說,宋爹就把碾藥材的碾船搬到了板凳前,坐在了凳子上。   宋小五遞給了他要碾碎的藥材。   「兒,」宋韌碾著麻黃,看了她一眼,道:「對不住了。」   宋小五抬頭看著他,搖了搖頭,「一家人就不說這些了,小爹,這才開始……」   她語氣平和,跟他慢慢道:「你要知道,聖上親自見他主持的恩科取的秀才,那這些人就是天子門生……」   她低頭把碾好的藥材從碾船裡細細地一勺一勺盛出來,接道:「這些天子門生是世家的,他們自有他們的安排,是投靠誰被誰所用還不一定,您呢?哥哥們呢?是投靠誰還是被誰所用,您心裡有底了嗎?符家你打算如何處之?你想過沒有,你想跟著誰幹?想過符家會對我們家怎麼個處理?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我們家這幾個兒子的路跟你的是不是一樣?」   「從一開始就想清楚了,」這些問題只是所有問題當中的一小點問題而已,而隨之而來的變數會滋生無法問題,她小爹要是不把心先定了,結果難料。她把最後的碎末從船裡掃了出來,黑眼定定地看著他,「比以後再後悔來得強,你說,是嗎?」   話罷,二郎從門口走了進來,他拉過另一條小板凳坐到了父親和妹妹的中間,把碾船拉了過來,他大郎哥也進來了,他才道:「我想跟著爹走一條道,父子連手,比孤軍奮戰強,我想我們家小,還不緊緊連在一起的話,早晚會被打散,路闖了跟沒闖一樣,這些年爹你和娘吃的苦也白吃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大郎蹲了過來,悶聲道:「應家那邊,那個小娘子對我有意,她是個好人家的千金,應大人也是寵愛她才應了我之賭,我是想娶她,但要是……」   他咬牙,揉了揉眼睛方道:「要是不成,我,我……」   大郎說不下去了,他想娶那個小娘子得很。   宋小五靜靜地看著他,然後伸出手,用比打小爹還重的力道打了大蘿蔔條一下,抽得大郎一時之間眼冒金星。   「你這是打算失言了?」宋小五已經知道大郎還被那個小娘子救過,那小娘子說是個膽小如鼠的小姑娘,為了救被人打得半死的大郎,變聲學了好幾個人的叫聲才把人嚇走,叫來人抬走大郎後她自己就嚇得昏過去了。   也不知道這姑娘是不是眼睛有問題,自此看上了他們家這被人揍得無力反手的大蘿蔔條,死活都要嫁給他。   她是應家的老來女,應家不得不給他們家這慫孩子一個機會。   現在這機會拼到了,她不過發了頓脾氣,還沒說到他這事上,他就先慫了?   「你不想娶人家也好,省得糟蹋了人家。」轉念一想,宋小五覺得人家姑娘興許可能還能嫁個更好的,他們家這心重的大蘿蔔條興許配不上那姑娘,放過人家也好。   「我想娶,妹妹,我想娶,爹,我想娶……」宋大郎被這一打,打得眼睛充血,看過妹妹又看著他爹道:「我定會跟應家好好說,以後好好待她的,嶽父那邊我也會跟他說清楚,我也應了我的諾,他定會看在嬌嬌的份上不會為難我。」   應家跟符家本來同出法家一門,先帝在位時他們在朝廷上的地位相當,關係還算好,但新帝上位扶持符家為法家之首後,兩家關係就稍微差了點,但也還算相交甚篤,但自從今年宋家上都城後,符家頻頻在朝廷好幾個世家作對,駁了好幾家世家的上奏之請,還對他們言加諷刺,當中就有請求聖意寬恕萬貴妃之罪的應家一家在裡面,符家對同屬法家一門的應家那是極盡刻薄之詞,道應家已沒有了法家風骨,成了曲意逢迎的宵小之輩,當應逐出朝廷,應家因此暴跳如雷,這陣子對符家反擊不斷。   兩家最近鬧得兇得舉朝皆知,兩家家中的人更是相鬥好幾場,還有嫡系子弟因此逐鬥受了傷。   青州的應氏提刑官,就是來自燕都法家之一的應家。   而宋爹就是符家門下之人。   三郎四郎拿的是符家出的舉薦。   他們家就是鐵板釘釘的符家門人。   大郎這幾天是驚喜煩躁兼有,素來穩重顧全家裡的人都顧不上母親和家裡人的情況了,這廂說開了,他也自暴自棄地把最終的話說了出來:「實在不成,我就去跟嬌嬌磕頭謝罪。」   說著,他握拳恨恨地捶向了地,額上的青筋因心中的痛苦暴跳了起來。   「聽到了沒有?」宋小五則抬頭看向了壓根兒還沒把這事問清楚的小爹,「你還得想想你大兒子這婚事怎麼弄……」   這也是她昨晚從大郎嘴裡逼問出他跟應家那位小娘子的事情後最頭疼的地方,這親事,看來是要成的。不管這兩個人之間有沒有情,人家救了他們家的人是事實,大郎要是辜負了人家,這債就不好算了,但要是成的話,他們家跟符家就有得玩了。   宋韌都懵了,一巴掌拍到大兒子頭上,氣糊塗了的他連聲大罵道:「老子昨晚跟你們談心你怎麼不跟我說啊?一大早就跟我說這事是不是想把我氣死啊?怎麼一個個都不給我省點心!」   從天上回到地上的第一天,宋韌就覺得這日子已沒法過了!   宋小五拉著二郎遠了點,跟二郎冷言道:「還有你,以後要是敢背著我們做什麼,你看我們那爹怎麼收拾你!」   之前打算跟著越連的二郎垂著大腦袋,小心地扯了扯妹妹的小手,乾巴巴地道:「知道了。」 第57章   宋韌這下是知道之前小女兒為何一口一個符家了。   一聽大兒子說完,他就知道這門親他們宋家是非提不可了,就是應家不想嫁女,他們家也得去提。   要不然,到時候大兒子能被應家弄死。   孩子們以前畢竟是在讀死書,想得再多也想不到深的地方,宋韌卻是想想背後都發寒,他一個一家之主,兒郎們就是他的死穴,毀一個就是挖他一個心。   「過來,過來說話。」見女兒還敢和她要好的二哥說話,宋韌忍不住又打了大兒子一記,朝兒女們喊道。   宋家早起的幾人在廚房裡一道商量起了事。   宋韌瞪了被他打得眼冒金星抱著頭的大兒郎一眼,在開口之前又是作勢想來一記猛抽,但又怕打殘了只好收回手,罵了句:「還以為你大了不給我找事了,結果呢?結果在這等你老子我呢!」   宋大郎抱著頭,連頭都不敢抬了。   「這親我們家得提,我們家一面聖,參見過聖上後,就得給應家送信提起此事,」宋韌深吸了口氣道:「我們宋家,不是那等忘恩負義的人家。」   「爹……」大郎抬頭。   「你給我閉嘴。」宋韌還是伸了手抽了他一記,不打他心裡這口氣就順不過來,隨即他看向小女兒,「懶懶,你跟爹說,你覺得應家會答應嗎?」   「至少七成,會答應。」宋小五搖搖頭,「應家小娘子也好,那位應大人的考慮也好,他們家會把女兒嫁過來的。」   大郎飛快扭頭看向她。   宋小五也看著他們家這大蘿蔔條:「捏死你就跟捏死只螞蟻一樣,應家不怕你對不起他們家的女兒。」   大郎哥又飛快垂下了頭。   宋小五接著與宋爹道:「現在符家是天子的人,我們家算起來大小都是天子門生天子黨……」   宋韌被她直白的說得膽顫心驚,頭頻頻往外看。   宋小五當沒看到,接著道:「現在看起來是符家打算弄死應家想一家獨大,應家看起來是跟符家不對付實則是不想被符家吞併,居於人下,這才走到了與符家對立的一邊負隅頑抗,但看起來大局已定,聖意已決,不是嗎?」   這次加的恩科,就是皇帝帶著符家弄出來的。   「應家會把女兒嫁過來,這算是一個……」宋韌斟酌著用詞道:「喘息?和解?」   「他們家的女兒是下嫁,」宋小五面無表情地道:「左右都不會過不好就是,就是你要想好了,怎麼應對符家,符家可能不想我們家娶個他們想摁死的,搶他們家飯碗的人家的女兒罷?」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宋小五看向宋家的兩個蘿蔔條,「我想知道你們在書院裡打過架的人有哪些,被人窩囊打倒的次數有幾次,好好給我想想,如數報出,想出來了就來知會我一聲,希望你們能及時回想起來,不要讓我開第二次口問,可行?」   沒人吱聲。   宋小五好脾氣地一人看了一眼。   宋韌這次不敢打半邊臉都被他抽腫了的大兒子的頭了,改而怒抽了二兒子一下:「還不快保證?」   二郎捂眼舉手,「聽到了。」   宋小五轉向宋爹,意味深長地道:「之前我還以為終於把他們養大了。」   宋爹此時再明白不過她的心情了,也點了點頭悽然地道:「爹也是。」   他也是這樣想的,以為兒子們長大了出息了,他身上的重擔終於可以卸了。   結果,壓在他身上的這幾座山更重了。   悔不當初啊。   這日子想要過得雅致點,消停點,就得少生兩個兒子!   **   宋張氏病倒,被從來不給她臉色看的小娘子冷冷地看了幾眼,她就老實了。   宋小五會對宋家的男人們說狠話,但從來不捨得跟她的母親說一點重話,見眼神把母親嚇住了乖乖養病,她就沒多說了。   當天晚上宋張氏還發了高燒,大夫過來是說操勞思慮過度又加上換季著涼了,這就病得嚴重了,好在之前已經發過一身汗,這次高燒只要喝過藥再捂過一身汗來,熬過一晚等早上燒退了就會沒事,但要是喝藥也沒用,一連燒幾天,那就危險了。   宋張氏這幾年在梧樹縣養補得很好,底子還算好,所以大夫說只要不是勞損過度底子太薄,終會安然無事。   但大夫好話說了,宋韌跟宋家的兒郎們只聽得進那壞的,他們被嚇得魂不守舍,宋家四個兒子這次不用妹妹教訓,都愧疚地跪在了母親的屋前。   宋小五把大夫留了下來,這大夫是燕都城裡有名的大夫,她爹一出去請大夫,這人就出現在門口了,說是慕名而來,得知宋家有病人就趕緊上門來拜訪來了,正好替宋夫人看個病。   宋韌信了,尤其信了對方的名聲,他正好要找個好大夫給他夫人看病,就是心裡覺得這也太湊巧了些,這時候慌不擇路的他還是深信了對方的措辭。   宋小五一個字也不信,她懷疑是隔壁新鄰居把人「請」到門口跟她爹相見的。   那小鬼這段時間沒在她眼前出現過,但她隱約感覺他來偷偷看過她幾次,他怕是爬牆頭爬上癮了……   但這時候一家的病人已經剛被打回原形的大小熊孩子讓宋小五無暇想他的事,這天晚上她著實不放心,守了她母親一夜,等母親燒退,看著幾個守在邊上替她打下手不退的蘿蔔條,她抱著就是睡著也難掩憔悴疲態的母親的頭,看著他們道:「不要等到她有事了才後悔心疼,平常的日子你們又做什麼去了?她出事了,你們跪一跪心裡就好受了,可她受的罪吃的苦會因為你們跪一跪就會少一點嗎?」   她說得很平靜,卻把宋家四個兒郎說得泣不成聲,此刻,他們身上也如被倒了一盆加冰的水一樣,從頭涼到腳,從他們中秀才的那天開始至今,他們再沒有比此時此刻更清醒的時候。   宋小五也是藉機敲打他們。   對她的母親而言,她母親對五個兒女都一視同仁,都用著她母親的私心包容著他們,愛護著他們,宋小五深信,哪怕他們被這世間唾棄仇恨,這個女人也不會放棄他們,但於她而言,她是因她這個母親留在了這個世間,留在了宋家,成為了宋家的一份子,是她母親把她和這個家牽了起來。   如果一個人再活一世,還是不能對自己最重要的人好,這多活一輩子又有什麼意思?宋小五知道她勸不聽她母親,也無法改變一個已經定性了的成年人的想法,但她還是希望能用她的方式,讓她的母親好過一點。   「好了,不哭了,她沒事了,以後注意點就好。」宋小五看把他們嚇得不輕,安慰了一句。   等說罷,她去看一邊坐在椅子上坐著的宋爹,才發現她那沒用的小爹已經淚流滿面,把宋小五看得連搖了好幾下頭。   現在知道心疼了?早幹嘛去了?   宋張氏高燒退後渾身無力,莫叔莫嬸他們也被宋小五強按著休息不許操勞,這日裁縫鋪的衣裳送來了,宋小五把宋家幾個男人趕到了廚房,她跟著師祖秦公跟裁縫鋪掌柜的帶來的繡娘一件一件地去看這要去面聖的華裳。   大燕面聖的忌諱還是有的,衣裳的顏色,上面繡的圖案都有講究,秦公懂這些,他頭幾天因為喝多了頭疼不已,被小徒孫女安排在了偏院躲清靜,有大人物進門來拜訪而弟子不在的時候,他才出面應一下客,反而躲過了家裡接連不斷的嘈雜和酒席,身體也沒有倒,這當真是不幸當中的萬幸,現在他老人家身體安健,有他坐鎮宋家,當真是能解宋家不少的燃眉之急。   宋小五打算這段日子把師祖供起來當定海神針用。   這廂身著灰衣,趴在宋家屋頂的灰瓦上的德王見他老丈人和大舅子他們被趕到廚房去躲人去了,他小心地躲到了屋後簷,生怕被小辮子發現,也被趕到廚房去。   又過了兩天,宋張氏的病還沒好透,宋家的四個兒子就要進殿面聖了,這一早宋張氏又不怕死地半夜起了床,硬著頭皮頂著小娘子不贊同的眼操持著兒郎們去面聖的事。   他們一早就要到宮門前去守候,等著聖上散朝後接見他們,這去晚了就大逆不道,所以早早宋家四兒郎就被他們爹領著往皇城內城去了。   宋韌已經踩過點了,還打點了一個領路的公公,就為著他能在路上給不懂事的兒郎們提個醒,提點提點一二。   而這廂皇宮裡,皇帝早起了,他跟前來見駕迎駕的符先琥和符簡這倆堂叔侄道:「你們門下那個宋員外郎,就是……」   他轉向符先琥,「就是符愛卿帶回來的那個任過出香木和玉璀石的那個縣的縣令,聽說他於農術也很有一手啊?」   符簡訝異:「聖上是從哪聽說的?臣怎麼從來沒聽過?」   他看向他堂叔,「琥叔,可是你手下之人?」   「不值一提,」符先琥笑道:「就是個左右逢源之人,不過倒是會討好百姓,不像別的當官之人總顧忌著點官家臉面,他是個愛往百姓家中跑的,說是禮賢下士,在當地頗有點名聲。」   符簡一時之間也聽不出他這堂叔是誇還是貶,尋思了一下轉頭朝燕帝道:「聖上,我任過梧樹縣一段時日的縣令,那個縣有好幾家在海上跑船的人家,百姓過的也富裕,這個縣的人因此很有底氣,不太看得上當官的,我們宋大人要是想跟他們打好交道,禮賢下士倒是個好辦法,是個聰明人。」   燕帝聽著笑了笑,道:「那朕改日見見你這嘴裡的聰明人。」   符先琥聞言臉上的笑容一滯,隨即又菀爾,這宋韌,運氣當真是不俗。   這廂宋宅宋小五送走家裡的人,把師祖和母親送回去休息後,又讓莫叔莫嬸再接著去睡一會兒,宋小五則去了廚房。   她在廚房裡熬著清粥的時候,聽到了上面的瓦片響動聲,她抬頭看了看,等響到第二次,她出了門,退到能看到屋頂的地方,朝上面招手,「你下來。」   躲在後簷的人沒動,打死他都不想動。   「阿……切……」這時,躲在後面的黑影嘴裡沒攔住的噴嚏聲出賣了他,因此,他把身影縮得更小了,緩慢地往後爬著,只想讓小辮子當沒聽見他。   「下來,給你拿粥喝。」下面,小辮子說話了。   黑影頓了一下,他糾結了好一會兒,又慢慢地爬到了屋子的脊背處,探出頭,小聲地問她:「今早喝什麼粥啊?」   昨天早上熬的桂花粥好香的呢。 第58章   宋小五離屋有點遠,沒聽清,等小鬼翻身跳到她面前,聽他又說了一次「今早喝什麼」才把他的話聽明白。   說著,他又打了個噴嚏。   「何時來的?」宋小五帶著他往廚房走。   「寅,寅末來的,阿,阿切!」小鬼又打了個噴嚏,還不忘解釋:「我早起來練功。」   「昨晚歇在隔壁?」   「歇,歇了。」小德王心裡在打鼓。   「這幾天都是?」   德王不敢答她了,進了廚房眼珠子骨碌碌地轉,隨便看哪都不敢看她。   宋小五早有推斷了,也懶得跟他計較,問了他一句:「可是著涼了?」   她看了他緊著黑色短打襟衣的身體一眼,道了一句:「現在早上有露了,風涼,多穿點。」   小德王咧開嘴朝她笑,點頭如搗蒜。   他好高興。   這幾天都是宋小五做早膳,德王是知道的,小辮子一靠近灶火他就蹲下去看灶膛裡的火,見灶裡的柴燒得差不多了,連忙添了一根。   宋小五在攪粥,見他靠近火了也能驅散點寒氣,就沒管他了,攪動了幾下,鍋底一時半會也沾不上,就去拿了塊姜切片,起了另一鍋燒油。   宋爹他們是吃的麵條出去的,怕麵條消得快,還烙了些肉餅搭著吃,這樣吃著就是幾個大老爺們也能頂半天飽,肉是昨天買的放在井裡冰鎮,肉還算鮮,烙完餅炒完肉臊子現在還剩一點,宋小五打算拿薑絲煮個鮮肉麵給他吃吃。   她來回走動不停,等下了油她去洗蔥去了,等油熱下湯,薑絲得在裡頭煮一會進了味湯才有點辣味,不煮一煮不行。   小德王見她忙得很,起身去拿鍋鏟,他有點不會用,一鏟就鏟進了油裡,燒熱了的油滋滋地響,嚇得他回頭就喊小辮子,「小辮子,油響了。」   宋小五一臉冷漠,無動於衷地繼續洗著蔥,洗罷過來把人推到一邊,下骨頭湯。   「小辮子,」等小辮子切蔥的時候,小德王跟在她身邊,訥訥地道:「你好辛苦。」   宋小五看了他一眼。   小德王蠕了蠕嘴唇,過了一會兒,他忍著膽怯鼓起勇氣道:「我府裡有幾個特別會幹活的丫鬟,人聽話還懂事,我把她們送給你吧……」   說到這,他說不下去了,因為小辮子直直向他看來,嚇得小德王立馬就低下了頭,還縮了縮肩膀。   「多謝,」宋小五見他識趣,耐著性子勉強回了他一句:「會幫忙的下人,我們家自己會掙。」   「哦。」   「不是不要你的,而是你給了,這家裡的人就廢了,以後張手就要,你還能把所有的都給他們不成。」   「我就給你,給你幫忙。」   「一樣的。」   「我就給一次。」   「是嗎?」宋小五看著他,嘴角翹起。   她冷冷笑著的樣子,就好像他要是再跟她說下去,她就把要他打得楊標都不認識他一樣,小德王這一刻又懂了小辮子臉色下的話,立馬把話吞了下去,連應聲都不敢,連連朝她搖頭不休,告訴她他再也不回嘴了。   小鬼又飛快縮了回去。   宋小五當真不知道他哪來的這好本事。   「以後要送什麼,先問過我,聽到了沒有?」宋小五想起了那箱子突然出現在她屋子裡的皮毛,她看到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爹娘說,只好把它塞在了她放冬放的箱子邊上放著。   但也放不了多久了,等天冷點,她娘要翻箱子把她的冬衣拿出來曬的時候,總會看到。   「聽到了。」   「等晚上我家人睡了,把你擱我屋裡的頭箱子拿回去。」   「啊?」   「沒聽到?」   小德王苦著臉。   「火沒了。」這時,宋小五又道。   小德王哭喪著臉蹲下身,塞了根柴抬起頭氣憤地道:「那是我親手打的皮子,我信裡寫給你看了的!」   是,一箱子兩張上等的皮毛上面還放著一封對他的武功騎射極至誇耀的信。   字倒是寫得不錯,字字端正,筆尾有勁鋒利,看筆跡還以為是哪個殺伐決斷,剛毅果決的男人寫出來的,與她眼前的這個糯米糰人一點也不相符。   宋小五懶得說服他,她決定使用對付熊孩子最好用的辦法:「你要不是不抬回頭,我把你手打折了,往後再也用不著去打獵,給人送你親手打的皮子了!」   她著重咬著「打折」兩字,把小德王嚇得手哆嗦,頭也低下去了,看著灶裡的火惱火地道:「你比我皇兄兇多了!」   「我不是你皇兄。」宋小五冷冷地笑了,看湯開了,把面扔了進去,悠悠地道:「所以你要想在我面前蹭,最好是按我的規矩來,要不然,哼……」   小德王扭頭看著她相反的地方,拿著根柴火棍狠狠地打了地上一下,罵著地道:「兇,兇,兇,就知道對我兇,就不能對我好點兒?我那麼大能耐,哪兒不討人喜歡了?你看哪家的小女婿能比我厲害了?」   宋小五正攪著著鍋裡的米粥,一聽,差點被她自個兒嘴裡的口水嗆著了,她轉頭看向那膽大包天還敢想著娶她的小鬼,冷森森地道:「想當這家的小女婿?你就不怕被人連腿都打折?」   小德王這胸口都被怒火燒著,火撐慫人膽,他扭過屁股背對著她,還冷冷地用力地「哼」了一聲。   「哼……」有什麼不敢的?他說了要娶就是要娶,嚇唬他也沒用,他就是怕也要娶。   皇兄說了,喜歡又害怕的東西逃避是沒有用的,晚點到手反而會更想,還不如閉著眼睛衝上去搶回來抱到手裡再說。   這廂,宋小五沒忍住,不由自主地翻了個白眼,心裡頭對這史記上早死的小鬼的那點憐惜已然無蹤。   這小鬼,既然那麼大能耐,還是讓他家大人管去罷。   **   這廂宋韌在皇城內城的城門外,踮著腳往內看。   兒子們已經進去了,他這種來送的家人是不能往裡進的。   眼看天色不早,他也該往戶部的衙門去辦差了,走前他朝守門的官兵拱了拱手,笑道:「給這位兄弟添麻煩了。」   這官兵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宋韌身上穿著官服,跟前來送自家公子進皇城的下人們擠在一塊等人,身邊連個隨從下人都沒有,說起來有點落了下乘,一看就是家中很是寒酸,說不定就是那開科以來從那些鄉落角落裡升上來的窮腿子,說是大人,其實連侯貴家中的下等僕人也不如,遂這一會兒幾個守門的官兵都不太看得起這個穿著五品員外郎服的大人,尤其是宋韌站著的邊上,被宋韌搭了幾句話的那一位。   這還是每逢大朝還能去金鑾殿外站著面聖的官員,看起來連他都不如,他可是有大小兩個近身跟著聽候吩咐的隨從,手下還管著幾個人的守城小將,年輕的通過打點上來的官兵冷眼看著不理會宋韌,但心裡略有點略勝人一籌的小得意。   宋韌看得出來,但他平時不在乎這些個,他上燕都來也有好幾個月了,這燕都不是他當官的小縣,這裡鬧市裡撞上個人,都不知道是哪家富貴人家出來採辦的下人,他們底氣足得很,說話都是嚷嚷,動不動就說我家老爺是誰是誰,我家大人如何如何,比梧桐縣最持老賣老的大姓族老還要盛氣凌人一分,這幾個月他也見多了,從不跟這些人置氣。   不過不置氣是他知道置氣不值當,心裡還是有幾分火氣的,所以兒郎們都高中了,衙門裡幾個跟他不對付的同僚對他都熱忱了起來,笑臉不斷,他這才覺得分外揚眉吐氣,頭腦一時熱血衝頭,心裡就是隱隱覺得不對也還是放任了自己去吐那份惡氣,享受起了被人厚待高看的感覺來。   現在經冰水一潑,宋韌現在不動氣是真不動氣了,他的心境比起之前要更上一個臺階了。   宋韌笑著拱手就去了,他到底是個大人,還是送秀才來的,那官兵冷待他,心裡有點打鼓,但見這官員笑眯眯的一點脾氣也沒有,看起來也是個怕得罪人的,說是員外郎也可能是手上的權不大,要是那清水衙門的,連錢都不一定撈得著,那官兵一想便覺得沒什麼好害怕的,就朝那擠個不休的各家下人揮手吆喝道:「去去去,別擋著大門!」   這廂宋韌去了戶部辦差的官衙,他是經管徽、皖兩州稅收田地戶籍等事的員外郎,自打他接手兩州就一直在看歷年來的文書,兩個多月過去,他查的也差不多了,心裡也知道他這差事很不好辦,有些話他都不知道該不該跟已升至左僕射之位的符大人說。   符大人已高居丞相副手之位,公務繁忙,怕是沒有功夫聽他道對這兩州的實際情況與文書不符的箇中彎道來。   再說,他要是跟符大人說了,而不是經過他們尚書秦大人,這要是被人知道,他在戶部怕是也呆不下去了罷?   而秦大人把握戶部近十年,他能不知道這兩州之間的貓膩?他要是捅穿了,怕是一點好都討不著。   當官難,當個想把事情理得條條清清的官更難,宋韌一路上走著快進衙門時,他吐了口氣,振作了下精神,笑著進了衙門,跟裡頭遇著的同僚拱起了手,打起了招呼來。   這廂宋韌還不知道他這個符家門人在投靠的符先琥符大人那惹起厭煩來了。   符先琥本來還挺喜歡宋韌這個知趣的門人的,但自從兒媳婦的弟弟越連那知道他跟德王搭上了關係,還讓德王為他說話後,他就對宋韌有所厭惡了。   符家是聖上的心腹,但德王一直對符家是不太親近,甚至是有點冷眼待之,只有符家於他有用了的時候才跟符家接近一二,符家討好他也不見得他跟符家親近,他是聖上的親叔叔,是唯一還留在都城住在自己王府的王爺,他這防著符家呢,就算不明顯符家人心裡也有數,符家一想到德王這態度就是在他們跟聖上之間攔著一堵牆,心裡就跟藏了根刺似的。   宋韌攀龍附鳳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他進都沒幾天就諂媚地攀上了越家搭上德王,符先琥就覺得他這下屬的品性有待考察,他這要是太會見風使舵了,符家就白栽培他了,遂符先琥也不想讓他這帶回來的下屬升得太快,最好是打外名目再打壓打壓,把他身上的那點浮氣壓下去了再用才是他符家想用之人。   但沒成想聖上這邊都知道他的大名了,符先琥攔不住聖上要見人,但散朝後,他心思得把宋韌叫過來敲打敲打,讓他知道他到底是靠誰升的官,上的燕都。   符先琥這是從越家出身的兒媳婦那知道的宋韌攀上德王的事,這實則也是越連在知道宋韌是符家門人後故意找他家姐說的,說來宋家與他無怨也無仇,但那天事後等小主公走了,他回家稟了祖父小主公來的形情,道了小主公對他說的話,他祖父當下就扇了兩巴掌,痛罵了他一頓,讓他面壁思過,他心中存了火氣,等到一連兩個月也不見小主公傳他,他上門拜見也見不到人,他這心頭火氣就旺了,覺得這全是那天小主公在宋家遭的罪才讓他遭了小主公的厭棄,這廂他又從他人處聽到小主公還為那宋家的土員外郎在秦老尚書面前說了話,他這心氣不平,就厭上了宋家,找上了在符家當兒媳婦的姐姐,把宋韌諂媚德王的事說道了出來。   就他來看,肯定是宋韌猜出了他家小主公的身份,上門找上了小主公,這當中明明是他越連帶的人去的,宋鴻烽卻一字也未跟他提,沒經過他就找上了小主公,這家人當真是噁心至極。   越連把他認為的事實跟他姐姐一說,符先琥的兒子就把話傳到了父親耳朵裡,這燕都的各大家各大族都有結親,人情關係論起來就是對家也能論得上有親戚關係,這當中一句話能抬舉人造就人,一句話也能把一個人的印象和名聲在另一個人那裡毀個一乾二淨,遂宋韌在符先琥這裡的好印象那是打止了。   宋家在越連那是越過了他攀上了德王,在符先琥這裡,是宋韌越過了他攀上了德王,為官之人最恨也最忌諱手下之人越過自己攀上上頭,宋韌一個當了十幾年官的人這點官場規矩都不懂,符先琥之前對他有多滿意,現在對他就有多惱怒,直道自己看走了眼。   所以下午宋韌剛從衙門出來被叫到了符大人那,聽著符大人對他明似褒獎,實則敲打他心思太多,做事不踏實不說,還專走歪門邪道,行事實在有礙官途的話來,他這面上唯唯諾諾,但背上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等話畢,他轉身走了,符先琥身邊的師爺撫著鬍鬚,看著汗把背上的官服都溼透了的宋韌離去,等人走了,這位先前對宋韌也頗有幾分好感的師爺為宋韌說了句好話:「下官看宋大人也是知道怕的,您看他嚇得背都溼了,想來心中對您敬畏頗深啊。」   「怕歸怕,但要是給他把能上天的梯子,我看他也會越過我爬上去的。」符先琥搖頭,對師爺的話不敢苟同。   師爺見大人心中有了論斷,笑了笑,低頭拱手稱了是,就不再說話了。   不過他心裡對他們家大人的話到底還是有些不以為然的,這要是有把天梯能爬到最上頭,給他他也爬啊,誰不爬呢? 第59章   宋韌嚇得冒出了一身冷汗,路上一直在琢磨上峰的話,不過就是心中驚懼,怕妻兒擔心,他進門之前也斂了神情,掛了一臉笑進家。   這時他的兒郎們還未歸家,宋小五之前讓莫叔出去打聽了,今晚那位陛下設宮宴招待秀才俊傑,大郎他們歸家怕是要到夜晚去了。   燕都有宵禁,夜間亥時就進入宵禁之時,宋韌一聽小娘子說了,道:「那夜間要去接他們嗎?」   「應該就在宮裡了。」宋小五搖頭,嘴角微微翹了翹。   「兒……」宋韌一看他女兒這麼說,心裡就打鼓,叫她的聲音都透著小心翼翼。   「宮宴啊,美酒佳人,」宋小五輕描淡寫,朝宋大人笑了笑,「宋大人說不定能撈個祖父噹噹。」   「他們敢!」宋韌一聽,大拍了下腿,吼道。   「到時候看罷。」宋小五淡道,她不好說家裡的蘿蔔們會不會有美人春風一度,但這一晚他們的所作為所為,會被上頭那一位看著就是。   酒場最能談事,也最能考驗品性人心,所謂醉後吐真言,不過是醉後見人心,上位者都有點喜歡拿這個試探他們所用之人的底細,再綜合他們的條件決定怎麼用他們。   「這,這,這……」宋韌急了,拍著腿就喊:「這個我沒教他們!」   「這個不用教,他們自己懂也好。」   「好個屁!」宋韌操心得站起來在堂內走圈圈,拍著手憂心道:「這要是看見美人就直眼,是個好色的,那就……」   「好色的怎麼了?」她娘在廚房帶著莫嬸他們做飯,宋小五正對著門看著廚房瞧著,嘴裡道:「好色的就不能用了?小爹,你這是對好色的有什麼誤解?」   她瞥了他小爹一眼,「這好點色,又不是跟皇帝搶女人,皇帝還因為他好色就不用他了?這好點色……」   她又調回頭看向了廚房,「算什麼?只要他是個能人,好色不是什麼大事,最重要的不是好色,而是酒後能不能端得住。」   說罷,她停了話,宋韌還等著聽她接下去說,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了,他又坐了回去,琢磨了半晌之後嘆道:「是啊,喜歡美色怎麼了,只要不被美色所惑就成。」   說罷,他轉了臉色板起了臉:「但這幾個兔崽子敢跟我來這一套,我打腫他們的屁股!」   宋小五嘴角微揚。   熊孩子們大了,他們以後要獨自面對各自遇到的問題,這時候就是顯出他們家教和品性的時候了,她這一點倒是對他們還有點信心,怕就怕少年郎不識情滋味,熱血沖天把持不住也難免,不過有之前她給他們潑的那一盆冷水,他們想來也不敢不帶腦子了。   小心點好,上位者都喜歡用小心人,小心又膽小怕事的就更好了,惜命的才值得重用。   宋小五沒再說話,宋韌靜坐了片刻,猶豫再三,還是把他見符大人的事跟女兒說道了出來。   這事他本想找他先生去說說,但先生畢竟是年紀大了,在椅子裡坐久了都打盹,精力已不比以前了,宋韌實在不忍心還拿他的事去驚擾老人家,那樣的話他也太不肖不孝了。   遂妻女把老人家供起來,好吃好喝地侍候著,家裡的大問題不跟他說,只拿小問題讓老人家知道,他是贊成且感激的。   他太忙,身上的事太多,連枕邊人他都有所忽略,何況是有心不給他添麻煩的先生,要不是有妻女幫他照料關懷著老先生,他在老了還要背井離鄉為他謀劃的先生面前都要羞死了。   宋小五聽完她小爹的話頗有幾分訝異,「你最近走什麼邪門歪道了?你跟符大人的死對頭搭上線了?」   要不一個當長官的,能這般沒氣度?   「我哪有走什麼邪門歪道?我這段時日被人捧得都找不著北了不是……」宋韌說到這,頓了下來,皺起了眉,「這當中我有做得不妥的地方?」   是結交了什麼人,讓符大人不快了?   不至於啊,他這段時日見的不是同僚,就是書院的那些學儒和他師兄那邊的人,大家不過是一塊吃吃酒,說說場面話,他也沒跟誰交從甚密啊。   「暫時就不用多想了,」宋小五收回眼神,跟她爹道:「這次應該是把他得罪慘了,犯了他的大諱,要不然他不會這時候找你去說這話。」   她家那幾個蘿蔔條正站在金鑾殿上,符家拉好他們家還來不及,還來滅他們家威風?肯定是把人得罪慘了。   「是吧?爹也是這樣想的。」宋韌苦笑連連。   「無礙。」宋小五拍了拍他的腿。   見小娘子跟沒事人兒一樣,宋韌更是苦笑了起來,他握住了小娘子要走的小手,捏了捏,道:「爹不怕自己出事,就怕苦了你們娘倆。」   「苦誰都苦不著我跟我娘還有家裡的這幾個老人家。」宋小五哼笑了一聲,把手從宋大人手中抽了出來拍了拍,「以後別隨隨便便握我的手,我大了。」   宋韌這滿腹心事,聞言頓時哭笑不得。   「你不要太擔憂了,該小心的就小心,小心駛得萬年船,仔細點沒錯,至於別的,」宋小五看著端著飯菜從廚房裡走出來的母親,她站了起來,道:「像生死大事這等事,我會替咱家撐住的。」   說罷,她朝母親迎了過去,留下若有所思的宋爹抬頭往隔壁的宅子看去。   左右隔壁的宅子都換了主人這事,他早就知道了。   第二日宋韌早上沒等到歸家的兒郎,就趕去了衙門點卯,這剛進差房就聽秦大人找他有事,宋韌跟著人去了,路上直想他是撞了什麼大神,這一個個大人物連著兩天都找他有事,他這是真得罪什麼不得了的人了嗎?   宋韌這提心弔膽的過去了,秦尚書這次比上次臉色和善多了,他不喜歡宋韌,但聽聖上說這宋韌治縣有功,而且於農術很有一手,秦家是農桑大家出身,秦尚書的祖父就是帶著百姓開田闢土有功,被他們大燕的立國之帝提拔成了大司農,掌管天下農桑,秦尚書家學淵源,他也是個跟隨了祖上喜好的人,就是在秦家自己的院落裡,他自己都種著好幾塊地,他很喜歡這土地之事,這土地農術就是他的心頭愛,遂傳了宋韌過來,他就先問起了宋韌對農術的事來了。   說起這個,宋韌就有得說了。   他先前只專攻於南方田地水土之事,後來把北方的麥子引進南方那是下了好一番苦工,還不惜身份親自提禮上門拜訪從北方來的百姓,請教這種地之事,多年各方討教下來,他對南北方的產食和種地還有氣候差異那是知之甚詳。   他這一說那就是滔滔不絕,秦尚書也不是個不懂的,這一說就說到了日當正午吃午飯的時候,秦尚書也沒讓他走,把他留下來用膳,邊吃午飯邊聊,等聊到深處又是一個下午過去了,眼見秦家來人請秦尚書歸家,這老尚書才跟宋韌說了聖上這幾天間會見他之事,並提點宋韌道:「聖上個惜才之人,你到時見了也不要害怕,就跟今日你跟我說話一般即可,還有……」   老尚書沉吟了一下,複雜地看了宋韌一眼,道:「不管你到底認不認識德王,但這次看來是德王在聖上面前為你說了好話,這事你還是好好想一想跟聖上怎麼個說辭,聖上那人可是個……」   他兩指叉開,點了點眼睛。   那可是個眼睛裡不容沙子的,現在他開始動手要把三公六部的權收回去,宋韌可能就是他看上要用的人,秦尚書雖說是跟著丞相走的,但要是不得已,聖上那邊非要把他秦家弄下去的話,他也得再想想了。   宋韌此人,看來先交下好也不為過,要是他背後要是站了德王,符家那邊就不好說了,小德王那個人跟符家那可是只有點面子情,誰知道他什麼時候犯渾連符家的門都砸,到時候他這邊跟宋韌走近也不是沒有好處可得……   老尚書心裡想著,面上對宋韌依舊維持著先前一樣的神情道:「謹言慎行就好。」   宋韌聽了一臉肅容起身,整了整官袍,恭敬地朝尚書大人行了禮:「下官多謝大人指點!」   這次歸家,宋韌腳步就輕快很快多了,等走到了沒人的地方,他實在沒忍住,拿袖子遮住了半張臉,躲在袖子背後狠狠地笑了好幾聲,這才舒坦了點,正了正神色往家裡急步歸去。   在家裡他就不能這般大笑了,要不小娘子冷眼朝他看來,那眼裡可是無盡的嘲諷。   這下午他歸了家,大郎他們就回了,他們正補覺起來不久,見到爹回來了,忙跟他稟告了昨晚去宮中之事。   秦公坐在上首,也等著徒孫們再跟他說一次面聖之事,他還有好多細節沒聽清楚,打算這次跟弟子一道聽清楚了,再為徒孫們答疑解惑。   宋小五已聽過蘿蔔條們跟她說過一遍了,就沒打算再聽了,趁天色還早夕陽尚存,她打算回房去拿上茶具去喝杯茶。   母親跟老叔老嬸喘過氣來了,蘿蔔條們進宮表現得尚可,至於小爹那邊的問題於她來說不是問題,官場險惡,步步驚心,沒有這個問題也會有那個問題存在,怕是不管用的,逃避更沒用,問題來了,解決就是。   這日下午小鬼沒出現在她的眼前,喝完茶宋小五打算回前院的時候,楊標出現了。   他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宋小五的身邊,朝宋小五彎了彎腰,道:「見過小娘子。」   這態度,可遠遠勝過之前啊,宋小五挑了下眉,「楊公公?」   這是怎麼了?   「多謝小娘子這段時間替我照顧了我家小主公一二。」   如此?宋小五瞄了眼旁邊宅子,沒出聲。   她沒照顧什麼,不過如果他偷偷摸摸守著她不肯走算照顧的話,那算罷,她作為被偷覷之人,算起來是有點功勞。   「作為回禮,您家的幾個孩子我已替您叫人看著一二了,」楊標眼皮虛虛抬著看著宋小五,「您父親那,我已叫了人把他在地方所成之績送到了聖上面前,不出意外,這幾天間等聖上空點就會差人召見他。」   宋小五斂了眉。   楊標也不管她是不是不快,接道:「但有一事您心裡要有個準備,之前梧樹縣所產的香木與玉璀石,是符先琥先於一步送到聖上跟前的,他這一越,符家那邊你們家最好是心裡有數,這一次面聖過後,您父親要有所決擇才好。」   宋小五冷冷看著他。   這次楊標垂了眼,道:「大禮我已送上,還請小娘子記得您的承諾。」   聞言,宋小五輕「呵」了一聲。   楊標卻是壓根兒也沒把她放在眼裡,在她冷笑聲後淡然接道:「您這樣的人,與我家小主公那是有天壤之別,雲泥之隔,與我這快要進土的人倒有幾分相似,您說,是嗎?」   一身的陰謀與死人味,還是個女流,更顯陰險毒辣心思深沉,不管她有多聰明多會掌控人心,那也是配不上他家小主公的。   宋小五笑了起來,點了頭。   爾後,她翹著嘴,朝楊標道了一字:「滾。」   既然知道,那就別到她面前來撒這個野。   楊標當沒聽到這個字一樣,面不改色,朝她施了一禮,很快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他走後,宋小五搖了搖頭。   這老奴婢太把他家小主公看得太緊了,他不相信那個熊孩子有著比他更精準敏銳的直覺。   不過當大人的,都有這毛病,總以為自家孩子容易被人蒙蔽,她以前也有點這個毛病,後來發現讓人去受挫更令人成長,她就任由她栽培的那幾個年輕人去摸爬滾打,與人對陣廝殺了,結果也不負她所望,她培養出了幾個銳意進取,殺氣騰騰的幹將來。   當一個人大到一定程度了,信任比管束更令他成長。   不過,宋小五確實與楊標不一樣,她對那小鬼相信得很,那樣一個能精準踩著她的底線的人,豈是心中沒成算的人?   但楊標之意也正中她心懷,她看得出來,這人說是個奴婢,但對那小鬼太重要了,重要到他要是不贊同,小鬼也未必真會一意孤行娶她的程度。   有楊標攔著,她就不用太費腦子去想這事了。   **   過了兩天,宋韌緊接著收到了面聖的時間,是在三天之後,九月初二這天。去之前,宋韌找小娘子談心,請教她面聖之事,宋小五被他擾得煩不勝煩,瞪了他一眼,「我又沒見過他,我怎麼知道他是狗還是貓,要怎麼對付?」   宋韌是來討教的,末了被小娘子的話嚇得握住了她的嘴,完了苦笑而去,心道以後有關聖上的事是真不能來討教他家小娘子了,要不他就是再多幾條命也不夠他家小娘子嚇的。   宋小五發現這段時日宋家事多,她出面的次數太多,有點慣著宋家的這幾個大小熊孩子了,遂一早一家人用早膳,趁師祖還在睡覺不在,她當著她娘的面就跟家裡的這幾根大蘿蔔小蘿蔔道:「我跟你們多說幾句話,就是為的你們能長進些,頂起家裡的這塊天,以後萬事莫要來煩我,我才跟你們廢話的,要是什麼事都要來問我,你們也不用問了,勞煩拿刀抹下我脖子讓我趁早歇了好。」   家裡人被她嚇得,喝在嘴裡的粥都不敢咽,宋張氏被她嚇得眼淚都出來了,回過神就伸手捶丈夫,「她一個小孩子懂什麼,你們成天煩她作甚啊?她還不夠累的啊?你看這段日子把她累得瘦得有多慘……」   臉上因嬰兒肥有點肉嘟嘟,因氣色太好臉還有點紅彤彤的宋小五聞言一默,低下頭安靜地喝起了粥。   算了,這飆沒法發了。 第60章   宋張氏也不是沒脾氣的人,她在青州跟族裡妯娌鬥起來的時候,那也是一條響噹噹的母老虎,這廂小娘子說要抹脖子,這下她又驚又懼,對丈夫一通打罵之後連兒子們都沒放過,罵到最後她雙手捶打著胸哭喊道:「你們要是把她折磨沒了,我也不活了。」   聞言,宋家男人們默然,宋小五也默。   她都忘了,把她娘惹毛了,張牙舞爪起來,也是挺厲害的。   這下別說宋家幾個男人不敢惹她,她也不敢,吃完早膳默默地退了下去,把地方留給了宋家的大小蘿蔔條們消受。   宋爹哀怨地瞥了小娘子離開的身影,嘴裡狼狽地道,「是是是,是我們的不是,以後不會再煩她了,你只管放心。」   「都告訴你多少次了,你哪次聽進去過?」宋張氏不依不饒,說過丈夫,又對著兒郎們哭道了起來,「尤其是你們,在青州的時候,妹妹節衣縮食,就為的把銀錢省下來給你們念書,給你們以後成家用,可你們是怎麼對她的?你們太沒良心了,老天爺啊,我生的究竟是什麼兒子啊……」   說著又是拍胸不止,一臉快要氣得昏過去了的樣子。   宋張氏這一手是從宋家族裡最會哭喊罵人的一個嬸娘手裡學到的,她以前還沒在自家家裡人面前施展過,這是頭一次,宋家人目瞪口呆之後更是心有餘悸,就是受母親寵愛的小四郎也是縮著腦袋,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絕不惹他娘,還有妹妹。   之後宋韌規規矩矩去衙門了,臨走之前還有禮地朝娘子施了一禮,道了一別,受到了他娘子的兩個白眼,宋家的兒郎們則是老老實實地幫著母親打掃院子,清理廚房,劈柴打水更是不在話下,勤快老實得不像是剛剛見過當朝天子的秀才爺。   宋張氏這才滿意了一點。   等去了小娘子屋裡,她抱著心肝兒道:「娘幫你收拾過他們了,你不要管他們,他們以後要是再煩你,我下次絕不放過他們。」   這次還是手下留情了?宋小五推開她娘,清了清喉嚨,點了點頭。   為表謝意,她握了握母親的手,朝她笑了一下。   宋張氏看著女兒那張嫣然一笑就跟天放了奇彩一樣的臉,一下就又把女兒抱到了懷裡,抱著她的頭道:「兒啊,你別長大了好不好?」   宋小五一時沒聽明白。   「你要是大了,嫁出去了,叫娘在這個家怎麼活啊?」   宋小五哭笑不得,用力把自己的頭從她娘懷裡拔*了出來,抬頭跟她道:「我不嫁。」   「啊?」張氏愣了。   「我不嫁,」宋小五抄起了桌上的帳本,牽著她的手出門往堂屋走,道:「我因你留在這個家裡,我陪你一輩子。」   宋張氏被她一說,眼淚又衝出了眼眶,走了好幾步後她擦著淚道:「娘知道你的心意,娘知道……」   說著又是眼淚滾滾而下,過了好一會兒,快走到堂屋了,她才忍著淚道:「可娘也希望你有自己的丈夫,疼你寵愛你,有自己的骨肉,能把他們親手抱到懷裡,就跟娘當初親手抱著你捨不得撒手,一刻都不願意分離一樣。」   宋小五搖搖頭,沒再說話。   她知道母親的心意。   但她留在宋家就足夠了,她上輩子已經過夠足夠驚心動魄、波雲詭譎的日子,這輩子,她只想過一點相對平靜點的生活,給生她愛她護她的母親養老送終,當是了償她這一世與她的緣份。   宋小五牽著哭泣的母親進了堂屋,不遠處的廚房門外,正在做著事的四郎苦著臉跟身邊的三郎道:「娘都哭了。」   三郎冷臉看著他:「知道厲害了吧?這還是只是把妹妹煩死了,你以後在外頭出了事,給家裡惹了禍,讓人知道了妹妹,那就不是娘哭的事了,到時候家破了散了,那就都是你的錯!」   四郎被嚇得直撓頭,說話都急了,「我不是說了我會改嗎?三郎你怎麼老嚇我?」   三郎毫不退卻,打了下他的頭冷哼了一聲:「吃了虧都不長記性的東西,你叫我怎麼信你?」   說著他就抬著擇好了的青菜往水井那邊走。   四郎抬著他那簸箕跟了過去,「我真的長記性了,你沒看那天秀林宴上我誰都沒多看嗎?一步都沒有離你們,也沒有跟那些人說話嗎?」   「你那是不認識他們,認識了你會不說?」最了解四郎的莫過於與他一胎落地,同出同進同一張床睡著長大的三郎,「你會不粘上去?」   四郎又撓起了頭,過了一會等到了井邊,他先於三郎一步拉了水桶打水,扭頭跟三郎道:「三郎哥,你看著我一點,我有時候是挺傻的,有些事我就鬧不明白,沒你們那麼聰明。」   三郎也知道他就是個只會念書的,人情世故教一百遍,他也只會按著他自己的心意來,看不明白別人,他也早死心了,聞言點頭道:「那還能怎麼辦?怎不能教你害了這個家吧?」   好在四郎還知道怕。   妹妹說過些年等四郎長大了成親了當父親了那根筋會長起來,可能會好點,但現在就只能這樣了,讓他邊吃教訓邊長大,但家裡人必須盯著點,不能讓他犯那種把全家都搭上去的大錯。   他身為四郎的同胎兄弟,責無旁貸,只能由他來管這個弟弟了。   **   這廂堂屋內,宋小五跟她娘在說事。   大郎的親事,得開始提了。   他們秀林宴回來,那上面的意思是等著這段時日裡都呆在家裡聽旨,聖上對他們有所安排。   這段日子不知道是多久,但大郎那邊得去跟應家交手了。   但談到親事的話,宋家現在的底氣就不足了,他們家現在所有的錢財加一塊都只夠大郎娶個差不多門當戶對的女兒,娶應家那家世家大族的,那可是遠遠不夠了。   大郎娶人家,可謂是應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那句話,且這天鵝肉還讓他吃到嘴裡了,得娶回來。   宋家家底哪夠?   就是替他們打點官途都不夠。   現在還不知道這四個會不會都被授命,但至少小四郎為官是跑不脫的,要是只有他一人,興全家之力還能把他撐起來,要是四個一起來,宋小五覺得宋爹可能得愁得拔光身上的頭髮鬍鬚。   這就是窮人為官的難處了,沒有家族家底支撐,往往很難升上去的主要原因,這四處打點要錢,跟同僚交際討好上官要錢,跟同等地位之人攀比要錢,命不好的底下還有一堆看他升官發財了等著要好處的親戚,四處都是要他的錢要他的命,這官怎麼升?   這要升的話,命好的娶個來頭大的娘子靠嶽父提攜,把自己賣給嶽父家;要麼利用職權拼命地貪,貪到出事或者高升的那一天。   當官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方方面面層層次次都是問題。   宋家現在的問題,那也是大著呢。   他們家大郎要是不把自己賣給嶽父家的話,那他們家得拿出誠意來,至少聘禮這一塊,不能讓大郎在應家失了底氣。   聘禮是大頭,成親做酒這些就不算了,還有一個大頭就是緊接著可能被授官後需要用到的銀錢。   這要是被派到地方上去了,家裡少不得要拿出個幾百兩,現在家裡頭攏共就一千出頭一點的銀子。   宋小五這次就提了這兩點,宋張氏聽完,整個人都呆了。   她呆呆地看著外面正滿身大汗,打著赤膊跟二郎劈柴的大兒子,看了好一會兒她回過頭,抹了把眼睛,道:「娘現在寫信回青州去借,來得及嗎?你師祖那邊不是有相熟的走鏢的鏢局?託他們帶個信,我現在就去寫。」   「你要找大姨二姨借?」   宋張氏點頭,站起來就要去拿擱在堂屋案板上的筆墨紙硯。   「來不及。」而且大姨二姨也就是小門小戶,就是借也頂多只借出個一兩百兩銀來。   「啊?」張氏回頭看女兒,眼睛紅得滿是血絲。   她都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回來坐。」   張氏坐了回去。   宋小五跟她娘道:「借是要借的……」   「小五,你說把宅子賣了夠不?」在想著辦法的宋張氏打斷了她,眼睛看向了家中各處。   宋小五著實被她娘這句話狠狠憋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道:「不能,這處宅子是要拿給大郎他們娶親的。」   這也是條件之一,要不媳婦娶回來了,讓她住哪?跟他們擠在一幢四五間屋的小房子裡?這能不能裝得下她帶來的陪嫁嫁妝和下人都不一定。   「這該怎麼辦啊?」宋張氏著實慌了。   「要借的話,找銀莊借是條路。」宋爹去貪是來不及了,而且沒法貪,這都是要面聖的人了,這時候手腳還是乾淨點好,拿誰的銀子都是以後要幫人辦事的,這情況不明朗之前,拿的錢都是燙手錢。   「銀莊?」   「當鋪。」   「我們家有什麼可以當的啊?除了……」宋張氏又看他們家的宅子了。   宋小五點了頭,接著她的話接下去道:「宅子可以拿出去押著借點,不過得找個口風緊的,這得打聽打聽,也得看爹的意思,不過這是下下之策,到時候再說。」   除非萬不得已,押宅子這一條宋小五是不想成行的,要不傳出去了是挺丟人的,押宅子娶媳婦,夠外面的人笑話宋家十年的了。   「還有得勞煩師祖出面,幫著從師伯他們處再借點……」這個是宋小五目前覺得最可行的,師伯們已經幫過他們家很多忙,算是綁在一起了,再欠點人情以後加起來還也一樣,左右都是要還的。   宋小五知道她娘沒辦法,宋爹那邊這段時日也是心力交瘁,再為錢財操心,她怕他喘不過氣來,她閒在家裡,沒事能幫上一點是一點了。   「師祖那邊等會我就會去跟他說,現在我跟你通個氣,爹那等他一回來,我就跟他說。」宋小五一句接一句道。   宋張氏只有點頭不已。   「師伯他們那邊應該會不吝嗇錢財,但具體數目,得師祖去問過,家裡現在的情況也不能瞞他們,你說呢?」宋小五問她。   大方面,尤其是名聲臉面這些的事,她不拿這個家的主,還是得她父母定。   「是了,是了。」這時候張氏只知道點頭了。   「說清楚了也好,師伯們在京多年也是經營了些年頭,錢財方面就是自家不寬裕,借錢也比我們家來得有門路,」那幾個師伯宋小五見過禮,都還算不錯,再說這能惦記著師恩要還的人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宋家欠他們人情欠的也應該,「我的意思是,能走他們的門路就走他們的,你說呢?」   「是了,是了,都聽你的。」張氏現在唯小女兒馬首是瞻。   這是宋小五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現在宋家需要錢救急,去信去宋家家族那邊借錢是來不及了。再說宋家那邊暫時最好是能不搭上就別搭上,對於那邊的家族,宋小五隻對她祖母有責任,對幾家與他們家來往還算好的人家有好感,還有大郎他們來燕都走前送過錢的那些人家的禮他們家也還記著,這些都是以後宋家要是發達了會還的,至於以主家為首的那些跟宋家為難的人家,還是不碰為好,遠著點更是能省事,要不一窩蜂湧上來,是恩是仇都一視同仁,這成什麼樣子了?   「我們家就眼前的這點小問題,過個幾年就好了,你就別擔心了。」緩過這幾年,把眼前的困難打倒,宋家就會完全不一樣了。   宋小五太冷靜平靜,宋張氏看著如磐石一樣穩定堅固的小娘子,這慌亂的心漸漸也平靜了下來,她牽了女兒的手,「娘跟你一道去找師祖說。」   「好。」宋小五點頭。   她喜歡她母親這個樣。   或者說,她喜歡直面問題,而不是逃避把問題拋給別人去解決的人。   天塌下來是有高個子頂著,可高個子要是沒頂住被砸死了,矮個兒的又能逃到哪去呢?   只有弱者,才會等著別人拯救。   **   秦公那邊很快就答應了母女的相請,說著就要穿戴出門去找他的那幾個學生,不過這事還等得弟子回來拿最終的主意,他也按捺了下來,就等宋韌回來。   宋韌歸家,羞愧於老先生對他的操心,道明日中午他就回家,與先生一道去這幾個師兄家拜訪。   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了,宋韌第二日跟著他先生出去走了一趟,下午回來,懷裡捂了一萬兩的銀票,他把銀票交到娘子手裡,跟母女倆道:「這是幾個師兄家把家底都拿出來了,還管各家親戚家借了些湊出了這個數給我,娘子,這是帳薄,你拿著,哪家欠多少我都寫道清楚了。」   他說著這時歇了好一會兒了還是滿頭大汗,秦公坐在首位也是一身汗,宋小五端著茶站他身邊餵了幾次才餵了半碗水,老人家這次是真累著了。   「說了還給我們家湊個五千兩齣來,就在那備著,回頭要是要就去拿就是。」宋韌說完,朝他的先生作揖一揖到底,「師恩恩重如山啊!」   秦公笑著搖頭,「你啊你,沒有的事,不要掛在心上,你只管你以後還了你這幾個師兄的情就是,先生於你,不分你我。」   他這次帶弟子出去討到了足夠多的銀錢,算是心滿意足,也算是放下一顆心了。   宋小五見事情這麼順利,也算是鬆了口氣。   於宋家來說,這就是最好的情況了。   不過這事沒出一天,在宋爹這日面聖的當日,小鬼就找上門來了,在後院找到她就把一疊銀票往她手裡塞,宋小五皺眉看他沒有接,把他急得把銀票往地上狠狠一扔:「用別人的都不用我的,你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第61章   宋小五看了看錢,又看了看拿屁股對著她的小鬼。   末了,她接著澆她的地。   但剛拿上水瓢,她就聽到了一片腳步聲,想來是莫叔過來幫忙了。   她放下水瓢,過去蹲在地上撿銀票,把疊在一塊的銀票剛拾起來,鬼使神差她抬了下頭,然後看到小鬼哭了。   他掉著淚,滿臉委屈地問她:「我要怎樣你才喜歡我?」   一陣風吹來,銀票被吹飛了,散在了院子的四方八面。   宋小五眼睛隨著追了幾張,收回了眼,聽著近了的腳步聲,這一生以來,生平第一次感到有點茫然。   「咦?」後院的門口,欲要跨過門的莫叔聽到後邊有動靜,他回過身去看了看,又聽到了喵喵叫著的好幾聲,還有汪汪聲,莫叔一聽清楚,急了,連忙往前面走去,「這哪鑽進來的野貓野狗?」   他抄起了放在這個院子裡的鋤頭,跟裡頭屋子的秦公和昨天才歸家來的肖五道:「秦公,肖五爺,家裡來野物了,你們屋裡頭說話,莫要出來,待我趕出去。」   說著就往聲音處去了。   這廂大郎他們所在的大後院裡,宋小五聽著莫叔遠去的步伐,上前了幾步,抽出帕子給小鬼擦了眼淚。   一有人疼,小德王哭得更委屈了,之前還只是默默掉淚,這次他是哭出了聲來,「為什麼啊?我連燒柴都學會了。」   他做了好多,她怎麼還不喜歡他啊?   「別哭了,風大,先把銀票撿回來。」   「不撿!」   這還熊上了!宋小五這人吃軟不吃硬,頓時就冷了臉,把手中握著的銀票也撒到了地上,拿帕的手抽了回來。   「隨你。」他要無法無天,她還真能管得著他不成。   「宋,小,五!」熊孩子哭天喊地地喊了出來。   宋小五這次是真被他惹火了,轉身快步上前掐上了他的脖子,冷冷地看著他。   小德王哭著閉上了眼,「嗚……」   他快要傷心死了,心裡太難受了,皇兄快帶他走罷。   宋小五是真不了解這熊孩子怎麼這次就沒分寸了,她是真想一把就掐死他,她從來都不是會心慈手軟的女人,她毒起來連曾經最親近的人都說你好毒……   但她被那個人這樣說的那一刻,她只愣了一下,沒有傷心,沒有難過,只是覺得奇怪,奇怪這句話怎麼從他嘴裡說了出來,她還以為像他們這種出身的人,從生下來就不帶天真。   而現在,她被這熊孩子的一聲嗚咽哭得那顆千瘡百孔的心猛地抽疼了一下。   就這麼猛地一下,疼得就好像她對他有了感情一樣。   宋小五愣了下來,不知不覺當中,她的手勁小了……   「你掐死我吧,你掐死我吧……」小混帳卻是不怕死,還拉著她的手往他脖子上掐,「你掐啊你。」   說著,他的眼淚鼻涕掉到了她的手上,秋風一吹,涼得宋小五的手一哆嗦。   「什麼人?」德王的聲音還是驚著了前面大院裡住著的秦公,還有和他正在商量事情的肖五,肖五打開了門,怒喊了一句。   宋小五看向了兩院之間連著的門,過了一會兒,不知前面出了什麼動靜,前面院子裡的腳步聲往前面去了。   「你掐啊……」小鬼還嚎。   就是聲音哽咽,嚎得毫無氣勢,反而悽慘可憐。   這是被他看上了,就是欠他的了?宋小五冷漠地看向了他後方,伸手抱住了他的頭,把小鬼眼淚鼻涕齊飛的髒臉擱在了她的肩上,冷道:「你都十五了,不能老靠耍賴的法子朝人要東西。」   「我沒有,」小德王傷心欲絕,「你這是污衊,污衊!」   說著,他的手卻是緊緊抱著小辮子,越抱越緊,絲毫不想放手。   抱了就是他的了,她沒法反悔了!   她都抱他了!是她先抱的他!抱了她就要負責任!   「銀票不能要你的,」宋小五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這一刻,她覺得疲憊無比,她垂下眼,拍了拍他的背,道:「我要了也拿不出去,現在不是讓他們知道的時候。」   「哪什麼時候才是他們知道的時候?」小德王立馬打蛇上棍,步步緊逼。   我死的時候。   宋小五這麼想著,但嘴裡道:「等他們能靠自己立足之後,等我及笄……」   等你有了與你般配,與你同樣鮮活生動的心上人。   楊標說得沒錯,她身上有死人味,就是身體沒有,靈魂早已老得不堪入目,她噹噹小鬼一時的老師,一時的陪伴還行,時日久了就不行了。   她多活了一世,強硬又獨斷,冷酷又兇殘,就是她這輩子無一想成,只想懶懶散散度日,但那些性格裡的東西早刻在她的靈魂裡了,活成她這樣的人,是不可能被誰改變的。   當年那個人,她的未婚夫,她的政敵被她反手揭發出了醜聞鬧得下臺,當那個隨她一同長大,被她深深愛過的男人哭著責罵她狠毒的時候,她除了覺得他那樣的人也有那種男人式的天真太可笑了之外,別的毫無所動——那個人,曾經被她視為她的救贖,可後來她看著他,無動於衷得像她從來沒有愛過他一天。   從那個時候起,她就知道她這一輩子就是再愛上一個人,那一個人也只是一種存在,他撼動不了她什麼,也改變不了她什麼,已走過一遭、從愛情的迷障當中走出來了的的她心如磐石,情愛於她,不再是什麼重要的事。   小孩兒不應該葬在她這塊沒有波瀾起伏的墳墓裡,他應該與他同樣年輕的人去活,去愛,去背叛,去經歷挫折和收取收穫,而不是早早隨她步入死水一般的墳墓裡。   她配不上他。   「那他們什麼時候才叫已經立足?」這廂小德王卻步步緊逼,毫不放鬆:「是升了高位,還是都成了家?還是說……」   「好了,」看他激動得胸膛直跳,宋小五拍了他的背,扶了他的肩,拿帕子給他擦了臉,道:「不是再早也還有兩年多嗎?我兩年後才及笄,先讓他們走著瞧。」   這之前,楊標得好生為他的這個小主公尋門好親事,最好是找一個能讓他怦然心動想成親的小娘子。   至於他的命運,她會想辦法幫他改的。   宋小五再看向小鬼,臉色緩和了許多,她的眼裡有淡淡的溫柔,這種溫柔讓小德王激動得呼吸都粗了。   「小辮子。」他傻傻地喊著她,要握她的手。   宋小五收回手,朝地上的銀票抬了抬下巴,「乖了,去把銀票撿好,莫要讓人看到了。」   「哦,哦……」小德王不願意離開她,眼睛看著銀票,腳卻未動,身體緊緊地靠著她那邊。   「去吧,我把水澆好,等會去後面樹下喝茶。」   德王一聽,腳步立馬動了。   宋小五走到了土壟邊,拿水瓢的時候她回過身,看了小跑著認真追逐著隨風起舞的銀票的小鬼,她不禁苦笑了一聲。   多生動鮮活的人啊,可惜了,不是她的。   而這時的德王喜滋滋地追著風抓銀票,連洞房裡喜燭要怎麼擺他都想好了,地上要擺一排,桌子上也要擺一排,小辮子又甜又美,一定要叫尚衣庫的人做王妃蠶服的時候裡頭的衫衣一定要多繡上幾顆紅彤彤的小桃子,孩子的話還是要生,回頭時機一到他就會跟大侄子把封地的事說清楚,孩子要生的話,生個十個八個就行了,他不要多的……   德王想著想著就傻了,抓住了一張銀票後他呆在原地因為十個八個的孩子傻乎乎地笑了起來。   一窩的孩子,睡覺排成一排,都是他的!   **   這廂皇宮內,宋韌跟英俊和善又年輕的燕帝口沫橫飛,把他當年在梧桐縣跟老百姓鬥智鬥勇,逼著他們種麥子的事跟燕帝從頭到尾都說了一遍。   燕帝聽得津津有味。   等說到水利灌溉,宋韌跟燕帝嘆了口氣,道:「老百姓吧就跟人認個熟,先前我家家都跑,就是不想出人工去挖渠,我縣裡哪有什麼人手挖?他們的田還不是得靠他們?後來做了兩年,熟了點,他們也信服我一點了,這才慢慢地把事情做起來了,我走前各鄉各村的渠道才挖好,我臨走前去看過一遍,挖的挺好的,這一年兩年的看不出什麼來,等以後日子長了就見好了,這一年一年的,一代一代把地養肥了,雨水也不愁,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你那時候真一家一家跑?」燕帝笑著問。   「真一家一家跑,」宋韌點頭,他這時跟燕帝說了甚久的話了,跟燕帝說話也沒先前那般拘著,而且他也看出來了,燕帝是真想聽他說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算是從他嘴裡聽個農趣罷,「不跑不信你,先前跑著門還沒進,人就跪地上了,老老少少跪一地,哭著說家裡沒錢……」   宋韌說到這,輕咳了一聲,知道自己說過了,馬上憨笑道:「就怕我去跟他們打抽豐呢。」   「打抽豐?」   「就是去索取他們家多的錢財米糧。」   「哦……」燕帝點頭,聽懂了,隨著,他又說起了梧桐縣的香木和能保存食物的玉璀石來。   宋韌很堂而皇之地把功勞推到了符大人身上去,跟燕帝道:「這都是我們青州當時的太守符大人英明,眼光獨特,這才發現了這樣的東西的可貴之處,說來慚愧,下官跟當地的老百姓一樣,只當這兩樣東西是平常,從來沒想過它還有什麼用處來。」   燕帝笑了笑,拿食指點了點這滑頭的宋大人。   這話說得可是太給符先琥面子了,他可是聽說這兩樣東西都是他呈給符先琥的。   不過,不討功,還知道敬畏上峰,奸滑是奸滑了一點,但還算知道分寸。   不等燕帝多說,宋韌就說起了隔壁縣的一些特產來,還有青州靠海那一邊的一些趣聞趣事來,還有海裡的海產這些,當地百姓趕集的習俗,海物的要價,還有海鹽的曬法,他都懂,也知道怎麼把它們連起來說得有意思,遂宋韌這一招口那是滔滔不絕,燕帝除了聽的份,都沒有什麼說話的地方了。   宋韌這是做了準備來的,昨晚他先生和他那一位先前被另一位師兄借去幫忙,此次連夜趕回來的肖五師兄徹夜幫他斟酌了他今日的這套說辭,他那位要叫師兄的師爺曾經在海邊住過,對那邊的情況了如指掌,宋韌被他強塞了一夜海物海情,他一夜未睡,現在能把他師兄的話全部記下來還能變著法一字不漏地說給皇帝聽,那全靠他想在燕帝面前露一手得重用,替他的兒郎們撐臺面的底氣撐著。   大郎今日就去燕都的應家拜訪人家了,他得在皇宮裡一定要替他的兒女,他的娘子爭口氣。   說完海情,和海邊種的那些隨著海運帶回來的一些新作物它們的長樣,吃法,味道,說到情深處,宋大人還吧唧嘴巴,說罷這些他還不罷休,又說起了他所知道的一些山間野物的吃法,還有他知道的幾個縣的一些當地菜的味道,從而又說起了這些菜的種法,適合的時節氣候和適合種它們的地,他這是一茬接一茬說得忘乎所然,燕帝聽著也不打斷他,等宋大人面前的杯子空了,還示意他身邊的總管給這個戶部的員外郎添茶。   燕帝之前從他父皇聽說才在民間,民間藏龍臥虎,不缺經緯之才,缺的就是發現他們的人,能重用他們的人。   燕帝見過幾個這樣的人,他們被世家舉薦到了他的眼前,但談過之後,燕帝嘴裡不說什麼,但心裡還是有些失望的。   那些人,跟滿嘴妄言的世家的人沒有什麼區別。   眼前這一個,倒有些意思,做事太接地氣,說話也太接地氣,指不定他還真能有些用?   燕帝仔細聽著宋韌的話,面色如常,但心裡已經尋思開了。   在旁侍候聽候吩咐的一個小太監見聖上見一個小官見了近三個時辰也不叫人走,他心裡就有了數,決定這兩天得巧就給楊公公送個消息。   他要辦的事,成了。   直到太陽近西,上午進宮的宋韌才被小太監恭敬地請了出去,燕帝聽了一下午的話,裝了一腦袋的事,更衣出來洗手的時候,又聽外面的人道:「啟稟聖上,王爺來了。」   燕帝朝身邊的孫總管道:「這好久沒來了,今兒怎麼來了?你快去讓人準備幾個小王叔愛吃的菜,快快端過來,莫遲了。」   喜滋滋的德王一進來就聽到大侄子要給他準備他愛吃的菜,他立馬笑嘻嘻地道:「我最近愛吃的你都知道?」   燕帝看他眉毛色舞,滿身喜氣是蓋都蓋不住,他看著都笑了,道:「小王叔這是遇著什麼喜事了?說來讓朕也高興高興。」   「不說這事。」小德王忍著喜悅,他說著想偷偷笑幾聲都忍下了,只管與大侄子道:「我來是跟你說別的事了。」   「嗯?什麼事啊?」燕帝讓他坐。 第62章   「這不快要秋獮了嗎?」春搜、夏苗、秋獮、冬狩,一年到頭,這一年四季四時的狩獵大侄子都得去,但今年加了恩科,大侄子這正琢磨著怎麼用他們呢,這秋獮半個月,加上一來一去的時間,一個月就沒了,再回來黃花菜就涼了,還不如他把咬人的東西帶走一批,讓他在皇宮裡好好辦事,「今年你就別去了,我代你去,哪些人跟我去,你心裡盤算盤算。」   燕帝聞言一愣,隨即莞爾。   是了,這天底下能代他去狩獵也就他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叔了。   「怎樣?」心花怒放的小德王現在就想為大侄子多做幾件事,這不僅僅只是為大侄子好了,他也是為自己打算。   等大侄子的朝廷穩定穩固了,他就要帶他的小辮子,他的王妃娘娘去封地生孩子嘍。   這都城不能呆,大舅子太多了,嶽母娘看起來也有點纏人。   燕帝看他說著話翹著二郎腿一翹一翹的,笑著搖了下頭,沉吟了下道:「朝臣怕是不答應。」   「不答應啊?」德王笑了,「放心好了,這個不用你操心,本王有得是辦法讓他們答應,你只管把人挑出來就是,挑兩個咬得厲害的,嘍羅也挑一點,最好是湊幾個面和心不和的,不用怕,你小王叔我有得是辦法制伏他們。」   人多了不成,尤其是三公那三個老東西跟他們的兒子,那是滑得跟泥鰍一樣,還有得是膽子跟他鬥智鬥勇,德王雖說不怕他們,但他一個在朝沒勢力的小王叔,比不上這些人連起手來對付他,不過要是單打獨鬥,他還是治得了他們的。   但這些人怎麼可能跟他單著幹,這些人背過身去恨不得在對方身上扎一刀,什麼惡言惡語都敢說,但連手對付起他們老周家來,那可好得那個叫親密,恨不能夜夜同睡一張床。   把他們打散不容易,這些年來大侄子把符家抬上來也就咬出了一個角來,不過有個角就好,大侄子可以放自己的人進去了。   「這事你就不用管了,朕來想辦法,你最近都沒上朝,這幾日就別上了,」燕帝開始想主意,「到時候就說朕龍體欠安,你呢在家正好歇久了想動彈動彈,就由你代朕前去?」   燕帝看著他。   「就這麼著。」德王昂首點頭,少年意氣風發,神清氣朗。   燕帝嘴角又揚了起來,先前有些疲怠的神情柔和了下來,他道:「你知道剛才從朕書房裡出去的人是誰嗎?」   「知道,」德王當下就接了話,「宋韌,我家小辮子之父。」   燕帝被他那句「我家小辮子」說得忍不住皺了下眉頭,他有些不贊同地看著小王叔,「小王叔,你在沒有此意之前,莫要口上這般輕薄一個小娘子。」   我怎麼沒有此意了?我是太有此意了,你是不知道!   但德王知道他大侄子跟楊標一樣呢,都不喜歡小辮子,說起來還是小辮子英明,說現在時間還早,不要提這些,想想也確實不是能提這事的時候,他得花點時日讓這兩個人改變一下他們的想法才成。   德王心裡想著,面上聳了下肩,「隨便你。」   燕帝搖頭,「朕看宋韌當真還有點真本事,不是那等純靠媚上才爬上來的。」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你看著辦。」   「不為他說好話了?」   小德王搖頭,目光清朗地看著大侄子,「之前已經說過了,算是償了他的招待之情。你的政事你說了算,皇兄在的時候就是因著身子不好不得不讓大臣把持政務,你繼位以來想好好治理咱們老周家的天下都不成,就是吃了這個苦頭,我知道你心裡親近我,但我不會讓你明知故犯,我是會因為喜歡誰在你面前多幾句嘴,但用不用是你的事,不用我也不會不高興,你可明白?」   他不能參政,參了不說大侄子這邊會怎麼想,老嫂子怕是更要多想了。之前皇兄對他太好,就是皇兄親自把太子帶在身邊教養,她在皇兄臨終之前還是怕皇兄鬼迷心竅把皇位傳給他,叫人拖著他不許到皇兄跟前去,如若不是楊標在,他險些連皇兄最後一面都見不著。   德王從來沒有想過當皇帝,但他知道皇位於大侄子,於老嫂子,於老嫂子背後的萬家,和萬家背後站著的家族有多重要。   他沒有想法不說,還得嚴防死守著那根線,要不等著他的就是屍骨無存,之前德王沒碰那根線是因為他沒有想法,他想的只是幫大侄子幫忙,現在他更沒有想法了,他還要娶王妃,還要跟王妃生孩子,他要跟她廝守終生,就更不能死了。   他有皇兄給他的晏城就夠了。   見小王叔把話跟他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燕帝心裡不知為何有些不是滋味。   小王叔可能還不知道,他在心裡已經跟他分親疏遠近了,以前他從不跟他說這些話,看來,隨著小王叔的長大,有些事情到底還是變了。   燕帝在心裡嘆息,他看著小王叔笑了笑,「明白,知道了,朕心裡有數了。」   小德王看他笑得很不好看,猶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小長輩安慰他的大侄兒道:「別難過,我一輩子都是你的小叔叔,會好好照顧你的。」   燕帝不由連著笑出了聲,鼻子稍有些酸楚。   這廂,飯菜上來了。   燕帝拿起筷子,想起之前宋韌跟他說所的那些吃食,肚子不由有些餓得很,吃著還跟小王叔說起了宋韌所說的那些各地的吃食,聽得小德王看著桌子上那幾樣瞬間寡然無味的菜餚,頓時怒氣衝天拍桌子,「食不言寢不語,太傅教你的都忘了?別叨叨那些你吃不著的了,老實吃飯!」   燕帝這下止了嘴。   德王摸著肚子,這下他高興不起來了,愁眉苦臉地吃起了飯。   小辮子說了,家裡這幾日人多眼睛多,讓他別去了,也不要扒牆頭趴屋頂,要不然她知道了會不高興,就是他去了杵在她前礙她的眼也不會跟他說一個字。   她好兇的,小德王不敢不聽,一想起這事就難過,他本來還想著晚上頭髮搓搓,身上搓搓,香一點明日早點過去讓她抱一抱呢。   燕帝見小王叔一下高興,一下又不高興的,不禁搖了下頭。   這小王叔,還是沒長大。   不過燕帝看著,心裡到底還是高興了起來。   小王叔還能在他跟前毫不掩飾他的喜怒哀樂,說來還是把他當最親的親人。   **   這廂宋韌歸家,又是踩在雲朵上回去的。   家裡秦公肖五還有兩個替宋韌出謀劃策過的秦公學生在候著他,帶著三個兄弟去應家走了一趟的大郎也回來了,四兄弟也在等著父親,宋韌一回來,他們就圍了上去,宋韌眼下兩團黑,黑眼圈深得跟被人打了兩拳似的,但他舒暢大笑的樣子,就跟突然升官進爵平步青雲了一樣,光讓人聽著就覺得痛快不已。   宋張氏正帶著家裡人和小娘子在廚房裡做晚上的晚膳,聽著前堂大堂裡丈夫的暢笑聲,她也不由地發笑,一張清秀潔白的臉舒展開來,讓人看了有說不出的熨帖。   宋小五也聽出了她爹聲音裡的痛快來,一向沒有表情的臉上也起了點笑。   宋大人這些年分外艱難,他撐起這個家不容易。他要是不想做點事,不當一個好爹,不當一個好丈夫,他當然可以過得很輕鬆,甚至可以左擁右抱,美酒佳餚不斷,但他選擇了當一個好爹好丈夫,當一個心有大志向的男人,這種有擔當的男人,就是他一輩子都沒混出頭,只是個小官小縣令,宋小五也當他是大丈夫。   大丈夫在熬了那麼多年後,看起來終於是得償所願了一點,這份痛快是值得高興。   宋小五也替他高興。   遂,她跟母親道:「我們上次釀的那缸米酒應該能喝了,娘你打點出來溫一壺。」   「誒。」宋張氏往常最不喜歡丈夫喝酒,這時候也是毫不猶豫,腳步輕快地提起壺往酒缸子那邊去了。   「家裡最近好得喲,」莫嬸在邊上合不攏嘴,「你老叔兒睡著做夢都發笑。」   「老婆子,那是你罷?」燒柴的莫叔在一邊哭笑不得,是她做夢發傻笑把他嚇醒的吧?   說到這,莫叔又張口跟小娘子道:「今天那隔壁家的人丟了貓爬牆進來我們家,都不先敲門叫我們家一聲,我看沒名堂,那家的人牛高馬大的,不是什麼好人,小娘子你平時注意點,在家裡看著生人了要喊,那後面也別老去了,去了也要叫你老嬸兒陪著。」   莫嬸一聽,連忙點頭,「就是就是,小五啊,你去哪叫老嬸兒跟著啊,這不跟著老嬸心裡慌得緊,不踏實,那家的人太沒規矩了,隨隨便便就進別人的家,要不是賠禮道歉了,我都要去告官,這天子腳下,朗朗乾坤,哪容有私闖民宅這等事發生?」   莫嬸跟著宋家這一家子久了,說話也有學問得很,莫叔在一旁點頭不已,覺得他家老婆子說得實在是太有道理了。   宋小五一臉平靜地點了頭,當是應了。   至於老嬸說的天子之下,朗朗乾坤什麼的,管得了誰,都管不了那熊孩子。那熊孩子,那天子見了他都得叫他一聲叔,誰能拿他有什麼辦法?   就是她,也得先哄騙著他穩著他來,跟他橫是橫不過他了。   這晚宋家開了新酒,上的不多,加上宋家幾個做菜的老手盡全力施展的手藝,宋家一家人跟來的兩個客人吃得滿嘴是油,酒足飯飽,暢快不已。   飯後,秦公的那兩個學生見師弟神採雖足,但臉色不佳,知道他是累極了,就與他告辭而去,臨走之前還多謝了弟妹款待。   他們禮數周全,彬彬有禮,看得宋四郎私下跟哥哥們羨慕地道:「我以後也要當李師伯和張師伯他們一樣的人。」   三郎想了一下,道:「這個可行,你努力。」   師伯們學問好,人品更是頂呱呱的好,聽爹說都是吃夠了苦頭才爬上來的,吃夠了苦還有這品性那可不是一般人,其心志心性就夠他們學半輩子的了。   宋韌在送走客人後,本來還想跟兒郎們問一問他們前去應家之事,沒成想送走了客人,剛坐下跟肖五兄說了兩句話,他頭就不由自主地往下點,看得宋張氏心疼不已,忙扶了他回去休息。   他走後,宋小五照顧秦公泡腳,準備等會送他去睡。   往常都是她娘照顧師祖,她娘忙不過來,她就幫著照顧一二。   秦公跟她住了幾個月,有些奇怪小娘子對他的敬重,但時日一久他就釋懷了。   他早把弟子視為兒子,弟子一家就是替他養老送終的家人,小輩們敬他為祖是他的福氣,他當不推諉,方才是真視他們為一家人,如此弟子心中方才好過。   秦公也不是憑白無故認宋韌為唯一的親傳弟子的,當年他兒子早夭,妻子早逝,妻子死的那一年他們秦家也沒什麼人了,當時宋韌不過十二歲,就因為他這個妻兒早逝的可憐先生族人不多,在的也只是孤兒寡母老弱幾個,沒有什麼人是能幫得上忙的,小弟子就帶著身邊的小廝跑前跑後幫他把妻子的喪事辦了下來,妻子一入土,他又大病了下來,也是他這個弟子請大夫抓藥,煎藥餵藥的才把他的一條命救了過來。   遂當年宋韌的親父死後,宋韌前途盡損,秦公才那般痛徹心扉,不忍他這麼好的弟子被埋沒,從此就是踏破鐵鞋也想要為弟子謀出一條路來。   現在弟子已經走出來了,身邊還圍繞著他曾教過的學生,膝下還有徒孫兒孝敬,秦公沒想自己當了半輩子鰥夫,被算命先生說是孤星命註定孤寡一生的人老了卻不孤絕,當真是老懷甚慰。   「當年你張師伯,」趁著泡腳,秦公跟小女徒孫和坐在跟前的三郎四郎這兩個徒孫講起了古,「瘦瘦小小的,家裡父親早喪,就靠他娘一個人帶著他,孤兒寡母的著實受了不少欺負,但那時候師祖也沒怎麼幫過他,就是吃午飯的時候讓你們老魯頭嬸把他帶過來,中午跟我吃一頓,沒想就吃了幾碗飯,他就記著師祖了,這遠在千裡之外都記著我,說起來他後來給我寫信我都有些記不住他了。」   「為何記不住啊?」四郎不解。   三郎白了他一眼。   但他也有些不明白,看向了師祖:「張師伯長得可瀟灑了。」   那樣的一個人,怎麼能記不住?   宋小五靠著椅臂坐著看書,聞言張了嘴:「不是說了,小時候瘦瘦小小。」   「哦,變樣了。」四郎點頭,明白了。   宋小五看書的頭搖了搖,「不僅如此,當時師祖叫去吃飯的不止一個兩個,師祖不一定個個都記著,你們忘了爹跟你們說過,師祖在學堂教書的時候,每天要叫家人做幾個人的飯端去學堂,他在學堂當了三十多年的夫子就讓家人多做了二十多年的午飯,不記得了?」   不說別的,那麼多的人,怎麼可能個個都記住?她放下書,看著那兩根蘿蔔條:「就你們這推斷能力,還去做官?」   這是他們宋家送去官場給人添菜的吧?   這下四郎當下就苦了臉,就是自詡比四郎聰明不少,不在一個層次的三郎都有些訕訕,他沒有想到這點。   秦公見小女徒孫又說小徒孫們了,往常他還要幫著徒孫們說兩句,求個情,但現在他撫須含笑看著,就不為他們說情了。   他們即將展翅高飛,以後也沒家裡人在他們身邊幫著他們,指點他們了,萬事要靠自己,還是多懂點好。 第63章   宋家原本就是宋韌和秦師祖帶著四個小蘿蔔條言傳身教,宋小五之前也不插手,她煩這些蘿蔔條都來不及,有那閒功夫,她寧肯在她娘身邊多呆一會兒,或是菜地裡多挖兩鋤頭。   但現在弄不好,這四個蘿蔔條就要去做官了,大郎二郎還好一點,三郎四郎就沒那麼沉得住氣了,遂她也開始提點幾句。   不過她也不太擔心就是,蘿蔔條們畢竟是宋家人,教他們的夠多了,再則放他們進都城靠自己讀幾年書,這人心險不險惡他們想來有數。   不天真,又有點真材實料,宋爹那當地方官的本事是實打實出來的,教到兒子們手上,在幾根蘿蔔條們這個年紀裡的人當中就不容小覷了,他們現在的眼界心胸放出去了就是比世家子也差不了幾分。   他們身上的有利條件也挺多,光是宋爹教他們的接人待物這一點,他們只要照著做就會受益無窮。   宋家的環境也讓他們對人保持一定的善意和誠意,這不會讓他們太工於心計,將來身邊圍攏的人必有一些是真心會幫他們的。   人心難測,但人心更不可欺,惡意只會帶來更大的惡意。在這點上,宋小五覺得比起他們剛進都來的那段時間,不過幾個月,大郎他們身上的戾氣差不多散了大半,他們在外被扎傷了的心被家中人呵護好了,想來有家這個堅強的後盾在,以後他們更能經受得起挫折。   等他們出去了,他們會發現,他們會比以前更勇往直前。   但這話,宋小五是絕不會跟他們說的。   年輕人,都有容易驕傲這毛病。   宋小五的話後,三郎接著道:「妹妹,你說我們真有官當,會當什麼官啊?」   宋小五聞言,看了三郎一眼,隨即沉默了下來。   對此她有所猜測,但不知道猜得對不對,遂她朝三郎回道:「這個我不知道,回頭你問問爹罷。」   「好。」   三郎說罷,四郎看著秦公道,「師祖,那我們是不是會被派到地方上去啊?好多人都這麼說。」   「怎麼,不想去啊?」秦公和藹地問。   這廂去拿東西的肖五也進來了,笑著接道:「四郎是個顧家的。」   宋四郎宋興祖有點不好意思:「想呆在娘,還有妹妹身邊。」   大郎二郎他們也送父親回屋後過來了,二郎先大郎一步坐到了妹妹身邊,頭湊過去看妹妹的書。   宋小五挨近他那邊,把書放他眼前一點,與他一同看。   三郎看到,酸溜溜地道:「本來我坐那的。」   妹妹不許。   妹妹這廂瞥了他一眼,「滿身臭汗。」   三郎朝她吐了吐舌頭,「我在外走了半天,回來一通忙,沒顧上洗澡,你怎地不心疼我?我是你三郎哥。」   宋小五一臉冷漠收回眼。   肖五擇了個凳子坐著笑了起來,跟家裡的小娘子笑道:「妹妹辛苦了。」   宋小五搖頭,朝大郎哥道:「把熱在火上的那一鍋藥材水提來,叫莫叔把火熄了,該歇息了。」   「這就去。」大郎起了身。   二郎跟著起,「我去幫莫叔熄火。」   宋小五點點頭。   他們走了,她跟肖五道:「五伯,給你煮了點去痛散淤的藥水,藥有點烈,等會泡起來會痛,你忍著點。」   肖五被師弟請為師爺之前,師弟與他詳談過,他知道宋家的這家小娘子有些許特別,這是不能與外人道的,他也跟師弟做了保證。   他進了宋家,還以為宋家多少會因這個小娘子隔著他點,但結果與他想的也有些不同,家裡的兩個老人還防著點,宋家弟妹對他也有點忐忑不安心,但這位小娘子對他倒是落落大方,雖不與他多言語,但也沒有提防他之意,倒是肖五為正己身,保持著與這位小娘子的距離,沒有旁人的時候遠遠見著這位小娘子都會有禮地避開。   他進都沒幾天,就被一位同窗請去修補一本他以前讀過的古書,一去就是近三個月,如若不是師弟這邊出了大事,他得十月才能回。   他從先生那知道了這小娘子於調理很有一手,一聽小娘子還準備了他的份,忙拱手朝小娃娃施了小禮,「讓小娘子費心了。」   「沒有的事。」宋小五頷首,虛承了這謝。   三郎在旁反應過來了,看了看師伯的腳,起身跟師伯謝了一禮,「多謝肖師伯為我父日夜兼程歸來,讓您受累了。」   四郎也跟著起身道謝。   肖五受寵若驚,忙朝小秀才爺搖手,「沒有的事,沒有的事,三郎四郎不必多禮。」   「應該的。」   「師伯受累了。」   「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了,你們三個都坐下罷。」他這個學生沒有意外的話,也是會跟著弟子走下去了,兩個都是他的寶,秦公眼見他曾經最為得意的學生往後也有了歸宿,心中豈是欣慰兩字可言的,說罷,他看著還有些拘謹的學生又笑道:「既然你選了跟著你師弟,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人,先生還等著走時你還能送我一程,就不要在家中拘束了。」   肖五被他先生說得有點眼疼,他扭過頭,笑道:「學生慚愧。」   臨到老了,一把歲數了,還讓先生操心。   三郎四郎在旁看著對視了一眼,安靜地坐了下去。   宋小五則起身給他們添了點泡淡了的參水。   晚上喝太濃的參水不利安眠,不過家裡這些身子有虧損的喝點淡的對他們身體有好處。   家裡的這些人,她也管不了太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無心插手也不能插手,但讓他們多活幾年,她還是能辦到的。   這說話間大郎把散發著強烈味道的藥水抬來了,紅得發黑的一桶熱水看得四郎驚訝出聲,湊過去就跟妹妹問藥材。   他對這些個倒感興趣得很,跟他小時候一樣,對什麼事都保持著強烈的好奇心,三郎也想聽,也抬頭看向了妹妹。   宋小五便把每一味的藥材和功效都說了出來,這些藥材在這個朝代很普通,於後世就是稀世珍寶了,不過再便宜藥材也是貴東西,買的多也費銀子,所以宋小五在說完後跟他們道:「這些藥材刨制的法子也不難,往後碰到出產這些東西的地方,可以教當地百姓刨制好頂級的一併收上送入大藥房,也是個不錯的進項,百姓也可多得點。」   零賣或者溼賣,就要不上什麼錢了。   大郎聽著,把他放在案板上的錄薄拿了下來走過來:「妹妹再說一遍,頭兩句我沒聽清楚。」   「大郎哥你記完給我抄一下。」三郎見師祖的洗腳水涼了,拿了擦腳的布巾跑過去嘴裡喊著。   「好,你慢著點,手輕點,別毛毛躁躁的。」大郎訓他。   宋家夜晚點著燈的前堂熱熱鬧鬧,到了睡覺時才各自散去,宋小五最後去了莫叔莫嬸房前站了一下,喊了他們一聲,才歸了自己的房間。   歲月過去,有的人老了,有的人大了,她在宋家呆了十三載了,想想,這每一天的日子過的都是她想過的。   此生,不虧。   **   第二日宋韌起來,問過大郎他們去應家的事,知道了應家客氣接待了他們,末了還由這家的二老爺出面在中午接待了他們一頓。   大郎帶著兄弟去,其實也不是去提婚事的,婚事這是媒人的事,他去那邊,借的是拜訪應家人,道謝應家的相救之恩這個名目去的。   應家人懂,因就大郎相中的那位應家小娘子一家都在青州,應家主家那邊給的話是讓大郎過段時間再去應家做客,想來是要等青州那邊的那位應五老爺說過話,應家才會給大郎一個準信。   宋韌聽後,跟他先生道:「大郎他們兄弟這趟去是受了禮遇的,如此看來,應家是打算想要我們這門窮親戚了?」   秦公頷首,「一門四才,窮一時,窮不了一世。」   「看來符大人那邊,我也要早做打算了。」宋韌沉思,回頭見兒郎們緊張地看著他,他笑了起來:「為父心裡有打算,你們不要擔心,這段時日,不管聖旨何時才降,你們不可荒廢功課,可知?」   「書院那邊我們可還要去?」大郎問道,他們這段時日都不去了,師祖也因為精力大不如以前,也把他們帶出來了,父親已經替他請辭了。   「這……」宋韌看向了他先生。   「曾教過你們的夫子,還有山長那,你們需提禮上門拜訪恭敬致謝,至於學堂……」秦公搖頭,「都是要受封的人,也呆不了幾日,就不去了,此次前去拜訪,好好跟你們的同窗道個別罷。」   「是。」大郎他們應了聲。   宋家人這說過話,各自散去做事,宋韌去了戶部衙門,受到了同僚的好一番熱臉相迎,這次宋韌就淡定多了,竊喜之情所剩無幾,他現在就盼著聖上那邊會不會對他有所安排,還有秦道昭這位老尚書,會不會就此事對他另眼相看。   至於那位德王,宋韌是想感謝都沒法兒感謝,小娘子那邊沒跟他明言,但就此也說明她不想跟他談這事。   隔壁那兩處新宅子啊,還有昨天進他家門的隔壁家人,聽說牛高馬大,臉冷冰冰的不好說話的樣子……   宋韌走到他辦差的案幾前,想著這些事,怔愣了一會兒又搖下了頭。   算了,這事就讓小娘子看著辦罷,與他比起對這個家的用心來,她不逞多讓。   宋小五這頭也知道家裡有宋爹這個明白人,但她與宋爹多年的磨和下來,彼此都知對方性情為人,遂她不說,他不問,她也心安理得。   一連好幾天宋家都熱鬧得很,家裡也專程備了小宴,下了帖子給幫過宋家的那幾位秦公的學生,請他們帶家人過來做客。   這幾家的家裡人沒在宋家露過面,但秦公這些年受了這些學生背後的家人不少照顧,他的衣裳鞋襪都是這些學生的夫人,還有女兒幫做的,宋張氏一想他們宋家的師祖受了人不少照顧,也有心想好好感謝人家一翻,遂對錢財有點計較的宋夫人一咬牙,去郊村買了一條豬回來,請了屠夫回家殺,要做大宴感謝人家,還打算拿多的做點美味讓人帶回去當是小禮。   家裡人做的吃的,還是送得出手的。   宋小五由著她娘去做,宋韌卻哭笑不得,他娘子為了省幾個錢也是煞費苦心,豬都買回來自己殺了。   宋張氏一併還買了些雞和鴨,還有雞蛋鴨蛋回來,是省了不少錢,尤其是老莫嬸,這錢省得她喜笑顏開,老臉打褶,跟家裡的少年郎中了秀才爺一樣的高興!   這牲畜一買回來,家裡一時就雞飛鴨飛家豬叫,宋韌這個有點喜歡風雅的人對此本來還想說道幾句,一看娘子跟莫嬸兒喜得跟從地上白撿了一百兩銀子似的,這話就不敢說了,摸摸鼻子忍了下來。   算了,這個家本來就是女人們的,她們喜歡就好。   這廂宋家人準備做宴,朝廷秋獮的事情定下了,聖上龍體欠安,不便大動,這次就由皇叔德王帶大臣前去獵場行獵。   時間緊迫,禁衛軍已前去獵場布置,眼看不出五日就要帶人前去西山獵場,德王忙過布軍之後,就急上了。   這一去一回一個來月,他不知道要怎麼把小辮子帶過去才好。   楊標聽說他要把人家十幾歲的小娘子帶到身邊去打獵,那張冰霜一樣的白臉頓時冷得更勝冰霜幾分了。   「楊標,你別老看著我,你幫我想想辦法。」德王見楊標老盯著他看,主意卻不出一個,更急了。   「您想多了,」楊標冷冷道:「她不會跟您去的。」   「我知道不會,這不,讓你跟我一起想辦法。」德王氣得朝他飛眼刀子,「你成天幫大侄子查這查那,到我頭上了你就不幫了?你別太偏心了我告訴你!」   楊標一臉漠然。   「楊標!」   楊標漠然。   德王無法了,一屁股坐到椅子裡,自言自語:「我要是悄悄把她擄走,會不會被她打死?」   不用楊標回答,他很快就點了頭,「會的!」   會打死的!不是打死就是掐死。   「那怎麼辦?」德王抬頭,可憐兮兮地喊楊標,「楊標……」   他撒起了嬌,楊標無法,小主公就是他這輩子僅剩的唯一軟肋,他疼愛這個孩子,視他勝過於這世間所有的一切,「主公,不成,她細皮嫩肉的,受不了那行軍的風,且您要去打獵,這四處都是野獸,咱們就是人多,也有看不住的時候,再說此去之人非友是敵,您就不怕到時候有個什麼萬一……」   德王委屈地扁起了嘴,「可我要是想她怎麼辦?」   不怎麼辦,隔得久了您可能還想不起她來,這次準備帶兩個美貌又乖巧的小侍女過去給小主公開葷的楊標淡道:「您離開一段時間更好,您不是說她已經喜歡上您了?想來您離開一段時間,她只會想念您,到時候您再出現,她只會對您更好,您說是不是?」   德王一聽,眼神兒頓時就亮了,點頭不已,「是這個道理,就是這個道理!」   這道理太不錯了,妥妥的就是這個道理。   小主公剎那又高興了起來,那心花怒放坐都坐不得的模樣豈止是情竇初開,他是完全被人迷了心智,喜怒全系在了她一人身上,而這,實在太危險了。   楊標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心想那一位說的沒錯,事情刻不容緩,該讓小主公把心思放到與他同樣年紀,同樣鮮活如花一樣的人身上了。   這廂小德王跟楊標商討過後,這天趁著空去了新宅子,但宋家忙忙碌碌,他趴在屋子上守了半天,也沒逮到跟小辮子說話的機會。   他看著小辮子跟他的哥哥們說話聊天,有時候還給他們吃的喝的,朝他們招手,還朝他們笑,他嫉妒得心口生疼,鼻子發酸,委屈得不得了。   「都是我的……」德王趴在屋頂剛念完,又見她給那個蹲在她面前的二舅子擦臉上的汗,他嫉妒都瘋了,急道:「你給他擦什麼?你給我擦啊!」   他說著,再也忍不住了,一個翻身就翻到了宋家前院的大堂坪上。   在堂坪忙碌的宋家人目瞪口呆,齊齊朝這從天而降的人看來。   這時,德王一個眼神就對上了小辮子那雙冷漠的眼,剎那,他畏縮地縮起了肩膀,頭埋在了胸前。 第64章   「你,你誰啊?」先喊起來的是莫叔,只見原本在側邊壘柴火的他二話不說拿著一條扁擔就朝小德王衝了過去。   「我,我……」小德王跑,急中生智,「我是來道謝的!」   喊了一句,有底氣了,他更是喊得大聲:「我上次來過你們家,麻煩你們家人了,我這次是來道謝來的!」   二郎先看出了人,有點訝異。   這少年郎上次穿的是錦袍,這次穿的是黑衣短打,看樣子是武功服,衣面看得出來不是一般的布料,二郎又不動聲色地看了眼這人腿上的靴子,靴子邊上的泥很重,腳邊邊沿依稀能看得見綁了暗刀,他背上還背著把被布纏起來的劍,跟他身上的短打一連起來看,倒真像是越連這種軍將世家的上峰家的兒子,比越連這個世家公子家身上還多了幾許軍伍氣。   「是?」大郎也看出來了,看向二郎,「那位卓寶?」   就是之前越連帶過來的那位小名叫卓寶的上峰兒子,二郎點頭,他們說著話時,為表自己的長進,四郎也慌手慌腳地抄起了手中的桶子朝跑著躲避的人跑去,「你莫走,你這個賊人,吃我一桶!」   「四郎!」大郎過去了。   在廚房裡忙著的宋張氏跑了出來,看著莫叔拿著扁擔追著個生人,她慌了,跺著腳喊:「小五,小五,我的兒,你快躲起來,往屋裡去。」   在堂坪一盆子生肉的面前站著的宋小五面無表情,她低頭看了看被宰殺掉了的豬,不知道她要是親手把這小混蛋宰了,剝出來的肉是不是也是這個色。   那廂追逐止了,二郎拉住了莫叔,大郎去問了話,「您怎麼來了?」   這廂同在廚房的莫嬸摸著砍骨頭和切菜的兩把大菜刀跑出來了,她「嗖」地一下靈敏地跳越過了幾個盆盆桶桶跑到了小娘子的身邊,緊張地看著那生人,嘴裡跟小娘子說道:「莫怕莫怕,老嬸在呢,啊。」   宋小五抬起眼,面無表情。   過了許些,她方才勉強道:「沒事,認識的人。」   她看了看老嬸兒手中絕對能殺死個把人不在話下的刀,眼神繾捲地看了兩眼這才別過眼,朝老嬸兒道:「上次來家裡做過客的,說是來道謝,大郎哥會問清的,你且去忙。」   「啊,啊……」莫嬸茫然,但看大郎他們跟人說話的樣子看起來是認識,而且主母正在跟他說著話呢,廚房裡還煎著豬油,要不她先進去?「那我回去?」   「去罷。」宋小五說罷,頓了一下,又道:「老嬸,給我挑一根燒火柴,細一點的,帶刺的。」   「啊?」莫嬸回頭不解,但點頭道:「回頭老嬸給你找。」   「現在找來給我,我有用。」   「好勒,等著啊。」小娘子急要,莫嬸就不耽誤,小跑著揮舞著手中兩把大菜刀忙回廚房了。   這時,躲在四處高樹上的幾個人也放下了他們弓起的背,手中拉開的小弓,長舒了一口氣。   宋張氏那邊跟著大郎問著那少年郎的話,小德王答他們答得很有道理:「我之前出門玩兒去了,都沒來得及跟你們道謝,這次一回來,我就想來跟你們說話謝謝上次給我吃的雞腿,尤其是宋夫人特意把雞腿找給我吃了,好像我娘,我一回來想起這事來就來了。不走正門是我敲了兩下門,沒人回,我聽著裡頭有動靜,心道我有武功就上來看一看,沒成想你們家真有人在呀……」   他一臉天真無邪,明亮乾淨的黑眼閃閃,白玉一樣的小俊臉看起來真是好看死了。   長得這麼好的孩子,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宋張氏一聽就信了他的邪,口氣都放軟了,「家裡人忙,沒聽見你的敲門聲,你別見怪啊。」   「不見怪不見怪,」小德王搖頭不止,心口砰砰亂跳,跳得他臉蛋兒都紅了,「您別嫌我不知禮數就好,這是我不對,我給您道歉了。」   說著,他就拱手朝丈母娘一個揖禮,還羞澀地朝她笑了笑。   說起來,這還是他頭一次給丈母娘施禮呢。   宋張氏見小孩兒不好意思得臉都紅了,她失笑扶了這不起身的孩子一下,「哪來那麼多的禮,不礙事啊,不要放在心上,既然來了就坐一會,吃了飯沒有?」   「沒有!」小德王飛快地答了話,一點掩飾也沒作。   宋家的四個兒郎,除了小四郎信了他們的話,三個兒子都覺得這事有點古怪,但看樣子這古怪暫時也弄不清楚,遂大郎朝二郎三郎使了個眼色,讓他們盯著點。   「妹妹,沒事你就回屋歇著去罷,這邊不用你了。」大郎首先就跑到了妹妹身邊,跟妹妹輕聲道,要把妹妹支開。   宋小五手裡正拿著老嬸給她找來的刺根端詳,聞言懶懶地嗯了一聲。   「趕緊回屋去。」見她不上心,大郎推了她的肩往後走。   「不用,我認識這人,上次見過一面。」宋小五抬頭,淡淡道,還朝那小孩兒招手,「你過來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德王被她這手招得直咽口水不止,他害怕地看著丈母娘,「娘,呃,不是,夫人,我餓了。」   他還是去吃飯啃雞腿吧,他就不過去了。   「啊?」張氏被的話弄得一愣一愣的,這孩子看著可俊了,怎麼腦袋瓜子好像有點不好使?怎麼就叫她娘了呢?   「妹妹。」大郎不解地看著小妹妹。   「我有話要跟他說,不礙事,你們忙你們的。」宋小五對棍子不是很滿意,刺有點平,不夠尖銳。   但算了,勉強使使。   她手拿著棍子背過手,朝大郎哥點了下頭,示意他忙,就朝後面走去了,走到一半回頭,朝那小鬼微揚了下巴。   還不快過來?   小德王苦著臉,依依不捨跟丈母娘道:「夫人,我等會過來啊。」   「你去哪啊?」宋張氏著實糊塗得不行了。   「我去後邊……」小德王憋著臉,眉頭皺著鼻子皺著,一臉苦不堪言。   宋張氏頓時恍然大悟:「茅廁啊?我們家茅廁在後邊,我讓二郎帶你去啊……」   「卓寶兄,我帶你去。」二郎微笑,有禮地請他。   小德王覺得帶著他也好,興許看在家裡人的面子,小辮子她……可能會手下留情一點?   遂小德王忐忑地跟著二舅哥去了。   他們走後,張氏不解地問大兒郎:「我怎麼覺得這個小俊郎有點怪怪的,莫不是跟家裡人吵架跑出來了吧?」   大郎聽著前句還覺得他娘可聰明了,聽到後面那句他嘆了口氣,跟他娘道:「您別擔心了,我們會招待著,您只管忙去,有事我們叫您。」   「有事叫我啊。」這是大郎他們的友人,宋張氏也不管多的,「我給他燒只雞去,你一定要留他的飯啊,人家可是專程來道謝的,不能怠慢了。」   「是,您去罷。」她走後,大郎瞪了不老實的三郎四郎一眼,跟同樣不解且擔憂的莫叔道:「莫叔,沒事,我也過去看看。」   「我也去。」   「我也去。」   三郎四郎平時沒什麼像,這時候說起話來卻是異口同聲了。   大郎也知道攔不住,沒再多說,率先往後院走。   **   後院,宋小五見到小混帳身邊還跟著二郎,她冷漠地扯了下嘴角。   小德王一看,說話結巴了起來,「你們家的茅茅廁在哪啊?」   他握著褲襠。   上次來他就是尿了褲子,二郎對此印象很深刻,正要給他指道的時候,卻見妹妹冷冷地道:「還不快過來。」   二郎正要走,卻見身邊的人縮著肩膀,貓一樣地輕步往前小心翼翼地去了。   「我……」德王害怕得要死,但他不是等死的人,他要為自己爭辯,「我就是急了,我急了你知道嗎?」   宋小五一點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讓小混帳站到靠牆壁那一塊,「站好了。」   小德王不願意,被她拿著冷眼一掃,乖乖地去站好了。   宋小五這時回頭,朝二郎道:「轉過背去。」   這時大郎他們也來了,見到妹妹,他們腳步頓了。   「都轉過背去,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許轉過頭來,聽到了沒有?」宋小五提高了嗓子,她平時從不高聲說話,這嗓子一提,脆生生地剎是好聽,但也剎是威力十足,那冷噪子中帶著的殺氣嚇得宋家四兄弟不敢吭聲,個個飛快轉過了背去。   「把手伸出來。」宋小五又道。   背著她的宋家四個兒郎面面相覷了一眼,伸出了手……   但宋小五面對著她要他伸手的人卻死都不肯伸,他朝小辮子頻頻搖頭,急搖了好幾下低聲跟她求饒,「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行行好,你行行好啊。」   宋小五見他討饒討得還蠻有經驗的,就知道他以前就是這樣對付管他的人的,但管他的興許會心疼他,但她這邊他這次就別想躲過去了。   「別讓我再說一次,」宋小五眼睛冷冷地看著他,聲音放得很輕,「要不就不是手這麼簡單了。」   她朝他的屁股看去。   小德王一反射手就捂住了屁股,這一次不用權衡決擇,在他的手與屁股之間,他選擇了手,他把手迅速伸出了一隻來。   「兩隻。」宋小五不耐煩地說了一句。   小聰明倒是有的是,讓他動腦子想想行事後果的時候,怎麼就不用用他這聰明的小腦袋了?   小德王扁著嘴,委屈地伸出了另一隻手。   這下,他的兩隻手都出來了。   宋小五提起了棍子,只見陽光之下,她的棍子揮舞了起來。   「啪」一聲……   「啪」兩聲……   「啪」三聲……   一聲接一下,打得背著他們的宋家四兄弟心驚膽顫,面面相覷,腳跟發軟。   而宋小五面前的小德王鼓著臉扁著嘴,他想哭卻不敢哭,連看小辮子的勇氣都沒有,只敢偶爾掀下眼皮,看一下他被打的手。   兩隻手都打了十下,看她又要來,他嗚咽著出了聲:「不打了不打了。」   「好好說話。」   「不打了。」   「啪」一聲,宋小五又抽了一記。   「都出血了。」   「長記性了沒有?」   「長了。」   「下次還敢不敢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   「不敢了。」   「做事用腦子不?」   「不用,不不是,用!」   宋小五見他手板被樹刺扎得起了血,血跡已多,也無意再教訓下去。   這夠他疼一段時日長記性的了。   「小辮子……」見她不打了,德王睜開了眼,他看了手一眼,又看向了她:「我疼。」   宋小五聽著,垂下了眼,過了片刻,她嘆了口氣,與他道:「跟我來吧。」   「哦。」   帶著他路過四兄弟的時候,她朝他們看了一眼,間帶恐嚇了他們一句:「你們以後亂來,我親手給爹找棍子。」   說著,把棍子塞到了最膽小的四郎手中。   四郎不敢拿,棍子一下就掉到了地上,「啪」地一聲響得四郎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連忙撿了起來。   等他拾起棍子再抬頭,妹妹走了。   大郎跟二郎三郎對視了一眼,飛快跟了上去。   這人跟妹妹什麼關係?   路過自己的屋子,宋小五拿了藥包,小德王本來還想跟著進的,被突然關上的門擋住了,但他還是抽了好幾下鼻子聞了聞,覺得就是隔著門,小辮子的屋子還是很香。   宋小五帶了他去前堂,給他上藥。   大郎二郎他們跟了一路,這時候三郎實在是忍不住好奇心了,把四郎戳了出去送死,四郎被沒良心的同胎哥哥推到了妹妹面前,張了好幾下嘴,都沒問出話來。   小德王嘴裡含著一塊小辮子塞到他嘴裡的花生糖,看四舅哥站著他們面前不說話,他把糖咽了下去,朝四舅哥一笑,「四哥,什麼事啊?」   「你什麼人啊?」四郎看妹妹只管給他的手上藥,也不看他,鼓起勇氣問了一句,又後知後覺補了一句:「我不是你四哥。」   「我……」小德王本來想說我叫周召康啊,但話到嘴邊他猛地一頓,接著含糊地道:「不是說了,我叫卓寶。」   他小名就叫卓寶。   他母后姓卓,他生下來沒多久就沒有了母后,他三四歲的時候就給自己取了這個小名。   卓寶卓寶,他母后的寶,名字挺好聽的,德王出去的時候經常用這個化名。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四郎看了妹妹一眼,見她沒反應,清了清喉嚨,「你怎麼跟我們家妹妹認識啊?」   「上次認識的,她給我……」找褲子?小德王不想說這個事,又含糊了過去,「反正上次就認識了。」   宋小五這時把他一隻手都包了起來,見他跟人說著話也不喊疼了,她皺眉摁了摁他的手心。   「啊!」可憐的小德王被摁得慘叫了一聲。   宋小五見他是有知覺的,放心下來了,拉過了他的另一隻手。   四郎看她又握了他的手,急了,朝妹妹搖頭道:「你別碰他,你是小娘子。」   「對。」小德王一聽,點了下頭,跟著附和。   對的,他的小娘子,小辮子小娘子。   「妹妹!」四郎覺得這人可古怪了,他急喊了對人好得不得了的妹妹一聲,「禮數,禮數。」   這話小德王就不愛聽了,他板起了臉,朝四舅哥說了一句:「什麼話呢,我是她的……呃……」   我是她的人這句話,小德王被她抬頭看了一眼就說不下去了。   「不處理一下手就廢了,」宋小五見快差不多了,朝他們道:「忙去罷,他是我認識的,別管他,就讓他呆著。」   「可他是生人啊。」在一旁虎視眈眈的三郎喊了一句。   「回頭跟你們說。」   宋小五放下了他的手,正要接著說話,就見小鬼小聲地道:「還要糖。」   「自己拿。」   「要之前那樣的。」   宋小五回頭,看著他滿是渴望的眼…… 第65章   宋小五掉回了頭。   小德王失望地扁了扁嘴,用包成一塊的手去拿桌上的糖,拿著吃到嘴裡,他又美滋滋地吃了起來,美得眼都彎了,很是心滿意足。   「去忙吧。」宋小五沒管他,跟蘿蔔條們溫和地道。   「好。」大郎看了看妹妹,見她很堅定地朝他點了下頭,最終他還是帶著二郎他們出去了。   宋小五等他把一小碟花生糖都吃完了,就起身去了前坪接著處理肉的事。   肉得由她來分類掛起來,有些用來做臘肉,有些拿著炒菜,還要留著一些做紅燒肉,每樣她都分出來,讓家裡人照著做。   德王坐在她身邊看著她忙,心裡隱隱有些小得意,看吧,他還是聰明的,現在小辮子家裡人知道他了,他以後找她就方便多了。   宋小五這天留了他隨家裡人吃飯,她表現得很平靜,一如往常,小德王離開時也沒看出什麼來,還拿了他指明要的幾樣小吃食。   小辮子打了他,就對他可好了!   就跟皇兄打了他,之後就讓御膳房給他做好吃的一樣,而且比平時好說話多了。   遂小德王離開的時候甚是滿足,離開宋宅後還有些得意洋洋,跟身邊的鐵衛誇耀道:「王妃就是疼我,家裡好吃的都讓我帶著了。」   等離開一段後,德王這才回想起來他去找小辮子的正事來,他忘了告訴小辮子他要去西山獵場一個月的事了。   可為隱藏行蹤,他們是繞路過來的,這時候再走回去就得半個多時辰去了,府裡頭還有事在等著他,鐵衛見他停了,近身過來問他:「主公,怎麼了?」   「忘了跟你們王妃說,爺要去西山一個月了。」德王皺起了眉。   「您看,頭那邊還有事情等著您,要不由屬下代您前去稟告一番?」二十四鐵衛當中的大暑道。   「今天就不去了,」小德王也知道大暑要跟著回去替他跑腿,不能耽誤,他沉吟了下道:「明天你們去換人輪值的時候,找個時機替我告訴她一聲,還有,恭敬點,跟見著我一樣,聽到了?」   「屬下聽到了,會囑告他們的。」鐵衛對他的再次叮囑無話可說。   只要那位小娘子在的地方,他們都當他們眼瞎得不能再瞎了,要不然,她早被他們刺成刺蝟了。   德王留了二十四衛當中武藝高超,人也最擅於隱藏的芒種,夏至,白露,秋分四人留守,其間每次去兩人去新宅子那邊,另外兩人在另一邊替他跟著大局,這四人在二十四衛當中是最拔尖的幾人了,他還算放心,便道:「讓芒種他們說話輕點,別嚇著她了,另外一個,除非大事,切勿在她家人面前出現。」   「是,屬下遵令。」   「走。」德王揮鞭。   馬蹄聲遠去。   這廂宋宅,宋大郎他們本來在人走後想問妹妹話,但妹妹不多時就回了屋,去叫她她也就懶懶應一聲,聲音當中有聽不出的疲憊,大郎跟二郎同去叫了一次,聽妹妹說她想休息會,今日不管有沒有事都不要叫她了,他們回頭就攔了家裡人,叫他們莫要去擾妹妹。   宋韌回來聽說那卓寶來了,心裡突地「咯噔」了一下,又聽說小女兒的異常反應,他這是坐都坐不住,想了又想,躲著自家娘子去找他們小娘子去了。   這次,宋小五給宋爹開了門。   宋韌看著黑髮披肩,眼神異常沉默的小娘子,小娘子讓他進門他都不敢進,猶豫了一下才抬腳踏了進去。   「爹,坐。」   被她叫慣了小爹的宋韌立馬站得直直的,搖頭道:「爹沒事,爹就過來看看你,看你好好的我就沒事了,我就走了啊。」   「坐吧。」宋小五搖搖頭,先朝桌子那邊走了過去,「陪我聊兩句。」   她躺了好一會兒了。   她之前還想,那個讓他疼得一夜之間長大的人絕不能是她才好,但沒成想,還沒半年這句話就不頂用了。   她就是那個人。   不過,是不她又能是誰?初戀這種東西,就是讓人失望幡然醒悟重塑自己的。   「小五。」宋爹害怕。   「過來坐。」   宋爹硬著頭皮過去了。   宋小五給他倒水,倒出來見是冷的,她搖搖頭,把茶杯放到了一邊,「算了,天冷別喝冷的,你找娘討熱的喝。」   「沒事沒事,爹火力壯,喝冷的就行。」宋韌去拿杯子。   「別了,你有也有點年紀了,愛惜著自己點,這家裡還得靠著你。」宋小五說到這,笑了一下,道:「以前叫你小爹,是因著剛出生的時候,你比我大不了兩歲,這爹怎麼樣都叫不出口。」   宋爹笑,隨即又吃味起來了,「你叫你娘就一口一個娘。」   叫得可歡快了。   「沒誰能跟她比。」宋小五平靜地道。   宋爹這下酸得胸口疼,瞪她道:「我是你爹!」   說著,他也覺得好笑,便笑了起來,摸著她的頭道:「這是你頭一次跟爹說你的從前。」   宋小五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道:「以前沒什麼好說的。」   她看著宋爹:「我上輩子有個爹。」   「爹知道。」宋爹說著,又有點酸溜溜起來,心中怪不是滋味的。   「我是病死的。」宋小五又道。   「啊?」宋爹愣了。   「我爹趁我睡著的時候,給我打了一針能令我的身體在半年內萎縮至死的毒素,此藥無解。」   「啊!」宋爹瞪大了眼。   「嗯,」宋小五淡淡道:「他也是大家族出身的人,也不受寵,但我還算聰明,從小就比較受家族裡的老人喜歡,我們那家的族長是我的堂伯,他在我堂兄被人謀殺死後讓我當了家族繼承人,十多年後,我爬到了最高點,成了當時最年輕的掌權人,就在我如日中天的時候,他給了我一針,原因是他在外頭養的兒子成年了,他覺得我礙了他兒子的路,需要我給他讓道。」   宋爹不想再聽下去,可是,他還是道了一句:「後來呢?」   「我怎麼可能讓我的位置,讓我的家族落到他手裡?」宋小五昂首,朝她小爹微笑道:「我親手毀了他,要是他現在還活著,應該還在天天咒我去死,沒有我支撐他的一切,想必連條狗都要活得比他強。」   雖然她早就死了,為保留最後一點尊嚴,她在把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她在長輩們曾經呆過的療養院裡,把她過去短短的一生回憶過後,最後漠然又無動於衷地給了自己一針,閉上了眼。   她最後是死在自己手裡的,而不是病魔。   「兒啊……」宋韌喉嚨幹啞,他咽了好幾口口水才道:「爹知道了,爹以後不問你這些事了。」   「你沒問過,」宋小五笑了,笑靨如花,「你不敢問。」   宋韌苦笑,心裡苦澀至極,無法想像上一世的那一個父親怎麼會捨得對他的女兒幹這種事,他就是把他的小娘子從小當妖怪,但就是只養了幾個月,她學走路的時候他都怕她磕著碰著了……   他不是不敢問,而是怕她為難。   「兒啊,過去的就過去了,這輩子你是你娘跟我的小女兒,休管他人!」宋爹要去摸她,被小娘子眼睛一瞥,手又縮了回去。   他不禁敲了下她的頭,「爹都敢訓!」   宋小五沒躲,但這一刻,她收起了笑,與宋爹道:「不管如何,我毀了他。」   也殺了自己。   她向來是個敢動手的人,做的要比說的狠多了,這也是她能成功的最重要的一個原因。   「而今……」她看了宋爹。   宋爹嘴巴幹得無口水可咽。   「德王啊,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恨死我,」宋小五站起來走到宋爹身後,「如果因此讓你受累了,我跟你道歉。」   「啊?」宋韌一個字都沒聽明白。   「我得讓他離我們家遠遠的,」宋小五拍了拍宋爹,把他嚇得肩膀直抖,她按住了他的肩,穩住了他的身體,「不過不要太怕了,我會跟人談好條件的。」   「爹信你,」宋韌開口,苦笑道:「一直都信你,就是……」   他回頭,朝女兒苦著臉道:「爹年紀大了,你能不能別這樣嚇我?我們能一次把話說清楚嗎?」   「能。」就是她有點傷心,想跟人說說話,說說過去也好,說說以後也好,就是別讓她別狠不下這心。   那個叫康康的小醉漢,從今開始,不能再出現在她的面前了。   宋小五走出了門,去了後院,敲了隔壁宅子的門,叫人去把楊標叫過來。   楊標是半夜來的,他直接進了她的門。   宋小五打他進門就醒了,起身靠在了床頭。   「您找我有事?」沒有月光的黑夜裡,楊標帶著點尖細的嗓子聽著詭異可怕至極。   宋小五動了動被拂塵勾住的脖子,讓喉嚨稍微舒服了點,「嗯」了一聲。   「您好大的膽子。」楊標又出了聲。   宋小五不置可否,既然這人半夜闖進了她的屋子,她也就無需盡待客之道了,長話短說就好:「你不能讓他再過來了。」   「他也不會再過來了,你以為你是誰?你敢打他,這天下唯一敢打他的那個已經死了,宋家小娘子,你別以為洒家小主公中意你洒家就不敢動你!」   「不,我的意思是,他絕對不能再過來了,他再來,不僅會害死我們家,還會害死他自己,你不是想讓他長大嗎?我有一個辦法,讓他不僅斷了對我的念頭,還能讓他斷了最後那點天真。」   不會再有人成為他的軟肋。   片刻後,她脖子上的拂塵鬆了下來。   「說。」   「找個人打扮成我,塞進他的床上,事後告訴他,這是我出的主意,告訴他,不要再來見我,再見,那就是我親手執刀刺進他的心了,告訴他,我厭煩了他,厭煩他的不懂事,厭煩他的無賴,更厭煩他的裝模作樣,厭煩他明明心如明鏡卻把我當傻子耍,告訴他,他只是長不大沒斷奶的懦夫,我現在只要一想起他把我當成是他的長輩待,我就想吐,我又怎麼可能會喜歡一個虛偽無能的白……」宋小五漠然地直視著無盡黑暗當中的那一點,一字一句慢慢地說著。   「夠了!」最終,打破她的話的是楊標陰狠帶著殺氣的喝止聲。   「這個世上,怎麼就能有你這麼毒的女人!」楊公公扔下這句話,拉開了門,無視站在一邊的黑影,大步離開了這個毒女人的地盤。   他走後,黑影走進了屋子,他抱住了床頭靠著的女兒,拍著她的背輕輕地道:「兒,懶懶兒啊,不哭啊,爹在著呢,爹不用你保護,爹保護你,往後都由爹來保護你,你別哭……」   「我沒哭。」宋小五嘆了口氣,回手拍了他的背。   沒什麼好哭的。   只是碎了一顆心而已。   **   數日後,皇家西山獵場。   這夜德王的帳內響起了砰然大叫聲,附近離德王王帳最近的一個帳蓬內當下就點亮了燈,帳內的官員掀開帘子往外輕喊值夜的隨從:「怎麼回事?」   隨從跟來報信的人說了兩句,貓著身快步過來,跪到帳邊稟道:「主公,是德王帳裡出事了。」   「什麼事?」這被鬧醒的官員立馬清醒了起來。   「說是……」隨從附身過來,在主公耳邊輕言道:「裡頭進去了一個刺客,但我們埋伏在邊上的說是個女的。」   「女的?」這官員深思了起來。   他們這次夜狩,不許帶女眷,不過,也有那不甘寂寞的會找兩個解悶的侍女假裝成男的跟隨就是,畢竟跟著德王往這深山奔,至少也要七天才能回去,這天天都要找樂子的熬個一天兩天還能撐得住,日子久了怎麼可能忍得住,所以這次好幾拔人都帶了幾個假扮男裝的侍女,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德王那邊也帶了?   「是,聽著像是女人的尖叫聲。」   「還有別的沒?」   「沒有了,小的再去打聽打聽?」   「去。」   「是。」這隨從去了。   這廂德王帳內,德王周召康盤腿坐在跪著的楊標面前,白日英俊颯爽英姿勃勃的少年一臉茫然,他連搖了好幾下頭,跟面前的楊標道,「不,你撒謊。」   小辮子不會這麼對他的。   楊標垂著頭,沒說話。   「不!你撒謊!」德王朝他吼了起來,「你撒謊!楊標!」   楊標低低地說了一句:「如有一字虛假,老奴甘願天打雷劈……」   「不!」   「小主公,您就承認了罷!」楊標一俯身,頭朝地上磕了下去,「您就承認了罷!先皇已經走了,她不是先皇,她不是那個疼您寵你會保護您的先皇,您就忘了她罷!」   「不!」德王不敢置信,淚流滿面的他搖著頭,「不,她是,她跟皇兄一樣的愛我,一樣的愛我,楊標,你不懂。」   她是愛他的,小辮子是愛他的,楊標不懂。   他怎麼就不懂呢。 第66章   「主公!」楊標的頭破了。   小德王搖頭,「不。」   他哭著道:「她是我的。」   楊標漠然,他抬起頭,輕聲地道:「可她只是個小女孩,不是先皇,她只是只隨便誰都可以踢一腳的貓貓狗狗啊,奴婢知道她沒事,奴婢是您的人,二十四衛知道沒事,他們也是您的人,可到時候要是深苑裡的老太太知道了呢……」   他看著小主公,眼淚從他漠然無情的臉上往下流,「您靠她,她靠誰去?」   德王呆了,傻了。   「小主公,您該好好想想了。」楊標悲痛,俯下身又大拜了一禮。   他的小主公該長大了,他再放任自己依戀先皇,依戀以後的那一些過去了的虛幻的話,那他楊標死了,少了他這條真正會咬人的狗,又有誰會真的怕他呢?   小主公該把自己從過去摘出來了,他不能再為了尋些各自打算的皇宮中人把自己放在明處讓人恨了。   而他當年跟隨小主公離宮,帶走了他以往當大內總管的大批人馬,雖說那是先帝旨意讓他帶出來了,聖上現在還需要用他,沒有他意,可哪天指不定那一位就要他死啊。   聖上安插了人在他的身邊,就等著他死接手他的人,這是他要帶回去的,小主公不是不知道啊,他怎麼就能默認,怎麼就能為了老周家連自己都不管不顧呢?   他在聖上那受的傷,想靠那一個人拯救,可那不是她能拯救得了的事情,能拯救他的,唯有他自己!   「我該好好想想了,我該好好想想了……」楊標的話說德王喃喃自語不已,他的眼淚越流越小,直到停止。   末了,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搖頭苦笑道:「一夢十幾年,不是我的從來就不是我的。」   他本來就是一個無爹無娘,只有一個老哥哥帶大的孤兒,老哥哥死了,爹也好娘也好哥哥也好,就都沒了。   沒了的就是沒有了。   「唉,」德王想著嘆了口氣,他靠近楊標,把頭靠在跪著的楊標的肩上,跟他道:「我只有你了,當初是你把我救回來的,沒想這麼多年過去,還得讓你為我忙。」   楊標剎那涕淚交加,他仰起頭仰制著淚,無語凝噎。   當年先帝起初的那位皇后不喜歡小主公,小主公差點被她餵養死,她還在宮裡散發著是小主公鬧騰把她逼病的消息,如若不是先帝慈悲親自把他抱到身邊帶養,小主公就沒了。   也許是他小時候受的災難太多了,哪怕一點點的感情他都求之若渴,把心血投擲在他身上的先帝沒了,他的天就塌了……   這麼多年他都沒有走出來,楊標要是能再活一百年,他也不想讓他的小主公走出來,可到了聖上把權力全部握到手裡的那天,就是他楊標要死的那天,他還得自己去死,因著聖上絕不想因為一個老奴婢讓他跟他的小王叔之間起了閒隙。   這些事情,聰明的小主公就是現在不知道,早晚有一天他會猜出前因後果來的,如果在此之前他撐不起他自己,撐不起德王府,撐不起晏城,楊標就已經能看到他救回來的,跟著先帝一手帶大的孩子最終的結果是什麼。   那一位雖殘忍,只也只有她有那份勇氣把底捅穿,如若此次都不能讓小主公真正地開始為自己打算,那他沒有辦法了。   現在小主公靠在他的肩上,更是讓楊標痛不欲生,這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了,要是在他走後出了事,他的眼怎麼敢閉上。   「康康啊,」楊標閉眼,輕聲地喊著小孩的名字,「老奴對不住你,可你沒有辦法了,你得當一個能頂天立地的男人了,老奴不能再放任您出去橫衝直撞了。」   他得在他死之前,讓聖上和那些人忌憚著這位先帝賜名的德王,不敢動他,不敢要他死,不敢要他的晏城。   「我知道了,」周召康握著老奴婢冰冷的手,嘆息道:「我懂了。」   他都懂了。   **   平昌五年秋,當朝皇帝周徹建立秀林院,凡入秀林院的秀才為學士,秀林院學士有替皇帝起草制誥、赦敕、國書等,以及內宮朝廷所用的所有文書,還侍皇帝左右之職,乃天子近臣。   此旨一頒,舉天下大譁。   莫說那些因此次飛黃騰達的寒門子弟,就是世家中人也是怦然心動不已,有些小一點的世家已經就此看到了壓過頭頂世家的希望。   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古人誠不欺我也。   燕帝此旨,奇怪地平衡了各方勢力,對此有最大意見的是那些一門獨大的大世家,但大世家也只有一家,他們靠門下許許多多的門閥世家支撐,這些人看到了越過他們成為天子近臣的希望,就沒打算跟他們連手抵抗皇帝此條聖令了。   這是比各世家子弟盤鋸的國子監還要更大中小世家怦然心動想佔據一方的地方,前者只是準備當官,後者是已經權力在手。   宋家四才,有三個入了秀林院,惟獨宋大郎宋鴻鋒,被指令為了老家青州的一個靠海的小縣的縣令。   自打知道秀林院的秀才學士是天子近臣後,宋家人舉家欣喜若狂,哪怕大兒郎就要離開身邊前去青州當縣令,宋張氏這次也沒有太多不舍,畢竟青州是老家,那邊還有親人熟人,就是那個前去的叫文鄉的地方離青州有點遠,但離她嫁去的大姐家卻是相當的近,離了不到兩日的路程。   聖旨一頒,二郎他們就被書院的山長請去書院跟學堂的學儒們論學去了,秦公也被請了去,宋小五在家裡,根根她這段時間查出來和問出來的都城禮數,把大郎要娶親的清單列了出來,交給了她母親讓她去置辦,且叮囑了她一定要用好的,切莫省錢。   大郎這邊,因著宋爹每日要去朝廷點卯,還因他最近得重用,身上公務重,就抽不開什麼時間來教大郎。   肖五也跟在他身邊幫著他,家裡有學問管用的人都出去了,宋小五被趕鴨子上架,親手接了大郎的事來。   她當年教宋爹怎麼因地制宜,怎麼想辦法去種麥子挖水渠,就地取材讓百姓們漸漸改善基礎設施都是有一句沒一句地提點,而當時有一個縣讓宋爹親手管理,他一去實踐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反饋,哪怕錯了也能及時知道信息,但大郎這個,她又沒去過文鄉,所知道的是從肖五伯嘴裡知道的那些,還有書裡寫的那一些,所以宋小五這邊也是得自己看,自己判斷,才能給出大郎一個比較相對正確的辦法。   當官的,尤其是當要辦點實事的地方官,紙上談兵那是不成的,死用同一套觀念去做這個官更不成。   每個地方的地情地貌不一樣,地方不一樣,人更不一樣,人不一樣造成的當地格局也不一樣,還是得親眼所見再因地制宜才恰當。   宋小五不知道具體的文鄉是個什麼樣子,她就把她能確定的優勢告訴大郎要怎麼運用,例如海物的薰制,運用,以及結合他縣的優勢更發揚自己的長處這些東西用很瞭然的方式都告訴他。   只要地方上有特產,這掙錢的辦法有的是,具體怎麼運用得當,就要看領導人是個什麼樣子的,最好是雷厲風行的,今天說出明天做到,就是做不到也要天天去盯著進程,這樣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出成績,要不然一荒廢,全部成白廢。   教會即成的,那些需要判斷的她也按照她判斷的方式教給大郎,這年頭最怕的就是最錯事,因為條件有限承擔不起再錯一次的後果,但在有一定的努力內,委婉地嘗試幾次失敗幾次,只要說法上過得去,還是能有再進一步的糾錯矯正的餘地的,這就很需要在夾縫當中求生存的那一套了。   宋小五教大郎的,就是這套哄人的做法。   無論前世後世,這種說廢話打哈哈裝糊塗的本事都是為官者必備功能,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宋小五是個教人喜歡把本事教到人手裡的,對以前的手下她也一樣,她都是在大方位給予指導,也不斷定自己的說法的正錯,她會跟他們坦然她所知道的只是她個人的判斷,更具體的是他們得親自去廝殺,親自去把握分寸才能知道個中深淺。   她信奉實踐出真知這一套,最後這些東西會化為能力歸屬於他們自己,這是別人拿不去也帶不走的,他們的能力才是跟隨他們一生的最大助力,這才是能真正屬於他們從而得益一生的東西,而她這個一時給予他們金錢權力的領頭人,頂多只能算是一個他們曾經過往的一時參與人。   她的思維方式其實於古代來說,也不是什麼新奇的想法,往前再翻個八百千年的,那時候就有大家提出這等治權方式了,這也是帝王權術當中的一種,只是到了獨尊儒術的大周,這种放權的權術因為不被好掌控,且太容易出事分權已不被諸人熟知,甚至是被唾棄且犯法的。   不過這也不奇怪就是,就是在她所處的後世,很多人的觀念比古人還要狹隘保守。   「善良的對立面往往不是邪惡,而是無知,」等說到治人,宋小五跟振筆急馳記錄的大蘿蔔條道:「不要跟你治下的百姓解釋太多,他們幾世幾代形成的想法,不是你一個人突然一天幾言幾句就能說動改變的,你要做的就是帶他們去做,在最快的時間內讓他們看到錢,讓他們吃飽肚子穿好衣,他們就能聽你的了。」   「還有……」   「妹妹,」大郎提起寫幹了的筆沾墨,跟妹妹道:「能不能稍稍慢一點,我還沒記完。」   「多用腦子記,」宋小五瞥了他一眼,「你這輩子唯一能帶著走一輩的,就是你這個腦子。」 第67章   宋韌脫手把大兒子交給女兒管不說,一到下午他就踩著快步回來,腆著老臉跟著旁聽。   小娘子自打入都就不太願意跟他說這些個了,她說她能說的都跟他說了,是好是歹他自己摸索去。   宋小五也跟他明言了,道理再正確,不去實踐真正了解切身體會都只是在過嘴皮子癮,跟意*淫自己無所不能無所不知一樣沒用。   宋韌只好自己摸索。   他也很快嘗到了自己摸索的好處。   要不聖上問起他農術來,他也不可能樣樣如數家珍,等他跟戶部教民稼穡的司農談過,才知道這教民稼穡的大人嘴裡說的話,錯誤百出,比他這只是考就過北地農耕的小員外郎還不如。   他要是沒這本事,還當真聽不出人家話裡的正錯,深淺來。   哪怕秦老尚書身為戶部之首,所知的也只是北地和書上所說的農耕之術,對南地的所知見解,連一個只種了幾年田的當地年輕者都不如。   但若說朝廷沒人嗎?也不見得,戶部有幾十個員外郎,宋韌知道的有幾個還是世家出身,對農桑之事見解不俗,他們以前還親自因此遊學了十來年才回都城,以為一身本事就此能施展開來,但進了戶部才發現,光當好一個員外郎,就已佔用了他們所有的精力,至於要花費很多功夫才能成行的農桑之事,無論在上峰眼裡還是在自家親人那邊,都是不切實際,弄不來錢財的東西,還得罪上頭。   久而久之,他們也無事做事了,成天渾渾噩噩度日,別人是怎麼活的,他們也就怎麼活,大家都一樣了,吃酒狎妓,家裡人反倒沒什麼話說了,覺得這是正常。   宋韌聽他們訴了苦,才知這世家這泥濘,把所有人帶得都成了一個模樣,也難怪小娘子看到世家書的那一天就說這是一本帶著死味的書。   可不就是如此,這些人還活著,可個個都活成了一個樣,不一樣的最後也變成了一個樣,個個都毫無志氣鬥志可言,可不就是跟死了一樣。   這廂宋小五見宋爹湊過來也懶得說穿他的心思,且大蘿蔔條就要走了,她這次為他費點心思也是應該的,當是給他的臨別禮物。   宋韌見小娘子教起她哥哥來比教起他來耐心多了,大兒郎不知道的多問一句,她還會多說兩遍,他要是沒聽明白的多問一句,小娘子那嘲諷的眼一看起來,就讓宋大人繃緊了皮……   對宋小五來說,宋爹這把歲數了,還是不知道「上心」兩字為何物的話,那就沒有教的必要了。   不是什麼人,都值得教的,資質有限還不努力,那就認命吧,老老實實地做自己的人就好。   十月中旬,天徹底冷了,應家那邊應五老爺的夫人帶著女兒回燕都了,應家也遞了信過來,還特地派了大管家的送帖子過來,請宋夫人也上門略吃薄酒一頓。   這把宋張氏緊張得把自己最好的衣裳都翻了出來,宋小五跟著母親一道忙,幫母親翻出那塊用兔子毛做的兜帽的披風時,她突然想起了那箱子出現在她屋裡的皮毛。   她後來還是讓他拿走了。   多狠的心。   宋小五幫母親系好披風,拍了拍披風上的浮毛,與她微笑道:「甚美。」   宋張氏在梧樹縣的時候是做了幾身好衣裳的,來燕都更是又多做了好幾身撐場面,她挑了最端莊的一身,宋小五還拿了老太太給她的兩隻合適的金簪給她母親佩戴。   她給母親梳妝,宋張氏坐在凳子上看著女兒小小白白的手,突然之間感慨萬千,與她道:「也不知道你祖母最近如何了?之前你給她送去的東西她收著了沒有?」   「收著了,這根簪子就是她回給我的,聽說身子還算康健,我給她的養生法子在使著,」宋小五抬了抬那根老太太隨信新附上來的新簪子,與她慢慢說著,「如此的話再等幾年也等得了。」   過幾年,他們宋家就真正出來了,宋爹跟大郎哥都有來錢的來路,二郎他們俸祿不算低,天子還打算養著他對抗世家呢,不會虧待他們,且得賞錢的機會也多,到時候一賞下來,一次就足夠宋家翻個身了,尤其宋爹現在是得了人的青眼了,他的主意一被實施,天子一嘗到甜頭,於公於私她爹的賞賜都少不了。   而這等關鍵的時候,宋家人絕對只能是天子門生,不能沾上別的關係。   她也想早些把老太太接過來,這能做到的事,她也想早點做到,且老祖母現在帶在身邊養的堂弟宋晗青也給她寫了頭一封信,老太太說到做到,她又怎麼可能去做那背信之人?   仇要早報,恩要早還,不能等到人沒了再去噓唏。   「誒,你別擔心,你爹跟娘說過了,頂多到後年家裡就會緩過氣了,可能還用不了到後年……」宋張氏不敢說滿話,但她想安慰女兒,想了一下她拉著女兒的手把人拉到跟前跟她說著悄悄話:「你爹說,這次他手裡的事要是做好了,要是得了賞賜,你師伯他們的銀錢至少能還一半。」   這事宋小五心裡知道,見她母親悄咪咪地跟她獻寶,她不禁莞爾。   說來,沒什麼好不舍的,斷絕了那小孩兒的暇念,不說是對他自己好,對宋家的好處更是足夠。   這世上,哪有什麼不割捨就能憑白無故的得到?   沒有人什麼都能兼得。   **   宋家忙於上應家做客,燕帝在宮中好幾日都沒見到狩獵歸來的小王叔,便問密探小王叔的動靜,聽說小王叔最近深居簡不太出門,也就在府裡練練武功而已,不過,說是從山了捉了一窩豹貓回來,正養得不亦樂乎,連餵食都是他親自喂。   燕帝這日稍微空了一點,就傳旨叫人進來跟他說說話,沒想德王府回了話,小王叔說他沒空就不進宮了,燕帝也沒多想,不過過了兩日等楊標進宮跟他說事,他問起小王叔來,才聽楊標跟他道:「小王叔最近身子不便,染了風寒,怕您掛心,這才不進宮來。」   燕帝一聽,忙叫人快去抬小王叔來。   小王叔沒坐轎子過來,而是跟以往一樣騎了馬到宮門,走路過來的。   只是這一次他沒以前那般張揚,馬騎得很慢,路也走得很慢,燕帝這日上午就聽說他已經過來了,中午才見到小王叔進正德宮。   燕帝見到德王,真是大吃了一驚,他看著形銷骨立,臉頰上連點肉都見不著的小王叔,他驚得猛地瞪了身邊的孫總管一眼。   德王病成這個樣子,居然沒有人敢跟他報!   這宮裡還有沒有能做事的人了?   根本不知道此事的孫總管心裡叫苦不迭,心道楊總管瞞得他太好慘,果然有他德王府就是有他們的密探也跟沒密探一樣,他不想讓他們知道的事他們什麼都摸不著,但他不敢跟燕帝解釋這些話,誠惶誠恐地低下了頭。   燕帝瞪完人,朝懶懶散散坐下的小王叔皺眉道:「朕聽說你生病了,怎麼病成這個樣子了也不跟朕說一聲?這御醫怎麼也不叫一個到跟前去侍候?」   「小風寒而已,沒什麼大事,早好了,是我讓人瞞著你不說的,你最近太忙。我就是胃口不好,不太想吃東西,瘦了點肉,你別跟楊標一樣大驚小怪的……」德王沒骨頭一樣躺在椅中,打了個哈欠。   「怎麼就只是瘦了點肉?」燕帝苦笑,看著他道:「你就沒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樣子?」   「那是娘們照的。」   燕帝無語,過了一會兒道:「是不是之前累著了?」   「有點。」德王坐正,咳嗽了一聲,道:「那幫牲畜,沒一個好對付的。」   「朕聽說……」燕帝猶豫了一下,有些擔心地問他:「你屋裡進過人了?是不是最近太……」   燕帝說得很含蓄,德王愣了一下才聽明白,一明白就朝大侄子翻了兩個大大的白眼,「你才沒用,我厲害得很!」   德王嘴裡說著,心裡輕笑了一聲。   「你還小,不要沉迷於那床笫之事。」   德王懶得說話,又白了他一眼。   見他懶懶散散,燕帝覺得他興致太不高了,這跟之前的那個朝氣蓬勃精力十足的小王叔實在是大相逕庭太不相同了,他有些擔心,不由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朕看看。」   德王沒躲,任由他摸,只是臉上懶洋洋的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他知道他早晚會好的,等熬過這段相思苦,他會成為一個好王叔,好德王的。 第68章   「不要成天悶在屋裡,」燕帝摸著覺出了幾分涼來,不由間有些心疼憐惜起他這個小王叔來,「出去找人玩會,結伴出遊幾天也行,這……」   燕帝說到這,沒說了。   他這才想起,小王叔這些年在京城裡潑皮耍賴,近乎蠻橫無禮,各家躲避他都來不及,怎會有世家公子會與他結交?與他結交的都是那等想藉助他身份攀高索要好處之人,非良友之選,他之前還因此勸過小王叔不要顧著貪玩,就是想讓那些別有用心之徒沒有可趨之機。   這幾年下來,小王叔也就有幾個酒肉朋友,摯友卻沒有一個論得上的。   燕帝沉默了下來,但德王閉著眼似是在神遊,跟沒聽到他的話似的。   見他打不起精神來,本來只是想跟他說說話的燕帝一頓,道:「在宮裡和朕一道用午膳罷,朕好久都沒跟你好好吃頓飯了,你大孫子也有好長一段時日沒見過你了,上次還跟朕說他想你得緊。」   聽到大孫子,德王撩了撩眼皮,有氣無力地朝大侄子搖了搖頭,「這次就不陪他玩兒了,等我好點,你送他到德王府來陪我幾天,我帶他跟我養的貓兒玩。」   「那哪是貓兒?」燕帝一聽,哭笑不得,小王叔還渾著呢,「那是豹子,金錢豹,花豹,會吃人的兇猛野獸!」   「這個你別管,」德王不耐煩了,瞪他,「那是我撿的貓兒,乖得很。」   花豹機警兇猛,形似如虎,也就他小王叔能把它們當成貓養了。   燕帝聽說這是他在西山獵場撿到的,那母豹生產不久被一隻老虎追擊身亡,留下了一窩剛出生不久的豹子,一共有六隻,全部被他抱回來了。   「你平時餵它們什麼?」燕帝見說不聽,換了個方式問。   「餵奶。」   「奶?」   「捉了幾隻羊回來,」德王被他擾得煩不勝煩,起身道:「我要回去看我的貓兒去了。」   「誒……」燕帝見他站起就往外走,連忙站了起來跟在他身後,「不用膳了?」   德王抬手往後揚了揚,讓他別跟著,出門帶著府裡的小太監走了。   他走後,燕帝回頭看了眼孫如意,見他怯怯朝他躬身求饒,不由搖了下頭,跟孫總管道:「去挑些上等的進補藥材,讓太醫院帶人去德王府代朕看望皇叔。」   「是。」   燕帝沒理會他,蹙眉尋思了一會兒,不由嘆了口氣:「怎麼瘦成這個樣了?」   這廂德王還沒從宮裡出來,就碰到了太后宮裡來請他的人,這太后身邊的龐公公為了追他跑出了一臉的汗來,到他跟前還上氣不接下氣,「德王爺,太后有請,說好長時間都沒見到您了,想……」   他話還沒完,皇后宮裡的人就跑來了,見到龐公公,這姓吳的公公抬臉露了個不知意味的笑,狀似恭敬地退到一邊,讓太后宮裡的人先說。   德王最近不太關心宮裡的事,不過也聽楊標在耳邊說了幾句,聽說這宮裡還是鬥得很兇,聽說皇后現在有個笑臉了,大侄子常歇在她宮中,萬妃自請入冷宮,太后病了……   一樁一樁都是事,可他也病了,他連自己都沒治好,自己想要的人都要不起,著實也打不起精神去寬慰她們。   「我要回府吃藥,叫老嫂子再等段時日,等我好了我就來看她。」周召康搖搖頭去了,到了宮門上了馬,帶著身邊兩個隨行的小太監慢騰騰地駕著馬回了德王府。   太后那邊聽到他不來,又聽說他枯瘦如柴,說是之前在西山那邊就聞過女人香了,她是知道男人的,聽了就搖頭嘆道:「還是個孩子,不知分寸。」   她也下令讓人送些補品過去。   皇后聞信,倒是愣了下來,看了吳公公幾眼,等殿中的人都退下後,她跟吳公公道:「吳公公,你這幾日可否能找個時機,代本宮勸小王叔幾句?」   吳公公苦笑搖頭,「娘娘,您最近受寵,無數雙眼睛正盯著您呢,奴婢此去不被發現還好,要是被發現了……」   到時候就不知道有人要怎麼說她了。   皇后聞言,心道也是,小王叔自來對她母子倆甚好,如若不是他護著,她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她的三皇子,現在這肚中這一個,也是由他勸著了聖上兩分,她才被看護了起來,還得了聖上的親自寵愛,而小王叔這兩年大了,怕人說她的閒話,也就不來她宮裡了,皇后因他的維護一直以來感激他得很。但她心裡到底是自己重要些,她也知道小王叔也是有點煩了她不爭氣,再則如果她不是皇后,是在先皇面前過了眼的媳婦,小王叔也未必會對她好。   皇后心知肚明,聽吳公公勸了兩句,惋惜地嘆了口氣,也就不多說了。   畢竟,靠小王叔也靠不了一輩子的,她本來還想靠小王叔把皇兒立為太子,如今看來,不如自己再爭氣點為好。   遂到了晚上,三皇子被奶娘帶回來,聽母后跟他說悄悄話,聽到他母后說他小爺爺到底是靠不住的,歷來乖順的三皇子氣得小臉漲紅,他捏著拳頭忍了又忍,還是沒像小爺爺說的那樣不要忤逆自己的母親,「您不要詆毀恭兒的小爺爺。」   說著,淚珠子在他眼睛裡打轉,他道:「恭兒不需要靠他,恭兒長大了會讓小爺爺靠。」   他會加倍償還小爺爺對他的好。   皇后一聽,失笑於皇兒的赤子之心,她抱住她的皇兒,摸著他的頭憐惜道:「傻孩子,你要是當不上太子,又拿什麼讓他靠呢?」   周臻恭在她懷裡咬著小牙,因母親的話肩膀發抖,皇后以為他是怕,便拍了拍他的背,與他慢悠悠道:「別怕,你還有娘呢,等你的小弟弟生下來了,這個宮裡你就有伴了……」   **   這日宋張氏起程去應家,宋小五讓宋家四兄弟都陪著她去,這家子雖無奴僕侍候,但一收拾打扮出來,個個都俊朗不凡,宋張氏被四個穿戴一新,頭髮被白玉高束的兒郎一圍繞,笑得眼兒彎彎,還拿手握嘴,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這才發現,她這幾個兒子與名門貴公子相比都弱不了半分。   莫嬸兒天天見著自家的少爺,是知道他們再俊秀不過的,但少爺們這金裝一出來,老嬸兒眼睛都直了,搓著手直看著他們,「哎喲喲」一句話說了十來遍,跟她的主母一樣,也是喜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宋小五見幾個俊朗的小郎君把家裡的兩個女人迷倒了,迷得連出門都想不起來,她揉揉頭,朝大蘿蔔條道:「領著你娘去見人罷。」   「小五,」老嬸這時總算回過神來了,穿了一身好衣裳的她跟她的小娘子道:「老嬸兒就不去了罷?」   「去罷,娶回來是要跟我們家裡的人處的,你是家裡的老人,你看著喜歡也重要。」最重要的是,宋小五想讓老嬸兒跟著母親出去看看,她天天圍著這個家忙和著,去應家那等人家長長眼界也好。   莫嬸兒確實有點想去,她也沒想多,就想去看看,她跟小娘子道:「那我跟著夫人去了。」   說著她跟小娘子小聲道:「我要去看看他們家的下人啊,丫鬟啊是怎麼挑的,回頭我們家不是要買麼,我替夫人也留個心,照著樣兒買。」   宋家是高攀,莫嬸兒有點怕人家嫌棄他們家,嫌棄他們大少爺,所以最近她都愁上了,就怕人家嫁過來壓他們家一頭,壓小娘子一頭。   宋小五勸了兩句,見勸不聽,就由著她們去了。   反正成親是大喜事,她們再大的擔憂也憂不過她們看著大郎成親的喜悅。   「新郎官,趕緊的。」見大郎還任由母親拉著他打量呢,二郎他們湊趣在旁說好話討好母親,宋小五見他們都不想走了,搖搖頭又勸了一句。   宋小五這一句新郎官把大郎臊得回過了神,他看了妹妹一眼,見妹妹搖頭,他笑著朝她拱了下手,朝母親他們道:「走了!」   宋小五看著光鮮的一家人走到了門口回頭看她,她本來面無表情,見一家老小都眼巴巴地看著她呢,她朝他們搖了一頭,隨即朝他們露了一笑。   這一笑,如萬花綻放。   宋家人這又不走了。   宋小五又板起了臉,這才把他們嚇得回過神,笑著朝她拱手的拱手,揮手的揮手,與她作別。   等人去了,宋小五坐回堂屋內,給宋祖母寫回信。   宋家的事,由她給祖母那邊透個底,有她幫著壓著宋家族人那邊,族裡的小人想翻風浪,也越不過老太太的手去。   還有也要給宋家交好的那些人家送上消息過去,只要應家的事一定,信就請人快馬加鞭送過去。   宋爹以後升官考核追查到家族名聲當中那一塊的時候,這些人就要派上用場了,這就跟大軍未動糧草先行一個道理,要是不先準備著,到時候再臨時抱佛腳,就不要怪別人心裡不舒服不捧場了。   親事一定得留個讓人收信後趕來京城喝喜酒的時間,路途雖遠,但有打算的宋家族人是不吝行程辛苦的,而怎麼招待好他們,讓他們賓至如歸,這就是宋爹的事了。   想著這些,宋小五給祖母的信寫到了尾端,她在最後道如若家途平順,後年她就能接她過來了。   她給了她那位老祖母一個很明確的時間,那年她要及笄,以及取名。   等取好名字,她這一生不出意外,大概就要在這世間中活到她能活的最後那天。 第69章   宋家人此行一去,等宋韌從衙門歸家他們也未回。   宋韌等了一會看夕陽快落山了,有些著急了,肖五見了便說要去打聽,宋小五留住了他,給三爺們煮了壺茶,配著之前拿火烤出來的肉乾打牙祭慢慢消磨時光。   宋韌得寸進尺,跟女兒討酒喝,被宋小五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又訕訕然地收回了頭去。   這家裡,老師祖有藥酒喝,老莫叔也有,就是肖五這位五伯也有宋小五從老莫叔那討來分去的一小罈子去風溼的藥酒,全家就宋韌沒口喝的,想喝還得瞞著娘子,從小娘子這裡討幾口。   可惜小娘子可不是個會依他的。   一家老少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人回,宋韌是真急了,起身就要去找人,卻見門口起了聲響,他急步跑去開了門,就見自家娘子臉帶些許疲憊,但眉目忍不住欣喜之情,見到他開門,立馬笑著喊了他一聲,「相公。」   「回來了,怎麼這麼晚?」   「等及了?」   「天都快黑了。」   「留我們吃晚膳呢,我推辭了好生一番才……」宋張氏說著,後面抬著兩個箱籠的大郎他們也跟上來了。   宋韌一見,吃了一驚,「這?」   宋張氏忙解釋,「不是應家的禮,是我之前跟店家定的聘禮,這不路過,就讓孩兒們抬回來了,好了,我們家裡說。」   宋韌讓開了道,見四個兒郎叫著他爹進了家門,看夫人和莫嬸忙著去找小女兒說話了,他走到大郎身邊要接過他的扁擔,被大郎拒了,他停了兩步,要幫四郎抬,四郎也拒了。   「輕得很,爹。」四郎說著,還調皮地朝父親擠了半邊眼。   宋韌好笑,敲了下他的頭,「調皮鬼。」   四郎嘿嘿笑。   莫叔走在最後,這時才進家門來,看到自家老爺,忙關了大門上前來稟道:「老爺,今天一切都順利,就是應家那邊留客回來得晚了點,路上又耽擱了一會,這才歸家來。」   「沒得事,」宋韌見兒郎們去放箱子,便問老家人,「那邊是怎麼個意思?」   「定了!就等媒人上門了。」莫叔斬釘截鐵。   他家的這幾個少爺,有什么娘子是娶不著的。   「好,你且去歇著。」宋韌加快步子去了堂屋,裡頭小娘子已經不見了,他掃了一眼便走到先生面前道:「先生定了,過幾天可是能請李師兄過來一敘?」   「好,你親自上門去請,顯得我們恭敬客氣點。」秦公那位李姓學生是他在京的這三個學生中的為首之人,此次作媒由他前去再好不好,不過,他現在最擔心的是符家那邊接下來的反應,「符大人那邊你可是說了?」   宋韌搖頭,「還末,秦大人那邊說這後日聖上找我還有點事,弟子是想……」   他靠近先生耳邊,輕道:「弟子今日才從人嘴裡打聽到,秦大人把我在梧樹縣的事查了個底朝天,送到聖上案前去了,這與之前符大人往上送的摺子裡的有些事不符,弟子之前攀上符大人,就是把梧樹縣修的縣道和民道之功歸於了他,這事我對外跟人的說辭皆是我奉符大人之命行事,但秦大人不知道從哪知道了這事的深淺,把這事告知了聖上,遂弟子現在被秦大人當刀子使了,但聖上又要見我,弟子現在怕是三面都不是人,險得很吶。」   符家已經不是他目前最大的問題,聖意難測才是。   聞言,秦公雙目鼓張。   「但也可能不全是壞事,」宋韌跟先生小聲道:「我看聖上是想重用我們宋家,您看大郎他就被派去了文鄉,他是想看看我們宋家之能呢,您想,他有了這個意思,這時候應該也不會動我們宋家罷?秦大人那邊看來對我也頗有些禮遇,此舉就是想把我從符大人那裡……」   宋韌朝他先生做了個一刀切的手勢。   秦公聞言驚心,握著弟子的手臂道:「你一定要萬事小心為上。」   「弟子謹記。」   肖五在旁插話也小聲道:「依我這幾日跟隨師弟身邊所見,師弟所猜測之事也是八*九不離十。」   不過,最後還得面聖才能知前途險惡。   這事宋韌就在先生面前通了個氣,小娘子那邊他也沒說,自從那夜開始,他就有意不讓小娘子為他太過於擔憂了。   他是父親,不管她前世是什麼人,這輩子她是他的女兒,在她為了他,為了這個家做了這麼多之後,該由他護著她兩分了。   夫人那邊,宋韌把她安撫住了,想過了面聖之後再去請李師兄到家裡來做客商量媒人之事。這天他又被秦大人帶進了宮,年輕英俊的燕帝這次沒有了前次的溫和,他神色淡淡,帝威甚重,壓得宋韌說話唯唯諾諾,不敢再像之前那樣侃侃而談,暢所欲言了,這次燕帝一開口問他的是梧樹縣的那條連通鄉間和官道的縣道,宋韌早把這事歸功於符大人,哪敢說真話,但帝王之前哪有他說假話的餘地,遂這真話不能說,假話也不能說,斟酌下來左右都不靠的話顯得異常乾巴,任誰一看都知道其中有鬼。   燕帝就更是了,他在宋韌話後他沉默地看了宋韌片刻,見把人看到額頭冷汗直冒,他也知道宋韌之後怕是難忘此行了,但他找宋韌來也不是置宋韌於死地的,遂在宋韌嚇得誠惶誠恐,魂不附體時,他開了尊口,道:「說說,這道你是怎麼修的,說各鄉各村的路連起來算,都能有個三四百裡了。」   「回聖上,也沒有,不到兩百裡,三百多裡那個,是連著以前的老路一起算的……」宋韌戰戰兢兢。   「那也說說罷。」   「是。」   等宋韌說道完他以利誘哄著百姓以修道的分式,來償還他們欠衙門的種子的事畢,一直沒出聲的燕帝嗯了一聲,他看著宋韌突然道:「朕小王叔最近沒去你家了罷?」   宋韌冷汗淋漓,當下顧不上是聖駕當前,揮袖子抹了滿是汗水的臉一把,汗水刺得眼睛發疼他也不敢揉,雙手向前揖著躬著半身道:「啟稟聖上,好一段時日了,好似是有一兩個月都沒來了,聖上明鑑,下官絕不是那等攀龍附鳳之輩。」   「那不是你們家能攀得上的。」燕帝淡淡道。   他倒是想攀,可惜小王叔熱忱也不過三個月,他更不是那等讓人隨意攀附的人,他們老周家的小王叔那可是先帝親自教出來的皇家中人,他逗著宋家玩了幾個月沒了新鮮就此冷落倒也正常。而宋韌此人心機深得很,又是以那等方式升遷至戶部的,燕帝不信他有幹不出來的事,不過是小王叔不奉陪他罷了,但此人著實是一門幹將,家裡那幾個孩子也不是泛泛之輩,燕帝看過他們的策論,每一個都言之有物,大局他們有,但他們更著手於解決最細微的問題,所出之言所論之策像極了他們的這個父親,不用他們,有點可惜了。   他開恩科,就是想為他的大燕找出這樣的人才——他們奸詐一點,愛攀附善討好倒也不是什麼大毛病,他們有所求有所貪,反倒好拿捏。   燕帝所出此言也算是警告,這廂宋韌聽到這話已趴伏在地,「聖上明鑑,下官要是存了那等心思,就叫老天爺天打雷劈,劈死我這個奸詐小人。」   聞言,燕帝笑了起來。   這位宋大人,倒是極有自知之明。   但到此他算滿意了,宋家被他所用了,「起來罷,說說你跟符家的事。朕聽說你跟應家攀上關係了,怎麼地,不滿意符大人了?聽秦大人的意思,你是覺得符大人奪了你的功勞,有了二心?」   宋韌真想跪著不起,心裡叫苦不迭。   這群老狐狸,一個個拿他開刀鬥法,這是要把他玩死嗎?   但宋韌不敢不起,他依言起來後,把他家兒郎跟應家姑娘的緣分說了,說著時,他的汗水滴進了眼裡刺激出了滿眶的淚,掉在了地上,「回稟皇上,小兒女們有他們的緣法,他們彼此相中了眼,那應家千金見過我兒最不堪的樣貌都甘願捨身下嫁,下官就是舍了這身官袍,也得為我兒郎娶回賢婦啊,聖上英明,聖上明鑑。」   宋大人此時一臉的汗水與淚水,模樣狼狽不堪入目,但此景卻把燕帝心裡對他的那幾分不喜抹去了,他朝宋韌道:「朕怎會怪你,聽你這麼一說,這小兒小娘子都是有情之人,朕聽著都有些感動,這也是千裡姻緣一線牽,如卿所說,這是他們的緣法,理應成全,這樣罷……」   燕帝沉吟了一下,道:「朕賜你黃金百兩,玉如意一對,宮鍛八匹,玉器六對……」   燕帝信口羅列了十幾樣賞賜,旁邊侍候的大內總管記下,就聽燕帝又道:「賜此給卿操辦兒女婚事罷,這也算是朕對你宋氏一門的一點心意。」   就此,宋家一門是鐵板釘釘的天子門生了,宋韌聞言四體投地,行了大拜之禮:「臣,謝陛下恩典,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燕帝臉上此時才有了點笑,頷首道:「愛卿不必多禮,平身罷。」   **   宋韌此行一去,帶回了諸多賞賜。   這賞賜跟飛來橫財似地砸在了宋家身上,這次換宋張氏走路都在飄了,這天晚上她睡覺睡到一半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點好燈打開擱在床頭的箱子,拿出了兩個大金元寶,披上外裳就去了不遠處小娘子的屋子。   淺眠的宋小五被她叫醒,一打開門,就見她娘一手拿著一個金元寶,站在暗淡的月色中與她道:「兒,我給你送金元寶來了,老大的一個,你拿著玩去。」   白天她被來宋宅傳旨送賞賜的皇宮中人嚇得魂都散了,一整天都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就忘給女兒拿了。   宋韌提燈追著拿著金子就跑了出來的娘子,他本來還以為他娘子出事了,這廂見他娘子把元寶往他們板著小臉面無表情的小女兒懷裡塞,他舉著燈撫著眼,忍不住憋笑了起來。   可憐他的小女兒,這時候就是想說她娘幾句,都不知道怎麼張那張口罷? 第70章   這就是她的娘。   金元寶十兩一個,宋小五拿著那兩個元寶,朝她母親點了下頭,「拿著了,睡去罷。」   「誒。」   宋張氏回頭,見到笑意吟吟的丈夫,這才覺出幾分不好意思來,訥訥地道:「我,我……」   她是突然想起來,一著急就出來了。   「好了,娘子,隨為夫回屋罷。」宋韌招她前來,撫上她的背,帶著她轉身之時,朝小娘子那邊笑看了一眼。   對他,宋小五就沒那麼客氣了,冷眼一厲,朝宋爹瞪了一眼。   睡身邊都不管著點,當什麼枕邊人?   這次宋爹可沒覺出怕來,忍著笑帶著他夫人回屋了。   小娘子板著嘟嘟臉,試圖無動於衷的小臉看著還真是可愛得緊,也好笑得很。   第二日宋張氏醒來回想昨夜半夜之事,還有點訕訕然,但小娘子平靜如常,她也安下了心,只當這事沒發生過。   不過,等中午她要拿宮鍛給小女兒做新衣裳的時候,宋小五忍不住嘴角抽搐,當機立斷止了她娘蠢蠢欲動的手。   「這些個布一匹不能少,都要送到應家去當聘禮。」她道。   宋張氏不禁皺眉,看了小娘子一眼。   等著跟主母扯布做衣裳的莫嬸兒朝小娘子搖頭,「八匹呢。」   八匹拿一半去就行了,攏共才八匹,給一半已是重視新嫁娘得很了。   「這是天子賞賜我家給大郎哥辦婚禮的,除了錢財,都要往應家送,」宋小五知道家裡這兩個女人磨人得很,她不強硬點,她們能把你整個人整個心都磨穿,最後不得不依她們,「天子賜了我們家什麼,應家那邊也有數,不給他們未必說什麼,給了他們心裡就痛快得多了,都給去,讓新娘子高高興興嫁過來。」   這是新娘子的臉面,不應折損,且她已經是下嫁了,婆家摳摳索索的,會讓她在娘家遭笑話。   而且應家不是缺這點東西的人家,你敬他三尺,他也許不會還你三丈,僅為著臉面四尺還是會還的。   更別論,那是個老來女,在家受寵得很,他們家也不可能昧了這聘禮,這是給他們閨女的東西,只要他們是真心喜愛他們這個女兒,他們只會高興。   「可……」莫嬸還不依。   「聽我的。」宋小五打斷了她。   「那留一匹也不成啊?」莫嬸不舍地摸著手中滑到不可思議的蠶鍛,老不舍了。   這要是留一匹給他們小娘子做衣裳多好啊,她想著跟小娘子又說道了起來:「這鍛子舒適,你摸摸,給你留一匹做裡襯,穿著多舒服啊!」   「不成。」宋小五面無表情,果斷打斷了她。   這都是容易埋禍根的事,這要是短了送到應家去,不說應家的反應,應母心裡肯定不舒服,新娘子就是不在意心裡也會存疙瘩,現在短了一點看著沒什麼,大郎以後的日子,尤其在嶽家那邊就不好說了。   「我說了,讓人家高高興興地嫁過來,跟我們家高高興興地過日子,這就幾匹布一點東西,該她的都給她,我們家不是那等小氣之人,是罷?」宋小五換了個方式說服她們。   「這倒是。」莫嬸應了,家裡雖過得緊巴了一點,但他們日子過得一直不壞,老莫嬸最討厭別人說他們家小氣了。   宋張氏就要比莫嬸想得深了,她以前在娘家父母在的時候,她也是個小千金,也懂這聘禮於新娘子的重要性,所以小女兒這一說,她沒多作留戀便點了頭,道:「理應如此,天子陛下賜給他們小夫妻成婚用的東西,除了那箱子操辦婚事的金子,我都會添進聘禮當中去……」   「是了。」宋小五頷首,這樣聘禮的話就是大禮了,也是給那位提刑官應五老爺提了面子,想來大郎在他們那也會被高看兩分。   很多事情是解釋不清的,尤其人的心理更是玄之又玄,你不會知道別人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但有點是絕錯不了的,伸手不打笑面人,你抬著人家一點,敬著人家一點,只要沒存著惡意,正常人都不會不給你臉子。   這臉色好了,人情在了,以後辦事就會方便得多,這些影響都是無形的,就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般,你要是個小氣的又不會給人臉面,誰會跟你接觸?誰會幫你?   不過家裡的這兩個女人過慣了一文錢掰作兩文花的日子,讓她們把東西幾乎全送去,也不能怪她們心裡捨不得,所以宋小五跟她們道:「這是娶媳婦用的,那就用到這上面去,家裡老爺出息了,往後只會給你們掙更多的。」   她這一說,宋張氏首先就笑了起來,她笑得甜甜蜜蜜的,實在不像是個已跟宋大人過了快二十年的婦人。   莫嬸可是最愛聽這話了,聽著就點頭不已,滿臉驕傲:「那是,你爹爹,我們家老爺小時候就已經是青州城出了名的才子,算命的都說他……」   莫嬸兒一說到這,就滔滔不絕了起來,莫叔半途走進來找她們有事,一聞老婆子的說法,也在旁邊點頭附和不已。   宋小五由著他們去了。   這日下午宋韌就請了李師兄李旭和另外兩個師兄進了家來,商量起了這與應家說媒之事。   說來,宋韌這三個師兄幫宋韌起前也只是顧著他們先生那點面子情,但宋韌會做人,一來燕都就對他們恭恭敬敬,客客氣氣,禮數盡全,他們這交情就走深了,而他一旦得勢也沒忘了他們這些個人,只要是能給他們做面子的他都不會忘了他們,這人能飲水思源,這幾個師兄也就不介意與宋家綁在一塊,榮辱與共。   這廂聽到宋家能給出的聘禮,李旭就讚賞地看了宋韌一眼,撫著鬍鬚道:「師弟果真是個能成大事的人。」   這份禮改明天他去應家變著法兒一說,往後鴻湛在應家的地位就不會差於應家的哪位姑爺了。   「誒,這哪有我什麼事,拙內定的。」宋韌笑著回道。   「那是,」另一邊坐著的張師兄笑道:「弟媳婦是個賢良淑德又會持家的大方人,上次她給我們送的那簍子幹香肉可把我夫人喜得把肉藏得緊緊的,我要吃一口都得朝她討要。」   宋韌忙朝他擺手,「張師兄,你這般誇也沒用,家裡是一條都沒得了,等這段時日做了好的,過年那段時間給你們都送多點,現在是真沒得了,不信你去我們家廚房看!」   「哈哈哈哈。」李旭他們沒憋住,大笑起了起來,指著張師兄笑話他為了口吃的見縫插針,連說正事都不放過。   遭到他們嘲笑的張師兄眨了眨眼,看向了首座的師長。   秦公撫須連連搖頭,「看我也沒用,我也沒得。」   在座者皆哄堂大笑,連張師兄也是好笑得很,朝師長拱手,「學生慚愧。」   幾個師兄弟說笑著把前去應家的說媒的事商定了下來。   李旭是禮部的郎中,由他前去應家說媒是再好不過了,李旭能說會道,有一條三寸不爛之舌,他這次去應家說媒,那是把應家和應家的小娘子抬了又抬,又含蓄地打著機鋒把宋家這次娶長媳的準備話裡藏話地說道了出來。   他打機鋒,應家接待他的應家老爺也是人精,豈能聽不出來?等話傳到應五夫人耳裡,應五夫人賞了傳話的人一錠銀子,等人走後,只有自家房裡的人在了,她頓時就笑了起來,朝身邊的婆子道:「快去叫芙兒過來。」   說罷,她朝這次一道來了的大媳婦舒心道:「不算委屈我兒了。」   宋家那說法,就是要送天子親賜的聘禮,賜下的除了那銀財之外都如數送過來,這些尋常人家沒有的貴重物件一送過來往後就都是她閨女的了,帶去婆家婆家也不能跟她索要回去,應夫人不得不承認宋家這一手筆,讓她以前因為女兒相中宋家的不愉都消失了。   她兒還是很有眼光的,與那等短見之人不一樣。   而天子親賜聘禮這臉面就是他們應家的長房長媳都沒有的,且不說臉面,那宮制的首飾可是賜了好幾套,往外帶出去,不知道有多風光,這長媳一聽,心裡有點嫉妒起那好命的小姑子,那可真是個從生下來什麼都不做就應有盡有的,這嫁個人都能嫁得最有臉面,不過她也只是有點嫉妒,也知道小姑子嫁得好,於他們這房是有利的,遂她也是點頭道:「娘,那您看,我們這邊是不是得再打算打算,再添點東西往上加一層?」   大媳婦是個極會拿得住分寸的,應五夫人輕拍了拍她的腿,滿意地朝她點頭,「先不急,這事等我跟老夫人和你們爹商量過再說。」   「是。」   **   應家一應婚事,宋大郎就提雁上門問名,這次又是四兄弟去的,這次回來後,三郎四郎嚷嚷著再也不去了,二郎在妹妹面前也是對去應家之事一言難盡的樣子。   宋小五找來莫嬸一打聽,原來這次去應家,二郎他們被應家的幾個姨娘圍住了,問他們可有婚配,這姨娘圍住不說,應家老爺他們也問起了這事來,所以這次二郎他們隨長兄上門提親,他們自己也是被問得苦不堪言。   「可有看上的?」問過原因,宋小五問蘿蔔條們。   算起來就是三郎四郎也有十六了。   她這一問,不說三郎四郎,連二郎也是把頭搖得跟搖撥浪鼓似的,三個頭一起搖擺,讓人看了頭暈。   「現在給你們娶不起,等明後年再說。」宋小五也就隨口那麼一問。   「十年後吧?」對娶親一點也不感興趣的三郎道。   四郎倒是紅著臉,與三郎異口同聲一道道了一句:「使得。」   引得宋小五挑眉看了他一眼。   喲,小蘿蔔條已經有心上人了?   二郎見妹妹挑眉,好笑得很,跟她道:「就是鄭家那個。」   「那你呢?」宋小五問他。   「我心思不在這,跟三郎差不多,你跟娘先別管我倆。」二郎跟妹妹老實道。   「那回頭先給你娶,鄭家那邊怎麼個說法你知道嗎?」她娘已經忙暈頭了,宋小五暫時不打算把四郎的事說給她聽,免得她身上事太多。   「二哥,三哥他們不娶,我還是……」四郎還扭捏。   「儘管,儘管娶……」三郎打斷他,一揮手豪氣地道:「娶個十個八個的你三哥我都不怪你。」   四郎瞪他,「你才娶十個八個的!」   「我說你這人怎麼回事,都這麼大個人了都要娶媳婦了還跟我回嘴,還有沒有點名堂了?」三郎敲他的頭。   「妹妹,三郎又打我的頭,你看!」四郎抱著頭氣憤地朝妹妹看去。   宋小五一臉冷漠,面無表情。   就這樣,還想娶媳婦?   娶個媳婦回來看他們小孩子吵架嗎? 第71章   問名過後就是納吉,納徵,隨即就是請期,這三道當中只有請期於宋家是頭等大事,他們必須要把日子算好,一個要趕在明年開春大郎前去文鄉赴任之前,另一個要留一定的時日讓青州想來的親戚趕到燕都來。   現在眼看已是十月,時間已經不長了,好在應家那邊也有意早些送女兒過來成親,尤其聽說宋家人有意讓兒媳婦跟著長子前去赴任,這應五夫人更是想把此事在過年前後定了,到時候女兒女婿還能跟她和老爺一道回青州,路上也有個伴。   遂宋家這請期把成親的日子定在了大年初八,算是皆大歡喜。   不過宋家這邊把日子定到大年初八,這中間留夠了時間,到時候前來燕都的宋家親戚怕是不少,這個得提前做好準備。   忙得團團轉的宋張氏一聽丈夫女兒說可能得有不少青州那邊的親戚趕過來,可能年也在這邊過了,這家裡的事多不勝數,他們家幾個人是忙不過來的,遂對奴僕之事不太上心的她這廂也急了,帶著莫嬸請了李師嫂和張師嫂她們作賠,去挑奴僕去了。   去之前她過問小娘子的意思,宋小五與她只道了一句:「挑你喜歡的,得你眼緣的,我信你。」   她娘不是沒有眼光,相反宋夫人眼光好得很,她當了半輩子宋大人背後的女人,替他操持著這個家,支持著他的每一個決定,有時候在宋爹沮喪的時候她比他更堅定,一樣她向來知道這個家最需要什麼——這是一個連小怪物女兒都能搞定的女人,有什麼是她不能搞定的?   小娘子一句「我信你」,宋張氏就帶著銀子激昂地去找李師嫂她們作陪買人去了,下午回來,帶回了九個下人,有五個是年紀差不多三十左右的婦人,另外有兩個是五個婦人的丈夫,還有兩個是看起來有點笨拙的少年郎,兩個都是家裡不得寵被父母賣給牙行的。   這裡頭有兩對夫妻,一對之前是做屠夫的,因著與人吵架一個失力打傷了人,被抄了家產賠罪,又在牢裡關了兩年,出來後屠夫受到了村子裡的人的排擠就帶了妻子出來,到了燕都發現也過不下去,沒有人用他,他也不想靠妻子養活,就帶著妻子來賣身為奴了。另一對夫妻是賤民,跟另幾個婦人的身份一樣,但那三個都是寡婦,這一對夫妻聽說以前家裡還是讀書人,宋張氏本來不想要,讀書人她家有得是,下人識不識字對他們家來說沒什麼要緊的,但這對夫妻當中的妻子是所有奴僕當中穿得最乾淨的,聽說一手繡活也不錯,在看過這婦人繡過的花樣後,她就花了大價錢買下來了。   等人買回來,帶著他們做了兩天事,看他們都勤快,宋張氏這才覺得銀子沒白花。   宋大郎他們也會跟往常一樣幫著做點家事,讓新來的下僕很不習慣,遂宋小五安排他們沒事就去幫著劈柴,以後家裡的柴就歸他們管了。   大蘿蔔條他們的自理能力已經很不錯了,但宋小五還是想著讓他們稍稍幹點體力活,活絡下筋骨,出點汗水,能讓腦袋更清醒些。   她沒事也要繞著後院走個十幾二十圈。   家裡的下人多了,宋小五呆在小偏院裡的時間就長了,她不太願意出現在外人眼前,哪怕那些外人是自家的下人,她有這個想法,宋張氏他們也有這個想法,下人才在家呆幾天,她還沒看出他們究竟是什麼品性來,她信不過他們。   下人的僕房暫時安排在了兩個院子當中的雜房當中,但因著這些個下人的進來,本來顯得大的宋家就有點擠了。   宋韌想到過年要過來的族人,頭有點疼。但他這時顧不上這麼多了,聖上那邊讓他把他在梧樹縣做的事寫道清楚上表,這廂秦尚書又在拉攏他,他三兒子秦三老爺還想送妾給他,成天來衙門喊他宋兄,堵他的人請他去喝花酒,符家那邊礙著聖上不敢明著找他的事,但族下在戶部做事的子弟可沒少給宋韌找麻煩,想法萬般戲弄他,宋韌這一腦子門事,如若不是回來家中還能歇口氣,他都要死在戶部了。   家裡下人多了,幹活的雖然多了,但宋張氏想到要來的親戚不知如何安排,就打起了好久沒有人住的隔壁的主意,想著沒人住,就去跟這兩家的主人家租恁一二月,讓吃喜酒的親戚來了也有落腳的地方,就一牆之隔,還近得很。   但她一連幾天著了家人去敲了幾次門都沒有人應,這日晚上小娘子在他們夫妻房裡陪他們夫妻說話時,她就說起了這事:「我們左右隔壁的兩家人真是奇怪,好好的大房子買著都不住人,也沒個看門的,我想找他們說點事都不知道找誰去。」   站在書桌前看著宋爹的文書的宋小五聞言眼睛一眨,在一個字上定了定眼,方才接著看下去。   宋韌不動聲色地看了小娘子一眼,與妻子道:「可能是大戶人家置的空宅子,回頭要賣人的,不一定住人。」   「那是哪家人你可知道?」宋張氏連忙問,「我們不買,這宅子一直沒有人來住,想來是還沒賣出去,過年那會買宅子的也少,這多得兩個月的恁銀也是好事啊。」   「不知。」宋韌搖頭,但怕夫人從他這邊沒問到,又去問別人,忙道:「為夫替你打聽打聽,你且莫著急,就是租不到這近處的,遠幾步的不也是有人家有空屋?到時候差家裡人多問問去,總會找到地方的,你說呢?」   宋張氏一聽也是,這附近也是有些人家把房子恁給在鳴鼎書院就讀的學子的,也有幾家是在這裡買了房子沒住他們家也認識的,她便點頭稱是,這廂門外人下人來叫,說廚房裡的米糕蒸好了,宋張氏就起身去了。   等她一走,宋韌看向了女兒。   恰時,宋小五也抬起了眼。   宋韌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方道:「好久沒住人了啊。」   宋小五「嗯」了一聲。   「那,」宋韌乾笑了一聲,鬼使神差地道了一句:「不會再來了?」   宋小五沒有回答他,她扶著桌子坐了下來,提起筆在另一張上改寫宋爹文書的措辭。   宋韌走了過來,看著她所寫,安靜了下來。   過了片刻,宋小五檢查到中間的時候,道了一句:「不會。」   「是嗎?」宋韌看著小娘子提筆遒勁有力的手,道,「爹聽說他好久沒出王府了,外面有傳言說他病得快要死了。」   宋小五沒說話,直到最後一個字落筆,她方道:「也好。」   她擱筆起身。   宋韌沒敢問她「也好」兩字究竟是什麼意思,看著她提了燈點燃了火,她回頭跟他點頭說要走的時候,他叫了她一聲,「懶懶兒。」   宋小五被他叫得不禁一笑,莞爾過後,她提燈開門,冒著冬日的寒風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也好,太疼了,等熬過了這一段,他就不會再願意想起她這個人來,久了,等他遇到更好的人,更大的天空,過往會不藥而愈的。   **   傳言中快要病沒了的德王最近連練武也懶得動彈,他身邊貓著的那幾隻貓崽子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沒那般可憐可愛了,這夜看它們猛往他腳邊蹭,爪子一用力把地毯都刨出一塊皮來了,德王瞅著那幹了壞事把頭埋在毛毯裡的貓崽子,訓著它道:「才兩個月大就兇成這德性了,告訴你,還有你們這一隻一隻的,不許再長了,聽到了沒有?」   他都沒有拿去獻寶,這長成這兇殘樣兒了,怎麼讓人家抱?   德王這還痴心妄想著拿它們去討人的歡心。   訓完貓,德王一躺下,這些貓崽子就一隻一隻跳到了他的床上,挨著他腳挨著他腰挨著他手,把床都擠滿了,德王抬手扭開了機關,拿了擱在房架子上面暗箱當中的晏城奏報,打了個哈欠看了起來。   楊標進來時,手上端了一碗肉粥,肉粥香得在床上嬉戲打滾的小豹子們小豹眼一瞪,只只迅速敏捷地跳下床朝楊公公奔來。   「去去去,沒你們的份。」楊標現在看著這幾隻豹崽子,比曾經看著他小主公還小的時候那陣還頭疼。   「主公,我聽說您晚膳沒怎麼用,端了碗粥來。」剛回來不久得了消息就拿粥過來的楊標道。   「擱著罷。」   「您現在用罷。」擱著等會就是這些小豹崽子吃了。   「不用了,沒什麼胃口。」   「您用點罷。」楊標端到了床邊。   德王扭過了頭,把手對著床內看。   「小主公。」楊標說著,小豹子們又跳上了床,對著他的碗豹視眈眈。   楊標頓了頓,彎著的腰抬了起來,把碗也抬離了這些小豹崽子們的眼,而後只見他淡道:「奴婢今日去了新宅子那邊……」   德王看著奏報,沒動靜。   「聽說那邊的長子要成親了,說的是應家的姑娘。」   早知道了的德王一點也不稀奇。   「我在宅子裡等人的時候,聽到隔壁人家說我們呢。」   德王豎起了耳朵。   說啥了?   楊標接著道:「說……」   德王尖著耳朵聽著,等了一會兒他也沒聽到楊標接著說,他不由有些懊惱,奏報也看不進去,瞪著床內的帷帳暗暗生氣。   過了一會兒,他聽楊標又道:「您吃點罷,粥都涼了。」   德王氣惱至極,回身就把奏報砸向了他:「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還不快給我拿來。」   楊標恭敬上前,把碗放到他面前,德王捏著了剎間撲過來奪食的貓崽子那頸脖子,把它隨手一扔扔到了地上,端過粥一碗一口氣喝下,眼睛恨恨地瞪向楊標,「還不趕緊說,說我什麼了?」 第72章   楊標面不改色道:「說我們家人怎麼不在,找不到主人家。」   德王看著他,眼波深沉:「她說的?」   怎麼可能?楊標淡道:「不是,是他們家奴僕說的,這不他們家兒子要成親,青州那邊要來親戚沒地方住,想借我們沒人住的宅子用幾天。」   德王又躺回了床上,意興闌珊地摸著手邊的貓崽子,看著床頂道:「那就給他們罷,把房契一併送過去。」   「怕是不會要。」   「哼,」德王聞聲,楊標的話不知道戳中他哪根筋骨了,只聽他冷冷地重哼了一聲,恨恨地道:「她就是狠心。」   他手邊的豹子「喵」了一聲。   德王立馬打了它一下,「誰許你說她了?」   小花豹咧著尖利的牙,又「喵」了一聲,聽起來還挺可憐的。   德王摸了摸它的下巴,安撫了一下皺了皺鼻子,翹起腿來搖晃了兩下,道:「給她爹。」   「怕是不成。」不會要。   「誰想要就給誰。」德王火了。   「王爺。」楊標改了個稱呼喊他。   德王按捺住火氣,他心裡憋得慌,但也知道宋家不可能要,他垂下眼躺平,把小豹子抱到懷中,道:「那就找個人過去把房子借給他們。」   「這樣也好,那邊奴婢早把它們經手他人了,讓他過去辦這事就好,話說昨日奴婢過去在那邊見人,」這次楊標沒再留著話,「見那一位在那小院子裡迎風煮茶呢。」   德王頓時瞪大了眼睛。   他扭頭看向楊標,忍了忍,還是忍不住小聲道:「她是不是傻?」   這大冬天的凍死人了,她在外面煮茶?是不是沒有他,腦子就壞了?   「那是一種心境罷,」楊標想了想,道:「奴婢也曾雪中煮過茶。」   「那是你們都傻。」德王聽著翻身坐了起來,他手中抱著豹子,腳邊還撲來一堆擠著臥平的,只見他興致勃勃看著楊標道:「她現在怎麼樣了?瘦了沒有?」   楊標猶豫了一下,才朝小主公搖了搖頭。   德王的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但又不死心:「你是不是沒看清楚啊?」   楊標不語。   德王頓時唉聲嘆氣了起來,「沒良心的。」   楊標當作沒聽到。   「拿筆過來罷。」德王又道,把腳邊的貓崽子們撥到了身邊,只懷中揣著一隻。   楊標端來了一張矮小的長桌凳放在了床上,德王把機關內的奏報都拿了出來,把回好了的那幾張放到一邊,另一半沒回好的就放到另一邊,等楊標把沾了墨的筆給了他,他用左手接過,在上面回起了話來,嘴裡不忘跟楊標道:「我不是聽你說了她才批的,白日我就批了一大半了,有些乏了才停下。」   「是了。」楊標百依百順,看著小主公在奏報上批准立春和雨水冬日帶兵防擊對面的遊牧民族,令他們春後收金入庫後把羊群和牛群交給立好畜戶的畜民用,他在旁道:「在您的治理下,這百戶畜戶想來明年就能過一個好年了。」   「自然,他們日子好了,願意養牲畜的民戶才多,這些就養著玩兒罷,等我城人丁多點,再弄些馬養養,那個能跑能跳,當得上兩個壯勞力,帶兵打仗也少不了它們。」德王批完一張等楊公公拿過,接著批下一張,接道:「養得多了,成了氣候才成勢,這至少得近十年去了,不過那時候我已經去封地了,我去了就好了。」   他去了,養多少算多少,就用不著像現在這樣幹點小事都要避人耳目了。   「白露,秋分那邊怎麼樣了?」他又問。   「還差點火候,」白露,秋分也要去晏城替主公把持晏城,楊標親自動手調*教代替他們的替身,這有兩個來月了,但有些事楊公公不太放心,覺得還差著點,便跟主公道:「現下不急,等春後再讓他們過去也成。」   「好,成了我過去看一眼。」   楊標看著他批完第二本,冰冷似霜的臉柔和了不下。   「就只有這一本了。」楊公公把批好的這本拿下,打開最後那本沒批的放下。   德王提著筆斜瞥了他一眼,不寫了,道:「既然她沒瘦,那是不是跟以前一樣可愛?」   楊標無奈,躬身回道:「可愛。」   德王沒聽出可愛來,不滿地看著他。   「她長高了點……」   德王聽著笑了,他貪婪地聽著,眼睛發亮地看著楊標。   「頭髮也好像長了點。」   「她頭髮好多,好長的,」德王心有戚戚然,「肯定更可愛了。」   「您接著把這本……」   「再說兩句。」再說兩句他就批了。   「主公。」   「是你開的頭!」德王理直氣壯,他就沒想著偷懶,這幾本他本來是留著明早頭腦清醒的時候看的,是楊標自己先破的戒,哪能怪他!   他說了不去看她就從來沒去看過她,想得不行都沒去過,就自己一個人慢慢地好。   他也是有骨氣的人好不好!   「她看起來還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楊標沉默了一下道:「奴婢在那邊呆了半天,聽隔壁的人說起話來時,聽她那母親說她不喜歡下人侍候,所以家裡沒給她買近身侍候的奴婢,她母親說她從小就不喜歡生人,就喜愛一個人呆著……」   德王放下筆,把懷中的貓崽子提出來放到了肩上,他抽了抽鼻子,道:「以前還有我陪著她呢。」   不,小主公,她是恨不得您別去擾她清靜的,楊標心裡想著,臉上神色不變,「但奴婢看她還是蠻能自得其樂的,她在後院砌了一個小屋子,底下燒著火,上面烤著一些肉,那小屋子成天香噴噴的,她呆在那也暖和得很,冷不著,小屋子上面還畫了水墨山水圖,畫鏡奇趣橫生,妙不可言,茶香一飄,到時候天冷再下點雪,這世上怕是沒有比她活得更自得其樂的妙人了。」   您想她,她可一點也不想您,哪怕只是一個人,也過得可比以前好多了,有意思多了。   德王因楊公公前抑後揚的話憋得臉都紅了,他憤怒地看著使壞的楊標:「我也過得很好,我也過得很妙,我養的貓崽子還是小豹子,個個長得機靈可愛,你看……」   他把爬到頭髮上咬玉冠的小豹子拉了下來,遞到楊標面前讓他使勁看,「你看清楚了!」   說完又把另一隻扒拉到了跟前來,朝它吆喝:「大猛,抬頭給你楊爺看看!」   六中花豹當中的老大抬起了它的小腦袋,豹眼瞪大,咧開嘴露出了尖利的牙……   兇猛倒是已見兇猛,可愛可能還有點,就是呆了點。   楊標移開眼,朝主公淡道:「您連飯都不太願意吃。」   「我那是沒胃口!」   「可她一頓能吃兩碗呢。」   德王呆了,過了一會兒,他把爬上桌凳的貓崽子提起扔到一邊,喘了兩口氣,道:「氣死我了。」   他一個後仰往後躺去:「我也要吃兩碗,我也要胖嘟嘟。」   楊標嘴角抽了抽,「老奴都說完了,您把這本批完,我收好凳子就替您去拿飯去。」   德王捂眼。   「主公。」   「她怎麼那麼氣人啊?」德王突然吼叫了一句。   是氣人,那是個沒誰都能過得很好的,楊標坐到床邊,拿筆沾墨,朝他遞去,道:「她不管過的什麼日子,有沒有人在身邊都能過得很好,這種對自己的珍愛,就是對心悅她的人的珍重,您要是心裡有她,就學學她罷,哪日要是再能遇到她,知道你在沒有她照顧的日子裡也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她會很開心的。」   「是,是嗎?」德王扭頭看他,小聲地問他:「她會嗎?」   楊標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道:「會的。」   德王撐著床面坐了起來,他抱著懷中的貓崽子想起了她開心的樣子。   她開心地笑起來的樣子,不知道會有多美。   是以想著她的笑容的德王發起了痴來,過了片刻,他回過神來,不用楊標多說就拿過了筆,眼睛一掃內容,從頭開始批示了起來。   第二日清晨,德王帶著豹子們去了處在鄉郊處的獵場。   聽聞德王出門了,但去的是山林,皇宮裡的燕帝聞信搖頭,跟前來說話的楊標道:「他現在身子這般孱弱,怎能放他去那兇險之地?你也不知道攔攔,到時候出了事,誰來負責?」   他自己負責,他已經大了。   不過楊標是不可能這般回燕帝的,遂低著頭的他恭敬回道:「奴婢攔不住,還請聖上恕罪。」   **   宋小五這日在後院剛把炭火點燃,莫叔莫嬸就把醃好的肉提到了後面來,十月底的風吹得有些猛,宋小五就是穿得把下巴埋得都找不著,莫嬸也覺得她冷,來了還是勸她回屋去烤火,莫要在外頭凍著了。   宋小五打前世就不太喜歡總呆在一間屋子裡,她喜歡外頭清洌的風,勝過於房間裡那薰人的溫暖。   也許等這身體老了,她會喜歡,但現在遠遠沒到那個時候。   北風比南風要冷多了,莫嬸勸不聽,就想著把圍牆再往上砌高點擋點風,家中正好也在砌下僕住的小院子,可以先叫人過來把牆砌了。   宋小五一聽,看了看半丈多高的牆,覺得砌高點也成,便答應了。   等過兩日牆砌好了她再過來,也不知道為何,她看著一丈多高的高牆,覺得隔壁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寂靜。   雖然它們早已沒住人了。   牆高她也不用擔心會有人再爬過來了,宋小五這日坐在茶桌前,突然想起了這年盛夏,陽光下的那張刺得她眼疼的臉。   如今人不在了,她也無甚感慨,只是,偶爾想起來的時候,還是會有幾許寂寥罷了。 第73章   十一月的燕都下起了雪,宋小五也沒怎麼歇息,日日呆在那小偏院,前些個宋韌在沐休日推開了所有的邀約,帶著四個兒郎,親手把偏院連接的後院的牆砸開,從後院量出了一丈地砌了一堵牆出來,按了一個門,把小偏院擴成了一個小院子,專門做給家裡小娘子呆。   等牆砌好,宋韌跟小娘子道:「等來年爹多弄些種子,你喜種哪樣就種哪樣,爹給你刨地。」   宋大人不可能有那個空刨地,他要有那個閒功夫,宋家也就完了。但他的心意宋小五收到,她難得地朝宋大人露了個笑,美得宋大人衝到夫人面前去邀功,喜滋滋地跟自家娘子道:「我們兒今兒個跟我笑了。」   宋張氏白了他一眼,但又止不住笑,握著他的袖子跟他道:「你要對她好一點,不要惹她煩。」   這心偏得,連他都比不上,宋大人搖頭不已,「她那些小性子,都是你慣的。」   張氏忍笑不已。   這廂宋家四個兒郎每天受邀不斷,但十一月入冬後,他們就不往外去了,宋小五看他們收了心,便讓父母親把家裡的一些事交到了他們手中。   隨著親戚的到來,在戶部被人支使得團團轉的宋爹不可能有太多時間招待前來的族人,這時候就是家裡兒子們顯身手的時候了。   宋大郎宋鴻湛最近跟應家的族人來往的多,還有與應家有親的人還會上門拜見他,他這姑爺還沒當成,時間卻被佔去了不少,這有了成親在即要接待前來的親戚的藉口,他是一步都不願意出門了。   他最近在翻父親當縣尊時手寫的文書,還有之前妹妹和肖五伯教的一些事情要消化,這些事本已忙不過來,出去吃一趟酒回來昏昏沉沉,這一天就過去了,宋鴻湛過了半個月這樣的日子,生怕文鄉還沒去,他就已被消磨了意志。到這時他方才明白當年每次裝醉回家的父親有多不容易,神志得有多清明,才能在那等紙醉金迷的地方脫身而歸。   隨著宋家聘請的鏢局快馬加鞭往燕都送的信,宋家也知道青州宋家將在十二月中旬會來近三十個族人,這次由鏢局的總把子帶著兒子女婿壓陣,同時帶過來的還有宋家要的一些東西。   宋家的族人那邊帶了六個不到七歲的小兒過來,宋韌這天歸家看過信後,與兒郎和小娘子道:「這往後怕是要留到都城裡讀書的。」   宋小五看著信裡那幾個小兒的名字,看到都是與宋家交好的,她道:「那來年得替他們打點些。」   「是了。」宋韌看著兒子們,道:「這些為父就給你們了,你們心裡要有個數,族人是要提攜的,但中間有個度,你們要拿準,知道了嗎?」   二郎三郎點頭,四郎看了看哥哥們,撓撓頭也跟著點了下。   十一月月底,應家那邊還給宋家送了點小禮過來,其中有兩車說是應家莊子裡種出來的青菜,這在冬日很是難得,拉過來讓親家嘗嘗鮮。   這應家往宋家送了吃的不說,還給宋小五送了份厚禮,送了一張裡襯滿滿是細膩狐狸毛的披風。也不知道應家那位叫應芙的小娘子從哪裡打聽出宋小五喜歡素色,披風外面是一層染得極好的水青色的蠶鍛,那披風披在宋小五的身上,把人襯得通身貴氣,把給她試衣的宋張氏看得心口猛跳,當即是想把這華貴的披風解下來,又想讓女兒穿出去讓人看一眼,末了她還是小心地把披風收了起來,跟女兒道:「娘給你收著,等你出嫁的時候再穿。」   現在還穿不得。   披風現在穿的話長度剛剛好,過兩年就短了,不過宋小五沒跟她娘說,隨她去了,她現在穿的就不錯,家裡最好的都緊著她來,這些衣物夠舒適夠穿著就行,她也不是太在乎這些個。   但應家給她送了過冬的衣物,宋小五就打算把她在後院用炭烤出來的香肉給應家送幾條過去。   挑肉的時候,宋家幾兄弟都在,三郎見大哥都是挑最大最好的那幾條,忍不住笑話自家大哥道:「這還沒成親,心就已經跑到應家去了吧?」   大郎比以往更要沉穩,心中沒有戾氣,少了焦躁的他多了幾許年輕男人沒有的冷靜,聽弟弟嘲笑他,他微微一笑,回道:「你嫂子人還沒嫁過來,心不也跑我們家來了?」   這次應家的「小禮」,應芙從老到小都送到了,就是莫叔莫嬸這兩個家中的老人她也沒忘,他跟她所說的話她都記在了心裡,宋鴻湛對她便更多了幾許親近,雖說還沒成親,在他心裡那位小娘子已經是他的娘子了。   「哇!」三郎驚嘆,扭頭看坐在高凳上看著他們的妹妹,「大郎哥現在可能說會道了,果然當了縣尊的大人就是不一般!」   「你也不差,」宋小五見叫他們哥幾個過來取一下梁上掛著的肉都能聽一場嘴仗,覺得給他們早些娶妻,把他們交給他們媳婦管也不錯,「聽說在外面哄了好幾個小娘子非君不嫁,三郎,這是怎麼個說法,我們家是不是得多起幾幢房子才夠你安置的?」   三郎還沒說話,幸災樂禍的四郎就仰制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指著他同胎兄弟大笑道:「三郎,你就說你娶幾個吧,我騰房間給你娶。」   三郎也不知道是誰把話傳到妹妹耳朵裡去的,他惱羞成怒,瞪著妹妹道:「你莫要聽他們胡說八道……」   說著就朝四郎撲去,「肯定是你告的嘴,看我不把你的嘴巴縫上。」   兩兄弟在掛肉的風乾房掐了起來,站在不遠處幫大郎哥取肉的二郎淡定地看了他們一眼就又收回了眼。   作為妹妹的耳目,二郎自認對妹妹說話還是要實話實說的,至於弟弟,總歸沒有妹妹重要不是?   **   平昌六年,正月初五。   一大早,宋家後院站了幾個小蘿蔔條,手中一人拿一個掃把吭哧吭哧地掃地上的雪,但凡是把指定的那一塊掃完了的小蘿蔔條,一掃完就扔掉手中的掃把,嘴裡叫著五姐姐,或是五姑姑,朝樹下桌邊的人跑去,去她那領一杯拿蜜棗煮的蜜糖水喝。   有著這六個小勞力幫忙,宋小五被雪掩了一層的小院子頓時就乾淨了,等最後一個小勞力衝到她懷裡叫五姑奶奶的時候,她把虛色才四歲,穿得嚴實得路都走不穩的小蘿蔔條抱到腿上,拿起倒好的懷子吹了吹,試了試溫度,方才餵到他口裡。   小蘿蔔條人小胃不小,一口氣喝了半杯,把蜜棗咬到嘴裡,嘴巴方才鬆開杯子,朝宋小五甜甜地笑了起來。   不遠處派來看著他們的健僕這廂走了過來,朝宋小五躬身道:「小姑奶奶,可還有事要吩咐?」   「嗯,沒有了,前頭幫忙去罷。」大後天大郎就要娶親,家裡以及前來的族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她也不往前頭去湊這個熱鬧,族裡的小鬼們還算聽她的話,尿急了也知道說,她管一時也不算什麼事。   「那小人去了。」健壯恭敬地退了下去。   宋小五腳邊一排板凳,坐著這幾個蘿蔔條,有喝完了的舉著杯子站起來,怯怯地叫她「五姐姐」。   這個是幾個蘿蔔條當中最大的,有七歲了,足以委以重任,宋小五便道:「過來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你等他們喝完了,給他們添。」   「是!」小蘿蔔條一聽領大任務了,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   「咕,奶奶……」說著,宋小五腿上的小饞鬼把蜜棗吃完了,拉著小姑奶奶的手讓她再倒一杯。   宋小五摸了摸他的肚子,還沒問話,板凳上他的親堂兄跟姑奶奶道:「莫婆婆餵了同禾一碗粥兩個小包子,還吃了一碗蛋羹,他吃飽了。」   「胡說,」小饞鬼不依,捏拳頭向堂哥示威,「打你。」   宋小五彈了下他的頷頭,把他疼得眼睛含淚,她又拍了拍他鼓起的小肚子。   她未說一語,但小饞鬼消停了,把頭靠在她的懷裡,委屈地道:「那同禾不吃了。」   宋小五沒理會他,等小蘿蔔條們把蜜糖水喝完了,又讓他們排排站,讓他們看她吹火生炭,等到這幾個小蘿蔔條的家人忙完了前來找他們去吃午膳,見一個個乖得跟鵪鶉似的,也是好笑,帶他們走的時候,宋大娘抱著自己的孫子就跟宋小五道:「昨兒還跟我告狀說你打他的手板心,今早一早天還沒亮就鬧著要來找你幹活做大事,我問問,我家小潑皮今兒這大事做得怎麼樣?」   她懷中的小潑皮聞言羞得把頭埋在了祖母懷裡,宋小五則道:「還行,今兒手板心是沒打了。」   這雖說沒打,但小波皮還是縮了縮手板,捏著手心不敢放開,這時候就是對五姑姑有諸多不舍也煙消雲散了,只想祖母趕緊抱他走才好。   等小蘿蔔條們隨他們的家人走了,宋小五坐回去歇了一會,等到莫嬸兒來叫她,她才起身,朝莫嬸道:「我就不往前頭去了,下午我想歇一歇,去後山走一走……」   「可……」莫嬸急了,不依。   「之前走過兩趟也沒出事,一個時辰左右就回來,你要是沒看到我,往後面來找我就是。」宋小五過去扶了她的手,「我餓了,你給我拿什麼好吃的了?」   莫嬸不想她去,嘴裡回著話道:「你這幾天累壞了沒什麼胃口,我想著家裡的老壇酸菜也夠味了,就拿了點出來炒了個酸菜肉,又拿這個煮了點湯,剛剛才端去你房裡,熱乎著呢,你趕緊去吃。」   說罷,看著宋小五就要說她去後山的事,但這廂宋小五朝她搖了頭,「我想一個人去後山歇歇。」   這大半個月裡家裡的人太多了,事也太多了,她幫著做了不少,再不喘口氣,她可能就沒那麼有耐性了。   「唉,」莫嬸想著她最近為著家裡的事那操心法,這是白天黑夜就沒個安寧的時候,半夜都有種小孩子鬧著吵著要見她,別說擾得小娘子沒個好覺睡,就是他們這些個老叔老嬸的看小孩子們把小娘子擾得心裡都生疼,可小娘子不可能生氣,這些個事也不是能生氣的事,她也就只能出去躲躲人,喘口氣了,「那你去罷,時辰可不能長了,事先要說好何時回來,要是沒回來我可得去找你。」   「嗯。」   吃過飯,宋小五開了後院的門,往後山走去。   昨晚下了雪,路不好走,但清冷的風讓她耳聰目明了不少,是以當她聽到有東西踩著雪地朝她走來的那一刻,她迅速回過了頭。   就在她這回頭間,一條絕不可能在這個小矮山當中出現的花豹兇惡地張著嘴,露著尖利的牙,敏捷兇猛地朝她撲了過來。 第74章   一絲驚訝過後,宋小五站定,她扯開脖子上的披風朝這花豹扔去,同時迅速翻滾開了原位,一手抓住了一大把雪,一手扯下了發上的一根小金簪,僅在眨眼之間,她在翻出去躲避完它的捕殺之後就跳了起來。   就在她要撲過去揚雪與它進行近身博殺之時,那條沒撲到人的花豹恰時扭過了頭,朝她「喵」了一聲。   宋小五沒有放鬆,眼睛盯著它的脖子能一擊斃命的部位,打算在它衝過來的時候迎面衝過去。   她這具身體太小,她現在具有的力氣化為危險攻擊的次數只有二到三次,用完了她的優勢就沒了。   就在這一刻,她異常冷靜,也異常兇狠。   必須一擊即中。   花豹睜著豹眼看著兇殘的小人類,連「喵」了兩聲,四肢朝地,伸出兩條前腿攔住了豹眼。   沒撲到人,還兇。   算了,它認輸。   「大猛,大猛……」就在花豹攔眼,宋小五繃著皮絲毫沒有放鬆之勢時,有一道壓著嗓子的呼叫聲在這白雪皚皚的矮山當中響了起來。   同時,有更多的腳步聲往這邊來了。   宋小五的臉剎那繃緊,冷得勝過此時樹上結凍的冰霜。   「大……」那在雪地急馳的腳步聲近了,那喊聲也止了。   周召康帶著他的貓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繃著小臉,眼睛格外犀利瞪著他的小辮子。   貓崽子們還要往她衝。   「別衝了,再衝抽死你們!」德王急聲攔住了它們,喊完,他看向小辮子,什麼思念之情,乍見之喜全無,當下他害怕得只想轉過身就逃。   但發軟的腿留住了他,德王的腳不想走,他的人沒辦法,只好眨巴眨巴眼睛,抬頭看向了天空。   這矮山也不是他們宋家的,他還不能來不成?   他又沒衝到他們家爬他們家的牆去見她。   雖說他們家那該死的牆起高了至少大半丈,就是他身手不錯,也得借鐵衛的力才能衝上去,他很不喜歡。   「喵。」他是抬頭看天,躲避尷尬了,見到主人來了的大猛卻沒他主人那般有人性,它一見主人來了就爬了起來,歡快地朝他跑了過來。   主人,你牆壁上掛著的那個人跟你一樣,抬個手就想打我,而且跟那些狼啊虎啊一個樣,一眼就盯著我脖子要我的命。   豹子跑到主人面前,抬頭腦袋,喵喵朝他把事情說了。   德王這好好地望著天,就來了一個來喵的,氣得他伸腿踢了蹋它,還順腳把它往後帶,省得丟人現眼。   貓兒被他一腳踢到後面跟他的兄弟們呆著去了,緊接著看它的兄弟們都越過主人的腿去看人,它也不甘示弱,衝進了主人的腿間,意圖把腦袋衝出去也盯一盯那個小人類。   「喵。」被它擠開的兄弟生氣了,兇惡地叫了起來。   「喵!」又一隻被它們吵架擠到的豹子生氣地大叫了起來。   德王的腿下,被它們吵得不可開交,喵聲大奏,德王這滿心的恨鐵不成鋼,恨不得一隻只揍得它們豹不識豹,就在這廂……   宋小五放下了手中的尖利的簪。   她回頭朝家裡走去。   「喵!」有豹可憐兮兮地叫了起來,叫得跟貓一模一樣。   宋小五無動於衷,朝家走去。   「喵喵喵!」豹子連聲慘叫了起來。   走了幾步的宋小五依舊往前邁著步。   「喵。」這一次,這一聲貓叫,顯得可憐兮兮不說,還帶著極其小心翼翼的討好。   宋小五沒忍住,她回過了頭,就見那小半年不見,就長高了不少的小鬼一看到她看他,就飛快扭過了頭。   這一次宋小五沒有再往回走,她在原地頓了一會兒,就轉身朝他走了過去,直到走到了他的跟前,看到了他通紅的紅脖子。   「怎麼來這了?」她先開了口,神色淡淡,口氣如常。   德王沒說話,梗著脖子看著另一頭,就是不看她。   「說話。」宋小五把手中握著的簪子插到了發啾裡。   她抬起的手,帶起了一陣風,引得德王不由扭過了頭,他的頭回到原位,他不僅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她的容顏,還聞到了她身上帶著清洌的清香味……   她就跟以前一樣一樣的甜美可口。   德王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看向了她微嘟的臉,他雙手握拳,強力控制著去摸她的嘟嘟臉和她的黑髮的衝動。   「嗯?」宋小五插好金簪,心想下次得找工匠打一根更長更細的簪子,短了只能對付尋常人,如果是猛獸的脖子,可能戳進去的尺寸不長,弄不死還容易激怒它們,把事情變得更棘手,她心裡想著這些同時抬起了頭,朝他看去,示意他解釋她先前的問話。   德王還在咽口水,咕嚕咕嚕弄出了聲音來,跟肚子在響一樣。   他的喉結上下聳動得太快了。   宋小五因此看了他的脖子一眼,又看向了他的下巴,嘴唇,鼻子,直到他的眼。   他的眼溼漉漉水淋淋,眼裡有星光在閃爍。   還是跟以前一樣……   一樣的帶著渴求,也一樣美好。   居然沒變。   宋小五心裡起了一陣荒唐感,但同時,無力感也充斥在了她的身心。   她靜靜地望著他。   德王被她看得臉蛋發燙,良久,他嘴裡無口水可咽了,他強咽了一口乾澀的口水,又清了好幾下喉嚨,才垂著眼道:「我帶我的貓兒出來玩,沒想它們跑這來了。」   「貓兒?」   「他們說是豹子。」   「嗯。」是豹子無疑,別人的眼睛沒瞎。   「你呢?」德王偷偷看她。   「我出來走走。」宋小五垂下了頭,看了看他腳邊那堆抬著頭瞪著她看的豹眼,問了句:「怎麼把它們帶過來的。」   「那邊的山上。」德王指了指他來的方向。   宋小五抬頭看去,「那邊通哪邊的山?」   「金頂山。」   「再過去是什麼山?」   「良山圍場。」德王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良山圍場是皇家獵場,離他們最近的打獵的地方,大侄子時不時要去,他倒是經常去,那裡頭還有著守護著他們老周家的十萬駐軍,尋常人去不得,他從小就在裡頭逛,知道怎麼繞開駐軍和他們操練的地方,駐軍那邊也知道他經常帶著他的貓兒去良山獵場打獵捕食,也是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從那邊進金頂山過來,再經過鳴鼎書院的後山,就能到這片的小山林了。   「繞過來很遠罷?」   「不,不遠!」德王睜眼說瞎話,但不敢看她。   好在宋小五識路也識圖,「你是從金頂山入的口,還是那良山圍場?」   「金……」德王想撒謊,但被她突然看了過來,改了口:「良山圍場。」   「有人看到了沒有?」   這次德王飛快搖了頭,果斷地道:「絕沒有!我後面有我的人掃尾。」   宋小五聽著,沉默了下來。   他不是不懂。   德王得了她的話,像是被突然打開了一個奇異的口子,不等宋小五說話,他快快地道:「我這半年沒怎麼去皇宮,也沒去誰家砸誰家的門了,他們吵架我也沒管,前幾天宗室在宮裡一道進膳,南陽王還誇我懂事長大了。」   怕她不知道南陽王是誰,他忙道:「南陽王是我一個皇叔的兒子,是我老堂兄,他是我們宗室裡一個德高望重的老郡王,人很好的。」   燕朝郡王沒有封地,無功者世襲不能過三代,是燕都裡存在最多的皇家宗室中人,這個宋小五從世家書裡看過幾筆,稍微懂點。   她正要點頭之即,又聽他快快道:「我開始做正事了,我封地那邊我也不由他們胡來了,等年後我把守城將軍換……」   「好了,」宋小五打斷了他的話,抬眼看他:「不需要再說了。」   「我,我……」德王急了,他急得耳朵都紅了,「不信你跟你爹問問瞧,看我這半年有沒有得罪人!他們都記不起我是誰了!」   宋小五聽說了,臘月皇帝要休朝那天,德王去上了朝,滿朝的人看到他,都覺得他大變樣了。   「我真的長大了,」德王彎下腰低下頭,什麼尊嚴骨氣他都不要了,他哀求地看著她:「我不胡來了,也不亂得罪人了,以後也不會不聽你的話,讓人亂猜忌你們家的,你讓我藏著我就藏著,讓我躲著我就躲著,我會好好打理晏城護好你的,在沒有讓人忌憚的情況下不會輕舉妄動讓人任意宰割你的,你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   行行好,她快行行好吧,不要不理他了。   宋小五朝他搖了頭。   這時,天空又下起了雪。   德王剎那就感覺那往下掉的雪,全都鑽進了他的心裡,把他的心凍得麻痺了起來。   他連痛都不知道去痛了,他木然地站著,垂著眼道:「還是不行嗎?」   不管他做了什麼,不敢他有多想她,都不行嗎?   「你還不夠強,」宋小五看著他頰邊往下掉的淚,心想怎麼會有這麼愛哭的男人,且哭起來居然讓她沒覺得有多討厭,她抬手碰到了他的臉,擦掉了那些淚,「等到別人不是因你的身份忌諱你,而是因你的實力忌憚你的那天,你才算是真正長大。」   只有等那個時候,他方能保住他自己,而不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他卻沒有反手之力。   「那等到那天,你嫁我嗎?」德王泣不成聲。 第75章   他的淚太涼太冷了,宋小五沉默地看著他。   「我聽你的話,你嫁給我吧。」德王哀求她,他生平第一次這般喜歡一個人,想跟她廝守終生,想讓她的眼睛裡有他,想讓她的手一輩子都停留在他的臉上。   德王把臉湊到她的手心,這段時日對她所有的思念在見到她的這一刻全然崩潰,他痛哭流涕,雙手握著她的手攔著他的臉,「我太想你了。」   他實在是太想她了。   「我好想你。」他彎著腰,把臉埋在她的手心哭著道。   「好了,不哭了。」   她這一說,他哭得更大聲了。   豹子們這時急了,跳起來往他身上扒,還有拉扯宋小五的衣裳的。   這廂,「呲啦」響了一聲,宋小五往腿上看去,看到有隻花豹把她娘給她做的絲袍撕破了。   什麼不舍,全部消失,宋小五把手抽了出來,拔出了他背上背著的佩劍,劍指小豹。   「喵……」呆住的豹子頓時愴惶逃竄。   它跑了,它的兄弟們在原地觀察了下形勢,看它們的主人朝它們兇惡地瞪來,眼睛腥紅,不等兄弟招呼,這群貓崽們扭過屁股,揚著尾巴跟著它們兄弟跑了!   「我抽死你們!」德王氣得發抖,抽出腰間纏著的軟鞭往它們抽去。   花豹跑得更用力了,瞬間消失在了他們的面前。   德王低頭,看著她破了的裙子,他沒臉哭了,也沒臉見她,他抽泣了兩聲,抽了抽鼻子,心如死灰地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被人攔住了。   他迅速回過了頭,卻見小辮子面無表情地朝他遞著他的劍……   德王委屈地接過了她手中的劍,把它插*到了背後,正要走的時候,聽她道了一句:「把臉弄好了再走。」   德王僵住。   過了一會兒,他扭過頭,失望地問她:「只是臉嗎?」   人呢?她要不要?   宋小五懶得理會他那淚光閃閃的眼睛,她伸手去牽了他的手,就這一下,他的手快如閃電地回握住了她,手緊得只差把她的手捏進他的手中。   宋小五有點疼,搖了搖,卻引來了他更用力的手勁。   「輕點。」她道了一句,牽著她往她丟掉的披風方向走去。   她今天穿的衣裙和披風都是她娘按著她要求的形式做的,樣樣都出自宋夫人的手裡,宋小五平時不說分外珍惜,但今天這一丟一撕,來日找著機會,她要是不好好評估下那群豹兄豹弟都難。   她牽著他去了矮山後的小懸崖,那裡有個能躲風雪的小山洞,裡頭讓她架了一塊能坐人的木板子。   她以前來的幾次,都是坐在山洞裡看著小懸崖下的山澗,只是這時天太冷,溪水已被凍住了。   走著時,有手拉住了她手拿的披風,宋小五扭頭朝他看去,看著他摸了摸她的披風,然後把披風從她手裡抽走了,邊走著用另一邊的一隻手彆扭地給她披著披風。   宋小五的披風是簡單的帶帽簡披,比之鬥篷要長,比之真正的披風無袖,披上繫上帶子就行,小鬼可能是沒侍候過人,一個簡單掛在肩上就行的披風他扯了好幾下,才勉強算是掛到了她肩上。   宋小五扭頭,本欲鬆手,卻發現他的手緊張得冒出了汗來,她不由眼神一頓,伸出了沒牽住的左手拉過了右手這頭的栓帶,又把左邊的這邊扯了過來。   披風算是披上了,她欲用嘴巴咬著一邊打結,卻見他結結巴巴地道:「我,我給你系。」   宋小五看向了他,挑了挑眉。   德王臉蛋發紅,哆嗦著伸出了手給她系好了披風,正要說話的時候,只見哭過鼻子的人這廂吹出了一個鼻涕泡。   德王呆了。   他的臉剎那間從額頭,紅到了露出的脖子但凡能肉眼看到的地方,同時他的臉也飛快地扭過去了。   宋小五抽出了手,她這次抽手沒遭到拒絕,她本來還打算等人坐下再給他弄,這下看來是不用等了。   她抽出懷中的帕,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給他擦了鼻子。   「不哭不行嗎?」擦著時,她隨口說了一句。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裡面可能什麼都有,也可能什麼都沒有,德王聽著卻莫名安心得很,道了一句:「心裡難受。」   「我十歲以後,在楊標面前都不哭了。」他不是愛哭,德王為自己解釋了一句。   「嗯,十歲以後不哭了,」宋小五手中的這張帕子髒了,從他腰間小袋裡抽出了一張,把她那張塞了進去,接著給他擦眼角,「就是十五六歲的時候還會尿褲子。」   德王一聽,憋得臉都發紫了,等她的手離了他的臉,他低低地吼道了一句:「那是意外,是我吃醉了酒。」   「就這麼算罷。」宋小五無可無不可地道,「不過,在你沒學會不哭,不尿褲子前,娶不娶娘子這件事還是暫時擱淺罷。」   「我告訴你,那是……」說到一半,德王頓住了,他低下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不讓別的人嫁我了?」   宋小五扭頭看他。   「你剛才說了,」德王激動了起來,聲音都發抖,「你說要暫時擱淺!」   「好了。」再下去就要得寸進尺了,宋小五把他的那張帕子也放進了他的袋子裡,「往後不要再過來了。」   「可……」   「德王,」宋小五喊了他一聲,眼睛清冷,「夠了,你該回去了。」   她能給他的,都已經給了,再下去的話,膩膩歪歪的這跟之前又有什麼區別?   「我……」   「歸家去,」宋小五看著他不知是哭紅還是凍紅的鼻子,神色稍稍柔和了一點,「去做你的德王,去成你的德王。」   兒女情長現在不適合他,或者說,過多的兒女情長不適合任何一個連自己生死都握不住,掌控不了的人。   「可我……」   「再會。」宋小五打斷了他,朝他點了下頭,這一次她轉過了背,在風雪中消失在了德王的眼前。   她走後,德王沒有動,直到他的貓崽子們聞味尋過來,在他腳邊打轉,他才回過神來。   他蹲下身抱起了花豹當中花紋最好看的那隻,抱起來又看向了她消失的地方,自言自語道:「花花,她喜歡我呢。」   再會?會再會的。   他會等到他說他要娶她,誰都不會出聲反對的那一天,到那一天,他就把花花送給她,她肯定會喜歡它的。   **   宋小五回去拿披風裹住了身,披風夠長,拉攏足以蓋住腳,遂她前往自己房間的路上碰到了不少人,也沒人看出她的不對來。   好在這時候小蘿蔔們還在午睡,要不然這路上要是碰上個小纏人鬼,就得露餡。   宋小五換好衣裳出來,就去了母親那邊幫忙。   這次青州宋家那邊來了三十號人,來的婦人有七個,都是往後要住在燕都帶著這次來的小蘿蔔條們讀書的。   宋韌一家出了四個被天子欽點的秀才,三個天子近臣的學士,一個不到結冠之年就成為了一縣之尊的縣令,青州宋家那邊一聽到這個消息,舉族震驚,尤其那些收到了宋韌親筆書信的族人,連夜走動通了氣,第二日就聚在一家商量起了這其中能盤算的事來。   宋韌得勢,宋氏一族這邊有人想著沾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但更多的人,尤其是持家清明的人家就不是這麼想的了。   他們本來想把家中的讀書人送到燕都去,以前燕都他們宋家沒有靠得上的極親的親戚,現在有了,有了宋韌這個族叔族伯打點,總歸要比以前有機會多了,但後來一想,這天子擇秀只擇燕都中人,再擇天下各州秀才的話,就得先過青州這一關,他們那些有十年以上學齡的人投奔過去,末了又要回到青州來考,一來一去留不了太長時間,路中可能還會有意料不到的危險,還不如擇幼童入都,等來年在燕都學有所成再回青州進考,可想而知要比青州城的學子要高明不少。   他們在收到信後經過幾番劇烈的討論,最後幾家人都同意了此舉,並在短短的時間內送好了人,已經照顧他們的人,帶著家中大半銀子前往了燕都。   一進燕都,宋韌就把他們迎進了家門,住處也給他們尋摸好了,就在隔壁,遂一族同氏好幾家的人過了個熱熱鬧鬧的年,這下也一同齊心協力給宋大郎操辦婚事。   這次宋氏族人很給宋韌面子,來的都是宋韌同輩的機靈人,壓人的族老一個也沒有來,他們暗中的意思也是他們識趣,也希望宋韌看在族人所求不多的份上,能幫一把就是一把。   宋氏一族這次拖家帶口前來,不是沒擔著心的,他們跟宋韌雖交好,但論交情真論不上有多深,有的還是宋韌最難的時候沒理會過他的,後來見宋韌當了縣尊才跟他交好,宋韌要是不幫他們,或是敷衍,他們也無話可說,是以他們沒來之前就做好了這次一定要抬一抬宋韌的準備,各家也多拿出了不少銀子,就是那沒有被選入進都,為恐以後也用得上宋韌一門,也添了些銀子在裡頭。   宋氏一族不比當年,開枝散葉分家下來也是各自為家,沒有之前那樣上下一心了,但他們畢竟也曾是青州的望族,各家家底要是拿出來湊一塊,那也不是小數,他們一來,這銀子往宋韌面前一遞,宋韌也沒傻眼,跟他們說明白了他們以後跟著他綁在一塊的風險後他就收了銀錢,也承諾了他會給他們打點的事來。   如不出所料,他年後必會再往上升一升,年前他沒死在符家手裡,也沒入秦尚書的門下,應家那邊,尤其應五老爺頗給他面子,聽說他上書給聖上奏明了應家絕不會拿兩家兒女親事讓親家站場的立場,不管這對聖上有沒有用,但目前聖上對他還是有些滿意的,宋韌估計要是聖上那邊的意思這段時日沒有什麼變化的話,他可能要跟著侍郎大人主持今年開春後的農桑之事,到時候,他要麼是升至戶部巡官,要麼是戶部主事之一。   他這是高升,升得太快了,因他是攀附符家入都的,進都後又與符家生了閒隙,這外面現在看熱鬧的人不知幾何,到時候肯定會遭人詬病。但凡吏部那邊要是壓住他的考核,當中作出點事來,宋韌怕就是聖上有心用他,今年的春耕也跟他無關了。   這個關頭,宋韌是戰戰兢兢,又不敢跟人誇口說他年後必會高升,這時也只能自己萬事提防著來了。   宋爹的事,宋小五是知道的,就是家中的人萬般忙碌,她也讓二郎他們輪流每一日帶著堂侄堂孫他們每日念一個時辰的書,她則在他們沒人帶的時候也幫忙帶一會兒。   這些小蘿蔔們就是前來的宋家族人的希望,對待好了他們,青州那邊哪個人想要咬她爹一口,必遭到他們這些人的聯手反壓。   這廂宋小五去了母親處,見到她來,房裡的宋氏各家的夫人們臉上頓時笑開了,其中跟宋韌一門親的宋大娘讓開了炭火正當中的位置朝她招手:「快來火邊坐,剛才還聽莫嬸說你出去走動鬆動筋骨去了,怎麼回來了?」 第76章   宋家的這些婦人們正在包大後天吃喜酒的人要帶回去的喜餅喜禮,宋小五過去扶了宋大娘坐回正位,她在身邊坐下道:「雪太深了,走不動幾步。」   「不去的好,太冷了。」宋大娘笑著頷首。   宋張氏見到女兒來了,有事要忙的她朝小娘子道:「兒,你幫著大娘她們做點,娘有事,去去就來。」   「去罷。」宋小五頷首。   宋氏的婦人來了燕都不久,但沒來之前就知道宋家有一個千嬌百寵的女兒,不熟悉宋小五的還當她是個嬌娘子,來了才知道這家人從大到小,都是能當家主事的,也難怪不起眼的宋韌突然一飛沖天,這家人心太齊了。   宋小五在一堆女人們當中倒是遊刃有餘,她愛清靜,並不是不擅交際,只要她想,她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最恰當的方式與人接近,不唐突,不突兀,更不張揚,這都是她上世見了諸多形形色色的人修煉出來的本事,再次拿出來用,也就起初稍稍生疏了點。   宋小五隨著打包喜禮,嘴裡跟宋大娘道:「小侄走路有點不太穩,往後一天一個雞蛋得有,兩三天的熬鍋骨頭湯煮點麵條給他吃,青菜斬碎了裡頭拌著湯喂,我尋思著家裡雞蛋不夠用了,待會你讓家裡的僕人找莫嬸問一問這附近家裡養雞蛋的,買著些放你們廚房裡去弄。」   「這吃雞蛋就行了?」宋大娘猶豫著說,「之前也餵過了,不愛吃得很。」   「就說不吃我會抓板子來打他。」宋小五給她出招。   宋大娘笑了起來,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就知道打他們,哪天都怕你了你就知道厲害了。」   那肯定是知道厲害的,都怕她了就不會來煩她了,這後果不要太好了。   宋小五給宋大娘說完,又跟另一個要叫一聲嫂子的五旬婦人道:「老嫂子,你家那個小的過目不忘,有點像我家四郎哥小時候,你晚兩天帶去我們師祖那邊讓老人家考一考,如若……」   那老嫂子給油紙包封拴麻繩的手都頓了,她聽著點頭不休,「我家小寶就是這樣,剛一歲出頭的時候就顯出形來了,只要是我們大人跟他說的話他都記得,就是有外人路過我們家說了句話,我們大人都不記得,他就能學給我們聽,從小耳聰目明……」   「我聽爹說,宋家根底好,每一代都要出幾個極聰明的,」宋小五打斷了她,「你家這次把人帶的好,不過聽說學習都苦呢。」   「不苦不苦,」這老嫂子搖頭不已,「只要他往後像你幾個哥哥一樣出息,這點苦算什麼?」   家裡好不容易搶了個名額,一家人千裡迢迢護著他來燕都讀書,就是為的以後有出息,一家人以後也有個能靠的,吃點讀書的苦算什麼?   宋小五點頭,又跟另外人閒聊了起來。   她帶了幾天孩子,孩子什麼稟性她都知道一點,說起來宋家現在正處在最好的時候,她爹拼了命要往上爬,族人也是,這個時候是一個家族向心力最大、也最能出人才的時候,等到成功名就了,那時候要是大家族家風一不正,上梁一不正下梁就歪,就要到專產拖後腿的紈絝子弟的階段了。   等到宋張氏忙完手頭的事回來,她帶了兩個要找宋小五的蘿蔔條過來,宋小五抱了最小的那個,牽了最大的那個走出了門去。   屋裡的人看到,朝宋張氏道:「往後要嫁個什麼樣的才配得上?弟媳婦,我看這麼個寶,還是放在跟前放心些。」   「你這話就錯了,她這性情,是當得起大家的,小門小戶的去了那是糟蹋,」宋大娘搖頭,朝張氏道:「弟媳婦,你聽我的,現在不要著急,等到你相公再往上走一走,你們擇親的範圍就大了。」   「依我看,也是……」   眾人七嘴八舌,宋張氏聽著,嘴角眉梢都是笑,她本來不想多嘴的,但被眾人一誇,她就漏了個底,「我跟她爹也商量過這事,就想著找個知根知底的,最好是離身邊不遠的,最重要的是人品好,不過不著急,家裡現在才緩過來,等給她攢夠了嫁妝,到時候她爹也好了,我們再替她仔細尋摸。」   嫁到跟前是必須的,這樣的話,她也就能給女兒做一輩子的衣裳了。   這廂宋小五有事擇返,在門邊聽到了這話,怕耽誤了屋裡的人的聊性,她抱著懷裡的小娃娃就又走了。   她母親的想法,宋小五是知道一些的,以前她是任憑母親怎麼想,反正她在這家裡一直活得隨心所欲,嫁不嫁是她說的算。   但事情也許會有些不一樣了。   宋小五抱著小娃娃走到了等她的大娃娃身邊,牽了他的手,心想以後可能得為家裡的這幾個人做點安排了。   **   正月初八。   宋家一大早就推開了大門,不多時,馬蹄聲陣陣,迎親的陣仗在宋家的大門口擺開了來……   宋小五半夜就起了,跟著她娘去了大郎房裡看了他一眼,就退了下去讓母親和族裡出任今日迎親的喜娘的伯娘裝扮大郎。   宋爹那邊已經去忙了,二郎他們也是身上各領了招待客人的事,都忙得很,宋小五站在熱鬧的家中靜看了周圍忙碌不休臉帶喜氣的人一陣,隨後一笑,去了師祖的房裡。   秦公已經起了,正在喝熱水喝粥,見到她來,笑道:「小兒,喝茶早了點。」   宋小五過去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點頭道:「那下午再約。」   秦公摸了摸她的頭,這時候就是他的門半掩,他也能清楚聽到外頭中氣十足的吆喝聲……   這個家就是來了不少人,還是井井有條呢。   他弟子也好,徒孫也好,現在都是一個能當兩個用,早就青出於藍勝於藍,他都沒有什麼好教他們的了,只等著安享晚年就是。   「高興嗎?」秦公問她。   「高興。」宋小五頷了下首。   這個家時至今日,就是沒有人幫忙,他們也能憑自己慢慢撐起來了。   「你為了他們做了很多。」秦公是個明白人,他知道這個家是被誰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們積極勇猛果敢,勇於進取,大的小的身上都找不到絲毫沮喪之情,曾經那個因為父親死去前途盡無,在他面前哭得一塌糊塗的弟子他是再也不用擔心再見到了。   「沒有,他們靠的還是他們自己。」要是爛泥,再扶也扶不上牆。   「聽你父說你及笄,名字自己取?」   「嗯,自己取。」   「開始想了沒有?」   宋小五扭頭看著老人家,道:「開始想了。」   秦公又要摸她的頭,宋小五別了別腦袋,躲過了他的手,喝著水悠悠地道:「師祖,已經摸過一次了。」   秦公笑了起來,看著今日穿著一裘紅色夾襖的小女徒孫撫須笑意不止。   她太漂亮了,也難怪弟子弟子媳婦把她藏著不讓她見人。   宋小五這頭在秦公這邊坐了一會,宋爹就帶著大郎他們來給師祖磕頭了,磕頭的時候她站到一邊靠在母親的懷裡,看著喜氣洋洋的人群和他們的笑臉,她不禁抬起頭來,看向了她的娘。   宋張氏正一手摟著著小女兒的腰,一手抱著她的頭,看她抬起頭來,張氏垂下首,在小女兒的頭上親了親,在她耳邊悄悄地跟她說:「娘心裡,你才是最寶貝的,你哥哥他們都是小討債的。」   宋小五不由笑了起來,看向了紅著眼眶感激師恩的父親和兄長……   「娘,」她又抬起了頭,在人聲鼎沸當中與她的母親道:「謝謝你。」   謝謝你帶我來這一世,謝謝你愛我,謝謝你給予了我這個世間最厚重最無私的母愛。   宋張氏正看著前方,似是沒有聽到她的說話,宋小五笑看了她一眼,就又回過了頭,所以她沒有看到她母親收回眼後臉邊掉下的淚。   這日酉時正,宋鴻湛從應家迎回了新娘子拜高堂入洞房,宋家的喜宴直到深夜才散,第二日新娘子的真面目出現在了宋家人的面前,見過她的宋家四兄弟還好,但宋韌夫婦,還有宋小五都愣了愣。   這應家小娘子,長得可真不是一般的漂亮,且儀態高貴落落大方,那可真是大世家才能養育得出來的女兒,宋韌跟夫人在見到兒媳婦後對視了一眼,兩人心中都道這小娘子非他們家大郎不嫁,難不成真是鬼迷了心竅不成?   現在他們都懷疑是他們兒子誘哄了人家小娘子。   宋小五則是在見過人後再次懷疑這應家小娘子眼神不太好,他們家大蘿蔔條雖說是個英俊兒郎,但之前身上的窮酸氣隔著一裡地都能聞到,這能看上他,眼睛得有多花才成?   總之應芙這一輪敬親茶下來,把宋家和他們家那一群從青州過來的族人震驚了一番,有那坐在門口的嫌自己的見面禮給輕了,還跟大門口的家僕說話,讓人回去拿點東西過來添一點。   應芙長得天姿國色不說,新嫁娘還羞怯著臉帶緋紅,但也跟著宋大郎每個人都見了下來,也未因自家的身份對誰有慢怠之情,討了滿屋子的人的喜歡。   末了,一家人用早膳,宋張氏就沒有做讓媳婦侍候飯的準備,媳婦一過來說要侍候她,她就拉了兒媳婦在身邊坐下,拉著她的手跟她道:「不瞞你說,我們家就是個小門小戶,沒有太多規矩,你是我家的兒媳婦,我疼惜你都來不及,用不著你侍候,來,這是你小五妹妹……」宋張氏拉著媳婦朝女兒的方向道:「之前你們見過了,再見一次,我們家以前就她一個寶貝疙瘩,現在你來了,多了一個,你們要好好處。」   宋小五張眼迎上了應芙的眼,就見她這大嫂朝她嫣然一笑,道:「妹妹好。」 第77章   「大嫂好。」宋小五朝人溫和地叫了一聲,就別過了臉去。   自打宋氏族人入都,她就刻意斂了身上的氣息,不再像只有自家人在的時候那般隨性,就是與家人相處也收斂了很多,醒目的衣飾也不再佩戴,明珠蒙塵,平易近人,也光華淺淡,就是今日她這一裘紅衣讓她美得出奇,但在一投一足皆是風情的嬌羞新娘子面前就失了幾分靈性,相較之下,美貌的宋家小娘子就顯得青澀了許多,讓在座的不少宋氏族人感慨應家的大貴族之風。   他們之前還以為他們宋家這位小娘子就是比之大家千金也毫不遜色呢。   應芙之前也知道她這位小姑子甚美,如今一見,如果如此,就是人好像不太靈泛,少了幾許靈動之氣,這十分的美貌就失了兩分,不過她紅嘟嘟的臉和紅豔豔的嘴唇讓她看起來極為可愛和明豔,長得已是不差了,他們應家都沒有兩個能比得上她的,也難怪她的哥哥們都極為偏疼寵愛她。   應芙含笑看著轉過臉去了的小姑子,自認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兩眼就收回了眼,恭敬跟婆婆:「是,媳婦謹遵母親叮囑。」   「好孩子。」宋張氏對這個兒媳婦自然是極滿意的,最重要的是大郎自己喜歡,兩個人相襯,往後和和美美地過一輩子,相互扶持,她這個當娘的就放心了。   「母親。」應芙忍不住朝她探了手。   「叫娘。」宋張氏握住了她的。   「是,娘。」   宋張氏「誒」了一聲,旁邊的人都笑了起來,笑得宋張氏白了她們一眼,「嫂子們疼媳婦的時候,我可沒笑話過你們。」   宋氏的婦人更是失笑了起來,這哪家的婆婆當得像張氏這般沒排場?也就她這順心順意的,丈夫疼兒女孝的,娶個媳婦都是娶個名門大家閨秀的才不惦記著給兒媳婦下馬威。   且這媳婦是個懂事人,不用立規矩就有分寸會做人,這得多大的福氣才能娶個這般不省心的?   宋韌一家,真是時來運轉,否極陽回。   **   沒兩天宋家就準備宋鴻湛前去文鄉赴任之事,二郎他們也前去秀林院赴差了,應芙這日跟著夫郎三日回門,應母問她在宋家如何,應芙躺在母親懷裡笑著搖頭:「之前聽說婆婆是個好性子,過去了才知道豈止是個好性子,心腸都稱得上是善菩薩了,難怪湛郎言裡言外對婆婆皆恭孝不已,聽說他們小時候因為家裡小子多,一家人一鍋飯吃到底也剩不了什麼,婆婆都是等他們吃完了才鏟鍋巴吃,還說自己不餓。」   應母聽了,嘆了口氣,道:「這是為母的慈母心,等你當娘了,就明白了,聽你這麼一說,娘就放心了,不過人家是個好性子,你自己也別欺人家,我看姑爺要比一般人活得明白,我還聽你爹說,年前他給聖上獻的奏疏,聖上看了對他讚不絕口啊,昨天你爹面聖,聖上還誇他找了個好姑爺,眼色好,說是說著話對你爹臉色都好了不少,應家都多久沒在聖尊面前得個好臉了?這次多虧了姑爺,你啊,這次是真的給娘爭氣了……」   應芙紅了臉,抓著母親衣襟道:「之前不是不要我這個女兒了也不肯我嫁他嗎?」   應母就是再喜歡她,聞言也恨恨地打了她一下,「之前他是個什麼?你非看上他還尋死覓活的逼我們這老父老娘的,沒打死你都是輕的!」   這她是嫁對了,要是嫁錯了,叫拼著老命把她生下來如珠似寶養大的老娘怎麼活?   「當時我一眼見他,我就覺得他能嫁,他跟家裡的兄弟和表兄弟他們都不一樣……」就是這話說了好多遍了,應芙再次說出來,也跟她第一次與父母時說的心情是一樣的。   那就是她的良人。   他被人七八人圍打著也未有停止反抗,就是輸了又如何?就是滿臉都是血,他撐著地面也要站起來,鐵骨錚錚的男兒,多難得啊。   「好了,」聽過許多遍的應母不想再聽女兒再說一遍了,打斷了她道:「既然是良緣,娘也不跟你多說了,聽娘的,你是我應家出去的女兒,行事為人要大方點,莫要小家子氣,他們家看起來也不是那等計較的人家,看他們抬你進去的手筆就知道了,說是一族三四十號人準備了一個多月,前兩天家中去送親的回來了都眼紅起了我們這一房,之前他們是怎麼笑話你的不知道啊?這福份你自己要珍惜,莫要到了別人家就使小性子,婆婆再好也不欠你什麼,欠你的是非要把你生下來還讓你嫁過去的親娘……」   應母說著說著就哭了,應芙忙去給她擦眼淚,笑嘆道:「我的老娘啊,這不還要一路回青州麼?青州離文鄉雖遠,但同在一州啊,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小沒良心的,自打你見了他,心就跑了,我白帶大你這麼大了……」應母一聽,抱著心愛的小女兒更是傷心欲絕了起來。   好好的白菜還沒養夠呢,就被豬拱了,尤其還是自己寶貝著的白菜跑著去讓人拱的,叫她如何不傷心?   應芙這一趟回門被母親摟著哭了一通,大郎來接她回去她一路還畢恭畢敬,路上見到長者就跟著大郎前去見禮,一到轎子上就朝大郎吐舌頭,跟他道:「現在他們都中意你,不中意我了。」   宋鴻湛失笑,握著她的柔荑但笑不語,等她依靠過來他抱住了她,拍了拍她的腰道:「嶽父嶽母最為疼你,我心裡知道,往後會跟你好好孝順他們的。」   應芙拉著他的手,在他懷裡搖頭道:「我不是個真不懂事的,你還剛起步呢,我會聽爹娘的好好替你持家,你只管打拼就是,你放心好了,我沒那麼嬌氣,就是怕血了點,見著就頭暈腳虛。」   大郎聽著好笑,想起了當初她找人來救他,他還沒被抬起,她卻昏倒的事來,這事到現在,二郎他們都說她膽小如鼠,聽他們這般說的妹妹見過人了,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他這幾天太忙了,都沒跟妹妹去說話。   他一出正月十五就要起程,在此之前,得去找妹妹說幾句,好好跟她道個別。   這廂宋鴻湛想起了那個在他們背後默默看著他們的妹妹,在心中嘆了口氣。   一家四兄弟,只有他看不到她日後長成的樣子,興許還看不到她起名那天,看著她真正落在他們宋家的模樣,作為家中受益最多的長兄,他心中豈無遺憾?   而他前去之途,一定要有一番大作為不可,不管是為父親,為家,還是為她,他都得替他們宋家撐起一片天空的一角來。   **   正月十五宋鴻湛離了燕都,此時宋爹被同僚鬥得灰頭土臉,如若不是家裡二郎他們在秀林院替他聽著點消息撐著點臺,又有應家那邊暗中幫扶一點,宋韌都要被符家和幾個戶部的老大人連手弄死了。   但撐過了正月,二月聖上下令,宋韌被任命為戶部巡官,乃戶部侍郎之下,同戶部主事一位等級,為正四品官銜。   聖旨一頒,宋大人如今也是大朝小朝都可進皇宮面聖,與大臣聖上商議國家大事的要員。   宋氏在燕都留下來的族人不禁大鬆了口氣,聽聞青州那邊私下可能還有族人會替他人耍花招拉宋韌下馬,當中來的一個領頭的宋家人當即就帶了健僕,快馬加鞭回了青州。   燕都這邊,宋韌憑藉自己和兒郎們的堅持與努力沒被鬥下去,而是站穩了腳跟,立春之後就要隨同他交好的戶部侍郎前去巡視春耕之事。   自打去年入冬,宋家上下就忙得不可開交,宋張氏本來以為大兒郎娶親之事家裡會輕鬆點,沒想丈夫因被升之事被人施計下套陷害種種事情不休,她在家中擔心得夜不能寐,是以等丈夫升遷之旨一下,如驚弓之鳥的她這才放鬆了下來,這一放鬆,這段時日勞心勞力的張氏就病倒了。   好在這是喜事,宋張氏吃過藥睡了兩天,精神就又好了起來,宋小五把她娘關了兩天睡了兩天覺,見她確實沒有什麼大礙了,這才放她見人。   之前宋氏的族人離開了隔壁的房子,在不遠處恁了三處小宅,幾家人合住了下來,宋張氏病倒,來家裡探望的人多,但遭了莫嬸的拒絕,她們心裡還想著張氏莫不是出了大事才好,這廂見宋張氏好了起來,她們可也是為之大鬆了口氣。   現在宋韌跟他的兒子們這幾個父子兵在朝廷蒸蒸日上,她作為夫人和母親,可是一點事也不能出。   春耕過後,宋韌五月歸家,又黑又瘦的宋大人遭到了夫人的熱烈相迎,和小娘子看了一眼就別過頭的冷遇。   六月眼看宋小五又大了一歲,這日她要過生辰之前,有人在她入睡之前偷偷摸摸地來了她家裡人為她建的小院子,此人路熟得很,來了敲的還是後窗。   宋小五打開了窗子,見到了多日不見的楊公公。   楊公公還是那張死人臉。   見到她打開窗,他朝她略彎了點腰,一開口還說了她一句:「小娘子也不問問誰就開窗?」   宋小五勾起了嘴,眼睛漠然,「楊公公,這天底下敢隨意進他人家如入無人之境的人可沒幾個。」   「您也不怕,是您見不得的人敲的門?」   「那我早就死了。」宋小五朝他略揚了下首,「進來?」   「多謝小娘子。」楊公公還挺有禮貌,說著一揚指塵,跳進了宋小五大打開的窗。   宋小五等人進來了,把窗放下,栓了扣拴,等扣栓「卡嚓」一聲落了鎖,她轉過身,冷冷地看著直視著她的楊標。   「小娘子知道我是來作甚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猜,但楊公公在開口之前,一定不要忘了,您之前跟我說過的話,」宋小五朝他一步步走了過去,「敢問,楊公公初衷可在?」   這個人,可真是一點也不討喜。   等又見到人,楊標還是覺得像她這樣的人,跟他的主公一點也不相襯。   如若不是他親眼看著他家小王爺對此人如何情根深種的,他都要懷疑是這老妖怪對他的小王爺施了妖法。   「您問我初衷可在,何不問問您自己,之前為何要給他留盼頭?」楊標毫不示弱,冷冷道:「您與我之間,不過是五十與百步之分,都是不中用的東西,何必呢?」 第78章   宋小五走至了他的面前。   她比楊標要矮不小,她抬起頭,直視楊標:「楊公公,你不該讓他來。」   不該給她留盼頭可能,「你,是不是不行了?」   楊標被她的挑畔激得太陽穴直跳,不久後,只見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一句:「老奴很多年前就不行了。」   宋小五默然。   這老不要臉的。   楊標正要得意地接話,卻聽這宋小五道:「楊公公這是跟我來打嘴仗的?」   「難不曾是我挑的頭了?」   「楊公公所來何事?」   楊標沉默了下來。   宋小五搖了搖頭,「你們倆主僕跟人要東西,求人的時候都這個樣?倒是像極。」   楊標早不易動怒了,聞言他壓了壓心火,方把怒氣壓下,又道了一句:「宋小娘子這脾氣,也是多年難得一見。」   這齣去了隨便擱哪,她要敢這般口氣與他們主僕說話,不用他們動手她就得死。   兩人又相視著冷笑了起來,不過宋小五懶得與他一般見識,坐下道:「有事就說罷。」   楊標定了定,方把神智找回來,也不知為何,他見到聖上都能不動聲色,只有見到這人了,三言兩語就能被她把火氣給挑起來,情緒大動,這可真是兵家大忌,下次有事說事,還是莫要著了她的道才好。   「您生辰到了,我家主公那邊差我來問一問您,可允他來見一見您,他也不會多呆,半個時辰足矣。」   楊標漠然說話,宋小五怔愣了一下,朝他望去:「他跟你哭了?」   這次換楊標怔忡了許多,過好好一會兒,他朝宋小五彎了彎腰,道:「沒哭,但比哭了更扎我這個老奴的心。」   他沒哭,但低聲下氣,可憐兮兮的樣子,現在就是只是回想,楊標胸口也痛不堪言。   如若不是如此,他又怎麼會來走一趟?   「你太慣肆他了。」   「您,不也一樣?」楊標欠身,苦笑。   「我可沒你那麼心軟,」宋小五搖搖頭,她只是給了點可有可無的希望罷了,他要是稍稍不那麼靈敏點,可能還感覺不到,「告訴他,下次罷。」   楊標沒說話,但他朝宋小五躬了半身。   宋小五見狀,冷笑了一聲。   「您就見次他罷,之前他把先帝在世時都沒修好的晏城防布圖熬夜弄好了,十天十夜啊也不知道合了幾次眼,從書房出來倒地睡了兩天,就朝我這來求這事了……」楊標看著地上,笑得比黃連還苦,「楊標在此,請求您了。」   這才是真正慣著那一位的。   宋小五手撐著桌,揉了揉頭,過了方許,她道:「你能保證他不會得寸進尺?」   不等楊標說話,宋小五又道:「告訴他,如果他能保證他下一次能一年不見我,初五那天下午,到後山等我。」   隨後她接著與楊標道:「不要再差人來問了。」   說著她站了起來,走到了門口,拉開了門,「請。」   楊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隨即消失在了深夜當中。   **   初五中午,宋小五坐在莫嬸兒身邊,聽著老莫嬸跟她點明日她生辰要做的菜,這是小生辰,不是什麼大日子,但去年他們因著初初進都,宋小五的生辰過得極為簡陋,也就桌子上多添了幾個菜,今年宋張氏打算為她小擺幾桌,前親朋戚友過來吃一頓,為小女兒小小慶賀一番。   母親要做,宋小五就沒拒絕,只道了一句:「不要太辛勞了。」   「哪辛勞得了什麼?我都不用親自做,在一旁看著點而已。」宋張氏對女兒的話不以為然得很。   宋小五這中午跟著母親跟老莫嬸定好了她明日做小壽的菜,看了看天色,還沒說話,就聽她娘道:「困了罷?好了,娘不煩你了,趕緊去睡罷。」   宋小五點了點頭。   她的小院子靠近後院,連著那片被擴充出來的偏院都是她的,她要去後門倒是方便,不過她也沒急著先回房,而是去廚房拿了點家裡常吃的糕點糖果,還把中午她做的一盆燒雞從灶上拿了出來。   廚房裡的家僕不知道她拿這個幹什麼,但也不敢問,在這個家裡,他們不怕和善的主母,反有點怕這個不太露面卻得一家人寵極的小娘子。   宋小五端了盆,莫嬸從堂屋裡走出來看到,忙過來幫她端,問她道:「不是留著老爺少爺晚上回來吃的?」   宋小五搖頭,「給後面山裡的。」   莫嬸眼睛瞪大了,她是知道小娘子愛去後山散步的,頓時邁著的步子都輕了,聲音都小了,「山神?」   宋小五沒吭聲。   但莫嬸兒已經當是了,她當那山神是跟他們小娘子的一路人,端著盆看著裡頭香溢四射滿滿大半盆的雞肉道:「是不是少了點?」   宋小五瞥了瞥盆,「還成。」   都吃下的話,就是撐不死人,也能把人撐吐了。   她讓下人宰的雞太肥了,就多做了點。   「少了點,」莫嬸沒聽她的話,自言自語,「神仙的食量哪是凡人能比的?下次我來……」   她跟小娘子道:「下次要是要端,你跟老嬸說,老嬸幫你捉三隻最大最肥的,一隻做整的,兩隻砍碎了炒,噴香噴香的,保證山神大人喜歡!」   宋小五出生得很奇怪,一出來就會睜眼,哭都不哭一聲,宋張氏死活都覺得這就是她的女兒,她生下來的小娘子,老莫嬸則是在當年給自己找了各種藉口,尤其在小娘子長大一點後,她就死死認定她家小娘子是個小仙女投胎轉世來的,誰說小娘子哪點不對勁,她比誰都要惱火。   當年他們回青州城過年,族裡的那些人說小娘子是個不會笑的痴呆人,她沒少拿這個跟人吵架,更是跟主母一道因此跟人撕打過幾次。   是以宋小五的奇怪之處,不用宋小五說話,她家老嬸就會自動給她找到各種合理的理由,這次也一樣,宋小五出了後門接過她的盆,讓她走時,老莫嬸還戀戀不捨,道:「那不用老嬸給你守門啊?」   「不用了,去忙罷,別許人近我的院就成。」   「誒,知道了,會守著的。」   「關門罷。」   「你不從外頭鎖啊?」   「不鎖,不會有人從這頭進。」   「那是了。」有山神替她家小娘子守著,誰還敢進她家小娘子這塊地方?   莫嬸便等小娘子走了幾步,關門的時候看到藏在雲後的太陽突然冒了出來,正要跟小娘子說要避著點陽光走,卻見兩隻老大的花貓兒突然朝她家小娘子跑來。   老嬸的那顆老心喲,剎那提到了喉嚨口,但她還沒喊出聲,卻見那兩隻大花貓跑到了小娘子的身邊就轉過了身,給她領起了路來。   「我的老天爺喲……」莫嬸趕緊把門掩上了往後看,看到沒人才拍了拍胸口,「我就說了我就說了。」   她就說了,他們小娘子就是仙女轉世,到哪哪都有地方神護著,要不老爺少爺的官途能走得這麼順?   莫嬸想著,邁著步子飛快地朝前面去了,這事她得給主母說一聲,這後面得守好了,不能讓人隨便來。   這廂宋小五在莫嬸關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再回過頭來,她冷冷地瞪了兩隻冒出來的豹一眼。   兩隻花豹本來要往她的盆裡跳的,被她這一瞪,前肢僵住,等一落地,它們轉過背撒腿兒就跑。   它們是吃飽了來的,這時候,命就比吃的重要了。   但宋小五可沒它們那速度,跑到一半它們猶豫了一下,又跑了出來,尤其長得最漂亮的那隻花豹跑回來還朝宋小五搖了搖尾巴,嘴巴咧了一下,笑容一展,凶相畢露。   宋小五見到,收回了眼,握緊了盆。   別以為她沒看出來,這隻花紋特殊的花豹,就是上次扯了她娘做的衣裳的豹子。   走了沒半刻,宋小五就見不遠處的高樹上樹葉抖動,有一個身著青衣的人從上面爬了下來,走在了樹背處的一塊地方,朝她賊眉鼠眼地探頭。   「喵,喵,喵……」兩隻花豹瘋狂朝主人跑去,臨近他的時候縱身一跳,跳到了樹上,喵喵喵地跟主人告起了狀來。   太兇了,實在是太兇了,還不給吃的,完全沒有你大方。   德王這時候是想藏都藏不住了,怒瞪了他這些個沒用的貓崽子一眼,「還不趕緊走!」   豹子們受到了驅趕它們的命令,頓時委屈張嘴「喵」了起來。   怎麼這個也趕它們走?那盆肉它們連一口都沒咬著呢。   但不止它們鼻子靈光,德王也是,這廂見小辮子近了,他一個翻身就下去了,還別著頭不看人,伸手拿過了她手中的盆,低頭往盆裡叼了一塊肉,頓時他就眉開眼笑了起來,還伸出一手去夠她的手。   宋小五抬頭看他,看他看著相反的地方假裝沒看到她,她不禁搖了下頭。   這般幼稚,像個會畫防布圖的人嗎?   但她沒有躲避,而是在他的手握上了她的手之後,得意得連腳步都輕快了,嘴咧到她這頭都能看見,突然之間,宋小五上輩子都沒出現過幾次的壞心眼就出來了,這時,她慢悠悠地道了一句:「一年?」   接下來一年不能見,可知道了?   就兩個字,剛剛整個人和心都在天上飄的德王嘴角笑僵了,腳步也慢了,須臾後,他恨恨地扭過頭,朝她氣憤地道:「你這人怎麼就能這麼壞呢?」 第79章   他才高興那麼一小會兒!   宋小五嘴角翹了起來。   德王瞬間又看呆了眼。   宋小五笑著搖了搖頭,拿著手上的糖袋子搖了搖,也沒多說。   周召康看著她的側臉,連路都不會走了,走了幾步後,他緊了緊她的手,又恨恨地往盆裡叼了塊肉。   一年就一年罷,他還等不起了不成?   德王帶了宋小五去了他早看好的樹上,宋小五見他拿著木盆「嗖」地一下上了樹,片刻之間又竄下來在她面前蹲下,她就已經肯定這小鬼是要把她帶上去了,遂她推開了小鬼,把裙子撩起……   「還不快滾!」德王驚了,也怒了,朝另幾棵樹上大吼。   樹上的鳥跟人,頃刻之間皆朝與這棵樹相反的方向飛竄而去,等德王再回頭,就見沒名堂的小辮子已經爬上了樹,踩上了第一根樹枝,這時她往上一跳吊上了上面的樹枝,靈巧地翻身上去落在了樹枝上……   一根,兩根,三根,等她翻跳到第四根,德王只能在鬱鬱蔥蔥的樹葉當中看到她的半邊身影了。   抬著頭一直盯著她的德王眼睛眨也不眨,直等到她快到他放東西的地方了,他捂著張了太長時間有點發疼的眼,道:「皇兄,我對不住你。」   沒法給你找個……不會爬樹的弟媳婦了。   德王踢上樹的一角借力飛了上去,他速度快,到地方的時候,宋小五剛剛才翻到這棵樹樹枝最粗壯,樹枝樹葉展開得像片密網的地方。   地方挺大的,這上面除了她帶過來的那盆肉,還有一個大包袱。   宋小五打量完,就轉身去看身邊剛站定的人,卻見這人眼睛往下垂著,臉蛋兒又是紅通通地一片……   「沒規矩。」德王抬頭飛快看了她一眼,鼓起勇氣斥了她一句,又別過頭,伸手探向了她的腰……   「啪」地一下,宋小五打落了他的手,把掛在腰帶上的裙角摘了下來。   這一下,把德王的脾氣打出來了,他轉過頭看著小辮子,咬著牙道:「你這個人,實在是,實在是……」   實在是太壞了!太沒規矩了!   「都讓人看光光了!」德王氣得腦袋發懵,道了一句。   「是嗎?」裡頭穿著褲子,大熱天的還穿了兩條褲子的宋小五點了點頭,「我還以為只是你。」   德王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想起真被人看光光的是誰,他氣得眼前發黑,一屁股坐到了樹枝上,盤著腿往後倒下了身,捂著眼道:「啊啊啊……」   他快要被氣死了。   宋小五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把剛才系在腰上的糖袋子解開,塞了一顆甜醃梅進了他的嘴裡。   周召康的臉瞬間扭成了一團。   又甜又酸還有點鹹味的醃梅一下子就吃完了,他翻過了身,頭湊到了她手臂,咕囔著道:「還想吃。」   還要吃一顆。   宋小五捏了一顆,塞進了他的嘴裡,剛進去就見一點溫熱的小東西飛快地舔了舔她的小指頭,她不禁眉毛往上一揚,看了乖得不得了,依在她身邊的小鬼一眼。   小鬼也飛快看了她一眼,紅臉蛋又彆扭地扭了過去,扭過後發現這是她肩膀後,看到的是樹身,這姿勢太奇怪了,他不得不又扭過來,壯著膽小聲地道了一句:「上面沾了糖。」   他舔舔怎麼了?   不過後面那句他不敢說,只敢在心裡自己說給自己聽。   「還要。」   吃完一顆,他又道了一句,頭又湊了過來,但宋小五不打算給他吃了,收回袋子跟他道:「吃點肉罷,下午就壞了。」   「不會壞,我要帶回去吃。」德王悄悄地把頭湊了過去,湊到她的腿上靠了靠,他一直眯眼瞅著她的動作,見她沒打他,他一點一點地磨著把頭靠到了她的腿上,等完全靠著了,他長舒了一口氣。   這一刻,他覺得整個天和地都是他的了。   「小辮子,真舒服,」周召康終於敢兩隻眼都睜開,越過葉子看著天上的藍天,「我怎麼感覺,我等這一天像等了一輩子了一樣呢。」   這嘴啊……   宋小五也不知道這小鬼的嘴是誰教的,動聽的話一句一句沒有知覺地說出來,說得她這個老鬼的這顆死心都不平靜。   「你才多大?」一輩子太長了。宋小五終於允許了自己放肆一次,她摸向了他的頭,淡然道:「只要你活得更長,你會得到比這更好,更令你高興開懷的時候。」   不可否認,愛情能帶給人無與倫比的美妙感受,但它只是人眾多的欲*望當中的一種,而且,它還不是必須品。   沒它誰都可以活,沒錢沒權人就未必能活得下去了。   「不,」這一刻太好了,德王也就有了勇氣與她辯駁,「哪怕到死我都會覺得這是我一生當中最好的一刻,我知道的。」   哪怕她不明白,楊標不明白,但他就是知道,他要的是什麼。   「嗯。」宋小五笑了笑。   「小辮子,你真好。」看到她再次笑了的德王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抽了抽鼻子,跟小辮子道:「我知道你對我好。」   「那不壞了?」宋小五挑了下眉。   德王這下耳朵也紅了,他抓住了她的手攔住了他的眼,「別說了,別跟我爭了。」   他怎麼老是說不過她呢?   回去了他得好好想想!   「想睡嗎?」這廂,宋小五隨口說了句。   德王沒說話,但搖頭不休。   「你睡罷,我陪你會,等你醒了我再走。」宋小五抽開手,鬆開他的發冠,用手梳著他的頭。   下一次就是能見,也是一年後了。一年時間能變的事情太多了,她會嘗試著去做些改變,但也接受任何不同的結果。   其實,只要這小鬼能變強,能活下去,宋小五就是以後不能再與他相見也無所謂,她承認她喜歡他,這喜歡雖然沒有愛那般深刻,但足夠讓她希望他能有更適合的人生,而不是與她綁在一起。   她不好接觸,比起不好接觸來,她更不好相處,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是同一類人,兩個意志都太強大的人在一塊,必有一個人需要妥協。   就像他如今這般一樣想靠近她,就得放低自己,現在他青春年少,尚還能憑一腔迷思對她百依百順,但他不可能一輩子都如此,就是他能,那也太委屈他了。   宋小五並沒有改變之前對他的想法,但這時候,她想放縱自己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別擔心,我在。」   她低下頭,親了他的額頭一下。   周召康眼睛剎那瞪大,整個人都呆了,良久後,他痴痴地道:「再親一下,要再親一下。」   他還要再被親一下,說著,他閉上了眼。   宋小五無奈搖搖頭,隨後,她當著幾隻快要爬上來的豹子的面,又低頭碰了碰他的額頭,親完這一口,她猶豫了一下,眼睛從他翹著的嘴唇上掠過,最終還是沒有辣手摧鮮,也沒讓他得償所願,隨後抬起了頭。   「啊,」周召康閉著眼等了一會兒都沒等到他想要的,他張開眼,極其失望地看著她,他眼裡全是暗淡失望的光,「沒有了嗎?」   真的就一下嗎?   不能再多一下?   宋小五這次被他逗得笑了起來,她嫣然笑開,看得德王都忘了要再索取,他痴迷地看著她的笑,腦袋一片空白,忘了說話,也忘了自己。   許久許久,等她的笑淡了,不見了,他才慢慢地回過神,隨後他握著她的手放到砰砰猛跳不休的心口,不可仰制地嘆道:「你聽到了嗎?」   小辮子,你聽到了嗎?你聽到我有多心悅你了嗎?   「它屬於你。」德王把頭埋到了她的腹部,低低地嘆道……   他好喜歡她。   這一刻宋小五輕嘆著合上了眼,她輕緩地梳著他的發,心口因他而愉悅,又因他有點生生的悶疼。   小鬼有點太討人喜歡了。   末了,德王還是在她的懷裡睡了過去,宋小五看著豹子們一隻一隻跳了上來,看著它們在觀察過她後,挨著盆一點一點地蹭,最後它們這幾隻豹悄無聲息地打了幾起架,把木盆裡的肉分食完了。   等它們心滿意足地吃完,還趴到了他們身邊來,那一隻花紋特別的小花豹挨她挨得最近,過來後還好討地舔了舔她的手臂。   因此宋小五多看了它一眼,漂亮的小花豹被她看得全身皮繃緊,就是主子之前訓練過它親近她,這時候花豹也顧不上完成主人的要求了,離這人遠了點。   德王這一覺,睡得太久,直到太陽西下,他才醒了過來,一醒過來他本來還想仰頭看小辮子一會兒,能賴多久算多久,但在眼睛瞥到木盆裡是空的後,再看向他身邊那群掛在樹枝上,睡姿各異的貓崽子們,德王的暴怒聲又在山間響了起來:「你們給爺等著,爺現在就要親手把你們的皮扒了!」   宋小五聞聲,嘴角詭異一挑,靠在樹背上悠悠地看著那幾隻被驚醒之後猛然逃竄,或直接往下掉、或往別的樹上跑,姿態各異的豹子……   欠她的,都是要還的。 第80章   平昌七年,夏。   這日一大早,劉家井宋宅就被人敲響了門,片刻後,在小女兒房裡的當家主母收到僕人的報,就去了主堂屋。   宋宅不再是平昌五年宋家初初進燕都的宋家了,自從去年年中,南北兩地皆大豐收之後,其中立功不少的宋韌受賞無數,其中就包括左右兩幢官家收來賞給他的房子,宋家比之前大了兩倍不止。   宋張氏見了來人,來人青州長揚鏢局的一名遞送消息的鏢師,來了是跟宋家稟報,宋家託他們護送的老人家不日後就可抵達燕都。   鏢師這幾年為宋家跑了不少腿,跟宋家熟斂,鏢師是鏢局的一個小頭頭,但對張氏這位宋夫人那是恭恭敬敬,自打進門來身上的江湖氣都收住了不少。   長揚鏢局也需倚仗宋家一門一二。   宋張氏聽了消息,知道小女兒等的祖母要到了,她朝來人笑著點了下頭,道了聲:「曉得了,一路辛苦了。」   她叫了僕人過來,領這位鏢師去吃點東西再走。   宋小五在房裡由著老莫嬸剛梳好頭,就見母親又回了,看到人進來,她道:「不是說了我等會過去?」   「是鏢局的人來了,說過四天左右,你祖母就到了。」   這跟宋小五預料的快了兩三天左右,遂她搖了頭道:「這路趕得有點急了。」   「正是,娘想著至少也得七八天的,」宋張氏在女兒身邊坐下,給她從首飾盒裡挑首飾,道:「不過老太太急著見你。」   這也說得通。   宋小五「嗯」了一聲,「明天我去她的宅子看看。」   張氏拿了一朵白玉雕成的玉花往她發中別,這廂她的手頓了下來,道:「真的不讓她住進來?家裡大得很。」   給祖母在離家不遠處置辦了一處宅子的宋小五看了母親一眼,「娘,事情不要太顧全了,你再有心,也成全不了所有人。」   她朝母親微揚了一下首,「於我而言,你成全了自己才是要緊事。」   張氏也知道老太太住進來她過不了什麼好日子,老太太不是那個會看在他們孝順的份上,就會給他們好臉色的人。   人要是那麼好變,那就好了。   但張氏確實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讓老太太住進來,一是為的成全女兒的心意,二是為了丈夫的孝名,至於她自己,她覺得忍忍就行了,雖說到時候她看老太太臉色的時候,心裡肯定會不好過。   宋小五知道她母親糾結的點,她見她娘還猶豫,不禁打了下她娘的頭:「怎麼越活越糊塗了?爹和我,哪個需要你成全了?」   「是娘著相了。」張氏被她輕敲了一下腦袋,笑了起來,伸手去抱小女兒的腰,道:「說來也是,還有你三個哥哥的婚事要操心呢,你祖母那我就不去給她添麻煩了。」   這一年,宋小五時常跟在母親身邊,以前她隨遇而安,過什麼日子就做什麼事,頂多也就為難下宋爹和蘿蔔條們,讓他們爭氣點撐起這個家,至於母親,她心想有她在這個家一輩子,一個娘她還是護得住的。   但情況有了些許變化,宋小五對母親就用心了許多,該教的不該教的,一併都教了,這隨著宋大人的地位變化本來也沒什麼,張氏作為其夫人,她隨著宋大人身份的水漲船高,往後要見的人要經的事就要比以前複雜且份量要重得多了。但宋張氏不知為何老覺不安,尤其這離女兒及笄的日子近了,她天天守著小女兒,生怕哪天一不眨眼,好好的女兒就沒了。   之前莫叔莫嬸住在她前頭的院子裡守著她的門,主母一吩咐,兩老現在搬到宋小五的院子裡來了,搬進來之前壓根兒就沒跟小娘子報備過,行的是先斬後奏。   張氏本來還心想老太太都接來了,按小娘子的性子,說了把老太太接過來,就是要養老太太到百年那天的,這絕不可能人接過來了,她自己就要走。   但想歸這樣想,宋張氏還是心不安,老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把老太太接回家來住這事,她其實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想著按老太太那樣霸道蠻橫的性子,小五好不容易把她接過來了,就是天兵天將來要帶小五走,老太太都得把人撕了。   但小女兒都說了好幾次了,宋張氏知道她的小娘子對她的護意,心中自是熨帖,又心想這事還是自己多看緊點好。   燕朝少女並不都是十五歲及笄,只是有了親事的家中小娘子最早是十五及笄而已,及笄之後就可出嫁了,要是親事不定的,推到十六十七十八及笄也可,而宋小五這年及笄,是她跟宋爹和她娘早早說定好的。   那是她兩三歲的時候的事,之前宋爹沒打算養活她,他喜歡她這個小女兒,但那時候更多的是害怕恐懼多過於喜歡,所以宋小五兩三歲的時候還沒個正名,快三歲那年,她娘哀求宋爹給她取名,讓她成為宋家的一份子,這事宋爹答應了,但宋小五沒有,她說等到她成年那年再說。   那時候她並沒有想呆在宋家,留在這個地方。   燕朝女子成年,也就是及笄那年。宋張氏這些年裡提過取名這事幾次,每一次都說女兒是十五這年取名,她怕夜長夢多,想早早讓她的女兒定了名字,讓她的寶貝兒真真正正地落到她家裡。   是以這一年,是宋家一家人都盼了很多年的事。   宋小五給自己取的名,都被宋爹拿去卜了好幾次卦,每次一有點不對勁,宋大人就腆著臉來跟她說能不能取個再吉利點的。   宋小五現在被煩得想乾脆取名為吉利了。   這一年過來,是爹煩娘纏的,習慣了清靜的宋小五見母親都成了磨人精了,也是無奈得很,只能按捺著性子由著她娘來。   宋家家裡最慣著宋夫人的,不是宋大人,而是宋小娘子。   這廂宋小五梳好頭,把頭上母親別的玉花取了下來,朝她娘搖了下頭,「這些個好的,不要都給我,給你往後的兒媳婦都留著。」   上頭賞賜給她爹的好東西,大半都被她娘搬到她的屋裡頭來了。   當娘的這麼捨得,當兒子的也有樣學樣,從宮裡得個什麼賞賜,在外頭看到個什麼「妹妹戴著肯定好看的」就往她屋裡搬,宋小五估摸著她房裡現在攢著宋家大半的家財。   還有那個宋三郎宋四郎,沒有大蘿蔔條震著,這兩根窮蘿蔔條實在沒得什麼可送了,還要往兜裡硬掏出一兩銀子塞到她手裡,讓妹妹去買花戴,回頭再厚著臉皮去跟他們娘伸手討錢花,只要他們往家裡多呆兩天,她的地方就要被他們鬧得雞飛狗跳。   現在宋家上下,宋小五就覺得二蘿蔔條才最合她心意,冷靜自持、進退得宜、玩得了明的耍得了陰的的二郎哥,那才是算是已經長大了可以娶媳婦的男人。   是以宋家擴大分院子,宋小五就當了睜眼瞎,就由二郎耍了手段,把離她最近那個大院子奪了,其後任憑三郎四郎一哭二鬧三上吊鬧騰也沒用。   宋家現在在家的三個兒郎當中,二郎三郎沒有娶親的意思,四郎想娶,但又覺得娶在哥哥們之前也不好,這一兩年的下來,他反倒不著急娶親了,急的是想嫁女兒的鄭家,鄭小虎都因此受母之託來過宋家幾次了。   宋小五也見過那個風風火火的鄭家小娘子,倒是挺喜歡那個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的小娘子,尤其她在四郎面前還挺靦腆。她對著她們母女倆,往後的婆婆和小姑子那是侃侃而談,沒話也能找話說,見到四郎那個軟麵團,卻是羞紅了臉結結巴巴一句話都說不完整,看得出來早已情根深種了。   過日子,有感情比沒感情要強,這能讓人有更多的耐性去容忍對方的缺點。   之前宋家母女倆因被人特意安排的「機緣巧合」見過鄭家小娘子,已經有意在這段時日上鄭家提親了。   不過宋小五及笄是大事,青州文鄉那邊宋家大兒和大兒媳送給妹妹的及笄禮五月就到了,這廂祖母也要來,宋家在都城的族人那邊得了信,早早都過來問過話,要過來觀禮,宋韌也因女兒的及笄還跟上峰推辭了半月往西北去的巡視,要等女兒及笄後才走,這廂宋家人因此都忙開了,宋四郎的說親要推到六月下旬去了。   鄭家那邊從三郎嘴裡得了準信,暫且放了心。鄭母在鄭家的處境不好,現又病入膏肓,比起宋家的人,她更盼著宋家那得寵的小娘子的及笄禮早早到來才好,這樣女兒有了依仗,兒子往後也能多個幫忙的。   宋小五這廂讓母親把東西留著,又道:「我這兩天把我要的留下,留著的那些你拿回去,往後看著給你兒媳婦她們。」   宋張氏一聽,有些不高興了:「這都是你爹給你掙的。」   「有些不合適我,」宋小五看她娘拉下臉,不高興了,伸手摸了摸她的眉頭,「這些個再多,也不及你親手給我做一件衣裳來得好。」   張氏聽著繃著臉,但心裡著實太歡喜,沒繃多久就笑了起來,莫嬸在一邊那是搖頭嘆息不已:「聽她的罷,您看我們什麼時候說得過她了?」   不過宋小五挑首飾的時候,莫嬸在一旁把關,見小娘子不挑貴重的,她就自己動手,小娘子攔她就跺腳:「這樣不要那樣不要,你還要什麼?算了算了,不用你了,老嬸兒自個兒來……」   莫嬸那是個嘴上服輸但心裡從不服輸的,宋小五被她鬧得也頭疼,末了心道如果換個地方能安靜點,興許是可以換一換。 第81章   宋小五及笄,說來全家最冷靜的人就是她了。   她主意已經定下,她又不是搖擺不停的人,哪怕決定留下以後就是還是被火燒死,她也不會後悔——再活一世,她也敢於承擔她所做的決定的任何一個結果。   但她的淡定絲毫沒影響到宋家人,這天聽聞老太太快入都城了,她決定去城郊迎一迎,本來只帶著莫嬸兒去的,結果她娘非要跟著去,去了也罷,她在郊外的候客亭坐了一個多時辰,老太太沒等到,倒等來了宋爹,和他帶著宋家的兒郎們。   一家人除了少了個宋大郎,齊活了。   宋小五看到家裡的男人們來時,朝母親看了一眼,宋張氏被她看到,假裝若無其事地別過頭看來路,跟她絲毫不知情一樣。   其實人是她叫來的,這幾天張氏越發地心驚肉跳,老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生怕小娘子出來被人擄走了,她攔不住小娘子表孝心,但叮囑了丈夫一定要在點卯後找個時機出來趟,替她幫著把小娘子帶回去。   她也只叮囑了丈夫一人而言,沒想到,兒子們都來了。   **   此廂皇宮內,燕帝正跟小王叔德王在下棋,輪到他走棋,燕帝斂神思索,德王則手撐著腦袋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燕帝想好,抬了棋正要落子,被德王瞪了一眼,「再想想!」   見燕帝收回了手,德王搖了搖頭,「不是我說你,你對自個兒都下得了狠心,怎麼就對那些沒用的小兵小卒下不了狠心呢?你也不怕你放過了這著,回頭被人再咬一口?」   把萬妃從冷宮裡接了出來的燕帝知道小王叔意有所指,他苦笑了一聲,道:「小王叔,你也看到了,不接出來,朕要成不孝子了。」   「你就隨他們擺弄罷,」德王毫不猶豫吃了他一子,道:「這手上的勢頭剛好一點,你就又任她們胡來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你。」   「不說朕,」燕帝抬棋,眉頭皺起思慮,「你該想想自己了。」   他下不過小王叔,便把棋扔回了小玉罐中,朝小王叔道:「母后在等著你過去說事呢。」   德王這一兩年三四個月才進一趟宮,進了也就見見皇帝和大孫子,太后那邊他很少去了,他現在也不怎麼出德王府,也就偶爾在需要宗室出面的場合裡現個身,但他不管宮朝中事,也知道萬家現在勢頭被壓下去了不少,他老嫂子也在打他的主意,想把萬家女嫁給他。   遂德王一聽皇帝的話,嘴角翹了起來:「我要是過去,像你那樣如了她的願,我們老周家就完嘍。」   小王叔不混帳了,不跟以前那樣愛胡鬧了,但他這嘴燕帝比以前還怕,還頭疼,「怎麼又說到朕頭上來了?」   「呵。」德王輕笑了一聲,他頭往後仰,背靠在了椅背上,兩條長腿則抬起搭在了桌子上,還搖晃了兩下:「大侄子,你這是指著你辦不到的事,讓小王叔我替你辦了?」   燕帝揉頭,過了片刻,他終於認輸,低聲道:「那是朕的親娘,當年為了朕她什麼都舍過。」   連命都為他搭上過,他就是拒絕得了她一次兩次,可她拿性命相挾時,他又能如何?再則,萬妃再如何也曾與他恩愛過一場,他還能真看著她病死在冷宮不成?   「你啊你,」德王搖頭,收回腿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我去走一趟,不過,大侄子你要知道,你小叔叔我是該成親了,但成了親,我就該去我的封地了,到時候你再有為難處,就得靠你自己嘍。」   德王說罷,不等燕帝說什麼,他抬腳就走了。   燕帝看著他的背影,臉慢慢地沉了下來,心裡就跟被針扎了一樣。   皇家人從來不明面說傷人的話,而小王叔言下那「你又能再利用我幾時」的意思,讓燕帝心中難堪又難受。   小王叔到底是大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跟他說有我在一天,我就護著你一天。更讓燕帝受不了的是,小王叔神態當中那些「你也就只能為難得了我」的自嘲,讓他就像活生生被死去的先帝當場扇了一面耳光一樣難堪。   燕帝的臉陰沉得可怕,他身邊的內侍本有事要上前稟報,見此他忙縮了腦袋,決意不在此時出聲觸聖上的黴頭。   此時德王去了太后宮裡,太后見到他,一等他就坐下就捶了他一下,罵他道:「你心裡還有沒有我這個老嫂子了?」   德王接過宮人敬上的茶放到一邊,臉上沒什麼笑意,只見他淡道:「您要是再糊塗下去,就快沒了。」   太后,以及她宮裡的宮人剎那傻眼。   「老嫂子,」德王懶懶地靠著靠向她那邊的椅臂,距離還是跟以前一樣挨她挨得親近,「我知道您心裡有我們老周家,但我想問問您,在您心裡,老周家才是您的家,還是……」   「什麼話?」太后拍起了桌子,震怒無比,指著小叔子的手哆嗦不已,「多久才進趟宮,我不請你都不來,一來就跟我說這誅心的話,是不是先帝沒了,沒人管你了,你連我這個嫂子都不敬了?」   太后把持後宮頗久,她不發作則已,發作起來那是誰都怕的,德王被他這老嫂子一斥,當下一愣,隨即失笑搖頭,看著他嫂子道:「嫂子,我倒是想我皇兄在,要是我皇兄在……」   說著他笑了起來。   他皇兄要是在,他這後來才被立為皇后的老嫂子怎麼可能跟他這個口氣?討好都來不及呢,就如當初她想當皇后討好他那樣,溫柔小意得就像個對他關懷備至的良母。   太后因他的話也想起了當年俯小做低的時候,當即臉色一變,但這一變化轉瞬即逝,隨後她的眼就紅了,只見她強忍著眼中的淚水,道:「是,先帝不在了,他讓我照顧好你,是我沒做好,才讓你……」   說著她就傷心地別過了頭,擦起了淚來。   「太后……」   「太后娘娘。」   她身邊的人剎間都圍了上來。   德王冷眼看了一眼,緊接著他也坐正了起來,拍了拍腿上的袍子,道:「嫂子,康康說話欠妥的地方,還請你見諒個。」   「你就是個渾的,」太后打蛇上棍,推開身邊女官的手,指著他道:「你不來看我這等死的老東西就算了,來了還刺我的心,你叫我怎麼活啊?」   德王要是不知道萬家替他這個老嫂子養了個好面首,他興許會因為他曾視為母親的老嫂子這番話傷心罷,可惜的是,他知道了這事,他的傷心就送到都葬到土裡了,還被繼室戴了綠帽子的皇兄身上了。   您可是活得好好的,比您兒子還好,小面首比您兒子大不了兩歲,還不夠讓您痛快的?但這話德王可不能說出來,要是說出來了,今兒這皇宮的門他可別想出去了,是以他聽了也只是站起道:「那行了,我知道了,回頭我跟我皇兄認錯去,我就不留著氣您了,嫂子,我走了啊。」   說著他就走,太后被他氣得眼前發黑,「你站住!」   德王站住回身,無奈地看著她:「老嫂子?」   「快過來,我有話要跟你說。」太后哭了起來,她年輕時候也是個柔美的小娘子,進宮時曾豔絕後宮,現在有些年紀了,但也風韻尚存,尤其她長年身子不好,臉上帶著病容,這一哭讓她分外悽慘可憐,德王見此,腳後跟往後一轉,大步朝她走了過去。   太后只要一病,一哭,以前的小德王就拿她沒辦法,這次也一樣,德王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聲音都放輕了:「您就別哭了,再哭要是病了,我心裡也難受,嫂子,可別哭了。」   「你還知道心疼我這個老嫂子?」太后見他認輸,喘氣不休地說了這句話,同時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放,等宮人過來服侍她吃了續氣的藥丸子,她緩過氣來,才跟德王有氣無力地接道:「前個兒是你大侄子氣我,今兒換了你,我到底欠你們老周家什麼啊,一個兩個的讓我死到臨頭都不好受。」   德王嘆了口氣,「嫂子。」   「不說這些了,」太后擦了眼邊的淚,「算了,再如何你也是老嫂子的心頭寶,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就是傷心你老久都不來看我。」   說罷,她看著德王,滿眼哀悽,「嫂子的身子你也是看到了,受一點氣就順不過氣來,要是哪天睡著睡著就醒不過來了也正常,那是我的命,我認,我就是放心不了你們倆,也只能跟著先帝爺去了。」   「嫂子,」德王苦笑,「您可別說這話了。」   可別跟著去,要不按他大侄子那操行,把他娘跟他父皇埋在同一處,皇兄會被氣得不說話的。   「死了也就死了,我也早想去見先帝爺了,就是你們倆,尤其是你,一想到你啊,一想到我都沒替你皇兄看你成親生子,我去了地下都不知道跟你皇兄怎麼說,康康啊,老嫂子一想起沒替死去的先帝照顧好你,這心裡疼得啊,都快活不下去了……」太后說到這捶著胸口,臉上更是眼淚直流,一身的滿心悲戚不知如何訴說才好。   終於來了,德王拿過宮女手中的帕子給她擦眼淚,嘆道:「嫂子,你少說兩句,好好歇一會。」   「康康,嫂嫂的康康兒啊,我要是去了,沒人看著你成親生子怎麼辦啊,我要跟先帝怎麼交代啊……」太后哭得身往後仰,她身邊一堆侍候的人跟著她都哭了,紛紛哭著出言望太后注意玉體。   德王這下大概知道他大侄子是怎麼被他親娘逼著把萬妃放出來的了,要換以往,他也許會想算了算了,皇兄不會在意這些個,他對後宮的女人都一個樣,不見得多喜歡哪個一點,而他老嫂子怎麼說也曾照顧過他,哪怕不是真心真意,但對他那些好都是真的,娶個她想讓他娶的又如何?娶了就娶了吧,只要她高興。   可他心裡有人了,他心裡已經有一個他想要娶的人了……   那個人,她對他真心真意呢。   遂,他只能讓他老嫂子失望了,德王這廂站了起來,嘆氣道:「你們替本王看著太后娘娘點,本王這就去叫我大侄子過來。」   說著他推開了上前來攔他的兩個內侍,朝外吆喝著道:「快去請太醫,來晚了都給本王拖出去斬了!」 第82章   德王快步走了出去,說是找大侄子,他確實先去找大侄子去了,哪怕這皇宮他一刻都不想呆。   燕帝那邊正在見臣子,德王沒跟以前那樣大咧咧地闖進去,而是叫了太監到眼前吩咐了兩句,又叫他們這邊派個人去太醫院請太醫,就打算出皇宮。   前宮路上碰到了來面聖的臣子,有人朝他打招呼,德王朝他們也拱拱手,一笑而去,他一走,跟他打招呼的人就回頭看他。   少年笑容清朗、氣宇軒昂、雄姿英發,誰能想到,兩年前他還只是個仗著身份隨意胡衝亂撞,任意欺壓他人,哪怕功臣大臣都不給臉的皇叔。   這近兩年的時間,朝內除去被德王找過麻煩的功勳,下面那些跟德王沒有什麼瓜葛的臣子倒對他頗有了些好感,也有人打起了德王的主意。   他還沒有娶妃,這誰家女兒一嫁過去,就是正一品王妃,見到皇帝皇后都可以不必下跪的大燕皇嬸,這天底下,也就太后娘娘能擔得起她行正禮了,這誰家女兒嫁過去都是一飛沖天,只比入宮為後差上些許而已。   他們是這麼想的,那些跟德王有過牽扯人家也是這般想的,只要德王不糊塗了,知道事情輕重,他們也願意把女兒託付給他。   當然了,他們不會腆著臉上門,但德王要是靠結親與他們化幹戈為玉帛,只要他心誠,他們也還是會給一個機會的。   如今朝臣對他的想法,德王都知道一二,誰叫他身邊有一個之前的大內總管楊公公呢?楊公公把燕都所有適合嫁人的小娘子都跟他說了一遍,就想他娶個名門有教養的女兒,而不是娶那個——會打他罵他羞辱他,也還是會對他好的小辮子。   德王因此沒少跟楊標吵架倔嘴,狠話更是放了無數遍,最近才讓楊標稍稍收斂了點,若不只要有一個他能看上的,哪怕是三公家中的女兒,楊標都敢把她們打昏了拖過來往他床上送。   楊標敢送,但德王不敢碰,他估摸著按小辮子那性子,要是知道他的大雞雞不聽話,這嫁他的可能就得變成沒可能了,她可不是個會委屈自己一丁點的狠人。   所以德王跟楊標吼過,他的大雞雞是小辮子的,把楊公公氣得雙眼翻白,好幾天了都不來見他,還是他過去找才把人找回來的。   楊標那老奴婢的脾氣,也是一年比一年漸長,德王覺得楊標再這樣下去,他得去皇兄墓前告楊標一狀才成,要不然楊標得無法無天了。   想著要嫁他的小辮子,還有要去跟皇兄告狀一事,德王一臉正氣,內心得意得就差學他家的貓崽子高興得意的時候那樣甩尾巴了。   他帶了侍候的和侍衛回了德王府,一回就揮手讓他們走開,邁著輕快的步子領著撲上來的豹子們回了他的宮殿。   「小辮子,我回來了。」一進去,德王就跑到他床對面的牆壁處,朝著掛在牆上的小辮子嘟起了嘴。   「算了算了。」小辮子沒親他,德王大方地一揮手,閉眼親了她的嘟嘟臉一口,親完他睜開一隻眼瞅她,見她沒生氣,他清了清喉嚨,道:「那再親一口?」   是以他又親了她一口,兩邊臉蛋都親完了,德王又看向了她的嘴唇,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   他的貓崽子原本跟在他們身後,此時無聊得趴在地上晃尾巴了……   每日都來這麼一出,它們也乏了。   「呵呵。」德王看著小辮子的比臉蛋更鮮豔的嘴唇,傻笑了起來,正要閉眼嘟嘴親上去的時候,就聽門邊起了聲響。   他連忙住了嘴,睜開了眼,朝門邊看去,不一會兒,楊標沒有波瀾起伏的聲音在門邊響了起來:「主公,奴婢來了。」   來了就來了唄……   德王無趣地撇了下嘴,坐到了小辮子面前放著的桌子前,「那你進來唄。」   早上德王才跟楊公公吵了一架,現在跟楊公公的感情就沒昨天那麼好了。   楊標一進來,德王就指著他道:「你要是再跟我說什麼張家女李家女的,我現在就把你轟出去,外面的那些人亂打我的主意就算了,你跟著他們瞎起什麼哄?」   楊標面無表情:「奴婢不是來說這事的。」   「哦,」德王脾氣發錯了,撓撓臉,朝對面椅子抬了下頭,「那你坐。」   「奴婢是來稟報,那一位家裡的老家人到了,現在正往他們家裡去……」楊標一臉冷漠,不等他家主公問就道:「那一位氣色極好,美勝天仙,貌賽神女,美極。」   德王被楊標面無表情一誇,弄得有點訕訕然,他訕然一笑,道:「還好啦,就勝過一咪咪,賽過一點點,不多,不多的……」   他伸出食指掐了一點點出來給楊公公比劃。   楊標眼睛往上一翻,剎那隻見白不見黑。   「你坐。」見楊標還站著,德王起身過來拉他,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跟他道:「及笄禮都準備好了?可以拿來給我看了罷?聘禮是不是現在就準備著啊?我問過她再來準備是晚了點啊,楊標,你別攔我了,先準備好不好?」   「不好。」楊標斬釘截鐵,不想再對他有絲毫心軟的地方,「您一準備聘禮,就要動大庫裡的東西,您別忘了,先帝賜給您娶正妃用的聘禮還封在皇宮裡,您這一動,是想告訴太后聖上皇后他們您想娶誰了嗎?」   「我就不能先要回來?」德王氣得大步回了主椅,一屁股頭就往後倒,「我得想想辦法,啊,煩死我了,大侄子這時候又拿我出去擋萬家的箭頭,我都不知道要不要替他把事辦了……」   德王尋摸著能不能藉此事跟他大侄子談條件的可能,過了片刻,他倒回頭,跟楊標道:「你說,萬妃那個人,他想不想留著?」   「怕是想的,一夜夫妻百日恩。」楊標淡道,他憋了主公一眼,「聖上不如您,但還是像您的,在萬妃沒有想要他的命之前,他還是會顧念著點舊情的。」   至於他眼前這一個,是要他的命他都要往人手裡伸脖子的,聖上跟他比,那是小巫見大巫,貽笑大方了。   「那就留著。」德王嘆了口氣,閉眼揉著頭道:「宋韌哪天出去來著?」   「本是六月初一,現在推到了六月初七,初六那一位及笄後就走。」   「他身邊都是大侄子自己的人?」   楊標低頭稱是。   「那就好,」德王這兩年對宋韌的事那是一丁點都沒碰,他就讓宋韌領著他一家好好當他的天子門生,股肱之臣,這樣他娶大侄子忠臣的女兒,大侄子那邊的意見也能少一點,但宋韌上位的年份淺,火候還差著太多了,他得在另一邊找補把為火候補上才成,「我這邊的事,等他出去了再說。」   得把他摘出去,讓他去做事立功,可別被朝廷的這些個渾水纏住了。   「是了。」楊標也是這麼想的。   「楊標。」德王又道。   「在。」   「我想把今年朝廷給我養城的糧餉推了,」德王朝一臉死白,面無表情的楊公公道:「往後都不要了,你看如何?」   楊標良久都無言。   德王陪著默然,沒有逼他。   許久後,楊標方開口:「您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那本是皇兄賜給我的特例,我那兩個王兄就沒這個福氣,我現在也有十八了,也應該不要這份供例了……」德王說著,聲音小了點,但眼睛定定地看楊標沒放,「要是再多養幾年,給的多了,怕是更不捨得放手。」   尤其等他把晏城打理好後,牛羊遍地、馬崽子到處都是的晏城,怕是會更招大侄子的喜愛,到時候,他們叔侄倆就要鬧得相當難看了。   之前光換一個越家主將,大侄子都對他笑得皮笑肉不笑的,那是德王從來沒在他侄兒臉上看到過的笑,那一笑,把德王本來還猶豫混沌的腦袋直接笑了個清醒,才徹底跟自己承認,大侄子可能是沒想著放他去他的封地,把宴城交到他手上的,就是能交到他手上,大侄子可能也會想辦法把晏城收回去。   哪怕那是他的父皇親口當著文武百臣,賜給他的王叔周召康的。   「您說的是,」說到這,楊標臉色才好一點,道:「那依您所言。」   德王點了頭,「就是這幾年我們要難點,將士那邊少了朝廷的供給,我們是一定要往下壓他們的俸金的,沒了以前的好處,想來軍營到時會鬧起來。」   並且會鬧得很兇。   「是,」楊標沒否認,「不過禍福古來皆相依,鬧歸鬧,留下的才是能留下來的……」   鬧得兇的,要走的都是聖上和別處的人。這事楊標也是遲早要動的,至少在他死前他是拼盡一切他都要把這些晏城的釘子弄走,他之前一直沒動,是怕他太狠了,讓聖上起了戒心,對他提早動手。   現在由他的小主公親自出面動手,就要比他出手好得太多了,小主公動手是名正言順,聖上就是不喜,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而他動手,那就是逆主叛國反謀之罪了,就是能成事,楊標也不敢肯定他死後聖上會不會藉此名目打壓他的主公,讓他的心血功虧一簣。   「都是事啊。」德王想著這後面他要做的事情就頭疼,又仰起了頭看著上面的小辮子喃喃道:「這等忙到什麼時候才能娶你歸家?」   說著,還嫌說話不過癮,他還朝她嘟起了嘴,「呶呶呶,啵……」   他那樣子,難看得楊標不忍卒睹,一眼都不想多看,抽搐著嘴角別過了臉。   真該讓那一位看看他此時的嘴臉,想來看過後,就是他哭得驚天動地再怎麼會鬧,她也肯定不會答應這個渾小子。 第83章   宋小五與宋老太太的見面,平常得就像當年宋家在青州,帶著宋小五到青州城祖宅拜見老太太一樣,一個人叫了聲祖母,一個人點頭「嗯」了一聲。   倒是英婆見到宋小五抹了淚,不過要朝她說話的時候,老婆子被老主人瞥了一眼就禁了嘴。   宋小五也當沒看到,就是等父母兄長們與老太太見過禮,她上了馬車與老太太坐在一起,也沒問過英婆要說的話來。   祖孫倆直到進城後,老太太先開了口,這才交談起來。   「那老婆子要是朝你告嘴,莫要聽她的。」老太太木著老臉,她明顯比宋小五離開青州那一年老了不少,「我把宋家的家底交給你大伯那兩口子了,話我也跟他們說死了,以後他們是死是活我不管,你也別管。」   拿錢買個清靜身,值。   「嗯。」宋小五自然不管,她掀了掀馬車的帘子,見外面老太太帶來送終的宋晗青騎在二郎哥的馬兒上,剛才膽怯得不敢正眼看人的小孩兒這時候總算膽子大了點起來,敢張眼小心四處打望了。   她放下了帘子,回頭跟老太太說:「我那頭替你攢了點,不是太多,就二千兩,你先拿著放在手裡。」   「我不是朝你討錢,」老太太眼一瞪,整張陰戾的臉又顯得陰沉跋扈了起來,「我還少你那幾個錢?」   老太太這輩子,這張嘴裡是很難吐得出兩句能聽的話來了。   「你少不少的,我懶得管,我給你的你就拿著,」宋小五漠不在乎道:「要不接你來作甚?」   「我還養得活自己,我又不是窮叫化,用不著……」老太太還要說橫話,但說到此時,看著孫女那清澈的眼,她止了嘴裡的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過了一會兒,她方勉強道:「你看著辦。」   「路上可好?」宋小五點了點頭,問了她一句。   「好得很。」   「瘦了。」   「哼。」   「到家了吃點稀的,泡桶熱水好好睡一覺。」   倔老太太抿了抿嘴。   等到了宅子,宋家的僕人已經帶著買給老太太的兩個僕從把吃的端了上來,不多時,又跑來說水準備好了。   宋韌和宋家的兒郎們還有事,把老太太送到告了個罪,跟鏢局的當家的說了幾句話就走了,宋張氏帶著人卸老太太帶來的馬車,自家託鏢局運來的東西,就由鏢局當家的跟著老莫叔去家裡卸了。   宋小五則照顧著老太太和宋晗青,宋晗青有點膽小,見到乍見陌生了許多的堂姐他都不敢說話,羞怯得很,宋小五讓他坐到身邊,看夾給他的菜他都吃了,胃口不錯,就又拿了兩個碗過來,一樣夾一點到裡頭放在他跟前,省得他害羞不好意思夾菜。   宋晗青吃了一半,才看到堂姐給他放的兩個碗,油的葷菜就放在同一個碗裡,不同的素菜也是也放一個碗裡,吃到嘴裡是清爽的。他這一發現,眼眶就熱了,心裡酸甜苦辣皆有,就好像為著來燕都所吃的所有苦都有了回報一樣,他心頭酸疼酸疼的。   宋小五見小孩兒吃個飯都把眼淚吃出來了,默不作聲地看了兩眼,沒有說話,轉而對沒什麼胃口的老太太道:「吃一碗粥,等會還要吃碗安神驅邪的藥,那個傷胃,肚裡得墊點。」   「為什麼要吃那個安神驅邪的藥啊?」英婆坐在下首已經吃了一碗飯了,老夫人一碗都沒吃兩口,她不好添,這廂連忙握著碗問。   「吃完了自己添,下人都在忙著。」宋小五看了她一眼。   「我不餓……」   「自己添罷。」老太太冷眼看了她一眼。   「誒。」老主人發話,英婆就聽話了。   「是助眠的,你們喝了長睡一覺起來後身子會好受點。」宋小五解釋了一句。   「給我夾兩口脆筍。」老太太這時候發了話。   宋小五夾到她碗裡,「我醃的,家裡做了不少,我給你拿了些過來,等明兒你休息好了,帶你去指給你看。」   老太太點了頭,「要得。」   「那個也來一點……」老太太不認識那盤菜,手指點了點,使喚起了孫女兒來。   宋小五依言侍候著,老太太心裡舒暢了點,吃的也多了點,不過一碗粥下去,她還是擱了筷。   這一路長途跋涉的,又趕了陣急路,她委實累壞了,現在沒倒下,也是身上那副倔骨頭在撐著。   宋小五看老太太神有點虛,就叫了莫嬸帶著兩個老婦人過來幫老太太洗澡,老太太死活不依,末了還是只有英婆帶著一個跟隨她們來的丫鬟進了浴房。   莫嬸等人進去了,撇著嘴道:「當我想侍候她似的?」   宋小五挽著她手往回走:「等會兒你跟我娘回去,沒事就別往這處來。」   處不順,那就隔著點。   「那不成,她要是老指使你做事怎麼說?你是我家的小娘子,絕沒有給她當使喚丫鬟的份……」莫嬸說著就氣憤了起來。   「哪可能,」宋小五彈了下她的額頭,「莫給你小娘子添亂。」   莫嬸兒被她彈得白了她一眼,「你從小到大就是性子太好,心太善了,誰都欺得了你一腳,唉,若不是夫人跟我看著,你都不知道被人欺成什麼樣去了?不成不成,我一定要盯著點。」   「呵。」宋小五輕笑了一聲,把她送到了母親那,就去了老太太的房裡,給老太太重新檢查一下要睡覺的地方。   此時浴室裡,英婆看著寬敞散發著清香味,澡盆有一個小池子那般大的浴房,眼睛一直瞪得跟牛眼似的,半晌才嘖嘖出聲,摸著那飄著熱水氣的澡盆跟老夫人道:「老夫人,為了您來,小娘子這是下了老牛鼻子勁了!」   「你才知道?」老太太張手由丫鬟寬衣,垂下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起房間第二遍來,這地是磚徹的,隔斷的屏風是新的,上面繡的是長壽仙鶴圖,看樣子不是次品……   她合上了眼,心裡熨貼不已。   等老太太沐浴出來,宋小五拿幹帕子給她拭發,等擦到一半,讓老太太喝了藥,老太太那邊是一等涼了就一口氣喝了下去,宋小五不由搖了搖頭。   這人吶,不信人的時候,連對方噴出來的空氣都不信,一旦信了,哪怕是餵她毒*藥,她也絕不懷疑有毒。   「你先睡,」快幹的時候,宋小五跟老太太道:「英婆就睡你旁邊的小床,你倆搭伴,帶來的人我娘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怎麼歸置你明天睡醒再說。」   「你要去哪?」老太太瞄了她一眼。   「等你睡了,安排下你這邊就回家去,你明日要是醒得晚,我就來了,要是醒早一點沒見著我,就叫門人來叫我,我安排了個家裡的門人來替你守幾天門,等你熟了想換的時候就自個兒換。」宋小五摸了摸她的發,見幹得差不多了,掀開被子讓她去靠著,「先坐一會散散溼氣,等英婆來了你就睡。」   「我的箱子呢?我下車時讓你搬到我房裡的?」老太太開了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在說著話。   「那呢。」宋小五指了指牆角。   「那三個上了新漆的是給你的,你帶回去。」   「好。」   「還有一些,還有一些……」老太太說著就合上了眼,睡了過去。   宋小五見她坐著都睡過去了,知道她累極了,扶了她躺下,給她蓋好涼被,等著英婆過來了,讓英婆把藥喝了,這才離去。   她走後,去桌上拿藥碗的英婆看到了桌子上放的房契,她眼睛往上面飄了飄,等到喝完藥,她忍不住打開看了看,在末尾處看到了她家老夫人的名字和蓋著她老夫人名字的章。   英婆不識幾個字,但老夫人的名字她還是看得懂的,英婆見到,放下碗小心地摸了摸那兩行名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自言自語道:「還好老夫人沒白疼你,沒白惦記著你。」   宋晗青那邊由著宋張氏照顧,宋小五去的時候,小傢伙已經洗好澡換好衣裳了,見到她,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得很。   「明日睡醒了就過來找你二郎哥他們玩,找我也行,族裡還有些小輩在此讀書,你來日見到了,就跟他們一道玩,讀書的事……」宋小五走近他,話沒說完,見他身子在發抖,她頓了一下,探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沒事,別怕,你來了就是回家了,哥哥姐姐會護著你的。」   宋晗青本因激動害怕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這下聽了堂姐的話,小少年忍不住抽泣了起來,嘴裡不停地喊著她:「姐姐,小五姐姐……」   小五姐姐,他來了,他終於來了,她沒有像爹娘一樣不打算要他,叔叔嬸嬸和堂兄他們也沒有爹娘所說的見了他就會打死他這個討人嫌的。   「乖了乖了,不哭了,」宋張氏被小孩兒叫得心裡疼,忙抱了他,給他擦眼淚,「你小五姐姐疼你,嬸嬸也疼你,你莫哭,啊?傻孩子。」   「嬸嬸!」宋晗青又哭著叫了聲嬸嬸,不過過了片刻,他就含淚在嬸嬸懷裡睡了。   宋張氏跟莫嬸兒合手把他抱到了床上,蓋好被子坐在床頭輕輕拍打著睡得不安的堂侄,回頭小聲朝小女兒道:「剛才老嬸幫他洗澡,說他背後兩條蛇一樣的深疤,老嬸問了句他就哭了起來,你來之前我剛哄好他呢。」   「怎麼回事?打聽出來了?」宋小五也坐了下來,看著睡著了也掩不住不安的小堂弟,張了張嘴。   「唉,能有什麼事啊?他爹娘打的。」張氏說著鼻子一酸,「這族裡的人傾家蕩產也要把兒孫送到我們這邊來讀書,他們倒好,老太太要把他帶過來他們卻把人往死裡打,這哪是什麼親兒子啊?這要是我的兒子有這個上進心,我一根手指頭都捨不得碰……」   張氏說著,心裡難受得緊,扭過頭擦起了淚來。 第84章   「嗯,他爹娘的事,你不要多說,也不要多問,我們家該怎麼對他,就怎麼對他。」相比母親對小堂弟的憐惜,宋小五倒沒什麼感覺。   世間苦難千千萬,同時正在受罪的不知有多少。相比起可憐一個人,還不如教會一個人怎麼立足,親人不珍惜自己,那就自己珍惜自己,而這天底下就會少一個可憐人了。   而可憐這種東西,過了,不過是縱容對方軟弱罷了,真有心氣的人,是不需要誰可憐的。   「誒?」宋張氏一時沒聽明白。   「你怎麼對大郎哥他們的,就怎麼對他就是。」   「是了。」宋張氏點頭不休,又嘆了口氣。   宋小五知道母親的性子,坐了一會兒吩咐了點事,就帶著母親走了,讓莫嬸留在宅子照看宅子一二。   回去的路上,她跟母親道:「祖母帶他過來,他就是我的責任,你平時見他就跟待親兒子一樣好就是,但不要太親近了,隔著點也好。」   張氏被她的話說糊塗了,過了片刻,方才明白女兒的意思。   這血脈至親,打斷骨頭還連著筋,這被扔出去不要了的兒女都有拼了命要往回找父母親孝順報生恩的,更何況這齣自大嫂肚子中的小兒子還被母親疼惜過,往後要是沒有本事倒罷了,有了本事他還是會回去的。   「唉。」想著,張氏忍不住嘆了口氣。   宋小五把話說出來,也是想讓她娘掌握好分寸。宋晗青既然被老太太帶來了,該給他的資源一分也不會少給他,這等於是越過他那不成器的父親,替宋家培養下一代當家的……   但小堂弟沒被養歪,僅僅也只是沒被養歪還有得可塑性,宋小五也知道他喜歡她,喜歡宋家,僅僅是他沒有在原生家庭得到足夠他想要的東西,他渴求的都在叔叔的這個家中,但一旦宋家毫無保留地滋養了他,末了也會演變成鬥米恩,升米仇的事來。   隔著一點,宋家就是幫了他,但只要沒掏心掏肺的,往後他回歸主家他們家心裡也不會有落差,而小堂弟那邊也會知道分寸,不會貪得無厭。   「唉,這人吶……」宋張氏路上嘆氣不休,宋小五則無動於衷,沒有再回母親的話。   等到了家裡,家裡堆了一堆從青州帶回來的東西,宋張氏馬上就不多想了,忙開了。   晚上宋韌父子幾人一同歸家,他們一回來,三郎四郎臉色就不太好,張氏本來還想歡天喜地告訴他們今晚吃家鄉菜,卻見三兒四兒兩個誰都不看誰,等兒郎們都進了他們夫妻倆的大房間,她不由偷偷問丈夫:「他倆又怎麼了?」   「還不是老樣子。」宋韌當沒看見似的,他天天忙得一個頭兩個大,兒子們哪怕在他眼前打一架,他眼皮子都懶得掀。   外面的事還不夠他操心的啊?這幾個兔崽子盡給他找事。   張氏一聽,就過去捶三郎了:「你是哥哥,你幹嘛老說他?讓著他點不行啊?」   「你不懂,別管。」三郎見母親還說他,脾氣也上來了,瞪她道:「就是你老慣著他,他在外面這個也看不慣,那個也看不慣,你問問他,這天底下可有一個他能看得慣的?」   「我哪有看不慣!他們偷軒耍滑你還不許我說他們了!」四郎都快被他氣死了,「你這個假笑鬼,笑面狐,明裡一套背地一套的,你跟他們一個德性,都不是什麼好人!」   宋韌正喝著他家小娘子親自帶著人炒出來的茶,聞言一個嗆倒,連連咳嗽了起來,張氏見狀忙跑過去順他的背,「怎么喝這麼急?這麼大個人了,也不知道注意點。」   宋韌推開她的手,指著小兒子罵:「小兔崽子,你罵誰呢?」   二郎坐在一邊看熱鬧,這廂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連帶慌忙地垂下頭,拿拳抵嘴掩住了嘴邊的笑意。   四郎被他爹一指,罵得目瞪口呆,方才想起他三哥跟他爹一個樣。   他爹也是個出去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見到上峰就低頭哈腰,見到同僚就稱兄道弟的,身上一點讀書人的風骨都沒有。   頓時,他被梗著了,末了一抬脖子梗著喉嚨粗聲道:「反正我看不慣那些人成天一件正事都不做,盡只知道偷懶欺負人。」   宋韌瞪了他一眼,問三兒郎,「他今兒這又是怎麼了?」   「他把戴學士罵了,起因是他看不慣戴學士欺負他一個朋友,我當著戴學士的面,假意打了他一頓跟人賠罪,他就跟我鬧翻了。」三郎說著頭疼不已,跟他爹道:「這不是一次兩次了,再教不聽,爹你想想辦法,把他打殘擱家裡頭養著算了,省得出去惹禍。」   四郎被他氣得跳腳,「宋三郎,我警告你,嘴裡別老是打啊打的,你是讀書人,君子動口不動手,娘,你看,這就是三郎打我的……」   四郎掀開衣袖,跑到娘親面前告狀去了。   張氏則滿臉心疼地朝他手上看去……   三郎翻了個白眼,朝門口走了進來的一個叫劉嫂子的僕人道:「劉嫂子,我妹妹呢?」   宋小五到的時候,四郎正跟他娘在說他那個朋友家境貧寒,他母親妹妹把他供出來有多不容易的事來,宋張氏聽了也嘆氣,宋小五在旁邊聽了幾耳朵,就走到二郎三郎身邊坐了下去。   四郎說完才發現妹妹來了,剎那間就緊張了起來,如臨大敵地看著妹妹。   宋小五也不出他所料,一開口就是朝他說話:「他不容易,那你當給你賠笑臉道歉的三郎容易了?爹每天跟人點頭哈腰就容易了?你說那戴學士天天忙著欺負人不做事,你倒跟我說說,你天天做了些什麼事了?」   四郎被她說得心裡不好受,辯駁道:「我,我至少有把該做的事都做了……」   「秀林院一年半,你二哥現在是坐掌書芳樓,手下有五個學士替他做事,你三哥跟著大學士做事情,你當他是個打雜的,但這雜能打到天子面前去,你要是有這個本事,想來也沒那個閒功夫替誰出頭,為誰打架吧?」宋小五見莫叔過來招呼他們吃飯,瞥了他一眼,長話短說道:「四郎,你可以對朋友仗義相助,但是,你必須依靠你自己的力量,不要仗著家裡的勢,還嫌家裡人俗氣。」   「我,我……」四郎憋得臉都紅了,如若不是從小對他的妹妹說的這話,他早就氣得衝出門去了。   這廂,宋小五走到了他的跟前,朝他道:「你心疼別人的時候,就沒想過你三哥為了你受過的傷挨過的罵?他不會疼嗎?他沒有自尊嗎?他為你賠禮道歉點頭哈腰的時候,你當是他樂意?你能不能在心疼別人的時候,先心疼心疼他?」   四郎被她說得眼眶都紅了,他傷心地看著妹妹,「妹妹,你怎麼……」   「我沒怎麼,」一直都是這樣的宋小五看著這些年還是沒太多長進的四郎,這次她眼裡有著毫不掩飾的失望:「我總想著給你時間,你總會慢慢學會承擔責任,卻從來沒想過家裡變好了卻成了你變本加利,有持無恐的利器……」   張氏見小娘子語氣重了,就要說話,宋小五撇頭看向她:「娘,上次他帶他的朋友回家來住,他朋友闖進我的院子,你聽四郎是怎麼說的?」   他說他朋友不是故意的。   「總有一天,他帶人回來燒了我,」宋小五回頭深深地看著四郎,「他也會替人說,人家燒之有理,四郎,你說,我會不會等到你帶人燒死我的那一天?」   宋四郎被她說得呆了……   宋小五錯過他,「吃飯了,爹,娘,走罷,去大堂。」   二郎走在最後,走到四郎面前時,他沒有動。   四郎如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叫了他一聲,「二哥。」   二郎沒走,他定定地看著小弟:「你心裡清楚,妹妹說的是對的,是吧?你總可憐不相關的外人,哪怕他們做了天大的錯事也情有可原,不可原諒的都是那些欺負他們的比他們強的人,哪怕是家裡人,不幫他們也是沒骨氣,是媚俗小人……」   「不,不是……」四郎恍然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一件小事,突然鬧成了這麼大來,妹妹,妹妹太小題大作了……   難不成……   「她還在怪罪之前唐兄對她的唐突?可我已經解釋過了啊,我也不跟唐兄來往了,我已經知道錯了……」四郎哭了起來。   「你有嗎?」二郎笑了笑,搖搖頭走了。   莫怪妹妹失望。   四郎對外人心無汙垢,誹議起家裡人來,卻是如此自然,哪怕那個人是總把糖留給他吃,小時候還把他從河裡撈上來過,救過他命的小妹妹。   妹妹說他總有一天會變得有擔當的,可二郎卻沒以前那般相信這句話了。 第85章   這晚宋四郎只吃了半碗晚飯,原本想安慰他的宋張氏想起他帶回來的朋友夜闖小女兒院子的事來,安慰的心腸頓時就沒了。   那人說是意外,四郎也信他朋友的人品,他們當家人的也不好多說什麼,可張氏裡很明白清楚,四郎的院子離小娘子的所住的後院差著好幾個院子,四郎都住到原來隔壁家宅子的地方去了,他那唐姓友人是怎麼穿過這中間的地方,跑到女兒的院子去的?   如若不是莫叔莫嬸看得緊,真闖進去了,她的小娘子要是閨名有損,難道還真嫁給那個家徒四壁的書生不成?   他如何配得起?四郎怎麼就不為他的小妹妹想一想?那可是從小就疼他的妹妹啊。   張氏一想起這事心裡就憋得慌,就是小兒子怯怯朝她看來,她也避了眼神。   宋二郎和宋三郎也沒有心腸理會宋四郎,四郎飯吃到一半,強忍委屈站起來朝父親告了個罪,說吃飽了要走。   「嗯。」宋韌聽了,淡淡地應了一聲,夾菜的手都未停,眼睛看都沒看兒子一眼。   等他走後,宋韌跟家裡人道:「為父跟你們先打聲招呼,我看四郎一時半會也變不了心性了,這事我跟你們大哥商量過了,等下半年為父走動走動,擇個時機,把他送到你大哥那邊去,他有辦法治他。」   說罷,他轉頭向女兒,「懶懶,這一年你扮的黑臉夠多了,但你的話都不管用了,就由爹和他長兄來管教他罷。」   宋小五愣了一下。   她之前想是的醜話都由她來說,四郎就是厭惡她也只厭惡她一人。她罷,倒不會為這個有多傷心,而且四郎也是喜歡她的,多少服她管,但小爹和二郎他們說得多了,就像三郎一樣,四郎看著他就煩,只要是三郎說的話做的事都是錯的,逆反心理相當嚴重,末了一家人會反臉成仇,還不如她這個不怎麼在乎四郎恨不恨她的人來當那個惡人。   不過,她也知道四郎在她這裡消耗她對他的情誼,也許等到哪一天,四郎把她那裡給他存的緣分情用完了,他於她就只是陌生人了。   但宋家人不是個個都是小四郎,尤其宋爹不是,他頭腦清醒得很,他之前讓女兒說四郎,以為她能勸得聽他,畢竟這家裡的個個都喜歡她,聽從她的話,但四郎顯然已經不是小妹妹能說服得了了……   「你跟大哥說過了?」這廂二郎開了口。   「說過了,」宋韌朝他點點頭,探頭摸了摸坐在夫人身邊的小娘子的頭,跟三郎道:「你也跟著他耗了快兩年了,爹不能再耽誤你了。」   三兒子心計不下於他,他能跟著季大學士御前寫旨,哪怕只是個站在外面等候命令跑腿的,那也是不得了的事,比起他穩打穩紮的二哥,這野心更大的三子這衝勁可能會讓他成為打眼的人,宋韌不能留著小兒子在他身邊當禍害。   教不聽,那就送出去,送得遠遠的。   宋韌是個狠得下心的,他不在乎小兒子把他當左右逢源的小人,也沒空為此傷心,宋家現在半族的命和前途都系在他身上,他不可能在此要緊關頭,把一個腦袋不清楚的兒子留在跟前讓人拿捏他們宋家。   他也給了小兒子機會了,一次又一次,夠了。   「爹。」宋韌這話,讓三郎愣了下來。   「爹心裡有數,」宋韌這兩年東奔西跑,如若不是女兒有心思,先是買了個落難的大夫帶著他的徒弟跟隨他照顧他身體,後又託長揚鏢局給他找了兩個有一身武藝的人當隨從,他興許可能在奔忙不休的半路中就夭折了,小娘子做事向來只做在暗,不做在明,但如果總讓她老付出下去,宋韌也怕他遲早會傷透她的心,留不住她的人,遂這時他又看了看女兒,朝她擠擠眼,故作不正經地笑了笑,才朝二郎三郎用手點了點自己的眼,接道:「爹在看著你們。」   他忙,並不是不關心兒郎。   他天天拿命在外面博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的能給他們當底氣,讓他們想往上升的時候,能有力氣推他們一把。   這時,宋張氏放下碗筷,抹起了淚來:「怎麼就說不聽呢?我都不知道跟他說過多少遍,早告訴過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怎麼在他眼裡,外面的人都是好的,家裡的人不順著他就是壞的呢?他小時候不是這個樣的啊……」   「他小時候就是這個樣,」三郎忍無可忍地道:「娘,您省著連口稀飯都捨不得吃,他就能把您省下來的口糧送給別人吃,就是那不認識的到他面前哭聲餓,他自己餓著肚子都要填飽別人的肚子,最後還不是大哥二哥分給他吃,二哥吃得多,餓得肚子咕嚕咕嚕響,怎麼就不見他把東西省給二哥吃啊!」   三郎說著,心頭辛酸得很,「都十多年了,我們都說過幾百遍了?以前他只是拿點東西出去,可現在呢?要是因為他,妹妹出了事,爹出了事,我們出了事,那這個家就完了!」   三郎說著哭了起來:「我不想啊,我們家好不容易熬出了頭,那時候我們在鳴鼎書院多難啊?挨過多少欺負才過來的啊?我怕死了再過那樣的日子,我不想再被人欺負,所以我天天盯著他,可我就一雙眼,我看不住他啊,我除了給他賠禮道歉,朝人俯小做低賠笑臉,我還能怎麼辦?」   張氏被他說得痛哭了起來,走過去抱著他的頭,眼淚直流:「兒啊,兒啊……」   是她對不住他,讓他受委屈了。   宋小五看他們都哭了起來了,不自覺地嘆了口氣,她朝宋爹看去,「送走罷。」   留著個不聽話的,傷著聽話的人的心,不值當。   「誒。」宋韌笑了笑,低下頭,忍下了鼻間的酸楚。   三兒子心重,女兒提醒過他幾次了,可他總想著三郎四郎是一個肚子相差片刻生下來的,小弟不懂事,那大一點的哥哥就擔著點,可也沒曾想過,他就大那麼一點點,卻得把屬於弟弟的擔子擔到他一個人身上,這對他來說,太不公平了點。   這時,宋小五聽到門邊有哭聲,看向了門邊,她一看過去,那道人影飛快閃到了門後。   宋小五漠然地收回了眼。   小四郎啊,已經不是小四郎了,他該懂事了。   他傷了她不要緊,但傷了與他前後腳下來的同胎兄弟的心,兄弟之間要是因這個離了心,就跟斷手斷足無異了。   **   這一夜過去,宋小五一早起來就見到了來給她院裡的花草澆花的二郎,一看到她出來,二郎就憨笑喊她:「妹妹。」   宋小五走了過去,接過他手中的水壺,「快吃飯去。」   「還早。」   宋小五看了看天色,確實早了點,這天還沒亮,還不到二郎去秀林院點卯的點,她便沒接他手中的水壺,跟他道:「以後多睡會,要澆下午回來再澆,我留給你。」   二郎笑了起來,「哪是這回事。」   他不過是過來順帶澆澆水,主要是來看妹妹一眼的,看完他也就吃完早膳去秀林院做事了。   有時候手頭上有難辦的事,還能跟妹妹聊一句。   這廂,他又道:「昨晚四郎去找爹了,說是願意去大哥那邊,到了大哥那邊他也不讓大哥管他,說讓家裡給他個機會讓他自己闖一闖。」   「是嗎?」   「嗯,」二郎澆著花淡淡道:「再看看吧。」   誰知道呢,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換以往,宋小五會說總得給他個機會讓他去試試可能性,但昨晚看過三郎的眼淚,她無法把這句話說出口來,便漠然沒開口。   說著,二郎澆完了水,宋小五見他有話還要說,便道:「我隨你過去用膳。」   她本來打算去老太太那邊的,但現在還早,晚一點也沒事。   果然路上二郎問了她幾個查事的法子,這個宋小五懂,便告訴了他追蹤線索和源頭的辦法。   早膳的桌上,四郎也來了,宋小五見了他跟他點了點頭,四郎本來還欣喜無比,但叫了妹妹後也只再得了妹妹一個漠然的點頭,這時四郎還不分明,等到妹妹起身要先走時,看她眼睛只從二郎哥和三郎哥身上掠過,沒有再把眼神投注到他身上後,他終於具體地知道,他爹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你不把她當親人,也就別怪她不把你當她的哥哥了。四郎,感情有來有往才能維繫得下去,你把人的心傷透了,就是以後他們不得已顧著血脈親情還認你,那心也是冷的。你要是覺得跟我們過不好,要跟你的朋友去過,儘管去,就是去了別再回來傷我家人的心,算爹求你——昨晚父親的這番話讓四郎心如刀割,直到此時此刻,他方明白,他已經把他家裡人的心傷得差不多了。   三哥如此,妹妹如此,想來從不動聲色的二哥也對他失望透頂了罷?   這廂宋小五眼睛掃過家裡地盤上的二郎和三郎,隨即去了母親那。   宋張氏昨晚哭了一夜,眼睛哭腫了,喉嚨沙啞,她跟小女兒道:「讓莫叔莫嬸帶著周嬸子和劉嫂子跟你去,你戴個鬥笠,遮著點臉,莫被曬了。」   「好,我等會兒領祖母看過地方,陪她吃頓午飯就回來了,」宋小五輕輕地摸著她的腫得發燙的眼,「你別哭了,會好起來的,嗯?聽到了沒有?」   「誒。」宋張氏被女兒說得更想哭了,抱著她的腰喊她:「寶貝兒啊,你是娘的心肝命,你說你要是出點什麼事,叫娘怎麼活啊……」   「好好活,我陪你一塊兒活。」宋小五拍拍她的背,輕輕地替她順著,直到她哭聲止了,這才去了祖母那邊。   她去的時候,宋老夫人已經醒了,見到她來,板著的臉沒有什麼變化,但眼睛明顯柔和了不少下來。   宋小五陪她和小堂弟用了點早膳,拿了根替她準備好的拐仗,帶著他們慢悠悠地轉起了院子來,各個放東西的房間都領著老太太和小堂弟看了一遍。   她給老太太準備了些東西,吃的用的穿的都準備著了,老太太兩三個月是用不著為衣食穿戴發愁了。   「等哪些用完了沒了,我來了就跟我提個醒,我給補上。」看到一半,宋小五見老太太累了,就扶著她去了中間的閣亭坐下,招呼人去拿水過來,吩咐完,回頭見老太太往她這邊伸的手縮了回去,她抬頭看向了把臉板得死死的老太太,不禁莞爾,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花了不少罷?」老太太蠕了蠕嘴,末了說出了這句話來。   宋小五點了點頭,「父親去年得的賞賜,大半都到了我手裡,就全都擱這裡頭了。」   「哼,當年我給你的,你肯定也都給他了。」老太太才不願意受那小兒子的好,她才不欠他的。   「是了,就當是借給他,他還了利息給我倆。」   這一說,老太太高興了起來,看著園子四處道:「還是挺像個樣子的,不比青州差。」   「還是小了不少。」   「小點怎麼了?我一個人帶著個小娃娃,住得了多大的地方?」老太太不願意了,「再說青州能跟燕都比?這裡一小片能站人的地方,頂得了青州半丈的地都不止。」   「那就好,你喜歡才是要緊。」宋小五見水來了,給老太太倒了半杯水,看著她喝下,方才給自己倒,與她道:「回頭領你跟師祖見見,師祖這幾日帶著家裡的師爺肖五伯去書院給書院山長抄書去了,過兩天就回來,不過你不願意見也不要緊,我就這麼一說。」   「為著晗青的事?」老太太不是個傻的,說著看了身邊的孫子一眼。   宋晗青小腰板頓時挺得直直的。   「肖五伯極厲害,就是當年出了點事,沒碰上運……」宋小五跟老祖母說起了肖五的學問見識還有心智來,老太太聽得很仔細,眼睛瞥到小孫子,還招呼了他前來坐下,讓他跟著細細聽。   這廂德王府,楊標在收到探子報來的消息後,那是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後,楊公公白著一張比以往還要冷酷無情的死人臉去校場找了正在練弓的德王爺。   德王見到他,朝他高興地搖手,「楊標快過來,快來看我今天射的人頭。」   楊公公聽了,身子稍稍抖了抖,然後他後腳跟一轉,道:「奴婢想起來了,奴婢還有點事要去辦,等會再過來找您。」   「誒?」德王幾個快步越到了跟前,笑道:「找我有事啊?快說快說,我這幾天心情好得很,保證對你百依百順,說罷,要我做甚?」   您就能見到她了,心情是好得很,但老奴保證,您聽完消息,要射的就不是草人的頭,而是真人的頭了。   楊標決定還是把事情瞞下去,反正早就瞞了,再瞞一會兒是一會兒。 第86章   「老奴辦完事再來找您。」楊公公神色淡淡地道。   但他還是小看他這主公的敏銳了,只見德王上下掃了他一眼,詐他:「楊公公,有事情啊?」   他搭上了楊公公的肩,強帶著楊公公往裡走:「來來來,說說。」   「王爺,您應該少跟圍場裡的那些軍士混。」瞧瞧您學的這派莽夫氣,庸俗。   滿心嫌棄的楊公公面無表情接道:「那一位不會喜歡你這個樣子的。」   德王頓住,一下子就氣急敗壞了起來:「你少胡說,我什麼樣兒小辮子都喜歡。」   「那您接著渾。」   德王氣得手甩開他的肩,拿著弓拉開弓射了幾箭,他頭兩箭是胡射,後兩箭就精準了起來,這時他也平靜了,轉頭看向楊標,「楊標,到底什麼事?你還想想?好,那你想想,就站這邊想,想清楚了再走,來,我給你劃個圈。」   他還治不了他了!   德王上前在楊公公身邊拿腳畫了個圈,氣衝衝地接著射箭去了。   楊標就立在原地想,想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   紙包不住火,過幾天這小祖宗就能去見人了,到時候還能有什麼他不知道的?   是以,楊公公張了嘴,還清了清喉嚨,「有一事,奴婢不知當講還是不當講。」   德王扭頭看他,嘲笑道:「你跟我大侄子說話的時候,就這德性!」   說著他就竄到了楊標面前,正想讓楊標快說,突然想起楊標這句話後,大侄子往往都是一副吃了屎的表情,他臉上的笑頓時沒了,他上下看了楊標一眼,過了方許方道:「楊公公,你還真有事瞞著我啊?先別說,我猜猜……」   德王拿箭敲了敲楊公公的肩:「是我王妃的事嗎?」   楊公公冷然:「您什麼時候成的親有了王妃,奴婢怎麼不知道?」   喲,還生氣上了,德王被他氣笑了,一笑過後他臉一冷:「快說!」   這個時候才有個正經樣,楊標搖搖頭,都不屑說他了,「那一位家裡前幾個月出了一事,當時您正在軍屯鎮會友,奴婢本來想等您回來再跟您說,沒想成您回來後奴婢給忘了。」   德王笑了,笑得燦爛英俊至極,「接著說。」   楊標抿了抿嘴,方接道:「這家的四兒子帶了一個朋友回去做客,夜宿了宋家,沒想此人半夜偷偷摸摸往那一位的院子裡摸去,但好在被守在她院子前的忠僕發現攔住了,這事宋家沒有張揚,那人也沒得逞,奴婢也是過了兩天辦完事回來才接到立夏的報,心想這一位做事就是穩,他人根本無可乘之機,也不需太擔心她了,就沒想起跟你說了。」   「你少拍她的馬屁,」德王此時臉冷得跟冰塊似的,指著他道:「如若不是我得叫你一聲義兄,我掐死你!」   楊標面無表情。   「還不快接著說,」德王火冒三丈,「這人姓誰名誰?住哪?哪家的人?」   說著就咬牙切齒了起來,「本王弄不死他!」   就是怕您渾,才不告訴您的,這才多久沒出去惹事?這次要是把人弄死了,人死了還輕巧,但多的是人會拿此借事生事,到時候小祖宗這兩年蟄伏所得的名聲就得毀於一旦,功虧一簣了。   楊標漠然道:「那一位沒計較,那就是說此事您也應當不計較,若不您沒跟她通過氣就事先自作主張,到時候她怕是又會生氣了吧?」   楊公公吊著眼睛看著他家主公。   他家主公立馬就慫了,「我……我才不會擅作主張,我做什麼事都會問她的,我可聽她的話了。」   楊公公冷笑了一聲。   是可聽她的話了,他早見識到了,人不在跟前都能拿她治得了這祖宗!   「但那人是誰,你總得告訴我一聲吧?」德王清了清喉嚨,意圖嚴肅威嚴,「還有他為何認闖我王妃的院子?」   「還能為何?」楊標淡淡道:「那人姓唐,叫唐明卿,家中乃落魄末流家中的獨子,此人有幾分小聰明,巧舌如簧,他曾在那鳴鼎書院就讀過一年,借同窗之誼跟宋四郎結識了下來,這人年紀輕輕,卻好賭喜嫖,家中早一貧如洗,他那寡母就是被他搜刮家中底財時弄死的,這事奴婢也剛查出來沒兩天,此事暫時不提,這人借父母雙亡與那喜歡可憐別人的宋四郎前年結交成了好友,時機應該是在宋四郎被擇秀之後,三月這人被宋四郎帶回了家,就出了夜入那一位院子的事來,但此人被活捉後道是天黑走錯了地方,看在宋四郎為其說話的份上,那小娘子就把此事帶過了,沒讓人計較。」   德王聽著翹嘴,委屈得很:「她對別人倒是大方得很。」   他做錯一點點事,不是打板子,就是被罰聽傷人的話,還不許他見她。   他又接道:「那他這是在打我王妃的主意?」   楊標略俯了俯身。   「行了,你不是查出點事來了?我不出手,你把他查個底朝天,叫官府辦了他總該沒事罷?」   「奴婢正有此意。」   這時,德王走到了他的面前,看著他:「楊標,你都瞞了我仨月了,怎麼今天就想著把這事要告訴我了?說,接著往下說。」   楊標眉眼不動,眼睛看著下方接道:「這事雖說不計較,但發生了的事焉能因不計較就不存在?而宋興祖宋四郎這人,非但沒有因為家人的不計較而有所反省,而是死死偏信著他那朋友,這幾月更是變本加利在外頭惹事生非,宋家人眼看兜不住了,打算送他走,奴婢想著他是秀林院的人,弄到外地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宋大人雖說有幾分本事,但他在燕都的時候少,您看回頭要是見到那一位了,請您問問她,可讓老奴這邊幫著打點些。」   「我看你是兜不住了才來告訴我一聲的。」德王把弓*弩背到了身上,示意楊標跟他回去,「宋四郎那人我知道點,唐明卿那事,你叫人安排著把真相捅到他面前,一個眼都別讓他錯……」   「是。」   「是得把他送走,」德王摸了摸耳朵,想著那年樹上她輕撫著他耳朵,親吻他額頭的感覺,「這還是輕的,如若他不是她哥哥,哼……」   德王笑了一聲,楊公公跟在一邊沉默不語,心道宋四郎還真是託他是那一位哥哥的福,要不然這事哪能善了,若不,這事就是他主公能揭過,那一位也未必。   **   六月初五,宋家上下忙得一塌糊塗,就是宋家在燕都的族人,也帶著家裡的僕從過來幫忙,準備酒席之事。   宋三郎剛帶人把從外頭借來的碗筷擔回家來,看到一頭汗舉著梯子的二郎,把著他的手咬著牙問:「那小四郎呢?」   「在房裡躺著,妹妹說了,讓他睡,別吵他!」   「他好意思睡!」三郎憤怒不堪,眼睛裡都冒火了。   「別管他了,我們忙我們的,好了,別說了,我這還要帶人把燈籠都掛上去……」二郎忙,抬著梯子快步去了。   三郎火得踢了廊牆一腳。   二郎此時回頭,「對了,爹說了,師伯們等會就要來一趟,要給他們開壇燒刀子先嘗個鮮,娘讓人已經把他們的下酒菜豬頭肉燉好了,我這頭就讓人去切好,你告訴妹妹一聲,從她那拿酒窖的鑰匙去地下拿酒,娘剛才帶人去外面買糖餅去了,不知道哪個時候回。」   「是中午來?」三郎看了看快到正中間的太陽。   「對,吃晌午飯,爹出去迎他們去了。」   「我這就去。」   「那好,我這邊就不過去了,正好把燈籠一併掛了。」本來想著把前院的幾個燈籠掛好了就自己去的二郎應了一聲。   「你忙你的。」   兄弟倆各擇了一道告別,三郎去了後院,去往妹妹的院子就要經過莫叔莫嬸住的一個小院子,這個小院子是一個有天井的地方,就左右兩間房,但前後兩扇門堵住了進入妹妹院子的地方,宋三郎敲了門,莫叔給他開的門,一進去看莫嬸也在,他不禁笑了,跟老人家們打了聲招呼:「老叔,老嬸,今兒你們都在啊?」   「都在,人多,家裡也不缺我們兩個,我們就在屋裡頭躲清閒了。」腳邊下還放著一堆菜在擇的莫嬸兒笑道。   「怎麼守著院子還幫著擇菜呢?」   「小菜,新鮮的呢,等會我去前頭炒給你妹妹吃。」莫嬸兒摘著一把菜上的那點最嫩最鮮的尖尖頭道。   如若不是小娘子吃,她才不會這麼弄呢。   「您就是對她好,盡偏心她。」三郎笑道。   「我也偏心你,好少爺,等會也給你炒一盤。」   「那二郎見了可有話要說了。」   莫嬸看了看她摘了半天才小盆的青菜尖,笑罵他道:「你不知道躲著他點啊?」   「哈哈,那好,我躲著吃。」三郎哈哈大笑出聲。   莫叔給他開了後門,「三少爺,進去罷。」   「是了,老叔,你門關一下。」家裡人多,三郎怕人亂闖,哪怕等會他就出來,也還是說了一句。   「曉得,只管進去。」   「誒。」   他進去後,莫叔關了門,過來跟老婆子道:「你還是別去炒了,我怕我一個人看不過來,我眼睛沒以前好使了。」   「不怕,等會我出去拿銅鎖把大門給鎖了,我看他們怎麼鑽!」莫嬸早把招想好了,現在家裡只要來的人多一點,她就把人看得緊緊的,就怕有不長眼的在主人家亂闖亂入。   「要得。」   這廂三郎進了妹妹的院子,宋小五正忙完菜地裡的事,在廊下煮茶躲太陽,看到三郎來了,道:「喝杯水再走。」   「我來拿酒窖的鑰匙,爹說中午師伯他們過來喝酒,要喝燒刀子,說是早說好了的。」   「我知道,等會給你拿。」   「好,」三郎坐下,見妹妹剝了兩粒花生放到他手裡,他笑彎了眼,道:「我大了。」   不用她剝吃的哄他了。   說歸說,但他把花生送進了嘴裡,吃得噴香。   宋小五眼裡起了點笑,又給他剝了兩粒,「前頭忙罷?」   「忙,雖說是做了準備,但臨到這天,事兒又多了,早上聽爹說,師伯和伯娘還有家中的女兒都要來呢,娘說要給這些小娘子多備些精細的吃食,就又叫廚房多準備了幾個菜,這又是一通忙。」   「娘之前來過告訴了我一聲,」宋小五點頭示意她知情,把炒花生剝出來放到他手中,「你明天也注意著點。」   知道師伯打他主意的三郎朝妹妹做了個鬼臉,「我會躲這些小娘子遠遠的,一眼也不看。」   他才不想娶親,他現在只想把手上的事做熟了,在聖前討個熟臉。   「早晚要娶的,現在看著點也行。」   「不娶不娶,」三郎搖頭不休,說到這,他看了妹妹一眼,「四郎的親事怎麼說?」   「鄭家還在等著信,不過要看四郎,他要不娶,還能逼著?」   「呵。」三郎冷笑,朝她道:「昨兒回來就躲在屋子裡不見人,今兒叫他他也不起,我看他本事大著呢,不想在這個家呆了。」   「二郎說他昨晚回來不對勁,」宋小五聞言剝花生的手頓了一下,撇頭看著三郎道:「你等會去看看。」   「你管他死活!」   「三郎哥,去看看。」   「我才不去!」   「三郎,去,」宋小五把一把六七粒的花生放到他手中,與他道:「你是他哥哥呢。」   三郎把花生一把放進嘴裡,把它們當小四郎用利牙嚼碎了,冷笑道:「我可沒這福氣。」   宋小五微微一笑,見茶水好了,給他倒了一杯,跟他道:「你等會正好要去酒窖,角落那有一堆冷石壇釀的酒水,是前年釀的,藏了一年多有些勁頭了,你挑兩壇拿回自己院子去,給二郎也挑兩壇,怎麼用你們自己尋思著,別自己喝了就好。」   「哪可能?」三郎聽著高興了起來,咧牙道:「那可是黑璀石釀的烈酒,爹一年到頭你都賞不了他一罈子。」   宋小五聞言不禁失笑。   這時,窩在左側屋簷暗角背處,擰著腦袋看著下方的德王看得心頭酸酸,鼻子酸酸,心道這笑起來都沒完了,還老給別人剝吃的,他這都趴一上午了,餓得肚子咕咕叫也沒見她給他一口吃的。   德王趴在屋頂,心酸至極,又倍覺辛酸地抬頭看了看日頭,恨這太陽怎麼不轉快一點,再快一步,這一年的時間就到了,他就能下去找小辮子了。 第87章   宋小五送了三郎到門口,他走後,老嬸端起摘的菜尖尖給她看:「中午老嬸兒炒給你吃,你最喜歡吃了。」   「嗯,老嬸?」   「什麼?」   「廚房裡的肉菜,你看得上的拿著點,雞腿也拿兩個,紅燒肉有也拿一碗,我記得娘做板慄雞了,你挑一碗,多拿點板慄。」   「你哪吃得了?」莫嬸說完,眼睛瞪大,猛地抬頭往上看,隨即咽著口水指指頭道:「可是上面來人來看你來了?」   宋小五神色如常地朝她點了點頭,如不出所料,應該是從上頭來的,不可能從正門進來。   「那我現在就去,老頭子老頭子,」莫嬸擦著圍裙就喊起了在屋裡頭的莫叔,「你把鎖拿出來,我要去給小五拿菜吃,你趕緊出來,做甚呢?一天到晚拖拖拉拉的……」   「就來了。」莫叔在裡頭喊。   宋小五等莫叔出來了,看著莫嬸端著盆出去還在外頭鎖了門,她不禁眉毛一揚,老叔看見朝她搖頭道:「得鎖,得鎖,有些人就是不長眼睛,不鎖上你就是轟他走都轟不走,討厭得很。」   「嗯,晚上你們把門栓了只管安睡就是,沒人衝得進來。」   「你不曉得,那些人鬼著呢,」莫叔不放心,跟她道:「得留個神,誰知道他們出什麼鬼主意把門弄壞了。」   宋小五笑了笑。   她這年紀大了,就是沒幾個人看見過她,打正得聖眷的宋大人女兒主意的人也很多。還有宋爹的那幾個師兄,那都是暗暗較勁想把她娶回去當媳婦,沒有兒子的都找上了子侄外甥說上了,明天估計他們會帶不少人來看她。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宋小五沒那個心的時候,想著自己總有辦法不嫁,不過少不得出去避幾年,如今看來,還真得出去避一避不可了。   「老叔,門鎖了,老嬸一會才過來,你隨我去院子裡坐坐,我給你們配幾副消暑的藥茶。」   「前幾個不是給了嗎?」   「這天太燥了,前幾個添了劑溫補放進去的,今天把它拿出來,吃多了你們睡不好。」   「誒,是了,隨你去。」老叔跟著她去了她的院子。   宋小五不願意放他一個人呆在小天井院裡,就放慢了動作與他說話,還給他煮了點薄荷茶配花生吃。   「你老找我玩,成天不做事,你老嬸都說我越老越懶嘍,就快成吃閒飯的了。」莫叔拿了花生剝出來也不吃,剝了一手就放到小娘子的碟子裡,抿口茶又高高興興地給她剝了起來。   配著茶的宋小五吃了一粒,與他道:「你做多做少她都說你,就愛念叨你,你隨她念。」   「那就只能由得她了。」   「你自己也吃。」   「誒。」莫叔見小碟子都快滿了,猶豫了一下,方把花生送入了口中,嚼了幾粒又與小娘子說道了起來,「取了名就好了,你老嬸都說了,等你把名字取了,教我們認你的名字,往後我們也看得懂,你老嬸還想給你繡幾條帕子,上面繡你的名兒呢。」   「回頭就教你們。」   「使得,等過兩天,家裡收拾完了再說。」   「好。」   兩人說了會兒話,莫嬸就提著一個大食盒回來了,遠遠地叫著莫叔的名字,莫叔聽到聲響,小跑著去開門去了。   莫嬸提了一大個食盒過來,熱得出了一身大汗,到了宋小五跟前還跟小娘子道:「快瞅瞅,少哪樣老嬸去拿。」   宋小五翻了翻,朝她道:「夠了,你去擦把臉。」   「成,我這就去關門,等會我們都不進來,你有事喊我們就是。」莫嬸拉著莫叔就要走,臨走前忘了拿茶包,還是宋小五把他們喊了回來才提走的。   宋小五見他們回小院的路上老倆口腦袋還擠在一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有關於她的神神叨叨的事,她勾了勾嘴角,看著他們回了他們的住處,朝她看來的時候還縮了縮腦袋,一臉敬畏地關了大門。   宋小五不禁失笑,等門關上了,她朝上面看了看。   現在正是正午,去年今日,她是午時三刻去找他的……   這還有得等呢。   宋小五把她要吃的飯菜挑了點出來,吃了個半飽,那屋頂上趴著看她的人流著口水在心裡罵她:「沒良心,就是沒良心,太壞了。」   德王在屋頂上度日如年。   下面知道他來了的宋小五也不想提前叫他下來,省得他得寸進尺。   說來,也有一年沒見了……   他這個年紀的小鬼,長得很快,也不知道長成什麼樣兒了。   宋小五吃完飯,把碗筷收到一邊,就起身在走廊當中踱起了步來,走到一處時她聽到了瓦片聲,隱約還聽了肚子在唱空誠計的咕嚕聲……   宋小五聽到聲音,立在當地聽了一會,欣賞夠了才抬步。   在她上方一動都不敢動的德王被她氣得都快哭出來了。   他敢拿他的封地跟楊標打賭,小辮子絕對知道他來了,可知道他來了,知道他餓了,她就是不叫他下來,好狠的心。   德王越是傷心,越是心有餘悸,還好這一年他沒有偷偷來看過她,要是讓她知道他還不聽話,都不知道要怎麼治他呢。   宋小五散完步,又走到桌前煮了杯熱茶喝了,方以毒攻毒,把那顆有點蠢蠢欲動的老鬼心按捺了下去。   很多年了,她都不知道很想見一個人的滋味是這麼的難熬又美妙,即便是原則在其面前都潰不成軍,剛剛她有好幾次都想招手叫他下來,如若不是要跟他把規矩立下來,她還真是要破戒了。   「來了啊……」喝到第二杯時,她低聲喃語了一句,不禁笑了起來。   來了就好。   哪怕這只是一場鏡花水月,她也願意為他對她的這一場心思付出點什麼。   喝完茶,宋小五見時辰差不多了,便把茶具移開,把食盒打開,把菜一一端了出來,等到擺齊了,兩副碗筷都擺好了,就見頭上起了聲響,一顆腦袋從上面怯怯地往下探,小聲跟她道:「我可以下來了嗎?」   到時辰了嗎?   宋小五本來以為自己足夠淡定,卻沒料在真正看見他的這一刻,她突然感覺到她的心裡開了一朵花,而這這朵突然開出來的花促使她朝他笑了起來……   「哦,哦……」探頭下來的英俊少年臉紅得就跟猴屁股似的。   「下來罷。」她朝他招了一下手。   「哦!」德王應了一聲,可是過了一會,他耳朵脖子都紅了。   然後,宋小五隻見他猛地跳了下來,雙手握著褲子當中,跳著蛙步往後門跑了去,跑到一半,他看到了門,又跳著跑了回來……   宋小五手撐著桌子攔著眼,另一手朝一間屋子指去。   德王瞥到,苦不堪言地跳去了那間屋子。   宋小五揉著額頭等了他一會兒,也不見他來,她看著放在對面的碗筷,這時猜測出了大概原因的她撫著額頭哭笑不得地笑了起來。   德王衝進去的是宋小五讓家裡人幫她改造過的洗漱間,這是宋小五的私人領域,就是她老嬸和她娘也很少進來,裡頭放著她諸多的私人物品,遂德王衝進去後,不只看到了可以如廁的地方,還看到了許許多多散發著香氣的東西……   毫無疑問,他知道這些物什還有掛在屏風上的衣裳都是屬於誰。   這下,德王更出不去了。   他鬼鬼祟祟地看了看門,末了,他把頭埋在了衣物間,閉著眼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看不到,扯過了小辮子的一件衣裳咬在嘴裡,開始動起了剛才疼得走不動路的大兄弟來。   他想著一定要早點出去,假裝無事發生,誰想他就是加快了手速,結果卻比以前想著她弄的時候還長。   等他出去,德王都不敢去小辮子面前,很想就這樣逃回王府去,假裝他沒有來過,可他猶豫再三,腳跟往後轉了兩三次,最後他還是乖乖地朝她走去了。   等他過來,宋小五聞到了他身上的水汽,還有頭髮上沾的水。   看來,是洗過臉了。   「吃飯罷。」宋小五先開了口,把筷子拿起給了他。   站著的德王諾諾地坐了下來,跟小媳婦似地拿過筷子,埋起頭就吃起了飯,他先扒了兩口乾飯,見小辮子給他夾了菜,這時,德王抽了抽鼻子,方才抬頭小心地看她,見她沒有生氣,只是專注地給他夾菜到眼前的盤中,德王看著她眼睛都捨不得動了,呆呆地任憑嘴裡剛塞進去的紅燒肉掉下來了也不知情。   「吃飯!」宋小五看他那副呆笨的拙樣,莫名覺得腦袋有點疼了起來。   小鬼終究還是小鬼,迷戀起一個人來,根本拿不住分寸尺度……   「哦?哦!」只會哦的德王塞起了飯,眼睛看著她還是不動,等吃到一半,他把飯強噎了下去,迫不及待地跟他的王妃道:「小辮子,我好喜歡你,我好想娶你,今天就娶,你說好不好?」 第88章   「吃飯。」小辮子一臉冷漠。   「哦。」德王慫得又哦了一聲,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宋小五熟視無睹。   德王吃了一碗飯,才嘗出了飯菜的味道來,等吃到燉得粉粉糯糯又香甜可口的板慄,他看著眼前碟中半碟的板慄,甜滋滋地笑了起來,還夾了一粒,別過臉看著另一處送到了小辮子的跟前:「你也吃。」   宋小五看著嘴邊的筷子,抬眼看了他一眼。   小鬼這扭著頭,脖子上的紅緋還未消失……   臉蛋上也還有點淡淡的紅,不知道是曬的,還是也知道不好意思。   但他確實也在上頭曬一個上午了,尤其中午這陣陽光又毒,能忍著天熱躲到這個時辰……   宋小五張口,咬住了慄子送進了口裡,道了一句:「好好吃飯。」   德王點頭不休,就是筷子縮回去後,他舔了舔筷子,然後還不知廉恥地抬目看向了小辮子,羞澀地笑了起來。   宋小五看著,夾菜的手一頓,半個字都不想說。   好在小鬼沒再得寸進尺,而是美滋滋地吃起飯來,宋小五的手只停了停,他就把眼前夾的菜都吃光了。   「慢點。」宋小五看他這才知道餓,第二碗只給他打了半碗飯,又放了半碗絲瓜湯進去。   「好吃!」德王接過,眼睛發亮,興奮得頭髮絲絲都在冒光一般。   宋小五覺得他整個人比外頭的陽光還要刺眼,還要熾烈。   被人如此熱切熱烈毫無保留地喜歡著,宋小五覺得她就是個石頭人,怕也很難不動容。   「吃慢點。」宋小五的話微微柔和了一點下來。   德王聽出了她聲音下的溫柔,聞言點頭不休,看著她吃起了飯來,又忘了吃菜了。   宋小五見狀,乾脆低下了頭,給他夾了點菜,自行吃起了飯來。   她剛才只吃了個半飽。   一頓飯八個菜,最後沒剩下多少,德王最後放下筷子捧著肚子連打了數個飽嗝,還看著宋小五傻笑不已,那樣子,看得宋小五又懷疑起自己的眼光來。   「把空碗疊起來。」宋小五看了他一眼,把沒吃完的殘羹放在了一個碗中。   「呃?」本想說讓下人來做就是的德王只頓了一下,就乖乖地伸出了手。   宋小五也沒讓他多做的,把碗空出來就遞給他,等他笨手笨腳地疊了起來,朝他點了下頭,就起身把碗拿起放到了廊下的桶中。   德王要幫忙,但沒攔住她,就拿著另一疊碗筷跟在了她的身後,宋小五放好轉身看到他就接了過來,朝他道了一句:「碗筷我們自己收,下人只管拿去洗就是,我喜歡清靜,身邊不喜歡有人。」   「哦?哦!」德王又哦了起來,眼睛瞪大,突然覺得他了會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小辮子的意思是說,他們成親後,他們身邊不能有人,吃完飯一起把碗筷收了讓下人洗?   這個好!   「我知道了!」德王快快地接話,「往後我幫著你收!不不不,是我收,你吃完我幫你收!」   宋小五被他跟小鞭竹一樣一句接一句的話說得笑了起來,只是她剛一笑,又看著他雙眼痴迷地看向了她……   宋小娘子的頭又隱隱作痛了起來。   「走走路。」她搖了搖頭,準備帶他去後山轉轉。   「好。」德王以為她像剛才那樣吃完飯要走幾步,飛快地答應了。   沒想,小辮子帶他去了她的閨房。   德王進去後還吃了一大驚,但不等小辮子趕他,著急的德王就飛快站到了房間的中間,屁股還對著房間中間書桌處的一張椅子,就等小辮子出言趕他走,他就喊累賴在椅子上不走。   但小辮子沒趕他,宋小五在挑鬥帽。   她打算去後山走一走,外頭陽光太毒了,不戴帽子曬得臉疼。   她鬥帽有些多,都是她母親做給她的,都挺好看,宋小五原本不挑,隨著性子來,拿起哪頂是哪頂,但今日她稍稍講究了些,她看了看身上穿的菸灰色輕紗裙,覺得太素了點,便想挑頂顏色稍微生動一點鬥帽做搭配。   就在她挑的時候,德王打量起了小辮子的房間來。   小辮子的房間跟他想的有些是一樣的,有些是不一樣的,一樣的是一樣的大氣跟簡潔,和他還有皇兄以前的寢殿一樣,但不一樣的是,小辮子的房間要溫柔得多,房間裡有隱約的香氣,隨窗子裡進來的風輕輕飄動的曼紗在小門處就像長了小腳一樣在跳舞,幾個地方擺著的花草青翠鮮活。   德王還在這個地方看到了好多去年他送給小辮子的生辰禮物,有跳舞跳得栩栩如生的小木偶,有顏色很漂亮的玉雕,還有三幅畫像也被她不知道用什麼東西裱了起來掛在了窗側的一角,裡頭的花鳥樹石就像在望著窗邊陽光的樣子,讓這三幅畫像顯出了一種很明顯很愜意的活氣來……   他都不知道畫可以這樣擺,他拿來只是這是皇兄贊過的人描的畫,畫像很好而已。   德王去年給小辮子打了個大包袱過來,裡頭放了許許多多他自以為很好的東西,但他不知道小辮子會不會喜歡,如今他站在小辮子的房間裡,看著他送的東西,就好像小辮子把他的心擱在她的心裡小心翼翼地存放一樣,那種感覺讓他的眼睛攸地一下紅了起來。   他好久都沒有被人如此珍視了。   以前只有皇兄在的時候,會把他寫的慘極的字帖讓楊標給他收起來,放在一個大箱子裡,給他細細保藏。   沒出息的德王看著他送的東西,看了幾處就抹了起淚來,宋小五從置衣間裡挑出鬥帽出來,就看到了小鬼在哭,她不禁頓了一下,等隨著他的眼睛看到了她擺放的東西,這才瞭然。   小鬼上次送她的東西都還不錯,有不少都是她喜歡的,所以家裡給她擴充修整院子後,她便拿出來裝飾她的房間了。   「過來。」宋小五準備要走。   德王擦著眼睛跟在她身後,小聲地問她:「小辮子,你都喜歡啊?」   「嗯,」宋小五打開門,邁了出去,等他出來的時候,她道:「喜歡。」   「我也喜歡。」   宋小五被他的回答逗笑了,但她把笑意強忍了下來,壞心腸又起來了,挑眉與他道:「難不成你還想過把你不喜歡的送與我?」   德王剎那瞪大了眼,眼如牛眼,鼓著腮幫子連連搖頭。   不不不,他才不會。   「好了,出來。」小嚇了他一下的宋小五拉了他一下,把站著不出來的小鬼拉了出來,帶上了門。   被她握了一下手的德王又傻了,他看了看他自己的手,又看向了小辮子的手,剛才瞪如牛眼的星目這時亮得可怕,宋小五回過頭來,就見他眼睛大放綠光,熱切猛烈地看著他,她被他看得愣了一下,等低下頭,才知他的手已經纏上了她的袖子,正等著她牽他呢。   宋小五再次哭笑不得,那顆老鬼心此時算是被他毀得一乾二淨了,她笑嘆了一聲,反手牽起了他的手,等他的手纏了過來,她帶著他放往茶水的地方走去:「我們去後山走走,帶點茶水。」   「呵呵,呵呵呵……」得償所願,只曉得傻笑的德王邁著步子跟在她身後,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也無所謂她要帶他去哪兒,哪怕刀山火海呢,那也是他想去的地方。   宋小五牽了個纏人鬼拿竹筒打了點水,別到他腰上系掛的時候看到他腰間的水囊,便拿了下來也打了一袋。   被她碰來碰去的德王美得神魂顛倒,如置夢中那般不真實。   宋小五看他魂都丟了,無奈又好笑。   打好水她又去提了個小桶,把小桶塞到他手中,都只見他只看人不看桶,宋小五都被他逗樂了,一路上她都是強忍著笑意把這人帶去了後山,等到後山見他魂回來了,方才與他道:「帶你去看看山澗,裡頭有小魚鮮美無比,煮湯極好喝,我們去找找,找到上十條就給你煮湯喝,你吃完了再回去。」   德王立馬看上了手中的桶,眼睛又鼓大了起來,頓時抬目張眼朝前方虎視眈眈而去……   別說十條,上百條,上千條他都要抓到。   德王瞬間變得殺氣騰騰,戰意沖天。   這時宋小五牽著他的另一手,被他手心冒出來的汗黏得有點受不了了,欲意抽出來,卻見他握得死死,便道了一句:「先擦下手。」   德王猛搖頭,但看到她不贊同的眼神後,他頓了一下,快快鬆開她的手,在身上潦草地擦乾淨後立馬又握住了她的。   宋小五無奈地看著他。   德王握到了她還帶著汗意的手,這下他捨不得鬆了,握著她的手腕帶著她的手往他身上擦,嘴裡嘟囔道:「這樣也可以擦乾淨的,你看看!」   是擦乾淨了,其後又被他握住了手的宋小五感覺著他手心的熾熱,不知道是被他的人,還是被他的手燙得心口猛跳了一下,原本想說他兩句的她最終把話含了下去。   罷了,再由著他一次罷。   這天下午,宋小五帶著小鬼去了她常去走動的小懸下的山澗,爬下去的時候他們出了一身大汗,等到了陰涼的山澗頓時就涼快到了,路上她還讓他砍了一截竹子,打算下去了削尖給他捕魚用,哪想小鬼要比她想的要厲害多了,不用她多說,也無需她動手,他下去後就自行把竹子削尖了。   他脫靴的時候,宋小五過去給他折了褲角,德王坐在石板上看著蹲著的她,覺得心口烈得都要開了。   「我哪天娶你啊?」褲子快折好的時候,忍受不住了的德王開了口,他喉嚨沙啞,眼睛因過於熾烈的希望冒著渴望的光,「你給我說個時間,我好數著過啊。」   要不,他都要把她綁回去了。   「再等兩三年。」這次,宋小五開了口。   這下,換德王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失聲道:「還要兩三年?」   這下,德王的日子過不下去了,他拉著她的手放到心口,朝她哀嚎道:「你還是殺了我算了。」   宋小五抽出手,打了下他的額頭,板起了臉:「再胡說,二十年。」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覺得自己已經死了的德王一把抱住了她,哭嚎道:「你怎麼就能這麼狠心啊,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為什麼不能成親啊?」   這小鬼,又胡攪蠻纏了起來,真是給三分顏色他就敢開個染房出來!   宋小五正要立威,卻見他這時又道:「我都想好了,年底就能成親的,我有辦法讓我大侄子他們答應,你相信我好不好?年底年底!年底!」   宋小五都快要被他纏死了。   她重重打了下他的頭,板起了臉:「又胡來?」   德王心都碎了,他頭一低,絕望地靠在了她的肩膀,感覺他的整個天都塌了。   就一下,剛才熱烈得堪能與頭頂上太陽肩並肩的小鬼一下子就焉得跟歇菜了似的,沮喪至極地癱在了她的身上。   宋小五也一下子變得不高興了起來。   她想了想,別過了頭,親了他搭在她肩上的臉一下,爾後,見他飛快看向了她,她看著他的眼,親了一下他的嘴。   於是,他的整個人又熱烈了起來,眼睛又發出了耀眼的光。   且同時,他把嘴嘟了起來,翹得能掛一個油瓶了。   宋小五再次被他逗笑了。   她笑著靠近了他,親上了他的嘴。 第89章   這一個下午,德王除了捕魚和睡覺那一陣安靜了會兒,就一直亦步亦趨地跟在宋小五的身邊,只要宋小五看向他,他就情不自禁地嘟起嘴,想要她再親吻他。   少年人禁不住撩撥,宋小五給了點甜頭,就不再給了——小鬼精力充沛,笑一下都能讓他腦袋充血,更何況更親近萬分的親吻。   德王索吻不成,難免失望,捕好魚跟著她回去的路上提著桶唉聲嘆氣,宋小五當沒聽到,卻見他嘆氣聲越嘆越大,她也不回頭,不緊不慢地道了句:「這是想兩年都不想過來了?」   德王一聽,馬上閉緊了嘴,左顧右盼地望去,還吹起了口哨,像是之前那個嘆氣不休的人不是他一般。   這懸下山澗的魚長在石頭間,有點類似於後世的石斑魚,但比石斑魚還要小一些,小魚渾身只有中間一根細骨,煮化了融於湯中湯味奇香無比,入口則鮮美至極,今日有小鬼在,宋小五得了一桶大概近五十條,她拿出了一半來,另一半裝在桶中,與小鬼道:「帶回去給楊公公。」   「不用,府裡什麼都有,你留著吃。」她覺得好,德王就想都留給她。   宋小五也不多說,讓他進了她房間,她則到了小天井處,讓莫嬸去把魚煮了,她這頭煮十條送來,另外十五條就給她娘,讓她娘看著辦。   上次宋小五帶著莫叔莫嬸去,三個人花了一天功夫也就捉了不到十條,莫嬸看到一桶二十多條的魚,嘴巴張得老大,悄咪咪地跟小娘子道:「給送的?」   上頭送給她的?   宋小五嗯了一聲,接道:「現在就去,煮化了就端過來,不用全端,你跟莫叔各留一碗。」   「我不吃,我們老東西吃不了那麼好的。」莫嬸不要。   「留著,這魚吃了長精氣,你們不還得替我守門?」   「那一碗就夠了。」   「多留一碗,給老叔補補身體。」   「唉,是了。」莫嬸經不住她說,答應了,看小娘子回了院中,囑咐了老頭子幾句,就忙提著桶子去了。   莫嬸提了桶去找了主母,宋張氏聽說上頭又來人了,心驚肉跳,揮退了身邊的人,抓著莫嬸的手就小聲問:「你看到人了?說什麼了?」   「哎呀呀,沒看到,夫人,那神仙哪是我能看得到的?您就別擔這個心了,這肯定是不會帶她走的,要帶走早帶走了,您說是不是?」莫嬸其實也怕,但想想這神仙神通廣大的,要是他們想帶走小娘子,這什麼時候都行,現在小娘子還在他們家,這都要取名了,他們小五娘子是肯定要留下來的,是以夫人的預感絕不是出在那頭。   「倒是,」宋張氏拍著胸口,跟莫嬸道:「我這心神不寧的,真怕出事。」   「您是太擔心了,您放心,我們倆老口盯得緊緊的,一步都不會錯眼。」   「誒。」宋張氏這才有空去看魚,看到魚後她笑了起來,道:「上次只煮了幾條,你們老爺成天戀戀不忘,做夢都巴唧嘴巴說要吃魚。」   「哪是那麼容易吃得,」莫嬸笑了,「少爺們都去捉過一輪了,不是都沒捉到過一條?前次還是小五有辦法,帶著我們又是堵又是攔的,費了老大勁才捉了幾條。」   「這怕是她想著她爹惦記著,這才朝人要的。」宋張氏這下樂開了懷,朝桶子點了起來,「來個盆,嬸兒啊,我們分一分。」   「誒。」莫嬸趕緊去拿盆去了。   宋小五這頭則是到了練字的時間,她攤開了紙,拿筆沾了墨給了小鬼,爾後自己拿了一支,沉了沉神方才下筆。   德王下午還在她腿上睡了一覺,這時精力充沛,她又近在眼前,她身上的香氣又是那麼地甜美迷人,沁人心脾,他哪是那麼容易靜得下心的,遂宋小五在寫字,他就在一邊提著筆痴痴地看著她,直到宋小五一張紙寫畢,另寫了一張,他才把眼睛放到她寫就的紙上。   這一看,德王的心也靜了下來,直到把她寫的字都看完,提筆沾了點墨,就著她的字一個個地寫了起來。   宋小五寫到一半,瞥了他一眼,見他靜下心了,又斂神接著寫她的。   她寫的是都不是什麼大道理,而是生財生機之道,這些她是沒有直接告訴她爹的,因為宋大人根本沒有那個地位資本玩得轉這些需要強大實力做為支撐的東西,宋家一步步走到如今,靠的都是以小博大,只有到了一定程度了,才有那個底氣承受得住相對應的財富,要不然就是能富貴一時,虛羸的肩膀也扛不住那富貴的重量,最終只會倒地而亡。   但小鬼就沒有這個問題了。   那楊公公上次來跟她說了,封地已經漸漸回到了小鬼手中,說請她放心。   但宋小五還是沒有太放心,史書當中說小鬼死於十八歲,但記錄只提了他一筆短短十幾字,她不知道那年他是滿了十八,還是虛歲十八,如若是虛歲,小鬼的劫早已經過了,如果是實歲,那還有九個月。   他是三月生人,這是去年今日她在他口中問到的,所以她這心不敢放得太早了,如今既然她已經下了決定,人還是看著點好。   宋小五一直寫到太陽西下,莫嬸敲響了門。   等她把吃食端到廊下大桌上,過來叫他的時候,就見小鬼眼巴巴地看著她,道:「我能把你寫的帶回去嗎?」   「嗯,再放放,等它幹了,先出來吃飯。」   「就出來。」德王把他已經收撿好的小心地放到一邊,拿鎮紙鎮好了,方才出來。   宋小五帶他去洗了手,拿帕子給他擦手的時候,就聽他喃喃道:「小辮子,你真好。」   「回去多看點書,下次換個詞。」宋小五淡定地回了一句。   德王當下苦下了臉,又哀嚎了起來:「還要讀啊?」   宋小五放下帕子掛好,笑著拉了他走。   德王則轉頭打量她的洗漱室不休,打算看個分明,回府了也造一個同樣的給她,晏城那邊的德王府也一樣。   等德王吃到魚,方才知道小辮子為何給他留了一半帶回去給楊標,魚湯鮮美得他恨不得把舌頭嚼巴嚼巴都咽了,光一個湯,他就吃了三大碗飯下去,最後給小辮子留了一碗湯,他把剩下的都喝了。   吃罷,他看著銅罐底,頭探了又探,著實一點湯也看不到才抬起頭來,又舔了舔嘴,想了一下,朝小辮子道:「小辮子,我能不能送幾條給我大侄子?」   魚太好吃了,他想給大侄子送幾條去。   「啊,還是不用了,」德王說罷,轉念一想,道:「圍場那邊也有藏在小崖下的溪流,我帶人抓去,抓到了再給他。」   如此還有個好說辭,小辮子現在還不想讓大侄子知道他們的事,那就先不讓大侄子知道。   宋小五見他提起了皇帝,沒插嘴,也不打算問什麼。   在德王這邊,皇帝不是她能問的人物,就算她跟小鬼有以後,她也不打算接觸皇帝,需要保留著一點。   歷史上,此人是暴斃而亡,也有記載他死前喜怒無常,殺了不少人,其唯一的兒子繼任後沒幾年就死在了位上,身後無後,才有了符家上位之事。   但宋小五對這個人有一種莫名的忌諱,她覺得燕帝沒有史實上記載的那麼愚蠢暴戾,相反,就宋爹告知她的他的那些,這皇帝可真還像一個像樣的皇帝,手段謀略甚至稱得上是個明主了。遂種種事跡下來,宋小五可以說是怕他,但更多的是忌憚,她非常不願意把她暴露在此人面前。   她總覺得小鬼的死跟這人脫離不了干係,這人就是不是罪魁禍首,那也是知情之人。   而現在這個大燕的皇叔,連吃口好吃的都惦記著他大侄子的小王叔近在她的跟前,宋小五看著他喃喃說著哪個地方可以去捉魚,想起他在書中的那一世,她的心猛地揪疼了一下,疼得她剎那喘不過氣來。   不過她面上未顯,但在此時,小鬼朝她看了過來,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多敏銳敏感的人啊,一個從小就生於危機重重的皇家的人,天生危機感就要比人強的皇家人,怎麼就死於刺殺了呢?   宋小五朝他笑了一下,她這一笑,笑得德王不好意思了起來,他羞澀地跟她說:「不都給他,等抓到了,分一大半給你,都給你。」   「好了,」宋小五收拾起了碗筷,這次就一鍋魚一桶飯很好收拾,她抬著東西起了身,跟他道:「該回了。」   德王看著西下的夕陽下的小辮子,看著她把東西放在木盆當中,又看著她走回到了身邊,方才提著鼓起的勇氣,結結巴巴地跟她道:「親……親一個再走。」   要親一個才走。   宋小五翹了下嘴,冷冷地笑了一下。   可這時的德王卻是不怕她了,想要被親的渴求撐起了他的慫膽,讓他抬起臉閉著眼睛道了一句:「不親不走。」   要親親才走。   還不親不走?宋小五抬手重重地拍了下他的頭,「拿著你的東西,趕緊給我滾!」   「不!」   「那明晚也不用來了。」   「啊?」德王啊了一聲,隨即不等宋小五說話,他衝進宋小五的房間抱起了那堆先前收拾好了的東西就又衝了出來:「還有些,我明晚過來拿。」   晚上來好啊,晚上好!   「魚。」宋小五見他衝了出去,頭又疼了起來。   德王便慌慌張張地回來提起了桶子,又是撒腿跑,生怕她改說法,一溜煙就跑沒了影,快得宋小五都不知道他是衝哪頭跑出去的。   宋小五決定回頭要再視察一遍她的院子,這該加高的牆要加高,沒用的角落該堵死的都堵死。   這晚宋爹來了宋小五的院子,宋小五見他是發上帶著水意來的,就知道宋大人是沐浴了一番才過來的。   「喝了一天酒?」廊下的燈光下,宋小五給宋爹用炭火煮著解酒湯。   「天天使炭,也不怕熱?」宋韌摸了摸小娘子的頭,笑問了一句。   「心靜自然涼。」心不靜,就是坐擁天下也會覺得身在煉獄。   「喝了,送走你師伯他們,爹又回了衙門,跟秦尚書喝了頓酒……」宋韌揉了揉喝多了生疼的腦袋,跟小娘子輕聲道:「兒啊,你知道這次秦尚書跟我說什麼了嗎?」   宋小五看向了他。   「他說啊,」宋韌搖搖頭,倍覺荒唐地笑了起來:「只要把你嫁進秦家,尚書之位他就可以替我籌謀到手。」 第90章   宋大人笑得自嘲,宋小五不禁好笑,笑望了他一眼。   這一眼,淡然如緩緩蕩開的水波,如不急不徐綻開的花朵,宋韌看了,笑嘆了口氣,道:「爹能再摸一下嗎?」   宋小五板起了臉。   宋大人一臉「我就知道」。   這廂父女對視了一眼,又笑開了來。   宋小五對宋大人這一年多近兩年的拼命那是相當的欣賞的,這是一個心志格局都不是尋常人等能比的男人,是以命運給以這個男人不一般的飛速晉升,快到連一部尚書都要靠聯姻來拉攏他,宋小五不覺得宋大人在外人眼裡急功好利的印象有什麼不妥的,她只看到了這背後宋大人本身的價值在。   至於她身為跟著宋大人和幾個前途無量的蘿蔔條的家人,跟著他們水漲船高,被眾多人家求娶也是必然。   她可是宋家唯一的女兒,娶了她,就等於多了一門能幹的幫手,宋小五還是知道自己如今的身價的,是以她開口也是笑道:「可見明天師伯們帶人過來,先前還只知道我是你女兒,見到我人了,怕是爭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吧?」   本來只要是宋家的女兒,長得就是醜陋無比,當娶還是會娶的,但如果這要娶的人還長得相當不錯,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了,不爭一爭,哪能顯出美貌這個利器的份量來?   宋小五是知道自己的長相的。   「你還說?」宋韌說到這,嘆了口氣,「你師伯他們跟我說了許多次了,我是推了又推,等你及笄後,我都不知道要怎麼找託詞了。」   他已想好,必要的時候,就只能讓小娘子裝病,把她養在家裡一年推一年的,推到沒人打她的主意為止。   至於她的夫婿,他是定會好好尋摸的,但此時為時尚早,他還沒到那個可以隨意挑剔別人還能如願的地步。   「明天看罷,」宋小五跟他道:「你跟二郎三郎他們說好,替我擋著那些人男客不許入內,家僕那邊娘會叮囑好的,你也跟師伯們說道清楚,想來他們也會明白。」   這時候他們要是不顧一切真要不顧禮貌帶男客到後院來看她及笄,往後跟宋家就要隔著點了,他們不是那不明白的人。   不過宋小五也不敢斷定會不會有意外發生。   「中午已說清楚了,要不那罈子酒就白搭了。」宋韌說著嘆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宋小五見狀,把身邊的躺椅放平了,「過來躺躺,湯還要得一會。」   「誒。」宋韌過去了,許是小娘子的院子太寧靜,他躺下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宋小五也沒問他,他會不會答應秦尚書的聯姻,宋爹能把話告訴她,就是說明他不會接受這條捷徑。   他們彼此都心知膽明,跟秦家聯姻有利也有弊,一旦連上了就是攀上了秦家,固然能因為得到支持往上晉升之路會順利得多,但好好的天子近臣又搭上了一門權貴世家,這以後是為天子辦事還是為親家說話呢?得了一門親家,失了最終要討好的皇帝的聖寵,這就是個傻的,也不會選這一條路。   秦大人提出這話來,到底還是小看她爹了,宋爹苦笑,笑的怕是他就是為這朝廷天下做得再多,他在這些人的眼裡,也不過是一個小攀附小人,無需付出敬意。   他怕是為此在心寒罷?   宋小五略略猜了一些,但這些都不是能拿出來說道的,這個朝廷吃老本的多,做事的少,宋爹在皇帝的全力支持下都走得如此艱難,往後他做的事情要是出了績效,這個已經把妒賢嫉能當成了本能的朝廷一旦意識到他的殺傷力,到時候全力圍剿他這個異類的時候,那才是宋大人最難的時候。   現在就只能靠蘿蔔條們快快在朝廷成長,替父親分一點憂了。   這一點,還是大郎最有覺悟,現下他在文鄉奮力拼博,帶著文鄉百姓改造文鄉,就是為的讓皇帝看到他們宋家父子能替他改變這個天下的能力,到時候能排除眾異,力保他們宋家。   他們宋家這家天子孤臣是當定了,這時候完全跟不上兄長們腳步的小四郎這時候顯出來的,就不只是差著他的哥哥們一點兩點了。   他差得太遠了,再如此下去,他不只是宋家的累贅,而且會成為甩不掉的拖累,是以把他放到文鄉去也好,讓他看看他的兄長是怎麼為這個家擔當的。   宋小五想起書桌上大蘿蔔條那一本本堪稱是書的問詢,再想想那今天在房裡睡了一天的小蘿蔔條,忍不住輕搖了下頭。   他再不醒悟過來,只要兩三年,他回過頭看,他就會發現他跟只早與他片刻出生的三郎的差距就如鴻溝那樣不可逾越,等那時候,才是他真正傷心的時候。   宋韌這一下就睡了過去,莫嬸過來拿小娘子要漿洗的衣物時看到此景,心疼地跟小娘子輕聲道:「看看,可把老爺累壞了。」   「你去跟我娘說一聲,讓她別忙了,也過來坐坐。」宋小五也想跟她說說話。   「唉,這就去。」莫嬸抱著衣物快步去了。   宋張氏帶著二郎過來的時候,宋韌已經打起了鼾,張氏看著丈夫怎麼補都補不上一兩肉的臉,沉默地坐在他身邊,拉著他的手不放。   二郎坐在妹妹身邊跟她小聲道:「家裡都安排好了,我明日一早就起來帶著三郎迎客,我們都商量好了,你只管放心。」   「四郎呢?」   「我去看過了,他說不舒服,明日就不出面了,我答應了下來。」這個時候二郎也顧不得他會不會傷心了,四郎說不出面也好,他還有點怕四郎被人抬舉幾句,不顧輕重就帶著人往後院走,自己家裡千防萬防,也防不住自家人拎不清,二郎沒有三郎對四郎那般心軟,聽到話後道了聲「你好好休息」就出去了。   「娘倒是傷心。」二郎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守著父親滿臉心疼的母親,朝小妹妹耳語了一句。   「難免。」小四郎這幾天不是往外跑不著家,回來了就是睡覺,連飯都不跟他們一起吃了,母親豈能不傷心?   她都這麼忙了累了,小四郎都沒想著顧忌著她一點。   二郎跟妹妹說了點事,就走了,宋小五搬來了另一張椅子,讓母親躺下,她把解酒湯溫到了爐上,把桌子搬開了一點,就進屋睡去了。   另一邊四郎宋興祖接過兄長三郎宋興盛的碗,一口氣把飯都扒進了嘴裡,吃到最後,他嘗到了他臉上眼淚的鹹味。   三郎沉默著不語。   剛才四郎跟他說這幾天一直連著做同一個夢,夢裡他不止幫著人捉住了妹妹,他還跟人一聲歡笑著點燃了燒妹妹的火,夢裡他開心極了,高興得就像在慶祝一樣。   「我是真的非常高興,那種高興就是我醒了過來,我也能感覺到那份愉悅……」四郎這麼認真地跟他說的時候,三郎的呼吸都差點止了。   等四郎吃完飯,一直沉默不語的三郎苦澀地問了一句:「後來呢?」   總有後來罷。   四郎把碗放在腿上捧著,沉默了很久才道:「後來爹死了,娘死了,你們也死了,家裡只剩我一個,我出去討飯,沒多久就餓死了。」   他在夢裡看著自己生了蛆,被野狗分食了。   「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三郎被他氣得眼眶發疼,揮手扇了他一巴掌:「這個家裡,所有人最疼最寵的不是妹妹,是你啊,連妹妹都要讓著你幾分,你的心到底是怎麼長的?」   四郎被哥哥打了一巴掌,心裡的疼因這一巴掌好受了點,反而笑了。   三郎被他笑得心疼得不得了,伸手把弟弟抱到懷裡拍打著他的背,狠狠罵他道:「連討飯都不知道討,你傻啊你?書都白念了!」   是白念了,四郎把頭擱在三郎肩膀上笑了幾下,隨即他痛苦地嗚咽了起來,跟哥哥哭道:「三郎,三郎,我是不是才是那個怪物啊?你把我燒了罷。」   「傻子,蠢貨……」三郎起身,又打了他一巴掌,「行了,明早跟著我,一步都不要離,看到二哥老實點。」   「三郎。」   「聽我的!」   四郎搖頭不已,「我不想去,我怕我惹事。」   「狗娘養的你不去我打死你!」三郎咬牙,道:「不去娘會傷心,你在夢裡已經讓她傷心夠了,難不成你還讓她傷心不成?」   「可妹妹……」   「妹妹那邊別管,你明日也見不到她,等晚上我帶你過去找她,把事說明白了。」   四郎聞言,瑟縮地縮了縮肩膀,他有勇氣把夢說給他的一胞同胎的兄弟聽,但沒有勇氣說給妹妹聽。   別說妹妹,就是二哥他都不敢說。   「別躲躲藏藏的,我宋家沒你這麼孬的兒子……」三郎搶過他的碗放到一邊,拉他起來:「下來洗把臉,看看你都成什麼樣子?」   這夜三郎跟四郎睡在了同一床,夜半的時候,他被身邊四郎的哭喊聲叫醒,他醒了過來,在黑色的夜裡聽四郎哭著叫:「對不起對不起,娘,對不起,你別死,你們別殺我娘,別殺我娘了……」   三郎沉默地聽著他哭喊,沒有去安慰他。   他想四郎可能還是沒把所有的真話都說給他聽,也許在他的那個夢裡,他不止殺了妹妹,還害死了母親。   妹妹出了事,母親又怎麼可能逃得過呢?   這個家裡,她們就像對方彼此的支撐,她們相互支撐著支起了他們的這個家,她們沒了,宋家也就亡了。 第91章   這日一早,宋小五早早就起了,因她是辰末出生,她的及笄插簪禮就在定在這個時辰,遂宋家一大早就會開門迎客,她便讓莫嬸去了祖母那把人早早接來,與她一道用早膳。   及笄禮說來也很簡單,到了時辰,由德高望重的內婦在髮髻上插上簪子,說上幾句祝福語即可,來觀禮的親朋戚友送上幾個簪子當是隨情,這及笄禮即可完畢,一般而言,女子的及笄客很少有男客來,都是由家中婦人出面,但大多數有意婚嫁的人家要是婚事未定,也會在這天邀請一些客人前來小吃一頓,也當是告知人吾家有女初長成,這家的女兒可以嫁娶了……   宋家這日的客人都是自家親戚,說是要來,宋家也不好推拒,是以宋家父子已提前做好了迎客的準備——他們婉拒不成,只能更委婉行事了。   莫嬸一過去,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戴富貴一身的宋老太太已經在堂內等著了,莫嬸一說家裡小娘子有請,她就站了起來,搭上了上前來扶她的宋晗青的手。   這大喜的日子,莫嬸一臉笑意,對著老太太也如是,她身為奴婢,對老太太還是很恭敬的,就是氣不過來的時候才敢誹言老太太幾句,這時見老太太一大早就等著來人,看她這般重視自家小娘子,莫嬸心裡別說有多快意了,上前彎腰跟在老太太身邊,跟老太太說起了討她高興的話來:「您今日看著格外的精神,小娘子見了不知該有多歡喜。」   宋老太太瞥了她一眼,沒有答她的話。   就幾步遠,但宋家還是抬了轎子過來接她,直接把她接到了宋小五的院子,宋小五已經在門口等她了,轎子一落地,就掀了門帘扶了她下來。   宋老太太見到她,方才問:「今日誰給你插簪?」   「是三叔公家的大娘。」宋小五與她道。   這插簪不能自家人來,若不,她娘倒是想得很。   「哼,」跟宋三叔公一家有仇的宋老太太一聽,當下想也不想就冷哼了一聲,不屑得很,哼出聲來才想起這是小孫女的及笄大禮,遂臉色難看的她勉強扯了扯嘴角,道:「行了,你娘就這眼光,還能如何?」   「是我選的大娘。」宋小五悠悠地道,一點也沒打算慣著老太太。   老太太當下被她堵得腳都挪不動了,這下性子是按捺不住了,恨恨地瞪了她一眼,這才挪步。   英婆也是被小娘子嗆得不輕,笑臉都不知道怎麼賠才好,莫嬸在一邊肚子裡早笑翻了船,忍得臉皮都抽筋了方把笑忍下。   英婆瞥到,瞪了這老婆子一眼。   這廂她們已經進了宋小五的院子,宋老太太進去後沒看到宋張氏,心裡舒坦了一點,等看完宋小五的院子,老太太緊繃著的臉松馳了下來。   院子看著很大,屋簷門廊簇新簇新的,樹架子花架子隨著牆壁生長,染了兩面綠意,一片生機盎然,牆角一邊放著幾個大缸,上面蓬勃綻放著眾多大大小小的蓮花,更是給這一片綠意增添了幾分悠然自得的愜意來……   就是在青州本宅,老太太也不可能讓她過上這樣的日子。   宋小五扶了老太太坐下,也叫了小堂弟坐:「來祖母身邊坐。」   宋晗青小心地看向了祖母,見她點頭,這才坐下。   昨天他其實來過宋宅了,還見過以後可能會教他的肖先生。   桌上的早膳早已擺好了,老太太坐下,見小孫女親手給她盛粥,不由皺了下眉,「下人呢?」   「我這裡就由莫叔莫嬸幫我打理,別的人一概不許進來。」宋小五把粥放到她面前,又盛了另一碗。   「怎麼回事!」老太太怒了。   「我不喜歡。」   又被堵住的老太太一片啞然,宋小五朝她笑了一下,「快吃罷,昨晚我叫人給你熬的。」   臉上難看的老太太哼了一聲,等溫熱的粥下了肚,她脾氣也好了點,又吃了一個小包子,這才開口:「名字取了?」   「取了。」   「叫什麼?」   「嫿雅,宋嫿雅。」嫿,靜好也,嫻靜美好之意;雅,安雅也,高貴而有美德。   這是宋小五被否決了眾多名字之後,隨意取的一個讓父母大誇特誇,大讚特贊的名字。   「嫿雅?」老太太沉思了一下,點頭道:「嫻雅美好,一如你之人,嗯,這名字取得不錯。」   宋小五就不跟她說這名字是她爹定的了,免得老太太下一刻就能推翻她現在所說之話。   「字也取了?」   「取了。」   「叫什麼?」   「字明珠。」宋小五淡淡道,這個才是她定的,這是她上輩子那早逝的母親給她取的名,被無數人叫了一輩子,她沒打算忘記捨棄。   「好字。」老太太臉色柔和了下來,「都好,你取的都好。」   宋小五朝她微笑了一下,老太太看著她秀麗無匹的神情容貌,不禁抬頭摸了摸頭上的簪子。   宋小五看向了她的手,又看進了她的眼裡,朝她露出了一個安靜又深遂的笑來。   老太太被她看得手一僵,心頭卻鬆快了下來,她拔下頭上鑲著碧玉的金簪,遞至了她的面前:「先給你了。」   等會兒她就不給了。   且她也想頭一個給。   「您來。」宋小五偏過了頭,把早上母親給她親手梳的髮髻露在了她的眼前。   老太太眼睛縮了縮,嘴緊緊抿成了一條線,過了方許,她抬起手,一手伸高,一手抬袖,把簪子插進了她的髮髻裡。   宋小五等她插了進去,坐直身方才把簪子拿了下來,放到手中端詳了一陣,抬頭朝老太太道了一句:「多謝祖母。」   老太太抿著的嘴角往上翹了翹,算是笑了,這才重執起了筷子用起了早膳,而此時先給小孫女行了及笄禮的她心情前有未有的明亮,一碗粥喝了下去,還自行動手盛了一碗,把在旁邊伺候她的英婆高興得額頭上的皺紋都打折了。   這早膳一過,宋張氏就來了,宋老太太難得給了宋張氏一個好臉,見兒媳婦給她請安,還客氣地道了一句:「打擾了。」   這句話顯得過於生疏了些,但宋張氏受寵若驚,連連給老太太福身道:「您客氣了,妾身不敢當,您能來就是我們一家的福氣。」   老太太生平覺得第一次她這個小兒媳婦還算會說話。   不過,等老太太進了內院今日行及笄禮的大堂,見到了諸多與她關係不好的宋家族人,這堂內的氣氛頓時就僵硬了下來,老太太的臉也情不自禁地板得跟平時一樣難看乖張。   等宋小五上前,一個個溫言地稱呼著她們,給她們小施一禮後,這些人臉色才好起來,說話自如了許多。   老太太是個隨著性子來的,她厭惡宋氏一族的許多人,但好在也只是厭惡,但凡大事上她還算是有點分寸,族裡要出銀子要隨份子的事她也沒短過,遂在宋氏一族裡她還算站得住腳跟,於情來說沒幾個喜歡她,於理來說,誰說她不是宋家人,宋家人也沒一個敢答應這句話的。   宋氏的婦人們來得早一些來幫忙,過了一會兒,宋韌三個師兄弟的家裡夫人陸續帶著女兒們來了。   先來的張師伯家的女兒最是活潑,她比宋小五小半歲,見到宋小五就拉著宋小五走到一邊,「小五姐姐,小五姐姐,快過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等到了一邊,她吱吱喳喳連說了好幾句話,意思就是說她表哥今日要來了,聽她說了宋小五的美貌,很想見見宋小五。   「小五姐姐,你等會跟我去中間那個院子裡的亭子裡玩好不好?」末了,一口氣說了表哥眾多好話的張小妹喘著氣問宋小五。   張小妹的外祖家頗有點清名,是書香之家,她表哥也是個會讀書的人,就是現在沒有功名在身,張小妹也覺得她表哥早晚會進秀林院,成御前秀才的。   這頭張小妹在這頭說著,張夫人那頭對著宋張氏這個與丈夫同姓的師弟夫人頗有點歉意……   她那外甥,說實話,相貌上是有些配不上小五的,但娘家那邊發了話,娘家大嫂又籠絡了她孩兒去,她只能睜隻眼閉隻眼,任由小女兒張羅這事了。   她娘家的嫂子覺得她兒子千般萬般好,配宋家的女兒綽綽有餘了,可張夫人卻並不看好這事來,不說宋家寶貝他們家這小娘子的程度,就是另兩家帶過來的人也要比她那個學問平平,樣子也平平的外甥好多了。   「你去罷,我就不去了,我祖母在,等會兒禮畢我要陪她去坐坐。」宋小五拍了拍拉著她手的小妹妹的手,微笑道了一句,就放開了她的手,轉身往母親處去了。   她走後,張小妹張絳玉嘟了嘟嘴,「我表哥挺好的嘛,你怎麼不喜歡?小五姐姐,我想讓你當我的表嫂嫂。」   宋小五當沒有聽到她這聲撒嬌。   等前來觀禮的夫人們都到了,辰末的吉時也到了,宋小五端坐在凳子上,由著宋大娘給她插了玉簪。   於她而言,這只是一個讓母親放心的形式,但於宋張氏而言,就像塵埃落定一般,直到這一刻,她才感覺到她的女兒不會走,她的小娘子才是真正屬於她的孩兒一樣,她當場就落下了淚來。   這及笄禮一過,各家送上了禮來,等東西都給了,幾家過來的女兒都圍了上來,嘰嘰渣渣跟宋小五說起了話來。   三家師伯家的女兒都還不錯,就是小少女們也各有各的心思,有良善的,也有善妒的,之前宋小五與她們誰都沒有怎麼說過話,這時被她們圍著,也是聽了許多各懷心思的話來,更有甚者拉著她就要往前走,說她哥哥今天來看她了,讓宋小五跟她過去找她哥哥,這小娘子的話被她母親聽到,當下就拉下臉把她拖到了一邊。   不一會兒,宋家那邊很精明的一個大嫂子知道了這小娘子拉宋小五去見她庶兄,這嫂子當下就皮笑肉不笑地找這小姑娘說話去了。   這人一多就熱鬧起來了,宋老太太在一旁坐著不動聲色地聽著她們來來往往,來的那些外人的話她聽得不是很明白,但青州族裡人說的話她可是個個字都聽得清楚,一聽說這些人打她小孫女的主意,她不由冷笑了起來。   就他們這些個歪瓜劣棗的,也配?   等到午時,宋家準備的小宴也開始了,這次宋家備了諸多美食,這時候被母親收拾過了的兩個不聽話的小娘子也不再仗著年紀小做無禮之事了,宴上諸人說說笑笑,氣氛倒是和美……   午宴過後,宋小五借送老太太去小歇之名,回了她的院子。   她走後,宋家這才真正熱鬧了起來,宋韌那邊還收到了秦家送過來的禮,說是給小娘子及笄添禮的,秦家的下人帶來的這句話讓諸人面面相覷,宋家的幾個師伯怕肥水落外人田,當場就替自家的人求娶了起來。   來的各家公子跟著宋家兄弟在另一處吃酒,也是求著宋家兄弟見長輩口中都贊過其秀美的小娘子,張家那五短身材的表哥也是自信滿滿,比他娘還自信,當著宋家三兄弟的面說小娘子要是過得去,他抬回去當貴妾也成,這句話後三兄弟對了一眼神,由著三郎出面敬酒,四郎守門,二郎則帶了這人出去揍了他一頓,等二郎回來,三郎覺得心頭火一點也沒歇,跟四郎使了個眼神,退了出去在人身上加了幾腳,四郎則在最後把人扶到了長輩的酒席上,一臉正氣地跟他爹道:「虞兄說想抬妹妹回去當貴妾!」   正在跟族人和師兄們喝酒的宋韌臉色就是一僵,坐在首位的秦公這廂砸了手中的杯子,氣得眼前發黑。   這廂不用宋韌發話,臉色難看的張師兄讓人把夫人叫來,跟宋韌道了一句:「師弟儘管放心,為兄定會給你一個交待。」   說罷,跟匆匆前來的張夫人把打得糊塗了還嚷嚷著宋家人不識抬舉,要收拾宋家人的外甥帶了出去。   他們走後,前院喝酒的老爺們這時候是不敢再逼臉色鐵青的宋韌表態了,也怕自家帶來的兒郎失態,叫來了下人吩咐他們讓自家的兒郎離去,莫要再留了。   這場相親宴,最終不了了之,因這宴吃到一半,戶部來了人,說宮裡有請,宋韌這又快步去換了官服,隨人匆匆去了,這時由宋二郎出面跟肖五伯送走兩位師伯,他們走前,秦公找了幾個學生說了肺腑之言,這兩位學生也知道這事就是他們有意,也只能點到此為止了,再強求下去就不美了。   而這時宮裡找宋韌過去的燕帝,見到了一身酒氣的宋大人,忍不住皺了皺眉,因宋大人出色長子之因對宋大人多出的兩分好感頓時又沒了。   燕帝觀看了宋韌許久,把宋韌看得汗流夾背,額頭上的汗大滴大滴往下掉也沒開口,直到宋韌昏倒了過去,他才揮手,讓人拖了下他下去。   宋韌走後,燕帝尋思了良久,才跟身邊的孫總管道:「大白天喝酒,與那群人又有何區別?」   燕帝厭惡死了那群白日喝酒,晚上尋樂,改日又在衙門睡覺補覺的官員,就是這一個個的人,快把他們周家的大燕蛀空了!   而他尋來準備哪臂膀用的人居然也是這副德性,這把他噁心壞了。   孫總管沒說話,在一邊等著跟燕帝稟事的楊公公倒是道了一句:「玉秀於林,風必催之,宋大人還是隨著點的好。」   如此也活的久點。   燕帝聞言,瞥了他一眼,讓孫公公帶著殿內侍候的人走了,等宮人都退了下去,燕帝看著楊標,道:「他們又好上了?」   楊標躬身,「聖上明鑑。」   燕帝看了他一眼,他站了起來,走到楊標面前意味深長地道:「不要以為朕不知道你是什麼心思,楊公公,你要感激你的主公對朕一片赤誠,要不然,你也活不到今天。」   「是。」楊標躬身。   「宋韌這個人,你怎麼看?」燕帝說罷,突然轉身往龍椅走去,嘴裡道。   「可用,他家那幾個都可用,您看他家那長子不就不得了?」兩年就弄出了那麼多東西往京城送,楊標看到屬下送過來的那厚厚一本謄抄過來的貢禮禮單都有些嚇著了。   「小王叔呢?他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你跟朕說說。」燕帝坐下問他。   「他說,他想娶個您的人的人,如此,他就高興了,」楊標淡淡地,面不改色地道:「要不然,他何必要去找那宋家的女兒玩?」   燕帝當下就沉默了下來。   楊標等了片刻,見他不出言,告罪了一聲,就稟報起了聖上讓他查的事來,說畢,他跪拜而去,等回了府裡,正好看到了肩上背著兩個大包,手是還提著兩個大包要走的主公。   身上掛滿了包袱的德王見到他,滿頭大汗跟他說:「楊標你回來得正好,我銀票箱子不是擱你那?我剛才沒找到,你快給我拿來,我給小辮子捎去。」   在宮裡面不改色給他撒了彌天大謊的楊公公聞言嘴角猛抽了起來,他看著恨不得把德王府都搬空的主公,忍不住冷笑道:「若不,您把德王府都給她得了?」   「我想給啊,」德王一臉的鬱卒,「可她不要怎麼辦?都快煩死我了。」   說著,他看著日頭剛剛才往西邊走的天空,嘴裡喃喃問楊標:「楊標,你說這天怎麼不黑啊?」 第92章   楊標的眼翻得跟他的臉一樣的白。   隨後,楊公公沒去給他拿銀票,而是揮退了他們身邊的人,跟主公說了他剛才面聖的事。   德王一聽,皺了下眉,看向了皇宮的方向,須臾後,他道:「他想用宋家人,他這樣對宋韌是不成的。」   再說,皇帝的威嚴何必在宋韌這種人身上立,要立該立在奪他權的三公身上,該立在不作為的六部官員身上,怎麼對自己人卻這般心狠手辣呢?這讓自己人怕自己,如何交心?   「皇兄都教過他的,」德王收回眼,看著楊標道:「我還以為他都懂了。」   楊標冷漠地笑了笑,欠了欠身。   這幾年聖上的權力是收回了不少,就是因著收回了不少,性子反而不太收斂了。   「我現在不說他,」德王一心娶妻,不打算招惹大侄子了,要換以往,他早進宮裡揍人去了,這時他搖頭拎著包袱就往外走,「我要去找小辮子。」   他只想把小辮子娶回來。   「主公。」楊標跟了他兩步,道:「宋韌應是被抬回去了,想必會驚動那一位,您歇會再去?」   「不了,我到後山躲一會。」   「您叫穀雨幫您拿……」   「不,」德王才不,「我給小辮子的,我自己拿。」   他拿的都是自己的心意。   楊標只得看著他家主公身邊跟隨著一堆護衛,暗中還有幾個天下身手首屈一指的鐵衛跟隨,自己卻跟個下人一般,身上掛著滿身的包袱而去。   「先皇啊……」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楊公公嘴裡喃喃了一句。   先皇要是在世,怕是得狠狠打他一頓罷?   這廂宋宅,宋韌被勤政殿前面掌事的小公公丟到了宮外,戶部守在外面的人見著,慌忙幫他抬了回來。   小公公扔宋韌出來的時候讓宋韌坐了一會,言詞儘管粗魯,但也讓手下人餵他喝了碗水,還往他臉上潑了碗涼水,宋韌一清醒就覺得身上好受了點,戶部的人見著他驚著了,但宋大人坐在轎子裡還想著宮裡的人對他明著沒什麼,暗裡總有點客氣這點事上,所以官迷宋大人到了家裡,夫人撲上來他還有點茫然,等夫人抹著眼淚喊著回青州算了,宋大人這才回過神來,欲張口跟夫人說話時才發現他確實是驚著了,嗓子連開口說話都有點啞。   戶部的人提前來宋家通報了,讓他們準備大夫,家裡有個現成的大夫在,這時三郎連忙過去打點幫忙抬人回來的戶部雜役,二郎則拉開母親道:「娘,讓爹進屋再說。」   「唉……」張氏忍著眼淚,讓接手的家僕抬人。   這時三郎接待,二郎穩著母親帶父親進去,四郎看著忙開的一家子,站在原地茫然了起來,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三郎給來人塞了些錢,又叫了僕人給這五六個人打瓶水酒再帶回去,他太客氣了,雜役們連連朝秀才爺拱手道謝,三郎反過來稱勞煩他們了,等下人打了水酒回來,送了他們出門回頭見四郎坐在被太陽曬得發熱的石墩上,他上前就是一腳,沒好氣地罵道:「不知道跟上去,看看爹娘要些什麼?」   「啊……」四郎跳了起來,這才知道要做什麼,「我這就去。」   三郎看著他跑開的身影搖了搖頭,站在原地思忖了片刻,心道四郎不知道這幾天在外頭出了什麼事,前晚回來就跟丟了魂似的。   他總覺得四郎還瞞了許多事沒跟他說。   這時四郎跑進了父母的大院,宋小五也已到了,被家裡人原本瞞著結果也聞信了的秦公也到了,好在這時候宋韌已能說話,他跟老師和肖五把他在宮裡的事一說,肖五跟對老師對視了一眼,才道:「沒跟你說叫你過去所為何事?」   宋韌搖頭,略一思忖,朝夫人看去,張氏得了眼神,惱火他這時候還想著那些事,但也不得不奈何,叫了屋裡的下人退了下去。   四郎過來時,正好看到屋裡出來人,以為父親出了什麼事正要衝進去,卻被出來的母親攔了下來。   「娘……」   「你爹他……」張氏猶豫了一下,這時四郎也過來了,見到三兒,張氏臉上的猶豫沒有了,與他們道:「你爹他們在裡頭有話要說,你們先別忙,等會再進去。」   「讓三郎……」宋韌提高了點嗓子,聲音不大。   「娘,讓三郎四郎都進來。」宋小五接了話。   張氏在外頭聽到了,嘆了口氣,讓兒郎們進去。   四郎進來後,這兩天才見他一眼的宋小五瞥了他一下,掠過朝三郎點了點頭,「過來坐。」   她把她靠近宋爹的位置讓給了他,等會說話的時候,靠近他們爹的三郎也好說。   三郎頓了一下,朝妹妹笑了一下,過去了。   妹妹往往會有意無意訓練他們幾個,以前他還不知道,後來見二郎哥老往妹妹身邊跑,才回過味來。   宋韌這才把長子跟他用密信談過的事跟先生和肖五說了。   秦公學識淵博,肖五是最得他真傳的弟子,鳴鼎書院的山長對肖五的能力驚為天人,把兩人請回書院修了一段時日的書,宋韌在外頭東奔西跑,見肖師兄的身體吃不消,便也把他留在了家中,想著先生有他近身照顧一二也是好,遂帶著肖五的時候不多,這時候秦公和肖五才知家中大郎在那文鄉短短一年半,就做出了許多不俗的事來。   「這次大兒運回來的不止是一些海鹽鹹魚幹紫菜,他還把肖兄說過的那種水稻播種開了,這次讓人帶了不少進都,聽說押到了近百輛馬車之多,還是長揚鏢局全員上陣,和提刑官大人那邊派了不少人過去才起程的,青州太守那邊得了他的打點,也派了身邊師爺跟著過來了,大郎心思慎密不下於我啊,這時候,想來他的人離燕都也不遠了。」宋韌啞著嗓子說罷,苦笑了一聲:「我兒為了給我撐了這麼大臉,我過去的路上還以為是去領賞的。」   宋小五坐在二郎身邊,見師祖一臉悲憤,肖五伯一臉默然,二郎三郎皆面無表情,她就收回了眼。   君與臣,差不多就與主和僕一樣,皇帝賞了宋家這麼多東西,宋家就是做出了相對十倍的付出也是應該的——諸多上位者,都有這般的心態。   最後這些人,也基本都垮了,倒臺的時候,下面的人散得比什麼都快。而那些層層相護的貪官汙吏諸多為何罪不可赦都會留有一命?不過是利益均分,大家都收了好處,一根無形的線把他們綁作了一塊,弄死他就跟弄死自己一樣,當然會想盡辦法自己網開一面、或者讓人網開一面。   這皇帝,對一家子為他賣命的孤臣這般態度,當真是毫無掩飾地表達出了他對宋大人的輕蔑。   他沒有把宋大人當自己人。   自然,上面的人當然是有那個想把誰當自己,不把誰當自己人的資格與權力的,但此事也讓宋小五隱隱覺出這個皇朝為何在二十多年後被人取而代之的主要原因了。   天時地利人和都註定這個朝代走不了太遠。   屋子裡沉默了許久,末了,宋韌長長地嘆了口氣,開口道:「再看看罷。」   秦公閉眼嘆息,差點流出老淚來。   弟子那口無力自嘲的嘆氣嘆得他這老人家受不住啊……   有時候你就是有劈天開地的本領,可就是施展開來,你也不過是一介卑微的螻蟻,那出人頭地又有何用?連自己的命都改不了,哪來的力氣去改變這天下?   「聖上到底是為何介懷?」肖五這時冷靜地道了一句。   宋小五也看向了宋爹。   她也在想這件事。   宋韌也想了一路,把他從得信進宮的一路之事都道了出來,他都說完,把宋小五提來的一罐子溫鹽水都喝完了,一屋子的人也沒商量出哪不對來。   誰都沒想到,是宋韌身上的酒氣惹了禍。   聖心難測。   宋小五一回院子,就見到了腳邊放著大包小包的小鬼在她屋裡等著她,沒打招呼就進來了的小鬼就著她手上提著的燈籠的光看著她唯唯喏喏,她瞥著他,道:「下次是不是得在我床上等我?」   從來就沒料準過她反應的德王這下臉蛋兒「攸」地一下,又漲紅了!   「你,你,你……」他結結巴巴,臉蛋兒紅,脖子也紅,罵她道:「你不正經。」   她流氓。   「不想?」諷刺人不成,還被人罵了聲不正經的宋小五朝他走了過去,見他呼吸都停了,錯過他,去了桌前。   她淡定從容無比,德王卻被她撩撥得心口疼,下面也疼,他蹲下身,重重地捶了地磚一下,激動得耳朵都發顫,嚎道:「成親,必須成親!」 第93章   宋小五把桌上的燈點亮了,隨後又出了門,跟小院天井處的莫叔莫嬸道:「老嬸,你們早點睡,我這頭的門不要開了。」   「誒,曉得了,你只管睡。」莫嬸應了一聲,心道小娘子忙了一天累壞了,家裡前頭也有事,不如她早早歇息好了,明早起來也有精神幫著主母拿個主意。   宋小五說罷,就回了屋。   德王站在門口看著她緩緩而去,又姍步而來,眼睛盯著一眼都沒錯,等到人走到身前了,方才訥訥地道:「小辮子。」   小辮子,你真好看。   宋小五今日穿了一件白粉色的紗裙,把平日一個分外沉靜的人襯得都多了幾分鮮活的氣息來,聞聲她看了小鬼一眼,與他道:「吃飯了嗎?」   德王點頭又搖頭。   他沒吃。   「來。」宋小五帶他去了水井處,把冰鎮在水井裡水桶提了上來,她晚膳時冰了涼麵在裡面。   提上來她讓他提著桶,回屋把燈拿了出來,給他調醬。   今日她讓他來也沒什麼事,無非就是吃一頓飯再打發他回去,她也是想這樣的日子總有點紀念意義,他想來就讓他來罷。   面是廚房煮熟拿來的,但肉醬是宋小五調的,裡頭加了點香鹹的豆豉,在這炎炎盛夏當中還是很開胃的。   德王看著她拌好面,吃了一口後就低頭吃了起來,吃到最後一口只剩點肉沫了,他也拿勺子刮乾淨送進了口裡。   宋小五這時把一小塊放在木舀裡的冰塊用搗棍搗碎了,加進了那壺冰鎮過的果汁裡頭拿長筷攪了攪。   德王眼巴巴地看著她。   「等會再用。」宋小五看著燈光下異常英俊的少年,突然笑了一下。   德王被她笑得眼睛發亮。   「過來。」她道。   德王靠了過去。   兩人靜靜地親吻了好一陣子,直到德王抱著她的頭喘氣不已方才止,末了,宋小五把那一陶罐冰鎮果汁塞到他手裡冰著他那熱得快冒煙的臉,道:「回罷。」   「啊?」   「回罷,我該歇了。」宋小五朝他慢慢地笑了笑,直到這時,她才在他面前顯出幾分疲態來。   她願意把自己剝開給他看了,哪怕他可能不懂。   上一世離她太遠了,遠得她都記不清楚她曾經愛過的人是什麼模樣,她曾也把自己最真實的面目最大的弱點攤開在人的面前過,也曾被人拿此扼住她的咽喉,讓她一敗塗地。   她以為她不會再對另一個人坦陳,但事實上,眼前的人如此分明,他的愛裡全是她的影子,這是他對愛最熾烈兇猛的時候,也是他人生當中最好的年華,宋小五還不到愛他的程度,但她已不想辜負他。   她哪怕只是喜歡一個人,都會給予他她所有的最好的感情,最大的誠意。   德王看著她的笑,痴了。   直到她站起,他也跟著站起,只是等到她進了屋,他沒有再跟進去,而是等門關上許久了,他吹熄了桌上的燈,走到她的門邊拿臉碰了碰門,親了門一下,這才抱著陶罐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等回到王府,德王抱著被他抱熱了的陶罐,跟等他回府的楊標以做夢一樣的口氣道:「楊標,我想娶她。」   早知道了的楊標一點也不稀奇,見他家王爺抱著個陶罐子不放,接東西的手放著也不見主公給他,遂侍候德王從小到大的老奴婢伸手去奪德王懷裡的東西,「您松松,該洗洗睡了。」   「哦。」德王抱著罐子,七魂六魄丟了一半一樣地往浴池去了。   楊標跟在他身後,頭疼不已。   **   這日只半夜,宋小五就起來往父母的屋子走,莫嬸跟在她的身後打著哈欠,跟小娘子道:「這早上倒是涼快,但這日頭一出就不行了,熱得嗓子疼胸口悶。」   「茶水要多喝,不要渴了才喝。」   「誒,就是記不起,一定得記著才行。」只有到渴了才記起喝水的莫嬸老改不過習慣來。   「不要老找事做,實在呆得煩了,就幫我多做兩雙冬鞋,上次畫給你的圖樣可尋思好了?」   「還沒呢,不成,我今日再得尋思尋思。」腦袋跟不上小娘子畫的花樣的莫嬸一拍腿,清醒了不少。   小娘子明明畫得極簡單,但不知為何,她就是繡不出那個味來,弄出來老怪模怪樣的,真不如家裡那個繡娘繡得來得好。   宋小五跟莫嬸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進了父母的屋,準備要去上朝的宋韌見她來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宋張氏看到她,臉上也起了點笑,柔聲與她道:「那娘去廚房看看,你跟你爹說說話,就過來前面用飯。」   「看著點路,」宋小五讓莫嬸提燈跟著她去,「老嬸,你跟娘去。」   「是了。」   等她們走了,宋小五坐了下來,問宋爹道:「可好了點?」   「舒服不少了。」宋韌也坐了下來。   「心頭呢?」   心頭呢?宋韌聞言一怔,爾後他苦笑了起來,與小女兒道:「兒啊,這滋味啊,當真難受啊。」   他自認總歸是為這個朝廷做了點事的,就為著做這一點事,他是削尖了腦袋鑽研啊,聖上當他是趨炎附勢,殊不知如若他不趨炎附勢跟著大家走,按他們的規矩來,那些幫他辦事的人一個也不願意幫他辦啊。   這一年他受到的聖恩太多了,當真以為聖上是知道他的為人,但孰料這只是他的一廂情意,自作多情,他還是想多了。   清醒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嗯。」宋小五點點頭,她看著桌子沉默了片刻,道:「爹,有些事早知道比晚知道好,多兩分警惕是個好事,防心這種東西,是個能救命的東西。」   被威脅感會使人行事更周密,更愛給自己留餘地後路。   「知道了。」想清楚了的宋韌臉色一緩,見時辰不早了,起身帶著小娘子往前堂走,路上與她接道:「為父心裡有數,你放心好了。」   宋小五沒說話。   宋家已身在戰場,開弓沒有回頭箭,但好在宋家一家都以實力稱道,往上爬的路中速度是慢了點,哪怕是符家稱雄呢?只要宋家做出了成果來,符家就是想殺他們也得留著,把羊毛薅幹了再說。   只要宋家有利用價值,就有生機。   快走到前堂了,宋小五看了看左右前後,見清晨打掃院子的下人離他們離得甚遠,她頓下步子喊了宋爹一聲,「爹。」   快了她兩步的宋韌回頭。   「如沒有什麼意外,我大概兩年後會嫁予德王……」宋小五看著他,見他呆了,嘴角往上翹了翹,接道:「聽了有沒有覺得更想往上走一走,以後也好當好我的後盾?」   宋韌都呆了,木了。   小娘子走到他身邊他都沒回過神來,直到她戳了戳了他的手臂,他才回過神來氣急敗壞朝小娘子低吼,還不敢吼得大聲了:「不是說了不要他的嗎?」   「現在要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宋韌這下回過味來了,撫著額頭道:「這天上怎麼就可能掉餡餅,難怪那宮裡的人總有那麼個暗著關照我,我就說了!」   宋小五沒聽明白,琢磨了一下,大概了會下意思才道:「他差人幫你了?」   宋韌無心回她這句話,拉著她的手走到一邊,用手指猛用力狠狠點了下她的額頭:「你是不是不把你爹這老命嚇沒了就不服啊?啊?」   「精神了?」宋小五看了他一眼。   此時精神抖擻,從來沒有過這麼精神清醒過的宋大人無語地看了她一眼,末了,他無力地搓著額頭道:「我錯了,爹錯了,你也是個小討債鬼。」   根本就不是什麼小仙女,他就不該相信他娘子的眼。   而宋夫人確實眼光與宋大人很不一樣,她見到父女來了,見丈夫眼睛矍爍,踩步有力,整個人就跟只蓄勢待發的箭一樣,不由讚賞地往自家的小娘子看去。   她的小娘子就是棒,說幾句話就能讓她爹振作起來!   張氏完全不知道她相公是被小討債鬼給刺激成這樣的,見他早膳乾飯都多吃了一碗,歡喜得笑得合不攏嘴,宋大人看著,心裡更是被塞堵得不行。   但他又不可能告訴他娘子,說她的預感對了,她的小娘子長著翅膀要往臭男人的懷裡飛了。   宋韌心裡酸溜溜的,走的時候還恨恨瞪了小女兒一眼。   小討債鬼!一個加起來比她四個哥哥還會要他們夫婦的命!   宋韌出門的時候一想到嫁女兒那天夫人的眼淚,就覺得她所說的回青州這主意實在是太好了。   他也不想面對這一切了。   不想當官了的宋大人心裡懷著一肚子氣上了朝,昨日經過心腹寬解的燕帝召見他,緩和了神色跟他說話,宋大人也沒見得怎麼高興,恭恭敬敬,維持著君臣之禮回答燕帝的話來,就是皇帝誇到他的長子,宋大人也神色淡淡,一派寵辱不驚、沉浮不嘆,他長子做了什麼都應該的模樣。   皇帝被他的神情堵得好臉色也沒維持多久,說了幾句,就讓宋大人走了。   宋韌走後,燕帝跟身邊的心腹殿前學士道:「他這氣性倒不小!」   殿前學士陳光仲笑著回了一句:「宋大人也不容易,陛下海涵,就容他一回罷。」   燕帝哼笑了一聲,笑罷,與陳光仲道:「符大人那邊一族上下都不喜歡他,給他使了不少絆子,自己人都容不下他,朕也知道他不容易,就是朕這心裡把他當朝廷的英才棟梁,想著他總歸與那些人不一樣,他天天跟那些人打交道,朕是最不喜歡他把他們的毛病學到身上的,朕對他寄託很多啊,愛卿,愛之深責之切啊……」   說白了,就是聖上讓宋大人不要做他不喜歡的事,討他的歡心,可這聖心就是陳光仲自認是聖上殿前之人,如若不是跟聖上聊起這事來,他都不知道聖上的心思,宋大人又如何知曉?這君臣朝廷又不是後宮宮闈,聖上這個聖心難測,有點太強人所難了。   不過陳光仲知道聖上跟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是讓他去寬解宋大人,聖上到底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他心裡還是極高興的,遂便與燕帝笑道:「聖上所言極是,回頭微臣碰到宋大人,定會好好開解開解宋大人。」   燕帝聞言搖頭,道:「朕今日才知道,這宋大人脾氣還不小。」   他倒是敢。   「還是有點血性的。」陳光仲笑言。   燕帝就是這麼覺得的,朝陳光仲一笑,頷了下首。 第94章   沒兩天宋大人又得了賞,但宋大人這次卻是愁眉苦臉,同僚前來道喜也是強顏歡笑,他前兩天昏倒被丟出皇宮之事朝廷上下都是知道的,這都成笑話宋韌的笑談了,遂這次宋家的得賞,羨慕的人說起來更是夾槍帶棍,宋大人日子不好過。   好在沒兩天,宋大人就又要被派出去了,不過這次他不再跟隨是侍郎,而是自己親自領頭,且隨從人員由他挑選。   宋韌得了令後,心中五味雜陳,給他傳話的秦道昭也是心中各種滋味都有,這聖上是鐵了心要把戶部交給宋韌了,他不想擋在宋韌的前頭,但宋韌又不接受他們兩家的聯姻,遂秦大人轉念一想,這邊趁請宋韌喝酒,那頭叫人把兒子養在外頭還沒動過的美人讓人速速送來,等酒過三巡,宋大人醉眼昏花,看到了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娘子,還聽秦大人說要送給他,侍候他洗腳暖被……   宋大人當場就把嘴裡的一口酒噴了出來,雙手朝秦大人連擺不已,「使不得使不得……」   他毫不猶豫地把鍋推給了兒郎們:「我家老二老三可不是吃素的,要是知道我對不起他們娘,秦大人,我跟您說,這輩子我是甭想再摸到我夫人的床了。」   秦尚書哭笑不得,笑罵道:「兒子還敢管到老子床上的事了不成?」   「您也知道,我是小地方來的,家裡要是沒那個黃臉婆帶我打點著,我也到不了如今這個地步,」宋韌跟尚書大人挖心掏肺,「夫妻倆相扶相持到今天了,我也沒讓她過幾天好日子,這時候還給她添堵心的事兒,我不說對不起她這個人,都對不起她替我養出來的的那幾個好兒子啊。」   確也是,秦道昭想著他見過的那幾個宋家兒郎,知書達理進退得宜,之前他還當小地方來的人沒什麼見識,沒想這幾個人做起事來除了老四欠缺點,那老大老二老三可都不是一般人吶。   尤其那個老大,不得了啊。   他夫人要是在他身後替他教養出了這麼幾個能做正事能幹大事的兒子,讓他天天睡在她那個黃臉婆身邊他也心甘。   遂秦尚書朝下人點了點頭,把人領了出去,跟宋韌道:「你是個真有福氣的,娶了個好夫人。」   要說宋韌是有些喜歡這個秦尚書的,這秦尚書也不是那種兩袖清風、會主持公道的好官,但在這個不管你有能還是無能,只要是生面孔都要打壓為難你兩下顯示下自己能耐的官場,秦尚書這種不太強人所難的上峰,在宋韌眼裡已經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哪怕秦大人也把他當小人看。   但小人也好啊,宋韌也想開了,小人不就能跟小人處得好?他現在這身份地位的,哪個人他都得罪不起,還不如一塊兒和稀泥。   「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用在娶了她身上嘍。」說到這,宋韌自嘲了一下。   之前還以為小懶兒投到他們家也是他的福氣,現在到手的小妖怪要飛了,這福氣啊,還是不是他的。   他笑得苦澀,秦道昭還當他是在聖上手下這日子過得艱難,這下秦尚書又提起了精神,給宋大人打機鋒來了:「這月亮都有陰晴圓缺的時候,何況人生呢?做人豈是那般簡單的事啊,宋大人,你說是不是?」   宋韌唯有點頭。   「所以啊,這做人得自己為自己考慮,給自己多安排幾條後路,可是?」   宋韌一臉心有戚戚然,又陪上峰打起了官腔說起了官話,做起了官場事來。   他在小地方的時候,還想著這朝廷大員們個個皆威嚴不可侵犯,等爬上來了,才發現就這麼回事,這些人做事的時候少,勾心鬥角尋歡作樂的時候多,有時候宋韌看著大白天在衙門裡堂而皇之打盹的他們,覺得民不聊生的時候不遠矣,看著他們他都看出了幾絲隱隱的絕望來。   往往這個時候,宋大人就把自己嚇得慘極了……   這廂跟秦大人喝到天黑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他又生出了幾分絕望來,生生把自己嚇清醒了,一回到家就握著夫人的手放到臉上流著淚道:「娘子啊,不是為夫沒骨氣啊,而是這天下,總得有那麼一兩人去做事啊,哪怕是螳臂當車呢,為夫也得試一試才問心無愧啊。」   「那你去做,我陪著你,」宋張氏替他擦眼淚,還笑話他道:「還知道躲到屋裡頭才哭,要是讓小娘子見到了,又得不正眼看你了。」   「那個小沒良心的,」一說到她,宋大人就怒了,剛要罵她不要爹娘要臭小子,突然想起眼前夫人不知道這事的事來了,頓時猛地一驚,這一嚇把他嚇得清醒得了不得了,硬是把快要出口的話咽進了嘴裡拗口道,「就知道成天笑她親爹,一點也不貼心。」   宋大人還是難忍怒氣,說了她一句。   這話宋夫人就不依了,白了他一眼,「她有什麼不貼心,沒她幫著我照料,你哪能無所顧之憂?」   夫人一心護崽,宋大人只能賠笑臉不已。   宋韌在燕都呆了不到五天,就帶著他的人替帝巡視去了,這次燕帝搞的動靜甚大,還在文武百官面前任命了宋韌為巡查使,賜了他見劍如面聖的尚方寶劍,允他先斬後奏之職。   這次別說文武百官,就是宋韌也是始料未及大吃了一驚,趁回家收拾行李帶人走的空隙,他拉了小娘子到一邊說話,問她是不是德王搞的鬼。   「不是他。」跟小鬼說過他要是敢插手她爹的事,她就打斷他的手的宋小五淡定地回了一句。   見宋爹不相信,宋小五瞥了他一眼,「他行事只比你更謹慎。」   嗯,還有更聽話,更沒脾氣。   這幾天宋爹是不得了了,看她都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鼻子和下巴。   宋小五這一被迫比較,還是覺得自家聽話的小鬼好。   宋韌聽她當著他的面贊搶女兒的人比他行事更謹慎,這意思就是說比他更聰明了?這一下宋大人看人更加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抬起下巴就是一記冷哼,陰陽怪氣地道:「哼,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傢伙!」   宋小五偏頭,回憶了一下,毛沒長齊嗎?   宋大人被她這頭偏得頓時膽都破了,眼珠子就差一點被他從眼眶裡瞪出來:「宋小五!」   宋小五嘴角含笑,看向了他。   宋爹膽顫嘴顫手指也顫,手抖著指著寶貝疙瘩道:「你沒怎麼人家吧?」   宋小五這次真笑了出來。   宋大人還挺了解她的,知道要是出了什麼事,是她怎麼了人家,而不是小可憐小鬼怎麼了她。   「還沒,」宋小五對她這爹還是有實話就說實話的,朝他搖了下頭,還頗為遺憾地道了句,「我倒是想,不過還是等一等罷。」   宋韌被她氣得腦袋發懵,指著她半天不知道說什麼,末了狠狠一點她,道:「無法無天了,你等著,我找你娘說去!」   宋大人氣轟轟地走了,沒一會兒沒來得及跟夫人告狀,就有人來催他上馬了,宋韌連忙找到了替他打點行李的小女兒,拉著她的手哀求道:「算爹求你了,在沒成親前你老實點,別出大事,爹受不住。」   宋小五慷慨地點了下頭:「成。」   宋爹都有些感動了,看著女兒的眼充滿感激,前來讓他快些去前面的張氏不明白他們父女在搞什麼鬼,等送走丈夫後,她朝小娘子抱怨道:「自打你取了名字,你爹對你越來越不客氣了,這是欺負我們母女還是怎麼地?」   這是知道小娘子會留在他們家裡,就有持無恐了吧?如若不是他要出門辦大事,宋張氏真得找她相公好好說道說道此事不可,不能因為小娘子在著了,他就對她沒以前那麼好了罷?   這可不行。   心眼偏得沒邊兒的張氏對丈夫很是不滿,宋小五見母親為她打抱不平,眼睛裡的笑意由淡轉濃,又從濃轉到淡。   當父親的已經如此不滿了,如果哪天她的母親知道了她要離她而去,離這個家而去,不知會如何傷心欲絕?   是以,那一天能晚一天到來就晚一天罷。   **   一連幾天德王都沒去找那個人,嘴裡也沒嚷嚷著要去,反而是埋頭在書房裡翻書閱典,還叫楊標給他去宮裡找他要的東西,楊公公被他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宮裡的燕帝也如是,楊標來要書他讓人找齊了送去,這天楊標進來跟他說事,他聽罷後就問起了小王叔:「小王叔不是最惱火看書了,這幾天是怎麼了?」   「奴婢問了,他讓奴婢少問,少婆婆媽媽的。」楊公公面無表情。   燕帝從他臉上看出了幾分氣來,不由笑了起來,跟楊公公道:「你念叨起他來是挺煩人的,朕有時候聽著都替小王叔煩。」   楊標一臉冷漠。   先帝去逝時親手把小德王交到了楊標手裡,這也是燕帝這幾年看著他在德王府一手遮天也無可奈何的原因。   楊標對德王的忠誠毋需懷疑,燕帝這兩年很想動他,很想把楊標手裡的人和他手中的暗線收回來為己用,但也不得不看在小王叔的份上,留著這把不是只歸他皇帝一人所用的殺器。   「你回去後,讓小王叔別老窩在王府裡不動,他要是不想進宮,去圍場逛逛,替朕看一看咱們家裡的兵將也好。」燕帝與楊標道。   小王叔不再插手他與朝臣和後宮之間的事,燕帝現在也釋然了,說起來如此也好,小王叔在人眼前出現的次數少,別人想起他來的時候也少,到時候……   燕帝這時想到小王叔的封地,想起他母后所說斯人無罪,懷璧其罪的話,末了,他心道他已經替母后把萬妃放出來了,他已經退了一步了,要是把小王叔的封地收回來,那他們周家這邊,唯一的那個拿真心對他的王叔就要沒了。   封地不能動小王叔的,得給他。   燕帝想著那天楊標所說的那句「你高興了,他就高興了」的話,臉色微緩,放低了聲音跟楊標道:「你跟他說,萬家的事朕不用他管,就是等他結冠成年去了封地,朕能見著他的時候也會少了,這兩年趁他還在都城,讓他得空的時候就進宮來看看朕,陪陪朕,朕想他。」   他這話一出,就是天地崩於眼前都能神色不改的楊公公眼睛瞬間張大,驚詫萬分地看向了燕帝。 第95章   楊公公驚詫萬分,燕帝直視著他,其後,楊標垂下了頭,躬了下身。   「小王爺之前跟老奴說,」再說話時,楊公公的聲音低啞了許多,「說老奴老了,不要老在外面跑,該在府裡好好養養身體了,老奴想,的確也是,到時候了。」   楊標此話,就是要把他手中掌握的人交出來,燕帝錯愣了一下,又聽楊標接道:「之前是老奴捨不得放手,沒聽小王爺的話,是老奴心重了。」   燕帝說了保證出來,楊標也願意相對應地拿出去一些,當然他現在所說的這些話不是他主公的意思,而是他自己的意思。   果然燕帝聽了動容不已,閉眼輕嘆了口氣,「小王叔啊小王叔……」   是朕虧欠了他。   等楊標回去把今日宮中之事說給了德王聽,德王看著楊標,少年璀璨如星的眼定定地看著他的老奴婢,過了些許,他道:「他果真是想拿走的。」   「過來坐。」不等楊標說話,德王拉開身邊的椅子,跟楊標道:「你打算把你手上哪些人給他?」   「朝廷裡的暗線暗探,」楊標走了過來坐下,把拂塵擱到腿上,道:「都給出去,往後奴婢只管替您管著這府裡的和封地那邊的事,往後再給您看看小世子。」   德王先是愣然,爾後笑了起來,還頗為羞赧地撓了下耳朵,咧著嘴道:「這倒是個好活,便宜你了,你想想,小辮子生的小世子得有多聰明,多可愛,多招人喜歡?」   楊標也是如此想的。   那一位是有些本領,她把他做不到的事情都做到了,現在小主公不用逼著他都知道要怎麼在這朝廷、在這天下間立足,那麼,他要做的不再是以生為主公博一條生機出來,而是退讓幾分,跟著主公的退路走。   這是楊標曾想都不敢想的最好的一種結果。   「奴婢看看?」楊標這時抬起進門前就洗過的手來,想看看這幾日主公所寫描繪出來的地圖。   「給,你看,這是小辮子跟我說的,晏城北地那片荒化的沙漠乃戰國時期吳國與胡國的兵家必爭之地,之前是有記載那時出過黃銅黃金之物,但這這三四百年間風化嚴重,之前的幾十裡沙地已經有幾百裡了,一直無人問津,到我手裡我也當它是個廢地,」德王把這幾日整理出來的地圖拿給楊標看,「如若根據她所默寫的子蘭言是出自那位戰國吳國將軍諸子蘭的話,那這塊地方就是在這,離我晏城駐軍所在的北沙軍鎮大約有三百裡遠……」   「這事您想好了,誰去辦?」楊標接過地圖仔細打量了起來。   德王很高興,楊標跟他一樣對小辮子跟他所說的話深信不疑,他興奮得很,腳都翹到書桌上了,「這個事,不是你去就是我去才成,但是現在我們倆都離不開啊,只能從眼前的人當中挑選最合適的了,你看呢?」   「嗯,」楊公公眼睛看著圖不眨眼,嘴裡淡定地道:「奴婢正好趁這個交接的時機,再把府裡的人往外剔一剔。」   只要晏城到了主公手裡,楊標毫不戀棧他手裡的那些權力,他願意拿這些換取他主公後半生的安寧富貴。   「先探,其它的事等您到了封地再說。」楊標道。   「不是,最要緊的是我跟小辮子成親,成親了我才能去封地。」   「您現在不能找聖上說這事,先等等宋韌那邊再說。」至少也得秋收過後。   「我幫他壓一壓萬家罷。」   「聖上說了,不需要您出面了。」   德王笑了起來,他笑得盎然,也笑得頗為嘲諷,「我那個大侄子啊,他從小是隨他母后長大的,我老嫂子對他確實也不錯,他要是對他娘狠得下那個心,他就不是我嫂子的兒子嘍。」   母子倆在這宮中相依為命,他母后為了他也是幾次捨命,為了把他推到他父皇面前,更是不計手段付出過,大侄子是狠不下那個心的。   而萬家在他上位的那幾年,也確實幫過他。   但帝王心術當中,首先就必須具體的殺伐決斷之果敢,冷酷無情之獨斷,這最重要的兩點大侄子都欠缺。   皇兄還是走得太早了,他在沒有幫大侄子擺脫萬家之前就走了,德王這些年想幫,到底是年幼,也是有心無力。   他畢竟不是他皇兄。   「我不幫他,誰幫他?」德王笑著搖了搖頭,看著桌上小辮子所寫的種植之術,沒片刻就提起了精神來,把自己謄抄出來的那一份擺到楊標面前,「你看看,我封地可能種?我覺得小辮子不會跟我胡說。」   「稗麥?」楊標看著主公圈出來的字跡,眉頭斂著不放,「取圓實大顆為……」   楊公公一字一句地把種植法子念了出來,念罷,與主公道:「養馬與種麥,您在這幾年間只能選其一而為。」   要不,等東窗事發,不用誰詆毀,聖上就頭一個容不下他。   「種麥,養人。」德王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種糧食。   把人養得膘肥如馬壯,比把馬養肥了不知強了多少。   「動靜太大了,您得想法子去封地一趟……」楊標看著疊滿了文本字本的大桌,沉思了許久後道,「大局得您過遍眼才成,人員也得您安排,您帶人過去才是好,越家那邊還有餘黨在軍營,您得去走一趟把人鎮住了,老奴這邊的話,過不去。」   聖上是絕不可能放他出京城去晏城的,主公這邊倒是能想一想辦法。   「我能帶小辮子去嗎?」   「不能。」   德王滿臉失望。   楊標漠然地看著他。   德王撇嘴,「不帶就不帶,我回來就能見到她了。」   說著他又倒到了椅子上,頭往後看著小辮子的畫像,啾了她一口,喃喃道:「你要等我娶你。」   隔日,德王就去了皇宮,他見到大侄子很是不好意思,在大侄子那裡吃過午膳,帶他大孫子玩了一會,又呆到晚膳的時候也沒走,燕帝見他留在正德宮不走,便朝小王叔挑了下眉,問他道:「小王叔今晚是不走,要留下來陪朕了?」   「你有什麼好陪的?」德王滿臉嫌棄,朝他揮手,「邊兒去,別離我這麼近。」   燕帝笑了起來,今日小王叔一天都在宮裡,他身邊熱鬧了不少,燕帝這兩天心情好,見到鬧騰的小王叔,還有跟小王叔一道吵鬧得臉蛋緋紅的二皇子,這心情可說是愉悅至極了。   「楊標昨兒回來跟我說了幾句話,」德王含糊地開了口,黑亮的眼睛瞅著他大侄子,「我聽說我能去封地了……」   燕帝嘴邊的笑沒了。   「我想去一趟封地,當年皇兄走的時候,我答應他我每年都會帶封地的土到他墓前祭拜他,這些年我一次都沒拜過……」說起來,當年他皇兄走的時候,是讓楊標帶他去封地的,而不是留在燕都,只是有人不想讓他走,而他想留,便留到如今也沒走。   德王說到這,想起為他竭盡所能安排了後路的老哥哥,鼻頭不禁有些發疼了起來,他朝大侄子強笑了一下,道:「我想明年正月開壇祭先人的時候,拿晏城的土跟他告個罪。」   燕帝僵坐著,坐了許久,他垂著頭道:「不是朕不讓你去,而是朕答應了父皇會好好代他看著您娶妻,朕想著等你娶了王妃再讓你走,不是……」   「我知道。」德王打斷了他,眼睛發紅,「我也不想走,我那個時候也想你陪陪我,我捨不得走。」   他當時很害怕離開都城,他不敢走,這個不能全怪大侄子。   當然,他也知道大侄子不放他走不是捨不得他,而是捨不得楊標手上帶著的大批人馬,那都是他皇兄在位近十年的精銳。   「一定要去嗎?」燕帝看向了他。   「想去。」德王頷首,看著他道:「我換了守城將軍,我知道你不高興,但那往後是我要住一輩子的地方,等我娶個你喜歡的王妃……」   「什麼話?」燕帝打斷了他,「什麼叫朕喜歡?你喜歡才是要緊。」   德王眼睛一亮,朝燕帝真心地笑了起來,「你有時候還是對我挺好的。」   什麼叫有時候還是挺好的?這麼孩子氣的話……   燕帝搖搖頭,拿他沒輒,「朕知道了,你想去就去,你想把你的人弄成你的人,都行,朕說話算話……」   燕帝也不敢再說下去,怕說下去,深思下去,把面子上那層皮捅開了,他真的會成為周家的罪人,無顏去面對祖宗。   他其實一直知道他母后想要晏城,他之前以為他母后打的是把晏城交給表妹為他所生的大皇子的主意,可現眼下看來,母后已經改了主意,她是想要把那塊肥沃的要地拿給萬家。   小王叔要是真娶了萬家女,燕帝真怕這事到最後不是他所能收拾的。   這事他母后敢做,但燕帝不敢啊,他還真怕他父皇知道此事後從地上跳出來掐死他。   「我大了,該走了,但我往後還是會對你好的,」這話德王說得也很真心,他熱切又真摯的黑眸亮眼一剎不剎地緊緊看著燕帝,「我有什麼好的都會給你,你要相信我,我答應皇兄了的,會照顧好你。」   他小大侄子太多了,他沒有皇兄的本事,沒那個能耐教好他,但他會照顧好他的。   「什麼話?」燕帝聞言失笑,忽視心頭的酸疼跟他小王叔笑道:「朕已經不需要你照顧了,你好好的就成,德王妃之事,你自己做主就好,朕不管你了,母后那你也放心,朕會替你把著一點的,不會讓你娶萬家的女兒。」   「誒……」德王高興得跳起了身,抱住了他大侄子,大力拍著他的背大聲道:「我就知道,你是我們老周家最乖最好的孩子。」   燕帝哭笑不得,正要說話,卻見小王叔把他推開了,還皺了皺鼻子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一身臭汗,洗洗去罷,我走了,不要留我。」   說著背著手,大步就去了,走到門口,他還背手一跳,活潑地跳出了高高的門檻去……   燕帝笑著搖頭,他心裡那絲因違背母意而產生的不妥此時全部消失了。   就如此罷,父皇給小王叔的,那就是小王叔的。   大燕如此之大,他有生之年要做的事太多了,實在不必拘束於小王叔的那一小塊封地,把好好的親人鬧成仇敵。   德王回去後沒幾日就上朝,提出了要回封地之事,果不出他所料,意見最大的是萬家之人,萬家的老國舅一聽說他要去封地,激動得不顧龍椅上還坐著個皇帝,衝出來就直接對德王道:「德王,未得聖令就離都城,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就是他們老周家人定的周召康一聽這話就笑了,「老國舅爺,您看我人在哪呢?我這是未得聖令就離了都城跟您在說話吶?」   萬國舅老臉頓時漲紅了起來。 第96章   燕帝一直親萬家,與宗室隔著一些,而德王與宗室只有幾分見面之情,他地位太高,同輩之人也不想一把年紀了還來與一個小孩稱兄道弟,遂燕帝上位後,不得重用的宗室日益游離在了朝廷之外,如今能上朝的皇家宗室中人沒幾個,能為德王說話的人少,為萬家說話的人就多了。   這廂德王一刺了萬國舅一句,就有人衝出來,為萬國舅撐腰了,「德王此言差矣……」   這差矣差得龍椅上的燕帝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那衝出來的吏官侍郎,萬家女婿身上一個激靈,彎腰拱手道:「臣殿前失儀,還請聖上恕罪。」   燕帝搖搖頭,跟他溫和道:「瞿侍郎大人知禮,來人啊……」   「在!」殿前侍衛衝了出來。   「殿前失儀是如何處置來著?」   「稟皇帝陛下,觸犯龍顏仗五十,殿前喧譁仗八十……」   「好了,請出去,十仗。」燕帝看了把自己當成皇帝姐夫的吏部侍郎,無視此人看向了自己的舅舅。   萬家這才消停半年,一把萬妃放出來,他在萬妃宮裡歇了幾日,就又蹦噠起來了。   燕帝不傻,萬妃對他沒有了以前的心思,他何嘗不如是?歇那麼幾天只是他想敲打易皇后而已,她現在對太子之位野心勃勃,罔顧他的心思,她既然只要兒子不要丈夫,燕帝也願意成全她。   「聖上。」萬國舅見二女婿被拖出去了,氣得鬍子發抖。   「舅舅,」燕帝淡道:「您是我親舅舅,德王是我親叔叔,兩位都是我的至親……」   燕帝這話說得在殿堂當中的文武官員心中一凜。   舅舅,叔叔,雖說舅舅說在前頭,但誰都知道,叔叔要比舅舅親一點,更何況是皇家的叔叔,這是一般的舅舅能比的?   要說起道理來,是萬國舅越逾了。   但這不是國舅爺頭一次說德王了,但連皇帝都無視卻是頭一次……   這站著低頭的官員有交好的相互之間對視了一眼,心想老國舅爺也是老糊塗了,以前還端著點,現在朝廷七七八八都落到聖上手裡了,他反而放肆了起來,這是當自己居功至偉,在拿喬吧?   有知道萬家的醜事的老丞相就是跟皇帝很不對付,心裡也不禁哂笑了一聲,這老哥哥給老妹妹送男人就罷了,這還送出了德性來了,萬家也真是不打算要臉了。   「聖上。」萬國舅也是滿眼怒火朝外甥望去,之前他們萬家可是出力替外甥把御史大夫的兒子女婿搞了下來,禮部跟兵部現在換成了他這外甥的人,外甥現在是打算過河拆橋,用過就丟了?   「舅舅還是對我王叔客氣點好,小王叔這幾年也懂事多了,之前對您家有過不當的地方,朕這小輩這在這裡給他替您賠不是了……」燕帝這話徐徐道來,莫說萬國舅,就是殿中所有官員都不禁愣了一下,看向了一臉不解的德王。   德王不解,開了口,跟皇帝道:「大侄子,我不小了,我這兩年老老實實的,也沒去他家……」   燕帝頭疼,朝他揮手,「準了,允您先退朝一步,您回去準備準備罷。」   「可……」   「王叔!」   德王嘟嘴,「那好罷,那我告退了。」   德王人還沒回到王府,半路就被太后的人截了,德王沒去,也不打算去,回了王府準備了一下,跟楊標道:「你這些日子幫著大侄子點,萬家那邊要是實在鬧得慌,把萬友輝捋下去。」   萬友輝是國舅爺的大兒子,他之前私吞了軍餉百萬兩,德王知道了也不好動他,因著大侄子的友軍實在不多,這時候大侄子差不多要收盤了,警告下萬家的事也是可以做一做的,再來,也可以收點銀子回去。   「那,奴婢就把這事呈上去了?」   「呈罷,」德王嘆氣,「原本我還想著發個橫財,中間撈點給小辮子送去呢。」   楊公公面無表情,忍了又忍,方道:「她成天呆在她那方天地當中,用錢的時候不多,您實在不必如此掛心她。」   「數著玩也好啊。」只想把一切都給她的德王理直氣壯地道。   楊公公冷笑,拂塵一揚就去了。   德王在背後喊他:「你去跟小辮子問問,這兩天我哪天能見她。」   楊公公心累得慌,一句話都不想說,加快腳步去了。   宋小五在楊公公的嘴裡知道了小鬼要去封地的事,這次她喊住了傳完信就要走的楊公公,大半夜的她下床穿好了衣裳,讓楊公公替她把燈火點了。   她也不避著,反倒是楊公公點好燈火後,垂眼看著桌子一動不動,直到宋小五手中端了兩個碟子走過來讓他把桌上的書挪挪。   宋小五拿了幾盤子乾果過來,又讓楊公公去拿她置在外頭的茶具。   楊標先是一愣,接著默不吭聲地把茶具拿了進來,拿來才道:「我就不喝茶了。」   「坐。」宋小五看擺的差不多了,就出門把水桶提了進來,打水燒水。   楊標站著沒動,見她坐下真打算煮茶了,「我還回去有事,多謝了。」   「上次我跟你說了,讓你這兩年盯著他點,身邊除了自己人,別讓外人近他的身,想來你都做到了?」宋小五開了口,原本還殘留在腦袋裡的困意此時已經消失殆盡。   楊標聽著她的口氣,這下不用她請,就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嚴厲冷戾的臉此時因他臉上顯出的狠勁顯得兇殘血腥,「宋小娘子有話只管直說。」   「這些年楊公公是怎麼猜的我?」宋小五剛起來不久,腦子清明至極,於是那些彎彎繞繞她反而不想說了,「不過我看您素來把我的話當話,也沒成想小看我,既然如此,如若我跟你說,我所知道的燕朝德王在十八歲死於他的封地,您想來也會信?」   她神色從容,目光平靜,楊標從她不急不徐的神情當中看不出她話中的真假,但卻把她這個人看得分明。   這是一個從真刀實槍當中走過來的人方有的從容。   而這種人,哪怕她說的是假話,是恐嚇,你也只能把它當成是真話聽。   因此,楊標僵坐著,好一會兒都沒說話,等桌上的炭火越發地大,都快燒著旁邊一張離得近的紙,她的手一揚別開,楊標才張口,低著聲音道:「您說得晚了,他要去封地之事全朝知曉,聖上也答應了。」   君無戲言,他家主公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耍賴說不想去了。   「是啊,晚了點。」宋小五有些倦怠地靠在椅子上,看著炭爐上的銅壺。   她以為讓他改變了行事,改變了命運的跡象,不再是人人都可投擲一箭的箭耙子,他就能逃過這劫了。   但她能改變的,到底只是表皮而已。她改變不了這個朝代的本質,改變不了利益鏈,那些前世困住他的東西,這世還是會困住他,她的推手送入了這場命運當中,也只是隨著這些東西起舞罷了。   「不能不去?」宋小五說完,自己都笑了起來。   她什麼時候把希望寄於不可能身上了?   這真是喜歡一個人,做人都不肯定起來了。   楊標這時把屁股牢牢地粘在椅子上,看著她,也看到了她的笑。   她美得不可方物。   楊公公直到此時才覺得,也許主公從一開始才是對的,她美麗而強大,正是如此,才會使他像飛蛾一樣就是竭盡全力也要奮力向她飛去。   「不能。」楊標道了一句。   「是啊,不能。」宋小五坐正了起來,笑道:「既然不能,那就改變。」   她跟楊公公接道:「這去時帶什麼人,走什麼路線,來去全程都不要讓人知曉,最好的是,多找幾個替身……」   她拉過了紙,拖過了墨,開始把她說的都寫道了下來。   其實她說的,楊標都懂,這天底下不會有人比他更知道怎麼保護一個人,他是侍候和保護過先帝和德王的人,但他還是看著她喃喃著把他不陌生的那些保護措施都寫了出來……   宋小五寫罷,抬頭看到楊公公已經泡好了茶,她愣了一下,隨後靜靜地看著她一筆揮就的幾張紙,爾後,她笑嘆了一下。   老而不死是為賊,但老賊的心一旦燃燒了起來,火光照亮半片天也不在話下。   「等你們收拾好了,就讓他提前半天過來罷,提前一晚知會我一聲就好。」宋小五把她寫好的東西收好,正要放鎮紙的時候,楊標突然伸出了手。   「能給奴婢嗎?」他道。   宋小五看著他,過了些許,她移開了放鎮紙的手。   楊標拿過,仔細疊好放下了袖中,站了起來道:「多謝小娘子提醒。」   他躬身而去,他走後,宋小五淡然的臉漸漸地冷了下來,末了,直到她的眼和臉一樣的冷酷,她抬頭提起了桌子上的銅壺,欲要往下砸的時候想到外頭的兩個老家人,她深吸了口氣把壺擱了下來。   隨後她把披著的外紗脫了,出去提了把鋤頭,找了塊離大門最遠的地方挖起了土來。   第二日莫叔開門進來掃院子,就還沒成熟的落花生苗拋了一地,他家小娘子正拿著鋤頭面無表情地挖那半畝花生地裡最後那一小片土。   老人家驚呆了,都不敢叫小娘子,小跑著回去叫老婆子:「老婆子,老婆子,不好了……」   小娘子的癔症又發了。 第97章   宋小五挖完最後那點花生苗,把半畝土從頭到尾刨了一遍,提著鋤頭到水缸邊洗乾淨了,回屋的時候見到老叔老嬸,叫了他們一聲:「老叔,老嬸。」   說罷,頭也不回去了洗漱間。   老嬸看著快長成的花生,駝著腰哎喲喲地喊心疼,「這都快長好了,怎麼就刨了?」   還不敢說得太大聲了,刺激了小娘子,莫叔一過來,她就怪上他了:「都怪你,招了她!」   莫叔為自己喊冤:「我沒有,真沒有……」   莫嬸還要數落他,聽到到了洗漱間起了水聲,她連站起身,朝老頭子道:「土都讓她挖到底了,這肯定挖了大半夜,快去打熱水,這時候可不能洗冷的。」   說著她提著布裙就往上跑,「小五,小五兒,出了汗可不能洗冷水,你老叔就去打熱水,你忍忍。」   一桶涼水從頭澆到腳的宋小五放下桶,轉頭朝門口看去,看到了跑進來的老嬸兒,她想朝人笑笑,才發現臉孔僵硬得牽不動。   她很久都沒有體會到這種任憑人扼住咽喉還無能為力的感覺了,哪怕當初她被楊標發現生死懸於一線,她也沒有這種感覺。   最終,宋小五什麼也沒說,在老嬸的幫忙下洗好頭髮和身子,擦頭髮的時候她坐著睡了過去,把老莫嬸心疼得朝老天爺暗地裡直罵:「投下來就投下來了,好好的小仙女非要折騰她,把她折騰累了你就開心了?賊老天!」   莫嬸把人扶上床了才去跟主母說這事,宋張氏聞訊趕來,看過女兒才去看花生苗,她也怪心疼那還沒有長實沉的落花生的,見老叔把它們抖好土摘下來,安慰自己安慰老僕道:「沒事沒事,把大的挑出來,晚上拿豬腳燉嫩花生,也好吃呢,也是一頓菜。」   等到中午宋小五醒來,家裡人也不拿這事說她,連問都不問一聲。當年小娘子才一兩歲的人半夜就起來在外頭到處亂逛,在外面樹林子裡頭靜坐起來就是小半個晚上,沒少嚇著宋家人過,現在她大了,只是起夜挖個土,說起來實在沒什麼。   六月下旬,德王起程之前一大早就來了宋家,宋小五知道他要早來,讓母親給她多備點早膳。   宋張氏知道有人來看她,想著前幾天女兒的事來,昨晚宋小五跟她說的時候,她小聲地跟小娘子問她能不能見見人,宋小五否了,跟她道:「再等等,過一段時間就讓你見。」   張氏也就是試問一下,沒想女兒會答應,哪怕還要過一陣也心花怒放得很,朝女兒連連道:「使得使得,再多過一陣子也沒事。」   宋小五看著她歡喜的臉,在心底輕嘆了口氣。   她在宋家呆了足足十五個年頭有餘了,是她母親滿滿的愛與歡喜撐起了這世的她,她原本是真的以為她會在這個家陪著這個女人,這個家過一輩子。   只是,她要食言毀約了。   而她向來沉靜,宋張氏這時也沒看出她臉底下的情緒來。   張氏作為母親的不安,在宋小五及笄那天后就平靜了下來,她以為那天鬧過事,已經應了她的不安,小娘子從今往後就不會有事了。   這早莫叔莫嬸擺好了早膳剛離去,她就聽到了廊上有人小聲喊她「小辮子」的聲音,她抬頭往上看去,就見小鬼探下頭,咧著嘴看著她,笑得像個傻瓜。   「下來。」宋小五的怒火在那晚的洩憤當中被她強掩下去了許多,再見到小鬼,她的心緒勉強還算平靜。   但也只是勉強。   當初她就是沒打算跟他有什麼交集,都希望這個少年能平安度過他的劫,過足一生屬於他的愛恨情仇的日子,如今他已是她的了,她卻……   那夜,那種無能為力的憤怒燒得宋小五的心口生疼,這時候見到人她都不敢多看,怕強裝的平靜維持不了太多,很快垂下眼,道:「下來老實用膳。」   德王一聽她那口氣,身子探下一半看了她的臉一下,只一下他就麻利地跳了下來,飛快跑到洗漱間洗好手又跑到她跟前,把洗好的手伸到她面前。   「小辮子。」他嚅嚅喊了她一聲。   「坐下。」宋小五拿起勺,等他坐下,把勺放到了他手裡。   一頓小餛飩就包子的早膳很快就用完了,宋小五剛放下筷子,就見剛吃好的小鬼非常殷勤地接過了的碗筷,不用她說就把食具收到了廊下的桶裡,還拿了抹布過來。   宋小五漠然地看著他擦好桌子,還打算拿抹布去洗的時候,抬頭看向了他,問他道:「誰讓你去封地的?」   「啊?」德王愣了,本來想說他是看過她給他寫的東西後才想去的,但一想到昨晚楊標和他說的話,他頓時就收住了嘴,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道:「我,我自己要去的。」   不等小辮子說話,認錯很有一手了的德王快快地接道:「這次是我不好,我下次做什麼大事之前一定問過你。」   德王想起楊標昨晚跟他說,那一夜,她因他語無倫次,惶恐不安,德王的心就酸疼了起來,他小心地伸出手去勾她的手,嘴裡道:「我不會有事的,你只管放……」   「心」字還沒出口,他的手就被她打掉了。   這「啪」地一聲,把德王都打愣了,心差點就碎了,他錯愣地看著小辮子,被她狠狠一記抽得生紅的手停在她的眼前,忘了收回。   宋小五狠抽了他一記,心頭的怒火反而更旺了,她皺眉看了他一眼,起身道:「去洗手。」   「哦哦哦……」德王這才看向了他拿著抹布的另一手,跟著她的路上拿他被抽紅的手抽了自己那隻拿抹布的手,「叫你不聽話,叫你惹我王妃生氣!」   宋小五瞥了他一眼。   德王立馬就乖了,背也挺得直直的,目不斜視緊跟著她,肩膀挨著她的肩膀,一步都不願意遠離。   他洗手的時候,宋小五站在門口沒動,他頻頻回頭看她,等洗好手伸出來也不動,像等著她過去她也沒過去。   德王只好自己心不甘情不願地拿幹帕子擦了手。   上次小辮子是有幫他擦的,這次怎麼就不願意了?   德王嫌棄地看了眼自己剛剛拿了抹布的賤手一眼,就它,就是它招的事!   「等你回來,是什麼日子?」德王正瞪自己的手呢,就聽門口的小辮子道了一句。   他趕忙抬頭,把楊標和他還有近衛他們商量了好幾個日夜的行程毫不猶豫地透露了出來:「我們分四批人走,我是第四批,是七月一日走,去到我的封地最短也要花半個月,怕身後有追兵,我們都是按最短時日走,我跟楊標商量好的是回來的時候我們不能按之前的路數來,我是排在第二批第三批走還不一定,具體何時回也要看到了封地後面的事情怎麼處理,不過最遲我十月底就能回,到時候我再差人給你送信你就知道時間了!」   「不用送。」宋小五打斷了他,漠然地看著他道:「到時候回來了來我這裡一趟,我們商量下我們的婚事……」   德王手中擦手的帕子「嗡」地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傻眼地看著宋小五,張著嘴「啊啊」啞口了數聲出說不出話來,這把他急得掐了自己的喉嚨一把,這才把聲音擠出來:「蒸……蒸……蒸的?」   話剛出來,他撲上來就抱著宋小五,跺腳道:「莫要騙我莫要騙我。」   他急得眼睛都紅了,死死地抱著她:「你說的你要嫁我,你說要商量婚事的,你說的你說的……」   宋小五被他車軲轆來車軲轆去的話說得頭疼,話剛出來,她就想反悔了,她推了推他,見沒把人推開,反被他反手一個緊抱得抱得差點斷氣,當下一股火氣起來就抬手怒揮了他後腦勺一巴掌,怒道:「給我鬆開!」   她這可是用力了,但德王被她一巴掌打得更是目眩神迷,被她把手強掰開後也不知道躲一躲,把臉湊過去往她臉上猛戳,親到了嘴巴後手就又抱上了,被她狠踩了一腳也不忘把舌頭伸進她的嘴裡。   伸進去後見她不動,他更急了,非要她碰碰不可,這下急得他眼角紅了,水滴也出來了……   宋小五怒瞪了他一眼,卻見他哀求地看著她,眼睛可憐又閃亮,耀眼得勝過她所見到過的最美的星辰。   當下她手一頓,還是把他的頭拉了下來,含住了他怯生生還發著抖的舌頭。   這一含,德王嗚咽了一聲,閉上了眼,抱住她就不肯撒手。   他直把嘴唇吻腫了也要探頭要親親,最終被宋小五扔下甩頭就走,他這才不得已離開了有人要進來的院子。   回去的路上,德王一直舔著自己吻疼的嘴唇,等見到楊標,他翹著腫嘴指給楊標看:「嚕開開……」   你看看,小辮子親的!我王妃親的!   看著他身上熱切得能把一切焚燒掉的熱情,非常明白他在那一位那裡已甜得找不到邊兒的楊標冷然一笑,與他道:「您最好是藏著點,要是到時候折損了那一位的閨名,您看她怎麼收拾你!」   「我要娶她!」聞言,德王不再跟楊公公現了,張開嘴口齒清晰,得意洋洋地道:「等我一回來就娶她,她說了的,我一回來她就嫁我,等我娶了她回來,倒是你要等著瞧,看她怎麼收拾你!」   到時候看楊標還敢不敢動不動就說他了! 第98章   德王出動前,太后宮裡的一連連召了他幾次他都沒去,這天太后宮裡來人給他送了話,道他眼裡是不是沒她這個太后嫂子了,話說得很重,德王想了想,還是去了。   去之前他先去見了燕帝,等燕帝把御書房裡的人都退下後,盤腿坐在椅子上的德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跟燕帝道:「我們老周家是不是真的不行了,一個女人都能爬到我們頭上來喲三喝四,不如她的意,就是要逼死她,就是要弄死她,一句話就能搞得我們被她弄得團團轉。」   他看著大侄子,「誰給的底氣呢?」   燕帝握著椅臂的手發白,臉孔僵凝。   「真沒意思,」德王起身,搖搖頭,「你寵著她兩分,順著她兩分,她當你給的情份是應該。」   他說罷就走了,連別也沒與燕帝道。   他走後,燕帝砸了桌上的杯子,朝身邊的孫總管吼:「你不知道攔著太后一點啊?」   孫總管哭著跪到地上,他怎麼攔?他一個奴婢怎麼攔得住太后娘娘?   他怎麼攔得住一個隨著皇帝兒子的權勢越大,權力欲越強的老女人?她都想垂簾聽政了啊。   您狠不下心,怎麼能怪我們狠不下心呢?   德王去了太后宮裡,太后知道他要來,臉上抹了白*粉,把這段時日潔白嫩滑了許多的膚色掩了點下去,但她也不想把自己的回春藏得太緊,漂亮了總歸讓人知道點這才是真得意,遂她也只是稍稍抹了點粉,擋了點氣色罷了。   德王又好一陣子沒見她了,見到臉上帶著病容,眼底難掩春*色的老嫂子,他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前兩年,還以為這個皇宮,這個老周家沒有他操心不行,實在是他想多了,沒有他,每個人都能把自己顧得好好的,尤其是他這個他以為性子有點軟,脾氣有點善的老嫂子。   他也是天真了,這皇宮裡哪有女人不會為自己打算的?   「嫂子,」德王走過去也懶得跟她行禮,有些不客氣地坐到了她身邊,「怎麼又病了?」   他不客氣,萬太后更不舒服,這段時日德王不來,她想起的也往往都是些他以前難以討好的事來,一樁樁的數不勝數,那時候她是吃了他多少臉色,才在正德宮行走下來。   明明她是這個天下的皇后,先帝的正妻,卻要看一個小叔子的臉色才能在先帝身邊呆下來,真是荒謬。   而先帝在世時,對她也就那樣,為了兒子,她一路也忍過來了,現在兒子大權在握,她也能嘗一嘗男女之情,這才覺得人生有了點樣子起來,但一見到不客氣的小叔子,就好像又回到了過去揣磨老皇帝和小叔子那小心翼翼的日子來,她當下臉一僵,緩了緩才輕輕跟小叔子道:「康康,你是不是對嫂子有什麼意見啊?」   「我這有事,您老叫我,問您您又不說有什麼事,只叫我進宮來……」   「我病了啊,」太后眼睛紅了,「想叫你進來看看我不行?」   德王默然地看向了他老嫂子,過了一會兒,他澀然地道:「嫂子,我也是這宮裡長大的。」   她瞞天過海,把面首養到宮裡的事,連大臣都沒瞞過,怎麼瞞得過他?   楊標可是在這裡當過十年的大總管。   她就怎麼好意思把他當小孩兒騙呢?   萬太后一時沒明白他話裡的意思,等明白過來,她臉刷地一下,這下是真白了。   「康康……」她抓緊了膝上的裙,眼神徒地狠厲了起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德王沒有來跟她吵架的意思,也許就如楊標所說,他把她當嫂子,她畢竟還是與他隔著點,他就算為她糾心生氣又如何?她又不可能聽他的,又不可能只給他當一個人一輩子的嫂子。   不是嫂子,又怎麼生氣得起來呢?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您現在風光無限,那是因為有您兒子在前面替您擋著,哪天把您跟他之間的情份用完了,他不想擋了……」德王說到這,自嘲一笑,「當然他不想擋了,他自己也得折兵三萬,被您拖……」   「放肆,大膽!」萬太后拍桌而起,怒喝道。   「我走了。」德王搖搖頭,不打算再與她爭執下去了。   吵是吵不清楚的,他很明白只有大侄子想動了,他這個老嫂子才會真正老實,要不然,他就是在她宮裡吵翻天又有何用?   「德王,」萬太后被他氣得眼前發黑,口不擇言地道:「如若不是我這老嫂子憐惜你,你能活到如今!當初是我婦人之仁,一念之仁放了你出宮去,若不然……」   「若不然?」她糊塗,德王沒,他打斷了她的話,問她:「若不然如何?」   若不然她就殺了他?   她可知道,她這話一出,那往後她兒子想救她,她都得為她今天這句話付出代價!   「砰」地一聲,站起來的萬太后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她被氣得顫抖,哆嗦著嘴指著德王道:「果然是放虎歸山,果然,果然啊……」   當初她怎麼就不聽她哥哥的話,在先帝走後,緊接著把他弄死在宮裡,跟著而去呢?這養大了,果然養成了禍害出來。   「哼。」看著他那已經膨脹得看不清自己現在樣子的老嫂子,德王哼笑了一聲,出了門去。   小辮子說他在另一個世界當中死在十八歲那一年,德王聽著覺得這跟夢話似的太不真實了,但看樣子,這話十有九十是真的。   如果沒有她的出現,他還真是他這老嫂子和大侄子說生就生,說死就死的人了。   德王出了太后的宮裡,徑直一路回了王府,等見到楊標,德王才放任自己的心碎,他跟楊公公紅著眼道:「是不是只有我想護他們一輩子?」   他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楊標朝他躬身,一言不發。   他不出言,就是最好的回答。   是的,他們沒有這麼想過,所以他才被逼無法,就是孤注一擲,也信了那一位,讓她出手幫著他遠離皇宮,遠離那個會把他拖死的泥潭。   「啊……」突地,德王抬起頭,朝上空嘶吼了起來。   **   德王走後,楊標來了宋宅一趟,宋小五跟他說了半夜話,楊公公走前,宋小五終還是開口,跟他要了幾個人。   她沒有掩飾她要人做什麼,楊標跟她道:「奴婢得再小心挑挑。」   「嗯。」宋小五應了。   走前,楊標跟她躬了半身,宋小五沉默不語地看著他退走,等門關了,雞啼聲起了,她輕吐了口氣出來。   這上半生隨波逐流的日子,大概是要過去了。   德王這一走,很快一個多月就過去了,宋小五沒收到小鬼那邊的消息,也不找人問,平平靜靜地過著她的日子。   而九月底,宋韌被人抬了回來,宋大人命懸一線,一連半個月昏迷不醒,把宋張氏悲愁得十來天就已枯瘦如柴。   此時因宋巡官回都稟告路上被刺殺之事,朝廷皇帝震怒,下令自己的親信刑部尚書主持大局,一查到底,務必在一月之內給他們結果。   諸多的賞賜也源源不斷從宮裡賜到了宋宅。   這廂,宋家也來了不少探望的人,宋小五把老太太接到了宅裡鎮宅,一同與宋家人對付起了各方探問,或者打探消息的人馬。   宋家看著是正得聖眷,實則是生死繫於宋韌一人身上,宋韌只要一死,宋家之後的命運就指不定了,想讓他死的人會連手把宋家斬草除根,宋家難逃厄運,因此宋氏族人在都城裡的主事人都來了,老太太也殺氣騰騰,一家人守著宋韌清醒。   這廂鄭家與宋四郎的親事只待十二月成親,鄭小虎那邊因自家祖母身子不好,一直反對他妹妹嫁入宋家的鄭家人這時更是反對了起來,鄭小虎與他母親和祖母一商量,一咬牙就過來跟宋家商量婚事提前之事,間帶也有為宋家衝喜的意思在裡頭,想賣宋家一個好。   宋韌這次出門,不僅是帶來了各地豐收的消息,還帶來了一種能供百姓食用飽腹的作物,萬幸的是他們一路人儘管半路被劫殺,但好在有人衝出了重圍把成果呈到了燕帝面前,但就是如此,朝廷現在對宋韌的看法也是褒貶不一,甚至有很多的聲音言道宋大人發現了這等重要的事情,不稟告當地官員隨著押送入都,反而孤身上都,為著自己討賞惹出了這生死之事來,還震驚了聖駕,實乃不該……   就是百姓當中聽聞到這話來,也覺得這些個大人說的言之有理,這宋家一飛沖天還不夠,為了討賞連命都搭上也是活該。   這話傳到宋家人耳裡,宋三郎氣得在家捶破了好幾個沙袋,這天晚上他實在睡不著覺,半夜找到妹妹的院裡,叫醒妹妹跟妹妹道:「妹妹,這官我不想當了。」 第99章   宋小五當他沒清醒,扇了他腦袋一記。   「妹妹!」宋三郎捏拳,站在大屋當中悲憤大叫。   宋小五冷然看著他:「好,你不當,他不當,誰都不當,誰都嫌難不想當,那回頭這些人的刀砍到你頭上的時候,你最好閉緊你的嘴,別喊疼!」   她惡狠狠地朝宋三郎說著,就像吃人的獸,把三郎嚇得一挺胸膛,打個了個嗝。   「你聽到那些人是怎麼說爹的了嗎?」三郎指著外面喊著,眼睛腥紅,「爹為他們做事,他們一個個都想吃了他……」   「那又如何?有的朝臣想吃他,是因為他搶了他們的飯碗;有的百姓想吃他,是因為宋大人過得比他們好,是他們眼中貪得無厭的狗官,」宋小五冷冷地道:「難不成,你還指著妒恨他的說他好話,供著我們爹不成?」   「得到多少,」她抬了抬下巴,「就得承擔多少,天下沒有白掉的餡餅讓你撿著吃。」   三郎懂,但他還是想不通,他閉眼揮拳怒吼:「憑什麼?憑什麼?」   「憑你現在站在任人宰割的位置上!」宋小五被他也吼怒了,怒道:「而你退了,一輩子都是站在被人宰割的這個位置上,別人讓你生你就生,別人讓你死你就得死!你以為退了就乾淨了,就清淨了?這把火現在燒到你了頭上你知道疼了還想退?你以為不跟他們站在一塊你就什麼都有了啊?啊?!」   這時,門邊起了聲響,宋小五含怒的眼瞄到門邊,看到了縮著肩膀不敢進來的四郎。   「進來。」她深吸了口氣,讓人進門來。   「妹妹。」四郎小心地踩著步子進了門來。   宋小五看他那怯怯懦懦的樣子,最終沒忍住,揮手就打了他腦袋,「還有你,經點事就趴成了狗,慣得你!」   宋四郎被她這一打,反打得笑了起來,他傻笑著撓著頭,正要說話,卻看到了三郎悲憤的臉,他的笑容淡了,歡喜也沒了,黯然地跟妹妹道:「爹之前還跟我們說,等老百姓日子不那麼緊巴了,國庫好點,他上來了就想辦法給大家懇田修路……」   他說他要做的事太多了,兒郎們啊,幫著你們老爹爹一點,一定要走正路陪著爹啊,父親的豪情壯志還在他們耳朵裡,這還沒幾個月,他就人事不醒,到處都是說他不是的人,這叫他們怎麼想得通?   「那是到時候的事。」宋小五瞥了他一眼,見他說話還像點樣子,火氣也小了,道:「現在百姓只看著宋家升官發財,受好的事也沒輪到他們頭上,他們怎麼知道他是好官還是狗官?」   「梧……」   「梧樹縣的百姓是都城的百姓嗎?那梧樹縣現在不都把他當好官,他做過的事已經留下了痕跡,你們還想如何?」宋小五看著兩個蘿蔔條,真是有點心累,沒經過事,想事一根筋:「你們是想讓爹拿著這份政績吃一輩子,全天下都稱頌嗎?還有,覺得看不慣不行了就退是什麼道理?把快要到手的東西拱手讓人,他們就會受傷?三郎,你腦袋裡到底裝的是什麼?是水還是糊漿?」   有些人總當自己付出得多,得到的少,卻不知正是這種弱勢心理,才會把自己位居於弱者的地位,做什麼都是別人辜負了自己,卻從不主動出擊。   既然嫌自己得到的與付出不成正比?說有什麼用?去爭啊去搶啊,哀哀怨怨得像個怨婦不過只是浪費時間,能頂什麼事?   「你說這麼多有什麼用?」三郎垂著頭,看著地上道:「爹現在還不是躺在床上?火燒到我身上了我是知道疼,就是因為疼啊,妹妹,還不如死了算了,掙扎有什麼用?到頭來還是死。」   宋小五之前的話算是白說了,但這時候她也知道不是跟小年輕講道理的時候,跟他們說道理沒用,讓他們去做事才是要緊,「有用,既然來了,你坐著,四郎,去把你二郎哥叫來。」   「妹妹,我在著。」站在門口陰影處的二郎出來了。   宋小五看著鬍子拉茬,一臉憔悴的二蘿蔔條,對這根蘿蔔條有點偏心的宋小五搖搖頭,臉色緩和了許多,「快進來,我給你們煮薑茶喝。」   三郎抬眼看了偏心眼的妹妹一眼,被妹妹瞪了一眼。   等打水的打來水,擺茶具的擺好,收拾桌子的收拾好了,宋小五給拿來了姜和茶,等火點燃,她跟他們道:「我有點事要讓你們去做。」   四郎看了她一眼。   「你也要跟著做,」宋小五看向他:「做不好,我親手打死你。」   四郎縮著肩膀把下巴埋在肩窩裡不敢看她。   「聽到了沒有?」宋小五說了一句,近乎於低吼。   「聽到了!」四郎被母獅子嚇得扭過了頭,坐直了身,但就是還是不敢看兇得像獸的妹妹。   都這個時候了,兇殘的宋小五也懶得掩飾本性,直接跟他們道:「三郎,你跟秀林院的那引動學士都熟罷?」   「熟,有些不熟的,二哥熟,二哥院裡有人。」三郎道。   「交給你個事情。」   「你說。」三郎吸了下鼻子,擦著鼻子道。   「這次動手是的鄭丞相,領頭的他和他的人,他孫子就在秀林院裡……」   「我知道,是鄭嶽遊。」三郎道。   「他跟朱御史家的那個……」   「朱宏,朱家三子是好友,兩人天天玩在一塊兒。」三郎對這些人知之甚祥。   「鄭家有個小娘子,叫鄭英娥……」   那是京城第一美人,三郎也知道,還跟著人去慕過美人的風採,但只看到了一抹背影,不知道是真美還是傳出來供人瞻仰的。   「朱宏喜歡此女……」   「對,聽說兩家從小有親,」三郎對這些個知道得多,「不過聽說鄭家甚是疼愛此女,想多留在家裡幾年,所以至今還沒有成親定日子的意思。」   宋小五頷首,「此女是跟朱宏有親,不過此女跟鄭嶽遊有染,證據是鄭嶽遊會在每月初一和初十晚上進此女的房,你想辦法把這事知會了朱宏,另外,一定要擇個時機在與朱家和鄭家立場不同的人面前說出,二郎,這個人你可有……」   宋小五思索說到這,才發現家裡的三根蘿蔔條皆震驚無比地看著她。   「怎麼?」宋小五挑了下眉,「知道鄭秀才跟妹妹有染很奇怪?」   三郎乾笑,咽了咽口水道:「也……也不是,我聽說這位是義女來著。」   「不是義女,是親女兒,當年鄭大老爺跟明月郡主私通所生抱回來養的。」宋小五淡淡道。   三根蘿蔔條又閉緊了嘴巴。   「二郎,你那邊可能找到與這兩人相識,但立場站位不同的人?」宋小五接道。   「能,」二郎頷首,跟三郎對視了一眼:「給我們兩三天準備一下。」   「等你們成事。」宋小五說罷,看向了四郎。   四郎緊張得想尿褲子,看妹妹要開口,結結巴巴地道:「妹妹,水開了。」   宋小五瞥了他一眼,把茶葉放了進去後道:「四郎啊……」   四郎視死如歸挺直了胸,「在!」   「之前你不是有好幾個吃你的喝你的的朋友?」   四郎苦著臉,別過頭。   「還在嗎?」   「不在,在,不,在,不是,是他們在,但我已不跟他們來往了。」被點到痛點的四郎迫切想出去尿尿。   「那不能說他們白吃白喝了,該他們給你做點什麼的時候了,」宋小五起身拿了一小箱子碎銀子出來,「你負責請他們吃喝,把這事宣揚開去,聽懂了嗎?」   這種事,找一事無成,還會賴吃賴喝的人辦最妥了,光是嫉妒心就會讓他們添油加醋,把鄭家的醜事捅開來。   但這只是宋小五打算做的第一步,弄殘個把鄭家孫子算什麼,她要動的是鄭丞相的得意大弟子,也就是他的女婿現在的副手右僕射大人。   就是這位了不起的大人派了底下近百死士刺殺她爹。   冤有頭,債有主,恩要早報,仇就更是了。   宋小五讓楊標幫她忙了這小半月,就等著一步步動了。   她的耐心從來就不怎麼好,能動她就必須要動。   給小蘿蔔們吩咐的是最先動的一步,也是最要緊的一步,遂她說罷,跟他們道:「爹的仇能不能報,就看你們能不能漂亮地把這事完成了。」   四郎還想說話,三郎當際按著他的肩膀站了起來,低下頭跟親得不能再親的同胎弟弟道:「這事你要是給我做壞了,我來,我來一根一根把你身上的骨頭拆了,不夠,我拆了我陪你,行嗎?」   四郎慫得不行,點頭不休,哭喪著臉道:「三哥,我沒說我不行啊,你別嚇我。」   有一個妹妹嚇他他就已經不行了。   **   家裡的小孩兒走後,天都快亮了,宋小五站在廊下看著微白的天邊想著事,身邊來了個這幾天經常來的人。   「等久了?」宋小五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了頭看著那片天肚白。   「等了一會兒。」楊標站在她身邊道。   「嗯。」   「把事兒交給他們能行嗎?」   「行不行,到時候看。」宋小五抬眼看著太陽從東邊冒出絲絲金光來,「手上沒經血腥,掂量不出事情輕重的份量來,趁我還在,就帶他們做幾件。」   「您想好了,要來德王府了?」楊標看向了她。   宋小五看著緩緩升起來的太陽,笑了。 第100章   楊標走後,宋小五去了父母的院子。   老太太也坐鎮在那裡。   這段時日,宋小五隻在幕後行事,前頭都交給了蘿蔔條們和長輩們。   對於宋爹遭劫之事,比起家人的暴怒與傷心欲絕,她就冷靜多了,甚至可以說是冷靜到近乎冷酷冷血,她知道事情後的第一反應就是把人安排後就回了自己住處,分析前因後果,排兵布陣,可以說是一直沒空傷心。   哪怕這事已有大半個月了,她也平靜得就像事情沒有發生一般,這要是換在別家,都得道她一聲冷血,好在這是宋家,她冷靜如斯,宋家人反到平靜了起來,該做事的就做事,該哀傷的就哀傷,各做各的事。   家不會倒,無需慌張。   宋小五就是宋家的那根定海神針,宋小五也知道自己於這個家的作用,遂一天到晚有條不紊地維持著這個家的進程,哪怕外頭的壓力排山倒海而來,她也會穩住這個家的人心。   她去了老太太那,老太太看到她來挪了挪屁股,讓宋小五挨著她坐。   宋小五坐了過去,跟老太太道:「昨晚可睡得好?」   這時候,外頭人信不過,只能信家裡人,母親身子不好,宋小五強制讓她陪著父親,別的事讓她一概不管。   現在是老太太帶著族裡的女人應付那時不時來探望他們家的各家夫人,有很多人都是他們家之前聞所未聞過的人物,這次都跑過來了,就是隔壁沒有來往過的鄰居,也會拎著一籃子雞蛋過來看兩眼,這些人情世故往日看著平常,但這時候於有一個需要靜養的病人的宋家來說就是擾人了,但宋家這時候萬不可閉門謝客,省得更多的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在宋小五這裡,她爹好了是要帶著宋家蘿蔔條更上一層樓的,她所做的就是在他們上位之前,不要給他們身後留下太多禍因。   名聲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很重要的。   老太太一領她的意,領著個個精怪的族婦們哭嚷起了自家的可憐來,誰來都會跟人哭訴一番宋家的悲慘。   說來也是可笑,自古人都只同情可憐人的悲慘,從不憐恤強者的不容易。   老太太這些日子不容易,為著能辦好宋小五的事,還放下了身段和與她有閒隙的宋家族人無聲講和,脾氣收斂得近乎不見了,宋小五從沒想到老太太如此配合,心中對她甚是感恩,也比過去要與老太太親近了許多。   「挺好,依你說的,晚上吃得清淡些戒點口,這覺就好多了。」老太太回了一句。   「這口要戒,等你活到百,我給你做大壽。」   老太太抿著嘴,想把嘴角的笑意抿下,但還是透露了一些出來,她又抿了抿,自以為不以為意地道:「哪能活到那個時候?」   她是想活到那個時候的。   現在日子輕鬆了,還能出去走動走動,見的人罷她不喜歡,但也算是熱鬧,也無需要爭爭奪奪的,還有人精心安排著侍候著她,她是還想多活幾十年的。   就連張氏那個討厭的小兒媳婦,她現在看著也順眼多了,至少要比那個蠢貨肖氏順眼得多。   「能,能,一定能。」忙著給她們擺早膳的英婆在一旁插嘴。   等用完早膳,宋小五起身跟老太太道:「那我去了。」   「去忙罷。」老太太也站了起來,拂著發道:「我也要去見人了。」   前面那些族婦應該也都到了。   這時候正是族裡人團結一心的時候,老太太也願意早點去等著人,而不是讓人等著她。   宋小五朝她點點頭,這才去了不遠處父母的屋子。   家裡的老人都拎得清輕重,這才是宋家到現在還能應付得當,沒讓外頭進來的洪水猛獸肆意侵略的主要原因,要不就是她有十具玲瓏心,一人之力也難敵眾拳。   這也是無論什麼時候,走到一定程度人都得必須抱團的原因,生存在任何時候都是惡劣且具有爭鬥性的,一人單打獨鬥,沒人害怕後患無人懼怕他不說,哪天死在荒郊野外都沒個收屍的。   這世上所有的決裂,都是在為滅亡做準備,是以她當初在青州為宋家走的那幾步,到如今還是顯出效果來了。   宋小五去了父母的地方,宋張氏正在一點一滴地餵丈夫吊命的參水,見到宋小五來,神情嚴峻的婦人臉色一暖,啞聲道:「你來了?」   「沒睡好?」宋小五有點不滿地看著她,「不是說了讓你定點就睡?」   她坐下,「吾大夫來過了?」   「來過了,搗藥去了。」宋張氏強顏一笑,「娘睡了不少,就是看不出來。」   宋小五搖搖頭,就不說她了。   父母感情一直很不錯,宋大人是個難得真心疼愛妻子的男人,他不僅是把他的妻子當成是他孩子的娘,他在過日子當中也把她當成是他的女人愛慕,這是夫妻多年之後很難得還能有的感情,夫妻倆平時的小情趣甚多,她母親就是要操持一家老小的衣食住行,也一直要活得比同齡人嬌俏,現在宋大人倒了,無異於她生活的重心倒了,讓她去好好睡一個安心覺那也是不可能的事,這種人之常情宋小五也不可能以一己之言改變,她轉頭看向了宋爹,查看起了他腦袋上的傷口來。   宋大人傷的最重要的不是他的身子,而是腦袋的一側,他抬回來的時候滿腦袋都是血疙瘩,能活下來還是她收到他說發現她所說的新作物的信後,派了德王府的人前去迎他,才把他在刀下救了下來。   若不,他的腦袋早離了他的脖子了。   「我看比昨天好多了,再養陣子就能醒過來了。」宋小五看傷口癒合得不錯,決定等宋大人好得差不多了,就讓宮裡來的太醫給他施針刺激腦袋。   要不然讓他躺下去,她怕他一睡不醒,到時候她娘就得跟著這個一點也不美男子了的老男人一塊完了。   「是罷?」張氏一聽,帶著一臉的希翼看著小娘子。   「當然。」宋小五把沒有一分把握的事說得篤定無比。   這種騙人的事,她向來很拿手。   「那就好那就好。」現在宋張氏就靠著女兒給的希望活著了,她擦掉眼邊的淚,又小心地拿起細勺子勺了一點點湯送到他嘴邊,輕聲道:「來,再喝一口,喝飽了就能醒過來吃好吃的了,我給你準備了石頭魚吃呢,酒也開兩罈子,你愛喝多少就喝多少,不攔你,啊?」   「就開兩罈子啊?」宋小五在旁聽著,搭了一句。   宋張氏茫然抬頭,過了一會兒才明白小女兒所說的話,勤儉持家的宋夫人立馬板起了俏臉,「兩罈子夠多的了,還想喝幾壇?」   宋小五輕笑了起來。   張氏頓住,片刻後,她也失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她就哭了,道:「只要你爹醒,他要幾壇我就給幾壇,我只想要他醒,兒啊,他是娘的命啊。」   宋小五看她一逗,把人逗哭了,沉默片刻後拿帕子給宋夫人擦淚,嘆道:「行了,他會醒的。」   她是拿她這個娘沒辦法了,總有一山比一山高,宋夫人一哭,她就沒輒了。   **   宋家每天都有宮中的御醫前來過問宋韌傷情,前段時日由休沐在家的宋家兒郎們接待,現在三個人都去秀林院點卯了,遂改而接待的是宋家的一個精煉老道的族人,宋韌的一個堂兄宋強。   宋氏族人見半來個月了,宮裡那位陛下還沒有放棄他們家這一位大人,這心也就更齊了,如此等宋韌醒來,想來宋氏一門毫無疑問會隨著他的高升更上一層樓。   有他們支撐著宋宅在都城的這一片天地,有他們各方走動,讓人知道宋大人可是有族人幫襯著的,他們這力量在朝小,但在以族群居的民間著實也不小了。   孤家寡人好欺負,但惹上一個姓族,誰都得惦量惦量,這種無形的力量也讓宋家少了不少事,太平了不少。   宋小五也知道如今宋家在那位聖上心中的地位,那也是她爹用性命博來的。   由朝廷想讓他死的那群人來說,宋大人身為官場後生想以一己之身就吞下這麼大的功勞,不知道分享,一點官場之道也不懂,這種不聽話的官員當然要除之後快,要不這當官的只要是後生都如此作為,如何得了?這官場要怎麼維持下去?但由皇帝來說,宋韌身為他的人,為保命把成果獻給那群舊臣邀功,想來皇帝第一個要宰的人就是宋大人。   而宋小五從這當中覺得可笑的是,保皇帝最中堅的力量符家向來看她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素來冷落宋大人,有些事上還幫著人向宋大人插刀,這促使宋大人完全不敢向它家求救,而其它的保皇黨力量都是以符家為中心,找上他們等於找上了符家,末了宋大人只能孤身上陣,用一己之力拼命回都。   這當中,皇帝最孬了,連護著一個為他辦事的臣子的力量都沒有。   孬得宋小五都覺得這燕朝亡在他手裡一點也不奇怪。   但如今不是嫌皇帝不中用的時候,宋小五這邊正看著蘿蔔條們辦事的時候,楊標給他送來了小鬼的消息。   小鬼十月是回不來了。   他正熱火朝天帶著人薅著毛,是真薅羊毛,他讓畜戶養的羊群養得太好了,打算給他封地的駐軍一人做身衣裳。   還有小鬼發財了,發現了一個鐵礦,天天吆喝著人去挖礦,挖回來就治鐵做鍋,只要是挑滿百擔的人家都可領一個回去,不過一家只能領一個,要是多領,就得另立門戶,自成一家。   這多出一家,就是多出一家的人力來了。   這些宋小五壓根兒沒教過他,說都沒說過,但小鬼薅起羊毛來真不比後世的扒皮大佬差,宋小五看完他報喜的信,看著昂著下巴,有點小驕傲的楊公公,琢磨了一下,還是勉強誇了一句:「果然是天資棟才。」   親自拆了信給她看的楊公公等的就是這句話,矜持地略一點頭,淡道:「還好,畢竟是我們先帝從小一手教養出來的。」   聞言,宋小五朝他後面看了看。   楊公公不解,也皺眉往後看了看。   「我看看有沒有翹起來的尾巴。」宋小五捏著信,朝他道。   楊公公白臉頓時黑了。   「你盯著點,讓他不要掉以輕心,回來的時候更要小心行事。」宋小五把信收回,隨著信封給了他。   「真不把您這邊的事給他透露兩句?」楊標收回信,道。   「不用,」宋小五看起了楊標給她送過來的密報,「我自己的仗我自己打。」   她已經倚仗他頗多了,夠了。   「那您不給他寫兩句?」   「不。」   楊標被她乾脆利落的一字憋得說不出話來,半晌後他道:「他說了讓您給他寫幾句,他年底才回。」   「不。」宋小五再次拒絕。   「您不寫,他會亂想。」   「只要是活人都會亂想,」宋小五抬眼,瞥他:「楊公公還是不要太寵他了。」   楊標又被她憋住了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想跟她冷笑示威嚇唬她,但如今他倆身份又不似最初了,遂他只能把憋屈強按捺了下來,心中腹誹道:「說我寵他,說得好像你不寵他似的?是誰當初信誓旦旦說不嫁,現在就連嫁妝都親自準備起了?」   開玩笑,五十步笑百步!   「範啟伯此人看起來很強硬?」宋小五這時提起了鄭丞相的女婿和高徒,也就是當朝的右僕射大人。   「是,」說到正事,楊標神情也冷肅了起來,「奴婢之前跟您說過,他這人身邊圍繞的人也多,您要動他,不容易。」   此人強橫蠻氣,行事殘忍但也分外果斷,還有賞罰極其分明,正因為如此,很多慕強的人紛至沓來被他所用,哪怕是萬家那邊也有族女自願委身於他為妾,他與萬家的關係很緊密,哪怕後宮他也插了一手,這也是那位聖上就是想收拾鄭家,一直也無法一這團亂麻中取得一個點,只動鄭家而不傷其它根本。   但只要有範啟伯這人在,鄭丞相一系還是高枕無憂,他取代鄭丞相為相之日也指日可待,而現在此人已經逼迫在眼前了,而聖上卻還想著他和朝廷還有萬太后和萬家之間取得一個平衡,說來也是個笑話了。   楊標之前對朝廷好壞無感,只想著他家主公趕緊成親,然後去封地,這朝廷的渾水,他一點也不想讓他趟,但現在這以後的王妃主母要動人,他想著她是異想天開,但楊公公也想看一看她是怎麼動的。   「範大人這一生看來,妥妥人生贏家呀。」範啟伯為範家長子,於十六歲那年娶了鄭家次女,二十歲入朝,然後一路高升至副相之位,現年僅四十五,可說是當朝最年輕的高官了。   此人也是個玩得開的,家中妻妾眾多,美妾無數,還有臣下家中女眷寄宿他家供他玩樂,就是如此還被眾多人圍繞稱頌,禮崩樂壞無人稱奇反被抬舉,果然是末代景象。   不過,醉臥美人膝,醒掌生死權,是個男人都想當他罷?   「您還是再想想罷。」楊公公面無表情地道,她要是放棄也不奇怪。   畢竟這一位,都跟太后娘娘滾過一張床。   「對了,」宋小五拉過她列出的關係表添了幾筆,抬頭問楊公公:「你們家那小鬼房裡有幾個人啊?」   楊公公被她理所當然的口氣問得心塞,忍著火氣道:「一個都沒有,謝您關心了。」   「看著沒問題啊。」宋小五提筆給範大人一筆一筆記帳,嘴裡道。   「您知道就好!」楊公公咬牙切齒。   「怎麼他們家的人這般玩得溜,他沒學著點?」   楊公公都快按捺不住他那小暴脾氣了,「是我們先帝爺之前教養的好,不勞您費心。」   「你們先帝連這個都管?」這個宋小五倒覺得奇了,停筆抬頭看他。   「小主公年幼時多病,先帝教過他幾句。」楊公公把話一字一句地從嘴裡擠出來,看著毫不懂害臊為何物的未來主母,「這個您要是想知道,還是以後去問王爺罷?」   「嗯,我用用就知道了。」不需要問。   楊公公當場就拉下了臉,不管是不是以下犯上,瞪向了她:「您還是矜持點罷!」   知道她不是凡人,但能不能要點臉?   楊公公真覺得她比那範啟伯沒好到哪兒去。   「看來要動範啟伯,萬家那邊是繞不開了……」宋小五這時停了筆,揉了揉昨晚盲射了半夜箭現眼下有點生疼的手,跟楊公公道:「你們那位陛下對親生母親喜好鑽研閨中秘術一事怎麼看?」   楊公公半晌無語,爾後,擠著話道:「太后曾多次以命替他擋災過,聖上小時候說來是個心善的。」   「你們先帝是怎麼選的他?」   看她連先帝都說上了,楊公公提劍砍頭的心都有了,忍了又忍,才道:「聖上因早年身體有恙,子嗣不多,先太子被謀害後,他膝下只有三子。」   「那是矮個子裡選了個稍微高點的?」也是慘。   「您就不要再提我們先帝了。」楊公公心道把這老禍害娶回去,怕是得把先帝氣得從皇陵當中跳出來吧?   「也難怪太后娘娘了。」先帝不行,太后一嘗到行了的滋味,難免過頭。   這人吶,飽暖思淫*欲,都站到至高無上的點了,要是還虧待自己誰依啊?宋小五還挺能理解太后娘娘的。   熬了這麼多年,總得補償補償自己。   「您還是閉嘴罷。」知道她什麼意思的楊公公一臉冷漠。   「嗯,閉嘴。」宋小五又提筆給太后娘娘記了一筆,看著她的人頭喃喃道:「我們這種人,往往都是死在太把自己當回事上……」   她當年如此,這位太后娘娘看來怕也要如此了。   「皇家宗室當中有沒有人知道此事的?」宋小五這時候又抬頭,美目無波無緒地看向了楊標。   「有。」   「有看不慣的?」   楊公公此時冷笑了起來:「豈止。」   皇家的臉面都被她丟光了,今年正月那陣聖上大過年的都不敢見宗室中人,想來也是臉上辣得慌罷?   「我怎麼看著……」宋小五看著攤滿了整張桌的大紙,喃喃道:「一派末代王朝臨死之前的醉生夢死相啊。」   楊標已被她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驚得沒什麼感覺了,此時他漠然地看著她那張列出來的男女關係混亂得不堪入目的關係圖,冷笑了一聲:「可不是麼。」   「你說,要是把事情揭破了,你們那位陛下會不會攔?」   「拼死了也會攔。」楊標漠然。   「那就只能折中處理了。」宋小五搖搖頭,這人吶,活於中庸也死於中庸,跟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一個道理,只要是捨不得割斷現在的毒瘤的,都會死於未來的病發當中。   後來符家接替了這個國家,真是大勢所然,一點也沒有僥倖存在於裡頭。   「那,行刺範啟伯罷,麻煩楊公公開始準備,務必一擊即中。」宋小五提了筆,在範啟伯上的名字上畫了把叉,「接下來鄭家的反應由我們宋家接管,萬家那邊的,由你之前所說的把刀架在他們家大老爺的脖子上,太后那邊,還是得勞煩楊公公說動宗室了,至於那位陛下……」   宋小五看著楊公公,微微一笑,「告訴他,他要是捨不得,那他以後得叫他的僕射大人為後爹了,以後舉國都知道這個事情,他上起朝來也太帶勁了罷?」   楊公公閉眼,「您這不是要他們的命,是在要我這個下賤的老奴婢的命罷?」   「你們啊,就是捨不得動,小鬼不想也不敢,你更不敢了,你們周家那位當家的一脈相承也這個尿性,」宋小五把筆一扔,笑得放肆,冷酷,「你們自己捨不得,那就由我這個外人來罷。」   楊公公看著她的臉,這死水一般的心因害怕、激動不停地顫抖了起來……   是,他不敢。   但有人敢?他要不要試一試? 第101章   楊公公不答,宋小五已低下頭,開始策劃刺殺事件了。   刺殺範啟伯這件事,必須一次就成功,而且留給她用的時間非常短。   她也沒打算只動動嘴皮子,事情都交給楊公公去辦。   她不待楊公公回答,就問道:「可有身手非常了得的女刺客?」   楊公公蠕了蠕嘴,方道:「有。」   他這聲回答,回得異常尖細,宋小五抬眼,眼中帶著點笑:「楊公公也是久經沙場了。」   不會這點事都經不住罷?   楊標扯了扯嘴角,這妖孽,真不知道上輩子怎麼過來的,她行事作為豈止是膽大妄為四字可說的。   「可能告訴我,可有跟範啟伯有仇的?大仇小仇皆可?」   楊標苦笑,低頭道:「有。」   她還真是料得準。   宋小五也只是問問,畢竟這世上有的男人讓女人如痴如狂,但也會讓一些人恨之入骨。   再賞罰分明的人,也有利益分布不均,雨露散布不勻的時候,女人狠起來那可都是母老虎,範啟伯那種是個入得了眼的女人就敢碰的,連屬臣家眷母女兩人都敢養在自家圈子裡的,這種人沒人恨,宋小五還真不信。   古往今來,成功男人死在女人身上的可不少。女人是成功者的標配,越是得意的男人越會以經手女人多少而自豪,他們這輩子最大的自信一是相信自己性能力超凡,無論其有多短小;二是就是貌醜老態,也相信自己魅力無邊,圍過來的女人愛他們愛得神魂顛倒,非他們不可。   可這世上哪有這樣的事?就是尊貴如帝王,死了後他正宮娘娘給他戴綠帽子戴得飛起;後世死在情人身上的為官者那也可是絡繹不絕,生生不息。   「身手如何?」宋小五接著問。   「極好。」   「手段如何?」   「嫉世如仇。」   「哦,那就是沒她不敢殺的人了?」   「能到我手下的,都有仇深似海,殺戮是她們唯一活下去的路。」楊公公漠然道。   哪有清清白白到他手下做事的人?不過都是些別人扔了不要的,或是走投無路被逼無法才落到他手下的。   但凡能過一點平常日子,哪怕只是像一般老百姓那樣為一日三餐愁苦,也遠遠勝過操刀日夜勤練不休,身上傷痕累累,只為當一個合格的儈子手。   「找兩個最強的,最冷靜的,送到我這來。」宋小五開了口。   「不成,」這次楊標堅定地否決了她,「您這裡,只有王爺與我能來,就是候在這院子左右的護衛,那也是從小跟著他的護衛,那些人,一個都不能來。」   宋小五看了看他,爾後道:「也好。」   她現在還不是被人知道的時候。   「我把我尋思的刺殺辦法寫下來,你看著有什麼不妥的,你自己補充。」宋小五開始謀動,給範啟伯定了條一擊就是不成,還有補刀的死路。   楊標站了過來,站到了她身邊,看著她不僅是要刺殺,還要禍水東引,把禍水灑到萬家身上,讓人死在同萬太后私會之日所在的萬家,他不禁眼前發黑,甩了甩頭。   這,聖上知道了,怕是得把德王府拆了罷?   楊標看她洋洋灑灑地一筆而下,心中更是顫抖不休。   「到時候,要是在場的有宗室的人,那可是太好了……」宋小五寫到一邊,見楊公公僵在身邊,朝他笑了笑。   她嫣然如畫,但在此時的楊公公裡,就跟那最唯恐天下不亂的惡魔一樣,這天底下絕沒有她不敢幹的事。   楊公公心驚膽顫。   宋小五把計劃全部寫完,低頭吹了吹最後一筆字的墨,道:「楊公公,如何?」   幹還是不幹?   良久,僵住半晌的楊標動了動嘴,動了好幾下後,方才聽到他用嘶啞得不似原形的聲音道:「幹。」   幹了。   這次,不是他想替他的主公幹,而是他自己想。   先帝的天下,該洗一次盤了,哪怕不成功,他也願意以身涉險,以命替命,替這位把所有的一切都擔下來。   「您可以動,」楊公公說出話後,再說話就自如多了,「但必須在範啟伯此人死畢後。」   若不,宋家動了鄭家,他就擋不住她了。   聞言,宋小五怔愣了一下,其後莞爾,在嘴裡輕嘆了一聲:「行罷。」   也行,她活著,總歸還有以後。   這也沒什麼,這往前走的路人,總有人死在半途見不到終點。   楊標走後,宋小五去了二蘿蔔條的院子,二郎聽妹妹所說的要等幾日後,他看著黑髮如墨披散在身側的小妹妹,問了她一句:「你……你讓人幫我們了嗎?」   宋小五看著他問得遮遮掩掩,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與他道:「讓了。」   其後,她與他道:「過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他是誰了。」   二郎沉默了片刻,道:「可以不知道嗎?」   他不是太想知道。   宋小五知道二郎只是看著憨厚,但他也把這個家裡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裡,他不說並不表示他不懂,他不知道猜測。   他可能是這個家裡除了宋爹外,最知道她身邊所有事的人。   但他還是選擇了不說,他就像呵護珍寶一樣地小心翼翼地在呵護著她。   誰說心思深沉的人不純粹?最純粹就是他們了,因為懂,因為珍惜,所以從來不傷害。   這種溫柔,才是宋小五所喜歡的,因為只有最堅定的心,才最經得起歲月的侵襲。   「不可以。」宋小五殘忍地拒絕了他。   看著他黯然下去的神情,她敲了敲他腦袋,跟他道:「你大了,該一個人行走自己的路了。」   有沒有她,都不是要緊事。   二郎垂眼,伸手攔住了眼。   他的妹妹,是那個半夜等著他餓,會給他拿米糕填肚子的人;他在困惑他與三個兄弟都不同的時候,她說他是一群千裡馬當中突起的那隻鯤鵬,從天空往下能看到更大更美的風景,如何不美哉?怎麼還在為自己的特別傷心呢?   這麼些年,二郎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對自己不確定的人了,經過這兩年,他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要做的事,但對妹妹的感情,卻還跟小時候一樣,他依賴她的寬解,依賴她的仁慈。   「嗯?」見他傷心得很,宋小五靠近他,彈了下他的頭。   「唉,知道了。」二郎抽了口氣,道:「我會跟三郎他們說的。」   「說罷,到時候他們要是還說我偏心你,你只管承認就是。」宋小五笑道了一句。   二郎放下手睜開眼,看著妹妹裙角,輕聲道:「妹妹,你不要走得太遠了。」   太遠了,他跟不上。   **   平昌七年十月九日,當朝右僕射大人範啟伯暴斃於萬家,範家與鄭家震怒,由範家長子帶人近百去了萬家。   萬家焦頭爛額,此時皇宮皇帝下旨,由大理寺接管了此案,範啟伯的屍體也被抬回了大理寺。   正在範家要聯合鄭家在朝向燕帝討要一個公道的時候,鄭家突然傳出來了鄭家長孫兄妹亂*亂的事出來,見證人還是江太尉的親孫子。   就在燕都因這兩個消息震驚得回不過神的時候,知道了母親私會範啟伯,讓範啟伯致死的燕帝又收到了他大表兄私吞軍餉的事來。   燕帝一夜未晚,早晨起了高熱,這日一直勤政不休的他沒有上朝,中午醒過來的時候,看到前來看他梨花帶淚的母親,燕帝生生咳出了一口血來,嚇得身邊宮人慌亂不已,燕帝則握著他母后的手,問了她一句:「敢問太后娘娘一句,朕要是死了,您要如何自處?」   把他逼死了,她要怎麼過?   燕帝不明白,她怎麼就敢?   萬太后哭了起來,「我兒,是娘的錯,是娘的錯,娘罪該萬死,你就饒了為娘這一次罷……」   又這樣了。   這跟當初她求著先帝,求著小王叔的時候又有什麼兩樣?   她所說的他們母子倆的揚眉吐氣,就是回到最初的一無所有嗎?   皇帝病了的事,很快傳遍了朝廷上下,這廂群龍無首,本來關係還不錯的三公和萬家這時候相互頃扎,各家各使神通,連衙門兵將都能調動前往萬家要一個說法。   萬家火急火燎,只得往宮中趕。   這時候紙包不住火,萬太后出宮私會範啟伯的事被傳出來了。   周家皇家宗室的臉面全無,他們推出了郡王南陽王進宮索討一個說法。   燕帝躺在床上,片刻不得安寧。   那廂皇后娘娘見冷落他多時的皇帝大病不起,心中可謂是大鬆了一口氣,見太后出事她更是胸有成竹了起來,不過她知道現在不是她動的時候,遂按兵不動,只悄悄見了一次他們易家的人,讓他們做好準備。   皇宮一夕之間,就變了天。   坐勢不管的楊標進宮被燕帝親自扇了一巴掌滾了出來,到了王府才笑出來。   那一位果然心狠手辣,做事不留痕跡,這下全天下都咬定了範啟伯死在了太后娘娘的私通中,就是後面再查出什麼事翻出什麼浪花來,萬家也完了。   而宋家這邊,太醫一連幾天都沒來宋家,聽到是宮裡的那位陛下病了,宋小五還真想找楊標過來問問,但這等風聲鶴唳的時候,她只能忍著,只能從自家的吾大夫這邊著手,再找神醫醫治宋爹。   這事情真是有利有弊,她料到底都沒料到皇帝一病,給她爹看病的大夫都不來了。   鄭家的事宋家三個蘿蔔條做得非常漂亮,都沒讓人懷疑到他們三兄弟身上來。   就是宋四郎那幾個朋友,也只當帶他們去見世面的宋四郎傻,沒他們有眼色會看人,在酒樓的包廂裡不止是大吃了一頓,還聽到了驚天秘聞,可請他們吃酒的宋四郎還傻呼呼的,吃醉了人事不醒不說,身上的銀子都被他們掏幹了。   這種傻子,下次沒錢了還得叫出來。   那一日宋四郎是街上碰到他們,被他們叫過來請吃酒的,被他們餵醉後等人走了,躺在地上裝醉的他一直沒起來,直等到來尋他的三郎把他背了出去也沒動彈。   宋三郎怕人看出來,把人背到家裡放到地上才用腳踩讓他背了一路的四郎,四郎任由他踩了幾腳,隨後抱著三郎的腳,認真地跟三郎道:「他們是真當我傻。」   而他還因為假裝巧遇,為要利用他們還感到抱歉。   「你不傻,誰傻?」三郎搜他身上,見他的銀子真沒了,毫不猶豫地恥笑親弟,「眼睛裡一直跟糊了沙子似的,你看得清幾個人?」   四郎點頭,承認了。   而另一邊,鄭小虎所在的鄭家跟丞相鄭家原本只是同姓氏之人,但後來鄭小虎所在的鄭家以三百年前是同一家的說辭與鄭丞相家掛上了關係,兩家宗族同源,這下鄭家出了這等荒謬之事,尤其那位鄭家女在外名聲還不小,是都城的第一美人,這下各家對她頗有幾分愛慕的公子義憤填膺,都道是鄭家長孫逼迫妹妹幹了那等不恥之事,但民間更多的都是道此女不檢點,靠著美貌連親哥哥都勾引,這鄭家女一時被外人都扣上了淫*浪無節的名聲來。   這使得鄭小虎的母親急得把他派了出來,打聽宋家這邊的反應。   這廂鄭丞相家出了這麼大的事,就是官威也震不住百姓了,不少人往鄭家潑糞去了,還言道要替天行道,把那位鄭家女關進籠子扔到河裡浸死。   這還只是開始,沒兩天丞相家傳出了此女捅死了嫡母,逃出了鄭家的事來,還有路人指天劃地發誓鄭小娘子逃到了明月郡主府。   不到十天,都城亂成了一團亂麻。   楊標給人往主公送信沒幾天,就收到了宋家那邊要給宋四郎辦喜事給宋大人衝喜的事來,這等時候了,宋家還有心思辦喜事,楊公公啼笑皆非,用了幾天安排做了萬全準備,還是在這關頭去找那一位了。   等再來到宋小娘子的院子,楊公公這次很是百感交集。   誰都不知道,都城的亂相,出自這個花團錦簇,綠意盎然的院子裡的閨中女之手。   誰能想到呢?   楊公公喜好半夜敲門,這兩天忙著幫家裡辦喜事的宋小五見到他沒有前幾次歡迎,但也還算是歡迎的。   家裡找的名醫不成,還是得宮裡的御醫來不可,所以這事還得楊公公幫著辦。   至於那位皇帝,可不能死,他就是要死,也得死在宋爹醒來後,最好是等到小鬼回來後。   宋小五這頭已經開始想皇帝要是死了,小鬼要是準備上位她要幫的忙了。不過其中有一點很是可惜,小鬼要是上位,她是不嫁的,到時候怎麼處理宋家與他之間的事來怕是比現在還棘手,不過也不是沒辦法,她歸隱或者死掉就是。   到時候宋家應該也穩了,她走也輕鬆。   遂楊公公一坐定,她就跟楊公公道:「你們周家那位當家還行罷?」   楊公公看著她有條不紊地煮著茶,覺得自己來見她一次,頭就要比前次更疼一點,「還行。」   「死不了?」   「絕死不了。」   「呀?」宋小五還挺驚訝,「太可惜了。」   楊標眯眼看她,半晌沒有說話。   宋小五便只能把心中之前所想的驚濤駭浪埋了下去,當作從沒有發生過,她敢作也敢想,但不能想了,她也能若無其事地當之前的事情沒發生過。   嗯,她這個叫拿得起放得下,要是要臉的那些,早被自己臊死了。   楊標看她神色琢磨了半晌,再開口話間帶出了警告來:「那一位再如何也是帝王,這次成事太僥倖,沒有人敢想有人敢動他們,這才沒回過神來,不是我們能耐。」   那些人安逸久了,哪怕聖上收他們的權也得一步步來,他們絕想不到會有人比皇帝膽子更大,手段更狠戾,一把快刀斬了他們那一團龐大的亂麻,這時候他們都還在憎恨萬家,拿壞事的萬家出氣,都沒有人想到,是有人下了黑手。   但聖上已經想到了,而且懷疑到了他的頭上。   儘管這懷疑來得毫無根據,但周家人的直覺慣來可怕,先帝如此,他的小主公如此,這位聖上稍遜點,但他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那就表示他就是周家人。   一件兩件事是磨不死他的。   「嗯,」宋小五看了楊標一眼,「知道了。」   不過她也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動的,再萬惡不赦的人為人都有自己的底線,楊公公這種和小鬼那種,就更如是了。   他們是承那位先帝的恩活著的,讓他們動先帝的兒子,應該是不可能的事。   是她輕狂了。   楊標冷眼看了她好一陣子,見她平靜如常,這才開口道:「有人去請主公了,他大概月底就能回。」   「月底啊,」那就是還有四個來月,宋小五想著,給楊公公遞了一杯倒出來的茶,「那萬家還是徹底端掉的好。」   「這事早晚會被宮裡的人知道的。」楊標說出這句話來,眉目間也難掩焦慮。   事情他是做了,但後患也無窮。   「你是怕他們叔侄倆反目成仇?」   「難不成您不怕?」   「我不怕,他的命由我而言,比他跟誰反目成仇來得重要。」   「是這麼算的嗎?您不知道我們家那一位小王爺嗎?對他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您不知道嗎?」   「那是他以為,幹我何事?」宋小五冷冷地道,「對我而言,我只注重我認為於我重要的事情。」   「你!」楊公公大拍了一掌。   宋小五皺眉,看了門一邊,聽了一會沒聽到門響,轉頭看向楊公公,冷酷黑眸格外犀利:「是,情比命重要,那楊公公你既然如此認為,何不如就讓他死在十八歲!」   她說著笑了起來:「他要是死了,我弄死你們,到時候你看你們認為是情重要,還是命重要。」   說著她哼笑了兩聲,想起了史書當中的周家王朝:「得了,我也不說大話了,他死了,這周家差不多也要結束了,用不著我這個妖怪多事。」   楊標默然,許久後,他啞聲道:「您別太囂張了,這世上總有比您更厲害的人。」   「我知道,」宋小五把面前涼了的茶水送進了口水,苦澀瀰漫了她的舌尖,她跟楊公公道:「別說有比我更厲害的了,就是比不上我的也能弄死我,範啟伯的今天,有可能就是我的明天,不會有人比我更明白,所以,楊公公……」   她深深地看著楊標:「別給我機會讓我出去,也跟你的小主公說明白了,他要娶的,是一條會殺人的母老虎。」   楊標又是沉默不語,末了他搖頭道:「他不會後悔,但老奴我後悔了。」   他怕他家那位對她神痴魂迷的小主公架不住她。   「還有時間,慢慢後悔,這個還可以後悔得來。」宋小五笑說了一句,又斂了笑嘆了口氣,道:「你們要是想扶那一位皇帝陛下,他要是不跟你們一條心是沒用的。」   「您的意思是?」   「讓他跟你們一條心罷,把萬家端了,最後由小鬼出手保他嫂子。」宋小五說到這,自嘲地笑了笑,「早晚有一天我要是被你們同化了,大概也得跟著你們一塊兒完蛋。」   「萬家的事,深查下去,」宋小五接著淡淡道:「想來你也明白,萬家當了這麼多年的國舅爺了,現在還想著借萬太后插手朝政,替三公而上,要跟符家爭一長短,那他們想的就不會那麼簡單了,也許……」   她看著楊標眨了下眼,「你們家當家的現在死了,對萬家來說才是最好的局勢,您說呢?畢竟皇長子可是出自萬家的肚子。」   上輩子燕帝暴斃,皇長子上位,宋小五可不敢說這皇帝死得沒有蹊蹺——如果能藉此事把萬家從他身上徹底斬斷切除了,那皇帝也只有他那個只想去封地的傻王叔可選擇靠一靠了。   楊標聽她說完,整個人呆了一陣,隨後他慌手慌腳地扶著桌子站了起來,腳步踉蹌地往外跑去了。   宋小五把他嚇唬走了,倒茶喝的時候手一凝……   妙手回春的太醫呢?宋爹還躺在床上呢!   這是男人果然比爹還要重要嗎?   宋小五可見宋爹要是醒過來知道真相後,再度會被女兒氣昏過去的場景了。 第102章   十一月的燕都下起了雪,月初那幾天宋小五聽家裡人說都城有雪豹經過,嚇死個人了。   聞言她心下心道難不成是小鬼回來了?但她也沒有深思,宋家十二月初六有喜事,她暫且代母親掌管了一半家事,有事要做主,顧不上想太多。   宋小五是個喜歡精簡事情下放權力的人,但小門小戶經不住放權,主要是奴僕的步伐跟不上主人的要求,你吩咐他們兩天能跑完的事,放到他們手裡,四五天方才勉強備齊,東西準備得不當不說還落東落西,最後還一臉惶恐看著她。   就宋家的下人看來,家中小娘子太可怕,長得貌若天仙,但不苟言笑的臉一板起就讓他們覺得害怕,跟和善可親的主母簡直沒得比。   宋小五見精簡不成,就馬上自己開始盯進程,這速度倒是快多了,錯的也小,但宋家的奴僕們大冷天的還要出去跑,對小娘子私下頗有諸多怨言,宋小五知情後,把有怨言的發賣了出去,又買了幾個大冷天出來討飯的人來做事,這新買來的跑腿可快多了,宋家沒走的看著惶恐了起來,做事也不敢再放慢手腳。   宋家人和善,家裡只要不忙就沒什麼事,主人家也不是為難人的人,下僕也習慣了偷點懶,大冬天的一做多點是對小娘子很是怨恨,覺得主母都沒說什麼,她一個終究要外嫁的小娘子卻對他們指三劃四的,太小家子氣了。   宋小五懶得跟這些人計較,該送走的送走,能留的就留,一個也不贅言。   照顧她的兩個老家人尚且一大早就起來做事,忙完她的院子的瑣事幫著忙家裡的,一天到晚閒的時候都少,這些後來的倒是話說的比做的事還多,該走了。   她右手出左手進,發賣的前腳剛走,後腳新來的就忙了起來,雷厲風行得不止是宋家剩下的那幾個舊僕驚心,就是前來幫忙的宋氏族婦也是暗暗驚嘆不已。   這果斷,真不是一般人家的閨女所有的。   連女兒都如此,這宋家不往上升都要沒天理了。   宋小五忙了幾天,就把事情交到了幫忙的肖五伯手裡,過渡了幾天,見肖五伯對家中事家中人了如指掌了,又開始放權了,還跟被她拉來充壯丁的肖五道:「往後家只會更大,夠你管的,不要嫌小啊,宰相門前七品官,以後仗著宋大人耀武揚威的時候多得是,不會讓你大材小用。」   肖五哭笑不得,但也接下了。   他幾年前幾番死裡逃生留下了病根,這身體經不住東奔西跑,來了宋家中間病了一場,大夫說了他不宜再奔波,宋家就一直養著他,雖說現在別處也有人要他,但他也著實不想離了他先生,他這頭還想跟著先生著書,遂留在宋家是最好的結果,這頭他都歇了給師弟做師爺的心了,小師侄又給他找了事,忙了幾天,他發現管家這事也還能勝任,便走馬上任了。   宋小五這廂又把家裡的東西收撿了一番,這天趁蘿蔔條們歸家用完晚膳,把他們叫到了宋爹屋裡。   不能跟去的秦公輕聲問學生,「不會拿二郎他們去刺激子原罷?」   昨天他守了弟子一會兒,正好碰到小徒孫來,小徒孫當著他的面就說弟子要是不醒來,就要把他可憐的老先生趕出去挨餓受凍,秦公聽了都替弟子心哆嗦。   肖五知道這事,聽了更是哭笑不得,也小聲回了先生道:「哪曉得。」   秦公搖搖頭,嘆了口氣。   「我扶您回去。」   「再坐會,等會看二郎他們出來怎麼說。」老實說,秦公也想小徒孫女能把弟子嚇醒過來。   「誒。」肖五便坐下,叫來下人提壺過來燒熱水,陪他一塊兒在火邊等。   這頭宋小五一進宋爹門,就又恐嚇了她爹一句:「再不醒,明天就叫老太太來侍候你。」   宋爹還是沒醒,宋小五彈了下他的額頭,「那老實躺著罷。」   宋張氏忙攔她的手:「你爹剛用過飯,讓他躺會。」   所謂用飯就是她餵過參湯了,宋小五瞥了眼時日越長,精神越不穩定的母親,心想宋爹再沒反應,得想辦法把宮裡的太醫弄過來了。   這御醫還是要比外頭的野郎中要強太多。   宋小五開始給蘿蔔們分起了最近家裡得的東西。   四郎要娶的鄭家女那邊,聘禮早下了,但聘禮沒有多給,宋小五這邊想著給過去了,在鄭家靠仰人鼻息的鄭家母女不一定吃得下,這送過去的宮製品要是換成了民間的東西來,差的可不是一丁半點,遂宋家給過去的都是買來的聘禮,只添了一兩樣做噱頭,但好的這些她留了些給四郎,讓他交給他兒媳婦。   二郎三郎的,宋小五也分了,他們自己的,還有以後娶兒媳婦的,都被她配了幾套分給了他們。   她這一分,把宋家人分得一臉茫然,看著她不知所以然。   「這,這是作甚?」張氏更是慌得六神無主,看著女兒的眼都無神了。   「這些是家裡現下存的,分給哥哥們,以後家裡有難,也好逃……」宋小五玩笑了一句,見母親唰地一下就掉下來了淚來,她這玩笑話也說下去了,伸手握住了母親的手捏了捏道:「我說的是玩笑話,這是我想著趁四郎成婚把家裡的東西分一分,自己備著,往後也少來煩你。」   「哪可能不煩,我是他們娘啊。」宋張氏哭了起來,「再說,你怎麼把你的嫁妝都給了?」   「這就是我想說的了,家裡給我的嫁妝,你得費心替我備起來了,這些宮裡出來的東西我用不著,你給我準備家裡能準備的,罈罈罐罐多備點,酒窖裡的也可分一大半給我……」宋小五已經開始想這些事了。   宮裡賞賜的,有什麼稀奇的?小鬼府裡想來多的是,她屋子裡都有他帶來的一堆。   再來,宋小五也不想帶著宮裡流出來的東西嫁人,她的嫁妝,父母親手備的,她親手準備的,才符合她的心意。   她兩輩子第一次嫁人,不想嫁得那般潦草。   至於這符不符合當世人的觀念,這於她沒什麼太多的干係,大不了到時候扯幾張虎皮遮著就是。   「你們也要給我準備了,二郎給我打一個書櫃,樣子在這,木材自己找;三郎給我做輛馬車,東西自己找,不懂的問我;四郎……」   小四郎一臉「天塌了」的樣子看著妹妹給二郎哥三郎哥的圖,又一臉「天塌了」還躍躍欲試的表情看向了宋小五。   宋小五本來要給他個容易的,但想了想,把最難的那個抽了出來:「這叫梨花筒,裡頭能藏百針,是從一種叫哨箭的東西變化而來的,是暗殺利器。」   「能防身?」二郎開了口,摸著妹妹遞出來的那張紙上的圓孔。   「能,這種是擴大範圍了的哨箭,射面達寬面半丈……」宋小五跟他們解釋了起來,說到最後,道:「這種東西要是能弄出來,往後就是我們爹這種弱雞,也能弄死幾個。」   至少能一命賠一命,死了也不算太冤。   「這些東西都是鐵,要打嗎?」四郎問了起來。   「不止是要打,你還要新造模子,你現在不是怎麼把它打出來,而是把這些邊邊角角用到的東西造出模型來,這東西必須精確到毫釐,方能成功……」宋小五對這些也只是紙上談兵,她知道樣子,知道構造,但怎麼製造出它們,她就只能袖手旁觀了,「你自己看著辦,三五幾年的弄不好也沒事,到時候弄出來了再給我就是。」   能弄出來,那就是能量產了,送她一個當紀念挺好。   「那……」小四郎又問了起來。   他們兄妹幾人旁若無人地商量著如何製造殺人的兇器,宋張氏聽了一半都不敢聽了,悄悄坐到丈夫身邊戳他,跟他小聲道:「你快醒來,再不醒來小五都要殺人了,到時候難不成我要跟你去牢裡看她?」   說著,宋張氏又想哭,抹起了淚來。   宋韌急得不行,猛地張開眼,跟他娘子道:「別……別哭了……」   再哭下去,他都是水做的了。   還有,娘子啊,我們女兒都給她自己開始準備嫁妝了,你知不知道她就要嫁了啊?小沒良心的趁我沒醒就想嫁,你還管不管了?   遂宋小五打擊恐嚇她爹沒把人嚇醒,她爹卻被她的沒良心給驚醒了,他這一醒,宋家當夜的燈火亮了大半夜,直到快至清晨才熄。   **   宋韌一醒,宮裡又來了人。   宋小五這段時日都沒見到楊標,外面也沒有德王回都城的消息,她等了幾天沒等到人,就乾脆把這個念頭甩到了後面。   這段日子本來是燕都百姓貓冬的日子,一到了大雪紛飛的隆冬臘月,路上行人都是稀稀拉拉只有兩三人而已,往日酒肆茶樓這等地方也是大門打開也沒兩個人,但這時候的燕都各處人群扎堆,口沫橫飛地說著都城最近發生的事來。   這兩天最大的消息不再是鄭丞相的女兒不是義女,是他真正的女兒,兄妹相*奸且反目成仇,親妹妹成弒母兇手是鐵板釘釘的事這件事了,而是太后被關起來了,皇帝要處死她的這件事了。   此時皇宮裡,德王盤腿坐在龍床上,看著喝藥的大侄子,他下面身邊圍著他那五隻個個都有一張兇惡臉的花豹。   此次出行,德王把花豹們分為了三批走,但他身邊沒帶著它們,馴服它們讓它們跟著他人走很不容易,但德王還是把這件事辦好了,現在他的豹子們又多通了幾分人性,德王別說有多滿意了,現眼下他把最好看的那隻花豹放在一張鋪著雪白的羊毛毯的貴妃椅上,舒坦且尊貴地獨享一椅,把其它五隻跟他一樣是野漢子的兇豹們招呼到了床邊,跟他一樣雙目有神瞪著燕帝喝藥。   皇帝被他和它們看得寒毛倒豎,背後發涼。   等他喝完,孫公公連忙接過他的碗,貓步一樣地退出了門去,大鬆了一口氣。   燕帝不由瞪了門一眼,這怕死的老奴婢!   「喝完了?」見大侄子總算把一小碗藥當瓊漿玉液喝完了,德王開了口,瞪著他道:「該給我說說了罷?」   說著他手痒痒,敲了下燕帝的頭:「還被氣病了,真是出息長能耐了!」   燕帝苦笑,他深吸了口氣,方才啞道:「你見過南陽王了?」   「見過了,」德王斜眼瞪他,「一開始你就應該管管,現在鬧到這麼荒唐,你居然還氣倒了,我,我……」   真想一巴掌打死他的德王氣得大力一拍龍床,「沒用的東西!氣死我了!」   右僕射吃春*藥死在太后的床上這種事,他都不知道怎麼跟祖宗交待!   德王好氣。   更可氣心虛的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環,在春藥裡下毒這事還是他王妃指使他的人幹的。   怎麼見祖宗?   沒臉見啊!   難道要跟他們說,咱們老周家兒媳婦下毒毒死了爬牆的兒媳婦的姦夫?這倒可以啊,祖宗肯定喜歡,就是皇兄肯定也得賞他媳婦一襲尊袍穿穿。   德王這一想,之前沒想通的事剎那就想通了,立馬間理直氣壯了起來,跟大侄子道:「你要怎麼去見列祖列宗?」   他倒是好見的很,他一直都是老周家的好兒子,娶的媳婦都是這樣的。   此時燕帝更是無言,過了一會兒他看著小王叔道:「那事楊標告訴你了沒有?」   「是你愛妃給你下毒這事?」德王抬著眼問他,問完,又問他道:「你想知道什麼?」   燕帝舔了舔嘴,他坐了起來,低頭靠近小王叔,「小王叔,你說,她會不會也想讓朕死?」   他母親,替他擋過好幾回災禍的親娘會不會也想讓他死?   德王皺眉,了會到他的意思後道:「你就是這樣被氣倒的?」   「換成是你……」燕帝說到這,眼看著德王,啞了。   換成是小王叔會如何?   不如何,小王叔還在他的眼前。   小王叔難道從來不知道他的心思嗎?就是他不知道,楊標不會告訴他?   他這一眼讓德王也沉默了下來,片刻後,他嘆了口氣,打破了宮殿裡的死靜,「他們說天家無真情,不是沒有真情,而是容不下,你想容都容不下,是不是大侄子?」   說著,德王也無精打採起來了,他跟燕帝道:「我跟老堂兄求情了,具體怎麼辦得你說了算,你要是用得上我就叫我。」   是留還是殺,只能是皇帝說了算。   但留肯定要給宗室足夠的好處,才能掩過此事不提;殺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大侄子能不能狠得下心。   德王不打算告訴燕帝要怎麼辦,也不想他大侄子問他這個問題,是以他提腳下床穿靴,見宮裡沒宮人侍候,也懶得再叫,低頭彎腰自己穿了起來。   他現在是什麼事都會自己幹了,靴子一拉就一穿到底,還乾脆利落地綁好了靴帶。   燕帝看著他不發一言,直到他站起要走,皇帝才抬頭看向他,「小叔叔,朕難道只能當一個孤家寡人嗎?」   「你也可以不當。」德王抽抽鼻子,側頭看了他一眼,朝花豹們一頷首,領著它們走了。   可以不當,只要他不當這個皇帝。   **   德王回了王府,他昨天才回,是他的人當中最後一批回來的,但來年他還要走,封地那邊的事太多了。   「你說,小辮子是明天嫁我,還是過了三月生辰才會嫁我?」他聽楊標說完都城所有的近況後,只盯著楊標問了這一句。   楊標累得一句話都不想說。   「算了,問你沒用,我問問她去。」   「您現眼下不能去,等那邊的事靜了您再動。」楊標只能攔他。   「那我回來有什麼意思?」   楊標正要垂眼,又聽他大吼了一句:「大冬天的,我只想跟她睡覺,要不我趕回來有什麼意思?」   豹子們一聽,跟著兇狠地「喵」了起來,朝楊公公逼近。   對的,大冬天的不睡覺,有什麼意思?   楊公公想踢死它們,他努力斂了斂神情,無視那些吼著過來又趴到了他腳邊地毯上睡起覺來的那幾隻狐假虎威的花豹,看著他家主公道:「您試試跟她說說去。」   「你都不讓我見,你怎麼說?」   「奴婢什麼時候攔住過您了?您去,您只管去!」看她打不打死他!   德王還真去了,半夜去的,而且那句「我想跟你睡覺」的話還沒話,就被小辮子扒了外衣靴子拉上了床。   他感覺就跟在做夢似的,遂,夢中的德王仗著自己是要做夢,把小辮子狠狠地撲到了身下,重重地在她嘴上「叭」了一口又一口,叭到難以自持的時候,卻被她捏住了臉蛋,臉蛋生疼起來了才記起兇狠地問:「你想不想我?」   小辮子還沒回答,想得一塌糊塗的德王抱著她又親上了,「我好想你!啊啊啊啊,疼疼疼疼,小辮子,疼……」   宋小五捏著他的臉蛋把他往床裡翻了個身,不悅地道了一句:「老實躺好了。」   德王睜大眼,挺起了胸。   但小辮子沒過來給他脫衣裳,而是爬到了床尾,給他捏起了被角來。   宋小五的被子是正常尺寸,蓋她是綽綽有餘了,但小鬼這幾個月又長高了點,她這被子蓋住了胸,就蓋不住腳,她就著床燈看了看,下床又去拿了一床被子過來蓋到他腳下,又把湯婆子放到了被她脫光了的腳丫子下面。   「我不冷。」德王見她在床尾忙碌,看著她小聲地道了一句,說罷,他朝她甜甜地笑了起來。   宋小五瞥了他一眼,被小鬼笑得心中那點子被打擾睡覺的火氣全沒了。   也有好幾個月沒見了,他見她還能有這個樣子,她能說不好嗎?   被人如此愛慕著不好嗎?   就是有點太好了,宋小五有點受不住,爬過去攔了他一直盯著她不放的眼,斥了他一句:「外面下著雪,大半夜過來作甚?」   德王在她手下的眼睛亮晶晶:「過來找你啊。」   「楊標沒跟你說,讓你老實點?」   「沒啊,他說,您去,您只管去……」德王說著就樂了,「然後我就來了。」   他見到小辮子太高興了,他有好多好多的話要跟她說。   大半夜的,大冷天,宋小五被他熱情洋溢得足以融化冰雪的語氣和笑臉說得手心都發燙了起來,她挪了挪手掌,讓出了他的眼睛,在他閃亮如星辰的眼裡看到了自己溫柔得讓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臉。   她聽到自己跟他道:「傻不傻?」   「傻。」德王躺著看著他天天都想的小辮子,笑著點頭道。   好傻,但他願意,他樂意。   他想把他的心,他的一切,他的命都給她。   「傻瓜。」宋小五低下了頭,親了親他的嘴。   她親了兩下剛離開,就見他追了上來。   「還要。」他道。   這是床上,宋小五可不敢惹火,打了他一下,幫他把被子蓋好,「老實點。」   她拉過了另一床被子蓋到身上,剛閉上眼就發現他不老實地湊了過來,手碰著她的嘴唇,還親了她一口,她搖搖頭,閉眼摸到了他溫熱溼褥的嘴,在上面點了點,示意他老實點。   他還算聽話,躺了回去,等他躺好,宋小五摸到了他的手拉到了她的被中來,道:「我有點累了,陪我睡會。」   宋爹剛好一點,這皇帝一來人,家裡來上門的人又來了,盯著宋家的人不少,蘿蔔條們身上也各自出了事,這時候家裡又要辦喜事,青州族裡那邊又來族人,大蘿蔔條那邊還有急事來問她等她答覆,一樁一樁雖然無需她全都過問,但都加一塊充斥在她腦子裡的時候,她需要短暫的平靜平歇腦袋裡的風暴,方才有足夠的冷靜去應對這些事情。   這個時候,她最不需要一個把她的心燙得顫抖的人來擾亂她的注意力了。   說起來,這陣子她忙,都有好幾天沒想起這個人了,可人真到她的眼前的時候,宋小五才發現這小鬼早入住了她的心。   她很喜歡他。   宋小五握著他溫熱的手擱到腹部,又把另一手搭了上去後,方才淺淺入睡。   等她睡過去了,側著她那邊睡的德王睜開了眼,就著床頭的那點淺淡的火光看著她美麗的睡容。   她怎麼就這麼美呢?德王又挨過了一點,睡在她的枕頭上,挨著她的發,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   他回來了,回到她的身邊來了。   他以後會變得更好,會活得長長久久的跟她在一起。 第103章   宋小五習慣寅時中醒,她醒來時,床頭的油燈暗淡了不少,她側頭睜開眼看著他的鼻子和唇一眼,復又閉上了眼,感覺著他溫熱的氣息。   這個人是她的。   這種感覺有點讓她沉醉。   她趁著此正要想事的時候,嘴唇上有了溫熱又熾烈的氣息,她睜開眼,逮到了一隻偷親她的小鬼。   小賊並沒有做賊心虛的覺悟,看到她醒,兩嘴一咧,笑了起來,手也抱上了她的腰,腿也纏上了她的腿,就片刻間,整個人就像只八爪魚一樣纏上了她的人。   宋小五頓時就感覺她被這個人密密麻麻地裹住了,無論是她的身,還是她的心。   小鬼還是相當聰明的。   當小鬼纏上她,中間那東西隆起後,被他抱得緊緊抽不出手的宋小五情不自禁咬了這小壞蛋的鼻子一口。   小壞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還低頭繾綣地叫她:「小辮子。」   他好喜歡她。   宋小五見她這一咬,東西更燙了,乾脆就不動了,撇過頭看著床外,這一間隙間,小鬼的頭埋到了她的頸間,呼吸粗糙了起來,燙得她的脖子生疼。   宋小五沒動,只是當他鬆開手往她身上摸的時候,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當下,德王委屈得忍不住咬了下她的脖子,宋小五不為所動,抓著他的手不放,腰更是壓著他抱著她的另一手不許他動彈。   「壞傢伙。」德王恨恨地咬了她一口,又怕咬疼了她,輕輕地舔起了她的傷口來,這一舔,他是發現了新樂趣,舔完又輕輕地咬起了她另外的脖子肉來,咬完又舔,舔完又咬,樂此不彼。   宋小五一直等著他下去,卻發現他一直挺著沒動靜,反把她的脖子快咬到她喉嚨中間來了,受不了的宋小五猛地抽出一手,狠狠地拍了他的腦門一記。   輕脆的拍打聲一出,趁小鬼瞪大眼的時候,宋小五翻身下床,嬌喘著氣,卻還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她未拿披風,就著睡衣就去了隔壁的洗漱間。   她也需要冷靜冷靜。   德王躬身趴在床上看著她走,等她消失在門口了,他往床邊爬了爬,趴到床頭床邊看著她毫不無情地走了,傷心地扁了下嘴,等低頭又看到了她蓋的被子,德王眼睛又瞪大了,剎那就麻利地鑽進了她的被子,枕著她的枕頭,聞著她的香味深深地吸了口氣。   「哇。」德王臉紅紅,把她的被子扯著蓋著頭,左手往下,做起了壞事來。   太有感覺了。   必須成親。   宋小五回屋後,發現床上空無一人。   她回頭看了看,門窗緊閉,不過門栓是打開的,看來人是走了。   等她回身整理床的時候,沒有眼瞎的宋小五發現她的枕頭不見了……   她抖著她的被子,聞著那上面的羶味抽了抽嘴角。   過了好一會兒,她揉著頭疼的腦袋,無奈又疼頭地低聲笑了起來。   這熊孩子,千萬別告訴她,他留個有他味道的被子,是打算換她一個枕頭?   真若是如此,是得好好收拾一下。   這廂德王趁著還沒天亮,抱著小辮子的枕頭偷偷摸摸地回去了,等他帶著小寒大寒兩個鐵衛剛回到他的寢殿,就碰上了在他的宮殿當中煮茶喝的楊公公。   抱著枕頭的德王看到他,故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往他寢室走。   楊公公看著他,慢慢喝完他手中的那杯茶,等人不見了,他也喝完站起了身,朝兩個鐵衛點了點頭,讓他們去換班,他則進了主公的寢室。   德王正躺在他的大床上枕著枕頭脫褲子,見到他來,難得在楊標面前害羞的德王臉紅了一下,拉過了被子蓋住了腿,把裡頭的褲子脫了扔了出來。   楊標瞥了那白棉褲一眼,一臉冷漠看向了德王。   德王臉有點紅,但嘴角滿是笑,眼睛發光地跟楊公公道:「小辮子的床太香了。」   楊標忍了忍,方淡然道:「沒弄死你?」   德王不計較他的口氣,猛搖頭道:「沒有,還讓我親,我親了一口又一口,哎呀,還想親。」   楊標扭過頭,轉過身就走。   德王在他後面得意地道:「我還蓋了她的被子呢。」   不想聽的楊標加快了腳步,後悔進了這門。   德王在後頭喊了起來:「等成親了,我要一夜十次,不,一夜百次。」   楊公公冷笑著去了,留下想當一夜百次郎的德王咬著嘴,認真地回憶著與她親吻的感覺。   **   宋小五換好床單,把屋子收拾好後讓老叔老嬸今日上午把院子裡的雪掃好就行了,不要去忙別的,跟兩個老家人吩咐完她去了父母的房裡,她一進去,臉色好了許多的母親見著她就抱怨:「你爹非鬧著要起,你說說他。」   宋爹正在一頭扶著根求來的扁擔在走路,大冷天的一早他走出了一身汗來,見他娘子說他,沒臉沒皮的宋大人笑嘻嘻地看著夫人,還煞有其事地點頭,「夫人有理,是為夫的不是。」   張氏白了他一眼,端著盆氣呼呼地去了。   「別自己忙,事情交給下人做,別凍著手了,哎呀你們看著點,別讓夫人碰冷水……」宋大人在她背後喊,叮囑門邊的下人。   他喊得太大聲,院子對頭對面的屋子裡都聽到了,剛醒過來的老太太聽著冷哼了一聲:「剛起來就炸呼,也不知道是誰家的種。」   正打哈欠的英婆哈欠打到一半,愣了愣,給老太太賠笑道:「從小就是這個樣,不是個好的。」   老太太哼了一聲,往日她是要就著這話埋汰那個小時候跟他祖母親,不跟她親的小兒子兩句的,但她只哼了一聲,沒再接話。   算了,都過去那麼久了,久得她都記不清那個只一手就把她推入無底深淵的老婆子的臉了。   這頭宋小五坐在椅子上,問宋大人:「頭疼嗎?」   「不疼。」   「那多走兩步。」   滿頭大汗,一步步移得艱難的宋大人心裡就跟被刀子捅了一刀一樣,不滿地看著她:「心裡頭沒爹了是吧?啊?」   想發火的宋大人本來覺得舉步唯艱,現下又覺得他身上有了無窮的力氣,跌跌撞撞地快步走到了女兒面前,點著她的額頭恨恨道:「白養你了,白養你了,你才幾歲就不要娘和爹了?沒良心的,還讓你娘給你備嫁妝?告訴你,家裡的東西一樣都不給你,看你怎麼嫁!」   宋韌一想她要嫁人心裡就疼,扯著沙啞的嗓子吼她:「就不知道再多過幾年再嫁啊?」   宋小五想了想,問了他一句:「那多過幾年?」   宋大人一看事情有得商量,一抬袖子抹了把汗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還真認真想了起來,他本來想說五年的,但五年有點不靠譜,他便提問道:「四年?」   宋小五不禁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四年啊,我倒是行,就是不知道你女婿會不會把你家拆了。」宋小五碰了碰水壺,見水壺是燙的,便倒了杯還有點燙的白開水出來,拿兩個杯子倒了兩遍涼了涼水,放到了他手邊。   宋大人一口氣把水喝了,「叮咚」一聲豪氣地放下杯子,「那三年半!不能再少了。」   三年半,那時候她是實歲十九,倒也成,宋小五想答應,但想起了剛從她床上起來走了不久的小鬼,她真誠地問了句宋大人:「你能提前養個外孫嗎?養兩年我帶著他嫁也行。」   她這一句話,就把宋大人氣得眼前發黑,倒在了椅子上,呼呼直喘氣……   宋小五見一大早就活龍生虎的宋大人氣得不輕,不由笑了起來,又給他倒了杯水涼著,這時口氣才平靜了起來,道:「明年年底罷,只能拖到那個時候了,明年三月他滿十八,到了後年三月,他可能得去封地。」   她留在他們身邊的時候是不久了。   宋韌沉默了許久,再看向女兒的時候,臉孔肅穆,「他真的會娶你?會對你好?」   宋小五點點頭,她知道他作為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擔心與憂慮,道:「等明年三月一過,婚事差不多就要提了,到時候你們坐下好好聊一會。」   也好讓他和母親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真喜歡她。   宋韌聽著這話,就知道事情沒有什麼旋迴的餘地了,他家養的小怪物他還不懂嗎?她鐵了心的事,沒有什麼能攔得住她。   「不能再晚點?」宋韌不死心。   「等見了他,你要是能把親事定得晚一點,就聽你的。」宋小五也打算在成親的日子未家前讓翁婿倆切磋一下,好加深一下對彼此的印象,往後有個什麼事不管是合作還是打擂臺,也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她從無打算嫁了人就捨棄家人,宋家是她的一部份,不管小鬼是怎麼想的,他得正視這個事實。   聞言,宋韌看了女兒一眼。   他是見過德王的,說實話,哪怕他不喜歡那個女婿,他也覺得在這世間如果有人能配得上他的女兒,那個德王是個好人選。不說他的地位,就是他的神採也在宋韌所見過的人當中是最好的那一個,哪怕是皇帝陛下也不能匹敵。   他跟女兒才是一路人。   配不配,宋韌心裡早有定論了,現在他不舍的,只是不想嫁女兒罷了。   只有等到她要嫁了,宋韌才發現她在這個家中這麼多年,早成了他們夫妻倆的一部份了,她是他們的小女兒,是他娘子每天都要跟他念叨的心肝寶貝,她要是離了這個家,宋韌不敢想到時候他娘子會有多茫然。   娘子早習慣了圍著女兒團團轉的日子,他們夫婦倆也習慣了被女兒默不聲張地關照的日子。   宋韌看著眼前女兒倒到他面前的水,他緊了緊手,把杯子端了起來,沉吟了一番望著女兒道:「這可是你說的?」   德王他不知道具體是個什麼人,但宋韌還是想試一試,他做為丈人,總有些辦法說服女婿的。   「我說的。」宋小五見宋大人戰意滿滿,淺淺一笑,輕頷了首。   宋韌看著比以前明顯愛笑的女兒,心中五味雜陳。   他是不喜歡德王啊,但不喜歡也不行,好像自遇到他以來,他們宋家的小妖怪才有了明顯的變化,她身上多了活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樣子,鮮活可愛得讓見者之人都想跟著她一起笑。   她比以前更美。   所以就是他們家再捨不得,他也只能看著她去罷?   宋韌知道他最終還是會做這個主,讓她隨著人去的。只要她能過得更好,他知道他娘子和他再捨不得,也還是會放手的。   但就是知道,可一想起來,宋韌還是心如刀割,女兒成長的過往一一出現在他的腦海中,讓他的不舍又滋生了幾分。   宋小五看著想著事又黯然下去的宋爹,她沒出聲,陪他坐了一會兒,就輕聲站了起來,去了老太太那邊。   她從來沒有想過,她無所謂過著的小半生,在如今再回想起來,竟然每一幕都是值得回憶,且刻在了她的心中和靈魂上。   **   這年臘月,最轟動京城的消息是萬家被抄家了。   而皇宮裡,最震憾皇帝的是他的御林軍頭領從萬家的密室裡帶回了龍袍金冠,還有一臺比他的龍椅打得更金碧輝煌更精緻的龍椅。   龍椅嶄新耀眼得就像一件瑰寶,世間罕間,無需多想,就可見它出現在人的眼前時眾人為它目眩神迷的樣子。   燕帝看著這把刺得他眼睛生疼的瑰寶,都不敢上前去摸,上前去坐。   陪著他一塊兒看的德王見他站在中間都僵了,湊到身邊被他請來的老南陽王肩膀處輕聲道:「這是嚇傻了?」   南陽王苦笑,朝小堂弟搖了搖頭。   這麼大的事,就讓皇帝靜靜罷。   德王卻沒打算放過他大侄子,更沒打算放過萬家,萬家可是想讓他死翹翹的人家,他去封地和回封地,一路都遭到了他們家刺客的刺探刺殺。   要不是楊標行事周密,把他出行的計劃臨時變了又變,又讓他隨機應變除了自己身邊的那幾個人不要相信任何人,他不一定能去往得如此順利,要知道他的那幾個替身可沒有一個身上沒傷的,萬家這次為了對付他,不止是派出了不少的人,還出錢請了不少民間的刺客阻殺他。   「活該。」德王這廂又在南陽王邊恨恨地道了一句。   他這句話說得還是輕,但比之前那句話說得要重不少,南陽王被他嚇了一跳,猛然看向了皇帝,見皇帝沒回頭,才略鬆了口氣,不滿地瞪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堂弟一眼,「活得不耐煩了?」   南陽王自持老邁,又是宗室當中最德高望重,主持大局的那一個,對他們皇族當中年輕的小德王有管教之責,便皺眉又斥了他一句:「哪些話當講不當講,先帝在的時候沒教過你?」   「教過我,我可聽著了,是他沒聽著,看看,都把人慣成什麼樣了?」德王抬抬下巴,指了指他大侄子。   南陽王心裡也是這麼想的,他是對皇帝很不滿,但他畢竟不是皇帝的親叔叔,還隔著一點,就不能有德王這口氣了。於他看來,皇帝的性情像萬家的多一點,像他們周家老祖宗的地方反而少,就是之前愛胡作非為的小德王也比他更像是周家人。   他們周家人出頭打挑的,都很果敢勇猛,婆婆媽媽的,哪當得起一國之君的重責?   但這些事,南陽王敢想可不敢說,這下聽德王說出那麼點意思來了,他扯了下嘴角,淺淺地點了下頭。   「老哥哥,」德王討厭死萬家了,但不得不出手救他那個給他皇兄把綠帽子戴得滿天飛的嫂子,「現在萬家是沒得救了,咱們大侄子要是敢救,你跟我一塊兒把他揍得滿頭包行不行?」   快年近七十的南陽王實在不太適合跟他跳脫的小堂弟說話,但誰叫這宮裡跟他最親,跟皇帝也最親的人就這小德王了呢?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接話道:「你吶,這兩年才穩當點,怎麼這說話就又鬧起來了?」   德王渾,敢打,他這低他身份一截郡王怎麼能?雖說他也想伸著老胳膊老腿打人一頓。   「你不打我打。」德王不耐煩地道了一句,又湊過去跟他咬耳朵,商量起了事來:「但你看他那熊樣兒,怕是捨不得那一個,我看這朝廷再這樣下去也不行了,要不……」   他跟老郡王交換起了事情來,一邊是這邊給宗室讓出幾個位置來,另一邊則讓南陽王幫著把太后保下來。   說起來這事大侄子非要保,誰也拿他沒辦法,但大侄子一旦突破這根線,國基就要不穩,到時候這作多大的惡都能按他的喜怒來定的話,沒有方圓約束著這個朝廷,這個天下,他們老周家也就真完了。   南陽王靜靜聽他說完,朝他搖了頭,老傢伙聰明得很,「這個還是先看聖上是怎麼說的罷。」   德王聞言斂了下眼,抬眼朝燕帝看去。   這時燕帝已經站在了嶄新的龍椅面前摸著龍椅,一直都未出一言。   德王正要說話,卻聽他道:「老王叔,小王叔,你們出去,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這還有什麼可想的……」德王站起來,怒氣衝衝地正要說話,卻被南陽王攔了下來,拖了出去。   出去後,南陽王邀德王一道出宮,但被人攔了下來,南陽王很是不滿,等和德王被請進了宮殿入座後,他朝小德王搖了搖頭,直言道:「我朝休矣。」   他們周家要完了。   德王一聽一愣,心中警惕心大起,又湊近了南陽王,跟他咬起了耳朵來。   南陽王也知道了他被萬家劫殺的事,很多事也不再瞞著他,跟他說起了宗室中人對皇帝的不滿來。   德王這才知道隱於朝廷後面的宗室對他大侄子有多大的意見,他聽老堂兄的口氣聽出了他就是大侄子出事了,他們也不會管更不會出頭的事情來,這些留在燕都中的宗室手中儘管沒有什麼權力,但他們畢竟是老周家的人,他們都不想護著大侄子只想袖手旁觀的話,那大侄子在他們那還真沒有什麼人心。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德王聽到最後都噤聲了,南陽王看小堂弟一派說不出來一字的樣子,拍了拍他的頭,「先帝走了,看他和他娘那架式,我們還以為你命不久矣,好在你身邊還有個義僕。」   他們是無能為力了,這些年一直都在自保,他都做好了一旦朝廷大起紛爭就領著族中大大小小逃難的準備。   這廂,德王搖搖頭,跟南陽王道:「我得好好想想,跟他好好談談,再跟您來說,老哥哥,你信我一回,行不行?」   南陽王不可能信他,但眼前的赤子讓他想起了對宗室和善,敬重宗室的先皇,他點了下頭:「老哥哥先聽你一回。」   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想周家的江山敗在他的有生之年。   **   等南陽王和德王一起見過燕帝後,德王留了下來,他看著一臉冷酷無情的皇帝,本來欲要張口的嘴又閉了下來。   等到內侍把晚膳端了上來了,德王陪一塊兒食不知味,一頓飯吃得碗裡滿是結凍的油,末了德王一放碗,不高興地道:「你不高興,怎麼害得我也跟著你一塊兒不高興?」   燕帝嚼著油肉的嘴停了下來,木然地看向了他。   「別人打你一拳,你不知道回他一腳,反倒在屋子裡哀哀悽悽,我皇兄要是在,非得打死你不可。」德王氣得在桌子下就踢了他一腳。   燕帝沒躲,咽了嘴裡的肉淡道:「他不打我,只打你。」   他只疼你,不疼我,打小就如此,疼他的是他娘,所以他才活到了當太子的時候。   「朕知道你們嫌朕兒女情長,沒有當帝王的相,拿朕跟前朝殺母的皇帝比……」燕帝又夾了一塊冷肉放進了嘴裡,眼淚從他的眼睛裡掉了出來:「可那一個是他母親從小就不要他,可朕的娘,那時候只有半塊肉她都塞進我的嘴裡,她一個皇妃跟小宮人下跪,只為求他去給朕要一付退燒的藥,朕的命是她給的啊……」   燕帝抬起淚眼,看著他的小王叔:「你叫朕怎麼狠得下心?」   德王被他說得眼睛發紅,他擦了把眼睛,道:「你是狠不下心,那你怎麼對我狠得下心呢?我沒有對你不好過罷?你對我不怎麼好,我就是心裡明白也假裝不去明白,就是現在都想著要幫你,別讓你孤家寡人一個人,你說皇兄對你不好,可他把我留給你了啊,我對你好還不行嗎?你怎麼就這麼蠢呢,我都快被你氣死了。」   德王沒被氣死,但他氣得抽掉了燕帝手中的筷子,氣道:「那你把你的命賠給她好了,你去你去。」   燕帝無奈,忍著心裡的疼過了些許,才淡道:「不賠了,給夠了,還夠了。」   算了,到如今他已經明白他自從坐上龍椅後,他就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可憐的皇子,他不能再用過去當皇子的心對待他的母親,而他的母親,如今的太后也不再是過去那個宮中俯小做低方能存活的小妃子。   一切都變了,物是人非。 第104章   燕帝還是找上了南陽王,不知他們是怎麼談的,燕帝提拔了宗室當中的兩位宗子入了朝廷擔當重任,一位是年紀不到三十就上了禮部侍郎之位,一位更年輕的直接進了兵部為巡查官。   這把朝廷上下嚇得一激動,冒死反諫,但事實證明盤起的龍它到底是條龍,不是蛇,周家的人不是好惹的,這兩個被皇室宗族推出來的兩個年輕人都是族中天塌到頭頂上了都要拿把斧頭砍一砍的,以前被壓著不得不蜷著腿過日子,現在不用蜷著了,連皇帝都不太看得上的周家宗子們不用皇帝出頭就力戰舌群,各家的醜事他們皆如數家珍——畢竟他們曾經也是紈絝子弟,還是領頭帶著敗家子們一塊兒荒唐的,哪家的人沒跟他們鬼混過?這朝廷裡站在前排的哪個老大人喜好聞小妾褻褲的事他們都門兒清,這些這輩子幹盡了荒唐事的老臣們哪經得起他們一樁樁跟數寶貝似的數他們的醜事?有了幾個老勇士獻身,後來的都噤若寒蟬,閉緊了老嘴。   這天下,到底是年輕人的。   哪怕是燕帝對此情此況也是瞠目結舌,他都不知道他們宗室當中有如此人才!以前知道他們成天鬥雞鬥狗,還當他們是沒用的廢物東西。   他不了解,但德王跟他們玩過,了解一二,他們在朝廷上舌戰群雄,他雙眼亮晶晶,堂侄孫們說到「動情」處他就情不自禁地欣慰點頭,就差給他們鼓掌吆喝一句「再來一個」了。   這日兩位宗子在朝廷口沫橫飛,把老太尉都鬥下後,他們跟著德王這個小堂叔公走了,去德王府喝酒。   路上德王誇耀他們:「你們不愧是我周家的好兒子。」   跟他一樣。   周家的兒子們心虛不已,年齡小的入了兵部的那個湊過來跟德王道:「老太尉喜歡嗅臭腳丫子的事還是他大孫子告訴我的,那是我好兄弟,回頭準得來我家偷我的劍,搶我的狗。」   這一位就是宗室當中最喜歡身著華服,佩著寶劍帶著一群狗四處跋扈的,周家宗室在外讓人聞風喪膽的「美名」其中他功不可沒。   「搶了就搶了,你以後也沒那個空玩。」德王不以為然。   這位叫周若湘的湘公子就不滿了,「我以後還要帶著它們去兵部逞威風的,小王叔公,哪能只興您養豹兒,我養個狗都不行?」   湘公子還興致勃勃,「我養的狗可比人聽話多了,我這就叫人去把它們帶來,看一看是您的豹兒通靈性,還是我的狗兒更通靈性……」   周家的男人差不多一德性,反正德王就挺喜歡他這混不吝的侄孫子,聽了哈哈一笑,一揮馬鞭道:「趕緊的,來了我也給它們上酒喝,當貴客待。」   這湘公子笑嘻嘻,「好啊。」   這頭湘公子的隨從回去牽狗,湘公子他娘一個美婦一聽到消息就破口大罵:「好不容易把他塞去做正經事了,沒兩天就又給我玩物喪志來了,來人啊,給老娘拿打狗棍來……」   美婦氣得去找棍子,被她慢悠悠的老世子相公攔住了,「哎喲,娘子怕是不成,那是德王叔家呢。」   「德王叔家又怎麼了?」   「不怎麼,就是回頭你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聲小叔叔。」   老世子一臉雲淡風輕,氣得老世子妃抿他的胳膊,罵道:「我嫁你了這麼多年得了什麼好處啊?啊啊啊,你說啊,生個兒子都是個氣死我的種,你這個沒用的東西,沒用的……」   老世子妃照例罵完兒子罵夫郎,旁邊的僕從看了一會兒見沒他們什麼事,照例鳥獸狀散了,在屋裡的老王妃聽下人道兒子媳婦又吵起來了,樂呵呵地一點頭,道:「打起來了你們要注意著拉一把,可別把臉抓花了。」   僕人領命而去,這廂德王他們剛過德王府不久,這湘公子家的狗來了,狗一來一見到花豹們就趴在地上討好地嗚咽,湘公子帶著它們在外頭沒少嚇唬過人,從來沒見過它們如此狗腿的樣子,眼睛瞪得就差掉出來了,把他旁邊的堂兄笑得前仰後翻,拍著桌子喊肚疼。   這把湘公子怒得,撲上前就打起了他家沒用的狗來,花豹們對那些沒什麼威脅力的兇狗實在不屑一顧,瞄了人家幾眼就趴到德王腳邊來了。   德王憋著笑,等侄孫子坐過來了,才湊到人臉前道:「不是威風得能掃平千軍的嗎?」   湘公子憋屈,橫了他一眼,「沒個長輩樣,嚇唬你侄孫子你覺得你威風啊?」   這就是個渾不吝,德王挺了挺胸膛,很有長輩樣地道:「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   湘公子白了他一眼,又笑了起來,年輕人的怒氣來得快也去得快,跟著堂兄和小王叔公喝起了酒來。   說了半晌話,德王也才知道他們是被家裡長輩拿棍子抽著進朝廷的,德王到底還是知道他們一點的,便問年長的那個叫周若嶺的,道:「那你覺得這朝廷還有沒有得救啊?」   周若嶺看了他一眼,他是在都城宗室年輕宗子們當中的領頭人,比起外放周若湘的他就要顯得沉靜沉穩多了,這頭見小王叔公把話問得如此直接,他沉默了一下方道:「局勢哪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說著又看向了這次提議把宗室帶進朝廷的小王叔公,「小王叔公是怎麼想的?」   他從族爺那裡知道,看樣子是他們周家那位皇帝拿條件換人,但實際上想把他們推到皇帝眼中的人是他們小王叔公。   「我覺得你們行,」德王其實之前也有想過這件事,但時機不好,另一個也是宗室當中不求上進的人太多,而且大多數德性也不太好,說老實話,他們周家人性子都不怎麼樣,都是皇族宗室當中的人,哪怕你是皇帝,你看不起我我也未必看得上你。他們對冷落甚至打壓宗室的大侄子沒什麼好感,德王之前想過用他們的可能性極低,一是大侄子和朝臣還有他的勢力肯定不願意,二是宗室當中的這些人也未必願意,但此時非彼時,得變一變了,他也得幫著大侄子拉攏著他們一點,「你們看我,也是個渾的,但我心裡我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就想你們肯定跟我也一樣,我們不都是周家的男兒?哪有哪個比哪個差的道理。」   德王這話一出來,周若嶺跟周若湘對視了一眼,朝小王叔公笑了笑。   小王叔公話要是這樣說,也沒錯。   他們不是沒本事,但有本事又如何?他們縱有劈天蓋地的才能,但獨拳難敵眾掌,他們躺著也有好日子過,實在沒必要為這上下受不盡的白眼去操勞。   說白了,冒頭沒有好處不說還會死,躺著還能活,還不如躺著活。   但要是有機會站起,他們也願意站一站,畢竟,他們身上流的也是周家人的血。   但不比德王這個王叔公,受多了冷遇和奚落的宗室宗子們對那一位在位的是有些激憤的,不過他們不待見他們周家的那位皇帝,但是他們不討厭德王,就是德王前幾年找各家的事,他們聽了就是覺得這被人寵大的小王叔公有點傻,識人不清,但私下裡也會收拾下那些罵德王的人。   德王這次拿了小瓶小辮子給他的酒來待客,倒了兩三杯見話說得差不多就不給了,把小瓶子往袍子下放,他摳摳索索的,湘公子卻是不幹了,貓下腰就把酒瓶搶了過來,竄到門口一口就幹盡了,這可把德王得罪慘了,撲過去就跟湘公子打了起來。   湘公子也就是看著是個小白臉,但身手著實不錯,跟德王打了一陣才被他小王叔公揍趴在地被打得鬼哭狼嚎,這把湘公子惹得爬起來後,一手摸著臉,一手揮袖指著小王叔公道:「你給我等著,我就這回去告訴我爺爺!」   南陽王就是他爺爺,但小王叔公不怕,朝侄孫子得意洋洋地道:「你叫他來啊,叫來了我領他去見我皇兄!」   誰還沒個靠山了?   湘公子氣得雙眼翻白,踢著他的狗兒們罵罵咧咧走了,嶺公子則是有禮地跟小王叔公告別,回去見到父親,他道:「孩兒認為德王小叔公是真心想提拔我等年輕小輩,沒有敷衍之情。」   即便是跟他們打架,也打得傾盡全力,沒有戲謔之意。   他父親,正值壯年卻滿頭銀髮,身乾瘦削的平昌王躺在病床上沉默良久,道:「那就盡你們所能罷。」   畢竟是先帝帶在身邊用棒子教大的孩子,心胸格局不是那一位能比的。   先帝是位英主,但祖宗留給他的朝廷太亂了,他斬除那幾位奸臣拔除劣習後命格就已經撐不住這江山了,他走之後宗室的頹然之勢更是讓他們心驚不已,尤其宗室中人就是加上封地的親王后人現在也不到四百人,這些年來老死病死的皇族中人更是不少,可宗室子嗣卻越發單薄,一年到頭也生不出一個孩子,這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生怕一不小心他們這一脈周家人就得斷子絕孫了。   可年輕人不懂他們的擔憂,拘在家裡反而更桀驁不馴,憤世嫉俗,狂妄不羈,與其看著他們憤憤而亡,還不如讓他們死在他們周家人該有的「戰場」上。   他們只能盡力一博了,就是亡,那也讓這些小輩們亡得轟轟烈烈罷。   「是。」周若嶺回了父親的話,又去了南陽王府,見了族爺。   南陽王已經知道他們在德王府裡的事了,跟這位宗族裡年輕一輩的領頭人道:「若湘他們,我就交到你手裡了。」   周若嶺掀衣跪下,恭敬地跟他們族爺磕頭道:「若嶺當不負宗族重任。」   **   萬家被抄了家,鄭丞相家辦起了喪事,範家樹倒猢猻散,燕帝讓他的人接管了範家,被趕出範家的範家人怒不可遏,更有範啟伯的相好暗中連手怒告起了燕帝的不是來,這些後宅的女人們能耐不少,掀起了軒然大波來,燕帝勃然大怒,用雷霆手段震壓,一時之間京城名門望族當中有眾多夫人們被請走,有去無回,家族也因她們受了牽累,被貶官的貶官,被通查的被通查,這讓即將過年的隆冬臘月變得更冷了。   這廂宋家如日把鄭家的小娘子娶進了宋家,而宋韌的身體一好點,就見了宮面聖。   外面的事傳得太大了,宋小五就是身在深閨也知道不少,莫嬸最喜歡出門跟人打探這些消息了,回來就幸災樂禍地學給小娘子聽,別人看不慣他們家官老爺,老莫嬸也看不起別家的官老爺,總覺得他們不是個好的。   老百姓們活在這世上,不管上頭施的仁政還是□□,落在他們身上的好處沒幾樁,苛捐雜稅卻是數不勝數,他們對為官者有一種天然的敵對敬畏感,他們怕官老爺,同時也憎恨著他們。   這頭京城裡敢連手懟皇帝的夫人們無疑都暴露了自己,遂罵她們的人居為多數,宋小五聽莫嬸說的時候,莫嬸也是對她們這些夫人們頗為不恥,言語當中很是不屑。   宋小五聽罷,問了她一句:「那些受過那位範大人好處的男人們可有做什麼?」   莫嬸不解:「這……」   她沒想到還有這,聽著小娘子的話心裡打了聲鼓,才猶豫著小聲道:「求情的好像都是他們罷?畢竟是一家之主,哪能像那些沒腦子的那樣胡來。」   宋小五笑了笑。   女人罷,就是喜歡感情用事。男人這邊轉過頭來又坦途大道地過起了日子來,她們卻要較真沉迷過去不可自拔,最後把命搭上才知悔恨,可那時已為時已晚了。   莫嬸被她笑得忐忑,過了片刻把事情想明白了的她嘆氣道:「是啊,就是□□都有情有義,這些個一直跪著的男人,只要命在官在,回頭還不是想找什麼樣的就找什麼樣的?唉,世道就是這般不公平啊。」   宋小五又笑了起來。   莫嬸被她笑得惱火,瞪了小娘子一眼:「不許笑了,老嬸都不知道要怎麼說了。」   宋小五便不當著她的面笑了,掉頭輕笑了起來。   莫嬸被她笑得不知所以然,委屈得很,回頭跟夫人抱怨道:「小五現在是愛笑了,可是笑得我老發毛,不知道哪不招她喜歡了。」   「她不是笑得挺開心的?」張氏不懂她說的是個什麼意思。   「哎呀,您不懂,回頭您看她笑笑就知道了。」   宋小五笑的是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莫嬸跟她跟得久了,分析起事情來也能分析到比較深的地方了。   但她也不解釋,她還挺喜歡老家人發小脾氣的樣子。   她也不會跟老家人去解釋她的想法,她說得太多都是驚世駭俗,還不如讓老家人自己一步一步去想,一步一步去發現。   就如她對家裡老蘿蔔條小蘿蔔條們的處置一樣,領著他們去接觸真相,比告訴他們道理要來得強。   真理再真,不掌握在手中,不過是迷人的廢話而已。   這時宋家人多了一個四郎的娘子,張氏多了一個幫她忙東忙西的小尾巴,鄭家的小娘子可能幹極了,手腳麻利飛快,許多事不用等婆婆吩咐她就自行做好了,勤快得就是莫嬸都要說幾句她家小娘子:「你看看你小嫂子,你再看看你,一坐著喝茶就不動了,連火盆都懶得燒!」   莫嬸嫌棄小娘子老窩在屋子裡煮茶寫字不動,還不許她燒火盆取暖,有了個討人喜歡的作對比,就埋汰上了自家的小娘子來。   小鄭氏嫁到張氏那是全家上下都一通誇,連宋老太太都有點喜歡這個老是笑臉迎人,對她照顧周到的小孫媳婦兒,還給小孫媳婦多送了一對金手鐲。   宋小五這天早上慢步過來看老太太,從聽到她來到見到她,老太太等了半個小時有餘,終於等到人來了,不由皺眉看著孫女兒道:「不是說早來了?」   宋小五眼看老太太都有些嫌棄她了,頓了一下,過去在老太太身邊坐下,慢悠悠道:「連你都要說我不好了?」   老太太哼了一聲,「一天到晚就來一會兒,貓都跑得比你勤快。」   宋小五給老太太抓了只貓養,老太太還挺喜歡的,聞言她扭頭看了看:「你的新歡小心肝呢?」   老太太氣笑了。   一邊的英婆憋笑回道:「去廚房討豬肝吃去了。」   「酸菜炒豬肝?嗯,挺好吃的。」說到豬肝,宋小五想到酸菜炒豬肝這道菜了。   「那我去廚房說說。」英婆見小娘子頷首,忙去了。   宋小五見祖母身邊的難對付的老婆子去給她跑腿去了,她則轉頭對老太太道:「既然住得好好的,就一直住下去罷,這樣我看你也方便,再慢一天也能見著一次,若不然這大冬天的,我一兩個月也未必去得了你宅子一趟。」   「你就懶罷,到時候看誰娶你這種懶小孩兒!」老太太冷笑。   有人娶的宋小五一笑置之,不跟她計較。   老太太還不知道她這是在忽悠她呢,等老太太知道沒多久她就要嫁人,想見也不是那麼容易見的時候,怕是氣得要打斷她的腿罷?   不過先不管,先把可憐的老太太忽悠住再說。   現在也不比當年了,老太太自己就收斂了自己,她爹也不再是過去那個母親膝下的小孩兒了,他對母親少了孺慕多了客氣,不在乎就不會受傷,分寸會讓他掌握好跟老太太的相處。   而老太太在,薑是老的辣,他們家有個像她這樣狠決果斷的人拿主意,宋小五也比較放心一點。   宋小五看過老太太,就又回了她院子裡。   中午是她母親領著她小嫂子小鄭氏來的她院子給她送飯,小鄭氏還幫著莫嬸給她擺飯,張氏見小兒媳婦忙個不休,連連勸她停下來,小鄭氏都只是不好意思地笑,手腳卻不停。   宋小五也沒跟她客氣,不過向來不動手的人這時也伸手幫著擺了起來。   她看得出來,她這位小嫂子在用自己的方式融入這個家,行為挺主動的,她喜歡這種人。   這個家裡,小鄭氏見得最少的就是這個小妹妹了,她見這小妹妹見得都比見公爹少,這時候來了小妹妹的屋子,看著妹妹屋子的樣子和放在各位的擺飾,見比公婆的屋子還要大氣氣派,她更有點不太敢小妹妹說話了,只是朝人不停地笑,希望能招人喜歡一點。   她聽四郎說了,他給她的那箱子銀財頭面,是小妹妹幫著母親做主分給她的。   小鄭氏只比宋小五大半歲,性子也討宋小五的喜歡,宋小五本來想跟她多接觸下的,但她貓冬寫東西,寫的東西又多又雜,分不開神,就一直沒怎麼注意她這小嫂子,這時候見母親把人帶過來了,等飯罷又留了小嫂子說話。   她和小鄭氏說了說家裡的事,和氣得讓小鄭氏都覺得之前她所見過的那個冰冷的小娘子是假的,尤其宋小妹臨走前還送了她一張說是四郎喜歡的圖樣紙,她更是歡喜得拉著明顯也很喜歡她的小妹妹的手道:「妹妹你真好,多謝妹妹,我聽娘說上次送你的清茶你很喜歡,我那裡還有,回頭就給你送來。」   宋小五淺笑了一下,點頭應了。   有來有往,是個會做人的。   她覺得小四郎回頭得去廟裡燒燒香,感謝一下老天爺賞了他一個好媳婦。   臘月到了下旬,小年一過,朝廷也休朝了,這朝一休,宋小五的院子就不安寧了起來,小鬼天天晚上跑她被窩裡,念念叨叨起他家的那些破事來了。   這晚德王過來一臉的不高興,見他擺出了不高興的樣子她也不問問他,只管在火上煮她的小湯圓,德王就更不高興了:「我才睡幾晚你就不喜歡我了?」   兩手沒空的宋小五抬著下巴指了指門,讓他哪風大雪大往哪去。   今天跟過來的楊標在地上蹲著添火盆裡的炭,不願意吭聲,懶得提醒他家沒用的主公細節。   這一位房裡從來只有煮水的小炭爐,從無取暖的火盆,也就他天天往這跑,這火盆才燒起來的。   燒的還是上等無煙的銀炭。   也就有些人瞎,看不出來。   「你不喜歡我了?」德王這委屈上了,還朝楊標告狀,「你看看她!」   楊標乾脆轉過了屁股,拿背對著他。   德王頓時心都疼了,扁著嘴看向了宋小五。   她還管不管他了?   這時宋小五把酒糟盛放到銅爐裡了,便問道:「怎麼了?」   德王等的就是這句話,生怕她不聽,趕緊道:「我皇兄準備給你的聘禮,被我侄媳婦拿走了那頭最重要的雙鳳冠,我還沒說她,她就到我大侄子面前求饒去了,氣死我了……」   都被人戴過了,肯定不能再拿來給小辮子戴了,德王氣得跺腳,那是他皇兄給他媳婦兒備的啊。   宋小五這時看向了楊標。   楊標這時站起,朝她躬了躬身,道:「是拿走了,說是內務司弄混了,她準備初三祭祖戴用,已經試戴過了,主公不想給你用別人戴過的,現眼下有點生氣。」   宋小五看向了豈止是有點生氣的小鬼,見他確實委屈得不行,當下又轉向了楊標:「是故意還是無意?」 第105章   楊標躬身,「是,也不是。」   宋小五略挑了嘴角。   楊標道:「給她拿禮冠的內務司主掌,是太后娘娘的人。」   就算查,最後也只能查到太后身上去,皇后是沒得什麼事的。   「那?」宋小五不太懂他們皇宮中行的那一套,她不熟,便問道。   「皇后娘娘許是想拿此探明點什麼,至於到底是什麼,奴婢也不太說得清。」楊標說到此,有點不贊同地看向了一臉憤懣的主公。   他主公更不滿了,朝他衝口就道:「那是我皇兄給我媳婦的東西,還是成親用的禮冠,她們鬥來鬥去卻拿我作事,還不許我生氣了?」   楊標不想跟他多說,掉頭看向了宋小五。   「她在試探什麼?」宋小五不太懂,便接著問:「看皇帝的底線,還是看我們家這傻子的?」   傻子德王立馬睜大了眼。   他不傻。   可不等他說話,楊標就接話道:「都有點,那裡頭的人做事,什麼時候少過意思了?」   「那就是查,也辦不到她頭上了?」   「是。」反倒會惹聖上厭煩就是。   宋小五便笑了笑,「那算了。」   「小辮子!」   小辮子看向了鬼兇鬼叫喊她的小鬼,「那你的意思太后現在關起來了,緊接著又要擼下打鬼主意的皇后?」   朝廷已經夠亂了,現在皇帝只想休息一會兒罷?大過年的鬧事,小鬼就是他皇叔,但不顧大局的話那位心裡不可能舒服罷?   德王被她的口氣說得委屈,心裡不舒服,「可是……」   「你想想你皇兄在的時候,會不會這麼幹?」宋小五這還是把他當自己的人,勉強收斂了口氣,若不然,她會跟小鬼直言道讓他去撒泡尿看清下自己是不是先帝。   毛都沒長齊,羽翼未豐,時機不對還想懟天懟地,這不叫能耐,這叫活得不耐煩了。   他們家有她一個賭徒就算了,宋小五可沒打算讓他也跟著她來。   「她不能動我的東西,那是我的!」皇后這舉正正中中觸到了德王那根不能被人碰到的筋,這下還是不依不饒。   宋小五沒打算慣他,冷酷地收回了在他身上的眼,跟楊標道:「不要查,也不要有動作,等以後。」   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來。   「是,奴婢也是這麼想的,本來也沒打算告知您,想著讓主公給您再打一個,這還算是他的心意。」可惜他不聽,非得嚷嚷出來添亂不可。   「嗯,」宋小五點點頭,又寵起人來了:「不過告訴我也沒事。」   她不喜歡聽小鬼跟她叨叨那些事情,但再不喜歡,只要是有關於他的事情她還是會耐著性子聽的。   「這就算了?」德王看著他家裡的兩座大山把他的事情商量完了,失望極了。   「不稀罕,你給我打個罷。」宋小五不打算搭理他的,但回頭看到他小鹿一樣澄清的眼裡滿是失望,她頓了一下,被美色所惑的宋小娘子便道了一句。   德王本來不想答應的,但聽到這句話後,又看她溫柔地看著自己,頓時心花怒放,他情不自禁地咬了下嘴,笑著點頭道:「好,好。」   我給你打。   德王一下就又笑得合不攏嘴了,楊公公把拔火的鐵夾放到一邊,也是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這麼傻,往後他是盼不到王府當家作主的人是他的小主公的日子了。   先帝也是白培育他了。   這年一過,送走了出了秀林院的四郎和他的小娘子去文鄉,熱熱鬧鬧的宋家頓時就安靜了一大半下來。   四郎在家的時候不顯,他走後,帶走了屬於他的那份活力,他在這個家的存在感反倒強烈了起來。   三郎從來沒跟四郎這般分別過,好長一段時日都沒回復過來,有時候衝回家來第一句叫的就是四郎,叫完才發現弟弟不在了,很是悵然。   但三郎不是那等會沉浸於黯然當中的人,過了半個月他就好了,每天忙起了自己的事來,不過他也學會了跟二郎一樣煩人,沒事動不動就往妹妹院子闖,跟妹妹問事。   宋小五以前還會嫌棄他們動不動打擾她,現在倒是來者不拒。   三郎還不知道她的打算,也就不知道他是在享受他身為家人的最後便利,二郎倒是知道一二,因此也越發地惡狠狠剝盤起了妹妹來,連妹妹新默寫出來的書也要借走抄一本。   那是宋小五給自己寫的嫁妝,見寒突夜默出來的書被二郎順手就抄走,想說一句都要得二郎一個惡狠狠的眼神,二郎這都翻了天了,但她還是咽了咽口水,忍下了。   這平時脾氣表現得很好的人可不能惹,一旦惹翻了,那就不好收場了,宋小五深諳此道,決定對二郎此舉熟視無睹。   這時家中只有張氏還為小兒郎的遠去失落不止,兒子們一個接一個成親離開了她,這讓她有些慌張。   這時春耕在際,已經升為戶部侍郎的宋韌這次雖說不用遠離都城去巡視,但每日留在衙門的時日頗長,每天都是半夜走,入黑才回,張氏等到他回來沒多久就是看著他睡覺,連說幾句話的空隙都找不到,沒幾天身上補了幾兩肉的宋大人又瘦了下來,張氏一看就又馬上心疼起丈夫來,為他忙東忙西的,連飯都讓家人給送到衙門去。   宋小五見狀,便出了個主意,讓在燕都的族人挑個能說會道的帶著家人去給宋大人送飯。   這是去戶部走動,宋家的族人當然願意去,他們一合計,派出了年頭那陣新接到都城的族裡人。   宋小五沒見過年輕人,但回頭聽父親來說,那個念過幾年書是他子侄輩的族人斯斯文文,人機靈得很,很會察言觀色。不過他是命苦之人,他家裡只有他一個人,他父母當年為救族裡落水的幾個孩童雙雙沉河而去,他是被族裡供養長大的,這次也是在都城的宋氏族人作主讓他來了燕都,這次又讓他領了這事,也是在回饋他父母罷。   宋韌倒是很喜歡族裡的這個決定,慈生仁,暴生殘,宋氏主族那邊壞了根,但旁枝的人反倒把以前宋家的根脈撿了起來,也未嘗不是他們以前中原宋氏大族的另一種延伸。   「那做事還算妥當?」宋小五這晚被宋爹叫到了父母房裡來聽他說了這事後,道了一句。   「是個可造之材。」宋韌也觀察了這個小輩幾天,有兩分肯定。   「嗯。」宋小五也就是隨口道了一句,回頭與母親道:「往後有什麼事,尤其是接觸父親這邊的人的,就跟族裡的人商量商量,前面他們幫了家裡的忙,該輪到我們了。」   「倒也不急。」宋韌道。   「急,」宋小五則回頭看向了父親,「你根脈太淺,需要有幫手,他們根脈只比你更淺,更迫切需要一個能讓他們上升的渠道。」   不要小看想出人頭地的人的焦慮,尤其在有機會的時候,這種焦慮只會更大,敢攔著他們的都是他們的仇人。   宋韌這個過來人其實很懂他們族人現在的心情,但還是撇了下嘴,看了看笑吟吟聽著他們說話的娘子,想朝女兒翻的白眼最終沒有翻出來,等到說到他夫人要去廚房給他們煮宵夜吃,等人離開了,他才哼哼著跟女兒道:「你這是想嫁了,家裡都要甩手了不管了是罷?」   「你聽聽你這話。」宋小五讓老大不小的老蘿蔔條仔細品一下他語中的話意,這是一個老父親該跟小女兒說的話嗎?   他多大,她多大?   宋韌被她堵了一下,恨得牙痒痒的,揪了她的臉蛋一把,但這一揪揪到了女兒滑嫩的臉蛋,頓時痛上心頭,沉痛道:「真要嫁啊?不是說好不了不嫁的嗎?」   他養得好好的閨女兒,憑什麼嫁給別人啊?   宋小五拉掉他的手,不想回答這被他問了至少一百遍的話。   宋大人老嘍。   人老了,捨不得的當然就多了。   「你什麼時候跟你娘說啊?」宋韌看了看擋著外頭的風的門帘,尖著耳朵聽著門的動靜,「爹開不了這個口啊,這個得靠你自己,你知道嗎?」   「還有啊,」老宋爹絮絮叨叨了起來,「你說的時候提醒你老爹爹一句,我出去躲兩天,你娘一哭,我可受不了,到時候肯定得依她,她說挖洞把你藏起來我就得去拿鋤頭。」   宋小五被他說得笑了起來,白了他一眼。   笑到一半,她收住臉上的笑,看著宋爹道:「不出意外,我定在了三月二十把這事告訴她,那幾天你騰點時辰出來好好陪陪她。」   小鬼生辰一過,她就要開始提這事了,要不小鬼就要安撫不住了。   「太快了。」宋韌聞言愣了好一陣,才道。   「所以我需要你的位置坐得更穩,到時候我的婚姻阻礙可能才會小一點。你是我爹,宋家的當家的,這門婚事我需要你幫我一直出頭,而且議婚這事,不要讓德王府那邊把事情全扛過去了,我真的很需要你和大郎他們一直當我的底氣。」宋小五跟她父親坦言道。   情啊愛啊,她信,她也需要,要不然她不會嫁給小鬼,但是她更信世俗權力帶給人的實力,那才是一個人擁有安全感的根基,這也是情啊愛啊消失了的那一天,她依舊能把日子過得像她想要過的日子的前提。   宋韌被她說得鼻子發酸,但宋大人還是抓緊了機會嘲笑女兒,「你這個小怪物也有需要靠爹的一天啊?」   「一直都在靠你。」宋小五指出。   她是出了主意,但宋家的崛起,都是靠的為此身體力行,以命相拼的宋大人。   宋韌被她說得站了起來,轉過身掐了掐酸疼的鼻子,忍住了淚意,方回頭跟小怪物笑道:「行了,爹知道了。」   他紅著眼睛看著他和他心愛的小娘子當寶貝一樣養了十幾年的小怪物,「爹會讓你靠一輩子的。」   說著,門響了,跟門邊僕人說著話的宋張氏推門進來,等說完掀簾進門,發現了揉著鼻子揉個不停的丈夫。   宋夫人瞪了又討女兒嫌的宋大人一眼,又轉頭朝小娘子討好地道:「不怪你爹啊,他就是閒的!」   都說了十幾年了,讓他別老逗小娘子,老不聽!宋夫人決定晚上再好好說說他,都老大不小的快要當祖父的人了,還沒個正經。   「嗯。」宋小五接過了僕人端進來的宵夜吃了起來。   宋韌看她一派大人大量不計較的樣子,忍不住雙眼翻白。   這樣的女兒,算了,嫁出去得了,跟他還稀罕似的。   **   三月十八這天,小鬼來討生辰禮,晚上賴在宋小五的床上不走,宋小五也不趕他,搬來一張矮桌放到床上寫她的嫁妝,被她親得神魂顛倒找不著北的最終躺在她身後,抱著她的腰呼呼大睡了起來。   他這陣子被楊標關在德王府裡沒少受罪,出來的時候還跟楊標大鬧了一場,跟鐵衛們練了大半天的手才衝出王府來找她,這時候著實是累了,是得睡覺補一補。   至於先前想要的大禮,看在小辮子天天在準備嫁他的份上,留到以後罷。   不過等德王大睡一覺天亮起來,他看著空無一人的床,也是發了一陣的愣,末了抽了自己的臉一下,自言自語:「怎麼這麼沒用?」   宋小五推門進來的時候,就聽小鬼在她的被窩裡哼嘰不休,她聽了幾聲,轉過背就走了,留了空間讓小鬼自由發揮。   她決定過兩天這事還是跟她娘提一提罷,要不小鬼得賴在她的床上不走了,到時候也是一個把宋夫人氣得昏厥的結果。   這廂朝廷的燕帝又得了文鄉那邊送過來的摺子,他召見了他的幾個心腹,不太喜歡宋家的左僕射大人符先琥這次被他撇棄在外,只叫來了符簡。   符簡跟他的堂兄對宋家的看法還是有所不同的,只是家族利益一致,他對宋韌一家一直都是冷眼旁觀,但跟前來的幾位大人見過宋鴻湛所寫的摺子,和他送來的幾樣東西後,他先發了話:「這父子倆是真材實料,聖上沒有看走眼。」   燕帝仔細嘗著宋縣令送過來的一種叫地糧的如拳頭大的石頭煮熟的食物,沒有說話。   他比以前少了幾許溫和,多了帝王身上才有的高深莫測,在場的人都是他的心腹之人,但這段時日也沒有以前那般敢在他面前放肆說話了。   燕帝也不在乎他們是怎麼想的,等嘗過後,道:「你們也嘗嘗。」   「是。」   在場的五個人接過了孫公公遞到他們面前的小半塊地糧。   「還行吧?」等他們吃完,燕帝問了一句。   「挺好的,還有甜味。」   「味道極美。」   「甚佳。」   「不錯。」   「鮮甜至極。」   都說了話,燕帝把擦手的帕子放到一邊,跟他們道:「這種叫地糧的,是一個小島國上的百姓吃的主糧,去年宋縣令跟朕要人去那邊探一探,朕答應了,還以為只是他道聽途聽信了那些航海的人的話,沒想是真的,倒也不枉朕信他一場。」   在場的人皆不知道這事,他們紛紛對視了一眼,才與燕帝拱手道:「聖上英明。」   燕帝搖搖頭,「哪兒啊,他是朕派到那邊看他們父子本事的,他求個機會,朕當然會給,成事不成事,看他們罷了。」   皇帝不比以前溫和,但心態卻比以前平和了許多,在場的人這次又明顯感覺皇帝變了,變得更難以猜測,也更令他們敬畏。   「聖上遠見,微臣還聽說,」這時,燕帝最重用的殿前學士陳光仲道:「這家藏著一個命運多舛的前科秀才,他曾在海上飄流過,給宋家帶來了不少海上的消息,臣之前在鳴鼎與人講學見過此人,見識過一二,那可真是個能人啊,宋家本事不俗,這等人都能籠絡到,也是一番本事。」   「哪是籠絡?」這時坐在末端身著一襲黑色勁衣的男子道:「他是逃回青州被宋韌救下來的,還是看的他們同一個先生的面子上。」   「宋韌這個人啊,也是有趣,」符簡笑了起來,「明明有本事罷,還極喜歡阿諛奉承,把我堂兄給惹得見著他就煩,不過……」   「要不如此,也升不上來罷?」另一個當朝御史冷冰冰地道:「你們這些人不是最喜歡這一套?」   符簡好脾氣地笑了笑,「洪大人不必如此介懷,本官也是這個意思。」   「聖上,」那洪御史不理他,轉頭對燕帝道:「那這種叫地糧的食物已經尋到了,您是打算今年就開耕嗎?」   在場的大人都笑了起來。   燕帝也笑了,跟急性子的洪御史道:「哪是這般簡單的事,朕叫幾位愛卿過來,也是為的跟你們商量此事,這次我朝以物換物運回了一船的地糧,但其中危險也不小,這事還驚動了那小國的國君,我們的人走的時候,他還派了軍隊追擊……」   「啊?」眾人皆愣,此事非同小可,忙跟著皇帝計議了起來。   燕帝有了重頭事要衡量,所以小王叔進宮來跟他說要娶宋韌的女兒的時候,燕帝呆愣了下來。   半晌,他看著小王叔道:「還是要娶她?」   「娶。」德王把椅子搬到他側邊坐下。   燕帝知道這段時日他忍了不少事,宗室的人都上朝議政了,就他這小王叔沒有,哪怕有人從他的封庫裡拿了不少東西出去,他也忍了,頂多不過是在府裡大吼大叫而已,最後還是沒有把事情弄到他面前來。   他不查,但燕帝卻往下查了,發現先帝賜下來讓紡織司用金蠶絲給德王妃縫製的極品貴妃服都讓人替換了過來,原本輕薄華美的妃服成了一套模樣差不多相同,但衣料有天差地別的衣裳。   這件事,燕帝還沒跟他小王叔說,現在小王叔說要娶宋家女,他一時也是擠不出話來。   他要如何跟他小王叔說,他庫裡的不少東西,已被他母后私自取用了?   皇后居心叵測,可事情確實是他的母后幹的不假。   難道還是讓小王叔忍?   可他退到今天這一步,燕帝都替他覺得難以忍受了。   「怎麼不說話?不給娶啊?」大侄子不說話,德王拿筆頭戳他的頭,「我最近可沒招你惹你啊,娶個媳婦都來先問你,還不行啊?」   燕帝苦笑,拿下他的筆,看向他道:「小王叔,朕要是跟你說,朕娘把你王妃的東西用了一半,你會不會生氣啊?」   他看著小王叔,眼睛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德王也傻眼了,過了片刻,他不敢置信地舔了舔嘴,站起來就要往外走,「我肯定是在做夢。」   「王叔。」燕帝無奈。   「肯定是在做夢。」德王走到門口,突然回過神來,朝站著的兩個內侍揮手,「出去出去!」   內侍們看向了陛下,見他點頭,連忙小跑著出去了。   他們一出去,就見門「砰」地一聲關了,下一刻只聽門內德王大吼著道:「我打死你這個小混蛋,那是你父皇我老哥哥留給我娶媳婦兒用的,你們都用了讓我怎麼娶媳婦兒啊?你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活到娶媳婦兒的時候?」   聽著聽著,就聽裡頭的德王哭嚎了起來,「哥哥,你帶我走罷,他們都是些沒良心的,我不要照顧他們了,你看看他們幹的事,你上來看看啊……」   被他打得鼻子都出血了的燕帝擦了擦呲了呲牙,朝盤腿坐在地上哭喊的小王叔苦笑了一聲,道:「朕沒有,朕先前不知道。」   「你還說?」乾嚎的德王瞪了他一眼,又拍腿喊他哥哥:「皇兄你快出來看看啊!」   燕帝哭笑不得,乾脆也盤腿坐在了他的對面,沉沉地嘆了口氣,與他開誠布公:「封地的事,是父皇給你給的太好了,朕嫉妒,所以是打算收回來,給渭兒。」   那時候他就沒打算老用著萬家,但確實做了用晏城安撫萬家和表妹,還有他母后的打算。   「但後來朕主意變了,是你的就是你的,朕沒那個打算了,給你的銀庫一直封著沒動,朕還以為沒人有那個膽,但朕錯了,是朕錯了。」燕帝就是坐在地上,腰也挺得直直的,他雙手放在膝上,面無表情地直視著德王:「您能再原諒朕一次嗎?」   「我不原諒!」德王恨恨瞪他,看大侄子的眼又暗淡了下去,他不滿地抽了抽鼻子,「除非你再讓我揍一拳。」   燕帝先是一愣,爾後他笑了起來,他這一笑,笑得鼻血都流了出來,不得已,德王扶了他起來,把這一拳留在了以後。   當夜德王沒走,留在了正德宮裡,去了正德宮後面自他皇兄死後他就一直沒進去過的修心堂。   修心堂是先帝以前養病的地方,現在堂中空無幾物,只放著供奉他的牌位牌桌,另外在下面的地方放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德王在桌子上看到了朝廷上的奏摺,他瞥了一眼就帶過,坐在牌位前面的蒲墊上給他皇兄念起了書來。   他王府裡也供著他皇兄的牌位,他想老哥哥了,或是楊標覺得他沉不住氣了,就讓他去皇兄牌位前念書,回憶以前老哥哥教他的東西。   這麼多年下來,德王都習慣了用這種方式一個人跟他老哥哥說話了。   半夜燕帝過來批摺子,看到了在地上拿筆畫圖的小王叔。   德王看到他,召他過來,「你過來,這是皇宮的地下圖,還有老周家藏的一些寶貝,我該代皇兄交給你了。」   是時候了。 第106章   燕帝不敢相信他眼前所見到的,他激動得一下子就跪坐在了地上,盯著地圖看個不休,又猛然抬頭看向了沉默的小王叔。   德王道了一句:「前朝留下的,皇兄怕你守不住,讓我等你能保住自己的東西了就告訴你。」   他看著眼睛腥紅的大侄子,淡道:「你說皇兄對我好勝過於對你好,可那是我從小長在他的身邊,他不得不帶我……」   他老哥哥不帶他,他就死了,他的活路只有他老哥哥。   「他怎麼可能對你不好呢?他把我留給了你。」德王嘆了口氣,「我怎麼可能跟你爭,他就沒教過我爭,我怎麼懂?我怎麼能?那是給了我一條命的哥哥,我怎麼可能跟他的孩子爭,你是他留在這世上最後的念想,他於我是兄似父,我又怎麼捨得?」   燕帝的眼瞳往內緊縮了縮。   德王不再說這些了,他讓燕帝拿筆,「來,你再看一遍,我教你怎麼走,呆會這些都不能留,得燒了,我們得記在自己腦海裡,這事你儘管放心,這世上我只教給你一個人,就是以後我的世子我也不會跟他提起半字。」   「小王叔,」燕帝澀然地舔了舔嘴,「朕不是,不是……」   不是那般不信任你。   德王搖搖頭,讓他不要再說了,「我懂,來罷。」   他都不想說讓大侄子一定要信他,反正信不信的又如何?到時候再說罷。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再來話說透了又有什麼意思呢?他知道燕帝對他有親情,只是比不過他的母親和心愛的人他們罷了。   這沒什麼,人有親疏遠近,他懂,只是他懂得這皇宮裡他最親愛的人早已離他遠去了這件事太晚了,也許另一世的他沒有小辮子,晚到最後沒有了命,說來也是命運使然罷了。   德王想通了,也就豁達了,他專心地告訴著燕帝他手上掌握的最後的那點東西,渾然忘我,燕帝半途抬頭看著專心致志的他,想起了那在燈光下對他溫言細語循循誘教的先帝……   原來先帝不是對他沒有傾其所有過,只是他懂的時間有點晚,在他死去了快十年後,他才知道先帝原來也疼愛過他。   德王到第二天晚上才回德王府,回去後,他在王府給老哥哥備的屋子裡抱著他的牌位睡了一覺,睜眼看到楊標,德王朝他的老奴婢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來:「楊標,皇兄說我媳婦兒不錯哦。」   楊標翻了個白眼,小心翼翼地拿過了他手中的牌位。   德王翻身下床,嘴裡喃喃:「娶媳婦,娶媳婦。」   說著提著褲襠就往庫房方向鑽,喃喃自語不休:「我現在好窮的,不知道府裡還有沒有好東西。」   楊標在他背後忍無可忍地道:「如廁往左!」   這才記起要撒尿的德王忙回頭,提著褲襠朝左邊跑去,嘴裡慘叫道:「楊標我快尿了,你快去跟小辮子說,我之前跟她的吹的牛是我喝多了,腦子裡進了水亂說的。」   楊標不想搭理他,把先帝的神牌擺好後,他看著先帝怔了一會,爾後輕嘆了一聲,跟先帝道:「就她罷,她很好。」   至少就是他一無所有去娶她,她也會帶著她所有的一切來嫁給他,溫柔撫慰他。   **   這晚宋小五與父母用過飯,去祖母那坐了一會兒,跟她說了會兒話就走了,老太太以為她回去了,這頭宋小五卻去了父母的屋子。   手裡拿著針線跟丈夫說話的宋張氏看到她來,便笑了:「快要睡了,你回去罷。」   這時父母房間裡沒有下人,宋小五回身關了門,想了想,又把門掩實了點。   張氏見她沒回,有些困惑,看著轉頭過來的小娘子道:「兒,有事要跟娘說啊?」   宋韌在旁屁股如坐針氈,如若不是一顆愛妻心在強撐著,他很想現在就逃出門去。   「嗯。」宋小五朝她點點頭,眼睛掃視著宋夫人周遭的東西,結果只發現宋夫人手中的針和手邊的針線筐是唯二會誤傷到人的,她便走了過去拿過了母親手裡的東西放籃筐裡,抬起筐道:「夜裡不要做針線活,會傷眼睛,往後不要再做了。」   被她說過不知多少次的張氏笑道:「哪有那麼嬌情?娘眼神好得很。」   說著就笑望向丈夫,道:「小五就是怕我傷眼睛。」   宋韌乾笑著撫著蓄鬚點頭。   他知道小女兒疼母親,但當母親的可不知道,往後她的貼心小棉襖可不會再跟她說這些暖心的話了。   他家的白菜要自己送上門被豬拱了。   張氏一時之間也看不出丈夫的不同來,又回頭與孩兒道:「那娘不做了,你坐下與娘說說話。」   「好。」宋小五把針線筐擱到了最遠處宋爹的書桌上,走回來道。   她坐下後,張氏正在給她剝酸話梅,她把外面的那層話梅皮剝下送到女兒嘴裡,把核送進了自己嘴裡,見女兒酸得小臉都皺了起來,含著核的張氏開懷地笑了起來。   小娘子從小就是個小大人,也就餵她吃點東西時這小臉才有變化,她可是最愛餵女兒吃的了。   被強塞了一口酸話梅皮的宋小五吃了好一會兒才把酸味去掉一點,所有的零嘴當中她其實挺喜歡這酸話梅味的,哪怕有點受不了這個酸味,也不知道她娘是從哪看出來的,家裡總是要備著點。   在這個家裡,她在看著她母親,而她母親何嘗不如是?   宋小五抬起眼,沉默地看向了一直固執地愛著她的母親。   「怎麼了,酸到牙了?」張氏見女兒看她,怕大晚上的倒了女兒的牙,忙問道。   宋小五搖了搖頭,看了看把屁股挪到最邊邊上坐著,離她們母女倆遠遠的懦夫宋大人,又掉回了眼。   宋韌敢發誓,他在女兒眼中看到了鄙視。   但男子漢大丈夫,被鄙視就被鄙視了,他受得住,他宋韌風裡來雨裡去的,什麼時候怕過被人看不起了?   話雖這麼說,宋韌還是忍不住又挪了挪屁股,這一挪太用力了,帶著坐下的凳子往旁邊偏了偏,發出了聲響。   「怎麼了?」張氏聽到聲音,回頭看身邊的丈夫,「相公?」   「沒事沒事,你們說你們的。」宋韌忙揮手,就差苦笑了。   「娘。」宋小五這時叫了母親一聲。   張氏看向她,莫名地,她覺得心口一陣陣心慌意亂,她朝女兒強笑了一聲,道:「兒啊,你看天色不早了,要不先回去睡覺,明天再跟娘說話?」   「娘,」宋小五探出手放在桌上,想握她母親的手,她眼睛直視著她母親的娘,「過陣子我要訂親了。」   張氏慌得眼圈都紅了,「訂,訂什麼親?我怎麼不知道?」   她笑著道:「大晚上的說什麼渾話,回去睡覺去,你的親事娘看著呢,過兩年就幫你說。」   「娘,你見過他的,是德王府的德王,那個喜歡吃我們家雞腿的小孩兒。」   張氏聽著眼淚「唰」地一下就掉出來了,她張著眼,不知所措地道:「可我不知道啊。」   她哪知道什麼德王不德王的。   她回頭朝丈夫看去,看到了她相公苦笑著的臉,張氏這下哪還有不明白的?她撫頭心口哭了起來,「怎麼就這樣了呢?」   不是說好了不嫁的嗎?   「娘。」宋小五站了起來,站到了她的面前。   張氏不想看見她,別過臉推了她兩下,嗚咽不止。   「娘。」宋小五強抱住了她的頭。   「你這個壞蛋,你就知道騙我。」宋張氏偏過頭,手往身邊的丈夫狠狠打去。   受到無妄之災的宋韌苦笑不已,還不敢躲得太厲害了。   他娘子能不能找真正的罪魁禍首打去?   張氏狠打了丈夫幾下,這下忍不住心口的疼,放聲痛哭了起來,終於哭著罵起了女兒來:「你這個小沒良心的,你就不能再等兩年再嫁?娘給你的被面都沒開始繡啊!」   宋小五掏出帕子,給她娘擦臉,跟她道:「那明兒開始繡。」   張氏別過臉,不說話。   「娘?」   張氏還是不跟她說話,躲著她的手。   宋小五這下知道還是把她娘給招了,她搖搖頭,看向了宋大人,被她綁上了賊船的宋大人還能如何?只得道:「你先回去,這事明兒再說。」   「娘?」宋小五看了她娘一眼,張氏這下把頭都扭到後面去了。   宋小五無奈,朝她娘看了幾眼,最終還是轉身去了。   她這剛走到門邊,鬼使神差扭過頭,就見到她娘無聲地打起了她爹來,手指毫不留情地宋大人被擼開的手臂上狠狠地掐,掐的還是肉最多的地方。   宋大人不敢喊疼,見女兒回過頭看他,呲牙咧嘴的宋大人瞪了她一眼,正要說話,卻見女兒打開門,腳一邁,頭都沒回雙手往後一帶,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小沒良心的!」宋大人對著門怒吼了起來。   張氏回頭,見女兒走了,這下當真是毫不掩飾地教訓起了丈夫來,連他的大腿肉都掐上了,嘴裡恨恨地道:「叫你瞞我,叫你們父女倆都瞞我,你們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人了?尤其是你,宋大人,好一個宋大人,那勞什子的什麼德王都誆我家女兒了,你還不管一管,要你有何用?我掐死你!」   賢妻轉臉就成悍婦,宋大人怒了,「都是她的主意,你要怪怪她去。」   「你是當爹的,沒管好就是你的錯,你還有理怪她了?」張氏更恨了,這下連手都不用了,把他的胳膊塞進嘴裡恨恨地咬了起來。   「夫人?誒,夫人?夫人夫人,疼……」宋韌慘叫了起來。   張氏咬著他的手臂哭了起來,末了倒在他的懷裡無聲嗚咽了好一會兒,她哭出聲音來道:「我知道她要嫁的,我知道啊……」   她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的,可這一天來得太早了,她受不了啊。   一直站在門口沒動的宋小五聽到這句嗚咽聲,抬頭朝閃著星光的黑夜看去,閉上眼輕嘆了口氣。   她走後,對面躲在柱子後的英婆抿著嘴看了對面半會,轉身回了屋裡。   她跟主人說著話,老太太坐在火光當中閉眼聽完,這時英婆道了句:「她嫁了,我們怎麼辦?」   老太太睜開眼,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就又閉上了眼,嘴裡冷道:「什麼怎麼辦?你現在過的不是日子?」   英婆咀嚼著她話裡的話意,聽出了老太太要在這過下去的意思,便強掩下了心中的欣喜退了下去。   只要老太太有這個意思,她就放心了。   她想住在宋家,這樣老主人和她,最重要的小公子的以後,就有人管了。   英婆對小娘子沒有太多不舍,只要不影響他們主僕三個人的日子,小娘子嫁不嫁對她來說都沒什麼太大的關係,於她而言,小娘子是另一個小主人,有感情但也無須日日相見,高高在上的小主人自有她的以後,歸老主人養的晗青才是她們主僕倆的命根子,他好她們倆才好。   而這時宋老夫人等到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了,早習慣了世事無常的她忽視了心中的疼痛,看著房頂自言自語道:「你說了的,兩三月的要來看老婆子一眼。」   不用她天天來看,偶爾來看一眼就好。   這夜宋小五回去,就見小鬼在她的床上呼呼大睡。   她就著燈光看著他沒心沒肺的睡顏半晌,最終在他臉上落了一個吻,沒再去書桌那邊,而是趁早在他身邊躺了下來,就著他的體溫睡了過去。   很多年了,她很久沒有這種能安心到允許一個人躺在她身邊的感覺了。對於身為決策者的人來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無邊的孤獨和清醒才是陪伴他們到死亡的忠實伴侶,信任一個人要具備比承擔失去一切更大的勇氣,而這,有些人做到了,有些人沒有。   上輩子她有做到,但從沒想過的這輩子,遭到過背叛的她輕而易舉地為他破例了。   原來,她還是她,背叛與死亡並沒有改變過她的靈魂,她一直都呆在屬於她的殿堂裡。   **   三月底這日,燕帝在御書房裡跟戶部大大小小十來個官員說過話後,留下了宋大人。   「宋大人。」人走後,燕帝叫了宋韌一聲。   「小臣在,小臣在。」宋大人還是很諂媚。   燕帝知道他這位侍郎大人就是再諂媚,也還是與他隔著一層,對他誠惶誠恐得很,從來不與他交心。讓他評評哪個大人他也只說好聽話,不得罪人的話,哪怕是符先琥他都從不說一個不字,逼急了他就跪在地上大呼「聖上萬歲」,指頭劃地表忠心也不說老實話。   要不是宋韌是個能幹的,見著他就覺得有點堵心的燕帝也不是太願意見他。   不過一個朝廷總得有幾個像宋大人這樣讓人堵著心的臣子,提醒他朝廷如今的現狀,提醒他他可不是個人見人喜的皇帝。   三公最近老實得跟死了一樣,後宮也是,燕帝手上事多,人累了點,但脾氣還算好,這時候見宋大人又狗腿上了,也還是好脾氣地道了一句:「宋大人哪是小臣,侍郎都是小臣,外人都要道我朝無人了。」   「這這這這……」宋韌結巴,一下又趴到地上大呼:「聖上萬歲,臣罪該萬死。」   燕帝覺得這話又談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見沉默多久,宋韌就敢跪多久,肩膀還瑟瑟發抖,燕帝揉揉頭,都不敢跟宋韌說他是不是不怕被人拖出去宰了……   宋韌不怕,燕帝還是怕的,現在宋大人和他兒子不止是他手中的刀,還是他的朝廷的棟梁支柱,輕易動不得。   「起來罷。」半晌,燕帝擠出了這句話來。   宋韌見把皇帝逼得著實說不出什麼話來了,忙作慌忙地爬了起來。   「謝陛下開恩,謝陛下開恩。」他起來朝燕帝連連躬身不已。   他算是看明白了,順著皇帝來,皇帝見著他就煩;不順著皇帝來,皇帝見著他討厭但皇帝自己也高興不到哪兒去,宋韌沒那個自己不痛快就讓皇帝跟著他不痛快的膽,但一想到他讓皇帝不痛快了,符家會放他一馬,朝廷的老臣子老勢力也會放他一馬,還會跟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暗中試圖跟他勾結不休,宋韌就覺得這筆買賣值了。   就跟他家沒小良心的說的似的,活著才是硬道理。   「德王去你家沒有?」怕宋大人多說幾句他就得被氣死,燕帝決定速戰速決,不再試圖溫言跟這宋大人培養什麼君臣之情了。   宋大人目前還養不熟,得讓他先得點好處才能談。   「啊?」宋大人愣了一下,又連連苦笑。   他正要躬身討饒的時候,又聽燕帝道:「跟你們家求親了?他跟朕說過了這幾天要去你們家求親,朕沒聽到動靜,也不見他進宮來,就問問你。」   「快了,」宋大人琢磨著他口氣,跟皇帝苦笑道:「德王爺他……」   「怎麼了?說。」   宋大人臉苦得都要掉黃連汁了,「他天天呆在我家裡頭不走,內人還以為他說的是玩笑話,天天以淚洗面。」   這麼一說,皇帝就不喜歡聽了,皺眉道:「什麼玩笑話?他乃我朝皇叔,是會說玩笑話的人嗎?」   「他,他不走。」宋韌不知怎麼回答,憋了句話出來。   這賴著不走,有當皇叔的樣兒嗎?   還說過幾天四月底就要成親?有這麼胡來的嗎?   給他準備了客房,還是個院子,他還天天半夜爬他小閨女的床,他夫人都快被這小鬼氣死了。   這要是傳出去,他家小妖怪名聲都要敗盡了!   宋大人心裡忿忿得很,覺得皇帝一家難惹得很,叔侄倆一個兩個果然都不愧是皇家的人。   不走?聞言燕帝咳了一聲,淡道:「難怪朕這幾天都沒見到他,原來上翁家表心意去了。」   宋大人一聽,張大了眼看向了指黑為白的皇帝陛下。   表心意?有沒有搞錯?這不是表心意這是在恐嚇,嚇唬吧?   「宋大人要是覺得朕王叔沒什麼不妥的,這親事就應了罷,朕這邊已經叫內務司給你們家準備聘禮了,朕今日留下你是想問問你家可有什麼要求,朕這邊也好叫內務司和宗室按你們家的禮數來。」燕帝站起走到了宋大人身邊,說完,又溫言道:「宋大人不必誠惶誠恐,這事朕看是天賜佳緣,這事是朕王叔的親事,他是朕的長輩,朕不能越逾,若不都想給他們下道聖旨賜婚了,宋大人就應了罷,你看如何?」   等成了親戚,他倒要看看宋大人跟他裝出什麼樣來。   話都說皇帝說盡了,婚事也是鐵板釘釘了,宋韌只能認,不過這廂他還是苦笑著回了一句:「不瞞聖上說,德王爺的身份太尊貴了,我們家不敢置信能落到這天大的喜事,全家已然嚇壞了,這事一傳出去,怕是舉朝都要嚇一跳罷?」   「宋大人太小看自己了,」燕帝看著裝慫的宋韌,到底還是顧著要拉攏宋韌這點,還有顧著小王叔那邊,他還是又道了一句:「不要理會朝臣怎麼想的,有什麼異議,朕會讓他們閉嘴。」   「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宋韌又跪上了。   燕帝看著,心想等宋大人露出狐狸尾巴來了,他早晚要狠狠收拾他一頓。   這廂宋家,跟德王鬥智鬥勇最終皆以失敗告終的宋張氏只得裝昏倒,希望女兒看在她被人氣昏倒的事上不要嫁給德王了。   德王什麼都好,但一想到這個人是有封地的,等成了婚成年了就要帶著她的小娘子去那邊疆苦寒、三郎所說的鳥都不願意在那拉屎的地方,張氏就覺得她的呼吸都要斷了。   不成,不成,這婚事萬萬不行。   而這頭德王一見人倒了抬進了屋裡就守在門口不動,小辮子在裡頭呢,嶽母娘也在裡頭,他不走。   等藥來了,他非搶過人家僕人手裡的藥就要進去表孝心,嘟著嘴吹著熱熱的藥碗就進張氏的門了,「娘,藥來了,我餵你。」   在屋裡頭的張氏頓時慌張地看向了坐在床邊的女兒。   女兒啊,都把我氣病了,這事你到底還管不管了? 第107章   這幾天,少的老的鬧得宋小五一個頭兩個大,這時她看了跟著胡鬧,連昏厥都裝上了的母親一眼,就別過頭朝門看去。   張氏更委屈了,「小娘子!」   這還沒嫁呢,娘都不要了嗎?   宋小五知道她夥同二郎三郎,背後還加了個宋大人在鬧呢。小鬼在家裡上跳下竄,其實也孤立無援,她不支持他,但也不會口出嫌棄。   再來,家裡雖說雞飛狗跳了一點,但這也是個他們相互了解熟稔的通口,只要不鬧得太難看,隨他們去就是。   不一定所有的關係,都是從和睦開始。   這廂德王硬是擠過攔著門的莫嬸進了門來,莫嬸個頭僅到他肩膀,力氣雖說大但也不是德王對手,遂她攔得緊,但還是被德王輕而易舉攻破進了門。   莫嬸在外面跺腳:「家裡進賊了,小五你也不把門栓上!把夫人氣著了瘦了,到頭來心疼的還不是你?」   張氏躺在床上眼淚汪汪,聽著莫嬸的話不停地上下點頭。   是的,她氣著了瘦了心疼的還不是小娘子?   但點完頭,她看著身上無一處不發亮的德王進來,這頭就點不下去了,這一刻,她悲從中來很想哭。   她忘了,小娘子有了野男人,已經不要她這個娘了。   「娘,我進來了。」德王從老家人身邊擠了進來,特別高興,端著藥大步過來還穩了穩,故作不太在意地瞥了小辮子一眼,見小辮子也看他,他憋著笑去了嶽母娘身邊。   嶽母娘裝昏倒他可是知道的。   不過德王不在乎這些個,俗話說嶽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他這才來幾天啊?不到那個越有趣的份上,再等等。   「娘,我餵你。」德王高興地坐下了,拿起了碗裡的勺,雙眼亮晶晶地朝張氏看去。   「我自己來。」張氏等不到女兒為她出頭,也不像前兩天那樣不與他說話了,呲溜一下就坐了起來,拿過了碗喝起了藥。   她聞著藥味就知道是前幾天女兒叫吾大夫給她開的補藥,一想到前幾天女兒還把她當寶,野男人一來,娘就是根草了,張氏眼淚差點又掉出來。   相公說得對,養的好好的白菜,一不留神就被豬拱了。   「娘,你小心點。」德王這時道。   張氏看了眼前的俏小豬一眼,一想到是這隻豬把她的小娘子拱了,天天晚上在她身邊呼呼大睡,心裡就又一陣痛,這太堵心了,這藥差點喝不下去,還是她別過了眼不看人這才接著喝入口。   「娘,我來。」德王正悄咪咪地拉小辮子的袖子,眼光一瞥到嶽母娘喝完了藥,忙殷勤地接過了碗,見嶽母娘不太願意,他乾脆手上用力搶了過來,強行表完孝心,德王還安慰了嶽母娘一句:「沒事,娘,不著急啊,我等你等到你越看我越喜歡的時候。」   聞言,張氏險些一口氣上不來,閉眼咳嗽了起來。   莫嬸正站在門邊斜眼觀察這德王呢,聽到夫人咳嗽了,連跑過來恨恨地在不管事的小娘子面前跺了一腳,這才安慰起夫人來:「夫人慢著點。」   這幾天為著讓下僕避讓著這生來的人一點,後院都不太許僕人進了,能進來的都是得家裡重用信任的那三四個下僕,張氏身邊常呆著的那個僕婦前頭去準備飯菜了,這頭不在張氏身邊,張氏這時握著老家人的手,跟她道:「老嬸啊,我是管不聽她了,她是你一手帶大的,你要管管啊。」   「好好好。」莫嬸忙答應了下來,但答的沒有前兩天那般有底氣了,還怪心虛地轉過了頭,不敢看夫人。   昨晚小娘子跟他們老夫妻倆提了一句,說他們兩個人往後得跟她一輩子,莫嬸轉頭一想,一輩子,可不就是她嫁了也要帶他們走嗎?   是以只過了一個晚上,莫嬸看這外來的野小子的眼光就很不同了,尤其剛剛她仔細看了幾眼,覺得這個小姑爺長得還是挺喜慶的,讓人看一眼就高興的那種人。   不過他們跟著小娘子走得了,夫人可不能,遂莫嬸就是覺得外來的野小子稍微順眼了點,但還是跟夫人同一個鼻孔出氣,同仇敵愾,朝小娘子瞪了一眼道:「你就看著外面的人欺負你娘?」   「過來。」宋小五朝招人嫌還非杵在她們跟前的小鬼招手。   德王一見,屁股一扭,就歡快地朝小辮子走去,坐到了她的身後,頭探了出來朝嶽母娘跟老家人道:「我不是外面的人,娘,老嬸,不是說了嗎?我叫康康啊。」   你們叫我康康啊,可以叫的。   德王挨著小辮子的身軀,有了心愛的人在跟前擋著他,這一下有了絕世大靠山的德王就又天不怕地不怕了,開心得眉飛色舞,「反正過幾天我就要和小五成親了,你們不要太見外了。」   要成親了的德王這幾天笑得嘴巴就沒怎麼合攏過,連睡覺做夢都咧嘴笑醒過幾次。   「小五?」張氏這廂絕望地看向了宋小五。   宋小五陪他們鬧一天了,朝母親搖搖頭,道:「你歇會喘口氣,等會爹他們回來了還得你照顧。」   「兒?」   「娘,歇會。」   後面德王要說話,這時宋小五手往後拍了一下,拍到了他的額頭上,德王被她一拍,馬上不受力地把頭擱到了她的肩膀上,兩隻手都搭在了她的腰上,就差把她整個人都摟進懷裡。   張氏跟老莫嬸頓時激動得兩眼發紅,看著沒有規矩的小兒女,其中一個還是他們宋家的寶貝,連說都不知道從何說起,絕望至極。   但這夜張氏紅著眼給女兒繡被面的時候就跟丈夫道:「家裡還有什麼能給的,你仔細斟酌著點都給小五拿去,二郎三郎那邊給他們的我去拿就是,往後給他們補上,他們疼妹妹,想來不會說話,千萬莫要讓她在那等人家失了臉。」   「唉,過得去就好,我們女兒說了,這些俗物於她和那王爺沒什麼大用,家裡的金銀器物等就留給我們用,讓我們別在這邊上使力,她就想要你給她做些一年四季常穿的衣裳,她穿著舒服,也不願意穿別人做的。」宋韌當傳聲筒當得很不情願,但事已至此,也沒有改變的餘地了,且作為一家之主,他得先當好主心骨。   「一時之間哪做得了那麼多?」張氏捏著針線,淚珠子就掉了出來,不想讓眼淚打溼手中的綢面,她別過臉,哭道:「又不是嫁出去了就不給她做了,先給她備點,差著她的往後做好了就給她送去就是。」   「說是再早也要年底才成親,還來得及,還有我再想想辦法,拖到明年,你且信我。」宋韌抱著她給她擦眼淚,情不自禁嘆了口氣道:「娘子,不鬧了,好好跟他們處罷,沒多久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女兒嫁給註定要離開都城的德王,讓他們那麼遠,可是宋韌也很明白,只有那天高地遠才適合他的懶懶兒,他們家的小妖怪。   她是鯤鵬,註定會遠走高飛。   他也願意她走,只要她能擁有更大的天地可以翱翔。   她已經陪他們父子,他們宋家一家走到了今天,該放她自己去走、去飛了。   「這是生生在剮我的心啊。」張氏涕泗橫流,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現實。   她知道她會捨不得,但從來沒有想過會如此捨不得。   **   德王在宋家胡鬧了半月,最終被宋小五趕了出去,他也如願以償,終於跟宋家定好了婚期。   宋韌不是個好對付的,他只用了一點手段,就把他們倆定婚的日子推到了六月初六宋小五生辰那日,成親的日子更晚,要到明年三月十八德王生辰的時候。   這訂婚和成婚的日子太好了,不僅能記一輩子不說,也足以說明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德王就是著急下個月就成親,但也滿心歡喜地接受了嶽父的安排,走前還跟嶽父真心誠意地道:「你騙得我好開心。」   宋大人哭笑不得,送走了喜滋滋說要回去準備婚事的德王。   接下來的日子,宋家抓緊了給宋小五準備嫁妝,宋韌知道女兒喜歡梧樹縣的香木和石壇,重聘了長揚鏢局的人在梧樹縣拿木材給她打些箱子和黑巖壇運過來給她當嫁妝。   德王那邊請了南陽王出來給他說謀,德王要與朝廷新貴宋家結親的事傳遍了都城上下,民間是覺得宋家又走大運了,朝廷對此事倒是沒起多大的波瀾。   聖上明顯要重用宋家,而德王本來就與聖上關係親密,他娶宋家的女兒實在不足以為奇,若不是這樣,宋家早晚也得送女兒進宮,與聖上結為一體表忠心。   不過宋家倒是聰明,知道攀上德王,他家的女兒要是進了那密影重重的深宮,宋家在宮裡和都城又沒根底,生不生得下龍子,誰生誰死還不一定。   德王身份再尊貴也只是個皇叔,還是個沒有爪子,只求著結冠去封地的王爺,他的地方在晏城,宋家倚仗他的除了身份也沒別的,等德王回了他的封地,山高水遠的他的身份也只是個噱頭,嚇唬不了真正當權的人,是以朝廷幾個世家,哪怕是符家也覺得他與宋家的婚事很是門當戶對。   南陽王一出面,請期的日子一定,六月兩個人就訂了親,這時外頭也有風言風語傳是宋家女勾引的德王,把人勾得神魂顛倒,這才成就了宋家的美事,宋張氏聽到傳言氣得在家裡破口大罵那些傳她女兒壞話的人,沒成想外頭越傳越烈,把她氣得好幾天都食不下咽。   這天宋小五過來跟她說話的時候,見她娘氣憤不已地與她叨叨外邊那些人的嘴,她看到了她娘頭上的白髮,好一陣子都沒有說話。   張氏看到了她視線停留的地方,手不由地摸向了頭,頓了一下朝女兒笑道:「你大了,娘也老了,都有白頭髮了。」   宋小五點點頭。   「娘,查查家裡經常出去的人,看他們有沒有傳話。」外頭的風言風語這傳得有模有樣,還有些小鬼衣貌的具體描述,宋小五今天聽她娘說出這些話來,覺得賊應該是出在家裡頭。   宋張氏被女兒一提醒,臉色一變,當下就站起了身來,叫人去請肖師兄過來。   這事她早提醒過家裡人了,但張氏也明白他們宋家結的這門親事非同小可,家裡人要是因此徒然生變也不是值得奇怪的事。   宋小五看母親要料理家事,便去了祖母屋裡。   宋韌醒來後,老太太這邊也沒有閒下來,她不太尖酸刻薄後,已成為宋氏一族在都城比較有威望的老人,各家有什麼事拿不定主意,也會過來問她兩句話。久而久之,老太太這邊也有了點人氣,與過去守著一個深宅的冷清日子有了些不同,老太太精神看著也要比過去好了很多,陰戾的神情也因此消退了不少,不再顯得那般嚇人。   人的日子大部份都能寫在臉上,尤其是精神氣這種無形的東西讓人一望就知一個人過的日子是什麼樣的,宋小五看著老太太身上那根硬骨頭還能撐不長時間,也就放了心。   她這頭也把小鬼給她的銀子分作了兩頭,大半的她先留著,打算出嫁那天給她娘;小半的這頭她先給了老太太,老太太這邊跟族裡人有了些來往,又有晗青需要打點,她便先拿了出來給老太太傍身用。   一個人多有點錢,底氣足點,姿態便能好看點。   對於老太太這個人,不管她在外人眼裡是好還是壞,在宋小五這裡,她是不願意虧待的——她倒不是純然是好心,而是老太太在某些方面恩怨分明,很拿捏得清輕重。   所謂好心沒有好報,那是因為沒有碰到對的人,這再好的心遇到不知好歹的糊塗人也可能被反噬;但要是碰到腦袋清楚擅走長路的人,就跟再貪的官拿了你的錢也會替你辦事一樣,總不會讓你竹籃打水一場空。   宋小五很明白老太太這種硬骨頭,只要她願意,她能撐過許許多多的人都不能撐過的難關,哪怕是絕望都不能打敗她,就如她之前所過的日子。   她需要一個像老太太這樣的人留守在宋家。   宋老太太沒想過最終她居然跟著小兒子過起了日子,而且這日子還不錯。   那小的昨兒還到她房裡來請安,跟她虛偽地笑著贊她精神不錯,老當益壯,老太太看他哪哪都不順眼,但也覺得她能跟這個已經精成鬼了的小兒子能相處下去。   這沒什麼感情可言了的母子倆見面不再像仇人相見那般急赤紅臉,多了幾許陌生人的猜忌與客氣,反倒能處下去了。   見到宋小五來,老太太看向她身後,沒見那德王,便與她道:「你那拖油瓶呢?」   這家裡,最能與宋小五心平氣和談論小鬼的不是宋韌夫婦,而是這老祖母。   薑是老的辣,賊也是沒被捉到過的老賊拿手,老太太反其道而行,先頭還把德王哄得對這個對他友善的老祖母知無不言,被老太太敲著邊鼓問去了許多事情,後來德王醒悟過來,對這個老太太也是感慨不已,跟小辮子道要是把老祖母放去宮裡廝殺,那也是屍野一片。   「有事忙。」老祖母老辣,宋小五也不好惹,進去在老太太身邊坐下回了一句,一句話就打發了老太太。   「哦。」老太太不好問下去,便點頭了事。   從小孫女嘴裡,她是問不出什麼事來的。   她有點想讓德王帶著她那小孫子去見見世面,但看樣子小孫女這邊不願意,那就算了。   老太太被她這個孫女回絕過不知多少次,起初還不高興,現在連生氣都懶得生氣了,被拒絕習慣了。   而且,小孫女要是不堅定,那就不是她了。   老太太就喜歡她孫女這攻不破的鐵模樣。   宋小五照例跟老太太寒暄了些身體和吃食,還有天氣的事,說到中間,就聽英婆跑了過來,說了前頭的事。   宋張氏是個沒什麼太大脾氣的好主母,但她只是和善不是傻,她和善是日子過得舒心,沒人為難她,她也不願意去為難別人,怕折了自己的福氣,她的不計較是有底限的,真惹到她頭上了,她也不是那麼好惹的。   宋家沒添什麼僕人,好壞奸賴一眼望過去,主人家心裡都有數,肖五也是個心裡有成算的,兩人一合計,使了個計,就把家裡出內賊的這事查了個底朝天。   在外傳話的原來是廚房的廚丁娘子,這廚丁娘子是被家裡跟她不對付的另一個僕婦揭發出來的,這兩人還扯罵一了架,扯出來的事情更不得了,原來廚丁娘子對宋大人還頗有點意思,老打扮得香噴噴的到宋大人面前晃。   英婆說到這,看小娘子還慢悠悠地喝著茶,自家老主人反倒皺起了眉,她啐了一口,道:「那騷婆子當自己還年輕呢,也不打盆水照照自己那張倒人胃口的老臉!」   宋小五捧場地笑了笑。   她從不在老祖母面前說她父母的事。   宋老太太這時卻看向了她,皺眉道:「你提醒著你娘點,又不是以前連個丫鬟都沒有的那個時候。」   宋小五隻笑了一聲,沒說話。   這種事,她娘以前心裡沒有數,想來以後會有了。   再說,家花再香也是在家呆了一輩子了,宋大人要是有採野花的心,防不勝防啊,說說管得了什麼用?   英婆說完了打聽到的,又跑去前面看熱鬧去了,宋小五見老太太對前頭的事挺感興趣,她就告辭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院子前面,老莫叔還在堅守著小天井,見到她回來,正在做醃菜的老莫叔笑得眯起了眼。   宋小五便陪了他一會,幫著醃起了菜,直到老莫嬸罵罵咧咧回來,又從老莫嬸嘴裡聽了一耳朵僕人的閒話來。   原來家裡的這個勤快的廚娘也是個故事的人,之前就是因為跟男主人那點子事被趕了出來,換了一家沒老實兩年,心思又浪*蕩起來了,只是沒想到這家的男主人是個榆木疙瘩,拋的媚眼都拋給了瞎子看,她心下惱火,要搞臭這家不要臉的小娘子給這家點顏色看看。   這一天下午前面鬧得兇得喲,莫嬸回來氣得直捶胸,罵這些做活的人不知好歹,宋小五勸了兩句見沒用,就轉身回屋去了。   夜裡宋大人回來知道家裡的僕人這麼多事也是瞠目結舌,跟過來看熱鬧的小娘子嘆道:「如今宋老爺我也是有家僕為我爭風吃醋的人了,果然是得道高升了。」   這話把板著半天臉的張氏氣得撲過來就掐他,「美得你!還爭風吃醋!你看我不掐死你都是輕的!」   宋韌伸手張開抱住她,哈哈大笑了起來。   夫妻相濡以沫多年,男女之間的心思他都放在了她的身上,這方面的他的心眼就這麼小,放她一個人就擠得不行了,他不會分出多餘的精力給別人。   他問心無愧,也就不怕宋夫人掐他了。   宋小五過來看他們吵架的,眼看沒看成吵架,見母親因她在還怪羞澀的,乾脆起身走了……   第二日母親來問她生氣與否,宋小五搖了頭,與母親道:「這些人發現一個就弄走一個,眼不見為淨,你不要想太多。」   想太多沒用。   「嗯。」張氏應了一聲,神色淡淡。   她打算把人發賣了出去,不過,她不是什麼不會動氣的泥菩薩,把這兩個人賣給什麼人是她說了算。   家裡的事讓張氏又整頓了家裡來,這時遠在文鄉的宋大郎來了信,說之前有了身子的應芙已經臨盆,生了一對雙胞胎下來,兩個孩子都是男孩兒,宋家一收到信,就是兒媳婦不在身邊,張氏也喜得請了親朋來家裡吃了一頓。   德王也來了,非要上席,被宋小五罰著在院子裡拉了一上午的弓——就是如此,德王也歡喜得很,因為小辮子差人給他打了一把大弓,也不知道是拿什麼打,弓身湛亮無比,明亮如鏡,還能從中看到他的臉。   當晚他就帶回去給楊標看,得意得尾巴翹老高。   這頭已是八月底,秋風一刮,天氣已涼爽了不少,受宋大人所託的長揚鏢局送來了宋大人在梧樹縣所定的第一批女兒的嫁妝,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認識宋家兄妹的的名叫王阿寶的舊人。   鏢局的老總把子帶人來見宋韌,還給這位現眼下是他們鏢局的護鏢帶了話,宋韌晚上跟小娘子飯話說話的時候,提起了這個當時他們住在葫蘆縣馬兒溝裡認識的人。   「說是去梧樹縣找活做,碰到了蘇總把子,就在長揚鏢局呆下來了,這次給你運了嫁妝過來,聽說你喜歡香木,還給你拿香木做了只風箏,一路帶過來了呢。」   這晚二郎三郎都在,一聽到這話,三郎笑了起來,眼兒彎彎:「我是記得阿寶的,他可喜歡妹妹了,每次見到妹妹就走不動路。」   他湊近身邊巍然不動的妹妹,狡黠地道:「不知道妹妹有沒有跟那個德王爺說過此事啊?」   宋小五一巴掌推開了他的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只是同鄉舊識而已。」   那可是只大醋缸子,不能惹。   「那見還是不見啊?」三郎促狹地朝她眨眼。   當然要見,不過宋小五知道這心裡還存著股氣跟德王作對的二郎和三郎絕不會放過此事,遂她朝三郎揚嘴一笑,道:「敢搞鬼,明天就給你定親。」   「還有你,二公子,」宋小五看向了經常背後出家裡人大招的宋二郎,微微一笑,「敢招你妹夫,我就給你找一個有眾多難對付的小舅子的嶽家,你看如何?」   宋二郎朝妹妹憨厚一笑,他這次笑得假得很,嘴角臉皮都是僵的。   不過他們著實是膽大包天,還是把消息透露給了德王,這天宋小五在自家前堂拿出家裡的糖招待那位遠道而來的客人的時候,貓在屋頂上德王噴出來的氣都是酸的,一聽見小辮子輕聲問道別人一路可好的時候,他當下就出賣了宋家小舅子們,湊下頭來朝下酸溜溜地道:「你怎麼不問問我好不好,辛不辛苦啊?」   他那麼忙,跟人爬山涉水練兵不休,又從軍囤鎮日夜兼程趕回來看她,也很辛苦的好不好? 第108章   德王這一垂頭,不止讓底下的宋小五皺了眉,還讓初來乍道、乍見到宋小五臉紅得跟猴屁股一樣的王阿寶呆愣了下,隨即他初見到宋小五那顆狂亂跳個不休的心在一個窒息後,慢慢地平歇了下來。   他垂下了頭,想笑但扯不出笑來。   這是他早知道了的事,但真親眼看見了,也就好了。   「下來。」王阿寶的反應宋小五發覺了,只瞥了他一眼,就朝上面的搗蛋鬼招了手。   「哦。」德王還不高興,他從上空飛躍了下來,風帶起了他的袍角,緩慢地垂到了地上。   王阿寶看著他的靴子袍角,眼睛直直地跟著腳動,除此之外,忘了一切反應。   這廂,宋小五看到他汗淋淋的額髮鬢角,站起來朝不遠處歇著看書的肖五伯道:「五伯,差人打盆溫水來。」   「誒。」肖五放下書去了。   「渴了。」德王眼睛瞥著那垂頭呆坐著不動的小子,嘴裡則道。   「坐著。」   「不坐這。」   「坐哪?」   德王一屁股就在宋小五之前的凳子上坐了下來,理直氣壯地看著他王妃。   她隨隨便便就見野小子,要是還有理說他,他就跟楊標告她的狀去!   宋小五懶得理會他那些小心思,坐下跟他問了一句:「怎麼回來了?」   「有事。」德王扁嘴。   「怎麼了?」   「就要走。」有外人在,德王含糊地道了一句,頭湊到她身邊跟她哀怨地道:「你還沒問我呢。」   「嗯?」   「辛不辛苦啊!」   宋小五打了下他的頭,被他的胡攪蠻纏逗得嘴角起了點笑,與他道:「好了,知道你辛苦,這是我以前的同鄉,一起長大的小夥伴,他初來燕都,你代我跟他說說話,叫他吃點東西,聽到了沒有?要好好招待。」   宋小五怕他嚇唬人,多交待他一句,才起身。   「你去哪兒啊?」德王說話,王阿寶也抬起了頭來,兩個人都看向了她。   宋小五看小阿寶嚇得臉都白了,朝他淺然一頷首,道:「家裡還有些冰,你進門時我正好叫人搗冰,現下去配點瓜果給你端過來嘗嘗味。」   秋日涼爽,整個燕都存的冰都不多了,食用冰也成了少量殘餘的東西,她知道王阿寶最喜歡吃這些個東西了,便拿出了一些來招待他。   原本她這個時候也是要去的。   王阿寶聽不懂她嘴裡的話,但知道她是要去準備吃的招呼他,他看著滿桌的美食,話也不知道怎麼說,只知道朝她不停地搖頭。   夠了夠了,不需要再多了。   「別咬人。」宋小五朝他一點頭,轉頭又跟小鬼說了一句。   德王朝她調皮地皺鼻子,在她轉身後大聲喊:「我要最大的那一碗,我是你的夫君,我是你的德王爺。」   這話說得不倫不類的,宋小五不想回頭,加快腳步去了。   這頭她一走,德王一揮袖揮退了突然出現護衛他的鐵衛,拉了拉坐下的凳子,與野小子坐得更近了,好奇地問他:「你叫王阿寶是不是?我聽說你跟我小娘子子是一塊兒長大的,你們那鄉裡怎麼樣啊?我小娘子是不是你們鄉裡最出名的美人兒?」   王阿寶被他問得眼睛都鼓起了。   「哎呀,我嚇著你了?來,喝甜水啊,你聽得懂我說話嗎?」德王給他倒甜水喝,也不著急人家不搭理他。   他去軍營跟人混的時候,更難搞的刺兒頭他都能拿下,這一個他就更要拿下了,不能著急。   王阿寶只是緊張害怕,是以不等德王使出渾身解數,他就消褪了緊張跟德王說起了話來,德王這個人是個心裡有成算的,自打知道小辮子是從哪兒出來的後,他還找了小辮子家鄉的人學了他們的當地話。但他學的跟梧樹縣的地方話,王阿寶是宋家一家最早呆的葫蘆縣的人,小地方原本一鄉八音,一個鄉尚且有那麼多不同,與葫蘆縣隔得遠遠的梧樹縣話就更是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音了,而且德王學的梧樹縣話還不精,王阿寶最後被怪腔怪調的德王都逗得笑了起來,憋著笑朝德王連連搖頭,跟人道:「你話不對。」   王阿寶也是放開了,持著一口土腔的官話,教起了德王說土話來了。   德王是個好學這些的,軍囤鎮裡跟他玩得好的大小將士的家鄉話他都能學幾句,這時更是興致勃勃地跟野小子學了起來。   等宋小五帶著膽顫心驚的莫嬸兒端著東西來的時候,就見兩人在卷著舌頭說怪話,時不時還笑一聲,相處得還不錯。   先前還擔心小王爺生氣的莫嬸狐疑地看著他們倆,都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   宋小五倒是沒有太多擔心,一般只要是路數正的大家中人待人接物都有自己的基本教養,哪怕只是接待鄉野粗夫都會有他的禮數,小鬼再渾,但他可是真正的天生貴胄,欺負弱小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小鬼被他老哥哥教得不錯,胸襟很大,根子很正,就是情感上弱智了點,但於宋小五來說也無傷大雅,這世上哪有完美無缺的人。   宋小五過來坐下,給他們分了冰碗,德王止了話,看著他面前的碗又不滿了起來:「沒有大。」   宋小五淡定地拿過勺,把她那小碗分了一半到他碗中。   德王一下子就又笑了起來,心裡甜得跟吃了蜜糖似的,頭不由自主地湊近她,想挨著她說話,但被宋小五無情地推開了,拿過了面前的水盆,放到他身後的一張凳子上:「擦擦臉。」   德王轉身看看盆,又看向了她,雙眼帶著乞求。   能不能幫他擦?   宋小五搖頭,「自己動手。」   德王翹著嘴,自己去擠帕子去了。   「你先吃。」在小鬼擦臉的時候,宋小五跟王阿寶說了一句。   王阿寶朝她小小地笑了一聲,搖了下頭。   看他有點不敢,坐在他對面的宋小五朝他笑了笑,但她這一笑,王阿寶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又鼓漲起了紅色,宋小五就收住了笑容,溫和地看著這個瘦高的同鄉。   馬兒溝那片的人都不太富裕,越貧窮的地方越封閉,一個人從那走出來,還走得那麼遠,途中不知經歷了多少困苦。   出走的人往往無依無靠,勇氣會在半途被消耗殆盡,最後存在於心的就只有活下去,受人冷臉和被刁難就是他們的日常,但正是這些為了生存竭盡所能的人,能讓人看到源源不斷的希望。   宋小五不知道這個小同鄉是經歷了什麼走到燕都的,但他來了,她成為不了他的希望,但她願意對他溫和點。   王阿寶最初離開家鄉,不是家裡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他家裡有地,跟著同村的人一塊兒守在家鄉刨著那兩塊地也餓不死,只是小五走之前說過的話一直在他耳邊響,響得久了,他一咬牙,帶著攢了幾年的半兩銀子,跟著人去了梧樹縣幹活。   他在梧樹縣幹了兩年活,攢了五十多兩銀子,本可以風光回鄉,但在碰到機會後,他入了鏢局來了燕都。   他不再是那個初出家鄉什麼都不懂的王阿寶,也不是那個對小五心存無垢的小孩子,遂宋小五在與他說話,還讓莫嬸告訴他一些市井常習後,他都聽得心不在焉,心裡緊張得全身冒汗。   等出了門,他才發現他全身汗溼了,再想起她的臉來,她所說的那些話這才漸漸清晰了起來。   人被送走後,德王不高興地看著他那給野小子支招,叫他轉賣貨物掙錢的王妃,「你當著我的面就對別人好,你叫我怎麼想?」   宋小五對於爭風吃醋這種事隔得太遠了,而且對一個從來只有看著人爭風吃醋,自己喜歡置身事外的人渣來說,安慰糊弄身邊人這項技能她也有很久沒有施展開了,有點手生,但也無礙於她哄人:「好一時而已……」   德王眼巴巴地看著她,見她不說了,他急了,「還有呢?」   宋小五笑了起來,廣天化日之下,但周圍沒人,她湊近他親了他的嘴角一口:「對你才好一輩子。」   德王一下子心花怒放得眼睛放光,正要抱她,卻被她拉住了手,宋小五牽住了他,與他道:「來,我告訴你怎麼對付你大舅子他們。」   她是不打算自己動手,打算讓他們自相殘生,相互折磨去。   德王一聽,高興得路都不會走了,笑得合不攏嘴,「小辮子,你對我太好了。」   **   小鬼沒兩天就又不出現了,但臨走之前不知道做了什麼,讓他的兩個大舅子看著妹妹就躲,宋小五從她娘那裡知道,兩個蘿蔔條昨晚回家的時候身上一灘水,說是不小心走錯道掉護城河裡頭了,這把張氏心疼得夠嗆,但小妹妹可一點也不心疼。   她這天還逮住了二郎三郎,又恐嚇了他們一翻。   二郎三郎被她要馬上替他們說親的話嚇得不敢噤聲,回頭兩個想當單身郎的蘿蔔條一合計,打算還是跟妹夫合好算了。   妹妹這條路不好走,還是走妹夫這根線罷。   至於對於這個妹夫,妹妹那可是寵得沒邊兒了,他只要傻笑一下,妹妹的眼就是瞎的,什麼錯都能當不看見。   就這樣,她還是她不是寵他,鬼才信。   她對付起她的親兄長來,那可是毫不手軟,從不留情。   宋二郎、宋三郎至此已經感覺到他們已經留不住妹妹了。   這年九月,十月宋小五一直都呆在家裡忙自己出嫁的事,小鬼沒來她也沒怎麼過問,僅知道他又去了趟封地,忙他封地那邊的事,是以十一月等楊標給她送來了一小箱子晏城那邊的文書,她看過後,朝等著她說話的楊標道:「可惜了。」   「可惜了?」楊標一時沒聽明白。   宋小五點頭道:「有這決策和擔當,能幹成的事太多了。」   楊標沒敢回話,哪怕心中有所得意,不過等過了一會兒,他道:「就是運道差了點。」   宋小五了解,點了點頭,等她再把晏城那邊現在的分布圖又看過一遍後,與楊標道:「得把你們那位聖上再往上抬一抬才成,我們家的不能壓過他。」   楊標笑了笑。   「讓他把鐵石和新糧拉一半回來給那一位……」   「您這是?」楊標有點怒了。   「不是投誠,既然他走的是親叔叔的路子,那就一直當一個好叔叔罷。」宋小五跟楊標道:「新相選定了嗎?」   「符家不想定陳光仲,還在鬧。」說到這,楊標臉上的白眉垂了下來,讓他整個人顯得老態了不少,「陳光仲這個人,老奴之前也跟您說過了,他私下是主張要把邊疆收歸朝廷駐守的,等他上來了,到時候不知道他要怎麼跟聖上進言,更不知道他會在朝廷怎麼瘋言瘋語。」   他是不願意主公幫他一把推他上臺的,後患無窮,但眼看王妃有這個意思,楊標只得再三重複。   「等王爺回來就讓他推他一把,」宋小五跟楊標道:「陳光仲這個人是個有能耐的,現在就讓他上來幫著那一位打理朝政,想來一時之間也忙不到我們頭上來,等朝廷充盈了,他到時候要是不知道識時務的話,再拉他下馬就是。」   宋小五說著朝不敢苟同的楊公公接著漠然道:「這段時間裡,楊公公就盯著他一點,我就不信他為相的這段時日,沒幾個能致命的毛病。」   楊標抬首看她,斟酌了片刻之後點了頭,「是,奴婢知道了。」   政治是骯髒的,犧牲品多不勝數,但要說誰真正乾淨,那就是個笑話了,大家都不過是在為自己的利益為自己的理念在爭在奪罷了。   陳光仲是能耐,但也是一個走投皇帝所好之路的人,他野心勃勃是件好事,但時世是跟著時間變的,到時候他上臺了,能不能跟聖上一直這麼好下去都不是確定的事,楊標心道他也不用太怕著這個人了,大不了多做點防身就是。   宋小五跟楊標現在的每次會晤少了以前的相互看不順眼,現在就要好多了。主要兩人手段都冷酷不太留情面,兩個人黑得跳進護城河護城河都會寸草不生,兩人一聚首,皆是雲淡風輕習以為常地算計著人,誰說出什麼來都不會有人大驚小怪,更多的時候就是嫌棄對方比自己更髒更陰險,但那也是一種對「對方比自己還要老練一點」的嫌棄。   而對宋小五來說,她既然已經接受了小鬼,她所求的就更多了,她已經改變了小鬼的命運,那麼就得讓他接著活下去,最好的是,等他能全力支撐起他自己後,她想要當甩手掌柜了。   這一輩子,宋小五什麼都沒改變,但什麼都也改變了,改變得最根本的是她沒有了前世必須要承擔的責任,還有她的野心在前世的經歷過後也變得快要沒了。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她已經經過一遭,就是現在還做不到真正的與世無爭,包容萬物,但在修煉己身的路上,她願意看清自己,也收斂自己,讓出一條讓更適合的人去走的道來。   **   年底,宋家又接受了一次皇帝的賞賜,宋家也搬了家,搬到了皇城內城裡頭。   這年過年,宋家的門檻都快被人踩平了。   等正月一過,初春宋韌又忙了起來,這時宋家為宋家小娘子的事情也開始忙碌了起來。   等到二月中旬,宋小五開始給自己裝自己準備的嫁妝,回燕都代丈夫送妹妹出嫁的應芙見妹妹的嫁妝裡頭還包括挑著土栽著菜苗的擔子也是有點好笑,她倒沒有什麼太多嘲笑之意,就是覺得靠農術起家的宋家嫁女兒都要挑幾擔子菜苗子過去,也是太與都城這些名門世家不同了。   應芙對自家夫家還是很為尊重的,但她是名門之女,對名門大家看人的眼睛還是知之甚祥的,所以為著自家小姑子好,暗地裡還是婆婆提醒了兩句,讓家裡這些東西先暗地裡抬去就好,就要不放到嫁妝裡讓眾人打量了。   張氏聽了不太喜歡,但也知道大兒媳婦的好意,去跟小娘子說了,宋小五聽了乾脆讓人拿了十幾個箱子過來當筐,等出嫁那天蓋了箱子隨她抬到德王府去。   這是她經過很多年無數次試驗培育出來的進化苗,是她的嫁妝當中最值錢的東西了,當然得隨她從大門跟著進她的新家。   不過有價值的東西不一定都得人人如此認為,宋小五沒有讓母親去跟她那小嫂子解釋太多,所以就扯了張虎皮出來蓋這些個東西。   張氏事後也不再跟大兒媳婦說這事,就讓大兒媳婦認為她勸說有用去了。   應芙對婆婆很有好感,回了應家跟隨她一起從青州回來的母親道:「就是我不在本家,家裡婆婆還是尊著我兩分的,對我很看重,我說什麼都聽勸,家裡都聽我的,小姑子也不難相處,見著了還是會給我行個半禮,聽說她見著寵她的祖母都不行禮的。」   女兒還是過於有點嬌氣理所應當了,應母知道這是她寵的,遂勸起女兒來更是語重心長:「他們家看重你,是看在你丈夫的份上,看在你為宋家生兒育女的份上,不是真正看在你這個人的份上,說到底,這都是你丈夫的面子,你切莫過於在家中拿喬了,你要想想沒了你夫郎和你的兒女,這個家還有沒有你的地位,到時候再去對他們指三劃四。」   女兒並沒有為這個大家做過什麼,但要是在這些人端起架子來,那到時候可不是件好看的事,她丈夫與她離心的日子也指日可待,畢竟,養他長大給他官途的是他的家人,可不是這半路娶過來的媳婦。   應芙生了兒子後要比以前更能聽進母親的話了,聽了也點頭,回去後她安靜隨和了許多,也不太端著架子,多跟著婆母走了幾天,這才發現小姑子對她有禮,但並不親近,她對老太太和婆婆不那麼有禮,但小姑子會挨著她們說話,跟她們手牽手,但對她這個長嫂,她往往會站得很遠,朝她遠遠一點頭淺淺一福身就過去了。   應芙是宋家的長媳長嫂,自她回來,家裡不方便的事情就多了。她在這個家裡生活得太短,她之前在宋家住的那段日子家裡也都是讓下僕緊著她的來,讓她跟大郎自成一院住著,也不約束她,所以那段時間就相安無事,但這次回來她住的日子久了,摩擦就有點顯形了,尤其她還有點喜歡管家裡的事,尤其對小姑子出嫁一事所言頗多,不過她是長嫂,操點心在所難免,宋小五也覺得無所謂,沒什麼好計較的,這家裡也就沒起什麼波瀾。   倒是楊標知情後對宋家長媳隨意插手他家王爺王妃的婚事有點不悅,但在王妃的授意下,他把不悅掩下了,也沒知會主公那邊。   大燕有每逢帝王上位九年就有大舉練兵,興武強國之舉,這時德王為他大侄子練兵的事忙得雙腳朝天,現在宋家人多,很多宋氏族人趕過來為小辮子送嫁,小辮子不許他出現在宋家家人面前,遂他就是能抽出空來,都不能再去爬牆鑽被窩,這又忙又累的還沒個地方睡覺,這把德王燥得天天罵皇帝,把燕帝罵得一想到得叫他進宮就煩。   燕帝正在跟他小王叔學行兵布陣圖,但他是個能把龍畫成蛇的人,太傅學士這些人不敢明言說他的不好,但小王叔就不了,每次看到燕帝的鬼畫符就一臉震驚,連「你是不是我們老周家的孩子」的混蛋話都說過。   這天一進來,燕帝把他畫得最好的那張地形圖給了他王叔,德王接過一看,抬眼學著楊標那漠然的表情跟他大侄子道:「你還是多養幾個人,把這事交給下面的心腹辦罷,別搞行兵布陣這檔子事了,好好當你的皇帝。」   大侄子畫圖自帶迷宮,頂多搞幾張投到敵國去迷惑敵情,至於畫給自己人看這事還是算了,他怕打敗仗。 第109章   燕帝宰了自己小王叔的心都有。   但他不得不奈何,這些涉及到周家隱密兵權的事情,他還沒想好交到誰手上去,現在朝廷眼看形成了新的格局,他的那些人該當如何重用他都沒想清楚,更何況是兵權?他只能先靠著他王叔代他管一管。   但燕帝也沒以前那般在他這個小王叔面前端著了,見小王叔一臉嫌棄,他道:「那朕重練。」   德王嘴角忍不住猛抽搐了幾下,一臉的「慘不忍睹」,勉強發揚起長輩對小輩的寬容,假意大方道:「那好罷。」   你練,大不了下次我看的時候我攔著眼睛還不行嗎?   燕帝熟視無睹。   朝廷有了新相,新官上任三把火,再加上朝廷興武練兵又要在民間徵選強兵能將,這種選拔與普通的徵兵很是不同,這選去是要當武官的,遂此事早在民間宣揚開了,都城百姓更是紛紛找門路,想把自家兒子送進去。   宋小五聽聞了此事才知道這是大燕皇帝選拔親信武將的一種制度,這一方面倒出乎了她的意料,將從民間選,皇帝能在很大程度上能培養新的親信,能親自掌握住很大一部份自己的兵權,哪怕有事了也可讓自己的人上馬徵戰,比只能依靠世家要強。   只要當皇帝的是個腦袋管用的,擁有兵權有能將的他會牢牢掌控著這個國家的政*權,是以宋小五在楊標嘴裡知道點大燕兵權的分布後,對皇帝此人也是嘴角不自禁地連連抽搐。   到底是有多無能,才把一個強勢掌控兵權的皇室搞到了煙消雲散?   不過等她知道小鬼忙的時候都是去了囤兵的軍鎮,而且他是從小就被他那位先帝哥哥隱姓瞞名扔去那歷練,每年都要去,可是說軍囤鎮裡只要呆了兩個年頭的人都認識他,她就隱隱能猜出燕朝最後滅亡的原因了。   最了解皇室兵權運營的人早早就死了,活著的人還能活多久?   不過關於兵權的事,小鬼從來不與她說,嘴牢得很,楊標想跟她說一點,但礙於身份和立場只能說半句藏半句含蓄地跟她提幾句,也是提醒她有些事是她不能過問的,以後要注意點。   但宋小五著實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小鬼要忙的時候,他要去忙什麼她從來沒有過問過,沒興趣更沒心腸問,就更不會插手兵權這檔子會惹得人急紅眼,不管不顧都要滅了隱患的權力。   有些事是不能碰的。   宋家與德王結親的事在朝廷民間的熱鬧之下就顯得很不打眼了,宋韌也怕族人張揚,還跟族裡的領頭人推心置腹地說過幾番話,遂宋家現在就是得勢了,那個個在外也是謙和有禮,博得了很多熟識之人的好感。   宋韌還把之前的宅子捐給了來京的族人讓他們居住,也把房契交到了他們手中,並承諾族中弟子只要有意上進者,蒙學過後的學束都由他出。   宋家的日子好了,但過得從不奢侈,宋韌平常穿的還是多年前穿的舊衣裳,入過宋家的族人都知道宋家的作風,見他們發達了也不忘他們,族裡人都很領他的情。   宋韌這個人又是個領孩子領得多的,很會跟族中子弟相處,是以宋大人在外是個左右逢源的真小人,但在族中很得小子們愛戴,堪稱是宋氏一族年輕一代的小子兒郎當中的楷模了,連親自帶他們一起玩,教他們處世的宋二郎宋三郎都比不上宋侍郎大人一根指頭,見著二郎三郎就老問他們什麼時候能見到小族伯,這把宋三郎惹得私下連連翻白眼不止,還跟母親和妹妹老說族裡的那些小孩兒眼神兒不好。   有了族人幫忙,宋小五的婚事井井有條,另一個也是她從一開始親手安排了人員負責處理她婚事大大小小的事情,經由她母親出面把人手安排了下去,是以等事情一忙起來每件事都能找到負責的人其後就是事半功倍了,這就是效率的問題,宋張氏也跟著學了一手,也才知道要管理好一個大家也不是太難。   這些事宋小五也只是背後安排,她把事情安排好就交到了母親手上,其後只要是沒出事她就不過問,遂等到母親來問她,能不能把接待貴客的一些事挪到她大嫂手裡後,宋小五想了想,把應家和應家有親戚的那幾門人挪到了她大嫂手裡,算是半應了她大嫂的要求。   與小四郎娶的小嫂子比起來,兩個同樣主動的人,這個大嫂就顯得有攻擊性多了,且她的主動當中帶著高人一等的架子,這是她夫家,她這種態度很不利於她融入夫家,畢竟她已經嫁到宋家了,再高貴也是宋家人,族裡的那些老狐狸嬸嫂心裡怎麼可能沒杆稱?   但宋小五還是很欣賞這個小娘子的,在她眼裡,她這個大嫂還是個成長空間很大的女兒家,她的優點遠遠勝過她的缺點,而且她還年輕得很呢,有的是時間去進步與改進,另一個,媳婦厲害能當家才是正途,這才是根本,哪怕她不招太多人的喜歡,宋小五認為只要她能顧好她自己的小家還有大郎就是好。   人心如此不可控,怎麼可能討得了所有人的喜歡?只要做人有自己的方法,不是到處得罪人,能顧好自己和自己的家,就已是大能耐。   蘿蔔條們都長大了,固然因為長序有別,家中資源傾斜的前後順序不一樣,但最終每個人得的都是差不多的,這一點宋小五也跟宋爹談過了,家中除了不可控的四郎現在還不好說之外,二郎三郎是完全不會附庸在其兄長之下,而且宋小五也不願意她養得好好的兩根蘿蔔條成為兄長的附屬,他們會有他們自己的前程可博,最後在另一條路上未必會比他們兄長差上許多,是以這個大嫂的位置最終只能定位在她是大郎媳婦的這個位置上,這一點,這位大嫂子在家呆久了,早晚會明白。   「就讓她幫娘罷,」這廂,來小女兒院裡的宋張氏見小女兒劃出了範圍,也鬆了口氣,與她輕聲道:「娘是想過了的,接待她家那邊的親戚由她出面,再好不過。」   大媳婦既然想,這點面子張氏也是想給的。   這本來都是宋張氏自己的事,宋小五之前想讓她娘出面,就是想讓她娘藉機鍛鍊一下她接待世族大婦的能力,但她出嫁前後會來的人太多,她娘少幾個人接待還能輕鬆點,分給大媳婦露臉也好,鍛鍊也好,都是可行的。   她那位大嫂子說想幫母親分憂,說來確實是分憂了。   宋小五見母親說出來像怕她介意的樣子,其實母親自己已經有些困惑了,便道:「她早早就隨大郎去了文鄉,現眼下回來她也急於表現她長媳婦的能耐和存在,她多找些事做你應該歡喜,她能耐也是我們家在外的一張臉,娘不可不必覺得她不對,現在家裡讓的都是能給她的,哪天她越逾了再說不就是。」   小娘子太直接,張氏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半晌才嘆道:「終歸是大家族出身,與我們不太一樣。」   宋小五搖了頭,「她有她那一邊的立場和看法,能聽的就聽,不能聽就放耳過。」   「你不介意啊?」張氏問得有些五味雜陳。   大兒媳管事管到小娘子身上不是一次兩次了,她知道於情於理來說大兒媳是好意,但就家裡本身的情況還是小娘子的身份來說,大兒媳這個長媳婦表現得是過頭了,可說來家和萬事興,張氏還是希望小娘子能不介意,而且能多喜歡大兒媳一點,但另一方面,她打心眼裡覺得大兒媳過了,小娘子不把她大嫂放在心上是應該的。   「不介意。」宋小五是真不介意,她沒把這位大嫂納入她的保護範圍內,陌生人對她的觀感她會評價,也會仔細分析緣由,但情緒上她不會投入。   張氏其實心裡早就想清楚了,聽女兒說出來也釋然了,她抱著小女兒道:「那就聽你的,慢慢來罷,還小是不是?」   「嗯,是,我不在意,也不在乎,你不要老想我怎麼想,她是你的長媳,你們就是以後不跟大郎他們一家過,那你們也是一家人,你好好跟她處,她只是年紀輕還有點傲氣,人還是很聰慧知書達禮,過幾年就好了,你給她點時間。」宋小五覺得那位應小姑娘還只是太年輕,心氣高,人還有點她這個年紀褪之不去的虛榮,家境太好嫁的丈夫也是前途無量,太順風順水了難免會把自己架得太高,但早晚現實會教會她認清現狀,到那時候她調整過來就好了。   「誒,是了,」張氏也不想讓小娘子太煩了,點頭道:「你放心好了,娘心裡有數。」   「好,你看著辦。」大郎媳婦的事,宋小五覺得讓她娘去理順才是恰當的。   她於大郎來說是妹妹,是最親的親人,是會替他打點指導以後的半個老師,大郎當然會看重她;但於大郎媳婦來說,她只是一個家裡人寵過頭,抬得太高,性情還不太討喜的小姑子,怕她為人欠缺了點,想指點她一二,說來其實是有好心在裡頭。   而宋小五作為於大郎媳婦是小姑子的人來說,最忌諱用對大郎的態度對待大郎媳婦,那樣就太自以為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而且她作為出嫁女,這個家以後是她母親跟著她的兒媳婦們當家的,她對這個家指手畫腳現在就差不多應該打止了,往後更是不應該管。   這些雖說冷酷了點,但對誰都好——往後陪著她母親的不再是她,只要她母親能過得好一點,宋小五也心甘情願她母親把另一個人看得比她重一點。   **   德王成親前天,風頭都被陳光仲在皇宮前舌戰太尉,御史大夫這兩位大公,把老太尉氣得生生昏厥的事搶去了,這氣得德王想搶人,大婚前夕就想抄陳光仲的家,但無奈被人攔下了,結果半夜去爬他王妃的牆,結果人到門前,就被拿著掃把守門的兩位虎視眈眈的老人家攔住了。   德王欲哭無淚,灰頭土臉地回去了。這夜他實在睡不著覺,還沒到三更就把大紅的喜服穿上了,還親手幫睡著的花豹們頭上尾巴上都綁了大紅花,夜裡還忙著府裡的事的楊公公半途過來瞅了一眼,只一眼就心累得很,揮揮手讓小的們看緊了王爺,他自己則馬上就走了,生怕多看一眼,他眼睛疼。   德王等了大半夜天還是不亮,他煩躁得很,眼睛瞪著牆上的小辮子猛瞧,還湊近親了親,但畫像哪有本人好親,親了幾口德王更煩躁了,直到看到褲襠處,盯了一會,想著洞房花燭夜這才眯眼笑了起來。   這大半夜天還黑著,他笑得滲人得很,嚇得花豹們瞄眼偷瞧它們的主人,見主人只是傻了沒瘋,又淡定地睡了過去。   只是等到清晨,它們陪著它們主人照鏡子,看到鏡子裡那些個戴著大紅花、醜得不堪入目的四腿怪物們,不計較主人傻的花豹們這時只只都抬頭「嗚嗚」地慘叫了起來,一隻只直往院前的湖中跳,想把自己的怪樣子洗去。   花豹們在王府只聽王爺和楊標的話,後者還是前者硬逼著它們聽的,遂府裡攔住它們的人不多,只見它們一隻只橫衝直撞跳進了湖裡,把王府掛著的紅色喜帳喜花推倒了不知幾何,德王府一大早頓時一通亂,把聞聲過來的楊公公氣得不顧尊卑,直拿手中的拂塵猛抽小主公,「您看看您這德性,有誰願意嫁你啊?誰瞎了眼願意嫁你啊?啊!」   德王這要成親了還被楊公公打,怒上心頭就朝楊公公吼:「我小辮子就瞎,就願意嫁我,怎麼地?你嫉妒啊!」   這時,只為小主公好好成親,好幾夜都沒睡過一個覺,「嫉妒」他的楊公公是再也忍不住了,一言不發就拿著拂塵抽他,直抽得德王抱頭到處逃竄,嘴裡不是嚷著讓他皇兄上來給他作主,就是讓楊公公等著瞧,等著他王妃進府了收拾他。   楊公公氣得白臉都紅了。   在旁侍候的人,還有護衛他們一個個都木著臉,壓根兒沒意思上前去勸一勸。   他們也是沒想到,這天就要成親了,他們主公還能鬧出這麼一出來。   王妃還是趕緊嫁過來,管一管罷。   **   遂宋小五被二郎背著上了花嫁,人還沒被塞進去,就聽耳邊有個溼濡濡的聲音跟她告狀:「楊標打我。」   宋小五挺淡定地往聲音處不著痕跡地拍了拍手,讓他等會兒。   德王頓時就高興了起來,手裡幫著二舅子和老家人往他的花轎塞人,還跟二舅子高興地道:「我們這就回去成親了,你別忙了。」   他的小辮子歸他管了。   二舅子臉上的笑險些僵掉。   德王敲鑼打鼓娶了宋家娘子回去,還是震驚了整個都城,這一天都城的百姓幾乎都出來沿街看熱鬧了,德王府的喜糖不要錢地甩了一路,更是引得人員摩踵擦肩,接踵而來。   德王的親事由南陽王主持,德王還沒迎人進府,燕帝就帶著皇后和寵妃們來了德王府,侯著皇叔抬人入府。   此時坐在主位的燕帝身邊也是暗潮洶湧,忙得已經不知道往哪走的楊標聽聖上那邊的自己人來說半路燕帝還打了皇后一巴掌,他由湊到他耳邊稟告事情的小公公說他的,他自己則都當沒聽見似的,眼皮連眨都沒眨,嘴裡沒停話,面無表情地吩咐手下人接待各路人馬,只在人走前朝人點了點頭,示意他知道了。   宋小五從出她院子那一刻耳邊的聲音就絡繹不絕,還沒進德王府,清靜了前生半的她就被熱鬧擾得腦袋昏沉,直到拜堂成親安靜下來的那一刻,她才清晰地意識到,她這就要嫁人了,她嫁的是誰。   這一刻就是死灰如她,在夫妻對拜的時候,她的腰彎得前所未有地虔誠,也方才意識到她的心早狂亂如麻。   一拜完堂,南陽王這時還要代表宗室說些吉利話,就見小堂弟迫不及待地跑到新娘子的面前彎下了腰要背她,嘴裡還催促:「王妃趕緊上來,我背你進洞房。」   王妃沒動,他自個兒就把人的腿摟上了,背著她撒著腿丫子就往門邊跑,嘴裡還催人:「往邊上閃閃,閃閃,我要背新娘子進洞房了,你們一個都別過來啊,我告訴你們別過來啊……」   宗室的人早等著這一天了,哄堂大笑著圍了上去,孰料王府這邊早做好了準備,護衛們已經眼明手快地給主公別開了一條道過來,德王這是如一道閃電,背著他的新娘子沒影兒了。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德王一下子就不見人影了,留下前來觀禮的皇帝跟來賀喜的大臣小臣們大眼瞪小眼,末了還是南陽王出面,撫須笑言了句:「小王真乃性情中人啊……」   眾人一愣,爾後乾笑,乾巴巴地附和起了南陽王的話來,底下沒跟去的宗室子弟更是笑得不可自仰,猖狷狂放。   他們周家人成親好像沒幾個中規中矩的。   這頭宋小五被人背著晃得頭疼,中間拍了拍他的肩,見人慢了下來,她忍住了解鳳冠的衝動,叼了他脖子肉一口,低斥了一句:「慢點。」   德王被她叼得耳朵尖都紅了,一跑到寢宮,他軟手軟腳地跪在了撒著花瓣的地毯上直喘氣,連背後的人都抱不住了。   宋小五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不禁皺了下眉,被這小鬼惹得有點上了火。   知道他不靠譜,卻沒想成個親也是這麼毛手毛腳,可不等她說話,她就聽小鬼緊張地結結巴巴道:「別,別別……」   德王手忙腳快在地上掉頭爬到她身邊,不顧門口喜娘的瞠目結舌,他張口就去咬住了小辮子的喜帕,把她遮著她臉的帕子咬到一邊甩了,一手朝喜娘亂揮,讓她趕緊出去別礙眼了。   可他手亂揮了兩下,就揮不動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光著額頭的德王妃。   帶著宮女宮人等著侍候的喜娘等人也齊齊噤住了嘴裡的驚呼聲,停住了前來攔阻他們王爺的的腳步。   宋小五今日把頭髮都梳了上去,額頭點了耀眼豔麗的花黃,少女嫩幼潔白的皮膚吹彈可破,這本是一個容貌出色動人出質出塵的新嫁娘的樣子,但她眼裡此時含著薄怒的黑眸讓她整個人變得霸氣了起來,那種帶著火氣的美豔張狂讓人呼吸窒息。   這時,她雙眼含怒瞪了小鬼一眼。   而德王被她這一瞪,本來就軟著的手腳就更軟了,剛爬到她身邊的人手腳一倒,整個半身都趴到了她的腿上。   饒是如此,德王還不忘抬起上半身,眼睛痴痴地朝人盯去,嘴巴還張了開來……   眼見他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宋小五閉了閉眼,轉頭冷冷地朝門邊看去。   「叩見王妃娘娘,娘娘金安。」領頭的女官當下心下一凝,領著人叩拜了下去。   「下去。」   「是。」   宋小五說罷就掉回了頭,看向了此時已把臉趴到了她腿上的小鬼。   這是回過神,知道沒臉見人了?   可惜她還是把人想得太好了,這時只見小鬼頭往她腹前拱,拱著拱著就把她迅速飛快地壓到了地毯上,整個人撲到了她身前,躬著背兩手壓著她的手,盯住她的眼睛亮得可怕:「逮住你了!」   說著,他整個人就沉到了她身上,整個人燙得就跟塊被燒紅了的鐵似的,不止是他露出來的臉、耳朵和脖子是通紅的,連他的身軀也是。   宋小五感覺到他連噴到她臉上的氣息都熾烈得能焚燒掉她的皮膚……   「小辮子。」德王已忍受不住,把頭埋進了耳鬢,舌頭已含住了她的脖口舔咬,撕扯。 第110章   面對熱情的小狼狗,宋小五險些沒把持住,末了她掙扎著在狼口下搶回了一點主動權,把人吻得神魂顛倒,用最快的方式把他鼓脹的地方解決了一次,趁他一副被雷劈了的呆樣之際,她爬了起來,也把人拉了起來,喘著氣把他的褲子系好,親了一臉懵的小鬼一口,道:「出去敬酒。」   小鬼得出去敬酒,她可不想成為別人嘴裡的笑談。   小鬼身份在,他魯莽失禮,多的是人替他找補,哪怕他是急色的那一方;但她身為女方,說她的人就多了,最後小鬼辦砸的事,大部份的果得由她來擔著。   一般男人想不到這點,尤其想開葷嘗禁果的小鬼,這時候腦子裡要是還有別的事,宋小五都要懷疑他纏著她的那些夜夜夜夜的渴求都是假的。   而這世上沒有恰如其分,恰到好處的男人和感情,想要的最好自己去拿,宋小五對調*教男人沒興趣,但小鬼要是想好好跟她一塊兒,那最好也尊重一下她的規矩。   兩個人在一起,不能只一個人辦事使力。   她說話,但德王明顯沒聽見,還是一臉懵呆了的表情看著他王妃,末了等王妃親了他好幾下,他才回過神回親她,可惜這時候德王妃見他清醒過來了,拍了拍他的臉,紅唇豔嘴動了動:「乖,出去。」   德王瞪大了眼。   出去?他去哪?不是要親親入洞房嗎?   宋小五搖搖頭,拉著他往外走,德王這才反應過來,兩手都握上了她的雙往後退,悲慘地喊道:「我不去,我要洞房。」   敬什麼酒?他要入洞房。   德王嚷嚷著甚至咆哮了起來:「我還行,剛才那次不算,不算!」   宋小五見他胡亂上了,回頭冷厲地瞪了他一眼,「不去,晚上就別想了。」   「不公平,你說好了的,等成親了就由我……」   「去不去?」宋小五忍著脾氣,翹起了嘴,從嘴裡一字一字把這三個字擠了出來。   德王「嗚」了一聲,委屈地扁起了嘴,終於不掙扎了。   但走了兩步,他又跟沒骨氣的男人一樣湊到了宋小五的身邊直往她的嘴上親。   他只想跟她親吻。   宋小五見他纏得不像話了,猛地踩了他的腳一下,德王不管不顧地還是往她的嘴裡擠,把宋小五惹得一手就掐往了他那裡,在他溼潤的嘴邊惡狠狠地威脅道:「你就不怕你這東西往後一輩子都中看不中用?」   絲毫不禁撩撥的德王又沒出息地鼓起來了。   這次,宋小五直接翻了個白眼,鬆開手躲開了他的嘴唇,退開了兩步,指著大門看著他冷道:「馬上給我出去,別讓我說第二次!」   德王氣得直往大門走,走到門邊又不甘心地掉回頭,朝她大聲地討價還價:「要這樣那樣很多次!」   宋小五冷笑。   德王猛捶了下旁邊的朱紅大柱,還在喊:「不給不走!」   宋小五真想手撕了他,情緒都快繃不住了的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朝那一臉不如他的意就不罷休的小鬼漠然道:「去,把事兒辦好了,回來你想要哪樣就給你哪樣。」   德王一聽,看她一眼,這下什麼話都不說了,擼起袖子就往外走,一出殿門就聽他在外吆喝:「今兒在的留下在常輪值的,其他的人都給爺換張臉,跟我出去!不管什麼人,喝倒一個,白銀百兩,兵器庫裡的兵械隨便挑一樣!」   這下,連守在對面寶塔上的鐵衛頭子知情後都掏了掏耳朵,沒忍住,叫來了兄弟換班,戴上□□出去掙工錢去了。   宋小五冷笑,揉著頭疼的腦袋回去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在外面的女官因著宋家送嫁的喜娘那邊來話,不得不硬著頭皮進來請示她,「王妃娘娘,您家裡人來了。」   宋家的婦人此時正在德王所住的安福殿外頭忐忑不安,魂不守舍地呆著等候她這邊的傳令。   她們被德王背著媳婦就走的舉止嚇傻了。   宋小五這頭看了女官一眼,朝她點點頭,「讓她進來說話。」   娘家的喜娘送到洞房就走,現在亂套了,但該輪的還是輪一遍罷。   「是。」   女官退下,走到半路小心地偏頭往後看了看,見王妃沒有別的話要說,方才加快了腳步出去傳話了。   宋小五則在深吸了口氣後,撿起了地上的帕子,剛撿起就見幾個宮裝宮女跟著兩個小公公進來了,她這拾帕一起身,那些剛進來的人就僵在門口不敢進來,她掃了他們一眼,朝他們點了下頭,讓他們自己做自己的,她則坐到喜床那邊的凳子上落了坐。   服侍的人面面相覷,但他們都是府內老總管一手提進安福殿往後侍候王妃的人,關於王妃此人楊公公也早就跟他們說過了,這時就是親眼見到人還是震驚王妃與他們想像當中的不同,但還是進了門快手快腳地收拾起地上的亂相來。   聞姑姑讓他們進來就是來收拾的。   等宋家送嫁的人進來,皆被雄偉宏大的宮殿內的富貴喜氣震住了,宋小五跟她們說了幾句話,又跟莫嬸吩咐了幾句,讓她和莫叔把家裡挑的陪嫁人等安排好,就沒再留她們,讓她們走了。   她就沒有讓人近身侍候的習慣,後來父母為她挑的奴僕她也只是拿來糊弄人的,到德王府這邊來她打算用的是小鬼和楊標的人,這樣好上手。   第一次見到絕頂富貴的宋家的人也是腳步虛浮地被請了出去,她們傻眼,德王府安福殿裡的人也傻眼,因為他們的王妃身邊還真是一個近身侍候的人都沒有,他們本來還以為這拔來的人當中有他們王妃的陪嫁丫鬟媳婦子之類的人。   好在被楊標派來照顧王妃起居的女官聞姑姑知道她一二,又被楊公公叮囑過,看見王妃身邊沒人後,又近身前來請示王妃的吩咐,宋小五也沒跟人多話,叫她拿來了軟枕安在背後,手撐著椅臂支著下巴打起了盹。   她起得太早,有點困了,晚上還得有折騰,不如先睡一會。   楊標進來的時候,宋小五有所察覺,不等她說話,楊標就出了聲,「奴婢過來看看您。」   「嗯,前頭如何?」   「賓主盡歡。」鬧得快要把天都捅破了。   「那就好。」宋小五道了一聲。   楊標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再出聲,站了一會兒就示意近身侍候的聞杏跟他出門。   聞姑姑跟了他出去。   「見到人了?」楊標站在紅燈籠下,往日慘白的臉因著府裡各處結燈結彩的光顯得有了幾許人味兒,不再那麼滲人。   「是。」聞杏朝他淺福了下腰。   「如何?」   不知如何作答的聞姑姑考慮了半晌,才道:「奴婢不知要如何個說法,但奴婢會盡心侍候王妃娘娘的,還請總管放心。」   「嗯,這樣就好,」楊標看著前方,冷冷道:「不要隨意猜測她,她說什麼就做什麼就是……」   楊標調頭,看向了他一手帶出來的女娃娃,「師傅再跟你說一句,不要在她面前自作聰明,若不到時候搬起石頭砸到腳的人只能是你,主人就是主人,不要以為主公千方百計娶回來的只是個普通女子。」   不要以為她孤身一人就是個善茬。   「是。」   楊標叮囑完就走了,他一直是個冷酷無情從不贅言之人,但聞杏十歲出頭就跟了他,了解他甚詳,把他的話記在了心裡,從後面朝他福了一記。   「多謝師傅。」她道。   **   前頭的德王敬酒敬了一輪,等到裡頭見到大侄子和南陽王,他跟大侄子笑嘻嘻地點了頭,就朝南陽王拱了手,「老堂兄。」   今日王府女眷的大局由南陽老王妃替他主持,德王這頭也收到了消息,聽說老堂嫂幫他把人都擋下了,他王妃那邊沒去人,能讓她安靜一下,等會他這頭酒敬得差不多了,到時候他去了,就放她們過來認識下就行。   德王也不覺得自己失禮,反正這些年間他來往密切的宗室不多,更別論與宗室當中的這些貴婦相處了,他向來不太喜歡與深宅內院接觸太多,與她們隔得頗遠,他的王妃當然照著他來,他也捨不得剛成婚就放那些人去她的面前,再來她要是一直不喜歡,他還能一直護著,直到回了他的封,更是她一個人說了算。   德王看著不靠譜,但德王府被楊標這個總管把持得就像一個鑽不進一隻蒼蠅的鐵桶,南陽王進了德王府也得按著德王府的規矩辦事,這一天下來替德王主持局面的他也是累得夠嗆,見到德王來了就道:「我也累了,再坐會兒就走了,你有事叫你老侄子,我把他留下給你用。」   「那麻煩老哥了。」德王給他取了杯茶,敲了一下放他手中,「來喝一杯。」   南陽王瞅了他杯子一眼。   裡頭就大侄子和宗室裡的幾個老頭子,德王不怕醜,擠眉弄眼道:「是水,我回頭還要進洞房呢。」   說著他也不要臉,拿著水壺就去跟另幾個宗室中人去敬水,「來來來,老哥啊,喝口水,回家泡個熱水腳摟著媳婦兒好睡覺啊!」   老頭子們哭笑不得,就是有老古板不喜歡他這渾樣,他大喜的日子也就由著他去了,他一輪敬下去,燕帝看他如魚得水的樣子,剛才跟宗室的人在屋子裡僵持了好一會兒的他笑了笑,別過頭,又若無其事地跟剛才與他爭辯了幾句的南陽王說起了話來。   南陽王之前剛斥過燕帝不尊祖宗,駁了他們修繕皇廟的意見,這時還有點抹不開臉,這時聽燕帝慢慢地一樣一樣地跟他說起了宮裡的用度來,冷著老臉的南陽王這時也扭過了點頭,聽燕帝說起了話來。   就是陪他們坐著的那幾個宗室中人,這時也豎起了耳朵。   「朕本來是不打算徵兵的,可自朕父皇走後,軍囤鎮那邊的老兵都有十年沒換了,再不進去一點新人,刀劍都繡了,到時候要是一生戰事兵將都開不了刃,朕也無顏去見祖宗,年初朕就把宮裡的銀子送到那邊去了,國庫裡的朕還打算留著年中用到開路鑿河上去,這事若嶺他們也是知道一二的。」燕帝心平氣和地與向來不親的宗室當中人慢慢說道。   「這個我倒是能給他說兩句,」德王回身坐到了南陽王手邊,與他們道:「他這幾年攢的那些給自己修陵墓的銀子都運到兵鎮去了,手裡沒拿幾個錢,這幾年他難,我們周家都難,這時候也不是咱們自家人誰說誰不是的時候,先把這運道撐起來罷,等緩過頭來,誰是誰不是,到時候再劃個道出來說一說,這雞毛蒜皮的事也得有個家才能在家裡頭爭一爭,去爭個長短,你們說是不是?」   他這話讓在座的人想起了自家的人丁單薄,當下心下一凝,個個皆垂眼沉默深思了起來……   以前他們周家宗室人心是很不齊的,可現在就這麼點人了,再不齊可能就得徹底絕根了,恐懼讓他們慌張,也讓他們不得不妥協。   「也有相師說,這些年皇室的不旺,跟祖上有關……」南陽王這時候口氣也好多了,與小堂弟溫聲道:「我們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這辦法都出來了,想試一試。」   「說白了,就是運道沒了唄,我聽了不少。」德王放下手中的水壺,自嘲一笑,「之前還想著擋一擋呢,私下沒少瞎作事,但不管用你們也是知道的,我皇兄還不是正當壯年就走了?要是作法有用,我的命早分給他用了。」   德王作法讓人給先帝續命這事宗室當中的人知道的不少,在場的有幾個當年甚至也在,這時候聽到他這一說,臉色更顯暗淡。   燕帝臉色更是難看。   「皇兄死前說,求人不如求己,自己的命自己爭,大侄子你還記得吧?」德王看向了燕帝。   燕帝冷冷地點了下頭。   「那就自己爭吧,只是在爭之前,別自家人被外面的人先打敗了……」德王說到一半,外面的人來請,他就出去了。   他走後,房間裡沉默了半晌,等燕帝開口問起了各家的近況來後,這氣氛就比之前他們坐在一塊的時候要好多了。   這一說,話就多了,燕帝也才開始從這些宗室舊人口中知道了許多他以前這不知道的皇家舊事。   他是母親帶著長大的,等被立為了太子才去先帝身邊,那個時候他都十五六歲了,先帝帶著他跟他的說都是正經事,哪有功夫跟他閒談起這些,再由這些宗室的老人的嘴裡知道以前皇室當中的秘聞,倒也新奇,直說到有人來報德王回安福殿了,眾人才知時辰,這才相互道別離去。   皇后和妃子們早回去了,燕帝回去得晚,原本想跟小王叔說幾句話才走,沒想小王叔先回去了。   他走後,楊標匆忙過來相送,送了他上了龍輦,見到楊標這個舊日的大內總管,一直對他提防猜忌不已的燕帝坐上龍輦後也沒走,等孫公公小心過來相催後,他才朝站在車輦下躬身不動的楊標叫了一場:「楊公公。」   「奴婢在。」楊標微微一抬身。   「辛苦了。」末了,燕帝終究什麼也沒說,朝他的內侍點了下頭。   「起駕回宮。」   龍輦上,燕帝閉上了眼,黑色的夜裡,過去如浮雲在他眼前飄動。   他這一路走來,艱辛無比,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容易,他以為等他手掌天下大權就是他暢意痛快的時候,卻從來沒想到過,他過去認為的事實卻與今天的每一幕都有如此大的不同。   等你走到了那步你就知道了,不過不要緊,到時候會有人幫你的。當初先帝跟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只偏記了前半句,以為先帝英雄遲暮以為他也會像他這樣無能,這時候再想起這句話來,沒有了年輕氣盛的他如今痛徹心扉,心口如被刀扎。   **   小鬼回來背後就尾隨了一堆年齡段各異的粉黛,宋小五已聽楊標說她明日不需要見什麼人,只要成婚百日後隨小鬼去趟皇廟祭拜祖宗就好,這時候宗室中的女人來看她,因著她身份高,遂整個都城除了幾個老婦人之外,都得給她行天大禮,是以她一聽到這些人終於來了,她挺開心的。   這是她嫁小鬼最大的好處了,只有見皇太后這個嫂子她才需要行個全禮,而現在皇太后正在冷宮裡,需要她福個全禮的人都沒有。   這些宗婦們先前就想先過來看她,都對這個年輕福氣好的德王妃很是好奇,但等到晚了德王親自帶她們來,這願意來的人就不多了,到最後還是幾個中年貴婦帶著女兒隨了老王妃過來與德王妃見禮,老王妃是個規矩人,來的人不敢越逾,等老王妃照規矩跟新王妃客氣寒暄了幾句,來的人跟蓋著帕子的德王妃見過禮,規規矩矩地來,又規規矩矩地去了。   德王就在一旁看著她們呢,她們有心想多說幾句也不敢如何,德王是皇叔,她們是宗室宗婦,跟著他來他的洞房本來就有些尷尬了。   宗婦們被德王府的這一通安排弄得掃興而去,她們一走,德王就高興起來了,很快就把德王妃撲到了床上。   這下宋小五是著實攔不住了,也沒掙扎,只是撲上來的人太急不可耐,第一次丟的太快,快得他羞得把頭都瞞在了枕頭裡不敢見人,還是她上去親了親,安撫了下,才把羞答答的人哄出枕頭來。   第二日宋小五睜開眼時,聞到了身邊人熟悉的松香味,那是她給他做的一種偏淡的帶點松木香味的液皂的味道。   她睜開眼,張口時才發現聲音已啞:「什麼時辰了?」   說著她又閉上了眼,沒怎麼聽他說話,等他在她耳邊呢喃了好幾句,她的意識才算是清醒了點過來。   「我給你洗了頭髮,還是我擦乾的,粥都煮好了,溫在桌上的火上,你要吃我給你去拿……」德王抱著心愛的王妃絮絮叨叨,話說得清楚,但手卻不離她的腰。   兩個人身上都沒穿衣裳,德王是起身穿了,上床又把自己脫了個乾淨,挨著她貼得緊緊的。   「貓兒們要看你,我轟出去了,小花想見你很久了,但我還是沒讓它進來,等會你看看它,是不是跟我和你說的一樣漂亮。」德王臉碰著她的臉,在她嘴邊一句一句不厭其煩地絮叨著他想跟她說的所有事情,「我以前還想跟你生一窩孩子呢,生七個十個都行,但那年去打獵,就是你讓楊標傷我的那一年,我找到貓兒們的時候它們娘正在生它們,生得好慘的,我就想我就要一個世子就算了,別的都不要了,一個好不好?」   他還是想要一個的,他想要一個他跟小辮子的孩子。   「小娘子不要?」宋小五聽了這麼多話,睜開眼啞聲道了一句,剝開他那張貼得緊緊的臉,問了一句。   「啊?小娘子啊?」德王剛離開點,就又貼上了她,還把她離開的腿又夾在了雙腿中,不許她走。   「水。」喉嚨幹得發疼,一起身腰就酸疼不堪的宋小五無力地閉上了眼,又倒在了枕頭裡。   德王馬上起身,拿過了水壺杯子來,宋小五這頭剛喝了一杯水,就見他又纏進了被中要抱她,她推了推人,卻還是被他抱進了懷裡,這急不可待的舉止算是把她逗笑了,她反手抱住了半壓著她的人的頭,睜眼看著側上空的小鬼:「還想要?」   昨晚昂昂叫了一宿的德王紅著臉,咬上了她的嘴。   末了,還是宋小五覺得快斷氣,這吻才止。   這可真是教會徒弟,累死師傅,宋小五這下是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模糊中她聽他在耳邊輕呼呼地細語:「好愛你。」   他的話說得太輕了,可愛意卻從他這句輕得近乎呼吸飄過的話裡漫天蓋地地飄了出來,鑽進了宋小五的耳裡,心底,血液流動過的每一處。   這一刻她整個人松馳得就像飄在雲端上,那種美妙讓宋小五不自覺地翹起了嘴,在她身邊貪婪地看著她的德王因此又緊緊地抱住了她,把臉依在她的臉邊,含咬著她的嘴角不放。 第111章   宋小五無公婆需敬茶,那兩位太尊貴,她還得當滿百日的媳婦才能去見,遂她起來用了點東西,漱了口又睡了下來。   德王守著她又小睡了一會,正當怎麼看她也看不夠的時候,楊標來了床邊瞪他,德王也瞪他,還把王妃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朝他低吼:「我們不要你侍候,她不喜歡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   楊標忍住沒翻白眼,面無表情道:「府裡還住了些客人,您就不管了?」   有的還是他從軍囤鎮請來的友人。   楊標一說,德王總算把他的兄弟們想起來了,怪不好意思地抱著王妃爬下床,楊標想抽他,瞪他道:「哪去呢?」   「見客啊。」   「你抱她去?」楊標想打人。   德王這才反應過來,還死不認輸,梗著脖子跟楊公公接著低吼:「手長她身上了,怪我了?」   楊標想打死他,閉眼吸了兩口氣才恢復平靜,低著嗓著道:「放下,別惹她睡覺。」   也不想想昨晚他那折磨的動靜和時辰?   德王不想鬆手,雙眼哀求地看向楊公公。   他可不是以前那個小混帳了,楊公公不為所動,「快入夜了,您還是現在就去,招待下人罷。」   德王只好小心地放下她,在楊公公的瞪視下還是親了小辮子的臉蛋兩口,這才爬下床穿上靴子,等走到偏殿穿戴的時候就跟楊公公憤憤地道:「我才成親你就不許我和她在一塊,你等著。」   早等著了的楊公公給他穿著衣裳,臉孔漠然一片。   宋小五這夜半夜醒來的時候,小鬼頭埋在她臉邊,這一年來睡覺就喜歡把臉擱到她耳邊入睡,她從不習慣到習慣也沒用多久。   宋小五等了等,還是起了身,她現下有點餓得慌。   她一坐起,他就驚醒了,宋小五抱住他的頭彎腰親了親他的臉,問了句:「外面有人?」   「啊?」   「我餓了。」   「有有有。」德王爬起來抱著她的腰,打了個哈欠。   深夜很靜,宋小五看了看殿中調得朦朧的燈火,沒看出時辰來,便起身拿了他放在床頭的晨衣披在了身上,走了半圈,找到了眼熟的擱箱子的地方。   身邊的人亦步亦趨地拉著她的袖子,一步都不肯放開。   宋小五拿衣裳的時候瞥了瞥他,沒出聲,就是解裳穿戴的時候,看他還羞澀地別過了臉,耳朵尖又紅了,她搖了搖頭,沒出言再刺激他。   等她穿好衣裳這才叫人進來,外面久候的宮人很快端進了飯食,等宋小五吃到一半,楊標也來了。   穿戴得恭恭整整的楊標一進來,就見他家那沒用的主公躺在王妃腿上假寐,嘴裡還含著口吃的在嚼著,見到他來含糊地喊了他一聲,「楊標。」   楊標掃他一眼,朝王妃請了安:「王妃娘娘金安。」   「嗯,過來坐。」宋小五讓他過來。   「是。」楊標也沒客氣,過去在側邊跪坐下,這時見王妃拿碗,便要去接,但見王妃自己拿勺盛起了粥,想起她喜歡自給自足的性子,便住了手。   宋小五打了碗粥放他面前:「你也喝兩口。」   楊標看著粥,過了片刻他道:「謝王妃娘娘。」   楊公公可比以前態度好多了,恭敬得不像話,宋小五就喜歡這個樣,要不楊公公跟她和份相等的時候,兩個人鬥雞眼地相瞪,她還免不了要多說許多廢話。   「東西都歸整好了?」宋小五開了口,說的是她的那些嫁妝。   「奴婢帶著您的老家人歸整好了。」   「那邊你上心點,長得好就拿些地方來試試……」   「要往晏城種嗎?」宋小五說到一半,她腿上的德王就抬眼看向了她。   「要,」宋小五見他嘴裡的吃完了,又餵了他兩勺肉湯,見他美滋滋地喝下了,便又塞了口菜粥下去,隨後就見他的臉擠成了一團,她便笑了起來,跟他道:「先要留種,等你封地的……」   「也是你的。」德王又打斷了她。   宋小五莞爾,接道:「等往後封地的百姓都能種了,就是個長期的進項了。」   改善生活的第一步。   「不往朝廷那邊說嗎?」楊標發話。   「先不,他們忙不過來。」宋小五淡道。   「是。」   德王卻是看著他的王妃若有所思了下來,爾後他點頭,「都聽你的。」   宋小五微微一笑。   不聽她的也沒事,但他身上最好最優秀的一點是不管他表現得如何混帳,他總能抓住於他最有利的那一點。   這也是天賦異稟了。   宋小五又跟楊標問了些府裡的事,等膳撤罷,她去了殿外想走幾步再回去睡,還沒說話,就被小鬼背起,說要背她消食,楊公公在一旁嘆氣,宋小五倒是笑了起來,朝他點頭道:「一同走幾步,送你回去。」   楊標搖頭:「您就慣著點。」   還以為她會好一點。   宋小五知道他話裡的意思,回了一句:「不著急,有我。」   楊標沒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可背著她的德王已經樂開了花,背著人的腳步都跳了起來,被宋小五打了兩下才老實,可饒是這樣,他還是高興得咧開嗓子吼了幾句歌,被他的德王妃毫不猶豫地狠抽了一記腦袋。   等再回去睡,睡著了的小鬼嘴邊帶著甜笑,睡多了有些睡不著的宋小五看著他的笑,良久才閉上眼。   她喜歡他臉上因她而起的笑,那裡面有她。   **   頭三回門,宋張氏見到女兒紅了眼睛,沒一會兒就被女兒一道接一道的話說得沒有了愁緒。   宋小五讓父母把她的院子修整下,搬進她的院子。   她的地方四處種了些她讓父親還有鏢局,幾根蘿蔔條們尋來的東西,她剔除了不好的,留下了可供以後用的,大部份還留著長得沒什麼動靜的東西都是成熟期晚,都是一年生或是兩年生的作物,這都是以後宋大人可以拿出來當政績的東西,她一樣樣說出來,聽得她母親屁股都坐不住,直想往前頭把女兒爹叫過來一道聽。   「娘記不住。」等女兒停下喝水的時候,張氏欲哭無淚。   以前女兒也沒跟她講過,現在冷不丁地一聽,她都聽不懂。   「沒事,回頭我會跟爹留書,只是說給你聽,你心裡有個數。」   宋小五前世也不太懂這些,但入了燕都後,她就開始鑽研了,這東折騰一點西折騰一點,也讓她弄出了些許成果來,她帶了一些進德王府,還給父母留下了一點。   「好好好。」張氏點頭不已。   她們在她房裡說了許久的話,不一會兒堂裡的族婦們有請,先去母親那請安的宋小五隨了母親過去,見到祖母后問了好,在祖母身邊坐下,跟族裡的婦人們說起話來。   族裡的人在宋祖母沒來之前,宋小五特意打過交道,她處理得還不錯,後來就是不常出現在這些族裡的伯娘叔嬸嫂子們面前,這些人也是記掛著她的,尤其還有幾個還給她送了嫁,這廂問起德王府的事來,宋小五也跟她們解釋起那天她們進的安福殿的起名由來。   安福殿是禮部那邊佔卜詢問天意起的。   皇家有一些自己的規矩,外面的人知其一不知其二,現下聽到,都覺得怪有意思的,聽到不解處問出來,也會有與她們解答。   宋小五身邊今日跟了德王府的人過來,是主掌安福殿殿務的女官聞姑姑,聞姑姑說來還是個才人,只是出了宮不再提起,她長得溫婉可親,帶著一幹宮人等站在德王妃後面顯得很是安寧謙和,也很有氣勢,宋家來都城的族婦們都是前來幫扶家中的,都有點年紀,見這位蘇姑姑容顏不錯,可至少也有三十出頭了,與她們正當正好年華的宋家小娘子沒得比,便對她沒存過多戒心。   倒是應芙第一次見到家中小姑姑與眾人談話,見她一個個問過去,都是她說到哪個身上哪個才張口,局面全由她把控,應芙這才心驚不已。   大郎之前跟她說過,讓她尊著敬著妹妹就可,她笑聲應下,但心裡還是不太在意的,以為宋家只是把她當福星供著,沒成想,現下一看,卻隱隱有種她才是這個家的當家的感覺。   這頭宋小五跟族裡人說過話用了午飯,在老太太屋裡睡了個午覺起來跟老太太說了會兒話,又去了父母房裡跟,父母還有等著的兩個蘿蔔條說了半晌的話,聞姑姑就來請人了。   臨走前,送嫁那天早上被女兒弄得沒空哭,今天剛見面想哭又被女兒弄得沒哭出來的張氏到底還是哭出來了,宋小五見她使了百般計謀分她娘的神,這水做的女人還是哭了出來,她也無奈了,給她擦著眼淚道:「不哭哭,是不是難以顯得我重要?」   張氏捶她:「沒良心的,你見誰家的出嫁女是高高興興一點淚都不流就嫁的?」   宋小五悠悠地看了她一眼,沒回話。   不哭的有還是有的,眼前的不就是?   她倒是沒有不傷感,但一想到她一流淚,她娘得哭成淚包,一想這事會發生還是算了。   「過陣子等我想你了,接你過來玩。」宋小五沒跟母親解釋太多,只在臨走前與她娘道了這麼一句。   宋家的家事,她不會再插手過多,但父母和宋祖母她是不會撇下的,等王府握在她手裡了,她會時不時見見他們的。   **   為了掌控主動權,宋小五在王府沒呆幾天,就開始看起來了楊公公搬到她面前的諸多事務來。   這讓她好一通忙,好在小鬼纏了她沒幾天,被楊公公吩咐侍衛架著他往軍囤鎮去了——聽說那邊練兵,他還是監軍的主將。   小鬼鬼哭狼嚎被架住了,宋小五耳朵清靜了幾天,過了幾天悠閒日子才想起小鬼的聒噪來,她這一想起來不做點什麼,就覺得白寵這個人了,是以叫楊公公殺了條豬用香料薰制了兩種味道的肉,叫人取來了香木烘烤了三天,讓人帶著新鮮出爐的肉乾,和她陪嫁過來的二十壇好酒,給人長臉去了。   德王收到東西,隨身鐵衛按王妃的吩咐分給他的三兩好友,處得來的兵將那天,先是傻笑著到處炫耀他王妃對他的好,對他的惦記,剛炫耀完,回自己住的地方一看,見酒只剩一壇,香肉只剩兩條,他二話不說拿著劍就追殺那些吃裡扒外的近侍。   侍衛們一鬨而散,嘴裡嚷嚷著「那是王妃賞他們」的就跑了,最倒黴的是這天輪值護衛他們主公的鐵衛,藏在身上的吃的被搜走了不說,還被主公命令著他們帶去他們的「賊窩」,把他們私藏的那一點點好酒好肉都搜颳了出來。   軍囤鎮因德王妃的這一趟送東西很是熱鬧了幾天,還有人吃完送禮腆著臉上門再求的,把德王氣得翻白眼,見都不想見他們。   這事宮裡的燕帝沒兩天也知情了,聽了很是好奇,問替他掌管這些消息的孫公公道:「這德王妃性子還不錯?」   不是說是個沉默寡言,連人都不太願意見的小娘子嗎?   孫公公倒是知道多一點,回道:「回聖上,聽說他們一家都是自己掌家事,那小娘子還在家裡幫著種點菜,廚藝不錯。」   「是個能持家的。」燕帝誇了這個得叫小王嬸的小娘子一句。   「是。」   「宋大人生了個好女兒。」燕帝還是誇回了自己的肱骨之臣身上去了。   孫公公躬身笑著點頭不已,現在宋大人正得意,他還是也跟著抬著人家一點的好,這樣聖上也高興。   宋韌見燕帝的時候還聽燕帝誇了他女兒幾句,宋大人臉上陪笑,心裡卻酸溜溜的,在家裡的時候小娘子連一壇酒都不願意給他,每次他做了大事回家都只給一個小瓶子,他只能每天倒一小杯嘗嘗味,從來沒喝過癮過,人一嫁倒是大方了,幾十壇幾十壇不要錢地往外送,小沒良心的!   宋大人這一回家,就跟夫人告起了女兒的狀來,宋張氏這是好幾天都沒見到女兒一眼,心裡正怪不自在的,聽宋大人還說女兒,鼻頭一酸就罵起了丈夫來:「都是你,不管好她,現在嫁進那等高門大府了,一年到頭都見不了兩次,都是你害的,你還有臉說她了?兒啊,我可憐的兒啊……」   宋大人一看夫人不能惹,灰溜溜地坐遠了,欺騙夫人幫他拿罈子酒出來彌補他的事是再也不敢提了。   **   平昌八年五月,南陽老王妃突然在睡夢中離去。   德王府中,德王剛兩天從才府中前去軍囤鎮,不等南陽王府那邊來信,楊標就急稟王妃南陽王府那邊的事,又與她道:「主公就是收到信怕是也得幾天回來,南陽王府那邊,還請王妃盡力了。」   以前跟宗室關係不好的那段日來往不多,是以只要露個面才好,可南陽王夫婦剛主持完他們的婚事,德王府要是不作點表示就說不過去了。   宋小五也知道這個理,楊標一道,就叫了聞杏過來:「府裡可有白布等物?」   「回王妃娘娘,有。」   「你帶人去拿,都拿出來,替我現下就送過去。」   「是。」   聞杏去了,宋小五問楊標:「等下可會有人來與我報喪?」   「除了宮裡,您是第一個。」   「好,來了人我就去南陽王府。」   「王妃英明。」   宋小五搖搖頭,這時候見聞杏不在,乾脆自己去找衣裳穿,不遠處站著的宮人不敢跟,得了楊公公的眼神這才迅速跟上。   楊標也頭疼不已,王妃太我行我素,人又霸道冷酷,現在這安福殿裡跟得上她的除了聞杏,少了她領頭,就沒另一個敢跟的。   這隻有一個領頭的用,怎麼忙得過來?   南陽王府那邊是老世子的嫡長子過來與宋小五報喪,宋小五隔著帘子見過人,寬慰了幾句,等人一走,她趁著夜色上了轎,去了南陽王府。   南陽王府那邊收到消息早派人等著她了,楊標站在跟著侍候她,等她下來就跟她輕聲道:「老王爺一聽到老王妃離他而去就倒了,剛剛醒來,您等一會兒,奴婢問問他們的管家去。」   宋小五頷首,見楊標往一邊跟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說話去了,忽略了一幹看著她人的視線,眼睛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中年婦人,「你是?」   「妾身荊氏見過德王王嬸。」世子妃朝宋小五福了一禮。   宋小五扶了她,「原來是世子妃。」   她扶了人一把,把人扶了起來,扶著她往前走了一步才鬆手,嘴裡問道:「大夫可來了?」   哀傷的南陽王府世子妃看了她一眼,掩下了心中的莫名驚詫,嘴裡回道:「回王嬸,來了,宮裡也派來御醫了。」   「這就好。」   這時楊標也過來了:「王妃娘娘,您去看望老王爺一眼罷。」   「理當。」理應如此,是以宋小五朝來迎她的世子妃點了點頭,道了句讓她去忙,便跟著楊標和府裡的大管家去了南陽王那邊。   她走後,見過她,且不敢相信她有如此出色容貌的南陽王府女眷眾人面面相覷,末了老世子妃嘆了一句:「枳句來巢,空穴來風。」   傳言德王妃是靠美貌才把德王迷得神魂顛倒是真的,可嘆她們說道起來,心底相信的居然沒幾個。   宋小五去見南陽王也只是走個過場,德王有要事在軍囤鎮趕不回來,她現下就是代表他行事,但畢竟不是他本人,過去見了南陽王寬慰了兩句剛走出門的時候,南陽王突然喘不上氣來,這房中裡外頓時就混亂了起來,宋小五趁亂聽了屋裡的人的話,聽到南陽王沒氣了,略想了一下,就朝楊標揚了下首,走到一邊在楊標身邊快快輕言了幾句。   搶救人的辦法,她早前教過小鬼,小鬼這個人對楊標一個字都不會瞞,所以楊公公是懂得搶救之法的,她再著重跟他講了下要點,就對楊公公道:「你去罷,見機行事。」   要是人真救不來,也不要強出頭。   楊標領命而去,他身份重,他要出手,南陽王府身邊的老人硬是頂住了府裡的人讓他試一試,末了南陽王喘過氣來,王府的人這頭是忙著順老王爺的氣,又一通感謝楊標,等楊標出來的時候,就見他們王妃與聞信匆匆趕來的南陽王世子妃正在說話。   世子妃見楊公公出來了,朝楊公公感激一笑,道了聲「多謝公公」就慌忙進門去了。   「聽說世子去宮裡還沒回來,宗室那邊來了些人,這些日子也沒見過幾個,公公陪我過去見見。」這裡一通忙,宋小五也就不添亂了,挪開地方去前面見見宗室中人先熟悉下,守靈的時候也不至於叫不出幾個名字來。   「是。」楊公公領命。   這廂聞杏那邊已把搬過來的布帛交到了南陽王府手中的人手上,過來找到了王妃,跟王妃娘娘道:「奴婢已跟南陽王府的人說了您的吩咐,讓他們缺什麼就往德王府去拿。」   「嗯。」聞杏可說是宋小五這一世以來沒經磨和一上手就能用的人,經專門調*教出來替人辦事的人就是不一樣。   等宋小五去了前面宗室前來的女眷所呆的地方,目前趕來的女客就只有兩個,一個是老南陽王妃的閨中蜜友,另一個就是陪她來的家中媳婦了。   她進去的時候,這老婦人呆坐在椅子上,嘴裡不知喃喃著什麼話,她沒哭,但身上的悲苦讓人一眼就能望穿,宋小五近了,才聽到這老人在說:「一個一個都走了,我活著有什麼意思啊。」   一個一個都走了,我活著有什麼意思,這句話她一直在重複念著。   她那兒媳婦見到她進來,不知道她是什麼人不好叫,但人已站起,聽到王府的人說她是德王妃,她這才連忙見禮,宋小五朝她頷了下首,在喃喃自語看不到她的老人身邊坐下,朝人淡淡說了句:「活著沒意思,難道死了就有意思了?」 第112章   聞言,老婦看了宋小五一眼,過了眨眼,她像是反應了過來,木訥的老夫人朝宋小五搖搖頭,閉著眼嘆了口氣。   年輕人,懂什麼?   宋小五也就隨口說上那麼一句,並不在意別人回不回她的話,這時老婦的兒媳婦因著她的身份,恭敬地道了一句:「家婆傷心過度,有失禮之處,還請德王妃娘娘諒恕一二。」   德王妃的身份尊貴,不是他等人家能得罪得起的。   「無礙。」宋小五不在乎,她只是被老婦人身上的氣息感染,多事多嘴了一句,萬萬不到人家回答的不好就得罪了她的份上。   她曾經也心如死灰,不得不把自己弄死後再活一次也了無生趣,才發現死亡這種事真真是沒意思,它會讓沒有意思的人變得更沒意思,讓黑暗沉沒的心更沉沒,後來漸漸活過來,才發現還是活色生香才最迷人,才最適合她。   而不想活的,只是沒有了生念罷了,而死亡並不會讓它變得好一點,不過人要是沒有靈魂的話,死亡就是絕望的盡頭,倒是一個好歸宿。   每個人都不一樣,宋小五也不是救世主,她坐過來只是不想讓場面生硬,這頭她就跟中年婦人說起了話來,問起了人家的姓氏,家住哪處,中年婦人一一回了話,宋小五也就知道了這家人大概的家世了。   這是個中年寡婦,她婆婆也是,是宗室中尚還未出五服的親戚。   這位老夫人早年喪夫,中年喪子,老年喪孫,現在整個家族沒落到只有她和兩個兒媳婦和一個孫子,南陽王老王妃是她的閨中密友,這些年相幫她許多。   宋小五聽說這家有個孫子,便問起了他來,「你家小兒多大了?」   「回王妃娘娘,」按輩份說,這個中年婦人得叫德王妃一聲叔奶奶,但他們家離只有老夫人還未出宗室五服,這親戚隔得有點遠,她也不敢輕易就稱呼,省得讓人以為他們家亂攀親戚,「小兒十五了。」   「可在讀書?」   「正*念*著。」   「有看護之人?」   中年婦人猶豫了一下,看向了婆婆。   這時,老夫人轉過了頭來,定定地看了宋小五一眼,方道:「有,跟了他舅舅念書。」   「哪家的人?」   「平渭蔡家的人。」   「沒聽過,做什麼的?」   宋小五一句接一句簡單地老夫人一問一答起來了,說到最後,她道:「等你孫兒成親做酒,請我過去喝一杯。」   老夫人低低地應了一聲是,朝宋小五低了下首。   這廂南陽王府奉上了熱茶沒多久,南陽王府的老世子從宮裡回來了,過來跟宋小五見了禮,他知道了德王府幫的忙,對德王妃這個小嬸子又是好一通感謝。   剛才又幫王府忙了點事的楊標也過來了,跟宋小五請示南陽王府這邊需要的東西得他陪著南陽王府的老管家去內務府拿,宋小五聽了點頭:「只管去,這幾日你就留在這邊幫襯著。」   「是。」   老世子在旁又是一通感激涕零,方才跟隨前來催促他行事的府中人離去。   這廂宗室當中的人已過來幾個了,這當中就沒有比宋小五身份尊貴的,遂宋小五坐在她的位置上見了不少人,她年幼美貌至極,但美得霸氣,美得太高高在上,這廂才知道她真面目的眾人心裡皆震驚不已,更是魂不守舍了起來。   宋小五倒是一個個都說了幾句話,見大家無心應付她,她也閉了嘴,只是這夜王府亂成了麻,府裡還因為老王妃的死勾起了一些陳年舊事在吵鬧,是老王妃養在膝下的一個庶子在嫡母還沒入殮之前就跟兄弟們爭起了老王妃留下的那點東西了,鬧得有點不算話,這邊宗婦們看望老王妃入殮的時辰只能往後推,是以宋小五等了等,見王府來賠罪的人都要把腦袋磕碎了,乾脆起身帶著人往靈堂那邊去了。   靈堂沒有人,但前去靈堂的人都是宗室當中能撐一家家門的宗婦,這逼得老世子發了狠,把弟弟關了起來,迅速抬了母親去靈堂,這才讓宗室當中的宗婦在天亮之前在靈堂幫著南陽王府的人喊了老王妃半夜的魂。   第二日宋小五中午才回王府,到了晚上又過來替南陽王老王妃守了一夜的靈,第三日她就沒去了,但楊標還是留在了那邊幫南陽王府,德王府這邊也派了一個管事的帶著家裡人去幫了忙。   等德王趕回來,去了南陽王府,宗室這邊因為德王府一開始的傾力相助,關於老王妃殯葬的事皆事事過問德王,德王覺得有點麻煩,但還是都應承了下來,另一邊燕帝也給老王妃加封了名號,聖旨一到,宗室當中的人還是受了這份好,皇帝這個親戚總算有點像親戚的樣了,無形當中衝淡了這些年對燕帝這個人的怨憎。   德王見大侄子還不算笨得無藥可救,當真是欣慰不已,不過他也是對自己這隱隱有點宗室新領頭人的形勢有些不解,等楊標跟他清楚了他的小辮子在他不在的這幾日裡幫南陽王府做的事,他回去抱著王妃猛親不已。   誰能當事誰就是領頭人,這是放諸四海皆準的道理,但這事讓王妃輕而易舉地辦到了,德王覺得他的小辮子王妃簡直不要太厲害了。   必須親一萬次方成。   只是王妃不太受她家這個親吻王的好,非常冷酷無情地拒絕了他,讓他在幫人家辦喪事的這幾天老實點,像樣著點,把德王拒絕得在家裡大發雷霆,氣得還說不跟王妃好了,當天晚上就抱著被子睡在了床下的地毯上,誓死不跟王妃睡同一個床。   不過半夜忍不住爬上床的人也是他就是,王妃倒是一直睡的好好的。   宋小五沒有天天去南陽王府,但她的名聲也是傳開了,這種宗室當中聚在一塊兒辦喪事的場合最能顯示一個人的名聲和能力,德王妃辦事果斷,長相奇美的事鬧得宮裡的人都明白了,皇后有些沉不住氣想會會她,但她現在就在禁足當中,沒有皇帝的聖旨,她無法借著南陽王老王妃的喪事出宮,是以她私下想她皇兒去德王府去探探他小爺爺,但她這話一出,三皇子就被皇帝接去了正德宮,內侍來了消息說這一段時日三皇子就住在聖上身邊了,皇后因此驚喜夾雜,沒一天又聽說內宮有妃子有了身孕,她就苦笑著認了命,暫時歇了打德王府那邊主意的命。   說來,她也沒有聖上說的那麼不堪,她現在悔悟了過來,只想跟小王叔和小王嬸交好,聖上把她當洪水猛獸防著,好像之前讓大皇子去承小王叔衣缽的人是她而不是他,有歹毒心腸的人是她一樣。   小王叔一直對他們母子不錯,她感激他,想跟他親近點有何錯之理?   聖上鐵了心隔著他們母子三人,皇后幾番安慰自己來日方長,只要她有著這兩個兒子地位遠遠勝過這宮裡多無所出的妃子,她要專心的是這後宮之事,這才靜下心來不再去想就著德王妃這個人跟德王府重修舊好的事來。   宗室對德王妃的評價甚高,德王在外聽人誇他媳婦他就想笑,又因這是辦喪事呢根本不能發笑,只能板臉,往往回來跟媳婦兒說起外邊的人對她的喜歡,他都要把頭埋在枕頭裡笑好一陣子才爬起臉來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今兒誰誰誰誇他媳婦兒會辦事了,宋小五聽了幾次,起初還聽個新鮮,這天晚上聽她家小鬼回來跟她說,哪家的女眷又誇她會辦事了,德王妃聽著他這幾天像是遇到了不少能跟他說上話的女人,德王妃當下就冷笑道:「你也不怕這般誇下去,人人都想跟你搶你那賢惠能幹的媳婦兒?」   壓根兒沒往這塊想的德王如被雷避,好一會兒他才捂著心口喃喃起來:「不成不成,你不能再出去了。」   再出去,人都不是他的了。   是以德王再出去,一聽人誇他媳婦兒他就瞪人家,尤其是那些誇他媳婦兒的還有不要臉的大老爺們,他不等人說完就哼哼著生氣地走了,有些過份的一見面沒兩句就說到他媳婦兒身上,他豈止是瞪,袖子都擼起來了要跟人打架。   宋小五這邊把小鬼拐進了彎道認識了新世界,她這頭就找楊標了解這些個女人老出現在她的人面前是怎麼回來,不知情的楊標乍聽到這事皺了眉,不出一聽就回來跟宋小五一五一十地道:「有那麼幾家人,想送人進來。」   他們大燕能立三妻四妾,尤其皇室當中的人只在位列三妻四妾之位都是有名份的,差的是主側尊卑之分,尤其三妻之位差的不是太大,往往有後來居上者的地位要壓過原配正室,正室要是不厲害點,尤其背後娘家勢弱者,還會被取代當家主母的位置。   他們大燕的老祖宗的皇后,就是側妻居上,正室原配反成了貴妃,雖說後來繼位的還是她的兒子,但因那位先皇是那位皇后娘娘養大扶持起來的,對這事也略過了不記。這史書上記載不詳,但皇室中人現在還是有的是人能記住一二,周家的人天生的不信牛鬼蛇神,楊標對此是又敬又畏。   而這頭宗室的人想從中作梗,他的不悅遠遠勝過了敬畏,於是便跟宋小五道:「您不能放任這些人的心思,宗室日漸式微,跟他們自己本身並不是並無關係。」 第113章   「他本來就是香餑餑,」宋小五點點頭道,「因我顯得更香了,想咬的人多也不奇怪。」   他因她而顯彩,這個宋小五一點也不想謙虛。   而因女人顯得迷人的男人,更受女人喜歡,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宋小五早經過一回,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楊標見她不以為然,皺眉看向她,不太懂她。   在這一點上,楊公公絕不可能跟得上她的想法,但宋小五與以前不同的是,上一世她放任不管是因為那個人有了異心,並不值得她再付出更多,而這世的小鬼從裡到外都是她的,從而宋小五從一開始就發覺出了不對,並為此非常不悅,她不可能不管。   是以宋小五讓楊標去查那幾家人的底細,楊公公受令,轉身就找了辦事極為雷霆的手下去負責了此事。   他可不想他家主公的日子因著那些旁枝末節的事有所生變。   很快,南陽王老王妃出殯的日子就要到了,宋小五這日去給老王妃守最後一夜的靈,聽人來報皇帝也去了,她這邊一聽聞消息下令放慢了前去南陽王府的儀仗,等宮裡那邊前腳走了,她後腳進了南陽王府,錯開了皇帝一行。   進了王府,小鬼極其遺憾地跟她道沒見著他大侄子,他大侄子還等了她一會兒,宋小五懶得跟他多說。   小鬼從來不把她當怪物看,那是因為他一心一意只想跟她在一起,她的怪在他眼裡反而都是吸引人他的特質,而宗室裡的這些人對她見怪不起來,是因他的身份在抬著她,他們現在完全不敢起異心,等她把他們的利益跟德王府綁得更緊,且必須有求於她的時候,他們就更不敢,但皇帝那邊,他是唯一一個能主宰小鬼生死的人,宋小五不想在小鬼沒去封地,她也沒有讓德王府立足生根之前在皇帝面前露出什麼餡來。   另一個,燕帝太年輕了,宋小五以前對這個皇帝不看好,現在更是以小人之心防著這個年輕且容易受情緒驅動的皇帝。   歷史上不乏英明理智的君王跟兒子搶兒媳婦的,就更不要指望著一個尚年輕氣盛的年輕帝王對美色無動於衷了,在這些人眼裡,美人本就是他們權力的展示品,她們沒有殺傷力,要與不要,全憑他們心情。   宋小五也不跟小鬼明言,等南陽王王妃出殯後,她讓他在身邊過了兩天「窮奢極欲」的好日子,在他前往軍囤鎮的這天,把一本她讓下面的人找出來的民間戲說老色鬼君王搶了小侄兒媳婦當寵妃的話本塞進了他的隨行零食包當中,當晚行至半路打尖時樂陶陶掏零食的德王一看到,在火堆邊看了個通宵把書看完,第二天就打道回府氣轟轟地瞪了王妃娘娘一眼,不等王妃娘娘說話,他轉身就去了皇宮,見到燕帝看著他大侄子陰惻惻地笑了半天,把燕帝嚇得下半身發麻。   德王嚇完人,就又趕路回了軍囤鎮,燕帝不明所以,叫了人去查也沒查出什麼來,倒是軍囤鎮那邊出了事,是他的人在軍囤鎮借他的名發威得罪了幾個老將,把人害得丟了半條命,他還以為是小王叔收到消息後生了他的氣趕回來教訓他,便又趕忙叫了親信過去發聖旨安撫小王叔。   德王收到聖旨後,皮笑肉不笑地笑了幾下,傳信的親信回來稟告了聖上,燕帝聽說小王叔只管冷笑連句話都不說,面對比以前不好說話,要冷酷無情了許多的小王叔,燕帝也終於明白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跟他這個小王叔相處了。   他長大了,成親了,不再是以前那個渾身全是孩子氣的小德王了。   這一步步的,逼得燕帝只得把他的小王叔當男人看,是以他這邊就是派人過去行事,也會提前知會他這個小王叔一聲,以免產生什麼誤會。   皇帝比以前對德王客氣許多,也恭敬了許多,德王這邊對軍囤鎮擁有了大半的掌控權,行軍布陣比以前的速度快了許多,另一邊,他的封地晏城鍛造的兵器也緊接著運到了軍囤鎮,而皇帝手裡得到的兵械比軍囤鎮的要快一步,德王的鐵衛驚蟄帶著人給他送了一箱,看到一箱子吹毛可斷、寒光湛湛的兵器,燕帝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又聽德王府的人說兵器打造了三千柄,一千柄送到皇帝這邊手裡,另兩千柄已則會直接送到軍囤鎮的青龍營。   青龍營有三萬精兵,全是皇帝的私兵。   「這是王爺給陛下的賀禮,王爺說了,」驚蟄說著他家主公讓他說的意思,「等下一個九年,到時候他給您更好的。」   意思就是說只要他好好地當著皇帝,他就會全力輔助他這個皇帝侄兒,這心赤誠得看不見一點雜念,燕帝苦笑不已,也總算明白為何小王叔要跟他說「他父皇把他留給了他」這句話的意思。   有人在為他全力以赴,哪怕他知道這個人曾經想奪了他的封地,並睜隻眼閉隻眼讓人決定他的生死。   驚蟄隨即把鍛造術的方法獻了上去,這是晏城近百匠人花了無數個日夜才研究出來的,等晏城把賀禮打造完畢,他們即會隨最後一批兵械前來燕都,面見燕帝。   燕帝面無表情地聽完這些話,沉默了良久,與驚蟄道:「朕王叔怎麼沒來?」   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不是小王叔來跟他說?難道他還在生氣他不信任他,分他決策權的事情?   驚蟄還不知道燕帝受了無妄之災被他們主公惦記上了,回道:「稟陛下,此事一直由末將一手負責,王爺道由末將前來,您有什麼想問的末將也好跟您詳說。」   燕帝點點頭,等人走了,給他小王叔寫了一封聲情並茂的私信,言語當中涉及到了德王對他的每一樁好,連德王小時候給他偷御花園被圍起來的老桃樹上的桃子的事都寫道了出來,德王收到信,看畢不屑地撇撇嘴,「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不是好鳥。」   他決定討厭大侄子到底。   燕帝此舉讓德王更不信任他了,一邊盼著明年的大舉練兵趕緊到來,完了帶小辮子回封地,一邊寫信讓小辮子不要出府,不管是誰上門都不要見,尤其是那些宗室裡女眷更不要見,跟她明說了她們不安好心。   德王著人去查這些個人,也查出了在南陽王府裡那些撲上來的親戚有多少是不安好心的,他在跟他王妃的信中囑咐她一定要看好了他,不要讓他被人算計去了。   德王的信,德王妃看完都是要給楊公公看的,楊公公看完之後眼睛在那句「小辮子你一定要看住了我,別讓人把我算計去了」連看了幾眼,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他怎麼有種小主公一無是處,萬事都只能靠王妃的感覺?   宋小五看完信本不想回小王爺的話,但這時候她癸水已有一個來月沒來了,最近又懶懶的萬事提不起勁,她估計她肚子應該有動靜了,孩子都有了,不能過河拆橋對孩子父親太冷淡,便提筆在大紙上寫了個「嗯」字,讓人回過去。   聞姑姑著人提扇把墨字吹乾,把信封裝得鼓鼓的,給王爺送去了。   德王收到信,看著鼓鼓的一封信,美得眼睛都笑眯了,只是好景不長,等他打開信只看到一個字的時候,他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看了又看,還是只看到了半個字,頓時他就把頭砸到了桌子上,痛苦地呻*吟了起來。   他要的情信呢?那種小辮子說「我也歡喜、中意你一生一世」的情信呢?   他都在信中說了要跟她做十生十世夫妻的,她回他一生一世怎麼就不行?他怕她不懂都在信中教她怎麼回他的信了,她照著寫就是了,怎麼就不能多寫幾個字呢?   德王傷心欲絕,第二天練兵那是使出了渾身解數,他身邊的將友看他一個王爺都這麼拼,不好意思放縱屬下,於是這軍囤鎮的大小兵將是豎著被拉出去操練,最後一個個皆是橫著爬回來的。   德王從山裡過了三天才回,一回來,德王妃的信又來了。   她說,過個八*九月的,你就得有個小世子或是小郡主了。   德王還以為是自己怨念太深有了幻覺看錯了字,揉完眼睛見幻覺還在又打了自己一巴掌,見幻覺還在,哭著臉叫出了自己的鐵衛,「處暑,爺眼睛是不是不好使了?爺是不是太想王妃了?」   處暑冷靜地拿過信一看,隨後冷靜一跪,拱手道:「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王爺後繼有人,我等也要有小主公跟隨了。」   「爺沒瞎?」   「沒瞎。」   「千真萬確?」   「千真萬確。」   「哦。」德王站了起來,跟做夢一樣喃喃自語著往外走,「那我要回去了,我不帶兵了,我要回去。」 第114章   此時,正是陣形演練正酣時,德王悶不吭聲就往外趕,他的鐵衛都是私衛,主公往哪走他們就跟去哪,尤其聽處暑說是王妃娘娘有身孕了,這些人簡單地收拾了下東西就跟在了他們主公身後。   主事的將軍不知道怎麼回事,還當德王出鎮是又出什麼妖蛾子折騰他們了,等德王都走到半路了,這才反應過來這爺又他娘的回溫柔鄉去了,這才氣急敗壞地前去追這三頭兩天就往家裡奔的德王。   德王不止是他們的演練陣師,而且只有他壓得住聖上那邊的監軍,可以前在他們鎮裡經常玩耍得樂不歸家的小德王現在兒女情長得沒兩天就愁眉苦臉地想家,可把這些糙老爺們氣得氣不打一處來。   追德王的人都是自發前去綁人的將軍,領頭的是軍囤鎮總管統兵的節度使李守,李守正挖空心思要從德王身上挖兵器,見人走了,二話不說就揮鞭縱馬快追,間連快跑了數時辰終於把快至都城的德王逮住了。   末了,他們跟著對他們罵罵咧咧的德王回了德王府,他們還沒回來,宋小五就從前來報信的鐵衛那裡知道她家小鬼帶著一串跟屁蟲回來了,是以這些人到的時候,王府準備了好酒好肉,這些人吃飽喝足還泡了個加冰的涼水湯,罵德王罵得更兇了。   他娘的勒,王府裡這麼舒服,也不帶兄弟們回來舒服下。   德王這頭回來一身汗味,為著趕回來他馬不停蹄,現在正是五月末初夏之時,天氣已見熱了,這一路他汗流滾滾,出了無數身汗,王妃一見到他就想吐,末了皺著眉頭揮揮手就叫楊公公把人帶去浴池洗乾淨了再送到她面前來,可小鬼站她面前上氣不接下氣,眼睛巴巴地看著她,於是宋小五隻好忍著嫌棄親自帶了他去浴池。   德王還不依,眼睛痴痴地看著他,自己氣喘如牛還不知情,眼睛巴巴嘴裡也巴巴地跟她說:「去哪啊?我哪兒也不去。」   他只想在她身邊。   「你太臭了,帶你去洗澡。」宋小五板著臉,面無表情地道,「不洗乾淨了,我吐給你看。」   小鬼當際就苦了臉,乖乖地隨她去了。   小辮子就是這點不好,太愛乾淨了,可此時不是抱著他給他看他的小世子的時候嗎?   德王剛回家,就覺得他的王妃沒以前那麼喜愛他了。   宋小五把人洗乾淨了,又往他嘴裡塞吃的,德王食不下咽,老往她的肚子看,宋小五沒辦法,把人帶去榻上枕著她腿,讓他看著肚子拿勺給他餵吃的,那景象,看得楊標皺眉不已,在他主公看不到的地方,瞪了王妃娘娘無數眼。   娶她進門是讓她幫他立足像個男人的,她怎麼寵起來寵得比先帝還兇?   宋小五才懶得理會楊公公是不是心裡又把她鞭殺一回了,小鬼一回來,明顯比以前長高了不少,身上的小肌肉結實如鐵,她摸了幾把覺得手感真是不錯,為了付點摸肉的手資,再說小鬼在外頭本身已夠努力的了,她也有這寵人的心情,讓他放肆一把又怎麼了?   她寵得起不是?   於是王妃娘娘視而不見楊公公殺人的眼神,親手給小鬼餵了一頓飯,把德王歡喜頭枕著她的腿臉挨著她的腰處就不撒手,只是等飯吃完,他終究還是太累了,在王妃娘娘的腿上睡了過去。   楊標出去了兩趟回來,見王妃還讓主公睡腿上,他搖搖頭,過去輕聲道:「壓久了您的腿不舒服,會傷到肚子的,奴婢幫您挪開他。」   宋小五手梳著他的發,梳理了幾下方才頷首。   她知道他擅自離隊是不對的,但不可否認,他回到她身邊了,她是高興的。   宋小五並沒有把這事先告訴父母那邊,她先往小鬼那邊送了信,所以等小鬼回來了,她就著他前去家裡跑一趟。   德王知道他是除了府裡的大夫外第一個知道自己有孩子的,連楊標那邊也只是從小辮子請大夫之事上猜出個大概,沒得她親口說出的準話,他都樂懵了,後腳追前腳地去了嶽父家報喜,嶽父罵他禽獸的時候他還合不攏嘴地點頭不已。   禽獸不禽獸的,無所謂啦,小辮子要給他生孩子了,別說禽獸,就是猛獸他都當。   德王這頭剛去嶽父家報喜,但屁股都沒坐熱,就聽自己那幾個忘年之交被大侄子請去皇宮了,這事是因他擅自離開而起的,他來去隨意,但那幾個追他又被他帶回王府的將軍就不好說了,他們這一行往嚴重裡說那就是未經通報的擅自離守,是以德王還沒安慰那又哭又笑的嶽母娘幾句,就又被請去宮中了。   被德王的人請回自己的家說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說的宋韌在他背後氣得胸悶,女婿走後,他心如死灰地跟自家娘子道:「我家的好白菜真的被豬拱了。」   孩子都有了。   宋張氏這次卻不跟他站一道了,她也不知道為何,打知道女兒懷孕了就一直想哭,但她這是歡喜的眼淚,她的小娘子終於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想必從今往後,她的小五兒就會踏踏實實在他們的這個世道活下去,而不是總想著離開了罷?   張氏的心從未如此落到實處過,她推開想跟她叨叨的相公,踩著雲步回了房,要給女兒收拾東西看她去。   其後宋老太太那邊也由王府的管事知會了孫女兒懷孕的事,王府那邊也留了人在等著他們。   他們來之前王妃說了話,說娘家人想過來就留一會送他們過來;不過來的話,請完安再替她問問家裡的事就回來,這廂見宋家人收拾起東西要去王府看王妃,管事的便帶著人幫起了忙來,這廂張氏把放在她房裡的老酸菜都捨得往馬車上搬了,這是他們宋家從青州來燕都帶過來的小壇滷水浸出來的酸菜罈子,家裡就這一壇寶貝,別的都是從它的罈子裡打去分浸的,但張氏這次就想把它送到女兒手裡去。   張氏什麼好的都想帶著走,連金銀玉器都捎上了,末了還是王府的管事攔下了這些個物具,勸說了幾句才讓張氏冷靜下來。   她一冷靜,老太太冷眼看著,猶豫了下,還是叫懷裡揣著她前個兒得的小玉人像的英婆把東西送回房裡。   玉像看著是貴重,但畢竟是死物,不帶就不帶了,老太太決定等回來她看看針線,給小曾外孫做身襁褓當中穿的小衣裳。   她們到的時候,宋小五在正門坐了一會兒,人一到她就迎了人,張氏見了心疼不已,上前就扶她,宋小五瞥見,一反手反扶住了她,帶著她往裡走了兩步道:「屋裡說話,外邊兒熱。」   說罷,她鬆開手,又回身去扶身後的老太太進門。   「用不上。」宋老太太推開了她的手,宋小五不以為意,虛扶了兩下,就朝聞杏頷首,讓她派人去扶老太太。   「老夫人。」王府的人得了姑姑的授意,兩個婢女恭敬上前請安,扶住了老太太。   老太太不駁孫女兒的面子,朝人點點頭當是答應了。   這廂宋小五又去了母親身邊扶住了她,張氏一握住小娘子的手鼻子就發酸,但這是女婿的家她不敢放肆了,強忍著淚意與小娘子道:「有多久了?」   「一個月出頭一點。」宋小五算了算時日,她三月成的親,成親沒幾天小鬼就走了,但沒幾天小鬼就又跑了回來,說想她想得受不了,不回來看一眼他這日子就捱不下去了,這應該是他頭次跑回來結的果。   「讓大夫診過了?」   「嗯。」   「那是兒郎還是……」   「生出來就知道了。」   張氏點點頭,若有所思,被女婢扶著走在一邊的老太太這時抿著嘴看了孫女兒的肚子一眼,道了一句:「許是也是雙胞胎也不一定。」   畢竟她娘就有那個能耐,女兒隨了母親的也不奇怪。   宋小五聞言看向了老太太,朝她笑了一下,「是男是女,是一個還是兩個,都好。」   只要是她生的,什麼樣兒的都好。   「那是。」老太太也覺得是這個道理。   這廂宋家人進了屋說話,皇宮裡,屁股在椅子上坐不住的德王朝那幾個不要臉,跟他大侄子要他的兵器的將軍怒道:「你們還要不要臉了,吃我的住我的也沒管住你們的嘴,兵器本來都是我給青龍營的裝備,你們眼紅啥啊?上次給你們的鐵棍子還不夠你們使的啊?你當我封地遍地都是鐵礦啊?我窮得都要去地下找我皇兄要銀子了,你們還跟我鬧,這兄弟還當不當了!」   德王氣得直拍椅子,拍完才知道手疼,當下就握著泛了點紅的手一臉心疼地道:「不行了不行了,疼死我了,我王妃要是知道我被人氣成這樣了,不知道要有多心疼。」   燕帝往他那邊瞅了瞅。   德王看他還瞅,怒火對向了他:「瞅啥啊,你還有臉瞅?」 第115章   眼前一堆討債鬼,尤其是眼前的這一個,德王恨鐵不成鋼地瞪他:「都緊著你來了,都不知道替我擋點事,要你有何用?」   他一臉嫌棄地別過臉,又看向了看著他長大的老不休們:「有本事跟青龍營搶去,鬥不過老使喚我,臉呢?」   燕帝頭疼,小王叔這不是又唆使跟他的青龍營對著幹麼?他連忙出聲打圓場,笑道:「李將軍郝將軍他們也是想要些利兵利刃在手,人之常情,正常正……」   「正常你怎麼不給,鍛造術都給你了,整個天下的鐵礦十有八*九都是你的,往我要是幾個道理?」德王委屈得快要哭了,「我成天忙要忙活的,現在我王妃都要生孩子了我都不著家,我皇兄要是知道我長成了這個德性,會爬上來打死我的,我好慘!」   德王乾嚎了起來。   這歲數了還嚎,他不是說他都要當爹了嗎?燕帝啞口無言,幾個老將也是一臉頭疼地看著比他們更會耍賴的德王。   這小子,是青出於藍勝於藍,出師了是吧?比他們這個老的都要渾。   德王乾嚎著坐起來,一揮袖子攔著眼睛,哭著走了。   明明知道他是假哭,燕帝也被他哭出了愧疚來,打發了這幾個將軍後,又往德王府送了不少東西。   回了王府的德王正跟王妃「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飯,聽到大侄子送銀子補品來了一臉不屑:「早幹嘛去了?不要。」   王妃這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德王馬上改口:「要!」   一個「要」字他說得甚是斬釘截鐵,王妃臉色這才好一點,並道:「除了美人和姦細,宮裡的賞都收。」   「王妃英明!」德王嘴裡含著飯往王妃嘴裡塞吃的,含糊地點頭不休。   他家小辮子就是英明,哪有把錢財往外推的道理?生氣值什麼用?又不能生錢,這樣的道理他都懂卻做不到,但小辮子就是能,小辮子英明!   這廂忙完的楊標過來看他們,看小兩口膩歪成了這個德性,那個老成精了的老鬼還一臉淡定地泰然處之,他看了幾眼,眼睛直抽搐不止,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便轉身毫不留戀地走了。   如果不是他天天都呆在王府跟著這老鬼,他都懷疑他家主公娶了個假王妃回來,之前那個冷酷無情的宋家小娘子呢?   他還是喜歡那個沒兩句話就讓他家主公滾的宋小娘子。   宋小五這縱了小鬼一天,小鬼白天還像點樣,只要親親,到了晚上脫光了就往她身上貼,宋小五扒了他手好幾處都沒扒掉就由著他去了,半夜她被哼哼聲弄醒,原來小鬼在睡夢中還糾纏不休,她搖搖頭,知道他這血氣方剛的靠熬是不行的,便伸出了手。   德王沒一會兒就醒了,黑夜當中宋小五察覺到了他的頭靠向了她的頭髮處,下巴依戀地在她頭上來回磨纏不休,那種無聲的纏綿讓半閉著眼的宋小五睜開了眼,想了想便拉過了他的另一手含在了嘴裡,態度從敷衍變得專注了起來,把德王刺激得直哆嗦,結果等她都醒了,他都激動得睡不著,確定她的呼吸變綿長不可能再醒來愛他後,他這才失落地抱緊了她……   不過軟玉溫香一摟入懷,他就又高興了起來,咬著她耳朵拿牙齒小心地磨了兩下,開懷地蹬直了長腿,片刻就入了睡。   宋小五起的早,要起來的時候他還在睡,小鬼睡夢中更纏人,她乾脆用拉的才把環在腰上的手臂拉開,見他又纏上來,就把枕頭抽出來塞進了他手裡。   德王此時睜開了眼。   「再睡一會兒,我出去吩咐點事,等會兒就進來。」宋小五低頭在他臉邊親了親。   「等會兒是多久啊?」德王打著哈欠也不忘問這事。   小辮子老哄他,常常去好一好會兒都不回。   「就一下。」   「一下是多久啊?」   宋小五臉頓時就冷了下來,德王立馬就縮了縮肩膀,不敢再胡攪蠻纏,趕緊把頭埋進了枕頭裡,還裝睡打了個呼。   不過等看著他王妃頭也不回毫不留情地走了,德王撓了撓腰,看著床頂又哼嘰上了:「都沒親我的嘴呢。」   就親了一下臉蛋兒,等會回來了等討上才成。   親嘴親臉蛋親嘴角,一個都不能少。   宋小五這頭知道小鬼忙著,軍營那邊說起來也不是非他不可,但這等重要的時候他半途而廢,可想到時候他在將士心目中的形象,而且按她的嚴苛標準來看,小鬼要是甩手不幹了守著她,這種沒擔當跟臨陣脫逃差不多了,是以她差楊標和聞杏準備了些東西,又叫了幾個這段時間特意為軍營培養的廚子,叫他們隨後隨小鬼回軍囤鎮。   是以德王在家只呆了兩天,就被他王妃叫親衛綁著鬼哭狼嚎地回了軍囤鎮,這次王妃的大動作著實傷透了德王的心,覺得小辮子有了兒子就不要他了,回到軍營就對著他那群只聽王妃不聽他的話的鐵衛恨恨發誓:「我要是再搭理她,我就跟小貓兒它們姓!」   德王養的豹子們怕死了女主人,前面德王去軍囤鎮有事,它們在府裡呆了沒兩天,就在豹老大的領頭下越府跑回了軍囤鎮,原本它們能有多纏著主人就有多纏著他,現下德王只要回府,它們都會假裝忘了它們是有主的人,主人一走,它們就歡快地跟士兵們爬山涉山一塊兒玩耍得不亦樂乎,完全沒有跟主人回去一塊兒受難的意思。   豹子們現在姓孬,依次名為孬一孬二等名,連最漂亮的小花都沒逃過此劫,現名為孬花花。   鐵衛們已經習慣了他們主公的這個樣了,處變不驚地附和稱是,等著主公回頭毫不猶豫地再變臉。   孰料這次德王妃著實把德王得罪慘了,連著半個月都沒跟德王妃送信,連口信都沒讓人捎一個,但德王妃那邊這段時日也沒差人過來給他寒暄問暖,這把德王刺激得這晚在跟人喝夜酒的時候,他一派大愁大醉的模樣摸著節度使李守的手道:「老鐵啊,我王妃不要我了,你說女人的心怎麼就能這麼狠啊?」   李節度使用力抽出他的手甩了甩,朝喝水喝出一派大醉模樣的德王皮笑肉不笑地道:「您要是不要這王妃了,乾脆休了唄!」   德王頓時就怒了,大拍著桌子道:「怎麼說話的!這世上豈有我不要王妃的道理。」   他身邊的另一個跟他交好,性子有些促狹的老將這時候鬼眉鬼眼地接了句話:「那沒有你不要王妃的道理,就是說有王妃娘娘不要你的道理嘍?」   德王一聽,苦著臉趕緊跟上道的老兄弟明為訴苦實為炫耀去了:「那是有的,我不一聽話惹了事我王妃肯定擔心我,一擔心我就不高興,一不高興肯定生氣的嘛,生氣了說些氣話也是情有可原的是不是?但她對我其實很好的,從不輕易生氣,你看我不搭理她她都沒生我的氣,先前還叫廚子過來給我做飯吃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她對我可好了。」   這將軍聞言「噗」地一聲笑出聲來,搖搖頭不敢再搭他的話了。   不管挑起什麼話題來,這活寶都能繞到他的「王妃」對他究竟有多話這事上來。   不過確實是很好了,他們也挑不出什麼來,也因為如此,現在軍帳裡的光棍都不願意跟這愛吹耀還喝假酒的小王爺鬼混了,還有幾個被刺激得已經給老家的老娘去信給他們找媳婦了。   德王這頭還端著,宋小五這邊半個月都沒收到話嘮王跟她鬧嗑的信,這時盛夏,她便差人給他送了幾身涼衣過去,還給他做了個綁在身上能裝不少隨身武器的背褂,這把德王稀罕得,大熱天的穿著背褂背著半身的武器在軍營當中昂著頭得意洋洋地招搖過市,滿身大汗也在所不惜,一定得讓人知道惦記他,心全在他心上的王妃又給他送東西來了。   他這也是不怕出醜,也不顧忌自己的身份,底下的士兵們偷偷笑話他也羨慕他,這也拉近了德王與他們的距離,哪怕德王身份擺在那,他們也願意大著膽子找過來跟德王說話,而德王已經在李守那群人當中找不到知音了,這下遇到了願意聽他誇耀王妃還有他的小世子的士兵們,那真是一站就能站半個時辰,連帶小世子來找他們玩兒的以後都說到了。   這廂德王也在軍中發現了些能當副將的人才,他叫李守把人納入了麾下,這時全國徵來的兵也陸續到達了燕都,德王這次決定玩點不一樣的,叫李守把他看好的將軍和副將都聚齊,他這頭則快馬回了燕都,進了皇宮跟他大侄子商談起了正式的大事來。 第116章   以前軍囤鎮皇帝的親兵都是由地方武官從當地選入送入軍中,經皇帝挑選的納入軍囤鎮,留下的都歸於朝廷大軍,列兵部名下,這次亦然,但之前都是由各位將軍挑選自己入得了眼的人選,將花冊送入皇帝面前蓋章落定,但這次德王打算選點能兵,考核不再靠之前的各位將軍的眼緣,而是要經過各輪比試,勝者入選。   這種洗淘本是在選人入軍鎮後再進行的,能者為將,弱者為兵,但若是先經過比試,不是不可。   只是由各位將軍選人入軍鎮之事是早已定下的規矩,這當中涉及到各位將軍對家鄉人的扶持,他們當年本就是家鄉傾力送出來的人,要讓他們斷了這點私心,這就涉及到人心不穩了。   「這有什麼,」德王見大侄子畏前畏後的,忍住沒翻白眼,「說得跟我們將軍家鄉沒人才似的,也一樣比試啊,每人給幾十個名額就是,比試沒過也讓他們選這數,多的來者不拒,你去跟他們一說,你看他們答不答應!」   肯定答應啊,以往在軍中勢力差一點的,家鄉實在沒拿得出的人手的,都未必能進幾十個。   「可這樣一來,最後進來的要是……」   「你就說行不行!」大侄子婆婆媽媽的,德王不耐煩,拍桌子了。   「行。」燕帝無奈,又道:「但這事是王叔提起,得由你主事,朕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但人你得幫朕選好了。」   「成,你把老孫給我。」   彎著腰在旁侍候的孫總管身形一頓。   燕帝也看向了小王叔。   「讓他跟著我,學著點。」德王皺眉看大侄子,「你也跟著點,有什麼中意的人提前跟我說,不要私下搞那些小動作,小家子氣就不說了,外人看見了,還當我們叔侄不一條心。」   燕帝啞口無言。   「幫你選好兵,我就要回封地了,」德王說到這嘆了口氣,「我都是有孩子的人了,該帶他們娘倆回我們的家了。」   他要是說著嘴角不翹上來,這話還能顯出幾分悽涼來,但他說著嘴就翹起了,眼睛還發亮,燕帝無言地看著他,怎麼就覺得他這小王叔比以前還更像個鮮活的孩子呢?   如若他定的一樁樁事都得是男人才能做得出來的事,燕帝還真當他是以前那個任性妄為的小王叔。   「就這麼想回去?」燕帝有些不是滋味地問了一句。   「當然了,我要回去治理我的封地了,我說大侄子,你要好好幹,」德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侄子一眼,「要不然,又有人要擔心你了。」   他還怕話不夠明白似的,指了指皇帝屁股底下的椅子。   燕帝苦笑不已。   太后可不就是喜愛這麼「擔心」他。   「小王叔,」燕帝只得揉揉頭,「那依你所言,你想考校比試的是哪幾樣?騎射刀劍之外還有哪些?」   「我都寫好了,來,我跟你說……」德王趴他桌子面前,突然抬頭,跟燕帝說:「以後你可別叫我小王叔了。」   燕帝被他嚇了一跳。   「我不小了,我都要當爹了。」德王還翹起嘴角朝大侄子擠了擠眼,「那兒也大著呢。」   燕帝啼笑皆非,不由自主伸抬輕拍了下他的頭,「你還知道你要當爹了?」   在軍營當中學了一身的渾氣。   德王不以為然,「你不懂,來,我跟你開始說了啊……」   他清清喉嚨,開始跟燕帝說起了他定的比試科目來。   這廂德王府,宋小五收到了小鬼要回來的事,就吩咐廚房做著飯備著,人還是躺在床上睡覺,楊公公過來看她,見王妃娘娘呼吸平緩還在睡著,在旁坐了坐也沒等到人睡就出去做事去了,等到再次來,王妃娘娘是醒了,不過聽說去菜棚子那邊的陰涼地去納涼去了,他搖搖頭,只好去那邊見人。   這才七月初,王妃嫁進來才三個多月,但王府後院的菜棚子綠意蔭蔭,數幾畝地裡長著近二十種瓜菜,楊標認了兩個月才把東西認全,現在有入口的都有近十樣了,有幾樣涼拌出來他吃著還挺爽口的,新鮮,很合他的胃口。   之前五月長出來能吃的少,廚房那邊就僅著王妃來,王妃再分點給他嘗嘗,現在都大量出果了,摘了還能再長出來,不用一個月就能再摘一次,出產出的多了,楊標也不是沒想過給主公那邊送點過去,但想想還是作罷了,還是讓王妃所說的,先拿去做著醬菜,等以後封地大量能出產了,再擇些種子獻上去了再說這事也不遲。   楊標現在跟他主公一樣,一門心思想去封地。   這頭楊標找到在樹葉架成的拱形樹蔭下坐著翻書的王妃娘娘,走過去道:「王妃,王爺要回了。」   「嗯。」   楊標無語。   過了一會兒,他道:「您不去門邊?」   宋小五抬頭看他。   「您家裡人來,您不都去門邊?」楊公公有些不高興了,她娘家的兄弟來了她都要時不時去迎一次,怎麼地一個來月都沒歸家的王爺回來了,她就不迎了?   「這是他家。」宋小五見楊公公還不高興上了,提醒了他一句。   這是他家,家裡的每一處都是他的,他這是出門一個來月,不是出門十來年,還能不識路?   楊公公板起了臉。   怎麼回事?前面寵得人無法無天的不是她?怎麼人沒走幾天,她不想著盼著他就算了,人要回來了都這麼冷淡,真是不像樣。   「坐。」楊公公使上性子了,但宋小五是比較寬容的人,不與他計較,讓他坐下。   楊公公不坐。   宋小五搖搖頭,跟這脾氣越來越不好的老家人道:「他不是在乎這點細微末節的人,我做了他高興的事他就很高興,沒做他也不會計較,他就不是小家子氣的人,你們一直把他養得很好,這點我不想把他養廢了。」   她這話說的倒像句能聽的實話的,是以楊公公坐了下來,看著遠處太陽底下還在摘長好的了瓜菜的老莫跟他老媳婦,楊公公又不高興了,板著臉道:「他們年紀都大了,怎麼不讓小廝去摘?曬傷了怎麼辦?」   「就一會兒,出點汗對他們身體也好,我跟他們說了,摘個半柱香的就回來。」宋小五給他倒水。   她現在有身子,不喝茶了。   「您可別跟著一樣幹,您可不比他們。」楊公公又陰陽怪氣上了。   「嗯。」宋小五還點了點頭。   「您別動,奴婢來。」楊標見她還要推果盤,忙接了手,又拿小刀把前面的一盤甜瓜挑出了幾塊看著最新鮮的放到小盤裡,送到她手邊:「您吃兩口。」   「好。」宋小五剛才吃了不少,但也不拂楊公公的好意,抬手吃了一塊。   楊標這才拿起他那一盤,澆了點府時剛熬出來的不久的新鮮糖漿上去,這一塊甜滋滋的甜瓜一入口,吃得他眼睛都眯了起來。   宋小五眼睛掃到楊公公那一本滿足的表情,嘴角微揚,隨即眼睛又回到了書上,跟沒去看過楊公公一般。   這一主一僕,真是怎麼看都沒有相似的地方,但不得不說,被他帶著養大的小鬼有些地方是像了他的。   先帝好眼光。   **   德王半夜才從宮裡回來,這正是宋小五困極了的時候,德王本來還想叫醒她,但一聽說她這段時日極困,他就噤了聲,連出去洗浴的腳步都放輕了。   楊標伺候他洗漱,把這段時日府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說給他聽了。   聽說府裡的菜地長得極好,現在結的果都能分給下人吃了,味道是他們沒嘗過的美味;還有大舅子他們老來府裡找他的王妃,有時候三舅哥還要給他的小世子念一段書,因為他聲音好聽,小辮子說小世子可能會喜歡;還有小辮子開始打理起他們的書房,要裝著去封地的放一邊,放在這邊的就拿箱子裝好放好防蟲包。   聽罷,德王轉身趴在池邊,跟坐在上面椅子上的楊公公雙眼亮晶晶道:「她願意跟我走呢。」   「您於她,比一切都重要。」楊標淡淡道。   德王被他說得忍不住發笑,抬手捂住臉怪不好意思地道:「好羞。」   楊標不想說話了。   德王洗漱完,楊公公給他絞發時,他問楊公公道:「楊標,你說孩子出來了像我好還是像小辮子好?」   不等楊標回答,他就自問自答了,大大地嘆了口氣道:「還是像小辮子罷,像我不好,我們老周的人都有點優柔寡斷,拿不起放不下,我這毛病也不輕。」   「也不知道是小世子還是小郡主。」楊標沒直接回復他的話。   「這個啊,」德王眼睛一眯,爾後笑了起來:「沒事,小郡主也一樣好,到時候會跟她娘一樣的厲害。」   他會想辦法把封地傳給她的,哪怕不能全部,他也會想辦法留大半給她的。   知道他只想要一個孩子的楊標說了他一句:「知道您只想王妃生一個,但這事還是由王妃定罷,您看如何?」   「可……」德王猶豫,過了一會兒,他嘆道:「我不知道,我回頭問問她去。」   他還拿不定主意呢。   他去問,應該就是這結果了,楊標聽了也放心了,「好,那您問問她的主意去。」   「誒!」德王高高興興地應了,又躡手躡腳地回了寢殿,小心地伏在了她的身邊。   宋小五睡夢中察覺到了身邊的人,她側了點身子枕到了一條從她脖子後伸過去的手臂上,閉著眼問了他一句:「回來了?」   怕打擾到她的德王輕輕聲地回了句:「回來了。」   其後,她沒有了聲響,德王感知了一下確定她睡了,在她發上吻了吻,這才合眼睡了過去。   她就是沒有醒,沒有跟他說很多話,德王也覺得這是他人生當中最最幸福的時候。   **   宋小五醒來後才拿到鐵衛們帶回來的東西,這是小鬼送給她的生辰禮。   她生辰是上月的事了,小鬼早前知道了自己不在家,給她的生辰禮早備好了,這一份是他親手補到她手上的,宋小五當著他的面打開翻了翻,看到了兩根比較粗糙的銀簪,便問他道:「自己打的?」   拿書正在考慮要跟小世子念書的德王看著她笑。   這就是了,宋小五把其中一根簪子交到聞杏手裡:「放到木盒裡去。」   木盒裡裝的都是她常佩戴的。   說著,她把另一根細一點的扎進了髮髻當中,與他道:「今兒一天都在府裡?」   「下午要去宮裡一趟。」   「什麼時候?」   「申時,就去一會兒,跟大侄子談點事。」大侄子見過臣子後才能確定一些事跟他通氣。   「那回來用晚膳?」   「當然了。」   「那今天我二哥三哥也來,嗯,想不想嶽父也來?」   「不想。」   宋小五看他。   德王扭過頭,有點生氣:「那好吧,一點點想。」   他才不願意回來見小辮子,還有大舅子和老嶽父摻和,他就想簡簡單單地和她在一起。   宋小五嘴角微微揚起:「我家那個小四郎最近琢磨了點事出來,老大那邊也出了點成績,正好府裡出了點新鮮菜,叫他們過來你跟他們好好聊聊,這遠方的消息多聽聽對你有益無害。」   朝廷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可以少管甚至可不管,那都不是他的事,但宋小五還是希望他在掌握用兵之道之餘對於新鮮事物也要保持一定的好奇心,這是一個人能與時俱進的重要素養。   「知道了。」德王還答得心不甘情不願,有持無恐的樣子看得他王妃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她這一笑,德王便什麼都甘願了,屁股又往她那邊挪了挪,清清喉嚨道:「君子正德……」   宋小五看了他手中的書一眼,見是他那位死了但存在感超強的老哥哥所修訂的一本群雄割據時期的思想家所著的一本書,就由著他念去了。   她猜,他的封號就是出自這本書。   下午德王去了宮裡,還給大侄子帶了點石頭魚,他中午帶小辮子去山澗裡撈的,小辮子在樹蔭下煮溪水喝,他就捕魚給她吃,他想讓小辮子知道他的厲害,一不小心就撈多了,就拿了幾條過來給大侄子也嘗嘗鮮。   燕帝見到魚桶,親手接了過來:「今天這天熱,怎麼就出去捉魚去了?」   「我帶我王妃散心啊。」   燕帝不由往外看了看天,「這天氣?」   「我王妃才沒那麼嬌氣。」背著她去,一路走得極其小心翼翼,從來沒有這麼小心過的德王還理直氣壯。   好吧,燕帝也沒什麼可說的,不過還是提醒了他一句:「這是你的頭一個孩子,是朕的弟弟,讓楊標看緊點,萬不能有任何閃失。」   「就不能是妹妹?」德王這一聽不高興了,斜眼看他。   燕帝被他逗得發笑,「行了,妹妹朕也認,行罷?」   德王帶來的跟他一樣活蹦亂跳的石頭魚確實討好了燕帝的心,孫總管不在,他還讓人去叫了過來,打算把魚交到他手裡,親自去御膳房盯著人弄。   「今晚你也留下來,跟朕一道用膳。」派人去叫人後,燕帝跟德王道。   「不了,我要回家陪我王妃一起吃,天天見你有什麼好呆的?我都看煩你了,你快跟我說說,那陳光仲到底是個啥意思,他不會跟我對著幹罷?」只想快點回去的德王直入正題。   「沒問題了,他那邊朕設了個圈把他帶進去了,這次他跟你站一邊,不敢也不會拆你的臺,你只管放心。」燕帝跟他小王叔詳說了起來。   等德王回去,宋韌也跟著兒子們來了德王府,見到女兒還抬著下巴道:「這可是你們請我來我不得不來的。」   要是不請他都不來呢。   宋大人正跟他家小娘子在置著氣。   宋小五前面朝她母親討要了一壇原本做給她爹喝的調理身體的藥酒給楊公公喝,楊公公那副身板也是外強中乾,再不大補的話宋小五怕他一倒就是藥石罔聞,是以在楊公公一場小病連太醫都用上後都痊癒得極慢後,她叫來了府裡對調理身體很有一手的吾大夫跟著他把了幾天的脈,細緻診用了一番,見宋大人的藥酒對楊公公管用,她就徵用了一壇。   而且她說了以後用十壇補上,但這也抵不住宋大人生氣,罵她為小沒良心的。   這廂,宋二郎在旁憨笑,宋三郎左顧右盼跟沒聽到他們爹生氣似的,一個個都靠不住,宋小五似笑非笑地瞥了這兩個幫著老爹跟她對著幹的蘿蔔條,真是她嫁出去了,這一個兩個都不怕她了。   她這一瞥,還是三郎先認慫,只見他乾咳了一聲,跟他爹道:「爹,坐。」   宋爹這才坐下來。   宋小五把給他做的那小盆辣肉推到他面前:「嘗嘗,好聽的話就帶點回去。」   宋韌猶豫了下,眼睛看向女兒,見她神色如常才探出手,肉到嘴裡沒兩下,他清了清喉嚨:「做了很多啊?」   「不少。」   「下酒倒是好。」   「給你拿兩斤。」   「才兩斤?」宋大人大叫了起來:「你把我生生等了三年一口都沒嘗過的酒給了……」   「一共才做出五斤來。」宋小五無奈,打斷了他。   「那五斤,不能再少了!」宋大人斬釘截鐵。   「是啊,不能再少了,爹好這口,他喜歡。」三郎幫腔,連連點頭。   宋小五笑看了他一眼,又看他看啞了,才回頭跟宋爹道:「四斤罷,分一斤給師祖。」   「那個不用你管,」宋大人大方地擺擺手,「四斤就四斤罷,叫人裝上。」   「對對對,現在就給,省得有些人回來了就昧下不給了。」三郎又不怕死地附和上了,眼見為憑,手見為實,拿到手上的才算是自己的。   宋小五剎那覺得他們家三郎的膽壯得可以與天肩並肩了,不由眯眼朝他看去,三郎被她瞪得害怕,沒出息地別過了臉。   宋大人聽了痛心疾首地斥他們宋家的小沒良心的:「你看看你,偏心偏成什麼樣兒了!」   宋小五被他們鬧得頭疼,眼睛一瞪,「再鬧都給我回去,什麼都沒有。」   不過事情到底不是她說了算的,等她那小鬼回來,一對上父子三個,小鬼就進入了戰鬥雞狀態,眉頭倒豎跟嶽父和大舅子們扛上了,還是後來吃飽了唇槍舌劍足夠了,這四個人才好好說起話來,這一說直說到快入宵禁,宋家家裡人來催,這父子三人才踩著時辰離去。   嶽父他們走後,德王頭枕在王妃的肩膀上歇息,跟王妃道:「嶽父好小心啊。」   做了事都不敢搶功勞,捧陳光仲都要捧出一片彩虹天來了。   至於嶽父問他的覺不覺得有這麼個嶽父老子覺得丟不丟人,德王真覺得沒什麼好丟人的,古往今來皆是勝者為王,就如現在得勢的陳光仲以前的醜事都不需要他親自去掩,下面多的是人幫他去掩,還隻字不提。   「他要給大郎他們還有你鋪路,現在小心低調方為上策。」他把風頭搶光了,大郎他們就不好出頭了。   「我?」   「現在你也是他的兒子了,」宋小五偏頭親了親他的臉,「你以後必會光芒萬丈,他的就是替你少得罪些人,多結些善緣,他退一步,你們就能往前走十步。」   這就是一個父親為兒子們做的最心甘情意的退讓,哪怕因此必須掩去自己的光華,駝下自己的腰。 第117章   德王半晌沒有說話,末了,他滿足地喟嘆了一聲。   真好,一切都好起來了。   皇兄所期盼的未來,他有了。   他終究沒有辜負老哥哥對他的殷殷期盼。   德王這次趕回來,最大頭不是為的與大侄子商量事情,而是帶媳婦去皇廟見祖宗父母還有老哥哥,這也是六月上半月王妃生辰他沒想著趕回來的原因,連著趕回來兩次,在這軍中繁忙的時候終歸不好。   他們去皇廟的日子是請了族裡的老人幫他們看的日子,這前去皇廟的日子本在百日後即可,但因著南陽王這個老人身體不適,宋小五此前便做主又往後推了十個日子,把日子定在了七月八日這個黃道吉日。   這日子確實是好,宗室那邊見德王妃為著南陽王著想,連去見祖宗的日子都往後推,這輕重拿得讓他們五味雜陳,這女子也是真擔當得起。   活人比死人重要這種話他們不敢說出口,但有人這麼做出來,他們的心思不可避免地又往德王府那邊傾斜了些。   宗室是需要一個能為大體著想的領頭人的,德王身份高超,德王妃又會做人,看來這是大勢所趨了。   不過,有人覺得德王妃會做人,也有人覺得她假惺惺,老南陽王妃去逝了,宗室裡少了這個平和慈和的老王妃的調解,宗室裡另一個性子尖銳的老王妃就出頭了,私底下沒少說德王妃是個善於討好別人的下等人,也不知道她怎麼做的德王妃,連見祖宗這等日子都敢往後推,可見其拿不清事情大小,對祖宗不尊不敬不肖妄為皇家婦。   這一位說來要比德王妃還小一個輩份,但她這番話說出來,還是合了一些人的心意的,但她們也不附和她,由著這位老郡王妃的話傳出去,傳到德王府裡去。   她們想看看,德王妃那位身份高得壓她們一頭的小王妃怎麼應對,宗室裡的男人本對此有些意見,但一聽家裡夫人勸說正好藉此事看清德王妃到底是個如何會處事法,他們便也按捺了下來。   是以德王妃安靜地坐在家中過悠閒日子,但暗中關於權力的血雨腥風一直沒消停過,但這一切於她而言就像呼吸一般自然,也就沒影響她什麼。   等小鬼回來,她這要去皇廟見皇室祖宗的事眼看沒兩天了,這些閒話一經楊標傳到她耳裡,她嘴角一揚,哂笑著朝也等她發話的楊公公看了一眼。   她怎麼覺得,楊公公比宗室當中那些人更想看她發飆?   「這位老王妃為何跳得這麼歡?」宋小五這段時日把德王府摸了個底朝天,現在這塊地盤已經按她的方法在運轉,只要小鬼不在家沒人擾她,她的日子堪稱是完美,這當中楊公公功勞最大,是以面對功臣,不能全然無視,要不以後奴役起來就得不順手不稱心了。   「您的意思是?」楊標假意不解地問了一句。   「針對我,對她有什麼好處?」   「好處罷,」楊公公慢條斯理地答道:「許是能顯得比您威風點?」   「她家現下境況如何?」宋小五見他還慢騰騰,有些好笑。   楊標見王妃總算多問了,精神為之一振,但面上不顯,嘴裡依舊從容淡定地回道:「她家尚可,只是他家乃宗室三服內的親戚,傳到她家保興王老郡王這代就打止了。」   宗室郡王只能傳到第三代為止,意思就是她死了,她兒子是承不了位的,難怪她尖酸刻薄得要跟德王府作對了。   自己處境不好,就總想會一會處境好的,再說點稱自己心意的壞話,就好像對方像死了像自己說的那樣差一樣,心裡簡直不要太滿足。   精神上的弱者都是擅於這樣自我滿足的。   再來,會會她也不見得沒好處,無論古今都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許多人為了息事寧人都選擇了拿好處讓人閉嘴,在大燕這個朝代也不可避免,宋小五琢磨著保興王老王妃可能也是個深諳此道的人。   人活的年紀一長,有些人會在此中修補自己,越活越自在得體;而更多的人,尤其人生際遇不太順的人,會因此更放縱自己,越活越卑劣。   「該打止了。」宋小五接著楊公公的話點了下頭,笑了一下。   楊公公精神更振奮了,「那您看?」   宋小五偏頭想了想,道:「你是說我怎麼回她的話罷?」   覺得王妃絕不是什麼大度之人的楊公公坦然地一躬身,「是。」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王妃該回句話吧?   「那跟他們說,我家王爺覺得祖宗重要,但祖宗更希望他照顧好自己的族人,顧念他們,我只是照他的想法做而已。」宋小五說完也覺得她還是不錯的,這媳婦當得生手還有點說一不二,但勝在她還算賢惠不是?   希望地底下的人比活著的人更好騙一點——對於去皇廟祭拜一屋子皇家死人這檔子事,本身就是牛鬼蛇神的宋小五心裡還是有點忌諱那一堆牛鬼蛇神的。   她一個人,對付不了一群。   說來她也有點心虛,怕人家家裡大人從棺材板裡跳出來指著她鼻子罵她老牛吃嫩草,儘管是小鬼自己纏上來的,但作為一個自認還有點修養擔當,還要點臉的大人,還是有些怕聽到這種話的。   她的話說得太冠冕堂皇,楊標有些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說來也奇怪,她明明是極其張狂的人,但進了王府後明明身份拔高了不知多少截,卻克製得很,楊標對沒看到她大傷四方,反而安安靜靜地呆在王府裡這事有些滿意,但也有些失落。   這次亦然,他鄙夷後,又忍不住問了一句:「就這樣?」   就這樣了嗎?   「當然了,」宋小五看著他:「還要我怎樣?」   說著她一臉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讓我收拾她是吧?這個啊,還早了點,等我把肚子裡的這個貨卸了再說。」   到時候她抱著個孩子,誰說她她就裝昏倒,嚇死一個算一個。   楊標極會察顏觀色,但到底還是他見到的人不夠多,尤其對他家王妃娘娘的了解不足夠深,是以他還以為王妃的意思是現在小世子最重要,一切等小世子生下來再說,於是他很認同地一頷首,「您說的是,但……」   楊公公恭敬地接道:「您懷的是我朝尊貴的宗子。」   不是貨物,望知。   宋小五揚揚手,打發這難纏的老鬼,「忙你的去。」   德王都不知道這些個事,他現在身上的事太多,府裡的王妃和老總管都沒打算讓他知道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宮裡的燕帝是個閒暇時喜歡聽孫公公碎嘴皮子放空腦袋的,他知道的可不少,這天下午跟小王叔說事半途暫停歇息時,他就猶豫著把小王叔帶媳婦去皇廟還推遲了好幾日,宗室對此意見很大的事說了出來。   德王一聽,一臉莫名,「日子不是老堂兄跟禮部商量定的嗎?」   這是開壇佔卜定的日子,誰說閒話?   「那些宗婦們說這事是你王妃定的……」   「什麼你王妃他王妃的,叫王嬸。」   燕帝啞口,他叫小王叔為王叔,那是小王叔確實是他王叔,但要讓他叫一個年紀還沒他大的臣下家中女兒的小娘子為王嬸,他委實有些叫不出口。   這也是他一直不太想見他王叔小王妃的原因,說來他心裡確實覺得宋韌家中的小女兒是配不上他大燕的皇叔的。   「怎麼?」見大侄子還一臉猶豫,德王就躁了,「你還不想叫了?」   這是要打他媳婦的主意?   見他脾氣說上來就上來了,燕帝搖頭,「好,王嬸。」   他心裡正對小王叔愧疚著,叫了就叫了。   「這還差不多,接著說,說啥了?」   「說是她定的,為了討好南陽王,罔顧倫常。」   德王聞言,一臉不忍卒睹,「我王妃,用得著討好南陽王嗎?」   不說她本身是個什麼樣的人,光她的身份,她用得著去討好南陽王嗎?   「還罔顧倫常,他們這樣背後說我王妃,這是仗著我現在不會去砸他們家門是不是?」德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少聽老孫說這些個雞毛蒜皮的事,你信不信這些個人給點好處馬上就磕頭謝恩了?你在後宮見的還少了?我說你能不能改改這老毛病,有些話能聽有些話不能聽你還不知道嗎?」   還有臉拿出來跟他說!   燕帝被他說得也是有點上火了,「朕不是怕你在宗室那邊進展得不順嗎?」   德王翻白眼,「我是想振興宗室,讓他們幫你分憂,可不是幫著這些女人振興我們老周家的女人的毀族大計。」   燕帝啞了。   德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拉過他的鬼畫符地形圖,「還是來說正事吧,你要是跟她們混,我跟你說,到時候沒個家業撐著,你看她們滿嘴的閒話能不能說來錦衣玉食,雞犬升天。」   德王說完,還得意地翹了下腿。   這些都是小辮子說給他的,說的時候他老老實實畢恭畢敬,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現在輪到他給人說這番話了,簡直不要太爽哦!   難怪小辮子老喜歡冷笑冷眼對著他,他以後也要這樣對大侄子。   小王叔現在說話越來越難聽了,聽得燕帝心裡不舒服,但不得不忍,摸摸鼻子就認了,頭湊了過來。   他頭一過來,小王叔還跟他說:「你不要跟我生氣,等哪天你做的好了,沒得挑剔了,就輪到你說我了,到時候我會讓你報復過來的,你要跟我一樣做個大方人。」   燕帝朝他微笑了一下,笑容假得德王猛搖頭,「算了,你還是別這樣笑了,真醜。」   他們老周家的男人傳到他們叔侄倆身上,也就美色尚能拿得出手迷惑於人了,毀了太可惜了。   **   轉眼就到七月八日,這一早宋小五按老時間起慶洗漱,她的王妃服是內務府那邊送過來的,重得很,但必須要穿去皇廟,這大熱天的一身重達十斤左右的禮服對於一個孕婦來說堪稱是戰袍了,所以臨到要走前,府裡的人都急出一身汗了,她這才去穿禮服。   來「照顧」她的宋張氏一直捂著胸口,等女兒吃完活動完休息完總算願意穿禮服了,她拍著胸口喊:「快急壞我了,這個小討債的。」   怎麼就把她養得這麼大主意,一切都得按著她心意來?   這時候,張氏就真覺得女婿越看越有趣了,越值得託付女兒終生了——除了這麼個眼瘸的,誰看得上她女兒?   宋小五穿好衣裳裝扮好,正對上出門的時辰,便領著一路跟著她不放的小鬼上了龍形輦車。   為了給皇叔壯威,燕帝派出了他一般都不用的大龍輦過來抬他們。   宋小五華服貴容,腰背筆直,神情平淡但眼神堅韌,一路邁著孕婦所沒有的步伐前去龍輦,那容貌那氣度驚呆了在場所有的人。   德王亦步亦趨地跟著她,頭一直看著她不放,半途差點踩著王妃的袍子跌倒,還是王妃眼不也眨地扶了他一把,牽著他的手方才把他牽上輦車。   這看呆了來迎他們的儀仗等一襲人,帶著兩個侍郎來的禮部尚書驚得鬍子都呆住了。   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鴉雀無聲,直到他們入坐,跟著他們的楊公公喊了聲「起駕」,這些人才迅速反應過來忙了起來,手腳還有些慌忙。   他們走後,不能跟去的宋張氏擦了臉邊的臉,握著老莫嬸的手,笑了。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但看到那些人看她的小娘子的臉,她突然覺得女兒和女婿在一起,這就是命中注定。   她的小娘子就該過像現在一樣的日子。   這時龍輦上,德王先前還小動作不斷,想跟王妃娘娘說話,宋小五都沒搭理他,任由他坐立不安,德王見小辮子不理會他了就知道老實了,安安靜靜地坐在她身邊。   半時辰後,他們到達皇廟。   上皇廟的規矩很多,尤其是針對婦人的,皇廟是宗室的人易進,但對女人就嚴苛了,這是個公主都不能進的地方,宗婦除了皇后能隨皇帝進入,哪怕是貴妃也只能在特定的日子受了聖旨才能進,其餘宗室的宗婦大日子裡要隨丈夫進廟祭拜的話,也得有聖旨特令才成,而德王有先帝的遺旨在,德王府前段時日快至百日時也受了皇帝的聖旨,之後才送達禮部開始擇日祭拜。   這天是宋小五上周氏族譜的正式日子。   這對宋小五來說,這是她承認她加入一個家族的契約書,從她加入這個家族的族譜開始,代表的不僅僅是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這個家族給予她的地位好處等,更代表她對這個家族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對宋小五這樣的人來說,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日子,於是對於儀式她也很看重,早跟楊公公問過且已演練過數十回了,於是她的舉手投足都很恰當適宜,不見有失禮的地方,且因為她的莊重嚴肅嫻熟,連帶這周遭說話的人聲音都少了不少,禮部尚書領人前來與她請安時,朝她彎腰彎得很是心甘情意。   進皇廟上碟祭拜祖宗的過程冗長又緩慢,他們一行人先是去皇廟上碟,爾後要邁九九八十一個天梯上天壇祭祖宗告天地,等到禮畢,禮官唱和完時,即便是站在下方偏角迎風處的楊標也滿身大汗,這時他朝被主公扶起的王妃望去,只見她神情肅穆,即便是她鬢角的汗一道道流進了她的下巴處,也不見她的神情有任何動容。   他沒看到她的眼,想必這時候動人得很罷?   而這時也是一身汗的德王看著被太陽曬得臉蛋緋紅,額頭汗水瑩瑩的小辮子,心裡急得只差背她下去,因此本來就紅的臉就更紅了。   站起來的宋小五偏頭躲了躲中午熾熱的陽光,然後看到了她人生當中更熾熱耀眼的另一道光。   她一直繃緊的心因此鬆懈了一來,朝他翹起了嘴。   這是她這一段人生的伴侶,以後日子好壞她不敢定,但無論過什麼樣的生活,只要他的手不想松,她就會緊緊握住他的手,至死不渝。   「小辮子。」周召康看著她的笑,忍不住也跟著她笑了,他的眼眶此時是熱的,眼淚差點從眼裡滾落下來。   她也歡喜他,心悅他,他看到了。   **   皇廟出來後,德王府一行人又去了皇宮面謝皇帝。   要去見過燕帝後他們才能回家。   這是宋小五第一次會見這年皇朝的主宰,對於這個暗中被她揣度過很多次的帝王,宋小五一直是不太想見的——於她看來,這個人有當帝王的能力,但少了當帝王的氣度與克制。   說點好聽點,這個皇帝是個性情中人,性情中人當個不怕死的正義之士是可以博得滿堂喝彩,但於一個上位者來說,這就是一場於己於人的大災難。   政治跟民生從來不是一個能按著人的喜好來的事情,沒有大眼光和大謀略和大心胸,不能知人善用、克制平衡的話,那就只有被取而代之的份。   但一個人的性格的形成與他的出生的天性,還有環境,受所的教養有千絲萬縷之分。   皇帝的起點是一個不得勢的皇妃生的皇子,先太子太優秀,聽小鬼說是替他皇兄在外辦事遊說落實科舉的人就是他,他領兵帶陣也很人一手,軍囤鎮出來的那些幫了他不少忙的老將都是他的舊部,只是天妒英才,他暴發急病,死於了在外回燕都的路上,這讓先帝消沉了一年,才開始從皇子當中擇人培養下一代,而這時候因為先帝子嗣不多,能選的也就只有尚可的這位當位的皇帝了。   也就是說,他不是被當帝王培養起來的,在人的性格培養的最重要的階段,他正隨著他的母妃在宮中掙紮起伏,而且他們母子是在皇宮當中吃過苦的,而這一點很致命——多數人早年受過苦就會對自己和親人有彌補心理,從而對那一段時間陪他過來的家人是沒有底線的。   而現在這個沒有底線的皇帝放出了太后娘娘,讓德王帶他的王妃去見他那位母后。   於情於理來說這也應該,畢竟太后娘娘是先帝的妻子,是德王還在世的最親的親人了。   但於宋小五來說,這也是皇帝準備放出他母親的一個信號,不過她雖然是個喜歡疑神疑鬼的人,但光只是猜測的話她也不會隨便出言,是以一路上她都只是聽著小鬼在她耳邊跟她說他嫂子的性情和喜好的行事手法,更多的她就沒跟小鬼說了。   等在太后的鳳儀宮見到太后和燕帝,前者宋小五覺得這位柔美又喜好輕言細語的太后的外表還真是與她的所作所為不符,後者宋小五倒覺得比她認為的要好一點——年輕的帝王看到她客氣有禮,且不乏警惕。   看來,周家人的敏感他也繼承了不少。   「這些日子病著,也沒叫你進宮來,」這廂等德王帶媳婦與她見過禮,太后握著小弟媳婦的手,輕輕柔柔地說起話來,「你千萬別見怪啊,等哀家好了,到時候我們妯娌倆再好好見見,說說話。」   「好。」宋小五淺淺一頷首。   她這態度不失禮但也不見得有多恭敬,厭惡她背後的娘家宋家的萬太后看著這過於年輕美貌的小弟媳心裡一惡,手上頓時一緊,忽又慌忙鬆開,虛弱地朝宋小五笑了笑。   這真是一失足就成千古恨,以前就是能見到她也得又跪又拜的平民現在居然能與她相提並論了,這叫她怎麼不恨? 第118章   太后說著話,又小心地看了兒子燕帝一眼。   燕帝掃了她一眼,轉頭看到了王叔靜靜地看著他,燕帝猜不出小王叔的想法,朝小王叔笑了一下。   這事燕帝是跟德王說過的,要讓太后出來見他們倆,德王也知道這等大事不能把老嫂子都略過,畢竟,她是大燕皇帝的生母,只要她兒子在位一天,她的身份就杵在這一天。   生母不是妻子,說廢就能廢。   但德王覺得他老嫂子見他王妃的態度過頭了,她太虛弱可憐,像是做給他們夫妻看的,更像是做給她兒子的。   大侄子是對她心軟,要放她出來嗎?   也不是沒可能,德王心頭沉重了起來,他心裡有些焦慮不安,他可是知道他們周家的男人的。   德王朝他王妃看去,這廂宋小五正依太后所言抬手喝茶,她嘴唇碰了碰杯子,實際滴水未沾,連杯沿都沒碰到,拿袖子擋了擋作勢抿了口茶就擱下了杯子,轉頭就朝她家小鬼看去,正好看到了她家小鬼不太開心的眼神。   德妃娘娘便開了口:「王爺可是哪有不適?曬著了?」   她說得淡淡,坐在燕帝身邊的德王已朝她身邊走去,不等內侍搬來椅子他就在她身邊立定彎腰低頭與她說起了話來:「頭有點疼。」   宋小五沒說話,眼睛往下瞥去,等到人搬來椅子放到她身邊,小鬼坐下她方道:「回去請大夫瞧瞧。」   「哦。」聽王妃的德王在她身邊坐下。   他這一坐,太后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看著他們,燕帝也沒開口,來回看著他們,尤其視線在宋小五身邊停留了片刻。   他們沒張口,宋小五也無意說話,見她家沒出息的小鬼要開口,她作勢要理裙子,輕拍了下他的腿。   德王馬上就鎖緊了嘴。   這一下,太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燕帝則眯起了眼。   宋小五毫無顧忌地表達完她對小鬼的影響力後,輕撫向了肚子,輕咳了一聲,才輕聲道:「怎麼不見皇后娘娘呢?」   老的見了,那小的也見見罷,一趟兒見全了。   她這一碰肚子,太后險些抽氣,她被這膽大包天的德王妃激得笑了一聲。   這哪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女兒,這是宋家專門培養出來當官家貴婦的吧?看她這行事手段,哪一樣不是高手?   德王啊德王啊,娶來娶去,居然娶了這麼個禍根。   太后不滿但又好笑,朝她那個還想讓她給他王叔撐臉面的兒子看去。   看看你的小王叔給你們皇家娶的好媳婦。   燕帝無視她,他看向王叔夫妻的眼神犀利了起來,而德王也滿臉不服氣地看著他的大侄子……   怎麼地,就許你娘裝模作樣,就不許我媳婦顯顯她的能耐了?   燕帝見他這臉色,就知道他心裡還清楚,不敢置信地喝了口氣,瞪向了他。   他敢瞪,德王更敢,叔侄倆剎那大眼瞪小眼,一時之間,就他們忙於鬥眼神去了,宮殿裡靜得掉針可聞。   不過末了還是德王先開了口,他跟小辮子還穿著禮服戴著禮冕,這宮殿裡雖說放著冰,但著實解不了熱,他在最後狠瞪了大侄子一眼後賭氣地道:「不讓見就不讓見唄,算了,我們要回去了。」   「這……」太后忙看向兒子。   燕帝這次也沒看他,眼睛微眯掃了德王妃一眼,朝德王開口的時候口氣就要好多了,「也不是不能見,只是禁她一年的足,時日還沒到,不好放出來,不過王叔您要見她的話,朕這就令人傳她過來。」   什麼話,明明是他王妃要見,但德王知道他家大侄子給他的臉面只能給到這了,大侄子還不知道小辮子的厲害呢,而且他也不想讓大侄子這麼快知道他王妃的厲害,這事最早也要託到他們回封地後,遂他勉為其難地道:「那你傳罷,畢竟是一家人。」   燕帝轉身吩咐人,德王剛湊到小辮子耳前道:「你再忍忍。」   宋小五偏頭看他一眼,她本只是想看一眼,但見他額頭上全是汗,便拿了帕子出來給他拭臉,道:「好。」   德王見她額頭上冒著細汗,拿手給她扇風,這都熬大半天了,他著實有些沉不住氣了,「你還好嗎?小世子乖不乖?」   「乖著。」宋小五給他擦完臉,轉頭時看見太后盯著她,不知道在想什麼,她便朝人笑了笑。   萬太后也算是知道宋家無何有持無恐,為了上位敢無所不用其極連她和萬家的事都敢插手,原來是早有算計了。   「召康也是好福氣,娶了你。」萬太后說著,偏頭看向了她兒子,淺笑道:「皇兒你看,她是不是與你皇叔極配?當真是國色天香。」   燕帝聞言,不由細看了她一眼,只見這小娘子膚白如玉,就是這等天氣這身華袍冒出的汗意也沒折損她的姿容,再仔細一看,美人膚白但臉蛋兒緋色,那嬌豔欲滴微微往上翹著的的紅唇更是小巧飽滿……   「你看什麼?」當燕帝正想再往下看的時候,就聽到了他王叔的怒喝聲。   德王此時已氣急敗壞到了頂點,他什麼委屈都受得了,什麼指摘都扛得住,但他絕受不了有人打他的小辮子的主意,他喝完燕帝當際就朝萬太后吼去:「都這時候了,你怎麼還在挑拔離間啊,是不是不把我大周的王朝搞敗你是不是不甘心啊!嫂子,我們周家到底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跟我說,我跟你磕頭謝罪還不成嗎!啊!」   德王說著,頭上青筋爆起,額上的汗大滴大滴如河流一般往下掉,他突如其來的這一場嚇得萬太后握住了心口,身體直往後倒。   「太后娘娘……」宮人驚慌地去扶他。   燕帝見狀也是撲上了前扶住了她,轉頭對王叔生氣地道:「小王叔,你這話是何理?」   德王冷笑,扯開了最後的那層遮羞布:「你尊於禮法,從你王嬸進門來你就沒細看過她,你的好娘親好母后提醒你打量她,安的是什麼心,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他呲牙咧嘴,目光兇狠,臉孔猙獰地朝燕帝道:「我告訴你,我這輩子就娶她一個媳婦,我跟你不一樣,你有許多的女人要顧,我可只顧這一個,誰敢跟我搶她,誰動她,我讓誰不得好死!」   自從被小辮子提醒她可能會被眾多人惦記後,德王日夜左防右防,萬太后的此舉終於捅破了他的心魘,腦袋一熱,露出了毫不顧忌的一面。   「王叔!」德王的話讓燕帝怒不可遏,「你這是什麼說法?朕怎麼可能……」   「你剛才是怎麼看她的?」   「我……」   「皇兒,」燕帝一啞,萬太后已醒了過來,她哭著叫了身邊的燕帝一聲,拉著他的袖子哭道:「娘要是有這個心,甘願馬上就天打雷劈,不得……」   「啪。」   這時,宋小五突然看向了天,天沒有打雷,但她嘴裡猛烈有力地叫了這麼一聲,嚇得萬太后飛快閉上了嘴,連眼睛都閉上了,肩膀往裡縮,人往燕帝的身後躲去。   宋小五替天行了道「雷」後,人還挺淡定,朝太后看去。   她家小鬼卻傻了眼,片刻後,回過神來的他想笑又不好笑,這還紅著張大兇臉的德王爺嘴角翹了起來,眼看藏不住笑了,乾脆扭過頭別過臉,看向了宮門。   太好笑了,小辮子太有才了。   「皇后娘娘怎麼還沒來?」宋小五看向了皇帝母子倆,嘴裡輕言細語,眼睛是冷的,她從瑟抖的太后看到了燕帝臉上,直接對上了皇帝的眼。   這是不可避免的,她知道。   但值得。   她不需要一個完美無缺的丈夫,她缺的是一個會把她放在心上,狂風大浪面前也會衝到她面前身邊來的人,至於別的,她來,她會擁有。   燕帝也冷眼看著她。   他看進了她的眼裡,看清了她眼裡的冰冷和無情。   除此之外,這雙眼裡他看不到更多的,但這就一點,他就知道她絕不是個簡單的人,就一刻,燕帝的直覺讓她知道宋家的突然起勢絕不可能脫得了干係。   國家大事當前,燕帝坐直了向,神態漠然了起來,恢復了他在臣子面前的一貫表情來,「德王妃。」   「皇帝陛下。」宋小五回了句。   這話叫得德王馬上把頭扭了過來,眼睛鼓鼓看向了燕帝。   燕帝沒理會他,而是直接與德王妃道:「不知道王嬸知不知道你父親宋韌宋大人可是朕手下的一員大將?」   「知道。」德王要說話,德王妃的手卻動了動,按住了他的腿,人卻是跟燕帝接著說著話:「今日是我隨我夫拜見祖宗的好日子,來的匆忙,也沒跟您獻禮,過兩天若是天氣不錯,還請您攜家眷來我德王府,讓我家王爺作東,也好招待您一回,聊表些心意,您看如何?」   這話已經不止是膽大包天可言了,一個女眷竟在皇帝面前強勢著掌握著主動權,這讓燕帝怒極反笑,笑了起來。   德王還在旁邊當他王妃的幫兇:「讓你過來你就過來,我抓石頭魚給你吃。」   這話一出,燕帝頭疼不已,當下不顧他王叔的身份就朝他厲瞪了一眼,「你閉嘴,朕現在跟你王妃在說話。」   德王不滿,但還真閉上了嘴,恨恨地扭過頭不說話不看他們。   燕帝啞然。 第119章   王叔是個心裡有他的,這是燕帝現在的軟肋,見不說他不說了他就果真聽話不說了,燕帝心裡也是酸酸疼疼,殊不知他說的話的內容才是德王聽進耳朵裡的。   跟要王妃說話,那就說唄,他不插嘴。   「皇兒……」終於回過味的萬太后來這次真是痛哭出聲,她哭得格外真心,也格外痛楚。   而燕帝無從生氣,他要怎麼生氣?說德王妃亂出怪聲嚇住她了嗎?要他真敢,小王叔現在就能把皇宮掀了,再加上宋家和宗室,到時候朝廷大亂,誰來擔當?   是以燕帝無法,拍了拍她的背,漠然道:「您累了,您去休息罷,王叔王嬸就由朕來招待。」   「皇兒!」   「來人啊!」   太后終究是被燕帝身邊的人扶下去休息了,宋小五在太后路過的時候還扶著腰起了身,緩慢地朝人行了個禮。   這大熱天的,她一個身著正裝的孕婦裝嬌弱那是天時地利人和都有,宋小五本來還想給這位太后娘娘演繹一下什麼叫真正的裝模作樣,但結果還是作罷,朝人行了一記半禮。   她都決定跟皇帝秀肌肉了,太后這邊就暫且歇一手罷,回頭要是再來犯她,她再把人嚇個半身不遂也不遲。   皇帝這邊宋小五暫且還只能走著看,但太后這邊,在看到太后此人後,宋小五決定還是把人嚇破膽的好。   這種只顧私慾一己之歡的女人,簡直就是亡國必配道具,只要她還活著,有她成為皇帝的母親還能操控她兒子的一天,大周就是已經走到了這步,未來也不好說。   萬太后走後不久,皇后來了。   皇后儀態端莊地來了,見到宋小五,還跟宋小五行了半個小輩的禮,宋小五扶住了她,其後皇后娘娘溫言細語地跟她閒話家常,還跟宋小五說了許多養胎的注意事項,宋小五聽得甚是仔細認真,皇后娘娘當場覺得這個王嬸乖巧美貌,也難怪能得小王叔的心了,是以等德王夫妻倆走後,她回宮從心腹那聽到了太后的事,當真是大吃了一驚,跟身邊心腹女官道:「本宮見她的時候,她可沒有二樣啊。」   她話不多,但也看不出來是那種膽大妄為之人啊。   這廂不等女官回答,皇后又若有所思了起來:「這麼看來的話,她是想就我舍那邊了?」   這樣想來,倒是可能,畢竟她是小輩,那邊可得壓一頭。   「娘娘所言極是。」   皇后一笑,又搖頭道:「再等等罷。」   這次,她不能再那麼沒耐性了,她也該長記性了。   皇后所猜的跟宋小五想的不中也不遠,在宋小五看來,這皇宮當中換個跟皇后一樣同等位置的人掌管宮權,後來的可真不一定比前者能消停到哪去,現在這個皇后是自一開始就是皇后,該享的尊榮該受的苦她一樣也不少,再上來一個她走過的道後來者都得再重複一遍,不可能避免,而現在這個皇后在走過一輪後該懂的規則她瞭然於心,這就比新來的要好溝通得多了,而且完全不浪費時間,是以只要這個皇后不是個笨得無可救藥的,她不想換一個能合作的「同謀」,在見過皇后之後,她更是確定了她的這個想法——皇后才二十五歲,這在後世是個連脾氣都不知道怎麼收斂的年輕女性,現在在她眼前的這個皇后是舉手投足之間皆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女人,再讓她成長几年,又如何得了?   她年輕,又聰明,可塑性極強。   至於皇后藏在其後的野心,和她不得聖寵這算得了什麼回事?野心才是一個人不認輸不服敗的最根本的原因,一個人要是那麼容易好打敗,要是全靠男人才能立足起來,這本身就是一場最大的失敗,最終倒下,完全沒什麼值得可惜的。   另一個,宋小五對皇后表示的友善,也是在盡力表達她對太后的挑畔——這個還真沒什麼,純屬個人恩怨,她在對太后聊表太后以前把她的小鬼耍得團團轉的「敬意」。   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在風水輪到小鬼這頭了,她要是不趨勢聊表下心意,也對不起她這新戴的周家媳婦的帽子——手段差點,都不好意思當這家的媳婦不是?   這廂皇后宮中猜測紛紛,燕帝那邊更是猜忌重重,他直接招來了他的心腹密探,讓他負責帶人查詢宋家的來龍去脈。   與小王叔在時不一樣,此時的燕帝對那個年紀輕輕的德王妃有種不除之不後快,臥榻之處有猛虎的寒毛倒豎感。   他想除掉她,在此之前,他必須搞清楚,她在宋家的起勢與她嫁進德王府的事情當中,到底起了什麼作用。   就在燕帝對德王妃這個初為人婦,身懷有孕的小娘子忌憚如鬼時,他攜被德王妃盛情邀請的皇后來了德王府。   內宮一來旨通報來的日子,宋小五就讓楊標準備了,設宴就設在她的菜地,她還大方地把她的老家人借給了楊公公,跟楊公公道:「到底是你們當家的要來,我也使點力,把我老叔老嬸借給你使喚兩天,有什麼要的,管他們要鑰匙,讓他們帶你們去拿。」   少拿點允許,多拿點不行。   莫叔莫嬸可是小氣人,他們面對楊公公客客氣氣的,但楊公公可從來沒在他們手上貪到什麼便宜過,聽到這話也是當場絞盡腦汁,暗忖著得如何花言巧語才能從這兩個老東西手裡多騙點自家府裡能用的好東西來。   德王妃陪嫁的好東西確實有點多,除了書和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新鮮菜餚時外,她手裡還有多種能使菜香格外入味的調料,最重要的,她手上起碼有五種以上能立刻救人於生死的藥物。   楊公公這隻老狐狸,立馬打起了暗度陳倉的主意來。   宋小五讓楊公公準備宴客,她這頭則是一從皇宮回來讓小鬼按照大郎給她寫的信讓他畫出了一個文鄉以及文鄉周遭九縣的地形圖來,帶頭小鬼和他的鐵衛堆起了沙堆來。   就如使喚聞杏一樣,她使喚小鬼這群沒見過幾個的鐵衛來也很順手,這些人聰明的知道舉一反三,不聰明的就一個指令一個行事,不添亂不生事,效率之高能達到宋小五以前使人的效率的十之七八了——這在一個沒有各種手段藉助的年頭,這些人的行動力是非常可怕的。   先前這些人不知道他們王妃要幹什麼,只有德王什麼也不知道還謎之迷信地深信他家王妃又在幹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但等沙盤全部按他畫的地形圖被他的王妃一一剷出呈現在他的面前時,德王激動得連轉了數圈,最後激動得嘴唇顫抖,抱著王妃繞著大沙盤轉了一圈,跟她不停喃喃:你看!你看!   這是宋小五規劃出來的她還不知道?但看到這個佔了王府後院近兩畝地的沙盤,她眼睛也一直沒離了它們。   她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碰它們的機會。   但真碰到了,也就無所謂它們帶來的後果了。   有些事,一旦做了,是不能只去顧忌後果的。   肥水就算是要落外人田,但也先要把自家的田充肥了,是以宋小五這次難得有耐性地領著小鬼和他的鐵衛一一對應沙盤上所標的山、水、山、道等標識,告訴他們應該怎麼把這些不同的事物用特殊的符號歸納,整理,以及它們相對應的特徵和它們可能會出現在另一處的原因等諸多學識,她花了三天只帶他們講解了一半的事情,這天皇帝就帶皇后要來德王府了,這次只要在燕都就全部出現了的鐵衛們再度各司其職,分散在了各處,另還囑咐兄弟們跟緊點王妃,看王妃說出的那句會把所說成書的事情什麼時候辦,到時候他們再騰出幾個人過來幫她寫字。   這一天也實在是巧,皇帝他們還沒到德王府,想念主人的豹子們一隻只從軍囤鎮跑回了德王府,它們是自己回來的,跑回來後髒兮兮得很,臭氣薰天,它們一見著主人露出獠牙歡喜地喵叫,一見著女主人,它們的叫聲就變得慘烈了起來。   德王見它們實在是太慘了,心疼它們,它們到底是被他養大了,陪著他度過了很長的一段最難熬的時間,於是就是冒著王妃那冷然的眼光,他還是抱著它們就跑了。   王妃當作眼瞎沒看到,等到下人來報這些兇崽子們被小鬼都洗乾淨了,她帶著荊芥,後世被人叫貓薄荷的莖葉去見了它們。   豹子們一見她,不,一見到她手上的荊芥,眼睛就綠了,一個個邁著消魂的步伐過來,跟在了轉身就走的宋小五屁股後面。   德王都傻眼了,也跟他的豹子一個德性,邁著消魂的貓步在跟了他的王妃娘娘後面,還把頭湊到前面,想問小辮子使了什麼法術,但話還沒問過口,就被急得眼睛翻白的楊標捉去換王袍去了。   宋小五先一步領了豹子們去迎客,是以等皇帝帶著皇后被宮人簇擁著進王府還沒行到一半,就見到了帶著一群豹毛油亮,目光爍爍來迎他們的德王王妃。   今日護駕的御前侍衛們頓時抽出了他們腰間的刀。 第120章   「喵……」豹子們抬頭,露出了它們的獠牙。   宋小五站定,朝帝後看去。   她也沒做什麼,燕帝就冷下了臉,抬頭迎向了她,帝王之氣不可小覷,引得旁邊的皇后不由抬頭看向了他,輕叫了他一聲:「聖上。」   「請。」宋小五突然退後半步,在一片刀光劍影當中朝他們揚了揚手。   她手中長袖揮起,帶出了藏於她袖中荊介的味來,豹子們「喵喵」著圍著她腳邊團團亂轉,討好地哀求著她賞一口吃的,還有把身為豹子的尊嚴完全棄之腦後的孬花花甚至在地上打起了滾來,賣力討好主母。   這一隻只地剎那都成了真貓咪,宋小五見神棍裝得差不多了,朝它們抬了抬下巴,見它們無師自通站起排好隊站到了她身後,她滿意地點頭,朝雙雙冷漠臉的帝後望去,再請了他們一次:「請。」   燕帝再次怒極反笑,笑了起來。   這宋家出來的女兒,仗著肚中懷著他們周家的孩子,就真以為他不敢拿她怎麼辦了?   「朕王叔呢?」燕帝沒如宋小五所願。   宋小五看著不為所動的燕帝,在嘴裡輕嘆了口氣。   到底是不同了,不是她的時代,別說沒有捧她哏眼的,就是她裝神弄鬼的也沒人捧場。   還是她的親人親,她做什麼都假裝信服得不得了,沒想過要燒死她。   都活到有孩子了,再世為人,她可不能把自己毀在這個半調子皇帝手裡。   「剛玩兒得髒了,去換衣裳去了,我先帶你們過去。」宋小五說著,也不等人先走了,她先走在了前面領路。   她一動,貓兒們緊跟著她,它們已被貓兒草的香味迷得有些走不穩路了,一隻只意亂神迷地跟著她的身後,最沒出息的花花還叼起了她的裙角,給她抬裙,並探出小豹臉「喵喵喵」地朝她邀功。   轉眼間帝後還沒動,她就走得不見人影了。   等王妃頭出不回走了,王府的管事尷尬地垂著頭,不敢出言。   末了,還是今天尾隨而來的大內總管孫公公小聲出言:「聖上,您看?」   「走。」燕帝深吸了口氣,揮了下袖子,大步向了前。   皇后抿著嘴緊跟著他,把瞠目結舌全掩在了她那張平靜的面孔下。   她算是長見識了,原來比起小王叔的狂肆,這個小王嬸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她都不知道這小王嬸是不怕死,還是在找死。   宋小五先一步到達到了宴客的樹廊,叫了在忙著布席的聞杏過來,給了她一把貓薄荷,「它們愛吸這個,倒下了也不用奇怪,過會兒就好。」   說罷,她看了看溫溫馴馴從無一點自己的脾氣的聞姑姑,想起了這個大姑姑往常看這些豹子們的眼神,又道了一句:「安置好它們,你也可陪它們玩會再過來忙。」   聞杏聞言頓了一下,朝王妃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心地喚著它們跟她走。   她這一叫,豹子們熱情地撲向了她。   面對溫柔的聞姑姑,它們可比見到王妃娘娘的時候發自內心地多了許多喜悅,它們的那些喜悅之情無需言表肉眼就可看出,是以聞姑姑飛快地帶著它們就走了,生怕眼睛冷冷看著它們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王妃一個不悅,就下令叫廚房把它們宰了紅燒。   他們王妃可從來不忌諱殺生,德王府最近殺的豬,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還多。   宋小五這頭在主桌剛坐下,帝後就來了,作為宴賓的主人,她不得不又站起來,只是她到底是嫌棄於燕帝的婆媽,遂站起後就朝他們兩人走過後,朝有些驚慌的皇后伸出了手,牽住了驚魂不定的皇后娘娘,道:「水果剛切好,放久了不新鮮,你先隨我過去吃點開開胃。」   皇后從來沒碰到過這樣的場合,這樣的人,端莊溫婉的人剎那就傻了眼,一臉懵然地被德王妃拉著走了。   燕帝看著他嚇傻了的皇后被人帶走,見皇后還無助地回頭朝他救助,一時之間被絲毫不按禮法來的德王妃震住了的皇帝真不知道該作如何反應,他情不自禁地深吸了口氣,朝皇后搖搖頭,示意她不用害怕,有他。   皇后這才惶惶然地回過頭,被小她好幾歲的小王嬸拉著入了席,但等小王嬸拉她入座的時候她總算回過了神,猛搖頭道:「王嬸,聖上還未入坐。」   這於禮不合啊,小王嬸,你不能仗著你肚子裡的種就百無禁忌啊,你不要命我還要啊!   皇后娘娘是真被這個古古怪怪的小王嬸嚇傻了。   姓周的男人啊……   宋小五搖搖頭,朝旁邊的侍女道:「叫楊公公快把人帶過來。」   「是。」小丫鬟恭敬地退了下去,只是還沒退出園子,還在眾人視線範圍內,這小丫鬟就撒腿跑了起來,朝前來的人跳著腳歡快地喊道:「老總管,老總管,王妃讓您快把王爺領她跟前去……」   她這一喊,喊得整個園子靜了片刻,片刻後,王府的人若無其事地忙了起來,倒是那些嚇得不輕的那些宮裡來的人見這小丫鬟沒被拖下去,目瞪口呆之餘更是驚魂不定。   他們覺得從見到德王妃的那一刻起,一切充滿了邪氣。   「來了來了……」回應她的不是楊標,而是楊標身後那個路過圓瓜地非要摘個已經長得成熟了的圓瓜的德王,他帶著瓜越過人跑到了燕帝面前:「大侄子,你們到了,我衣裳弄髒了剛換去了,沒來迎你,你等久了?」   還沒客套完,他就跑去了宋小五身邊,舉著手中的圓瓜給小辮子看:「小辮子,你看看這個瓜,胖呼呼的,是不是可以吃了?」   宋小五點點頭,「放一邊兒,你招呼你侄子入坐。」   「哦。」德王過去,看他家大侄子眼光不斷往邊上瞥,他回頭又跟王妃道:「王妃啊,我帶我大侄子去走走?」   宋小五朝他點了點頭。   她把宴席設在菜園子,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不一會兒,德王就搭著燕帝的望,帶著不情願的皇帝走了,他們走了幾步,孫公公路過楊公公的時候露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這王府,真是把他們這些個人當擺設啊。   孫公公這老皮老臉的,笑起來滿臉的褶子,楊公公受不了近在眼前的地張醜臉,毫不猶豫地翻了個白眼,也不管孫公公怎麼想的,踏著大步走向了德王妃。   他這一走,孫公公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忍了又忍,方才把生吃楊公公的心忍了下去。   這老冤家!早晚有一天他要讓這老貨死在他的手裡。   這頭德王帶著他家大侄子長見識去了,小辮子跟他說了,既然拖不到去封地後,那就提前給了也成,另一個最重要的是現在的夏天過於炎熱,經大舅子他們查閱,這天氣反常有五六年了,是一年比一年還熱,可能大周會出大旱這種絕收的大事來,她先前本來只打算讓封地那邊囤點糧食拿糧食砸得大侄子對他們閉嘴,唯他們是尊把他們當菩薩供著的,但這臨時有了大舅子找上門的這件事要是成真的話,在這關口,抵擋天災之事當然要比爭權當利要重要,只能先便宜大侄子,從他著手佔據先機了。   這事德王是從皇宮回來看她吩咐楊標聞杏做準備後才知道具體的詳情,這事連可憐的老嶽父現在都不知道,他知道後愣了一下,回頭就因為嶽父不知道的事情高高興興地跟著王妃忙和了起來。   這一頭德王帶著一路走過去連強笑都露不出一個的大侄子秀著他媳婦兒的肌肉,這廂宋小五親自動手給她和皇后娘娘拌了碗水果,皇后那碗她多加了點蜂蜜和冰沙,她這碗就加了一點,抬起先吃的時候與她道:「這地方涼,我吃不了太涼的,你瞧著氣色好,想來身體不錯,就替你多加了點,你嘗嘗看,不行我再給你調一碗。」   被她眼前放了一個碗的皇后娘娘苦笑,這時也不去過問身邊替她察顏觀色的女官了,而是拿起了碗嘗了兩口,隨後這口她就沒停下來,一小碗冰沙水果都入了口後,她拿帕擦了擦嘴,朝小王嬸不好意思一笑:「怪甜的。」   嗯,加了蜂蜜,還沒下毒,是挺甜的。   宋小五跟她說:「等下午太陽沒那麼毒,我帶你去菜地走走,我種了不少菜,還有一種能量產囤積過日子的主食,這東西秋後就能收種子,到時候你要是看了有興趣,我給你挪點種子出來,你也種著玩會兒。」   宋小五打算也把皇后發展到種田大業這樁愛好當中來,他們這一個種族的人裡骨子裡都藏著種菜種花的愛好,只要到了一定年紀了,都會喜歡上這些,皇后還年輕,可能還沒接觸過種菜的樂趣,但宋小五相信她一旦入手了,肯定會喜歡上這種能平復心情還能收穫果實的勞動。   而且,這種菜種地的,確實有點能修身養性的功效——它是需要勞動和汗水才有收穫,能讓人變得理智平和。   而一個有節制的人,尤其是手握權力的人要是有所節制,事情再壞也壞不到哪去——人類所有的悲劇起源,都來源於過於放縱的欲*望。   宋小五現在有扶持皇后的意向,既然皇帝那種爛泥扶不上牆的人都有小鬼不遺餘力地扶持,皇后怎麼就不能扶了?扶起來後,只要她立意立得正,成就可能也不會下於皇帝。   只要給機會,女人的可塑性可真不會比男人差。   且有個能耐的女人在跟前襯託著,想必皇帝到時候恨他盯著他自個兒的媳婦都來不及,應該會把精力都放在與他媳婦攀比能力之事上罷?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她現在的癔斷,做不得準,首當其衝的,她得把皇后扶起來。   她想得挺好,但完全根不上她這思路的大燕皇后已是坐立不安了,她不知道這小王嬸是什麼意思,但也覺得陛下說她「反常即妖」的話許可能是對的。   這不是個正常人。   於是皇后挪了挪屁股,盡力平靜地跟這妖怪乾笑了一聲,道:「多謝王嬸厚愛。」   「嗯。」是厚愛了,是以宋小五毫不慚愧地受了這句話,還點了點頭。   皇后緊張到胃疼。   過了一會兒,正午宴客的時辰到了,楊標前來過來請示了兩遍上菜的時辰,但另一邊去請德王和皇帝的人去而復返都說王爺那邊還脫不開身,等到請到第四遍,王妃娘娘的臉冷得可以刮下一層冰霜了,楊公公一跺腳,轉身親自去請人了,他這一請,才把這叔侄倆從沙盤區強請了回來。   擺宴的時候,從中午等人吃飯等到下午的王妃一臉冷漠,德王本來還想在大侄子面前裝一下威風,這下也顧不上了,可憐兮兮地瞅著不搭理他的王妃,直瞅到王妃娘娘跟他道了一句「好好吃飯」,這才歡天喜地地給她夾起了菜來,「你也吃。」   宋小五吃過了他的菜,給他夾了一筷,權當揭過了此事,而這時燕帝魂不守舍了起來,就是一道道菜上到他面前,他都面無表情一句話都不說。   不過每一道端到他前面的菜他都嘗了一口,楊標受了王妃的令,只要他吃一道,就會給他解釋一道這菜的來源,以前吃法和栽種的土壤季節等事來。   這一頓飯吃到半途,就剩楊公公在說話了,說到口乾處,孫公公還搶了聞姑姑的事,給楊公公遞了一次水,把楊公公看得眼睛直抽筋。   這老孫子,什麼得意他就做什麼,翻臉比翻書還快。   飯後還有點心,楊公公這時也退了下去不再說話了,燕帝卻沒有了耐性,站起來跟他王叔道:「朕還想去沙盤房看一看。」   德王正在王妃耳邊小聲報告他那大侄子沒見過世面的蠢樣,把親侄子親口抨擊得一無是處,皇帝這一站起,嚇了他一大跳,很快他恢復了過來,咳了咳嗓子一臉大方地道:「想就去,我還不帶你去不成?」   說著他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站了起來,揉著肚子走向了他大侄子:「我跟你說的不錯罷?至少得在我家裡呆一天,說來一天都不夠你看的呢,你說是不是?」   一直處在震驚當中的燕帝沒有說話笑的心情,他冷漠地看了德王妃一眼,隨即跟著搭著他肩的德王叔走了。   他們走後,宋小五朝小臉上露出了些許疲態的皇后道:「想不想一道過去看看?」   「啊?」吃撐了有點飯飽神虛的皇后茫然地看向了她。   「想不能一道過去看看?」對待菜鳥一向如春風般溫暖的宋小五耐心地又道了一句。   「能,能嗎?」皇后還是沒回過神。   「來,一道去看看。」宋小五牽了她的手起來。   皇后被她微涼的手握著起來,一路都昏昏乎乎的,等出了樹蔭處明顯感覺到了熱意之後她才清醒過來,這才發覺她被德王妃握著的手汗意津津。   宋小五見她的手縮了縮就鬆開了,朝她的手看了一眼,對嚇得不輕的皇后道:「等會兒就你隨我進去,不在隨意出聲。」   「能行嗎?」就是這小妖怪不是正常人,但皇后還是有點想去,但她看了皇帝好多年的臉色,她看得出來之前陛下神情裡的凝重,那不是她這個皇后能去的地方。   「隨我進去。」宋小五對她猶豫不決的話不予置評,僅道了一句。   她不知道這個皇后是不是被人置疑得多了,還是看人的臉色看得太長時間了,就她現在觀察來的結果就是堂堂一國之後居然是個很沒自信的人。   或者說,她沒有自信的底氣——但這也不是不能理解,前次朝廷清洗,萬貴妃作惡多端的老父親還好好地活在府裡,而只是私下多動作了幾下、壓根就沒掀起多大風浪的易皇后之父,當今真正的皇家親家爺卻因此險些丟命,現在正被罰得在府裡禁足,這皇后因為想救老父出來想讓兒子朝王叔求情從而也被拘在宮裡不得出宮。   原配與側室,只因偏愛前者活得像蛆蟲,後者活得像珍寶,不得重視又何來自信?   但自信這個東西,不需要別人給予自己也是可以有的。   宋小五帶了步子虛晃的皇后進了禁守嚴密的王府禁區,緊隨著皇后的人被攔在了門外,一個都不許跟進,皇后因此頻頻回頭,宋小五見她確實是被嚇住了,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皇后被她此舉嚇了一大跳,在見到眼前臉上還帶著幾份稚氣的小王嬸後,皇后愴惶地苦笑了起來:「小王嬸,我有點怕。」   說怕來不及了,但她確實有點怕,怕這不正常的德王王妃,更怕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跟她徹底翻臉的帝王。   她不是受寵的人,她要是出現在守禁森嚴的這種地方,她真的很怕聖上大發雷霆,到時候,她又要如何自貶方才能讓他息怒?   她可以仗著生的兩個皇子慢慢熬著出頭,可她再能煎熬,沒有命怎麼去熬?   「跟著我。」宋小五想了想,帶著她去了另一頭。   她帶著人從沙盤區的末端進去,那裡有一片沙盤演示出來的海,宋小五給她解說的時候,怕她不明白,還用旁邊打滿了水的深水盆給她演示波浪。   她給皇后說了海底的生物,以及大魚吃小魚的食物鏈的排列,說到兇殘處,皇后臉孔發白,拼命絞著手指,很不明白這個妖怪到底想跟她說什麼。   等說到海邊村莊的落成,以及靠海為生的漁民是如何靠自己形成村落以前傳承後代的後,皇后慢慢地冷靜了下來。   「有些人在小溪流當中跌個小跤也能哭泣流淚,她再嬌弱都有老天心疼她;有些沒老天疼的人只能迎頭被浪痛擊,只要沒死就得站起來繼續面對風浪……」當德王叔娶的女妖怪跟她說道歷代漁民隨風浪起舞傳承下來的種種艱辛後,皇后抬起頭,淡道:「這就是命,命中注定的命,怪不得老天爺。」   德王妃因她的話側過了頭,看到了皇后眼邊流下的兩行淚。   她不禁默然,有點猜不出她的哪句話觸到這位皇后娘娘的神經了,但人都哭了,不理好像有點不太好?她便回了一句神神鬼鬼的:「跌個小跤都要哭的,再跌個大點的跤豈不是得把自己哭死?大風大浪都弄不死的,老天爺都不敢收,這誰得寵誰不得寵,怎麼斷定得了?」   說罷,也沒給皇后娘娘收拾心情的時間,接著村落往前開始說,等說到中間,她身邊多了兩個人,宋小五正給皇后說到近海一縣因得天獨厚的氣候條件盛產奇特的森林以及果實來,並跟他們解釋了之前他們用過的幾種食材是如何在這個地方被發現,以及被帶到燕都來被她採用食用的。   有些食物是有毒性的,但經過特殊的烹調方式,只要把它們煮熟即可食用,還有一些不能入口的果實能成為很好的調料,且有很多東西具有一定的對人體有用的藥性。   說罷這一片區的,宋小五挪腳,她挪動的時候沒人動,站她身邊的德王就往邊上捅他大侄子:「讓讓,讓讓。」   宋小五看都沒看皇帝,跟小鬼說了句:「你跟他說了沒有?」   「還沒呢,」德王老實地道:「我看他還知道問話,沒被嚇傻,怕他不信,要不這事你還是別忙了,交給我跟爹和大舅子他們?」   「也行。」宋小五帶著皇后越過他們,往另一邊桑蠶大縣走去,跟皇后說起了這現在家家以養蠶紡織為業的紡織縣這幾年的情況來。   這都是大郎這幾年的功勞,那位宋家長子,一旦綻放起自己的光彩來,那也是無人能遮其光芒的。   皇后是個懂這些的,她知道織布,但不懂染色,聽到染色這塊時尤為認真,神情專注,德王在一邊見大侄子聽著這些他早聽過一百遍的事情也不跟他往後面走,就拉了拉他的手。   德王妃所說的這一段,燕帝早從青州還有文鄉那邊傳來的邸報奏摺當中知道得很是詳細,但他沒走,這一刻,他耳裡聽著那宋韌女兒嘴裡不緊不慢的話,眼睛則看著皇后若有所思的臉也若有所思了起來。   這廂,德王跟身邊的楊公公交頭接耳了起來:「楊標,你看他們被嚇懵了沒有?反正我先懵了,我們這排場擺得還是很玄是不是?」   楊公公勉強地牽了牽嘴角。   楊標不是有大義的人,他只想當個忠僕,可忠僕不好當,假如你的女主人是個說一不二的老暴君的話。   這一天傍晚,帝後踩著天邊最後的一點霞彩走了,等到二郎傳來了父親被宮裡急召進去的消息後,她跟二蘿蔔條道:「說得容易做來難,就是發現能吃的東西多了,但天氣乾旱它們也成不了果,要是真中了你們的發現,那發現還是晚了點,就算那一位信了我,但這天災要是這兩年就來的話,也避免不了什麼。」   二郎比她實在,他看著妹妹道:「能多活一個算一個,妹妹,要是陛下信了,我們就可以先去找水源打井存水了?」   自從老欽天監透露給他們這個消息後,他跟他的兩個心腹下屬,連著幾個同道中人的密友從年初查到如今,在妹妹都答應替他們出頭後,他不甘心他們只能止於無用的警示這步。   如妹妹所說,時間來不及了。   宋小五看著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自己的雄才大略的二蘿蔔條,不由有種蘿蔔自個兒就長大且長歪了的感覺,年輕人可真不好帶啊,她嘆了口氣:「你還是先想想,等宋大人回來後會不會打死你這事吧。」   真是最不會惹事的人,一旦惹起事來,一人就擔當了三兄弟的量,虧宋大人老覺得有謀有略的二兒子最像他,這下可真是像死了,蘿蔔條都敢玩先斬後奏,有模有樣教妹妹幫他撒謊了,看想當烏龜的宋大人往哪哭去。 第121章   二郎急不可耐,與宋小五與這時代隔著一層不同,身在這個時空的二郎和他的同道志和的小年輕們是對事情的結果最為急躁的,哪怕需要因此鋌而走險——這時候年輕人的熱血就顯出其亦誠可貴的一面來了,也顯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哪樁政治的勝利是屬於熱血青年的?他們都是用來被犧牲,被利用的。   只是二郎現在撞到了宋小五的手裡,宋小五對她這個身為二哥的蘿蔔條一直懷有長輩長姐式的寬容,她願意在為大郎傾盡家力之後,也想為二郎做點什麼給他當人生的大禮,是以就有了她粗魯地向皇帝秀肌肉這一出。   這一出,算臨時起意,也算不得。對於無時無刻都可下任意重大決定的人群來說,與狼共舞簡直就是本能,只要時機好了,他們敢拿著別人的天賭別人的命運,當然也囊括了自己的命在內。   政治就是一個大賭局,這裡面沒有人性的好壞之分,說得迷信一點,運氣的好壞有時都遠遠勝過於能力的好壞。   政治是汙髒的,更是荒誕的,古今一個樣,遂宋小五是有一半把握讓當朝天子信服於她的,她握有這個皇帝的兩根軟肋,一根時民生,一根是他王叔德王,但宋小五希望皇帝的掙扎少點,在足夠的利益面前就屈服,千萬別到她得用她的小鬼威脅他的地步,若不然,她就得生氣了。   老妖怪發起脾氣來,不好只發一點點就收手,太掉價了,對不起自己這雙經過太多的手——前面書院裡欺負蘿蔔條們的那些小鬼們,現在都還在為此付出代價著,有些人還得為此付出一生。   「再等等。」宋小五又回了不關心自己會不會被爹揍得娘不認識,只關心結果的二蘿蔔條一句。   二郎這次有些沉不住氣,但他知道妹妹已為他鋌而走險。   如若不是仗著她的本事和有一個是皇叔的妹夫,他也是不敢的。   她和他都已盡力了。   但這種盡力還是沒有結果的感覺讓二郎覺得挫敗,他垂著頭苦笑了起來,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時間不等人啊,老欽天司都是因此「妖言惑眾」被現在的欽天監搞下去的,到了妹妹手裡,聖上會信他們嗎?   不能這麼想,要相信妹妹。想到消沉處,二郎又振作了起來,看向了淡定的妹妹。   宋小五朝他點頭,「再等等,回去罷,就是出事了也不要慌,萬事有我。」   「妹妹。」   「我在。」宋小五朝他頷首。   二郎也朝她重重一點頭,站起來利落乾脆地去了。   年輕人啊,宋小五就喜歡他這個萬事挫不敗的勁,她也願意為他這杆挺直的腰盡她所能——後來所有低下去的腰,都是因為年輕時候受的挫折。   誰不想活得意氣風發,永保銳氣呢?   如果一個民族永遠只有為生存妥協彎下腰的年輕人,這尚且還不是一個國家最大的損失,而是等他們年紀大了,老了成為了這個國家最暮氣陳腐的重要組成後,他們本身這根柱子就被自己蛀空了不算,還會遺害新的年輕人,他們會教育新的年輕人成為他們,這一代一代下去,才是致一個國家空虛根軟的根本原因。   荒誕劇的結果走向當然有不同的地方,就看主導在誰手裡,是以等宋嶽父一大早出現在德王府裡,兩眼無神,面無表情地看著宋小五的時候,宋小五笑了。   宋韌不想理她,而是看向了她身邊的德王。   「你怎麼敢?」他虛弱,但冷酷,他看著賠著他女兒一起胡作非為的德王,想不明白他哪來的膽子陪著她一塊瘋。   「她敢我就敢了。」德王一臉「這有什麼好想不明白的」地看著他的嶽父。   「你知不知道,」宋韌指著他的手都是顫抖的,「你差點就害死了她。」   宋小五聞言,略挑了下眉。   宋大人這心偏得夠可以的,是她差點害死了他罷?   「不會的,有我呢。」德王同情地看著被嚇破了膽的老嶽父,對小辮子所說的「嶽父老了經不住嚇,見到老鼠都會尖叫」的話表示深深的同意。   事情還是多瞞著嶽父點的好,要不嚇死了怎麼辦?他有個能叫爹的老嶽父不容易,這時間還沒到一年,新鮮著呢。   「你!」宋韌把「你算什麼」這句話強忍了下去,他閉上了眼努力呼吸平歇心情。   這是楊公公領著聞杏端了粥食過來,他要退下的時候,宋小五跟他說了一句:「你留下,聞杏出去看著。」   楊標依言留下,聞杏退了出去。   「爹,先吃點。」宋小五開了口。   「吃不下。」被孩子嚇得夠嗆,被皇帝嚇得更夠嗆的宋大人賭氣地道。   「好了陪我吃點,要不你外孫得餓了。」宋小五先端起了碗。   「你還知道你有孩子啊?有你這樣當娘的嗎?」宋大人炸了,眼睛通紅看著膽大包天連命都不要的小女兒,「我們養你這麼大容易嗎?」   宋大人的眼睛紅得像快要哭了,宋小五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他欺負你了?」   「沒欺負,」宋大人被她氣得肝兒顫,拍著桌子就吼:「現在你的事他都知道七七八八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二郎他們胡來,你身為給他們做主的妹妹,怎麼也跟著他們胡來?」   「做主啊。」宋小五見他還有力氣嚷嚷,就放心了,拿過粥給楊公公,「侍候下宋大人。」   楊標接過,朝宋大人皮笑肉不笑地擠了抹真誠的笑容,把宋大人嚇得一激靈,身體一挺,朝揚標擺手搖頭,「不必不必,楊公公有心了,別聽我家這渾兒的話。」   什麼你家的?我家的,楊公公冷冷地看著宋大人,雙手把粥奉到他手裡,「大人請用膳。」   宋大人苦笑著接過了碗,在楊公公那張白臉下硬著頭皮喝下了一碗粥,這皇宮裡的,這德王府的,一個個都不好惹,算他宋韌得罪不起。   這一碗熱粥下肚,宋大人的肚子裡有了點東西,等女兒把一碗細麵條放到他手裡時,他才知餓,把一碗麵連湯幾口扒了個乾淨,又把碗給女兒,「再給爹一口,餓了。」   宋小五嘴邊起了點笑,拂過楊公公要幫忙的手,又給宋爹盛了一碗。   這碗下去,宋韌接過女兒遞到手邊的茶,抿了一口,接過楊公公遞過來的冰帕擦了把臉,長舒了口氣,方跟閒淡吃著飯等著他的女兒道:「你讓爹說的爹都說了,沒跟我發什麼脾氣,就是話說完,讓我陪著他坐了半個晚上,你的話我不知道他信了沒有,但多少還是信了一些的,兒啊……」   「你說。」宋小五含著小鬼送進她嘴裡的白肉,朝他頷了下首。   「明明是二郎他們發現的,你何必攬到自己身上?」這事情就是如她所願了,她這也是惹禍上身了啊。   知道了的她的詭異,哪怕她是皇嬸,那位陛下怎麼放心得了她?   「二郎他們說了,會當真?會如我所願用最快的速度把防禦的城牆構建起來?」宋小五咽了嘴裡的肉後道:「不會的,他們只會相互傾扎,直到把這個國家拖沒了無止,你們不是一直這麼幹的?到時候屍骸遍地,我倒沒什麼,我怕你們受不了,那畢竟是你們的父老鄉親,是你們的國人,你們的老百姓,你們的親人。」   她一個外人,讀過史,手裡沾過血腥,再悲慟也就那樣,傷心的是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孩子,還有等不到孩子長大的老人。   她這話一出,在場所有的人都靜了,連站在窗邊牆角站崗放哨的鐵衛們聽到了這句話,心裡都陡然一顫。   「可……」宋韌澀然地張了口,舔了舔嘴才道:「可你……」   可你怎麼辦啊?   宋小五懂他的意思,德王也懂,這時候他抬頭看向了他的小辮子,聽他的王妃道:「我沒事,我有自保之道,再說了,事情是有個過程的,他現在不信我不挺正常的?等以後他確定我於國於民沒有害處了,他也不至於這點容下我的我的氣量都沒有,再說了……」   宋小五看向了痴痴迷戀看著她的小鬼,彈了下他的鼻子,跟宋大人接著道:「我有召康,他會給我一個誰都打不進來的世界。」   康康點頭不已,朝老嶽父拍著胸脯大聲地道:「是!的!」   小辮子有我,有康康。   看著孩子氣女婿的宋韌頭疼不已,又苦笑連連,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轉身了楊公公,叫了楊公公一聲:「楊公公啊……」   瞧瞧你的好主人,這像是快要當爹的人嗎?   楊公公見宋大人整個人都快被掏乾淨了一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施捨了點同情心出來可憐了下這位丈人公大人:「您就別擔心了,這是我們王爺想著幫聖上我們王府才有了此舉,若不然……」   楊公公含糊地笑了一下。   德王府現在不比以前了,晏城現在是他們的掌中之物,現在城中說不上兵肥馬壯,但以此保護一個王妃娘娘,還是夠的。   聖上要是一點臉面都不夠,非要把好好的局弄死的話,楊公公想就是先帝地下有靈,也不會判他們主僕一個忤逆的。   沒有王妃,他的小主公可能早就沒了,到這步他們還在幫著那位陛下操持天下,他們主僕已經是盡力而為了,陛下要是再求,老天都會看不過眼的。   楊公公的話讓宋韌怔愣了一下,隨後他睜大了眼看向了女兒。   宋小五朝他點了點頭。   是的,她已不是過去的那個宋家小娘子了,她現在有了政治博奕的條件,有了德王和老爹的宋家,她這個老怪物於皇帝而言,震懾是大過于震驚,但也因此,只要他信了她,到時候她掌握了主動權的話,一切都會好起來。   但把主動權交給皇帝的話,宋小五還真怕這位優柔寡斷,敏感又戒心重的皇帝陛下能把好好的生機弄成死局,在這個國家強行拐了個彎之後,又能以一己之力加快這個國家滅亡的腳步——關於皇帝這方面的無能,宋小五還真挺看好他的。 第122章   對於宋爹的擔憂,宋小五面上沒露什麼,但心裡還是很受用。   感情就是這麼回事,你把我放在心上,我把你放在心上,有來有往方才是長久之計,只要是清明的人,都不會只索取不填補。   面對獨斷專行,一意把事情攬在身上的小娘子,宋韌也委實說不過,在這世道浸*淫得久了,他也知道,只有像女兒這樣從不被人左右的人才能成事——但有時候他真想問問她,她就不知道怕嗎?   可想起她剛來他們這個家的時候那雙心灰意冷、意興闌珊的眼,宋韌這句話就問不出口了。   他年輕的時候也曾想過等以後等爬上去了,年紀到了官位到了就是他逞官老爺威風的時候了,但只有走到這步了,才發現高處的波濤洶湧、錯綜複雜遠遠勝過當初,每一步可謂走得步步驚心,稍有行差踏錯就是跌落萬丈深淵,屍骨不顧的結果,還會禍及家小。   現今想來也是,站在高處的都是踩屍踏骨上來的,這些人精強者扎堆的地方,怎麼可能風平浪靜?   宋韌一腳踩進來了,以前他滿腔熱血未曾被蹉跎磨滅過希望,到如今方知「身不由己」這幾個字的無奈,他哪敢走錯路啊,一家老小整個家族都在身後,只要想起這些,他想對皇帝挺起的腰就會不由自主地駝下去,想不笑的臉不經腦袋都會自己扯出笑來,這都已成他的本能了。   是以,想想上輩子得了那種下場的女兒,宋韌就想算了算了,他女兒好不容易還有這個興致,她以後就是被人清算又怎麼樣?估計現在這事還不可能呢,他再謀劃下,也好到時候也能有點能力保她。   遂宋大人這轉念一想,又鬥志滿滿了,隔日見到面無表情的皇帝,宋大人很是痛心疾首地表達出了他對天下的擔憂。   燕帝一直把宋韌當能臣,這時候他的能臣在他面前大肆鼓吹他女兒的神鬼之處,毫不遮擾地把他以往的功勞都放在來於她的指點上,燕帝差點沒忍住心頭的惡念,叫人滅了宋韌的九族。   宋大人知不知道他話裡的意思?   這時燕帝心裡只有害怕,根本想不起因這個人帶來的益處,他在皇宮裡仔細盤算著處死她以及怎麼安撫小王叔的事情,想到差點走火入魔,但過了幾天,他也沒等到小王叔過來見他,他又猛地清醒了過來,重新計謀了起來。   皇后從眼目那邊知道皇帝這幾天的一些行跡後,稍稍猜測了下他的想法,她與燕帝夫妻多年,也隱隱感覺出了他對那位小王嬸的畏怕,她想了又想,最後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男人真是可笑,尤其是這個身為帝王的男人,他身為九五之尊居然怕神鬼?當真是可笑了。   他若是怕,他怎麼不怕怕那些因他而死去的人?他就不怕他們找上他來?他為保太后殺的人可不少,他殺人的時候不知道怕,這時候居然怕起了一個女流之輩來,皇后覺得這真是太諷刺了。   不過皇后想歸這麼想,她也沒輕舉妄動,她也在等著皇帝的最終決定——那個對她示好的小王嬸,只有活著才對她有益,人若是死的,她這時候出頭那就傻了。   此時德王府裡,宋小五令德王這幾天都不要去找皇帝,說起來她對待皇帝的方式還堪稱柔和,對德王那才叫簡單粗暴,她提醒他的時候就摸著他的頭,跟他說了一句「你要是未經我點頭就去找你侄子,我就摁斷你的頭」,說著時她手還擱在了德王的脖子上,嚇得德王瞪大眼打了個咯。   德王日子不好過,媳婦兒嚇唬他要弄死他,沒兩天,楊標就過來說他大侄子想弄死他媳婦,前者德王不在乎,後者讓德王心裡著實不好過,見到小辮子都不敢直眼看她,焉頭搭腦地過了好幾天,直到大侄子那邊出言叫他進去,他才意興闌珊地進了宮。   進了宮他也不高興,燕帝見到他這個神情,斟酌良久的漂亮話不知為何突然說不出口,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你不怕嗎?」   娶了一個鬼怪,日夜睡在身側,難道不怕嗎?   德王被他問得半晌都沒說話,久久後,他看著他集老周家男人的劣根性之精華於一身的大侄子,嘆了一大口氣,反問他道:「害你的人你不怕,想幫你的人你反而怕,你到底怕的是什麼?」   燕帝迅速抿住了嘴,陰沉地看了小王叔一眼。   「想想你父皇走前那幾日教你的課,講帝王氣魄與胸襟那一段。」德王又嘆了口氣,搓了把臉,道。   他還是放不下他這個蠢侄子。   其實大侄子轉不過彎來,德王更轉不過彎來,他很茫然,為何大侄子怎麼跟他如此不同,他是只要有一點點於自己有利的就拼命抓住,而大侄子明明跟他差不多跟他是同經皇兄調*教出來的,他做的決策為何老是與他相反?   「朕知道了。」燕帝擠出了這句話。   「你不知道,你再想想。」德王坐著沒動,陪著他。   「朕知道了!」   「你不知道,」德王搖頭,語氣平靜,直視著躲避他眼神的大侄子,「你再想想。」   燕帝覺得憤怒,他站了起來,指著門想讓他滾,但話到嘴邊他說不出來,末了他手指顫抖,嘴唇也顫抖……   他心裡無力地知道,眼前這個人是為他好,這個人像個真正的長輩一樣代替死去的人在教他,在幫他……   一直都是如此。   這讓不想接受的燕帝無法喝斥他,讓他滾,讓他處死那個妖女。   半晌,燕帝一屁股坐了下去,撫著頭掩埋心裡的種種想法,最後他長舒了一口氣,抬頭看著他小王叔苦笑道:「朕不知道這是對還是錯,但朕著想不想把一個國家的以後壓在一個妖女的妖言惑眾上。」   哦,她沒有妖言惑眾,這是你自己的臣子覺察到的,他還給你上過摺子呢,她只是想幫她兄弟所以才便宜你的,德王看著自作多情而不自知的大侄子,同情地道:「你想多了,你去翻翻以前範知宜給你上過的摺子。」   燕帝莫名。   「翻過你再查查,你就知道了。」德王說罷,起身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莫名憤怒的燕帝咆哮著叫孫公公滾進來。   德王回去後還是不太高興,這天半夜他把睡的好好的王妃親醒過來,問她道:「他要是好不起來,我要怎麼辦啊?」   這就是嫁給一個有拖油瓶的男人的壞處了,德王妃很想回他一句「讓他去死」,但小鬼太垂頭喪氣了,她只好摸著他的頭委婉地道了一句:「命中自有定數,你盡力了就好。」   德王一聽,有氣無力地倒在了她的身邊,氣憤地蹬腳,鬼叫道:「我怎麼這麼倒黴啊,攤上了這麼個侄子。」   你算什麼倒黴的?攤上你的我還沒說什麼。德王妃腦子裡滑過這句話,又睡了過去,等德王想了陣事轉過頭來就看到了他睡得香香的媳婦,恨得他在她臉上啵了一口,自言自語地道:「一點也不喜歡我。」   他還氣著呢,她就睡了,想想心裡就疼。   **   這次沒等兩天,宮裡又叫德王進宮,德王去了——他其實很想眼不見為淨,但他得留在燕都看他王妃生孩子,他就得有更好的理由留在燕都,要不然就得去軍囤鎮。   這次宋小五讓他把二郎和他的那群朋友帶上,德王被她嚇得不輕,古怪地盯了王妃好一會兒,但王妃懶得跟他解釋,朝他懶洋洋地多道了一句:「讓你帶你就帶。」   「你就不怕我大侄子神智不清把他們宰了?」承認了自己的大侄子很難當成一個讓他和皇兄滿意的明君後,德王埋汰起自己侄兒來已是不遺餘力了。   「去。」王妃孕反有點嚴重,不想跟他多說,想讓跟屁蟲趕緊走,清靜一會兒。   這幾天王妃不愛跟他說話,說起話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感覺抓不住王妃心的德王感覺有點小難過,抽抽鼻子有點傷心地去了。   楊標這幾天死盯著皇宮那邊,這時皇宮大亂,他總算鬆了口氣了,睡了一覺起來自覺到王妃那請安,順便蹭點吃的。   比起總有話要跟她說不停的小鬼,宋小五就喜歡沉默寡言的楊公公多了,楊公公不是個多話的,該說的說完了,他能安靜地陪你坐一天也不會多句嘴,還有聞杏也是,相比起主人,這些當僕人就稱合宋小五心意多了。   不過這天楊公公過來,多話的就是宋小五了,宋小五讓楊公公提早做些安排把他的時間騰開來,過幾天他得全天跟著小鬼。   宋小五打算把她知道的一些事情教給小鬼,讓小鬼跟二郎還有他的朋友們去說,然後幫著皇帝做好防災準備。   她有打算培養年輕一輩,但她不是聖人,她只想讓小鬼去教,讓這些人從小鬼這裡受益,往後這些受了小鬼恩惠的人就是他基石,而他們努力所創造來的功德也有小鬼的一份——宋小五不信老天,因為她現在不想認命了,但她還是信那芸芸中的定數,她怕她就是再努力也還是鬥不過老天,小鬼還是會走,所以她也願意為此博一回,多做點於蒼生有功德的事,好為小鬼多換取些壽命。   這也是她為此事出頭的另一個原因,但她現在無意說出來,只管讓小鬼去做。   這時楊標想到的也全是此事對他主公的好處來,王妃一出口他就點了頭,道:「奴婢知道了,等會就去做安排。」 第123章   天下突然大動,大燕過半領土的當地官員突然接到了挖井儲水的聖令,與聖旨同時抵達各地的,還有獎賞各地尋水人的貼榜,但凡只要能為朝廷找到水源者,皆可獲賞。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各地百姓對這種聖旨也是不知其因,但都因此奔波了起來,而躍過大臣下了密旨的燕帝此時看著對此反對紛紛,亂成了一團麻的朝廷,反倒安定了下來。   丞相陳光仲先是不解,過後也堅定地站在了燕帝的這一邊,燕帝這頭把德王妃之事掩埋了下來,反把現任欽天監的欺君之事捅了出來——他之前夥同朝廷幾人共同向燕帝上了污衊前任欽天監範知宜的本子,那事經查是假的。   但範知宜翻案為時已晚,範老大人之前下過勞獄,家人破財把他撈了出來,現今這位老大人心願已了,在封賞的聖旨沒到達之前就咽了最後一口氣,他長子戴孝入宮謝恩,末了拒了皇帝的封官之前,他父親臨死之前,他答應了其父帶家人回老家之事。   範家說得委婉,實則就是對官場冷了心,燕帝明知這種事難免,但被範家的推拒推得心裡堵得很。   權力回到他手上了,但他這日子一天過得比一天不順心。   但他眼現眼下無暇顧及這些情緒,因著小王叔逼著他今天找人尋水,明天就又跟他要秀林院的人,還管他要了一處被查封的府邸當辦事的官邸,把人帶兩天就把人轟回來一五一十地告訴他都教了他們什麼——德王叔打算明年把這些人派去各地當監察史,他先教的不是怎麼安撫百姓,而是教他們如何鎮壓當地官員。   德王這邊叫人如何使用權力,那頭又讓皇帝令軍囤鎮暫時放寬徵兵要求,另一頭又叫軍囤鎮校尉以上的將兵從軍鎮那邊的圍場拔軍過來靠近都城這邊的鎮守,好方便他帶練。   德王也是被王妃支使得團團轉,王妃一邊叫他學天文地理權術,另一邊又叫他親自訓練將領教頭,這文武雙全的能耐可不好有,把他累得站著都能睡著。   王妃對此不為所動,楊公公冷眼看了一陣子,德王畢竟是他帶大的孩子,他捨不得,於是見王妃完全沒有讓主公休息的意思,他拐彎抹角提醒她要竭澤而漁,不要把人逼緊了適得其反。   宋小五聽了點頭,但也僅限於點頭,回頭還是毫不心軟。小鬼的天賦絕不僅限於此,現在正是他積累實際經驗的時候,這是很寶貴的時機,錯過不可再有,她知道,小鬼心裡更清楚。   他們是不同的人,但他們的認知是在同一個位置的,是以她不認為小鬼會對此有所怨言,所若不然,他就不是她會喜歡的那個人,他們也不會在一起。   而德王這頭不用王妃多說,哪怕累得睜不開眼,到了時辰摸把臉該動身就動身,倒不膩歪了。   楊標求了幾次情,看他們你情我願的,他倒成了多事的那一個,也就不說了——這一點,先帝和王妃就要狠得下心了,也因為如此,他的主公才成了現在的這個主公,楊公公雖心疼,但也明辨是非。   宋小五這邊只管小鬼和二郎三郎的事,這對她來說還是很輕鬆的,她每日只花兩個時辰處理這些事情,到點了就撒手不管,安心養她的身子,過她的悠閒日子。   這日宋張氏進王府來陪女兒幾日,第一天來的時候德王不在府裡,她看著把自己養得嬌豔欲滴的女兒怪高興的,心裡歡喜得很,第二天早上她就見到了半夜回來補覺的德王,見眼睛發青的女婿叫了她一聲,就頭重腳輕地跟夢遊一般出去了,說是要去他辦差的官邸點卯,張氏這琢磨了小半天,中午見小女兒小菜五六碟就著安逸地喝著魚粥,她頗為小心地問了小女兒一句:「女婿天天都這麼忙啊?」   「是啊。」小娘子點點頭。   張氏被她這頭點得心裡莫如發虛,聲音更小了,生怕王府的人聽見:「你關心人家了沒有?」   「有。」   「怎麼關心的?」   到點了就讓他走,從不留他?宋小五想了想,覺得她這種關心可能不是她娘想要聽的,便面不改色撒謊道:「讓他不要這麼累,別累著自己了,我怪心疼的。」   多累點好,他這幾年雖說沒荒廢自己,但真刀實槍的錘鍊算起來也沒幾樁,實權都是要通過事件累積的,只要他的實力足以匹配得上他的地位,撐得起他的人生,宋小五也就不管他了。   但現在不行,還遠遠沒到那個時候。   一個人太理智的話在別人眼裡就成冷酷了,對於別人宋小五不會解釋,但對母親的話宋小五會說些於母親有意義的話來寬解她。   再說,她雖不心疼,但小鬼應該能從她對他的親吻裡感覺到愛意和鼓勵,她性格雖硬,但不表示她不知道應該怎麼去愛一個人。   相反,她一直在利用他們之間的感情讓他去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哪怕身為一個失敗的過來人,重談一次感情,她還是認為好的感情不止是包容對方的缺點,接納對方的壞情緒,更多的是讓對方去成為一個更優秀,更能掌握自己的人。   真正的無拘無束是建立在能掌握自己的情緒之上的,就跟自由是建立在能獨立和擁有足夠的金錢之上一樣,任何一樣好東西的擁有,都需要足夠相對應的能力打底。   她擁有這些能力的時候只能靠自己去摸索,從跌倒中去獲取力量,但小鬼有她,她會成為他的引路人。   「你能知道這樣說就好。」宋張氏一聽,鬆了一大口氣,潛意識裡不去想她的小娘子騙她的可能性。   旁邊的莫嬸聽了卻是很不好意思,小姑爺常常呼呼大睡著被人抬回來,小娘子還嫌他身上髒,要讓人把他弄乾淨了才準他上床,姑爺醒來知道了她的嫌棄,眼睛經常亮汪汪的,看得莫嬸都心疼。   她們小娘子有時候心還是太狠了,但她勸不聽小娘子,實在沒辦法。   宋張氏在王府住了幾天也沒親眼見過女婿幾次,德王兩天要回府一趟,但一早就走了,張氏給女婿做了幾次大補湯也沒見到人,也就放棄了,回去後跟丈夫說起了女婿三頭兩天不著家的事來,宋大人斜眼看他心偏到了女婿那邊去了的宋家媳婦:「你二兒子三兒子天天不著家,你怎麼不管管了?」   說起那兩個打死都不願意成親的兒子,張氏就沒好氣:「我管得了他們嗎?我說他們也不聽我的。」   「除了成親那樁事,他們哪樁不聽你的?」   「哪樁聽了?」張氏一聽,嗓門就大了:「我讓他們至少得留一個在我們身邊陪著我們過,你看看他們一天天地往外跑,說還要跟著人去外地當什麼官,都走了,讓我守著空房子過是不是?」   宋大人一聽火大了,指著自己鼻子:「我是死的啊?」   宋夫人白了他一眼:「看一輩子了,早就煩了。」   宋大人被氣笑了,「看看你這脾氣,慣的你!」   宋夫人被他說得笑了起來,只是笑罷她嘆了口氣,心酸道:「我是真怕小五嫁出去了,兒子們都走了,就是我願意守著你,你心裡也空落落的。」   宋大人笑了笑,抱著難過的夫人拍了拍她的背,嘆道:「難免的。」   把他們養大,培養起來,就是要放他們出去飛的。   **   這年的十月原本早該冷了,但這天氣還是只到涼不到冷的地步,這詭異的天氣不止是讓燕帝的心涼了,也讓朝廷那幾個持有反對意見的頑固臣子徹底閉上了嘴,這時候再反過來看,燕都居然整整十個月都沒有下過一場雨,這事沒反應過來還不如何,朝野上下一反應過來,那些覺得這些是不稽之言的人家趕緊尋起了打井人來。   這時候打井就貴了。   之前朝廷下令燕都百姓幾戶人家花錢共鑿一井,有人捨不得錢就沒打,這時候再央求進去就難了,民間因這個大打出手爭鬧的不在少數。   但百姓們還來不及恐慌,朝廷又下令徵用民兵去西山獵場那邊挖窯洞,每家每個人工一天二十文錢,這工錢可不少,這事還沒鬧大,人就又往西山鑽了,家家戶戶能出力的都去了……   這挖窯的旨令一出,皇帝又下令砍樹,他把皇家獵場全放出來讓人伐,這把宗室的一些老骨頭氣得不輕,但好在周若嶺為首的宗門子弟攔住了這些老一輩,宗室消了音,朝廷一些臣子也拿愈發冷酷獨斷的君王無可奈何,而另一頭,以陳光仲為首的相派倒對燕帝此舉大讚特贊,全力支持君王削肩斷臂只為民的此舉。   燕帝伐木是怕天乾物燥,西山燒起來損失太大,因此把西山這片大山分幾段伐盡隔開起來,另一頭這些木柴也能供挖出來的窯土燒磚之用。   窯洞挖出來能躲涼,挖出來的土燒磚,砍出來的木頭絕了森林發火的危險,另一邊還能燒磚,這一環扣一環,浪費的地方就少了,百姓當朝廷是冤大頭花這麼多錢請人工,朝廷出這錢請徵民兵實則花得不冤,尤其皇帝還掙了一個「愛民如子」的名頭。   但這些主意最初不是來自燕帝,這是秀林院的學士的出策,至於秀林院是被何人指使,燕帝也不想再去想了。   他這幾個月所頒布的聖旨,最初的那幾道都是來源於德王府的壓力,每當他想拖延幾日,那邊就有法子逼得他當日就下聖旨,久而久之,燕帝壓住了把人置於死地的想法,全情投入了這防備之事來,煩心不順心的事反而少了。   大侄子終於不疑神疑鬼了,德王鬆了口氣,但他這口氣松下沒多久就又提起來了,他家小辮子的肚子大了,鼓在她的身前大大的一坨,這把德王嚇得好幾天碰他的小世子都是用臉貼的,連手都不敢用,生怕他手一戳,就把他王妃的肚子戳破了。   宋小五這幾個月用了心思調養自己,還把自己養得高出了一截,她對自己的身體了如指掌,雖說她現在懷的只是一個,就是兩個她也自信有體力生出來,但小鬼格外怕得很,她就讓他怕去了,而且她也有預感,她肚子裡的這個可能是個小爺們,而且絕對不好帶——僅在她肚子裡就有意識跟她鬥智鬥勇了。   孩子還沒有生出來,宋小五就已經體會到了當年宋大人養她這個異類的感覺了,果然欠的債都是要還的,惡人總有惡人收。   是以次年正月底,德王府的小世子剛出生,還沒在抱著他跟他一塊哇哇大哭的父王懷裡哭個夠,就被想給他一個下馬威的母妃抱去看了看,當著一屋子的人的面,一臉冷漠地擰了下他的屁股蛋。   小世子被她這一擰,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下馬威帶來的恥辱,他哭得更大聲了,德王眼裡因驚嚇和歡喜泛起的淚因兒子的傷心大哭也隨之滑落了下來,他跑過去跟王妃要孩子,伸著手跟她哭道:「你別打他了,生都生了。」 第124章   德王非要看王妃生孩子,王妃應了,這下生孩子恐慌大叫的不是她,反成了德王,德王受到了不少驚嚇,小世子剛從母親懷裡吃飽奶,爺倆就抽噎著在王妃娘娘身邊睡下了。   就是楊標都沒眼看他們,揮揮手揮退了收拾房間的身邊人,又請去扶了前來看顧王妃的親家母夫人,「沒事了,您去歇歇,王妃這邊咱家會派人守著。」   宋張氏這一路也是沒被女兒嚇著,反倒被女婿嚇得不輕,現在女婿不堪重負和外孫一道睡過去了,女兒反而還清醒著,楊公公話後還朝她點頭示意讓她先下去休息,張氏也是啼笑皆非,目光慈愛地在小外孫臉上打了個轉,朝自家小娘子點點頭,隨楊公公出了房。   一出房,宋家的嶽家母跟王府的老人對視了一眼,楊標一默,爾後跟宋夫人打了個揖,「讓您見笑了。」   他已然不知說什麼了。   張氏假裝見過很多世面一樣淡定地道:「只是尋常,不礙事。」   她睜眼說瞎話,楊公公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記,扶她扶得更殷勤了,「老夫人,我扶您。」   張氏被楊公公扶回了屋子,等到晚上急不可耐過來看外孫外甥的宋家爺子,她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憋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女婿正陪著他們娘倆睡著呢,都好得很。」   「誰問他們,我問我外孫,什麼時候能看?現在能抱嗎?」宋韌急著看外孫,他是有孫子的人,但長子在外為官,當年長媳代他回來送妹妹出嫁也沒帶孩子回來,親孫子沒抱過,現在外孫近在眼前,他就急了。   「不是都告訴你了,在睡著。」宋張氏瞪了他一眼,「怎麼著你還想吵他們睡覺啊?」   「你這婆娘,怎麼越老越不講理了?」   「我怎麼不講理了,是你……」   老夫老妻拌起了嘴來,宋二郎跟三郎一見,對視一眼,就出門朝府裡人打聽消息去了,王府人嘴嚴,他們也打聽不到什麼,只是見王府留他們用晚膳也不見妹夫出來,用完膳,兄弟倆帶著一肚子疑問跟著老父回家了,第二日兄弟倆去官衙點卯前還來了王府一趟,也沒見著人,從王府嘴裡的人旁敲側擊也沒打聽出來什麼,等到這天晚上他們過來王府,他們這才見到了小心翼翼抱著孩子給他們看的德王。   德王跟抱絕世寶貝一樣地抱著他的孩兒給嶽父舅哥他們看,如若他們不是自家人,他都不願意。   抱過來宋韌想看清外孫一點,掀了掀他的襁褓,德王就如臨大敵地退後了兩步,還瞪嶽父,宋韌被他氣得揚手想打他,德王不甘示弱回瞪他,最後還是宋韌收手認輸,心裡腹誹著女兒把人寵得沒邊兒了,嘴裡則示弱道:「我就輕輕地掀個角看下臉,看看他長得像不像你,行嗎?」   德王猶豫了一下,不太情願地道:「那你小心點,小孩兒不能見風的。」   與他處在門窗緊閉的屋子當中的宋韌一臉冷漠,不過等宋大人看清臉還有點皺巴巴的小外孫的臉,熱淚一下子就充滿了眼眶,紅著眼抬頭與女婿笑道:「他睡著的樣子跟他娘小時候一模一樣。」   德王糾結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反駁了嶽父:「小五說他長得像我。」   他的孩兒,他的小世子。   宋大人初見外孫的感動只維持了片刻,就被女婿毀了,他瞪了把外孫攬得跟寶貝一樣的女婿一眼,心道他們家養大的女兒,果然縱容人縱得沒邊兒了。   不過宋大人還見著了小世子的臉,宋二郎跟宋三郎隔著半邊襁褓依稀看了外甥一眼就被妹夫抱緊了,兩人好笑又好氣,還沒等他們說什麼,依王妃所言抱孩子出來給人看的德王覺得孩子已經看過了,撒腿就往殿內走,要把孩子還到小辮子身邊去。   他轉身就走了,留下面面相覷的宋家父子,半晌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在這次德王送回孩子就被王妃轟了出來待客,宋家父子這才有了接待他們的人,幾人這才在張氏的帶動下商量起孩子三日的禮數來。   宮裡也來了消息,明日皇帝會下旨賜賞。   另外孩子出生的頭兩天,王府要用紅雞蛋和豆子花生備齊三禮,送去親朋好友家告知喜事,紅雞蛋這邊按南方的習俗是由娘家出的,宋家那邊早早就備好了,昨晚就送到了,但今天宋韌一來親自過問了此事,聽楊公公說雞蛋都送出去了沒有剩,他就打算再讓家裡送五百個過來留著待客用,另一個宋韌想問女婿孩子明日的洗三有誰要來,一聽說家日宗室的人都要到,他責備地看了這兩天都不出面的女婿:「怎麼早不知會我們?」   德王撓撓頭,無話可說。   這次他實在嚇壞了,覺得小世子和他只有在小辮子身邊才是安全的,楊標也沒說他,他就沒管了。   「那明日可要我們早些過來幫著招呼?」   德王連連點頭不已,宋韌看了想嘆氣,「怎麼一回家就沒個正樣了?」   在外頭他怎麼就野得很?   德王聞言朝嶽父傻笑,看得他兩個舅哥一個嘆氣,一個翻白眼,這裝傻充愣的小子,賣乖賣到他們爹面前來了。   說來宋韌也吃這一套,他雖也埋怨女兒太縱著女婿了,實則他跟他夫人是一夥的,對女婿的愛護之情不下於自己的親兒子,也常覺得鐵石心腸的女兒對女婿太狠了,有時候他都怕女兒太冷情冷酷,會嚇住姑爺,於夫妻感情有損。   此次接生的穩婆是一個以前在宮裡當過醫女的女官,是一個中年婦女,洗三也由她主持,此人早被王府收了進來,是以都是按王府的吩咐做事,宋小五也放心由著她主持洗三,另一邊也讓母親抱著孩子,讓聞杏帶著人緊跟著她。   為著防患於示然她暗地裡做了些安排,沒跟傻爹說,只由楊公公知情,她不說王府裡本也會做防患,但她一說,楊標提高了提防人數,心中也是心驚膽顫得很。   結果也中了宋小五的多心,孩子洗三的金盆邊沿沾了毒,這金盆是御製品,經過了層層檢查才進入了王府內庫,擱置在一堆王爺王妃用具的器物當中,能接觸它的人除了自己人就是自己人。   好在這次小世子所用的所有物器皆由楊標親手檢驗,楊標驗出的當場沒有吭聲,只是讓人拿了備用的金盆過來,等到孩子洗三後,就讓聞杏帶人護著宋夫人把小世子送回了王妃身邊,沒讓他在過來的宗室貴婦眼中久留。   好在除了此事,下面沒有什麼意外發生,這日德王還請了不少將領過來同喜,是以一直在招呼他們,帶著他們跟宗室子弟一同喝酒聊天,直到入夜送完客,他才從楊標的嘴裡知道了此事。   這一下,這日喝了不少酒的德王腦袋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他看著楊標道:「查清了是誰幹的了嗎?」   楊標正要問話,卻見主公放在腿邊的手在瑟瑟發抖,他抬頭,臉孔雪白面無表情:「再給奴婢兩日。」   德王沒說話,半晌後楊標去扶他,發現他的小主公的手冷得就跟冰一樣。   「那是我的孩子,我的。」這時德王抬眼看著楊標,重複道。   那是他的孩子,小辮子給他生的孩子,他的頭一個孩子,屬於他的孩子,誰也不能奪走。   「奴婢知道,您快回去罷,王妃在等著您。」楊標扶了他起來。   德王站定後,反握住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一個一個地查?」   「一個一個地查。」楊標點頭。   這都能出事,只能從自己人手裡查了,留在王府內府能在人的眼皮子底下幹下這事的,除了親信就只有親信了。   「不要手軟,」德王強制自己鬆開楊標的手,他怕他一個用力就把楊標的手捏碎了,說深吸了口氣,平靜了神情,看著門口道:「不管是誰,哪怕是於府有功者,誅殺不論。」   「是。」   德王回去後,小世子正在母親身邊的搖籃裡睡得香甜,他是個能哭能睡的,鬧騰得很,德王一身酒氣還是湊過去先看了他一眼,得了王妃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這才去洗浴。   沒一會兒他帶了滿頭溼發回來,盤腿坐在離小世子不遠處的毛墊上,自己擦頭髮,時不時望媳婦兒和兒子一眼。   他纏人得很。   宋小五半閉著眼假寐沒入眼,偶爾也撩下眼皮看他一眼,陪著他,等他擦好頭髮爬上床來了,她就掀開了被子,等著他鑽進來。   等他進來了,她這才放心睡過去。   她入睡之後,德王忍不住把近在眼前的搖籃又往跟前拉了拉,低頭往下,就著門口亮著的壁燈的火看著兒子,「不怕啊,乖兒子,父王在。」   **   洗三過後,德王府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末了,聞杏身邊的兩個她之前力保入薦安福殿的宮人被拖了出去,再也沒回來。   聞姑姑也被師傅楊標親自押到了王府地牢,宋小五在確認她跟此事無關後,叫楊標把人放了。   這兩個宮女原本是聞姑姑在宮裡救下帶出來的,聞杏也查過她們的底細,萬萬沒有料到她們居然是探子。   這事王府查到頭,源頭就查到宮裡去了,宮裡已經不再是楊公公的地方,尤其在他把宮裡的逐多暗線都交到皇帝手上後,楊公公也就只留了一兩個不能輕舉妄的耳線,這時候他動不得手腳教訓人,又不敢與主公報,只能報到王妃這頭來。   宋小五知道此事是萬妃動的手後,她反問勸她讓小鬼忍的楊公公:「你說讓他怎麼忍?」   這時宮中的萬妃有了身孕,她是宮中這兩年來第二個懷有身孕的妃子,之前懷有身孕的妃子生下的是公主,還不到一個月就夭折了,另一個活到了八歲的二皇子之前也因意外過逝,現在皇帝膝下除了皇后保存的二皇子和五皇子,他現下只有萬妃生的皇長子和另一個宮妃所生的四皇子。   一個當了快十年的皇帝,寵信宮妃無數,懷孕之人屈指可數,可見這能懷龍胎的妃子得的重視了。   龍子是勝過王府的世子,宋小五知道,想必有持無恐的萬妃也知道,但現實太殘忍赤*裸,讓人告訴他的兒子不如龍子,宋小五不需去說就知道小鬼忍不住這口氣。   「那您說,不忍又如何?您見得了他跟聖上鬧翻?在這時機,在這當口?」楊標心裡淌血,嘴被他抿成了一條直線。 第125章   「鬧不得?」宋小五漠然。   楊標被她的神情激怒,「好像就只有奴婢這般認為了?」   難道您不是?您就不怕折損的是我們王爺?   宋小五笑了起來。   楊標被她笑得震怒,念及自己的身份還是強忍了下來,低頭示弱:「您知道怎樣才是對他最好的。」   「是,我知道。」這點宋小五不可否認,便點了頭。   「那您……」   「我不想讓他忍,」宋小五的情緒是淡的,她的臉和她的心一樣,硬得就像一塊沒有感情的石頭,「他這輩子如果要忍受一個人對他永無止境的索求,我想不出來,有誰比我更有那個資格。」   皇帝絕對不是那個人。   「王妃娘娘!」   「他要退到哪步才算完?」   「這不是您該說出來的話!」   「哦?」宋小五笑出了聲,她看著楊公公:「你的意思是我該教他好好委屈求全,就像他以前那樣?」   然後不得好死?   「王妃!」楊公公鼻翼大張,他被這個變化無常,捉摸不定的老妖怪激得眼睛都紅了。   「我不會讓他忍,我嫁給他,不是來教他委屈求全的,」相比之下,宋小五的語氣一直沒有什麼變化,「他想如何就如何。」   「如若……」   「再慘又能慘到哪一步呢,楊公公?」宋小五淡淡道:「後果由我擔就是。」   「您早晚有一天,會因您這個性子,一敗塗地的。」楊標強把那句「您算得了什麼」忍了下去,改而從嘴裡擠出了這句話來。   「我等著。」宋小五微微一笑。   楊標怒而揮袖而去,都忘了行禮。   聞杏帶著侍女躬身貓在一邊,連氣都不敢出。   他走後,宋小五照常行坐,直到半個多時辰後德王從他的官衙回來,宋小五便告知了楊標告知的事。   抱著小世子的德王當下垂下了眼,過了一會兒,他抬眼跟王妃道:「小辮子,我要進宮。」   「你去。」   「我要是把人打死了,你來接我嗎?」   「接。」   「好,那我去了。」德王點點頭,在兒子臉邊親了一口,隨即朝聞杏點了點頭,「叫丁三到偏殿來給我穿王袍。」   說著他就往偏殿去了。   聞杏看了看王妃,見王妃拿手指在彈小世子的臉,沒發言,她頓了一下,叫了身邊人去叫丁三,她則快手快腳去備王袍去了。   一柱香後,德王離了王府,他走後不走,楊公公紅著臉來了安福殿,給宋小五請完安,靜坐了好一會兒他起身要走,跟宋小五道:「您太高高在上,太冷冰冰了,比奴婢更不像是個人。」   說罷他就走了。   宋小五朝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她有點更喜歡楊公公這個表裡不一的老憤青了,他感情充沛得完全不像個人形殺器,更不像她。   她才是那個死了又活的老妖怪,與他不是同道中人也正常。   不過,她是不是像個人都是她自己,就是因為她是這個宋小五,她才坐在這裡成了德王妃。   她要不是她,現實就不會這麼走了。   走到這步,宋小五發現她高看的楊公公最終也只是與她形似,神還是差得遠,但她無意跟楊公公解釋什麼。   弱者才會尋求認同,她這樣的,就好好地不像個人罷。   畢竟,她活著只為自己,最終只要自己能對得起自己,就已極不枉這一生了。   **   德王進宮後沒去找燕帝,而是提劍去了萬妃住的梅花院,德王拖著那把他皇兄賜給他的重達二十斤的重劍,一路與地面劃著劍花趕到梅花院的時候,大批聞訊趕來的御林軍前來堵他,德王視而不見劃劍前往,提為利槍對著他的御林軍不敢傷他,只得步步後退。   有御林軍擋在了宮院的小門口,德王連他一起一腳踢開了門,跨了進去。   萬妃已在,她昂著下巴站在廊下,雙手撫著肚子高傲地看著德王。   梅花院很小,德王幾步路就到了,不等萬妃說話,他雙手舉起了劍朝人劈去……   「住手!」   「住手!」   背後傳來了兩聲急叫聲,但德王的劍已經劈去,劍勢勢不可擋,劈進了磚縫中,而在之前一刻,萬妃被一個突如其來的人抱起跳到了反方向的廊下,但饒是此人身手了得,劍劈進磚逢當中震起的石屑也打到了她們的身上,打得她們肉疼。   萬妃軟倒了在了前來救她的女衛懷裡,當下被驚得淚流滿面……   她不怕死,但劍劈來的那一刻,那種恐懼讓她駭怕到心神懼裂,恐懼萬分。   「德王皇叔!」這廂,身後傳來了燕帝的大怒的大叫聲。   聽到這聲大怒的喊聲,萬妃這一剎那間感覺前仇舊怨都是空,這一刻,整個世界只有她,還有愛她的表哥。   「表哥。」她悽厲地喊叫了起來,手軟腳軟地撲向了她的愛郎,她的保護者。   只是燕帝眼中沒有她,他錯過了撲過來的萬妃,任她撲倒在地,走到了回頭過來看他的當朝皇叔德王面前,咬牙切齒地道:「您不是來正德宮見朕的嗎?」   跑到后妃的院子裡來發什麼瘋?   「我殺了這賤婢就來見,你先回去等等。」德王面無表情提劍回頭,朝這時倒在地上沒人去扶的萬妃走去。   「聖上!」回過頭看到此景的萬妃尖叫了起來。   同時,德王往前走了兩步,他走得太快了,萬妃害怕得眼睛一閉,握著肚子痛苦地大叫了起來:「孩子,我的孩子,耿兒,耿兒啊,救救你娘,救救你的弟弟啊……」   周伯耿是當朝的皇長子,是燕帝的第一個孩子,這也是萬妃還能活到如今的原因,只是周伯耿已經為他的母妃求過一次情了,在燕帝這再用就不管用了,如若皇長子還來求情,燕帝也覺得這長子不要也罷。   燕帝冷酷地看了摸著肚子的萬妃一眼,回頭看向了德王:「你跟朕回去,你要什麼交待朕都給。」   「我不相信你,我現在只信這把劍,」德王笑了笑,還帶著濃濃稚氣的少年臉孔因這抹血腥的笑顯得天真又殘酷,「誰動我兒子,我就動誰,哪怕是你,大侄子。」   「王叔!」燕帝被他的話說得心驚,低叫了他一聲,「回去說話!」   「回去怎麼樣?你關她幾天,她就又出來害我,哦,現在不是害我了,是害我的孩子了,蘭獻,你是不是也不想我有小世子?你還想要回我的……」   「王叔,慎言!」燕帝被他氣得笑了起來,捏著他的手冷笑道:「別以為朕不敢對你如何!」   「你敢,你敢的事太多了,」德王的笑沒了,他的眼裡是漫天漫地的傷心和難過,「你就是太敢了,我只得一退再退,為了承諾我已經竭盡全力了,可你不能讓我連我的孩子都護不住啊……」   「朕什麼時候……」   「你放她出來你就知道,萬家會怎麼對我!還有你那個……」   「王叔,她也是你的親人!」燕帝怕他眾目睽睽之下把太后又牽扯進來,連忙喝止住了他,聲音極厲。   「可你們這些我的親人,是怎麼對我的,你的妃子要殺我的兒子,你讓我怎麼忍?」已經憤怒到了極點的德王置若罔聞,他逼近他,提著他的衣襟大聲吼道:「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我王府裡有她的探子!」   「朕,朕……」對德王府一直提防著,放任好幾方勢力旁側德王府的燕帝啞言。   他是知道萬妃有人在德王府的,而且這經過了他的默認,不過這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個時候他的心裡只有他的母后和表妹,自然會偏著她們一些,但燕帝不敢說這是幾年前的事擺脫干係,因著德王府那一位的存在,他更是加派了人手進去,甚至放任了丞相也放了人馬插進王府,只為有朝一日能借丞相的手,滅了德王府那一位讓他如鯁在喉的女鬼。   這一刻,看著突然沉默下來了的燕帝,瞬間什麼都明白了的德王當真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他笑了起來,眼淚猛往下掉:「你們啊,你們啊,讓我真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小辮子心裡清楚我戀慕她只是貪慕她的力量,想抓住利用她成全我自己,成全我們周家,可你啊,可你啊……」   德王流著淚,「噗」地一聲笑出聲來,他鬆開了皇帝的衣服,也鬆掉了手中的劍,他拍了拍苦不堪言痛得快要碎掉的心,「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說了,我欠我皇兄的命我也不知道還給你了沒有,但就這樣罷,以後你是你,我是我。」   德王說著,抬頭昂胸往前大步走去。   「王叔,王叔……」 第126章   「王叔!」   德王奔跑了起來。   他就像打了敗仗潰敗落跑的將軍,像被人追逐的喪家犬,抹著淚,就像脫離背後追趕他的深淵一樣,傷心欲絕愴惶無助地狂跑了起來。   這一刻,跟隨來的宮裡曾經看著他在這皇宮裡尊享過極致榮光的老人莫名眼睛一熱,跟著一塊傷心欲絕了起來。   這世道啊,不止是賤奴賤婢的命不是命,就是龍根龍種卑賤起來也能成為刀口下的冤魂,權力的祭品。   德王跑遠了,追著他的燕帝停了下來,他看著如風一般消失在了門的那邊的王叔最後的那點背影,末了抬起頭,緩緩地閉上了眼。   小王叔啊……   朕知道你的心意,可那樣的一個人,就是你放心她呆在身邊,朕也不放心啊,朕難道錯了嗎?   朕這次心裡有你了啊。   **   德王跑回了王府,把自己埋到了被中。   宋小五這剛餵完孩子的奶,戳完他的臉蛋兒,就見大的那個一陣風跑回來就鑽到了床上——好在還記得自個兒脫靴子。   德王妃勉強給自家小鬼找了點能入得了她眼的優點,戳了下搖籃裡吃飽了就睡了的兒子的臉,想了想,覺得還是要跟小孩兒分攤一下家裡的責任,畢竟,這個家裡不止是她倒黴催的為了美色嫁給了小鬼,這小兒也是小鬼的孩子,還是早點讓他感受一下這個家的氣氛罷。   是以小世子就是睡著了,宋小五還是把他當安慰道具抱了過去,把他擱在了隆起的那坨被子邊上。   她剛放下沒片刻,被子裡就起了衣袍摩擦的聲音,還有抽鼻子的聲音,只見小世子那不中用的親爹從被子裡鑽出了小半個露出眼睛的腦袋,抽著鼻子水汪汪的眼睛看了小世子一眼,就又用這雙眼看向了宋小五。   宋小五不動聲色地回看著他,沒說話。   德王見小辮子不回答他,總算把鼻子和嘴從被子裡挪了出來,頭靠著兒子,問小辮子:「孩兒吃飽了沒有?」   「嗯。」宋小五看了看他脖下的衣袍。   王袍是用大量的金銀絲製成的,沉不說,還硬,穿身上就怪難受的了,他還穿著把自己裹進了被子當中蜷成一團,可說是天賦異稟了。   看得出來,經驗還蠻足的,這事絕對沒少幹。   他還跟以前一樣呢。   這足以說明她把人養得還算不錯,就是往死裡操練他,也沒把他骨子裡最天然的感情抹去,他還是能哭能笑,像個少年。   這就是楊公公現在與她最大的不同了。   楊公公要的是一個成熟穩重,像個真正的當權者一樣的德王;而她要的是一個生動鮮活的,擁有足夠的能力,也無需壓抑自己的小鬼。   她不需要把他變成她,變成那個先帝,變成皇帝還有朝中老謀深算的權臣一樣的人,他只要像他自己就行了。   她不需要他去委屈去妥協,她會讓他知道怎麼依靠他自己的力量活成他自己的模樣出來。   「小辮子,」德王見王妃老看著他,心裡就沒那麼難受了,他又抽出了手來,推了推孩子,連帶挪了挪自己,把孩子和他往床邊騰了點,靠近了她,「我沒用極了,我想把那賤婢殺了,但我大侄子一攔我,我就哭著回來了。」   說著他還掉淚,「我真沒用。」   就像小時候他被皇兄扔到軍中跟著將軍們一塊兒操練,手都破了他都不會哭,可是一回到皇兄的身邊,皇兄只多看他一眼,他就能委屈得哇哇大哭,還有別人怎麼說他都沒事,皇兄一說他不好他就掉眼淚,但大侄子不是皇兄,本來大侄子這頭再對他不好,他頂多覺得有點委屈傷心不至於哭,但一想到大侄子連他的孩子都不放過,他就真的傷心了。   「嗯。」宋小五聽著應了一聲,別過臉,把擱在床邊桌子上給小小鬼擦奶的帕子抽了過來,幫他擦了擦臉。   有人撫慰,德王眼淚掉得更兇了,「其實我是想我皇兄了,楊標說皇兄這輩子最大的仁慈都用到我身上了,我老想著要回報他一些,可我沒用,周元跟我同不了一條心,皇兄的心願我完成不了。」   當然完成不了,上一世你就是因此而死了也沒改變他,你就是為他再死一次也改變不了,這就跟狗改不了吃屎一樣,不過宋小五沒把這句話說出來,也沒說別的,僅是點點頭表示她知道了。   「我要走了,我要帶你們回封地,我不願意再留下去了,」德王把臉埋到了她的腰間,哭著道:「要是把你都害沒了,我就死了。」   這事宋小五知道,她也知道他心裡清清楚楚,但他把這話說出來了,宋小五一時之間心中情緒翻滾,心猛地一抖,胸口因這句話被燙得熾熱無比。   她知道他戀慕、渴求她的是什麼,他喜歡她的強大,喜歡她的果斷,甚至是崇拜她的兇猛冷酷,希望從她這裡得到從別人身上得不到的,她是覺得這沒什麼不好,這就是真實的她,他們彼此之間被對方的特質吸引,這已是極好的感情,但這一刻,小鬼想到要保護她了,而不是再一味索取了,他把她當成了他的命,自認已經足夠理智了的宋小五腦袋還是熱了起來。   「那就走。」宋小五覺得這就是該走的時候了。   她畫了個局給燕帝,但小鬼不應該呆在京中搶皇帝的功勞。   皇帝的興武強兵不該是他主持,拯救蒼生大計也不應該是他在主持,他參與過,讓參與當中的重要肱骨知道有他這麼個人就行了。而且讓天下百姓記住他不是什麼好事,也沒什麼用處,民間的聖人英雄都是當局捧起來的,哪天想抹殺掉也易如反掌,但掌管這個天下的上層結構知道有個他,等這個國家真正不行的時候,這些人會想到他的,這才是根本。   「好。」德王心裡已經早做好準備了,他只是想把傷心難過都跟最愛他的人都說道出來,是以他纏著宋小五說了好一陣子的話,才坐起來收拾好,讓等在外頭的楊標進來說話。   楊標一聽到他說讓他準備啟程之事,他心裡嘆了口氣,但直接應了一聲,「奴婢這就去準備。」   他也是強求了,小主公保不住自己的時候,他老想著要讓小主公自私點,不要管聖上了,但小主公能保住自己了,能耐大了,他又想著他能為聖上多做點也好,哪怕不為周家,為先帝爺也好。   這才多久啊,他就忘了他小主公之前連自己的小命都握不住的日子,開始苛求他,和他背後的人來了。   不能再留了,再留下去,他這把老骨頭都要成害死小主公的兇器了。   遂楊公公一下去就大刀闊斧了起來,宮中的燕帝知道了王府的舉動,當下心口一疼,坐在龍椅上的他手支住腦袋,這才沒往後倒下去。   但最後他還是選擇了對此事不聞不問,一來這個天下確實只是他的,小王叔現在在他的秀林院的聲望一日勝過一日他就是不多想,朝中大臣也會多想,那些被他培養起來的後起之秀也容易分不出主次來;二來讓小王叔走也好,他們叔侄倆能冷靜冷靜,要是過幾年,那個女鬼真沒有害小王叔之心,於這個天下也無礙的話,到時候再說罷。   於燕帝而言,他已接受了德王的走;於朝廷而言,德王雖未結冠,但他膝下有子是成年,他在京中留得已經夠久了,先帝也走了這麼多年,他現在要回封地無可厚非;於宗室而言雖有些不舍,但這一年來德王叔已提拔了不少傑出的宗室子弟,有著這些人當基底,宗室也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式微了,是以德王勸說了他們幾句,他們也就不多說了。   對於德王要回封地的事,舉都上下最傷心的莫過於宋家了,尤其是宋家的宋張氏一得知這個消息,她是知道幾天就哭了幾天。   宋老太太雖也傷心,但宋晗青正在說親的年紀,她又有宋氏一族在都城的族務要主持,這讓她分心了不少,也就沒多想別的,也沒有前次得知小孫女要跟父母離開上都城的那次的萬念俱灰。   人擁有的多了,顧忌的多了,也就不會緊抓著一事一物不撒手了。   只是張氏是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和心血才把她的女兒帶大,把心頭肉嫁出去已經是在割她的心,現在要看著她遠去千裡之外,沒幾天她人就已經哭傻了,宋韌見著心頭更是難受了起來,看著已經難過到了連哭都哭不出來的夫人,無從安慰的他去了德王府,指著女兒想罵她,可半天才擠出了一句話來:「小沒良心的。」   也不想想,是誰用心血把她灌溉長大。   宋爹一來,宋小五也知道該回去一趟了,這是她必須要面對的事情,拖一天對她、對她母親而言都像是在被凌遲。   她的命是那個一味固執地想讓她活下去的女人給的,當中但凡只要她母親稍微一鬆開點手,宋小五就知道她早隨風去了。   她現在所得到的一切,都來源於她的母親最初對她的愛。   而現在,她要親口去告訴那個用愛灌溉她長大的人,這次她要離開她很長一段時間了…… 第127章   宋小五回了趟家,得知她要來,宋張氏收乾淨眼淚,去廚房給她做了頓飯。   這夜宋小五歇在了宋宅,帶著孩子跟母親睡在了一床。   張氏到半夜的時候看著外孫睡了,宋小五看著祖孫倆相依在一起的模樣,冰冷的眼漸漸溫柔了下來。   人生很短也很長,他們往後還有足夠的時間在一起。   這日早上起來,張氏的情緒好了很多,送走了女兒外孫後,她回頭看著頭髮已灰的丈夫,握著他的手搖了搖,「你可要陪我到死。」   宋韌朝老妻笑了起來,跟她點頭道:「好。」   定會偕老白頭。   宋小五回王府後,德王府一行人在三日後出了京,他們走得甚是匆忙,走了沒有兩日,就有追兵追上前來送信,皇帝有事要過問德王。   德王皺眉回了信。   過了沒兩天,又有追信前到。   這次德王火了,在驛站停了兩天,把該交待不該交待的都寫到了上面,把兩本冊子砸到探子頭目臉上吼:「叫他別再來了。」   此次之後,皇帝總算沒有來人了,德王一路看著他王妃怪心虛的,過了兩天實在忍不住,問她道:「我是不是太軟弱了?」   太不像個男人了?   宋小五摸了摸這陣子對她小心翼翼的小鬼的頭,搖了頭:「沒有。」   他要是真說一不二,他就不是他了。   不過她也沒安慰他就是。她沒跟他說,他適合活在遠處,沒有他的存在,於皇帝可能才是真正的好事,沒有了像他這樣的人擱在心上護著,孤立無援,尤其是心靈上的孤獨才會使人真正成長。   皇帝這個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最終得看他自己,要是靠他自己不行,到時候強大起來的晏城也就有能力接手他的爛攤子了。   現在,壯大自己才是最要緊的。她身為周家媳婦,給周家祖宗們上的進門禮已經給了,能不能端得住,就看周元這個皇帝了。   德王就帶了些人,拉了幾車盆盆罐罐走,府裡的財物都沒拿幾樣,走得可謂是瀟灑,直到他們到了封地,亂成了一鍋粥的朝廷想到請德王出來做主的時候,才發現已經沒個人可以壓得住日益高深莫測的皇帝了。   接連有幾個掌管要位的臣子被皇帝壓著請辭,燕國幾州太守又陸續收到調令即刻回燕州告職赴職,這頭他們剛啟程,新赴任的太守就已經到了半路了。   全國十八個要塞的大小刺史也在兩個月之間全然更換了一遍。   皇帝動作之大,大到朝中不少人都給德王送信告知詳情,德王看到頭一封還不解,多看了兩封就乾脆不看了,他忙著打理封地和帶孩子,實在騰不出空看他大侄子是怎麼亡國的了。   德王一行人一到晏城,王妃在打量過王府,又在查看過晏城庫房後就指定了一處別院暫住,把德王府推倒重修,還大開財庫,讓人去隔州招人過來蓋房子。   楊標被她嚇得不輕,看她只是重建而不是擴建後這才鬆了口氣——封王的王府是有規建的,超過了就得被人說其心不正了。   晏城現在的財力物力只能算是不錯,但封地想要進一步增添實力就需要足夠的人手,靠宴城的百姓生那得等十幾二十年才成,是以宋小五想蓋幢房子只是個添頭,最重要的是吸引人流湧進晏城。   哪個年頭的老百姓都一樣,哪頭有飯吃就往哪頭鑽。   至於晏城當地的百姓,現在家家戶戶都忙得不可開交,就不佔用他們的勞力了,到時候外地的廉價勞力一過來,看看他們過的日子,這不用晏城開口他們就自己想留下來了。   宋小五忙著規劃晏城,一天時間去了一大半,不可能把時間都花在孩子身上,是以她跟小鬼一人管孩子半天,兩個人一起帶孩子,但相比她管孩子的時候只管交到姑姑手裡,她時不時看兩眼,德王就要顯得比她對孩子用心多了,等孩子百日過後可以帶出去之後,他出去有事都要把孩子背在身上。   楊公公試圖讓王妃把孩子交到他手中未果,末了只能跟著主公帶小主公。   小世子是個很安靜的小孩子,臉上跟他娘一樣時常沒表情,小面癱偶爾笑一下都跟施恩一般,偏生德王愛極了他這個樣子,一把他抱到手上就不撒手,見小辮子願意他帶著孩子出去更是開心得不行,只要不是去城外都要帶著他。   德王府的小世子名叫周承,名字是他母親取的,但周承這個小世子在他娘肚子裡的時候就對她愛理不理,宋小五早察覺到了,從他生下來的時候就在評估他,過了小半年看他就是一正常的缺心眼的孩子就放棄他了,連戳一下都只是順手,不再特意了,餵完奶就把她交給他爹,或是聞杏去帶,花在他身上的心思少了,小世子更不待見她,也就吃奶的時候拿眼瞅瞅她,看看是不是那個熟悉的餵奶人。   母子倆五官只有一點相似,周承的鼻形像了德王妃,小小年紀就很秀氣直挺了,但他小臉不笑的樣子神似了她,只要有人看到他們倆挨著,小世子簡直就像足了德王妃,以至於守城將軍一看到小世子就跟見到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德王妃一樣,不敢逗他。   晏城的大小官員差不多都見過德王妃,從上到下無一例外都是慫著德王妃,愛戴他們文武雙全、熱情洋溢、愛民如子的德王。   是以周承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就受他娘的波及被人敬貢著起來了,走哪都是被人小心翼翼待之,他長著一張人見人愛的小臉蛋,卻完全沒有他父王來得受歡迎。   宋小五選的是一處圓院,主人屋跟僕人屋涇渭分明,她也沒留太多人近身侍候,身邊只留了楊標和聞杏帶的兩班人馬,楊標帶的跟著小鬼,聞杏則跟著她,原先德王府侍候他們倆的人被她砍掉了至少一大半,把人分出去了做事。   去繁存簡之後不可避免的她也加大了他們夫妻倆帶孩子的時間,原本他們倆人帶孩子的時間一致,但沒一個月小鬼帶的時間比她長,她也由著他去了——長大了一點的周承就要看到他父親有意出去就朝他父親伸手,哪怕當時含著她的奶也能毫不猶豫地吐掉。   被嫌棄的德王妃當然不可能留他,她允許他堂而皇之沾她便宜已經是看在他是她生出來的面子上了。   德王見他娃敢這麼勇敢地嫌棄他王妃,當面是斥責,背後就誇他娃娃:「你比父王厲害多了,你父王我就從來不敢!」   被他背在身後的小世子面無表情,小手緊緊抓著他父王的脖子肉,黑黑的眼睛不停地四處張望。   這年盛夏,晏城燙得就像一坐窯爐,襲卷天下的熱浪也沒有放過晏城,晏城的河流一到七月中旬就已經見底了,而天氣完全沒有涼下來的趨勢。   晏城一半本來就偏北,很大一部份地方常年雨水小,主城邊上的兩條河流水流日益減少後,這下連百姓的日常用水都成問題了。   好在這時候德王下面的鐵衛立功,砸出了一條地下河來,河流當日就由官兵把守,三日後就由百姓排隊來取水飲用。   德王見他一來封地就忙的事有了好結果,這晚讓人去地下河裡挑了擔水回來燒熱,偷了點王妃泡茶做點心的玫瑰花,給他和小傢伙泡了個香香的花朵澡,洗得香噴噴地去書房找辦公的王妃。   府裡的人總算找到了一處暫時能緩解壓力的河流,宋小五鬆了口氣,但剛去勘察過實地的她正在想怎麼把這條陰涼的地下河利用到極致,就見家裡頭一大一小香噴噴地來了,她便停了手上事,往椅子邊上挪了點,讓這倆人擠到她身邊。   書房的椅子是正常的太師椅,坐一個人寬,坐一家大小三口稍稍有點緊,但宋小五沒讓人換,楊公公極為貼心地換過一次,被他家主公瞪了一眼,回頭親手又把椅子換了,於是一家三口照常擠著坐。   一落坐,德王把被他洗得乾乾淨淨香噴噴,僅穿了一條小褲衩的兒子放到王妃鼻子前:「你聞聞香不香?」   「嗯,香,可以吃了。」宋小五咬了小面癱的小藕臂一口。   這天兒這麼熱,還能把這小孩兒養得這麼胖,不容易。   「哈哈哈哈……」德王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也咬了兒子一口,被轉過頭來看他的小世子怒瞪了一眼,揮了下小拳頭。   德王便親了他的小拳頭一口,把他塞到了他娘手裡,朝王妃擠了擠,拿過了她手上的筆,「你之前寫到哪了?你說,我接著寫。」   宋小五就親了他的臉一口,德王一被親就轉頭夠她的嘴,連親了好幾下被兒子蹬了一腳才鬆開,捏著兒子的小腳一臉可惜地跟王妃道:「就這一點不好。」   有小世子是好,可是有時候他也太礙事了。   「不喜歡就扔了。」宋小五低頭親了親小小鬼的腦袋一口。   還好長得漂亮,要不她都不太想抱。   「還是不要扔了……」德王聽了就想笑,又靠近她想親她,但被宋小五躲了過去。   「你先看看那信。」宋小五朝他抬了抬首,指了指被她擱在公文上頭的折冊。   皇帝寫來的。   他給小鬼寫了幾條於晏地有用的治災的法子,還給小鬼獻了幾條策,以及還給他們送來了一批有用的藥物,並給他們送了一年兵馬的糧餉。 第128章   看罷,德王撇了撇嘴,把摺子往兒子手裡塞:「拿著。」   說著朝德王妃討好地一笑,「是罷?」   給了就拿著,清高骨氣算得了什麼?把馬兒養肥兵養壯了,一個個都能使力才是正途。   宋小五被笑得嘴角一翹,德王見著魂都沒了,人往前湊,嘴唇無意識地嘟起,但他還沒吻到他的甜頭,德王妃就把小世子塞到了他懷裡:「你抱一會兒,我把先前的畫完。」   沒得到賞頭的德王恨恨地啾巴了兒子的臉蛋兒一口,朝神似了娘親的小冷漠恨恨地道:「都是你。」   老壞他的好事。   小世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漠不在乎地別過頭,蹬著小胖腳自個兒玩耍了起來。   德王哼了一聲,湊到王妃身邊,小聲地道了一句:「親一個唄?」   一個就好了。   提筆的宋小五聞聲轉過頭在他嘴上啾了一口,雖說她親了一口就別過了臉接著忙,但德王也心滿意足了,安靜地看著王妃寫寫畫畫了起來,沒有多久,王妃擱筆讓出位置,不用他說,他就接著她的下文寫就了起來。   他甚是認真,宋小五陪了他一會兒就不再打攪他,抱起小世子回了臥室餵奶,餵到一半,聞姑姑匆忙進來,朝她福了一禮:「王妃娘娘。」   宋小五朝她頷了下首,過了一下見聞杏沒走,便看向她:「何事?」   聞杏靠近,低聲道:「奴婢有事要稟。」   宋小五拿了一個涼枕塞到腰後,往椅子後靠了靠,靜待她詳說。   「奴婢下面兩個丫鬟起了異心,奴婢想把人送走。」敲打也沒必要了。   聞杏禁不住手下人再來一回了。   「嗯?」什麼異心?   聞杏低低地回:「是負責屋裡衣物替換的詩情和畫意,她們身上有股含羞草的味,王爺昨日找奴婢說話奴婢才知曉,剛剛奴婢才找到物證,是奴婢疏忽大意了,還請王妃恕罪。」   含羞草名字好聽,但實則是大燕內臥助興的一種春*藥,常混進女子的香粉裡被使用,宋小五知道這個,聞言挑了下眉。   這是想給王爺獻身?居然有丫鬟不怕她?   不過,對一個丫鬟來說,哪怕只給王爺睡一次想來於她們都是麻雀變鳳凰的希翼,對於她們來說再沒有比這更一本萬利的事情了,為此鋌而走險也是正常。   最近她跟小鬼都忙,她睡上半夜小鬼睡下半夜的時候經常有,臥室裡有要隨時換洗的嬰兒,小鬼又帶他帶得多,丫鬟夜間出入他身邊,女主人要不在,有點暇想也難免。   畢竟,就是她這種老鬼看著長大長高了的德王爺也難免有迷到失神的時候,就不說定力不夠的小丫頭了。   但動心是一回事,敢於行動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就換了。」宋小五便點了頭。   「是。」聞杏恭敬地應了聲,等了等,沒等到王妃接著吩咐,便抬起了頭。   吃奶的小面癱在她懷裡睡著了,宋小五正要挪開他放下他入睡,見聞杏沒走,便看向她。   「奴婢罪該萬歲。」聞杏又請罪。   「不至於,退下罷。」   「是。」聞杏見王妃不問王爺是怎麼發現的事,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退下了。   這件事聞杏第一個稟告的是王妃,第二個才是楊公公,讓楊公公去稟告王爺那邊。   楊標聽到丫鬟行勾引之事,眯起了老眼,聞杏被他看得身形僵硬,苦笑著道:「師傅,徒兒管得住她們的人,管不住她們的心。」   那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   楊標哼笑了一聲。   回頭他去了書房,等到德王忙完事情,他上前稟告了此事,德王一聽,皺眉道:「只是送走?」   「礦山那邊缺媳婦的多的是。」楊標說了下她們的以後。   「不成,」德王搖頭,「那是我城的重地,不是她們這種女子進得去的地方。」   「那,奴婢讓人送到馬羊山的哨所?」羊山是靠近第一要塞一百多裡遠的一座草山,那裡駐守著一支兩百人的巡邊軍,說是也是巡邊軍,實則是給第一要塞養羊養馬,送肉送菜的伙頭軍。   「嗯,交給人訓老實了再配。」德王吩咐。   「是。」   說完他也沒走,德王瞥了瞥他,見老奴婢有話要說的樣子,他頭有點疼:「別問我為何不偷腥,你問小辮子去。」   「老奴不敢。」楊標誠實地道。   德王瞪他:「去去去,問我你就敢了?無法無天了,還不趕緊走?」   楊標上前給他捏肩:「要不您跟我說兩句?」   詩情畫意長得還是挺美的,當初他挑的人讓聞杏帶的,那時他也是存了心給當時的小主公盡挑好瞧的了。   她們是比不上王妃,但皇家想爬床的,有幾個真比得上正宮娘娘的?還不是爬成功的多不勝數。   「給你,你想要嗎?」德王打開他的手,「磨墨去,爺好得很。」   沒下半根子的楊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走到了他手側拿起了墨條,漠然道:「您這是怕王妃罷?」   「膚淺,」德王「嘁」了一聲,「我才不是呢。」   說起他還抬起了下巴,得意洋洋地道:「我不僅不怕,我還替王妃娘娘把關,替她杜絕府裡府外一切隱患,好好替她守著我自己。」   楊標被他氣得冷笑了一聲。   「她們今日能爬我的床,改日榮華富貴都有了,她們就敢爬別人的床,我親嫂子都免不了俗,她們這些個沒見識的還能免得了?」德王見楊標冷笑,聳了聳肩甚是不在意地道了一句。   「您還是小看自個兒了,」楊標見他說得起勁,冷冷地抬舉了他一句,「不會有人捨得的。」   「這個你就錯了,我那個堂侄肅清王的事你還記得吧?」他那老堂侄長得可一表人材,年輕的時候愛一個小丫鬟愛得死去活來,生生把一個賣進府裡的小奴婢捧成了貴妾,因此還跟結髮妻子鬧了個同住一府卻老死不相往來的結果,最後貴妾生的兩個兒子一個都不像他不說,還被逮到跟府裡的馬夫在馬廄裡廝混,事發那天德王湊巧跟著他那堂侄的嫡子在他的官衙說事,聽到稟報跟著人回去看了一下,結果那馬夫又老又醜還個矮,德王還以為他有什麼特別厲害的地方,結果脫下來一看,那根兒又短又小,當天所有在場的人都想不明白那貴妾看上那馬夫什麼了,他那樣樣都比馬夫強的老堂侄更是被激得吐出了一口老血來……   德王還清楚記得,他老堂侄被氣得吐血的那一刻,他那堂侄孫連上前去扶一下的意思都沒有,別過臉一臉的冷酷。   親兒子都嫌他丟人不想認他呢。   這事發生沒兩年,楊標當然記得,聞言皺了下眉,看了眼自家王爺。   德王一見他眼神就抽了抽鼻子,「我跟小辮子說過這些事,還求了她不要多看別的人,還有……」   楊標不想再聽下去了,把墨條擱下,「奴婢還有事,就先退下了。」   德王沒攔他,僅在他背後喊:「我是不會給小辮子戴綠帽子的,你想都別想了。」   走出門的楊公公一個趔趄險些栽倒,毫不猶豫翻了個大白眼。   **   丫鬟的事宋小五沒怎麼多說話,但聞杏換了人後,她把她屋裡侍候的人,連帶新進的叫到了一起,跟她們道:「詩請畫意是想替我分王爺床上的憂被聞姑姑送走的,這是我們夫妻房裡的頭次,可以原諒一次,但以後你們要是有這個心,就不會有她們那個好運氣了,但凡只要我知道,當天就可頭點地,不信邪的都可以試一試,看看我是不是下得了這個手。」   她說的很平淡,屋裡的大小丫鬟有兩個沉不住氣的抖了抖,最邊上站著個叫如意的送水丫鬟當下就跪了下來,顫抖地哭著喊:「王妃饒命。」   聞杏沒料到王妃只是訓個話就遇到了這麼一個慫貨,剎那急火攻心差點被氣出個好歹來,當下就用眼神使喚了兩個近身丫鬟把這丟人的拖了出去。   這麼怕王妃,怎麼就沒把她的賊心怕死?!   當場就有丫鬟不打自招,沒料到的宋小五也默了一下,看了在場的人一眼,懶得多說,揮揮手就讓她們退下了。   回頭她也沒跟德王說起這事,反而是德王在知道她所說的話後等了兩天也沒等到王妃對他做什麼,這天辦完事回來挨著她補覺的時候實在睡不著,沉不住氣地跟她先道:「你怎麼不讓我替你管好我自己啊?」   宋小五為了給他找出個能睡覺的地方,從太師椅上移到了長榻上,這天著實是熱,身邊還有個如火爐一般的人形熱源,她這是靜了靜心才把身上的熱氣壓下,聽他這麼一說,她嫌棄地把想枕到她腿上的人頭往下推:「沒事,有你就有我,到時候我們倆給我們家開出一府色彩繽紛的花來,誰都不會比誰遜色。」   德王聽了目瞪口呆,半天后,他直起身慘叫道:「你敢!」   宋小五見他跳起來了,覺得這天太熱了,封地諸事也壓力重重,難點極多,做點事散散暑氣和壓力也好,便由著他撲上來辦了一場。   德王逞完威風,見她不堪重負先睡了過去,他看著懷中的人小心地親了一口又一口,替她蓋好薄紗,拿過扇子替她扇著風,把放在旁邊冰盆裡的冰塊的涼氣扇到她身上,又拉過公文坐在一邊批示了起來。   宋小五補了一覺起來,見他盤著腿坐在她身邊,一手拿著筆專注地看著腿上的建築圖,而另一手則在替她扇著扇子。   他太認真,也就沒看到她醒來,宋小五抬眼靜靜地看著他,享受著這隻獨屬於她的時光,直到他抬手去擦鼻尖已堆積重重的細汗時瞥到了她,她便朝他微笑了起來。   「我等你好久了。」見到她醒了,德王頓時就笑開了顏,低頭朝她的嘴碰去,「你睡得好不好?」 第129章   晏城現在的情況的井井有條,都源於德王府對城中諸事財力物力的巨大投入,這當然是有回報的,但回流時間很長,而德王府再富有,庫存也有限,宋小五要做的就是在一切進入良性循環之前,如何用這有限的庫存把晏地支撐起來。   她於規劃是有一手,而小鬼作為執行者手下也有人,但光有人不用,每一樣執行到位,才可能出成果。   並且每一件事並不是都能按規划走,計劃都會中途變化,人算不如天算,總有突發事件會打破計劃的平衡,唯一能解決的辦法就是見機行事。   是以她跟小鬼帶著王府的大批人馬具體解決好這些問題,用鐵硬的執行力終是換來了晏城的穩定,但晏城的穩定也讓晏城湧入了邊州兩地的不少逃災百姓,晏城關門阻止這些流民的湧入,讓晏城烏雲壓頂。   城中百姓不能再出城門打石頭給王爺府的建造運石頭,城外的一些農戶家費心打理的田地也被這些湧來的災民禍害完了,王府迅速派兵鎮壓,才把人管束了起來。   城裡的百姓本來對這些人心存憐憫,但因有人給外頭被饑渴交織的流民送水送食最後卻因遭殃被打死在城外,沒兩天不再是官兵把守不許這些難民的進入,而是全城民眾自發對外,不願意接受這些逃災的百姓的進入。   此時已是八月,天氣依舊炎熱。   德王在府裡的醫官都準備就緒後,令小暑帶隊領人出城把守次序,以及運來大批水桶柴火,令他們消毒淨衣,另一頭晏城也在做安置這些人的準備。   守城將軍王將不知道王爺夫妻為何下此讓晏城背上重負的命令,但他是德王的心腹,王爺下了令,他就帶著兵將執行命令,沒兩就把能安置上千人的兵營讓了出來。   這頭王府鐵衛首領鐵衛將軍立春奉令從礦山回王城,不多時就又帶著大隊出了王城,前去迎朝廷送來的糧草。   這糧草已經押了快兩個月都沒到,德王怕這一州一州過來,到他手上的就沒多少了,他讓立春前去迎不說,要是發現但凡誰搜颳了他一粒米都給他討要回來,多的孝敬他的就不說了,拿回來就好。   另一頭,鐵衛的另一支隊伍也出城掃蕩沿路的屍體,王妃有令,只要見到屍體的就地挖坑半丈掩埋。   一連六個月的熾熱天氣,一滴雨也沒下,中暑死者無數,饑渴讓人無力掩埋一起逃災的親人,無數人被棄路邊荒野,引來蛆蟲蒼蠅禿鷲無數。   除了鎮守邊境的駐軍,德王把自己在外的人都調守了回來,這時,晏城的百姓也被下令白日進入地下河避熱,另一頭也接手官兵挖地開河的事懂,城裡所有的壯勞力也被官衙接管,統一安排勞作。   這所有的大動作,晏城用了不到五天全部完成,而統管所有事情的德王這幾日都不在家,他被王妃派去尋找前來逃難當中的可用之人,城裡的那些能耐的,已經一個人被當兩個人用了。   連只念過幾句書,會寫幾個字的小書生都被他們派去各處當文書了。   他這日回來,宋小五帶著孩子睡著了,光著身板躺在母親身邊,面無表情看著上方的小世子見到爹回來了,嘴一撇,朝他爹張開了手。   「父王臭極了。」德王抱起了他,親他,「也就我兒不嫌棄。」   「爺,水好了。」追著他過來的楊標提醒。   德王抱著孩子彎腰,親了在睡的美王妃的發角一口,輕聲跟睡夢中的人:「孩兒我抱走了。」   小世子打了才回來的人一下,快走。   德王抱著兒子去洗了個澡,回來躺下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宋小五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了睡出了一身汗來的一大一小,她坐起來緩了一會,見冰盆裡的冰化了,就敲了兩下桌子。   聞杏下面的得力大丫鬟楊柳飛快輕步跑了進來,小聲叫了一聲:「王妃?」   宋小五給自己倒了杯水,朝冰盆揚了揚首。   「是。」楊柳早已察覺冰盆該換了,但沒有王妃或是王爺的令她不敢私自進入王妃的領地,只能等著傳召。   宋小五剛喝完水,知情的楊標就過來了,跟她道:「王將軍找王爺跟您有事要稟,您看?」   「我過去。」宋小五開了口,清亮的聲音因剛醒稍有點沉。   「您用點什麼嗎?」   「有什麼?」   「鎮了點五穀粥在冰盆裡,聞杏還做了只白切雞,給您端半盤上來。」   「成,給王將送一份過去,說我用點就過去。」宋小五見過王府下面大小的官員,這些官員甚至有一半是她任命的,褪去他們最初對她的震驚,磨和了半年,她跟他們現在也算熟,他們也比以前聽話多了,是以宋小五給他們好臉色的時候居多,不再是老冷著一張高深莫測的臉。   德王妃有個總能讓人輕易忘記她年齡的本事,讓人對她噤若寒蟬。   「奴婢知道了。」   「你吩咐下去,別跑了,把承兒的衣服給他找出來,等會他父王要是去見人,讓他跟著去。」   「這……」   宋小五瞥了他一眼。   楊標無奈:「是。」   到了封地,王府就更是她的天下了,無法無天,天王老子第一她就第二,他也拿她沒辦法。   宋小五用了點吃食就起了身,走到門口的時候,之前她穿衣吃喝鬧出些動靜沒鬧醒的人突然醒來了,帶著睡意說了一句:「你去哪?」   宋小五回身,朝起了身的他道:「去見王將說點事,你睡,等會兒我回來。」   「哦。」知道她要去哪,德王放心了,又倒了下去。   他的警戒心真是宋小五見過的人當中最強的,哪怕兩個人早分不出你我了,他都沒有放鬆。   怕失去的陰影可能得跟隨他一輩子了,也不知道再多養幾年,能不能把他的安全感培養出來。   到時候就是失去她,也沒什麼可怕的了吧?   宋小五心裡想著,朝站在門邊的楊柳點頭,帶著人過去了安德殿。   安德殿離別院不遠,是現在王府見屬官的唯一一處議事廳。   王將還沒吃完,他吃完王府送來的吃食,又討了幾盤饅頭,帶著兩個親兵拿饅頭沾著蒜醋吃得不亦樂乎,王妃悄不作聲地來了,王將軍還好,兩個蹲在王將軍腳步吃沾醋饅頭的親兵當下就猛地站了起來,「王王王妃……」   一下他們臉就急紅了,汗如雨下。   宋小五瞥了他們一眼,往上位走去,王將也趕緊把嘴裡的饅頭咽下,放下手中的半個站起來朝他們使了個眼色讓他們撤,他則朝王妃行了個禮:「末將見過王妃。」   「不急吧?不急吃完了再說。」宋小五落坐,問了句。   「嘿嘿,嘿嘿。」王將沒剛見她時那般怕她,初初剛見的時候他是面上聽她的令心裡不聽,王妃娘娘是個橫的,一看他不執行她的命令,什麼事都不待見他,下面做事做得漂亮的人都有得賞,就他這個長官沒有,把他冷得孤立無援,差點抹不開面子甩手不幹了,現在這口氣緩過來了,謹小慎微給她當了半年的差,見她也沒有他想得那麼差勁,對她便也像對王爺那樣了。   「吃罷。」王將勇猛忠誠,是個能將,但有一點不好,他就是很典型的武夫,很自以為是,服你就聽,不服你打死了他都能梗著脖子跟你懟,且嘴拙得慘不忍睹,兩句說不過就吼「老子打死你」,脾氣急躁得能不用火就能把現在這空氣點燃了,宋小五拐彎抹角收拾了他幾頓才把人收服,還得小心著力度別把人整死了,對他也算是用心了,所以這人還沒把她的用心還回來,德王妃還是會好生待他的。   她這輩子不會計回報的人的名額,已經被人佔滿了,這些個在她的地盤吃她的飯的,誰都不要想著能白吃她的飯。   「誒誒誒,那……」王妃娘娘是個大方人,來了府裡總有些吃的,哪怕是只給一碗飯,那也是一碗大大的白米飯配一碗紅燒肉,這是王將來府裡最糾結的地方了——他想見的不是王妃,但又想碰見王妃,面見的是王爺的話,王爺就沒這麼體貼了。   「吃你們的。」宋小五接過了楊柳給的水喝了一口。   王將見狀,趕緊揮手叫他的親兵過來,把他們吃了一半的拿給了他們,見他們還往盤中抓,抓了一個不算還抓第二個,他狠狠地一人抽了他們一記,罵道:「飯桶啊?」   他還吃不吃了?   親兵哪敢跟他倔,看不能抓第二個了,拿著手上的一個半呲溜一下又跑到了門邊,蹲到了門外大汗淋漓地吃飯去了。   他們是聽到將軍要來王府,打贏了幾個兄弟才搶到這陪著跑腿的活,還不是為的這兩口吃的?   王府裡給的量大,足,油水也管夠,頂飽,沒吃飽的話臉皮厚點還能去廚房討一碗骨頭湯吃,運氣好點的話還有排骨啃,王將的親兵們來了幾次都來出心得了,現在來王府已經成了搶手活。   這廂王將在門內也是抓緊了時間把饅頭塞進了嘴裡,王府的蒜醋香,還甜,堪稱美味,是以最後那點蒜醋他也沒放過,當著王妃娘娘的面把那點沾料都倒進了口裡,還巴唧了下嘴巴。   饒是宋小五見過了這些武夫的糙樣,心理準備也做得足足的,但還是被王將軍這絲毫不矯揉造作的吧唧嘴巴得頭有點疼,便抬手揉了揉。   這都是餓鬼投胎來的罷?   王將倒是真毫不掩飾,吧唧完嘴,還遺憾地說:「王妃您賞的那什麼白白雞好吃得很,就是少了點,饅頭也香,就是還缺了點什麼?」   王將想著想起來了,一拍大腿道:「對!缺了一碗肉湯,裡頭要是撒點蔥花再香不過了,就像上次您賞的我們的那碗那樣,香得喲,回去睡覺我舔了半天嘴巴都能感覺到!」   宋小五聽到這,著實是聽不下去了,怕他越說越難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王妃一臉冷漠,終是把王將因吃飽喝足填得滿滿的腦袋嚇得一個激靈,清醒了不少,連忙清了清嗓子道:「王妃,末將來是要請示您,那些登記在冊的災民可是能安排乾活了?」   「花名冊帶來了沒有?」宋小五問了句。   「帶來了!」王將朝外吼了一嗓子,「王五,師爺給的冊子呢?」   「來了。」外面的親兵衝了進來,沒顧他們將軍,直接把冊子獻到了王妃面前。   王妃不是個挑剔人,這從她連王將這樣的糙漢都能視若平常就足以看得出來了,但她看著呈放到她面前還沾著幾個手指油印子的花名冊,她還是抬頭看了這親兵一眼。   親兵被王妃的美目看得心顫,低頭一看,看到了花名冊上的油印子,當下膽寒,雙腿一軟就跪到了地上。   王將被他嚇得趕緊走過來:「怎麼了怎麼了?」 第130章   「呀……」看到手印子,王將還嚇了一跳。   混不吝就是如此。   楊柳過來有些拿不定主意,但王妃這時頷了下首,她接過拿手帕擦了擦,正想拿下去收拾一下再奉上來,就見王妃伸過了手。   宋小五拿過花名冊看了起來。   現在這關頭,王府的人都被她轟出去辦事兒了,現在分工明確,但也不明確,她也不想浪費時間金錢,是以他們夫妻拿大頭的事情太多,她能不推諉就不推諉。   現在晏地由他們夫妻倆一把抓,權力集中的不好的地方就是他們身上雜事太多,但有一個好處就是在非常時刻也很省時省力,他們下什麼令下面就執行什麼命令,省去了中間環節,乾脆了當,一目分明。   另一個,真正的地位都是靠擔當了多大責任建立起來的,權力結構裡,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投機取巧的就是能得一時利也走不了太遠,更當不了領頭人。   實權都是通過具體事件建立的。   這就跟要表勳彰了,說的都是誰幹過什麼成績上來的,至於睡對了人拍對馬屁這種話,什麼時候登得了大堂?   虛弱的終歸是虛弱的,站不住腳,宋小五現在要的就是站住腳,她要的是能充分調動整個王城的權力,而這僅有小鬼站在她背後支撐她是遠遠不夠的,她要做的就是通過事件在這些官員當中建立屬於她的威信。   「四百五十三人?」宋小五從王將師爺的花名冊當中看到能用的壯勞力,道了一句。   「是。」王將湊過了點頭,訕訕然道。   他師爺比他更慫王妃娘娘,只要是來王府不是確定見王爺,他就不來。   「把椅子搬近點。」宋小五見他湊頭,看著花名冊道了一句。   「不用了。」王將迅速回到下首的座位坐好。   王妃是美啊,他知道是個美人,可美人王妃是個真看不出喜怒來的,前幾個月有個官吏犯事是觸了她的逆鱗,可當下誰都沒看出她生氣來,王妃就端起滾燙的茶杯砸到了人的臉上,現在那人墳前的草都長出來了。   她殺人不眨眼,連說句多餘的話讓人分解的機會都不給,身邊靠不得。   王將離遠了,宋小五也不在意,她知道她的容貌對這些下屬的影響,也知道這些人對她這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婦人的非議,無論哪樣她都接受,她也希望他們怕著她一些。   她不需要有人看穿她,而這王府,有一個好說話的就行。   「把剩下的婦孺老少送到安置處。」婦孺老弱不多,大概是要麼留在家鄉沒走,要麼都死在半路了,這一點宋小五打算圈養起來,讓他們安生點,也好留下條命。   不至於走到終點了,還給累死了。   「這……」安置處是陰涼處起了屋子的地方,是安置城中老少婦孺的地方,那可都是由他們家中男人掙的工分住進去的,這外來的難民一來就有得住,王將怕他們打起來,他有些為難道:「怕是不成,現在我們城裡都不是家家戶戶都住進去了,您也知道為著這屋子大打出手的不少。」   「也不能白住,家中有勞力的先賒著,沒有的,讓他們到聞姑姑那去領活抵,不聽令的揪出來當場城規處置。」   「是。」王妃可是個不吝處罰的,不對頭就處置,不是打就是逐出城去,說一不二,比王爺狠多了,偏偏王爺是個眼瞎心也瞎的,王妃狠當看不見,還非說是他自己下的令,可饒是他找補,王妃娘娘在他們這些人心裡的惡名也是抹不去了。   「那我按您的吩咐吩咐下去了?」王將的話也不是沒人聽,但只要說是王妃吩咐的,就是不怕死的君子也得灰溜溜地低下腦袋按她的吩咐辦。   大家都被她整治過,生不如死的滋味太難受,只能依她。   「可。」這是小事,宋小五懶得跟他們糾結太多。   她要是計較這些人的那些心思,這城務就不用打理了,大家一塊兒忙著勾心鬥角鬥氣罷。   王將來也是說這事的,見王妃娘娘坐著喝了口茶沒叫他退,他遲疑了下,又跟她稟告起了這城中這兩日的情況來。   王妃倒是愛聽,聽他說完才讓他走,還讓他去廚房領兩隻燒鴨回去當晚上的添菜,王將聽了喜滋滋地走了。   他家倒是不缺吃的,但王府裡德王和王妃一塊兒吃飯都是只有五六個菜,他還親眼見過王妃娘娘一人進食就一粥一菜的,這底下的人不知情的還好說,知情的在這年景還要豐盛過王府來,這官途也就走到這為止了,王家現在吃飯也儉樸起來,但要是從王府這裡得點打賞,拿回去全家都高興,能稍微打下牙祭,也沒人說什麼。   宋小五回了院子。   德王府的翻修現在已經停了下來,他們一家現在住的地方不大,這一來一去之間省了將近八成的人力物力,這都是她的意思,算是她獨斷專行了,而這當中最難得的不是小鬼對她百依百順,而是楊公公和鐵衛這些近侍們對此毫無怨言,把人當嬌貴小孩兒寵的楊公公看著小鬼帶著孩子與她蝸居,沒有因此出言反對過。   宋小五回去後坐著看了會公文,又來了急報。   晏城南邊的渭州出現了大範圍的疫情,十日之間死了五萬餘人,之前德王已經去信告知周邊州府提防,渭州就是其中之一,渭州太守其實早已做好了提防,但疫情如猛獸洶洶而來,太守帶全州官員抵擋什麼法子都使了也沒抵住這場疫病,這一聽聞晏城無恙,渭州太守含淚寫信求助,其中無助悽惶之情躍然紙上,宋小五看罷急報,叫人領送信的人去休息,她這頭則叫醒了還在睡的小鬼。   德王被叫醒揉著眼要起身,宋小五沒讓他起,給他身後塞了個枕頭讓他躺著,嫌兒子礙事還把兒子往裡推了推,只顧大的不顧小的,還是大的看了連忙抬起雙手抱著他的小世子往裡放,不像王妃娘娘那樣只想伸一隻手推推了事。   「再讓他睡會兒,起來了就鬧你了。」德王放好兒子,討好地朝王妃說。   宋小五把信給了他,轉頭朝站在一邊的楊柳道:「去拿吃的。」   吃什麼王妃先前就吩咐好了,廚房隨時都準備著,楊柳欠欠身就出去拿去了。   德王這時本來是揉著眼睛在看信,還打了個哈欠,看了兩行眼不揉了,哈欠也打不下去了,他沉默地看完信,跟宋小五道:「我們用的法子跟他們的一樣的。」   他沒藏私,王城用的辦法,跟他之前告知大侄子,告知各州府的法子一樣。   「是一樣,也不一樣,」宋小五跟他解釋,「我們提前把控住了,州府不是王城,我們防疫,吩咐下去三五天就準備妥當了,地方也小,沒給疫情泛濫的時間,州府比我們大,決策者也不是人人層層皆是我們,他們從下令到執行再快能快到哪去?那時候早在人群間傳染開來了,人人都有感染的可能,關一個兩個重病病人起不了作用。」   人人都是感染者,全部關起來,也就是全城等死。   要說這是官員的責任,也不全是,據她所知,這一次大燕已經是做了充分的準備了,但準備跟執行是兩回事,說歸說,做歸做,做到,尤其是做好永遠要比說難無數倍。   「那可有法子?」德王盤腿坐了起來,他揪了下頭髮,「我們府裡的那些醫官可能頂事?」   他們可是還經過小辮子親自教導的。   「聖上那的人只會比他們更好。」宋小五搖頭。   「他那邊人少,」德王說到這,抬頭跟她道:「我想分出幾個給各州送兩個過去。」   更大的地方他管不了,但近在他眼前的這兩三個州他還是得管上。   「好。」宋小五點了頭,「他們帶的學徒也出來了,回頭你讓楊標帶人過問一下我們這邊的情況,留一個老成的留下,其他的都可派出去。」   德王抱上了她的腰,頭擱在她肩膀上悶聲道:「都是你養的人。」   他知道,人是她養給他用的,不是給大侄子用的。   「養給你用的,」宋小五見他又撒起嬌來了,想著他這段時日的腳不沾地,心中偏疼他,便只想對他溫柔點,「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德王心裡因歡愉而鼻酸,他也不知道說什麼話,忍著鼻酸在她脖子上重重地咬了一口,宋小五被他咬得一疼,打了他一下,拉他起來讓他去洗漱,看了眼公文又去給他挑了身衣裳讓換,等他吃好,見楊公公來了,她揮揮手讓他們去忙,把周承留下下來。   德王一溜煙地拋下兒子走了,周承氣得嗷嗷叫,瞪著他母妃的面癱臉就跟他與他娘是再世仇人一樣,雙眼冒火。   宋小五見他氣起來的那雙跳躍著火光的眼勉強能跟他親爹的眼睛比一比,還能一看,便低頭彈了下他的臉,淡道:「知足罷。」   要不是她想著以防萬一,給他爹留個絆住腳的念想,他未必出得來,更不用說還能坐在她的腿上給她臉色看,任情撒野了。   「哇!」小世子聽不懂,但他打生下來就不太親近他娘,這下她又打他,他氣得揮舞著拳頭哇哇大叫,臉頰緋紅。   周承氣性不小,也就安靜下來的時候有點像她,宋小五喜歡他,但從不討好他,見他大叫,抬首就招了丫鬟過來,把兒子塞到了丫鬟手裡,自個兒忙去了。   孩子親近他父親就好,那是個需要牽絆跟依賴的,至於她……   心狠的,有心狠的路要走。 第131章   宋小五大概能猜出她兒子為何不喜歡她,她兒子不傻,誰對他親近他就跟誰親近,哪怕一點惡意他就是不解也能感知出。自打她的這個孩子生下來,她先是評估,後是刻意生疏,面對她這一個心思複雜的大人,但凡有點聰敏的孩子能喜歡她那才叫愚笨。   她跟周召康的兒子還沒遲鈍到那個地步。   但她現在無意改變這個現況。   德王回來後埋頭在書房呆了幾個時辰,其中他出來找到宋小五,說了他要派出去的人選,這已經是王府之前培養的醫護人員的近九成了,但宋小五都點了頭,沒跟他說不可以。   晏城只能算是初步穩定,但地方不大,還有他們夫妻倆主事,就是出了岔子,她也有把握整個王城在他們夫妻倆說一不二的霸權之下能得到最大的控制。   現在整個晏地都在王府的嚴密掌控之下。   宋小五從不遮掩她的狠毒,但也從不吝嗇向人展示她的一視同仁——德王府的富貴安逸,她的太平日子,不會建立在他人的悲苦之上。   這就是相對的公平,哪怕沒人理解這當中的意義,但晏城的百姓只要知道德王府與他們在同甘苦,同進退,這個王城的人心再亂也不會亂到到哪兒去。   德王府這大半年的鐵血統管最初讓民眾私下議論不定,城中甚至有些先知先覺的幾個世家和一些富商藉故離開了晏城,其中當中甚至一家是德王的親信,盤鋸晏城勢力多年的這門老世家因德王妃這個婦人的有違倫常的掌權急速離開了晏城,離去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因此他們還沒有趕到移居的燕都,一家就在出渭州近燕北州的地方因家族大半人感染疫病停了下來。   這有賭錯的,也有賭對的,而這次晏城賭對的不再是世家大族,而是隨德王的入封地隨之而來的各地長工,在八月底這個大疫橫行燕都的時候,他們還有能力用自己掙的工分往裡接他們前來投靠的家人。   趁此,廣納人才的晏城也收納了一堆前來投靠的各方人員。   平昌十一年五月,大燕整個天下有超過七州大雪紛飛,此之後,天氣奇熱無比,就是江南雨水溼潤之地也是遍地乾草,田土乾涸,但在六月後,天氣奇異轉涼,溫度恢復到以往的常溫,太陽不再暴曬大地,雨水也隨之而來,天氣轉平。   而此時,燕朝從原本的四千餘萬人口,急劇轉少到三千萬內,大旱不到三年,整個燕都少了一千萬人口。   百姓不知具體數目,但燕朝皇帝跟朝臣算了一筆帳,說把整個燕都挖成墳坑,也埋不下這兩年多死去的百姓。   大創之後的燕朝就像一個被打倒在地垂垂近死的老者,朝廷亦如是,他們沒有了紛爭,也沒有了生氣,天災帶來的人禍遠比人為的戰爭還令他們心驚,也讓他們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而此時,晏地德王的人口從災前包括駐軍的四十萬,增加到了五十萬,多的十萬隻有五千不到是新生出的小兒,而九萬多皆是晏城新納入的城民,晏城在此之間也往沙漠那邊擴張了近五百裡,擴大了德王封地內居住地的範圍。   **   平昌十一年六月,宋小五年滿十九,在天氣好轉的同時,她收到了其父宋韌的信,他們家三郎在江東病危,危在旦夕。   這封信直接送到了她手裡由她拆開,看過後她便掩了下來。   兩日後,就在德王前去兩國戰情緊張的邊界巡視,她用公文交待好手中的事情,帶著她的心腹,不得不聽她令隨她走的的三奴五將連夜趕往江東。   德王在五日後回城才得知她帶了人去疫情嚴重的江東看望她兄弟去了,當場整張臉就白了。   是夜,德王府小世子周承面無表情牽出他的小馬駒,不管多少人攔,都要去把人逮回來,府裡的人攔著他也鬧將著,等到他父王德王過來拉他回去他也掙扎不休,但末了他父王一句「別鬧了」止了他所有的動靜,沉默地讓他父王抱了他回去。   體力不如當年的楊標在宮殿等著他們回來,見到父子倆回來了,他推開了好幾日沒有了女主人的宮門,讓父子倆進去。   「您用點罷,帶著小世子用點。」見他們倆坐下,楊標過來跪坐在蒲墊上,道。   德王從回來就不太吃得進去東西,連喝口水也咽得艱難,但他知道周承要吃,便把碗端過來,盛了勺粥用過了周承嘴邊。   周承別過臉,一臉的冷漠與殺氣騰騰。   德王也不跟他多說,把涼了的粥送到嘴裡,又給他孩兒送了一口。   周承這才願意張嘴,但等到第二口,他父王他不吃他便也不動,德王頓了一下,接下來也不再只餵他,父子一人一口把粥菜都分食了。   吃完,楊標也沒走,往常這個時候他已經回屋休息去了——去年他病了一場,大夫說他命不久矣,王妃就免了他常年近身侍候的責職,只管坐鎮府裡當他的老總管。   這還不到一年,他就不得不又操勞起來了。   楊標這幾天都沒休息好,守了兩個主公一夜,這時候他也疲累了,垂著眼跪坐在蒲墊上道:「追上去的人也應該追到她了,過兩天就有消息,您也別太掛心了,過陣子就回來了。」   德王沒張口,等到累極的周承在他懷裡睡著了,他才張口道:「楊標,當年我是不是錯了?」   楊標垂著眼沒說話。   「如果我早就死了就好了。我現在還活著,會不會是一命換一命,她拿她的換我的?」德王拍著他的小世子,安撫著他睡覺,嘴裡則淡然道,「她要是藉此不回來,我也不奇怪。」   「您多想了,如她信中所言,她辦完家中兄弟的事就會回來。」楊標這時抬了眼,看向了他:「您就別患得患失了,她要是知道了,又得嫌您不果斷了。」   德王笑了起來,他五官英挺俊朗,笑容更是格外深遂迷人:「你回過去想想,你不覺得自打她嫁給我做的種種,都像是在……」   「王爺!」楊標厲聲喝斷了他,雙眼睜開亮如閃電,「休得妄言她對您的一片用心,別人可以懷疑,難道您不知道她對您的千般……」   「我知道。」懷裡的周承被楊標的聲音叫醒了,德王淡淡地應了聲,低頭看懷中的小世子,跟他道:「你要接著睡還是陪著父王跟楊標吵架?」   周承睜開眼睛朝楊標瞪去,忍受不住內心的怒火朝最寵愛他的楊標揚了揚拳頭,德王看得笑了起來,拿下巴敲了敲他的頭,跟他道:「不尊長者,你母妃要是在,得打腫你的手。」   到時候他沒辦法,就只得閉著眼睛撈著孩子背到背上就逃,省得被她打壞了。   周承跟他親不是沒道理的。   「她什麼時候不打我了?」周承跟他父王親,也跟楊標這個老奴婢親,唯獨跟他母妃總是不對付,說著他下了他父親的腿,去了楊標身邊坐下,倦倦地挨著楊標道:「花花為什麼要跟她去?她對我們明明不好。」   楊標摟過他,「她是它們的主母,那日它們都在家就跟過去了。」   「她對我們不好,老兇我們,」周承固執己見,「她要走讓她走就是,為何要跟?」   那你剛才為何要去找?楊標不忍把話說出來,只管安慰他道:「就那麼跟上了罷,不管了。」   周承把頭埋到他懷裡,不再說話了,他在楊標懷裡哭著睡了過去,楊標被他哭得閉眼嘆氣。   小世子天性倔強不愛認輸,也不喜歡哭和笑,惟獨笑的哭的那幾次,次次都是因他的母親。   他跟他父王一樣,只要談論起她,全身的喜怒都系在她一個人身上,王妃就是想隔著他又有什麼用?   德王倒是一直笑望著他們,只是等到周承睡了,他嘴邊的笑意淡了下去,起身去抱了周承,跟楊標道:「好了,你要是不放心,就睡在外面,我帶小傢伙睡去了。」   楊標沒走,跟著他進了內殿,等他把小世子放下了,他張嘴道:「現在邊疆戰情緊張,一觸即發,您哪都不能去。」   德王沒出聲,楊標就當他知道輕重,叫來人侍候他躺下後就走了。   這時德王府的天都塌了,宋小五連夜趕往江東,近兩千裡路因道路崎嶇她花了近十天才趕到,趕到時宋興盛和他的妻子已命懸一線,不僅如此,他們剛生下不久不到一個月的雙胞胎孩子也只剩一口微弱的薄氣。   宋三郎現為江東刺史。   江東現被劃為江東河南邊和東邊兩塊,南邊乃大災大疫後的生還者居住之地,而江東以轉是已死者和等死的人的地方。   燕朝東北和中原六州的大疫之後,近江東的地方已死和不能痊癒的人都被秘密送到了江東平縣這個地方,而主掌平縣的入就是宋家三郎宋興盛。   他本來只受令在江東鎮災,是臨危受令才上的位,聖旨一頒他就在江東升職,沒回朝廷,從此被鎖死在了江東平縣這個地方已有兩年,連同他治下的兵將不得出縣一步,以防把疫情帶進別的州府。   此事本來他都瞞住了家中,只說是在江東掌管兵馬,而不是主掌平縣這地的主將,但他的妻子是江東太守之女,在女婿染病後,江東太守顧及私情,悄悄向已經升為戶部尚書的宋韌告了密,宋韌憋氣去了宮中詢問真相,這才知道三子同朝廷當中的另幾人皆被暗中授令,且跟其他幾個朝中俊傑一樣皆籤了生死狀,國家之上沒有個人,更何況宋興盛此舉是為保全家中兄弟除他之外不受波及,宋韌知情後肝腸寸斷,無計可施的他只得寄望於女兒。   這時宋韌和宋小五尚不知情的是,三郎夫妻剛生下的一對雙胞胎也因吃藥不管用而危在旦夕。小夫妻是自己結的情,天地都是在軍營拜的,未真正拜過高堂父母,之前就做好了帶著孩子一起去死的準備,所以連其妻的父母只知道女兒跟女婿已拜過堂,尚不知道她已產下了兩子的消息。   這幾年宋小五全心投入晏城,家中的事她偶有過問,不過之前她都當她已盡力,宋家的命運從此就全靠他們自己,但看到始料未及,想都沒到過會有的兩個侄子,從未做此做準備的宋小五氣得差點當場殺了宋三郎。   饒是她帶了大夫和藥材過來,但也只把兩個大人的命拉了過來,大人的藥剛出生不久的小兒吃不得,她在嘗試過幾種辦法後見孩子的氣弱得幾不可聞,當機立斷把孩子們帶往了傳說有神醫出沒的地方,終是在屬下人和隨行花豹的通力查找下找到了這位神醫,在神醫的幫忙下費盡全力把孩子們搶救了過來。   孩子們在大半個月之後才脫離危險,宋小五正打算把兩個孩子抱回去先託付給他們的外祖父母,去教訓那對小夫妻的時候,救孩子的神醫告知她,皇帝有請。   燕帝來了神醫的落腳處。   **   這日八月涼風已至,燕帝見到了帶著大堆人馬和兇獸而來的德王妃。那秋風襲襲當中,走在最前方的德王妃面若靜水,粉頰如花,朝他走來看向他的眼黑亮如星。   她走近了他,黑眼亮到詭異。   她越發地近了,燕帝的心從乍見絕世美人的狂跳如雷,恢復到了鎮定如常。   宋小五走到了不期而來的燕帝的面前,從上而下看著坐在石凳上的皇帝。   燕帝不動如山,他轉了轉手中的扳指,抬頭微微一笑,「多謝王嬸。」 第132章   宋小五看了他一眼,回過身,找了條石凳坐了下來。   石凳是固定釘死在地上的,王府的人沒搬動,跟隨王妃節節退後,豹子們扭著頭看了皇帝一會,走在最後的兩隻回頭見宋小五坐下了,就趴伏了過去。   豹子們被德王半家養半野養出來的,跟著王府的鐵衛們山林邊境出沒,打過不少惡戰,兇悍無比,這時候有兩隻趴到了宋小五腳邊,另兩隻躍上了亭邊的木沿上,還有兩隻一左一右,站於亭外皇帝的左右兩邊。   不需人指示,它們自行就打好了捕獵的埋伏。   這次為首的鐵衛清明見狀,低頭致意後,按著手中的刀退到了亭外,與亭外已拔刀而出的宮中侍衛相對。   這些曾經是同僚,甚至同出過任務的將衛們因不同的陣營此時目露殺氣,刀劍相向。   德王妃帶來的人都進了內圍,外圍都是燕帝的人,人數不下百人,只等裡頭有一點動靜,他們就衝殺過來。   按人數來說,德王妃是趨於劣勢,按勢態來說,被人掌控著行蹤的她也是劣勢,但宋小五這個人只要有一點優勢她就不覺得自己吃虧,例如燕帝近在眼前,只要他想殺她,她只要能把他一同帶進地獄,哪怕她被刀劍戳成窟隆,這筆買賣也值了。   她不貪心。   人有節制,就跟無欲則剛一樣,就是死亡也撼動不了其內心,她坐下後順了順裙子,整理好袖擺才朝燕帝看去。   燕帝臉上帶著淡笑。   「有什麼事嗎?」她開了口。   燕帝翹起了嘴角,從她看到她身後退到亭外的德王府鐵衛。   她跟他們,一個也沒跟他行禮,夠他斬這些人無數回了。   「王嬸可是對朕有什麼意見?」燕帝調回了眼神,看向了她:「這是想反朕?」   昨夜王府的人已經跟皇帝的人惡鬥過一場,雙方都有不少受傷的,皇帝這話出來頗有點惡人先告狀的意思,但這天下最會栽贓的人就是皇帝,他說黑的沒人敢說白,宋小五懶得跟他爭這個,過程和結果她都要,但最好是按她的來,她不會跟皇帝耗,「要反早反了,輪不到你坐我眼前說這話。」   「哈哈……」燕帝先是一愣,爾後大笑了起來,拍掌道:「王嬸好本事。」   宋小五點點頭,「我死在這裡是個好結果,你要是亡在了這裡,也是好歸宿。」   燕帝的笑意淡了下來,把衝上心頭的惱意按了下來,不等他多想,德王妃看著他接道:「皇帝,有話直說。」   「王嬸好一個直接人。」燕帝的笑沒了,淡道。德王妃的不按常理打亂了他先前不少的種種布局,陳相說的好,這是一個鬼,想要徹底壓住她他們現在是沒什麼辦法的,只能到時候把人放到眼前了,再見機行事。   至於拿宋家壓她,燕帝跟陳相那幾個近臣都沒這個意思,倒是符家想得很,但燕帝還不至於拿他的肱骨之臣一家去要脅一個女人,哪怕她是個鬼。   不知道他派往晏城的人有沒有接近小王叔。   燕帝這邊原本的打算是想壓著這女鬼一頭,讓她以為他要殺他,他再反過來寬宏大量指摘她把她帶去燕都,但壓不下,他也無所謂,日子還長得很。   燕帝還不知道他派去晏地的兩個小女將剛到晏城邊境處,就被德王塞給了他的光棍將軍,還把他派去送旨的太監脫光了掛在了城牆,供官兵取樂。   這邊燕帝放棄了把此婦玩弄於股掌的想法,忍著心頭的心悸接著淡然道:「王嬸是以為朕要殺你罷?」   「是,也不是,你殺與不殺我都無妨,」宋小五別了別頭,揉了揉這些日子奔忙過狠有些頭疼的腦袋,聽著周邊響聲震震的揮刀聲和朝亭子逼近的腳步聲,在一片殺意重重的殺網中,她頓了一下,等頭疼緩解了點方道,「皇帝,我這點氣量還是有的。」   你那氣量就不行了。   宋小五瞥了皇帝一眼,冷漠地別過眼,不屑地翹了下嘴,朝身後的聞姑姑道:「你們爺這幾年好似不婆婆媽媽了罷?」   聞杏不敢答,連欠身都不敢,頭低著看著地上,當作自己耳朵聾了。   「哈哈……」被嘲諷沒氣量婆媽的燕帝一愣,又大笑了起來,他正要說話,卻見德王妃皺著眉忍著厭惡朝他看來。   那鄙夷不屑的眼神止住了燕帝所有的話,讓他抿起了嘴。   燕帝不覺得自己沒有氣量,但她的厭惡讓他覺得他要是不手刃了她,他心口的那口惡氣就出不來。   她哪來的膽?怎麼就讓她放肆到了如今?   「行了,有何來意就說清楚……」宋小五看著他冷冷地道:「想殺就動手,不想殺就張嘴,廢那麼多沒用的話作甚?」   「德王妃啊……」燕帝訝笑出口,眼睛裡卻沒笑意,他用同樣冷酷的眼回視著她,「如若不是朕念在你有功的份上,朕還真留不得你。」   說罷他站起了身,「行了,朕是過來看看你的,給你請個安,既然王嬸不喜,那朕先告辭了。」   說著不等德王妃反應,他揮袖揮退亭邊逼近的侍衛,背手昂首闊步下了涼亭,上了轎子,帶著大堆人馬往涼亭下的山下走去。   德王府持刀對著山口,等人影往下,清明很快退到了王妃身邊,手中握著刀眼睛還盯著山下,「王妃,這是何意?」   德王妃冷冷看著那堆人馬消失的山口,過了一會兒,她道:「看罷。」   第二日,德王妃清早準備帶人趕往江東州府,卻接到了讓她隨宋三郎夫妻一道回京的聖旨。   傳旨的內侍私下的話是宋三郎夫妻倆很快就會被送到江東州府,皇帝念她老父老母思她太甚,意欲成全他的有功之臣思女之情,破例開恩讓她奉旨回都探望父母。   反正這一趟,德王妃想去不想去都得去,是以德王府的人等著王妃下令讓他們回晏城請王爺出馬,沒想成王妃沒做此舉,連封信也沒讓他們送。   宋小五帶著侄子趕到了州城,果然見到了被送回來的宋興盛,宋興盛還在病床上就被妹妹抽了兩鞭子,打得他心如死灰,跟她無從解釋。   他早被困在局裡動彈不得,這時候他猜出他是引誘妹妹來此的誘因,無法說自己是無辜的,尤其聖上現在還放了他一條生路,宋家現在也被抬得如此之高,他也無法不忠君忠國……   三郎隱隱感覺,不管得已與否,他們宋家可能就是那隻扼住妹妹喉嚨的手。   事實也是如此,皇帝沒有明言宋小五不去,宋三郎就不能回燕都,但宋小五不可能不送,宋家就是她的軟肋,能回去她自然會回去。   十月初,燕都已天寒地凍,宋小五在近三年後帶著宋三郎和他的妻子白荷回了宋家,宋家全府相迎,但不等她在宋府落腳,夜間她趁黑回了德王府。   德王府那邊早打掃乾淨,迎了女主人回府。   晏城邊界有敵國來犯,德王抽不開身,派了兩百人馬前來都城,說是前來侍候王妃的,人馬本分為了兩波,一波進都城打點,一波路上去接德王妃,哪想德王妃身邊全是皇帝身邊的人馬,兩對人馬對峙了兩天,德王府的人被他們王妃派了回來,避免與皇帝的人交鋒。   跟隨德王妃的侍衛個個風流倜儻,一表人材,領頭的一正兩副三個隊長更是絕世美男子,把宋三郎夫妻倆身邊幾個戰戰兢兢的小丫鬟逗得春心蕩漾,是以來接王妃的鐵衛首領立春還沒回到燕都,路中就告了皇帝一狀,跟主公道明了王妃身邊也有美男計。   朝廷使得好一手離間計,都不知道是哪個高人盤算的,怒不可遏的立春想著聖上能準此下乘之策,不顧皇室尊嚴,不愧流有萬家的血脈。   宋小五一路被美男子包圍,但沒出去多見一眼,甚至有些窩囊地避著這幾個人,被幾個侍衛逼得天天縮在馬車轎子當中當縮頭烏龜,想必傳到皇帝耳中,能讓人痛快大笑幾聲出來,明知如此,這嫌她還是一路避到回到德王府,擺脫了這些人為止。   她一回去,第二日就讓宗室的人進了門。   宗室已被德王打點好,這日下午南陽王之子南陽老世子帶著宗室近三十名宗子前來德王府,給德王妃請安。   周若嶺為首的在朝廷任職的宗子們也皆悉數到場,各家全在南陽王府齊聚,由南陽王世子領頭帶著前去德王府,浩浩蕩蕩一行人,向全城宣告了德王妃的回歸。   燕帝在宮裡聽到急報,一聽說這幾年沒少被他抬舉的宗室去給德王府那個鬼撐腰去了,他啼笑皆非,呵笑道:「道朕不親近你們,可也得你們養得熟啊。」   看看他都養出了群什麼樣的狼心狗肺。 第133章   宗室是德王起了扶持之意後才又擠進了朝廷一角,其中德王出力不少,後面又有他對宗室子弟寄予了厚望,就是遠在晏城也是對宗室中人不遺餘力栽培,雖說皇帝才是正主,但宗室的考量到底是不敢把身家性命都寄在皇帝一人身上,若非要從兩人當中擇一人而棲,他們還是趨於靠向德王。   現在宗室當中年輕一輩已經出頭當家作主,有近一半的人都是受德王大恩,於是就是要把身家性命系在他一人身上,他們也在所不惜。   周家皇族中人大都狂放不羈,敢於藐視一切,包括君權,這也是之前皇帝萬般不喜歡他們的地方,這放在他們處境不好的時候就叫目中無人,但當時機恰好,遇到了對的領頭人,他們這種不服氣和敢於擔當的勇氣,也非常人所能。   是以他們來給德王妃請安,朝野被他們明晃晃的站邊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們卻談笑如常,惹得宋小五不由多思詢了他們幾番。   這真是一個矛盾的家族,他們至極放浪形骸,也敢於孤注一擲。   不過她倒不奇怪,很多在歷史的長河當中綻放出其自己光芒的家族都有這個特質,這些家族當中的人再平凡,再失敗,家族賦予他們的見識與擔當,也遠遠勝過普通人。   宋小五今日頭戴珠簾遮了眉目,鼻子下面掩了紗巾,這來的年輕宗子太多,為了避嫌,她沒打算用真面目示人。   她樣貌太年輕,皮囊太具有誘惑性,她又沒有出牆尋新歡取樂的打算,能避則避。   世事是骯髒,是有不得已,但大多數的人,尤其是還有點選擇權的人都是自己不乾淨在先,才會引發後面狗屁倒灶的一堆事。   她本來只打算跟人見過禮,說幾句話就讓王府的管家和她所託的宗室子弟周若嶺,周若湘堂兄弟幫她招待客人,但有個年輕一輩的小孩兒問了她幾句封地的事,她答了後,問話的就多了。   他們問,宋小五就答。   德王經常給京中的小輩寫信提點他們,他跟朝中的大人們玩不來,但跟家族當中的小孩甚是玩得開,還在京城當中時他都敢拉著叫他曾爺爺的小輩們吹牛聊天,去了晏城也不忘這些小朋友,封地的事他說的不少,尤其他王妃擁有一個熱帶植物園的事他更是在信中吹噓了好幾回,讓宗室當中的十歲左右的小輩們好奇不已,這次跟隨家中大人來了,那是問題多多,追問不休。   宋小五回答得很詳細,說罷就吩咐下面的人回頭把詳細情況送到問的小孩的府上去——就她看來,這世上最有閒有錢做學問的就是皇家中人了,其它尚還在生存階層的人還欠缺了點條件。   這前來問安的短促見面,最終見到了傍晚,這還是南陽王世子見天黑了,王嬸一個婦人呆在王府,他們這些男丁再不回就不好了,這才帶了人回去。   本來話說到這,大一點的年輕人見她知道不少,這才起了興頭問話,可惜只問了兩個問題,父輩們就把他們拉走了。   老世子回去後,跟老南陽王道:「那小王嬸跟小王叔一樣,是個願意提攜人的,是我周家之福,還請父王安心。」   「我沒有不放心,」南陽王這一年已經不出門,但他跟德王的聯繫沒有斷過,那個小弟媳之前在京時他見過好幾次,說起來,他還想與她多往深裡相交,可惜她沒有此意,聖上和陳光仲從她的所作所為當中看出了鬼氣,而他卻看出了高潔,不管她前世是個什麼人,一個人能有所為有所不為,知道自己要什麼要幹什麼,並且願意為此承擔所有的後果,這已是女君子之德,其心胸之廣闊哪是一般人所能有的,這要是鬼的話,他都願意這世間多幾隻這樣一往無前,勇猛無畏堅定往前衝的鬼,「她是德王府的主心骨,不說別的,她的節制和克制是你和若湘必要學會的,如此我們家方能才久,可知?」   老世子笑了起來:「她都狂得讓不少人忌憚了。」   這還是聖上領的頭。   「她畢竟是個女子,」南陽王朝兒子伸手,讓老世子扶了他起來,就著老世子端來的茶杯喝了口參茶,咳了咳嗓子,接道:「她就是個男子,冒冒然插*進*來都不會有人忍得了她,但你只要想想她想做的都做到了,不管上頭的人有多忌憚她,這才是她真正讓人可怕的地方,你懂嗎?老兒子啊,我不需你能有這翻天覆地的能力,但老爹爹希望你能保留著我們老周家當初振臂揭竿的膽氣,大丈夫不畏天不畏地,死又何懼?」   「知道了,」這話老父親已經車軲轆來車軲轆去說了好多遍了,人老了,也糊塗了,但世子年紀也不小了,他也是當祖父的人了,這時候分外能理解老父親的心,「您就放心罷,到時候就是刀架在兒子頭上,兒子也不會退縮的。」   老南陽王沒說話,拍了拍兒子的手,閉上了眼休息了起來,老世子陪著他靜了片刻,見老爹爹坐著睡過去了,小心傳了下人進來,扶了老爹爹睡好了吩咐了幾句這才離去。   他回了隔壁與夫人住的院子,世子妃見到他回來,與他道:「父王睡著了?」   「睡了。」世子與她坐下,跟她道:「德王府來帖子了沒有?」   「還沒請我們去,我是想要不先差人過去問問?」老爺們小子們去了頭陣,世子妃想著做禮就做全套,她們這些女眷接著過去再表下心意,也好給德王叔一個交待。   世子尋思了片刻,道:「可,但你揀著與咱們親近的一道去,那些個……」   他看著世子妃。   世子妃笑了起來:「我心裡有數。」   世子點了點頭,過了方許他嘆了口氣,世子妃見到他想著事就又嘆氣了,便問道:「怎麼了?」   「宮裡的那位老菩薩,也不知道會是個什麼動靜。」當年小王叔去了封地,萬妃孩子沒了不說,又被貶入了冷宮,老太后為此在聖上面前自扇耳光還給聖上磕頭,逼得聖上去祖宗面前跪了三天,大病了一場,這風波才算漸漸平息了下來,這幾年老太后安靜得很,但世子也聽她私下做了不少荒唐事,連給那個小嬸子私下挖墳的事都幹了出來,瘋狂得他們這些同族中人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這次人回來了,都不知道她會怎麼鬧。   「怎麼鬧都隨著她唄,」世子妃淡淡道:「誰叫她有個好兒子。」   換到她們身上會被打死的事,她卻活的好好的,死誰都死不了她。   「怕就怕聖上因一時之氣遷怒我們那位小嬸子,那位你也是知道的,不太吃得了虧,她可不怕。」   「你啊你,怕這怕那,別人的事你也擔心,一把年紀了,父王教你的你是一句也沒聽進耳裡,」世子妃見老夫郎天天不是擔心這個,就是擔憂那個,她也是無奈了,「你看小嬸子不怕,德王叔也不怕,小嬸子還沒進都城呢,他遠在千裡之外都敢叫咱們跟著他幹,不是我說你啊,你說你跟他比比試試瞧?」   老世子閉眼道:「就是不算那位,聖上也是咱們自家人。」   真鬧到那一步,說來他們這些人又有幾個能真正安心的?   **   宋小五回都城五天,就忙了五天,天天都有客來見,她可以見的都見了,但隨著她的回來,都城裡起了她不少閒言碎語,隱隱也有傳言說她私下跟人有苟且之事,傳言當中的另一位就是那位帶隊送他們回京,有都城第一玉面郎君之稱的玉郎將軍謝磊。   宋小五一聽到這消息,主動給小鬼寫了封信,叫他儘快把仗打完,找個名目回都城各處溜溜,讓人看看是那個玉郎將軍玉面,還是他俊得世間罕見,天下無雙。   浮誇的德王妃在信末寫道在她心中日月都不敢與他爭輝,居然有宵小想與他媲美,是得由他出面好好教訓教訓,她等著他來。   德王本來很不高興的,但接到王妃的信,先是憋笑,後又咯咯笑了起來,笑得他身邊侍候的人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不過,王妃總算來信逗王爺了,他們就不擔心了。   宋小五先給小鬼寫了信,回頭就又請了南陽王世子妃等宗室婦人來王府吃了頓小席,跟她們交流了一下都城的奇談怪聞,說到自個兒身上她也不避諱,當著好幾個得叫她嬸娘和嬸奶奶的人道:「你們回頭要是聽到聊我的,就幫我說一句,哪來的狗敢跟當朝皇叔比。」   她說得淡然輕巧,就跟說「這道菜不錯大家多吃兩口」一樣隨意,在場的女眷早前算是見識過她了,這廂聽到這句話也是驚著驚著就習慣了,有個心氣高的世家婦還挺同意她的話的,冷笑道:「可不就是,也不找鏡子仔細瞧瞧,一條搖尾乞憐的狗,也敢跟當朝皇叔比,他是也想聖尊叫他一聲皇叔不成?」   宋小五讚賞地看了她一點,朝她點了下頭。   這婦人是個嘴巴壞脾氣不好的,在外面可沒得過如此明顯的讚賞,當下抿嘴一笑,覺得德王嬸這個小嬸子還蠻好處的,往後可以多來往來往。   應對了流言一番,宋韌來了王府,告訴女兒說之前聽召回都城的大郎明日就進都城,四郎也會隨他一道回來。   不過四郎帶回了不少人,四郎那邊的意思是,他想讓他的這些人投靠到德王門下——他想把大郎和他養熟的匠人送給妹妹。   宋小五聽了啞然看著來傳消息的宋爹。   宋韌見女兒一臉「你們居然也想跟著我造反」的神情,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你當你兄弟的良心都是黑的啊?」   他們家當然會站在她這一邊。 第134章   宋小五不介意她的父母兄長不跟她一道,她未必是正常的道,他們走他們的也好,但他們想與她一道,理智歸理智,情感歸情感,她因宋爹的話不禁笑了起來。   宋韌更是眼翻得只見白不見黑:「小混帳。」   就以為天底下就她一個聰明人。   宋小五挨了罵,想了想,伸手扯了她爹的袖子,笑望著他沒說話。   她只不過離開了幾年。她從小就與眾不同,宋韌為她操飽了心,就是到死他都能想起她剛出生到她長大時,他與他夫人所經受過的種種尋常人一生都可能摸不到的坎,他怎麼可能放得下她?就是皇帝想讓她死,那也得跨過他的屍體去。   她是他和他夫人的寶貝小娘子。   「你要知道,你是我們家的小五,」宋韌為國為君已經做了不少事了,他的兒子們也如是,要是真到那一步了,就是與他的小女兒同生共死又如何?她給他們家的,何嘗又曾少過,耽只為那份父女之情,宋韌都不想辜負她,「你是你娘的心肝,也是我的,也是你兄長們的。」   她為他們所做的種種,他們都記著,也許一生都不會與別人坦露一字,但他們都會記在心中。   「宋大人這是吃了蜜來的?」宋小五笑望著他,曾幾何時,她還想著這家人就是辜負了她又何妨,他們給她的不少,足以她拿命相抵,但這家人給她的,遠遠多過於她所想要的。   只為此,她都能多活幾十年。   「小混帳。」宋韌沒好氣地打了下她的頭,「瞧瞧你這幾年幹的好事,有了丈夫就沒我們了是吧?啊?就一個小俊漢,就把你迷得找不到東西南北了?」   「色不迷人人自迷。」宋小五沒否認,點了頭。   宋韌氣不打一處來,當真是毫不留情地敲了下她的腦袋,「當初就該把你滅了!」   省到到現在還要為她操心。   「當爹娘的,都這命,你就認了罷。」宋小五不禁笑了起來,宋大人老了,她卻漸漸接近了前世剛死前的年紀,年齡差拉大了,這時候她嘗到了父女之間的滋味,才知道被父親擔心到老的滋味原來是這麼甜美。   「小混帳。」一開了口罵,宋韌就禁不住嘴了,又罵了她一聲方道:「我們你就不要擔心了,你大哥他們都已經長大,能獨擋一面了,家裡做事都有分寸,你只要顧好你自己就好,有什麼想要你哥哥們幫的,你說就是,至於你嫂子們你就不要擔心了,就是過日子有所磕磕碰碰,但我們家對外都一條心,你大嫂也來信與你娘說了,她跟你大哥會站在你這邊的,你只管放心。」   那位稍微有點年輕傲氣的大嫂長大了?宋小五聽著點頭,與宋爹道:「不跟我一條心無所謂,跟大郎和你們一條心即可。」   「什麼話?」   「爹,不要苛責過多,」宋小五把他前面的茶杯打開,吹了吹熱氣放到他眼前,與他道明她的心意:「就是家裡人才該更妥貼些才好,你跟娘和睦一輩子,都是因你感激她所做的一點一滴。」   「是了,」宋韌明白她的意思,所謂家和萬事興,都是自己多做一點,少給別人惹麻煩來的,這些年來大郎沒給他們添什麼事,長媳也是個成器的,幫了大郎不少忙,他們這些老的應該記的就是念她的好,遂他便道:「你只管放心,不會為難她的,這點大郎心裡有數,他們夫妻倆好好的,你別為他操心了。」   宋小五不禁笑了起來。   宋韌一頓,也不由好笑。   這真是操不完的心,都相互擔心著,可就是如此,宋大人心裡不知有多好過——人活一世,不都是貪戀著那點情。   宋小五最終沒收大郎四郎想給德王府的人,讓他們留著自己用,她是缺人才用,但宋家更缺,至少德王府的能以一敵百的兇器很多,德王府有的人比宋家多太多了,沒必要還挪著宋家的那一點用。   不過她話沒說死,只說讓宋家留著,往後他們有用了,會張口借調過來。   宋韌思忖了幾許,便應了。   他的女兒他知道,必要時刻她會不擇手段,所以不用怕到時候她不會意思張口,她從來就沒這想法,就是她小時候不想留在他們家的那個時候,一不如她的意了,她不是瞪眼睛就是懶得理會他們,從未有收起她的小性子的打算。   父女說了會兒話,宋小五沒什麼好讓她爹帶回去給她娘的,便帶著宋爹去了廊外,叫下人拿了個花盆來,把之前她種在德王府,這幾年她不在也長得不錯的一棵花樹挖了出來放在了大盆中,讓宋爹帶回去。   宋爹喜歡這樹,也顧不得吃醋了,笑得不合攏嘴帶著樹走了,宋小五目送他遠去,當下心中好笑,也覺得宋大人這種男子,當得是偉男子了。   他這一生,活得不容易,但也足夠恣意狂放,一身骨氣走到如今這步還能有這勇氣決斷,堪稱傳奇。   宋大郎宋鴻湛帶著宋四郎宋興祖回來,家中還有一個宋興盛在養傷,要說宋家四兄弟,現在只缺一個宋二郎宋鴻烽了。   只是宋鴻烽一年前已行船遠洋,他不在。   這天宋小五聽到府裡人說家裡的兩個蘿蔔條回來了,家裡還有一根三蘿蔔條,就只有最受她影響的二蘿蔔不在家裡,她在德王府裡不由嘆了口氣。   她降臨宋家,帶給宋家的是好是壞,就是她問心無愧也不好說,但她對宋家四兄弟,除了二郎外,她都為他們付諸過最大的心血,可二郎卻未曾,也不知他什麼時候歸來。   她希望能好好的,讓宋家和她每一個人俱在等著他回來的那一天。   宋大郎回來述職後,宋小五接到了陳相府的請帖,陳相要做五十大壽的壽酒,陳相夫婦聯名給她送來了帖子。   宋小五打算去,皇帝那邊都晾了她一月有餘了,她要是不去,不知道後頭等著她的是什麼。   宮裡太后跟她不熟,皇后倒是跟她稍微有點熟,但這個女子成長得太快了,也足夠聰明,她這個時候是肯定不會替皇帝出頭的,是以皇帝想找她談點什麼,聊點刀光劍影,誰早死誰晚死的事還真不好方便——現在這被死亡籠罩的朝廷要是再來點皇帝看上皇嬸的消息,這個路有未葬骨的國家即可不用外力就能亡了,所以皇帝不行,當丞相的,就得上趕著來了。   要說陳相,那真是一根難啃的老骨頭,他上位的時候,德王府還想握他的把柄以後好拿捏他,結果他們夫妻倆去封地沒多久,就聽到這位丞相大人血洗相府,他們只得把自己的人撤回來,相府從此堅不可催,再進去人就難了。   宋小五也是個比較難惹的人物,丞相一把他們家的人擠出來了,她惡上心頭,把丞相埋在她家的探子,連探子和探子一家的妻妾,連帶外室都綁作了一塊送到了丞相府,用實際行動告訴相爺他那點小動作上不了臺面。   當初陳相算計她和小鬼她都當著好好的孬種忍得好好的,連算計她兒子她也只讓她家小鬼找了罪魁禍首的皇帝的麻煩,放過了他們這些打雜的,可陳相給臉不要臉,只許他當婊*子不許別人立牌坊,不打他的臉不像話,宋小五想來想去都睡不著覺,最後還是打了人的臉。   要說噁心人,她也是蠻拿手的,打人臉的時候更是把人打得砰砰作響,讓人不恨她都難。   宋小五很知道這位丞相非常不喜歡她,很不喜歡她的程度跟皇帝不喜歡她的程度應該是不相伯仲,可能他更厲害一點也說不定,所以等相府的帖子一到,她就打算去了。   陳相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他呀,他請了她,她當然去,被正主請去給正主添堵這種美事,不去枉她再世為人!   宋小五還給被請的娘家宋家人送了話,讓他們禮先到,人可以藉故晚點來,而她則一到時辰就穿得華美尊貴去了相爺府。   她一到,跟皇帝來也差得不是太遠,丞相得帶著一家來迎,宋小五沒見過陳光仲這個一國之相,但他們相惡已久了,所以等到她馬車一到,相爺府一家人都拜倒在門前,她沒讓人等就下了馬車,一看到前面的陳相,她就站到了人的面前,稍稍彎了下腰,跟陳相和陳相夫人道:「我聽人說陳丞相道我人面鬼相,這話想來是謠言罷?」   陳光仲聞言心中一愣,抬頭卻是微笑道:「微臣見過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此言是?還請娘娘與微臣道個明白。」   大傢伙都在門口,德王府來了四十餘人與她一道,陳家站的人更是不少,一家老少都來了,近百的人口,宋小五當然不忌諱當著這些人的面撕一場,但打請客的主人家臉這種招所有人恨的事還是不做的好,人在屋簷下還是要低頭的,是以她低了頭,朝裝糊塗的陳相大人望去,「你不知道的話,回頭我再差人朝你好好問問,陳夫人,有禮了。」   說著,她朝陳相夫人微笑看去。   陳夫人依稀看到了她紗巾下的笑顏,苦笑著朝她回了一禮,福了福腰。   她是陳家夫人,但不是陳家當家做主的那個女人,王妃娘娘要是跟她家老爺不對付,找上她算是找錯了人。   這廂不管陳夫人作何感想,但陳光仲見不理會他的德王妃,心中也是沉了下去。   這個妖女,著實不好對付。 第135章   宋小五被陳家人圍著進了陳相府,男丁走到中間就不作陪了,陳光仲上前笑著跟德王妃道:「稟王妃娘娘,下官前面還有客人要招待,就由拙內陪您去後院了,慢怠之處還請王妃娘娘見諒一二。」   陳相儀表堂堂,這翻話由他俯首低頭說下來,只見恭敬不見卑微,尤其口氣神態還有讓人如沐春風之感,不愧乃當朝第一相。   陳相正公清明,樂施好善,在朝廷人緣很不錯,很得下官尊崇,宋小五久聞大名,這下親眼見識到,還頗期待下面陳丞相的表現。   「丞相大人只管去。」宋小五朝人點了點頭,雙眼在珠簾下平靜地看著此人。   陳丞相等了片刻,見她說完這句話看著他一動不動,還當她還有話要說,但不見下文,反倒是他陪著彎腰站著,他立馬就道:「那下官告辭。」   「告辭。」   「告辭。」   隨著陳相的走,陳家的男丁都跟在他身後跟德王妃行禮作別,一個個都跟在了大步離開的家主後面,眨眼功夫就走了個乾淨。   宋小五差人一步,等人走完了,才在陳夫人的小意相請下抬了步。   她來得有點早,陳家來的女客都是陳家的親戚,尚還未有別人,是以宋小五見到了陳相府的一堆親戚,其中包括陳二夫人和陳三夫人,和她們的娘家人。   陳大夫人佔著名份,但不得寵,這是諸多官員都知道的事情,宋小五進了內院後和她說話最多的是陳相的如夫人二夫人,她由著這位二夫人給她介紹著陳府的布局,也不搭話,等人說罷,她朝陳夫人這位原配轉過臉去:「相夫人,今日與我作陪的是?」   陳二夫人聞言淡淡地掃了默不作聲的陳夫人一眼,這廂陳夫人顧不上她的眼神,忙笑著回了德王妃的話:「王妃娘娘有何吩咐,儘管與妾說就是。」   陳二夫人聽著,不自禁地輕搖了下頭。   大姐自甘作妾,把自己的身份壓得這麼低,讓老爺如何自處?這麼多年也上不了臺面,難怪不得老爺的心。   陳二夫人摸得清她家老爺的心,這想得男人的人,就得按他的心意來,替他把事做好了,就是不入她的房他也會尊著敬著她兩分,像大姐這種自以為對他好,為人做事卻只按著自己來的那套作法,一輩子都得不了男人的心,她佔著原配夫人的位置卻沒有大夫人的氣度,出來一次就是丟人現眼一次,摸不準老爺的心思還老拖後腿,當真是惹人煩不勝煩。   「娘娘,您大駕光臨,是我們相府的榮幸,您有吩咐只管吩咐我等就是。」陳二夫人在陳夫人的話後笑著被了一句。   如若說陳夫人是一株已近凋謝的花,那陳二夫人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美豔之餘還顯出了幾分端莊,她本是陳光仲下面一個師爺的女兒,送給陳光仲作妾也只是陳光仲諸多妻妾中的一員,但現在她是陳光仲內宅當家的那位夫人,真正的當家夫人陳夫人反倒被榮養了起來,手中一樁事都沒管。   陳相也不算寵妻滅妾,見客出門帶的都是陳夫人,府裡的吃喝穿戴都是由她先挑,才往下分發,逢年過節給陳夫人娘家送的禮都是連車帶拖,這外面的人不知道管家的人不是她,都當她是享福命。   但陳夫人是不是享福命,這個不好說。宋小五知道陳夫人這位大夫人的兩個親兒子都死了,現在掛在她膝下的是一個小妾的兒子,這還是掛不是養,人家孩子還被生母養在身邊呢,這要是福,那應是讓人寢食難安的福了。   陳夫人作為一個失敗到連兒子保不住的原配,說句話都要被如夫人補充一句,宋小五不由看了此時苦笑著,因此顯得臉更苦相了陳夫人一眼,回頭朝如夫人看去,淡道:「相府是如夫人當家?」   她問得平常,被她當著面叫如夫人的陳二夫人微微一頓,方才笑道:「不是的,是我們老爺見姐姐太操勞了不忍,方才令我等為她分憂,這才有了我們這些個人的多嘴,還請娘娘見諒。」   她落落大方,比苦著臉不討人喜歡的陳夫人更像一個大家夫人,宋小五瞥了一眼這時候低下頭去的陳夫人,心道這位陳夫人如果不是出身好,有個當御史大夫的娘家撐著,陳家還得供著她跟她娘家維持著聯繫,恐怕也是個早死的命。   都這時候了,她還苦著臉呢。   宋小五無意跟她多說,但也不想跟如夫人交手,便與陳二夫人道:「我喜歡清靜,就讓你們大夫人陪著我就好,你既然要幫夫人分憂,有事只管忙去就是。」   說罷,她往後靠了靠,聞杏忙從丫鬟的提籃當中拿過一個軟墊放到了她身後,宋小五半靠好,朝陳二夫人揮了下手,讓她帶著人走。   「謝娘娘恩典,那我等就不擾您的安靜了。」陳二夫人也有事要忙,見德王妃讓她走她就乾脆起了身,帶了屋裡的人出去。   「姐姐,為何是大姐陪呀?」一行人還沒出門,一個走在陳二夫人身邊的美貌小妾就迫不及待地道:「娘娘見著她不會不高興嗎?」   她聲音很小,但陳二夫人還是橫了她一眼,等到出去了才捏著小妾的臉蛋冷著臉道:「大姐豈容你說道,你仔細小心點,別仗著老爺喜歡你你就放肆,小心我把你的皮都罰沒了!」   天真無邪的小妾吐吐舌頭,道:「才不會呢,您跟老爺一樣疼我。」   小妾對陳二夫人很是恭敬,老爺夜夜宿在她房裡,疼寵無比,只恨不能為她摘星星月亮了,但她還是對陳二夫人恭敬無比,在她面前從無持寵而嬌的意思,比起對大夫人和三夫人都恭敬,陳二夫人就是嫉恨這小賤蹄子把老爺栓得緊緊的,但對她的尊敬還是受用的,老爺愛的人都敬著她,豈不正是說明她在這個家的地位?是以她嘴裡說了兩句重話後搖了搖頭,也不說她了。   陳三夫人見她們又攪和到了一起,臉上帶著淺笑,對她們熟視無睹帶著她的人從另一條岔道離開了。   陳二夫人看著,心中冷哼了一聲,這原氏不過是仗著有個當才人的姐姐,等哪天她姐姐不得他們家珍妃娘娘的寵了,看她在這個家怎麼橫!   陳三夫人原氏是陳家送進宮的娘子、現為宮中四妃之一的珍妃的身邊人,很得珍妃的看重,要說珍妃最初的得寵跟原氏分不開關係,原氏因此在陳家頗有一些地位,這廂她不吭聲從招待德王的千芳園出來,前去了府中離前院近的春芳閣坐著,沒多時,她就聽到丫鬟來急報,說宮裡的珍妃娘娘得聖上特許,從宮裡回來給老爺賀壽來了,原氏總算等到了她想要的消息,忙站起讓丫鬟整理了她的圓舞儀容,匆匆往前去迎人去了。   宋小五正跟陳夫人不鹹不淡,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時,就聽外面人來報,說家裡二娘子回來了,老爺請夫人一道過去見見二娘子。   二娘子是陳夫人的女兒,但也不是親的,她另有生母,是養在陳夫人這位大夫人膝下的女兒,而她現在是皇宮裡一後兩貴妃下面的的四妃之一,身份尊貴,陳夫人這位嫡母現如今被下人叫走去見庶女,宋小五見這位大夫人得了報就起了身,朝她告了個罪就急步去了,不禁笑了起來。   還是來報的老婆子見她輕笑出聲,猶豫了一下方道:「夫人跟我們二娘子好久沒見了,思女心切,有失禮之外還請王妃娘娘不要見怪,老奴婢是相府的老人,在此恭聽著您的吩咐。」   宋小五貴為當朝皇嬸,現在陳家的大夫人為著一個當皇妃的庶女拋下當朝皇嬸去迎人去了,來了個老婆子聽吩咐,陳府用苦瓜夫人打的宋小五一手好臉,宋小五笑意吟吟朝老婆子看去:「正好,我也沒見過珍妃,她們母女要是述完情了,讓這位珍妃娘娘過來見見我這個當長輩的。」   「是。」老婆子想不出推拒的話來,只得應了一聲。   「您老不去?」老婆子說完也不動,聞杏眼神冷冷地朝她看去。   「誒,誒,誒,這就去。」老婆子有內宅裡的能耐人,但她以往的萬般冷耐在這一府氣勢不凡的人面前施展不開來,心裡叫苦不迭,只得彎著腰躬著背退了下去。   一退出門,她這才發覺背後出了一聲冷汗,不知為何她心裡慌得很,這時候她了顧不上多想,撒開腿就往前面跑去。   她走後,聞杏靠近他們王妃娘娘,在她身邊輕聲道:「陳家這臉下的有點高明,您的意思是?」   聞姑姑跟她跟得久了,一個處變不驚做事周全,淡雅從容的女子也變得殺氣騰騰了起來,宋小五朝她靠近了一點,嘴角含笑道:「下點狠招無妨。」   聞杏會意,便朝身邊楊柳道:「你前去吩咐清明大人,說他去陳相大人那邊去請珍妃娘娘,就說德王妃在後面等著見小輩。」   楊柳福身,路過聞姑姑的時候她定了下步子,聞杏探身在她耳邊留了句話:「最好是當著前來的客請。」   「是。」   楊柳帶著人前去沒多久,又急步走了回來,沉著臉跟他們王妃娘娘稟道:「回娘娘,珍妃娘娘那邊因家陳老夫人見到孫女情動哭昏了過去,珍妃娘娘正在她身邊侍候,他們正讓陳夫人過來跟您請罪。」   宋小五聞言,支著腦袋的手指輕敲了腦袋兩下,就回頭跟聞杏說:「那我們先知道了,還是先過去看看陳老夫人罷,剛才都沒見到她,正好我也去看看她老。」   說著她就起了身,不等在廳內侍候的陳家下人的反應就往門走了去,她走得看似不緊不快,但出門走了一大截,才碰到慌然的陳夫人,臉冒大汗的陳夫人一看到她,就失聲叫道:「王妃娘娘,得罪了。」   宋小五沒停腳步,路過這位大夫人的時候,她頓足了一下,深深地朝陳家那狼狽惶悚的大夫人望去,扔下了一句話:「你是怎麼忍得下的?」   她是怎麼忍得下一家大小把她當狗戲弄利用的? 第136章   陳老夫人是珍妃的祖母,按身份,這老太太比不過德王妃,她見到已貴為四妃之一的孫女都要客客氣氣,見德王妃就更是要行禮了。不過她不來迎德王妃,按她的年紀身份說得過去,但現在她昏過去了,德王妃主動去看她,這意思就很不一樣了。   陳相府狠狠壓下了德王妃一頭。   這種無形的爭鬥,換個普通的聰明人都了不會不到其中的意思,但很多富貴人家樂此不彼,圖的也不是一時之氣,而是向對展示實力。   換而言之就是你實力強又如何?我有的是辦法壓你一頭。如此旗鼓相當,談判起來也就不用割地賠款了。   宋小五如相府的意,去探望了昏過去的陳老夫人,陳大夫人強笑著跟在她的身後,被王府的僕從隔得遠遠的。   陳大夫人遭了德王妃的厭,她人還沒到,話就傳到陳二夫人耳朵裡去了。   宋小五被誠惶誠恐的陳家下人帶到了陳老太太所在的留香院,剛到院子,就見前頭有個臉帶輕愁的小娘子領著眾人在前面站著,她近了點,就見這些人齊齊朝她行起了禮,喊道:「德王妃娘娘金安。」   宋小五走到了最前面的人面前,「珍妃?」   「妾身陳氏見過王妃娘娘。」珍妃福身半蹲在地上,美目輕垂,看著地上沒動。   她臉容皎好,皮膚如月光般光潔,這側垂頭半路側臉的樣子美麗動人,還因神態染上的委屈顯得很有幾分楚楚可憐。   「請起。」宋小五半彎腰,託手扶了她起來,與她道:「果然是是楚楚動人的得寵美人,難怪得由我親眼來見才能見著。」   不等珍妃出言,她就放下了珍妃的手,往裡走去,嘴裡道:「好了,寵妃娘娘我見過了,就讓親眼我見見這家的老太太罷。」   她帶著臉色冷峻氣勢迫人的德王府眾人大步往裡走去,那急步往前的樣子,不像是來見人,而是來殺人的。   陳家的人有些慌,陳二夫人忙擋在了她的前頭,「王妃娘娘請,妾身給您領路。」   宋小五搖頭,看著前方腳步不停,嘴裡道:「外人道陳府三妻同位,我還想你們家怕是沒這規矩,沒成想你們陳府就是這般立的,長見識了,陳相大人不愧是我朝第一相,敢行常人之不行,敢為常人之不能。」   說著她已跨進了第二道門,陳二夫人說話的聲音都啞了,「王妃娘娘,我家老夫人不在這邊,請這邊走。」   「是嗎?」宋小五回頭,朝另一道看去,腳步沒緩跟著過去了,「那我多走幾步。」   陳二夫人不敢跟她多說,賠著笑請她進去:「您請。」   宋小五往那道側門走了過去,珍妃已至,紅著眼的珍妃娘娘忍著眼淚,朝囂張跋扈的王妃娘娘跪了下來:「妾身見過王妃妨娘,還請娘娘治妾不恭不敬之罪,妾萬死不敢辭咎。」   「輪不到我。」宋小五越過她,看了她一眼。   她跨過了拱門,後面傳來了扶珍妃,而珍妃不起的聲音,宋小五哪怕跟皇帝鬥的時候都是大刀闊斧,不想跟這些內宅婦人按她們的套路來——小陰私手段固然能毀人,但這作派撐死了也成不了大局。   她永遠都不會讓自己輪落到那個地步。   主動權是要自己邁出去才能掌握的,宋小五不怕入陳府的圈套,一看過昏睡不醒的陳老太太,就跟湊到了她跟前的陳大夫人道:「你們家事多,我就不久留了。」   「王妃娘娘……」見她就要走,之前得了老爺吩咐,讓她帶著女兒好好與德王妃娘娘說說話的陳大夫人慾哭無淚,忍著內心的萬般愴惶強自鎮定道:「小女對您失禮的地方,妾向您賠罪了,娘娘仁慈,還請饒恕妾身管教失責之罪。」   宋小五扶著她的手起了身,握了握瘦如枯柴的陳大夫人的手,當著陳家諸人的面道:「陳相夫人,你今天得罪我一路了,但我不找你的茬,你家的妾不像妾,女兒不像女兒,我心裡清楚這不關你的事,無需你跟我請罪,回頭你們家非要請罪的話,叫陳丞相過來請,我乃德王正妻,當朝皇嬸,還得受得起他的禮的。」   說著她彎下腰,與矮她半個頭的陳大夫人平視:「你要是人還沒死,有點活人的氣,那就活得像個人,你怕什麼?」   說著她就鬆開了手,在陳家一幹驚天動地,哭聲請罪聲齊來的聲音當中讓聞杏圍著她出了門。   路過還跪著的珍妃之前時,宋小五停了步子,冷冷地看了珍妃一眼,微微偏頭問聞杏:「宮裡萬妃娘娘可還好?」   「奴婢不知道。」不知道的聞姑姑淡淡地回道。   宋小五便不再說話,啟了腳。   主僕一行人又雷厲風行,如突下的雨,疾行的風,閃如雷電而來,閃如雷電而去,留下深負聖上重任的珍妃在後面如被雷劈,抬頭雙眼圓瞪朝她的背影看去,又慌忙看向了身邊的女官原才人看去。   此時,原才人緊蹙著眉,朝陳二夫人看去。   這畫虎不成反而犬,陳家人就是這般對付德王妃娘娘的?   見陳二夫人還愣著,原才人壓著心頭的火低喝道:「還不快快去請相爺!」   陳家得力的隨從這才反應過來,拔腿就往老爺處跑。   不能讓德王妃娘娘就這麼走了,老爺是想讓珍妃跟德王妃娘娘好好促膝相談的!   但德王妃走得極快,一路陳府有人攔她,但被歸位的德王府侍衛拔刀相向,陳府的人不敢死扛,節節敗退,等到陳光仲追到,德王妃已至門口,陳丞相失聲請德王妃留步,德王妃也置若罔聞,等到了車上,才探頭讓侍衛放了追在尾後的陳丞相過來。   陳光仲到了此步,顧不得跪的是什麼人,當場就朝德王妃跪了下來求罪:「娘娘,下官家中婦人有所得罪之處,下官給她們……」   「陳大人,男子漢大丈夫,」宋小五打斷了他的話,朝地上跪著的一國之相道:「不要借著女人的手行事,還要把罪託到她們身上去,不要連我一個女人都不如,就是要打我的臉,也請你親自動手,我等著。」   說著她回了車內,清明擋到了陳光仲的面前,打手勢讓車夫揚鞭,聞杏坐在車沿前,馬車動的時候,她轉頭看向了已經站起朝他們這處拱手的陳相大人,等馬車行了一段,她進了車內,說了陳相的舉動。   「這個天下沒有光明正大的人,就沒有光明正大的前途。」宋小五端坐著撣了撣裙子,「只要他們沒有正視我的一天,我就不會如他們所願。」   她不會妥協,就是死,她也會如自己的意站著死。   「是。」   「你們與我一道安心等著王爺回來就是。」宋小五說著閉上了眼。   「您做何決定,奴婢都會跟隨,萬死不辭。」聞姑姑跪坐在她身邊,在車輪滾滾當中看著她的裙角輕聲道。   她的聲音細不可聞,宋小五沒有聽到。   宋小五走後,她娘家人這才到相爺府,宋戶部尚書來了,聽到同僚說女兒怒氣衝衝剛從相府走,他晚來了一步,宋大人看著上峰如黑鍋一樣黑的臉,摸摸鼻子訕笑著沒說話,被眾大人慾言又止地盯了半天,宋大人這張厚臉皮也有點撐不住了,與交好的工部尚書道:「老友,我這小娘子從小心地善良,被人指著鼻子罵都不會還口,這其中定有誤會,定有誤會啊,哈哈,哈哈。」   宋大人一張口就是給女兒脫罪,這讓看不慣他的吏部尚書冷笑了起來:「聽聞德王妃妨娘怪罪丞相大人養了好一個女兒,說珍妃娘娘不懂禮數,依下官之見,宋大人也是不遑多讓。」   宋韌聞聲朝吏部尚書彭強高看去,他家那小娘子是罵不還口,但她特別記仇啊,他那女婿小心眼起來連嶽父大人大舅子的醋都敢吃,罵他媳婦兒的他更是不放過,彭大人著實好勇氣,好膽色,宋大人滿臉同情與彭大人道:「彭大人的話,本官不敢苟同,本官就是把我女兒養得好好的,才得了德王的求娶,她有賢名,這是滿京城的人都知道的,不過您的話,本官定會替您給德王爺帶到。」   女兒嫁出去了,他不好管,但女婿會管呀。   他只管給他家小娘子使勁兒掙名聲就是。   宋韌真誠誠懇地拿德王嚇人,彭強高是皇帝的心腹,他是不怕德王,但不能不顧及聖上的立場,這下被宋韌的話堵得回不出話來,站起來扔下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揮袖而去。   宋韌忙站起,朝他身影拱手:「彭大人慢走。」   「彭大人放心,本官定會把話帶到。」彭大人只多走了兩步,他又高聲道。   彭大人怒氣衝衝走了,堂內坐在酒席上的朝廷的大員們一小半皺著眉,一小半若無其事,一半憋著笑,各有其色。   宋韌無辜地眨眨眼,朝與他交好的老友拱拱手,遲疑地看了眼上首閉眼不語的丞相一眼,其後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張頭朝坐在身邊的禮部尚書說起了話來。   禮部尚書是宗室子弟,年輕英俊的宗子不怕丞相大人的臉色,臉上帶著和沐的笑與宋大人攀談了起來。   宋大人的人緣不錯,在朝中有真心至交,也有三五好友,丞相大人不願意給他臉面,這些人願意給,遂宋大人直到離去,身邊都有人相伴。   席後,陳光仲一夜未睡,清晨他從小宮門入了皇宮,同樣一夜未睡,僅在龍椅上打了個盹的燕帝看到他,朝陳相揮了揮手。   等到陳相近了,燕帝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摑到了他的臉上,「這就是你跟朕說的所謂交給你?」   「那妖女,是個瘋子,臣錯就錯在低估了她,把她當尋常人看,」陳光仲閉眼,從牙縫裡擠出話道:「是臣失算了。」 第137章   燕帝冷冷地哼笑了一聲。   「聖上。」   皇帝冷酷看來的眼,讓陳光仲低下了頭。   「退下。」   陳光仲不敢多言,在前來請他的內侍的帶領下退了下去。   他走後,燕帝揉了揉手腕,朝在側的孫公公道:「去跟皇后說一聲,就說朕午膳在她那用。」   「是。」   皇后那邊得了傳信,有兩三天沒去跟皇帝請安了的她朝孫公公問了幾句皇帝的身體,得知他好,道:「那本宮就安心了,你且去,本宮會精心備著酒菜等聖上來的。」   皇后現在也不討好皇帝了,皇宮裡的事她打理得井井有條,一碗水端平,不怨不憎,皇帝不太喜歡她是真的,所以也不太往她的宮裡來,夫妻倆一月也就見兩次,說話都說得少了,但皇后權柄卻比以前越發大了,後宮握在她手中,皇帝也不得不倚仗她。   本來之前皇帝朝她釋過意,讓她跟德王妃去談,但皇帝就是拋出了她的兒子來皇后也沒插手,只是吟吟笑著裝傻。   小王嬸走前見過她一次,說她著哪門子急啊,一年幾年就想熬出頭,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美事呢。皇后想想也是,她只要保著命就好,至於兒子放在皇帝身邊養不比放在她身邊養來的好?她沒必要時時把著,到底是親骨肉,總會有血緣之情,疏間不到哪兒去。   皇后知道珍妃出宮的意圖,見皇帝要來她這,她這大概猜出了原因,心裡不禁發笑。   聖上太想要德王封地裡的那些產物了,這些宋大人可拿不出,聖上逼也沒用,宋大人一家為國賣命,哪家都比不得他家忠誠,聖上就是想卸磨殺驢,也得等到驢老了沒用的那天才成,宋家一家子還早得很,是以聖上一邊想拉攏那個他們眼中的妖女,又想控制她,可人不上當,他也沒辦法。   那根難啃的骨頭,可能她得上前啃一啃了。   **   宋小五回了王府沒兩天,皇宮裡皇后就給她送了些東西過來,還派了身邊的女官過來遞了口信,說王嬸久留都城,她甚是想念,想過來看看她。   皇后要來,宋小五答應了,跟宮裡的女官和公公道:「可。」   派個正主來談,這倒是找到了路,派個妾來打她的臉,皇帝那心胸真是用斧頭砸都砸不出個大口子來。   想來他平時想事,都是用腳丫子想的。   皇后不日就來了德王府,宋小五回來沒幾天就又把王府的溫棚搭起來了,王府這兩天大門打開進出不斷運土,動靜甚大,還有巡視司的人過來問過話,這幾天連九門司都派人來問話了,卻遇上微服過來的皇后。   皇后低調,但出門少則也有三四百人,儀仗簡單也是宮制,九門司的人看著德王府大門打開迎來了不知道是宮中的那位貴人,這下溜得比什麼都快。   他們本來是獲意過來給德王府添點堵的,但這堵不太好添,九門司的宗室子弟就不接這事才輪到他們手裡,這下想來真不是什麼好事。   德王只是在他的封地打仗,不是死了,上面不管哪方神聖想給他王妃找茬,也得等人確實死了才好辦罷?   德王府門戶太大,朝中人怵,下面的人更怵,這下心裡猜著來的是誰,一跑回九門司就把事情稟告了上官。   他上官也就一個守門校尉,受上峰之令扣壓了德王進出城裡的車馬心裡已經打鼓了,小兵一回來稟告,他心下一橫,抹著冷汗去放人了。   皇后要來德王府,宋小五讓身邊的聞姑姑接了她,她則在安福殿的門口迎了人,皇后見到她在大門口等人,忙提前讓宮人停步她下了轎,走了幾步親自拾階而上。   德王府是先帝在時令工部建造,安福殿是德王居住的主殿,整個德王府就安福殿最大,它本身就是建在一塊石地上,氣勢宏偉,要進安福殿要上三道梯門,主殿門口的梯子是最後一道梯門,梯數是最少的,但也有三十六臺,皇后此舉算得上恭敬,宋小五見她拂了宮人相扶的手,提裙而上,她就乾脆下了梯子,去迎了她。   兩人半道匯和,宋小五伸出手,皇后見狀朝她福了半禮,便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讓她牽了她走——德王妃走了有快三年了,但皇后時不時要想起她,對依然霸道我行我素的德王妃沒有什麼陌生之感。   德王妃對皇后有青睞之恩,臨走前送了皇后一箱子書,本本都讓她受益非淺,還被那位表裡不一的聖上使計騙了她幾本去,這讓她不記著德王妃這個王嬸都難。   「氣色不錯,」皇后是宋小五埋在都城的釘子,她起初只管埋,這幾年沒空就沒去想著收穫,乍然一見,見她吟吟淺笑氣質不凡,看起來比她那個小肚雞腸的丈夫的氣質還要好些,宋小五便誇了她一句,「看著精神多了。」   皇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王嬸誇人也誇得老氣橫秋。   皇后笑得毫不掩飾,宋小五便偏頭多看了她一眼。   是精神多了,也自信多了,活得像個人,不像個之前她見到的傀儡。   宋小五自來是個冷靜自持的人,但她卻喜歡別人活得張揚鮮活,她對現在的這個皇后好感多了一些,等兩人進了安福殿,她帶著皇后進了殿後的草坪。   這是她的私人領域,她跟小鬼走後這裡就封了起來,她回來後打掃了幾日才恢復了原貌,這時請皇后坐坐還是可行的。   她臨時起意,下人又得把小宴移到此處,丫鬟們就又得忙碌了起來,皇后見著王府的人忙碌不休,坐下後就偏了下頭,對身邊的女官道:「都退後,不要擋著路了。」   「奴婢遵旨。」   「你也帶著人往後。」   「是。」   德王府的人手腳極快,近身侍候的又都是宋小五身邊的聞杏和楊柳,等桌上吃食小點都擺好後,她們快快退了下去。   宋小五煮起了茶,開始跟皇后說話:「茶得煮一會兒,我們說說話。」   皇后點頭,打算按德王妃的規矩來,「臣妾今日前來一來是為了跟您敘敘舊,二來是想跟您問一些事情。」   「好。」宋小五打開花茶,放在鼻間聞了聞。   皇后啞然了一下。   她想過德王嬸不待見聖上那套作為,但她沒想過德王嬸能這般待見她。   「怎麼?」看皇后一臉說不出話,宋小五瞥到,問了一句。   「沒什麼。」皇后搖頭,失笑。   「他太沒耐性,」宋小五則張口跟她解釋,她對上進,而且有進步的年輕人向來寬容,「而且太不了解他的對手。」   太不了解她這個人了,卻想著用老一套的法子對付她,能不吃鱉嗎?   「那臣妾看來是碰對了。」皇后謙虛地笑了笑。   「嗯,」其實也沒,但宋小五想鼓勵她,皇后要比皇帝好調*教多了,在現實面前,都是女人生存能力勝過於骨子裡就刻著自以為是基因的男人,她點了頭,「你看起來比他順眼多了。」   皇后再啞然,不過她心裡清楚,比起以前那個只喜歡哭哭啼啼,盼望著得到愛憐聖寵的易皇后,她更喜歡現在這個坦然篤定的自己。   她覺得現在的她,才像一個當皇后的人,也才嘗到當皇后的甜頭——皇帝到她宮裡來跟她有商有量,希望她能幫他一把的滋味不要太好受了。   「聽聞王叔治理封地也別具一格,」皇后轉看四處看了看,又看了看桌上豐富的多彩的吃食,直接道出來意,「聽說晏城百姓現在種的稗麥畝產六十斤以上,去年來了個大豐收。」   大豐收到晏城的報一進皇宮,把她那個聖上氣得半個月食不下咽,天天折磨宋大人,沒一個月不到君臣倆皆瘦得跟鬼一樣。   當時皇后還壞心眼地希望他能病一場。   她現在就希望皇帝多病病,再撐個五年八年的,等她皇兒一長大,他就可以去死了。   「有六十斤,但算不得大豐收,」後世麥子的畝產一般都在二百公斤左右,也就是將近四百市斤,燕朝的計量跟後世不一樣,一斤有二十四兩,六十斤就是後世的八十四公斤,怎麼樣都比不得後世的畝產二百公斤,只比經過她爹培育才有所長進的畝產五十斤強一點,「還有很大長進的餘地。」   「還有?」皇后眨了眨眼睛。   「去年留了不少良種,今年應該能到畝產八十,」宋小五拿扇子扇了扇火爐,「等今年的收成出來了再說,到時候你王叔要是回都了,讓他給你帶點新糧嘗嘗。」   皇后笑彎了眼,「那臣妾得嘗嘗。」   宋小五看向了這性子變了頗多,活潑了不少的皇后,聽說她在宮裡沒少給皇帝碰軟釘子——敢情敢於給別人找不痛快的人都要活得快活一點。   「那,那個落花生是怎麼種的?我之前見過宋大人一次,聽說您種這個最拿手了,宋大人說你曾經在家裡種的花生他們直到現在都還沒吃完呢。」   宋小五聽了一默。   宋大人這牛吹得,也太沒真憑實據了一點。   她在家裡種的花生,多半還沒熟就被她挖出來了,能存幾斤? 第138章   但她有在做事,宋大人的牛皮吹不破,就由他去吹了。   對於宋大人,宋小五還是很縱容的。   剛去封地那陣,宋小五哪怕就是得親自上陣帶孩子,她也把人手分出去了做事。   他們夫妻倆一到,晏城那是挖地三尺找人才,哪怕一家子只出一個能用的人,王府也敢在人命如浮雲的災年養著他們一家子,於是這一套用人的法子找到了許多鞠躬盡瘁的人為他們做事,有他們這些人日以繼夜賣命,沒用幾個年頭就顯出了成績來。   宋小五操心這些事情,因實力是她跟小鬼安身立命的根本,她都做好了打長期耗資戰的準備,但回報來得比她以為的要早了很多。   明後年還會更多。   艱難的日子就那麼幾年,跨過去了就是柳暗花明。   皇后張了口,宋小五就跟皇后大體說了這幾年晏城封地做的一些事情,不止是糧食,他們還打了一些好用的器具,從農具到生活用具,晏城的巧匠們為王府做出了不少貢獻。   晏城安家落戶也很簡單,只要身家清白,技有所長,從安家到落戶不出半年就能辦成。   德王妃不緊不慢地說著,皇后就靜靜地聽著,偶爾會問一兩句實在聽不懂的,其他時候也不打斷德王嬸的說話。   這日中午皇后留在了德王府用午膳,膳後宋小五帶她去了她新建的溫棚,還送了十幾樣皇后看中的,其中有幾樣是割了一茬過幾天就又能長出一茬的小菜,皆是以前燕都見過沒見過的能吃的東西。   皇后在午膳時候用過它們,知道它們的味道,一聽解說就心喜,親自接過送到身後宮人手裡,叮囑宮人細細拿著。   宋小五看她喜歡,就多送了幾樣。   皇后之前其實有點不太懂這個小王嬸,初見這個小王嬸的時候,她感覺小王嬸看她的神色就像是在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怪得讓她心裡也怵這個小妖女得慌,但現在她不去想這事了,這有人慈愛著她不好嗎?不管她有多怪,只要手上得到的好處是實實在在的,能慰她心就好。   宋小五多送了點,跟皇后道:「你挑兩樣聖上看得上的給他,多的就是我給你的。」   皇后抿嘴笑,點了頭又道:「有您的話,臣妾會守住的。」   孺子可教,經自己的手得到的,別人想要也得過問她的意思,這比看別人臉色乞求別人施捨來的好。   皇后不費吹灰之力就把皇帝想要的東西帶回了個七七八八,看著在他面前笑得矜持端莊的皇后,燕帝皮笑肉不笑地賞了她不少東西,又跟皇后暗中打了一場持續幾天的交鋒,才把皇后的話全套了出來。   這廂皇帝收到了遠在封地邊疆鎮守國門的小王叔送給他的醫材糧草,德王叔想來對他已是心灰意冷,隨信只簡言道了一句「給你,拿著。」   沒有叔侄之間的親間,更無君臣之間的客套,這讓燕帝頭疼不已。   他小王叔成親已有幾年了,孩子也生了,這有三妻四妾誰敢說他?燕帝不相信他跟那妖女之間插不進人,哪怕是喜歡,這喜歡這幾天了就沒有一日厭倦的時候?是個男人都不可能只守著一個女人。   可他王叔要生生打他的臉,千挑萬選過去的人,他碰都不碰還送人!   也許是時機不對,現在邊境正在打仗,王叔的心思都在打仗上面,他這時候去送人怕是讓王叔以為他不懂事罷?   來日方長,早晚有一天他會分化完德王府的權,燕帝只得按捺下來,在跟皇后交完手後,連夜召集了他的內閣臣子進了正德宮,打算推行新的措施。   宋韌也是其中一員,他是打底坐在末尾等候問話的臣子,聽到這次討論裡他們不再議論他女兒種的東西到底能不能吃,有沒有毒這種事了,而是直接決定怎麼推行後,宋大人心裡又甜又苦。   甜是這些老王八羔子終於不再明裡暗裡說他家小娘子是妖怪了,苦的是這群人商量得熱火朝天的,最後去幫他們這些落實種子的人只能是他宋韌。   這忠可不好盡啊,他這屁股下的位置,燙得他想拔腿就跑,只是跑不掉,遂宋大人坐在末尾,聽著一群才華橫溢但就是跟他家小娘子過不去的治國大臣一步步落實新舉,始終維持著臉上和氣的笑不變,看得一個個瞥到他的老臣們心裡都罵他老狐狸,連與他交好的幾個大臣心裡也是沒好氣地罵他就他會裝樣,一副誰都可以插他一刀踩他兩腳的樣子,背地裡就他捅人刀子捅得最狠一一要說德王妃不是他親生的鬼都不信。   **   宋韌領了新旨,要去薅親女兒的羊毛,並假公濟私帶著家裡一堆人去了德王府看女兒,連宋老太太也給捎上了。   宋大郎和三郎回來上門來見過宋小五,但一家人都來這是頭次,德王府上下都忙了起來,宋小五在門口迎了一家人。   宋鴻湛跟夫人前年生了小娘子,未滿兩歲,但長得粉雕玉琢,側臉看起來很像她的祖母,那天大郎來見妹妹特地帶了她來,宋小五很喜歡她,見到小傢伙叫她姑姑還張手,她便把小娘子抱到了懷裡,帶著一家人往裡走。   她走在了宋祖母身邊,宋老太太需要人扶,走得很慢,她身後不遠處還走了一個也需要人扶的英婆。   一家人難得一起來次德王府,宋老太太沒落了她身邊的老奴,叫人扶了她這個侍候了她一輩子的老奴來。   之前宋小五要去晏城,怕長途跋山涉水受不住,就把他們送回了家裡的莫叔莫嬸這次也來了,他們想回來,一來就奔府裡跟著管事的討事去做了,現在已經跑沒了影,一點也沒把自己當德王府的外人。   宋家的長媳應氏跟三媳婦白氏還有四媳婦鄭氏是頭一次來德王府,前面她們回來忙著走娘家的親戚去了,沒跟大郎他們過來,這次三人精心打扮過來,見到小姑子一身的喜氣洋洋。   應氏也就這兩年才懂小姑子在夫家的地位,說來這還是她跟丈夫大吵了幾次後才得知的。要說她知情後心裡對小姑子未生過妒那是騙人,但她母親讓她別把自己的福氣折騰完了,別把好好的一個尊妻愛子的丈夫逼得離她遠遠的,她吵了幾次眼見情況不妙這才收住了手,此後才有了大郎與她的交心,夫妻感情反而比以前更好了,她這才釋然。   應氏託了有個一直近身幫扶著她的老母親的福,成親後的日子跟丈夫需有爭吵但過得著實精彩,她丈夫是個有擔當的英雄,在家在外都尊她敬她,尤其交過心後夫妻感情猛進,這讓她從裡到外都光彩奪人;而四媳鄭氏跟著四郎東奔西跑沒少吃苦,但她是個堅韌的女子,四郎成的事當中有她一半的功勞,她手下也有著好幾個能幹的女子,就是大伯見著她也要敬她三分,鄭氏因著在外要打點不少事,是以爽利得很,未語先笑的樣子很是討人喜歡。   宋家也發達了,她們回都城探親受到了款待,這喜氣一直延續到了現在,她們渾身輕快的樣子,讓見者之人都能感覺出她們身上的愉悅來。   而三媳婦白氏是第一次來都城,她在家裡養了一陣子身體好了些,她盛妝打扮過來姿色不下於大嫂應氏,不過見到宋小五這個敢教訓四郎的小姑子,她免不了有幾許膽怯。   她已被小姑子震住了,見她跟見爹娘公婆一樣心虛膽怯。   這次家裡的子侄都來了,還有兩個在襁褓當中的,宋小五家的還沒回來,張氏坐下後就忍不住小聲問女兒:「外孫兒過年可會回來?」   她不敢問女兒到時候女兒是不是要回晏城。   「到時候說。」回是要回的,但這個不能跟她娘說。   「那到時候是什麼時候啊?」張氏很會跟她女兒討價還價。   宋小五冷瞥了她一眼。   張氏看了生氣,捏她的手臂:「你怎麼就不變變啊,在家裡這樣,嫁了人怎麼還這樣?得受你多少的氣啊。」   「他樂意,你就少操心。」   「你看看!」張氏自來不說她,一輩子就沒說過她重話,不擅長教訓她,轉頭就朝宋大人求援來了。   宋大人當自己眼瞎耳聾,還刻意探過身朝坐在下面的長子探去,跟他問起了話,「湛兒……」   他才不幹,話說重了,回家了她又得打他不說,還要念他一輩子。   宋大人之前對女兒說過的重話,他夫人一樁一樁記得清清楚楚,哪天想跟他鬧了,每一件細數開來足以把他的耳朵說得生繭。   「你看看!」張氏一見他躲,一臉沒好氣,委屈地朝女兒看來。   宋小五比她爹對她娘有良心多了,給她娘出主意:「回家掀他的酒罈子。」   宋韌立馬瞪大眼睛過來,罵道:「討債鬼,一輩子都在要你老爹的老命。」   「高興了?」宋小五沒理他,轉而朝讓宋大人罵她的母親道。   張氏好笑又好氣,白了她一眼:「就你淘氣。」   說完也不跟女兒鬧了,拿著給外孫做的針線開始跟女兒說道了起來,她做了能讓外孫承世子穿到十歲的衣袍鞋襪。   這天宋家一家人在德王府呆了一天,直到傍晚才離去,宋韌剛到家不久,就有主掌農事的內閣閣老來拜訪他。   聖上這是步步緊逼,一天都不想放過他啊,宋大人嘆了一口氣,帶著家中兒郎去跟閣老周旋去了。   這年十二月,把吳國打是落花流水的德王上書要回都城跟皇帝商討事情,皇帝在接到他的奏表後考量了兩天,答應了德王之求。   朝中臣子也沒人反對。   德王妃回都城不到半年,德王往燕都送了好幾次大禮,那架式就跟在交贖銀似的,以至於德王妃在燕都通行無阻,德王府的人要幹點什麼事已沒人敢攔,怕攔了德王妃第二天就敢砸衙門的門。   德王府不嫌難看,他們卻受不住,雖然他們很喜歡德王送的賠罪貢品。   德王妃太喜歡當天就跟人清算了,從不留隔日仇,現在連宋大人都不好意思誇自家小娘子心地仁善,連只小螞蟻都不敢踩了。 第139章   趁德王帶著世子還未到京,臘八那天,宋小五派人在城門邊施了一天的粥,另外叫宗室在戶部的人弄來了順天府的丁冊,給燕都上了六旬,不分良賤的老人家中送了床厚被子,趁機把燕都居住分布摸了次底。   德王府這次手筆很大,京城當中的百姓聽說這是德王妃是為乞德王一路平安歸都所行的布施,很是為德王妃的賢淑讚嘆。   這一舉讓宋大人尾巴翹得老高,連著幾次上朝笑得眼睛都睜不開。   他就說了,他家小娘子被他養得好好,宅心仁厚,踩死只螞蟻都會傷心。   燕帝忙了小半年,忙得死去活來的他已不屑跟德王妃計較了,他現在最頭疼的就是宮裡那個棉裡藏針的皇后,他好幾次被逼得不得不去找她,還得在她身邊睡一晚不說,第二天起來還得看她哼著小調梳妝打扮,活像只有他一個人過了冷冰冰的一夜一般。   臘月二十五日那晚,德王府的豹子們沒有跑回來安福殿睡覺,宋小五聽聞它們跑去城外迎人去了,這夜沒睡,等到清晨沒等到人回來這才去睡覺。   沒睡多久,她就感覺身邊有了人,睜開眼一看,就看到了鬍子拉茬的小鬼。   她有許久沒見他了,看著他就沒動,偷親她的德王看著她,狠狠咬了她的嘴一口,又吃吃地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低沉,光聽聲音倒像個男人,就是行為還是過去那個小德王,宋小五看他促狹得很,眼睛一暗,乾脆吻上了他的嘴。   德王則把帳子一拉,蓋住了床。   他們在屋裡翻滾了起來。   周世子帶著豹子們洗浴回來見爹娘,就被門口的楊柳姑姑攔下了。   世子抬頭看向了不好意思朝他笑著的楊柳。   「王爺跟王妃有事要忙,您先去用點膳,等忙完了奴婢再來叫您?」楊柳情不自禁朝世子張開了手,想抱他。   周承往後退了一步,「無需,你忙。」   他趴上了豹老大的身子,摸了下它的頭,給它指了個方向,領著一群豹子去膳廳去用飯。   等到德王妃起來穿戴好去看兒子,周世子已經睡著了,宋小五坐著看了他片刻,起身的時候被他抓住了衣角。   周世子不說話,睜著眼睛看著他母妃。   宋小五抱了他起來,走了幾步覺得手上太沉,低頭跟冷麵小世子道:「沉了。」   小牛犢有點重了,抱不動。   周承不管她,別過臉當作沒聽到,就讓她抱著。   一點當世子的自尊心都沒有。   這是賴上她了,大半年剛見,宋小五也想親近他點,便把他抱到懷裡,讓丫鬟拿狐披掩實了他,抱著他回了主殿。   主殿裡德王正在跟管事說話。   德王府現在主事的管事全是二十四鐵衛替換下來的老人,鐵衛裡上了年紀身手不再的,想走的德王讓他們去過清靜日子了,不想走的就留下來被他安了個身份,光明正大地跟著他。   宋小五看著冷傲,但與她相處久了的老人知道她最不注重那些繁文縟節的虛禮,這一點她隨和平易近人得不可思議,又因老人們也是她一手安排,對他們從不吝嗇獎賞,哪怕是心愛之物也會賜予他們,他們對主母打心眼裡敬重,這下見到主母來了,站在德王爺身邊的大管家拉開了王爺身邊的椅子。   說話的管事們皆站了起來,朝她行了一禮,主母朝他們頷首,他們就又坐了下去,就著先前的事跟王爺繼續稟報了起來。   德王聽著,湊過來看了王妃懷裡的小世子一眼。   小世子睜了半眼懶懶地看了他一眼,德王嘴角揚起,得了兒子伸出手來的一個撫摸。   「你睡你的,父王跟他們說說話。」德王親了親他的小手,把他原手塞了回去。   周承閉上了眼。   「一路就沒睡過好幾個覺,跟著我趕夜路也沒說過一聲不舒服,像足了你。」德王小聲地在德王妃耳邊說了一句,替兒子賣乖。   德王妃回了他一個抵在他肩膀處的抵頭,那無聲的親暱讓德王笑開了顏,再看向屬臣們的臉燦爛得讓老鐵衛們都笑了起來。   他們主公笑起來的樣子就跟過去一樣。   **   臘月二十七這日,皇帝封筆、封印,朝廷休朝。   年前宮裡有場宮宴,二十八日這天帝後宴請這一年來於國有功的大臣和命婦。   今年大災已告休止,不少被派出去在地方賣命的官員在年底回了都城論功領賞,他們已被行賞過一輪,只等來年吏部文書一到再走馬上任,這些大大小小的功臣們皆留在京城裡,是以這次的皇宮宮宴人數近達千人,為燕朝史上參加宮宴的人數之最。   為了這場宮宴,德王府幾個大莊子的所產之物大半已被皇后張口朝德王妃借走,宮裡也是臘月初頭就大肆採辦,這翻動靜讓能參加宮宴的小臣們足足喜了一個月,盼了一個月,也讓燕都的百姓羨煞了他們一個月。   德王一早就帶了王妃和世子去了皇宮,他帶著世子去見皇帝,德王妃則去了後宮。   這次宋小五來的皇宮,禮就隨了皇宮的禮,見到皇后這次由她朝皇后行了半禮,拿了她不少東西的皇后連忙上前扶了她:「皇嬸請勿在意這區區虛禮。」   「多謝娘娘寬容。」宋小五很客氣。   皇后笑著送了她入座。   宋小五來得早,最早的就是一大早前來給皇后請安的後宮妃子們了,這次後宮妃子們大肚子的許多,宋小五趁她們給她見禮的時候掃了她們一眼,看到了當中肚子也大起來了的珍妃。   陳相府之前她對峙了一次,現在更恨她了。   十月陳大夫人自請離去,陳府已當是德王妃搞的事了。   這確實是宋小五搞的事,但陳府目前不知的是其後她還暗中給陳大夫人做了一樁媒,把陳大夫人說給了替他們德王駐守邊疆的一員大將,現在這名大將隨著德王回來述職,就等著皇帝給他升級封賞了。   等年後這兩人成親,相府還跟他們德王府有得鬧。   陳大夫人不是御史大夫家的親女兒,只是親堂姑娘,這事老御史大夫本來還不答應,但德王府和宗室的人出面許諾會把他在在監察司就職的兒子抬進內閣,御史大夫左思右想,還是決定棄了陳丞相這一頭,先緊著兒子的前程來。   他年紀已大,這幾年都是緊跟著聖上的腳步走才沒被聖上打壓下去,現在他精力不如以前,門徒上升的渠道也被聖上擋得死死的,他朝中快無人,現在不抓緊機會把兒子送上去的話,他們家就得把這世家大族的位置讓出來了。   不過這事在暗中進行,兩邊口風都守得甚緊,除了主謀的那幾個主事人誰也不知道當中的內幕,宋小五見到懷了龍子的珍妃,想陳家有這個利器,估計到時候陳相府反彈起來,不撕破她的臉想來都不會罷休。   還有得鬧,德王妃看著一堂的大肚子心裡想道。   皇后見德王妃觀賞著這一屋子的大肚子,不禁微微一笑,有那麼一點小得意。   誰還敢說她這皇后當得不好?恨她的不恨她的,她都讓她們懷上了,把她們的胎保的穩穩的,這些都是她穩坐後位寶座,皇帝想廢她都不好廢她的寶貝。   「無需多禮。」   「你們坐罷,珍妃,雯妃,許才人,李才人……」皇后數著懷孕的妃子,「你們懷著龍子,身有不便,早些回宮歇息罷,多注意些身子,安心等著聖上給你們賜席罷。」   「是,臣妾多謝皇后娘娘。」妃子們連聲道了謝,由宮人扶著,小心謹慎地慢步出了門。   那珍妃也是分外小心的樣子,宋小五連掃了她兩眼,也沒見她抬頭看她一眼,便轉頭朝皇后看去。   皇后朝她露出了一抹笑,「皇嬸可是有想留下說話的?本宮這就叫她回來。」   「沒有,多謝娘娘。」   「皇嬸有什麼都可與我說道。」皇后投李報桃。   宋小五朝她低下了頭。   沒多久,宗室當中的宗婦們到了,宗婦們與宋小五交好的比較多,沒多久她們就隨德王妃另開了一堂,坐在堂中說起了話。   宮宴是晚上舉行,但這次進宮的人太多了,貴婦命婦都收到了宮裡的消息上午由西門進來,而四品以下的命婦則從下午由小西門進來,燕都上了品級的命婦也有近二百人,一上午都湧了進來,後宮人滿為患,德王妃所在的這個只有宗婦能進的地方接連進來了不少大員命婦。   眼見一個個朝廷官員的內眷進了她們的地方,南陽王府的世子妃有點沉不住氣了,探身與身邊的德王嬸輕聲道:「也不怕打起來?」   她都看見跟她家若湘正在爭執監察史這一位置的對家夫人了。   「怕的是我們打不起來罷?」宋小五聞言不由輕笑了一聲。   這是皇后該做的事。   她喜歡現在的皇后,這種喜歡是欣賞,絲毫改變不了皇后和她的立場。   她對皇后是有所幫助,但這只是相互利用,皇后要是從皇帝那得到足夠讓她動心的籌碼,轉而與皇帝連手對付她也是眨眼之間的事。   到了她們立場不一致的一天,她也希望皇后那天能鬥過她。   「唉,」世子妃嘆氣,「我是不敢,就盼著今兒大家都安安份份的。」   她就盼著今天沒人逼她,她兒子難得有拼勁想建功立業,她這當娘可不想給她兒子拖後腿。   世子妃有個好脾氣,她跟了她婆母學著做了大半輩子的人,一同給南陽王府積了不少福,鋪了不少路,涵養還是有一點的,但這幾年隨著宗室在朝廷各處的任職,跟她們對抗的世家婦也多了起來,且都城各家都沾親帶故,一鬧起來就是好幾家的糾紛,之前他們宗室還有糊塗人受了對家的唆使下藥算計她家那個老實人,世子妃沒脾氣的人都被她們鬧得生了幾分火氣,想忍都忍不下那口氣。   現在時局變了,更亂了,不是她忍對方就會退步,世子妃每天起來得上三柱香,念念佛經才靜得下心來。   「僧多粥少,」皇帝要用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天子門生,越年輕的他越喜歡,連宋大人他都想換了,明年一開朝朝廷就得大亂,她家小鬼回來就是火上澆油的,宋小五已經瞧得見之後的熱鬧了,垂眼與眼睛一直盯著門口的老堂侄媳道:「要是想分杯羹,今兒誰踩到咱們頭上咱們都忍一忍,秋後算帳。」   「您也忍?」世子妃驚訝地掉頭看向她。 第140章   「忍,」宋小五現在每個月定兩個日子讓宗室的人過來王府玩,玩玩骨牌吃吃點心說說話,偶爾還給別人家中解決點小麻煩,她現在跟宗室的交情還算得上不錯,跟南陽王府就更不錯了,對著南陽王府這個歷來對她客氣的老侄媳她比對常人要親近一兩分,遂話說得也比較坦露本性,「我家那一位不是回來了。」   欺負她,他還不得上門去咬啊。   世子妃忍著笑,「是了。」   她復又輕嘆了口氣,德王妃是沒人敢惹,她們就不一定了。   宋小五聽到了嘆氣聲,這時進來的人一個接一個,有幾個家裡大人跟德王稍有點交情,受了叮呤過來跟德王妃請安。   宋小五倒不冷漠了,這幾個來見的人些她都不認識,請來見面,她就讓楊柳搬了凳子過來讓人坐下問幾句話才讓人走,又讓人得空來她王府玩。   宗室的人也捧場,德王妃留人,她們也親親熱熱地過來搭話,問人家兒女幾歲,在哪個門下讀書,可有婚嫁,這讓前來請安的命婦受寵若驚,也讓那些不屑前來搭理宗室的世家婦側目不已。   這宗室當中領頭的幾家,未免也綁得太緊了。   她們之前只聽說德王會籠絡宗室,但未親眼見過他們相處,這下見到,心中驚駭萬千,更有甚者眼皮子都跳了起來。   現在宗室可不是當年的宗室了,他們把守著好幾個要位,要是聯起手來,很多事就沒他們的份了。   是以世家大族的那幾個一品貴婦一看形勢不多,腦袋稍微一轉,就讓帶來的媳婦前去踩場。   要論鬥心眼,簡直就是貴勳出身的女子與生俱來的本事,她們從小就是看著父母長輩的眼色長大的,這下世家婦那邊一過來人,宗室這邊的人都無需眼神交流,幾個瞄到了那邊動作的下巴一揚,盈盈笑著朝人走了過去。   這些人連宗室領頭的那三四個貴婦的身都近不了。   無形之中,世家婦與宗室就對立了起來,有些中立的見勢不妙趕緊往邊邊角角站去,省得鬧將起來殃及池魚。   要說宗室與世家,一個是龍裔,一個是貴勳,前者要比後者更尊貴一點,但壞就壞在世家裡頭嫁進了不少宗室女,嫁進宗室裡頭的是世家女,現在立場不一樣,世家女對掐宗室女,誰比誰都遜色不到哪兒去,沒一會兒堂廳裡□□味十足,眼看就要吵起來了。   「過年要是得空上門來,就帶著家中兒女來,我兒出生就離了燕都,也沒個玩伴,你們帶來也好讓他認個伴。」宋小五給自己那孤僻冷酷兒找起了伴,說罷拍了拍坐在她面前的中年婦人的手,「去罷。」   「誒,那妾身就去了。」德王妃鳳冠珠簾下的半張臉顯得異常年輕,但她舉手投足不緊不慢,說話的腔調那是這婦人學都學不會的,這尊貴的氣勢讓婦人無暇去想她的年齡,遵令辦事。   宋小五頷了頷,等丫鬟把人送到一邊,她朝另一邊得叫她嬸奶奶的宗婦側了點身,探頭道:「叫小河回來。」   小河是這家的媳婦,那老堂孫媳婦聞言笑道:「讓她玩會兒罷。」   她沒放在心上。   這家的長子剛領了聖上私軍頭領的職,底氣足得很,她兒子是聖上的人,但她跟德王府也不斷關係,該上門她就上門,也是讓一些人氣惱得很。   「等著挨削呢?」這家的王位傳到這家老的這代就打止了,但這家的長子爭氣,武功蓋世,給皇帝立了不上功實打實上的位,還救過皇帝的命,差點撒手歸西,他脾氣硬得很,這當娘的脾氣也不俗,宋小五見識過幾回,就是沒見過那位厲害的宗子,但從這位連她都敢反駁的當娘的身上就看出點那位宗子的脾性了。   「怕啥?」福襄王王妃是與武將之女,她在娘家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嫁了人生了兒女人至中年也是那性子也是豪爽得很,之前福襄王怕王爵之位斷在他手裡子孫不好過,夫人可都是拍著胸脯豪氣地表示這沒什麼好怕,到時候她就是帶著兒孫親自下地也不會虧兒女子孫一口吃的,也是她自家兒子都成皇帝的心腹了,宗室一招呼往德王府靠攏,她就自己跑來了,福襄王都拿她沒辦法,她說不怕那可是真不怕。   「你不怕,那替兒子怕一怕?」宋小五跟她接觸過幾次,摸準了她的脾氣。   「也行。」福襄王妃一想,點頭道,「那聽小嬸奶奶的。」   宗室為一體,哪天宗室又不行了,她兒子也孤掌難鳴,所以她的意思是兒子好好跟聖上盡他的忠,她就代表福襄王府跟宗室綁在一塊,但宗室這邊的德王妃不在意她少做事,那她領情就是。   自家人,不需要客氣的地方用不著客氣,回頭她還了這情就是。   福襄王妃招手把兒媳婦叫了回來:「兒,回來了。」   「誒,娘,這就回。」當媳婦的是福襄王妃挑的她娘家外祖家的表外甥女,也是將門之後,是個爽脆性子,婆婆一招朝人狠狠飛了個白眼,轉身就回來了。   「呵。」她對峙的那位世家婦輕笑一聲,眼波一轉,也沒好氣地別過了臉。   論氣勢,她可真不輸宗室這邊。   「什麼人訥,小狗一樣。」那世家婦聲音不大,但也不小,所說的清清楚楚地傳遍到了周圍左右。   「嘁。」福襄王府的兒媳婦蘇氏蘇小河一回來,朝在坐的幾位長輩一福身,在婆婆身邊坐下後,似是自言自語了一句:「有種你別回啊。」   她聲音也不大,可也不小。   那世家婦是內閣閣老的媳婦,跟陳相家還有點關係,她姐姐就是陳相長孫的原配,她則原本是宗室女,其父爵位被剝後她入了世家重享富貴,是萬不能丟了如今這身份的,尤其她是宗室女,知道宗室的痛處,這下正是她為家族出力博地位的時候,於是蘇氏話一次,她毫不猶豫地翻了個白眼,「誰有種沒種,這裡有誰能比你更心裡有數啊?」   蘇氏當下臉一白。   宗室子嗣艱難,福襄王府也不例外,她嫁進福襄王府三年未有所出,雖說婆婆安慰丈夫不急,但這是她的痛處,誰都提不得半分,這下這主掌河道的閣老家的媳婦一說出話來,她氣得咬著牙當下就站了起來,喘著氣看向了對方。   「噗!」   「哈哈。」   世家那邊的婦人有忍不住的「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更有甚者哈哈出聲,笑得甚是囂張。   甚得囂張的那一位是帝女,先帝之妹,可不是一般的郡公主,燕帝得叫她一聲姑姑,忍人側目後眾人見是她,這位身份可不比那位德王妃差太多,而年紀可比那青澀只會仗著皇叔逞兇的德王妃要大不少,薑是老的辣,因此世家那邊底氣更足,宗室這邊則皆半皺起了眉,心裡不舒服得很。   這是周家女啊。   「嗯?」狗咬狗,一嘴毛,宋小五身在沼澤脫不了干係,見福襄王妃冷笑著要出言為媳婦討回場子,她橫臉過去把手搭在了這中年美婦腿上,制止她。   「欺宗背祖的東西,不給她點厲害瞧瞧,她以為……」   「好了,」宋小五打斷了她的咬牙切齒,「能在聖人面前當差的是你兒子不是她兒子,她兒子就是能生,從城裡排到城外又怎樣?」   「德王妃此言差矣……」德王妃這聲音不小,那公主當下就站了起來朝她們走來,皮笑肉不笑道。   「哦?」宋小五挺給面子地應了一聲。   「膝下未有所出,乃不賢,未有所出還阻丈夫添後,是為妒,有些人枉顧倫常,為一己之私置祖宗家法不顧不知罪且不論,還在眾目睽睽之下驕囂跋扈,也不知是誰給她的底。」名為安文公主的走近了宋小五。   陳光仲是個很能為自己謀劃的人,明面上寬義仁正,私底下沒少娶媳嫁女,安文公主府的兒子就娶了他同胞親弟弟的女兒。   德王妃只親宗室中人,跟燕都所有的三個公主府不事親近,安文公主本來就看不上她,德王妃此人以婦人之身一與陳府對上,她更是覺得這人不守婦道得很,不用陳府遞話,她就已想收拾她得很了,這下遇到時機,她不剝下這小婦人一層皮才怪。   至於德王會不會找她算帳,她貴為公主,德王還得叫她一聲姐姐,就是生氣還能拿她是問不成?   宋小五覺得安文公主那「驕囂跋扈」四字應該是對她說的,口水都要噴到她臉上來了,她抬眼朝安文公主看去,珠簾隨之往兩邊散去,露出了她靜謐如沒有星空的黑夜那般黑沉的眼。   她的臉也隨之全部露了出來,她五官深刻得就像是刀子一樣刻出來的,精巧鋒利,配上她的黑沉似黑幕的眼,她的整張臉就如奪人魂魄的兵器,絕美冷厲,讓人不敢直視。   安文公主看清了她的臉,倒喝了一口氣,眼睛劇烈一縮,當下就把這妖女當成了禍國殃民的禍害,臉上那點假笑也沒了,冷著臉道:「本宮孤陋寡聞,今日才看清德王妃娘娘的臉,這臉怎麼看著不像我朝中人啊。」 第141章   宋小五眉毛一挑,這位公主挺會說話。   她是妖女這事,朝野上下都有所傳聞,但除開德王府不論,光宋大人就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費了心思給她攢了名聲,宋大人從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有他這個賢爹在,說她妖女的也只能背後嚼嚼她的舌根,當面說的,不是傻就是蠢。   安文公主在世家的臉面,不都是皇室宗族給的,她這代表世家跟宗室打擂臺,著實好勇氣,沒看見另幾個與她身份一樣的老公主都在角落老老實實貓著嗎?   宋小五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安文公主見她冷冷淡淡,怪模怪樣的,不知為何心裡就是不舒服,又是一笑,道:「德王妃今日怎麼了,是喉嚨不舒服,啞了,還是覺得本宮不值當你張口?」   「安文公主此言差矣……」   「本宮有跟你說話?」安文公主橫了開口南陽王府的老世子妃一眼。   「殿下……」此時,宋小五張了口,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德王妃。」安文公主一笑。   「您說我不是我朝中人,那我應是什麼人?」宋小五決定幫她一把。   有人想往深淵裡跳,她不能攔著。   「哈哈,」安文公主好笑,揚頭就是哈哈一笑,隨即回身握著嘴,眼裡帶著笑道:「看來王妃娘娘不知自己在外的名聲?」   「不知,」宋小五搖頭,「還請殿下指教。」   宋小五有一百句話能把安文公主比成豬狗,但耍嘴皮子這種事她不喜歡做,況且她今兒要噹噹受氣包,還是讓人耍足威風的好。   「哈哈哈哈,」安文公主又笑了起來,這次她笑得暢快不已,聲如玉擊銀盤,有說不出的動人好聽,「王妃娘娘可是不知,您在外頭啊,都不把您當人,當那不遵王法,沒有人性的妖人看呢。」   「原來如此。」宋小五點了頭。   「呵。」看她點頭,但就是不起,站她面前的安文公主冷笑了一聲,轉身就走了回去:「誰敢說您有禮數?這長眼睛的人都看到了不是?」   她施施然地回了原位,一路聽到不少譏笑聲,坐下後微微一笑。   宋小五身邊的兩個宗婦鐵青著臉,連續要起身的時候被德王妃搖了頭,她們心中忿然,但還是面無表情地受了這譏嘲。   這滿堂一屋,宗室被世家徹底落了臉面,世家一看宗室被打臉不敢還手,後頭更是囂張了起來,狠狠在進來的命婦當中露了一把臉。   這些命婦也是會看形勢,見形勢在世家那邊,又見世家拉攏,也就聽之任之,站到世家那邊去了。   消息傳到皇后耳裡,皇后聽後嘆了口氣,跟近在眼前的娘家嫂子和侄媳婦道:「宗室到底是宗室,你們去了,莫要失了方寸。」   皇帝再不喜歡宗室,他也是周家的兒子,他還能因為世家打了宗室的臉高興不成?   「是,」易家不得皇帝喜歡,一直夾著尾巴做人,現在三皇子已經長大不少了,又被皇帝帶在身邊,他們家都當了這麼多年老實巴交的國戚了,比易國舅更忍得住的易國舅夫人淡淡一笑,頷首道:「娘娘放心。」   皇后以前不太喜歡這個性情冷淡,不跟她熱絡的娘家大嫂。但路遙知馬力,她這位大嫂眼光放得長,得失心淡,由她把持易府反把家裡撐了起來,替她大哥拘住了一府的野心,由她當家的這幾年易家安份守己,家裡的子弟當的官雖小,但各處都有人,以後時機一到,舅家那邊恭兒可不缺助力。   「嫂子辦事,我放心,有勞你了。」   「娘娘過獎。」皇后已遠非過去所比,不再什麼事都指著式微的娘家給她出頭,國舅府不用削尖腦袋當皇后的支撐,眼看房梁危顫的國舅府因頂梁柱的正身又結實了起來,國舅夫人就有了心腸為家中子孫長謀遠慮了。   之前就是她甘於蟄伏,一家子沒人聽她的也沒用,她孤掌難鳴。   「去罷。」皇后這兩年看重她這個娘家大嫂,她現下已喜歡這個不用她多說就能替她把事情辦好的嫂子,也不廢話,讓她帶了家中人去。   國舅夫人去了殿堂,她給德王妃見禮很是恭敬,也是把世家堵得一口氣哽在了喉口。   世家跟易家交好的也沒幾家,國舅夫人不給面子,她們也聯手孤立了她。   世家當中不乏聰明人,心下也覺得這勢態怪怪的,宗室被她們打了臉,現下連國舅府都被她們壓了下來,她們這風吹得也太大了,是否過猶不及了?   世家中有好幾個人明顯感覺到了不對勁,但挑事的安文公主已出了風頭,有些飄飄然了起來,其世家這邊有聰明的也有愚笨的,也有不愚笨但就是喜歡那種壓人一頭的不怕事的,她們可捨不得踩在宗室上面打臉的感覺,於是就是世家這邊有人想把風扭轉過來,其後客氣了不少,但以安文公主為首的幾個嘴裡還是喋喋不休,就是到了皇后主持的宴席上,對宗室也是明著擠兌,安文公主甚至因愛上了打德王妃臉的感覺,宴席進行到一半,敲了玉盤讓人靜言,聽她笑著說了一個嘲諷德王妃的故事。   她道妖界曾放出妖人為害人間,此妖女長得禍國殃民,但美則美矣,實則是個不會說話不會笑的木頭人。   她說到這的時候,德王妃正木然地看著桌上那堆已冷羹冷飯,皇宮裡辦個宴會熱鬧是熱鬧,但菜上來了都是冷的,她沒有吃的欲望,但看擺盤不錯就多看了幾眼,心想著回頭要請小鬼的那些舊將故友吃頓羊肉火鍋,再許點好處拉絡下人心,這頭就聽文安公主說她美得沒有靈魂,她當是誇獎,垂著眼心裡繼續盤算著聚攏力量把這些人一鍋端的可能性。   而安文公主見她木然得就像個死人一般,更是有些得意,接著說道這妖女迷惑了人間一個王爺的眼睛,把這個王爺家鬧得雞犬不寧,害得他跟親人失知,被皇帝遠貶到了邊關封地,想見親人一眼還得求著回來才成。   這下宮宴裡鴉雀無聲。   宗室裡那邊跟德王妃親近的,都懶得說話了,不親近的都微微笑了起來。   故事很短,安文公主其後只道了幾句好在朝廷有人寶眼識破了此妖的真面目,朝廷上下聯合起來斬滅了此妖,其後國家風調雨順,再無災難,朝野一心,君臣同心同德開創了百年的盛世繁華景象。   她這話說得很是不錯,宋小五見安文公主把災年栽贓栽到了她身上,不由抬頭看了這位公主一眼,得了這位公主雍容華貴的一笑。   宋小五隨即垂下眼,心想著是當日報,還是明日報才符合心意,結果頗為遺憾的是安文公主明天要是暴斃了,她就得坐實妖女的事實了,所以還是得多等幾年。   不過活著但生不如死的實例太多,尤其富貴人家就更好折磨了,讓其一落千丈,吃口飯都要看人臉色就好。   皇后看她垂著頭不說話的樣子,沒有了在王府招待她時的淡定從容,心裡微微有點她也有不得不低頭的爽快感。   不過皇后不落她的臉面,安文公主說完坐下後她也只當只是說了個小故事,跟德王妃說的話比所有人說的多,還給德王妃獨賜了一碗熱騰騰的麵食。   她獨尊德王妃,宮宴欲散時她還送了提前要走的德王妃幾步,很是給了德王妃這位王嬸的面子。   是夜德王抱著世子回來,沉著臉一臉不高興,小世子也是板著一張別人欠他八百兩的臉,宋小五把他交給聞杏帶去睡覺他不樂意,彈著腳跳下來就往他們的床上跑,爬不上去還知道指揮殿裡的丫鬟給他搬板凳過來。   宋小五當他又撒嬌,提醒他道:「昨晚睡過了。」   昨晚已經跟他爹娘蹭一晚了。   小世子不理會她,拱著小屁股專注往床上爬。   宋小五便看向大的那張欠銀八百兩臉,把手上剛定好的宴客單給了他:「看看還有哪些人要請的。」   德王虎著臉垂頭翻了幾頁,抬頭看她:「你吃得高興嗎?」   「不太高興,」宋小五知道話不用她傳就會有人把情況傳到他耳裡去,與他道:「你想好了怎麼給你王妃出氣了沒有?」   「我跟聖上說了,他要是不想打人,我打,」德王不高興地道:「我就說了幾句話,他比我還不高興,東西都白給了。」   「那回頭不給了?」宋小五說了一句。   德王頓時就不說話了,皺著眉低下了頭。   叔侄倆要說像還真像,前世大燕亡得一點也不冤枉,宋小五往他心口扎了一刀,又給他稍稍縫補了一下:「給也好,念著你這點傻,他想動我也得顧忌著點。」   她這補得德王心口又是一疼,抬著眼睛看著她。   他比以前穩重多了,但就是小孩子氣不變,眼裡還有委屈呢,宋小五看的好笑,跟他道:「你要是捨不得啊,就想想他給你媳婦變著法送面首……」   她話沒說完,德王就猛地站起來,悶著頭直往前衝,他一衝,剛爬上床的小世子回頭一見,又飛快爬了下來,連鞋子都顧不上衝,朝他父王焦急地喊:「父王,帶我!」   宋小五見兒子跟個小炮竹一樣衝了出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不由笑了起來。   聞杏見狀搖了搖頭。   王妃老這樣,王爺跟小世子日子怎能好過?   沒多久德王和小世子就被清明帶著人請了回來,沒去成宮裡打人的德王當夜抱著兒子睡在了榻上,就是不跟小辮子一塊兒睡,就是睡到半夜有點冷,小世子把他父王打醒,睡得不太好的德王抱著兒子就上了床,父子倆把德王妃擠到床裡頭,還扯過了她身上的被子,緊緊挨著她的頭。   宋小五被他們鬧了醒來,心道這樣養著他們父子倆也不是回事。   她想著往他心裡多扎幾刀的可能性,但一想到他那張委屈的臉,這念頭因心疼就不成形了。   還是算了,早晚有一會她以身送他們父子倆坐上至尊寶位,到那時候,她那一刀足以扎得他們永世難忘,現在趁她還在著,能寵一天就算一天罷。   這一天一早,宋小五早起,看著父子倆穿戴好,在他們要出去之前就張了嘴,讓他們陪她吃早飯,父子倆不答應,看著她不張口。   宋小五便張了手,朝小的道:「你過來,我親親你。」   小世子本來跟他父王站在一邊,不打算搭理她,見她說要親他就猶豫了起來,情不自禁地用小牙咬往了嘴。   德王低頭一看心疼不已,推了他一下。   小世子故作不高興,極不情願地慢慢走了過去。   德王還在跟她置氣,看著另一頭跟她道:「我們要去宮裡,你快點。」   宋小五把兒子抱起放到腿上,親了他的發心一口,又在他的額頭親了一口,小世子被親得糊裡糊塗,身子倒進了她的懷裡,坐著不動了。   「擺膳。」宋小五叫聞杏擺膳。   「是。」   「你也過來。」宋小五說著見他不動,便笑了起來,「還沒親你。」   德王眼睛一瞪,「誰稀罕?」   「我稀罕。」   「你尖牙利嘴,我說不過你,我不過去。」   「我身上涼,你過來幫我拿下披肩。」宋小五換了個法子。   怕她涼著的德王趕緊往四周瞧,看到披肩就走了過去,渾然忘了屋子裡站著等吩咐的丫鬟們,把披肩拿過來披到了她肩上。   宋小五挪了挪身體,他猶豫了下坐了下來,一坐下宋小五就親了他的臉一口,這時候也顧不得跟她置氣了,不過還是不太痛快:「我不幫他,就是去算帳,之前送那些也不是疼他,我就只想你在都城裡過的好點。」   拖著人而已,她冤枉他,還不許他不高興了?非得說那些話刺他的心。   「我知道,別老去找他,找多了他還當都是為他,」宋小五見他不以為然,冷眼道:「你不這般想,他這般想,次數多了,他還是當他比我重要。」   見他又皺眉不語,宋小五吻了吻他的眉心。   小鬼最大的毛病不是重情,他拎得清輕重,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沒有野心,這一點應該就是先帝教出來的結果了,他一直把自己居於輔助的位置,最要命的是他以長者為居,身上擔著整個周家宗室,他是先帝養出來保衛家族的一把利器,根底已被先帝打好,宋小五無從改變,只能一點一滴從小事滲透,然後用最後一擊徹底扭轉他的命運。   早晚她會成為他最恨的人。   「那再看看,」德王從不是急躁的人,只是看不得她受委屈而已,小辮子已經為他殫精竭慮了,他要是什麼都不為她做他心裡受不了,明知要忍還是覺得煎熬,心裡不耐煩,「他說他會給我一個交待,哼。」   「那等幾天?」   德王把世子抱過來,閉眼躺到了她的腿上,安撫地拍著兒子的背,過了片刻道:「隨他罷,我自有辦法。」   他是會等幾天,但不是為了給他大侄子臉面,而是他必須只能忍。   她不想要名聲,他給她要,他不能老是鑽進她安排好的陷阱,任她擺布。   楊標當她什麼事都教給他,握在他手裡,為他盤算謀劃都是因著心裡有他,也是為了成全她自己,但德王不這麼覺得。   他覺得想白頭偕老的人只有他一人而已,她不想,但德王知道他不可能說服她,既然想的人只有他一人,那他自己去做就是,德王賭氣地想,早晚有一天我也會讓她疼著求他別離開她。 第142章   這一年過年,德王府很是熱鬧了一番,德王的舊將故友來了不少,德王帶著世子見客,私下也婉拒了這些人送女兒送妹妹結親的提議,改而讓他們送了兒子過來。   大年初三他跟宋小五回娘家,宋韌帶著兒郎會姑爺,酒過三巡,宋韌頗有深意地瞥了女婿一眼。   德王放下酒杯,朝嶽父眨眨眼,「爹有話要說?」   「王爺啊,」宋韌往門口看了看,宋鴻湛起了身,叫走了屋裡侍候的下人,走去了門廊下,宋韌等了方許,接道:「你後院之事,我們家小五是怎麼跟你說的?」   三郎四郎皆看向了德王。   「嗯?」德王往嘴裡扔了顆花生米,思忖著嶽父的話,嘴裡則道:「我不納妾,小五沒說什麼。」   宋韌吐了口氣,給他夾了筷菜,「家裡還是聽她的?」   「不是,」德王的臉因喝酒喝得有些紅,朝宋韌那邊靠近了一點,「爹聽說我怕媳婦了?沒事,這兩天底下人正在尋人,回頭跟我提事的家家送兩個去。」   「唉,」宋韌這兩天正為這事發愁,女婿新婚過了,世子也有了,現在下面想靠近他的人就想送個家裡人到他身邊,這樣幫他幫得心裡也有底些,宋韌明知他把人收了皆大歡喜,但勸女婿的話他實在說不出口,憋了幾天等到女婿來聽到女婿這話,他沒有釋懷反而更愁了,「這是你的主意?你就不怕他們認為是小五給他們在添堵?」   「那就不用那些詬病她的,哪能什麼人都用,」德王琢磨著嶽父被他王妃收買了的可能性,思索著時,他看宋大人眉頭緊蹙,便拍了拍手板,道:「人我是不會收的,小五回都替我籠絡了宗室,現在是舊部將兵,但我有晏城,我回來也是因為我有沒辦完的事,辦完了我就走,用不著太多勢力,至於爹你們,我相信沒有我你們也能行,爹,你說她急於替我鋪陳是怎麼回事?你最寵她,你能不能跟我說說。」   「啊?」跟不上他的宋韌愣住了。   宋韌跟三郎四郎面面相覷了一眼,還不等他們說話,就又聽德王道:「今天早上過來見你們,她還跟承兒說你要自己學會照顧自己,承兒多大?她為何要跟我們世子說這個話?」   德王說到這,揮了揮腿上的錦袍,淡道:「是我沒用。」   他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飲盡,直視著宋韌道:「嶽父大人,我就是個渾的,等會我王妃要是來見你,麻煩你跟她說一聲,她要是敢棄我們父子而去,她前腳一走我就敢帶著周承後腳就去找她。」   「胡說八道!」宋韌震怒,一掌拍向桌子,拍得碗盤跳起咚咚作響。   「她要是因我皇侄而死,你們說我會不會揭竿而起?」德王懶懶地打了個酒嗝,像在對宋家父子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肯定會的嘛,到時候我是不用替大侄子操心了,她也不用替我操心了,他們都好了,我呢?我當個好皇帝左擁右抱,後宮粉黛三千,她是不是很驕傲她夫君給她戴幾千頂綠帽子啊?」   宋韌氣絕,一把奪過了他面前的酒杯,正要說話,就見德王咬著牙看著桌子恨恨地道:「我才不中她的計,我知道她是嫌我煩了要擺脫我!」   說罷他抬了頭,突然號啕大哭:「爹,你幫幫我,我捨不得她,她太狠了,我鬥不過她,我在她面前連句重話都不敢說她,就怕她不要我,我多可憐啊,承兒多可憐啊,她比我們爺倆加起來還橫,我們橫不過她。」   宋韌又氣又怒,見這沒用的女婿哭得連鼻涕都出來了,慘不忍睹,他別過臉撫著頭,頭疼地嘆了口氣。   宋小五在後院用完午膳,正跟宋祖母和母親還有作陪的幾個嫂子喝茶說話,前面就來人說宋爹書房有請,她正好也打算要去見見父兄,然後和小鬼回去,沒作它想就去了書房,沒成想她進去後家裡的蘿蔔條不在,就宋爹一個人,她不由看向了宋大人。   自女兒回來後,宋韌時不時見她,但這次見到在他眼前亭亭玉立的小娘子,他突然覺得女兒早在他不知道的時間裡已經離他遠了。   「爹想跟你單獨說幾句話。」   宋小五眼睛看著宋大人,腦袋朝旁微頷了一下首,跟隨的楊柳見狀,帶著身後的丫鬟退了下去。   「過來坐。」宋韌出了書桌,親自搬來了另一張凳子,跟書桌前的那張凳子並排擺著,掀袍先坐了下去。   宋小五過去對著他坐了下來。   「吾兒。」   「老爹。」   宋韌哂然,「爹是老了。」   對他的態度,她一直在變,他亦如此,但宋韌知道她其實從未改變過,他家小娘子就像一塊從不被風吹日曬磨化的頑石,從始至終都保持著她的本性不移。   她不為任何人改變,她說她承擔得起她要的日子,多勇敢。   現在連她最在乎的母親也有了已經長大了的大郎他們照顧,她就沒什麼怕的了吧?   宋爹的態度不對,宋小五不再多言,沉默地看著他,靜待他說話。   「你啊你,」宋韌一看她一副靜待他說話的樣子,她那專注的臉龐當真是美極,哪怕她不苟言笑,也能從她身上輕而易舉地感覺到她對你的重視。這是當初她一個小古板,哪怕他在族裡受人排擠,只要帶她上青州就有族人喜歡她的原因;也是她的祖母當初想把她抓在手心不放的原因;也是她的丈夫寧肯什麼都不要也只要她的原因,她是人心裡最大的那根軟肋的最後依靠,她如此可靠,好像你就是破破爛爛渾身是洞也能從她這裡得到依靠,這叫人怎麼撒手?「從小就一副別人怎麼說,你也能聽到天荒地老的樣子。」   他以前以為她是不在乎,後來才發現她是深諳人心。   世人絮絮叨叨,誰都缺一個耐心聽他們說話的人,她只要靜靜聽著人說話,就能把人從頭到腳全都看穿。   宋小五沒想大過年的,宋爹跟她說這話,便以靜待動,抬了下頭,示意他接著說。   宋韌被她的舉動逗笑,問她:「是不是聽別人說的多了,你自己反而沒什麼跟我們說的了啊?」   宋爹這是鐵了心要跟她談心?宋小五張了口,「我過的很好,你不要操心,娘要是多想的話,就讓她多帶帶孫子。」   「你是不是覺得你娘有了孫兒要操心,有他們就有了指望,你沒了也沒關係啊?」宋韌淡淡地問。   宋小五因他的話不自禁地攏起了眉。   女兒了解他,宋韌也知道她,他們是父女,也曾是戰友,在她決定認不認他這個父親的時間裡,宋韌也在判斷著她值不值得他去相信,看她皺完眉隨即又揚開臉朝他笑來轉移視線的樣子,宋韌在心裡嘆了口氣。   是真的。   她是真的認為,她娘以後沒有了她也沒關係,她娘有足夠的依靠活下去。   「宋大人……」宋小五微笑著,但沒等她接著說,宋大人就打斷了她的話。   宋韌讓語氣儘量溫和,「你是覺得到最後沒有誰會因為你的死而難過到底吧?你母親有了孫兒承歡膝下,就是因著你沒了傷心也傷心不了幾時;承兒長大了,會娶妻生子,終有一天會忘了你;你的德王會有續房新歡,會有更年輕鮮豔的麗色為人生添彩,就是想起你傷心也頂多只會掉幾滴淚;至於我們,你的父兄,你幫過我,教養過你的兄長,我們欠你的多過於撫養你之責,我們又是男人,怎麼可能不替你好好關愛你娘,而是老為著你傷心呢?兒,為父說的是不是?」   宋韌說罷,閉上了眼,老淚縱橫,「你當你娘是傻的啊?你這是在要她的命啊。」   他們這些她不看重的就罷了,她怎麼就捨得那個她出嫁了也在天天惦記她可有吃好睡飽的老母親呢?她戰戰兢兢把女兒養大,不是為著看著女兒死在她前頭的啊。   宋小五的臉因她父親的漸漸僵凝了起來,等到宋大人說罷,她抬起眼,看到了一個哀哀沉痛著,涕泗橫流,滿頭白髮的老父親。   不知不覺,當年那個身在低谷也鬥志昂揚,會因一點成功的小手段躲在家裡偷偷竊喜的宋大人老了。   他以一己之身承擔起了這個家族的興旺。   是不是越是能力大的,就越該承擔得多點?宋小五站了起來,站到他的背後抱住了老父親的頭,閉眼道:「是我錯了,對不住了。」   是她錯了,她以為她對這個家問心無愧的時候,這個家也竭盡全力用盡所有在包容著她,她以為她要比他們聰明,要比他們看得更深刻長遠,但是他們真看不明白嗎?不,他們看的明白,他們只是在用他們的方式在包容著她的自以為是,在用他們的方式愛著她。   他們會因失去她傷心欲絕,她會成為他們永世難忘最大的痛苦,更會因她沒有為他們學會珍惜自己而痛不欲生。   是她魔障了。   她還當她還是前世那個走在孤獨的獨木橋上,連死都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自己。 第143章   女兒的不怕,到如今宋韌總算都明白過來,她是真沒打算活下去。   宋韌拉著她的手到身邊坐下:「你是真知錯了?」   他還哭著,宋小五「嗯」了一聲,拿出帕子給他。   帕子還有奶味,宋韌接過,心頭更是一疼,恨不得打她一頓狠的,「你也捨得承兒,那是你親骨肉,你怎麼就能如此之狠?」   宋小五看他咬牙切齒,默默把那句我活著他未必活得更痛快強咽了下去。   罷,不能欺負他年紀小,總得讓人為他喊冤。   「聖上那你有何打算?」宋韌說到這也是不明白了,「為何得你死啊?」   宋小五默然不語。   宋韌一巴掌打了她的背一下,氣得哆嗦,「說!」   他怎麼這般命苦,到老了還得為這個小妖怪操心。   「不死能翻臉嗎?」宋小五無奈,不肯說更多。   她不死,小鬼成長不了,擺脫不了皇帝。   現在宋大人這反應,想來也知道是誰捅破的窗戶紙了,現在她怕就是她死前把皇帝一起拉著去死,不用他解決,他也當不好皇帝了。   沒用極了。   「你你你你你真要……」宋韌口吃了。   「好了,」見他嚇得沒淚可掉了,宋小五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腿,「我會調整方向注意分寸的。」   不是威脅,而是造反!宋大人傻了,咕嘟一聲咽了口口水,連話都不知道如何說才好。   他造了什麼孽,跟他夫人生了這麼個女兒啊!   「別怕,就是皇帝知道了也沒事,他知道了,反而更不敢殺我不是?」想殺就真造反嘍,到時候她一邊活著一邊帶著小鬼造反,可能滋味更美妙。   「他怎麼不敢!」宋大人怒了,「全部鏟了你信不信!」   「不信,」宋小五淡淡道:「你當小鬼真一點防備都沒有?他的晏軍拉出來一個能打十個,養的馬肥得我都想宰條吃吃。」   「你!」   「好好的天下不治理,非得逼皇叔皇嬸造反,這樣的皇帝想必天下人也……」   「住嘴!」宋韌嚇得身上沒哪處是好的,朝門外人吼:「都進來,都進來。」   都進來幫他說說她,看狂成什麼樣了!   門一推,宋家大郎和德王先進來,後面是四郎,他頭朝後頭的三郎招手:「三哥,快過來,爹有話要說。」   三郎正在書房門口跟師伯肖五說話,聞言跑了過來。   一家人都進來了,宋小五看著低著頭不說話的小鬼,等他坐過來她低頭看他,見他還抽鼻子,便皺眉拿帕子,沒拿著,才想起給她爹用了,便從他衣襟裡拿出了他那塊給他擦鼻子。   「出息了。」她評價了他一句。   配合她抬臉的德王別著臉不看她。   宋小五拿他沒什麼辦法。   他是全心信任著她,就是這時候了心中也不跟她存什麼閒隙,一如既往地把他自己送到她手由她宰割。   就是因著如此,宋小五才想自己才是那把讓他斬斷軟弱的武器,可惜他的聰明勝過他的軟弱,且……   且他是真的愛她,換個男人,有所察覺就是不會裝聾作啞順手推舟,也會覺得她獨斷專行狠辣過度不可處罷?   「你還有臉說他!」宋大人見女兒還說女婿,怒不可遏,「你一個婦道人家,既然已經嫁了人生了孩子,就不能好好像你娘一樣相夫教子,不能……」   「爹,你別說她,她對我們可好著呢,怎麼就沒好好相夫教子了?」宋大人口氣很不好,德王不高興了,撇過臉來朝嶽父老子說了一句。   宋韌氣絕,眼前發黑,宋鴻湛扶了老父親坐下,他是從頭到尾都知情的,坐在三郎搬來的凳子上,也是無語地朝之前痛訴妹妹不要他們了的姑爺看去。   這簡直扶不起來,就是妹妹手裡任意搓揉捏扁的圓糰子嘛。   「你給我走!」宋韌受不了他這個女婿了。   德王轉頭就看向了宋小五。   宋小五替他做主,朝老爹看去:「爹我們還是以商量事情為主?」   「冤孽啊,我怎麼就……」   「大郎?」宋小五怕了他,朝大蘿蔔條看去。   宋大郎無可奈何地看了妹妹一眼,張了口:「爹是叫我們進來說你的,不是商量事情,小五,你這次……」   「還是商量罷?」三郎笑了起來,插進來打哈哈圓場子。   妹妹有什麼可說的?   「你剛才站得遠,」大郎朝四郎側了下首,「興祖你跟興盛說說。」   四郎趕緊在三郎耳朵邊嘀咕了起來,三郎聽完,神色居然也沒變,朝父兄看去:「妹妹不是知道悔過了?就算了罷。」   「你看她是悔過的樣子嗎?」宋大人真想抄起棍子把三兒子的腿打折。   「她知錯了不是?再則,沒有她,我也回不來,死了就是死了。為國盡忠是我等的本份,說來為了大局去死兒子願意,但明明還能活著,卻還得被戲耍一番才能回都,兒子如今都沒把這口氣順過來。」於是也就懶得去吏部領職。   那不是明君所為。   三郎的話讓宋韌臉色一變,到了嘴邊的話最終沒有說出來。   他們宋家全家都擔當得起國家砥柱的名聲,如小娘子在家時老說的不要花花腸子,多做事一樣,他們家四個兒郎所立之功已絕不是一般臣子所能,光是大郎一個暫代青州太守之位,就守住了整個青州,青州是去年呈報過來的還能向朝廷上貢稅糧的一個州,神州大地,獨一個青州還能向朝廷正常上稅,為了替家裡壓住風,大郎和他都沒有說青州上了稅,只是把稅押到了軍囤鎮,親自交到了皇帝手中。   這是能養活聖上軍囤鎮十萬大兵一年的稅糧,也是他們宋家的忠心,為此他們家只換取他們家一個小娘子的安寧。   但皇帝收不收這情,宋韌不知道,他也沒跟小娘子說過大郎四郎為她所圖的私心。   逼到那個份上了,真要反,他們家也反得起。   宋韌不是德王,他爬到這個位置,人當過,鬼也做過,他兒子剛起來,孫子還沒大,底下教養的族裡族人剛初出茅廬,他把他們帶進了燕都,他要對他們負責,如有一天真面臨抄家大禍,他不可能坐以待斃。   「罷,」末了,宋韌嘆了口氣,「見機行事罷。」   天下大興,他們宋家也能再盡棉薄之力,但聖上要是覺得這個天下不需要他們宋家,那到時候再看罷。   幾人在書房裡又說了會兒話,德王在,宋家人很多事都不便說,不過宋韌也沒讓女兒再去見夫人,而是讓夫人過來跟女兒送了幾句話,就送了他們夫妻倆帶著小世子回了。   宋張氏帶著小外孫過來移步前院,送了女兒走後才從宋韌嘴裡知道女兒的事情,聽罷她靜靜掉眼淚,宋韌聽得心疼,扶住老妻的頭髮嘆道:「當初就沒攔住啊,都怪我。」   德王不是良配啊,要是換個平常人,依小女兒不愛冒尖的性子,再有他們家的打算,可能終其一生都不會有人知道她的天賦。   「哪能怪你,」張氏總算清明了一回,哭道:「她心裡孤孤冷冷的,沒有康康纏著她她一輩子都得這樣,沒人進得了她的心,唉,這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當初我就想啊她喜歡就由她了,左右有你們替她撐著她再壞也壞不到哪去,可我哪想她都這麼大了還是這麼糊塗啊,我把她捧在心尖上愛著,她就是我的心肝兒啊,她要是沒了,我就算活著,跟死了又有何差?她怎麼就連娘都不要呢?」   「唉。」宋韌只能嘆氣聽她哭著,知道回頭見著小女兒了,他這夫人一句狠話都說不出口,她老記著的就是她辛苦的時候,她小女兒給她端的一碗糖水;她身上不舒服的時候,她小女兒給她腰間塞的那個湯婆子。   在她這裡,小女兒有千般萬般好,以前家中再艱難,只要小娘子朝她伸過手牽她她就能笑,那是直到現在她都能歷歷皆數的往事,人要是真沒了,宋韌是怕她一天都熬不下去。   「你要管好她,你不要不管她,」張氏末了還是幫著女兒,哭著朝丈夫求道:「她要是沒了,我也不活了。」   「傻子,哪可能不管她。」宋韌見她泣不成聲,心裡酸澀至極,眼角發紅。   這大年初三的宋宅看著一如往常,宋張氏掩了眼淚出來主持了晚上全家的用飯,家裡還有族人在,她不能讓人看了去。   等到膳畢,由著大媳婦帶著兩個弟媳妥理後面的事,她去了家裡的小祠堂,剛上完香,就聽外面站著的丫鬟道老太太來了。   張氏忙出去扶了婆婆。   老太太跟張氏現在也不一起住,宋宅很大,老太太要了一角去,平時兩家也有來往,張氏兩三天就往那邊走一趟,說幾句話問過老太太那邊的短缺就會回來,也就過年的時候因著要面對一族的親人,省得他們兩邊跑,又落別人嘴舌,老太太才會帶著宋青晗過來住幾天。   「出什麼事了?」老太太進了祠堂。   「什麼事?沒什麼事,媳婦就是想過來給祖宗們上三柱敬香,畢竟是過年,跑得勤一點,祖宗們也看在眼裡不是?」張氏笑道。   老太太不吭聲,由著媳婦點香,等上了她手上過香後出了祠堂的門,她朝張氏道:「我也不要你什麼事都告訴我,但要是我孫女出了事你瞞著我,仔細我剝你一層皮。」   「哪能啊,」張氏笑了起來,「我扶您回。」   她不介意老太太的惡言惡語,家中有個人能陪她一起長長久久惦記著女兒就好。 第144章   初三從宋家回來,初四宮裡就有請,宋小五思索了些許時間,也不再像前幾次去的那般硬邦邦,叫聞杏挑撿了些家裡溫室種的新鮮菜,還拿了壇酒。   東西都是好東西,皆是自己享用的。   皇帝視她如妖孽,一大半來自他的身份和本性,還有點也是因為宋小五那態度,宋小五深諳人心,更懂把人怎麼惹毛。   現在情況稍微有點不一樣,那法子就得變一變。   宋小五不怕推翻自己,聞杏聽完王妃娘娘的吩咐還愣了眨眼工夫。   她師傅要是在晏地知道了王妃娘娘對聖上來一招拉籠手下人的手段了,想必要給老天多磕幾個頭。   德王聽說這是她拿去給大侄子吃的,也是嚇得不輕,小心翼翼問德王妃娘娘:「咱沒下毒吧?」   宋小五瞥了他一眼。   德王得了她冷漠的眼神,憋著嘴偷樂了起來。   宮裡請的是午宴,宋小五臨到辰時末才動身,通過層層宮門等到了帝後面前已近午。   過年宮裡規矩更多,往常走的捷徑這時是不能走了,需經過通往後宮的每一道門,每道門前都有人,這一開門,開門後還要受人的請安,這請了安還要給賞,走了一個時辰才到皇后的紫儀宮。   過年在大燕是大事,禮節繁瑣,德王夫婦這次按規矩來,跟帝後兩人見完禮,等到入座,上來的茶都涼了。   燕帝這日氣色不好,昨晚他母后在幽禁她的冷宮裡大鬧了一場,燕帝去看過她後喝了點小酒,至到清晨才睡了一個時辰就被叫了起來,來了皇后宮裡。   皇后對他客氣有餘,親近不足,嘮過幾句關於兩個皇兒的話後,她就帶著皇子們去偏殿用點心去了,還說是給他騰地方留清靜養神。   皇后這心意,好得燕帝的心更冷了,這下見到皇叔夫妻前來,他臉色也不見好,裝也不願意裝,等人坐下後就轉頭跟皇后冷淡道:「開宴。」   「是,臣妾遵旨。」皇后娘娘淺淺一笑,朝女官頷首。   宮人有半離開前去御膳房,皇后膝下的三皇子周恭和五皇子周如則恭恭敬敬地坐在皇帝身邊,坐在下首的周承小世子看到兩個跟他一樣的小哥哥,不知怎麼想的,本坐在他父王身邊的他突然就跳下了凳子,往他父王腿上爬。   小面癱默不吭聲就往他腿上爬,德王嚇了一大跳,忙把他抱起放到腿上,低聲問他:「怎麼了?」   「要坐,」周承坐在他的腿上,扒著桌子面無表情地道:「渴。」   渴,要喂。   「嗯?」德王不解,但手比心快,拿起茶水來自行喝了一口,自覺無礙才往兒子嘴邊餵:「有點冷,是茶,你先喝兩口解解,父王給你拿熱水。」   說著就轉頭朝宮人喊:「給世子端杯熱水來。」   周承咕嘟咕嘟喝了兩口,眼睛朝三皇子和五皇子看去。   他瞅著,突然拿起他父王手中的杯子,朝兩個皇子伸去。   五皇子不明所以,瞪大眼睛看著他,三皇子卻因對小爺爺的感情對這個小叔叔喜歡不已,忙探手去接。   他這一接,手快到杯子的時候,不等他說話,周承突然收回了手。   「啊?」不是給他的?三皇子愣然。   哪想周承收回杯子,見逗到人,突然咯咯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把在座的人都嚇得不輕,連他母妃都詫異地朝天生長著一張不高興臉的兒子看來。   德王也詫異,但兒子笑了,他也笑,低頭吻了下兒子的發心,笑罵了一句:「頑皮,連大侄子都耍。」   周承聽到他的聲音,抬頭拿著杯子往他嘴邊送,德王眉眼一下子溫柔似水,他低頭喝了一口,「我兒乖。」   皇帝本來還愣著,聽著那聲大侄子就頭疼。   這幾年,無論是在書信裡還是這幾日的說話當中,他小王叔已經不叫他大侄子了,一聲聲陛下叫得無比順口。   「承兒無禮,」德王說著看了皇帝一眼,又看向他大孫子,眉眼極其柔和,「恭兒別見怪。」   「不見怪,」周恭已經懂事多了,見小爺爺看著他的眼裡有笑,他心中激動,到底是年紀還不太大,搖頭搖個不休,「小叔叔是喜歡恭兒,才和恭兒玩。」   說著他羨慕地看向了周承。   皇爺爺小時候也經常帶他玩,可惜他大了,而弟弟又沒那個福分,這四五年間他見皇爺爺的次數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要說周恭不想以前皇爺爺把他架在肩膀上奔跑的日子那是不可能的,而小叔叔身為皇爺爺的親子,想來每天過的都是神仙一樣的日子罷?   周承先前是不喜歡他們坐著的樣子像他,哪能有人像他呢?周承是德王唯一的兒子,性子獨得很,他本來就是要逗人家的,但現在看到周恭羨慕的眼神,不等他父王讓他道歉,他就把自己手腕上戴的金玉鐲往外拔,一□□就往上首的周恭那邊伸。   「給你。」他放下鐲子後縮了回來。   周恭傻眼。   「給你你就拿著。」德王朝他曾帶過的大孫子笑了起來。   「如何使得?」站在一邊侍候著皇帝的皇后連忙輕聲細語道:「多謝王叔,多謝世子小弟。」   「是戴不進,」宋小五在旁冷眼看著,這時出聲,「給五皇子罷,王爺身上可有拿得出手的?拿一樣給三皇子,如何?」   德王一聽王妃吩咐就低頭往腰前看,看到腰間的玉佩和錦囊,毫不猶豫拿出了玉佩來,往大孫子送去:「是暖玉,你嬸奶奶特地尋給我冬日保身的,燕都地寒,你人小,小爺爺身子壯用不了這個,你且拿去。」   「皇爺爺……」   周恭忙站了起來,欲要拒絕,卻聽他皇爺爺道:「恭兒過來,小爺爺給你戴,好久都沒見你,沒你嬸奶奶提醒,都忘了給拿點東西了。」   「小爺爺。」   「過來,怎地不聽我話了?」   「恭兒不敢。」周恭說著有些按捺不住,但還是朝他父皇看去。   燕帝冷著臉點了下頭,這小爺爺要給堂孫子賞點東西,他還能攔著不成?   周恭得了皇帝的許可,又朝皇后看了一眼,皇后一見,忙不迭地朝她皇兒露出了一個鼓勵的笑,周恭這才朝他小爺爺走去。   「小皮猴。」周恭小時候最喜歡趴在他背上隨他一道爬樹,這宮裡最高的樹他們爺孫都爬過,德王后來不怎麼進宮裡,但周恭的太傅是他過了眼的,周恭所讀的書他也問過,就是皇后那他也央求著小辮子讓她跟皇后說說不要教唆他小皇孫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讓他好好跟著德高望重的太傅讀書習術,這時候看到站在他面前有著磊磊之風度的大孫子,德王騰出一手捏了下他的耳朵,把他拉到跟前低頭給他系玉佩。   德王的手很大很溫暖,還帶著淡淡的暖香,周恭的耳朵紅得就似被熱水燙了一般,等德王抬起頭來他都沒回過神來,手情不自禁地握著那塊似還帶著小爺爺體溫的玉佩磨蹭不止,眼睛巴巴地看著德王不放,腦袋隨德王的直腰一直往上抬,直到德王坐直才靜止。   「回去坐罷。」大孫子直愣愣的眼神讓德王笑了起來,心中寬慰不已。   「是,恭兒聽令。」周恭掩飾住心裡的顫動,朝小爺爺長揖了一禮,方才回身朝首位走去。   周恭只差一步立太子了,燕帝喜歡他這個勤奮穩重的皇子,現在對他還是有所偏愛,至於五皇子雖小,但勝在乖巧,皇后跟他現在相敬如賓,但難能可貴的是從不在皇子面前說他的一點不是,五皇子對他孺慕有加,一看到他小眼裡就有明眼看得出來的歡喜,只要他出現就巴巴地跟著他身後,燕帝喜歡這個乖巧的小東西,所以兄弟倆的生母他不喜歡,但她生的這兩個兒子他還是很喜歡的。   這也是他能容忍皇后在宮中樹權的原因,只要她一天是憑她的本事從他手裡要權的,那他就陪她鬥著,但只要她敢利用皇子,那這個女人再厲害,他也留她不得。   「如兒謝過小爺爺和小叔叔沒有?」皇后朝回來的三皇子一笑,便給還有點傻呆呆的五皇子戴起了周承的那個金玉鐲來。   金玉鐲很精巧,可以拉縮再倒扣起來,皇后動了好幾下才知道怎麼打開,才發現這鐲子能戴到七八歲去了。   能戴好幾個年頭,且上面鑲的可不是一般的玉石,可想不是一般東西,皇后給兒子戴著不由朝德王妃望去。   「謝過小爺爺,如兒喜歡。」五皇子從小就乖巧得很,聽了母后的話就朝周承看去,糯聲道了一句。   「這個是小叔叔,小叔叔後面抱著他的才是小爺爺。」皇后笑著提醒了小兒子一句。   五皇子一聽是他叫錯人了,臉一下就紅了起來,慌忙把臉躲到了母后的懷裡,害羞得很。   「準你叫爺爺。」周承覺得叫爺爺不錯,比小叔叔好聽多了,便冷著小臉點了點頭。   「混帳東西,什麼時候你成了你老子了!」德王一聽,哭笑不得地捏了兒子胖呼呼的小臉蛋。 第145章   在晏城,德王妃主管民生,德王統轄兵權,有時還有些事要是不聽王妃的,德王還得被王妃派去當打手鎮懾,父子倆沒少一道帶人鎮過場,當兵的不是文官,大都性格暴躁,打得惱火了把人撂翻在地就喊:「爺爺打不服你?叫爺爺不?」   周承就覺得爺爺實在好聽。   要是有人要叫他爺爺,他還是依的。   小面癱一臉的賞你臉,燕帝看著抽了抽嘴角,前幾天這小堂弟來見他彬彬有禮得很,他還道果然不愧乃他們皇室中人,敢情是個小霸王。   「這是你大侄子,不得失禮。」德王瞥了眼王妃,見她神色淡淡不打算插手,便不輕不重地又斥了兒子一句。   「歸我管不?」小世子兩隻小手抓著桌子,道。   「歸他父皇管。」沒你什麼事。   「哦。」小世子便朝周恭一揚首:「叫叔即可。」   他學了他母妃那派姿態,揚起頭來孤傲不可一世,但他這神情出現在他身上可比出現在他母妃身上討喜多了,德王妃一揚頭,聽吩咐的人少有心平氣和的,出現在他臉上就多出了幾分可愛,沒了那份懾人的威嚴。   「小叔叔。」周如被他母后抱了回身,怯怯地叫了他一聲。   周承見他不像之前那樣坐著不動了,看樣子不像他了,反而覺得沒趣,這廂宮人魚貫而入奉上了菜,皇后打點好,燕帝讓她入坐,一桌上便安靜地吃起了飯來。   這算是家宴,往年燕帝都會叫德王進宮,和他母后還有後宮幾個他喜愛的妃子一道用一頓家宴,德王更小的時候,還會在宮裡從初一住到初五才走。   也沒幾年,都變了。   宴罷,宮人奉上了茶,沒喝幾口德王就要走,燕帝也不想留他,說了兩句話就讓他們走了。   皇后帶著兩個皇子送了他們。   燕帝這時從孫公公那知道德王府給他遞的年禮,聽聞給兩個皇子送的文房四寶裡有半箱子書,他拿過孫公公奉上的書翻了幾頁就擱了下來,看起了另幾本。   德王送了十幾本書,有治術、兵法、三農等治天下書,每一本都厚過當朝最厚的子經,燕帝每一本都翻完,連送人回來的皇后帶著皇子在身邊站了多時都不顧,問孫公公道:「出自誰意?」   孫公公苦著臉:「聽說是德王妃臨走前,讓身邊人去她的小書房拿的。」   說是拿幾本給小的看看,大的就算了,給點吃的堵住嘴就得了,他擔不住好。孫公公不敢實話實說,挑了點能說得出口的。   皇后聽著,眼瞅著蓋在箱蓋上的紅封不放。   這上面寫的可是她家恭兒如兒的名字,這才是他們皇爺爺皇奶奶正正經經給他們的禮,是以一見燕帝起身,孫公公把書往箱子裡放,皇后就笑了,柔聲道:「不勞公公收了,是給恭兒他們的,這是他們嬸奶奶的一片心意,本宮來收就好了。」   要走的燕帝見半路有劫道的,朝皇后淡淡望去:「朕先拿去過目一下,皇后只管讓恭兒他們跟著太傅好好學習就是,這節日裡難得放鬆,但皇后也莫要放鬆了恭兒的學業。」   說罷,他揉了揉皇三子的頭,「放你跟你母后好好呆兩天,過兩天就得回朕身邊來,可知?」   「恭兒遵旨。」   「父皇還有事,」燕帝蹲下身抱起了皇五子,把他放到皇后手裡,颳了刮他的鼻子,得了他一個小心羞澀的笑,他臉色才好了點,跟皇后道:「他身子骨弱,你莫要放他出去貪玩見風,等天氣好點朕就來帶他出去轉轉。」   「臣妾遵旨。」皇帝都明著寵著她的皇兒,借著兒子給她抬臉了,皇后不得不退步,施禮之後眼睜睜地看著孫公公把德王府送進她宮裡的禮抬了出去。   這不要臉的皇帝。   **   燕朝當務之急就是種田存糧,連續三年旱災,大燕整個版圖將近一半的土地顆粒無收,燕朝雖然傾盡國庫救災,是救下了不少百姓,但也因為這些人都活了下來,多了無數張嘴要吃飯,已近告罄的國庫已支持不了再一年的下放糧食。   上一世的燕朝大概敗就敗在此處,國庫已盡,軍隊後部告急,軍囤鎮的皇帝私軍都吃不上糧食,怎麼為皇帝賣命?   這一世最大的好處是燕帝在用盡一半的國庫後,跟世家和望族借了不少糧食,把他們的借了個近一半才接著用國庫的,如此算來,世家和望族要造反,一時也糾結不了太大的力量。   宋小五之前還不知道她家大郎瞞著她把他在青州多年經營的糧食都送到了軍囤鎮,她是回了宋家後回來才從德王那知道的,她簡直就想自己就給自家立塊「我乃天下第一忠」的牌子掛在宋家每個男人的腦門上去上朝。   宋家做好事不留名,但宋小五不打算讓左右搖擺比牆頭草都沒風骨的燕帝再動搖下去——一個國家的毀滅一半毀於天災,另一半毀於當家人的無能短見。   從皇宮回來後,她讓小鬼準備把他們德王藏於軍囤鎮的近一萬人抽出來,去晏城跟他們的晏地軍會種。   另一頭她給皇帝做了個計劃,讓他準備利用軍隊圈地種糧,把軍隊未來五年的糧食都弄出來,她是這樣跟小鬼說的:「先把軍隊養活了,他們有組織聽命令,讓他們拿我們的良種去種田只會事半功倍,打仗的有吃有喝的,再擴充一下人數,一來可以看不慣誰就可以收拾,二來來年讓軍隊的人去教人擴充糧食,比教給那些一件事能辦個三五年才出成績的文官強。」   事權從急,這時候可不是讓文官扯犢子爭地盤的時候,要不災年沒餓死病死的,緩過來沒幾個日子又得死一半。   這些人得養活了,才好擴充軍事儲備。   宋小五信奉槍桿子出政權,非常時候靠拳頭說話才管用,她這次教的東西可說是相當劃暴力,也是最管用的那套法子,她這般無私,德王本來還想這事還是別這麼急的好,但一看她後面又說讓皇帝事成之後,抽五年國庫每年的十分之一送到晏城,他這心裡就打鼓了,跟小辮子悄咪咪說:「他會不會當又是你氣他啊?」   他那大侄子,真不是他嫌棄啊,腦袋瓜子長得跟他真不一樣。   「他可以不給啊,」宋小五摸摸這幾天說話只敢跟她小聲小氣的小鬼的臉,淡道:「也可以防著我,不過來年他哪個地方的收入少了,別找我的麻煩就是。」   不給也可以,她會給以他血的教訓,來年求著給。   聰明人都會給臉的時候就要臉,不聰明的給臉不要臉,過的不順,能怪誰呢?活該活得艱難。   「還有叫他別撤下宋大人了,撤下了,我怎麼知道他有沒有做假帳?」宋小五又道。   德王摸著胸口:「我已經感覺他要不好了。」   說歸這樣說,德王親了媳婦一口,叫清明點人跟他去皇宮。   事情早辦早完,他要回宴城。   在晏城裡,他的小辮子就是皇后,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受誰的氣,她想幹嘛就幹嘛。   **   德王在宮裡呆了近一個時辰就走了,他走的時候燕帝在發呆,孫總管問他要不要攔,問了幾句燕帝才回過神來,揮了揮手,「先讓他走。」   正德宮裡藏書殿明德殿裡,大過年被召來看書的當朝太傅董之恆與年輕的內閣閣老符簡正在斂神看書,燕帝進來他們也不知曉,等到孫總管輕輕一咳,符簡才回神,慌忙起身朝燕帝行禮。   這廂,董之恆還沒反應過來,趴在點著燈的桌邊上眯眼看著手上的書。   董太傅眼神不太好,又是個老書呆子,一摸到書入神就不管身外事,一點動靜很難喚醒他,燕帝知他性情,見孫公公還要咳,朝人看了一眼,拿著之前德王拿過來的兩本冊子,沒朝上位走去,而是朝董之恆身邊走去坐下。   「太傅,太傅。」燕帝連叫兩聲才把董之恆叫醒。   「呃,呃?」董之恆醒過來忙致歉:「老朽入迷了,沒聽到聖上您來。」   「無礙,可能看懂?」   「言淺意通,白是白了點,但這道理只要讀了幾年聖賢書的人都能看懂,聽說德王妃的禮書是她母親教的?」   「哼,」燕帝哼笑了一聲,「宋大人說的,他嘴裡有幾句真話?」   「哈哈,」董之恆跟宋大人頗有幾分交情,他是喝過宋大人幾罈子好酒的,宋大人的性情他也知曉幾分,不過,宋大人就是嘴裡沒幾句真話,但做人還是相當不錯的,不魚肉百姓也不打下官秋風,家裡攢的那些銀子都是自家的田地所出,看似不是正人君子卻行正人君子所為之事,他便道:「宋大人為人處事是滑得跟條泥鰍一樣,但有一點他是做的好,戶部由他上任,每一筆帳不算是做得清清楚楚吧,但來歷可追,這兩年國家不好過,宋大人也是為此殫精竭慮,為國分憂不少啊。」   「太傅這是吃人嘴短?」燕帝瞥他。   董之恆又哈哈大笑了起來,長長的白須在油類旁邊抖動不止,差些掉進火光著火,他忙摟了回來,這一摟把手邊的茶杯打翻,頓時他驚呼了一聲,兩手朝茶杯邊的書摟去,慌忙把書搶救了回來,任由茶杯滾動,帶著水漬滾進了身邊皇帝的腿上。   說些遲這時快,燕帝剛伸手,杯子就砸到身上了,孫公公撲上來也沒挽救過來,正當孫公公冷眼要說董之恆的時候,燕帝別過他,把杯子交給他,拍拍身上不多的水,跟看著手上的書一臉慶幸的董太傅道:「依太傅之見,這書上所寫的可能成事?」   「依臣之見,」說話的是對面的符簡,只見這位時常入住皇宮南門天下堂的燕帝心腹籲了口氣,道:「可行,宋家人有一點比我們所有的人都強,在動真格這一項上,他們從不耍嘴皮子,都是做了才說,這一點,從其長子宋鴻湛宋大人身上就可見一般,而且臣聽聞,他們家從青州帶回了數百能打農田水利器具的匠戶,聖上您且聽臣說,這幾百匠戶皆是少年學徒,老的都留在青州各地。」 第146章   大年初八,朝廷開始上小朝,這次小朝皇帝召見的人多,這本來還慶幸沒被皇帝召去的臣子就有些沉不住氣了,這連那些在都城處連個宅子都沒有的小臣都被皇帝召了進去,他們這些上品級了的官員反倒沒動靜,這年是過不下了。   朝廷騷*動,民間卻是一派欣欣向榮,過年這一段官府沒什麼作為,但老百姓自發地謀生起來,有給人修房子的,有挑擔子的,還有集結不遠千裡前去受災不嚴重的地方走商販運的,這些勞勞碌碌的百姓撐起了燕都的喧鬧繁華,看不出去年此時,燕都冰封百裡,路上行人寥寥,凍死餓死無數人的慘景。   德王府守在府裡的老人也因此感慨去年今日的差別,慶幸壞年景總算過去了,他們深知生存的不易,於是不用德王妃吩咐,就有下人來請示可在府中後院多扎一個溫棚種菜。   府裡的菜吃不完,還可以送去府裡的家將衛兵處,也可以當賞。   宋小五見有人請示,問過人手足,便讓人去辦,且給了主管這事的管事獎賞,種多便賞的多。   府裡的內務宋小五之前是分給了聞杏做,現在聞杏身上事多,她便想著從下面再調幾個人手過來培養,便從聞杏身邊的人挑撿了幾次。   沒邪心的丫鬟不多,她稍微重視點,丫鬟的心思就會轉到小鬼身上去,要不是忌諱著她,能把眼睛粘在小鬼身上不放,她讓她們做的事反倒心不在焉,做的還不如之前隔得遠點的好。   對於她們來說男人要比事業重太多了,不過倒也是,這跟對了男人躺著都有吃,何必辛苦來哉?   不過有想一飛沖天躺著就享受的,也有戰戰兢兢怕被男主人看上女主人刁難活得有骨氣的,宋小五挑來挑去,從王府不多的人裡挑出了兩個能幹的媳婦子,交給了聞杏帶,沒幾天這兩個媳婦子就上了手,她的內務因此都交給了聞杏帶著人去辦,閒暇的時日便多了點,多數心思皆可放在她的大業上,不用被內府瑣事絆住手腳。   因著不用老見人,她就把周承帶在了身邊,周承頭兩天極不願,他父王只要一出門,他只要發覺,拔起小腿就追,追不上也不哭,吆喝著那幾隻大貓駝著他去找人,視他母親如毒蠍,很不願意跟她呆在一塊兒。   如此過了兩天,德王把他安插在軍囤鎮的人都調出來整好隊交給了鐵衛,他在家的時候多了,周承這才悶不吭聲地隨他父王守在他母妃身邊。   德王往外跑了幾天,他就追了幾天,這天父子倆總算不用外出了,德王一早跟兒子練完武換好衣裳進了書房,抱著兒子坐在王妃身邊就取笑他:「你看看你娘,醜不醜?」   周承板著臉不說話。   「不醜你躲她作甚?」   周承扭身背著他母妃抱著他父王的脖子,拱著小背不說話。   「你不也喜歡坐她腿上嗎?你過去坐,父王看著,她要是欺負你父王幫你教訓她!」   德王話剛完,周承就抬起了臉,鄙夷地看向了他父王。   他哪敢?給他一百個膽兒他敢不敢?   德王被他兒子這眼神看得怒了,「你還不信我了?」   周承朝他撅嘴,德王看他可愛不已,把著他的小腦袋笑了起來,「父王寵著你你還不信我,我可傷心了。」   周承跟他胡鬧慣了,聞言抱著他的頭站到他腿上又踩上他的肩,高高坐在父親的肩上低下頭親了他爹的臉一口:「不傷心,不生氣。」   「你也親你娘一個。」德王哈哈笑著,唆使他。   周承別過臉,皺起了小臉。   「小辮子,你親他一個。」德王見他們說著,王妃卻無動於衷地繼續寫她的東西,他湊過頭去替兒子賣乖了。   他們小世子也是有脾氣的人好嗎?她過去不理他就作罷,現在不一樣了,她想要他親近她的話,她當娘的得主動一點啊。   德王簡直就為這母子倆的關係操碎了心。   「小辮子。」德王妃不動,德王只得又催促了她一聲。   宋小五便回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德王愣了一下,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已為人父的德王爺這時耳朵都因過度的歡喜而紅了起來。   「嘶!」頭上的周承小世子見此,不知哪根筋不對了,極其生氣地呲了下牙,兩腳一動就往他父王背上往下爬。   剛踩著椅背掉到底要溜,他就看到了轉過身看著他的母妃。   「嘶!」周承朝她兇狠地呲了下牙就往外跑,宋小五也起了身,她動的很快,哪想小兔崽子比她動得更快,如若不是門邊站著的鐵衛攔住了他,她都沒抓住他。   鐵衛抓住了小世子,小世子卻在他手裡動彈不休,臉都漲紅了,「放開我,放開我!」   宋小五去接他,被他抖動的小腳踢中了手背,鐵衛慌忙把他抱得離遠了點,但王妃朝他搖了下頭,堅定地把掙扎不休的小世子抱到了懷裡。   「關門。」宋小五跨進了門,吩咐道。   懷裡的周承這時候尖叫了起來:「你放開我,你放開我,我不要你抱。」   周承這幾天對她的情緒很大,宋小五隱約猜出了點原因,事情可能壞就壞在小鬼跟小小鬼說他母妃以後會更喜歡他,更愛他,小世子反而反彈了。   如宋小五所猜測的那般,周承以前還不覺得如何,但他父王一說他母妃以後會喜歡他,他卻覺得他不稀罕。   她以前難道就不喜歡他,不愛他嗎?她以前做什麼去了?為什麼要那樣對他?他以前站她身邊一個多時辰,餓著肚子等她吃飯,她也不回頭看他一眼,讓聞姑姑帶他走,他做錯了什麼?   周承這幾天都在憋著氣,往常他還想睡在她跟父王當中,現在他都不想了。   「承兒!」德王見他手打腳飛,都弄在了他母妃身上,有點生氣了。   「我來,你坐一會兒。」宋小五剛說完,就見抱著的孩子突然安靜了下來,她朝他看去,看到他淚眼汪汪,眼淚一行一行地往下掉。   「他沒跟你生氣,是生我的氣,生我沒好好對你的氣,」宋小五見他突然哭了起來,心裡疼得慌,但面上依舊面無表情,平靜道:「他怕你打傷我了我就不喜歡你了,到時候你傷心他也傷心。」   「我怎麼傷心?我不。」周承聽了這話,心裡好過多了,擦著眼淚把頭埋在了她的肩膀,偷偷地朝他父王望去。   周召康這時候哪能不明白兒子是在為他的口氣傷心,他湊到母子倆邊上摸兒子的頭髮,「臭小子,還生父王的氣,你說你混不混?」   周承吸著鼻子,生氣地看了他一眼。   你才混,還兇我,都忘了我們才是一邊的了。   宋小五抱了他入座,拿起帕子擦到他臉上的淚,周承是個不愛哭的,這傷心的淚一掉完不傷心了就沒眼淚了,宋小五抱著他跟他道:「娘還有點事沒做完,你陪娘坐一會,要不,讓你爹幫著娘坐,娘帶你認認字?」   周承抽了抽鼻子,總算願意跟她說話了:「你沒我父王教的好,也沒江先生教的好。」   宋小五都沒怎麼教過她,不過她在他這裡地位不高,比不上他親爹和先生也是應當。   是以宋小五坦承道:「是比不上,我看我教教你,等過段時間你再評評?」   周承低著頭扒著桌沿不說話,宋小五就當他是答應了,就把手邊寫到一半的策書推到小鬼那邊,把早準備好了放在一本的啟蒙書拿了起來。   她沒怎麼教過他,但她親手為他寫了啟蒙書,在他尚還在她肚中時。   宋小五知道自己不是一個通俗的好母親,知道她給的東西不是她的孩子所想要的,但她就是這麼一個人,只能給他她能給的愛。而她做錯了事,如今想要彌補,孩子不願意原諒她,那她就得做點什麼。   「可行?」小面癱不願意說話,宋小五又問了一句。   周承還是沒說話,但他伸出了小手,打開了啟蒙書,翻到了中間的位置看了看,又往後翻了兩頁,翻到了之前已習過的地方,指著那個字道:「學到這了。」   這就是願意了,宋小五便按著他指的那字輕言了聲來:「晅,光明、美好之意,作由內而外,熠熠生輝之解。」   她低頭,看著他微笑,「就好像你之於我,你只要站在我的身邊,就是我的光明,我的星星。」   周承抿著嘴,耳朵紅了。 第147章   周承聰慧,學習能力極強,但不知道是不是跟宋小五學的,他喜愛板著臉一言不發不動聲色觀察人,按性子來說,他是像了他母親的,但也因為像,他極不容易被打動,德王帶著他跟了他母妃幾天,這天獲召要去宮裡,小世子又令花豹們背著他狂奔跟在了他身後,跟上了他。   德王是躲著他走的,結果跟王妃有仇的大貓它們跟小主公一樣不想呆在王妃身邊,屁顛屁顛背著小主公來了,在德王府的人馬快到皇宮前逮到了他,周承一逮到他父親,還朝德王瞪眼睛:「你個叛徒!」   德王哭笑不得,人都追上來了也不好攆回去,把小世子架到肩膀上往大打開的宮門走,問他:「你就不怕你老不喜歡她,她回頭就不跟你親了?」   這可是戳中了小世子的小心肝,聞言他怒拍了他父王的腦袋一記:「還稀罕她不得!」   嘴硬!   德王心道他可從來不嘴硬,是嘴甜才哄得小辮子嫁他的,他兒子這性子,以後長大了怎麼得了?媳婦都騙不回來一個。   德王背著難討好的兒子進了宮,背後跟著一串豹子,最漂亮的那隻豹子上頭還綁了一隻綢緞做的花,迎風招展,美極!   德王叔帶著兒子和花豹們進了宮門,沒人敢攔,內侍跑得渾身是汗前去稟告,燕帝聽了搖搖頭,沒讓人去攔,讓這一伙人和豹進了宮。   德王的兵將全部調出軍囤前去晏城,燕帝的大將又清掃了一遍軍囤鎮,結果有一些他們這邊的人人心不穩,想跟著德王走,燕帝招德王叔過來就是問德王叔這些人的去留問題,沒問幾句,德王就眨著眼睛看著燕帝,道:「想要什麼好處?」   燕帝正跟他晦澀地讚揚德王叔這些年為軍囤鎮做的努力,先帝走後,是他這個小王叔用一年一半的時間浸*淫在軍囤鎮裡,幫他守好了軍囤鎮的人心,他還沒誇到位,小王叔就直接問「好處」了,燕帝被他憋得轉折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本來想借著德王叔的苦心轉到這些人只認德王叔這主上頭來,話題沒轉到,德王叔就開口了,燕帝本來就是想藉此讓他開口的,被德王叔省了中間過程,他有種被人看破底褲的羞惱和不快感。   「你想好了要什麼沒有?」德王見燕帝臉一僵,話不說了,他提醒道:「想好了再說,你王嬸可不是個大方人,現在給你的沒算你利息都是因著她要給咱們周家祖宗一個交待才手下留情的。」   這還沒算利息?燕帝險些一口氣沒上來,連吸了兩口氣還是沒忍住氣,壓著聲音暴躁道:「還沒算?你在軍囤鎮的那些人都是軍囤鎮的教官能將,抽走了他們不等於抽走軍囤半個魂?」   說難聽的,以後他們叔侄兵戎相見,師傅打徒弟打得下手,但徒弟打師傅有幾個不猶豫的?   「你怎麼就這麼小心眼?」德王忍不住斜視他侄子,他身邊小世子也同樣斜著眼看著他老堂兄,父子倆同一個表情同一個眼神,「把人抽走就是讓你整頓軍囤,把人都化為你的人,以後你幹什麼都方便,我投個誠你都要猜忌我,你說你這人怎麼就從來不看好處,老想著壞的呢?」   燕帝聞言苦笑,「你以為朕是你?」   可以任性妄為,不去顧忌後果?   「沒用!」德王旁邊,突然有人鏗鏘出聲,聲音稚嫩。   德王跟燕帝都往他看去,只見德王府小世子瞪著眼睛,看向還敢看他的老堂兄:「老哥哥,說你呢。」   「這是要反啊。」燕帝握著胸口喃喃自語。   他要是悶不吭聲,德王還要假惺惺地教訓兒子幾句,但這眼下他眉一挑,看向沒跟小世子見怪的燕帝,笑道:「你別管他,他是他母妃的嬌氣包……」   嬌氣包瞪大眼,有這麼回事嗎?   又聽他父王道:「想要什麼就好好想想,你王嬸那我儘量幫你說。」   說罷,他嘆了口氣,眼神清亮:「我以後能幫你的地方就少了,陛下,我有我的妻兒要顧。」   他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把身家性命都寄放在這座皇宮,他有他的私慾要全。   他這些年所為侄兒做的,也差不多償還掉他皇兄對他的善良栽培之恩,周室皇室宗族對他的庇護了。   「王叔。」燕帝從喉嚨裡擠出話來,這一聲王叔喊得分外艱難。   德王不願意對他撒謊,他想活得磊落,周家的人,總該有一個去活得坦坦蕩蕩。   小辮子也跟他說,你就去活成你想要的樣子,天真不滅,勇敢不滅,無需畏縮,永懷氣概。   「誒,」德王應了他,忽而笑了起來,道:「我還是陪你走到了如今,是不是?」   燕帝閉眼。   「我該放手了。」德王說著站了起來,笑著看向燕帝。   燕帝也站了起來。   「天下是你的,」德王與他道:「從一開始就是,哪怕到如今,我也未曾想過染指過一分,大侄子,人一生當中總得信點什麼。」   「是啊。」燕帝看他要走,看看他身邊隨著主公動身就站了起來的豹子們,人說動物最有靈性,最能看到人的真心,就是他也不能否認,這些年他這個王叔一直都已最真的心在對他。   他的王叔一直都在幫著他成為一個更好的皇帝,一個更好的自己。   「王叔,」德王抱著小堂弟施禮要走,燕帝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眼睛看進了他王叔的眼,「這些年,可有委屈你?」   「嗯?」   「你可曾為了朕,對她……」   德王搖頭失笑,打斷了他:「陛下,德王妃跟我說,她會為我萬死不辭,哪怕有天為我而亡也無悔無懼,你知道為何嗎?」   燕帝沉默地看著他。   「她說真心可貴,不是可貴在永久,而是可貴在當下,真正的勇者,從不會因黑暗畏懼光明,不會因被辜負而失去愛的能力,只有最旺盛的生命,才能品嘗到最甜美的果實,我就是她的那顆果實,你應該去找到屬於你的那顆,也許到那天,你就會明了她之於我的意義。」德王施完禮,抱著小世子走了。   剛走出宮門,小世子抬頭看著他父王,面無表情:「你是果實,我是什麼?」   德王把他肩膀上放:「小果子,呆果實旁邊的那顆漂亮的小果子。」   小世子這才滿意,低頭親他的頭。   德王回府跟德王妃說他跟燕帝談心了,德王妃聽完看著小鬼滿意道:「不錯,知道靈活運用了。」   她本來是準備了些東西堵燕帝的嘴,畢竟他們目前沒打算跟燕帝真打起來,也不想打。   她原本的打算是想暗中兵變,也就是說不讓民間動亂而是同室操戈,把動亂止於宗室朝廷,哪怕是周家的人都死絕了,只要不禍害民間,朝廷更迭得也會順一點,跟前世無所差異。   作為一個前世政*治*家的應有素養,宋小五沒有她死後不管洪水滔天的想法,哪怕造反,她也會把影響降低到最低,沒有打算讓不相干的人陪葬的想法,而現在這條策略得放棄了,那三五幾年內,她不希望燕帝抽風對晏城用兵,而這方面她無法判斷燕帝的想法,那她就得用她的辦法去制衡他。   而她能給出的平衡辦法就是給他甜頭,去壯大他,至於他壯大後會不會收拾晏城,宋小五覺得這是一個能促使小鬼不會原地踏步的好契機——危機會像一條追趕著你的餓狼,會讓你一步不停地往前跑去,直到你找到能保護自己,且能反擊的武器。   這廂王妃的誇獎讓德王有些慚愧,他跟小辮子小聲地道:「我也是想給他,還叫他好好想想呢。」   「你傻我知道。」宋小五看著他道。   周承坐在一邊,見父母說著話,他母親眼裡只看得那個大果實,沒把他這個小果子看在眼裡,小臉一板就滑下了椅子,面無表情地往門口走去。   什麼會更喜愛他,都是騙人的。   這夜宋小五發現,小世子對她更冷淡了,連正眼都不願意瞧她了——這哄兒子回心轉意的路,當真是棘手。   **   正月十四這日,宋小五在德王府迎來了前來德王府的宋爹,還有宋爹在朝中的同僚,當今太傅董之恆。   董之恆她久聞大名,這人年幼得過先帝誇獎,後來隱於民間教書育人,德王送給她的好幾幅她甚喜愛的字畫就是出自他手。   他前年,在他們離燕都後被燕帝請為太傅,探子的信上說他散盡家中銀錢,帶著兩個僕人拖著兩馬車書就來京城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董之恆所寫的這兩句書法,被宋小五掛在了小面癱在晏城的臥室當中。   董之恆不上朝,只教皇子,不過經常被皇帝叫去正德殿說話商量正事,不是內閣閣老勝似閣老,聽說是他不願意擔任除了太傅之外的官職。   宋小五聽到他隨她父親來了,便擱下手中的書,問正在她身邊寫字的小面癱:「你外祖帶了一個與你先生學問差不多的儒士,可願與我一道前去?」   被他父王強留在母妃身邊的小世子沉著一張小臉,等手上的字寫完整了才抬頭瞥了她一眼,扶袖放下筆淡道:「可。」   宋小五伸手要去抱他,他這才顯出幾分孩子氣,不高興地躲過她道:「不讓你抱。」   「太慢,」宋小五利用作為母親的強權強勢抱住了他往外走,「你房裡掛的那對書法,就是此人所寫。」   那是他先生都尊崇有加的字,小世子聞言不再掙扎,扁著嘴垂眼看著手,走了幾步,他忽道:「等要近了,你要放下我,不可讓旁人看了笑話去。」   他乃堂堂德王府世子,見貴客豈可被人看見被母親抱著? 第148章   董之恆與宋韌行至中院迴廊當中,就見前方有一高貴冷麵的美少婦牽著一位身著錦袍而來的小金童對面而來。   他一覷就知此人是誰,他已聽聞過德王妃的美貌,這時站定斜站微垂了下首,餘光看著那有著高潔的額頭,行如行雲流水的貴婦飄走至了他們的眼前。   「爹。」   「承兒拜見外祖父。」周承在母親的叫聲過後,上前一步拜見外祖父,雙手搭著伸著小拳手朝董之恆見了一禮:「見過董先生。」   「世子。」董之恆朝他一笑,回了一禮,目光慈愛。   「小子聽聞過先生大名,請。」父王不在,周承有模有樣招待著客人,說著還牽起了外祖父的手,「外祖父且與我走。」   「呃?」宋韌低頭看他,手痒痒的,小聲問他:「可讓外祖父抱?」   周承小臉頓時就拉長了。   「好好好,不抱。」宋韌認輸,他這小外孫,像絕了他親娘,抱一下就跟剝了他一層皮似的,偏生父親抱得母親抱得連外祖母都抱得,就他這個外祖抱不得了。   「董先生,請。」宋小五這廂跟董之恆頷了下首,董之恆彎腰要朝他行禮,被跟著的楊柳眼明手快扶了起來。   「先生無需多禮,」宋小五抬腳往前,見他跟上了,道:「王爺不在,就由我先行招待你一二,請勿見怪。」   這王妃走到半途來迎他了,董之恆哪有什麼見怪的,等他隨德王妃入座水榭之後,見他前面擺好的瓜果點心的長桌上赫然有一尊爐火,旁邊放著一壇他有所眼熟的酒,他不禁朝宋大人笑去,手指點了點宋大人。   「聽說董先生平日素愛喝兩盅?」宋小五帶著板著臉的小世子在主位坐下,道。   「回德王妃娘娘的話,老朽素有貪杯之名,讓您見笑了。」   「不會,宋大人歷來好酒,如說貪杯,不知他比之你如何?」   董之恆啞然,想起宋大人好杯中物鬧過的荒唐事來,他不禁搖頭失笑道:「這個老朽略遜一籌。」   「也難有人與他比肩。」宋大人曾跟她母親討口酒喝,連「你行行好」的話都敢當著兒女們的面說出來,把她那好面子的娘氣得差點把他的耳朵揪掉。   「哈哈。」沒想到有這麼說父親的女兒,董之恆一愣之後笑了起來,也敢正視不拘小節的德王妃娘娘了,「王妃此言甚是。」   「你個老學究怎麼編排起我來了?你可沒少貪我的杯。」宋韌見沒少貪他的酒的董太傅還敢應和,不禁笑罵了他一句。   「宋大人乃我輩楷模,想來不會介意老朽失言才是?」   「我不是不會,是不敢,」宋韌說著,轉頭朝女兒笑道:「他現在是聖上面前的大紅人,朝中上下沒哪個敢得罪他的,你知道他吧?」   「知道。」   「那你知道他有個稱蘭君子的弟子?」   宋小五略有訝異,朝董之恆看去:「那位曾救過我家大郎兄兩次性命的俠士河陽侯就是你的弟子?」   她不知道?董之恆朝宋韌看了一眼,又朝宋小五回道:「正是老朽門下弟子。」   河陽侯程廣義是因救世有功,被燕帝封為河陽侯的。但宋小五還真不知道那個在民間頗有俠名的蘭君子是董之恆的親弟子。   他確實救過大郎,還跟大郎有幾分交情。   之前的幾個年頭裡,燕地各處出了不少奇人異士投奔朝廷,出了很多幫朝廷落實救災銀糧,但分文不取其後悄然而去的民間功臣。這位被封為河陽侯的蘭君子是當中之一,他之前幫朝廷跑過很多次腿,最出名的一次就是去年年初他日行千裡,花了短短七日從蘇北趕到燕都取得了皇帝的尚方寶劍,又從蘇北趕回燕都,宰了蘇北那個為貪汙救災銀糧,活埋了兩千餘人的蘇北刺史,使第二批被宰殺的民眾避免於難。   宋小五知道這事,是因為他宰了那位刺史之後,與刺史勾結的關係怕被清算發動了兵營刺客追殺他,是軍囤鎮裡他們王府的人帶人前去清剿,文書後來便呈到了他們夫妻倆的案上,小鬼還挺喜歡這個民間人稱蘭君子的民間義士的。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之前父親沒與我說過,」宋小五與董太傅淡道:「我們家有一位將軍名叫王富民,聽說與河時侯有幾分交情。」   董太傅苦笑。   這下可好,不巧那位王富民將軍是救過他弟子的人,這麼說來,他們關係真是匪淺了,董之恆明人面前就不說暗話了,眼睛掃過坐在其母妃身邊端莊嚴肅的德王府小世子,與德王妃道:「如若是王將軍的話,那正是我弟子全家的救命恩人,老朽這廂有禮了。」   「是王將軍救的人,不敢當。」   「老朽前來,不瞞您說,是聖上授的意,」董太傅撫須朗笑道:「王妃娘娘巾幗不讓鬚眉,老朽不妨與您直言。」   「你說。」   「聖上之意是讓老朽來跟您商量一下德王府兵將離都之事,」董太傅正色道:「不瞞您說,軍囤自我朝建立以來就是皇帝正軍,從無當屬哪個王爺的說法,您說可是?」   那得必須是了,要不都得說小鬼把自己當皇帝了,宋小五點頭。   見她承認,董之恆接道:「那這軍囤鎮出來的人,從來只有到了年紀與一定條件退役還鄉這一說,我朝明律法典有細節條文可據,王妃應當知曉?」   宋小五接著點頭。   周承聽得卻是惱火,朝那口氣和善,實則咄咄逼人欺負他母妃的董太傅放眼瞪去。   他不想敬此人為師了!   宋小五正好看到小傢伙的怒目,本來不想說話的她伸手把人攬到了她的腿上坐著,朝董太傅頷首道:「明典可查,我看過,略知。」   她低頭朝小傢伙又道了一句:「等回屋了娘帶你也查看一遍。」   「那敢問王妃娘娘,軍屯鎮出去的人,不是讓陛下屬下監察院照慣例遣返回鄉,他們何去何去,怎麼是由德王府說了算的呢?」   董之恆話剛落,周承氣得小臉都紅了,朝人道:「董先生,你有理找我父王說去,你且等著,我這就去叫他來。」   說著他就氣勢洶洶地滑下他母親的腿,宋小五伸手攔都攔不住他,就見他跟粒小鋼炮一樣衝了出去,一會兒又衝了回來,繃緊著氣得爆紅的小臉朝他外祖施了一禮:「還請外祖看著我母妃莫被外人欺了去,我這叫去找父王回府。」   等他去叫了他父王回來,把把人打得趴地叫爺爺不可!   說著他就又要衝,哪想德王妃手一揚,他就被鐵衛夾在了臂下。   「送來給我。」兒子不好治,現在打不得罵不得,要不她這娘沒法當下去了,是以宋小五決定還是別輕易用暴力治理的好,雖然她很想把人打老實了安份一會兒,這廂她起身把人牢牢抱住,任由他掙扎著坐了下來,朝董之恆道了一句:「這樣說來的話,皇帝陛人派你前來,是由你代他,和我定這個事了?」   董之恆一時沒明白她的話,定眼看她。   「皇帝陛下這是承認我與他地位相當了?」   董之恆這才明白,這下猶豫了起來,「這……」   這怎麼說?是說她與皇帝同尊?還是說她能代表德王府?   董之恆看了她一眼,迅速往宋大人看去。   在一邊看著他們說話沒有插嘴的宋韌此時朝太傅大人道了一句:「董先生,我女兒沒別的意思,她的意思是說,聖上派您來與她說這事,這是視她為王府主人之一了?」   「如若是,我就跟你接著談,」宋小五接了口,看了看一屁股扭過身來坐在她的腿上,兩手伏著桌子作欲撲之勢的小兒子,想著以後得讓他少跟著他的那群豹子兄弟們鬼混才成,看看他們這對獵物撲射的姿勢都快一模一樣了,還是多學點人間的規矩才好,她心裡想著事嘴裡則道:「如若是像上次一樣把我當內宅那隨意擺弄的婦人戲耍,那董先生還請等一等,等我王爺回來。」   「有本事你……」小面癱小手撐著桌子躬起了背。   「誰許你無禮的?道歉。」   小面癱喘著粗氣,他為何要道歉?他為她出頭,他為何要道歉!   「道歉。」   見她說了一次不聽,宋小五加重了語氣:「世子,不得無禮,道歉。」   「我恨你!」周承大叫了起來,眼睛緋紅有淚。   「恨我也要道歉。」   「不!」   「道歉。」   「我不!決不!」周承憤怒得揮舞起了拳頭,為何他總得了她的心?   「兒,娘做的不對的,娘跟你道歉,」宋小五一手抱著他的腰,一手攬著他的胸,把他抱到胸前靠著她,「但你的先生正直高潔,他教你的尊師敬長你要聽。」   她周全了這麼多人的生死,卻理當應當,分外殘酷地忽視了本是她最親的人教養,讓他不信任她,想逃離她,是她的不是。   「他不尊重於你,我為何要尊重他?」小世子強忍著眼淚,咬著牙怒目看著董之恆,說出了他母親從未想到過的話。   董之恆被他看得立馬起了身,正容斂袖,低頭彎腰朝抱著德王世子的德王妃施了一禮,「望王妃娘娘,世子知曉,老朽並無對王妃娘娘有不敬之意。」   他抬首,與緊緊抱著孩子,眼睛卻一動不動無甚波瀾冷眼看著他的德王妃道:「是,聖上之意就是當您是能決定德王府立場的主人,才派老朽前來與您商談此事的。」   商談?   宋小五從董之恆這聽到了她想聽的話,但她此時心思已不在這上面,她已為她兒的話分神,心中又悶又疼,這時她低頭看向了懷裡就是厭惡她也要護著她的兒子,在他耳邊輕輕聲道:「你能尊重母妃,就是我這世修來的福氣,別人與我無幹?你與你父王尊我敬我就已是我的天下,我只要你們倆。」   「你騙人。」周承伸出雙手,捂住了眼睛。   她騙人,她又哄他開心,以為她抱抱他親親他,他就會離不開她。   他如此想著,到底還是安份了下來,鬆開了拱著的背,倒在了她的懷裡,強忍住淚水不流。   她什麼時候才會像喜歡父王一樣喜歡他?   宋小五也伸手覆在了他的小手上攔住了他的眼,替他一起攔著他的眼淚,同時抬頭朝董之恆看去:「如若放我德王府的人前去晏地,皇帝陛下有何條件?」   居然拿律法來治他們德王府,這主意出的當真不錯——律法這種東西,於德王府無用又最有用。天子犯法與民同罪寫在律法當中,而德王府私下抽人帶走,皇帝當看不見那這事就沒人可說,那畢竟是周家的私軍,朝廷管豁不到周家人的軍隊裡去,但皇帝要把家務事擴大到朝廷民野之中去,德王府被天下人同仇敵愾,還真乃天子一句話的事。   眾怒不可犯,宋小五再大的本事也從沒想過能跟天下人作對。   「有,唯一的一個條件,」董之恆看著德王世子的眼淚從一雙白玉一般的手掌下流了下來,她當真可怕,這個時候還如斯冷靜,「德王與您的人,可以前往晏城,但您與德王還有小世子,必須留在燕都五年,五年為止。」   至於另外的,還讓她莫要讓德王與他離了心這話,董太傅這時卻不想就此事出支言片語,這不是能跟眼前的德王妃能說的話。 第149章   董之恆說著,緊緊看著她的臉不放。   宋小五略一怔,爾後道:「我得跟王爺商量下。」   說著她回頭跟宋爹道:「爹,你陪會董先生,召康就快回了,我先帶承承去洗把臉。」   宋韌一直控制著自己未有舉動,沒有插話,也沒有勸女兒不要教訓外孫,這廂見女兒要走,這個對兒女一直寬容以待的男人忍不住為外孫道了一句:「承兒還小,你莫要欺他,他不是你。」   她的兒子不是那個帶著記憶而來的她,他只是一個小孩子,她能承受的他未必能承受,他需要父母的指引和愛護,才能長成根深枝茂的大樹。   「誒。」宋小五把小世子攬到懷裡,手小心地託著他的腦袋把他的臉埋到肩頭,吻了下他的發,問他:「要不要跟外祖道聲別?」   在周承這裡,宋韌就是他敬愛的外祖,聞言顧不上與母親置氣,扭過頭跟宋韌小小聲地道了一句:「外祖,承兒先且告退,對不起。」   他眼睛腥紅,臉邊有淚,可憐又可愛,就是這時候了也不忘他的教養,他怎麼就不懂禮數而女兒非得逼著他認服不可?宋韌鼻頭一酸,走過去探手擦了擦他的臉,「你娘混帳,回頭外祖幫你教訓她。」   周承依戀地用小臉在他的大手裡蹭了蹭,叫了他一聲:「外祖。」   宋韌被他叫得心口疼,忍不住狠瞪了女兒一眼。   這麼好的孩子,她怎麼就捨得?   宋小五託回小兒的腦袋,朝董先生點了下頭:「先生稍候。」   董之恆起身回了她一禮,她很是客氣,董之恆就是沒得到她的回覆對她也很有好感,甚至激賞她的態度,她走後,他走到看頭上兒外孫遠去的宋大人身邊,道了一句:「虎父無犬女,果然不愧是宋大人您的女兒。」   宋韌現在在跟他同一個層次,一塊「玩耍」的品級官員當中,最大的成就不是他把戶部打理得井井有條,而是他的兒子和經他一手調*理出來的官員。   戶部官員十有七八,皆當宋大人是再世恩人,不是他的弟子,對他的忠誠遠遠勝過對他們擇的恩師。   這也是聖上想換了他的原因,他的影響太大了,他只要是戶部尚書一天,這些人就不會背棄他,聖上甚至不能把他升為有實權的閣老,只能明升暗降把他調到無關緊要的地方,要不有點什麼事他的那些追隨者都會與他通風報信,末了還是會對他言聽計從,換了他的官位跟沒換一樣。   聖上也不是容不了現在的宋大人,而是容不了以後的宋大人。等戶部進入新的官員,按宋大人這種調*教方法,這一批人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是不經用被逐出掃地出門,另一種就是被宋大人收服培養成他的新的追隨者,這要是容宋大人如此收攏人心下去,戶部以後只會成為宋大人的一言堂。   是以聖上想換他,可按現在的局勢,不能換。   宋大人不能換,而德王抽走了軍囤鎮最強的那批老教官和兵將,要是容這嶽婿倆壯大,再加上必須重用的宋家那幾個兒子,德王得到這個天下簡直易如反掌?就是德王沒存那個心思,但他那老謀深算,徐徐圖之的王妃會沒有嗎?他那些有野心的部下會沒有嗎?這就是董之恆也覺得必須要制衡這一大家,也是他不想過多插手朝廷事務,最後也領命來了德王府的原因。   「唉。」董之恆的話讓宋大人嘆了口氣。   宋韌躬著腰謙卑求存,可他低的腰再低,也不見皇帝有多信他,看看他現在的結果不如是?他能說什麼呢?他都退到這個地步了。   是以他家小娘子激進,宋韌也不攔她,他有他的求生方式,她有她的,他的沒見得求仁得仁,那就讓她按她的路線走,就是最後出事了要斬頭,宋韌也會攔在她的前面讓人先斷他的頭。   千言萬語都是不能言道出來的,宋大人不可能跟董太傅說看看他對聖上萬般討好求全也沒換來聖上對他的信任,而他之所以被兒女愛戴,是他願意為他的兒女們擔當背負他們所有的行為和錯誤。   他被人尊重,是因為他做了讓人值得尊重的事情。   而聖上想要人信任他,可他信任過誰嗎?他都不信,他教他的臣民怎麼信他?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他怎麼就要求別人做到?就因為他是君主嗎?可君主之所以是君主,不就是他能承擔起常人不能承擔的責任,傑出眾人嗎?   宋韌年少喪父一個人帶著妻兒討生活,他想出人頭地,也就沒什麼風骨,他是一路靠著討好人,投人所好升上來的。決定他命運的最重要的不是他的本事,而是他的見風使舵,哪怕到如今他還能在聖上面前站著,也是因為他的嘻嘻笑笑沒骨氣,唯唯諾諾從不跟皇帝作對,而不是他對這個天下的作為,要不一言不對,聖上一個情緒不好就會把他打入阿鼻地獄。   死了無法喊冤,宋韌就是身居上位也是在苟且偷生,他不怨不怪不是他胸襟寬闊,而是他得活著,撐著一大家子。可他心裡真不恨嗎?不,他恨,他為這個國家傾盡所用,他也沒從聖上身上得到一點尊重,焉能不恨?焉能沒有反的心?   聖上是怎麼對他的,他回之給聖上的,就是如此。   而這些,一句都不講,講出來字字皆是大逆不道。   董之恆見他嘆氣不語,也知道從這宋大人嘴裡掏不出一句真心話,之前酒喝得那麼濃那麼醉,也不見宋大人失言過,是以他回身坐了過去,不跟宋大人耍那些彎彎腸子了,跟他招手道:「宋大人過來一道坐,你家小娘子給的酒好,你夫人不在女兒也不在,機會難得,我們趕緊喝兩杯。」   宋大人一聽,一揚首樂呵呵地過去了,「董太傅言之有理,我就說我怎麼就跟你這麼合得來呢?親如兄弟,親如兄弟啊!」   **   這廂宋小五抱了小世子回了安福殿,一進殿小傢伙就雙腿拼命往下彈,要下去,她沒堅持住就讓他下去了。   今日輪值的一個媳婦子迅速端上了熱水來,放到了離書桌有半丈遠的地方,朝宋小五一福身,「王妃,奴婢去端點小食來?」   「看看有沒有現成的芙蓉糕,端點上來。」小小鬼喜歡吃芙蓉糕,但王府他們母子的吃食都是宋小五三天一定,芙蓉糕倒是在這三天的菜單上,但是昨天的,也不知道有剩沒有,有的話就拿來討一下小小鬼的歡心。   宋小五吃的精緻挑剔,但不喜歡勞民傷財,吃的都是常見之物,不會為了一時的口腹之慾折騰下面的人。   「是,奴婢這就去。」   宋小五朝她點了下頭,朝跑著去了榻上趴著,用毯子蓋住了腦袋的兒子看去。   小傢伙太匆忙,頭蓋住了,但身子沒蓋住。   不用誰說,宋小五也知道他是個受教的好孩子,自從教過他不要帶著豹子們住他們睡覺的臥床跑,讓他帶著它們去榻上玩耍,自此他就把他的豹子們管的好好的,從來沒有再往床上跑過,也就是有一次他想和它們一隻只共六隻豹子都放在大床上翻滾玩耍,他也是把他們洗得乾乾淨淨了才前來請示她的意見。   他很優秀,像小鬼和她的兒子。   可就是他不優秀,他也是他們的孩子。宋小五以前沒當過母親,到如今,到今天,她方知原來她母親之職當的如此失敗。   她走了過去,在榻尾坐下,沒有靠他太近,「我還會一種比芙蓉糕更好吃的甜點,入口即化,等晚上做給你吃,可好?」   周承在生著氣,聞言在被子裡大聲叫道:「你才不會。」   你沒有時間。   什麼事都比我要緊。   周承吼得很大聲,他沒有說太多,但宋小五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激動憤怒,她閉眼在心中嘆了口氣,自嘲地牽了牽嘴角。   枉她自認聰明,多活了一世,竟然還有這麼多認不清做不好的事情。   真是糊塗啊。   「我會。」她睜開眼,道了一句,然後站了起身,才書桌走去。   「王妃……」侍候的人近身。   「退下。」   宋小五去書桌寫好了保證書,途中意識察覺到那個被毯子包住了頭的小孩兒偷偷地掀起了毯子的一角……   她沒抬頭,把保證書寫好,也不管去看那個見她一動就慌手慌腳又用毯子蓋住了頭腦的小孩子,她吹著紙上剛著墨的字,慢步朝榻邊走來。   等在原位坐下,她道:「世子,我給你保證晚上給你做糕點的保證書寫好了,按了手印,你可願瞧一瞧。」   小世子沒動。   她又道:「真寫好了,承世子,請過來目辨識真假一翻?」   承世子悄悄扯動了下毯子。   「你來看一看可成,可能請府中師爺納入在德王府德王起居冊當中?」   這個可行。   承世子慢慢揭開了毯子,看著榻面爬了過來,等看到他看的榻面上突然有了一張紙,等他一個字一個字看著,只看到他母親所寫的母親宋氏予孩兒周承的保證書的那一行字,尚未把所有的字都看全的承世子突然眼淚滴答,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 第150章   天大的委屈也有了寄放之地,可周承天生性倔,哭泣之餘也不忘把毯子扯過來蓋住頭才放聲大哭。   宋小五被他哭得肝腸寸斷,才發現,就是她再世為人,也還是如此無知。   她怎麼就不把她這世上最應該承擔的責任,最理應她獨屬承擔的責任放在最前面呢?   他才是她需要負責的那個人吶。   「唉。」可惜她嘴短,太多事深埋於她心了,末了,她抱著毯子下的人嘆了口氣,道:「承承,你是母妃心裡最最重要的那顆星星。」   她說了兩遍,周承聽得清清楚楚,他哭的聲音也就越發大了,像是要把他自在她肚中開始所經受的種種委屈都哭出來一般,他號啕大哭,聲聲如夜鶯絕啼,絕望不甘又委屈。   他愛她的時候,她在哪呢?   **   德王在回來的途中就聽說了王府中的事。   從嶽父帶董太傅到王妃抱著他兒子離去中間的事,每一句都清楚。   王妃娘娘是個寬容的人,也是個苛刻的人。   她寬容的是哪怕將下食宿與他們一同,她也不覺得有損尊卑;但苛刻之處就是隨從描述的哪一個字句有離現實所發現的狀況她都會讓人從此不再重現,她的規矩就是德王府的規矩,德王歷來遵從她,誰不遵從,他就會讓人從此消失於他們夫妻之間。   他給予了她所有的愛與尊重,而她回饋的是,從不傷他的心,哪怕因此要低下她高傲的頭。   這不是愛,什麼是?   也因為如此,周召康不願意她為他低一輩子的頭,她如此自傲,讓她一生都為他妥善周全,那是他在折磨她,不是愛她。   他只差一步就可以還了他皇兄的救命之恩和養育之恩,還有祖宗給他的榮譽,只差一步,可就是還差著一步,他也不願意再為他自己讓她活得不甘願一天。   她竭盡全力為他,他為何不能?失去她,他不可能再得到像她一樣的人。   德王知道取捨,很明白於他最重要的,他也甘願為此付出的是哪個人,之前是他的大侄子,現在是那個就是焚燒自己也要成全他的王妃,是以他回府第一件事,根本就不是見那什麼勞什子來跟他德王府談判的董太傅,而是從正門策馬回了安福殿,對手下中人的稟告無動於衷。   董之恆是下午來的,德王聞通報就回來了,他縱馬帶著豹子們回來沒花半個時辰,到王府還未近傍晚。   宋小五剛抱著難哄的小世子到懷裡,餵他下人端上來的芙蓉糕不到一塊,就見自家那小鬼未容下人通報,就帶著一群髒兮兮的豹子們回來了。   宋小五懶得管那個大的,冷眼朝那些髒兮兮的豹子們看去。   豹子們見到了難搞的女主人,從天堂跌到地獄,只只嗚咽著往後退,悽慘無比。   周承見狀,抬頭代他的豹子們怒視了她一眼。   宋小五就是在討好他,也不忘重申:「你要是跟他一樣髒,我也趕你。」   說著香了他的臉一口:「你香噴噴的就是最可愛,它們也是。」   保持儀態的美好,能賦予人良好的感官,就值得被人喜歡。   回應她這話的是小世子的冷眼,他朝他父王伸過了手。   德王坐到了他的小辮子身邊也沒抱他,而是跟他說:「它們下去乾淨了,上來跟你一塊玩耍就不會弄髒你的衣裳了,你可知你母妃對你的心思?你一塊帕子,皆是金蠶所吐,值當一個像你這樣的平民小子一年所用,她願意給你這世間最好的一切,但咱們也不能糟蹋她的真心不是?」   周承最愛他的父王,在他的心中,父王第一,外祖第二,外祖母第三,母親才排到第四,聽他父王這般一說,他從母親的懷裡掙扎著爬出到他懷裡,不願意說話。   他太累了。   等德王背著他去看他母妃為他做糕點,他都是眼睛半閉著,像是睡著了,宋小五也沒去跟他說話,她讓大廚房的人準備著為宋爹和董太傅妥備晚膳,她這頭則呆在小廚房裡,讓父子倆坐在凳子上看她忙碌,就是後來小兒子睡著了,她也沒有省工夫讓身邊人接手,而是自己親手從頭到尾把一道奶油雞蛋糕做了出來。   她這一次只做了三塊,做出來之後,等孩子被他爹叫醒了,她一口未嘗,當著他的眼,把她的那塊切成了一大一小兩塊,把最明顯最大的那塊給了他,然後把小的那塊給了他父親,爾後親了親他的額頭,一個字也沒說。   他還小,她與他的父親,願意護衛到他獨擋一面的那時候,他們會放手他的前程與徵程,但他們永遠都不會放棄他。   她是愛他的,宋小五也許終其一生都無法明言與他放言道她的真情實感,但她現在此刻,她覺得她必須要活得長長久久,如此她就能用一雙母親的眼睛,看到他能承擔他的命運那刻為止。   也許到那時,她才是一個母親,像她前世給予她生命的母親、像她今世也賦予了她生命的母親一樣的母親。   宋小五分完奶糕,周承吃完了他完整的那一塊,又搶著吃了他父王的那一塊,保留了他母親分給他的那一大塊,等用完父王說要帶他母妃見那些外面來跟他們說話的人,他才彆扭地看著那一大塊分給他的奶糕道:「我吃不下了。」   「那,明天吃?」他母妃道。   小世子抿著嘴不說話。   「那放在你床頭,看你哪時想吃再哪時吃?」他母妃又道。   這一次,小世子小小地點了頭。   就如此罷。   他一點點,宋小五卻笑了起來,笑得前世未有的柔和。   這哪可能不是她的兒子?   她前世母親早世,父親只管自己的瀟灑,她受家族庇保佑著長大,每當生日的時候,每一個可能不記得她,她卻個個記得他們的人經自己、或經管家給她送來生日禮物,她都會當天把他們的禮物放在她的床邊左右,假裝她受很多人的喜歡。   他們都是如此珍惜別人真心的人吶。   她笑了,抱著暗中開心到用小牙咬住下唇兒子制止自己樂開懷的兒子的德王看著她的臉,心道我得和她活到我死的那一刻。   她比江山可貴,她比我可貴,她也比您可貴——皇兄,她能為我死,也能為我活,除了和她同生共死,我想不出另外的路。   我太孤單了,除了她,我找不到會比她更愛我的人。   您原諒我罷。   **   小世子吃完糕,豹子們也被洗乾淨帶回安福殿了,宋小五後來做的奶糕有點多,火候不夠味道粗糙了點但也差不離多少,豹子們偶爾吃點也不成問題,她便把她所經手了的糕點都讓侍女端到了桌上,讓小世子陪著他心愛的夥伴們玩。   倒是小世子捨不得,見他父王母妃沒瞧到,在他們瞧不見的位置怒打了搶食的那幾頭豹兄弟們幾個耳光子,藏了好幾碟奶糕到毯子下!   有毛病沒?他是老大,它們吃完了他愛吃的,他找誰吃去?它們做嗎?還不是他母妃給他做!   一群沒用的東西!   看著一群只知道吃,不知道給做的老豹們,承世子傻眼瞪著它們可嫌棄了,父母離去都懶得理會。   這廂德王夫婦人未至,宋韌帶著董太傅去德王府的溫室菜棚,他們人到,晚膳也上了幾道喝酒消譴的菜,宋韌聽王府的人跟他耳語王妃道半個時辰就到,他沒再多用別的心思,沒跟之前被他灌得有點微醺的董太傅贅言,而是給了董太傅一杯醒酒茶端著喝著,帶著他從頭到尾走了溫室一趟,跟董太傅就著蔬菜瓜果之事講了點民生大計,等走了半途折道回來,正好見到了已經來了就位的女兒女婿。   宋小五見到他們也從溫室那頭走到待客區,便朝她父親走去,半途迎了他,挽住了他的手,跟他道:「家裡那邊我跟娘說了,說你要晚點回去。」   「回話了嗎?」宋韌關心。   「回了,你女婿的人領了話才回的,說要是不便,你就歇一晚再回,她就是想勸你少喝一點酒,你身子有點不利,她擔心著。」   「你聽她的?」宋韌笑了起來:「我咳一聲,她都膽顫心驚。」   宋小五不理會他彆扭的秀恩愛,朝那頭直直往前朝她的小鬼大步踏去的董太傅看去。   等董太傅恭敬下身,長揖到底與小鬼見禮的時候,她看離人一段距離,朝挽著的父親看去,輕言道:「我們要留幾年,不是為那一位,而是我為你們,召康為我,我為你們。晏城沒有我們,我們還是能它壯大成它原本的樣子,但離了這,我捨不得我母親,我欠她太多,我想在她的這幾年裡,留下我的痕跡。」   她要在她母親最需要她盡反哺之恩的時候,留在她的母親身邊。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一生,她付不出那個代價。   仇都要早報,恩也需早償。   子欲養而親不待,多可悲。 第151章   德王夫婦待客,席間德王跟董之恆道:「你回去告訴他,我點頭了。」   「請。」德王說罷,讓董之恆入座用飯,董之恆見如此態度,後面的話也不好再說下去。   席間德王跟嶽父說起了桑農種植之事,董之恆插不上嘴就聽著他們說,越聽神情越發認真,半路德王聽到他似有不解的地方,便停下道:「先生有何不解之處?」   說來董太傅知道他心性,德王與聖上最大的不同之處,是前者擁有極其公正的馭下之術,這乃先帝親自所授,聖上也不差,只是到底要受自己的私慾喜好左右,疑心也重,有時候難免有失公允。   董之恆這時也開了口,問了他聽不懂的地方,德王便跟他解釋了起來,說到膳罷,宋小五見他們有聊性,尤其是她爹還想問一點他們在晏城的種植園的事,她就讓下人給他們收拾了間閣樓,又叫了從晏城那邊趕過來的兩個師爺帶著他們徒弟,讓這幾位上去徹夜長談。   宋小五沒打算再跟皇帝正面扛,但沒想全數收斂,該養的人該栽培的人手她一步也不會放緩,這些人才就是這個國家的種子,等培養好了,放出去就是這個國家茁壯的根基。   這夜小鬼不在,宋小五請了小小鬼上她的床,小小鬼一臉不高興,極其不願意地爬上去了,宋小五一睡到他身邊他就馬上閉上了眼,一眼都不多看她。   沒一會兒他就睡著了,宋小五聽了一陣他均勻的呼吸,欲要抬手給他提下被子,才發現跟她同一個被窩的小孩的手有一隻緊緊抓住了她袖袍的一角。   就著帳外淺淡的燈火,宋小五看著他粉嫩的小臉,良久之後在他臉旁親了一口。   **   董之恆回去後,德王進宮了一趟,要走了皇帝的幾個文官,連帶軍囤鎮的人和他們的家眷一道送往了晏城。   走之前,德王跟皇帝道了一句:「好好幹,不要我們呆在都城,你做的還不如沒有我們在的晏城好。」   他一進皇宮來就擺著一張不怒不喜的臉,已然像一個有了城府的權臣,燕帝也跟他不冷不淡地談著話,叔侄倆再也找不到以前的親近,是以德王說了這句話就走了,但燕帝不知自己該喜他們叔侄倆可能還在的那點感情,還是怒他王叔沒把他看在眼裡。   末了,燕帝承認自己很不服氣,不服氣得很,如果他把他王叔夫婦押在都城,他的天下還不如晏城的好,他得把這對猖獗的夫妻宰了!   不管燕帝怎麼想,德王府的兵將和屬官,還有府裡的一半人手無聲無息離開燕地後,每日人群來往不休的德王府安靜了不少下來。   宋小五開始親自教周承念書,也開始帶他出門走親戚。   周家宗室這幾年看起來比以前要好多了,但實質上皇族人丁凋零的趨勢並沒有改變,南陽王那邊找了幾個名醫解決此事,如今查出一些眉目來了,就想請德王妃出面主持一下局面。這事本來南陽王府就可以自行出面解決,但因德王妃的身份,有關家族的大計,尤其是與內眷有關的事她這邊是必須要請的,宋小五也知道這當中的規矩,要是她手上有要緊事,她會推了,但晏城那邊的計劃已經做好了,執行有小鬼盯著,她心想跟宗室再親近點也好,要是能幫一把,那就幫一把,也好還點之前宗室站他們德王這一邊的情份。   德王妃這次回燕都跟宗室親近多了,宗室知道這是為何,但德王妃這位坐的得當,信服她的人也是有,所以這一天南陽王叫與他們一派的皇親過來商量大事,見到她在,男男女女都上來跟她見了禮。   周承作為德王世子,一大早被抱到馬車上來南陽王府見人,一路不是受別人拜就是他拜別人,一上午過去已經昏頭昏腦,午膳後他母親抱他到懷裡讓他小歇一會他也沒抗拒,在他母親的懷裡睡了過去。   這廂上午過去,男人那邊就商量了個章程出來了,送到了後院讓女眷看。   章程先送到了宋小五手裡,來送的人是南陽王府的一個老人於公,他以前在宮裡當過事,是淨身之人,在一堆皇眷當中也立得住。   宋小五抱著孩子看過文書,略略掃了一遍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之前也有人說皇家娶親娶的太近了,不是表妹,就是還未出三服的堂妹妹,於是宗室娶親就不再娶同姓還有血緣關係太近的人,但這也沒有改善太多,現在周家子嗣所出最多的是皇宮的那位皇帝,經這幾個大夫十來年所查的心得,那就是生了燕帝的萬太后之萬家,不是土生土長的燕地人,還有皇后所在的易家,也是在她小時候遷到燕州的,後宮裡現在有子女的那幾個后妃,有一大半都是從外地獻上來的,家中是燕地中人的,只有兩個人生了龍子龍胎。   於是宗室決定往外娶妻。   宋小五過完章程,交給了南陽王世子妃,等在座的人都過了一遍眼,她道:「你們是怎麼想的,說說。」   來的都是家中掌家夫人,皆老成世故,來之前早就聞過風聲心中有定篤了,於是有意見的不多,只有一個平日頑固守舊的老王妃搖了頭,道:「自古以來都說是親上加親的好,這外來的媳婦你怎麼知道人家的根底?這要是娶錯了,那就是斷子絕孫的事!」   不娶錯,也要斷子絕孫了。   有些人是明明死路擺在前面,也堅信自己走的這條死路是正確的。   宋小五身份比她稍高一輩,這老王妃又只是個快要不能承襲的郡王妃,與她沒得比,她壓壓人家還是能壓的,便道:「那少數服從多數,就這麼定罷。」   「德王妃,」老王妃不悅地撐著拐柱站了起來,「老身不是說了……」   「我也說了,聽我的。」宋小五沒給她商量的餘地,與她道:「你們家都靠你了,你領起這個頭來,趁眼睛還好用的時候辛苦你多用點心幫沒有成親的挑一挑,這大家一起行事,來消息也方便,你要上心,不要好的都被搶了。」   這老王妃行事是有點慢手慢腳,還有點不太喜歡管事但偏偏是個喜歡折騰管事的媳婦的,聞言認為是德王妃在敲打她,心裡不痛快但到底也不好說,便沉著臉坐了下來。   「洪七家的?」宋小五叫向了與這老王妃同一個輩份的另一個王妃。   洪字輩的襄陽王妃臉上揚了點笑,朝她看來:「小嬸子啊?」   「你細心,看著她點。」   「是了。」襄陽王妃是這老糊塗的堂嫂子,這在坐的就她跟人家最親,沒話可說,無奈地點了下頭。   宋小五統豁能力太強,又不給人反駁她的餘地,於是一樁可能得吵個好一陣子的事被她一點頭,小半個下午就弄好了,走前她叫了這些人明天來德王府用頓便飯,說說話,在場的沒的推託,皆答應了。   她們也過去多次了,德王妃不喜歡人爭吵,更不許人高聲說話,但她是個會說話的,家常裡短她能跟你聊,也能跟你聊些掌家計的事情,誰家有點事,她幫著解決,去的人多,就是沒什麼事的去了聽聽家中親戚都在忙些什麼也好,也省得一家家跑腿打聽了。   宋小五把這靠向她德王府這邊的宗室籠絡起來了也沒花太多力氣,一來她們本身是願意與德王府親近的,不會故意不來;二來她看來說一不二,但人來了她就能讓人帶點東西走。   來了沒有讓她們不高興的地方,還有所得,這人就願意來了。   這一日早上德王府就熱鬧了起來,一大早宗室裡來了個家中快絕戶了的寡婦,她身上有一個三品王妃的身份,但膝下無子,因有掃把星的名聲,宗室又家家沒幾個孩子,沒人願意給她過繼孩子,她跟南陽王世子妃有點交情,跟著人來了幾次,見德王妃不討厭她,她時不時地也要來一次,昨天她沒去南陽王府,但下午德王妃回了王府,她就派人問了她今日可能來的事,一得應允,一大早就來了,拿著把鋤頭跟宋小五在王府後面新闢出來的地方挖土。   宋小五把晨活幹了,接過侍候她的媳婦子遞來的手帕,方才與這半路插進來的侄王妃道:「你去庵堂住了幾天?」   「是去了幾天,見了幾個住在庵裡的舊交。」   「怎麼不多住幾天?」   「呆不下。」年紀尚不到三旬的侄王妃擦臉的手一頓,笑了笑道。   她進門沒幾天,老公爹就死了,那時候娘家當她好命,一進門丈夫就承了王位,她當世子妃沒幾天就成了王妃,結果沒幾天家裡老王妃也跟著走了,其後小叔子也跟著沒了,之後她丈夫也死於非命,三年不到一家人都被她剋死了,她還能活著,實在是她不想死,不想明明她什麼都沒做,卻得陪著人去死。   因此她在宗室當中名聲更不好了,她娘家當年逼她上吊以全恩義她沒照著做,娘家也就不認她,好在當年南陽王王妃這個老堂嬸是個清明的,幫著她說了不少話讓她活了下來,老王妃走後,與她同輩跟老堂嬸一樣仁義的世子妃嫂子就帶她進了德王府。   這世上再糟糕,總有那麼一兩人是不嫌棄你的,這位與德王妃年紀相仿的王妃見了德王妃後,本來不甘心去死的心就更不甘心了。   她要想辦法擺脫這如一汪死水的日子。 第152章   宋小五之前分析過大燕最終滅亡的原因,等她跟小鬼成親幾年,身在當中,原因就更具體了——周氏皇室本身就因人數太少走向了沒落,前世小鬼死後,周家宗室那些心比天高的傑出子弟就是一萬個不甘心被外姓人奪了江山,他們也無可奈何。   就那幾個人,斷子絕孫的生存危機就像一把尖刀懸在他們腦袋上,還沒實權,怎麼鬥?   按後世對燕朝那幾筆寥寥記載,怕是周家人後來沒剩幾個了,在漫長的歷史當中連個為祖輩喊冤的人都沒有。   這世宗室人丁的頹勢依然肉眼可見,但有了時間和人手去改變,不知道能改變幾何。   大趨勢還是在的,就是不知道細微末節改變了,周家也爭取到了時間,就看他們的努力能不能最終扭轉趨勢。   再來,宗室有上進的一派,也有相當糜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一派人馬,有這些人不遺餘力地拖後腿,最終周氏宗室能不能整體擺脫滅亡這事還真不好說。   宋小五也知道宗室能被她影響的,都是向德王府靠攏且有那個心想解決問題的人。就跟道理只能聽得進那些能聽得懂的人耳裡一樣,真正動身切實地去改變的,都是皆能付出行動去改變的。   這位年輕的寡婦王妃就是想改變自己命運的那個人,宋小五覺察到了她的心思,就想著遇到好時機,就幫人一把。   宋小五活動開了才用早膳,那廂德王父子也從校場練武回來了,等下人把年輕王妃請走去客廂用膳,宋小五跟父子倆用飯的時候跟德王問起了他們手下可還有斯文一點的武將。   太粗魯了,跟大家閨秀出身的侄王妃就不搭了。   宋小五也就把他們身邊的二十四鐵衛摸清了,另外小鬼暗中還有一批替他掃除障礙的人馬和邊疆另一批打仗的人馬,當中幾個經常出現的領頭人她還算知道幾個,但更多的她就不知道了。   德王聽她問人不說話,嚼著膳食眨著明亮的眼睛看著她。   「侄媳婦守寡多年了,膝下也沒孩子帶,我想要是有緣……」   原來是給人找丈夫啊,不是她又覺得哪個渾球做事漂亮要叫到跟前來看啊,這個就沒什麼擔心的了,德王眼睛攸地一亮就道:「你等會兒,我叫清明過來問。」   宋小五搖頭,給他夾了筷奶白菜到他碗裡,夾好見小世子板著臉小手拿著筷子夾著餃子咬,她便拿過一隻空碗,夾了筷白菜到碗裡,放到了他的手邊。   她的手一至,周承眼角瞥了她碗一眼,沒有抬頭,等把碗裡的兩個餃細細地嚼碎了吃了,才把空碗推到一邊,把白菜碗拿了過來,又專心致志地吃起了菜來。   比起他挑食的父王,他就完全不挑,他母妃給他什麼他就吃什麼,很好養活得很,宋小五這段時日親自照顧他的起居飲食,才發現他乖到了極點。   「我等會出門帶承兒去見他四舅舅的作坊看一看,中午能回來嗎?」德王問她。   「我要留她們到下午,你下午再回。」   德王有些失望地看著她:「還要留到下午啊?我還想你下午等我們回來呢。」   說著覺得這話不對,忙又道:「四郎不是說了讓你過去替他看看作坊,看哪些地方要改的,都說了好幾次了。」   「明日吧,明早我們一家去。」   「知道了,那過幾天我們還和娘他們去莊子住嗎?」德王怕有了一樁美事,另一樁美事就不成行了。   「去。」自從那天下午她心血來潮去軍囤鎮接了小鬼回來,宋小五就懷疑小鬼愛上了那種被她半路迎到的感覺了。   不過那天半路碰到他,她帶著背著兒子的小鬼在山間漫步了一翻,那種能聞到草木香味的鬆散悠閒的感覺宋小五至今也有所惦記,這跟在自家府裡一道走的感覺很不一樣,宋小五也想跟他們父子倆多出去走幾次。   之前太忙了,難免忽略了他的一些感覺,之前小鬼跟她說過好幾次他喜歡以前的宋宅背後的那座山,還有山澗裡石頭魚,她以為他惦記的是過去的記憶,還有記憶當中的魚,卻忽略了他其實是想和她再擁有這樣的日子。   真放鬆下來了,以往忽略的都變得明顯了起來,宋小五也才察覺到她的自私和自以為是,她給小鬼安排了一個她想要的結果,卻忽略了他真正的需要是什麼。   「那我就叫清明他們排輪值了?」   「排罷。」   德王掩不住臉上的笑,不顧正在用著飯,湊過頭親了她一口,回頭跟世子喜笑顏開:「你要帶什麼你這兩天想清楚了,父王幫你打包。」   「我把貓貓它們帶著就好了,」世子抬頭,一臉冷靜地看著他父王,「到時候你別只顧著跟她走,把我們忘了就好。」   德王「噗」地一聲笑出了聲。昨晚吃完飯一家人要去後院溫棚左右走走看看,他那時正想跟小辮子商量點事情,所以不顧兒子就跟著王妃走了,等他把事情說完,才發現世子虎著臉跟在後面,瞪著他們的眼睛裡有火光,為此昨晚小傢伙把他放在他們寢殿榻上的小被子抱走了,不打算跟他父王母妃好了,今天早上還是德王一早去了他的臥室抱他親他扔高高,給他穿衣裳背他去校場才把人哄得回心轉意過來跟他們夫妻倆一道用膳,但饒是如此辛苦,德王一聽他世子的話還是哈哈大笑了起來。   世子皺眉低頭,不想跟他說話。   「下次你過來牽母妃,」宋小五被她家小鬼笑得嘴角起了點笑意,跟世子另道:「這樣母妃一次都不會忘了你,當然母妃下次也會注意不會落了你,可好?」   周承抬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宋小五送了父子倆出門,不時客人就上了門,宋小五招待了她們一日,到接近傍晚才送走她們。   這天來了不少上了歲數的人,各家派出的僕人也多,臨走時,德王府門前的路被這一輛輛急著趕回去的馬車堵了個水洩不通,這動靜讓周圍的人都知道,周氏半個宗室的人又來德王府請安來了。   皇宮裡燕帝再聽到德王籠絡宗室的消息都麻木了,不想多說,揮揮手讓稟告的人閉嘴,回頭又跟孫公公道:「半個字都不許落到太后耳裡。」   要不,他母后又要對他冷嘲熱諷,說他一個皇帝連宗室裡的幾個人都管不住當什麼皇帝,還不如死了算了。   燕帝小時候只見受過他母親的愛護,何曾被她辱罵過?如今當了皇帝這麼大歲數再輪此遭,次數多了他就麻木了。   過了幾天宋小五就去宋家接了母親和祖母還有幾個嫂子,宋大人和宋大郎他們正在最忙的時候,家裡就派了四郎與他們一道前去德王府在郊區的溫泉莊子。   德王府在郊區有一大片地,前面只有一個莊子是德王府的,後來德王妃進門要種東西,就開了一百畝山田出來,等德王夫婦又被留在了京城,這片山和山下左右三十裡的地方就都納入了德王府的地盤。   這是宮裡的旨意,旨意一出沒幾天,附近的幾戶人家就收了官府的銀錢搬到都城裡去住了,官府給他們落了城裡的戶。   這接手此事的人還是宋三郎,三郎按皇帝吩咐辦完事,不得已把來龍去脈告知了妹妹,宋小五聽了也沒猜出皇帝是在跟她示威,還是別的什麼意思。   這種施恩的移民方式是晏城納入新民的舉措,措施就是她定的。   她沒猜出皇帝的意思,不過當天給皇后獻了個計策過去,如若順利,皇后能給皇帝添不少堵。   這次因著宋家的年輕女眷都隨著德王府出行,宋小五安排了兩處相隔不遠的地方,她家人少,就住在了地方小的那個小莊子裡,大的就給了宋祖母和母親他們住,因著這次他們要住六七個日子,跟隨來的下人也多,這人一到一頓安整就到晚上去了,宋小五聽聞母親那邊已經整頓好了,就趨夜打著燈籠,一家三口過來給祖母和母親請安。   她白日一到山莊,就去自己那邊去了,晚膳也是兩邊各用各的,這時候過來就是過來說話的。   他們走到半路,張氏這邊收到女兒來的消息,坐在她房裡跟她說事的應芙馬上站起來身來,歉意地跟婆母道:「娘,剛才的話您就當我沒說,是我越逾了。」   一家人前來德王府的溫泉山莊避寒,婆母喜得合不攏嘴,一路高興不已,應芙見她高興,在侍候完她晚膳後不由跟婆母提了點事,這一下,婆母的笑就沒了,應芙在心裡直罵自己糊塗,說罷見婆母臉上還是不見笑,她跪下握著婆母的手道:「娘,是我錯了。」   應芙前些日子過年回娘家探親,被家中族妹算計灌了幾杯酒,當著家裡的一乾姐妹女眷答應了幫她說情的事,她想反悔也不成,這下被人派著連著催了幾日,應芙見婆母高興氣氛好,就把話說了出來。   這原來是安文公主府得罪了宗室的人,這段時日聖上又大舉委派官員,沒成想宗室發力把安文公主在朝為官的兩個兒子的位置搶了過去,任命了他人,而她的族妹嫁給了安文公主的庶子為妻,爾後過年那天算計到了她的頭上讓她答應了為安文公主府說情,應芙是苦不堪言,恨自己當時鬼迷了心竅在眾姐妹的吹棒下斷了神智,多喝了兩杯。   「這是為何啊?」張氏見大兒媳跪下心疼,扶了她起來到身邊坐下,跟她嘆氣道:「你們回來了,娘高興,但你們回來也有段時間了,應該知道娘歷來不管我們家在朝廷的事,這從來沒管過,你讓娘怎麼張得了這口?」 第153章   「娘。」應芙眼睛微紅。   「等會小五來了,這事你不要提。」媳婦們都回來了,張氏是最高興的,家裡有她們,她就只帶帶孫子,家事都放下給了媳婦她們自己去忙,她清閒多了,也有心思放到老頭子身上去,對這個家她已沒什麼盼的了,但她雖說是個慣孩子的,對孩子們管的也少,但她只是疼不是縱,家裡有丈夫操心著,以前還有小五,兒郎們懂事,她只管照顧好他們就是,用不著她也扮黑臉,後來媳婦們娶進來了,個個都是教養極好的,做事有度有分寸,她只當一個不礙小夫妻們過日子的婆婆就是,但她對她們的不管束,一切皆是她們沒碰到家裡的底線,碰到了,張氏就不願意答應了。   說著,張氏安慰地拍了拍大兒媳的手,叫了身邊的媳婦子去叫三夫人和四夫人得不得空,得空的話就過來說說話。   宋小五到的時候,宋家幾個媳婦都在,德王一見手一揮,跟小世子領著宋家幾個孫子,連帶還不會走的也抱走,領他們去玩了。   張氏沒攔住,等人走了,朝女兒瞪眼:「怎能讓他領孩子?哪有讓男人領孩子的道理?」   「怎麼不能了?」   「他若是不細心,一個沒看住,受了傷你就知道心疼了!」   「哦。」宋小五坐在她身邊,半躺在椅子裡,懶懶地吃著跟過來的老莫嬸給她剝的核桃。   「討債鬼。」見女兒連她都敷衍,張氏顧不得在媳婦面前給她作臉了,掐了她的手背一下,「說話!」   宋小五不以為然,道:「不是有下人看著?」   男人是沒女人細心,女人認為他們帶不好孩子就不讓他們帶了,那孩子就只能一輩子自己帶著了,累死累活的什麼都管,被管束的孩子可不會打心眼裡認為這是為他們好,有些管過頭了還造反,對她們永不如對什麼都不管他們的爹親近。   宋小五現在想當那個給小世子甜棗的那個人,以前孩子交給小鬼帶,是想讓他們父子倆相依為命,現在交給小鬼帶,則是她管孩子的手段是挺讓孩子反感的,所以她不能樁樁都插手,大部份的管束的事得讓小鬼做,然後給銀子給裝備的事則由她來幹,如此小小鬼再討厭她也討厭不到哪裡去。   他們家情況不一樣,具體問題,具體解決。   「你也放得下心!」張氏之前去德王府看過幾次,就極為看不慣女兒不帶孩子,現在看女兒不聽勸,反變本加利了,也是氣極了,說話都怒了。   放得下心啊,所以就舒舒服服地躺這吃香的喝辣的,不過宋小五沒把這話說出來,她要是說出來,宋夫人得氣到昏倒,是以她接過莫嬸給剝的瓜子仁,送了一顆進口裡,回道:「不交給他帶,父子倆怎麼親近?你以前也不是老把我塞給爹?」   張氏被她氣得一個仰倒,改掐手背為掐腿,「還不是你這個造孽的!」   她爹得罪了她,她就板著小臉不說話,跟誰都欠她八百兩似的,為了父女倆合好,不就得把她送到她爹面前去?要不她能給她爹一個正眼?   「不管如何,我現在不跟爹親近得很?」被關一處,不得不交流,交流多了,不得不上心,不就成現在這個樣了?   「哪有這樣的說法!」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宋小五揉了揉腿,見母親看了猶豫,想來是心疼了,心裡不由好笑,臉上則依然說道:「感情不都是處出來的?」   張氏無話可說,見她疼了也不敢掐她了,見她還拿杯子過來餵她水喝,張氏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就著口杯喝了一口又白了她一眼:「就是會說歪理!全天下就你最有理!」   「嗯。」宋小五無可無不可地應了一聲。   宋家的三媳婦白氏和四媳婦鄭氏都忍不住別過臉,偷笑了起來。   宋小五跟母親說完,又跟這幾個嫂子們說了點明日的玩法。   明日大莊子這邊一早就要殺豬羊牛,起火鍋吃,小孩們願意去看殺畜物的就跟他們姑父一道去,把人交給王府的人就好,不願意去的就歇一會,等他們姑父回來就帶他們去馬場玩,她這邊則要帶著祖母和母親去菜地摘菜,願意跟她們一道的就跟她們去,不願意的就去菜地相隔的花棚裡去賞花,摘些花回來擺著看也成。   她都提出要去摘菜了,祖母婆母都去,宋家的媳婦們哪有不跟她們去的道理,都說要去摘菜。   說完明天的行程,宋小五看天色也不早,就打算要走,讓下人去叫德王把孩子們送回來,張氏看她要走,跟她道:「你走的時候去祖母那邊說一聲。」   「好。」那是自然。   「路上小心點。」   「是了。」自家人就不講那麼多規矩,宋小五沒讓小鬼過來再跟母親請安,出了門讓嫂子們自便,她則去了她說好的地方等小鬼和兒子過來。   她剛在去往祖母院裡的曲廊下看了會夜景等了一會兒,德王就帶著他們兒子過來了,人一到,宋小五伸手去接了坐在父王手臂上的兒子,小世子帶那群表兄弟妹玩得累了,這時也不抗拒她的手,被她抱過去後就靠向了她的肩膀。   宋小五親了親他的發心,雙手抱著他轉了身。   德王過去親她的臉,宋小五感覺到那溫度,回頭看了他一眼。   德王在她的眼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由笑了起來。   見他笑得傻呼呼的,一如當年,宋小五菀爾,收眼抱著兒子往祖母的院裡走去。   為了保持這份感情的單純度,她不斷在調整自己的腳步,但值得。   **   宋小五走後,因時辰還未太晚,宋家的媳婦們沒有立即離開婆母的房間。   因宋家宋張氏的管家方法,宋家沒有分家,但都是分房住的,各房的小事都是自己處理,就是用膳,宋家也只有每月初一十五一家人一道用兩天,另外的時間都是各家管各家的,宋韌張氏身為父母,不好自己也分成一道,是以他們帶著老師祖跟著大郎他們這邊一道吃飯,長子孝母,天經地義,但也因此,大郎這一房長房是要跟父母這邊親近得多,不能天天侍候公婆,鄭氏和白氏只能自己多往婆婆面前跑幾次,儘儘孝心,是以她們剛才被婆母叫來了就馬上過來了,這下小姑子去了也沒走,想侍候婆婆洗腳入睡後再走。   兩個弟媳婦不走,應芙就更不會走了,正好她也有話要跟她們要說。   不過侍候婆母洗腳入睡的時候她沒有提事,之前就已惹婆母不快了,再提她怕婆婆跟她分心。   等婆母入睡後,三人一道出了門離去,應芙就跟婆母住一個院子,住的另一邊主廂房就在對面不遠,但她沒有馬上回去,而是說要送兩個弟媳出門。   宋家妯娌和睦,大嫂是個大方大度之人,對弟媳婦們也是愛護有加,有什麼好的都往她們房裡送,這下提出要送她們,鄭氏白氏福身道了謝,推拒了兩句還是應了。   說起來,鄭氏跟著四郎一直隨著大郎轉戰青州各地為民排憂,她跟長嫂理應要比三嫂跟長嫂親近一些,但鄭氏不知為何老跟大嫂隔著一層,反倒是回了家中後,三嫂跟長嫂一見如故,感情上比她要親近得多,鄭氏見狀也有意討好過長嫂,長嫂起初有詫異但也欣喜地接受了她的親近,但鄭氏還是忙,又無法老是跟隨在長嫂身邊,長嫂有事叫她過去商量就過去,於是這妯娌之間一度熱絡的感情又因她幾次的不便前去赴請又隱隱淡了點下來,四郎勸了她一句魚與熊掌取其一,安心做她自己的事,好好管著他們的小家就行,她便不多想了,一心一意帶著自己作坊下的女工做事,如今也看開了,對三嫂和長嫂之間的感情也沒以前那麼羨慕了。   當然鄭氏不羨慕,也是婆婆跟她說過,寬慰過她,讓她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家裡分房而治就是為著大家都方便去做自己的事的。   這時長嫂送她們出門,走到一半鄭氏聽長嫂提起她娘家前日來人的事,問她所為何事,鄭氏沒有掩瞞,道:「就是想讓四郎跟家裡說說話,求個一官半職的。」   「求的什麼官職啊?」白氏好奇地問了一句。   「沒問,」鄭氏搖頭,老實道:「我給拒了。」   「唉,官職哪是那麼好求的,」應芙嘆了口氣,「我這邊也是,我們家的家風你們也是知道的,我跟弟妹一樣,娘家人只要有求的就推了,現在都不知背後怎麼個道我不近人情了。」   「那也不能答應,」白氏搖頭,「我家就不求,都知道我家三郎的性子。」   白氏說著就掩嘴笑了起來:「呀,我說錯了,我哥倒是想求個縣令的職,氣得我爹來信罵他不肖子。」   白太守護江東有功,礙著他與宋家有親,他又是個跟宋韌一樣見風使舵、口腹蜜劍的厲害人,絕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而且白氏是地方望族,族下人數眾多,怕這親家倆站在朝廷上連手把朝廷攪和得一團糟,控制不住,皇帝沒敢把他調回來,但怕有折這功臣的心,就把白氏的哥哥調到了吏部為官,還是身居要位的主事之一,白氏大哥在地方上幹得風生水起,不願意回京來,被他爹攆了回來也是滿腹牢騷,沒少跟妹夫和妹妹抱怨,而三郎對聖上心裡也是意見挺多,這大舅子和妹夫一碰面,簡直不要太合拍。   「說起來,我嫂子這次也想來,不過一聽說是我們自家人聚一聚,她就沒來了,她還想見見妹妹呢,自打上次見了妹妹一眼她就念念不忘,把妹妹當神仙人兒呢。」白氏自打雙胞胎兒子身體好了,她身子也緩了過來,看什麼都樂觀,說起什麼事都帶笑。   她當她現在得的一切都是她的福報,很是與人為善。   她年紀本小,這樂天的話說來很有幾分天真爛漫,應芙喜歡她這個心地善良柔軟的三弟妹,但聽她這話一出,還是覺得她過於天真了,心裡有著幾分不以為然。   什麼神仙人兒?要真是神仙人兒,怎麼連當娘的都怕著她,一點情都不敢求。 第154章   應芙自從知道小姑子於家裡人的重要性,那是一句不好的話也不會說,但有時候她還是覺得婆家人太把人供著了。   大郎也太把他過去在她那裡受過的恩惠太多當事了,他是家中長子,家中本就是要大力栽培他的不是?怎麼就全成了小姑子的功勞?   就算是小姑子的功勞,那她自嫁他幫他的也不少,她父親和他們應家幫過他不少,這親戚之間本就親扯著親,情扯著情不好說,怎麼連求個情都不許求?這不是求了就說會答應啊,怎麼回是她的事,但總得讓人有個張口回人家的機會罷?   這是面子問題啊,世家大族歷來如此來往,一點情面都不可以管的,那是她德王妃,她也大可以如此,反正有眼裡一心只有她的德王為她兜著底,可那不是他們宋家,他們宋家不是當朝皇叔德王府!   小姑子不能只顧著自己痛快,就不管別人是怎麼活了。   應芙沒再婆母面前提,但心裡到底是有那麼幾絲不快,想提起話讓弟媳站到她這邊來,眼見這兩個人話順不到她這邊來,她一默,朝四弟媳道:「四弟妹,那你兄長在家中可還好?」   「好,」說到這,鄭小妹一笑,「我嫂子又有身子了。」   「好像他的舉薦皆是出自我們家之手?」應芙裝作不經意地帶了一句。   宋家不是不幫親戚,鄭氏的兄長應考與當官,不都有宋家的手筆?   鄭氏笑了起來:「我聽聞過,但我大哥沒跟我說過,四郎他們知道。」   說到這,她腳步加快了兩步,跟應芙歉意道:「大嫂,不聊了,信兒怕是在屋裡等我,我先回去。」   白氏一聽,惦記她先送回了的兩個孩兒,朝應芙一福身:「那大嫂我也回了,您別送了,明早我帶著禮兒他們過來給嬸母請安。」   應芙額首,這兩人相攜快步去了,等她們走後,應芙無奈地嘆了口氣。   想來說服她們跟她站在一道並不容易,與她不一樣,這兩個人是受了小姑子的好的,白氏受了小姑子的救命之恩,鄭氏沒有小姑子的幫忙就嫁不進宋家,讓她們對小姑子的一些不當的事情說嘴,那可能比殺了她們還難。   以後還是莫要再提了,要不都當她與家裡人不齊心,岔了就不美了。   應芙試探過後,也不想再提此事了,就想回了族妹那邊。就是不知道娘家族裡背後那些嫉恨她的會如何說她,說她倒無妨,但要是藉此說她在宋家沒地位,損了父母兄長在家族當中的臉面,就是她的不孝了。   父母為她如斯付出,她撐不起他們的面子還給他們丟臉,應芙心裡當真是難受。   不過應芙不再是剛出嫁時那有什麼就會在臉上露出來的人,第二日見著小姑子也是晏晏笑語,跟往常無異。   宋小五一早就過來跟祖母和母親用了第二頓早膳,第一頓是跟德王父子倆用的。   父子倆今日還穿了她讓人為他們做的同款新衣,他們本來不用過來跟宋夫人打招呼的,反正中午也見得著,但德王非要過來現眼,一定要讓嶽母娘瞅一瞅小辮子給他們父子做的新衣,就帶著小世子過來請完安,一併帶了宋家三個小子去牧場挑牲畜去了。   白氏的雙胞胎還小,就沒帶去。   德王父子倆的新衣是宋小五畫的樣子讓府裡製衣房的人做的獵裝,因著是王妃說要做給德王和小世子穿的,一針一線皆是出自府裡製衣房,以前從皇宮尚衣局出來的老宮人手裡,這些老匠人把獵裝上肩膀處的兩隻一金一黃兩隻欲要展翅高飛的兇猛老鷹繡得栩栩如生,陽光一照還閃閃發光,德王是一路走在晨陽下摸著肩膀上發光的老鷹過來的,走三步要看兩眼,對他的新衣喜歡得不得了。   果不其然父子倆與眾不同威風凜凜的獵裝得了張氏的好一頓誇,父子倆這才心滿意足而去。   他們走後,張氏想起那討喜話的父子倆就好笑,女婿是這個樣子就算了,偏偏小外孫居然也覺得受用,跟他父王居然一樣,張氏早膳用到一半想起來還掩嘴偷笑,笑得宋老太太抬著老眼看了她好幾次。   這媳婦,不成樣子。   膳後歇了一會她們就要去菜地,王府給老太太準備了沒有頂的挑轎,讓她少走些路,宋老太太倔,非要自己走,但剛走出莊子的大門,就在宋小五的抬首下,坐進了僕人屈膝抬著的挑轎當中。   「等會給你摘把嫩菜心打湯吃。」宋小五把老太太攆上去了,摸了下她的額頭在她耳邊道。   走了些路有點喘氣的老太太哼哼嘰嘰了幾聲,不開心但也不回嘴了,老實被人抬了一路。   莊園建在山中高處,被大樹果林圍繞,走出去了就是半邊耕地,半邊牧場,離莊園不近,但也不遠,兩柱香的功夫就到了。   因山地有溫泉,菜園子就建在溫泉不遠的地方,德王府冬日用的新鮮蔬菜大半就出自這個溫泉莊子,德王府往宋家送過不少,這是宋家人第一次來這個家裡人吃過不少菜的地方,一路好奇不已。   莊園被莊園的管事打理得很不錯,比就此最初提出意見的德王妃想的還要好不少。   宋小五也是第一次來,左右看看,心道今年冬天,可以跟小鬼他們一家三口再過來過幾天。   菜地那邊早就準備好,等著王妃等一行人了,宋小五下地後陪著宋家人擇了幾處菜,就老毛病發作,讓楊柳叫來管事,帶著她去看周圍作物和土壤去了。   「你們這妹妹啊一摸到鋤頭就入神了,」張氏歇在涼亭下,喝著嘴裡的熱茶跟身邊坐著的四媳婦笑道:「別管她,我們只管玩我們自己的就是。」   「妹妹就是個做事的。」手下掌管著不少匠人的鄭氏懂妹妹那種遇到自己所擅長的事就挪不開眼的感覺。   四郎和她下面有好幾個沉迷於手中專研之術的人,不叫他們都不知道吃飯,還有這四郎毛病可比妹妹嚴重多了。   鄭氏一說,張氏突然想起早上跟她請完安,連妹夫妹妹都沒見的四郎了,「四郎呢?莫不是又去那什麼沼澤地了罷?」   「是沼氣池,」鄭氏解釋,「能漚出大量的有機肥料,這是妹妹莊子裡能種出……」   鄭氏說著,看到摘花回來的大嫂跟三嫂過來了,笑著起身就沒說了。   聽著過來的應氏笑道:「四弟妹趕緊接著說,我也想聽聽。」   他們一家過來是消譴的,再則大嫂不是個喜歡聽這些的人,鄭氏以前說過就沒討過好,當然不會接著喋喋不休下去,便接著這話說了兩句又轉過了話題:「妹妹的莊子裡的菜能長得如此之好,就是靠這些的用處,對了大嫂三嫂,你手裡的花可真好看。」   「是罷?籃子裡還有,你挑些,我給你摘了。」白氏一聽,歡喜地把手中的籃子交給了丫鬟,提起了另兩個籃子的花親手擺到桌上,「祖母,娘,你們快看,可好看了,我回去了就都插上,保準香到我們走的那天。」   「是好看,這大冬天的能長得這麼好看可不容易。」   「聽說是要做成花茶的,娘你說妹妹給家裡的花茶是不是也出自這溫泉莊子呀?」   「那可不曉得,她回來了你問問。」   「誒。」白氏自行搬了個小凳子,親親熱熱地在婆母的身後坐下挨著她,神情歡快又有朝氣。   張氏見著歡喜,叉了塊桌上的糕點往她嘴裡送,道:「剛送過來的,還熱著,好吃嗎?」   「好吃。」白氏笑得眼眯了起來,湊過嘴去道:「娘再餵我一口。」   白氏可是為了三郎受了不少罪,險些連命都沒了。她善良溫軟從不計較多心,人聰慧一點就通但心思單純,身上一根刺都沒有,也難怪心思最多的三郎看中了她,她是個極好的好孩子,她一回來張氏就親自照顧著她跟那兩個孩子,對她性情知之甚詳,與她感情也是深,三媳婦跟她親近她是最高興不過,笑得合不攏嘴地連餵了她兩口,「多吃點,你太瘦了。」   白氏吃著捂著嘴吃吃地笑了起來,她可是吃胖了不少,連衣裳都要做新的才有得穿。   「大嫂,你也吃。」坐在婆母身邊的鄭氏朝笑著看著婆婆和三嫂的大嫂道,「祖母和娘還有我都用過了。」   「好。」應芙微微一笑點了頭。   她不能在婆母面前提娘家的事,壞了家裡的氣氛,大郎身為長子,宋家這個家裡的人是誰都不能在他面前挑釁半分的,她與他夫妻情深,也是因她與他站在一道,她深知她要是壞了這個家已認定的東西,他未必會原諒她。   郎心如鐵,應芙再知她的丈夫在一些事上的冷酷不過。   至於小姑子那邊,她得另尋其道,她得想辦法跟小姑子親近點,如此打好關係了,以後也就能越過婆母與小姑子說話了。   應芙以前對這小姑子有點敬而遠之,小姑子對她有禮但冷淡,有時候來宋家就是跟四弟妹多說兩句都不與她多說,應芙自認她乃宋家長媳,對宋家有功無過,還不到要看小姑子臉色討好她的地步,也就一直只維持著表面的禮貌,也不與人親近,但現在看來她們之間的關係要是得到改善,勢必得她低頭不可。   應芙想著要改變,是以等宋小五回來,以往會走在婆母身後以便近身侍候婆母的她慢了一步,讓三弟媳去討了這個好,婆母另一邊則站了四弟媳,她便走到了老太太那邊扶了老太太,與陪在祖母身邊的宋小五走在了一道。   「妹妹小心些。」等走到一處路窄處,應芙出聲提醒了一句。   宋小五回首朝她點了下頭,看向了老太太。   剛才宋小五回來的時候,老太太在鋪得軟軟的躺椅裡睡著了,這時候見孫女看來,惱羞成怒的老太太抿著嘴,道:「我有力氣走回去,才多遠,不用抬!」   她還中用得很呢! 第155章   「那你再走幾步。」老太太不倔,就不是老太太了。   宋小五也不扶她,等走了一陣老太太氣短了,招來轎子放到了老太太面前,宋祖母很是不快,氣呼呼地坐了上去,但這不快第人走了幾步一下子就沒了。   她剛睡了一陣,精神好,看著周圍這沒見過的景色,一樹一葉在她眼裡都是新的,沒見過的,一路望過去,心裡居然舒爽了不少。   等到了莊子裡,她站著看了長坪裡來來往往搭架掛肉,燒火堆燒菜的人群好幾眼,這才抬步往前。   這熱鬧鮮活的人丁來往,也就家裡過節過大日子才會瞧見,但那還是家裡,地方沒這般寬闊,她身邊也沒有會停下步子陪她靜靜看著,不問她話的人。   宋老太不覺得自己這一生有什麼苦要跟別人訴,日子怎麼過的,是酸是甜是苦是辣她都捱過來了。她不訴苦,她不喜歡別人問起她的以前,她就不想有人問她為什麼,問她這一生是錯是對。   沒什麼好問的,她是錯是對,也不會有個人替她一起抗。解釋幹什麼?那都是認輸的在求別人可憐。   孫女兒就從不問她為什麼,老太太被她扶進了院子裡坐下,嚼著送到手邊香噴噴的脆麻花,等到回來的曾外孫過來喊她,她塞了根麻花給他,朝他揮手道:「去玩兒你的。」   周承「哦」了一聲,他被母妃教過要照顧老曾外祖母,臨走前朝她道:「有事你喊我。」   老太太用一邊還好用的老牙咬著脆麻花沒回話。   宋小五回來後去見了來稟事的鐵衛,聽完事出來聽父子倆回來了,她先過去找了小兒子,然後帶了小兒子去找了跟小舅子呆在一起的小鬼。   她牽了小世子的手過去山上找他們,見到母子倆來了,只遠遠見著他們,正在跟小舅子說著改造山林的事的德王笑開了顏,朝母子倆的方向大聲喊著:「王妃,王妃!」   那口氣,熱切得就像他等了她,盼了她一輩子終於見到了似的。   四郎被他叫得發笑,看妹夫喊著話還大步朝人的方向跑去迫切不已的樣子,他算是妹妹為何被德王纏上就甩不脫了。   德王一個瞬間就跑到了母子身邊,把世子抱住就住肩上扛,走著路眼睛看著小辮子,眼裡臉上都是笑:「你們來找我的?」   不是找他的那是找誰?宋小五知道他最喜歡她口頭上的那些話不過,那些甜言蜜語真是說一萬遍他都不厭倦,便從了他的心意,發揮特長了一下:「剛才覺得少了點什麼,就過來找你了。」   德王笑得都傻了,身邊人太多了,他湊到她耳邊說了一句:「想親親你。」   坐在他肩膀上,被他的甩動甩得身子有點偏的世子翻了個白眼,緊緊住著他父王的後背這才沒被忘情訴說衷腸的親爹甩下去。   等一家三口近了四郎,說了幾句話宋小五見四郎滔滔不絕地想要跟她說完這莊子的優勢之處,她打斷了他:「娘在等著我們回去用午膳,回罷,先陪她。」   四郎話被堵住,臉紅了。   下山的路上,宋小五跟他道:「你在家裡就沒歇過,娘帶你過來就是讓你歇的,你不喜歡也做做樣子,哄她幾天。」   「沒不喜歡,」四郎老實道:「就是你們這莊子打理得好,有幾處我想看明白了,走了就看不到了。」   「有什麼看不到的?喜歡了回頭就來,跟召康打聲招呼,我們這邊派人送你過來就行。」   「能行?」   「能,跟我說就好。」回他的是肩上扛著兒子,手臂有王妃挽著的德王。   「行,那我到時候就找你。」妹妹這邊還有些四郎不知道的,妹妹也不跟以前那樣什麼事都跟他們道清楚,他們想知道只能自己去查去問,四郎很想把莊子裡的一些奧秒之處探究個明白,忙不迭地答應了妹妹和妹夫的話。   他還是知道母親苦心的,一下去了就帶著兒子坐在了他娘身邊,帶著兒子乖乖地當起了孝子賢孫來,只可惜他兒子不配合,沒一會兒就坐不住滑下了他的腿,去找沒大他幾天的世子表哥玩去了。   這一頓火鍋午膳一家人用得很是熱鬧,等用完午膳歸整好,宋家人午睡了起來,離天黑也不遠了,宋小五找了女眷去泡了溫泉出來摸了兩圈骨牌這晚膳就備好了,晚膳是備在亭廊用,王府找了說書人和唱戲的來,各演了一場,熱熱鬧鬧到亥時才散。   這一天宋家人過的熱鬧,第二日女眷們去了花房看制茶,男丁則跟著德王去山裡打獵,這一天很快就過完了,第三日宋小五拉上女眷去山裡走了一圈,宋家女眷很是不凡,應氏跟鄭氏還射中了幾隻兔子山雞,中午他們還在山間野炊了一頓,一家人累翻了,第四日齊齊休息了一日才恢復過來,第五日原本宋小五計劃著再休息一天,在莊園裡吃兩頓好的泡個溫泉明天就回去,沒想宋大人帶著宋大郎他們過來了,莊子裡又是宰豬宰羊的侍候這幾個大老爺,德王又帶他們出去轉了一圈,第六日宋大人不走不說,還給人送了信,叫了戶部一批人來實地勘察。   也就他在,德王才給這個臉,宋大人臉皮厚,把他的部下叫來還叫他們別客氣,不懂的只管擼起袖子來問就是。   父女倆也不是總是同一個心。   宋大人年輕的時候吃夠了不得上官賞識的苦,對他的下官那是從不吝指教,哪怕這下官轉眼就叛變棄他而去,他也跟人明言道過只要他栽培的官員在別處也能發揮所長,那他教的等於沒白教,沒白費他們相識一場,本事用到了實處就算不得背棄,宋大人就是這般心大,以至於真棄他而去的人是六部當中最少的,背叛他的還不如背叛別人投奔他而來的多。   宋大人是真不藏私,越好的他越是希望有人學了去,去造福萬民,萬民受用才是正經,就如一塊良玉藏在家中自己看著再好,沒人知道它的美處只有自己知道又有何用?好東西再好都是死的,它只有被人所用,才能形成價值。   而宋大人這一來,莊園人多就亂了,宋小五的陪伴之旅,成了宋大人另一個指導徒弟的地方,把她氣得搖搖頭,趁人還沒多起來的時候,就帶著祖母和母親她們回了。   宋小五嫌宋大人擾亂了她完美的出行,但張氏卻是喜得整張臉都放光——她見了不少丈夫視如己出的部下,就是好多人她以前沒親眼見過,那也等於是她半個兒子,他們跟她來請安,不管是叫夫人還是叫師母,都對她尊重得很,她焉能不喜,如何不歡?   於是她走的時候都是喜笑顏開的,這次時機太好,跟著叔父做事的宋晗青也帶著自己的幾個好友同僚見過祖母,宋老太太見過這幾個孫兒以前只與她說過的志同道合的好友,見他們品行端正,孫子眼光還算可行,也就放下了點心,可算是安慰地隨著大隊回了燕都。   宋小五隻是帶著女眷回去了,德王帶著她兒子還留在莊園,等回去了第二天聽說皇宮裡的燕帝帶著內閣的人都過去散心了,不知為何她頭有點疼,又分了不少鐵衛去了莊子,這日皇后召她進宮她也沒猶豫,回了人的話就叫府裡人準備去宮裡,沒一會兒就坐上馬車往皇宮駛去。   皇后召人進宮,一般是提前幾天叫,等人準備好了再來面覷,但德王府這邊上午傳的話,德王妃說下午就來,習慣了德王妃行事的皇后沒覺得唐突,叫身邊的女官準備好帶著人前去迎接德王妃,讓德王妃儘快進宮。   德王妃身邊尊貴,進宮也可入轎前行,她午時中到的皇宮宮門,等到了皇后宮裡只到末時時分。   皇后禮數周全,在正宮門迎了她——以前她見德王妃也不會如此自損身份,而是前幾日德王給她出了一策,逼得皇帝不得不在大朝之日當著朝廷文武百官誇了她一道,還下了聖旨下賜了封賞。   皇后之上再無位可封,東西她也不稀罕,但皇帝承認她賢后的名聲那是要傳到天下所有人的耳朵裡的,以後就是看她一個不順眼,為著今日之賞他訓斥的話也得尋思惦量幾分,皇后看重的是這個,也就分外感謝德王妃的點醒。   宋小五也沒多做什麼,就是讓皇后羅列下她這些年的貢獻,趁她給皇帝又在後宮做好事的契機一併提起來要求,讓皇帝論功行賞。   其實皇后也不是想不到,就是抹不開臉,再說白點就還是膽小,不敢真得罪聖心。但皇后跟皇帝到現在這個地步,沒什麼得罪不得罪之說了,因為早得罪上了,她所要做的就是做一分事要一分功,別傻呼呼的當功臣的時候沒得功,當罪人的時候她一樣都跑不脫,那樣死了都沒嘗到一分好處,就真冤了。   皇后賞臉,宋小五也回了禮,對皇后客氣得很。   她開始把皇后當對手,早就客氣多了,她客氣些了,皇后也就看她真心順眼多了,等宋小五入座,她也沒與宋小五兜圈子,直接道:「您可知道,陳家那邊找上易家了?」   「找上易國舅府了?」宋小五側臉瞥眼,看向她。   「嗯,」皇后笑了起來,道:「有人要與我娘家與陳家做媒,這當媒人的還是符家的人,最沒讓我想到的是,陳家送了我們家一份大禮,要把戶部侍郎的位置給我大哥,這媒還沒開始上我娘家的門說呢,這意思就提到聖上面前了。」 第156章   「那國舅府的意思是?」   「我大哥的意思是家中兒郎憑本事做事,得不得看重,看聖上的意思。」   宋小五頷首,易家學乖了,擺正了自己的位置。   皇后在宮裡,他們在宮外,這尺度本不好掌握,他們是皇帝助力的時候,皇帝不想用也得用,但只靠著皇后一個身份刮皇帝的皮,別說皇后不得聖心了,就是得,又經得住幾次刮。   「好事。」宋小五是贊同易家的態度的。   像陳家,陳相之前是靠不同流合汙上的位,現在他上位了,知道用女人裙帶的好處就死抓著不放手了,手段用得比前任還溜。   「這次陳相一派得重任的還不及你父親門下的多,」戶部這邊直接出去了三個主掌一州錢糧,這三人說來是身後朝中有人,但說是宋尚書門下也不為過,「這次是宋大人這邊贏了,王嬸要提防著點。」   什麼贏了?皇帝用自己的人更多。   但陳家那邊是削弱了點,她爹得了宗室的支持,兩派聯手,逼得皇帝不得不退步,宋小五對這個結局還是有一點滿意的。   殺不得說不得,那就趕著往前走。   「多謝娘娘提醒。」易家不動心,難得,但宗室這邊得敲打敲打,這些人家親沾著親,昨天吵得不共戴天,隔日來個會說情的人走動走動,就又難免鬆動了。   易皇后見她了會了,便不再多說,問起了德王別莊的事。   她問,宋小五也不藏私,皇后現在心裡能裝天下事了,她就能多說點。   上位的知道的多了,不一味胡來,下面的人就能少受些罪。   皇后留了宋小五半日,傍晚的時候還讓五皇子親近德王妃,留了她提早用了晚膳,在關宮門前才送了她出去。   宋小五第二天請了宗室的人過來說話,讓各家離陳家遠點,說到離陳家遠點的事,隨南陽王老世子妃而來的守寡的那位年輕王妃跟宋小五提起了安文公主府跟她大嫂應氏應家的親戚關係,並道:「我那天元宵去廟裡探望舊友,其中燒香的人就有陳家的女眷,她們坐在前廂房歇腳,我在後廂房,巧極了,我在後面聽了個牆腳,聽一人說宋家大夫人已答應了替安文公主與你說情之事,我後來去打聽了下,原來應家一有女嫁予了安文公主一庶子為妻。」   侄王妃是後來刻意去打聽的,她原來不是個愛走動的,耳目不夠,把這關係打聽出來,很是費了些時日。   但為著能為德王嬸做些事,她皆一一耐心去打聽了,能遇到時機把這話說出來,天助她也。   「是嗎?」宋小五點頭,「知道了,多謝你。」   南陽王妃嘆了口氣:「陳家這些年可沒少動作,與他沾親帶故的不少,門生也不少……」   還是不夠沉得住氣,像符家就沉得住氣多了,自從那位被她爹誑了頗對她爹有些看不慣的符先琥僕射大人得病下去之後,符家再扶上來的人就是符先琥的堂兄,這位老大人就對她爹客氣多了,符家這幾年也沒冒進,朝中家族子弟極少,如不出意外,等這個時候都不忘結黨營私,也不願意退一步的陳相被幹掉了,符家的那位一直得聖心的符簡將成為繼陳光仲之後最年輕的一國之相。   災年當中,符家族下分布各州的支族都舍了錢財鎮災,救扶百姓,而且他們家的功勞都沒有上報朝廷,完全不及宋家一門忠臣來得顯眼,但分支在各地得的一地的民心卻是實實在在的,哪怕那個地方只是幾百人幾千人受益,但這些東西一旦聚攏起來就不可小覷了。   符家下的棋長,而當了一國之相的陳家卻一步不退地圈地為王,不知道是富貴迷人眼,還是太過於相信自己的手段了。   「這就是我叫你們來的意思了,莫讓人纏上了,」宋小五輕描淡寫道:「把家裡人看好了,叫那幾個骨頭輕的正正身骨,這時候就莫中人的美人計了。」   宗室年輕一輩有個優秀的領頭人,這幾年又有做事,荒唐事要比以前少了,但皇族中人喜好美人的人可不少,尤其有生子這一塊牌子頂著,有兩個老王爺一把年紀了也還在隔三岔五就往府裡抬美人。   年輕人現在看著不糊塗,就怕當爹的糊塗。   宗室那幾個人的淫*亂南陽王府的世子妃是再清楚不過的,之前他們也跟陳家關係頗好,沒少收陳家的好處,聞言她訕笑了兩聲,低頭回了一句:「我回去就跟父王稟告。」   「我們這邊先緊緊,這事就由著陳家動,我們就別再大動幹戈了,不要顯得比上頭還勤快。」   「這……」   「讓聖上看著辦。」   「誒,是。」   世子妃有事要先一步回南陽王府,守寡的年輕王妃程氏留了下來,宋小五見宗室的其他人時她留在身邊沒走,等到晚上才請安告辭。   宋小五把燕都的一些瑣事清理得差不多了,德王才帶著世子回來,一回來世子就拿著家裡的東西往外跑,去了趟皇宮還有幾個朝中大臣家送東西。   原來是他在別莊答應了陪他玩的幾個小友人要送他們禮物,一諾千金的德王世子回來睡了一覺,第二日就忙碌了起來,拿了德王府不少只有他家一家三口用的好東西送給別人。   德王妃冷眼看了幾天,這天小世子拿著東西去符家了,德王妃一聲不吭讓他拿了東西走,連她屋前她栽的大蒜盆被他拿走了兩盆也只點頭,不過等人帶著東西帶著僕從走後,她低頭就對躺她腿上假寐的德王道:「我莫不是養了個敗家子?」   家裡的蔥都讓他拿去送人了。   德王笑著側臉在了她的腿上,拉下了頭上束髮的玉冠。   德王妃以手代梳替他梳了兩下發,接過侍女遞過來的梳子替他梳了幾下,便全神貫注地替他梳頭來了。   「他是覺得他們傻,」德王被梳得舒服極了,等一邊梳好了他換了一邊,臉對著她的小腹後,他抱上了她的腰,跟她道:「在莊子裡好幾個小孩兒受大人指使拿金玉跟他換菜苗,他收了不少,正拿著你的寶貝去跟人換銀子呢。」   宋小五搖了搖頭。   朝中有不少人都當她是妖女,更當她種出來的東西是妖物,殊不如這些進化過的農作物都是她用死板的方法才把產量提升來的,她厲害的是後人的知識面,現在整個大燕能發現的農作物都被挖掘出來了,能吃的適合各個季節種就那麼一點,用此去充實國庫是大大不夠的,跟她想達到的層次更是差著十萬八千裡,而這,已經是大燕這些臣子能想到的最好了,還當寶貝一樣想侵佔。   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局限一個人智慧的不止是疆域,還有思維。   「二郎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宋小五放下梳子,輕撫著他的頭,「也不知道會帶回什麼。」   「要不要派人去接?」德王此前提過,這次又忍不住提了一句,「我們府裡有批死士能派出去,他們不畏生死。」   就是有去無回也無妨。   「無需,大海太大了,碰上的機率太小了,就讓二郎自己回來罷。」宋小五想了想,「倒是可以在五百海裡前後不時探詢下。」   「這個早吩咐下去了,」德王抬頭,看著她:「你想他了嗎?」   他知道小辮子格外喜愛她那個二哥。   宋小五沉默了許久才回答:「想。」   她是想的。對她那幾個哥哥,她教他們東西,糾正他們的不對,訓斥他們的錯誤,一直都在用很生硬且有點高高在上的態度在對待他們,相比大郎三郎四郎對她的敬畏,二郎對她溫軟當中帶著寵愛,他是真的把她當妹妹疼的,他敬畏她,也把她當幼小的妹妹愛護。   他真心一片,就是他遠離了,宋小五想起他來也能感覺到他真心的溫度。   這世上毫無條件愛她的人就那麼幾個,少一個就是沒了一個,叫她如何不想?   「我陪你等他回來,」德王抬頭捏了下她的臉蛋,「等他回來了,你要多笑幾個給我看。」   宋小五不禁微笑了起來。   德王看得眼也不眨,嘴裡道:「這個不算。」   宋小五攔了他發亮的眼,笑嘆了一聲。   **   燕都每日都有大事發生,路人熙熙攘攘,每日都有無數貨商走卒湧進都城,燕都每一樁事都讓來燕都的這些來客們驚嘆出奇,把手中的貨物出手後在回程的路上又把這些事帶到了大燕的每個角落。   知道朝廷每個縣會派一個帶著種子專管農事的官員前來扶助百姓後,各地的百姓們都在盼著了。   燕都每天都有新鮮事發生,是以安文公主府的安文公主上吊的消息在燕都沒有激起太大的水花,燕都的百姓更喜歡聽哪個大人被任命為了哪個州哪個縣的農司,喜歡談這位大人的崛起之路。   安文公主之前幫了陳家落了宗室的臉面,現在眼看最後一批被指派前往各地的官員當中沒有她兒子的名字,陳家話說得再好聽也沒用,她就非要陳家給一個說法,陳光仲本因這次的指派當中他的人佔數太少已焦頭爛額,安文公主不識大體還跟他鬧,他只得派了自家的二夫人去說服她,而安文公主最終也被說服,用上吊要脅宗室,哪料宗室鐵石心腸,由著她丟臉,她其後哭到皇后面前去也沒用,皇后跟宗室一條心,站在了宗室那邊,完全無意給她做主。   安文公主見勢已經鬧大也沒人依她,便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哭到了皇帝面前,痛訴以德王妃為首的宗室對她的欺辱。   她一連三宮門前哭了三日,鬧得朝廷上下皆知,燕帝不得已見了她,見她參列德王妃的種種不是,燕帝回了一句:「朕會著人徹查。」   這一徹查就放到了宗府手裡,宗府的主掌就是南陽王,南陽王就是德王府的走狗,安文公主見帝後都不理會她,心裡一橫,借了個名目把庶子的那位應家女媳婦打了個半死,消息傳到應家,應家上下一通氣,哪能不知道這是安文公主在隔山震虎,這位應家女的母親哭到了應家老夫人的面前。   且說這位應家的老夫人與應芙之母是妯娌,之前應母在她現在所在的竟州聽到女兒在都城所發生的事,來了急信讓應老夫人把女兒的事掩下去,切莫讓她出頭,不要管安文公主府的事,這應老夫人心裡也知道讓應芙這位嬌嬌女去為公主府落自家小姑子的臉面不值得,所以也把人叫到跟前來敲打過,把這事平了。   哪想安文公主不放過自家媳婦,把他們應家的女兒打了個半死,這臉直接打到了應家的臉上,應家要是不管,都要當應家女沒娘家了,是以應老夫人派人去了公主府要個說法,哪想安文公主不講道理,應家的人一走,她叫了病中的兒媳婦過來侍候,這位應家女過來沒一會兒就她被折磨得昏了過去,等消息傳到應家,應家老夫人被安文公主這種搓磨人的法子氣得直哆嗦,無奈之下,只得去請了應芙。   應芙回了趟娘家,被當家的大伯母握著手哭著求了一通,她無奈之下只能答應了下來,回家途中她心道不能讓婆婆為難,回去後也不能跟大郎說,省得他攔,是以她一出應家,就去了德王府。   她去得急,沒上帖子就上了門,宋小五讓人傳了她進來。   應芙紅著眼見了宋小五,這次她真心實意地跟宋小五見了禮,「妹妹,打攪了,這次嫂子前來是跟您有事相求。」   宋小五請她入座。   應芙坐下,等下人奉上茶,她忍著淚低聲說了這段時日以來安文公主對她族妹的搓磨,末了道:「如若不是我娘家妹妹性命有憂,我也不敢上門來打擾妹妹,還望妹妹慈悲,看在她同是自家妹妹的份上,能施以援手。」   宋小五是真沒料到她這個嫂子親自求上門來,倒不怕她們因此生閒隙。   「此事我會著人去辦。」宋小五沒跟她多說這事,答應了下來就問起了應芙宋家家裡的事來,說了會兒話那侄王妃過來了,宋小五還留了她們一頓飯。   應芙沒想她答應得如此乾脆,又看不透這小姑子那一貫冷淡臉下的心思,在王府一直都有些魂不守舍,過了片刻怕宋家的人來找,忙告退回去了。   宋家那邊已經知道她去了德王府,張氏聽到後閉眼長嘆了口氣,知道兒媳婦回來後也沒叫她過來,反倒是兒媳婦一回來換了身衣裳就過來她這裡跟她道明了此事的前因後果。   事已至此,張氏也無力回天,她對兒媳婦們沒心思,但不是她是個沒心思的人,她把話都咽了下來,安慰了媳婦幾句,等人走後叫下人讓大爺回來了就過來見她。   宋大郎回來後知道了此事,去了母親房裡的一路上臉都沉著,張氏叫他過來見他此臉色,心中嘆了口氣,叫長子坐到了跟前,寬慰他道:「你媳婦也有自己的娘家要顧……」   她是應家女,得了應家的養育就要還應家的恩,跟他們家不能完全一條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要怪她,以前你們是怎麼過的,往後就怎麼過,你妹妹你是知道的,她只要你們管好了自己就行,她自己的事她自己能解決。」長媳這一求情,是讓女兒罔顧皇家宗室的臉面,宗室在出氣,她要是說情,這要置她於何地?更何況那安文公主對她不敬,還在帝後面前告過她的狀,帝後都不理的事情長媳卻敢答應,不知道仗的是什麼,張氏想想就心冷,但長媳已經擔了此事,大郎就是責怪媳婦也無用,還不如就讓這事就這麼過了。   宋鴻湛聽了靜默了半天,跟他娘道:「孩兒知道該怎麼做,您放心。」   他回屋後,知道他被母親叫去了的應芙有些忐忑,但見他跟平時無二,又大著膽子問了他母親叫他去為何事,聽他回了句說是讓他們夫妻倆莫要吵架,應芙便安下心來,是夜與丈夫小意溫存,又在他懷裡哭著言道了一番自己得夫家寵愛他心疼她的福氣。   宋家無風也無雨,德王府這邊宋小五叫了侄王妃程氏私下去處理了此事,頗用了點手段,好歹是把安文公主給安撫了下來。   應芙知道後,心裡也是長舒了口氣。   她賭對了。   她就知道,她於宋家是最重要的那個,她的臉面就是宋家的臉面,小姑子只要是宋家女,就必須得敬她這個於宋家有功的長媳三分。母親告誡她的對,但母親畢竟是老了,她的局勢跟當年母親在應家的局勢不一樣,母親到底還是過於小心謹慎了些,也太放低了自己。   她承認她母親的那一套作法很有用,可母親的委屈求全不是為的讓她將來在婆家活得更有底氣?現在她有了底氣,有了倚仗,為什麼還要過得跟母親一樣小心周全,忍氣吞聲?   這要忍到何時才止?   她有應家,她有大郎,她有宋家的長孫,以後整個宋家就是她和大郎的,她憑什麼沒有底氣?   她就是只有一個宋家,假以時日也不會比小姑子差,小姑子能做到的事她都會做到,甚至只會比小姑子更強。   而安文公主這邊得了安撫,她長子進了宋韌的戶部為主事,很是得意,因此給應家謝了禮,另一頭也給宗室獻了個好,背後捅了陳家一刀,把陳光仲經她收取賄銀的事捅到了燕帝面前。   燕帝看他們鬥來鬥去又成了窩裡鬥,德王府那邊只給了點甜頭安文公主這個沒腦子的就又成了德王府的刀,他都懷疑起他的丞相用人的眼光了。 第157章   一邊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丞相,一邊是皇姑姑,他們窩裡鬥,燕帝卻不敢在這時候讓他們的事大昭天下,把事情交給了手下的都察院都辦,陳相閒賦在了家。   陳相一下去,少了個「臣認為此不妥」的人,燕帝手上的任命卻順利了諸多,等這些的官員悉數上任已近三月,燕帝秀林院的人從幾百人驟減到幾十,又開始叫內閣和禮部的商議起了加恩科的事。   皇帝已每年開科取天下才了,這次宮裡透露的意思是要把恩科維持下去,這風聲一透露出來,民間街頭巷尾談的都是此事。   關於此事最為反對的是世族,就連皇帝內閣的那幾位心腹大臣,也有兩位冒著燕帝的不喜苦口婆心勸皇帝三思,道天下已穩,寒族中的有學之士已歸朝廷,其意思就是說剩下的都是歪瓜劣棗,終生連趟門都沒出過的人怎麼能替聖上治理天下?不堪擔當大任!   宗族對此事卻是大為推崇,南陽王還因此拖著把老骨頭進了宮,誇燕帝聖明,他們跟著他幹。   禮部的官員,十有三四皆是宗室的人,禮部尚書和禮部侍郎都是宗室的人在當著,宗室已點了頭,等於燕帝只要管好自己的人就夠了——這句話是德王妃在德王府跟宗室的人說的,說著沒兩天就傳到了皇帝耳裡,皇帝焉能聽不明白那德王妃話中的意思,她在說只讓他管自己的人了別連這幾個人都管不好,皇帝越想越氣,氣得去皇后宮裡摔了個張桌子。   三月底,各地的呈報都上來了,情況都正常。   這廂宋小五在德王府裡有點閒下來了,德王和小世子也經常被她支出去帶宗室中的那幾個寶貝疙瘩出去打獵,沒有父子倆在她旁邊纏繞,往常一兩天才能處理完的事情她半天就能處理好,這閒下的時間就多了。   這日德王帶了世子去獵場,宋小五上午就把昨晚小鬼批完的公文看了一遍叫了人送去晏城,一看這還沒近午,轉頭一看,看侍候的人是聞杏,不由道:「怎地空了?」   聞姑姑可是大忙人。   聞杏笑了起來,上前給她端茶:「府裡的事皆已理順了,下面的事有管事的,奴婢只要掌掌眼就是了,可不就閒了?」   「是了,」她也有點閒了,太難得,宋小五喝了口茶放下,「府裡的罈罈罐罐空的多嗎?」   聞杏這是知道王妃閒不住,要找事做了,便道:「過年那段府裡吃的和送出去的不少,滿的沒幾個了,這開春的菜剛出來不久,太新鮮了,奴婢是想著等再長長再做積菜,您看如何?」   「好,」宋小五讓她坐,「給各家親戚們送點。」   「吩咐下去了。」   宋小五這跟聞杏說著話,外面就有人來報說是荊家莊的於管事來了。   荊家莊是王府今年新建的莊子,離都城六百裡,來都城最快日夜兼程也要兩天,於管事本是二十四鐵衛當中的雨水,後被德王賜姓於,立出去幫德王在燕地隔壁的荊州立了個荊家莊當莊主。   荊家莊收災年存活下來的乞丐,這些人身上好的沒幾個,病的殘的多,王府往那邊送了不少銀子,這事是宋小五過問的,見於水來了,便讓人去大書房那邊。   路上宋小五讓人叫府裡管帳房的管事過來。   聞杏吩咐下去,跟主母道:「不知道哪年才回本。」   聞姑姑跟德王妃久了,做事喜歡回本,宋小五嘴角一翹,看向她,「這個怕是回不了本,往後指縫間擠點給人過罷。」   聞杏沒明白她話裡的意思,等到進了大書房,聽荊家莊收留的老弱病殘又多了一半,她方明白主母的意思。   這些人就是養活過來了能做事,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莫說給王府做事了。   「先養著,」帳房過來,宋小五給於水拔了銀,跟他道:「等下半年看能不能拿點地,到時候就讓先養好的去種地,種子到時候也分些給你。」   於水已過三旬,他是二十四鐵衛當中那個最殺人不眨眼的,因此身上傷也多,前年頭目就不要他讓他從鐵衛當中退下來了,他本來想著隱姓瞞名遠走他鄉,但王爺說他手下往後沒有這種事,不在鐵衛當中也由他再安排,就讓他當了晏城的護城將軍,去年跟隨王爺回都,他還想著這次終歸廢了,沒想王妃讓他帶人建了荊州莊。   於水鐵石心腸,是鐵衛當中最不仁善的那一個,起初想不明白王妃怎麼讓他去管這事,但現在他管著管著膝下還多了幾個義子義女,也有相中的人當媳婦,想來這是他的緣份,這荊家莊他便願意管下去了,於是本來可以信中說的事他也親自前來都城,與王爺王妃親口稟報。   「您放心,等到明後年荊家莊就能自力更生,無需府裡支撐了。」就是要有餘糧上貢,就難了點。   「不需,」宋小五搖搖頭,笑了笑,「你那過個五六年的能自給自足,我就知足了,你只管收著人。那些手腳齊全的想走就讓他們走,出外討不了生活的,就給他們找個事做,自己養活自己就是。」   就是地難拿了點,現在他們王府出手幹點什麼事情都要經皇帝的眼,皇帝要是壓著不給,地方上也會跟著壓,所以怎麼把地拿到手,免不了要跟皇帝打交道。   「誒。」於水訥訥,王妃對他們這些粗人向來和氣,就是他們敬著她也怕著她,不敢放肆說話。   「王爺今晚在山裡過夜,明天才回,你在都城有什麼要辦的事沒有?叫管事的跟你去,晚上就在府裡歇著,明日見過他再回。」宋小五見事情都說完了,就讓人走。   「有一些要置辦的,都城這邊有個布莊的布便宜,末將想買一些拉回去,還有些藥也要弄些回去備著……」   「讓府裡的採辦跟你去。」   「是。」   「下去罷,好好歇息,有事就來我面前說就是。」本來這些鐵衛都是要放出去榮養的,但之前他們放出去了一個,沒幾天就死在了煙花柳巷裡,這些活在黑暗當中的人早已不能正常生活,宋小五想著他們本就缺人用,這些人論忠心誰也比不上,還不如物盡其用,再替他們夫妻盡著忠,他們夫妻倆也用點心管著他們點,給他們找條適合的路。   就是這些活在黑暗當中的人打打殺殺久了,自己想要什麼都不明白,要替他們找到適合的位置是個長期的事,好在小鬼念舊,對他的這些舊僕們上心,有著他這點仁慈,這些人還是有晚年可言的。   「末將知道了。」   於水走後,宋小五去了菜園子的涼亭用午膳,用到一半,皇宮裡來了人,是大總管孫公公來了,宋小五讓人回了德王不在,片刻下人又來報,說孫公公要拜見她。   宋小五剛吃好,讓人撤走杯盤,叫人帶孫公公過來。   孫總管過來跟她見了禮,德王妃冷淡但又算和善,賜了座,還給他搬來小桌放了點心茶水,孫總管這是打頭次一個人拜見她,受了只有在傳說中聽說過的禮遇,沒有受寵若驚只有坐立難安。   他寧肯站著。   「你來是為何事?」見孫公公如坐針氈,四月和煦的天氣當中額頭上還冒出了一頭的汗,這大總管好像有點怕她,讓德王妃有點想那個敢跟她瞪眼睛冷笑的楊公公了。   「奴婢,奴婢……」這是知道的越多,忌諱的就深,孫總管可不敢當德王妃是個和氣人,抬袖抹了抹汗,苦笑道:「奴婢是受聖上差譴,過來問問王爺跟您這段日子可有空閒進宮和聖上聚一聚,聖上說有好久沒跟皇叔皇嬸一道用家常便飯了。」   好久?有過嗎?   嗯,小鬼有過,她可沒跟他用過家常便飯。   宋小五略挑了下眉,這小犢子又想幹嘛了?   德王妃訝異,孫總管內心卻叫苦不迭。   之前小皇叔老管聖上要一些各地的公文,偶爾還會跟聖上來信談談心,今年近在眼前了,不要也不管了,這開春這麼多的事,各地派任的官員上了無數道摺子了,他一樁也不問,等來等去都等不到人,聖上這不就憋著了?聖上憋著要是能憋過去就好了,但他憋不住,受苦的就是他們這些傳話跑腿當奴婢的了。   孫總管實在不想見德王妃,德王妃逼得彪悍的安文公主自損成全兒子的事還在他的眼前,他可不想德王妃教訓不了聖上,就把火氣發到他頭上來。   他可算是明白楊標那孫子為何一說起他們家這個王妃就冷笑了。   「好,回頭我問問王爺。」見孫公公頭低得跟挨訓似的,宋小五就沒多說了。   「有勞王妃娘娘了。」   「嗯。」   宋小五跟他虛應完,見他屁股還粘在凳子上不走,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這一副想衝出去的樣子還不走,這不是來跟小鬼說話的是來跟她說話的罷?   「孫公公有話要說?你看這天色不早了,有話就說,早點回去。」想去睡去午覺的德王妃道。   孫總管抬頭垂著眼,頭上汗直流,皇后那是個硬皮子,聖上逼她就範不成,不該說的只能他說了:「聖上讓奴婢問問您,今年的天氣會如何,各地,各地……」   孫公公咽了咽口水,「各地可會風調雨順?」   宋小五伸手握拳擋嘴,忍住了笑意,朝孫公公看去:「這當我是神棍了?」   您難道不是?但孫總管背後的汗已浸透衣裳,他沒敢回話。   「等王爺回來,我再回你們的話,你先回吧。」宋小五懶得跟孫公公周旋,起身讓他好走,先走了。   這午時聞杏跟楊柳一道服侍她午睡,宋小五躺上床後,跟聞杏道:「你差人去看看王爺到哪了。另備好馬,我睡起來要去找他。」   「您要去?」   「嗯,讓楊柳跟我,點幾個護衛。你在府裡呆著,有人來找就說我不便見客,讓他們改日再來。」   「是。」   這廂楊柳道:「老夫人那邊剛差了人過來,說想下午過來看看您跟小世子呢。」   「聞姑姑,你等會去一趟,說明天請她過來。」宋小五這些日子時不時差人去請她母親過來,但每次只請了她母親一個,嫂子三個一個都沒請。   原本府裡也給嫂子們的娘家會時不時送點東西去,但自從大嫂應氏上門後,她都讓人掐斷了。   應芙之母應老夫人前幾日給她送了點東西過來,宋小五沒留,加了份薄禮附上回送了過去,讓人傳了話,讓應老夫人往後別再送了。   宋小五給應芙面子,是看在大郎的面子上,看在她父母的面子上,但她前腳才警告宗室不要為沾親帶故的關係牽牽扯扯誤了正事,後腳她自己就幹了這事,這臉打得她夠嗆,有一次就夠了,為避免還有下一次,界限就得動手劃清楚了。   德王府的門沒那麼好踏,應家終歸要為他們這次的求情付出點代價。   「是,奴婢等會就去。」   往日上宋府最多的是楊柳,這次聞杏來了宋張氏還以為女兒出了什麼事,聽到是楊柳有事要辦,就由她來了,張氏鬆了口氣跟聞杏笑道:「哪用得著你來,你忙,差個人來跟我說一聲就是。」 第158章   哪有隨便差人的道理,眼前這位溫婉和善的老夫人就是他們王妃的心尖尖,就是遠在晏城,王妃得了點好東西,也會攢著給她送回來,豈是能容人輕待的。   「奴婢跟楊柳是王妃的身邊人,王妃不來,就由著我們來朝您稟告,哪有隨便來個人的道理。」最初是她帶著楊柳來,楊柳熟了才交給楊柳,這是要認人的。   「是了。」張氏點點頭,沒跟聞杏說幾句話就道:「你只管去跟你們王妃回就是,明個兒我等著她派你們來接我。」   聞杏告辭而去,下午應芙帶了在先生那放學了的雙胞胎兒子宋守仁宋守智過來與祖母見禮,宋家的兩個小長孫搖頭晃腦給祖母背今天跟先生讀的書,把張氏哄得眉開眼笑,見他們要等祖父回來就一直留著他們在屋裡玩。   這天下午鄭氏沒讓她膝下的宋守信跟著過去見祖父母,她這些日子有點避著長嫂,不想在婆母房裡碰見她。   長房的事,她是一點也不想沾,哪怕被牽累了她也打算忍下去,她沒有長嫂的心大,更無長嫂的傲氣,她和四郎手上的事都是小姑子給的,她不想倒打一耙,更無跟人爭長短的心,她只想當好她跟四郎的這個小家。   白氏那邊也漸漸回過味來,她兄長留在京裡當官,冬日那陣王府那邊的人曾給她哥哥嫂子送過幾次菜,她娘家嫂子回禮回得勤快,跟德王府也算是有個走動,如此跟宗室裡的人也搭得上話,就是他們家是從地方搬到都城的,有著各方面給的情面也算過得如魚得水,但德王府突然不送了,她嫂子想跟王府那邊搭話都搭不到了就來問她出了什麼事,白氏先前不懂,等三郎跟她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被殃及池魚的她只得安慰著娘子嫂子那邊不要再有所動作,靜觀其變。   而她這邊沒找大嫂說什麼,大嫂卻跟她隱隱透露出小姑子不近人情的意思來,白氏再傻也不敢搭她的話,末了覺得自己到底是天真了,以前太過於相信宋家這與常人家不同的家風了,對長嫂也暗暗有所警惕了起來。   應芙見以她馬首是瞻的三弟妹都對她疏遠了,暗中把不滿忍了下來,婆母那邊自從開過一次口要隨著去德王府被拒絕後,她也不再開口。   母親那邊也來了信怒罵她的不識大體,應芙也忍了,只是這晚跟大郎溫存過後,她趁著他喘息之際問了他一句:「妹妹最近是不是對我有所不滿?」   宋鴻湛閉著眼喘息不變,過了片刻等呼吸平了,他撫著她的臉淡道:「不滿的一直是你。」   他低頭,看著她陡然睜大的眼,「她給你臉你不滿,不給你臉你也不滿,你要不要給她指個道,教她如何做你才滿意?」   說著不等她反應,他掀被下床隨意套了件內衫,套上長袍繫著腰帶道:「我去書房有點事,你睡,不用等我了。」   「大郎!」驚愣的應芙在他拉門的時候終於反應過來,下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身上未著寸縷,宋鴻湛迅速把拉開的門合上,疲憊地閉上了眼。   她再這麼下去,他都要累了。   應芙在他背後被他嚇得低泣了起來,怕一日比一日深沉難測的丈夫生氣,萬般話語都忍在了心裡,不敢再說出一字來。   **   那廂下午宋小五睡醒了帶了王府的人去找那父子倆,剛行至山下,就見她家小鬼快馬朝她奔來,宋小五下了馬等他近了,與他同騎了一馬。   馬剛跑兩步,德王拿牙磨了她的耳朵好幾口,側坐躺在他懷裡的宋小五拿眼斜了他幾眼,得了他幾個笑,臉蹭得更近了。   等進了山,德王把馬給了侍衛,拉著她走起了路來,走了沒幾步遠,又跟德王妃假惺惺地道:「你累了罷?來,我背你。」   不等他王妃說話,他就蹲下了腰摟上了她的腿,宋小五看他高興得勁沒處使,沒攔他,上去後跟他道了一句:「背就背了,等會喊累就等著我抽你。」   「抽哪啊?」德王興奮地背著她小跑了幾步,停下腳步高高興興地問。   宋小五親了親他的臉。   德王哈哈笑了起來,他就說了,她哪捨得抽他。   宋小五不想理他,左右打量了片刻,就開口跟他說了宮裡來人的事。   「那你想去嗎?」正在採花的德王聽了心不在焉地問,心思不在聽的事上,眼睛只顧著四處張望,碰到好看的花就辣手催花摘到手裡,打算到了營地就給小辮子編個花冠。   「去,」宋小五在他背上任他四處竄溜,不催他趕路,嘴裡道:「看看成什麼樣了。」   「你要跟他要地嗎?」   「這個不急。」   「別跟他要,我想辦法把地放到於水名下。」   「別,他又得懷疑你要謀反了。」   德王別開花叢裡那些旁枝,摘了最好看的那一枝,笑著道:「由他去,他要是因此害怕死了,就好瞧了。」   「哼。」宋小五哼笑了一聲,小鬼現在倒是看開了許多。   「你別哼哼哼的,」德王現在不用擔心她老背著他做些讓他害怕的事了,膽子也大了,也有膽指責她了,「你一哼他們就怕你。」   宋小五知道他指的人裡不指是皇帝,還有王府裡那些對她一知半解的屬臣也怕她哼。   她以前還不哼,就如一潭死水,擲枚石子進去也不見漣漪,現在情緒外露了許多,她也覺得她容易被人牽動,容易被人看透了。   越活越回過去了。   但沒什麼不好,就跟年邁者容易喜歡年輕人的鮮活一樣,年輕氣盛的衝動與波濤才是一個人一生當中最值得懷念的。   這時候的血是熱的,不是冷的。   「你不怕就好,別人管不得。」   「嘿嘿,嘿嘿。」德王一聽,傻笑著抱著她的腿就往山上跑。   如果他有翅膀,他都要飛起來了。   宋小五感受著臉邊掠過的風,不知不覺中笑了起來。   這傻東西。   夫妻倆飛著進了營地,周承本站在山口那等著他們,一聽到山下傳來的響動,只見了個影子他就飛快跑回了火堆,背著路口拿起砍刀和木頭,假裝砍起了柴來。   蹲在樹梢放哨的鐵衛看到,摸摸鼻子,心想一定要替小主公瞞住了,萬不能讓王妃知道他又在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她來,一來人就扭屁股裝不在意,把堂堂德王府世子男子漢大丈夫的臉面丟了。   這天傍晚宋小五帶著小世子和幾個宗室子弟去溪地抓了魚,在河邊把魚剖了,用小鬼採來的香草葉包著,教他們烤了魚,另外烤了雞又煮了磨菇湯。   營地同時開了六個火堆做飯,宗室裡的那幾個小兒子做事笨手笨腳,塞根柴手伸著人躲老遠,烤個雞能把雞掉進火堆裡,跟在王妃背後走的周承世子是手腳最像模像樣的那個,被宗室的小侄孫子們圍著崇拜著也一臉淡定寵辱不驚的樣子,宋小五看他那小模樣真有點像了她,有時候還偷偷瞄她,學她的一舉一動,她暗中決定還是讓他多跟著他父王的好。   這夜一家三口睡在同一個帳蓬裡,早上小世子坐在母妃腿上讓她為他擦臉,等手帕離了他臉的時候,他喊了她一聲,「母妃。」   宋小五低頭看他。   小世子閉上眼,把臉伸到了她面前。   他臉是紅的,小耳朵也是。   這樣子,像足了他父王以前討吻的樣子,宋小五莞爾,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一親,把他抱到懷裡站了起來,摟著羞紅了臉的小兒子朝睜著眼睛故作兇狠委屈的小鬼走去。   **   德王夫妻要來宮裡,德王妃傳話來說有點想皇后了,皇后見有了話,沒見過來傳話的,就盛裝打扮去了皇帝那,把事情攬了下來,家宴就辦在了她的鳳宮當中。   皇后現在太能屈能伸,剛在她宮裡摔過桌子,沒兩天她就沒事人一般找過來了,跟以前說句話就抹眼淚的樣子大相逕庭,燕帝對這個女人是又愛又恨,愛她的審時度勢,又恨及了她的審時度勢。   但不可否認的是,比起以前那個軟弱只會拿眼淚要脅他的皇后,他更喜歡現在這個替他掌宮三宮六院還有本事跟他鬥的皇后。   這才是一個皇后。   而皇后之前賢名被傳遍了天下,但其後跟皇帝鬥了兩次鬥輸了,想攬的權沒攬到手裡,但沒想皇帝往她宮裡歇的夜多了兩晚,惹得後宮不寧,她還無端受害被宮裡的小美人暗中詛咒,皇后也是啼笑皆非。   這男人心才是海底針,她沒心思了,他卻透露出點有點喜歡她的意思來。   但皇后這麼多年兩次差點被廢,少女情懷已被這冷酷的皇宮磨光了,她早不為皇帝的一個青睞就心跳如雷了,她已對皇帝無一絲情思,他來也好不來也好,都能成為她可用的利器。   這廂皇帝見她臉色陰鷙,但還是答應了她讓宮宴設在鳳宮,皇后美美而來,也美美而去,被宮中的宮人看到傳到各宮的妃子耳裡,得聖寵懷著身子的小寵妃一翻白眼,道:「一個老女人,也就聖上仁心,願意可憐施捨她。」 第159章   這廂德王府回了宮裡的話,過了兩天,打扮得老成,一襲莊重的珠寶光華蓋住了半張臉、一身禁忌之色的德王妃跟著德王父子去了宮中。   小世子上次見他母妃如此打扮去宮中,就沒正視過她,這次稍微熟悉了點,但也不願意坐在她腿上了,也不願意他父王身上,非坐在他父王另一邊不可。   可想他把他母妃當老巫婆了。   只有德王情人眼裡出西施,看著德王妃兩眼放光,誇她今日美得很是不同,宋小五回握了他的手,更把德王惹得屁股往她身邊挪了挪,把她擠到了車壁處。   等他們到了宮裡已近中午,一見過禮,世子就被三皇子帶去看他的寶物了,皇帝跟德王說著無關痛癢的寒暄話,沒兩句,德王就裝不下去了,看了帝後一眼:「要不上膳吧?」   早用早回。   德王還是毫不掩飾,這也是燕帝總覺得他變了也沒變的地方,因此心裡還是有點把他當以前那個需要他護著一二的小王叔待,聞言臉色緩和了些,不像之前那般冷淡,「好,王叔餓了?」   「不餓,就是先吃罷。」皇宮裡必須虛與委蛇的人太多,各有各的弱點要護,各有各的私慾要顧,說起來誰都有不得不為之的痛楚,但德王妃與他說過,他可以活他自己的,活成他想要的樣子,那就是她最愛的樣子,於是德王有恃無恐,懶得去使那些小心眼。   他不為難自己,他愛的人也不用他為難自己去成全誰。   德王說著,側頭讓身邊的順公公去把世子叫回來,「叫世子莫要貪玩了。」   「是。」   他過於粗暴,燕帝一見他就像見到了滾燙的水,燃燒的火,被他激得頭疼,但也無法否認現在的小王叔依舊鮮明,他的喜怒哀樂是活動的。   德王依舊沒有被世事磨去稜角,燕帝分不清他是喜是多一點,還是怒多一點,更甚者是心酸嫉妒多一點。   總有人獨愛他一人,哪怕先帝死了,憑空又冒出來一個,他何德何能?   燕帝不願深思下去,臉又沉了下來,漠然地看著德王。   大侄子是一年比一年不愛笑了,以前溫和的臉孔也沒了,但德王覺得他不愛笑也成,權力都握到自己手上了,賠笑大可不必,但朝臣忌憚如今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德王卻很難被他影響,也不是看不出他大侄子不高興,端著長輩的身份勸了他一句:「不要不如你的意就不高興,你說說你跟我說那些沒用的,你自己高興嗎?」   燕帝瞥了他一眼。   「天天說廢話你高興嗎?」   「那有人一上來就刺你一刀,王叔就高興了?」燕帝淡淡道。   德王一聽,小驚了一下。   厲害了。   他朝德王妃看去。   德王妃見他鬥個嘴都看她,也是慣得沒名堂了,冷漠地別過了臉,看向了皇后。   皇后當自己是聾子,只有眼睛是好用的,見德王妃看向她,朝她嫣然一笑,很有泰山崩於眼前都不眨眼的氣度。   德王沒找到出頭的也不氣餒,小辮子不上他上,扭過頭就對皇帝道:「你見的都是什麼人,哪有人上一來就夾槍帶棍的,難道你火氣這麼大,看把你帶壞成什麼樣了?你心裡就沒點好的了?」   他這話,也就仗著他的身份能說出來了,燕帝扯扯嘴皮,不為所動漠然道:「朕身邊不都是王叔你們?」   敢情還是他帶壞的?真的厲害了,德王扭頭,跟德王妃告狀:「他說我才夾槍帶棍,說我帶壞了他。」   宋小五心道,周家的男人也就這樣了,細論起來都是五十步笑百步。不過宋小五也沒笑話他們的意思,她身為周家婦,嫁進周家的女人,為小鬼再三周全退步不知幾何,如今還學會了惜命,面目全非也不過如此了,她也是那個五十步……   皆是一丘之貉,以後死了埋的都是一個坑,頂多就是一群矮個子裡,勉強看誰能稍微出挑一點,清醒一點。   但清醒歸清醒,短還是要護的,墮落的深淵沒有止境,宋小五眼皮一抬,頭一偏朝皇帝漫不經心瞥去一眼,眼神定在了小鬼臉上:「那以後不來了就是。」   一年難得見一次,還帶壞了?皇帝帳算的不錯。   既然如此,那以後就不來了。   事情也不用談了。   皇帝也不要老想著佔便宜套話了,閒著就多睡幾覺,長長腦子。   德王妃比德王還簡單粗暴,她話一出,宮殿都靜了,燕帝這才想起比起他王叔,他這個王嬸才是那個一上來就直接掐人脖子的人。   比起他真有幾分赤子天真的王叔來,她才是那個異類。   「聖上,您看天色不早了,」皇后在一片靜默當中若無其事地開了口,「王叔也餓了,臣妾讓人傳膳如何?」   燕帝怕再說那德王妃站起就走,這人現在殺不得貶不得,不能碰,於是快快朝皇后道:「傳罷。」   不能再說下去了。   德王夫婦都不懂說話,更不懂看臉色,燕帝也不想再跟他們周旋,等到膳罷,他直接與德王道:「王叔等等,與朕去正德宮坐坐,朕有話要跟你說。」   還是直接說罷,兜圈子兜到最後,怕是得被他借著犯渾把事情躲過去了。   之前晏城用人太嚴,燕帝在晏城的人一個也沒被德王所用,不知是如何讓他避過去的,軍隊更是被他牢牢掌握在手中,德王在晏城三年,一個軍卒也不許擅自離營,抓到一個就砍掉一個,於是燕帝到現在才知道晏城興盛,躲過天災的秘密。   德王有大量用不盡的維持晏城溫棚暖室的火炭,而這新奇的炭都是他們在周邊挖出來的,而之前發現的大量鐵礦德王也沒有大肆建造兵器,而是被造成了各種挖掘的農具。   這兩個消息傳來,燕帝跟內閣再三商議,最後還是決定聽取太傅董之恆的意思,先跟德王推心置腹好好談談再說。   而德王對他擺出來的笑臉覺得不受用,燕帝也覺得沒法跟他這個王叔憶當初談感情,他們叔侄倆已撕破好幾次臉了,再若無其事他也覺得難以張口,還不如直接談。   「好。」他大侄子沒事不可能叫他進來,在他身上浪費時間,德王早習慣了,見皇帝不磨蹭反而高興。   這早晚要挨的刀子,不會因為拖點時間就不挨了,還不如果斷點有個了結,也好往下接著走。   德王跟皇帝走了,皇后見他們不留在鳳宮說話還有點可惜,但緊接著德王妃跟她說的事很快讓她沒有了這種感覺。   宋小五想抬起正在蟄伏的易家跟符家打擂臺,跟皇后談了點扶持易家的事。她之所以不找易家的人談,而是找皇后談,主要是她得讓易家和皇后與她達成一個共識:遠離皇帝。   意思就是不管皇帝以後想立誰為太子,易家不能攪和到其中,而這是他們德王府拿去跟皇帝談判,讓皇帝重用易家掌握國家命脈的前提。   德王妃輕飄飄地把這事情說了出來,皇后訝異至極,隨即她很快反應過來,來不及掩飾她就略覺荒謬地笑了一聲。   小王嬸是不是變傻了?她是易家女,她有兩個皇子,爭奪皇權的時候讓她娘家置身事外?   不過她現在答應了,以後會不會變,小王嬸還活不活著,又是另一回事了罷?   皇后腦子飛快動了起來,權衡著這當中的利弊,末了,她搖頭,跟德王妃實話實話:「世事難料,王嬸此話本宮就是點了這個頭,本宮也不能保證後人會如何,更別論聖上那邊是何想法了。」   退一萬步說,就是易家願意,聖上願意嗎?就是王嬸有手段逼得他暫時答應,可天家也是最擅長翻臉無情的。   太多不可控的變數了,皇后對她的話心動至極,但心動過後,每一條皆是不可取。   她不想拿好不容易才聚起點氣勢的易家作賭,他們易家已經跌落過好幾次了,再身陷漩渦的話,不知道還能不能爬出來。   宋小五也想過皇后不會答應,也沒意外,而且談判這種事,哪有一次就談得攏的。再來,她想抬易家是易家正好合適,但易家要沒那個勇氣也不能強求,畢竟已有個皇后之位已經讓易家耗費了。   只是她要再找另一個更合適更有利德王府的就難了,最後可能得從皇帝自己的人那邊選,但這種選法簡直就是給皇帝添底氣,替自己送命。   所以,還是讓皇帝自個兒瞎琢磨去?但這事情,皇帝等得起,這世上就是有無數人有飽腹之憂也輪不到他,死再多人也死不到他的頭上。   等德王出來,一家三口出了宮回到府裡,宋小五挽著抱著世子的小鬼回到安福殿後,跟小鬼道:「董太傅老家好像是安鄭的?」   董家出自前戰國鄭國鄭地,乃戰國時間的鄭國丞相之後,這位鄭國丞相董家的祖先當時還創立了一門學派,當時門下弟子無數。   德王對她知之甚深,他王妃瞥個眼他都能揣摩出她的意思來,聽罷跟她搖頭道:「董家就出了他一個,他家的人皇兄在的時候我見過一次,資質愚鈍不可救也,當時因皇兄看重他,董家舉族搬至都城,但他們在都城沒呆幾個月就都回去了,說來當時要是沒董大人帶他們回去,他們在老家的世家地位現今難保。」   「怎麼說?」   德王妃看向他,小世子也看向了他父王。   德王回想當年:「董大人之兄當時毒死了他的原配,在百日裡娶了都城一門望族中的女兒,成親當天董大人酒喝多了,在一眾賓客當中自行坦露了真相,被原配夫人的家弟推到在地一腦袋撞死了……」   事情之後,董大人帶著家族中的人灰溜溜地回去了,這也是董大人多年羞愧於進都城之因,一家子把他坑害得不淺,也就是十多快二十年過去了,當年的事很少有人記得,他才在大侄子的盛邀下進都補功贖罪。 第160章   「原配夫人的家弟?」   「就是被害死的那個原配親弟弟。」   「是董大人的親兄?」   「親兄。」   那董家不能用,看來還是得再仔細挑挑了,宋小五跟小鬼道:「都城除了宗室,有不跟你侄兒親近的人沒有?」   「應該有一些,」德王想想道:「但也未必跟我們親近。」   有些獨善其身的,哪邊都不沾。   「不親近也無妨,能用就成。」宋小五不太在乎這個,哪邊都不親近更好,有實力相當的第三立場,彼此更有約束力。   有競爭,才有進步。   宋小五有私心,但私心不大,尚還容得下有能耐之士的壯大。   「行,那我叫清明查查。」   「好。」   這一查,宋小五倒是沒看到有什麼能與符家相提並論,能進皇帝眼的世家,倒在這些消息裡看出一些可造之材,她把這些人分列了出來,她爹那邊能用的交給了她爹,皇帝那邊的就送到了皇帝手裡。   應芙的嫡親大哥應傑就在其中,他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都城,偏居一隅坐鎮峽南應家祖籍之地,幕後掌管應家所有田地和大部份的族務,他給朝廷修了一條從峽南到燕南近千裡的官道,應家萬頃良田因他之故水利發達,在災年當中每年還能收取一季糧食,他掌管應家做的事不少,但他不良行走,年少斷了一腿,性格陰晴不定,他隱居老家從不出來與外人走動,有妾從未娶妻,膝下只有一子,宋小五派了鐵衛親自去峽南查了他一遍,之後把此人的豐功偉績送到了宋爹手裡,宋韌來回跑了兩趟,給皇帝上書請應傑出山,就任戶部空缺的左侍郎之位。   這消息一出,不說朝廷如何議論,萬萬沒料到有此事的應家那邊是又驚又喜,因著聖上的人又派了人過來過問應大爺此人,這事怕是能成,因此應家派出了好幾波人馬暗中上宋家道謝,宋鴻湛也是被應家的老爺派人堵著請去了應家喝了兩次酒。   應芙因此眉目舒展,胸腔舒暢,連著好一陣神彩飛揚。   這時,應傑應芙之母在地方連日趕往都城,連同應傑在都城會和後,上門見了宋太君和宋張氏這位宋老夫人。   應芙在見過母親後才知道她大哥是德王府送到公爹面前的,此時她驚訝的不止是小姑子的舉動,而是驚訝於大郎跟她的隻字不提。   應母是她的生母,女兒是她一手寵大的,對她知之甚詳,見女兒忐忑問她女婿此舉是何意,老夫人疲道:「告訴你,你聽了嗎?我不知勸過你幾何,寫的信都能壘成小山高了。」   勸得聽嗎?   「這人心吶就是這般隔開來的,娘跟你說過,想要你敬你三尺,你就得先敬人一丈,你老覺得你於大郎有恩,他是因我們應家高升,好好好,就當如此,那你只跟他講恩,讓他怎麼跟你講情?」應老夫人對女兒是又急又怒,「你就是在應家都當不了鳳首,你怎麼就覺得你在宋家能?你公爹從下面爬上來,能耐會比咱們這些人家出來的人差嗎?你到底是憑的是什麼覺得高他們家一等讓一家子供著你,唯你是尊?」   應芙訥訥,「女兒沒這般想。」   她一向對他們恭敬孝順,她一個當兒媳的怎麼可能越過公婆去?   「你婆婆和善是個老實人,換成你大伯娘她們這種的,」應老夫人搖搖頭,「把你天天搓磨得以淚洗面,你就知足了,你當你出自高門,可嫁了人,你就是個公主又如何?」   應老夫人急趕回都城,一是為出世的長子,另一個就是為的她這個掌上明珠。   她苦口婆心勸著從小就喜歡與人爭一頭的女兒不是為的怕得罪德王妃,德王妃是什麼人都比不過她的親女兒,她是怕如此下去,女婿遲早會跟女兒離心,現在他們這些老的還在,還能勸兩句,可她的嬌兒還如此任性下去,等他們這些老的不在了,大郎無所顧忌,到時候他三妻四妾,總會有溫香軟玉的解語花常隨在側,可按她女兒的脾氣,她下半輩子就得和滿肚子的怨氣和不滿一起過了。   「你老怪別人不向你低頭,可你低過頭沒有?現在鬧到沒人跟你說心事了,你是不是要教守仁他們恨他爹了啊?」應老夫人問她。   應芙飛快看了她一眼,低下了頭。   她沒在孩子們面前說他們爹的壞話,但跟大郎吵過一架後,她已暗中開始拿孩子拖著大郎不許去德王府了。   她想的是小姑子覺得她落了她的臉,那他們家不找上門去就是。   應芙做此舉也心虛過,但那只是妹妹,還是嫁出去了的妹妹,她與孩兒加起來難道還不如一個出嫁女來得重要?   她是攔住了大郎兩次,可也好像自此之後,大郎與她說的話越來越少了。   她還想過她的兄長被重用,是大郎想跟她示好,因此欣喜若狂。   應老夫人一看女兒的神情就知道女兒在想什麼,她垂下頭無力嘆道:「娘當媳婦那時候也以為自己比什麼兄弟姐妹重要,只有我真心為他好,你們和我才是你爹真正的親人,可是不是好誰知道,鬧得兄弟失和這是仇啊,你要是真能幫他一輩子,一輩子以他為重就算了,可但凡你有一點私心,一旦有一點不如他的意他都會當是你害了他,你做的這些事就是罪,他會記你一輩子,總有一天會找到法子治你。」   家裡老爺是跟她和好如初了,她把人彌補回來了,可她再彌補,當初被她用去逼丈夫就範,從而失去腿的長子的那隻腿也無法彌補回來。   有些錯誤就是後來悔恨也無法彌補回的,應老夫人看著她與丈夫中年重修舊好後生下來的小女兒,怎麼想都沒想明白,為何她萬般避免,女兒還是開始走起了她的老路來了?   難道必須要走到那一步,無法彌補的時候方知悔悟?   **   這一年的天氣到六月底才熱起來,這日易國舅夫人過來說過話走後,宋小五喝了一杯水也沒止住嘔吐之感,就叫了府醫過來把了脈。   脈太淺,大夫也不敢斷定她是不是有了身子。   等德王回來知道她可能有身孕了,一連幾天都不出門,誰來請都沒用,宋小五乾脆把那些拜訪他的人請到了府裡,讓他應酬。   如此過了五六天,她葵水還是沒來,這下有五十個日子沒見葵水,她身體變化也大,又有了身孕之事是跑不脫了。   德王因此不知如何是好,一天大半天都站在德王紀的面前看著她的肚子,跟傻了似的。   宋張氏知道女兒有孕後就在德王府小住了下來,夫人不在家,宋韌隔兩三天就往德王府跑,比以前還來得勤快。   這日宋大人傍晚從宮裡出來,帶著來接他的四郎去鬧市買了點南方過來的精緻點心,打算提去德王府看女兒,看夫人。   路經茶樓的時候,已點亮燭燈的茶樓裡眾聲鼎沸,依稀間聽到裡頭傳來稱頌皇帝的話,宋大人眉梢微微一跳,背著手微笑著往內城走去。   四郎跟著父親走了一路,到了內城路人稀少時,一路若有所思的四郎問了他爹一句:「爹,你說功過誰定才算數?是史書,還是老百姓?」   有一個是真的嗎,還是哪個都不是? 第161章   「由你,由他,由我,」宋韌略懂小兒子的心思,笑道:「由以後像你,像他,像我這樣的人來評說。」   他側頭看著兒子,眼角笑紋刻著滄桑,但眼裡皆是豁達,「兒,做好自己,莫讓後人無路可尋,你走的道對,總會有後來人追隨你。」   他們並不孤單,何必憤憂?   四郎聞言輕輕一嘆,父親的心境,他可能還些很多年才能了會罷?   這日傍晚宋大人跟宋四郎到了德王府不久,三郎也過來了,一家人圍在擺成四方的桌前用膳間隙,德王不停地看德王妃的肚子,他一下若有所思,一下嘿嘿傻笑,一下愁眉苦臉,一下又欣喜若狂,癲狂得坐在他身側的小世子漠然地拿了自己的那隻碗底印了他小名的小碗,坐到了外祖父與外祖母的那方,不願意與傻爹為伍。   女婿傻好幾天了,宋張氏看他還沒變好,低頭憂慮地與宋大人小聲道:「兒也不管管。」   怎地就由著女婿傻呢?   宋大人酸溜溜地道:「偏心眼呢。」   他這老父要是傻點,她兄弟傻點,她嘴巴就可毒了,一張嘴就沒好話,滿眼都是嘲諷,可她丈夫傻得他都沒臉看,她就跟瞎了似的跟沒看見一樣,偏心眼偏得沒邊兒了。   宋夫人可不是跟他說的這事,白了他一眼,「還說她,你不也小心眼?」   宋韌被她一頓斥,突然想起女兒的偏心眼是遺傳自何人了,頓時閉嘴不願意張口了。   怎麼樣都是他錯。   這幾天小鬼是樂懵了,宋小五趕了他兩次沒把人趕走,就由著他去了。   有了新生命,她又得重新盤算著以後的日子,也沒什麼心思說他,由著他懵,縱容著他慢慢緩過來。   這頭因著她的孕事,家裡人往她這邊跑的次數多,他們的處境也允許他們往德王府跑,拳頭硬了,說閒話的少了不說,就是想說也得背著說,說來這是宋小五回都城後最為喜歡的變化了。   張氏來了德王府陪著女兒,這睡的也要比在家裡沉了些,說來也是無奈,兒媳婦們回來後她擔的心反而多了,顧忌的也多了,心裡事多,哪有安穩覺睡?來了女兒處,說來是照顧女兒,但多數還是女兒在照顧她的情緒的時候多,女兒也樂意做些事情順著她讓她開心,擔憂少了,這覺自然就要安穩許多了。   宋韌也趁機讓夫人住在德王府照顧女兒,順便也讓女兒好好替她娘調理一翻身體,家裡那邊他則叫來長子長媳他們,讓他們在這段時日裡各家管各家,他的話長子這房就不用管了,在他夫人沒回來之前,他跟著家裡老師祖和老師伯那院過。   老師祖和老師伯一直跟著宋韌,但已自成一院,肖師伯名下弟子眾多,宋韌偶爾也會去給師侄們講課,那邊的大院是對外開放的,與宋家內宅沒有什麼干係,宋家內宅為避嫌,往往送東西過去都是由著外院管事的派人送。   宋韌與他先生師徒情深,住過去也是合情合理,這一通安排下去,應氏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大郎身為孝子沒有說話,她也覺得暫時不用侍候公婆,公婆不在更利於他們這個小家,很快就把把那點警覺的不對勁拋在了腦後。   這頭宋韌也跟長子說了,在小五生之前的這段時日裡就趁機把各家分得更清楚更遠一點,以後他們倆老在二郎沒回來之前就跟著師祖過,二郎回來後,他們就與二郎過。   這段時間夠長,足夠一家子潛移默化地各過各的,如此也不傷感情。   宋鴻湛皆答應了下來,只是在離開與父親談話的書房後,他按捺不住心中悲痛,叫退了下人,躲在屋角的陰角處捂著眼睛流了一陣淚。   他年少的時候,不想父親奔忙,不想母親節衣縮食,他只想出人頭地為他們分憂,沒想真出人頭地了,他最為想做事情,一件也沒做成。   **   這年夏日,宋小五這次懷孕的反應很嚴重,缺糧缺錢的朝廷的□□味也很嚴重,燕都的百姓在炎炎夏日裡每日都削尖腦袋打聽著朝廷裡今日哪位大人又跟哪位大人吵架了,哪位大人又被氣得昏過去了。   大周如今國庫空虛,就跟被掏空了奶的母牛一樣,再使勁擠也擠不出一滴奶,燕帝等不了那麼長的時間,他想徵勞役去挖礦開荒,但連徵勞役的糧錢都掏不出來,朝廷諸多大臣也怕燕帝又打他們身後世家的主意,叫他們掏錢徵勞役,也是紛紛制止他。   他們的糧也不多了。   燕帝打起了跟他們分採礦權換糧的主意,但大臣們沒那麼好打發,他們想把人手和採礦權都拿到手裡,不只是分一杯羹那麼簡單,要知道利益在前,起初要是不談好條件,往後不都得靠聖上施捨?當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這事絕不可能如聖上所願,是以他們跟燕帝開始了隱晦的談判。   一件正事做之前,都有一段漫長的扯皮時間,這要是在各種資源齊備,開採也不怎麼費力的後世,磨個幾年也頂多只是影響點進程,遠不到傷國本這個地步,現在這個要什麼就沒什麼的國家在整個國家搖搖欲墜的情況下,唯一能活著不餓死的那一撮人還在為一點看不到的利益爭得頭破血流,根本不顧他們多扯一天這個國家的牆就多塌一尺的現況,他們心知肚明還不在乎,國家不亡都難,宋小五收到紛至沓來的扯皮消息,也是被這些人逗笑了。   燕帝也被他的這些大臣們,甚至是心腹大臣們的一個個反對給惹火了,末了,他這邊派出以軍囤鎮、符家以首的世家人馬,結合皇后那邊的易家為首的人馬,德王這邊代表的宗室集合了大批糧銀,撇棄了朝野大半不願歸順他意的世家,徵用勞役。   這次啟動徵用勞役的糧銀,出得最多的是以德王府為首的宗室,第二是以符家為首的世家一派,第三是易家那派,而燕帝的人馬軍囤鎮為首的官兵出人不出錢。   德王府為首的宗室是德王府出糧,宗室出錢,是以等大批糧食從晏城運出,消息傳到燕都的時候,燕帝連冷笑都笑不出,而宗室則是詐舌不已。   德皇叔不反,這得多敬先帝?   晏城此次運出了晏城將近全部的庫存,數量不少,佔次此拿糧換勞役的大頭,這令是德王妃讓德王下的,拿糧換勞役的主意一開始也是她定的,這些拿糧食從民間換勞力,一來是能保證這些勞力的家族能存活下去,二是能把勞力養活,算是國家出力插手,保證民間的休養生息的手段。   國家插手,有國家力量在,一兩年就能緩過來,國家不插手,一二十年也未必能有所進步。   宋韌作為戶部尚書,在朝廷這一段的紛爭中竭力保持著戶部的地位,可算是把這一批糧銀歸到了戶部名下,由他們戶部監瞥統管,因此燕帝的心腹兵部尚書跟吏部尚書沒少找他的麻煩,戶部官員因此跟連起手來的兵部和吏部官員沒少鬧翻,走路上碰到了彼此都是拿鼻子對鼻子,沒有人拿正眼看對方的。   戶部接管了糧銀,上下忙得不可開交,宋韌這日正午過來德王府見女兒,都是借著公事來的。   「兒啊……」宋大人一見女兒就喊兒,他兒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宋韌有求而來,姿態不好拿得太高,當作沒看到女兒的冷眼,挨近她問外孫兒:「我外孫在你肚子裡乖不乖啊?」   宋大人上次前來,就是來問宋小五手裡還有沒有人用,宋小五拿不出人,宋爹嘟囔著「要你有何用」就走了,現在又跟沒事人一樣來了,宋小五就問他:「哪又有你看上的了?」   宋韌不打算先提他的事,此時討好地跟女兒一笑:「小五啊,你是不知道那新來的國師他們不信晏城就那麼點糧,不信你們沒有後手,我說不過他們,這不就過來問你了。」   宋小五沉沉一笑,「要不您讓他們打個晏城試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女兒最近脾氣可不好,宋韌不想惹怒她,打算再拿國師祭旗:「兒啊,劉天師那人有進展了沒有?」   天師那道人,是聖上特意尋來對付他女兒的,這傢伙肯定是陳相那拔人找的,但宋韌見過此人後覺得此人很有能耐。   最重要的是這道長是個清明正直之輩,宋韌帶著兒子試了他好幾回,此人心懷天下不假,但想收拾他女兒的心更不假,更有打算拿他女兒成全天下人的心懷。   宋韌跟這位老道長不熟,暫時還沒好意思跟人說,讓他先拿他自個兒成全一個天下試試。   但宋大人找不到好時機建議老道長,但已跟女婿女兒說了好幾次讓她先把人宰了以絕後患的可能性。   突然蹦出一個道長,先說她不是此間中人,又道小鬼是短命相,恨不能把他們夫妻趕出這世間,小鬼已跟人見過好幾次了,這人神神叨叨但說的都還挺準的,小鬼早就想把人宰了,但這人住在皇宮別苑,身邊負責他安全的兩個人都是小鬼以前在軍囤鎮認識的老將軍,小鬼殺不著人,現在晚上都開始做惡夢了,往往嚇得一身汗淋淋被是驚醒過來,要說宋小五沒對此人生殺心,怎麼可能?   「暫時沒,請了幾回都不來,召康也得找準時機了過去才能見到人,不過他好像喜見承兒,承兒上午就去見他了,剛才他父王就過去接他去了。」燕都最近的日子太熱鬧了,皇帝和朝臣對她的忌諱都擺到明面上來了,宋小五看著他們這一堆人把什麼事都往她身上推,這陣子也在琢磨著回饋他們一個大的回禮。   「承兒一個人去見的他?」宋韌呆了。   「他說要自己去,就由著他了。」寵丈夫跟寵兒子都很順手的德王妃道。   這頭接兒子回府的德王還呆在皇家別苑裡。   周承上午過來沒見到那劉天師,他父王來的時候,他正苦大仇深地練劉天師給他布置的大字。   劉天師一見天天冥思苦想著要他命的德王來了,著實不想見,但一想他天天想的都是怎麼把他的心頭肉德王妃滅了安天下人和朝臣上下的心,又覺得德王想要他死情有可原。   但德王劉天師還是可能一見的,他真正怕見的是德王妃,自上次見到過她到現在,劉天師都在想著她的那句「我死了,你們都是我的陪葬品」的話到底是真是假,按他這天天卜的卦像,十有八*九是真。   她是在逆天而為,逆流而上在與天博生機,哪天她死了,不逆了,妖女沒了,異象沒了,天下人的心也定了,而大周也會頃刻而亡——他們上下一心合力殺死的是他們的唯一的生機,而這由他說出去了不會有人相信,請他來的人是讓他來借著他的名目剷除她這個擋了他們路的異類的,而不是來肯定她的,而嘴在這些人的臉上,權力也握在他們的手裡,他們才是這個世間最不可能更改的命運,如今有人想試一試,他到底要幫誰? 第162章   劉天師不是師出無名之輩,他師祖以前跟過開國太帝打過江山,後來回山歸隱山林,從此不問世俗,劉天師這次出山還真是為著造福百姓來的,但他學藝不精,見過妖女之後,他已分不清正義邪惡。   這幾天他卜的卦,一是為那德王妃,二是為自己,說來也奇怪,這兩天卜的卦像裡,德王妃生門,德王在生門,周承世子在生門,朝廷有幾個被他算過的大人也在生門,而他的也在其中……   他們同在一片漸漸發亮的星圖當中。   德王來了也不帶著世子走,等著見人,劉天師劉玄還是出面見了他,想邀他入內詳談,但他身邊都是皇帝的人,有些話還不方便當著他面與德王說,連態也不好與德王表,是以只是當著德王摸摸世子的頭,朝德王揖了一禮,送他出門。   劉天師對德王世子頗有好感,他還沒入宮就說德王世子是百年難得一出的福星,就這句話,讓德王一直在斟酌其中的意思,尤其劉天師所說的福星是輔星,是助帝王星而來的,這讓德王對這個針對他王妃來的天師很是不喜,但也不到厭惡透頂的地步。   他這天來接了周承回去,嶽父也在,德王與宋韌道:「暫時殺不了他。」   他一出面就被人齊齊包圍,大有他敢動手這些護衛就先動手之勢,由此也看得出此人的份量。   宋韌沉思不語。   這橫空出世的天師大有來頭,他就怕這人借著名頭向天下宣告他女兒是妖女,一旦事情不受控制,到時候就不是朝廷掌管著他女兒的生死了,而是天下人想讓她死,而那時小五就是神仙也難以存活。   「兒,你們現在就是把晏城拱手相讓,」宋韌轉向女兒,「他們也未必會放你一馬。」   被母親攬在懷裡的周承咬著牙,牙齒被他咬得咯噔作響,他小臉兇狠,被那些想讓他母妃死的人氣得渾身發抖。   這次陳相一派出手,就從德王父子身上入手,先召了周承進去誇獎,道他是大周福星福將,宋小五對此猜測皇帝此舉應該有跟他王叔示好之意,留兒去母是自古以來很多男人愛幹的事,祖祖輩輩都使過這手段,後來人做來也不羞愧。   但她不是這個世道的女人,小鬼也不是這個世道的男人。   宋小五沒回父親的話,而是看向德王:「你我之間,不算我肚中的孩子,誰重誰輕?」   「你重。」   宋小五朝他一笑,又道了一句:「再想想。」   「你。」德王低頭,把臉碰向了世子緊緊抓著母親胳膊處的手。   周承碰到他冰冷的臉,抽噎了一聲,張開雙手朝他父王身上爬去,德王抱住了他,父子倆又像是回到了去年德王妃遠離他們而去的那一刻。   「爹,」既然她重要,宋小五也就不怕後面的事。小鬼不猶豫,是一切成功的基礎,「陳派的人你心裡有數沒有?我是說,哪些該留,哪些該殺你可有數,可能做得了這個主?」   宋韌眯眼看向他女兒。   「就這幾天罷……」宋小五看向了小鬼懷裡的世子,這個兒子她是虧欠甚多,從他出來她就讓他長了一張憂鬱的臉,她不是個好母親,如今想彌補了,卻還是讓他身陷陰謀當中,他剛被養出來的一點安全感又被那些算計他們的人毀了。   宋小五又把他抱了回來,攔了他的耳,跟宋爹道:「陳相一死,皇帝那你不用擔心,召康會處理,但陳相的人馬,就得你們來了。」   宋韌眉頭緊鎖,看向她,又轉頭看向了女婿,見女婿朝他點頭,就知道這事他們夫妻倆已經商量好了,便道:「幾日?」   德王看向了他王妃。   他知道陳相府有她的人。   「三日?」宋小五略偏了下頭。   「可。」宋韌起身,「爹還有事,先走了。」   事情緊急,他得找各方的人說話。   宋韌走後,宋小五鬆開了兒子的耳,低頭在一臉憤怒的世子臉上親了一口,跟他道:「等你長大,就由你護著父王母妃與弟弟妹妹,可行?」   「他們該死!」世子怒吼。   「是啊。」宋小五抱著他,心想殺戮要是能換來一段讓他好好成長的安寧,那她願意滿手血腥。   她會竭盡她所有的一切來彌補他。   她抱著兒子看向了德王,德王過來親她的發,淡淡道:「我晚上就去找老堂兄。」   「好,我等會去備點禮,你帶著去,不要空手。」   還當是尋常走親戚?也就小辮子在這種時候還有這個閒心了,德王笑了起來,「行。」   這天晚上德王夜間秘密去找南陽王談話,皇宮裡皇后也接到了一道口信,聽罷,皇后在歇了燈的鳳宮靠著床頭躺了一夜。   三日後,剛解禁上朝不久的當朝丞相陳光仲被小妾刺死在了屋中,當天順天府來人,當天就借著小妾刺殺之事摸出了陳相接受巨賄的驚天大案。   陳相之女珍妃在當日莫名暴斃在了皇宮。   皇帝到當天晚上才知道陳光仲之死,他所有明中暗裡傳信的人都被神秘人士堵在了宮門外,到當天晚上這些人全部消失,信才送到宮中。   在宮中已知道珍妃之死的皇帝震怒,派了守衛將軍帶著大批禁衛軍前去德王府請德王入宮,德王當夜就被請了進來,身後還跟了宗室大半人馬,周家皇室老的牽著小的,六十餘人浩浩蕩蕩跟在德王身後,被持搶握刀的禁衛軍請進了皇宮。   皇帝知道宗室來了一大半人,連周歲小兒也在襁褓當中被人抱著而來,人還未至跟前,他就被氣得嗆出了幾口血。   末了,這些人只有德王被請了進去。   德王這次見皇帝,比任何一次都要焦躁,他現在就像一個擁有寶庫完全捨不得把珍寶讓出去的守財奴,對一切打他珍寶主意的人有著不受控制的殺心,哪怕這個人是他的小輩,他的大侄子。   「你盯著我也沒用,」德王進了正德宮,跟皇帝一道站在了奉著先帝牌位的牌桌前,看著牌位道:「你盯著我,我想做的還是能做到,你知道為何嗎?」   他沒等燕帝說話,「因我比你更得人心,你知道我為何比你更得人心嗎?那是因我明知伸手就可得皇位,可我還是選了遠離它。」   「你到如今還是沒學會分寸,再好的命也要被你糟蹋完了。」德王上前拿香,給先帝上了香,跪下給先帝磕了頭,「哥哥,您沒給他上完的課,召康已悉數授完。」   他起身後要走,眼睛腥紅的燕帝拉住了他,「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沒想逼死她!」   「可你給了我這個意思,」德王甩掉他的手,「那就是你的意思。」   他走到了門口,燕帝見他走得毫不猶豫,笑了起來,道:「王叔,你跟朕示威完就這樣甩手就走?你就是這樣代先帝跟朕授的課的?逼你侄媳婦殺死你侄孫子的親母,帶著宗室來跟朕耀武揚威?這就是你代父皇跟我授的業?」   「那你看明白了嗎?」德王側頭,「誰都不要你。」   這次德王頭也不回地走了,半路他碰到了迎面而來的皇后,皇后見到他跟他欠了欠身,退到一步等著他走。   德王本來往前走著,走了兩步他停了下來,掉頭走到了皇后面前,問她道:「你要去找他?」   易皇后朝福了福身,垂眼看著地上淡道:「正是。」   「周恭呢?」   「睡著了。」皇后聽他提到兒子,抬起了眼,朝王叔一笑:「妾身正是為恭兒他們去尋聖上,他們是聖上的兒子,他們擔憂著他們的父皇,妾身為他們去看看聖上。」   她曾經想過要皇帝有何用?最終護著自己的,護著兒子是她,但她也知道皇帝要是死了,流淚流得最兇的是他們的兒子,還有她。   她跟皇帝沒有白首之情,但有結髮之盟,皇后曾以為她能背後毫不眨眼把刀插向他絕不後悔,但事到如今她方明白她再如何,也成不了那不擇手段之人。   她會提著刀砍向他,但會一邊砍一邊哭,虛偽噁心又不受自控。   「去罷。」德王點頭,不再與她交談,重提了腳。   「王叔?」皇后喊住了他。   「嗯?」   「你們不打進來?」   「不打。」   「不怕他秋後算帳?」   「不怕,」德王回頭看著侄媳婦,目光柔和,「侄媳婦,你是我們老周家的好媳婦,我們不為難你,你也別讓他為難了你,他不知你的好的話,你回來找我們,我們不認他,但認你跟你的孩子。」   皇后覺得這個小王叔可真傻,他都視皇宮如無人之境出入自如了,那個總想著要把欺負自己的人都踩到腳下的聖上又怎麼可能不會報復?   皇后朝德王微笑,眼淚從眼眶中掉了出來,朝他欠身:「妾身知道了。」   原來她就是被皇帝拋棄也有棲身之地,如此就好,她就更知道要怎麼做了,皇后轉過身,抬起了腦袋,朝那個站在門口,喘著氣臉色陰晴不定看著她的燕帝走去。 第163章   德王帶宗室進宮之事第二□□廷上有人問起是為何故,但這事燕帝要掩,德王不提,就此擱下。   陳相死後的朝廷眾臣工的心思浮動,而戶部尚書宋韌先於眾人向皇帝提議內閣卿大夫符簡為相,引來了燕帝的冷眼。   過了幾天,符簡果然為相,但宋尚書因越權插手刑部審理陳府之事被燕帝當廷訓斥,被禁足在家以待查看。   燕帝開始反擊,宋尚書樂得兩手一攤,把公務交給下面的人回家陪他先生著書去了,他不戀權,倒是戶部的人對他忠心耿耿,但凡被皇帝召去問話的公事上無不嚴謹,但觸及到他們老師的話皆個個嘴巴緊閉,不接皇帝話中對他們恩師的不喜之意,就是戶部最不會做人的榆木疙瘩,聽到聖上嘴裡對恩師的斥責也馬上反應了過來,退下去了還因聖上對恩師的寡情抹淚不已,倒是顯得燕帝小家子氣又薄情寡義。   如此幾次,燕帝恨不得把戶部拆了,怒不可遏的他氣得腦袋生疼,夜不能寐,皆靠太醫院的大夫施針緩解頭疼。   朝廷大換血,青年才俊頗多,敢於直言耿進,宋大人這個人喜拉黨結派,但他見才就喜,哪怕是與他政見不一的後輩他也提拔過不少,更別論對在他手下受過調*教後來另投他門的寬宏大量。宋大人惜才,才也惜他,在朝廷上為他說話的人一日比一日多,於是沒幾天,宋大人又回了戶部主持大局。   宋大人一被勒令在家,宋張氏就回去了,他上朝宋小五就往宋府裡送了消息,讓母親不必過來了。   德王府這一暗中發力,朝廷知情人不少,但德王府不怕,皇帝都只能把這個啞巴虧咽下,沒人敢把這事擺到明面上來收拾德王——這一擺出來,大燕就要有個遭宗室厭棄的皇帝了,後尾之事更是不好收拾。   朝臣心照不宣,但對德王的跋扈囂張也是有所厭惡的,但德王命好,是當朝皇叔不說,還是宋家結親,也就只能忍了他了。   好在德王不插手政事,一月上一次大朝,還不次次都上,他不來也就當沒他這個人,但他一來,眾人就想起了他的手筆,對他忌憚不已,於是除了宗室中人圍繞他左右,沒人上前與這位德王爺攀話。   就是宋家,也是離他離得遠遠的,兩派人馬不碰頭。   德王被人視如蛇蠍避之不急,如此的好處就是沒人敢觸及德王的事,生怕他們就是下一個陳相。   連皇帝都只能忍下的人,他們拿什麼去得罪?   德王府一下子就清靜了下來,連府中的探子都悄不作聲地消失了好幾批,不幹回老家了。   德王妃自懷孕以來就有點閒了,這次出手把皇帝氣了個半死,覺更是睡得安穩,德王見她悠閒自在他也就自在,但他倒是沒有因此閒下來,而是把以前沒有拿出來做的事提了出來開始規劃。   他要擴張晏城。   他跟易皇后說的話不假,他是不怕他侄子秋後算帳,因為大不了就是一個打字。而現今國勢不穩的大侄子不可能跟他打,尤其大侄子手中的軍權還不穩,之前侄兒手中的軍權是由他在幫著平定,那些還認他的舊將還沒有個個都走,另一半舊將已在他帳下,再則晏城的馬肥民強,這條條都被他侄兒忌憚,而他侄兒長於其母之手,哪怕這些年手上有了權學會了果斷,但他瞻前顧後的本性難移,沒有萬全之策,他是不會輕易動手的。   這暴風雨前的平靜容不得人鬆懈,晏城那邊的人還未進燕都德王就自己思慮排布了起來,很不得閒。   宋小五接手了周承的帶養,讓他讀書之餘就呆在她身邊,周承在她身邊呆不住,但德王妃手上也有公務,不是後宅掌家的小事,而是封地宗室的要務,那些都是他愛聽之事,由此也就坐了下來。   等宋大人再次上朝,燕帝病倒了,高燒了數日險些致命。   宋小五在德王府裡聽聞皇帝又活了過來,對此笑了一下。   之前五皇子是個身子不好的,時常發燒,宋小五跟皇后示好,送過藥膳方子,也送過退燒辦法,皇帝病發當中皇后派了人來德王府要藥,宋小五也給了。   這幾日皇后日夜守在皇帝身邊,人是守過來了,不知日後這夫妻倆會如何。   皇室不是沒有真情,但真情這種東西,只要兩個人當中有一個人看輕了份量,那情就會反成仇,因愛生恨之事比比皆是。   德王在此當中只派了府裡人去宮裡問候,他沒去。   這日,劉天師給德王府上了請帖,欲要拜見。   這幾日劉天師被召進宮中未出,這一出來就親自來德王府拜見了,這廂德王正在書房裡跟師爺們說話,宋小五便叫人把這位天師請了進來。   這位天師可是她大動幹戈的原因,如若不是皇帝的手伸得太長,她還不想跟皇帝鬧得如此地步。   現在事情一切捅到明面上來了,以後遭到打壓的晏城的發展就難了,光是人就引不進來,皇帝就要死守各地不放人去晏城,晏城只能靠自身發展,無法藉助外力。   皇帝現已開始暗中下令各地不許跟晏城通商了,等不認晏城的官令之時,晏城的麻煩更多。   她是希望皇帝死的,但她嚇嚇皇帝的本事有,但弄死皇帝卻由不得她,她先前還有點寄望於皇后,但目前看來,天下還是燕帝的。   宋小五一聽劉天師本人來了,就讓人帶去中院的秋水亭,她則穿戴了一番才過來,到的時候劉天師已到,正在吃著冰瓜喝著涼水。   周朝一般貴族府邸有前院後宅之前,成年的兒子們皆住在前院,後宅住著妻妾女眷,前後中間往往只有一道可供男主人通行的門,但德王府由德王妃說了算,德王妃嫁進來有了身子不久,閒得無聊就把中間的門打通了,中院的秋水亭就建在了此前後院供後宅女眷遊玩的秋水湖上。   德王府本身就是前朝太子府,又平了後山半座石山當主殿擴建而來,府中百年老樹數百棵,這偌大的秋水湖邊就佔了近百棵,這夏日的綠蔭湖色帶來了絲絲涼氣,劉天師等了一會兒就嘗試著吃了好幾塊點心,等德王妃一到,這吃飽了的心情有點好,跟德王妃請安的時候帶了點笑,比之前見德王妃時那見妖女的表情要和善了不少。   「王妃娘娘。」   「天師大人,請。」   宋小五請了人入座,先行坐下,楊柳在她背後塞了一個軟墊,宋小五朝她偏了下頭,「你到一旁侯著。」   「是。」   楊柳已有孕,她夫郎是鐵衛中人,已被調在了府中行事,她身子康健,還在主母面前近身侍候,但主母體恤,不會讓她時時站著,多數時候都會讓她在旁坐著等著召喚侍候。   「久等了。」下人已放下了茶水點心退下,宋小五喜歡親自動手,給自己倒了杯水與劉天師道了一句。   「您客氣。」   「請問,所來何事?」   德王妃開門見山,劉天師抬頭,看著她如少女一樣光潔美麗的臉,她神情從容平靜,只看臉蛋,就像諳世事未染過紅塵,從她身上就足可見皮相欺人之深了。   劉天師動了動嘴皮,沒有出言,德王妃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見他不說話,便又垂眼抿了口水。   她靜待了片刻,看著湖面的水光時方聽劉天師道:「老朽出山之時,還道末代之相是出自王妃娘娘您之身上。」   是嗎?   宋小五轉頭,看著銀髮童顏的劉天師:「那現在呢?」   劉天師苦笑,「前幾日老朽見那顆帝王星又往下墜,在觀相臺與欽天監處的大人議論了您幾番……」   宋小五禮貌地半偏了頭,等他下文。   「老朽聽他們說老朽指的那顆帝王星這些年起起伏伏了幾回,這一次並不是它的最低處,曾有一度,它就像消失在了星空當中,是您嫁給德王后方才重又現世。」   「嗯,還有這種說法。」宋小五生得離奇,但她連寺廟都很少去,就是去了也不會多想,她沒有敬鬼神的心,還大有鬼神來了就一戰,是輸是贏無所謂的心,於是就是突然乍見劉天師這種人才,她也沒有被收之感。   說來,真正能傷她的,也就父母小鬼了。   她的話讓劉天師頓了一下,接又道:「這些話老朽未瞞聖上,皆一五一十跟他說了。」   「他信?」   「聖上半信半疑,沒有信,也沒有不信,」劉天師看向了宋小五:「老朽前來見您,是想跟您說另一事。」   「請。」   德王妃不贅言,劉天師對她的待人之風也詳知過,這時也不與她兜圈子,直言道:「老朽前幾日不止見帝王星低落,圍繞帝王星的輔星與七星皆往下沉落,後出世遙遙掛在輔星上面的兩顆主星也亦是如此,王妃娘娘可知這是何意?」   宋小五抬目:「天師大人直說無妨。」   她不懂這個,就不妄猜了。   「帝王星殞落,我朝氣數已盡,就是周家氣數已盡,帝王星不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到時候德王焉能……」   宋小五最不喜歡聽有人說小鬼短命,哪怕是說的含蓄她也不喜歡,便打斷了他:「不是沒落?」   關於她的出現她的幹擾,宋小五想過後果,就是想得太明白了,才有以身祭道這一出主意。縱觀歷史數千年,從來沒有不報的因果,就是當時沒報在自己身上,也會報在後代子孫身上,她不怕死,如果死了能讓這父子倆活下去,她能把罪過都擔在一身。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而往往活要比死艱難,要處理好這些問題那需要的耐心就多了,宋小五按捺下了突起的怒氣,摸了摸肚子,接道:「天師大人不妨接著說。」   「是,」劉天師笑了笑,接著淡道:「想必王妃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罷?」   「你當我不懂?」宋小五反問,她直視著人道:「你當一個氣數已盡的末落王朝有那麼好扶?」   燕帝這人本身不堪擔當大任,他沒有帝王的氣魄沒有帝王的手段,而周家宗室本就難以為繼,再加上天災這一推手,周家的皇朝不滅都難,而小鬼的存活和她逼得皇帝不得不調整自己去應對這一些問題,更重要的是擁有先見之明的她的小鬼沒有取而代之的心,才讓他好好地坐在帝王的寶座上。   哪怕到現在,有著小鬼和一幹冉冉而起的新臣子的大燕一不小心還是會被人撿了便宜,只要燕帝還是那麼蠢,周家還是會斷在他手裡。   「讓他消停點,」有了天師出現,宋小五也不怕當妖女,給劉天師的空杯裡倒了杯水,「不要把好不容易挽回的氣數敗盡了,到時候他哭啊喊啊悔啊都沒用,連個安身的墳墓都得不了就不美了。」   「呵。」劉天師被她說得一愣,抽了口氣笑了一聲。   「好好消停幾年罷,多生幾個兒子,請幾個名師好好教著,他少插手點,等世道太平了,馬肥兵壯,國庫充盈,到時候他不服再跟我們好好打一仗,打輸了我們認,跟他跪下好好喊陛下萬歲。」宋小五說到這,看著垂眼盯著桌子不語的劉天師,自覺說話是太難聽了點,頓了頓道:「我說話難聽,但既然開了口,有句更難聽的還望天師大人幫我轉達,你替我跟皇帝說一句,沒必要心心念念跟我這妖女鬥個好歹,我再妖也會死,但鬥死了我這個替周家補城牆的兒媳婦對他沒有多大用,我一直因他王叔對他束手束腳,如今得的最大的好處就是能給他幾個臉色看,他何曾見過我在外走動發動他眼中所謂的妖術?他有本事就不要老打著榨乾自己王叔王嬸的主意,自己立起來,不要我們扶他扶到死,他還在那哀哀悽悽地當是我們對不住他,要如此,他跟他那娘又有何區別?」 第164章   不破不立,但世道沒那麼容易改變,而最難改變的就是人本身,身在周家這一攤爛泥當中,宋小五四面揮刀,大刀闊斧把自己都賭上才贏得了現今的局面,並且這局面還說不上好。   但往前能進一步就是進步了一點,宋小五也不怕要跟燕帝鬥一輩子不得善終,等整個皇朝穩定了,後繼有人,他們這些老的鬥死了有何惜?她要的是一個好的局面,和能改變培養下一代的時間。   「呵。」劉天師被德王妃說得連笑了好幾聲。   宋小五沒在意,轉頭看向了湖面,「大局不是一己之力能推動的,天師大人來見我,想來心裡已有了定篤。」   她又道:「多謝對小兒的看重。」   德王妃不好說話,她就像一塊難以撼動的頑石,活得跟誰都不像,劉天師一直琢磨不透她,此時也難以跟上她的話,坐著想了一陣,在她轉頭回來時開口:「您的意思,您這幾年不會有所發動?」   宋小五看著他,深覺跟這些人說話,必須說得再明白一點,「不會,我等他,等他坐擁百萬雄師,他說何時開戰就何時開戰,我這不是折辱,他可當是長者所賜。」   燕帝的敏感和反覆無常,一介帝王的心性還不如一個堅強的女子堅定,宋小五算是領教過他的厲害了。   燕帝並不是沒有長處,但他的短處恰恰最不適合當一個領導者。   她說得漠然,劉天師瞥了她一眼起身躬身,「那有擾王妃娘娘,老朽告退。」   宋小五朝他點下了頭,沒有留客。   王府景致不錯,跟一般豪門大宅的格局很不一樣,風景開闊精緻,就像仙境當中的才有的田園景象,人間難得一見,劉天師一路想著心事還張眼各處探望了一番,等走到大門頗費了一點時間。   等走到門口,忽聽有馬蹄聲急奔而來,他回頭,看到了騎在小馬駒而來的周承世子。   「你來我家?」周承勒住馬繩就從馬匹上跳了下來,門人奔過來替他牽住了馬,他則背手大步朝劉天師走來。   「見過世子。」劉天師朝他彎低下了頭,看向了他的臉。   「用過飯再走?」周承在他面前站定,揚起小手朝他一揖,留客。   他母妃說教訓人之前最好是跟人多說幾遍道理,說不過再算帳,他找過劉天師數回,劉天師以禮待之,周承沒跟劉天師對峙明白,但待客之禮是勢必要還回去的。   「謝過世子,老朽還有事要回去。」看著小友,劉天師那見過德王妃沉浮不定的心思定了些下來。   德王世子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王公之後,他身上有稚子的稚氣,但無天真驕氣,他不像是王公之子,但又像是他父王母妃教出來的孩子。   他其實很像德王妃,但德王妃的作派在他身上做來卻一點也不遭人心忌。   劉天師心道世子母妃不像是大燕中人,世子卻是。   「那我不留你,改日有空上門來,我叫廚房備著菜招待。」周承下課後知道他來了,就騎馬過來了,聽到他的話就提步往大門而去,送了劉天師上了馬,拱手相送。   劉天師見他有禮有節,身邊跟隨的隨從站在一旁不言不語,像是對小主人的舉止習以為常,心道德王妃養個孩子養得不一般。   太不一般了,劉天師都有點想留在燕都,看著這孩子長大會成什麼樣子。   這廂劉天師一去,周承回了安福殿,先行去洗漱換了衣裳,聽隨從道母妃在常坐務公之處,父王則在書房,他提腳便去了母妃處。   宋小五正好在看大管事送上來的材料記錄,她現在身子不便,兩三天才會去家中的田地走走,但每塊田地的長勢實據都會當天經由下人報上來過眼,看到世子來了,她抬眼看著他走過來在身邊坐下,與他道:「可餓?」   「與雲鶴先生一道用了湯水才回。」教周承算經之課的先生是個病弱夫子,每頓進食不多,德王府給他專門配了調養身子的醫郎隨時跟隨,他每日少食多餐,一日五頓,周承上他的課都是按著這位先生的規律走,時常陪他這先生進食。   「那等你父王出來我們再用。」世子的老師宋小五過年那段時日做了調整,戚雲鶴之前在晏城王府,身體不宜長途跋涉,但宋小五派了人馬大費周折把人安全帶到了燕都,目前世子有兩位大師教管,武習老師則由鐵衛將軍們擔當,但宋小五想著他的兩位文師皆是他們夫妻倆在民間尋的隱世之才,還需尋一個燕都的大儒教著他點,便與他道:「可能與你商議一事?」   「可。」他母妃把記錄冊翻到最前面一頁,為跟上她的速度,周承飛快看了起來,嘴裡則回道。   「我想在燕都為你物色一名有學之士教你時政,你看如何?」   周承抬頭:「東先生很好。」   他的大夫子東文先生是父王的師爺之一,以前還是吏部官員,周承不覺得他還需要另一位教他政學的夫子。   「他是很好,但我想從秀林院找一個跟東先生不一樣的,東先生通史明史,但時政著重眼下,秀林院的小書生能教你當天所發生的事情,無需府中探子告知你就能知道燕都眾多讀書人的想法,你看如何?」   周承側頭,若有所思,「大舅舅沒空嗎?」   他抬頭看母親,「他好久沒來了。」   大舅舅教他的不正是如此?   「他忙。」   「你不喜歡他了嗎?」小世子咬了咬嘴,這些日子他母妃萬事以他為重的態度壯了他的膽,便為喜歡的大舅舅問了一句。   他母妃不喜歡的,府裡的人就不讓出現在她眼前,姑姑們管事們按她的吩咐辦,父王也偏心她,她要是不喜歡大舅舅了,大舅舅也就來不成了。   跟他以前一樣的可憐。   「沒有不喜歡,」兒子繼承了他父王的敏感,在她這裡又從小受了冷落對情緒更加的敏感,宋小五以前冷眼待之更是加重了他的心思,以至於府裡有點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這種早慧帶著戰戰兢兢,宋小五覺得這真是再諷刺不過了,她活兩輩子連個兒子都沒養好,現眼下她唯有耐心撫慰方可挽救一二了:「他有他的家,有自己的愛子,應以自己的兒子為重,你道可是?」   「倒是。」這話周承認同,大舅舅是表兄們的父親,要教也是先教表兄們,「那我們再請一個同大舅舅一般的罷。」   周承喜歡他的大舅舅,認為朝廷官員和讀書人都應像他的大舅舅。外祖父也不錯,就是外祖父笑起來的樣子有些奸詐,還時常愛與他說玩笑話,很不正經,至於三舅舅四舅舅,三舅舅跟外祖父太像,四舅舅則是他說什麼都順著他實在過於溺愛他,當舅舅就好,當夫子是不成的。   「嗯,那你跟父王物色一個,也不急,慢慢挑,明年再上任也不遲。」宋小五也就跟他商量一聲,事情還是他們父子倆去辦,她掌握著最後拍板決定的權力就好。   周承點了頭,看過一頁自行去翻,伸手時碰到了她的手,他的眼睛在母親的手上頓了一頓才去翻頁。   第二頁看了兩行,就見母妃抱著他坐到了腿上,周承皺眉看了她的肚子一眼,臉上不悅地朝她看去。   她肚子大了,豈可像以前那般抱他?   宋小五低頭親了親他的發頂,握住了他的手,周承掙扎了一下沒掙脫,身子往桌前挺了挺,儘量離她肚子遠了點,這才仔細看冊。   等看到母妃之前看的那頁了,他掙扎著坐到了母妃身邊他專坐的高座上,與她一道看著,聽她慢慢講解著。   不懂的他也不問,只管記下,待到晚上再問父王或是先生們,至於母妃他是不肯問的,他不想讓她知道她說的話他不懂,免得小看了他去。   **   劉天師來過後,皇帝那邊便像是開了竅一般,重用了宗室幾個有點不太喜歡德王妃的宗子。   德王一聽,就給這幾個人送了話,讓他們改日跟他出去打獵。   宗室當中不乏有人覺得德王妃這個婦者權力過大,越逾了,但文武雙全一心壯大宗室的德皇叔他們卻拒絕不來,德王一召喚,情願不情願的都來了。   等一回來,他們又得了燕帝的拉攏,德王被氣笑,又樂觀其成,跟宗室裡的幾個老人道由著他們去。   他們宗室沒幾個人,只要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哪怕皇帝想看他們窩裡鬥也成,到時候做給他看就是。   德王這話一出,哪怕再看不慣德王府的也收著了點,德王愛護小輩,誰也不知道自家的小輩何時會得他的扶持,聖上的看重固然可貴,但聖上的看重是為了跟德王爭鋒,難比德王的真情實意。   宗室大致的向心力到底潛移默化影響了整個宗室對德王的推崇,燕帝看得越細,心中越涼,每日往皇后宮裡去,縮在床上不說話。   易皇后那日在正德宮跟皇帝對峙了一場險些喪命,她還以為她要跟太后一樣往後要在冷宮中度過餘生了,哪想皇帝還沒處置她人就病了,她對他已沒有什麼相求,想著既然想讓他活著再多做點也無所謂,就守了他幾日,沒想前幾日對她吼著要廢了她的皇帝從那就時不時往她宮裡鑽,來了兩次就成日日都來,皇后因此心中五味雜陳,她不屑皇帝的優柔寡斷,又有點憐惜他的軟弱。   但也因此,她心裡更堅定地站在了她的丈夫這邊,她不想再看到德王叔和德王嬸欺負他的一日。   她就著皇帝的手,不動聲色地拔除了德王府安在宮中的幾個釘子。   而皇帝這廂拔掉了德王府的幾個釘子驚動了德王府,德王只能收回人手,另一邊果然往晏城的人皆被各道官府阻攔,晏城出去的人也不得在各地通行。   但民在野,更何況有錢能使鬼推磨,晏城誘以高利換取晏城裡所沒有的資源,為此鋌而走險的人不少,有一就有二,官府的阻攔並沒有攔死通往晏城的道路。   燕帝暗中下黑手但也沒攔死,德王則明裡開始拿晏城的鐵器跟他換取田地與通道。   晏城現今高人無數,整個被王府養著晏城的百姓已掌握了各種精良的技能專事生產,可說整個晏城的人都是王府的工匠,哪怕皇帝想要十萬鐵箭,王府一聲令下,整個王城動員下來一月就可把這十萬鐵箭備齊。   德王拿這十萬鐵箭換了周邊二州的通行令,他展示的力量讓燕帝暗中氣得發抖,但也激起了燕帝的好勝心,工部和兵部的尚書侍郎時不時被他召到跟前怒罵無能,連主掌戶部的宋韌也不能倖免,連先前被燕帝拘在吏部和戶部任職的宋鴻湛和宋興盛一人被調至工部,一人被調至了兵部,而宋四郎宋興祖也是被從天而降的聖旨進了工部,在其兄宋鴻湛這位工部侍郎下成當任主事,主掌鑄造。   燕帝此次倒沒有意氣用事,給宋家兄弟下的聖令就是讓他們發揮所長,只管打造他們所想,也不跟他們定量,所需之材只管跟戶部要就行。   皇帝還派了專人處理宋家兄弟帶回來的工匠的落戶,這幾百人皆落在了宋興祖名下,還劃了一處地方為鑄造局,名為宋家莊。   燕帝這次大力重用宋家人,他難得這麼大方,平衡之術也不用了,兒子們個個身居要位,宋韌便告病跟燕帝去請辭,燕帝看著假惺惺的宋大人冷冷道:「朕看愛卿氣色還好,就好好呆著罷,請去之事不要再提,等你兒子們的風頭一過,朕年底還得請你入內閣坐鎮,你為國盡力的年頭還久得很。」   宋韌看他說得淡淡,心裡心道聖上這話說來真是讓人滲得慌,但面上誠惶誠恐地跪下謝了恩。   燕帝看多了宋大人變化多端的臉孔,這宋氏的父女倆骨子裡都是扎人心的主,看多了他都懶得動怒了,連話也不願意多說,揮揮手就讓他退下。   燕帝大力提拔了宋家,但因朝廷大事頗多,這段時日六部調動的人員也太多了,宋家夾在其中出眾但也不是最打眼的那家,最為打眼的還是三位有救世之功的才俊被封為了侯爵,其中一位年紀不過三旬,這三人都是民間中人,燕帝這一舉引得民間各路奇人紛紛投奔官府,被引薦到燕帝案前的摺子一日能送上數箱。   而這廂得了戶部大量拔銀的宋家莊開始動土,工部得了聖令,首中之重就是打造宋家莊,而宋家莊的建造全由宋興祖一人即可定下,只需把最終定案呈上御前即可,宋興盛握了這燙手山竽,最終想了又想,在圖紙出來之後還是去了德王府一趟,請妹妹幫著過眼。   燕帝這麼多年也就這件事做得稍微大氣了點,沒有一邊用人一邊打壓,宋興祖現在的能耐遠在宋小五所教之上,宋小五沒什麼好指正四郎的,但為著成全燕帝的心思,宋小五留了圖紙幾日,方讓四郎拿去呈稟。   這廂宋家得了重用,宋四郎搬離了宋家,宋三郎趁機也搬了出去,宋祖母看著這家勢尋思了良久,託病讓兒子兒媳侍候跟前,宋韌夫婦就跟這位老母親住到了一起,宋老太太隔著不遠的地方就是老師祖住的大院,也方便他照顧他的老先生,由此宋家分家大局已定,只差嘴頭上真正分家這一舉了。   這家分得無聲,從宋張氏入王府照顧女兒,宋韌入老師祖所居之處就開始了,應芙從一開始點了頭,等宋家在燕都的三個兄弟各自為家她再看出端倪,再去婆母面前請罪已是來不及了,張氏外柔內剛,她認定的連丈夫都難以說服她,更別論兒媳了,她也不跟兒媳多說,只管讓兒媳好好照顧大郎跟兒子,應氏再求,張氏臉色就淡了,跟兒媳搖頭道這事大郎父親已定,讓她不要再多說。   張氏對孫子一如既往,但對兒媳婦已少了以前的親近,婆媳倆究竟還是生疏了,此情之下,應芙就是想不通為何宋家工匠都落在最小的小叔子名下,而不是落在身為工部侍郎官位還高居宋四郎一等的丈夫身上,也不敢拿此事在大郎面前提起,更不敢在婆家提起這事,生怕這事一提,她跟在她面前日益寡言的大郎會再陷不可挽回的僵局,但這事她不敢再提,還是說到了母親面前去。 第165章   應老夫人這次沒有再回丈夫身邊,被長子應傑迎入了府中,但應傑與他這位母親感情淡薄,母子倆生疏與同陌路。   除了這位她親生的長子,應老夫人另兩個養在她膝下的兒子實則為其庶子,不是她真正所出,她視如己出養大但還是要隔著一些,她親自所生的小女兒才是她的掌中寶,她的心頭肉,是她中年以後的寬慰,就是女兒嫁了她也沒落了對女兒的關愛,現今聽女兒在跟前說道宋家如今的局面,她朝斂眉費解的女兒嘆道:「此事已成定局,往後該是你的你就接著,不是你的你半個字都不能吐露,若不然你老父老母也護不住你。」   應芙已經嘗到了厲害,沉默了方許,她別過臉,不想讓母親看到她紅了的眼眶,「我不是為我自己爭,我什麼時候為的不是大郎,為的不是這個家?當時宋家因妹妹身陷險要,我不也心甘情願賠他同生共死?我是宋家的媳婦啊,是要埋進宋家祖墳的人,他們現在這般樣子,倒成了我是宋家的罪人了,算了算了,不給就不給罷,就當是我給他們賠罪了。」   她說著忍不住心頭的悲痛,她不敢在大郎面前哭訴,但在心愛她的母親面前痛哭了起來。   她哭得應母心如刀絞,又氣又怒地捶了她這說不聽勸不開的女兒幾手,跟著哭道:「你這孽障怎麼就說不聽啊,你現在得的難道就少了?宋家不可能是你一個人的你怎麼就想不明白啊!」   「我們家難道為他們家做的就少了?」應芙哭得難以自持,捂著臉哭道:「大郎不疼惜我,難道您也不嗎?」   慾壑難填,應母見女兒還陷在她對宋家付出諸多,宋家必須個個都依著她的偏執當中轉不過彎來,心口堵得喘不過氣來,抓著女兒的手喘著氣道:「你要氣死你的老母親了,兒啊,你莫要不撞南牆不回頭啊,這些話你一個字都不能跟大郎說,說了就難以挽回了,你夫郎記事記在心中,他比你爹還狠啊你可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娘,你彆氣了別了,我知錯了。」應芙見母親被她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忙不敢說了,連忙召了下人進來侍候母親用藥,等人平了氣息才依在母親的身邊心灰意冷地跟母親道:「罷了,就這般過罷,我不強求了。」   女兒看來是不可能低頭了,應老夫人知道她這個女兒的驕傲倔強的性子,她一眼望穿了女兒的以後,可也知道說出來女兒也不會聽了,她心中悲惶萬分,閉眼流下了淚來,「芙兒啊,娘的心肝,就當娘求你了,你千萬不要再爭了,現在你的處境,你就是賠好幾年的小心都補不回來,再爭就沒路可退了。」   她兒當自己已無所求,等到有一天等她明白大郎才是那個對她真正割斷了情義的人,她就是悔也來不及了。   「呵,」應芙明白母親的話,她笑出了淚來,無奈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這個道理孩兒懂,孩兒不是不能認輸,只是傷心啊,傷心我再如何付出,大郎也不當我是自家人,這家不掌也罷,隨他們去了。」   應母搖頭不已,已無力跟女兒坦言,感情不是這樣計算的,宋家也絕不會沒了她就會倒的,太多人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最後才一敗塗地。   應芙在母親這邊痛哭了一場,心情寬鬆了方許,這天她在婆母處等到了來母親前請安的大郎,跟他在婆母這用了膳,等回去後看到了大郎在臥房等著她,她面露欣喜,在他面前跟往常一般做足了小女兒情態,但等床事一盡,她扭過頭背著他睡,不想再依偎他入眠。   她做得小心,宋鴻湛也未伸臂攬她,夫妻倆跟之前的幾個夜晚一樣各懷心思各睡各的,所謂同床異夢,咫尺天涯不過如此。   **   平昌十三年冬末,德王妃在德王府順產了一女。   次年德王頻頻受召進入宮中,燕帝放開了晏地的通行令,換取引進了晏城的一些種糧,在開春之季皆栽種了下去。   去年秋末,大燕各地都有豐收,想必今年會勝過去年。   而晏城通行令的一出,無形中也突出了晏地作為德王封地王城的位置,一座需要通行令才能進出的王城已隱隱有獨立於大燕,與大燕有相提並論之勢,燕帝對此莫可奈何,他現在還需要跟小王叔交換下去,但頂多一兩年就可以把晏城的東西都學到手,可王叔步步緊逼,到時候晏城已有別於別的封地,獨屬於德王的形勢也會深入人心,莫說斬斷晏城與德王的聯繫,就是想收回也難上加難。   這是德王叔給他挖的坑,但就是他明知也只能暫且忍下,燕帝比以前更能沉得住氣,他現在已很少發脾氣,與王叔重修舊好之後還能與德王笑談幾句,叔侄倆感情有當年年少情深之形。   德王也樂得看大侄子跟他談事,他現在謙讓不多,但該舍的他也舍,舍來的換來了他侄兒給的小恩小惠,完了他就拿這些小恩小惠做文章,也給晏城輸送了不少人進去,也拉了不少人跟晏城做買賣,這舉弄得燕帝跟他談話之前每次都要做萬全準備,生怕折一點利都被他這王叔借題發揮鑽空子。   燕帝變得更謹慎了起來,而晏城在大燕的封鎖之下還是殺出了一條寬敞大道來。   平昌三月春末,德王之女北晏郡主百日宴,德王府宴請親朋好友,不過只給宗室和宋家那邊送了請帖,眾人皆知德王宴客但難以入內,送禮德王府都不收,也就作罷。   而這日一大早,易皇后就坐著輦車出了皇宮,不多久宋小五就收到了消息,吩咐了探子緊盯著那邊的行程。   她這邊還未收拾裝扮,正看著小鬼父子倆臥在寢殿地上的地圖上聽他們嘰嘰喳喳,等人退下後她就起了身,看父子倆齊齊向她看來,她道:「再給你們半柱香。」   早上他們一家會聚在一塊兒說說話,醒醒神,但今日北晏有宴有客來,就不能按平常的時辰走了。   德王已經站起朝她走來,「一道罷。」   沒她看著不習慣。   德王向來放任自己對德王妃的依賴,他們夫妻倆白日各有各的事忙,小辮子又不喜歡他在她面前呆得太久,晚上他又要教世子,德王也就早上這段時辰能多賴她一會。   「那好。」宋小五牽了他的手,回頭朝小世子望去,穿著晨袍的周承站了起來,也朝她走去,牽了她張來的手。   世子算是沒有童年,十日也就能有一日的時間出去走動,宋小五也放過他假,但世子自己不願意,她就由他自行安排了。   但她看她這兒子的自制力,再磨磨心性,往後成就會遠遠勝過他的父親。   兒子還是有點像了她的,因此宋小五在他身上投入的注意力也一日比一日多——萬物都有一個平衡,拿有著七情六慾的人來說,缺愛之人往後必注重索愛,缺關注之人必將有一個索求關注的過程,人生漫長也短暫,在這事上耽誤的時日一多勢必在別的事上花的精力就少,她不想那些沒必要的東西成為兒子的軟肋的話,那就得在他童年的時候滿足他,省得他日後再為此多走彎道。   「您是要去門口迎皇嫂嗎?」周承牽著她的手問她。   「是。」   周承走了幾步,探頭問在母妃另一邊的父王:「皇兄可來?我可去迎?」   「不來,」領著他們走路的德王回頭看他,朝他揚了眉梢,「你皇兄要在宮裡歇氣呢,見著你父王母妃他這一天可過不好。」   周承收回頭,對那位皇帝皇兄與他們德王府的關係不予置評。但為著他父王,他與皇嫂所出的大侄子走得不太近,母妃說他這樣過於恩怨分明不太好他也沒理會。   「去抱妹妹過來?」宋小五見聞杏把北晏抱過來了,便與世子道。   世子扭頭就往後去了。   「你去迎迎爹娘?」宋小五跟她家小鬼道。   「去。」他早些去,可能還趕得上老嶽父老嶽母剛出門,德王平日忙,也就逢年過節的時候見著了嶽父他們才能跟他們好好說說話。   有些話是不能明言出來,德王心裡知道嶽父一家已為他竭盡心血,宋爹視他為子耐心處之,他也願意盡那份孝心。   「今日都過來,你看著老師祖和老祖母一點,進門的時候扶他們一把。」老人老了所圖的就是小輩的那點子孝心,付出一生所圖的不過如此,宋小五現在很少有時間去探望他們,但每月還是要前去一次呆個一日,哪怕過去只是說兩句話呆坐片刻。   德王沒說話,回了她一個吻,宋小五笑望了他一眼,得了他又一個落在額角的吻,聽他笑道:「好像我懂的比你少似的。」   還不服氣了,宋小五笑著搖頭,牽了他到妝鏡前,抬首讓公公給他穿衣,她則去了屏風後。   周承抱著妹妹坐到了凳子上,拿來了小鑼鼓叮叮咣咣,板著小臉哄著她:「莫哭,哥哥陪你。」   **   德王妃盛妝冷臉帶著僕叢去了門口迎皇后,德王跟兒子說了幾句話,捏了女兒的小臉也不見她看他,帶著遺憾從側門而出,領著一幹鐵衛騎馬前往了宋宅。   德王府與現在宋家所住之地離得頗有一段距離,德王府之前佔地甚廣,周圍所住家宅不多,都是王公貴侯所住之地,但去年德王開口跟幾家商議讓出了一段距離出來修了一段叫「晏街」的路,在這段各家府宅的路後又修了一丈高的城牆別開了區域隔開了路與家宅之間的距離,再往前去就是市井,市井兩邊的路邊又建了店鋪,每家店鋪都歸德王府所有,所販賣之事皆是晏城拉到燕都之物,有很多燕都前所未見的物美價廉之物,就一個過年就讓這條長達百餘丈的「晏街」聞名全燕都,到如今開春,也有不少人寧肯多費腳程也要過來買新奇實用的便宜之物。   自德王從他大侄子手裡拿到晏街這一段路的五年歸屬,他往宋家就走這條道了,這並不是前往宋家去的最快的一條道,但最安全,這廂清晨晏街還未開門,但接了王府旨令的各路段管事快速拉開了路門,德王一行人通行無阻行過了晏街,踏上了前往宋家的官道,再騎行小半個時辰的馬程就到了宋家門前。   宋宅遠遠見了德王府的人馬就通報了,德王剛下馬,但昨晚住在前院最近的宋三郎宋興盛得了消息就快步過來迎了妹夫,與他道:「正要啟程,你怎麼就來了?」   「小五讓我來接你們。」   「哪用得了這麼早?」   「老人也來,她不放心。」   「師祖和祖母已在正院。」宋興盛轉頭催了身邊長隨一句:「去報,道德王過來迎祖母、師祖。」   長隨一揖身,風一般快跑去報信去了。   「一早就聚齊了,昨天就商量好了一家從正門出,老師祖和老祖母一大早就來了正門,剛用過膳就要出門,就聽你來了,就沒動身,」宋興盛跟妹夫說著家裡的情況,「家裡這幾天忙得很,娘思來想去主意不定,原本說要給外孫女多備點東西過去,又想著你們府裡又不喜歡這些虛的,今早臨時又減了幾車的零碎東西,她等會要是跟你說這些東西你就聽著,但她要是問你要不是要把減的東西拉上不要答應,她就想要有個給她拿主意的。爹聽她都念得煩了,回頭你叫小五哄哄她,老太太現在是一會兒一個主意,話多得很,爹已經制不住她了。」   老嶽母的事,德王只有順的份,他才不會以小失大,因此對三舅兄的話但笑不語,反問他:「你們是昨日到的?」   「我家昨日下午,」宋興盛現在在兵部當主事,皇帝沒有架空他,他手上管的事不少,現在這當頭誰都忙,他的空閒時間更是少,能抽完整的兩日空來也是頗費功夫,「興祖媳婦昨日下午就到了,他半夜才到。」   「好,皇后這時快到府裡了,你們晚她一步,等你們進了府,讓你們媳婦去見她一面,老母親老祖母就算了,用不著過去畢恭畢敬。」   「曉得,我這就去跟父兄商量一下。」該叮囑的要叮囑,雖說皇恩浩蕩,但宋家身為德王府的姻親得掌握一個度。   宋興盛與德王說著話但腳步甚快,不一會兒就碰到了過來接他們的宋鴻湛,他們一碰頭快步說著話不一會兒就到了正堂前面,德王恭敬地跟宋家的老祖母和老師祖見了禮,這一行人就準備出發了。   宋家男丁走在前面,老人和女眷走在後面,德王回程沒騎馬匹,跟老嶽父和舅子們擠在了同一輛馬車上,幾個人膝蓋碰膝蓋,這是過年那會德王過來請宋家人去府裡跟德王妃團圓的時候有過的光景,沒想沒過三月又來了一次,德王一擠進去強佔了一個位置坐穩就笑道:「以前在王城小五就老惦記著你們,現在我問她你們可有幾日沒來了,她眉眼不動,想必乏了。」   宋韌當即就笑了起來,朝坐在身旁的女婿笑道:「她就是這性子,你有幾日沒見她了?」   「天天見好不好?」德王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接過了四舅哥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朝大舅哥問道:「應家今天來的是哪些人?」   「我嶽母和舅兄一家,還有應家大老爺他們一家都來,族裡的那位老夫人和她膝下的另兩房也跟著過來。」宋鴻湛回道。   「應傑有些能耐啊。」德王道。   與他同坐在主位的宋韌在旁瞥了他一眼,在德王另側的宋鴻湛看了父親的眼神,與妹夫低聲道:「他乃聖上屬意之人,爹下半年入內閣讓位,不出意外他大概就是下一任了。」   下一任戶部尚書,這還是德王府尋的人,德王聞言笑了起來,朝大舅哥挑了下眉:「應兄不跟咱們一條心罷?」   跟德王肯定不一條心,他是聖上的人,但跟宋家的話還是有點感情的,尤其跟他爹,宋鴻湛看了父親一眼,又跟妹夫耳語道:「絕算不了自己人。」   德王沉吟了一下,「這就有點難了。」   「沒什麼是不難的,」宋鴻湛頭往後伸,倚在車沿的三角處,淡道:「有舍必有得,有得必有舍,我等大可不必自傲,他人也不可小覷。」   應家再上位,必要付出上位的代價,高處有高處的尊貴,也有高處的寒冷,應家身為應家嫡子從小身處權力爭端漩渦又再上一步臺階,只會比他們宋家懂得箇中滋味,他往後只會是勁敵,絕不是什麼任意打發的螻蟻,他們宋家走的這一步棋稍有不慎,必會反噬。 第166章   宋鴻湛與妻兄的關係很微妙。   妻兄比起他父親行事狠絕,光這一點甚得聖上之心,也因其性格狠戾,他連親生父母都不親,跟與嶽父走得近的宋鴻湛也就維持個面子情,宋鴻湛對其也不冷不熱。   只要他妻兄一直得聖心,他跟他這妻兄大約一生都只能有這點面子情,熱絡不到哪去。   可要說宋鴻湛私底下不欣賞他這妻兄不盡然,他跟他父親一樣,希望人才濟濟的戶部接下來有一個鐵面尚書。   他父親馭下寬容,但事有兩面,寬容滋生放肆之徒,現在戶部看著還尚可,但細究起來可沒表面上看著那般花團錦簇,是以聖上想接手戶部,他父親想退,宋鴻湛也覺得他妻兄足以勝任尚書之位。   如此,他家與妻兄的關係絕親近不了,這一點,他們兩家答應,皇帝都答應不了,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妻兄就是妻兄,與宋家有親,兩家再不和也有個親戚關係在。   這關係用的好就是親,用的不好就是仇,這個中種種微妙的關係不能張口言道,能說的就是「不是一條心」。   事實也確實如此。   嶽父在旁但笑不語,德王撇頭看他:「你就放心?」   「他比你強,」宋韌最願拿別人鞭笞女婿,「他一個有恙之人靠己身之力鶴立雞群,比起你這個背後有拿鞭子趕你的人不知勝過幾何。」   「還不是我把人送到你跟前的?」   「話不能如此說,」宋韌搖頭,淡道:「在我們舉薦他之前他已成才,我們算來只是借花獻佛。」   德王失笑搖頭。   他家小辮子說嶽父能走到如今全靠心大,容得下自己更容得下別人,他一生如此作為過來,哪怕哪天窮圖末路也會有人施以援手,誰都逼不死他,德王之前對此不置可否,但現在有點認同了。   能站到高位的皆是心竅全開的,深諳忘恩負義此等名聲對自己的不利,哪怕裝也會裝得仁義大氣。   「他的行事手段你可一觀,莫要小瞧了人去。」宋韌又道。   「嗯。」德王微笑點頭。   他有個好性子,不過宋韌也沒有追著再說下去,改而跟身邊兒郎們說道了起來:「三郎,涼北的那幾位將軍快到京城了吧?」   三郎伸手算日子,「快了,三五幾日的事。」   這廂宋小五在大門口等了片刻,等來了皇后的鳳駕,皇后的輦車進了正門沒多遠,她就下了車來,王府烏泱泱一堆人與皇后見了禮,宋小五又請了皇后上了轎,往中院行去。   王府推倒了後院的圍牆,以湖隔出了後院,多出來了個中院,今日招待女客的地方就設在中院,與前院僅有一道站立的衛兵牆。   今日設的是家宴,沒有大張旗鼓,王府最忙的就是提前備好酒席。   中院有一處大殿叫清風殿,清風殿有前中後三處殿堂,宋小五迎了皇后到了後殿,剛坐下不久,就聽下人來報南陽王和南陽王世子、世子妃到了,宋小五聽了暫且沒說話,朝易皇后看去。   皇后一見,珠簾後的臉上揚起了笑:「今堂嫂來了?本宮有好長一段時日沒見她了。」   宋小五便朝傳話之人頷了下首:「請世子妃過來。」   下人恭敬退去,皇后抿唇一笑,朝大喜之日也看不出什麼喜氣,平靜漠然的德王嬸望去,笑道:「也有好一段時日沒跟您問過安了。」   自德王府張手,這個小王嬸就對她日益冷淡,皇后難說沒有可惜之情,但相較之下王嬸難以與皇宮之主相比,她也敢說在小王嬸這裡她絕比不上德王叔一根手指頭。   大家各為所情,沒有高下之分,她也沒打算跟小王嬸重修舊好,只要能傳達得了話就行,想必小王嬸也不想少了她這個能跟聖上直接說話的。   皇后想的皆對。易皇后已不是當年的易皇后,宋小五不是心慈手軟之輩,她幫易皇后的時候也是在幫自己,她想在後宮培養一個至少思路能對得上話的人,而今易皇后已成了那個人,宋小五自然不會浪費她花了好多年下的這步棋,這廂她回話道:「是有一段時日了,難為你還記著我,今日來客諸多,都是親戚,等會兒我要招待她們,等到下次進宮,我再跟娘娘好好聊聊。」   皇后是五月的生辰,今年聖上有意為她辦宴,這話已傳了出來,皇宮已在為此準備了,德王妃這意思大概就是她會進宮?皇后嘴邊笑意不如加深,手臂矜貴地伸長,碰了碰正在拿茶喝的德王嬸的手,稍有些親暱地道:「那我就盼著那日您進宮了。」   宋小五朝她笑了笑。   皇后又開了口,問起了北晏郡主來,宋小五叫了身邊的人去抱孩子過來,聽皇后問及她乳名,回頭回道:「乳名就叫咚咚。」   「冬冬?」因冬日出生而名?   「叮叮咚咚的咚。」   「好輕脆的名兒。」   兩人寒暄了幾句,下人又道宋家老祖母和宋母來了,皇后這次反應比之前大了一些,揚高了些許聲音含笑輕快地叫宋小五快快把人請進來,她想跟國戚們好好說說話。   這南陽王府的世子妃前腳一到,後腳宋家的女眷就被轎子抬著快步來了,拉著南陽王府的老堂嫂說話的皇后站立著沒坐下,笑意吟吟地看著宋家的女眷進門來,宋老太太跟宋母她們領著宋家的兒媳婦們一見禮,就見皇后微彎了腰,慌忙扶了老太太又扶宋母,嘴裡疊聲道:「使不得使不得,哪擔當得起您二位的大禮。」   宋家是國戚,宋家的女眷見過皇后幾次,知道皇后是個賢德親和的性子,但跟皇后如此親近是頭一次,皇后扶了宋老太太入座,她身邊的女官也恭敬地扶了宋母入座,她又賜了宋家的兒媳們座,等人悉數坐下,她親切地跟宋家的兒媳婦們問起了話來,這讓應氏白氏鄭氏三位宋家兒媳婦頓時緊張又欣喜,不多時激動的三人的臉緋紅一片,人比春花嬌。   相形之下,對皇后的問話回以拙言的宋老太太和宋母就顯得木訥太多了。   宋小五由著皇后在嫂子們面前彰顯一國之後的氣度,南陽王府的那位老侄媳見狀朝小王嬸望去,見小王嬸只是漫不經心地隨意掃著說話的人,她不由含著淺笑打量著宋家的這幾位兒媳婦。   她是知道宋家的情況的,知道德王嬸跟她這幾個嫂子走得不近,但要說德王嬸近宗室遠娘家也不盡然,她對娘家的老太太和母親那是無微不至的好,就是跟她的這些兄嫂不親,還由著宋家三分五裂,也不知道她心裡是個怎樣的盤算法。   宋家的年輕女眷被國後親切問話難掩激動,但皇后的問話她們答得滴水不漏,話都撿著周全的說,尤其涉及到自家的私事更是含糊以對,易皇后個個都問完之後也無所得,在珠冠之下的眉梢不由跳了跳。   這可不像是心有芥蒂,過不下去各自為政的一大家子啊,宋家的心有這麼齊?這些小媳婦們道行可不淺,看來宋家挑兒媳婦是過了數道眼的。   易皇后眼睛冷了冷,嘴角的笑未褪,心思之間又要問話之餘往德王妃看去,正好碰到了德王妃那雙冷冰冰的眼。   易皇后嘴角的笑不由僵凝了一下。   「娘娘喝茶。」宋小五朝皇后虛言了一句,朝下首那幾個嫂子看去,看著她們淡道:「今日來的是自家人,嫂嫂們來得早,不妨幫我招待一二。」   嫂子們的娘家今日也要來,這些人就交給她們自己德王府去招待了。   這點臉還是要給的。   她沒與她們多說,轉頭朝祖母和母親看去,臉色柔和了一些,「客人已登門,還請祖母和母親幫我多多費心,跟娘娘說說話。」   說著她就站了起來,這廂老太太點了頭,宋母應了聲,只見宋小五看了她們一眼,朝皇后告罪了一聲就往門外去,殿中的人除了皇后和宋老太太宋母三人,坐著的人前後不一致地都站了起來。   宋應氏是站得最慢的那一個,皇后眼角瞄到,正眼看著德王嬸的身影微笑不語。   宋小五還有事要吩咐,回了後院,等到了後院,一直跟著她的楊柳近身跟王妃輕聲道:「王妃,要不要奴婢派些人跟著舅夫人她們?」   「不用,」宋小五偏著看向她,「你當她們心裡沒數?」   「可……」   宋小五回頭快步上階,「她們豈會拿不住輕重?你沒看到她們剛才的應對?我不跟她們親近自有我的因素,但她們不是傻子,不要懷疑她們對宋家的真心。」   她不會去試探這幾個嫂子對宋家的心思,宋家分家各自過各自的,最主要的原因是要端平四兄弟這四碗水,讓各自有各自的發展和領域,而不是一人獨享所有的好處承擔所有的壓力,次要的才是合久必分這個原因——雖然分開了也避免不了摩擦,但分得再開,一家人就是一家人,你不當人家是一家人,對方就更順理成章地離心了。   人心再隔肚皮,也要堅守最低底限,有些底限是一定不能去碰的。 第167章   宋小五行至安福殿大門,聞杏正隨著世子和郡主出來,看到王妃,聞杏心中鬆了口氣,宋小五看向抱著妹妹的兒子,低頭詢問:「你要隨妹妹一道?」   「一道。」小世子點了頭。   「那好,見過皇后娘娘,你讓聞姑姑帶妹妹與太外祖母他們呆著,你去父王那邊與他一道待客可好?」她還當兒子已去他父王那了,沒想父王的小跟屁蟲還在妹妹身邊。   「曉得。」只要母妃有順著他的地方,周承也不與她置氣。   見王妃還是讓小世子帶小郡主去,聞杏想小世子沒有把大豹它們還和它們的兒女帶去見皇后已是客氣,他要去就去了。   「去罷。」宋小五摸了下兒子的頭,朝聞杏頷了下首,帶著楊柳步入了安福殿。   她剛入安福殿,沒去傳人,就有女管事來通報了,正是宋小五回安福殿想見的那個。   她這些日子培養了不少人手,因忠誠度的原因,她用的人手幾乎都是王府老臣和鐵衛家眷,其中有兩個格外出挑的還是以前的女探子,她們如今改頭換面重見天日,其來歷王府也都安排好了,但其中一個內府女管事是以前宮裡的暗樁統管,皇后今日帶了那孫公公來,宋小五怕他們仇人相見打起來,就讓她今日就駐守安福殿,讓安福殿的聞杏出去替她的位置。   聞杏是女總管,由她出面也不顯異常。   女管事前來見王妃也是為的此事,她過去不以真面目示人,但現在按王妃的吩咐顯出真面目來了,而他們這行的人不管喬裝成什麼樣子,只要行內之人見了聞著味就知道對方是什麼來路,更何況她跟孫老頭打交道打得多,德王當年把探子耳目交給聖上時,她殺了好幾個老手,孫老頭恨她入骨,見到王妃後她道:「王妃,今日宮裡來的人,就是挑箱子的那幾個小公公,都是孫公公從嬰兒撫養成人的探子刺客,為防有變,還請王妃多派些人盯住他們。」   「嗯,我已讓人把他們拘在了一處。」宋小五在門口迎到皇后,上轎之前就已經吩咐下去了,「你回安福殿統管後籌,準備好人手,防著皇帝突至。」   女管事猛地抬頭。   宋小五笑了笑,「應該會來。」   皇后在王府挑不了事,她再是皇后也是周家的媳婦,德王德王妃的侄媳婦,但她能生事,生事要出效果,就得皇帝本人親自來了。   皇帝在德王府這裡受的憋屈,他要是不找回來點,那他就不是皇帝了。   宋小五倒不怕他們找事,找事好,比憋個一起完蛋的大招焉招好。   「奴婢知道了。」女管事當下一欠腰。   宋小五是看中她的能力才大費周張把她放到跟前的,她信任此人的能力:「拿著,今日府中家將也歸你調動,你要什麼人手自己安排,你就坐鎮主殿,鐵衛那邊我等會會叫清明過來吩咐一道,讓他配合你。」   她把調動人手的金符給了人。   「奴婢受令。」女管事手腕了得,本就不是什麼黏糊的性子,雙手接過金符就退了下去,重新排兵布陣去了。   皇帝要是來,王府暗中的布置就得更嚴謹了。   宮中侍衛個個都是精於謀算的人,且背景也不凡,尤其新任的宮中侍衛有幾個是燕帝為了收復宗族勢力人心的皇室後裔,他們要是受了聖令主動挑釁,一個處理不當,德王府就得暗中背負起不知幾方的仇。   管事退下後,宋小五玩味地翹起了嘴,搖了下頭。   餓生欲,飽也生欲,人的七情六慾構造出了一個複雜的世界,把簡單的事情弄得極其複雜就像是人的天賦,哪怕想簡單好好做點事,也得跳到這個複雜的泥潭裡把自己染一身黑才能生存下去。   只是,黑暗當中回首也都是黑暗,找不到回頭路,也無法看清前路,久而久之,誰又記得初心?   最後,大家都變成了一樣的人,而世道,只會回到那個一成不變的世道,努力的終歸會消逝。   「王妃?」見王妃怔了,楊柳叫了她一聲,小心地道:「可否讓奴婢去請清明將軍?」   宋小五回到現實,笑了起來,「去請。」   北晏出生,她與這世道的瓜葛更深了,哪怕只為小兒女,她也需奮力出擊。   一身黑就一身黑罷。   這廂清風殿,周承抱著妹妹跟皇嫂請了安,又跟太外祖母和外祖母和南陽王世子妃等人見了禮,他抱著小郡主不用下人提示有板有眼地個個見了禮,奴婢們跟在身後一道與他行禮。   嚴謹規矩的德王世子一來,清風殿都變得肅穆了起來,等他見過人,皇后見他朝她看來,便柔柔一笑,沒等她開口,就見這小皇弟朝她歉意一笑,抱著北晏郡主去了外祖母處。   「母妃說,今日府裡事忙,就讓妹妹代我們陪陪太外祖母和您。」周承輕輕地把酣睡的妹妹放到了外祖母手裡,輕聲道。   「我抱一會兒。」張氏也小聲地回道,臉上不由自主地帶了笑。   她笑得眼周的笑紋夾都疊了起來,顯得慈愛無比。   旁邊的應芙瞥了婆婆一眼。   周承看聞姑姑已站到了外祖母身後就轉了身,路過太外祖母的座位,他握了老人家的手一下,腳步未停就走到了皇后面前。   宋老太太老眼追著他的背影。   小五兒子生得好,像她,只要這樣教下去,老太太也就不怕他往後會吃虧了。   這廂周承走到了皇后面前,與她道:「皇嫂,周承要前去見父王,就不與您作陪了,等您吃好了,我等會就過來跟您請安。」   「這就要去了?」皇后親切地抬起了他的一隻手,握上了他的小手,笑道:「嫂嫂好久沒見你了,你侄兒他們問過我好幾次你怎麼不進宮,最近是不是功課緊張啊?」   「加習了一兩門武功。」周承輕描淡寫,不想讓皇嫂就著他多得了兩個老師的事說下去。   宮中歷來注意他父王母妃予他的教學,而皇兄也老覺得他母妃在圖謀什麼大事,王府的一舉一動盯得死緊,但凡是德王府的事哪怕是小事也要挖地三尺,跟他說句話都意有所指,周承中出一兩次招就已不想去皇宮了,跟這對堂兄嫂說話也提著心避重就輕。   這就是他不願意妹妹見皇嫂的原因,誰知道皇嫂要圖謀什麼。   他們不信德王府,同樣,德王府也不信他們。   「那是忙了,得空就來宮裡玩,恭兒念著帶你去玩呢。」   「好,改日得空我就前去叨擾皇嫂。」周承喜歡他那個大侄子,他是小叔叔,沒有小叔叔不喜歡自個兒侄子的道理,尤其那個侄兒對他是真好,他只要去了宮裡就陪他,他守禮有意呆在宮殿當中不動,但大侄子帶他去過宮中的許多地方,還給他在御花園摘過果子吃,只是大侄子對他好歸好,可皇嫂老借著大侄子跟他說事,周承生了警惕,心裡也就不像過去那樣與大侄子親近了。   周承與皇后說了會兒話就告辭而去,他走後,皇后對宋老太太和宋氏贊道:「皇嬸奇女子也。」   宋老太太低頭示意在聽,聽了「諾」了一聲,宋氏則笑個不停,傻笑著連聲道「不敢當」,憨態十足。   家裡地位最高的兩個夫人無意說話,當媳婦的不可能出頭說話,應芙見皇后帶笑朝她望來,心裡一半狂喜,一半焦慮,一會兒喜得眼前發光,一會兒心焦就像被油鍋煎,因此她有些坐立不安了起來,屁股在椅子上連連挪動了好幾回,嘴唇欲張又閉,終還是惦記著自己的身份,沒冒出頭說話。   白氏和鄭氏心思不比長嫂差,她們見到讓人如沐春風的皇后娘娘更是欣賞異常,但等這陣激動一平靜下來她們人就冷靜了,又看厲害霸道的老祖母都閉緊嘴巴低著頭一派木訥的樣子,神智一回歸,她們也想少說少錯,皇后是後宮之主,公爹是朝廷裡出了名的不順聖心的逆臣,誰知道她們無意之中說出來的一句話會不會被她拿出來做文章,也是半垂著頭做出了一番柔順恭敬的模樣了,就是後來皇后的眼看到了她們身上也當沒看見,沒對上皇后的眼。   「侍郎夫人的雙生兒跟本宮五皇兒年紀相仿,」皇后這廂與忍不住又挪了下臀部的應芙道:「下次要是進宮來不妨帶著他們來,我兒也多兩個玩伴。」   應芙的事皇后這段時日聽了不少,還是從應家的女眷嘴裡聽到的,再真不過。應芙爭強好勝愛面子,不喜歡小姑子,暗中還有想壓小姑子一頭的意思,皇后打算抬一抬此人,哪怕這人不是皇嬸的軟肋,但拿她把宋家的水攪混了,宋家雞犬不寧,要是兄弟親家之間反目成仇就更好,德王府也就少一大助力了。   應芙聞言想說話,下意識看向了婆母,沒想她這一望過去,就得了來自老祖母與婆母的兩道眼神。   婆母皺了眉,臉色還好,老祖母的神色眼神那就毒了,她的臉搭拉了下來,緊緊攏著的眉頭下的三角眼陰毒地緊鎖著應芙看過來的眼,擰成了一團的嘴唇微動了動。   應芙一時沒看清她在說什麼,但她被老太太陰毒的眼睛盯得全身發麻,等她想清楚老太太動的那幾下嘴型可能是「我弄死你」這幾個字後,她全身從頭涼到腳,心頭激蕩賁張的熱血眨眼間冷卻了下來,泛著寒涼。 第168章   宋祖母住在宋宅,哪怕現在與兒子媳婦住在了一塊稍微親近了點,對這些孫媳婦們一如照往冷淡。   老太太古怪冷漠,她不管宋家家裡的事,但她是個送終的親孫子犯錯都能把他打得半死的人,應芙沒由緣地忌憚著這個心狠手辣的老夫人。   應芙不怕她婆母會做出什麼事來,但她真怕老太太說到做到,這下看到咬牙切齒的老太太深陷下去的法令紋挑了起來,露出一個怪模怪樣,讓她全身發毛的笑來,她飛快收回了眼,哪怕前一刻她欣喜若狂,這下她低了頭,僅回了一句:「不敢當,小子們哪配得上這福份。」   她回得心不在焉,宋老太太坐在皇后下首一點的位置,她盯著應芙時皇后掃了她一眼,見宋家大兒媳片刻就老實了下來,皇后在嘴裡笑嘆了口氣。   這可是個厲害的老人家啊,不過,活得有點久了。   聖上為九五之尊,以道理服人,做的是光明正大的事,她就不太一樣了。   這宋家的老太太看著身子骨不錯,讓她自己去死她怕是不願意,越老的人越是貪生怕死,要想讓她死得合時宜,那就需要點辦法了。不過這事做得不能明顯了,也得從聖上那裡探明,他什麼時候想讓宋家下去。   親母逝世,其子丁憂三年,孫輩的也得守一年,不過這只是一條可行的路,再等等,等朝廷有人能接手了宋家父子們的事也來得及,現在不可冒進。   皇后在心裡勸著自己耐心點,她慢條斯理閒淡地喝了幾口茶,眼睛瞥到抱著孩子的宋張氏低首看著外孫女,不禁微微一笑。   德王嬸是個孝順的,每月都要給老母親送上幾瓶新鮮的鮮花蜜,張氏也沒浪費她的一片心意,看著要比同歲之人年輕許多。   德王府不好進,但宋韌大人卻是個樂善好施、人緣廣泛的,想必夫人也不會差到哪去,皇后心平氣和地想,要是有人誠心上門討教相求,宋夫人想必不會推拒吧?   德王嬸不大方,沒人敢得罪,可宋家大方,不喜歡得罪人啊。   滴水穿石,再強的石頭也怕水磨工,皇后發現自己的耐心果然好多了。   「今日來的自家人多,」南陽王世子妃見宋家的人不說話,她開了口,朝著皇后笑道:「娘娘可要見一見家裡人?」   這裡還有個打坐鎮打圓場的,來得可早,比半夜起來,特地早早出宮的她可沒晚片刻,南陽王可是鐵了心站在王府這邊了,皇后抬起美目,朝她一笑:「是,本宮正有此意,不知外頭現在來了什麼人,嫂子可願代本宮走一趟?」   「您且稍候。」世子妃略側了下臉,吩咐了身邊人去問,說罷回頭朝皇后笑眯眯道:「這就去。」   她年紀已大,前段時日還傳來腿腳不好,有下人代她去就好,皇后也不可能讓一個腿腳不便的老嫂子真替她去跑腿,她回之一笑,「有勞,本宮聽說堂嫂跟王嬸脾性相符,以前只是聽說,如今親眼相見親人相親和沐,倒叫我這個身居深宮走動不便的兒媳婦有些心羨了。」   「我父王與德王叔兄弟情深,王嬸對我府往日也頗多關照。我身為兒媳,只是代仙去的母妃在小王嬸面前略盡一點心意罷了,」世子妃笑笑,「南陽王府不過是王府挑之以桃,我等報之以李罷了。」   南陽王府有事,德王府哪次不是衝在最前面?以前宗室有難,出手相助的也是德王府。現在事情是過去幾年了,但主事的人都沒死,年輕一輩的還堅實著,想把宗室的這堵牆砸穿,帝後兩人還有得等,他們也就只能打點邊邊角角的人的主意。   世子妃很願意提醒下宗室以德王府為首的形勢是怎麼來的,當年不喜歡宗室,覺得一無是處的可是聖上。   聖上當年可是說過宗室一族是寡情寡義之輩,不屑親近,現在宗室願意記恩,惦記舊情,還成了他們的不是?   皇后猜出了點意思了,聞言當沒聽明白地淡淡一笑,轉頭又跟她說起了別的事來。   她們你來我往,打著只有她們能聽得懂的機鋒,不過她們說話皆慢慢悠悠,聽不出唇槍舌劍的意味來,但在坐的人皆屏息聽著她們你一句我一句,應芙聽了半晌微微回頭,瞥到了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盯著她的老太太,心裡又猛地不停顫悠了起來。   她再也維持不住臉上那點刻意柔順的笑,低下頭面無表情。她心裡在發抖,手也仰制不住地抖動了起來,她趕緊把手縮回了袖子裡指甲死死扣住手心,這才忍住了沒失態。   她天真了,皇后豈是那等好處之人?連一個老太太都能盯死她,她拿什麼去跟皇后與虎謀皮?   她想借著皇后上位,讓宋家人以她這個長媳為首,讓大郎敬重她,公爹讚賞她,娘家人以為她尊,可皇后憑什麼會給她這些?這一刻,應芙無比清醒地認識到,皇后會從她這裡拿走的,絕對會比她從皇后那裡得到的多,那一邊是帝後,她怎麼可能從他們手裡佔到便宜?這當中一個弄不好,她就是死在兩虎相爭當中的第一人。   後怕和絕望夾雜在了應芙的心頭,她盯著腿上的衣裙,眼眶痛得厲害。   她恨,恨這些人當中沒有她的位置,恨到心口發疼。   為何她想要的人,想得到的東西,從來都是來得如此困難重重,如此不易!   攔著她的人為何怎麼就這麼多!   她不服!   **   不多時,宋小五在清風殿前殿迎了幾個宗室女眷,聽到應家的那些親戚們來了,她讓人傳了應氏她們過來,又讓侄媳婦程氏一同隨同她們待客。   應家白家鄭家都來了人,應家來得最多,一行人有十來個;白家只有白氏兄長一家在都城,這次全家六口都來了;鄭家只有鄭小虎夫妻帶了長子來。   宋小五這頭迎了宗室的人,親自去了已經進府的這幾家親戚與他們見了一面,給小輩們送了點禮,與這幾家人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應家的人沒搭上她幾句話,有些失望,但他們醉翁之意不在酒,為首的應大夫人跟應芙試探起了見皇后的事來。   聖上今年要選秀,按祖宗規制,應家有女要進宮,後宮粉黛三千,誰也不知道哪天才能在聖上面前露臉,他們需要一個一舉得中的契機。   應芙此時的心還是涼的,這時候乍見表面雲淡風輕,話裡卻藏著話,拐彎抹角打探消息的娘家人,她好笑又茫然。   她跟婆母試探小姑子那邊的消息的時候,表情是不是跟她們如出一轍?   自以為聰明,但在別人眼裡,可能就是個笑話。不,可能是個笑話都不是,只會把她當個累贅,就如她現在把這些問話的娘家人當成是累贅一樣。   「妹妹?」應家堂嫂見應芙不回話,不知在想什麼事發起了怔,就叫了她一聲,看應芙回過神看起來,她拉著應芙的手笑道:「好妹妹,想什麼都想得出神了呢?」   應芙跟她感情不錯,因為她這個嫂子每次見她都很殷勤,不說逢年過節,就是平常日子得了什麼好東西都會送過來,送的東西都恰到好處,應芙喜歡那些身外之物,但更喜歡的是她這位嫂子暗地裡對她陪小心的身段。   這些都是她努力而來的,她下嫁給大郎為他打點,給他生育女操持家務,又上敬長輩再孝順不過,這是她應得的地位。   小姑子一個外嫁女,憑的什麼讓大郎對她那般情深意重?比她這個妻子還重?小姑子都嫁出去這麼多年了,一句話回來,就能讓宋家暗洶湧,這置她這個宋家長媳於何地了?她才是那個日日夜夜為這個家操勞的人!   但小姑子是那個在外在朝廷上與他們一道廝殺的人,她自己說的話就是話,她想怎麼宴客就怎麼宴客,她想把內後院的牆砸了就砸了,她在皇后面前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這不是她嫁對了人,德王給的權力,是她自己給自己的。   可她應芙不行,家裡的事她能做主,外面的事她不能,那是大郎的權力,她夫君的權力,她別說砸家裡的牆,她哪怕只提一句,婆家的人不說話,她娘家都要派人過來勸她莫要叛經離道。   我做不到像她那樣,我厭惡她仗著嫁了個當朝皇叔就為所欲為,實則是我恨她壓著我一頭,恨她一個小姑子卻不把她這個大嫂放在眼裡,最恨的是這個小姑子在大郎心裡的份量,那樣一個鐵錚錚說一不二的男人,提起小姑子來就帶笑,滿眼的溫柔,她無比厭惡在她丈夫心裡有人比她還重要,那種厭惡無時無刻不折磨著她,小姑子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那麼讓她噁心,她恨小姑子恨到了想讓小姑子馬上去死的地步。應芙第一次在心裡跟老老實實跟自己承認了她對這個小姑子的嫉妒和惡意,她扯的那塊遮羞布再也擋不住她的真情實感了,這滋味著實不好受,因此看著她堂嫂的笑臉很是勉強。   應堂嫂一見,忍不住斂了下眉頭,又飛快放了開來,朝應芙小聲說:「好妹妹,家裡的女兒就你最強,你侄女兒們就都指望著你了。」 第169章   堂嫂的話,把應芙拉回了現實,要換平時,哪怕半個時辰前,她都會假裝雲淡風輕地一笑,再去把人領到皇后跟前去,讓娘家的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厲害。   她從來不會口頭上應這些話,自認為自己冰清玉潔,遺世獨立,她能做到的永遠比人說的要多,從她出生到嫁人生子,她就沒有比家中姐妹誰差過。   而當假象被揭破,她心衰力竭,有點無以為繼之感,只可惜她向來要強慣了,低不下這頭,且她低下頭也無人會憐惜同情,應芙下意識挺起了背,淡笑道:「有大伯母和你們在,哪輪得到我操心。」   應堂嫂愣然。   不等她說話,王府的下人來報說戲臺子已搭好了,還請各位夫人姑娘趕緊過去,應芙便轉過了身,跟貼身丫鬟道:「去問問三夫人四夫人,可要一道過去。」   「是。」   不多時,白氏和鄭氏就朝應芙走了過來,應芙神色淡淡地挽了自家大伯娘的手,扶了她起來,道:「我們過去罷。」   這廂王府在原本的校場搭了個圓形的臺子,準備了樂曲歌舞,宋小五先帶著皇后入了高臺,才叫人去請各家夫人,讓女眷先入場。   說來自古以來大人物都喜歡最後出場,但宋小五前世跌落谷低那段時日很喜歡提早入座,觀察每個入場的人的臉色神態,而細節見真章,她靠此受益不少,因此等宗室中的一位地位僅次於南陽王世子妃的老世子妃被下人帶到了下面臺子的位置,她掃了人一眼,朝皇后頷了下首,「曲王府的世子妃今日心情可不妙,你知為何?」   皇后先是一怔,爾後輕笑了一聲,搖頭道了一句:「不知。」   「想來是家中出事了。」曲老王妃是個熱衷於給兒子房裡送人的,就想著為周家多添幾個子孫。   「王嬸倒是知道得多。」   皇后夾槍帶棍,宋小五沒在乎,而是靠近她問了一句:「等你當了太后,你兩個兒子生不出生子來,你會不會給他們多送幾個能生的?」   那還要說?但皇后不屑說出這話來,但笑不語。   「皇帝睡美人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皇后被德王嬸這可笑的話問得笑了起來:「他乃一國之君,整個天下都是他的,後宮多幾個能討他歡心的后妃高興都來不及,您說我還能想什麼?」   「最初呢?」宋小五看著被帶到位置的那一個個在整個天下最有地位最尊貴的貴婦貴女,嘴裡說道著:「最初你是怎麼想的?」   「您不覺得可笑嗎?」皇后已不是當初的那個小女孩,她悠悠地道:「您都說是最初了,哪有人不往前面看的。」   她也好,她母親也好,她祖母也好,每一個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少女的時候天真到可笑,過幾年吃夠了苦,就學乖嘍,回首什麼最初?那不可笑嗎?那都是人無知的時候最不切實際的想法,多吃幾次苦頭這毛病就會好了。   「是嗎?」宋小五手撐在靠在皇后那邊的椅臂上,眼睛看著下方陸續進入的人員,道:「那是什麼讓你下不了狠心?是偶爾一夜的體溫,還是你心中的那份情?」   皇后被她說得笑眼彎彎,掩飾住了她發熱的眼眶:「王嬸與本宮,交淺言深了。」   她是貪圖那點子夫妻情,談不上愛不愛,但就是貪圖,但這件事她與她身為天子的夫君都不說,更不可能跟德王妃談起一字。   大多數的女人成不了最終的上位者,就是敗在了自己的情緒上,宋小五作為其中箇中翹楚,她沒有說皇后的立場,她提起這話只是隨便在跟皇后扯閒話:「你會不會在給孩子送女人的時候,想起你當初的心疼能耐?」   那關她什麼事?皇后面無表情地想,就是她當初疼過,難道後面的人就不應該疼了嗎?她現在不就是接受了這一切,她媳婦就難道不能?   這個世道,就是如此。   皇后轉臉朝看著下方的德王妃看去,她臉是笑的,眼是冷的,話更是冷的:「王嬸對我一片真心,這個時候也不忘教我怎麼看人,我也跟您直言,您一人之力,是翻不了天的,哪怕有王叔那個痴情種幫著你,你走得順一時,走不順一世!」   這個天下不是她的,不是人人都像她,她改變得了小王叔一個人,她改變不了全天下的人!   「我知道。」皇后還跟她說這種話?宋小五撇頭,對上她的眼,皇后近在她眼前,隔著不到一個指頭的距離,於是她看清了皇后眼中的水霧,她笑了笑,笑意在她臉上一閃而過,她就又轉過了頭看著下方,過了片刻,又重複了一句:「我知道。」   她再清楚不過。   但要做的,就是要做。   她說服不了皇后,皇后也無法改變她,這就是人類,這就是人生。   德王妃的這話後,皇后不再言語,臉上無喜無悲,德王妃則不時地探身往下面看去,碰到對上她視線跟她彎腰請安的,她則笑著跟人示意。   皇后看著,不明白為何一個冷硬至此的人,怎麼還能笑得出來,這是城府?還是她真置生死於無畏?   過了一會兒,前院的德王領著各府的王爺世子上了主席的臺子上,皇后看著隔著一段空氣上來的男人們,她啟了啟嘴,沒說出話來,又舔了舔嘴,在對面熱鬧不凡,連站在她身後的孫公公都被一個認識他的舊識,一個宗室當中的老王爺叫去說話,連隨同之人也都在往那邊看後,飛快道了一句:「等會兒我會受傷。」   皇后說完,覺得活得四不像,恩不恩忠不忠情不情義不義的自己著實太可悲了,她不禁自嘲地翹了下嘴。   她要活成什麼樣,才會有內心平靜,不受煎熬的一日?   皇后說罷,朝那些下首頻頻抬頭向她仰望而來的人群看去,無需刻意,她臉上就已帶上了一國之母的威儀,看著她們一個個低下了頭,皇后已沒了她當初剛成為太子妃、後來身為皇后的幸福了。   高處不勝寒,她早已不是那個因一點點小歡喜就能高興大半天的少女了。   她享受如今,但也懷念當初單純善良的自己。   就在皇后不語,宋小五坐著看著位於北面的正方的人群時,就見德王突然飛快下了臺面樓梯,不等鐵衛隨從跟隨就又上了德王妃位於東面的臺子。   他跑了上來,無視臺子上侍候的人跟他的問安聲快步上前走到了德王妃的身邊,不等德王妃站起就彎腰在她耳邊笑語道:「我坐的那個位置一偏頭就能看到你呢,巧極了,你要不要過去坐坐看?」   沒想過有這一出的宋小五瞥了他一眼,「還有沒有?」   「你不過去?」   「我要陪你大侄子媳婦。」   德王撓撓腮,又低了頭,聲音也低了:「可我好想親你怎麼辦?」   「忍著。」宋小五搭上了他放在椅臂上的手,碰了碰後直直看著他的眼:「忍一小會兒怎麼樣?」   「啊?」德王想了想,不知為何笑了起來,笑著點頭道:「可能的。」   說罷他直起了腰,朝皇后抬了下首算是打過了招呼,又匆匆下樓梯回他的正臺去了。   皇后跟德王妃坐在一塊,因平臺不大,身邊坐著一堆侍候的人,她們倆的椅子挨著椅子,小王叔說的話再輕她都聽到了,她聽著,心想這世間怎麼就有這麼傻的男人?   沒多久,突然有女管事跑到了德王妃的面前,跟德王妃稟道:「娘娘,聽聞宮裡聖上御駕親臨,王爺吩咐奴婢過來請您前去一道迎接。」   怎麼回事?皇后聞言就往後孫公公的方向看去,孫公公也是一怔,上前跟皇后和德王妃行了禮,連忙道:「奴婢可不知有此事,可是?」   宋小五站了起來:「不管是真是假,我跟隨王爺去門口看看,娘娘,你要不要來?」   皇后抬眼看她。   「一起來罷?」宋小五等著她。   皇后苦笑,她站了起來,但在下樓梯時,趁在下面臺階跪著給她抬鳳袍的宮女放下裙角,她一腳踩空,任由自己跌落了下去。   就這一刻,她想,她成全了所有人,可有誰願意來成全她?可有人真心在某一時某一刻愛過她嗎? 第170章   「娘娘!」說話間,站在臺階一角的楊柳飛快躬腰撲了上去,撲在了下方抬裙的宮女身上,緊隨著,皇后倒在了她躬起的背上。   正偏頭聽孫公公說話的宋小五轉回了頭,默然地看著皇后的人和她的人上前扶人。   孫公公飛快看了她一眼,朝前失聲叫道:「皇后娘娘,您沒事罷?」   說著他就飛快跑了下去。   宋小五看他們把皇后扶起,等楊柳起來,看到了她磕破了的額頭流了滿臉的血。   「楊柳姑姑,您頭破了……」   「楊柳姑姑!」   「奴婢護駕來遲,娘娘恕罪!」   「娘娘,您沒事罷?」   在一幹聲音當中,楊柳朝王妃看了一眼,朝皇后和王妃福了一身,趁人都在皇后那邊就退了下去。   宋小五朝她頷了下首,朝皇后走去,她一靠近,人群退開,她上前扶住了驚魂未定的皇后,看著皇后的臉道:「可還好?」   皇后忍不住抓了抓她的手,苦笑著說不出話來,又左右回頭看了看,沒看到人,她啞著嗓子道:「剛才救了我的那個奴婢呢?」   「下去了。」   「她流血了。」皇后低頭,看著臺階上的血跡。   「嗯,走罷。」宋小五扶了她下去,不打算跟皇后就著這個事情再下去。   後面皇后走得就慢了,等到了轎上行到半路,德王身邊的鐵衛上前來報,說王爺已經迎了聖上往回走了,宋小五便乾脆讓轎子停了下來,站到了皇后的轎前。   皇后坐在轎內,不一會兒,沒坐住的她下了轎子,與宋小五站在了一道,看著不遠處的坐輦朝他們走來。   皇帝來得很快,可謂是報信的前腳剛報完,他後腳就到了。   與德王妃站著的皇后一臉沉靜,似是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燕帝一靠近,她先於德王妃朝前彎了腰。   「給聖上請安。」   「聖上。」宋小五也福了一禮。   燕帝揮袖停了輦車,快步走了下來,扶了皇后起來,才朝宋小五微微一笑,「王嬸多禮了,請起。」   宋小五直了腰。   「朕臨時起意,想過來看望下北晏小妹,還請王嬸不要見怪。」   宋小五點了點頭。   「皇后,請。」皇帝扶了皇后上了輦車,上去後,不等皇后說話,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道:「皇后不要多說,朕心裡有數。」   他偏頭,看著她:「皇后有心了。」   皇后怔了一下,隨後低頭,輕柔地道:「您不怪罪我就好。」   想要當好一個皇后,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得去做,尤其這肟髒的事絕不能假手於他人,只有握著皇帝的短處,握著皇帝的秘密,這就跟捏著他的心一樣,他廢了誰都不會廢一個跟他同舟共濟的人,這比什麼喜愛要可靠得多。   只是想起來簡單,真做起來,皇后也沒有自以為的那麼無堅不催,如若可以,她也想當幾天被人捧在手心裡寵愛,什麼事都由男人擔了去,被人喜愛到捨不得讓她髒了手的女人。   「皇后,」聽著她的口氣,燕帝輕時嘆了口氣,又緊了緊她的手,「信朕一次。」   「誒。」皇后低頭笑了起來,笑中帶淚。   她喜歡燕帝這口氣,只是她已不是從前的那個傻瓜皇后,皇帝以前的喜歡的是萬妃,現在的心頭愛是那個被他藏在小院子裡,肖似萬妃的小妃子。   毫無疑問,她是有點羨慕德王嬸的。   皇后見皇帝對她親暱,就靠向了他的肩頭,心中又酸又疼。   她現在跟聖上算是握手言合了,為了她的作用,聖上也願意討好她,原來一個人只要能幹到於他有用,他也會低下他高貴的頭來,哪怕她不是他的心上人。   再看看罷,皇后心想,在皇兒們長大的這段時日裡,只要聖上願意跟她維持著這點面子情,只要他不把那個小妃子立起來,確定讓恭兒坐穩太子之位,她可以被他多用幾年。   「你啊。」燕帝低頭,見她淚盈於睫,不禁憐惜地嘆了口氣。   他從不知道皇后對他的心思有這麼深,之前她站在德王妃那邊幫著她一塊兒氣他的時候,他不止一次厭極了她的膽大包天,卻沒想過,那只是她求而不得的虛張聲勢。   「誒。」皇后抽了抽鼻子,不好意思地低笑著應了一聲。   燕帝覺得她這副樣子有些可憐可愛可親了起來,偏頭碰了碰她靠在他肩頭的頭。   此時輦車下往上看來的光景,他們儼然一對感情甚篤的恩愛夫妻。   等到了戲臺,在場的人皆跪下朝帝後請了安,皇帝帶著皇后去了主看臺,德王則和他的王妃跟在了他們的身後。   燕帝上去聽了孫公公報了之前的事,獎賞了那救鳳駕之人,宋小五出面領了這份情,沒讓楊柳過來。   燕帝行過賞就安靜了下來,德王府的歌舞新鮮有趣,抬上來的各類吃食也別有一番風味,燕帝不由多動了幾筷子,還親自動手給皇后夾了兩筷。   這廂賓主盡歡,坐鎮安福殿的女管事手上已有了兩件大事,一起是王府出了內奸;另一起也是與此有關,王府的護衛被人李代桃僵,現今那護衛的屍體在哪,與他裡應外合的內應是誰還沒被逼問出來。   「於姑姑,我從小師爺把丁冊拿來了。」頭上包著扎巾的楊柳抱來了記載著從軍囤鎮出來,選入王府當護衛之人的花名冊,「小師爺說他隨後就來。」   王府有兩明一暗三個師爺,暗中的那個是以前王府老帳戶的兒子,他年紀雖小,不及戴冠,但全府所有人的花名冊都在他手裡,包括聞杏楊柳還有這位於姑姑的。   「好。」於女管事伸了手接過了冊子。   不一會兒,王府的小師爺帶著手下來抬著箱子來了安福殿,過了半個來時辰,吃完午宴的小世子回來午睡,他先是看著奶娘餵完妹妹的奶,等她吃好了,就拖了她的搖籃過來,在主殿旁邊的耳房裡睡了下來。   等到主殿的腳步聲多了,他下了床出了門,跟門口攔他的丫鬟搖了搖頭,朝主殿中間的長桌處走去。   「世子爺。」管事丫鬟們朝他請安。   「查出來了?」   「快了。」   「今天能查出來?」   「能,奴婢會查出來把他們當回禮送回去的。」女管事跪坐著朝他道。   「內奸大概是什麼人?」   「還請世子爺多給奴婢一點時間。」   「準。」周承在她身邊的蒲墊上坐了下來,靜待後事。   此時德王府的午宴已過,南陽王府的世子妃帶著與德王府親近的幾個人送了女眷這邊的客,德王則和帝後去後院說話去了,宋小五則送娘家這邊,還有幾個嫂子那邊的親戚。   這頓百日宴王府在消譴和吃食上未有懈怠,歌舞彈唱還有食材的新鮮吃法都是燕都以前從沒有過的,是以白家嫂子跟鄭家嫂子朝宋小五讚揚王府的別出心裁時,宋小五讓下人去了廚房提些新鮮沒吃過的過來,一道讓他們帶回去。   宋小五一來,白家跟鄭家的人就圍著她說話不止,應家也行了禮,但她們心思不在此上,應家有個姑娘半途走著不見了,王府的人正在尋,她們著急得很,又見應芙不搭他們的話,為首的應大夫人,應芙的大伯娘都有些坐不住了,頭頻頻往門外看。   小半柱香後,這應家的姑娘被送了回來,一見到應大夫人臉上就梨花帶雨喊祖母,一副嚇壞了的樣子,楚楚可憐。   「是在中院找到的。」送她回來的丫鬟朝王妃一欠身,靠近王妃彎腰在她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又恭敬退到了一邊,靜候吩咐。   宋小五正跟祖母坐在一起跟身邊的母親說話,此時接著之前的話說道:「等過幾天,就讓奶娘帶著咚咚去你們身邊住一陣。」   「哪離得開你?不成不成,我哪天想了就過來看看她,不一定今天。」張氏本來想留下來帶帶外孫女,之前孩子她抱了一會兒就被抱走了,但一看女兒的話勢是想讓她走,她就不打算留了。   「到時候再說。」今日母親留下不好,宋小五親自來送他們就是想把他們先一步送回去。   「好。」張氏一明白過來就不坐了,起了身,宋老太太也要起,宋小五扶了她起來,走了兩步,老太太朝宋小五張了張嘴,最終合攏,一句話也沒說。   「怎麼了?」出門的時候,宋小五問了她一句。   老太太緊閉嘴巴。   「你說說,不說我不知道。」   「沒得說的。」   「嗯?」   「你哪天來,提早往家裡送個信,晗青有事要請教你。」本來是今日要問的,但沒得空,就算了。   「找我有事啊,嗯,叫他後天中午到府裡來用膳。」   「他哪敢。」   「你送了話,他就敢了。」不敢也得硬著頭皮上門來,不來惹了她,豈不是更怕?   「曉得了。」   宋小五帶著宋家的人走在最前面,白家跟鄭家跟在後面,應家走在最後面,王府的奴婢跟在應家人的背後,應家大嫂子強挽著應芙的手也找不到時機跟這個小姑子說上話,眼看就要走近王府的側門了,她還算沉得住氣,打算場合不好不說也罷,就是今日也跟來的一個應家嬸子見機不妙,走在前面的一點的她站在原地一等她們靠近,一把勒住了應芙的手,咬牙低聲急道:「你倒是管一管啊,這麼好的機會!」   聖上就在眼前,這個機會都握不住,她的能耐都到哪去了? 第171章   「嬸子,」應芙眼睛看著前方,臉色不變,反手扼住了這個嬸子的手死死捏著,「這裡是德王府,不是我等放肆的地方。」   她收回眼,眼睛投放到了這嬸娘臉上,「撒野要撒對地方,您說呢?」   這嬸子被氣笑,正要說話,卻見應芙放下了她的手,快步向前,還喊了宋張氏一聲:「娘……」   張氏回頭,見到今日後面一直沉默不語的大兒媳,為母的慈愛心就起來了,朝大兒媳招了手,「兒,過來。」   她暗中看到應家好幾次給她這個兒媳婦眼色,兒媳婦沒搭他們的腔,兒媳婦到底是自家人,張氏不願意在她娘家的人面前折兒媳婦的臉面。   她宋家的媳婦,個個都是得看重的。   張氏是個好母親,不太管兒媳婦的私事,又對她們一腔愛護,家裡最好的都是緊著兒孫媳婦來,宋大人得的那些賞賜,大多都被她分發了下去,她房裡留的最多的,無非就是她女兒給她添置的那些。   應芙小步快走著朝婆母走去,婆母對她的那些好方顯出本來的樣子來——婆母是母親,就像她疼愛她的親生母親一樣,不管她在家裡頭做錯了什麼事,在外面總會護著她兩分。   她有把我當真正的家人,我呢?應芙走到了她面前,朝讓出了位置的小弟妹笑了笑,扶了婆母,叫了她一聲:「娘。」   「累了罷?好了,就回家了。」宋氏拍拍她的手臂,朝抱回孩子就帶著丫鬟們帶著孫兒們的三兒媳和四兒媳道,「回去了只管領著孩兒們去歇息就是,大郎他們很快就會回,不用擔心他們。」   離開時,宋家一行人走的方向跟來時不同,王府安排了刻了王府徽章的馬車送他們,這時應家搶了個頭,搶在了白家和鄭家前面上了馬車。   應家一半人都是冷著臉上馬車的,不過有幾個性子圓滑的,客客氣氣地跟德王妃告別時多說了幾句感激的話,不像前面的短促地一福身就退了下去,把她們的不滿完美地傳達給了德王妃。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應家也分為幾派,不過說得上話的出得了頭的都是倨傲的性子,應家一向不俗,還幫過宋家眾多,時不時還在朝廷上站在宋家這一邊?可看看宋家的女兒是怎麼對他們的?看看她那無情無義,六親不認的樣子!   這時候她們是真不滿德王妃這個連搭手都不願意搭一把,還堵他們的路的親戚的作態,這旱應家一位傲氣的小娘子上了自家祖母的馬車,聽著外面自家的那幾個軟骨頭在恭維德王妃,她冷笑了一聲,在祖母身邊輕聲嘲笑道:「祖母,咱們家三嫂子還想攀高枝呢,也不知眼睛是怎麼長的。」   瞎了不成?   這也太敢說話了,應大夫人瞪了她一眼。   小娘子朝她委屈地扁起了嘴,應大夫人到底沒責怪她,朝她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了,隔牆有耳。   這廂宋小五送走了這幾家人,不管她們在離去的馬車上說道什麼,她一回安福殿主殿,就見裡面傳來了刀劍出鞘的兵戈聲。   「說,到底是誰指使你的?還不速速招來!」緊接著,裡頭傳來了王府目前鐵衛首領清明大聲喝斥的聲音。   「咚!」   「咚!」   「咚咚咚咚!」   伴隨著宋小五進殿,護衛繃腿敲槍致意發出的聲響,宋小五進了殿堂,眼睛瞥了一眼殿堂中間的人,朝上首走去。   帝後坐了他們夫妻往常住的主位,德王坐於他們下手,看到她來,德王爺沒心沒肺地朝她笑了起來,一副高興壞了的樣子,「王妃,你回來了。」   他興高採烈,眼睛笑彎了,人站了起來,等她過來了,看著她跟皇帝問了好,眼巴巴地看著她坐下,這才心滿意足地咬了下下嘴唇,在她身邊坐下,跟她道:「家裡出內奸啦,清明他們把人揪出來了,你看,你看看,就是這個人。」   德王指著堂下被五花大綁,臉朝下的人道:「以前軍囤鎮出了名不怕死的小將,他十三歲進的營,我曾經還跟他睡過同一營。」   德王指完,看了她一眼,又掉頭看向上高他一個臺階坐著在沉著臉的大侄子,嘴角翹了起來。   他笑得出,皇帝笑不出,他的眼神從下面的人移到了德王妃身上,又轉到了王叔的臉上:「小王叔,朕跟你做個交易如何?」   「哦?」   「以人換人。」燕帝簡略地答了一句。   「以人換人?」   「你以為死了的那幾個人。」   「幾個?」   「嗯,都給。」燕帝漫不經心地回道,看著下面被割破了脖子血流了一地的人道。   德王轉頭看向了大門,又看向了德王妃:「王妃,你可知道今兒太陽打哪邊出的?」   他侄兒這是承認了探子是他的人了?不止承認,還願意換人?什麼時候他們老周的男人有這麼大方了?   宋小五先當燕帝承認人是他的,是不想當著一幹服侍的人看著自己的人死去寒了他們的心,但轉念一想死士的命哪有這麼值得,於是她聽著小鬼的話,下首稍微抬起了一點,朝上面的人看去。   先是皇后看向了她,朝她笑了笑,緊接著燕帝朝她看來,道了一句:「王嬸可還滿意?」   他語氣溫和,這種溫和跟他過去那種假裝心平氣和實則咄咄逼人的溫和很是不同。   以前的皇帝的溫和,就像一座狀似休眠實則活躍的火山,每一句話後都透著他對現狀的不甘和痛恨,現在他的溫和,已看不到火苗的跡象,比他可覷破的以前更為可怕。   在血的浸染之後,這個人已握牢了一把叫殺伐決斷的刀。   這把刀,有一天要是落到了他們頭上來,他們夫妻可沒之前那般容易逃脫了;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一個人但凡有了破斧沉舟的勇氣,於他自己本人來說,幸要遠遠大於不幸。   「哪幾個人?」宋小五沒回他的話,跟小鬼道了一句。   「哪幾個人?」她一說,德王毫不猶豫地扭頭,看向了侄兒。   「丁三,甲六,還有一個……」燕帝看向了此時已站在了他身邊一側的孫公公。   「回聖上,叫楊升。」孫公公躬身。   德王聞言一怔,不由笑了起來,也不問真假,回頭就跟宋小五道:「是楊公公的養子,早十來年前落井死了。」   「換。」宋小五點了頭。   不換也得換,哪怕是假的,哪怕別有用心。   「那朕就不久留了,替朕與北晏堂妹問一聲好。」燕帝說著就扶著皇后下了臺,走到殿中的人面前,他拿出袖中的帕子給孫公公:「替他好好包紮下,上好藥了再抬回去,小心些。」   「奴婢遵旨。」   皇帝帶著皇后出門,德王要送,剛和德王妃下了王座的臺,就見與帝後背身,正對著他們的帶刀侍候朝他拔*出一半手中的刀,眼睛猩紅地盯著他們。   德王不禁皺起了眉,沉下了臉,看著他們一步一步守護著帝後退了出去,等他們一走,德王頓時就偏頭跟小辮子道:「這次他贏了。」   他們弄巧成拙了,下馬威沒給成,反被侄子扳回了一局。   宋小五沒回他的話,只是握了他的手。   被她一握,德王心裡就好過了起來,聳聳肩也不多想了。   他好好擴建他的晏城就是,兵馬都肥肥地養。   不過,德王的好心情沒維持太久,他大侄子沒有違言把人送了回來,只是,送回來的人當中楊標的養子被拔了舌頭,蒼白瘦幹的太監還如十年前一樣有張少年的臉,就像他的人生停在了當年他消失在皇宮中的那天一樣。   楊升被送入了別院將養,很快過去了一月,他身體好了些,提出要去晏地陪他的義父,並且言道他來日不多,要在臨終之前去義父面前磕著告不孝之罪。   他是楊標收的唯一的一個徒弟,當年楊標把他當兒子一樣地養,是存了些真心在裡頭的,楊升也侍候過一陣,現在被放了出來想見楊標一面在情在理,德王想了想,考慮了幾天就答應了下來,趁王府正好有人要被派去晏城辦事,就讓他們帶了他走。   他走的這一天,德王枕著王妃的腿,玩著她的手,跟王妃嘆道:「他要是被收買了,那大侄子可就老厲害了!」   「找個人看看,他的舌頭是新傷還是舊痕,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宋小五說著,低頭看他,格外認真地道:「康康,你說我是不是犯了太把自己當回事,小看了別人的錯?」   她怎麼就覺得,這次他們夫婦被皇帝玩弄於掌心了。   宋小五察覺到她犯了一個愚蠢至極、她重複了再三還是犯了的巨大錯誤——她端得太高了,以為一切盡在自己的認知當中,但世間的事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尤其月圓則虧,水滿則溢;自滿則敗,自矜則愚。這兩年她的氣勢太盛,已經蓋過了小鬼,而把德王府抬起來的宗室認的是小鬼,而不是她。   宋小五想著,眼睛突地冷了下來,寒如冰雪。   「嗝……」跟往常一樣認真看著王妃的德王冷不丁被她嚇得,一口氣沒上來,打了個長嗝。 第172章   德王無聲地翹起了嘴,垂著眼看著王妃的手道:「不算小看。」   大侄子畢竟是一個皇帝,怕就怕……   「怕就怕,楊標憑白被勾起往事,難免要有所傷心。」德王把王妃的手放到眼睛上,笑容有說不不清的唏噓感嘆。   楊標老了,老公公為他周召康出生入死,生死與共至今還以老朽之身守著晏城,德王不想傷他的心。   「嗯……」宋小五神色冷漠地漫應了一聲,末了垂眼看著德王道:「到時候看楊標想怎麼辦了,這事我們依他。」   德王在她手下閉著眼笑了起來,他笑出了聲,跟德王妃道:「王妃,你好大方。」   宋小五不大方,但她的心偏著他,也就換來了他的全心全意的感情和不遺餘力的支持。   感情的事,計算不清又計算得清,計算不清的是你不知道你喜歡中意的會是誰;計算得清的是一旦你有了選擇,從來沒有不需要回應回報的愛意。   德王的話讓宋小五低頭在他嘴角親了一下,沒作迴響,她起身時德王的吻追了過來,加深了兩人之間的深吻。   **   皇后今年的生辰果然是大辦,皇帝因此提前了一月給皇后頒了加封的聖旨,這是皇后當位不到二十年間受的第二次大告天下其賢德淑良的聖旨,乃大燕開國以來除了開國李皇后第二位受聖譽最多的皇后。   民間到處傳聞帝後兩人恩愛非常,尤其這一年民間光景在慢慢恢復,到處皆受了朝廷免苛稅和扶持的恩德,對帝後兩人歌功頌德的事屢有傳來,還有為此大作戲文到處傳唱的民間藝人和戲班。   皇后大壽,不僅是各地官員紛紛派人上京恭賀,民間還有人自發地做了萬壽圖和祈福傘等物送往燕都。   燕帝在朝廷聽了這些民心,龍心大悅,精神一時之間也振奮了起來,朝廷因他的和顏悅色也平靜詳和了許多,朝中各部繁忙,宮中熱鬧,這儼然看來一派萬眾一心、欣欣向榮之景。   宋韌在進入內閣後,他的得意弟子,原戶部主事被提到了戶部侍郎的位置,現戶部尚書應傑又是他宋家的姻親,是以宋韌進入內閣被架空權力他也呆得住,於朝廷各派來說,宋大人也得到了他最好的歸宿,總不能他一個人把所有的便宜都佔了。   現在朝廷各部都忙,燕帝為示重視宋大人,給他派了一個統管接待皇后壽辰各國來使的事情,這本來是禮部和周家宗室親王管的事,但燕帝道宋大人德高望重,足以擔當接待各國來使的重任,就由宋大人統管此事了。   這事情說起來好聽,但實則就是打發宋大人的,宋大人現今碰不到有關於真正下決策的議會,這接待來使他也沒覺得憋屈,反而親歷親為,來一個見一個,來兩個見兩個,來人說人話,來鬼說鬼話,這讓他跟來的三路人交談甚深,在人的嘴裡套出了不少話來,至少把人家國家裡種栽地方最大的農作物都套了出來,還把人家拿來當吃的各種吃食都換來當種子,其中就有一種跟大燕相比樣子要大一倍的落花生,還有一種能種在土裡一年能種兩季畝產量非常高的地瓜,和一種桔紅色的胡蘿蔔種子。   是金子在哪兒都發光,宋大人就是有本事在任何處境裡都能儘可能地找到他的價值所在,德王妃身為其女兒也受益非淺,坐在德王府也收到了宋大人給她送過來的種子。   老爹很棒,可惜為避閒他現在很少來德王府,要不他來一次,皇帝就得給他找瑣事讓他忙得連家都回不來了,宋小五便給宋爹寫了一封老爹很棒,望再接再厲再攀高峰的信去讚美他,宋韌回家看到,哭笑不得,跟夫人道:「這哪是當女兒的?」   有這麼跟老爹說話的嗎?   丈夫老被女兒哄得心花怒放,這次也一樣,父女倆是一見面老閒閒淡淡地讓人看不出感情深淺,也就一直跟他們處著的家裡人能清楚明白其中的意味,張氏見丈夫就差要笑得合不攏嘴,還要笑罵女兒兩句,也是白了他一眼,道:「她要是說你多管閒事,你就高興了?」   「夫人此言差矣。」宋韌笑著頻頻搖頭,轉而又對自己的口是心非失笑不已。   當年他也沒現在這無論戰多少,哪怕戰輸也要站著輸、笑著輸的氣魄,無非是當初女兒笑話他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氣概,卻無不服再戰的勇氣擔當,他才一次次挺直了腰杆一路戰到了如今。   他有支撐他的人,無論是夫人還是女兒,都是不管他如何都會站在他身後的女人,她們是他的瑰寶,如果光吸他一個人,他走不到今天。   「誒,我是不懂你們想什麼,不管你們了。」張氏為他們操盡了心,但宋家走到今天這步,就已不是她操心能解決得了問題的事了,但她想得開,不是她能解決的,那她就儘量多看少說,做自己能做也能做好的事情,多做事少添亂,這也是她不勉強兒子兒媳婦們必須跟他們兩口子一起過日子的原因,她也沒有為此有遺憾之處。   兒孫自有兒孫福,她過好了自己跟宋大人的日子,就是給兒孫們添福給自己增壽了。   「多謝夫人成全!」宋大人連忙給夫人作揖。   張氏笑嘆了口氣,由著他作怪。   宋家現下已不住在一塊,應芙這廂也是沒有婆母在身側,來見她的人只需她頷首點頭即可,她自德王府回來本想清靜幾天,過幾天跟大郎談談,但大郎一直都忙,很少歸家,她著人去問,都道大郎是歇在官衙,她找了人去探,都道他沒跟他的同僚一樣去喝花酒,也沒有養外室歇在外面。   但他就是不著家,連著幾日總算回來了一天,應芙抹開臉小心討他歡喜,但因隔日他又離家歇在了官衙不回,在次日他回來的時候,放低了身段討好他的應芙終是沒忍住脾氣,跟他大吵了一架大哭出聲,她這次因難掩多日的委屈,又吼又叫地失了大家閨秀的氣度,其歇斯底裡把宋大郎驚得錯愣不已,但因皇后壽辰在即,宋大郎身為朝廷重臣,加之其父盡半的人手都交到了他的手上,底下事眾多,是以本來回來只是吃頓飯的他飯沒吃著,聽妻子哭鬧了半會,就餓著肚子跟來請的隨從匆匆出門辦事去了。   應芙難以置信,紅著眼眶哆嗦著嘴唇看著他離去,最後把舌頭咬出了腥味,才把嘴裡欲出的狠話強忍了下來。   她本想帶著孩子回娘家去,可是行李收拾到一半,她抱了換好了衣裳的雙胞胎,帶著他們去找了祖母,跪在了宋張氏面前狠狠磕了個頭,放棄了所有自尊與婆婆痛哭道:「娘,我與大郎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求你救救我罷!」 第173章   「唉!」宋張氏早年遠離了苛刻的婆母,小夫妻離開家族生活艱難,但她的丈夫是個她辛苦為撫育兒子黑了眼睛都會紅眼睛的男子,她受過溫情,便心地仁慈寬和,見一言一行都自成規矩的兒媳痛哭流涕,她心裡著實不好受,慌忙上前親自扶了兒媳婦起來,與她道:「你又何必?你又何……苦來哉。」   逞強不逞強,張氏說不出中個對錯,但兒媳早年不與他們住在一塊,歸了家來才見她的主心骨尤強,可一家子都是狠人橫人,她鬥得過誰?張氏也望她狠她強,可兒媳到底不是大郎,更不是她那個跟丈夫把一家子拉拔到現在的小五啊。   人的地位,是跟她的所出對應的,小五在宋家的地位,皆是她一步步隱忍廝殺得來,女兒如今成了德王妃,能與帝王談條件,皆是她圖謀所得,長媳又是憑何覺得她能凌架於之上?這些道理說出來,張氏知道長媳聽不進去,還會恨她,遂一直都是只能愴惶地靜待其後兒女未來,如今長媳來懇求,她聽出了長媳話中的惶惑害怕,擁了長媳入懷中,止住了眼淚拍著她的背道:「兒,大郎不是壞人。」   他們宋家,出不了壞男人,有宋大人在,家風一直正著呢,兒媳別怕。   若說知道女人的莫過於女人,婆母這話一出,應芙的心安定了一半,看婆母舍下她又連忙去寬慰兒子,看著驚慌莫名被她嚇到的兒子們,應芙羞愧了起來,當下也顧不得跟婆母訴衷腸,還是兒子緊要,忙安慰起了他們。   張氏心善,當下寬慰孫兒和兒媳要緊,一路笑顏溫言,好歹是安慰住了人心,這頭她抽空也吩咐了身邊的人去女兒那邊說話,言語中也有讓小五勸勸她長兄的意思。   大郎從小自有自己的主意,這世上要有能真正勸得住他,能讓他把話聽得耳的人,只有一心為他的父親,與公正明白待他的妹妹了。   宋小五得了母親身邊人慌忙趕過來傳來的話,當下沉思了下,就叫人去請大郎來王府一趟。   她是個涇渭分明的人,她對父母和對兄弟的態度有所區別,對母親,還有借了母親便宜的父親,她多有容忍,但對幾個明為她兄長實為也弟弟徒弟的哥哥們,她的理智其實一直遠遠佔於感情之上,換句話來說,就是父母犯錯,天大的錯她也會替他們扛那個他們犯下的錯劈下的雷,但兄長們遠沒有這個資格,她教了他們,他們要是還是犯錯,天打雷劈她靜靜看著的情況居多,但現在母親的心在他們心上,宋小五為了母親也隻眼耐著性子當眼下的兄長是殘缺之人,避免母親傷心他家破離散,把長兄過來叫來跟他談心。   宋小五不是跟兄長們會說心事的人,她嫁出去後,宋大郎與妹妹也就只有交談之間的那些感情,這其中的感情還是因宋小五對他們無私心,對他們的指點皆是因他們的才能和相對應的局勢而起,妹妹對他們只有指點之意,從無讓他們與她站在一起的意思。   她更說過如果有一天局勢所在,只在當下於國於形勢有益,他們大可站在她的對立面,而她絕無任怨懟之情的話。她太理智,把天下與私慾分得太清清,宋鴻湛作為長兄,反倒更憐恤她,宋家如今的一切,即使是父親,從一開始,父親說的是——當年你妹妹說有朝一日你們即使和我分道揚鑣,誰也不能否認我們曾是一家人。   妹妹相比男人更冷酷,但宋鴻湛受了她的好,尤其妹妹那些年對他的那些從不需要回饋的好疊加起來,讓他對他妹妹的軟心,甚過於許多人。   於是,妹妹叫他當夜來德王府用個晚膳,宋鴻湛公務繁忙,還是硬在公務忙完之後,在近亥時即將宵禁後來了德王府。   他到時,德王府也正處於休更時,德王妃是個喜歡安靜的人,但德王與他麾下眾將可不是這稟性,德王正跟他的師爺能將在宴席的末尾,這廂只有德王妃宋小五在王府的前門正門迎了她的長兄宋鴻湛。   宋大郎一入王府正入落地就道:「為兄也可與偏門入。」   就是自家人說點閒話,用不著正門。   天子腳下,除了皇宮為最尊,就是德王府,德王府一舉一動都有萬萬千千雙眼睛盯著。   「還不到你從偏門入的時候。」宋小五這夜是自己走到大門前迎人的,她沒坐轎子來,也沒有讓大郎跟她坐轎子去後面說話閒談的時候。   自家人相處,有自家人相處的待遇。   她對大郎他們,一直以來都是這心思——盡人事,聽天命。   她有待他們的心意心思,他們理會不理會,由他們自個兒。   只是宋大人的基因太強大,宋家四個兒子,一個比一個心思更玲瓏,沒一個廢物,宋小五對他們慷慨,他們對她更慷慨。   「呵。」妹妹的話讓這宋大郎呵笑了一聲。   他如今官名雙至,當不上他父親的影響力,但在朝廷的位置上,如今實握權力的宋大郎已不是當初的一縣之官可比擬,官威更不是同時而語了。   他如今一聲呵笑,嘲諷意味無數,宋小五聞聲抬頭看了他一眼,與他笑笑道;「吃點東西再說。」   他們去了後院到了安福殿,宋鴻湛吃了頓夜宵才等到妹夫回,結果妹妹說的話全與妹夫無關,都是他們自家的事。   宋小五在說完父母百年後她那個幾個哥哥們的前程後,偏頭看著他的臉道:「那時候,我有我的私心,爹娘也不在了,你說的心中當中最重要的是誰?」   是誰?無非兒女,無非是與他百年的妻子。   宋大郎聰明絕頂,現眼下的他已是而立之年,絕非當年弱冠之年的自己可比,當下他聞言閉眼,哼笑出聲。   「我看重不看重你,也是與你咫尺百裡,」宋小五見從小就比誰都豁得出去的大郎對往後還是不屑一顧,她誠實道:「你死後為你披麻戴孝的是你兒子,為你痛哭流涕的是至愛你的人,誰是值得,誰是不值得,我望你心中有取捨。」   更殘酷的話她沒有說出來——要是哪年他死,哭的是當天為他哭相伴的妻子,而不是她這個遠在千裡的妹妹。   人的心,哪有那麼純粹?   最純粹的人心,只有最愛他的那個人知道。   宋小五不是最愛大郎,二郎,三郎,四郎的那個人。她如今最愛的無非就是那個有著無數缺點但也她無怨無悔的德王,她都有此私心,怎麼可能讓她的兄弟,與她再世為人相依為命長大的兄弟分不清人生當中所遇的人的輕重。   宋小五的話讓宋大郎沉默了下來,當妹妹讓他把碗中的飯吃完後,他把手杯的酒瓶拎起,一口喝乾,腦袋有些昏沉了,他道:「小五,我跟你嫂子求過饒。」   不是沒認過輸,只是她不服。   「多認幾次也無妨,你妹夫在我面前不堪的時候也有很多。」   大郎長嘆了一口氣,沒說話。   宋小五以前喜歡她那嫂子,現在說不上喜歡不喜歡,但到底是沒以前那麼喜歡了,一個女人喜歡折騰可以說是不認命——但對於宋小五這一個被她折騰的對象來說,能堅守理智判斷她的前因後果而不是憎厭她就已經是維持理智的結果了,「她要的,無非是跟她跟你和你們孩兒的長長久久。沒有你,後代跟她有什麼區別?」   最後一句話,是宋小五為她嫂子,和大郎夫妻生活所說的一句話。   不管大郎承認不承認,愛他的妻子,有希望他能長長久久生活的妻子,才是他的一切——至於其中他妻子為與他跟在一起的一切所付出的傳代努力,何嘗不需要他付出?   他不做到,那才是緣終緣散。   「大郎,」見宋大郎喝酒不語,宋小五沒奪他手前的酒杯,而是看著他的眼道:「我們相依為命的時候過去了,現在你不疼惜把命都交待在你手上的她,再過幾年,你能確保父母親的,兒女的,乃至我的命?」   「她……」她不是那麼單純……   「可她把你的一輩子都給你了,就如,我把我的一輩子都給召康了。」宋小五奪下他手中空著的酒杯,再給他添酒,眼他沉聲道:「你知道我為何要跟召康同生與共?」   宋鴻湛聞言,嗤笑了一聲。 第174章   人性這個東西,無論古今都是共通的,從來沒有什麼長進,聽大郎哼笑了一聲,宋小五也不怕跟大郎說穿了,「你當她待你死心塌地,你當以後你的解語花知心人就對你無所求?」   宋小五說著,冷然翹起嘴角,「不過是攀附你的,都是最初以要的少接近盅惑你,先是跟你談情,談情再跟你談錢談權,到時候你一心繫於此人身上只有束手就縛的份,大郎,人心是不知足的,下一個,未必就是最好,你到時候眾叛親離,妻兒與你離心,你未必再有必刻抽刀斷水的能力。」   下一個你認為可能更好的人,可能就是能耐大過於你,讓你鬼迷心竅埋葬你的。   古今都是離和不勸離,不僅是因為勸離不得人心,而是勸離之後,下一個不一定是最好——毫無顧忌附庸你的,要不就是沒有自我附庸你,要不就是想吐噬你尋求更多。   正清清白白的毫無所求的,你有那個命,也看得自己當不當得起,當得起是最好,但最多的都是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別人造成的後果。   現實就是這般赤*裸,從來沒有自認為的理所當然的事,哪怕是宋小五退步到如今,她也萬不敢說,她走的每一步都有意義。   人心難控、難料。   宋鴻湛信服妹妹,但不是所有事都信服,當下一聽也沒有作多感想,只是一笑,但當妹妹冷著笑容靜靜地看著他,他的心就冷了下來。   片刻後,他看著妹妹淡道:「你與德王,與我跟應氏不同。」   人都不同,身份地位習性處境完全不同,不能作比。   大郎很難說服,宋小五也不與他多說,但看在母親的份上,她盯著的眼鏗鏘道:「你當還有下一個地位與愛慕你同並的人出現?你當你生死之時,能與你站於一位之人的有那麼容易出現?大郎,母親以父親為先,是因父親凡事擋在他前面;德王站於我之前,是因我把他置於我性命性情之前;你於你妻,你可做到過什麼讓她性命相託之事?」   沒有付出,就談所得?這天底下,何來這等美妙之事!   「男女男女,」說這到,宋小五搖了搖頭,漠然道:「古往今來女者難成大器,大半皆敗在為情受困,皆是為父為夫為子,能跳出這個圈的有幾人?大半不過是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原地兜圈,荒廢年華心力。」   宋小五這話一出,不止是宋大郎心猛地一蹬,就是在旁看笑話的德王也是心裡猛地一滯,心沉到了底。   別的人他說不透,但他的小辮子,德王是知道但凡她說的,她都是不是已經做到,沒做到的已經不怕做到的。   德王當下就跟被毒啞了的小可憐一樣,縮了縮肩膀,眼睛都瞥到了它處,以示不與大舅子是一丘之貉。   他怎麼可能是大舅子那種人?他逆來受順百依百順,別提對小辮子有多順從了,從一開始就絕無反抗之心,從來都是小辮子小辮子說什麼就是什麼,他才是那個給小辮子敲鑼打鼓搖旗吶喊之人。   德王畏妻,一下子就縮到角落把自己當沒影人了,宋鴻湛卻沉思了許久,久久都沒有發言。   宋小五在他沉思間隙,給他添茶加食,也不逼他說話。   天下由人構成,階級階層由是,家庭家族也由是。在大燕現在的社會,女人是依會男人生存,但同時,男人也由女人掌家的能力更多的被她掌握著後代子子孫孫未來的可能性。   無論哪個階層都是這樣的,在外拼殺的男人可能由己身的地位決定了後代子孫命運的未來,但掌家的女人才決定一個家族最終漫長與否,幸福與否的生死權,她們才是生活、家族的根本。   但凡否定這個認知的,該死的不該死的,都死了。   這世界,這天下從來不是一人能決定生死的,這也是宋小五明知她那位「長嫂」的心思,卻沒想著給她那位長嫂厲害瞧瞧的原因。   她不是小年輕,會與一個年輕的姑娘爭一時之氣,她希望的,她的兄弟們能的自己的家族,能有自己作為基石的根基,能有一個人長長久久地陪他們下去。   她是妹妹,她陪不了他們那麼久,他們的妻兒才是,她絕不會因為舊情,把他們的那些可能性都阻擋了。   人是有親疏遠近之分的,這一點,務必要分清楚。   「小五……」   「大郎,我不喜歡盡人事聽天命這句話,我不喜歡我盡力了還由著老天評斷我的生死,這讓我生氣,」宋小五說到這,回頭看了心有戚戚然點頭的小鬼一眼,再回頭看向了大郎,「可人事都不盡,何來生氣的權力,你說是不是?」   都未努力過,怎麼去談擁有與否?也許連邊都沒摸到過。   宋小五不怕大郎不喜歡她,不愛她,她身為「妹妹」,身為指導大郎成長的長者,她希望的是大郎有更寬闊的未來,有能與他情投意合陪伴一生的人。這是她的自私,也是她的不自私,她說著,眼睛柔和了起來,她溫柔地望視著這個從一無所知長大到現在能獨當一面的小孩、大人,輕聲道:「大郎,爹娘與我,但願你妻兒能陪你一生。」   天下難得,溫情同樣難得,缺了哪個,都是缺憾,沒有人魚與熊掌難得,可宋大人與宋夫人磕磕碰碰,維護了一個算不上完美,但不缺溫情的家,宋小五也希望大郎,乃至二郎三郎四郎他們,都有這樣的一個家能陪他們到至死的那天,希望他們為自己所成就的理想拼博到最後的那一刻,有疼惜他們,陪伴他們的家人在,那個人不是父母,更不是她,是以母親想讓她的兒女們與他們的兒女親近的心思才是最可靠的,宋小五願意成全她,於是,看到大郎在她的話後緊鎖著眉頭低下了頭,她吐了口氣,接道:「大郎,但凡有心氣者必不服他人,人有旦有驕傲,又脾氣過誰?就是你,你服氣我們老爹的那些門生透過你就像是在看著老爹,而不是你?人之常情,你計較它就是事,你不計較……」   宋鴻湛打斷了妹妹,厲眼看向她:「這朝人有人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你也視如平常不計較?」   宋小五回視他:「你喜歡這樣混淆視聽?」   宋鴻湛當下沒明了她的話,漸漸地他才回味過來,接著他冷冷地一搖首,「小五,世人慕強不尊聖,聖人那皆是讓人去欺鬼騙神的。」   宋鴻湛見多了人世百態,見慣了朝臣頃扎,他早無信念,維護父母弟妹才是支撐著他毫不退縮的底。   「得來容易的,容易沾沾自喜,不以為然,只有一步一個痕跡走過的才知珍惜,」宋小五與早已長大成人成熟的大郎說著她如今的肺腑之言,「人與人之間分權衡利弊是理所當然,可家人之所以是家人,是因一家之人在囫圇之內,就如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一樣,你連家裡的條條理理都理不清,你能說你能清這全天下的是是非非?大郎,先盡人事,才可聽天命,你跟我說,你可有盡力?」   宋大郎問自己,可有盡力?他有盡力,但也說不是全然盡力——不是他不想盡力,而是面對藏有私心的妻子,他該如何盡力?他又不是傻子。   他笑著閉眼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世情繁情豈是幾言幾語說得清的,妹妹心通九竅該當明白。   「先盡力,就好你對待你的公事,你治下的民眾一般,如何?」宋小五看著他的神情,沒為難他,再提議道。   這次,宋鴻湛面色一滯,到底又長籲了一口氣,閉眼點頭道:「好。」   想想,他好久都沒有對待結髮之妻有一個好臉色了,她自以為聰明在容忍他,他又何嘗不是?他看著瞭然於心的她就厭煩,早對她失了當初包容愛護之心了。   宋鴻湛當夜歇在了德王府,德王在兄妹告辭之後送了大舅子去往了客舍之地,走出了後院看樣子是離了德王妃的耳目,德王真心地跟德王妃扛了一夜的大舅子道:「長兄,你今晚的氣魄就是嶽父親臨也難及!」   老嶽父來了也沒有這般嘴硬,一句一句反駁小辮子!   小辮子可是當慣了一言堂!他家小世子混帳起來耍賴都扭不過她!   德王又嘴碎了起來,宋大郎沒理會,垂眼看著地上走路,沒有理會他。   走了幾步,德王又回頭道了一句:「你的家事說來也是小五心頭一患,你是你們四兄弟當中心最重的,她最怕的就是你自以為成全了大家,犧牲了自己,結果誰都沒成全,反而得了一個一無所有的下場,舅兄,小五希望你自私點,就跟二郎三郎四郎選了自己的路一樣,你能為自己多想想,她一直覺得,哪怕你我走到盡頭,哪怕為自己能多笑笑,這都是我們充實成功的一生。」   宋鴻湛看著地上,眼睛澀然,等快到了客舍,下人提燈靠近醒路時,他方才側頭,跟身畔的德王聲音沙啞道:「那何曾是我?就是她,又何時活得那般隨心所欲?召康,不必多說,我心裡有數,你告訴她她說的話我都已聽進耳就是。」 第175章   德王回去後,問小辮子:「你真覺得應氏與長兄是良配?」   宋小五道:「不管是不是,他需要放下身段去真正磨和,而不是等應氏走了才知她身上的好,人無完人,哪怕不適合,我也希望他在這段關係當中理清他需要的是什麼,不需要的是什麼,避免下次再犯同樣的錯誤。」   德王聽了笑,沒反駁她的話。   他在德王妃面前一直只有認慫的份,可沒有嶽父舅兄那樣跟她對面扛的膽。   再說了,跟自己夫人吵什麼吵?只要順著她點,她回過頭對他更好,德王才不做那些討她厭得她冷眼的事情,那才是吃力不討好。   但德王不是由己度人的人,他順著他心愛之人是他願意,對於應氏他沒有好感,是以談及應氏他也很不客氣:「她喜爭強好勝,沒有大婦氣度。」   這算是一個小缺點,但在宋小五這裡不算是缺點,她喜歡那些敢去爭去搶去博的人,勝過於那些等著天上掉餡餅的。   爭強好勝這四個聽起來咄咄逼人讓人心生厭惡,但不服輸敢於抗爭就是值得嘉獎,也容易得命運寵愛。   能表達自己訴求的人,比容忍一生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人強,活得更像個人一點,沒什麼不好。   只是在需要女子遵從三從四德的年代,沒有幾個人能認識這樣的美,即便是宋小五覺得她這個「嫂子」還行,也對這個愛憎過於分明的小娘子維持著生疏的距離,往後也不會與她走得有多近。   「女子聽話固然可愛,把她拿捏住了一輩子都不能動彈也有的是辦法,」宋小五斜了心眼不大的小鬼一眼,道:「但宋家娶媳不是娶聽話的木偶人。」   過日子哪可能沒有矛盾?就是她一個活了兩輩子的老鬼,面對德王這小無賴氣極了的時候也有的是。   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脾氣,狗急了會跳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我不管,我就看著。」德王專情更寡情,他只在意他自己的在意的,不在意的冷眼看著的時候居多,嶽父家的事是因小辮子他才多關心了些,現眼下小辮子自個兒管了,他就不關心了。   說著他就拉了德王妃去泡澡沐浴,說不管就真不管,第二日清晨送大舅子出門也沒再跟他提及此事,只說了讓大舅子要是歸家見著了老人和嶽父嶽母,替他給他們請個安。   宋小五跟大郎提了此事,也只打算提一次,這種夫妻之事還是要看夫妻兩人,看他們雙方對彼此的在意,看他們自己的性情、造化。   大郎聰明,應氏也聰明,但感情這種東西往往會凌駕於智慧之上,大郎心思深,應氏有自己的主見,這樣的兩個人,談好了就是能相濡以沫至愛的恩愛夫妻,搞砸了就是相愛相殺相敬如冰一生的怨偶,至於鬧到和離這步那是不可能的,這事哪怕宋家答應,應家也不會答應。   但宋小五以前也教過大郎,一個人最好的聰明最好是用在決擇上,選的方向對不對,才是決定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   方向錯了,任何努力到頭來也只能是一場空,尤其與形勢對著幹,得來的絕對只是失敗。   但願大郎還記得當年她給他上過的課。   **   宋家家裡出了點家事,但在眾多雲集了三妻六妾的燕都各府當中,這點事算不上了什麼,都沒有鬧到外人知曉的地步,這次應芙連給母親那邊都沒送口信過去,這事她打算哪怕最後的結果還是打落牙齒和血吞,她也不打算在這個時機外揚。   皇后盯上了她,應芙心裡清楚,她可能就是宋家那扇不太結實的門,她一旦不安份,被人從她這裡闖了空門,那時候才是她在宋家真正過不下去的那天。   應芙這次哭了,但守在都城裡的應老夫人沒有上家裡來,聽這動靜是不知道女兒所發生的事,對這個媳婦們向來不怎麼評價的宋韌這次難得跟夫人說了句有關於長媳的話,「來了幾年,總算沒把自己當外人了。」   不再什麼事都往親家那邊事了,對於這個長媳,宋韌最不滿的就是這一點了,至於她的那些個小心思,他都沒怎麼放在心上。   宋家本來就不是她說的算的,只要他沒死他的兒子們在著,她鬧翻天也翻不了宋家的這片天。   宋大人在家的時候少,回來了閒了也只守著夫人打轉彌補夫人,跟夫人說說話牽牽針線幫她帶帶孫子什麼的,跟兒媳說話的次數少之又少,張氏聽了丈夫這句話頗有幾分啼笑皆非:「你好意思說?」   兒媳婦們給他請安,他點點頭就略過了,張氏雖然清楚他心裡有本帳,對這幾個兒媳的性情作為心裡清清楚楚,但他一個連關心都沒關心過兒媳婦們幾次的老爺這時候好意思說這種話?   「怎麼不好意思了?我不是有你。」宋大人可是知道他給他夫人掙的那些賞賜和拿回來給她的好東西,都讓她分下去了。   那不就是他對兒媳婦們的好?   「這次我是跟小五開了口。」張氏說著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那是孫兒們的親娘,她這親娘好,孫兒們才能好好長大成人,我們家的根底才不會壞。我也想過,大兒媳婦是個拔尖的人,難免好強,大郎呢這幾年心思也越發地重,夫妻倆一對上,可不就是針尖對麥芒?有時候我想都不是他們夫妻感情不好,就是這形勢擺在那了,誰都不願意退一步,這次她好不容易退一步求到我頭上了,我怎麼能不為他們小夫妻想一想?韌郎,不說別的,目前說來她真沒做什麼對不起我們宋家的地方,親家公親家母也通情達理,對大郎也好,總不能因為她性子要強一點,就覺得人罪無可赦了罷?總得給他們說開的機會,哪對夫妻不是這樣吵吵鬧鬧過來的?他們還算好的。」   宋大人聽到這,笑著瞥了夫人一眼。   夫人前段時日可是一談起長媳就皺眉,現在又說起她的好話來了,這心啊,太軟嘍。   「你別笑,」見宋大人還笑,張氏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也勸勸大郎,我看他不是對兒媳婦沒感情,要是沒感情,他心裡哪那麼大怨氣?」   這點倒是說到點子上了,宋韌是知道他那個感情內斂的長子,也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可能他就是太不把應氏那個兒媳當外人了,反而讓她跟他一樣同一步調,她做不到,他就狠了。   「我也勸勸,」宋大人想了想,跟夫人領了這個事,「但你心軟要有個度,說好了的,往後跟鴻烽過。」   「嗯,跟鴻烽過。」想起沒回來不知身在何處,是生是死的二子,張氏勉強一笑,點頭道。   就是人不回來,她跟他的老父親也會在分給他的房子裡住著,他人不在,但他們的家在。   宋韌出手,宋鴻湛這夜回來跟父親談過後,面無血色回了大房,見到了盛妝美衣但難掩眼中赤紅的應氏。   宋鴻湛因燕帝補償其父,被提拔就任吏部侍郎後更是喜怒不形於色,他年少就是不甘示弱的人,走到如今這一步更是不可能說出軟語來,但這次等屋中下人皆退下後,他彎下腰揉著額頭攔著眼,沒有掩飾自己的虛弱萬分疲憊地道:「芙兒,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我給你的太少,要求你的太多,只是我當你是我心裡最好最後的那片靜土,那片能供我暫時休息一會兒的地方,卻沒有想過……」   卻沒有想過她願意不願意,她甘心不甘心,她……   宋鴻湛說到這,淚溼了眼眶,萬千思緒不知道從何談起。   應芙聽這到這話剎那就呆了,一時之間她心如刀割,見他哽咽著要再說下去,她撲了上去阻了他的話,「郎君,你可別再說了。」   可千萬別再說了。   她撲倒在地跪在他的面前,手扶著他的膝蓋怕得眼淚直流:「我知道錯了!」   「唉……」宋鴻湛眼睛更酸,他閉眼扶了她起來往身上靠,拍著她的腰長吸了口氣,方道:「我認錯,往後,我對你好一點,你也對我好一點,可好?」   應芙被他的話說得又笑又哭,她腦子此時亂極了,除了哭她都說不出話來,像是要把她這些年受的委屈都哭出來似的,她趴在他的肩頭放肆大哭,痛哭流涕。   宋鴻湛的心被她徹底哭軟了,他忍住眼底的酸澀,抱著依靠在他懷裡的人,想起新婚當夜她朝他露出的那抹得償所願,歡喜至極的笑。   曾幾何時,他是多歡喜於她對他的歡喜,可後來怎麼反倒不再想起了?   **   這夜宋鴻湛守了妻子半夜,等到她安穩睡下後天色已不早,今日大朝他需上朝,推開門叫人去泡濃茶,他則去了浴房用冷水衝了身冷靜了下來。   出來換好官服,小廝梳頭,他閉眼想事的時候發現梳頭的手勁有變,便睜眼掉頭,看到了雙眼紅腫的妻子。   「今日是大朝會。」宋鴻湛跟她說了一句。   今日大朝,他需要早到,他這位置坐得不牢,還有父親交給他的人要安置打點,件件都是事,他早到片刻跟人先通氣,心中有所盤算,等到了大殿遇上事了才好琢磨厲害關係,要不然消息慢人一步,就只能等著挨打了。   宋家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他父親忙前忙後得來的,家已經分了,宋鴻湛不想連父親的那點放在他手裡的衣缽他都擔不好。   當好這個家的盾牌,是他為父母和弟弟妹妹們能做的一點事了。   「我知道。」   「你去睡。」   「送走你我就去睡回籠覺。」應芙咬了咬嘴,手上動作未停,梳好一束髮後就拿過了他的冠過來為他結髮。   她專心束髮,不再多言,宋鴻湛已很久沒有與她有過這般安靜又親近的時候,等她把發束好,他起身後摸了摸她的頭,看著她的眼滿是柔和,「辛苦你了。」   「哪兒的話。」他客氣,應芙心裡反倒難受了起來。   又見他揭開蓋杯一氣把一碗茶喝了下去,朝她點點頭就往外走,她慌忙跟了上去送了他到門口,等他走後回來的途中,碰到撤杯而下的奴婢,她攔了人下來,把杯子拿過來,喝了那滿碗茶葉裡殘留下的那點苦澀至極的茶漬。   茶苦,連同她的心也變得發苦了起來。   原來她的大郎也不是無堅不催,他有疲於應付的時候,只是這些他不跟她說而已。   應芙搖搖頭,自嘲地笑了一下。   其實他以前也有跟她提過幾次「讓他歇會兒」的話,但她都沒有聽進心裡,她想的是他想歇會兒,可誰讓她歇會兒?她為這個家竭盡所有,得的只是「他想歇會兒」的話,他這是要置她於何地?   他不讓她滿足,不讓她痛快,她怎麼可能讓他痛快?   只是夫妻啊,要是這麼算帳,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應芙到現在,才算是真正明白她的母親跟她所說的那些話個中的意思——握得越緊的東西,消失得越快。   **   宋鴻湛出門到了皇宮前,天色還沒亮,宮門還沒打開,他的轎子一到就被吏部的幾個與他交情好的下官圍住了,一下去戶部那邊不少人越過中間的兵部給他打招呼,不多時,在兵部就職的三郎宋興盛就到了,在兵部後面跟他拱了拱手。   宋鴻湛朝弟弟點了點頭,回頭跟吏部的人小聲交談了起來。   六部現在以戶部為首,這還是他父親為戶部尚書時爭來的,現在國庫皆握在戶部手中,功德也是他們在做,以戶部為首的情況幾年內不可能有所改變,吏部評核官員,尤其是有關於戶部官員的情況都得慎之又慎,尤其戶部有不少皇帝自己的人暗暗在跟宋家人對著幹,宋鴻湛一來要保自己人不讓自己吃虧,二來又不能得罪聖上,他目前為止都是暫且按兵不動,見招拆招,他頭上還壓著一座是聖上的人的吏部尚書的大山,是以有關於朝廷中的每一件大小事宋鴻湛都得做到心裡有數,就怕人借題發作而他一問三不知。   他跟其父總是笑臉迎人,長袖善舞與誰都交好的處世不同,他是個不愛笑的,但他是個活寶典,每個人他都記得清楚,每個人身上的事他也略知一二,比起喜歡裝傻避重就輕的宋大人,這位只要事情找上門來總會給出個解決辦法的小宋大人就要比他父親那老滑頭討人喜歡多了,是以哪怕是吏部尚書也對這位比起其父誠懇眾多,能力傑出的下官很難有厭惡之情,沒有過多壓他的心思。   這點燕帝都拿他們沒辦法,嫉惡如仇但唯賢是用的吏部尚書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這人是孤臣誰都不怕得罪更不怕死,這也意味著他誰都不討好,宋鴻湛入了他的眼,燕帝要是說什麼,到時候被吏部尚書噴的人就是他,不是宋大人了。   臣子太孤太獨,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但比起像宋大人這種喜歡把自己弄搞枝繁葉茂的臣子,燕帝還是喜歡像他的吏部尚書這種他自己死了,全家就沒了沒有後顧之憂的孤臣。   這頭宋鴻湛來了片刻,左右上下都打過招呼,吏部尚書杜唯就來了,宋鴻湛忙上前跟他見禮。   杜唯見他臉色有點不太好,關心了下屬一句:「注意點身子,這當頭可不要倒了。」   皇后壽誕在即,吏部身上的事沒有禮部戶部多,但也不少,杜唯還想趁此時機立立威,警告下那些以公圖私的各路官員。   禮部是德王的人,他這個下官是德王的舅兄,去禮部要名冊好拿得很。   杜唯以前厭惡這些裙帶關係,但這些關係辦起事來是真好辦,太省事了,他用多了還是有幾許厭煩,但不得不無奈接受,一道同流合汙——若不如此,什麼事都幹不成,他只能再回東山老家一家種田挑糞。   「多謝大人關心,下官謹記。」宋鴻湛朝杜唯欠了欠身,低了低頭。   他恭謙,又是立過實功的人,杜唯也就起初因偏見給過他陣臉色看,現在已不給了,他抬手拍了拍下屬的肩,轉頭一看回頭道:「你爹還沒來?」   宋鴻湛搖頭。   「等會兒聖上要是問你爹話,你就在我後面裝啞巴,千萬別出頭。」這宋大人又給德王府送東西,聖上惱火不是一次兩次了他還送,也是不怕死,杜唯怕這君臣兩人之間不停歇的戰火燒到他吏部來,打算只要宋家這個大兒子在他位下一天,他就要把他拉開一點。   像宋侍郎這樣能把他吩咐下去的事不是當天就是隔日就能辦好的下屬太難找了,眼見他幾年都辦不好的事可能一兩年就能辦好,杜唯就顧不上討聖上歡心了。   他是專程出山治國的,顧本就好。   「是。」幾次加持恩科讓朝廷能人輩出,這位被請出山就任吏部尚書的杜大人是難得堂堂正正的磊落之人,他重視宋鴻湛,宋鴻湛對他也不含糊,自己給這位大人辦事也管住了下面的人給這位大人使絆子,上峰下臣日漸相處融洽,這是宋鴻湛上任來的意外之喜了,連宋大人都因此道了一句他們宋家人的運氣著實不壞。   果不其然,等宮門一開上了殿,燕帝聽完稟報沒多久,就把宋大人提溜出來指桑罵槐了。   無辜的宋大人被罵,等燕帝說完他怎麼時間多得還有空關心嫁出去的女兒後,他抬頭唯唯諾諾地問燕帝:「若不,罰微臣上內閣當值半月?」   他天天呆在皇宮外圍不回家,這次聖上該滿意了罷?   燕帝當下就冷漠地調過了頭,叫出了之前有事要奏的符簡,「符相,奏。」   符簡趕緊出列,說起了朝廷大事,冷晾在一邊的宋大人無奈,只得在眾目睽睽之下躬著身被罰著駝腰。   他一把老骨頭了,聖上也不對他好一點,裝裝樣兒都不願意,難怪女婿一說起這個大侄子就要哼鼻子,是太不像樣了。   **   皇后是五月上旬的生辰,這時春末的天氣已有些發熱,可以全然剝去冬日厚重的衣裝,於婦人來說打扮的好時候到了。   德王府的針線房給德王妃送來了前去參加宮宴的禮服,禮服按王妃的吩咐做得輕巧,工匠重新打的禮冠以縷空為主,因此衣裳禮冠顯得尤為花俏,宋小五這一試戴出來,還真有點九天上的花仙女下凡的氣勢,連小世子看了都鼓著眼睛看著他母妃不錯眼,還不斷吐咽口水。   花豹們難得給德王妃面子,圍著衣裳散發著香味的德王妃坐了一天沒動,只是它們有心賣乖,它們生的崽子太鬧,沒有多久就被德王轟了出來,連帶小世子也被轟了出來,只剩德王一個人在殿內故作正經地跟德王妃獻殷勤,非說自己今日雅興大發,需要安靜給王妃娘娘作畫作詩。   他一本正經,宋小五就由著他去了。   她這邊看效果不錯,讓針線服另趕做了一套,給皇宮裡的皇后送去了。   皇后很久都沒穿戴過這等鮮豔俏麗的衣物,她先是看了看讓人收了下去,笑嘆道:「我還缺一身衣裳穿不成?難為王嬸有心。」   但等到下午想起,叫人拿過來試穿了一下,看著鏡子裡突然肖似了少女時候的自己,心中五味雜陳的皇后沉默了良久才叫人把衣裳褪去。   服侍的女官見狀,把衣裳收到了娘娘日常穿戴的箱籠裡。   德王嬸有點好的東西還念著她,於面子皇后也要回禮,就自己走心挑了些能得德王嬸喜歡的東西去,其中包括了聖上已派衛隊前去海上的消息。   這事宋大人都不知道,宋小五沒料皇后還能把這等重要的消息知會她,這日一早,她提前去了宮門等著開門,儘早地進了宮。   皇后剛起身打扮好,就迎到了已經進宮來的德王妃。 第176章   這次皇后辦壽大肆鋪張,大燕國不僅提前答應了鄰國來賀,還放開了各地官府接收民眾的賀禮,這次彰顯出了皇后的尊貴,更重要的是,她的地位已深入人心受民眾愛戴,這頂帽子她戴上了,就是皇帝反悔想摘,也不容易了。   這是燕帝的恩寵,是以後宮這些日子不平靜,母憑子貴死不了的那幾個后妃借著摔摔打打的事情發洩怒火,皇后是睜隻眼閉隻眼,暫時放任了她們去,也因此對皇帝的抬舉受之無愧,坦然得很。   皇宮呆久了,她也習慣了一有點喜悅,就馬上被人回扇一掌的感覺,想天真都天真不起來。   而德王嬸這個人似正似邪,皇后最虛弱的樣子都被她瞧去過,可能也因如今她實權在手,她在這後宮擁有了跟皇帝一樣對后妃子嗣們的生死大權,權力真是一個強大的武器,強大到了她能淡然正視過往不堪的自己,於是面對德王嬸她坦然了不少。   這是時間、經歷和權力帶來的從容,皇后見到德王妃不緊不慢,從從容容向她漫步過來的時候,她不再像過去那些下意識就提著心,提防著此人。   皇后這時無比清楚,德王嬸果然是妖孽,不是此間人。   「王嬸。」   「皇后娘娘。」   皇后朝她淺福了一記,宋小五提前扶了她,與她道:「娘娘往後不多如此多禮,折煞我也。」   皇后要回話,宋小五又道了一句:「你我平輩處之即可。」   「禮不可廢,但謝王嬸抬舉。」皇后有了跟德王嬸翻牌的能力,隨手就破了德王嬸張口主導場面的局。   德王嬸的強勢藏在她狀似平靜溫和的一言一行當中,最初皇后覷不破其中的真相,等真刀實槍過來,沒幾年她也有了化波濤洶湧於死水的能力。   人心莫測,人生難測在這權力的漩渦當中更是波雲詭譎,轉過頭就是殺伐,生死相交的利害關係註定不可能給人喘息盤算的餘地,也因此活下來了的皇后才懂得了德王嬸那似有似無的庇護和抬舉。   在早幾年,確實是德王嬸手把手在扶著她跟皇帝對峙,才有了如今這個能在這三足鼎立當中立足的她。   皇后不可能再被德王嬸利用,她這不妨礙她對德王嬸的感激,哪怕這感激同樣妨礙不了她有朝一日把刀子架在德王嬸脖子上,這感激也是感激,在無傷大雅的情況下足以讓她放下身段對德王嬸好點。   「我是提早過來給你招待自家人的,有什麼事你就吩咐。」宋小五確實是提早過來給皇后分憂的,現在後宮唯皇后獨尊,這後宮不一平衡,各宮就鬧事了,皇后這大日子這后妃不會自己出來送死,但使點絆子的能力還是有的。後宮不平靜,有熱鬧宋小五會看,不會插手,但宗室這邊她會看著點,避免在這天給皇后添堵,算是給皇后面子,也給宗室自個兒省些麻煩。   宗室這大半年新入了好幾個新媳婦,娶得遠,連自家的環境都沒融入,根本帶不出來,宋小五也希望大家能老實幾年,以身作則少生點事,把下一代生養好了再說。   皇后頓了一下,沒跟她客氣,道了一句:「好。」   明明她該防著德王嬸,但非常可笑的是,她信德王嬸,遠甚過帝王。   皇后沒跟德王妃說幾句話,因為這天一大早她要上禮廟給祖宗上香,還要去前門跟皇帝接受朝臣賀拜。   至於進宮朝拜的命婦,則會定點在西門依牌進入,等她回來向她朝拜。   皇后這陣子已把守住了後宮,但沒有人算無遺策,有德王妃在,就是出事渾水只會攪得更亂,到時候把好不容易安份了一陣的德王府惹上了,皇帝不想管也會頭疼。   皇后讓德王妃去了偏殿等候,很快就去了正德殿跟皇帝行晨禮,宋小五這邊在偏殿用過早膳,靠著椅子閉目養神了一陣,就等到了大燕公主和各王府次一品正妃入宮的消息。   一般大宴有外婦進宮,皆是按品級進入,各王府正妃只是爵妃,品級要次宗室的直系公主一級,是以進來的公主們按身份進入前,宋小五沒出面,吩咐了皇后的人等宗室的人到了,帶到她所處的偏殿來,毫不掩飾德王府對宗室的領頭地位。   不多時,王妃們還沒進來,宋小五這邊就聽聞杏過來耳語說公主們跟前來跟皇后請安的后妃們碰上了。   宋小五不禁翹了翹嘴。   這邊各王府的王妃見到宋小五都笑了起來,跟她請完安就著家裡的瑣碎事跟宋小五鬧起了磕來。   古代資源少,各種東西比起後世來差的大概有十萬個十萬八千裡那麼遠,晏城這幾年的發展在皇帝和朝臣眼裡已是鬼神難及,但對宋小五來說近十萬人幾年做的事,還不如後世一個月幾千人的勞力所得,她曾呆過的世界太大,如今每個人手上握的那點東西遠不到她需要強取豪奪的地步,是以她對宗室都是給東西給條件讓他們放開了手腳去壯大自己,各家來了回報,她會擇樣收點又添點加倍送回去,沒有死死握著她的那些「成果」不放。   德王府大方,更沒有凌駕於人之上的意思,宗室忙壯大忙添丁也忙不過來,連以前爭風頭的都沒空爭風頭了,連想放朝的人都比以前少,好些個有想法的都出去圈地圈山搞名堂去了。   當然,這些出去的人幾乎都受過德皇叔慫恿。   這些變化比起以前十年都難得一變的宗室來說不可謂不多,各家都有新鮮事兒說,德王嬸生了郡主後王府不像以前那些經常開門迎客,她們上門的次數少了,這次趁著機會見到皇嬸,各家都說起了自家的情況來。   宗室現在正式叛變到皇帝那邊的也就是那些三代後沒了王爵之位的周家人,尚在三服之內的宗室人現在走得前所未有地近,早已有了抱在一起的共識,於是等到公主那邊的人自行殺了過來要見德王嬸,這邊手腕了得的王妃就起身領命,去門口跟人廝殺去了。   宋小五見她這邊的人殺氣騰騰,笑看著人出去也沒攔,等人出去了,才跟聞杏耳語了一句:「讓河信王王妃給人留些顏面,不到撕破臉的時候端著點。」   真犯到頭上了,一個個滅,沒必要把整個派系對上。   大周的局面到目前為目只能算是種下了生機,能不能盤活,只能接著看一步走一步,但歷代以來以和為貴不是當局者沒有殺心,而是只有和平才能提供足夠的時間精力和人力去發展,而不是都耗在了打打殺殺爭權奪利之上。   宋小五從布盤到操控著這個盤,現在已失了拿命賭上逼小鬼明正言順去翻盤的可能性,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她跟小鬼握有一對能抗衡的權力和影響力,替這天下死守著不覆滅的底線。   所以,她還真死不了了。   這些厭惡她的人,可能有一天還會嘗到她給的甜頭,宋小五想想她有生之年能親眼見到此景,這就可有意思了。   聞杏明了王妃的意思,聞言快步出去追河信王妃去了。   王妃跟道人談話的時候沒避諱她,聞杏沒有完全聽明白他們之間那些玄之又玄的話,但有一點她是聽明白了,那就是王妃要以天下人的命,換王爺世子郡主還有王妃在這個世間的根。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載物之厚,王妃信萬物有靈因果輪迴。聞杏以前沒有想過被許多人暗中視為鬼的王妃,居然是畏鬼神的。   但畏鬼神,懼得失的王妃,才是她一直追隨的德王妃,聞杏願為她竭盡忠誠,任何犧牲都在所不惜。   德王妃這邊的人強勢攔了公主的人,但因後面聞杏帶人,還有皇后身邊的得力女官也在,沒有吵起來,倒是在鳳宮正殿的后妃們不多時出了點意外,皇后宮裡的宮女衝撞了一個小妃子,把人嚇得暈了過去,緊接著有妃子身邊的女醫診出了這小妃子有孕的事情出來。   宋小五這邊很快得了消息,先是不以為意,等皇后回來看到她臉色分外難看,去往宴宮的路上聽到把消息打聽清楚了的聞杏說那個小妃子頗有點跟以前的萬妃肖似時,宋小五一怔,搖了下頭。   比起狗改不了吃屎,很多男人更改不了自己好的那一口。   萬妃就是皇后心中永遠都拔不掉的刺,是個聰明的,就不會拿重複的錯誤去刺還留在身邊的人。   皇后對皇帝的那點軟弱,註定被辜負。   外婦們在見過皇后之後皆悉數去了宴請的宮殿就位,等待皇后過來賜宴,宋小五的位置跟前幾次宮宴一樣被安排在了皇后上位鳳駕一個臺階之下的側首,其下又是下了一個臺階才是各品級妃子夫人之位,可說皇后的是孤位,她的也是孤位,離下面的人有點遠,於是身邊也沒個說話的人,這時候後宮的事有點鬧開了,等了好一陣見皇后沒來,德王妃身上的瞥的眼神無數,宗室那邊的人也用眼神試探皇嬸是個什麼意思,見她朝她們點頭,意思是讓她們接著安份,她們便沒有接后妃那邊遞過來的話茬。   幾家聯手起來的后妃們在德王妃那裡討了個沒趣,又見宗室的那些王妃鬼迷了心竅似的以她馬首是瞻,對德王妃這個不像女子的惡鬼比以前更憎厭了起來,心裡道等到時機恰當,一定要跟聖上參她幾句,讓她趕緊去死了免得為禍朝廷來的好。   這個人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就是禍害。   皇后又過了近半個時辰才到,太監宣布吉時已到,皇后一落座,笙鐘敲響,這宴席才將將開始。   燕都的壽宴多是辦在午席,這午宴過後就散了,一散宴,宋小五沒作停留先於眾人一步告退,上了皇后讓人抬來的轎子出了宮門,上了德王府的馬車。   德王府的馬車裡,德王世子在車上等他母妃。   宋小五見到只有他,便問了他一句:「怎麼只見你?」   小世子下意識心中就展開了防禦,雙眼怒瞪:「只有我又如何?」   有他還不行嗎?   宋小五伸手要去抱他,他躲了過去,臉上怒容更甚。   「氣性怎麼就這般大?」也不知道隨了誰,他爹可是個給點陽光就燦爛的。   她這話一出,周承不得了,一句話不說掀開帘子就要往下跳,宋小五趕忙強抱了他回來,「世子爺,可別。」   她說著就低頭吻他小額頭,小世子爺怒不可遏:「你休想!」   別以為老用同一招就能逼他就範。   「回府。」宋小五提高了點聲音吩咐了一句,低頭訥悶地道了一句:「我怎麼就學不會討你歡心呢?」   周承被她一句話說得滿臉脹紅了起來,停了所在她在懷中的掙扎,好久都不知所措,不知怎麼回答。   良久,他才在心裡憤憤地斥了她一句:「不正經。」   畢竟過了一點時間,他心裡也軟了,此時在她懷裡焉焉地道:「皇兄留了父王說話,我不想留在宮裡,就讓清明帶了我出來。」   他靠著她,小臉轉過去靠著她的胸,悶悶地道:「恭兒侄子送了我一程。」   「嗯,然後呢?」   周承吸了吸鼻子,難過地道:「我走時,他說小王叔,你能不能現在別這麼討厭我。」   周承說著,眼淚在眼睛裡打轉,但他不想讓母妃看到,把臉躲在她懷裡,差點哭出來。   「你沒告訴他,你一直不討厭他?」   「有嗎?」周承在她懷裡扁嘴,違心地道:「我討厭他的,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在討好我嗎?」   「他是喜歡你,才討好你。」   「才不是!」   皇室當中沒有單純的人,她的兒子也是,宋小五早早沒有為他領對路,現在他長成了這個彆扭的性子,她的過錯佔了大半,小可憐現在都快糾結死了,她也心疼,拉著他的小手往他心口按,問他:「那你要不要考慮一下,現在別這麼討厭他,等以後他長大了跟你討厭的皇兄一樣討厭的時候再討厭?」   她低頭憐愛地親了親他的發,與他悄聲道:「要不他多可憐,求人都沒有用。」   他們還小,沒到自相殘殺的時候,這些由他們大人的交集才延伸到他們身上的過錯,說起來都是大人的錯。   小孩子是因大人的喜憎的才喜憎,為了討大人的喜歡,才過早地選擇了站邊,背負起了不該是他們背負的情緒。   母親的話一說,周承眼淚刷地一下掉了下來,感同身受地流下了淚。   是的,多可憐,他當年求她多疼疼他的時候,她從不理會他,他只能躲在被子裡悄悄地哭。   宋小五見他哭了,沒再多說,安撫地拍著他的背,沒多久見他睡了過去,讓一旁的聞杏把披風蓋在他身上,她沒有鬆開手片刻。   她現在不放開他了,可能要過五年十年才能抹得平他心裡曾經的創傷,也許一輩子都不能。   為人父母,也只有真為人父母了,才知有多不容易,好像無論怎麼做,都沒有盡善盡美的時候。 第177章   這邊宋小五出宮出的早,但回去的路上因馬車上有個睡著了的小世子爺,馬走得慢,行到半路,後邊有人趕上來報,說宋家的夫人們在後頭。   宋家得「寵」,這次宋家大小四個夫人都奉旨進宮賀壽了,宮中下午有消譴,宋小五沒想她們回來也早,就讓人去接母親過來說話,至於嫂子們一個也沒帶。   今天宋老祖母沒來,她年數已大,腿腳已不便利了,張氏上了馬車見到睡著了的外孫就噤了聲,宋小五見她看了又看,把孩子放到了她懷裡。   「哎喲。」張氏淺聲短促地叫了一聲,怕驚醒孩子忙接了過來,抬頭又朝女兒笑。   母親笑起來的樣子甚美,宋小五為父兄盤算,偶爾管管宋家的閒事,無非就是想得到這麼一張臉。   她護得了身邊人,甚至還會護著這天下人,但她最想護的就是這個無論什麼時候都會把自己所有一切給她的女人。   「咚咚在家呢?」小世子入了外祖母的懷,立馬就敏感地張開了半隻眼,瞅到是外祖母后回了下頭瞥到了母妃,遂安心地接著睡了過去。   他在外祖母的懷裡揉了揉臉,張氏這心頓時柔成了一灘春水,笑眼望著女兒小聲說了話。   「在家,楊柳看著。」宋小五打開暗櫃,示意幫忙的聞杏不必搭手,她把溫在裡頭的水拿出來倒了一杯,餵母親喝了起來。   哪用得著她喂,張氏帶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但高高興興地把一杯蜜水都喝完了。   「到府裡坐會兒,吃完晚飯送你回去,家裡沒什麼事罷?」   「沒有,」張氏搖頭,「就是你祖母想著你最近回家一趟,晗青的親事怎麼說也要定了,她想跟你商量。」   她低頭看了看外孫,見沒驚到他,接著低聲說道:「晗青信你。」   她說誰好,不定就娶了那誰。   「我過兩天就回去一趟。」宋爹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老太太快八十歲了,宋小五以前心裡盤數過她壽命的事,但最近想的多無非是老太太自己著急了起來,她也開始正視了起來。   大燕科舉取才這兩年才完善,但官員丁憂這規矩開朝就有。   老太太在這年頭已經是高壽了,誰都沒想到這一個陰沉孤僻的老太太能活到這個年紀,她已幫宋爹走過了最不能出意外的那幾年,現在輪到宋家成全老太太的心意了,是以老太太想讓她插手晗青的婚事,宋小五是打算要碰的。   說到老太太,張氏的笑意也淡了,怔怔坐著沒有說話,半晌她嘆了口氣。   她與婆婆這一生,到現在才算是有了點一家人的樣子,族中有人也說她一點心氣兒都沒有,老太太稍微不使點臉色,她就巴巴上前討好去了。   可不討好,難道一個屋簷下的一家人還跟仇敵一樣,說句話都帶刀子?總得有個人退一步,這日子才能過下去。   但看樣子,是她這個當兒媳的吃虧了,誰都當她這個媳婦一生忍辱負重,但張氏心裡清楚明白,老太太這一生吃虧就吃虧在她那個脾氣上,她那張嘴上,她就是好也沒人念她的好,但說到底,這都是外人的眼光,老太太自個兒不在乎。   就像小五所說的,她活給了自己看,有什麼不好的?她用自己的方式快意恩仇了一生,別人怎麼看她,她不在乎,那就是沒用的東西。   宋小五見母親說到祖母就沉默了下來,看了她一眼,閉眼假寐了起來。   這個宋家,是眼前的這個女人用自己的柔性粘和起來的,無論這個家分還是沒分,只要母親還在著一天,四兄弟之間就不會散。   這足以讓兄弟聯手,去闖下一關的難關。   宋小五跟母親到了家,北晏在家嗷嗷大哭了好一陣子了,侍候的人著急萬分,但不敢派人去催王妃回來,王妃這一回,德王府後院所有人都跟上天突降救命恩人一樣,含著眼淚喜出外望。   北晏到了母親手上沒半刻就抽抽答答地偃旗息鼓,明明累極了也睜著眼不錯眼地盯著眼前的母親,生怕她又是大半天地看不見。   宋小五餵飽她又抱了她半天,才等她睡過去,張氏見到外孫女總算睡過去了,笑話她道:「這是個小粘人精,我瞅著怎麼跟她父王有點像似的。」   不是有點,而是父女倆一脈相承,大的粘不到人就紅眼睛,小的也是這德性。   喜歡自個兒呆一呆想事的宋小五已經開始打小世子爺的主意,打算把女兒這個小包袱交給兄長分一點,讓他們相互陪伴去。   要不然,一家三口手牽手站她書房門口,個個皆淚汪汪問她為什麼不理會他們,宋小五可能為了點清靜離家出走。   「脾氣大。」要是長大還大,宋小五打算把晏城一分為二,分一半給小女兒去撒野。   「從小就有主見,還是像你的。」外祖母沒有立場,什麼話好聽就往外孫女身上堆。   「嗯。」像她像小鬼都行。   王府這天晚膳提早了些,張氏用完飯回去後德王都沒回,直到深夜德王才從宮中回來,一回來就急轟轟地跟德王妃告狀:「小辮子,你那幾個哥哥要納妾了!」   宋小五被他嚷嚷得頭疼,看向了他身邊的小公公三省。   三省公公才五關斬六將才爬到了現在這個位置,但爬上來了才知道王爺根本不是那個威嚴不可侵犯的王爺,王爺在外面的時候還好,一到王妃面前,關於自己的事都是往耀武揚威裡說,說到別人,個個都孬,簡直就跟沒一個能上得了臺面一樣,一點也不是個英明神武的王爺。   這廂他看到王妃看向他,趕緊幾句話就把來龍去脈都道清楚:「回王妃,是聖上打算把鄰國送來的美人賜給舅老爺他們幾個,但舅老爺他們皆婉轉拒了!」   「哪兒啊,」德王不遺餘力背著舅兄們抹黑他們,「是嶽父拒的,我看他們一個個都沒吭聲,指不定心裡想要得很呢。」   舅兄們沒以前那麼討厭了,但有時候還是蠻討厭,尤其來跟小辮子說話,那激動看著小辮子喊妹妹的樣子還是一樣討厭。   「你沒要?」   「啊?關我什麼事?我忙得很。」   跟他忙有什麼關係?宋小五笑了笑,「沒給你?」   「沒給沒給,他敢!我打不斷他的腿!」德王心裡犯嘀咕,小辮子就是偏心眼,一說到她的哥哥她就護。   怎麼不護護他呢?   他才是一家子男人當中最該她護,她偏心眼的那一個呀。   宋小五沒再說,催他去沐浴,「去洗好過來我給你絞頭髮。」   德王一聽一看時辰,轉身就往後殿走,沒用三省他們侍候快快洗好了澡出來,趴在小辮子的腿上讓她給他擦頭髮,嘴裡還不忘嘀咕明兒要辦的事。   到眼睛睜不開快要睡了的時候才道:「他在打聽我們機關房裡的事情,不知道從哪兒聽到了風。」   「是嗎?」宋小五的手頓了頓。   「我沒漏口風,讓他猜著去。」等利器打造完,兵練好,到時候想打就打一場罷,打不服他!   德王打算裝糊塗裝到真相大白那天,不,裝到那天也不認,氣死他得了。   「他是十月生的,正好秋收的稅糧陸續進京,我要挖個坑跟他換糧。」德王先是說的憤憤,接著又得意,「我拿馬跟他換,讓他看看我養的戰馬有多好!他養不出,心眼小,你等著看,一次就能氣瘦他十斤!」   不是氣瘦,那是人家日夜難眠寢食難安想著怎麼對付他想瘦的,這叔侄倆別的本事沒有,美化自己的本事還挺足的,宋小五摸摸小鬼的狗頭,「打算換多少?」   還知道存糧了,出息了,不錯。   「到時候看,不能要少了。我只出三千匹馬,只給三百匹母的,我在讓師爺他們算呢,等秋收的結果一出就看著要,反正我要加多一成的量。」   「他不換呢?」   「怎麼可能不換?就是到時候免不了一爭。」德王對大燕該做的都做了,他現在有兒有女,還有他們夫妻的一生要安放,那他就得一寸寸一步不讓地跟他這侄兒爭,跟這朝廷爭,跟這天下爭。   爭到手的,才是名正言順的,他要把事情放在天下人眼裡過一遍目,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晏城就該是他德王得的。   「那你好好做。」宋小五把他從周家和大燕手裡拽了出來,沒打算過多插手他後面的事,她只專心做好她能做的那一塊。   多了,就成控制了。小鬼已長大成熟,這樣的男人不是控制就控制得了的,她可不想走到了這步,還激起他的逆反心。   「是了,」德王張嘴咬了咬她的手肘,又抬眼朝她笑得眼睛都眯起了:「他今天還背地裡罵我懼內,呵呵,他不懼內,他厲害呀,厲害到媳婦過個壽小妾都能鬧得雞飛狗跳,這本事大著呢,太佩服他了,我今兒可大方,可誇了他不少句,險些把他誇暈過去,王妃娘娘王妃娘娘,你說我大方不大方?」 第178章   德王賣乖,德王妃想了想沒附和,怕他下次更賣力。   要是真氣死了皇帝倒省事,就怕把人氣個半死,皇帝又會找事找回場子。   怨怨相報何時了,德王妃慈悲地想。   「小辮子。」德王也不是憑白獻殷勤,他說得有趣,不過是討個乖,然後能得王妃的獎賞。   可惜小辮子王妃比以前難討好多了,德王現在使出渾身解數如願的時候也不多,他眼巴巴地著德王妃,見小辮子無動於衷,當下大失所望地把頭靠回了她的腿,看著空氣喃喃自語:「有些人就是狠心。」   宋小五失笑。   小鬼已有兒有女,其實也沒以前那樣喜歡跟她撒嬌,但一旦父兄在他面前出現的次數一多,好鬥的公雞就會揮舞著翅膀大叫著爭地盤,一如年少時候。   次日,宋小五帶了北晏回宋家,她到的時候是宋家的中午,趕上家中午膳。   她來趟宋府至少要吃一頓飯,宋家早上得了德王府的報就在準備,她一到就開席,這次跟上幾次一樣,只有宋母跟宋老太太她們在,大郎夫人她們幾個得了婆母的吩咐不用來請安,用完飯宋小五把女兒讓母親抱去,她單純跟老太太說了陣話。   老太太這幾年活得久了很是貪生怕死,前幾次身體不妙她都硬是憑著一口掙扎了過來,捨不得死,但經過幾次枯耗,她也知自己來日無多,必須看晗青成親方可瞑目。   她養孫子的目的就是有人送終,世代有人供奉她。   老太太因逼孫子成親之事鬧將了好幾回。孫子年紀已大,又是朝廷命官,朝廷不安寧,他老借事故推託婚事,老太太三翻幾次逼他就範也沒成,現在以死逼他成親,但看他答應得可憐,又答應了他婚事會由他堂姐幫他選。   關於宋晗青這個堂弟的事,宋小五就奉年過節他來給她請安的時候問兩句,問的都是皮毛,也不深入。   她對宋家除了父母,連兄嫂都淡淡,更何況只是個堂弟。   不過,這不表示她真沒把他們沒當回事,要是沒當,沒把他們的命當命,她活得不必如此委婉。   現眼下這天下沒有大亂,一切從大勢來說還向著好的方面走去,這環境能容得下人講點溫情,宋小五翻著老太太羅列的幾個合適的閨秀的冊子,聽老太太說完一個出身書香門第人家的小娘子,漫不經心地道了一句:「他自己可有相中的?」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個小孩子知道什麼好歹?」老太太冷冰冰地道。   「他是宋家兒郎。」還是有點不一樣的。   「你是你,他是他,比不到一塊。」見她有點幫孫子的意思,滿臉皺紋的老太太臉一沉,眼睛眯成一條縫陰沉地盯著她:「我是叫你來幫他選人的。」   可不是讓她來幫他說話的!   老太太狠了一輩子,可沒人說服過她,這一點宋小五自認哪怕她現在是個王妃,也不可能說服得了她,既然堂弟也跟這個祖母妥協了,她就安份地插一腳就是。   她笑了笑,把冊子放下,跟老太太道:「行,我好好選,你中意蔡家?」   老太太是喜歡蔡家,那蔡女之父乃戶部主事,主管糧草,之前是她那小兒子得力下屬,現在他這位置也坐得牢得很,因為其兵部吏部都有人,都是要緊的親戚身當重職,這樣姻親都身居要位的人家,整個燕都一個巴掌都數得出來,可不好挑。   「蔡家不行,」宋小五否了,「與他們家沾帶故的人家太多,家世太大。」   這是昏了頭?老太太當下就冷笑了起來:「家世太大就不好?」   「嗯,不好,到時候上頭一巴掌扇下來的時候,死的人太多,」宋小五跟老太太道:「青晗以後是除了我爹這支外的宋氏一族的領頭人,他跟我爹脫不了關係,宋家太大,於我爹於你們都不是好事。」   「你怎麼還在怕?」老太太橫了一輩子,見到此時還宿頭宿腦的孫女,簡直就是恨鐵不成綱,「你看看這天下現在不都靠的你們夫妻,你那個爹還有你兄弟他們?」   「您,抬愛了。」宋小五朝她笑了起來。   老太太這心眼夠偏的。   靠的他們?他們現在做到這一步了,是做出了點成績是可以這樣說,但再大的能力沒有一個能施展的環境,就是天大的能耐又如何?   形勢永遠比人強,不尊重這個事實的就是再有天賦再有能耐,不管英雄也好梟雄也罷,都不過是一起事件的陪葬品。   「小五,祖母是來找你說事的,你這是何意?誰家找親事不找那最好最強的,怎麼到了你這就非不行了?你不就找了你的夫婿?」   「我說不成,您覺得這事情我們還能談下去嗎?」聽她的不?   老太在氣得砸杯子。   她精神還挺好的,宋小五搖了下頭,叫下人來收拾好重新抬了茶上來,她跟這時閉著眼不瞧她的老太太道:「晗青夠強,找個差點的我也怕壓不住他,你看找個跟他差不多的與他舉案齊眉如何?」   老太太冷嘲了一聲,眼皮連動都沒動一聲:「又是他跟你說的罷?他是個什麼東西你聽他的?」   要不是有她一手教導,他能有如今的出息?   老太太是一直以來不太把孫子當孫子的,哪怕是給她養老奉終的,但因她給的多,對他就更苛刻,她這些年所變得和婉了一點的溫情都讓她用來跟宋家在都的那些族人打交道了,並沒有對她的親子子孫孫好一點,她有點的那一點子真心要是不去想,可以忽略不計。   宋小五這些年跟小堂弟不親近,這也能明白為什麼小堂弟到現在還把她這個冷淡的堂姐當救命稻草,實在是老太太讓他無法靠近。   但老太太對他有那萬般壞?也不絕然,老太太還想著找她來找個讓他喜歡點的。   可這一點點好意,在她強硬的態度下沒法讓人感覺出好,能不排斥厭惡就不錯了。   要是再來一個像老太太還有他親娘那樣的女子為妻,宋小五怕人是好不容易養大養成才了,沒幾年小夥子又得鬱鬱而終。   一個男人一生身邊都充斥著這樣的女人的話,不毀也得毀。   老太太這嘴啊,宋小五頓了頓,在一陣難堪的沉默過後,她張了口,淡淡道:「就由我來選罷。」   她回首看向張著眼,木然平視著前方不知道看著哪處的老太太:「我這幾天把人給選出來,由你掌眼定。」   老太太聽她這麼一說,眼睛一轉瞥向她,無可無不可地又把眼睛轉回了原處。   宋小五又跟她說了幾句話,但下面老太太都不答話了,宋小五說罷見再不走這午休也歇不了多長時間,就起了身。   直到她出門的時候老太太都沒說話,換以往宋小五頭也不回就走了,但這次她趟出門檻回了首,叫了她一聲:「老太太……」   宋小五口頭上不會怎麼跟人示弱,她在老太太的視線裡朝老人家點了下頭,算是致歉,這才轉身離去。   她跟老太太算不上一路人,但宋小五想過如果不是她的人生轉的無數次彎上沒有遇到那些讓她好好生存的人,她沒有在這些人給予的善意溫情當中學會柔軟,她會不會跟老太太有雷似的地方?   應該會有,因為在本質上她們都是執拗著不肯輕易認輸的女人,當身邊人所有不可靠的時候,固執才是活著唯以繼命的信念,誰都不能打破。   要不然一旦有否定的念頭,那就是否定了自己的一生。   **   宋小五這次親自過了下堂弟的親事,在朝廷幾家新起的青年才俊當中挑了幾門門戶相對簡單的人家送到了老太太那邊。   她挑的這幾家有一大半相對老太太挑的那幾家有些不出彩,但每一家都是燕都中人,女兒家也近在眼前,她打算這親事定之前至少讓晗青過一眼。   她挑的這幾人當中,有一家挑的人家相對顯赫,與皇親國戚沾邊,老太太給人送來的消息當中就是選定了她。   此女其嫡母是皇室公主,公主其人據說從小性喜安靜,宋小五見過她幾次,也知這是一個不喜歡挑事,也很難被煽動的人,而其女秀外慧中,性格看似隨母,穩重之餘且不乏嬌俏,是一個好妻子的選擇,宋小五曾在外面的宴席當中見過她好幾次,對此女的性情算是有些了解。   這位公主是皇室當中很不沾政事的那一群皇親,宋小五隱約覺得這位公主不太喜歡她,但這位中年公主謹言慎行得很,從沒有對宋小五表達過不喜,宋小五又覺得她膝下的那位女兒確實是好,而且這位小娘子的本家娘家勢薄,就一個伯父也是早年逝世,現如今就一個早沒有什麼來往的堂兄,還不在朝廷任職,所以在考慮過後,還是把此女納入了給老太太將選的範圍,沒想老太太頭一個看中的是她。   老太太人不太中用了,但眼一點也不花,宋小五知道那位公主心裡對她有點看法,但在聽過老太太傳來的口信後,抬手就親自給公主府寫拜帖。   帖子送過去兩天,公主府才在宋小五提出的拜訪之日的頭天應了諾,說府上恭迎德王妃大駕。   這廂宋小五去了公主府,得了這公主不鹹不淡的幾句話,饒是德王妃沒有跟她兜圈子直接指明來了來意,這位低調謙和的公主還是婉拒了她。   而德王妃去了公主府替宋家兒郎求娶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宮中,燕帝當日就召見了宋大人,說要為宋晗青賜婚,賜的還是符相族中之女。 第179章   皇帝之前給宋家的好處都是金銀財寶土地這些實財,最痛恨的就是宋大人染指他的臣子,擴張自身勢力,這下願意把心肝寶貝一樣對待的符家族中女指給宋家兒郎,宋大人當下聽了就傻了眼,瞪著皇帝的眼珠子已鼓出眼眶。   燕帝一見他這模樣,也是眼睛一瞪。   怎麼地,還攀不上他宋家啊?   宋大人被皇帝這一瞪回過神過來,抹了把臉,「不是,聖上,這,這您是要幹嘛啊?」   宋韌被擠壓,沒了實權不用擔責,這膽兒瘋長,又跟皇帝鬥了這麼些年,老熟人了,這說話也敢比以前放肆了那麼一點點。   燕帝面無表情:「知道宋大人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要不您回去跟您『家人』商量商量再回復朕?」   這家人是誰,皇宮裡就沒有誰不知道那個人是德王妃的,宋韌當下就笑:「您這話說得!」   「商量好了就回朕一聲,朕也不給你們強行指婚。」燕帝冷冷道。   他懶得跟宋韌還有他背後的那個德王計較。   這宋家還好幾個年輕一輩的都任勞任苦,要是個個都像了宋大人和德王妃,燕帝就是擔著國力受挫也得殺了這一大家子。   是以領旨的宋大人乾笑著回去真跟家人商量去了,他還假模假式地在家裡呆了兩天,跟老太太和老師祖他們通過氣,商量了又商量,才去德王府。   宋小五之前已收到了她爹的消息,跟德王已商量好事情,所以等宋大人一來,父女倆一碰頭,茶還沒上,幾句話的功夫,她這邊一聽堂弟也有答應的意思,就跟宋大人把意向定了下來,跟他道:「那就遵旨,不過指的那族女確定是二房長房的女兒?」   符二房就是符相叔父,也就是以前帶他們宋家出青州的符先琥。   皇帝這次之所以有誠意,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符家許配出來的女兒就是符先琥的嫡孫女。   符先琥大人被宋爹後來踩得那個叫慘,沒少受氣,這次能把孫女兒都許到宋家,不知道在家裡吐了幾缸血。   這次皇帝的懷柔政策大氣得讓他王叔德王在家裡嘀咕了好幾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聖上說是,就應該是了,這不會臨時變卦罷?」君無戲言,宋大人不覺得皇帝會拿這事玩笑,「這話一出,想必之前是定篤過的。」   這肯定是跟符家商量過,才召他說的。   「嗯,」這倒是,宋小五點了頭,隨即笑了起來:「這下熱鬧了。」   符家有一段時間那跟宋家是不死不休啊,現在兩家結親,宋小五就是不去想符家有那「天命所歸」的運氣,就是想著這些年兩家之間的那些齷齪,就足夠朝野上下唾沫橫飛了。   「可不是,」宋韌也覺得皇帝這一步以退為進的棋走得太妙了,笑嘆道:「符家那可是大家啊。」   不說散在各處的大小旁支,就燕都這一主支就有上千人,其中人才濟濟,宋韌在朝中最得人心的時候也不過是能跟符氏一派鬥個平手,平時都是點頭哈腰稱是的時候多。   能跟符家綁一塊,宋韌如何不動心?他不止是一個父親,更是宋氏一族現在的領頭人,他得為宋家著想。   聖上拋出的這埠香餑餑,他不僅要叼著,還要叼得緊緊的,不能讓這成一場空。   「兒啊……」宋大人那眼睛又轉到德王妃身上去了,那眼神狡黠得就跟偷了條大魚的老貓一樣。   「好,這次定親的章程由我來。」宋小五知道這事她出門跟符家打交道才最穩妥,「對了,老太太怎麼說?」   「還怎麼說?」宋大人噴笑,「一口一聲『交給你叔叔做』,看著我還非要擠個笑給我看,我在她那用了頓飯,專挑她喜歡的菜吃她也一聲不吭,可拿得起放得下了。」   「你還逗她?」   「就那麼回事罷。」宋大人笑嘆著搖了搖頭。   也算不上逗,就是他確實願意多看看老太太有氣發不得的樣子,他不可能奉養老母親,更不可能求著她給他幾個好臉色,也就只能從這些小事上找找平衡了。   她活她的,他做他的,各得其所,各得其樂。   「她高興就成。」宋小五也估計老太太不會不滿意。   老太太還有著一個有朝一日,她的孫子會遠遠勝過她不喜歡的小兒子和小兒子的後代的夢。   這個夢現在看著有望了,這把年紀做夢還能夢想其成,老太太這是要喜瘋。   「那你打算今日就去回了聖上?」   「等會出了門就去宮中,問起我就就說我去面覷的路上順道看了看我外孫女。」可不是專程來的。   宋大人打算進宮就跟聖上打哈哈,一句重點也不提,能添一點堵是一點。   這也是他對聖上的一份心意不是?   聖上這次是大方了,但何嘗沒有等著他們宋家在與符家結親出醜的意思?符家可說是大燕除了皇親國戚之外的高門一大戶,有諸多皇親國戚還比不上他們家的大,這樣一個人家,光有品級的夫人就上百,他們宋家從老到小,再算上出嫁的女兒也不過十個婦眷,在內眷為主的婚事當中,宋家內眷能不被符家壓得死死的?   這次,只能女兒出面,他敢說,聖上正等著這一道呢。   就跟聖上要是不高興點他宋韌晚上能多吃一碗飯一樣,他女兒要是不順心點,那位尊上怕是得多吃整整五大碗。   宋小五見宋大人一臉的雞賊,她笑而不語。   宋大人這副「我能與天再鬥一百年」的樣子可說是越老越可愛,一個男人活到這個年紀還能有這鬥志,有這個生氣勃勃的樣子,不討喜都難。   **   沒兩天,皇帝賜婚,宋家與符家成親的事就傳遍了燕都,轉而傳遍了天下。   聖旨賜下的第二天,宋小五先去了宮裡面見了皇后,讓皇后出面做東,擺個小宴約符家的夫人跟宋家的人在宮裡見個面。   德王妃別的不好說,就是面子比天大,她進宮說了來意,皇后轉頭就跟女官吩咐去符家下旨,又叫來了掌事太監明日擺宴的事,還當面就擺宴是在殿中還是御花園的事商量了幾句,最後選擇了偏南一角的御花園。   那地方有一些皇后親自種的菜田,在德王妃的帶領下,皇后現在也是種地的一把好手,對桑農之事頭頭是道。   那是皇后的愛地,把宴席擺在那片是相當給面子了。   宋小五說了來意,皇后幾句話就把事情都安排了下去,皇后有意思,宋小五想了想政事她不能摻和,不可能給皇后綿上添花,便對皇后道:「你附耳過來。」   她給皇后出了個積累民望的點子,無非就是晏城也在用的那一套,就是用傷兵開墾田土壯民,然後用其中的佃銀養孤寡孺弱,讓孤寡孺弱所產出的那一部份再養更多的同道中人……   現在這個天下,最多的就是無依無靠之人,這些人有大半是要被命運淘汰死去的人,但如果都活下來,只要上位者的方向不變,這些人就都能活下來,這多出來的勞能也能加快大燕的進展。   這是好事,也是功德,這點子說不上有新意,但具體怎麼操作的細節才是最最重要的,尤其是主事者的態度和操作方式才是決定事情成敗的根本,只要是能說得出來稱得起點子的點子都不會差到哪裡去,差的都是實力和執行力,於是皇后這一附耳附了半晌,宋小五才把主要細節跟她說了一道。   說罷,她停下喝了幾口茶,跟皇后緩緩道:「你這幾天挑個身邊人去跟聞姑姑學幾天,這個聞姑精通。」   權力都是一步步握到手裡,要經自己的手才能稱之為權力,有了這些,就是擁有心愛女子的男人都要在她面前退步,沒有比這更實在的東西了,皇后現在執著不可放的無非就是這些東西,聽了這話她對德王嬸的笑都真誠了許多:「王嬸的真心,侄媳婦領了。」   她也沒料到時至今日,她沒跟德王嬸撕破臉不說,居然還能互通有無。   還真是相互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不必爭一時之氣,活到最後才能笑到最後,」宋小五直接間接養出了很多人,如皇后皇帝這樣的敵人,還有如大郎他們和聞杏楊柳這樣的身邊人,她看著是做了很多蠢事,但也給自己算是盤算出了一片尚能喘息的地方。當年她要是為著一時之氣狠心把皇帝殺了,天下亂套不說,小鬼與她也得不死不休,這天下哪有一步到位什麼都有的事情,「哪怕你至死都心氣不平,你活到最後,才有機會在仇人的墳前舉杯歡慶不是?」   「您可真是,太會說話了。」皇嬸這話說得可是太有趣了,皇后頓時笑得前仰後翻,拍著胸膛連連咳笑不止。 第180章   皇后笑得狀似開懷,宋小五臉帶著淡笑收回了眼。   只要有共同的利益,人就沒有永遠的仇敵。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的,很容易短命。   宋小五收回眼間隙,皇后看向了她。   小皇嬸現在比以前溫和多了,以前那個沉暮如止水的少女在有了孩子後就像打開了七情六慾的關卡,身上沒了那讓人不敢靠近的刺,顯得像一個……凡人了。   她有了明顯的軟肋,不再高高在上,皇后一瞥之後收回眼,面帶著微笑,跟德王嬸就著符家的事閒談了起來。   符家現在是符大爺夫人,符簡的兄長之妻、他的大嫂掌家,符家主支長房的大爺自身資質平平,但他夫人是個厲害角色,她上有婆母符老大夫人,下面還有身為相夫人的弟媳,但符家內府所有大小事都要過問她,掌家權就在她一人手裡。   「她這人您也見過,百樣玲瓏的一個人,符家能由她說了算,她是再能耐不過,也最會給爺兒面子,」皇后含蓄地跟德王嬸說,「我聽說符家家裡有些爺們不能過手的事只要是交到她手裡的,她就沒有辦不好的,那家裡就沒人比得上她過。」   勾心鬥解給人挖坑這種陰私事,是那些婦人們最擅長的。   皇后有此警告,是因德王嬸不太喜歡這些作舉,她有德王叔,在德王府裡她說一不二,連王叔都不會反駁她一句,她是沒在爛泥潭裡栽過跟頭,不知道這其中的憋屈。   「我聽說了,」宋小五頷首,「是以我先找上了你,先上杯敬酒。」   所以她才出頭。   要是她娘來,打落牙齒和血吐的機率太高。   皇后這邊發了話,符家那邊馬上就回了話過來,確定了明日符家人的進宮,宋小五就出了宮,先去了宋家。   她進宮用了簡單的儀仗,前後有五十餘人,所以一出宮她就讓人替了她上了馬車,她則輕裝上馬帶了兩個丫鬟和十餘護衛走晏街去了宋家。   宋家不是很遠,但馬跑得不快,也花了半個時辰才到宋家,而宋家邊早已收到了消息,張氏在門口等著女兒,還有宋小五這次要見的嫂子應氏她們也到了。   明日她們也要進宮,宋小五今天把家裡的人聚齊了,為的是先通個氣。   去老太太房裡的路上,張氏沉不住氣跟女兒問了一聲:「明早就要進宮?」   「快了?」   「一兩天可是能摧遲?」這一個晚上,怎麼做準備?這婚事來得太急了,張氏現在腦袋都是暈眩的。   「無礙,你且備你的就是,明天只是我帶著你們過去先給他們個下馬威。」   「啊?」   「在她們還沒壓我們之前,我先仗勢欺人一下。」   「這……」張氏哭笑不得,小聲道:「往後都是親家,以和為貴,你就……」   「你就聽我的。」宋小五接口道。   家裡應氏、白氏、鄭氏這三個嫂子聽到,不禁皆往小姑子那邊看了過去。   婆母不糊塗,但心腸好,做人喜歡讓著人一些,但小打小鬧的以和為貴傷不了什麼,可現在這事可不小,誰也說不定這讓一步可能就是讓出半邊天去了。   「聘禮的事,祖母那邊有跟你提沒有?可是由你主張?」宋小五緊接著接道。   「你爹回來說你讓我操持這事,你祖母哪有不答應你的?這事便由我這個當叔母的主張了。」因此張氏才掛心,生怕有操持不當的地方,折了侄兒的臉面。   「這面對外面的,由大嫂她們幫著你處置,你要緊的是穩住族裡的人還有大伯此人,嫂子她們身份不夠,不好管族裡的長輩,就由著她們經手跟符家那邊的來往。」   宋小五跟她娘說話皆是陳述,她作主慣了,張氏也聽慣了她的話,當下朝兒媳婦們看去。   不等她說話,應氏她們就朝她福身行禮,異口同聲道:「還請母親放心!」   這三個媳婦每個人都能獨擋一面,張氏是知道的,眼看她們如此興奮,她怔了怔,隨即朝她們笑了起來:「那就交給你們了。」   「誒。」應聲的三郎的媳婦白氏,只見她嬌俏脆聲地應了一聲,朝張氏甜甜地笑了起來……   這是個露臉的好機會,小姑子都答應了,最重要的是她願意盡心為婆母分憂。   鄭氏跟婆婆是最親的,平日跟婆母說話最直接,這時她道:「娘放心。」   反倒是應芙沒有說話,她沉穩矜持地朝婆母福了一記作了擔保,朝小姑子看去的時候遲疑了一下,爾後她又頓了頓,偏過了頭朝小姑子那邊的方向垂了半首示了禮。   她這舉是在宋小五被她看過來時,也看向她的時候做的,她做得很明顯,滿是示弱的味道,她當著婆母的面做出此態宋小五還想得通,但當著妯娌的面拉下面子,這還頗讓人意外,宋小五不禁挑了下眉。   這好強的大嫂這是在跟她示好?   宋小五覺得意外,但意外的同時,她也朝這位大嫂明顯地垂了下頭當是回禮。   這位應姑娘能想通就好,哪怕是作態呢……   宋小五看到了身邊母親欣慰的笑,她反手扶了宋夫人的手,捏了下母親的鼻子,悠悠地道:「就讓你的兒媳婦們這次為你開疆闢土出次頭,你只管磕著瓜子瞧她們的厲害就是。」   「那是親家!」張氏馬上因女兒這口氣頭疼不已。   「是親家,沒說不是,」這廂快走到老太太的地方,踏過十餘丈的林蔭道就是老太太的院門了,宋小五依稀看見門口有人等,怕老太太出門來了,扶著母親的手腳步稍微加快了點,「只是人家惦記著當年我們宋家利用他們上位卻不思回報的仇,怎麼可能給好臉看?您那位老大人,這些年可是沒少刺激他曾經的這位上峰大人的,我可不想在宋大人那裡報不了的仇,報到你頭上來。」   張氏聽了直跺腳,「胡說八道,你爹跟符老大人那皆是涉及朝事的正常交鋒,這朝廷議事怎麼可能沒有不拌句嘴的時候?」   「娘,人家早知道我爹私下跟同僚說其小肚雞腸的那些話了,宋大人說的每一句話都被人記在小本本上了。」   張氏被指出,尷尬地笑了笑。   宋大人千般萬般好,就是有一點不好,好酒貪杯,一喝多了就喜歡跟至交好友說道那位大人小氣,這位大人也很小氣,連聖上都被他說過小氣過,宋夫人有時候也在想聖上能容得了她丈夫女兒橫行霸道,也是很辛苦的。   她護短,但也心虛啊。   宋夫人尷尬地笑到了院門前,宋老太太在門口等,看到她們一行人,老太太眼裡只有孫女那一個,看著孫女就伸出了手:「怎麼才來?」   「走慢了些。」宋小五扶了她。   「給你煨了奶骨頭在爐上,快好了,進去喝罷。」老太太打心眼裡覺得鬆快,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越過門檻的時候見孫女兩手扶著她,等進了門,她轉頭朝宋小五露出了笑顏:「進來了。」   她等了很漫長的時間,等了太久太久,把腰都彎到地上了都以為這輩子無非是帶著怨恨死去,誰知道死到臨頭了,老天又扔了根香骨頭讓她啃,讓她揚眉吐氣。   「好。」宋小五親眼見高興得忘乎所以的老太太,扶著她的兩手在中途頓了頓,其後索性沒有放開。   走回屋中的途中,老太太連連回頭看了她好幾回,等到都落坐,說起了明日去宮的事情,見孫女不說話的間隙雙眼沉默地看著她,就是老了也沒糊塗的宋老太在兒媳婦她們走後沒走的孫女道:「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放心,不會壞你的事。」   宋小五閉著眼靠著老太太的肩:「宋大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你為何不喜歡他,為何到現在你都還在憎恨著他。當初他還當以為你喜歡我,就還是對他念著點情,其實到今天他還是有點這麼認為。」   宋老太太沒說話,只是抿著嘴狠戾地露出了笑意。   是嗎?那他可太天真了。   「老太太,謝您了。」謝你把那點子情給了我,宋小五握了她的手,睜開了眼。   老太太別過臉,她老邁垂下的眼皮籠罩著她的眼,讓她的老眼顯得狹小又陰毒,她握著小五的手,跟孫女一字一句地道:「他曾傷透了我的心,我沒有親手掐死他,就是我給他留的情份,我不歡喜他?他何曾歡喜過我!」   最後一句話,被老太太咬牙切齒地嘶吼了出來,這一刻,終生沒有寬恕過任何一個對不起她的人的老婦人眼睛直流,「他嘗的滋味有我當時疼嗎?他是我懷胎十月從肚子裡生出來的,他幫著那個老東西害我,幫著他那畜牲爹冷落我,他不要我,難道我就會要他嗎?」   宋小五聽著沒有吱聲,立馬坐起給老太太順氣,見老太太呼吸不順,她皺著眉讓府中的大夫過來,一通忙才把老太太安撫著睡了過去。   等大夫走了,過來守著的母親支開下人退下,她讓母親先回去,沉默地看著睡著的老太太,過了一陣,身邊人來催她回王府,她想了想,讓人回去傳話說她今晚不回去了。   當夜亥時,老太太沒醒,德王悄悄來了宋府,他一進宋府就朝老太太院子裡直奔而來,一進門解了披風搓了搓臉手,把冒風而來的冷氣搓走就往眼睛看著他的小辮子走去,走過來了彎下腰,低頭用頭抵著她的頭,小聲地道:「你怎麼不回呀?」   他等著她回呢。   「跟老太太說錯了話,陪陪她。」宋小五親了親他的嘴,慢慢地翹起嘴,話在他嘴間呢喃了開來。   他年少時,她用了無盡的耐心陪伴他長大,她曾以為他愛慕的是她的強大,但在如今他跟她一樣強大的現在,他的愛慕一如往昔,宋小五才想,其實在他的歲月當中被滋養出新的生命的有她那抹蒼老疲憊的靈魂,他跟她的母親一道,給予了她最需要的最為可貴的感情。   德王嘟起嘴,在她嘴上親了一口,又咬了一下,方才鬆開擠進了她的椅子裡抱著她,等她在他腿上坐穩了,他親了親她的脖子,嘆氣道:「那好,你陪她,我陪你。」   宋小五無聲地笑,又轉頭看向他。   德王被她看得攔她的眼,嘆著氣道:「別看了別看了。」   再看心都裝不住了。 第181章   晨間老太太醒過來一次,宋小五坐在一旁看服侍娘子餵她喝了半碗參粥,等人睡下就跟德王走了。   她沒去父母那邊,只讓人傳了話,走到門邊宋韌身邊的老長隨過來跟宋小五說了幾句話,送了姑爺夫妻倆到馬車上。   宋老夫人再醒來是被叫醒的,聽身邊人說娘子已與姑爺回去了,她垂著眼沒作聲,等兒子媳婦們帶著孫媳婦去宮裡之前過來跟她見禮,她刻意緩和了神色,兒媳送到她手上的茶一接到手上就喝了。   今日去宮裡不帶宋老夫人,但她是家裡地位最高的,更何況晗青乃她一手帶大,去之前免不了跟她要討個話,宋張氏見老太太臉色不錯,心裡也放下了口氣,嘴裡溫聲道:「媳婦這就要帶著大郎媳婦她們進宮了,前來跟您請安,有什麼需注意的,還望您點拔囑咐幾句。」   「注意禮數,不要衝撞了貴人,旁的也沒什麼了,你只管按你的心意行事就是。」這事小五領了頭,一手做了主張,老太太中意依賴她這個孫女,也怕一不如這個孫女的意,孫女便撒手不管。   她是橫不過那個從小就沒誰改變了其心意的孫女的,只能按著她的路數走。   老太太好說話,這請完安臨走前還道了一句:「這幾天雨水多,路上注意些,小心行駛。」   張氏領著兒媳婦們連連道是,在旁沒怎麼出聲的宋韌在送夫人出門時就此跟她笑言了一句:「難怪你閨女要提早過來為你打點。」   親娘這不想也得強顏歡笑的樣子,一年難得有一次,這也是她最像一個母親、一個長輩的時候了,宋韌啼笑皆非之餘,還是有百感交集。   一家人從分到合,到晗青成親後又要分,能牽扯到如今還能像個樣子是女兒在當中一手維持,宋氏一族這些年能在京能成氣數,靠的也是再如何也不能撕破臉的共識好歹沒讓內憂成患,族人之間成助力的多,拖後腿的少,就是一榮俱榮都是各自出了力的,這基石打得堅牢。   女兒出嫁後說是不管事,但幫著她把最需要穩住的人心穩住了,這就是最大的幫忙,張氏一直知道這個中利害,這廂她靠近丈夫,輕聲回了一句:「就是因著如此,我們這個家就是形勢散了神也不能散,但願各家能幫扶各家,各家撐起各掌,不要費了你們一番心意。」   這個,到底看的是各家各人的行事手段,哪怕是自己親兒子幾個,宋韌也不敢說他們往後就不會走錯路遭至覆滅,勢也時也,盡人事看天命,宋韌扶了夫人上了轎子,待她坐定,與她笑道:「夫人,你是我們家最懂得吃虧是福的大好人,我們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依著你呢。」   這話被宋大人說得很不正經,宋張氏白了他一眼,路上又想一家子走到今天上有老下有小,更怕倒下,她還是謹言慎行,莫要無端為別人心軟來的好。   宋家人去宮裡去的早,到了臣眷能進出宮的小西門外側,等傳話等了小個時辰,剛等到通報的宮人來傳可以進門,後面就來了轎子,是符家的人到了。   宋家今日來打點的是宋韌身邊的師爺,轎子沒到消息就傳到了張氏耳裡,張氏忙下了轎,讓兒媳婦們下來,她倒是不拿架子,符家那邊也是轎子一停下,當家的符大爺夫人就趕忙下來扶了家裡的老夫人過來跟她們說話。   這剛一見面,雙方人和和氣氣的,打完招呼,張氏見他們一行還等著人去通報,便道要等著與她們一道進宮。   宋夫人這好脾氣,符家人是早就知道的,宋韌見上京那幾年,奉年過節張氏都要給符先琥這一房和符府送兩份禮,後來還是符先琥厭了宋韌這白眼狼臣下屢拒了宋家的送禮,宋家這才斷了跟符家的聯繫。   這廂主房那邊有自己的心思,怎麼說都要壓宋家一頭,對上面人有個交待,但要嫁自個兒女兒的符先琥原配夫人可不想都成親家了還跟以前一樣跟宋張氏冷眼待之,她女兒是嫁過去當兒媳婦的,過的是好是壞長輩給的臉最重要,是以哪怕以前折過張氏諸多臉面,這次親自託了張氏的手,親親熱熱地跟張氏說起了話來。   她拉得下臉,張氏起初略有詫異但很快就了解了她的心思,溫和地順著她的話一問一答,不見芥蒂,倒讓旁邊的符家人和自家人各懷心思。   這頭兩家人在等著進宮,德王妃的馬車行至正西門,宮門就打開了,皇后身邊的女官鄭才人從門內出來相迎,請了德王妃下了馬車,步入宮內上了宮裡備好的轎子,沒多時就被快步抬轎的內侍抬至了鳳宮。   皇后見到德王嬸笑開了顏。   她因內宮之事跟皇帝不冷不淡了好一陣子了,德王嬸這一來,皇帝就跟著來了,人來了皇后也不跟他置那股子氣,起了話頭把壓了好一段時日的一些事情一道說完,該定的都定了,有一大半都按了她的心意走,最重要的一點是她逼皇許下了她能過問朝中大事的承諾,這已記在起居冊上擱上案頭事成定局了,她這心上的事去了大半,見到德王嬸來了,笑得笑中帶蜜,格外可人。   這真心笑出來的樣子就是要比裝出來的好看,宋小五見皇后如沐春風,動人至極,不由抬頭往宮門上的天空多看了兩眼。   皇后見狀,眼睛微轉,忍住了笑。   她那眼波流轉,倩目生輝的模樣,更是嬌俏。   「這是一大早撿著了寶貝?」皇后這巧笑倩兮的樣子靈動得很,像個得了至愛珍寶的小姑娘,宋小五多看了她兩眼,問道。   「只是心裡高興。」皇后不把話說穿,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最好是傳到皇帝和內宮諸妃耳裡。   「那該多笑笑,樣子好看。」   「噗。」小王嬸老成的話更是讓皇后笑了起來,挽著她的手往殿裡走:「御花園那邊正在布置,您吶在我這喝杯茶再去也不遲。」   「他們還沒到?」   「都到了,你娘家的人最先來,剛來傳話說符家的也到門口了,進來要得了一會兒,您先喝口茶潤潤嘴,等過去他們也該到御花園了。」   「多謝。」   「您客氣。」   皇后嘴裡說客氣,但等德王妃一坐下,她就開始問起了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來,無非皆是一些早在皇帝那已經過了眼的細節處。   這些都是後宮妃子不能過問的事情,前朝也只有臣子們能議論談論,但世事無絕對,德王府的德王妃自一開始就有這些男人們才擁有的知情和主宰權,而皇后也從皇帝那爭到了許可,現眼下她也是能過問這些事情,參與朝事了。   德王妃得德王厚愛,議政的權力來得輕而易舉,自她嫁到德王府就有,去了封地之後沒兩年就成了連朝臣都認定的陳規,但皇后的權力來的步步艱難,於是問及德王妃燕朝鐵礦和炭礦的分布產地和挖掘方式來,每一句話都問得很清楚,不明白的地方緊接著連問兩三次的情況都有,直到她完全弄明白才止。   她這一追問,她宮裡的人識其臉色,在符、宋兩家人先到了御花園半個時辰後,才在她喝茶歇氣的間隙上前稟告。   等她們到了御花園,跟德王妃一路說說笑笑的皇后眉目飛揚,見到兩家人,還親自扶了符家那位老夫人,嘴裡笑道:「老人家可別多禮,快快請起上座。」   皇后親切如昔,但她現在的親切跟以前的親切截然不同,跟以前符家人見到她的模樣可說是大相逕庭,分差太明顯,符老夫人被她虛扶著抬眼看了她一眼,看到皇后近在眼前帶笑的笑眸竟是不敢像以前那樣多看打量,慌忙低下了眼,忙道:「不敢當,折煞老婦也。」   皇后笑而不語,偏頭就往張氏望去,這次她手伸了過去實實扶了宋夫人的手臂,轉頭朝站在座位前的王嬸微笑道:「小王嬸,以前我還當您跟宋夫人不像,也是我以前眼神差了,現今一看,也就宋夫人這等姿容能生出您這樣的國色天香來。」   小王嬸面無表情,看著淡定地猛拍馬屁的皇后。   皇后又笑著扶了宋夫人走了兩步到椅前,「您請坐。」   隨即她邁步到了小王嬸面前,笑道:「我不多說了,您坐您坐。」   生怕小王嬸等急了,她扶著小王嬸就落坐。   宋小五等她落坐了方才屁股就椅,冷冷地看向了那一堆看著皇后與她親親熱熱的一堆人。   她面前一堆臉上帶著笑的符家人也看向了她,然後,一個個在她的眼神下低下了頭…… 第182章   「老夫人。」宋小五調頭,看向了符老夫人,朝她頷了下首。   今日此舉,是跟符家打招呼,也是給符家下馬威。   皇帝抬舉宋家,也要制衡宋家,符家身為他的心腹只會按他的心意行事,嫁女一事是為釋放善意,但說透了,也不過是一個女兒,大不過利益去,但這個橋梁燕帝敢給,宋家就敢要這個契機。   宋小五跟宋大人一樣,中意符家,是中意符家往後的前程——符家現在是大周法家之首,只要大周緩過氣來,法家必為先。   重典治亂,嚴律治國,這事哪怕燕帝不推行,德王府也會跟符家一道推法崇律。   這是符家的領域,而符家作為法家表率,哪怕大周命運軌跡已變,但它對這個時代的重要性依舊不可逆,這個天下的治理,離不開符家。   而宋家想與符家相提並論,一開始的勢就不能失。   皇帝用符家壓宋家,她也可以用皇后壓符家,至於皇帝跟皇后怎麼爭,那就是這小兩口的事了,她只要在必要的時候讓德王府提供足夠的利益讓他們撕扯就行。   大周這一塊大餅,才剛開始畫,足夠不少人分——一切都在開始的階段,按這有限的發展,再過三十年也不到飽和到為一塊骨頭大打出手的階段。   「王妃娘娘。」德王妃身份超然,哪怕是符老夫人明面上也得對她服貼,在與德王妃垂首回禮之後,才在皇后身邊女官才人的笑臉相扶下坐下。   宋張氏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嘴站著,宮人扶著她也沒動,眼睛盯著要結親家的舊日上官夫人腳步移步,看樣子是坐下了,她才抬了抬眼睛,朝那邊微笑致意,款款坐下。   符夫人略一怔,看著張氏緩緩側點了下首,算是領了她的意,轉而朝上首的皇后和德王妃看去。   「老夫人今年貴庚?」上位,此時與皇后半排坐著的宋小五朝坐在皇后下首的符老夫人道。   因是平常的小宴,這主側位分得不明顯,上下坐得離得很近,最末尾離得最遠的也不過半丈的距離,宋小五說話的時候往皇后那邊靠了靠,離符老夫人更近了。   符老夫人說是符家的老夫人,年紀不過五旬餘,年紀看著也不大,這廂她頭往德王妃的方向偏了偏,回道:「回德王妃娘娘,鄙老五十有六了。」   「看著挺年輕,」今天是個拍馬屁的好天氣,德王妃也不吝嗇這嘴裡的好話,跟符老夫人聊家常一樣平和,「來年做壽,還請老夫人給德王府送張帖子,我好帶著世子他們上門沾沾福氣。」   符老夫人愣住了。   「嗯?」宋小五瞥向她。   符老夫人馬上反應了過來,語氣恭敬有禮:「哪用得著您有此吩咐,您能來就是老婆子的福份。」   「應當的。」宋小五是來釋放信號的,懶得說太多廢話,跟符老夫人示過好,隨她怎麼去想,就與符老夫人下面的符夫人道:「大夫人,好久不見。」   符先琥是他這一房的長子,以前她是府臺夫人、僕射夫人,現在符先琥不在朝任職,宋小五這一聲「大夫人」算是高抬,符夫人矜持朝宋小五低下頭回了一句:「不敢當,德王妃有禮了。」   「客氣。」宋小五接下來朝當家主持中饋的符家大爺夫人看去,沒跟她說話,僅朝她略點了下頭。   後面的,她都只掃了一眼。   符家現在身份僅處於符老夫人之下的符簡之妻今日沒來。   「這是都見過了,接下來就議議章程罷。」皇后笑意吟吟地看德王嬸出符家的人的意料跟人打過招呼,張了口。   「母親?」宋小五朝她娘看去。   宋張氏先是跟皇后致意了一下,朝符老夫人和符夫人笑望了過去:「今日有幸能見到老夫人和大夫人,也是龍恩聖眷,把貴府貴女指給了我家中兒郎,今日前來也是想跟諸位親家見個禮,問一問我府來日上門納採,貴府有什麼禮數。」   張氏很客氣,符老夫人親自回了話,「宋夫人有禮了,我家就是一般人家,沒什麼忌諱避諱之處,貴府按一般常禮來就好,有聖上親自指婚,這就是我們符家和我家丫頭天大的面子了。」   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張氏笑笑不追問,又跟符夫人問起了其小女的喜好來,符夫人也是打哈哈,說女兒性子善,沒什麼不喜的地方。   「這位是……」張氏看向了符家當家的那位大兒媳婦,語氣遲緩。   「啊,這位是我家大嫂的大兒媳婦……」   此由開了口個頭,符家的也問起了宋家來的這幾個媳婦的身份,兩家帶來的小輩見過面,說起了話,場面算是說開了。   皇后在,說話一直中規中矩,直到皇后起身說有點疲乏,要跟德王妃回殿歇息片刻,讓她們接著玩,等她們一走,兩家的話才多起來。   這廂皇后受了小王嬸的暗示起身回了鳳宮,離了御花園,與小王嬸一同漫步回宮的皇后問了一句:「您這是只出半個頭?」   「還不夠?」宋小五反問了她一句。   皇后但笑不語。   「要不,您以為?」   皇后想了想,「還以為您要把人踩實了。」   「那對我有什麼好處?」   難道不是下馬威嗎?不過小王嬸這行事喜歡留一線,作為受益人的皇后不是頭一次領教了,笑笑不語。   也就是她身份在頂著,德王府也就她一個德王妃,而德王府已不是富可敵國可形容,德王叔鐵手牢牢掌控著封地、封地兵馬還有宗室,要不然,小王嬸這種說是留一線但拖泥帶水的手段,早不知道死幾回了。   但她就是活到了今天,皇后不好說什麼。   「畢竟是聖上的好意,只要能相安無事,我們不會多事。」我們裡包括德王,這話,宋小五說給皇后聽,也是在說給皇帝聽。   不管這示弱皇帝會不會聽,德王府得說。   不過是皇帝與德王府,還是朝廷對皇帝,對德王府彼此之間種種相互制衡的手段、迂迴都有其必要,這是誰也不相信誰必經的過程,而人能凌駕於萬千動物之上是因為有溝通合作的能力。而在談得攏與談不攏之前,首先就得有個談的機會,皇帝不是那個能給出機會的人,他能走到如今,得益於他有個推著他往前走的德王叔,沒了那個傻子,天下沒兩年就得成符家的了。   不知道按皇帝那腦子,這事能不能在他死前想明白。   也許他早明白了,就是不肯接受。   果然,面對德王嬸那聽不出什麼真意的示弱,皇后莞爾不已。   相安無事?   這可太難了。   德王府能把晏地交出來嗎?交出來了一輩子不出京城,也許聖上能容世子承三代。   **   傻子德王這日上午帶著宗室兩個老侄子,還有他們屁股後面的幾個寶貝疙瘩兒女在溪澗叉魚,突然想起了德王妃,於是這一上岸他就往腳上套鞋,跟身邊挨近侍候的老堂侄道:「老三,我回家一趟,你跟老小呆著,我下午要是沒回,你們自個兒回去。」   就不要等他了。   「叔公,你去哪啊?」周家帶過來,此時在河邊撿魚的小女娃蹭近問。   周家實在沒有幾個人,德王都起了把幾個小封地上的周家娃兒弄到燕都來養的心思,但這事不好搞,大侄子頭一個就不會答應,於是德王乾脆連自家女娃娃都開始讓她們跟了,一併培養,是以這次跟著德皇叔出來打獵的周家子弟當中就有著三個小女巾幗,無論是琴棋書畫和騎射都不比她們兄弟弱,耐力更是在她們兄弟之上。   問話的是周家這一輩子孫當中的小傻大膽,這小娘子不怕德王不說,連德王妃都不怕,上次去德王府請安,看著德王妃叔奶奶嗖嗖地吸溜口水。   「找你們叔奶奶去。」德王這輩子吃的最美味的魚就是德王妃帶他抓的。   德王想起就要去,苦了今日跟他出來親近的兩個侄子,好在德王叔讓他們明早來德王府用早膳,這又是一天,這兩個性子平和,知足常樂的侄子就高興了。   這樣回去就不會挨母親娘子罵了,開心。   德王想一出就是一出,從皇家獵場就往宮裡跑,馬上還掛著個魚筐,進宮不能策馬,他從馬上解下魚筐提在了手上,護衛要提他搖頭:「我帶去給王妃看看。」   走到一半,前去打聽的三省跑回來說王妃在皇后那裡,德王快走到勤政殿了:「跟皇后說一聲我來了,我抓了魚,讓她和她王嬸過來跟我吃頓便飯。」   燕帝跟內閣還有六部的幾個重臣批了一上午的摺子,見時候不早,讓大臣們退下,等著德王叔來。   大臣們下殿的時候碰到了手提著筐來的德王,走在最前面的太傅董之恆快步走向德王,笑容滿面伸手作揖:「王爺,您來了。」   「來了,瞧瞧,」德王把魚筐提他眼前讓他往筐簍裡看,「上午剛捉的。」   「哎喲,這魚,還活著呢。」裡面的魚很給面子彈了彈,董大人可算是找到話了,「王爺,我看這形狀,這是石頭魚吧?」   「董大人好眼光,是這魚,我上午去獵場從溪裡剛抓的,這不王妃不是來宮裡有事,我帶過來給她嘗嘗。」   「哎喲。」   「哎喲。」   湊過來看魚的大臣一聽他這話,哎喲得更大聲了。   德王一聽,眼睛都是斜的,「我說你們行了啊,說點好聽的,明個兒大朝我就不上,放你們一馬。」   大臣們笑了起來,站在一邊的符簡往魚筐裡探頭,笑道:「您可別,都知道您疼王妃娘娘得很呢,我們哪敢說別的。」   德王撇嘴:「說她妖女的就是你們。」   說著也不在意,與符簡解釋:「王妃跟我定情的時候就給我抓過魚吃,我今天一抓魚就想起這事來了,抓回來讓她看看。」   「王爺這是又帶宗子宗女去獵場了?」符簡隨口道,往簍口聞了一下,「這魚果然名不虛傳啊,這聞著都不腥,做出來想必鮮甜可口得很。」   「哪天跟你們聖上討個恩典,去山裡抓就是。」   「哪有您這福氣,」符簡笑,「且小臣也不敢奪您的心頭之好啊,這可是您討您王妃娘娘歡心的珍物。」   「就是就是。」看熱鬧的大臣笑嘻嘻地看著文臣之首跟德王爺打哈哈,樂得借他之手湊近德王跟德王假裝有交情。   要說這朝廷升得最快的也就是符簡這個人了,也是他那個大侄子心腹了十幾年都沒倒下的奇才,他比德王年長几歲,德王跟他認識也二十幾年了,兩個人從沒交過心但這交情是在的,遠比一般人,甚至宗室裡那幾個近幾年才親近過來的同宗中人要熟絡,而且符簡這人罷,忠君是忠君,但也忠國忠民,符家之前舍財救國就是經由他遊說才有的義舉,在大是大非上符簡這人從沒有行差踏錯過一步,德王對符簡有諸多忌諱提防,但也不妨礙他看重敬重符簡此人,是以面對符相的打趣,德王收回筐,不覺不好意思反而有些得意:「知道就好,行了,我先走了。」   說著提著筐就走。   「誒誒誒,王爺王爺,留步,老朽有一事相問,還請王爺……」朝廷裡最喜歡見德王的董大人去拉德王的袖子。   德王腳下一步,呲溜幾步,滑遠了。   這還不算,一遠他就提著筐跑。   董大人急眼,「王爺,學生確實有事請教啊……」   德王已跑遠。   幾位閣老私下裡也鬥,但董大人屢見屢敗的次數多了對他未免有些可憐,都上前拍了拍董大人的肩,「董大人,節哀。」   「別跟我說話,我頭疼。」一群作壁上觀看著他上門送死還說風涼話的,董之恆不稀罕,眼巴巴地看向符簡。   符相笑眯眯地撫著下巴處的短鬚,董之恆哀嚎:「別啊,符相,您別跟宋大人似的……」   「您,節哀,」符相搭上他的肩,「我這跟他寒暄幾句他還聽,說多了我還怕他跟我翻舊帳。」   他對德王向來喜歡用小人之心猜測,所以聖上才把跟德王交好的重任交給了董大人,而不是他,這個董大人也是知道的。   董之恆之前因先皇,還有德王妃喜歡他的書畫跟德王頗有幾分交情,現在這交情沒了,德王見他跟見鬼一樣避之不及,而身邊還一堆看熱門的同僚,不禁懊惱不已,把符相的手推開,沉著臉走了。   「董大人,生氣了?真生氣了,別啊……」他後面跟他公事往來最多的大臣連忙追上了上去。   「符相?」   「啊?」看著他們的符簡回過頭,看向了身邊的戶部尚書應傑,「是你啊。」   「為何不找宋大人?」   「宋大人……」符簡玩味地笑了一下,看向應傑:「你可曾問過宋大人有關於德王府的事情?」   應傑搖頭。   「你去問一次就知道了。」那是個老滑頭啊,看著清明公正一心為國心無所私,但這心吶狠著呢。   應傑雙手攏於腹前,聞言垂頭沒有作答。   符簡知道他不會去問,朝他笑笑跟著前面的人去了。   這頭德王提著魚筐進了勤政殿,這一年來皇宮變化得挺快,燕帝務政的地方越發地靠近前宮,進了前門午門就是勤政殿了,也因此前宮把守得更是嚴密,這站著的御林軍密密麻麻的,越發的森嚴。   德王過去一路通行無阻,皇宮對他依然恭敬,他所過之處本應巍然不動的御林軍皆會敲槍致意,哪怕他已走到了殿中,餘韻也隨著他進殿繞梁不止。   以前少人,還沒這麼威武,現在這人多了,氣勢就上來了。   大周的國勢,好像比以前稍微強了那麼一點,甚至要比他皇兄在的時候還強上了那麼一些。   「王叔,」德王一邁步進殿,燕帝起身走了過來,叫了他一聲,道:「來了。」   「嘖。」德王記仇,上次跟皇帝吵架算是吵贏了,但因為吵得太動情,用情太深,贏了也感覺憋火,實在難掩對皇帝的嫌棄之情,嘖了一聲算是回應。   「您這是帶什麼進來了?」燕帝若無其事,跟著他往桌前走,「朕聽說是溪裡捉的石頭魚,今日朕又有口福了?」   「恭兒呢?」   「尚書房讀書。」   「這不都正午了嗎?」   「那朕叫他過來?」   「叫過來叫過來。」   「那這魚……」燕帝看他提著筐不放,內侍也不敢上前來取,問了一句。   「你催催皇后,讓她們快點,我捉的活魚,等你王嬸見過了讓御膳房拿去做湯,她喜歡喝這個。」德王坐下,把魚筐放腳下,猶豫了下還是難掩想讓人看之情,提了筐朝皇帝看了一眼。   皇帝連忙過來,彎腰低頭往下看:「這魚還活著?離水有點時間了吧?」   「這石頭魚就是耐活,一兩個時辰內死不了……」他捉的,德王拋了拋魚筐抖了抖,「好久沒下水了,今年捉的頭一波,我給我王妃帶來嘗嘗,你等會少碰這個,給你吃了也白搭,你又催不出奶水來。」   皇帝不知道是不是在罵他是條養不熟的白眼狼,不好搭話,摸了摸鼻子坐下,尋思著往下怎麼說話。 第183章   王叔這人,有時候也深沉,到底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但他變的也不多,喜怒哀樂還是明顯,皇帝也不想跟他時時就利益鬧得針鋒相對——王叔也夠孩子氣的,把他惹火了他就擺臉色。   皇帝對臣子都喜怒不形於色,上對下都得藏著掖著,王叔這被惹急了就給打人一拳給人看屁股的脾氣,皇帝被他訓過幾回,現在也只能周全著來了。   要不德王叔夥同德王妃再鬧一回,就是他罔顧皇帝的尊嚴想忍,他的臣子們都要忍不下了。   皇帝朝公公吩咐了兩句,坐了一會,等德王洗過手,空閒了點,問了句:「小皇弟呢?」   「府裡念書。」不能帶著兒子到處跑,德王也遺憾。   皇帝問了一句,笑笑不語,沒再接著往下問。   再問下去,他們叔侄倆又得就著那小堂弟那幾個老師打起來。   朝廷有人,但德王府搶人也搶得兇,皇帝明裡暗裡劫過德王府幾次道,他還沒搞清德王府放出來的這些消息是真是假,但給王叔著實添了不少話頭,有的是譏諷他的話出來。   德王這洗手擦完臉,也不坐著,去了殿門前等人,皇帝也不能像他那樣屈尊降貴到門口等,但聽到外頭起了一陣聲響,王叔喜氣洋洋的聲音起了後,他在心裡輕嘆了口氣。   「今兒這天氣好,路過的時候看見溪裡有魚,我尋思著這魚也不好抓,不比打獵輕鬆,就帶他們下水了,這不我抓了魚就過來給你瞧瞧。」德王一見王妃,大老遠的就迎了過去,搭上她的腰,笑顏跟她報告道,眼兒都彎了起來。   說話間,朝皇后點了下頭,說罷朝皇后道了一句:「侄媳婦,麻煩你了。」   皇后現在與德王叔是徹底不親近了,但德王叔對她還算客氣,她也微笑淺福了一記,當是回禮。   這廂宋小五開了口,問他:「脫鞋了?」   「脫了。」   「溪水可涼?」   「不涼,放心,不會著寒。」   「帶著孩子出去,細心點。」宋小五囑咐了一句。   他們這些人無論哪個身邊都不缺侍候的人,但無論是讓小鬼帶孩子,還是小鬼接人待物,宋小五都希望他能用心一點。   「啊,忘了……」德王還真沒想過這一茬,伸手輕拍了下腦袋:「不過他們身邊有人,不要緊罷?」   「去說一聲,吃點熱的散散寒。」宋小五吩咐了清明一句,回頭朝小鬼說了一聲:「下次要記得。」   「省得了。」德王嘀咕了一句:「那幾個寶貝疙瘩弱著呢,是我大意了。」   德王妃沒怪罪,他倒自省了起來。   這時近了殿門,宋小五聽到他的嘀咕聲,側首抬頭笑看了他一眼,把德王對她看得又彎起了眼,低首笑著跟她道:「王妃真好看。」   這嘴還是甜的,宋小五收回笑臉,隨著太監的通報聲與他一道進了門。   德王妃在皇帝面前甚是沉默寡言,連眼神都從不輕易與他對視,與帝後兩人用膳的次數一個巴掌都數得出來,於是她跟皇帝暗中鬥了許多回,到底還是沒有把皇帝激怒到徹底失去理智,這次她也是依舊不作聲聽著叔侄倆說話,一句話也不搭,哪怕皇帝拐著彎把話帶到她頭上來,她也當是自己聾了,低頭看著裙面不語。   她越是如此,皇帝越是忌憚她。   一個沒有情緒,沒有愛恨的人,要麼是蠢到感知不到周圍的一切,要麼就是這些東西撼動不了一個冷血的人,很明顯,德王妃屬於後者。   德王說了不到半柱□□夫就不耐煩了,打斷了皇帝之前所說的那些關於兩河流域今年水情的話,「這膳什麼時候上?聖上,您不會每天為了頓飯都要等這麼久時間罷?」   皇帝還沒什麼,皇帝身邊的孫老公公已驚慌失措地跪下喊饒命:「王爺饒命,奴婢這就叫人去催。」   「嚎什麼,還不快去?」德王又朝皇帝不滿地道:「你就不能讓孫公公少對我大呼小叫的?他手上沒了多少人啊,還怕我一個?」   跑到殿門前的孫公公一個沒小心,腳絆住了高高的門檻,頭栽在了門外。   不活了,不活了,咱家不活了,他怎麼就逮誰鬥誰啊,狠栽在地上的孫公公手扶著額頭上冒出來的熱血,痛不欲生地想。   他想著,還不敢久留,拂開身邊來扶他的人的手,在德王那句「每次我來你們都跟擺這麼大排場,不想我來你們怎不門口死攔著」的話中,屁滾尿流地往前小跑著去了,生怕他再呆一會,德王連「你們是不是想逼死我」的話都說得出口。   這宮裡,誰敢逼他啊?聖上都拿他沒辦法了。   孫公公走了,勤政殿裡的皇帝低頭拿拳抵嘴,小聲地咳嗽了一聲。   他不敢咳大,也不敢多咳,就怕小王叔又借題發揮,就此滔滔不絕於耳。   王叔這撒潑耍賴的本事,比起當年已不可同日而語,精進的絕不是一丁半點。   皇帝咳得小心翼翼,德王也不好作妖,等皇帝緩過氣來再開口,他跟皇帝說起了今天去獵場的事來:「前兩年砍的樹太多了,補種的成活不高,你上點心,多補種幾次。」   皇帝想了想,從記憶裡撿了之前軍機司的人回他的話,道:「之前補過兩次了,還是不行啊?」   「這塊就別摳摳索索了。」   皇帝搖搖頭。   德王叔是飽漢子不知道餓漢子飢,晏城到底是小,又富,從外面借人是可以短時間就能壯大起來,但舉天下不是晏地,足了這處就短了那處,這錢得花在刀刃上,耗在皇家獵場裡算什麼事?   不過,德王叔既然說了,皇帝沉吟了下,淡道:「朕知道了,回頭就補。」   這個得從他的內庫出了,要不閣老御史又有話要說了。   皇后這時看了他一眼,她笑了笑,打算事後貼補皇帝點,討個好。   不多時,三皇子周恭來了,德王這下才真正放柔了眉眼,讓周恭坐他面前,問起他的學業來。   周恭一來,這殿內氣氛稍微好了一點,過了片刻,宮人個個皆膽顫心驚奉菜上來,這膳席就開了。   膳罷,德王要帶王妃回去,問了皇后符家之事,聽皇后說她已賜宴於符宋兩家,讓她們在宮裡用完午膳再回,他點點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王妃:「那這提親的日子是定了?」   德王妃沒回話,僅是輕頷了下首。   「定了就好。」   德王話一落,旁邊等候許久了的大太監上前看著地上,小心翼翼地稟告:「啟稟聖上,前朝有要事稟告。」   德王站起,「那我跟你小嬸就走了,這要是有多的魚就不用往回送了,你就留著自己喝罷。」   皇帝起身,笑道:「那侄兒就厚臉收下了。」   德王哼笑了一聲。   他來就是為的解決獵場的事,解決了就行,多的他就不多說了。   獵場山林今年以來荒廢了一半,原本險峻的山林坦露在了人的眼前,那是保衛周家皇族的死士練兵的地方,也就他這侄兒覺得沒人敢過去,這光頹的山頭可以緩一緩,假以時日修復足以。   但行嗎?行,也不行。   那邊是沒人過去,但德王就是不滿他侄子尚有餘力,卻不往駐軍那邊使盡全力的性子。   他都有心力養個像萬妃那樣的小妃子,花盡心思讓她生下孩子,卻不多往握在手中的重兵身上使力,德王都懶得多說了。   他這侄子,永遠握不到大局的點在哪。   帶王妃回府的路上,他靠著王妃肩膀一路假寐,臨近王府時王妃用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德王便在她脖子上蹭了蹭。   「累了?」王妃問。   德王在她脖子上作亂,吻了一氣,氣息都亂了,怕再下去王妃得掐軟他的小德王,便不甘不願坐直了身,把窗簾掀開透了幾口氣,看了幾眼街景,回首看著一直看著他的王妃道:「你說恭兒會不會勝過他父皇一點?」   王妃又沉默了下來,德王想得一個回答,朝窗稜敲了敲,不久快近王府的馬車在車夫一聲輕喝下轉了條道,圍著王府打起了轉。   王妃急著回去看女兒,有些無奈地想了一陣,方道:「皇宮亂歸亂,能習心性,但太壓抑,這孩子想笑笑都難,這性子一旦形成,往後十有八*九就是有高興事都笑不起來的人,再則……」   她掀開窗簾,看著外面聳立的高牆:「連你都有自己的私慾,他信什麼方才永久?承兒像了那個活得惡狠狠的你,在活下去這一方面,誰都要不了你們的命,他則不然,他像了另一個會心軟和優柔寡斷的你和皇帝。」   那個孩子要是個普通人就算了,在利益大於天的皇家,重情和軟弱會要了他的命,周恭身上沒有狼性,至少目前她沒有看出來。   他這樣的性子,大半都是死在了半路中。   善良和重情畢竟不能當飯吃。   德王看著她,半晌,他道:「我那侄兒心裡有數沒有?」   「誰知道。」德王妃看著外面,頭靠向了他。   她從不逼他,德王是知道這一點的,她不逼他選擇,不逼他決擇,這一路來,王府每一步的重大決策,她都等著他下決定,也因此,他一旦下了決定就無後路可走,更無後悔可言,不用王妃多說,他都會承擔起他走的每一步棋的結果。只是,形勢已經開始明朗,德王明知道他不可能再回首,主意也已成定局,但他還是說不清楚心裡那一股股總是冒出來的酸疼感覺,他低頭把臉嘴鼻埋在她發間深吸了一口氣,抱著她的腰跟她耳鬢廝磨了一陣,在她耳邊道:「承兒行嗎?他們叔侄倆以後會如何?」   他們兒子行嗎?宋小五覺得是行的,他的天性和他的父母註定他能行。   至於叔侄倆以後會如何?宋小五想,受傷的會是宮裡的那個大孩子。   她沒有再回德王的話,但德王心裡已經有數,小辮子就是如此,從不給他虛妄的希望。他閉著眼躺在車壁上,無力伸手,張開嘴說了句:「回府。」   他說的聲音不大,淹沒在了滾滾的車輪聲當中,外面的人沒聽清楚,但又不敢問,放慢了駕車的手。   宋小五便張手敲了兩下窗稜,車速又快了起來,在車夫輕聲的吆喝和一片馬啼車輪聲當中,她聽到她身後抱著她的男人道了一句:「我只有你了。」   宋小五附上她腰間的大手,沒有安慰他,沒有跟他說,他還有她。   走到他這一步,他還能有一個人,他還敢信一個人,他擁有的就已經足夠多了。 第184章   回府後,德王被師爺叫去了書房。   王府現在布的框架太大,德王能得空閒的時候不多,經常帶著宗室子弟在外面晃,多是為迷惑人眼。   宋小五回屋抱了北晏,北晏還在睡,被母親抱起來睜開一隻眼瞅了瞅,見到是熟人後就合上了眼。   宋小五抱了她去了書齋接小世子下課,在外面等了近一個時辰,小世子才出來,還一臉嫌棄:「也不知道屋裡坐,吹著妹妹了如何是好?」   他現在有點恃寵而嬌,宋小五刻意寵的,只是小世子驕橫不過眨眼,見母親神情柔和地看著他,小臉就有點紅了,還沒怪罪她就上前牽了她的手,咳了一聲道:「裡頭坐罷,先生也在。」   宋小五回牽了他的手,小世子領在前面回頭頻頻看著她腳下,入了齋內,正在收拾書物的兩位先生忙放下了手中物籍,跟王妃行禮。   「不才見過王妃。」   「見過王妃。」   宋小五朝他們頷首,各自叫了他們一聲,跟他們說了幾句話,看過世子的功課後就領世子走了。   她走後,兩位學富五車,才高八鬥的先生皆長舒了一口氣。   主母大方,但不可親,她看重他們也從無指責之處,但有時候他們畏懼她,尤勝畏懼德王。   他們身後家族的生死,全捏在她一手之上。   宋小五為收攏這兩個有學之士誠心忠效德王府做了一通安排,其中包括用實事扶持兩位家族家中子弟起勢,這其一是因為兩位大學士值這個價,另一個也是給德王府屬下培養點人才。   但自德王毫不介意把事情跟這兩位說開之後,這兩位之前還對她彬彬有禮的先生對她還是有禮,但對她卻無從前的那種熱絡了。   女人的權勢,能贏來附庸者的諂媚,更多的不過是不如你的人的攻擊與鄙視,還有差不多地位者的諱莫如深,至於能不能得到心悅臣服的敬重,還真有點難。   但人活著,被誤解就是常態,只要不影響大局,宋小五從不計較這些事情,也就沒那個跟先生們促膝長談,掏心挖肺交心的意思。   回去路上,小世了跟他母親搖頭,「您一來,先生們連個笑話都不敢與我講。」   可是就是不講,她也是要來的,宋小五與他道:「多幾次就習慣了。」   世子不敢苟同,深嘆了一口氣:「您吶。」   這豈是小大人,小老大人都不過如此,宋小五搖了搖他的手,笑道:「會習慣的。」   「今日進宮之事如何?」小世子也知難以說服她,他這母妃想做的事,就是他父王在其面前打滾都沒用,便另提了他話。   宋小五就跟他說起了進宮的事來,她說得籠統,幾句話就說完了。   世子若有所思,宋小五就隨他瞎琢磨去了,他不懂的就會去問他父王。   第二日宗室一大早就來了人,王府門早早就打開迎了幾行人進門,德王德王妃一家子都起的早,早等在了膳廳,他們習慣了不擺架子,來的人都是經常來王府的人,對德王夫婦與王府都熟絡得很,王府這頓早膳用得可說是溫情脈脈。   這是宗室子弟最想來德王府的原因,不僅是因為德王府有他們愛不釋手的吃食,還因德王爺和德王妃對他們視如己身的愛護,這也是世子周誠最為喜歡的時刻,這時候他跟同年齡的人一起打鬧的樣子,方才有點小孩子的模樣。   接下來沒兩天,張家跟符家商量好了前去提親的日子,這時候太傅帶著國師老道,還有戶部尚書應傑上了趟德王府,跟德王硬是要了出自晏城的百擔種糧。   去年晏城的糧食畝產數百斤這種晏城全城保密的密聞,還是到了皇帝耳裡,皇帝也是氣不過,在派太傅出馬之前就找來了宋韌。   宋韌也無可奈何,跪著無話可說。   之前戶部的育種方式是他閨女提供的,已經增產增量了,但他閨女後來又改進了方子,他管天管地還能管到德皇叔頭上去嗎?   皇帝都不能的事,他如何能?   每次出這種事就找他,宋韌剛被皇帝懷柔一次的心腸又冷了下來,跪那跟榆木疙瘩一樣,隨皇帝打罵。   宋韌已不是能隨意任打任殺的,燕帝被弄得火起,又想起宋韌已不是戶部尚書,心頭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這也不是宋韌的錯,燕帝閉閉眼認了,叫來內閣一商量,又拿德王妃的「身份」做文章,去跟王叔談判。   他不是沒想過直接讓王叔交出來,只是王叔之前給的已夠多,燕帝已無法再拿國家大義拿先帝去壓他這個皇叔。   德王叔問心無愧,他卻不能。   這廂皇帝派來的人回去,德王一想起他回不去的晏地滿是他侄子的探子就咽不下飯,睡不著覺,半夜剛跟德王妃歡好完躺下不久就又悄悄地爬了起來,躡手躡腳地出了殿門,當殿裡的王妃聽不見聲音了,就朝侍衛氣衝衝地吼著,讓他們叫師爺們去書房。   王妃住在深殿,是聽不見他的聲音,但住在他們外殿的世子卻是聽著了,板著小臉扶開鬨他睡的內侍的手,套好靴子,跟著他父王去了書房。   「王妃。」宋小五躺在床頭喝水的時候,外殿輪值的楊柳跑了進來,「王爺叫師爺們去書房,您看?」   「送點湯水過去,問起來,就說我讓他早點回來。」宋小五抿了口水又躺了下來,隨這爺折騰去了。   在家裡火氣大點沒事,在外面能端著就行。   「是。」一行人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夜深人靜,宋小五很快睡了過去,途中小郡主醒來也沒人叫醒她,早上她被人咬醒,就見德王爺憤憤地看著她。   「你就睡得下?」睡得還挺香!   宋小五摸摸他的頭髮,在他耳邊拔亂了幾下。   「嗯?」德王被摸得舒服,但有點疑惑。   「有根頭髮有點灰了,」德王妃看著他明亮有神的眼,笑了笑,「不知道等你老了,還能不能有這麼俊。」   德王半晌才回過神,一回過神就氣急敗壞地喊:「你嫌我老?」   德王妃扶著他的肩,推著他起了身,下床著裝。   僕從魚貫而入,就見他們王爺整個人都呆了,不敢置信地看著王妃,半晌才喃喃道:「我都沒嫌你,你就嫌我。」   王妃坐在妝鏡前,搖搖頭莞爾。   用過早膳,宋家那邊送了消息過來,說已經在來王府的途中了,宋小五這次是主媒人,首次提親她也要去,但等宋母帶著長媳過來,宋小五隻聽她們說了下提親的聘禮,更多的沒有再指手劃腳。   在王府稍坐了片刻,宋小五上了轎,跟自家人去了符府。   符家那邊早就準備了起來,百姓也風聞了消息,一行幾頂轎子一出皇城就得到了圍觀,就是一身冷厲肅殺的王府護衛也沒止住沿路百姓的竊竊私語。   德王妃的傳言早就傳到民間了,對於這位深受德王寵愛的王妃,百姓對其妖女的身份深信不疑,若不然,德王堂堂一個當朝皇叔,怎麼連一個侍妾都沒有?肯定是被妖女迷了心竅糊塗了。   但她出自宋家,又聽說宋大人的那些良策都是她帶來的,有些百姓感恩她帶來的那些好處,有些卻惶恐不安,更有甚者吃壞了肚子或是生病死了,忍不了跟人說都是妖女作崇下了毒,害慘了他們。   民間的傳言,條條都傳進了德王的耳裡,這其中免不了百姓愚昧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皇帝樂觀其成才放肆流言,到底是滅了德王對他侄子心中的那所餘不多的愛護之情。   而現在宋家要跟符家結為親家了,百姓想不通當朝聖上為何給宋家指腹符家貴女,還讓妖女當媒人,又不敢妄議尊上,就對著宋家跟德王府議論紛紛了起來,符家在其中倒顯得無辜委屈了起來,無形中壯長了符家的勢。   宋小五也知道外面是怎麼說個說辭,對於百姓怎麼說她她沒有過多看法,就是覺得皇帝拿捏她都能助長符家的勢,她也不敢肯定不走到最後一步,到底鹿死誰手。   對符家宋小五現在更有點好奇了起來,以前她只管專心埋首她手頭的那一堆事,除了宗室跟誰都走得不近,符家她僅限於認識那幾個人,符家到底是什麼風貌也只從探子嘴裡聽說過,遂一進符家她打量了半天,見府中排場與布置與她去過的幾個王府也沒什麼差別,家風也看不出什麼出奇處。   等到符家設的宴上,宋張氏已與符夫人相談甚歡了起來,宋應氏還在陪客當中見到了嫁到符家旁系的自家族妹。   這次德王妃過來提親,她所提之事符家一一應允,沒有為難之處,符家女眷從頭到尾皆笑顏笑語。   要說氣度,比之德王妃之前在皇宮見她們那一舉,符家氣度明顯居於德王妃之上,宋小五被她們恭敬送出門後回過味來,才知道符家還是沒負皇帝所望,用大度高明地襯託出了她刁難符家的氣量之小。   符家事情辦得很是漂亮,果然不出幾天,從大臣內眷嘴裡就傳出了德王妃仗勢壓人,壓的還是丞相府,她目光無人的話來,德王氣得直哆嗦,在進宮之前被府裡的人攔了下來,幫王妃把他請到了王妃面前。   要說這人心裡的十怨九仇都是氣不平惹發來的,當人哪有那麼多理智可言,所以面對心如止水的德王妃,被怒火燒得眼睛疼的德王忍不住開口質問她:「你到底有沒有心肝?」   宋小五心想,她要是跟他一樣,他跟她就不會有什麼開始。   看,就是愛慕她本性的小鬼,到他們相濡以沫的今天,還是避免不了指責她這個老鬼身上他當初心悅她的特質。 第185章   宋小五抬眼定定地看著他。   她眼睛太黑亮,德王被她氣得血直往腦頂衝,但打不得她罵不得她,氣急了他大叫了一聲,在她面前來來去去大步急走發洩著怒火。   宋小五看了兩個來回,就收了眼,沒有解釋,接著看她手上的記錄冊。   王府種植的作物每日都會三班人馬記錄在冊,送到她手上來,比起以前她只能靠自己一個人摸索,日子要好太多。   她只往前看,也只往好裡看,一個人一生就只能負荷得了一定的情緒,她約束自己,不是不會心碎,而是作為長者,她的感情和愛註定不能像年輕人那樣宣之於口。   她喜歡小鬼的熱情,因為經過了一世的她身上沒有這種東西;她也愛小鬼,所以她會用長久的耐心和他一起白頭到老。   「小五!」德王忍不住偏頭,只見她又埋首公事,忍不住朝她大吼了起來,氣得胸膛直跳。   他吼得向來安靜的宮殿起了巨大的迴響,震得人耳朵發聾,宋小五抬首,定了定,無奈地看向他,「康康。」   許是她的眼睛太迷人,也許聲音裡的感情太纏綿,康康傻傻地、眼巴巴地看著她,半晌回不過神來,過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道:「作……作甚?」   你喊我幹什麼。   他呆了,宋小五不禁笑了起來,她的臉孔此時有說不出的溫柔,「過來。」   她移了移身子。   德王這才想起他在生氣,試圖為自己找回場子,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叫道:「我不過來,你別想騙我。」   騙他?騙他什麼?宋小五好笑又無奈地看著他。   德王心虛得厲害,眼神遊離,但就是不肯輕易就過去。   又見她就是不說話,德王因小辮子的強硬心口生疼,但又想聽從她,見她老是不接話頓時急了,這廂心裡又是苦澀又是委屈,再看向她就沒之前那般橫了,張嘴口氣虛弱喃喃道:「要不……要不……」   要不再叫他一聲康康什麼的?他嘟囔著,堂堂一個王爺還是要點臉面的,不好意思把話說出口,這下更是委屈得很。   「康康……」這時,王妃又開了口。   德王不禁眼睛一亮,「噔」地一下眼睛就盯在了王妃身上。   王妃莞爾,拍了拍她身邊的椅面,「過來坐,你過來我們兩個人悄悄說。」   這話德王愛聽,他喜歡跟王妃耳鬢廝磨,更喜歡跟她說悄悄話。   不用多說,他快快地走過去,嘴裡道:「這可是你叫我的。」   可不是他老粘著她。   宋小五看著他在身邊坐下,又見他過來牽她的手,他手伸過來的時候她正好從桌上放下手,兩人交岔錯開了,他沒牽到,就只見他頓時又急了,看著她手就喊:「往哪去啊往哪去啊?」   就不能好好呆著?   宋小五笑開了顏,坦坦蕩蕩地朝他手來的方向迎去,「過來牽你啊。」   德王一下子就笑了起來,一翹起嘴又覺得自己太不矜持,趕緊又抿住了嘴,握著她的手放腿上,清了清嗓子正經地道:「你好好放著等我就行,不用太著急。」   德王說著自個兒就樂了,現在小辮子對世子好,對郡主好,對他就不怎麼上心了,他有時候看見她對兒女好,雖說作為一家之主作為父王他應該大度,他也覺得不應該計較,但說實話,他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介意吃味的。   他娶小辮子回來,本來就是為的她對他好的,結果還沒幾年呢,就一日不如一日,他確實有些想法。   但看來也不是小辮子不願意對他好了,是沒時間,也沒時機啊。   「不過偶爾著下急也沒事,我懂得。」德王眉開眼笑了起來,就跟剛剛那個還在大發雷霆的人不是他一樣。   這幼稚鬼,一急就原形畢露,這幾年經事磨練出來的沉穩也就騙騙不熟悉的下臣和外人了,宋小五揮了揮手,沒等下人全然退下去就在他嘴邊親了他一下。   德王這下是什麼不高興都沒有了,一手環住她的脖子,一手環著她的頭,把她整個頭都攏到了自己臉前要吃獨食。   宋小五被他啃了一陣,腰壓到椅臂上把手附住了他的臉,才把鼻涕蟲隔開。   鼻涕蟲不滿,咬著她的手心,咕噥地道:「再一下下,就一下下,小辮子,小辮子?」   這次換德王妃單手抱住了他的頭,用了最快的方式讓他平靜了下來。   德王總算心滿意足,在他賴在她肩上不願意動的時候,宋小五開了口:「下次就不要說那種話了。」   這時的德王心平氣和,願意思考,也願意承認自己的不是,他在她肩上磨蹭了幾下,「是我不好。」   「下次不了?」   「不了。」   他們倆人沒有別的夫妻那麼多架吵,他知道是小辮子一直在讓著他,雖然她什麼也不說,但德王也老是想,她偶爾傷他那麼一兩次,他都要難過好幾天,要勸自己好一陣子才能緩過氣來不再去想,那他傷她的心的時候,她心裡有多難受?她是不說,可就是不說,心裡才更痛苦吧?   德王不是不心疼她,就是因為心疼,他才生氣她的不生氣,她的無動於衷,是以他平靜了下來,突然想把心裡的話全都告訴她,他把下巴擱在她的肩頭,悶悶地道:「小辮子對不起,我就是……」   德王鼻子有些酸疼,他頓了頓,才道:「你都是為我,我知道,可你為我做了……」   他說不下去了,又雙手抱住了她。   宋小五愣了一下,又聽他接道:「你老為我忍,有時候你寧肯你大發一次脾氣,哪怕有後果我也無所謂,我不能讓你老忍著,誰都能欺負你,我心裡疼。」   宋小五這次真的愣住了。   「我不是罵你沒心肝,我是……」德王說到這,也覺得自己丟人,自己跟自己嘆氣,「算了算了,我就是沉不住氣。」   做人太難,不忍難成大謀,忍了可那些氣往哪扔?   走到這步,再想起以前那些算計出來的潑發耍賴都堪成是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德王心裡一片苦澀。   他心裡苦,宋小五卻是笑了起來,一時之間她心頭百味交雜,一手順了順他的背,笑道:「也不是誰都能欺負我。」   「那這次我們要打回去?」德王呲溜一下就直起了腰,激動了起來,雙眼冒精光,看起來幹勁十足。   宋小五笑得有點臉疼,她啞笑著搖了搖頭,抬起手來拿起旁邊擱置的帕子擦了擦手,德王瞥到,有點尷尬地別過眼,耳朵尖有點紅了起來。   宋小五看著他,心柔成了一灘水。   「這交鋒之間有輸有贏是正常,但這些交手說到底都不是決定真正勝負的關鍵,最關鍵的你知道是什麼。」宋小五看著他,語話輕柔,「最關鍵的是我們能緊緊握住讓人動搖不了的利益,這之下更為關鍵的是你我之間不會出現閒隙,你不會讓我去死,而我不會去做那些逼你抉擇的事。」   「可……」   「嗯?」   「可就讓他們這樣算計我們嗎?」   等他話說完,宋小五又無奈了。真是什麼事都有正反兩面,她喜歡小鬼那渾身充沛的感情,但同時也得面對過於豐沛的感情帶來的情緒波動,但召康面對她總是一心赤誠,少有掩飾,所以哪怕是負累,她也珍惜,要不哪天面對她的時候,他也用著一張面對別人的面孔,那時候才是悔之晚矣,「我們計較,就算算計,不計較……」   「我計較!」所以算,知道王妃什麼德性的德王趕緊道。   王妃當下就眯了眼,在她手伸過來掐他臉的時候,德王皺了皺鼻子附上了她的手,無奈道:「好了,我知道不能在這節骨眼上找符家和皇帝麻煩。」   說著他還是憤然,「他們不就是仗的這節骨眼嗎。」   「讓老宋小宋大人們去煩這個事罷,再則就算計較,這等女人嘴裡出來的話也不用你去計較,要不哪天他們說我妖惑你到了讓你跟一個婦人去爭口舌之利的地步,那時候你得更氣……」宋小五話沒說完,就見他拉著她的手放嘴邊狠咬了一口,就停了嘴。   「你就閉嘴罷!」德王白了她一眼,拉著她起身,朝外面大聲叫人,等人快腳進來,叫她們把王妃的公務搬到他大書房去,他則拉著她往後面的池子走,跟她道:「懶得跟你置這門子氣,與我沐浴一翻我倆去養心閣,往後你就往那邊處理公務了,少把寢宮當書房,我告訴你,總得有一點要聽我的,要不你是王爺還是我是王爺?」   王妃由著他絮絮叨叨,按慣例把他的話當耳旁風。 第186章   這場風波,在德王府沒有吭氣之後也沒有過大動靜,皇帝那邊出了口氣,見好就收,沒有再逼壓德王府。   皇帝那邊沒吩咐,符家也鬆了口氣,在不知道德王府的底子還有多少的時候,他們並不願意與德王府為敵。   再則,德王是皇叔,跟皇帝打斷骨頭連著筋,就是符家有手段,誰也不知道走到下一步皇帝會對符家如何,符家寧願接著中庸下去,也不願意徹底激怒德王,當上一個陳相。   符家這邊給德王妃下了臉,那廂作為彌補對宋家就分外友善了下來,張氏心頭有苦說不出,但這種事計較不來,只能笑笑著由著這事過去了。   符家好說話,這成親的日子也很快定了下來,日子一定,宋家與符家成了親家,出門碰上皆要多寒暄幾句,家中子弟來往一多,這一頻繁接觸,倒讓兩家族中不少子弟惺惺相惜,來往甚歡。   燕都現今學習氛圍濃厚,宋家在京的族人被以宋韌師傅以首的大長輩親自教導讀書,皆胸有丘壑,肚子裡有文章的人,只是被家中人管束,在外不顯。符家也是族中規矩嚴苛,低調行事之人,兩方人馬少了生人之間的隔閡,一深談下來,方知知己近在眼前,那種歡喜不遜於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日。   要說德王妃名譽被毀,除了她父母兄弟與丈夫不快之外,無形中卻調和了德王府與皇帝還有朝廷之間的衝突——德王府尚能管束,還可容忍一些時日。   這宋符聯姻,兩家一日走得比一日近,符家有學之士確實很多,多到很多德王府之前沒有打聽出來過的能人異士也在這段時日紛紛從符家那座石頭山裡蹦了出來,有些還是能解決宋四郎工坊問題的人。   宋四郎因此來了一趟德王府,之後回去後,請了符家的人進了宋家工坊。   此舉,皆引起了朝野之間的喧譁,燕都百姓說起宋家此舉,十句話裡免不了一半都說宋家傻,另外三句都是在說宋四郎是敗家子,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說宋家大善、大肚。   眾說紛紜,宋韌在朝廷免不了又被人戴了無數頂「高義」的面子,他早習慣了同僚之間這種明為棒實則嘲諷的言語,管他們什麼心思,皆笑呵呵地應下了,倒是那些暗中敬重他的下官心中為他打抱不平,想著人宋大人退到此步還被人欺,真是欺人太甚。   因此這些人暗中結合,推了一個跟宋大人親近的弟子去跟宋大人示好,說他們站在他這邊,示意宋大人無需再忍下去。宋韌喜歡這些血還熱的棟梁,他看著他曾看中培養過的戶部郎中氣憤地替他表達出不忿後,笑眯眯道:「那子琴當以為如何才好?」   郎中子琴恭敬一躬,回道:「師之胸懷,天下皆知,但學生以為不是所有人都能擔得起師長這份好意,且斯以為人善被人欺,朝中大人皆欺軟怕硬,您再謙讓下去,學生怕您的仁善反縱虎成患,老師,您再放任他等凌於您頭上,學生怕有一天,有一天……」   說到此處,他哽咽語塞,眼中有淚。   宋韌卻有點無動於衷,託被女兒那個小混蛋從她小氣到現在之福,哪怕他有私心,但對於愛子愛徒他看得還都挺公正的。   學生這些話,跟其它人結黨營私的理由都是大同小異,無非都是理都在自己這邊,錯的都是別人。   宋韌也喜歡錯的都是別人,尤其他年紀大了,更喜歡別人多奉承他幾句,少刺他幾句,讓他心裡好過點,但……   「你們啊,」宋韌見弟子說著把自個兒把自個兒感動哭了,笑嘆道:「帶了你們這些年,有時候那心思能力遠勝我當年,但我教你們的那些你們還是沒聽進耳裡。」   說著,他臉上淡去了笑,「早些年,你們這些青年俊才最痛恨的就是上面的人結黨營私,擋去了你們這些身後沒有靠山,空有才華卻無力施展抱負的人的路,怎麼,到了手上有點權力了,你們做起了同樣的事,卻心安理得了?」   「這……」郎中子琴驚訝,口吃道:「老師言下之意是何理?」   符家那等身份的人怎麼稱得上被人擋了路?他們那是劫了老師家的路啊。   宋韌對他們是真心悉心栽培,也曾想望過等他老了死了,這些人能把他的衣缽繼承下去,發揚光大,可事實上他別說他還沒死,他都還沒退,他這些下屬們就有自己的想法要實現了。   還是要多看住他們幾年啊,宋大人心想,臉上冷容看著這半路認他的弟子道:「符家的人有沒有才能,等會你下去我就讓人帶你去見識。我要與你說的是,按你的話來說,我跟朝中大人爭鬥他們欺我之事,與符家鬥他們搶我宋氏工坊,鬥到兩敗俱傷,你就能覺得這是我宋家的能耐了?實際上鬥完我宋家得到了什麼?這天下得到了什麼?那換回我現在,符家有能人助我工坊成事,他們改進一個器具就能頂十個人的勞力,十年之後,就是符家分我宋家工坊一半,你就認為比鬥個兩敗俱傷差?」   戶部的這位郎中以行事風火,手腕強勢被宋韌看重。他出手辦事一個頂倆,脾氣相當強硬,也不畏強權,被老師這般一說萬般羞憤,腦袋一熱,差點說老師懦夫,但這一陣熱散去,他的臉一下就紅了起來,別過臉,朝老師羞愧地鞠躬拱手。   「鬥啊,鬥個沒完,」宋韌恍惚著看著地上,他是鬥了大半輩子了,身陷囹圄中的人哪有什麼乾淨人,如果不是有身邊人吊著他那口氣,他有兒女這幾個與他一道堅定意志的同路人,他也早成這朝中大部份官員的一員了,皆為家為己身不由己,哪有能耐顧得上大義,哪有想法試圖不讓餓殍滿道,路有凍死骨,「都是寸土必爭啊,你這樣想,他這樣想,我這樣想,直到爭到沒什麼可爭了,好像才順得平胸中的那口氣。可本官老是想,沒人退一步,那我退一步,別把大家的時日精力都浪費在爭字一上了,大家一道齊手向上,等到百姓的肚子能跟我們一樣飽了,倉稟實衣食足,那時候大家怎麼鬥我都樂呵呵地看著……」   躬著腰的郎中眼中的淚,掉在了地上。   「子琴啊,」宋韌看著地,嘆了口氣,「你的手也是埋過百姓的屍骨的,災年才過去幾年啊。」   曾經跟著他說要為天下百姓倉稟竭力而為的學生,如今陷在了朝廷相互傾軋的漩渦當中,這才幾年啊。   這些以後幫著皇帝一同主宰天下的棟梁要是都半路夭折了,主心骨們都歪了,這底下的人的日子怕是還是一樣難過。   不過宋韌沒有怪他們的意思,能出淤泥而不染的是荷蓮,不是人,他走到學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子琴,我知道你的好意,但你與我的志向在天下,在民野,不在朝廷,期間誤解委屈在所難免,理解我們的人也不過一二,但你陪著老師,老師也陪著你,咱們作個伴,有個說話的人也不怕孤單,你看如何?」   「老師……」郎中閉眼,雙眼垂淚。   宋韌緊握了握他的肩,閉唇掩下了心中潮湧。   一個房子能不倒,要有基實的根基作為打底;一個國家不倒,得有一群堅實的基石鋪在下面,才供得起這天下的百姓在上面安逸地走來走去。   不是無私,不是偉大,而是總得有人去做這些事,好讓自己的兒孫們活在在一片沒有飢餓和窮困的土地上。   **   自古邪不勝正,但風氣這種事情極不易改變,勳貴豪門與平民百姓有一點是完全相同的,出人頭地就是為了享受榮華富貴高人一等而來的,當官就是為了升官發財,踩高捧低就能辦到的事,沒有幾個人會拿需要漫長的時間人力心血才能獲取的政績來換,但災年過去,地方官員近乎全換了一輪,這些地方官員大都是些讀著治理天下的聖賢書的年輕官員,上方的官員又被燕帝親自監控著,是以讓這些官員的心思沒全栽在捷徑這條小巧可愛的小道上,這些地方官都幹著皇帝吩咐下來的正事,還攀比著誰比誰幹的好,這仁政一個地方比一個地方實施得快,當中路引的當天就下放的舉措的結果就是通往燕都的路被踏寬了,前往燕都的人絡繹不絕。   人才也如是,有點本事的都想來燕都碰碰運氣。   燕都開放驛站讓百姓打尖,花銷最少的銀錢能得來官府的住所得到官府的庇護,前來燕都的人臉上大都是帶著笑的。   正氣匯聚,這年臘月,各方人皆有的熱鬧燕都宛如盛世,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伴隨著賣貨人高亢有韻的唱喏吆喝,百姓討價還價的爭執聲,結伴出行的路上的歡笑嬉鬧聲,燕都的幾條主道上冒著濃濃的煙火氣,吹散了隆冬的寒氣。   德王府在晏街開的幾家鋪子也掙了個盆滿缽滿。   每季末的當月初五是每家店鋪掌柜的進王府見帳戶管事的日子,十二月的初五一到,這幾家掌柜早早就侯在了王府後門,等門一開就進了來。   見過大管事,幾家掌柜的奉上了自家店鋪的帳冊,王府管事接過一看數目,把幾家的都翻完後露出了笑,把掌柜們喜得也不禁面露歡顏。   上頭高興,他們也高興。   帳冊當晚送到德王手裡,德王一看這一季掙的銀子比他這個當皇叔的一年拿的俸銀還多,跟小世子嘀咕道:「老百姓們都這麼有錢了?怎麼我打幾個盔甲你母妃都不點頭?」   您那是打幾個盔甲嗎?晏城邊防軍在冊的就有八萬,每個人都打一套那幾座鐵礦就得空了,小世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父王,聽他父王又叨叨道:「你說你母妃這幾天是不是不太中意我了?跟我點個頭笑一個怎麼就那麼難呢?她以前對我可好了,給我做飯吃,我說什麼都聽,不像現在……」   不像現在,只要他爺倆一出現在她門前,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們的樣子,就寫滿了「討債的來了」這五個字,小世子冷冷地想著,別說跟他父王過去跟她一道午膳了,他晚上也不要過去見她,省得她見著了他就煩,好像他見她不煩似的。   當他稀罕她不成? 第187章   為向德王妃表忠心,德王把金銀細軟交到了王妃手裡,他本意是主動把命脈交給王妃捏拿著,給足好處,好讓她好生小心珍藏他這個人。   結果是他想的太簡單,日子過起來可就不是一是一,二是二的事——王妃對他勉強算是珍惜,心情好的時候對他可好了,可錢從來不是他想用就能用。   德王現在糧草快足了,就想著給部下擴充軍需,主意打到了士兵的裝備上,但王妃就是不點頭,這口子不開,德王都想讓帳房把錢昧下別往王妃跟前送,可惜他有賊心沒賊膽,末了只能可憐巴巴湊到王妃面前哀求。   小世子跟他父王一條心,見他父王想打個兵器他母妃都不答應,常常板著一張小臉對他母妃虎視眈眈,給他父王助威。   這爺倆一個日子閒點就喜愛胡攪蠻纏,一個只要是親娘做的就都是錯的,德王妃很乾脆地無視了他們倆,這日傍晚跟大的吃著晚膳,小的那邊還打發人來說想妹妹了,要抱過去說說話,她朝後點了下頭,就讓人抱了過去。   小世子那邊見到了妹妹,逗了小半會兒,繃不住了,裝作不在意地問身邊的管事媳婦欣娘:「母妃大人可有叮囑?」   王妃那是一句話都沒說,就點了下頭,但這個可不能跟小世子說,欣娘笑道:「王妃娘娘最放心不過您了。」   算是吧,他從不做錯事。   世子把玩著北晏的小手,看著她骨碌綠的黑眼睛,抿了抿嘴,不死心道:「有說讓妹妹什麼時辰回去?」   「自然是您夜習之前送回去。」欣娘是府裡的老人,在府裡當了十多年的差,又在世子身邊近身侍候了兩年,再明白世子的性子不過。   「呵。」這話一出,小世子哪有不明白之理。   她沒放在心上,不是一次兩次了。   從來只有他們父子倆向她低頭追著她跑的份,絕沒有她向他們認輸的理。   世子又氣上了,也不知王妃什麼時候才想起鬨他來,欣娘想著明日要跟聞姑姑提個醒才好,嘴裡溫聲朝世子道:「上次王妃不是還跟王爺說來著,要把您當小王爺看,您是要管著府裡事的大人了,不能太寵著您了。奴婢想王妃就是想時時刻刻都把您帶在身邊,但更怕耽誤您學習做事呢。」   這話說得周承心裡極為舒坦,話確實是她親口說出來的,再真不過,但他小臉還是繃著,挺無所謂地道:「隨她罷。」   周承晚膳過後還要跟著府裡的教習打一陣拳方才就寢,膳後有半個時辰的間隙,這廂他看妹妹打了個哈欠,想著欣娘的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抱起了妹妹,親自送了她回去。   他起身不久,安福殿內殿的人就知道了消息,通報了王妃一聲,宋小五聽到兩天沒過來跟他們一道用膳的兒子過來了,問了在看書的小鬼一句:「他這幾日心情可好?」   德王一聽這話,沉在書裡的心思立馬轉了回來,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替兒子向媳婦兒表達出了充分的不滿。   那就是不好了,而且大的也一樣,很不滿。宋小五冷了他們幾天,見沒冷熄他們的心思,反而助長了他們的氣焰,不由搖了搖頭。   這大的小的,都一個樣。   不過也是她自作自受,人都是她縱出來的,宋小五搖完頭也無話可說。   她不說話,斜眼瞅她反應的德王不滿了,「你又冷著他,不管他,讓人怎麼高興?」   「嗯,」宋小五點點頭,沒否認,道:「那今晚讓他在這邊睡罷。」   德王不可思議瞪大眼,「他都六歲了!」   「是嗎?」德王妃應了一句。   六歲按她的要求是應該自己睡了,不過這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也能跟娘睡一張床的年代,她才是那個母子之間的界限分得很清楚的異類,她很高興小鬼現在也跟她一個想法。   德王見她不鹹不淡,沒氣到她,他就先自個兒原地炸了,「不是你早把他分出屋去了?」   「偶爾一夜,無礙。」德王妃淡然。   「你怎麼回事!」德王被王妃一氣,腦子就又不管用了,氣得把書摔在桌子上。   是以等世子過來,就看到了一個正在生氣的父王,肯定是他母妃又惹著他了,偏心眼的世子當下就鼓起雙目,一臉生氣地看向了他母妃。   一大一小又來了,不用點火就能自燃,宋小五有點好笑,但怕笑出來把他們氣得暈過去,輕咳了一聲,跟世子說了一句:「明早上早課之前來我這裡一趟。」   世子只會跟她生悶氣,禮儀上半點都不會有所差短,心裡疼極了也對她恭恭敬敬,此時不高興也低頭悶應了一聲:「是。」   宋小五還要多說兩句,就見兒子看著地上說道:「孩兒還有課要上,先走一步,給您跪安了。」   說著跪下磕了個頭,不等母妃說話就退了下去,他轉過頭快步離去的背影,倔得就像一匹拉都拉不回來的牛犢子。   這可把他父王心疼得立馬追了過去,德王一追上兒子就把人抱到懷裡直喊我兒,道:「可是把我兒氣著了。」   「你別理會她。」父親心疼兒子,兒子也心疼父親。   父子倆抱作了一團,說了兩句貼心話,不等說到第三句,德王就放下兒子,一個要去上課,一個等兒子一走就轉身回了王妃身邊,一等王妃吩咐完奴婢夜間的事就趕緊跟她道:「快安歇罷,明早要早起呢。」   趕快上床熄燈睡覺,要不再生事端,他們上床貼耳說點話的功夫都要沒有了。   德王生怕兒子真半夜睡到他的床上來,這下什麼也顧不上了,極力拉著王妃上床,還朝外殿放話,不準他們拿事進來打擾。   這夜他是睡了個好覺,次日清晨聽丫鬟說世子到了,正在門口等候入殿,靠著床頭打哈欠的德王因心虛哈欠打到一半就打不下去了,摸摸鼻子讓兒子快快進來,等人快進來了,連鞋都沒穿,赤著腳下地,揚著一臉笑朝他伸手欲要抱兒子:「我兒,來了,快讓父王抱抱,昨晚睡得可好?」   「睡得好的。」世子點頭,還因貪戀父王身上的溫度,忍不住蹭了蹭他父王的臉。   「誒,我的寶貝兒。」怎麼就這般討人喜歡呢,德王歡喜地抱著小世子的屁股,把他拋到了軟榻上,撓著兒子身上的癢肉,跟他在榻上嬉弄了起來。   聽著世子被他父王強行撓癢逗笑的笑聲,正在妝鏡前梳妝的德王妃忍不住翹起了嘴。   這父子情不虛假的時候還挺像一回事的,就是虛假起來就像是紙糊的,禁不住捅。   **   王府郡主只顧睡覺,世子讀書任務重,王爺要帶宗室子弟還有一個晏地要打理,是以德王妃管著手上的那些要務,京城裡的事也大都是她在經手,現眼下宋符兩家聯姻,細節處她不過問,但大事上她自行插了手。   好在宋晗青的婚事本就是宋祖母交到了她手上,她又是主媒人,是以這日符先琥夫婦被宋韌請上門來做客,她回了娘家,宋家上下也覺得理所當然。   眼下正是炎炎盛夏,街道上的石板路隔著草履也燙得人腳板發疼,人都如此,牲畜更是不願動彈,宋小五一早趁著天還沒亮還涼快著,趕了馬車到了宋家,到的時候天色微亮,在門口見到了正在等她的母親。   王府來報信的時候張氏還沒起,顧著見女兒,稍稍一收拾穿戴好就出來了,頭髮只挽作了一股拿一根簪子叉住了事。這讓她少了平日的幾分端莊,卻添了幾許風情,宋小五下來見到了與大白天不一樣的母親,不禁微微一笑,兩人往裡走,她道了一句:「宋夫人,今早怎生如此動人?」   宋夫人白了她一眼,「怎麼說話的?」   但女兒從小就這個樣,從起初就被女兒帶進溝裡沒爬起來過的張氏習慣了,以前都不會因此生氣,現眼下就更不會了,她沒把女兒的話放在心上,只管問道:「怎麼來得如此這般早?」   「過來跟你們一道用膳,祖母什麼時候醒?」   「她醒得早,過兩刻就醒了,你要不要先過去?」   「爹呢?」   「在你師公那,這幾天你師公身子有點不爽利,他跟你肖伯連夜守著,唉,你既然來了,要不你現在也過去一趟?」說到這些日子身體不好的師公,張氏不禁嘆了口氣。   這事沒人跟宋小五說過,宋小五還不知,她頓了一下,朝母親點了點頭,「我這就過去。」   她跟聞杏說了兩句,讓她派人去老太太那邊知會一聲,這廂就由母親身邊的人帶著去了隔院秦師祖住的地方。   說是隔院,其實是隔著一個宅子了,路上得走過一個連著兩處宅子的小園子,走上一柱香才能到,宋小五步行走過園子,就見到了父親身邊的老長隨候在宅子與園門口的通口處等著她。   「小的見過王妃娘娘。」   「請起。」打起招呼,宋小五邁步往前走,問道:「師公醒了?」   「還在睡著,昨天老大人半夜有點咳,沒睡好,清晨吃了藥才將將睡過去,五老爺守了半夜,大人半夜時去睡了一會兒,剛剛醒來就去替了五老爺。」長隨回道。   宋小五沒再說話,快步到了主院。   燕都因地沿偏北,長年乾燥不利生長花草樹木,而秦公所住的大院子裡生長著青翠欲滴、茂盛鮮豔的各類植物。   人一進去,就會撲來了一陣讓人心頭一靜,帶著水意的涼氣。   宋韌是個有心起來會讓人無微不至的人,他對他先生可謂是一片至誠孝心,什麼好東西都往他先生院裡搬,秦公不喜身外之物,唯獨愈老愈發懷念江南舊日裡院後的竹樹棗林,他就在燕都這塊北地上用盡了心思,養活了一片竹樹棗林,還時不時按時間去女兒那裡,把她最新培養的奇花異植強行搶回來讓他老先生高興。   可秦公年事已高,這些日子身子已不是他忍耐就能過得去的了,他無法為自己作主,連認人都要花好些時間才能認得出來。   宋大人在老先生屋裡,宋小五過去時屋裡點著一盞不太亮的油燈,她進去後,眼睛不太好的宋大人眯著看向她,宋小五看了床一眼,朝東側壁書桌旁的父親走去。   宋韌在收拾書,看著她走近後,小聲道:「來了,承兒他們可有來?」   「沒帶。」   「召康沒來?」   「沒許他來。」宋小五看著眼下青黑腫脹已顯老態的老父,伸手拿過了一本敞開在桌上沒收拾的書,看了兩眼,又翻到了開頭,抬起臉道:「寫到一半了?」   宋韌搖頭,與女兒解釋:「是就之前的舊書重新寫的,你師公道舊章歧義過多恐遭誤解,要另起一書。」   他看了看女兒手中的書,「這兩日你師伯與我在幫著寫,今日你得空也幫著寫兩筆,讓師公高興高興。」   宋小五點頭應下,拿著書坐了下來,朝後面的聞杏她們頷了下首,等她們退下後,她看向宋爹:「還有多久?」   宋韌揉著眉心坐下,呆坐了片刻,方道:「不知道。」   知道女兒要個答案,他頓了頓,勉強道:「可能三五天,也可能三五個月。」   說罷他搓了把臉,看了在床上躺著氣息短促的老先生、老父親,宋韌輕聲跟女兒說:「短一點罷,短一點也無妨,你說是不是啊?」   短一點,少受一點苦走,也挺好的不是?   宋韌說著,眼淚在腥紅的老眼裡直打滾。   宋小五看著眼淚從她的老父親眼裡掉了出來,看著他垂著頭駝著腰手攔著眼強行忍著淚,她別過臉,不忍看他。 第188章   生死病死總有時,人說五十知天命,大抵是到了這個年紀,親人離去,而自己也到了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歲數,足以了會到命運對每個人的殘酷與毫不留情。   「兒啊……」宋韌緩了緩,抬起頭來長嘆了一聲。   宋小五轉過頭來,四目相接,聽她父親道:「這事就由老天爺定篤罷,你說是不是?」   是哪時走,就由老天爺說了算罷。   宋小五點了頭,生死之事,她不操控。   宋小五在這頭陪父親用完早膳坐了片刻,秦公醒了過來,宋爹過去餵藥,她就靜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   秦公自她過來就一直看她,目光慈愛。   德王妃是個膚白貌美的女子,年少時她因過於沉靜就像是一個沒有生氣的石頭人,現已育兩兒的石頭人沾染了凡間的煙火氣,那雙沒有波瀾的眼添了幾許溫和,反讓她的面容變得慈悲了起來。   德王妃的真容,與妖女這兩個字沒有絲毫干係。   秦公先是沒認出人來,只覺得她眼熟,等認出她是誰,飯也用罷,老人家一笑,道了一句:「你回來了。」   宋小五坐了點過去,在宋爹的注視下握住了老師公的手。   「家裡好呢。」秦公給她交待,看她點了下頭,他巴了巴嘴,喘了兩口氣道:「你可好?」   宋小五朝他笑了起來,點頭應了一聲:「好。」   秦公耳聾不太聽得見聲音,但看到了她明亮的笑,老頭兒跟著她的笑一道笑了起來,渾濁的眼泛起了水意。   不過幾句話,秦公就又咳了起來,氣息一下比一下弱,宋韌忙給他撫胸口又揉腹,等到把半碗湯藥餵過去,他老先生已睡了過去。   宋小五站一邊看著父親有條不紊手腳極快地侍候著老師公,心裡想著後面需要安排的事情。   她父親一生只敬兩個人,一個是他自己的親父,另一個就是秦公,她親祖父早年已逝,而秦公卻陪在他身邊多年,在他壯年在朝廷力爭上遊的時候在他背後當著那個無私奉獻的人,不是親父勝似親父。   得給他一點時間哀思,去憑悼,去傷心,有喘口氣的空間。   而家裡的事,得由大郎他們頂著了。   父親還要呆一陣吩吩事情,宋小五就回了祖母處,路上讓聞杏派人去母親那邊告知一聲,把大郎他們叫在一塊,她等會就過去。   她去了老太太那,宋老太太知道她從秦公那來,等她進來坐下,問道:「秦公大人如何了?」   「剛用了些粥食。」宋小五道。   這就是她不想多說了,老太太就不多問,宋小五過來只打算坐一會兒就當問個好,她歷來如此,坐著碰了碰茶杯,起身告辭就走。   送上來的茶水她狀似碰了,但一口都沒喝,老太太身邊有個丫鬟新得來的,人聰明有點心眼,最近被老太太帶在身邊日夜教導著很是得寵。知道她以後是要被派去大公子那邊的,老太太房裡的人皆對她客客氣氣,這小女子機敏,給德王妃上茶的就是她,撤茶的時候見到茶水沒喝當下沒吭聲,心裡想道德王妃娘娘和老太太也不盡然好。   老太太這邊打過招呼,宋小五就去了母親那邊。   王妃與她父母親近,經常過來,時常在這邊用膳,聞杏就早一步帶人過去宋夫人那邊了——這兩年暗殺王妃的人頗多,王妃在外多有提防。   宋小五到父母的院子,宋大郎來了,三郎四郎還沒到,說是手頭有差事,要到下午才回。   符家來吃的是午宴,大郎知道師祖那有事,怕父親忙不過來就告了假,這才得空在家,聽到母親那邊的話就過來了,他前腳到,妹妹後腳就也到了,宋大郎就跟她說了三郎和四郎要到下午才回來的事。   宋小五想了想得跟兄弟幾個一起把話說了,下午她可能得晚歸,就叫了護衛過來,讓他去府裡通報一聲,讓王爺下午帶著世子郡主過來宋家用晚膳。   宋大郎本來面無表情,聽著妹妹的吩咐,臉上有了點笑。   宋小五掉頭就看到了嚴肅正經的大郎臉上的笑,頓了一下,道:「大郎哥這是想見召康了?」   宋大郎臉上的笑頓時就沒了,並嘆了口氣。   他臉一板,整個人就老了十歲,渾身充滿了威嚴懾人的氣息。   官場裡混跡的,看似放浪形骸也都另有所圖,沒心沒肺無憂無慮的混不到上層的終極對決,聰明人最後都長成了同一個八風不動、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以至於下面的官員都迷醉於此等神色,經常東施效顰,沒氣勢也要擺出這種氣勢來當作派頭。   大郎氣勢已成,人也像是多添了幾歲。   宋家的兒郎除了當年的四郎,誰都沒有太任性過,他們從小就憂心忡忡想幫著家裡分憂,大了牽連著一家的前程生死更沒有任性衝動的權力。   出生沒幾年,就長大了。   這不僅是宋家一家,而是整個大燕絕大部分的百姓從出生到死亡的寫照,生存讓人無暇它顧。   得到什麼就得付出什麼,宋小五看著年青老成持重的大郎,想起師公走後宋家的動蕩,她垂下了眼。   普通百姓還有逃避喘氣的可能,一年半年不做事天塌不下來,夾縫中的宋家一年半年不在朝廷中行走,得失掉宋家之前打拼下來的半壁江山。   不是不能重頭再來,但再來要有火種,還要付出更多。   秦公之後,還有祖母,大燕沒有明確丁憂的典制,但朝廷沿襲了前朝不成文的規矩,皇帝有親逝世,要守十二個月一年的時間,而官員有近親死亡,至親如父母者至少有十八個月一年半的時間,還有守得久的有三十六個月三年之久。   宋家最懸的時候要來了,面對的不僅是至親的死亡,還有宋家在朝廷的位置。   宋小五之前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現在這個問題具體到了眼前了。   妹妹的神色不好,宋大郎看了出來,他道:「你是要等人都到齊?」   見她頷首,他起身,「那我去給師祖那請個安,門口我已叮囑了人過去,符家人要是早到了,我和父親就從師祖那去了。」   宋小五起身跟他走到了門口,邁出門檻前,宋大郎定下,回首跟妹妹身邊輕道一句:「祖母那邊,還請妹妹費些心思。」   宋小五看向他。   「家裡人沒別的想法,但她要是跟著師祖一道……」大郎手扶著門,淡淡道:「到時候我們家就有理都說不清楚了。」   宋小五笑了一聲。   大郎走後,有前面客堂吩咐事情的張氏被女兒的請了回來,宋小五問了她娘最近老太太那邊的事,才知道老太太自己找了屁股大條兒順的丫鬟放在身邊。   這大戶人家的老主母給兒孫賜幾個侍候的哪家都有,宋家沒有這規矩也就是宋家,宋老太太要是給要新婚的孫子送兩個人還真是一點毛病都挑不出。   就是有點老糊塗。   這是小事,張氏不會拿這種小事特意告知女兒,宋小五也從不把手伸到娘家來,這才知道老太太的事,聽她娘一說罷,她哼笑了一聲。   張氏也嘆氣:「我勸了兩句,但你祖母不聽,娘不好多說。」   說多了,老太太得跟她吵起來,賭氣不見她,這才和氣幾天?   見女兒不說話,張氏頓了頓,為老太太說了一句:「她的意思也不是給符家下馬威,而是這是哪家都有的規矩,她做了不過份,另一頭確實是是有點敲打符家的意思,說是總不能事事都順著符家那邊的心罷?」   這裡頭,細究起來張氏覺得她婆婆還是有給小五出氣的意思。   宋小五豈能不明白她娘話裡的意思,她搖了下頭,跟她娘道:「我去老太太那邊一趟。」   張氏看她語氣平和,沒有生氣,放下心來,陪了女兒出門,邊走邊道:「從小她就最疼你,娘也不好跟她說得太過,你也是,有話就好好跟她說,也別太傷她的心了。」   宋小五沒打算不傷老太太的心,魚與熊掌豈能兼得?老太太的心思有老太太的道理,但從她這邊來說,老太太就是心碎成了渣渣也得咽著。   德王妃再次折返,這次屋裡的人都被叫退了下去,宋老太太見這陣仗,本來松馳開的神情又凝固成了陰鷙酷烈的模樣。   宋小五一開口,老太太就冷冷地笑了起來,等她說罷起身,老太太抓起桌上的杯子就往地上砸,朝她厲聲道:「你當我是為誰?」   杯子砸在宋小五腳邊,沾溼了她的衣裙,她低頭看了碎片一眼,頭往後伸了一點朝老太太的方向道:「你當我是為你。」   那點小家子氣,說起來是出氣,宋小五領老太太這份好意,她回報老太太的是:保佑老太太多活幾年、她的孫子能多活幾年。   她走後,聞姑姑帶著人把老太太房裡那幾個新人帶走了,人不願意走她就叫來家丁拖,老太太攔不住,氣得渾身哆嗦。   年邁的英婆被扶過來安慰老夫人,幫著她一塊出氣,拍著桌子當是小娘子,痛心疾首罵道:「打死這個小沒良心的……」   「畜牲,畜牲,有本事你倒是把欺負你的弄死,不讓我這個老的出頭啊,你算什麼本事欺負我這個老婆子,沒有我哪有你!」老太太心裡難受,老牙發顫不止,嘴裡不停地嘶吼著宣洩著心裡的怨賁不滿,眼淚直流。 第189章   老太太那邊鬧出了動靜,張氏憂慮不已,來幫忙的應氏跟白氏朝身邊丫鬟媳婦子使臉色,讓她們乖靈點。   因老太太張氏心情不好,下邊的事有兒媳婦們忙著也沒她什麼事,她就忙著坐在女兒身邊嘆氣了。   宋小五一視同仁,老太太她都漠視,就同樣漠視了母親的長噓短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老太太能安份這麼久,偶爾爆發下性子實乃正常,太憋屈了也不是她,再來,一般能把自己的惡氣能惡狠狠地發洩到別人身邊的人都是活的久的,像她母親這樣愛自己受著的,才易鬱鬱而終。   「你倒是說句話啊!」張氏嘆了好幾口氣女兒也不搭理,氣上心頭就掐女兒的手背,「今天來貴客你都要招她,你怎麼就不懂事呢?叫別人看了去,叫你爹臉往哪擱去?」   宋小五瞥見手背被掐紅,抬了下眼。   張氏被她嚇了一跳,收回手心虛地咳嗽了一聲。   稍微強勢點就能把她壓住,還好當年沒少暗中威脅以及賄賂宋爹從一而終,把外面壓力一併扛了過去,宋小五收回眼,道:「比知道女兒還沒嫁進去,夫家就給她安排侍寢的強。」   張氏啞然。   「祖母那邊的事,我會插手,你就別管了。」宋小五打算把事情攬到自個兒頭上來。   「你啊你,你什麼時候能改改你這霸道性子?」張氏忍不住說她,說罷見女兒就是一笑,她不由按了按發疼的腦袋。   說話沒多久,下人端上了廚房特意為德王妃做的點心,張氏顧不上埋汰,分著讓女兒吃了幾口,就聽下人道符老爺攜夫人公子來了,當下忙出門去迎客。   她走後,宋小五起身去了今日待客的宴堂,她沒有直接進屋,在屋簷下等著。   近午的陽光猛烈熾熱,符先琥一家到了宴堂附近就見到了站在簷下的德王妃,遠遠一見,身披藍紗、僅用幾塊紅玉釵盤住頭髮的德王妃面若少女,等到近了,看清了她臉上那雙沉靜如止水的眼,德王妃這才像了傳說當中的那個德王妃。   「老臣見過德王妃娘娘。」符先琥舉手作揖,領著他身後的家眷給德王妃見禮。   「符大人有禮,請。」宋小五側身,給符家人讓道,等符先琥上前,她與他並行,又回頭看她父親,見父親走到了她的左側,她收回眼,與符先琥道:「符大人近來可好?」   符先琥已顯老態,他說不上好,而這不好與宋家脫不離干係,作為朝廷第一個打壓宋韌的人,宋韌後來得勢兩人沒少爭鬥,他十有八*九他都是中了宋韌的暗算,但德王妃親自等在前廊相迎,這份情不能不領,符老大人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當作回應。   宋小五掃了一眼,沒放在心上。   符先琥當年身居左僕射、丞相副手之位,這位置是她爹強擼下去的,符家為平衡利益最後犧牲這位大人的前程以作妥協,大家族之下護全家族整體利益是默認的規矩,符先琥無法埋怨家族,宋大人就充當了其完美的怨恨對象了。   符先琥這些年沒少暗地裡給宋大人找茬,宋家也不好惹,大郎三郎都是別人咬一口他們就會暗中反咬兩口的主,報復心奇強,兩家的恩恩怨怨太多,一筆一筆仔細算來誰都有氣,就是有了婚事在身,宮中朝廷都不認為他們兩家會握手言和。   但宋小五還挺樂觀。   她也不是盲目樂觀,從符先琥會接受這樁婚事,肯前來宋家作客就可看出,事情遠遠不到絕路,就差當中有人周旋。   「請。」入了宴堂,宋小五讓符先琥先入內,符先琥停了一步,見德王妃朝他矜貴地頷了下首示意,德王妃願意給這份面子,他也懶得多禮,拱了拱手進去了。   「你……」宋爹停步。   「我等等母親。」宋小五答。   女眷走在最後面,前面還有符家來的兩位爺和家中大郎他們,宋小五朝兄長們只看了一眼,眼睛從符家的兩位公子爺上看過,等大郎他們帶著這兩人進去後,她等到快步前來的女眷們。   「王妃娘娘,勞您久等。」符先琥夫人朝宋小五揚起了笑。   上次宋小五去符家提親給送了份禮,其中附了一張藥方子,救了這位符夫人的急。   莫說外面的人都道德王妃護娘家,是個極為護短的人。比起符大人對宋家的仇,符夫人更願意成為德王妃的親戚,這一來為女兒,二來為自己家,人家既然自己家踩不起,那就識時務者為俊傑罷。   符先琥閒賦在家,符夫人在符家的聲勢就一年不如一年,這外人目前看著他們家還顯不出什麼事,只有掌管著一家老少衣食住行的符夫人才知道自個兒家的細軟家底,現在她一看宋家沒有她以為的那般咄咄逼人,她也打算放軟身段與宋家處好這段關係。   這人身段一放軟,一樣弧度的笑都能顯出不一樣的意思來,宋小五見狀朝符夫人笑了笑,走到她身邊,「我娘性子跟以前一樣有些悶,符夫人多擔待一些。」   「哪兒呀,」符夫人失笑搖頭,「還是一樣的賢淑,倒是我有目無睹,當年大意了,大意了。」   「也是緣份。」張氏連忙接話。   一行人進了門,宋小五沒湊到父兄那一廳,跟符夫人坐在了一席,酒過三巡,她父親那邊來人去請,她方才去了男客呆的大廳。   女眷這邊上了酒,男客那邊上的卻是茶,宋韌正跟以前的老上峰符大人在說青州的近況。   青州現在不得了,作為宋韌的家鄉,其後他一力舉薦的戶部郎中成為了當地知州,去年秋收震驚京城的稻米畝產量就是出自這位曾經的戶部郎中治下。   去年青州一州送上來的稅糧,抵過周圍同為江南兩州的總稅糧,抵得過西北、東北七州的總稅糧。   這僅僅是去年一年。   「現在青州的九鎮十八鄉的道都已聯通起來了。從最遠的這個村,就是吳家村到當地的龍山縣按腳程走兩天就能到,以前要繞兩座山繞個七八天才繞得出來,龍山縣到我們青州州城的路程按腳程算,也從當初的十天縮短到了六天,這山民出山換點東西比以前要容易不少了,這朝廷裡的消息傳進去出方便多了。」宋小五過去就聽她父親道。   「這些以往也沒收過他們的人丁稅罷?」符先琥若有所思,「算起來也是不少人頭。」   宋韌哭笑不得。   符大人曾主掌一國軍屯等要務,算什麼都喜歡算人頭。   不過,倒說中了要害,以往散居在山中、還有進不去的深山等地的自然村落,官府是不算人頭的,裡頭的人一輩子都出了山一次,官府更不可能做費力又討不著好的事情,誰都沒想到,這些人整合起來居然也有不少人,把他們聚集成村成莊,一村也能有幾十戶到百戶人家。   能有這個人力和氣度把事情做成的,也就那位曾經在戶部不顯山露水的郎中大人了。   宋大人親手送出去近十個人,只有他放到青州的這位下屬大刀闊斧,沒出兩年就露出了驚人的治世之才。   宋韌免不了對其有眾多誇耀,只是符大人不捧場,只撿他想說的話說:「按你說來,這多了十餘個村莊,每個村莊多達百戶餘人家,每戶按至少的一戶兩丁來算,整個青州至少多了兩千餘丁戶?」   「豈止……」宋韌跟他說起詳細的數量。   宋小五見他們說得興起,大郎他們聽得也認真,她就先在旁坐下了,等到他們說完,宋大人朝她招手,她起身過去聽宋爹笑道:「剛把話跟符大人說完,你等久了?來,符大人想問你件事。」   不等符先琥說什麼,宋大人就朝他道:「老兄趕緊問。」   他比符大人還急促,催促著符大人說話。   符先琥客氣話剛到嘴邊就咽了下去,皺眉看了這老帶人話走的宋大人一眼,想著自打進來這人就沒跟他說過廢話,不好打哈哈,便朝德王妃拱手,「有勞,還望德王妃不吝賜教。」   「請。」   「請問王妃娘娘,聽說單您一人手就有三千賢才,老夫想問此事是真是假?」   符先琥這一說,不僅是宋韌和宋大郎他們,就是符家的那兩位公子也驚訝地看向了他們父親。   父親之前請教的不是王妃娘娘的農桑之術嗎?   宋小五想了想,答道:「包括家眷奴僕都夠上應有三千人。」   「哦,此話怎講?」   「實際不及三百。」   「三百?」   宋小五看著大燕土包子,淡道:「我那些替我做事的大都已成家了,沒成家的沒幾個,一旦成家,我都給賜家丁女婢,拿一家剛成親的小夫妻來說,一家至少有六個人,多的算上年紀大的有兒孫者三十多人,都加起來是夠三千人。」   「王妃娘娘還替他們養家?」   「養。」王妃娘娘瞥了他一眼。   養些幹活的人才,比皇帝養滿朝文武便宜多了。   百姓胃口向來沒豪勳人家的大、刁,王妃娘娘對她那些老實做事的門客們頗為滿意。   技術性的人才,比光說不練,還喜歡雞蛋裡挑骨頭的文人們實用多了。   「德王府果然不愧為富可敵國。」   都這麼說,只要皇帝想把德王府立為他的對立面,德王府在民間的名聲只會越來越差。既然符大人也喜歡說,說說不要緊,宋小五沒搭他的話頭,由著符老大人盡情地撒歡,宣洩不滿。   哪家都免不了有幾個沒事找事,還喜歡埋汰你說你種種不是的惡親戚,宋家有一個也自然,王妃寬容地想。   這時,王妃又瞥了他一眼,符先琥本來還想說德王府積糧成庫,怕是已挖谷儲居了,gipjf想由山谷帶出德王府在晏城挖的那幾座鐵礦出來,但德王妃那帶著愉悅的笑意的眼一瞥,瞥得符大人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都不生氣,還笑得出……   這心思多怪?   符先琥那是法家大家出來的貴族子弟,教養所至,無法打一個身為女子的笑臉人的臉,當下眼一閉,頭一瞥,倍覺憋屈無聲地嘆了口氣,心堵得全身都難受。   反常即妖,這德王妃每一樣拿出來皆反常,豈能不是妖女?   但這妖女傳得可怕,真親眼見了,就沒傳的那般讓人反感了。   符先琥這時候想起當年被宋韌帶到他面前請過安的那個少女,發現眼前的這個宋家出來的德王妃其實遠比當年多了幾分生動的活氣,妖則妖也,但還算可愛。 第190章   宋家看著名聲大,但家中從未豢養優伶取樂,宴席沒有歌伎舞伶佐酒,宋韌往往都會自己親自上陣——他的琴撫得不錯。   宋大人琴撫得不錯,宋大郎的書法不俗。沒在的宋二郎他們,二郎劍舞得不錯,三郎歌唱得豪邁,四郎則是一手好畫技,宋家兒郎為應酬都有一技傍身,都有一樣很拿得出手的才藝。   要說宋家家風清正,那是再清正不過,從未有勳貴人家特有的讓人意亂情迷的靡靡之音,一家人在一塊就喝個茶下個棋打個牌,說說話兒就散了,來了客人就是跟客人一道獻技,時辰也好打發。   符先琥也是寫得一筆好字,繪的一手好畫,他早聽聞過宋家的宴風,宋韌一說要獻醜撫琴,他就叫人抬來畫桌,筆墨侍候。   他憋著一口氣,要出個大的,是以等宋大人琴一撫完,符大人作的宴席圖就出爐了。   畫得真真是好,宋大人一頓誇,毫不吝嗇讚美之詞,說得符大人心中得意又惱怒,恨這宋大人一點臉面也不顧,都身居閣老之位了,拍起人的馬屁來跟當初那個小縣縣令一個樣兒……   但厭惡之餘,他也有些佩服,不是誰都能像宋韌放得下身份。   午宴一過,三郎他們歸了家來,宋小五正在父母這邊的房裡聽王府過來的人跟她說話,聽到奴僕說三爺他們來了,跟來跟她說事的奴僕吩咐了幾句,讓聞杏去跟母親知會一聲,讓大郎過來。   三郎四郎是半途碰的,兩人一進門下人就告知了府裡的事,妹妹來了,他們就想著這頭跟妹妹說幾句話再去父親那邊。   三郎四郎他們兩個人的媳婦不是大郎家的那個有她自己的規矩,他們媳婦都跟著他們宋家的規矩走,是以三郎他們還是跟以前一樣的方式跟妹妹親近,現在對比起大郎,三郎四郎是跟妹妹走得近一點。   三郎他們一進來,三郎就問了剛才在門邊聽到的事:「怎麼大哥也要過來?有事要跟我們說?」   四郎有些迷糊地看了說話的三郎一眼,然後掉頭就看妹妹。   他還沉浸在工坊的事情裡面,能出門還是他媳婦把他按進轎中的。   「嗯,有事。」   一聽有事,四郎就走向了妹妹,在她身邊坐下,等著說事。   他魂不守舍的,一看就是有事,宋小五看著他,頓了頓,沒說話。   四郎一根筋,在他認定的事情裡頭很難扳得過來,容易全情投入全力投擲,說至純至真不為過,天才的智力與激情都是他們有別於常人的特徵,也是他們境遇不好、或者無人保護就會早夭的原因。   四郎啊,還是需要一把保護傘。   宋小五想著過幾年,等他的孩子大一點了,就接他到身邊來住兩年好好教導一翻的事,就別過頭看向了三郎。   「去看過師祖了?」她道。   三郎搖頭,「等會兒去,想晚點過去,能坐久一會兒,替師祖抄兩筆。」   他坐下,拂了拂袍面,抬起頭,臉上帶著的笑沒了:「是師祖的事?」   「接下來有些事要忙,先商量商量。」   三郎背朝後靠,吐了口氣:「行。」   他一個兵部主事忙到現在,才將將養出替自己做事的人馬,他不知道等家裡的事平後再回官場,還能不能重頭再來,至於自己這一年多來的努力,是要打水漂了。   三郎疲憊不堪。   他疲憊地合上眼,四郎像是回過了神,喑啞道:「師祖不行了?」   說著就站起來:「我去看他。」   宋小五拉住了他的袖子,「坐下,等會過去。」   大郎很快就來了,等下人都退到了廊門外,宋小五看了三個兄長一眼,一開口就很乾脆,「師祖的事就在最近了,你們有什麼打算沒有?」   大郎捏了捏鼻梁,看向她:「爹那邊會有人趨勢壓住他讓他動彈不得,我乃吏部侍郎,這位置聖上要是想換個人坐,就是一句話的事情。是以我在想,能不能保下三郎的位置,我們家至少得有一個人身在朝廷,好讓人有個傳話的地方。」   也好讓人知道宋家還在。   「我?」三郎看向兄長。   「你是最有可能能保下的。」大郎漠然道。   他的官位太高,也太顯然。   「也不盡然,這就要看容不容得下我們宋家了。」三郎嗤笑了一聲,嘲笑上面對宋家的態度,也自嘲自己的無能為力。   「不……」看著兩個神情都不對的哥哥,四郎想說「不當官又如何」,但一想自己的工坊是依附在父兄之下才得到的,他們不在位了,宋家的工坊還會在嗎?四郎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頭垂下看著地上發起了呆,眼睛發紅。   「像什麼話?」三郎一激動就是這一副憤世嫉俗的樣子,大郎不悅地瞪了他一眼,「一部主事,說話也不過過腦子。」   「我過腦子,過腦子會給我活路嗎?給你活路嗎?」三郎冷笑著用手指狠敲自己的腦袋,「我說話不過腦子,可我做事沒過過腦子嗎?我就差把我的心掏出來砸在我們大燕這塊地上讓人賤踏了,這是沒過腦子嗎?這是沒過腦子的人會做的事嗎?」   「你嚷嚷什麼?」大郎緊皺著眉頭,「你就不能冷靜點,好好說話?」   「大哥,」三郎不耐煩地道:「別說這些沒用的了,我也就只能在你們面前嚷嚷,出去了我跟誰說去,我在外是什麼樣子你不清楚?」   見著上峰是孫子,見到同僚就笑,一點脾氣也沒有。   「這事我自有打算。」三郎還好,大郎不放心的是四郎,他看向垂頭暗自傷神的四郎,「興祖,你只管當好你的差就是,你未入朝,他人奈何不得你。」   四郎抬頭勉強一笑:「誒。」   他也幫不上什麼,他振作了一下,跟兄長道:「若是我把工坊上交,聖上……」   大郎朝他搖頭,讓他別說了。   四郎還是把話說了出來:「我的意思是對三郎有沒有好處?」   大哥的話,四郎知道不是他那個工坊能保住的。   三郎看向四郎,情不自禁抿起了嘴。   四郎看三郎看他,朝三郎笑了一下,臉孔如他年少時一樣天真。   三郎瞪了他一眼,頭轉向大郎,沒好氣地道:「別聽他的,光長歲數忘長腦子了。」   「三郎……」四郎委屈不滿地叫了起來。   大郎見雙胞胎鬧上了,毫不猶豫掉頭看向了一直在沉默的妹妹。   妹妹這時開了口:「朝廷裡的事,大郎和三郎自個兒擔著,三郎你看著四郎一點……」   被妹妹嫌棄,四郎無法,心裡不好受也只敢撓撓腦袋。   宋小五接道:「至於你們在朝廷的當職,我有打算,不過要等召康來了,我跟他商量過了再跟你們說。」   事情是她在見過師祖後想的,得跟小鬼說過才能再做主張。   「你有辦法?還是德王有辦法?」三郎坐直了腰,神態嚴肅地看向了妹妹。   「晚上你就知道了,」宋小五看向大郎:「這段時日外面的事你帶著三郎四郎多擔著點,讓爹好好靜靜,給他個喘口氣的時間。」   大郎點頭,「那青晗的親事?」   「在百日內就如期,過了百日我們再去跟符家商量,記著不管事前事後都要盡力拉攏符家,拉不攏也不要有失禮的地方擺在檯面上。」宋小五知道大郎行事的風格,話也沒說死,她喜歡家裡人行事謹慎,但並不表示她還喜歡被人打臉不反手。   委屈求不了全。   「妹夫什麼時候來?」大郎問。   宋小五看了看時辰,頷首:「快了。」   又道:「你們去見客人,等客人走了再過來不遲。」   她先跟三兄弟通個氣,等跟小鬼商量好定完章程還要回王府,德王妃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噹噹,只是等德王一來,她把事情一說,德王就沒那麼讓她順心了。   宋小五要用手上製鹽和榨油的工序跟皇帝換取大郎和三郎的官位,德王一聽她這話就板著臉不說話。   世子跟郡主都來了,郡主在睡,世子坐在妹妹搖籃旁邊的凳子上,此時跟他父王一心同仇敵愾,瞪著他母妃不說話。   「如何?」王妃給足了王爺思考的時間後,問。   王爺面無表情。   世子接著瞪他娘。   這都呆了一柱香了,德王妃按捺著性子追問了一句:「如何?」   再不吭聲,那就是同意了。   如若不是得讓他去皇帝面前說,宋小五還挺想掐著他的臉靠暴力取勝,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沉默地以理服人。   「你說呢?」德王憋了好長一段時間,憋不住了,跟他兒子一樣大眼睛瞪著他王妃,「不如何!」   她還不夠妖嗎?   都給了,他那蠢貨大侄子有持無恐就可以幹掉她了!   現在不是他這個皇叔在保她,而是她的能耐在保著她,等她沒有利用的餘地了,他就是長著三頭六臂都保不了她!   她就不能再等段時間?德王委屈地想,她家裡人至於就那麼重要嗎?他才是她的丈夫。   「不行,我不同意,他們就少當幾年官而已,這朝廷裡哪個人不走這麼一遭?就他們不行?」德王咬牙切齒,「一個個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你還嫌他們不夠招人恨的啊?」   「這兩樣都是國計民生,國之根本。」宋小五提醒他。   小世子看向說話的母妃。   「跟我們有什麼干係?這是他的事。」德王憤怒,眼睛冒火。   小世子看向父王,以同樣冒火的眼睛憤怒地又看向了母妃。   對,父王說的不錯。   「這兩樣能使民眾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宋小五看著他燃著熊熊火焰的眼,心道看在這雙眼是如此耀眼又明亮的份上,還是原諒他罷。   「幹,我,什,麼,事?」德王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對,父王說的不假。   世子猛地點,對他母妃虎視眈眈。   宋小五抽了抽嘴角,深吸了口氣平靜了下,朝小的那個望去。   世子立馬挺起了他的小胸脯,嚴陣應敵。   宋小五一臉冷漠,朝他挑了下眉。   世子最不喜歡他父王被母妃欺負,這下見母老虎打到了他的山頭來,當下小腦袋一昂,厲聲道:「你休得欺負我父王!」   母老虎淡然,「我欺負他了?」   她站起身。   世子當下眼睛一鼓,更憤怒了:「當然!我周承親眼所見!」   「是嗎?」母老虎覺得自己是把小古板寵成小任性了,對著她不是一字不吭就是用吼的,她走到德王身邊,掐著小小鬼父王的臉揪了一圈,朝小任性道:「看清楚了?」   世子嘴巴張大,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看來是再清楚不過,王妃挺滿意:「這才叫欺負。」   她松下手,在目瞪口呆,不知道掙脫更不知道回手的小鬼臉上隨意地親了一口,態度再敷衍不過,又拍了拍他的腦袋,手繞過他的脖子摁著他的喉口,決定以理服不了人適當用一下暴力也可以,「聽我的,行不行?」   「不,不聽呢?」這一刻的王妃美勝天仙,小鬼德王結結巴巴,臉蛋紅了,耳朵紅了。   「不聽啊……」德王妃眯眼,居高臨下從他的嘴唇看到他璀璨如星的眼,笑了。 第191章   德王從一開始就對王妃的強勢神魂癲倒,她一真「蠻橫不講理」了,德王就喜滋滋地順從了。   等德王跟在王妃屁股後面去秦公院裡,小世子就不想多看他父王一眼。   德王知道兒子對他的鄙視,強行把兒子抱到手裡,對他快活地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世子冷笑,他一點也不想知道。   他父王就是個軟骨頭。   但德王再軟骨頭,也影響不了世子對他的孺慕。尤其等他看到他走在前面一點的母妃突然停步,他父王就嚴肅上前,牽了她的手帶她往前,世子就覺得他父王就是一家之主。   像母妃所說的,她在保佑父王的同時,父王也在竭盡全力在保佑她,還有他和妹妹。   所以,這個家才生出了像他一樣的世子,才生了像妹妹一樣的郡主,他們每個人都缺一不可。   這晚送走了符家人,宋家人一家在秦公院裡用了晚膳,等膳畢,自家人要商量事情的時候,宋小五想了一下,恰巧三個嫂子都在,不在的四郎媳婦傍晚也趕過來了,她就讓這幾個嫂子就都留下了。   應氏白氏和鄭氏嫁到宋家,第一次一大家子聚在一塊兒談論這麼大的事情。   起初跟平時家裡有事商量時沒什麼不同,儘量好聲好氣說話,說到爭執處也點到為止,但等小姑子說到要交出鹽方子和油方子時,應氏她們心中正一片驚濤駭浪,就聽宋三郎當下就揮袖砸了手邊的茶杯,朝小姑子怒吼道:「你是不是傻?你當我們保你容易?」   這一刻,宋家的女眷皆腦子一片空白。   宋小五也被他的反應驚了一下。   德王見她的兄弟們不捧她了,有點幸災樂禍,忍不住想笑,但知道笑了會招打,強忍了下來。   小辮子這下可知道了,只有他對她才是一股腦的好,什麼事都能依得她,他才是為她昏頭昏腦的那一個。   「不容易,」她也不容易,但這不是嘆氣說不容易的時候,宋小五抬頭,每個人都冷眼看了一眼,道:「你們不容易,我更不容易,但這事不是為的我,我也不全是為的你們,鹽是國之根本,油更是,這兩道由官府把控推用,不用十年,大燕人均壽命,我說的是所有百姓攤平,平均出來的壽命可由四十至少增長到五十,這十年能幹出什麼事?能多生幾個娃,多開墾幾畝地出來,要不要我給你們個數字?」   「這才是根本。」宋小五說到這裡,有點發怒。   她怒顏憤目,張氏當下就想和以往一樣和他們父女、兄妹之間的稀泥,但被女兒怒氣震住,不敢言語。   宋韌才是那個最了解女兒的,而坐在一邊沉默不語的肖五也是最先反應過來的那個人,他飛快地與宋韌對視了一眼,朝老師弟靠近輕聲道:「我之前聽大夫說過幾嘴,是這麼個道理,小五所言當真?」   宋韌朝他點頭,抬首朝女兒道:「你且聽我跟你哥哥們說一說。」   說罷,他朝大郎他們搖搖頭,「你們妹妹此舉,不僅是為宋家,也是為國。」   他就小五之前所說的數據簡單地說了說延長百姓性命後對國家對後代的好處,見兒子們聽明白了,兒媳們不明白,宋大人溫和地朝長媳次媳她們解釋道:「就當你們是平民百姓家中的子女,人說養兒防老,一般來說過了四十的長者把兒女養大了,逢時他們也老了,體弱多病需要子女奉送,但如若長者活到五十還身康體健,還能下地幹活不需要子女分出手頭不多的銀錢米糧供給,而能對子女專心,把對老者奉養補給挪到補養自己本身,和下一代身上,你看我們是不是會有更強壯的下一代?」   這個說法太大,宋大人怕她們理解不了,還欲多說,就聽他那個三個兒媳婦一一起身朝他福身應道:「謝父親賜教,兒媳知了。」   應氏她們是真的有一點懂了,就是以家在娘家尚未懂得,嫁進宋家耳濡目染,也懂了不少。   一個家族壯大豪情如宋家,活著就不僅僅是一個人、一個家這麼簡單的事了,她們不懂也得懂得,不僅是為丈夫兒女,還為自己。   如應芙者,她有自己的私慾,她回到燕都也想過宋家的種種不是,但宋父的話讓她放棄了心中連丈夫都無法讓她放下的執念,弟媳們應過聲後,她又朝宋父福了一記,再道了一句:「還請父親放心。」   她當是助力,以前是,以後更是。   在此之上,她應芙絕不會拖後腿就是。   這個長媳自打嫁進來,言行舉止挑不出一處不是來,就因為挑不出太過於完美,婆婆有心也無法靠近,宋韌有時極不喜長媳那種看著高貴實則毫無用處的自傲,她看似高貴的身份,不過是她父兄家族給予,與她何幹?宋韌以往對她的不挑刺,無非是看在她有個好父親好母親,看在她是大郎的妻子的份上,哪一分看重都不是因她本人,但應氏這時追加的一句,宋韌聽懂了她話中的鄭重,不由多看了她一言,朝她點頭,同時鄭重地回了一句:「你是我宋家媳婦,也是母親,下輩是否是傑出才能,就要你多多費心了。」   應氏沒得過宋父這等叮囑,也許是從未得過,方才突顯珍貴異常,她鼻孔一酸,一時竟無法言語,朝宋父一福身,心甘情願退在了大郎身後站定,接著聽宋家說話。   這頭宋韌跟兒媳們說道完,又回頭跟還不太懂的老妻道:「小五的意思就是一是能成全了我們自個兒家,二是也成全了天下家國,這是人人都能用到的好處,於國於民生都是造福千秋的仁義之舉,莫道此舉容易,沒有召康,沒有小五,沒有宋家,沒有國家底蘊,最重要的是沒有那些千千萬萬為國想獻一己之力的人,缺一都不可能成功,現在就是這麼個說法,真做起來讓它成為默認的規矩,不知要幾時幾世,艱難啊,但有個想法是好的,夫人你說是不是?」   張氏點頭不休,連道了數聲:「是,是,是,是。」   她能盡的力,就是說是了。   哪怕此舉需她同葬,她也會點頭說是。   張氏此時慈愛地看向了她的兒媳婦們,朝她們微笑。   也不知道她們嫁進宋家是她們的幸,還是不幸,她也管不了這麼多,也顧不上這麼多,但有生之年,她會盡力對她們好的。   她不是個傻婆婆,只是希望她們嫁給宋家兒郎,有她們辛苦的時候,也有這個家體貼她們的時候。   她曾沒在婆婆那裡得到過的,希望她們能從她這裡得到,哪怕她們此時不懂得,也望她們有朝一日能了會。   這是宋家一大家子頭一次聚在一起說事,說到最後,氣氛在張氏說要給孫子做幾件棉襖,三郎笑著拿手掩目嘲笑母親寅憂夕惕,在大家頭上冒汗之餘,失笑之下結束。   這熱烈的盛夏,剛來咧。   宋家這晚的夜膳用的早,但說的話長,這一出來就入夜了,星星月亮掛在天頭交映生輝。   張氏帶著兒媳婦們往房裡去了,宋大郎帶頭送妹夫妹妹回去。   大郎一路抱著外甥,世子抱著他的頭跟大舅舅一路竊竊私語,三舅舅看得吃醋,不明白為什麼小外甥獨喜歡那個老古板大舅舅,卻不喜歡他這個風趣橫生的三舅舅,故意打亂舅甥之間的親熱,調笑道:「承兒只親近大舅,不喜三舅,可知三舅心內有傷?」   承世子目瞪口呆,不習慣身為大男人三舅舅的無恥。   宋大郎乾脆踢了三郎一腳,三郎當下手忙腳亂捂著腳喊疼,引來大手牽小手的德王與德王妃的冷眼,還有回過神來的外甥的咯咯大笑。   三郎本還有不滿,但聽到外甥的笑聲,這不滿也就沒了。   當夜回了王府,承世子的笑還響在德王耳邊,他想了想舅爺們對世子的疼寵,最終把心裡對舅兄們的那些芥蒂放下。   小五跟他說過,沒有宋家就沒有那個後來他遇到的她。   這天下的事情算來都是這樣的,沒有什麼事是能簡簡單單、清清白白分的清的,有得必有失,反過來就是說,有淚也必有笑,不能只看著苦的那一點,就把那歡心快活的都忘了。   **   德王挑了個皇帝休沐的日子進了宮,這本是皇帝左擁右抱、聽曲賞景了以消譴的日子,但打德王進宮不到一柱香,教坊司的人都退了下去,等到午時,皇帝身邊的貼身內侍都退出了皇帝原本享樂的宮殿。   傍晚的殿內,德王說要回家抱郡主,跟他沉默了半個時辰沒說話的燕帝終於抬起了頭,摸了摸鼻唇,吐了口氣問:「歸家啊?」   德王聽他這一口氣,他就是個骨子裡對周姓人、對他皇兄的家裡人軟弱的人,疲憊了一天的他默了默,跟自家侄子到底還是講了句沒藏著心計的話,「你握的權力大,太多事身不由己,我懂,但大侄子啊,咱們周家這年頭,萬事由不著自己胡來,你要看看我們自個兒到底是什麼樣,咱們家的那些個臣子十歲都懂的,我們二十歲才懂,前朝怎麼滅的?就是滅在我們這種不孝的子孫手上的,你懂不懂?」   他不知道侄子懂不懂,但德王現在已經懂得了。   「不剝皮斷骨,這國家難以為繼,你當我喜歡打你的臉嗎?」德王苦笑,「不打你的臉時,你還當我是你的小王叔,我何苦來著?」   小辮子說,在她的那個年頭,大周早亡了。   早亡了啊。   現在沒亡,德王都不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他壓榨小辮子所有的一切,跟她哭跟她鬧,希望她能體貼他那些不堪重負的壓力,他的一切大怒大喜,不過是源於他沒本事掌控一切罷了,可王妃到底還是捨不得他,陪著他過來了。他成功了,但他心裡著實不好受,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無法啟齒跟小辮子說,跟唯一可能會懂的大侄子,居然也無法開口。   王妃說,從本質上來說,每個人都是孤獨的,沒有哪個人能真正認同哪個人,以前他無法認同,現在居然認同。   「小王叔啊,」燕帝握著桌,看著桌面閉眼道:「你打朕的那幾巴掌,朕是真疼!」   是真的疼!   帝王的臉面都被小王叔打盡了!   可他是怎麼過來的?不是王叔手上握的那些東西起的作用,而是王叔小時候為他各處潑皮打滾撒的臉面讓燕帝到底心軟了。   一樣一樣都加起來,燕帝無法、也不忍心就大動幹戈,把周家皇室攪得一團亂。   而他不傷心嗎?   不。   每一樣,都讓他心碎。   可每一樣,他都只能忍。   王叔也好,妖女也罷,為家為國為民,他都只能忍,他想當一個好皇帝。   他真的想當一個好皇帝,讓祖宗榮耀,讓天下誇耀,讓皇叔認同,燕帝現在妻妾兒女成群,到頭來發現他最想要的居然是一個明君的頭銜,他抬頭看著宮殿那高高的房梁,苦笑道:「朕也委屈啊。」   小王叔還會笑,他早就不知道笑是什麼樣子了。   世人當他愛萬妃年輕時候的樣子,連皇后也如此認為,可誰都不知,他愛的只是萬妃少年時候無所求喜歡他的樣子,那個時候,他只是一個什麼都沒有,更與皇位無緣的皇子。   「你委屈什麼呢?」德王在聽過他的話後很是沉默了一段時間,過後,他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說給皇帝聽:「你委屈?我不委屈了?你知不知道,你忍下的淚和你身邊人所有的人忍下的苦,也抵不過是我王妃一夜之間為我受的苦楚。你們喊疼,可知我王妃的疼?我王妃的疼,抵得過那世間千千萬萬所有獻出己身,供養我們富貴榮華的百姓的疼?聖上啊,你萬尊之位,是因有萬民敬你,才有你坐在這個位置,你要對他們有敬畏之心,你這個位置方才坐得長才坐得久,你當我不為你?你說,走到這步,我不為你,我是為的誰?」   他是為的誰?   周召康說到這句,潸然淚下。   他從一開始就不夠愛小辮子。   他愛小辮子,從頭到現在,為的只是成全周家王朝。 第192章   德王回來情緒低落,宋小五給他蓋好被子拍著他睡了。   她這德王,好就好在有個還算不錯的授業恩師,先帝把他教得不錯,但如若她沒有出現替他把守,他對皇帝的優柔寡斷註定毀了他。   但一切都變了。只是這世道光有一個她一個變數不行的,大燕得壯大,民間枝根茂深,才能改變上一世所存在的頹勢。   百姓吃飽穿好,才是一個朝代不會改朝換代的根本。   這一年夏末,秦公閉眼於宋宅仁心院,宋家三子宋興盛改姓為秦,帶著他這一支侍候師祖姓下,世代供奉秦師公。   秦公走後,宋韌病倒,送走先生後他瘦得不成人形,宋小五不厭其煩往回於宋宅和德王府之間,宋韌被安慰了小半月後振作了起來,讓女兒無需頻繁回來。   宋韌請辭在家,但因兒郎被燕帝特旨請留在朝,如今德王又被燕帝請回朝廷插手朝事,知道燕帝性情的宋韌著實不放心這個帝王,叮囑女兒好好看住德王,不要功虧一匱。   德王到底是周家人,宋韌怕就怕燕帝放下面子來哄,叔侄倆轉眼和好如初,若此,到時他女兒何去何從?   皇帝和德王,宋韌誰都不相信。   男人要變心,此是女人柔情牽得住的。宋小五聽宋爹讓她對德王多加關懷一些,她莞爾失笑,不過因知老爹爹好意,便沒有反駁。   但老父親因怕她夫妻生變,自己就先振作了起來,這倒是件好事,宋小五從善如流,就沒有頻繁回宋宅了。   因德王妃的私心,把鐵礦的精提技術傳授給了宋四郎,德王上朝因此受到群臣討伐,更有御史諫臣帶著工部的人到他面前磕頭,哭著求德王為蒼生著想,把技術交到工部手上,這把德王氣得直翻白眼,指著御史鼻子罵:「我都告訴你們怎麼找礦了,你們吃肉,還不許我家裡人喝點湯啊?我過得慘了你們就高興了?天下就高興了?你們就是這樣對天下的恩人的,白眼狼!不識抬舉的東西!」   德王還是當年的德王,不曾因為長了年紀,當了父親,知道了板臉嚇人,性子就不渾了。   言官拿他也沒什麼好的辦法,他畢竟是當朝皇叔,嚇不得哄不聽,只好從宋家人那邊著手,想把宋四郎列入工部名下。   宋家又被攪了進去,最後經過群臣幾天大朝商議,還把宋韌請回了朝廷,硬是把宋家工坊納入了工部麾下,在工部下面的總部、虞部、水部、屯田部又分列出了一個名為礦冶部的部門,宋四郎被賜為礦治部主事,被皇帝封為小司空,為朝廷從三品官職。   燕帝這一大舉賞封,堵住了宋家的嘴,此時宋家要是還有怨言,那才叫不識抬舉。   宋家此事剛了,朝廷又因皇帝要發往各地的鹽使吵了起來,德王在旁為他們吶喊加油,讓他們吵得兇一點,務必要在皇帝定下人之前吵出一個花樣來。   每次他都帶著一張嘲笑臉上朝。   這些個王八蛋,前個兒還罵他徇私,今個兒他們就為著家族子弟門生吵得一地雞毛,臉兒疼不疼?   這讓諸臣看見他就煩。   還有燕帝心腹偷偷跟皇帝講,要不別讓德皇叔來了,他一來,大家日子就不好過,商議不好事情,辦不下公。   私下跟皇帝用膳的德王得了皇帝的告嘴,忍不住嗤笑:「他們管他們吵架分贓叫商辦公務啊?」   燕帝無奈,分贓?怎麼就那麼難聽呢?   德王從皇宮回府的路上,經常會碰到美人,有時還會碰到個年輕貌美鮮嫩的小宮妃,顧盼生輝楚楚可憐。他一碰到就回去報給王妃聽,他不像以前那樣跳腳罵他侄子老算計他,這天接連遇到兩個漂亮的小宮女回來後,他跟王妃心有餘悸道:「一個比一個還噴噴香,香得我都顧不上看人,心慌得厲害,老想打噴嚏。」   小鬼跟她成親有幾年了,孩子已有兩個,現在這個時候來引誘他,確實是個好時機,一般男人在這個時候往往忍不住要嘗嘗鮮,尤其在這個男人嘗鮮實乃正常,無人詬病還會被讚譽的年代,德王爺要是碰了小姑娘,這事就算不舉國歡慶,至少宮裡得放三天三夜鞭炮。   宋小五想了想,發現她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她摸摸德王的頭,跟他道:「香得心慌即可,莫要心動到心慌。」   那時候就不妙了。   她雖然也不覺得所有伴侶之間非要彼此忠誠不可,各夫妻有各夫妻的相處方式,但她兩輩子都沒給自己跟伴侶同床異夢、虛與委蛇的機會,小鬼要是想嘗鮮,她不攔著,但分道揚鑣是避免不了的。   且她到時候未必會有多傷心,人的情劫這一關只要最初那道趟過去了,後面遇到的就是汪洋大海,也是一腳踏過去的事——經驗的可貴之處就在於此。   宋小五縮回手笑了笑,笑得德王心裡滲得慌,他下意識就握住了王妃的手,嘟著嘴可憐兮兮地喊了她一句:「小五。」   你別不要我。   宋小五「嗯」了一聲。   只應了一聲,德王心裡反而更慌了。   王妃就是天天跟他睡在同一張床上,德王也不敢說她就是他的了,他看似已經碰觸到了她,但下一刻,他不知道她會走到有多遠,他都不知道能不能追趕上她。   他們之間,他稀罕她永比他稀罕她的多。愛的深的總要可憐一些,擔驚受怕一些,德王這一下是真正地心慌了起來,他抓著王妃的手,信誓旦旦:「我只中意你一個!她們我都不喜歡!」   宋小五抬頭,在他下巴處親了一口,微笑道:「我也喜歡你。」   沒什麼好追問的,她做到了她能為他做到的一切,給予他最好的感情和愛護,至於她在不在他的心上,那就是他的事了。   他珍惜,那他們就有共同點,繼續在一起;不能,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又有什麼不好。   德王被德王妃笑得心裡直打鼓,這天小朝下來,他被侄子叫去一起用膳,坐著說話之際,他跟燕帝道:「你叫你下面的那些人收著點,前面那幾個殿裡別老冒出美人跟我相遇了,我這沒中招,哪天她們要是跟你那些個小臣相好了,到時候丟的可是你的人。」   燕帝溫和的臉僵住。   德王相信此事不是他授意的,皇帝畢竟是皇帝,但他身邊的孫公公賈公公都是此間好手,替聖上辦點小事是不用聖上吩咐的。   「不是朕的意思。」燕帝領悟過來,緩緩道。   德王當下毫不客氣翻了個白眼,「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思,但若是成功了,你肯定是頭一個笑掉大牙,心裡美成花的。」   他們誰還不知道誰啊?   皇叔還真是直言不諱,燕帝笑笑,此時心中跟他的臣子們遇到德王一樣的累。   皇帝累,德王更累,他頭疼地跟燕帝道:「你精簡行政,怪臣子們不聽你的話,不配合你,可你看清楚你自己是什麼樣子沒有?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家門前的三分地都沒掃乾淨,你怎麼服眾?你這手段還不如你當初剛當皇帝的那兩年!」   至少那時候他有快刀斬亂麻的氣魄。   小王叔倒說起他來了,燕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淡淡道:「還不是您逼的,他們站在朕這邊,朕多少也要護著他們一二罷?」   嗬,怪起他來了!這嘴臉,跟他的臣子們一模一樣。   德王被他氣笑,不想跟他一同用膳,拱拱手揮袖而去,白眼翻得飛起。   所謂孺子不可教也,莫過如此,難怪小辮子有時候感嘆:要讓你們大燕不亡,真的挺難的。   德王現在特別理解她。   叔侄倆又不歡而散,德王回去憋了半天沒憋住,忍不住把他不開心的事情說給了王妃聽,王妃心想以後只能靠周承了,小鬼在感情這一塊同樣爛泥扶不上牆,給他點水份他就忍不住軟,倒了還要淌一地的淚,可憐可愛又可恨。   還是不能沒有她。   是以德王妃牽牽他的手,跟他道:「你別學他。」   德王白眼翻得眼珠子都到腦帽頂了,「誰學了?」   哪一點他都沒學。   德王嘟嘟囔囔說起了他侄子的壞話,他侄子下面的臣子的壞話,壞話一籮筐,沒一句重複的。   但宋小五知道他此時是開心的,走到如今局面看起來並不是太好,但大燕立國的根基一點一滴在鋪,還有,他在上朝,親自參與著大燕的改變。   他愛這個國家,愛這個朝廷。不管是為了他那老哥哥,還是周氏皇家子弟與生俱來的責任感,都讓他對他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感到滿足,這不是他掌管一地封城和教養周家宗室子弟們能帶來的。   宋小五看在眼裡,也不點破,讓他去上朝,把他手裡關於晏地的事情接管了過來。   她要接手,德王一股腦地把晏地的軍權放到了她手裡,兵符和密令一併給了,他給得輕而易舉,王妃也順手接了過來,他們夫妻倆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德王府軍權的移交,留在王府侍主的軍師將軍卻發了好幾天懵,實在是有事要請示才硬著頭皮跟王妃稟告。   而王妃主掌晏城大小事不是一日兩日了,只要是王府中人都知道她手握的權力。等她替了王爺的軍事主宰權,他們心裡雖有點覺得她是婦道人家不太好,但他們到底是在王爺夫妻身邊呆的久了,也有些佩服王妃的能力,還是默默接受了德王的決定。   這年九月,宋家跟符家趕在秦公仙逝的百日之內結為了親家,符氏嫁過來後,宋家徹底分家,在燕都當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父母不死子不分家,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宋家是老祖母健在,宋大人也在健碩之年,長輩們都活得好好的這要分家,這在老百姓眼裡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但不管老百姓們怎麼說,朝廷怎麼議論,這家還是分了。   老祖母帶著宋晗青這一支分到了宋韌家六分之一的家產,餘下的四子各取一份,另一份歸於燕都宋氏一族的公中,用於家族子弟的給養和進學。   宋韌夫妻倆跟了沒在京的宋家二子,他們夫妻倆僅把主宅留給了自己,家產有的只是替二子守的那一份。   宋家分家分的徹底,分家第二日,宋韌就吩咐兒子們在各自的院裡砌起了高牆,宋家兒郎們這幾天見著老父親老母就忍不住淚流,等到父親這道吩咐下來,更是號啕大哭。   他們都是如此,他們各自的夫人也是見天兒就抹淚,不明白為何父親要絕情至此,大郎之妻應氏見大郎難過,跟著哭了好幾天,也安慰了他好幾天,夫妻倆就此親近了起來,應氏更是被丈夫一句「此後我只有你了」說得熱淚盈眶,那顆在宋家冷下來的心終於熱了起來,也不覺得這家分得有失公允了。   算了,平分就平分罷,如果這是她跟大郎和好如初、相濡以沫的契機,還是值得的。   宋氏各家烏雲罩頂,外面對於宋家的分家也眾說紛紜,宋韌的師兄弟對於他們這個老師弟的分家理由心中也五味雜陳,但聽到外面的人說到他是因先生的死去性情大變,說人瘋了,只有瘋了才幹得出這事來,他們就是不贊成師弟的分家,但還是冒出頭來為他們老師弟辯解了起來,還有此做了文章放出去供人傳閱的。   宋韌跟他們的說辭是龍生九子皆各有不同,何況凡人乎?他家的兒子們各個不同,各有各的長處,用家裡同一個規矩去約束他們是不對的,現在他們都已成家立業,還不如放他們出去各展所長,各負家累,這才是大男子所為。   宋家的分家在京城著實熱鬧了一陣,連皇帝都忍不住叫宋韌進宮說話。   宋韌老了,不比年輕的時候,尤其家中先生這一去,他短短幾月之間就像老了十幾歲一樣,連背都有些駝了,他不再是那個激揚揮斥、談笑風聲的宋尚書。   燕帝看到他都忍不住心中一抽,對他這老臣起了憐惜之情。   「聖上。」見到燕帝,宋大人行完禮,聽令起身後就是一笑,眼睛亮起了一如既往狡黠又睿智的光芒,燕帝這才覺得他的臣子還是他的臣子。   宋大人難得不示弱,燕帝賜座讓他坐下,道:「朕叫你進來,就是想問問你們家分家的那件事。」   燕帝到底還是有些心疼他,措辭都婉和了不少,沒有訓斥宋韌身為一品大臣卻因家事被市井傳得紛紛揚揚,有失朝廷體統、顏面。   宋韌早在一路上就想好了話,這下燕帝問起來,他張口就道:「歷來違背祖宗傳統,改弦更張之事都異常艱難。可臣啊從葫蘆縣那個小地方走出來那天,就想著這輩子我一定要做點別人做不到的事情,我是家中次子,那我以後待我的次子要與我長子一樣;我治下看見有百姓寒冬凍死餓死無數,那我就想,我得做點於人有利的事,哪怕救不了一百,我也要救十個;我升官之路一路溜須拍馬,我深深惡絕,那我就要做到讓我的下官不要走我一樣的老路,至少在我的下面不用如此……」   「一點一滴做來,走到今天這步,臣只想說,臣想做到的那些,臣一一都做到了,他們說的對還是不對,臣沒管,臣也不敢管,因為管了,就做不到了,您說是不是啊?」宋韌笑著跟皇帝道。   管了,就做不到了。只有一腔孤勇方才能成就自己所想,要不然說你不對的人那麼多,身邊與你不同的人如此之多,怎麼可能做到不懷疑自己呢? 第193章   「榮華富貴啊,人人奢求,有的多了就想傳給子子孫孫,傳個千秋萬代。」宋韌嘆了口氣,「而臣做不到後輩是怎麼想的,只望在有生之年,督促兒子能為國多盡點力。分家是件好事,他們得來的不易,也就會珍惜些,也會知道先輩的難處,您說是不是吶?」   燕帝苦笑不已。   宋大人這官吶,要說做得不好,這話他說不出口。   「你啊……」燕帝頓住,半晌嘆了口氣,沒有往下說。   他到底是沒有責怪宋韌,朝臣再上參本就擱在一邊。興風作浪的得張揚,做事的反被追得無路可逃,燕帝到底不想下狠心,冷了朝廷裡做事的那些臣子的事。   **   宋韌去了皇宮一趟回來,徹底歇下了,自從不出大門,在家潛心與師兄肖五著書,有登門拜訪者,也只與那幾個交情頗深的師兄弟們來往,別的一概不見。   分了家,宋小五也沒以前那樣常回去,不過讓世子隨時走去,時不時帶著書本帶著先生去外祖父那兒上課,德王也時常過去接世子。   宋小五在接手軍權後,以往不便改動的地方她開始進行大肆整改,不到年底,晏城的軍隊開始重新編軍,連帶俸祿一併整改。   她雷厲風行,大刀闊斧,把王府的人嚇得不輕,就連德王自己也是傻眼,私下問王妃為什麼以前不跟他說要這麼改。   王妃聞言,看著他不語。   德王摸摸鼻子,心想以前按這樣改他肯定是不改的,看起來太花銀子了,王妃連打盔甲的鐵都不給他,給人加俸銀讓他們每行例行多行演練之事,他連說都不敢說。   宋小五看他慫得不敢說話,明言與他道:「你改不了,你能賞一次錢,改不了根本。帳房攔著,楊標攔著,現眼下我們王府最大的阻礙不是來自外面,而是來自府裡的這些舊將老臣。」   因為是舊將,是老臣,他們已經有了他們在這個話裡行事的一套手法,他們的面子不好駁。   「我與你不一樣,我經手的事,得聽我的,」宋小五朝小鬼笑笑道:「不聽也罷,不礙事就行。」   「礙事了呢?」德王小聲地問。   「割舌頭,封嘴巴,選一樣?」宋小五想了想道。   德王縮回肩膀,咳嗽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還是都別選了罷,聽王妃的有什麼不好?」   宋小五這時候改軍隊是需要更多的人手,在皇帝幹的如火如荼的時候,她準備趁人忙不過來給自己添點甜頭。   懈怠打不了勝仗。   王妃下手就是弄大的,德王本來還看他侄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現在進宮還怪有點心虛的。   他大侄子不喜歡王嬸防著王嬸,看罷,他老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君子被他搞得惱火了,乾脆就不當君子了。   怪不了她。   德王在心裡為自己王妃說了好多好話,於是再見到他侄兒,哪怕是坐在正德宮他以前皇兄住的地方,他也很理直氣壯。   這一年很快過去,來年春天就是身處北方的燕地也春雷陣陣,雨水連連,燕都石板鋪成的街道上長出了翠綠的小草,看得人心生歡喜。   燕都打雷那幾天,整個德王被雷聲閃電包圍,連著六七天才散去,其後一陣磅礴大雨過後,雲消霧散,整個德王府籠罩在一條把德王府囊括在內的彩虹之下,金色的太陽和霞光彩虹讓坐立在皇城邊上的德王府就像天上的仙境。   這一天下午,燕都的百姓甚至聽到了從德王府那個方向傳來的仙樂,更神奇的是,他們遙遙望去竟然能看到德王府立在半空當中,整個燕都的百姓都看到了此景,此奇景出現了整整一柱香的時辰,直到彩虹消失,德王府才隨著淡了蹤影。   這奇景奇態讓燕都沸騰了起來。   皇宮裡皇帝知情後坐立不安,站在殿堂前那沒有散去的漫天霞光,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種情況整個燕都從沒有出現過,直到天黑,燕都的巷尾掛滿了燈籠,燕都但凡能出門的人都湧進了茶館酒樓,紛紛議論著此事。   德王府在他們的嘴裡,不到半宿就被傳得神乎其神。   不管外邊兒因德王府的奇況震蕩到了哪個程度,德王府內,沒被雷劈著德王妃帶著兒女在吃點水瓜果,難道沒有忙公務。   雷不打了電不閃了,雨也不兇了,但德王此刻還有些忐忑難安。   之前雷打在德王府頭上打了兩天都不散,一道劈得比一道狠,嚇得德王騎著快馬把道觀裡的天師像,還有閉關的國師強行搶了回來,饒是如此心裡也不安穩,把王妃護在身後哪兒也不許她去,就是睡覺也得把人半趴在她身上把腦袋抱穩了才稍稍安心一點。   他以為是老天要跟他搶人,嚇得魂不附體,哪怕現在看樣子不打算搶了,他攔著國師轉了府裡一圈還是不放心,不許王妃出被天師像環繞護法的屋子。   宋小五這幾天沒被雷嚇著,但被嚇得成天一驚一乍、神神叨叨的小鬼嚇著了。   不過,小世子跟他爹一樣,也沒好到哪去。是以宋小五連好好說道幾句都不能,以免在一大一小兩脆弱的心口上再捶一記。到時候心破了,大的尚好,小的就難哄了。   國師被德王天天逼著開壇做法,傍晚還以為不用再來一遭,結束還是被逼著開壇做了一場法事才有飯吃。   還好吃完飯,王妃叫他過來,賞了點點心,與他們一道吃著,看著臉孔煞白、眼眶發青的德王,國師心裡這才好受點。   「老朽前來,也是與王爺與王妃告辭,府裡事情已畢,老朽也該回去了。」國師見靠在王妃肩膀上的王爺神情焉焉,便與王妃道。   宋小五還沒點頭,德王一激靈就抬起頭來喊:「不可!」   「還請王爺放心,已無異景了。」   「誰知道怎麼回事?」德王這幾天嚇得夠嗆,夜不能寐,食不能咽,連口水都咽不下去,現在也還是一樣驚魂未定。   他這一抬頭抬起身,宋小五發現他臉有點紅,伸手摸了摸,感覺有點發燙,朝門邊我的聞杏道:「叫大夫過來。」   她朝國師道:「明早再走也不遲。」   「明早也不行!」德王歇斯底裡,喉嚨嘶啞。   小世子捏著小拳頭坐在下首,小臉孔繃得緊緊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他父王母妃。   「王爺放心,下午您不是看到了嗎?此乃祥景,是上天感恩德王府的功德才現的吉祥之兆。」國師解釋。   「那雷打得,你就沒看見?」德王頭疼,又靠回了王妃肩頭,他心頭難過,啞著嗓子跟王妃呢喃:「你別讓他走。」   到時候就沒人救得了她了。   宋小五知道他這幾天心慌憂慮,就按著他的性子來了,現在看情況不是老天要收了她走,她有心想勸慰,但也知道幾句話不可能撫得平他的驚懼,於是她轉頭對國師道:「還請多留幾天,聖上那邊,我們府裡會遞話上去。」   國師也不好再說什麼,這事到時候宮裡請人請到德王府了再說罷。   「喝茶。」宋小五朝人點點頭,讓身邊的管事娘子把手邊的北晏搖籃拉遠一點,她則抱著小鬼的頭放到了膝上。   非視勿視,國師迅速把頭低了下來。   「應該不是針對我,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事嗎?可能就是那道坎過了,天道特現奇景告知一聲。」宋小五摸著他發燙的臉道。   「哪件事?我不記得了。」德王腦袋一片糊塗,他難受又害怕,看她摸他的臉,趕緊把手附了上來。   宋小五被他的手冰得言語一滯,她握緊了他的手拉著放到她的腹部替他暖著,嘴裡淡道:「就是跟你說的我夢見你沒了的那件事。」   「啊?」德王終於想起來了。   席下國師心中一驚,猛地抬頭看向了德王妃。   「怎麼說啊?」德王還在疑惑著。   「今年連北地都雨水豐沛,南方嘛,去年的灌溉水利各地都做得不錯,只要沒有大的洪澇就無礙……」宋小五低頭朝他笑笑,「小德王,好年景要來了。」   他們周家把該符家繼承的運數搶回來了。   若說上輩子的符家,還真是佔據了天時地利人和。周家所佔據的大燕一滅亡就迎來了好年景,這在看老天爺吃飯的年代,老百姓只要能吃飽飯就不會想著造*反,難怪大燕消失得那般沒有聲響。   「我才是小德王。」不知道什麼時候,世子站到了他們的面前。   宋小五抬頭,伸出一手摸了摸他的臉,點頭承認,「對的,你才是小德王。」   「父王,你怎麼了?」小德王這才心滿意足,抿著嘴擔憂地朝他父王問。   「父王有一點點難受,睡一覺就好了,你莫擔心,你看著母妃妹妹就好。」德王說罷著讓了讓位置,世子見狀頓了頓,按捺不住內心的渴望,朝他母妃看了看,見她沒有反對之意,小心地坐到了他父王讓出來的位置上面。   他探出小手摸他父王的臉,說著話眼睛突然紅了起來:「不讓雷公公打你們,要打就打我,父王帶著母妃躲我後面就好,承兒不怕。」   德王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眼兒彎彎,他親了親兒子的小手,忍不住笑道:「我怕是做了十輩子的好事,才要來你當我兒子。」   周承扁著嘴,「嗚」地一下哭了,他趴上了他父王的身號啕大哭:「父王,父王……」   這幾天德王怕,世子也怕。現在世子心裡的大山又成了那個疼他寵他還可以依靠的父親,周承忍不住在他面前哭泣了起來。   世子哭得德王心都碎了,他抱著兒子忍不住眼紅,偏頭把淚眼藏在了王妃的腿上。   王妃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兒女,他是真的怕老天爺把他的家收了回去,從此留他和一雙兒女在這世間,那跟孤魂野鬼又有何差別?   沒有人能取代她,生死之際,德王從慌亂當中了悟到,再也不會有一個人會是她,再也不可能會有像她一樣的人這麼愛他。   大的小的都哭了,王妃抱著兩個頭,無奈地朝低頭非禮勿視的國師看去,與他道:「這幾天辛苦你了。」   這是逐客之詞,國師哪有聽不出的,連忙起身,連頭都未抬,看著地上道:「老朽告退。」   「這氣運續上去了,」國師快出門的時候,王妃在他後面悠悠地道了一句:「這是件好事,你說是不是?」   果然找他來就沒好事,國師在心裡嘆了口氣,相比王妃此人,哪怕是德王都要比她單純得多,她無時無刻都在算計著人,所有的線她都連得起來用得上,這心計這定力,德王豈是她的對手。   皇帝防她,朝廷大員防她,在情在理,她難道不知道嗎?   哪怕聖上也是恐懼眼前她的強大,遠遠勝過於恐懼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來的命運……   「老朽當盡力而為。」國師說罷,想起蒼生萬民,他嘆了口氣,頭朝後道:「我會說服他的。」   哪怕不顧玄機,他也信她。一個身體力行顧念老幼,給人埋藏無數生機生念的人,哪怕她就是個妖女,他也站在她這一邊。   誰說妖就不能有大慈悲了?以前是他著相了。   **   異景過後的第二日,有老百姓在皇城的牆頭那頭朝德王府的方向擺碗上香。   因著昨天的那一場大雨,整個燕都就像被神仙水洗過了一樣,很多老百姓神清氣爽,自覺自己身上那些纏在身上很久了的小毛病都輕了,小院子裡種的青菜瓜果一夜之間翠綠鮮嫩,從來沒有長得這麼好過。   老百姓的口舌是上位者最想防的,也是上位者最想得的,如今這綿綿不絕的好話傳到德王府裡,德王聽著好聽話就飯,管家說累了停一停,他還催人家:「還說什麼了?往下說,往下說。」   管家已經變著法兒誇了王妃無數次是仙女下凡,長命百歲了,見王爺還不放過,他連連欠身,眼睛不由朝王妃望去。   德王燒了一夜,清晨才退燒,德王妃一夜未睡早上一道睡了會,這中午剛醒忙完府裡的事用上膳,只想好好吃幾口飯,便沒理會管家的眼睛。   管家只好自力更生,朝嘴裡吃著菜還不忘拿眼睛瞥他的德王道:「回王爺,還是您跟王妃就是金童玉女下凡,來世間走一遭就是為百姓帶福氣來的。」   「亂說!」德王說人家亂說,臉上卻笑得合不攏嘴,眉目飛揚。   「都說您跟王妃是天作之合。」   「呵呵,呵呵,說的也未免太好聽了……」德王知道他笑得太難看了,連忙合上嘴,這下笑得很是含蓄,卻更傻了。   「吃飯。」宋小五見他只顧笑不顧吃,提醒了一句。   「王妃,」德王沒吃飯,而是轉過臉跟她笑道:「我看他們都挺好的,我皇兄以前老跟我說老百姓是這世上最最知道知恩圖報的人,對他們好點他們就會惦記著你,我看他們就是!」   對你好的時候你就覺得他們可愛了,等他們不覺得你好的時候,你還能堅持下去,那才是先驅者應該要具備的勇氣。   這條路從來就不好走,但她會陪著小鬼走。   「哪天他們不覺得我們好了也無事,」宋小五吃了他放到碗裡、把肥肉那邊咬了的肉,咽下後與他道:「多做點於人有益的,這代不懂得,下代總有懂得的,時間短暫,我們先行一步,給後輩多打點基礎。」   一個朝代往壞裡走很容易,縱身一躍往懸崖跌落即可;但要往好走裡太難了,這就像登山一樣,愈往上走,步子就會邁得愈發艱難,沒有強大的意志與決心,沒有接著你的路繼續往前走的後輩,失腳一踏空,還是前功盡棄。   光是靠他們這些人是不夠的,每一個興盛的時代,都需要接二連三能帶領著族群往前走的人,光靠一小拔人的努力是不夠的。   既然再活了一世,又走到了這一步,有生之年,宋小五還是願意再為她的抱負再戰一場。 第194章   德王府的祥瑞讓民間沸騰,但在朝廷出奇地平靜,一來德王告假不上朝,二來朝臣也不想在臉色冷漠的聖上面前提起此事,以免聖顏難看。   國師在德王府又呆了兩天,回國師府後連夜秘密去了皇宮,此事知情人不過一二,他半夜來,清晨走的。這天燕帝沒有上朝,在正德宮裡的書房裡呆坐了一上午,直到擔憂他的孫公公連著喊了半晌才把他喊醒過來。   「罷。」燕帝被叫醒後,說了一字,蒼涼一笑,臉上滑過了兩行淚。   罷,就由她去罷。   她存世至今,克己復禮,沒有帶來妖禍,做的都是於國於民有利之舉,更未曾有勞民傷財的舉止,哪怕與他勾心鬥角,她也未曾想過動過大局,從未唆使過小王叔謀反。   蒼天是記人功德的,它既然認可,燕帝不想逆天而行,他也擔不起那個罪名,只能讓德王府日趨一日躺在上天的功勞薄上被上蒼萬民銘記。   他認了。   德王再上朝是半月後,燕帝心情低落很少言笑,後宮去的也少了,也就見到德王爺臉上才有點笑,德王被孫孫公公拉著在旁說話讓他哄哄侄子開心,德王嘖嘖搖頭,轉頭就把孫公公賣了個徹底,跟燕帝道:「你啊兒子都一群了,孫公公還讓我來哄你,你說你這一輩子就被這些人圍著,眼睛能看得清什麼?」   燕帝一呆,過了方許,他淡道:「朕這兩年也想過去各地巡視。」   就是放不開,也怕自己走了掌控不了燕都局勢。   但他現在突然想出去走走了,是以就說了出來。   「也好,」燕帝突然跟德王說起了此事,德王一愣,愣過之後他想了想道:「要不要我跟你一道去?」   「你去?」燕帝側頭看他。   「嗯。」他去了,有個人質在身邊,大侄子也放心些,德王想了想又道:「你要是去,我還想帶世子一併出去走走,機會難得。」   燕帝不禁笑了起來,他這一笑,笑得眼酸鼻疼,良久都說不出話來。   那些說他放心王叔一家的話他說不出口,但小王叔怎麼就還是小王叔呢?他還以為,他這個小叔叔早不要他了。   原來就是知道他是什麼樣子,王叔還是儘量在遷就他。   「小王叔啊。」燕帝忍著鼻酸,綿長地叫了他一聲。   德王被他叫得一怔。   燕帝這聲小王叔裡藏著眾多的思緒,最明顯的,他聽出了侄兒話中背後那些無法與人訴,見不得人的痛苦掙扎。   做人難,做皇帝更難,德王就是這樣的想,想著他侄兒難,想著他侄兒小,他得護著點,一護到如今,他成了皇帝真正的叔叔,無法交心,只能儘量在有餘力的情況下照顧著他一點,曾經最親的親人最後還是變成了兩家人。   難免的啊,也避免不了。   德王也有點難過,他看著皇帝嘆然了一句:「小王叔不小了。」   不小了,他都長大了,成了一個對自家人也有鐵石心腸的當朝皇叔。侄兒現在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國家和天下,成了大燕德王放在最前面的事情。   他變了,德王還是不想欺騙他的大侄子,他跟皇帝嘆道:「不小了,也變了。」   王叔的話更是讓皇帝心如刀割,他低下頭雙眼含淚,壓抑地哭了起來。   德王由著他哭,好一陣後,他站了起來,朝皇帝走近,按著皇帝的肩膀,跟已止住了淚但低頭不語的皇帝道:「你好好安排,等日子定了,就知會我們一聲。」   他準備走,走前頓了頓,忍不住跟皇帝軟言了兩句:「你就該出去看一看,外面多好看啊,你這些年做的不錯,你該去看一看你的江山。」   說罷,他重重地按了一下皇帝的肩膀,這次背手大步走了。   皇帝在他走後捂著眼,等了半晌才叫內侍進來。   這夜他睡了個好覺,夢裡回到了他少年的時候,那時候他剛搬到正德宮,老父皇身邊的那個比他還小的孩子在他行完禮後跑到他身邊,牽著他的手老氣橫秋地道:「走,小叔叔帶你去你的寢室。」   晚上燕帝從內侍嘴裡知道他的寢室是之前小王叔住的,離他父王的寢宮最近,也是正德宮裡除了正寢外最大的寢室,他第二日去道謝,小王叔說:不用謝,我是小叔叔啊,我多少要讓著你一點嘛。   他們說話的時候,父皇也在,看著他們笑個不停,眼睛裡閃著微光。   皇帝一夢到清晨,直到被叫醒方才從美夢中清醒過來。   醒過來後,他突然明白了當年他父皇看著他們笑得那般開懷的原因……   原來,那時的父皇在為那樣的小王叔驕傲。   他把小王叔教的很好。   夢中醒來,皇帝捂著眼,淚流不止。   **   宋家宋閣老深居深宅不外出,因有孝在身,分出去的宋家三兄弟和宋青晗也克守己身謝絕一切宴請,只來往家中與朝廷公衙。   宋家這一任的族長已攜家遷至燕都,他乃上任族長被罷後宗族長老和宋韌舉薦成的族長,他不是出自主枝,而是旁系,他是以能力勝任的族長之位,燕都宋族在他的統管之下這些年來皆各有所學,各有所長,極大地護住了家族子弟的前途和家平,倍受宋氏族人尊敬與感恩。   宋韌敢分家,敢隱居,皆是這些年來,他扶持起了不少與他能力相當的後盾,放手讓兒郎們去闖去承擔,是以哪怕沒了他,他也沒怕族中人亂,家中會散。   他不出現在人的眼前,宋家還是井井有條,在任何場合都不卑不亢,行事有禮有節。當初笑話他假仁假義的那些朝中大臣看著就跟鐵牆一樣密不透風的宋家,不得不在心裡承認當初宋韌的傻,替整個宋氏一族培養出了不少守家的老虎,這些人,不得罪就罷,一得罪怕是難以在他們聯手下得已逃脫。   宋家安穩不冒進,德王府出了那麼大的祥瑞也不吭聲,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還有些鼓吹德王府居功甚偉、德王妃乃天上女帝轉世的傳言頻頻出現,之前德王府沒出手,這次德王妃知道消息後讓人去處理了此事。   一查,果然是有人故意在其中推波助瀾,出手的也不是朝廷裡的人,而是幾個有背景的小世家中人聯手做的。   德王府的晏街在京城當中掙了大錢,晏街店鋪的分類和銷售方式乃燕都首屈一指,不到半年就被燕都所有的的店鋪學了去,這讓賣東西的聲音更殷勤和善了,買東西的人更願意了,但也讓許多店掌柜的眼紅晏街所得,他們身後的小世家略懂得一點朝廷裡的內幕,又自持有點背景,想讓聖上出面滅了德王府瓜分晏街,如此才有了此舉。   德王知情後怒不可遏,跟之前那個誇百姓太過於可愛的德王一點也不像。   這種事不被人利用還好,一旦他那侄兒想不通鬼迷心竅了,這一樁樁流言就是放在皇帝手中的利器。   誰也擔不起功高蓋主。他家王妃為了不添話柄,已經夠不出世了,這些人是逼得她就是活著,都要死在人的嘴裡才甘心。   哪怕經歷一百次,德王還是容易為這些事大喜大怒,宋小五看他跳腳,覺得自己才是最鬼迷了心竅的那一個,她居然覺得睡夠了一百次沒了新鮮感的小鬼還是跟當年一樣可愛。   德王妃因此心情愉快,還露了笑,德王被她笑得更是一肚子火,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她還笑得出來!   末了拿王妃沒辦法的德王去跟兒子告狀,世子晚課被父王接回來,與母妃一道用膳的時候板著臉與她道:「您莫要老欺負他,老氣他嘍。」   這當父親的也是夠出息的,管兒子告狀。但世子還真是宋小五的軟肋,她對他有虧欠,想盡最大的努力彌補,於是世子的話要比他父親管用多了,是以世子說話,當母妃給了面子,頷首道:「下次不了。」   世子卻拿她頭疼,責怪地看著她:「下次你還是會。」   「我保證。」   被她騙過幾次的世子已沒有當初那麼好騙了,不用先生教,他在他母妃這裡就知道了人心險惡四字是怎麼寫的,他不高興地看著母妃:「你上次也保證過。」   兒子大了點,就沒以前那樣好騙了。宋小五轉頭朝喜歡告狀的家中老大眯了下眼,嚇得老大吹著口哨,假裝沒聽到他們說話左顧右盼。   「這次算數。」宋小五看著世子勉強道。   「那不算數,可能罰您?」   「怎麼個罰法?」宋小五斟酌了一下,方道。   小氣包長大了,是真的沒以前那樣可愛了。她還是喜歡以前那個受氣了只會幹瞪眼死守著人的兒子,而不是這個跟她鬥智鬥勇的小小鬼。   「罰你一月,呃,半個月不去溫園。」一個月太久太殘忍了,不能這麼對母妃,世子半路改了口。   王妃不說話了。   「如何?」世子催促。   「咳。」王妃清咳了一聲,打算開口講道理,以理服人,沒想她還沒開口說話,就見受了他父王擠眉弄眼提示的世子馬上捂往了耳朵,頭往門口別,就是不看她。   這廂飯菜都上齊了,再不吃飯都要涼了,王妃身為老鬼,再一次不怕毀約地點了頭,跟世子作了承諾,「好,就如你所說。」   這才把世子哄到飯桌上,德王笑得嘴往兩邊扯,飯吃得特別美滋滋,世子見他父王開心快活得不得了,嚴肅的小臉上也有了笑容,父子倆你給我夾一口菜,我給你夾一口菜,兩個人都多吃了半碗飯。   他們是開心了,王妃心想那這次還是不收拾王爺了,讓他們先傻快活幾日再說。   於是等到下次德王又被王妃氣得抱著強抱到手的夫妻倆的枕頭去找兒子收留,王妃就被世子身邊的僕人攔著不去種植的溫室看長勢了。   王妃當作沒看到這些人。   世子僕人本來就來得戰戰兢兢,王妃非要走他們哪敢真攔,兩個人跟著,兩個人去跟世子報信,結果世子趕到溫園真看到了說話不算話的母親,跟他父王一樣,被這個說話不算話的女人氣哭了。   氣包以前可不是個愛哭的孩子,現在他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偶爾會忍不住哭一下,宋小五是樂觀其成的,但作為一個把兒子氣哭還得自己拼命哄、花心思哄才能哄得順的母親,他們家這種情況讓她總有種冤冤相報了不了的無奈。   這種情況也不好改變,她不可能為了兒子什麼事都順著他,她跟小鬼自有他們夫妻倆的相處模樣;同樣的,小鬼那裡她也管不了他喜歡找兒子告狀的本事,找能為他出頭的人為他出頭簡直就是小鬼與生俱來的天賦;至於世子,他享受著他父王看重他,倚重他的感覺,讓他不為他父王出頭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冤冤相報何時了,但這大概就是家——啼笑皆非,苦樂夾半。   世子這次比上次難哄多了,宋小五還沒哄好他,就聽到了皇帝要南巡的消息,時間定得很急,趕在四月的下旬,也就是四月二十這天。   德王府的德王和世子都要去。   皇帝下旨要南巡這日,還下旨封了三皇子周恭為太子。在他南巡之際,讓皇后帶著太子坐鎮皇宮。   朝廷為這兩件事忙得腳不沾地,還有公衙人手不夠,管德王借人用的,德王看他們敢開口,把宗室才十來歲的人塞到了人家手裡。   這把那幾家人樂得,隔天就給家裡的小少年訂了親,來年成親指日可待。   男人們忙著,女人們也不得閒。德王妃娘家閉門不接客,德王府大門卻是常對相熟的幾家打開,德王妃每月的初八和十八、二十八這三日會打開門接待客人,宗室女眷常常相攜過來做客,這天十八日、離聖上南巡只有兩天這天,宗室當中只要跟德王府過得去的女眷都要來。   這天宗室遺孀杜王妃是最早來的,但她來得早在德王府這裡也不算早了,這廂德王妃已去過溫園,回來跟家人用過早膳,坐在迎賓殿喝茶等人了。   杜王妃被領了進來,她坐下後宋小五問了她句可用了早膳否,得了她一句用了一點就知道她沒用,就叫下人去抬一份上來,與她道:「空腹容易醉茶,你吃點再喝,先喝點白水。」   杜氏抿嘴矜持地笑了笑,端起杯子吹了吹白氣,喝了半杯水暖了下冰冷的肚子,與小王嬸道:「您上次送我的青蔥這次可算是養活了,但不知為何吃來就是不香,沒您府裡端上來的香。」   「那想吃了,就讓府上的人過來扯一把回去。」宗室中的這些婦人個個都是未老先衰,二十幾歲的人活得跟她這個活了兩輩子的老鬼一樣沉重,杜氏還是這些人當中韌性最強、性格最外露的,她偶爾會矜持地跟宋小五撒下一嬌,宋小五也都會接上。   「誒,我聽您的!」小王嬸釋放好意,杜氏也不扭捏,接得乾乾脆脆。   杜氏這頭剛用了半碗加了香蔥的疙瘩湯,南陽王府的世子妃就到了,她這一來,後面的女眷接二連三陸續來到,王府也迎了一陣陣歡聲笑語。   這次來的多數人都是來探宮中口風的,有幾家這次是來要個一道跟隨的位置的,但她們平時不來,這時候也湊不到跟前去,話讓人遞到德王府耳朵裡也沒得個準話,末了還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二十日這天一早,宋小五受邀,跟家中父子倆一道去了皇宮。   舉旗離都之前,帝後要去皇廟上香,她也在其列。   宋小五有一段時日沒與皇后見了,這次見到皇后,皇后娘娘神採奕奕、容光煥發,宋小五剛進鳳宮,她就一個箭步上來握了宋小五的手,就著宋小五的手跟宋小五福了下身,言笑晏晏:「妾身見過王嬸,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宋小五回了一禮,被皇后扶著手落了坐。   如今的易後,從心智到氣勢,與她算是勢均力敵了。   「咚咚可好?」皇后問。   「長大了一些。」   「可會喊人了?」   「不曾。」小兒有點懶,見著人眼睛就笑得眯成一條縫,見著誰都非常高興的樣子,實則懶得動彈,催她動動她就朝人笑,笑得她父王哥哥抱著她就邁不動腿,別論逼她喊人走路了。   皇后也聽說了,說德王府家的那個小郡主至今都不會走路喊人,偏偏德王夫婦還縱著,並不覺得女兒傻。   「咚咚上次我只見了一眼,著實是個漂亮的小貴女,下次您得空進宮來,帶她來見見我,我這可是給她備著了不少好寶貝任她挑選。」   「多謝娘娘。」宋小五禮尚往來,「三皇子和五皇子這些日子過得如何?」   皇后就著她的話,連忙說起了三皇子被立為太子的心情:「他父皇之前還說要歷練他幾年才封他,沒想這次突然就封他為太子了,恭兒那傻孩子您也知道的,腦子就是有些轉不過彎來,被立為太子了還傻呼呼地跑去他父皇面前問為何現在就立他,還說他如今的學問擔不起這大任,把他父皇給弄得很是哭笑不得,這傻孩子就是沒心思,唉……」   皇后眼波流轉,偏頭看向了德王妃:「怎麼教都教不會,不像我,真好,您說是不是?」 第195章   宋小五點點頭,沒有發表看法。   皇后見她不像他人一樣順著話抬轎子,笑笑沒再說了。   宋小五這次見到了周恭,周恭確實是個好孩子,對她這嬸奶奶恭恭敬敬,誠心無比。   但宋小五還是不看好他。   這孩子有一種什麼都想周全的心思,誰都想顧上,誰都想顧好,末了誰都顧不好,誰都顧不全,很容易把一鍋粥攪得更亂。   去往皇廟的路上,宋小五走在最後,世子猶豫了一下步伐一頓,從他父王的身邊走到了母妃的身後一點。   古今站位都是有規矩的。宋小五作為宗婦哪怕輩分要比帝後高,但帝後地位要比她高,一行人當中她的位置早已定下,世子在這種宗廟禮法當中按規矩是要站在她其前的,是以世子一往後退,宋小五就冷漠地朝他盯去,眼神就像含著冰碴子一樣嚴肅冷酷無比。   世子被他盯得腳步一頓,臉瞬間就紅了。   宋小五陪他停著,漠然地看著他。   他不動,她也不動。   世子被她看得心口一疼,小嘴抿起,腦袋一轉,兩步並作一步跟在了與皇帝同行的德王身後。   德王作勢不經意地偏頭往後看了一眼,隨即調過了頭去,這廂宋小五也若無其事地收回了眼神,跟在了停著步子等她的皇后身後。   皇后在她走近後,朝她笑了笑,大有莫要對世子過於嚴苛的意思,宋小五神色淡漠沒有回應。   她愛這個孩子,但不該縱容的,她半步都不會退。現在不教會他取捨,等到他也成了優柔寡斷、為了一時的感情不顧規矩律法之人,那時候她的這個孩子,最後跟周恭不過是殊途同歸,並不會有大致區別。   他知道疼,那就疼一點,只要這能讓他清醒理智就好,只要這能讓他走得更高更遠就好。   她與他的父親永遠只是他生命中的一部份存在,她跟這世間所有望子成龍的父母毫無區別,哪怕他恨她這個當母親的,她也會用她的方式和經驗把他送到讓他能展開翅膀高空翱翔最近的地方,那才是他的歸途,他的歸宿。   皇廟告祖,宗婦只能站在皇廟外面,不能入殿,皇后聽著裡面宗族族長南陽王和禮部尚書唱的銘文,間隙她低首朝身後半步遠的德王嬸小聲道:「您說會不會有朝一日,有人會憑著功勞殿內面覷祖宗,告慰列祖列宗英靈?」   「有人」,大意怕是指皇后自己,可能還有指她的意思,宋小五垂著眼看著地上,這次沒有當啞巴,反倒是回了一字:「會。」   當然會,只要你做到了。   皇后最初的野心是她引導出來的。現在的皇后已不是當初一舉一動都被別人牽著的木偶,她有了自己的想法,更有了必須要成全自己的野心,為此她會不計代價。這在很多人眼裡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就是在很多女人眼裡也是不守婦道,強勢不討喜,不是個好女人好妻子的行為,但宋小五最初支持,現在亦然。   她欣賞任何一個不忿命運,對命運說不的人。   並不是天下所有的女子都願意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把自己的命運轉手在一個接一個的男人當中,命不由己全由人。   皇后的一小步,哪怕她僅僅只是強勢的一點點,都會成為這個天下所有女人的一大步。她有所作為的象徵意義,所代表的信息,勝過蓋千萬座收納寡婦弱女的功德堂避風港。   她們自己強,才是改變自己命運的唯一救贖。   這世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觀念更如是,但能做一點就是一點,宋小五對自己是如是要求,也從不逃避自己的責任。   她直接了當,皇后從她的話裡聽出了力量,她不禁嫣然一笑。   誰說女子不如男?   她能做到的,遠比皇帝估量她的,朝臣誹測她的要多。   **   告祖禮祭過後,皇帝跟德王一行人小歇,等儀仗準備好,一到吉時就要出宮,這時男女就分為了兩道各走其路。   宋小五跟著皇后走,她要等皇帝走後才能出宮,不想回到鳳宮不多時太子和世子來了鳳宮,一個是替父皇來與母后告辭,另一個是自己來與母妃告別。   皇后體貼,見世子來,特意讓德王妃帶世子去偏殿說幾句體己話。   宋小五從善如流,世子一路神色不明,小小年紀就從臉上看不出喜怒來了,等到了偏殿,宋小五讓身邊的人都退下,哪怕今日跟隨她來的聞杏也被她譴出了殿外時,小世子這才忍不住皺了下眉。   宋小五沒哄他,而是等人都退到門外後就對世子道:「此次出行,不僅要多看少說,還有一樁我要布置的,就是到了每一個地方,每天晚上都要寫一篇日記交予你父王,回來我會一一查閱。」   德王妃臨時加了任務,世子面無表情,未作反抗,彎腰拱手,把德王妃僅僅當德王妃:「兒臣領命。」   這陰陽怪氣的,一氣又氣回小時候了,宋小五懶得與他多說,時間不夠用,她還有些要臨時要叮囑,遂一開口都是吩咐世子要注意的事和對他的要求,說罷時辰剛好,外面有太監傳話時辰到了,這廂公公說完吉時已至,煩請太子和世子回正德宮,就見德王世子一臉烏雲密布從側殿出來,跟皇后跪恩說話的時候都似是咬著牙說的,走的時候連看都沒有看站在一邊的德王妃一眼。   這母子倆,感情狀似不太好。皇后宮裡見到此況的宮人都如是想道。   太子見小叔叔陰著小臉一身的不高興,擔憂地看了他一眼,還特意朝王嬸那邊低頭作了個揖,替小叔叔對母妃的無禮告罪了一番。   皇后宮裡的人見了欣慰不已,他們太子果然是仁厚人。   宋小五則在心裡搖了搖頭,周恭是個好孩子,但作為太子他還是不夠通透。   她與世子再如何也是母子,輪不到他一個作為外人的堂侄替堂叔向她賠罪道歉。按她兒子那性情,就是能知道他這個大侄子的好心也不會高興到哪去,而她無論是站在哪個立場,是身為母親還是德王妃,都不會太喜歡太子此舉。   人心之複雜,不是你覺得自己做了善舉,懷了好意就是好的。   果然太子沒想到的事情,皇后想到了,太子作揖的時候她臉色就是一變,等到人走後,她陪著德王妃沉默了許久,爾後苦澀一笑,朝王嬸道:「您看,他就是個這般沒心思的。」   宋小五應了皇后的意思虛應了一句:「時間還長,他還小。」   皇后見她沒有怪罪的意思,她想聽的也是這句話,她噓了口氣,偏頭沉思了一下,過後長長地吐了口氣道:「是啊,時間還長。」   聞言,宋小五低下頭笑了笑。   時間不長了,光陰不等人。   **   德王父子倆走後,宋小五難得有了清靜,懶郡主不喜歡說話,不喜歡動彈,宋小五處理公務的時候把她放到一邊讓侍候的人留意著就行,都用不著上手抱。   跟女兒好不容易清靜了兩三天,德王的信就來了,一封信寫了近十張紙,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寫在了信上,路上見的一顆小草與都城裡的長的不一樣他都能寫上十幾句,裡面還附上了世子的日記,信就更厚了。   隨信而來的,還有德王在路上給小郡主尋的玩具,還有給王妃的金銀玉釵。   第五天,嘮嘮叨叨的信來了。   接著歇停了兩天,信又回來了。   人走了跟沒走一樣,德王總有辦法在德王妃面前顯示他的存在感,遠在數百裡之外還是讓德王妃感覺出了如影隨形的滋味。   德王妃由引希望他快快走得遠一點,這樣就算有信,回來得也能晚一點。   她看完回信也是需要一點時間的。   要是不回就不得了了,沒收到信的小鬼會緊接著送一封急問她為何不回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的催促信回來。   德王妃怕了他。   這頭德王妃過著難得清靜的日子,趁著小丈夫不在,沉下心來尋思著以往無法靜下心來解決的事情,這頭德王出去了半月,離燕都越來越遠,離民間越來越近,雖然有些遺憾無法一兩天就能接王妃的信了,但還是打起了精神,只要停下就帶著世子四處走走看看,有時候嫌皇帝面見沿路臣子麻煩耽誤時間,帶著世子見縫就偷溜著跑。   皇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去了,只要小王叔回來的時候能跟他說說今天在外面看到了什麼才好。   當皇帝真是身不由己,就是走出來了,也不是想隨便走就能隨便走的,德王看看被各路人馬攔住了手腳的大侄子,等到下一個地方,半路就帶著世子就開溜。   說來他帶世子一道出來是讓侄子放心的,但真正的目的就是帶世子出來見世面的。   王妃吩咐了,讀萬卷書不如行千裡路,想知道真正的貧窮那就去無茅草遮頂,無衣裹身的地方去,這些不是孩子在府裡餓兩頓就能體會的。   皇帝南巡,一路的官員早得到消息沿路清掃過,但凡不好的地方都被蓋住掩住了,但這種地方還是被裝扮成遊商的德王找出來了,但找見的不多。   世子被真正的窮人家驚住,一路過來,他看見好幾家人家一家人就穿了幾條褲子,不見上衣。其中世子見過一家三世同堂近二十口人擠在一間四方屋裡的窮人家,世子被人提醒才知道他見到的那扎著羊角辮,□□著上身的小子其實是是個小娘子,自知道真相後他臉紅到當夜睡著了都沒褪色。   世子驚,皇帝也驚,他自出生到成為皇帝,最遠的地方就是去離燕都三百裡外的西州行宮處避暑避寒……   皇帝堂兄弟驚詫莫名,曾災年去給他州送過救濟糧的德王真心跟他們道:「現在比以前好多了,我還見過一縣空無一人,屍首四處可見的地方,臭得我回去後看著我王妃都咽下飯,你們能想得到親眼見到此景的心情嗎?反正我至今一想起來,就想往庫裡多存點糧,多備點救命藥。」   有不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德王不喜歡當地官員接待皇帝那粉飾所有太平的樣子,他把他見過的人家找出來讓官員去查,讓他們把事情查清楚了呈到他這裡來說。   官員被他嚇得心驚膽顫,有苦難言,但案牘送到帝王皇叔手裡,聽著皇叔所說的話,他們才把蹦到嗓子眼的心咽了回去。   事實上,這家人在過去的十年裡一共生養了二十餘子女,在三年前,他們生下來的十幾個子女只活下了三四個,而在三年後,這一大家子生下來的近十個子女,活下來了六個。   這就是世子那天去見這家人,這家人為何赤身裸體滿地爬的小新丁那般多的原因。   二十口人擠在方寸之地是艱難,但這些這幾年生下來的孩子至少活了下來,有口飯吃,只要這家裡的男人們出去了也能找到活幹,這個家就會繼續延續下去。   你說年景有沒有變好?是變好了,有活路了。   老天給飯吃,世道也給飯吃,這能是不好?   至於抱怨說難聽話出來鬧的百姓肯定有,這就跟餓的時候只想有口飯吃,飽了就想娶個好娘子,有了好娘子就想三妻四妾跟富貴老爺一樣,不會有幾個人能滿足止步於當前,皆是得到的多了想要的就更多了。   皇帝南巡,驚動四野,沿路的百姓焉有不知道的道理,肯定有覺得自己受了冤屈的人要請聖上申冤,這大多數實打實出自天子門生的官員們實施天子仁政,對這些人也不敢打打殺殺,只好對下誘哄,對上隱瞞,所以這一路喊冤申冤的人多,真冤的人有,沒冤鬧事的肯定也有,是以德王跟聽了個目瞪口呆的官員們說:「有冤屈的就理,別以為沒人知道你們幹了什麼事,你們當你們聖上手裡沒人啊?至於沒冤屈的查明了打幾十板子打服了,別老想著鬧到聖上面前出事,不會,我們聖上明理著呢。」   手裡有人,明理著的皇帝失笑不已。   德王這一路跟皇帝細數那一家子這幾年的人丁存活量,還和各地官員談了談心,那被一臉死灰的官員們弄得跟刑堂一樣的氣氛總算活絡起來了,這地的官員們這才放心地把提著的氣吐了出來,抬頭擦那冒出來的滿頭大汗。   活的多少還能用來這樣說?良民刁民還能這樣分辨?聽德王這麼一說,跳出來看,他們也不至於兩面不是人。   有人鬥膽上前跟皇帝言道:「啟稟聖上,不是下官等想欺瞞您,說來這感激我們的百姓多不勝數,可這抵不過一個到您面前喊假冤的啊,這查明真相需耗一些時日,等您走了結果審出來了,等遞到您眼前,就是下官等並無有那貪贓枉法,欺壓百姓之事,在您眼中也抵不過您下一個見到的品德功績皆良好的大人吶,我等賭也賭不起,只好隨大流,人家大人這麼幹我等也跟著這麼幹,還請聖上明鑑。」   這小官的話,讓皇帝皺起了眉。   德王卻揚了下眉,細看了這說話的年輕師爺模樣的人幾眼,然後笑了起來,跟與他同坐在首位的皇帝道:「看出來沒有?我嶽父的門生。」   那敢說話的門生還頗為得意,驕傲地朝德王拱了拱手。   德王被逗得笑了起來,失笑搖頭不止。   這還真是有所倚仗,不怕死。   皇帝不喜此人的輕浮,但話還是聽進耳裡了,不快地看了那小官一眼,見那小官「嗖」地一下就縮起肩膀,躲到了一個戰戰兢兢發著抖的老大人後面,看那老大人瞪他瞪得眼珠子都要出來,這才不悅地收回眼,轉頭對王叔道:「是以這一路來,這些人都是聯著手在騙朕了?」   「朕一個皇帝,居然被你們攔得動彈不得,日日被你們欺瞞哄騙,你們居然想讓朕相信你們無辜?」皇帝沒想聽王叔說話,轉過頭對著這群自認為騙他還有道理的臣子冷冷道:「你們可比符相宋閣老他們厲害多了。」   德王一聽,見皇帝侄子要訓教臣下了,起身跟皇帝告退,帶著世子走了。   門裡,帝王在訓人,門外,世子抬頭看著他父王,小臉上滿是疑惑:「您是怎麼知道那家人的情況的?」   「父王問了他們話了唄。」德王低頭與他的小世子笑道。   「可我只看見父王跟他們說了幾句話啊。」他全程都在。   「幾句就夠了。」德王一句一句跟他掰開來解釋那天他從跟人交談的幾句裡得來的信息,「你聽,父王問當家的男人說最近世面上活可好做,他們回了一句不好,可下一句他們又說還是能找到活的,這說明還是有事可幹,就是工錢讓他們不滿意,是以不好,但比較之前父王所知道的民情來說,有活幹餓不死這就是一個進步了;父王又說他們家裡人丁興旺,說他們家裡人多,換哪家人都會高興啊,所以不用父王問,他們也會跟父王多說道這些人丁得來的不易,多說兩句,父王不就知道了他們以前養子難,現在他們家人丁多的事了嗎?你當時不也在旁邊聽著?」   「可孩兒沒想那麼多。」世子滿臉愧色,心裡十分內疚不安。 第196章   「教你你就知道了。」德王本想跟世子說他還小,但一想王妃對世子,可不因為世子年紀小,就會放鬆對他的要求。   世子認真地點了頭。   他知道了。   世子認真,德王於心不忍,但一想王妃所說的,不忍就咽下了。   偶爾他可以對他放鬆要求,但大事情上,他還是跟小辮子的看法是一樣的,晏城以後是世子的,那座城需要一個比他更優秀的領導者。   世子性子要強,小辮子說了,但凡出類拔萃者,性格必不與一般人相同,之所以人能鶴立雞群,憑的就是那一股不服氣的心氣。   不要強的,就趨於平庸了,如同不想攀越高山者,註定就站不到山高處。   王妃拿世子的性子頭疼,但最想保持他的稜角的人也是她。   他們德王府需要一個不知滿足,敢作敢為,勇攀高峰的繼承人。   這夜晚膳皇帝接見了當地的兩個文豪,德王世子陪在席,席間觥籌交錯,其中年紀頗大的那個文豪在散席後出門嘔吐不止,世子聽著聲響,朝身邊近身護衛的鐵衛道:「給他找劉大夫看看再送回去。」   父子倆回了宿處,給王妃娘娘寫完信入寢時,門外鐵衛請示,德王問了句:「什麼事?」   「那家莫先生的家人來了,說是感謝世子的救命之恩,這下正在門外跪著謝恩,又說不深夜擾王爺世子的這寧了,他們謝完恩就走了,明日再備厚禮過來給王爺世子致謝。」護衛道。   「沒什麼謝的,下去罷。」德王回了句,後面怎麼處置下面的人自己知道。   這廂德王抱了剛脫了汲鞋的小世子站到床上,給小世子換睡衣,問他道:「怎麼成救命之恩了?」   「我見著他席間朝帕子吐痰,隱隱有點血色。」世子不以為然地道,伸長胳膊讓他父王為他穿衣,又問:「孩兒觀他臉色不像強健之人,膚色黑黃精神發虛,孩兒看他回皇兄話的時候都死死掐著手臂強打精神,他看來病入膏肓甘願冒著犯諱面聖,可見比起得罪皇兄,他來面聖的榮耀更值得他生死不顧前來?這就是所謂忠君嗎?還是純粹就是他想來……」   「聰明。」德王捏了下他的小臉蛋,誇道。   世子抿嘴笑,謙虛了一下:「誰都想得到,孩兒只是說了出來。」   「哪是誰都想得到,那屋裡可沒幾個能看出那老儒生強打精神,當然了,你皇兄身邊那幾個老狐狸不算。」   「父王不喜歡他?」   叫人老儒生的德王頷首:「跟你外祖父一比,這兩隻腳都快邁進棺材裡還不忘給家裡攬權攬財的老東西就格外可惡了。」   「母妃說,」世子老氣橫秋,「外祖父那樣做,是因為舅舅們個個都爭氣。要是不爭氣,外祖父也得顧全他們,也會想辦法給他們留下很多東西,那是親骨肉,如若做到像對待外人那樣冷酷絕情,那就不是親的了,外祖父不是那樣的人,外祖父與舅舅們是互相成全互相成就,這樣的父子關係世間難得,不能以他們的關係照天下,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每個家有每個家的相處方式,不能以一言敝之,那可不好。」   世子說著還搖頭晃腦,有說不出的可愛。   德王忍不住把他抱到腿上坐著,低頭笑話他道:「在我面前就成天你母妃這說那說的,怎麼到她跟前,就成天老跟她賭氣?」   世子不自禁地扁起了嘴,過了片刻,方才小聲訥訥地道:「就是忍不住。」   他嘆了口氣,躺到父王懷裡,與他父親說著心裡話:「有時候見她不看著我,我都想哭。」   世子又輕輕地嘆了口氣,小聲喃喃著,「我歡喜她啊。」   她可知道。   「她也歡喜你啊。」兒子還嘆氣,德王好笑,但也心有戚戚然。   小辮子不是一個眼中只有他們父子三人的人,從娶她到現在,德王一直都知道他得緊緊跟隨在她身後,方才追得上她的腳步。   她真正的性情是那般的曠達灑落,甚至然沒有他,她一個人也能自得取樂。   他成不了她的所有,但願能成為一她一輩子最愛的男人。   德王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做的,對於兒子對母親那起起伏伏,跌跌宕宕的心情他是再理解不過了。   世子聞言,抬頭看向他,德王安慰他:「在她那裡,你可比我重要多了,沒看見父王都要找你為我出頭?」   世子抿嘴笑了笑,有些羞澀,隨即他玩著手指掙扎了幾下,身懷父親抱著他,懷抱輕柔又溫暖,世子的心是暖和的,舒服的,最終他輕輕地搖了下頭,看著手指道:「不是的,她最歡喜你。」   「哪有。」德王謙虛。   「有的,」世子咬了咬嘴,「我們倆一出現,她會看我,但她的眼睛會停在你身上,眼裡笑眯眯的,我知道,見著你,她心裡高興呢。」   「哪有哪有!」德王聽得心花怒放,尾巴都快翹起來了,但懷裡還有個小醋罈子呢,他忙收斂了喜意,低頭扯了扯世子的臉,「不也看你了嗎?你別多想,她可歡喜你了。」   「唉,」世子嘆了口氣,「罷,隨她罷。」   「你啊,明明最歡喜敬重她,就是跟她對著幹,你這脾氣不好,答應父王,改一改可好?」德王勸了兒子一句。   世子搖頭,「您不懂。」   「誒,怎麼不懂了?你倒是說說。」   「我跟她發火,她倒會多惦記我兩分,我到底不是你。」世子沉重地道。   德王不禁笑出了聲,把他往被子裡放,「你這小機靈鬼,我可告訴你啊,你少氣她,她都不跟別人發火,我們家就你和我還有你妹妹還有你外祖母她是真放在心上的,就是你外祖父都及不上我們一根毫髮,咱們可是她最親的人,你可別把她氣壞了。」   「咦?怎麼外祖父不及我們?」世子不懂,爬起來就問。   「睡覺了!」   「您快說呀。」世子急了。   「睡了睡了,好好好,給你說,你回去了可得老實跟你母妃說,我是天天按時哄你睡覺的,從未有縱容你的想法。」   「您快說!」   「這事說來話長了……」德王朝門邊站著的內侍點頭,示意他們熄燈退下,等了一會兒,在暗中近身護衛的鐵衛應該也退到一邊了,這才跟世子說起了他母親從小到大的那些事情來。   世子在黑暗當中聽得目不轉睛。   昨晚睡得有點晚,這天早上父子倆遲了小半個時辰才起床,德王剛醒,躺在床頭接過茶水清了清口,就見世子飛快下地,問了侍候的公公們一聲,把他們爺倆的衣裳就都抱過來了。   德王笑彎了眼:「今個兒一早是世子侍候我起床啊?」   世子把衣裳放到床邊的椅子上,拿出剛抓著塞進小胸口的梳子爬上床,「我給您梳頭。」   德王哈哈大笑,「享福了。」   世子被他笑得臉蛋兒紅了。   德王盤腿坐在床上,讓世子表孝心。   世子梳了幾下,突然問了句:「那天您知道了她不想嫁給你,是騙您的,您哭了嗎?」   德王嘴邊含著笑,頃刻淡了下來。   良久,他與身後靜了聲,靜靜等著他回答的世子道:「哭了。」   就跟他的天塌了一樣。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願意牽著他的手,聽他說些沒用的話也不嫌棄他的人,她卻說她一直在敷衍他,山崩地裂也不過如此。   他生平第一次那般喜歡一個人,哪怕至今想起來,他還能想起當時的心碎有多痛苦。   「您恨她嗎?」   「見不到的時候,恨過,但後來……」德王轉過頭,看著眼眶兒已經紅了的世子道:「但後來她願意見我,那些恨我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在愛她面前,哪怕那些恨讓他度過了無數個遍體鱗傷的日日夜夜,但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 第197章   父子倆嘀嘀咕咕一陣,末了德王陪著世子梳洗。   倆人不愧為父子,兒女情長起來無需起頭就能自行肝腸寸斷良久,一旦拋到腦後時時刻刻被他們記掛的王妃娘娘定的規矩也不管用了,跟皇帝打聲招呼倆個人又帶著人跪了。   王妃娘娘至少會做做表面功夫,德王仗著身份有持無恐,平時被王妃逼著對皇帝客氣,王妃一不在,跟侄子一呆久點,就難免又舊情復發,行為就是有所節制還是難免有些輕率。   接下來的路程德王依舊帶著世子亂跑,這天這對父子倆接連消失了小半個月,再出現時蓬頭垢面,粗粗沐浴一翻就是一頓狼吞虎咽,毫無當朝皇叔的威嚴,還帶著世子一道與他胡鬧。   燕帝聽著下面人呈上來的稟報不自禁搖頭,王叔看著不胡來了,但往往又會做出一些胡來的事來。   德王妃娘娘不在,他這個小王叔看著又跳起來了。   燕帝往下細聽,又聽王叔這些日子是誤闖民宅張府,被張府報官,父子倆被官兵追殺東躲西藏,又不讓暗中隨行的護衛出頭,燕帝打斷了下面人的話:「怎麼就誤闖被人追著不放了?」   下面人報導:「那張府老爺的女婿乃南河州都護府麾下護旗將軍蔡備,此人報官後那南河縣令得知張府丟失了大量錢財,便發動了整個衙門的捕快全力追捕,德王爺不許我等出手,連身邊侍衛出手的時候也極少,是以……」   領命跟蹤的探子監察衛偏頭,也是無可奈何。   德王從小就親手掌管鐵衛,他下的命令身邊人不敢不聽,就連他等也不敢冒然出手犯他的忌諱。   「皇叔拿了人家錢財?」燕帝臉色古怪。   「聽那張府人道是如此。」   「皇叔這是為何私闖那張府門宅?」   「這……」他們只是遠遠看著,王府的人讓他們跟著,但並不是說什麼事都會讓他們知曉,「聖上恕罪,屬下不知!」   燕帝揉揉額頭,揮揮手叫他們退下。   等到德王父子前來見他,他問道:「跟張府是何緣故?」   還非得親他們兜了好幾天圈子。   德王吃飽喝足洗乾淨就犯困,世子已在他懷裡打盹了,見世子聽言要睜眼就往懷裡摟了摟,世子又閉上眼,德王打了個哈欠跟皇帝道:「這不明擺著,我這是在帶世子練兵呢。」   「胡來。」燕帝板臉。   德王斜眼看他,嫌棄道:「你應該往水盆裡看一看,你這臉小老頭似的。」   燕帝揉揉腦袋,不屑跟他計較,問道:「還有呢?」   「什麼還有啊?」德王打死不認。   燕帝冷眼看著他。   他不高興,德王還不高興,正要說他大侄子幾句,又想起這已經不是他以前的大侄子了,到底是記打,也冷著臉,冷冷地道了一句:「告訴你有什麼用,到時候又當我狼子野心,回頭不又得變著法兒收拾我?」   他是成家立業有兒女了,可他還是有脾氣的人,脾氣響噹噹的!   德王也是被他府裡那位妖妃縱得壓根沒法兒細看,燕帝心裡腹誹了一句,但到底還是要哄著這小王叔說話,不得不按捺著性子好聲好氣地道:「這不朕擔心你和小皇弟嗎?」   「呃!」這是真的嗎?他侄兒可真敢說,德王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他們的說話先是吵醒了打瞌睡的世子,世子本安安靜靜地看著父王和皇帝哥哥說話,他父王這一冷不丁的哆嗦,也不知道挑中了他哪根神經,讓他眼睛一彎,把他逗得咯咯笑了起來。   燕帝本來火冒三丈,小堂弟的笑聲更是燒旺了他心頭的無名怒火,但許是堂弟笑聲太輕脆,他就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燕帝被他笑得無力了起來,瞪了王叔一眼,伸手去捏小堂弟的臉,說了一句:「你為何而笑?朕有不關心過你嗎?」   世子眼睛裡笑出了水光,抿著的嘴唇松馳了開來,平日嚴肅板著的小臉上全是笑意,此時此刻他是如此的快活,這讓他的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燕帝從來沒有發現過,他的小堂弟是長得如此的精緻俊秀,引人注目。   德王也是,他兒子可是在襁褓中是都沒有笑得如此明亮快活過。   叔侄倆一時之間都看傻了眼,還是燕帝先回過了神來,也不跟德王多說了,與他道:「帶承弟回去歇著罷。」   他不問了。   不問就好,德王放下世子牽著他就走,帶著兒子晃悠著走到門邊,到了門邊頓了一下,又把世子牽回來了。   被牽回來的世子在心裡嘆氣,難怪母妃老說父王不盯著點,難成大器。   心太軟了。   德王回來後摸摸鼻子,沉吟了一下,抬眼看著坐著靜候他的燕帝,還是說了:「這事跟我跟你都有點瓜葛,我本來是不說想的,懶得跟你置那股子氣。」   「怎麼說到這事上了?」燕帝聽著不舒服。   「你聽了就知道了,」德王坐下,那廂小世子自己就乖乖地走到了皇帝隨侍公公的面前,把手放進內侍的手裡,讓公公帶他去睡覺,德王看著公公帶了他去了偏房置來用來假寐的軟榻,提高聲音朝人喊了一句讓他們置塊硬點的棕毯放下面,才收回眼跟皇帝道:「跟你宮裡那個小萬妃有關,你要不要聽?」   燕帝很不喜歡有人拿小萬妃跟他說事,連皇后都知道不拿此跟他說,但王叔說起,他只能把這份不悅強忍下,淡道:「什麼事?」   他自認淡定,但德王一看他那作態哪有什麼不明白的,當際眼珠子就往上飛,白眼翻得乾脆又爽利。   燕帝這下臉就真的冷下來了,雙眼冷然看著他這位德王叔。   有些事,他能忍,是因為他想忍他必須忍,但有些事哪怕就是他親王叔也不該觸及,他才這是這個天下的至尊,這一點,王叔清楚,連他那位王妃心裡都清楚。   燕帝的臉色讓德王心裡一頓,略略有點發苦發疼,但疼的沒以前厲害了,他在沉默了片刻後回了話:「你那個小妃子身邊有個宮女叫小蔡氏,你知道?」   燕帝面無表情點頭。   「那蔡氏就是張府女婿,南河州巡河房守備教頭蔡備之女,」德王有些無精打採了起來,不知為何,他跟他侄子只要說到正事,無論他抱有什麼樣的心態最後都會落個無趣兩字,他們只要談到涉及到正事上的事來就從來沒有正常過,只會不歡而散,「蔡備這兩年仗著宮裡有人橫行霸道,他那嶽父老混帳也不是個什麼好東西,打著你的旗號殺了幾個義莊的人,被人告到我這頭來了,我趁著南行就帶著世子過去查探了一翻,結果你也知道了。」   德王說罷皺著眉,顯得很不高興。   燕帝沉默著。   屋子寂靜一片,只聽得見叔侄倆那輕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你查查罷,查清楚了我們再說。」德王揉揉鼻子站了起來,起身去另一頭抱了在榻上裝睡的世子,走了。   他以前跟王妃玩笑說他是個知錯就改,撞了南牆就知道南牆不能去的好王爺,王妃當時只看著他笑,不說話。   那個時候德王被她笑得惱羞成怒跑了出去,冷靜回來看著王妃扯著發熱的脖子跟王妃信誓旦旦:你信我。   王妃還是撐著頭笑個不停,不過這次沒等他發火他就過來拉他牽他的手,德王就沒跑了,後來有了更多的事,他就把這事忘了。   再想起來,他想起當時王妃還跟他說了一句:不回頭也沒關係,我跟你一起擔著,我們會擔得起的。   回去的路上,在外面有好一陣子沒想起王妃的德王有些呆愣了起來,他想王妃一直那麼努力,從不敢放鬆,是為了讓他犯得起錯罷。   她早知道他變不了什麼。   「世子啊……」   世子從假睡當中睜開了一句眼。   「你娘是為我們好。」   世子的小臉又板了起來,良久,快至他們父子倆就寢的地方時,他幽幽地嘆了口氣。   也許罷,她是為了他們好,可他看著她,怎麼就又愛又恨,心口疼得很呢?   德王走後,燕帝這才勃然大怒,摔了桌上的杯子,叫來了隨行的官員過來去徹查德王所說之事。   一通大發下來,之前他不知情的消息很快接二連三呈到了案上來。   蔡備是南河州官員,南河州離燕帝目前所在的南北州有一州之隔,蔡備就越過了南河州前來南北州面聖,擅離職守。   燕帝聞此更是忍不住雷霆大發,對著屋裡跪了一地的官員怒道:「朕之前為何一字不知?朕就在你們的跟前,你們都敢欺瞞朕,誰給你們的膽子!」   非得德王鬧到跟前,他讓他們去查,他才知道出了什麼事!   隨行的官員心裡叫苦不迭,聖上出行事情本就層出不窮,他們就是長著三頭六臂也無暇全顧,更何況蔡備乃慧妃身邊的蔡才人之父,蔡才人現在跟著慧妃侍候聖上,肚子裡還有著龍子,這才人還是慧妃一手送到龍床上的,龍子生下來會尊她為母,蔡才人是慧妃的人,他們親眼見過聖上對此慧妃的寵愛,乃敢不給蔡備一點面子?   別說瞞了,蔡備兜不住的他們都得幫著兜著點,要不回頭枕邊風一吹,無錯也成錯。   「臣等也沒想到,」有膽大的中書舍人出面回了話,「這些時日各路呈上來的事況諸多,臣等也只挑了最最緊要的與您稟報,疏漏之處,但請聖上責罰。」   燕帝聽了這話,只能當是王叔不想讓他痛快。   沒兩天,他從南北州進南河州之前,張府徹查的事呈到了他案上。   蔡備本人栽贓陷害過他人,奪人錢財妻妾不說,他家親戚更是狐假虎威,成了幾方鄉鄰一霸,張府尤為蠻橫,其張府老爺先是姦殺童女拋屍荒野,後為搶一孤女火燒了收留她的義莊,其後尚不收手,殺了兩個欲上衙門告官的知情人。   誰知義莊有人乃德王手下之人。 第198章   德王叔的手這兩年伸得很長,各州都有他的人,燕帝在得知消息來源後更是不悅之極,只能強壓下來。   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他對慧妃有所偏愛,無法彌補在萬妃身上的,他皆放在了慧妃身上,這事一出,燕帝也覺得可笑,但與王叔懸刀在頸相比,這就不顯得重要了。   燕帝很快下令,著隨身的刑部郎中帶人前去徹查,秉公處理。   刑部郎中乃燕帝心腹,手段果決,他得了燕帝的釋意,不出三天就把蔡備的事查了個底朝天,州府衙門張榜告示的下午,與蔡備有關的那些犯了人命的親戚就在菜市被處斬刑,蔡備也被關押在了水牢等著徹查。   燕帝在百姓的歡呼跪拜的萬歲聲中進了南河州。   此時南河州處於悶熱的夏天,德王老實跟著御駕趕了兩天路,兩天皆沒入車駕,一路帶著世子騎馬趕路。   世子不習慣南邊的天氣,這天趕了一天下來身子極為不適,小臉潮紅,找來大夫一探,說是累傷了。   德王當晚就把世子扔到了燕帝的寢房,皆沒回過神來的兩堂兄弟大眼瞪小眼,末了,燕帝清了清喉嚨,世子蠕了蠕嘴,為他父王辯白:「父王說您房裡有冰,涼快。」   說得似是少發了他們的冰敬一般,但世子是小孩兒,燕帝笑笑:「也好,朕這邊細緻人多,你就隨安心隨朕養幾天身子,不用多想。」   德王身邊是有德王妃的人的,讓小堂弟不用多想的燕帝話一止,就頓了。   小堂弟看了堂兄一眼,潮紅的病臉這時更紅了。   堂兄有時候還是不錯的,但他父王就……   他父王一看他病了,大夫一走,拍著大腿大喜道:「時機正好啊,正好把你放過去學著點。」   周承對他這個皇帝大哥歷來不親近,甚至因他對他這個皇兄缺少敬畏被他的兩個先生說教過,更是讓他對他個皇帝堂兄有所不喜,因此被他父王強扔過來他也是有所不快的。但他也知道這是他父王在無法無天,父王的不對就是他的不對,他對皇帝倒生出了甚多歉意出來,當時對著皇帝就是一個跪拜:「是周承失禮,還請皇兄勿怪。」   德王從來就沒個王爺的樣子,德王妃更是我行我素非我族類,這樣一對夫妻,卻生養出了一個謙恭有禮的世子來,讓人嘆為觀止,也讓燕帝很難對這個神似他周氏宗室子弟的堂弟生出太大的惡感來。   「快起,你啊,小小年紀,心思倒是……」挺重。   燕帝話沒說完,搖頭失笑不已。   姓了周,有幾個心思不重的?周承就是那兩個人的兒子也沒免了這個俗啊,也不過是凡人而已。   燕帝對周承更是隨和了起來,當晚還和周承說了陣話,等他在小床上睡著了還把自己的內侍吩咐了過去,悉心照顧。   周承第二天知道他父王離了隊伍後扁了扁跟,顧不上傷心多想,他就隨皇帝在萬民的恭迎聲中入了南河州。   德王則快馬加鞭,帶著鐵衛趕去了高山疊疊、人煙稀少的南蜀,那裡有不少晏地過去的人在等著他匯報進程。如若進展順利,他需要在盡短的時日內回到皇帝的身邊,握著所得的籌碼跟他這個大侄子談判,對南蜀下一步的開拓才能進行下去。   晏地現在已調集千匹驢馬、駱駝,等著入蜀開徵,他們一旦進入,避不開皇帝的耳目。   此時,乾燥炎熱的燕都德王府裡,宋小五清晨起來,打開了半夜送到案桌上的信。   德王爺在信中他去蜀地了,世子正好被他塞到了皇帝手裡,信中他不乏用得意的口吻說他大侄子的皇帝架子還是不錯的,可以學學。   宋小五略過他那些話,掃到末尾把信放到一邊,看起來了隨著德王爺一道過來的清明寫的探報。   皇帝還是很不高興。   但他對德王府不高興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宋小五略略沉思了一下,就把皇帝的不快又放到了一邊,還是不打算管。   這廂聞杏端了早膳進來,見王妃一身沉靜執筆站於書桌前,她悄步端著盤子放到了膳桌上,走過來施了一記禮,垂著頭靜候了片刻,餘光見到王妃握筆在紙上揮寫,等她停筆方道:「啟稟王妃,卯時末了。」   頓了頓,她又道:「閔師爺、蔡師爺、方師爺皆已在議堂入座。」   宋小五停下筆,「他們用過早膳了?」   「奴婢問過了,皆在家中用過了。」   宋小五點點頭,放下筆去了膳桌。   府中王爺一走,現在正面跟這些師爺說話的人就成她了,少了德王,頭幾天她也好,師爺們也好,都沒什麼話,後來更是因少了德王師爺們放棄跟她對談,半月下來他們要談之事毫無進展,宋小五不得不按捺下來,單獨找每個人一條一條地跟他們細談,這幾天他們態度有所緩和,才勉強算是把事情談了下來。   宋小五跟他們商談的是跟皇帝聯手開闢沒有人煙的南蜀的事。   南蜀的探查,德王府沒有徵得皇帝同意。德王府所幹的事沒有幾件徵得過皇帝的同意,事情不引人注目還好,一旦大肆開採,就逃不過朝廷官府了。   而南蜀能被採用之物,皆是德王府養的人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在大山當中冒著風險探查出來的。   師爺們是德王府的人,也是大燕子民,對德王盡忠他們在所不辭,哪怕對上皇帝那也是各為其主,但對德王妃毫不掩飾的野心和目的,他們就彆扭不舒坦,所以德王妃在蜀地開採的事上要佔盡半,要跟朝廷聖上分一半的蜀地,他們對荒謬狂妄的德王妃實在無話可說,礙於身份一直閉嘴不語,但德王妃顯然不是坐以待斃的人,這些日子以來每日把他們找去談話,逼得他們不得不跟著她的步子走。   誠然,如德王妃所說,如若這是王爺找他們商量,哪怕不可能,他們也會想法設法幫著王爺把這事從聖上手上談下來。   宋小五用完早膳去了設在府內靜水湖邊的議堂,議堂門邊的護衛見到王妃到了大門口才出聲:「屬下見過王妃娘娘。」   護衛一出聲,堂內的議論紛紛止了。   宋小五進去,那幾個平日話挺多的師爺和他們的跟班朝她彎腰作揖行禮,還擠出了幾抹笑,她朝他們點點頭,去了首位入座,直入正題,吩咐拿著文書的聞杏:「儘快分抄下去。」   這是她據昨天跟師爺們商談後修改完的條例,早上才改好定下,來不及多花一天抄寫分發到師爺手中。   德王府現在的效率已算最高,更好就不是人力所能辦到的,宋小五在長久的薄積當中積累了無窮無盡的耐性,大概夠她跟時間耗到她死亡為止,是以她修改好的文書一送到殿堂側邊的抄手手中,她翻起了下面的文書思考下面要按步商談的條例,倒是師爺們尖著耳朵聽聞姑姑口中所讀出的定例。   閔師爺乃以前翰林院學士出身,後因官場失利家財被抄了個乾淨還險些喪命,德王府找到他的時候他身居野廟拖著殘腿等死,再次被重任他的自負也跟著起死回生,他是德王府現在出謀劃策的三大師爺之首,也是府中最不喜德王妃本人的師爺,是以等聞姑姑讀的改例有那蔡易居、方顯的看法,卻無他的,他那眉頭就沉了下來,那發白的眉毛因不悅跳動了好幾下。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德王妃一眼,心裡想著等會要出口辯駁的話,正當他細索,聞杏壓低的聲音繼續在後方輕輕響著:「其中糧草由當地官府備三成,我方七成;所開採之物,官府與我方各分五成。」   閔師爺不由自主在嘴中長籲了一口氣。   此條由他提出。   王妃本意是開採所需的糧草和所得都對半分,她的所謂讓利是多拔些銀子給朝廷,自認王府財已露白,德王府一次給完銀子比在當地大行採購糧草招人口舌的好,但他卻不敢苟同王妃這個意見,德王府在各地收糧的事朝廷早已知曉,這個時候不吐出來點,只會讓聖上那方緊咬他們不放不說,還會追究德王府先前所為。   銀子,朝廷缺,但不缺德王府這一點。   德王府所挑的速記抄寫很快,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們就把聞姑姑口述的條例抄就了下來,聞姑姑帶人飛快過目確認無誤按上她們的章子手印,就發到了師爺們手中。   「沒有疑問,就按手印罷。」宋小五這時抬頭,開了口。   王妃還是把他們的話聽進耳朵裡了,這次還是他們贏了,師爺們對視一眼,面露微笑抬起手拉著袖子按他們各自的章印。   宋小五看著他們面露得色,面無表情。   這幾個師爺很快要被派去蜀地跟皇帝談判,他們堅信這紙上的條條例例,跟人談判起來才會不遺餘力。   但願他們對德王府的忠心勝過對帝王國家的忠誠。   要說他們對這個國家忠誠沒什麼不好,但忠誠容易跟守舊掛鈎等同,很大程度上會阻礙一個國家的進步。   貧窮的壁壘只會被勇於前行碰撞,磕得頭破血流也不認輸的人打破。   「好,接著說下面的這一條,關於運輸,我方……」宋小五垂下頭,跟他們接著談下一條。   他們當她輸了,那就當她輸了,有東西往前走了一步就好,有些輸贏,無法計較於眼前這一時。   代價,在所難免。 第199章   這天下午申時末,宋小五回了安福殿。   德王一走,德王府所有的要務都在她手中,這幾年德王府不是沒有培養出心腹副手,但德王每培養出一個能手,都被送出去了掌管外部要務。   這是最最艱難的頭幾年。   宋小五一回來,鐵衛當中的小滿前來報導晏城選的人就快到燕都了,宋小五讓聞杏帶人過去落腳的地方迎人,讓她在最短的時日內把人篩選出來帶回來。   聞杏領命而去,皇宮那邊皇后不日也聽到了這個消息,怔仲片刻後,她搖搖頭,讓她這邊的人給聖上遞了消息,多的她就不打算管了。   來日有大臣請見,她託病未出。   德王府進人很正常,符簡等大臣就是知道進去王府的人個個都是德王身邊的□□短刃,也無可奈何。   德王府現在是沒有德王在,但德王妃還在;朝廷沒有聖上在,他們就是群龍無首,皇后又不管事,他們拿德王府的王嬸沒辦法。   朝廷又諸事繁多,國之大計迫在眼前,實在不是計較此等「小事」的好時機,覺得德王府不安份的大臣就是心焦如焚也只好暫且忍下。   宋韌這天在家聽宋大郎回來道幾個軍機大臣聽說德王府入了大批人,急得嘴巴都上火了,有一個都急啞巴了,他也是好笑,跟大郎道:「這個個當你們妹妹三頭六臂的,也沒見她把他們吃了啊?」   「要真張口了,他們倒高興了。」大郎淡淡回道。   這就有了殺她的理由了,就是妹妹太沉得住氣了,她躲在德王后面不出世,不入朝,好幾年過去只見形勢於德王越來越有利,聖上也不得不妥協,他們能坐得住才怪。   「給他們找點事做就好嘍。」宋大人頗有心得地道。   「是。」   「唉,不過哪有這麼簡單的事,南蜀還只是個開頭。」宋閣老自說自話還嘆氣。   宋大郎抬眼,靜視著託病養身在家的父親。   他們父親用自己一個人換了他們三兄弟的前程,可宋大郎知道他父親還有著強烈想為自己的抱負、為這個天下、他那些中意的學生做點什麼的意圖,可時勢容不得他。   父親曾在師祖面前請罪,說他不僅是他的學生們的父親,更是他的孩子的親生父親,他把腦袋掛在褲腰袋裡往上爬的初衷是為的他的孩子,這一點,哪怕他就是身後被萬人唾罵他也不會變。他說只有養好了的自己的孩子,才是一個真正的父親,每一個父親都像他這樣想,都像他這樣做,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這世道,光靠一個人的犧牲是不夠的。   宋大人行事為人從不公正偉大,但父親是宋大郎宋鴻湛心中一輩子追隨仰望的高山,哪怕他會衰老佝僂。   「你也啞巴了?」大兒越來越不輕易開口說話,謹言慎行至極,一點也不像他,宋韌見大郎不說話,不禁笑罵了一句。   宋大郎沉思了一下,回道:「爹,妹妹似是要做點什麼?她很看重南蜀嗎?」   妹妹行事一向喜歡借個由頭,可德王被她支走,她失了倚仗和藉口,有些成眾矢之的之感。   這麼大的動向,不得不讓大郎多想。   宋韌看了他一眼,慢慢剝了幾顆花生入口,方道:「近日你沒上過門罷?」   「是。」宋大郎低頭。   他不能上門,一是朝廷形勢如此,他們宋家人不能跟德王府走得太近;二是,他不能讓應氏多想,疏遠妹妹會讓她開心,也會讓他的孩子們過得更好。   妹妹與妻子兒女家人,當然是妻子兒女家人重要。   妹妹也曾很冷酷地跟他說過,選擇與你最重要的,不要妄想魚與熊掌兼得,若不然,竹籃打水一場空是必然。其後,大郎就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對他來說最重要最在意的那邊,哪怕哪天要為他們與妹妹兵戎相見,宋大郎也知道自己不會心軟。   「三郎他們,她也不許上門了,」宋韌剝著花生放到一邊,「慢慢的,你們就要越來越遠了。」   宋大郎低頭不語。   「她有她要做的事,也想保全我們,保全我們這個家。」宋韌說到這笑了起來,「她從小就是個說話很不好聽的孩子,要不是你娘,我早不要她了,古古怪怪的,她生出來那幾年,我跟你娘就沒睡過幾個好覺……」   「但不得不說,」宋韌嘆了口氣,眼睛裡滾出了一滴老淚,「她是個有良心的,誰在乎她她就在乎誰,你娘為我們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的,我們誰都沒看出來她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只有你妹妹受了她的好,一絲一毫都要回報過去,一個雞蛋放到她手裡,她要餵娘大半個……」   「你們娘那般心疼她,何嘗不是心疼有那麼個人心疼她啊,她說過死都要跟小五在一起,小五呢,怎麼可能讓她這樣幹呢?」宋韌說著搖頭不休,淚花閃閃笑道:「我們啊,那是沾了你們娘的光。」   「就……就……」宋大郎喉嚨乾澀,吞了幾口口水方道:「就不能有再重聚的一天?」   宋大人重重壓下手中那顆花生的殼,剝開,一顆一顆挑撿著花生出來,「她也想啊,她在盡力。」   他把殼放下,把手邊那堆剝出來的花生盤到手中,朝大兒郎伸手。   大郎走過來,在他面前掀袍跪下,雙手朝上捧去。   宋韌握著他的手,把花生放到他手中,跟大兒子笑道:「南蜀的事,她跟我只說過一次,她說資源太小了,眼前的那點不夠人爭的,不開拓新的利益只會讓人著於眼前的這一點相互殘殺爭奪,她要把資源擴大到一萬倍,萬萬倍,讓人無暇為點芝麻綠豆的東西爭得死去活來,她說再強大的盛世殺戮爭奪也避不可免,但現在的爭奪太低級了,在此之前,她想提供更多的資源,讓強的人能更強,讓富的人能更富,讓世道富庶到就是普通百姓上戰場,做的也是個飽死鬼,而不是餓肚子才上的戰場,你懂這個意思嗎?」   宋大郎垂眼木然看著父親的手,靜默不語。   「她說就是僅此,她成功的可能,也就百之一二……」宋韌看著靜止如死水的長子,拍了拍他的頭,「她要是沒做到,我們幫她做到,你說可行?」   宋大郎沒有言語,他握著父親給他剝的花生,雙手伏在地上,朝他的父親磕頭。   他願意。   **   宋小五沒有孤注一擲,但她的步子確實比之前要邁得更大了一些。   她沒死,在她的野心也重燃了起來後,她就已經在開始了她的新的徵程。   做到過,才可以說曾努力過。   她現在做的就是這個過程。   對改變一個國家、甚至一個時代,宋小五沒有一絲一毫樂觀的認知。人是這世界上最無法估量的個體,命運更如是。天時、地利、人和所組成的命運的成功是後來人才能客觀判斷的,身在其中的人最多也只能做到清醒地竭力而為,至於結果,還要看命運這個最大意志體的最後宣判,而很顯然,從以前的歷史進程來看,命運可能並沒有站在她這一邊。   但她不是個單且苟且命運的人,所以在盡力而為改變周氏王朝之餘,她還想留下一些她能留下的火種——哪怕她失敗,她親手培養出的這些人,能個別或者多眾改變一些人的想法,以至於讓這些人去改變更多人的命運。   她在為失敗做準備,但也不妨礙她為理想竭盡全力,是以德王府在進了一大批人才讓德王府雞飛狗跳之餘,德王妃對她開闢蜀南的事還是不遺餘力,日日跟她選定的三個即將起程跟燕帝談判的三位師爺進行沉悶又火*藥*味十足的商討。   這些事情,德王妃都寫在了信中,寄往了此時正在蜀地跟屬下匯合的德王手中。   德王看到信,信沒看到一半,就面目猙獰對著信紙吼:「都拖去斬了!」   屬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覷!   德王現在脾氣可好太多了,忍了又忍又看了兩行,忍無可忍對著信紙又噴:「小五,殺了殺了,咱不管了!」   看到最後,德王氣得拿腳拿刀把營地弄得一塌糊塗,落宿荒野的德王府一眾屬臣單膝跪地,看著氣得來回走個不停還嚷嚷著「都拖出去殺了」的王爺,個個茫然得很。   殺哪個?給個數。   德王這廂被氣得心肝疼,來回走了十幾道才停下捶著胸口,呲牙咧嘴吼:「老子我不在,都嫌命長了?」   被王妃單個兒派來送信的立冬覺得自己可能見不到今年的冬天了,但還是勇敢上前,跟王爺稟道:「回王爺,王妃娘娘說,您要是搞不定蜀地,搞不定聖上,那年底她就死定了,她還說,說……」   「說啥了!」王爺急得跳腳。   「她說她要死了,您就別想活了。」立冬覺得他可能就是活不過今年的冬天了。   結果,王爺聽到這話,呆了,立冬呼吸也止了。   隨後,王爺傻呼呼地笑了,撓著腦袋往火邊走,立冬見著陽光就開染房,也活過來了,蹭著王爺的邊拍著王爺的馬屁:「王妃娘娘還說,一切都靠您呢。」   王爺搖頭:「你這馬屁拍得不行,但話說的還行,賞!」   眾鐵衛賞了他們這小兄弟一巴掌,把他推到了身後,圍上前,跟王爺看著營地裡的地圖,商量著去往深山野嶺最深處的路徑。   據線報說那裡有大量王妃所指定的炭礦山。 第200章   這廂德王加快了巡查的腳步,此時燕都的德王妃因王府進了大批晏地來的屬臣受到不少注目沒兩天,朝廷出了件涉及到諸多高門的大事,分走了大批人手,盯住德王府的眼睛瞬間少了一半。   事情起因是內閣閣老孫世茂的長子過逝,出殯那天其長孫當著送葬的親屬家人揭發出是祖母下的毒,祖母當場昏了過去,還是被長子嶽父劉家強勢抬到了刑部要孫家給一個公道。   劉家來頭也不小,這位被母毒殺的長子其老嶽父劉珉乃國子學博士,當朝中書侍郎,有獲召入內閣議事之能,其子有一位乃燕都順天府府尹,劉家數代乃京中世家名閥,僅比孫家稍遜一籌,家事鬧成了大事,最後由刑部尚書親自下令收押了孫閣老夫人,案件由他指派的刑部左侍郎審理,事情過去半月後,刑部左侍郎卻查出了被其母毒殺的孫家長子不是閣老夫人親子、而是其弟妹原氏與孫閣老通姦所出的驚天大事來。   這事是孫閣老夫人親口所出,她要求刑部侍郎請她娘家人到場後說出此事,留下了讓娘家人幫著她真正的嫡子正名為孫家長子的遺言,當場悄然服毒自盡,孫閣老夫人老娘家吳家也是燕都名門,當天來旁聽的吳永順是閣老夫人的親侄子,吳永順乃御史臺大夫,掌以刑法典章糾正百官之罪惡,他乃符家老太爺的得意門生,法家高徒,是燕帝的心腹大臣,親姑姑當著他的面以死銘志,孫家這是捅了馬蜂窩了,吳永順大怒後自脫官服,叫來了大批吳家人,步行前去孫家要一個公道,沿道這事就被傳開來了,瞬間鬧得沸沸揚揚,朝廷上下、皇宮內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事涉及到了孫、劉、吳三家燕都望族,燕都很久沒出這般大的事了,德王府一天就起了四五戶宗室中人上門來跟德王嬸嘮閒話的事,宋小五接待了一拔,沒坐多久後面又來了一拔,乾脆就誰都沒見,讓楊柳給她們傳話,統一讓她們後天來府裡坐一坐,一併一次解決這些人情世故。   宗室是德王府用過的後盾,以後也是,德王不在燕都,她再忙也不好忽略。   兩天很快過去,這天晚上宋小五哄睡了北晏,想起明天上午宗室女眷要來的事,問此時候在身邊的楊柳道:「孫家的事現在如何了?」   「孫家想把此事移到順天府審辦,說是刑部是吳家那邊的人,處事不公。」楊柳道。   宋小五翹了翹嘴。   順天府那邊還姓劉呢,孫家倒不嫌順天府是自己人了。   「符相沒出聲?」   「沒,奴婢還沒聽到。」楊柳搖了搖頭。   「這吳大人還挺硬氣。」當場鬧開就沒想私了,不見絲毫圓滑,這就是法家一派推到臺上與符相一道掌管法家大權的大人物?   「是。」楊柳悄悄打量了下王妃的臉色,王妃嘴角是翹著的,她在笑,這是讚賞還是……   應該是不討厭吧?王妃說起不喜之人時是面無表情的。   「符家啊……」宋小五輕笑了一聲,說到這,她朝楊柳額了下首,「我要歇了,你安排好也儘早去休息。」   「是。」楊柳上前侍候她入寢,王妃不喜歡人近身侍候,她看著王妃掀被躺在床頭,退去前,她猶豫了一下,大膽問了一句:「您說此事最後可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看罷。」宋小五閉上了眼。   楊柳不敢再問,領著人悄步熄燈退下,只留了大門口角落的一處宮燈。   門被人在外帶著輕輕合上,宋小五躺在小鬼睡的外側想了一陣兒事,這才躺下入睡,第二日起來見到了宗室中的人,這麼大的事涉及到朝廷幾位大臣,幾家這陣子亂成了一團麻,宗婦們也難得激動,七嘴八舌說了一通,她也融入其中問了幾句。   王府設了午宴,用過後宋小五送了她們出去,這時候說了一上午的宗婦們不怎麼提及孫家的事了,帶著一身激動過後的疲乏恭敬告辭而去。   宋小五也以為這事最後會不了了之,這符合各方的利益,沒成想沒過半月,就傳出來了符相親自彈劾孫閣老,把孫閣老彈劾了下來的消息——孫閣老私通弟妹,弒殺真正的嫡長子用奸生子替代的事情也被揭露大白於天下。   符簡為相之後法家一派已大出風頭,這次符簡把孫家壓下,儼然有遙領燕都諸名門望族首位之勢,符家治家治法都不留情面,這是燕都各望族所不喜的,他們這一舉就跟把刀子架在諸家各位的脖子上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於是朝廷很快合二為一,不是法家一系的人連手對抗起了符家來。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有人因此給德王府拋來了求和的意向。   宋小五沒理會。   但王府的幕僚對此蠢蠢欲動,宋小五見他們起了心思,正好她手邊收到了德王已回了燕帝身邊的信,就讓鐵衛帶著他們起程了,還送二拋一把那幾個不太信服她的師爺都送了過去,讓當王爺的好好修理。   男人的蠢,還是讓男人解決罷。   符簡為首的法家一派與朝廷諸系的爭奪宋小五沒參與,也管住了她這邊的宗室和站在她身後的易皇后娘家那邊的人,更甚者宋家以吏部侍郎宋鴻湛為首的一系對符家有支持之意,這弄得遠在千裡之外的燕帝有更是不理解那德王妃到底是怎麼想的。   符家是燕帝扶持的一把重器,殺佞臣、震逆反,符家現在的力量越大,以後對德王府出手也就更有利,他不信他王叔跟王嬸想不明白這個中的厲害。   但德王府就是放任了符家的坐大。   燕帝忍不住就此刺探起了回到身邊的德王叔來,只是這刺探的意思剛出口,就得來了王叔怪模怪樣的冷嘲:「你這是到頭都改不了稟性罷?」   燕帝還沒多說,德王沒心腸跟他周旋,打斷了侄子,跟他說過南蜀的事來。   這下傻眼的就成燕帝了。   德王府的人進入南蜀只有四年,進入的計劃由德王妃一手所出,從派人前往,到當地徵用人手,德王府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這些探查出來的資源可謂是用德王用糧銀砸出來的,這幾年晏城整城的收支由德王府一手平衡,省出來的錢糧有三分之一就用到了秘密探尋南蜀的事上。   南蜀是可挖的新大陸,但這片大陸怎麼開採,宋小五相信如果這世上有一百個辦法搞砸這件事情,作為皇帝的燕帝就能想出一百零一個辦法來把事情搞砸,唯一不搞砸的可能性,就是他那個一門心思盼著侄子成龍的叔叔跟緊點他,逼著他別走岔道了——被人威脅如芒在背,有臥榻之側他人鼾睡的激勵,或許會讓燕帝活的清醒點。   燕帝沒讓宋小五失望,德王所說之事讓他當即就想回燕都跟文武百官商議此事,宋小五接到信的時候德王已經用他的辦法「說服」侄子跟他去南蜀走一道,但燕帝每一步皆能恰當地走得不合宋小五的心意,宋小五也很佩服。   但他就是皇帝,他就是再無能他也是周家的帝子,他是臣民要效忠的君主,他象徵著國家和太平,他現在要是死早了還添麻煩,你奈他何?   都處了這麼久了,再處處。   南蜀的事很快也傳到了朝廷手裡,只一夜由符簡為首的內閣就商量出了前去南蜀隨君的人員。   符相在起程之前,前來德王府拜見德王妃。   宋小五聽到是符簡來了,不見外客尤其是男客的她思索了片刻,讓符簡進了門,這邊又去南陽王府叫南陽王世子和王妃過來。   符簡等到南陽王世子和王妃見了德王妃,才被召見。   符相不到四旬,作為一朝之相很是年輕,他長相俊雅又有逸群之才,以前被人稱為「玉郎」,現在人稱「玉相」。   偶爾充當宋小五家中的那位德王爺的嫉妒對象。   這是宋小五把南陽王世子和他老婆叫來的原因,她要是私下見了,德王爺回來不定要怎麼靜坐抗議。   這內外分得再遠,男女之防再嚴,其實相互勾搭起來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男女之事只要存了那個心,一個眼神就足以讓彼此心知肚明。這人無論男男女女活到一定年歲很容易活開來,這高門大戶尤其皇室中人不為衣食所迫,也不是誰家都敢撕扯開來,混混亂亂活久了就沒幾個清白的人,更不乏偷*情一道沉淪之事。這如醉眼看人花,狗眼看人低一樣,宗室中的女眷別看都想倚仗德王嬸一二,可私底下也沒少說德王妃閒話的,德王不在的這段時日,這些貴婦貴女私底下說起德王府養的那一群神龍不見首尾的俊俏男兒也會笑得花枝亂顫,暗中打趣德王嬸眼福不淺,南陽王世子已是五旬中人,哪能不知道小王嬸叫他們夫婦過來的用意,一來樂呵呵跟德王嬸見了禮,陪坐在側,等著符相進來。 第201章   這廂天色近黃昏,符簡隨管家入內,途經數道正門,途中遇到從側門迎面而來大步急走的僕從,一看到他低頭彎腰行禮,等候他過方才抬步。   符簡回了一次頭,看那剛才那行禮之人大步流星而去。   管家的步伐邁得也快,每到一門,必彎腰捻袖躬請,不卑不亢。   「丞相大人,到了,請。」   「多謝老家人。」符簡拾階而上。   他途中所經之門全是正門,正門至少是身份相等之人才會打開的地方,驚世駭俗的德王妃,總是有法子讓人對她心存僥倖之心。   不僅是燕帝對她膽顫心驚,符簡亦如此。   「臣,符簡,見過德王妃娘娘,」符簡進去,見到南陽王世子夫婦也在,他沉聲一一致禮:「見過嶺世子,世子妃。」   「坐。」宋小五抬了抬下巴。   「多謝德王妃娘娘。」符簡朝正位左下側南陽王世子下面唯一空著的位置坐去。   「聽說是你帶人前去蜀地?」宋小五直入正題。   垂著眼的符簡眼皮跳了跳,回道:「正是臣下。」   「嗯,來為何事?」   符簡道:「臣下是想在走之前,問一下王妃娘娘可有話吩咐叮囑臣等的。」   他倒謙卑,放得下身段,不愧是符家出來,宋小五笑了笑,「我沒有。」   符簡頓住,片刻後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抬起了眼,「臣下過來還有幾事想教娘娘一二,不知可能請娘娘為臣下解惑?」   「請。」這個可以。   符簡又頓了。   南陽王府的老世子爺那顆小心肝也跟著顫悠了幾下。   小王嬸喔,做事按點章法嘛。   德王妃這人,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符簡算是見識了,思來想去這等時候不是跟她兜圈子的時候,她未必會把他當回事,他也沒有這個時間,是以頓了幾眨眼功夫,直接問道:「王妃娘娘,德王爺在聖上面前所言進入蜀地,是利國利民皆大歡喜之舉,敢問王妃娘娘,此言是真是假?」   嗬,這個也了不得,連德皇叔的話都敢質問,老世子眼睛溜溜地轉到丞相身上去了。   聞言,宋小五站了起來。   旁邊南陽王世子妃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捏拳抵嘴把剎那跳到喉嚨口的心咽了下去。   南陽王老世子爺的眼睛滴溜溜地,又轉到他們老周家的小王嬸身上,正瞄到人,就見小王嬸往下面走,嚇得老世子爺剎那一個激靈,腰杆一挺,腹上那圓圓的肚子精神抖擻地跟著跳了幾下。   宋小五走到了符簡面前,頷首:「是真。」   「敢問娘娘,是利國利民,還是利德王府?」   是挺敢問的,宋小五看著站起來朝她拱著手的符簡,直面他的問題:「你的問題,我的回答是都有利……」   「那……」   宋小五搖搖頭,打斷他的,「我沒說完之前,不要打斷我的。」   她冷漠地看著符簡,「我還能保證,沒有我德王府參與其中,國也好民也好,君也好臣也好,誰都得不了好。你們掰扯不清的,德王能;你們做不到的,德王能,就如蜀地是德王德王府開闢,而不是你們一樣。」   「王妃此言差矣……」符簡勉強回道,強自鎮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蜀地自我大燕王朝開闢以來就是我大燕領地,何來德王府開闢。」   「這就是你進德王府要說的話?」宋小五走回了正位,坐下揉了揉頭,方抬頭道:「符丞相,你是一國之相,符家現在也算是天下文人士族之首罷?朝廷,你,皇帝,打著官腔,說著沒用的話,把找的到那些再分一分,是夠你們幾家能多傳兩代的……」   符簡皺起了眉,冷眼對上德王妃,「請問王妃娘娘,這府外晏街歸何人所有?」   他這話一出,廳內靜了良久。   「晏街歸德王府所有,所有門鋪掌柜皆為德王府所選,頭三年免租,所得盈利皆為當家掌柜所有,德王府供耳目給他們打探各路消息,南淮的桔,北淮的卜,我王府不僅告訴他們哪裡有好買賣,還派私兵千裡保護他們入都,護他們平安……」就當南陽王夫婦都要以為小王嬸要發脾氣時,宋小五開了口,「沒有錢財在後面催著他們賣命,沒有傘罩著他們活命經營,符大人認為晏街的繁華何來?沒有德王府,你們不認為他們是德王府的人,他們早在途中經你們一層一層剝皮,能不能養家餬口還得另說,更別論帶著更多的錢財人手走南闖北,把一家一家店鋪開起來罷?符大人,順天府沒告訴你,燕都商販十有六七都是從晏德進的貨?以前燕都五文錢的一升米,現在五文錢能買到一升半,你們心裡就沒點數這到底是怎麼來的?德王府供養出這一片繁華,你,和你的上面那一位,憑的什麼臉面到我面前說這句話?」   符簡啞口。   「除了撿別人的剩飯吃,你們還能幹點別的能讓人稱道的?」宋小五漠視著符簡:「我府傾巢而出,除了成功,我府不接應別的結果。符大人,你想問的答案,到手了沒有?」   符簡站了起來,咽下口中的氣,「王妃娘娘,請。」   他作揖,不等德王妃說話,轉身揮袖而去,留下南陽王世子夫婦目瞪口呆,片刻之後,呆呆看向德王嬸。   德王嬸喝起了女婢新奉上來的茶。   楊柳在王妃耳邊小聲道:「沒過一柱香。」   王爺收到他的耳目送過去的消息,應該會很滿意。   宋小五笑了一下,轉頭看向了老侄子,老侄子媳婦。   老侄子咽了咽口水,收了收放在腿上的手,方才小心翼翼地問王嬸:「小嬸子,符相這咄咄逼人的是鬧哪一出?」   他好像沒怎麼聽明白。   「許是又想讓我死了罷。」宋小五笑笑道。   南陽王世子先是她開玩笑,爾後一驚,發覺這真不是什麼玩笑,隨即眼觀鼻,鼻觀嘴,心如止水,什麼也不想了。   倒是老世子妃斂起了眉,眉頭深鎖,探出身子往上座的宋小五看去,輕聲道:「嬸娘,別怪老媳婦我多嘴,這當口,往後您還是自家這幾個人裡見見罷,左右我們幾個都是您這邊的。」   「只有往前走,沒有回頭路。」宋小五看向她,淡道:「德王府輸了,就算有你們,也不過是螳螂擋車。」   樹倒猢猻散,宗室不會好到哪裡去。   「誒。」世子妃收回了嘴裡的話。   宋小五沒留這對老夫妻,著人備了點禮送了他們回去,她則回了書房,剛進去半個時辰,楊柳抱著哭著的北晏來了。   北晏見到母親就不哭了,張開小手讓她抱,母親一把她抱入懷,聞著母親懷裡的冷香味,北晏咯咯地笑了起來,抓著母親的襟前不撒手。   「用奶了?」宋小五問楊柳。   「還未,一醒來就找您。」   「找奶娘過來。」   「要不奴婢抱去,餵飽了再送小郡主過來?」   「無需,叫奶娘到耳屋來。」   「是。」   宋小五抱了孩兒去了太師椅,一手抱兒,一手執筆接寫前文,北晏調皮亂動,她放了點奶粉到北晏嘴上,讓孩子聞著香味伸舌頭去舔,她則繼續批示審核下個季度要下拔的銀倆。   德王府建的不是空中樓閣,也因此入不敷出,好在撒出去夠多的錢財,播下了種,但要問收穫,要看來年秋天了。   她得等到那個時候,不能也得能。   宋小五文書寫到大半,去給德王送小信的鐵衛被攔了回來,來見王妃的時候他腰彎得比平時低,平時帶著長刀鐵骨錚錚的鐵衛臊眉耷眼的,一點威風的樣子也瞅不見。   「不該說的別跟王爺說,叫他少看到點美人,另外讓王爺順著皇帝點。」宋小五在空白的紙上寫了「甚念,事成可歸矣」,寫就,在後面寫了「嫿雅」兩字。   她很少用這世的這個名字,一共只用過三次,頭一次是把取的名字寫下來交給母親收著,後面兩次加上這次,都用在了小鬼身上。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男色的魅力不遑多讓,要知道一顆樹長得好看點人都免不了多瞧幾眼,何況人?可惜色字頭上往往懸著把刀,這都是把持不住的果,貪戀美色尚要把命搭上,貪戀人家靈魂裡的鮮活,不傷筋動骨全力以赴共沉淪一次,難說已為情痴。   活得過真的人,只要這份天真沒被人徹底打碎,一輩子都會在乎他所在意的人身上的那點真氣,斤斤計較,哪怕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小鬼不好糊弄啊。   被截回來的鐵衛拿到信替他們王爺高興,還不忘為自己討價還價:「主母,您看您的信,著府裡的人,我的歸……歸……」   他吱吱唔唔,王妃溫聲道:「府裡那隊人馬我著他們另辦差事去了,府裡就你這支給王爺送信的了,往後我這邊的也歸你。」   養兩隊人馬送信這種奢靡之風該止止了,宋小五下一步打算跟皇帝哭窮,當然,前提是到時候她能活著,能跟皇帝順利會師。   鐵衛退下,奶娘到了,不愛爬動、不愛說話的北晏逼急了彈著小胖腿哭著叫娘,哇哇假哭,半天不見一滴淚,等被抱到門口才哭出兩滴真淚來,這是真傷心了,吃著奶娘的奶還淌眼淚,把奶娘心疼得抱著她不撒手,直到王妃身邊的姑姑來要人才忍著不舍把郡主還了回去。   楊柳把郡主抱回去,笑著道:「奶娘捨不得小郡主呢。」   懷裡北晏用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了母親一眼,挨著母親閉上了眼睛。   「等會把奶娘送出去,這幾天你辛苦點,帶著人給郡主餵輔食,往後不吃奶了。」北晏用了兩個奶娘,頭一個作了外面人的線人,當天發現當天就換掉了,第二個用了將近有一年了,頭半年還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麼的,現在就有點不知道了,宋小五不打算再用奶娘了,打算自己帶著北晏,等到兩三歲,就讓她跟著哥哥父親,讓父親帶她。   王府的未來,有一半是要給北晏的,在此之前,她得有守得住半壁江山的能力,宋小五對她的要求,不比對世子的低。   「是。」楊柳應了聲。   北晏吃完奶就要睡一會兒,宋小五趁著這個當口把文書寫完,寫罷她也有些疲了,叫人叫了聞杏過來。   聞杏過來幫著她過了一遍文書,檢查出了幾個錯字,見王妃睜開眼要提筆,聞杏輕聲道:「王妃,要不奴婢幫您代筆罷?奴婢慢點寫。」   她的字是學著王妃來的,練了幾年了,寫得慢點就更像了。   「不用。」宋小五把孩子給了聞杏,被挪動的北晏嗚咽,宋小五在她額上輕吻了一下,轉頭快筆把錯了的那幾個字的三張紙重新謄寫了一遍,寫罷,她道:「你給符相送去,就說是我送給他們一行人的。」   「奴婢?」   「嗯,去罷。」   「諾。」聞杏恭敬地應了一聲。   聞杏去符府沒找到人,符府那邊聽聞信是德王妃親筆所寫,是給前去蜀地的官員看的,忙由府裡的管家帶路,前去了符簡所在的公衙。   符簡這邊正在小會,聞杏被帶到公堂裡面,把信交給了符簡等大臣,朝幾人施了一禮就輕步退了出來。   也有人給王府面子,跟她道了一聲「姑姑慢走」,說話的還是今年的新科狀元。 第202章   符簡一行人走後,德王府緊閉大門,即便是府中採辦也是凌晨出清晨回,白日靜寂一片,外人在府外尖起耳朵,也聽不出什麼動靜。   少了皇帝丞相的燕都,由朝中的四位閣老共同監國,當中為太子太傅的董之恆被點名為四大學士之首主管政務。   董之恆是朝中有名的近德王府的大臣,這廂朝中對蜀地之事議論紛紛,難免對大逆不道的德王有垢病,都城也有德王要反的傳言,好在無論外面如何言道,德王府置若罔聞,如置身事外,不聲不響,讓董之恆很是鬆了口氣。   皇帝身為帝王,有帝王的立場;百姓身為子民,自當擁君,但現在遠遠不到宰割德王府的時候,而百姓不需要懂的,帝王得懂,百姓忍不下的,帝王得忍,忍不下也得忍。   而比之皇帝,德王府更忍得下,這讓董之恆心中五味雜陳。   那位德王妃,目標清楚,為達到目的,蟄伏折辱都不在話下,從不意氣用事。   那才是強者所為。   董之恆現在只希翼,聖上的眼光和耐心,能放得跟她一樣長。   宋小五龜縮在德王府當中,宗親和娘家人一概不見,如此她也沒清閒,府中還有的是人由她調譴,每一樁發號施令的事情都要過腦。   她這不動,也就做做樣子,誰叫世人都喜歡假面的表相,容易傾向於弱勢的一方。   宋小五已經做好了接下來大開晏城糧倉,賑養天下百姓的決策。   千金散盡還復來,如此慷慨解囊留下的義名夠讓天下百姓在德王府受到「不公」「戕害」時為德王府打抱不平。   歷朝歷代,百姓是武器,上位者的槍引領著他們打向他,他們就會往哪邊衝,哪怕有能斟破當中真相之人,也身不由己,身份註定他們沒有掙扎的餘地,時局皆由強勢者掌控。   德王府現在全聽德王妃下令調譴,上上下下從懷疑腹誹到完全遵從沒花幾年,全因德王府的重大決策十之七八出自她之手,王爺從不掩飾,屬下人日復一日習慣成自然,視為了理所當然。   未出半月,宋小五收到了蜀地那邊傳來的消息,談判很不順利,皇帝毫不讓步,不想把蜀地讓出。   他給出的話,誰都不敢質駁。   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這句話聽著是沒錯,宋小五看著信報,把這句話在嘴裡咀嚼了一遍,笑了。   有王土,你才是帝王。   王土沒了,誰聽你說這句話?這句話又有什麼用。   德王在信中問王妃,道:侄兒撒野,何解?   德王妃對德王的了解深到德王撅個腚,她都知道他要往哪邊放屁。   他為難,狠不下心,想讓王妃幫他狠狠心。   什麼事都要靠王妃。   王妃看著信又不由得地想,這王朝,就衝這周家男人死性不改的性子,她要是有野心想走到檯面上,絕對可以把周家男人逼亡,還會哭著把位置留給她。   只可惜她不是此生當中人,如果不是她強行上位後不得善終,最後兩敗塗地,把自己搭上成就符家等輩的結果一目了然,哪怕為了乾脆點,她還真想換種方式揭開遮羞布,讓小鬼痛不欲生一回,徹底斷了他骨子裡的那些優柔寡斷。   不過,她因他成了現在的她,一物降一物,她淪落到如斯境地,不比他高明幾何。   誰也無法控制全局,當朝皇帝都不能,她這個依附丈夫的一介王妃能施展出來的手段也有限,要是能把握住的那點都握不住,她現在就可以給全家四口準備棺材板了。   還是多活幾年罷,哪怕為了美色,宋小五給美德王回了信,信中簡言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事情哪兒嚴重到這個地步?王妃這是嚇他,德王拿著信,扁著嘴找他那皇帝侄兒去了,見到人就一屁股坐下,道:「你不答應,我也不答應,耗吧,你有能耐就跟我耗,我看我倆誰能在這呆得最久。」   王妃的信很嚇人,口氣冷漠絕情,尤為冷酷。   她狠起心來有多狠,德王是知道的,連孩兒都不要的女人,他怕。   侄兒跟王妃在情痴王爺面前一放,侄兒已無可比性。   燕帝糾纏,也是想利用王叔的軟心腸,哪怕一點點,燕帝也願意多花些手段握在手中,他甚至下令截攔德王府從蜀地送往燕都的信,但末攔住,還是讓德王妃在千裡之外,控制住了德王叔。   末了,還是燕帝妥協,答應了德王府所提之求,把德王府的人所發現的幾片地方歸入了德王府的人管理。   事情一確定,燕帝急欲回都,他離開燕都已快一年。   當地官員送別皇帝的餞別宴上,叔侄倆連喝了兩杯,氣氛回到了當年,到了第三杯,燕帝舉杯朝德王肅穆道:「第三杯,孤謝皇叔對孤之忠愛。」   德王被他謝得打了個嗝,他帶著醉意道:「何謝之有?如是謝我對你舍而不棄,大可不必,您去謝先皇就好。要是謝我對你的愛護,更無必要,有何謝之處?逼迫你的人你都應承,我對你百依百順,無不悉心,你又何時拿過真心待我?」   他醉眼朦朧,抬起看燕帝的眼睛似有感傷,「罷,高處不勝寒,我這當叔叔的,當年能陪你走幾步,已是你我緣分。」   「幹了。」燕帝怔住,但轉眼他拿起杯子一敬,幹了手中酒,爾後又由內侍倒滿手中酒杯,面賞下面的臣子去了。   皇叔還能率性至此,作為侄子,燕帝恭賀他能享有這份福氣。   以前有先帝護著,他為所欲為,有著自己的性子,現在的他跟過去又有何區別?   一個人,年及三旬,活得如十歲那樣肆意縱放,這天下人誰都可憐,他都不可憐。   他已有夠多的真心,再多一些,哪怕再多一點點,燕帝心道他作為皇帝、天下之主都要止不住嫉恨了?   何人生易?   **   燕帝本來他邀了德王父子一行人同行,但同行了兩天,德王往後慢了兩步,讓急於趕路的皇帝先行。   周承對他父王之舉默不出聲,過了兩日,見他父王沒有另擇一道往都城趕,這才奇怪了起來。   父王不想母妃?   周世子心裡疑惑,但他城府極深,即便是親爹也不讓其輕易看出心思來,等又過了兩日,他父王問他要是騎快馬怕不怕顛簸,到底是來了,他心裡鬆了口氣,點點頭道:「孩兒不怕。」   周世子這頭點得深沉,小臉板著不苟言笑,跟德王完全不像,倒有那麼一點像王妃處理公務時的樣子在裡面。   德王最駭王妃那看不出深淺喜怒的樣子,但又最愛王妃的人,他對著王妃只想與她廝纏,做足痴兒態,對小世子反而足夠憐惜心疼,他哪能不知兒子所想,絲毫不介意,捏捏兒子的臉蛋,把人護到懷裡拿披風裹著,臀下塞夠軟墊,帶著隨行鐵衛擇道一路日行數百裡,往燕都趕回。   他多拖了幾日才急行,也是等著皇帝先入都,他後腳再進,搶先了,朝廷那班人又有得是話說了。   王妃在府裡為了長久之計絞盡腦汁,德王也不想拖她後腿。   這廂燕都百姓夾道歡迎皇帝回都,那廂德王靜悄悄地摸回了德王府,還令隨行鐵衛和暗哨不許提前知會王妃,他要給王妃一個驚喜。   他回到王府時,王妃在書房,德王本欲把懷裡因日夜趕路昏昏欲睡的世子交給鐵衛,哪想剛到鐵衛手裡,世子睜著眼就朝他張手,德王捨不得,又接過世子,父子倆往書房趕。   書房門前輪值的護衛丫鬟都被要悄悄給王妃一個驚喜的德王處理了,等他到了書房前,德王剛清了清喉嚨,就聽裡面道:「進。」   德王愣了愣,拿手指點了點門,沒栓住的門「吱呀呀」地響著,開了。   德王抱著懷裡困極的世子,傻呼呼地往裡探頭,道:「小辮子,你知道我回來了?」   小辮子坐在太師椅裡,神情跟當初一樣的沉靜,容顏跟當初一樣的秀美,眼睛跟當初一樣的古井無波,但她沒有像當年看著他一樣的無動於衷,而是朝他看來,慢慢地、輕輕淺淺地朝他露出了一抹笑……   她道:「嗯,知道了,從昨晚等到現在……」   「應該說是從知道你要回來的那刻,等到現在。」她含著笑,看著他又補道了一句,她那雙沒有情緒的眼睛,此時慢慢蕩漾起了一絲絲的笑意,一圈一圈攏聚成了微笑的漣漪,溫柔至極,也甜美至極。   頃刻之間,德王的心如酒醉,雙頰泛紅。   他抱著世子,紅著臉站在原地,依舊如當年愛上她的那一刻一模一樣——因全身心沉醉於她的容貌、眼神、一舉一動,所有的動作都是不對,他全然不知所措,只想偷偷地多看她一眼。   一眼,再多一眼。 第203章   德王一走就是近一年,回來已是臘月,燕地冬天已下了幾場雪,外面的天氣寒冷無比,燕都的百姓早已減少了在外面的行走,各家各戶貓起了冬。   德王一早醒來,聽著外面呼呼的北風,枕著溫熱的枕頭,聞著鼻間王妃的發香,不斷地看著王妃沉睡的臉,用手小心地輕觸著她的眉眼,嘴鼻。   饒是他小心,手放得很輕,王妃還是醒了過來。   宋小五睜開眼,意識尚未清醒,就感覺腦袋邊上有頭顱在拱,下一刻,她的耳垂被人咬著輕輕含弄撕扯。   她無聲地笑了起來,偏過頭,偎在小鬼的懷裡打了個哈欠。   這哈欠打得德王翹起了嘴,抱著她,輕道:「弄醒你了?」   宋小五沒回答,她聲音有些淺啞,問:「何時了?」   想必也不早,昨晚胡鬧至清晨方睡,她現已睡足,不是下午就是近晚了。   果然,德王道:「申時末。」   這天都快黑了,這是睡了一天了,宋小五睜開了眼,在他懷裡退了點,看著他道:「你沒起?」   德王睜大眼,「我也要睡的。」   昨晚他可出大力氣了,還不給睡覺嗎?他在外頭可是奔波了近一年。   「好,睡。」宋小五笑嘆了口氣。   「你別對我太苛刻了。」德王抱怨,見她嘴邊笑意不斷,嬌臉愜意自在,不知不覺被她感染,說著話也笑了起來,跟她撒嬌道:「我在外頭可受苦了,你要對我好一些。」   「噗。」宋小五忍俊不禁被他逗笑,這活寶。   「真的!」見她笑,德王加重語氣,只是他自己也覺得好笑,語氣裡的笑間更重了。   「好,」宋小五也不吝嗇情話,在他耳朵輕輕地說了一句,「喜歡你。」   德王畢竟不是德王妃對手,被她三個字撩撥得耳朵通紅,惱羞成怒把她壓到身下,又是一通胡鬧。   外面暖廳,德王世子久等父母不出,小臉板得緊緊,末了,對請來小聲請示的聞姑姑停頷首:「擺膳罷。」   不出來就不出來,想必他們有情飲水飽,餓不著。   周承虎著臉牽著邁著蹣跚小步的妹妹去了膳桌,他走得極慢,等北晏邁出一小步,他才跟著,耐心無比。   聞杏在後面跟著,不禁莞爾。   等德王與德王妃出寢殿,已是戌時,時辰已很晚,近於燕都冬日宵禁的時辰。   熱氣騰騰的膳食擺上了桌,炭火上燒著咕咕作響的開水,德王妃提了水下爐,往花茶裡一灑,芳香撲鼻。   德王倚在王妃身邊的軟椅上,湊過頭去聞了花香,許是王妃身上太香,也許是桌上的爐火太旺,一下子就變得燥熱了起來,臉不由自主地往王妃臉上湊去,眼看嘴唇剛親上王妃的臉,被他撲了個措手不及的王妃要笑不笑地瞄了他一眼。   德王立慫,委屈地收回了身。   德王妃得已接著泡她的茶。   德王作怪,去推後面的大窗,給自己找理由:「殿裡熱氣太兇了,熱得我心口發慌。」   才不是他又想胡鬧。   窗一推,狂烈的寒風吹進來打在了他的臉上,德王一哆嗦,立馬被冷得一把把窗子又拉了回來,訕訕然地回過了頭,被王妃含笑看了一眼。   好在王妃沒說他什麼。   僵了片刻,德王全然沒當事地湊到王妃身邊,若無其事地問:「可是能用膳了?我不吃茶。」   宋小五看了看還沒擺好膳的桌子,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到他嘴裡。   德王美滋滋地吃了起來,吃完一塊就張嘴,「啊……」   王妃這次把筷子送到了他手裡。   德王不接,依舊張著嘴「啊」著。   王妃把紅燒肉的盤子送到了他手邊。   眼看被餵食不成,德王憤憤,接過筷子恨恨道:「才香多久啊?三天都沒有!還有沒有天理了。」   宋小五沒理會他,等茶泡好,飯菜都上齊了,末了德王掃光了桌上的飯菜,喝著剛好不冷不熱的花茶,躺在王妃的腿上翹著二郎腿哼著小曲,翹腿抖成了篩子。   **   燕帝這一回都,離元正也就是新年沒有幾天,但因諸多事務都等著他回來定篤,這幾天他接見的臣子上上下下每日有好幾十人。   後宮見聖上回來了,還是見不到人,心焦不已,卻無法接近勤政殿,也無可奈何。   皇后倒是能見,可就是每年一次辭舊迎新,嘉賞功臣,恩賞誥婦的宮宴要找皇帝稟報,也是差譴內侍前往,沒湊那個熱鬧。   皇后這兩年對內宮和善,從不攔著小採女小才人往燕帝面前湊,她馭下大度,也就讓下面的人對她少了幾分畏懼,有那膽大的就哭到了她面前,讓她去找皇帝揭牌子。   易後這次沒裝和善了,斥了小妃子一頓,道聖上回京,江山大計都等著他決策,後宮不體恤他不說,還分其精力,豈是賢婦所為?她令了人回去面避思過,又回頭令了人去提醒皇帝,該雨露均分了。   燕帝聽了皇后宮中人的稟報,又聽身邊的大公公學了皇后的舌,聽完不動聲色。   易後越來越像一個賢后,是個賢內助,但燕帝對她的喜愛還是一日不如一日,對著她,還不如對著小心思頗多的小萬妃來得歡喜。   但燕帝現在挑不出易皇后一點錯,也不想挑易皇后的錯,畢竟,易家現在可是再識大體不過,家中逐年減少出仕之人,還去做了販夫走商那等輕賤之事,這等識趣的國戚,讓對國戚心裡藏著一根刺的燕帝舒慰不已,易家還要留做大用。   燕帝當晚去了皇后宮裡。   次日一晨他就走了,皇后起的也早,女官給她梳洗時跟她道:「昨晚萬花宮裡來人說小萬妃病了,被孫公公攔下了。」   皇后瞄了她一眼。   「娘娘,聖上心裡有您吶。」女官又道。   「呵。」易皇后輕笑了一聲。   要換以前,她愛聽這話,但現在嘛……   易皇后輕笑不語。   「聖上萬般忙碌,還是來看您了。」   「請來請去,請到我宮裡來了,」易皇后似笑非笑地看著鏡中那張秀美端莊的臉,抬起手按了按頭上的鳳釵,「不定怎麼誹議我呢。」   這是心裡有她嗎?   對於心頭之愛,聖上可是從來不會這般欠考慮。   「啊?」女官一驚,伏地請罪:「奴婢有罪,請娘娘降罪。」   「起罷。」這算什麼事?這一驚一乍的。   皇后有點後悔把她忠心的老丫鬟放出宮去了,這新來的忠心有餘,但卻不見得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離要一個人喜愛的時光有點遠了,男歡女愛貪的皆是一晌歡,何來情比金堅至死不渝?還不如權利來得有用。   權利有用到就是一國之君不喜愛她,也得上她的床。   梳妝一好,易皇后帶笑起身,扶上女官的手,朝她微微一笑一頷首,去了前殿見各宮來請安的妃子。   「皇后駕到!」   「拜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金安!」   易皇后左右打量了她們一眼,在她們的彎腰屈膝上走向了鳳座,等到慢騰騰坐下,宮人擺好裙角,喝了兩口茶方才慢悠悠地道:「起。」   「謝娘娘。」   看著下方那群她出氣才敢站起來的宮妃,易皇后嘴角微微地揚起了笑……   瞧,這就是權力,讓人難受也得忍著,這是以前那個委屈求全以為能求得來憐愛的傻子所沒有的,她那時何時如此痛快過?   **   皇宮的犒賞宮宴的聖旨下到了德王府,時間跟往年一樣沒變,定在臘月二十九。   德王府今年跟往年不一樣的是,今年燕帝決定大年初一下午要去天壇祭拜祖先,德王府大年三十要留在宮裡過大年,初一隨同皇帝一道前去天壇,因臘月二十九就是宮宴,三十就要在宮裡守歲,內務府那邊的總管小心翼翼請來請示德王妃入住行程時,宋小五就他們請示的在宮裡住三天的事點了頭。   她點了頭,內務大總管鬆了口氣。   德王妃威名在外,又有宋家做底,他委實不敢得罪,前來請示之前已琢磨了好幾個夜晚,沒想過得來答覆如此輕易,著實好生意外。   德王妃也沒有以前所見的那般不近人情,大總管在當小總管的時候隔著人群見過她幾次,每次都被她的冷漠凌厲震懾,這次近前說話,見她神態平和遠沒有遠遠見她時的那等倨傲,他不解之餘還有些許佩服。   這馭下有術,難怪德王府上上下下密不透風,無縫隙可鑽。   內務總管一走,宋小五開始讓聞杏準備前去內宮之事,這次以聞杏,楊柳為首的大姑姑都要去,她們手下的得力丫鬟她也讓她們帶著,除了內外兩院大總管不去,德王府超過大半的主力人手都要隨他們夫婦一道進宮。   內務府接到德王府送來的隨從人數也是吃了一驚,大總管連忙小跑著前去鳳宮稟報。   皇后接到報也有些吃驚,對德王嬸這等大張旗鼓也有點不解,那一位王嬸娘娘可從來不是這等高調之人。   等到德王府一行人二十九日一大早浩浩蕩蕩進了皇宮為他們準備的祈安殿,皇后的人前去傳話,過了一道又一道才見到人後,皇后這才仔細體味了一把德王嬸的防人之術。   祈安殿被德王府的人包圍到三步一崗。   剛入皇宮,皇后哪邊就差人送來了瓜果點心等物,還給北晏送來了一個鑲金帶玉的學步車。   宋小五也回了點禮,又叫來了世子去見太子侄子。   周承往東宮走到一半,就碰見了要去祈安殿的太子周恭。   太子溫文如玉,朝野有名的孝順恭謙,見到周承這個小堂叔叔,人未近已語帶笑,朝周承揖手道:「恭見過小叔叔。」   周承板著的眉眼柔和了下來。 第204章   周承往前快步數步,託了周恭起身,道:「正欲前去見你。」   「不敢,應是恭前來才是。」   「父王去見皇兄了,母妃在,」周承沉思,抬眼,「你可去?」   「這……」要是與叔公公跟叔奶奶一道請安才好,但叔爺爺進宮幾天,依他的身份諸事纏身,不是那等好久,要是一道見了也不知是何時,此時不去,倒要少見叔奶奶一次了。   周恭猶豫不決,周承見狀心中不知為何想嘆息,再開口就是替周恭做了決定:「去祈安殿罷,我母妃也很想見你。」   周恭不禁溫柔地笑了起來。   宋小五正在看晚上宮宴的名單,就聽太子來了,她擱下手中的帖子,走向了大門口,須臾,太子和世子就出現在了眼前,等看到了大殿門前圍了一堆人,才知是她在門口,兩人不由加快了步緩過來。   「恭見過叔奶奶,叔奶奶最近可好?」   「很好,進來。」宋小五不是個和善的長輩,說話間帶著的那點淺笑也是疏遠得很,客氣請了太子進門,就讓周承帶著周恭去他的小殿去了。   德王妃對世子比德王對世子嚴格,不過只在皇宮呆幾天,世子的功課一併帶了進來,無意鬆懈世子。   世子就住的宮殿也大,本是德王妃住的側殿讓給了他,德王妃還是與德王住在一起,同居同寢。   太子進去,看到了兩張拼在一塊兒的案桌,案桌上擺了十餘本書,筆墨紙硯擺放整齊……   「過來。」周承主動牽了他的手過去。   他讀的書,有很多都送給了太子,是母妃做的主,周承也跟太子念過幾日書,稍稍知道太子所喜所擅,這次前來,把他母妃給他寫的那本寓言連著幾夜謄抄了一遍,帶來給太子侄兒作禮。   周承一過去,把裝在盒子裡的書從床側的書箱裡拿了出來,「太子,給你。」   「給恭的?」周恭雙手接過,翻了一頁,雙眼帶著欣喜與周承道:「那恭先坐?」   「無需問我,」他比太子是高一輩,但太子身份比他尊貴,每一個人都應做與他身份得當的事,「你自己做主。」   「是。」周恭喜悅,當下沒有想太多,應下坐下翻閱起了書,不一會兒就全神貫注了起來。   他是萬分喜愛崇敬叔祖的,連帶著叔奶奶也一併一起,而對這個小世子堂叔,他也能從他的雙眼當中感覺到對他的關心,周恭自小對周遭身邊的人敏感,心中想親近的人對他好一點,他順從無比。   周承看了他幾眼,拿過了毛筆練起了字,寫到一半手上酸疼就放下了筆,揮手叫來跟隨端上兩杯茶,跟太子說了幾句話喝完一杯茶,又各做各事。   太子呆到內侍提醒他才走。   他走後,宋小五也要準備前去皇后宮裡了,德王那邊暫且沒消息,她打算先帶著周承過去見見皇后,皇帝那位要是見他,到時候再送他過去就成。   德王府一概由德王妃做主,也就用不著她做點什麼都要問過德王。   世子那邊開始梳洗,宋小五梳妝的時候聽了聞杏跟她說太子在世子那邊的情況,「太子與世子在一起和睦安寧,一人讀書,一人練字,全無久日未見的生疏,感情甚好,太子走時似有點不舍。」   聞杏說畢,見王妃蹙眉,不似高興的樣子,連忙笑著撇開了話,道:「這枝鳳釵,真真襯您極了。」   宋小五看了看銅鏡裡的自己,微微一笑,不見絲毫陰雲。   女僕變臉快,當主人的也不遑多讓,關於太子的話無人再提起,聞杏楊柳等人也習慣了王妃對人對事的緘默,從字句當中探不出蛛絲馬跡就暫且擱下,不強求,耐心無比。   皇后那邊派了宮轎過來迎德王妃,宋小五算了算祈安殿與鳳宮的距離,不算太遠,否了內務太監再派一頂宮轎過來的話,就自己帶了北晏坐了轎子,讓世子徒步在旁跟著。   快至鳳宮的時候,她讓世子上了宮轎,攬了世子的頭,世子本欲掙扎,但一想他掙扎掉了他母妃絕不會再抱他,掙扎到一半就僵住了,僵在了他母妃的懷裡,眼珠子都呆了,滿臉不得不從的鬱卒。   北晏端莊坐在一旁,小臉抬起瞧瞧母親又瞧瞧哥哥,爾後輕輕地拍了拍哥哥的手,安慰哥哥也安慰自己:「哥哥不可憐,不怕不怕。」   「一路上可有見聞?」宋小五抱著世子的頭,眼睛往下瞥著,小兒女的神情盡在其眼中。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非禮勿視!」最後四個字世子咬得極重,咬牙切齒。   小小年紀,戾氣重,但他不跟父母撒野,能跟誰撒?這是她的責任,且再多忍他幾年,扳不過來?扳不過來再另尋法子收拾。   「那可看到什麼了?可有一件兩件說的?」宋小五不以為然。   世子咬牙不語。   「嗯?」宋小五在他頭髮上親了親。   她親得世子的心口顫悠發抖。   「說說罷?」宋小五心道還是要繼續給小鬼灌藥不生孩子,她生的這兩個已不好帶,一個乖僻一個太冷靜,能帶好了就已不易。   母親再三哀求,世子不情願地開了口,道:「就看見了幾個太監宮女,有甚好說的?」   「什麼模樣?前去何方?」   「低著頭哪看得出什麼樣子?」世子不耐煩,但回答得仔細:「皆是東北方向。」   東北方向?那是謝賢宮的方向,正是今晚陛下宴謝臣民的地方。   「是去謝賢宮的。」世子又肯定道。   「那是了,可還有?」宋小引導著他,因地教學,培養著世子觀察、判斷人事的能力。   世子想了想,道:「還有……」   母子倆一問一答,轎子走得甚慢,但也很快到了鳳宮,世子沒有把事情說完就到了,臨下轎前小聲說了一句:「還有些等回去了再跟您稟告。」   還挺客氣,爪牙一收斂了起來也是個得體有禮的小公子,宋小五微笑,低下頭側臉夠了夠他的小臉蛋,「那我等著。」   世子紅臉,起身去抱妹妹,不想看她,「北晏,哥哥抱。」   北晏「呀」了一聲,朝他張開了手,世子把她抱起,聞了聞她身的奶香味,贊道了一句:「北晏香噴噴的。」   北晏知道這是讚美,大大的眼睛笑彎了,抱著哥哥的腦袋回了一句,「好。」   她的好是哥哥好的意思,只是世子聽不明白,回了她一句:「北晏極好,最好。」   一手帶大她的王妃聽得明白,笑瞥了下懶得連字都不願多說兩字的小女兒一眼。   她的這兩個孩子,每個都極賦個性。   **   德王妃未到鳳宮之前,鳳宮已忙作了一團,這時離皇后面見臣子與臣婦們的時辰尚不到半個時辰,此前皇后娘娘還要見德王妃,是以在此之前皇后娘娘得穿戴裝扮妥當。   因臨時出了紕漏,內務府新呈上的鳳冠上面一顆鳳眼掉落了下來,宮女們嚇作了一團紛紛請罪,易皇后饒是這段時日心平氣和也是不由心生怒意,好在她現在極能控制自己,拍桌叫了侍衛進來把那幾個極慌的宮女拖了下去,身邊女官也及時把舊鳳冠請了出來,這才得已未過多消耗時間。   皇后每年宮宴面見命婦的穿戴都要與帝王的一道寫進起居用以傳史,這是之前都已定好送到了聖上那邊記載聖上起居的起居郎手中,一點疏忽就大動幹戈,臨時出事固然是使壞之人有罪,但丟人用人不明的是治理後宮掌鳳印的皇后。   易皇后千防萬防,還是被人算計了,但在穿好鳳袍後她把怒意壓制了下來,朝捧著鳳冠的娘家嫂子笑了笑。   等皇后端坐,易大嫂坐在後面小心地替她戴好鳳冠,其中未發一語,只在退下的時候按了按小姑子的肩膀。   易大嫂是個鐵血之輩,她丈夫易光中承了易家,身先士卒離開了燕都帶著家族中人前去南地拓業,燕都的易家就交到了她手裡,前面有易家族人通敵叛族,她幾日之內就把人連根帶底揪出,那幾家易姓族人主謀之人當夜被送進祠堂身亡,其家人老弱婦孺被易姓人連手趕出了燕都,易家這位主宰了這一切的宗婦坐於其後紋絲不動,前後未露絲毫悲憫。   但凡意志堅決者,鐵石皆難以戳動。   宮中看似無風無浪,但那是做給外人看的,每一天都陷在大風大浪中的易皇后前面因放了身邊貼心的女官出去,每日都有孤軍奮戰之感,現在娘家大嫂出現在了後面,給了她心下安定之感,不由抬頭,朝人嫣然一笑。   易大嫂微怔,肅容輕緩,嘴角一松,在她身後微福,「娘娘金安。」   這世上最大的難關,不是別人給的,而是你自己感覺自己過不去,你自己給的。   只要過得去,只要還能笑,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   宋小五帶著兒女到了鳳宮,與皇后未寒暄多時,皇后就要起程前去謝賢殿與皇帝一道接見臣子。   她接見過朝臣賀拜,才會轉道到離後宮西北門不遠,命婦所在的桂宮接見命婦們。   皇后所在的鳳宮椒房宮離桂宮不遠,皇后本欲讓德王妃先在鳳宮等候,等她從前宮謝賢殿出來一道前去桂宮,但宋小五謝絕了,道:「娘娘提前接見已是賞臉,後面我就與臣婦們一道靜候您。」   皇后淺淺一笑,答應了,跟德皇嬸頷首:「王嬸多禮。」   德王嬸能不驕不躁,沉得住氣,放得下身段,她亦能。   皇后速去前宮,這廂宋小五帶著兒女與易家大嫂等易家人前去命婦們所在的桂宮,走到半途,德王爺總算想起自己是個有兒子的人了,叫了身邊人過來請世子。   可算是不用跟滿身粉黛的婦人們呆作一起了,世子鬆了口氣,跟德王妃請退後那離開的背影又快又急。   他走得太快,德王妃看了兩眼,喊了他一聲:「世子。」   世子呆住,緩緩回過頭,就看他母妃揚起嘴角,抬起手朝他輕揮了一下玉手,「走慢點兒,等會兒見。」   世子擱在嗓子眼的心眼看要跳出來,這一下又跳不出來了,他羞惱得很,偏過頭俯身,逼自己回道:「兒子知道了,兒子告退。」   究竟年少,轉過彎的時候自認後面的人看不到他,他惱怒地跺了下腳。   這等母親,惱人。   別以為他不知道她在作弄他。   等快至桂宮,易家人先行一步進了桂宮,宋小五慢了小半柱香跟進,她到時,已是最後到桂宮的兩家人,最後到的那一位是宗族裡一個老邁多病的老王妃,一進宮就身體不適,請過太醫後方才被內侍扶了進來,晚了德王妃一步。   位置在鳳座下首第一個位置的宋小五前去問候了兩句,回來的時候發現被一位公主眼睛緊盯,正是前面她幫宋青晗看中的姑娘的那府公主。   這一府公主已年過五旬,為人性潔孤高,自嫁出就從不過問過皇家事,其夫同是孤寒中人,甚少與外面的人來往。   夫妻倆共居公主府常年不出,但他們膝下一雙兒女被養得極為出色,兒子才華橫溢,女兒進退得宜,附馬從無妾室,府中公子只有一妻無侍,位居權貴身處燕都尚能自成一格,從中可見家風,這也是宋小五之前看中他們家的原因。   只是宋家看得上這一家,這一家不認為宋家是良家人,這倒不怪,宋家位於風波中心,肉眼可見的一朝榮一朝敗,不是能安心過百年的家族,是以就是外面有些關於德王府宋家與公主府的閒言碎語,公主府那位在禮部當閒職的大公子還是高升了,進了戶部為郎中,掌俸餉。   公主府的大公子有精通算術之才,但皇室宗族為避嫌,甚少有擔當掌控俸銀此等大職之位的人,更何況,大公子才戴冠不過兩年,已是整個朝廷上下身居要職當中最為年輕的一輩。   位置是宗族推上去,宗族現在聽誰的,公主府再清楚不過,她這不知德王府是胸襟寬廣還是在算計報復她家,是以這一見到德王妃,就忍不住猜測不已。   直到宮宴結束,這位公主都對德王妃暗中打量不休。   宴後德王妃與皇后一道同去,想找德王妃說兩句話的公主找不到時機,只能目送了她與皇后,等同朝公主們前來與她搭話,暗中對德王妃挑刺嘲諷,這位公主還是跟以往一樣身居事外,說話模稜兩可,哪邊都不沾,回到府裡還是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外面任何恩怨都不插手。   但在多年後,太子讓賢德王世子那次長達一年的朝亂,開戰初始公主府就站在了德王府這一邊。此是後話,這廂公主府還是嚴防著德王府,對但凡會沾上德王府的事退避三舍,對德王妃此人更提防不已。 第205章   這晚德王抱世子晚歸,世子宴上跟皇子宗子們小酌了幾杯,小兒不勝酒量酩酊大醉,德王卻是怕酒後失態,託病推拒,以茶代酒,反而滴酒未沾,抱了世子回來,回來就跟王妃邀功,「我一口酒都未嘗,跳舞的伎婢一個都沒瞧,還把世子帶回家來了。」   「一個都沒瞧?」宋小五讓人上醒酒湯。   「是哪。」德王把世子交給了丫鬟,語氣輕快,甩著手往王妃身邊蹭,「手都抱酸了,你瞧瞧是不是腫了?」   德王喜滋滋過來討歡喜,宋小五從善如流撥開衣袖捏了捏,等世子吃了醒酒湯睜眼,就看見他父王抱著母妃在燈下給她小聲念書聽。   他看的有點久,沒打擾到他父王,但引來了他母妃,她回視著他,朝他輕輕地笑了笑。   等她回過頭,世子聽他父王抱怨地說了句,「念渴了。」   他母妃拿了杯子,一口一口餵他,他父王喝著,眼睛發亮地看著她,眼裡全是笑意。   他歡喜著呢,周承心想難怪在外面,父王會說出那種所有美色皆不如的話來。   如若一個人所有的歡喜,所有的眼神都用來注視另一個人,千花萬草皆不成景。   大年三十這天下午,皇帝那邊就過來傳旨,叫德王夫婦過去他所居住的正德殿,往年過年燕帝都有請德王,還有單居在都,家族不在燕都也未有家室的臣子一同守歲,今年臣子未請,只請了德王一家。   德王也有好幾年沒有跟燕帝一同守歲、等待新的一年開始。   德王放浪,卻尊宗敬祖,燕帝心中明白,符簡董之恆等臣子也把德王摸得清楚,與德王府和緩下來,就看這一晚了。   且這些年下來,燕帝與朝臣大概知曉了德王妃的脾性、底限在哪,這一次他也放平了心,打算按臣下所賣的計策行事,對她說之以理,再用王叔對她動之以情,小小地進一步。   是以見到他們夫婦,他們一請安,他扶了德王一下,就馬上虛扶了德王妃一記,道:「王叔,王嬸不必客套,朕與你們是一家人,不分你我,請起。」   以往他對德王妃沒這麼熱情,以前他有所怠慢德王不太高興,現在他殷切了,德王也還是不高興,要笑不笑地颳了燕帝一眼。   燕帝視而不見,請他們入座,「小王叔,請坐。」   皇后那邊已扶了宋小五,這是家宴,沒有外人,她就作了小輩的態,等宋小五入坐後方才挨著她坐下。   「今年就只有咱們兩家至親之人一道過年,聖上跟我的意思就是這種好日子就不分什麼尊卑大小了,今兒我們就跟他們這些爺兒們一起過年,一家人和和樂樂和和美美地說會子話。」坐下後,皇后不急不躁地與宋小五說道。   宋小五頷了頷首。   德王府世子郡主皆在,帝後這邊只有皇后所生的兩個嫡子在,周恭比周承要大幾歲,周信也要比周承稍大幾個月,北晏郡主又是極為乖巧安靜的人兒,是以四個小兒同在一屋,也沒弄出多大動靜來。   他們一個比一個安靜,德王卻受不了,叫來孫公公,「找兩個心細的跟著,帶他們出去放炮仗,這大過年的還許人玩不成!」   等宮人把他們帶出去了,德王尖著耳朵聽都沒聽到聲響,按捺不住起身,「這咋沒動靜呢?我去瞧瞧!」   他這一出去,外面果然有動靜了,炸聲連天,德王爺的哈哈大笑聲也震天。   被撇下的皇帝無奈起身去外頭找人,皇后掩嘴笑,側著身子跟宋小五道:「小王叔比孩兒們玩得還開心呢。」   宋小五莞爾。   皇后側耳細聽,似乎也聽到了小兒子的笑聲,就跟宋小五笑道:「我們也出去看看?」   「好,娘娘請。」宋小五讓了皇后一步。   外面寒風頗大,天空中飄蕩著幾片小雪,今晚怕是要下大雪了。   她們沒有出門,隔著一道琉璃窗,看著外面殿廊下跟小孩子們嬉鬧著的德王。   廊下不知道說了什麼,德王一把手就把周信抱起,一個轉彎就讓周信騎到了他頭上,周信先是尖叫,後面就抱著叔爺爺的脖子大笑了起來。   皇后先是看得失聲,嚇得撫住心口,見到小皇兒笑了,她也笑了,等轉眼看到邊上的大皇兒抬著臉定定看著他的叔祖父時,皇后嘴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隔得太遠,她看不清楚她的大皇兒臉上的神情,但皇后想起了他小時候掰著手指,一日一日地數著等著叔爺爺進宮陪他玩兒的日子,那是為數不多的他最為像個孩子一樣開懷雀躍的時候。   皇后心中劇烈一疼。   可那時候就是她這個懷胎十月把他生下來的母親,一心想讓他親近他的皇叔爺爺保全他們母子,可見他那般開心,也覺得刺眼。   她活得那麼艱難,他開心什麼?是在諷刺她這個費盡全力保護他的母親,還不如一個一個月只見幾次面的外人嗎?   她現在不那麼想了,也不那麼做了,但呆在皇帝身邊的皇兒還是想親近他父皇而不得,對他永遠只有責備和責難。   在母親身邊的時候他不像個孩子,在他的父親身邊,他也不像個孩子。   她可憐的孩子。   皇后眼中溢滿了淚水,宋小五側首欲要與她說話的時候看到,不動聲色地轉過了頭,當沒看見。   皇后知道,身形未動,把眼淚眨回了眼眶,若無其事側身跟宋小五帶笑道:「小王叔童趣十足,這宗族上上下下的小兒,可沒一個不喜歡他的。」   是他自己也愛玩,天性如此,好在他生來帶有的責任和教導他的人沒讓他成為真正的紈絝,反而讓他的孩子氣成為了魅力,而不是成為一個一事無成的巨嬰,要不這不叫童心,而是叫愚鈍,豎子不可教也。   「甚好。」宋小五回了一句。   下面皇帝接過宮中奉上的小炮仗,給坐在叔祖頭上的周信送去,周信怯怯地笑了一下,接了過去,燕帝憐愛地摸了下他的頭,引來了小皇子一片臉紅,看著他的眼神裡滿是欣喜和羞怯。   「來,把火摺子吹燃點炮仗,信兒別怕,你父皇跟叔祖幫你盯著。」德王鼓動慫恿著小堂孫子幹冒險活兒,一貫地沒正經樣兒,大笑裡透著壞樣兒。   宋小五聽著他的笑聲,嘴角跟著揚起。   諸多的愛意,皆從他這一道道笑聲中攢出,她老邁沉寂的心所起的漣漪皆由他而起,他給她帶來了新的欲*望,新的情緒,新的新生。   她喜歡這一切,也願意承擔與這一切隨之而來的所有危險。   「您不累嗎?」皇后被她明顯不同於往時的笑迷惑,怔愣了一下,又喃喃,似是說給她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您難道就沒有累的時候?」   德王叔一次次的任性,帶來的全是災難,甚至於德王嬸的妖孽,皆是因他而顯,在宋家時,宋家可是把她護得密不透風。   「看是哪種累。」出乎她意料,眼睛看著窗外追隨著德王身影的德王妃答了。   「何解?妾但聞其詳。」   「看一開始是為自己,還是自認為是為他人。如若是為自己,累了也是為自己累,累了歇一歇就是,後面有無數你想要的好處等著你,成全你,你笑的時候只會更多;要是自認為是為別人,」宋小五收回眼,看向皇后,「對方的一點辜負皆是悲傷,全是眼淚,都是對不起……」   「是嗎?」皇后被她看得扭過了頭,看著窗外淡淡道。   「你何不學學他?」宋小五朝燕帝的方向抬了抬頭。   皇后看過去,咬了下嘴,又飛快鬆開。   她沒有聽太懂,又掉頭看向了德王嬸。   「做一個忠於自我,讓別人討你歡心的人。」   這句皇后確是明白得很,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差點笑出了眼淚,她抽出手絹拭了拭眼角,方才悠悠地道:「是呀,開心都是要自己找的。」   以前看不明白,愈是情深愈是絕望,看開了,日子就乾脆多了。   宋小五也不管她到底有沒有真正想通,自己都不變的話,指望著別人變得如自己所想更是天方夜譚,皇后已經知道這個道理就行了,她有這個認知,必要時刻理智總會拉她一把。   宋小五要的是宮裡有個能與之對話的人,至於這個人能走到哪步,靠的還是她自己。   外面德王帶著幾個小的一陣玩,後面連燕帝都親手炸了幾個炮仗,玩到天黑才被三催四請地請進了屋,個個一身的汗,又得換衣裳。   宴是家宴,說是小宴,但平民百姓家過年的年夜飯且要按吉時良辰開飯,皇帝家的更如是,吉時是萬萬不能錯過的,皇帝急急忙忙趕去換常服,這廂德王嫌催他換衣裳的公公煩,腰帶都沒系好就衝了出來,還好還知道要在皇后面前把持面子,把王妃拉到一邊才讓她幫她系。   「大日子,合點規矩。」一開心就不使腦子,宋小五提點了他一句。   德王怔住,嘴裡咕噥了一句:「無礙的。」   不至於這點都計較,他好歹是皇叔。   見他不上心,宋小五就沒多說了。   小鬼老記吃不記打,歷來如此,這讓他在她這裡就是傷透了心,還是非她不可;在皇帝這點,是給出一個溫情歡喜,他就會軟和一點。   她受了他這性子帶來的好處,相對應地就要消耗解決他這性子帶來的劣勢。   她沒說教,但德王怕她傷心,看了看正殿,見皇帝還沒回來,豎掌悄聲在她耳邊道:「我知道聖上在賄賂我討好你呢,你別上當,交給我,我會咬住不鬆口的,你別跟他說話了。」   宋小五笑嘆了口氣,拉下他的手,眼眸溫和地看著他,「讓你開心了就好。」   至於皇帝要的,她會看著給的。   她話罷,德王猛地一下抱緊了她,嚇得不遠處的太監宮女抽了口氣。   「小辮子?」德王感動得摟緊了她,正要說話,王妃突然踩了他一腳,踩得他發熱的腦袋一下就懵了,這廂聞杏趕緊上前,扶著王妃幫著她往後退了一步。   「叫小公公幫王爺收拾一下。」王妃道。   王爺在後面看了看腳,面色深沉,讓前來侍候的小公公噤了嘴裡的話,恭恭敬敬地拾整。   皇帝如時回了正殿,臉色溫和,家宴吃得當好,膳後他跟周恭和周信周承說話不止,賞了小兒們不少物什,小皇子周信明顯活潑了起來,臉上紅撲撲的,叫父皇叫得越發響亮,把皇后看得心驚不已,生怕過了此夜,嘗過了這等滋味他日再嘗到他父皇的冷落,又是傷心。   宴間皇后少酌了幾杯,面色酌紅,但此刻看著跟談笑德王還有皇子們談笑風生的燕帝,她的神智無比清醒,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清楚自己和她的孩子於皇帝的意義。   宴後桌上果餌酒食不斷,德王不喝酒也被勸了幾杯,宋小五這邊因皇后敬酒不斷,也是喝了不少,未到子時就有了醉意,當皇帝跟德王交談時意有所指到她身上,她掉過了頭,看向了不遠處皇帝跟德王的那張主位。   「不知王嬸這處意下如何?」對上雙頰緋紅,臉上充滿酒意的德王妃,燕帝笑意吟吟地又道了一句。   宋小五看向了德王。   德王喝了幾杯,眼神有些發傻,人也是,見她看來呆了一下才朝她搖頭,「媳婦,沒事。」   他不讓說,皇后這時卻在德王妃身邊幫著解釋,「聖上跟王叔剛剛就開春良種的事在商討,聖上想多跟王叔要千石良種,秋後百倍返回,聖上想請問王嬸這邊意下如何。」   「正是如此。」燕帝頷首。   「王爺做主就好。」宋小五收回眼,看向酒杯,道了一句。   「我已經讓出一半了,不能給了,還給我就要喝西北風了,你可不能讓王叔都吃不飽。」德王打了個嗝,連連搖頭再三拒絕。   「朕記得去年秋收,不,還不到去年,今年秋收王叔封地豐收,不止只這數千石良種罷?要知道王嬸可是朕見過的最會未雨綢繆之人,女中英傑。」   這話誇的不錯,德王矜持一笑,還是搖頭,「真沒有那麼多,要有多的,肯定給你,你也知道小王叔對你最好了。」   好個屁,一見面就睜眼說瞎話滿嘴胡言。   燕帝花了大半天請君入甕,可不是為的這兩句漂亮話來的,見王叔還是咬死了不放,他轉臉又對上了德王嬸,朝王嬸笑道:「不知王嬸可能讓出一些給朕,給天下百姓?」   又戴高帽子,也不怕沒砸死別人先把自己砸死了,德王正要再行否決,就聽德王妃道了一句:「好,一千石。」   大周一石為十公斤,一千石為一萬公斤,看著不算太多,但已佔晏地現在所餘庫存的一半。   「多謝王嬸,」燕帝馬上舉手作揖,先謝了,笑容驚喜又誠懇,「不知……」   「一千石。」宋小五打斷了他,讓他適可而止。   她紅頰被酒意染紅,但神情冰冷,眼神更如是,一點酒意也無,打斷完,朝燕帝低了低頭,「德王府謝過聖上今晚盛情款待。」   這一千石,謝了他讓她家小鬼開心一場,哪怕此時他興奮的腦袋應該又徹底冷靜了下來。   「王嬸,客氣。」燕帝掉頭,看著旁邊百無聊賴,往嘴裡拋著花生,無意插嘴他們話中的德王,總算適可而止了下來。   子時一至,內侍去喚醒了先前去睡的東宮太子世子等人過來,凌晨宮中炮仗聲四起,皇宮中所有的宮燈皆被點亮,紫禁城剎那金壁輝煌,光芒四射,光彩勝過白日,燕都百姓離得近的,皆往皇城這邊翹首相看。   大雪紛飛當中,德王抱著女兒,身邊跟著妻兒走在皇帝後面,前去正德宮後面的小祠堂,給先帝請安上香。   路半,與他共一傘蔽之的王妃伸出了手,觸碰了下他抱著女兒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一直怔怔看著前方的德王回過了神,朝她笑了一下。   「有……」德王啟嘴,才知嘴有點乾澀,他舔了舔嘴唇,接道:「我有好幾年沒來過這了。」   以前他就跟皇兄住在這裡,他在正德宮學會蹣跚走路,學會認第一個字。有一段時日,他跟皇帝爭執得最厲害的那段時日,他很怕再也不能過來,夜夜做夢,夢見他皇兄咳嗽吐血,看著他的眼睛裡帶著無盡的悲意。   那段時日他很痛苦,好像無論怎麼做,無論站在那一邊,他都是負心人,不是負了小辮子,就是負了皇兄。   而他認為對皇帝的退讓都是為了還情,為了彌補,可他一退再退,卻差點把他娶回來要陪他過下半輩子的心上人逼死,德王怕了,再也沒想過以前正德宮裡的那些日子,他註定要辜負他的皇兄。   再重新站到這個地方,走在以為忘卻其實已經印在了腦海裡的路上,就跟過了幾輩子似的,恍如隔世。   好幾年沒來,就好像好幾世沒來過了,陌生又熟悉,那是他的皇兄,他的父親,他視之為根的親人。   德王說著,嘴裡發苦。   「那這次來了,就多看幾眼。」宋小五一手牽著世子,一手挽著他的手,就著宮人提著的宮燈看著白雪不斷地拍打在他臉上,看著他的眼從怔愣變得柔軟。   「誒。」德王朝她點頭。   皇帝這次識趣,上完香後出聲道:「朕在外面等你們。」   片刻後,宋小五帶了兒女出來,站在了另一邊。   「母妃。」一直安安靜靜的北晏在她懷裡叫了她一聲。   宋小五低頭,聽她小小地說了一句:「父王在哭。」   一剎那,宋小五的眼睛熱了,她摸了摸小女兒的頭,抬眼望向了雪夜。   沒有人能永遠活得完整。   另一邊,燕帝也聽到了裡面的哭聲,他忍了又忍,末了還是衝了進去,雙眼流淚,跪在趴在地上痛苦流涕的德王面前泣道:「小王叔,我們是一家人,您都不幫我,誰幫我?您就幫幫朕罷,小王叔!」   德王抬起了頭,英俊的臉上滿是淚痕,他嘆了口氣,扶上了燕帝的腿,看著面前的牌位,慢慢地站了起來。   燕帝抬頭仰脖,聽他出聲:「大侄子啊……」   「小王叔。」   「要不你以為我這些年在幹什麼呢?」德王低首,眼淚往地上一滴接一滴地滴落,「你怎麼就還是不懂啊?」   「王叔。」燕帝被他的哭相嚇住了。   「孩子,你既然說我們是一家人,那一家人不是一家人逼,另一家人不斷退得來的。」德王抽著鼻子,忍著心痛,自嘲地笑了一下,笑臉慘不忍睹:「周家乃強弩之末,到你手中已是勢不能穿魯縞也,你道周家還有今日,是我對不住你得來的?」   「你身為君王,上不知義,下不知德……」德王說到此,眼睛看到了前面先帝他親手雕琢的牌位,他閉上了眼,連帶把話也咽下了。   他掀袍再行跪下,朝前面大行跪拜,嘴裡朗聲道:「弟,召康,就此向兄拜別。」   周家,他會護衛下去的,此後如起爭端,是正朔還是篡位奪權,不管後人如何評說,他一概認之,一力擔之。   「王叔!」   「聖上,」德王抬身,朝他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頭,「您是君,臣是王,臣往後,不跟您胡來了!」   燕帝心驚不已,「你,你這是何意?」   「您當賢君,臣就是賢臣。」德王猛地起身扎首,再行禮,「臣告退,謝聖上聖恩。」   他大步離了宮燈幽幽的祠堂,眼睛赤紅,到了外面一看到王妃兒女,他快步上前,攜了人就走,路過一旁驚恐發抖的太子,他頓了頓腳步,究竟還是未發一語就走了。   太子等他走了很遠,在紛飛的大雪當中快要看不到他的身影時,才輕輕地喊了他一聲:「叔爺爺。」   「叔爺爺。」太子想要追隨他而去,卻被身邊的公公攔腰抱住。   「太子,冷靜,您冷靜一下,聖上還在裡面,您這般,置您的君父於何地,欲置娘娘於何地?太子,三思啊!」他的公公壓著他,在他耳邊用力地低喊,眼睛拼命往那方聖上那邊的人看去。   太子就是太偏著德王了才得聖上不喜,現下他還如此表現,叫聖上往後怎麼想他?公公抱著人心驚肉跳,兩眼發黑。   「叔爺爺……」公公的話,讓太子到底沒有喊出心底那句「帶我走」的話來,守魂落魄地看著沒有了身影的那片茫茫白雪。   德王聽見了他的聲音,但腳步未停,只是眼睛越發紅赤,他身邊被王妃牽著的世子一路小跑著跟著父母的腳步,未喊一聲等,身邊忠僕想替他出聲,也被他一眼止住。   他抿著小嘴,得空時抬眼看一下他滿身悲傷的父王,小臉板得越發嚴峻,眼神越發堅決。   宋小五半路要抱他,被他拒絕,「不。」   「兒?」   「我是世子。」世子道。   宋小五拉住了德王,讓他回頭看他的世子。   看著頭髮沾滿了白雪,神情倔強的世子,德王如夢如醒,他走到了世子面前,把世子也抱了起來,在世子冰涼的臉邊吸了兩口氣,「走,父王帶你們回去。」   這一次,他不能再回頭。   當夜德王起了高燒,叫著王妃的名字抓著王妃的手不放,世子陪著他母妃守了他父王一夜,他不知道他父王跟皇帝起了什麼閒隙,但早上皇帝差人來傳旨,傳德王過去參加他初一的封筆儀式,在床邊盤腿坐著的他起身衝向了壁柱,抓住柱上的寶劍往外衝。   「周承!」   「母妃,您教過的,以德抱怨,何以報德?以直抱怨,以德抱德。」別人以德報德的時候方才以德來回報別人,被打了,那就直接一劍穿了他!   世子怒氣衝衝,被鐵衛攔住還大施手腳掙脫,「放開我。」   宋小五被他氣得雙眼含怒,「把這小崽子給我綁到柱子上去!」   躺在床上沒有睡著的德王睜開了眼,抬頭望著王妃的眼亮得可怕:「世子似是比我有血性頗多。」   不像他,一次次被搓皮磨骨,有人陪著,才磨平了骨子裡的那些軟弱。   「血性?這叫沒腦子!教他的都白教了,浪費了我和他老師們的心血。」宋小五瞥了眼世子,回首與他道,「起身,去罷。」   德王這下知道世子的血性是從何而來的了,他嘆了口氣,垂死掙扎,「小辮子,我想多躺一會兒,我頭疼……」   王妃下令,世子被綁到了離寢床不遠的宮柱上,看到他欲要強出頭的父王跟他母妃撒嬌賴床,一口血險些噴出來。 第206章   「我去!」他不去我去,世子心怒他父王的不爭氣,但氣轟轟盯著的卻是他母妃。   德王妃漠然地瞥了他一眼,低頭親了下德王的額,淡道:「去罷。」   「那你給我穿衣裳?」   「嗯。」   德王爬起,俊臉因低燒殘留緋紅一片,額頭鬢角掛著密密麻麻的細汗,手緊緊抓著王妃的手不放,路過柱子的時候,他突然朝世子得意一笑,「你母妃只使喚我,你還小,差得遠哩。」   周承被他氣得胸口生疼,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他到底幫的是誰?頑父!   這頑父不要也罷,就讓他那王妃要去罷!   世子氣得全身發抖,牽著王妃去換朝服的德王還挨著王妃的頭,朝她得意地眨眼睛。   宋小五給他擦了把汗。   沒有幾個人的心眼不是偏的,尤其沒被大人同化不通道理的小孩兒更靠直覺,世子現在煩死了他父親,回頭父親再帶他玩兩天,心就會回去,倒是對她的成見,卻不是一年兩年就能化解得了的。   孩子天性對母親苛求,苛求她的愛,苛求她完美,就如父親做不到的,母親要是同樣沒做到,他記住的永遠都是母親對他的辜負,世子這點尤為突出,可能他早已覺察出她對他的放棄,在他沒有把那些她放棄他而產生的怨恨發洩完畢前,她怕是很難分享到她這個世子身上的優點了。   他對他父王,那是溫柔大度得很,討厭極了也不願意說一句重話。   宋小五不得不承認,她就是通曉來龍去脈,在兒子偏愛父親這一點上,她有點吃小鬼的醋了。   人還真是講究一個命,有那麼一些人就是渾身缺點,他就是會被人珍惜愛戴。   「小辮子?」王妃看了他好幾眼,德王不解,他身上不舒服,但還是朝王妃大大地咧了一個笑,詢問。   「今天初一,見著皇帝要是問起,就說有點不舒服,別跟他吵架。」   「我不會。」德王不以為然,但想起皇帝找他們一家進宮的目的,他撇嘴道:「我不吵不表示他不會不糾纏,到時候那能怪我?」   「他不會。」昨晚才鬧那麼一場,皇帝但凡還講究點九五之尊,就不會,宋小五搖頭道。   德王頓時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斜眼瞅她:「你這麼了解他呀……」   「呀」字被他拖得老長。   還撒嬌呢,宋小五失笑搖頭,給他解衣。   德王裡面的內衫前面看著乾燥,她伸手往後一探,摸到了一片溼漉,她轉首:「端盆熱水來。」   「是。」隨從依命而去。   德王現在身邊的公公少了,多的都是鐵衛和暗探退下來後轉為隨從的,都有家有室,有的那幾個老公公還是老早以前就去勢了的,現在德王和小世子身邊僅有的兩個小公公還是楊標強硬送來的,但這兩個小公公也是天然無勢被楊標找來調*教的,因為德王妃曾找來楊標明令過楊標及手下不許再咔嚓別人的小東西,府裡今後也不會再用這些人。   德王妃不怕被男人多看幾眼,德王在她的淫*威之下也只能委委屈屈地認了,這把楊公公逼得民間大撒漁網,這麼些年也就勉強找到了兩個出生就弱勢的小子,結果稍微調*教好,一個都沒留,都送給不省心的德王,還有寶貝世子了。   熱水很快就端來了,宋小五把人拉著到了屏風後。   王妃給王爺解衣,近身侍候的楊柳帶著丫鬟們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拱門外,德王身邊的隨從們也跟著退了出去。   宋小五給他脫了裡衣,拉出被子時,德王憋著壞笑伸手解她的衣帶,被她把手打掉了,白了他一眼。   德王自認為得了王妃的媚眼,喜滋滋地湊過頭去親她柔軟的紅唇,被沒好氣的王妃懲罰地小咬了一口。   「轉身。」宋小五見他老沒個正經,強硬地讓他轉了個身,拉他坐下,拿燙毛巾給他擦背。   屏風後放著兩個燒得紅通通的炭盆,德王脫光了也不冷,熱毛巾一貼到背上,他為之一振,更有精神跟王妃耍流氓了,「小辮子,這炭盆燒得好暖,你看,這還有張小床!」   德王轉頭朝王妃擠眼弄眼,很想去小床上享受一翻。   「哼。」王妃被他逗得哼笑了一聲,懶與跟他計較,道:「等會兒給你多穿點,你會冒汗,趁機早回。」   「下午不是要去天壇祭祀麼?」   「去,但提前回來歇一個時辰。」   「是了。」德王答應,說著他被王妃拉了起來,他轉身有些遺憾看著小辮子的臉,尤其盯著她的紅唇不放:「這就完了?」   宋小五速戰速決,飛快給他穿衣裳,頭朝外喊:「準備好粥湯,吹涼。」   這是打算用灌的,德王苦著臉,掙扎:「我病著呢。」   宋小五沒理會他,打到他又偷偷摸摸拉衣帶的手,給他穿好衣裳拉著人往主殿走。   侍候的那邊不用吩咐就已經準備好了王妃所要的,德王連個推脫的理由都沒有,一坐下就是喝粥喝肉湯,又是吃了一身汗出來。   沒吃之吃不想吃,一吃胃口就開了,王妃著人準備的吃食好清爽,德王貪嘴,清粥肉湯和面前的兩碟吃完還想要:「我還想喝一碗。」   隨從很快端來一碗,但時辰差不多了,王妃朝過來跟德王道前去的隨從主薄師爺一頷首:「走罷。」   「王爺。」師爺上前拱手相請。   「等等,等等等等……」   德王還是被請走了,他三步一回頭,人群當中不忘抬首跟王妃嚷嚷:「給我留點。」   又朝綁在柱子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的世子嚷道:「承兒,肉湯酸酸辣辣開胃得很,你多吃一碗,跟你母妃要兩碗米飯,咱不喝粥啊,你吃不飽。」   話說著,他被身後的人簇擁著的隨從們簇擁著出去了。   德王出門,一如既往地熱鬧。   留下心中一暖的世子,和翹了下嘴的王妃。   **   祈安殿近皇宮前殿北門,離正宮正殿有半個宮的距離,前身是先帝當皇子的時候住過的地方,後被擴大改建,先帝親筆題名為祈安。   燕帝為德王這趟進宮煞費苦心,但誰都知道德王是什麼人,可誰都無法真正揣測出他會做出什麼事來,燕帝到天明才睡,睡不到半個時辰又從夢中驚醒,他面色本已沉青,乍一眼見到紅光滿面,眼睛奇亮的德王,他下意識就是臉一沉,眉毛緊蹙,等到下一眼看去,看到德王額頭鬢角鼻梁上全是汗,這才驚覺德王是生病了。   「王叔?」   「聖上萬安。」一見面就請了安的德王見沒讓他起,又請了一次。   「起來起來,」燕帝顧不上多想,上前去託他,「王叔這是生病了?」   他細細打量德王。   德王起身,朝他一笑,「就是吹了點風,風寒了,不礙事,昨晚已經催出一身汗了,等會兒我回去再用碗藥就百無一失了,就是帶恙前來,還請聖上見諒。」   燕帝笑了笑,虛託著他入了座,挪步入了龍椅。   「臣沒耽誤吉時吧?」德王看了看殿堂,見沒幾個人,問道。   燕帝搖頭,「沒有,公公們準備著,還差……」   他側了下頭,身後侍候的公公躬身,「回聖上,德王爺,離聖上封筆吉時還差兩柱香的功夫。」   大燕帝王封筆時日與前朝不一致,前朝是除夕當天封一天,但前朝就是除夕當天宮變國亂,從而後面有了大燕,等大燕建立,大燕開朝帝王的封筆就定在了初一,且不為一天,只從冬時日出的辰時到日入的酉時為止。   「啟稟聖上,丞相符簡符大人,太傅董之恆董大人,內閣大學士宋韌宋大人求見!」宮裡的公公剛回話,宮門口的公公就吆喝了起來。   德王眉一挑,嶽父大人也來了?   大年初一就來了?可不是嶽父大人的行事。   嶽父大人初一最喜歡的就是和他的師兄弟們一起喝酒吹牛,作作酸詞酸詩。   「來了?快快請進來。」燕帝吩咐完,轉頭對德王道:「是朕叫他們來的,今兒這雪早上就停了,停的好啊,正好還能請宋大人一道隨我們去天壇酬天謝祖,宋大人也是自家人,王叔你說可是?」   能不是嗎?王妃還在祈安殿當著德王妃呢,德王也不可能改姓。   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想說一就一,說二就二的,德王心想他從小就喜歡放狠話,放得多了,現在好像也沒什麼人當回事了,就好像血緣之事,你說不認了就能不認的?你不認,天下認啊,文武百官認,還有,嶽父老子也認。   宋大人愛君之心頗淡,但他愛民之心,愛成就之心甚濃,他有軟肋,有想望,身不死道不消,只要還活著,君王就有辦法讓他屈從。   德王虛笑了一聲,看向門口。   等宋大人進來,就看到了一張雙頰緋紅,眉目含笑帶春,笑意吟吟朝門口口望過來的臉。   德王少時是舉都有名的潑皮皇叔,也是出了名的金童小仙君,這時他那張眉目飛揚的臉朝門口一望過來,宋老大人被他蕩漾一眼蕩得抬手就想遮眼,符簡和董之恆當下一怔,被德王爺笑得心驚肉跳,低頭就看自己裝束。   「三位愛卿來了……」看臣下被德王一個笑就震住了,燕帝率先出聲。   「臣,叩見陛下,陛下萬安,萬歲萬歲萬萬歲。」符簡等神情肅立,揮袖拂衣叩拜請安。   大年初一,新年伊始,頭一次面聖,臣子們素來跟皇帝說完吉利話,就要說國家的,以及對國家的展望。   符簡和董之恆讓給了宋大人先說。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時不失,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食也。宋大人還是按往年一樣,出口就是這些堂堂大理,哪想這次他變著詞把這話說出來,燕帝接了他的話,「卿言之有理,就是今年糧種不足,百姓耕田等農具也不足,且不論這些,趁德王也在,朕正好也跟你們商量商量,一道跟德皇叔討教一二,這百姓要如何耕種,畝產才能達到晏地所出?而宋大人,你這裡可有高見?」   燕帝轉著臉,從德王看到了宋韌。   晏地欲奪必將大兵,他不是不敢,只是不能,晏地早有防範,宋家在朝枝根密布,他一動就牽全身,動了就不好收拾了。再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皇帝也怕如道士所言,叔侄殘殺到最後,周家人丁凋零,身死氣散,絕於人間。   但不動不鬥,爭必須得爭,不能一口氣爭來乾坤,那他就親自動手,寸土必爭,一毫一釐地爭,他就不信,爭不來一個他想要的江山。   宋大人知道皇帝大年初一見他所圖甚大,心裡有底,兩手一揖就他的見解說道了起來。   「依臣所見……」   沒有辦法,百姓缺的就是晏地的糧種,施肥等耕種方式,宋韌無實權,但天下變化他皆一一看在眼裡,百姓缺的,國家短的,他心裡都有數,他可以對帝王說虛話,但不能說假話,尤其這種日子,就更不能了。   宋韌歷來識相,這是他和宋家還能活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原因,燕帝聽著心裡滿意,朝德王看去。   德王這時臉上沒了笑,只有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此時亮得可怕。 第207章   「看來,天下與朕,還是王叔施以援手。」宋韌語畢,燕帝看向德王嘆息道。   德王偏頭瞧他,似驚訝,似不解,此時他的神情裡有著幾許孩子氣的天真無邪、不諳世事,且居然一點也不突兀。   他這一瞧,燕帝語塞。   符簡垂眼,瞥了董之恆一眼,董之恆裝什麼也沒看到,眼觀鼻,鼻觀心。   大智若愚,德王從不是什麼天真良善之輩,甚至然他比誰都深諳人心,深知帝王之術,從他至始至終緊握周氏宗族這一手就可知。   董之恆效忠的是當今燕帝,幫的自是燕帝,但現在不是他開口的時候。   給燕帝出主意的也是他,不能什麼都囊括在手,那就一點點地要,一點點地奪,德王在乎名望,在乎祖宗家規,哪怕現在他跟聖上生疏了,看在面子上,他也會讓步。   聖上敗就敗在之前太咄咄逼人,太防著德王,也太小瞧了……德王妃。   「王叔?」德王裝傻,燕帝緊繃著臉,又叫了一聲,催促,毫不放鬆。   「這個,」德王回過頭,撓撓發熱的臉,想著道:「我過兩天再回您行嗎?」   這是要回去跟德王妃商量,一個婦道人家,燕帝緊促一笑,正要說話,又聽德王「哎呀」了一聲,「今個兒初一呢,您好不容易一年到頭就封筆這麼一天,趕緊歇歇罷,要不別說皇后娘娘他們心疼,咱周家列祖列宗都要心疼您了呢。」   燕帝一笑,又要說話,這時封筆時辰已到,只得作筆。   一行人前去了御書房。   封筆儀式一過,德王就告辭回祈安殿將歇片刻,中午再過來與皇帝一道去天壇。   他走時,跟宋大人說了兩句話,宋韌便藉機跟皇帝告了個罪,欲送德王一程,說幾句家常話。   「這大過年的,你們翁婿倆是該多說兩句。」燕帝準了,令人道:「孫公公,你陪宋大人送王叔幾步。」   「是。」   這還派了個人跟著呢,宋韌無可奈何,一路上只得把一些話掩下了,就問了問女兒和外孫外孫女身體的事。   小五已許久沒歸過家了,在皇帝沒歸都的時間裡,她進一步拉開了與宋家的界限。   而宋韌能搭上自己為女兒作嫁裳,但不能搭上整個家族,只能看著女兒一步步下她的棋。   「都好著呢,」德王體溫過高,背後一身汗,血脈賁張讓他言行都跳脫了不少,少了這幾年成熟以來的自持穩重,「小五漂亮著呢。」   宋大人問女兒個好,問出了女兒還漂亮著呢的話,哭笑不得。   「真的!」看宋大人不信,德王加重口氣,「一樣的漂亮,不不不,更漂亮了。」   「王爺。」這是說不來正經話了,宋大人失笑搖頭,停了腳步,「那老夫沒什麼擔心的了,王爺金安,王妃金安,還請王爺替老夫問候王妃娘娘一聲。」   至於盼著她回娘家的事,不說也罷。   孩子大了,有她的路要走,他們這些老傢伙就別礙著她的路了。   「嗯,」德王點頭,笑意吟吟地看著嶽父大人,一臉的開心,「等會我就告訴她,本來說是初三回娘家,沒想初一就能見著了,嶽父大人你等著,我回去吃好藥就帶她過來看你。」   「啊,」宋大人一聽,這還能見著了,也高興了,笑眯了眼,「不急不急,您歇歇再來,中午我應該還在的。」   大不了就是聖上趕他,他找藉口多賴一會兒就是。   「在的,不急。」德王一點也不著急,嶽父肯定在,他要是不在,大侄子如何捨得?   宋韌一下子也回過味來了。   他女兒等會兒來見他,跟面聖無異了。   陛下這是今天就要一個答案啊。   宋大人內裡徒地一沉,臉上笑了笑,朝德王拱手,「那老夫不送了,路上積雪,王爺一路小心。」   「行了。」德王一揮手,背著手大步去了,背影頎長矯健。   看光背影,他當得上大丈夫。   就是不知道往後他還當不當得上「大丈夫」三字,撐起他女兒頭上的那片天,讓她有廝殺博鬥的餘地。   「召康,還有點小。」去年年初女兒跟他說的這句話,此時在宋韌耳邊迴響。   因還小,情勝過命。   因還小,就不會知道事情只要發生了就無後悔藥可吃的重要性,因為世上真的沒有後悔藥,斷了的臂不會重生,失去的永不會再回來。   可只有永失一切的老人才會痛哭,年紀太輕的時候在忙著失去,永不會知道手上的一切有多珍貴。   宋韌希翼他女兒擱在心上的人在經過那麼多的事後,已知她的珍貴,他盼著他們長長久久,白頭偕老。   這廂德王回了祈安殿,他一回沒跟王妃說上話,就被聽王妃令的隨從們請去沐浴了,等換了裝束回來,王妃正抱著小郡主在說話,世子在一旁做功課。   德王過去把小郡主搶到手,北晏被他驚得「咯咯」笑了兩聲,拍了下小胖手,兩眼亮晶晶地看著她父王,希望再來一次。   「叫父王,叫不叫,叫不叫?」德王撓她的胳肢窩。   「咯咯咯咯……」北晏歡快地大笑著,在她父王的腿上拼命地扭動。   世子在旁抬起頭,撇了下嘴。   鬧死了。   「娘,娘……」北晏開口,嘴裡叫的是娘。   「叫爹,我是爹,叫爹,叫父王,小郡主,父王的小心肝你別叫錯了,」德王急了,又去撓她。   北晏不是個坐以待斃的,她不叫,但兩隻小胖手往前一撲,抱住了她父王的頭,在他臉上獻上了一個又一個沾著口水的吻,把德王親得神魂癲倒,抱著她一軲轆站起,給她拋高高,逗得北晏在空中各處笑得此起彼伏。   這一鬧,祈安殿頗大的一個地方,就被他們父女倆的笑聲佔滿了,悉然全無之前的寧靜。   世子被鬧得無心做功課,抬頭朝他母妃看去。   本來是盼她阻止,哪想他母妃道:「去看著點妹妹,別讓你父王拋太高,晃了妹妹腦袋。」   世子一瞧,見他父王那是甩開了手拋妹妹,當下就起身朝前跑去,怒道:「父王!」   這要是把妹妹晃傻了,看他怎麼笑去?   世子下陣,讓德王更高興了,「世子,你也來?」   「住手,父王,我大了,我是大孩子,我不是北晏……」世子掙脫他父王的手,被他父王追得滿殿亂跑。   北晏坐在高桌上拍著小胖手,搖晃著小腿,咯咯亂笑,頭上的小步搖因此頻頻搖頭,釵上的寶石爍爍發光,燦煥美麗。   宋小五在長桌後坐著,嘴角帶著笑,看著一家三口的互動。   身後的聞杏看著也好笑,往前跟王妃輕聲笑道:「王爺一回來,家裡就活了。」   可不就是活了。   宋小五微笑著點了點頭。   男人們喜歡高位,所圖是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她罷,本事沒大到那個程度,但既然一切已不再索然無味,那她活著的每天,所得到的,必然要跟她所付出的相等。   生命因欲*望而鮮活,原來她重活一世,再走一遭至此,才嘗到她所想要的活著的滋味,是什麼味道。   不枉重生。   **   鬧過小歇,用了點小食,北晏被抱走補眠,世子也跟著去了,德王才得已跟王妃說了上午的事。   「就是想從我們手裡摳,摳到他滿意為止,」德王皺眉,「他做事從小到現在從沒變過。」   就是要按著自己的心意來,他認為是對的就是對,他認為是錯的就是錯的,他想如何就如何,眼看著他是聽臣子們的勸了,但德王不認為他本質有變過。   小時這種固執可美其名為堅持不懈,可現在他還是如此,那就叫一意孤行了。   這世上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事,他就認定自己是最對的,他怎麼能治理好這個有著千千萬萬人的天下?   從德王嘴裡,到看多了皇帝的行事,宋小五現在差不多有點全然了解燕帝這個人了。   燕帝很有心氣,也有野心,從他跟德王所說過的話中,看得出他是崇向「野獸獨行,牛羊成群」這個道理的人,自然,他不是牛羊成群裡的那群牛羊的頭,他自認為自己是野獸。   燕帝很自視甚高。   但一個當帝王的,就是一群牛羊的頭。百姓是牛羊,你得領導他們吃上糧食飽腹,想盡辦法驅趕身邊所有能威脅到他們生命的野獸;而臣子是牛羊的小頭目,你得督促他們帶著牛羊幹活攢糧,保家衛國。   一個全天下最大族群的牛羊的頭,居然自認為自己是踽踽獨行的野獸——那等他帶領著他的那群野獸吃了他的百姓,高高在上、特立獨行地把他們欺壓殆盡,就不怕他們反過來吃了你?   牛羊永遠只會比野獸多。   從根本上來說,燕帝沒有當帝王的胸懷,沒有當帝王的自知,卻當上了帝王。因此這事情的結果跟一個想當廚子,想當木匠的人卻當了皇帝的結局不會有什麼區別,他們沒有運作一個國家的能力,卻因為世襲在這個位置上展開了他們的性格,他們無窮的自以為。   而空想家沒有能力實現他們想法的沃土,但皇帝有。   「缺了點耐心。」對小鬼的話,宋小五道了一句。   德王看了很有耐心的德王妃一眼,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我要是跟他們一樣,認為你無所不能,要了現在的馬上就要下一個,還要空中的瓊樓天上的寶殿,你會如何?」   外界謠傳無所不能的妖女沉吟了下,看著他笑了起來。   德王被她笑得寒毛直立,背後又是一陣陣虛汗冒出。   「什麼事情都是相對應的,有以前的你,才有現在的我,換句話說也可以說,有以前的我,才有現在的你,」小鬼愛慕她,她回應他以包容和耐心,他則回應她更多的維護和愛意,換到現在,她的包容變得更多,一切都得到最好的循環,差一點,哪怕一丁點,他們都不會有現在的日子,但是,如果事情有變,「但這不是永遠的,竭澤而漁裡的魚只能被人抽乾池水,捕殺乾淨,但我是人……」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嘛,德王聽得雲裡霧裡,還被小辮子說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忍不住哀嚎道。   「我是人,要得太過了,不知道底限,我只會換了你。」宋小五輕輕地,溫柔地親了下他的臉。   她的唇是柔軟的,帶著甜蜜的暖意,親得德王臉上痒痒,心裡也發癢,但話卻殘酷無比,德王冷不丁地怔住了。   「一樣的,你跟不上我,我不要你,我跟不上你,你也會不要我,」看小鬼被她嚇住了,宋小五笑了起來,靠著他的肩放鬆了下身體,閉著眼睛道:「康康,能相互滿足的人,才會永遠在一起。」 第208章   德王小歇了一陣,還有王妃陪著,起身的時候小郡主邁著小步走過來好奇地看著他,德王撲過去就撓她的小脖子,逗得小郡主咯咯笑個不停,他跟小女兒又玩到了一塊兒,被王妃命令僕侍強行侍候才好好著衣。   世子一本正經地在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直看著父親和妹妹,偶爾憋不住了,會淺淺地笑一下。   宋小五聽著師爺的報,等時辰一到,就帶著一家人出門,去往賢德門等候從正德宮出來的皇帝。   走出來不久,早上剛停的雪又在空中紛紛揚揚了起來,眾人的步子邁得小心了些,德王回首,接過了在聞姑姑懷裡的小郡主。   北晏的臉蛋被寒風吹得紅彤彤,被父親抱過來,胖嘟嘟的小臉蛋露出了一抹甜甜的笑,德王拉緊了裹住她的裘衣,因女兒的甜笑加深了臉上的笑。   宮裡過來迎他的公公見德王神情和悅,請安的聲音都大了些,「請王爺安,王妃娘娘安。」   德王和宋小五朝他們一行人頷首,過去後,聞杏帶著丫鬟給他們送了紅封,「公公們新年大吉。」   大年初一,內侍們沒推辭領了。   德王一到賢德門,正在半路上的燕帝就知道了消息,走在後面的宋韌一看前面有人小跑著來報,就知道女兒他們已經到了,不由抬頭翹腳往前看了看。   給他執傘的公公躬著腰笑道:「宋大人這是想德王妃娘娘了罷?」   宋韌回道:「娘娘許久沒回娘家了,是有點想了。」   「宋大人和王妃這是父女情深啊。」   「公公不知,本官家裡就這一個小閨女,那是捧一家手心裡長大的。」宋大人跟誰都聊得來,有話說。   旁邊董之恆聞聲挨近,笑道:「想必王妃娘娘小時就已天資聰穎,才華橫溢罷?」   宋韌打哈哈,「家學淵源,家學淵源,小女小時跟著我耳濡目染,是學了不少東西在手。」   多智必妖,德王妃的來歷朝中的大人物們心中早有了定論,但宋韌能十年如一日睜眼說瞎話也是本事。   董之恆董大學士撫須笑而不語,他跟德王府交好,跟宋韌也交好,只可惜立場不同,無論他怎麼示好,宋大人就是不跟他交心,是條誰都佔不了便宜的老狐狸。   「宋大人,董大人,腳下小心。」走前面一步的的符簡這時回頭,提示他們小心過門檻。   皇帝坐龍輦,他們步行跟在後面,符簡這廂等了後面的人兩步,很快宋大人就跟符簡同肩步行了。   「宋大人,也是許久不見了?」之前符簡被燕帝召進書房說話,跟宋韌沒說上話,這廂才算是面對面上了。   「符大人,」宋韌拱手,「哎,老矣,身子大不如前了,這一冬天老夫一個冬天都沒出過幾次門,盡在家貓冬了。」   「宋大人保重身體。」符簡一路跟宋韌說著類似的家常話,直到賢德門近在眼前,能看到德王一行人了,他方才轉了話題,頓了頓,道:「此前前去西蜀,鄙人曾去拜訪過德王妃娘娘,娘娘跟鄙人說過一句話,至今記憶猶新。」   宋韌側首,洗耳恭聽。   「她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又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符簡背手,看著前面雪中的身影,臉上看不出表情:「她說這天下的興衰,帝王有帝王的責任,臣子有臣子的責任,百姓有百姓的責任,而世道不興,全國上下誰都無法倖免,正是這點……」   他轉而頭向宋韌:「說服了我,從而說服了聖上。」   但這也沒讓你們少為難德王,少苛求德王府,哪怕時至今日亦如此,宋韌笑笑,朝符簡拱手,「慚愧,慚愧。」   「宋大人何愧之有?」符簡微微一笑,「不知宋大人等會見到王妃娘娘,能否替本官把這句話回贈給娘娘?」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德王妃既然能跟他們說,想必也能跟自己說罷?   「自然。」宋韌應下。   「聖上駕到。」前面起了傳報,落後於龍輦的諸人皆加快了步子,宋韌慢一步落於符簡,又笑著等董大人邁過他,這才低著頭跟在了兩人之後。   董之恆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   宋家一家,無論老小,個個都沉得住氣,也不知是如何教出來的,一個驕敗的也沒有,更有甚者,不求出人頭地,反倒出走燕都,遠走他鄉謀生,讓人嘖嘖稱奇,也讓董之恆不由得深思,宋韌此舉,是提前避禍,還是深信族人在異鄉也能紮根延伸?   宋家蟄伏,諸家起勢,宋家又會給各家送人情,在聖上面前更是百依百順,董之恆對宋韌這種什麼都忍得下,什麼都不爭的脾氣也是嘆服。   在外盛傳德王妃冷傲無比,其父卻是個毫無血氣的諂媚鼠輩,也不知道宋大人是怎麼忍得下的。   前面德王府一家人與皇帝見過禮,皇帝給德王叔賞賜了輦車,德王謝過恩典,帶著媳婦兒女上去了,一點兒也沒客氣。   宋韌想上前說話,但被德王府那邊的人有意無意地攔下了,便沒有再刻意上前。   大燕天壇建在北山禁山龍吟山之下,龍吟山是歷朝必圍之地,傳言山下龍脈能護天下數千年,集天下氣運於一山,每一年山中必有異象發生,且被民間嘴嘴相傳,發展成天方奇談。   龍吟山歸屬於皇城,只是前去天壇之路不許建府立街,這一路前去四周廣闊,馬車划過覆著雪的石板路的聲音因此也顯得格外空曠。   這是宋小五第一次前去龍吟山下的天壇。   他們出紫禁城時,雪下得越發大了起來,這一近龍吟山,雪卻是停了。   由禁衛軍帶頭的官兵們連著幾日趕工,尚只掃了一條道出來供皇帝一行人通過,怕再下下來的積雪阻礙了馬車的通行,數百人皆等候在山後待命,沒想一直下的雪卻是停了,這倒是省了他們不少事。   德王府的鐵衛由立春帶頭遠遠跟著,接近龍吟山的時候被禁衛軍攔了下來,立春上前跟領頭將軍套近乎沒成功,帶著手下退了一裡地,就近候命。   這次德王府但凡在京的鐵衛分作了三路人馬隨時待命,立春帶的人是唯一一隊在明路讓人看著的。   前去天壇之事,王妃無所謂,德王心裡卻是有些發慫。   這種毛慫到了近天壇就愈加明顯,眼看就要到了,馬車裡,德王忍不住跟王妃小聲道:「早知道我昨晚就不在皇兄面前吵架了。」   妖女看著他。   德王被她看得心裡發涼:「怎麼了?要不我們就不去了?我病著呢。」   他有託詞。   「你周家祖宗要是想讓我死,」德王妃沉吟了一下,含蓄了一點,「我應該早就沒了。」   「可……」   「沒事。」   宋小五是一家人第一個下去的,世子有些不明白地看了他父王一眼,跟著第二個下去了。   前頭皇后和太子還沒下來,他們被扶下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德王妃伸手欲扶德王下來,德王叔正站在馬樁上在喊:「地上是溼的。」   德王的意思是地上是溼的,把王妃妃袍浸溼了,讓王妃小心點。   聽在皇后和太子的耳裡,就是嬌貴的德王叔嫌地上是溼的,不想下來,皇后嘴角抽搐了幾下,太子則低頭掩目。   前面孫公公馬上把這事報給了燕帝聽。   燕帝往後看了看,等德王相近,他跟王叔微笑道:「王叔放心,路早就令宮人掃過了,王嬸小心點行路,不會滑倒。」   德王繃著臉,不說話。   大侄子滿是算計,一環接一環,如果小辮子不是小辮子,早被嚇死了。   連他都怕。   後面宋韌這次等到了女兒,冬日寒冷,人人身上裘衣鬥篷加身,宋韌看著女兒那張在狐毛鬥篷下那張粉雕玉琢,透著清麗華美的臉,見她朝他從容不迫地微笑,他不由地怔了怔,隨即失笑搖頭。   他擔心什麼呢?她畏懼的,從來不是某些人惦記的那些。   「爹。」宋小五叫了他一聲。   「臣見過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宋韌見過與女兒一道的皇后和太子,才跟宋小五說話,「王妃娘娘。」   「父親大人。」宋小五也叫了他一聲,朝皇后看去,「皇后娘娘,請。」   皇后一笑,帶著太子跟在了皇帝他們後面。   天壇看著近在眼前,但要爬三百六十五道階梯,頗需要一點時間,北晏被德王抱著,世子跟在了德王身邊,最後宋小五與宋韌走在了最後,為了讓他們父女說話,後面的太監和禁衛軍都遠遠跟著。   連著爬了數道階梯,宋韌一直都看著前面聳立的天壇,等到幾十步走過去,他就有點喘氣了,宋小五上前一扶,宋韌回過神來,細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跟宋小五道:「閨女啊,你這幾年,我們這幾年,還是太打眼了。」   「我從來不是貪心之人。」宋小五回。   宋韌看她。   「白首之人與名聲,個人野望與安全,」宋小五扶著她爹慢慢往上走,「兩者我皆在其中選擇了我最想要的,如此,我就是明天身亡,也論得上『死得其所』四字。」   「胡說什麼。」宋韌捏緊了她的手臂。   「我從小如此,不是?」宋小五看向他。   哪怕初降宋家,每一天索然無味的那幾年,她也沒有掩飾自己,她過的皆是她想要的日子,走的每一步都是她想走的路。   因為堅定,也就從無彷徨。   宋爹老了,他以前蟄伏為出人頭地,現在蟄伏為兒女,為自己的時候他勇氣十足,為兒女的時候他裹足不前。   「可到底……」活著才能看得到勝利。   「老爹,就讓你成為你,我成為我,」路可以分開走的,以前她在宋家,她和宋家可以一塊兒走,現在她不在了,她在德王府,那跟著她走的是德王府。他們是一家人,但無需綁在一條道路上,這世上通往光明的寬敞大道有無數條,每個人只需要走在最適合自己的那條道路上,而不是綁在一起斷絕了另一條路,且,「再說,誰說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我們就不會有一天在終點重逢?」   宋韌捏著女兒的手更緊了,眼眸緊縮,心口劇跳,他爬了兩步喘過氣,道:「爹老了,說來這天下都是你們兄長們這些年輕人的天下了。」   他頂不了幾年了,她的哥哥們會是她的助力的。   宋小五扶著他往前走。   「對了,符大人託我給你帶幾句話,」宋韌把符簡的話說了,看著她,「爹也想在有生之年,看著陛下富統天下啊。」   陛下?只要是陛下就行罷?   宋小五不急,她有得是耐心。而符簡和符家,是良才,更是棟才,從上世他們取周氏代之,就可見這個家族的激流勇進之力,這是個有野心有決心的家族,他們能成為亡國之人的危機,但在國家無虞的情況下,他們是最好的輔佐之臣,正如眼下。   但他們現在是忠臣,並不是說,他們就無野心了。   而符家不能滅,燕帝不會允許他的重臂被德王府動手,再來符家有治世之才,滿門上下皆英才雄才的人家,一個從老到幼皆好學博學的家族,這天底下可沒幾家,他們是法家一派的根,要是動了他們家就是動了天下法治之路的頭,再推出一個名望高到能帶領法家一派的人就難了。   符家這樣的人家是國家的未來,不能動,必須拉籠。   宋小五抬頭,看向了上面跟太子說話的世子。   許是母子連心,上面跟太子說話的周承突然轉頭,對上了母親的眼。   他頓了一下,隨即跟太子告罪了一聲,飛快邁步下來,走到了宋韌身邊,「外祖父,我扶您。」   說著往後,朝後面看了看,見後面跟上的侍候中人都是皇宮裡頭的,沒有自己人,他跟宋小五道:「母妃鬆手罷,外祖父有我。」   宋小五應聲鬆開了手。   宋韌好笑,朝才六歲的外孫道:「你還小,只管走自己的,上去跟太子說話罷,我有你母妃,自個兒也能走幾步。」   「無需。」周承搖頭,他長得快,又從小習武不斷,力氣也大,平時精力充沛,更何況現在他父王母妃還許他旁聽封地之事,他更是以德王府大世子自居,萬事飛衝在前。   這廂宋韌有點累,腳步一緩,周承退在後面一個階梯,送他上去之後等祖父重提步伐,才接著跟上。   宋小五鬆開手後跟在一旁,沒有走遠,往前一步看著祖孫倆爬步,等候著他們,等他們爬上去,宋韌跟周承皆滿頭大汗,皇后早已到了,等宋小五上來,她上前迎了兩步,笑道:「王嬸怎麼不吩咐公公們扶一下宋大人,看把世子累得……」   「承兒累壞了罷?」皇后憐愛地看了世子一眼,又朝宋韌笑道了一聲,「宋大人。」   「皇后娘娘。」   「宋大人請,聖上在前面等您。」最後一道天梯了,君臣需一道上去,請好宋韌,皇后朝宋小五又道:「王嬸,請。」   皇后是特意等在這的,宋小五朝她頷了下首,跟著她跟上了皇帝和德王。   德王這時已放下了北晏,他手上滿是汗,北晏先前從懷中艱難地扯出了她的小手帕,正在給她父王擦手,看到母親近身,她抬起臉,朝母親乖巧一笑。   德王也乖乖地,虛弱地朝宋小五笑了笑。   宋小五安然無波走到了他身後半步。   「皇后跟王嬸既然到了,那就上前罷。」燕帝這話一出,上面突然從空中飄出了一個人,下面的人除了燕帝皆是一驚,尤其是德王腳步突然往後退了半步,身體險些撞到了站在他後面的宋韌身上,此時宋小五伸出了手,託住了他的腰,這一託便讓德王穩住了身形。   宋小五伸出手的同時,看著隔著十來道階梯上方的天壇上面的人,等看清了上面是白袍白須的天機道人,她的頭抬得更高,眯著眼,看向了白茫茫一片蒼白的天。   哪怕是轉世而生,哪怕見識過命運的力量,她這輩子,骨子裡還是信自己遠遠多過於信天、信命,她會竭盡全力自己去得到她所想要的一切,哪怕失敗了,她也不會把她的失敗歸諸於命運神佛。   她對命運神佛毫無所求,也就無畏見到它們。   它們要來就來,要鬥就鬥。   老道人站在寒風凜冽的天壇上,撫著手中拂塵,隨頭昂得高高,毫無畏懼的德王妃一道,抬首往天空望去。 第209章   「奉天承運……」   從禮官開始唱和到禮畢,天無異象,等他們一行人離開天壇,空中飄起了雪。   皇帝走在前面,宋小五隨皇后尾隨在後,等她與皇后到時,皇帝已上車輦,德王站外面等著,一見到王妃就露出了笑,明顯高興了起來。   他走過來替宋小五抱過了她懷中的北晏。   寒風陣陣,白雪飄飄,他鼻尖冒出了汗,等上了車輦,宋小五拉他上來時,他手心竟也溼熱一片。   「莫慌。」宋小五等他坐下,道了一句。   沒出什麼意外,德王擋不住輕鬆,正要說話,又聽外面隨從報:「啟稟王爺,天機道長求見您和王妃。」   「不見。」德王想也不想地道。   他現在討厭這些神神鬼鬼。   宋小五朝他搖頭,德王還是不見,與她道:「不想見,你也別見。」   「見罷。」   「有甚好見的?」德王有些生氣了。   「他有心。」沒有什麼惡意。   「這世上有心的人多得很,」德王執拗地不想見,「他是宮裡的人。」   小辮子什麼都不忌諱,來者不拒,老鼻子董之恆,她每一個都不拒見,一點戒心也無,德王以前傻,以為無論如何他都有辦法保護她,可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侄子要起命來,連他這個小叔叔都不在意,何況是一個視他為肉中刺的小嬸娘?   見說不通,宋小五跟世子道:「看好妹妹。」   說罷,伸手掀簾。   德王臉板了起來,正當世子以為他要痛斥母妃時,他委屈巴巴地扁了下嘴,彎起腰接過了門帘,先母妃一步下了車,伸手上來接母妃。   北晏在兄長懷裡,好奇地看了父母一眼,接著臺眼追隨起了那隨風進來的白雪。   門帘只掀起片刻又垂了回去,車內只餘油燈的光,世子抱緊欲要往榻上爬的妹妹,尋思了下,倒不擔心下去的父王母妃,拿出妹妹的玩具,陪起妹妹玩來了。   下方雪地,德王扶著王妃往天機道人所在的避風亭走,嘴中抱怨:「剛才不說,偏生要等我們上車了才說,這不是磨人麼,還讓你當他是好人。」   宋小五朝他微微一笑。   夫妻多年,德王妃還是有能把德王笑紅臉的本事,德王被她笑得臉上一熱,也不抱怨了,朝她有些甜滋滋地回笑了起來,惹得德王妃莞爾不已。   他所有熱情的回應,皆是卻除她腐朽厭倦的內心的良藥。   天機道人在避風亭呆了半晌,德王夫婦相攜而來,身後只遠遠跟了四個隨從丫鬟,身邊無人侍候。   他們身邊的人向來不多。   天機道人從前當這是德王妃摒棄身邊下人,意圖讓德王更依賴於她,後來看德王帶人遠行,方知這對夫婦之前的牽繫,遠比他人想得要來得更堅固。   德王與德王妃,他們易當是德王受盅惑,鬼迷心竅,實則未必,事實也許恰好相反。   對此,皇帝心知肚明,但沒天機道人來得坦承,因此皇帝拐著彎威脅德王妃來脅迫德王順從,天機道人卻想跟這對夫婦把話當面說道清楚。   「老道見過德王爺,德王妃娘娘,請。」   「道長,有話直說。」德王眼睛直逼天機。   天機默然片刻,「老道想知今年氣候如何。」   「不知。」   天機道人臉轉向了德王妃。   當王爺的,能好好說話的不多,尤其這位從小出名到現在德王。   避風亭中無風無雪,較之外面,溫暖如春,宋小五把德王肩上沾著的雪拂去,明亮的雙眼恰好迎上天機看過來的眼睛。   她思索了一下,搖頭,「不知。」   又道:「何故?」   天機朝她一揖,「老道跟欽天監兩位大人前幾天晚上夜觀天象,察今年天下有一難。」   「你和欽天監都不知道的事,我王府怎知?」德王插嘴。   天機朝他躬了躬身。   天機自有他奇異手段,但不善嘴舌爭辯,但無礙德王對其咄咄逼人:「今日這……是你支的招罷?」   這裝神弄鬼,把他嚇得從知道那日開始就排兵布陣,連奪宮的準備都做了。   天機道人朝他躬了躬腰,抬頭朝德王妃看去,又躬了一下,「王妃。」   「我回去想想。」   「王妃!」德王轉頭怒斥。   宋小五安撫地牽了他的手,朝天機道:「這事我確實不知,回去想想,大多是想不出明朗來,既然不知,多做準備。」   她跟德王道:「晏地糧種,讓出一半。」   「小辮子!」德王這次又是滿臉通紅,不過這次是氣得。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話是她說的,她做就是。   宋小五沒有舍己祭青山的意思,按她現在的野心,她更願意活著好好給青山多種幾棵樹,給青山多安排點後路,多做一點他人做不到的事情,這才是她的價值所在。   但她的野心再大,大不過天,大不過地,大不過黎民蒼生那一條條人命,她終歸有一天會死,那些活著的人生養的子子孫孫,那是一個國家的未來。   「我信你。」宋小五朝天機說罷,回首,「無事的話,我們先走了。」   「請。」前面天子等著起駕,天機道人本無太多時間說話,德王妃一提出要走,他揮手相送。   德王氣著下的車,回去的時候更是氣得眼睛連連翻白,一路繃著臉無言,雙手背在腰後不扶人,他不扶,宋小五便去就他,挽了他的手,德王躲了兩下沒躲過,朝她不斷飛眼刀子,鼻子哼了又哼,還沒到車輦,就忍不住道:「他們連環逼迫,你往日最不喜這些心機,今日怎地就縱容他們來了?」   宋小五淺淺抬頭,看了看傘外飛落的白雪,回首看他,「老天給臉,我們便回饋一二罷。」   這樣一想,老天爺今日可沒有劈電降雷嚇唬人,天機也沒有使太多心眼,反而順其自然……   德王的臉色好了很多,等上王府車駕前,他頓足往前面的龍輦多看了幾眼。   他以前想扶持侄子成為真正的至尊霸主,等他真有所成的這天,他們註定要成死敵。   一山不容二虎,皇家無親情。   **   當天傍晚,王府一行人回了德王府。   冬日天黑得很,他們回王府的路上掛了不少紅燈籠,正月過年的喜氣衝淡了漆黑,行至一截,遇上巡邏的護城官兵,看到德王府的馬車,他們紛紛下馬,筆直地牽馬持槍而立。   聽到外面有巡邏兵,帶過兵打過仗的德王掀起車窗,讓世子探頭,「世子,看看。」   世子探頭出去,猶豫了一下,朝他們揮揮手。   馬車急馳而過,世子只看了那些如松柏一樣在雪地站立的官兵幾眼,他們就成了身後的風景。   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看到我,世子想著,抬起頭,看向父王:「寒日巡城,恁是苦辛,可讓管家給他們送些薑湯水祛祛寒氣?」   這是學我?德王欣喜,摸著他的頭,「不可。」   「為何?」   「那是聖上的兵,不是我們的,不可籠絡。」   世子一臉若有所思。   「這於我們,於他們,都沒有好處。於我們,是籠絡皇帝將士,於將士,則要被人懷疑二心。」   「那哪天成了我們的兵……」就好了。   世子的話未完,就被他父王握住了嘴。   德王攔著世子的嘴,掉頭無辜地朝王妃眨了眨眼。   王妃這廂閉眼假寐,不過她嘴邊有抹淡笑。   「王妃,這可不是我教他的。」德王湊過去,無辜地道。   眼看狼子野心掩不住,兒子都隨他,有點著急。   宋小五睜開眼,看向他懷中的世子,心裡嘆了口氣。   世子還小,只不過貧窮的老百姓家中尚無稚子,何況處在權力利益漩渦中央的接班人。   告知他世事的殘酷,教會他生存的能力,才是對他的負責,是以王妃偏首,側過身子頭枕著他的肩,合上眼,摟緊了懷中的北晏與他道:「多教點。」   她的一雙兒女,她都不會讓他們天真幾年,身為她與德王的兒女,可以說是他們的不幸,也是他們最大的幸。   他們註定終生與懦弱軟弱無緣,但因此他們能見識把握更廣闊的天地。   「誒?誒。」德王詫異,詫異過後,就笑了起來。   他沒有一個仁慈心軟的王妃,兒女也沒有一個仁慈心軟的母親,他不知兒女長大了會如何看等他們的母親,但德王知道,他終其一生都會敬佩愛慕這個女人。   初三這日上午,德王府的大門打開,數輛馬車駛入晏街,前往宋府。   宋府那邊收到消息,提前打開了大門,德王府的馬車駛進去後,宋宅兩邊前後的鄰居一等下僕打探消息回來,急差下人備好禮,打算去宋府拜訪拜年。   已拜過一次了的,打算拜第二次。   已出門走親訪友的老爺,主母下令,下人滿燕都找人回來。   宋府的鄰居家中熱鬧了起來,宋府這邊三兄弟皆回了父母處,德王一府入門,是三兄弟在門口迎的。   趁沒入後院見母親等,宋小五跟大郎道:「備了幾箱紙墨,你差人抬到父親書房去。」   大郎頓了一下,答應了,一聽聞姑姑說是王府管家在後面卸車,他沒差人,而是自己帶人去了。   宋小五則和德王兒女去往了在客堂等候他們的父母兄嫂,還有祖母。   宋老太太這是有大半年沒見到宋小五了,她是宋家除宋母外,最為想見到宋小五的人了。   與符家結親之後,宋老太太才知道符家人真正的厲害之處,為了找人撐腰出頭,老太太去德王府請過宋小五,也有一次叫人備車不請要去德王府的事,但都被攔下來了,老太太頭兩次生氣不已,還重罰了傳話的下人,宋小五知情後,差了聞杏過來讓老太太過幾年安寧日子,不要臨到終了,比早年還不如。   早年是什麼?早年是她用來養老的大兒子也不得心。   老太太被孫女恐嚇,一邊憎恨孫女的絕情,一邊又急欲盼著見到她。 第210章   應氏和兩個弟媳站門口迎人,宋小五低頭回以淺禮以示告謝,往前沒兩步,就見母親急不可耐地站了起來。   「小五。」宋母先叫出了聲,被宋老太太瞥了一眼。   「娘。」宋小五快步上前,扶了母親坐下,替她拂好裙面,方才朝老太太和宋韌請安,「祖母,爹。」   「外□□母,外祖,外祖母……」世子上前,恭恭敬敬行李。   德王朝老祖母,嶽父和嶽母那拱了拱手,權當請安,在兩個舅子的相請下入了座。   他地位太高,行禮時坐著的都站了起來,等他上位入座,宋家人等他坐穩正等著坐下,又見他去抬身邊給王妃坐的椅子,這屈起欲坐的膝又挺直了。   宋韌看著女婿把椅子拉扯平了,眼睛抬著看女兒,看女兒過去坐下了,方才心滿意足朝他們看來,他是好笑又好氣。   笑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氣的也是怎麼還跟以前一樣。   「坐吧,坐吧。」看小辮子坐下了,德王忙讓嶽父一家人入座。   「咚咚長開了,跟你小時候像得很。」抱著北晏的宋母先開了口。   「嗯。」宋老太太在旁邊持老應了一聲,等眾人眼睛看向她,她道:「小郡主是跟她娘小時候長得極像,這臉,這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像足了的。」   德王亮閃閃的眼馬上看向了她,一臉極為期待。   宋老太太心裡舒坦了,連著說了一兩件宋小五小時候的事。   例如宋小五小時候挑嘴,不愛吃的東西一口不碰,她甚少笑,不喜歡的人一下都不讓人摸,宋小五小時候就是個不太討人喜歡的孩子,從老太太嘴裡說出來,更是討人厭,但德王聽得津津有味。   看看,比起對外人的冷言冷臉,小辮子對他不要太好。   說了半晌話,宋韌就帶著女婿外孫走了,把客堂留給了女眷。   「當家媳婦,」宋老太太看宋母跟孫女竊竊私語不已,在母女倆低聲講話的間隙,打斷了她們,「皇叔跟小五是要留在家裡用午膳的罷?」   是要留,張氏立馬站了起來,「我去廚房看看。」   「小五,娘給你做幾個菜,這些日子家裡母親下的蛋娘都給留著,還有些蛋是你以前養的小雞生的,你跟祖母坐一會兒,娘去去就來。」張氏把外孫女送還給了女兒,帶著三個媳婦就出去了。   打發完媳婦,屋裡沒什麼人了,只有家裡的幾個丫鬟,還有王府那些侍候的人。   老太太接連看了家裡的下人和王府的下人好幾眼。   宋府的伶俐,猶豫了幾下,後面皆懂事地悄聲退下了,王府的視而不見,當沒看見老太太使的眼色。   見狀,宋老太太一陣好氣,捂住堵住的胸口,連咳了數聲。   「老太太……」侍候的管事娘子忙低腰幫她舒解,等舒解好了,老太太與她都沒等到王妃娘娘的開腔。   宋小五等不咳的老太太坐定了,看老太太垂著眼,耷拉著臉,她把老太太手邊的茶推了過去。   「祖母,喝口緩緩。」她道。   「你還知道我死活啊?」老太太就等她開口,一開口就怨氣衝天。   宋小五不禁好笑。   去年年初,老太太就差一口氣斷氣了,現在跟孫媳婦鬥著,眼看著應該還會多活好幾年。   愛給人找不痛快的容易活得久,忍著讓著藏一肚子氣的才容易鬱鬱而終,這事情,還真是亙古未變過。   老太太的那點事,她知道,符家的女兒是個高手,要說符家不愧為符家,一家老少男女很認得清事情的本質,老太太這種人就是不示弱就能對付得了的。   老人家要強了大半輩子,喜歡控制他人成了她的本能,宋家人不可能被她控制,她小兒子比她更強更硬,而孫子宋青晗對她有感恩的心,倒能被她控制,不過他是男人,在外的時候比在內的時候多,她不好插手外面的事,倒讓他避過去了不少,終於有了個在她眼皮子底下過日子的孫媳婦,她變本加利,要把不受控制的那些年在孫媳婦身上討回來,也很容易猜出。   變數就在她孫媳婦出自符家,那位有頭腦有手段的符家女不僅化解了老太太對她使的手段,還讓老太太把自己的手段用到了自己身上。   如老太太把一些王府給她穿的,卻不適合年輕媳婦的布賞給孫媳婦,符氏就把這布做成了衣裳,用到了老太太身上;如老太太折磨她,一早讓她過來請安布菜,讓她從卯時站到辰時,兩個時辰一口水都不讓她喝,她就能隔天能供藉故使喚老太太的下人從早使喚到晚,使喚到病,使喚到老太太身邊沒一個完整人,把怕病氣的老太太嚇得夜不能寐,就怕在這病氣當中一閉眼就醒不來。   符氏對付老太太的招,老太太差人來告訴她的時候,說孫媳婦好毒的心,宋小五可一點也沒覺得孫媳婦毒——老太太自個兒開了頭,自個兒收尾就難道不成了?人家可沒主動招惹她。   當王妃的孫女不管她死活,老太太一肚子的怨氣,見一開口還把孫女兒逗笑了,她氣得雙眼泛白。   「老太太,老太太……」管事娘子急喊了起來。   她聲音太大,震耳欲聾,聞杏快步過來一手拉住了她的手,一手虛掩在了她嘴上,柔聲道:「大娘,聲音輕點。」   「可,可……」   「下去罷。」這時,宋小五開了口。   「是。」   把北晏交給女管事,下人退下後,宋小五慢條斯理開了口,「您現在要是走了,時機倒是恰好。」   宋爹反正已經上不了廟堂了,他現在的作用也不在廟堂上,別說守三年孝,守十年孝也不妨礙他接下來要做的事。   至於大郎他們……   「大郎他們倒是有點影響,不過也不要緊,讓他們守個一來年的,召康自有辦法讓他們被請回去。」   宋老太太本在喘氣,宋小五這話一出,她險些斷了氣,等這口氣緩過來,她的眼淚怔怔地流了出來。   她這些年造的什麼孽,疼的是什麼人吶?   「你就恨不得我死嗎?」老太太哭著道。   看著錦衣珠寶圍繞其中的老邁的老太太,宋小五絲毫沒有欺負老人的感覺。   就像老太太大半輩子都在霸道強硬,用自己的方式過自己想要過的日子,哪怕是欺負的人當中有她的母親,宋小五都沒有厭惡過老太太,只認為她母親沒有方式去反抗她的婆母,那她母親就必定要承擔她無法解決的問題後果,而像現在,強硬的老太太碰到了能解決她的人,她要麼自己有本事解決,要麼自己承擔結果。   宋小五的道理從未變過,至於老太太的話,宋小五掀起她手邊那杯茶的杯蓋,劃了划水面,垂眼淡聲道:「祖母,您覺得我是嗎?」   沒有她,老太太還能活得如此有精神折騰身邊人?   符家那孫媳婦沒有過份,只是以牙還牙,老太太心裡難道真不清楚,她仗的是誰?   「見好就收,多活幾年,看看曾孫子,嘗嘗沒吃過的,再見見沒見到過的……」宋小五朝她微微一笑,「到時候到了地底下,作為宋家您那一輩最後一個去的,您比誰都強。」   老太太心中突地「噔」地響了一聲,半晌沒出聲。   宋小五等了一陣,也沒多久,就叫了聞杏過來,讓家裡今天那些過來的親戚女眷都過來坐一坐。   這是王妃要見親戚了,一直等候在旁的宋家管家和王府的聞杏因此忙動了起來。   宋符氏就是當中的一員,見到德王妃,她從頭到尾都沒怎麼抬頭過,就是抬頭,眼睛也不直視宋小五。   宋小五給親戚們送完見面禮,招呼大家用點心的席間,符氏恰好站在了一邊,王府女管事遞過來插嘴的帕子,她就順手接過,雙手奉給了宋小五。   宋小五因此看了她一眼,只看到了一個垂著眼,恭恭敬敬站著的符氏,遂就一眼略過,接著與人道此前的說話。   **   那廂宋韌現在所住的秋陽居,宋韌揮退了不斷前來稟告有事的管家,指著大郎道:「你去招呼客人,就說今日家中有貴客,不便接待賓客,讓他們改口再來。」   宋大郎不斷地看著大打開的幾箱書,又看了眼放在書桌中已翻開書頁的冶練書,別過頭朝老父作揖,不敢多看,連忙抬步前去招呼來客。   四郎已是手握著書,迫不急待地一頁翻過一頁,連父親德王在場都顧不上。   「小五去年一年默的。」德王翻過一本,見上面不是小五的筆跡,加了一句,「帶著聞杏這些下人默的。」   德王對聞杏這些人本不以為然,但這兩年聞杏楊柳還有探子裡面探下來的那些女探子表現實乃不俗,對王妃的幫忙甚大,德王看到了女子有才是德的好處,更是不管王妃對府中女管事的安排了。   「了不起,著實了不起。」宋韌摸著擺上來的那兩本書愛不釋手,又沉吟了一下,「就是,還是有點難。」   宋韌這兩年在家潛心著書,也是為的能造福後人,但愛女要做的卻是當下,而她所要傳播下去的她所謂的「常識」,離不開朝廷,更離不開聖上的首肯。   她要做的是開民智的事,但這件事哪怕是宋韌也認為有利有弊,從長遠來看,利大於弊,從眼前來看,弊大於利,而對於當今聖上來說,弊大於利不是他所想要的——皇帝的千秋之功,在於他在位時做對了什麼,而不是他做了哪些徒勞無功的事情。   但世上諸多事情無法一蹴而就,從歷代來看,一件大事情的成功,需要很長時間的伏筆,以及犧牲。   「現在不做,何時做?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德王翹著腿,喝著茶淡淡道:「尚且有點餘力的時候不做,難道要等沒有餘力,什麼人都沒有的時候去做?這個機會,咱們不去創造,機會就永遠不會來,嶽父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有能力的人不去動,難道等沒能力的人去捨身忘死?不,這樣永遠等不來後來人。 第211章   「豈是如此簡單。」宋韌搖頭。   一句話,實施起來卻要無數的人無數的心血,就像一個道理,要很多人碰破頭跌破血才會被人認知為道理,把一件事情讓無數人做成,成為共識,從上到下,不知要付出幾何。   「那當如何?」德王問。   「小五也跟你一樣認為?」   「自然,」德王沉吟了一下,跟嶽父道:「她說比起不知德行學識如何的下一代,她更相信你們,嶽父大人,時機到了。」   宋家在朝廷滲透多年,已無法被斬草除根了。   「是了。」宋韌在沉思良久後,嘆道。   捨我其誰?他四兒一女,居然一個都未荒廢,這是天降大任於宋家,不踏出這一步,宋家永遠無法成為一個大家之族。   這是答應了?德王揚揚眉,隨後起身,鄭重地朝嶽父行了一個鞠腰禮。   宋韌躲了下,半受了,他看向三郎四郎,半晌後與他們道:「辛苦你們了。」   他與大郎以後論及的是傳道授業,二兒跟四兒要接手的,就要艱苦甚多了。   「爹?」三郎打了下沉迷於書本的四郎。   「你和四郎,責任深重。」宋韌沒有跟他們看小五給他的信,簡言與他們道:「往後朝廷鐵礦開放,你們一要找人,二要帶徒弟,在這段時期,你們要打造諸多器物,農田家用,皆可不缺,與百姓以物換物,或低價賣之,往後你們兩家家用,由我擔之,專心手上之事即可,可能?」   後面的三郎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前面那句,「朝廷開放鐵礦?」   三郎甚是吃驚。   「這個你們就不用操心了,到時候聖令自會下來。」   三郎跟四郎不約而同看向德王妹夫。   德王朝他們燦爛一笑,三郎四郎又不約而同齊齊轉頭,看向他們父親。   還是看父親的好。   宋韌忍著笑,「這事王爺自有主意。」   這時四郎開了口,他搖頭道:「用不著父母替我操心生活,孩兒不才,但自有辦法日常無憂。」   徒弟孝順,還有一些旁的活計,他已不比當年,這些年他手中所操持的手藝就是無法日進鬥金,養活一家子卻是不用費什麼力氣的。   且他媳婦,不比他能耐低,只比他更會過活。   家中不弱,四郎不想讓父母擔心。   「孩兒也是,不用父母擔心。」三郎也忙道。   「你不比我。」四郎搖頭,三郎在朝為官,就那點俸銀,與大哥根本無法比。   「喲,我還不如你了?」三郎氣急反笑。   「好了,這事後面再談,不是當務之重。」見兩兄弟吵起來了,宋韌打斷了他們。   他們沒說多久的話,就有家人來請,說家宴已準備妥當了。   宋小五沒在父母之多呆,膳後去了父母房,跟父母說了陣話,就與德王走了,與大郎他們都沒有私下見過說話。   探子把話傳回皇宮,得的也是德王私下見了嶽父舅兄,但德王妃就與父母私下說了陣話,時間不久,不過一柱香。   問到送的年禮,說有兩箱書是德王妃教世子的那些謄抄本,燕帝聞言搖搖頭,與孫公公笑道:「倒不曾給朕送過兩箱來。」   孫公公跟他同一個鼻孔出氣,道:「王叔早跟您不是同一個心了。」   燕帝已無所謂,「親疏有別。」   這是不把德王當親人了?孫公公心內驚濤駭浪,面上唯唯喏喏,低著頭,掩了眼裡的驚駭。   **   德王攜德王妃初三回娘家,符氏原本已託身邊奶娘去了娘家告罪,末了德王府一行人早回,德王府一走,家中下人得公子吩咐,備轎去符家,符氏當下心中一甜,含羞上了轎。   燕都回娘家不挽初二初三,但初三不回,初四卻不是回娘家的日子了,這是去已是不恭,初二符氏在家被祖母刁難了一天,又從主宅得知堂姐初三回娘家探親,宋晗青本已想過初三再晚也要負荊請罪帶媳婦回符家一趟,這時堂姐早回,他這廂先斬後奏,叫下人去備了車馬,這才去老太太那邊說要帶符氏回娘家的事。   老太太沒見他,打發了下人讓他去就是,另還讓下人送了份禮,讓他們交給符母。   祖母向來不失禮數,但宋晗青拿到下人送上的祖母的那份薄禮,還是吃了一驚。   禮不薄了,一對人參,兩壇花雕,兩套上等頭面,兩匹上等青布,皆不是凡品,比當初送去符家的聘禮都無不及。   符氏那邊拿到祖母的禮單,問清楚品級,也是吃了一驚。   等回了娘家,見了父母,一家人小聚過,父親和兄長親自帶著夫郎去見家中人後,叫退了下人,小符氏倒在了母親的懷裡,這才真真正正愜意了下來。   「我兒,還與娘親撒歡呢?」符母嘲笑小女。   女兒嫁得不算好,但如今看來,也不算差。   女婿的為人她看在眼裡,當真端方君子。   「娘!」小符氏扯著母親的衣袖撒嬌,「幾個月見不來一次,您不說想我,怎地還嘲笑起我來了?」   「你在外頭可莫如此,這已是當家少夫人了。」   符氏眼波亂轉,婆家雖有不快,但嫁人的滋味,也真只有嫁了人才知曉,當下她臉「攸」地一紅,顧不上回母親的話了。   「這一段日子,可還一樣護著你?」女兒在婆家的難處,符母知道一點,但從未插手,皆讓女兒自己解決。   宋老太太在她眼,是小家出身,難免小家子氣,手段也儘是如此,不難對付,如果她一手教出來的女兒都處理不好這等事情,她難免要說教女兒,但小女兒聰穎,倒免了她一番費心。   小符氏頷首,與母親交頭接耳,「今日祖母仗著王妃娘娘回娘家,想拘我一天,讓我回不來,沒料想王妃早回,德皇叔他們一趟,後腳夫君就帶我回了娘家。」   成婚初時,祖母頗多刁難,沒想夫君沒過兩日就跟她說:「祖母養我有恩,她有所要求,理當向我而來,但養育你的是你父母,於她無關,她與你無恩,我娶你來是與你共同生兒育女,共執一生,不是讓你來分擔我困難,她的事歸我,如我回家不及,還請娘子不必替晗青蒙受委屈,當以護好自己為上,晗青回家,自當給你一個公道。」   小符氏當時聽了目瞪口呆,也當真等到了夫君的出頭,事情再三而起,她事後想起來,心中不由地甜,對老是找麻煩的老太太還少了些厭憎,心裡沒有負擔,對付起老太太來也遊刃有餘,且替老太太、替宋家顧及著面子,有些事她只跟母親說說,家裡其餘姐妹兄嫂一概不說,嘴嚴得很。   「你這還得意上了?」符母揉了她一記,沉了沉笑,正經與女兒道:「那德王妃是明理之人罷?」   「母親還懷疑?」   「唉,倒不是懷疑,她那等人,不敢冒失。」不好猜測啊,符母不希望女兒對其掉以輕心。   「這個女兒知道。」   「閨女啊,娘活到現在,方知活到老學到老這句話的意思,當初娘還瞧不上她,生想她拿來作你兄長的小妾都……」   「娘!」小符氏掩住了她的嘴。   符母頓了頓,「你比我穩重,這是娘最放心你的。」   家族太大,家裡一時低落,以至小符氏從天真不諳世事到嘗到人間冷暖不過數月之久,她哪是天生穩重,她是嘗到了不穩重的苦,才變得穩重起來。   「女兒啊,往後的日子,你要自己惦量好。」符母心中固然兒子重要,但對女兒也是一片真心,只盼她過好了此生,無憂無患,往後兒孫成群,老有所依。   「曉得的。」小符氏的那點小得意此時消失殆盡,比起母親讓她對德王妃保有的戒心,她對那位丈夫敬重的堂姐也有幾許敬重,權因這位堂姐王妃對丈夫說過一句「護好你自己的媳婦」。   夫妻夫妻,理當同甘共苦,同甘的時候他不忘她,小符氏也相信自己要是他有苦的那一天,她自會與君相隨,不離不棄。   **   正月過去,燕都的雪卻是不斷。   宋小五曾經以為周氏所掌的燕朝是因小冰河而亡,符氏得了天時地利才有了後面的符氏王朝,但身臨其境,才發現這小冰河的時期比她所以為的險惡。   天機的話,不是空穴來風。   德王本已不上朝,但在正月過後,宋小五止了他帶著宗族子弟四處圍獵,冰天雪地當中作樂的事,讓他每日上朝當柱草——朝廷柱子上的草,不說話,還可以挨著柱子睡覺。   另一方面,晏地財力傾巢而出,大肆耕種,良種不夠,那就收集原本的麥種用來種在新開拓出來的土地上。   戶部諸多郎中被燕帝叫去,一個比一個說得信誓旦旦,說這些麥種壓根兒在晏地種不活,種活了也遠比北地少,連人力的口糧都不夠。   德王府要完,這是朝廷知情的人知道德王府派出私兵開荒拓土種糧後,大多數人的認為。   果然,等到這年秋收,晏地收穫平平,確實不夠開荒所花的人力的口糧。   那妖女,也不是做什麼就有什麼。   這年秋收,大燕卻是糧食豐收,稻米與麥子皆豐產甚於往年,且這年的秋收,鐮刀與稻桶的盛行,讓收割的百姓省了一半的力氣功夫,秋收時間快於往年諸多,快到在往後秋收剛剛往畢的時間,在燕都的皇帝就收到了各地豐收的捷報。   各地產量最少的,也多去年多了四成之一。   收到第二道喜報,燕帝隔天就下令各地官府召匠戶打造鐵具,按戶按丁發放,與之前零零散散以物換物的貨郎不同,朝廷的發放無需銀錢,此舉一下,天下無不稱頌皇帝者。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皇帝一舉,把宋家一年以來投以無數財力人力做出來的事情掩蓋了過去,宋韌早料到了,不怎麼生氣,皇帝召見他還樂呵呵地裝傻。   這事於宋家而言,傾盡全力也抵不了皇帝一句話,現在皇帝接手過去了,才是他最初的意圖。   燕帝為彌補他,賞賜了不少東西下來,他蠻羞怯地應了,怪不好意思地道:「臣沒做什麼,在家養老一年還承聖恩,愧不敢當。」   羞歸羞,愧不敢當歸愧不敢歸,見皇帝賞了好幾箱不能換錢的宮制器物,走的時候還拖拖拉拉的,知道他德性的燕帝忍了又忍,還是把人召了回來:「卿又何話要說?」   「聖上!」宋韌響亮地應了,飛奔到皇帝面前,「家中節拘,早年宮中精美器物聖上已賞了不少,不知……」   不知道這次的也能不能換成銀子啊。   燕帝嘴角抽搐,不等宋老大人多想,當下鏗鏘有力道:「準了!孫公公!」   「奴婢在!奴婢這就去給宋大人換銀兩。」孫公公年歲已大,眉眼嘴鼻沒以前聽話,這時抽搐作了一塊,整個人怪模怪樣了起來。   宋大人得了銀子,就是不能彌補這一年所出,但也差不了幾兩銀子了,他喜滋滋地跟在孫公公後面,整個人喜氣洋洋,溢於言表。   德王府那邊,知道老嶽父得了不少銀子,當了快一年柱草的德王跟德王妃道:「小辮子,我怎麼感覺嶽父跟我在朝中的聲望已不相上下了呢?」   知道得挺清楚的,宋小五笑看了作怪的德王一眼。   這廂她正在做針線活,小鬼年愈三十,皆言三十而立,她這小鬼人是已立,心卻還差點火候,這壽辰還遠遠差著大半年,就跟她討起了壽禮來,要她親手給他從裡到外縫一套衣裳鞋襪。   宋小五今年普通壽辰,他就隨宮中的匠工學徒,親手打了套頭面出來送她,這還讓皇帝頗提心弔膽了一段時日,以為他親自出馬打聽皇宮鍛造坊的底細。   而頭面相當精細,明媚耀眼,宋小五很喜歡,這半年以來,多半戴的就是這一套,弄得德王眉笑眼開,心心念著明年再親手給她打一套,換著戴,還不忘拿此邀功,讓王妃娘娘在床笫之上對他好一點。   「小辮子,你說是不是?」   王妃的笑眼又瞥來,德王開心得很,擠進她的椅子裡,摟著她的腰,看著她針針下得仔細。   「今年豐盛,宮中會辦豐收宴嗎?」她問。   「幾十年,不,是高祖開國以來最好的豐收,我想就是他無此意,文官也會上表。」其實今年大燕田土的產量,與德王預估的不符。   今年夏日比往年要冷,往年夏日炎熱時分,一件薄衣裹身都大汗淋漓,今年夏日有幾天天奇寒,居然要身穿兩件方才保暖。   天機那邊說今年冬日必有大寒,德王因此也心事重重,盤算著他的封地軍民二十萬人這兩年的打算。   「朝中有人笑話你嗎?」宋小王又道。   王妃關心?德王不禁精神一振,委屈巴巴,「有。」   「那你跟聖上多說說,良種是為何讓出之事,讓他堵一下他們的嘴。」   「王妃這是心疼康康了?」   宋小五真真是被他逗出笑聲來,回過頭親了下他的下巴,「嗯。」   「都欺負咱們呢。」德王追上去連親了數下,感嘆道。   「先讓他們幸災樂禍,藉此你也與他們多走動一二,看看人。」別人的不幸,就是自己的談資,尤其是德王的,舉朝上下都想來德王面前說上兩句,跟皇帝示個好罷?   「值得拉攏的,哪會做這等送人把柄的事。」   「小人有小人的用處。」   「也是。」德王很容易被王妃說服,「那我回來跟他們嘮我的嗑去。」   不出幾日,皇宮果然要辦豐收宴,日子定在秋末初冬那日,各州府要派出接受表率的父親官來都面聖。   燕都因這事數日就湧進了不少人進來,燕都變得更是繁華熱鬧了起來,很有盛世繁景之況。   九月秋末,宋符氏懷胎九月,生下一女,這是大喜事,德王府一大早就得到了報喜,孩子喜三那天宋小五沒去,但過了兩天,宋家來請,說是老祖母不行了。   老太太這次是真的不行了,說是洗三那天晚上開始,老太太睜眼的時候就少了,連著昏迷了數日,今天在她難得清醒的時候,宋母一說要不要小五回來一趟,老太太當下就連點了幾下頭。   「她盼著您歸呢。」來報話的老家人說著就哽咽了起來,抬手連連擦眼淚。   宋小五趕忙趕了回去。 第212章   到了宋府,剛從馬車上下腳,就聽宋府的管事娘子道:「王妃娘娘,老太太一直醒著,等著您。」   宋小五一言不發,快步進了府。   宋府抬了轎子來,她拒了,一路上她健步如飛,王府的人緊隨其後,宋府的人就兩個家中跑腿的小廝跟上了,管事娘子帶著丫鬟在後面小跑著追趕。   片刻,宋小五就到了老太太的院子。   門口有老婆子在候著,見到她就哭出了聲,「王妃娘娘,老太太一直在睜著眼等您。」   宋小五無視她,老婆子的話落下不久,須臾間,她已匆步邁過院落,上了臺階。   「夫人,王妃娘娘來了。」門口的丫鬟忙喊,又朝宋小五行禮。   宋小五越過她,進了裡面,見到迎面過來的母親,凝滯沒有表情的臉方才柔和一些,「娘。」   「來了,」張氏眼睛裡布滿血絲,她拉著女兒的手往裡面寢房走,「快快進去。」   大白日裡,寢房裡點著燈,張氏見女兒看到了燈,小聲道:「你祖母說要好好看看你,過去罷。」   宋小五快步過去,等楊柳快手把她的披風解下,她略過擺在床前的圓凳,直接坐到了老太太的床上。   「我來了,怎麼了,哪兒難受?」宋小五探出手背,碰了碰老太太的額頭。   許是她的手滾燙,一碰到老太太的額頭覺出分外冰冷,宋小五又碰了下老太太的手臂,還是一樣。   「大夫怎麼說?」宋小五回頭,她剛在門口廊下看到了大夫。   「說了……」張氏躲避了女兒的眼神。   說了,來日無多,這就一天之內的事,儘早準備喪事。   宋小五哪有不明白的,這時老太太在碰她,她回頭,一手握住了老太太冰冷哆嗦的手。   「小……小……」老太太在喊她。   「在著。」宋小五眨眼。   站她身邊的楊柳彎腰,飛快拿剛沾溼了的帕子擦過王妃額頭鼻尖的汗。   「來……來……」   「來了。」宋小五接了話,別過楊柳要替她擦臉的手,朝後揮手,讓她們退遠點,她眼睛則看著老太太,說著話,「今日呆得久一點,你要不要睡一下?我陪著你。」   老太太斜著腦袋露出只耳朵,仔細聽她說話,過了半晌,遲鈍的腦袋才明白孫女說的話,她不禁笑了起來,連連搖頭。   不能睡了,再睡就醒不過來了。   老太太顯得很高興,但不能說話,她砸巴著嘴,又叫了兩聲「小」,一聲比一聲弱。   油盡燈枯,看著老太太那混沌的眼,遲鈍的嘴,宋小五就知道那霸道蠻橫的老太太這次真的要不行了。   宋小五心中那面對著老太太從來沒倒過的牆,這時猛然抖動了起來。   她閉了閉眼,把情緒掩下,跟老太太道:「有什麼要吃的沒有?」   「吃……吃好了。」這次,老太太用盡全力回了她,又露了一個笑。   她兇橫了一輩子,面相陰戾,這時笑起來不好看,但她還在使勁笑著,使勁說著,「曾……曾……」   「曾孫也看到了?」宋小五替她接,「聽說是個小姑娘,不知道好看嗎?」   「好看,像她娘,是個好看的小閨女。」張氏聽著祖孫的對話,明明一個笑著一個沒什麼表情,但她就是心酸無比,眼淚流個不停。   「對……對……」   「那就好。」   「對……」老太太還在說,「對……不……」   對不住,老太婆子給你添麻煩了。   老太太的眼裡有水光,宋小五看懂了她的話,她握著老太太的手,搖搖頭:「沒有的事。」   她別過頭,忍下淚,跟老太太道:「以前也沒跟你說過,我喜歡你,沒覺得你做錯過事。」   「啊?」老太太愣了。   「嗯,從沒覺得你做錯過事。」宋小五跟老太太重複。   世道對女人沒怎麼公平過,像男人,浪子回頭就是金不換,只要回頭,做錯任何事都可以原諒,但女人不行,犯了一點錯,任何一點錯,都要付出致命的代價,沒有人什麼原諒她們,連她們自己都不會輕易原諒自己。   老太太逞兇一生,她蠻橫,她無理,她用這些抵抗世道和命運對她的不公,用此洩恨。   她憎恨對不起她的人,厭惡不喜歡她的人,她在用她的方式嘶吼傾洩她的痛苦難受,而這世道沒有拯救她的辦法,她早已病入膏肓,不可改變,也無可救藥,但一旦有人給予她一點愛意,那愛意裡沒有同情可憐,沒有偏見厭惡,她就如久旱初見雨水的土地,孜孜不倦地渴求著、乞求著那點善意。   老太太從青州到燕都,離鄉背井,就是為了她的那點不帶憐憫的善意來的。   她為心中想要的那點好,不顧老邁之身,不顧世俗成見,踏破千山萬水而來,這種追逐,何嘗不是一種勇敢?   「多謝你願意為我而來。」這世從小宋小五就沒掩飾過自己,自認與老太太平等,從來都是以平輩之禮待她,她與老太太相交是以祖孫相稱,但相處之間都是用平等的方式,而老太太接受了,也來了,對老太太來說這是一次必定而行的賭博,對宋小五來說則是一場驚豔的見識。   「啊?」老太太張著嘴,不斷地「啊啊」出聲,淚水流滿了她的臉,末了,她嗚咽起來,痛哭流涕。   她就像一隻踽踽獨行一世,臨終要哭遍一生飽受的苦難的老獸一般,她歪著腦袋,蜷縮著身體,哭著合上了眼。   這一合,她的眼沒有再睜開過,等到她的哭聲止了,別人的哭聲起了,宋小五上前替她舒展開身體,輕輕地挪好了她的頭,看著老太□□神的睡容,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掉落了下來。   「等久點,等年景好了,再去投胎。」等到了那個容得下她的倔強的時間裡,她會發光。   宋小五說完,閉眼嘆息了一聲。   這時間的漫漫長河,有多少生不逢時的女人,死在了那些無人能懂的黑暗當中。   **   老太太的喪事處理得很低調,宋家一家人在商量過後,打算讓老太太在家中停棺兩月,等冬天再行埋葬。   這時百官進都領封,豐收盛宴即開,這是國宴,這當口誰家都不敢大行操持喪事添晦氣,宋家上下有數個朝中重員,更是要忌諱。   怕沾了晦氣折了喜氣,大多數朝中官員弔唁之日只派了家中兒孫過來,有那尤其忌諱的,只派了家中下人,不過也有諸多與宋韌交好的朝中官員皆親自前來祭拜宋老太太。   宋家三兄弟的一些同僚相識之人也有不少前來。   皇室宗族這日也來了不少。   符家是符先琥夫人當日就過來奔喪,弔唁之昌,符先琥帶了家中膝下所有兒孫都過來給老太太上了香,磕了頭。   太傅董之恆這日出來了。   宋家的弔唁只行了一日,不到傍晚就關了大門,次日皇帝下旨,追封宋老太太為平善夫人。   不日,豐谷宴開始,百官入朝,受封接賞。   宋家喪事在身,無人入朝。   這日不是大朝,德王這一年上的都是大朝,皇帝的小朝會他很少前去,都是請託在府,是以這日德王提前了半個時辰,趕在辰時進宮受賞的官員前面進了宮,但在金鑾展裡已到的百官中沒找到宋家兄弟們的身影。   他之前知道宋鴻湛在都城的這三兄弟,只有四郎作坊手上的事沒丟,大郎是長孫,已自動請辭守孝,三郎已接上官安撫,這一段時日都不用去兵部點卯行事,這次他大侄子沒費吹灰之力,宋家的兩位猛虎之輩就消失在朝廷當中了。   想來他侄兒晚上做夢都要笑醒。   德王沒找到人,就收回來了眼,想來他大侄子也不會下令請宋家的人來,哪怕這豐谷宴,有宋家人一半的功勞。   而這,他大侄子真做得出來,也不怕人冷心。   德王妃這幾日心情不好,德王跟著心情不佳,連著好幾個日子這臉上也沒了往常慣有的笑。   笑嘻嘻的德王一不笑了,讓人看不透心思,眾人就對他畏忌了起來,連帶請安都格外帶著幾分小心,沒人敢像此前一樣放肆與他說話。   德王之前跟他們交好,請他們吃了幾次酒,還帶他們去他的新庄子打過兩次獵,眾人當德王改了性禮賢下士,這下德王臉稍稍一變,鴻溝又明顯出來了,且豐谷宴馬上就要辦了,這是舉國上下的大喜事,是聖上的德恩,這時候就是有人有心跟德王交好,也不敢和德王太過熱絡,遂紛紛避著他,好在德王身邊有宗族中人隨時跟著,沒讓他這朝上朝下行走成了孤家寡人。   德王一進來沒找到人,周家幾個在朝為官的官員已走過來了。   「皇叔祖。」禮部侍郎領著宗族的自家兄弟快步走了過來,等兄弟們問完安,他接道:「叔祖,這邊請,您的席位宮人已備妥,我這就帶您過去。」   不等他多說,有公公小步跑來,腆臉笑道:「德王爺萬安,聖上有請。」 第213章   燕帝正在慶豐殿後面的平安閣裡面見各州的來臣,見到德王見來,揚聲笑道:「皇叔來了,來,來,諸位賢臣,來見見我大燕皇叔。」   「參見德王千歲大人。」德王一進來,屁股緊挨一點位置的臣子已站起半拘著身,皇帝話一發,就異口同聲給德王請了安。   「免禮。」德王朝他們頷首,抱拳朝燕帝,「陛下。」   「皇叔,來,坐。」   「是。」   燕帝很高興,說話之間舉手投足動作甚大,德王漫不經心聽著,話意涉及到他,他也不插話,態度很是輕忽。   等到差不多要到吉時,他等這些臣子們退下走遠跟燕帝閒聊了幾句,這才告辭,與他們隔了一小段時間才去豐谷宴。   他一走,孫公公小聲在燕帝身邊笑道:「德王爺今天倒是知禮多了。」   倒知道忌諱了。   燕帝端坐,由著小太監整理儀容,聞言臉色不變。   「這人吶,多收拾兩次就知道疼嘍。」孫公公跪下給皇帝檢查鞋襪。   他以為聖上高興聽到這話,沒成想,燕帝一聽眉頭反倒一皺,孫公公立馬噤聲,不敢言語。   孫公公當這是收緊宋家那邊讓德王叔收斂了,燕帝卻不敢這般認為,他最了解皇叔不過,皇叔就不是收斂的人。   就怕在後面哪等著他,燕帝這一下,面見列位豐報大臣的好心情瞬間就淡了,這前去慶豐殿的路上,他身上那股不愉的氣在不經意之間外洩,嚇得內宮的人一路不敢吱聲,到了慶豐殿,讓之前不少見過他與他笑顏過的臣子們不敢直視龍威,心裡愈加對燕帝臣服。   豐谷宴上德王也不寂寞,宗室那邊的人圍著他們這個小祖宗歡言笑語,掩飾住了朝中臣工無一前來朝他敬酒的事情。   有與宋家親近的年輕小臣欲要前來,不過半途被好友同僚不動聲色地拉住了。   到了席末,德王跟皇帝請罪要回,燕帝一聽,意味深長笑道:「這是皇嬸在府裡等您回呢?」   席末是賜賞歌伎舞女的時辰,今日內宮司樂坊泰半的美人兒近百人皆出現在了殿堂,其中不乏柔媚挑逗人心的絕色美人,饒是燕帝見慣了各路美色,也不禁心頭一熱。   「不等我,我也回啊。」德王就沒要過這好處,他這大侄子以前給過一兩次,後來不也不給了?   這是不承認,燕帝笑而不語。   德王也不在意這點,以前諸人當他對宋家女鬼迷心竅,被小辮子迷住了,現下就當他忌諱宋家,忌諱她,不敢多佔美色,就從來沒有想對過他的一刻。   個個人精,如何沒有猜對的時候?   「陛下,臣告退。」德王再行告辭。   「也好,那朕就不留你了,皇叔且等片刻……」說話間皇帝朝身側略一頷首,很快就有太監帶著一位國色天香,膚如凝脂,嬌媚可人的少女走到了他們面前。   「參見陛下,參見德王。」少女聲音嬌如鳥鵲,她小聲怯怯地請著安,嬌弱的聲音如同帶著一把能勾動人的勾子,不禁讓人馳魂奪魄。   絕色美人,燕帝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方才朝德王望去。   德王也在看美人,心想回去得跟王妃說,他在宮裡見著絕色美人了,燕帝一看過來,他看著美人,搖著頭,嘴裡道:「給我的?不了,給我浪費了。」   他說著望向了燕帝,輕浮忍不住發作,朝燕帝擠眼:「給您喜歡的大臣,豈不對您感恩戴德?」   「皇叔不必客氣,這是朕……」   「哪兒啊,給我沒用,美人是好,但能有美色就是最大的能耐了,可德王府不養閒人吶,府裡今年窮得很。」德王也是心疼,嘆了口氣,「尤其養美人也甚費銀兩。」   燕帝一怔,「那朕賞……」   「不不不,」德王舉起雙手朝他擺手,「你留著,你留著。」   「可是皇嬸……」燕帝又意味深長。   是王妃介意,他怕王妃嗎?是也不是,德王偏頭一想,王妃不會介意,但到時候怕真是會如了大侄子的意,跟他生疏了。   他是明知前有深淵,還會往裡掉的人嗎?   德王知道這是他大侄子逼著他說他怕王妃,畏妻的話,便實誠道:「你皇嬸不在意這等小事,就是一來帶回去養著費錢,二來拿回去也沒用,美人看兩眼知道了世上有這等美色就好,看多了,我心裡疼,想的都是我花在她身上的銀兩,怎麼高興得起來?」   「要是銀兩的事,朕……」燕帝的話,在德王鼓起的眼色當中止住。   「到時候是我不高興,拿個不高興的物什回去,陛下,您看我不曾傻到這步罷?」德王生氣了,臉色大變。   燕帝眼看氣氛被王叔弄僵,下面已有人往上面打量了,怕多生事端,便朝德王笑道:「既然王叔不想要,那朕就不勉強王叔了。」   偏生要說兩句難聽的,壞了臉色才知收手,就不知道適可而止?   他這大侄子,十年如一日無所長進。   德王沉著臉,這次表裡如一不高興得很,「微臣謝過陛下。」   德王高高興興地來,回去臉拉得比驢還長,氣憤不快地走了。   回去後,他跟王妃抱怨:「他就是不想讓我好過,他讓這個不好過,讓那個也不好過,他到底圖什麼?往後我們就會讓他好過了?」   宋小五正在審核文書,沒出聲。   「王妃!」德王更憤怒了。   德王妃勉強回道:「只讓你不高興了而已。」   德王氣得炸起:「你到底是哪邊兒的?」   王妃被他嚷嚷得分了心神,眼睛總算望向他了,她朝德王拍了拍身邊的長背椅,德王一個箭步過來坐下,嘴裡道:「可不是我非賴著你。」   是她讓他過來坐的。   他一過來,王妃就往他身上倒,德王伸手,美滋滋地摟住了她,聞著她的發香,心猿意馬忘了之前的事:「王妃,你身上好香。」   王妃止住了他亂摸的手,把手拉到嘴邊親了一下,方轉臉看著他微笑道:「自古以來,美人計皆上等良計。」   她微微抬起側臉,這個角度的王妃睫毛微漾,紅唇如焰,奪人神魄,讓人心馳神蕩,德王喃喃:「小辮子,你好美。」   「如何?」   「真的,你好美。」   使了美人計的德王妃忍俊不禁,笑著掉回頭,低頭吻了吻放在她腹上的大手。   小鬼,依然可愛。   讓他目眩神迷的臉回去了,德王這才回過神,臊得不由有些臉紅,他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喉嚨,立持正經道:「是如此,民間有話,人生有三喜,升官發財死老婆,聖上賜美人,豈不是三喜加身?」   得聖上恩寵,升官發財有了,還不用死老婆。   宋小五真真是被他逗笑了,倚著他胸笑了好一陣,帶著那個看著她的人也笑了好久。   笑罷,她道:「別管他了,見招拆招罷,我們重要的是晏地那邊的事。」   她要是皇帝,她會不擇手段養民育糧,打造武器,開拓軍隊,尤其是在資源緊張的時候,更要緊迫其事。   豐收是要慶祝,但少慶祝一場,不會讓他失掉臣心。   臣要嘉獎,可民乃根本,壯大他們是首當其衝的,只有他們壯實,富裕,國土才豐茂,人丁才旺盛,國力才更堅實。   但第一年,燕帝就叫回了臣子,收買臣心。   哪個是首,哪個是次,他就沒平衡對,至少,宋小五對他的手段不看好。   她之前還對他逼壓德王府釋放良種,壯大自己打擊對手的事高看了兩眼,現在這想法她得收回來。   「是了……」王妃說到晏地,德王臉色真正難看了起來,這次豐收,是犧牲了晏地得來的,雖說能造福萬民是他的福氣,是周氏子孫應該做的事,但皇帝的行事讓他對此的喜悅大打折扣,更何況,晏地失掉了一年的存糧,兵力大減,王妃與他要做的很多要成行的事就要擱淺了。   德王低頭,看著王妃平靜的臉,難掩心頭難過,道:「對不住你了。」   「別說這些,儘快盡力彌補就好。」對不起無用,有用的就是想辦法把空缺補上,這不是男女情愛,情愛當中說些甜言蜜語有益身心,實事卻是必須付出行動,方才有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你不怪我?」德王抽鼻子。   都是為了他,小辮子才不斷妥協讓步的。   宋小五本想讓怪無用,但一想,這可是她男人呢……   她便道:「怪能讓你心頭好過些嗎?」   德王點頭,「能。」   「那我怪你一下。」   宋小五抬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輕咬了一口,當是怪了一下。   這把德王逗得「撲」地一聲,哈哈大笑起來,如獲至寶一般把她抱到腿上坐著,輕擺不休。   就跟心頭開了花似的,德王越想越好笑,越想心口越甜,他忍不住把王妃撲倒在背椅上,痴纏了起來。 第214章   九月燕都落葉紛飛,宋晗青上德王府,跟堂姐商量過問祖母下葬之所。   燕都不是宋氏子弟的根,宋家在此落地生根,沒個兩代數十年的年景是不行的,為恐日後生變,宋晗青對祖母下葬之所尤為謹慎。   宋韌亦如此,他不便請來,就讓侄兒來了。   宋祖母落墳之地,免不了日後是燕都族人死後的落腳之處,是大意不得,宋小五本想晗青之妻是符家之人,與符家有了合作,沉落也不易,但轉念一想,姻親之事是兩姓之好,行兩姓的方便,他日起了閒隙,過河拆橋翻臉無情恩斷義絕的姻親也比比皆是,對此不能有依靠的心思。   是以她讓人去請去了宗堂的德王,讓他中午回來一趟,這廂留了宋晗青的午飯。   宋晗青看堂姐要等德王回來說話,便耐心等下。   他比以前更沉得住氣,已不是輕易讓看得穿的人了,宋小五見狀,讓人先請了世子過來。   世子那邊很快有下人回話,道:「回王妃,世子爺說眼下功課繁忙,等得空就馬上過來拜見青舅父。」   世子主意正,拒絕王妃不在話下。   下人此話回罷,宋晗青看了堂姐一眼,卻見她搖首起身,與他道:「丁老師正予他上課,我倆同去一看。」   「是。」宋晗青知堂姐口中的丁老師乃牧羊老人,其師師承前朝編寫珠算此書的大儒,此人從小就是神童,在民間有名,但他仇恨朝廷,冥頑不化,中年沒落無名,因被德王府請進王府再次名聲大振,其來歷才又被人知曉,交口相傳,津津樂道。   宋小五到時,丁老人正在上課,見到她來,施以淺禮便不再過問,世子亦如是,與母妃舅父施了薄禮,又正襟危坐聽老師講課。   宋小五偶爾會過來旁聽,世子與他的老師們已從大驚變成習以為常。   這一節課近半個時辰下來方才下課,世子過來跟舅父說了幾句話,問及舅母表妹安好,便告罪帶著士衛前去武修。   世子近日課間的武修是爬山。   德王府中間立了一座高達五丈的假山,乃德王府鐵衛帶兵一百兩天築成,世子每日課間有兩柱香的時辰練習輕功。   只見王府鐵衛幾個飛縱就躍上山頭,往下拋下繩索,世子冷著臉把繩子系上腰帶,一系好就踩上了假山,身形輕快往上攀巖。   躍過一丈,世子就慢了,宋晗青細看,發現一丈之上落足之地相隔甚遠,手腳很難夠著,世子須縱上跳躍才能攀附其身,著實險也。   這也太危險了,宋晗青側頭,看向堂姐,見她神情專注假山之上,又回頭仔細打量起了世子的登高。   世子已滿頭大汗,正咬著牙緊緊攀住手上夠著的掛鈎,一等穩住身形,他大聲「啊」了一聲,隨著叫聲往上跳起,一腳險險踩住了他之前手上攀附之鉤,身子扭曲地掛在了半空當中,一派眼看就要掉下來之勢。   宋晗青怕他掉下來,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卻見世子又是一聲吼叫,身子彈起,另一腳飛快踩在了另一手將放之地。   他穩穩落住,上升了三尺。   了不起,宋晗青心神一蕩,精神一振,為世子喝採,「好。」   他一臉高興轉頭,發現侍衛與身邊堂姐皆一臉如常,不為所動。   他一頓,宋小五看到,朝堂弟淺淺頷首致意,就掉頭面朝假山而去。   宋晗青立馬收住心神,也朝高山看去,世子已在仔細打量他頭上方的形勢。   這次,上面的掛鈎更是往上多增了半尺,世子看罷,咬著嘴大力呼吸積攢爆發力,不等他再縱上一躍,站人亭閣之上的鐵衛吹響了口中的哨子。   時辰已到。   假山上面的鐵衛抖動了手中的繩索,饒是世子不甘不願,也只得從半空中跳下來,滿臉鐵青。   他很是生氣,解下繩索大步就往書房走,走了幾步方才想起今日青舅父也在,這才按捺住臉色轉身過來,跟舅父告罪,「周承失禮,望青舅父諒解。」   「無礙。」   「課時已到,外甥先走一步。」   「好。」   硬梆梆的世子走了,沒與他母妃打招呼,宋晗青一怔,轉頭看向堂姐,看到了她一臉的笑。   宋小五正失笑不已。   「這……」宋晗青不解。   「世子生氣了,」宋小五示意他隨她走,與他道:「嫌在我面前丟人了。」   「承兒是個好孩子。」   「他好勝心強,厭惡失敗。」宋小五上了長廊木階,回身看著堂弟,等他上來了方才轉身接道:「如此甚好,是我跟召康的孩子。」   強壯的體魄,堅強的意志,厭惡失敗的好勝心,加在一起就會形成鋼鐵的力量,足以讓他處理好他的人生當中遇到的所有問題。   「是。」宋晗青躬身,低首,應承,隱約明白堂姐帶他來觀看世子之意。   聖書以和為貴,行中庸之道,好淡泊明志、物以致遠之德,然堂姐言下之意與世風竭然相背。   但宋晗青懂她的意思,入世行兵詭之道,靠的是血氣、力量,計謀,只有世外不染塵埃不沾世故之人,方才能說世外之話。   不爭不搶,得的是外人嘴裡的名聲,悽慘的是自己和家人,勝利的是那些滿嘴荒唐言然而名利雙收的小人。   然堂姐從不小看小人,依她之意,勝利者就是勝利者,能打敗聖人的小人也是勝利者,他要是把你踩到腳底下了,你就是吐幹嘴裡的口水也淹不住他分毫。   唯有打敗他,立於不敗之地,才是勝利。   「晗青懂了。」百緒轉念之中,宋晗青明了了堂姐的意思。   「哦?」宋小五笑笑。   他難得來一趟,日後她要跟德王退居晏地,家人多見一面就是少了一面,趁時光正好,不凡多說幾句。   宋小五見他是真懂,下了長廊,帶著他往湖邊走,「聖人書,百家言,自有其長處,但歷來建功立業成大業者,翻看史書上下,有幾人是墨守陳規者?」   宋晗青是懂聖人書長大的,懂的是書上之道,他有宋家教導,倒也貼近官場實情,但也許是他隨老太太從青州而來,在叔父和與她這個有過過節的堂姐眼皮子底下謀生,他自有他謹小慎微的一面,連帶的,他也把這行事帶到了官場上,守大於攻。   有宋家他吃不了什麼大虧,但他只守不攻的話,對他大大不利,無形中也給宋家添加了負累。   他身在如今的處境,不是無過無失就萬事大吉了,無能本身就是一種過錯。   溫和處世,萬事與人為善的宋晗青臉皮頓時發燙,諾諾了兩聲,嘴皮掀起,但話不知從何說起。   「當年那打倒我的氣勢,掉哪去了?」   聽她說起小時候,宋晗青臊得滿臉尷尬,諾諾道:「您,您別說了。」   「撿起來罷,這次就不要再為贏得他人注目而擊倒對手,這次為自己,為守護自己的家,為你的志向、你的信念,為成為你孩子的榜樣,可好?」   宋晗青熱淚盈眶,低頭回道:「好。」   **   德王中午回來,膳後三人進了書房,宋小五給他們說了她想給老祖母安葬的地方,地方挑在離禁山,天壇不遠的一處名叫小龍山的小山頭。   這是以前德王避暑的一個地方,裡面有個小山谷,地方不大,山坳處有一條瀑布,還有一條因瀑布而成的小溪流,夏天很是涼快。   這處山頭被先皇賞給了德王,但這是嘴頭上的賞,沒有明文下達,也就沒有地契諸如明歸德王的文書。   要是把這山頭送給了宋家,德王的麻煩少不了,要是皇帝在此事上大作文章,叔侄倆之間就又要大起波瀾了。   這事是件大麻煩,但德王一聽王妃要這個山頭交給宋家,想也不想地道:「好,就葬在小龍山,給了。」   這一個敗家子,換當皇帝,就是個為博美人一笑舍江山的貨,宋小五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德王被她瞧得背寒,但一想這是為她做好事,立馬挺直了背大聲道:「你要我才給的。」   前個兒他在宗室一個三服內的兒郎冠禮上,給了他周氏兒郎一個莊子當成年禮,回來後,王妃就是這樣看他的,晚上還收拾了他一頓。   過程太煎熬難受,德王刻骨銘心。   「娘娘,這事怕是不妥,叔父也不會答應的。」宋晗青乍聞此言心下一抖,等到夫婦倆說罷,忙張嘴顫聲道。   小龍山小龍山,沾著一個龍字,又是皇苑禁地,給了他宋家,德王要被全朝上下參死。   「這事王爺與我會處理好,你們俄且先等著消息,」宋小五見他一臉不認同,解釋道:「到時候就是後面的人翻臉無情,我們也會讓他們無法大肆動到祖墳。」   這是留守燕都的宋氏家族族人埋骨之地,而宋家與德王府在那一位面前風頭正盛,想要了了而過不是易事。   樹欲靜而風不止,欲靜,就要把風口截在源頭。   「茲事體大,還請王爺與娘娘三思。」   「不思了……」德王翹著腿,道。   一道就看娘娘瞥了他一眼,腿頓時僵住,他不禁揉了揉受驚的腿,拍了拍它權當安慰,轉臉和顏悅色地跟宋晗青道:「這事本王自有主意,你且回去與我嶽父舅兄他們一道等消息就是,無須焦急。」 第215章   得了德王的話,宋晗青感激涕零,臨走前朝夫妻倆大拜磕謝,又免不了心中擔憂,幾次憂慮地朝堂姐看去。   宋小五當作沒看到。   他走後,德王無憂無慮地跟王妃道:「你這弟弟,心太重。」   王妃亦當作沒聽到。   若想生活平靜,免不了充瞎作聾。   只是德王不依不撓,王妃不理會,他偏要廝纏,不一會兒,王妃從無欲無求的雲端被他攥下來,捏著他的臉,平靜無波的眼裡滿是火氣,眼睛因此爍爍發光,「再不閉嘴就堵上你的嘴!」   德王馬上先替她握住了自己的嘴,看著生動美麗的王妃,眼角眉梢皆是笑。   **   第二日,德王就去皇宮跟燕帝報備此事了。   燕帝近來對王叔頗為寬容,在朝堂之上當著文武百官都不避諱對他這個王叔的親近,德王受燕帝萬般敬愛之事又傳於了民間,百姓對德王的受敬寵瞠目結舌,對燕帝的孝順更是尊崇不已。   聖上至孝至純,當為天下表率。   換以前,皇帝要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德王免不了要跟他置氣幾句,就是不如此,也要擺個臉色顯示自己的不高興,現在他看開了,見到皇帝就跟在自個兒府裡一樣高興——反正他要是不高興了,他大侄子心裡不定怎麼開懷,還不如他活他自己的,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德王來之前,還偷親了王妃一下,他偷偷摸摸的,把正在做事的王妃嚇了一跳,白了他一眼,德王一路想著那個白眼哼著小調,背著手,邁著大步,高高興興來了皇宮,見到皇帝,跟皇帝請安,笑得白牙發光,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皇帝一怔,爾後笑道:「皇叔免禮,皇叔這是遇到什麼好事了?」   「哪有什麼好事?」德王一揮袍,直起身,用眼神問皇帝能不能坐,皇帝一擺袖,他施施然坐下,撣了下衣袍,「進宮來跟您說個事。」   「何事?」   「我家王妃娘家祖母不是一直沒尋到地方入土嗎?我就給尋摸了一塊地給他們,就小龍山那地界,來跟你先打聲招呼。」德王說著,怕他大侄子跟他裝聽不懂大白話,著重道:「就是過來跟你打聲招呼。」   打聲招呼而已,不是來尋求意見的,更聽不得反駁。   燕帝眼睛一閃,神情慢慢沉肅了下來。   德王不怕他這一套,先出言道:「先皇給我的就是我的了,不過你……」   小肚雞腸的,不打招呼事後不定要怎麼拿捏我呢,興許還要鼓動文武百官彈劾我,老子的名聲就是被你弄得壞上加壞的,德王含含糊糊把這些話幾個詞含糊帶過,接道:「唉,反正就是來跟你先說一聲。」   但他把意思全然表達出去了。   朝廷上下,皇帝內外,甚至全天下,都沒有比德王更會表達其喜怒哀樂的人了。   比他當年在大臣門口打滾尤甚。   燕帝早已喜怒不形於色,但看到如此不加掩飾的德王,心中生怒,不由冷笑了兩聲。   「哎呀,你就說行不行?」   「朕如若沒記錯的話,小龍山身處龍脈……」   「早八百年不是了,要不皇兄哪敢拿那賞我?早先還有監天欽的人說那地方不太好,還做過一場法事呢?要是龍脈,皇兄哪會給我?只可能給你。我看這地方當年作過法,陰森森的是個夏天的好去處,不過我現在府裡涼快,用不著此處獵奇,賞過我王妃娘家也好,物盡其用,您說可是?」   燕帝怒笑,「那是皇家之地,百姓禁足之地,豈是……」   「您就不能好好應我那麼一兩次了?」真是個喪門鬼,每次不管怎麼高高興興地來,說幾句就要不開心了,德王覺得自己心夠大的了,但不管他怎麼想得開,跟他這大侄子多說幾句他就沒好氣,他拉下臉,「之前你宮裡妃子生個孩子,你都能賞她娘家主脈山下的千頃良田,我只是給我正妃娘家一個小山頭葬老祖母,給的還不是你的,你就下我的臉,下我的臉很開心嗎?」   燕帝頓住,德王也是哼了一聲,扭過頭不看他。   半晌過後,燕帝才道:「此事不能相提並論?」   德王快要被氣死了,起身道:「跟你說過了,我回去回話去。」   說罷,氣衝衝地往外走。   但走到門邊,又被燕帝叫住了。   燕帝這次叫他回來,口氣好了很多,嘆了口氣道:「此事如是小王叔所願,就依您罷。」   然後又補道:「父皇給您的,就是您的,誰也拿不走,朕亦如此。」   德王聽了個表面,一下子就高興了,等回家路上一琢磨,覺得他大侄子話中有話,其實是在暗指他把他皇兄給他的山頭給了人沒良心,於是一回到家,他就跟王妃說了皇帝說的話,問她道:「是不是我多想了,他沒這個意思?」   王妃靠著他的肩,微微一笑,不摻和這叔侄倆的事。   德王其實知道他大侄子就是這意思,堂堂一國之帝,不行大男兒光明磊落之風,反倒把婦人的那些摳摳索索意有所指學了個七七八八,心不在正事上,行不在正道上,燕國不倒反興,當真僥倖。   就是他,也是軟弱,無數次站在他大侄子那邊作想的德王知道,如若不是王妃出現,他不是早因心傷死了,也會死在他侄兒之手。   「你會不會有時候也會想掐死我?」回憶往事,心虛的德王小聲地問靠著他肩膀的王妃。   宋小五搖頭。   「你說真話,我不怪你。」德王不信,他自己想起來,都覺得自己可氣。   宋小五還是搖頭,道:「不曾,倒是……」   「倒是什麼?」德王緊張。   「倒是你初初看我的臉,至今記得。」那樣忐忑,那樣愛慕,這是宋小五這一世以來,見到的最為生動,用眼睛和神情就能表達出感情的人,他的渴望那些強烈,強烈到心如死石的宋小五都能感覺到他的請求。   「小辮子……」沒料到王妃會作此回答,德王感動得一塌糊塗,抱著王妃就把她壓到了榻上,埋在她脖子裡的眼睛紅了起來。   他好愛王妃啊。   不止愛王妃懂他,更愛王妃懂他,還把他要的都給了他。   **   此後,德王又進了趟宮,送上了德王妃讓他給皇帝的一些東西,其中包括兩種新農作物的種植,以及兩樣礦產之物的提練之法,外加一本府內老師在前人基礎上所作之《算經》以及一本王府經營多年,多人所著的《氣象志》。   德王府傾盡所出,得回了一旨皇帝再次加封宋氏太夫人為慈賢大夫人的誥書,以及一道把小龍山作為宋家世代埋骨之地賜予宋家的聖旨。   宣旨之後,宋老太太入土的日子當日就定了下來,來送日子的是宋大郎。   宋小五已有許久沒見到他了,宋大郎比起此前老去了許多,加之眉峰嚴厲,已是一個頗為肅穆的中年人。   宋韌為了跟皇帝明志,已不插手朝廷內外任何事務,連有關於家族之事,都交到大兒子手中,現在代宋韌出面的人已是宋家大郎宋鴻湛。   見到大郎,未料他竟如此老去的宋小五瞥了他一眼,竟不忍多視,垂下了眼瞼——這是知她生來怪胎,她年幼時還是會蹲在地上要背她出去玩耍的人。   時間無情,竟催人至此。   「近來可好?」宋鴻湛坐得離德王夫妻很近,他坐在他們下首,座位雖有上下之分,但不過一臂之遙,近得他能看清楚妹妹垂下的那兩抹眼睫毛的跳動。   她從小就是一個沒有什麼情緒的人,長大了一樣紋絲不動,嫁了人之後,宋鴻湛才能從她身上清楚地看到歡悅之情。   她是歡喜德王的,這一點,他們全家上下都明了,說來,他們也不是沒有失落,尤其這些年,妹妹因德王和局勢冷淡了娘家,他和父親都知道,他們跟她的緣份已越來越淺。   也許不久之後,緣份會淺到相見都不能。   「甚好。」回他的是德王,對於這個眉頭不時緊皺的大舅子,德王已無較量之心,此時難得好心,還寬慰他道:「小五在府裡好得很,你們不用擔心,倒是你們在家要保重自己,不要讓她分心。」   宋鴻湛淡淡一笑,拱手道:「家中一切都好,王爺和妹妹不必憂心。」   宋小五這時回頭,看向大郎,半晌她無聲嘆了口氣,與他緩緩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莫強求。」   不必把一切都擔在身上。   但宋小五也知,大郎做不到。   他是宋家長子,生於宋家長於宋家,他背負著一個家庭甚至一個家族的希翼,期望讓他成為了現在的他,也註定他要背負著這期望所代來的責任一輩子。   別人走錯一步,只是毀了自己,他走錯一步,就是毀了一個家族,如何輕鬆得了?   「是了。」妹妹的關心讓宋鴻湛勾嘴一笑,眉頭松馳了下來,輕聲應附她道。   哪會聽呢?就是她,多活了一輩子,還是該計較的要計較,該算計的要算計,放不開的就是放不開的,人豈是道理能左右的?宋小五搖搖頭,不再勸了,朝他道:「留下一道用頓飯再早也不遲。」   說著她站了起來,「我去去廚房就來。」   這是她要洗手做羹湯,宋鴻湛看著她帶著僕從快步而去,等人不見了,回頭朝德王苦笑一聲:「以前我當她嫁給您會身不由己,如今看來,您和吾妹當真乃天作之合。」   德王可從未在大舅子嘴裡得到如此稱讚之話,不禁大喜,撫掌一笑,眼睛都亮了:「舅兄此言甚誠。」   這話說得太誠實了,他喜歡得緊。   **   德王歡笑,宋鴻湛苦笑不止。   宋小五下廚做了幾樣菜,領了世子與北晏,與舅父執箸一席。   席中杯箸交錯,相談寥寥,甚是平常,似是尋常家宴,末了,世子得母親囑咐,送舅父出門,見她只吩咐完就沉默不語,看出了她的難過來,心中頓時酸澀,衝口而出:「您想送便送。」   管世人作何他想。   摯子執拗,犟勁一起,大有掀翻天地都在所不惜之勢。   宋小五微微一笑,輕撫了下他的頭,道:「去送罷。」   「母親!」世子捏拳,肩膀顫抖,「您是德王王妃,德王府城府主母!」   您不能隨心所欲,誰才能?   宋小五牽了他的手,送了他到門口,俯下身正了正他的世子冠,微笑道:「去罷。」   做不到的事便不能做,誰都要依勢而活,依勢成勢,方才是永久之道。   她能忍下的事,想必以後她不在了,往後念起她,她的孩兒在失勢之時也能多得一分蟄伏之道的信念。   為人父母,能給予孩子最好的教養就是以身作則。   小世子揮袖而去,氣勢洶洶。   近候在側的楊柳看著世子的背影,擔憂地叫了一聲,「世子。」   宋小五卻毫無擔憂,看著世子憤怒不甘,但生機滿滿的背影,欣賞不已。   濃烈的勝負心,對世事的不滿,是驅使人不停往前走的動力。   成功是野心與能力齊具者的戰利品。   這夜半夜突然狂風暴雨,第一道閃電下來,宋小五就被驚醒,她當下掀被下床,握著手中劍站於大門門中,守夜的聞姑帶著侍女進來,大風衝進,衝起了她的衣裳與長發,黑暗中執劍而立的德王府,尤如地獄當中持劍而來的鬼魅。   「出去。」後宋小五一步下床的德王冷然朝侍女們斥了一句,抱住了身前的人,在她耳邊安撫地連噓了幾聲。   宋小五任由他抱著,待她抬眼看清了外面的雷鳴閃電,隱在暗處的暗衛也出來報府中內外沒有什麼動靜她,她放鬆了身體,放任自己倒在了德王的懷裡。   「下雨了。」涼風打在臉上,宋小五看著烏黑的天空中那些刺眼的閃電,聽著雨聲譁譁而下,打在地面石磚上的聲音,喃喃了一句。   「下雨了……」德王抱著她微涼的身子,接過了聞姑無聲奉上的披風,裹在了她的身上。   他沒有看向天空,而是神情專注地看著懷中那張忽明忽暗的臉,不在乎外面的雷鳴閃電有多恐怖,有多奇異。   這世上最奇異的景象,已在他懷中,窺探一生也不會有厭倦之日。   身上暖和了起來,他大手的溫度,燙到了初聞炸雷掀被而起的宋小五那顆冰冷緊繃的心……   她回過了神,良久,她道:「我定會護住你們。」   再如何讓自己堅硬,她也做不到無畏。   她還是前世的那個她,只要她想做到的,哪怕是油盡燈枯,萬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我也會。」她冰冷的神情,堅定的語氣讓德王久久無法言語,半晌後,他沙啞著回道。   他亦然。   她能為他做到的,他也想,他也願意。   「好。」這次,宋小五真正地回到了人間,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轉過身投入了他的懷中,不再去看那一次次提醒她不屬於這個世道的奇觀異景。   她在乎了又如何?既然她來到了這一世,那便努力到她咽氣的最後一刻。   **   燕都連下了數日雨,宋家祖母出殯那日早上,天空已放晴,只是路上泥濘,一行人送完葬回來,已如在泥地當中打滾了一翻。   從皇帝下旨到宋家祖母入葬,不過區區六日,是以宋家祖母能得風光大葬,墓卻修得簡單,比不過那些同等誥身,已歸天命的命婦的大墓,規格甚簡,倒也給宋家得回了一些簡樸持家、寵唇不驚的名聲。   宋小五的身份,本應不該出面拋頭露臉送祖母,但她素衣簡發,隱於宋家女眷當中,從出門到入墓,送了老太太最後一程。   宮中燕帝得此消息,冷笑了數聲,冷嘲道:「聽起來這孝心可嘉。」   不過狠起來,她也不會當自己是宋家女就是。   小王叔唯她是從,她做的任何都是好,同樣的事他行來就是小肚雞腸,沒有天子之風,當真是可笑。   這廂宋小五回來一身泥濘,麻衣膝蓋以下一片烏糟,陪她一道送葬的德王與世子也沒好到哪去,她一回來有事要吩咐,沒顧換衣裳,道等下回王府再換,他們也就沒換,跟隨宋韌等宋家人前去前堂,與前來送葬此廂辭行的親朋戚友道別。   一家人身上最乾淨的就是一路被父母兄長抱於手中的北晏了,北晏今日安靜乖巧無比,父兄一長,姑姑端來溫水,她便雙手去捧,接來杯子小心翼翼地送到母親嘴邊,「母妃,喝水水。」   宋小五摸摸她的小臉,低頭喝了一口。   此時,此前被她送回來的老莫叔老莫嬸被下人攙扶了進來。   此次,宋小五要送他們離開,在此靜坐下來,想的都是這些年來這兩人對她的偏愛,那些偏愛當中不乏愚忠與自身命運與地位的不得已攀附,但確切受好的是她,得到了偏愛的也是她不假。   見二老進來,她眼睛格外柔和。   「小娘子。」被她以聞姑姑前來鄭重傳叫相請,兩老路上已經哭了一路,之前他們離開德王府也哭了一場,但那時候的哭是他們老了,不能再服侍他們的小娘子,但這場哭,他們是痛徹心腑。   之前宋小五已給他們認了一養子,是德王麾下一位忠肝義膽的屬下,此人斷腿殘耳,因掩扶兄弟而負傷,後又因任務傷了一隻眼,德王不再讓他做事,宋小五觀察良久,讓他帶著妻兒認了老莫叔老夫妻作養父母,然後悄悄離了德王府,去了燕都的近郊生活。   這次老夫人過逝,老莫叔夫妻帶著子孫回來送殯。   宋小五之前已和過門來請安的莫家義子說過了她的打算,她打算讓老夫妻這次回去後收拾家什,遠離都城,隱姓埋名,拋棄過往重新立根立家,徹底不再提起有關於都城的任何事情。   見兩老過來已哭得奄奄一息,想來已經得情,宋小五嘆息了一聲,把小娘子放入了莫嬸懷中。   老莫嬸抱著小郡主,更是失聲痛哭,嗚咽道:「小娘子小娘子,您就讓老嬸死在您身邊罷。」   她老都老了,去什麼異地他鄉呢,那不是她的家。   老莫叔在旁拿衣袖掩著老眼,嗚嗚地掉眼淚。   「嬸奶奶不哭……」北晏拿著小手絹給老莫嬸擦眼淚,擦了幾下,大眼睛當中淚花閃閃,「莫哭,莫哭了。」   老莫嬸更是哭得嗚咽不止,小廂房一時之間,只剩兩老上氣不接下氣的哭泣聲。   但他們記得他們小娘子是不喜哭泣之人,哭了半晌怕遭了她的討厭,忍住了眼淚,又再三低聲懇求,讓他們留下,讓義子帶著孫兒遠遁就是。   「那是我給你們的家,你們不守著,誰守?」   宋小五叫退了身邊人,讓今日皆來了的聞杏楊柳都退了下去,此翻叫老夫妻倆過來,一是道別,二是給他們一些傍身之物。   把東西拿了出來,宋小五把北晏抱回了懷中,放到地上,跟小女兒道:「小娘子,代母親與莫公公和莫奶奶作別。」   「是。」北晏應下,跪下舉手作拱,「北晏代母,與公公,奶奶作別!」   老莫叔老莫嬸當下扭過頭,再行嗚咽不止。   與兩老告別,又與父母說了幾句話,宋小五沒在宋家多留,就與德王帶著兒女回了王府。   當晚,老莫叔老莫嬸與義子義孫回了近州,不多日,舉家南遷,自此之後,再無他們音信。   數百年後,一龐大的木姓家族有一子孫因自身興趣所致,大修祖譜,追根溯源,發現自家祖先由莫姓改姓而來。   **   這一年的秋末,舉國豐收,唯獨德王封地晏城收穫了了,又遇上百年一遇的沙塵暴,沙塵盤旋於晏地上空,近月不去,晏地百姓投走他鄉,眼看封城已成危城,命在旦夕,德王向上請求回封地坐鎮。   皇帝不舍,道不願皇叔回危城受難,願意留皇叔在都城頤養,派朝中大臣前去晏城幫皇叔解救封地,待封地恢復往日繁榮,皇叔再回去不假。   德王被氣得在朝廷大哭了幾日,每日都表述晏地用先皇賜他之職,他生是晏地之王,死亦是晏地之鬼,不願皇帝為他為難,還折耗國之棟才。   兩叔侄在朝廷鬥智鬥勇,惺惺作態,你來我往了好幾回,在得知晏地冶練兵造之才已經投誠,在往燕都的路上,又留下了德王世子的那位老師,把晏地的五萬護城軍砍到了三萬,燕帝才鬆口讓這一家子回去。   德王罵罵咧咧地帶著王妃世子上路了。   前行時,皇帝令太子代他前來送行。   送別臺上,太子含淚與叔祖父作別,情到深處之時行了跪拜大禮,坐於馬上的德王見大孫子這麼大了還不懂事,頗有些憂慮,等一行駛離了都城,他鑽入馬車,與王妃道:「信兒回去,他那父皇可不見得會誇他。」   太子之重情重義,比德王有過之而無不及,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他當個好兒子好兄長無疑是極好的,但當個太子,尤其是燕帝這樣的皇帝的太子,就未必是什麼好事了,宋小五沉思半晌,方才淡道:「但願他有那運氣。」   有那長命的運氣,有那當皇帝的運氣。   這些年德王府一退再退,如若不是晏地已成遲暮之相,人也被皇帝挖得差不多了,皇帝絕不會這麼輕易放他們回去。   他對德王府以及德王,已到得理不繞人的地步。   朝廷附和帝王者眾多,起初還有幾個會為德王府說話的,後來見帝王不喜,還被打壓,漸漸地就無人再提了。   但人人心中都有一本帳,孰是孰非,長著眼睛的心裡都有自己的數。   而皇帝不擇手段挖回去的人,未必是他的人。   正如他的忠臣,有朝一日,未必會是他的忠臣。 第216章   平昌十七年深秋,一早,西北晏城一早有急馬持旗入城。   快馬一進城門,早已上馬等候的兩名護城兵夾馬相送,等到了王府,傳信兵下馬抱拳謝過兩位兄弟的護送,快跑進府。   護城兵見王府護衛未加阻攔,放心離去。   晏地時有快訊而來,城門不得加以阻攔,但恐途中生變,城門必有精兵等候相送至王府門□□接。   少焉,德王在書房內收到了西北軍統帥大將軍前日凌晨給他寫的信,信中道皇上密使秘密進入了西北他的帳中,西北要完了,他要完了。   大將軍在信中火急火燎,跟德王哭訴他要是完了,讓德王保他妻兒性命,恩情他來世再報。   德王咋舌,把信給了身邊與他同坐的世子。   兩苦難父子,王妃入晏地就不管府事,德王幾番哀求不成,就要了一個世子當幫手,從此兩父子同在書房辦公,相依為命。   世子看完信,抬首看向德王:「京中未傳來任何消息。」   「你皇兄不耐煩了唄。」還能怎麼說?不過大將軍能撐兩年不回燕都,是條硬漢了。   「看來籌劃已久。」世子下了定論。   德王哼笑了一聲。   西北軍他認識的舊人已被換了個七七八八,等大將軍這回去一交帥印,西北軍他的殘餘力量就要被割削個徹底了。   不過德王無所謂這個,燕都他都能放手,何況本就不應該在他手中的西北軍。   他又沒有什麼野心。   笑著,德王拿過世子手中的信,喜滋滋地道:「我拿去給你母妃瞧瞧,她還不知道呢。」   世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又偷懶的德王。   德王不怕,彎腰捏了捏他的小臉蛋,笑開了顏:「能者多勞,世子辛苦了。」   世子果決地拉開了他的手。   等他父王跳到門口,他身上到底還是存著些孩子氣,朝門口不服地喊道:「我也要去!」   德王嚇得一轉身,連連朝他擺手,「使不得使不得。」   一塊兒去了,片時就要被王妃一道趕回來。   王妃現在悠悠閒閒,一把草能鋤大半天,但可見不得別人躲懶了。   「回頭我跟你母妃求個情,改天咱們一家去露宿打獵,可成?」德王忙賄賂世子。   「幾天?何時?一道?」   德王苦著臉想:「過幾天?」   「過幾天是哪天?去多久?」   「多久是沒多久的,頂多一兩天罷,你母妃不會慣著咱倆,」說到這,德王唉聲嘆氣,「至於哪天,等我去求過再說。」   「且記著了。」世子提醒。   德王擺手,早前的偷懶的興頭沒了,背著手,唉聲嘆氣搖頭晃腦走了。   養了個跟他母親一樣會對付他的兒子,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路上德王還有些發愁兒子太聰明了不好,經過演武場遠遠看到正在上騎射課的女兒,大老遠的他就喊,「兒,兒。」   「父王!」北晏回頭一見父親,頓時笑靨如花,驅使著馬兒騎他奔來,快接近人時她一年挺立站立馬上,緊接著向前一撲,撲入了她父王的懷裡。   德王站在原地未動,穩穩地抱住了嬌花的樣的女兒,把她放到肩上坐著,拉著她的小手道:「一道找你母妃去。」   北晏臉上笑容頓時一僵,揪著父王的發冠咽了口口水,不確定地道:「不去了罷?昨日才罰過呢。」   昨日她沒去上算術課,母妃就讓她算了一本冊子的題,現在都不知道有沒有過關呢。   北晏這般一說,德王想起昨晚女兒撒嬌打滾都沒饒過的懲罰,也替他兒心有餘悸,雙手把女兒放下,憐惜地摸摸她的頭髮,「那就不去了。」   接著……   「母妃狠著呢。」   「王妃狠著呢。」   父女倆異口同聲,同時害怕地直拍胸喘氣。   「那父王去了。」臨別時,父女倆依依不捨。   「父王,我送您一程。」北晏牽著跑回來的小母馬,要送她父王。   兩人走了不到十丈,送別的盡頭就到了,北晏依依不捨拉著她父王的手,「父王,您空了記得來看我啊。」   「且放心著,一得空就來陪你玩兒。」德王一如既往,大方朝女兒保證。   「父王,我捨不得您……」   「兒,我也捨不得你……」   「王爺,不知王妃此時還在不在百草園?」父女倆又開始依依不捨,身後的侍衛只得出聲打斷他們。   德王一聽「王妃」兩字,被女兒迷了的眼這下睜得開了,當下就鬆開了北晏的手,「兒,有事,我給你母妃送信去。」   「使得。」膩上這麼一會兒,趁機偷懶休息了片刻的北晏也滿足了。   她是晏城的女繼承人,母親跟老師對她的要求很高,她亦如此,就是有時候實在累得不行了,才會想法設法讓自己休息片刻。   且這也是母親默許的。   父女倆這次果斷作別,小郡主策馬往校場跑,束成一束的馬尾在空中飛揚,德王回頭看到身著荷綠色勁裝的小身子,跟隨行侍衛們感嘆:「小郡主真漂亮!」   這一點侍衛們頗為認同,紛紛點頭,「王爺說得極是!」   等德王到了百草園,王妃恰好在涼亭歇息,在喝著茶翻著書,德王一見狂喜,跑過去就道:「王妃,我來給你送信來了。」   宋小五挪了挪臀部。   涼亭中圍著桌子放著四張椅子,但每張椅子做的長,擠一擠能坐兩個人。   德王為了能跟王妃能擠著坐一張坐,從不敢胖,每天早上心甘情願去演武場跟護衛們一道練武,渾灑汗水。   自然,這也是為了讓王妃保持住喜歡摸他的興趣。   王妃一動,德王一屁股坐了下去,張著嘴道:「王妃,渴了。」   王妃抬手,自然而然地餵了他一口,德王當真是極渴,他是一路快走過來的,很快一杯就喝完了。   德王王府書房離百草園不遠,皆處在王府前中院的位置,王妃給丈夫兒女定了規矩,只要是在前中院,不到三個院的距離,再急的事都不許跑馬,得用自己的腳。   一杯茶喝完,德王又喊餓,「王妃,肚子空了。」   早上吃的麵條,這會兒也該消化了,宋小五把自己吃了兩口的八寶粥推到他面前,「墊墊。」   說著就轉頭朝楊柳點了點頭,讓她去拿食物。   聞杏去年生了個孩子,身體大不如以前,宋小五省了她當近身大姑姑的身份,讓她當外務大總管去了,把楊柳提到了她原本的位置,主管內務。   楊柳年輕,一天能在宋小五身邊站上三四個時辰。   現在王府內院的人一年比一年少,需要她經手的事情還是以前那老幾樣,是以她升了聞姑姑的位置,但還跟以前一樣,一月有二十個當值日是站在王妃身邊近身侍候的。   楊柳走後,宋小五見德王不伸手,搖搖頭,端起了碗餵他,問道:「什麼事?」   「皇帝派密使到了西北,一出現就是在司馬的帳中,這次不得不回了……」德王吃著粥,口齒清晰地道。   因為王妃餵粥,他興高採烈,這話一出來,還頗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不知道的還當他為皇帝逮到司馬大將軍高呢。   「也該回了,」宋小五想了想,「這些年藉口也該用得差不多了罷?」   往年的召回,皆被大將軍借詞推託了過去,差不多該回了,若不然皇帝耐心耗盡,到時候不管有多少人保,有多少後手,大將軍怕是救不回來。   「是該回來了,本來還想拖著過了這個冬天就讓他回……」這幾年司馬在,給西北囤了不少糧食,人吃的馬吃的,囤了不少,他走了,皇帝那邊不見得會餓著西北軍,但皇帝派來的人德王還真信不過,且他也不敢讓皇帝知道他讓西北軍暗中暗藏了那麼多糧食,要不若到時候皇帝以為他想造反,怒火中燒,後果不堪設想。   他那大侄子,可喜歡只先想壞處,不想好處的呢。   文官的事,交給他們法子,有的是腦子極靈活的跟皇帝去周旋,但帶兵打仗的,死一個就少一個,德王對西北軍有感情,軍囤鎮的老人至少一半安家在西北,兒孫世代為軍戶,幫著他們老周家守護著最彪悍的馬上民族,他一個都不想虧待。   「早一點也沒關係,不必做得事無遺漏,留給點新上任的。」宋小五又問,「都城怎麼樣了?」   「沒新消息。」上次太子被誣陷給剛出生的小皇子下毒,這事皇帝心中清楚明白是何人所為,但他趁機收了皇后手裡經手天下善堂的權,給了貴妃。善堂是皇后一手建立,收孤寡婦孺女弱,種桑榆養蠶辦紡織,給女子謀了一片立足之地,因此立慈立威於民間,皇帝這些年養了個對他忠心耿耿的好貴妃,一下取而代之是削弱了皇后對他的影響,但皇后豈是那麼好對付的?這夫妻倆啊,不反目成仇都難。   替他穩了皇后那麼多年,讓他們夫妻同心合手給天下樹立了一個明君賢后的典範,還是被他那反骨的大侄子給拆了。   「嗯。」   看她一臉沉思,德王疑惑,「怎麼了?」   「皇后的身體,不大行了……」宋小五淡淡道:「也不知道這次她能不能咽過這口氣。」   咽過去了,能多活幾年;咽不過,積鬱胸中,只會更折損壽命。   「這……」德王乾笑,「侄媳婦聰慧敏秀,應該想得開罷?」   「慧極必傷。」前年得知皇后病重,宋小五曾想過當年要是沒有指路讓她去走,任她隨意過一生,也許她避免不了早死,但遭受的痛苦必然要比如今的少。   不是誰都需要大刀闊斧、明明白白地活,也不是所有的清醒都有意義,也許她努力走這一遭,生前的歡*愉,死後的肯定,想佑及的子孫,都無一如她所願。 第217章   「但願……她能想得開。」德王抱住了王妃,掩住了嘴裡的嘆息。   說來,這不是想不想得開的事,深宮幽幽,皇帝侄子還有無數美人可抱,這個不可心了,換下一個知趣的就是,可侄媳婦呢……   心要是寒著,一直沒人暖,如何渡過漫漫春秋?與命運抗爭,放手一博也免不了這等下場,又如何不悲愴?   他大侄子啊,真是懂如何叫人寒心。   這廂,王妃未語,卻是抱住了他的手。   德王一笑,吻了吻她的發。   幸而有她。   **   德王走後,宋小五去大棚轉了一圈,摘了點青菜與辣椒。   辣椒是前年宋二郎宋鴻鋒隨出洋大船回來,特地讓人送到晏地的品種,王妃種了兩茬,摸清了在晏地栽種的規律,就讓府務門開始給各家各戶打棚子,令各家各戶一年當中至少兩季都有新鮮辣椒吃,多的就醃起來,當是添菜,也別有風味。   宋小五回晏地的這幾年,不管任何政事,帶著一群種地的老手日日潛心於土地中,這幾年間,給北晏城的百姓增添了能日常食用的六七樣植物,加上前年都城送過來的土豆,番薯等適應北晏土地栽種的糧食,也不過兩三年間,每家每戶已能存住一些糧食。   宋小五每日要忙至正午才去中院的正心閣用膳。   正心閣有兩層,第二層是德王一家四口以及楊公公用膳的地方,第一層用來給王府管家管事以及統領、校尉等高級武官用膳。   這樣方便德王每每用完膳,下去跟這些幫他打理封地的人說說話,如此一來,每每有問題,也能及時拿出個主意解決,無需拖到三五日後。   兩層樓挨得近,但吃食不是來自同一個大廚房,德王一家的都是吃的小廚房專人做的飯菜。   此前宋小五本想讓大廚房一道做了,省時省力,豈料被楊公公哭著去撞柱子攔了下來,這事就作罷了。   宋小五對跟下屬吃一樣的飯菜沒覺有何不妥,更因晏地缺人,一個好廚子放到外面給做工的人多做幾頓可口的飯菜,還能養出不少力氣人來,對此更樂觀其成,可惜楊公公對她的物盡其用不認同,更因為她把一個王爺王妃的威風弄得跟平民百姓似的,對她有一肚子的怨氣——晏地再缺人也不至於缺兩三個廚子,四五個打雜的,王妃何至如此?   小戶人家出來的女兒,就是小家子氣,楊公公氣極的時候,免不了如此作想。   他現在老了,膽兒也大了,氣狠了的時候也顧不得尊卑,還會跟不作為的王爺和胡亂來的王妃置氣。   他會置氣,但從沒看過他臉色的王妃可不在乎他生氣與否,這廂提前去了小廚房,左右看了看,就跟身邊人道:「這罐裡的鹽怎麼沒了?叫楊公公來問問。」   楊公公正在前頭大堂,坐在輪椅上跟來送豆子的走商說話。   他昨晚因王妃對小郡主太苛刻,忍不住氣找去說了幾句話,王妃壓根兒不理會他這個老人,該怎麼罰就怎麼罰,把楊公公眼淚都差點氣出來,這會兒他氣一點兒也沒消,氣性大著呢,聞言老眼一突:「怎地沒鹽了?沒鹽找管事去,找我何幹?」   「這不,家裡的事不都握在您手中麼,王妃只放心找您,別的人她不稀得問呢。」來人是他的徒孫,知道老師公想聽什麼話,很是好聲好氣地道。   楊公公從不說他跟王爺是一家子人,但卻是喜歡外人這麼說道的,聞言雖沒好氣,但內心舒坦,再來小廚房的事他是一手管著的,王妃除了問他也沒別的人問了,也不能讓她問了別人去,是以他還是冷著一張臉,但朝人點了點頭。   他緩了臉色,朝豆商道:「王妃有事,洒家先走一步,這下面的事我交給何管事代辦,片刻就呼他過來,你且等等。」   說著,他就讓推車的人推他走,豆商忙站起:「公公走好。」   「事辦好了,不急著回去吧?」想著這豆商這幾年極守規矩,也會看臉色,讓他帶個什麼來或代走一圈,皆是辦到了的,是個守諾的,楊公公想著如此也給他幾分臉,不急於走的話就給他做個臉。   「不急不急,」豆商當他是有事,忙道:「公公有事,但請吩咐就是。」   楊公公雖說前幾年被王妃奪權不再當王府的大總管,但豆商看下來,楊公公的影響還是大著,王府的一些重要命門還是握在他手中,可見王妃當初厭棄他奪他的權要他的命皆是謠言。   豆商不敢怠慢他,依舊當他是以前那個有權有勢的大總管一樣尊著敬著。   「沒什麼事,就是回頭忙完,要是有那時間的話就到咱家小院來跟咱家喝一壺,我那有一壇人參酒,極好,你得空就過來,咱哥倆嘮嘮。」楊公公現在的架子也沒以前大了,皆是因跟那群不講大小的武兵們混久了,還有那不講究的王妃鬧的。   「公公相請,鄙人隨時都空,」豆商被他稱兄道弟,受寵若驚,連連揖手,誠惶誠恐,「何時,公公吩咐就是。」   「那就等我消息罷。」什麼時候,楊公公暫也沒個定數,還得把內府的事安排好了才能抽出空來。   「是是是,小人隨時恭候您的消息。」   楊公公罷手,讓人推了他去,到了小廚房門口,他伸出了手……   他的拐仗就放在椅子後面。   楊公公現在腿腳不便,不良於行,但還是能走幾步的,王妃也吩咐過,再難每日也要走幾步,不要真荒廢了那兩條腿,楊標得了這話便拿這話當聖旨,侍候的不給他拐仗,他能抽出拐仗打人。   他早上已經走過了,走出了一身汗,沐浴的時候疼得哼哼嘰嘰的,現在是不應再走了的,可他身邊的喜寶不敢違逆他,苦著臉抽出拐仗上前,扶著人起來道:「王妃要是知道您早上已走過了,又該罵我了。」   「蠢貨,是該罵你,你不曉得不跟她說啊?」楊公公立上拐仗下肢上肢皆疼,疼得他對著不得趣的小徒弟破口就罵。   「小的哪敢跟王妃撒謊?」喜寶公公扁嘴,甚是委屈。   他被罵,侍候楊公公的那幾個被他帶著的小管事更不敢吭聲,滿臉笑容,唯唯喏喏,點頭哈腰拖著楊公公的手臂和背,讓他好好走路,唯他馬首是瞻。   「那閉嘴怎會吧?啊,我怎麼帶了你這麼個寶器鬼!」楊公公被他氣得肝疼,一路被人扶著,對著小徒弟罵罵咧咧,杵著拐仗一步一步,慢慢地,但活龍生虎地進了小廚房的院子。   這光景,比德王夫婦剛回晏地,見到他一身枯瘦,人不人鬼不鬼,隨時被人抬著的樣子好多了。   正在小廚房裡的德王妃已聽到外邊呼呼啦啦的聲音,依舊有條不紊地切著手中的青椒絲,楊公公被侍候的人眾星捧月擁進了小廚房,這些人還沒請安,就被楊公公趕:「去去去,外邊兒去,不知道廚房小啊?」   「請王妃安。」   「王妃金安。」   「娘娘安。」   眾人七嘴八舌請完安,你推我我推你,笑著跑出去了,生怕再被楊公公逮著罵。   「坐。」小的們聲音未消,德王妃的聲音起了。   「叫奴婢過來何事?」楊公公沒坐,梗著脖子問。   「鹽沒了,剛有人送來了點,你看看。」宋小五把鹽隨手放到了椅子邊上的小桌上。   楊標探手要去點……   「洗手。」王妃道。   楊標扁扁嘴,嘴裡不知咕嚕著什麼話,去洗了手,洗完回來剛要拿手點鹽,就聽王妃又道:「拿筷子點。」   楊公公伸到一半的手僵了,惱羞成怒:「您怎地不早說?」   這時,宋小五把剛蒸好的奶蛋羹拿出來,放了把勺,擱在桌子上,「嘗嘗。」   老傢伙早上疼得用不下飯,只用了半碗粥,宋小五就想著中午過來給他弄點好消化又有營養的。   「老奴不吃。」   「涼了就腥了,趕快的,世子郡主那邊的已送過去了。」   楊公公眼睛餘光瞄了瞄蛋碗,一看就知道碗裡放了奶,還放了糖,奶香奶香的,他咽了口口水,問:「那王爺呢?」   王爺最好這一口了。   「送了,最大碗。」   「哦。」楊公公一聽,滿意了,又咳了一聲,杵著拐仗坐下放好拐仗,抬起手摘好袖子,又清了清喉嚨,道:「那老奴用了?」   「用罷。」   一碗奶羹不多,楊標吃完還意猶未盡,但也心滿意足了,放下碗試了試鹽,跟王妃稟道:「娘娘,鹽是乾淨的。」   「好。」宋小五叫他過來就是吃蛋羹的,不是來試毒的,也不管他,徑直做她的菜。   她炒了青椒肉絲、醋溜土豆等七個菜,小廚房裡菜香四溢,把楊標肚子裡的饞蟲都勾了起來,是以等王妃給他遞了半碗肉湯麵,他也美滋滋地連湯帶面吃了個乾淨,等到了膳桌上,還陪著世子和小郡主吃了好幾塊蘿蔔糕。   膳後,世子郡主去了老師處,德王和王妃送楊公公回他院子午歇。   楊標的腿是在四年前晏地那場曠時近兩個月的沙塵暴中壞的,當時他在王妃留下來的大棚裡巡視,未料大風吹垮了棚子,木頭砸下來,砸斷了他的腿。   德王夫婦回來時,他只剩一口氣了,當時還讓人抬著他滿城地走,替德王安撫城民……   德王回來看到他那個樣子,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楊標等到了他回來,也等到了他的心疼,死都是甘願的,卻沒曾想,等死的人活了過來,多活了幾年不說,還越活越有滋味。   楊標對王妃的意見雖然頗大,但也承認,家裡得有個女人,有了這個女人,這家才算是個家,王府才算是個王府。   「就歇下了,您和娘娘就回罷。」到了院子,楊標趕他們。   「就在這歇了,你睡你的,我跟小辮子下一盤棋清靜清靜,等會兒在椅子裡歇息須臾就好。」德王把窗戶大打開,看著下人把驅蟲的香料點好,回頭跟床上的楊標道:「我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們。」   「你們也下去歇會兒,公公有我們。」德王對屋裡的下人們道,對楊柳她們也道:「楊姑姑你們也下去罷。」   「是。」   下人們都走了,德王跟王妃去了院子下棋。   半個時辰後,德王身邊的師爺過來叫人,楊柳進院子一看,王爺與王妃躺在椅子上交頸而眠,她猶豫著,沒有上前……   「咳,咳……」這廂,空中傳來了輕輕的咳嗽聲。   楊柳掉頭,看到了不遠處的大窗邊裡,楊公公在朝她招手。   她忙走了進去。   「什麼事?要緊不?不要緊就讓他們再歇一會兒。」楊標就著楊柳手上的力坐了起來,他躺坐於床頭,看著大窗戶外面樹蔭下那對依偎著的人,滿是褶皺的臉如同熨平了一般舒展,有著無數說不出的愜意。 第218章   晏地深秋已寒,早在初秋,諸多樹木枝丫已開始光禿,唯獨德王府中諸多黑松大樹鬱鬱蔥蔥,獨秀一景。   德王在黑松下被下人叫醒,陡然睜開的眼冰冷凌厲,透著寒光,等叫人的楊柳緊促地往後退了兩步,他看了看天色,恢復了溫和,「未時了?」   「是,王爺。」   德王低頭,懷中人睜開了眼,撐著他的胸膛坐了起來,以手擋嘴打了個秀氣的哈欠,扶著楊柳的手站了起來。   她往屋裡走,德王便跟著,沒跟著幾步,就見她轉過頭來。   德王被她看著,摸摸鼻子,含笑道:「那我去了?」   王妃點點頭,進了屋。   德王等她進去,舒張了下手臂,吐了口氣,大步如流星往外走去。   他走得極快,院門口候著的師爺、護衛小跑著才跟上他。   「王爺,王爺……」今天打賭輸,被吆喝著來請人的師爺氣喘籲籲跟著,欲哭無淚。   他是文官,不是武職,前來簡直就是自取其辱。   「黃師爺,你這身體不行啊……」王爺轉身,搭上他的肩,帶著他往前走。   身上多了王爺一條手臂的份量,師爺更吃力了,嘿咻嘿咻喘著氣,說不出句齊乎話:「啟……啟稟……王……王爺……」   「別稟了,走快點,回去再說。」王爺一掌拍下去,把師爺拍得背部一疼,胸口一震,腳下一蹌,身子往下倒。   所幸被王爺撈了起來,他憋著紅臉,到了書房,背後已被大汗打溼,又被王爺同僚取笑著去換衣裳,這把黃師爺羞惱得路上就開始在心裡打腹稿作詩,想借諷那些跟王爺一道取笑他的同僚。   這廂書房內,黃師爺一走,德王攤開手,「來來來……」   眾師爺面面相覷,書房之長的紹學士摸摸長鬚,清了清喉嚨,從懷中掏出一把扇子:「今日黃師爺方寸微亂,略輸片許,可惜他未帶黃白之物,身上只有這一把刈草先生題字的扇子略微值當一些……」   略微值錢點。   德王中午愛遲到,有時他會被王妃攆來,有時並不會,這時候眾師爺就得去叫人了,每去叫一次,就能去王妃那領一次賞,這賞屬於王府書房眾人,大家一起商量著分,但這個去叫王爺得罪王爺的人,就由大家擊鼓傳詩那個接不下上句的人去。   王府書房眾人都是飽腹詩書之人,是以這擊鼓傳詩以兩點一句往下傳,這兩聲鼓點中間,接住的就過關,要是接不住,那就遭殃了,就去請王爺罷,且還要以身上珍貴之物抵之,放入公束當中當公物。   當這歸入公束當中的物什,不管多珍貴,也有能要回來的那一天,只要放棄王妃賞下來的那份東西即可拿回去。   為這事,王府書房三不五時要鬧上一場,王爺還要插上一腳,要分他的那一份。   「那值幾個錢?」德王重文,但愛跟侍衛武官一道玩,並是不太懂他們文人之間這些文雅趣物能價值幾何。   「燕都曾有人以千兩白銀聘之此扇。」紹學士道。   「那算算,我能分到多少?」   「如按人頭,書房內諸人每人能得九十一兩……」   「給我一張一百兩的。」德王拉開抽屜,拿出九兩碎銀子,「喏,我不佔你們便宜。」   「那……」眾人圍上來,給王爺分錢。   黃學士進來,恰好見大家把他的扇子分完了,羞得他拿袖掩面,「斯文敗盡,斯文敗盡……」   也不知他是在罵誰,是自嘲還是在說眾人,但眾人哄堂大笑,就是紹學士拿出公文商討,人人臉中皆帶著一點笑意,等到進入正題,這笑意才消散。   王府公務頗多,在建的石頭大城只修好了一小半,前幾日晏地所有糧食皆已歸倉,城中人力得已空閒了下來,又到了新一季冬季修城的日子,如何分工這個章程前兩日已商議完畢,但每項分工由誰主持是他們今日要定下來的事情。   今日有主持水務的師爺也跟德王要人鑿湖鑿道,要把晏地一百多裡外雪夷山的水引入平地湖中,再鑿流引入晏城,他修的還是地下暗道,所花的人力物力不可計數,此項他一提出來,饒是書房中說過諸多驚天動地的大事,諸師爺也因其中的投入過大,半晌沒說出話來。   北晏已負荷不了如此大的工程,沒見王府窮得叮噹響?   「這……」德王看幕僚們不說話,方接道,「先不提人力,這邊紹先生也分不出更多的人給你,城府是首先要建好的,這個諸位皆無異議罷?」   眾人搖頭。   「給你分點石頭,每次開採給你留百車出來,你自己攢著,人的話,我把我那五百鐵衛給你……」   「王爺,不可!」   「沒什麼不可,先修城。」王妃身邊都沒幾個侍候的,德王也要不了那麼多護著他的人,現在晏城如鐵桶,沒幾個人動得了他,且他也不是沒有防手,此時把鐵衛放出去,都城那邊或許還能放心些。   晏城缺人,都城那邊攔著不許人進得北晏,連走商過來都要偷偷摸摸,借道而入,他們晏城只能把能用的人都用起來。   都城那邊嚴防死堵,也有打入德王府內部收買書房中人的,書房裡的老人們個個心知肚明,往往有新來的,還能替王爺觀察一番,是走是留用不了兩月就能定下。   德王無謀反之心,修晏城,是他要保住晏地,這是他的底限,起兵也在所不惜,但天下他不敢興趣,他能幫皇帝興建天下是他有這個心,皇帝不想他留名,那他就不要這個名,對他來說,天下好了就是好,就是周家皇朝的好,他之前是這般做法,事後更無所謂是否能在盛世當中留下大名,但皇帝要奪他的晏地,敢打他,他跟師爺們明言說過,那就打,他也無謂起兵,得個罵名也無妨。   皇帝自然不敢打,只敢嚴防死堵,孤立晏地,而皇帝與德王,天下在誰心中是最為重要的,在諸師爺、甚至都城文武百官心中皆是有數的。   當年,德王一府離開都城,當真是無怨無悔,王妃甚至散盡了王府中財,毫無聲張暗中送到了皇后手中的善堂,未圖虛名。   師爺們跟著德王也無怨無悔,府中事務繁重,他們每日不厭辛勤點卯,就是帶病在身也要過來。   予他們來說,在皇權之下謀求一片權利之地,與德王一起共建「江山」的份量不同的,前者免不了苟且,後者能讓他們的心血在不日之後就出現在他們的眼前,一想想畢生所學在有生之年能得到回報,榮華富貴也就成那天邊浮雲了,再則,王府的日子也不差,他們衣食住所,跟王爺王妃所差不多,更有甚者,是那帶著家財奴僕過來投奔王府的,還要比簡衣淡食的王府奢侈一兩分。   德王手下的師爺,除了兩個不曾出世過的大儒和三個有絕學在手的手藝人,其餘不是曾名動天下的狀元,就是聞名天下的有學儒士,這幾個人帶著家人投奔的時候,德王還不想收,還是王妃說先試試,試了一兩年,在一眾人等當中,這幾人突破重圍,在前來投奔的幾十人當中選擇留下來,德王也把重任毫無顧忌地交託到了他們手中督辦。   說來之前來投奔德王的有學之士,有二心的無幾,有異見的卻是不少,王府一番決擇也是頗費功夫,好在功夫沒有白費,留下來的人個個都不辭辛勞,幹勁甚大,未見有那在其位不行其事者。   要說晏地在幾年當中,能由原本的廢城建成一座堡壘,與這些人日夜不分奔走監辦密不可分……   他們中間之前也累病過幾個,自此之後,得王妃吩咐,德王也就分外關係他這些臣子們的身心健康了,只要不礙公事,就會與臣子們玩耍幾句,王妃那邊,則時不時送點吃的用的打賞一番,有時還送點書畫之類的當特別獎賞,德王是看不出這中間有什麼東西是奇特的,但止不住他的師爺們喜歡。   這下午的公事直到天黑,王府夜燈大亮才散,王妃來人送了打賞,沒留他們的膳,讓他們歸家去。   王妃還下了令,明日月末,讓各位師爺帶上家裡的公子娘子,和世子郡主一道玩耍三天,住兩個晚上,住處照以前一樣,住在遊學廊,婆子丫鬟小廝一概不用帶,王府的丫鬟和侍衛們會照料他們。   讓孩子們月末來王府「玩耍」之事,這兩年才起,一年當中也就四五次,何時辦哪時來皆由王妃定,眾大人一聽是又喜又牙疼,喜的是這一兩天當中,王妃的安排總歸會教孩子們一些東西,諸家兒郎閨女們又能親近一番;牙疼的是王妃不是個喜歡萬事周全的,她規矩甚嚴,賞罰分明,不管外面的閒言碎語,自家孩子要是犯錯那鐵定要遭罪,到時孩子如何哭鬧傷心自不必說,在眾同僚當中更是一大糗事。   傳令的人是楊公公的小徒弟喜寶,他一傳完,眾學士就圍著他問:「喜寶公公,張統領他們家中孩兒也去?」   「這次張大人他們家中的皆來,但凡府中有品有職的大人家中的貴子貴女皆一道前來。」喜寶點頭。   只要四品以上,前面功過薄當中記過功的大人都可送家中孩子入府。   「仲聖大人啊……」學士大人一激動就喊他們先賢的名,撫著額頭跟王爺告罪告辭,急著回家去告誡孩子明兒少惹那些出身軍武的小娃兒。   那些武官家中的孩子,連小娘子都青出於藍勝於藍,她們小爪子一出手,他們家中就要多幾隻花貓兒。   文武官員家中的孩子不一定每一次兩者都來,但這事只發生過一次,就足以讓打不贏架的文官們刻骨銘心了,這下不敢在王府逗留,叫走了手下官員,帶著回去辦事,先歸家要緊。   王妃是個讓小郡主狠練手上功夫的,武職的官員投其所好,這些年間也讓家中小娘子操練了起來,每家帶出來一兩個一集合,就是一整支小娘子軍,鬥起智鬥起勇來,絲毫未比那些頑皮小子們差。   她們上次出動玩一個捉山賊的遊戲,跟小郡主一起,先於世子帶領的公子軍幾步,贏得了王妃賜下的大獎,小娘子們還每人得了一身只有贏者才能穿的金縷玉衣。   這把小公子們氣得在家中哇哇大哭,傷心欲絕到就是現在提起此事,還有掉金豆子的。   王妃提出此事,也是讓諸家動幹戈,可他們也捨不得不去,王妃很是看重孩子,尤其是那聰明的,哪家要是有這麼個孩子,還要被她找去多問幾句話,餘下孩子會多得一兩個老師一些獎賞這些事,自不必多說。   他們一歸家把此事一提,各家兵荒馬亂不說,王府這邊自入夜,由暗衛首領立春帶領,開始排兵布陣,迎接明日諸家小貴人的到來,丫鬟那邊,也由聞大姑姑出面,開始準備看顧照料明日到來的小公子小娘子等諸多事宜。   宋小五那邊卻是沒有太多事,此事她經手過兩回之後,就交給府中人去辦了。   多經一世,她比前世更擅於放權,心放得更寬了些。   世事能改變的就會改變,不會改變的就不可更改,該發生的就會發生,非人力可挽回,她所要做的就是多善待自己兩分。   多活了些時日,這時才分外明白活著的可貴。   只要命夠長,意志不消,今年看不到的春花燦爛,明年必會看到,明年看不到,多等兩年,也是會看到的。   時間從不辜負任何生機。   這廂晚膳一畢,她就讓世子郡主學習玩耍,她則給楊標念一些各地的邸報。   燕都封鎖這邊,但德王府對天下的情況還是周知甚詳的,德王本來避諱不想多了解,但王妃想知道,他就沒敢多說了。   「芬河三鄉五縣,其中水杏村為最,上繳谷稻為……」宋小五把芬河州三鄉五縣這年的糧稅緩緩念了出來,說著心裡算著芬河州這年的產量,如若情況屬實,各地每家都能留下下一年到一年半吃的糧食。   比早些年那些食不飽腹的年景要好太多了。   大燕十多年前就開始推廣豆油菜籽油,前幾年所得不大,情況在近四五年間才開始好起來了,因此開荒的土地達到了每年遞增萬頃的速度,因開荒人數眾多,開荒土地頗多,明年開春後,朝廷開荒就要徵稅了。   徵稅也不要緊,不是致命的原因,就算多勞多得罷,當年宋韌為戶部尚書推廣這些的時候,宋小五跟她宋爹講的,也無非就是讓大家多吃得油,身體康健點,讓下一代在此基礎上全民得到提升。   這些無形的影響,無法拿錢去衡量。   這次朝廷從遠洋帶回來的花生是接近宋小五熟悉的那種花生,大燕本也有落花生之物,但花生粒小微苦,榨出來的油苦澀不堪,哪怕經提煉也無用,宋小五在此上面花了頗多功夫也沒提煉出精香的花生油來,遠洋帶來的花生種是接近後代花生的品種,可惜種子晏地所得寥寥,宋小五培育了兩年,今年才堪堪種下一畝的地,等到它能推廣入民間,又是非小十年不可。   都是需要時間的事。   這廂,閉目養眼的楊公公聽著睜開了眼,「加稅了?」   「加了,不算多,每百石多加一石。」德王回他。   楊公公笑笑。   前年聖上還傳旨天下,說要藏富於民,今年就開始加了……   好日子才過多久呀。   「是陳安之提的加稅,」德王看公公笑了,他也笑了笑,道:「符相倒不同意,想讓民間多休養生息幾年,但戶部自陳尚書掌管,國庫充盈屢屢擴充,是為大功……」   光看國庫,倒稱得上太平盛世了。   民間也比往年富裕,兩者相稱,皆大歡喜。 第219章   說話間,坐在地上的毛毯上,纏著世子玩跳棋的郡主站起來跑了過來,撲進了母親的懷裡。   宋小五低頭,嘴唇輕觸了觸她的發。   郡主坐在她的懷裡,眼睛發亮看向了父王。   她也想聽。   德王俯身,捏了捏她的小臉蛋,得來了郡主快活的咯咯笑聲,「父王別鬧,癢。」   「小調皮。」   說話間,世子過來了,他在父親的另一廂坐下,眼睛微微瞥了下另一頭的母親。   宋小五看到,頓了一下,朝他招手,「世子過來。」   世子看向她。   王妃推了推挨著她坐的王爺,讓出一個位置,世子未動,但見母親眼神溫和地看著他,等待著他,他就過去坐了。   「哥哥。」他一過來,郡主脆聲叫他。   世子赧然,有一絲絲難為情。   他總覺母妃要對妹妹好一些,勸過自己不要去在意,但還是有那麼一點在乎,而母妃則每次一看到他,眼睛就會跟隨他,就會叫他到身邊。   她也曾說過讓他跟妹妹一樣,想來她身邊就來,世子努力過幾次卻是做不到,每次都期盼著母親親自叫他。   所幸母親每一次會叫,她比以前好多了,她的眼睛裡有他。   世子過去一坐下,母妃帶著淺溫的手伸了過來摸了摸他的脖子,低頭關心地看了他幾眼,似是在確定他無事,其後方抬頭與他父王道:「符簡這次沒跟皇帝吵罷?」   「未曾,」德王搖頭,撫著世子的小肩膀,與王妃道,「符相順著他的時候多。」   「他歷來是皇兄的忠臣。」世子點頭,繃著臉道。   德王笑,探手颳了刮老是一本正經的世子的鼻子,「如此他才能坐得穩位置,父王還想他多坐幾年。」   世子牽了牽嘴角,很是不以為然。   這廂在母親懷裡的郡主抬頭,好奇地問母妃,「符相大人家不也送了女兒進宮麼?」   難道還比不過陳尚書家送進去的?   「難道是他家的女兒不夠美?」郡主又道。   宋小五沒教過她這個,微愣了一下,低頭問她:「你是這般覺得的?」   郡主是被她當繼承人培養的,宋小五教她的是處世之道,入世之道,為主為領*袖的領*導思維,沒教過她這些。   「不是,」郡主搖頭,「是咚咚看到的,前些日子我去普夫子家中玩,普夫子就常去蘭娘處,音娘跟我哭,說蘭娘要比她美一些。」   蘭娘與音娘皆是教郡主史學的夫子小妾。   宋小五從不攔著郡主外出,是以郡主常去普夫子家,與他一家人都熟。   這是郡主看到的,自己總結的,還套到皇帝身上去用了,倒是有意思了,宋小五嘆然一笑,問:「那你自己是如何想的呢?」   「沒意思呢,」郡主苦惱地說,「音娘讓我去替她求情,可這豈是我這學生能所為?我不去,音娘與我哭,說她命苦,我不想答應,見到她也怪不好意思,連夫子府都不敢去了,昨日師娘還差人來問我最近為何不上府吃糖了。」   普師娘做得一手好麥芽糖,郡主只要去,就能帶一大包回來藏著吃,只可惜一帶回來,每每要被楊姑姑繳獲與母親。   「那你是藉此覺得符相不如陳尚書?能跟母親仔細說說你是怎麼以為的嗎?」宋小五回到之前的問題上,問女兒道。   郡主想了好半會才不確定地答道:「許是陳家女兒美一點?」   她好像是這個意思。   「那你覺得蘭娘與音娘能左右夫子嗎?例如,能左右夫子如何教導你嗎?」宋小五接問。   郡主想也不想地搖頭,「這個不可能。」   這豈是一介小妾左右的?   「那如此,你覺得妃子們能左右皇帝的政見嗎?」   這……   不能。   郡主當即搖頭。   宋小五笑了,低頭望著女兒的眼睛甚是柔和,「一般不能,但有一種情況能,她符合皇帝心意的時候。」   「就是,就是……」郡主努力理解,「皇帝兄長想借她說話的時候?」   「嗯。」宋小五肯定地點了點頭。   小郡主因此替自己鼓了下掌,「咚咚棒。」   楊總管也忙伸手幫著連拍了數下,一臉欣慰,咚咚剛開口時他起的擔心這一刻就沒了。   他就說了,王妃親自教導出來的郡主,豈會是小女兒作為。   「謝謝義祖。」公公賞臉,小郡主忙道謝,又朝哥哥看去,得了繃著臉的哥哥一個鼓勵的笑容。   「父王?」小郡主一個也不放過。   德王湊過頭,「那親一個?」   小郡主咯咯笑,拿手擋他的臉,「不要。」   小郡主小時候沉穩好靜,能睡著絕不醒著,卻不曾想來了晏地之後卻變得活潑了起來。   如今看來,世子性子像王妃一些,小郡主反而肖父。   「咚咚親。」不要父王親,但小郡主飛快放下手,小腦袋飛過去,捧著她父王的大臉蛋兒親了一口。   她嚇了德王一跳,也把德王逗得眉開眼笑。   這就是他的小郡主,不走尋常路,好得很,美得很。   小郡主這麼一鬧,饒是世子和楊公公這兩個不苟言笑的都笑了起來,宋小五眼神在眾人身上溜了一圈,臉上也帶著笑。   她對郡主是親手教的多一點,過問的也細,世子就差不多都教給他父親和老師們了,她雖也插手世子的教育,但沒有親手帶得如此細緻。   不是她過於偏愛小女兒,而是世道如此。   王府會給予郡主與世子同等的地位權力,而在這男尊女卑的年頭,世子站在性別優勢的那一方,他不會面臨的問題,郡主都會遇到。   她要成為像世子一樣的人,註定會比世子更辛苦,遇到的問題更多,擔負的壓力數以倍計。   既然給予了郡主同等的權力是她這個做母親做的決定,那麼,教導郡主如何在這世道保住這份權力,運用這些權力,就是她為人母的責任,若不,就像給人一座寶山,卻不給人配備同等護衛這座寶山的武力一樣,她的女兒到時候只會被人吞噬瓜分到屍骨無存,這絕不是宋小五想看到的,是以她對郡主格外嚴厲,也從不約束她去外面。   只有她看得多了,經歷得多了,那些教她的道理見識,才會融會貫通,成為她的才能,成為她的本能。   宋小五希望她的女兒是一個柔軟的人,這樣方能容納百川,容得下鐵血,也能柔情百千,她會哭更會笑,會憤怒但能更體會到欣喜,體會到生存帶給人的喜悅;而她也希望她女兒是個無堅不催的人,能堅強到就是沒有同路人,也能勇敢地走向她自己生命當中的至高點,不愧一生。   她愛她的小郡主,因為深愛,也因看到了小郡主往後的路的艱辛,比起世子,就難免對她多了一份憐惜。   但世子她也同樣的愛,這廂,宋小五又調頭去看世子。   世子的彆扭,尤勝父母,想想懷他那段時期她心存死志,冷酷堅硬,世子受的影響就是一生難以逆轉,也不是不可理解。   世子性格內斂,情緒容易低落,宋小五早已學會了主動去尋找他,讓他看到她的存在,也許如此還是無法彌補完整他內心缺失的那些東西,但至少她會在。   世子一直在看著妹妹,這廂抬頭,看到母親在注視他。   世子微怔,隨即,不何為何又有些羞赧,飛快地別過了頭,但手卻在下面挪動了起來,一點一點地往他母妃坐著的位置伸去……   等握到母妃的裙子,他緊緊地抓住揪了一下,手又飛快退了回來。   宋小五笑了,她把小郡主放到哥哥腿上,伸手抱住了他們兄妹,低頭與世子道:「你與妹妹同是時我心中至寶,母親教導妹妹的多,是因世間以男子為尊,等父王把他的事業交予到你們手中,妹妹要面對比你更多置疑她的人,母親同是女子,懂這種困難,是以才會親自教導她,把這項應對的本事教予她,你在一邊旁聽,要是母親有不對的,也可幫母親一道多教妹妹一點,可好?」   世子咬著嘴,臊紅著臉。   但母親看他的眼神太溫柔,他情不自禁地點頭,聲音細如蚊吟:「好。」   他願意的,也願意保護妹妹,只要母親愛他如愛她一樣的多就好。   **   德王與楊公公在一邊兒一直沒說話,這廂世子一點頭,德王忍不住探手把一家三人都抱入了懷中,鼻腔酸楚。   他要的天下很小,小到只要有這三五幾人在就好;他要的天下也很大,要大到他的女人和孩子,都能找到屬於他們的立足之地。   為了他們,他絕不會退縮。   這晚沒過多久,宋小五與德王就送兒女們回廂閣睡覺。   送他們之前,先送楊公公。   世子與郡主早已分院而睡,不再與宋小五與德王住在一起,起初小郡主不願意,默默掉了幾天眼淚,但好在與父母感情依舊親密,時間長了她就習慣了。   楊公公卻是住得與主殿非常近,與主殿側門就隔著一條走道,不到十丈的距離。   地方是宋小五安排的,主僕不能住得太近這規矩在她這裡是不管用的,他們剛回來時楊標身體不好,放在眼皮子底下,她與德王也方便照顧。   他們未必會親手照顧到他什麼,但有著他們震懾,這府裡誰都得拿楊公公的命當天大的事,絲毫不敢有所懈怠。   楊標對此從未有過什麼感激之語,也從不提起,偶爾還跟王妃賭氣瞪眼睛,但他早把王府的底交到了她手中,私下攢的那些銀子,攢的差不多了,就去送給她,讓她拿著花。   德王府裡,王妃可比王爺富有多了。   送完人,宋小五回去先行躺下,德王在外面與春分說了陣話才回,回來見王妃還沒睡,靠在床頭閉目養神,上前坐下忍不住自我陶醉,「小辮子,你沒我睡不著是不是?」   王妃嘴角揚起,看著他歡欣的模樣,心中很是愉快,「睡罷。」   「是在等我可是?」   「是。」   德王更為高興,上了床還忍不住抱住王妃打了個滾,逗得宋小五笑了起來。   日子沒有她當初以為的那般厭煩無趣,她懶倦的心,在她不知道的時間裡,在這個總是很容易就快活的男人身邊活了過來。   他是那麼容易滿足,讓她每一天都想多看他一天,多在一起一天。 第220章   這日早膳,世子小郡主皆穿了威風凜凜的獵裝,小郡主愛美,早上還問照顧她的姑姑能不能把熊毛做的披風拿出來給她披,她覺得如此她就像個「大當家的」了。   姑姑逗她:「大當家的那是土匪當的,當土匪的,一年到頭也沐浴不到兩次。」   郡主咋舌,見到母妃就道,「吳姑姑說土匪太髒了,一年也沐浴不了兩次,先生也這樣嗎?可他不臭呀,我要不要去問問他?」   小郡主向母親尋求幫助。   小郡主有個啞巴武師師傅,就是被王府鐵衛掃蕩平的山寨大當家的,他們被捉回來後,德王看他情有可原,一幹兄弟被拉去修城,天賦異稟,武藝高超的大當家的就成了小郡主的武藝師傅。   此人姓吳,身高半丈有餘,身形奇壯,站於人群那叫一個熊立人間,不怒自威,看著就讓人駭怕,但小郡主卻是極為崇拜她這個極有本事的師傅,也想成為像他這樣有力氣的大塊頭,進山能在山間攀躍,如入無人之境;上馬能拎大刀,舞刀如嬉棍。   小郡主很是喜愛他,叫他先生,也想被人稱叫為「大當家的」,因為只有像她吳先生那樣極為厲害的人才被如此稱作。   熊毛披風就是她的「大當家的」師傅送給她的。   「他們習性如此,不過來王府想必不會了,他們要守我們這邊的規矩。」宋小五與她道,朝剛進來的世子招手,坐到她身邊。   「母妃……」小郡主也想坐,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宋小五。   「今天是哥哥的。」昨天是她坐的。   宋小五從不因郡主小,就讓世子讓著她。   「那明天是我的。」小郡主肯定地道,朝父王那邊咚咚嗆嗆跑去。   她常遭到母親拒絕,起初還傷心,後來就不會了。   倒是父王很是傷心,撇嘴道:「我這邊怎麼了嘛?」   小郡主過去爬上他身邊的高椅,咯咯笑道:「父王愛親人。」   小郡主搖頭晃腦:「咚咚長大了呢。」   不給親了。   德王不服氣,湊過頭去,「今天的還沒親呢……」   小郡主咯咯嬌笑著雙手推開他的臉,躲開,「不要,不要……」   這廂世子已在母妃身邊坐下,看著父親和妹妹的臉上帶著笑。   宋小五等會要去種植園,不會去見來府的那群孩子,便跟世子說:「這兩日是春分帶隊,我讓他有事直接找你,有事你便尋思著辦,有什麼需要我們出面的,到時候再與你父王商量。」   「您不出面?」   「不了。」   「不是要替妹妹選人?」   「讓她自己選。」   世子遲疑,「妹妹還小……」   「還小,還能多選幾年。」年齡小是不懂事,沒有看清全貌的格局,但就是因為小,有的是了解格局的時間。   這確是母親的行事,她素來很有耐心。   世子若有所思,朝母親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說話間,早膳已擺上,德王伸長脖子,看向擺在王妃那邊的煎餃,道:「王妃,想吃餃子。」   王妃夾了個給他,王爺心中極為甜蜜,把餃子塞進嘴裡,清俊的面容舒展,給楊公公夾了塊煮得爛爛的胡蘿蔔,「你吃吃這個,王妃讓人煮的,說吃了對你腸胃好。」   這個是王妃親自種的,才種了一塊地方,拔*出來就小小的一個,十幾個才能煮成一碗,公公要給世子和小郡主,不認同地皺眉,「給老奴吃作甚?給世子和小郡主。」   「他們吃菜。」宋小五開口。   「對,義祖公公,咚咚吃菜。」咚咚說著,伸出小手夾了一根長長的綠菜,專心地放到了自己的碗中。   「郡主乖。」楊公公笑得整張臉皺了起來。   這廂他望到世子,世子朝他頷首:「您吃。」   說罷,起身把胡蘿蔔碗放到了公公的手邊。   楊公公慈愛地朝他道,「公公知道了,您坐罷,好好吃飯,等會兒啊還有得您忙的。」   「是。」   世子坐了回去。   德王沒看他們,他只記著給王妃剝玉米粒,剝出一勺,就馬上送到王妃嘴中。   如若不是此前王妃嫌棄他咬下來的有礙觀瞻,他能咬出來再送到王妃嘴中,可惜此舉王妃不答應不說,連小郡主都笑話父王噁心。   因眾官官員家中的孩子即將入府,這場早膳吃得比以往的要快些,世子剛起身要走,就聽楊姑姑進來道:「王爺,王妃,府尹大人夫人,總判大人夫人,六門將軍夫人等列位夫人,求見王妃娘娘……」   夫人軍來了。   宋小五不跟她們來往,一年到頭就過年那陣會叫她們過來發點賞,平常能不見就不見,但想想人家孩子送進來,做母親的擔心不可避免,既然人已來了,見就見罷。   便道:「領著去種植園,先帶到芳草亭,我隨後就來。」   帶夫人們來個半日遊園罷。   「您見她們?」這廂,頓足的世子道:「若不,就讓公公出面……」   他知母親最不喜這些。   「公公也去,今日我帶她們園中轉轉,園中大棚的瓜果長出了不少,讓公公順便看看。」就當散心了,老游離在房中與公務當中,宋小五也怕楊公公心緒沉屙,影響身體。   「孩兒知道了。」有公公在邊,世子放心了,跟父母與公公再次拱手告辭,牽著妹妹快步而去。   路上,郡主好奇問哥哥:「母妃怎地要見各家夫人了?」   「許是看在她們孩子的份上。」世子淡道。   「哦?」郡主皺眉,苦惱。   聽不懂哥哥的話。   「她們擔心自己的孩子在王府受委屈,過來看看,母親喜歡她們的心意。」世子解釋。   「呀,」郡主懂了,「原來如此。」   她搖頭晃腦,「望她們懂事些,不要惹母妃生氣。」   母妃是不太喜歡城中一些夫人的,像上次有位燕都來晏城不久的夫人生病了,讓女兒冒著大雨出去替她求神拜佛,回來的時候病倒差點離逝,外人都稱道這位小娘子姐姐極有孝心,母妃卻是道這當母親的沒有為母的樣子。   母妃說,要讓子女犧牲自己來成全的父母,皆不是好父母,但好多夫人都這樣,還有好多掐疼自己家小娘子,讓小娘子過來跟她打招呼的,小郡主見過不少,很不喜歡這樣。   不想過來就不過來罷,掐著多疼呀?郡主看著她們疼都要抽口氣。   小郡主的話讓世子一哂,正當他要說話的時候,卻見妹妹拉著他往前跑,蹦蹦跳跳地跑得極快,「哥哥我們快走,各家哥哥姐姐要等急了呢。」   世子不由跑快,哂然失笑。   **   德王妃未如她女兒所想的那般有多不喜歡這城中的一些夫人。   她對陌生人沒有太過於強烈的喜惡。   更何況,她們是這個世道出身、成長的女子,她是後世來的,她們為何是她們,她為何是她,她很清楚。   她們於她有她們的局限性,她未嘗沒有屬於她的局限,就在教育兒女的事情上,這些夫人所擅所用的生存之道就明顯不適合她的兒女,就被她拿來說道比較了。   除此之外,她對這些陌生的女子們沒有太多的想法,她知道她們的所屬來歷出身,但未必能把每家的名字對上臉。   她不見諸家夫人,是她沒有那麼多時間,她要忙的事都是耗費心神之事,應酬下屬夫人的事只要開了個口子,就會絡繹不絕,那不如就把口子截在源頭,一開始就不見。   一年一道見個一兩次,費不了什麼時間,還算能接受。   說來,不說燕都那邊她的名聲如何,晏地這邊,隨著這幾年隨外進官員的進入,陸續帶進來的家眷也不少,起初這些夫人們流傳著她不少閒聲碎語,但現在已無,哪怕是新來的初進晏地的各路人馬對她有所好奇,但在眾人對她甚是忌憚的氛圍當中,也跟著一起忌畏她來了。   這是德王私下整治過她們的結果。此前有兩家對她頗有微詞,明日張膽說道她的一些夫人門,因對她說三道四,德王出手,讓她們差許被丈夫休離,丈夫也因此險些被驅離晏地,此事一作罷,這些夫人們談起她的次數就接近於無了。   宋小五不怕被人說,只要沒形成影響,她也不在乎別人如何說道她,但德王在乎,那就是他的逆鱗,誰說王妃的不是他就怒火萬丈,當時就把人丈夫,夫人一道叫來,劈頭蓋臉就一頓收拾,他的火氣從不過夜,絕不留到明天再收拾。   燕都中人被他如此雷厲風行收拾過幾次,不敢得罪他,進晏地的官員家眷自認是德王忠臣,家中大人是犧牲了前途來投奔德王的,德王理當禮賢下士,對他們愛護一些,是以聽過德王那名聲者也不以為然,結果一時放肆,結局慘烈,自德王出手那一戰之後,城中就再無出格之人。   這些年為此,德王在外難免多了幾句說他暴烈的傳言,但一個人若是真心愛一個人,在情感上是受不了別人侮辱心愛之人的,尤其對於像她家召康這種情感充沛的人來說,他的感情和愛就是他的死穴,任何人都觸碰侮辱不得。   對於德王對她這份掩飾不住的愛意,宋小五確實很是喜歡,因而對老是小孩兒一樣索愛的德王總會多持幾分耐心。 第221章   些許夫人們雖有中傷宋小五之過,但被德王鎮下了,遂宋小五從頭到尾都未計較過。   有人替她計較了,她自然不用在此耗費心神。   她人生所想做的事情太多,那些不重要的,能丟一件就丟一件,能抬腳邁過去的石頭,就抬腳邁過去,沒必要停下跟人硬碰硬。   她不在乎,是以在芳草亭見到那些夫人們,也一視同仁,見她們請安皆點頭致意,也未跟她們寒暄,道:「既然來了,就跟我走走。」   看看王府的風景。   說罷又道:「不放心兒女的,現下就說,我讓人帶過來,給你們領回去。」   端著笑的諸家夫人們,有兩個臉上的笑容剎那僵凝。   她們擔心歸擔心,可沒想領回去,領回去如何跟家中老爺交待?   這是許多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宋小五這句話沒太多意思,不過是這些人要是擔心孩子,捨不得孩子,那她們就帶回去,她們是孩子的父母,孩子的以後由她們決定。   她沒有責怪的意思,但聽在那些各懷心思的夫人們耳朵裡,就很有意思了。   她們有些慫,生怕王妃一個不忿,她們就把兒女的前程斷了。   王妃果然是有點「妖妖的」,不像是個人,讓人心生畏懼。   「有嗎?」宋小五見沒人吭聲,再行問道。   「各位夫人……」楊柳出面,福了一記禮,謙卑地朝各位夫人笑望過去,等待她們的回答。   府尹夫人鼓起了勇氣,先答:「回王妃,妾身沒有這個意思。」   宋小五點頭,為速戰速決,沒跟她們耗,立即道:「你們呢?」   「沒有沒有。」一個個鵪鶉紛紛搖頭。   不管她們在家怎麼思詢著要與德王妃如何說話對陣,但一見到這個跟刀子一樣鋒利絕決的女人,膽怯很快就佔據了上風,她們不敢動彈。   「來。」過年那段奇寒,大棚皆封,外面也寒冷得很,宋小五給她們打賞也是在暖堂裡,省得凍出個好歹來,現在來了不少人上門,不管她們是不是結伴團結過來趁勢給她施壓的,但難得來得這麼齊展展,宋小五也願意向她們展示一下她「王妃」的生活,提供一個她們了解她的機會。   至於到底會不會了解她,那就是她們的事了。   宋小五先是快步上亭,接受了眾人的問安,沒兩句,她就率先下了亭,走得甚快,後面的夫人們真真是措手不及,皆手忙腳亂地跟在她身後,還有那帶著侍候的丫鬟婆子的,動彈的時候被踩住了裙腳,這一停,一亭子的人剎那人倒人,人催人,兵荒馬亂亂作了一團……   宋小五下去後,聽到後面一陣驚叫慌亂,回頭一看,頓時一陣無語。   王府的人早已能跟上她的腳步,她好久沒見過這等無效凌亂的場面了。   「王妃娘娘。」王妃一臉匪夷所思,快步跟上來的府尹夫人慾哭無淚,她怎麼這般蠢,讓人說幾句好話,就被竄掇著來了。   府尹夫人眾官員夫人當中難得多見德王妃幾次的人,她丈夫之前乃南盛州剛正不阿的傳奇「宿判官」,後蒙冤入獄被德王所救,之後被德王請入晏地為晏城府尹,主掌一城府事。   他常因公務被留德王府,王妃便時常差人來送話打賞,日漸便熟了一些,前幾月她生病,病中不起,王妃還進府裡來看望過她。   府尹夫人娘家姓王,本也是官宦之女,嫁予渝北宿氏之子後,因丈夫一心想做那公正執法之人甚受其累,其半生頗為波折,來了晏地她也不敢放鬆,嚴己寬人,只是那好人做慣了,外人但凡有所請求,她亦不得不為。   可未曾想,這會得罪到恩寵宿府的王妃娘娘。   宿夫人快哭了,宋小五瞥了眼這位比前世的她年齡還大了幾歲,但行事完全兩個章程的女子,朝楊柳看去。   楊柳獲意,朝她快快一福身,快步上亭,上前請了個安,立身喝道:「都站穩了,一個一個來,正德將軍夫人!請!」   她讓站於人群之前的將軍夫人先下亭。   有了楊柳唱諾安排,這群人可算都下來了。   等見到立於晨陽下,冷爍著寒眼看著她們的德王妃娘娘,一個個臉龐微赧,很是有一些害臊。   「奴僕留下,夫人們跟我走。」等人站齊了,宋小五拋下句話,再行率先提步。   這次吃了教訓,哪個夫人都不敢遲疑,快腳跟了上去。   奴僕們有要跟的,被王府的人橫手攔下,一個個皆不敢放肆,低下頭顱心中驚惶,心中把王府當龍潭虎穴了。   難怪府中夫人每次來進見,都要在家中那般大張旗鼓。   **   宋小五帶了她們進大棚。   大棚乃無色琉璃所建,接近於後世的玻璃,大燕本身有琉璃,但透明度不高,幾經多位良匠揣磨試調,才有了王府琉璃現在的透明度。   但這種透明跟後世的無暇清晰還是有所差距,不過看在沒見過這等清晰琉璃的夫人們眼裡,也是一奇景了。   但未容她們驚奇,恰逢其時,這廂那由工匠們所研做的自動澆水機此時開動了開關,清水揚揚灑灑在空中往下飄落,帶著水汽的空氣也朝夫人們撲面而來,其氣息甚是清爽,不由讓人精神一振。   「王妃……」   「王妃……」   土壟間有勞作的人看到宋小五,停下手中的活計,朝她拱手。   宋小五點頭,他們問過好,便垂下繼續先前的勞作。   還有人遠遠見到她,不是躲在叢中爬走,就是貓在茂密綠植當中屏息躲藏,不想讓王妃瞧見他們。   有那躲避不及的,遠遠的就趴在地上,頭磕地不起,不想讓王妃看到他們的臉。   種植園裡有兩百餘人,有一百一十餘是勞作老手,另一些是這些人帶的徒弟,宋小五過問種植園所有庶務,於是這兩百多個人,她每一個皆認識,每一個都能點得出名字,是以師傅們還歡喜見到她,以被王妃叫去討論農事為榮,但小徒弟們卻是極為怕王妃,因他們所做錯事頗多,每每叫去就是被王妃點出哪做得不好,是以見到王妃,就如同老鼠見到貓,唯恐躲避不及。   他們這見了王妃就鳥飛獸奔的景象,也算是大棚一景了。   夫人們看到那些跪地不起的人,也有從仙境回到人間之感,一想王府的人都是這般怕王妃娘娘的,心裡頓時好受不少。   進了大棚,宋小五走的不是太快,但也不慢。   種植園佔地十畝,若是帶這些夫人們皆去看一遍也不可能,宋小五原本只想帶著她們看過正東門那邊的植物,走到一半就朝正北門那邊出去,去看看她專門開闢出來給自己當試驗田的百草園,沒想一半的一半都沒走到,近十位夫人當中有一大半皆已氣喘籲籲,更有甚者,要被人攙扶著才能挪動步……   宋小五本還想著多堅持一段再說,但走了不過百丈,見後面有不少人已相互攙扶,她已知今兒這參觀算是結束了,她左右看了一下,見附近有出去的小門,便與她們道:「看完了,出去歇會罷。」   她上世所在的時代都以柔弱為美,這世更尤是,尤其是活在深深庭院裡的貴女子們,一生走動的時間,興許還沒有一個農婦一年農作活動的時間長,能跟著她走上小半個時辰,算是不錯了。   「多謝,多謝王妃娘娘……」晏地城府六門將軍之一的守德將軍夫人這廂朝宋小五道了謝,楚楚可憐的小臉上粉淚汪汪。   她這一謝,夫人們便忙接二連三道謝起來。   「謝娘娘好心,妾身著實走不動了……」   「娘娘,妾身羞愧,一生從未曾走過如此多的路,實乃挪不動腳了。」   說著話的夫人們皆都誠惶誠恐,但一抬頭,見站於她們之前的王妃娘娘一臉冷酷,眉頭微斂看著她們,她們這剛火熱起來的心就像大冬天迎頭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瞬間遍體生寒,害怕得忙垂下頭顱,不敢與德王妃直視……   宋小五沒想為難她們,但夫人們一打蛇上棍,就有些無奈了,眉頭情不自禁地斂起。   她知曉這世不少女子被觀念所累,以為嬌弱點就能多得一點憐愛,說來這話興許有點真實度,可憐會滋生同情,尤其對男人來說,可憐的美人別有一番美態,但老病著就不見得有那麼可愛了,而對女子來說,嬌弱更不是什麼好事,嬌弱只會讓人力不從心。   像身強體壯的農婦熬死了丈夫還有時間能再嫁一兩次,嬌弱容易生病的貴婦人們皆是早死等丈夫們再娶的命,陪丈夫熬過的苦,皆成了後來者的風光。   「以後多走動走動,對身體好。」宋小五道了一句,見眾夫人們一臉茫然地看著她,無奈道:「走動對身體好,多活些年頭,莫要與人有同甘共苦的心,卻沒有能享福的身子。」   說罷,朝小門那邊的小徑走去。   她行步如流雲,步步生蓮,夫人們沒來得及多想,見王妃已快步如流雲而去,有那相互攙扶的面面相覷,不敢多言,苦笑著小跑著跟上。   王妃所行所言,她們沒有一個有料得著的,如若不是身邊的人還是之前那個相識的人,她們都要以為身在妖界了。   宋小五把人帶到近處的亭閣,那些夫人們只有喘氣的份了,等楊柳帶上送上茶水點心,這些夫人們足足歇了小半柱香的氣,方才用上茶水。   等宋小五說不留她們時,這些夫人們熱淚盈眶,險些要下跪大拜謝恩,等宋小五起身一走,這些夫人們已顧不得像來時那樣相約著三三兩兩來那樣回去,而是作那出林鳥,一出王府就各奔自家而去。   她們需要回去緩緩氣,安安神,沒有那三五七日,不想再回想今日之事。   至於兒女?兒女自有兒女福,由得他們去了。 第222章   宋小五自知她與這個朝代的格格不入,她也一直深居簡出,刻意維持著這種格格不入,她不想被周遭環境同化,更知道自己於這個朝代的奇怪,是以她一敞開些自己,就把各家夫人們嚇著了之事,亦在她意料當中。   說來,沒來得及帶夫人們一塊兒下地小小勞作一番,她還有點失望。   她本意是想讓她們看一看她的「王妃」生活的。   她前世所在的年代,無論權及何位的人都有自理能力,不像這個朝代,說保守,女子保守到在外多餘一寸的肌膚都不能露,但又可不保守到連沐浴都可以讓丫鬟婆子伺候,現在晏地人少,宋小五身邊就十個人維持她身邊的調度,其中包括負責處理她的內務和公務,未有一個閒散之人。   她有她的工作,生活上也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浪費多餘的人力,這在後世,是每一個成年人生存的基本能力,但在只要是權貴就會被奴僕圍繞的年代,家中侍候的人越多,就越顯尊貴,這是不可打破的藩籬,而她孤身一人在這個時代,能按本意生存已是有運氣加持的結果,能改變身邊人和身邊環境更是她意志堅定加運氣的原因,再多就超出她能力的極限了,她未存要去改變德王府以外的人的心思,但如今想來,如果這些人想向她靠近,她也不必太遮遮掩掩,畢竟,也有人可能會受她影響,會改變一二。   她認為「德王妃」這張皮,會有一些引領效果,但現實是她還未踏到讓人看到她這個「王妃」親自勞作的這一步,貴夫人們就敗在不能長時間途步這一環了。   宋小五有點遺憾,但一想這些身嬌肉貴的女子們走幾步路都受不了,看到她下地真正勞作不知要如何花容失色,這點遺憾便沒了。   罷了,她們有一個驚世駭俗的領主夫人已夠驚心動魄,要是讓她們跟著她幹,那無異是一場天崩地裂的災難,還是不為難她們了。   宋小五心放得寬,倒是中午兩夫妻碰面,德王取笑王妃:「王妃娘娘今日可找到志同道合之人了?」   德王甚是了解自家王妃,知道她帶人去種植地,可不是單純帶夫人們遊玩去的。   宋小五無視他取笑,搖頭,「她們與我,皆受了驚。」   她的不按常理嚇著了她們,她們的柔弱也嚇著了她,非要總結今天的會面,那就是兩敗俱傷。   聞言,今兒被人抬了一路,在眾人後面看了一路動人景致的楊公公「嘎嘎」誇張大笑……   宋小五看了他一眼。   楊公公差許笑岔氣,笑得口水都噴了出來。   喜寶小心地偷瞄了王妃一眼,小心翼翼地拿手絹擦掉公公的口水,在他耳邊偷偷摸摸地耳語:「師傅,您收著點。」   好在,王妃看了一眼就轉過頭,看王爺去了。   「算了。」下次就不做這事了,她與這些女人們的鴻溝在今生今世怕是難以填平。   德王憋笑不已。   王妃看著他,未動。   德王不敢笑了,忍下笑,賣乖道:「還是我受教,聽王妃的話。」   她說什麼就做什麼,一時不懂也照做,討她芳心。   不過是另一種昏君罷了,不過沒他的昏,就沒她的位置,這一點無庸置疑,是以宋小五頷首,「要常常保持。」   德王腆著臉上前,也不管公公和侍僕還在,笑道:「那有賞嗎?」   王妃有賞,當著屋內所在的人的面,眼帶溫柔,抬手溫溫柔柔地輕撫著他的臉。   她撫得德王的臉都紅了,下午回了書房,一想起王妃那隻帶著薄繭的手撫在他臉上的感覺,他就痴痴地笑,笑得滿房的幕僚們起了好幾次一身的雞皮疙瘩。   **   王府多了幾十個孩子,第一天他們就是一塊兒玩耍,第二天再玩一場「官兵捉賊」的遊戲,德王與宋小五皆不出面,但這些孩子的所作所為,當夜就會出現在夫婦倆的案頭。   深夜,德王攬著王妃,一道看呈上來的各家孩子的文稟,就聽外面起了開大門的聲響,不多時,就見寢殿門邊有了明顯的腳步聲。   「承兒來了。」宋小五道。   德王親了她一口,鬆開她放下公文,起床去了門邊,打開門對著外頭的小子道:「我們都睡了。」   「孩兒過來請安。」   「怎地不跟他們一道玩?」德王彈了下他的鼻子。   「玩過了。」世子一本正經淡道。   「嘖。」無趣得緊,德王讓開了身子,讓他進來,把門關上,朝床那邊道:「王妃,跟世子說說,這一日兩日的不請安不打緊。」   別老來擾他們夫婦倆的就寢,長大了還當討債鬼。   「母妃,孩兒過來給你請安。」他話落,已走至床前的世子單膝跪地,朝靠坐在床頭的母親請安。   世子許久沒這麼晚跟他們請過安了,一家人沒什麼事是要一道晚膳的,是以那請安也在晚膳那一併當做了,這幾年世子就越發地很少在子夜出現在他們寢室了,孩子大了,親近的機會越來越少,宋小五拉了他起來,想了想,就掀開了被子,想讓他像小時候一樣挨著他們躺一會兒。   關於這一點,只要給他,世子就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躺一會兒就會乖乖告辭而去。   就是因為一直太懂事,宋小五的心總被他牽著,無法不掛懷。   「髒。」眼見自己的地盤要被兒子佔了,德王衝了過來,但被王妃橫了一眼。   世子未進,直挺挺地站著,眼觀鼻,鼻觀嘴,淡淡道:「孩兒沐浴了一番,換了衣裳過來的。」   他身上還帶著沐浴過後的松香味,是王府裡專屬於世子,獨一無二的香味,是王妃特意讓皂匠為世子制的。   衝過來的德王聞到了,哼了一聲,不滿道:「你已是十周歲的人了。」   不是小孩子了,怎還能與母親同蓋一被?   德王說罷,還跟王妃不服氣道:「你不是老說,孩子是孩子,我們是我們,不要老混為一談?」   德王非常計較王妃溺愛孩子們一事,他也喜愛他的孩子,但就是不想他們上只屬於他的床,這一點是要分清楚且要堅持的。   王妃朝世子和他皆看了一眼,爾後跟德王道:「你先過來。」   德王馬上衝了過去,上了床就把她擠到了床裡頭,把她跟世子隔得遠遠的。   「楊柳,拿床被子過來。」   「是。」進來的楊柳應道。   等世子坐躺下,是在他父親身邊了,獨蓋一被,德王還顯得很大方與世子道:「今兒是我們想和你說說話,才讓你坐坐。」   世子眉頭輕輕地皺著,不太高興的樣子。   德王不以為忤,伸手抱他的肩,遭到了世子閃躲的拒絕也不在意,強硬地抱住了,道:「白天都是你們的,晚上還不能歸我了?你不高興,我還不高興呢,她可是我媳婦。」   德王特意加重了「我」字。   世子很不高興,垂著眼冷冷道:「她還是我母親。」   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那也是我娶了她才有你……」   「哼!」世子冷冷地哼了一聲。   「不服啊?不服給我忍著,誰叫我是你爹!」德王長臂圈著世子,喜滋滋地抬起下巴往他頭上一擱,樂道:「本王從來沒如此這般高興過生出你來!」   世子被他氣得直翻眼。   宋小五看著他們父子鬥嘴,這廂見世子被無賴父親逗得滿臉鬱色不得發作,嘴角勾了勾,方才出聲:「好了,別逗承兒了。」   「母妃。」世子悶悶地叫了她一聲。   「今兒玩得好嗎?」今天世子沒去書房,跟差不多同年齡的孩子在一起了一天,宋小五見過世子跟同齡的孩子在一起的場景,世子從小就喜歡冷眼旁觀,就跟當初會悄悄站在她身邊觀察她一樣,他的心思很重,但無論哪個孩子總是帶著些天真的,世子覺得他們不成威脅的時候,就會放下心防跟他們玩在一起,是難得不作多想的時候。   世子現在也還喜歡觀察他的母親,宋小五也常暗中觀察她的孩子,最初讓臣下孩子進府,一半想的是為北晏選擇未來能同行的夥伴,另一半就是為了世子。   關於一道玩之事,母親叮囑妹妹的是要友善照顧來府裡做客的小客人,對於他,每次說的就是讓他好好玩,起初世子想明白母親的意思心裡有股熱流流過,現在卻有些乏了,但他不喜說真心話,僅道:「尚好。」   尚好,就是不怎麼好了,宋小五便道:「今兒跟誰一道玩了?」   德王已拿過文稟,翻了兩頁,把冊子往她眼前一放。   記錄中寫:孟子乾、丁維、易仲任緊隨世子不放。   世子被人跟了一天。   這三子,皆是武將之後,宋小五越過德王,看著兒子,道:「不喜歡被人跟著?」   世子心懷不愉,在母親一再追問之下也不掩飾了,他點了下頭。   「就一天,無甚大礙,」德王大力揉亂了世子的頭髮,「他們要跟就讓他們跟。」   「阿諛奉承,根骨不正,還是武將之後。」世子頗為不齒。   德王與宋小五對視了一眼。   宋小五隻教世子一點文治這一方面的事,而兵武一道,世子跟德王學的多,德王的第一批死士是他皇兄以「忠」渡過給他的,等到了他手裡,他治下以「德」以「義」,手下皆是一群毫不思索就能為主公斷頭的死士,其忠肝義膽,是主公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還真未有幾個會「阿諛奉承」之輩。   這三位,其中兩位,還是這樣的死士之後,宋小五一看不對,仔細看了那一行字幾次,這才心裡有數。   「何為阿諛奉承,根骨不正?」宋小五問世子。   「只會說奉承話,趕都趕不走。」還頗費了一些功夫才甩脫他們,被纏了一天,世子甚是不喜,見母親口氣不對,世子心中猛地一疼,心中一緊,裝作不在意看向她。   「你跟孟護衛和丁護衛說過什麼嗎?」宋小五轉頭問向德王。   德王頓了下,點了頭,「說過幾句往後之事。」   「燕都?兩個人都已說過?」   「嗯。」德王臉色沉了下來。   宋小五看向世子,明言道:「孟子乾、丁維乃你父親第一批死衛之後,跟無可跟才在我們的安排下離開以另一種面目面世,你父王給予他們的不止是命,他們想必也想讓兒子忠誠於你,他們應是受了家中之命,在刻意接近你。」   她沒給世子緩衝之地,接道:「至多一兩年,皇帝就會想方設法讓你進都城當質子,我不放心,上月開始,已讓你父王在死衛後輩當中挑選幾個願意跟隨你進都之人……」   進都?當質子?   要離開晏地,離開他們?   世子不敢置信,猛地一一看向父母。   他雙手握緊,眼睛赤紅,見父親面容沉肅,母親一臉冷漠,他閉上眼,緊握著雙拳,一行眼淚無聲地從他的眼裡掉了出來。   這廂,有雙手越過來抱住了他,說:「早晚的事,是我不想先告訴你。」   她安撫地拍著他的背,「抱歉。」   可這管什麼用呢?世子在她懷裡號啕大哭,絕望地喊:「為何你總是不要我。」 第223章   世子悲慟欲絕,母親一直抱著他,但一聲不吭。   她從未如此長地擁抱過他,世子一想,更是心如刀割,連那句是不是他不夠好,她才如此不夠喜愛他的話都未出口,竟是哭到昏厥。   宋小五一直抱著他,期間德王要過來抱,她阻攔了下來。   世子未曾如此哭過,就讓他哭一回罷。   世子昏過去後,宋小五起身抱了他下床,這才著急,「去叫大夫。」   德王沉著臉,看了眼急速跑出去的下人,又看向她。   等大夫過來把世子弄醒,又餵了碗湯進去,世子疲憊睡去,德王看著纖瘦的妻子抱著十歲的兒子放到床上,看她替他蓋好被子,他站在床邊,看著她的臉,道:「他大了。」   宋小五嘆了口氣,在世子身邊躺下。   「他大了。」德王重複。   這是世子為他德王世子的命。   他十歲的時候,也如世子一樣艱辛。   這是位高權重者必要走的徵程。   「是啊。」宋小五明了他的意思,抬起臉,朝身邊拍了拍。   德王沒過去,繼續重複,「你愛他,誰都知曉,而我以前沒有,什麼都沒有,也過來了。」   世子得到的已經很多了,他有母親愛他,而他的父親從小連母親都沒有。   宋小五坐起身,朝他伸手,「過來,康康,過來。」   康康淚流滿面,沒有過去,「你是不是要跟他一起走?」   早在他的王妃抱著世子沉默一言不發,一句安慰的話都不說的時候,德王就知道她已下定了決定。   他愛了她十多年,日以繼夜地看著她,揣磨著她,如何不知道她臉孔下的心腸?   她心疼世子,她想彌補他,想把世間所有世子最在乎的一切好好地給他們的孩子,他懂他知道,可他呢?難道她就不心疼不愛護了嗎?   王妃沉默。   「那我呢?」德王痛哭流涕。   這廂,王妃下了床,抱住了他。   德王痛得無法呼吸,問她:「那我呢?」   「你等等我。」   「我不想等。」   「你等等。」   「我不!」德王腳步往後踉蹌,他低聲嘶吼,已無法站穩……   這一剎那,他什麼事都不想做了,不想努力了,周家也好燕朝也罷,所謂百姓他無所謂了,晏地也隨它去。   他成全了這天下,但誰來成全他?   他往後倒去。   他倒在了地上,王妃倒在了他的身上。   就在他仰倒的那一瞬間,他覺察到王妃日抱著他的手並未鬆開,怕她跌岔,怕她跌壞,德王放鬆了身體,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護著她的腦袋,緊緊地摟著她,讓她倒在了他的身上,他的懷裡。   倒下的那一刻,德王悲從中來,閉眼流淚。   她知道他有多愛慕他,有多歡喜她,有多聽她的話,有多想看見她開心……   他給她的那般少,怎麼可能不如她所願。   她就仗著他心悅她,欺負他罷。   德王緊緊摟著她,心如刀絞,痛不欲生。   宋小五攔住了他那雙滿是痛苦的眼,眼淚掉在了她蓋在他眼上的手上,良久,她道:「這次,就以世子為首罷,我不想讓他成為下一個長大後的你,我不想讓我們的孩子長大後成為一個為一點點愛就割皮削骨之人。」   他缺的,她現在就給他,如此,她就不用擔心世子的以後了。   「可我現在要你啊。」在她溫熱的手下,德王泣不成聲。   「是啊……」宋小五嘆息,把手鬆開,用淚臉貼著他的淚臉,嘆道:「我也想如此,我也想要你,想一直有你,你是我留在這個世間用盡所有力氣去努力拼博周全的勇氣。」   沒有他,她早已離開。   德王抱著她,「嗚」地一聲哭出了聲,不斷地叫著她:「小辮子,小辮子,小辮子……」   他好愛她啊。   小辮子抱著他的腦袋,心裡酸痛至極。   想來他小時候比世子更惶恐不安罷?尤其他當父親的兄長離逝後,這世間連最後那個會對他有一點愛意的人都徹底沒了罷?   「小辮子。」德王抱著她的腰,無語凝噎。   罷了罷了,都依她。   「誒……」宋小五依偎著他,答應著他,「等他們長大了,我就把我的後半生都給你。」   說著,想到以後,她頓了頓,抬臉在他的胸前撐起身子,抬袖擦了擦他的臉,叮囑他道:「老了萬不能這般不講理,跟我吵架,我會很煩。」   德王瞠目結舌,連淚都忘掉了。   思詢良久,他清了清喉嚨,不忘為自己辯駁:「你要是做錯事,還不許我生氣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愛跟王妃賭氣的德王忙給自己留退路,他可不想一個人生悶氣,王妃不理會他,這些有什麼意思?   「我做錯事,可以,但不能隨便生氣。」宋小五也退了一步。   她全神貫注處理事情被小鬼打斷時,是對他有點兇了,好幾次下意識都如此,從沒改過來,這點是她不對。   「我何時隨便生過氣?」德王鬱悶,為自己辯解,「我是那般不講道理的人嗎?我可是德王。」   「是了。」宋小五在他臉上撿了塊乾淨的地方,親了親他的臉。   都親到耳畔去了,德王抽了抽鼻子,抽到了一鼻子的鼻涕,他嫌棄地皺了皺眉,抱著王妃起身,「去洗臉沐浴。」   髒死了。   起身後,德王攬著王妃的腰不放,乾脆抱她起來往側殿浴池走,「洗久些。」   最好別回寢室了,床已給世子佔了,就留給他好了。   他們走後,在床上本咬著被子在無聲抽泣的世子翻了個身,愣著眼睛看著床頂,竟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他父王……   怕是有點怪了。   **   往後一段時日,德王不像往常一樣愛跟世子說笑,往常一本正經的世子反倒變了,經常眼巴巴地看著他父王,有什麼不懂之處也不像往常那樣自己一個人先悄悄琢磨,現在不懂就先拿去問他父王,格外地話多。   德王覺得世子搶了王妃,對世子沒精打彩,但該教世子的一樣不落,見世子有點討好他,他酸溜溜之餘也中也是無奈,世子終歸是他的孩子,沒幾天,心中那點芥蒂也消散於無。   這天見世子問罷事情也不離去,絞盡腦汁,結結巴巴地問另外的事,就是不走,看著世子那竭力討好的小臉,德王心中一慟,讓世子過來,「過來。」   周承忙越過書桌,走到了他身邊。   他一過來,德王就拉了他到身邊,與他同一張椅子坐著。   他捏了捏世子的脖後頸,問:「都知道了?」   世子一個氣息沒順過來,憋紅了臉孔。   「小鬼靈精,」德王頓了頓,笑道:「跟我小時候一個樣。」   什麼事皆心裡有數,對外界的警惕宛如外面藏著千軍萬馬。   世子抬頭,仰望著對他笑了的父親,喃喃半晌,叫了一句:「父王。」   他像父王嗎?   母妃也是這般說。   真的像嗎?   「像的,」他未問出口,但他的父親回答了他,輕柔地揉著他的脖子目光分外柔和,「很像很像,是以……」   德王笑嘆了口氣,跟目不轉睛,忐忑又孺慕地看著他的世子道:「父王小時候沒得到的,皆希望你有。」   父王……   世子猛地抱住了他。   德王被他猛地一撞,穩了穩身體,伸手強壯的手臂摟住了從裡到外都像死了他的世子,笑道:「我把你母妃借給你幾年,你要記得及時還給我。」   世子在他懷裡點頭。   德王失笑,「也有些不像的,你比父王老實多了。」   不像他,只要想要的,潑皮撒賴,裝瘋弄傻也要得到。   父子倆和好如初,而世子要較以往喜愛跟他父王在一起了許多,喜歡尾隨他父王不放,北晏小郡主見兄長老跟著他們父親,連用膳都不跟她搶母親身邊的位置,很是喜愛坐在父親身邊不動,她欣喜之餘又疑惑不解,這天她午歇膩在母親懷裡撒嬌的時候,想起此事,她便問道:「母妃,最近父王做了許多哥哥高興的事情嗎?」   「嗯?」宋小五低頭。   「哥哥最近好喜歡父王啊。」小郡主感嘆。   宋小五不禁微笑,「是嗎?」   「是的!」小郡主大力點頭不止。   北晏的觀察力委實不錯,但一想她離開後,北晏身邊就沒了她,宋小五在心裡輕嘆了口氣。   世子現在讓著妹妹膩在她身邊,何嘗不是在用他的方式在先補償妹妹。   世子有了她,小郡主就沒她了。   好就好在,郡主小從父母哪個都不缺,沒有世子的偏執,但到時候傷心還是避免不了的。   宋小五不想缺失兩個孩子黃金成長時期的時間太多,世子郡主哪一個都不想,這中間怎麼調和,還是要想辦法周旋一二,不能坐以待斃。   「喜歡父王是好事,對不對?」   「對!」當然對了,小郡主不跟哥哥爭母妃,但要是哥哥讓著她,她就好開心。   不過,她知道哥哥也喜愛與母妃在一起,哥哥這次讓她了,她下次也讓哥哥,還回去,不能佔哥哥便宜。   「哥哥對咚咚好好,」小郡主依著母親,滿心歡喜地感嘆,「咚咚也要對哥哥好,對哥哥更好……」   宋小五未料到她會如此作答,她愣了一下,含笑低頭看著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小郡主……   他們家,有一個被人好好愛著,也會好好去愛人的寶貝。 第224章   晏地這年的冬天過得甚快,年一過,春天剛來,晏城德王府就接到了來秋燕都的聖旨——皇帝四十大壽,憐惜體貼封地離不開德王,就請世子代德王賀壽即可,且帝與弟相別之日已久,帝對其頗為想念。   燕帝的聖旨寫得很清楚,就是讓世子進都。   這兩年,他給晏地傳過幾道聖旨,說得都很含蓄,他沒說清楚,德王就糊弄了過去,怕是怕這次不仔細說明白了,德王還用以前那套應付他,皇帝在聖旨中說得非常清楚,一句讓人揣磨的話都沒有。   德王接過聖旨,嘆了口氣。   來傳聖旨的是皇宮中的副總管段姓公公,見德王嘆氣,他眼睛看著地上不敢動彈,頗為不安地挪了挪腳。   之前誰來傳旨一事,據他所知,聖上跟大臣,還有孫公公商議了許久,才選了他。   段公公本來只是宮裡御花園的一個執事太監,手底下管著幾個小太監而已,不是什麼聖上面前得紅的大人物,段公公是領了職,經孫公公說話點拔,才明白為何選了他。   他是以前在楊公公手下做過事的一個公公的義子,說是義父,只因他與他義父是同鄉,宮中老太監有收同鄉來的人為義子的習俗,好在年輕的時候帶小的一把,老了有人管,段公公就是這樣認了他的義父,實則這義父認為了沒多久,他義父就沒了。   如何沒的,段公公後來才從人的嘴裡聽說是受了楊公公的牽累。   「不止是牽累,你義父乃楊標手下之人,為楊標而死,楊標這個人……」孫公公說到這的時候眼睛眯了起來,遲疑了片刻才接道:「頗有點公義,只要欠著人點的,他皆會償還。」   所以才給他培養出了一堆寧死不屈,打死都不出賣他一個字的蠢貨。   孫公公一直想把楊標拿下,一直都沒有拿下,皇帝為此不悅,孫公公也視這為他皇宮一生當中的奇恥大辱,尤其在知道德王放心把晏地交到楊標一個太監手中,他對楊標更是又嫉又妒,以至於知道楊標當年被活埋在廢墟下如今卻還好好地活著,且與德王一家同進同出,被世子尊為義祖,心中更不是滋味。   但饒是如此,說至此,孫公公也承認,太監做到楊標這個份上,已經不枉枉為人一生。   「他欠你義父一條命,這能保你安全無虞回來,懂咱家的意思嗎?」孫公公跟段公公如是說道。   段公公豈有不懂之理,忙恭敬應承下,又作了一番保證,帶著人馬出都赴晏。   晏地比他想得巍峨莊嚴,一路的行人高大威猛,個個手中拿著矛鐵長扁鐵鋤,不是兵卒所扮,就是全民皆兵,關於德王讓全城備戰的傳言佔據了段公公的身心,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生怕一個不對,腦袋就從脖子上往下掉。   據說前面給德王傳旨的就是嚇破了膽,被聖上宰了,這傳旨的大事才輪到了他手上。   現在不止是孫公公指著那點舊情讓德王對他網開一面,便是段公公也希翼如此。   這廂他聽到德王嘆氣,心抖得要從喉腔跳出來了,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叫了他一聲,「這位公公……」   段公公被他碰了一下,眼前一黑,往前一撲就是哭喊,「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   來提醒他去客舍的王府管事眨眨眼,往大門口一看……   王爺早走了啊。   他沒說要人的命啊?   這都城來的,咋地都這麼愛大驚小怪呢。   上次來的也是,聽說嚇得不輕,天天「不成體統」地喊著,差點嚇死。   這個來了也是。   管事搖搖頭,等人哭完了,似是安靜些了,去扶了人起來,好心道:「王爺沒讓你死,讓我帶你和你的人去休息呢,你們隨我來。」   城裡人命貴得很呢,哪怕是想好好當賊行乞的都不敢往這邊來,抓到了是要送去乾重力活的,王爺怎麼可能動不動就讓人死,他們現在要修水道,缺人得緊,拿錢往外僱都要僱,怎麼可能隨隨便便打殺。   管事扶了手軟腳軟的公公出門,段公公沒回過神,聽人家管事好聲好氣問他吃食有什麼忌口,住處有什麼個人要求,他聽了好幾耳朵才明白過來人家在說什麼,可他稍微不敢有所要求,異常識趣:「全憑管事的吩咐。」   來給他們王爺傳旨的公公,想必是個大公公,管事一看大公公這麼客氣,笑而不語,把人送到客舍,就去跟楊公公把這些人的言行說了。   楊標聽罷,冷冷地哼笑了一聲。   管事看他心情很不好,忙借事告辭,沒有久留。   他走後,楊標把身邊的人打發了,只有喜寶這個近身照顧的在,他才咬著牙道:「孫雜種倒是會挑人。」   喜寶眼睛骨碌綠一轉,挨近楊公公,跟他師傅小聲道:「那要不要按老規矩,帶他出去見識下?」   前面那個,見識之前臉是綠的,見識後臉也是綠的,不過多帶他出去玩了幾次,他臉色就變好了。   他們晏地百姓不是誰都過得好,但只要肯做事的都過得好;家裡再窮,也窮不到小子姑娘身上去,他們十歲之前歸王城養,一日三頓隨便吃,書還由教過世子郡主的夫子教。   喜寶雖然是小公公,但他是天生沒有那一段才到了楊公公身邊,但想當內府管事不用去勢也可以當,只要有真本事。   這些喜寶覺得都是可以跟那個段公公說一說的,這不涉及他們晏地的秘密,還能讓人知道他們晏地還是很不錯的。   「不用,拘在府裡,過幾天就攆走。」楊公公皺眉。   上次那一位是因為給晏地說了幾句好話死的,上上一次那一位,據說被貶到外地去了,今天來的這一位,王妃跟他們放了話,讓人怎麼來的就怎麼回。   「唉。」想及王妃的心思,楊標僵著臉,嘆了口氣。   燕都一行人是下午來的,傍晚時分,太陽剛剛下山,楊標提前往正心閣那邊走。   他是第一個到的,等了一會兒,樓下慢慢熱鬧了起來,府裡頭一批能休息的人過來用膳了。   王府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好像也沒用幾年,府裡就變得熱熱鬧鬧。   他們這些人,各司其職,鬧中有辛苦,也有歡笑,但沒有哪一個人覺得苦。   楊標身體不適,每一天都覺得身子難受,也不覺得日子苦,他有事情可做,有膳食可盼,有人跟他說話,有人會尊敬地叫他「楊公公」、「義祖」等……   之前他等到了王爺回來,已死而無憾,現在楊標只想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   他不知道王妃這一走,是不是這種日子就會慢慢沒了,他的王爺這種快活的日子是不是也會慢慢消失……   楊標坐在二樓靠窗的那一頭,打開窗,看著三三兩兩結伴過來的王府中人,他想著心事,想得那顆一直堅硬振奮的心都疲了。   宋小五到的時候,楊公公就靠在椅背上,無神地看著窗外面。   春天三月的風很大,宋小五看他吹著風,朝喜寶看了一眼。   喜寶苦著臉快步過來,朝她搖頭,「公公不許我關。」   宋小五朝他點頭,走過去把窗關了。   「娘娘。」這時候,楊標才回過神,他撐著椅臂坐直了身體,喊了她一聲。   宋小五過去推他的輪椅。   走了幾步,楊標又道:「娘娘,你說等過幾年回來,我們王府會變成什麼樣子?」   「變成更好的樣子。」宋小五把他推到膳桌邊,在他旁邊坐下,看楊柳已端熱菜過來,轉頭與他接道,「我就走一段時日,差不多就回來,召康知道怎麼做。」   不會讓她的心血白費。   「王爺啊……」到了這把歲數,這個份上,楊標也不怕說幾句真話,「他是看人做事的,得有人撐著他,得綁塊點心在他眼前吊著,他覺得有所心動才會去動。」   「那他做得好一點,我這塊點心就早點回來,興許還能吊著他快一些。」宋小五答道,說罷,她淺淺笑了一下,跟楊標道:「他不是以前的他了,他看到了現在的晏地,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無需人吊著,他也不會荒廢。」   康康沒有當皇帝的野心,這是先帝教的,固化的,也是他唯一所能報償那個養育他但已死去的人的,是以他自我約束著自己,絕不放縱,但晏地是先帝給他的,在這片土地上,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放縱著他的野心,完成他的抱負。   他固然看重情,但人的一生當中,男女情愛只是所有感情當中的一種,他對此看得比一般人重了點,並不是說別的就淡了。   「這是他的土地,他的王城,」宋小五與跟隨德王已大半生了的老人微笑道:「誰都無法斷掉他的王城的生機,因為沒有一個人敢承擔由此惹怒他的後果。」   公公小時候看著長大的孩子,已經長大了,無論從生理和心理,他已經長成了一個男人最好的模樣。   「他……」王妃的話,震憾了楊標,啞了喉嗓。   「相信他。」宋小五淺淺淺頷首,朝他示意。   「好。」楊標嘎啞著點了頭。   好,他相信。   他相信,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讓如此相信他的女人失望。 第225章   段公公一行人想與世子一同上路,但他們在晏地呆了兩日,王府就開始催他們回都。   皇帝一同派了一支御林軍一同來接世子,做足臉面之餘同是震懾,這次帶隊而來的御林軍統領是皇帝心腹,死咬著「聖上讓我等護送世子進都」不放,就是不走。   王府的人客氣來催,他當沒聽到,等到由王府大總管出面,他拔刀抵住自己的喉嚨,怒道:「卑職受聖上聖令,來接德王世子入都,現眼下朝廷上下文武百官皆翹首以盼,百姓等著世子代德王、我大燕朝皇叔入朝賀壽,卑職如有辱聖命,辜負眾望,卑職願以死謝罪。」   這是一條硬漢。   德王府還真不敢逼死他。   「世子不敢勞煩大人,想請您先回去,如此不用急於趕路,路上也能舒坦些,」大總管一臉笑,拱手道,「既然如此,將軍容我回去再稟。」   「請。」王府壓他不識趣的帽子下來,統領將軍也不為所動。   大總管一回去再稟,德王火冒三丈,「把他給我叫來。」   「這……」大總管遲疑。   「放心,本王不會宰了他。」   大總管去叫了,同時叫人去稟告王妃。   人一叫來,德王扔了手中正在看的公文,冷眼看著這次過來的御林軍三品為武威將軍的武將朝他跪安,揮手叫退了房中的幕僚。   「卑職謝晉,御林鐵衛叩見王爺,王爺千歲!」武威將軍一進來就是單膝跪地請安,請完見德王不說話,另行請了一次。   御林鐵衛,皇帝的死忠護衛之隊,他們是鐵衛同是死士,德王身邊的鐵衛與他們同出一轍,他的鐵衛,就是先帝當年從御林鐵衛後備衛後當中挑出來為他培養的。   鐵衛血可流,頭可斷,一生不會背主。   德王的二十四鐵衛,為德王立下過無數汗馬功勞,德王很看重他們,愛屋及烏,他素來對鐵衛一系的人很是寬容。   他大侄子這次是做足了功夫。   德王冷眼看著請了兩次安的御林鐵衛,手敲了兩下椅臂,就在武威將軍以為德王還要冷著他壓他一頭的時候,德王開了口,「要麼現在滾,要麼就永遠留在這裡。」   謝晉抬頭,冷酷的面孔沒有一絲波動:「卑職領旨前來保護世子入都,世子在哪,卑職就在哪。」   「好,」德王挑了下眉,拿起了公文,「滾。」   這次,往常只會出現一個的德王府鐵衛雙雙出現,拉起地上的人就要往門口拖……   謝晉脫開了他們,「卑職會走。」   「卑職告退。」一記行禮,武威將軍有禮有節,從容不迫地按著腰刀,躬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兩鐵衛一人跟隨而出,一人朝德王拱手,「王爺。」   「冷著拘著,正好,我還想多留世子幾天。」讓這群人隨他王妃一同進都?做夢吧,德王嗤笑。   「是。」鐵衛領命出去。   他出去後,把人交給了兄弟看著的另一鐵衛過來,問:「如何?」   「看誰沉不住氣了,反正不會是咱們王爺。」鐵衛出來,那張在書房內很是刻板的臉上起了豐富的表情,說著他哼笑了一聲,「不上路?咱王爺求之不得。」   「嗯,」另一鐵衛點頭,「那多拖幾日。」   王爺最近一道與他們武訓的時候脾氣就很暴躁,雖然王爺沒有明確明言,但鐵衛們皆已知道,如果世子進都,王妃是要陪著一塊兒的。   王爺不想讓王妃走。   兩鐵衛一對視線,皆心裡有數,知道下面應該要怎麼辦。   於是段公公和謝晉兩人數天皆未聽到世子有要起程的意思,他們找王府的人去問,那個去問的人則會一去不回,再差一人去,這一人則再度消失。   近十天一過,謝晉再三求見不見人,隻身闖進德王書房去見人,但行至半路就被王府中人攔了下來,還被用擅闖之責扔進了地牢。   「德王公然違旨,難道不怕聖上震怒?」謝晉被抓進地牢,一直很是沉著的武威將軍大怒了起來。   鐵衛們冷然地掃了他一眼,把他鎖上鐵鏈關押好,轉身就去了,一句話也未與他對語。   等到謝晉無法可想,想到聖上讓他此行不是要挑起戰事,而是押世子進都,他終於鬆了口,大吼叫來了人,答應如德王所願,他們先行世子一步。   看守他的鐵衛聽完他的傳話,沒有回話,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過了兩天,等等不及的謝晉在地牢裡大吼大叫了兩天,奄奄一息之即,他們終於進來放開了他,把他放了出去。   段公公在外面等著他。   段太監這幾日也是如熱鍋上的螞蟻,每天焦慮不已,見到謝晉眼圈兒一紅,顧不上旁邊還有王府的人,扶著謝晉到一邊就請示:「將軍大人,這事往下該怎麼走啊?奴婢聽您的。」   他是萬萬不敢拿主意。   「走。」後兩日,地牢有送食水進來,但王府不回應他,謝晉就以不吃不喝絕食抗議,這時候他頭昏眼花,從嘴裡憋出了一個字。   他自知拿德王無法,現在也只想走,先一步回去把德王的情況稟告聖上,好在世子到之前藉此做一番文章。   如此,段公公跟謝晉帶著他們的人,馬不停蹄地走了。   但這時候留給世子進都城的時間不多,本來皇帝為確保世子進都,前來宣旨的時間離他的壽誕就很近,這下王府等一耗就是耗去了半個月,德王府的人就是日夜兼程,能否趕到都城也是件很懸的事。   而這次皇帝四十大壽,以往拿來搪塞的那些小藉口皆不能用,德王府這次要是不去,能惹起天下公憤。   謝晉走得如此痛快,也是因此,他沒有完成押世子進都的任務,但他把德王府逼到了一個危險的境地,功已大於過。   他們走了,王妃與世子也該上路了。   德王拖無可拖,這天晚上王妃跟幕僚和護衛們最後一次確定這次進都路線的時候,他坐在太師椅上沉默不語。   等宋小五和此前先行去勘察路線,今天剛剛回來報告前面路線的鐵衛交流完畢,轉頭一看,看到了一個盯著她的手部位置不放的德王。   「父王……」世子想跟母親說父親一直在看著她,但他蠕了蠕嘴,還是止了話。   母親是為了他走的,他很開心,但也有些為父親傷心。   宋小五摸了摸他的頭,回頭朝屋裡的臣屬道:「事情就定下了,多謝這段時日各位的努力,來日再見。」   起初是德王不想讓他們提前走,避開來都城的一行人,說來,這於宋小五沒有意義,她既然要上都城,皇帝早知道晚知道,無甚區別,但就是沒有區別,她丈夫的心意不想辜負,是以她就依了他的意,按他所規劃的秘密路線走。   早前有異士前來投奔向德王獻圖,從北晏越過一座山,從這邊走一條河道,到燕都只要八日的行程。   這河道早前已由王府勘察完畢,並且山已被挖出了一條暗道,需走兩天的山道半天就可走完到達此條長河,德王本是不想讓他王妃和世子走這條還是有些險的險道的,但他想多留王妃幾日的心過於強烈……   再來,他知道王妃喜歡。   王妃果然喜歡,看到他拿出的河道圖眼整個人就變得不一樣了,八百年都不想召見一次的師爺們也召見了,花了好幾個時辰興致勃勃跟他們討論這次經雪山流下形成的河流對沿河兩岸百姓的影響……   討論了好幾次都意猶未盡。   每次經此討論的話都不一樣。   討論得德王的心都變得暗淡無光了起來。   「王妃大義,一路順風。」   「一路順風。」   「王妃娘娘,世子大人……」   「王先生,請,」有師爺拱手正要大說特說,識眼色的世子打斷了他,「我正好有事想跟您幾位再請教一番,請先生們與我出去細說。」   世子把人帶了出去,把書房留給了即將要告別的父母。   他們走了,宋小五走了過去,低頭看著此時已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袍子不語的德王。   他就是不語。   「怎麼了?」宋小五問完,知是自己明知故問,不禁啞然,抱著他的脖子坐到了他的腿上,「用不了多久就回來了。」   她的語氣太輕鬆,一直苦悶著的德王聞聲不由有些氣惱,皺著眉頭不悅地看向她。   離開他就這般高興?   宋小五確是開心的,她不討厭晏地的生活,甚至因為有很明確的目標過得很專注,但這次要走的秘密路線確實挑起了她的興趣,河道神奇的走勢和沿路壯麗的風景此為其一,另一則,則是她能坐上王府一位造船大家造的船。   這船下水的時候她坐過一次,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能坐上這艘集合了諸多人智慧的精密大船遠行。   她很久沒有體味過這種為新奇的事物盎然有趣的心情了,這一次心情來得莫名其妙,也來得讓她極度驚喜。   「誰曉得。」她有多高興,德王就有多氣惱,且真正地生氣了。   「這次由我去,下次就由我帶你去。」他真生氣了,不過王妃不以為忤,靠著他悠悠地道。   德王沉默。   誰稀罕。   不過她的話還是讓德王的心情好多了,他是真的很生氣,但一想小辮子不知要離開多久,不知要有多久才見到她,時間用來生氣太可惜。   以前他短暫地離開她的時候就很煎熬,現在是她離開,他知曉這次只會比以往的每一次更煎熬。   她在,他們不時時在一起,但他一回頭一想她就能找到她,往後就不會了,他要找不到他。   德王不由地抱緊了她,難過了起來。   「你剛才很好看,」德王帶著心酸說道:「你一跟他們說話,樣子就極美極美,我想把你留下來。」   把光芒萬丈的她留在身邊,天天看著。   他的話讓宋小五笑了起來,她貼著他的臉,抬頭看他,「你會為我高興嗎?」   德王挑眉,為她突然說出來的這句話疑惑不已。   「上輩子,我是一個很容易對未知的事情很感興趣,並享受追尋過程的人,我家的老輩說,我那異於常人的活力,是我最終被他選上成為當家人最為至關重要的原因……」宋小五說到這,看他聽得認真,不由一笑。   「然後呢?」小辮子不愛說以前的事,有時候他試探她都不接口,很難得她主動提起,德王很想聽。   「後來我遭受了一些背叛和挫折,自認為看透看輕了人生,變得對一切不甚在意,」宋小五摸著他認真抿著的嘴,他把心弦掛在她身上的樣子真好看,「我失去了我的活力,我失敗了,最為關鍵的是,我認同了我的這種失敗,我放棄了自己,認為一切包括我自己,都是沒有意義的。」   「怎麼會?」德王不認同,皺著眉不滿地看著她,「我看到你的時候,你就長在了我的眼睛裡,你很美很美。」   非常特別非常美,特別到、美到一次他就難以忘記。   宋小五點頭,沒有辯駁,接道:「後來我遇到了你……」   德王看著她。   「和你在一起每一天每一夜,這些年的日子加一塊就漸漸地成了我現在的樣子,許是這些年你陪我走過了日月,讓我重新嘗到酸甜苦辣的滋味。就在前幾天,你拿出地圖給我看的時候,我突然有一種眼前一亮,一切豁然開朗的感覺,我突然對那新奇的事物興致盎然,有種強烈想去了解未知事情的衝動,就像生命突然冷不丁地重新給我打開了大門,我一剎那間就體會到那些強烈的喜樂在我身體裡流動的感覺,在這幾天,我感覺那些我曾失去的生命完完整整地一分不少地回到了我的身體裡,你說,我該不該高興?」   宋小五異常認真地盯著他的臉,輕聲問他:「你為我高興嗎?」   「高興,」德王酸了鼻子,但,「我很高興,但我更想知道是誰背叛了你。」   他想打死那個人。   他憤憤不平的語氣讓宋小五笑了起來。   德王也笑了,他緊緊地抱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鼻抵鼻,在她的嘴間啞聲又緊張地問道:「真真是因我嗎?」   是因他,重新快活了起來嗎?   「是的。」對的,是因為他。   「太好了,」德王閉上眼,他的心裡又苦又甜,但甜的滋味壓過了一切,慶幸的滋味壓過了一切,「太好了……」   太好了,她是他的全部,她說,他也是她的全部。 第226章   當夜,德王妃與世子,一行五百人前後化為數隊,夜出晏城。   此行,宋小五身邊隨行者,即便是貼身跟隨的服侍者也是手中刀曾見過血的女刺客。   正當他們險船直行於燕都之際,這廂鐵衛出身的武威將軍謝晉日夜兼程,縱馬狂奔至了燕都。   謝晉到燕都的時候恰逢半夜,皇帝獲悉,當即下令召見。   早春的天亮得晚,北地初春寒氣未消,冒著清晨的寒風,踩著夜的餘步,謝晉跟隨孫公公跨過正德門。   「將軍,請。」孫公公推開門,未跟隨進去。   「多謝公公。」謝晉一抱拳,進去後見到披著晨縷的聖上,正要跪地請安,就見皇帝一個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愛卿辛苦了!」   「有負聖上之託,臣,慚愧!」謝晉偏首低頭,滿臉羞愧。   「來,坐。」   「是!」   謝晉進宮後,鳳儀宮裡漸漸起了聲響,等天破曉,皇后正要用早膳的時候,太子到了鳳儀宮。   「去過你父皇那了?」見到太子,皇后眉眼柔和。   「已去過了。」   今日小朝,聖上不用上大殿,御書房議事,但有人進了宮,這小朝便往後推了罷?   不過不管大朝也好,小朝也罷,都輪不到她兒。   皇后譏俏地翹起了嘴。   「母后……」太子挨著她的手坐著,見此,擔心地叫了她一聲。   皇后輕咳了兩聲,拂開太子來扶她的手,拿手絹抿了抿嘴,偏眼看太子,「知道悔了罷?」   什麼事都沒有他,被防著用著,甚至都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被廢,她兒可知道跟皇帝對著幹的厲害了吧?   想不到,她一個心眼偏著的人,竟然生出了這麼一個至純至善的兒子。   太子少時還被帶上朝聽政,這兩年,就連禮部有點什麼事都輪不到他插手,皇后已看到她死後她兩兒被罷黜的下場。   太子過於護著他那皇叔祖,他們娘仨,成也德王,敗也德王。   「兒子無悔。」太子搖頭。   「呵。」倍覺荒謬,皇后氣笑了一聲。   「母后,」太子端起她身前的粥碗,吹涼嘗了嘗,試到她嘴邊,「您用兩口。」   皇后含著那抹怒笑,垂眸喝下了那口冷得她心口如冰涼的粥。   孝順有何用?孝順能換來她的命,他的帝位嗎?   「母后,您要用……」用菜嗎?   「別叫我!」皇后掃開了他的手,反首偏去不看他。   她氣得胸脯劇烈起伏,氣息甚是不平。   太子沉默了下來,過了片刻,他重新端起碗,嘗了下粥。   「涼了。」他道。   他把涼了的粥吃了,往熱在溫火上的銅鼎新添了一碗,嘗了嘗,有點燙,他拿勺攪動了起來……   「母后,粥好了,您用兩口。」太子道。   「母后,您用兩口。」皇后不理會他,太子溫溫和和繼續請道。   「你什麼都不懂。」皇后被他叫回了頭,雙眼含淚,「你再純善又如何?這裡容不下你這心腸,你要到何時才懂?」   「是,孩兒是不懂,母后用膳罷。」太子伸出手。   皇后閉眼,雙淚縱流,想及這一切不是她兒的錯,她不過是遷怒,讓他更難受罷了,她啟開雙唇,顫抖著嘴唇咽下了這口粥。   為何她怎麼做都是錯?她已盡了全力,拼盡了一切啊。   「母后,別難過,」太子拿袖為母擦淚,俊秀的臉上一片刻意維持的冷靜,淡漠,「吃罷,您身體要緊,孩兒心裡有數。」   「你能有什麼數?」皇后哭著笑出了聲。   「孩兒有數。」太子重複,未有多語,又餵了皇后一口。   「我累了,護不了你多久了。」她身子如何,皇后心裡有數,如果不是那口不服的氣吊著,她已倒下,用罷粥,皇后抓著太子的手,「娘求你,別忤逆他了,順著他罷,娘求你了。」   哪怕不是真心,是騙的哄的,也順著他罷。   這宮裡,誰不是如此?   「誒,是。」太子嘆了口氣,真真苦笑了起來。   他是真真想當一個好兒子,好太子啊……   可惜,不管他怎麼做,就是當不好。   「母后放心,孩兒知道了。」太子握著他母后那雙皮包著骨,瘦如鷹爪的手,寬慰著她道。   見她雙眼哀求地望著他不放,太子心裡疼得緊,他緩了緩,低頭道:「孩兒心裡有數,真真有數。」   是嗎?   皇后不信,可容不得她不信,她沒有太多的力氣替他出去拼,出去殺了……   「嗬……」皇后閉眼,長長地、寂寥地嘆了口氣。   這被重重包圍的深宮,她披甲帶盔,怎麼殺都殺不出一條能看得見的活路來,總有人擋在她的路上讓她死,無論她如何妥協也換不到他的牽手。   她不要他的情,不過只是要一場有回報的合作而已,只因他不歡喜她,不中意她,就得不到他的垂青嗎?   既然如此,那他不仁,她便不義罷。   「兒,別心軟,」閉著眼的皇后眼前一片黑暗,此時的她心中無悲也無喜,她握著太子的手,淡然道:「母后這條命是留著給你們刨出一條路的,你千萬不能辜負我,千萬不能,若不然,我這一生,便是什麼都沒有。」   太子低頭把皇后的手放在他的額頭,他低低地應著,「誒,誒……」   誒,是了,是了,知了,知了。   他知曉了,他當不成他父皇的好兒子,國家的好太子,那便當一個母親的好兒子,母后的好太子罷。   他會護著他自己和弟弟的。   **   平昌十八年春,四月七日,當朝皇帝大壽前夕,德王府大門大開,身著黑衣的帶刀護衛進出不絕,往來皆武士,竟不見一尋常奴僕出入。   大門大開不久,就見一急轎入府,大門合上。   彼時,德王世子入宮面聖。   「宣。」德王世子一求見,皇帝就當場面宣。   「報。」世子還在路上,有急行衛快箭一般射來,快至廊下迅速一跪,長聲報導。   「何事?」廊下公公快步上前詢問。   「德王妃入都!」   太監驚愣,手中拂塵急急一揚,「快隨我來。」   兩人快步入殿。   「聖上……」   「何事?」   太監攬袖躬腰,力持鎮定道:「德王妃入都。」   皇帝一頓,眼睛看向了急行衛。   「稟聖上,德王府附近的耳目剛傳來急訊,德王妃坐轎入都,身邊皆是德王鐵衛,即使身邊女流腳下功夫亦不凡,不是尋常人等……」急行衛沉穩報導。   「哦?是嗎?」皇帝笑了起來,朝孫公公笑道:「朕還不知道這次王嬸也來了呢,連個信都沒得,正好世子來了,朕問問他。」   「是呢,是呢。」孫公公陪笑,又朝那位急行衛道,「這位大人還有什麼事要稟的嗎?」   「回聖上,卑職且只得了這個消息,更詳細的,還得等一等。」   孫公公和氣道:「那還請大人先下去,王府那邊但凡有什麼風吹草動,請及時來報。」   「是,聖上,卑職先行告退。」   來報的太監跟急行衛退了下去,皇帝臉上的笑就漸漸地淡了,過了須臾,他看著大殿門口淡淡道:「去問清楚,清清楚楚,一個字也別給朕漏了。」   「奴婢這就去。」孫公公忙應道。   他正身對著皇帝恭敬相退,剛退到門口,就見皇帝起身大步朝他走了過來。   孫公公停下。   皇帝走了過來,朝他咧嘴笑了起來,道:「皇叔不怕朕殺了她?」   「這,奴婢不知。」孫公公苦笑回道。   「不,朕要殺了她。」她既然敢來,他就敢殺。   他忍這個老妖女很多年了。   「是,是,是,她該死,您早該殺了她了。」孫公公最明了皇帝的心,當下連聲附和,一息也不敢遲疑。   **   「臣,周承叩見皇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周承一進大殿,繡著百鳥的華貴燕袍一掀,對著首位的皇帝朗聲請安。   「皇弟請起……」皇帝受完禮,朗笑出聲,下了龍座,親自上前扶起了周承,「皇弟請坐。」   「多謝皇帝陛下。」   「承弟見外了。」   「聖上。」周承兩手相叩,再行請安。   「嗯,嗯……」皇帝搖頭。   「皇兄。」   皇帝這才展顏,大笑拍著他的肩膀,「這就對了,坐。」   等世子坐下,他回了首位,等內侍奉上茶後退下,他笑看向周承。   數年不見,德王世子長身如玉樹,目測竟有四尺高,這身高在一眾小兒當中當真是如鶴立雞群。   看來,這日子過得甚好,這模樣,這小小年紀孤身一人就遊刃有餘的氣度,誰敢說這不是妖女所出?   皇帝含笑打量著世子,這幾年皇帝有所發福,臉比以前圓了不少,這含笑和氣的樣子,極為平易近人,祥和可親,世子被他看著,不久後微有些局促不安,小臉微紅,「皇兄如此打量於承,可是臣弟身上有不妥之處?」 第227章   周承有所不安,有了些許孩子樣,皇帝看著方感愉悅了一些,笑聲方帶了點點真意,只見他大聲暢笑道:「與皇弟多年未見,朕甚是思念,如今見到皇弟面如寇玉,語話軒昂,與皇叔當年相較竟毫無相遜之處,朕心中甚是大慰,大慰啊……」   「謝皇兄盛讚,臣弟惶恐。」周承起身,肅容,長揖到底。   這形態,又瞧不出小孩兒樣了。   皇帝收笑撫須,笑而不語,看向周承的眉眼間欣慰不變,且有愈加喜愛的形色。   他仔細端詳著周承,周承站著被看了些許功夫,又手腳不安了起來,見此,皇帝哈哈大笑,正要說話,卻聽外面有細細的尖聲稟道:「啟稟聖上,城門有消息來報。」   「不是什麼急事的話……」皇帝吩咐身邊太監。   「稟聖上,是城門巡護房要務急報,事關緊急……」   皇帝一臉不耐,「宣。」   「宣!」身邊太監馬上揚聲。   外面的太監入殿,進殿後頗為小心地看了德王世子一眼,躬身朝皇帝道:「請聖上容奴婢近身啟稟。」   「別嚕嗦,過來。」皇帝朝世子含笑一頷首,正首就朝太監不耐道。   「是。」太監躬身飛快上前,駝著腰趨身在皇帝耳邊片語了幾句,只見皇帝聞聲眉頭緊促,聽到末了,已呈皺眉不悅之態。   「奴婢說完了。」說罷,太監退後幾步,道。   皇帝冷臉揮手,不等太監退下,收斂了臉上所有笑容的皇帝朝太監淡淡道:「朕剛聽說了一事……」   且在站立的世子一愣,一臉不知之情。   皇帝看著他,「朕聽說你母親也回來了。」   世子恍然大悟,當下喜悅跳上眉梢,「是,母妃隨我一道回都城了。」   世子唇紅齒白,此時那歡喜的模樣跳脫雀躍,讓他整個人一剎那間就如黑夜當中被點燃的燈火般鋥亮了起來,「她不放心我。」   世子對皇帝不真心,這句話卻說得真心至極,但他那副「母親憐我憂我」的作態,讓皇帝不禁冷笑了起來。   「朕怎麼事先不知情?」皇帝疑惑,爾後又恍然明白,「是沒跟朕說過罷?」   「父王臨時起意,憐惜母親擔憂我,就準她跟隨而來了,來之前日子緊促,已來不及跟皇兄請示,還請皇兄切勿怪罪,都怪臣弟……臣弟年幼,離不開母親照顧。」說到末了,世子羞得滿臉噴紅,無地自容。   請示?   當真是滑稽,這父子,母子,尚還懂向他請示是什麼嗎?   「是罷?」皇帝形色越發地冷了,「朕聽說你之前還不想來了,以為你不來了,都做好了你不來的準備了。」   「臣弟萬萬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為何?」   「只是臣弟一意孤行,想獨自上路,不想浪費皇兄武力相護,讓人以為臣弟是那等驕奢紈絝之輩,毀我皇室子弟名聲,這才與御林鐵衛統領將軍意見相左不下,弟頑冥,請皇兄降罪。」   「哈哈哈哈哈哈……」皇帝先是一愣,之後仰頭大笑,大笑過後,他擦著眼邊笑出來的淚,跟世子指著手道:「你這張嘴啊,真真與皇叔當年有得一拼,說什麼都佔著道理,文武百臣,都城百姓,朕看誰都拿你們沒辦法。」   世子低頭,「弟,愚鈍無知至極。」   愚鈍無知就可以了?愚鈍無知就可以混過去了?可沒那麼好的事,皇帝冷笑了笑,「皇嬸既然回來了,朕也有好幾年未見過她了,明日就請她進宮一敘罷,這麼多年沒見,自家親戚也該說說家常話,朕也好問候她一聲。」   「弟,遵旨!回去就與母妃大人稟告,明日皇兄大壽,母妃也想進宮賀您萬壽無疆。」世子應道。   母妃說了,她來都城,只是壞事,絕不是什麼好事,該來的一樣也不會少,無需閃躲。   「那便好,弟舟車勞頓,就早些回去歇息一陣罷,對了,」末了,皇帝假裝不經意道:「朕昨日才聽日夜兼程趕回來與朕陳情的謝晉說,他們離開後皇弟還未啟程,段公公還在路上呢,不知皇弟是如何進的京?也是快馬加鞭嗎?」   「是!」世子道。   「如此,」皇帝臉上笑意皆消,看向世子的雙眼犀利冷厲無比,「皇嬸一路辛苦了,竟然日夜不分快馬回都與朕賀壽,朕甚恐。」   不是惶恐,而是恐怖。   她就像地獄中冒上來的往生鬼,知世間情,通曉萬事萬物,但不管她怎生厲害,她也是一個不容於這世間的鬼!   現在這世道已無可用她之地,她該去了!   此次不除盡這妖鬼,他妄為這人世間的至尊!   **   「母妃。」   「回來了。」   「孩兒回來了。」   宋小五回府在安福殿周遭走了一圈才坐下,一路快船快馬進都,她已精疲力盡,世子回來之前,她吃了點食物打了個小盹,現眼下精神好了不少,臉上已不顯疲態。   世子卻是疲了,見母親一見到他就讓開臀下些許位置,他快快上前入座,腦袋自行靠在了母親的肩膀上。   在船上,世子暈船,母親疼惜他,一路抱著他身過來,驚濤駭浪也不放開他,這給了世子莫大安慰,已無比親近他的母親。   她為他來都,為他穩如大山,世子心中與她再無隔閡。   他所求者無非如此,就是想知道她亦能為他劈波斬浪,一往無前。   「用過飯了?」   「用過了,在皇后娘娘那用的。」   「她如何?」   「皇后娘娘嗎?」   「對。」宋小五拆下他頭上華貴的世子冠,慢聲應道。   「她……見到我很高興,知道您回來了,異常高興,」世子賴在母親的懷裡,困頓道:「但她人不好,瘦如枯木,病病殃殃,您明日見就知曉了。」   說到這,他起身坐直了,先前的憊懶瞬息近無,「皇帝陛下讓您明日進宮,說要與您敘家常,兒臣已替您答應下來了。」   「好。」宋小五點頭,接過此行充當貼身侍女的若秋手中的梳子,為世子梳頭,「本有此意。」   既然進了都,攤開在了眾人視野當中,這一趟免不了。   「您……」世子看看她,又看了看身邊充當母親侍女的眾娘子。   數位衛娘見世子朝她們望來,便朝他展顏而笑。   娘子們個高有之,矮小有之,貌美者有之,平常者有之,胖瘦亦皆有,單從外表上來看,與平常侍女毫無異處,但她們行步有風,雙手粗糲,亦不是尋常女子之態。   她們身上無尋常女子身上所有的怯態,即便是見到他這個世子,神情當中也無怯懦之態,更讓世子無力的是,這是他母妃特意選的,毫無偽裝之意。   母妃是帶著凜厲的武意來的,這行事,與世子這些年所了解的那個從不與人正面爭鋒的母親截然相反。   但一想,母親此行前來,沒有父親在,無論是俯小做低還是避而不出,該來的皆會來,世子就覺得他母親所為乃明智之舉。   就是,硬碰硬,吃虧的怕是母親。   世子擔憂,看著侍女們的臉孔凝滯了下來……   「怎麼了?」   「孩兒明日怕是不得在您身邊。」無法衝在她前面保護她。   「沒關係,我心中有數,明日是他大壽的日子,不會出什麼事。」再急,也急不到明天,皇帝一生當中就一個四十大壽,再急他也不會壞了自己的好日子。   「這些年風調雨順,國庫豐盛,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孩兒聽說皇帝陛下在民間聲望已勝過高祖陛下。」   「不錯。」   「母后……」世子無奈看尚還有餘力與他說笑的母親。   宋小五梳好世子的頭,拿發巾替他綁好垂髮,道:「你還是孩子,只擔心需你擔心的就好,母親的事,母親會解決。」   說罷,想及兒子的心重,宋小五道:「母親已做好準備了,無需怕他發難,說來,他認為天下已盛,已無用到我府之處,那是他認為。」   「可這是他的天下!」世子激動,「他說了算!母親您不能掉以輕心。」   「我沒有,」宋小五順了順他的背,「此事不只有我,還有你外祖舅父他們,還有……」   還有那朝廷的中流砥柱,以民為本,以天下為本的法家名下的各位大員們。   皇帝覺得夠了的事情,他們可不會如此認為。   法家是所有學派當中最為執行「民貴君輕」的大家,這些年間,皇帝打壓宋家一系,權力大多放到了執法嚴明,克己守身的法家一系身上……   法家大權在握,皇帝能對德王府卸磨殺驢,有朝一日,他也會對符家為首,如日中天的那些朝廷砥柱下手。   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皇帝的氣度,撐不長百年江山。   不行的,就是不行。 第228章   是夜,快至宵禁前,宋家送來了一些東西,皆是油米醬醋柴之類的物什,第二日清晨時分,世子將將起床穿戴,就聽身邊的喜寶道:「世子,奴婢聽說您二舅舅來了。」   來了?何時?世子扣著金絲縷衣,看向他。   「剛剛來的,奴婢來的時候聽見了動靜,想來不會王妃就會著人來知會您。」喜寶道。   「把衣袍拿來。」世子加快了手腳。   喜寶拿來,「奴婢幫您罷。」   「無須。」妹妹兩歲就自己學著穿衣,三歲就不用身邊人幫著穿戴了,世子以前尚還讓下人貼身服侍,但見妹妹一絲不苟按母妃所說的去做,他亦不再放肆。   世子很快就將衣物著身,乾脆利落,他往鏡前一看,轉身問了一句:「可有不妥?」   喜寶快快上下一打量,「回世子,妥妥的,就是……」   喜寶看向禮冠。   「我去找母妃。」世子抓過了禮冠,闊步往外。   主殿前往世子處報信的人走到一半,就碰到了世子,還未語就聽世子問道:「我二舅舅來了?」   「回世子,正是,王妃差我來請您過去。」   「勞煩瑤臺姑姑了。」   「豈有。」瑤臺一躬身,起身速速跟在了世子身邊。   少頃,世子就到了安福殿,他手抓著禮冠一步並作三步上臺,很快邁進最上面那一步,快步進了透著燈光的大殿。   「母妃。」剛到門口,世子就喊。   人未至聲已到,宋小五一笑,朝身邊的二郎道:「周承來了。」   宋二郎欲起,宋小五見此,伸手搭上他的手臂,朝他搖頭。   不必多禮。   宋鴻鋒回了妹妹一個笑臉,他在海上常年風吹日曬,膚色黝黑,回都城養了兩年也未見白回來一些,這黑臉一笑,透著幾股憨厚。   「孩兒來了。」世子進殿,清目朝母親一看,再看向舅父時人已快步至兩人前面,頓時朝宋鴻鋒握手長揖到底,「承,見過二舅舅。」   宋鴻鋒忙扶了起來,世子一抬頭,朝他就是一個明朗的笑,世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這一笑,竟有黑幕之下星空綻放之彩。宋鴻鋒走的時候,世子還小,未料到走時那小小的人兒現今有如此的光彩,不由有些激動,扶著外甥朝妹妹笑道:「比你少時竟還要光彩奪目許多。」   宋小五看著進都反而變得開闊明朗了的世子,雙目含笑,搖頭道:「不止。」   她看向二郎:「那時,你們輕易找不到我。」   她一靜下來,他們就很容易忽略她,她是個暗淡無光的,且因不想被他們多擾,還要避著他們一點。   對於這世的幾個兄長,她只管給他們頒發武器,從不管他們出去如何殺敵,還有傷勢如何……   她認為個人的成長是不能干涉的,給予了條件後,長好長歪全由他們個人的天性,他們個人的運道。就像二郎,當年他要去看一看她所說的那個外面的天下,她只問了一聲他願意承擔回不來的後果與否就再無二話,是以,他們若是想責怪她,隨便找找也能找到怪罪的地方。   她於宋家,不算是個好女兒,於兄,不算是個好妹妹,於世子,更是算不上好母親……   但好在,他們依靠自己,找到了自己。   「是了,是了……」妹妹的話讓宋鴻鋒一頓,隨即欣慰地笑了起來。   妹妹比以前活了許多。   一言一行,一顰一笑,靈巧鮮活,不再像以前那般如同隔著數座山,數片海遙遠。   如今的妹妹,養出像世子這樣的兒郎,一點也不奇怪。   「母妃。」世子這廂看向了母親。   宋小五看了看時辰,起身讓世子坐下,給世子束髮。   世子與舅舅說話:「二舅舅今日要上朝嗎?」   「不去。」要不也不會一早就來德王府。   「舅舅們誰去?想來外祖是必會去的。」   「你大舅三舅四舅都去,外祖是要去的,我來的時候他已起來了,叫我讓你改日得空去家玩。」   「好,等會兒就能見到外祖了,我給他請安。」世子道。   說話間,殿中的姑姑們把早膳擺上了桌,食物的熱氣與香氣在殿中繚繞,世子抽了抽鼻子,問:「母妃叫人給我烙蔥油餅了?」   「嗯,等會夾些肉絲,多用一兩個。」   「是了。」世子因此眉飛眼笑,他眉梢如他父親一樣有點微長,這時候帶笑而起,端是氣宇軒昂不已。   世子用完膳就走了,他走後,宋鴻鋒問宋小五,「你何時去?」   「辰時偏後一些。」宮宴放在正午,不過宋小五要早去一些見見皇后。   能進宮的命婦們去的倒早,跟先上早朝先賀一輪的臣子們一個時間,但皇宮宮禁要到卯時中才開,她們再早,也要等到那個時候。   不過去的越早,心越誠,想讓人不挑出毛病,越早越好。   這時候,皇帝皇嬸的身份就顯得好用了,作為長輩,宋小五晚點到,身份所致,讓人無法挑毛病。   「那我再坐一會兒。」按時間來說是晚了些,但宋鴻鋒從不置喙妹妹,她說什麼便是什麼,當下就安安心心地坐下來,與妹妹說起了他早早就想與她說的那些事情。   他回來後,本想去晏地一趟,但宋家在朝勢態低落,與德王府所有的交集,不過是母親掛念女兒,每年過年之前送去晏地的那幾馬車東西,他要走那一趟,不定要起風雲,一想如此只能作罷。   「我所送去的種子,妹妹栽培得如何了?辣椒,土豆,花生這些成勢如何?可有如妹妹之意?」前頭已敘完舊情,宋鴻鋒現在開始發問。   這些宋小五都是按月份,土地,施肥時間、方式等作了細緻的記錄,但皆未帶過來,所以從栽種到收穫一一道來,所說的時間頗長,還未說盡,侍女就來提醒,時間不久了。   宋鴻鋒回來後被皇帝在禮部塞了個閒職,他為禮部郎中,管著皇帝祭祀上供的供品的事,且不用管事,因他手下還有兩個幫他管理這事的人,還是宗族子弟,這宗族子弟不說也罷,身後有門府不說,下面還有十幾個幫他們跑腿的小吏……   這職位甚至無需天天點卯,只在皇帝有大祭之時去點幾天即可,宋鴻鋒無所事事,就開始跟老父親讀書,種田,他是個靜得下心的,不過兩年,讀書讀出了心得,種田也種出了心得,對妹妹所說的事極為認真,沒聽完整的更是百爪撓心,在外面等妹妹裝扮好出來,就忍不住追問先前沒聽全的。   他問,宋小五就答。   這樣一路問到宋小五上馬車,宋二郎跟無可跟,黯然道:「不知何時才能見到妹妹。」   他來這一次,已是代全家而來,再來,有人就要多想了。   宋小五看著先前亢奮,此時黯淡的二郎,她頓了頓,還是把嘴裡要說的話咽了下去。   她想說儘快,但她也不知道儘快是多久,不說也罷。   她放下了帘子。   「妹妹。」二郎在外面急急叫了她一聲,爾後,宋小五聽他道:「爹,娘在家等候你歸家。」   「知道了。」宋小五回了他。   馬車急馳而去,宋二郎惆悵地看著踏著路遠去的馬車,久久沒有收回眼神。   「二爺,王妃娘娘走了,我們該回了。」長隨小聲提醒他。   宋二郎背手回身,苦笑道:「回了。」   年及不惑,才懂當年父親當年空有滿腹經綸卻無處報效的悲憤無力。   **   「娘娘,王妃娘娘來了,已進西門。」   皇后見過臣婦,方召見娘家人說話,身邊剛出去不久的女官就從外面進來,往她耳邊送語。   皇后頷首,送話的慶才人退下後,她挨近娘家嫂子,道:「皇嬸即將入宮,嫂子可是要與我一道見見?」   這……   易大夫人遲疑地看向皇后。   「一道見罷,」皇后淡道,「許多年都沒見過了。」   她當年隨德王去晏地,姿態不謂不瀟灑,值當的不值當的,都給了人,皇后也好,易家也罷,皆收了她不少好處,非要說起來,皇后也知道自己無話可說。   她是走得瀟灑,得了好處的皇后當時也很滿意,但燙手的山芋等握到了手上才知道有多燙,有多扎人,有多疼,皇后就難免不去不想,像她那樣聰明的人,許是早會料到這情況了罷?   皇后明知不要去怨,但躲在床上的時日久了,就不由地去怨了。   她去搶了,去爭了,被教壞了,並沒有好過幾許。   她如此,被王妃娘娘一手帶起來的易家這些年更是沒少受聖上暗中打壓,這些年過得也只比宋家將將好上一些,皇后想帶著人一起問問德王王妃娘娘,看著這些被她利用過的人過的日子,她晚上睡得香嗎?   她會睡得香的,皇后心裡清楚,但還是想問上一問。   等宋小五進了鳳儀宮,見到皇后,看到那個暮靄沉沉,病氣纏身的皇后,正想問幾句的時候,就聽皇后朝她笑道:「與皇嬸一比,子童竟像行將就木之人。」   口氣不乏自嘲,以及,藏在下面的些許怨氣。   宋小五還未坐下,這廂她朝易大夫人點了下頭,朝皇后走近幾步,問皇后,「能坐下嗎?」   皇后看向她。   「搬張椅子過來。」皇后的首位有個位置,但那是皇帝坐的,宋小五無意染指,讓人搬張椅子過來。   皇后愣了,過了片刻朝身邊女官點了下頭。   「往下一點。」宋小五提醒緊挨著皇后的放椅子的宮女。   「是。」宮女又往下放了一些,見王妃沒再說話,方放心退下。   宋小五坐了下來,朝又站了起來等候她們說話的易大夫人點頭,看人坐下,她掉頭朝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的皇后道:「你就是用的這副面目見的臣下?」   皇后抬眸,本是暗沉的黑眸因充滿譏笑星光點點,「若不,我這副樣子還能豔冠群芳不成?皇嬸莫要說笑。」   「為何?」為何對我這麼大怨氣?但話到嘴邊,宋小五想起她是個病人,想起她的抗衡……   皇后不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她的試圖,她的爭取,想必已用盡她所有的勇氣,而她所為,在一個處處皆是她敵人的皇宮當中,算得上是螳臂擋車了,而現在她病了……   而皇后這樣的人,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會坦露真面目。   她病了,在一個知道她做了什麼,用了多少力氣的人面前,她想要的不是苛責,轉念一想,宋小五不再計較,她唇舌一頓後,此廂眉眼間帶了點柔色,與皇后溫和道:「沒有為何了,這幾年辛苦了罷?我來看看你,不管是什麼樣子,你都是我的舊人。」   辛苦了?辛苦什麼?皇后聞言,臉帶著譏笑「噗嗤」出聲,但眼眶中眼淚不聽話,簌簌往下掉個不休。 第229章   小小的內殿寂靜無聲。   眼淚一出,皇后轉過了頭,高高昂著脖子。   一行淚落下,她抬起了手絹拭淚。   「娘娘,」易家大夫人這廂起身,走到了皇后的身邊,憐惜地替她拭淚,「莫哭。」   「嫂子。」   「不哭了,可好?」   皇后哽咽,閉眼點頭。   易大夫人這些年來多次來往皇宮,但易大夫人是個輕易撬不動她嘴舌的,姑嫂倆除了正事沒有過多的交談,感情一直淡淡,倒是近年皇后病了,易大夫人進宮探望的多,反讓兩人感情親近了些許。   皇后矜貴,易大夫人寡語,但於這深宮當中,易大夫人已是皇后心中最親的一個親人了,無需言說,易大夫人定是護著她的,這廂饒是與德王王妃對上非易大夫人所願,但她還是直眼對上了德王王妃:「娘娘自從得了您的回信,後來也曾寫過幾封,但寫畢即焚,從未遞出,王妃娘娘可知,那火中焚毀的不止是信,還有皇后娘娘對您的一片真心?」   皇后來過兩次信向宋小五討主意,第一封宋小五未回,收到第二封,宋小五回了,讓她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是有這事,如果有真心在燒,那是燒了,宋小五朝易大夫人輕輕額首。   「娘娘無所覺?」易大夫人抱著皇后娘娘,神情一厲,森然問。   「沒有人能給她出一輩子主意。」宋小五是無所覺,甚至毫不為所動。   「你……」   「易夫人,你這一生,誰給你出過主意?」宋小五打斷了易大夫人。   易大夫人冷笑一聲。   「沒有人給你出過主意,你一路都是自己給自己出的主意,現在就是易大爺已與你分居多年,納個小妾要你點頭,想上你的房還不得問過你?」   「荒謬!」   說這意思是不大,這年代,越是能自己作主自己人生的人,自我保護越大,求生秘笈豈是輕易與人言道的。宋小五慢應了一聲,「好,說娘娘對我的一片真心。娘娘的真心是給我送信問主意,這真心,一來會害我及德王府,二來讓人以為你與我合謀,真心如此無益,娘娘能這當真心看,恕我無能。」   說著站起了身,退了兩步,看著座上的人道:「娘娘,您能活到如今,已是勝利。」   說罷,她欠身,「我先告退。」   她轉身而去,易大夫人抱著在她腹間突然失聲痛哭的皇后,半晌,她黯然道:「娘娘,她說得沒錯。」   能活到今天,已是勝利。   只是這勝利沒有花團錦簇,不見揚眉吐氣,不過是多活了一些年,保全了幾個人。   但這已是最大的勝利。   **   宋小五去了官屬女眷今日在後宮所在之地,她一進去,交頭接耳,竅竊私語的人轉面過來皆一臉震驚。   震驚過後,是接二連三,稀稀落落的請安聲。   宋小五面不改色跟著帶路的女官去了鳳位下面的位置。   殿內一晌鴉雀無聲,其後不知是誰冷哼了一聲,打破了這殿內如被神迷了一樣的氣氛,眾人恢復了自在說起了話。   有人冷哼,亦有人朝宋小五主動說起了話。   坐在宋小五下首的一位五旬夫人,當朝玉碧公主朝宋小五和善道:「王妃娘娘曠別燕都許久了罷?」   她就是之前宋小五想替宋青晗求娶其女,結果未娶成其女的公主,但後來府中公子得了德王一點青眼,撞對了時機,現已成工部能臣。   兒子乃聖上心腹,依玉碧公主謹小慎微的性子,是不會主動挑話的,但德王王妃就坐在她上首,看在過去那點情面上,也看在德王夫婦倆對宗室多有提攜幫忙的份上,說兩句話她倒也覺得無礙。   「有一些時日了,姐姐近來身體可好?」   「好,好,一直都好。」   這公主一開口,宗室當中以前跟德王府來往甚密的人就圍了上來請安問好說話,一剎那間,宋小五身邊就圍滿了人。   有頃,皇帝身邊過來的太監代傳口諭,請多年未入宮的皇嬸過去一敘家常。   口諭很短,就是叫皇嬸過去敘家常,但親近得很。   宋小五一走,禮殿譁然。   「我看她確乃那……」跟同座一位夫人交頭接耳的臣婦朝人做了個「你知我知」的眼神,「所化,嘴巴抹得跟猴屁股似的。」   同座夫人甚是穩得住,輕搖手中羽扇,對說三道四的同座之人置若罔聞,笑而不語。   這夫人沒得到回應,才想起這位家那位大人曾跟宋家走得近,作勢拿桌上點心偏過頭,悄悄地翻了個白眼。   早晚清算到她家,到時有得她哭的!   德王王妃這一來一走,讓禮殿中各家夫人各懷心思,這廂宋小五沒上太監抬來的轎,與傳旨的太監道:「我走過去就好。」   「這……」公公為難道:「路上有點遠,王妃娘娘還是上轎罷。」   「不用了。」   「還請娘娘不要為難奴婢。」公公頓時一臉哭相,朝王妃跪下了。   宋小五沒看他,越過他往前走。   她身邊四娘子快步跟上,雷厲如風。   那公公一看沒把德王王妃跪死,心口一緊縮,忙爬起來跟著喊,「娘娘,轎子在這邊,是聖上吩咐奴婢請您坐過去的。」   他是不知為何這詭異的德王王妃不坐轎子,很是摸不著頭腦,但德王王妃的厲害他是親自嘗到了。   這公公以前見過德王王妃,只是那時候他還不是當值執事公公,與她接觸的少,但她的大名他耳聞過不少,就是秘辛聽的也不少,他是個拿得住後宮宮妃的,接了孫公公的話過來請人,一路還想著要是這王妃娘娘如孫公公暗示的那般厲害,他就是治不住,也要暗暗拿住回報一二,不能讓人小看了去。   他不想讓人小看,但還是小看了德王王妃,她簡直目無章法,但因此他亦心有餘悸,跟在後面喊了一句,見人腳步不停,飛快往前行了一禮,謙卑道:「王妃娘娘,奴婢與您領路。」   能下聖上面子的人,他不能明著得罪。   來傳口諭的太監當這是德王王妃給皇帝下面子,宋小五卻只是不想坐那逼仄的轎子,被幾個人搖搖晃晃地抬著。   而且這轎子沒抬在自己人手裡,誰知道會出什麼意外。   皇帝興許不定會有這小肚雞腸,但後宮有,他縱容後宮給她使絆子,用不到他親自出手。   剛才在殿中,宋小五就看到了幾個毫不掩飾心中惡意的小后妃,那厭惡跟看好戲的神情明顯到一目了然。   看她們眼神相互接觸的時候那得意的樣子,小姑娘們可能私底下還一起商量了作弄她的法子,討皇帝歡心。   為了討男人歡心,女人能有多作惡多愚昧的事,宋小五見過不少,她可無拿自己給別人當討好工具的心腸。   宋小五一路走過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盡力提防,燕帝那邊已得知她棄轎步行而來的事,他與下位的宋韌笑道:「皇嬸還是如此非比尋常。」   宋韌跟內閣幾位重臣,皇室宗族幾位長輩坐在一起,還被皇帝以「老功臣」「老閣老」的名義請到了手下首位坐,這滋味如坐針氈,等內侍進來一報,說王妃娘娘不肯上轎,非要步行而來,他眼皮就是一跳,果不其然,這一跳之後,聖上的話就在這等著他了。   這是非要揪著他家小娘子是妖女這事寧死不放了。   「呵呵,呵呵。」宋韌這廂傻笑,無意圖爭辯解釋。   「欸?宋大人,」如今的戶部尚書陳安之這時疑惑不解地道:「王妃娘娘在娘家的時候,也是如此,嗯,如此……」   陳尚書一派不知如何說才委婉的樣子。   「嘖,嘖。」最下首的一位老御史撫須鄙夷搖頭。   做給誰看呢?聖上面前嘖嘖出聲……   但誰叫這是聖上給的狗膽呢,宋韌也撫著須,一派傻笑,「我兒自小知書達理,與眾不同,這個我是知道的,聖上也知道呢,我當年為國為民所造的福祉,我兒還助了我一臂之力呢。」   宋韌也不要臉了,反正聖上都不要。   「哈……」陳安之不可思議笑出了聲,轉首看了在座的人一輪,搖頭失笑不已,「宋大人啊宋大人,都說宋大人面如銅牆鐵壁,本官以前還不太信呢,是我孤陋寡聞了。」   誰孤誰寡都孤寡不到你身上去啊,宋韌眼睛奇冷,面上卻是笑道:「陳大人出世不過兩年就已知天下事,天下錙銖在手,我沒見過能比大人更精明的人。」   官腔不可不打,宋韌在其位的時候也打哈哈,但他在位的時候把戶部精簡控制在四個部門,每一件要務在一臂之內都能找到負責的人,而陳安之取應傑代之為尚書後,戶部的四部被改變了八部,往常下面呈進戶部三天就能呈到案上硃批的奏摺,現在十天半月都未必送得到……   宋韌為戶部尚書的心血,全部付之東流。   他花了多年簡政出來的戶部,不過數月就被毀壞殆盡。   現在國庫是多年未見的充盈,可那不過是陳安之把他和應傑為尚書時沒收過的錢收到了手裡,而皇帝竟然把這當做是陳安之的功勞,這是何等的昏聵!   可這些話,宋韌一個字都不能說,這廂只見陳安之爽朗大聲笑道:「本官只是把宋大人在的時候沒填滿的國庫填滿了,當不上精明二字,宋大人盛讚,本官有愧。」   這廝真敢說,這廂,換宋韌笑著朝陳安之不斷搖頭。   前後兩位戶部尚書打著嘴仗,宋韌這一排最下首,三人中間的前戶部尚書應傑低頭看腿不語。   兩年前,他被高升入閣為宰,成了內閣閣老當中的一位,明升實貶,只因他認為還不是加稅最恰當的時候,應該再放民休養幾年,理應再放幾年長線,等荒地開到人丁所到達的數量的十之六*七,那時候才是真正的民富國強,就可多徵一些了。   但聖上等不及了,他等不及,就讓能等的人讓位了。   應傑曾乃皇帝死忠心腹,現在只想隨波逐流,求一個安穩。   在皇帝左下首的符簡這時瞄了應傑一眼,含笑插進了兩人的對仗,道:「今日乃聖上大壽,兩位大人相互吹棒的話,可放到改日再說也不遲。」   「哈哈。」   「哈哈。」   兩大人一聽符相所說,一怔,皆哈哈大笑了起來,一個賽一個笑得虛偽。   正當他倆大笑之際,外面報:「德王府,王妃娘娘宋氏求見……」   內侍的喊報,「宋氏求見」拖得很長很長……   這報叫,無甚不對,宋氏就是當朝皇帝皇叔之妻,皇叔也是皇帝的臣子,她是臣婦。   但她也是長輩,被叫宋氏,這下誰都知曉,她不得皇帝的歡喜,不得皇帝的尊重。   此時,宋韌臉上的假笑再也掛不住了。   殿內的大臣們面面相覷,以陳安之為首的幾位大臣率先告退,「聖上,臣就不打擾您與親人敘話了,先且退下。」   「是,是,聖上,容臣等先告退。」   「臣先退下,須臾再賀陛下萬壽之喜。」   殿內的大臣七嘴八舌告退,除了宋韌和幾位宗族中人,無關之人皆已往外走,符簡走在最後,看著滿臉興味盎然的皇帝,符相把提醒的話咽回了肚裡。   他早已不得現在的聖上的心,他們早不是當年推心置腹、惺惺惜惺惺的君臣了,他勸不住聖上了。   聖上已成民間「明君」,而他良相的名聲,早被盡忠職守,為國為君的戶部尚書的大名壓了下去,他已不是聖上的良相、仲卿。   民為國本,君為政本是當年尚還年少的他們一致認定的事情,只是這麼多年過去後,符簡還是那個法家家族出身,認為民為天下的法家中人,皇帝卻不是那個視民為國本的皇帝了。   聖上把自己視為了國本,而這是一條死路,世世代代的史記上,皆在把自己視國本的皇帝名字上寫上了一個「亡」字。   如此之多的前車之鑑,怎麼就看不透?   「老臣告退。」符簡走在了最後,最終咽了所有不中聽的話,俯首朝皇帝揖禮,告退。 第230章   「德王府宋氏,參見皇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宋小五進去,低頭,彎腰,屈腿,行禮。   雖不是跪拜大禮,於她皇嬸的身份,已是大拜。   宋氏而已。   皇帝表示對她的不悅,想打她的臉,讓人知道不喜歡她還得如此含蓄,她自謙一下,在在算不得什麼。   「皇嬸免禮,快快請起。」燕帝見人一進來就垂首行禮,眉梢一挑,等人拜完後,他快快說道,似是急不可待。   「王妃娘娘,您快請起。」孫公公一個箭步往下,小跑著去扶她。   手沒到,德王王妃已開始起身,「多謝陛下。」   她眉眼抬起,紅唇如焰火,眉如刀,眼如冷水,一股辛辣凜洌朝人撲面而來。   孫公公見面,心「撲」地一跳,虛扶的雙手一抖,冷不丁地打了個驚顫。   「皇嬸請坐。」龍位上的燕帝也看清楚皇嬸滿頭金碧珠釵下的那張華貴、透著無邊冷酷的臉,他撫須淡道。   這是一張後宮宮位之主的臉,有些像他的母親,皇后倒是還欠著一些,不過他的母后,已經去了,說來這當中還有這一位的手筆。   德皇叔娶了個厲害女人,如今看來,他母后死得不算冤。   燕帝臉上帶著薄笑,漫不經心地想著。   「父親。」宋小五朝宋韌那邊點了點頭。   「王妃娘娘。」宋韌起身,笑容滿面叫女兒,那笑容真得不得了。   因滿心的笑意,宋大人的眼睛爍爍生輝,當真是目光炯炯,毫無老人渾濁之態,那叫一個精神矍鑠、活龍生虎。   與此前跟陳安之纏鬥時的那派虛偽矯飾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小娘子還是跟以前一樣漂亮,不,是更漂亮了。   這就是他的小娘子,美得就跟一朵花兒一樣,宋韌心花怒放,見女兒轉身去了宗親那邊,他情不自禁興高採烈地尾隨在了其後。   在坐的宗親沒有比德王身份更高一輩的,只有平輩,且不多,就一位碩果僅存的,宋小五過去叫了他一聲,「老哥哥。」   老哥哥身份在五服邊緣,以前用不到他的時候,皇帝想不起他,但德王是個愛走親戚的,他們哥倆當真是哥倆,是常年有些來往的。   德王叫他老哥哥,王妃也叫,老哥哥抬臉就是一個笑容,張開掉了一半牙的嘴,笑著咕嚕道:「這,這是召康家的媳婦兒吧?回來了呀?」   「回來了。」   「好,好。」老哥哥心道自己畢竟是上了年紀了,腦袋糊塗,記不起兒孫叮囑的話理所應該。   兒孫們要跟聖上講親情,那他也要講的嘛,他們跟皇帝講,他跟他小王弟講,各講各的。   老哥哥說著,眼睛往下垂,要睡不睡的。   人老了,精神不好了。   宋小五朝他略一垂首,略過,朝下面那些是德王侄子的宗親們一併道:「世子多年未回,來日他想請他的各位老哥哥們一道來府吃酒敘舊,列位到時有空,請來府一敘。」   這幾位真真是坐不下去了,皆一一起身,回道:「嬸子多禮,不敢當。」   「世子回來,我們這些當老哥哥的理該先去看他。」   德王在都城時,對他們沒得說,有的沒的皆拉拔給他們,對他們子子孫孫有一腔滿心的愛護,事至今日,當年見過他的兒孫們談起他也多有孺慕。   於皇親,於宗族,德王毫無辱沒當朝皇叔、至尊親叔的身份。   他如此顧護,他們何來顏面失禮?   就是有那急功近利的宗親,這下看這形勢,心中嘆了口氣,不想藉故挑起事端。   是了,怎麼就忘了皇叔的聲望?   當年為了宗族在朝廷上能佔一席之位,為了他們,他是對聖上多有讓步的。   雖說現在不是那個時候了,但皇叔為他們做過的,豈是一筆能抹去的。   「好,世子見過你們了?」宋小五見他們一團和氣,便笑了笑。   愛護著人的召康為他的親人、他的族群做了許多事,有些費力不討好,有些還是被人牢牢記著的。   「見過了,」為首的一五旬宗親拱手回道,「世子有當年王叔的樣子,端是一副好樣貌,如金童下凡。」   「好。」宋小五朝他們一頷首,轉過身,裙擺一晃,見到了身後笑眯眯的宋老大人。   「父親,請。」宋小五見宋大人喜得眉眼藏不住喜色了,不由有些好笑。   「王妃,請。」   「陛下……」孫公公搬來了一張放在宋韌上面一點的太師椅,宋小五坐之前,朝上位的皇帝請示了一下。   「皇嬸不必多禮。」   「謝過聖上。」   燕帝的臉色此時更顯得淡了,看不出喜怒,更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只見他在德王王妃坐下後,掃了安靜的宗親們一眼,見那群人一聲都不敢吭,不禁哂然。   王叔愛顧念宗族,但於他來說,當年他跟他母妃艱難的時候沒有他們,他爭帝位的時候也不見他們,現在罷,他給他們臉了,叫他們做點事都做不成,這讓人怎麼待見?   燕帝收回眼,朝皇嬸笑道:「有一些時日沒見了,皇嬸風彩不減,風韻猶存……」   「聖上,」宋韌突然打斷了他,笑眯眯道:「啟稟聖上,不知王爺和王妃娘娘給您準備了什麼賀禮,老臣當真是好奇萬分。」   當著他這個父親的面,侮辱他的女兒,當他是死的?宋韌笑中帶著刀,饒是他多年擅於忍耐,這廂氣息已見不平。   當著他的面,宋韌抬出了德王,燕帝冷冷地看了這老狐狸一眼。   當年他是怎麼容下這人的?   養狐成患。   這裡頭坐的,沒一個能搭上他心思的,燕帝默然了片刻,等殿內那片安靜的空氣把人壓得差不多了,他方才淡淡開口:「是啊,朕也想知道皇叔給朕準備了什麼,不如皇嬸先給朕說說看。」   現在德王不在,皇帝能當著眾多人的面,「誇」起他的女人來了……   不知在晏地的那個男人,受不受得住,忍不忍得了?   十有八*九,想必是忍不了的。   皇帝此言一出,對他王叔僅剩的那點尊敬已無。   也許男人口頭上對女人浮誇一點對男人們來說不是什麼事,但皇帝是知道他王叔對於她的執著的,這話一出,叔侄倆離分崩離析只差當面對峙這一步了罷?   這次,皇帝是徹底不想忍了?   宋小五思忖著,臉上神色未變,跟之前置若罔聞一般,道:「王爺提前了許久就為您準備壽禮了,等會兒世子會代父獻禮,還請聖上容我賣個關子,到時候您就知曉了……」   「哦?」燕帝挑眉。   「是。」   「是嗎?說來,王叔這次沒回來,讓您跟過來了,聽說皇嬸與皇弟旅途辛苦,不到六七日就從晏地趕到了都城,王叔雖然人沒回來,但這片心朕心領了。」燕帝看著德王王妃,臉是笑的,但雙眼奇寒,「朕還不知皇嬸與堂弟走的哪條路,竟如此的快!朕很想知道,要是有這樣的一條路,想來西北軍回都城不患時日了。」   晏地護軍打到都城,更用不了幾天。   有這樣一條路,竟然握在了他們手中而他絲毫不知情,晏地這是何等的狼子野心!   燕帝說到這,已火冒三丈。   任誰都知他背後的火氣為何。   這廂,宋韌正要開口,卻被女兒瞥了一眼,當下宋大人嘴巴一縮,止了話。   制止了宋爹,宋小五開了口,眼睛看著鼻子下方道:「日夜兼程,餐風飲露而已。」   她話罷,殿中一片沉默。   又一陣沉默。   許久,站在皇帝身邊的孫公公打破了這陣詭異至極的沉默,他彎腰道:「聖上,快到吉時了,您該去見各位大人了。」   皇帝從冰冷的臉上擠出了一個笑,扶著桌子站了起來,俯身低頭看著下方的德王府王妃娘娘,一個字一個字地道:「皇嬸,辛苦您了。」   難為她撐住這麼大的氣,在他面前睜眼說瞎話!   她最好是求著他別那麼快查出真相,若不然,他必要她五馬分屍,寸肉難存!   宋小五回了他的話一個偏頭垂首,就見燕帝疾步如風走了出去,只見那邁動的腳步帶起的袍角,尚還瞧得出幾火氣,留下了一群沉默之後,面面相覷的人。   眾人傻眼之後,宗親們首先沉不住氣,把老郡王扶起來,紛紛跟宋小五打了聲招呼就出去了。   最後,內殿就剩宋小五與宋韌沒走。   「王妃,那,咱們……」咱們也走吧,宋韌看看外面,又看看女兒,之前見到小娘子的那些高興勁是徹底沒了,心中沉得就像壓了一塊巨石。   「走。」宋小五率先提腳。   出了門,宋韌瞥女兒:「您去哪啊?」   「回皇后那。」   「那咱們不是一條路。」宋韌「唉」了一聲。   宋小五回首,朝他笑了一下。   這笑容,讓宋韌一下子心情輕鬆了不少,他靠近小娘子,小聲道:「你娘想你得很。」   太想了,一想就掉淚。   「過兩天我就回去。」   「能行嗎?」   「我回都城,回趟娘家還不能?」   「這倒是。」宋韌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近乎自語,「就怕有人借題發揮,你本身處境已夠艱難。」   「你沒看他……」宋小五看著宋爹垂下的老臉,淡聲道:「在怕著?」   宋韌抬首,靠她靠得更近了,側耳仔細聆聽。   「他現在最看重的,是這個位置給他帶來的一切,最怕的,無非也是丟了這個位置……」宋小五翹起唇邊,「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沒那個膽。   宋韌琢磨著女兒的意思,但這時有宮人朝他們走來,宋大人端正身軀,站直了。   「王妃娘娘,宋大人。宋大人,奴婢領您過去。」帶著人而來的太監朝他們點頭哈腰。   「好,那為父這就去了。」宋韌眼睛在小娘子身上轉了一圈,笑得格外和煦溫暖。   真好,小娘子走了好幾年,回來的時候還是那顆挺拔漂亮的花樹,並且綻放得更燦爛了……   她身上毫無被時間搓磨的頹氣。   她活得愈來愈好。   讓人看著就開心。   她母親若是親眼看到,不知有多欣喜。   真的太好了!   「是,您走好。」   「是了。」   「走罷。」   「是了。」   不管宋韌如何不舍,他還是跟著太監走去了。   宋小五站在他背後,宋韌走了一段路,回首見她還在原地,不由地抬手朝她揮了揮。   回了回了女兒,走罷。   宋小五見他揮手不停,微微一笑,朝他欠了欠腰。   宋爹老了,但還是如此旺健、敏捷、無畏。   不愧是她的父親。   他自強不息的一生,已贏得此生她對一個人能起的最大敬意。 第231章   宋小五回皇后處,依舊是步行,她們步伐很快,在北地的春風當中走出了一身汗。   「王妃。」快到宮殿時,侍女上前為她打點儀容。   此行是挑選的女衛,個個身手不凡,這但凡有一處專長的,另一處就不顯了,其中只有一半是心靈手巧、武藝俱備者,但擅手工者體力不濟,這次只帶了四個人在身邊,是以宋小五隻挑了一個能工巧匠隨著幫著打點衣飾。   這專司衣飾的侍女上一來,有熱心的侍女就上來幫忙,手忙腳亂把王妃的珠釵別亂了,差點掉在了地上,惹來了專司侍女的嗔笑:「柳姐姐。」   柳姐姐羞赧,止了手,朝王妃告罪:「王妃。」   宋小五朝她們微笑,抽出手絹擦了擦她臉上的大汗,朝她們道:「也收拾下自個兒。」   她們都很美。   「是。」四侍女脆生生笑道。   跟王妃一路前來,她們倍覺快活。   有別於之前被王妃挑中,身後之事無憂的欣喜,真真跟著王妃了,她們鬆快至極,至於王妃要求她們做到的,於她們那是家常便飯。   宋小五到殿時,皇后已在,正與召上前來的一位臣女說話。   王妃娘娘進殿時,一路路過大殿兩側側桌,一路走,一路無聲,走到皇后前,她朝皇后施了個虛禮。   皇后朝她頷首,含笑看她身側那張特意抬來讓她坐的座位上坐下,與之前的那位臣子之女溫聲道:「是個好娘子,且回。」   「謝皇后娘娘。」   此女恭敬退下,倒退之時,偷看了德王王妃一眼。   宋小五看她一眼,略過,對上皇后。   「皇嬸喝杯茶。」皇后接過女官奉上的茶,雙手奉給她。   宋小五接過,掀蓋碰了下杯,轉身把茶杯給了身邊的侍女,調頭看向皇后。   皇后嘴邊笑意加深。   皇嬸還是那般謹慎,這宮裡的水一口不喝,無論是誰抬的。   這廂那臣女已退下臺階,高高的臺階之上,只餘皇后與德王妃兩人,這時皇后鳳眸一張,朝臺下一望……   那幾個正小心交頭相談的臣婦立馬止了話,坐直了身。   皇后漫不經心收回眼,朝皇嬸道:「稍候我要去前殿與聖上同賀,還請皇嬸代我主持片刻。」   宋小五點頭。   「剛才聖上與您談什麼了?」皇后把眼睛又調回了下首的臣婦們身上,狀似不經心問。   「沒什麼,」宋小五如她,把眼睛轉身了下方,「想讓我快點死而已。」   皇后忍不住一樂,拿手絹攔了嘴角,強行把笑意遮蓋抹去,方才道:「聖上是個直腸子。」   他是越發地不掩飾了,想讓誰好,想讓誰難過,若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那才算頂頂好。   皇后這樣子,把剛剛之前那副樣子要好看了許多,無論是精神還是面貌,皆有了幾許活氣。   看著像個人了。   宋小五不由地多瞧了她一眼。   皇后察覺,偏頭看向她。   「您這樣子,」宋小五多打量了她兩眼,「不錯。」   皇后笑意一滯,接著笑起,看著下方嘴邊噙著淡笑道:「哭一哭,就好多了。」   她不是撐不起,只是眼前的黑路太長太長了,似是終無看到那一頭的光的那一天,她走著走著就累了。   看到了,就好過一些了,哪怕走不到,也是個慰劑。   「那就好。」宋小五道。   此後皇后看著下方,時不時招來大臣家眷近身說話,不再與王妃娘娘說話。   半個時辰後,前面皇帝來人請皇后過去。   皇后起身時,看了宋小五一眼。   宋小五本無言,但這時,皇后說了一句:「為何?」   「為何?」為何,為何?   「你們,一退再退。」為何不反?為何助他坐在這個位置上為所欲為?   原來是這個,宋小五垂下眼。   「為何?」皇后不走,還在問。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無論興亡,一動幹戈,這外面就有千千萬萬,數以十萬的還不如您的人在哭,無望無助地死去……」宋小五反問她,「您覺得您一個人的痛苦能大過於千千萬萬的死亡?」   是嗎?這麼偉大嗎?皇后笑彎眼,「您可真是偉岸如男。」   皇后拋下這句話走了。   宋小五坐在高臺下,看著底下恭送皇后之後,朝她鬼鬼祟祟看來的眼。   她張著眼睛,一一對望過去,看著她們退避三舍,惶恐逃避,就是有那心堅者能對上她的,也在她的對視下轉而垂首。   有朝一日,十有八*九,她避免不了被人挖墳掘屍辱罵的下場,但宋小五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她活著的時候,做了什麼,改變了什麼。   **   這日正午過後不久,皇后與皇帝同受百臣恭賀後從前殿回來,進殿沒多久,與宋小五道:「王嬸累了罷?早些回去歇著罷,我讓人送你們出去。」   冷不防的說了這句,宋小五摸不著頭腦,仔細看著她和她身邊的人。   皇后身邊的女官因皇后這句話,突然就著急了起來,雙眼一下子含淚欲滴。   「娘娘。」她小小地驚叫了一聲,似是受了莫大的驚嚇。   「王嬸,回罷。」   宋小五站了起來。   「王妃娘娘!」女官驚慌上前邁步。   「閉嘴。」皇后面無表情地喝止住了她,掉頭冷漠地看向皇嬸,「您回罷。」   「可聖上……」   「啪!」   皇后一巴掌甩在了女官的臉上,這一聲,打得女官趴地磕頭,也把大殿當中所有的聲響打止了。   「王嬸,請。」   宋小五緩緩朝面容無比冷酷的皇后垂首,朝臺階下走。   「皇后娘娘!」在地上跪著求罪的女官悽厲地喊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皇后卻是笑了,她看到王妃止了步,便朝她走近,含笑與面前的女子輕聲道:「我從未覺得我的痛苦大過於千千萬萬的人的死亡,只是我在這宮裡活著的每一日,每一日我都活在骯髒透頂的噁心當中,每一日,每一日……」   皇后看著皇嬸的臉,臉上的憊意無法掩飾,聲音越發地輕,越發地悲哀:「我皆生不如死,王妃,你要我為自己而活,可有時候,我真想有人來救救我啊。」   她已用光她身上所有的力氣了。   「走罷。」說完了,沒甚好說的,皇后推著她的手,讓她走。   沒人來救她,那她救救他人罷。   「謝您。」宋小五感受著那隻堅定地往後推她的手,最終朝皇后一福身,轉身下了臺階。   「一路小心。」皇后在她背後喃喃,細如蚊吟。   也不知急步往下的王妃娘娘聽到沒有,皇后看著她快如疾風穿過大殿的背影,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皇帝此前威脅她,如若這次不把德王王妃留在這宮裡,那走在德王王妃之前的,是她。   皇后初初乍一聽到,不是怕,而是好笑,而是大感荒唐。   太荒謬了,一國之君威脅他的妻子去殺人,若不然死的就是她自己。   這是什麼樣的一國之君!什麼丈夫!他配為人君、人夫、人父嗎!   這個人,已爛到根了。   死就死罷,多呆在這樣的人身邊一日,她就要多噁心、多絕望一日。   她的痛苦沒有勝過誰的人命,她也想好好地,像個人一樣地活著。   春天的花開得多好多美呀,她尚還在閨閣當中時,每每看到那些綻開的花朵皆會為它們駐足觀賞,如今,御花園百花齊放,它們再美,她看到的都是埋在它們根莖下的鮮血與骨頭……   那些鮮血與骨頭也有她的一份啊,她埋了許多人進去,同時,也把自己的一部份葬了進去。   她現在哪是個人啊,哪像個人啊……   皇嬸啊,不是我不想走到頭,而是我的命早就耗進去了,誰都救不了我了。   皇后無動於衷聽著地上忠僕磕著頭嗚咽哭嚎的聲音,漠視著德王王妃消失在了大殿門口……   去罷,皇嬸,好好活著,替我把我的那一份一併活了。 第232章   皇后設宴的地方在後宮,但離西門不遠,西門自古乃宮牆外面的女子進出皇宮必經之門,宋小五出了宴殿,頓足問身邊女衛:「柳娘,往南門可抄近路?」   「有,」柳娘斬釘截鐵,「王妃請隨我來。」   柳娘乃四侍女之首,說罷朝姐妹們一頷首,四人以陣護住王妃大步前行。   宋小五朝後邊那位給她們帶路的皇后之人點了下頭,在四侍女的包圍下摘釵脫冠,扔下身上累贅輕裝急步往前。   一行人如急風而過。   皇后的人一看她們飛步而去,雙手抓住裙擺,急急往殿中奔去。   「王妃……」一路小跑至御花園一小路,途路荊棘,柳娘飛過回首,叫了身後的王妃一聲。   宋小五飛躍而過,未料身上累贅的禮袍被樹荊掛住阻礙了步伐,她索性快速解了身上衣袍,把袍子塞給了女衛當中力氣最大的香娘,身輕如燕跟上見狀在前面小跑的柳娘。   就在這廂,不遠處傳來不少鐵靴著地快跑的聲音。   「王妃,快跑。」女衛們皆急了起來,在後面斷後的瑤臺飛奔上前推著王妃的背,以身形攔住了王妃,助力王妃奔跑。   「王妃,我背您。」扛著袍子香娘把衣袍塞給果娘,一個加速飛衝跑到了王妃身邊。   女衛們已見氣喘,宋小五這廂更是氣喘如牛。   她料西門應是死路,東門北門是皇子與臣子出入重兵把守的地方,從四門來看,南門最近,兵力最弱,是她離開皇宮的生門,她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藉此離開皇宮。   「尚用不著。」宋小五還有力氣,腳下步伐並未減慢。   「賊娘老子!密道在福臨門那邊。」柳娘在前面急聲咒罵。   福臨門靠東北,隔壁就是正德宮,皇帝的寢宮。   密道乃燕朝帝王潛出都城之所,德王知道這條道怎麼走,但他知道,皇帝更了如指掌,進密道可不是什麼妙事。   柳娘這是急了。   「無礙。」宋小五急跑跟上柳娘,出言穩軍心。   「是!」   鐵靴聲愈來愈近,有喝聲傳來:「這邊,這邊……」   伴隨著人聲,有獵犬急躁的汪汪叫聲緊隨傳來。   「王妃,上來。」香娘急了,去拉王妃的手。   這時不能再猶豫了,宋小五咬牙一個縱身,上了力大無窮的香娘的背。   女衛們全力開跑。   後面的犬叫聲更是急了。   「在這邊,弓箭手!弓箭手!」   「他們想幹什麼!」瑤臺怒了,拔出了頭中的金釵,按下暗扣,金釵化身為細細的長劍。   「別廢話,跑!」前面的柳娘急得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赤紅著臉朝後面的瑤臺急急低斥。   此廂,誰也顧不上說話,快速往前。   女衛們快如閃電,很快不斷甩遠了後面的獵犬,奔至南門,到達南門時,她們以為有一場惡戰,孰料剛至南門,就有人吹遠了口哨。   是他們的人!   柳娘大喜,奮力往前跑去,等跑到門邊,看到大門被幾個人急急推開,她朝後面揮手。   是安全的。   香娘背著王妃如烈馬飛馳穿道而過。   「走!」吹口哨的人從城牆的大樹上跳下,抽出了腰中刀,站在了城門中間。   斷底的柳娘朝他抱拳,轉身的時候,她聽到後面有風吹來。   「敵襲!關門!」她奮力朝前跑著,奮力喊著。   「吱吱吱吱吱……」   門關了,柳娘奮力往前,風呼呼而過,吹進了她的眼,吹飛了她眼裡的淚。   她知曉自此一別,她與身後的兄弟已陰陽相隔。   那裡面的人,可能有在訓練營裡向她撒嬌叫過她好姐姐的弟弟,有想娶她卻未娶成的漢子,有為她漢子擋過刀的鐵兄弟。   「王妃!」柳娘甩開了腰中劍,咬著牙,奮力朝前衝去。   他們不能退。   為了主公,為了晏地,為了她的孩子,為了她的丈夫她的家。   風呼嘯而過,在一片急亂的風聲當中,在女衛背上的宋小五聽到了兵戈相間的鳴鬥聲,她往後看去的那一剎間,似乎聽到有人倒下的咽氣聲。   聲音很小,很輕,近乎無聲。   就像他們的人生一樣鴉雀無聲。   那是德王府暗樁們倒下的聲音。   以為此生無淚的德王王妃合上了被風刺痛的眼,一行雙淚流過了她蒼白的臉孔。   「啊!」這時,護在最前的果娘與瑤臺抽甩出了頭上釵劍,朝向她們提大刀奔來的軍衛衝去。   午後昏暗的沙陽下,血光飛濺。   **   平昌十八年,四月八日,午時末近未時,禮仁殿。   德王世子垂首,嘴角含笑聽宗族中一年長兄長說話,這時有來人請示上前,在他耳邊耳語了兩句。   世子嘴角笑意剎那冷卻,他抬目朝殿上之人望去,瞬間對上了殿上人那雙充斥著寒冰的眼。   世子的眼亦如寒冰堅銳。   那對視間,如兩團寒冰在空中激烈相撞。   突然,皇帝嘴一勾,朝世子笑了,眼中皆是輕蔑譏諷。   你母親再能,在朕的地方,朕想她如喪家之犬,她就是喪家之犬。   她就像狗一樣向外逃生。   那笑容,讓世子的手一下,手中握著斟著熱露的杯子掉在了桌子上,他臉孔剎那間赤紅一片,想都未想,他當下就站了起來。   就在他站起的瞬間,坐在他身側的太子也突地站起,急急拉著世子的手,把手中的杯子塞給他,笑道:「小王叔別急,用我的杯子。」   世子沒理會他,雙眼狠毒地看著龍椅上的人。   「瞧,小王叔,我這忘了我這杯子是喝過酒的,沾了酒味,使不得使不得,」在他上首的太子轉過身,攔住了世子的身體,也擋住了上面朝下望來的眼神,他朝世子溫笑道:「我這讓宮人給您奉個嶄新的來。」   「來人啊……」太子死死地攔在了兩人之間,攔住了世子的衝動,攔住了皇帝那雙無情看向他的眼。   「來人啊,」太子的話剛畢,龍椅上的皇帝突然出聲,「把世子拿下。」   皇帝的聲音不大,但笙歌鼎沸,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不停的殿堂在片刻之間靜如死寂。   「聖上,」皇帝下面,與丞相同坐一席的宋韌端著笑臉,笑得一團和氣開了口,「聖上,老臣敬您一杯。」   他站了起來,不等皇帝說話,撐著老腰,顫顫悠悠一鞠到底。   「聖上,小臣敬您一杯。」坐在後尾的宋大郎站了起來,隨老父一般,雙手握觥,一鞠到底。   「聖上,」宋大郎同朝的忘年之交,剛點為殿試狀元不久的小神童昂起腦袋,朝上位的皇帝陛下脆聲敬道:「小臣敬您一杯,願你壽福高過於山,聖名淵長如海。」   「聖上,微臣敬您一杯。」宋韌一手提拔起來的弟子,這些年治河有功的工部主事站了起來,低首別頭雙手奉杯往上。   「聖上……」   「聖上……」   「聖上……」不斷有人站了起來。   陸陸續續地,朝賀之臣,站起了十之一二……   「聖上,臣敬您一杯!」武臣那邊,為護國將軍的前西北元帥撐桌而起,大力跪下,鏗鏘道。   「聖上,臣……」元帥的舊日部下看著師長跪下,心中一橫,亦站起在長官後面跪了下去。   要死就一起死罷。   「哈哈哈哈哈,」皇帝看著一個緊接一個跪下的臣子,攸地朗聲大笑出聲,「好,好!」   皇帝大笑了起來,笑到眼中閃起了水光,一個挨一個地仔細打量著這些隨著宋閣老朝他道賀的臣子們。   他沒想到,不在朝中的宋閣老和德王的黨羽竟如此之多。   皇帝笑著一一觀量著他們,等對上符簡,他的笑容漸漸止了。   符簡之手搭在杯盞上。   皇帝從符簡的手,看到了符簡的臉上,他冷下了眉眼,與符相淡淡道:「丞相,你也想敬朕一杯?」   符簡搭著杯盞的手一直未松,也未抬,直到此時皇帝出言,他釋然一笑,抬起杯子一喝而盡,朝皇帝亮杯,「臣先喝為敬。」   他目光赤誠,態度磊落地看向皇帝。   帝為明君,他為賢臣;帝為昏君,他——只能為逆臣了。   他忠的是明君,是天下萬千子民,他不能眼看法家大成在際,卻由人由一己私慾毀滅殆盡。   看著連個女人孩子都不放過,非要跟舊事舊情過不去的皇帝,符簡這次真真是失望了。   那位王妃再不好,她給這天下帶來了無數的實際功勞;世子再不好,他現亦是一介稚子;德王再不好,他亦為了江山、為了皇帝一退再退……   怎麼就非容不下?   他連一個對他有諸多縱容的德王容不下,有朝一日也容不下他們執法於手、說一不二的法家諸人罷?   容不下的,符相現已毫無僥倖之心,清楚知道除非法家改為皇帝成全私慾的鷹爪,若不德王一府的今日就是他法家的明日。   「好!」皇帝拍桌怒聲而起,正欲要暴怒之際,看著磊落坦然非常的符簡,他收攏了五爪藏於袖內,忍著怒焰轉身快步而去。   他怕他再多留一下,當面就把符簡撤了。   皇帝走後,大殿不少人才得已喘息,紛紛抬袖擦頭,這廂世子走到了外祖身邊,朝外祖跪了下去。   「這是為何?」宋韌速速扶他起來,「使不得。」   宋韌把人扶起,見世子雙眼赤紅,他不禁手一抖,忍了又忍方道:「可是哪兒忤逆了聖上?快快請罪去罷。」   世子緊緊一握外祖的手,沉著淺笑:「外孫這就去。」   他怕是不容易出去了,母妃與這一位的恩怨已被觸發。   母妃說這位不敢,但他敢。 第233章   世子身邊只帶有喜寶和孟子乾、丁維三人,德王府鐵衛們皆在皇宮北門邊上等候,沒有傳召不得入宮。   世子帶著他的人前往正德殿,尚未走到一半,就被攔下。   「世子,您這是?」   「公公,」世子微微垂首,「周承求見皇帝陛下。」   「世子,聖上身體有些不適,您看?」公公彎腰客氣道。   「那,承改日再來。」   攔著周承的公公聞言挑眉,眉梢高高吊起,「世子這就要回了?這午宴剛過,晚宴還沒開始呢。」   「承回去稍作歇息,稍晚即歸。」   「世子乃聖上摯親皇弟,又剛剛歸來為聖上賀壽,聖上與奴婢等說過了,這皇宮內就是您的家,這家裡怎麼說都有您歇腳的地方,世子如要稍作歇息,請隨奴婢來。」   「承想起家裡還有一獻給皇兄的物什沒有帶過來,想去取過來獻給皇兄。」   「世子客氣,」攔住周承的郭太監皮笑肉不笑,「這種事情,交給奴婢等下人就行了……」   「來人啊!」郭太監臉一肅,肅白的臉上就如糊了一層死皮一般紋絲不動,「前去德王王府請世子獻給聖上的大禮!」   「是!」身後不遠處的一個帶刀侍衛喝聲應道,隨即轉身,拔步凌厲而去。   這公公一個轉臉,面向周承,死臉上又泛起了那客氣周到的笑容,「世子,請!」   不是想休息嗎?這就帶他去。   「謝公公。」周承出去無門,眼看還把自己送進了龍潭虎穴,倒也不慌亂,謝了這太監一聲,啟步就走。   「哎呀,世子,」這廂喜寶在後一聲叫,大力拍了下自個兒腦袋,一臉糾結,「宋閣老大人那您還未知會一聲呢,還有您剛才跟郡王爺他們說回去還要他們喝一杯呢,奴婢是不是要代您去知會一聲?」   「嗯,去罷。」   「是。」   在場之人正回神,喜寶一溜煙跑了。   他跑得甚快,像一陣風呼嘯而過。   「去,跟著世子的人,也去代為說一聲!」郭公公的死人臉一下又沒了人樣,等有人緊跟著人去了,他掉頭,眼神堅銳,「世子這個下人腳力委實不凡。」   世子看著風一樣的公公在視線裡沒了影,眼睛漫不經心地從那道緊隨而去的背影轉了回來,看向郭公公。   直把郭公公看得低下了頭,世子方淡道:「公公謬讚。」   「哪裡,世子,請。」郭公公不屑與他爭口舌之快,把人關緊了最為要緊。   這小世子聰明是聰明,但只是小聰明,不等他們這一行人請他入甕,他自個兒就把自個兒套緊了,真真是個小蠢貨。   這還是老妖婆與德王生的唯一一個兒子,哼,可笑至極,不過如此。   郭公公心中恥笑不已,面上卻絲毫未現心思,當下就把德王世子請入了近北門已重兵把守的「留侯殿」。   周承一入「留侯宮」,就見到了宮殿內外裡三層外三層把守得密不透風的守衛,一個小小的「留侯殿」,不過一進一出的小小宮殿,目測已有三十餘人……   這若不是早有預謀,誰信?   直至此,母親願與他一道進都的喜悅蕩然無蹤,世子第一次生起了讓她來的悔意。   她不來就是安全的。她來了,父王又不在,他年幼無知,如何護她?為一己之私就枉顧大局,他真真是……   先生們教他的大局,他一概忘了。   世子心中生起悔意,真真焦灼不已,當下盤腿坐於椅上吐息不止。   跟著進來的郭公公見他心焦氣躁,已然沉不住氣,嘴角一勾,「世子好好歇息,奴婢等就不打擾您了。」   閉著眼的世子未出聲。   他已被軟禁,是階下囚,沒什麼好說的。   「奴婢告退。」郭公公不以為然,行了一禮周全了禮儀,倒退著出了高高的宮殿門檻,當下腰背一直,急步穿過守衛森森的「留侯殿」,前往正德宮。   燕帝聽罷周承的反應,冷冷地扯動了下嘴角。   「不過如此。」他道。   孫公公在一旁應道:「可不正是如此,還自個兒設套給自個兒鑽,奴婢呵呵呵呵呵……」   就沒見過這般蠢的,孫公公掩嘴笑了好幾聲,方收聲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不過爾爾。」   這廂,燕帝嘴角翹起。   孫公公瞄到,見皇帝高興了,這心總算是放了下去,挨近格外討好道:「您就等著那外面的妖婦朝您舉手投降罷。」   「去盯緊著。」這下皇帝卻沒那麼容易高興,誰也不知宋氏下一次的手段,她做的皆是誰都無法預料到的事。   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孫公公心中一咯噔,這下不敢再往下說,低頭應道:「是,老奴這就去。」   **   宋小五前腳剛被鐵衛送進王府,後腳宮中就來人,客客氣氣地說應世子之託,請來取落下的給聖上的大禮。   宋小五讓人拿了件東西前去。   這宮人很快就走了,留下了一句「聖上多年未見世子,欲留世子在宮裡多住幾日,敘幾日兄弟情」的話。   「王妃,」剛把王妃救回來的立春一身的血跡,立下手中刀跪於王妃前面,沉聲道:「屬下帶鐵衛前往。」   「我們人太少。」宋小五搖頭。   「屬下有法子聲東擊西,救出世子。」   宋小五搖頭,簡言,「出不了城。」   救出來無用,逃不是法子。   「還請王妃賜下!」立春重重往下彎下頭顱。   王爺讓他率眾護王妃世子安危,自鐵衛成營,從未出現過主公出事,死衛卻不能拔刀前往相救之事。   「讓我想想。」   「王妃。」   宋小五接過女衛上前奉送的溫帕,溫和地朝眼前的人點了點頭,擦洗起了臉上和手上的血跡。   「王妃,衣已備好。」又有女衛上前。   「等會兒。」宋小五洗好汙漬,朝立春道:「坐著說話罷。」   立春抬首看她,見王妃似已想好對策,胸有成竹,當下撐刀而起,「是!」   「這次,怕是無法善了了。」宋小五說到這,想起她曾對皇帝的評價,有些好笑。   她以為他不敢,不敢輕易拿自己的江山、屁股底下的椅子作賭,這個判斷還是失誤了。   但失誤不是太大,恰恰是他太在乎他的江山、他的椅子、他所得到的一切,不想被人染指,過度在乎就成了過度喪失理智、過度窮兇極惡。   自古愈是上位者,愈是要自我約束,一旦個人慾*望泛濫到高於世情之上,就會得萬裡江山,毀於自身這個蟻穴之果。   這其中的分寸,皇帝就沒拿好過,現在是根本就不想拿了。   她小看就小看在了他的心胸上,她以為經過大天下這幾年的浸*淫和影響,國泰民安是何等地讓人大生氣魄啊,卻未曾想,氣魄沒生出來,原本是如何的心思,現在還是什麼樣的心思。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還是太把皇帝太當人物,太當回事了。   「您說,」本就無法善了,立春無謂生死,按著手中刀垂下頭,言簡意賅:「屬下照辦。」   宋小五點點頭,微微嘆了口氣,她的眼睛掃過了殿外已聚集成隊的鐵衛……   這次她又要擅作主張,替他們兩個人一併做一個決定了。   她帶鐵衛們來,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本是想震懾燕帝,讓他不要輕舉妄動,這麼些年都過來了,後面要是能平安過渡她也想平安過渡。   紛爭起朝廷亂,朝廷亂了,最不好過的卻是百姓們——上面一不穩,底下心一亂,有的是拿錢拿糧坐地為王者,而被魚肉剝削的就是最底層。   這一亂,亂的是全天下,代價太大。   以前召康不想兵變,是覺得那個位置不值得犧牲他所在乎的周家和天下,現在他其實還是這個想法。   本性難移的,不只是一個皇帝。   但這次是不太顧得上他的想法了,這朝廷得亂上一亂了。   好在現在的朝廷和天下沒以前那麼脆弱,百姓衣食尚且自足,加之法家當*朝多年,各地官員風氣目前算得上都有所作為,民心所向朝廷,這天下太平就不太容易亂得起來,速戰速決的話,這代價還是付得起的。   王妃的話未讓立春有所波動,依舊垂首恭敬聽著,等候指令。   「報!」   宋小五說話的時候,有探衛衝了進來跪下。   「說。」宋小五頷首。   「宋府已被御林軍圍下!」探衛道。   立春當即站起來,雙手往前一拱,「請王妃娘娘示下,王爺說過,但凡在外,您即如他!」   是以,就吩咐罷,都城內外,但凡聽令者無一不從。   「雨水……」宋小五朝邊上叫了一聲。   大殿側邊一個不起眼的灰衣小廝抬頭,見王妃朝他看過來,便走了出來,上前跪下,「雨水聽令!」   「去見董太傅一面,告訴他,他當年答應我的事情,到了他該履行承諾的時候了。」當年董太傅讓她當一個好人,當一個天下的聖人,當一個德王的好妻子,她都做到了,現在到了他屢行承諾的時候了。   「是!」當年暗室董太傅作出承諾時,雨水在場,他知王妃為何叫他出來了。   「路上小心。」   雨水點頭應是,低頭匆匆而出。   「不知道道長這些年過得如何,不在都城罷?」宋小五問立春。   立春攏緊眉心,「天機老道長三年前就雲遊四海去了,屬下未聽見他有回來的消息,最新的消息是他去年九月出現在南水定陽過。」   「不在?」不在也好,不會突然對她喊打喊殺,宋小五不是很拿得準他。   天機道人當年與召康承諾過不會拿她開刀,但他是宋小五的變數,這老道人身為國師,在民間聲望很大,舉國皆知之人,他一揮臂,應者太多,他可說是燕朝百姓的信仰,要是有什麼事發生,他是宋小五第一批要控制住的人之首位。   「是,這一年來屬下沒有得到過他出現在都城的風聲。」立春肯定道,「上次的消息說他是往南邊去了。」   「司馬大元帥和司機大元帥那邊……」   「由屬下去罷!」站在殿門邊的春分出列請命。   「尚還不知幫不幫,老元帥在宮裡,大將軍也是為難。」將軍老父親老元帥目前在宮裡被扣著,皇帝想來不會輕易放他們出來,在人沒回去之前,宋小五不敢拿此作賭。   司馬身為將門世家,三代為國盡力,老元帥之前因得罪已故太后娘家,險些被抄家,由此讓其子司馬將軍對家人看得分外重,他在西北為將時已警惕萬分,沾上了晏地初始就恨不能把全家都遷出都城,現在老父親就在宮裡頭,他是不可能拿老元帥涉險的。   「不幫也得幫,他是我們這邊的人!」春分狠聲道,「王妃實在不必猶豫。」   「先放一邊。」   「王妃,大將軍乃兵馬之首!」   「老元帥在宮裡,不要逼大將軍。」   「可都這時候了,實在不是心慈手軟的時候,大將軍乃掌兵之人,他知曉分寸。」春分據理力爭。   「先放一邊,看看老元帥今天會不會回來。」   「他們……」春分想道大將軍家的那幾個重要的人早已送出去了,留在都城的早有犧牲的覺悟,王妃何必心軟?但一對上王妃朝他皺眉不悅的臉色,春分一垂頭,嘆惜著退到了一步。   罷,聽王妃的。   慈不掌兵,宋小五也不是仁慈,只是司馬一系由大將軍當家,他就是驚弓之鳥,早年就在抄家那事上嚇破了膽,如若不是老元帥在上面壓著,司馬家早退了下去。   這父子是一體,相互支撐,誰也少不了誰,司馬家還是等老元帥回去了再說,也只有老元帥有那個氣魄說幹就幹。   宋小五接道:「等老元帥一回去,就給他們送個信,問問他們那邊的意思……」   「接下來要做的,就由立春去,」宋小五看著坐在她下首沉默等候她令的鐵衛之首,「先發陳情令,再進軍囤鎮。」   陳情令發出去,晏地兩日就可收消息,晏地舉民皆兵,武力之城戰力非凡;軍囤鎮有不少舊部,造反他們不會答應,但要是捍衛德王府家小安全,有德王的聲望在,這些德王一手扶持上來的武將們暫時還是會義不容辭的。   「留下鐵衛休息準備,明日隨我一道進宮。」這是目前宋小五所能調控的所有局勢,接下來就是趁勢而為了,說罷,她站了起來,起身回內殿歇息。   皇帝想讓她死,她也想看看,皇帝最終有沒有那個膽量讓她死。   「王妃,是一道進宮?」立春攔住了她,沉聲問。   「一道。」   「逼宮?」   宋小五莞爾,側首,看向他,「怎麼會?」   「不過是聖上想取我的命,我親自送上去,帶幾個人一道進去罷了。」   「王妃……」   「他撕破臉,我也撕破。」不走回頭路,不留後路,這次不解決也必須解決,宋小五把底說破,掉頭而去。   「聽,令!」那就是動,立春明悟,拔刀出殿。   「嗬!」門外鐵衛回音吼道。   進殿的宋小五聽著死衛們明志的吼聲,腳下步伐加快,心亦堅硬冷酷無比。   這次必須快刀斬亂麻,她要在皇帝清醒過來收手之前把他一次逼到死。 第234章   任何權利都是建立在承擔責任之上的,而燕帝盡五分責任,想享十二分的榮光,就得看他有沒有這個命了。   是夜,宋小五與同行而來的兩個師爺晚膳用到一半,收到探子傳回的消息,皇后已被軟禁。   皇后的情況看來很不好,太子帶御醫前去探病還被攔在了宮外,無法進入。   聽罷,兩位師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朝王妃拱手,「王妃,此舉與我們有益。」   那是太子的生母,一國之後,這人心,聖上看來是不想要了。   宋小五沒有出聲。   但稍晚易家人求見,她未作多想就讓人進了門。   易家來的是易家老太爺,是他的兩個兒子扶著來的,三人見面欲要行禮,宋小五攔了易老太爺,扶他坐下,順勢在上首的另一張椅子上坐睛,率先開口:「老人家深夜造訪,有話但說無妨。」   她開門見山,易老太爺苦笑不已,張嘴嘶啞道:「我女兒曾給我這老不死的說過,如果有朝一日,她不行了,讓我過來找王妃娘娘嘮嘮家常,說說心裡話。」   是以,到了這個時候了嗎?   易家行事異常低調,從不觸皇帝的逆鱗,之前家族子弟與宋家過從甚密,後來皇帝不高興,兩家也不怎麼走動了。   但因此,易家保住了他們手中的礦,和幾個縣的官位,還有幾條驛站的控制權。   聽起來,他們家沒有在朝為大官的人,家族下面的子弟坐的都不是什麼影響大局的位置,力量太小。   不過再小的力量,一旦有一天擰成一股繩,那是能絞死人的。   但他們要出頭,就會付出代價。   宋小五沉默了半晌,道:「娘娘的事,我自當盡力。」   她會竭力保太子,該他的一分都不會少。   她看了眼心潮不平,持力自控都免不了臉紅鼻赤的易老太爺,「你們的話,以前是如何,以後就如何罷。」   這事易家不插手,是最好的自保。   「不,」易老太爺搖頭,目露哀傷,「易家因娘娘之勢而起,豈能因她失勢拋之,我等父兄再無良心,也不能看著她死不管啊。」   「就因是如此,她希望你們能安好,不要浪費她的苦心。」   「唉,」易老太爺長長嘆氣,潸然淚下,「我們知道娘娘的苦心,但一家人說不了兩家話,到底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從未嫌棄過娘家這個沒給她漲過臉的負累,娘家人也不能辜負了她,我們家,我們家……」   也就這點能賠她的了。   「只要是能幫到娘娘和太子的,有事王妃娘娘只管吩咐就是。」一臉憔悴的易大老爺這時黯然開口。   宋小五聽說他夫人沒來得及回去,被皇帝留在了皇宮「陪」皇后,這也跟變相挾持無疑了。   「回去罷,有事我會找你們。」話說到這,宋小五也不推諉,只是到底還是想給皇后和易家留點後路,末了徹底把話點破:「皇帝給你們的,是已篩選過的,你們也不是那好爭風頭之人,這些年給他幫的忙多過於給他添的麻煩,他這人有點好,就是對識趣之人不會趕盡殺絕,真出事了,他興許不會動你們。」   「他喜歡聽話的狗,我們知道。」易大老爺代父開了口,低聲道:「我們家的性子您也知道,不好出頭,性喜周全,當年先帝看中我們家妹妹,無非如此,但這周全的性子說明白了,不過是軟弱,不想得罪人……」   「也是不想讓人難過。」宋小五淡道。   易老大爺苦笑,慚愧地搖了搖頭,「說到底是軟弱了些,亦好欺負,娘娘出事了,太子和小王爺又能好到哪兒去?到時候就是我們還能心狠不出頭,這世間也容不下我們這等無情無義的人家。王妃娘娘,此事我們父子幾個在家商議過三,這次我們家已無路可退,退無可退了。」   不是他們不想保留,而是無法退了。   「知道了,先回去,見機行事就是。」宋小五答應了。   「謝王妃娘娘。」   宋小五默然,目送門口的鐵衛送了他們出去。   這一夜宋小五睡了一會兒,五更一到,她就起床梳妝。   她穿了一身簡單的妃袍,頭髮用輕冠紮起,妝扮好,衛娘奉上了劍,宋小五拿過一一抽開看了看,拿了柄短劍放入暗袖中。   不成功,便成仁罷。   能走到這個地步,免不了要多賭幾次命。   宋小五自問她此生過錯不少,但有些勇氣,她從未喪失過。   **   辰時,德王王妃宋氏帶兵挺進皇宮作亂,整個都城上及達官貴人,下至百姓,轟然一片。   皇宮北門,五千御林軍排成隊,一片片威然站立於宮門前,反軍一到,他們刺出了手中槍。   武威將軍謝晉站於最前,見到宋氏拔刀喝道:「王妃娘娘這是何意?是要反嗎!」   「去給皇帝。」宋小五把她的「陳情令」給了謝晉。   「您這是何意?」   「送進去就知道了。」   「宋王妃這是非要如此了?」   若不然呢?過不了幾日,全天下都知道她一介婦人帶兵殺進皇宮,這事還有什麼置喙的地方。   宋小五沉穩地看著一直在大聲嚷嚷的武威將軍。   謝晉與她對視,她不輕言,他拿不住她到底是何心思,這樣下去僵持不是法子,當下他心一橫,又厲聲喝道:「這是德王王府要反嗎?即是反,就別怪我等護國之將不客氣了!」   他就是不接,宋小五把令書交給了身邊女衛,朝謝晉道:「將軍要動手了?」   「但問,宋王妃帶如此多帶刀武衛進宮是何意!」謝晉依舊厲聲厲氣,聲音哄亮到能傳數裡。   「面聖,勞煩將軍幫請示一下,問問聖上見不見。」   「帶兵面聖?哈,這是何來的規矩?」   宋小五見謝晉這是非要攔著不可了,拿過女衛手中的陳情令,念:「晏地百姓為十萬,另有三萬軍戶,實際可為兵者十五萬,晏地離都一千二百裡,三百山道,四百村道,五百縣道,途經兩州八縣,快馬最快十日能及都城,改水路而上,三日即可。」   三日就可以兵臨其下。   「把這個給聖上。」宋小五念完一半,把沒念的另一半放在上面,遞過去。   另還有德王周召康可調動的一些兵力。   這只是武力的呈現。   至於文,宋小五可以當面跟皇帝說一說。   她是從未沒插手過這個國家的政務,但欠她的人還是有幾個的,不是誰都能像皇帝一樣,用了就當是自己的。   不喜她的人是多,但再多宋小五也不怕,因為她有理可據,有理可爭,而皇帝手裡可沒幾個什麼像樣的理由。   「朕為天子、朕即天下」,敢這樣宣之於口的皆短命。   「你!」如此堂而皇之威脅,謝晉眼睛一張,不可思議,但此時容不了他匪夷,顫手接過令表,招來副手吩咐了幾句,就親自持令飛奔而去。   移時,謝晉跑了回來,傳道:「聖上有令,德王王妃可帶隨身女侍四人進宮!」   五百鐵衛都帶進去是不太可能,一放進去了,逼宮無疑,不反也是反,皇帝親口放進去更是沒面子……   但要帶。   「我是前去跟聖上商量事的,護衛要帶,聖上要是擔心這幾百人能把皇宮反了,那就讓他們留在前面宮坪就行,我不介意你們派重兵看守。」   「宋王妃!」謝晉的厲喝聲比之前還大,他拔出了腰中刀指向她,刀光在晨起的初陽當中閃閃冒著寒光,「您目無聖尊,該當何罪!」   「呀啊!」不遜謝晉,王府女衛拔出了腰間劍,刺向了謝晉脖子。   刀劍對持。   「去傳話罷,」宋小五紋絲不動,眨了下眼睛,口氣亦不變,朝謝晉淡道:「至於我是何罪名,見面了再由聖上給我定就是。」   謝晉見她如磐石一樣堅不可催,巋然不動,一咬牙,收刀又跑了。   「妖婦!」他一走,身後副將領拔出了腰間刀,憤然暴聲厲喝。   「妖婦!」他身後的小隊也隨將領,刺出了手中槍。   「妖婦!妖婦!妖婦!妖婦!」整齊的喊聲響徹了宮門,穿進了牆裡,復又見他們收回了手中槍,往地上一敲,敲槍齊喝:「妖婦!妖婦!妖婦!」   「妖婦亡國!」有人帶頭喊。   「妖婦亡國!妖婦亡國!」這一次的喝聲,比此前大上了數倍,那聲聲喊叫聲當中,帶著沖天的殺氣。   宋小五身後鐵衛在第一句的時候就拔出了手中刀,但被王妃攔住了,後面等聲音愈發地大,敲槍聲愈發地響,德王府鐵衛們未殺眼已紅,面目無比猙獰。   他們圍住了王妃,舉刀備戰。   宋小五在漫天的殺意當中聽著那一聲亮過一聲,一聲怒過一聲的喊聲,嘴角慢慢翹起。   漫漫人史幾千年,皆一將功成萬骨枯,將軍的成功建立在小兵的屍體上,而等天街踏盡公卿骨,等到活無可活,起*義反的殺的,就是之前給予他們榮華富貴的公卿帝王,而這其中死的,亦還是小兵……   人命啊,如螻蟻,如草芥,好的時候,這些草芥是一個國家的國本,壞的時候,個個皆幫兇……   這世上哪有什麼永存於世的公義,不過是好的帶頭人在領頭,就過像人一樣的日子;不對的帶頭人,那就一起過非人非鬼的日子。   沒有誰能真正無辜,而公義和權利,是戰鬥得來的,想要有人跟你講公理,那就得把公理爭到手裡……   她爭不到,還有後來人。   早晚有一天,會有人把這些爭到手裡,活得像個人。   宋小五無畏這些讓她去死的喊聲,她慢慢轉圈,一一看著這些視她為妖為魔的人,看著他們不敢與她對視。   她不畏懼他們,相反,是他們畏懼她……   他們畏懼他們心底的那個惡魔,在畏懼那些他們認為不對,永遠不會去做,也永遠做不到的事。   他們苟活,有朝一日,興許能苟活到能用到別人為他們爭來的權利的那一天,但更大的可能,苟活就是苟活。 第235章   謝晉一去不回。   烈陽下,持戈敵對的雙軍兵卒臉上皆汗如雨下。   半個時辰後,沒見到人來,宋小五朝身邊今日鐵衛首領驚蟄道:「收息。」   驚蟄回:「王妃,可一半一半?」   他不敢全員放鬆對待,宋小五認為皇帝沒那個膽,但欲要點頭之際,不遠處,一群群兵卒抄圈往包圍圈外繼續包圍。   人更多了,聲音更大了。   「可。」宋小五看著愈來愈多的兵力,點下了頭。   驚蟄看著那明顯增派過來的兵力,叫了主母一聲,「王妃。」   「持久戰,留點力氣。」陽光下,宋小五微微抬頭,毫無遮掩地打量著那層層包圍過來的人。   驚蟄咬牙,揮下刀,示意一半對一半休息。   「妖婦!妖婦!妖婦!」圍著他們的人因人數倍增,聲音愈來愈大,響徹天際。   天上的太陽從東走到了南,跨過了中間線後,午後的烈陽灼灼,喊著「妖婦」的士兵們嗓音皆啞。   宋小五也已站了兩個來時辰,亦如德王府每一個如鐵打的鐵衛一致,站如松柏,巍然不動,堅不可催。   「王妃?」眼看僵持了三個時辰還未有消息,香娘靠近王妃身後,單膝跪下。   宋小五回頭,朝娘子搖頭。   「王妃,暫且歇息片刻。」香娘沉聲勸道。   宋小五摸了下她的頭,淡道:「起罷。」   這點體力耐力她還是有的。   直到酉時,日落時分,謝晉才持刀跨步,穿過密密麻麻的人而來。   「德王府宋王妃,聖上有請!」一站定,一路在謝晉後面小跑著跟上的太監上前下巴高高抬起,眼睛瞥下,宣道。   「宋王妃,請。」謝晉飛快瞥了身上衣襟汗溼,臉孔赤紅的宋王妃一眼。   「多謝。」足足五個時辰,皇帝終於見她了,在她被太陽曬了半天,沒用午膳沒喝一口水之後。   不知這是給她下馬威還是想把她拖衰弱了,不過,無論是哪點,只能證明他的氣度只能撐得起他個人的欲*望。   至於一個國家,那不是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能承受得起的重量。   走至宮門前,宋小五回頭,掃了那陪她站了一天的兵士們一眼。   很多人都看到了她的回頭,皆鴉雀無聲。   在場一萬五千個士兵,北門城下已被他們站滿,烏秧烏秧密密麻麻一片片持槍而立的鐵甲兵卒,讓人一看就望而生畏。   宋小五就被如此一萬多個人,喊了一天的「妖婦」。   她掃過他們,最後朝他們頷了下首,轉身快步進皇宮大門。   沒有人再出聲,沒有人再喊妖婦。   她快步往前,帶著德王府鐵衛諸人。   謝晉看著錚錚入內的德王府諸人,腳下步伐一頓,突然想起來一事……   聖上要讓都城所有百姓皆知德王府裡的妖婦做下了那等滔天的大罪,要讓宋氏心驚膽顫……   可這一天下來,那是一天的時間啊。   德王那人他是知道的,治下喜歡一個「快」字,一天,夠他生出不少事來了。   謝晉心中陡地一寒,顧不上太多,快步跟上了宋王妃。   到達北門第一道宮門「極星門」前,德王府鐵衛停下腳下步伐,宋小五回頭朝他們道了一聲「辛苦了」,便轉頭帶著女衛繼續往前。   一路步履未停,快至正德宮前,前面有太監腳下生風帶著侍衛而來,朝宋小五冷冷道:「宋王妃,這邊請。」   宋小五停下腳步。   「聖上在生煙殿等您。」太監彎腰鞠躬,淡淡道。   生煙殿是個供君臣休息的地方,皇帝和臣子們談事談得累了就會去坐一會兒,偶爾還會叫宮伎過來解乏,是個消譴之地。   皇帝沒把她當回事,皇帝無一不是如是說。   宋小五轉首,朝太監所示方向走去。   「呀……」生煙殿是個建在御花園西北門的小殿,這廂已有宮妃站在前面,一見到宋小五就掩嘴驚訝了一聲,又慌忙行禮,「妾身給皇嬸娘娘請安了。」   「您這邊請,聖上在裡面等您。」宮妃上前欲要扶她,被宋小五身邊女衛攔下,這宮妃立馬嬌聲喝斥:「怎生如此無禮?」   宋小五目不斜視,撇下她,往前快走了數步,抬腳進入了大殿。   「皇帝。」她進門就喊。   「皇嬸……」坐在上首看著奏摺的燕帝似是被驚住,詫異出聲,等抬目見到眼前大汗淋漓的人,臉上更是掩不住驚訝,他朝身邊人道:「快給皇嬸奉茶。」   說罷,皇帝似是突然想起,笑道:「朕忘了,皇嬸從不喝宮中的水,那,算了?」   他問。   宋小五走近他,在他下面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接過身後女衛奉上的水囊,當著皇帝的面,喝了半袋。   皇帝的臉冷了下來。   「周承呢?」宋小五看了看殿中,沒看到人,轉首看向皇帝。   皇帝愣住,隨即大笑出聲。   爾後,他擦去眼邊笑出來的淚,指著宋小五道:「皇嬸,您可真是個荒謬之人,這點朕那小皇叔可真是看不透啊。」   他微笑,「您既然非要進宮見朕,朕真真是好奇,想問您一句,您覺得這皇宮是您的德王府,是任由您來去自由的地方嗎?」   「天下人都知道您反了!」皇帝收了笑,像看死人一樣地看著宋小五,「您這次無論如何都逃不過了,就算皇叔敢替您兵臨城下又如何?他還想造反不成!」   她好大的膽子啊!敢逼他!   「您以為,皇叔會為了一個女人反朕嗎?他有那膽嗎?就算有膽,他敢面對這天下人嗎?」皇帝不敢置信,匪夷所思,趨過身,問下面那個狂妄無知的女人,「您哪來的膽子呢?敢這樣逼朕!」   皇帝已然暴怒,脖上青筋猙獰鼓起,看著下方那個儀態盡失,但依舊從容不迫,氣勢強勁的女人。   夕陽已西下,宮殿陰涼,宋小五隻坐了一會兒,這一天的赤熱就消失了一半。   她有點難受,但這難受在她能忍受的範圍之內。   這一世,她面臨的絕境說來挺多的,但仔細算起來,加起來也至多跟前世打個平手。   她從不畏懼絕境,遇強則強好像就是他們這種人的本能,倒是山無高峰可攀,世無榜樣讓人追隨,那才讓人孤獨。   她怎麼會沒有膽子呢?   她一直都有,只是愛讓人膽怯罷了,以前膽怯為宋家,後來是為了一個活潑潑的滿是生命力的小鬼。   愛會讓人膽怯,容忍,這些很多女人能做到的事宋小五皆能做到,但她比一般人多點圖謀。   她的圖謀是改變所能改變的,得到所能得到的。至於放棄?那不在她的認知裡,亦不是她決定好好再活一世所求的東西。   她從宋家、她所愛的男人身上獲得了再世為人的生命力,重新像了前世最無畏時的自己,怎麼可能連反對個人的勇氣都沒有?   皇帝怒不可遏,句句逼問,宋小五冷靜地回看著他發洩。   「你!」皇帝見她一句話也未說,方才察覺出自己的失態,他喘了口氣,指著宋小五,一字一句地說:「朕告訴你,你死定了。」   「來人啊!」皇帝捶著桌子,暴喝,「拖下去五馬分屍!五馬分屍!」   皇帝的聲音喊得太大了,他的暴怒之態嚇得他身邊的孫公公和小太監直閉眼睛,渾身顫抖。   「聖上,聖上……」侍衛欲動,門邊候命的郭公公這下飛快爬進了殿內,朝皇帝顫聲稟道:「聖上,聖上,內務衛急報,軍囤鎮五萬兵馬往都城挺進,現已抵達城下!已經抵達城下!」   郭太監說罷,已眼淚縱橫。   外面,有人「砰通」跪下,道:「啟稟聖上,前太傅董閣老、前戶部尚書宋閣老,敲鐘求見,另有符丞相、吏部尚書毛大人、工部侍郎趙大人持急令求見。」   「報,太子求見……」有尖聲顫聲道,「說有大急事要稟奏聖上!」   一聲接一聲,一道接一道,皇帝從滿是不可置信的咬牙獰笑到面無表情,他收住了臉上的狂暴,滿臉陰沉掉頭看向宋小五。   宋小五回視他。   皇帝笑了。   他走了出來,走到了宋小五面前,帶笑叫了宋小五一聲,「皇嬸啊……」   宋小五眯起眼,突然覺得不對。   此時,皇帝伸出了手,抽向了她的臉……   宋小五彎腰,但躲避未及時,被他抽中了頭上的髮釵。   「朕殺了你!」皇帝怒吼,反身要去抽侍衛腰中的刀。   「聖上,聖上……」孫公公拼命上前攬住了他的腰,「聖上息怒息怒,冷靜,您冷靜啊。」   「來人啊,來人啊,快來人……」小殿已進來數位侍衛跟宋王妃女衛對峙,這廂見孫公公喊,面面相覷了一下,分出了兩人上前去攔。   「出去出去。」孫公公帶著侍衛把皇帝攔著請了出去。   「放手,放手,你們膽敢攔朕,你們也要反了嗎?」皇帝喊著出去了。   「聖上息怒!」出去後,孫公公趴到地上前罪。   「放開朕,把符堅他們叫進來,還有董之恆……」皇帝甩開了侍衛的手,冷笑,看著地上的孫公公,「還不快去?」   「是是是。」孫公公被人扶起,見皇帝神色好了些,心裡鬆了口氣,不敢停留,馬上帶人去了。   這皇宮是他的,至於朝廷天下,也是他的,不聽話的,殺了就是,他就不信在君帝與王爺之間,敢有人選擇一介王爺,皇帝眯眼,轉身吩咐,「圍起來,朕倒要看看……」   說到這,燕帝想起,也許這次,要是殺了她,那個人真的會反,且,殺妻之仇,反得有理。   這是她敢進宮來,有持無恐的最大原因?   不,這次她會死,不管如何,留她不得!   連大臣都能煽動,如何留都留不得。   「傳令去晏地,說朕思念皇叔,傳德王進都!」皇帝指甲掐進了手心肉裡,一點也不覺得疼痛,神情自若地道。   「是!」   她以為皇叔會為她反,會保她的命?   她最看重的,他要撕碎了給她看,讓她痛不欲生死去。   **   是夜,皇宮正殿燈光大振,徹夜未歇,直到天明時方才隱去。   清晨,宮人朝生煙殿送了水和食物來,宋小五想了半天,讓衛娘們用了。   衛娘們用過一半,見沒事,香娘勸了一句:「王妃,奴婢們看沒事,您也用點罷?」   尚不知幾時才能出去。   宋小五也知自己小心過頭了,但想想還是搖了頭,「我吃點糖就是了。」   她帶了小包硬糖在身,撐個三五天還是可行的。   皇帝那邊得知她還是滴水不沾,譏笑了一句:「如此貪生怕死,不過鼠輩。」   說罷,一夜未睡的他頭抽疼不已,他撫住腦袋,倦聲問底下跟他坐了一夜的董之恆,「你覺得她哪點值當你高看?裝神弄鬼,還是妖言惑眾?」   憑她的告誡、付出、鑽研……   燕朝這些年的安穩富庶,有她的功勞。   開墾荒地的勘察,簡易有用的農具,四季十多樣可栽種的瓜果糧食,算術天文,等等等等,她皆有所獻出。   農民種的地,商人用的算經,士豪家中的生活便利,天下之人皆握有她手中所出之物,但有幾個人知道她的名?   如此都不算功勞,要如何算才是?   擔了美名,還說她不值當的皇帝才真真是讓人啞口無言。   董之恆曾被皇帝誠心請來為太子師、天下師,他也不認同有人喧賓奪主,再好的東西也需要眾心所向的明君才能推廣安天下,最大的功勞理當歸於勤政明政的皇帝陛下……   但不是說,獻計獻策的人就沒功勞了。   「無話可說?」皇帝冷視了他一眼,看向了符簡:「符相呢?也還是覺得她不可殺?」   「她刀都架到朕脖子上了,」皇帝往後一躺,閉眼嘆了口氣,「好,朕承認她於國有功,可那功你們敢說她不是為宋家,為了皇叔?你們敢說她是為這天下?」   這……   董之恆與符簡對視了一眼。   他們敢說她不是那樣的人,但聖上這個鬆口,還是想咬死她於國無功,只為私心。   這個帽子好戴啊。   「要換平時,你們這樣忤逆朕,朕就當你們也要反朕了,但你們於朕一個個都是國之棟梁,國之砥柱,朕再惱火也不能這麼想啊,你們啊,每一個都是我請到身邊的,每一個都幫了朕的大忙,幫了江山百姓的大忙,現在江山日漸太平富足,你們怎麼就……」皇帝睜開眼,撐著桌子,一派心力交瘁,「怎麼就幫著別人逼朕呢?不是朕不讓她活,是她逼到朕頭上來的啊!朕,朕……」   皇帝眼眸含淚,「先帝早逝,朕與小皇叔從小相依為命,朕念他的好,這些年都念著,你們敢說朕沒念著?他王妃天生反骨,一直大逆不道,她天天當朕要害她,就似進宮連口水都不喝,朕如若不念著,她能活到今日?你們敢說朕是對皇叔不仁不義不孝嗎?」   皇帝拍桌,「你們敢說嗎?」   他坐起了身,一一看過在書房內的臣子,然後長長嘆了口氣,垂頭頹喪道:「就是如此,宋王妃把刀子架到了朕的脖子上,朕也敢跟你們保證,朕不會追責皇叔的責任,皇叔依舊是朕是王叔,是大燕的皇叔,是周家的小王叔,德王府還是他的,晏地也是他的,如此,你們能放過朕嗎?」   書房內的人是董之恆和符簡這兩邊的人,一邊是儒家,一邊是法家,一個晚上,每一個人把該說的都說了,這時候見聖上不讓步,不少人心中有了數。   這次德王王妃是在劫難逃了,不過說來,她於國是有功,但逼宮這事,確實是她做得不對,逼宮之事大過天,過不能抵功,殺頭之罪在所難免。   但事情要怎麼拿,還得商量。   董之恆這邊帶來的大臣看了董大人一眼,在皇帝的話下低下了頭,算是承認皇帝的意思。   「聖上,」話已至此,董之恆知道此次事是難了了,聖上的心太大了,他太看重自己的心思,太看輕了別人,一夜過去,年邁的太傅難掩臉上憔悴,更難掩心中沮喪,末了還是忠心耿耿勸道:「一步錯,步步錯啊,皇叔對您……」   「他對朕好,朕知道,沒看朕念著嗎?」董老不死的說了一晚上了還是這句話,皇帝乏了,徹底乏了,他打斷了前太傅的話,冷冷看著他,「難道非要朕讓出這個龍位給他,才算是感激他?」   「臣萬萬沒有這個意思,聖上恕罪!」董之恆被話逼跪,趴在地上,淆然淚下。   聖上非要天下順他的心,可他這樣做,已是逆了天下心啊!   他誰的話都聽不進了。   看著跪著大哭的董之恆,符簡的兩指微微地搓了搓,止了搖頭的衝動。   德王王妃不是善茬,但這一次,聖上要是控制不當,被德王府反噬也不是不可能。   至少他這邊,但凡德王府要有起勢,他會助德王一臂之力。   德王與他那位王妃克己力行,嚴以修身,在他們手裡,他法家一系還有生存之處,而不似是在聖上手裡日漸式微,日落西山。   「丞相?」   「臣,遵從陛下的意思!」符簡朝皇帝拱手,第一次完完全全心口不一朝皇帝俯首稱是。   他符家、符簡從始至終要的是一個以天下萬民為本的皇帝,至於這皇帝是誰,於何人來當,不是最為重要的,最為重要的是,坐在龍椅上的燕朝之帝為天下能帶來什麼。   而不是天下為皇帝帶來什麼。   **   平昌十八年,四月九日,德王王妃宋氏逼宮,反。   四月九日晚,鎮國將軍帶兵逼近城下,為反。   四月十日晨,生煙殿殿外突起刀劍聲,方晌,有人闖了進來,德王府鐵衛首領立春持血刀昂跪於地,喝道:「屬下領兵護駕!」   立春帶了三百人殺了進來。   外面已亂。   鎮國將軍張有矛帶兵已攻進一門,進了城裡,已然已反。   「怎麼進來了?驚蟄呢?」宋小五沒想到是立春。   「鎮國將軍張有矛已帶領五萬鐵兵連夜攻下了演武門,已佔演武門、松樹門兩地,」立春沉聲稟道,「張將軍早前已收王爺密令,上面有書:王妃束,德王反。」   「王爺的人?」   「是,張將軍早已是王爺的人,不止如此,」立春昂頭,肅容道:「禁衛軍鐵衛有百人乃我府中人,他們之前已與屬下集合,正在外面與我等一同護衛主母!王妃安危無憂,王爺馬上飛至,但請放心。」   宋小五先是發愣不已,這下不禁笑了起來。   是了,這一路,無論是她還是召康,早已悄悄變了命數。   在不知不覺當中,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事情消融的過程當中,她已成了他死都要保護的人和情。   她成了他的決擇。   「好。」宋小五點頭,「世子呢?」   「世子那邊已去了人,王妃放心。」   「好,替我送句話給王爺。」   「王妃,請吩咐。」   「用儘快的速度,速戰速決!」   「是。」   宋小五剛剛用了點吃食裹腹,將將歇息,就聽女衛進來屏風,跪在跟前與她快快道:「王妃,皇后來了。」   「來了?」宋小五起身。   「立春將衛大人說,皇后身上似是沒有什麼氣息……」女衛急道:「讓您別見,您見了,外面怕要說是您逼死皇后娘娘的。」   「是嗎?」宋小五呆呆站了片刻,又坐了下來,拿過披風披起,仔細穿好後方道:「那就不見了。」   「王妃娘娘,」女衛紅了眼睛,站起道,「奴婢再出去看看。」   一柱香後,外面傳來了匆匆奔跑的腳步聲,那腳步,快得讓宋小五的心口跟著砰砰跳了起來。   她逼著自己直視門口,然後看著外面奔跑進來的女衛撲通跪下,朝她道:「王妃,皇后沒了。」   沒了,宋小五轉過頭,心口劇疼。   她走了出去,沒走到門口,就被鐵衛攔住。   「王妃,您不能出去。」   「死在門口嗎?」宋小五回頭,問女衛。   女衛含淚點頭。   「有說什麼嗎?」   女衛搖頭。   「唉。」長長站立了許久,宋小五回身的時候險些蹌倒,她扶住女衛伸過來的手,心裡回想著初初見易後時的樣子。   第一次見易後是什麼樣子的宋小五不記得了,易後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宋小五也不太記得,宋小五隻記得那個時候的皇后,有一雙想緊緊讓皇帝看到她的眼,她看著皇帝的眼,明亮又羞澀、乖巧中帶著討好。   那是一雙帶著期待,渴望愛的眼睛,美到至今宋小五都還記得。 第236章   這夜,宋小五坐在生煙殿殿中,聽著外面刀劍相戈。   袖中的刀放了太久,染了體溫,已無寒意,宋小五抽出來摸了摸,聽著外面的哀嚎聲,心中平靜。   如果形勢往壞走,她是接受的,外面的人死得,她也死得。   皇后的走讓衛娘們慌亂了一陣,此時皆淡然了下來,還尋來茶具,給王妃煮起了茶。   「多放點。」水開了,宋小五把手中的刀放在矮桌上,跟放壺中放茶葉的瑤臺道。   「您晚上還要歇息呢。」   「不了。」   「您昨晚也沒歇息。」   「回去再歇。」   「是了。」瑤臺勸了兩句,尋思著多放了一勺,在王妃的注目下又多放了一勺。   這時,外面吹進了夜風,帶進了血腥氣,殿外站著的柳娘跨進門來,道:「王妃,起風了,關門罷。」   穿著披風的宋小五搖了搖頭。   「王妃。」   宋小五朝她笑了笑,柳娘嘆氣,跪坐在了她身邊,舔舔乾澀的嘴,與瑤臺道:「妹妹賞我一杯罷。」   「喝得慣了?」   「唉,賞我一杯罷。」柳娘在外面警戒半天,現已口乾舌燥,哪管王妃的茶是苦茶,只管解渴。   「給她倒杯。」宋小五笑道。   「是。」瑤臺應聲,給王妃倒好,便朝柳娘遞去一杯。   柳娘未坐太久,拿著燙茶去了外面,這時香娘從後門小跑回來,一把跪坐在王妃面前肅容稟道:「王妃,北宮那邊剛剛見火了。」   宋小五點了點頭。   香娘又去了,半柱香後,前門來了人傳消息,柳娘一得到消息就進門欣喜道:「王妃,北宮起火,後面已無增兵過來。」   宋小五點了點頭。   半夜,柳娘她們前去幫傷衛的忙,宋小五身邊只留了一個香娘,她走出門去,聞到了滿鼻的血腥氣。   宋小五抬起頭,看著滿天的星空,轉了兩圈……   前世小時候,家裡老人跟她說,人死後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等這個給她講過很多童年故事的老人走了後,宋小五就把天上那顆長輩曾指過的星星當成是他,每次抬頭望星空的時候,就會去找那顆特定的星星,想一想以前他在世時的事。   今晚的夜星很亮,宋小五找了那顆最明顯,最容易找到的星星,寫上了皇后的名字。   說來,歲月荏苒,皇后也好,她也罷,皆是滄海一粟,而死亡就是死亡,死了什麼也沒有,不能哭不能笑,沒有悲傷亦沒有歡愉,紀念於死者來說無濟於事,不過是生者的念想罷了。   要是能有機會告訴皇后,有人會在她死後,把一顆星星當作她,念她一輩子,讓她生前能多得一絲喜悅,該有多好……   可惜,許多人只能在死後得到生前所未得到的,哪怕這個人曾是一國之後。   人生有太多不得已與錯過,不重要的,註定被犧牲。   「王妃。」   宋小五低下頭,看向香娘。   香娘蠕了蠕嘴,半晌後道:「我陪您走走罷。」   看著女衛關心的臉,宋小五朝她點點頭。   「王妃,您真不睡嗎?」   「不睡了。」   「王妃,您累了嗎?」   半晌後,王妃道:「累啊,可累了也得走啊。」   「您累了,歇歇也不要緊的。」   「沒法歇,死了的人在看著你呢。」宋小五看著女衛青黑的眼圈,朝她輕聲道:「你不也沒歇嗎?」   「不一樣的,奴婢是職責在身。」   「一樣的,我也是。」宋小五捏住女衛的手臂,抬頭尋找夜空中的那顆星,尋到後,她低下頭,朝女衛溫聲道:「我們沒什麼不同,皆在盡力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   皇后亦然。   每一個為自己的想望、理想奮鬥的人亦如是。   宋小五不知道皇后在活著的時候有沒有為自己的努力驕傲過,但在宋小五這裡,她已是一個成就非凡的人。   每一個為自己努力過、拼博過的人,不管結果成功或失敗,都值得讓人敬佩。   「不一樣的。」香娘還是搖頭。   「一樣的。」付出的勇氣和努力是一樣的,奮力活著的樣子是一樣的。   **   這夜皇宮的北門火光大縱,清晨烏煙不斷升起,這一天生煙殿這邊沒有什麼動靜,宋小五閉著眼假寐了一天。   晚上,她問了來見的立春:「世子如何了?」   立春垂頭不語。   「被皇帝請去了?」   立春緩緩點頭。   宋小五心中早已有數,皇宮中他們的人攏共就一個數,她這邊護著她的人多,就說明世子那邊的人就少了。   「他現在如何?」   「性命無憂,信報來傳,王爺明日就到,」立春抬起他那張堅毅的臉,「屬下有一事相求。」   「說。」   「王爺來得太快了,屬下怕他不是與大軍一同而至。」   如果是大軍,是沒那麼快。   「他的妻兒都在皇宮等著他救命,他要是能等在外面,就不是你們的王爺了。」宋小五知道立春的意思,但無意如立春所願。   她不願說,德王也不會聽。   她情之所衷的,一直是那個能為愛義無反顧的德王。   他要是像她一樣理智克制,那就不是他了。   「可是……」   「就如此罷。」沒有可是。   「可如此,我們的勝算就要失掉一半。」立春還是在勸。   「你當他是皇帝?」宋小五看著擔憂主人性命的立春,淡淡問,「你何時見他躲在別人背後過?」   「是!」立春握拳,咬牙應下。   他不是不知道王爺的英雄氣概,只是還是想王爺站在背後穩坐江山罷了。   可看王妃這意思,她沒有這個打算。   立春只能掩下替王爺起的野心。   **   德王到的要比立春說的還要早一點,當晚半夜,打盹的宋小五被女衛叫醒,說王爺已進正德宮,請她過去。   宋小五到正德宮門前,看到了丈夫部下的幾位將軍和鐵衛。   「給王妃請安。」   「王妃安好。」   「王妃!」   宋小五朝他們笑了笑,進了宮去。   未到大殿,守著門的太監指路書房,攔下了女衛。   宋小五示意娘子們去外面等她,便去往了正德宮,一路只見幾個躬著背看著地上的守門太監。   一路無聲,書房的門是開的,宋小五走到門邊的時候見裡面沒有動靜,用手輕敲了一記門。   不時,傳到了腳步聲,有人幾步就冒到了她的跟前,宋小五看著昏黃的燈光中冒出來的人。   他背著光,看不清臉,但他的身上傳來了她最為熟悉的氣息。   「來了?」   「來了?」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說道。   爾後,逆著光的德王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王妃的臉,叫了她一聲:「小辮子?」   小辮子拉下他的手,握在手中,感受著他的溫度,輕應了一聲,回他道:「不小了。」   短短幾日,就好似已過千重山萬重水。   就似今日他的到來,她用去了很多的年華和感情。   「小的,不管你多大。」不管她多大,年月幾何,她都是他的小辮子,德王仔細看著她的臉,用目光度量她的容顏:「你想不想我?」   「想。」   德王揚起嘴唇,笑了,他反牽了她的手進去,朝走在後面的她笑道:「我也想,於是幾步並作一步,幾天並作一天,來找你來了。」   宋小五朝他點頭,在燕帝陰沉的眼光當中,坐進了他拉她坐下的椅子當中。   椅子就在主位之下,德王搬來了另一張椅子,坐在了她身邊,離燕帝只有一臂之遙。   燕帝漠著一張臉,看著他們動,不語。   德王坐下後則跟他王妃說道:「我已傳我的令讓都城百姓迴避,讓他們這幾天呆在家中不要外出,我們的人已被逼出都城,被內外圍住了,現在天下都知道我反了,大軍路上遭截,我等不及,就先過來了。」   皇帝聞言,冷笑了起來。   德王掉頭,朝他挑了下眉。   這些年應王妃要求,德王玉面保持整潔乾淨,加之每日操練,身上英武之氣未減,且少年之氣尚存,這一挑眉眼之間,德王好像還是以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放肆恣意的德王。   他還是他。   燕帝漠然釘住他,開了口:「王叔還知道您這是在造反?」   「呵。」德王輕笑了一記,嘲弄地看著他的大侄子,「若不然?」   「就為一個女人,你就與朕反目成仇!」燕帝比他更為譏嘲,眼睛臉上皆是譏諷,「封地呆久了,王叔眼中已沒有列祖列宗了罷?」   德王閉眼,揉搓著手掌,直把心中進起的戾氣揉碎了,揉平了,方平靜道:「要是沒有祖宗,你當你會有今天?」   「哈哈!」燕帝大笑,「朕忘了,朕還要感謝王叔的慷慨大方,再造之恩,多謝王叔這些年對朕的幫忙了。」   說著他身勢一轉,直面德王,氣勢大張地質問出聲:「是不是王叔給臉一個好臉,給朕送一塊點心,朕都要感恩戴德磕頭謝恩才是王叔和你那個王妃所翼?王叔是不是忘了這天下是朕的,您的封地是朕的,您住的用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朕的!」   是我給你們的,不是你們給我的,你所做的,不過是每一個臣子都應該做的!   難道這些年給他這個當帝王的給他一個當王爺的低過的頭還不夠多嗎?   「如若您不是先帝託給朕的小王叔,您覺得我能容得下您?您去翻翻藏書閣中的書,那上面寫著的哪個君王像朕一樣窩囊!朕為了給王叔面子,頭已磕到地上去了!」燕帝拍著桌子,眼睛腥紅,滿臉悲切。   他痛不欲生,一臉失望地看著德王,「這樣年朕做的還不夠多嗎?您說,您好好呆在晏地,難道還是朕做的不對嗎?朕是帝王啊!朕是帝王啊!」   「你不收晏地,是你沒那個本事,能收你早就收了;」燕帝滿身的痛苦不堪,德王自嘲一笑,撇頭看了眼王妃。王妃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她用銀冠束起的黑髮很長,秀眉墨黑,挺直的鼻,鮮紅的唇,在此情此景當中,她就像一株在漫天風雪當中巋然不動,我自高大挺秀的血梅,他一直都知道,她美得驚天動地,德王看著她,看著她眨起眼,無聲地朝他看來,看著她眼中亮起了他的影子,德王心中那被皇帝挑起的痛苦到底是平靜了下來,他轉回頭,看向收斂了氣息,沉沉望著他的王妃,此時看向了他的皇帝,「你不是容得下我,你早就不想容下我了,你做夢都在想著收回晏地,收了我的王妃罷。」   頃刻間,燕帝突然張開雙目,眼珠暴突,不敢置信地看向德王。   德王卻是笑了,他笑了笑,看著膝上,淡道:「你都藏不住心思了,我還不反,你當我死了?」 第237章   御書房內,一陣令人恐怖窒息的沉默。   突然,燕帝大笑出聲,但這陣笑聲,慢慢止於了德王向他看過來的那雙瞭然於心的眼。   燕帝的笑聲低了,漸漸止了,他睜大著眼,深沉地看著他的王叔。   不小了,他的小王叔也不小了。   但這心裡藏不住話的性子,沒怎麼變。   這朝廷上下,宮裡宮外,有誰能活得像他那樣呢?   一個人的放肆,身後必有一個更強大的人的縱容,燕帝要說他不曾羨慕過他這王叔,他還真不能否認。   偶爾,他也想有個人能跟他說說話,說說廢話,說了不會當真,不會計較。   他見過無數次德王因那個女人那副喜滋滋的模樣,好似為了他,那個女人無所不能,無所不能放棄。   他這王叔,總能得到他不曾得到過的,就像當初,先帝會手把手教他這個王叔寫字,卻只會冷冷地注視打量著他這個親生兒子一樣,他的王叔,得到的太多了,得到的每一樣,皆是皇帝無法從別人身上得到的。   不曾羨慕嗎?不。   不曾嫉恨嗎?不。   燕帝羨慕,更嫉恨。   他忍辱負重,辛辛苦苦,鞠躬盡瘁,最後身為一國至尊,得到的還不如一個任意放肆,一生從未低過頭的王爺得到的多,太荒唐。   而那個妖女……   燕帝眼中泛起譏嘲。   他想睡哪個女人睡不著?   「朕有心思又如何?」皇帝挑起嘴角,譏俏無比,「女人不是用來睡的嗎?王叔這是靠一個女人活久了,還真把人當寶了?」   說著,他轉向了宋小五……   同時此時此刻,德王衝向了皇帝,手掐向了皇帝的脖子,但與此同時,房梁下衝下了兩個人。   一把刀架在了德王的脖子上,一把刀架在了皇帝脖子上。   兩人僵住了身形。   宋小五看了看她那位王爺,見他氣得喘息不已,心下一哂,朝皇帝看去。   有刀架在皇帝脖子上,說明他們在皇宮內還是有點武力的,最慘不過是他們一家三口換一命……   雖然算起來太虧,但她虧本事情做了很久,最後多做一次也無妨。   皇帝以前算得上丰神俊朗,但現在……   宋小五看著皇帝臉上那雙陰晦的眼,明朗朗地打量著。   皇帝現在的眼神是典型的上位者的眼神,晦澀詭吊,讓人猜不透,讓人望而生畏,從而躲閃迴避。   一個人坐握天下權,在各種迂迴籌劃、握著各種的人心當中度過大半輩子,擁有這樣的眼神毫不奇怪。   被這樣的眼神盯著,你自然擔心會不會被他剝下一層皮。   如果跟這樣的人用色交易性命,自然也有諸多屈從者,只要皇帝起了這心思,還真是能隨便想睡就睡。   果真是亡國之君,不管國家好壞,都亡不了聲色犬馬,想睡就睡之心。   上輩子,他就是為這樣一個人死的——宋小五的眼從皇帝身上轉到了小鬼身上,好笑有之,無奈有之,心疼心酸亦皆具。   空有真情又如何?沒給對對的人,身魂俱裂也只是一場空。   被王妃憐惜地看著,德王不解,不顧脖子上還架著刀,忙低頭往下看,嚇得架刀的死士手微微一抖,刀子差點往德王脖間肉中割。   德王沒顧,低頭看看身上,忙抬頭朝王妃忐忑道:「是不是太髒了?趕路太急了。」   顧不上換就進宮來了。   宋小五啞笑了一聲,再望向皇帝,他滿臉冰冷,她亦然。   她伸出了手,把站著的德王拉到了椅子上,看著那柄刀未多移動分毫,沒有傷及他,方才收回眼,朝皇帝望去,開口:「你覺得他靠我?」   皇帝譏嘲。   「那你靠他,如何算?」說到這,宋小五也不乏有幾許自嘲,「他為我哭過幾回,我皆誠惶誠恐,每次前後左思右想細細算來填補,而他為你掉過的淚、被你傷過的心比我還要多上幾許,每一次,陪在他左右,要替他為你周圓的人同樣是我,他不寶貝我,難道寶貝你不成?」   「你薄情寡義,忘恩負義,如此失道還能活到今天,你覺得是誰的功勞?」宋小五看著緊緊握著手掌,氣喘籲籲的皇帝,微微一笑,「誰都對不起你,你曾對得起誰?」   「啪!」   一聲拍桌聲響起,皇帝大力壓掌,剎那間,暗處衝出一個太監持刀衝了出來,宋王妃脖頸邊也架起了一把刀……   「娼婦,爾敢!」皇帝怒喝。   這廂,外面傳來了細細麻麻的腳步聲……   「臣,救駕來遲!」一鐵甲將軍持刀入內。   皇帝無視脖子上那把頂著他的刀子,他看著猶如待宰羊羔的德王夫婦,陰沉地笑了,「王叔,別說朕薄情寡義,朕給你留一條路,現在你從這裡走出去,朕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德王撇頭。   「朕給你留十下,一!」   撇過頭的德王朝王妃孩子氣地扁起嘴,「說我歡喜你寶貝你,又說要我棄你而去;還有說我被你迷昏了心竅,又說我靠你,他們怎生如此能說會道?我就學不會。」   宋小五哭笑不得,怎麼都覺得現在不是說這些閒扯話的時候。   「二!」   「三!」   皇帝的聲音愈加暴怒大聲了起來,近乎癲狂,就像一隻瀕臨失控的野獸。   架著他脖子的德王府死士頰邊的汗都流了下來。   「王妃。」這時,德王又叫了宋小五一聲。   皇宮這邊的事,軍隊的事,宋小五隻給過德王建議,但從不插手,自從去了晏地,她只專事農事,政務雜務皆交回到了德王手裡,她也不知現在宮裡的情況於誰有利,但看丈夫好整以暇,她奇異地一點也不覺得慌張,見他還是有話要說,但定下心神眼眸,專心地看著他。   王妃這些年專注手上的事,越發地沉靜,德王很喜愛鬧她,但比起逗笑她時王妃的笑顏,德王心裡最最喜愛的就是王妃全神專注傾聽他話語時的樣子。   「我不走,」德王看著眼睛裡有著他倒影的王妃,異常認真地道:「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留他就留,她要去她的世界了,也要記得帶他走,不要忘牽他的手。   宋小五聽出了他言下的認真,她愣了一下,爾後,她淺淺一笑,道:「好。」   可以的,只要他想,她就願意。   「七!」皇帝啞了聲,嘶啞地喊著七,就像在哀嚎一般地喊著那個七的數字,臉孔跟眼睛紅成了一個顏色。   「八!」   「九!」   「十。」   皇帝一聲比一聲弱,最後……   「殺了德王!」他收聲。   他收了聲,德王卻伸手反手拿過了他脖子上的刀,一刀刺進了眼前皇帝的肩膀。   皇帝的眼睛是紅的,他也是,德王紅著眼睛,居高臨下看著如殭屍般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皇后讓我跟替她說一聲,你欠她的,還是在這輩子就還了她罷!」   皇帝掉頭,不可思議地看向了他一動不動的禁衛軍兼暗衛首領。   首領緩緩把他的頭盔摘下,如死人一樣沒有任何生命力的眼睛定在了皇帝那張不可思議至極的臉上。   「還有張如的,丁三,蕭不爭的。」首領慢慢地,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著。   張如是他的妻子,丁三是他的手下死士,蕭不爭是他的女兒。   妻子被皇帝的寵妃下令打死了;丁三被拖上龍床三個月後一碗打胎藥下去,當晚被賞給了討賞的侍衛,收屍時雙乳齊無,下身被血浸染,狼藉一地;而蕭不爭,他的女兒,因為替母尋仇,衝撞了貴人,車裂而亡,一具全屍都沒有。   他妻子只因貴妃不高興沒讓她在身上尋樂子盡興好就死了,死得快到他聽到消息的時候她人就沒了,事後他得來聖上的安慰賞賜,黃金無數美貌女人一個,他想他不過是個命是聖上的奴婢,一切皆聖上所賜,妻子沒了就沒了罷;等到丁三,下*賤的賤奴豈能懷有龍子?等她被賞給愛慕她的侍衛,他還想這也許是她一條好的退路,沒成想等待她的是侍衛瘋狂的折磨與報復,她失了貞,於是下身爛了,乳*房沒了,聖上嘆息一句沒想到,這事就罷了,他那時還在想,這不是聖上的錯,聖上沒有殺她;等到了他的女兒要被行刑了,他終於得了跪著求情的機會,他請聖上饒命、恕罪,聖上問他,如若貴妃肚中的孩子因他出了差池他該當如何?他想貴妃肚中的孩子如果有恙,他死了都難辭其咎,何況女兒?是以,女兒死了,他屋中又多了一個彌補他的美人。   可他要那麼多美人幹什麼?他只想讓他的妻子活著,他的女兒能長大,他手下的死士最終能功成身退贖身去過一點她想要的不用打打殺殺的小日子。   他們賣命的,過得多卑微皆無妨,如何懲罰亦無要緊,只要他們還活著留有一口氣就行,但貴人們就是不給他們留一條命,高興了讓他們死,不高興了也讓他們死,最後把他一個活著的人都變成了行屍走肉,人不人,鬼不鬼……   「您還記得她們嗎?」首領揮著刀,一步一步朝皇帝走近,近到皇帝的眼前,擠開了德王,他低頭,那雙沒有生氣的眼定在了皇帝的眼睛裡,他詢問:「您還記得她們三個人嗎?」   在皇帝那雙充滿了驚懼的眼中,他緩緩放下手中的刀,死死對準了皇帝的腹部:「您,覺得她們是人嗎?有把她們當過人嗎?我們是奴婢,是奴隸,臣以為臣一直都知道,皆明了,可是,聖上,奴婢當奴隸當煩了,不想當了,想當一天人試試,您,恩準嗎?」   皇帝雙眼睜得無比地大,沒有回答他的話。   他也再也沒有機會,能回答誰的話了。 第238章   「咚!」無數鐵甲撞擊地面的聲音,讓空氣剎那變得沉悶肅穆。   悲切、敬仰、憎恨、恐懼集於跪地的將士們一身。   他們朝死去的皇帝下跪,更有甚者,這一刻,熱淚充斥於他們的眼眶……   他們曾以為,他們侍候的主公是他們的天,是他們的救贖,而信仰終於崩塌的這一天,他們卻是如此如釋重負。   他們是死士,聖上最忠誠的衛士,但忠誠最後止於了背叛,這是何等的悲愴!   這時,皇帝的眼睛睜得奇大,德王亦是,他伸出手,顫抖著去摸他侄兒的臉。   這是他的親人,他曾向哥哥保證過要看顧一二的侄兒……   宋小五的眼睛從那些死士身上調過來的時候,對上了德王那雙含淚的眼。   「小辮子。」他流著淚喊她。   宋小五牽了他的手,沒有說話,看著眼睛睜得大大、死不瞑目的皇帝。   對於皇帝的死去,她毫無正面的感觸。   這是一個在歷史上早該亡去的人,命運的轉輪讓他多活了一些年,多了許多年的扶持,但也這沒有改變他的本質。   他不值得讓人悲傷。   但這是她的感覺,不是她丈夫的,她沉默,是因為她尊重她丈夫的感受,而不是對皇帝。   「小辮子……」   小辮子的視線從死去的皇帝身上,轉到了喊她的人身上,她啟了啟嘴唇,一臉冷淡,「後悔嗎?」   後悔為她、為兒女、為身後那些信仰他跟隨他的人而戰了嗎?   「不後悔。」德王抬起那隻未被牽的手,攔住了眼。   他無聲嗚咽,哭紅了眼,但回答的聲音很堅定。   不後悔?不後悔就好,宋小五也不知未來他會不會變,但此刻他能如此,她已心滿意足。   她晃了晃他的手,朝殺死了皇帝趴在地上的首領望去,她靜靜地看了那趴在地上後毫無動靜的人片刻,在死一般的寂靜中開口道:「走吧,帶著你的人走,山高水遠,永遠不要回來,不要回頭。」   蕭姓首領緩緩地抬起了毫無生意的臉,一臉麻木地看著宋王妃。   「走,」宋小五回頭,看著那一片跪在地上的人,「帶上你們能帶上的。」   蕭首領看向了德王。   德王放下了袖子,別過臉,沒看他,「走罷。」   「謝,王爺。」蕭姓首領慢慢地,從喉嚨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了嘎啞的聲音。   「立春。」這廂,宋小五抬大了聲音。   立春閃了出來。   「護送他們出都。」接話的是擦著臉上眼淚的德王。   「是!」   立春帶著人走了,一時之間,御書房裡只留有德王夫婦。   他們走後,德王看著燈光盡頭的黑暗,許久後,他收回眼,緊了緊手中那隻溫熱的手,低頭看著她的臉,與她道:「我從小在正德宮長大,我的命是皇兄撿回來的。小時我懵懵懂懂不知事,以為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後來才知道,我的命真的是皇兄賜的,沒有他,我興許早就沒了。」   德王流著淚,話語哽咽,「沒了就長不大,遇不到你,我老想著還一點就是一點罷,就一退再退一退再退,小五,小五……」   他泣不成聲,抱住了他的王妃,哭道:「他只能死,我中意你啊。」   宋小五拍了拍他的背,想了想,問他:「不想讓給他?」   德王連連搖頭不已。   「那就好,」宋小五偏過頭,看著已死去的皇帝,「康康,可以不傷心了嗎?你不想失去我,護住的就是你最想保護的,這難道不應該高興嗎?」   為什麼要難過?是為想奪走他一切的皇帝死了在難過,還是為了一切沒有如他所願難過嗎?說來,他是為她而戰,為很多事情而戰,最終其實他是在為自己而戰,為自己而戰的人,是不應該有太多眼淚的。   「小辮子。」   宋小五正身,拿出手絹為他擦眼淚,看著他的眼道:「我曾為了逼你長大放棄過我的生命,那個時候,你也曾疼過是嗎?你覺得那種疼,和如今的疼比如何?我能為了讓你接受生命中的不得已,可以犧牲我的生命,更甚至放棄了周承,而你的侄兒做到了哪步?召康,人終有長大的一天,你是,他亦是,你已盡了代你的皇兄看顧他長大的責任,並且,我也幫你照看了他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你要知道,皇帝並不是我的責任,我只是為你,僅僅為你,你的心裡如果有多餘的愧疚,那就把它們都給我,好嗎?」   她愛他,愛他的堅強勇敢,也很愛他的敏感脆弱,她可以包容他諸多事情,但一切皆要適可而止。   他要承擔他的命運,更要承擔起他命運的重量。尤其一個上位者,更應該具備隨時調整自己,找到最正確的那條路的能力。   得到的多,承擔的必然也多。   他沒有鑽牛角尖的權力,不僅僅是因為他是德王,而且,他是她的丈夫,是一個要與她共度一生的人。   他只有不斷往前走,才能與她共度一生。   她愛他,但哪天他要是跟不上她了,宋小五知道她再愛也不會回頭。   愛改變不了一個人的本質,愛是天堂,但相對的,也是讓人不思進取的墮落溫床、有持無恐的武器,而現在心態恢復到了前世巔峰期的宋小五很明白,她是死都不受武器威脅桎梏的人。   前世也曾有人編織了愛的羅網困住她,她從沒有想過回過頭與狼共舞過,這世亦然。   「小辮子?」宋小五的認真震住了德王,他皺了眉,異常仔細地搜索著她臉上的神情……   德王天生聰明敏感,哪怕他已年過三旬,那種天生獨屬於孩子對天地萬物的敏慧也毫無退卻,他聽出了他王妃言語底下的認真,以及冷酷,等體味過來,他嚇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擦著臉連連點頭:「知道了。」   他王妃又嚇唬他來了。   而且她的嚇唬是真的。   她是個連死都不怕,連世子都不要的人。   可怕得很。   **   周恭在被請到正德宮的路上,腦袋一路嗡嗡作響,等到了御書房的門口,見到的是皇叔公夫婦時,他一直提在喉嚨口的心突然一下子就掉到了胸前的位置,然而來不及鬆一口氣,他的心慢慢地往下沉,往下沉……   沉得他的手腳冰涼,身上如墜千斤重……   他倒在了地上,一剎那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朝地上猛砸了一下頭,嗚咽地低叫了一聲,「父皇。」   「父皇。」   德王已上前,跪到地上抱住了他的上半身往上拉,咬著牙道:「行了,起來。」   「死……」太子赤紅著眼看著皇叔公。   「死了。」德王拖他起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太子一臉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仰頭叫了一聲,「母后,母后……」   母后,他死了。   他死了,您在地下是不是開心了一點?   可他怎麼如此難過啊?   「恭兒!冷靜,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一國之君了,給我打起精神來!」德王把他拉了起來扳直了,沉著臉道。   「我,我……」他怎麼冷靜?周恭哭著笑了,「皇叔公,叔祖爺爺,您讓我怎麼冷靜,我的母親和父親都死了,都死了……」   「你是太子!」德王朝他吼。   「呵,」周恭哭笑著搖頭,「但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他看的夠多的了。   「周恭!」德王見他瘋了似的,怒極上心,一巴掌扇中了太子額頭,「我說是你的就是你的!」   「叔祖爺爺不要?」周恭抬起臉,眼睛含著悲傷,但卻冷靜到毫無波瀾。   德王被他這一聲說得冷笑了起來,他憤怒且不屑地冷笑了數聲,「我要是要的話,不用等到今天。」   「是嗎?」周恭想起來,他的皇叔公是有這個本事的,他皇叔公多了不起啊,好似見過他的人皆歡喜他,樂意效忠他呢。   像他,他辛辛苦苦日思夜想想當一個好太子、好兒子,可朝廷不怎麼能看到他,而他的父皇,也不覺得他是個好兒子、好太子,他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有那個本事,連太子的位置,也是他的母后變得聽話順從,變得對他父皇有用了起來才給他的……   「是啊。」周恭承認了,他皇叔是不太喜歡這個位置,他要是喜歡,有辦法坐上的。   周恭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地上冰涼,冰寒徹骨……   他閉上雙眼,仰頭痛哭了起來。   他為之努力迫切想改變的一切沒有了。   母親,父親,有關於他們的一切都沒有了。   他用盡了一切的努力與力量,卻沒有保住他們任何一個人,誰也沒有為他改變,為他留下。   他哭得太傷心了,德王沒忍住,跪坐了下去抱住了他,抱著傷心的孩子強忍心酸安慰道:「叔公知道你受苦了,孩子,我們會補償你的。」   沒有用的,來不及了,或許在一開始就已經來不及了,也許有來得及,也是他不曾出生,不曾叫周恭過……   太子痛哭出聲,抓著他曾視為父親,想過他要是父親該有多好的人的背,哭著道:「叔公公,沒有用的,沒有用的……」   沒有用的,他最想要的,最在乎的,已不存在了。   「有用的,你還有以後,」周召康抱著痛不欲生的侄孫,用力保證:「叔公跟你保證,你還有以後,會高興會開懷,會為自己驕傲的以後。」   回應他的是太子的大哭聲。   會有嗎?會有那樣的以後吧?   周恭不知道這樣的以後會有沒有,但此時的他無比明白,以後的路,只能靠他一個人自己走了。   **   四月十四日,皇帝暴斃於宮中的消息告於天下。   十五日,五萬晏兵抵達都郊。   十八日,文武百官以丞相為首,擁太子周恭為帝。   二十日,朝臣商議,太子於五月初一登基為帝。   太子為帝前夜,找了德王世子過來,大侄子與小王叔秉燭夜談,談到凌晨,小王叔周承已被大侄子說服,亦坦言與太子道:「這事不在你,更不在我,我父王不會答應我取你代之,母妃也覺得你會是個好皇帝,不會犯前面的人的錯誤。」   「我知,叔奶奶曾誇過我心善。」太子淡淡道。   周承沉默。   「可叔奶奶也再明了不過,心善亦最容易軟弱,我不會是個好皇帝。」周恭心中現已無悲喜,他能看明白別人在想什麼,更了解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些年讀的書,看過的人,已能讓他看清了他當皇帝的路,他不一定是個差的皇帝,但他也成不了一個好皇帝,他沒有野心,現在也沒有了為江山萬眾奮力的心,他的餘生只想做點他想做的事情,保全弟弟周信。   皇宮無夫妻,無兄弟,他當這個皇帝做甚?他想要有一個睡在枕邊而不用天天勾心鬥角的妻子,他想跟周信當一輩子兄弟,替母親好好照顧他一生,而不是哪天又要兄弟閱牆,又有不得不的犧牲……   「你會是,」周承的心在蠢蠢欲動,他有野心,有很多想為之的抱負,他的、母親的,父親的,他想要做到的事情太多,而帝位確實能讓他大施拳腳,但強者自製自醒,明了自己有自知之明,更能清晰看清楚他人的優勢,「你是太子,承帝位是天經地義,順理成章之事,且你仁厚,丞相他們認同,老臣則會順之……」   「然後我會被他們擺布,或是擺布不成我想反抗,到時候是贏還是輸,贏的都不是天下百姓。」周恭溫和地打斷了小王叔的話,朝小王叔牽強地笑了笑,「恭皆一一想過,恭這些年沒有浪費叔公夫婦的苦心。」   他有好好念書,明理通是非,知曉天下事。   就是因為知道的太多,通曉的太多,他才愈發地看清楚了自己。   他不想當一個好皇帝,他也當不了一個好皇帝,他的能力,只能夠讓他好好地當一個周恭,周家的兒郎,周家的好哥哥。   「我亦無妄自菲薄,我有我的念想,只是帝位不在我念想當中,小王叔不必多說,恭只是與你先通個氣,叔公公與叔奶奶那我自會去勸說。」   周承默言,片刻後他啟嘴,「我說你會是個好皇帝,是因母妃對你有信心,而我父王,他定會竭盡全力幫你掌控天下,我是他們的兒子,別的不好說,有一點是只要他們在生之年,我就會是他們的好兒子,他們要我做什麼,我皆能做到。」   所以,他們要是讓他當一個輔佐帝王的好王臣,周承敢說,只要在父母眼皮子底下,他定能做到最好。   他就是死,也不會讓把心血放到他身上,給予他所有的父王母妃傷心。   「他們在,你不必擔心,他們要是不在了,」周承垂頭,握拳輕咳了一聲,看著眼前桌面坦言道:「到時候你不希望見到我,放馬過來就是,想必到時候你已是一個手掌天下權的帝王了,想來已非今日可比。」   想來到時候會比他厲害,不必怕他。   當然他也不會怕,要戰就戰。   看著眼前毫不掩飾野心與鬥志,全身散發勃勃生機與戰意的小王叔,周恭笑了,真心地笑了。   小王叔,多好呀。   真不愧是叔祖爺爺的孩子。   不像他,未及結冠,卻已像是活了一輩子那樣累。 第239章   德王一連幾天早出晚歸,皇帝的死他們已經做了處理,但德王大軍逼進燕都卻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尤其現在晏地大軍就在城外,朝廷間為此問責德王的不在少數,但以符簡為首的法家一系、宋家為首的戶工一系對此不以為然,等太子承位的日子一定,他們就定下了「德王勤君」的說法。   兩派人馬佔據了朝臣、尤其朝臣高官半壁江山,再加上閉門不出對此裝聾作啞的一些大員,其中不乏德高望重者,以戶部尚書陳安之為首的官員就是以死進諫,卻也是被攔了下來。   太子上位時間一定,德王大軍一夜之間就在城外消失,未留一絲痕跡,就像他們從未出現過一樣。   陳安之為首的諸人更是大駭,聯手一起進宮向太子死諫。   諸人身披麻衣,頭戴孝布,手拿著哭喪棒,見到太子就齊齊哀嚎,陳安之哭道:「那晏軍一夜之間就消失得乾乾淨淨,連軍囤鎮的人都已被他們收買,太子,德王這般偷天換日,儼然已把這天下當成是他的天下了,您不能不防啊。」   太子天天都要見接見他們一輪,每一天都要聽他們哭喪,聽多了,反而愈發平靜了下來。   陳安之他們裝傻,裝作沒看見皇叔公無意這個位置,卻想讓他出頭去清掃皇叔公的勢力……   他們這是忠君嗎?不,他們不是,他們只是忠於自己。   先帝死了,他們要穩固自己的權力,要爭奪後面的權力,怎麼動都不會覺得自己有過之的地方。   「我知道了。」太子安靜聽完,道。   陳安之聽到他軟弱的回答,哭得更是絕望,「太子,您太仁義了,您是君王,仁不掌國,您不能如此啊,不能讓先帝的心血在您手裡一敗塗地啊!臣求您了,您醒醒罷,您再不醒,大燕就要完了!」   大燕不會完,換一個也是姓周,是周家的天下,周家的大燕,倒是換一個,你們會亡……   「我知道,我再清醒不過,」周恭從來沒有如此清醒地看穿過朝臣與天下,還有他父皇和自己,「你們回罷,我自有打算。」   龍椅他會上,但他也會讓位,他會為小王叔的繼位爭取好平安度過的時間,這是他當了這麼年太子,為太子的責任。   他要做一件與他父皇行事截然不同的事情,給天下一個交待。   這個交待,不是給朝臣們的,是他這個儲君給百姓的。   「太子!聖上!」   「好了,出去罷。」太子揮了揮手,四周的侍衛們們圍了過來。   陳安之他們抬頭,看著溫和得就像一灘水,毫無攻擊性的太子,陳安之嗚咽了一聲,爬起朝身邊的柱子撞去。   「先帝,老臣對不起您,老臣來了!」   陳安之以頭撞柱,倒在了地上。   「陳尚書,陳尚書……」一群人哭著圍了上去,其中兩個哭著朝太子磕頭,「聖上,聖上,臣等死不足惜,這就追隨先帝而去,只是懇請聖上一定要對那些狼子野心的保持戒心,您仁義,但不能讓仁義毀了您啊。」   說罷,他們也朝柱子衝去。   殿內的侍衛長這廂朝太子看去,太子朝他搖了下頭,是以就看著兩個老臣往柱子上撞。   頃刻後,又倒下了兩個。   「李大人,尚大人……」先前哭陳安之的人又哭起了這兩位同僚來。   太子等了一陣,等到他們的哭聲止了,轉身朝他看來,他平靜地問著眼前的這幾個人,「還有要撞的嗎?」   撞頭的三位只有陳安之沒有聲響,後面撞的兩個人倒頭在地不停哀嚎呻*吟,太子看了他們一眼,調過頭,「要就開始罷,我還有點時辰。」   沒有人吭聲。   太子等了很長一陣,等到陳安之頭上的血滲進了地磚裡,又有人來催他去靈堂,他方才起身走出去。   **   德王夜晚歸府,與王妃說了白日宮中的事。   陳安之為首的幾人以死進諫,撞了宮柱,但一個都沒死。   德王說起來很是可惜:「聽說就差一丁點,陳尚書就死了。」   德王這幾日忙,忙著跟朝中諸大臣周旋。朝中禮部、工部、吏部是站在他這邊的,其中工部是以宋家人為首,吏部是符家的,只有禮部被他們周家皇親把持,是無條件站在他這邊的,工部和吏部還是有條件的。   德王忙著跟支持他無罪的人見面,宋小五這幾天只比他更忙,之前她是起了心思有所準備,但準備得還是不充分,這廂一出事,她也是忙得手忙腳亂,才把事情安排好。   這些事情都是大事,一是開放民間的開市,但凡都城百姓皆可做買賣,其子弟依然可以科考,這事為下一步商籍也可科舉的事做好鋪墊,也轉移了百姓的注意力,更重要的是,都城百姓除去達官貴人,十有七八皆是商販,這些人從德王府這裡得到了利益,必會對德王府順之,這一舉從根源上就掐斷了都城百姓對德王府所有的影響。   二是把晏城這些年長進的技術總結出來,送進工部。   這兩件事,第一件宋小五已讓歸德王府的晏街準備,上面一點頭,就準備騰出位置讓利給百姓,把事情用最快的速度帶動起來。   第二件宋小五已經完成,工部已經因宋王妃送過來的人和書轟動到無暇全心關注宮鬥。   德王覺得陳尚書沒死可惜,是因第一件反對的最厲害的就是陳安之,他要是死了,就沒人帶動臣子在朝廷上指著他鼻子指桑罵槐,暗指皇帝是他親手害死的了。   「傷得如何?」   「還挺重的,現在還沒醒過來。」   「那開市的事抓緊一下,趁這兩日辦下。」   德王沉默,過了片刻,他略帶遲疑跟王妃道:「要不再過一段時日?」   「不成,要不我進宮一趟?」她去跟太子說。   「他父皇才過去幾天,」德王摸頭苦笑,「我不想逼他太緊了。」   「如此才能讓都城最快平靜下來,天下亦然。」   「唉,是了。」   德王累得厲害,他躺在了王妃的大腿上,疲倦道:「都說是我親手宰了他,事實跟這也相差無幾。」   「嗯,還是很傷心嗎?」   德王許久未說話,過了很久,他睜開眼,抓過王妃的手放到胸前按著心口,緩緩道:「奇怪了,就是他死的時候傷心了一會兒,現在……居然不記得了。」   「是了。」宋小五低頭,用唇輕輕地觸摸著他的額頭。   如此才是正常的,皇帝不在乎他這個王叔,沒有感情的存在,死去的人之於活人就沒了意義。   「恭兒很可憐。」德王又道。   「可憐,也不可憐。」   德王看向她。   「他要是像他父皇那樣去做人,那就是可憐的,如果不是的話,那他能得到的就多了。」宋小五沉吟了一下,道:「他很優秀,很冷靜,雖說有點過於冷靜,不過他身為一個君王,承受與承擔的,必定非凡人所及,逼逼他不要緊,他早晚要習慣。」   德王的眼睛一下子就暗了下來。   「那太殘酷了。」他喃喃道。   「是啊。」是殘酷,宋小五承認,低頭看著她所愛的男人。   高處不勝寒,寒在位置太高,更寒在到了那個位置,註定身邊就沒有什麼能傾訴的人。   人非草木,是人就有情感上的缺口,一般人堵不住,滿足不了就會崩潰。   尤其周家人,按她這些年所見,周姓人無論男女,他們都是一群情緒極為衝動不受控制的人,天生較一般人要強烈的感情讓他們無論愛恨,誓要把自己掏乾淨了才算止……   他們是如此耀眼,同樣他們也很容易為自己的需求付出死亡消失的代價。   前世的皇帝在他的王叔死去後想必後悔痛哭過吧?要不何來後面的追封?   皇帝與她的丈夫,皆不是適合當一國之君的人。   太子冷靜,如果他看穿了父輩悲劇的真相,以史明鑑,宋小五倒認為他有一半的可能成為一個優秀的君主。   「多幫幫他吧?」德王看向他的王妃。   「好。」宋小五點頭。   既然走到了這一步,不管是為他們自己,還是皇后為國家,她都會盡力。   第二日德王去跟太子說了抓緊時間下令開市的事情,太子點頭,但道:「叔爺爺,下令之前,我想跟叔奶奶聊一聊。」   德王沉默,太子見狀,道:「叔奶奶不方便進宮,我去府上也一樣。」   「那不用了,我回去與她說。」德王琢磨了一下,與太子明言道:「你叔奶奶無心政事,等這事一過,朝野一太平,她就會與我回晏城養老去。她對政事的興趣遠沒有對田土的興趣來得大,對她來說,土野間多產幾斤糧,惠及千秋百世,是她死後還有人在受益的事情,管人罷,人是活物,她也與許多人亦格格不入,無法共存,她就是投入相同的心思,所得會遠遠不如她在農事上所得之,就似在晏城她也不管晏城的事,術業有專攻,她只做她最擅長、對她最有益的選擇,這麼些年來這一點任何人皆無法改變,哪怕是我也一樣。」   遂以不用擔心她會參與政事,她心中毫無所懼,但卻比誰都會審時度勢、自我約束。   「我知。」太子看著叔公那張疲倦不堪,但掩不住英氣逼人的臉,心下悲切之餘,又有幾許輕鬆。   他皆懂得。   「我只是想與叔奶奶說說話。」他道。   「也罷,我讓她悄悄來一趟。」   「是。」   看著對他依舊恭敬的太子,德王心中心疼又不舍。   這個孩子太乖太孝順了,如此什麼事都只會往自己肩上扛,也不知以後有誰會來心疼他,替他分擔。   **   這一夜快要宮禁前,西門迎來了一隊人馬,一路悄無聲息往太子所在的太和殿行去。   宋小五走到太和殿前,迎上來了快步下階迎她的太子。   「恭,見過叔公,叔祖奶奶!」   「見過父王,母妃。」   先是太子見禮,一直在宮中陪同太子的周恭接緊著向父母親請安。   「起。」宋小五遲疑了一下,沒去扶見禮的太子,說了聲就抬步往太和殿走。   「來。」相比王妃的不客氣,德王則單手有力地託起了彎著腰的太子,隨後抓住太子的手臂,讓太子與他同行,跟上了王妃。   一跟上他就道:「王妃,想來恭兒等我們許久了。」   王妃只好側頭:「有勞太子。」   「恭兒天天念著你。」   宋小五瞥了一輩子都沒學會好好說話的小鬼一眼。   德王不自知,見王妃不說好話,便轉頭自己與太子說:「你有心了,你叔奶奶在家裡還說要來早點,讓你忙完了好早些歇息。」   太子輕輕頷首,眼睛對上了視線從叔公身上轉到他這邊的叔奶奶。   話都說了,宋小五隻好道:「打擾了。」   還是有禮、生疏,叔奶奶對他十年如一日,冷靜客套從不親近,對他一如陌生人。   因此,太子從始至終都相信她的不所圖,而他母后對她的那些愛憎,太子也很了解——當給過你希望的人最後還是離開了你,當你明白你在他的生命當中無足輕重後,你對他所能擁有的最強烈的感情就是恨了,恨會讓人感覺他還存在於他們的生命當中。   就像他也曾失望過他不是叔爺爺家的孩子一樣。   「不曾。」太子又施了一禮。   這廂,周承只見他母妃扭過頭,抬足往前走,步履不停,而他父王一手捉著太子,忙不迭上前跟上。   周承在後心中哂笑不已,算來,母親對他,是再溫柔耐心不過了。   如此,太子讓位這一事,他定要出頭出面出力不可了。   他不想他留在燕都,與父母分隔兩地……   至於晏地,就給妹妹了,在她成年之前,可接來燕都與父母住在一起接受母親的教導。   周承心中划算著,等到進了太和殿,太子一說出他的打算,他就與太子跪在了一起,搶過太子的話道:「兒子也有此意。」   不止是太子想讓位,他也想接位。   宋小五看著一剎那間就跪在她面前兩個人,轉頭對上了自家王爺看向她的眼神……   「你腦袋進水了?」德王一看過王妃,轉首就朝太子劈頭罵去,「立馬兒起來,見人就跪,你的老師他們就是這樣教你當儲君的?那個董太傅,我就知道不是什麼好鳥,為人師表者我就沒見過比他更奸滑的!」   德王驚了,連太子的啟蒙恩師一併罵了進去。   董太傅為了幫他們都裝病不見人了,世子見狀,瞄了他父王一眼,沒想到被德王逮到,對著世子也是一頓劈頭蓋臉:「我們教你治世,是讓你治理晏地的,不是為的助長你的氣焰來的!你身為長者,不知道對小輩珍之護之,還跟著一起胡鬧,還有臉看我?我打死你這個不孝子!」   說著,德王巴掌就往世子頭上扇去。   扇了一巴掌,第二掌被王妃喊住了:「王爺。」   王爺回頭。   「夠了,」宋小五朝他搖搖頭,朝太子和世子道:「都起來,坐好了。」   她神色冷酷,冰冷的話語當中透著讓人不敢反抗的力道,太子和世子對視了一眼,隨後同手同腳起來,規規矩矩坐在了內侍抬來的椅子上。   內侍按王妃的指示把椅子搬到了她和王爺對面不足一臂之遙的位置,太子和世子坐下後,雙方膝蓋不到一指的距離。   太子坐在德王的對面,世子坐在他的母親對面,他一坐下後,就見他母親的聲音異常清晰地響起:「世子,你想當皇帝?」   周承試想過無數次此境下面對母親的情況,他本以為自己準備已足,但此時他緊張得不敢回話,咽了好幾口口水才直面她的眼睛,朝她侷促地點了下頭。   他想為自己解釋,但一開口,只道了一個字:「我……」   他說不出話來了。   但這時候他母親沒有隻管他,隨即朝太子道:「董先生跟我說過,你是一個有決心毅力的人,擁有正直仁義的可貴品質,我以為,這些年裡你已經做好了準備。」   因為董之恆的判斷,德王府給太子送過很多書,世子從她這裡受到的教育,太子一樣沒少。   「是的,恭已做好了準備,」相比世子的局促不安,太子恭恭敬敬,回過神來的他冷靜自持,絲毫不見慌亂,「就因做好了準備,把事情想得一清二楚,方才請皇叔祖爺爺把皇叔祖奶奶請過來。」   「不當皇帝,那你想做什麼?」宋小五問。   德王因她的話看向了她。   宋小五不為所動,看著太子。   「恭擅機弩兵械,」太子起身,快步去他的桌前拿來準備好的圖紙和新弩,雙手奉於德王面前,「這是恭所制。」   他朝皇叔祖奶奶又道:「恭之前還與叔公獻過魚鱗刀,也是恭親手所制,從精鐵的提練到打制,無一不是恭所為。」   宋小五朝德王望去,得了德王的點頭。   德王點頭,但又搖頭,他對太子搖頭道,「你擅長兵械,就更應該當這個皇帝,兵武乃國之重器,過幾月我把我手裡的兵權全部交予你,等你心裡穩了,你自然會懂得怎麼當這個皇帝,你現在失母又失父,哀傷受至,一時糊塗我懂得,周承越逾,我回去自會罰他,等會我們一出了這個門,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可恭已想好了,」周恭掀袍,直直跪下,望著德王的眼裡一片水光,他的淚眼悽愴悲戚,卻又是無比地明亮赤誠,「叔爺爺,恭也想向您一樣地活一輩子,有事可做有事可為,心裡有人身邊有人,您就成全我罷。」   「誰告訴你當皇帝就不能有這些了?」德王臉色劇變,一腳踹向了世子,「讓你陪你侄兒了你就是這樣陪的?」   世子生生挨了這腳,低頭不語。   宋小五皺眉,拉了世子過來,離德王遠了點。   「王妃。」德王臉色非常難看。   「太子的想法最重要,」宋小五對上他,「不是世子的。」   「可……」   「世子是我們所教,我們既然教了他家國天下,就要接受他心中藏有家國天下,難道這不對?」宋小五說罷,沒跟德王對峙,轉頭跟太子道:「你也有人教了你家國天下,你是太子,享受了當太子的尊貴,你有當君主的潛質,先不說你的放棄是一種浪費,你覺得當你年紀漸長了你不會後悔?你要知道,你的抱負需要很大的權力才能完成,你現在的放棄,可能就是放棄了你的一切。你不要覺得世子乃你叔公之子,定會待你不薄,這些年想必你看得已夠多了,足夠明白人心的不可靠。當君王辛苦,當個平常人,也不會有多容易,你以為你叔公的日子很容易得到?是你不當君王就能得到的?」   太子慢慢道:「如恭學不來叔公,想來這君王也當不好罷。」   說到此,他笑了笑,垂眼看著地下,自嘲道:「恭這小半生,從未說服過誰,沒有人聽進過恭的話,也沒有人敬重恭的想法,叔奶奶覺得恭年紀小,所說的話不過是孩子話,恭懂,恭明白,如此,那恭還是當恭罷,下次時機到了,我會再來請求叔公公叔奶奶的……」   太子朝他們磕頭,再抬起臉來,沒有表情的臉上已掛了一行淚。   沒有人給他一個未來,那他就給自己爭一個未來,只是他再明白心裡還是免不了疼痛,叔爺爺再是疼愛他,也只是想讓他當一個好太子、好帝王,而不是當一個為自己好好而活的人。   「你……」德王火大,他拉著太子的手臂,眯著眼沉聲道:「你這話,敢在你母后面前說嗎?」   他可知他的母后為了他,付出犧牲了什麼嗎?   「恭敢。」   「你不敢,你知道她為你付出了什麼嗎?她為了你連死都要算好時辰!」   「是啊,我知道,恭兒知道,」太子抬起臉,閉眼無聲抽泣,「就是因為知曉,周恭才想帶著弟弟開心如意地活下去,替她的那一份一併活下來,我不想當皇帝,不想讓我的妻子當皇后,不想讓我的孩子當太子禮王,周恭慚愧,日夜惶惶不可終日,就是因為這個想法在我心中已落地生根不可退卻。叔公,我的心裡只有小家,沒有天下,愧為太子啊!」   最後一句,太子哀嚎出聲。   他怕了,怕了當帝王,怕了沒有親人、每日都在鬥的日子。   「你,你怎生這般糊塗,沒出息!」德王埋怨他,痛斥他,但卻彎腰,抱住了緊緊揪著腿邊袍子的太子的肩膀,在他頭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後道,「你叔奶奶說的對,你只是不知道當皇帝的好處,等你知道了……」   「叔爺爺。」   太子一聲「叔爺爺」,叫停了德王的話,德王徵住,聽著太子的哭泣聲,他亦紅了眼睛,半晌後,他嘆道:「再等等看,再過一兩年,行嗎?」   「是!是!謝您了!謝您了!」太子抓住德王的衣袍,泣不成聲。   「母妃,對不住。」一旁,世子跪在母親的身邊,小聲地道。   宋小五摸了摸世子的頭,低頭與他道:「你沒做錯什麼,不用道歉。」   如果他的野心是錯誤的,那麼錯誤的不是他,是教出他的自信來的她和他的父親。   她對太子的讓位沒有那麼不可接受,誠然,之前她認為太子會當好一個好皇帝,但他要是無心於此,她不覺得太子的想法有何不對。   「讓太子執兵如何?你要是沒能耐坐穩這個位置,到時候他也好反。」宋小五道。   世子睜大眼。   宋小五摸著他的頭髮,被世子驚呆了的模樣逗笑,「還是覺得自己沒有這個能耐?」   「我有!」世子下意識反駁。   「那好,到時候看你們的了,太子?」   太子滿臉的淚,看著宋王妃一臉痴呆,半晌在德王的催促下緩緩地點下了頭。   「那就不用等到以後了,」宋小五看過在位的三個周家男人,最後眼睛定在了她的兒子身上,「即刻上位罷。」   「承兒行嗎?」德王接話。   「他不行也得行,我希望他在風雨在長大……」   宋小五拉了世子起來,黝黑幽深的眼定在了兒子的臉上,「這是你的選擇,你自己的路要自己闖,可行?」   「是!」   **   大燕文德元年,剛登基為帝的燕帝周恭不足一月就讓位於王叔周承。   次月,德王之子周承登基為新帝,先帝周恭為仁王,主掌兵部。   燕帝周承年號為興盛,興盛六年,燕帝推行了名為「民制」的新政。   興盛四十二年,燕帝斃,其子周子業繼位為新帝,在位時長三年,病逝於正德宮,其後查出他的太子乃皇后以女易來的娘家外甥,實非周家血脈。   皇后扶侄子上位,三月後,逝帝堂弟玄武王與逝帝堂妹晏地西王周小嬌舉兵勤王,年底,玄武門登基為新帝,在位時長十年。   公元五百八十六年,燕朝一百七十二年,燕朝迎來了史上第一名女皇長宋帝,其在位十三年,帝女承位,當年太子女死在了繼位日前夕,其弟取而代之。   公元六百零八年,燕朝崩,郯朝起。   燕朝在史年長為一百九十四年。   《宋記》完。 番外歷程一   興盛三年,秋。   這日皇宮下午內閣議事,因秋收在際,要商議的事頗多,這一談下來眼至酉時,太陽落山時分,周召康看一群人還要談下去,不動聲色往小門瞟了一眼。   他坐在問政殿右首最下尾部,全殿最次的座位,他乃皇帝親父,理當為首,但誰讓右邊小門直通朝夕池,沿著小路走,就可出問政宮,一路直出皇宮大門往北走上三公裡,就是住著德王妃的德王府。   至於左邊小門,通往的是皇帝崽子的寢宮,不去也罷;而大門緊閉,眾目睽睽之下一個人不好打開大門就走。   一正兩側三道門,挨近右側門的那張椅子,無異於是周召康的風水寶地。   周召康最為憎恨議事誤時,之前已規定成章,內閣問政殿議事不得超過酉時,他也是因此才答應他家那小崽子佐政,孰料當了皇帝的崽子不是親兒子了,沒兩年就膨脹了,忘本了,動不動就拉著老爹超時陪他幹活。   是他當皇帝,還是他老子當啊?有時,德王氣極了就朝他兒子嚷嚷,顧不上皇帝兒子事後定會嘰嘰歪歪朝王妃告狀。   秋收是大事,自當多議一會兒,但自幾日前,得知王妃有了身子,德王這腳這屁股,就在皇宮立不住坐不住了。   他心裡已划算著如何在幾月後辭了或是停這議政王的職,專心陪王妃待產,而眼前最為迫切的,就是按時回府見王妃。   「春時你們說農具不夠用,鐵石先緊著你們,到年底還給我們,」這廂,氣極了的兵部侍郎擼著袖子,把上峰別到一邊,梗著脖子朝戶部尚書吼:「現在又賊他娘的農具不夠使了,敢情我們這兵鐵到你這是泥牛入海,有去無回啊?」   兵部侍郎之乃武將之後,從小隨家中長輩在馬背上長大,聽聞他小時候府中先生逼他習字,這位小將軍抬著脖子與先生道:要命有一條,習字絕對不成。   是以侍郎嶽父,翰林院大學士龐大學士一聽女婿頗有出口成章的意味,撫著鬍鬚正欲投去欣慰的眼神,不料侍郎大人抓著戶部尚書的衣襟又吼道:「一塊鐵也別想拿起我們的走,還有借走我們的,立馬給老子吐出來,立馬!」   「對,對!」兵部尚書在旁著急地喊,給下屬助威。   戶部尚書更為憤怒,脖子連著臉孔紅成了一片,毫不示弱朝兵部侍郎回嗆:「有種你們別吃我們的糧啊,要你們一塊鐵怎麼了?沒有收割的糧進倉,餵得飽你們這群野狼變的嗎?不知所謂!不知所謂!」   「沒鐵怎麼打仗,等敵軍大兵來了拿著鐮刀跟人家的大刀對戰嗎?」侍郎急紅了眼,「你才不知所謂,不知輕重!」   「對!對!」兵部尚書更是激動,還拉工部尚書入戰,「老兄你說對不對?」   工部尚書呵呵強笑,看向少帝求救。   聖上,救命!他只管打鐵,鐵是誰家的,不歸他管啊。   少帝看了他一眼,眼睛則強右邊看去,看到有人趁亂偷偷摸摸往小門邊溜,啟嘴:「王父,去哪呢?」   他王父被抓住,回過頭眯著眼睛,危脅力十足。   這一下,問政殿一下子就靜了。   隨之,德王一笑,身上的肅殺消失殆盡,只見他朝皇帝笑眯眯道:「你們現下商量的事我也幫不上忙,我歸家去。」   皇帝看著他,不語,足足頓了好一會兒,少帝方淡道:「好。」   「那臣告退。」兒子識趣,準備揍兒子一頓的德王這下歇了心思,打開門連忙跨足,大步而去。   他走得甚快,那快快消失的雀躍身影,看快了,就似在連蹦帶跳一般,無比歡快。   德王溜跑已不是一次兩次,殿內大臣早已習慣,人一走,他們又吵將起來,這下孔武有力的兵部侍郎拉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美須凌亂的戶部尚書走到皇帝面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兵部侍郎抖著巨嗓朝皇帝悽厲地喊:「聖上您要給臣做主啊!臣兵部連塊打箭頭的鐵都沒有了,眼瞧日子沒法兒過了!」   兵部尚書在一邊連連點頭。   對!對!日子沒法兒過了。   手有悍將,兵部尚書心下大穩。   皇帝的眼睛從那扇已然靜止了的小門上收回,心裡想著不知哪天母親才會進宮來看他,眼睛則定在了工部尚書的身上。   先前朝他求救工部尚書一激靈,趕緊拱手道:「回聖上,尚末發現新的鐵礦……」   少帝未出聲,冷冷靜靜地望著他。   秋高氣爽,天氣已涼快起來了,今年工造坊出了不少透氣的新布,穿在身上很是舒適偎貼,工部尚書內裡那件偎貼的襯衣此時粘著汗,黏黏糊糊地貼在了背上。   兵部侍郎也不抓著戶部尚書了,戶部尚書給了人一個「秋後算帳」的憤怒眼神,退回了他的座位上,輕輕地咳嗽了一下。   之前為請功,尋礦之事他摻了一腳,現在形勢不對,他還是縮一縮方為上策。   這一咳,問政殿裡接二連三響起了輕咳聲,少帝聽著,悠悠一嘆:「你們能幹點什麼呢?」   供著哄著順著,也沒見他們給他奉上一個太平無憂的天下啊?   少帝不苟言笑,那雙黑眼就似黑洞、似深淵,與他親父那愛笑愛鬧的性子截然相反,這幾年他身上不見喜怒,亦不動聲色,等到了他出手,那就雷厲風行不可挽回了。   在座的六部尚書,有三個就是去年被他新換上來的。   年輕的燕帝不殺人,他只是奪走罪臣身上的一切,再把他的罪名宣諸於天下,把人放出去……   這跟放羊入虎口有何區別?   眾臣敬他放權於臣民的大度,亦慫怕於他的手段。   **   周召康快馬回了德王府,卻被告知,王妃回娘家去了。   「唉。」一回來見不到人,王妃懷著肚子還車馬奔勞去走親戚了,周召康想罵人都找不到人,愁眉苦臉一撓頭,衣裳也顧不上換,長鞭一甩一嘆氣,往門邊飛走,「牽馬!」   等到了宋府,在嶽父時安靜的大書房裡找到了他家王妃。   書房太靜,嶽父在另一頭帶著弟子專心地抄著筆頭忙碌,周召康不敢打擾他,悄步走到了倚在另一頭長椅上就著殘陽看書的王妃身邊,一屁股坐下摟上了她的腰,在她耳邊悄聲道:「怎麼曬著太陽看書?」   「剛坐過來。」王妃回頭,與他貼著臉,靜止了片刻,方與他道:「怎麼過來了?」   「在府裡沒找到你。」   「宮裡不是有事?」   「那又不是我的事。」周召康衝口說完,意識到宮裡那位是親兒子,是要幫忙的,王妃最見不得不管孩子了,忙岔開話道:「咚咚呢?」   「去陪外祖母了,方才過去。」王妃留下是有點資料要翻,見他來了,便把書給了柳娘:「與師爺說一聲,這本書我要借回去看兩天。」   「是。」   王妃起身,周召康扶著她走,沒兩走兩步,她反手挽過了他的手臂,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周召康被明豔如秋陽的王妃看得微有些羞澀,湊過頭與她害羞地道:「我知道我好瞧。」   王妃笑出聲來,輕聲笑著,雙手挽上了他的手臂。   在宮裡的那些坐立不安已無,周召康低首去看王妃的肚子,連走了幾步方心滿意足抬頭,道:「怎地過來了?」   不是什麼大日子啊。   「爹有事問我,我看跟師爺說不清楚,就過來了。」   「你小心些,有孩兒呢。」   「車走的慢,我過來也想看看娘。」   「那晚上我們回去嗎?」   「府裡可有事?」   「我沒事。」   「那就歇一晚罷,明早你和大郎他們一道去上朝,我呆到午後就回去。」   「爹還有事?」   「之前的已說好了,明天多聊一會兒。」   「那我明天早點過來,接你一道回去。」   王妃看他,說話間帶點笑:「老逃班,好嗎?」   王妃沒有責怪的意思,周召康馬上得意洋洋了起來:「我這是放權,沒我在一邊他才立得起來,老靠爹像什麼樣兒?」   王妃笑了一聲。   「誒,我想回晏城去,你說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回去?」周召康很想回晏地,回到那種在自己的土地上一天來往馳騁三百裡,早上出門為自己的城池奔波,晚上歸家回到王妃身邊歇息的日子。   都城沒有什麼太多不好,但許多事情周召康說了沒有用,也不會因為他的意思而改變,他知道按皇帝的打算,事情會往好裡走,但生命短暫,光陰易如梭一去不復返,周召康嘗過了一座城池為他改變的滋味,他很想回到晏地,親手親眼看到它在他的手下變得繁榮強盛。   「再過四五年罷。」這一次,對於他的詢問王妃給出了確切的時間。   但,太長了……   周召康看向她,見她也看著他,他有些委屈地點點頭,「那好罷。」   他知曉她捨不得皇帝。   「我們多陪他幾年,等他大了,我們就走。」王妃雙手掛著他的手臂,停在了長廊下,帶他一道看著天那邊最後的那抹霞光:「你也多陪他幾年,你是他生命初始最為重要的人,是父是師,你要把你的力量全部傳授予他,有了來源,如此往後他漫長的餘生裡,就是我們不在他身邊,他也有所依靠。」   王妃看著霞光,周召康看著她,她說罷他點頭,他看著她的臉低低地附和了一聲,「是了。」   是了,皇帝長大了,就是親人遠在萬裡之外,心中也不會無依無靠。   他所沒有的,未曾得到過的,皇帝有了,這就是勝利。 番外歷程二   北晏郡主乳名咚咚,名暇,字珠君。   三稱皆為母親所取。   北晏郡主在府文武兼學,身邊丫鬟小子皆有,均隨她調譴,月錢也由大帳房劃到她房中下放。   北晏郡主每日自晨起到日落,忙得不可開交,隨母親來外祖家,當是有了自由玩耍的時間,便連聲歡呼躍起,高興不已,未料母親先是提她去了外祖書房,臨近膳前,才放她去外祖母跟前。   宋張氏已是宋家老夫人,膝下群孫圍繞,見到外孫女可算過來了,眉開眼笑著人去招孫子們過來,陪咚咚玩。   宋老爺已辭官退朝,與次子二郎宋鴻鋒同居一處,為二子奉養。宋家大郎早高居戶部侍郎,三郎四郎一個外派為知州,一個乃民間最大工坊「天工坊」的當家掌柜,除三郎不在燕都,大郎四郎皆是忙碌之人,但一得知主府老太太遞過來的消息,大兒媳應氏,四兒媳鄭氏帶著兒女緊趕慢趕趕了過來,現眼下正在宋府自個兒的院子裡打理自己,在院裡一收到老太太的傳報,便快快帶著兒女過來了。   王妃與王爺過來時,走到門口,正好聽到小郡主在裡頭說話,隱約還見哭聲,只見郡主聲音清脆:「我未欺負你,只道你說我舞刀弄劍不成樣子是為不對,你為何要哭?你這般叫我好生為難,長輩聽到了,還當我北晏做錯了什麼,竟惹姐姐哭泣,莫要哭了好不好?你不喜我玩鬧,那便去玩你喜歡的就是,你高興你的,我高興我的,我不礙著你,你不礙著我,這樣可成?」   王妃不喜前簇後擁,身邊常隨之人二三人而已,德王隨了王妃的習性,這些年身邊常隨兩人,暗衛兩人,身邊人不多,他們這到了門口,止了看門人的傳報,是以裡面的人不知道他們到了。   裡面只見小表姐哭道:「可娘親叫我過來陪你玩,妹妹,你乃德王之女,聖上親妹,如此粗……粗魯,傳出去了,豈不是叫天下人笑話我等。」   北晏無奈道:「姐姐不喜歡離開就是,你道你如此哭哭啼啼,傳出去了,豈不是笑話了?」   「哇……」北晏說話太戳人心,小表姐大哭,掩面痛哭而去,口裡聲聲叫著,「娘,娘……」   「北晏郡主,奴婢前去看看。」僕人們愴惶,帶頭的奶娘帶著一眾丫鬟匆匆跟了上去,生怕娘子出事。   王妃抬步進去,就看她家小娘子與四舅父家三歲的小表妹義正辭嚴道:「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哭著找娘更是不對,有什麼是說話解決不了的問題?說話解決不了……」   北晏郡主握著拳頭跟小表妹飛舞,「那就用拳頭,把人打服了,不想聽也得聽,你可知道?」   小表妹玩著花繩,點頭不已,奶聲奶氣回道:「嬙嬙知道了。」   「可惜,表姐太弱小,強者不可欺霸弱者,我可不能霸凌她。」說至此,北晏郡主大嘆了口氣,抬頭看到門口的父母,小臉一下就亮了起來,張開雙臂,像蝴蝶一樣朝他們奔去。   「父王……」郡主撲到了父王的懷裡,猴子一樣飛快爬到了她父王的身上,小手掛在了他脖子上,脆亮亮地連聲喊道:「父王父王我的好父王,你來接我們娘仨了?」   小女兒太調皮,與王妃作對的膽兒都有,上梁揭瓦更是振振有詞,與誰皆有話說,是活潑了些,但是最為像他了,不像長子,從小就苦大仇深的一個小孩兒,輕易見不到一個笑臉,還是小郡主像個小孩子,天真爛漫鮮活有趣,讓人瞧了就心生歡喜,周召康忍著笑,拍了小娘子的小屁股一記,「你又逗哭人了?」   「哪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說說道理都不成嗎?世間沒有這樣的道理,母妃,你說可是?」小郡主轉臉朝向母親。   王妃淡然地朝她點頭,肯定她,支持她。   得到了肯定,郡主得意洋洋回頭:「您瞧瞧!」   母妃都說她對呢。   「哈哈,」周召康朗聲大笑,抱著她往內院走,「那你做得可是最對了。」   「可不就是!」   王妃伸手接過奶娘手中四郎家中的小女兒,把怯生生的小娘子抱到手裡,低頭問了她一句:「姑姑抱你片刻可好?」   小娘子紅著臉點頭,等大人走了幾步,鼓起勇氣朝身上香甜的姑姑道了一聲:「姑姑好。」   「你也好。」被叫的王妃微笑,輕輕地摸了下她的頭。   進了內院,宋大夫人鄭氏已牽著小女兒站在圓門前,身邊還跟著家中小兒三郎,見到周召康夫婦,鄭氏眼睛略過王妃懷中的小娘子,朝他們施了一禮,道:「知慧得罪之處,還請王爺王妃見諒一二。」   「無礙,」王妃出聲朝前走,「進去罷。」   大郎夫人是怎生想法,王妃已全然不管。   家宅內婦自有她的天地,有她的謀生手法、立權手段,王妃看不上那片小天空,更不可能浪費時間去周旋。   四房夫人鄭氏在房內陪母親說話,一邊安慰老太太小兒吵架當不得事,讓她不要放在心上,一邊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等耳聞到了動靜,不等下人傳報他們來了,她就站起身來朝母親道:「娘,王爺和王妃到了……」   她扶了母親起來,朝門邊走。   宋張氏笑著與她道:「我還走得動,沒老,不用扶。」   「娘。」   「見過母親。」   「外祖母。」   王妃王爺一到門口,一家三口朝老太太請好,說話間王妃快步往前,把手中小娘子交還到了朝她滿臉笑容的四郎夫人手上,替她扶過了張氏的手。   張氏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臉上朝德王笑去,「怎地把你都鬧來了?可是要在家裡用了晚膳方歸?」   「用,還要歇一宿,勞煩母親了,對了,二郎哥呢?」   「衙門裡還沒回呢,我叫人去催催。」   「用不著,戶部最近忙呢,讓他忙他的。」   「那也不成,你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再著人去催催他。」   「老夫人,奴婢這就去叫管事。」老夫人身邊的管事娘子忙接話道。   「是了,快去快回。」   說話間皆已坐下,王妃與母親坐在一塊兒問了幾句話,偏頭朝陪坐的王爺道:「你帶咚咚去外祖父處。」   一屋子女眷,周召康不好呆下去,抱著小娘子起身,「那我先過去。」   「把咚咚放下。」   周召康這才想起一直抱著他的小郡主沒撒手,把小娘子放下,颳了下她的鼻子,笑道:「對不住,父王忘記你已是大娘子了。」   咚咚笑嘻嘻回道:「不客氣,大娘子再大也給您抱。」   「去罷。」眼看父女倆又甜上了,王妃催促了一句。   「母親,走了。」周召康牽著小郡主,又朝王妃擠眉弄眼:「那王妃娘娘,本王先去,稍候膳間見。」   「可。」王妃允許,頷首。   「祖母,母妃,大舅娘,四舅娘,哥哥妹妹們,我瞧外祖父去,回頭見。」小郡主牽著父親的手,蹦蹦跳跳去了。   他們出了門,宋張氏一直握著小娘子的手未放,這時女婿不在,更是雙手把女兒的手拉到腹間放著,抬著頭與女兒說話:「咚咚這麼大,王爺還抱啊?」   「抱。」   老太太琢磨了一下,道:「也抱得。」   「等及笄了,就不行了。」   還要等及笄?那都大成什麼樣了,應氏心中閃過一道嘲弄。   「跟你小時候不像,你小時候最不歡喜有人抱你。」是有點不合規矩,但自家小娘子從小就極愛做不合規矩的事,張氏知道不對,但對著人是一面,背著人對小娘子那是什麼事都只管定她皆是對的,「不過咚咚性子像了王爺,女肖父,愈像愈有,好事!」   「是啊,郡主像足了王爺。」鄭氏抱著小娘子接了話。   她懷中小娘子不停地自以為悄悄地打量著姑奶奶,接連偷瞧了好幾回,娘親說話的時候她又偷瞧了一眼,被王妃發現,溫和地看了她一眼,把她羞得抓緊了娘親的衣襟,慌忙把臉藏在了娘親的懷裡。   鄭氏笑了起來,抱著小娘子與王妃道:「嬙嬙知曉要來看您,一路高興得緊。」   這廂,應氏輕笑了一聲,垂眼瞥了一臉正襟危坐的小女兒一眼,心裡閃過無數嘲弄,亦不言語。   她沒有鄭氏攀高枝的心,只要表面情過得去,她不屑多言。   「過來給我抱抱。」小娘子確實是喜歡她,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就沒消褪過,被人喜歡易讓人心生愉悅,多滿足一下她又何妨?王妃便又伸出了手。   「不用了,您有著身子了,小孩兒手上沒個輕重,怕衝撞了您。」王妃似是沒聽到那聲輕笑,鄭氏也當充耳不聞,忙道。   「無礙,嬙嬙懂事。」   「這……」   「四夫人,給我罷。」柳娘走過去,出手笑道。   「誒。」   「乖。」王妃抱小娘子抱到腿上坐著,小娘子羞得握緊了小拳頭,眼睛不知該放在何處,小臉蛋紅得很,不知所措至極,王妃低頭撫慰了她一句,把她攏入了懷。   「乖孫,不怕,小姑姑最歡喜你了。」老太太伸手摸著小孫女的頭,滿臉慈祥,眼裡滿是慈愛。   她最為疼愛孫兒孫女,男女皆一視同仁,給了孫子東西,必要給孫女們備一份,孫兒孫女皆敬愛她,小宋嬙自是知道祖母喜愛她,姑姑有些陌生,但祖母卻是熟悉的,這下也不慌亂了,紅著臉叫了祖母一聲:「奶奶。」   「乖了乖了,奶奶給你剝果子吃。」老太太握過了一個橙桔剝了起來。   「娘,用不著,我來就好,您好生跟王妃說會兒話。」鄭氏忙一個箭步過來,毫不猶豫蹲跪在老太太身邊,拿過了老太太手中的橙桔。   如此諂媚,應氏在心中哼笑了一記,抬起頭與王妃說話,「您最近可有什麼忌口的?等會兒我交待下去一番。」   「回大夫人,王妃娘娘最近沒什麼忌口的。」柳娘代為回道。   應氏瞧了這越主的奴婢一眼,收回眼笑著點頭:「那就好。」   說罷,自覺冷淡了些,又補道:「自得知您有了身子,我這針線就撿了起來,預備著給小公子做些鞋襪衣裳,挑著工造坊那最柔軟的布做的,到時候給您送去,還望您不要嫌棄。」   「多謝。」應氏會做臉,王妃亦不挑剔,回道了一句道了謝。   這夜應氏侍候婆母睡覺,只問婆母安好,不曾言道多餘的一句話,只是回了屋中見到房中大郎,忍不住多嘴了一句:「王妃娘娘這是要把郡主當世子養?」   宋大郎聽言閉眼不語,直到上床也未回她的話。   應氏那顆心便冷淡了下來,冷如磐石,堅不可催。 番外歷程三   翌日,王妃在宋府用完午膳就令下人備馬回府,臨走前,她與母親宋張氏在內臥小坐告別。   老夫人細數著讓女兒帶回去的吃食物什,叮囑她好好注意身體,又問了下一次女兒會來的時日,王妃一一點頭應諾,末了等老太太說完話,她道:「下次我來,不用叫大郎他們了,讓他們忙他們的。」   老夫人愣了,半晌抓著女兒的手,蠕動著嘴:「小五啊,家和萬事興,你不要見怪,大郎他們心中有你,你是知曉的,莫要因……小事,你們兄妹之間就有了隔閡。」   王妃朝母親頷首,明豔臉上帶著淡淡疏離,「你何曾見過我們之間會因小事起隔閡?只是我希望你這次也能聽我的。」   「是了,是了。」老太太無一不答應她,這次亦然,只是等女兒走後,還是為兒孫之間日後的疏遠流下了淚。   宋老爺宋韌送了女兒走後,回屋看到傷心的老妻,聽罷前因後果,與老妻道:「小五不是要與兄嫂計較,她沒那個心,只是北晏往後要走的不是尋常路,我們大兒媳婦是正統的大家閨秀,對女子拋頭露臉之事想必有她的看法,她自來與小五不是一路人,反倒是三郎四郎兩家媳婦沒她那般想得多有主見,小五還是喜歡她們的,卻不管他們合得來與否,小五對她們向來一視同仁,這已是為你為大郎為我們家著想,且不論這些,她對你情之切切無人能及,你莫要再傷心,傷了她對你的一片赤子情。」   話說來是如此,但老太太因老爺的話更心驚膽顫:「承兒已是一國之君,皇帝陛下是她的兒子,小五已是風頭無兩,要是咚咚身為一介女娘當了女世子,承了晏地王城,那不是坐實了她佞臣惑主之名?豈不是把她架在那烈火上烤?」   「你啊,不要把那些閒言碎語放在心上。」宋老爺不以為然,「小五做得的事,咚咚一樣做得到,你看她小小年紀就已英姿不凡,有小五與德王教導,她往後只會比她母親更堅韌聰慧。」   「可是,要惜福啊,承兒已是皇帝陛下了啊。」   「承兒是了,但咚咚亦有她的傳承,這是他們夫妻倆早已定好的事,你像以往一樣對待咱們的小娘子就是。」宋韌再是知曉老妻不過,知道她只是擔心,握過她的手拍了拍,安慰她道:「我們老了,什麼都有了,反倒退縮畏懼了起來,這是人之常情,年紀大了最怕變動,可他們還年輕啊,他們後面還有更年輕的,他們不動不變不奮進,就容易成那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的前浪,就像當年,你要是不咬著牙隨了我來都城拼這一程,你當有我們現如今的日子?娘子,這世上豈有不兇險的富貴路?再來,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小五要是現在就止步了,不像過去那樣了,我們反倒要擔心她往後的日子了,你說可是?她如此,北晏亦然,母親過得的日子她一樣能過得,可是?」   宋韌本來想與她道,他們的閨女在成為一國之君的母親後,下一步想為北晏、像北晏這樣的小娘子開闢幾條別的路來——北晏的繼承權必然會引起巨大的轟動,攻擊者必然無數,而應從者了了,也必然有一二出現。   這是一個必然會載入史冊的舉措。   她沒有止步於成為帝王的母親,沒有為保護安寧的生活停止步伐,她是宋韌的驕傲。   但這些老妻不想聽罷?宋韌便未與她多言,只道了那些她能聽進去耳朵裡的話。   而老太太想起了小娘子初初降生時那百無聊賴、毫無生氣的厭世樣子,當下直直點頭:「是,是我想岔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與其活著如同死了那般,女兒也好,外孫女也罷,她們想轟轟烈烈就轟轟烈烈,想像爆竹炸開一樣地活就像爆竹炸開一樣地活,她當娘當長輩的,就直直地守著她們,捍衛著她們就好。   老太太毫不猶豫地點頭,那樣子,很有當年她護著她的「小妖怪」娘子的勇猛。   想當年,宋韌看著古怪異常不吃不喝的女兒,只想她如此安靜死去才是好,但明知不對勁,還以一腔母愛把她養大的,卻是他這個說話從不大聲、在外人那裡從不顯山露水的老妻。   或許她不懂什麼大學問,但她是兒女的好母親,他的好妻子,一個家的好主母,家族的好長輩……   她一生都在為丈夫兒女付出,為了他們竭盡了她的全力,她的堅韌堅忍皆用在了他們的身上。   看著眼前兩鬢斑白的老妻,宋老閣老對著老夫人滿目含笑,道:「娘子如此聰慧堅韌豁達,為我等操勞一生方有我等之名,若是自幼如能像男子一般在世間行走,沒有我等拖累,想必一生光華遠勝今之宋韌。」   張氏當他是戲言,瞪了他一眼:「莫要胡說八道。」   卻未曾想,當晚入睡做夢,她夢見了她坐在高堂上,底下有無數女弟子朗朗讀書聲,課後,她們叫著她先生向她擁過來,女弟子們圍著她七嘴八舌道:先生高地桑田無水何解,我必會巾幗不讓鬚眉,明年鄉試幾時……   種種種種,老太太在夢裡開懷暢意不已,待到醒來,她忽地淚流滿面。   她做夢時的那處高堂,與她家老爺被學生簇擁所站的那處高堂一模一樣。   年至古稀,她從來未曾想過,原來她竟想成為他,成為一個像他那樣氣概非凡,頂天立地,傳道解惑,受兒女敬重學生愛戴的人。   **   這月末月,德王入宮務公,宋王妃與宗族中幾位來府的王妃在說著話,宮中來人,說德王在宮中有事,請王妃過去一趟。   管事娘子抓著公公細究,原來是德王在宮中犯事了,罵了皇帝還打了皇帝。   是怎生罵的?罵皇帝是聾兒子。   怎地還打了起來?原來德王說:本王治不服你這聾兒子,還打不服?老子不信。   到底是如何吵將起來的?原來是德王在小朝上伸腳絆了當朝楚御史一腳,把楚御史絆倒在地,摔斷了鼻梁,聖上說了他兩句,他就跟聖上對上了。   至於為何跟楚御史過不去?原因乃楚御史為老不尊,非要給前皇、現兵部主事福王周恭塞小妾,德王嫌他一個監察百官的御史,最應該正人君子的人做了那老鴇的事情丟人,一定要當著諸重臣給他個教訓。   皇宮已然因他雞飛狗跳,年輕燕帝身邊的喜寶公公從門口一路小跑著進王府,求王妃娘娘趕緊入宮救駕救王爺。   但王妃娘娘那邊遲遲不回話,經驗老道的喜寶便快馬加鞭,一刻沒有耽誤,哭哭啼啼去了楊公公的地方,聲淚俱下求師傅去救德王。   德王的兒子都位極至尊了,但在楊公公心裡,德王還是以前那個在外面受了欺負,需要他出頭出面保護的小德王,一聽德王在宮裡受大臣夾擊,認為百官皆已撲倒在他們王爺身上撕打他,當下急轟轟去找王妃,王妃不答應,他便拿袖子抹著眼睛嗚嗚地哭:「竟讓老奴親眼見王爺受辱,老奴還不如死了算了。」   楊公公的淚說來就來,眼淚掉得再是真真不過。   王妃冷眼看著,見楊公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毫不動色,直到楊公公不惜血本裝昏,厥過去不算,偷眼看她不動,竟然還想往地上倒去,她不得不起身。   腿腳不便的人居然還想往地上倒,也不怕依他那身子骨倒下去這輩子就此打止,王妃娘娘很是服氣這位愈老愈不講究臉面的老公公。   「娘娘慈祥,娘娘慈悲,謝娘娘為老奴,為王爺做主。」王妃一言不發目不斜視,帶起一陣清香的花香味快步而去,楊公公在後面謝恩,歡呼罷,忙揮手叫幫隨,「快抬我起來,我去門口送娘娘!」   得盯著她是不是出門了,是不是去往了皇宮的方向。   來做客的宗族內婦來不及走就見楊公公闖了進來,這下憋笑看楊公公朝她們匆忙行禮,又慌亂指揮著人追隨而去,那廂北晏郡主得了傳訊過來招待客人,聽到自家公公又逼迫母妃去宮裡贖她父王,不由搖頭,「積多成疾,且等著母妃收拾你們。」   這廂楊氏郡王妃見到北晏郡主不由歡喜,抬手招她:「珠君來了?快來嫂子身邊。」   楊郡王妃與宗室郡王渭靖王周啟弘成親十五載,親自育有三女,庶子庶女另有六人,無奈孩子早夭者多,郡王爺前年又英年早逝,如今膝下只留有嫡女一人庶女二人,眼看宗族逼她過繼分枝之子繼承家業在際,她就過來朝王嬸討主意來了。   見到日後要承晏地的北晏郡主,她自是欣喜。   「渭靖王嫂嫂金安,定沙王嫂嫂,吳王嫂嫂,北晏請嫂嫂們安……」北晏雙手捧起裙子一角行禮問安,揚起頭一臉燦爛的笑,「母妃叫我過來招待列位王嫂,北晏這無甚好玩的,正好趁母妃不在,諸位嫂嫂可要與北晏去母妃的花果園裡偷個香?家中李樹恰好長熟了。」 番外歷程四   新皇即位後,成立了十六閣老議會制,從諸大臣、大儒、諸侯中挑出了政績斐然、學識淵博之人入閣定政,凡天下大小事,十六閣老只要定批人數過十二者,君主不得有異議。   新皇上位就頒布此令,讓權於臣,引起了軒然大波,其震蕩比前帝讓位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也因挑選出來的十六閣老個個背後皆勢力不凡,他們一攏合起來,朝廷迅速穩定了下來,前帝讓位風波以肉眼可見之勢日漸平息,且在朝廷一波接一波的起伏當中變得不再惹人注目。   新皇上位,其親父德王無所加封,被納入十六閣老為議政王,也無攬權之勢,反倒常因跟皇帝陛下意見相左頻頻爭吵,起初議政團閣老以為是這父子倆之間的惺惺作態,先前還作壁上觀,隔崖觀火不插手,後因兩人吵得過於情真意切,他們也被餘火波及,不得不磨拳擦掌為自保奮戰,多多參與了幾次,品出了這父子倆吵架當中的真切來,這才放心入戰場。   德王自持甚高,但他乃性情中人,仗著身份連皇帝都敢罵,但卻不會做那仗勢欺人之事,廟堂之上與人吵得再兇,事後也不會放在心上,還會嘻皮笑臉與人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說來,其人穩重尚不及新帝一半。   他是嬉笑怒罵自然於心,諸臣好笑好氣之餘,拿他也沒什麼辦法,更因敬重德王時常避嫌放權,以身作則為天下先,就是同為內閣成員的御史大夫楚構被他指著鼻子當著閣老團罵了一頓氣不過,一退下後也唉聲嘆氣摸摸鼻子認了,萬萬沒有與德王計較的心。   先前問政殿中,德王指著皇帝道要叫王妃來收拾不孝子,不孝子皇帝面色不改,不慌不忙確認過明日大朝要定議之事,就讓他們先出來,沒想德王更氣得狠了,拉著福王叫上這任的宗族族長仁王要去祖廟,要把皇帝從他名下剔出去……   這次,皇帝真真是怒了,叫了身邊人去德王府叫宋王妃來,宗族在場的三位王侯忙衝上去勸架,符相等人忙趁亂退了出來。   那真是一片亂,也不知宋王妃來了又如何,出了問政殿,步至前門天下宮時,兵部尚書和兵部侍郎雙雙左右圍著符相,侍郎探頭朝丞大人拱手請教:「敢問相爺,這次皇爺所怒為何?」   兵部侍郎以莽夫自居,借莽夫之皮經常不恥下問,臉皮之厚肚心之黑,堪當十六閣老前三位,寬厚仁德的符相就是他常請教之人。   兵部侍郎乃新帝一手提拔之人,他背後雖有其家族和外祖家族兩門將門作為靠山,但年過三旬被提為手掌實權,入政為閣的兵部侍郎,可謂是一飛沖天,饒是作為宋王妃之兄的戶部侍郎宋鴻湛,為之也要遜色一二。   符相就是之前還不明白新帝為何要提拔此人,共事兩年下來,也足夠充分理解新帝選拔人才的眼光了。   這年輕侍郎為武將出身,三年前最高的官位不過是位於三品的驃騎將軍,他十四歲就身在西邊沙場鎮守邊界,其中十年沒有回過都城,說來沒有在官場浸*淫的時間,但一身老辣油滑、裝憨賣傻、翻臉比翻書快的功力毫不遜色官場為官多年的老油子,在內閣當中上竄下跳,不到半年就如魚得水,猛龍入江,輕鬆快意得很。   後生可畏,真易讓人心生警惕,但符相為相多年,愛才之情不比忠君之情心遜,倒也容得下這位年輕後輩的一些裝拙。   侍郎說罷,符相含笑看了這位聰明的後輩一眼。   侍郎一眼就看明白了丞相大人的意思,苦笑著道:「回稟相爺,我之前鎮守西北還是個小將,哪有跟皇爺說話的份?我家是他心腹,但那是我伯父,就是我大伯,也就是個聽令行事之人,皇爺哪會跟他說家事,您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不是誰都像您跟德王爺那樣交情深厚,您就跟我們說說。」兵部尚書小聲附和,臉比侍郎還苦。   他比侍郎慘多了,侍郎是聖上家裡的人,是德王爺手裡的將兵,他家則是武官之中另一派系的,還是私底下對宋王妃頗為不敬不滿的那一派的。當日宋王妃逼宮,他就是那位站在前排,拿利矛對著宋王妃咽喉之人。   之前新帝即位,宮裡來人宣旨讓他進宮受封,他們全家還以為內宮公公帶著浩浩蕩蕩一波人來是來抄他們的家的,嚇得家中婦孺被送出去了一大半,接旨的時候家裡少了一半人,當時場面尷尬至極,羞得他爹腦袋都鑽褲腰襠去了。   誤解太深,識解太深啊。   「福王的事,不是我等能插手的,若不,你們當他退位為何?」如若龍位都不要了,還有人管他子肆幾何,嫡妻肚子是不是生得出,身邊得有幾個女人才恰當,那這讓位是何苦來哉?   符相輕笑一聲,背手搖搖頭不急不緩而去,留下兵部兩位大人若有所思,相互看了一眼。   **   宋王妃一進宮,福王在,福王妃也來了。   福王妃之前為太子妃時,產子失了氣血,後皇子夭折,她更是鬱鬱寡歡長年臥病在床,這兩年身子好些了,但身上還是難掩病氣,不過總算能偶爾出次門,有時候甚至會進宮來。   如這次在府中得了信,知道殿下在宮中為她受了氣,便收拾打扮一二,匆匆來了。   福王妃是先後給太子挑的嫡妻,起初與太子有夫妻之情,但也不過是相敬如賓,為生皇子,她先是流產了數次,等到皇子生下來,她將養了一年才下地,孰料身子剛好一些,皇子就沒了,御醫本道她往後想生產甚難,皇子走了沒幾天,先後賜的侍妾就到了太子的身邊,從那天開始,她就躺在床上渾渾噩噩等死,等著新人換舊人。   卻沒成想,先後走了,先帝也走了,太子當成了皇帝,又不再是皇帝,她隨他搬去了福王府,他日夜與她送湯藥尋話家常,身邊只有她一人,時日一長,福王妃死去的心就活了過來,漸漸也盼望著那些他與她所說的執汝之手白頭偕老的以後來了。   她來了,見到宋王妃,輕聲細語與宋王妃道:「待回去了,妾就與王爺執一好生養的良妾,望叔祖奶奶不必為我等小輩擔憂。」   宋王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默了片刻,方道:「你來就是與我說這話的?」   福王妃遲疑,方點頭。   「不必如此,他為了與一人舉案齊眉,連帝位都能不要,膝下無子又如何?」   福王妃輕輕搖頭,「妾知叔奶奶乃奇女子也,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妾自知妾育子無能,王爺不怪罪已是我天大的福氣,再不珍惜,妾怕這一點,老天爺都要……」   奪去了。   「他不怕,你怕什麼?」   福王妃還是搖頭。   她明了叔奶奶的意思,可是,花無百日紅,等王爺這陣心氣過去了,她能得到什麼?還不如盡妻子本份,日後好得幾分敬重。   「朝廷上下,無一人贊同他,你也要如此?」   宋王妃語氣平緩,聽不出指責,但福王妃聽著,心中糾痛了起來,她擦過臉邊眼淚,「妾已自足,不能貪求更多。」   「你自足,他不知足,你是他的妻子,是寄望著他白頭偕老希望的妻子,為此他願意付出讓出至尊之位的代價,你這是打算讓他的希望成為奢望了?」   「可妾,活不到那個時候啊。」   「活一天,算一天,到你死的那天,就算是他的一生,他敢這樣做,也這樣做了,你有什麼怕的?」宋王妃抬起眼,定定地看著她,「有一個人什麼都能得到,他卻只要一個你,告訴我,你有什麼好怕的?」   福王妃塌了腰,捂著嘴,淚眼婆娑。   **   宋王妃在宮裡用了晚膳,陪皇帝寫了一柱香的字,叫醒了在軟榻上打酣的德王,在宮禁之前把人帶了回去。   周召康在榻上小歇了一會兒,跟著王妃入了馬車,一坐定就把王妃的頭攬到肩上,獻寶地道:「小五,我睡飽了,換你睡我。」   王妃看他精力充沛的模樣啞然,一回到府裡就監督他考校小郡主的武藝,小郡主實力與父親相差甚遠,父親讓著,一柱香內也連輸了三場,氣得小郡主連連跺腳:「您且等著我長大!」   「長大了作甚?」   「打回來呀!」   「等你長大了,父王就老了,到時候你不背我,還打我呀?」周召康上前把不服氣的小郡主抱到手裡,故作可憐道。   「呀?」小郡主沒想到還有這事,思量了一下,小手捧著父親的臉道:「那我長大歸我長大,您能不老嗎?」   「不成。」   「唉,」小郡主嘆氣,「那算了,到時候我背您,不打您了。」   「那我可等著了。」周召康笑著拋起小郡主,又抱回手上,放到王妃身邊,跟王妃誇耀:「我們咚咚可是太有良心了。」   小郡主眉開眼笑,從母親身邊爬起來,爬到父親背上,坐到他肩膀上,「我好有良心好生厲害,到時候背一個您,背一個母妃,到時候把妹妹加背上,我也背得起。」   「這個有點太厲害了,父王且等著。」周召康一個單掌反手,就把肩上的小郡主順到了懷裡,逗得小郡主哈哈大笑,他亦湊近王妃,跟王妃悄聲道:「生個妹妹罷,不要臭小子,不喜歡。」   王妃望著他,眉眼間藏著溫柔。   趁小郡主沒看見,偷親了他一口。   半年後,宋王妃誕下一子,皇帝來賀,父子倆私下說話,德王滿臉喜滋滋,嘴裡卻口不對心,跟皇帝道:「又一個討債鬼,要是個小郡主該有多好,我豈不有群芳圍繞?」   皇帝作為討債鬼中的一員,淡道:「王父若是想群芳圍繞豈不簡單?外邊兒烏殃烏殃兒一片大家閨秀等著您。」   「滾!」 番外歷程五   興盛四年冬,德王府北晏郡主被皇帝立為世子女,承德王府及北晏封地,如此與她之前的封號可算是實至名歸。   世子女這日從皇兄為她設的加封宴中歸來,一見到母親,大叫歡呼一聲,張手朝她撲去,在母親懷裡興奮道:「他們都喜歡我,沒有道我的是非,嚼我的舌根,果然還是兒郎可愛。」   從今往後,她就站在了與諸家眾繼承人同一條起跑線上,宋王妃撫摸著她的臉,微笑道:「恭喜我兒。」   但這只是開始。   不是兒郎可愛,而是在她所見的兒郎中,道是非與嚼舌根,是最無用的東西。   宋王妃開始與德王一道教世子女為政之道,首先,在第二年春天,夫婦倆攜子帶女踏春兩月,三月出五月歸,再回來時,世子女已明白她能成為世子女,因她是父母之女、皇兄之妹。   貴族的女兒才算是人,貧民家的,大抵不是。她們生出來是為兄弟父母,嫁出後是為丈夫子女,所謂抱負,所謂繼承,是沒有的。   她們一無所有,除了被奴役。   世子女這才明白為何這幾年間母親千萬百計、不惜代價也要在民間設無籍女子可進的「洗衣局」「織布坊」了——當她們無路可走的時候,還有一個可以讓她們用勞作換取一口吃食的地方。   待到興盛五年冬……   「等你真正踏上殿堂,與他們分權奪利,你就是他們的競爭者,這一刻,可以說你們無謂男女,皆是各家選出來的優秀子弟。但是,你與他們身份就是不同,你是女子他們為男,他們可以暫時忘卻你的身份,待他日到了厲害階段要爭奪一二了,他們必會想起你最致命的弱點來攻擊,身為女子就是你的短處,這一點,你必須時刻牢記於心,你比他們,要多一個會被群而攻之的要害,他們的攻擊,在大多數的時候不會表現於外,你只要記住,在面對共同的利益的時候,他們就是一個牢不可破的利益體,他們的團結不會因喜歡你而松馳,永遠不要掉以輕心,永遠不要被假像迷惑,權力刻在這些人與生俱來的傳承裡,因為他們知道可以用此換取地位富貴女人還有無數真愛,他們深知誰為主位,何為附庸,你跟他們是同位之人,我希望你能用他們的想法去跟他們爭奪屬於你的東西,而不被他們認為的女子必須有的善良純潔左右,記著,他們沒用到自己身上的道理,都是為束縛你而來,你不能軟弱,時刻要為捍衛自己而戰,」王妃從不為女兒粉飾太平,現實的真相,競爭的殘酷,於世子女還要多加兩分,她不希望她的北晏是曇花一現,如此,女兒也好,身為她的父母的他們也好,必要多做幾分,才能勉強算作負隅頑抗,他們沒有太多鬆懈的餘地,「還有切記,孤掌難鳴,我希望你往後但凡有一點力量,必要相助於你同等之人,你今日成為她們的助力,他日,她們必會成為另一些女子的助力,如此方才子子孫孫世世代代無窮匱。女兒,與男謀權,是你的能力,你與他們同等權位,但還是與他們一道視剝盤他人女子為正常,恥為人也,要記住,你高貴的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的靈魂和你所做之事。」   世子女領了兄長的行走牌,能日常出入皇宮御書房這日清晨,宋王妃為世子女梳妝,與她長言叮囑道。   世子女自被封以來,被眾星拱月,無數甜言蜜語朝她像潮水一樣湧來,於世子女而言,父母帶她出去看的世界是地獄,而她所在的與之一比,就是天堂,她因此困惑過,不知哪處是真哪處才是假……   如今,她看明白了,被皇兄考校過,她領了可以出入皇宮,領略政事的行走牌。   這是她的行政牌,得來不易,其中有母親對她的要求,還有她父親對她的殷殷期盼,她身上背的,是整個德王府,她的父王把它給了她。   世間女兒,無一有此幸運。   「孩兒記住了。」世子女看著鏡中的母親,認真回復道。   王妃伸長頸首,疼愛地在她發角輕吻了一記,「世子女,做你自己,做最好的你自己。」   做最光芒萬丈,與日爭輝的那個最好的你。   **   興盛六年,皇帝推出「民制」。   民制中,凡入籍在戶是為民,無論男女,是民就有推舉權,以村為例,村民可同選為村長、保長二人,三村可推選一位亭長,經管三村。   此條法波動不是非常之大,底下爭吵的無非是過去把持村長之位的各大姓族中的老人,以往村長之位在他們手裡有他們的兒子裡轉移,由他們說了算,如今卻是人人都可參與,官府監督,他們能做的文章就少了,細分到每家每戶,就是同族中人,也不是每一家都能聽他們的話,這其中的紛爭就大了。   而比以往要好的是,朝廷已下令律,村長保長是為官,在冊為九品,哪怕這是官員等級當中最為末等的,也能吃上朝廷俸祿,朝廷每月發放糧食銀錢,於是這爭奪的人就更多了,各大姓族中的族老已壓不住底下的人蠢蠢欲動的心。   民間因此紛波不停,都城當中,這些事都不算事,「民制」中歸定,十六閣老制不為終身,七年一換,每次換取,以翰林院主軸,以吏部每年考核為本,選取新的閣老。   皇帝權力不僅下放到閣老院,進一步下放到了翰林院。   閣老們暈了頭,以為能坐到死,幹到倒臺的位置突然之間不再那麼穩靠了,心裡起嘀咕的人不少。   但皇帝太明朗,所行之事一切放在檯面上,他們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好把目光投放到翰林院。   這一注意看,發現以往那些也經過他們眼的翰林院窮酸們不知何時都換上了尖酸刻薄的面孔,成天給皇帝寫奏摺揭他們的短,道他們的不是,這些混帳御史們一個比一個刺頭,渾然不怕上面的人打個噴嚏,能把他們全家淹死。   可惜翰林院學士也是五年一換,其中每走一個,奏請必要呈到皇帝案上,皇帝點頭畫批了才算為止,可說他們直接歸皇帝管,死哪個都不是簡單的事。   皇帝這是在官員當中安插了一支以筆殺人的御林軍。   但皇帝對閣老們也是真正地好,尊他們為師,敬他們為能臣,這近六年下來,皇帝的行事閣老大臣都看在眼裡,他推出一個監管他們的翰林院出來,也不是針對他們誰,而是為了國家後繼有人,此為良策,他們的不悅在國家百年大計之前絕計不是重要的,是以也只能忍了下來。   但他們識大體,有共識能忍下來,家族子弟,尤其野心勃勃的那一輩,就沒那麼忍得住了,在長輩們若有若無的縱容下,他們這些人在都城掀起了軒然大波,暗指皇帝設翰林院監視著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監視著這都城中的每一個人,只要誰做錯了一點事,就等著被殺頭罷。   謠言暗指皇帝是暴君,一時之間,都城裡人人自危,出門皆小心翼翼,便連坊間偷竊之事,一時也消失乾淨了。   「凡陰謀小計多用者,」皇帝也不管外頭說什麼,等日漸一日,都城百姓們發現自己都還活著,活得還不錯後,謠言未避已止,這也到了皇帝清算的時候,這日閣老院小朝議事,他把下面計上來的那些散布謠言者發到了閣老們手中,「心無敬畏者,不堪大用。」   寥寥幾語,點到為止,這些人往後不會出現在朝廷官吏當中。   下面的人說錯話了尚能活,上位者只站錯一次隊,前程皆無。   賭得大,失去的亦大。   **   這日,宋王妃手裡抱著小公子,手上牽著世子女進了宮來贖打了皇帝的德王。   她沒到的時候,周召康在宮裡得意洋洋痛打落水狗,痛擊皇帝兒子,說皇帝他娘不要他了,他們一家三口要回晏地了,沒有皇帝的份。   皇帝一直面無表情,看著桌上的奏摺,不理會他。   兒子不理他,周召康就覺得無趣了,抓過筆開始寫東西。   書房裡一時安靜似無人。   等宋王妃到了,整間書房就似活了過來,只見德王一見到王妃,就興高採烈道:「小五,我跟兒子說了,改日我們就回晏地。」   世子女下意識朝皇兄看去,見她皇兄紋絲不動,眉眼不動看著案上奏摺,心裡驀地一慫。   父王能活到如今,全靠皇兄仁慈,不好親手弒父罷?   這廂,宋王妃皺著眉,似有不悅,走過去把手中睡著的小公子朝皇帝送,皇帝微滯,稍後,他手指僵硬放下了筆,接過了弟弟。   「很高興?」王妃在皇帝身邊坐下,朝下首隻及雙臂之遙的人問。   「高興啊,」王妃語氣太冷淡,周召康膽子小了些,只敢在嘴裡咕噥:「盼了好久。」   晏地那邊一堆事,能早走就早走,他要帶世子女管晏地,還要給小公子多打拼些下來,亦要緊著跟王妃恩恩愛愛纏纏粘粘,時間太短太短了,他怕再不著急,許多事眼看就要成遺憾。   周召康也不知自己為何對未來那麼大期盼,為何老覺著一切迫在眉睫,可是,握在手裡的才是自己的,得到的才算是擁有,他不想坐著等,他要去得到,而這是他一生信奉的信條,它也從沒有讓他失望過,他必須要動起來。   他亦不舍大兒子,可皇帝長大了,好的壞的、幸福的困難的一切都是屬於孩子自己的,他有他的天下,他的恩怨情仇,就像他父親當年一樣,他必須要憑自己去經歷人間,那才是專屬於他的那份獨一無二的人生。   「你呢?」宋王妃轉首,問皇帝,「高興,還是不高興?」   如何高興?皇帝低首,手指撥弄著弟弟的鼻子,不語。   皇帝不高興起來,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一言不發,誰都不看。   但他臉上已沒了過去的沉鬱,他面容正直開闊、大氣沉著,就像精心雕琢過的玉器,內斂卻蘊藏光華。   「那就是不高興了?」   「我若是想您了,您會來看我嗎?」皇帝突然道。   「來。」   「那我不說,您會來嗎?」   「來,三五年一次罷。」   「太長。」   「是啊。」這就是生命當中的不可抗力,誰也無法改變的事情。   「您走後……」   「嗯?」   皇帝沒有再接話。   他想,母親走後,不會再有人會如此呵護他。   番外《歷程》完 番外傳承一   「據本臺前方記者即時報導,下議員競選結果於今日下午四點剛剛正式宣布,下議院國會議員裴蘭芝議員當選為此屆下議院議長,裴蘭芝女士生於199x年,201X年步入政壇,20XX……」國會外面,擠滿了實況直播的信號車,一輛黑色低調的商務車停在國會後面的停車坪裡,大雨磅礴,車裡的投影儀中,新聞主播的播報時斷時續。   「裴蘭芝女士是裴氏家族出現的第四位女議長,自1827年下議院即庶民院成立以來,裴氏家族的第一位女議長出現在1899年,是下議院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女議長,分別在1……等兩個年份,裴香榭、裴明珠兩位女士當任下議院議長,今年,裴蘭芝女士在獲得國會議員席位的第十個年頭,成功當選議長,可謂是十全十美,讓我們恭喜裴蘭芝女士成功當選新一屆下議院國會議長!」美麗大方的新聞主播露出燦爛的笑,繼續熱情洋溢地播報:「裴氏家族為我國……」   車裡,一位坐在一頭銀髮老人身邊的老人看著新聞裡裴氏家族中那一位位名載史冊的女議長的照片,等看到那張最為熟悉的,他恍惚了一下,「居然過去這麼多年了,20年了吧。」   這是裴家自裴明珠去逝以後,20年來第一次成功當選下議院議長。   他看向身邊的銀髮老人,他知道,這次裴家的當選,他身邊的這位政壇巨鱷出了力。   「裴女士真漂亮。」新聞裡那位女士微笑著的舊照片,時隔二十年,老人還是由衷地讚嘆著。   他擔任了身邊這位巨鱷辦公室35年的書*記官,見過許多明豔動人的絕代佳人,但每次見到這位女士,都會被她迷人溫柔的笑容折服。   尤其,在他們許多年沒有談論過她,他也沒有翻過她的舊照片的今天,她的面容顯得格外動人。   可能是老了,這一位居然念起舊情來了,書記官想起當年得知裴女士的死訊,這位前下議院議長、上議院議長仰頭大笑了幾聲。   不知他當時退出去後,這一位眼睛有沒有紅。   這一位的下議院院長之路,是踩在那位女士的頭上得來的,她死了,等於踩在了她的屍體上。   那是他的第一任未婚妻。   但他一直是個強硬的男人,就是被她捉姦在床,也能提起褲子馬上說服她共同悄悄處理此事。   他是個強硬的男人,她也是個強硬的女人,裴家出來的女人都是鐵娘子,沒有一個會栽在男人的花言巧語裡,她沒有被迷惑,在索取到了相等的利益之後,他們解除了未婚婚姻關係。   書記官知道他們當年的交易內幕,裡面不包括提攜幫助如今的這一位裴家女士。   他是想她了吧?書記官猜得出他的心思。   就是到了現在,書記官也沒有見過比她更正直的政壇女性,她對事業的激情和信仰就像一個殉道者,各式各樣的打擊和擊諷也沒有擊垮她。   不,他們曾以為擊垮過,在她的心腹助理、辦公室女秘書相繼跳上她未婚夫的床、出賣她辦公室的消息後,在她幫助的福利院院長做假帳鬧出醜聞幫人抹黑打擊她後,在她的父母為了錢不斷勒索她後……在那些各式各樣針對她的打擊報復下,六年的議長任期,她只當了三年,她在抹平醜聞後逃之夭夭,他們以為她被擊垮了。   誰也不知道那時她身患絕症,只有半年生命。   她誰也沒說,當時誰都以為她輸了,要遺臭百年成為政壇笑柄,但在她的死訊傳來後,她又成了最大的贏家,她用下臺換取的資源,足夠保證一些裴家子弟政壇之路的順利。   醜聞沒有擊垮她,是死亡。   這讓她的強硬,比她生前更令人印象深刻。   「你想她了吧?」真是老了,想起當年,老書記官居然覺得他的心還在為那位女士折服。   多麼鮮豔燦爛的一個人,她的熱情,她的激情,她的溫柔,她的包容,她的正直,她的堅守,她的智慧……   故人已遠,但因其品質的稀缺,更讓人倍覺珍貴、懷念。   無人可替代,你沒有辦法不去想她,不去想那些背叛叢生,但也分外激昂賁張的過往。   「嗡……啪……」車外面,雷電相繼響起,即便是車內,因此也變得沉悶了起來。   謝安轉首,看向他的書記官,半晌道:「她今年有58了吧?」   「是,我記得她是7月20號的生日,巨蟹座,很戀家的一個星座。」   謝安聞言,哼笑了一聲。   戀家?不,那個女人一點也不戀家,她當不了賢妻良母,在他們的關係當中,他們關於他們要是結婚生子,是她請兩年假結婚生子,還是他請兩年假結婚帶孩子的爭論時時不休,最終他們誰也沒有說服誰,她沒有成為他的妻子,只是成了他的第一任未婚妻。   書記官笑了起來,「我太太很崇拜她。」   那是一個站在他背後,為他操持了一輩子家務的女人。   這些年書記官做錯過了很多事,但唯一一件堅持沒有做錯的,就是沒有背叛他的太太。   他給予了她他的忠誠,她給予了他一個不被拋棄的老年。   他現在有太太,有太太養大的子女,有子女和所生的孫子孫女,而他的議長……   書記官看著依舊不可一世,但時光在其臉上刻下了難以抹去的印記的上司,嘆了口氣。   三次婚姻帶給這位政壇權勢把守者的,不止是恨他入骨的前妻們,還有命運叵測的子女,其中沒有一個能讓他看得入眼,而身為夏國擁有最大權勢的人的子女,他們中有三個自殺,兩個以靠吃藥維生,他們見到彼此的時候,空氣中充斥著謾罵指責,沒有一人倖免,沒有一人好過。   年輕時,他被各式女人環繞,如今,他孑然一身,身邊容不下一個人。   他對人、對感情的傲慢,最終還是付出了代價,而懲罰他的,居然是他自己。   「哼。」謝安又哼笑了一聲,毫不猶豫對上了他的老書記官同情可惜他的眼,「有什麼好崇拜的,活得比誰都短。」   他譏諷嘲弄,不改刻薄強硬。   反而是書記官轉頭,一如既往,他看著外面龐大的雨幕,道:「她會來嗎?」   在接受訪問之後,那一位裴家新秀,會過來嗎?   「等。」謝安閉眼,聽著外面恢弘的樂章,想起了當年同樣的雨後傍晚,與她聽完交響樂演奏,他們躲在他的西裝外套下,衝出演奏大廳闖進雨中她歡快的大笑聲。   那個時候,他們多快活啊,迫切地見面,見面後激烈地爭吵,每一項無不帶著真情實意,便連陰謀背叛下他的掙扎,如今想來,也無一不勾動心弦。   若是重來一次……   重來一次,謝安也知道他會背叛她,與她的政敵連手趕她下臺,他不會心軟,這世上沒有會心軟的政客,但是,他會在她下臺後乞求見她,告訴她,一個卑鄙無恥的人深深地愛著她,尊重她,仰慕她,並且會愛她一輩子。   她不會覺得榮幸,但也不會責怪他。   愛是我們的天性,愛與被愛,都值得尊重,她曾經說。   那背叛呢?曾經的他問。   那是傷害,讓人難過,當時的她這樣回答他。   那個時候,謝安心想她到底是個女人,一個軟弱的女人。   可如今,他無比懷念那個時候會被傷害到的女人,因為只有心懷有愛,才會因傷害出現裂逢。   她曾真摯地愛過他,想與他組建家庭,共同養育兒女,那是她對所愛最珍貴的承諾,而他回之她的,就是與她辦公室裡那位勾引他的女秘書上床,告訴她她想通過的婦女工作保護條例有多麼可笑——女人但凡能憑身體得到金錢地位,絕對不會憑工作勞動去獲取。   那個時候,她多恨他呀,流著眼淚渾身顫抖。   那張哭泣的臉,謝安當時輕蔑,如今卻經常出現在他的夢裡。   誰也不懂為何與裴家是敵的他現在要助裴蘭芝上臺,可謝安知道,他想彌補的是什麼。 番外傳承二   大雨阻止了國會大堂中議員們的離去,國會大廳裡出現了可疑的針對國會議員的恐.怖襲擊,警察和保鏢們迅速出動,兩分鐘內,記者們就被迅速驅散出了大廳。   面對疑似是針對她而來的恐.怖襲擊,新當選的議長裴蘭芝女士整了整身上的套裝,昂首闊步從大廳中走了出來。   看到她出來,記者們瘋狂地朝她擁來,「裴議長,裴議長,請問您這次以700票選票當中的427票選票高票當選的心情如何?」   「議長,請問大廳裡疑似的炸.彈襲擊是針對您的嗎?請問答我,謝謝您。」   「裴女士,我是夏國婦女報的記者,請問您這次的高票當選,您有什麼話是要對我們全國女性,乃至全球女性說的嗎?這是一次偉大的勝利,在這裡,我謹代表我報以及我本人,恭喜您的當選!」眾多連聲疊起的訪問當中,一個矮個子女士被男同事抱起,抓著話筒慷慨熱烈地朝裴女士恭賀這次勝利。   眾多的聲音當中,不苟言笑的裴女士側耳細聽著各方發言,在這位小個子記者的話後,她朝這次女記者頷首,隔著人群朝她道:「謝謝貴報,謝謝你。」   她神情鄭重,對著人群張口,聲音沉穩有力,衝破了當場的一切嘈雜:「請大家安靜,一個一個來,我們有半個小時的問答時間。」   半個小時很快過去,最後,裴蘭芝站在保鏢打的傘下,她身上灰色的套裝已溼透,包裹著她瘦弱卻透著強大力量的身軀,她臉上的妝已被雨水打亂,露出了她蒼白又堅韌非凡的臉,等身後的秘書出面說時間已到,她眼神堅銳,一一掃過記者們的臉,道:「多謝各位的到來,更具體的問題,請在明日的記者發布會向我提出。」   說完,她轉身。   身後,依舊有尖銳的記者提出:「裴議長,最後一個問題,請問這次您的當選,是不是裴家的東山再起?當初裴明珠女士帶給家族的恥辱是不是於您和您的家族而言,已成過去式?」   這不是裴家的東山再起,他們裴家一直活躍在各個領域,包括政壇,他們依舊擁有著對這個國家強大的影響力,她姑姑裴明珠也沒有帶給家族和她什麼恥辱,她姑姑和每一個代表裴家的領頭人一樣,以一生為裴家、為國家、為自我而戰。   裴蘭芝在心裡回答著,闊步不停,朝大廳裡走去。   她一進去,她的書記官迅速跟過來,朝她道:「車還在,他還在等。」   裴蘭芝點了下頭。   「你要不要換套衣服再過去?」   她走得太快,尖尖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面,發出了尖銳的撞擊聲,緊促不停的腳步被她踩出了迸發著殺氣的聲音。   「議長!」書記官見勸說不聽,面對這位裴家出品,如刀一樣鋒利堅決的女士,他抬高了嗓音,「請你遵守基本的社交禮儀!」   「那也得對方是個人。」如刀一樣鋒利冷酷的裴議長冷冷地颳了她的書記官一眼,快步越過最後兩步長廊,沿梯直下,朝後面只有部長級別的車才能停靠的停車坪走去。   「傘!」書記官被氣得莫可奈何,奪過保鏢手中的傘,匆匆跟上。   **   天色近黑,大雨未停,雨幕中泛起了白霧,那一片白色的雨霧中,出現了一位身著套裝,踩著高跟鞋朝車走來的女人。   恍惚中,車裡的老書記官似乎看到了當年那位女士的影子。   好像代表裴家出來的女性,都有那種氣勢如虹,勢不可擋的高昂氣勢,她們像刀子一樣鋒利,不怕見血,不怕失敗,更視勝利如常。   沒有一個家族的女人能像她們,像她們那樣像男人,像她們那樣像女人。   「來了。」   背後,一個人打著傘矯健地朝她跑來,替她遮住了頭,卻見她頭也不回,大步朝他們的車走來。   就如見到了故人一般,老書記官笑著回頭,朝前議長道。   謝安陰鷙的眼,已盯向了那道身影。   「真像,是不是?」老書記官朝他笑道。   他推開車門,鑽進了保鏢的傘下,笑面迎來了那位新鮮出爐的下議院議長,朝她低首,問好:「裴議長。」   「您好。」裴女士在他面前站定,朝這位前輩問好。   這是一位值得尊重的政敵,只要是值得尊重,哪怕是敵人,裴蘭芝也會朝人低下她誠懇謙遜的頭。   她只不尊敬不值得尊敬的人。   「請。」老書記官朝她擺手,讓她入內。   裴蘭芝朝他點頭致謝,毫不猶豫彎腰低頭入車。   車門關上,老書記官朝年輕的書記官笑道:「只好讓你陪我這老傢伙站一站了?」   「在下的榮幸。」年輕的書記官真誠地笑著,按回手中的傘,接過保鏢手中的傘,與他站於同一柄傘下。   車內,裴蘭芝一坐下,對上了老人的眼。   謝安老了,臉上的皺紋,陰鷙疲憊的神情,無一不是如是說明。   若要擊敗一個人的事業,首先,先擊垮他的生活。   這句話,是這位曾牢牢把控著下議院、上議院的政壇老毒瘤曾說過的話,他也是如此做的,他這一生當中,不知毀了多少人的事業和家庭。   「看來您的生活,還沒被擊垮。」還活著,還活著到處噁心人,裴蘭芝不無嘲諷,率先開口。   「看來你們裴家女人的尖酸刻薄,還依舊隔輩遺傳。」   「過獎。」   「不說一聲謝?」   謝安一語雙關,裴蘭芝亦無迴避:「我沒有要求過你幫忙。」   「但我幫了你的忙,這是事實,你想否認?」沒有他的通氣放手,她哪來的高票當選?   700名下議院國會議員,他手裡至少握有一半議員的票,沒有他的點頭,她有再大的能耐,再高的政績又如何?   「你還下令屠殺過無數的人,不少人因你而喪生,這也是你做過的事,按你的說法,是不是這也得算到的我頭上。」裴蘭芝冷冷地道。   「尖牙利嘴。」   「你抬舉了,你到底是為了什麼這次沒有把下議院當成你的後花園擺弄我不知情,但按我的想法,是你老了。」   「哈哈!」謝安大笑,鼻翼兇狠地張開。   不知死活的丫頭!   但這就是裴家的女人,血淋淋的現實擺在她們的眼前,也絕不認輸,要戰就要戰到最後倒下的那一秒。   「看來,你不是來跟我道謝的!」謝安哼笑出聲。   「你永遠都當不起我們裴家人的一聲謝,我來見你,是想用我這個身份來看一看你,」看一看你這個老可憐蟲,隔著椅臂,裴蘭芝用生疏克制的語氣道,「讓你知道,裴明珠就是人死了,死去的只是她的屍體,她的遺志,就是再活一千年也依然活著,不像你……」   她朝謝安冷漠地勾起嘴角,「謝前議長,被兒女憎恨的滋味如何?」   謝安沉下了臉。   「我已經說完了,我還有人要見,你還有事嗎?」表明了態度,話說完了,裴蘭芝不覺得她還有留下去的必要。   「讓你們承認一聲我的幫忙就有那麼難嗎?」裴蘭芝冷漠的語氣,讓謝安想起了當年她的絕決,他激動了起來。   「你覺得這是幫忙?」裴蘭芝好笑,眼睛裡充斥著無數的嘲諷,「你把持下議院多年,把一個寄託著民眾公正的地方當成了你私人的地盤,你居然跟我說你操控國會是在幫我的忙?謝安,我姑姑當年說你至少有一點好,有自知之明,看來這麼多年過去,你的這個優點也沒有了。」   「你真是臭不可聞,該腐朽了。」裴蘭芝拉開車門,抬下腳。   「你就不怕我把我給你的收回來,就像當年你姑姑下臺一樣,到時候你就知道是誰臭不可聞了!」   「哈,」裴蘭芝下車,站在雨中輕笑了一下,譏俏地朝他翹起嘴角,「來啊,我等著。」   當她怕了?當她的議長真是他給的?   真是一個臭不可聞,身上透著屍氣的老東西。   姑姑……   您當年愛的那個男人,早死了,他身上已毫無值得讓人懷念之處,您在天有靈,徹底把他拋下吧。   裴蘭芝踩著高跟鞋,大步不停往前走著,一如她們裴家女性的道路——往前走,往前走,不斷往前走,在沒有抵達終點之前,腳步絕不停歇! =已完結= 更多電子書請訪問愛下電子書,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