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主母/作者:杀猪刀的温柔』 『狀態:更新到:第 370 章』 『內容簡介: 苏苑娘睁开眼,回到了新婚初进常家的第二日晚上。前世她二十岁嫁与常家长子常伯樊,视丈夫为陌生人相敬如宾二十载,未想重活一世已进常家门。这一世,面对身边男人朝她探来的手,冷心冷情的苏苑娘这次略带迟疑,看向了她的丈夫……本文于10月20日入v,入v当天三更,多谢姑娘们喜欢。』 愛下電子書Txt版閱讀,下載和分享更多電子書請訪問,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E-mail:support@ixdzs.com ------章節內容開始------- 上卷   內容還在處理中,請稍後重第1章   三月汾州,瀟瀟雨飄。   昨日方才大辦喜事的常府人影穿梭,有事的客人今早已跟家主辭別,只是去之一二,大江南北的常家人因常家家主的婚宴難得齊聚一堂,家主挽留留客,大半客人皆會逗留些時日,要到下旬月末客人散盡,這婚事喜宴餘味才會消罷。   此乃汾州各地大家習常。   常家家主乃八日成親,九日這天,供常家族客居住的常家客堂客舍依然擠得滿滿當當,每屋都住著人,申時夕食將至,客堂堂坪和曬穀場因雨無法擺桌,只能擺二十四桌的客堂大堂擠進了三十張八仙桌,兩方長廊下擺了二十張小八仙桌,僕從幫工來來往往,熙熙攘攘,有那前兩日才進來的幫工慌亂中砸掉了手中的碗,碎了一地,帶她幫忙的僕婦抓過她就打,嘴裡壓著喉嚨嚷著:「帶你來掙幾個子,錢沒掙到你就砸掉多的了,一個碗三個錢,你曉不曉得?」   幫工乃她家中小女,年方不過十歲,僕婦下手狠,打人下了力氣,說話卻不敢大聲,生怕打了站在前廊下的監工郭掌柜的眼。   「作甚?」孰料郭掌柜一個掃眼看到,快步過來掃了眼地上,眼睛一眯,朝僕婦不快道:「還不快打掃好?」   「手腳麻利些,」前面有抬碗的兩人抬著籮筐要過來,郭掌柜站到廊邊等他們過去,「還不快動。」   他甩袖而去,指著對面的長廊與前面的人道:「這筐從左廊前頭先擺起,慢點,下腳小心!」   僕婦等他走遠了,瞪了掉著眼淚的女兒一眼,「哭甚?蠢死了,有本事以後你嫁個好小子,不幹這下等人的活,還不快擺?」   小閨女抽噎了一記,擦了把眼淚,咬著嘴彎腰拿碗。   隔桌另一個老僕婦勸了一句:「小孩家家的,方來不熟手,別罵了,東家喜事,這點小事礙不得事,回頭跟郭掌柜的說兩句好話,這事就過了。」   「不賠錢罷?」年輕的僕婦朝老僕婦賠笑問道,她到常府做了半年的工,但來客堂這邊是頭一遭,也不知道府裡跟這邊的規矩是不是一樣的。   「賠也賠不了幾個,一兩個錢罷。」   一兩個錢也是錢啊,能買兩把線一根針,僕婦心中生疼,待擺滿了一桌碗,見女兒忍著淚不敢哭,到底是自己生的,她嘆了口氣,摸了下閨女的頭,「小心些。」   小閨女見娘不責怪了,忍著的淚掉了下來,小聲道:「娘,我不敢了。」   待到當夜戊時,小閨女的活幹完了,她娘跟其它大娘去聽掌柜的說話,她先出了後門,看到了來接她們母女的爹。   今天賠了錢,小閨女蹲在爹懷裡,低頭扒著她爹的手指悶悶不樂,面黃矮瘦的漢子爹見她形狀,摟著閨女道:「挨你娘罵了?」   「我把碗打了,要賠錢。」   「打了就打了。」   「加兩個錢,就是一副藥錢了。」小閨女說著,想著這是她爹的活命錢,眼睛裡起了淚。   「不要緊,爹現在好得很,不吃藥了。」矮瘦漢子剛說罷,見閨女還哭上了,正要安慰,卻見後門那處,自家婆娘拿著兩個碗朝他們衝了過來。   「當家的,當家的,大好事大好事……」衝過來,僕婦拿著兩個碗滿臉喜氣,塞給他一個碗,「你吃了沒?快吃,東家夫人賞我們的,快快,趁還熱吃兩口,這一碗帶回去給大寶小寶。」   漢子趕緊接過碗,把另一碗也接過去,「幹完了?」   「沒,還有幾張桌子要擦,我跟你說,」僕婦激動得雙頰發紅,探手從胸前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剛大掌柜賞的,說是做事的都有賞,家奴是十二個子,長工十個,幫工也有五個,我家得了十五個,三副藥錢,你能吃十天。」   「給賞了?」漢子顧不上吃,忙把兩個碗擱地上,探頭打量婆娘手中的錢。   「可不是,是東家夫人賞的。」   「看樣子,是個善性子的夫人。」漢子鬆了口氣,東家夫人是個仁善的,他家婆娘當差就不怕出錯了。   「她命好,一進來就是當家的,還是富貴人家的女兒,從小就沒吃過苦,這世上有幾個人有這個命?」不過,有得賞就是好,僕婦還要回去做事,把錢收回懷裡,「你把那碗小的吃了,這個碗我要拿回去還,大的那個明早過來還,我先走了,你們等我會。」   說罷,僕婦跑了進去,漢子看著她進去了,蹲下身拿起筷碗,把閨女攬到身前,餵了她一口肉。   「過年嘍。」見閨女笑了,漢子也笑了起來。   **   蘇苑娘斷氣的那一刻,似是聽到了丈夫在外面的哀泣,他一聲一聲叫著她。   苑娘,苑娘……   再睜眼,卻是回到了最初。   她垂眼看著自己那雙稚嫩的手,聽府中大管家說罷府中一些事,又聽他道:「老爺在前面待客,分家的大爺……」   「也就是老爺在京都那一枝的堂兄中午才趕到汾州,老爺中午接的他,正與各家的爺陪他洗塵呢,興許要晚一些,老爺讓我過來知會您一聲,太晚了,您早些歇著,莫要等他……」   蘇苑娘心不在焉地看著手指,在心中與柯大管事的一道說著後面的話,他所說的,與她記憶中相差無幾。   蘇苑娘對這個京都堂兄有一些印象,晚年她被兄長接去京都,常伯樊來京帶她回去,請的說客當中有這一位。   這位堂兄罵過她毒婦,因他當時官至御史臺御史中丞,說話頗有份量,兄嫂被他激怒,因此遷怒常伯樊,更是不許他進門。   他亦逼過常伯樊與她和離。   但當年她病入膏肓,此人還是應了常伯樊之求,請了他上官為其出面請宮中御醫為她冶病,更為要緊的是,當年她兄長被人陷害,洗脫冤情的背後有此人的助力幫忙。   君子端方,這是後來她兄長對此人的評價。   是個好人,正直隨和,是常伯樊一生當中最好的兄弟。   「把……」蘇苑娘開口,啟嘴的聲音頗小,略啞。   「夫人。」柯管家卻是聽到,停下嘴,恭敬地聽著。   「把母親給我的女兒紅拿出一壇,」再開口,蘇苑娘的聲音恢復了平緩,語氣清雅平淡,不疾不徐,「送過去。」   「是。」她朝身後的人看過去,站於她身後的丫鬟知春朝她福身道。   是知春啊?許多年沒見了。   知春年過二十,她就把人放了出去,聽說她這個丫鬟過得很好,後來她兒子中了秀才,來常府報過喜,只是當時蘇苑娘已久不面世,沒有見這來府報喜的舊人。   而今年知春年方十五,比她小五歲。   蘇苑娘今年虛歲已過二十,她十四歲與常伯樊訂親,只等十五歲一行及笄就與他成親,未料她及笄當年,常柏樊父母同一年接連逝世,常伯樊連守四年的孝,時至昨日兩人方才大定成親。   怎麼就不早幾日?   早幾日,她無需進常家門。   常伯樊守孝那幾年,母親幾次三番問她可還進常家門,蘇苑娘生性好靜,不喜變動,就點了頭,陪常伯樊一道守了四年,等他來娶。   這些年蘇家已起勢,京都的本家前些年已當權上位,本家出了一位一等護國公,而她兄長前年殿試及第高中一甲榜眼出仕,毀婚另嫁於蘇家而言,不是大事。   常家家大,但只大在汾州臨蘇,於衛國而言,它現今只是一戶替國家守著汾州臨蘇鹽礦的家族而已。   常家當年有「井伯」的封號,乃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中的三等,伯爵以下,過三代不得襲,到常伯樊父親這一代已無封號,就是如今有人還叫常伯樊小伯爺,但那不過是私下的客氣,而蘇家本家已出了一位一等護國公,此時一家如日中天,一家日薄西山,已成門不當戶不對,不嫁不過是招來幾句閒言碎語而已。   但她嫁了,過了漫長又無聊的一生,所幸,最後沒有死在常家。   她不喜歡常家,最初是不厭,後來在她母親因常家而亡,她的孩子因常家而死後,不討厭變成了不喜歡。她常年不見常伯樊,在兄長接她入京後,更是不曾見他一面。夫妻二十餘載,她與常伯樊從最初的相敬如賓,到最後他成了一個她從別人嘴中經常聽到的陌生人。   外人常道他對她情根深種、至死不渝,這個說法,貫穿了她不長不短的一生。   蘇苑娘未曾把這個說法放在心上過,於她一生,初嫁常家時,常伯樊是她要共度一生的丈夫,等到母親因常家人死後,他就是她的半個仇人,連敬如賓客的客氣亦只剩一半,待到孩子沒了,他就成了她一生最不想見、最不想憶起之人。   只是,如今,在他的痛哭聲還響徹耳邊、纏繞心上時,回到初嫁他的第二日,他待她的那些好,突然變得有些明朗了。   事已不可更改,見到他要如何?   蘇苑娘有些許遲疑。 第2章   無論如何,不能像上輩子那樣了。   「夫人,那老奴去了。」柯管家欣喜接過丫鬟捧來的女兒紅,真真是高興。   夫人是大家閨秀,一言一行無不賢淑得體,但柯管家一向覺得爺這位命定之人頗有些過於一板一眼。   如他們未成親之前,爺給她送點什麼過去,她就回一點,不送不問罷,連她來府送句問好都不見,皆是爺上心著她,掛牽記念著她。   像今晚這樣上心他家爺的事情,甚是少見。   果真成了婚,是一家人了,很是不一樣了。   往後爺就有知心人了,算是苦盡甘來了,柯管家替自家主公歡喜著,一路小心捧著酒罈,不假他人之手。   「老爺,大爺,三爺,昌大爺,嶀大爺,珉二爺……」進了正堂,柯管家一一請過座上老爺的安,跟坐在主位的自家老爺笑意吟吟道:「老爺,夫人聽聞您在招待自家人,特令老奴送來一壇她陪嫁的女兒紅。」   常伯樊微怔,恰時,他對面的京都分枝家的大爺,亦今日才趕到臨蘇的常孝昌這廂含笑開口:「弟妹有心了。」   常伯樊朝他微微一笑:「兄長客氣。」   隨即回首朝管家問道:「夫人歇著了?」   柯管家搖頭,小聲稟道:「沒呢,似是在等您,不過看著有些困了。」   常伯樊頷首,管家退下,待酒過三盞,他停了杯,道:「大堂兄一路舟車勞頓,想來應有些乏了,今日暫且喝到這,我先送您回去歇息安頓。」   「無需勞煩賢弟,兄自去就行,還是憶風苑?」   「是,還是老地方,不過憶風苑去年由弟改為憶風居了……」常伯樊起身,走向前,「堂兄,請。」   憶風居?是了,聽聞他這堂弟那位賢婦閨名叫苑娘,名中帶個苑字,想來有所規避。   「由此說來,常家無苑了?」走了兩步,常孝昌調笑道。   「正如昌堂哥所說,」常伯樊的庶兄,常府大爺常孝松一拍掌,大笑道:「常府現今已無苑,府內六苑二苑閣,凡帶苑字者皆改嘍,因此府裡很是忙碌了一番,如此可見二弟對二弟妹用情之深。」   常府由常伯樊當家作主,改個居所之名是他一句吩咐的事,這等小事,沒有他人置喙的餘地,是以常孝松說話亦只說了半句,沒有明言嫡弟大張旗鼓只為博美人一笑,只是讓話語帶出那麼點意思。   衛國國風勤慎肅恭,常家自伯公之位大去之後日漸式微,大族式微,為振旗鼓,族人幾十年間上下一心奮發圖強,嚴以律己,只為有重建門楣的一日,當家人更是要以身作則。   身為一府之主而不盡責,何來顏面見列祖列宗?於情於理,皆說不過去。   「這雨下了好一陣了吧?」常孝昌似是沒聽到常府大爺那撫掌笑語,接與常伯樊閒話家常。   這寒暄,常伯樊接他的路上,他已問過堂弟。   常孝昌這一輩以孝字為輩,唯獨常伯樊有兩名,一為伯樊,二為孝鯤,族譜上他兩名皆有記載。   自出生之日起,常伯樊就以伯樊之名面世,他還未出生就已被定為常家之主,常府由他接替是為定局,絕無可變的餘地。   此事起因是上一代的常家家主寵妾滅妻起的禍根,而常家差點毀於這位家主之手——當年常家被對手秘密舉報,密折上到了今上的御桌上,常家被下令徹查,而當時家主那幾年間寵愛小妾,冷落嫡妻樊氏,亦不把嶽家樊家放在眼裡,樊家幾次來人敲打,他是當面應承,背後仍自我行我素,還讓寵妾之子先於正妻出生,樊家怒不可遏,家主以休妻威脅,兩家兇猛對仗,這時恰逢常家出事,只有樊家有餘力周旋,頭懸長劍、在滅族之危下,家主這才服軟,接回了在娘家的樊氏,而樊家對女婿已毫無信任,在外孫常伯樊未出生之前,就定下了他的伯樊之名。   伯為長,樊字為提醒常家樊家之恩。   樊家可以伸手救常家,但常家必須歸樊家女兒所生之子所有。   當時常孝昌已年及十二,他們這枝常家枝脈是在京都,他是家中長孫長子,家中大變之事他有參予,箇中內情他再清楚不過,如今看寵妾之子竟有臉暗指嫡兄奢迷昏庸,心中冷笑不止。   「下了幾天了。」常伯樊看了一眼門廊外面的雨幕,接過下人手中的燈籠,口中帶著些許酒氣,與一道走出來的弟兄們道:「昌堂兄由我來送,你們且回。」   「我們也送一程。」   「不用了,也晚了,大家亦乏了,有話明日再說,各位弟弟就且留步。」常孝昌朝常家的幾位爺拱手。   「那小弟不恭,就不送大哥了。」常孝嶀等忙回禮,眾人目送了兩人離去。   人一走,常府大爺常孝松朝常孝嶀,常孝珉這兩位堂兄弟、亦常伯樊身邊的得力幹將拱了拱手,又朝三房的常孝文敷衍拱了一記,假笑了一聲,「既然昌大堂兄已走,夜已深,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走後,常府三爺常孝文含著恭謙的笑,送走了兩位常兄,這才回房。   他回去後,他姨娘還未睡,見到他冷沉著臉毫無悅色,輕嘆了口氣,替他換著衣裳間隙安慰他道:「聽說你嫂子是個好性子,夕間還大肆給了下人賞,想來是看重那名聲的,等過兩天……」   「那等人家出來的,哪個是好相與的?您吃的苦頭還不夠?」常三爺毫不留情,冷冷打斷了他姨娘的話。   他姨娘似無話可說,低低「欸」了一聲,不再說話。   **   這廂常伯樊送了常孝昌到了憶風居門口,他沒有進去,囑咐了奴僕幾句,讓他們好生侍候大爺,就與常孝昌告辭。   「伯樊……」他轉身時,常孝昌叫了他一句。   常伯樊回身,眼帶疑惑。   他已是常府老爺,但年紀輕輕,不過二十二的年紀罷了。   說來,他年歲雖小,可自他接手常府以來,常家已有了起色,之前涼州分枝出事需要錢打點,是他送的銀子過去,常孝昌雖身在京都,離臨蘇遙遠,但堂弟的本事他是知曉頗多的,但有一點他身為兄長、尤其是與他要交好的兄長,還是要提醒他一二:「現在府中已由你作主了,有些事情還是要當斷則斷,莫要婦人之仁。」   常孝昌的祖父與常伯樊的祖父是親兄弟,當年到他祖父一代,常伯公府變成了常府,為長遠之計,他伯祖父和祖父那輩自曾祖父一辭世,很快就分家,由伯祖父鎮守臨蘇,他祖父背負家族所託,自此去京都謀常家的另一條出路。   而今,他是樊家在京都的三代,本家臨蘇樊家也將將供養了他們祖孫三代人,眼看家族興旺在他和常伯樊手中有望,常孝昌不想事情有變。   這廂,常伯樊聞言頓了一下,走了回來,低首朝堂兄道:「小弟心中有數。」   只是還不到時候。   「你心中有數就好,」伯樊之父,他叔父是伯祖父的老來子,因來得不易,娶了第三任繼妻才得此子,小時候長輩們過於疼寵他,叔父長大了亦是任性妄為,寵妾滅妻險些毀了常家不說,也讓常家在他手裡的二十年間毫無起色,如若不是本家的能幹人撐著,背後還有樊家還替其鎮著一二,可能常家在他手裡連家本都守不住,早被對手奪去。而他那叔父年輕的時候荒唐,老了也糊塗,臨終之前當著諸公的面竟然要求嫡子在有生之年不許與兄弟分家,常孝昌與他父親在京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出離憤怒不已,常孝昌從那天開始對他這個長輩難有尊重,這時候想及此事臉色更是難看至極,「莫讓那負累成了託累。」   到時就晚了。   「我看那畜子對你也無敬意。」常孝昌又冷道。   常伯樊笑了笑。   庶兄在他這要錢不成,要權不得,早憤懣於心,見面了能扯出笑來已是不易,又從何來的敬意?   父親不許他們兄弟三人分家的臨終之言,當場召來族裡諸多長輩為證,當時在場的還有當時在汾州為任的知州,提督兩位大人。被諸多人盯著,這幾年,常伯樊先是守孝、立家,如今娶妻大事已成,往後就是固本大計,在常家固本的期間,府中更不易生出那有礙前景的大事來。   還需再忍幾年。   常伯樊含糊地笑著,未語。   自打一見面,常孝昌就看出了他這位堂弟的沉潛內斂來。   這種人,不是輕易表態之人,性子深沉,亦不會輕易與人交心,哪怕他們兄弟乃同舟共濟。面對這個有望與他一道振興常家的堂弟,常孝昌一時之間感慨萬千,暫且不逼他說話,探手拍了下他的肩,「行事深思熟慮,三思而後行是為上計,但也不能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中間的分寸,你要握住。」   「是。」常伯樊恭敬應道。   「回罷。」短短半日,常孝昌已嘗出了常伯樊對他異於常人的尊重恭謙來,他這位身為家主的堂弟並未因他們京都常家與他父親之間的閒隙與他有所隔閡,常孝昌乍見他的滿意,暫時掩過了之前路中對他種種不妥的思量。   「兄長請進,伯樊先回。」   常伯樊提著燈,看著先前退下的下人聚攏過來擁護著堂兄進了憶風居,等門在裡面關上了,他抬頭看了一眼頭上的門匾。   憶風居。   以前是憶風苑。   苑,苑娘……   他的苑娘啊。   常伯樊嘴角起了笑,眼眸溫柔。 第3章   「老爺,到了。」   雨水未歇,常伯樊快步穿過掛滿紅燈籠的長廊,將至飛琰居,打燈的小廝躬身道。   門廊下,柯管家翹首站立,見到他來,低首淺淺一垂。   「回罷。」常伯樊吩咐。   「那小的回去了。」   「歇著了?」常伯樊進了門廊,往居內望去。   飛琰居乃他從小長大的地方,苑娘生性嫻靜,喜歡讀書畫繡,琴棋也頗為了得,在迎娶她之前,常伯樊便在飛琰居旁邊小修了一排長房供她琴棋書畫,長房納入飛琰居,重修了門房,飛琰居較之前大了不少。   他這一望,只望到了寢房外面,雨幕中廊下的一點紅。   「還沒,老奴剛去門外問了,夫人身邊的丫鬟說夫人在看書。」   「好。」常伯樊往裡走,進去後,想著夜已深,便在門口與管家道:「府中可妥?」   「妥,您吩咐的,老奴盯著底下人辦了,都是自家鋪子裡叫過來的掌柜,他們辦事您放心,」想及爺讓他用夫人的名義給下人發賞,柯管家也是嘆服主公對夫人的一腔深情,只是,「這事夫人還不知曉,您提醒她一句,省得有那外人提起,夫人還不知情,您若是不便說,老奴……」   「我與她說。」   「三掌柜的消息剛剛送到,如您所料,馬幫那邊的程當家的果真是出事了,他被毒蛇咬了,傷情有些嚴重,人昏迷不醒,這才誤了接貨的時辰,說是藥都餵不進去了,三掌柜的問您接下來的章程,說是程家馬幫那邊想接手的有的是人,程家那邊的族老也皆開了口,一切聽您的意思,三掌柜說他那邊在等您的準話。」   常伯樊不語,看著門外倒映著紅色火光的雨地。   過了片刻,他道:「今天辛苦你去古師傅的別坊走一趟,叫常大帶著常隨駕馬車把他送到程家寨。」   這是要給程當家的治病?   「連夜趕去?」柯管家問。   「叫常大駕車仔細點。」   「老奴知道了。」   「先看看吧,雨水大,路不好走,等放晴了再說也不遲。」   「是,那老奴就按您的意思給三掌柜的說。」   「嗯,還有事?」   「就這些了,那老奴去辦事了。」   「辦好了,在家裡多歇會,明日當下午的差就是。」   「明日夫人三朝回門。」哪能偷得那懶。   「你就別去了,」說起苑娘,常伯樊稍顯冷淡的臉有了些許笑意,「回門禮交給東掌柜的,你在府裡替我鎮半天,我要在蘇家多留片刻。」   「那改日我得去給程老爺程老夫人告個罪,老奴這心不誠。」要說夫人娘家的老爺老夫人,那真是好性子,就衝著倆老,他們爺對夫人多上些心也是應該。   蘇家那可是頂頂大的助力。   「去罷。」   「那老奴走了。」眼看常家一日比一日好,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小主公更是今非昔比,柯管家就是忙,也忙得踏實。   管家一走,常伯樊快步跨過長廊,到了門口,方才發現主寢的房門是半掩著的,沒有關上。   房內沒有動靜,他敲了下門,「苑娘?」   「娘子,是姑爺回來了。」說話之間,有丫鬟快步至了門口打開了門,丫鬟低低朝他一福:「姑爺,您回來了。」   常伯樊朝門內看去,看到了一張在燈光下回首的臉。   她明眸微睜,看到他似是頗有些驚奇。   她有一雙清澈明亮卻從不起波瀾的眼,如今這雙無動於衷的眼裡,有驚愣,還有不解。   她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苑娘?」不知為何,常伯樊被看得心裡驀地一顫,心底發冷,來不及多想,他已大步走向了她。   **   苑娘……   是了,是他。   只有他會如此叫他,她的苑字只被他一人咬得又深又重,還會頓那麼一下。   她去京後,從此就沒聽過有人會如此叫他,最後聽到,是她臨終那一刻,只是那一聲聲苑娘當中,藏著無盡的哀悽,她終於聽出了那「苑」字當中的沉重來,終於明白,這世上只有他一人會如此叫她。   你……   你好嗎?他的哀鳴猶響在耳邊,蘇苑娘站了起來,看著他擔憂望著她,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從沒問候過他,今日想問候一句,問候卻是變得無從下口。   怎麼會是這樣?蘇苑娘斂眉。   「苑娘?」見她蹙眉,似是不快,果然是有事,常伯樊顧不得怕唐突她,伸手摸向了她的頰,擔憂道:「我嚇著你了?是了,我走路輕。」   走路輕嗎?不是,蘇苑娘搖頭,「是雨大。」   是雨大?   未料會從苑娘口中聽到如此作答,常伯樊嘴角揚了起來,他看著她嬌美溫潤的臉,不由自主附和:「是雨大。」   他看起來有些傻。   不過,卻是熟悉,他確是如此對她的,他對她的呵護疼愛,不比父母對她的少,那一世,他對她確實不壞。   只是常府常家主常玉郎,他對誰都不壞,他仁義寬厚,樂善好施,受過他幫忙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他對她小心溫柔,不是什麼奇特之事。   是以,從小被父母當掌上明珠疼愛長大的蘇苑娘,從沒把此放在心上過。   但他不是你的爹爹娘親,沒有理所應當要對你的好,他歡喜你,才把你看得額外地重。蘇苑娘想起病終之前身體好的那一段時日,長嫂與她曾說的這句話。   末了連討厭他,極為護著她的長嫂都道了他的好。   他是好的罷?   「你累了嗎?」蘇苑娘稍有滯疑,問發傻笑著的人。   「啊?累了累了,不,不是,不累不累,苑娘,我不累……」   他連三肯定又否認,以前的蘇苑娘看不出他的手足無措來,如今卻是看明白了,她不解他的慌忙,但他眼底的欣喜卻是看得分明。   這個人,是如兄嫂他們所說的那樣,是歡喜中意她的罷?   「那,」蘇苑娘細心地道,「歇息罷。」   「苑娘……」待換過衣裳上床,蘇苑娘被他抱著,又聽他在她耳邊叫著她。   怎生如此喜歡喚她的名字?   蘇苑娘不解,腦中裡閃過這道想法,便沉沉睡了過去。   她今日不解的事情太多,腦袋沉重無比,今日且如此,明日再想。   她睡得極快,常伯樊叫她第二聲,就沒聽見她有聲響,黑暗中,聽著她細淺的呼吸聲,手才搭在她腰上,與她共枕一處的常伯樊忍不住低笑了起來。   他笑著,頭埋在她鬢邊發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苑娘,身上似是從無有過三魂七魄,不懂世間喜、怒、哀、愛、惡、欲、懼,她不解不懂的事情太多,嶽父與他坦明讓他多擔待,但何用擔待?她只要如此伴他一生,問他累倦,體他暖冷,她就是在他身邊無心無肺一世,他亦甘願。   **   蘇苑娘這日醒來,身邊人已不在。   恍然當中,她想起,他們尚且夫妻共枕的時日,他往往要起得比她早,她則要待辰時方起。   她未嫁予常家時,公婆已不在,嫁進來府中已是丈夫常伯樊主事,他讓她按在娘家的晨昏作息起居,她便如了他所說,隨了在父母身邊時的起居時辰。   想來是不應該的。   她被兄嫂接進京都,就看見被兄長極為愛重的長嫂就不是如此做的。   兄長曾責備過她,說往昔過錯當中,她至少錯了一半。   是如此嗎?往事一點一滴憶起、浮現,蘇苑娘比較著,想道也許如兄長所說,她在常家與丈夫的一生當中,她的過錯是為頗多。   她錯了許多,是以,不待那過錯發生,需趁早早馬上和離才是好罷?今日回門,可是要與爹爹娘親道明真相?   想及此,蘇苑娘心想著和離後,還是跟爹爹娘親加快回京都罷。當年爹爹替本家頂罪被貶黜出京,但上面也未說過不許爹爹回京,當年娘親過逝,爹爹就被兄長接回京都養病去了,想來他是能回京都的,後來兄長也與她說過,爹娘不回京都,是因想在臨蘇養大她好好送她出嫁,後來她出嫁,是想她有依靠之人才留在臨蘇,這才一拖再拖,沒有回去與兄嫂一起同住。   還是趕緊回京都,一家人在一起才是好,娘也很想兄長侄兒,上輩子直到病死前,她房裡還有為兄嫂一家未做成的衣裳鞋襪。   不能讓娘這輩子也傷心,蘇苑娘一想起她的娘親,有些乏力的身子突然有了力氣。   她一起身,知春、明夏兩個陪嫁丫鬟馬上就小跑著過來扶她,「娘子,您醒了?」   一在她們的服侍下梳妝好,蘇苑娘就吩咐知春:「把八寶盒拿過來。」   「是。」   足有一尺高的八寶盒一拿過來,知春就識趣帶著房裡的兩個侍候的丫鬟出去了。   蘇苑娘的陪嫁眾多,陪嫁過來近身侍候的大小丫鬟有四個,上等的良田有五百畝,臨蘇城裡的鋪子六個,幫著打理鋪子的掌柜兩個,兩個掌柜兩家就計有十餘人,還有兩個跑腿的幫隨小子,另還有一千兩的銀票,八百八十八兩的銀子……   蘇家把一半的家產隨她嫁了過來。   「今日就帶回去嗎?」還是改日?翻了翻裝在盒子裡的嫁妝,蘇苑娘自言自語。   正當她想著如何定篤,外面知春在道:「娘子,姑爺差人來問您,您是否梳妝好了,若是好了,他來接您去正堂用早膳。」   用早膳?蘇苑娘看向門,很是迷惑。   上輩子,她不是在房裡用的嗎? 第4章   不能在房內嗎?   需聽從他嗎?   要的,如若這世確定不假,前日她已嫁予他,在未合離之前,她尚是常家婦,要做常家人。   還是儘快和離的好。   蘇苑娘前世被常家族人眾嘲是個一板一眼的木美人,沒有七竅靈瓏心,對外不知籠絡,對內不懂體貼小意,愧為常家婦、家主妻。   她自是不管這些,她當家主中饋的那幾個年頭,從未斷過府中大小事務支出,如此每年公中尚有結餘,待她不管交到庶房手裡後,府中公中銀袋就似鑽了個孔,無論填補幾次,一到要用錢就是空的。   如此,不少常家婦說她壞,壞的到底是何人,蘇苑娘心裡有數——如若所謂籠絡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不擇手段,日日鬧得府中雞犬不寧,把剝取來的家中盈利群而分之,不顧外頭死活,這等竭擇而漁之事她自是做不出來。   她父母親從未教過她如此。   不懂體貼小意,她亦不認,出嫁前娘親教她要代夫以身處之,要設身處地去處理他的困難,她皆一一做到。   只是沒有好結果罷。   沒有好結果,也不是父母親教的是錯的,只是常家不對罷了。   還是要儘快離開。   蘇苑娘想著事,中間應了一聲:「好。」   今日把重要的東西捎回去,就不帶箱子引人側目了。   八寶盒中最為重要的是兩塊玉佩,一塊為龍形,一塊為鳳形,鳳形本是歸她所有,是她的,龍形則是她早夭的二哥所有,他在父親被貶前來臨蘇途中生病早去,後來父母在臨蘇有了她,就雕了兩塊寫著二哥和她名字的玉佩,在她出嫁之日並連皆給了她。這兩塊玉佩在她在常府時被常家人偷去,長兄為贖回它們,被常家人逼得做事,很是焦頭爛額了一陣。   這個一定要帶回去,不能讓長兄日後為難。   貼胸藏好玉佩,剛叫知春進來放盒子,就聽門口明夏的請安聲:「姑爺,您回了……」   蘇苑娘不由看向捧著八寶盒的知春。   知春被她看得莫名緊張,「娘子,不急。」   說著不急,她卻急忙捧著盒子往箱籠跑。   還好箱籠就擱在旁邊耳房,跑進去就看不到盒子了,知春跑得很快,一下就跑到了置物的耳房,不愧是她最為得力的大丫鬟,蘇苑娘高興回頭,看向進來的常伯樊。   是以常伯樊一進門,就看到了一個嘴唇帶著笑意,眼睛閃亮的小娘子。   他一愣,隨即也不由地漾開笑臉,問她:「苑娘為何歡顏?可能與為夫說道?」   沒什麼好說的,還是去用早膳罷,蘇苑娘站起身來,「你來了?」   趕緊去罷。   是為他來了如此高興?一早吹著冷風去了趟府外的常伯樊頓時一顆心就如泡在了溫水中一般熨貼。   「是,我來了,京中瑜堂伯家中昌堂兄說想看看你,今日要陪你回門,等見過昌堂兄,用過早膳,我們就出發,可好?」   「好。」   他聲音放得很輕,說話帶笑,看起來異常高興,整個人像是飄起來了一樣,蘇苑娘迫不及待要走,把他帶得遠遠的,他說話的隙間就走向了他,見他說話的模樣甚是好看,很是吸引人,走著的一路皆看著他,等走近了,還多瞧了他兩眼。   而剛才他是飄的,現在已是飛起來了。   蘇苑娘正若有所思,就見他手一晃,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走罷。」   哦。   蘇苑娘跟著他走,邁出門檻時,他先一步邁出,爾後低頭看著她抬腳,小心地盯著她腳下,然後還幫她扯了一下裙尾。   他對她是好的罷?   難怪多年後,饒是先前厭惡他至極的兄嫂也皆道他對她有十分真心。   可是他的心再真又如何?沒有讓她的娘親和孩兒避免被常家人所害。   對不住,她是要走的,這一刻,蘇苑娘對他有些說不出來的憐惜和歉意。   不是他不好,只是他們沒有做夫妻的緣分,不能做夫妻。   這廂,蘇苑娘歉意地握了握他的手,沒想,卻得來他溫柔繾綣至極的注視。   他的眼神好溫柔,沒來由地,蘇苑娘心中突地一痛,想起了她臨終前他的哀痛慘叫聲。   苑娘……   他的叫喚,像是失去了所有。   **   苑娘一路看著地上不出聲,常伯樊倒也習慣,腳步也放慢了些,見慢了一段路,她才突然反應過來,不解地看他,常伯樊不由悶笑出聲。   「走。」常伯樊本想問她可是數清了地上的螞蟻,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笑望著她。   自剛才一見到她,他就在笑。   果然還是娶回來自己時時守著好。   也難怪嶽父嶽母捨不得她。   小時常伯樊隨母親去蘇家做客,只聽他說一句他喜歡她的銀裸子,小呆苑娘便把她的銀匣子給了他,末了興許覺得銀匣子不夠誠意好看,還拿她頂好的金絲綢鍛髮帶給匣子綁了一朵花來,嶽父嶽母哭笑不得問她為何要把攢了多年的銀匣子給他,她道看他喜歡就給他,東西要給喜歡的人。   嶽父嶽母問了好幾聲才弄明白她是覺得他喜歡銀匣子,那銀匣子就給喜歡它的人,而他卻是自她一開口,就明了她的意思。   苑娘的呆只是呆,不是傻。   有人道她木訥,常伯樊卻從不如此認為。   他的苑娘只是有一套尋常人所沒有的,獨她自有的看人待物的方式。   「好。」蘇苑娘點頭,步伐加快。   等見到堂兄,見正堂只有堂兄一人,她似是鬆了口氣,常伯樊心中好笑又無奈。   她不喜歡家中大嫂她們,前日新婚第一天見她們,她眼裡全是不解,不懂那些人為何對她言中帶刺,笑中帶刀。   一想過兩天要把公中交到她手裡,由她主中饋,她就得天天面對那些不知包藏著什麼心的婦人,常伯樊不由心疼了起來。   這事等會兒見到嶽父,還是問嶽老兩句,討兩句話罷。   **   「苑娘見過大伯。」一見到人,蘇苑娘快加了兩步,左右手一搭兩手握拳,右腳向後撤步兩膝微曲,頷首低眉,朝正堂裡唯一的一個三旬白面儒生行了一記萬福。   「弟妹不必多禮,」常孝昌趕緊虛扶一記,等她起身,看了她一眼,驚鴻一瞥之後朝常伯樊笑道:「孝弟果真好生福氣,弟妹一看與你就是郎才女貌,再再般配不過。」   堂弟這妻子娶得真真是好,這親事確切大定,他回去之後就有名目與蘇家密切來往,多了道助力,他們家在京中也要好走動一點了。   常孝昌之前還有些怕這婚事生變。   蘇家今非昔比,蘇護國公受聖上器重非凡,而蘇苑娘之兄蘇居甫受蘇家著重扶持,他前年才殿中及第,如今卻是已進京都應天府。   應天府乃實權之部,管理京都近乎所有的大小事情,與各家利益密切相關,是各家兵家必爭之地,各大家皆想按人進去,蘇居甫能拔萃出群,居眾人之上一躍進了應天府,可見蘇護國公對這位族子的看重。   常孝昌從他父親那聽說當年蘇居甫,蘇苑娘之父蘇讖被罷黜出京都有很大的內情,說是他以一己之身,頂了蘇家幾個人的罪名才被皇上驅逐出了朝廷,而此換來的就是蘇氏一族對他所出之子的大力彌補扶持,是以從這點來看,蘇居甫前途無量,腳步絕不會止於應天府一介小吏。   「為兄百般匆忙趕路,未料半路生了些許波折耽誤了趕路,沒有趕上你們夫妻倆的新婚大喜,為兄心中真是內疚萬分……」常伯樊一早過來問好,常孝昌一聽說早間他要帶新婦來面見他就備好了禮,在原本要給新婦的大禮中又添了二三分,這下一連從下人手中接過兩份厚禮、六個大小不一的盒子往新婦面前搬。   「小小薄禮,是我們一家給弟妹的見面禮,還請弟妹不要嫌棄禮薄,家父家母說了,等你們來日去京,到時再給你補上一份大禮。」   蘇苑娘猶豫了一下,未猶豫多時,她落落大方一福,朝這位前世攏共也沒見過幾次的京都堂兄淺淺一笑,雙手接過了大禮,道謝:「謝堂伯伯,堂伯母,堂兄堂嫂的厚愛……」   京都堂伯主分枝這枝家裡如若她沒記錯的話,是三子四女罷?現在不必都提起,等這位昌堂兄回去時,按人按份備禮也不遲。   不過,那時候她已不在了。   還是等會兒回去就回了罷。   請完安,問完好,送上見親長的回禮,蘇苑娘就安靜聽兄弟倆說話,等早膳擺布好用膳時,見常伯樊當著常孝昌的面給她夾菜,夾了一次又次,連夾了數回,蘇苑娘覺得很是不對,備受困擾地看向他。   他以前從不當著外人的面。   「用罷,無事,昌堂兄是大哥,是長兄,不是外人。」常伯樊見她又有不解,剔掉筷中百合蒸肉中的肉,把百合放到她碗中,帶笑溫聲道。   非禮勿視,常孝昌先是不看,聽到堂弟這句明顯朝他示親近的話,也是啼笑皆非。   他這堂弟,真真是個情痴。   聽說他早對蘇家女心生愛慕,親事還是他讓他母親不等人及笄早早去定的,連說了好幾年才定下來,其中也可謂是百折不撓,他母親先是說不下,他還親自出馬去找蘇家父母說,被蘇家父母趕出來過多次,他母親往京都送的信中,還笑話過他小小年紀求妻心切的猴急,如今看來,這妻子還真是他求娶來的,情殷殷意切切得很。   「長兄,你說可是?」京都離臨蘇千裡,來回一趟快馬加鞭也要一月有餘,不是大事京都族人很少回來,這是自他父母辭世他掌常家後,第一次親眼見到京都分枝主脈的大堂兄,以往他們只有書信來往,往後他依靠京都行事的事情只會逐年增加,難得人在,常伯樊不怕把自己的弱勢往他這堂兄眼前遞,加進牽繫。   「欸。」面對堂弟不著痕跡的示近,常孝昌含笑搖頭,兩指虛點了他兩下,好生感慨,「你啊你……」   「飽了。」在座的兩個人對笑著,也不知在笑什麼,蘇苑娘被他們笑得背後發麻,顧不上儀態等細嚼慢咽,忙把碗中食塞進小嘴裡咽下,手攔著碗,準備起身告退。   好像有什麼不對,怪怪的。   她還是避上一避罷。 第5章   「夫……君,」乍然這般稱作,蘇苑很是不習慣,但離去之心蓋過一切,「我飽了,你和堂家大伯說話,我且退下。」   說話間,她朝兩人施禮告退。   「嗯。」常伯樊目送她去。   她一離開,常孝昌又點常伯樊兩下,笑嘆道:「得此花顏月貌的賢婦,難怪賢弟如此心愛看重。」   苑娘是美,常伯樊也很喜歡她的嬌美秀麗,亦不否認,笑笑默認。   「我叫了嶀哥過來,等會就讓他帶你去認識下家裡的親戚,這次都沒還走,趁人都在,有好些人大哥也沒見過,認認人,有好幾個長輩昨天就跟我說了,想見見你。」常伯樊別開話,另叫小廝去傳人,「叫寶掌柜來。」   常伯樊手下有七大心腹掌柜,自他當家以來,這七大掌柜就是他的左右手,為他打理常家所有家業,這次他成親,這幾個掌柜有大半放下了手中的事,趕來常府,幫主公處理大喜的所有事宜。   成親之前,常伯樊為家業東奔西走,在府中呆的日子不長,成親的半個月前,他還在鄰縣的楠林縣為一批金絲楠木駐守,一等楠木被他的人運出楠林,他快馬加鞭回來,同時來的還有被他召來的掌柜們。   他成親之事,皆由柯管家帶著掌柜們過手,沒讓之前代主府裡中饋的庶嫂插手。   庶嫂之後怕是更要找苑娘麻煩,但中饋只要會回到苑娘手中,她就免不了要憤懣,此事避免不了,常伯樊已打算這一兩個月儘量呆在府中,待事平再出去走動。   寶掌柜呆在外面等候傳召,很快就過來了。   「老爺,大老爺。」寶掌柜朝他們請安,他年過四旬,體態瘦削,面有長鬚,他有一雙精明帶笑的眼,舉手投足卻是不卑不亢,穩重得很。   「這段時日,家裡所來親人皆是由寶掌柜接待,他知道他們住在哪裡,就讓寶掌柜給你帶路……」常伯樊稍作停頓,接道:「兄長京中事忙,卻長途奔波為趕來吃小弟的喜酒,小弟這裡就不作多謝了,想來兄長出門得急,又忙著趕路,沒多帶那累腳的什物,弟這給你備了一點與人見面的小禮,等會讓寶掌柜跟你細說,你這若是還缺著什麼,只管跟寶掌柜說就是,我已吩咐過他了。」   「是,大老爺,老爺已吩咐過小的了。」寶掌柜在旁附和。   為了趕路,常孝昌是沒有多帶東西。家中知道這次來參加喜宴的親戚多,上下免不了要打點,原本家裡的打算是到了汾州府城再置辦拉到臨蘇來,沒想他路中因事耽誤了一些時日,眼看婚禮都趕不上,哪有心思再去置辦東西,遂從一進汾州就快馬加鞭趕到臨蘇,這時候要見親戚就捉襟見肘了。   早上常孝昌就令家僕悄悄去置辦了,但臨蘇城近半的大鋪子歸常家所有,這避免自家人知道,還得避著點,能採辦的地方少了,想來也置辦不齊全。   伯樊這是雪中送炭,常孝昌沒想他連這點都顧到了,伯樊此人細緻、大氣,常孝昌著實是明白了為何常家在他手裡短短幾年就起死回生。   「善!」有這樣的當家人,何愁常家不興,常孝昌悅聲稱讚,「有勞賢弟費心,我就不客氣了,等下午你回了,差人知會我一聲,我這還有大事要跟你商量。」   「是。」常伯樊微笑,簡言應下。   大事?不知是何大事。常家京中需有他堂伯這一脈,且他這大堂兄絕不簡單,京中的瑜堂伯老當益壯,但府中已儼然由他這大堂兄當家作主,常伯樊不怕他的「大事」,只怕他無事。   **   蘇苑娘回房沒多久,就見以前常隨常伯樊左右的東掌柜過來給她送回娘家的禮單,又道柯管家天擦亮才將將歇下,就沒過來跟她請安了。   蘇苑娘見到東掌柜有點高興。   東掌柜是家主的人,是家主身邊得力的七個掌柜當中的一個。前一世,東掌柜是幾個掌柜當中難得只要她吩咐的事就立馬去做的人,很是敬重她,把她當主母看,蘇苑娘若是見到那些個個心裡皆有本帳的掌柜是頭疼,那見到東掌柜,就是打心眼裡高興。   見到讓她高興的人,蘇苑娘話就多了一點,她道:「大管家辛苦了。」   又道:「禮單重了,把這兩套金銀頭面拿下,玉瓶一對,也不要,綢鍛,玉錦這兩樣劃了……」   禮重的都不要,省得日後要還回來。   「汾酒……」汾酒就留下罷?爹爹喜酒,愛喝。   還是留下罷,至多回去了,叫娘親多回一點常家要的禮,像常伯樊喜歡爹爹的字,就給他多添一幅。   劃到最後,禮單就沒剩幾何了,東掌柜知曉夫人娘家底厚,蘇老爺又是大文儒,幾十年前中過狀元的人,不在乎這些俗禮,尤其夫人又是他們的掌上明珠,前兩天成親蘇家隨她來的嫁妝,那是什麼稀罕物都隨她抬進常家了,蘇家哪會在乎這點東西,但不管如何,面子上要過得去,東掌柜笑呵呵道:「夫人還是撿幾樣放上罷,知道親家老爺不在乎這些俗氣東西,但老爺的面子還是要的,自家裡娶了您這樣的明珠,總不能回娘家什麼都不帶罷?」   但是抬來抬去很麻煩。   蘇苑娘不喜歡這些繁文縟節,可是有些事不喜歡也是要做的,蘇苑娘從小被娘親嚴加教導,不是任性的性子,經過一世,她娘親教的東西已深入骨髓,這廂就是覺得和離了還要把常家的禮送回來很麻煩,但還是拿筆多勾幾樣上去,「那兩對金銀要了,玉瓶要了……」   她把好還的器物勾上。   常伯樊回來時,就見他家夫人已穿戴好,站在廊下候他。   苑娘穿了一身藍紅色的絲裙,頸上戴著一條鑲著藍寶石的金項圈,恁是富貴打眼,只是她俏生生的臉蛋沒有表情,只有水汪汪的眼裡透露出的期待透露出了她些許心思。   常伯樊一走過去,她加快了過來,一看他往臥房走,只聽她細細地「呀?」了一聲,許是想不明白他為何還要往裡走。   「見嶽父嶽母要恭敬一些,等我回去換一身衣裳。」常伯樊無奈,回頭跟她解釋。   「不要緊。」爹爹娘親不在乎,見到她就足以高興了。   哪能不要緊,常伯樊失笑,見要過門檻,探手扶了她一記,接道:「你這身衣裳著實好瞧,是嶽母為你從京中尋的布做的?」   「不是,」蘇苑娘搖頭,「是長兄長嫂送我的。」   「難怪這般漂亮。」   蘇苑娘點頭,是很漂亮。   她是穿去給娘親看的。   她成親兄嫂未回,娘親對兄嫂頗有些怨怪,道她一生一世只成一次親,家中又只有他們兄妹兩人,當兄長嫂嫂的居然不回來送親,太淡薄兄妹親情。   母親責怪兄長不疼愛她了。   卻不是如此的,兄長在信裡說上峰有要緊事讓他辦,他無法請假休沐離京,事情確是如此,且事情比兄長給家中的信中所說的更為嚴重。   兄長跟隨的長峰被查辦,稍有差池,兄長也會被跟著被查下來,這種危急時刻,兄長是萬萬離不得京的。   兄長不敢在信中言明真相讓父母家人擔憂,他們不能回,還是託人千裡迢迢給她送貴重非凡的添妝。   這套衣裳頭面只是其中的一樣,亦是其中最貴重的一樣,蘇苑娘用完早膳回來,想起前世她方成親時母親對兄嫂的責怪,特地挑出來穿去給母親看。   娘親和爹爹都走了後,是兄嫂照顧了她一生,就是外面有諸多人言道他們把未和離的小姑子接到家中不放不成體統,常家逼著他們放人,他們也沒有送她回常家過難過的日子。   兄嫂對她的好,蘇苑娘無論生在何處,絕不會忘。   「我記得我有兩身寶藍色的長衫,等會挑出來,也能與苑娘般配一二了。」常伯樊笑道。   他身邊的長隨南和這時機靈地冒出來,「老爺,我記得您的藍衫放在那個大楠木箱裡,小的這就給您去拿。」   還能如此?不般配也沒關係的。   但這話不能說,蘇苑娘默默忍下。她沒去內臥,坐在外臥等人,等候的隙間,覺著等了好長時辰,著實好耽誤她見爹娘,她有些許不耐煩,朝知春小聲道了一句:「好久。」   比她梳妝打扮的時辰還長。   當家主的好會悠閒。   知春是孤兒,五歲被叔嬸賣到蘇府做了奴婢,她一進蘇府就陪在自家娘子身邊,再明白自家娘子的性情、話下的意思不過,這廂她知曉自家娘子著急見老爺夫人,從而嫌棄上姑爺了,她憋著笑,一樣小聲在娘子耳邊耳語,安慰她:「姑爺才進去沒多久,娘子稍稍再等一會兒,很快了,多等片刻也不要緊,到家夫人做的好菜也好了。」   您坐下來就可以吃。   蘇苑娘被揭破心思,亦沒有不好意思,只是深深地輕嘆了口氣。   常伯樊與父母,哪有可比之處,若是見後者,就是等前者一眨眼功夫,也如等了三秋一般難耐。 第6章   娘子回門,為她回來,蘇家前一日下午已忙將起來。   娘子愛吃的糜酥肉要燉六個時辰以上的功夫;三月筍嫩,但春筍剛剛生出來,挑到街上喝賣者寥寥,要去那村子裡相熟的人家竹林中尋,便能尋來幾根,還能帶一些嫩野菜回來做幾道時令小菜……   女兒回門的菜譜,蘇府夫人從她出嫁第二日早上就開始擬,擬到回門當天早還在添減,蘇府管家見夫人因心煩意亂忙碌不休,去到在書房寫字的老爺面前叫苦:「夫人打寅時進了廚房,請都請不出來,吳師傅被搶了鍋鏟,拿夫人沒法子,氣得直跺腳,剛才還拉老奴到一邊說悄悄話,說您要是不把夫人請走,咱們蘇府的廚房他是呆不下去了。」   這吳師傅看似只是一介廚子,但大有來頭,他師傅吳大吃是宮內外鼎鼎有名的御廚,還跟蘇讖有一點交情,是以這小吳要離京討生活,便被吳御廚舉薦到了蘇府。   吳師傅的廚藝是沒得話說的。   夫人廚藝也不錯,但她只在節日和老爺娘子生辰那等大日子才進進廚房,為此氣走一個大廚也是不值當,但管家心裡想著夫人也就幾個大日子才進進廚房,三五幾日又不是長日子,吳師傅忍忍又何妨?   可惜吳師傅來頭大,又收了他一壇藥酒的好處,再則夫人在廚房忙的時辰太長,過頭了,管家收了好處後,腳後跟一轉,就來了老爺處。   「二娘還沒出來啊?」蘇讖一聽夫人沒出來,樂呵呵放下手中毛筆,背手往外去:「那走,跟老爺請夫人去。」   蘇讖去了廚房,在廚房外面探頭探腦,蘇夫人被貼身丫鬟提醒老爺到了,舉著沾著粘粉的手小步跑到門口,與老爺道:「讖君且等妾身一下,我炸點酥麻花就出來。」   蘇老爺「喲」了一聲,「這是我愛吃的。」   「就是給你炸的。」   「那好,二娘且忙,為夫在外面等你。」蘇老爺笑得眼睛眯了起來。   蘇夫人娘家姓佩,她在家中排行第二,外面人叫佩二娘。   佩家原本是京城有名的書香門第,佩家祖上曾當過皇帝的老師,只是後來佩家家道中落,到佩二娘這一代已大不如以前,不過餓死的駱駝比馬大,佩家到底是大儒之後,蘇老爺的老師與佩二娘的父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佩二娘就是經蘇老爺老師保的媒,與蘇老爺成了百年之好。   佩二娘面容姣好,受家風薰陶從小飽讀詩書,她上面有一個大姐,後面有三個妹妹,從小跟大姐幫著母親照顧妹妹,慣會照顧人,嫁給當時的狀元郎蘇讖,她一能紅袖添香,二能洗手作羹湯,裡外皆能操持,與蘇讖很是恩愛。   後來蘇讖出事被罷貶,佩二娘跟著他來了臨蘇,丟了前途沒有了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夫妻倆一道經過大風大浪大起大落,歷經喜悲,比之以前的恩愛,後來又多了幾許相依為命。   蘇苑娘是他們在臨蘇三年後才生的閨女,打她一出生,夫妻倆人一道精心養育著,蘇讖教女兒琴棋書畫文房四藝,佩二娘就教她女紅家務人情世故,可說蘇苑娘自一出生,就從沒有離開過他們夫妻二人身邊,現在把她送出去了,一連幾天,蘇夫人佩二娘都睡不著,想孩子想得緊。   蘇讖不遑多讓,但到底要比夫人沉得住氣些,寫寫字靜靜心,就忍過去了。   苑娘是他們的寶,孩子從小沒有大喜大悲,但是貼心無比,且黏他們得緊,也不知她在夫家幾日過得慣不慣。   蘇讖坐在廚房外的涼亭裡,想著嬌女嫁到常府後要面對的種種,末了嘆噓著搖了搖頭。   罷,已留她到二十,不嫁不成,怎麼留都留不下了。   蘇夫人把最後一根酥麻花炸好,吩咐下人現在就送到堂上去,從廚房風風火火出來,站在徑道上對涼亭中的蘇老爺揚聲道:「老爺,我好了,你可陪我回房換身衣裳?」   蘇讖應下來,「誒。」   老夫妻倆方走回臥房,就聽下人急急忙忙來報:「老爺,夫人,娘子回府了,我們娘子回來了!」   「哎喲!快快快!快把昨晚備好的那身紫牡丹給我拿過來。」蘇夫人提著裙子往房裡跑,跑進了門方想起還有個老爺,探出頭來小心問道:「那老爺,妾身不等您了?」   蘇讖樂呵呵地笑:「你忙,你忙。」   蘇夫人腦袋就鑽回去了。   蘇讖一進屋,就聽夫人中氣十足地吩咐丫鬟:「快去攔著姑爺,別讓他們走快了,等我們到了正堂他們再到,等我們坐好了。」   管家也到了,揮手讓丫鬟去,「快去,請姑爺走慢一點,等老爺夫人坐好了,他和我們娘子進來就可以磕頭了。」   一個箭步,他趨到蘇讖面前:「老爺,姑爺他們來的早了一點,我看是知道你們想娘子,實在是有心。」   一般姑爺帶娘子回家,都是近午的時辰了。   「你倒是挺會為他說話的,收東西了吧?」蘇老爺靠近老奴,戲謔道。   蘇讖年少時候是個溫文和善的翩翩佳公子,後青年官場生波,低沉了許多年,等家中閨女長大了一些,她五六歲那兩年,他性情才接而豁達開闊起來,與誰都能說幾句頑笑話。   老而彌堅,看開了許多東西,蘇讖反而比以前更得人心,管家本是蘇家京都本家的人,現在對蘇讖卻是再忠心耿耿不過,知曉老爺是在頑笑他,他擠眉弄眼靠近蘇老爺,「收了一點點,回頭老奴就把大頭獻給您。」   蘇讖忍俊不禁,「好你個蘇木楊。」   「老爺,你也換一身罷。」這廂,一身錦衣華服,珠光寶器的蘇夫人從內臥走了出來。   「不了。」   「也好。」自家老爺是個不拘小節之人,蘇夫人不勉強他,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老爺,我們走快點。」   「是了,夫人,老爺跟著你。」   蘇夫人帶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唉聲道:「就您會說。」   蘇讖被夫人那一眼瞪得渾身舒坦,哈哈大笑不已。   **   等蘇苑娘著急地跟著常伯樊進了正堂,就見高堂上雙慈笑容滿面,如沐春風一般,看著和煦可親的親慈朝她展露歡顏,蘇苑娘眼睛陡然一紅,不知不知當中,熱淚已流出了眼眶。   「爹爹,娘親……」她未語先淚,等說出話來,已是泣不成聲。   上輩子母親因被常家人攔住了她派去的大夫和藥,救助不及時急病死在了臨蘇,母親走後,父親病倒了,他拖著病軀被兄長接去京中,還想著為她謀一個有依靠的以後,他們花半生為她殫精竭慮,卻是個個走得都不安寧,她實在是有愧於他們。   「怎麼了?」蘇夫人被女兒驚著了,苑娘從小就是個不哭的孩子,怎麼剛回來就哭了?這是……   「苑娘,出什麼事了?」蘇夫人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當下起身箭步走到女兒身邊,著急地連連說道,「姑爺,怎麼了?」   常姑爺看著苑娘臉上的淚,更是錯愣不已。   苑娘竟然會哭?哭起來的樣子,居然好似有別樣的好看?   「姑爺?」   若有所思的姑爺當下回過神來,想也不想回道:「兒的錯!」   娘親已走到身邊,蘇苑娘被親慈擦著臉上的淚,她感覺著娘親那隻帶著溫暖熱氣的手,眼淚本越發地多,但常伯樊斬釘截鐵一個「兒的錯」,把她說得當際愣了,當下忘了哭。   「你錯哪了?」   「你哭了,我的錯。」   哦,是……是嗎?   那好吧。   蘇苑娘挽著娘親的手臂走到一邊,琢磨著要怎麼開口跟娘親說與常伯樊和離的事。姑爺很傻這個理由夠嗎?是不是有些稍顯牽強?   「苑娘。」   「苑娘!」   常伯樊叫一聲她沒反應,提高了聲音叫了她第二聲,她同樣沒回應,還是嶽母哭笑不得拉了拉她,苑娘才回頭,且臉帶茫然。   「過來,磕頭。」本來是一見面就要給嶽父嶽母磕頭請安敬茶獻禮的,被她一哭打岔沒磕成,現在看她還打算跟著嶽母去找高堂上的嶽父要離開的樣子,常伯樊真真是無奈。   在外人面前還好,在嶽父嶽母身邊,苑娘十足十就是個呆的。   磕頭?蘇苑娘一個掉頭看向她的娘親。   嫁之前千叮囑萬囑咐,嫁出去了不在父母身邊不一樣了,一定不要心不在焉時時分神,現在看來,叮囑的話一句都沒管用,蘇夫人責怪地點了點女兒的腦門,「你呀你,教你的都忘了?」   可是要和離,不磕也沒關係。   但現在沒和離,還是要的,蘇苑娘依依不捨鬆開娘親的手,朝常伯樊走去。   她眼裡沒有了淚意,但臉上還掛著淚珠子,常伯樊忍了忍,末了還是抬起手,幫她擦淚,忍不住問道:「怎地哭了?」   「想娘。」爹爹在高堂上站起,站在前方面露關切地看著她,娘親立站在他們前面一些,此時也是豎著耳朵在聽,皆等著她說話,不回答不好,但一回答說罷心裡話,蘇苑娘也覺出了幾分羞赧來。   前一世這一日回來她都沒有哭,多活了一輩子重回到今日,居然哭了,她……   莫不是傻了的是她?   可是她真的好想他們。 第7章   「噗。」聞言,蘇夫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想到女兒正傷心著,她連忙收住笑,欲要移步上前安慰,就聽蘇老爺喊她:「夫人,快過來。」   蘇老爺也是哭笑不得。   也不知是壞是好,女兒嫁出去沒幾天,居然知道哭了。   以前她就是跌倒摔破膝蓋,眉頭也不會皺一下,更別論哭。   「來了,管家,上茶。」蘇夫人這是又心疼又高興,女兒想她想得都哭了,她身上幾夜輾轉難眠的難受一下子就消失了,現在分外神清氣爽,連身子骨都輕了幾分,邁出的腳步格外輕快。   她笑容滿面過去,蘇老爺輕咳一聲,讓她收著點,蘇夫人整整臉,坐下後一臉關愛看著她家苑娘,眼裡滿是止都止不住的笑意。   「苑娘……」管家拿來嶄新厚厚的蒲團,蒲團已放好,苑娘卻是只呆呆地望著嶽母,一動不動,常伯樊太無奈,好氣又好笑,不得不當著嶽父嶽母的面再三提醒她:「敬茶了。」   他說話的距離太近,氣息打在了她的耳朵上,迷惑不解的蘇苑娘從喜眉笑眼的娘親臉上移開眼,看了他一眼,便屈下膝,心不在焉地往下跪。   他們娘子又不知神遊去何方了,管家接過下人送上的茶,忍著笑往她跟前奉。   「苑娘,端茶。」還沒回過神呢,常伯樊只得接著提醒。   呀,是了。   蘇苑娘抬頭端茶,看到了滿臉笑容看著她的管家。   是老叔,好久不見了。   老叔陪她爹爹走到了在人間的最後一刻,爹爹走後不久,他也沒了。   「老叔。」蘇苑娘叫了他一聲。   「是,娘子,老奴在著。」管家蘇木楊見娘子呆呆喊他,心軟成了一灘水,半佝僂著的腰一個往下放,跪坐到了娘子身邊,端著盤子往她身前放,往她手中遞茶,「娘子,接茶跟姑爺向父母敬茶嘍。」   蘇苑娘看看木盤當中的茶,點點頭,伸出雙手。   「娘子,小心點,茶燙。」   高堂上,蘇夫人忍俊不禁,抬手拿袖擋嘴,跟蘇老爺竊竅私語:「我怎麼看著更呆了?」   自女兒進來,蘇老爺眼睛就沒從她身上移開過,他這廂好笑,也有些心酸:「是真想咱們了,傷心了。」   苑娘一見到他們,眼淚攸地一下就掉了下來,她在他們身邊何曾有過這樣的時候?不是想的,還能是何事?   至於姑爺會不會欺負她,蘇讖暫時相信他是不敢的。從他向蘇家提親到他們成親也有七八個年頭,蘇讖自認看人還是有點眼準的,如若不是常伯樊對他家苑娘至少有七八分的真心,他們夫妻倆絕不可能把苑娘交付到他手裡。   倒是常家家族人多紛雜,雖說常伯樊是一府之主,一族之長,但常氏一族不是他的一言堂,且因他年輕,他現在正是他建立威信的時候,他自身已有諸多要解決的問題,恐怕幫不上苑娘什麼忙,苑娘反而會成為一道別人向他示威開刀的靶子。   但無論嫁給誰,都會出現問題,更何況富貴豈是那麼簡單容易能享的?常伯樊好歹位及常府眾人之上,需卑躬屈膝的人少,苑娘嫁予他,至少享著富貴的同時不用受太多氣,相對來說,比嫁給別的人家問題要少一點。   養兒一百歲,常憂九十九,不管如何,他們夫妻倆只要還有一口氣,總會護著她一些的。蘇讖心想著,一臉憐愛地看著下方的呆女兒……   「唉。」聽罷老爺的話,蘇夫人認同地嘆了口氣。   可不就是傷心了?蘇夫人心裡又甜又苦。   女兒知道為他們掉淚,沒有白養,她心裡甜,但一想往後她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從此想見不是輕易見到的事,一想到這,就不禁悲從中來,心裡苦得很。   呆女兒此時端過茶,隨著姑爺的敬茶聲,雙手往上朝雙慈敬茶。   「爹,娘,女婿攜苑娘回門,向二老敬茶,祝二老萬事順心,笑口常開……」常伯樊朗聲道,雙手奉上茶。   「爹爹,爹爹……」眼看爹爹大開笑口,樂陶陶地接過了常伯樊的茶在喝,蘇苑娘有些急了,拖著腿上前跪走了兩步,把茶往她爹爹面前遞,「喝茶。」   喝苑娘的。   「呆兒!」蘇夫人真真是哭笑不得,彎下腰一手託住她的手,一手去拿茶,給呆女兒解圍,「你的茶只給爹爹喝,不給娘喝了?」   眼巴巴往她爹爹眼前送,就不給她送了?   不是還有嗎?蘇苑娘往管家老叔手裡瞧。   手中又端了兩杯茶的蘇木楊笑著跟娘子解釋:「交岔敬,你現在給夫人敬了,等會再給老爺敬是一樣的。」   倒是,蘇苑娘點點頭,推了推已被娘親拿在手中的茶,「那娘親你快喝。」   「你就只想著爹爹是罷?」蘇夫人笑罵道。   別人家的規矩是一道敬完父親,再一道敬母親,但蘇府規矩有點不一樣,可以交岔,上次蘇府長子蘇居甫成親,認親茶就是交岔來的。   這是蘇讖準的,意思就是視夫人如同位,他即夫人,夫人即他。   蘇夫人還以為女兒記得,沒想女兒心中只有爹爹。   「不是。」蘇苑娘搖頭。   如若常伯樊朝娘親敬茶,娘親拿上就喝,她也會急。   前世父母總在外人面前表現得要看重常伯樊一些,蘇苑娘知曉父母這是為她,他們對常伯樊好,是希望常伯樊念著他們的好對她好,可常伯樊……   上輩子常伯樊不是沒對她好,只是那種好在他背後的常家人給她帶來的痛楚面前,不值一提。   現在不是說常伯樊不好提和離的好時候,但在上輩子被常家人害死的娘親面前,蘇苑娘沒沉住氣,她雙手扒著娘親的腿,靠近她娘親朝她小小聲地道:「您不要對他好。」   他不值得。   這是醋上了?蘇夫人當真是哭笑不得,連忙抿了口茶把杯子放下,笑著手點呆兒的鼻子:「看把你嬌得,夫君的醋都吃呀?娘親就不能對姑爺好了?」   不是啊,是他不值得……   蘇苑娘正要說她不是這個意思,就聽老叔插話,只見他笑得樂不可支地道:「好了,娘子,現在你可以給老爺敬茶了,來,茶在這呢。」   蘇苑娘眨眨眼,看著送到眼前的木盤。   「怎地又傻了?快拿啊。」蘇夫人真真是為她的憨兒操碎了心。   母親催促,蘇苑娘只得拿茶,朝爹爹那邊送:「爹爹,喝茶。」   蘇爹爹已被呆兒的呆憨逗得笑得合不攏嘴,這廂接過茶,疼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道:「好,爹爹喝。」   蘇老爺這次豪爽,姑爺敬的茶只淺嘗了一口,女兒敬的茶,一口一飲而盡。   「娘,喝茶。」常伯樊接過管家拿來的茶,給嶽母敬的時候,與跪在嶽母面前的苑娘錯身以對。   她眼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嶽父,他探身過來敬上茶,嶽母伸過來接,她才回過神來看正對著她臉的他……   她的眼移到了他的臉上。   常伯樊不由朝她微笑。   苑娘卻是小小聲地,似是拿他沒有辦法地嘆了口氣。   常伯樊的笑意更深了。   見他笑逐顏開,眼眉飛揚,蘇苑娘更想嘆氣了。   父母也好,他也罷,不知為何如此怡悅歡欣……   上輩子這天也是這樣,爹娘很高興,他也很高興。   她總是有一點不是很明白他們。   **   午膳上,蘇苑娘一直忙著吃,娘親為她夾菜,夾的都是她喜愛的。一桌的菜,大半皆是蘇夫人親手所做,蘇苑娘許久沒吃過了,埋頭吃著飯顧不上說話,吃到最後,菜堵在了喉管咽不下,哽得她直打嗝。   「娘,苑娘飽了,這些我來罷。」常伯樊拿走了苑娘面前那隻堆積如山的碗。   「來,喝口水。」常伯樊把碗拿走,又端起了水杯,試了試水溫,見溫熱宜口,把茶杯往她嘴邊送。   蘇苑娘喝了一口,撫了撫胸口,抬頭朝爹娘看去,沒想到卻是看到了他的臉,這才意識到剛才是他餵她的水。   蘇苑娘馬上朝另一邊看去,找到了爹娘,卻見爹娘一個比一個欣慰地看著他們。   果然是這樣,有些事還是沒有變。   上輩子也是這樣,他是個好女婿,會照顧她,爹娘很放心,於是對他對常家人都很好,她聽父母的叮囑,對常家很上心,勤儉持家,悉心打理家事,竭力盡主母之責。   但常家人並未悉心對她和她的爹娘。   這世不能如此了。   是以,等膳後常伯樊被爹爹叫去說話,蘇苑娘隨娘親回了房,就想開口跟娘親說與常伯樊和離的事。   正當她想著怎麼開口的時候,就聽娘親先開了口,笑著問她道:「這身衣裳是你兄嫂添的衣物裡頭的一身罷?我兒穿著真好瞧。」   是的。   說到兄嫂,蘇苑娘就把和離的事暫時拋卻了,點頭與娘親道:「這衣裳和頭面是一套,可貴了是不是?」   蘇夫人擼開女兒的衣袖,看著她白玉手腕上的藍寶石嵌金鐲,又掂了掂女兒戴的同色的金玉項圈,滿意頷首:「是很貴重,這藍寶石不見絲毫雜質,難得每一顆皆是這等品質,這一整套下來算得上是上上品,就是戴去面見那身份特別貴重的貴人,也是配得起的,這一套已足夠當傳家寶了,你要擱好了。」   「哥哥給我添了好多嫁妝,娘親,你說哥哥手頭現在還寬裕嗎?」   「這……」蘇夫人遲疑。   大兒現在是為官了,但他只是應天府中一介小官吏,上有上峰要打點,下有同僚要籠絡,若說寬裕……   本家那邊每年會把營生所出的盈利分給各房,他們這一枝雖然出京了,但盈利還有他們的一份,為大兒行事方便,這份錢自大兒進京都就放到了他手裡,錢不少,但只能說夠花銷,大手大腳卻是不能的。   自從把這份銀利轉到了大兒手中,他們就沒給過大兒銀錢了,每年皆是大兒往臨蘇給他們送節禮,他們也有往京都送,但論貴重,沒有大兒給他們的貴重。   本家那邊是沒有遺棄他們,營生所得還有他們的一份,但老爺畢竟不在本家了,他被分了出來,給的營生也是看在他為本家所做的犧牲上,本家自家人的人情世故走動能從公中出,她兒卻是不能。   京都的人情走動有多費錢,蘇夫人是清楚的,這要是走動得頻繁點,往上鬆動得勤快些,銀利哪夠花。   「娘親?」   蘇夫人回過神,道:「小孩子家家的,算這些幹什麼?你哥哥手裡寬裕得很,用不著你操心。」   「哥哥嫂子給我添了三大箱,好多啊。」   「他們人都不回來,」蘇夫人埋怨,「給你多添點嫁妝怎麼了?」   「可是有事?」蘇苑娘仔細跟母親說,「哥哥身為兄長,對我向來愛護有加,嫂嫂跟兄長是一條心,自來得了那好的精細什物,就會給我們送來,如此有心,不會我出嫁都不回來,想來實在是有那大事為難,才無法脫身。」   蘇夫人一琢磨,心中咯噔了一下,她拉著女兒的手站了起來,「你長兄自幼離家去京,跟我們書信從來只報喜不報憂,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著不對勁,不行,這事得叫你爹爹寫信去查,你現在就跟我去找你爹爹。」   事不宜遲,蘇夫人是個想到事就立馬去做的人,當下拉著女兒就往老爺的書房走。 第8章   書房內,蘇讖坐在書桌後,常伯樊站於前。   「小婿於不日想把府中中饋交予苑娘主持,不知嶽丈大人……」常伯樊恭敬站在書桌前,「意下如何?」   把掌上明珠嫁予常伯樊之前,蘇讖連著幾年不斷為難過他這個女婿,目的是為考察此人的人品,見識此人的能力,但凡常伯樊不能託付終身,他不會把他們夫妻倆的女兒交給此人。   女兒沒出嫁前,他對女婿諸多為難,只為看清女婿本性,如今小夫妻倆已然成親,蘇讖就不會再端著以前的大架子。   為了苑娘,他這次與女婿說話,一開口就很是和顏悅色,含笑道:「這是苑娘為妻為婦本份,理當如此。」   「苑娘她……」   「如何?」   「小婿有些擔心她可能要面對諸多……」常伯樊措辭,末了還是坦承說出心中話,「諸多刁難。小婿此前忙於府中營生,常不在家,府中由大嫂蔡氏主持中饋,府中下人皆多聽命於她,小婿怕苑娘面對一府生人,難免有那措手不及之時。」   「那你之意,是不讓她插手?」   「這……」   「那你打算意下如何?」女婿吞吞吐吐,蘇讖神色淡下。   「小婿是想趁這時機恰當,交給苑娘。」長痛不如短痛。   還好,蘇讖神色緩和,頷首:「既然你已有主意,便如此行事就是,至於……」   蘇讖不是不想閨女無憂無慮富貴一生,但世間豈有這等美事,他道:「苑娘已嫁為你婦,相夫教子,主持中饋打理內務是她為你常家婦應盡之責,你問我之意,為父明白,只要你不辜負她,幫著外人欺辱她,我們豈是那等不講道理的長輩?你大可放心,只要你是站在她那邊的,我們不會責怪於你。」   說讓人放心,話畢,蘇讖追加了一句:「她若是被人故意為難,你若是知曉,不可視而不見。」   說放心,還是不放心。   常伯樊再知嶽父嶽母對女兒的看重不過,就是心裡視苑娘為寶,絕計不會讓他人欺負她,嘴裡也與嶽父鄭重表態:「嶽父大人請放心,苑娘亦是伯樊心中寶,絕不會坐視他人欺辱她。」   「如此就好,你就不用擔心你嶽母與我了。」常府管著臨蘇出鹽之事,下面還有著諸多行當,作為當家人,他時常遊走於外,不可能天天盯在府內,蘇讖知曉府內事只能他家苑娘一面獨擋,但常伯樊有此保證,苑娘有丈夫作為底氣,也算是無後顧之憂,事情只要做得穩當,讓人拿不住話頭手柄,不管是何事皆無大礙。   「小婿謝嶽父大人海涵,」稍頓,常伯樊又道:「伯樊對苑娘之心,日月可昭。」   書房外,拉著女兒站在外面的蘇夫人聞言不由滿意頷首,探身與女兒輕語:「不枉你等他多年,非要嫁他。」   蘇苑娘啞然。   不是非要等他嫁他,而是……   一時之間,蘇苑娘也有些不太記得當年為何父母允許她悔婚,她為何要等他去喪成婚的執意了。好像是她不喜生變,也有些她不厭惡他的原因……   也好像是……   是她答應過他,答應他她會等他來娶,她有承諾於他。   蘇苑娘終於想起來,她最初會願意嫁予常伯樊的原因。   「還算真心。」蘇夫人滿意,伸手敲門。   「誰?」門內傳出了蘇老爺的聲音。   「老爺,是我,還有閨女。」   「進來。」   蘇夫人帶著女兒進房,房內,常伯樊看著自家夫人低著頭跟著嶽母徑直走到了嶽父身邊,經過他時,絲毫未作停留,還是嶽母回頭看到,好笑地推了她一下,她才茫茫然走到他身邊。   常伯樊好笑,也有幾許心酸。   不知何時,苑娘才會如此依賴他,他走去哪,她就順著他走去哪。   「你……」你為何要執意娶我?走到他身邊,蘇苑娘抬頭,想問他為何非要娶她,但話到嘴邊,只剩惘然。   她是知曉為何的,無非是他喜歡她,無非她是蘇家女。   她不俗,他亦不凡,外人皆道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為何卻有那等寧死不見的結局?   她死時,他的痛泣聲那般傷悲,誰又能言道他對她未曾生過真情。   「什麼?」她止住嘴,常伯樊不由追問。   「爹爹,給我兩副書畫。」蘇苑娘的眼已瞧到了牆壁上父親作的畫上,想著來的時候要給他多要兩幅畫添補那些他送的禮,便開口。   「什麼?」這下,換蘇讖作問為何了。   他看著眼睛在書房遊走的閨女,饒是女兒是蘇讖一手帶大,蘇讖有時也有些跟不上她的想法,當下頗為汗顏。   女婿也頗有些辛苦,往後不應過於為難他,應該對他更好一些。   如此作想著,蘇讖靈光一振,想起他的書畫在外頗有一些名聲,女婿在外奔走,大可拿他的書畫去作禮,便對女兒寬容道:「好,多拿兩副,爹爹以前多作的,皆可拿走。」   「兩副,三副即好。」要大方點,蘇苑娘臨時改口。   「好,你挑你喜歡的,給伯樊也挑幾副。」蘇爹爹更大方。   「就是給他的。」爹爹突然好大方,以往送一副都是斟酌了再斟酌,陪嫁她的也不過三副罷了,蘇苑娘不禁默然。   「都挑,」蘇讖愣了一下,笑著疊聲道:「都挑都挑,你們去爹爹庫房挑就是,由著你們挑。」   母親還有話要問父親,蘇苑娘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小聲道:「我帶你去。」   他們走後,蘇讖與夫人嘆氣:「才進門兩天,就想著她夫君了。」   「壞你擔心,好你也擔心,」蘇夫人掐他,白他一眼,「怎地比我這丈母娘還難侍候。好了,我有要事問你。」   **   等蘇苑娘帶人挑書法出來,見母親就好似有些憂心忡忡。   這廂蘇夫人見到他們笑容不減,但蘇苑娘從小跟隨母親身邊長大,尤其她對看重之人情緒非常敏感,就是蘇夫人笑容不變,她還是看出了不對來。   等父親叫去常伯樊看他寫字去了,蘇苑娘問母親:「是哥哥出事了嗎?」   「你別管,」女婿不在,蘇夫人就放心說話了,拉著女兒的手殷殷叮囑:「家裡的事,你兄嫂的事,你皆無需擔心,你只要過好你自己的,我們就放心了,只要你無事,家中就沒什麼大事。」   她即大事,蘇苑娘前世已知,這世再聽母親嘴裡說出這話來,她心中冷不丁一疼……   她不能在新婚初始、兄長受難之時,拿和離之事紛擾父母。   且等一等,等兄長的劫難一過,官位往上一升,那個時候才是她提和離的好時候。   蘇苑娘片刻就做好了決定,頷首與母親道:「苑娘知道了,娘親放心。」   離開蘇府時,蘇夫人掉了淚,蘇苑娘給娘親擦淚,安慰她:「等過節了,我就來看您了,要不了幾日您就可以見到我了。」   被呆閨女安慰,蘇夫人破啼為笑:「要不了幾日?你爹是怎麼教你的?」   三月最早的上巳節已過,正陽節要到那五月去了,現在才三月中旬,哪個節日是要不了幾日的?   再則,也不是哪個節日皆可回娘家的。   「那我得巧,就回家來。」蘇苑娘細想想,這節禮日間隔得是太長了,但也不甚要緊,她會找到時機回來的。   蘇苑娘不是那等沒有心思的人,前世爹娘想她,沒有理由便尋藉口借著巧機來看她,這世就由她來罷。   前世沒有為他們做的事,今世要做到,她不想再留遺憾悔恨。   「好,」有這份心,就是她不來也足夠了,蘇夫人方才哭著,這下已是笑容滿面,「娘在家等著你。」   「要聽爹爹的話。」娘親有時也任著性子來,常與父親生氣賭氣,蘇苑娘在家時,還能陪著爹爹一起與娘親作揖道歉,哄娘親順心,後來她不在家了,父母大吵了幾次,據說是有一些日子相互不理睬的,娘親也因此跟她表露過與爹爹不理會她的沮喪。   「爹爹……」蘇苑娘叮囑完母親,又掉頭轉臉叮囑父親:「娘親只是愛使一點點性子,她不開心了,您順著她一些,她就開懷了。您切莫生她的氣,生了,她不定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怎麼難過呢,苑娘不在家,只有她當得您的心肝了。」   看女兒像模像樣像個大人一樣操心囑咐他,蘇讖也是啼笑皆非,只是以往的三人相依為命如今只有兩人了,另有心酸佔據他心頭,摸著她的頭笑嘆道:「知道了,會好好照顧你娘親的。爹爹老了,不能像以前那樣時時盯著你了,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要讓我們擔心,知道嗎?」   「知道了。」蘇宛娘點頭。   蘇夫人在一旁淚眼婆娑,剛收回的淚又掉了出來,她與老爺依依不捨送了女兒女婿上馬車,等馬車走後許久,還站在大門門口,悵然看著女兒消失的方向。 第9章   日後還長,且父母在。   常家她還需呆一段時日,但她亦無需像上世那樣周全處事了——她早晚要走,她無需理會他們如何作想,自然也不用以常家主母身份自居,保全他們的顏面。   他們待她以禮,她回之以禮;待她以刀,她還之直刃。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先人誠不欺人也。   馬車嘀噠嘀噠往前駛,半途一個震蕩,蘇苑娘身子不免搖晃,等身子歪斜到半途便被人擁住,她不由抬頭,看到了眼中帶著笑意的常伯樊。   「苑娘。」   蘇苑娘慢慢回過神來,從他溫熱的懷中退身而出,方想起一事來。   昨晚他們沒有同房,恰時她疲憊至極,察覺到他一直眼瞅著她不放也無暇多顧,自行睡去了。   如若今晚他若想與她同房,該當如何?   不過上世,她是成親的第三個年頭方才有孕。   她嫁的常家不變,父母未變,想來此事也不應有變,如此,他若是想同房,那便,同罷。   當晚同房,蘇苑娘很是手足無措僵硬了一番。前世她與常伯樊夫妻多年,前期常伯樊勤於房事,她皆順之,彼此熟爾,但她到底是忘了,前世分開到最後離她走之間,他們有許多年未曾見過,常伯樊於現在的她,已是半個生人。   所幸只是起初不適,末了蘇苑娘倦倦睡去,常伯樊探頭過來交頸廝纏不休,她不堪受擾,把頭埋在了他的懷裡,逃了過去,引得常伯樊低笑不止,胸膛震蕩起伏不已。   總生還是如此麻煩,蘇苑娘煩累至極,但又無力動彈,在他胸口厭煩地來迴轉動著頭。   別笑了,她要睡了。   有甚好笑的。   懷裡的人在嘆氣,常伯樊被她的嬌態逗得胸口發熱,但也知她倦了,輕輕拍拍她的背,柔聲哄道:「睡罷,我在著。」   不在也無關緊要,最好是不在,蘇苑娘想著,不到片刻就沉沉地睡了過去,隱約間想再過幾日,等家中親客散盡,此人就要走了罷?   快快走罷。   **   這一早,蘇苑娘被外面喧鬧的聲音吵醒,不知是什麼人在外頭拔著嗓子說話,聲音甚大,尤其有道聲音蘇苑娘格外耳熟。   她坐起聽了幾句,方想起,是蔡氏。   常伯樊庶兄之妻蔡珍敏,汾州府城汾城縣主簿之女。   前世蘇苑娘起初對她頗多謙讓。父母教她以和為貴,她貫而徹之,不想在入嫁初始就與家中內眷滋生矛盾,便對咄咄逼人的蔡氏多有忍讓,只是後來蔡氏得寸進尺,蘇苑娘便開始對她有所節制,蔡氏從此對她更是恨之入骨,處處與她作對,且從不分場合,鬧得臨蘇縣人人皆知,連那幼童都知道妯娌兩人不和,弟妹蘇氏仗著身份欺負庶嫂。   前世蔡氏在外面當了好一段可憐人。   這世才回來兩天,有些事變了,有些事未變,蘇苑娘想起前世也是回門回來第二日,蔡氏一大早就來了,帶著身後一眾僕從,還有幾個親戚。   她先是在外面不解蘇苑娘為何晨陽都要出來了還在睡,又與一眾人頑笑蘇苑娘是不是被折騰得太累了,等蘇苑娘出去,就一聲聲好妹妹地叫著,親熱無比,再往後,言裡言外就是要與蘇苑娘一同管家。   前世蘇苑娘答應了她,這世她休想。   這常府裡的銀錢,蔡氏半個子都莫想沾。   蘇苑娘聽著外頭的動靜,覺著興許在和離之前,她在常府的日子不會那麼難捱。   至少在和離之前她若是想讓蔡氏從今碰不到常府半分銀子,她還有不少事要做。   蘇苑娘伸手扯了一下床頭繩子,繩子的另一端頭,掛在床柱上的雕花金玲響起了輕脆悅耳的一陣「叮叮叮叮」聲。   娘子醒了,在外頭的知春朝通秋、了冬兩個小丫鬟使了個眼神,讓她們進去侍候娘子晨起。   通秋、了冬兩個丫鬟伶俐地推開一條門縫,接連飛快鑽了進去又慌忙把門合上,朝床快快跑去。   「娘子。」通秋喊了娘子一聲,發覺屋子裡不是太亮,匆匆去燈柱處燃火。   娘子喜歡亮堂。   「娘子,水,奴婢這就給您倒來。」了冬趕忙倒水,雙手端著過去。   姑爺體貼,水熱在炭爐上,上等的銀炭,一兩銀子十斤,姑爺也捨得用來給娘子熱水喝,娘子真是好生福氣。   了冬好生羨慕。   了冬過來,蘇苑娘接過水,看了她這小丫鬟一眼。   她身邊四個貼身丫鬟,分別為知春、明夏、通秋、了冬,這四個丫鬟皆是她娘親精心挑出來的伶俐人,從小就買進府教養當往後貼身侍候她的人,她們年紀相差無幾,今年皆在十四五上下,知春最大,也最先在她身邊侍候她,是為丫鬟之首。   她們的名字皆為她所取。   知春忠心不乏精明,明夏伶俐卻是單純,通秋是四人中最為沉默也是最為老實忠厚的,了冬聰明活潑最會討人喜歡。   上輩子知春被她送了出去,明夏早亡,通秋跟著她進了京,了冬在害死明夏之後,被常伯樊發賣了出去,聽說沒兩年就病死於花柳之地。   了冬被常伯樊發賣之時不敢置信,哭喊著說:「姑爺我中意您啊,我不過只比娘子出身低賤罷了,但父母不是我所能選,她比我好的無非如此,她什麼都不會為您做,我卻能為您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您對她好她尚不中意您,您眼中無我,您卻是日日夜夜住在我心上,我心悅您啊……」   常伯樊無動於衷,叫人拖了她下去。   了冬能對常伯樊說著明悅的心悅之話,卻能幫蔡氏算計謀害她,她能說可愛的話語,也能做出那等殺主的事情,倒也……   蘇苑娘喝了一口水,收回了瞥她的眼。   倒也算是有膽色。   罷,趁早找個時機,送給蔡氏罷。   「弟妹還沒醒嗎?妹妹,妹妹,我是大嫂啊,還有幾個親戚來看你了,你可醒了?」這廂,被丫鬟阻攔,遲遲見不到蘇苑娘的蔡氏在外面抬高了嗓音。   「娘子,大夫人和幾個親戚夫人一早就來了,在外頭站了有兩柱香了,知春姐姐怕擾著您睡覺,一直在攔著呢。」了冬接過娘子喝過的水,活潑地道。   通秋已點好燈,快步過來跪在腳床,拿過汲鞋為娘子穿鞋。   娘子的衣裳是知春姐姐在備,衣裳首飾的鑰匙皆在知春姐姐身上,通秋不知娘子今日穿的是哪身,等為娘子拖上鞋,了冬在說話,通秋看了看門外,回首朝娘子道:「娘子,我去叫知春姐姐進來。」   「你去,叫外面的親戚去客堂等著,莫在門口喧譁。」整個常家,內眷之中,無幾人能與她身份比肩,尤其能跟著蔡氏走的,能有幾個有身份的,壓不過她去。   「是,奴婢這就去。」通秋領命而去。   「娘子,大夫人還不知姑爺疼您,讓您按著在我們蘇府時的規矩來呢。」了冬俏笑道,一臉喜氣洋洋。   蘇苑娘起身,走去鏡前。   「娘子,您今日穿哪身衣裳呀?您都不知道,昨日您穿的那身大公子給的華服,足把姑爺看傻了呢。」了冬緊步跟著她,語氣歡欣不已。   她一口一個姑爺,蘇苑娘漫不經心聽著。   丫鬟如此明顯,不知為何上世直到明夏將死,她方知了冬對常伯樊的心思。   可見她確實有幾分傻氣。   「娘子。」門吱呀一響,知春轉身關上門,朝蘇苑娘走來。   蘇苑娘回首看她一眼。   知春稟道:「我已著明夏通秋請各位夫人去客堂了,有點遠。」   夫人們有些不高興。   「呀,」知春拿梳子,了冬讓步,在旁驚訝道:「是姑爺招待客人的大客堂嗎?」   「不是。」知春為娘子梳頭,對了冬的話心不在焉,全神在娘子身上,「娘子,奴婢這手勁是不是重了?」   「不重。」蘇苑娘閉著眼醒著神,嘴中回著知春。   「娘子,今日我瞧著下午要下雨,這倒春寒厲害著呢,我們今天多穿點吧,您看裡頭添一件灰色的襖衣,外面就穿那身緋色梅花錦衣,您看如何?」   「知春姐姐你好細心,姑爺今日……」姑爺今日穿的也是深紅色的長袍,了冬插嘴,本想如此說道,但被知春瞪了一眼,嚇得不敢往下說。   她跟娘子說話,插什麼嘴。了冬愈大愈不通規矩了,回頭等事情忙完,定要好好訓這丫頭一頓不可,知春瞪了了冬一眼,回過頭後,正正對上了鏡中一雙眼中無情無欲的眼。   「娘子。」知春嚇了一跳,心砰砰急跳了兩下。   「可。」   「啊。」知春愣了一下,才想起這是娘子要穿梅花錦衣,梳著頭連忙道:「那奴婢知道了,頭飾娘子可有想戴的?等會兒奴婢把能配梅花緋衣的珠釵手鐲挑出來,拿來由您挑。」   「好。」   知春梳著頭,絮絮叨叨間把娘子今日要穿的衣物配飾皆定了下來,了冬一直站著不走,想看看娘子的那些華貴美麗的首飾,但知春一梳好頭就譴她走,讓她去知會廚房備早膳,了冬不甘願,撒嬌道:「知春姐姐,讓我幫你分憂一起侍候娘子罷,我都大了。」   「叫你去就去,誤了時辰餓著娘子,小心你的皮!」知春臉一板,兇狠道。   了冬不甘心而去,走去門之間不斷回頭,可憐兮兮地朝娘子和知春姐姐看,希望娘子心軟,讓她留下來。   一直到她出門,娘子都沒叫她。   太狠心了,了冬跺了跺腳,不由有些喪氣。   什麼時候,娘子的鑰匙才能輪到她手裡呀,知春姐姐太霸蠻了,不過比她們大幾天,仗著早來娘子身邊幾天,就把著娘子的金銀珍寶不放。   太可氣了。   她走後,知春跟蘇苑娘道:「娘子,了冬現在反而不懂規矩了,我看得說她兩句。」   蘇苑娘看著鏡中那名淡漠美麗的女子,緘默無言。   **   一待梳妝好,蘇苑娘沒去大堂,等早膳一到,在外臥用過方才起身。   門外,了冬探頭探腦,見娘子不緊不慢,像平常一樣細嚼慢咽,她收回頭,吐吐舌頭,朝與她站在一起等候吩咐的明夏道:「娘子一點也不著急,我還以為她要跟大夫人她們一道用呢。」   明夏白她一眼,「娘子是娘子,大夫人她們是她們。」   娘子是什麼人,大夫人是什麼人?一介庶嫂罷了,一大早就來娘子處擾娘子清覺,沒得規矩。   「是庶嫂子,但娘子也要叫一聲嫂子,還是要顧及些面子的,」了冬吐吐舌頭,「大老爺畢竟是姑爺的大哥。」   「你可得了,」明夏很不喜一大早就來飛琰院擾了一院清靜的大夫人一行人,她們一來故意扯高了嗓子說話,說話陰陽怪氣,明夏就覺得她們是來給娘子下馬威的,剛才如若不是知春姐姐攔著,她都要回嘴了,「庶兄而已。」   他們衛國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姑爺是常府大宗唯一的嫡子,庶兄算得什麼。   「也是。」畢竟有誰能尊貴過姑爺去呢,明夏這麼一說,了冬點頭不已。   這廂蘇苑娘用完膳方過客堂。   此時,先前七嘴八舌的常家婦們說話不再像此前那般熱絡,這等人的時辰太長,她們還要回去侍候老人孩子,眼前這快一個時辰要過巳時了,再不久這午膳都要開了,都有些坐立難安了起來。   「這都快正午了,還沒起來啊……」見帶來的幾個本家夫人焦慮著打算要走,蔡氏探首看向外面,故意道:「這排場可夠大的,不愧是名門出身的閨女。」   之前蔡氏說新婦不懂規矩,跟著蔡氏來瞧熱鬧的五位本家夫人還隱隱覺得歡喜雀躍,這大戶人家出來的閨女也不過如此。   但現在都巳時了,她們出來這麼久,回去了老人不定怎麼說她們,一想到被家裡人知道她們跟過來看新婦的熱鬧,結果熱鬧沒看成,人被冷著連個正主都沒瞧見,她們的臉色就有些不好了。   這時候,她們才想起新婦再是新婦,也是常家家主明媒正娶、八臺大轎娶進來的嫡妻,往後掌管一府的常家主母,她們若是還想沾本家的光,還得看她的臉色。   她想下她們的臉,輕而易舉,她們還不能怎麼發作,一發作得罪人,誰知以後她會不會給她們穿小鞋。   這瞧熱鬧的勁一過,這五位被蔡氏慫恿來的常家婦方後知後覺出後果來,有那見機不妙的中年婦人一回過味,當機站起來朝蔡氏笑道:「大侄媳婦,你看這時辰也不早了,伯樊娘子興許是有事耽擱了,我也不等她了,你見到她替我帶聲好,我就先回去了,你堂叔堂弟他們還等著我回家去呢。」   這中年婦人是蔡氏叫來的人中身份最為長者,她是分家的嬸娘,新婦見了她也得叫一聲嬸嬸,蔡氏還指著她壓新婦一頭呢,見狀連忙挽住人的手,笑道:「我也不知為何我這弟媳婦遲遲不來,我這就叫人去催她,佑嬸娘再等等。」   她回頭,「快去請二老爺夫人過來,就說嬸娘她們在客堂恭候多時了。」   新婦遲遲不來,蔡氏之前覺得這是坐實新婦無禮懶惰的好時候,就一直沒叫人去請,等了半個時辰人還不到,她也有些沉不住氣了,心裡琢磨著莫不是她的下馬威沒給成,新婦反要借她立威……   她早想派人去催了,有這嬸娘一出頭,正好給她找到話頭。 第10章   蔡氏派去人不久,就見內院客堂外面起了聲響,有婆子喜形於聲:「夫人來啦,夫人來啦,請夫人安,夫人好……」   站在蔡氏身後的張婆子當即「啐」了一口。   這個老咬蟲,浮浪破落戶,見主就搖尾巴的諂媚老狗,不是個東西,剛才怎麼就沒看到她把人趕走。   這廂蘇苑娘抬腳進堂院,就聽門口有人咋呼,不晌就見一身著灰色僕服的老婆子朝她這方跑來,路中就已雙手打拱作揖不止,連聲請安。   是客院中一個作灑洗的老婦,如若她沒記錯,此婦娘家姓文,人叫文三婆。   後來她被爛賭的兒子在冬日打死在街頭,身上被刮洗一清,聽說她死後的眼睛睜得奇大無比,合也合不上。   文三婆在常府不受人待見,她是牆頭草,但凡見到一個有身份地位的皆諂媚討好不止,腿上跟沒膝蓋似的,見人就跪。   這方文三婆來不及近當家夫人的身,就被先行一步的院中管事攔到了一邊,管事怒瞪她,蘇苑娘與她錯身的時候,看到了文三婆那張把諂媚卑賤刻在了骨子裡的臉。   她回首,朝身邊的知春淺點了一下頭。   知春停步,拿出一小串銅子給了文三婆,道:「好生做事。」   「謝夫人,謝夫人!」文三婆喜笑顏開,在後面連連拱作作揖:「夫人菩薩心腸,長命百歲,多子多孫!」   聞言,蘇苑娘搖了下頭。   前世她也讓知春給了。   她沒有菩薩心腸,亦沒有長命百歲,更無多子多孫。   文三婆也沒有,她低三下四一生,討不到錢回去要挨賭鬼兒子的打,討回去也安生不了兩天,末了她在冬日衣不弊體,死在壓榨了她一生的親子手中。   無人救她。   假若前世父母皆亡後,沒有兄嫂庇護,蘇苑娘也不知自己將身消何處。   不能重新一世,還讓父母操心、兄嫂犧牲,這世她絕不能像前世那般了。   她要自救,要讓父母安心,讓兄嫂放心,她要自己照顧好自己,把前世剝奪親人的那些,皆還給他們。   蘇苑娘進了客堂,朝坐在右側首方桌左右兩方的兩個婦人看去。   坐在下側首的是庶長嫂蔡氏,另一個是分枝的堂嬸。   「嫂子,這位不知是哪家長輩?」蘇苑娘走上前。   「弟妹,你總算來了,」蘇苑娘目不斜視上前,蔡氏有些坐不住,就勢站起笑道:「這是我們家的嬸娘,家裡叔父跟公爹是親堂兄弟,是同一個親祖爺爺,是再親不過的親戚了。」   「請嬸娘安。」不等她多言,蘇苑娘請了那位訕笑不已的嬸娘一個安,同時朝首座走去。   常家但凡嫡長掌府就會分家,只有到了常伯樊這代,因他父親臨終之託,這家才末分成,但衛國國風嫡庶分明百年,嫡庶高低無需明言,世人皆知。   上世是她太弱,才讓蔡氏順竿子不斷往上爬,最終禍害了父母家人以及自身。   「這幾位是?」蘇苑娘坐下,眼睛朝在座的人一一看去。   早有人坐不住站了起來,坐在蔡氏下首不遠處的一個年輕婦人這廂得了蔡氏的眼色,尚還坐得穩穩的,只見蘇苑娘一看到她,她當場嬌笑,道:「奴乃自家人,娘家裡跟孝鯤弟弟外親家要沾一點親,孝鯤弟弟要叫我一聲表姐,前年我嫁進了常家,與妹妹同為常家人,我夫在家中排行第二,名為明二爺,家中兄長當家,受孝鯤弟弟器重,府裡人敬稱一聲嶀大爺。」   嶀大爺,常孝嶀,常伯樊在常家的幫手之一。   這位堂兄是個能幹人,媳婦更是精明,就是弟媳婦的家裡時時短缺,常使名目讓她送銀子回去,親嫂子那邊她佔不到便宜,便與同需經常補貼娘家父兄的蔡氏沆瀣一氣,借常孝嶀是常伯樊心腹的地位,同蔡氏一起在常府藉機生事。   「妹妹叫我巧兒姐姐就好,」巧兒堂嫂笑道:「不知妹妹剛才哪兒去了,叫我等好生一翻等,瞧,這太陽都升到正中午了。」   「你們是來看我的,還是……」蘇苑娘神色淡漠,掃了眼她們和她們的身後,嘴間話稍頓,接道:「來請好的?」   「妹妹這話是何意?」在場的五人紛紛變臉,只有那巧兒堂嫂勉強笑了笑,說了話。   「要是來朝我問好的,來之前找人遞個話,我好招呼你們,不問自來,擾我清眠,倒是讓我煩惱了。」蘇苑娘朝蔡氏看去,「不知庶嫂領眾家人前來是為何意?」   客堂一頓靜默。   新婦一張嘴就似霜刀冷劍,句句都刺人,蔡氏沒想這新婦居然有膽初初嫁過來就敢與她作對,她不敢置信,瞠目結舌之餘,開口說話都不順溜:「你……你……」   她又氣又怒,生生憋得臉孔一片通紅,「你一個新婦,日上三竿還在睡,你還有臉,有臉……」   蔡氏氣極,羞愧掩面,邊掩邊道:「你有臉講,我卻無臉說,羞死人也。」   「家主的吩咐,我按吩咐行事,他讓我睡到幾時,我便睡到幾時,既然他的吩咐如此令你羞煞,我叫人去問問,知春……」   「在。」   「姑爺何處?」   「奴婢不知,不過姑爺走前吩咐過奴婢,有事知會柯管家一聲即可,柯管家會給姑爺傳話。」   「去跟管家說一聲。」   「是。」   知春應聲,往門邊退。   常家婦面面相覷,不知為何幾句話就到了請家主這一步,此時那分家堂嬸已明顯沉不住氣了。   家主若是真來,她這老臉不知往哪兒擱才好。   他們家與本家說是同一個祖宗,但他們是庶支的庶支一脈,連庶支那脈的盈利都分不到,只能在常家的營生裡做點事,領份月錢。   剛才新婦的那聲嬸娘那半個禮,實則是抬舉了。   如若不是領了蔡氏的好處,她不會來,現在這好處反變成了燙手山芋,這佑嬸娘當即站了起來,匆匆朝新婦道:「這日當正午,家裡人還在等著我回去,既然侄媳婦已見到,老身就不作陪,先回去了。」   不等新婦與蔡氏說話,她領著身後的丫鬟匆步往外走,不多時就出了門去,剩下那四個內婦在面面相覷之後,皆不約而同朝蔡氏瞧去。   蔡氏已被惹怒,怒極反笑,無視那朝她來討主意的幾張臉,當下朝新婦諷笑道:「弟媳婦這是拿二弟壓我們了?好!好!我倒要等著他來,聽聽他是什麼說法!」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蔡氏哼笑,「居然有那叫新婦睡到日上三竿不醒的丈夫,真真滑稽至極,如真有其事,我倒要坐著,聽聽這奇事不可!」   蔡氏是最不怕事的人,無理尚能攪三分,有理她更能攪得常府大亂,蘇苑娘以前忍讓,是為大局考慮,想讓府中安靜,府中男丁有心情有時間做事。   現在則截然相反。   常府男人有沒有心情與時間做事她不在意,她在常府能否好好呆上一段時日,讓蔡氏難過無法得償所願才是正途。   鬧就鬧罷,常府從來不是她的常府。   「那庶嫂且等上一等,通秋,給各位夫人奉上熱茶。」   「是。」   「了冬,你去門邊看著姑爺是否來了。」   「誒。」   了冬歡歡喜喜地去了。   她有條不紊,蔡氏臉已鐵青,她本想斥這新婦幾句,但這時候實在不是她發威的好時候,她生生忍下,朝蘇苑娘冷笑不止,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弟妹好生威風,我著實領教了。」   「你莫要顛倒黑白,一早領人生闖我與夫君住處的人是你,擾人清靜的是你,叫我來見人的也是你,」蘇苑娘神色清清冷冷,口氣平平淡淡:「誰威風都不及庶嫂威風,庶嫂何必自謙,如若不是我早知你為庶嫂,還當是母親在世,故意訓教苑娘。」   蔡氏被氣了個倒仰,顧不上那常伯樊要來,頭腦一熱當即咬著牙怒道:「都道娶了個傻子回來,沒想你是這等尖牙利嘴之人,當真是我小瞧了你!看看你這嘴,哪有名門閨秀的氣派,你爹娘若是知道你在婆家沒兩天就苛刻辱罵長嫂,不知道會不會羞得那張老臉都不想要了!」   「何來長嫂!」這廂,蘇苑娘怒了,臉色神情皆冷冽,如看恨之入骨的仇人一般盯向蔡氏:「你一介庶嫂,敢自稱長嫂?何時你夫是常府嫡長子了!蔡氏,你這是要奪家不成!」   此話一出,蔡氏當即一個眼睛翻白,昏了過去。   **   常伯樊來時,客堂只見苑娘。   她坐在上首,手託著腮,垂眼看著一個杯子,不知在想什麼。   常伯樊走過去,發現那是一杯未喝的茶,被泡開的茶葉飄在茶水上,蓋住了杯口。   「冷了?」常伯樊碰了碰杯沿,探身輕聲問。   蘇苑娘抬首,依舊是清冷的臉,清冷的眼,只聽她輕聲道:「來了。」   她聲音很輕,輕得就像風吟。   常伯樊聽出了那陣風吟當中的飄渺,當下不知為何突覺她即將要消失而去,他慌忙彎腰,捉住了她的手腕,眼睛看進了她的眼中,「我來了,苑娘,我來了,我知道出什麼事了,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你的嗎?」蘇苑娘不解,輕輕問他。 第11章   「是我的。」常伯樊想也不想應道。   他應得如此之快,蘇苑娘定定望著他,又想起了她臨終前他的哭聲。   也是個可憐人罷?   常家她走得,他走不得。   她擺脫得了,他死還是常家鬼。   不是你的,蘇苑娘搖搖頭,心道。   「苑娘。」   「蔡氏是裝的,」不管是誰的錯,皆沒意思,此生蘇苑娘只望萬事皆由她定,母親也好,孩子也罷,他們的命運她要握在自己手裡,她撇開頭,不想看眼前男人的臉,看著空氣中的一點,滿臉漠然:「她說她夫是長子,她是長嫂。」   斬草要除根,蘇苑娘不知要如何方能徹底根除掉蔡珍敏,但每一次她當竭盡全力。   銀子、富貴,蔡氏一樣也別想得。   「等會我就叫大哥過來說這事。」常伯樊尋著她的臉,片刻不離眼,道。   「說了會如何?」   「大哥會教訓她。」   「會嗎?」前世就是如此,蔡氏做了錯事,不管大小,只管裝死裝病就可了結,說她幾句罰她跪幾天又如何?阻止不了她下一次的不擇手段。   而蔡氏為何總是如此?不過是她知曉她死不了,不過因她知道那位大爺跟她是一條心。   常伯樊一退再退,退到最後,又得到了什麼?連個家都沒有,還被逼著娶小妾,一世身不由己,不知前世他死前,可有曾悔過。   「會。」   他答得如此乾脆,蘇苑娘卻覺荒謬,她看向地面,輕言道:「不會讓你叫我去給庶嫂賠罪罷?」   她此話一出,常伯樊頓時啞然。   這是他庶兄能說出口的話。   常孝松自詡正直直率,在臨蘇有扶弱抑強、仗義執言好抱打不平之名,此事他有顧左右而言他道苑娘不尊庶嫂的可能。   以往常伯樊不把庶兄的這些小聰明放在眼裡,但苑娘話一出,他心中一頓,握住她的手,緩緩坐在了她身邊。   「苑娘……」你想如何?常伯樊側臉看向她,只見她合著眼,秀麗清絕的臉上一片漠然,就像沒有生氣的石塑一般。   不知為何,這刺中了他,常伯樊心中猛地劇烈一痛,話未出口已罷,手上不由用力握緊了她。   蘇苑娘被握痛,睜開眼,皺眉看向他的手。   「苑娘。」常伯樊隨著她的眼看到手上,這才察覺,慌忙鬆手。   又是苑娘,一聲聲地,他喊著不倦、不厭嗎?   蘇苑娘卻是厭了,前世她憎恨他、不想見他,就是因此,他的每一次呼叫,好似她就是他最親近的人,她理當體量他,為他避讓,為他周全,她一一做到,卻不得善終。   這世她不想當個好妻子,出嫁從夫此事,就此罷吧。   「有一就有二,庶嫂之意何嘗不是庶兄之心。」   「大哥若有此意,我會駁斥他……正好今日由你掌家,我把家事交到你手上,外面只會言道其他,你不必憂心,有我。」   兩人不約而同同時出聲,蘇苑娘說完,常伯樊頓了一下,把後面的那句道完,眼裡有了絲笑意。   苑娘不是無心,常府之事她皆通曉明了。   想來也是,她畢竟是嶽父之女,哪有不通曉人情世故的道理。   他莫明笑了,蘇苑娘卻是不解,但他說今日就由她掌常家,這事她不想拖,便點頭,「好。」   她想掌家,只要是有關於蔡氏的路,她皆想斬斷。   「好,起來,」常伯樊扶她,「我送你回去,後面的事你不必管,明日我讓府中大小管事和我下面的掌柜來見你,你是想上午見,還是下午見?」   不是該早上見的嗎?蘇苑娘不解,嘴裡同時回道:「早上見。」   「上午也有吉時。」苑娘自小要到辰時方起,常伯樊不想改她起居,只想讓她在娘家一樣諸事遂心。   「早上見。」這個不改。   「那可要早起一些,不起也不礙事,你是主母。」   是的,她是主母。   她說了算。   是以蘇苑娘點了下頭,朝門口朝他們行禮的幾個丫鬟點點頭,默然不語。   走了幾步,一直看著她不放的常伯樊方才明了她的點頭是何意。   苑娘這是讓他也聽她的,不要再說了?   常伯樊頓時失笑,喚她:「苑娘。」   苑娘兩字,被他念得繾綣纏綿得很,那聲音裡頭就似帶著一把能勾動人心的勾子,他們身邊挨近的丫鬟們皆被姑爺叫娘子的這一聲叫得滿臉通紅,蘇苑娘聽到,卻是不為所動,側著臉看著府中景色,腦海中全是常伯樊之前的話。   把家事交到她手上,外面只會言道其他?   常伯樊的意思是道,蔡珍敏失態,是因她掌家而起?   這樣的話,皆會道蔡氏心大,想奪權罷?   如此,倒也算兵不血刃,蔡氏名聲也會狼藉。   不像前世,她先是被蔡氏分權,一道掌家,後來事態失控,她方才想辦法大費周章收回蔡氏手裡的權力。   這是兩個不同的開始,是因何而不同呢?   「苑娘。」正當蘇苑娘苦苦思索的時候,常伯樊又叫了她。   蘇苑娘不堪受憂,回頭看他,朝他搖頭:「莫要喚我,我在著。」   莫要喚她了,一聲聲地,他叫著不喉嚨疼嗎?   她分外苦惱,看在常伯樊眼裡,卻倍覺她這神色可愛,他眼裡歡喜滿溢,不禁低笑出聲。   莫不是也是個傻的,眼前的人是如此熟悉卻又陌生,蘇苑娘無奈,挽住他的手臂,輕聲勸道:「莫笑了。」   再笑僕人都要道他的傻了。   **   送了苑娘回去,常伯樊一出飛琰居,就恢復了往常的從容平靜,臉上不見笑意。   「叫大爺到長綠榭來見我。」常伯樊吩咐,見候在門口的寶掌柜就要去,叫住他,「你派個人去,你跟我去長綠榭見昌大爺他們。」   寶掌柜猶豫,靠近,小聲道:「那邊正生氣,怕是不好請。」   他去方有可能。   「讓小廝去,不來也無妨。」常伯樊送人之前,就讓柯管家去請了常孝昌之位堂兄去長綠榭喝酒,另還有幾位分家的堂兄弟作陪,也是把常孝昌介紹給他們,常孝松不來,沒人會道他這個弟弟的不是,只會去道常孝松目無嫡弟。   常孝松不來無妨,來了,常伯樊也能當著諸人的面,給他苑娘把掌家之事定下,蔡氏發瘋之因也能拍掌定下,往後她再敢發作,他能讓大房一房吃不了兜著走。   「是。」寶掌柜得了話,就放心了,招手叫來一小廝,湊耳吩咐了幾句,小跑著跟上了前方的家主。   一得吩咐,下人已在長綠榭把酒水擺好,常伯樊至長綠榭時,酒菜陸續抬來。   他是第一個到的,寶掌柜給家主倒酒,道:「昌大爺那邊是老柯去請的,想來很快就到了,其他幾家都是我叫了得力人去請的,南徽州的爺是老郭去請的,您放心。」   南徽州的爺入了老爺的眼,有門生意要落到他手上,寶掌柜也不敢輕慢,找了老郭去請當是老爺的重視。   「你去路上替我迎迎他們。」常伯樊把酒杯放到一邊,選了一張離主桌遠著的椅子坐下,眼睛看向池塘上的浮萍,道。   「是。」   「寶掌柜。」   寶掌柜又回頭。   「你覺著夫人如何?」   寶掌柜拱手,笑道:「夫人是個和善人。」   「哈哈。」常伯樊大笑,臉上不由帶了幾許笑意,揮手道:「去罷。」   和善人碰上了,才叫和善人。苑娘哪是不通喜怒,誰好誰歹,她心中清楚。   寶掌柜去後不久,常孝昌由柯管家和寶掌柜領著來了,人一到,柯管家就告退,寶掌柜也跟在後面接著去迎人。   他們一走,常孝昌笑道:「你也來得太早了。」   「理當如此。」常伯樊請他入座,為他倒酒,「這兩日堂兄已見了不少親戚罷,還有哪些未見的?」   「要見的都見了,就是有一家,不知賢弟可有記憶?」   「哪家?」   「就是太和十八年遷到宿安的常格東常叔公一家。」   「記得,這次他們沒來,他們家現在只剩孤兒寡母四人,老叔公已仙逝,他膝下兩子也跟著去了,家中現今只餘一位慈母撫養家中三位幼子幼女,年初我就差了人去送喜帖,這位嬸娘不便前來,也是歉疚不已。」   「啊?」當下,常孝昌錯愣,失聲道:「竟只剩一母三子了?出了什麼事?」   常伯樊瞥了他一眼,說道:「因癆病過逝,東叔公早年就得了這毛病了,兩位叔叔也隨了他。」   家也因吃藥吃垮了,常伯樊記得他們家,是因這家來信求主家討過幾次銀錢,母親跟他說過這一家子,也或多或少給了,後來母親過逝,這叔公家的大兒子過來弔唁,哭得很是情真意切,還私下找了常伯樊憑弔了他母親一番,也算有情有義,是以常伯樊大喜,也專門請了這一家。   「堂兄過問他家,是?」   「是我父親之意,」常孝昌苦笑,「當年我父受了叔公一恩,這次我來,叮囑我一定要好好感謝他一番。」   他靠近常伯樊,小聲道:「叔公家當年有一物送給了我父,之前此物幫了大忙,父親道當年給的銀子太少了,讓我再補上一些。」   也是知道這家子難,他父親想藉機再補上一點,常父常瑜是重義之人,當年常格東一家被分出主枝,用分來的此物跟常瑜換銀錢,常瑜也只當是借,現在這物送了出去,幫了大忙,常瑜就讓兒子這次回來再添補一些。   幫了大忙?常伯樊若有所思,嘴中道:「前些日子得了回信,知曉他們孤兒寡母的難處,我已叫人送了些銀子過去,也打算一兩年的就差人去看上一看,幫扶著他們一家老小過來,等孩子長大。伯父那邊仁義,若有貼補,兄長可託付於我,下次探望的時候,我一併送去。」   聽聞此言,常孝昌長長地舒了口氣,欣慰地看著常家這任家主,「父親道常家在你手中已有不同,如今我親眼見到,心頭這懸墜的石頭也算是落地了,有你這等心性掌理常家,常家不興也難。」   說罷,他靠近常伯樊耳語,把此前的大事說給了常伯樊。   這邊剛說罷,就聽寶掌柜的聲音遠遠傳來:「老爺,南徽分家的平二爺來了……」 第12章   一靠近長綠榭,常如平的步伐快了,遠遠見主家當家站在亭廊下,他拱起手,朗聲道:「樊爺。」   常家本府的人稱當家為老爺,分家的人就稱叫當家的為一聲樊爺,以往還可尊稱當家一聲伯爺,如今榮光不再,不好再作稱,叫也不是本姓人能叫的。   至於二爺這個稱呼,是萬萬沒人敢叫的。   「平哥。」常伯樊嘴角微微一勾,拱手回禮。   「不敢不敢。」常如平與常伯樊同輩,但他們與本家已隔著三代了,是尚在五服的親戚,但不是極親的親人,便連排輩他們這家早已不跟著主家走了,此前主家冷淡,與他們走動的不多,已想過這門親戚用不了幾年就不用走了,沒想成換了下任當家,這走動反而有了。   這次常如平提前得到消息,主家要在南徽開堂設鋪,且有意於他分管主持,他便帶了厚厚的重禮前來,喜宴一過,客舍靜待見人。   他還以為要多等幾日,沒想不過五日,就被叫來,路上他已聽郭掌柜的說了主枝京都的那脈大爺也在,更是歡喜,這廂三步並作兩步急忙邁過亭榭的臺階,連連拱手:「多謝樊爺之請。」   他今年年及三旬,要比常伯樊年長許多,他在南徽也是稱得上名號的人,但與主家主枝這個龐然大物一比,他們不過是大樹上的一根小小枝蔓而已。   主家已無爵位,淪落為官商,但餓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指縫間落下的一點,就夠常如平在南徽城地位拔升不少。   「平哥客氣,請。」常伯樊請他入內,見到常孝昌,與他們介紹,「這是我京都伯父之長子,名孝昌,與平哥也是年紀相仿,兄長,這南徽分家大脈的堂兄,名為如平。」   「昌大爺!」一等他話落,常如平神色恭敬,垂首拱手。   主家在京的關係,就是這家在走動運作,常如平對他的謙敬不比對常伯樊的少。   「有禮有禮,」常如平忙去扶,「請坐,這個,伯樊,家裡這位兄弟是哪一年的?」   「我記得……」   「我乃襄安三年出生。」常如平忙道。   「我乃襄安元年,看來,為兄還長稍平弟三歲。」   「是,是,是。」常如平沒想他如此和善,還跟他視親近,受寵若驚,不敢擔當地連連拱手。   「你跟伯樊一樣,叫我一聲兄長即好,都是我常家的血脈親人,不必生疏。」常孝昌笑道。   「兩位兄長,請。」此時,常伯樊已為他們倒好酒。   等到另幾位作陪的自家人一到,常如平已跟常孝昌、常伯樊連碰了幾杯,說話隨意了不少,等人陸續到來,好一陣寒暄,又是碰杯不已,桌上已熱絡了起來,相互之間扯起了親戚關係來。   這些人被常伯樊叫來,心中皆有數,知道這是以後有用他們的地方,先讓他們碰面熟悉,也是考校他們能不能相處,是以皆卯足了勁示好,但凡說話者應附者無一不稱好稱是,杯盞往來不休。   常孝松到時,臉色不妙,在一幹滿是熱絡笑容的人當中尤顯突出,就如滿堂賓客歡笑當中,突然闖入了一號喪之人般突兀。   「大哥,來了,」常伯樊見到人,站了起來,淡笑道,「坐。」   能不知道他來了嗎?這般客氣,做給誰看?常孝松怒不可遏,但這麼多人在,不得發作,勉強擠出笑道:「不知道你在請客,我還以為你叫我過來,是……」   「坐。」常伯樊拉過小廝搬來的椅子,拖到身邊,臉色淡淡:「大哥是以為何事?」   常孝松左右看了看,見沒有另位的座位,這時除了常孝昌,其餘人皆站了起來,等著他入座,他不好挑三揀四,又萬萬裝不出笑臉來謝常伯樊的好意,便還是青著臉,走了過去。   「自家兄弟,客氣,大家坐,坐。」常孝松走過去,擠出笑,雙手朝下叫人不必客氣。   「大爺客氣,大爺客氣。」   「大爺請坐。」   「大爺您坐。」   在場的人話是朝著常孝松說的,眼睛卻瞥著常伯樊。   他不落坐,他們是不會落坐的。   這個家是誰的,是誰以後賞他們生計,他們一清二楚。   這已經不是老當家尚在世的時候了。   「哈哈,行,那我先坐。」常孝松故作磊落,坐下時已把怒火掩去。   不知何時,他這弟弟已把上下的人皆籠絡到手了,以往他還能擺擺兄長的架子,現在老頭子不在,他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常孝松之前來的時候,還想興師問罪,問問常伯樊那新媳婦是什麼意思,進門沒幾天就敢刁難欺辱嫂子,但到場一看眾人以他馬首是瞻,京都堂兄看著他的眼分明就是在打量,常孝松這廂已無問罪的心,心裡反而有些忐忑。   「看來我來遲了,是我不對,來,我先自罰三杯。」不等落坐的常伯樊坐穩,常孝松就已給自己倒酒,站起來敬人,「大堂哥、剴哥、立哥、溫弟,這位是……」   「徽州那邊的親戚,常如平,平兄。」常伯樊淡道。   「那是比我還大一點?」常孝松道。   常伯樊頷首。   「那就是平哥了,來,我給各位敬一杯,賠個罪。」   常孝松連敬三杯,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是常家大爺,無論如何也是要給三分面子的,眾人起身接了他的罰酒,也敬了他一杯。   常孝松是那長袖善舞的人,且能言善辯,很快就與人拉扯了起來,甚至為與常伯樊爭面子,故意放低了姿態,即便是以前放都未放在眼裡的分家的窮親戚,他也特意找了話跟人聊得推心置腹。   兩柱香下來,酒桌上只見他跟眾人推杯換盞,不事聲張的常伯樊倒顯得平平無奇了。   末了,常孝松大醉,借著酒意,他拿著筷子指著常伯樊當著眾人大笑道:「此前我還以為二弟是找來我道歉的,沒想是來見兄弟的,是以臉色不好瞧了點,驚著了諸位自家兄弟,各位兄弟還請恕罪,恕罪一二啊。」   他喝「糊塗」了,在場的人可沒有,面面相覷之餘,皆借著低頭吃菜,無一人接常孝松的話。   都是無情無義的混帳,酒白敬了,常孝松醉眼看著無一人幫他,心中怒火又起。   等著常家到他手裡,看他怎麼收拾這幫狗眼看人低、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二弟啊,」無人接話,下一刻,常孝松打了個酒嗝,滿臉醉意喃喃道:「算了,你媳婦畢竟是你媳婦,我們哪敢不敬啊,此事就罷了,我……」   此時,「叭」地一聲響,常孝松的臉,重重倒在了酒桌上。   旁邊的杯碗被他這一倒,帶到了地上,碎成了片。   這廂天已漸黑,水榭靜悄悄地一片,無人說話,不久,有人的聲音響起:「天黑了,點燈。」   「是,老爺。」站在梁柱後的郭常櫃出聲,笑容滿面,那副笑臉,衝破了黑色當中的那片陰霾:「老爺,大爺喝醉了,要不要背回去?」   「抬碗醒酒湯來。」   「是。」   「哈哈,大爺是喝很有點多了……」常如平首先開口,笑道。   「大哥之意,」常伯樊一一看過在場之人,特地跟常孝昌點了下頭,方才緩緩道:「是上午大嫂帶著一幫人興師動眾去我主院見我娘子鬧了點不愉快,我娘子是那不善言辭之人,平日未曾與人有過口舌之爭,說來論起尊禮法,我還不及她周全,今日上午在大嫂自稱為我長嫂時她覺著不對,有些急了,道了一聲庶嫂何敢自稱長嫂,大嫂便昏了過去……」   「這……」常如平和他身邊一人又是面面相覷,不敢隨意搭話。   這是家事,他們就是親戚也是隔著一些的,哪好管人家的家務事,但不說罷,又太置身事外,往後如何在當家人手下做事?   「這弟媳婦說的也沒錯,」不像常如平那般謹言慎行,臨蘇分家中跟本家走得近的常孝立當下就開口:「庶嫂怎麼當起得長嫂?這是要置嫡系一脈於無物不成?嫡庶不分,說出去了,丟的是我們常家人的臉,弟媳婦說兩句,也是為大爺夫人好。」   「是,就是如此。」常孝立一說,在場的人附和了起來。   倒在桌上裝醉的常孝松一動不動,這時,他的眼裡淌出了淚來。   他的臉倒向常孝昌,這神色恰好落在了常孝昌眼裡,常孝昌看到,意味不明地眨了下眼,隨即若無其事地和身邊人說起話來。   燈點起,醒酒湯端來,常孝松還是一派醉意不醒的模樣,常伯樊派人送他回去,另當著眾人吩咐下人道:「大爺喝多了,讓他好生養兩天,大夫人身體也不好,你們多多上心,好好侍候著,這幾天府裡的事就別去打擾他們了,讓他們安生休息。」   「是。」下人帶著人走了。   在場的人亦不復先前熱絡,皆一一各懷心思,皆想著在這位手腕狠決的當家人手裡做事,怕不是簡單容易的事情。 第13章   常伯樊於每日寅時末起床,自他六歲時就如此,十來年如一日雷打不動,也就新婚這幾日,有那一兩日晨間與苑娘廝纏一陣推遲了些許,方才破格。   便是如此,他心中也有數,不可日日沉緬。   這日清晨一早,怕擾了她睡覺,他未叫人入內,起床起了外間。   南和已端了水在外面候著,見到門從裡打開,端著水盆小聲道:「老爺,水打好了。」   「姑爺。」知春、明夏、通秋、了冬皆在,皆叫了姑爺。   四個丫鬟當中,知春、明夏、通秋皆叫得小聲,倒是了冬脆聲聲的那聲「姑爺」,就似黃鶯賀春一般歡快。   站在前面的知春回頭,皺眉看了她一眼。   當著姑爺的面,她不好斥責,冷著面道了一句:「小聲些,娘子在睡覺。」   「喔!」了冬握住了嘴,靈動的眼睛往姑爺身上瞧,一看到姑爺僅著內衫,掛在房門口的燈籠把他脖子上的喉結照得清清楚楚,了冬不由羞紅了臉,不好意思別過頭。   「姑爺,要我們侍候嗎?」這廂知春已回頭,沒有看到了冬色的神色,她一心在裡面等會兒要起身的娘子身上。   「不用,這是為何?」第一日常伯樊就跟她們說過,他的起居由南和帶人侍候,用不到她們,說罷想起她昨日說的話,道:「娘子要早起?」   「是,娘子吩咐了,今日姑爺什麼時候起,她就什麼時候起。」   「嗯,外面等著。」常伯樊往裡走。   他一走,站在後面的了冬擠過來,擠開南和後面捧著劍的小廝,站到南和後面踮起腳尖,在南和耳邊小聲道:「南和哥哥,姑爺真的每日都起這麼早啊?太厲害了。」   這廂常伯樊走去內臥,他起床時為怕驚著苑娘,便連燈都未點,進去後,他頓了一下,抬步先去桌子處把燈點了。   臥室燈亮,床上的人還無動靜,睡得很沉。   昨晚常伯樊晚歸,她已入睡,親她的時候她連醒都未醒,把她摟過來這才驚動她,也只傻傻地看了他兩眼,就又複合上眼,睡了過去。   這小豬,能起得來嗎?常伯樊坐到床邊摸了摸她的臉,見她一動不動,不由失笑。   嶽父說過,苑娘對睡最為痴,睡不足還會不高興。   「苑娘,苑娘……」既然已吩咐下去,她就需起了,常伯樊有心替她改時辰,但話即出口,改約有損她威信,不得不狠狠心,叫她起來。   「苑娘……」   又是苑娘,蘇苑娘被追魂似的苑娘叫得心生惱怒,那聲音每日每日叫個不休,就似沒有歇停的一日。   就不能安靜些許嗎?蘇苑娘很是生氣,睜開眼,果然看到了一個她今生今世極不願意看到的人。   「怎麼又是你?」她很是憤怒,「不要叫了。」   她帶著火氣的眼在淺暗的房間裡爍爍生輝,就似夜空中的星,常伯樊被那雙眼驚豔到心口一滯,想也不曾想就低下了頭,向她的嘴唇探去。   蘇苑娘被親了一口,呆了,神魂剎那間回了身體,才想起,今生不是前世了,她沒有離開常家,且還是新婚。   「不要……」不要親了。   蘇苑娘的話,被他親咽了下去。   許久,久到蘇苑娘不得不用力推他的時候,外面起了丫鬟的聲音。   「姑爺,娘子,可是起了?奴婢進來了。」知春道。   「好了。」他微微起身,還摸她的嘴。   好什麼?蘇苑娘惱怒地瞪了他一眼,顧不上他的手還在她唇間,慌忙仰脖朝外道:「起了,進來。」   「是。」知春應聲。   此時,常伯樊起身,同時蘇苑娘推他,斥道:「不成樣子!」   白日宣淫,成何體統!   蘇苑娘很是不喜,前世被他哄了幾回,是她年輕不懂事,這世絕不能再生如此。   「是了,」她的眼如星輝,唇如烈焰,說什麼皆是對的,何來的錯,常伯樊撥弄她鬢邊的發,把它們撥到她耳後,憐愛看著她:「不成樣子。」   「那你還做?往後不能如此了!」蘇苑娘不曾如此聲茬厲色過,她不喜爭辯,更不擅生氣,但此生的她容不了與常伯樊這等的親近,只得端起怒臉來,阻止他的荒唐。   「是了,往後不如此了。」常伯樊應道,一手扶了她起來,另在她身後塞了一個軟枕。   蘇苑娘看著他,確認他是不是在說真話,見他點頭應是,雖還疑惑,卻不等她再逼問,知春此時已掀簾而入。   「娘子,卯時了,大門快要開了,我叫明夏她們進來侍候?」常府卯時中開門,柯管家昨晚就來回報過,辰時大家就會到齊,等在大堂拜見當家主母,娘子只有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梳妝打扮用膳,知春很是緊張。   了冬不要,蘇苑娘不想掌家的第一日還要見別有用心的丫鬟,正要出口說話,見常伯樊在,便道,「你去。」   又朝知春招手,「過來。」   常伯樊挑挑眉,未動,眼睛追著她手來回,末了視線又落在她臉上。   知春過來了,他還沒動,蘇苑娘見他不讓位,壓下心中的不悅,再行提醒:「你走,我要說話。」   「為夫不能聽?」   不能,蘇苑娘搖頭。   她板著小臉,想也不想地搖頭,可愛,也很冷酷,常伯樊無聲嘆了口氣,站了起來,淺笑道:「聽苑娘的,為夫在外面等你。」   等她?不用等,他忙他的去就好,蘇苑娘生怕他還跟著她去見人,快快道:「不用等,你去忙你的,我知道如何見人。」   常伯樊頓住步伐。   「我知道!」蘇苑娘見他還等她說話,說話更是冷梆梆。   那強烈拒絕他的意思不言而明,常伯樊臉上的笑已帶不住了,他朝她點點頭,不出一聲去了外間。   他一走,知春連忙跪到腳床上,勸道:「娘子,那是姑爺。」   姑爺又如何?蘇苑娘坐起身。   「姑爺心中有您。」   有又如何?不如沒有。   蘇苑娘穿上汲鞋,俯身說要緊的事:「不要叫了冬進來,派她打水、守門,一一皆可,就是不要進門,出現在我眼前。」   聞言,知春顧不上擔憂娘子口氣太傷人,不由驚訝道:「了冬?」   蘇苑娘點點頭。   「她……」知春一想了冬剛才在外面叫的那一聲,有些明白了,沒有問下去,當下點頭道:「奴婢知道了,這就去譴開她。」   蘇苑娘看她一眼,不知她知曉多少。   但上一輩子,知春也是到事後才知道,如今她是不懂了冬的心思的。   即使是她,也沒有想過。   母親為她擇奴,擇的也是侍候她的人,從來沒有想過讓丫鬟去侍候姑爺,並且當著這幾個丫鬟的面說過,等她們年紀到了,就為她們在府裡挑一門好親事。   常伯樊那邊,父親也是說過了的,蘇家不要有通房丫頭的姑爺,此事丫鬟們也知道,前世知春她們安守本份,從未出格,她也未作多想,從沒對丫鬟起過防範之心,這才讓一個丫鬟掀起了大浪來。   誰都不可輕視,哪怕就是一個在別人眼裡無足輕重的下人,這是蘇苑娘經前世一遭,此生最大的感受。   「去罷。」了冬她已有安排,知春她們現在不知曉,往後也會知道,不急在一時。   「好,奴婢讓她去打水,那明夏她們?」   「讓她們進來。」   「是。」   知春起身去了,到了外間,見姑爺面無表情伸臂讓南和他們著衣,不知為何,姑爺的神色讓知春有些害怕,心口一下就沉了下去。   是了,她們娘子那性子……   唉,回頭得給老爺夫人送個信,娘子最聽老爺夫人的話了。   常伯樊穿好衣洗漱完畢就出去了,知春在娘子梳妝好用膳的時候還在想著如何去稟老爺夫人的事,就見外面響起了了冬驚喜的聲音:「姑爺,您回來了?」   知春莫名覺得了冬的聲音有些刺耳,朝娘子一躬身,道:「奴婢出去看看。」   不等她出去,就見姑爺帶著笑進來了,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苑娘,吃上了?」   「姑爺。」在房間裡的丫鬟們連忙請安。   這廂,蘇苑娘停了嚼著春餅的嘴,看著去而復回的,那口飯想咽也咽不下。   他怎麼來了?蘇苑娘瞪大了眼。   「苑娘,我給你在好膳居帶了幾樣點心回來,有你喜歡的水晶餃。」常伯樊把食盒放到桌上,拒絕了丫鬟的接手,親自打開盒蓋,一樣一樣拿出來。   點心還冒著熱氣,帶著香氣的熱氣一出來,蘇苑娘不由往前看了看。   她是喜歡水晶餃,尤其是娘親做的,好膳居的師傅做的這道點心也不錯,味道跟娘親做的各有千秋,而娘親不是天天下廚,家裡常吩咐下人去好膳居端來給她吃。   後來娘親走了,她離開了臨蘇,水晶餃就成記憶中的味道。   不提起還好,提起了就有些想念了,記憶中的味道一起,蘇苑娘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連並把嘴裡的那口春餅咽了下去。   「咕噥」一聲,看著她不放的常伯樊笑了。   蘇苑娘眼睛在水晶餃上,也不去想他為何又笑,抿了抿嘴,拿起筷子就往水晶餃夾,夾到一個咬了半口,方才起愧意,又不想示好,末了一整個餃子吃完,他還沒走,還在站著看她,滿臉的柔和,到底是愧意佔據了上風,她把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又看了看旁邊的凳子。   知春一看,立馬機靈地奔了過來,把凳子往外拉開,「姑爺,您坐,您還沒用罷?奴婢這就給您備筷子。」   常伯樊朝這忠心耿耿的丫鬟點了點頭,在蘇苑娘身邊坐下,把那盤推遠了一些的水晶餃又推了回去,「吃慢些,不急。」   「下次不用了……」見他笑容微滯,最後一個字蘇苑娘輕輕念下,垂下眼瞼。   她不想看到他,更想離開常家,可是,她也不是那般想讓他傷心。   畢竟,就連兄長都說他是真心卿慕她,讓喜歡自己的人難過,到底不是她所想的。   「慢些。」見她心不在焉一口把一個餃子放進嘴裡,一下被哽住了,常伯樊想不到太多,已伸出手順她的背。   順著時,想起她對他的拒絕,手不由凝滯,這廂,卻聽她一口咽下嘴中食,偏頭看著他,輕聲道:「有時候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   她也有不好的地方,不適合常家,卻成了常家婦,如今想走,卻還要留在常家。   「哪有?」她的話讓常伯樊笑了起來,他雙眼一彎,眼裡滿是笑意,裡面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情愛意和開懷,「苑娘,你沒有不好。」   他是如此開懷,蘇苑娘無話可說,回過頭食不知味地吃著突然變得沒有了味道的水晶餃。   也許她應該儘早早地離開,在此時他們沒有過多的糾纏之前。   **   用罷膳,常伯樊還是陪了蘇苑娘去大堂。   蘇府的下人皆被叫了過來,由柯管家領頭,大小管事和府裡只要是籤了賣身契的人都到了,只籤了三五十年的長工也站在了最後,沒到的就只有短工這些在常府呆不了太久的幫工。   在外面當差的大小掌柜只要在臨蘇的也都來了,昨晚收到東家消息後,就是身在外地辦事的三掌柜連夜趕了回來。 第14章   常府大小下人記錄在冊的有三百餘人,今日走得開的走不開的都來了,即便常府主大堂頗為寬敞,這人一到齊也是可觀。   「老爺來了,夫人來了。」   一聲唱喝,不知誰帶頭請安,底下的人跟著大聲叫了起來:「請老爺安,請夫人安。」   聲音振耳欲聾,好大的威風啊,底下有那人在心裡想。   天上還下著細雨,常伯樊領著蘇苑娘走在雨中,一直走在正門的那條道上,出來的時候她毫無猶豫就隨他進了雨中,等邁入大堂大院門口,見她伸手推開身邊打傘的丫鬟的手,常伯樊低頭看她,見她神色不知何時變得堅毅了起來,他一怔,伸手取過了南和手中的傘,與他道:「你們退下罷。」   他為她執傘。   幾個跟在他身後的掌柜有一人恰好看到,用手推推身邊的人,又帶起一人來瞧,幾個掌柜片刻之間皆都抬頭看了一眼,心中乍舌不已。   他們還以為他們小伯爺就是對蘇家娘子情深在外,也只是情深罷了,這等情根深種的作態,是萬萬不會發生在他們當家這位爺身上的……   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當家這般行事,蘇家那邊聽了,絕對是再舒坦不過了。   幾位跟著常伯樊多年的掌柜看遍了他們小伯爺的行事,這時候也是沒想過他們家當家單單只是情至而動,都心道當家已如此為夫人作勢了,她若是不感動,也是說不過去。   「請老爺安,請夫人安。」   他們近了,下人們的請安聲再行響起,愈發地響亮。   蘇苑娘抬眼看了眼空中的傘,也未多行注意,眼睛放在了那些站在細雨中低頭站著的人頭上。   前世她掌家,也是全府的人都被常伯樊叫來了,不過,常孝松院裡的一些人沒來,還有幾個有點身份的老奴託事告病沒來,後來常伯樊找了由頭罰他們,蔡氏找她來說情,她還真說情了。   也是傻。   蘇苑娘看著人頭進了大堂,等他們進去,由柯管家領頭的大小管事,還有外面經手生意的掌柜們方被傳召進去,一一自報來歷身份。   這一自報,足足一個多時辰,蘇苑娘個個都聽得極為認真,聽罷,比較了一下,偏頭問身邊的男人:「老爺,都來了?」   從自己的人報過己身,輪到大房三房那的時候,常伯樊就聽出了不對來了,大房那邊的有十幾個人沒來,其中有幾個老奴以前是他父親身邊的人,三弟那邊的倒是都來了。   「有幾個沒來。」常伯樊淡淡道,看向柯管家。   柯管家上前,「回老爺,回夫人,有幾個老家人身子不舒服,怕今日過來衝撞了夫人,便告罪沒過來。」   「嗯,」常伯樊漫不經心應了一聲,看向苑娘,神色淡淡,臉上沒有絲毫往常面對她時的笑意,「無礙。」   父親已死,大房還敢鬧騰,怎麼說也是仗著身上流有常家的血,而為奴者竟敢,那就是大房撐的膽——大房給的膽,甚過他家主的威,以往無事也收拾不到他們,此後也得動下手了。   是無礙,前世他也說了一模一樣的話,蘇苑娘以為他的無礙是沒關係,不在乎這幾個人來不來,這世她才聽明白,他的無礙是用不著在乎他們來不來,他會讓他們明白不來會如何。   前世他……   前世他不是沒有護過他。   舊事重憶,看著如前世一模一樣,毫無變化站在她面前的人,聽著一模一樣的話,那些話竟有了不一樣的意思,這一刻,就如被當頭敲了一棒,蘇苑娘頭昏眼脹,恍惚了起來,突生悲涼。   前世她竟然也有不好的地方,居然這般早早就出現了。   怎會如此?   蘇苑娘的心一下子就像高空的瓶子,突然砸在了冰涼的地上,碎成了一片……   她驚得渾身一抖,後背生寒。   「苑娘?」他叫了她一聲,聲音有些慌。   蘇苑娘咽了一口口水,朝他望去,她盡全力抑制住心裡的慌亂,與他道:「好。」   他想收拾便收拾,她不會插手求情,還會幫他。   慌亂中,她抓住了腿邊他垂下的衣袍,別過頭,不敢看他,看著眼前那些府裡當事的管事掌柜們:「你做你的。」   常伯樊怔了一下。   「繼續。」蘇苑娘緊緊抓著那一角衣袍,忍下心中所有的亂意,朝柯管家道。   「這是府裡的帳薄,還有庫房的鑰匙,」柯管家一時沒聽明白夫人那句「你做你的」的意思,但見當家已朝他點頭,便放下去想這句話,把準備好的帳薄鑰匙等物件奉上,細細說道:「大帳小帳,公中銀兩,皆在這幾箱帳薄裡了,今年開始,府裡的記帳方式已跟去前的有所不同,此事郭管櫃的會帶著帳房跟您一一道明前後差別……」   常家今年的帳薄,是常伯樊的人記的,自過年後,常府就由常伯樊的人打理,但那是為他打理生意的人,府裡的事他們的身份管來也是吃力,為此幾個掌柜也是惹了不少閒言碎語,常孝松後來更是以此為罪證,上告常伯樊不遵父親遺命,請進外面為虎作悵的人,進府虐待欺壓兄嫂,當家不仁。   這亦是他們成親後,常伯樊迫不及待要把常府交到名正言順能主持常府的她手中之因。   柯管家的話與前世無異,蘇苑娘卻是聽得極為認真,把大小事情按重要次序在心中羅列了出來。   前世因她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不知常府裡諸多只有自家人才知道的門道內幕,讓蔡氏鑽了不少空子,偷了不少銀錢往娘家送,蔡家也因這些銀錢往上差點鬆動成功,如若不是常伯樊及時發現攔截下來,蔡氏要多一個升官的爹。   就是柯管家,也不知道這當中有大房可鑽的空子。   其中庫房裡存著一幅壽松畫,常孝松後來用借畫思親的名頭,把這幅他曾獻給常父做壽的畫要了去,結果裡面竟藏著十萬兩銀票。   這十萬兩銀票,是常父私下吞墨得來的,來歷極其不光彩,涉及一件殺官殺親案,為掩下此事,為了常府和常父名聲,常伯樊不得不出手保下常孝松,花了數以倍計的人情和金銀抹平此事。   常府也差點因此被毀於一旦。   那時,蘇苑娘已不太見常伯樊了,搬出了飛琰居,只知他為此事臨蘇京都不停跑動,這事擺平後他還大病了一場。   這一世,如若他真有護她之心,走之前為他了結此事,當是還情罷。   如此說來,她要做的事不少,想著,蘇苑娘不由更是打起了精神,聽到柯管家所說的地方含糊,她且不解的地方,還打斷了他,多問了幾句。   她專心至致,常伯樊見她如此認真,便半句話都未插,眼睛來回在她與柯管家身上打轉。   等蘇苑娘問完出來,天上的雨由小雨變成了連綿不斷的細雨。   外面的僕人皆走了,常伯樊接過南和手中的傘,與有些錯愣的她微笑道:「我們在裡面的時間長,便早早讓他們退下了。」   已是午時了,遠遠的,有那廊下打掃的僕人看到他們,在向他們請安。   好威風啊,前世,大房院裡那個侍候過老當家的老奴見到她,如此說道。   是有些威風的,前世蘇苑娘不覺得,如今卻有些這般認為了,她抬頭,看著他,問他:「我可威風?」   那麼多人不管想來不想來,都得來拜見她,不來還得被罰被教訓,是威風的。   「威風?」   「嗯。」   「是威風,」她是他的妻子,他的苑娘,是威風的,不過還不夠,有朝一日,能有讓人叫她一聲伯爺夫人,那許才是真正的威風罷,常伯樊帶著她的手臂走進雨中,緩步輕移,笑道:「但還不夠,且等等。」 第15章   當日常府常家大爺那邊出了大事,蔡氏為自證清白,竟懸梁上吊,被救過來後,還要哭著過來向蘇苑娘請罪。   這是蔡氏上世最為擅長的逼人就範的手段,她不怕鬧,總有愛面子的人會出面把面子抬上,她只管等著坐收漁利就好。   這次她又是上吊又是請罪,先前覺得她有些過份的人這時也可憐她起來,族中有那長輩看不過眼的,吩咐家中夫人去常府走一趟,讓新當家夫人得饒人處且饒人,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還是不要逼人太甚的好。   蘇苑娘第二日一早,就見了兩位來府看「新媳婦」的族中嬸婆,輩份大她兩個輩,足以能壓住她了。   這兩位嬸婆,說來都是慈眉善目,且也好說話的人。   其中一位,前世也來常府和過幾次稀泥,和過幾次後就不來了,且約束了家中子女不與蔡氏過多來往。她不是那等喜多管閒事的人,來的幾次也是因為家中老爺和兒女唆使而來,來了也沒與她紅過臉,皆是好好說話。   另一位,倒沒來過,因她早早就死了,她成婚沒多久這位老夫人就去了,思來也是這幾日的事,沒想這世臨終前,這位前世她只見過一面,沒說上兩句話的老人居然也被遊說來當說客了。   也沒幾日了,蘇苑娘便聽著她們勸她家和萬事興,一句話亦沒反駁,中飯還留了頓飯,想著老人家口齒不好,專門讓知春去廚房準備了軟食,與兩老人吃了頓糊糊飯。   兩位老夫人一回去,皆朝家裡老頭子道,那是個好性子的,讓他們去見了人就知道了,與蔡氏一個天上一個地上。   蔡氏當新媳婦的那時候也會做人,只是多年下來,哪怕是狐狸都露出了尾巴,她是什麼樣兒的,臨蘇常家那些與本家走得近的親戚個個心中皆有數,蔡氏不是善人,能爭兩分的她絕不會只爭一分。   現在中饋不在她手中,到了名正言順的人手裡,她不大鬧一場豈能甘心?她豁得出來,他們是相信的。   如此一想,族老也覺得常府的事是這婦人扇的妖風,但現在親戚們都在,不是出事讓人看笑話的好時候,是以他們這日在客舍待客的時候,見到過來見親戚的常伯樊,也勸了幾句,讓他回去跟新媳婦說一聲,暫時順著大房一點,說來這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有什麼事,且等親戚們走了再說,畢竟大家分南北、不遠千裡來賀他們的喜,他們高高興興來,也得讓他們高高興興走。   道理是這個道理,常伯樊笑著應是。   **   沒兩天就是三月十五,臨蘇城大戶人家有初一十五一早與祖宗上香供奉的習俗。   此時常家絕大部份親戚還未走走,京都分枝的堂兄伯還在,族老們想藉此人齊,在這日開祠堂祭祖。   開祠堂祭祖,這是大事,這等大事都是要提前一樣商定好日子才會定的,這次一族老臨時提出此事,因大家難得齊聚一堂,人再聚得像今日這樣齊的話,不知何年何月去,因而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贊同,此事當晚就定了。   定的時候,常伯樊也在,帶著笑也贊同族老的提議。   回去的路上,他就吩咐了下去,讓在臨蘇的掌柜來府見他。   這是蘇苑娘嫁進常府過的第一個十五,由她主持中饋的十五,她算著日子也有所準備,是以常伯樊回來,告訴她要開祠堂祭祖,就點了頭。   她不慌不忙,常伯樊多看了她幾眼,遲滯了片刻,問道:「祭祖是大事,苑娘可能忙得過來?」   能忙過來,祭祖要用的三牲五穀六畜這等事情皆是小事,吩咐了下去就有人辦;吃飯的人多也好辦,多行採買就可,臨蘇城不夠,還有不遠的汾城。   怕就怕,有人使壞。   前世蔡氏與她同主持祭祀之事,就拿採辦的事大作文章中飽私囊,其中就出了有人吃了買來的菜壞了肚子被她責怪,臨時再行採辦一事,後來許久後,因其它的事牽出此事,才知是蔡氏賊喊捉賊。   這世蔡氏無法參與採辦之事,但如何使壞,想來她還是通曉不放過的。   「能,」如何當家,蘇苑娘就是前世後來疏於管家,但主持常府祭祖還是尚有餘力的,「你把寶掌柜他們借我一用。」   有那等精明世事,且信得過的人在,前世那些小錯便皆可省了:「忙完此事,再放他們回去。」   之後就不讓他們摻管常府的事了,她能行。   「還有,」蘇苑娘想了想,看著他的眼,還是把心中最為想說的話言道了出來,「找人看著大房,看著大嫂,還有她的娘家。」   「蔡家今日來人了。」前幾日喝完喜酒就走了,今天蔡家就來了一大批人過來,此事蘇苑娘知道不會輕易罷休,可能前世幾年間才從蔡家那領教到的手段,如今避免不了要提前領教。   但該來的總會來的,有了前世,她已明白別人不依,她就不饒便是。什麼通情達理,什麼禮儀廉恥,什麼顧全大局皆是說給不經事的糊塗人聽的,這世上大多數人皆是敬著初一的神,做著十五的鬼,得寸進尺錙銖必較的人得的才為最多。   「你知道了?」見她神色冰冷,常伯樊摸了摸她的臉。   他的手掌是如此溫暖。   前世他護著常氏一族,不擇手段也要護著他們享那榮華富貴,末了,他卻因他們妻離子亡,他的心中都是常家,都是常家的人,常家的以後,他自己卻好像沒什麼以後,奔波勞碌一世,膝下連一個親子都沒有。   他在別人嘴裡英明神武了一世,得的不過皆是虛名罷?若不然,為何她臨終前他哭得那般悲慘。   她不可憐他,但他的體溫就在她的臉上,蘇苑娘把他的手拉下來,放開,「我怕大嫂他們出事,我們找人仔細盯著一些罷。」   常伯樊應了一聲,附上她放在腿上的手,握緊了手下冰冷的手掌,他低頭看著她那隻如玉如冰一樣的手,抬頭把另一隻手也拉進了手中,雙手捧著暖著,問她:「可冷?」   「不冷。」倒春寒的夜晚有些發涼,蘇苑娘看了一天的帳,握了一天的筆,手早冷了疼了,但這些算什麼呢,比起人生那筆糊塗帳,算算記在本子上只要用心就能算得清楚的帳真真算不了什麼。   她不怕冷,說起來,糊塗帳她也不怕算,怕就怕……   怕就怕,覺得他可憐。   蘇苑娘抽出她的手來,垂眼不看他:「我不冷。」   你別心疼我,我也不心疼你。   **   這夜他發了狠,蘇苑娘被弄疼了也未吱聲,半夜她被他親醒,聽他在耳邊不斷叫她,蘇苑娘乏倦得很,卻是心亂意麻睡不著,合著眼假裝睡了。   不知是何處不動,他居然察覺到了,伸過手來掩她的眼。   蘇苑娘也未聲響,在他無聲的安撫下睡了過去。   第二日,蘇苑娘剛起不久,寶掌柜帶著他下面的人就來了,見到寶掌柜,蘇苑娘淺淺笑了一下,問他:「你孫兒快要出生了罷?」   寶掌柜沒想夫人知道這事,笑道:「快了,大夫說是頂多是四月底五月初的事,沒兩個月了。」   「到時候就有得忙了。」這是寶掌柜的第一個孫子,他本有三子一女,現在活著的就一個兒子了,他早早就讓兒子成了親,盼了兩年才盼到這個孫子,寶掌柜對他如珠似寶,還起了個賤名叫壯壯,後來也是幾經險難方才養活。   蘇苑娘去了京城後,那個時候寶掌柜膝下只有一個孫子了,老媳婦和兒子都去了,兒媳婦他嫁,但他還是常伯樊手底下最得力的大掌柜。   「託夫人吉言,忙好,有得忙就好。」寶掌柜喜氣洋洋,笑得像個彌勒佛。   「是了。」蘇苑娘也未多寒暄,請他入座,「我們先走一下菜單,在上午就把祭祖當日所需的東西都定下來,你也好帶人採辦。」   「是。」一上午就皆定下來,時間怕是不夠?但寶掌柜也不多說,順著夫人來,儘量按著這時間走。   寶掌柜怕時間不夠,定的時候下的主意很快,「老爺說了,今年臨時起意才定的祖祭,匆促起意,也不弄大了,規模小點,儘量小而善,族老們也是這個意思,是以小的也建議,這……」   寶掌柜把宴單念了出來,主菜小菜上齊,皆是十六碗,比他們成親時的十八碗只少兩碗。   「添兩道,成十八碗,多的兩道由我莊子上拉來。」   「這個……」   「就這麼定了,下面紙錢元寶香燭這些,鋪子裡可有現貨?」   「有。」   「由哪幾家鋪子出?」   一個上午,蘇苑娘與寶掌柜的就把所有瑣事定了下來,寶掌柜走的時候口乾舌燥,出去了連喝了兩杯茶方才緩過來,路上碰到柯管家,他朝柯管家連連拱手,笑道:「老柯,以後你可算是輕閒了。」   柯管家不解,接過寶掌柜手中的禮冊一看,不由問:「都定下了?」   「都定下了。」   「這麼快?」   「夫人拍的板!」   「老爺那邊的意思是?」   「都聽夫人的!」   「那就好。」柯管家把冊子還回去,沉思了下,嘆道:「畢竟是大家閨秀,從小吃的飯,經的事就跟一般人家的不同。」   「要不,你當老爺為何如此心悅她?」寶掌柜笑著連連搖頭:「娶妻當娶賢,老爺可不是什麼人都看得上的,我們吶,還是尊著敬著的好。」   蘇家的女兒,理當如此,就是有些也不苟言笑、太過於端正了,不過娶來當家是好,至於紅袖添香,等以後再添便是。   **   蔡家來了不少親戚探望蔡氏,便是蔡母也來了,她這一來,還來不及蘊量發作,就見蘇家一聽說常家要祭祖,拉了不少供品來。   連蘇讖都來了。   蘇讖先來的不是常府,而是常家供親戚客人住的常家客堂,客堂離常府不遠,獨立而建,蘇讖一進去就直奔年長的那幾位,說是給老人家請安問好來了,把常家那幾位老人敬得笑得合不攏嘴。   蘇讖告辭時,被常家的人圍著送進了常府,人員之多,聲勢之浩大,令人側目,不久不說常府,就是整個臨蘇城都知道,蘇讖蘇老爺,之前衛國的老狀元郎去了女婿家,給女婿漲面子去了。   蘇苑娘正忙著讓人把庫房裡祭祀能上的東西拉出來,為日後好跟蔡氏清算,她帶著管家和管事守在庫房清點,上帳。   她做事一絲不苟,且不苟言笑,一上午下來,跟著她的一群常家管事在她面前因緊張出了不少錯,還弄溼了幾匹麻布,場面一時混亂,末了連幫工的下人都不敢噤聲,做事快手快腳不敢耽誤時辰。   父親的到來,出乎蘇苑娘的意料,沒有遲疑把手中的帳本交給了身邊的二管事,「你來,我去去就來。」   「小,小的來?」二管事之前為在新主母面前邀功特地表現了一番,後果就是弄溼了庫房裡最後幾匹用來做孝衣的麻布。   「你來,莫慌亂了。」柯管家有事在身,要不交給他是最好的,不過二管事也是老人,就是好大喜功,平時辦事還算麻利,一碰到東家和能做主的,手腳就有點飄。   但人無完人,能做事的,有一份忠心的,便是好下人,蘇苑娘前世不是苛刻之人,再來一世,她也只厭惡該厭惡之人,報復該報復之人,二管事此前與她無仇,今後也不會與她有恨,能用就用罷。   前世二管事離開常府出外打理常府的鋪子,也是打理得不錯的,還立過功,想來是有幾許真本事的。   「哎,是,老奴領命,老奴知道了,請夫人放心!」二管事一看夫人不計前嫌,還有些器重他,一時之間眉開眼笑了起來,覺著夫人也不是那麼令人生畏。   他笑了,蘇苑娘也覺著這管事那張臉也有些順眼,朝他點了一下頭,多言道了一句:「好生做事,辛苦。」   說罷,她轉身帶著丫鬟們走了,卻把二管事喜得以為得了她的青睞,往後肯定絕對有那好事等著他。   他也不圖多的,只要多經手幾次採買,摳那幾十一百兩銀子來就好。   回房路上,蘇苑娘聽說在外的常伯樊已匆匆回府,父親已有他交待,她便著人去問話,先行回了房間換衣服。   不多時,知春來報,說老爺姑爺請她過去。   這廂,大客堂中,蘇讖正與在他對面正襟危坐的常孝昌說話。   常孝昌只坐了椅子的小半張,雙手垂直放在腿上,偏首側耳,恭敬地聽著蘇讖跟他問話,等蘇讖問罷他老師是否安好,常孝昌嘆了口氣,「自去年府中師弟那一出事,師母過逝後,老師精神已大不如以前……」 第16章   齊公之子的事,蘇讖已從京都來信有所知情。   常孝昌恩師齊效蘭乃秘書省秘書郎,專司掌管衛國書籍的收藏與校訂。   齊效蘭膝下三子四女,去年出事的就是他的二子齊盈。   此子與光祿勳彭機之子因爭吵大打出手,被削去一手,之後兩家的官司打到了天子面前,其後兩家各罰三百大板,彭機被停了光祿勳之職,齊效蘭被罰了一年俸祿。   彭機乃掌管宮廷侍衛之人,身後有無數眼睛盯著他的位置,他這一停職,復職之日遙遙無期,大有可能被他人取而代之,京城很多人猜彭家這次要走下坡路了。   事初這官司很是有利彭機,他乃宮廷侍衛之首,宮外之人皆要給他幾分面子,應天府、大理寺多的是想求他辦事的人,在他家的事情上偏向於他不在話下,但齊家世代書香,齊家門生不少,齊效蘭更是能在陛下面前能說上話的人,彭家在宮外聲勢,齊家便在宮內使力,把事情捅到了天子面前,告彭機一府仗勢欺人,此事從此從兩家小兒的打鬧升為了兩家的對峙,一發不可收拾。   如若不是齊效蘭老妻死於這段時間,陛下憐其可憐,憐其子斷去了一臂,齊家怕也難以收場。   這事,事起在彭機想壓齊家一等,把大事化小;而齊家又不是他能輕易壓下的人家,齊家能力在天子面前,事情一出就是找陛下做主。   可鬧到天子面前的事情,再小的事情也是大事,豈能輕易了結?齊家如若不是恰逢齊公之妻過逝,讓天子想起了這家人的可憐之處來,打到身上的板子不會比彭家的輕。   這個中種種,太多門道,太多理由,皆是不可深說之事,蘇讖就著常孝昌的話意,撫須嘆道:「老來喪妻,是不可言說之痛,齊公大苦。」   事起之因,是兩家的兒子為爭煙花之地的花魁起了口舌之爭,事情演化到武鬥,之後又是兩家比拼背後勢力,事情愈演愈烈,誰也沒討到好,而這種事情,絕不會發生在蘇家以及蘇讖身上。   蘇家要是有此子弟,哪怕已被削斷一臂,回來壓到祖宗面前還能打斷一腿。   到底是齊家教子不嚴,才引此禍事。   「唉。」此廂,常孝昌低頭,深深嘆氣。   這事對老師影響不可謂不深,老師秘書郎一位雖說還在,但籠罩在齊家頭上的烏雲豈是那般容易散去的。   為了打點此事,齊家散去了一半家財,在外還有彭家對他們家恨之入骨,事事使絆子,還有人半夜在其門口潑糞,一家人也是不好過。   恩師之事,常孝昌也有出力,此前正是他父親獻出了家中一寶,得了宮內一得寵宮妃的眼,在陛下面前獻了好話。   常孝昌也是希望齊家此事快快過去。   眼看嶽父與堂兄話語沉重,常伯樊這時插話,道:「小婿還沒謝過嶽父大人的厚禮,讓嶽父還為小婿操心,伯樊實在有愧。」   「這不關你的事,」蘇讖笑道:「也是你嶽母耳尖,聽說你家裡要祭祖,一想到家裡兩處莊子今年菜種的有點多,一家人吃不了,打發下人去賣也得不了幾個銅錢,就叫我拉過來給你用,添不了兩個菜,但也是她的一點心意,你笑訥就是。」   「豈敢!」常伯樊起身,向嶽父行禮,「嶽母大人一片心意,小婿領了。」   「欸,小事情,無需多禮。」蘇讖扶了他起來。   他也不是對女婿好,是對女兒好。   女兒在婆家日子的好壞,到底是取決於她的父母,伯樊說他心悅苑娘,蘇讖信,但喜歡當得了什麼事?頂多是讓他對苑娘和顏悅色寵愛一些,讓不了常府上下對她恭恭敬敬,敬重敬畏。   蘇讖此趟親自前來,不是做給女婿看的,是做給常府常氏一族看的。   本來他是不用自己來的,但一聽說女兒跟庶嫂起了齷齪,蔡氏娘家來人了,夫人就急眼了,攆著他過來給苑娘狀聲勢,蘇讖何需她攆,夫人一發話,他就拾掇整齊出門來了。   蘇讖護女之心,可不比他夫人弱。   「嶽父請坐,請喝茶。」   「好,好。」   這廂蘇讖一坐下,眼看常孝昌又要開口大談京城之事。   蘇讖是極不願跟外人談京城之事的,他被流放來臨蘇,就是來當閒雲野鶴的,這些年他從不輕易與人大談國事朝事,也就為兒子出謀劃策的時候會與兒子張口,但一看常孝昌極其熱切地想向他討教,一想他是女婿的堂兄,到底咽下了迴避之情,笑目看向這位後輩。   「說來去年經此一事,京中太平了不少,年底執金吾上報,去年下半年整整四個月,京都一起糾紛偷盜案也沒起……」不用登門造訪就能見到蘇讖,常孝昌談性大起,不說到盡性勢不罷休。   蘇讖此人在京城消失多年,名不經傳,許多後來人甚至不知道他是何人,知道多的無非知道他曾中過狀元而已。   如若常孝昌的恩師不是齊效蘭,聽恩師說過,當年若不是蘇讖以一己之身力挽狂瀾救蘇家於水火,何來現在的蘇護國公一府一門榮耀,常孝昌也只會與他人一樣,當他是一個不得志的才子罷了。   但他聽說了蘇讖當年之事,對這個深諳聖心的蘇老狀元郎那是推崇不已,好不容易見到,自然想凡事請救一番,聽聽他的見解。   再者,跟他打好了關係,那就是跟京都蘇家打好了關係。   常孝昌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蘇讖也給其面子,在他停頓的時候點評一兩句,話語不深不淺,常孝昌卻欣喜若狂,引得常伯樊不由多看了他這個平日很顯老成持重的堂兄幾眼。   **   蘇苑娘到時,在門口就聽到了常伯樊那位堂兄高亢的聲音,只聽他亢奮道:「沒想大理寺卿大人絲毫不畏他威脅之語,當堂就下令處決宰,咔嚓一下,只一下,人頭落地!這誰也沒想到啊,我聽當時旁觀審案的朋友來跟我細說,他說當時嚇得心口都停了,那可是梅妃之父啊,給陛下生了龍子的梅妃!若說我等也是小窺了陛下之海涵,第二日陛下就傳了大理寺卿大人單獨御書房面見,嘉獎了大人『正大光明』四字大匾,道他心懷坦白、言行正派、不畏強權,是為我輩楷模!」   常堂兄慷慨激昂,蘇苑娘在門口聽著,都覺著他之聲,振耳欲聾。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前幾日見他,還以為他是那等穩重之人。   前世今生,蘇苑娘對他印象不太深刻,了解的不過是別人在她面前說他的那些話,也未深思過。   最初的印象,蘇苑娘覺著他與她所見過的人家當中的每一個大爺、頂梁柱沒有不同,這廂,聽著他言語,倒與當年兄長說過他的那「君子端方」,這四字聯起來了。   常伯樊這位堂兄,論長相,論行事,不太像個正直的君子,他像常伯樊,像個徐徐圖謀的謀人。   現在蘇苑娘站在門口,沒有見到他的人,卻單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種純粹的對「公義」的向往來……   有點討人喜歡。   「娘子……」這廂,她遲遲不進去,知春沉不住氣,小聲叫了娘子一句。   蘇苑娘收回思緒,提步進去。   「女兒。」她一進去,還沒叫人,蘇讖首先就看到了她,笑著站了起來,「我兒,快來爹爹這處。」   他高興得很,蘇苑娘沒想未過幾日就能看到他,心中也不由地高興起來,她心內歡喜,朝爹爹甜甜一笑,走過去了,想也未想就扯過父親的衣袖拉著,才朝堂兄那邊淺淺一屈膝,「見過堂大伯。」   「客氣客氣,弟妹客氣了。」   「苑娘。」   有人叫她,蘇苑娘稍遲疑了一下,朝喊她的人看去,慢慢淺屈膝,「見過夫君。」   常伯樊忙去扶她,沒想嶽父已經拉了她起來,朝他們笑道:「好些日子沒見到我家苑娘了,還是一樣的乖巧,我這乖女兒我念得緊,哎呀,就讓她坐我身邊罷。」   「是。」沒摸到苑娘的手,苑娘也不看他,抬頭望著她的父親,眼睛裡好似只有她父親一人一般,常伯樊收回伸在半空中的手臂,垂下握了握拳,朝嶽父微笑道。   這廂蘇苑娘聽著她爹爹的話,那處被薄冰包裹著的心口已暖和了起來,她低著頭,扯著父親的袖子,隨著他去入座。   好多年了,她從來沒有想過,她是如此地懷念被爹爹惦念的感覺。   「苑娘。」   他又在叫她,聲音近在耳邊,蘇苑娘抬頭,看到了走在她身側的他,她有些不解他何時到來,此時嘴比心快,回應他道:「夫君。」   夫君當下就笑了,眼睛也笑了,看著她的眼是亮的,裡面有光彩浮動。   蘇苑娘在他的光彩裡清楚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怎麼了?」她看著他,似有不解,常伯樊輕聲帶笑問她。   他很高興,很開懷,眼睛微彎的臉孔竟是……很好瞧。   這是前世蘇苑娘從未在他身上看到過的樣子,聽著心口突然怦怦跳動起來的聲音,蘇苑娘飛快別過頭。   他許是很好很好罷,也許前世她未曾真的了解過他的人、他的情,可是,沒什麼可惜的——她曾因為他的常家,失去了她最珍貴的摯親摯愛。   他的感情給她帶來的是傷害,再如何好看好瞧,皆是無關緊要之物。 第17章   女兒亦步亦趨緊隨他,如同以往,就像她小時候,蘇讖瞧了好笑,心更是軟得一塌糊塗,他朝常孝昌往下搖手,「賢侄坐坐坐。」   「世伯。」常孝昌回以一禮,坐下。   蘇讖回頭拉著女兒坐下,低首望著她,含笑道:「爹爹來看小娘子,小娘子可高興?」   蘇苑娘少時,蘇讖最喜逗她,叫她小娘子。蘇苑娘小的時候懵懵懂懂,父親叫她小娘子就傻呼呼地應著,等到稍大一點,可算是明白父親嘴裡的小娘子帶著逗弄她的意思,便不許父親叫了,這廂父親說話,她已不覺得小娘子有何不妥,直直點頭。   高興的。   最好是每天能來。   蘇苑娘眼睛晶亮,定定看著蘇讖點頭的模樣甚是嬌憨可愛,莫說蘇讖,就是一旁的常孝昌,也覺得此姝甚美,不由朝堂弟望去。   常伯樊從苑娘身上偏過眼神,對上了常孝昌,朝堂兄微微一笑。   常孝昌朝他頷首。   這門親事,果然對伯樊大有助益。   「你這小傻子,」蘇讖見女兒的傻氣比在家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好笑之餘也不免有所擔憂,他掃了一眼女兒緊緊抓著他衣角的手,看著她笑道:「都是當家的人了,還跟爹爹撒嬌,可不能了。」   蘇苑娘點頭又搖頭。   是當家了,但撒嬌……   「沒有撒嬌。」就是只想多看看您,多和您在一起。   「是是是,沒有撒嬌。」見小娘子一如既往認為自己從不撒嬌,蘇讖大笑出聲,也不管她嘴硬了,朝站在他們父女身邊的常伯樊哈哈大笑道:「你看看你這美嬌娘,還傻得緊,這還沒反應過來嫁人了呢,你啊可得幫我看緊點,莫要讓人誑了去。」   「傻呼呼的。」說著,他捏了下女兒鼻子,全身上下那滿腔的愛惜之情,不言而表。   「沒有。」她不傻,蘇苑娘說罷,見爹爹根本沒當回事,便抬頭朝常伯樊看去。   「這幾日家裡的事皆是苑娘安排,祭祖之事也由她一手操辦,嶽父來時,她正在庫房細細清整後日祭祖之物,嶽父嶽母能把府中瑰寶、掌上明珠交託與我,是我常某之幸,小婿在此多謝嶽父嶽母厚愛。」常伯樊看了她一眼,便朝蘇讖拱手作揖,鄭重道謝。   他如此鄭重其事,蘇讖不免一愣,隨即撫須笑道:「好,你知道就好。」   常伯樊把愛女擺到檯面上敬著也好,左右不過是往後他和居甫多看顧著些。   這廂常伯樊說罷,就朝苑娘看去,蘇苑娘見他朝她爹爹說了她不傻的話就朝她看來,心中略微糾結了一下,朝他點了點頭,告訴他她領了他的情。   見她只是點頭,沒有笑容,常伯樊很是失望,到底是比不過她對父母之情,他難掩失落,自嘲一笑偏過頭。   蘇苑娘來不及掉頭,看到了他那抹難過的笑,頓時心生悶疼,但一轉頭,看到了她爹爹的笑臉,那抹因常伯樊而起的悶疼便被她即刻拋到了腦後,只管專心聽著她爹爹與那位興致不減的大伯兄說話。   一頓說話,蘇讖在府中用過一頓飯,又當場潑墨了一番,才在日落之前,眾人的挽留之間回去。   他這一來,大房那邊尚猶不死心,蔡氏之母當晚去拜訪常家的族老長輩,試探著說蘇氏的不通人情,但被人打著哈哈含糊了過去,無人與她一道指摘蘇氏。   她這一走動,也是坐實了常孝松的不安份,尤其正逢倉促祭祖這種大事之際,每家出人出力還手忙腳亂,他不幫忙即罷,還來添亂,還把嶽家蔡家拉了進來,此等不顧大局,這引來幾位族老的極其不悅,如此更是無視了常孝松,即便是第二日他出來跟人說話,也無幾人搭理他,更不讓他碰觸到祭祖之事,免得生亂。   這日一整天,常孝松在外走動了一天,見到他的人唯恐躲避不及,被他堵到的,他沒說兩句話就借託詞走人,這氣得常孝松回去關起門砸了好幾個杯碗花瓶,蔡氏上前勸阻了一句,更是惹得他火起,被他抓著頭髮打了一頓。   蔡母過來勸,如若不是下人攔得及時,差點被波及,末了母女倆抱在一起在客堂中哭,常孝松發過邪火,也知道後怕,跪在蔡氏娘和蔡氏面前抱頭痛哭:「娘,娘子,常孝鯤這是要逼死我們啊,有他在的一日,絕計沒有我們過好日子的一天,是我無能,是我沒用……」   說著,他打起了自己的耳光,蔡氏一瞧,頓時心疼,撲過去抱著他大哭道:「夫君,你別打了,珍敏知道你的苦,你且等著……」   蔡氏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滿臉狠戾,「他們的下場!」   常孝松要的就是這句話,哭倒在了蔡氏懷裡,引得蔡氏對他更是憐意四起,對常伯樊和蘇氏更是恨之入骨。   「可憐啊,我可憐的女婿,我可憐的兒,蒼天無眼,蒼天不公啊,那常孝鯤不孝啊,父親死了就連兄長也不認,他沒良心,不得好死啊。」蔡母見女兒女婿抱在了一塊,看女婿那弱態,就知道往後常家到了他手中,還不是女兒說了算?一想往後能得的好處,這前面常孝松當著她的面打她蔡家的女兒起的火氣頓時就沒了,這下抹她著淚,拍打著地,哭天喊地傷心詛咒道。   這廂大房哭作了一團,客堂門邊,被下人抱在手上的常孝松之子常生貴小小的玉臉上也是一片恨意,他看著門內哭得傷心難過的父母還有外祖母,他握著拳頭揚著手恨道:「打死常孝鯤,打死二叔。」   抱著他的下人被他的恨意嚇到,心裡發怵,嘴裡卻是笑著哄他道:「小公子好生志氣,您這般孝順,大爺夫人聽了不知有多歡喜。」   「哼!」五歲的常生貴冷冷地哼了一聲,「誰欺負我爹娘,我就讓誰不得好死!」   「別,」下人連忙在他耳邊悄聲道:「小公子,這個我們私底下說說就好,你可別在那邊這麼說,更不能在二爺二夫人面前說這些話,要不到時候扣了該您的那份份例,這就不好了。」   「他們敢!」   「小公子,您想想那些寶物好東西啊,鬧翻了,以後就不好開口了,您說是不是?」   常孝鯤那個二叔有時候是會給他一些他要的東西,但有些也不給,愈是貴重的愈不給,什麼大公無私,還不是想一個人佔了全部去?想著這些,常生貴更是生氣,小臉上一片兇狠,「我早晚會讓他跪著,嘗嘗欺負我們一家的苦頭。」   見小公子反而愈發地兇狠,下人疊聲應著「是」,不敢再多言。   **   這日常伯樊寅時初就已起,蘇苑娘他後面跟著起。   前世一生除了幾個特殊日子,她從未這般早起過,這世倒是一日起得比一日早,這寅時初更是早得跟沒睡過一般。   知春給娘子梳頭的時候,見娘子頭一點一點,困極了,便朝了冬使眼色,讓她把泡好的茶水端來。   「還燙著。」了冬端著茶過來,小聲跟知春姐姐道。   「趕緊吹吹,拿扇子扇,你平時的機靈呢?」平時狡得跟狐狸一樣,這時候就傻了,知春瞪了她一眼。   「這,起太早了。」起太早了,且了冬心思還在外邊穿衣的姑爺身上,她不知姑爺起這般早困不困。剛才她們進來問安的時候,姑爺也沒看她一眼,不知為何,了冬有些委屈。   她過來的時候還特地頂著知春姐姐的罵,摸黑在園子裡摘了朵花別在了發上,那花還是她看了園子好幾日,早盯上的最好最漂亮的一朵,姑爺竟連看都沒看一眼,了冬心酸難以自控,一直心不在焉,心思皆在外屋。   這廂她說話帶著不經心,知春一眼看穿,想訓她又沒那時間,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一手搶過遲頓的了冬手中的茶,召來正在收拾床鋪的通秋:「通秋,過來,拿扇子扇涼一點給娘子喝。」   「是。」通秋過來。   了冬被她凌厲的口氣嚇得縮了縮頭,小聲吱唔道:「那我幫明夏姐姐去理衣裳?」   「不用了,」打著瞌睡的蘇苑娘被她們的動靜驚醒,眼睛尚未張開,但神智已清醒,她閉眼打了哈欠,道:「站著就是。」   「啊?」了冬不解。   「一邊兒站著去,別擋著路。」知春對她是愈發不滿,前兩日才訓過這丫頭,讓她少說話多做事,眼睛別亂看,結果還是一樣,連以前的伶俐勤快一半都沒有了,是該好生整治一下了。   「娘子,知春姐姐。」   明夏這廂拿著娘子要穿的衣裳過來,別開了擋著路的了冬,了冬還來不及說話,就見通秋雙手握著茶杯過來,「知春姐姐,茶是溫熱的,你摸摸,娘子可喝得?」   知春接過茶摸了摸,朝通秋一笑,「喝得了,你去忙你的。」   「是,知春姐姐。」   蘇苑娘睜開眼,看到了通秋轉過背的身影,她接過知春的茶,在她「娘子,要一口氣喝下」的囑咐當中,當真一口氣喝下了一杯溫茶。   熱流穿過胸腔,當下她精神為之一振,恰時,也正好看到了此時站在她右眼側邊,正嘟嘴不滿的了冬。   「去,」蘇苑娘吩咐知春,「帶了冬去胡娘子那,換胡招娣過來。」   「娘子!」當即「咚隆」一聲,了冬跪在了地上,嚇得哭叫出聲。 第18章   「你哭甚?」她這一哭,知春厲喝,彎腰就去拉她。   明夏瞧到慌忙過來幫忙拉,兩人挽著了冬的手臂,拽著她往外拖。   「娘子,娘子!姑爺!」了冬喊了兩聲娘子,見娘子別過頭去,冷冰冰的就像一個冷血無情人,她馬上就想到了姑爺,當即悽厲地呼喊起了姑爺來:「姑爺,救我。」   知春想也不想甩了她一個耳光,「閉嘴。」   「嗚!」了冬大哭,「姑爺。」   姑爺救她。   「姑爺,這賤婢子不知大小,我這就拖她出去。」   外屋中,知春看到姑爺,當下停下腳步,頭看著地下恭敬道。   常伯樊整理著衣袖沒說話,神色如常,南和一看,回頭朝知春搖手:「不礙事,知春妹妹去就是。」   「姑……」了冬的聲音,被明夏的手攔在了嘴裡。   常伯樊沒有回頭,了冬只看到了姑爺的背影,她拼命地喊著「姑爺」,但她一聲聲求救的聲音,皆在明夏的手裡成了嗚咽聲。   「姑爺。」了冬只能在嘴裡喊著姑爺,淚如雨下,被知春和明夏拖了出去。   「不知死活的東西,」知春就是再傻,也看明白了冬看姑爺的眼,出去後,她怒罵了冬,說著,她眼眶也紅了,「那是你能肖想的嗎?你居然敢喊!」   「姑爺。」姑爺沒救她,了冬趴在地上,什麼也聽不進耳,傷心欲絕嗚咽痛哭了起來。   「還哭?起來!不是娘子心善,哪還有你的命!」知春恨極了,這廂她拖了冬起來,了冬卻是不起。   這是給臉不要臉,知春對她的那點憐惜剎那蕩然無存,叫明夏道:「打盆冷水來,給我潑這賤婢子身上。」   「姑爺……」了冬渾然不覺,喊著心裡的那個人,這時她突然想起來,剛才姑爺沒有回頭。   沒有回頭,就是沒有看到她,姑爺不是不想救她,只是沒看到她而已。   剎那,了冬冷下的心回暖,她扒住知春的腿,哭喊道:「知春姐姐救我,我再也不敢了。」   「你叫給誰聽呢?今兒這日子,有你哭的份嗎?莫哭了,給我閉嘴!」知春還要回去覆命,已無暇顧她,見她不犯渾了,拖著她就往側院胡家人住的地方走。   他們走後,飛琰居靜了下來。   這廂常伯樊穿戴整齊,又退回了內臥,通秋正在為蘇苑娘接著梳妝,見到姑爺來,通秋手一抖,僵在了原地。   通秋是有些膽小的,蘇苑娘見小丫鬟愣在原地,朝她擺了下手,通秋見狀,鬆了口氣,飛快退下。   「要戴這支?」常伯樊上前,拿過一支鑲著紅寶石的藍翠金鳳釵,問她。   鏡中人的臉有些模糊,銅鏡邊上的油燈飄忽,更是讓他無法看清她的臉,常伯樊問著,已從鏡中人的臉上抽身,低頭看向了她。   「苑娘,」看著她白淨如玉的小臉,常伯樊笑了起來,在她臉側輕聲問道:「可是這支?」   蘇苑娘看看他,又望了望鳳釵,又看向了他……   末了,她頷首。   是這支不假。   「我給你戴?」   蘇苑娘輕輕皺眉。   「我會為你戴好的。」   用不著,蘇苑娘去抽他手中的釵,抽了抽,卻未抽過來,她不由抬眼,看向他。   「可能?」   「不能,」蘇苑娘搖頭,開口,「等知春回來戴。」   他戴不好。   以前他也曾給她戴過,沒戴好過,笨手笨腳。   「知春不是有事去了?」   「等會兒就回了。」   「是罷?」   蘇苑娘直直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她不言,常伯樊亦無語,她看著他,他便回望著她,良久,蘇苑娘眼睛酸澀,她眨了眨眼,伸手便去揉。   她這一動,常伯樊也動了起來,替她揉著眼睛。   蘇苑娘不是身子燥熱的人,他才是,常伯樊冬暖夏涼,而蘇苑娘一年四季身子都是冷著的。   他溫熱的手過來揉了兩下,好生舒服,蘇苑娘躲了一下沒躲過,合著眼攏著眉心道:「我不喜歡那個丫鬟。」   「好。」   「我不喜歡就對她不好。」   「好。」   他的聲音帶著笑,蘇苑娘聽著有些惱怒,睜開眼想也不想地道:「對你我亦同樣如此。」   不喜歡,就對你不好。   常伯樊的笑慢慢淡了下來,他摸著她的眼,順著她高挺的鼻子,直到她嬌豔的嘴唇,他摩挲著她的唇,過了片刻,他回視著她毫無避讓的眼,淡淡道:「好。」   好?還是好?好什麼?   蘇苑娘不解,不解到忘了拉開他的手。   她探進他的眼裡,雙眼裡皆是疑惑,為何還是好?   「好,你對我好,那便是好;你對我不好,那便不好罷,」常伯樊伸手攔住她明亮清澄的眼,擋住了裡頭的光,垂眼掩下心中所有酸苦,假裝如常淡然道:「你怎生都好,苑娘,只要是你願意的,為夫皆願。」   那和離呢?蘇苑娘想問,卻見他連她的嘴也掩了起來。   「噓,」常伯樊把她的頭按進自己的懷裡,雙臂緊緊摟著她,輕聲道:「苑娘,不說了,我們不說話了。」   不說了,讓他好過點。   **   胡娘子乃蘇府家奴,其夫是蘇府陪嫁過來給蘇苑娘打理鋪子的掌柜胡二南,他們現今一家四口人皆是蘇府家奴,胡招娣便是他們的第三個女兒。   胡二南原是蘇家本家一介跑腿的小廝,後來物走星移,他隨蘇讖來了臨蘇,成了蘇讖面前的得力人。   他前面的兩個女兒皆已一一放出去成親了,蘇讖做主消了她們的賣身契,還幫她們入了良籍,分別添了三十兩銀子幫她們出嫁。   胡二南一家對蘇讖夫婦是再忠心耿耿不過,遂以蘇讖選了他們做女兒的陪嫁人。   胡家三個女兒,頭兩個年長府中娘子許多,只侍候過娘子幾年,就放出去嫁人了,三女兒胡招娣比娘子小三歲,只要等年紀大點,有個六七歲,侍候娘子是最好不過的。   無奈這胡三姐年少不更事,七歲那年被父母放到娘子身邊侍候,沒一個月下來,她肥了兩圈,府中小娘子瘦了一圈——她把小娘子房中的零食吃了不算,還把小娘子的飯食分食了不少。   胡招娣胡三姐是個大胃王,怎生都吃不飽,小娘子見只要自己吃東西,身邊小三姐兒就咽口水,就舉手把自個兒的吃食讓了出去,如若不是蘇母佩二娘見小娘子瘦了追其原因,蘇小苑娘這讓食還得讓下去。   後來查出吃食半數皆讓胡招娣吃了,胡招娣被父母帶了回去,從此與府中娘子貼身丫鬟一位無緣。   知春拉了人到時,這廂住在常府偏院一角的胡家正好起床,準備上工,胡娘子一聽知春來意,當下扯過了冬往身後塞,朝自家當家的喊:「快去叫那死丫頭,不是不是,叫我們三姐兒過來。」   胡二南已經去了,只聽自家婆娘在後頭喊:「穿好點,讓她把過年那身衣裳穿上。」   知春掩嘴悄笑兩聲,朝胡娘子嗔笑道:「這都什麼天了,怪熱的。就穿這天兒的罷,素淨點也不是大事。」   「那是侍候我們小娘子啊!」胡娘子說著,她身後了冬在作怪,不斷拉胡娘子的腰帶,哭得悽悽慘慘,胡娘子一個回身踩了她的腳一下,疼得了冬彎腰就去扶腳,胡娘子啐了她臉一口:「你當小娘子不懂事就好欺,等我回去稟了夫人,我看你有什麼好下場!」   了冬當下臉白,一個踉蹌跌倒在地,胡娘子見了回頭就朝知春嘖嘖道:「你瞧瞧,你瞧瞧,還是知道好賴的,心裡明白著呢,知道誰好欺負,誰不好糊弄著呢!」   知春止了笑,與胡娘子道:「謝胡嬢嬢指點,知春心中有數,你不說,回頭我也要稟了夫人的。」   到底是娘子身邊的大丫鬟,胡娘子不敢倚老賣老,只要把了冬的不知好歹踩死了,她家招娣的位置穩了就行,再則招娣過去了,還得這大丫鬟讓著些,胡娘子這心思飛快一轉,朝知春熱絡不已:「哪是什麼指點,我這人就是見不得那壞東西誆騙好人,你是我們娘子身邊最得力的丫鬟,論起聰明,這全府上下有幾個人跟你排得上輩?我看就是我們招娣過去了,還不得你指點著怎麼侍候娘子啊!」   胡娘子還要說話,知春卻是無心聽了,「嬢嬢可別誇了,羞煞我也,不知招娣姐姐何時能到?娘子還在屋裡等我們回去侍候,您也知道的,今天是大日子,現在這時候不早了。」   「這就來!」胡娘子要去叫人,走著不忘把了冬拉過去。   「知春姐姐。」了冬這下真真知道害怕了,她被胡娘子毫不客氣大力拉著往前走,回過頭就朝知春小聲呼救,再不敢大聲。   何必呢?要是一開始她就知道害怕,哪會走到這一步。知春搖搖頭,深吸了一口氣,心道自己可切莫走到了冬這步。   真當娘子是傻的?即便娘子是,夫人不是,老爺更不是,更何況,京中還有個當京官的大爺,這當中,有哪一個是容得了她們欺主的? 第19章   胡娘子一家住在常府側後院的一個小院子裡,院子為一進,一個正堂,兩側四間房,這裡住了胡娘子一家,還住了蘇府帶過來的兩個跑腿小子。   地方小,找人左右不過幾步路的事,胡娘子拖了人從正堂出去,沒兩步就看到了女兒胡招娣。   胡三姐兒正站在堂坪中,低眉垂眼一身喜氣洋洋打量著身上嶄新的衣裳,胡娘子眼尖,一眼看出是她做來擺堂面的衣服,當下尖叫:「你這死丫頭,怎麼穿起我的衣服來了?」   說著,撲上去就打,還不忘抓緊了冬。   她拖著人,動作就慢了,往常她都打不到胡三姐,這下更是不能了,胡三姐一個箭步閃避就跑到了堂前,不去管她那蠻婆子一樣的娘,對著知春就是燦爛一笑:「知春姐姐,可是娘子讓你來叫我去做事,我好了,你瞧!」   說著,她驕傲地挺了挺她那幹扁、無幾兩肉的胸。   胡三姐長得牛高馬大,臉還隨了她寬臉的父親胡二南,十七歲了還沒人家上門求娶,胡娘子為她是操飽了心,胡三姐卻是在家好吃好喝,一頓三碗飯從不落,少吃了還會偷食吃,就是胡二南從不嫌棄他這閨女,也很是擔憂她的以後。   這廂娘子傳她去做事,穿身新衣裳也使得,是以胡二南攔住了婆娘,勸道:「家裡就你這身衣裳穿得出去,三姐是去見娘子,是該穿好點。」   「那也不能穿我的啊。」胡娘子跺腳,她就這一身帶綢面的好衣裳,還是夫人賞的,胡娘子氣得發抖,朝女兒暴喝:「就知道挑好的吃好的,我生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白眼狼,討債鬼!」   「好了!」看她愈說愈不像話,胡二南脾氣上來了,臉一板,道:「穿了就穿了,咋的!」   當家的一發威,胡娘子不敢接著發作,朝他訕訕一笑,但等扭過頭去,朝胡三姐就是呲牙裂嘴,一頓兇狠的警告。   「大丫鬟,我們三姐好了,你就帶她去就是,今日有事,別誤了時辰,」胡二南看了看天色,催了兩句,又道:「我們三姐糙了點,手腳也不像你們那樣細緻,她做的不對的,你只管打罵教訓就是。」   「不敢,南叔。娘子還等著我回去回話,我這就帶招娣姐姐去了。」知春朝他淺福了一記,不敢失禮。   她一動,胡三姐機靈地躲在她身後,路過胡娘子的時候,她離得遠遠的,胡娘子夠不到她,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和她身上的衣裳。   胡三姐忍不住,朝她娘吐了吐舌頭。   打不到了吧?饞死你!   孽女!胡娘子被氣笑出聲,咬著牙拿手指點著那個死丫頭,你給我等著,早晚收拾了你!   胡三姐快步躍過她,躲她躲得更遠了,沒幾步出了大門,跟逃出生天似地,她哈哈地笑了起來。   笑容當真是豪爽,氣得胡娘子在她背後嘶吼:「給老娘機靈點,若是礙了小娘子的眼,回來我定要打斷你的腿扳了你的手,這次絕饒不了你,你且給我等著!」   胡三姐才不怕,兇的是她娘,不是小娘子。   小娘子可好了。   牛高馬大的胡三姐一想就要見到香噴噴的小娘子了,腳步不由輕快,蹦蹦跳跳地跟在知春身邊,把臉湊到知春面前,一臉討好的笑:「知春姐姐,是我們娘子叫我去的呀?」   知春「姐姐」無奈,「招娣姐姐叫我妹妹就好。」   她尚還小這位姐姐幾歲。   「哎呀,瞧我這記性,忘了!」胡三姐大咧咧一拍額頭,轉而又跟沒事人一樣湊到知春面前問:「娘子成親了,是不是更好瞧了?」   這是什麼話?知春不知怎生答應是好,便拉著她的手道:「趕緊走罷,今兒有事,娘子還要我們回去幫著做事。」   「是了是了。」胡三姐一聽,腳步快了,她腳大,步子邁的也大,沒兩步就把知春拋在了身後,回頭見知春沒趕上,不忘去拉人:「知春妹妹快點。」   知春讓她叫妹妹,她就果真叫了妹妹,一點也不懂得客氣,知春這下對娘子叫她換了冬的事費解不已。   無論怎麼瞧,南叔家的招娣姐姐都不適合做跟前服侍的事。   可能是眼前沒有合適的人吧?知春心想。   **   知春和胡三姐一回,這廂蘇苑娘已在通秋小心翼翼的妝扮下已收掇整齊。   前世通秋跟了蘇苑娘一輩子,知春走後,她就成了蘇苑娘的貼身丫鬟、貼身娘子、貼身婆子……   她不是手不巧,只是手生罷了。   這一世,蘇苑娘早晚還是要放知春出去的,前世知春的好結果,這世理該也給知春,不能耽誤她,通秋早晚也要熟她的身邊事,不如現在就開始做一點。   「娘子,我回晚了。」見娘子已穿扮好,知春請罪。   「不晚,你來了。」前面一句,蘇苑娘是對知春說的,後面那句,是對看著她一臉喜眉笑眼的三姐兒說的。   「我來了,娘子,您叫我?」胡三姐喜得一個跨步就到了娘子跟前。   知春看著那是攔也不好,不攔也不好,嘴角抽搐不止。   這真真是一點客氣也不講。   「嗯。」蘇苑娘點頭,打量著眼前的胡三姐兒胡招娣。   胡招娣前世直到二十還未出嫁,無人求娶她,胡娘子便要把她嫁給一個年過四旬的鰥夫,成親前幾日,三姐兒偷偷摸摸來找她,說想跟她借銀子,蘇苑娘想了想,就給了她。   後來三姐兒逃婚出了臨蘇,再後來聽到她的消息,就是十多年後了,那時候蘇苑娘已到了京城,再聽到三姐兒的消息就是她的死訊。   當年三姐兒逃出臨蘇,假扮男裝當了兵,沙場徵佔十餘年,戰功累累,還成了一位校尉大人,後來她馬革裹屍,戰死沙場,這才被人知道她的身份與來歷。   她死後,被皇帝陛下封為了定國將軍。   她的娘親胡娘子在她的事情被全國傳頌之後,上門來找過蘇苑娘一次,跟蘇苑娘哭了三姐兒一場。   蘇苑娘這才知道,徵戰沙場十幾年的三姐兒死後一身的傷,還留信說懷念小時候自家小娘子給的糖,那是她一生當中吃過最香最甜的糖。   這是她死後,蘇苑娘從胡娘子嘴裡得知的事,而她與三姐兒卻是不太熟悉的,除了小時候三姐兒跟過她幾天,她跟三姐兒是不常見的。   「你長大了。」蘇苑娘對她印象不是很深刻,尤其那麼多年未見過了,見到彎著腰也跟她齊平的三姐兒,她淺淺笑了一下。   長得好高,難怪能當將軍。   「欸。」娘子說她長大了,胡三姐不知回什麼才好,看著娘子傻笑。   「給。」蘇苑娘看到桌上擺的糖匣子,抓過一把乾果子,給她。   喜歡吃,那就多吃點。   「欸!」娘子給糖了,三姐兒眼睛一亮,喜滋滋地接過來往胸前放,放著還不忘跟娘子說:「我藏著,做好事了回去吃。」   「好。」蘇苑娘覺著沒問題,回頭跟知春說:「今天她隨你跟著我,有什麼事跟吩咐了冬一樣吩咐她即可。」   「是,娘子。」   「給她找件衣裳換了。」   「是,娘子。」   「娘子,」這時,三姐兒小聲插嘴道:「我這身衣裳好好的。」   這是她翻箱倒櫃,挑的家裡最好的衣裳穿來的。   「穿好看些。」青黑色的綢裳太深了,這是上了年紀的富貴老太太才喜穿的色,三姐兒穿著不好看。   「不好看嗎?」胡三姐以為這是最好看的,低頭打量著她娘的心肝寶貝兒。   「有一點。」   「是了,娘子,我知道了。」   蘇苑娘沒等她們,帶著明夏和通秋先去了客堂那邊見柯管家。   一早家裡就熱鬧起來了,送菜的擔水的,廚房那邊炊煙嫋嫋,與天蒙蒙亮起的雲霧交織在一塊兒,織出了各形各樣的形狀。   路過中庭的時候,蘇苑娘抬頭注目了天色一番。   「太陽快要起了呢。」明夏和通秋跟著娘子一起打量,中間,明夏說了一句。   蘇苑娘偏頭看她。   娘子看著她,神情莫名溫柔,明夏不知是為何,笑著叫了娘子一句:「娘子?」   你會好好的,不會被人害去性命,你會與知春通秋一樣,等過幾年就會成親生子,會擁有相互扶持的丈夫,懂事知心的兒女。   「走了。」蘇苑娘扶著她的手臂,帶著她們往前院的大客堂走去。   前世她沒做到做好的事,這世她要做好了。   仇要報,好也要去償還。   三姐兒如果還想當將軍,那就去當,在此之前,她就養三姐兒一陣,當三姐兒的底氣,幫三姐兒和父母不用分離,等三姐兒去打仗打累了,回來了還有一個家可以歇息,而不是要等到死亡那天才能歸家。   事情或許有些難,但她會一樣兒一樣兒去做到。 第20章   蘇苑娘昨晚吩咐柯管家他們明早卯時前院大堂碰,今天早上她是早到了,但她到時,柯管家和寶掌柜已在著了,在外面打下手的郭掌柜和東掌柜也來了。   「夫人,您來了,這邊坐,火剛燒起,還有點冒煙,您小心些。」一見到她,幾位掌柜拱手請了安,寶掌柜的上前領路,道。   說來臨蘇偏南,這春日一到,回暖甚快,一旦過了冬天就沒有幾戶人家會燒炭取暖,但昨日寶掌柜在老爺面前聽老爺提及了今日夫人清早客堂掌事一事,其間道了晨間寒氣未消一句,寶掌柜就起了心思,一早他就早早到了,讓下人燒了一盆炭盆過來。   寶掌柜做事就是周全,蘇苑娘朝他一記頷首,當是致謝。   柯管家見著,心中對寶掌柜所為嘆笑了一聲。   他跟寶掌柜是異姓兄弟,知曉寶掌柜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一個窮山溝溝裡走出來的窮小子,沒一點眼力,哪爬得到臨蘇城常府家主手下大掌柜的這一位置。   郭掌柜和東掌柜看在眼裡,神色不變,但緊跟著主母的腳步不比寶掌柜的慢。   等蘇苑娘坐下,面前四個管事已在面前站成一排,這廂柯管家接過下人端來的茶水奉上,「夫人,這清早的太冷了,您喝口熱茶暖暖。」   不知為何,柯管家待她要比前世要殷切些,蘇苑娘接過茶,朝他也點了下頭。   柯管家是常伯樊的大管家,是常府常家的管家,一旦常家與她起了什麼風吹草動,他就是頭一個敢不聽她吩咐的人。   他是常家的人、常家的奴,能用的時候要用,不能用時,想都不要想及。   「祭品已往宗祠那邊送了罷?」她把茶杯放到一邊,開始正事。   「回夫人,昨晚就都送齊了,放在西房那邊,定了卯時送過去,小的跟您報備過,就去盯著。」東掌柜的出聲道。   「廚房那邊要看緊,郭掌柜,勞你費心。」蘇苑娘朝管擺席撤席之事的郭掌柜道。   「夫人儘管放心就是,老郭不會誤了大事。」郭掌柜沒有贅言,這辦席之事他是老手,老爺與夫人的婚宴就是由他兩隻眼睛盯出來的。   「柯管家……」   「夫人放心,府裡我看著,聽候您的吩咐。」   「寶掌柜,外面的親朋戚友就由你替我招待一二了。」   「是,夫人,小的領命。」   蘇苑娘頷首,朝寶掌柜、東掌柜和郭掌柜道:「我這裡沒事了,你們且去忙。」   寶掌柜沒退,朝蘇苑娘道:「您今早要去家裡客舍那邊看望親戚罷?」   是要去,蘇苑娘看他。   「小的也要過去,正好一道,不如讓小的順您一道過去?」   「還要一會兒。」   「那小的在外面等著。」   也好,蘇苑娘不過是要跟柯管家多說兩句話,就要過去那邊了,是以她朝寶掌柜道:「也好,我跟柯管家說兩句話就出來。」   她今日要去客舍那邊見家裡親戚,且與身份能去宗祠的女客一道前去祠堂等候吉日祭祖。   這種大日子,前世蘇苑娘頭一次身體不適就沒去,讓蔡氏代了她,沒過幾日,娘親就來了常府說了她一頓,道她心大不懂事。   後來蘇苑娘得知代她出面的蔡氏長袖善舞、八面玲瓏讓人褒獎不已,很多人以為就是常伯樊有了正妻,蔡氏還是能當常家的家作常家的主,是以很多想走常府路子的人都走到了她的頭上,銀子都使到了她那處。   等蘇苑娘明白過來,蔡氏已有了跟她別風頭的能耐,那些在她身上花了銀子的人為了不竹籃打水一場空,也只能站在蔡氏那邊。   聽說前世蔡氏死前,跟人道她的每一分都是靠她自己爭來的,不是搶的更不是常家施捨的,蘇苑娘死前那幾夜睡不著覺,回想她在常府的那些日子,奇異地覺著蔡氏說的竟然是有幾分道理。   蔡氏從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能利用的機會去得到她想要的,她得的那些,也不是憑空得來的,是爭是鬥方才得在手裡。   這一世,蘇苑娘就不給她去爭去鬥的機會了,至少她這裡的這條路,蔡氏是走不通了。   三個掌柜一走,蘇苑娘與柯管家道:「家裡多留幾個人,派個識眼色的管事盯著蔡家,若是蔡家今日一有發作的苗子就先攔下來,怎麼攔,你知道罷?」   她一臉冷淡,潔白的玉臉不悲不喜,柯管家沒想著這話能從她嘴裡出來,愣了一下,又很快答道:「老奴知道怎麼處置,夫人放心。」   「大爺那,能不讓他出府就別讓他出府,大嫂罷,攔死了不許出。」常孝松是庶子,常府之前是伯公府,祖廟裡祭的就是第一位伯公爺,理當是嫡子領頭祭祖,只是之前那位常府老爺壞了規矩,他在世時的好幾次祭祀,庶長子和嫡子站他左右,庶左嫡右,前世常伯樊與她新婚開祠祭祖,把她的名字納入常家祖譜中那次,常孝松就以長子自居,站在左邊領了頭祭之位。   這一次祭祖比前世要早些日子,但開了祠堂,今日她的名字想必是定要寫進常家族譜的,一想到這個,蘇苑娘不免有些心亂,但和離不是這幾日就能做的事,暫且掩下不管,只管堵住蔡氏和常孝松的路才是她如今當務之急。   她說得淡然,柯管家聽著眼皮連跳了兩跳。   這位小夫人,可不簡單啊,以往怎麼就沒看出來她如此厲害?   柯管家心驚,臉上神色卻是絲毫未變,低眉垂眼恭敬回道:「老奴知道了。」   說罷,他鬼使神差地多嘴了一句:「老爺那邊早有防範,您放心。」   早有防範?那上世常孝松的事是怎麼發生的?   蘇苑娘微愣。   她怔愣住,因她臉上時常不顯神色,這微微呆愣的樣子更顯她呆若木雞,這樣子,像極了一個沒有神魂的木頭美人。   像是嚇到了,柯管家連忙安慰:「老爺厲害,您也厲害。」   不,她不厲害,蘇苑娘搖頭,隱約想起了前世那次發生的事,可能跟她還有點關係,只是她還要細想想。   很久遠的事了,不去想都要記不住了。   「那,攔住他們。」蘇苑娘起身,朝柯管家說著,往外走。   前世今生,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蘇苑娘現在不是很肯定,前世她以為她明白了的事,到底是不是最後的真相。   就如常伯樊,他的情和他的人,這世就已讓她困惑了好幾次。   **   蘇苑娘出門後,知春帶著三姐兒到了。   三姐兒換了一身翠綠的布裳,蘇苑娘出來的時候,她正愛不釋手地摸著,一見到娘子出來,她大聲歡叫了一聲:「娘子。」   聲音著實忒大,知春力持冷靜拉她退下,低頭嘴唇微啟:「小聲些,這裡沒有我們說話的份。」   胡三姐不是不懂事,只是太激動了,她這一早又是得糖又是換了新衣裳,從今往後還要在娘子身邊侍候,她太高興了,是以腦子一熱,見著娘子就喊了,知春一說,她也知羞,低頭小聲訥訥回道:「我知錯了,知春妹妹,以後不敢了。」   這時候娘子在和姑爺家的掌柜說話,知春淺淺點下頭,當是聽到了。   知春一拉三姐兒退下,這廂蘇苑娘當沒聽到,與寶掌柜道:「我坐轎子去,你是?」   「小的就跟在您轎子後面。」   寶掌柜周到,事後借名目多幫他些便是,蘇苑娘啟步,「那現在動身。」   「是。」   寶掌柜沒有坐轎子,一路跟在主母轎子身邊,常府離住著常家大半親朋的常家客堂不遠,差不多兩裡地的樣子,轎夫走得快,一柱香的時辰就到了。   這裡是常府的地方,方圓五裡沒有外人,路上走動的人不是常府的下人就是跟常府沾親帶故的,有寶掌柜在,幫著應答,蘇苑娘得已沒有下轎,一路安生坐到了客堂。   沒想到常伯樊也在。   寶掌柜早一步得到消失,一知道老爺也在,就跑回來跟下轎的夫人笑道:「夫人,巧了,老爺也在。」   蘇苑娘一早聽說的是他要去與族老議事,一想客堂裡也住著不少外地過來的族老,也未驚訝,就是朝裡一走,見他迎面迎過來,她倒是嚇了一跳,頓時頓住了身影。   她頓住,常伯樊也頓住了。   兩人同時不走路。   蘇苑娘背後,被知春緊緊拉在身邊的胡三姐好奇地往前看了看,看到一個身著錦服、頭上繫著一頂禮冠的貴公子定定看著她們娘子,那臉冷冷的,樣子好瞧是好瞧,但有讓人說不出的害怕,三姐兒頭一縮,自認為很小聲地朝知春道:「那是誰呀?跟我們娘子有仇嗎?」 第21章   天老爺,知春閉眼。   三姐兒聲音不大,但也不小,在她們前面的蘇苑娘正正聽了個清楚。   有仇嗎?   說得上,也說不上。   他所有的錯,錯在他與害死她娘親與孩子的人是同一個姓,同一家人,他庇佑了他們。   可只重活了幾天,蘇苑娘卻是不想怪他了。   那一世,他也盡力了罷?她有沒顧上的地方,可是他也是如此?   等到和離了,他們這世也許就能真正清白了,誰也不欠誰。   想到往後不用去怪他,她走她的,他活他的,不用見面,沒有以後,也就沒有虧欠怪罪的事發生,他亦不用再為她哭,蘇苑娘不禁坦然,率先朝他走了過去。   「那是誰呀?」背後,三姐兒還在問。   「姑爺!」知春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   天老爺,竟是姑爺!   還想著背後要打兇人一頓替娘子出氣的三姐兒脖子一縮,替她老娘罵了自己一句短命鬼。   她可真是一點眼水都沒有,難怪老娘老擔心自個兒會被她氣死。   這廂蘇苑娘走過去,常伯樊伸出手,她一接近,常伯樊就自然而然地託住了她的手臂扶著,開口道:「用過早膳了?」   沒有,蘇苑娘搖頭。   「那一道?我與族裡幾個叔公正打算一道用點粥,你也去見見他們。」   「叔奶奶她們在?」   「不在。」   蘇苑娘搖頭,「我先去見叔奶奶他們,見過就來與叔公請安。」   男主外,女主內,這男女長輩,按她的身份,如若一併見是最好,若是不能,她這女眷最好是先去見女眷,得了內眷的話,再去見男眷也不遲。   「也好。」常伯樊未駁她的話,又道:「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   「就幾步,小心腳下。」   他溫熱的手掌託著她的手臂,低頭看著地上,嘴裡小心囑咐著,蘇苑娘偏頭就看到了他仔細盯著地上的側臉。   她只看了他一眼,想也不想地轉回頭。   「老爺,夫人,這邊,老一輩們皆住在怡和園,小的已經著人去報了。」寶掌柜走在老爺前面一點,側身躬著腰,稟道。   「好。」常伯樊應了一聲。   怡和園不遠,常家客堂左側下的第二個園子就是怡和園,不到十丈的路,很快就走到了,到了門口,常伯樊託著她的手讓她轉過來些,見她轉身抬頭毫不猶豫看向他,似是一路不看他的漠視從未存在一樣。   他不懂她,有時候他以為他懂,以為看她看久了,就很懂她了,實則不然,他還是不懂。   **   他不說話,蘇苑娘不解,便看著他不放。   「進去了,我先走了。」她雙眼一看著他,常伯樊胸口的那些辛澀突然就又沒了,他放下她的手,撫了撫她的髮鬢,微笑道。   蘇苑娘點點頭。   「要送送我嗎?」看她呆呆點頭的樣子,常伯樊不禁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含笑問她。   是不是傻?他才送了她過來,要她再送過去?   蘇苑娘等了兩下,見他站著不動等她回應,怡和園裡面這廂人聲嘈雜,動靜甚大,想必皆知曉她來了,這人還傻呼呼地等著她送回去,真真是……   「不送。」蘇苑娘推了他一下,快走。   「不送嗎?」   他還問?蘇苑娘勸他:「莫傻了,快走。」   苑娘出語道他傻,常伯樊一下子笑出聲來,就著她的手抬步:「好,這就走。」   他笑著,大步去了。   走到途中,還回頭看了她一眼,這時蘇苑娘已被怡和園湧出的人群包圍,常家的姑姑嫂嫂圍著她,見家主回頭看她,招呼都來不及打,一道鬨笑了起來。   「哎呀哎呀……」有那嫂子打趣地掩嘴調笑。   「這才是新娘子欸!」   「這是分不開離不得?如膠似漆,羨煞個人嘍。」   一眾打趣聲,圍住了蘇苑娘。   蘇苑娘有一些窘迫,前世經歷過的,再來一次,還是叫她無所適從。   她不是很喜歡被人這般圍住說話,這讓她頭疼。   但這就是人情世故,不喜歡可以不喜歡,但不能不回應,更不能避而不見——即便是爹爹娘親,她不回應他們,不理會他們,他們也是會傷心的。   蘇苑娘按捺著性子,鼓起勁朝她們看去,見到面前第一個笑臉對她的,她張口問:「請問這位姐姐,你是我們家的哪位貴親?」   這個人她不認識,前世好像沒有見過,她腦海裡沒這個人。   「貴親姐姐」被她問得一愣,隨即握住她的手,仰頭大笑了起來,朝四邊的人樂不可支道:「你們可是聽著了,小娘子可是叫我姐姐,往後你們誰敢說我老,我可不答應!」   「呸,哪門子的姐姐!」有一美婦笑罵,打下她的手,擠過她湊到蘇苑娘面前,「別理她,她一介老娘們也好意思自稱姐姐,她是我們家的親戚,我是瀏陽分家的媳婦,論輩份,你要叫我一聲堂嬸,這個是我表弟妹,是家裡母親弟弟的兒媳婦,這次來臨蘇探親,就與我們一併來了,算不得什么正經親戚,她就是個促狹性子,愛捉弄人,你別介意。」   「那就是表嬸了。」蘇苑娘算了算,道。   「哎呀呀……」表嬸毫不客氣,打算應下。   「你這樣叫,也可以,就是太抬舉她了。」分家堂嬸笑道。   「嬸嬸貴姓?怎麼稱呼?」蘇苑娘見大家皆笑意吟吟看著她,也皆一一回視過去。   從前常家人愛道她清高,瞧不起人,蘇苑娘從無這份心,便隨便他們說,自認清者自清,只是三人成虎,說的人多了,謠言就成了真相,末了就連她自己,亦不認識那個外人口中的自己。   蘇苑娘不是喜怒明顯的人,但她眼睛清澈明亮,清澄的眼神一朝人探過來,裡面儘是天真好奇,尤其末了她抿嘴淺笑一下,那淺淺的笑容很是討人喜歡,這圍著她的人被她一看,不等那分家堂嬸好好作答,就七嘴八舌自我說道起自身來歷來。   這說話的人多,聲音就嘈雜了,不一會兒,這一圈的人就在怡和園的門口熱鬧了起來,弄得在裡頭等新媳婦見面的長輩們沉不住氣,打發下人過來問是怎麼回事,這才讓一群人離開了門邊,朝裡走來。   蘇苑娘被這一圍,認識了兩三個前世連聽都沒聽過的沾親帶故的親戚家眷,等到了裡面見長者,有這一群人插嘴岔話,即便是她話不多,場面也其樂融融,她也收到了很多沒曾想過會收到的見面禮。   尤其那個一見面就被她叫姐姐的表嬸,看她穿著,不是太富貴的出身,竟把頸上戴的一隻全身最為貴重的金鑲玉佩環摘下給她,與她笑道:「承蒙你看得起,叫我一聲表嬸,我也不客氣了,我身上也沒什麼貴重的東西,就送你這隻金玉環當見面禮了。」   蘇苑娘想推拒不接,可她前世從不是那等會說這些推託之語的客氣話之人,就在她猶豫之間,她的手卻自行做了主張接過了那隻玉環,轉身把它交給了知春,就把手上的那雙玉鐲皆脫了下來,給那位表嬸戴上。   她手細,好在那位表嬸也手細,能戴得上去,也好看。   「好了。」好在能戴上,蘇苑娘鬆了一口氣,鬆開她的手,抬頭看人。   她這一抬頭,看到了一位滿面笑容的美婦,她嘴角眉梢皆是笑意,見到蘇苑娘抬頭,她「噗嗤」一聲笑出聲,伸指點了點蘇苑娘的頭,朝蘇苑娘親熱道:「你呀你……」   可真是傻,名不虛傳。   常氏一族大宗主嫡一門少年家主之名,顏燕娘早如雷貫耳,他名聲之下的未婚妻蘇氏之女,顏燕娘也是聽過不少關於她的傳聞,傳聞最盛的,莫過於她三魂七魄少了一半,不通悲喜的呆傻之名。   皆道如若她不是蘇家女,哪進得了常家門。   果然耳聞不如眼見,蘇家女是呆傻,但此呆傻不是彼呆傻。   這傻呼呼的,一看就是名門才會出來的那種不諳世事、不通世情的女兒。   顏燕娘都捨不得說她呆傻,回頭就朝坐在身側的自家老姑母笑道:「這種赤誠的小娘子,我是好些年沒見過了,被她這麼一襯,我可不就是那多年老火燒的老灶頭,渾身除了黑這個色,就沒別的色了。」   「哈哈……」她這一自行打趣,在場的人皆放聲大笑了起來。 第22章   「你這促狹鬼。」一行人笑得前仰後倒,老姑母嗔怪地拍了下顏燕娘的手,轉過頭,見那小娘子睜著黑白分明的眼好奇看著他們,心下對這孩子也起了憐惜心,一臉愛憐與孩子道:「她是自個兒打趣自個兒,不是說你。」   蘇苑娘是聽明白了的,自是知道不是笑話她,但長輩特意與她說,她也沒作辯駁,當下點頭,當是知曉。   「哎呀,不行了,」見她是如此乖巧,顏燕娘對眾人放聲大笑道:「我就是那黑芝麻餡做的心,也要心軟了。」   她把那兩隻內鑲著兩頭飛鳳的玉鐲脫下,稍稍端詳了一下,往小娘子手中塞,笑道:「這鳳鐲一看就喻意非凡,不是凡品,豈能隨便給人?你的心意我領了,快快拿回去。」   「我娘親給的,」是有喻意,東西也貴重,但蘇苑娘收了人家的禮,給出去的也沒有拿回去的意思,她搖頭,「給你了就是你的。」   又道:「此物之於我,與你此前予我之物於你同等重要,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重要的換重要的,你看重的換我看重的,理應如此。   「嘖。」顏燕娘這下真真不知回什麼才好,回頭朝老姑母看去。   老姑母思忖這是大宗家主夫人的回禮,燕娘雖然不是正兒八經的常家人,但也是她常家的親戚,這份禮收了也好,領了這個情,回頭多走動一些就是,便開口做主道:「這也是家主夫人的心意,回禮是貴重了些,但燕娘你就收下罷。」   「我還是長輩,哪有收小輩如此重的禮的事。」   「也是你們投緣,你有那份心,她也有那份心,難得。」在場也沒有像她那樣一摘就把身上最貴重的摘下來的。   「是了。」這種見面,都是隔著幾層的親戚,沒有那給出貴重見面禮的說法,皆是意思意思下,顏燕娘也是見到小娘子喜歡,又想自己是借居常家客舍的身份,便把貴重的給出去示個好,這下好得了好,她再推託下去就要讓人多想了,尋思還是見好就收,莫節外生枝才好,便笑著應了。   這禮她也不會白收,回頭尋機還上就是。   出了這一檔子事,老姑母有意為侄兒媳婦應付,自行引了話頭說話,與蘇苑娘慈祥道:「剛從娘家出來,到了我們常家,可還習慣?」   不習慣,地方是熟悉的,不討厭,可人還是有那麼幾個很是不喜的,但也多了幾個見了不討厭的。   她還要在常家多呆一些時日,也不知何時才走,在別人的家要知禮,蘇苑娘回應老姑母道:「你們很好。」   是你們很好,而不是習慣、喜歡常家,在場的人一想主府庶長嫂這些日子的上跳下竄,個個皆有所了悟。   這還真不是個傻的。   **   待時辰差不多,不等這內苑說話,寶掌柜的就來了,說伯老爺叔老爺那邊有請夫人過去見禮。   蘇苑娘這廂剛與內眷們用過早膳,口還沒漱,寶掌柜的消息就送來了,不想讓人等,她漱好口就與眾人告辭,她一走,內苑眾婦三三兩兩的按合得來的坐做一堆說話,難免要評斷這剛見面的主府夫人一句。   不傻,是個明白人,那性子是個給幾分好就還幾分好的,之前的事哪怕是她做出來給人看的,一對價值千金的飛鳳鐲說送就送,說明她就不是個小氣的人,絕計要比蔡氏那個見利是圖,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要強百倍。   常家這次有身份來參加婚宴的內眷都是正妻,皆是在家裡掌著家的,這次大宗少年家長成親,夫婦二人皆來得正式的,一為禮,二也存了點想看看家主夫人的心。   婦賢,家和,之前老家主隨著性子來,常府還能勉強維持住樣子,託了當家夫人樊夫人是個能忍辱負重的性子的福。   大前年樊家被派守最西北邊疆,與臨蘇遠隔萬裡,不知何年何月才被召回,樊家已當不了少年家主的後盾,可能還需家主在京都大肆出力運作召其回來,而蘇家很有能耐,但這位蘇氏女不是本家女,她是分家的人,還是被外放出家族當替罪羊羔家出的女兒,到底能幫得了常家幾分還說不定,眼看常家本家有幾分起色,想著常家家族以後的幾位族老們還是更寄希望於這位當家夫人是位能當家的賢婦身上,這才是福至子孫族人的正道。   如若當家夫人不行,他們也想早就準備。有族老就希望從自己身邊出女進常家,幫著家主打理家事。   但此為下策,此前常家就是因寵妾滅妻倫常不分,嫡庶不顯,才招來了樊家的大鬧,如若蘇氏女不是一無是處,這讓妾室來分權的下策萬萬不能出口。   這次常家各分支來的人多,想法也諸多,幾個族老碰面之後一商量,尤其在見過蘇讖之後,他們也覺得此事還是從長計議,靜觀其變的好。   當然,這當家夫人還是要見的。   蘇苑娘過去的時候,那幾個族老已得了自家夫人著人悄悄送過來的話,得知不是個傻的,而且有幾分聰明,五個族老叔伯當中,有那一兩個是明顯滿意的,下人一退,有那與常伯樊走得親近的族叔就對常伯樊坦言道:「你叔祖母送話來,說你得了一個聰慧明禮的妻子,蘇老爺我已親眼見過,如傳言一致,是個氣度極其不凡的大文豪,胸中藏丘壑,筆下有山河。你這福氣著實不淺。」   樊家沒了,來了一個蘇家,老天就是要幫他。   「承蒙叔祖、叔祖母看得起。」常伯樊溫文回道。   「傳言有假,不是個傻的?」一伯祖父撫須道,傻字一字隨便就出了口,話語頗有些不客氣。   常伯樊朝他望去,微微一笑,未明真假。   這位伯祖父輩分雖高,但只是小宗庶支出來的人,他高的是輩分,不是身份,本家敬他七分他就得七分的敬重,給三分,他也就只有三分而已,遂常伯樊不答,他心下惱怒,但也只以面上不好看,斥責的話卻是不好話,只是當場拉下臉來表示他的不悅。   在場的人,誰以後看重,要走動,常伯樊離下定主意已不遠。這伯祖父一家在廣山一帶過的很不錯,為家族中事出過幾次銀錢,加上他的輩分,這幾年在族中很能說得上話,但說得上話和輩分不是常伯樊最為看重的,他看重的,是能聽話跟著他走的。   這伯祖父一系,看來還是適合守著廣山。   「六公家的叔奶奶都說是聰慧明禮了,她眼光高,能入得了她眼的想來就是極好的了,」另一位叔祖父笑眯眯地開口,捧了先前說話的六公,又順了常伯樊的心,「老夫都有些等不及要見人了。」   「是,凌志叔公。」常伯樊也不避忌太多,府內他會這段時間儘量留在家中幫苑娘過渡過去,府外他也不藏掩對她的愛護。   敢說她的,開口之前,得先惦量惦量自己的份量。   「你們這腦子,不是我說你們,這幾日的事是誰操持的?人不聰明,人不賢惠,你當你們這幾日嘴裡嚼的食是天上掉下來的?」這廂,一直在一旁打著盹的另一個簇老睜開眼,咧開門牙沒剩兩顆的嘴笑罵道:「年輕大了,都老糊塗了不是?」   他牙掉的多,口齒模糊說話不清晰,說話還很不客氣,但諸人一聽明白他的話,就是個個都罵到了,就是那脾氣最硬的,也不敢回一句話頂半句嘴。   他是常家現在輩分最高的,過年九旬的老壽公常文公。   **   這廂他們說著的蘇苑娘在過來的路上,寶掌柜緊隨在她旁邊,把等會兒她要見的人一個一個說著。   因要談及的人多,寶掌柜說的甚快,唯恐少說及一人,蘇苑娘見他這急著走又急著說的,就放慢了腳步。   沒兩步,寶掌柜就察覺到了,朝她感激一笑,道:「夫人,不礙事,小的趕得上。」   蘇苑娘大概能猜到等會兒要見的人,如她所料不假,其中有一個脾氣最暴躁的,還有一個最為陰險的,他們召她,去早去晚他們皆會多想,最是小肚雞腸不過,是以按腳程走是最好,用不著多快,她便與寶掌柜道:「我走的就是這般快,不用太匆忙。」   「是是是,是小的著急了。」寶掌柜著急把人帶過去,忘了夫人是個嬌女子,拍著頭自責了一句。   「你接著說。」無礙,尤其他還是寶掌柜,蘇苑娘對與她為善的人,從不計較。   寶掌柜就說了,之前只說到了德高望重的叔曾祖父長壽公常文公,現在就要說到廣山的伯祖父常守成,守成公了。   守成公之後就是叔祖父常福六,常六公。   常六公之後是一另個叔祖父常凌志,凌志公。   最後一個是幾位族老伯叔公中年紀最小的常青遠,青遠公。   他這一說,蘇苑娘心裡有了數,寶掌柜的說完,他們正好也走到了常家客舍的大外堂外面,這時候已有僕人迎來,蘇苑娘瞧了滿頭大汗的寶掌柜一眼,朝他點點頭示意,便朝那些當面行禮迎來的僕人們走去。   「這位就是我們主宗夫人了?小的見過夫人……」   「見過夫人。」   「見過當家夫人。」   「你們別過來,」一大群人圍過來,十幾二十個眼看像管事小廝的人一窩蜂地湧過來拱手作揖攏手心,意欲討賞,知春抿著嘴擋在前面,在後面一瞧不對的三姐兒也已一馬當先衝在了最前面,像老母雞一樣張開雙臂攔著身後的蘇苑娘等,瞪大圓滾滾的雙眼潑辣地喊:「一群作小的大老爺們往我們娘子面前擠,還有沒有禮了?」 第23章   她這一喝,這作勢衝過來的一群人訕訕然地止步往後退。   畢竟身份懸殊在那擺著,若沒攔住則罷,攔住了,還得賠個罪。   「是小的莽撞,衝突了夫人。」一眾人又連連拱手作揖告罪。   惡奴欺主的事常有,她身邊以前不就有個差點咬斷她咽喉的惡奴?更何況這裡面混了獲了惡主的意,故意來給她下馬的惡奴,蘇苑娘知道是誰在其中作梗,看也未看他們,搭著身明夏的手,朝裡走去。   打蛇打七寸,找正主算帳才是正道,用不到找小嘍羅撒氣。   一想裡面有害她兒的人在,蘇苑娘往裡的腳步快了。   她神情冷峻,匆步入內的步伐竟讓她走出了殺氣來,前面知春回頭一看娘子不與常的神態,心頭一驚。   這時沒有讓她問話的時間,知春只能看著娘子極快地走進了大堂,因不知娘子為何如此,心中莫名驚慌。   胡三姐見小娘子走得極快,眼看走到前面的知春妹妹一個錯眼還落到娘子後面去了,她一個小跑快走到了前面,睜大眼睛看著前面,生怕前面還有那往她家娘子身衝的。   「來了來了,」蘇苑娘一進去,裡面就有奴僕歡喜唱和道,「各位族裡太爺,族裡老爺,主宗老爺的嫡夫人到嘍!」   「苑娘,」常伯樊起身,被坐著的眾族老看了幾眼,他未退卻,上前跨步,接了到來的蘇苑娘,抬著她的手,側臉與她微笑道:「我帶你見見族中長輩。」   蘇苑娘抬眼瞧他,見他微笑如常,看不出什麼來,便收回眼,隨他走去。   他不知道,這裡面有人害了他那一生唯一的一個孩子。   但她知道。   來之前,她都沒想到,這個人已經在了。   前世她錯過的,何止一二。   「這位是族裡現在最為年長的長輩,他老人家是我們族裡最為長壽的長者了,我們要叫他曾叔祖,來,苑娘,見過叔曾祖。」常伯樊帶她走到常文公面前,道。   「見過曾叔祖。」   「好。」常文公咧嘴笑,接過貼身小廝遞來的禮,交給她:「即成我常家婦,就是我常家人,往後啊,和孝鯤一道好好過日子,好好當家。」   「是。」蘇苑娘雙手接過禮,福身。   「這一位廣山分家是成伯公,來,苑娘……」   「您好。」出乎常伯樊意料,他話未完,苑娘就已行禮叫人。   面前就是害她兒的人,蘇苑娘逼著自己行了一記禮,卻無法叫人一聲伯公。   行罷,她朝下一個看去。   「苑娘……」見面禮還沒收,常伯樊拉住了她的手臂,不等她說話,在她之前就出言笑道:「接過伯公的禮罷,這是長輩對我們的心意。」   常守成那臉已冷,見這小婦如此不知禮,這下連常伯樊的面子也不想顧了,對著常伯樊就是一句冷言:「怎麼,讓你夫人叫我一聲伯公公,難為她了?」   本不為難,但我上世叫著你伯公公,尊你敬你為長,你卻為把曾外甥女塞進常府,害死我兒,攪得常府沒有安寧,還美其名曰是為常家長遠之計,如此尊長,那聲伯公蘇苑娘萬萬叫不出口。   她寧願擔一個不尊這位「尊長」的名聲,也只不尊他。   就當蘇苑娘下了要固執行事的決心,就聽常伯樊回人道:「苑娘天性膽小害羞,一時之間見到族裡如此多德高望重的長輩難免有所膽怯,還望守成伯祖見諒一二,伯樊在此,替我家夫人向您告罪了。」   說罷,只見常伯樊收回在她臂下的那隻手,雙手一拱,恭恭敬敬朝常守成彎了半腰。   蘇苑娘呆了。   不知為何,她心突地一疼。   不必如此的,不能如此,他害死了你兒,你何必還朝他低腰?   「我可擔不起……」   常守成還要再說,卻聽有人抬高了嗓子打斷了他,不快道:「行了。」   說話的是之前已經見過的老壽公常文公。   常守成已看到那小婦正眼中含淚,好似是他在刁難她似的,頓時心火大起,要說話之即,卻被身邊一人拉住了衣袖,朝他搖頭,「欸。」   一介小輩,作為長輩要有容人之量,大可不必如此大動肝火。   拉住常守成的,是常福六,六叔公。   常伯樊那一低腰,讓此生再行活過來,卻未曾悲傷過一刻的的蘇苑娘頃刻間淚眼婆娑。   她的眼淚不是為常伯樊而起,而是為他向殺死他們孩子的兇手彎腰而起,為他竟然居然是為周全她而起……   怎會如此?前世她厭倦了他的呼喚,憎惡見到他的人面,她已當他是生生世世皆不要再相見的陌路人,她不需他的周全。   這時,常伯樊已看到她的淚眼,他從未見過她如此,他從小與她相識,從未曾見過如此悲傷的苑娘。   不,他甚至從未在她身上見過悲傷。   是何至如此?一時之間,眾多想法穿過常伯樊的腦海,但這時心焦的他顧不上想太多,朝曾叔公感激地看了一眼,就轉身攔住了身側人的正影,攔住了朝她淚眼探來的諸多眼睛,低頭輕聲問:「怎麼了?害怕是麼?」   「不。」不要叫他,不要朝他低頭彎腰。   「不想見了,想走了?」   「不。」她無需他周全,她不想再落一個像上世一樣,等著他做點什麼卻等來了他們老死不相見的結果。   兩世當中,蘇苑娘從沒有像今日一般如此絕悟她該當如何,悲傷難以自控,但她還是強掩下了酸楚和眼淚,拖住他的腰朝他淺淺一福,當是致歉,隨即躍過他,朝首坐的常文公走去,垂頭朝他施禮,自我責備道:「是小輩失禮了,苑娘朝曾叔祖告罪。」   「孩子,起來。」一個在養在深閨當中的小女兒,在家裡千嬌百寵的,何時見過這等場面?常文公人老心軟,探身過來扶人,還與那幾位老輩道:「你們可別嚇唬人家小孩兒了,才進門呢。」   「哼。」有人冷哼。   「是我的錯。」蘇苑娘再行一施禮,謝過他,朝常守成走去,「給您致歉。」   蘇苑娘朝他行了蹲步禮。   施禮的時候,她抬頭看著那老人,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看著他,把這個人記在了心裡。   從今往後,這個人一分的錯,她會當十分來還,一分都不去少。   「行了,」看這小婦行了大禮,常守成不屑再與她計較,不耐煩地拿過身邊隨僕手上的盒子,隨意地丟到她跟前,「拿著吧。」   說著就起了身往外走,路過常伯樊的時候,又冷哼了一聲,甩袖斥嘲:「這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女兒?」   他也不怕得罪蘇讖,這小婦本就是個傻的,被他們蘇家抬得高了又高,這主宗嫡子,所謂聰明人居然拿人當寶,做給誰看的,真當他們不知?   常守成抬著下巴甩袖走了,五個族老只剩了四個,其中年紀最小的常青遠,青遠公這時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守成兄走了,那我也先走一步,去祖祠那邊給列位祖宗報個早到。」   常青遠是汾州城裡常家分支家裡的老太爺,為人脾氣暴躁,喜怒無常,他是歷年來與本家常府走動最多的分家親戚,他與常伯樊之父常子通的感情頗為不錯,往常對常孝松也有所維護,更是當年常子通遺令的見證人,而早年常子通在的時候,他朝本家要拿的銀錢,十次有七八次皆能拿到手,等換了個當家人,十之有三四就已不錯了。   雖說過來跟常伯樊要銀子的不是常青遠,是他的兒子,但他兒在常伯樊這裡受夠了氣,他兒拿一次銀錢就跟求祖宗似地低聲下氣,還求不到幾次,常青遠早對常伯樊不滿了,那內婦沒過的時候他就想過如何拿她的錯處下她的臉,這下見常守成已發過火,他倒無需再多此一舉發作,說著,他起聲就要走。   蘇苑娘只來得及朝他福身。   常青遠見了隨手一擺,道:「沒想著今日要見你,這見面禮就沒帶,等下次罷。」   也不管常伯樊如何作想,說著他背著手悠悠地去了。   「呵,」他一走,老壽公常文公閉眼,笑了一聲,笑聲有說不出的冷,「現在的人吶。」   一事無成不說,還倚老賣老,真當沾了點血緣,就能夠世世代代都吃祖宗留下的那點肉了。   「欸,老叔叔,您是菩薩心腸,」這時,一直沒開口的常凌志,凌志公笑著開了口,只見他笑著圓場子,「對我們孝鯤那是一片慈心,這是我們都知道的。對了,侄孫媳婦,我們還沒見過,我是……」   「這是寧安分家的凌志叔公,你叫一聲志叔公即好。」常伯樊開了口,與蘇苑娘溫言道。   他口氣溫柔,蘇苑娘卻是置若罔聞一樣,看也未看他,只見在他話後,她便朝那凌志公福了一禮,道了一句:「見過叔公。」   片刻間,她臉已冷淡,眼中已無淚意,面無表情的模樣無悲無喜,又像了那個不通悲喜,冷心冷情的木頭人蘇苑娘。   此前是她失態了,蘇苑娘跟表裡不一,外表大方內裡小肚雞腸的凌志公請完安,回過頭,朝外看去。   她真正的仇人,之前就在這道門口出去了。   蘇苑娘定定看著門,突然身邊伸出來一手,託住了她的手臂。   她回過頭去,看向那雙溫熱大手的主人。   「苑娘。」   苑娘回首,看著門,又看向他。   我顧不上你,你也莫要顧我了,好好顧好自己。   我已知道要怎麼去做自己了,我在常家做完自己,還可以走,還有爹娘疼愛守護,你不能,你沒有,你顧好自己就是,不用護我、顧我,我當不了你一輩子的苑娘,我不值得。   她看著他,在心裡與他道。   ※※※※※※※※※※※※※※※※※※※※   謝謝你們。   十點後還有一更。   今天更的少,明天會有兩更補上。 第24章   留下的只有三老,這廂時辰不早,族老們也要出去見親戚了。   常福六是幾個族老當中與本家關係最為和睦的,他是個隨和性子,本家不跟他走動,他平常心待之,走動了,他也高高興興地來,不會多想,這次本家請他,常福六是帶了諸多禮物來的,給新娘子的那份尤為貴重,臨走前他笑呵呵把新娘子的那份見面禮給了蘇苑娘,還道了一句:「娃娃,不哭,乖了。」   常福六和常凌志這兩個族老扶著常文公,先行一步。   常伯樊也要走,留下來明顯是與蘇苑娘有話要說,等三位族公一走,他朝守在門邊的南和頷首。   片時,留在大堂的人皆退了下去。   「等會兒到了宗祠,不管有人說了什麼,你皆不要回應,有我。」常伯樊說罷,見她垂眼不語,低頭去就她的眼,看她:「可好?」   蘇苑娘搖頭。   「不好?」   蘇苑娘點頭。   「為何?不是不讓你說話,只是祖宗的地方,你輕易張口,會有人說道你。」   「不怕。」   常伯樊啞然,片晌,他低低地嘆息了一聲,苦笑道:「苑娘,苑娘。」   先前他還追尋她的眼,現在竟不敢看她那雙無動於衷、無情無欲的眼,常伯樊伸手攔住她的眼,嘆道:「你不怕,可為夫怕。」   眾口鑠金,等到千夫所指,到時他就是再大的本事,也無法擋住眾人對她的指責。   你也別怕……   「老爺。」   外面有人叫他,蘇苑娘頓了一下,拉開他的手,抬眼看向他。   他在笑著,就是笑容看起來有些苦澀。   「我知道了。」蘇苑娘見他難過,把拉開他的手攔到了嘴上,眼睛直直望著他。   她不會亂說話。   攔了片刻,她放下,補道:「在裡面不會,在外面視情況而定。」   「苑娘?」   「我不是真正的木頭人,」是以她會說話,會動會回應,「你別擔心,我知道哪些地方不能說話,哪些地方可以說話。」   「老爺,」不等常伯樊說什麼,外面寶掌柜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珉二爺有急事找您,要跟您商量一下。」   「來了。」常伯樊揚聲道,他摸了摸徑直傻呼呼看著他的妻子的臉,到底沒說什麼,低頭在她秀髮上聞了聞,接而放開手,大步去了。   他無法時時看著她,只能暫且由她去了。   **   常家的祭祖就是倉促,聲勢也十足。   百人的牛皮鼓青銅鑼一響,緊隨著常家的青銅鐘被常氏子弟撞擊出聲,一道接一道,接連響了十道鐘聲,整個臨蘇城都聽到了那浩大的鐘鳴聲。   近乎整個臨蘇城的百姓皆往常家這邊湧來。   臨蘇城大戶人家但凡祭祖,會沿路散發紙錢,中間還夾散著真金白銀的銅錢,這算是祭給下面祖宗用的陰錢,但總有窮苦的百姓爭相爭搶這些能拿來花的銀錢。   常家是臨蘇城最大戶的人家,是以這祭祖的鐘聲一響,整個臨蘇城的人能來的都來了。   抬祭品往宗祠的路上擁護不堪,好在常家提前就派出了開路的僕人在前開路,這一路才得已通行。   饒是事前已做了那萬全的準備,也總有那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一個常家族人突然病發,叫走了蘇苑娘身邊的寶掌柜,等蘇苑娘安排好轎子送走了一道去宗祠的內眷,到她就只剩一輛無人抬的轎子了。   「奴婢不知寶掌柜哪兒去了,找都找不著。」整整半天,不知見了多少人,之前一群人圍在大門前,知春還要找才能在人群當中找到他們娘子,現在人一送走,卻連多餘的一個下人也找不到,知春混亂極了。   「這邊這邊。」說話間,與知春一道出去找人的胡三姐拖了兩個人跑來,她身後還跟著氣喘籲籲追趕他們的通秋。   「娘子,我找到人了。」三姐兒拖著人跑過來,見他們太慢,便腳下用力,一帶二,把人強行拖帶了過來。   那兩個下人一到跟前,當下腳一軟,跌倒在地。   「知春妹妹,你沒找到人?」胡三姐一看人不齊,轉身就跑,「娘子我再去找兩個。」   說完她一陣風地跑了,通秋還在半路,等三姐兒從她身邊過去,她不知是跟上還是回娘子去,茫然了一陣,等看到娘子朝她招手叫她回去,這才得了主心骨,朝自家娘子跑去。   沒多久,不知三姐兒又從哪找來了兩個,驅趕著他們抬轎,半路見抬轎的人有氣無力,三姐兒著實看不過眼,還上去幫著抬了幾步,如若不是知春拉扯,她還想抬到頭。   壯丁們被她這個娘子一激,一步都沒臉歇,竟也沒比那前行的慢,很快把轎子抬到了祖祠處,還早了半數先出發的幾步。   蘇苑娘還能招呼後到的半行人,帶她們去女眷停留的亭子等候吉時。   祭祖的主祭沒有她們女眷的份,只有等到禮畢進宗祠向列祖列宗獻祭品的時候,她們方才能隨獻禮一道一併進去。   很快吉時就到了,鑼鼓聲和鞭炮聲響震天,之後這次有主掌禮賓的同氏族人過來知會有身份的內眷上前去拿供品,進宗祠祭祖。   蘇苑娘緊隨在前面的兩位族老老夫人後面,拿了一盤供果。   前去抬供品的人太多,她回身的時候,突然莫名有人在她後面伸了一腿,攔了她一腳,蘇苑娘險時栽倒,就在轉瞬間,她穩住了身形,當下按直覺邊上伸了伸腳,往下狠踩了那地方一腳,隨即也不管踩沒踩到人,雙手奉著供品,跟在了前面族中的兩位老夫人身後。   「哎呀……」她身後,有人哀叫出聲,倒在了地上,連帶帶下了她身邊的一波人。   惹得那出事的婦人一狼狽爬起,朝那最先倒下的婦人怒道:「唐桂花,你擠什麼擠?就是你,你先擠過來的,你是不知道按規矩來嗎?」   供桌前因倒下了幾個人一團亂,等蘇苑娘前面三個人跟著族中先入宗祠的男丁魚貫進了祠堂,後面的人尚未跟上。   先進去的是族中身份最為要緊的,族老首當其衝,等三份供品單零零呈到供桌前,後面就沒了動靜,就是那慈眉善目的長壽公常文公,臉色也變得難看了起來。   **   進祠後面之事,近乎無聲。   蘇苑娘一路未出一聲,被寫到族譜上的時候,她被叫上了前,該跪則跪,該磕頭就磕頭。   出來後,一看到那被撤下的供桌前跪著的婦人,她轉身就走。   她先回了常府。   後面有人問道她,也皆知她回府主持之後的家宴去了。   一回到府裡,就有人過來要見蘇苑娘。   來人是常守成的兒媳婦,那跪在供桌前的婦人的嬸娘。   蘇苑娘沒見,忙著處理內務的事,讓人等著。   來人催了又催,在蘇苑娘吩咐了柯管家好幾樁事後,又著人來催了。   柯管家來見夫人三次,兩次就聽到了嬸夫人要見夫人的事,他知曉是什麼事情,本不想開口,但這事讓他撞著了兩次,他不說也不好,便指點夫人道:「夫人,要不您就抽空見上一見罷?」   柯管家含蓄道:「到底是一家人,您要是不說上一句話,就要被人道不通事務了。」   蘇苑娘無動於衷。   她有通事務的時候,且且饒人,處處替她們周全,但末了,還是得了一個不通事務的名聲。   經一世,她要是還不明白無論做得多好,總會有人說她不通事務的道理,她上一世就白活了。   總有吃不到想吃的果子的人,得不到便宜的人,看不慣她的人說她不通事務。   那種通饒了害自己的人事務,首先,讓這些畜生先自個兒通了再與別人說也不遲。   「夫人?」見她不語,柯管家催促了一句,不由有些著急。   怎麼先前好好的,這就又呆上了?   「你可知那人是為何倒下的?」蘇苑娘抬眼看向口氣急的柯管家,不等人回話,她接道:「是她先伸腿絆的我。」   「啊?」柯管家不解,疑惑,「這是為何?這好好的怎麼會……」   會害您呢?   「你何不去問她?」蘇苑娘定定看著常家的管家,反問道:「我是你們夫人,你不先問她,為何先問我?」   不先站在她這邊,倒是先站在了人家那邊著想。   「你是哪家的人呢?」蘇苑娘說完,也沒想著得到柯管家的回答,只是覺得可笑,說著,她也笑了,與自己低低說道:「從不讓我順心,卻想事事讓我讓你們順心,但凡有一點讓你們不滿了……」   多大的功勞多大的好都沒用,皆是她的不識時務,不通人情。   ※※※※※※※※※※※※※※※※※※※※   明天見。 第25章   蘇苑娘的話太輕,柯管家只聽到了最前面的那句話,當下就皺起了眉頭。   他是常府的老人了,是跟過老夫人,替老夫人辦過事的。   他還能害當家家主夫人不成?   還是不懂事啊,因她的話,蘇管家心裡有點不舒服,但面上還是恪盡職守道:「夫人,老奴有句話知道不當說,但看在老爺的份上,還是想多嘴兩句。」   這府裡,倚老賣老的何止一兩人。   蘇苑娘冷然看他。   柯管家無奈稟道:「您是老爺八臺大轎抬回來的當家夫人,俗語云道不看金面看佛面,您才進府,看在老爺的面子上,在這當頭,有誰有那膽害您?尤其是那明日張膽的害?退一萬步說,就是有這事,您也不能不見人啊?這府裡您才進來,總是要交往那三三兩兩說得來話的親戚的,這打頭幾天您就不見人,往後您怎麼在這府裡過啊?您說是不是這個理?這些話,老奴鬥膽說來,是罰是罵,您儘管吩咐就是。」   說罷,柯管家佝僂著腰,一拘到底。   他也是恪盡職守了,至於夫人要不要領這個情,就看夫人的了。   她這不見人,不說遠了,就說等會兒出去吃席,柯管家都怕有那人拿這事疏遠她。   柯管家說得很是義薄雲天,如若蘇苑娘上世沒被他這架式哄住過,怕是得再信一回。   「還有事嗎?」蘇苑娘別過頭,看著帳薄上還未凝結的墨跡,「沒事出去做你的事。」   「啊?」柯管家始料未及,明顯錯愣怔住,片晌才緩過神略顯慌亂回道:「沒,沒事了。」   要走時,他頓住腳步,回身回道:「就是等會兒族裡眾夫人們吃席的時辰也要到了,您得……」   出去一下,也得入席。   她這等不給親戚面子,外人是會多想的,這能陪著各位爺出來走親訪友的各家夫人們,哪個手裡不握著幾招幾式?等會兒碰面了她就知道了,唉,夫人是不知他苦心吶。   柯管家尚不知當家夫人在客舍那處見親戚的場面,以為她這不通人情的性子出去了,會被人吃了還不知。   「知道了。」   「那,老奴出去了。」   蘇苑娘冷眼看著他出去,他一走,知春把通秋之前端來的陽春麵抬到娘子面前,「娘子,快吃,要涼了。」   蘇苑娘頷首,拿過筷子,想著等會兒出去了她們也沒有吃的時間,與她們道:「趁這會兒,你們把肚子填了,不用出去了,就在方桌上用就是。」   蘇苑娘坐的主八仙桌旁邊還有一張小一點的方桌,方桌上擺著三個盤子,裡面皆放著吃的。   「欸。」之前娘子讓通秋去拿吃的,也讓她們把她們的份拿了,飯菜是從胡娘子那邊拿的,娘子自個兒開的小灶。知春也不知娘子早上臨走前為何要作此安排,但一想之前把人送走了,她們娘子卻連抬轎的人都找不見一個,便想還是自己人靠得住,還好娘子早做了安排。   出了那事,等會兒席面上還不知道能不能好生吃幾嘴。   「娘子,是她伸腿絆您的,我當時候在旁邊等您,看得清清楚楚。」知春看娘子吃起了面,在旁道。   「就是就是。」胡三姐雖沒看到,但這攔不住她吃著飯也不忘隨聲附和。   她們娘子才不會說謊,在她們娘子那裡,一是一,二是二,絕沒有那冤枉別人的說法,她們娘子身上就沒長那根說謊的筋。   倒是胡三姐從小就是個趁風揚帆、見機行事的,她為了吃食誑騙過娘子好幾回,後來如若不是良心過不去,她們娘子那再好的東西都能給她騙來。   「嘖嘖嘖嘖,我娘這飯做得越發粗糙了。」吃著,三姐兒一筷子夾了三四塊老肥肉塞進嘴裡,不忘說道她娘的廚房活。   三姐兒這一打岔,知春被她說得頭疼。   現在只要三姐兒一開口,知春就感覺她腦門疼。   知春定了定神,看她們娘子靜靜著看著三姐兒,樣子有說不出來的恬靜,臉上哪瞧得出剛才被煩心事纏著的冷漠。   這才嫁進來幾天啊,就沒安寧日子過了,連了冬都變成了那個模樣,這常府,也不知是真的好,還是不好,知春在心裡嘆了口氣,嘴裡催著安靜看著三姐兒的娘子道:「您快吃,等會兒又有人要來了。」   「你也吃。」蘇苑娘這下對三姐兒感覺有些熟悉了。   是了,三姐兒就是一個有聲有色,活龍活現的人。在她那裡,好似沒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沒有什麼事是不能做的。是以胡娘子打她,她能逃出家去,吃飯的時候不忘回來吃飯;家裡人要把她嫁給鰥夫了,她敢一去而不回,當了兵還做成了將軍。   上午沒人抬轎,也是她風風火火出去找的人,也不知是從哪拖來的,她都忘了問了。   「娘子,肉老好吃了,您要不要嘗一塊?」三姐兒看娘子看她,不由笑嘻嘻地問道,也不覺得娘子會嫌棄她。   「你吃。」蘇苑娘搖頭。   「娘子,回頭姑爺問起,我就跟姑爺說我看到的,姑爺會相信您的,他對您那麼好。」知春去吃飯前,不忘寬她們娘子的心。   還要告訴他?是了,柯管家會說的。   「你去吃。」蘇苑娘沒回知春的話。   「是。」   **   午時中,常府備的席面準時開席。   這午時中的席面,是祭祀回來吃的飯,桌面上酒肉不會少,但不會上太多主菜,真正的大席是傍晚的那一場,抬進廚房的牲畜到時都會抬上桌面,大菜硬菜一個都不會少。   光這吃,常府一天要出六百兩銀子出去。   蘇苑娘掌家之前是一天一千兩齣頭一些,帳到她手上,她調節了下採買的人和地方,又加上她莊子所出了一些,大約省了一小半下來。   出去看著圍著席面的人高聲笑語,人聲鼎沸,蘇苑娘心道那四五百兩銀子也沒省出什麼來,與前世一般,她做得再好皆是應該,不見一個管家認為她應該見的外人,就是不通事務。   難怪前世他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手段,常府也只走出了京都那一支出來。   這是一個怎麼養都養不活、養不熟人的地方。   「夫人,夫人……」蘇苑娘帶著丫鬟們往內苑備的內席走到一半,迎面就見南和跑了過來,一立定在她面前就眉開笑眼道:「老爺讓我回來告知您一聲,今日他也在府裡陪家客吃酒,片刻用過飯就回去歇息。」   「好。」   「那老爺的話給您送到了,小奴走了。」南和給家主往蘇府跑過無數次腿,但以前他能見到夫人的次數不多,往蘇府送東西也不能見到夫人,這下能天天見到了,不忘偷偷地多瞧一兩眼。   夫人是真好瞧。   南和跟了家主多年,是最為知道家主為何心悅蘇家小娘子的人,也是府裡最為想跟夫人走近一點的家奴,可惜老爺夫人大喜,他在老爺身邊,裡外要跑的腿比誰都要多,連好聲跟夫人說幾句話的時機都沒碰到過。   這下他頗有些依依不捨地走了,心想等忙過這陣,一定得找個時機到夫人面前湊湊近乎,多拍幾句中聽的馬屁。   「娘子,姑爺這是?」南和一走,知春跟在娘子身邊憂虎不已,有一些害怕姑爺也是來說道她們娘子的。   「回來睡覺。」   「啊?」   「睡覺。」睡覺啊,蘇苑娘看知春一臉茫然,頓了頓,道:「喝多了回來睡一覺,晚上還有大宴。」   以前也是這樣的,他一回來就是府裡有事,吃完了這一場,眼看還有下一場,他最喜中途回來睡一覺,有時還非要拉著她不可。   「啊,奴婢知曉了。」說是知曉,知春更茫然了。   她們娘子是怎麼知道的?   **   常府裡以往在蔡氏手下做事的人多,摒棄了那些,蘇苑娘挑了兩個守門帶路的婆子,也沒挑那手上管著事的。   常府在蔡氏手中多年,上梁不正下梁歪,蔡氏死要銀錢,底下只要是手上管著一兩個人的皆有樣學樣,對手中的人竭盡苛刻之能,千萬百計算計他們的月錢,而蔡氏還能在這事上得一些管事的孝敬,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差沒明著助漲他們的氣餡。   就好像府裡下人打破一個碗要罰三文錢,貴了的還得往貴裡賠。那三文錢的一個尋常的碗,外面兩文半能買一個連花色都不帶變的嶄新的,曾有僕人打破碗,悄悄從外面買回來補上被人發現,就被管事打個半死逐了出去。   此類的事,常府在暗中早發生過很多次了。   這府裡,沒經手過此事的人怕是一個都找不出來,眼前蘇苑娘便只挑了兩個做事的,再從長計議。   那兩個婆子倒是珍惜這次在當家夫人面前冒頭的機會,一連幾天皆是有吩咐就立馬去做,立在跟前也提著神察言觀色,遇到不該聽不該見的,還不等夫人身邊的丫鬟吩咐,就已自行規避了。   這廂她們帶路,蘇苑娘很快到了內苑,一眾人正等著她開席,裡頭就有蘇苑娘早間見過的族叔奶奶,那位送她金鑲玉環佩的表嬸的姑母,一見到她,老族叔祖母就朝她招手:「當家夫人來了,快來叔奶奶旁邊坐。」 第26章   內苑擺了六桌,坐了連帶小兒在內的六十個人,本吵嚷得很,蘇苑娘一過去,瞬息靜了片刻。   「嬢嬢。」半路,有小兒看到她,抽出嘴中含著的手指,指給身畔的娘親看,他見到一個嬢嬢了。   蘇苑娘朝他看了一眼。   待坐下,她朝那叔奶奶叫了一聲,轉頭朝知春道:「叫廚房給每桌多送一碗八寶碗、一碗扣肉來。」   八寶碗和扣肉皆是甜的,孩子愛吃。   「是,奴婢這就去。」知春領命,打算自個兒去廚房催過來,又怕三姐兒亂說話,拉著她到一邊朝她使眼色,「招娣姐姐,你只管看著,別多話。」   「曉得,妹妹只管放心。」胡三姐拍胸給她打包票。   知春瞄了她那沒有起伏的胸一眼,搖搖頭去了。   這廂在桌的人都聽到了蘇苑娘說的話,隔的遠也從別人嘴裡知道了,不遠處有人笑道:「這是大當家的夫人知道孩子愛吃,讓人上的呢,三兒,快去給你當家嬸嬸說謝。」   孩子害羞,躲在娘親懷裡沒有過來,蘇苑娘朝人看過去,只看到了他藏在他母親懷裡的半個身子,便朝那位母親頷了下首。   那位母親便也忙笑著朝她點頭,致意。   蘇苑娘收回眼,正好外面響起了鞭炮聲,這是可以動筷子開席的徵示,等鞭炮聲響得差不多些時,蘇苑娘便拿起筷子,朝那位在坐身份最高的叔奶奶道:「可以動筷了,您想吃什麼?苑娘給您夾。」   她沒讓出第一個動筷子的權力,也沒打算夾給自己。   「年紀大了,牙齒不好咬不動什麼了,給我夾點軟的,侄孫媳婦,給老身夾塊米豆腐罷。」那叔奶奶從善如流,很是給面子,就著蘇苑娘的話往下道。   「是,這就給您夾。」蘇苑娘動了筷子,給她夾了菜,旁的人看她先行動了,這才拿起筷子,這席便是開了。   連接給老夫人夾了小半碗菜,蘇苑娘在老夫人的勸說下方才自己就食。   通秋要過來服侍她用膳,被她搖首勸下了。   這一頓飯,膳間蘇苑娘未多言語,眾人見她不開口,不好相互多言語交談。   但見她給老人夾菜夾得勤快,看到小兒夾菜不便,還讓丫鬟下人過去幫忙,就是有孩子打翻了碗,她道的也是無妨,還吩咐下人打水過來給孩子洗臉手,這人是寡淡不事聲張了些,可這上尊老下愛幼著實挑不出錯處來,還顯出了大家閨秀的氣度來,這眾媳婦間看在眼裡,琢磨在心裡,心道常府府裡的這天確實變了,估摸蔡氏再如何使力,哪怕把娘家請來也翻不出第二塊天來。   看來,蔡氏那邊是不用想著走動了。   有心往本家常府府裡走動的一些旁支媳婦這下心裡有了數,等到膳畢,又見府裡當家的差了人過來請她回去說話,這下等不及了,不少人出頭跟蘇苑娘說話,跟她寒暄家常話。   蘇苑娘也不多言,只管停下聽她們說話,間隙朝她們點點頭,末了朝長輩們告行了一句,就退出了席面。   她這一走,整個內苑轟動了起來,顧不上當桌還有長者在,有那常家的媳婦拍著大腿喝道:「不用想了,落實了,她就是以後那當家的。」   「聽說這幾日皆她一手操辦著,之前的那幾個掌柜也是聽她命令。」   「別說,跟我打聽到的沒差。」   內苑嗡嗡不斷,這下就連那不知道的都知道蔡氏的大勢徹底已去,難以翻身了。   這新媳婦,不是個傻的!   且看起來,還不好對付。   **   蘇苑娘出了門來,依稀能聽見身後有人在言道她。   知春有心想跟她們娘子說話,但路間來往人頗多,前面還有來請人的管事在,人多耳雜,她便止了嘴。   等到了飛琰居,這話更是不能說了,姑爺已回,還換了身常服,盤腿坐在內臥後窗的榻椅上,前方長桌上擺著一爐煮茶。   姑爺一見到娘子就微笑不止,毫不見一點慍色,那桌上僅又只放著兩個杯,知春放下心,又識趣拉著好奇的三姐兒,朝明夏、通秋使了眼色,帶著她們三個出了內臥。   「苑娘。」常伯樊坐著沒動,喊著蘇苑娘,微笑不已。   蘇苑娘一見,就知他是喝多了,頭是昏的,可能還不一定能看清楚她的臉,只能知道人是她而已。   他就是喝多了,也能讓人看不出他喝醉了。   不能讓人知道他酒量的深淺,他在外面也不能醉,醉了就要多生不少事情。以前,他是這般與她說道的。   以往蘇苑娘多多少少能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如今重溫往日情景,她好似又多明白了一些。   他在看著她笑,可能還看不清楚她的臉,僅知道她的人,他就在笑。   他是歡喜她的罷,所以一看到她就忍不住高興,就好像她一看到爹爹娘親,就會放下心一樣的感覺罷?   「苑娘。」蘇苑娘沒過去,但見他又在喊,朝她微笑不休。   「苑娘。」他又喊。   一聲聲地,蘇苑娘禁不住他的喊,走了過去。   一過去,他就抱住了她的腰,整個人往她身上倒,「苑娘。」   「苑娘苑娘苑娘。」   他熾熱的鼻息嘴唇染燙了蘇苑娘的腰,他喃喃著她,頭依在她的腰處不動了,蘇苑娘遲疑了好半晌,方才伸開雙手,抱住了他的頭。   「難受?」蘇苑娘看出了他的難過。   「頭疼。」常伯樊更是把頭往她懷裡探,想把自己揉進她的骨頭裡。   「你……喝多了。」   常伯樊低低地笑,深吸了兩口氣,拉著蘇苑娘往榻上坐,又把頭枕在了她的腿上,拉著她的手往頭上按。   還跟前世一樣,就是酒醉難受,還是能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苑娘,頭疼,幫我揉揉。」   「苑娘……」   蘇苑娘怕他再喊下去,終究是動了。   「籲……」她這一動,常伯樊長舒了一口氣,閉著眼喃喃:「苑娘,你的手真軟。」   「苑娘,我想了好久了,好久好久了。」他又道。   前世蘇苑娘忙著絞盡腦汁替他揉額頭,讓他好受些,這世她手法已有生疏,但只是手生,不是不通,這下還留有心神,把他的話聽進了耳裡。   「想了好久?」她看著他閉著眼的臉。   「欸,好久。」常伯樊喃喃,這話過後,他沉默了片刻,忽又起聲,似是在囈語:「想有你陪著我,我就有人陪了。」   你有的是人陪,只是……   蘇苑娘頓住了手。   只是,他不想罷了。   多年夫妻當中,他只有她,爹爹道他心悅她,更與她言道過,他娶她進門,還想蘇家幫他,是不能行納妾之事的,蘇苑娘一直當他身邊無其他女子,是他對她父親,對他們蘇家一氏的承諾。   「你有人陪,要不……」他的囈語,讓蘇苑娘有些難受,比他的哭還讓她難受,她驀然心軟,低頭把他臉邊的一根發撫到他的耳後,「你找個你歡喜的陪罷,你可有中意心悅的?你找她回來罷。」   我不攔你,也會讓爹爹不攔你,如此我走了後,還有人陪著你。   蘇苑娘說著,這時,常伯樊突然睜開了眼,如此同時,忽地一下,他的手同時抓住了蘇苑娘擱在他頭邊的手。   他定定地看著她。   蘇苑娘亦然,直直回視著他,毫無閃避之情。   良久,等不到她躲避的常伯樊啞著嗓子道:「我找回來了。」   說罷,他閉上了眼,鬆開了蘇苑娘的手。   他找回來了,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讓嶽父認同,讓嶽母願意,他一年到頭在外奔忙不敢懈怠停歇片刻,為的就是讓她的父母看著他有能力給她一個榮華富貴的一生。   他拼盡全力,找了她回來。   常伯樊閉著眼,用盡所有的克制,不去想其實她沒有那麼喜歡他,沒有他那般心悅她一樣心悅於他這個事實。   不能去想,想想他就喘不過氣。   他的苑娘,窮盡所有努力得到的妻子,居然不愛他。   她不喜歡他,不喜歡常家,她想另外找個人陪他。   常伯樊閉著眼,無法自抑,痛苦笑出聲來。 第27章   他的笑,刺痛了蘇苑娘的心。   她有些不知所措,低頭看他,心中一片茫然。   她知道他在難過,可到底是為何呢?   她總是不太懂他。   蘇苑娘見不得他如此難過,她茫然,但也想寬慰他,便探身往下……   常伯樊睜開眼,看見了一片貼著他臉的潔白皮膚,白皙的皮膚往側一點,是她那雙沒有波瀾起伏的黑眼。   這一刻,常伯樊心中突然驚喜叢生,那劇烈起伏的悲喜中,又深深藏著幾絲劫後的僥倖與慶幸。   便是她心中無他,又如何呢?她終究成了他的妻,成了與他同床共枕,還可抵死纏綿的妻。   就是心中無他,她還是會安慰他。   就像她小時,明明不認識他,還會只為他喜歡,就把手上珍愛之物送給他。   就是她心中無他,她還是會待他極好,見不得他受難,來為難他。   「苑娘。」常伯樊欣喜地叫著她,起來把她壓在身側,與她交頸共息,不停喃喃叫著她的名字。   又來了,蘇苑娘被他壓著一塊兒歇息,這廂心中茫然已無,只剩無奈。   重來一世,他的喜怒,還是那般變化無常,她還是不懂。   但不懂,蘇苑娘現已有些明白這不是他的錯,許是她跟不上他,無法理解他……   他讓人費解,蘇苑娘也從未想過,今生還要去了解他。   可他喃喃就在耳邊,是那般的欣喜與慶幸,蘇苑娘想多安慰他一句,末了發現自己腦袋一片空白,想不出什麼話來,只好在他的聲音後擠了一句:「你好好睡一覺,醒來了頭就不疼了。」   也就不會,這般難過了。   「苑娘!」   「在著。」   「苑娘。」   一聲聲地,他睡著了,蘇苑娘安靜地等了片刻,覺察到他睡著了方才起身。   起身的時候,弄醒了他,他睜著眼想也不想就抓住了她的手。   蘇苑娘沒有動,看著他,告訴他:「我去拿被子給你蓋,被子在床上。」   「不用。」知道她不是要走個徹底,離開他,常伯樊閉上眼,咕噥了一聲,拉著她的手藏到腦後枕頭,再行任由酒意帶他陷入睡夢。   「會著涼。」蘇苑娘說。   但她這時候說已無用,他又睡了。   蘇苑娘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他的醒來,又不好再攪他的休息,便坐在他身邊沒動,勾著茶壺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水慢慢喝著。   等知春捧著水盆悄悄在門口喊她時,她茶水已喝過一盅,知春一叫娘子,她是鬆了口氣,忙叫人進來。   知春給她們娘子洗臉的時候,見娘子的手一動,她們姑爺的腦袋就跟著動,怕驚了姑爺的覺,她憂心忡忡,手腳放得越發地輕。   走時,她連低聲說話都不敢,只敢在娘子耳邊耳語:「柯管家的來了,同來的還有那絆您腳的那家親戚家的人,有好幾個人,奴婢只跟南和大哥打聽到說是他們來給您賠罪的,他們都被南和大哥攔下了,南和大哥說您跟當家的午歇,等歇好了就見他們,娘子,我聽著南和大哥的意思是姑爺等會兒也要見他們,您覺著呢?」   怕是。   蘇苑娘朝她淺淺頷首。   「姑爺跟您是怎麼說的?是什麼意思?」知春還是有些擔心,她是經自家夫人親自調*教過的,她隨娘子過來前夫人也吩咐過了,常府裡那些娘子不上心的事情,她一定得要替娘子上心。   知春來之前還有幾分把握當好娘子的耳目和手,可在常家呆的這幾日,跟以前有些不一樣會做主張的娘子,親戚多得讓她頭昏腦脹記不住的常府,還有變得讓她不敢認識的了冬,事情接二連三皆讓知春惶惶不已,心中早沒了主意,現在只盼著娘子有主意,她跟著照做,如此到了夫人面前,就是她做錯了事,也有娘子在前替她擋著。   蘇苑娘聽出了知春話裡神情裡的擔心,她朝她的大丫鬟搖頭,出言安她的心:「他不會怪我。」   這一點,就是他不說,她也能知道。   前世她身在局中,許多事看不明白也看不分明,這世再回想,他一世沒怪過她什麼。   見是她不見,走也是她要走。   是以後來兄嫂說他對她情根深種,她沒有不去信,只是覺得那種情,於她無用,她不想要罷了。   「真的?」   蘇苑娘點頭。   「那奴婢心中那塊石頭算是落下了。」知春真真正正鬆了一口氣,露出笑顏,「奴婢就知道,姑爺怎會怪您。」   這話,聽著怎麼前後有些不對呀?蘇苑娘看著她的丫鬟。   「您可要用些點心?」這廂,知春說話的聲音都大了些,也不耳語了,敢站著輕聲說話了。   「不了,我眯一會兒。」   「那奴婢去了。」   知春歡歡喜喜地走了,腳步裡都有說不出的高興。   前世蘇苑娘當她的這個大丫鬟穩重精明,以為她這個丫鬟比她小几歲,卻要比身邊的丫鬟們、甚至比她要厲害許多,不用她吩咐就能處置好許多能讓她為難的事情。   但看來,小丫鬟其實就是個小小娘子,是個還沒長大,還要擔心許多事的小娘子。   前世,她是不是讓知春為難了?知春終歸是下人,行事不便,替主人出頭的時候,可是受過委屈?   心想著,蘇苑娘看著丫鬟的背影,僵坐在了原地。   她好似,錯的不少。   蘇苑娘回過頭,看著高大的男人蜷縮在榻椅上睡著的臉,不知他在夢中碰到了什麼好事,嘴角微微揚著。   他在笑著,這種笑,跟平時看著她的笑不同,跟那些他對著外人的笑更不同。   這種笑,就像早晨的蝴蝶,在朝陽照射的花叢中飛那般輕快,快活。   他是開心的。   記憶當中,後來的他似乎再也沒有這樣笑過。   她都不知道,她去京後,他變成了什麼樣子,因為從那天開始,她再沒見過他了。   她不願意見,因為太恨了,她討厭那個掌管著害她失去娘親兒子的常家的他。   「唉。」那一生啊,那一生蘇苑娘直到死前她都無法釋懷,就是知道他錯的地方少,她與兄嫂都沒有原諒他,有些事是無法原諒的,她也以為她決沒有原諒他的一日,可現在想想……   想想,那一生的後來,他的傷心難過只會比她多罷?   人的一生,太複雜,太難斷了。   蘇苑娘情不自禁地摸摸他的臉,在嘴裡又無聲嘆息了一記。   她是傻的,不經事不懂事間,做錯了許多事。他也傻,這輩子她要掙脫開去,但願這世的老天爺也能大發慈悲,讓他好過一些。   **   常伯樊出門時,眼角眉梢皆含著溫情脈脈,南和在門口一等到此等神情的老爺,一個箭步上前,也是笑得合不攏嘴:「老爺,您這是神採奕奕,容光煥發啊,您這神採煥發的樣子小的看了都不敢直視,太龍神馬壯了,一看就知道您這頓午覺就是睡的好,夫人可是費心了。」   這猾奴,嘴裡的詞可不少,常伯樊笑瞥他一眼,朝裡望去。   蘇苑娘被知春扶著出來了,踏出門檻的時候,常伯樊伸手去扶她,蘇苑娘眼看知春速速收回了她的手,讓他接手了過去,就朝知春看了一眼。   知春縮著頭,往後退了退。   她就不跟姑爺爭娘子了。   「我要去嗎?要不不去了。」蘇苑娘心道對知春的好,就是讓知春少為她費些心罷,她抬頭,朝扶著她手臂的人道。   之前見常守成那老人已很不愉了,恐怕已有人打聽出她對那老傢伙不恭了,現在他的孫媳婦犯了冒犯祖宗的諱事,她不見人,不讓人求情求到她面前來,知道的那些人不定怎麼說她。現在她隨他一道去見常守成家的人,也不會改口,到時只會讓他更為難。   「去罷,無礙,有我。」常伯樊朝她微笑,看天邊雨水已收,天空放晴,藍天湛藍,白雲悠悠,倒也好看,便與她道:「苑娘,看看天,放晴了。」   蘇苑娘不由抬頭。   看了兩眼,覺著好看,想著頭上那朵白雲的形狀像極了扯著脖子向天打鳴的公雞,同時轉過頭,看著他道:「你還沒問我為何要對那位守成公老人家不恭。」   「嗯……」常伯樊沉思,走了兩步,虛心請教道:「是不恭嗎?」   是啊,若不呢?   蘇苑娘不解。   「我還以為你只是看著他討厭。」   「也討厭。」非常討厭,當下,蘇苑娘想也不想接話道。   「哈哈。」這就是他的苑娘,當即,常伯樊朗聲大笑出聲。 第28章   蘇苑娘心裡只有見常守成家人的事,對於常伯樊的莫名大笑,她沒有追根究底之心,連個不求甚解的意思也沒有,只當聽聽就過。   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想不明白,暫且不去想就是。   蘇苑娘腳步不由加快,後面的人慢了,她還回頭。   常伯樊奇道:「苑娘不是不想去?」   蘇苑娘覺得他的口氣頗有些哄孩子的意思,待頓了一下,方回他:「你已讓我去了。」   已要去了,還不能走快些?   蘇苑娘猶豫著,心想自己這個想法在他那裡是不是又是不對的。   「苑娘。」憨兒一臉不解,常伯樊嘆叫了她一聲,裡頭卻是藏著無盡的歡喜。   一個反手,他握住了她的柔荑,在她臉側溫聲道:「是我揣度你了。」   蘇苑娘沒出聲。   她自知自己與常人的些許不同。   許多人說話行事會有的那些規慮,她皆沒有。爹爹娘親曾道世人皆不同,這世上沒有完全兩個一樣的人,世人皆是隔著肚皮過日子,她想的不一樣與常人無異,只是世間那許許多多不同的人中一個再小不過的存在罷了,無甚不妥,她只管活她自己的便可。   娘親走後,曾有一度,她嫌棄自己的愚笨害了母親,深深懷疑這個說法,但後來父親與兄嫂還是寬慰她她沒有錯,不舍讓父親兄嫂擔心她,蘇苑娘便做回了自己。   但她已知她與別人的不同。   猶豫了片刻,蘇苑娘朝身邊的男人道:「沒關係。」   她被人曲解是常見的事,但那些曲解裡有無惡意,蘇苑娘心裡清楚。   常伯樊沒有。   常伯樊等了半晌,等到了她一聲「沒關係」,他一怔,忽又大笑了起來,情不自禁伸出手把她攬在懷裡,暢懷大笑。   他的苑娘啊。   他又笑了起來……   笑得如此舒懷。   比起見到他的難過,他的高興方是蘇苑娘樂於見到的,是以就是不懂他為何如此痛快,她在一旁也就靜靜聽著。   他高興就好,蘇苑娘在心中道。   南和在一旁,瞧稀奇地瞧著喜樂如此鮮明的老爺,都忘了路上走路的腳如何抬腳,這廂左腳絆右腳,險些蹌倒。   跟在後面的胡三姐看到,也瞧稀奇一樣地瞧他。   喲喲喲,恁大個人了,走路還帶拐帶扭的,要讓她老娘來,一巴掌下去,立馬打得他趴地走。   胡三姐一想她娘老子來了的結果,自個兒偷樂了起來,知春看到,頗有些無奈艱辛地看了這位臉孔過於生動的姐姐一眼。   也不知娘子瞧上她什麼了。   **   此廂客堂內,常守成的三子常猛揣著手在堂內來回走去,他的小兒子常順如見父親因怕見本家家主這般局促不安,扭過頭去,不看他。   既然怕,就別答應來啊?   祖父他也怕,家主他也怕,全天下,就沒有他不怕的人。   但常順如心中清楚,他怯懦的父親正好是此次求情的最恰當之人,他老實膽小,家主若是欺負他,說不過去,外面的人會道家主氣量小,容不了人。   就是連他明知內情,也怕他父親被家主刁難,不放心跟著來了。   而犯事的是他嫂子,他大哥都不來的事,他卻來了,到底是心軟。   常順如萬般嫌棄他的父親沒種,卻又見不得父親在外面吃虧,連帶的,他對優柔寡斷的自己也厭惡了起來,冷著臉看著屋角的一處,心中全是失望。   祖父不慈,父親不立,兄長無擔當,母親只會以淚洗面,他在這個家中,看不到以後。   「老爺,您到了,成公家的三老爺在裡頭呢。」這時,外邊響起了門僮清脆的聲音。   常猛頓時一個頓步,接又快步往門邊走去,臉上掛起了他常掛在臉上的溫笑。   「伯樊啊。」一見到人進來,不等人說話,常猛就叫了人,不知不覺當中,臉上的笑帶了幾分討好的意思。   到了門口,常伯樊率先進來,之前下人沒告知他守成公家來的是哪一位,到門口聽門僮一說才知是守成公的第三子。   是位庶老爺,還是家裡那位任揉任捏的庶老爺,家裡的好事輪不到他,壞事就會被支出去當擋箭牌了。   沒想這次支到他這裡來了。   常伯樊在常府長大,從他下地的那一天起,常府裡的事就從沒有斷過一日。   活在陰雲下的日子久了,他跟這府裡的諸多人一樣,難免染上這府裡陰鬱憤怒的氣息,可後來他到底是自立自強了,心性也強韌了些,再回過頭去,就有些了解常氏一脈中人的樣子了。   「是三叔來了。」常伯樊客氣地笑。   「唉。」常猛嘆氣,陪笑。   「您坐,苑娘,」常伯樊回首,與身後的美嬌娘道,「叫三叔。」   等她過來,又跟她解釋道:「三叔是個和善脾氣,難得的好性子。」   他話裡的褒意很明顯。   「三叔。」蘇苑娘福腰,施了一禮,抬頭看人,隱約對此人有印象。   她思索了半晌,想了起來,這位三叔,是常守成家的三兒子常猛,蘇苑娘記得他,是因他死後,他們家出的一件事。   蘇苑娘不禁看向了堂內的那個臉色陰戾的年輕人。   她記得他。   常順如,常猛的小兒子,就是他在常猛死後,攪了常守成一家安寧,助了她一臂之力。   當年常猛因被人發現與其父的小妾通姦,之後小妾被私刑處死,而常猛被打了幾十仗一病不起,一命嗚呼。   他死後還沒出三個月,就傳出了他的寡妻勾引常守成老妻娘家的侄兒不成,羞愧自盡的消息,於是後面就出了此子攜人證把祖母、伯母與祖母侄兒告上公堂,道他父母之死,是三人串通所為之事。   原來是常順如嫡祖母侄兒先前調戲他母親不成,又被他祖母和伯母所知。祖母嫌棄他母親不守婦道,但他父親不認為此事乃他妻子之錯,是表兄行為不端,沒有順從其嫡母的意思責怪懲罰其妻,因此更是惹怒了嫡母大人。   而常順如的大伯母為討好其祖母,與其祖母一同施計陷害他父親與小妾通姦,此事一能除掉正好得常守成寵的小妾,二能叫不聽話忤逆的庶子一個好看,所謂一箭雙鵰,而等其父死後,那表兄賊心不死,以為常猛其人都去了,他從此能降服沒有男人撐腰的表弟媳婦,結果常猛之妻剛烈非常,當場撞牆自盡,而經常家人的嘴傳出來,卻是成了她羞愧自盡。   常順如怒,帶著人證上了公堂,此事才被廣為人知。   蘇苑娘因要處理常守成,因此就此推波助瀾,幫了常順如一把,在那人證反水之前,把他買了回來,讓證人證言未變。   此事攪了常家一個天翻地覆,只是後來她沒有好結果,常順如也沒有,他祖母和伯母還有那位表舅皆得到了懲罰,他也因不尊祖母被人孤立,沒出一個月,他就被厭惡他丟了常家人臉面的幾個年輕族子連手綁了起來,餵老鼠藥丟了性命。   此事震驚了廣山、臨蘇兩地的百姓,常家因醜事更是名聲大震。   那時候常伯樊遠在京都,等他回來,他沒有幫著失去孩子的蘇苑娘收拾常守成一家,而是為竭力挽回常家的名聲廣施糧布做好事,甚至幫常守成一家捐出大半身家挽回顏面。   再後來,蘇苑娘就搬出了飛琰居,再也不聽他那些有家族才有常府才有以後的大道理。   哪怕已經一世,蘇苑娘還是覺得,一個需要犧牲妻子和孩子才能維持的家族和以後,常伯樊要,她不要。   她不要被犧牲。   她收回看人的眼,對上了朝她訕訕笑著的三叔。   前世沒有這齣事,她沒有見過活著的常猛。   「客氣了客氣了,呃,侄媳婦……」常猛試探地叫了她一聲,生怕她不快,不喜歡被他這樣稱呼。   「您說。」   也是客氣,這當家侄媳婦沒有父親母親他們所說的那樣不近人情啊,常猛那不安的心頓時便安心了不少,笑容略輕鬆了一些,道:「沒打招呼就過來叨擾,你別介意啊。」   「不介意,」蘇苑娘想了一下,與他道:「但你等會兒別說求情的事,此事我所有介意。」   她已成了一個不會去原諒傷害她的人的人。   說罷,朝他歉意一點頭,她掉頭與身邊淡笑不語的男人道:「三叔是個客氣人,你跟他說話罷。」   她就不說了,省得讓他們為難。   她的話,讓常伯樊啞然失笑,他搖著頭,扶她往前方的太師椅走去,不忘招呼常三叔:「三叔,過來坐。」   這廂,從他們進來就站了起來的常順如見他們過來,端起笑,朝倆人拱手:「順如見過兄長,嫂子。」   他這皮笑肉不笑,不帶絲毫真意,常伯樊朝他點了一下頭,又看了看那位守成公家的三叔,不由搖了下頭。   這不討喜的兩位,真真是被摧出來讓人出氣,替家裡擋火消災的。 第29章   「老爺,夫人,猛爺,如公子……」這廂,由柯管家帶著,下人奉上了茶。   蘇苑娘坐在常伯樊身側,垂眼不語,柯管家見著是放心了,鬆了口氣。   勝在夫人聽老爺的話,有他在,想來她出不了差池。   「三叔,喝茶,小弟……」常伯樊端茶,朝兩位示意。   「喝喝喝。」常猛忙不迭端起茶,卻入口太急,被熱茶燙得連連咳嗽了起來。   常順如陰晦地看了他父親一眼,朝常伯樊看去,張口有意別開話題,「不知兄長這手下可有活計讓我去搭把手?」   他這一說,常猛一個錯愣停頓,緊接著咳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口水橫飛。   他兒,好大的膽。   就是被族老叮囑要給猛三爺圓個場子的柯管家也是一愣。   這小如公子也太……敢提了。   這本家的爺都搶不到手的事,他能弄得?   「這……」常伯樊正尋思著委婉推拒,他的衣袖卻被人輕輕扯動了兩下。   他掉頭,對上了苑娘明亮清澈的雙眼。   「怎麼?」他低頭,低聲詢問。   「我鋪子裡有活計,掌柜的在招人。」蘇苑娘道。   「欸?」   「爹娘給的鋪子,缺人。」   「夫人……」柯管家插話,笑道:「您的鋪子缺人,家裡有的是人,由著您挑,哪天您找胡掌柜的溫掌柜的他們過來,我讓家裡人排著隊讓您和掌柜們的挑。」   蘇苑娘靜靜看他說話,等他說完了,她別過頭,朝常伯樊道:「我在跟你說話。」   不是跟管家。   常伯樊看了插話的柯管家一眼。   柯管家被他看得背後一涼,連忙彎下腰請罪:「是老奴越愈,夫人跟您說話,老奴不該插嘴。」   柯管家是老人,為他母親做過事,常伯樊一成為家主後,可說沒在府裡呆幾天,就帶人出去盤路去了,是以府中的一些要務,安排的是老人接手,而老人有個通病,就是愛倚老賣老。   「夫人與誰說話,你都不應插嘴,是罷,柯管家?」常伯樊溫和地看著他,態度堪稱隨和,但裡面藏著絲絲說不明道不清的不容人反駁的威儀。   「是,老奴知罪。」柯管家深深低下頭顱。   「好了。」常伯樊拍拍她的腿,與她笑道。   人他已訓過了。   蘇苑娘的不悅被安撫了下來,她頷首,又朝他直直看去。   那先前的事?   蘇苑娘十歲後,蘇府就替她立起了男女之防,以前蘇讖夫婦喜歡叫外府的公子娘子入府做客,是想讓女兒多幾個玩伴,性情活潑些,但在她小時這方法還行得通,她大了就要有界限了,是以蘇府在她十歲後就不再找外面的小公子小娘子進府陪她玩耍了,從此常伯樊去蘇府能見到她的次數就少了,去求見十次,頂多能見到一兩次,多的都是他偷偷摸摸翻牆去見的,也由此,常伯樊才得已算是陪過她的少女時候。   他陪蘇苑娘靜靜看過天,看過池塘中的魚,偶爾他們也會說話,他問的她有時會答,有時她也會主動跟他說幾句。   這麼些年,常伯樊了解她的心靈,甚過於了解她外表的樣子。   他知曉蘇苑娘的意思,但又不甚明白為何是常順如,他認為常順如不是她會接近的那種人。   但苑娘是個有同情心的人,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常順如這個堂弟在她面前顯露過悽慘。   苑娘喜悲不顯,但她對於別人的喜悲很是敏感,會對此類的人顯示出她的善意來,就如她曾許多次對他的無聲安撫和幫忙一樣。   常伯樊心思著,嘴裡猜測著:「苑娘是想幫他嗎?」   是的,蘇苑娘點頭。   前世常順如也幫過她,而等她知道他回去不久就被族人害死後,已經太晚了。   今世一切尚還來得及。   「那我給他尋個他能做的事,你看可好?」至於到她的鋪子裡此事,就算了,常伯樊不打算她面前再出現一個常伯樊。   以前她在蘇府,是蘇府的女兒,常伯樊心有餘而力不足,不能禁止她去哪、見的是何人,但現在她嫁給了他,就在他的身邊,常伯樊不希望有第二個人成為能接近她的人。   好嗎?蘇苑娘朝常順如看去。   爹娘給的鋪子不小,但也不大,比在常伯樊手下做事是要差勁許多。   但在她鋪子裡做事,是可以過太平日子的,不過……   這廂常順如見她看來,不知為何,不敢直視她,扭頭朝常伯樊道:「順如但憑兄嫂安排。」   他當這兩人在說笑,沒認真,只當他人是客套,他便也寒暄一二就是。   「這這這……」常猛順過了氣,開口連字疊聲,已然惶恐。   不過,在她那裡做事,他在他的家裡是立不起來的,只有在常家做著常家的事,才有可能把常家的人踩在腳底下,蘇苑娘一下想清楚了,朝常伯樊點頭:「聽你的。」   「那好,我想想。」一見她不是非要安排他那個堂弟,可見對他只是起了些些憐憫的慈悲,常伯樊心下不由鬆快,也仔細考慮了起來。   苑娘第一次「求」他做事,他必不讓她失望就是。   手底下的事,常伯樊件件明了,也用不著多想,他看了臉上已經冒出了汗的常三叔一眼,又掉頭與堂弟和緩道:「是想找在臨蘇城裡的差事,還是願意去遠一點的?例如汾州城?」   他這話一次,常三爺,常順如,還有柯管家,皆都一臉不敢置信的目瞪口呆。   不說他們,就是站在客堂裡的僕人,即便是長隨南和,看著常順如也是一臉「走的什麼狗屎運」的震驚……   他們爺最不喜走後門的,常家用的自家人都是他親自認定過才啟用的。   此時客堂內,只有夫妻二人面色正常,神情自若,其他的一個個呆若木雞,半晌誰都沒有說出話來。   良久,在常伯樊的含笑注視下,居然是常三爺率先開了口,只見他舔了舔乾巴巴的嘴唇,又乾巴巴地道:「伯……伯樊,你這話可是當……當真?」   「當真。」常伯樊微笑頷首,毫無戲謔之意。   「那……」   「三叔跟如弟可是要商量一下?」常伯樊善解人意地道,說著,他也有些心不在焉,往身邊的妻子看去。   蘇苑娘正每個人都在看,此時正看到皺眉的柯管家臉上,察覺到他在看她,便回過頭,朝他看。   他看著她笑了起來。   蘇苑娘看了一圈震驚的眾人,從誰的臉上都沒有看到坦然自若和微笑,但在他的臉上看到了。   他總是在朝她笑。   這廂,他的手朝她握了過來,蘇苑娘僅猶豫了一下,就由他握住了,藏於他袖下,聽他掉頭明顯好心情地與人道:「不如我與三叔和如弟說明兩地的情況,你們父子倆再行商量?」   聞言,常猛簡直喜極而泣,回著的話音中帶著顫抖:「可真是真?如若是真,不管是什麼事都行啊,伯樊,三叔在這裡謝你了。」   說著他已站了起來,要朝常伯樊行禮,好在南和機靈,一看到三老爺的苗頭就竄了出來,連忙扶住了人:「使不得使不得,三老爺,您是我們老爺長輩,這世上哪有長輩朝晚輩行禮的道理,您快快請坐。」   南和就是機靈,才握到佳人手的常伯樊朝長隨含笑一記頷首,方才朝父子倆看去,口氣更是和煦,「那三叔和如弟且聽我一說,我現手下正缺兩個人急於補上空缺,一個是臨蘇城裡看守絲綢鋪子的二掌柜,另一個是汾州城裡雜貨鋪的二管事,這兩個,都是幫著大掌柜大管事收貨清貨收帳的,你們的意思是……」   「這這這,如何使得?」居然是管事!   「雜貨鋪的。兄長,我想要汾州城那份活。」父親的誠惶誠恐之下,常順如給自己要了他想要的那份活,說話之際,他站了起來,朝兄嫂倆人拱手一禮,再立起身來,他一臉堅硬:「我聽兄長說是急於補上空缺,不知我哪天前行才會不耽誤您的事?如若是今天也可,我回客舍收拾收拾就馬上往汾州城趕去。」   「呵。」常順如的急不可待讓常伯樊笑了起來,他還真沒想到,他這堂弟有這當場自己給自己做決定的魄力。   「那就今天罷,」這事要是讓他回去一商量,活汁估計不會輕易落到他手裡,這如堂弟既然有這覺悟和魄力,常伯樊也樂意成全他一回,「你且等我一等,我回書房給你寫薦信。」   「多謝伯樊大兄長,大嫂!」常順如一揖到底,此大禮他行得心甘情願。   「如弟客氣。」   客氣了兩句,常伯樊帶著蘇苑娘去了書房給常順如寫薦信,不久之後,信就由南和交到了常順如手裡。   常猛是來為家裡求情來的,結果小兒子帶著上馬的薦信出了常府的門,他一路昏陶陶的,不敢置信,等快要到客舍了,這才反應過來,抓著小兒子的手臂怪叫道:「情沒求著,你卻替家主做上事了,如何是好?」   「您不想讓我去?」   「怎麼可能!」   「那您就閉嘴,一個字也不用跟他們說,等我收拾好行李,出了臨蘇,您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常順如甩掉他的手,本想甩掉他進去收拾行李立馬就走,但到底是不忍心,路走了幾步他又回頭,走到他父親面前,看著地上道:「您和母親就多忍一段時日,等我在汾州城安穩了,就馬上接你們過去,您放心,我就是舍了我這一身皮,我也會儘快接你們脫離苦海。」   「你這孩子,說什麼呢?」常猛說著,眼裡藏著淚。 第30章   父子倆一進客舍,就往他們家住的地方去。   常猛是跟家中二房一道住在一個小院子裡,他們和二房一家都來了,只留大房一房留守廣山。   父親帶他們兩家人來,說是要帶他們見見以前的老親戚,跟他們多走動一二,以後不定多條出路。   初初常猛乍一聽著心裡歡喜,以為大房和二房已經都好了,父母親總算想到他了,但等到他父親安排他去本家說情,在那一刻,常猛感覺如同被一盆冷水從頭淋到腳,渾身涼透了。   原來家裡不辭百裡,多安排了一輛馬車載著他們一房過來,不是他這些年的委屈求全有了結果,而是來當替罪羔羊的。   常猛委屈,但又不敢不從,他一家大小,還要靠家裡生活。   這下小兒子得了活汁,常猛膽小歸膽小,但一想小兒子的以後,即便事後會被父母親發落,他也要咬牙頂住這個關頭。   若是等家裡知曉,這等好事,哪會落到他們三房身上?   是以等他帶著小兒子躲躲閃閃來了他們家住的那三間房處,他使眼色讓小兒子趕緊回房收拾行李,他則飛快閃進他的房間,見到正在做針線活的妻子,著急萬分道:「快,收拾手裡的銀子,我們身上還有多少?有多少拿多少出來。」   「怎麼了?」常猛妻子李氏一個驚慌失措站起來,打翻了桌上裝針線的簸箕,她滿眼的焦慮:「是出什麼事了嗎?」   她宛如驚弓之鳥,常猛知道是嚇著她了,連忙跑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在她耳邊快快細語了一番,道明了前因後果,又急急道:「快些,趁那邊沒得信,我們趕緊送小兒走。」   「老天開眼。」李氏抹掉臉邊突然掉出的淚,急走到屋子裡的箱籠處拿出他們的包袱,扯出件不新不舊的衣裳又急回到桌子處,從地上撿起剪刀從衣裳的裡層拆線,把裡頭夾著的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和一張十兩的銀票拿了出來,「給,快給小兒送去。」   「慢著。」常猛剛走,李氏又叫住了他,把頭上插著的金釵拔了出來,給他:「一併拿去。」   「蔓娘。」常猛愣住,不想接。   這是他老妻身上唯一的一支帶金的首飾了,沒了這個,她往後出去了戴什麼?   「拿去,你這傻的!」李氏罵他,「有這機會,以後會什麼沒有?如兒身上能有什麼?不給他備點,他出去了拿什麼打點,立住腳?等他立穩腳跟,還能忘了我這娘的好處不成?他又不是……」   又不是大兒子,滿心眼裡只有他那個媳婦,夫妻倆人只要能在那二老面前討好賣乖,他們小倆口子連他們老倆口都敢賣了。   想著他們受二老的指使去得罪人,結果卻是他們這個在家中沒過過一日揚眉吐氣的日子的老父親去給他們說情,李氏就忍不住心酸想哭。   「蔓娘。」常猛叫她,他真是對不住她,自嫁給他,他就沒讓她過一天輕省的好日子。   「別叫了,還不快去?把銀子送到,馬上送走,這外面是不是有可以租賃馬匹的馬廄?如兒會騎馬,叫他跑去聘一匹,趕緊跑了!」李氏這下比丈夫還著急,見他動得不快,雙手去摧他,「快快。」   「是了是了。」常猛也顧不上多想,忙低眉垂眼跑了出去。   他把銀票和金釵交到了小兒子手裡,帶著人往最近的側門走,途中唯恐碰到他人,他一馬當先走前面,等當真碰到了人,他膽子突然也大了起來,不等那人反應過來,就先去跟人打招呼,攔住人的視線,讓背著包袱的小兒子抄小道躲開人的眼睛溜走。   好在他們住的地方已夠偏,走到最近的偏門用不了多長的時間,小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路中也就碰到了一個人而已,可說運氣是不壞的。   「好了,我就送你到這,你快走。」一拉開門,常猛一推著小兒子的背讓他出去後,就朝他揮手。   「爹,」常順如回身,手裡緊緊捏著他娘的那根金釵,往常滿是陰鬱的雙眼此時充斥著一片腥紅,他伸手,「這個還給娘,我不要。」   「給你的就是你的了。」常猛眼睛同樣是紅的,他嘆息笑笑,「是我沒用,沒法給你在家裡謀個前程,今日是老天開眼,不知為何你竟讓他們夫妻二人看上了,我不說多的了,如兒啊,你心氣高,爹爹不是不知曉,可是我沒本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出去了,可能連你娘三天都養不起,更別說幫你們成家立業了。我們幫不到你什麼,你趁年輕,出去了,該為自己盤算就為自己盤算,我跟你娘在這家裡過了這二十來年半輩子了,該受的不該受的都受過了,沒什麼不能受的,你別擔心我們,你只管過好了你自己的就是,千萬別回來。」   回來了,可能會被啃得連骨頭都剩不下。   「我不會回來,」父親的言下之意激怒了常順如,他憤怒回道:「但我會帶你們走,帶你們離開那個地方。」   談何容易啊,但孩子有心就是好的,也許真有那麼一天呢?沒有也沒關係,至少孩子過好了,常猛笑著應道:「知道了,快走罷,那邊消息靈通得很。」   讓他們知道找來了,那就走不成了。   常順如自是知道祖父母房裡那邊的厲害,他不敢耽擱,當下彎下膝蓋,「砰砰砰」給父親磕了三個響頭,一站起就飛速轉身,頭也不回地去了。   常猛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老淚縱橫。   **   常守義得到的消息甚早,柯管家在常猛父子倆離去後,只遲疑了片刻,就叫來了廣山分家的人過來說話,與那家的管事道:「你們三老爺家好生本事,早得了我們老爺的眼,我是幫不上什麼忙了,這個你們就拿回去罷。」   他當常順如是老爺早就看上的人,才有今日這麼一出,是以這份孝敬不好收,還是退回去的好。   自家人,又沒給人說上話,辦上事,柯管家自認自己是個有幾分規矩的人,這禮肯定得退回去。   「啊?」那管事一個愣住,緊接著問道:「大管家,您這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明白啊?小的愚笨,還望您給我開解開解一二,而且這禮,給您的就是您的,是小的的一片心意,哪有收回來的道理,您這不是瞧不起我嗎?」   說著,忙把柯管家還回來的禮雙手拿起,又恭恭敬敬地奉到人的面前。   柯管家是喜歡他這份恭敬的,見他真是不解,便與他說道起了前堂所發生的事。   等他說清楚了,人聽明白了,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等那管事一得知消息回去稟報,常順如已花費身上一半銀子朝人買了一匹馬,恰時飛奔出城。   常猛夫妻倆被常守義夫婦叫了過去。   常守義怒不可遏,常猛一進去,他就扇了庶子一記耳光,怒喝:「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年紀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那麼大的事情居然不告知我一聲,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想造反了不成!我白養你了!」   一句「白養你了」,比打在臉上的耳光更傷人的心,常猛哭著笑了起來,一個年過四旬的大老爺們一臉似哭似笑:「父親,什麼叫白養?我好歹是您的親生兒子,在府裡的地位還不如一個家奴,您打家奴還不敢下手打重了,傷了人的心,我呢?這些年我任打任罵,任您們作賤,還不夠嗎?」   「你還敢反嘴!反了天了!」常守義見他還敢嘴硬,怒氣衝天地吼道:「來人啊,家法伺候!」   常猛當下就被下人摁住,等家仗一拿來,常守義抄起那根帶著倒刺的法鞭朝常猛身上狠狠抽去。   「父親,母親,饒了他罷,饒了我家夫君罷。」常猛妻子李氏在一邊已哭成了淚人,可惜她的話沒人聽,常家的老夫人連多餘的一眼也沒施捨給她,一直抿著嘴唇陰鷙地盯著不受教的常猛。   「娘,您怎麼跟父親一樣糊塗?」沒用的父親那邊不鬆口,常猛的大兒子常順事見祖父母臉色愈來愈不妙,一個跪腿跪到母親身邊,苦口婆心勸說她:「還不快把小弟的行蹤告訴祖父祖母?我們做錯了事,難道還能指望祖父祖母不生氣嗎?他們也是為我們好啊,小弟那個連人都不會叫的性子,叫他出去做事,豈不是得罪人?到時候連累了家裡人怎麼辦?您還是趕緊叫他回來,再一家人有商有量,定主意也不遲啊?您也知道,本家那邊的生意可不好做,本家的那位小爺也不是個菩薩心腸,到時候出事了,父親和您可是擔不起的。」   李氏聽著,連哭都不哭了,她麻木地聽著丈夫被處罰的哀叫聲,抬起頭,悲切無奈地看向大兒。   她摸住她大兒的手,無力嘆道:「事兒啊,兒啊……」   她和他父親是多麼想給他們一個不用每日戰戰兢兢看著人臉色過日子的以後。   他不想要,可他弟弟想要,他們不能不給啊。   「求求你,求求你,」李氏雙手捧著大兒的手,哀求道:「給你弟弟一條活路罷,是我們沒用,沒法給你們他們有的,可你弟弟好不容易得了這麼個機會,你別幫著別人欺負他啊,他是你弟弟,你唯一的親弟弟啊。」 第31章   李氏的眼淚滾落到了常順意的手上,那淚水就像剛出鍋的油,燙得常順意的手生疼,他不斷地掙扎著,意欲掙脫開李氏的手。   而李氏的這番話,也讓常順事氣急敗壞了起來。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麼用?   常順事朝李氏低吼:「那誰給我活路?」   「啊,誰給我活路?你們沒用難道是我的錯?我容易嗎我啊!」以為他願意腆著臉跟在人屁股後面阿諛奉承嗎?他們給不了的,難道他靠自己去爭取有錯嗎?   「沒用的,你以為鬥得過?」常順事這話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他如毒蛇般盯著他的母親,說的話裡有說不出的絕望:「要是鬥得過,你們何至如此?」   他早就認命了。   先前他也沒想過認命,可是得來的是什麼?連媳婦都娶不到自己中意的。   只有當他對祖父祖母百依百順,他這日子才漸漸有了起色。   不要臉算什麼,只要不擇手段能得來他想要的女人、銀子,他什麼都幹得出。   他爹以前不就是這般苟喘殘延嗎?怎生變得如此硬氣起來了?   都是那個狗雜種弟弟招的禍。   這對老東西,就是偏心,只管那狗雜種的死活,就不管他了?想至此,常順事看著李氏的眼光變得越發狠毒,「你只管他的死活,有沒有想過我的?我才是你們的長子,你們的長孫也是我們給你們生的,你是想為了那狗雜種滅了我們三房的種嗎?連長孫和給你們生出長孫的兒媳婦都不顧,你們好毒的心啊!」   他這一頓說,徹底擊垮了李氏,她轉身站起,撲到了常猛身上,泣不成聲:「老爺……」   他們居然已成兒孫禍害,不如就此去了罷。   這人間,不留也罷。   **   下午晚些時候,客舍的事傳到了常伯樊的耳裡。   前來稟報的郭掌柜一五一十地把情況說了:「現在守成家的那位三老爺和三老爺夫人只剩一口氣,小的剛讓鹽行的令大夫拿人參吊著口氣。守成公那邊說這是他的家事,沒有小的說話的份,小的自知沒有身份,但也不敢大意,就過來回稟您了。」   郭掌柜負責常家客舍那邊大大小小的事情,他可不敢讓他負責的地方鬧出人命來。   「早間我把汾州城雜貨行二管事的活計交給了猛三爺的小兒子。」常伯樊朝底下掌柜解釋了一句。   「小的已聽說了。」   「看來,守成公對這事不是很高興。」常伯樊淡淡道。   郭掌柜笑了起來:「汾州城的生計,那可是美差,家族裡現在不知有多少人羨慕著。」   「呵。」常伯樊輕笑了一聲。   「爺,」郭掌柜道:「依小的看,那守成公可不是那般好打發的人,您看,這人我們保還是不保?」   常伯樊沒回他,抬頭看著空中的一點,時不時扳弄一下左手中指戴著的那隻家族族徽扳指。   這是他沉思時慣有的動作,郭掌柜沒打擾他,靜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斯須,年輕家主開口出聲,「南和在外面?」   「小的去看看。」   郭掌柜出門,看到不遠處跟小廝說話的南和,忙朝他招手,南和看到,飛跑過來,靠近郭掌柜小聲問:「您老招我過來說什麼事啊?我們老爺現在心情可好?」   要是不好的事,老爺心情不好,他得更放機靈點,可不能往刀口上撞。   「小哥,這裡裡外外還有誰能比你更懂我們老爺的心思?你可千萬別謙虛了。」郭掌柜朝他往裡揚下巴,「找你呢,許是有事吩咐你。」   「好嘞,多謝您。」南和朝他拱拱手,往裡去了,「老爺,我來了,您有何事吩咐?」   「夫人現在在飛琰居?」常伯樊問。   他這送她回了飛琰居,就出門談事去了,剛回來來書房處理兩封信件就碰到郭掌柜找過來,還沒來得及問她的事,也不知道下午她忙得怎樣。   「不在,此時應該在內堂裡坐著。」南和隨常伯樊一道出的門,老爺一回來辦他的事,南和也有他的事也辦,這不,他出去跟人說道說道,打聽打聽,他出門這段時間府裡發生的事情,他不敢說一清二楚,但也能弄清楚個十之七八。   尤其夫人在哪,他叫府裡的自己人特意注意著動向,老爺一問,他自然能答出個準話來。   家主貼身長隨這個位置,可不是隨便什麼人能擠進來的。   「在做甚?」常伯樊拿起茶蓋,有一下沒一下地碰著杯子,道。   他問的漫不經心,南和卻不能答得不仔細,當下便仔仔細細地回道:「聽說您送她回去沒多久,她就去內堂坐著了,也沒見親戚,就是讓府裡大小管事拿不定主意的,就去內堂問她。」   「哦?」沒想她竟會如此上心,常伯樊頗有些訝異,放下杯蓋,茶也不喝了,道:「可有人去稟?」   「有人,小奴表哥是負責廚房柴火的,這段時日家裡用的柴多,這不柴房裡的柴火燒不了兩日了,就去朝夫人討了個好主意,正美著呢。」   「什麼好主意?還美上了?」常伯樊笑道。   「夫人說用不著等那相識的人家送柴來,叫人往外遞個話,就說府裡大事,這段時日用的柴多,向城裡但凡有餘柴的人家十五文一擔買借些柴火來燒……」南和說著,嘴裡情不自禁地「嘖」了一聲,「夫人這一吩咐可真真是,戳了某些人的心肝啊。」   十五文一擔的柴火,在外邊是極高極高的價了,得的還是極耐燒的上等木柴,但他們常府收的那兩戶人家的柴火,就是一般的柴火,用的也是這個價,要知普通的一擔柴,坊間不過十文而已。   他表哥收的那兩戶人家,正是大爺兩位妾室的娘家,以往這收柴的事就是大爺吩咐下來的,價錢也是他定的,他表哥不得不照辦,現下夫人這吩咐一下來,就衝這高了一半的價,往這府裡送柴的不知有多少人,往後可不定要按大爺說的辦了。   「小的聽說,」南和湊到老爺耳邊,伸出五個指朝老爺抖動,「那柴火是大爺的人,大爺那邊一擔抽這個數,心黑著呢。」   「夫人這次買的柴火,肯定極好!想跟我們家有那長來往,誰能不送那最好的來?」南和不忘拍夫人的馬屁,朝老爺豎大拇指。   常伯樊笑瞥了他一眼,隨即又漫聲道:「除了馬強,還有哪些人去了?」   南和又說了兩個管事的名字,道:「我剛才就打聽到這些消息,後面還有沒有人小奴也不知道了,等會兒一閒,小的就去問仔細的。」   「你跟著我上上下下的,也累了,」常伯樊沉吟了一下,道:「那夫人還在內堂?正好,你帶郭掌柜去內堂替我問夫人句話,你順便就去歇著,不用過來了,明早過來服侍不遲。」   「是,小的遵令。」   「掌柜。」常伯樊看向郭掌柜。   「小的在。」   「你替我去問問夫人,就說常三老爺這件事,她是怎生個想法,你只管聽,聽來稟我就是。」   「小的知道了。」   「去罷。」常伯攀朝他們擺手。   「是。」兩人異口同聲,朝家主一拱手,一道出了門去。   **   蘇苑娘那邊見了郭掌柜,一聽郭掌柜說了常猛夫婦被打了個半死的消息,眉頭不禁緊蹙。   「老爺的意思是想聽聽您的想法,由小的回去稟明了他,他再生做決策。」美人蹙眉,郭掌柜不敢多看,但在抬頭的那驚鴻一瞥當中,他看出了當家夫人的不悅來,連忙往下把話說齊。   「把人接過來。」   「啊?」   「把人接過來。」蘇苑娘再道。   郭掌柜這下聽明白了,壓下所有不解,躬腰道:「小的知道了,這就回去稟。」   「他在哪?」還是她去說罷,蘇苑娘知道這是為難人的事,這世上沒有把早分出去的庶支家的兒子接回來養傷的道理,尚且人家父母還在。   「啊?」郭掌柜跟不上當家夫人的話,一時無法反應過來。   「老爺在哪?」看人家又愣上了,蘇苑娘明白了自己的話無頭無腦讓人為難了,朝人歉意一頷首,道歉:「是我話沒說明白。」   下次就不能如此了,再來一世,不能像前世那般糊糊塗塗地任由人誤解自己。   郭掌柜沒有寶掌柜好,但郭掌柜是公事公辦之人,他僅做他的份內之事,多的一絲不沾、也視而不見,但也從沒幫著常家的人公然違逆過她。   他不是個好人,同樣不是個壞人,只不過是在討生活,當然自保為上,同樣的,蘇苑娘對他沒有好感,亦無惡感。   無喜無惡,便也不討厭,蘇苑娘不想讓個下人為難,傳些不明不白的話,理當她親自去說。   「老爺現在正在書房。」這下郭掌柜聽明白了,也看明白了,見夫人帶著歉意的眼神如此明顯,他撇頭垂首,拱手道:「不敢當。」   夫人這性子是好的,沒想如此和善,郭掌柜之前還當大戶人家出來的女兒不好伺候,現下一看,是他想當然了。   「我現下過去。」蘇苑娘朝他輕點一記頭,率先提步。   常伯樊沒想到她會來,這時天色不早,他還以為她要準備下面傍晚慶宴的事了,一聽到郭掌柜在門口說夫人來了,顧不上手中在回的件,忙停下筆往門口走,親自推開門,伸手迎她進來,臉上笑道:「怎麼過來了?可是老郭沒把我的話話給你傳明白?」 第32章   「有事要跟你說。」蘇苑娘搖頭,道。   郭掌柜識趣沒有進來,伸手在外面把門關上了。   常伯樊看了合起的門一下,轉頭,微笑道:「可是重要的事?」   蘇苑娘點頭。   看她乖乖點頭的樣子有說不出的可愛,常伯樊嘴角笑意加深,扶著她往書桌走去,等到了桌後,拉出他坐的太師椅等她坐下,把前側的方凳搬來在她身側他方才自己坐下。   蘇苑娘正在看不小心在桌上看到的一封信。   那是一封寫給京都鹽運使的信。   常家的井鹽就是與此官交涉。   這位鹽運使,如她沒記錯,現在應該還不算是常伯樊的人。   常家只出鹽,不能私自買賣販鹽,通常是京都那邊來個鹽運使來臨蘇半年收一次鹽,但鹽錢什麼時候給,是一年一結還是兩年一結,就要由戶部和鹽運使說了算。   以前常家有爵位,戶部和鹽運使是不敢拖欠常家的鹽錢的,但自從常家式微,到常伯樊父親那代,鹽錢就結得不易了。   想要鹽錢回來得快,就要捨得銀子,那時十成的銀錢能回來個六七成就已不錯,那三四成就經上面的人一層層分了。   但如若捨不得,這鹽錢三四年的未必能收回一次,鹽運使會推到戶部沒拔銀子,戶部會推說國庫空虛目前拔不出銀子,總而言之,上面不想給的話,總是能壓著一文不給。   是以到了常伯樊手中,耗盡大半數家底的常家已成一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為了讓常家能支撐下去,常伯樊不得不另起生計。   他為他的家族窮盡了一生一身心血。   就是這鹽運使,後來還是他大肆花錢買通了,常家的鹽錢才得已每年一結。   而打通關係的錢用的還不是鹽井所出,是他從別的生計當中調過來的銀子。   鹽井所出,一到常家手裡,不出三月就被常氏一族眾人千萬百計瓜分殆盡,怎會留下銀子讓他打點往後的事。   他走鹽運使那邊的關係之時,他手上新起的生計還不到回錢快的時候,他手上有的銀子不多,那時,她想著他難,一邊替他周全壓制著常家,一邊把父母給她的銀子悉數皆給了他,後來她要走,他要還她的嫁妝讓她帶去京都,她本不想要,但他非要給,為避免與他接觸,她便答應了。   而他還的,比她給的要多許多,因這,那時嫂子也道他勉強還像一個男人。   但後來她從別人嘴裡也得知,還她這份嫁妝,是他頂著家族的異議,力排眾議還給她的。   蘇苑娘知曉後,更是誓死不與他相見。   一個鞠躬盡瘁、以一己之力養活一個家族的家主,卻連還妻子的嫁妝都要經過許許多多所謂族人的同意,這是何等的可悲。   他……   前情舊事,讓蘇苑娘的心變得空空蕩蕩起來。   「苑娘,苑娘?」   蘇苑娘轉過頭。   「苑娘,你在想什麼?」她的眼神似是在看信,又不像是在看,常伯樊把她叫了回來,不知為何,看著就像不在人間的妻子,他心中又起了之前起過的驚慌,有種他抓不住她總會失去她的感覺。   蘇苑娘搖搖頭,晃去腦中的恍惚,她吹了吹信紙上未乾的字跡,仿若自言自語道:「這個人,喜歡收藏一種叫雞血石的石頭,他夫人得了一種消瘦的病,是肚子裡有蟲,那種蟲不好打,要好幾種藥材。」   要哪幾種,她沒記住。   「什麼?」一個字不落,常伯樊聽了個明明白白,他吃驚地看著妻子,「你怎麼知道的?」   他說的,但蘇苑娘說出來也有解釋,因為她娘知道此人,還跟這位鹽運使的夫人以前認識。   「聽娘親說的。」蘇苑娘道,她娘確實跟她提過。   「你怎麼知道要好幾種藥材?」那位大人喜歡雞血石,有心打聽的人是有門道知道的,苑娘是嶽父的女兒,嶽父最喜歡跟她說道一些名人秩事,把京都一些官員的事跡說給她不為奇怪,那位大人的夫人有病,嶽母如果認識她說給了苑娘聽,常伯樊也能理解,但苑娘怎麼還知道治人家的病了?   「瀾大夫知道。」瀾大夫是給蘇苑娘從小冶病的人,是位名醫,他是她父親的好友,但他不住在臨蘇,以前她小的時候他還常來臨蘇,後來他來的就不多了,等常伯樊幾經輾轉請他去給那位鹽運使瞧病,就是兩年後的事了,也是因此,鹽運使兩年後才算是成了常伯樊在京都上面的人。   他們蘇家以前是幫了常伯樊許多的。   「瀾大夫知道?」常伯樊真真是驚訝至極,激動地伸手掐住了蘇苑娘的手臂,「他告訴你的?」   蘇苑娘看了看掐疼了她的那隻手,想了想,先回了他的話:「瀾大夫知道好多。」   又道:「我手臂疼。」   常伯樊連忙鬆手,見她神情絲毫未變,如若不是她說,他都不知道她疼了。看著從臉上全然看不出情緒的苑娘,他哭笑不得,「你怎麼不早說?」   他掐疼她,還怪她不早說?是他先做錯事的呀。   常伯樊也並不是那麼的聰明,蘇苑娘在心裡小聲地嘆了口氣,看著他的眼亦有了丁點柔軟:「你去請他罷,別讓爹爹請,你自己請。」   這樣,他就不欠他們蘇家什麼,往後他也好他走他的獨木橋,她和爹爹娘親就去走他們的陽光道。   蘇苑娘已知曉他們不會有以後,但她還是想幫他,只要能幫他她走後他往後不那麼難,她可以多說一點。   且,她也有要他幫忙的。   這廂蘇苑娘後知後覺想起了常猛夫婦的事,想著那對夫婦倆被打,正命懸一線的事,許還有她亂出主意的錯,連忙抓住常伯樊的袖子道:「我有一事要求你。」   「何事?」常伯樊無奈,他的傻苑娘,終於想起她進來門要做的事了。   「你把他們接來罷,就是常三叔夫婦倆。」蘇苑娘道。   接來?常伯樊頓住。   「可以嗎?」蘇苑娘問。   「這……」常伯樊想起是他讓郭掌柜去問她的意思的,原來她的意思是這個,怪不得要親自前來與他說,常伯樊耐心與她解釋:「我知道你是可憐他們,但這個不好接,一是他們不是我們家的人,二來他們上面還有長輩,家裡還有家裡人,我們不是他們最近的親戚,出什麼事都輪不到我們管,你可知道?」   她自是知道,她還沒傻到那個地步,蘇苑娘點頭,「我知道的,但有辦法把他們接來。」   「你有辦法?」心上人自打進門就讓他一日比一日驚詫,常伯樊都不知要如何形容才能說清楚此時此刻他內心那種玄之又玄的感覺。   苑娘知道的,比他以為的要多太多了,他以前怎麼一點也不知道,她是如此的敏慧通達?   到底是他小看她了,跟她相處的時間太少了,常伯樊心道,往後必要多與她在一起,如若出門不遠,能帶著她就要帶著她。   看來,府裡勢必要清洗一遍,好讓他帶著她出門後,府裡好無後顧之憂。   「有,」蘇苑娘說給她聽,路上她想著讓常伯樊把人接過來是太強人所難了,所以她在路中就想好了主意:「拿銀錢換。」   常伯樊愣住。   「那家人,不稀罕人,稀罕銀錢。」蘇苑娘肯定地點頭。   若是稀罕人,前世就絕出不了那等的事來。   「你等等……」常伯樊聽出了她的意思,捏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說話,過了片刻,他已想好了主意,但有些事他必須要跟苑娘先叮囑好了,「好了,為夫有辦法解決此事,你要接他們過來這事是不行的,但我有辦法接他們出去安生養病,你看可行?」   「以後也不能回去。」三叔夫婦所在的家,是個會吃他們的地方,他們不能回去,回去了還是會沒命。   「好,不回去。」常伯樊耐心地答應著,末了,他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苑娘的眼,異常認真地問道:「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何要這般幫他們?」   「沒有為何。」   「苑娘。」   蘇苑娘被他叫得耳朵疼,勉為其難地說了心裡話:「他們可憐,而且是經由我起的事,才生出後面的事來。」   她要負責。   她真是傻得可愛,常伯樊愛憐地摸了摸她的臉,伸手攬她的腰圈住了她,不斷拍著她的背安撫她,哄慰她道:「不關你的事,是這家人的心邪了,才好好的自家人不當,非要弄出仇人的事來,你若是不好,猛三叔一家哪會有一個經你的手逃出生天的機會。」 第33章   蘇苑娘沉默。   她沒有難過,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如同前世一般,她的離開他就是離開,不存在回頭。   「何時帶他們回來?」等常伯樊的手停下,蘇苑娘可算是抓到機會說出了她想問的話。   「就這兩日。」常伯樊嘆道。   蘇苑娘起身,讓出椅子,朝他淺福了一記以示謝意,「那我且先回了。」   「我送你。」信要重新寫,常伯樊忙拉住了她,拿起桌上的信揉了揉,扔到了紙簍裡,前去拿披風。   蘇苑娘見他沒有點火的意思,在一邊候著,等他看過來就看他。   常伯樊見她看過他,又看紙簍,沒有意會到她的意思,「苑娘?」   「你不燒了嗎?」   「哦……」常伯樊明白了,這是她怕有人看到了,他笑著過去從紙簍中撿起信,同時與她道:「我書房有人看著,沒有外人。」   千防萬防不如自己心防,他前世不是沒有吃過大意的虧。   他把常姓人當族人,把常府當家,即便是常守成常孝松等人讓他妻離子亡,他也尚且留了那些人一條性命。他對常家的心,她再明白不過,可這只是他對常家的,不是每個常家人都能對同族人能如此。   他那生最重的傷,從不是外人給的,而是自家人捅的。   他說他的,蘇苑娘沒有勸說他之意,見他吹燃火摺子點燃了信紙,等信紙燒過泰半,她抬步轉身往門邊走。   「苑娘。」燒掉信,常伯樊匆匆趕上,為她開門。   外面候著的郭掌柜見到他們,忙舉手作揖,「老爺,夫人。」   跟來的知春和明夏也忙朝他們行萬福,「姑爺,娘子。」   「郭掌柜,路上說話。」常伯樊讓他跟上。   「是。」   路上常伯樊跟郭掌柜同行了一段,走了片刻,郭掌柜帶著訝異去了,臨走前多看了夫人一眼。   常伯樊在後面慢步跟郭掌柜說了會兒話,等郭掌柜一走,他快步跟上前面的蘇苑娘,一走到她身邊就朝她微笑。   蘇苑娘只瞥了他一眼。   把她送回內堂,他又匆匆去了,就連知春也是不解,茫然地問她們娘子,「娘子,姑爺作甚?」   送她過來而已。   蘇苑娘坐下,看內堂裡候著的家丁異常恭敬地躬著腰,等候吩咐,便是連他走了也沒抬起腰來,心道,許還有替她撐腰的原因。   他在給她長臉面。   常家千瘡百孔,蘇苑娘這世沒有收整它的心思,但為方便行事,她還是需要底下人聽話的,是以在心中也領了常伯樊這份情,心思著走之前再還一些回去就是。   這般想著,蘇苑娘屁股還沒坐熱,就聽下人過來稟大爺夫人突然染了急病,上吐下洩不止,大爺請二爺夫人趕緊過去看看。   「娘子,」這一事緊跟一事,就沒個休止的時候,知春生怕娘子出事,走出來請示,「這開宴的吉時眼看就到了,您先去陪眾位親戚夫人用宴,奴婢這就去大爺夫人那邊問問。」   「我先過去看看,你……」蘇苑娘叫家丁。   「小的在。」家丁一溜煙地跑過來,當家人對夫人的寵愛,他不僅耳聞,還親眼見了,現在對她可不敢有一絲怠慢。   「府裡有大夫罷?」   「回夫人,目前府裡住著兩位呢,都是我們臨蘇城裡的鼎鼎有名的名醫。」   「哪兩位?」   「一位是令大夫,一位是秦大夫。」   「秦大夫現在可在?」   「在的,在的,回夫人,今日老爺在府裡和前來賀喜的各位大人們和族老們吃酒,秦大夫也是我們府裡的座上賓,這時應該已在府裡了。」家丁這時也不敢另起心思,一五一十把他知道的皆說了。   「你去請他去大爺房處。」蘇苑娘示意知春:「給他跑腿的賞。」   知春領命,朝她動了動嘴,無聲請示:「半兩的?」   蘇苑娘搖首。   那就是一兩的,知春身上攏共就兩種打賞下人的,半兩與一兩的,她拿出一兩的小錠銀,給了那家丁,「這是夫人的賞,你且快快去把人叫來。」   「使不得使不得,這是小的份內之事。」   「拿著,夫人的賞,小哥你再推拒就不好了。」知春淺淺一笑。   一兩銀子欸,將近兩個月的月錢了,那家丁笑得合不攏嘴,雙手捧著銀子連連鞠躬作揖,「謝夫人,謝夫人,謝夫人的賞。」   「去罷。」夫人道。   蘇苑娘沒讓知春跟隨,打發了她去女客那邊說明原因,她則去了大房那裡。   路上,她碰到了三房的姨娘,府裡輕易見不到人的劉姨娘。   劉姨娘是臨蘇城裡一戶普通人家出來的女兒,因從小長相清秀,名字裡帶個梨字,人送「梨美人」三字。而好女百家求,她在豆蔻少女的時候,上門求親的人家差點踏平了她家的門檻,但她在十六歲那年,被年過四旬的常家家主抬進了門,成了常家家主諸多小妾當中最小的一位。   這小姨娘,聽說是當時的大姨娘,也就是大房的親生母親向正房力薦抬的,於是這大姨娘和小姨娘很是好了一陣,直到小姨娘懷孕生下兒子,兩位姨娘的關係才形同陌路。   見到蘇苑娘,那眉眼中帶著幾分病態的劉姨娘朝蘇苑娘一笑,怯怯地叫了她一聲:「家主夫人。」   劉姨娘前世後來出了府,嫁予了他人。   出府不久後,她因為偷人,被她婆婆捅死了。   她跟常孝松也有苟且。   明夏的死,說起來也跟這位劉姨娘沾了一點邊,因明夏碰到過這位姨娘往常伯樊懷裡撲的事,在了冬陷害明夏的時候,這位姨娘站出來當了人證。   如若沒有前世,蘇苑娘會如前世一樣,覺得這位在少女的時候嫁給了一個足以當她父親的人的姨娘是有些可憐的。   「夫人,這是三爺的姨娘,住在雪梨院的那一位。」在前帶路的婆子趕緊道。   蘇苑娘在這位姨娘面前頓住腳步。   劉姨娘不過三旬出頭,她膚白貌美,身形纖細嬌弱,她又喜著顏色淡雅的衣裳,這一看去,身上猶存幾分少女之姿,讓人想不到她已是一位已年過三旬且育過子女的婦人。   她是個擅長讓人心生憐惜的人,劉姨娘知道自己身上哪一點能挑起人的喜歡,這是她進了常府很快就讓當時的常家主在她房裡留連不舍,她很快就有了身孕在常家立住腳的根本。   男人吃的那一套,用到女人身上就當不得數了,但新家主娶的人是個呆子,劉姨娘至少從好幾個人嘴裡聽到新當家夫人是個被賣了還會幫著人數錢的傻子,另外這傻子心善容易心軟,劉姨娘經幾方打聽,確認過這事不假,是以就是她兒子警告她別生事,她還是忍不住來了。   她是為他們母子好,再則,這種人最是好騙,劉姨娘不信她蒙不到這種剛出茅廬,什麼事都不懂的傻子。   什麼大戶人家出來的女兒?這種人,全身最漂亮的,無非是她的出身罷了。   「夫……夫人,你真漂亮。」這廂,劉姨娘說著,怯怯地伸出手來,一派想與人親近卻不敢親近的樣子。   蘇苑娘看了眼她的手,順著手看到了她的臉上。   過了片刻,對面的人不說話,只是眼眉中的病態嬌怯更深了,看起來越發地楚楚可憐……   領路的兩個婆子皆在心裡嘆了口氣。   劉姨娘,苦命人啊。   老太爺尚在的時候,她就不得喜了,死後也沒給她留下點什麼,只顧著大房那邊了,三爺又是個性子不好的,對她非打則罵,她年紀輕輕的守了寡不算,連兒子都不可靠,真真是苦命。   長得好又怎樣?還不是個被糟蹋的命。   眼看她想討好新當家夫人卻不得法的樣子,領路的一婆子不忍心,在旁出聲道:「夫人,劉姨娘是個善性子,她是最不喜歡出門的,沒想今日碰巧在路上碰著了。」   劉姨娘頓時朝那婆子感激一笑,又朝蘇苑娘看來。   「你有事?」蘇苑娘開了口。   「呃……」劉姨娘微微傻眼,又連忙道:「不是,只是,碰巧。」   她慌亂地退到一邊。   這廂,後面起了聲響,是前面叫人的家丁帶著人過來的聲音。   蘇苑娘掉頭看去,嘴裡道:「這邊是大爺的院子,你過來作甚?也是來看大嫂的?」   「啊,是,不是。」沒想她這麼難以對付,劉姨娘一時慌了手腳。   她平時連門都不出,大房曾跟她交惡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點交情也不剩,往常都是各掩各門各過各活,她怎會過來找大房的人?這是府裡的人都知道的事。   劉姨娘心中頓時著急了起來,恨那飛琰居跟大房中間的路是禁地不能隨意走動,害她得到大房這邊來守人。   這下可好了。   「秦大夫嗎?」沒想那傻當家夫人沒理會她,轉頭朝後走去,脆生生地叫著人。   「是老朽,夫人好。」見新進來的夫人過來迎他,有一嘴美須的秦大夫亦快步過來,拱手作揖問候道。   「勞煩您了。」   「夫人多禮。」受到禮遇,秦大夫受寵若驚。   蘇苑娘對他有印象,這位大夫對父親好友瀾聖醫瀾大夫很是崇敬,後來瀾大夫因行醫劍走偏鋒得罪了大權貴,這位秦大夫還千裡迢迢遠赴京都幫過忙。   是救過父親好友瀾叔叔的人,她對他頗有些好感。   「不客氣,裡面請。」   秦桂看了這位客氣的夫人一眼,同樣展手回禮:「常夫人,請。」   兩人去了常孝松的院子。   劉姨娘等他們走過,發現無人看她,眼中含淚,哀悽一嘆,朝那行人淺淺福了記身子,方才轉身。   抄小路回去的路上,她碰到了常府三爺,她生的兒子常孝文,常孝文是過來找她的,一看到他姨娘,一聲招呼未打,巴掌就扇了過去。   劉姨娘被他一巴掌扇倒在路邊,哭了起來,抬頭朝兒子哭道:「我還不是為的你。」   「你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我不知道?」常孝文咬著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姨娘,低低地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再讓我抓到你一次,我饒不了你。」   說罷,他掉頭就走,但一想她絕不會輕易老實,又回頭警告她道:「你別以為府裡沒人知道你的醜事,我能知道的,你以為會沒有別人看到?」   「你什麼意思啊?」劉姨娘一個閉眼,小聲地抽泣了起來:「兒啊,你都看不起我,你讓這府裡的人怎麼看得起我?」   他要是看不起她,不害怕她被發現,怎會萬事都不敢強出頭,就怕有人盯著他們母子倆?在姨娘的傷心哭泣下,常孝文閉眼,悲憤道:「您要是真為我好,消停點罷,您吃的苦頭還不夠嗎?以為二哥是那般好糊弄的?他一笑,我就腿軟啊,真出了事,您叫我怎麼保您?」   「那是你沒種!」談到了他二哥,劉姨娘亦憤怒了起來,被那個人拒絕,不被他接受的羞恥、憤恨交雜在她的心頭,讓她打破了她一貫怯懦柔弱的表情,咬著牙朝常孝文恨恨道:「你既然怕他,為什麼不能學他?我怎麼會有你這麼沒用的兒子,如果不是為你,我會淪落到這一步?都是你的錯,你還怪我,你個沒用的東西,我真是白生了你。」   如果不是兒子沒用,她怎會要什麼沒什麼?當年千方百計,不惜得罪心計深沉的大房生下他,居然一點用也沒有,真真是白生了他。   她的苦都白吃了,說著,劉姨娘嗚嗚地哭了起來。   又是這樣,每一次都是這樣,常孝文已哀莫大於心死,他扭過頭,撫住淚眼,道:「娘,我沒辦法了,回頭我會求二哥放我出去謀自己的生計,您想如何就如何罷,是兒子沒用,沒法管您了。」   「你敢。」   「你敢。」   在劉姨娘一聲聲的「你敢」當中,常孝文一步走得比一步更快,到最後他甚至於跑了起來,就如逃離毒蛇猛獸一般的愴惶。   **   這廂,蘇苑娘和秦桂進了大房的院子。   一見到她,蔡氏娘家的人就哭天喊地,蔡老夫人一見到她就衝過來朝蘇苑娘下跪,嘴裡哭道:「當家夫人,二爺夫人,二爺夫人啊,我兒要是有什麼對不住您的,我這老婆子在這裡代她向您請罪,您大人大量,放過她罷。」   就是這陣仗,蘇苑娘曾被嚇得手足無措過。   蘇苑娘到後面活長了些時日,方才明白,一個女人,尤其當著一個家的女人,經的事多了,沒有一個人能一直寬容,因你但凡退半步,就有人會逼著你退一步、退兩步,退到你退無可退,還不會放過你。   在善良等於軟弱的地方,善良就是軟弱。   蘇苑娘沒碰她沒扶她,見她衝過來,還往後退了兩步,讓出了地方,看著她跪下。   一個「撲通」聲,一道膝蓋碰著地磚的聲音響起,蔡老夫人當真響亮地跪到了她的面前。   力道還挺重的,疼嗎?應該疼罷。   蘇苑娘看看老夫人的膝蓋,又看看地磚,認定地上鋪的就是頂頂好、頂頂硬的青磚,這一跪肯定生疼,她有些高興,不由抬頭看向蔡老夫人。   沒人扶,蔡老夫人這一道響亮的跪地聲,把她後面跟著哭的兒媳婦和孫女家僕等皆給響懵了,蘇苑娘抬眼她們才反應過來,撲過來連忙慌亂地扶蔡老夫人,「娘。」   「祖母。」   「老夫人。」   真朝小輩跪下了,這說出來丟死人了,蔡家的人頓時忙作了一團。   「娘子,」明夏見勢不妙,悄悄拉娘子的袖子,小聲道:「我們快去看大爺夫人罷。」   「娘子,別怕,有我呢,我力氣大,剛衝過來打你的,招娣立馬幫你打過去。」胡三姐拍拍胸脯,豪邁地跟自家娘子保證。   她這一句話,當是蔡老夫人要打蘇苑娘,蔡家的人一聽不依了,蔡老夫人帶過來的兒媳婦頓時衝過來就要打胡三姐,「你這賤婢沒長眼睛?果然有什麼樣的主就養什麼樣的奴婢,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呀呀呀,你們家亂跪人,一進門一聲招呼不打就嚇唬人,我家娘子還沒怪你們亂跪讓她折壽,你們家還先說上話了?」胡招娣天不怕地不怕,連自家老娘老爹都不怕,她從小到大惹禍無數,她老娘打她,她常掛在嘴邊就是一句話,「有本事你打死我」,她何曾怕過哪個人?是以就算打過來的人一看有身份,她也不怯陣仗,對方衝過來,她揮舞著拳頭也衝了過去,氣勢洶洶。   光從衝過去的氣勢上來看,她握著拳頭的那個兇狠勁,比對方還要勝上幾分。   「啊……」對方衝過來意圖扯胡三姐的頭髮,沒料胡三姐首先就是一記拳頭,打在了她伸起手的那方肩膀處,不過須臾間,對方尖叫起來,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   從小打遍蘇府和蘇府附近方圓數裡地無敵手的胡三姐一見,叉腰罵道:「裝什麼裝?我輕輕一碰你們就倒,我看你們家才像是一家人,胡攪蠻纏的一家人,羞羞羞羞羞羞。」   三姐彎腰對著人就是一通刮臉,恥笑人家不知羞。   蔡家人氣得前倒後仰,蔡老夫人不愧經的事多,這下被扶起來的她一個下坐,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叫:「欺負人啊,欺負人了啊,這常府有人欺負我這老婆子了啊,我不活了,這是什麼樣的親家,連一個老婆子都欺負,這樣的人家,難怪我女婿女兒都要活不下去了啊。」   怪會說話的,黑的能說成白的,大概就是蔡老夫人這樣的婦者的本事了罷?再活一輩子,蘇苑娘也自知她絕活不到這樣的厲害程度。   她上前拉住三姐,朝保護她的三姐淺淺一笑,就把三姐塞到身後。   現在換她站在三姐前了。   蘇苑娘蹲下身,跟蔡老夫人平視,她眼眸靜如水,微微偏頭看著蔡老夫人的神情,還有幾許天真:「為何我才進門幾日,從未主動見過大嫂,你們一家人不是堵我的門,就是對我下跪對我哭。我收回我常家主母的管家權,對你們就是這樣的痛苦嗎?」   「可這本該是我的。」蘇苑娘朝蔡老夫人說完,朝她點了下頭,讓她節哀,又道:「地上涼,您年紀大,起來罷。」   蔡老夫人一個白眼翻到頭頂,昏了過去。   母女倆昏過去的樣子,一模一樣。   「噗嗤。」身後,三姐沒忍住,一個噴氣,笑出了聲來。   大房院裡的堂屋,頓時安靜極了。   **   不管身後是何等的亂,蘇苑娘還是帶秦大夫往內院走,去探望上吐下洩不止的大房大嫂。   大房的院子頗大,是以前他們姨娘與前面家主常住的地方,與飛琰居相較也不顯小,院內的侍候僕人多,堂屋這邊一亂,蔡氏那邊和躲在書房等消息的常孝松不出半柱香的時辰也都得知堂屋內的事了。   蔡氏當場氣得一陣心梗,把含在嘴裡用的血丸子都咬碎了,她一嘴的血狀物流出了不少掉在了被子上。   等蘇苑娘和秦桂一到,她當真是一副病入膏肓,即將撒手人寰的模樣。   秦桂看了,當即不忍,回頭看蘇苑娘,「這……」   這是真病了?   「您把把她的脈。」被騙出了心得的蘇苑娘提醒大夫。   蔡氏眼睛當下緊縮,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頭朝她的婆子那邊方向看去。   「二夫人,」蔡氏身邊的貼心婆子這下不敢跪了,怕了怕了,老夫人的跪都受得起的傻子,她跪了可能也就真跪了,跪個傻子,婆子不願意,這下在床邊抹著眼淚哀哭道:「大夫人都成這個樣子,您行行好,諒解下她之前有口無心的失言罷,她知道錯了,您看她都病成這個樣子了,這是心病啊。」   「心病還會吐血?」蘇苑娘朝秦大夫虛心請教。   「這,氣極攻心?不對,這個……」秦大夫手撫美須,硬著頭皮強行道:「鬱結攻心也是可能的。」   「那我知道了。」蘇苑娘不嫌床髒,坐在了床邊,探手摸了摸被子上的血塊,意欲放到嘴裡。   「娘子……」這下房裡起了多聲尖叫,其中就有明夏和胡三姐的,三姐眼明手快過來扯娘子手,扯出帕子替她擦手,嘴裡連聲呸道:「髒髒髒,娘子這個吃不得,餓了我們趕緊回去吃席,我看過了,桌子上好吃的特別地多,十幾樣呢。」   「不是血。」就沾了一點點,蘇苑娘已看出來是蜜糖做的血丸子,這丸子外面是一道經紅花果染的密糖,裡頭包著一團紅色花露,小小的一顆,一咬就是滿嘴的血,看起來跟鮮血像極了。   「不是血?」秦桂走了過來,作為一個行醫十幾年,行走過不少內宅的大夫,他知道不少大戶人家內宅的一些陰私手段,這下心裡對此物已有了見解,過來就是伸手一探,勾了點血放到嘴裡。   他是無人攔他,於是即刻就嘗出了味道,「是甜的,是紅花糖。」   蔡氏當即一個眼睛翻白……   三姐在旁邊急叫:「大夫人,您可別昏了,堂屋裡已經昏了一個了,您再昏,這席面您都要吃不到嘴裡了。」   多好的菜呀。 第34章   自從午後從廚房那偷瞧到了宴席上要上的菜,三姐一整個下午就心神不寧,一想起就要咽口水。而這一個兩個鬧騰得,自個兒吃不上,還要耽誤她家娘子,三姐心裡真是著急,已是替人操心上了,「這上好的席面,一年能吃上幾次啊?還殺了牛呢!」   牛肉那可是精貴物什,知春妹妹說了,只要她看好了娘子不受欺負,就給她打足足一海碗讓她端回去吃。   怎麼吃這碗牛肉,三姐都已經安排上了,她爹娘和她吃半碗,另一半碗就給住在城郊的二姐姐家送去,給小外甥他們解解饞。   她饞得不行的席面,大夫人居然不稀罕還要鬧,三姐恨不能把人拉直了,提起來,站好了。   這是祭宴,三姐的渾話,卻是提醒了蔡氏,她娘已經鬧了,且她娘終究是外人,常家不好管到她娘頭上去,但她可是常家的媳婦,在祭宴鬧出風波來,本嫌他們夫妻倆沒眼色的族老怕更有話說了。   「水,給我水……」蔡氏頭疼,糾著心皺著眉病弱地喃喃,她垂著眼,不敢去看坐著的蘇氏那邊的方向。   「水水水,是是是,大夫人,老婆子這就去倒。」她的貼心婆子張婆子立馬去桌上倒水。   「好了?」蔡氏午宴沒出現,蘇苑娘也沒請,晚宴是最隆重的一頓,要響鞭舞獅,還要燒祭文,這是隨便哪個常家人都可跟著看的熱鬧,也是露臉的機會,既然蔡氏鬧了這麼一大出,她也過來了,蘇苑娘想她也不能白走一趟,便朝蔡氏額首道:「既然病的重,那就好生歇著,不要出門了。」   「啊?」   「好生養著。」蘇苑娘貼心地把被子提起,提到蔡氏脖子處放心,看著蔡氏的脖子片刻,方抬眼直視著莫名驚詫的蔡氏。   「我爹爹已不當官很多年了,但我哥哥已經當上了,我伯父是護國公,家族裡還有個當皇妃的妃子姐姐,」她看著蔡氏,淡淡道:「我從小受家教薰陶,知書達禮,不會跟人吵架,等回頭見到我的這些親人,我就要問問家裡人,是不是不會吵架的人,就要受會吵架的人欺負。」   蔡父不過一個縣衙主簿,蔡氏敢鬧,不過仗著有個娘家。   蘇苑娘也有娘家,她的娘家遠遠在蔡氏之上。   且蔡氏只是蔡家眾多女兒之一,而她蘇苑娘是父母親心上的心頭肉,兄嫂愛護的嫡親妹妹,蔡家不會為一個女兒豁出去,他們家卻是能。   再經一世,蘇苑娘已知自己真正的底氣在哪——前世她沒有當一回事的家世,方才是她一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這是仗勢欺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蔡氏正要說話,卻見倒水過來的張婆子一個不小心,腳下一踉蹌,撲了過來,把水倒在了蔡氏的被子上,阻止了蔡氏的話。   「大夫人,是老奴的錯,老奴該死,老奴該死。」張婆子立馬跪下,連連磕頭。   蘇苑娘看了打斷了話的婆子一眼,知她是有心為之,但話已撂出,她已可休止,便站了起來,朝三姐她們道,「走了。」   「秦大夫,勞煩你幫大嫂看看。」說罷,蘇苑娘帶著人離開了。   秦桂沒留片刻,就被大房的下人請了出來,一出門,他搖頭唏噓感嘆不已。   常府的這新當家夫人,可真敢講話。   別人不敢說的,羞於啟齒的,她神情自若說出來,卻是再自然正常不過。   當真是厲害。   秦桂一走,蔡老夫人被兒媳婦扶著過來,待張婆子又跟她說了一遍那蘇氏女嘴裡出來的話,蔡氏摸著女兒的手,嘆氣道:「兒啊,這口氣你不忍也得忍,你不想想你爹,你也要想想你的以後,沒有了你爹替你撐著腰,你在這家裡的日子只會更難。」   事情一涉及到家裡,蔡氏為女兒作主的心就淡了。   不是她不疼惜女兒,但也不能為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害了一家子吧?   到底是她輕忽了,一想那蘇家女的來歷出身,蔡老夫人這廂也是後怕不已。   她只想著新嫁娘臉薄好把控,卻把她身後真正的厲害關係給忘了,她要是在常家為家裡生出禍根來,蔡氏真真是吃了女兒的心都有。   一想這事是她狡精的女兒引來的,蔡老夫人這時那顆愛女之心也淡了,說話的口氣也淡了許多,「我出來的時日也久了,家裡離不開人,我看常府也沒我什麼事,我明日就回了,想來你父親和兄嫂他們也盼著我回去。」   「娘……」這是不想幫她了,蔡珍敏當即抓緊了母親的手,哀求道:「您不幫我和孝松,還有誰會幫我們?孝松是你們的半子,以後會和我一起孝敬你們的兒子啊。」   哪門子的兒子?再說,他娶了他們女兒,孝敬他們不是應該?見女兒還蠻纏,蔡老夫人也不快了,板著臉道:「什麼話?我有不把他當半子嗎?如若我不為你們,我會明知她是蘇讖的女兒,我還來這一趟?只是這幫也有個限度,人家都放出話來了,你不怕人家報復嗎?珍敏,娘不是沒教過你,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這做人啊,要懂得進退有度,這要懂得前進,也要知道放棄,方可長久,你不知道嗎?我們家是怎麼起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學著娘一點,以後啊……」   蔡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意味深長地:「你才會有好日子過,要有耐心,等到那個屬於你的機會,再伺機而動,一舉拿下,懂嗎?」   蔡氏是看著他們蔡家從一無所有到現在的地位的,她對母親的話深信不疑,蔡母能說出這番話來,於她而言已算是掏心窩子的話,這廂她連連點頭,就是不甘,也應了話,「娘,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聽你的。」   這女兒還算不錯,她命好,嫁的人不錯,人也還算聽話,在她不惹事的情況下,蔡氏對她還是有幾分喜歡的,這下聽著蔡氏順從的話到底是順心了些,伸手幫女兒擦了下臉邊的淚,嘆道:「你知道為娘的苦心就好。」   **   蘇苑娘這一出大房的門,加快了腳步,還趕上了開宴前的酒祭。   男客與女客的宴廳就一牆之隔,開宴前響鞭舞獅,會有年長的族老出來說幾句開場的吉祥話,緊接著就是常府家主,也就是常氏一族的族長、常府年輕的當家人出面說祭酒詞。   寶掌柜得了家主的令來找家主夫人,一通好找,才等到姍姍來遲的當家夫人,好在時辰恰當,就在開宴前,寶掌柜顧不上詳說,見到人就匆忙上前道:「夫人,老爺找,且隨我來。」   是寶掌柜,她信任他,蘇苑娘沒有多問,隨著他走。   知春緊忙跟上,在娘子身邊快快道:「奴婢問了,是老爺今日主持祭酒,想讓您過去跟著一道。」   是嗎?但那邊都是男客,且聽說這日汾州城裡還來了幾位大人。   蘇苑娘看向寶掌柜。   寶掌柜走在前面領著路,替夫人避開前面不斷來往的人,沒看到她的詢問,蘇苑娘見他分不出心神,也沒再多想。   既然是寶掌柜來請,那便跟著去就是。   蘇苑娘前腳踩進前面大堂廳堂,大門口就響起了劇烈的鞭炮鑼鼓聲,響聲震天,知春她們都嚇了一跳,等她們回頭,就看到她們娘子後腳已經踏進了門檻內,朝姑爺走去。   這廂廳堂裡,所有的人皆站了起來,看著一位舉杯的老者。   此人正是常氏一族年紀最大的老人,老壽公,常文公。   「夫人,這邊,快。」寶掌柜加快腳步,領著夫人往老爺那邊走,想在老壽公開口說話之前把她帶到老爺身邊。   外面聲音太大,蘇苑娘只看到寶掌柜的嘴動了。   胡三姐從寶掌柜的腳步和動嘴中看出了掌柜的焦急,便從身後走出來一點,帶著她們娘子的手臂,加快腳步領著她們娘子往姑爺那邊走。   蘇苑娘腳步被她帶快了不少。   這時,外面響起了長長的嗩吶聲。   長者要說吉祥話了。   常伯樊早已看到她,等她過來快要到的時候,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伸出了手,很快託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帶到了身邊,又快快朝常文公看去,一臉肅穆凜然。   他甚至沒有多看蘇苑娘一眼。   是以,在蘇苑娘身邊的眼神很快收了回去,皆回到了常文公身上。   嗩吶聲止,常文公的聲音起。   「今幸,得見諸……」   常文公咬字不清的聲音在蘇苑娘耳邊響起,令她想起了前一世,常文公替常家主持的那次大局。   那一次,常府以她三年無所出,以常孝松等人為首,和同各族老祭出祖法,逼常伯樊納妾。   那次就是由此公主持,她跪在常家祠堂裡,被常家的人質問她替常家生不出孩子,羞愧不羞愧。   蘇苑娘不羞愧,她只是想不明白,明明是常家害了她的孩子,卻問她生不出孩子,是否羞愧與否。 第35章   做錯事的人,問他們害了的人,羞愧不羞愧。   眾口銷金,錯的也是對的。   這些男人們……   蘇苑娘抬目,環視著這大大的客堂裡的常姓族人、男丁。   他們說是對的,那錯的也是對的。   他們想讓女人如何,女人就得如何,若不然,那就是不貞、不賢、不良。   蘇苑娘看到一半,突然有人飛快握了下她的手,又飛快鬆開。   只見剛才握她手的人這廂走出去了一步,接過下人奉上的酒,舉樽朗聲祭酒。   看了在人群當中光風霽月的他一眼,蘇苑娘收回了眼睛,垂眼默然不語。   她已開始懂他對家族的執念。   這是他的家族,就像是他的江山一樣,除非他死,他萬萬沒有放手的一天。   他是常府家主,常氏一族的族長。   從來不是她蘇苑娘能執手一生的良人。   「……常門大開迎佳客,虔祝臨安景物華,伯樊在此誠謝各位賓位大駕光臨,賀!」常伯樊雙舉樽,雙目朗如星辰,俊顏逸群。   「賀!」   「賀!」   眾人朗聲應和,那聲如洪鐘,氣勢如虹,讓人聽了,著實心情澎湃不已,常氏家族當中那年紀幼小,沒見過此等恢宏場面的小兒,因此激動得臉紅耳赤,景仰地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家主。   他們常氏一族的族長,就是此等的器宇軒昂,脫凡超俗!   **   祭酒詞過後就是燒祭酒文,需面朝大門焚燒,這時所有賓客都要走至堂前觀禮,即便是內眷,這廂也可出來看個熱鬧。   從出門到祭臺,蘇苑娘一直跟在常伯樊身邊,這引來了不少注目和竊竊私語,這下不用大肆宣張,眾人皆知,他們年輕家主對新婚夫人的愛重。   年輕一輩中,偷看新家主夫人模樣的人不少,但凡年長一些的,想的就要多了,但一想蘇讖才過來打過招呼,家主格外看重新婦一些,對蘇府那邊也是個好交待,是以他們沒把家主的那點過頭放在心上。   其中臉色最難看的當屬族老常守成,守成公,他之前跟家主派過來的掌柜在書房密談了一個多時辰,從那掌柜提出要求的怒不可遏到末了的大發雷霆,他著實發了好一頓脾氣。   但脾氣發得再大,他還是讓人把他那沒用的庶子抬走了。   也不知那白眼狼走的是什麼狗屎運。   常守成被請到家主身後站位路過這新婦的時候,狠狠瞪了她一眼。   蘇苑娘此時正低著頭,沒有看到。   倒是站在眾人外面,盯著她這處的知春和三姐看到了,三姐一看到,鼓圓了貓眼,「這老不死的好像是之前那家人家裡的?」   知春被那老人對她們娘子的兇狠一眼嚇了一跳,這下又被三姐嚇到,可謂是魂飛魄散,連忙扯住胡三姐的袖子,小聲哀求道:「招娣姐姐,勞煩你說話小聲點兒,莫要害著我們娘子。」   「不用你說,」胡三姐眼睛跟著那老不死的,嘴裡放低了聲音回道,「我還能不護著我們家小娘子不成?」   當初她騙了小娘子的吃食,把小娘子餓瘦了,她老母把她往死裡打,還是小娘子給她求的情。   家裡老爺夫人都是好的,知道她食量大,讓廚房每日特意多煮碗米讓她吃飽,從來沒有嫌棄過她。   三姐自認自己就是塊滾刀肉,那也塊知恩圖報的滾刀肉。   「不成,那老傢伙對我們娘子不懷好意,妹妹,我們要小心些,不要出先前的事。」胡三姐跟著娘子的這兩日可是知道了不少事,這常家的人,不少都當她們娘子是傻的,三姐想既然娘子找了她來,她定得把娘子看緊了。   「是了,姐姐你且看清楚些,莫要讓人撞了碰了娘子。」知春已看出了三姐的好處來,心道老爺夫人他們讓三姐跟著胡掌柜一家來不是沒道理的。   「好咧。」胡三姐嚴陣以待,貓眼盯死了那老頭子。   還好,祭酒文燒掉以後,她們娘子就過來了,和女眷們走在一處往內堂走。   這一頓祭宴,宰了不少牲畜,比前些日子家主的大喜之日上的酒席有過之而無不及,且桌桌都上了酒,女客這邊也上了清淡的用果酒。   席間杯盞往來,筷箸飛舞,蘇苑娘這桌因多了一個愛給諸位夫人添酒的胡三姐侍候,在座的常家婦不免多喝了兩杯,染了些酒意,言語身形之間放鬆了不少,不免相互打趣了起來,說到高興處,更是歡聲笑語不止,醉眼亂飛。   蘇苑娘前世從沒見過此等景象,看看她們,再看看給她添的都是水的三姐兒,對三姐頗有點剛剛認識她的感覺。   她從來不知道三姐是如此狡猾的人。   看來她前世一個人出走,在一群兵卒當中充當男人當上校尉、當上將軍,憑的不僅僅是她的勇。   三姐是極聰明的人。   這廂,酒過三巡,好幾個夫人都沒正樣了,相互推揉著說頑笑話,開心不已,胡三姐見家裡小娘子朝她不斷看來,就朝小娘子擠眉弄眼,讓娘子不要揭穿,乖乖坐著,等著三姐替她擺平這桌子人。   知春,明夏,通秋就是那幾個幫著胡三姐一道做假的,她們萬萬沒膽敢做此這等事來,但被三姐驅使,三姐一句「你們想不想讓娘子好」就讓她們被趕鴨子上架,圍著桌子替各位夫人倒酒夾菜不已,把各位夫人本來僕人的事都搶著幹了。   新當家夫人的奴婢太會侍候人了,被侍候得妥妥貼貼的幾位夫人朝蘇苑娘連聲誇讚她們,引來隔桌不少常氏婦常氏女豔羨的眼神。   她們也想有那身份,被當家夫人討好。   蘇苑娘本來有點沉默,但見一桌子的內眷雙頰緋紅,又是開懷不已,她們高興,她看著也高興起來,是以臉上的笑就多了些,整個人也立馬變得活泛靈動了起來。   一想自己懷中的是水,喝不醉,見人朝她敬酒,她也不吝嗇,一杯就喝完,贏了一聲接一聲喝採的「好」聲。   當家夫人那是酒中的女中豪傑!   蘇苑娘這廂沒想到,她這等喝酒的豪邁,不日就傳遍了常家上下,眾人皆知新當家夫人乃酒中女豪,等往後她出門,醉倒在常伯樊懷裡的次數那可是一次接一次。   但她的這份乾脆,讓見著之人對她高看了兩分,心道這出身名門的新當家夫人,應該是好打交道的。   跟民間的說法,和之前常府大夫人放出的風聲迥然不同。   這有心要走常府門的常氏內眷這下吃了安心藥,皆想著蔡氏那邊的腳是要收回來了,她們還是跟著當家夫人走的好,畢竟她才是當家的枕邊人,常家主母。   **   蘇苑娘主桌的這桌八個人,被蘇苑娘喝倒了五個人,年紀最大的兩位族老夫人喝的不多,但老人家不勝酒量,被丫鬟扶起腳步也是虛浮不已,蘇苑娘送她們出門後,就朝知春道:「早上早點煮好醒酒湯,各家各戶挨門送去。」   「伯樊兒媳婦,您著實好酒量。」有娘子出門,聽到這話,朝蘇苑娘笑道。   「堂嫂。」是分家的堂嫂,坐在她們隔桌的人,蘇苑娘朝她頷首致意。   內堂她們這屋,坐了兩桌人,一桌與她坐的是長輩,另一桌就是極親的親戚內眷了,身份不是嬸嫂,就是在家裡說得上話的大小姑姑。   「欸,客氣了。」   「您回去路上小心些,注意腳下。」   「是了。」她伸出手來要扶她,分家嫂子被她的客氣弄得一愣,失笑搭上她的手,跟蘇苑娘笑道:「哎喲,瞧瞧我,看叔奶奶嬸娘她們喝得高興,跟著也多喝了幾杯,是有點醉了。」   「您家的家人呢?」   「外頭候著呢。」這屋裡擠不進那麼多人,她們這些小輩的下人,不得在外面等著。   「我送您兩步。」   「你客氣了,別您啊您,你叫我蘭芬嫂子就好了。」   「蘭芬可是嫂子閨名?」   「是閨名,打我一嫁進來你堂兄就叫我蘭芬,這不誰都知道我叫蘭芬了?所以這族裡上下,知道我的,都是以名稱之我。」   「堂兄也是有心?」   「欸?此話怎解?」   「歡喜您,才想口口聲聲叫您名字。」   這也太會說話了罷,那蘭芬嫂子回過頭,臉上的笑意加深,顯得真誠了不少,「你這麼一說,我怎麼聽著就是這個理?這不跟大當家的,愛叫你的名是一樣的?」   蘇苑娘啞然,沒成想,這話轉到自己頭上來了。   「夫人,當家夫人。」這廂,有聲音傳來,有下人提著燈籠往這邊走來。   是這家嫂子的家人來了。   蘇苑娘鬆開了人的手,「您走好。」   「走了,明天再來看你,正好,我這有點事想跟你說,問問你的意見,你不會嫌嫂子煩,你們新婚燕爾還要打擾你們吧?」這嫂子笑意吟吟道,她雙頰酡紅,笑著說話的樣子堪稱美豔至極。   「不嫌。」這位嫂子前世絕沒有找過她,與那位從不認識的來做客的燕娘嫂子相比,這位蘭芬嫂子多的是蘇苑娘記得前世家族當中確實存在過這麼一位堂嫂。   她們看來是極近的親戚,為何前世她只知道有這麼個人,這世這個人卻是有事找她了呢?   她錯過的,是不是不止一二?   一想,蘇苑娘突然對前世的那個自己升起了一陣前所未有過的失望,她扶著這位嫂子的手臂淺淺施了一記禮:「我等著您,您一定要來。」 第36章   這夜蘇苑娘在內堂坐到子夜,直到客人散盡,又把明日的飲食起居所需之事皆一一安排妥當,方才起身。   這當中有兩個幫著管家的管事沒有來,蘇苑娘吩咐的時候把安排他們的事務讓柯管家的代傳,臨走前,又與柯管家道:「明日他們手上的事要是辦不好,就由你接管,不要特意來稟我。」   至於錯了,該怎麼罰,就怎麼罰。   那兩個管事,推託忙,一天都沒來見過當家夫人,柯管家心知是怎麼回事,那兩人是大爺的人,新夫人上馬,他們獲大爺授意,藉故想生些端倪出來掃新夫人的威風。   這家不是好當的,柯管家本欲幫扶著夫人一些,但一聽夫人有意把這兩個人的失責怪罪到他身上,柯管家心裡不怎麼痛快,對蘇苑娘臨走前的這一特意叮囑更是心生反感,拱手回道:「老奴回去就親自找他們當面傳話,至於……老奴手上的事情也多啊。」   「你是管家,管家的事若是做不好,不行,那就換個人能做好的。」蘇苑娘知道柯管家持仗的是什麼,但他持仗的再大,能大過她去?   這常府上下的人就是皆換了,常府亂成一團麻,對她亦有益無害。   「夫……」   「夫人」兩字尚來不及出口,柯管家就看著新當家夫人領著丫鬟們出門去了。   柯管家當場臉色青黑,沒來得及退下去的各大管事皆低眉垂眼,不敢看他。   常府的天,變了。   **   蘇苑娘回去後剛上床,滿身酒意的常伯樊就被扶了回來,他醉了,服侍他的小廝和幫忙的婆子在外屋一通忙,把他擦乾淨送了進來。   但他身上還是有著一股酒意,蘇苑娘躺了躺,還是嫌人臭,叫了守夜的通秋在榻椅上鋪床。   通秋聽令,就是在鋪床的時候小聲地問了句娘子:「娘子,姑爺明日醒來要是找不到你怎麼辦?」   「怎麼找不到了?」   「您不是……」   「沒一丈遠,睜開眼就望到了。」   她知曉通秋的意思,在世人看來,丈夫無論如何當娘子的都不能嫌棄,喝醉了更是要站他身邊服侍,哪有避之不及的道理。   但蘇苑娘現在卻不如此認為。   他難過了,那就難過他的去,她幫不上什麼忙,還會因睡不好跟著一道難過,這已是他給她添了麻煩,明日還有堂嫂要找她談事,要是因她沒睡好耽誤了事,更是他的罪過。   為了他們倆都好,還是他難過他的,她好過她的才是恰當。   「娘子,若是姑爺半夜渴了……」通秋道。   「等會兒你讓葉婆婆守在門口。」這不有下人麼。   「奴婢也在的,奴婢倒。」通秋忙道。   「你是我的丫鬟。」蘇苑娘看著她的丫鬟。   「是喔。」倒是這個道理,若是她沒睡足,明早侍候娘子洗漱怕得糊塗,知春姐姐也會說她。   「叫葉婆婆。」看丫鬟懂了,蘇苑娘甚是滿意。   「奴婢知道了,您現在歇下?」床已鋪好,通秋扶她,彎腰幫娘子抬腳上榻,替躺下的的娘子蓋被子。   「你只管管我。」通秋要走時,蘇苑娘睜著明目,跟簡單忠厚、心裡只裝得一二人、兩三事的丫鬟道。   「奴婢知道的。」通秋是個實心眼,自知自己的短處,心想著自己還是只管服侍娘子就好,姑爺有姑爺家的人操持著呢。   這夜凌晨,酒意一過,常伯樊稍稍清醒,摸到身邊沒人,驚坐了起來,大叫了一聲「苑娘」。   聲音震醒了坐在內外屋中間圓門處的守夜婆子。   葉婆子慌忙進來,「老爺有何吩咐?」   「夫人呢?」   「夫人在榻上。」葉婆子趕緊點燃燈。   榻上的夫人也已被驚醒,偏過頭,與驚坐起來的男人對視了一眼,朝他額首示意她在著,便又回過頭,閉眼歇息。   她處變不驚,看樣子還打算睡,一身冷汗的常伯樊連喘了幾口氣,看著她安安靜靜躺著的樣子,不由地苦笑了起來。   「老爺,喝水。」葉婆子倒了杯水過來,小心翼翼地請示:「是夫人讓我進來侍候您的,您還有何吩咐?」   「南……」南和呢?一說,常伯樊想起長隨要早間才來,他搖搖頭,接過水一口飲盡,眼睛一直看著榻椅那邊。   把杯子給了婆子,他放輕了聲音,問:「夫人怎麼睡到那裡去了?」   婆子心裡早嘖嘖稱奇過了,新夫人真真是怪,身上連賢惠影子都找不到一絲,但新夫人再如何,也輪不到她說,她小聲如實回道:「夫人覺著您身上有絲絲酒味。」   「是嗎?」常伯樊嗅自己的衣裳。   是有些。   「叫人準備熱水抬到浴房。」   「啊?」   常伯樊看了沒領過意的婆子一眼,看得婆子心口一滯,連忙道:「老婆子這就去,這就去。」   說著也不敢停留,小跑著去了。   「姑爺?」這時,外屋的通秋也起來了,穿戴好站在了門邊,「您有要吩咐奴婢的嗎?」   「不用……對了,叫外面守夜的去把南和叫過來見我。」   「是。」   通秋去了,常伯樊又聽到門在深夜當中輕輕吱呀的聲音。   他坐在床上看著榻椅上安靜的人兒,半晌,他下了地,去了榻椅處。   「苑娘?」他小聲地叫了她一聲。   她沒醒。   常伯樊沒有靠得太近,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子,抬腳輕步邁到了桌子處,吹熄了剛點亮的燈火,方朝圓門輕步走去。   黑暗中,蘇苑娘睜開眼,就著外面依稀淺淡的燈水看著他朦朧的影子,直到他消失在門口門帘處。   他身上的酒味好像淡了一些,沒那麼討厭了,就著這個想法,她睡了過去。   **   蘇苑娘清晨醒來不見常伯樊,早膳用到一半,南和過來請,說京都的昌大爺臨時有事提前要走,老爺讓他過來請她過去一敘,一家人一道用個早膳。   「要走?」蘇苑娘確認了一下。   「是的,說是汾州那邊昨日來信有要事請昌大爺過去,小的聽說是,」南和靠近了些,放低了聲音,跟夫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昌大爺以前有個同窗好友是汾州城的人,據說犯了那種大事……」   南和做了個砍頭的手勢,接道:「一聽說我們昌大爺回臨蘇了,他們家裡人就找上門來了,求辦事呢。」   這個事,蘇苑娘前世不清楚,她不知道發生過這種事情,南和也沒與她說過,而她也沒有送過京城分家的堂大伯。   此生發生了許多上世未曾發生過來的事。   「您去見嗎?爺說了,您想去就去,不想去也無妨。」   「去。」要去,前世沒聽說過的事聽說了,前世沒送行過的人,送上一送又何妨。   蘇苑娘沒有久耗,漱漱口,擦擦嘴,就與南和去了。   常孝昌一見到她,連忙站起身,與她告罪道:「弟媳婦,為兄有愧,你們的婚事我沒及時趕上,這沒呆上幾天就又要走,實在有失欠妥,還望你海涵,我這臨時要走,也是有那人命關天的事等著為兄去幫忙,還請你莫要生為兄的氣,來日等你們夫妻二人回京都分家,我跟你嫂子再好生做東與你們賠罪。」   「您客氣,不礙事,我不生氣。」蘇苑娘朝他福了一記。   她這是直直接接說她不生氣,且一點生氣的樣子也沒有,懵懂呆鈍,但也天真嬌俏,頗有些大智若愚的感覺,常孝昌覺著有這不諳世事的小娘子陪著心思深沉的堂弟也好,男人嘛,浮世中博殺已夠辛苦,枕邊人還是單純簡單點好。   「來,坐,」這廂,常伯樊扶她坐下,與她解釋:「是昌堂兄舊日的同窗好友出了大事,此人本籍汾州城的人,離我們臨蘇近,近來打聽到昌堂兄回本家來替我們賀喜,昨日就找上門來了,懇請他過去幫忙主持大局,此人與兄長以往感情甚好,他出了事,兄長是必要走這一遭的。」   「對。」是要走去幫忙的,蘇苑娘也贊同。   看她毫不猶豫點頭說對,常伯樊不禁微笑起來,與她說話的聲音更顯柔和,「兄長臨走前想親自與你辭別,就讓我請你過來了。」   好客氣,蘇苑娘抬頭朝那位客氣的堂兄看去,與他道:「您是前去幫忙嗎?」   「是。」常孝昌一怔,作答。   「那回禮不好隨身帶在身邊。」蘇苑娘略略一沉思,回頭與身邊的常伯樊商量:「楊家鏢局三月走一次京都的鏢,三月底就有一次,我們把回禮讓楊叔叔一家給大伯送回家去罷,大伯的行李與不需帶在身邊的隨身之物也一併託楊叔叔他們送去。」   她昨日看過大伯送到管家手裡的採買,他要採辦許多物什帶回京都,那一個單子就要裝上兩三車了,且現在也沒備妥他單子上之物,還需得三五七日方才備齊。   這位堂兄對她客氣,又有好名聲,蘇苑娘當下就想好了主意,把他要的想了法子給他送回去。   「楊家鏢局?」常孝昌看向堂弟,他知道新起勢的楊家鏢局,他常年關注臨蘇的事,自是知道這一兩年臨蘇在京都的進奏院大有名聲的楊家鏢局,這一家鏢局據說是一隱姓埋名的楊姓氏族一支出世來討生活的主支所建,其家族來源可追溯到前朝一位舉世聞名、戰功累累的楊姓大將軍,他知道他們常家與楊家是沒什麼交情的,但聽弟妹口氣,好像與楊氏一家交情不錯。   常伯樊與他道:「楊家鏢局的大鏢頭與我嶽父是莫逆之交,這家的鏢局這兩年每三月來返京都臨蘇一次,押送各大家託付他們來往兩地的貨物,也幫一道來往兩地的走商護護性命安危,按規矩找他們辦事是要提前一兩月商量的,但苑娘託付,有她開口,想來他們家會答應的。」   「楊叔叔會答應的。」蘇苑娘在旁幫著肯定。   楊叔叔楊嬸嬸很疼愛她,對她的父母親更是情義深重,當年兄長無法親自前來接她去京都,就是他們冒著整個臨蘇常氏一族的眼線,偷偷把她送回到了兄嫂身邊。 第37章   常孝昌這是有急事而去,回禮要不要無甚重要,但他託堂弟採辦之物,皆是家裡所需。   這其中有些是親友託辦,有些是要拿去送禮的,這是早定好的單子,是他母親與妻子商量了月餘才定下的清單,他故友的事固然萬分要緊,但家裡要辦的事不能耽擱,之前他還想留下家僕押送物什回京,自己只帶一個貼身小廝上路,這下堂弟妹一舉,倒是免了他的後顧之憂。   「那就有勞弟妹了。」常孝昌朝蘇苑娘拱手,道謝。   蘇苑娘微微頷首,領了這份謝。   這位小娘子,真真是一句客氣客套話都不言。   性子是直,是真,只是這份真性情,在這人心複雜的常府裡……   常孝昌朝堂弟看去。   常伯樊迎上,但笑不語。   等膳畢,下人整裝好,夫妻倆送常孝昌出門,常伯樊送常孝昌上馬車,常孝昌藉機跟常伯樊點撥了一句,「弟妹赤子之心,淨白無垢,一看就是被父母親捧在手心護大的明珠,但常府到底不是蘇府,你莫掉以輕心,莫讓人傷了她,也莫讓她如此下去了。」   說罷,常孝昌不禁嘆息了一聲。   誰不喜心思單純之子?可惜一府的主母、一族的族母,哪容得了她單純無垢,即便是慷慨大方,也是不能的。   「兄長莫要擔心,伯樊心裡有數。」   「你要上心。」常孝昌拍拍他的手,心中各種擔憂最終化為了一句話。   那一位,到底是單純了。   如若她真是個愚鈍的,常孝昌也不可惜,只是看她聰慧有加,如璞玉渾金,這等德厚流光之女,才堪當一族大婦之任,是為良玉。但只有單純,沒有心思,也成不了大器。   她往後如何,尚不可知。常孝昌作為過來人,能勸堂弟的就是讓他多加小心,多加上心,莫要認為內堂是婦人之事,就不管她死活。   「是。」看出京都的大堂兄是真為苑娘擔憂,常伯樊拱手,誠摯地回以一禮。   「你們夫妻二人多加保重,告辭。」常孝昌急著趕路,不好再推遲下去,抱拳作揖,在堂弟的拱手相送下上了馬車。   常伯樊與蘇苑娘目送了他與一眾僕從離去。   進了門府,常伯樊欲要送蘇苑娘回內院,蘇苑娘搖了兩次頭,見他非要相送,便沒有說話。   走到飛琰院門口,常伯樊沒有進去,與苑娘笑道:「昌堂兄臨行之前,甚是擔憂你往後在府裡的處境。」   擔憂?   「多謝他。」原來常府也有人會擔憂她。   「他道你乃赤子明珠。」   這般誇她?蘇苑娘試探地道:「多謝他?」   常伯樊失笑,「堂兄認為你乃賢婦。」   她不是,蘇苑娘搖頭。   「他認同你,」這才是他所想告知她的,常伯樊見她聽不懂,也不再兜圈子,伸手摸著她的頭髮,看著她的眼輕聲道:「苑娘,堂兄乃京都分家以後的家主,京都乃各家兵戈相爭之地,堂兄身份不比我低,你可知他認同你乃常家賢婦,這是什麼意思嗎?」   覺得她好?蘇苑娘突然不想看他,垂下眼。   「苑娘,常府有人不想看到你,亦有人想看你長長久久地呆在這個地方,把這裡當作是你的家,陪在我身邊。」常伯樊在她臉龐輕聲地說著,聲音近乎呢喃。   他的話讓蘇苑娘想也不想地別過了頭。   她不願意。   她不想長長久久地呆在這裡。   她這一別頭,讓常伯樊瞬間愣了下來。   「老爺,各位爺……」各位爺還在偏堂等著他。看老爺和夫人氣氛不對,南和大著膽子,局促不安地小聲催促了一句。   常伯樊回過神,急促地笑了一聲,把心口突然而起的劇疼掩蓋住,轉身要走,只是走的那一刻,無論如何也死不了的心讓他的手停了下來,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微笑著朝她道:「我去忙了,今日上午我在府裡,中午要陪客,不能與你一道用午膳了,你有事就令人來找我。」   說罷,不等蘇苑娘說話,他轉頭,匆匆去了。   不知為何,他走得急又快,蘇苑娘看著他不斷快走,很快遠去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酸楚。   他好似在那一剎那就懂了她扭頭間的不答應,他在傷心。   「等以後就好了。」看著他愴惶而去的背影,蘇苑娘喃喃。   等以後她走了,就好了。   **   巳時中,昨晚說要來見蘇苑娘的那位分家的蘭芬嫂子來了。   她來的時候,蘇苑娘正在內堂看剛剛離去的昌大伯要帶回京都的採辦,人一來,她擱下了手中的事,出了內堂的門,在大堂門口等著人。   呂蘭芬隨下人來了大堂,剛邁過內院的門就看到大堂門口有人,忙加快步伐走了過來,等人還下了石階下來迎她,她連忙笑道:「弟媳婦客氣,勞你等我了。」   「沒有的事,蘭芬嫂子,請。」蘇苑娘陪她上了石階。   「有勞。」   她落落大方,呂蘭芬這下對等會兒要說的事又多了些底。   等落坐,茶一上,呂蘭芬沉吟了片刻,看了靜靜等她說話的蘇苑娘一眼,到底是下了決心,探身到她身邊,輕聲道:「弟媳婦可能與我單獨說話?」   蘇苑娘一派波瀾不驚,轉頭,朝身邊的知春微微頷首。   「你們跟我出去。」知春領意,揮手叫著堂內的人都隨她退出,她走在最後,等堂內的人都出去了,她帶著門最後一個退出了內堂。   「嫂子?」等人都走了,蘇苑娘朝這位族嫂看去。   「這事,說來話重,本來是讓我家那當家的來跟你家當家的說的,但他那個孤僻性子,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這不,就由我來找你說了。」呂蘭芬說著苦笑了起來。   如若不是家裡的當家的實在不像個當家的,哪用得著她這個婦道人家出頭?平時小事也就罷了,可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呂蘭芬著實不想因家裡當家的不出頭就錯失了。   「您說。」   「是這樣的,你可能不知道,我乃汾州青西那邊的人,我娘家以前祖上是幫著燒瓷器的,到了我父兄手裡,開起了窯坊,也……」呂蘭芬要說之事,就是她娘家的二兄燒出了一窯的火器出來。   所謂火器,就是瓷面紅豔似火,色彩之鮮豔明麗無雙。   呂家開的是再普通不過的小民窯,是以他們一家燒出這等驚世的上等瓷器出來是一點也不敢聲張,就怕上面一知道消息,官府一插手,民窯變官窯,他們呂家莫說不能把民窯開下去,可能還會被納入匠戶,從此失去自由身。   但如果朝中有人,他們呂家還是可以把民窯開下去的,且也可能把火器上貢成為貢品,那從此,呂家也不會再是一般人家。   呂家自從燒出那窯火器出來,私底下就開始四處奔走,就想著憑此一飛沖天,而不是被併入官窯世間無呂家,他們走了不少關係,結果發現他們的手伸不到能做主的上面去,因此他們的主意就打到了嫁給了常家人的女兒身上,想從常家這邊走關係。   呂蘭芬的夫君乃常家一家分家的長子,他家中只有他一子,只是他母親早逝,父親又是沉默寡言之人,就是他輩份高,跟常家本家還是未出三服的近親,但在族中也是極其不顯眼的人,其子也隨了其父性子,性子沉悶寡語,如若族中老人做主給他娶了性格爽利的呂蘭芬當媳婦,他家都不會出來與親戚走動。   青西位於汾州最西,呂蘭芬能嫁到位於臨蘇的常家,是因一個族裡老一輩的夫人娘家就是青西的,他們走親戚的時候認識了呂家一家,也認識了從小幫著父兄打理窯庫,精明能幹的呂蘭芬,才得以成了這門親事。   呂蘭芬能得常家族老的眼,自有她的長處,自她嫁給了那位分家叫常孝寬的分家大爺,這家已能維持住平常的人情走動,重拾起了與本家和族內親戚的來往。   她是能幹的,自然不可能錯過這能分到銀錢的事,丈夫不來,她便來。   「家裡託我們來找家主商量個主意,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是當家夫人,我自抬身份讓你叫我一聲嫂子,但我也知道我們身份有別,不敢在你面前說那虛的,以上皆是我娘家那邊的意思,這事只要一辦妥,我娘家那邊承諾可讓出這個數……」呂蘭芬在桌側她能看到的地方比了五指,「此話絕無虛假,我父親可當面與家主立下字據。」   五成,看起來多,但也不多。   五成說是拿到手了,可如若是經他的手打點的話,這五成說不定要去之二三。   蘇苑娘多經一世,前世不明白的事皆已明白,她心裡想著,嘴上也道:「我會幫你說,但我想問嫂嫂一句,此事可還有餘地?」   「啊?」   「四成,多也不多,家主要是出手的話,這四成要去之三成。」他幫呂家出手搞定此事,好事是他成全的,呂家得大頭,他卻拿最小的那一份,這事換前世的蘇苑娘,指不定會因為幫族人就會跟他去說了,但今世的她早已不會如此行事了。   「啊?」呂蘭芬又是傻眼,須臾,她咬了下牙,壓低聲音朝蘇苑娘道:「我爹那邊給我最後的底就是五成,五成全給你們。」   還沒到底呢,蘇苑娘搖頭。   她是知道底在哪的,還沒到呢。   「弟媳婦!」看她搖頭,呂蘭芬急了。   「您說。」   說個鬼啊,呂蘭芬被她的客客氣氣氣笑了,她還以為這位是位泥菩薩,哪想到是位鐵石心腸的金剛佛。   「五成五,五成五,沒有底了,就這個數了。」呂蘭芬苦笑不已,如若不是看這小當家夫人的話意有可以談的餘地,她是真不想把最後的底透出來,她父親說了,她要是厲害,能扣下半成,那半成就是她的。   她沒想到,她還不如這位小娘子厲害,還是看走眼了。   是沒有底了,蘇苑娘知道差不多到底頂了。   一共十成的話,呂家做為事主分四成,呂蘭芬作為傳話人分成半成,常家作為中間人,佔五成五,好的話只要讓出三成出去就能做好此事,要是不好談的話,四成往上都有可能。   「我跟他說,不過我不能做主。」看這位蘭芬嫂子穿的單薄還冒出了一身汗,蘇苑娘點頭,拿出手絹送給她,「你莫要著急,這事我不能應承,家主也不一定會答應,你也知道,這些年家裡不好過,樊家也不在京都了。」   「你能幫我說,就再好不過了。」面前不是還有一位蘇家的女兒嗎?呂蘭芬看著她,想著她的身份,心裡還是舒坦了不少。   半成就半成罷,比沒有強。   等到回去,看著回來的媳婦,常孝寬跟前跟後,呂蘭芬坐著他就坐著,站著他就站著,就是不說話,呂蘭芬等了半天沒等到他半句話,火也沒處發,白了他一眼。   「蘭芬,」見媳婦生氣,常孝寬訥訥地喊了她一聲,道:「怎麼樣了?」   「等到你張口,我們這一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要餓死了。」呂蘭芬都要被他氣死了,氣轟轟地說罷,這火氣也下來了不少,見她夫君還那副不善言辭任由她打打罵的笨樣,她又心疼了起來,再開口口氣好了不少,拉著他過來坐下,自己坐到他腿上,與他嘆道:「誰說那小媳婦是個傻的?瞎了眼罷?」   她把她與那小當家夫人的討價還價與丈夫說了一遍,說罷,道:「你聽聽,像個傻的嗎?」   「不像。」常孝寬搖頭。   「到底不是尋常人家出來的,從小經的事就跟我們不一樣。」   「嗯。」   「嗯什麼嗯?就知道嗯嗯嗯,你倒是自己找當家的說去啊,你去說,指不定他看在你是個傻哥哥的份還會讓著你一點。」呂蘭芬見他只會「嗯」,心中頓時又生起一陣邪火。   「他不會。」常孝寬搖頭。   搖完頭,他就又不說了。   呂蘭芬等半天沒等到想聽的,掐著他的耳朵咬牙切齒道:「不會什麼啊?你倒是說啊!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再討個新的!」   「他不會讓我。」   呂蘭芬又是一陣等,就等來一句話,氣得雙手握拳在他身上一陣亂捶,河東獅吼:「多說兩句你是不是會死啊?」   常孝寬被媳婦打得一陣頭昏眼花,但也老老實實地坐著不動讓媳婦捶了一陣,看她消氣不少了,方摟著她道:「孝鯤看著面善,但心裡狠,你不知道,之前前家主拿常家和孝道逼他把東福井和汀門井交給庶子,還……」   「還什麼?你倒是說啊。」聽到重要處沒有聽的了,呂蘭芬急了。   「還說他要是不答應,就把他母親的墳遷出祖墳主墳。」常孝寬在她耳邊以極低的聲音道。   呂蘭芬好一陣目瞪口呆方才回過神來,一回過神來就急問:「後來呢?」   「不知道了,但現在常家皆在他手裡,爹說過,現在這大家小家裡,他是最不能招惹的,得罪誰都不能得罪他。」   「那當然了,也不看看現在誰是家主。」這就不用說了,呂蘭芬躺在他懷裡,拉著丈夫的手摟著自己的腰,嘆道:「那位前任家主,可了不得啊,這心偏得也太沒邊了罷?」   「嗯,烏煙瘴氣。」常家現在一些人家裡的家風,就是由他帶的頭。 第38章   「是孝寬哥家的嫂子?」當晚,常伯樊回府,聽蘇苑娘說罷呂蘭芬來之事,看著妻子,不禁問了這一句。   看他頗有些啞然失驚,蘇苑娘頷首,直視於他。   是那位家裡的嫂子。   「這……」   「這不對嗎?」   「不,不是。」   「是我跟你說這事,讓你覺得不對?」   「不是。」   他在否認,蘇苑娘想想,她前世是不太管這些的,不是父母沒教過她,而是從一開始就由蔡氏插手攬過去了,等事情回到她手裡,許多事就回不到如初了,那個時候她在常家名聲已不好,像這樣的事,沒人找她。   「不好嗎?她們有事來找我,我以為是好事。」   蘇苑娘正要多說,卻聽他打斷了她,「是好事。」   常伯樊這下回過神,握住她的手,笑道:「真的,苑娘,是好事。」   他捏了捏她的柔荑,沉吟了片刻,道:「我以為,不對,是我認為你不應當理會這等俗務。」   她冰清玉潔,理當被他捧在掌裡護在心中,這是常伯樊的想望,但他也知道,他給不了她像在娘家時的日子,他無法時時刻刻呆在她的身邊護著她。   她總歸是要擔起她的責任來的。   常伯樊自認她不擔,他也會想法子讓她在常府好生過下去,但那種日子,弊端諸多,最不妥的,就是她會被人看輕,甚至把她蒙在鼓裡。   可她沒有,成親幾日,她日日過問庶務,甚至族裡的事她也打算經手,常伯樊驚愣過後就是狂喜,這下他眼裡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他笑得當真是俊極。   蘇苑娘被他眼中的笑迷住,呆了片刻,方才搖頭,為自己嘆了口氣。   她從沒有不理會過,無論是前世還是今世皆未曾,爹爹和娘親皆曾細心教過她治府和管家之道,她有聽在耳裡,只是前世不知為何,走到了那一步。   自己終歸是有錯的。   「你……」   「我……」   倆人異口同聲,這廂常伯樊嘴角翹起,靠近她,用鼻抵鼻,親暱地道:「苑娘,你說。」   蘇娘煩這時惱他靠得太近,但心中的話不得不說出口:「我會管的,只要我在常府一日,我就會管一日。」   這是她為妻,為婦之責,上輩子沒有做好的,這輩子她會做妥了再走。   常伯樊嘴角的笑意漸漸消褪,慢慢地,他摟住了她的腰,抱住了她嬌弱但溫熱的身體。   她在他的懷裡。   他沒有問她,為何一次又一次要說一些提醒她不想呆在常府、不願意在常府久留的話,沒有問她為何不願意嫁進常府,之前為何要答應嶽父她願意等他,願意嫁他,讓他錯覺她亦心悅於他。   常伯樊不敢問,怕一問,一切會煙消雲散。   「孝寬嫂子的事,我答應你了,你跟她去說就是,條件就如你之前和她談的。」常伯樊抱著她,閉眼忍耐著心中的鈍痛,聞著她頸後髮絲的香味,淡淡道。   「可有不妥?五成五是不是少了?」   「呃?沒有。」是沒有。   「你拿的會少嗎?」   「不會。」常伯樊推開了一點她,眼睛深深地注視著她看不出喜怒哀樂的小臉,「苑娘,你擔心我嗎?」   蘇苑娘點頭,「你做事,要拿銀子的。」   是他去打點,應該要拿銀子,而且他缺銀子,更應該拿。   「你呢?你想要什麼?」禁不住,常伯樊把心裡那句最不敢動的話問出了口。   「我?」蘇苑娘斂眉,她要什麼呢?這事她要拿什麼好處?銀子嗎?銀子她不缺的,拿多了也無用。   但做了事,就要拿好處,有來有往才是長久之道,這是前世長嫂後來教予她的,蘇苑娘銘記於心,這廂她快快地把好處想了出來,「等事情成了,我要和爹爹娘親在一起多住幾日,我要回去。」   假若那時她還沒回家的話。   「你……」常伯樊摸著她的臉,「要這個?」   「對的。」蘇苑娘想也不想點頭。   常伯樊帶著笑去親她的臉,仿似很高興的樣子,「好,聽苑娘的。」   這夜他尤其猛浪,蘇苑娘被他弄疼了好幾次,末了他起身叫人打水進來,恍恍惚惚當中,有些冰涼的水滴落在了她的臉上,她還以為是他的淚。   他在傷心什麼呢?   等他躺回來,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蘇苑娘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想的,趁著他的手勢一個側身,躺進了他的懷裡。   「苑娘。」他喊她。   蘇苑娘在他懷裡挪了下臉。   「苑娘,你想要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他問。   蘇苑娘睡意昏沉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她抬起臉,在熄了燈的黑夜中,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覺他低下了頭,熾熱滾燙的鼻息打在了她的臉上、眼睛裡,刺得她的眼睛生疼。   想要個女孩兒,就像上世那個在她肚子裡,最終卻沒活下來的那個孩子一模一樣的女孩兒……   「要女孩兒。」蘇苑娘低下頭,閉眼瞼住了她溼潤的眼睛。   她的孩子,那是她一生從未忘卻過一天的疼。   「女孩兒?好,好,要個女孩兒,我們頭一個就要個像你一樣漂亮的女孩兒。」絕沒有想到苑娘會作此回復的常伯樊卻是欣喜若狂,一個覆身,又壓在了她的身上。   一夜癲狂,次日常伯樊醒來,穿戴好還回了內臥,坐在床邊靜靜地看了她片刻,方才離去。   一路他腳步輕鬆,南和跟在他身後,也是笑得合不攏嘴,主僕倆一前一後去了離飛琰院不遠的書門。   *   書門乃園,是常伯樊處理公務生意的地方。   他一去,在臨蘇幫忙的郭掌柜、寶掌柜、東掌柜、彭掌柜、洪掌柜五個來了三個,寶掌柜和洪掌柜沒有來。   在臨蘇幫忙的五個掌柜皆是大掌柜,郭掌柜、寶掌柜、東掌柜這三個掌柜是常伯樊放在明處幫著處理常府的事務,彭掌柜和洪掌柜被他放在暗處接應,外面僅知有這兩個人也來了臨蘇,就是連苑娘那邊他還沒多說。   寶掌柜是家在臨蘇,有時家裡有事會來晚一些,但洪掌柜是常伯樊從下面的鎮子裡叫回來的,他和彭掌柜一道宿於外院的客舍,見只見來了彭掌柜,另一個卻沒來,常伯樊收住了嘴邊的淡笑,問:「洪掌柜呢?」   彭掌柜忙上前,候在邊上道:「正要跟您稟呢,程家寨那邊又來人求幫忙,說是藥材不好弄,老洪就幫著去尋了,程家寨那邊是半夜來的人,他披了件衣裳就帶著兩個小夥計出去了,叫我幫他的事替著點。」   「這麼兇險?」   「可不是。」   「後天早上,我去看一下。」   「您哪有時間?這一來一回的至少要一天,您別操心,程當家的事有我和老洪盯著。」   「就這麼安排。」   彭掌柜見東家有了主張,就沒再勸,道:「那我跟程家寨那邊送句話,您信任程義,程家寨的人也知道,這陣子全寨老老少少都出動了,就為保他的命。」   等人好了,這份恩情,想必程義會牢牢記著,他們往後看來又多了一個能信得過的人。   「你們也幫著我看著一點。」   「您放心。」   見洪掌柜臨時來不了,寶掌柜還沒來,常伯樊就令人先上早膳,邊吃邊等。   郭掌柜吃的是最快的,常伯樊剛用半個包子,郭掌柜是稀飯包子油餅三樣皆入了肚,見東家瞥了郭掌柜一眼,東掌柜開口笑道:「老郭,您這狼吞虎咽的,這外面的人要是知道了,還當我們東家虧待你了。」   郭掌柜道:「老東,你就別笑話我了,我這改不了了。」   郭掌柜是苦出身的,從小沒爹沒娘出來要飯,這好不容易要著點吃的,要不趕緊塞嘴裡,就會被人搶了去。   那就是個去不掉已刻在骨血裡的烙印,不管郭掌柜後來日子有多好,家裡有多少吃的,只要端到他眼前的吃食,他就會用最快的速度塞到嘴裡,哪怕在東家面前也掩蓋不了一二,就是頭一兩次他還會忌著點,再往後就不行了。   「爺,我這跟狗改不了吃屎了一樣,您多擔待。」郭掌柜朝上座的東家拱手。   常伯樊正喝著粥,搖頭失笑。   「聽聽,你這不就是狗嘴?」主家用著吃食呢,還說得如此不雅,東掌柜笑罵了郭掌柜一句。   他們這幾個掌柜,東掌柜跟郭掌柜和寶掌柜感情是最好的,他們兄弟三個是一路相互提攜著上來的,他們有過命的交情,誰有了好事都不會忘了另外兩個,東掌柜這廂嘴裡說著,眼角餘光卻是盯著東家那頭的,見東家只是笑而不語,並沒有不快,心裡不由鬆了口氣。   東家是個有出身的,提攜重用他們是看在他們的能耐上,但能耐並非是萬能的,他們這幾個又是最井底爬上來的粗人,就是對東家再忠心耿耿不過,東掌柜有時也會替他們兄弟三個操著點多餘的心,怕不知道哪個地方一不注意就得罪了東家。   「你吃你的。」郭掌柜像是絲毫不知道東掌柜的擔心,說罷掉頭朝東家道:「爺,等會兒要是沒什麼事我要早點走,夫人那邊還有些吩咐我要去辦,我想今天就把她吩咐下來的事辦妥了。」   「什麼事?」常伯樊放下粥碗,看他。   「有一些是昌爺的採辦,夫人說昌爺這些東西是要帶回京裡送禮的,要拿就給他拿頂極的回去,那頂極的一時半會兒不好弄到手,小的就想著自己親自出去跑一天,問問各家的貨。」他親自去了才能拿到好貨,郭掌柜不好偷那個懶,他說罷,又朝東掌柜道了一句:「今兒我要出門,客舍的事你幫我盯著一點,尤其守義公一家,我們跟他是說好了等猛三爺夫妻倆一好點我們就先接出來,但我怕他們家有人生事,不講情份,就令人一直盯著。」   郭掌柜怕人沒接出來,那守義公的家人又把猛三爺夫妻折磨得病更重了,他們接回來病不好養。   這等事,郭掌柜見多了,東掌柜也見怪不怪,有些人家裡頭,明明是再親不過的親人,對待親人卻比最毒的仇人還狠毒還敢下死手,郭掌柜嘴一張,他就知道了郭掌柜的意思,點頭道:「你放心,你的夥計你要帶出去?行了,等會我就派我身邊那兩個機靈的夥計過去接他們的手。」   「多謝東哥。」虛長東掌柜兩歲的郭掌柜偏過頭,朝他拱手謝他。   東掌柜靠幫忙當了一回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拱手回禮:「不謝不謝。」   「好了,」這廂,常伯樊微微一笑,朝郭掌柜道:「這幾天辛苦你了,夫人的事你替我上心著,她吩咐的,你全力以赴就是。」   「是。」   郭掌柜應了聲,在座的另三個掌柜皆朝出聲的東家看去,心裡皆有所悟。   看來這一位,他們以後也不好輕慢。   ※※※※※※※※※※※※※※※※※※※※   今天開始日更,每天上午10:30之間更新,偶爾會不定時加更。 第39章   常伯樊自繼任家主,就有了卯時準時見手下人的規矩。   一時之計在於晨,他早上見掌柜,會把沉思一夜的考量吩咐下去。   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自承家主之位以來,常伯樊毫不敢懈怠,他短短幾年能讓百年僵蟲的常家稍見起色,是他用無數個精於勤、行於思的日夜換來的。   他起的早,這日要來見他的掌柜比他還要起的早一些,但這日等他們早膳用完,寶掌柜的還沒到。   東掌柜心裡犯嘀咕,不知道老兄弟家裡又出什麼事了。   「爺,依我看,寶哥家裡有事了。」南和帶人進來收碗筷,郭掌柜開口。   「他兒媳婦是四月生孩子罷?」東掌柜接話。   「聽說大夫是這樣說的,這生孩子,就是大夫也估不到個準點。」   「不是生了罷?」   「哎呀,這說不定。」   倆掌柜一唱一和,還沒把寶掌柜的難處在東家面前鋪開,寶掌柜的來了,一來就朝常伯樊連連告罪,道明了遲來的原由。   原來是他兒媳婦出了事,不過不是兒媳婦肚中的孩子提前生了,而是兒媳婦肚子不疼,身上卻是流血不止,寶掌柜老夫妻倆真真是一陣魂飛魄散,等大夫說兒媳婦那邊情況好點了,他提著長衫一路快跑了過來。   寶掌柜是臨蘇城的掌柜,所幸他家還是前面東家給尋的房子,離的不遠,饒是不遠,他這一路跑來,汗溼滿背,說著話時,臉上也是汗如雨下。   「老爺,小的誤了議事的時辰,該當受罰,您降罪就是。」說罷,寶掌柜請罪,他說著話的時候,頭上的汗滴到了他的睫毛下,往下滲進了他的眼裡,他沒有眨眼,依然拱著手,眼睛恭敬地看著東家的膝蓋處,等候發落。   東家看似如謙謙君子,他們這幾個在他手底下的掌柜卻早再明白不過東家的性情,東家治下嚴厲,他也不是不講情,但講情的,皆辦不了他手中的事,不會成為他的心腹。   而那些人拿的銀子,十年都頂不了他們這些大掌柜一年拿的,光是衝著那份錢,掌柜的們也不想丟了手中的活汁。   這時,寶掌柜在等候發落,他們也豎起了耳朵。   「下不為例,這個月月俸減半,你自去跟帳房說。」沒等多久,常伯樊開了口。   「謝老爺。」寶掌柜下跪,給東家磕了個頭。   常伯樊點了下頭,絲毫沒有贅言,道:「既然人到齊了,就開始說事罷。」   一通商量與吩咐,一個時辰過去,常伯樊出了書門,南和緊隨,稟報著這一個時辰間找上來的事。   守成公那邊派了人過來說要見家主。   南徽分家的平二爺說有事要找家主商議。   珉二爺說楠林縣的縣令派了人過來找家主,正在他那邊等著,讓家主給他回個話。   還有客舍那邊有幾個老人讓常伯樊過去喝酒。   「楠林縣的人在珉二爺家?」常伯樊聽完,擇了最為要緊的問道。   「珉二爺把人帶來了,小的把人帶到長綠榭去了,讓廚房抓緊收拾了桌席面抬了過去,珉二爺正陪著呢。」南和機靈道。   這楠林縣是他們爺的發財地,縣令派來的人哪怕是個小卒,南和也能幫著主家把人捧到天上去。   「行。」南和從小跟著常伯樊,做事的手段算是出來了,用不著常伯樊特地吩咐才知道怎麼辦事,這替常伯樊省了不少事,見長隨在他不在的時候就把事情辦好了,常伯樊朝他微笑了一下。   家主不是時時刻刻都掛著笑臉的,得了個好臉,南和喜滋滋地跟在家主身邊,「爺,自從您和夫人成了親,我得的您的誇,比跟在您一年身邊加起來還多。」   常伯樊笑,「我什麼時候誇過你了?」   「您給我好臉,那就是誇!」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要問問,我什麼時候給過你壞臉瞧了?」   「爺,您可別說了,」南和苦著臉,「南和說不過您。」   南和就是愛賣乖,但也是有了他插科打諢鬥趣,閒暇常伯樊還能稍稍輕快一些,常伯樊含笑拍了下他的肩,道:「好了,你有心,爺心裡有數。」   頓了一下,他又道:「夫人那邊,你多派幾個人暗中盯著。」   「爺,這是?」   「算我多心罷,我怕有人狗急跳牆,他們跳斷了腿無所謂,傷著苑娘就不好了。」常伯樊淡淡道。   「大爺?蔡家?他們沒那個膽!」南和肯定道,「夫人已經警告過他們了,他們還敢動手?不至於那般傻罷?」   「算不上傻,」常伯樊神色淡淡,「有持無恐,以為沒人敢真動他罷了,以為死了的人,還能管他一輩子。」   還真是,大爺仗著死去的老太爺可是幹出了不少事來了。   大爺前面拿了家裡公帳上所有的銀子、近二萬兩跟人做買賣,結果兩年了,一個銅板都沒拿回來。   那公帳上的銀子,可是包括府裡和族裡一年近乎所有的開支,裡頭不僅有供族子赴京趕考的路費,還有祭祀祖宗、給常家學堂的先生的俸銀、給七旬族老的孝敬錢等等,結果他們府裡的中饋沒有銀兩無法主持不說,族裡知道後頭一件事就是逼著他們爺把銀錢補上,至於大爺,在老太爺的墳前跪了幾天,他們就當這事過了。   跪幾天,二萬兩就到手,一個銅板都不用還,南和是再明白不過他們爺嘴裡這句話的意思不過了。   「爺,您一說,小的也覺得有點怕了,等會兒小的就去辦這事。」南和說罷,又小聲問道:「這事要不要跟夫人透個底?如此夫人心裡有數,有點防備也好啊。」   他們大爺,可真真不是什麼講究人。   「嗯?」常伯樊沉吟了一陣,眼看長綠榭快到了,方道:「暫時不用,她最近事多,就莫讓她過多煩心了。」   嚇著了她,常伯樊怕她更想回蘇家。   *   蘇苑娘早膳還沒用完,柯管家就過來傳了有族人要回去的消息。   祭祀一過,有些家裡有事的人就想早些回去了。   他們回去,要朝主家告辭。   要不要與他們當面告辭,可按親疏遠近來,但畢竟每個前來的族親皆是為了奔赴她與家主的婚宴來的,是以柯管家對夫人誠心建議道:「家裡的親人們是為了您跟老爺的婚事來的,不管親疏遠近,他們要走,您該送上一送,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蘇苑娘安靜地看著他,頷首。   她沒有說不見。   像上世,她沒送,是因沒有人來朝她稟這事,常伯樊也沒有說讓她送送親戚。   那時她年幼,心思少,就是父母教的再好再周全,她也沒想到這些事情上去,那時她心中皆是換了一個地方的茫然和慌張。   「那您是見了?」柯管家驚喜。   「是一家人都來了嗎?」蘇苑娘問。   「是的,一家人都過來告辭了。」這家人懂禮,辭行一家人都來了,對他們主家恭敬得很,是再知禮不過。   「他們現在在哪?」   「在大堂等著呢。」   「外面大客堂?」   「是的。」   「那你過去說一聲,我隨後就來。」   「是,老奴這就過去說。那個,夫人……」   這廂,低頭想著這家人送的禮是記在哪個簿子上的蘇苑娘抬起頭,看向大管家。   「老奴聽說,」在她安靜無波的眼神下,柯管家硬著頭皮道:「守義公家的猛三爺一回去就出事了,老奴,老奴……」   蘇苑娘靜靜地等著,等著他往下說。   她不接話,柯管家一時找不到話往下說,乾笑了一聲,道:「老奴想問問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回頭再說罷。」等把人接回來,她就去看。   「那好,那老奴退下了。」柯管家行了一禮,往外退。   走到門邊,他悄悄側過一點身,回過頭,看到蘇苑娘在跟俯下身聽她說話的丫鬟正耳語著什麼。   不知是不是在說他的壞話,柯管家心裡頓時不舒服了起來。   正當他看著,這時,察覺到他眼神的蘇苑娘扭過頭來,看向他。   那是一雙近乎什麼都看不出來的眼睛,純淨,亦妖異。   柯管家迅速回過頭,邁過門檻,快快地去了。   走遠了,他才發現他的心口突突地跳個不休。   他被那突然看來的一眼,嚇著了。   「絕對不是個正常的。」傻,且怪。絕對不可能知道他跟守成公家的下人多說了兩句話的事,倒是家主那邊可能會知道一點,這事他得找南和問問,跟那小子通通氣。   他是常府忠奴,說是府裡對家主最忠心不過的奴婢也不為過,只要夫人不多嘴,看在他曾侍候過老夫人的份上,家主絕對不會計較他跟一個下人多的幾句嘴。   而夫人,就是那個最大的變數。   柯管家先前當她不傻,是他們常府這樁婚事最大的喜事了,現在看來,並不一定。   這廂蘇苑娘讓知春去拿記著各家送禮的禮簿。   這禮簿是寶掌柜交到她手裡的,寶掌柜心細,人又善,跟蘇苑娘說的時候,把這禮簿是個怎麼樣的記法說得清清楚楚,是以蘇苑娘要查前來辭行的這家人之前用的禮,很快就回憶出了這家人記在哪個簿本上,讓知春找來。   知春很快拿了過來,「娘子,是不是這本?」   蘇苑娘接過,翻了兩頁就翻到了,頷首道:「是這本。」   她拿起筆,想著回禮的單子寫著,嘴裡道:「你等會帶明夏去庫房備回禮,我帶三姐和通秋去大堂見客。」   「好嘞。」知春回道。   這時,胡三姐湊過身來,看著娘子寫的字羨慕地道:「娘子,你寫的字真好看。」 第40章   蘇苑娘不知三姐字寫的如何,想想三姐往後要走的路,蘇苑娘心想往後寫字的時候,可讓三姐一起跟著練練。   「等後頭有了閒暇,你來跟著我寫。」   「娘子。」   蘇苑娘朝三姐笑笑,與知春她們道:「往後你們也要跟著多寫。」   以往丫鬟們侍候她,也有那摸筆墨的機會,但主僕有別,她們摸的時候不多,會的也是那幾個她教的字,蘇苑娘當時也沒有多想。   再重來一世,蘇苑娘願意多教她們幾個字,也願意耐心教會她們算帳,等往後她們出去了,單憑這些,她們也能找口飯吃。   「是。」娘子發話,知春她們無不應者,皆答應著她。   回禮寫好,交給了知春,蘇苑娘帶著胡三姐和通秋往外院大客堂那處走去。   途中三姐左右打探,眼睛四處轉個不休,被通秋暗中揪著手背狠狠捏了幾下,疼得三姐兒蔫頭耷腦。   自家小娘子的規矩不大,就是身邊丫鬟的規矩大了點。   由著領路的婆子帶路,一行人不緊不慢到了大堂。   常府以前門戶大過,家裡的規矩也還是那些規矩,本家風光不如以往,但整個臨蘇的鹽礦還是握在他們手中,不少分家還靠領著主家鹽產的盈利過日子,以前老家主在世,他們兩三年才能領一回分利,對本家也曾不滿過,但新家主當家,三年已分了兩次利,本家攏回了不少心,也攏回了不少恭敬。   是以蘇苑娘到的時候,來辭行的那家人由老母親帶著兒媳婦,站在了堂前迎她。   「您好。」迎上對面笑容滿面的老婦,蘇苑娘上前虛福了一記禮,朝她淺笑問好。   「好好好,當家媳婦你也好。」老婦忙回道。   「多謝,請裡頭坐。」   「欸,好。」   男丁皆在裡面候著,蘇苑娘進去又是一通問好。   來人是與常府離的不近不遠的親戚,他們要走的話,派人來說一聲也就可以了,但有想顯得恭敬的,會一家子人都來,但本家見不見,就是本家自己的事了。   蘇苑娘來見,是為了博個好名聲;更重要的是,她想把前世沒做過的事皆做一遍,再看看結果,看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自己錯了。   「本來過來說一聲就走,沒打算打擾你,當家媳婦,給你添麻煩了啊。」這家的老人說話很是客氣,一被蘇苑娘請入座就連忙道。   「沒有的事,自家親戚,就是家裡人,沒有添麻煩一說。」蘇苑娘搖頭,朝老人夫妻倆道:「最近雨水多,我聽我父親說過,你們山南州春季雨水也頗多,路上好走嗎?」   「呀……」老人掐指仔細算了算日子,回道:「臨蘇這邊眼看要停了,我們那邊要比這邊早出雨水幾天,等出了汾州,我們那邊的路也幹了,好趕路,好趕路。」   「原來如此,這天氣趕路,費鞋。」   「這個,」老人笑,這當家媳婦好會嘮家常,她不拿架子,老人也隨意了些,道:「我們南邊這季節就是雨水多,不過也是好事,春雨貴如油,比起那北方的旱,種不出莊稼,還是我們南邊兒好討生活。」   「老叔叔去過北方?」   「年輕的時候去過兩次。」   「那也是走過遠路的人了。」   「不敢當,以前往外跑生計,往北去過,就是沒刨出什麼出息來,一大把年紀了還是一事無成,慚愧。」老人道。   山南州與汾州相鄰,但其中山路居多,就是套馬車趕路,一來一回至少也要半個月。   路途頗遠,這家人不辭辛勞一家人在雨水繁多不好趕路的季節來赴喜宴,於心於毅力而言,都是很大的付出了。   想及此,蘇苑娘道:「豈是這般說的,您能帶著一家子不赴千裡來臨蘇赴當家的與我的喜宴,好好到了,就不是尋常人了。」   「哪裡哪裡。」老人一聽這肯定,當下心中喜悅,眉開眼笑了起來,看著蘇苑娘的神情越發地和氣,話也多了起來,即便是老妻插嘴想說話也攔住了,自行跟當家媳婦對應說話。   你來我往說了半晌話,知春帶著兩擔子回禮來了。   回禮備好,知春把回禮簿子呈給了蘇苑娘,蘇苑娘雙手呈給了老人,「老叔叔,春寒料峭,您帶著家人跋山涉水前來看望當家的和我,這份心意彌足珍貴,當家的和我領了。您家裡有要緊事要走,我就不多留您了,路上不好走,您和家人小心,到家了就託人給我們捎個口信,我們也好安心。」   老夫妻倆是帶著長子長媳過來的,跟諸多前來參加婚宴的常家人一樣,就是聽聞新當家要重振常氏一族,他們想讓兒子撈個事做做。只是一來發現新當家想振興家族一事不假,但不是什麼常家人就能在他手底下做事的,在客啥諸多親戚中聽了幾天閒話,老人覺得給兒子找活計這事懸,且他家跟本家早就疏遠了,也沒什麼銀子打點當家身邊的人,是以他來的痛快,一看沒機會,下走的決定也痛快,決定沒機會那就早點回去種地,回去的早,也不耽誤這一年的莊稼。   一家人前來告辭,就是想著大家都要月底走,他們提前走了,一家人收拾好包袱在走之前來辭行,也是對本家的恭敬,做足了臉面,也不算得罪本家,一來一回平了,但沒想當家媳婦也做足了臉面,給了這麼大面子。   看著足足兩擔的回禮,老人眼睛不經意地瞄地那銀白燙金的禮薄一眼,當下整了整神情,肅容回道:「哪值當你這般客氣?當家的和你的婚事就是我常氏一族的大事,我等理該前來賀喜,為你們這對佳偶天成的新人添一份喜氣。」   蘇苑娘菀爾,雙手奉上,「小小回禮,不成敬意,老叔叔和老嬸嬸帶著堂兄嫂回家這一路,還望多加小心。」   她相當客氣,絲毫沒有看不起人的意思,老叔叔一臉慚愧,收下了,「臨走還要收你們這麼多,真是令老朽汗顏。」   常府的天真是變了,以前何曾對窮親戚這般客氣過?看來往後就是沒有提攜的機會,等到家裡真山窮水盡了,本家也不會對窮親戚袖手旁觀。   老人要的就是這一門親戚,知道本家會管事,外面的人不敢低看他們,行事做人都要方便許多,這就行了。   老人細心地收好印著常氏家徽的禮簿,就是他的老媳婦伸手過來替他收他也當沒看見,仔仔細細地放入襟內妥貼收好,方抬頭肅容與當家媳婦道:「老朽就承了你這份情了,是我們家叨攏你們了。」   如若能不求人,他也不想求人。有著本家的這份「敬意」和牽繫,借著本家的餘威,他定能給家裡生出一條路來。   「您客氣。」   老人沒有多加寒暄,說了幾句告辭的話,就帶著家裡人走了。   他們一出府,連客舍都不用去,他們是牽了自家趕路的牛車過來辭行的,原本是說完就走,現在多了兩擔回禮,把家裡的婆媳倆樂得圍著牛車團團轉,不用男人經手,自己就謝過挑擔的下人,把擔子往牛車上裝。   「樂什麼啊?」看母親與媳婦樂得找不著北,這家的長子撇撇嘴,不屑道,「一點東西就打發了回去,還樂呢。」   他沒留下,心裡不痛快得很。   老人一眼就看出了兒子心裡在想什麼,看著豬一樣的長子,恨恨道:「你懂什麼?這是本家給我們的臉面!」   「臉面算得了什麼?能當飯吃嗎?能讓我手裡每個月都有銀子到手嗎?」見父親說臉面,這家的長子更惱火,「臉面臉面,你就知道臉面,臉面給了你飯吃嗎?給了我飯吃嗎?」   「你這小子,你以為是誰養大你的?」老人氣狠了,手往他頭上打。   「我娘!」兒子往旁邊躲,不忘回嘴。   「是你娘養大你的,老子問你的是誰給你的飯吃!」   「怎麼打起來了?」老婦人搬著回禮,偷空看到,嘴裡喃喃。   「管他們呢。」兒媳婦搬著一看就是好東西的布匹,憐惜地摸了摸順滑的綢布,心思全在這些漂亮好看的布匹上,心想著要拿什麼遮蓋著莫沾了雨水才好,才不管自家公公跟丈夫打起來的事。   「大壯也是,又招他爹,討打。」老婦人也沒有過去的意思,就嘴巴上說說。   「他啊……」聞言,兒媳婦笑笑,不吭氣。   自家男人是什麼樣子,她心裡門兒清。   不就是沒在本家討著輕省活,不痛快了唄。   來的路上,他可是指望了不少往後飛黃騰達了的日子。   她本來一路也跟著歡喜,但喜宴那天他喝了兩口酒發酒瘋說出了真心話,她那一路的狂喜就歇了。   他說等他飛黃騰達了,他頭一件事就是要把她休了,把雨娘娶回家。   雨娘是誰?雨娘就是縣裡窯子裡的窯姐,以前沒被家裡人賣的時候,連看都懶得看他一樣的村花。   為了一個不願意多看他一眼的窯姐兒,他過上富貴日子的頭一件事,就是把一個連半塊肉都要省給他吃的自家婆娘休了。   心是怎麼死的?就是這般死的。她現在只願意有好的吃好的,有好用的就用到自個兒和孩子身上。   至於男人,他想怎麼死,就怎麼去死罷,不礙著她就行。 第41章   接下來幾天,親戚們陸陸續續前來常府跟夫妻倆告辭辭行。   一連半個月,到了四月上旬,桃花都快榭光了,蘇苑娘方才把常家不分遠近的親戚們送走大半。   這天常守義一家要回廣山,一家人前來府裡找家中猛三爺常猛,未料常猛夫妻倆不在常府,早被送出了臨蘇城。   常猛之子常順意找不到父親,在常府大鬧了起來,見連三哀求常伯樊都道人被送去外地養傷去了,怎麼問都問不出父母去哪了,當下他就急了,當場朝常伯樊一個跪下,磕頭哭道:「不管我父母在哪,我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望堂弟弟成全。」   常伯樊冷眼看著他:「意堂兄請起,伯樊受不起你這一跪。你且先回去,我這邊收到回信,就令人給你送消息過去。」   常順意不依,涕淚交加道:「我知道是我家梅娘有眼無珠,得罪了你家媳婦,可是伯樊堂弟,那是我的親生父母,我這個不孝子再不孝,不見到他們的人就走,我良心難安啊。」   常伯樊把常猛夫妻接回府後,一等他們身體好了一些,家裡苑娘就說把他們送到汾州城讓他們兒子照顧,常伯樊心忖也好,不如好事做到底,是以他吩咐人駕著馬車把那夫妻倆送去了汾州城交給常順如。   常順意與常順如兩兄弟德行如何,早有人跟常伯樊透了底,他回常順意的話,道事後給他個回復是給常順意留了面子,不想常順意不想領這個情不說,還要怪罪到他家苑娘身上,把禍根惹到他家苑娘身上去,這一耳朵乍聽下來,常伯樊嘴角勾起,看著常順意一臉似笑非笑,「意堂兄不想起,想跪就跪罷,不過說到不孝這個事,據我聽到的,還真是這麼回事。」   常順意想當不孝子,常伯樊也不介意費點手腳,把「不孝子」這三個字給他坐實了。   「伯樊弟弟,你就是家主,也不能……」欺負人吶,常順意大哭,他妻子也跟著跪地,悲切地傷心欲絕,殷殷低泣。   這廂,南和見狀,朝他的人使眼色,小廝們在他的授意下相互暗示著,遂堂內的下人們很快就接連撤走了,就是有那不知趣的不想走,也被那眼尖的拉走了,堂裡只留下了前來說探望常猛的常守義一家人。   常守義拿了好處,不開口,坐在正位下的首座上眼觀鼻,鼻觀嘴,撫著鬍子作一臉沉思狀。   他妻李氏見庶孫夫妻倆悲泣,也作不勝哀痛狀,跟著一道低低抽泣。   她一哭,她的長媳也撲了過去哭喊了一聲「娘」,一道哭了起來。   一時之間,大堂內就見由常順意帶頭,一家幾口人此起彼伏的哭泣起。   這種哭法,跟靈堂裡哭喪裡差不離。這等晦氣之事會觸黴氣,讓家宅常年不寧,無論富貴人家還是平民百姓家裡,皆最忌諱這等觸黴頭的事,碰到了此種不通人情的人,就是心中憋火,也會退讓一步給出好處,儘快把事解決。   常家這一頓哭,博的就是這個,常伯樊心知肚明,嘴角笑意更深。   別人忌諱這個,他可不。   這民間種種忌諱,他若是均一一遵守,他常伯樊就不用出常家這個門了。   他年少就能把常府納入手中,靠的從來不是循規蹈矩。   「看來您對之前談的事有所不滿?」一片哭聲中,常伯樊扭頭,不掩臉上嫌惡,對常守義冷冰冰地道:「既然如此,我把猛三爺夫妻送回,福山那邊的事就此罷了,人我這幾天就給您送回去,你們就回……」   不等他「罷」字出口,常守義迅速打斷他,只見他扭過頭朝常李氏喝斥道:「哭什麼哭?都老東西了,一點規矩都不懂!在小輩家裡隨便哭鬧,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怎麼你了,不識大體,妄為長輩,我看你是老糊塗了!」   斥完李氏,他回頭,朝常伯樊格外和顏悅色,「賢侄孫,是你叔奶奶糊塗,你別介懷,老了,看不得人哭,尤其聽不得小輩們傷心,你叔奶奶就是個善性子,平時吃齋念佛比誰都虔誠,就是踩死只螞蟻都要掉眼淚,唉,你這個老奶奶啊,不是我說她,真真是……」   說罷,唉聲嘆氣不已,渾然當常伯樊之前說的話沒說過一般,絲毫沒有接話頭說下去的意思。   「守義公不必與我說這些沒用的話,伯樊自出門接手常家鹽業以來,靠的從不是嘴,而是誠信,叔公懂罷?」常伯樊沒接他的虛招,直視他,直言。   常守義當即臉色一變,拉長了臉孔,臉色難看至極,他扭頭就對著跪在地上的常順意一頓咆哮:「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滾出去!」   他見常伯樊根本不受要脅,怕常伯樊真真把給的好處收回去,就是恨極了這油鹽不見的混帳小子,也顧不上收拾,當下著急地站了起來,朝混帳小子冷冷道:「我這就帶這不孝子孫回去收拾,給你添麻煩了,告辭。」   說著,他憤怒地一揮長袖,轉身就走。   「我聽說,」這廂,常伯樊開了口,語氣亦是從所未有的冰冷,狠絕,「順堂兄跟他父母從來不是一條心。」   不坐實了「不孝子」這三字就想走?哼!   「你什麼意思?」常守義聽著那口氣,火冒三丈回頭,一回頭,看著常伯樊異常冰冷的神情,啞了。   常伯樊不僅臉色異常冰冷,便連眼睛也閃著幾分狠辣。   只一眼,常守義就明白了「家主」這兩個字的涵義。   那兩個字,代表的不僅是地位,還有權力、手段。   只一個臉色,一個眼神,常守義的火,瞬間就啞了。   嫡系是自來承爵位的那一脈,現在爵位是沒了,但他們還是常氏一族最尊貴的一脈——常守義一生當中見過常氏四位族長,在這一刻,他從常伯樊身上看到了當年他年幼時,獨霸汾州的老家主老井伯爺的影子。   那位老井伯爺,是常守義一生當中見過最威儀凜然的人,是常守義心中最深處的景仰與恐懼。   他想成為那位的人,也害怕著那樣的人。   「賢侄孫,」想起了過逝許久老家主的常守義心中閃過無數感覺,等他再開口,口氣訥訥,已顯弱態,「這孩子是糊塗了,但不孝……」   在常伯樊冷冷的直視下,常守義下面的話不知為何說不下去,他急急走到常順意身後,一巴掌揮向他的腦袋,怒道:「胡鬧,這裡是你撒野的地方嗎?還不快快向家主請罪!」   「祖……祖父……」常順意捂著腦袋回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那死老頭,淚眼婆娑。   他是按這死老頭的意思來的啊,這老頭是要放棄他嗎?   「還不快磕頭賠罪,你這不孝子孫,是想氣死我嗎!」看他不受教,常守義急了,當下雙手齊上,摁著常順意的腦袋就往地上砸。   常順意被他摁著猛磕頭,常守義手上沒個輕重,他心中急迫,用的是手上最大的力道,一連幾個磕頭下來,常順意的腦袋破了,額頭上很快糊出了一層血流成了一道血跡,順著他的臉孔往上流。   「祖父,饒命,饒命啊……」他的妻子未料祖父動作如此之快,心腸如此心狠手辣,當下被嚇了個半死,對著常伯樊跪的方向轉而跪向了常守義,她對著家中祖父連連磕頭,大聲悽慘地慘叫:「祖父饒命。」   她這一哭,悽厲無比,堪稱慘絕。   「潑婦!」被她這一哭,把常守義弄得上不去下不來,他氣極,一個巴掌揮過去,把那梅娘抽倒在地。   「我的天吶。」梅娘不敢相信自己命竟這等苦,倒在地上摸著臉,痛苦地哭了起來。   「爹,您消消氣,可彆氣壞了身子。」這下,常守義的長媳不敢接著哭,忙快走過來扶老爺子表孝心。   「娘,您也別哭了,伯樊侄子,你看看,你看看,這家亂成什麼樣兒了?是我們不對,是我們糊塗,你也別生氣了,我們也沒想到臨走之前過來看看三弟就能鬧成這個樣子……」長媳哭道。   常伯樊轉而看向她,這長媳不敢與他對視,飛快瞥過,扶著老爺子趕緊往太師椅走。   「好了,」這一家子,沒一個善茬,常伯樊勾著嘴,冷笑,撿起桌上的杯蓋砸到杯子上,在杯蓋與杯子相碰的輕脆響聲中,他抬眼環視了這家人一周,「意堂兄不孝不恭,這是你們家裡的事、猛三叔夫妻倆的事,臨不到我這外人插嘴,我就不多說了,之前的事,義族叔公若是還有不滿,想讓猛三叔回去,私下派個人跟小子說一聲就好,小子無所不應。」   說完,他看向了南和。   南和機靈冒出來,朝那家人彎腰拱手,「小的替老爺送守義公,老太太們出去,老族公,請!」   常守義面如土色,臨走之前竟不敢多看常伯樊一眼,帶著一家人快快地出了常府。   一出常府,不顧外面還站著諸多常家親戚和下人,他一個巴掌朝一臉血跡的常順意揮去,大怒道:「我打死你這不肖子孫,居然胡鬧到本家來了,跟你爹一個樣,不識大體的畜牲。」   他罵得那是相當之狠,罵完叫家裡的下人拖著這個不肖子孫往回走。   等到了客舍,常順意被送回了房,當晚,常守義悄悄地出現在了他的房間,愛憐地摸著常順意的頭,驚醒了發著高燒的常順意。   常順意一清醒就見到了常守義,當下想也不想,驚懼地往床裡退,連祖父都顧不上喊。   「孫兒,孫兒……」看他避諱不及的樣子,常守義老淚縱橫,伸長手不斷夠他,「我可憐的孫兒,是爺爺不對,委屈你了,我那是不得已為之,是為了我們一家人著想,那常伯樊心狠手辣,我怕不如他的意,他就把福山的鹽井收回去。」   「呵呵。」他都要死了,這老東西還糊弄他呢,常順意閉著眼,舔了舔乾澀的嘴,笑了起來。   「爺爺知道這次是真真委屈你了,爺爺作主,福山的鹽礦若是能採出鹽來,分你一個人三成利,當做是你這次受了委屈的彌補,可好?」   常順意很想說不,很想有骨氣地讓老東西拿著東西去死,把他所受的屈辱全都還回給這老東西,但他在一片頭疼腦脹中拼命地睜開眼,問那老東西:「可真?」   他喉嚨嘶啞,眼睛赤紅,說著的時候,有眼淚流出了他的眼眶,經過了白天他被巴掌打傷的臉孔。   常順意感覺身上刺疼無比,他的身上沒有哪一處是不疼的,在那片巨疼當中,他紅著眼,流著淚,話剛落音,又急急地跟老東西確認:「你當真嗎?」   當真,他就認了。 第42章   「傻孩子,爺爺何曾騙過你?」常守義愛惜地拍了下他的手臂,嘆氣道:「有些事是爺爺不得已為之,是做給別人看的,你要知道爺爺的一片苦心,若不是看重你,這些年爺爺也不會單單只看重你一人。」   只是看重他們庶房一家人中的他而已,看重他,不過是他當了老東西的狗,常順意心中冷笑,但臉上假意委屈,恭順道:「孫兒知道,只是心裡委屈,明明……」   「好了,」常守義打斷他,「不說這些了,你好生養病,缺什麼跟你大伯母說就是,我已經吩咐過她了。」   「孫兒心裡疼,身上也疼。」   「欸,爺爺讓她給你備點藥材補補,想要什麼,叫梅娘去跟她要就行。」   「孫兒……」   「好了,休息罷。」這貪得無厭的,要不是還要拿他栓著白眼狼的庶子那一家三口,常守義連多瞧他一眼都不願,豈會屈尊降貴來他房裡。   「是。」常順意垂下眼,眼珠子滾過了他腫得發紫的臉。   他那委屈巴巴的模樣,看得常守義一陣膩煩,站起來拂了拂衣袖,淡道:「那你好生養病,爺爺就走了。」   「我送您。」常順意作勢要下床。   「不用,好生歇著。」常順義攔住他。   「那孫兒聽您的,您慢走,夜裡黑,您路上小心。」   等他一走,其妻梅娘端著藥碗小心翼翼地進了門來,常順意冷著臉,「把門關上。」   「祖父跟你說什麼了?」梅娘放下盤子,關上門過來,打量著他的臉色,「頭還疼嗎?」   「那老東西,那老東西,」這廂常順意卻是咬著牙,抱著被子瑟瑟發抖,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早晚有一天,我……」   「意郎,別說了,」見他恨得不得了的樣子,梅娘把剛拿起的盤子放下,撲過去坐下扶住他,淚如雨下,「叫人聽到了就不好了。」   看著頭髮凌亂,臉色憔悴寡黃的妻子,這是他千方百計連父母都踩在腳下娶回來的心上人,他許諾過她榮華富貴,可是……   就像有把鈍刀子在胸口磨著他的心一樣,常順意胸口鈍疼無比,他咬著牙,止住了那引動想奪眶而起的淚,死死地看著他面前的妻子,「你等著,說了要給你的,我一定會給你。」   梅娘本哭得悽慘,聞言,轉而歡喜地笑了,她擦過眼邊的淚,站了起來:「我去給你拿藥。」   她把藥端過來,一口一口小心餵著,「小心燙。」   等餵了幾勺,她朝常順意道:「日子再苦,我也願意陪你一起熬,你不要覺得對我所有虧欠,只要你人好好的,再多的苦我也吃得。」   看他聽了無動於衷,只管垂眼喝藥,梅娘知道這話他沒往心裡去,她在嘴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又能說什麼呢?為了讓她能穿金戴銀,他已盡力,她也只能陪著他。   *   常守義一家那一頓鬧,不等下人來說,蘇苑娘很快就從三姐嘴裡知道了守義公家裡人來做什麼了。   胡三姐是個不能靜站太久的,是以蘇苑娘身邊要跑腿的活,皆被她搶了去。   三姐在府裡四處穿梭,也給蘇苑娘帶回了府裡各處的消息。   現在常府裡,有人不知道當家夫人從娘家帶過來的大丫鬟叫知春,但誰都知道夫人身邊有個丫鬟叫胡三姐了。   「您是不知道,那家人那個哭法呀,都要把屋頂哭出一個窟窿來嘍,不過我們姑爺一聲暴喝,全打住了嘴,誰都不敢放肆,姑爺就是這個……」胡三姐伸出大拇指,繪聲繪色給娘子口述她從下人嘴裡聽來的事。   「娘子,這事姑爺沒叫您,您是不是要問一聲?」三姐的聲音太大了,知春頭疼,揉了揉額角,方才朝娘子道。   「不用。」蘇苑娘搖頭。   「那等姑爺回來了,您問一句。」   蘇苑娘看了知春一眼。   上一世,知春也是無時無刻提醒她要關懷常伯樊的去向動靜,她沒都做到,只有想起來的時候才會照辦,等到後來,她方才知曉,知春的提醒皆是娘親釋意。   娘親知道她性子寡淡,不喜關注他人,不想她跟丈夫的關係也是如此。   「好,我問。」這是娘親的好意,也是知春的好意,蘇苑娘明白回了她一句。   「欸。」聽娘子應了,知春歡歡喜喜地答應了一聲,雀躍地朝娘子福了一記腰。   夫人吩咐的,她總算做到一樣了。   「娘子,還有更厲害的,姑爺他……」胡三姐的聲音又如炸雷一般,在飛琰院的大書房裡響了起來。   「招娣妹妹,你小聲一點,娘子頭要疼了。」這大咧咧,一點不像個女兒的娘子也太不像個女兒家了,知春哭笑不得,但也明白了娘子非何要找她代替了冬的用意。   光這些消息,就不是一般人能打聽得來的。   「寫字罷。」三姐說了不少了,蘇苑娘不想聽到更多的姑爺,笑笑攤出紙,抽出筆,「來,知春她們已經寫過了,你寫她們寫過的。」   三姐拿過筆,苦著臉,可憐兮兮地望著娘子:「娘子,不寫行嗎?」   「不行。」   「娘子,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沒掃院子呢。」   「掃過了。」   「娘子,您不是想要枝梅花插那個如意花瓶嗎?我這就……」   「三姐兒。」   「三姐在!」   「梅花取來了,你該練字了。」蘇苑娘挑了一下,沒挑自己的字,而是選了不好不壞的知春寫的字送到她跟前,「寫罷,本來每個只讓你寫十個的,我現眼下改了主意,每個寫三十個罷。」   「娘子……」   「四十個。」   胡三姐不忍卒睹閉眼,一手攔著眼睛,一手拿過筆,悲慘地低頭一筆一划寫了起來,一個字都不敢再多講。   見三姐認服了,知春她們憋著笑,好不容易才沒笑出來。   蘇苑娘看看三姐,又看看她們,心中不由地也跟著高興了起來。   這一世,她會讓她們都好的。   **   常蘇兩家這門親事,直到四月中旬,才在臨蘇城裡散盡餘味。   這餘味一散,蘇讖打聽到女婿還沒出城,頗為滿意,跟夫人嘀咕,「你說我們帶苑娘去上香,要不要帶他?」   蘇讖有每年四月帶妻女去山上的「藥王廟」去上香的習慣,這一是去請求藥王爺保佑一家康健,小女活潑;二是帶妻女出去散心的。   臨蘇三月雨水多,路上泥濘,山間潮溼,不好踏春,四月的陽光一來,到處都乾燥了,花兒開的也多,四處飛著蝴蝶,蘇讖就會帶著女兒去山野花多的地方去撲蝴蝶玩。   為了讓小女高興,性子活潑些,蘇讖是想盡了辦法。   現下女兒是嫁出去了,但蘇讖不放心,一到了這個時候,就想帶女兒出去。   他也想他家乖乖了。   他想女兒,佩二娘也想,且作為嶽母,她比蘇讖對女婿要寬容多了,聞言,她白了哪怕現在都看不順眼女婿的老爺一眼,「不帶他,你還想把人家媳婦兒帶出他常府的門啊?」   也不看看她現在是哪家的人了。   「他不是忙嗎?」蘇老爺訕訕。   「你別使妖蛾子,好好去跟他說,興許一家人能高高興興出趟門。」佩二娘沉吟了一下,特別提醒了下老爺,「一定要叫上他,還要一道玩的歡欣,讓他歡歡喜喜出門,歡歡喜喜回家,有了第一次,才惦記第二次,且……」   她握住老爺的手,看著他的神色溫柔了不少,「等我們不在了,我們還盼著他帶我們苑娘,對她好呢,就是為著我們孩兒,你對他也要多擔待點,對他好,說到底,不就是對我們孩兒好嗎?」   「我能不知道?」蘇讖嘀咕,「上次我去,就差給這小子賠笑臉了。」   「是了是了,你受委屈了。」佩二服看他一臉「我不服,但我憋著」,她扭過頭,不禁偷笑了兩聲。   這邊蘇讖一派人過去問話,常伯樊當天下午就來了蘇府。   常伯樊手中還提了兩件小禮登門,一樣是一本詩集,是京城那邊的書坊最新出的詩集;另一樣是給嶽母的,是一個蜜粉、香粉、鏡面、梳子皆有的上等檀木香奩。   蘇讖本來得了詩集很高興,一看香奩打開,裡頭應有盡有,說這個香奩就是汾州城也沒幾個夫人能得,臨蘇城裡他夫人是第一位,這話把夫人逗得眉開眼笑,花枝亂顫,蘇讖頓時就不高興了,渾然忘了之前要對女婿寬容一點的想法,在夫人的嬌笑當中,冷著臉對女婿道:「嶽母是第一位,你媳婦呢?拿別人剩下的?」   嶽父臉色又跟之前考校他時一樣了,常伯樊嘴邊的淡笑僵住,握拳輕咳了一聲方緩過來,放低口氣跟嶽父稟道:「苑娘不喜歡上妝,尤為不喜香重的,小婿特地跟上香坊的東家打過招呼,讓他吩咐香工做一套香味淡的出來,這中間需費一些功夫,還要等上些時間才能拿到手,是以耽擱了她的,回頭小婿會去催一催,儘快拿回到苑娘手裡。」   看女婿小意委婉,佩二娘悄步移動著腳,踩了老爺一記,在他的抽氣聲中回過頭,笑靨如花:「別理你嶽父,苑娘嫁給你那口氣,他現在還沒順過來呢,你有心了。苑娘是不喜歡香味重的,不過也別太麻煩人家,沒有就沒有,她嫂嫂說京城裡沒有香味的多的是,回頭就給她捎最最新的來,她現在用的,也是京城裡出的。」   嶽母看似比嶽父和氣,但只是看似罷了,話裡行間無一不跟常伯樊說著,她的女兒用的就是那最最好的。   他給的也是最最好的,只是尚不知苑娘喜歡與否,常伯樊笑著,眼睛閃爍,看著嶽母微笑道:「是了,苑娘從小到大用的就是那最好的,嶽母放心,伯樊心中明白,不會委屈了她。」 第43章   「知道你有心,來,吃塊點心。」   「小婿謝過嶽母。」   「已經是一家人了,不用這麼客氣。」   「是。」   「苑娘這些日子在府中可還像樣?」   「好得很,府裡被她管得井井有條。」   「是罷?」佩二娘不是很信,但女婿說出好話來,她姑且當好話聽著,又道:「苑娘還小,在家裡我又有點寵著她,不讓她插手過多庶務,還是你們婚期定了,她爹爹叫我狠點心,這才讓她幫著我治理庶務上了幾個月的手,她手生著呢。這她年紀太小,又沒經過什麼事,知道的不如你多,有些事她要是沒顧及到,你也替我們老倆口照顧著她點,點撥她幾句。」   說起這個來,佩二娘也心酸。   自己夫妻倆千嬌百寵的女兒,到了別人的家裡,就要過那瞻前顧後的日子。可女兒不能留在家裡,就是留到這個年紀,本家那邊都來過幾次信了。而把她嫁了,佩二娘就是心疼,也不願意女兒過像家裡的日子,他們夫妻能把她寵得無憂無慮的,是因她是他們的兒,是他們的骨肉,別人家裡又怎麼可能把她當親生女兒待。   佩二娘也是嫁進蘇家的人,知道一家主母的位置沒那麼好坐,皆半靠的是自己,娘家再好,也有太遠伸手夠不到的時候。   常伯樊對他們苑娘是真心,佩二娘是知道的,但她不是一般婦人,從京城到臨蘇,她經過坎坷無數,無數血淋淋的過往告訴她,一個女人只有把那個家握在手裡,那個家才算得上是她的家,單靠男人的寵,是成不了氣候的。   是以就是心酸捨不得,就是用逼的用推的,佩二娘也想女兒能好好做一個當家主母。、   「苑娘做的很好。」   「也是你寵她,但她畢竟是你的夫人,常氏一族的主母,你啊也別太慣著她。」佩二娘沒當真。   「咳……」見夫人和女婿說起來沒有停的時候,蘇讖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們的話,見他們停了,朝他望來,蘇讖滿意撫須,朝常伯樊道:「你可記得我家苑娘認了蘇山上的藥王爺當幹祖父的事?」   記得。   當年就為讓女兒認一個野廟裡的藥王像為幹爺爺的事,當年臨蘇城裡沒少對嶽父的風言風語。   但嶽父乃金科狀元,臨蘇這個小城很少有他這般出類拔萃的書生,他做出此等卓爾不群的事來,倒讓本地的書生對他推崇不已,認為這才是大學之士的風採。   蘇府在臨蘇,有如鶴立雞群,獨樹一幟。常伯樊能戰過頗多因對蘇狀元景仰改而對其女心懷仰慕的諸多學子,也動用過心思手段,對此,他嶽父心知肚明,卻並沒有覺他行事偏激,而是默認了他的用心。   嶽父的特立獨行,常伯樊在求娶苑娘的這幾年再深知不過,聞言笑道:「小婿記得。」   「現在都四月中旬了,該給藥王爺上香了,往年都是這個時候去,你家裡的事忙完了罷?」   「忙完了,不知是哪天去?是明日還是後日?小婿這邊皆聽您倆老的安排。」   「要不後日?」蘇讖試問,知曉像女婿這樣握著一家甚至一族生計的人,不提前做好安排,臨時是出不了門的。   「後日不行,推遲兩三天也可。」蘇讖又道。   「就後日罷。」常伯樊笑道。   「那就這麼定了。」看他沒什麼為難之色,蘇讖拍板。   因常伯樊說要回去和女兒一道用晚膳,蘇讖夫婦沒有留他用膳,蘇讖親自送他出門,常伯樊連連推拒不成,便領了這份情。   送出門口,翁婿作別,常伯樊接過南和牽過來的馬,握緊韁繩走了幾步,欲要上馬之即,臨時回了下頭,居然看到嶽父還在。   蘇讖見他回頭,揚起手背朝他揮了揮,讓他走。   常伯樊朝他拱手,翻身上馬,馬兒跑了一小段,後面緊跟的南和在他側後一方道:「爺,蘇翁大人還在呢。」   常伯樊側首,看到了嶽父背手而立,遙望他這方,看到他回頭,似乎還笑了。   模模糊糊的一眼,常伯樊回過了頭,握住韁繩,大聲喊了一句:「駕。」   他能明了苑娘對她父親的依戀。   那是一個寬和的長者,即便是對他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嘴裡說的再不好聽,愛護他之心卻是從未少過。   *   常伯樊但凡晚上沒有要緊的事,就不會在外逗留,每日準時戌時前半柱香回府,洗手換衣,等候晚膳。   蘇苑娘每日晚膳戌時開,這是她在家裡用膳的時辰,嫁到常府,因未有公婆需要侍候,府裡也沒有其餘長者照顧,府中皆由她做主,她便沿用了此前的習慣。   這裡頭,也有常伯樊開口往廚房吩啥的功勞,是他提醒的廚房,每日戌時準時為她上膳。   前世她後來也用了在娘家的這習性,不過是後來,初初嫁進常府,常府以往是什麼時辰開膳,她便在那個點開膳。   常府慣常用騰的點在酉時初,比蘇苑娘戌時初用膳的時辰要早一個時辰。   上一世這個時間,常伯樊也出府辦事情去了,不像今世還留在臨蘇府中。   這晚常伯樊提前了半個時辰回府,酉時中就回了府中。   春末夏初的天黑得晚,他到府中正逢夕陽西下,蘇苑娘正站在院中提筆專心致志畫夕下圖。   一近飛琰院,他讓南和帶著跑腿的小廝們先退了,自行一個人無聲無息地進了院子,站在蘇苑娘身邊侍候的丫鬟們首先都沒察覺到姑爺回來了,胡三姐是第一個警醒到他的,一見到姑爺過來了,飛快悄聲小跑到姑爺身邊,壓著嗓子快快稟道:「娘子在畫畫呢,快畫完了,姑爺您小聲些,我們都不敢說話呢,娘子畫得可好了,姑爺您快去看。」   她劈裡啪啦,上嘴唇碰下嘴唇,不過眨眼功夫倒豆子一樣把話倒完了,還先常伯樊一步跑回了畫桌前,提著氣看娘子提著紅筆,填完夕陽下那抹最瑰麗的彩霞。   金黃絢麗的夕陽,金色當中染著血紅的彩霞,無不耀眼,常伯樊瞥了一眼桌邊放置的顏料盤,眼睛又放到了他家苑娘的畫上。   蘇苑娘沒有察覺到他來,她把最後一抹色彩替彩霞染上,方才鬆了一口氣,擱筆的時候察覺到身邊有道溫熱的體溫,扭過頭,便看到了他。   他在望著她,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是分外專注地看著。   他眼中,似是只存在於她一人。   當下,蘇苑娘搖了搖頭,搖去了腦中這個奇怪的錯覺。   「你回來了?」往常他回來,見到她就要牽他的手,今日他沒有,蘇苑娘猶豫了一下,自行探出手,見他反握過來握住了她,齊了,她放下了心,朝他淺淺笑了一下。   這些日子太忙,她已開始不太去回想前世的事,與他天天夜夜相處下來,她已比開始要平靜。   不去想他的淚,想自己那世的痛楚,天天有事做,在常府的日子沒有她以為的煎熬。   ※※※※※※※※※※※※※※※※※※※※   有點趕不上更新的時間,先更一點,下午或者晚上再更一章補上。 第44章   「回了。」   牽她回屋的路上,常伯樊說了他前去蘇府之事,蘇苑娘一聽父母親要帶她去給幹祖父藥王爺上香,眼睛看著說話的常伯樊不放,連進屋邁欄檻那會兒也漫不經心,還是常伯樊帶了她的手臂一記,好險未跌撞到。   「苑娘。」   「是後日早上嗎?」蘇苑娘跨過去,渾然不在意,徑直看著他,問。   「是。」常伯樊無奈。   「一大清早嗎?」蘇苑娘若有所思,自言自語,「那出門天還早的很,天還黑著,去與爹爹他們一道要趕早,在家裡用完早膳,那時出門天就亮了。」   「苑娘。」   苑娘回首,問他,「那趁早趕去接爹爹他們,在家裡用早膳罷?」   「喔?」   「和爹爹娘親一道吃。」她想家裡的廚子做的早膳了。   原來是那個家,常伯樊明白了,點頭,「好。」   這晚晚膳蘇苑娘用的急了些,用著飯時不時抬頭看門外,等到膳畢和常伯樊在書房一道看家計的時候,她也連連抬頭看窗外不休。   就寢時,丫鬟們過來服侍洗漱,知春替她梳頭的時候,蘇苑娘與大丫鬟忍不住道了一句:「後天好晚。」   知春笑了,「睡兩個晚上,今天一個明天一個,您就能見到老爺夫人了。」   是的,蘇苑娘額首,可是,「好想後天明早就到。」   此生她最想見的,最想與之多呆的,就是父母親。如若不是怕給他們添麻煩,她真想回來的第一天就回去他們身邊。   「奴婢明白,奴婢也有些想夫人了。」   這日夜間廝磨過後,蘇苑娘往常就著倦意就睡下了,但她心中時時記掛著後日之事,在他摸著她後背安撫她睡之際,她掙扎著清醒了片刻,提醒他道:「是後日。」   定要記住了,不要忘了。   在她光滑的後背遊動的手頓了一下,片刻方才繼續安撫,常伯樊給她掖緊了脖間的被子,在她耳邊低低道:「好,記住了,為夫定不會忘了你見父母親,給幹爺爺上香的日子。」   如此才是,蘇苑娘放下心,這才放任自己入睡,嘴角無意識地翹起。   上個月已經見過爹爹娘親,沒想未過一月又能見到他們。上輩子可不是如此的,她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能看到他們,這一世重來已是值得。   **   這日蘇苑娘從一早開始就忙碌不休,先是打理家務,又把京都昌堂兄要的採辦最後整理了一遍,叫來了寶掌柜親自送去楊家鏢局,隨物隨信兩封,一封是給鏢局的楊叔父和叔母的,另一封是寫去給昌堂兄母親瑜堂嬸的。   「一封是給楊叔叔交待的,一封是我問候京中堂伯夫婦兩位老人家安康的。」蘇苑娘把兩封信交給寶掌柜,道:「事情我都在信裡寫好了,掌柜把信隨物什一道交給我楊叔夫婦就可。」   寶掌柜接過,瞥了一眼信封,惦了下手中兩封信的分量。   給京中瑜老爺夫婦的信,比給鏢局那份要厚上兩分,看來夫人沒少寫問候之語。   「小的這就去給您送。」   「勞煩。」   京都那邊的事辦好,蘇苑娘就開始收拾她的嫁妝,收拾好最為要緊的,想到這次回娘家能收拾些禮物過去,又忍不住多塞了兩樣藏到放茶葉的盒子裡,連銀子也收拾了一半進去。   「多的那一半,留給他。」她就不帶走了。   看娘子把隨嫁的銀票塞進茶盒,幫娘子忙上忙下了一陣的知春難掩心中的忐忑,不安道:「娘子,為何要把您的陪嫁帶回去?」   且還用藏的。   「放在這裡不安全。」玉佩上次忘了給母親,這次一定要給她,兩樣祖宗的貴重之物也要捎回去,銀票最不打眼,塞盒子下層看不出來。   這次帶回去了近大半最重要的陪嫁之物,別的也不太重要,丟了也不甚要緊,往後在常府要呆的日子裡她就可以安安心心的。   眼看能把她嫁妝中最為要緊的挪回去,常府之人是絕用不到他們蘇府的重要之物了,蘇苑娘一整天就像泡在蜜糖當中,往常悲喜不顯的小臉上有了顯而易見近乎歡快的神情,常伯樊忙碌了一天回府見到興高採烈、神採飛揚的小娘子,驚訝之餘也忍不住跟著高興,笑道:「見父母親就這般高興?」   是的,蘇苑娘點頭,眼睛明亮。   他的苑娘真美,看著她因開心而飛揚的小臉,常伯樊從不知她開心的容顏能讓他如此怦然心動不止。   「那往後我們多回去看他們。」他笑道,真想把一切能討好她之物皆放諸她眼前。   「好。」他承諾,蘇苑娘嘴上答應著,心中的歡喜卻是隨著情不自禁淡了下來。   她想起來了,他前世對她也這般好過,但凡她要的,他無一不應。   這夜常伯樊沒像之前那般與她夜夜廝磨,蘇苑娘安生睡了一個晚上,清早知春她們過來叫她起床,她也沒有太多困意,打了幾個哈欠,喝了口水就清醒了,一清醒眼睛就不由自主往昨日備好的禮匣盒子上看。   常伯樊在外臥穿戴回來,見她打著哈欠還不忘看桌上的物什,眼睛跟著她的眼神往桌上轉了兩圈,笑問道:「這是帶回去給父母親的?可還要添點什麼?」   他那邊也備了一份隨她回娘家的禮,不過常伯樊不打算過明路,讓人從鋪子那邊直接拉到蘇府去,而不是隨他們一道。   不用添了,再添就多了,裝不下了。蘇苑娘忙搖頭,這下不敢再往桌子上瞧,規規矩矩端莊地坐著,讓知春她們為她打扮。   知曉內情的知春嚇了一大跳,唯恐姑爺看出什麼來,根本不敢往姑爺那邊張眼睛。   常伯樊本未沒發現什麼不妥,但苑娘身邊大丫鬟閃躲他的神色頗有些不同尋常,他不動聲色在屋中陪她坐了片刻,在南和喊他去外面後就去了外面。   他和南和站在廊下說話,見她的另兩個丫鬟捧著禮物先出來了,他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小盒子,打開看了看。   「姑爺。」被他的臨時出手嚇了一跳的明夏忙欠身,給他請安。   「是春茶?新炒出來的?」常伯樊看了看茶盒內的樣子,漫不經心地低頭,聞了聞茶葉,用手隨意地拔了拔裡面的葉子。   「回姑爺,是春茶,前兩天才炒出來的月芽尖新茶,是寶掌柜從茶鋪子裡拿來給娘子的,娘子說茶香,給老爺帶兩盒回去。」茶是怎麼來的明夏知道,忙給姑爺稟道。   「是好茶。」常伯樊看完了茶葉,蓋好盒子,抬頭見到這時出來了的嬌妻,嘴角不由翹起,臉色溫柔看向她。 第45章   可是看出什麼來?蘇苑娘心忖間,走到了他的跟前,讓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神色不動,跟在她身側的知春卻是愈發不敢看向姑爺。   她的荷包裡,被娘子塞了好幾張鋪子的地契和幫工的身契。   娘子身上也帶著好些,如若不是春衫衣薄,娘子還想往脖子上多戴幾塊玉佩回去,就是如此,娘子衫內已掛了兩塊,外面還戴著大爺夫妻送給她的金絲藍玉圈。   她們娘子要把大半的嫁妝皆帶回去。   知春不知是為何讓娘子生了這個主意,她欲哭無淚,只想趕緊回到蘇府,跟夫人說道清楚這些皆是娘子自己的主意,她已勸說無用,也絕未竄掇過娘子一詞。   身懷數契,知春戰戰兢兢,躲閃著姑爺。   她是畏懼姑爺的。   常伯樊只瞥了這突然對他畏之如虎的大丫鬟一眼,眼睛就轉到妻子身上去了。   「困嗎?」他帶著她往外走。   天色蒙蒙亮,微風在空中輕拂,樹葉沙沙輕響。   蘇苑娘還聽到了蟲子爬過樹枝的聲音,不禁頓足,站在堂下那棵在春天已長滿了新葉的大樹下。   常伯樊仰首打量,很快在南和提著的燈籠下看到了一條往上爬的毛毛蟲。   他回首微笑,「是毛毛蟲。」   他家苑娘是自來不怕蟲子的。   「它要用早膳了,」要去吃葉子了,蘇苑娘轉頭看向大樹初長成的的新葉,「新長出來的。」   多嫩呀,好吃。   蘇苑娘看罷,抬步繼續走,常伯樊拉緊她溫熱的小手,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披風,眼睛掃過她脖間戴的華貴項圈。   這和她回門那天戴的是同一件。   頭面他給她添了兩套好的,是不喜歡才不戴嗎?   他添的樣子是跟她這套有所出入,回頭還是比照著樣子再給她添一套罷,往後她出去了也多一樣能戴的。   常伯樊心思著,眼睛多打量了蘇苑娘身上戴的那套金嵌藍寶石的首飾,尤其脖間那處項圖多瞧了兩眼,嚇得後面偷瞧了他們一眼的知春當下忘了走路,一個左腳絆右腳,眼看她就要被自己的腳絆倒。   「知春妹妹。」胡三姐走在她身邊,知春身子搖晃那刻就伸出手來扶住了她。   「招娣姐姐。」知春感激朝她一笑。   兩人說話的聲音很小,沒有驚動前面的姑爺娘子,知春見前面沒有動靜鬆了口氣,又看娘子似是一點事都沒有,若無其事地聽姑爺跟她說話,時不時回應姑爺一聲,那篤定自然的樣子看得知春心中羞愧,心道娘子都不怕她怕什麼?   沒事的,娘子這麼做肯定有她的用意,不用怕,天塌了還有高個兒頂著。   知春一路為自己打著氣,不過心裡雖如是想著,她卻是不敢往姑爺身邊去,怕那有一雙能洞察人心眼睛的姑爺看穿她。   **   常府昨日已經送了信說娘子姑爺會一大早過來,一家人用早膳,蘇府的廚子吳師傅頭一天就準備好了料,又提前半夜起來進了廚房,是以常伯樊帶著蘇苑娘一到蘇府,沒眨眼功夫,熱騰騰的吃食就擺滿了一桌。   蘇讖像以前那樣忙著給女兒挑吃的,一樣挑一點,嘴裡不忘勸道:「慢點吃,多吃一點,不喜歡的扔爹爹碗裡。」   蘇夫人含笑看著這爺倆,不巧眼睛瞥到姑爺,見他一聞言,嘴邊的笑頓時就淡了一點,她立馬朝蘇老爺發威:「都是當他人娘子的人了,怎還可以挑食?讓她吃她的。」   苑娘不挑食啊,給什麼吃什麼,他女兒什麼時候挑食過?一直盼著女兒挑食的蘇老爺茫然地抬頭,看向不知在說什麼的夫人。   「都是一府的夫人了,吃飯還用你教?你讓她吃自己的。」見傻老爺聽不明白,蘇夫人只恨今日坐得遠,腳不夠長不夠狠踩他一腳的。   「哦。」蘇讖沒聽明白,不過沒聽明白不妨礙聽夫人的,便轉頭慈愛對女兒說:「那你自己吃自己的,要哪樣爹爹給你夾。」   就是用不到你夾,人家夫君在著呢,蘇夫人哭笑不得,沒好氣地道:「給我夾兩個餃子。」   「哦哦!」蘇讖這下聽明白了,一臉恍然大悟,「就來就來,夫人,我有錯,是老爺怠慢你了。」   夫人吃醋了,蘇讖這下心思換到了枕邊人身上,一連幾筷都是夾給自己夫人的,夾到燙的,更不忘吹涼一些才放到她碗裡,小心叮囑,「夫人慢些,燙。」   蘇苑娘嘴裡吃著吃食,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覺得家裡的吃食真真是香,很快就把碗裡的吃了一半。   這一半空了,另一半又填了進來。   看到常伯樊替她夾菜,蘇苑娘才看到他,猶豫了一下,就近夾了一筷給他,「你也吃。」   「好,你慢點,小心燙。」有樣學樣,常伯樊學著嶽父對嶽母那樣對她說。   「嗯。」蘇苑娘連連點頭,夾起他放進來的炸茄盒送進嘴裡。   茄盒香甜,她滿意地眯起了眼,俏淨的小臉上一片愜意,常伯樊看著,不禁笑了起來。   「看看。」小倆口多好,蘇夫人示意老爺看女兒和姑爺那邊的動靜。   女婿對他的女兒好著呢,蘇讖看到,心裡一片熨帖,嘴裡卻是不服氣地小聲道:「日久見人心。」   還早得很。   蘇苑娘與常伯樊回來的早,但一家人用過早膳已近辰時了,這個時間該出門了。   上馬車時,蘇苑娘見到了站在另一馬車旁邊的家裡的廚子,當下頓足高高興興喊了人一聲:「吳叔叔。」   方頭大耳的吳師傅亦高高興興回了小娘子一聲:「小娘子欸。」   「吳叔叔,你也要去?」   「今天是你出嫁第一次和姑爺去拜幹爺爺,吳叔叔過去替你掌勺給藥王爺做頓大席,讓他老人家保佑你和姑爺一生和和美美的。」吳師傅做完飯就收拾他做飯的傢伙,忙碌了一早,這說著話的時候,腦門一臉油光,襯著他那張富貴臉,更顯一身煙火氣。   不保佑也可以,不保佑挺好的,但吳叔叔跟著去,她就可以跟吳叔叔呆一會兒,說上幾句話,她好久沒見過吳叔叔了。   蘇苑娘心中喜悅,徑直點頭,「好。」   小娘子看著他的臉上有明顯的喜悅,吳師傅頗受寵若驚,等小娘子進了馬車,他回頭跟身邊打下手的徒弟道:「小娘子這是念我了?」   以往見他也沒有這般明顯的歡喜。   「哎喲,可不是嘛,我聽小芳收拾桌子回來說,娘子把您今日親手做的那幾個菜吃得乾乾淨淨,您手藝就是這個,」徒弟使出渾身的勁拍他師傅馬屁,果斷伸出大拇指立著不放,「我們娘子不可能不喜,不可能不惦記!」   「呵呵,」這話說得,太真實了,吳師傅摸著滿是油光的額頭笑,「今日得多做幾個。」   還好今天夫人沒跟他搶勺,讓他發揮了他十成十的功力,若不然哪能得小娘子嬌俏俏的一聲「吳叔叔」。   **   一路前去蘇山藥王廟,中間蘇府管家蘇木楊往蘇苑娘和姑爺的車上送過兩次水和水果點心,無微不至地問著娘子和姑爺身上可好受。   到了山下,馬車就上不去了,要靠人用腳走上去。   蘇山上的藥王廟本是野廟,是蘇讖好友瀾大夫的一位前輩為故交所立,蘇讖因好友跟這位前輩有所交集,在這位前輩過逝後,就讓女兒認了藥王廟的藥王爺為幹爺爺,這野廟有了蘇家供的香火,後來又迎入了一位遊方道士久居寺廟,這藥王廟這些年就沒荒廢下來,還得了信徒三五七人。   藥王廟身處蘇山山頂,蘇山不是臨蘇最高的山,但離地面也有兩百丈往上了,走了一個時辰有餘,蘇夫人和她身邊的婆子丫鬟就有些氣喘籲籲了,蘇讖見狀,也不顧前面供人歇息的涼亭就此不遠,當下就令人馬停下,就地休息。   「都停下,歇一會用點水再走。」蘇讖吩咐完,讓管家去忙,快步走到夫人身邊接過丫鬟手中的扇子,放慢手勢替夫人輕搖紙扇,道:「二娘,這天氣熱不經寒,容易受涼,我們不貪涼,你歇一歇忍一忍就過去了,別脫衣裳。」   「是了。」蘇夫人哪有不知之理,但老爺關心令她心情舒暢,拉他往身邊坐下,方才往女兒和姑爺那邊看去。   這時女兒在看著姑爺,不知姑爺在跟她說什麼,只見她小臉上滿是困惑。   「這是怎麼了?」蘇夫人靠近老爺,小聲道。   「傻子。」   「說誰呢?」蘇夫人想也不想用力抽了下他的手,夫妻翻臉不過眨眼。   「我說姑爺,傻子,問的都什麼話。」蘇老爺之前跟在女兒女婿身邊,自然知道他們在就什麼話在說,「他一路問我們苑娘累不累,苑娘回了他八百次不累還問,你說說煩不煩人。」   「他這是體貼,」蘇夫人狠狠抽他,瞪了他一眼,「你當以為我不知道你一路對我噓寒問暖是做給誰看的?」   「天地良心,」蘇老爺為自己喊冤,「夫人,我平日哪時不是這般對你的?」   「你就假罷。」是如此,但哪天有這麼頻繁獻殷勤過?   說歸說,但蘇夫人沒覺自家老爺有做錯,有珠玉在前,想來依常家小子的性子,必不會落於人後。   「不過,感情的事,外人再怎麼使力也當不了什麼事,最主要的,還是當事人怎麼想。」蘇夫人拉過擔心閨女的老爺的手,安撫地拍了拍,「我們盡心就好,管的太多了,過猶不及,就不好了。君郎,順其自然些,也別給女婿太多壓力了,讓他們小倆口好好處,待時日久了,感情自然就深了。」   「我不擔心那小子,我擔心苑娘,」看著那小倆口,蘇讖長嘆了口氣,「我們苑娘那是還沒開竅啊。」   這情愛一事,不能光一個人一頭熱啊。 第46章   蘇夫人也有些擔心,安慰自己也安慰老爺道:「苑娘還小。」   夫人寵起孩子來,比他有過之無不及,蘇讖失笑搖頭,「不小了。」   「等她生了孩子就知道了,有些人就是開竅要晚些。」   「外孫啊……」想著小苑娘會生出小外孫來,蘇讖想起了小時候呆呆鈍鈍,對觸目之物皆迷惑好奇的那隻小苑娘,一下就高興了,撫著鬍鬚暢想以後,「倒是啊,還是夫人有遠見。」   一個外孫就把他迷得神魂顛倒,蘇夫人啼笑皆非,打了他手一下,「你啊。」   「到時候我們幫她帶,嗯……」蘇讖沉吟,看來,真有必要現在就跟女婿打好關係,至少不能鬧得太僵。   蘇夫人看得好笑,臉上笑著,心裡嘆了口氣。   老爺與她不能回京都,自家的孫子皆不在跟前,他也就只能饞饞女兒生的了。   她不是不想把孫子帶到眼前,就是一想作為母親不能帶親骨肉的痛,她就不舍從兒媳身邊把孫兒接來。   興許等到他們生第三個第四個了,還能接過來一個,但現眼下還有得等,不如苑娘的肚子有盼頭。   蘇夫人想著,隨著老爺的眼光,看向了那小倆口。   **   一路上來,身邊跟來的丫鬟除了三姐還有餘力,知春她們已有些喘氣,蘇苑娘是個慣常動的,這點山路以往也走過,只要不是太費力一口氣走到山頂,尤其是跟著家裡人走走停停的,她是不會見累的。   是以等到常伯樊三四次的問她累不累,蘇苑娘頗為糾結。   爬山她不累,就是被他問累了。   等爹爹吩咐眾人停下歇息,見他傾身過來問他累不累,一時之間,蘇苑娘也是困惑不已。   他問完也不走,接過丫鬟從壺中倒來的熱水要給她,她接過喝了一口還給他懷子,見他也不走,等她回話的模樣,她便問:「你累不累?」   「為夫不累。」因她之前有問必答,常伯樊沒看出來她要說什麼。   「你嘴巴累不累?」   「啊?」   「它老說累。」蘇苑娘看著他的嘴巴。   常伯樊愣住了。   半晌,真真是哭笑不得,常伯樊低頭笑嘆,一口氣把手中杯裡的水喝完給了丫鬟,靠近她討好求饒道:「為夫煩著你了?」   是的。   蘇苑娘本還想謙虛一下,但她的頭顱先於心中謙虛一步,往下點了下去。   「我們苑娘真厲害,爬這麼高的山都不累,為夫都快有點喘氣了。」常伯樊誇讚道。   更多的時候,他從不惹她煩,蘇苑娘想起當年為何爹爹問她要不要嫁他,她覺得想嫁他的原因了。   他是所有她見過的郎君當中,最會耐心跟她對話,看著她的眼中從不藏著刺的人。   他是溫柔的,有時候跟爹爹對她一樣。   「你沒喘氣,」蘇苑娘今日極其高興,頗有些無事一身輕的輕鬆。嫁妝藏回了娘家,走的時候就好簡單了,這令她極想對常伯樊也好些,伸手扯著他的袖子帶他往父母親的方向走,「你也厲害,一路還能跟我說話,看著我,你對我真好。」   常伯樊一路兩邊嘴角往上翹個不休。   這次跟著嶽父母前來藥王廟,真是來對了。   苑娘出門就活潑了許多,還願意跟他多說話了。不像在家裡,看著他不語的時候,遠遠多過於她有話要跟他說的時候。   「嶽父大人,嶽母大人。」常伯樊一過去,拱手真誠地向兩位長輩行禮問好。   「別多禮,過來坐。」見女兒主動拉著女婿過來,蘇夫人別提有多高興了,笑得就跟山中的輕風一樣明快,「用點吃的休息休息,還有一小段路要走呢。」   「是,苑娘……」常伯樊回身。   苑娘聽話地伸出手,讓他扶著她坐在了娘親身邊擺著的馬紮上。   「喲,我們苑娘這是還是什麼都不會,要人疼啊?」女兒還沒坐下,蘇夫人就開口取笑。   「爹爹對你也好。」   「我可是自己先坐下的。」   「那你起來。」蘇苑娘扯娘親的手,讓她起來讓爹爹扶她一次。   「不起了不起了,你這小扯鬼,還沒回來一天就跟我作對。」蘇夫人捏她的臉蛋,一捏上就驚訝地叫:「胖了!」   她回頭大叫:「老爺,苑娘胖了。」   蘇苑娘是知道胖了不好的,原來嫂嫂若是胖了一丁點,就會長噓短嘆,還恐嚇她不出明年她就要換個新嫂子叫了。   「我沒胖。」蘇苑娘立刻反駁,抬頭就找能支持她的人,「對不對?」   「沒胖,還瘦了,」常伯樊站在她身邊就沒動,當下很堅決利索地道,「瘦了不少,回去我就叫廚房給你燉點補品吃吃補回來。」   蘇苑娘得到了有力的肯定,回過頭就朝她娘道:「您聽。」   蘇夫人被女兒逗笑,笑倒在身邊老爺的肩膀上,拉著老爺的手臂大笑:「老爺,你聽聽,你女兒又指鹿為馬了。」   女婿還幫忙,不得了。   蘇苑娘在父母面前是縱意的,被娘親笑得臉紅也不忘為自己說話,「是真的,我還是很瘦的,要吃補品。」   蘇夫人這下是不行了,直接笑倒在了蘇老爺懷裡。   蘇讖也是好笑,見女兒臉帶指責看向他,急忙補救:「乖乖你說的對,姑爺說的也對,你是瘦了不少,爹爹也覺得你要補補。」   是的,蘇苑娘點頭。   她這頭是點下去了,但蘇管家拿來包子點心,讓他們進食的時候,她把給她的一個包子掰開兩半,留下極小的那一半給自己,另一半本來要給爹爹,見爹爹兩手都拿著吃的,眼前也沒有擺的地方,她就把那大半給了只拿了一個包子的常伯樊,「我不餓,吃一點點就好了。」   蘇夫人看著笑而不語,就是等一家人用過吃食休息好,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她湊近女兒,笑道:「兒啊,要是沒到你幹爺爺家你肚子餓了可怎辦?包子可都吃完了。」   「我吃飽了。」娘親逗她,蘇苑娘明知是母親在取笑她,還是忍不住有些生氣,躲到常伯樊身後就叫爹爹替她出頭,「爹爹。」   寵女兒的蘇讖當即就回頭責怪夫人,「你當娘親的怎麼老逗我們苑娘?把她惹生氣了,氣瘦了你就高興了?」   說著,他自己先忍俊不禁,自行笑了起來。   老天開眼,他閨女終於開竅,到了有了愛美的一天。   「爹爹。」怎麼連從不笑話她的父親也笑話她了,聽著父親的憋笑聲,沒反應過來的蘇苑娘錯愣不已。   「苑娘,走,我們走快一點。」常伯樊也想笑,但看小娘子眼睛都瞪大了,一下就把笑強行壓回了臉下,託著她的手,神色如常道,快步帶著她遠離了那對連親生女兒都促狹的夫婦。   「爹爹不對。」走快了很遠,蘇苑娘皺著眉道。   爹爹不對勁,上輩子就娘親喜愛打趣她,他從不跟著一塊兒,而是站在她這邊幫她說話。   怎麼這世他就變了?   聽在常伯樊耳裡,就是嶽父做的不對,苑娘不喜歡了,他頷首,「是了,為夫就覺得苑娘是真真瘦了,也不是那種小氣之人。」   他無一不在肯定她,而上一世,他只跟她來過一次藥王廟,那次沒有父母親,他也不是陪她來,而是來廟裡找她。   那一次,是她連娘家都回不得,最終她只能想到她還有藥王爺爺,就來了這個地方。   那個時候,娘親已經不在了,兄長求了本家要把病重的爹爹接回京城,而她也想跟著爹爹走,卻怕爹爹為難,怕好不容易求了本家鬆口讓爹爹能回去的兄長為難,所以她忍下了,最後想跟爹爹說幾句話,卻連府裡也不敢進,只能來找藥王爺爺。   當時他以為她要走,在蘇府沒找到她,又翻遍了整個臨蘇城,然後在第二天清晨一身頹然出現在了藥王廟,與她相對無言。   他們當時沒有吵架,他好像說了幾句什麼話,她卻是一句都聽不進耳裡,只聽通秋說姑爺來接她回去,她就安安份份地隨他回去了。   對於那時的她來說,不能跟爹爹走,跟誰去哪回哪都是一樣,反正哪處都不是她的家。   上輩子他說了什麼呢?   好像自那次回去後,他就非要逼著她同房,說要還給她一個孩子。   可那時候,這個人就是碰他一下,她都覺得疼,怎麼可能願意與他同房。   藥王廟近了……   「你沒有來過,」上輩子來過,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想必沒有怎麼仔細看過,蘇苑娘抬頭看著近在眼前古樸簡單的小廟宇,跟她記憶中一模一樣、如出一轍的小廟門就在她的眼前,「趁爹爹娘親沒到,我們從小路走,我帶你去後面看荷花池裡的荷花開了沒有。」   「裡頭有好多魚,是三元師傅帶我放養的,說養大一點等我來了,就做給我吃,我帶你去看。」前世許多事還沒有發生,蘇苑娘想不起來前世他在廟裡跟她說了什麼,但卻奇異地記住了他那張絕望看著她的臉,他是痛苦的,而不像是現在這樣,笑意吟吟、溫情脈脈站在她身邊。   蘇苑娘側頭,迎上他帶笑的臉,聽他溫聲笑道:「那我要看仔細點,還有什麼是你做的?你說給我聽聽。」   但凡有關於她的,他都想聽。 第47章   爺和娘子兩個人手牽手走在一起,南和等下人知趣,遠遠跟在後面。   眼見姑爺和娘子到了廟前沒入廟門,反往小路走了,知春與南和面面相覷,知春正鼓起勇氣要與南和說話,就見南和連連擺手,「知春妹子,別跟了。」   「這……」   「聽我的,別跟了。」南和雖不是他們爺肚子裡的蛔蟲,但也差不離了。   「是。」到底是姑爺面前的得力人,知春聽勸,應了一聲。   「知春妹妹,我知道,娘子和姑爺是要去後面這個那個。」三姐這時朝知春擠眉弄眼。   好好的事情,被她一說就不對勁了,知春拉住她,「招娣姐姐,快別說了。」   南和身後跟著兩個小廝,這廂扭過頭,憋笑不已。   這哪兒來的傻妞。   **   「姐姐?」   「姐姐。」   蘇苑娘帶著常伯樊從小路出來,就前後聽到了兩道聲音,先前那道不敢置信,後面那道已帶著奔跑聲,只見前方幾棵高壯的松樹邊,有一個腦後扎著道髻的六七歲小女道童牽著另一個小兒快跑著朝他們過來。   「姐姐,姐姐。」果然是她,跑近了,小女道童看清楚來人,歡快地呼叫了起來。   「安寧。」蘇苑娘定下,仔細地看著來人,等人好好地在她面前站定了,她蹲下身,看著面前的兩個一個名為安寧,一個叫為安生的小兒,左右看了一眼,見安生滿鼻子的鼻涕,她拿出手絹為安生擦掉。   安生咕嚕咕嚕拱著鼻涕,讓她一併擦掉,嘴邊傻笑不停。   安生只有一隻眼睛,模樣看起來有些怪,小女道童與蘇苑娘卻是見慣了不覺得怪,小女道童知道弟弟這是高興,笑嘻嘻地看著他作怪拱鼻涕讓姐姐擦。   「好了。」蘇苑娘幫安生擦完鼻涕,跟面前兩個小兒道,「糖在知春姐姐她們手裡呢,她們快到了,你們要不要去找她們?」   姐姐來了就有糖吃,小女道童和小兒是知道的,這廂卻見小女道童頗有些大人樣地搖頭,「不急不急,姐姐你來晚了,師傅和我算著,你本該前日就到了,師傅道你結了親,興許要跟以前不一樣了,叫我們不要急,我就帶著生生耐心地等著,本該中午要去瞭望亭去打量的,生生要玩,我就先陪他玩了。」   只有一隻眼睛的安生只有三歲,這時他抽著鼻子朝姐姐傻笑著道:「姐姐,糖糖。」   尚還聽不懂話呢。   「等會兒就有了。」蘇苑娘回完他,又回安寧,「是來晚了,以後就不了。」   說出來,蘇苑娘覺得往後也不一定能按時來,又道:「不來就找人前來知會你們一聲。」   前世她沒管藥王廟,只管讓人按時日送些油米鹽醬和一二兩碎銀來,等到她想起,三元師傅沒了,安寧和安生也走了,藥王廟荒廢了。   好在多年後她在京城再聽到安寧和安生的消息,他們倆姐弟都過的很好。   「知道了,姐姐,這位是?」安寧抬頭。   安生也跟著抬,朝人傻呼呼地笑。   常伯樊朝他們微笑。   「是……」是什麼呢?蘇苑娘有些煩惱,但只煩惱了一瞬,見他溫柔地看著安生和安寧,她的嘴就張了,「姐夫。」   他好似喜歡安寧和安生?   喜歡就叫姐夫罷。   「原來是姐夫!」安寧驚喜地叫出來,牽著安生朝常伯樊走近了一步,「那日師傅帶我們去吃喜宴,你來迎親我只看到了一眼。」   好高大,她沒看清楚人。   「是沒看清楚嗎?」常伯樊也蹲下身,朝他們笑,「那今日看清楚了?」   「嗯嗯!」安寧頷首,一臉的喜不自勝,轉頭對蘇苑娘道:「姐姐,我去告訴師傅你和姐夫來了。」   還要準備飯,有得忙呢。   「好。」   「那我去了。」安寧帶著安生轉身就要跑。   安生被她牽著,急了,掙扎小手,「姐姐。」   「姐姐忙,你和我去。」   「姐姐。」安生掙脫著小手,不依。   「你去罷,我來。」常伯樊上前一步,把小道童抱到手中,朝小女道童笑道。   姐姐來了,那就是蘇伯伯蘇伯母要來了,她要燒水做飯還要端茶送水要忙碌一陣,是不好帶安生,安寧猶豫了一下,朝常伯樊道:「那就辛苦姐夫幫我帶安生一會了。」   「好。」   「姐姐我去了。」安寧只遲疑了一下,朝蘇苑娘打了聲招呼,轉身轉眼就跑遠了。   蘇苑娘都來不及跟她說先去找知春姐姐要糖吃。   「苑娘,去看荷花池罷。」常伯樊抱著身上不太乾淨的小道童,也不在乎他鼻下又吹出來的鼻涕泡,接過蘇苑娘遞過來的手絹替他擦了擦,與她道。   「姐姐。」安生叫姐姐叫個不休,本想朝她張手讓她抱,但這個大人的懷裡好似也不錯,安生蹬了兩下腿就不蹬了,嘴裡只管看著姐姐叫著姐姐。   「好。」蘇苑娘答了常伯樊,又答安生:「姐姐沒帶糖,你要不要我抱?」   安生小時候是喜歡她抱他的。   「哦。」沒糖啊,安生聽明白了,舔舔嘴,靠著大人那熱燙的胸,忍下了。   他並不是一個非要沒有的東西的人,他聽話。   「等會兒就有了,糖在知春姐姐她們身上呢。」蘇苑娘與他仔細道。   「要不我們先去前面,知春他們應該到了。」後面的動靜常伯樊一清二楚,知道現在下人們應該是站在廟前等嶽父他們進門。   「不了,先去看荷花。」還有魚,蘇苑娘去接安生,她一張手,安生就伸出了小短手朝她過來。   「我來罷?」   「我抱抱他。」她先抱抱。   「姐姐。」安生一到她懷裡,高興地翹起小屁股,小臉上全是笑,叫她。   蘇苑娘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臉,臉上也有了淺淺的笑意,回應他:「安生。」   安寧和安生都是三元師傅撿來的,安寧是三元師傅從山下回廟的路上撿到的,安寧被撿到的時候剛出生沒兩天,在野外著了涼,三元師傅當夜帶她趕到了城裡看大夫,才讓安寧撿回了一條命,那時安寧在蘇府住了近一個月,蘇苑娘帶過她,很是喜愛她;安生則是兩年前有人半夜送到藥王廟前的,那個時候他才一歲,少了一隻眼睛當時又不會說話,可能身患惡疾遭父母嫌棄了,被他們扔到了藥王廟,那一陣安生身子也不好,三元師傅帶他下山治病,在蘇府也住過一陣,蘇苑娘也曾細心照顧過他幾日。   兩個孩子,都是她曾熟悉的,蘇苑娘見到他們真真是高興,且這種高興是極為歡喜的,因她已經知道姐弟倆的後半生過的很好。   「姐姐,玩。」安生要叫蘇苑娘去他和他姐姐經常去的大洞樹玩,裡面還藏了好幾個他捨不得吃的板粟,可以拿給姐姐吃。   「去看荷花了。」蘇苑娘道。   荷花也行,安生沒有主意,聽姐姐說了就點頭,「荷花。」   「荷花開了嗎?」蘇苑娘問他。   開了嗎?安生瞪大眼,他不知道。   安生轉頭就往荷花池方向那邊著急看去,待離散著霧氣的荷花池近了,他看到了池中亭亭玉立的花骨頭,興奮地伸出手指喊:「開了開了!」   姐姐,開了。   蘇苑娘跟著看去,點頭,「是結花骨朵了,過些日子就會開了。」   常伯樊一路看著一大一小,目光柔得近乎如水。   不知等他和苑娘有了他們的孩子,苑娘帶他們孩子的時候,那該多有趣。   **   荷花池裡的水是溫水,一碰,池水在這有點冷的山頂顯得格外溫暖。   常伯樊知道一般溫泉裡是極難找到魚的蹤跡的,但看到一池結得密密的荷花,和遊走在荷葉下清水當中的眾多魚兒,他蹲下身試了試水溫,不由挑了下眉。   水很暖,這怕是塊寶地。   「魚,吃!」一走近,安生就掙扎著下來,趴到池邊看著魚兒流口水。   「好。」是要吃的,就是不知哪些是她放生的,蘇苑娘也跟著蹲下,打量著哪條可能是經過她手的魚。   「姐姐,魚!」安生的口水已流到了石頭上。   「是啊,我們吃哪條?」蘇苑娘也在仔細看著。   「這條,這條。」   「不像。」蘇苑娘搖頭,努力回想著前世她這一年放的魚是什麼樣子的。   等到蘇管家到後面來找他們,走近了,聽他們娘子很是苦惱地跟姑爺說著:「不記得放的是什麼魚了,想不起來,要問三元師傅了。」   「那等會見到師傅了我們問。」姑爺道。   「是了。」娘子道。   「姑爺,娘子,老爺他們都到了,就在前面,你們快去罷,娘子,三元師傅在等著您和姑爺呢。」蘇木楊樂呵呵地道。   「是。」   蘇苑娘應著,就見常伯樊彎下腰,抱起了扯著她裙角的安生,她不禁朝他笑了一下。   蘇木楊看著,臉上笑意更深。   姑爺不嫌棄安生啊,真是好得很,一家人,天生的一家人。   他們老爺真是沒看錯眼。   藥王廟小,就一個供著藥王爺的前殿和一個供人住的小院子,小院子後就是池糖和一片極大的竹木和松樹林,再往後,是一處陡高的懸崖。   藥王廟所處的地勢,是極為峻峭的。等到多雲的時辰,若是能在雲中看到藥王廟,遠遠看來,這座小廟宇就像一處立在雲間的仙殿。   山頂處四處多為奇寒,但藥王廟內說不上四季如春,但冬春兩個季節的時候,總要比外面要暖和許多。   三元是一介精神矍鑠的六旬老人,身上穿著一襲黑色的道袍,下巴處有一撮灰白的長鬚,背挺如松,看起來很有一番松形鶴骨的氣質,加之他目光清朗、炯炯有神,讓人輕易就油然好感。   關於此人,常伯樊只聞其名,未見其人過。   他只知道他嶽父認識一個住在蘇山山頂小廟裡的老道,但從來不知道這老道是一個如此有仙風道骨的道士。   「晚輩常伯樊見過三元道長。」一進去看到人,常伯樊放下手中小兒,朝那位目光爍爍朝他看來的老道士拱手道。   「是苑娘的夫君?有禮了。」三元亦朝他拱手,回了一禮,隨即目光柔和朝蘇苑娘看去,老人臉上帶著異常慈和的笑容,與她暖聲道:「苑娘,你回來了。」   不知為何,這一句話說得蘇苑娘心裡猛地刺痛了一下,她眼睛酸澀,腳退半步朝三元匆匆福了一記:「欸。」   是,苑娘回來了。 第48章   「回來了就好,」三元笑道,抱起朝他跑來的安生,與他倆道:「坐著喝口水。」   蘇苑娘過去,不禁多看了三元師傅兩眼。   三元師傅察覺,朝她微笑不語。   三元師傅的笑容平淡安然,像是什麼都沒有,又好像什麼都有了,蘇苑娘看著,內心所有觸動在此刻間皆一一釋懷。   師傅是否知道無甚緊要,最要緊的是,她回來了,父母親長皆在。   這一陣子,經自己手的立足讓她也明白了她應該憑自己去生長、存活,而不是讓父母替代她,擔憂她。   她有這世間最仁慈寬和的父母,上一世她受他們庇佑,卻連累他們相繼悲痛離世,這一世,她就是無法回饋他們,至少也要做到不拖累他們。   僅僅一剎,就像陽光突然穿過厚厚的烏雲,蘇苑娘的心緒一下就清明了起來。   重活過來,一切未變,一切卻又都變了。   最重要的是,她變了。   蘇苑娘向朝她招手讓她過去坐的爹爹走去,走到他前,俏生生地叫了他一聲:「爹爹。」   女兒可比以往愛叫他多了,以前她也依戀他,他走到哪她就想跟到哪,但只是用眼睛看著,說的話可不多,像這般叫她過來還要停在他面前叫他一聲的時候也不多,這是嫁人了到底不一樣了罷?這把蘇讖喜得眉開眼笑,一手拉過身邊讓她坐的椅子毫無間隙貼著他那張,「爹爹在著,乖乖快坐,三元師傅讓我們洗下塵,管家他們去打水了,等會就去給你藥王爺爺上香了。」   「欸?」另一邊的蘇夫人這時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看著爺倆。   她呢?   蘇苑娘偏頭:「娘親。」   蘇夫人當下就笑眯了眼,朝她伸手,「來娘親身邊坐,讓姑爺坐他身邊去,他一點規矩都不懂,你別學他。」   哪有女兒坐父親身邊的?應該坐母親身邊才對。   「下次了。」蘇苑娘搖頭,往父親身邊坐,坐下不忘朝怒視他們的母親說:「今兒讓姑爺坐你身邊,下次女兒坐,輪著來。」   「你就小扯鬼,你就偏著你爹爹罷!」蘇夫人指著她嗔怒了一句,又笑逐顏開朝玉樹臨風含笑駐立在跟前的姑爺招手,「姑爺來母親身邊坐,我告訴你,父女倆好不了多久。」   常伯樊過去,學著這家人說話,「嶽母何出此言?」   「你且等著,等會就要爭起來了。」蘇夫人笑道。   常伯樊嘴邊噙著笑,看著苑娘聞言跟嶽父說:「爹爹,不吵架?」   嶽父一臉莫名其妙:「爹爹何時與你吵過?」   他家苑娘點頭不休。   常伯樊看著,當真想仰頭大笑。   他可是親眼看過這父女倆吵過架的,嶽父也不是對苑娘百依百順,有時也會摁著苑娘做她不喜歡做的事,苑娘倒是不會跟他吵架,不過就是看父親不改主意,扭頭就走而已。   自然,這就是吵架了。   常伯樊以前上蘇府就有幸目睹過一次,看苑娘跟父親有所爭執也是安安靜靜的,當時也是好笑不已。   蘇管家帶著丫鬟們打了水過來,一家人洗了手,還擦了把臉,隨後待整理好衣冠就要去前殿見藥王爺。   常伯樊隨了嶽父去另一處打理,這廂蘇夫人和蘇苑娘呆的房裡,下人在幫著她們整理衣冠時,蘇夫人讓丫鬟們先去忙娘子的,她則讓身邊的人拿出了給安寧安生做的新裳,讓他們穿著新衣裳一起去見藥王爺。   丫鬟手中已拿著要給他們的新衣,安寧欣喜不已,給蘇夫人作揖拱手:「安寧安生謝過嬸母,春天裡送來的新衣裳還沒穿舊呢又有新的了,費了不少錢罷?」   蘇夫人好笑不已,拉著她到跟前,與她道:「長者贈不可辭,這與錢有何關係?不過是我惦記你們的一點心意,你這小機靈,以後這種虛套就別跟我說了,跟外人說去。你啊高高興興地收著,就是你們接納了我的好意,我比誰都高興。」   安寧不好意思紅了臉。   她經常拿銀錢跟山民換取吃食,也經常去山下置辦物什,習慣了跟人說話帶著些客氣,嬸母面前說話居然也帶上了。   「別害羞,嬸母怎麼說的你就怎麼做。」看小孩兒害臊上了,蘇夫人愛惜地拍拍她的臉,笑道:「我們安寧可不是那種扭扭捏捏的小娘子,你可是個大方大氣的小娘子,將來可是要做大事的。」   「安寧知道了,嬸母,這就要換上嗎?要不等晚上我帶弟弟洗好澡再換好不?」   「換罷,這次把你們的夏裳也帶來了,你和生弟弟一人四身,其中有兩身是夫人親手給你們做的呢,喏,最上面的兩身就是夫人親手給你們做的。」蘇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這時出面笑著勸道。   不說安寧拿著新衣裳出去是何等高興,這廂蘇苑娘身邊,三姐跟她們娘子嘀嘀咕咕:「夫人真好真好真好。」   蘇苑娘換了腳上那雙走路沾了不少泥濘的鞋子,就聽到了身邊三姐的嘀咕,當下就回她道:「不羨慕,三姐,你也是大方大氣的小娘子,將來也要做大事的。」   小心思被看穿,胡三姐當下紅了臉。   明夏聽著,「噗嗤」一聲笑出聲。   饒是通秋這個老實丫鬟,也跟著笑了起來。   三姐卻是不怕人笑的,她從小到大,哪天沒被人笑話過?她臉皮厚著呢,這時她聽到想聽的,雖說害臊,但也不忘腆著臉問娘子:「娘子,你真這麼覺得呀?」   「對的,」三姐後來成了很了不起的人,已經見識過她的了不起的蘇苑娘轉過頭,認真與她道:「你聰明又勇敢,本就與尋常人不一樣。」   胡三姐臊得連耳朵都紅了,心中高興得直冒泡泡,撓著羞得發癢的耳朵羞澀道:「娘子,你也這麼覺得啊?」   她也覺得她從小與人不一樣,生來就是要幹大事的。   「但是還是要好好學寫字,多醜也要堅持練。」不能十年一封信也不往家裡送。   「呃……」胡三姐的欣喜到一半就止了,目瞪口呆地看著鄭重其事說話的娘子。   「噗。」老成持重的知春也忍耐不住,笑出了聲。   明夏已是放聲大笑了起來,通秋本想忍著,聽到姐姐們的笑聲,趁著正蹲著給娘子盤理裙角,她低下頭低笑了起來。   招娣姐姐的字太醜了,不怪娘子嫌棄,筆劃再少的字到她手裡,也能被她寫得跟烏龜爬出來的一樣兒。   「笑什麼呢?」不遠的蘇夫人好奇了。   等知春快步過去跟夫人說了,放聲大笑的又多了一個蘇夫人。   這把三姐兒臊得,紅著臉,扯著脖子為自己大聲強辯:「我只是手笨,我腦子活得很呢,我一個人能記十個人才能記住的事,我難道不棒嗎?」   棒棒棒,很棒,看著臊得連脖子都紅了還不忘說話的三姐,蘇夫人更是笑得前仰後倒,等出門母女倆站在一起的時候,她跟女兒道:「你不把人找到身邊,娘親都忘了三姐是個活潑性子了。」   她把三姐並胡家一併讓女兒帶過去,只想過讓三姐當跑腿的,沒想過讓她當貼身丫鬟,如今看來,有活蹦亂跳的三姐在苑娘身邊,苑娘都變得活泛多了。   三姐大了,不像以前那樣頑皮,也拎得清輕重,是該帶到身邊當得力人使。   「是個大姑娘了,知道怎麼用人了。」蘇夫人牽著女兒的手,滿臉的欣慰。   蘇苑娘帶三姐到身邊,是想對三姐好一點,沒想過她要用三姐的事,聽母親這麼一說,沒想成了她的會識人。   這些日子三姐兒是幫了她不少,三姐兒天天在常府前後跑來跑去,不僅替她做了事,還帶回了不少她沒想過的消息,這些消息是幫她更多的了解了常府上下的動靜,這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嗎?   她若有所思,蘇夫人看著女兒想事的樣子,也不打擾她,牽著她的小手仔細地看護著她。   直到碰到老爺姑爺,她才揚聲笑道:「老爺,家裡姑爺,可是等久了?」   「嶽母大人,沒有,嶽父與我也是剛剛好。」常伯樊看過那雙清洌分明的眼,朝嶽母笑道了一聲,朝她們走過去。   「換好了?過去給幹祖父上香了。」常伯樊走到她身邊一側,道。   「你等久了嗎?」   「沒有,剛剛好。」   蘇苑娘本看著他,這時娘親放下了她的手,朝爹爹走去了,見爹爹和娘親相併一道走了,蘇苑娘就隨了他一道。   走了幾步,他來牽她的手,蘇苑娘讓他牽著,率先開口道:「多謝你帶我來。」   常伯樊不明所以,轉頭看她。   「我知道你忙,鹽幫那邊這幾天要出發京城了罷?」她還聽說往常幫他送鹽的馬幫出了些事,現在分作了兩派在鬧,他現在要用的人手不夠。   「是,是這幾天。」常伯樊思忖了片刻,與她道:「至多拖到二十二日起程,如若能二十日走才為穩妥,今年我們也要幫著鹽運使送鹽進京,人手算在我們這邊,耽誤了時間也是算在我們這邊,不過不要擔心,人手明天就夠了,安排下就能走了。」   今天是四月十七,他留足了充足的時間應對,程家馬幫要是不按他的主意來,他會叫另一幫的人頂上。   跑腿的,哪有不可取代的。   「多謝你。」   常伯樊已明了了她的意思,緊了緊手中的小手,朝她笑了起來。   這廂他們一行人,三元師傅和嶽父母他們已進了前殿,常伯樊接過南和送過來的香燭籃子,看她邁過進殿的門檻:「小心些。」   等她走過來,他叫了她一聲,「苑娘。」   蘇苑娘看向他。   「苑娘,只要你叫我,多忙我都在的。」只要她願意,只要她叫他,多忙他都願意回到她身邊。 第49章   他很好,蘇苑娘朝他淺淺一頷首。   「苑娘。」   蘇苑娘朝等著他們的父母走去,道:「好,我知道了。」   常伯樊捏緊了她的手。   **   蘇山藥王廟裡的藥王爺是整個藥王廟最金碧輝煌的一處了,此前的藥王爺是木頭所制,蘇府女兒認了他為幹祖後,就為他鍍造了一處銅身,且每年都有蘇府的僕人過年之前過來替他補一道油,是以藥王爺每年都鋥光瓦亮、光可鑑人,在整個臨蘇城都算得上最體面的神像了。   「苑娘,來,給幹祖問安請好了。」女兒一近,蘇夫人朝她招手。   「是。」   「姑爺,你一道,來,把香拿好。」蘇夫人給女兒女婿發香。   「是,嶽母。」   一家人手持清香親手點燃,三元腳前站著安寧和安生,含笑看著這一家子。   「上輩在上,晚輩蘇讖攜妻帶女今日上門拜見,今三月初八,吾之幹孫,吾女蘇氏苑娘……」蘇讖開始說話,敞明苑娘這一兩月所經之事,跟藥王爺告知他多了個孫女婿,孫女婿今兒還來看他了。   「師傅,你看,藥王爺爺在笑。」蘇讖說到末了,安寧扯住三元道長的袖子,抬頭與師傅輕聲道。   三元望過去,含笑盤腿坐立的藥王祖師爺似乎笑得更高興了。   他低頭,與女弟子笑道:「是高興你們苑娘姐姐帶夫君過來了。」   「是這樣了。」難怪了,安寧恍然大悟。   這一道是敬香,是進門給藥王爺打聲招呼,傍晚間還有一次要上九菜三湯的謝長禮,是蘇苑娘對藥王爺幹祖過去一年對她的保佑的致謝。   吳師傅已架起了鍋爐,安生也不纏著來的姐姐玩了,嘴裡含著糖,來回跑著給吳師傅抱來柴火,一門心思忙得滿頭大汗。   蘇夫人親自帶著蘇苑娘擇菜。   蘇讖則帶著女婿去看藥王廟周遭的風景。   被嶽父叫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路上,常伯樊一路沉思。   蘇讖剛在蘇山懸崖下方不起眼的地方給他指出了一片樹林來,那一小片黑黝黝的地方,從上往下看極易被人略過,但三元道長曾經陰差陽錯下去過一回,是以知道那片地方長著什麼。   蘇讖帶女婿出來轉之前,三元道長突然叫做了他,跟他提了下面那片黑木林一嘴,蘇讖不明所以,三元喊了聲「無量壽福」,道:「就當那是祖師藥給幹孫女的添妝。」   蘇家認祖師爺認的是「幹」,而不是「義」,義親是認來的親緣,乾親卻是另一雙無血緣的父母長親,對小輩有撫養幫扶之責。   三元著重了「幹」字,蘇讖好笑,但看道長鄭重其事,思忖方許,還是領了三元道長代藥王爺付的這份好心。   蘇府與藥王廟,早年就當親戚走動了。   幹爺爺要給幹孫女一些東西,自是長輩的心意。   是以蘇讖把那片林子指給了常伯樊看了,並道:「聽三元道長說,那裡幾百年都沒有人下去過了,幾年前他陰差陽錯下去過一次,方知那處已有黑木成林。」   這片黑木林,最長的少說也有幾百年了。   在衛國,黑為至尊之色,亦為不詳之事,是尋常人不能亦不想接觸之事物。而黑色的木材極為難見,百年難得一現,就更是如此,自衛國立國以來,只有開國太帝的棺槨是為黑棺,為純黑木抽制。   一小根黑木,就能讓人一夜暴富了,何況是一片成林的黑木。   常伯樊一路無言,待走近了,嶽父喊他,方才回過神。   蘇讖喊住他道:「這事就不用跟苑娘說了,畢竟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東西是極富貴的人家用來做棺材當墓葬品的,尊貴歸尊貴,但可不是好兆頭好預意的東西,女兒家家的,不應碰這些。   拿到女婿手裡,用的地方就多了。   獻上去,有哪條路是打不通的?   乍聽三元一說,蘇讖路上不是沒想過要為本家拿上幾棵,讓長子在京城好過一些,但一想三元所說的話,他就散了這心思。   給女兒的,就是女兒的。   就憑這片林子,就可以讓女兒在常家穩穩妥妥立足了。   「可……」常伯樊一路思緒良多,心中可謂是五味雜陳,他娶苑娘,固然是因他真心喜愛她,另一半也全因她的身世足以匹配自,這同是常氏一族對她在外的憨傻之名私下頗有微詞,也恭迎她入主常為家族之母之因。   他娶的是蘇氏女,結的是兩家親。   可他並不需要她給出太多,他想娶她圖的從來不是她身後之物。   他是這般想的,可常氏一族的族人不會,嶽父也不會真真拿他真心愛戀苑娘的心思當真。   這時,有個好親家,好嶽父的好處就來了。   常伯樊知道跟蘇家結親能打開不少方便之門,但現在好處砸在了眼處,他卻只想苦笑。   苦笑是因他不可能不接,他無法拒絕。   這地方來得太及時了,過兩天就要運鹽進京,若是有這等好東西一同隨著進京去,有什麼事是不好辦的?今年常家的鹽錢想來很快就能到他們手中。   「收著罷,這是藥王廟給苑娘的嫁妝,這種東西不好交到她手裡打理,就交給你了,你放心用就是。」   「女婿受之有愧。」   「何愧之有?夫妻本一體,自你和苑娘成親,你們就成一家人了,同命同運,你的就是她的,她的就是你的,分不了彼此,你用就是,這話是我跟你這樣說的,你聽就是,苑娘往後問起來,你就說是爹爹說的。」蘇讖見女婿苦笑連連,搖頭笑道:「不讓你跟她說,是覺得晦氣,你們才成親,就別讓她知道這些事了,往後等她長大知道這些事了,說一點給她聽就是。」   苑娘還小呢,蘇讖無法把這個天下所有不堪的事都攔著不給她看,但願她循序漸進,等再大點再知道一些事也不遲。   可不能一下子就讓她都知道了,會亂的。   「苑娘非常聰明,」常伯樊明了嶽父的意思,可是,「我不想有什麼欺瞞她之事,尤其是關於她的嫁妝的。」   「哈哈,」這話不管真假,蘇讖聽了高興,帶著女婿往夫人女兒那邊走,「好了,先不跟她說,說了她也不在意,她就是個傻娘子,眼裡只有爹爹娘親夫君呢。」   常伯樊正要說話,這時,正在擇菜的蘇苑娘抬頭間看到她爹爹,當下眼睛一亮,叫了起來:「爹爹。」   看到常伯樊,她頓了一下,朝他不好意思一笑,也叫了他一聲:「常伯樊。」   被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出名字的常伯樊一愣,忘了之前與嶽父所說的話,快步過去,啼笑皆非地朝傻娘子道:「叫我什麼呢?」   「常伯樊。」   她還叫得挺高興的,常伯樊頭疼,「若不,叫孝鯤哥哥?」   沒嫁進來之前,她就是這般叫的,怎麼現在不叫夫君就罷了,連孝鯤哥哥都不叫了?   叫不出口,但叫名字好像也不應該?蘇苑娘飛快改口:「常當家的。」   常當家的被氣笑了,想也不想敲了一下她的頭。   如何是好?蘇苑娘朝走過來的爹爹看去。   蘇讖看到,笑罵:「沒規矩,哪有這樣叫自家夫君的?」   這廂蘇夫人已站起,擦過丫鬟遞過來的帕子擦手,打算親手過來收拾女兒。   「當家的,」常伯樊眼角覷到嶽母大人的虎視眈眈,連忙道:「叫當家的。」   「當家的。」蘇苑娘也看到一臉怒容過來的母親了,快得不能再快速速改口。   蘇夫人已過來,掐著她的臉蛋怒道:「還當你長大懂事了,現在連人都不會叫了?出嫁前怎麼教你的?」   娘親教了好多,但過去太久,不是很記得了,蘇苑娘軟軟地叫了她一聲,「娘親。」   「叫親娘也沒用,過來,我好好再教你一遍。」   這一教,直到蘇苑娘教得哈欠連天,等吳師傅做好菜,過來請夫人娘子,見娘子困得跟小雞啄米一樣點頭還不忘睜大眼睛聽夫人說教,他心疼道:「夫人,不說了罷?菜都做好了,該去給藥王爺爺上香了,要不誤了吉時不好,且天快黑了,要不趕緊下山,路上就看不清楚路了。」   這才讓蘇夫人饒過蘇苑娘,饒是如此,她也不忘最後多斥了女兒幾句:「在外的規矩一樣都不能少,要不哪天他們拿這些來過來說道你,懲罰你,你往哪兒哭去?跟你說了千百遍了,不要留把柄到別人手中,怎麼就不聽呢?」   聽的,就是……   蘇苑娘拉住娘親點她臉的手抱著,眨了眨睏乏的眼睛,道:「聽的,可是我守規矩,不喜歡我的就是不喜歡我,只是由明裡改到暗裡,到時候分不清楚他們,就要更辛苦了,到底,無人認可他們打心裡就不想認可的人。」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女兒的話讓蘇夫人身子一僵,眼睛沉沉地往外看了一眼。   她家苑娘短短時日就知道了這麼多,她到底在常府經了什麼?   蘇夫人這時顧不上教女兒了,拉著她的手氣勢洶洶往前殿走,「走,去看看你爹爹和姑爺他們在做什麼。」 第50章   「娘親。」蘇苑娘走了幾步,才發覺出母親的怒火。   蘇夫人對她的喊叫充耳不聞。   「娘親,你別找常,當家的。」蘇苑娘緊緊拉扯著母親的手,拖住人定住不往前走。   「退下。」被她拉扯住,蘇夫人定下,沉聲朝僕人道。   她的大丫鬟一看她臉色,一語未發,警覺地用眼神示意,迅速飛快帶著周圍所有眾僕退出三尺。   「你們到底怎麼回事?連夫君你都叫不出口嗎?」蘇夫人知曉女兒憨笨,不能視尋常人視之,但女兒已經嫁出去了,她是好是壞他們夫婦倆離得太遠,一時是管不到的,她不護好自己,等出事了,叫他們兩老倆口如何是好?   愛之深,責之切,蘇夫人氣得狠狠捏扯住女兒的耳朵:「你不歡喜中意他,你為何答應嫁他?憨包啊。」   因她傻,因她是真不懂,不懂常家那樣的人家不是她這等心思能入的地方,不懂一個人為什麼能長著無數張面孔。   她是笨。   「他很好。」蘇苑娘只得道。   說一千道一萬,她多經一世,也不敢說看穿了所有人的心。   「很好你就跟他親近啊,你怎地,怎地……」怎地就跟別人不一樣呢?哪個小閨女初為人婦是不纏著戀著自家夫君的?怎麼偏偏到她這裡就不一樣了?可是女兒自小就與別人不同,這話到嘴邊,蘇夫人著實說不出口,不忍心責怪她。   「可是……」蘇苑娘猶豫。   「說。」蘇夫人沒好氣。   「不是他中意我,我就得中意他。」   「不中意你嫁什麼?」蘇夫人氣得直跺腳。   「可是得嫁啊,不嫁他也要嫁別人。」不嫁外人會說話,本家也不答應。   她嫁人,是因她必須得嫁,要不呆在永遠都不會傷害她的父母親身邊,有何不好?   「你要氣死我了!」蘇夫人喘不過氣來,氣得去掐女兒的臉,「你怎麼那麼多歪理?」   因為只有你們才會聽,才會當真,會聽進耳裡,所以她才會說,蘇苑娘被母親掐得臉疼,但心裡一點也不心疼,反而有些高興,是以便朝母親笑了起來。   蘇夫人被她笑得心肝兒疼,眼睛都紅了,「憨兒啊,你不能這樣,這世道容不下你這般的。」   他們夫婦終有死的那一天,他們只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她最終得按這世道的規矩走。   「沒有事,娘親別怕,」蘇苑娘看出了母親的擔心,她靜靜地看著她的母親,朝她微微笑:「我會護好自己的。」   「你這性子怎麼可能?」   「有可能的,娘親,別去找他,他很好,只是常府太大了,」說著,蘇苑娘在心裡嘆了口氣,看來她想要的自請離去短時間內是無望了,她忘了父母雖然疼愛她,願意接回從婆家回去的她,但極為注重名聲的本家是不願意的,宮裡的皇妃娘娘也不會答應,到時候,本家不高興了,替她扛著一切的只有父母兄嫂了,而沒有他們,又何來的蘇氏苑娘?原來,這就是世道,是她以前看不破也終究沒有徹底明白的世道,「我需要一些時日去習慣。」   常府是太大了,人太多了,蘇夫人聽著怔怔了片刻,方悠悠地嘆了口氣,「兒啊,常家是你下嫁了,可再往下,太下了,往上,爹娘就護不住你了。」   選擇常家,已是老爺與她多年前後思量的結果,他們也想找能護她一世,也保她衣食無虞的人家,可哪兒有那樣的人家?   找不到的,日子終究是要靠自己去過出來的,他們為人父母的能替她做的,就是找一個他們有能耐震懾住的婆家,供她依靠。   「苑娘明白。」   「你真的明白?」   「明白的。」以往不明白,現在明白了,蘇苑娘朝母親笑,「我現在心思可多了。」   她笑著的臉上還有蘇夫人掐出來的紅痕,蘇夫人看著朝她笑得開心的女兒,這心中又是辛酸又是好笑,末了,千言成語化為一聲沉嘆:「你啊你,你個傻子。」   「娘親莫說我傻了,說多了,外面的人就要當真了。」   「他們敢!」   蘇苑娘已瞧見不遠處爹爹和常伯樊朝他們走過來,她調過頭,看向母親:「娘親,苑娘長大了。」   以前興許沒有,但現在她開始察覺到她的長大了。   以前也許她沒有做錯,但世道也沒有錯,錯的是她與世道不相融,是她沒明白她在這世道存活,就要按這世道的規則走。   「你哪兒大了?」說歸說,這廂蘇夫人見到過來了的姑爺,心裡對他對常府再冷,臉上也端著笑,道:「姑爺回來了?」   當憤怒在心間褪去,蘇夫人終究還是選擇了忍耐。   她給姑爺一時的臉是爽快了,但他會怎麼想?與苑娘天天過日子的是他,苑娘在常家還得靠他,她的火氣不能這樣當著下人的面發在姑爺身上。   佩二娘跟著丈夫從京城蘇氏一族的死局中避走臨蘇,所忍之事豈止一二,她連把一生搭進臨蘇的事都忍下了,這口小氣絕沒有忍不下的道理,是以面上一點也沒顯,和顏悅色對常伯樊噓寒問暖,「山裡天氣冷,都不見太陽了,你快把披風穿上。」   那滿是關懷的口氣,完全聽不出一丁點她此前對姑爺的不滿。   這就是她娘親……   蘇苑娘定定看著她。   爹爹娘親在她心無一不是的地方,他們對她是那般的好,甚至用犧牲性命保護她也在所不惜,在她心中,他們無所不能。   但無所不能的娘親也要為了保護她心口不一,絕沒有依著來自己性子來的意思。   不可能只做自己的,總要為自己心愛的人去與世道妥協。   她願意為爹爹娘親去做那個讓他們放心的女兒。   「是,母親,女婿遵令,這就去。」常伯樊恭敬應了話,偏頭朝眼睛盯著嶽母大人的苑娘看去,一看到她臉上的紅痕,眼睛就定了:「怎麼了?」   蘇苑娘回首,那雙清冽分明的眼轉投到了他身上:「夫君。」   夫君頓住了,還沒想明白這是為何,只見她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袖子,復抬頭望他:「吉時到了,吳師傅把菜都做好了,我們去端給藥王爺爺吃罷?」   「苑娘?」   「欸?」   「好,」常伯樊忍住胸腔的激烈震動,朝抬著小臉問他的小娘子笑道:「我們這就去,是我回來晚了,下次不會了。」   「哦。」哦?蘇苑娘還是不懂,但不妨礙帶著他往爐灶走,還不忘招呼一直笑意吟吟看著她的爹爹,還有娘親,「爹爹,娘親,走了。」   蘇讖夫婦走在後面,前面的人一走遠,蘇讖看夫人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不禁問:「二娘,怎麼了?」   「你不覺著我們苑娘這一見,太懂事了?」   「是有些,」蘇讖琢磨著夫人不快口氣裡的意思,「嫁了人是有點很不一樣了。」   「太懂事了!」   「還請夫人不吝指教。」蘇讖很想馬上就聽明白他夫人的意思,此前他們不是還在說苑娘沒開竅嗎?怎麼突然就成懂事了。   「能讓人飛快懂事的,能是什麼好事?」佩二娘冷眼上前,「回頭差人去打聽打聽,常府裡面出了什麼事,絕不是蔡家來人那麼簡單。」   蘇讖抽了口氣,事關女兒,哪怕尚不明就裡,蘇狀元也淡定不了了,上前緊跟夫人,小聲道:「夫人別嚇我,我們苑娘這不看著好好的嗎?」   「好個鬼!」蘇夫人眼睛往前一橫,目露兇光,「這事你先別問我了,先聽我的,先去查。」   誰欺負她女兒,她就讓誰不得好死。   「好好好。」蘇讖疊聲應道,聽夫人的。   **   祭完藥王爺,天色已快黑了。   藥王廟留不下蘇府一行眾多的人,這邊主人一祭到末尾,那廂蘇管家就帶著僕人收拾東西,等一家人和三元道長師徒簡單用過膳,就要往山下趕路了。   三元帶著徒弟送了他們一程。   送別終有時,眼看送出了二裡地,蘇讖勸他們回去:「好了好了,道長,快回去罷。」   三元道了好,喊住前面蹦蹦跳跳陪著嬸母和姐姐走路的兩個徒弟:「安寧,安生,好了,和師傅回去。」   安寧和安生得了師傅的話,依依不捨跟蘇夫人和苑娘告辭。   他們要回了,蘇夫人蹲下身,跟他們叮嚀:「回去了要聽師傅的話,書要好好讀,功課要好好做,要照顧好自己,姐姐要照顧弟弟,弟弟也要照顧好姐姐,你們相依為命更要顧著對方一些,可聽明白了?廟裡缺什麼就來蘇府找伯伯嬸娘,有我們在著呢,可曉得了?」   安寧牽著安生的手,眼睛不舍地看著這個在她眼裡是世上最溫柔的母親的嬸母,乖乖巧巧地點頭,「曉得了,嬸娘。」   「好,聽話啊。」蘇夫人沒法兒把他們當親生兒女疼,可這兩個小的她都照顧過,他們在閻王爺手裡逃難的時候是她守著他們活過來的,可以說他們的性命在她手裡過了一道,他們是有那份緣份在的,她盼著他們好,也願意多做一點讓他們好起來。   蘇苑娘看著母親細心叮囑孩子們,想起了安寧安生那門徒眾多,倍受尊重的往後,不禁笑了起來。   真好,安寧安生的小時候原來被她的娘親這般疼愛照顧過,難怪後來他們觀裡的人對哥哥所求之事無一不應。 第51章   下山後,共行了一段路,又一個分岔口,蘇府與常府的路就不同了。   蘇苑娘與母親同坐一輛馬車,聽到前方父親與常伯樊的馬車停了,就著下人說話的聲音,她知道到了父母回去,她回常府的時候了。   「娘親,」蘇苑娘掂量了一路,湊近母親的耳朵,把一直想說未說的事與蘇夫人說了:「家裡我屋子裡那個百寶箱,我早上藏了不少東西進去,你幫我拿回去爹爹的寶庫藏著,莫要偷看。」   藏了不少東西?莫要偷看?藏的什麼?蘇夫人斜眼看她。   「我上了鎖的。」   一天下來,蘇夫人現眼下已無力生氣了,冷笑道:「可真是有心思的人了哈。」   還知道藏東西,不讓她偷看了。   「是了。」   女兒脾氣太軟,一句「是了」,蘇夫人這沒責怪上就心疼了,眼看臨別在際,她也顧不上生氣,叮囑她兒道:「心思用到別人身上才叫心思。記著娘親所說的,多聽多看少說,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就是有那暫時不明白的,你先沉住氣了,你就已比那些沉不住氣的略勝一籌,一定要沉住氣,有那不懂的回頭差人來再問我也不遲,爹爹娘親總是在的,記住了沒有?要把娘親的話聽進耳朵裡,聽進心裡,可記得了?」   「記住了。」這一次,是真的記住了,且真正地懂了。   血淋淋的事實讓她再明白不過以前母親所說的話了,刻骨銘心,永世難忘。   「憨兒。」   下面傳來女婿請示的聲音,蘇夫人再不舍,也只能讓她走。   「母親,苑娘,到周家口了。」馬車外面,常伯樊沉聲道。   周家口往前是常府,轉左是蘇府。   「娘親,我的箱子。」要看好了,裡頭藏著她大半的嫁妝呢。   如何好好離開常府,不讓人詬病的法子她還得尋思著。   說不定她在常府呆的日頭要比之前算計的稍久一點,如她若是用三年無所出離開常家,至少得三年後去了,如若她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三年就是最短的,蘇苑娘怕時間太長,她藏在她屋子裡的東西不牢靠,還是讓父母親看著的好。   「母親,苑娘。」   「行了,下去罷。」外面的人在叫,蘇夫人想問那是什麼也沒那時間問了,對心心念著箱子不知道與她告別的女兒沒好氣道。   「娘親……」蘇夫人伸過手,抱住母親的脖子,輕輕地在她臉上碰了一下。   香香軟軟的軟唇一觸即逝,蘇夫人被她親得真真是哭笑不得,假作打了她一下,「都當人媳婦的人了,還撒嬌?」   「娘親,下去了。」蘇苑娘看母親實則樂得笑彎了眼,也不禁笑了起來。   常府多呆一陣也沒關係的,這一世,她為成全自己而來,多做些事是應該的。   她想回到父母親身邊,必須得有承得起與父母在一起的能力,而不是只管隨自己的心意,後果讓他們去承擔。   她得靠自己了。   「去了去了。」蘇夫人說去,卻拉著女兒的手不放,直到下方沉不住氣又來了一聲「母親」,她方才鬆開女兒的手,掀開車門帘。   天已黑,常伯樊見門帘掀開,接過南和手中的燈往上提,看到嶽母的臉,臉上便有了笑,「母親大人,我來接苑娘下來。」   「好。」也膩歪了一陣,蘇夫人也不拖,問道:「你嶽父呢?」   「家裡來人在路口等著,管家來了,嶽父在前面正跟他說話。」   「哪個管家?」   「柯正,柯管家。」   「哦。苑娘,下去了……」這柯管家是常府的老管家,也不知道老爺能不能套出話來,蘇夫人想親自出馬,但一想這大天黑的,她下去了不好,也怕女婿猜出什麼端倪來,就暫且按捺住了。   她女兒是個傻的,女婿卻不是,這臨蘇城裡,蘇夫人找不到第二個比他更警醒、狡猾的人來。   「是。」娘親開了口,苑娘探出身。   她一出來,常伯樊就伸出了手,蘇苑娘微微遲滯了一下,方把手伸過去。   握到她軟暖的手,常伯樊的胸口方熱起來,不由朝她微微一笑。   蘇夫人眼瞅著,覺著這笑比剛才對她的笑要真上太多了,方才是假笑罷?   這女婿,對苑娘也算是有些真心了。   真情實愛,是尋常人求也求不來的事情,能被人真心疼愛著那是那個人莫大的福氣,老爺和她最為看重這小子的,無非是這點,但願他們的以為不會出錯。   「好了。」蘇苑娘小心地踩著方凳下馬車,一下地,她還沒鬆口氣,就聽他笑道。   蘇苑娘抬頭,朝擔心她的人笑了一下,轉頭朝母親看去。   「去罷,叫你爹爹過來。」   「是。」   「母親大人,那我帶苑娘回去了,改日得空,小婿再帶苑娘回去看望二老。」   「好,難得你有這份心,得空你們就回來,到時候我親自下廚給你們做幾個菜,讓你和老爺小酌幾盅,爺倆樂樂。」蘇夫人笑道。   「多謝母親。」   常伯樊帶著蘇苑娘過去,蘇讖也收了跟柯管家的家常話,樂呵呵看女婿牽著女兒過來。   「爹爹。」   「乖乖,回去了啊,聽伯樊的話,要好好當家,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   「也不想太想爹爹,過兩天,等京城裡你兄嫂給你捎的東西一到,爹爹就給你把東西送過來,順道上門來看看你,你可要把家當好了,做不好爹爹會說你的。」蘇讖作為曾經的狀元郎,他們那一掛書生當中的翹楚,身上卻沒有他好友知己那些人身上的孤傲之氣。他能從一個蘇家準備的替罪羊羔變成了為蘇家力挽狂瀾的功臣,憑的也從來不是運氣。   「是,苑娘知道了。」   「嗯,聽話。」當著常府上下眾人的面,扯著京裡當官的兒子一起當完女兒的底氣,再朝女婿,蘇老爺笑得格外親和,「伯樊啊,我就把女兒交給你了,她有什麼不對的你就說她,不用擔心我們老倆口說你不對。」   嶽父這明顯口不對心,真當真了,他就完了,常伯樊好笑,笑著回道:「是,伯樊記住了。」   蘇讖最欣賞女婿的就是這點了,跟他說什麼話,不說明白他都能聽的明白,光他這個腦子,耗在臨蘇都有點浪費了。   「那我走了。」   「是,我送您上馬車。」常伯樊鬆開了妻子的手,見他一動,她也跟著上前,不由看了她一眼。   蘇苑娘神情自若,「我也送爹爹。」   才剛把她接回來,常伯樊笑得無奈,又牽住她,一道送嶽父。   把蘇讖看得哈哈大笑。   **   這一天行路勞頓,蘇苑娘在回常府的馬車上瞌睡不止,下馬車的時候她已睡過去了,常伯樊背了她下馬車,在路過柯管家的時候,見柯管家多看了他們兩眼,他回瞥了一眼,道了句:「你老家人還在?不想幹了就早點回。」   他說著話,步伐卻未停,等柯管家回過神來一身冷汗,家主已遠去。   跟著柯管家站在門口的還有幾個府裡的小管事和小廝,小廝們站的遠,沒聽清楚家主的話,小管事們卻是聽明白了,便連離的近的門人也聽道清楚了,這下就是家主走遠了,個個也噤若寒蟬不敢說話,而那膽怯的門人忍不住心怯,腳步下意識移動,離柯管家都遠了。   他當這個門人不容易,可不能陪著柯管家一起栽了。   常伯樊把人背回去,知春她們忙上前輕手輕腳給娘子脫衣解鞋,常伯樊站在旁邊看了兩眼,見她們手腳輕快,沒驚憂到她,說了句她們小心些就出門去了。   他一出去,南和就撒腿丫子跑進了飛琰院,見到他,壓著聲音喊:「爺,老爺,家裡出事了。」   常伯樊展開手,鬆了松筋骨,等著人到了跟前要稟,他道:「說。」   「打早上您和夫人一走,大爺就鬧著要去庫房,家裡人沒攔住,讓他搬走了不少東西,夫人留下看門的房管事和兩個婆子被大爺院裡的人打傷了,正等著夫人做主呢。」南和快快道。   這事?   柯管家來周家口接人,居然隻字沒提,常伯樊笑了,跟南和道:「你去問一下,為什麼沒人攔。」   「您?」您不過問嗎?南和試探地看向他們爺。   「一個一個,只要有關的都去問一下,明早再來跟我回復。」常伯樊道。   「是。」南和稍有不解,但應的很快。   「姑爺,我們要去打水了,知春姐姐讓我問您一聲,您是跟娘子一道洗漱嗎?」胡三姐帶著通秋這時出來,朝姑爺道。   「一道。」常伯樊朝她們頷首。   「您要歇息了?」南和反應過來。   以往是他帶著小廝侍候老爺起居的,自打夫人進門,老爺跟夫人起居越發趨近,許多他們的事都被夫人的丫鬟接手過去了。   「嗯,累了。」   「那明早小的過來?」南和請示明早的起居。   「過來罷。」   「那小的知道了,那小的就退了。」南和跟著胡三姐她們的背影出了飛琰院,又馬不停蹄去找白日在家的大小管事。   等找到柯管家,問到他頭上,見柯管家聽到老爺現在沒有見他的意思臉色煞白的樣子,南和不禁同情起這位老管家來。   家主在著還不知道老實,你當你是爺,常府姓柯呢? 第52章   「還請南和小哥幫我向老爺送個話,就說老奴有事要稟。」柯管家發急了。   他賣身常府三十年,自家現在這個主人打一出生長到如今,他的性情柯管家不敢說琢磨透了,但六七分是有的。   但凡犯錯者,他說你,是還想給你留幾分薄面,給你改過的機會;不說,則是一點機會也沒有了。   柯管家自認他為常府忠心耿耿多年,為當年的樊主母分憂多年,家主絕計不會如此對他,可柯管家心中也清楚,他不是老爺的心腹。   南和才是,柯管家面色誠懇地看著南和,朝他作揖拱手,請求道。   「別別別,我們老爺什麼性子,您不是不知道,您這不是讓我為難嗎?」南和連連擺手,「且這大半夜的,老爺在外面忙了一天已經歇下了,您讓我這節骨眼去遞話,不是讓我去找死嗎?」   您找死行,別搭上我啊。   南和直言不諱,柯管家臉色更是難看,南和顧不上他,接著前面的話問道:「我跟您再對一遍,您當時是不在府裡罷?下人找到您的時候,大爺那邊的人已經走了?」   「是這般不假,當時我是在外面有事,」柯管家見不到家主,心中迅速一合計,打算以小保大,作難以啟齒狀朝南和靠近一步,貼近他小聲道:「當時我在外面養的那個家裡……」   他用小拇指勾了勾,示意他在外邊養了個小媳婦。   柯管家滿臉羞愧,「這事我瞞的緊,沒人知道,我本來想趁老爺夫人不在家,去逍遙逍遙,等我回府,誰知道大爺帶人去翻了庫房,我確實不知啊,早知道我就在府裡守著,是我玩忽職守,我有罪,我明早就去跟老爺請罪。」   這老狐狸,南和心中冷笑,周家口接人你一句話都不說,啞巴了?你當爺是傻的。   郭掌柜他們這些精於世故的老江湖都不敢在爺面前耍心眼,你身為常府的老管家倒是耍上了,爺正等著收拾你了,你還往刀口上撞,真是癩蛤*蟆跳油鍋,自己找死。   南和跟柯管家就一點面子情,不屑提醒他,跟柯管家打哈哈道:「是了是了,那我知道了,您這裡我問清楚了,我下面還有事,就不多留了,先走一步,大管家,深夜叨擾,還請見諒個。」   「沒有的事,你也是盡忠職守,老朽明白,明白的,我送你,小哥慢走。」柯管家沒有了白日常端著的剛正不阿、威風堂堂的樣子,送南和到門口,還一派羞於見人的慚愧模樣,壓低聲音極小聲道:「這事我家裡婆娘不知道,還請小哥幫我隱瞞一二,要不我這屋裡就要雞飛狗跳,沒得安寧日子過嘍。」   這有點小錢就在外面養個小媳婦的人不是沒有,有的是,但常府是因什麼亂的?寵妾滅妻亂的!   前主母怎麼走的?常年積鬱於心大病走的。   常府的大管家還是給她做過事的人,也不知道避著點,還拿這個出來當旗子擋災,南和心道管家這幾年真是好日子過久了,飄了,連那點為奴為婢的分寸都拿不住了。   「管家放心,我就不是那多嘴的人。」在他面前惺惺作態有什麼用?還不如自己做事乾淨點。   「那我放心了,你人品老哥信得過,小哥你慢走。」   「哎呀,您這……太客氣了,小的哪承得起,管家您留步,留步,別送了,快回罷。」   **   第二日清晨,南和寅時中就開始敲飛琰院的門。   飛琰院的門人是個啞僕,南和手指動了兩下,大門就被啞僕無聲地打開了。   「哥,這天氣確實暖和了啊。」夜裡也不冷了,南和掏出兩個煮雞蛋,塞給他,「我娘煮的,你兩個我兩個,我的路上已經吃了,這是你的。」   啞僕看看雞蛋,接過手。   「哥,我問你啊,昨兒庫房那邊動靜你知道不?」   啞僕沒回他,看他一眼,提著燈籠握著雞蛋往他的小屋走。   沒搭理他,南和訕訕地撓了下腦袋,也不敢大聲叫他,小跑著往主屋跑去。   他輕手輕腳從側室的衣櫥中拿過爺的衣裳,沒等多久,主屋就響起了動靜,等門從裡打開,南和見拉開門的人是居然是他們爺,不由踮起腳尖探頭往裡頭的外屋看了看,笑道:「爺,您早,怎麼是您開的門啊。」   「進來。」   「欸,您等會,小的先給您穿衣,旺富他們打水應該到了。」   常伯樊身著襯衣,走到外屋上座主位上坐下,閉眼假寐,「不急,先說事。」   南和連忙上前,把昨晚他去問來的話皆一一說了:「幾個小管事中,有兩個是我那兩個堂兄弟,他們一知道消息就跑過來幫忙,他們一到就被人攔住了,大爺那邊來了十幾個人,府裡還有些他們那邊的使絆腳,我們這邊向著夫人的一比,著實顯得人少了些,這才讓大爺那邊得逞了,柯管家嘛……」   南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湊過去了一點,把昨夜他跟柯正的對話一五小十輕言跟爺稟了,末了他多嘴了一句:「誰知道他是怎麼想的,要換我說,這府裡,有誰比他更知道大爺的性子?」   那是個無風尚能攪起七分浪的爺,老爺夫人不在,他不守著這府裡防著大爺出什麼妖蛾子,還恰巧出去會小媳婦去了?騙誰呢。   南和說著,探看著爺的臉色,見他們小伯爺臉孔波瀾不興,南和在心裡哀嘆。   他們爺,愈發讓人難猜了。   「老爺。」   「老爺。」   這廂,南和帶的兩個小廝端水的端水,抬茶的抬茶,皆到了。   常伯樊洗漱穿戴好,南和最後要為他束髮時,他止了南和的手,拿起髮帶,朝南和道:「你到門口等著,丫鬟們到了說她們先在外面等著。」   「是。」   常伯樊拿起了他束髮的髮帶,眼睛經過梳子,想了想就沒拿,他進了內臥,先走去桌前拔亮了油燈,又去她的梳妝檯拿了她的梳子,方去床前叫人。   蘇苑娘很快被叫醒。她昨晚睡的早,半夜醒了一次想喝水,叫丫鬟沒叫著,起床的時候被醒來的常伯樊摁下,他下去端來水,她這才喝完還給他懷子,就被他按下了,很快又乏得睡了過去,這睡了不久,外面起了說話聲,驚著了她,這心中正不太舒服,睜眼一看到他,想起半夜被他壓下的事,不由地煩惱,把頭埋在了枕頭裡。   常伯樊好笑,壓下身子,在她發間深深一聞,又碰了碰她溫熱細軟的臉頸,移到她耳邊輕笑道:「苑娘,我要去書門辦事了。」   快去,蘇苑娘推他。   「我頭髮還沒束,你幫我束?」   她不想,她想睡,蘇苑娘又推他。   「苑娘。」   蘇苑娘的脖子被他咬了一下,驚得她脖子一縮,惱火地把頭從枕頭裡轉了出來,推著他道:「你快去。」   「苑娘,頭髮。」   「你讓下人弄。」   常伯樊笑,拔開她額邊的發,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也不說話。   他固執著呢,看樣子不達目的不罷休,蘇苑娘煩惱,蹙著眉頭,「我叫知春給你梳,她梳的可舒服了。」   在她的目光中,常伯樊笑著朝她搖頭,又在她額上輕碰了一記。   「你煩不煩?」蘇苑娘是真惱了,雙手都用上了推他。   「梳完就讓你睡。」常伯樊雙手壓在她兩側壓住身體,在她用力的時候往上升點,在她不施力的時候身體又回到原位,控制著他的壓勢,不打算罷休。   她不往前進,那就由他來步步蠶食。   他不管她現在如何作想,但她只能是他的妻子,他常伯樊寫在祖譜上身邊的元配。   來回推了幾下,蘇苑娘見他是真不罷休,煩躁地抬聲叫人:「知春,明夏?三姐,三姐,通秋……」   幾個丫鬟叫過一遍,一個也沒叫來,這時他又傾身過來親他,蘇苑娘閉眼嘆氣,也不掙扎了,等他親過了,撐著床坐了起來,沒精打採道:「怎麼梳?」   常伯樊笑了起來,坐於她之前,把梳子和髮帶給她。   蘇苑娘看不用起身,心裡稍稍好過點,拿起梳子手碰上了他的黑髮,不忘跟他道:「我辰時才起的。」   「知道,梳好頭就讓你睡。」中間還有卯時一個時辰,有的是時間讓他去大房那邊走一趟,等她醒了,大房就能給她一個交待了。   「就梳一回。」蘇苑娘怕天天都如此,給他梳著頭道。   「好。」不說好她就要不高興了,常伯樊打算以後要經常與她食言。   在外不能食言,但在家裡自己房裡,跟妻子食言幾下也不是不可饒恕,就是不知要如何掌握分寸才能讓她不怒,這個他還得看。   這廂,他一說了好,蘇苑娘就高興了,一次而已,梳好了就好了。   蘇苑娘給他梳著頭,中間想給他雙頰邊的發編兩道小辮綁好藏在發下定住,這樣一天下來頭皮不會繃得太緊,頭髮也能絲毫不散,樣子也顯得好看。但等她編好一道方才發現只有一條髮帶,便又抬頭叫丫鬟,沒等到丫鬟來,見他還含笑回頭看她,她心中有些不快,但還是起身穿了汲鞋,捧了她裝髮帶的妝箱來。   挑了兩條與他衣裳相襯的細髮帶綁好小辮,又覺他拿來的髮帶與她挑的細髮帶還有衣裳不襯,她又在她的箱子裡挑了顏色相襯,素簡在外華貴在裡的青金髮帶給他綁好了頭髮。   「好了。」可算是梳好了,大功告成,蘇苑娘鬆了口氣。   「謝娘子。」常伯樊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她微笑道。   蘇苑娘抬頭看他的頭髮,是好看的,她頗有些滿意,謝不謝的對她來說無關緊要,這時困意重回身體,她打了個哈欠,朝他點點頭,低下頭收拾她的妝箱。   她嫁了人,就不好用髮帶綁頭髮了,但娘親還是把讓她把裝髮帶的箱子帶來了,知春道用來當點綴也挺好,沒想到有一根居然用到他頭上了。   為何男子成親了還能用髮帶,女子就不能呢?婦人就非得梳婦人髻插釵不可嗎?小娘子是女子,為人婦難道就不是女子了嗎?為何為婦者就不能作小娘子的打扮?是不好看,還是不能?難道婦人梳了小娘子的頭髮就能成為沒嫁人的小娘子了嗎?為人婦之後天下所有的媳婦長一個樣子梳一樣的頭髮才叫為人婦嗎?如此的話,那多無趣啊,又是一樁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的事。   他們男人真好,能做許多她們做不得,他們做得還不會被人說的事,就如他要跟她和離就被叫休妻,她想跟他和離只能叫和離,不能叫休夫,真是兩個樣呢,蘇苑娘收拾著她的妝箱,漫無邊界地想著。 第53章   常伯樊出門之前,去了妝鏡前定了定,復又回來,彎腰在關妝箱的蘇苑娘臉上親了一口。   怎麼又親上了,她又幹了什麼她不知道的?蘇苑娘茫然抬頭,只見他心花怒放道:「苑娘,真好看。」   原來是覺得好看啊,蘇苑娘見他歡喜,很想道下次還給你梳,但勝在她腦子還不是太糊塗,及時止住了嘴裡的話,沉默地看著他。   常伯樊也不在意,笑道:「那為夫公務去了。」   他去了,蘇苑娘看他那道尚洋溢著三分高興的背影,忍不住翹了嘴唇。   這時,常伯樊突然回頭。   蘇苑娘躲避不及,笑容僵在了臉上。   只見常當家這廂朝她眨了眨眼,這一次倒是抬步乾脆去了。   原來也是個促狹鬼,蘇苑娘驚了一下。   上世只當他老成持重,少年老成。   但上世也好似有過這樣的時候,只是當時他作來,她毫無感覺。   那時候她的眼裡,完全沒有他,她的心中只有繁重的庶務,身子裡滿是人心詭測的疲憊,常府的人和事讓她日日懷疑自己那些他人置否她愚傻天真的話是不是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傻,是以他們才不像爹娘那樣喜歡她,對她所做的任何一樁事情皆要不服,只要是經她的手,香的他們也要說是臭的,好的他們也能當是壞的。   那時候的她,心眼已被這些心思全部佔滿,裝不下別的,又來的心神去看清楚這個把她娶到家裡置身於龍潭虎穴的人呢?是以再回憶起來,前世的他和現在的他在她面前是如此陌生又熟悉。   「你很好,我也很好。」當他去了很久,蘇苑娘方收回眼,喃喃自語。   錯的是,她與他不配,與常府、常氏不配。   **   常伯樊往日卯時書門見掌柜,辰時出常府的門處理手頭上的生意,今日本來還有要緊的事情要吩咐,蘇山上的事情需安排人手立馬去辦,但見掌柜和出門皆不好耽誤,但大房的事他不想耽誤。   此一為苑娘,二為等會兒有臉去見嶽父。   「你去跟寶掌柜他們說,先去忙他鋪子上的事,巳時的時候準時到鹽坊那邊的工庫等我,人要到齊,不能耽誤時間。」一出去,常伯樊吩咐旺富。   旺富以往只給南和跑腿,最近這段南和哥太忙了,給爺親自跑腿的事才輪到他和大方,這下爺親自吩咐,旺富急忙應了聲:「爺,小的這就去。」   他朝常伯樊彎腰,又卻南和、大方抱拳感激地拱了拱手,急忙小跑出去了。   南和一臉笑,朝爺道:「弄得跟我有事不讓他們跑似的,我是那種好處一個人得的人嗎?爺的打賞我可沒少分給他們。」   常伯樊揚了揚嘴角,轉身抄來一把扇子,敲了下他的頭,「走,讓夫人的人幫你們收拾,你們和我出去一趟。」   南和的跑腿是南和自己找的人,一個是他爹過命兄弟的兒子,一個是他姨母的親兒子,拿自己的人到他面前賣乖,他這個長隨也是出息了。   「知春妹妹,呃,招娣妹妹是罷?明夏妹妹,通秋妹妹,這下面的事勞煩了,回頭哥哥帶點心回來給你們吃。」夫人的人可不能得罪,南和一聽,朝老老實實站在門邊角落處的幾個丫鬟道。   「份內之事,南和哥客氣了。」知春速速回了一禮。   可快走罷,攔著她們不許她們進去,她都快急死了。   「不客氣,快快快。」知春尚還忍得住,胡三姐卻是忍不住了,她們娘子在裡頭喊了她們兩道,她們都沒進去,還得聽姑爺的人的,反了天了。   在他們蘇府,娘子何曾受過這種委屈,什麼事不是以她為先的?   這嫁人也不是那麼好的事。   等她回去了,一定要說給她家老娘聽,讓她老娘別老催著她嫁人了。嫁人有什麼好,做牛做馬當你是應該,像娘子這等出身,嫁了人都要聽別人的,更何況像她這種沒家底,又沒臉沒大屁股的,嫁過去了就是受折磨不是?明知有坑還要跳,是火山還要闖,傻子才幹咧。   她三姐兒腦子可沒那麼不好使。   「姐姐。」見三姐火急火燎上了,知春忙拉住她。   「好,那麻煩了。」南和多看了這牛高馬大的小娘子一眼,嘴間無聲咋舌了一記。   聽說是夫人的老家人家裡的女兒,這是勝在忠心才選上的罷?前面那個叫了冬的,長的倒是挺好看,人也會來回事,見著他們一口一聲一個哥,見到爺更是……   想到此,南和飛快打住,朝已出了門的爺身後快步跟去,不敢往下想。   夫人,絕沒有她表面的那麼簡單。   **   「大爺,大爺不好了,不好了……」   一聽那喪氣的叫聲,在小妾房裡剛從床上起來不久坐著喝茶的常孝松一口吐了口中名貴的參茶,破口大罵:「爺還沒死呢,叫什麼叫,叫魂啊!」   「二爺來了!」來人哭著臉進了門,指著外頭著急地道:「快到院門口了,您快去看看啊。」   「他來幹什麼?」常孝松「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夫人呢?」   「夫人那邊也有人去報了,大爺大爺,您快去看看啊。」二爺打上門來了,這名小管事都快急死了。   昨日去庫房的事,他也去了。   大爺不能有事,有事叫他一家老小怎麼活。   「去!」常孝松忙往外走。   「大老爺,您的外袍,奴給您穿上。」小妾紅袖忙接過丫鬟拿來的外裳,小跑了幾步,嬌喘著給他套外袍。   以往常孝松還有幾份閒心憐惜欣賞她這等柳弱花嬌、楚楚可憐的模樣,但常孝鯤都打上門了,他哪有那份閒心情,見她穿的慢,不耐煩地別過她的手自己穿,「行了,滾一邊去。」   也不理會小妾突然泫然欲泣要哭,他穿著衣裳就往外走,大喊:「夫人呢?快叫她過來。」   他一個人對付不了常孝鯤,常孝松嘴裡喊著下人快去請夫人過來,著急地去了。   他一走,一連串的下人也緊跟著跑了,門後,小妾跺著腳恨恨道:「早晚我要把……吃了。」   那老婆娘,該死得很。   這廂,蔡氏一得下人的報,慌叫,「快打水。」   她臉上還塗著昨日搶來的珍珠磨成的珍珠粉。   丫鬟慌忙打來水,珍珠粉難擦,擦到一半,就有下人屁滾尿流地跑來稟,聲音打著顫:「夫人快點,大爺請您去,二爺已經到了門口了。」   蔡氏著急地推開丫鬟的手,把臉埋在了水盆裡一通洗,搓完臉也顧上別的,提著氣咬著牙往外衝。   「夫人,帕子,您擦下臉。」婆子趕緊拿上帕子追她。   蔡氏顧不上了,快快地往院門口走,衝到一半她突然心慌得不行,轉頭就對丫鬟顫聲道:「快去把小公子抱來。」   不行,這隔天就來了,怕是有事,他們夫妻倆個對付不了的話,得把兒子也用上。   他可是常府的長孫!他們可是替常府生了傳家血脈的人,常孝鯤能對他們怎樣!   蔡氏披頭散髮,大白天猶如女鬼,丫鬟也是嚇了一跳,緊張得很,張口說不出話來,蔡氏見丫鬟不動,厲聲道:「還不快去。」   「是是是。」丫鬟轉身就跑,中途手腳莫名發軟一個跌倒,又焦心如焚地爬起來,一步不敢停地往生貴小公子的屋子方向跑去。   府裡真正的大老爺來了。   丫鬟欲哭無淚。   丫鬟太笨了,蔡氏罵了句:「蠢貨。」   這時她已顧不上仔細罵人,焦慮萬分朝路走去,人還沒走到大門口,就聽前面大爺在大喊大叫:「常孝鯤,我好歹是你大哥,你當以為我們爹死了,就沒人管得了你嗎?這常府不單單是你一個人的,我也有份,我是常府的大爺,你出去問問這臨蘇城裡的老百姓哪一個不知道我常孝松是常府的大爺,你常孝松的大哥!你要逼死你親大哥,你哪來的臉面去見列祖列宗,去見我們的父親!你這等不孝不尊之徒,出去了就不怕鄉親父老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你!你還想不想做個人了!」   一聽他喊叫上了,莫是那畜牲逼人太甚?蔡氏更是心急如焚,加快了速度朝前跑去,嘴裡同時不忘悽厲大叫:「老爺,老爺,我來了,老天爺啊,殺人了,爹啊,您看看啊,您睜大眼睛看看啊,您走了就沒人把你放眼裡了啊……」 第54章   蔡氏跑上前,跟常孝鯤在喊叫的常孝松一看蔡氏那披頭散髮的樣子,頓時驚了,一時羞惱交夾,怒道:「你撞鬼了?」   蔡氏髮際還有未洗去的珍珠粉,那發邊沾白的樣子,可不就是撞鬼了。   自家婆娘竟是個抬不出臺面的,與常孝鯤娶的那個一比,一個在地,一個在天,常孝松心中一疼,腦袋一熱,連常孝鯤在眼前的事都忘了,對著蔡氏就是一通罵:「你瘋瘋癲癲的是什麼鬼樣,你怎麼不照照鏡子再出來?你想嚇死誰啊你。」   「大爺!」蔡氏見丈夫這當口居然罵上她了,心中悔恨自己居然不收拾就來,另一頭也倍覺委屈惱火,「我一聽有人闖進來了就趕來了,來不及收拾。」   「呵。」常孝鬆氣急,轉頭對著常孝鯤更是火上心頭,指著常伯樊氣急敗壞吼道:「今日你要是不說道個一二出來,我們祠堂見!」   常孝鬆氣勢沖天。   常伯樊看看夫妻倆,神色淡淡,一時之間沒有接夫妻倆的話。   「二弟,你上門來到底所為何事?」自家夫君是個沒腦子的,居然放話去祠堂,那祠堂是他能放話去的嗎?尤其現在他們夫妻倆在族裡不得人心,蔡氏為此都撒出去千把兩了,大爺還拖後腿,蔡氏頓時急了,見常伯樊不見說話,連忙收回收整容貌的手,急忙追上話,攔住自家屋裡頭人的口不擇言。   「為昨日我夫妻二人不在府裡所發生之事。」常伯樊朝庶嫂笑了笑。   蔡氏呵呵笑,「昨日發生之事,什麼事?」   見常伯樊臉上冷淡了笑容,蔡氏心中就跟堵了一口氣似的不通暢,她抬起脖子仰起臉,冷笑道:「二弟,你成親,新娶進來的媳婦要立威,我們夫妻二人沒話說,哪樁事沒配合你們?我們的臉為了成全你們夫妻倆都丟光了,我娘家人來了都怕了你們了,你們還咄咄逼人,拿點東西都要上門來討,莫不是真的一點活路也不想給人了?我們夫妻倆撿著你們指縫著漏著那點過日子還不成嗎?都是一家人,不能一房過著神仙日子,我們大房就得卑賤到吃那臭的喝那餿的罷?」   對,對頭,常孝松一聽,果然還是自己夫人厲害,會說話,一有了蔡珍敏的話,常孝松這下更是聲茬厲色追擊道:「什麼好的都是你們二房的,你當我們大房是死的!這常府不是你一個人的。」   他們父親在世時,寵的庶長子居然成了這個德性。常伯樊記得他這庶兄小時候還是有點聰明相的,五六歲還能把他們父親喜歡的詩詞皆能背下來,把他們父親喜得時時抱在手中不放。   不說常孝松是他姨娘專為他們父親生下來的兒子這點,但他小小年紀能記住那些生澀拗口的詩詞,說明他還是有幾分天資的。   說來,常伯樊願意把他當兄弟看待,就像三房的弟弟常孝文,前幾天到他面前說要出去給自己走條生計出來,常伯樊就給他準備銀子和人,連生財的路都給他指了幾條,也不介意讓人用用這幾年他在外經營出來的人脈。   大房和三房的姨娘是寵物,不是她們曾得過主家的恩寵,生了兒子,她們就不是了。   寵物生下來的兒女,若是好好教養,才能算是家中血脈,如若沒有的話……   常孝松就是他母親生來討好他們那父親的,寵物生的寵物,那點天資當寵物養這麼多年,也是廢了。還想著仗著那點餘寵,飛揚跋扈一生,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不過,也許不是沒有自知之明,是他知道一旦有了自知之明,這常府大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就沒那麼好得了。   看著對面怒目的常孝松,常伯樊的嘴角稍稍往上揚了揚。   他與他這庶兄之間,存在的問題從來不存在於他們兩人之間。   他們所存在的問題,一直皆是他與死去的那個人的博奕。   是常子通這個作為丈夫的,在死去之前,不想讓憎恨的元配所生的兒子輕易得到常府的發洩;是常子通這個昏庸的常府家主,對隨時能把他取而代之的下一代家主的嫉恨;這個博奕,更是常子通對曾壓制過他的樊家的恨之入骨,常子通在樊家貶入邊關的事上出了力,更是不遺餘力想毀了沾有樊家血脈的嫡子。   他的親生父親,在死之前,給他挖了一個深深的墳墓,就想把他不喜歡的兒子埋進去一道陪他。   常子通想毀了他,恨不得他死,常伯樊慶幸的是他的母親在早年用事實、與她的死亡告知了他這個真相,是以等常子通對他毫不掩飾他的惡意動手的那天,他的親父恨不得他死的悲痛才未擊垮他。   只是,常子通給他挖的墳墓太深了,尤其常子通還死了。他活著的時候作為父親已經壓著他一頭了,何況他死了。   死人有著比他活著的時候更大的權力,因為當他死了,他所有的錯誤與不堪都隨之消失了,只一句「死都死了」,讓哪個活人都沒膽跟他鬥,說句稍微難聽一點的話都是對死人的不尊。   沒法兒鬥。   上任家人用死作賭,還賭上了庶長子給他沒弄死的嫡子添堵,此子倒是不負他所望,這些年沒少給他添亂。   「你笑什麼笑?」常伯樊嘴角揚起,看在常孝松眼裡就是在譏笑他,指著門火大道:「笑完就給我走!」   常孝松還是有點怕常伯樊,現在就算勢頭對他有利,也只想把此事快快揭過,快快把人送走。   寵物生的寵物,早就廢了,成不了常家人,也扶不起來,常伯樊搖搖頭,背過手站著,朝常孝松淡道:「昨天從庫房拿走了什麼,現在一樣不要少還出來,此事我就當我不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常孝松怒極反笑,他覺得真是太好笑了,他都快要笑死了,轉頭便朝他夫人道:「你說他是不是傻了?」   蔡氏卻是不敢笑,常孝鯤要是走了,她還能大笑一場,嘲笑他的孬,但他不依不饒的非要追究到底,她就笑不出來了。   之前她還沒覺得,但這一個月打常孝鯤新婚以來,蔡氏已發覺故去翁公的威力沒有以前那樣好用了。   他娶來蘇家的女兒,就是來壓他們大房的,蔡氏現在只恨前面的自己沒有看穿,跟人硬扛上對峙上了。   現在這場面,跟她之前小看新婦挑事有關,可能還是經她起的頭,蔡氏心知肚明,心裡很怕城府老成的常孝鯤拿蘇家對付他們。   她娘臨走之前跟她說了,事關蘇家的事,蔡家絕不會沾手。   沒有了娘家的依靠,還得了娘家誡告的蔡珍敏不敢像丈夫一樣猖狂,這廂她擠了擠笑臉,朝二房皮笑肉不笑道:「二弟,做事不要做絕,能將就的就省些事吧,留兩三分餘地,日後我們也好相見,要不一家人見面不是你死我活,就太難看了是吧?這不是給外人添笑柄不是?」   她又道:「我們當庶房的,有什麼被人說兩句也就罷了,你當家主的,是要天天出去見人的,被人背後戳背說風涼話,那就對你不好了,於你名聲有礙,也妨礙了你當家不是?」   「你跟他扯什麼扯?」常孝松見她說個不停,不耐煩了,「說這些有什麼用,讓他趕緊兒從我們這裡滾蛋!我長樂院可是我們父親以前住的地方,上一任家主的主院,不是讓人撒野的地方!」   說罷,常孝松背過身,意欲背手而去。   「看來,敬酒不吃想吃罰酒了。」看來,苑娘那邊的覺是睡不成了,常伯樊偏頭,「南和,去主母那把庫房的帳簿要來去庫房對一遍,看庫房昨天缺失了什麼,速速點一遍就與我來報。」   「是,小的這就去。」南和一應畢,轉過身就展開了飛毛腿朝外跑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蔡氏慌了,朝常伯樊撲過去,「二弟,自家兄弟你不要一點情面都不講。」   常伯樊讓開她,朝頓足轉過身來的常孝松淡道:「庶兄,你忘了你只是一介庶子,我讓你住在這裡,是顧著父親臨終前遺言照顧著你,不過,如若你不想住,你說句話就是,這長樂院說白了是常府的院子,讓不讓人撒野,讓不讓人住,我還是作得了主的。」   「你你你,你這是沒把爹放在眼裡!」常孝松怒極了,指著他大喝:「來人啊!」   大院的人三三兩兩,畏畏縮縮圍了過來。   「給我打出去!」   只有兩三個人聽令,猶豫不定朝家主走過來。   常伯樊就帶了兩個人過來,常孝松見平時好吃好喝養的狗不聽令,看向他們冷笑:「今兒不動的,明兒就給爺滾出去!」   「大爺……」有那不敢動的,一臉哭相看向他,「那是家主,爺。」   不是他們不動,是他們沒膽啊。   「我還是他大爺呢!趕緊的,給大爺打出去!」常孝鬆氣上心頭,抬頭梗著青筋畢露的脖子,聲嘶力竭喝道。   「老爺,人到了。」只見他抬頭嘶吼之際,一護院頭領帶著持刺棍的十餘人馬站到了長樂院門口,待人馬立定,那一身汗流夾背的護院持棍而入,朝常伯樊躬身稟道。   「給我搜,但凡帶府印的什物都搜出來,大小不論,」抬頭看著大院色彩富麗、雕梁畫棟的主屋,常伯樊淡道,「膽敢抗者,給我綁起來,有契發賣,無契逐出,凡與這些人沾邊的,親朋戚友皆不得為常府用。」   「常孝鯤,我看你敢!」他話剛畢,氣得臉孔發紅的常孝松奪過一個下人手裡拿的棍子,朝常伯樊打來。 第55章   這廂,南和飛快跑進飛琰院,他一敲門,出來的是那三姐,南和快快道:「三姐,夫人醒了嗎?」   「這沒到時辰。」三姐好奇地看著滿頭大汗的他。   「我有急事請示,還請三姐幫我通報一聲。」   「這我做不了主,我叫知春妹妹過來,你問她。」三姐可不會擅作主張,跑進去內屋,在坐在桌邊等候娘子醒來的知春耳邊耳語了南和來的事。   「什麼急事?」知春一聽是急事,連忙把手中的針線活放下,起身往外。   見三姐跟著來,她搖頭,輕聲道:「招娣姐姐,勞煩你幫我守著水。」   娘子醒來要喝溫的,涼了就不好了。   「是了。」三姐想聽是什麼急事,都忘了娘子了,她訕訕笑兩下,轉而回了知春坐的地方,看到知春放下的針線活,她一頓呲牙咧嘴,「我是不行了。」   光學寫字就要了她的老命了。   知春一出去,南和就快快把要帳薄的事說了,另又催促了一句:「還請知春妹妹幫我趕緊跟夫人一說,我這還急著去庫房對帳,另一個也請知春妹妹跟我走一趟,作個見證。」   知春這才知道昨日大爺家闖庫房的事,她也急了,顧不上答南和的話,就匆匆忙忙進了內屋跑去床邊。   她們娘子陪嫁過來的不少物件可是存放在大庫房裡面。   「娘子,娘子,您快醒醒,出事了。」知春著急地輕搖著娘子的肩膀。   蘇苑娘被叫醒。   「娘子。」   知春見她一睜開眼,就慌忙道:「娘子,您醒了,老爺身邊的南和哥剛過來跟我說,大爺家昨日趁老爺和您不在,搶了庫房裡的東西……」   她把後面的事三句並作一句的速度急忙說了,末了快道:「娘子您看,要不要把帳簿拿過去?」   蘇苑娘眨了下眼。   見娘子一副剛睡醒尚還糊塗的樣子,知春急得不得了,「娘子,你快些說話啊,您的不少嫁妝還在裡頭呢。」   蘇苑娘搖頭,不在。   不對,應該說最重要的不在。   對她來說,只要是不影響到父母兄嫂的東西,沒有太大的價值。   「好,你找去給他。」   知春見娘子搖頭都要急哭了,聽到這句話,這心口的石頭又跌落了回去,「奴婢這就去,對了,南和哥說奴婢也要跟著去,說是去做個見證。娘子,奴婢跟著去點點看少了哪樣。」   這大爺家,怎麼是那等的人。知春一想回頭夫人知道了不知道有多生氣,她心裡很是不好過。   「你去罷。」   「那娘子,我去了。」   知春沒等到娘子的點頭就起了身,去了後面的小耳房裡拿鑰匙和帳簿等物,一拿出來,朝床那邊一欠身,就趕緊出門去了。   娘子醒了,替了知春的三姐連忙上前,見娘子打了個哈欠,三姐坐下遲疑一下,方道:「娘子,您怎麼一點也不急啊?」   上輩子,急過。   聽著三姐的話,蘇苑娘放下攔哈欠的手,想起了前世。   前世這樣的事,不止出過一樁兩樁,可是急有什麼用?天大的事,落到大房身上,跪幾天就沒事了。   有的是人保他們。   死去的那個公公,可是給他們留了不少保命命符,不止家族裡如此,連外邊都留著幾道。   搶個庫房,算得了什麼大事,不用等明天,今天就會有不少族裡的人過來說情,讓常伯樊做人不要寡情,勸她要識大體,要大度,不要把好好的一家人弄得跟兩家人似的,一點情面都不講。   家醜不可外揚,這不講情面的人家,出去了都抬不起頭,不僅令常府、常氏一族蒙羞,還令祖宗蒙羞。   這些話,蘇苑娘不用怎麼回想,都會背了。   不過……   蘇苑娘撐著床鋪坐了起來。   不過,他們來說情,讓常伯樊重情重義,可不是為了主持正義來的。他們拿死去的人的話來勸常伯樊,也不是真是尊重那死去的舊家主,要說那死去的人還活著,他們只會站在給他們分銀子的常伯樊這邊,而不是站在那位苛刻他們的分銀的舊家主那邊,只是人死了,礙不到他們的眼,而常伯樊還活著,把他握在手中,在他面前展現他們的權威方是他們的當務之急了。   他們幫大房,哪是為了什麼公義和家族大計和臉面,不過是拿著一個死人告訴常伯樊,這常家,可不是他一個說了算的,這常府,也不單單只是他一個人的。   說到底,不過是一場權力的角逐罷了。   而他們要權力幹什麼?就是想從常伯樊手裡得到更多的罷了。   人的貪念是無止境的,哪怕相比前面那個不給他們分銀子的老家主常伯樊已是極重情重義,但哪兒夠呢?他們的兒子沒有安排到鋪子裡當掌柜,他們的外甥女還沒嫁進常家,不夠的。   不過……   「娘子?」看娘子坐起來,卻是垂著眼一語不發,看樣子是在假寐,胡三姐試著叫了她一聲。   不過,他們這種人,做什麼都是為利,看穿了,也就沒什麼不好對付的。   以矛攻矛就是。   拿盾擋矛方是最不可取的,就如前世的她取此策的失敗一樣。   「三姐,我要起來了,跟我去庫房。」   「娘子,辰時還沒到,明夏通秋還在廚房那邊給您備早膳洗漱水呢。」   「你幫我穿衣。」   「娘子,哎喲哎喲,您看,我笨手笨腳的,娘子……」三姐快哭了,她毛手毛腳,手一碰屏風上的衣裳,就把裡衣連帶裙子一併帶到了地上。   「沒事。」蘇苑娘撿起來看了看,分了一下,抽出裡衣來自己穿,剩下的按順序擱到了屏風上,眼見三姐兒都快哭了,她一笑,道:「你急什麼?不急,你只是不擅長這些罷了,你在別處可不厲害著嗎?哪有什麼人什麼事都會的,有長處就很了不起了。」   三姐目瞪口呆,倒不是為娘子的安慰,而是為娘子穿衣的手速,就在娘子說話之際,一二三幾下,她就把裡衣穿好綁好了帶子,把裙子套了上去。   「來,把我的頭髮拉出來。」穿上外裳,蘇苑娘背過身,讓三姐幫她拉頭髮。   三姐手重,拉重了,蘇苑娘的頭皮被扯了一下,有些疼。   三姐還是去當女將軍的好,那裡才是她任意廝殺大感痛快的地方。   頭髮一好,蘇苑娘回身步去妝鏡,擇了兩釵,挽發拿釵定住,鏡中的女兒鬢髮如雲,貌如白玉……   後來她身邊只有通秋,她也只要通秋,兄嫂見她不喜別的奴僕侍候,為了讓她睡個安寧覺,就撤走了那些侍候她的人。   是以嫂子擔心她沒有什麼人照顧,經常一早過來給她梳頭,跟她絮絮叨叨家裡的事,兄長、侄兒侄女的事,蘇苑娘憑此多活了幾年。   其實那個時候,她已經不想活了,只是她已辜負了父母,不想再辜負兄嫂罷了。   那幾年,她每一日皆心如刀絞,死去的孩子和娘親、臨死都擔憂她後半生而死不瞑目的爹爹,皆是她一生無能的罪證,是她無法寬恕自己的理由。   人都沒了,她找不到法子去好過。   這世,絕計不能如此了。   蘇苑娘打開妝盒,另擇了一步搖置入發後。   「娘子?」看娘子自行弄好頭髮就出門,三姐跟在身後,頗有些忐忑不安。   娘子跟平時有點不一樣。   「我們去庫房拿點東西,三姐,你趁這一段去把你爹娘叫來,不了,你把你娘叫過來,叫你爹駕馬去寶掌柜的鋪子,叫寶掌柜給我馬上帶幾個人過來替我辦事。」她不信這府裡的人,只信把東家和東家夫人一視同仁當主人看待的寶掌柜,「要快,你現在就跑回你家裡去傳我的話。」   「可是,娘子,知春明夏妹妹她們都不在。」   「快去。」   「我去。」娘子一說快,三姐腦子裡就不想多的了,撒開腿就往前跑,跑了幾步嫌裙子麻煩,跑著提起裙子就往褲腰帶裡塞,這時她看到前面有人,嘴巴就先喊了起來:「前面妹妹勞煩給我讓個路……」   她不知娘子說快是為何事,反正快就是了。   她似一陣風而過,讓路的灑掃丫鬟握著掃把,嘴巴張成大鵝蛋,目送了她遠去。   蘇苑娘頓足了片許,就去了庫房。   一路的僕人看到只有她一人,身邊連個丫鬟都沒有,向她請安的時候有些奇怪,看她走的方向,方才想起昨天的事,驚覺今天府裡肯定太平不了。   蘇苑娘到庫房不久,南和奇怪她怎麼來了,但清點的事太急他就顧著眼前的事去了,知春因庫房裡丟的東西太多,氣得已經哭了,這時見到她家娘子更是想哭,怕給娘子添堵,請過安就含著眼淚去點自己家娘子的物什去了。   知春的臉蘇苑娘看在眼裡,她沉默著,往放金銀珠寶的地方走去。   胡三姐很快就拉著她娘來了。   胡嬸子一見到娘子就拔高了嗓子尖聲道:「那些殺千刀的,娘子,我們家裡的東西被偷了多少?我這就回家找人去。」   幹架誰怕!他們蘇府有的是人!   看到活龍生虎的胡嬸子,蘇苑娘朝她招手,「嬢嬢你過來。」   她把選好的東西放到了她手上。   胡嬸子接過,不解,「娘子這是要作甚?」   她瞅著這不是他們蘇府給娘子置辦的東西。   「給人送禮,等會兒等胡叔帶來人,就令人送過去。」   「給誰送禮啊?」   「臨蘇城裡的族老,族人。」   「城裡我們蘇家……」沒有族老族人啊,胡嬸子一頓,方醒悟過來是給常家的族老族人,頓時急道:「給那些人送禮幹什麼?他們能頂什麼用?他們一家人只會幫一家人,哪有幫您的道理,您暫時別,我們回家這就跟老爺夫人說去。」   老爺夫人才是能為她做主的。   「堵他們的嘴。」蘇苑娘說完,見胡嬸子還不明就裡,翹翹嘴角笑了笑,道:「讓他們別幫大房說話。」   「好,好使嗎?」胡嬸子是真不懂。   「哎呀,娘,」三姐也在一邊幫著捧東西,這時候聽她娘糊塗了,她嫌棄地看向她的糊塗老娘:「這世上哪有銀錢不好使的事情,不都喜歡這玩意兒嗎?」   「就你能!」胡嬸子只恨兩手都捧著東西,騰不開手揍人,她狠狠地瞪了女兒一眼,轉頭又對娘子道:「也是,娘子,我家那當家的已快馬加鞭去叫人了,想來很快就到了,您挑,慢慢挑。」   挑的是常家的,不是他們蘇府的,挑空了她也不在乎,只要能拿回他們蘇府的東西就好,反正他們自家人打自家人,他們蘇府的看熱鬧就是。   但一想他們娘子已經是常府的主母了,常府的不就是她的?是以等娘子挑了個一看就很貴的白玉鎮紙往她手上擱,胡嬸子就忍不住肉疼上了,嘶嘶喝氣不已:「哎喲哎喲,娘子,這個太重了,我們挑個輕點的。」   ※※※※※※※※※※※※※※※※※※※※   關於更新:   姑娘們好,關於多更新一事,我下個月月初會嘗試每日更兩章,六千字以上。   但只能說是嘗試。說來我挺想多更的,至少收益會好一點。但有時候寫多了,超過我能力負荷,我又怕過載的我寫文到最後又出現後繼無力,難以維持更新的情況,所以我可能在感覺不對的時候會停下多更,還請諸位見諒一二。   寫文到如今,於我不僅僅是生計的事,把作品好好完成對我來說同時意義一樣重大,在兩者之間,我會盡全力維持平衡,如果不能,只能先取質量了,這是我能做到的對自己的負責,也是給花錢看我文的你們的一個交待。   最後,關於更新不多這一點,還請大家多包容一二,謝謝你們。 第56章   「這個好。」蘇苑娘瞥了一眼白玉雕琢的鎮紙。   「不好不好,娘子,換一個不值錢的。」如若不是自家老爺夫人千寶貝萬疼愛的娘子,胡娘子早就說上了,這怎麼當家的。   「好的。」蘇苑娘回了她,又回頭跟三姐道,「等你以後要送禮,如若不是明知對方所喜,送就要送這看起來很貴實際也很貴的東西,莫要圖省事就送那不值當,裡外不一的,沒人會是傻子。」   值當不值當,能收禮的人,心裡豈能不清楚?都要求到人頭上去了,自作聰明的話,小心把事搞砸了。   胡三姐不明娘子跟她說這話的意思,但不懂,點頭她還是會的,遂連連點頭不休,胡娘子本來覺得娘子在說笑,見自家的死丫頭居然還點頭,不禁破口罵道:「她敢往外送好東西,我就打花她的屁股,敗家娘們。」   罵完,方發覺把自家娘子也罵進去了,當下腆紅著臉告罪:「娘子我不是說您,您別往心裡去,我家丫頭我能不知道,她活一輩子都未必有您手頭上的金貴東西金貴。」   「三姐以後是個有大出息的。」蘇苑娘搖頭。   胡三姐正朝她那個對她從來沒句好話的老娘嗤鼻,聽到這話,鼻子都忙不得哼哼了,朝娘子喜笑顏開,「娘子你教我的我都記得牢牢的,你放心。」   前世蘇苑娘只從胡嬸子嘴裡聽了三姐兒生前的幾句,但寥寥數語,蘇苑娘已從中聽出了三姐的艱辛與不易。   不會寫字,不會做人,不會說話,就是用血換來的七分功,到手也只剩不到一成罷了。   衝在千軍萬馬之前,以死換取敵方首級,也不過換來一個死後追封的將軍之名,若是她還活著,這將軍之名都能未必落到她頭上。   而世家子弟們,哪怕打贏一個小仗也能節節高升,犯不到拼命的地步,他們自有身後的家族幫他們用一分功勞換來十分功績。   三姐沒有人幫她,蘇苑娘所能做的,就是在人在身邊的時候,多教會她一點,讓她學會去看、去鑽研。   如若非要拿命才能拼出一個以後來,蘇苑娘只望她以後能用十分功勞換來四五分的功賞。   倘若不按世情來,前世的她和三姐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鑑。   她們已經經過那麼一世了,這一世她多得了一世,三姐沒有,這世胡嬸子和胡叔還是沒法兒教到三姐的,她來。   「喲喲喲喲喲……」看女兒屁股都要翹到天上去了,胡嬸子正要開口諷剌,卻見娘子朝她搖頭,她止了話,跟娘子賠笑道:「娘子,這異想天開的,我家三姐哪兒是有那等有福氣的人?她本來心野著,這心要是再養大點的,以後都沒男人要了,您看她現在都嫁不出去了,快把她爹跟我給愁死了去。」   她還指著三姐當過大家閨秀身邊的貼身丫鬟一事好給三姐說親,可不能讓女兒的心養大了。   「娘,行了行了,」胡三姐見娘子攏眉,想要為她開口說話,頓覺心酸又好笑,她娘子一輩子都這樣,她娘的這些話三姐打小聽到大,早就當耳旁風了,反正她娘說她娘的,她做她的就是,娘子犯不著為她跟她娘爭辯,說不通的,「你跟娘子扯這些,想汙了她的耳朵不成?娘子找你來是讓你給她找不痛快來的不成?」   當女兒的比她還兇,還像個娘,胡嬸子欲要罵她,卻聽外邊起了自家當家的聲音,人來了,胡嬸子精神一振,朝娘子道:「娘子,我家當家的帶人來了。」   「欸。」蘇苑娘接過三姐手中的三四樣物件,「三姐,去左處刻著常字的大箱裡拿些盒子過來。」   「是。」   一走出去,胡掌柜果然帶了身著內白外青夥計衣裳的兩個人。   常家僱用的夥計皆是這副打扮。   胡掌柜一見到她就稟明道:「娘子,寶掌柜一聽您有急事要差他辦,他讓鋪子裡兩個機靈的小哥先跟我一道來了,我有馬,能快兩步,他在後面已經帶著人往府裡趕了,還請您放心。」   是放心,跟前世一樣,但凡她吩咐的,寶掌柜知道了就會去做,而不是拖拖拉拉,拖到非要去做的那天。   蘇苑娘額首,這廂見胡掌柜說完,兩個夥計忙上前請安,蘇苑娘問過他們可知族裡兩位族老的住處,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她就讓拿過錦盒的三姐裝剛才她挑選的東西,大庭廣眾之下,當著常府不少在庫房周圍的下人給常家的親戚備禮。   「把府裡的事跟他們說一遍。」南和聽到動靜過來,正在傻眼之際,就聽夫人吩咐他。   「夫人,這是……」南和不知是為何,還想問一下,但一碰到夫人淡淡掃過來的眼神,不禁心下一抖,哪還敢問,拉著兩個夥計到一邊就說起了昨日大房的事。   他說的時候,眼角餘光往夫人那邊瞥了一下,看夫人沒說什麼,知道這是他說對了,心下不由鬆快了些。   天老爺,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夫人剛才看他的那一眼,跟爺有時候看他的眼睛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太嚇人了。   兩個夥計很快聽完,不用聽明說就已知夫人的意思,且夫人說快快送去,他們一出門就馬不停蹄往人家家裡送東西去了。   **   這廂蘇苑娘正在大肆給常府親戚不論大小男女,但凡在族裡說得上話的人家皆送去了禮。   越是刁蠻的,禮送得還要重上一分。   蘇苑娘心想如此就是那家人想逞威風,一想得把禮還回來就要肉疼一番,如此她就算沒白費心思了。   寶掌柜帶著好些人趕到時,南和已清點好,那邊爺還派大方過來催他,他一腳輕一腳重地趕到了長樂院,一見到爺還沒說什麼,就見爺朝他笑了起來。   這笑笑得南和心驚膽寒,不用爺張嘴就先自招:「爺,老爺,小的真沒跟夫人說什麼,小的就說了拿個帳簿對個帳,再讓知春妹子一起做個見證,也好夫人問起來也有個交待,真沒有說別的。」   他絕沒有竄掇夫人給族裡人送禮,他也沒那個本事。   「哦?」常伯樊略挑了下眉尾,笑道:「我也沒覺著你有那個能耐,你慌什麼?」   南和苦笑:「爺,您是不知道,您往庫房那邊瞧瞧就知道了,夫人她,她……」   「怎麼了?」   「她給臨蘇城裡但凡上了點年紀的族人送禮呢,庫房本來就空了一小半了,這下……」南和說不出話來了。   「那她可高興?」   「啊?」   「我是說,她送禮送得可高興?」   「啊?」南和眯眼聳眉,臉皺起了一團,不敢置信他耳朵所聽的。   「高興就好,」那就是高興了,常伯樊笑了一下搖了一下頭,淡道:「夫人想給家裡送點東西添補家用,沒什麼不好的,這是她身為常氏一族新主母的恩慈,想來有個體貼親族的主母,我族裡人對她也會更為尊重愛戴。」   家主此話一出,就是不想尊重愛戴的也得尊重愛戴了,老爺不愧是老爺,南和敬佩得要死,一臉恍然大悟。   **   當時常孝松那一棍子過來,被趕來的護院攔了一下身勢就慢了,常伯樊退了幾步,讓圍過來的護院把人綁了。   「常孝鯤,你沒種!」常孝松當場破口大罵,各種汙言穢不絕於耳,常伯樊便讓人把他關進屋子去了。   常孝松被綁的時候,蔡氏則大哭大叫著也朝常伯樊衝,護院去攔她,她嘴裡疊聲刺耳尖叫「常府家主欺負嫂子了」這句話不休,常伯樊則被她逼得往長樂院前面靠院口的長廊退去,護院也不敢碰她,揮舞著木仗攔她,孰料蔡氏是個不怕死的一直往前衝,逼得他們也是步步緊退。   眼看她以一己之軀把五六個大漢逼至了廊下,欲要上廊跟常伯樊拼命,就見她身邊的丫鬟把常生貴抱著跑了過來,氣喘籲籲道大公子到了。   蔡氏一見到兒子,尤如見到救命稻草,眼睛一亮,瘋狂朝丫鬟跑去,沒想中間踢到了地上的木頭,腦袋先於身子撞地,當下眼冒金星,半晌沒了聲響。   「夫人,夫人……」丫鬟抱著公子過去,哭著急道:「大公子我抱來了,您看,我沒耽誤您的吩咐。」   她手上,常生貴本來喊著「娘」,見到她娘跌倒了,手掌連著幾下揮到了丫鬟臉上,「賤婢,還不放小爺下來?死賤貨,滾蛋。」   他唾罵著丫鬟,丫鬟被他幾耳光打得臉疼,卻不敢說話,眼睛含著淚把他放下來,常生貴一落地就朝他娘跑去,一到跟前就蹲到跟前搖晃她:「娘,我來了,生貴來了,我來幫您了,您別怕,我看那常孝鯤……」   鯤字剛出口,被他搖晃的蔡氏嘴邊就冒吐出了眾多的血來,把常生貴這個小公子嚇到往後一坐,跌坐到了地上,仰頭大哭起來。   等到南和過來的時候,蔡氏被抬進了屋,先前嘴裡放狠話要他二叔好看的常生貴窩在老婆子的懷裡跟鵪鶉一樣,眼睛連母親那邊都不敢多望去一眼,不復之前的跋扈。 第57章   常生貴沒了撐腰的,缺了膽歇了氣,也不敢哭鬧,只敢小聲抽泣,少了他的哭鬧,院子裡只剩綁在房裡的常孝松隱隱約約傳來的咒罵聲,院子裡來回有護院走動,搜出來帶府制的物什擺滿了一院子,動靜不小,常孝松那點罵咧聲不仔細聽還聽不出來。   南和捏著手中的帳簿,再看一眼院中滿滿當當的東西,咽了口口水,無視想接過帳簿的柯管家,捏著帳簿不放,跟老爺道:「爺,這些東西?」   大爺房裡東西可真多,要是搬回庫房去,把庫房堆滿綽綽有餘。   夫人送出去的那一點與之一比,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讓讓,讓讓……」說話之間,又有兩隊護院抬著兩個金銅打造的箱子過來。   箱子印著徽印,上面的鎖有被新砸過的痕跡。   南和看著咋舌不已,金銅箱啊,光這個箱子就價值千金,遑論裡頭裝的皆是常府的傳家寶。   那是家主私庫裡的東西。   大爺膽兒可真大,南和嘶嘶抽氣不止。   「南和,來,給我,我幫老爺對一下,看……」   「哎呀,大管家,這等事哪需麻煩您?我來就是。」南和一臉和氣,笑呵呵打斷了柯管家的話。   柯管家臉色一滯,轉身分外恭謙地朝家主道:「老爺,昨日之事是老奴錯了,等眼前的事忙完,老奴這就負荊請罪,是打是罰任由您發落,眼前您看家裡人忙,人手不夠,還望老爺讓老奴戴罪立功,先搭一把手。」   「不用了,南和,給我。」常伯樊沒看他,朝南和伸手,接過帳簿隨意翻了翻,嘴裡道:「南和,你去外面鋪子裡叫些人過來,到寶掌柜那裡兩個帳房,把這些搜出來的重新入庫造冊。」   意思是都搬回去充公?爺這是要治大爺了?這可是大事,南和一彎身:「欸,小的這就去。」   他利索轉身去了。   「老爺,老爺……」常伯樊在一堆東西中走動查看,柯管家跟在他身後苦巴巴地叫著,一聲叫得比一聲苦。   怕把人叫怒了,柯管家也不敢多叫,見家主站在一個半掩的箱子面前,不等家主伸手,他連忙過去幫著打開了。   如此殷勤了兩次,等到柯管家重施故伎的第三回,常伯樊轉頭,看向他。   「老爺,」老爺總算正視他,柯管家眼中含著老淚滴落了下來,「老奴,老奴罪該萬死。」   「柯管家,」常伯樊拍了下他的肩膀,「我不在府裡的這些年,你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不敢當!」柯管家誠惶誠恐,擦著眼淚悲切道,「老奴這些年什麼都沒做,也沒幫上您什麼忙,反倒是錯犯的不少,還得讓老爺操心讓著老奴,是老奴的不是,等去了地下,老奴都無顏面對老夫人,是老奴錯了,還請大公子再原諒老奴這些個,老奴以後不敢了。」   大公子,常伯樊以前也是這府裡的大公子,母親面前的嬌兒過。   他母親出身名門,一個勳貴之女,但在常府過的著實不容易,走的每一步都帶著血和淚,幫她的人更是太少了。   「唉。」聽老管家提起母親,常伯樊嘆了口氣,收回放在老奴肩膀上的手。   蘇府對母親的幫忙,算得上幫忙;母親京裡以往閨中好友的幫忙,算得上幫忙;母親的親人、顧念著幾面之緣對她施以援手的世交兄弟的幫忙,算得上幫忙。   但一介奴婢,沒救過命,亦無雪中送炭過,只是站對了位置做了點份內事,怎麼就成幫忙了?   這老奴啊……   常伯樊搖頭失笑,隨即收回笑,淡道:「柯正,念在你在常府多年,替我母親做過事,回頭去南和那裡拿回你們一家的賣身契,回老家還是去哪兒,你自己決定,但不要出現在我的眼前,也不要讓我再聽到一個關於你的字,要是我聽到了……」   「老爺,老爺,饒命啊!」柯管家跪下,大喊救命。   常伯樊止聲,低頭看他。   周邊的下人皆暫時停了手中的活,縮著肩膀,偷偷摸摸往這邊瞧來。   「柯正,我這是在饒你的命,你多喊幾句,我想饒你都沒法饒了,你自己做了什麼,你自己清楚,我是為了昨天的事跟你計較嗎?不是。老管家,你一個管家的,什麼時候成了跟外面的人通風報信的家賊了?我不計較你管不好這個家,對主母不敬,但你嘴不嚴這一點,我不想忍。」常伯樊抬頭環視,「換誰,我都不會忍。」   周遭所有做事的常家下人同時扭過頭,不敢看他。   「老爺……」這是殺雞儆猴,但柯管家從沒想過他會是那隻雞,這下涕淚交織,痛不欲生。   常伯樊走開,去了常孝松的房裡。   常孝松被綁在椅子上,一看到他這個弟弟,掙扎得更激烈了,同時嘴裡更是唾沫橫飛,「常孝鯤,你這個孽子,你以為現在常府你當家,我就不敢拿你怎麼樣?你忘了這常府不是你一人的,這常家更不是你一個人的!」   知道的還挺多,不是純粹丟了腦子,常伯樊拖過一張椅子,坐於他之前,心中甚是平靜。   在外奔忙的這幾年,他曾帶著幾個人跟幾十個山賊對抗過,也曾被一整個寨子的人圍著要他的命。   他一個常府的嫡子,有出身名門的母親,有曾經富貴過的祖上,家中就是不如以前了,也還剩有點薄產,但他為了往後的生計,把命栓在褲腰帶上,去博他的嬌妻,博兩族的生死。   他是不僅僅是為常家在拼命,但常家因他活了,就是受了他的恩。   常伯樊知道,他們絕不會這麼認為,也絕不會認。   但沒什麼。   他有的是時間。   「常孝鯤,常孝鯤,常伯樊,你這個不得好死的,你以為你叫常伯樊,你這就是這個家裡的長子了?你不是,我才是!我才是這個府裡的大公子,你他娘的以為你是誰?我才是爹的長子。」常伯樊一言不發,常孝松卻是崩潰了,他朝常伯樊一聲接一聲地嘶吼,末了猙紅的眼裡淌出了一道血淚來。   他沒有了力氣,頭垂了下來,聲音也弱了,只見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語:「是啊,我不是大公子,不是別人叫我大爺,我就是大公子,哪有庶子被叫大公子的?我是庶子啊,有個出身卑賤叫姨娘的娘,娶了個主簿的女兒都算是高攀了,嶽父嶽母對我指手劃腳,一見到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好像是我求的他們娶的他們的女兒,我夫人罷,挺好,挺好,就是當我也求著她呢,天天指著我鼻子罵我是誰,我是誰?我能是誰啊,一個姨娘生的庶子唄,我是要求著她一點,我得低頭啊,吃穿用度差了,她罵我沒種,我能怎麼辦?去偷去搶唄,我還能怎麼著。」   常孝松抬頭,一臉的淚:「伯樊啊,就當我這個庶兄求你了,給我們條活路罷。」   「嗯……」常伯樊耐心聽完,點點頭,握拳抵住嘴清了清喉嚨,朝一臉欣喜看向他的庶兄看去,「大哥此言差矣,你跟嫂子在這府裡一年所出,夠一寨子上百人十年的嚼用,你們都過得委屈,那這天底下一半的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   「我去你娘的常孝鯤!」常孝松見示弱不成,他早該知道,常孝鯤這狗雜種的心隨了他母親那邊的種,當即他臉色就變了,嘴裡一口飛沫朝常伯樊狠狠吐去,「你拿老子跟那些賤民比?他們是誰?老子是誰?老子是常伯公家的長孫,我衛國的公子,你拿我跟那些螻蟻比,你他娘的眼睛是瞎了嗎?」   「大哥,」飛沫在半途落下,常伯樊的眼穿過空氣,定在庶兄的臉上,神情一如之前平靜,「我來是跟你說正事的,長樂院我已經清過一遍了,你拿走的東西我就幫你還回去了,要是還有我沒有清到的,麻煩你回頭給我送來……」   太無恥了,常孝鯤這狗雜種太無恥了,常孝松被他氣得眼前一片黑,心頭脹疼得想噴血,他閉起眼睛竭盡了力氣朝常伯樊嘶吼著他心中那濤天的怒火:「常孝鯤,你敢,你敢拿我院子裡的東西,我要你的狗命,我跟你不死不休!」   常伯樊算是知道他那侄兒是隨了誰,常生貴朝他怒吼的樣子,跟他父親對著他吼的樣子一模一樣。   父親姨娘養出了這麼個兒子,兒子又養出了那樣的一個兒子,一代耽誤一代,他父親其實幫他母親報了仇了。   「我就是過來知會你一聲。」常伯樊起身,眼睛定定看著常孝松,「大哥,清醒點。」   現在常府是他的,靠誰過日子,心裡要有點數。   若不然,神仙都救不了他,何況一個死了的死人。 第58章   這廂,蘇苑娘著人去送禮,事畢她也沒走,圍著庫房走著打探著。   少了不少貴重物什,她送出去的那點與比之相比,著實算不了什麼。   胡嬸子心疼得直抽氣,一路不停碎碎念,道:「娘子,這送禮管用嗎?這外面收禮不辦事的人可太多了。」   跟著蘇苑娘走了幾步,又道:「他們收著了,以為您手指縫間大,以後老來打秋風可如何是好?」   她的擔心一件接一件,儼然天要塌下來一般。   知春在旁邊聽著,那剛咽下去的苦水又往心頭鑽,眼淚直在眼睛裡打圈不止。   這都什麼人家,這不欺負她們娘子嗎?   但這時候不是哭的時候,知春扭過頭把眼淚擦掉,朝娘子強顏歡笑道:「娘子,回罷,拿走的那一些的奴婢已點出來了,回屋就跟您說少了哪些。」   蘇苑娘微微一笑。   與性命相比,這些算得了什麼?   常家庫房裡最貴最要命的無非就是藏在一幅壽松圖裡的十萬兩銀。那是常父殺了兩個族人和一位朝廷命官的證據,她掌家清點庫房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這禍害拿走了。   常孝松這時候還沒從他們父親的故交嘴裡得知壽松圖此事。   等他知道,早晚了。   見她還笑,胡嬸子不忍卒睹,一巴掌拍向大腿,哭嘆道:「娘子啊娘子,金銀珠寶才是最要緊的,您不該送出去啊。」   胡三姐替她加了一巴掌,一掌拍到她背後,她娘母老虎轉過頭來怒瞪她,她毫不示弱回瞪,眼睛睜的比她娘還大:「怎麼了?這銀子是娘子的,她愛送送誰,愛給誰給誰,你還要替她作主不成?」   胡嬸子當下不管哭了,眼睛往旁邊一溜,抄起最近的掃把,朝胡三姐獅吼:「老娘今天不把你抽服了就是老娘白活了。」   胡三姐早就跑了,怕她娘沒輕沒重把庫房的東西砸了,帶著她娘往大門跑,跑出去了見不到她娘來,還等了一陣,等到她娘跟上,三姐兒笑道:「喲喲喲喲,胡大娘子,不行了啊,老了吧,手腳都慢了,是不是要回家老實躺著等著您親兒子給您養老去。」   這話說的太好聽了,三姐兒說著都樂了,叉著腰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的個天爺。」沒笑兩聲,見她老娘捏著掃把氣勢如虹朝她奮力跑來,三姐兒趕緊繼續跑。   溜了溜了,胡大娘子這是要往死時打她了。   她們走後,知春和明夏、通秋她們傻眼,面面相覷了幾眼,見娘子卻是笑著看著門,頗為高興的樣子,她們更是想不明白了。   知春都鬧不明白最近她們娘子在想什麼了。   「娘子,回罷,這裡的事奴婢心裡有數,等您回屋,我這就差明夏去大爺那邊打聽。」知春道。   「好。」蘇苑娘走走是想看一下常府庫房空空如也的樣子,現在看到了,確實高興。   常府本就該空了,常伯樊填補了一次又一次,最後把他的整個一生填補了進去,順帶上了她和她的孩子,還有她的母親。   前世前面她傻,幫著他填,最後把自己填進了這個無底洞當了陪葬,這世她幫著一起掏,常府若是真垮了,父母親肯定會接她走,這倒是個好辦法,之前她怎麼沒想到呢?   蘇苑娘回去的路上,簡直就是神採飛揚,等到還沒回到飛琰院,就見常伯樊的小廝大汗淋漓跑過來,朝她道:「夫人夫人,總算找到您了,老爺請您去庫房一趟清點一下大爺那裡還回來的東西。」   「還回來了?」知春一聽,失聲道,轉而大喜,與蘇苑娘道:「娘子,太好了,我們趕快回。」   明夏則是喜得跳了起來,「我就知道姑爺不會讓人欺負我們娘子。」   通秋抿嘴一笑,扶著娘子往回走。   她們圍繞著她樂不可支,替她憂亦替她喜,開心的臉孔是如此鮮明生動。   真好,她們都在。   蘇苑娘回了庫房,庫房那邊一片鬧哄哄,她到的時候安靜了片刻,直到有人在喊:「老爺,夫人來了。」   「夫人,這邊。」   「小的劉安見過夫人。」   「夫人,我是護院老孔,您這邊走,老爺在裡頭。」   眾人紛紛給蘇苑娘讓路,異常恭敬,那種恭敬程度都讓知春明夏她們激動了起來,腳下不由輕飄了幾分。   蘇苑娘很快就著下人的通報走到了裡面的一間屋子,見到了正在看著下人抬幾個重箱子的常伯樊,回頭見到她來,他翹起了嘴角,道:「苑娘,鑰匙在嗎?」   蘇苑娘接過知春忙不迭送過來的鑰匙,朝他走去。   她一近,他就伸出了手。   蘇苑娘把鑰匙伸給他,卻見他往前一探,牽住了她的手腕,拉到他跟前,跟她道:「等會你打開看看,這幾個箱子是歷代家主傳下來的,到我手裡已經有七代了,以後就由我們兒子繼承了。」   兒子?怎麼會有,連女兒都不見了,蘇苑娘看著下人小心擺放著的金銅箱,面無表情。   「苑娘?」   苑娘抬頭,「他連這個都能搬走?」   傳家寶能想拿走就能拿走。   這是嫌棄他無能嗎?常伯樊頓住,看著她清洌的眼,半晌無話,過了片刻,他朝放好東西要出去的下人點了點頭,讓他們走,他則轉過身,看著那幾個箱子,淡道:「這幾年我在府裡的時候很少,你來了就好了。」   「我能嗎?我要是被這府裡吃了怎辦?」上輩子她就被吃了。   這句話讓常伯樊當即轉頭,定定看著她。   蘇苑娘沒有絲毫迴避,那雙天生透著寒意疏離的眼這時候更顯波瀾不驚。   「苑娘,會好的,你會行,我娘親,甚至是嶽母都是這麼過來的,等過幾年,你就懂了,你別害怕,我在著,苑娘,為夫永遠都站在你後面幫著你,你要相信我。」常伯樊不懂她為何問出了她這句話,他頗為驚訝,但一想他的苑娘那從小與之不同的想法,隨即又釋然。   她本就與一般娘子不同,他好好與她說就是。   人都是要經事才會懂事的,他就是如此,而嶽父也同樣覺得,他們的苑娘需要去真正地經點事才能當事,才能成為一個大人,若不是如此,嶽父怎捨得她出嫁。   永遠幫著她?相信他?   這一剎那間,數十百般的滋味湧上了蘇苑娘的腦海,酸意就像嗆鼻的蒜頭一樣無窮無盡地往她的鼻孔裡鑽,令她想哭。   沒有用的,他幫不了她。   她最後確實想明白了,也懂了。   像娘親,像他母親一樣懂事了,但是是用命懂的。   一時之間,蘇苑娘不知該是嫌棄自己的愚笨,還是傷心她與這個世道的不合時宜。   「唉。」末了,所有的一切化為了一聲感嘆,蘇苑娘嘆了一口氣,悲傷地笑了起來。唉,是她太傻,太笨了。   那笑容藏著無盡沒有流出來的淚,常伯樊看她笑得比哭還難看,轉過頭嚴厲地朝門邊守著的下人們看去。   下人們,和知春這些丫鬟忙不迭往後退,知春退在門邊,等人都出來了,不忘把門帶上了一點半掩上,方才尾隨前面的人退出屋子三丈遠。   黑暗的石頭庫房,只有一盞昏暗的壁燈跳著一撮小小的火焰,常伯樊伸出兩手捧住她的臉,認真問道:「怎麼了?怎麼難過上了?」   「我想回去,」可能是屋子太黑了,也可能是這段時日他對她也很好,這一刻,蘇苑娘很想跟他坦露真相,她也這麼做了,「常伯樊,我想回家。」   「傻孩子,傻娘子。」常伯樊哭笑不得,心裡更是苦澀不已,他嘆了口氣,把她抱到懷裡,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安撫她,「你現在是我們常家的人了,回不去了。」   「為什麼?」   「你嫁給我了,」哪怕不是那麼喜歡他,「不管你嫁給誰,都回不去了。傻娘子,就是嶽父嶽母也接不回你,如果,我是說如果有辦法能不讓你嫁人,可以讓你不受嫁人的這個苦,他們早就去做了。」   「為什麼?」   常伯樊抬頭,看著高高的庫房梁頂,想了半天,「為什麼啊?許是你不嫁,他們就要受人指指點點,他們一被人指指點點,他們就不能當那個受人尊重的蘇老爺蘇夫人了,他們不受人尊重,他們就護不了你了。」   常伯樊沒有敷衍她,但更殘酷的話他沒有出口。他沒有說,她父母親若是不把她嫁出來,京城的蘇家就會出手,到時候她父母親連為她挑選夫君的餘地都不剩了。   沒有人想走到那一步,嶽父更是不敢走到那一步,這大抵是為人父,為家之主的苦楚罷,就是盡大的力氣,也護不了最愛的人,你只有讓她學著自己去承擔。   想起嶽父答應把她嫁給他那晚的號啕大哭,常伯樊的眼角有一些溼潤了起來。   憨兒啊,你可知你爹爹對你的憂慮?你可知我聽到你說你想回家的苦?   你什麼都不懂,不懂世俗情愛,不懂人與人之間的牽繫牽絆,不懂世道為何如此,這是你爹爹的擔憂,如今,成了我的擔憂。   「是嗎?」蘇苑娘在他懷裡,這廂,有眼淚從她的眼裡緩緩地流了出來。   是的呀,不是他們不想接她回去,是不能接啊。   她都懂了。   ※※※※※※※※※※※※※※※※※※※※   晚上還有一更。 第59章   「爺。」外面傳來了南和小聲小心翼翼的叫喊聲。   「不哭了,」常伯樊低頭替她擦淚,道:「回去歇息。」   說罷,抬頭要叫南和把她的丫鬟們叫來,卻見她在他懷裡搖頭,道:「不。」   「不回?」   蘇苑娘搖頭,想拿帕子擦眼淚,摸了一下手發現她沒帶帕子,便抬起他的袖子往臉上擦。   常伯樊一愣,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蘇苑娘擦臉的手一滯,隨即她若無其事道:「我叫知春她們讓人幫你洗。」   「好,若有下次,」常伯樊看著她,臉色格外柔和,「也給你擦。」   好不易讓她對他有與嶽父相處一般自在的舉止。   蘇苑娘沒說話,跟了他出去,與他一道在庫房大門前搬來的椅子下坐,見他示意南和把新造出來的帳簿給她,她翻著看了幾張,轉過頭,「皆算在公帳上嗎?」   「算。」   「他們來要怎辦?」   「不會來。」   「來了呢?」   「打出去,送出這個門,我常府沒有時時想明著搶公中財產的人。」常伯樊淡淡道。   「你要是不在家,沒人打沒人送該怎樣?就像昨日。」   常伯樊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緩緩道:「今日逐出府門的人,就是他日不恪盡職守之人的前鑑。」   如此甚好,蘇苑娘點頭,這樣她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以前他不在,府裡的人就拿他壓她。明明他們是至親的夫妻,他卻成了他人拿來捆住她手腳的繩索。   「苑娘……」   蘇苑娘回頭,見到他朝她笑了,他眉眼柔和,朝她靠過來了一點,低聲道:「你已長大不少了。」   已經有些像模像樣了。   是了,只是如今的她,不是當初才嫁予她的那個苑娘了。   蘇苑娘沒有多看他,回過頭繼續接她的帳簿。   下人前前後後過來,有朝常伯樊稟報的,有小心打探她的,她聽著,覺著這一切皆陌生至極。   多來了一世,原來這府裡還有她未曾看過的模樣。   **   常伯樊日中跟嬌妻用過午膳,特地推遲了時辰和她說了一會兒話,見她掩不住困意要去睡了想著就走,但直等到她睡下,看了片刻她的睡顏,方才換衣出門。   南和已差了兩次人出去推遲時間,等不到人的常孝嶀已過府來,他已聽說府裡上午的動靜,怕府裡有什麼事耽擱了,趕過來幫把手,一過來聽到家主是在自個兒院子裡沒動,耐心等了一陣也沒等到人,不禁莞爾。   這新婚燕爾的新鮮還沒過呢,家主果真是長情的人。   常伯樊一出來,南和方和他小心道:「爺,嶀大爺來了,看沒什麼事,在前堂坐著等著您。」   他剛才不敢說,怕壞了爺的心情。   「來了?」常伯樊點點頭,加快了步伐。   南和帶著大方和旺富他們趕緊跟上。   「嶀哥。」   常伯樊剛走到前院,聽到下人通報說他過來了的常孝嶀就出了大堂,走到前後院相連的拱門前等他,不等他先叫人,就聽家主笑著叫了他一聲。   「我聽說府裡一大早有動靜,過來看看。」常孝嶀笑道。   「正好,邊走邊說。」常伯樊示意現在就出門,路上問了兩句堂兄最近他家裡的事,等到了家裡沒什麼事,太平得很的回答。   「嶀哥,擠擠一道坐了。」常伯樊讓常孝嶀一起坐他的寬轎。   一般他此舉,就是有要事說了,常孝嶀欣然同意,「好。」   路上常伯樊跟他耳語了昨日前去蘇山所發現之事,常孝嶀驚愣不已,說話都緊巴上了,壓著嗓子問:「果真都給你?」   常伯樊額首。   常孝嶀大嘆道:「這婚事,結的果然……」   果然不冤。   常孝嶀是常伯樊身邊的幫手當中與他走得最最親近的親戚,這位身為家主的堂弟什麼性情,對那位蘇家女是什麼心思,長日下來不知道也都知道了,他知道家主最不喜有人道她的長短,也不太喜別人說他是圖蘇家的家世才跟她成的親,是以這情不自禁的嘆然嘆到一半,後半句強行壓制了下來。   也是他忘乎所以,常孝嶀尷尬地輕咳了一記。   常伯樊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常孝嶀正了正神色,把話往正事上拐,問道:「你跟我說這事是?」   「不知大哥最近能否替我往京上走一遭?」   「你不去?」常孝嶀錯愣。   「不去了,我要在臨蘇壓陣。」壓陣是其一,另一個則是不知為何,他覺得最近他最好是萬萬莫要離開臨蘇的好,那種一走可能就會出大事的危機感在常伯樊看著她睡容的時候更是盤旋在他腦海不走,這讓常伯樊當機立斷就做了讓人替他去的決定。   如果他走開的這段時間苑娘偷回娘家去了,他回來怕是不能輕易從嶽父母家裡把她接回來。   「可……」這等大事,他居然不去?常孝嶀這次尤為愣極。   「大哥去,跟我去是一樣的,」常伯樊拍了下他的腿,朝他笑笑,「往後常府只會越鋪越大,大哥你們要替我辦的事豈止是這一兩樁。」   常孝嶀默然不語。   「大哥不想去?」   不是,常孝嶀立馬搖頭,怕他這一錯就錯過了這個機會,連忙道:「不是,不是這事,你讓我想想。」   隨後又想到他這堂弟能挑他當左右手,豈能看不穿他?便苦笑道:「哪是不想去,而是這前去京城,怕不是見見差使這麼簡單的罷?」   送黑木去的人家,哪家是等閒之輩?家主要辦成什麼事,而對方答應不答應,這些都是要他去周旋的。要說這人家在臨蘇,常孝嶀敢說他早就一口答應下來了,京城那麼大的地方,他人生地不熟不說,還要應付那些權貴顯赫,常孝嶀不敢說他能行。   不行就不去還好,強行去了卻把事情弄砸了,這不豈是把後路斷送了?   常孝嶀未得常伯樊看中提拔之前,家中過的是打腫臉充胖子的日子。他外面穿著華服,裡頭的襯衣早就打滿了補丁,他母親一個寡婦最恨的就是人家看不起他們孤兒寡母幾個,如今家裡日子好過起來了,母親臉上也有了笑,弟弟們能讀書,妹子們也有了個好歸宿,常孝嶀現在最怕的就是被打回原形,一切又回到最初那個一年到頭都見不到一絲歡笑的家。   一家老小皆掛在他身上,他輸不起。   「是不簡單,但大哥不必過多憂慮,我這裡有封信是給京都的大伯的,到時候他自有主張,你聽他安排就是。」   「瑜大伯爺?」   常伯樊頷首。   常孝嶀舒了口氣,笑了,雙手朝常伯樊拱了拱,「那我恭敬不如從命,多謝家主提攜。」   「大哥客氣了。」他這位堂兄頗有才華,也很有幾分機智,更是能吃苦耐勞,常伯樊用了他幾年,對他也是愈發器重。就是他這堂兄有時候對他太客氣了,不過常伯樊也無意與他更進一步,他用這位族親,圖的不就是此人有幾分眼力?   常伯樊與常孝嶀把事情在轎子裡說了,等見到了寶掌柜這幾個心腹,就把事情說了連帶採伐之事一併安排了下來。   寶掌柜忙著夫人跑腿的事剛回來,就又要帶人去蘇山,可謂是馬不停蹄了。   累是累了點,但把寶掌柜樂得合不攏嘴,恁大的事他有插手,這過年的賞銀髮下來,他的能少?   到時候,多給家裡備點名貴的藥材,也給婆娘和有功的兒媳婦發點錢,手裡頭的私房錢能多點,她們不知該有多高興。   這拼了命出來做事,不就是圖個一家人的喜樂。寶掌柜顧不上洗上午跑出來的一身臭汗,帶上爺的幾個親信護院和鹽坊裡十幾個護手帶著傢伙往蘇山上趕。   他這頭一走,常伯樊也趕去了要談生意的人家,他等談完就要立馬上蘇山監辦。   他比寶掌柜走的還早,他一走,寶掌柜點好人匆匆去了,他手下的鋪子和鹽坊這邊暫時交給了彭掌柜接手,這廂有人來請示事情,彭掌柜朝裡面還坐著的兩位爺告罪了一聲就去了。   屋裡只剩常孝嶀和常孝珉兩人。   等人走了,臉上經常端著一臉和氣笑的常孝珉摸了摸腰上的油肚,跟常孝嶀笑呵呵地道喜:「嶀哥這是吉星高照,前途無量啊,小弟在這裡跟您道喜了。」   這喜道得跟下刀子一樣,常孝嶀苦笑,向後側首向前拱手,道:「你我皆是同道中人,伯樊選我自有他的道理,留你下來,肯定是有更大的事情等著讓你辦,你我之間,他本來要比我更器重你一些。」   嶀哥就是會說話,會做人,且一表人材,去京城那等地方是比他要討喜,常孝珉知道為何家主選了他,但就是心裡有點不舒服,這廂得了堂兄的示弱,那口氣也沒了,哈哈一笑,道:「嶀哥別介意,我就是心裡有點不舒服,但一看你這玉樹臨風一表人材,再瞧瞧我這大腹便便,我是伯樊我也定你。」 第60章   應付完常孝珉,回去的路上,常孝嶀沉著臉,心中翻江倒海,一回去就進了老母親的屋。   他一進去請過安,摸著母親給過來的茶水沉默不語,寡母一看,叫退了屋裡的下人,等著他說話。   半晌,常孝嶀道:「娘親,我有事要進京替家主辦一件事。」   見老母親皺眉,他搖頭,「是好事,就是太好了。」   「那我兒怎生這等擔憂?」   常孝嶀嘆了口氣,「前有狼後有虎,娘親,兒子不易啊。」   「我懂,你說,有什麼要娘做的。」寡母當下就拉下了那張臉,大有隻要兒子指路她就衝出去衝鋒陷陣之勢。   「不是,是家裡的事。」常孝嶀回來的路上,一直翻過來覆過去想家主問他「家裡最近可好」的那句話,再一想到常府早間發生的事,他方後知後覺,冷汗涔涔。   他家弟媳向來跟大房的蔡氏走的很近,此前蔡氏作妖,她被喊過去還搭了人家一把手。   「家裡的事?」寡母疑惑。   「上午本府裡的事,您聽說了沒有?」   寡當下勃然大怒,「澎」地一下站起來,怒道:「那小賤蹄子又上門招禍去了?休了她,我要讓孝明休了她!」   說著就往外走,常孝嶀慌忙攔住了她,低聲道:「娘親,您且聽我說,這次一去,見的不是那小人物,都是不比以前家裡差的人家,這其中什麼份量,您比我清楚。家主給我這個機會,我也不知道是衝著什麼,總歸是所有兄弟當中最為器重我不假,我來找您,一是想讓您幫我管著家裡,尤其是家裡不能出事,您一定要替我把好關了,這招了禍,往後的機會不定是誰的……」   常孝嶀說話的聲音愈發地小聲,寡母沉住氣聽著,聽到這裡不由握緊了他的手,把唇抿的死緊。   「二一個,就是想讓母親替我收拾幾件體面的衣裳,兒子去京裡的頭一件事就是拜訪瑜大伯爺,不能失禮。」   「還要拜訪他?」   「得由他帶兒子出面。」常孝嶀含糊地說了一句。   「得他出面,這麼大的事?」   「娘親,您別問了,您只要記住,兒子能靠此更進一大步就是,這一步我們娘倆都不能邁錯了。」   「呵呵,」寡母當下冷笑出聲,「黃巧兒要是不吃教訓,還跟那蔡氏娘們鬼混,用不到孝明,老娘親自出馬把她送回她那吃人的娘家去,我看到時候她怎麼活。」   誰敢擋她兒子的路,她就弄死誰。   「哪天走?家裡還有幾匹家主年前送過來的錦布,是那上等的料子,我這就叫上你媳婦和你幾個弟媳婦過來替你趕兩身新衣裳。」   「怕是沒兩天就要走。」常孝嶀估算著上京送鹽的日子,看今天伯樊的吩咐,看來他沒有推遲的打算。   「行,娘親知道了,你儘管放心,娘親心裡有數,家裡這塊我給你守的牢牢的。」   「娘親,淑兒那,您幫我多帶她出去走動幾次,她出身是低了點,但是個好性子,人也是個受教的,她剛進門那兩年不懂事,後來她也跟我說了,她對您敬佩得很,也因想岔了您歉疚得很,您看在她給您生了兩個孫子的份上,就原諒她罷。」   「我對她有不好的地方嗎?」寡母想也不想地道。   「娘親,等我往後真那什麼了,她總歸是要替我出去走動的,您不教她,兒子也不知道怎麼辦。」   「行了,我知道了,」兒子的哀求讓寡母的臉色好了不少,就是不喜歡那個大兒媳婦,但想著兒子的錦繡前程,這一步她不退也得退,她也老了,幫不了兒子幾年,總歸要有個接手的,「叫你放心,你也給你媳婦傳個話,以前的事就別管了,往後我罵她,那是她事情沒做好,不帶私心,哪天她學好本事了,撐得起這家了,那這家就讓她當,我二話不說就讓賢。」   「娘親!您說的什麼話,她就是能上天,這家也是您的!」常孝嶀立馬揚聲道。   「你就嘴甜罷。」說是這般說,常孝嶀寡母那張素來不苟言笑的臉上起了笑,神情放鬆了不少。   老母親這邊總算是定下了,當天晚上常孝嶀之妻李蘭淑在主屋裁衣回來,困惑地跟丈夫道:「大郎,娘親怎地突然要為你趕這麼多身衣裳啊?巧兒她們都問我你最近是不是要談什麼大生意,還有……」   李氏臉上的困惑更重了,「娘今天跟我主動搭話了,跟我說了好一些話,還告訴我我裁衣的手法不對,口氣好的很,這是怎地了?你又為我說好話了?」   李蘭淑出身較低,她只是臨蘇城裡一個老童生的女兒。   老童生經常出入臨蘇城書生的聚會,與常孝嶀有過幾面之緣,有天常孝嶀湊巧路過他家進去拜訪就見到了李蘭淑,對李蘭淑頗有好感,後來家境稍好一點就把人娶回了家。   常孝嶀家是沒落的人家,但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常家再窮,一日幾粟還是有的,李家卻是真正的窮苦人家,李蘭淑的母親生了五女二兒,她是家中的老二,家裡也沒什麼家底,一家人經常飢一頓飽一頓,那頓飽的還是老童生去參加詩會回來一家人才能得,皆是老童生等人散了不顧臉面把剩飯殘羹抬回來,一家人才能吃頓有油水的飯菜,李蘭淑嫁給常孝嶀,嫁妝還是她爹去借的錢打的兩床被子,為此進門來沒少受婆母的白眼。   李蘭淑自知娘家不好,一進門洗衣做飯就不在話下,打她進門那天開始,就沒讓寡母手中沾過片刻的家務。   那時候,他們家裡還窮著,常孝嶀剛去本家家主的鋪子裡打下手做大夥計。   現在日子好過了,寡母對這個長媳還是經常不帶正眼瞧的,突然間對她好了起來,好的還不是一點兩點,李蘭淑簡直受寵若驚,見到丈夫就忍不住問。   她一臉驚訝,常孝嶀握過她粗糙的手,低頭看著,道:「也不知要養幾年才能養回來,給你拿回來的雪花膏記得天天按時擦,不要偷懶。」   「你還嫌棄啊?」都說過好多次了,還說,李蘭淑不禁嗔笑了一句。   「不嫌棄,」常孝嶀捧著她的手到嘴邊親了一口,跟她道:「從沒有嫌棄過。」   要不,也不會娶她回家。   只要這份心不變,別說好日子,就是窮日子她也陪他過一輩子,李蘭淑笑靨如花,「我就說了嘛。」   只要他不給她委屈受,別人給的委屈都算不上委屈,不過……   「大郎,娘親的事你還沒跟我說呢。」   常孝嶀湊到她頭邊,把今日的事跟她說了,言罷,他在她耳邊接著輕語:「淑兒,前些年你辛苦了,後幾年還得你接著辛苦幾年,這家裡,一個你,一個老娘親,皆是真心為我好的,你們兩個我誰都不願意讓你們心裡不痛快,前面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娘親老看不上你,現在好了,你就順著她一點,替我孝敬下她,人的心是肉長的,走的近,日子久了,總會軟的。」   「你說的什麼話,就是不為你,我為自己都會孝敬她。」李蘭淑嗔怪道,隨即她搖頭道:「這事我知道輕重,明早我要早早去給娘親請安,睡了睡了,不說了。」   第二日一早,李蘭淑一大清早就進了婆母的屋侍候她起床,忙前忙後忙個不休,寡母先是冷眼旁觀,後來見兒媳婦虛情假意到連口水都要吹涼了送到她嘴邊,頓時大怒:「我有手有腳的,你離我遠一點,行了,站住,別動,過來一點。」   一早婆媳倆就大呼小叫上了,才趕來的幾房媳婦在門口面面相覷,不知道大嫂哪處又得罪婆婆了,昨晚還當她討好上了,看來沒用。   **   常府。   這夜常伯樊半夜才回來,走動洗漱間驚醒了蘇苑娘,蘇苑娘聽著外對輕巧的動靜半睡半醒著,等他落床,以為靜了,方要放心睡去,卻見他從後面抱住了她。   已半夜了,蘇苑娘瞪大了眼,這下神全醒了過來。   「還沒睡?」   睡了,蘇苑娘趕緊閉上眼,卻是來不及了,對方的手已經往下滑。   半夜才回來,也不知道他哪來的力氣。   第二日等蘇苑娘醒來,聽知春說姑爺還是照往常的時辰起的,蘇苑娘問她:「他昨晚哪時回的?」   「娘子,姑爺昨晚將將子時才回。」   也就是說他頂多睡了一個半的時辰就出去了,蘇苑娘昨晚肩膀都被他咬疼了,這下那處還隱隱作疼,他倒怪好的,興風作浪完了什麼事也沒耽誤,她卻不舒服得緊,他老是如此,得想個法子遠著他點。   見娘子蹙眉想事,知春等了一陣,等她貌似想完了,便道:「娘子,大爺那邊昨晚動靜不小,今天一大早的又在裡面哭喊,大爺和大爺夫人就沒怎麼歇,剛才有管事送話過來,說他有點擔心進去看了一下,大爺沒事,大爺夫人和生貴公子兩個人卻是發燒了,燒的還有點重,問您要不要派府裡的大夫進去看一眼?」   「讓大夫去。」蘇苑娘回過神,道。 第61章   長樂院的人發賣的發賣,譴走的譴走,還在著的一些是身契握在常孝松夫妻倆人手裡的那些人,但這些人數也不少,佔了長樂院近一半的人數。   這些人現在被護院一道攔在長樂院裡不允許出來走動,替換柯管家上來暫時管事的管家怕大爺夫妻倆在裡頭鬧騰鬧出人命來,忙派了手下人進去探看,果不其然,這一看就看出事來了。   這人關著沒事,關出人命來,到時候一問官,事情就大了。   管家如此作想,蘇苑娘也是這般想的,但她也了解蔡氏不過,知道蔡氏會藉此坐地起價,藉機逼人讓步。   是以,她對知春吩咐:「你也跟著一道去守著,不用進去,大夫人要是不用藥,你就告訴令大夫不管用什麼法子,把大夫人和貴生公子的命保住就是。」   「是。」   蘇苑娘本意是對方如若借不吃藥拿命賭她一個讓步,那就施針,未料到午後,知春慌張回來,眼中驚出了淚花,與她稟道:「娘子,大夫人說男女授受不親,死也不肯讓令大夫施針,還,還道奴婢逼她清白不保,娘子,奴婢沒用。」   知春就是沉穩,也被那口口聲聲說她一介奴婢要逼死主人家,逼得她清白不保的大夫人嚇的不輕,說話的時候身子輕微顫抖,眼中淚花堆積成了雨霧。   大夫人說了,她要是敢逼她,就一頭撞死在她面前,她就是個奴婢,哪擔得起這個罪名。   知春膽已經被嚇破了。   看著在她面前害怕到瑟瑟發抖的知春,蘇苑娘有些恍惚。   是了,知春這時候比她還小。   「沒事,」蘇苑娘站起走到她面前,抽出袖中的手帕給她擦眼邊的淚滴,「我知道了。」   她轉頭,對胡三姐道:「三姐,府裡力氣大的婦人你認識幾個?」   「我娘一個,衣婆婆一個,聞家嫂子一個,廚房裡的老吳嬸,桂花嬸,劉二哥家嫂子……」三姐兒給娘子數了一溜的人出來,十根手指頭數到了盡頭,「娘子,人要有盡有,我們自己家的,這府裡的,我都認識不少。」   「我們自己家的都挑上,還有在常府裡挑幾個靠的住的,去八個人去長樂院幫令大夫抬人,把大夫人和生貴公子抬去福壽堂,讓福壽堂的柳大夫給他們看病。」蘇苑娘淡淡道。   福壽堂是臨蘇最大的醫館,是臨蘇以前在宮裡當過御醫的一個老大夫所創立,到現在這家人已行醫到三代了,這第三代醫館主人醫術不凡,從小就是神童,年紀輕輕的時候還進京給宮裡的貴人看過病,是臨蘇城百姓人人皆知的神醫。   福壽堂在他手裡比在他父親手裡名聲更為盛大,而他的親女兒柳小柳則得了他真傳,小小年紀已經醫術了得,不時有那富貴人家以重金相求她去府裡就診,但這位小女大夫從不出診,想請她看診的婦人唯有親自前去福壽堂一途。   這醫館名聲大,藥費也頗為不菲,但也未攔住絡繹不絕前去看病的病人。   家裡的大夫看不了,嫌他是個男大夫,那就抬去臨蘇最好最難請的女大夫跟前看,也讓臨蘇城的百姓順道看一看常府大夫人無理取鬧的撒潑行徑。   耳聞不如眼見,常府以往傳出去那麼多的是非讓臨蘇城的百姓津津樂道,這次不由讓常府的大夫人親自出面,給百姓們樂上一通。要不然,還真當她一個痴傻之人,欺負得了一個老辣的老媳婦。   「娘子?」娘子一替她擦淚,知春憋著的眼淚反倒流出來了不少,這時候一聽娘子的話,她抽泣著不解地叫了娘子一聲。   「別哭,別被她嚇到,她嘴巴狠歸狠,但你有我。」蘇苑娘回過頭替知春擦淚,淡道。   她說的不狠,但她可以做的狠。   「娘子,這抬去福壽堂,外面的人豈不是都知道了?」知春哭道。   「就是要讓人知道。」   「這,若是大夫人在外面鬧,豈不是丟……」丟人?   「她敢鬧,那就是丟的她的人。」   「娘子,可是您和大夫人……」是一家人啊。   「沒事,丟點人無礙,比她帶著她兒子死在家裡要好,要不讓她在府裡鬧,到時候死的就是你家娘子了。」蘇苑娘跟丫鬟認真地解釋著利害關係。   舍小保大,方是正解,只有捨不得面子,然後把自己害了那等舍大保小的事方是最傻的。   小痛在大苦面前算得了什麼,一文不值。   「娘子,若不,等姑爺回來,您和他商量下再生行事?」知春緊張得直咽口水。   「為什麼呢?他做得的事我也做得,他回來了也是如此。」也得聽她的,蘇苑娘未跟知春多說,轉頭就跟等候她發話的三姐道:「三姐,你去,你壓陣,替我把事辦好了。」   「欸!」三姐格外鏗鏘有力地應了,但見她提腳走了一步,腳尖剛落地,腳後跟就一轉,人又轉回來了,只見她討好地朝蘇苑娘笑道:「娘子,三姐幫您把事辦妥了,可有賞?」   有,蘇苑娘頷首。   「那我能先把賞領了行嗎?」   「說。」蘇苑娘隱約知道了三姐要的賞是什麼。   這時只聽三姐用比剛才的激昂還更用力的聲音大聲道:「娘子,我能少寫這半個月的字可以嗎?半個月不行,十天也可以!十天就好了!」   果然,蘇苑娘哭笑不得。   不過十天也可以,大不了,以後翻倍補回來就是,蘇苑娘點頭,「允了。」   「就是!」三姐激動地跳起來在空中一揚拳,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隨即落地抱拳朝蘇苑娘道:「我辦事妥妥的,娘子,您就等著看招娣兒給您辦的事!」   她跟知春妹妹不一樣,知春妹妹老顧著臉面,但三姐知道只有一招能根治得了大夫人那等的人,那就是以毒攻毒這招。   你跟無賴講道理,這不跟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一樣麼?   胡三姐歡蹦亂跳去了,留下知春傻的連淚都忘記掉了,不知所措地看向娘子和另兩個姐妹,不知道等出了那天大的事,回頭夫人問起來,她該如何回答才是好。   這都是她的錯,她辦事不力替娘子惹出的禍。   「沒事的。」看知春驚得掉了魂似的,蘇苑娘安慰了她一句,但見安慰不見效,知春還是失魂落魄聽不進話,她搖搖頭,未再多言。   沒事兒,等以後知春見到的次數多了,就好了。   這輩子,蘇苑娘不想一退再退、退無可退了,她只想遇鬼殺鬼、遇神殺神,片刻也不去逃避。   **   胡三姐用了一柱香的功夫就叫齊了人,八個人,蘇府的陪嫁們佔了四個,一個是她娘,還有兩個是幹針線粗使活的衣婆和聞家嫂子,另一個則是胡三姐,她把自個兒也算在裡頭了,常府的是挑了胡三姐在常府這段時日關係處的最好的那幾個,三姐找上她們都沒多說什麼,一聽是當家夫人差她來找人辦事,幾個人就答應下來了,路上還不忘跟三姐表態,說回頭就給她說幾個家裡靠的住的,沒成親的親戚給胡三姐。   胡嬸子一聽是要抬大夫人去醫館,本有些憂慮重重,一聽有人要給她家三姐說親,頓時精神一振,纏著人盤問了一路對方的來歷,把三姐聽的翻白眼不止。   自家的人自不必說,最知根知底不過,胡三姐叫來的那幾個常府的人也是個個自有一身蠻橫氣,到了長樂院,蔡氏一聽要把她抬去福壽堂就大罵掙扎不休,胡三姐一聲吆喝,拿著帶來的麻繩就先衝了過去,後面的媳婦婆子接著跟上,三下五去二就把蔡氏拿繩綁了。   「殺人了,殺人了,常府的下人以下犯上,殺人嘍!」蔡氏用她嘶啞的喉嚨瘋狂地哭喊著,手腳奮力掙扎著尖叫。   「抬輛竹轎過來,」胡三姐跟前來到面前,此時頭上直冒大汗的管事說了一句,回頭又好心地提醒了大夫人一句:「大夫人,您別哭了,出去了讓大家看到您一個貴夫人的哭相不好。」   說罷,又跟蔡氏邀功道:「大夫人,我們娘子一聽說您一不吃藥二不讓令大夫扎針,就馬上想到了福壽堂的小柳大夫,那可是女神醫,您這發燒一看準能被她看好了,到時候您別忘了奴婢這抬轎子的賞。」   「抬起來嘍。」胡三姐說著唱了起來,把胡嬸子聽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氣得頭皮發麻。   天老爺,她家這小鬼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罷?果然不能讓她跟娘子,娘子那個善性子,是個人都能騎到她頭上去,何況她家這個打都打不死、給她三分顏色就敢開染房的程咬金。   看把她熊的!   被三姐叫來的媳婦婆子可是她指哪打哪,三姐一說抬,幾個人抬腳的抬腳,抬頭的抬頭,抬手的抬手,抬腰的抬腰,一口氣就把蔡氏抬了起來往外走。   胡三姐還唱:「一二三,使力,一二三,使力!」   前來探明情況的小管事看著她抬著大夫人就走,欲哭無淚跟在後面頻頻擦汗不已,想擠上前去問這是不是夫人的意思,也被帶來的粗魯婆子和幾個護路的護院攔在外面問不上。   「娘娘娘,」這時,胡三姐轉過頭來,眼睛一尋到眼睛發蒙的她老娘,馬上喊道:「忘了生貴公子,你快帶桂花嬸劉二嫂去抱過來,一道上轎!」   這怎麼叫得跟要去遊街似的?胡嬸子跺著腳,「殺千萬的鬼喔!」   要了她的老命了,嘴裡說著,腿上跺著,胡嬸子的手不忘去抓旁邊兩個沒搶上忙幫的媳婦子,「你們快跟我過去抱那個生貴公子。」   ※※※※※※※※※※※※※※※※※※※※   今天的二更完。   明天早上不更新了,會二更並作一更六千字,在晚上十點到十一點間更新。   大家晚安,明晚見,祝好夢。 第62章   抬了人出去,轎子卻沒抬來,沒見到轎子,胡三姐高聲喊:「管事,大管事,我要的轎子呢?」   跟在她後面的小管事擦著汗出來,「這位小娘子,可是夫人吩咐你來的?」   「那還能有誰?」小娘子難得被人如此嬌滴滴地稱作,歡快地大笑了起來,「管事,趕緊的。」   「走開,你走開,放開我。」蔡氏氣的喘不上氣,竭盡最後的力氣掙扎,可惜在眾人七嘴八舌催促抬轎子的聲音當中,她的出聲被忽略了。   「來了,轎子來了。」   「好,衣婆,嬸子嫂子們,來,放起走嘍。」三姐唱和著,把人放下,就往竹轎前頭鑽,想去抬轎,卻被一個和善的護院攔下了。   「妹子欸,放著老哥來。」護院就沒見過這麼能使喚自個兒的女兒家,哭笑不得。   「那行,您來。」三姐抬不上也就抬不上了,轉頭就找她娘,「老娘啊?哪呢?趕緊的,出門了。」   胡嬸子死掐著懷裡的娃跑來,嘴裡罵咧聲不斷:「等等你老娘會死啊?你以為……是那般好抱的?」   如若懷中的孩子不是姑爺的侄兒,胡嬸子肯定會唾罵她懷裡的小鬼一頓,這死孩子剛才往她臉上一頓撓,把她都抓出花來了。   「放開我,放開小爺,小心我讓我爹要了你的賤命。」常生貴手腳被拘住,不忘把頭扭出來放聲喊。   他喉嚨竟也是嘶啞的,氣息奄奄,那喊出來的聲音就像可憐兮兮的小狗在咆哮,如若不仔細聽他話裡的意思,只聽他那微弱的聲音,還怪可憐的。   胡嬸子壓根沒把氣若遊絲的小鬼放在眼裡,在兩個媳婦子的幫忙下,跑過去把人放到閨女手裡,她一近,胡三姐就看清楚了她的臉,見她老娘臉上起碼有五六道的爪子印,當下就沒好氣地把人丟到了那大夫人的身上。   「輕點,傷著了怎辦?」胡娘子見她丟布袋一樣丟人家小貴公子,擦著發疼的臉的同時罵上了她。   「大哥大哥,走了。」三姐沒理會她,等出了門些許時刻,出了常家的地方,一見到圍過來的城中百姓,來個人問,三姐就答他們要送府裡的大夫人去看病。   「我們老爺昨日才把大爺和大夫人搶光的庫房從他們屋裡搜出來,今兒他們就病了咧,我們夫人好心,讓令大夫去給她瞧病,令大夫大哥您知道啵?就是我們常家鹽行的老大夫了,以前還給京裡來的大官瞧過病呢,大夫人就是不準他瞧,也不準我們家生貴公子瞧,這不,怕她和小公子病重,我們夫人讓我抬她去福壽堂找小女神醫瞧呢。」三姐一見人問,不待人細問,她就先說上來了。   打聽的人一聽,眼睛發光,緊追著問:「把庫房搶光了?」   「這個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一個下人,只聽說是大爺和大爺夫人把公中掏空了,府裡日子都要過不下去了,老爺去要他們還一點他們卻是一點也不給,好不容易求才求回來一點。」胡三姐睜眼說瞎話,她經常被她母老虎的娘打的離家出走,在外面市井裡日子混的多了,她鬼著呢,最知道什麼人最喜歡聽什麼話,而什麼話她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更何況,這時候她心裡也憋著股邪火,她老娘連自家的老爺和夫人都沒打罵過一句,這常家的小鬼居然踩到她胡三姐老娘的頭上去了,管他什麼小公子大爺大夫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毀我一粟,我奪人三鬥!   「欸,不對啊,小妹子,你常府的人,怎麼是聽說來的?來來來仔細跟好哥哥說說,你們府裡到底出什麼事了?」   「瞧您,您不都說我一個下人了?我這種粗使丫鬟,能知道什麼事,還不是聽府裡的哥哥姐姐說的。」   瞧著還真挺像個粗使丫鬟的,圍過來的人哄堂大笑,一個流裡流氣的漢子這時嘻笑道:「妹子,來跟你寶富哥哥多說幾句,你們常府是不要日子真的要不好過了?我聽說你們府裡這兩日可是賣了不少人。」   「唉。」三姐兒聞言,煞有其事地深嘆了口氣。   此時無聲勝有聲。   這聽的人群更是朝她這邊圍了過來,惹得前面快走了幾步的常府眾人不斷回頭朝她看過來。   這夫人身邊的丫鬟,這嘴巴怎麼能這麼敢說?   胡嬸子也被嚇的不輕,過來拖女兒往前走:「走了,走了。」   「別拖我,我還有事。」   「胡招娣,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信,」胡三姐不耐煩地推她,「等我幫你報完仇你弄。」   胡嬸子一聽,愣了一下,不等說話,她被力氣比她大的女兒掙脫開了手去,只見她手一掙脫開,人就跟泥鰍似地溜走了。   胡嬸子看她又溜進先前的人群跟人唾沫橫飛上了,頓足看了一眼,到底是沒說什麼,往前去了。   有人打她老母,胡三姐憋著一口氣,十分的勁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氣來,一路見到人把常府大爺夫婦倆搶光了庫房,然後還不看病等等事跡宣揚了開來,有她的吆喝,常府後面跟著的人愈來愈多,還未到福壽堂就已跟了浩浩蕩蕩的一群人,他們人還沒到,福壽堂就接到好心報信的人的報,知道常府昨天搶家產的大夫人帶著兒子過來看病了,這病可能十成十不是病的,是裝的,人家想藉此躲災呢。   蔡氏在路上還敢哼哼嘰嘰兩句,但她坐的竹轎就是一把躺椅下面杵著兩根杆子抬起來的,整個轎子露在外面,連塊布都沒掛,她一哼嘰,就有人朝她指指點點嘲笑她,本來沒人看被繩索綁住的她,她一哼,所有人的眼睛都過來了,蔡氏何曾丟過這樣的人?這時她也不去想怎麼弄死這些賤奴的事了,把頭埋在了躺背處。   到了福壽堂,她簡直就是鬆了一口氣,有人過來一鬆綁,她就揮舞著手,「快抬我進去,我要見小柳娘子!我跟小柳娘子熟,我認識她,我認識她……」   她說話的時候還閉著眼,打到了身邊放著的常生貴,一個手臂揮轉把常生貴打到往轎下翹,所幸這時胡三姐已跑了過來,撈住了往下倒的常生貴。   「娘,衣婆,你們合把力把大夫人抬進去。」胡三姐朝領頭幫她抬人的護院大哥點點頭,朝她娘道。   「來嘍。」   人往裡抬,胡三姐摸了摸被她撈住的小鬼的褲兜,是溼的,她一臉嫌棄:「你幾歲了?」   常生貴跟沒聽見似的,死死地看著前面他娘去的方向。   「看什麼看?你跟你娘一個模樣,一口一個賤奴我打死你,不把人命當命,你當她把你的命當命不成?看什麼看……」見小鬼抬頭,發狠地盯著她,胡三姐冷笑:「眼睛這麼毒,這麼毒還看不出你娘是什麼人吶?你有用的時候就是塊寶,沒用的時候,她連她一根手指頭都不如,剛才要不是三姐我撈住你,你這條小命不用等燒沒了,先就摔殘廢了。」   「你當我不知道是誰害的?」常生貴開了口,他咬著他的小牙咬牙切齒地道:「今日你給我的羞辱,他日我當百倍奉還!」   「呵呵,」胡三姐抱著他往裡頭走,「生貴小公子,您真是我這等賤奴見過的眼睛最瞎的小貴公子了,您這樣的眼神,何愁往後沒人收拾您吶?奴婢收拾不了你……」   胡三姐低頭,咧開嘴,笑容森然:「自有人要的了你的小命。」   說罷,她手上一熱,當即,三姐的笑容僵了。   這小鬼,又尿了!   **   當晚,胡三姐回來,一進飛琰院,一聽守在外面的明夏說娘子和姑爺在書房旁邊的雅苑裡用晚膳,她就呲牙,跟明夏悄聲道:「我在外面胡亂說的話,娘子都知道了?」   今天她可沒少胡說八道,她也不是沒腦子,就是當時看她娘臉被抓花了,一股氣上來,就管不住信口開河的嘴了。   大夫人不願意回來,胡三姐等到晚上才回,是今日回來的人當中最晚的,她估摸著外頭的事,早有人跟娘子說了。   瞧常府跟去的那小管事膽小怕事的樣兒,肯定什麼都沒給她留。   「什麼話?」明夏睜大眼。   胡三姐看她說完就掩嘴笑了,當下就捏上她的手臂,笑道:「好你個明夏娘子,捉弄你三姐。」   「沒有捉弄,娘子知道了,」明夏躲開,笑道:「三姐你往裡去罷,娘子在等你。」   「我不去,」胡三姐趕緊搖頭,「姑爺裡頭呢。」   「你還怕姑爺啊?我看你連老天爺都不曾放在眼裡呢。」   「老天爺我倒是不怕,這天下這麼多人,老天爺哪有那個閒工夫管到我頭上來,姑爺就在跟前,」胡三姐苦著臉,伸出一根指頭,「收拾我,他一句話的事,你說我怕不怕?」   「那你不進去?娘子說你回來就去她跟前,你要是不去,我進去幫你說一聲?」   「娘子說我回來就去見她?明說的?」   「明說的,要不能讓我在外面等你?」   「唉……」胡三姐撓撓頭,「那我進去了。」   胡三姐畏畏縮縮地進去了,她磨磨蹭蹭,探頭縮腦的,顯得很是鬼鬼祟祟,知春站在膳桌旁邊侍候,早就看到她了,見三姐頭探了一次又一次,就是不進雅廳來,都有些急了。   等到三姐又探頭來,她忙朝三姐招手。   趕緊過來罷,沒事,娘子還挺高興的。   這廂,面對著門坐著的常伯樊早知了門邊的動靜,但背對著門坐在他對面的苑娘不知,還在認認真真地用著她的晚膳,他笑了笑,夾了塊扣肉,把肥的那邊咬了,送了瘦的入她碗裡,與她道:「慢慢吃,有什麼事等吃完了再說。」   聽到這話,知春招人的手止了,胡三姐頓了一下,從黑角處移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知春旁邊站著,一點動靜也沒發出。   挺好,還是識趣的,常伯樊收回眼,對上了苑娘困惑看著他的眼,他微笑:「我是說,有什麼事要跟我說的話,等膳後再說。」   是有事要跟他說,今日白天的事,還有三姐在外面傳了些話好似有些不妥,她得跟常伯樊都說一下,不關她的下人什麼事,今日的事皆是她的主張。   蘇苑娘點點頭,猶豫了一下,也給他弄了菜。   她是不想管他的,但今世他們還未分離,還是夫妻,還在一起,他有照顧她,她便有回之幾分的責任。   今日桌上有鹿肉,鹿肉羶,廚房用香料做燉肉,端來一鍋肉裡頭有不少是細微的香料,挑出肉出來吃不難,要把湯打出來泡白米飯吃那就要仔細些,常伯樊是不耐煩吃這些的,他也不喜歡下人身邊侍候,以往就是不吃了,但不吃不是不喜歡,反而他很喜歡香料燉出來的肉湯,說說蘇蘇麻麻很開胃,蘇苑娘見今日正好有麻料燉出來的鹿肉湯,就仔細給他打出了一碗湯來,回頭道:「端一碗……飯來。」   她看到了三姐,胡三姐則怯生生、可憐巴巴地朝她笑了一笑。   「三姐。」蘇苑娘揚聲叫了她一聲,聲音輕脆。   「娘子。」胡三姐回了一聲,聲如蚊蚋。   「你吃飯了嗎?」   「沒,吃了吃了。」沒吃,但在姑爺面前,還是吃了的好。   「沒吃嗎?」   「吃了!」   「可你咽口水了。」   娘子眼睛太尖了,胡三姐怕娘子接著說跟她一道吃,連忙道:「娘子,我家裡留飯了,我等會兒回家就去吃。」   「那你先回去吃,」蘇苑娘知道三姐禁不住餓,偏過一點頭,與知春道:「你讓廚房給胡叔家裡送幾個菜過去,肉菜多兩個,給三姐炒個大肉,她愛吃。」   知春福身,「是。」   「那,娘子,我去了?」   「去罷。」   「姑爺……」三姐請示姑爺的時候,頭都不敢抬。   「去罷。」常伯樊頷首。   胡三姐沒想一點事也沒有她就出來了,等回到家裡,她這還沒高興上,她娘一見到她就脫了腳上的臭鞋往她臉上砸。   「你這個害人精,你還有臉回來!」   **   這晚蘇苑娘還沒跟常伯樊仔細說清楚她今日幹的事,常伯樊就拉了她就寢,事畢她怕三姐有事,在知春侍候她沐浴的時候與知春道:「明早姑爺醒來我要是沒醒,他要是找三姐的麻煩,你要先攔住他,再叫醒我,不要讓他責備三姐。」   知春聽她這般護著胡三姐,心裡有點發酸,更責怪自己沒用,強顏歡笑道:「娘子,我知道了,您放心,這次我定能完成您的吩咐。」   蘇苑娘太累,當時沒聽出知春話裡的難過來,第二日被常伯樊一大早強行叫醒來,坐在妝檯前梳妝的時候,她那一片混混沌沌的腦袋突然閃過了昨晚知春的強顏歡笑。   她一下子就茅塞頓開,扭過頭,對身後給她梳頭的知春道了一句:「知春,你是我的大丫鬟。」   這輩子,唯一與她的秘密最接近的大丫鬟,是這個世上她為數不多能兩世都能毫不猶豫去信任的人。   「娘子?」   「你很好。」前世就是有人故意拉攏迷惑知春,知春也絲毫未起過背主之心。   只是,知春是註定要走的,知春並不想在她身邊留一輩子,知春有她自己想過的日子,前世蘇苑娘沒有留她,這世也不會。   前世蘇苑娘當知春要走是想要一個有自己能當家做主的家,不想當一輩子的奴婢,這一世,蘇苑娘想,知春不僅僅是想要有一個自己能當家做主的家,許是更想要一個不用擔驚受怕的小家罷。   在她身邊,這些註定是不能有的,哪怕重來一世,她這個傻娘子已能自己立起來,但是,她要是跟常伯樊和離的話,往後的路不會比常府輕鬆。   看來,她要把知春在和離之前先說出去,如此知春的名聲也能好點。   「娘子……」這廂,蘇苑娘簡單的一句話,知春聽著眼淚就掉了出來。   「莫哭。」原來知春這麼愛哭,蘇苑娘是真真第一次知道。   知春不是生來就穩重,是作為蘇府娘子的貼身大丫鬟必須穩重罷?   難為她了。   「娘子,我沒哭,我這就給您梳妝打扮。」姑爺還在外頭等著娘子,知春怕一大早掉眼淚觸黴頭,慌忙擦掉淚,接著替娘子梳頭。   **   「要去哪?」昨晚床事疲乏,所幸睡的早,蘇苑娘一大早被叫醒腦海中還殘有些困意,但還不是太怠倦,見常伯樊穿戴好進來等她的樣子,不由問。   「去鹽坊,今天有點事,你跟我同去。」   「什麼事?」   「明日鹽坊要送鹽進京,這次我想著族裡有三個舉薦賢良的名額,不如此次一併進京,去參加六月皇帝陛下臨時下召主持的制科。」   衛國民間大舉賢良有兩種方法,一種是每年定時舉行的常科,另一個則是當年皇帝陛下臨時下召舉行的制科。   今年皇帝陛下前些日子四月九日下旨,召全國賢良會於京城六月參加制科,為國效力。   「今年有恩科?什麼時候的事?」蘇苑娘驚訝。   「就九日下的旨,我收到消息晚了,昨日才收到的消息。」常伯樊道。   「鹽坊明日就要動身?走這麼急?」今日不過十九日,京城到臨蘇不到十天就收到了消息,常伯樊已算是能收到消息當中較快的一波當中的人了,就是汾州知州府有專門的朝廷信使傳信,從京城到汾州最快也要七日才能收拾到消息。   不知道爹爹有沒有收到這個消息。   「是,京城那邊等著收鹽,耽誤不得。」   「你選好人了?」這麼快?   「沒有,我昨晚才各家送去消息,今日鹽坊選,選出來收拾下跟著一道走。」   蘇苑娘瞪大眼睛,看著此時輕描淡寫的常氏一族的族長。   一天就選出來?天方夜譚罷。   那是臨時下旨加的恩科,只有恩科選出來的人才叫天子門生,其餘皆不是。   天子的學生,她大哥不是,蘇家的哥哥弟弟們當中只有一個堂哥是當成了天子門生的,往上輩那邊算,她父親那樣從小神童到大的天才都不是,就不論另外的叔伯了。   天子門生,一次只選不到二十人。上一次加的恩科聽父親說,皇帝陛下只選了十三個人出來為己用,現在的左丞相就是當年皇帝陛下選出來的狀元郎。   她爹爹這個狀元郎已經很了不起了,跟皇帝陛下那個狀元郎一比,那是雲泥之別,像爹爹一談起左丞相就傷心,常常說著就要走兩杯濁酒方才咽得下那口氣。   「好了嗎?好了就走,我跟寶掌柜他們說了,今兒你和我一道與他們用早膳,我們過去跟他們一起吃。」常伯攀見她眼睛瞪得圓又大,不小心笑了起來。   「好了。」蘇苑娘想著事,心不在焉站起,仔細回想著前世有沒有恩科這件事,怎麼她印象當中壓根就沒這件事的存在?   是有,還是沒有,蘇苑娘想不起來,很是茫然。   **   常府離鹽坊不遠,常府與鹽坊之間還有一條特地供馬車行走的寬路,路平好走,馬車走兩柱香來的功夫就到了。   他們從常府走的時候是寅時末,到的時候不到卯時中,天剛剛亮,蘇苑娘在馬車上靠著常伯樊的肩膀歇了歇想得頭疼的腦袋,被常伯樊扶下來的時候還有點不清醒,但等她下來,看到眼前一片烏泱泱,比祖祭那天沒少幾個人的人群,她一激靈,眼睛頓時睜大。   「都來了?門口風大,大家裡頭坐去。」常伯樊放下她的手臂,瞥了她一眼,看她警惕地看著他的族人,不用他帶著也自主地步步緊跟他身邊,他嘴邊閃過一道笑,收回眼,朝族人們點頭示意,讓他們進去。   「孝鯤小子,來了,」被孫子和寶掌柜扶著的常文公從這時從大門裡走了出來,笑呵呵地道,「孝鯤媳婦兒,你也來了,這一大早的,也是累著你們小倆口了,快快,快快裡面去,外面風大,別吹著了。」   常文公笑得特別的慈眉善目,說著話就毫不猶豫鬆開寶掌柜的手過來抓常伯樊的,一把手抓到,他手如鷹爪就抓住人手不放了,讓常伯樊扶著他往裡走。   「老祖,您怎麼來了?」常伯樊扶著他,笑道。   另一邊,常文公的嫡長孫,往常在外矜貴非凡的孝義公子異常恭敬地叫了常伯樊一聲:「孝鯤哥哥好。」 第63章   「來了。」常伯攀朝他額首。   「屋裡走。」他又回頭,朝族人道。   族裡輩分最大的老壽星開了口,就是有想質問常伯樊為何這等大事為何不事先知會一聲,還定在鹽坊這個地方的人也暫時住了嘴。   還把一個女人帶進了家族發財的地方,這家主也太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了,果然上面沒有長輩壓著,做事不牢。   對常伯樊心有憤懣的那幾家人心裡頭想著,冷眼看著,跟著人群進了屋。   鹽坊是常家存放井鹽的地方,以前常家祖宗剛接手臨蘇井鹽的時候,臨蘇井鹽日產萬擔,常家花大力氣前後用了小十年修建了一個三大進的大坊,每大進有三十三間屋子的大屋用來存放井鹽。   鹽坊裡面要比外面要冷上一些,這些年鹽坊裡頭存放的鹽大不如以前,空置的屋子多了,有以前來過的老人過來一趟,發覺裡面陰森森比以前更冷了。   常家人世代靠井鹽站立臨蘇,為爭奪銀子地位,常家人也曾兄弟閱牆,反目成仇過,鹽坊見證了常家族人數代的紛爭,裡頭也曾死過人。   族裡的老人並不太喜歡往這邊來。   這次因子孫讀書的事不得不來,能像常文公那樣喜笑顏開的沒兩個,等到進去,看到常伯樊扶著他屋裡頭那位往正堂走,有幾人情不自禁地皺起了眉。   有人朝身份只差常文公一輩的常六公走去。   「六叔,這本家那位最近動靜是不是大了點?」過去說話的叔伯皺著眉,跟常六公道:「不說這個,就說眼前這事,這營生的地方,是一個婦道人家能來的嗎?怎麼想的?」   常六公被他老兒子扶著,笑了笑,不搭腔。   「六叔,您給個話。」見他不說話,來人惱羞成怒。   往日也沒見動靜小過啊,這族裡的人,有哪一日是安生的?怎麼自家的動靜不叫動靜,主家的動靜才叫動靜?   主家也好久沒有過動靜了。   如若這幾天鬧出來的事叫動靜,常六公還想小倆口多鬧鬧,他們家不好討巧,好久沒沾過本家的福了。   「立淼啊,那是蘇狀元的女兒。」他也好脾氣,讓他說話他也說話,笑呵呵地道。   「蘇家還能一手遮天不成?」那常家叔伯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你這話說的,遮不了天……但幾分面子要給的,若不,你得好事是那麼輕易得的,換個人家,不搶回去就極好嘍。」還給你便宜佔啊?這些年輕一輩,跟那幾個活一輩子腦袋也不靈光的老傢伙一樣,佔了現成的便宜還要倒打一耙,以為全天下都會上趕著巴結他們。   皇帝都不敢想的事,他們倒是想的熱乎。   「喲,」來人嘲諷,「聽您這話說的,今天這事還是蘇家給我們常家的好處不是?我們家祖宗自己身上的東西,還是今兒蘇家賞的?六公,您這膝蓋骨是軟的,我們可不是,別帶上我們。」   來人揮袖,極其嘲諷地看了常六公身邊的兒子一眼,氣呼呼走了。   常六公的老兒子已年過四旬,早些年就帶了媳婦去京城尋機會,他在京城呆了十來年,也考了十幾年常科,屢考屢不中,日子著實過不下去了,帶著媳婦兒女灰溜溜地回了臨蘇,一事無成回了臨蘇,本是有些喪氣的,見到族裡人也總覺得抬不起頭來,在外面輕易不張嘴,這廂見那族兄連老父都嘲諷,氣得面色鐵青,呼吸不順。   「爹爹,回了。」此人不願意老父親受那個氣,扶著老父親就想轉身走。   「行了,彆氣,這點氣都受不了,以後當官了怎辦?」常六公一點也不生氣,笑呵呵地道:「兒,回來的日子你也看到了,家裡的飯總有你一口吃的,餓不著你,可光僅僅不餓肚子,你行嗎?」   「爹爹,就三個人,您沒看這都要打起來了嗎?」   「沒事,」常六公和和氣氣與兒子道:「我兒,你看爹爹這一生可曾求過人?我沒求過,但這次為了把你弄出去,爹爹願意求一次人,你也要願意,聽話,可好?」   早些年他盼著兒女個個有骨氣,可有骨氣了,日子不一定好過,活了一輩子,常六公也活明白了,骨氣當不了飯吃,該求人的時候就求人,要不等到沒飯吃,想求人都找不到人求的時候,那他們家也就完了。   「是,爹爹。」此子低頭,掩住心頭酸楚。   他父親和順了一輩子,與人為善了一輩子,他在族裡多年來皆多退讓,但得來的卻不是族人對他的尊重。   回來這一年他看到了諸多臉色,他這回來一年,比在外面十年懂的還多,也明悟了自家要是再不出來一個人立起來,好日子沒幾年就要到頭了。   **   「去搬張椅子來,擺我後面。」進了正堂,常伯樊扶了常文公在首位右側坐下,轉身對南和道。   「是。」   椅子很快搬來,常伯樊看著南和把椅子放到左椅後面放下,偏頭對側首不語的人溫聲道:「苑娘,你坐我後面。」   大堂進來了許多人,皆看著他們這邊,這時,常伯樊的話後還有人故意在道:「什麼時候鹽坊是娘們能進的地方了?」   言語粗俗不論,話裡的鄙夷盡露無遺。   蘇苑娘心道,我可是進來了,你眼睛沒瞧見嗎?   她朝那說話的人直直看去,眼睛就定在了那個人的臉上。   那一處的人有人發覺,撞了那說話的人一下。   那人反應過來,見家主也瞧他看來,眼神冰冷,肩膀不禁畏縮了一下,但一想還有老規矩和人給他撐腰,沒什麼好怕的,便又大聲道:「這女人進來本來是晦氣的事情,像我們打井抽滷水的時候壓根就不許女人靠近,她們要是一靠近,抽不出滷水制不出鹽,誰又擔得起這大責?」   這是當著家主的面,下家主帶來的「女人」的臉了。   但這確實是老規矩了,雖然知道的人心知膽明,不讓女人進鹽坊是防止家裡的女人插手家族的營生大計,而這話聽著話不對,理卻是對的。   商量舉薦這等族中大事,帶個婦人來,家主是什麼意思?他想要寵,在家裡如何寵都是他關起門來的事,沒人計較,把人帶到公堂上來,那就休別怪人不服了。   常家的內婦,可沒有上正堂面的規矩,就是前面的老主母,也沒見過她出現在一群大老爺們中跟男人們談事的。   「伯樊,你看鹽坊裡也冷,我看弟媳婦身子嬌弱也受不住,不如先送她回去?」這時,就在常伯樊冷冷看著那方的時候,有族兄出面打破了瞬間僵凝的氣氛。   「坐。」常伯樊收回眼,伸出手順手一帶,把人扶到後面椅子上坐著,站在首位負手而立,朝前面的人淡道:「不想站在裡面的,現在就出去,現在用膳,半柱香後,關門開始談正事。」   「南和……」他偏頭。   「小的在。」   「多點幾盞燈。」   「是。」   「老祖,您是?」常伯樊側首低頭,朝坐著的常文公道。   「什麼?」常文公抬頭,偏著耳朵問。   「您是留,還是不留?」   「啊?」耳聾的常文公大聲道。   「我是說,您是跟我夫人一道留在正堂和我說事,還是要回去?」常伯樊俯下飛毛身,聲音也大了。   「什麼呀,留留留。」常文公吧唧了下嘴,拉著曾孫到常伯樊面前,「伯樊,這是我家守義,讀書讀的特別的好,你考他兩句。」   這老不要臉的,常文公這話一說,堂裡更鬧哄哄了起來,「老叔公,您這話說的,我們族裡,不止您曾孫書念的好罷,我們家……」   眾人拉著今天帶來的人圍了過來。   常伯樊抬眼,眾目睽睽之下,看了人群後剛才說話的那人一眼,方才接那些圍過來讓他考校自家兒孫功課的親戚們的話。   等早膳端上來,眾人隨意用了點,時辰一到,大門一關,議起三位舉薦名額的事來,再無人想起坐在常伯樊身後的陰影裡坐著的蘇苑娘。   這三個名額,今日一定要議出,如不議出,等臨蘇城外的常家知道消息趕來,可能到最後臨蘇城只能得手一個。   常伯樊話中把這意思一帶出來,那些嫌他倉促的人皆閉了嘴,不想閉嘴還想鬥兩句的人,也在眾人兇狠的眼睛裡閉了嘴。   事關己身切身利益,沒有幾個人還有那份裝公允剛正的心思。   「你就直說罷,怎麼個分法?」有那不耐煩的族叔伯急躁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你說你家兒子學識淵博能去考,你當我家的本事就不如你了?誰高誰低不一定呢是不是!」   「二哥,您這話我可不這麼覺得,這學問要是沒有高低之分,這天下所有識字的豈不都是能及第當狀元了?這頭甲幾名都分狀元探花榜眼,您說文無第一,說笑呢?」有人當場反駁。   「你這花花嘴,我不跟你吵,伯樊,說不要耽誤時間的是你,這當中什麼道道,你說吧,我們聽著。」   「那聽我的?」常伯樊看了眾人一圈。   大家也無話可說,不聽他的,各說各的理,這吵下去,估計吵十天半個月都吵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說。」有人帶頭說了一句。   「分兩方面舉,一論自身學問,自小啟蒙,讀書凡過十年者,在鄉間有功名者方可上……」   「這不公平!」   「那你覺得你家那識不到幾個大字的兒子去考就能考上了?你當上面的人眼是瞎的啊?」不等常伯樊說話,有人就不屑地插嘴道:「浪費一個名額,你當你家裡的是文曲星下凡了。」   「上面的眼不瞎,但我看你是瞎的,」喊不公平的人冷笑道:「那位置是如何得手的,你當我不知道,家裡捨得出錢就是,只認幾個字怎麼了?就是不認字,關係打通了,誰敢說不讓當的!」   「你!豈有此理,那是恩科,皇帝陛下的門生,你當你拿錢買得通的?」那插嘴的人氣得發抖。   「皇帝陛下就不要錢了?這天下最要錢的……」   「行了!」常伯樊暴喝,眼睛銳利地朝那人看去,「堂兄要是對這天下不滿,出去說去,不要在我常家說。」   那人閉嘴扭頭。   接下來,又是另一頓的掰扯,直到日中下人過來傳話說午膳已準備好,別說定下一個名額,就是這事怎麼定都沒商量下來。   正堂關了大門,裡頭見不到太多的光,光線很是昏暗,蘇苑娘出來後突然見到太陽,不由眯起了眼,常伯樊回身欲要說話,卻見她眯眼朝他搖了下頭,與他道:「我自己去吃。」   「用完膳接著談,你可還想來?」常伯樊見她臉色蒼白,頓了一下問道。   「來。」蘇苑娘點頭,又問他:「你平時談事就是這般談的?」   他一句話出來,就有十句說他不對的話在等著他,那種煎熬,蘇苑娘僅僅作為一個他人,光立在他身後就已分外焦躁不安。   「天下沒有容易簡單的事,如若那麼容易簡單,豈不人人都能成為人上人?」常伯樊今日帶她來,就是想讓她知道,常府的日子看起來不難,但其實特別的難——想要在這人間立足,先要戰勝的還不是外人,首先要戰勝的是帶來很多方便,也帶來諸多桎梏攔住你腳步的家裡人。   人世間的每一份富貴,得來皆不易。   這世上沒有任何無緣無故的得到,嶽父昨日與他見面跟他明言讓他幫她靠她自己的本事在常家立足,常伯樊不忍心她受那個苦,但答應了嶽父,他只有說到做到。但如果她不願意,吃不了那個苦受不了那個委屈,他這就把所有風雨都擔過去,不予她添煩憂。   ※※※※※※※※※※※※※※※※※※※※   晚上還有一更。 第64章   聞言,蘇苑娘低下頭,轉身要走。   「苑娘。」   蘇苑娘回頭,朝他淺淺地笑了一下。   她知道了。   「等會兒見。」她道。   常伯樊看著她轉身而去,直等到南和催促,方才抬步。   蘇苑娘的午膳是南和帶著旺富和大方端來的,他們順道把丫鬟們的也端來了,他來之前,三姐正跟娘子說了她們守在外面她走動的時候被人喝斥了的事,見到南和來大鬆了一口氣,跟南和道:「南和哥,我還以為我們得回家給娘子抬吃的呢。」   南和笑著搖頭,把盤子遞給了知春她們接手,走到夫人身邊彎腰稟道:「夫人,爺讓我過來說一聲,他們那邊已經開膳了,您看看,您這邊還有什麼吩咐,我這就替您去辦。」   蘇苑娘看向知春,知春看看茶水和午膳都有,就是……   她朝南和道:「小哥,不知鹽坊裡可有歇腳打盹的地方……」   「不用了,」蘇苑娘知道知春是想給她找午睡的地方,她打斷了知春,道:「等會兒我跟家主一道。」   說了用完午膳就要接著議的。   娘子吩咐了,知春歉意地朝南和笑笑,退下不語。   「那夫人……」南和道。   「我這邊沒事了,你去罷。」   「那您有什麼吩咐,吩咐妹妹們來找我就行,我就在膳廳門邊站著,就是您這邊大路過去,十來丈的地方。」   蘇苑娘額首。   待用過午膳,她去了正堂,知春她們之前就沒進正堂,送娘子到了正堂後,胡三姐好奇地往裡看了看,此時陽光射進了大堂,大堂的樣子清晰可見,她見正堂就擺著一些桌椅板凳,看起來平平常常的樣子,大多數的椅凳還是舊的,看不出什麼來,她朝娘子小聲道:「娘子,裡頭也沒什麼。」   怎麼就不準她們進去?   蘇苑娘看了她一眼。   「娘子,若不奴婢去問問姑爺在哪?」知春這時見不到人來,娘子等在烈日下曬著,不由道。   「不用,會過來的。」   「那娘子,您去陰角處躲躲曬。」   蘇苑娘回身,看向被陽光普照的大堂坪,她瞧過走過多代常家人走過的正大門,眯眼看向了天空。   她看了許久的天空,道:「不躲了。」   她不躲在陰處了,也不藏在誰的羽翼下了,是她的日曬雨淋,她就日曬雨淋著。   她也不怪常伯樊了,她沒有去怪常伯樊的道理。   她的命運,本該自己擔著。   她的話,知春她們誰也不懂,訥訥地看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娘子,一同陪她站著。   沒多久,常伯樊他們一群人就到了,知春她們看到,這次不等驅趕,就先行退到了側門,常伯樊一看到就加快了腳步,先於眾人到了大堂前,見著她,他臉上帶著笑,但在仔細看過她後,眉頭就攏了起來:「一直曬著?」   「我想曬一曬。」   「身上冷?」   「不是,就是想曬一曬。」   「你啊。」後面的人已經到了,常伯樊轉身,瞥到幾張不快的臉,回頭就扶起她的手臂,帶她往裡走,邊走邊道:「等會就跟上午一樣。」   上午他沒有多說,苑娘也沒說話,常伯樊知道她是不輕易開口說話的人,但說來他還是驚異於她下午還想來的事。   他以為她不喜歡他們,尤其這當中還有幾個毫不掩飾對她不忿的人,苑娘從不喜與不善之輩相處。   「嗯。」   「好。」常伯樊見她應聲,也不多說了,扶她坐下,就扶了後面過來的常文公坐下,等人落坐的落坐,站定的站定,他開口道:「好了,既然剛才把章程定下來了,下面就由各家各戶表態。」   定下來了?上午不是沒定嗎?現在怎麼就成定了?蘇苑娘不由看了他的背一眼。   「行,我也不說多的,」上午那說出「不公平」,意見最多的常家族人沉著臉開口:「但有件事我要說明白了,下面如要加恩科,這次佔了好處的人家不能再佔一回,這不能光幾戶人家吃肉,別的人就都喝湯吧?」   是這個道理,在場的常家人不少都發出了應和聲。   「對,是這個說法。」   「沒錯,沒錯。」   「得了,」又有常氏人出言,「只要你有人,準備得起銀子,誰斷你的機會?別耍賴皮就行。」   「誰賴皮?你跟我說話客氣點!」   「剛才是誰……」   「行了別吵了,」看他們又吵起來了,家主一臉漠然一言不發,有那眼色好的瞥到,趕緊出來打圓場,「這不都說好了還吵什麼?這今天不定下,還等到過年去不成?」   他也有些不高興,口氣不太好,這吵起來的兩個人一看大家臉色都不對,不敢犯眾怒,閉嘴不語了。   他們不說話,大堂靜了,等靜了好一會兒,也沒人出聲,眾人皆有些小心地朝首位年輕家主臉上看去,見他一臉冷漠,目光冰冷尖銳,不少人心裡不禁打怵起來。   他們不少人仗著比他年紀大,甚至輩分比他高,是有些放肆,有點不把他這個當家主的放在眼裡。   這時候,誰也不想出頭打破這份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誰想在這個時候冒這個尖。   「老祖,開始?」在眾人心裡各自想著話的時候,常伯樊扭過頭,口氣淡淡道。   常文公沒聽到,還是由他曾孫常孝義在他耳邊重複了一遍才領會,一聽清楚,他點頭,「好。」   「南和,發紙筆。」常伯樊道。   「是。」南和把準備好的紙條和筆發了下去。   常伯樊在與眾人午膳的時候定好了這次能去京城的人家,此為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各家給公中出銀子,誰出的銀子最多,就由誰家的去。   共有十戶人家能得這三個名額。   昨晚常伯樊是讓每一戶帶一個家裡能去參加恩科的人過來議事,經過上午和午間用飯間的兩次掰扯,這次來的一半人家已沒有了去的可能,那一半能去的,皆緊張地看著祖輩父輩手中的筆,不知家中會不會舍家底送他們一個遠大前程。   有那家中家底薄些的書生,此時已暗淡了臉色,握緊了拳頭盯著自家長輩手中的筆。   不光他們緊張,寫具體數目的長輩們神色也不見得有多好,雖說這齣的銀子最終會花到自個兒子孫身上,但一旦他們寫下了,那就必須馬上拿出,明後日跟著人一道進京。   家裡沒那麼多銀子,還得去借,也不知能不能借到。   也有那心想兒子資質淺薄,錢出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撈回本,可能不值得的。   大堂內靜悄悄的,一柱香過後,有半數人家的紙條已經遞到了首位中間的桌子上,放置在了常伯樊與常文公的中間,還有一半的人還沒下好決定,尚拿著筆猶豫不定。   「這都多長時間了,有什麼不好決定的?」有那等不及的人開了口。   「康哥,您就定罷,您家裡富裕著,送個把人能送得出去。」有那操心自家親堂兄的開口催促與自己血緣最近的親人。   寫高點,大不了他幫著填點進去,都自家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神色緩和了一些,沉思了片刻,寫了個數下去。   有些人有人幫,也有些人是沒人幫的,有兩戶沒下定決心的看了眼人群當中自己的親兄弟,見他們閃躲著他們的眼神,沒有借錢給他們的意思,本來緊張的臉色更是難看,最終在一聲接一聲的催促聲當中陰著臉寫下了一個數。   他們倆寫完,十戶人家就都交上來了,最後唱數出來,由三家各出了五千兩的人家得了這三個名額。   「這不公平,」這不中的一戶人家當場就跳了起來,怒道:「這本來是由族裡公中供送的,憑什麼讓我們出錢?」   他身後與父親一道來的兒子哭了出來,拉他:「爹,算了,算了。」   「憑什麼算了?這不欺負我們家窮嗎?這些狗眼看人低的。」他爹甩開他的手。   「浚老大,你罵誰?剛才商定的時候你是答應了的,也按了手印不反悔,你現在鬧這齣,鬧給誰看?誰他娘是狗眼?你才是狗眼,鼠目寸光的東西,你不捨得為你兒子花銀子,老子捨得。」那家中了名額的當家的爺一巴掌拍向桌子,怒道。   「你……」   「爹,算了,走罷。」這家兒子拖著要衝過去打人的父親往外走。   這家的當家平時為人小氣又脾氣暴躁,就是自己家的親戚也沒少得罪,這時沒人為他說話,冷眼看著哭的悽慘的兒子拖著父親走了。   「老祖,六叔公,歸伯,銀子酉時送到鹽坊點數封印,還請不要誤了時辰。」待人聲靜了一些,常伯樊朝三位得中的族親拱手。   「行了,我先走了,老叔公,老叔叔,家主,我先走一步。」那歸伯還要回家籌銀子,這五千兩對他們家來說不難但也難,舉家供一個,家裡不滿的有的是,回去還有得吵,一想那頭疼的事,這歸伯也無心多說,一告辭,背著手,臉色難看地出了門。   他兒子跟在他身後,想起了自己家可能不答應出銀子的兄嫂們,本來的狂喜也化為了沉重,跟在他父親身後連聲爹都不敢喊。   這有人走了,出聲要走的人就多了,眾人陸續出門,其中有人出門的時候,對著門外就是一口唾沫,大聲道:「晦氣東西!」   這暗罵的是誰,沒有人聽不出的,有那人聽到聲音回頭朝那陰影背後的人打探過去,看到了一雙直直朝他看起來的眼。   是那位新娶門來的當家夫人,他嚇了一大跳。 第65章   就在蘇苑娘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常伯樊站了起來。   「夫君。」背後有人在叫他。   常伯樊神情冰冷看著前方,那說話的人看到常伯樊盯住的人是他,臉孔迅速脹紅,又不甘示弱,別過頭硬是挺著不走。   家主又怎樣?他又沒明說罵的是誰。   「夫君。」後面的人又叫了他一聲。   常伯樊別頭,看向她。   她目光清洌,神色坦然。   而他冰冷如霜,蘇苑娘站了起來,抬起頭,看著他,朝他微微一笑。   不要緊,這種委屈與難堪她受的了。   他受的了的事情,她也受的了。   「回去了。」她的笑臉是如此明媚又溫柔,卻燙傷了常伯樊的眼,令他閉上了眼。   她懂的,她也受住了,而他想發作卻不能發作,他無法護住她。   真是令……他傷心欲絕。   看他閉上眼,這一刻,蘇苑娘心想這個男人是在忍受不能為她出頭的屈辱罷?多可憐,連他都要忍受呢,上一輩子她還怪他,他連她的那份也要一併忍受罷?   上輩子,他是不是忍了一輩子?   被世道左右的不止是她。   蘇苑娘伸出手,牽住了他的衣袖,道:「夫君,回了。」   常伯樊睜開眼,沒看她,轉過頭朝前走去,那站在門前不甘示弱說話的人這廂見到人過來,心中突然莫名膽怯,再無對著幹的心思,轉身快步離去,走了幾步,他甚至跑了起來。   見家主要出來了,在門外跟他來的他兒子難堪地躲到了柱子後面,心裡打鼓,生怕被家主看到。   常伯樊帶著蘇苑娘出了門,上了馬車,一路他神情冷酷,跟隨的眾僕無一人敢出聲,好在他上車後還伸手搭了夫人一把手,眾僕看著他沒那麼怕了,見娘子上車凳,胡三姐還上前扶了娘子的腰一下。   「謝謝你帶我來。」一坐定好,蘇苑娘朝他道謝。   這不是婦人能來的地方,而他帶她進了那個只有擁有話事權的人才能進入的大堂,她知道這表示了什麼,她也知道那些常家人不認同的是什麼。   常伯樊低頭看她,他神色還未緩和過來,還是冰冷。   「你別生氣,我很高興你帶我進去,我也想進去,你已給了我最好的。」他願意與她分享他的權力,蘇苑娘想,這應該已經是他對她最大的喜歡了。   「呵。」因她的話,常伯樊輕笑了一聲,神色還是漠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最好的?沒有,他誰都無法掌控。   見他還是不高興,蘇苑娘想了想,道:「你可以對惹你生氣的人生氣,不要在我面前生氣。」   常伯樊挑了下眉,仔細看她思索著說話的小臉。   「我也不生氣,他們不高興,是覺得我侵犯了他們,可他們無法把我趕出去,那就是你的厲害了,而我能進去第一回,我就要進去第二回,等到第三回第四回,興許不用你,他們也趕不走我了。」說到這,蘇苑娘的眼看向了他,「我不能單單只靠你。」   怎麼說著就高興起來了?常伯樊啼笑皆非,輕拍了下她的臉:「傻孩子,哪有這麼輕易的事。」   蘇苑娘搖頭,不輕易不要緊,「你願意就好,別的不要緊。」   「唉。」這句話讓常伯樊心裡發酸,他抱過她,在她耳邊嘆了口氣。   他真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給她,可如嶽父所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之以漁,他不可能無時無刻都在常家守著她,真想對她好,不如給予她掌控常家的權力,成一個真正能主宰家族的主母。   可這何其難,便連他也無法一時讓所有族人臣服,令他們聽話。   今日他所面對的,日後她必會面對。   「你別擔心,」蘇苑娘任由他抱著她,沒有掙扎,她已經知道她前世敗在哪裡了,她不會讓命運重複一次,「我會……」   她會融入常家,而不是隨波逐浪,任由命運擺布。   只是她還是想走。   她不怪常伯樊了,不怪亦無恨,等到能走的那天,她還是要走的。   「什麼?」常伯樊鬆開了她一點,等著她的未盡之語。   他以後會如何呢?蘇苑娘看著他稜角分明的臉孔,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龐,朝他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苑娘?」   「你要好好的,不要擔心我。」蘇苑娘靠入了他的懷裡,在心裡輕嘆了口氣。   「傻娘子。」常伯樊怔愣了一下,因她的話笑了起來。   到底還是傻,只擔心別人傷心難過,卻不管自己。   **   一回到常府,常伯樊就要去他處理公務的書院那邊見人,他與蘇苑娘走了一段路,在不同路的路前與她分道而去。   姑爺一走,知春她們長舒了一口氣,跟著娘子的腳步皆輕快了不少,也敢跟在娘子身邊走了。   蘇苑娘回飛琰院才換好衣裳,就聽外面傳來了三姐的叫聲:「娘子,娘子。」   「怎麼了?」知春見娘子不等梳頭就往外屋走,連忙跟上。   「娘子……」三姐氣喘籲籲跑進了屋。   「什麼事?」蘇苑娘坐到了椅子上。   「我碰到二管事了,他說大爺那邊絕食了一天,」三姐喘著氣,接過通秋妹妹送來的水,朝人感激一笑,一口氣把水喝完接著道:「還有福壽堂的夥計過來說,大夫人要吃上百年的參,大管事的還以為出什麼事了,過去一問,是大夫人非要進補,小柳大夫說不至如此,但大夫人鬧著非要用,不給就哭鬧不休,福壽堂的人沒辦法過府來問,大管事的去了也沒辦法,您又不在,大管事的就擅自主張,買了福壽堂十年的參當百年的參給大夫人用下了,這下,果然安靜了。」   胡三姐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樣子,「二管事說用完這副補藥,大夫人睡的香甜的很,安靜了一整個下午,一起來逢人就說這百年的參就是好,能治百病。這用十年的參是小柳大夫給大管事出的主意,福壽堂裡的大夫病人都知道,也不知道哪個人出去說了,現在全臨蘇城的人都知道大夫人拿十年的參當百年的參吃了活龍生虎的……」   全臨蘇的人都知道了?這話一出,知春她們目瞪口呆,這丟人丟到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了?   羞煞人也,就是不是自己做出的,幾個丫鬟聽著也臊紅了臉。   胡三姐卻是只想笑,但她在跟娘子說話呢,連忍了幾下憋住笑,輕咳了一下,朝娘子接道:「二管事碰到我,讓我來問您一聲,福壽堂那邊說大夫人跟生貴公子沒什麼毛病,吃兩劑藥就能好,問府裡什麼時候能把他們接回去,二管事的還說,小柳大夫託大管事給您問好。」   這好都問上了,是巴不得娘子趕緊把夫人接回來罷?   「明天去接,你讓二管事派個人去說一聲,替我給小柳大夫帶句話,就說打擾了。」人家問了好,她也該道個歉。   「好,我這就去。」   「等等。」蘇苑娘掉頭,「知春,瀾大夫不是送了我一套金針,可帶過來了?」   「娘子,帶過來了。」   「去拿來給三姐,讓管事的送給小柳大夫,就說是我的一點歉意。」   金針啊?這禮可不輕,三姐眼睛一揚,上前道:「娘子,不如我去跑一趟罷?」   她還想出去多打聽點。   「這……」天要黑了,蘇苑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娘子,不要緊,我天天在外面跑,不怕黑。」三姐一看娘子抬頭看外面就知道娘子的意思,忙道。   「讓嬸子陪你走一趟。」   「娘子,這可不成,我跟我娘不對付。」三姐狂搖頭不止。   「那就讓管事的去。」   「娘子……」   蘇苑娘搖頭,撒嬌也無事。   「那我不去了。」三姐可不想一路聽她老娘碎碎念,會逼瘋三姐的,可等知春把針盒拿來,三姐又改了主意,道:「行,娘子,我跟我娘去就我跟我娘去罷。」   她還是想知道大夫人在福壽堂幹什麼了,這聽著就樂呵的事,她親眼目睹豈不是更樂呵?   胡三姐取了東西,就去叫她娘同去了。   送走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三姐,知春這剛把娘子的頭梳好,就見明夏跑進了內臥,「娘子,大管事的派人來說,棟老爺家的老夫人投井自盡了。」   「怎麼回事?」知春慌得掉了手中的梳子。   「說是浚老爺捨不得花銀子送家裡的孫公子去趕恩科,家裡的老夫人一知情受不了,就投井了。」   蘇苑娘知道這個浚老爺是誰,就是今日在鹽坊說狗眼看人低的那位常氏族親。   「這送話來是什麼意思?」知春心慌慌的,怎么娘子嫁進來,這事情一樁接一樁的,沒一天是太平的。   「人怎麼樣了?救上來了沒有?」看知春慌了,蘇苑娘沒讓丫鬟說話,把話接了過來。   「回娘子,我,我不知道,我聽人一說,就趕緊進來了。」   「傳話的人在哪?」   「在院門口,奴婢,奴婢這就叫去把人叫進來……」明夏也是慌了陣腳,一聽到事情還以為死人了,沒把來龍去脈問清楚就趕緊進來跟娘子說了。   「去罷。」   「是。」   蘇苑娘起身,知春起來扶她,見知春臉色慘白,蘇苑娘安撫地握了握她的肩,「天冷了,你去加件衣裳再過來。」 第66章   「娘子。」見娘子走去側屋,通秋忙過來扶。   蘇苑娘看向她,看著她稚嫩的小臉,丫鬟們都還小,穩重的聰明的老實的都有,就是還太小,當不了事,還沒有可靠的主心骨當依靠,背後沒有支撐,更是惶然。   這是以前的她看不到的。   她不是個好主人。   「通秋。」   「娘子?」聽到娘子喊,小心看著地上的通秋抬頭,一臉溫馴。   「往後你跟三姐多出去走動走動。」   「娘子?」   「看看三姐是怎麼跟人說話打交道的。」   「娘子……」通秋嚅囁,「我,我想跟在您身邊侍候您。」   她不太想出去走動。   「沒事,你去兩次,不想去就不去了。」   通秋低頭,「是。」   「等往後你能獨擋一面了,幫我的就多了。」   原來是要幫娘子多做事,那倒是要跟著招娣姐姐多學學,通秋抬頭,「娘子,我知道了。」   蘇苑娘笑了起來。   通秋老實,但不膽小,她只做她認定的事情,只要她認定了,不管難與不難,她都會去做。   就像前世她說娘子我要跟你一輩子,我不嫁人,這傻娘子就真的跟了她的娘子一輩子,誰問她後悔不後悔,她都說不後悔,就是家裡老娘來看她這樣問,她也是這樣答的。   一輩子給了人都不後悔,有什麼是她不能做的?   「娘子?」一句話怎麼就讓娘子笑了?通秋茫然。   「去點燈罷。」蘇苑娘沒多說。   「是。」   通秋的燈剛點好,明夏就到了門口,進來不安地道:「娘子,人我帶到了,人沒進走,啞哥幫我把人留住了,下次我定會把事情都問好了再來跟您稟。」   明夏是急了,以前夫人親自帶教養婆婆教她們的那些她都忘了。   「那下次記住了?」   「記住了,」明夏忙不迭道,擦掉臉邊流下的淚水,「娘子。」   這點事她都做不好,一點也不聰明了。   「別哭,要哭成小花貓了。」蘇苑娘上前,拿過帕子給她,「去,把人叫進來。」   「娘子,我路上已經問清楚了,我跟您說。」   「既然來了,我問他幾句。」   「是。」   小管事進來請安,「小人旁三見過夫人。」   蘇苑娘點點頭,「浚老爺家的老夫人現在怎麼樣了?」   下人回道:「回夫人,人救回來了,大管事新接手府裡的事情,剛剛忙著老爺差人吩咐過來的事情去了,不能前來親自稟您,就差我來了,小人是大管事的親侄子,以前大管事在外面鋪子裡當掌柜,小人就經常替大管事跑腿送信,絕沒誤過事。大管事說,等忙過這幾天,他就過來給您請安,細細跟您來稟這幾天的事,如今他失禮的地方,還請夫人見諒一二。這次他差小人來是跟您來傳話的,浚老爺家差人來家裡說想請您過去看看老夫人,大管事的說天色太晚您不好出門走夜路,便婉拒了,大管事道這家人明日還會來,就讓我來知會您一聲。」   旁三一口氣說完,抬眼小心地瞧了前方的人一眼,又飛快收回,畢恭畢敬接道:「大管事說今天已經天黑了,他擅自主張就替您攔了人回去,明日人要是白日再來,得您親自見見人了。」   這大管事是常伯樊的人,與前世柯管家當常府的大管家當到他死不一樣,這世柯管家被送出了府,新上來的大管家不叫大管家,叫大管事,是常伯樊從他的鋪子裡叫進來的人,名叫旁馬功。   蘇苑娘對此人毫無印象,只知他叫旁馬功。   但聽這傳的話,這大管事是差人來告訴她,這浚老爺家的人不死心,明天還是會來人請她去他家。   這個時候請她去,除了求情,不會有別的事。   一個尋死的老太太的哀求,拒絕了會有人說她心狠,不拒絕,就得割肉,還是不去的好。   蘇苑娘回:「好,你回去跟旁管事說,明日要是來人,帶到客堂入坐來請我就是。」   「是,那小人回去了。」   「小哥,我送你。」知春已過來,這廂出聲道。   這夜常伯樊也是子夜才回來,知春守在外面,見到姑爺輕手輕腳洗漱,鼓了半天的勇氣,方鼓起勇氣跟姑爺說了娘子的吩咐:「姑爺,娘子說,您要是回來的晚了,就去旁屋睡,屋子已經……」   常伯樊看著她,南和拿著臉巾也看著她,知春的聲音本來小的不能再小,這時便連聲音也止了,猛地低頭看著地上,不敢把話都說了。   她沒說,常伯樊便當沒聽到,接過南和手裡的臉巾擦臉,擦完把帕子給南和:「行了,你把水倒了就去睡,剩下的事交給旺富他倆,明早讓旺富先頂上,你休息半日。」   爺當沒聽到,南和也當自己沒聽到,按過臉巾在盆中搓洗,笑著小聲回爺的話:「爺,我急不了這一時半會兒的,我哪能跟您比累?您都不累我怎麼會累?爺,您就讓我明早也來罷,這幾天都是大事,旺富大方他們年份淺,哪有我這個從小跟著您的機靈好使喚,您說是不是?」   這陣子見的各家的爺比一個月見的還多,哪怕不圖打賞,就圖個臉熟,他也不能嫌辛勞。   常伯樊哼笑了一聲,坐下洗腳,在一邊探頭看著的旺富一看到,見南和哥還在搓臉巾,忙地過來一個跪下,替爺脫鞋襪。   大方沒他機靈,撓撓頭,走去南和邊上,小聲道:「哥,我去倒水罷。」   「去罷去罷。」南和把臉巾攤開甩好掛上,無視低頭杵在一邊的知春,接著過去拿擦腳巾去侍候。   大方端水過去,看到不敢說話的知春妹子,覺得她可憐,但爺面前,他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加快了步子出去倒水去了。   常伯樊洗漱好,就進了內臥,他上次晚歸進內屋沒讓丫鬟進去燃燈,這次亦然,摸黑進去了。   南和特地等到他進去,方才準備退下,走時見知春妹子還杵著,他叫大方:「大方你歇燈。」   「妹子,出去罷,爺今晚也用不著守,夫人有什麼事他會叫我們的,你回去歇著就是,外面今晚旺富守夜,到時候有事讓他過來叫你們也不遲。」   「對對對,妹妹,你放心就好,夫人有事就去叫你。」   知春心焦如焚,「可我們娘子說了,今晚姑爺要是晚歸,就讓他去側屋睡,床褥被子我們都給姑爺備好了,夜間就由我們姐妹幾個守夜,不用姑爺照顧,娘子說姑爺已經這般累了,就讓他好生睡個覺,就不讓他為瑣碎事操心了。」   姑爺不在,知春可算把要說的話都說出來了。   「妹妹,」這下,南和拉長了臉,臉上的笑也不見了,「你這話說的,有哪家新婚夫妻是分房睡的,你這話就是親家老爺夫人聽了,都得怪你不懂事,還有什麼操心不操心,爺疼夫人,這是操心的事嗎?行了,我也不多說了,你快跟我出去,莫吵著老爺夫人就寢。」   南和側過身,等著知春先出。   知春咬牙不出。   南和眯眼看她,有些兇狠,知春側頭不去看他。   兩人僵持了片刻,末了,旺富過來小聲道:「好妹子你就跟我們出去罷,這不是我們下人能管的事。你不出去,我們也不敢走,我們三個大男人陪你在這裡站一晚,於你名聲也不好不是?」   知春含淚出去了,等回了她們四個睡的屋,氣的流了半夜的淚方才睡,等到天亮了一點,她趕緊起來叫醒了明夏,跟明夏道:「你快起來去把招娣姐姐叫回來,叫回來再去廚房打水。」   知春到的時候,南和也到了,看到知春妹子,南和把手中的雞蛋送了過去,和氣得跟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妹妹來了,沒怎麼睡罷?看你累的,趕緊吃個雞蛋暖暖肚子。」   知春就不知道怎麼能有人臉皮能厚成這個樣,她繃緊臉,朝南和速速小福了一記:「謝過小哥,不用了,我等著侍候我們娘子。」   說罷,遠遠站到門另一側,離他遠遠的,等到三姐一到,她把三姐拉到一邊,跟三姐咬起了耳朵來。   三姐聽罷砸嘴巴,「姑爺的人不得了嘛。」   還欺負起她們姐妹來了。   這廂兩邊下人不和,內臥,蘇苑娘朦朧著眼看著披衣穿上的常伯樊,看不清還覺得心煩,乾脆別過頭,對著牆壁合上眼,眼不見心不煩。   等到知春她們進來小心探看,蘇苑娘轉過身睜開眼,疲倦地看了她的大丫鬟一眼。   昨晚她教知春的看來沒起用。   ※※※※※※※※※※※※※※※※※※※※   晚上還有一更。 第67章   「娘子,」知春訥訥,「是奴婢,是奴婢……」   這時,娘子又閉上眼,似睡了過去,知春回頭,看著三姐苦笑了一聲。   胡三姐拉她往外走,低聲道:「讓娘子睡。」   還沒到時辰。   她們出去,三姐就鬆開知春的手,她眼尖看到門口有人,幾個箭步到了門邊,搶過恰好端水進來的大方手中的盆,一臉燦爛的笑,「方哥,我來。」   伸手不打笑面人,大方不好生氣,伸手去拿,道:「妹子,這是我的活,你歇歇,等會兒夫人起來你還有的忙。」   「我們娘子現眼下還沒起呢,方哥你一天到晚跟著我們姑爺東奔西走,辛苦辛苦。」三姐端著盆轉身,她一個轉身,眼前就是坐在首位的姑爺,腳頓時一頓,往後轉了個半圈,朝旁邊的南和走去,又是一臉討好的笑,「南和哥,水打來了。」   這賊丫頭,南和接過水放洗臉架上,也一臉的笑,嘴裡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話:「三姐啊三姐。」   當真是當姐的,不一樣,不怕人。   「欸,南和哥,你有吩咐你說。」   「是你有什麼事罷?」南和壓低了聲音,湊近她。   「啊?」三姐錯愣,連連搖頭,「我沒有,沒有。」   「哼。」南和哼笑了一聲,這不是跟夫人丫鬟扯皮的時候,抬頭朝爺那邊請了一聲,「爺,水打來了,我這就給您擠臉巾。」   三姐站一邊兒不動,等南和過去了,她也跟著過去站旁邊不動,等姑爺擦好臉,三姐膽也壯起來了,腆著臉笑道:「姑爺,您今兒哪去啊?還帶不帶娘子出門的?今兒要是出門,我們得多備點隨身之物,昨兒匆促沒備齊,您看昨兒奴婢等連口熱水都沒給您和娘子奉送,該死,該死得很。」   這話說的,怎麼就跟城南城隍廟門口說書先生口中戲文裡那下人的詞那麼相似?南和被三姐一口一個「該死」逗的笑出聲,朝他們老爺樂不可支道:「爺,您看,夫人的丫鬟可比我會說話多了。」   三姐也不怕人笑話。   昨兒福壽堂回來,她老娘突然嘆了口氣,說她這樣跟著娘子也是條出路,她當時還當她娘是隨口說的,沒想回來她爹就找她說話了,讓她往後不管什麼得罪不得罪人的事都要搶著去做,做錯了事也不用怕,按主家老爺夫人的性子,只要不是天大的事,命是能保住的,往後也會給她安排出路。   三姐當時就問,出路裡是不是包了不用嫁人這條,氣得她老娘又是追著她一頓狂打。   她爹把她娘叫了出去,話就說的明白了,道娘子身邊事多,知春她們也隨了娘子的性子,個個文文雅雅,這要是身在哪個書香世家,都要贊一聲蘇家的丫鬟都隨了主人家的知書達禮,教養極好。常家本身不錯,說起來是臨蘇城裡一頂一的勳貴之後,但誰知進來一關起門來竟是這個樣,這可能就是老爺夫人都沒預料到的,這樣一看,倒是有個強出頭的幫著反而對娘子要好一些。   可不就是這個理,三姐之前苦於自己是才被娘子叫來身邊頂替的,不敢放肆,這下得了她老爹的話,這膽子就更大了,連姑爺的行蹤都敢打聽。   笑話她的話她沒放在心上,只管自己要打聽的,她臉上討好的笑絲毫沒變,「姑爺,哪兒是奴婢會說話,是奴婢們生怕沒侍候好您和娘子,做不好事。」   今兒有人家要上門,得打聽好姑爺的去向,娘子要是被欺負了,也好搬救兵!三姐才不管招不招人笑話,到時候知道怎麼找人才是最要緊的。   「是嗎?」常伯樊笑了,「昨兒你們娘子沒喝上熱水?」   南和一激靈,趕緊道:「爺,我中午是連茶水帶午膳一併送過去的,壺裡泡的是仙峰嶺採的早春茶,跟您桌上的那份一模一樣。」   常伯樊沒看他,嘴角含笑,與胡三姐溫和道:「往後出門了要帶什麼只管帶,一輛馬車不夠就添一輛,缺了哪樣只管叫府裡的人吩咐,府裡的人要是不聽,你來找我。」   三姐哪想聽到了這話,眉開笑眼道:「是,姑爺,奴婢知道了。」   「我今兒要出遠門,晚上才回,有什麼事叫大管事,大管事管不了的,你去鹽坊請洪掌柜,叫洪掌柜叫珉二爺過來幫忙。」說到這,常伯樊看向了南和,道:「等會出門你去珉二爺家報個信,讓二爺今兒就呆在城裡坐鎮,等晚上我回來,讓他過來府裡一趟,我有話要跟他說。」   「是,小的知道了。」南和朝身邊那一點兒也不怕事,還敢笑嘻嘻的丫鬟看了一眼。   還以為是個魯莽的,結果還是個有心思的,真真人不可貌相。   常伯樊洗漱好欲要束髮,南和見他沒有進去的意思,小聲問了一句:「爺今兒不進去了?」   不讓夫人幫著束了?   常伯樊剛纏著他的夫人要了一通,把人氣著了,這下她應是睡下了,再去把人吵醒,他今晚怕是真上不了那個床了,他心忖著,臉上卻是神色不變,淡道:「夫人辛苦,讓她多睡片刻,我就不去打擾她了。」   當真是體貼,南和心想這樣的爺哪兒去找?也不知道夫人怎麼想的,回來晚了就不準人進屋,也不知道給的是哪門子的下馬威。   偏生的,他們爺還吃這一套,南和心裡嘖嘖稱奇,這都多少年了,他們爺對蘇家生的小娘子還是一片痴心不改吶。   **   蘇苑娘這天足足睡到辰時初才起,起來用過膳不久,就聽那浚老爺家的夫人已經上門來了。   正好要去客堂吩咐今天的事,蘇苑娘起身過去,沒多久就到了客堂。   那浚老爺的夫人,蘇苑娘要叫一聲嬸娘,昨晚要投井的,就是她的婆婆了。   「是當家媳婦罷?」那嬸娘神色有些怯懦,一見到蘇苑娘,笑容很是勉強。   蘇苑娘一進去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香味,一眼就看到了一張一臉死白的臉,這位嬸子臉上沫了一臉的粉,眉毛不知是不是施多了力,就跟兩條黑色的毛毛蟲一樣掛在臉上最上面。   「是,蘇苑娘見過嬸娘,嬸娘好。」蘇苑娘膝蓋略略往下頓了頓,朝她道了一聲好,看了她一眼就別過了頭。   濃粉沒有掩住這位嬸娘半邊臉上的那四根紫黑的手指印。   她被人打了。   「嬸娘,您坐。」   「欸,欸。」這位嬸娘侷促地坐下。   「您找我有事?」   常河浚之妻娘家姓孟,孟氏見通身矜貴的小媳婦朝她這邊看來,看的只是自己的手,並沒有抬臉,不知為何,她心裡一陣鈍痛,她真想哭。   這才是人,人過的日子。   「是這樣的,不知昨晚有沒有人跟你說,我們家裡老太太的事……」孟氏忍住心中湧現出來的悲苦,強顏歡笑道。   「說了。」   這當家媳婦搭話了,孟氏接道:「我們家老太太因家裡孩子的事正傷心欲絕,這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我也不知要怎麼安慰家裡老太太的好,就想著請你過去幫我勸勸她,你是當家夫人,說的話比我們強,老太太定能聽進耳朵裡去,當家媳婦,不知你有沒有這個時間去我家一趟?也不耽誤你多少時間,我家離府裡近,就在西城門正中間,來回用不到一個時辰。」   說罷,她緊張地看著蘇苑娘,兩隻放在腿上的手皆握成了拳頭也不自知。   「今日府裡還有事,我就不過去了,老太太那邊,知春,把人參拿過來……」蘇苑娘接過備好的參盒,往人眼前一送,看到了一張流淚的臉。   「嬸娘?」   孟氏迅速起身,笑道:「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說著她就往門邊飛快走去。   「夫人,浚夫人,您的參……」知春看了娘子一眼,連忙拿過參,朝人追去。   「娘子?」看娘子定定看著那浚老爺夫人快步離開的方向,三姐遲疑地叫了她們娘子一聲。   「三姐。」   「娘子,三姐在。」   「你說,」蘇苑娘回頭,問她:「她回去了,還會不會有人打她?」   胡三姐沉默了下來,半晌,她道:「娘子,會。」   看娘子閉上眼,胡三姐掩住心中難受,強笑道:「娘子,這怪不了您,您不知道這等事,但這樣的人家奴婢最知道了,她就是今兒把您請過去了不挨打,回頭還是有的是挨打的事,這種隨便打人的人家,這種事是免不了的。」   「是啊。」蘇苑娘點頭,她知道的。   她聽過不少當媳婦的因小事,甚至是無中生有的事被丈夫活活打死的事情。   她睜開眼,回頭跟三姐道:「三姐,你去找管事的他們打聽一下,這位嬸娘娘家是哪裡的。」   「我這就去。」三姐一得吩咐,瘋狂地往外跑去。   這廂,孟氏孤身回了家,常河浚一看到她身後沒人,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沒請到人,對著她腰上就是一腳,暴喝道:「臭婆娘,賤貨,沒用的下等東西,養你有何用?」   老太太聽到聲音出來,沒見到人來,頓時氣哭了,抄起聳在牆邊的洗衣棍就往兒媳婦身上抽:「裝可憐都不會,你還不如死了算了。」 第68章   這廂常府,約摸兩柱香的功夫,胡三姐匆匆帶了兩個人過來,新上任的大管事旁馬功跟著來了,還有一個看其灰色短打的衣著,是府裡的長工。   「小人見過夫人,」旁馬功是從常府家主新立的蘇做做坊裡急急走馬上任的,當時他剛從汾州送貨回來,正跟打家具的老師傅說新接的主顧打的家具的要求,話說到一半,爺身邊的人就過來請,南和小哥路上把話一說,他到常府就成了大管事,一路忙下來,他就頭一天到的時候見過當家夫人,這廂見到當家夫人,他頭一句就是告罪,「這兩天忙,沒過來跟夫人請安,還請夫人恕罪。」   也就昨天沒過來,昨天她還不在,蘇苑娘搖頭,「沒有的事,你只管忙。」   「是,」旁馬功昨日理了一天府裡奴僕的數,中途還把爺吩咐要帶去京城的東西準備了出來,今天他也是一大早就起來忙著打包東西送去鹽坊,委實沒功夫往夫人這邊來,這趟前來,也是心裡惦記著,實在放不下,他還記的前天他來爺當面對他的吩咐,讓他把夫人的吩咐當頭等大事來辦,「夫人,您要問的事,小的問了府裡的人一圈,找見了知情人,小的怕一時問不清,就把他帶來了。是這樣的,浚老爺是我們常府分家的大爺,往上數,他家祖老爺,也就是浚老爺祖父跟我們家老太爺是親兄弟,浚老爺的祖父是老太爺的六弟,浚老爺是家中老大,娶孟家女為妻,孟家家在下河道小秀村,離城裡不遠,家中有七個子女,浚夫人為家中二女。」   旁馬功速速稟完,心中琢磨著有哪些沒說清楚的。   這廂他說完,見三姐頗為著急地看著她,蘇苑娘頓了一下,朝大管事問道:「浚老爺和浚夫人可曾有過什麼事?」   旁馬功抽功夫過來就是為的這事,他看了清麗不食人間煙火的夫人一眼,沉聲道:「小的聽說,浚老爺脾氣火爆,打過浚夫人多次,浚夫人家裡來過人,後來也就不來了。」   他身後的人忍不住插聲道:「還送回娘家過。」   蘇苑娘看向那後面的長工。   旁馬功讓開了一點,跟那長工道:「你仔細跟夫人說說。」   那長工「欸」了一聲,偷偷看了當家夫人一眼,不敢細看又馬上收回眼,低著頭看著地上道:「回過娘家幾次,住不了幾天就送回去了,後來她就不回了。」   此人又極為小聲道:「不敢回,回一次,打的更兇。」   知春忍不住道:「她家裡人就不給她做主嗎?」   「嘿,」長工笑了一下,抬起頭看向知春,「做什麼主啊,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老回娘家像什麼話?家裡名聲還要不要了?再說了,這回來了,家裡還多張嘴,你以為不費糧食的啊?」   「你在跟誰說話!」見長工不到片刻就露出了油腔滑調,旁馬功一個回頭,一記厲眼送了過去,嚇的那長工脖子一縮,躬著腰,囁囁嚅嚅不敢說話。   「夫人……」旁馬功回身就要告罪,卻見夫人朝他搖頭,他便止了嘴。   「就是說,她在夫家被打了,娘家人不給做主?」蘇苑娘看了那長工一眼。   「是這般沒錯,」旁馬功半低著腰,恭敬道:「夫人,這下人跟浚夫人是一個村子的人,他是知道情況的,您看您還有什麼想問的,沒有的話,小的就帶他下去了。」   旁馬功從那三姐的嘴裡一得知夫人知道浚夫人被打了,有點想幫人忙的意思,他真真是怕夫人真有這個打算,這躲都來不及的事,夫人可不能插手。   這家的人,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夫人一旦被這種人不要臉不要皮的人沾上了,脫層皮都是輕的。   他這新上任,就讓夫人沾了這事,莫說當常府的大管事,就是能不能回做坊都懸。   娘家人都不管的事,哪還有旁人置喙的地方,夫人最好是別管了。   「娘子……」這廂,三姐有些著急地叫了蘇苑娘一聲。   蘇苑娘看她一眼,想著事。   「稟夫人,」這廂,那長工又開了口,只見他眼睛看著地上,道:「這家人沒什麼良心,家裡還有個讀書人,都說姐姐老回娘家不像話,她家裡呢老娘還指著她攀著常家的門哄著姑爺呢,怎麼可能做出那讓姑爺不痛快的事,前幾年有次這姑爺回來接人當著他們的面就對這二女兒拳打腳踢,怕他不把人接回去,這家老娘還給人送扁擔往死裡打女兒。虎毒不食子,這家人可是我們村出了名的吃女兒的,倒是這家的大伯倒是出過兩次頭,但一幫,這家人就去鬧,鬧的人家家裡雞犬不寧,就沒敢幫了,這家大伯兄是我們村裡有出息的,早兩年就搬到城裡來了,住在……」   「行了,」一看話不對,旁馬功打斷了他,「夫人都知道了,你下去。」   他沒想到,這長工膽兒這麼大。   那長工只是看不慣,沒想丟了活計,大管事的一說閉嘴,他就連忙應了,「是是是。」   說著他就駝著背飛快出去了,一出去他就長舒了一口氣,轉念一想又不知道等會大管事會不會收拾他,氣的他踢了牆壁一腳,嘴裡啐了一口:「去他娘的。」   如若不是惦記著這位孟家二姐姐當年送他半個饅頭的情,他哪會強出這個頭,他還有一家子指著他養活。   「二姐姐,我可是還你了,以後你就別怪我不管了。」把良心還了回去,這長工嘴裡念念著,開始為自己在常府的活計提心弔膽了起來。   這廂,蘇苑娘瞬間就知道了那長工的意思。   人一走,她道:「大管事,這家大伯在哪你可知道?」   他不知道,但不知道是能打聽到的,大管事苦笑,「夫人,這種家裡人都不管的事,您就別管了,小的說句不好聽的,這種事管的了一次,您管不下一次,於事無補,再說,您也聽到了,回一次娘家,就打的更兇,這要是管一次,更受罪的還是那一位。」   是以,就不管了?   「娘子……」這廂,胡三姐又著急地叫了蘇苑娘一聲。   「夫人。」旁馬功在旁瞥了這給主人惹禍上身的丫鬟一眼,也沉聲叫了蘇苑娘一聲。   蘇苑娘從沉思回神,朝兩個人一起搖頭,「我不管,也管,大管事,你去打聽下這家大伯人如何。」   「夫人……」   「旁管家,」蘇苑娘淡淡道:「要是沒看到,我就不管了,看到了我就得過問一下,不知仁,無以立。」   這是詩書人家出來的娘子身上才見的天真,這人世間的事情哪兒是那麼好管的?這世上不公的事處處皆有,豈是她一個婦道人間能管的了的?但她上面有爺在,好在有爺在,旁馬功心裡嘆氣,臉上卻不顯,恭敬回道:「那小的知道了,這就去打聽。」   「好。」   旁管事去了,不知為何,管事的一走,三姐卻哭了。   「招娣姐姐。」知春驚了。   明夏和通秋也如是,連忙上前,不等她們安慰,三姐抬起袖子胡亂擦掉眼淚,朝娘子道:「娘子,三姐心急了,我大姐也在夫家被打過,如果不是我爹帶我們過去,我大姐都要被那個人打死了。」   也自那開始,三姐從不叫她大姐夫為姐夫,只叫「那個人」。   「招娣姐姐……」見跟鐵打的一樣的胡三姐哭了,明夏通秋眼裡也泛起了水滴,眼淚在眼睛裡打滾。   見妹妹們居然跟著一道哭,胡三姐破涕為笑,道:「你們別哭,我大姐沒事,有我爹娘給她壯膽,回頭那個人打她一次,她就回手一次,我爹說了,誰敢打我們姐妹,我們就往死裡打回去,打死了不要緊,天塌了有他頂著,那個人被我大姐往死裡打了一次,知道自己是會被打死的,現在乖的跟狗一樣。」   說到最後,胡三姐頗有些不屑,「有些人就是欺弱怕強,有些當爹娘的,就不配當爹娘。」   知春她們相互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她們都是幾歲就被賣了出來,她們見到的,都是賣了女兒養兒子的,沒有哪家是賣了兒子養女兒的。   在家裡時,夫人有次就說過,一個家要是窮到落到要賣兒女的地步,其實賣一個兒子的銀錢就能養活五六個勤快的女兒,但世上只見賣好幾個女兒,去生一個兒子養一個兒子的事情,這種賣女兒的不得已,她不體諒,也不同情。   這就是不配當爹娘罷?明夏若有所悟,看向了她們娘子。   她一看,知春三姐她們也看過來了。   蘇苑娘神色淡淡,見丫鬟們都看向她,她想,應該要說點什麼罷?   她想了一想,道:「有些爹娘是不配當爹娘,三姐說的對,且……」   「且什么娘子?」   「且爹娘既然不配了,」真沒人管了,「那更要還手了,爹娘不管自己,自己要管自己。」   蘇苑娘看著知春她們道。   除了三姐是家奴,知春她們皆是被家裡人賣出來的,沒有人管她們,往後她們出嫁了,再認回來的親又能親到哪兒去,為了往後著想,不單單是她要立起來,她的丫鬟們也更要立起來。   「那打不贏怎麼辦?」明夏囁嚅。   「打不贏就是死,還是打贏的好。」回明夏的,是三姐。   「沒有撐腰的,打贏了也沒用。」知春眼睛暗淡,搖頭道。   「你傻啊,」三姐臉上已沒了眼淚,搭著知春的肩膀豪氣道:「不打贏也是死路一條,打贏了就是沒撐腰的,黃泉路上還多個人作伴呢,換我,我只要一想把打我的人弄死了才死的,我黃泉路上都要唱歌的。」 第69章   旁馬功很快就把消息打聽來了,孟氏大伯一家住在城西,家裡擺了個賣針線的攤子,一家人說是打雜工,做洗衣婦,家裡人各司其職做著事,憑此在城裡立足了下來。   大管事打聽的很詳細,就是覺得有些話不該說,還是一五一十地說了:「小的多找了兩個外面經常跑的人打聽了,聽說這家人厚道,樂於助人,雖說是外鄉人,但跟街坊鄰居處的來。」   大管事在外走南闖北多年,最是知道一個外鄉人到了當地,沒有關起門來過日子反而能得外人兩句好話,這不是一般厚道了,腦子也是有點的。   就是不知道有多厚道。   「那是好人了?」明夏站在娘子身邊,頗有兩分喜出望外。   「是厚道人。」旁馬功找的是自己的人問的,他手底下有一批人常年在城裡走街串巷,經他們的嘴出來的話,好歹有個六七分真。   「娘子。」明夏欣喜地叫了蘇苑娘一聲。   蘇苑娘看著大管事,「那大管事派人替我去送個信,讓這家大伯現下去浚老爺家走一趟?」   就知道如此,旁馬功苦笑,「回夫人,小的鬥膽跟您說一句,此事要不等老爺回來,您跟老爺商量下再差小的去辦?」   「你去說就是,當家的那裡無礙。」蘇苑娘道,眼睛看著旁馬功不放。   這是另一個柯管家嗎?只辦自己想辦的事,而不替她做事。   「欸,那小的知道了。」旁馬功勸過,想起他找他單獨說的話,還是應了,「小的這就去。」   「你去?」   「是,您吩咐的事,小的怕有閃失,另外小的在外面也見過不少人,好跟人打交道,小的去也好說話,夫人放心,小的會喬裝成另外的人去的,不會讓人知道是您送的話。」旁馬功忙道。   知道了也不要緊,就是麻煩,還要用到常伯樊幫忙。蘇苑娘腦子裡已經有對應的辦法,但如若不生這麻煩是最好。   「不知道是我們家送的信,會幫嗎?」蘇苑娘道。   旁馬功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回道:「如若真是厚道人,會幫的。」   「他們家被鬧過。」蘇苑娘搖頭。   這夫人,興許沒那麼天真。   旁馬功心中略思忖了一下,道:「夫人,這就是小的要親自前去之因,您吩咐的事,小的會有辦法讓人去辦的。」   讓人去,好過夫人親自出頭。   讓夫人出了那個頭,那就是他的過失了。   蘇苑娘沉默了一下,看向這個跟柯管家頗有些不同的大管事,「我能問是什麼辦法嗎?」   旁馬功又愣了一下,當即失笑,那公事公辦的生硬口氣好了些許,只見他微微溫緩道:「也不是什麼辦法,就是小的想這家人開了針線攤子,我們家是有針線鋪子的,臨蘇城許多人都是從我們這裡拿的貨出去鋪的攤子,到時候我提點一兩句,指出條拿貨的門路來,他們家會辦的。」   說著,他看了看書房裡站著的丫鬟,心想這幾個丫鬟是夫人身邊的人,想來不會出去亂傳話罷?   心裡想著,他嘴上也未停,接道:「這也當是我們家給的補償了,您說,這個法子可行?」   她不知道,回頭她要問問常伯樊才知道,蘇苑娘便沒答他的話,問那明顯的:「那給了門路,他們家不就知道了?」   夫人哪是個傻的,可比一般人聰明多了,難怪爺讓他對著夫人有什麼就說什麼,別生二心,別言不由衷就能讓她高興了,旁馬功笑道:「回夫人,小的只要表明了不是家裡的人,他們就能當小的不是家裡的人,夫人,這外面人的嘴,只要關乎生計的,那可是守口如瓶,嚴的緊。」   「是了。」蘇苑娘點頭,有些複雜,但她能懂,「那辛苦你走一趟。」   「您言重了,小的份內之事,沒有別的吩咐,那小的就去了。」旁馬功笑笑道。   這份大管事的活,如若不是這幾天府裡恰好有事,他的頭一件大事就是在夫人面前鞍前馬後,讓爺知道他把吩咐牢記在心裡,這兩天太忙沒顧上獻殷勤,此時能及時補上,也是老天給的時機。   運氣可不是時時都在的,旁馬功一出飛琰院就跟侄子旁三給他緊盯著送到鹽坊的東西,「你盯著他們把東西裝好,再給我親自點一遍,印等到我回來再封,東西你要點清楚了,我回來的時候再指一遍給我看,我要過目。」   「大爹,你什麼時候回來?爺那邊說午時就要送過去,我怕趕不及。」旁三跟著他快走的大伯,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沒事,耽誤不了多久,這事你讓人去鹽坊那邊送個信,說要晚一來個時辰,什麼原因有人問到你頭上你就說你不知道,有什麼事回頭我會跟爺親自去說,還有去接大夫人的事,夫人要是來人,你就說等忙過上午的事,下午家裡人就去,讓夫人暫時等一會,飛琰院來了人你一定要仔細問清楚夫人的意思,切記千萬不能讓夫人自己出門,一定要先攔著,等我回來再說。」   「大爹,這節骨眼,我去不行嗎?」   「都是當家人的事,得我去。」旁馬功拍拍侄子的肩,「你學著點,往後你也得如此,我先走了,你盯著府裡,別錯眼,萬事要過心,要做到凡事心裡有數,才能把事做好,大爹給你鋪的路有打止的一天,你再往前,就得靠自己。」   「三兒知道了。」旁三沒再送,目前了大伯遠去,一等大伯父遠走,他回身就往庫房那邊大步走去。   **   待到下午,旁馬功給飛琰院送來了庫房那邊划走的東西的帳目,把先前常伯樊從蘇苑娘手裡拿走的鑰匙還了回來。   「這邊是爺拿走的清單,請您過目。」旁馬功把帳本雙手送到蘇苑娘手裡。   蘇苑娘點點頭,朝要接帳本的知春搖搖頭,她親自接了帳本放到桌子上。   「人已經去了,下面有什麼消息,小的一得知就給您報信。還有大夫人那邊,您看,什麼時辰過去合適?大爺那邊,珉二爺晌午過去了一趟,大爺那邊下午開始用飯了,就是送一頓吃兩口就砸,砸了又要,折騰了一下午,您看?」旁馬功這一天下來,一口氣也沒喘,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這廂嘴巴幹的都起皮了。   他說著話時,通秋送了一杯水過來,朝大管事笑笑,「大管事,您喝水。」   旁馬功忙欠身了一記,「謝了。」   他端起杯子,蘇苑娘等他喝完,方道:「家裡人忙完了嗎?有人手現在就去抬回來。」   她答應了福壽堂今天就去抬人。   蔡氏的事,有人知道了就好,放任人一直在外面得罪人遭人恥笑,常家那些要臉面的人就要把矛頭對準她不管事了。   不去怪生事的人,卻怪管事的人沒收拾好爛攤子丟了家族的臉面,這是蘇苑娘前世怎麼想都沒想通的。   現在她倒是想通了,這無非是他們彰顯權力的手段而已——他們沒把生事的人放在眼裡,騎到能解決事情的人頭上壓迫,方才顯出他們的高高在上來。   他們見縫插針,只要給他們一點機會,他們就會無所不用其極來打壓你,讓你牢記得罪他們的下場,從此你害怕他們,敬畏他們,對他們諸多退讓,他們想要什麼就給他們什麼。   就好似昨日鹽坊門邊的那句「晦氣東西」,她當真了,害怕退縮了,他們就贏了,從此能拿這個到她面前耀武揚威鎮壓她。   蘇苑娘沒怕過他們,前世也沒有,前世她的諸多妥協讓步說來也可笑,不過是想讓大家都好過,不過結果更可笑,她沒好到哪兒去,常家人最終也沒有過的有多好,那個在父親口中的天之棟才更是慘到妻離女亡,一個臨蘇城的傳奇成了一個涕淚滿衣裳的可憐蟲。   「抬回來後,如若有族裡人同情,可憐大爺大夫人的話,一定要差人來告訴我一聲,」到時候好方便把人抬到他們家去可憐,這些人用不著多費心思力氣來對付她,把力氣花到他們可憐的人身上就好,蘇苑娘朝大管事微微一笑,「到時候你們就收拾收拾,把人抬到可憐大爺和大夫人的人家去,我照顧不好,有族裡人幫著我照顧,我心裡也安慰。」   她這話一出,不止旁從功這大管事愣了,饒是知春她們這些從小跟著她們娘子長大的丫鬟,也目瞪口呆地看向了她們的娘子。   「娘子……」便是三姐也結巴了,嘴巴張了大圓蛋。   「咳,小的知道了,那沒什麼事小的就下去辦了。」旁大管事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想趕緊退下去冷靜一下。   「慢著,大爺那邊,等大夫人和小公子回來了,一天三頓,每頓七菜三飯,飯少了可以添,菜不管,一頓只送一次,砸了的話就不用送了,砸掉的碗也記在帳上,月初從大房每月發的月錢裡扣,」蘇苑娘想著,一條一條把話從嘴裡說出來,她的神情很是專注認真,「大爺要是有疑問,就把我的話告訴他們,族親要是有看法,就替我把人送過……」   「夫人,」這說什麼笑呢,夫人真幹出來這事,就要被人說她小肚雞腸了,旁大管事被激起一身汗,連忙打斷夫人笑道:「小的知道了,小的知道了。」   他不知道,不過蘇苑娘也知道他擔心什麼,也不為難這替她做事的管事,朝他點頭道:「那好了,沒事了。」   蔡氏在傍晚前就被接回來了,她一回來,常府無端地多了些嘈雜聲,飛琰院這邊隱約能聽到一點,蘇苑娘聽到,問了一句:「是不是大夫人回來了?」   還不等知春讓明夏出去打聽,在外面的三姐就跑回來了,人還在院子裡就大聲喊道:「娘子,大夫人回來了,她說我們府裡有人欺負她,她不活了。」   房裡的丫鬟們一聽,不約而同個個眉頭皺的死緊。   三姐跑了進來,喘著氣接著稟:「娘子,大夫人嚷嚷得東邊整個一邊都是她的聲音,還好我們周圍住的都是自家人,要不按她這殺豬一樣的叫法,還以為您怎麼她了呢。」   知春皺著眉,輕聲道:「招娣姐姐,這周邊住的是自家的親戚,不是自家人,是什麼心思的我們都不知道,娘子怕的就是這個,怕他們事後生事。」   大夫人打的也是這個主意。   「我知道,」胡三姐哪能不知道,她聳肩,「他們要是上門來,這下城裡又有常家的熱鬧看了。」   也是我們常府,娘子已經是常家人了,知春無奈地看了三姐一眼,朝她們娘子望去。   蘇苑娘已經說過她的辦法了,她說出來就是用來做的,是以丫鬟們看她朝她討主意,看她們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就沒說話。   臉面這個東西,想要它的人就自己顧,不要想著別人來成全。   **   長樂院夜間又是雞飛狗跳,後面又有人來飛琰院說大爺和大夫人一道絕食了,當時通秋在給娘子絞剛洗好的頭髮,一時沒想明白,衝口道:「不是砸了一次不給送了麼?怎麼還有得絕食的?」   來替送話的人傳話的胡三姐憋著笑,「是大爺和大夫人嘴裡說著絕食,我聽大孔哥說,大爺夫妻說話的時候肚子同時咕咕響,我瞧啊是說反話,等著人給他們再送一次呢。」   「哄人啊。」通秋搖搖頭,不再關心,低下頭認真給娘子絞發。   「不過大爺和大爺夫人沒用晚膳,生貴小公子倒是吃了,就是沒吃幾口大爺夫妻倆就把飯菜砸地上了,小公子……」三姐說到這遲疑了一下才接道:「去撿了一下地上的,被大爺打了兩巴掌,照顧他的劉婆婆看不過去把人抱到另一間房去了,剛才大孔哥過來傳話,說劉婆婆讓他幫著問一聲,能不能給生貴公子明日開始另外備著兩道菜單獨吃。」   「好。」蘇苑娘點頭。   「也不知道等他長大了,會不會記您的好。」明夏拿了剪刀過來,準備替娘子修指甲。   蘇苑娘的指甲每過十日就修,今天到時候了,明夏一拿剪刀過來她就知道到日子了,見明夏半跪下準備要替她剪,她道:「指甲今天不修了。」   「娘子?」明夏不解。   蘇苑娘不好說指甲剪了就沒用了,撓不了人,便搖頭重複,「不修了。」   「娘子,您要留長指甲嗎?」   對,蘇苑娘點頭。   「那奴婢知道了。」   當晚常伯樊又是子夜回來,清晨當他伸手後,背上比昨日還疼,背後那兩隻手十根指頭簡直要掐進他的背裡去了,疼的他抽氣停了身,低下頭去看她,小聲哀求:「苑娘。」   蘇苑娘沒鬆手,見他知道收手,她打了個哈欠,道:「我要睡覺。」   不行啊?常伯樊這是下面疼背上也疼,哪邊都歇不下,這廂他鼻尖上已冒出了汗,「就一次。」   「半次也不行。」   「就一次。」   「你莫要說話了,我頭疼。」   常伯樊安靜了下來,末了,他倒在了床邊,蘇苑娘這下也沒了睡意,趁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掀開被子看了看他的背,見到他背上好幾道連暗淡的夜色也沒掩住的血痕,她朝上面吹了吹,見她一吹,他的肩就抖動了起來,不由咯咯笑了起來。 第70章   常伯樊轉頭,瞧見了她快活的樣子。   她的笑臉,就像黑夜當中衝破黑幕的那把火,眼睛就像晨間青草上晶瑩剔透的露珠那樣乾淨明亮。   他定定地看著她,直把她的笑臉看到停滯,才回過神,忍不住湊過去親了她的嘴一口。   蘇苑娘的頭倒在了枕頭上,合上了眼,嘴角無意識地翹起,露出了尚還殘留的笑意。   「不鬧你了,睡罷。」常伯樊翻過身,把她散亂在她臉上的發別到耳後,輕聲道。   「疼嗎?」   「背上嗎?不疼了。」   「騙人。」   「是不疼了。」   「你叫人給你上藥,找知春拿。」她有瀾大夫給的金創藥。   「好,」看她蠕了蠕嘴,要睡的樣子,常伯樊把被子拉過她的肩頭蓋好,「你睡。」   「下次別了。」她累。   「好。」常伯樊百依百順,看著她睡了過去,這廂他已無睡意,心中情潮也已散了一半,頭貼在她臉側拉著她的手想了一陣事,方才起身。   到了外屋開了門,他的長隨和她的丫鬟們都到了,常伯樊讓南和進來:「你們在外面等,南和進來。」   南和進來後,常伯樊方想起藥的事,披上外衫道:「你叫知春進來拿一下藥,外敷的。」   南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就裡,等叫來知春要了藥,等到知春被揮退,爺把內衫都脫了,這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上著藥,南和心裡百爪撓心,很想說一句什麼,但對著爺他可不管開爺和夫人的黃腔,便生生忍著。   這夫人也太厲害了,把爺的背不止撓花了,連血都見了,看夫人那冰清冷淡的樣子,可是一點也看不出她還有如此火烈的一面。   南和忍著沒出聲,常伯樊也沒有說話,赤著上身坐在凳子上讓南和上藥,心中想著事,南和卻沒有主人那般的沉的住氣,等到快要上完,他憋不住道:「爺,下次可得輕點,這天氣熱了,您在外出的汗又多,這背上的傷又不輕,汗一浸,捂著容易捂出膿來。」   「這不上藥了嗎?」常伯樊淡道。   對,是上藥了,南和一聽爺這口氣,就閉嘴了。   得了,護著呢,這時候最好是一句不沾好的話也別說,挑那最順耳的說才是好,是以南和嘻嘻笑道:「是呢,夫人心疼您得很,這上好的金創藥,聞著味就知道是頂好的,我看就是福壽堂都拿不出這樣的成色出來賣。」   果然,他們爺笑了起來。   常伯樊看了擅討巧的長隨一眼,笑了笑,道:「夫人怎麼對我,夫人說了算。」   他帶笑看著南和,南和卻被他們爺這眼睛看的頗有些不安,連忙道:「對,對,是這樣沒錯。」   「我都沒說什麼,你們就別有意見了。」   「嘭」地一聲,南和跪到地上,顫聲道:「南和不敢。」   常伯樊點點頭,當是知道了,起身自行穿衣裳,也沒叫南和起來。   他沒叫,南和也不敢起,直到爺自行把衣裳穿好叫起來抬水進來行洗漱之事,這才起來,這下戰戰兢兢做著手頭的事,不敢再行胡思亂想了。   **   蘇苑娘起來不久,旁馬功就隨著早膳一道進了飛琰院,這次他沒帶人,一個人來的,跟蘇苑娘說著這一早府裡的事。   長樂院那邊的早膳送去了,大爺夫妻這次是用了早膳才摔的碗,脾氣發是發了,但飯還是吃了。   大夫人說身體不舒服,叫人煎藥,還叫人把她從福壽堂帶回來的百年人參切兩片出來燉雞煮了。   生貴小公子的早飯也用好了。本來是備著分著他和大爺夫妻倆各自一邊用的,但菜一上,大爺那邊叫了生貴公子過去,用少了兩道菜發作了一番,等菜補齊了,生貴公子在父母身邊沒吃兩口,劉婆婆把他帶回去去把飯菜熱了又讓他吃了一次,方才把這早膳用齊了。   昨日孟家大伯的事也來了消息,昨日浚老爺夫人回去果然被打了,打的還不輕,這家大伯過去的時候,人腦袋都破了,只剩半口氣,當夜就被大伯一家拿板車拖到了福壽堂,現在人還昏迷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醒。   隔壁住的堂叔家昨晚也來人敲門問大爺夫妻怎麼了那般大喊大叫,他回了話,打算等會兒府裡沒事親自上門把情況說一下,省得各家親戚對府裡有什麼誤解。   還有府裡下人和長工的涮選這兩日已弄好了一些,飛琰院和庫房的人家主已經吩咐過由他選好人讓夫人定,他今日把已造好的花名冊拿過來,先讓夫人挑著看。   旁馬功一到,靜站著等當家夫人用完膳,一等她用完,盡他管家之責,事無巨細把府裡之事皆一一道明清楚。   他說的時候,知春她們聽著,眼睛睜了又瞪,瞪了又睜,三姐本欲要插嘴,被她們娘子一個冷淡的搖頭止了話,不敢再做那插嘴的事,三姐不敢,知春她們更不敢了,等到大管事說完也不敢輕易說話,趕緊看向她們娘子。   「當家找你說了讓他們搬出長樂院的事了嗎?」蘇苑娘把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方才開口。   娘子總算說話了,由三姐帶頭,房裡的丫鬟又齊向大管事看去,眼巴巴地看著他。   「還沒有,家主忙,等忙過這幾天,小的就去問家主的意思。」站在前面的旁馬功沉聲道。   「沒定之前這幾日就先這麼著,大夫人想吃參就吃參罷。」要燉百年參雞吃,這是還不知道手裡的那根參只有十年份罷?蔡氏愛誇耀,蘇苑娘是知道的,就是不知道到了這個境地,她這份心還存著。   可能這就是她最後的一點臉皮了,更要抓著不放,蘇苑娘有些懂她這個庶嫂了,至少要比前世更明了這個人是何模樣。   「是,小的會讓下人按您的吩咐去辦。」   這個旁管事,名字仔細想想是有點印象的,知道他是給常伯樊做事的人,但他這麼能幹,她怎麼一次也沒見過?蘇苑娘想著,嘴裡接道:「那嬸子家娘家的人還說了什麼嗎?要是缺銀錢,我們家就補一點。」   知春她們一聽,鬆了口氣。   旁馬功道:「沒說銀錢的事,半個字也沒提,小的聽他們家那兒子話裡意思就是過來說一聲。」   蘇苑娘沉默,過了片刻,她道:「過來一趟不容易,既然找上門來了,麻煩你幫我多走一趟,別的我也幫不上,你幫我去福壽堂那裡放二十兩銀子。」   找上門來說,應該不止是說一聲這麼簡單,這人都抬到福壽堂救命去了,都出人命了,家裡亂的很,這時候家裡分個人出來報信,多少帶著求救的意思,沒說出來,可能就是要臉面,張不了那個嘴。   人不是她的娘家人,但這事是她多管閒事請人去的,她出不了人,那就出點銀錢。   「小的知道了,等會兒就去送。」這夫人,是個善的,雖說有點婦人之仁罷,但主家仁善,這就是福氣,旁馬功連忙道。   「你派個人去就是了,不用親自去跑,這兩日辛苦你了。」   「您客氣了,這是小的份內之事。」旁馬功是自由身,跟小伯爺籤的只是十年的長契,他心想可能夫人知道他不是家奴才這般對他客氣,但此事極好,小伯爺的夫人不是盛氣凌人的貴婦,他能做好的事情就多了。   「親戚來問大爺的事,你就按昨日我跟你說的辦。」   不敢,但旁馬功嘴裡應的很乾脆,「是。」   「人手的事,我看看再答覆你。」   「不急不急,這只是先清理出來的一部份,小的先送過來讓您過過目,也好心裡有數,府裡回頭各處還要送些人進來做事,還有那極伶俐能幹的沒進來,等人都差不多定了,到時候您比較下,細細挑好了再定也不遲,夫人,這事不急,府裡現在的人還能用一陣。」旁馬功忙道。   「你有心了。」前世柯管家可不會這般細緻,有事了只會唉聲嘆氣著看著她,好像是她用一己之力把整個常氏一族弄得那般糟糕,別人犯了錯就是她的罪一樣,末了焦急萬分催促著她補救,本來不急的事,他也能弄出十二分的心急如焚來,讓她跟著擔憂害怕。   這個旁管事卻是很不一樣,凡事有條有理,該她的事就請示,該他的事也不推託,可謂是寫實了「盡忠盡職」這四個字,也不知道常伯樊從哪裡弄來的。   「哪有的事,如小的剛才所說,份內之責,還請夫人不要與小的這般客氣了,今早的事就這些了,您沒有別的吩咐的話,小的就出去辦事去了。」旁馬功能得到小伯爺今日的賞識,把他提拔到府裡當大管家自己靠的是什麼,他心知肚明,不敢拿喬,這廂把事稟明了就準備出去趕緊辦下面的事。   「去罷。」   「您到時有別的吩咐,就差人來叫小的,小的先告退了。」   蘇苑娘頷首,看著人退下。   等人風風火火地從書房出去了,三姐知春她們走到門邊看,過了片晌,明夏回過頭,朝娘子羨慕道:「大管事可會做事了。」   通秋點頭,回來給娘子拿茶,細聲道:「都不用您去大堂坐著傳人過來問了。」   「這是本該的,要我去召才來的,才是不該的。」蘇苑娘接過茶杯,掀開杯蓋,垂眼看著尚還冒著熱氣的茶水,「誰知道常家已成今日的模樣了呢。」   涼得只剩一口熱氣未散,如今也不知這口熱氣會不會散掉,她自然是願意它早散盡涼透了好走,但上輩子常伯樊都沒讓它倒,這世怕是更難了。 第71章   這日常伯樊未歸,傍晚差人回府道今晚不回了,讓夫人不用等他,早些歇著。   沒等過的蘇苑娘一聽,若有所思。   回來後,她還沒等過他。   她到了時候就去睡,沒有等過他回不回,真是一點也不累人。   往後也不等了。   為此,蘇苑娘晚上多用了半碗飯,吃完一想早上也不用被人煩,趁著高興,又多喝一碗湯。   看娘子高高興興,胃口大開的樣子,知春和明夏面面相覷,等侍候娘子洗漱更換衣裳睡下,到了外屋,明夏悄聲跟知春道:「春姐姐,娘子高興是因姑爺……」   說什麼呢?知春橫了她一眼,明夏當下立馬握住嘴。   「不是,娘子高興就是高興,哪來那麼多理由?」知春點了點她的額頭,警告道:「在外頭半個字也不許亂說,外頭有多少眼睛盯著我們你可知道?出了事,見不到娘子,你也別怪誰心狠。」   了冬就不見了,明夏收了臉上的輕快,點頭不已,又道:「春姐姐,我什麼心思都沒有,只想好好侍候娘子。」   「沒說你有心思不好,只是這心思要用到正道上。」知春看了看收拾臉盆腳盆的三姐和通秋,回頭道:「姑爺的人你也知道有多厲害,娘子都教通秋學著三姐點了,你也別差了,別耍鬼聰明,這家裡的個個是人精,哪個看不穿你?學著三姐點,多跟府裡的人交好,娘子都沒在這個家裡端著身份,你也別覺得這府裡的是粗人,看不起他們。」   「春姐姐,我哪有?」明夏急得直跺腳喊冤。   知春冷道:「你有沒有,你心裡有數,是誰說的不屑跟他們計較?他們是姑爺的人,輪得到你不屑嗎?」   說到這,知春嘆了口氣,苦笑道:「我也太看重我自己了,以為受了夫人那麼多指點,隨娘子過來不說別的,至少庶務上我是能幫著娘子一些的,可你看看,這陣子哪一樁事我是能站在娘子前頭的?」   「是他們家太野蠻了……」明夏的話在知春嚴厲的眼神中慢慢小了。   「盡信書不如無書,盡信道理,不如讓道理在自己手上過一道,」知春搖搖頭,「夫人教的,我算是明白了,你要是不服氣,明天有事你幫娘子出個頭試試?你要是做好了,我叫你夏姐姐,行嗎?」   明夏立馬搖頭,把頭搖得跟拔浪鼓似的,她不行,她怕。   「那夫人要我們跟過來又何用?」見三姐和通秋放好了水盆走了過來,知春也沒止嘴裡的話,跟明夏接道:「夫人看重我們,是要我們幫娘子做她不好出頭的事,結果呢?你也看到了,是娘子衝在我們前面,回頭等夫人知道了,好,現在是三姐換上了了冬,哪天會有另一個三姐換上我,你呢?你覺得你能比過我們?以往你躲在我後面,不喜歡這個,不喜歡那個,只管自己喜歡誰不喜歡誰,可沒有了人替你撐腰,你憑什麼去不屑誰?」   明夏被她說的掉眼淚,她小聲哭道:「春姐姐,我沒有不屑誰。」   胡三姐走過來聽到她被知春提起,本來要說話,一聽明夏這話出來,她尷尬地別過了臉。   她昨天被知春拉住跟姑爺的人別苗頭,後面明夏也知道了,姑爺的人進出的時候對著他們翻白眼,姑爺的人樂呵呵的一句話也沒說,當沒看見似的,這退讓反而讓明夏跟他們說話的時候聲音更大了。   胡三姐是後來的丫鬟,跟這三個妹妹處的時間不長,感情也不深,不好說什麼,更不好跟明夏說有些人的刀子是藏在笑臉後的,他不跟你計較,不是不計較,是等著那個能對你一刀斃命的機會。   能跟在姑爺身邊的人,豈是簡單的?得罪了他,誰知後面有什麼在等著你。   姑爺是對娘子疼愛,因著這個,府裡抬著她們這邊的下人一點,可那只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有來有回的事,並不是抬著你一點,你就真的高人一等了,都是當下人的,有誰能比誰要尊貴?   胡三姐看出來了,但不好說,還想著等時間長一點,相互之間熟了一點,跟知春妹妹提一嘴,沒想知春妹妹就先提出來了。   「你有,但你也是為我出氣,我知道,」知春看她哭的小聲,很是可憐,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淚,輕聲道:「我說你,我也傷心,怪我沒做好自己,還沒帶好你們,不過不要緊,我往後帶好頭,你也不用替我出頭了,回頭等南和旺富大方這幾個哥哥回來了,我替你找個時機,你給他們示示好,當是賠罪了。」   明夏被她說得抽泣了起來,低著頭眼淚婆娑,「春姐姐我知道了。」   「好了,聽話啊。」知春抱住了她。   通秋在一旁什麼也沒說,默默掉眼淚,胡三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其後咧開嘴笑了。   這幾個妹妹,喜歡哭,但好有意思。   **   這日早上沒見常伯樊,蘇苑娘早上起來沒一會兒就到了中午,中午旁大管事過來跟她說常家有幾家人家起了紛爭的事,也沒影響到她的高興,反覺得常家這吵架吵的熱熱鬧鬧的,真是有人氣。   而且人家沒告上門來,用不到她出面,沒她的事兒,這就更讓她高興了,是以聽完大管事說完那些因恩科的事大吵大鬧的人家,見他沒說的了,她忍不住高興對知春道:「給大管事泡杯新茶。」   仙人峰的早春茶,她爹爹喝了都說好。   「是,大管事,您稍等。」   旁馬功也客氣,雙手合揖,朝這大丫鬟拱了下手,又轉向蘇苑娘致謝:「多謝夫人賜茶。」   蘇苑娘搖了下頭。   「這些事小的也只是聽了一耳朵,就來跟您說了,其中真假也沒去仔細打聽,事後要是有所出入,還請夫人見諒個。」旁馬功為人謹慎,從來不把話說死了。   「沒事,該吵。」   「呃?」   「這銀子該花的,」蘇苑娘看向旁管事,旁管事一身的謹慎穩重,看得出來是個見識多廣之人,但他身上飽經滄桑的氣息也甚重,想來半生也經歷頗多罷?想來他知道的應該也多,就是不知道他懂不懂這點,「以前也有過制科,但常家去過幾次?」   旁管事沒明白,低頭作洗耳恭聽狀。   見狀,蘇苑娘道:「我也不知道仔細的,只知以前皇帝陛下加恩科能及時趕去的人家甚少,只有那消息靈通的人家才能在得到消息後趕到京城赴考,後面知道的人家就晚了,臨蘇離京城遙遠,以往我們往往等到收到消息再趕到京城,那時候恩科都已經結束了,據我父親曾與我說過的,自從太帝舉制科以來,常家只有在祖上那一輩及時趕到過一次。」   那次聽說考完之後,那幾位常家的爺有一個是當天突然暴斃,另外兩個祖輩接著也沒了,說詞是趕路趕得太急,路上累傷了,一考完就大病,一個也沒留下。   蘇苑娘這幾天也了悟過來,前世她不知道有此事,可能就是常家沒收到這個消息,根本就沒有此事發生。   至於這世常伯樊怎麼就收到了,興許有別的原因罷。   現眼下,隨著時間往前走,她此生與前世不同的事已多了起來。   「那一次之後,常家每一次去都去晚了,今年要是能趕上,哪怕僅是參考,也是不一樣的,」蘇苑娘朝旁管事細道,「這是恩科,就是落選了,大家也知此人是在天子門下考試過的人,這便在家族之外又多了分*身份地位,等天下知道的人多了,以後行事就要方便很多。」   宰相門前七品官,何況是在天子門下考試過的世族出身的子弟。   「這個機會若是趕上了,五萬兩也是使得的。」同參加一年的制科的學士就會被同稱為同門,便是自己落選,這些同門中間也會出宰相大臣,位列一等,豈是一般的同門能相比的。   蘇苑娘從小在她爹爹跟前耳濡目染,這些事再清楚不過,她以前還當這是天下人誰都知道的事情,等到後來才發現,世家就是世家,普通人家就是普通人家。   便是世家,還有耳目靈通不靈通,式微與興盛之分,常家以往式微,耳目不靈通,加起來才是它在脫了爵位後,一年比一年往下沉的更快的原因。   「他們回去算算日子,想明白了,覺得不可惜都難。」現在才四月下旬,六月的恩科,路上稍微趕一點就能安然到達京城,到了就是耳目靈通的上等世家中的一員,憑白就能被人高看一眼。   旁馬功馬上就懂了她的意思,不用她細說就明白了很多,之前沒想到的事這下皆想到了,不由大驚失色,當下一個巴掌拍到腿上,道:「小的總算明白為何鬧的這麼大了,這次去了要是能趕上,不是爺也是爺了。」   這話說的直接,蘇苑娘笑彎了眼,點點頭。   是的,去了,趕上了,不是爺也是爺。   這一次,常伯樊給他們常家找了條大活路。 第72章   大管事一走,蘇苑娘用過晌午飯不久,就見常伯樊身邊的小廝大方回來報,明早一早,上京的人辰時準時從府裡這邊走,讓夫人吩咐好管事,準備好送行的鞭炮,另又道,明早還會請親家老爺過來替常家赴考的學士送行。   她爹爹也要來?蘇苑娘這一下連瞌睡都沒有了,精神一振,朝大方點頭:「我知道了。」   「小的還有信要送,那小的先走了。」   大方回府給夫人送了爺的話,片刻也未久留,馬不停蹄出去了。   蘇苑娘叫來管事,讓他準備好明早送行的東西,旁馬功忙問:「可要備祭品?」   「按三葷六素備一桌,再獻一頭豬頭。」有葷有素又有供頭,喻意十全十美,這是貴門小祭的規格,也襯得起這一趟上京的人了。   「小的知道了,這就去備。」   「不忙,讓廚房明早多準備點早膳,送完人,興許要留人吃頓飯。」   「欸。」   「那你去忙。」   「是。」   旁馬功走後沒多久,又有下人來了飛琰院報有親戚上門找家主,家主不在,又說要見夫人,蘇苑娘一聽這人是昨日去過鹽坊的人家,想來這人是過來說情的,好在來人是男客,她不方便見面,便高高興興跟傳話的知春道:「你替我去走一趟,跟人說當家不在,我不方便會客,回頭等到當家的回來,我就把他來了的事情告訴當家的,讓他有什麼話儘管留下,我定會一五一十給當家轉達。」   娘子這話說得可是大方極了,原來話還可以這樣說的,知春有些好笑,隨著來報信的下人前去前院傳話去了。   等知春傳話回來,送走了這一波,沒想沒多久,又來了另一波,蘇苑娘如法炮製,又讓知春去送走了一波。   等到晚上,在送走了三波人後,居然有了女客上門,還是蘇苑娘認識的,是前面來跟蘇苑娘討主意的呂蘭芬。   這風口上來,蘇苑娘心想這蘭芬嫂子不是來說情的罷?又想指不定是人家來問之前的事的,自己還是別把人想岔了。   她是喜歡這個看起來不畏事,很是精明練達的堂嫂的,有意跟人多親近一分,便讓人請進了飛琰院。   這廂呂蘭芬進了飛琰院,見到一看到她臉上就明顯起了歡喜的蘇苑娘,臉上頓時起了臊意。   「您請進。」蘇苑娘在書房門口等的人。   天黑了,她怕客人看不見路,還讓三姐她們屋裡屋外多點了幾盞燈,飛琰院此時燈火通明。   她臉上雖未起明顯的笑容,但燈光下,她迎客的歡躍之情已表露無遺。   這小當家夫人,是極喜歡她來的,被人喜歡,呂蘭芬不免有幾分高興,於是這前來之意更是說不出口,和這小堂弟媳婦熱絡地問了好,又問她這幾日在家裡可呆的習慣。   蘇苑娘上輩子就在這裡過了很長的日子,這世重來,卻是有太多不同的地方,要忙的事也多,在常府她有習慣的地方,更多的卻是不習慣。   但這些是不便與人外道的,她便挑了能說的與呂蘭芬道:「是習慣的,每早過問過一遍家事就到了晌午,等到午後若是沒什麼事,我還能讀讀書,畫一會兒畫,只是最近家裡事多,倒是很少有空下來的時候了。」   蘇苑娘以前是會跟不太認識的人說這麼多話的,只是多活了一世,她已明白,路要人去走才能走出來,話要說出來才有人知道她的意思。   誰都不是誰肚子裡的蛔蟲,靠別人去猜,還不如自己說出來。   她還是不習慣多話,現在不如挑自己喜歡的人,多說說,多練練,往後會愈來愈習慣的。   「可不是,家裡這兩天可不少忙罷?」呂蘭芬帶出話來,臉上笑容不減,但心裡有幾分過意不去。   人家一看就是不諳世事,天真懵懂的小娘子,她心不純,倒是落了下乘了。   「是忙的。」蘇苑娘點頭。   「聽說是上京加制科的事,這事可不小啊,家主能這麼早收到消息,可真是有本事。」   蘇苑娘點頭。   「那個,咳,」在她清澈的眼神中,呂蘭芬臉上泛起了絲絲紅意,「弟媳婦,這人真是定下了呀?我聽說族裡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消息,這事非同小可,我看很多不知道的族人也是符合條件的,可惜就是事先不知道……」   她在蘇苑娘清明乾淨的眼神當中止了嘴,著實不好意思再往下說。   這位嫂子不是過問之前的事的,原來還是為求情而來,但蘇苑娘發現她還是不討厭這個嫂子。   可能是這位嫂子對她有善意罷。   蘇苑娘無法討厭一個對她有好感的人。   「我不知道當家之前知會了多少人,不過想來他有他的考慮,他是族長,能知會的人定會都知會到,」常伯樊對家族對族人的維護與器重從未少過,這一點,蘇苑娘作為一個被他犧牲掉的人是再明白不過,「再來,臨蘇離京都遙遠,最好是早定下早奔赴上路,方才不會錯過日子,不留遺憾。」   見蘭芬嫂子臉上笑意淡了,一派若有所思,蘇苑娘依舊溫淡不變,溫聲輕道:「這次定下的人是誰您也知道了?我家當家的那心思考慮的皆是族人的福利,這次是這三個族人受益了,下一次有這樣讓族人出頭的機會,他還是會全力以赴,還望嫂子等諸親莫怪他考慮不周,智者千慮尚有一失,何況是這種只有三個人的機會。嫂嫂,不說別的,我只說一句,這次要是能送出三個人,就是常家天大的福氣,族裡人可以只想著為何不落到自家頭上,可當家做主的人,只想趕緊抓住這個時機,趁來得及送出一個是一個,到底是誰,哪有那個時間讓他去細細考慮,讓所有人都滿意呢?」   前世他就是為常家什麼都沒有了,他們也還不滿意,可是他們就是把他剝皮刮骨,沒有替他們籌謀的人,他們花完眼前從他手裡搜刮到的富貴,後面還有什麼呢?   是這個道理不假,呂蘭芬嘆了一口氣,看向蘇苑娘,苦笑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哪還有什麼不懂的?唉,我來意想必你也清楚了罷?我是替家裡大伯來的,我們大伯家裡有個讀書郎,年紀不大,就是小了一點,可能就沒讓領去,之前還想興許還能跟著去長長見識,現在一想,這機會難得,還是讓有點把握的人去的好,這真中了,對我們家也是好事。」   也是一榮俱榮的事,為了大局著想,沒什麼好說的。   不過呂蘭芬也知道,回家這麼一說,該鬧的還是會鬧,這麼好的機會,誰不可惜,是她她也覺得心疼,好好的榮華富貴就從指縫間溜走了,一時之間怎麼可能想得開。   「弟媳婦,你看,天也黑了,我就不久留了,我家當家的還等著我回去開飯,我就先回了啊。」呂蘭芬這次答應了過來走這一趟,這麼大的事,沒辦成回去了肯定會落埋怨,但她這次卻不想過多的糾纏這當家弟媳婦,心想還是給這善性子的弟媳婦留個好印象罷,往後也好來往。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留步。」   蘇苑娘還是送了她到飛琰院門口,等人遠去,她方轉身,心中那明天就能再見到爹爹的喜悅淡了些許。   她跟蘭芬嫂子說的話都是真心話,等說出來了,她也方真正懂得,原來常伯樊無論怎麼做,他也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   這世上沒有魚與熊掌都能兼得的事情,保全了這個,必定要犧牲另一方,而在家族和妻兒之間,那一世的他,選擇了人多的家族。   而沒有家族,就沒有他,也就沒有他的家存在,那兩難的擇絕,他在下決定的時候,想來也痛不欲生罷?   原來這就是苦難的滋味,難怪他哭的那麼傷心。 第73章   因接待那位嫂子,蘇苑娘這晚的晚膳用的比平日晚了些許,她剛用好飯,站在畫架前端詳前些日子才將將打下構圖的畫,就聽外面熱鬧了起來,只聽有人在外面沸騰歡躍道:「夫人,爺回來了。」   知春她們匆匆出門迎人。   蘇苑娘看看通秋剛磨好的墨,可算是找出了她一幅畫一個月也畫不到一半的原因,事兒太多了。   「苑娘。」就在蘇苑娘慢條斯理拿白紙覆蓋她的畫之際,常伯樊從外面走了進來,喊著她。   蘇苑娘抬頭,看到了他笑意吟吟的臉,他看起來很高興,連眼睛也帶著幾分笑意,閃爍著明亮的光。   常伯樊快步走了過來,探過她的手,掀開白紙看了一眼,道:「怎麼不畫了?我擾著你了?」   蘇苑娘側頭看他,這廂知春端著茶水過來問:「姑爺,您可用過晚膳了?」   「這……」南和接過她手中的盤子,朝知春笑笑,轉臉看向了他們爺,方小心地與夫人道:「夫人,爺今晚還沒用,說想回來跟您一起用,昨日都沒回來,一天都沒見著您。」   蘇苑娘轉頭看人,常伯樊笑而不語,眼睛定定看著她。   「我用過了。」蘇苑娘道。   嘶……   南和一聽,嘴角下意識一抽,倒喝了一口氣。   這夫人,莫不是真是個傻的,明擺著送上門的討好人的機會都不知道掌握。   他是看不穿夫人到底是個什麼人了,又精又傻的。   「那看著我用,」夫人不客氣的話後,常伯樊卻是接著笑道:「你畫畫,我在旁邊用膳。」   看著她,他也能多用幾口。   「不畫了,我和你一起,就是吃不了幾口。」蘇苑娘挽上了他的手,與他道:「等我和你一起用完你的飯,你和我一起看看我的畫,這幾天我就動了兩筆,今晚還是要動兩筆,要不耗下去,紙都要起毛邊了。」   「是了是了。」常伯樊點頭不已,看著她的眼裡滿是笑意。   南和和另兩個小廝見著,心中震驚不已,要知此之前,就是在大門口,爺還怒不可遏地斥了幾個辦事不力的幫工,滿身讓人窒息的怒意,與現在這溫軟柔和之態,可謂是天壤之別。   這時,常伯樊轉頭,「南和,你們跟我跑一天了,也下去歇息罷,下面的事,夫人的丫鬟會伺候。」   「是,我知道了,爺,您跟夫人好生歇著,我就先旺富大方先走了,明早就來。」南和笑呵呵地回話。   等知春送他們出門,南和比平時臉上多帶了兩分笑,走動間嘴裡連說了好幾句「勞煩妹子辛苦妹子了」,身段比往日的有禮還要軟上了兩分。   知春聽著高興,臉上不由多了幾分笑,把人送到門口,回來的路上想起這份臉是因姑爺給娘子的,她臉上的笑就止了。   她得沉住氣,不能人捧著兩分就飄了。她是娘子身邊的大丫鬟,她顯得傻,就是娘子的傻,因著她,這些人事先就會輕看了娘子幾分。   進常府這些日子,知春看明白了,常府的人,無論上下,最是會看人下菜碟。其中尤以姑爺身邊的南和小哥為最,他鬼精鬼精的,這個哥哥,眼睛一眼看過去,眼裡的每個人他都能立馬分出三六九等來,誰能得罪誰不能不得罪,這府裡怕是沒有比他更門兒清的人。   他厲害,更可怕,更是要防著,要不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們得被他牽著鼻子走。   她和明夏通秋是夫人派過來幫娘子的,她們不是姑爺的人,是娘子的人,是要幫著娘子的,最忌被姑爺的人帶著走。   回去的路上,知春仔細想著她要提醒妹妹的話,等走到姑爺娘子用膳的雅室外,聽裡頭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嚇了一跳,連忙加快了步子進去。   一進去,卻見姑爺在餵娘子吃的,她連忙飛快別過臉,正好她看到了站在一邊的三姐,更趕快朝三姐走去。   胡三姐見到知春來了,調皮地朝知春擠了擠眼,又看了看娘子他們,示意姑爺和娘子可好著呢。   三姐也太不怕事了,知春無奈,朝三姐搖搖頭,示意她規矩點,便站到她身邊,眼觀鼻,鼻觀嘴,安靜等候吩咐。   蘇苑娘剛坐下就被常伯樊餵了一口點心,這還沒吃完,常伯樊又捏了一塊往她嘴裡送,她連忙推開他的手,扭過頭躲到一邊。   常伯樊笑了起來,端起他喝了一半的茶,等到她扭過頭,笑道:「來,喝口茶潤潤。」   「知春,你去看看飯菜,」蘇苑娘就著放到嘴邊的茶喝了兩口,朝知春道:「葷菜不要太油膩的。」   之前明夏和通秋就去廚房拿晚膳了,知春聽著剛應了一聲「是」,又聽娘子道:「你趕緊去,趕緊拿回來,不要那費時的菜,揀幾樣快的端過來就是。」   這要多耗一會兒,她肚子就要飽得難受了,蘇苑娘看知春應聲去了,回頭又對常伯樊重申:「我不吃了,點心晚上吃了膈著難受。」   說罷,又連忙補道:「飯菜也不用了,我剛剛用過,比平日還多用了半碗,肚子還脹的難受。」   「多用了半碗?」常伯樊挑眉。   是的,蘇苑娘點頭不已。   「苑娘胃口還不錯嘛。」   是的,蘇苑娘點頭,這次僅點了一下她就猶豫了,看著常伯樊的臉有些猶疑不定。   好像有哪兒不對。   「那為夫回來了,想必苑娘胃口會更好。」這時,常伯樊道。   她就知道有哪兒不對。   蘇苑娘不點頭了,沉默了一下,回道:「已經好完了。」   你回了,便好完了,明後天他要是還不回來,她胃口興許還能接著好兩天。   常伯樊這調侃說完,得了她這麼一句話,頓時好氣又好笑,這個活寶,還真敢當著他的面說沒他回來她就吃的好。   氣是氣,但更好笑,常伯樊抱過她,把她攬到身前放到腿上坐著,哭笑不得問她:「我昨天沒回來,你就不想想我?問問我去哪了?」   不想,也不想問,蘇苑娘剛要搖頭,想到他可能是安排上京的事去了,這事她得知情,要問。   「你去哪了?」她便道。   還真問了,常伯樊挑了下眉,好笑地碰了下她的臉,道:「去安排上京的人手去了,昨晚有點事要忙,一夜沒睡,就早上在轎子裡打了個盹,你看看我的眼皮是不是青了?」   蘇苑娘仔細看了看,搖頭:「沒有。」   常伯樊氣笑,「怎麼沒有?你仔細看看。」   「你年輕,好看,等到老了,不睡覺才會青眼睛。」蘇苑娘跟他道,不是所有人不睡覺就會青眼睛的。   年輕,好看的常伯樊簡直就是要笑死了,他把人抱到懷裡,埋在她的脖子裡大笑了起來。   不知為何又笑了,他也是有些傻的,但人笑要比人哭好,比起他的哭,蘇苑娘更願意聽見他的笑,是以就是有些不適,還是坐在他的懷裡不動,任他抱著她。   許是笑就是令人開懷的,聽著他歡暢的大笑聲,蘇苑娘不知不覺也揚起了笑臉,轉頭去看他。   沒事,以後會更好的,這次她知事了,知道威信與威嚴是要通過解決完成一件件事情才會有的,她不會避事,會自己幫著自己,也會幫著他在常家與常氏一族建立起他的威信與權力,到時候就沒人為難他了,等到他娶下一個妻子,就沒有人敢拿他的妻子威脅他了,他也不用犧牲自己的妻兒顧全大局了。   一切都會好的,蘇苑娘看著他,心想,他們都會好的,她會有不用去與諸多人周旋只做自己的快活日子,他亦會有賢妻嬌子圍繞的好日子。   這廂,看著她臉上因望著他而起的笑,不知為何,可能是高興到了極點心中就會酸楚,常伯樊鼻酸不已,想哭,他抬頭看著她的笑臉,想問她是不是有點喜歡他了,但話到嘴邊,他遲遲問不出口,末了他湊過頭去,在她的笑顏上親了一口。   他真想她永遠帶著這樣的笑容,在他身邊過一輩子。   ※※※※※※※※※※※※※※※※※※※※   晚上還有一更。 第74章   這夜蘇苑娘睡的很是實沉,就是早早被人叫醒,睜眼一看是常伯樊的臉,當下就別過了臉,把頭埋到了枕頭裡。   「苑娘,要起了。」常伯樊在她耳邊輕聲喊她,話裡帶著笑意。   鑽到耳裡的氣息熱呼呼地讓人心生癢意,蘇苑娘頭往枕頭裡躲的更厲害了,直到聽到常伯樊道:「家裡要開門了,你可要跟我去前面見客?」   「要去。」要去的,蘇苑娘在枕頭裡悶悶道。   「娘子,可要喝點熱水醒醒神?」知春在內外臥間的圓門前翹首相待,未得吩咐不敢進來。   蘇苑娘轉過頭來,又看到了常伯樊的臉,等她坐起等水,見他也靠著床頭坐下,一派好整以暇要跟著她一道的模樣,惹得她不斷用餘光看他。   他好生的閒。   等漱過口,喝了兩口水,常伯樊就出去了,見到人走了,蘇苑娘總算鬆了口氣,只是好景不長,她剛梳好頭,常伯樊就披散著頭髮就進來了,邊走邊道:「苑娘,給為夫束髮。」   蘇苑娘眨眨眼,不等她說話,丫鬟們就拿了梳子過來,人也至了她面前,不多時,梳子也跟著到了跟前,眼看人和梳子都到了,蘇苑娘猶豫著拿過了梳子,往片刻間就自行搬來凳子,已在她前面坐好的常伯樊頭上梳去。   「娘子,大管事派人過來說,大門已經開了,族裡的親戚們已經進門了,老壽公常文公叔祖帶著家裡的老少是第一個登門的。」剛梳個開頭,三姐就進來報。   那個族裡的老祖居然早早就到了,蘇苑娘連忙梳頭。   「不急,」常伯樊開口,他略側過一點頭,朝後道:「苑娘,文公叔祖爺是來送孝文弟進京。」   「你不急?」聞言,蘇苑娘的手慢了一些,問。   「離辰時還早。」這不還有一個時辰。   「去晚了,會有人說你。」也會說她。   「叔公不會,」常伯樊朝後伸手在她腰間拍了拍,他沉吟了一下,道:「我們家這位長壽的老祖是通情達理之人,其品德高尚令人景仰,對小輩從來愛護有加,從不置喙小輩錯處。」   說是這樣說,但他也從不管小輩之事,他凡事都不插手過問,前世就如一個方外之人一樣,因他出現的少,蘇苑娘對他都沒有過多的印象。   這次倒是出乎意料已經見了他好幾次了,再多兩次,要比前世近十年間見到他的次數還要多。   「聽說他不是很喜出門?」蘇苑娘見他不急,便也不急了,為他梳著發,見他今日穿的是鴉青色的禮服,手上什麼也沒拿,便道:「禮冠呢?」   「南和手裡,放在隔壁,」常伯樊道:「苑娘,你給為夫挑一個。」   「不是連著一套的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知春,你去問問。」   「是。」知春去了,去外臥說了兩句話就進來道:「娘子,南和哥已去拿了,說這就拿來。」   蘇苑娘頷首,這廂又聽常伯樊道:「可是嶽父和你說過?文老祖是不太喜出門,不過,他只是不喜而已,能讓他出門的人也不多。」   只見他回頭,與她笑道:「就像這幾年間,與我曾經相識之人叫我去吃酒聊天,我是萬萬抽不出那等閒時間的,但苑娘要是叫我,就是在千裡之外,我也會連夜趕路來見你,這喜與不喜,說來也不過是值得不值得,願意不願意之分。」   值得,那就是外面下著刀子也會出門;不值得的話,那是半步也不願意踏出那個門。   他這話說的讓在一旁靜侯伺候的明夏與通秋臉都紅了,這時她們娘子卻是一臉沉思,梳發的手都慢了。   少間,蘇苑娘的手快了,她想明白了,「有利可圖,就出來了。」   與他無幹的,他犯不著。   這樣的老祖,不拿身份欺壓人,無為都算的上有為,於是上世直到他死後,身前死後,他得的皆是清明讚譽。   「娘子!」娘子說話太不客氣了,知春當下驚呼出聲,竟忘了姑爺在著。   常伯樊笑著,看了冒出了一步的知春一眼,見人嚇住收回腿忙不迭往後退,隨即收回眼,淡笑道:「苑娘言之有理,你可知,就是背著千年殼的烏龜都有軟肋,何況人乎?可是?」   蘇苑娘點頭,「是的,爹爹曾與我說過此番的道理。」   像爹爹,爹爹的軟肋是父母兄弟、妻兒家小、知己好友,這些結合起來,合成了他的軟弱,他在乎、顧忌的太多,註定無法成為一個強橫的梟雄。   後來,娘親沒了,她就成了她爹爹最大的軟肋,於是心灰意冷的爹爹哪怕病入膏肓,也要拖著殘軀去京城為她謀求一條能保她後半生的後路。   人盡夫也,父一而已。誰都能成為她的丈夫,而為她犧牲性命在所不惜的男人,只有她父親一人爾。   「對了,」說到嶽父,常伯樊笑道:「還沒來得及與你說,嶽父說辰時中到。」   爹爹已經跟我送信過來了,就在你讓人給我送信來不久後,蘇苑娘心裡想,能與你說的事,爹爹也會告訴我,但一說到她爹爹,她就忍不住高興,道:「知道的,我們快快束髮去前面罷。」   「好。」常伯樊點頭,發覺發上的手確實是快了,不一會兒南和他們捧著禮冠進來,她挑了一個,他的發便束好了。   這發束的也太快了,常伯樊不無遺憾地想,下次還是要儘早一點起來,或是把吉時再往後推一點。   還是把吉時往後推一點罷。   **   這天要去常府觀禮送行,蘇讖早早就起來了,夫人還親自下廚給他下了碗面,蘇讖嘴裡吃著,還不免道:「我先吃了,等會兒事辦好了,苑娘要跟我用早膳吃不下怎辦?」   得了便宜還賣乖,如若不是怕他餓著肚子疼,佩二娘才不管他,等他吃完就攆他往外走,「你去了多跟人說說話,跟人套著點,還有仔細看看那府裡的人是怎麼對苑娘的。」   「你不是早打聽好了,女婿可給她長面子了?」   「他能當得了所有人?」蘇夫人挽著他的手臂與他往外走,「他是他,如若苑娘跟他成親只是苑娘與他兩個人之間的事,我做夢都會笑醒。」   「唉,你這人,嫁高了你怕她受欺負,嫁低了你也怕她受人欺辱,你說你,到底怎麼回事。」   「苑娘要是像我,她嫁給誰我都不怕,」懷苑娘的時候,佩二娘老想著之前夭折在她肚中的苑娘的那個二哥哥,為此她很是低落了很長一段時日,直到苑娘在她肚中也險些沒了她才回過神好好保胎,等到苑娘生下來,好幾年不知喜也不知悲,佩二娘只當這是自己的錯,一直對自己責怪不休,花了很多年,等女兒長大了聰明許多了這才漸漸釋懷,可是釋懷歸釋懷,她的孩子不像別家的娘子一樣有七竅靈瓏心終歸是事實,可能直到死她都放心不下她這個傻孩子,「反正我們得管她一輩子。」   「是了,」蘇讖知道夫人的心結,再則,比起夫人寵女兒,他也不遑多讓,是以樂呵呵道:「我聽夫人的。」   佩二娘送了他到門口坐馬車,直到馬車遠走了,她也沒回去。   她身邊的管事娘子見她不放心,勸道:「夫人,您要是不放心,跟著老爺去是一樣的,您是娘子的親娘,您去了,姑爺歡喜都來不及。」   佩二娘搖搖頭,「老爺去,是他有曾經狀元郎的身份,他不是以嶽父的身份去的,我去像什麼話?哪家嶽母娘動不動就上門的?」   「可您想娘子,見見還不成嗎?見見就回來,也不吃他們家的飯。」   「嗨,誰家少那頓飯?」佩二娘自嘲:「你沒聽說,這誰家嶽母娘上門,就跟鬼見愁差不離了,嶽母娘就是要債鬼,防都來不及,哪家會迎?」   「我們蘇府是什麼人家?又不上門打秋風。」送都不知道送多少過去了。   「不了,」蘇夫人搖頭,「就讓我們苑娘好好過我們苑娘的。」   她擔憂,也只能擔憂,苑娘的日子還是要靠苑娘自己去過,她和老爺以前已經護孩子太久了,再護下去,她也怕苑娘再也無法真正長大,無法融入常家和世俗,畢竟他們的孩子不能在他們身邊只和他們過一輩子。 第75章   「老爺,夫人。」   「家主來了。」   常伯樊與蘇苑娘一到前堂,僕人間的請安,相互轉告的聲音不斷,許是時辰太早,說話的聲音皆放的很輕。   「爺,夫人。」旁大管事是常伯樊外面的人,與常伯樊要親近些,叫的也要親近一點,一見到他們就恭敬請安,迎他們入堂,「族裡的人到了不少了,在裡面等著你和夫人。」   常伯樊頷首,帶了蘇苑娘進去,一進去,在坐的人皆站了起來,就是常文公也在孫子的攙扶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老祖不必客氣。」常伯樊快步上前,扶了一把。   「是了,用過早飯了沒有?」   「還沒有,等會啊跟您和大家一起用。」常伯樊在他耳邊大聲道,又回頭,「苑娘過來跟老祖打聲招呼。」   蘇苑娘過去,朝老人家福了一記,「您早。」   「好好好。」   「您坐。」常伯樊扶他坐下,因今天有輩分大的人來,首位被分出了兩個位置,其中有一個已被文成公坐下了,常伯樊吩咐旁馬功:「搬張椅子過來,放我旁邊。」   「是。」   椅子很快搬來,常伯樊偏頭,「苑娘,過去坐。」   蘇苑娘看他一眼,邁步過去。   常伯樊等到她坐下,方才坐下,此時大堂內看著他們的人臉上雖還帶著笑,但目光閃爍。   這是個大日子,誰也不想在這種日子生出不愉快來,是以在場中人就是有人覺得家主有點太順著那個娶進來的媳婦,面上也不顯,常伯樊一坐下就有人開口跟常伯樊:「不知道出了臨蘇往北的地方,雨水是不是斷了?」   「春季多雨的是我們南方,北邊歷來雨水少,這路好走的很,不必擔心。」   等到蘇讖一到,眾人臉色更好了,圍著蘇讖寒暄不已,甚至然為了讓蘇讖指教要進京的兒郎一番,幾家家長誠懇地跟蘇讖討教上京赴考諸事宜。   等到吉時一到,祭祀一起,所有在場之人肅容以待,蘇苑娘跟在父親與丈夫身後沒動,她的丫鬟們卻已被大管事請到了大堂後面。   祭祀之時,閒人勿近,就是送東西的僕人也要退避三舍,不能在左右。   各家祭祀是很少有女眷在場的,除非這家有德高望重的老祖母,才會被請出來祭祀先祖,以示位重。   蘇苑娘就是常家主母,也不過是一介新婦,今兒來的常家人雖覺她身份不夠,但她父親在,他們還有求於蘇老狀元,便又忍下來了,對詞一言不發,未置一詞。   每場祭祀皆有吟唱祭詞的祭師,往往是族中有些身份學問的人擔任,常家的這一位老祭師還主持過常伯樊與蘇苑娘的婚禮,也主持過祖祭那一次的祭唱,蘇苑娘對其印象,這次與人不過兩步之遙,方才發現這人與她印象中的不一樣。   和她印象中那位古板冷酷的祭師不同的是,這位老祭師近眼看起來,頗有幾分慈祥親切。   祭唱一畢,鼓聲響到第三起,鞭炮聲響徹大門,在祭師一聲聲拖長的「吉時已到,貴子躍門」當中,早準備好的三家人迫不及待的挑起行李擔子往大門走。   吉時是一刻都誤不得的。   「來。」他們出門,親族相送,常伯樊回頭伸出手,拋出袖子,跟苑娘道。   蘇苑娘也沒想太多,抓緊了他的袖子,跟他出門相送。   蘇讖走在常伯樊身邊,蘇苑娘不關心那些出門的人,眼裡只有父親,探過身就往父親身邊瞧。   蘇讖朝女兒眨眨眼,得來了女兒一個歡喜的笑,小酒窩都出來了,可見她有多高興。   這孩子,纏人得很,不過能笑得這般高興,可見在常府還是好的。   至於煩心事?哪家沒有,有人護著,她也不放在心上就好,蘇讖大度地想,覺得把女兒嫁進常家,也沒夫人想的那麼複雜。   把人送出門,常伯樊出面叮囑了幾句,一行人就上路了,前面鹽坊那邊的人車馬整裝已畢,就等著他們過去一起上路。   「蘇老兄,我往臉上貼金叫您一聲老兄,您對犬子的指教常某人感激不盡,改日再登門拜訪道謝,我現在要去送犬子一程,先行跟你告辭一聲,不敬之處還請多多諒解。」常隆歸不放心兒子,早前就已經決定好送他半天的路,這廂就要趕上去了。   「多禮多禮,沒有的事,能有機會提點晚輩兩句,也是我這老酸生的福氣。」蘇讖客氣道。   「歸伯,慢走。」常伯樊相送。   常隆歸朝他拱手,「多謝家主對我等的關照。」   他看了看常伯樊身後半步的秀美女子,遲疑了片刻,末了還是抬起了手拱了拱:「多謝侄媳婦。」   「叔爺,六公,我先走一步。」   比起這兩個長輩,常隆歸正值壯年,來回奔波一天是受的住的,常文公和常六公也早安排了家中人多送一程,但常隆歸是裡頭最大的,因此也拉住了常隆歸多說了兩句,讓他路上幫著看著自家的孩子一點。   等常隆歸跟隨而去,門前的煙已散去,不過前方熱門趕路的聲音依稀傳來,站在門口的人等了一陣,等到聽不到聲音了,才在常伯樊的相請下入了門,去用早膳。   大堂此時已不像之前擺了兩排椅子,現在椅子撤下,在大門明朗的地方擺了一張八仙桌。   送出去了一半的人,現在只有常文公和常六公兩家的人,族裡祭師家兩人,還有常孝珉和另一個族裡有功名在身,與常伯樊常孝珉平輩的族兄在,加上蘇讖,在場有十個人,八仙桌一般坐八人,但十人擠擠也坐了,再開一桌也無必要。   在場中人,就她一個女眷,要是前世,蘇苑娘也就託詞走了,但現在她安之若素跟在她父親身後,沒人開口她就不打算要走。   她想跟她爹爹多呆一會。   「苑娘,跟我們一起用罷?拿張凳子坐我旁邊。」等到上膳之間,常伯樊笑著朝亦步亦趨緊跟嶽父不放的妻子道。   「是。」蘇苑娘喜歡他這句話,她答得很快,還朝他有禮地福了一記。   「小粘人精。」蘇讖大笑,回頭捏了女兒的耳朵一下,回頭與常伯樊搖頭嘆道:「小時候就粘我,往後就粘你了,唉。」   他說得頗有些傷心。   「此子秀外慧中,難怪蘇公對她疼愛有加啊。」常六公撫須笑道。   「唉,」蘇讖搖頭笑嘆,「我就這一個掌上明珠,往日也是嬌寵得過了,讓六公見笑了。」   蘇讖談笑風生,等到早膳上來了,還親自給女兒挑了個素包子過去放到她碗間,用膳中間跟人說著話也不忘多看女兒兩眼,直看得那與常伯樊平輩的族兄眉頭跳個不休,當中有一次他著實是看不慣就要張嘴道蘇公為人的不體面,卻被坐在他旁邊的族弟常孝珉狠踩了一腳,被他警告地看了一眼。   這人忍下了,等到膳畢,諸人告辭,家主帶著他那個蘇公去了後院喝茶,還未出常府的門,這位族兄對著常孝珉劈頭一頓說:「你們給他的臉是不是太大了?他就是老狀元又怎麼了?他不過就是曾經高中過,他女兒難道還是什麼金枝玉葉了,得供在我們常家祖宗案桌上了不成?」   「文公老祖,還有六公,我看你們是鬼迷了心竅!這三個名額怎麼了?還是他蘇家賜給我們的不成?就幾句好話而已!」那族兄氣極,唾沫橫飛,說話毫不客氣。   常孝珉被他噴了一臉口水,也不生氣,笑呵呵地摸了摸肚子,「孝元哥不必生氣,今天也不是什麼大事,老狀元賞臉上門指點我們家才子上京,伯樊弟媳婦是他親閨女,弟媳婦作陪,也是為我們家好。」   「哈哈,」可笑至極,常孝元仰頭假笑了兩聲,陰陽怪氣回道:「為我們家好?我看是有些人想抬舉討好一些人,就連祖宗身份都不顧了吧?諂媚,沒風骨,這還是我們常氏一族的家主府,羞煞我也!」   「哈哈,」常孝珉也笑,「孝元哥,瞧你說的,說起來這次沒讓你也去,是你沒趕過來,欸欸欸,哥,這柳風堂的小花娘滋味怎麼樣?自打她火起來,我還沒去過呢,你快跟我說說。」   因夜宿花柳之地沒有趕上族會的常孝元頓時臉色鐵青,憤道:「不可理喻!」   說罷,他欲要甩袖而去,但就這麼走,尤不甘心,他隨即回頭,朝常伯樊的走狗冷笑道:「你們可以當我是沒趕上惱羞成怒,但你們的心思,常伯樊的心思,也別以為這族裡沒個人看的懂。常伯樊是主家之主,一族之長,奉勸你敬告他一聲,愛惜點羽毛,他姓常不是姓樊!別以為他有本事樊上蘇家,他就救得了樊家,我是抓不到他什麼把柄,但哪天他要是敢拿常家去救樊家,他就是主枝的血脈又如何?這裡是常家!」   說罷,不管常孝珉什麼臉色,常孝元哼笑甩袖而去,留下常孝珉冷下臉,對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麼玩意兒!」   就這沒本事還敢說的毛病,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   第一更。 第76章   常孝元能來,是因他是臨蘇城裡難得身上有功名,官府有記錄在身的秀才,如果哪天*朝*廷要補官,他就是那批能補上去的人員之一,以他的學識,他是族裡最適合去京城參加恩科的人,但不知道消息是怎麼送的,還是他沉醉在溫香軟玉當中沒把這當回事,那天鹽坊族會他就沒有來。   這麼大的機會在手中溜走,按常孝元那自視甚高的性子,不心存芥蒂才是怪事,但送學子進京這種事,身為族裡的秀才不請不行,是以常孝珉打他一進門就盯著他,把人看的牢牢的。   不過,常孝元臨走前的那番話到底是惹怒了他,他心想著回頭還是要提醒伯樊一句,切莫在這等人身上花心思。   這等人,就是送他一個前程,他也未必會感激。   送走了常孝元,常考珉沉思了一陣,往後院走去。   這廂,飛琰院,蘇讖在女婿給女兒新劈出來的書房裡查看女兒這一陣的書畫,這一看蘇讖發現女兒的落筆要比以前沉穩,甚至開闊了許多。   女兒的書畫是他一手所教,前些日子在家還堪稱稚嫩,畫中境界也遠遠不及現在這般疏朗,蘇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退步細細打量了一陣,確認自己感覺沒錯,回頭跟他兒笑道:「這是怎麼了?嫁了人連筆法心境都開了,早知道就讓你早些成親了,敢情還是爹爹耽誤你了?」   蘇苑娘一愣,伸頭去看自己的東西,看過後,她心中已明了她爹爹的話意。   她不知道如何說才好,朝他搖了下頭。   不是嫁人,是多活過了一世,才明白了那些從未明白過的道理,看清楚了許多以為自己已經看清楚了的事情。   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所謂山還是山,是看到最後,山還是最初的那座山,但經歷過一遭,已然完全不一樣了。   「是爹爹耽誤你了。」蘇讖把那幅夕陽圖拿到一邊捲起,朝愛女道:「這幅爹爹帶回去給你娘親看,讓她親自給你裱起來,就掛到爹爹書房裡。」   蘇苑娘點頭。   「苑娘的書畫承自嶽父,也是青出於藍。」常伯樊笑道。   為著黑木之事,蘇讖這幾天日日都能見得到他這個女婿,女婿罷,對他也沒有用過就丟,雖說這時候不往他面前多走動走動的是腦子不好,但常伯樊如他意料之中的聰明,蘇讖還是高興的。   他防著常伯樊的野心,但也欣賞常伯樊的野心。一個男人,有野心就得上進往上爬,想往上爬就得注重廉恥名聲。他今日對女婿的幫忙,明日就會女兒在這人身邊立足的根本,再則,常家也不是什麼泥腿子的家族,常伯樊乃公伯之家出身,身上還流著將門樊家的血,絕不是什麼怯懦狹隘之流,不會以怨報恩,最差也不過是以半恩報全恩罷了,不會像那等吃人不吐骨頭的大家,吸乾兒媳婦的血肉還要逼人感恩戴德。   那等人家,他們苑娘是萬萬不能進的。   「嗯。」女兒的畫,不止是青出於藍了,假以時日勝於藍也不一定,蘇讖朝女婿點點頭,朝女兒道:「書畫沉靜心靈,陶冶情操,你切莫荒廢,可知道了?」   琴棋書畫這四樣,琴是抒發心緒的,是治癒心情的良藥,但蘇讖不是很想讓他家苑娘專情於這個,琴是好物,但治己也娛人,蘇讖喜歡女兒心情好的時候撫撫琴消譴下時辰,但不願意她過多沉迷於其中,反倒是剩下的三樣,他願意她多玩玩,棋書畫皆是長智之物,長期堅持對他們家這個傻孩子是有好處的,就是女兒不擅下棋,在他手中走不了兩三步,唯獨書畫,她鍾靈毓秀,獨秀一枝,筆下那股靈氣就是他也是沒有的,如今她下筆開闊有力,居然初見大家之風了,真真是難得。   這要是送出去入那會看的人眼裡,不知會讓多少名士奇儒驚嘆。   「爹爹,知道的。」   「好好練。」   「嶽父,茶上了,我們去雅室坐坐罷。」常伯樊看向在她父親面前乖巧無比,眼睛定在父親身上就沒往他身上瞧過一眼的苑娘,微笑,「苑娘,我們過去喝茶了。」   他好些日子不注重書畫了,回頭他得沉下心,細看看苑娘所書所畫。   想必往後也能與苑娘多些話說,此前是他錯過了。   雖說常伯樊不太喜見這父女倆一見就如同兩汪水片刻就融於一池水的自洽,但時不時三五月的讓他們父女見一見,興許他能從苑娘跟她父親的身上能看出一些苑娘和他在一起不會出現的事情。   嶽父來一次,也不是沒好處。   常伯樊在嶽父面前對妻子談笑自如:「苑娘,為夫的字沒你的好,回頭你教教為夫。」   「呃?好。」蘇苑娘不太懂他突然為何語出此言,但也沒作他想先點了下頭。   常伯樊的字素來不差啊?比不上她爹爹,但與她比是不差的,怎麼說起這事來了?   她不太懂。   她不懂,但蘇讖卻是懂的,女婿這是在他面前顯示女兒跟他的親近呢,但這親近有什麼呀,不過就是他湊過去討個好而已,自己女兒是什麼樣的,字變了人卻變不了,蘇讖笑而不語。   等到了雅室坐下,女兒撫袖為他們倒茶之際,蘇老狀元朝女婿笑眯眯道:「苑娘可會天天給你泡茶喝?在家時,她就天天為我泡,說到茶,仙人峰的茶就是好,早先得了你兩包,我還沒跟你說謝呢。」   蘇讖愛茶,可是知道今年仙人峰就下來了六斤茶,其中有兩包兩斤送到了他手裡,想來常伯樊手裡現在可沒幾兩。   他家苑娘,有好東西只會想著父親呢,蘇讖一想起這個就高興,笑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這話一出,常伯樊笑容略僵,正要說話的時候,外面來了聲音,只見南和在外面道:「爺,珉二爺來了。」   「什麼事?」   「沒說什麼事。」   「沒什麼事,就讓他進來喝杯茶罷。」常伯樊沉吟的時候,蘇讖開了口。   聞言,常伯樊朝嶽父點頭,朝外道:「請珉二爺進來。」   「是。」   **   常孝珉進來時,蘇苑娘與父親低頭說著話,常伯樊正看著他們,見到他來,常伯樊朝堂兄點頭,「二哥,來了。」   蘇苑娘聞言抬過頭來,朝常孝珉淺淺一額首致意。   常孝珉慌忙抬手:「孝珉見過蘇公。」   「樊弟,弟媳婦。」隨即,他朝家主夫妻倆也拱了下手。   常伯樊笑著點頭,朝蘇苑娘看去,蘇苑娘看了他一眼,頓了一下,朝人開口:「二爺,請過來坐下喝茶。」   她端起了主母的架式,請人入坐。   「多謝弟媳婦。」   「過來是有事?」他一坐,常伯樊開口。   有外人面,常孝元的事不好說,常孝珉便撿了那無關痛癢的話道:「嶀哥跟著去了京城,手裡的事交到我手上了,旁掌柜也進了府當差,蘇做那邊的事我也在管著,我這實在忙不過來,伯樊,你看是不是得給我多派兩個幫手?」   「蘇做是我這兩年開的家具鋪子,給汾州城和隔壁兩個州城打些新樣式的家具,用的木頭是我在楠木縣發現的上等楠木和紅木,這兩年鋪子被旁大管事打理得不錯,」常伯樊沒回他,反倒是偏頭跟妻子說起了話,見狀,常孝珉也朝這弟媳婦看了過去,「現在旁大管事進了府,手上的事就到二哥手裡了。」   「為何叫管事?旁大管事以前當掌柜,是請的他嗎?」蘇苑娘開了口,偏著頭露出了她一方秀美,沉靜的側顏。   「是請的,旁大管事未賣身,只籤了長契。」常伯樊笑道。   蘇苑娘點點頭,當是知道了,看向了一直看著她的常孝珉。   常孝珉連忙收回眼。   「你容我想想,過兩天給你回復。」常伯樊與他道。   「好。」   常孝珉又說了今日要處理的兩三事請示,說畢就要走,常伯樊起身送他,「我送你出去。」   等出了雅苑,常孝珉遲疑了一下,沒敢直接開口問家主這是不是在向蘇公示好,但還是把常孝元的事說了出來,借著把話問了出來:「伯樊,可是蘇公與你說了什麼?」   「二哥,」常伯樊背著手,不慌不忙,閒庭信步與他一道往外走著,神色淡然:「你覺得蘇公此人,會與人言道什麼?」   「他們這種人說話,向來不落人話柄。」常孝珉看向他,眼裡有斟酌、揣摩,「但蘇公為何最終定你為婿,想來也有他的原因罷?」   常伯樊點頭,沒說話,等過了幾步,方道:「他有他的諸多原因,我也有我的。」   他回首,看向身為他左臂右膀的堂兄,「苑娘是我的妻子,我不可能一年四季都在府中陪著她,二哥,她當家是早晚的事,臨蘇的事,我早晚要交給她。」   早交晚交都是交,還不如一開始趁時機恰好,趁早替她立起來,到時候他往外開拓,也無後顧之憂。   「可是,你幫她幫的太過太明顯了,哪怕有蘇公替她撐腰也太顯眼了。」常孝珉忍不住嘆氣,「你寵的太過了,反而適得其反,會讓人更不服的,你早晚要出去辦事,等你一走,這族裡的各家媳婦,不定怎麼興風作浪,這族裡的人就是服本家,服的也是你,不是她。」   ※※※※※※※※※※※※※※※※※※※※   第二更。 第77章   替人立的威,只要不是自己立的,那就是虛的。   「伯樊,不是二哥多嘴,」常孝珉摸著大肚,斟酌著話道:「她一進來,大房那邊就出了事,這不是她的原因,但你應該知道,就是不是她之因,也有的是人把這怪罪到她的身上。」   「呵。」常伯樊笑了。   「我不是給常孝松那邊說情,」常孝珉被他笑得心頭巨跳,慌忙道:「是你知道,總會有那些碎嘴巴開這個口,對哪家不順他們意來的新媳婦,他們都是這麼收拾的,我們族裡那些人,你也是知道的,他們當年對你娘都沒客氣過。」   說到他的母親,常伯樊臉上便是假笑也不見了,他淡淡道:「二哥的意思是當年我父親對我母親的處境視而不見,讓我也同等視之了?」   常孝珉當場猶如在天寒地凍的野外被潑了一身的冷水,頓時膝蓋一軟,顫抖著就要往下跪,就在此時,常伯樊伸手牢牢地扶住了他的身體,低頭冷視他:「族裡多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你也曾被他們輕看侮辱過,二哥,不要日子好過了,你就為他們開始著想了,我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說白了,沒有我,你覺得他們能像今天這樣看得起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去京城,讓嶀哥去嗎?嶀哥有心思,有聰明才智,但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忠心,他知道是在給誰辦事,二哥,我問你,你知道你的嗎?」   「知道,知道。」常孝珉大汗涔涔,傾刻間已滿臉的汗:「我不是對你不忠心,我就是怕……」   「二哥,我知道。」常伯樊打斷了他,兩手牢牢託著他的雙臂扶他站穩,「你擔心我,也擔心我的妻子,我很感激你對我們夫妻倆的用心,真的感謝。不過有一點你錯了,服我的,就會服她,不服她的,究根結底就是不服我,這當中沒有差別,你說呢?」   「自然,自然。」常孝珉欲哭無淚。   他怎麼就傻了,現在的家主跟他妻子是一條心,不是恨妻子恨不得她死,以她受辱為樂的前家主和前主母。   「知道就好,」常伯樊笑了笑,鬆開他的手,恢復了他平日一貫的溫和謙遜淡定,「尤其是你,二哥,你服我,那就服她,自然,你也可作他想,皆由你心思。」   他輕描淡寫,常孝珉卻是滿頭大汗,看著常伯樊,汗水滴進了眼睛裡也不敢眨:「家主,我知道了,我沒有他想,我服你,也服主母。」   「好。」常伯樊拍拍他的肩,微笑道:「走,我送你到門口。」   常伯樊收放自如,常孝珉卻沒他那等手段氣魄,直到走出飛琰院,砰砰亂跳的心口方才緩了一些過來,等常伯樊微笑抬手送他走的時候,常孝珉羞於看他,別過頭朝他拱手,「那二哥走了。」   家主作為一個堂弟在他面前溫和太久了,常孝珉都忘了那個對親睹親生父親咒罵他不得好死斷子絕孫也泰然處之的少年了,一個骨子裡連親生父親的詛咒都不畏懼害怕的人,怎麼可能用常理去視之?   他到底是輕看他了。   **   這天蘇讖在常府用過午膳方走,蘇苑娘送了父親走後去午睡,沒想常伯樊也跟來了。   等她醒來,常伯樊已不在,知春說姑爺出門去了,要到晚上才回,可能要回晚一點,讓娘子等他一起用膳。   蘇苑娘把早上沒處理的庶務看完吩咐了一遍,見天色還早,可算是有時間仔細看書寫字了,便忙鑽進了書房。   等到三姐來叫她,她還以為是常伯樊回來可以用晚膳了,卻見三姐小心地過來,跟她道:「娘子,有個事我不小心順道聽了幾嘴,不知道要不要跟您說。」   「你說。」   「娘子。」   「可以說的。」蘇苑娘寬慰她,讓她有話直說。   「是這樣的,了冬的事,我爹前些日子回去請示了夫人,夫人說讓家裡人把了冬送遠點賣了,我剛剛去家裡了,我聽跑腿的小木跟我爹說,了冬在他手裡跑了。」三姐跟娘子耳邊小聲道:「小木從小跟了我爹,是我爹半個徒弟,我聽他跟我爹說的,人就是在他手裡跑的,更厲害的是他這些日子在外面求了處房子住,把這了冬一直藏在外面壓根沒往外送,他們倆就在外頭好著呢,現在聽說是把他傷著了人也逃走了,他手裡一個銅板都沒有,過來求我爹要錢救命,他求我爹把這事瞞下來,不過我爹沒答應,說要回去跟夫人說,現在他已經回府去了,剛才我看小木不老實,在我家翻銀子,我把他綁了就來跟您說來了,娘子,我覺得了冬不是個守規矩的,他們一個二個都不是好人,我覺得沒找到人之前您就別出門,要不她躲在暗處害人,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跑了?」蘇苑娘想了一下,跟三姐道:「等你爹回來,讓他來見我。」   她要知道娘親是什麼意思。   「是。」   胡老漢回來後,常伯樊已回來了,蘇苑娘與他用膳的時候,三姐在她旁邊多走了兩趟,蘇苑娘一看就吩咐道:「等用完膳,你叫你爹過來見我。」   「什麼事?」等三姐應聲走後,常伯樊問。   「是了冬,跑了。」   「你以前那個丫鬟?」   蘇苑娘點點頭。   常伯樊沒再多問,道:「苑娘,可還用飯?」   說著,往她空了的碗裡添了半勺,蘇苑娘看看又滿了的碗,屁股往離他遠的凳子那方挪了挪,這引得常伯樊眉眼帶笑,笑意吟吟看著她個不休。   **   剛出兩日,大房被搬出了長樂院。   搬出那天,常伯樊一天在家,下午時分,旁大管事過來飛琰院,與家主道:「大爺說想見您一面,有話跟您好好說,他說只要您過去,他就會好好說話,還請您拔冗過去一趟,見上一見,還說,搬走長樂院的事,您既然下令了,他也沒什麼話可說,只是望您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跟他說一下他們一家往後的生計到底如何個安排法,他想親耳聽您說一說。」   「好。」常伯樊點頭。   見他起身,在一邊看帳本的蘇苑娘也跟著起身。   「苑娘,你留下。」   蘇苑娘走去屏風,「知春,替我系上披風。」   「苑娘。」   蘇苑娘回眸看他一眼,去屏風後快快系上披風后就出來了,見他還在,便快步上前,挽往了他的手臂,「我跟你去。」   「你去作甚?」   「我去看看。」   「他們少不得汙言穢語,別讓他們汙了你的耳。」   「總歸是會罵的,我去聽聽,也好知道他們是怎麼罵的。」蘇苑娘見通秋還拿了姑爺的披風往她走來,便頓足,接過了通秋送到她眼前的披風,抬頭朝他看去:「許也不會罵,這次是用哄的呢?」   那對夫婦,還真不是等閒之輩,他們耀武揚威的時候不少,到了那不可收拾的地步,也會涕淚交織悲慘求人。   世人喜好同情,見到哭的人,皆以為皆是不會哭的人逼的。   ※※※※※※※※※※※※※※※※※※※※   三更完。   今天少了點,明天還是三更補。 第78章   常伯樊失笑。   「他們若是哭著求你,你會如何?」蘇苑娘為他系上披風。   「苑娘?」   蘇苑娘看著他。   「你想他們如何?」常伯樊道,他抬起手,手頓在了她的臉上,頗有些認真地問,「你覺得要怎麼對他們才好?」   要怎麼對他們?無論如何,不能像上輩子那般,她退一尺,他們進三丈就是。   「我不心軟,你也別心軟。」上輩子她的心軟給他添麻煩了罷?這輩子不會了。   蘇苑娘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她一個剛嫁進來的新婦,太不講人情只會被孤立,不賢之名傳出去,一傳十,十傳百,三人成虎,她賢也是不賢。   名聲這個東西,虛無飄渺,但上至皇親貴胄,下至販夫走卒,皆被它圈在裡面不可動彈,就是聖賢也不能倖免,也多有被人置喙的時候。   只要她身在其中的一天,哪怕哪天合離回家了,她也要注重這個東西。   蘇苑娘開始想著跟族裡要怎麼走動的事。   其實這一世,她跟常氏族裡的走動已經多起來了,就如那位蘭芬嫂子,前幾日經她的手送出去的禮。   「欸,好。」常伯樊應了一聲。   換以前,蘇苑娘是聽不懂他話末那絲隱約的嘆氣聲的,但這一世,她已能聽的明白了。   跟他出門,走了幾步,蘇苑娘到底是想讓他放心些,她開了口:「你別擔心我因此被牽連,家裡的事我心中有數,他們……」   天色近黃昏,天邊的彩霞瑰麗美妙,蘇苑娘看了幾眼,方接道,「人不在他們家,妨礙不到他們頭上,有時候我真想把人送到他們家去,讓他們也嘗嘗那個滋味,指不定就不會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常伯樊聽的仔細,這廂他點頭,認真看著她,「還有呢?」   「送是沒法家家都送去的,那就正面以對。」蘇苑娘心不在焉看著奇麗絢爛的雲彩,漫不經心道:「是人都有短處,他們捏我的,那我就捏他們的。」   哄是哄不好的,常家諸多上了年紀的人嘗過富貴的滋味,他們胃口大得很,只擅貪得無厭,學不會適可而止。   「捏他們的短處……」常伯樊輕笑了起來。   蘇苑娘回過頭,靜靜看著他。   她不明白他因何而笑。   「苑娘,你當真是這麼想的嗎?」常伯樊收住了笑。   「是。」   「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是她用一生體會到的。   「唉,傻苑娘,」常伯樊邁開了方開頓住的腳步,牽著心思全然不在他身心的妻子往飛琰院外走,「為夫聽你的。」   聽你的,是好是壞,還有他擔著。   常伯樊牽著她,腳步雀躍,時不時回頭看她。   蘇苑娘看他一眼,見他不是要說話,就又看她的晚霞去了。   今日的晚霞與前些日子的不一樣,更絢爛許多,前些日子畫的被父親拿回家去了,得空她重新畫一幅罷。   不知等畫完,還能不能得到父親的讚許。   **   「大爺,夫人,飛琰院的來了。」   下僕跑著進來報信,卻沒想話剛說完,就挨了大爺一腳,只見大爺朝他怒喝:「什麼大爺,叫大老爺,老子是大老爺。」   以往大爺嫌大老爺老氣,死氣沉沉,家主被叫老爺後也不許人叫他大老爺,如今不知哪根筋,又讓人叫大老爺了,下僕大腿被踹了一腳,一時疼得起不來,乾脆跪在地上求饒:「是,老奴錯了,是大老爺,大老爺,飛琰院的來了。」   他不敢說是家主老爺來了,他敢這般說,那就絕不是踹一腳就能了的事了,下僕這一點之前就知道了,絕不敢犯錯。   「叫他們進來。」常孝松怒道。   「是,老奴這就去。」五旬的老漢撐著地爬起來,一步也不敢停滯,往外跑去。   這小院子,就不是常孝松說「進」,家主才能進的地方,哪怕是之前的長樂院,也絕沒有要等到常孝松點頭,一府之主才能入的地步,等到老漢瘸著腿出了小堂沒幾步,就見堆滿了物什的小院子裡已經進來了幾個人,家主和家主夫人帶著幾個丫鬟來了。   常伯樊給了庶兄一處不大不小有兩進的院落,周邊圍著兩排矮屋,足夠一家人和十來個僕人住了。   不過大房東西多,他們在長樂院的東西一搬過來,現眼下擠得院子裡都無處下腳,大房院裡的僕人見狀,雖有些慌張,但也來了不少人過來搬出了一條路來。   「家主,大老爺請您進去。」老遠遠地,隔著一個院子四五十步的路,老漢就喊了。   他這一喊,在主屋哭累了的蔡氏聽到了,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挺了起來,哭著朝外走去:「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嫁給了你們常家,我到底是哪兒做的不好,老天要這樣對我啊,嗚嗚嗚嗚……」   「哭什麼哭,哭喪啊,你這個不懂事的女人,這家就是你造的,你給我閉嘴!」常孝松出來,對著蔡氏就是一頓吼,說罷,不掩臉上的難看,強擠了個笑臉對著過來的常伯樊夫妻倆:「伯樊,弟媳婦,你們來了,見笑了,你們嫂子就是這個性子,來,堂面坐,請,來人啊,上茶。」   常伯樊微笑,拱手問候了一句:「大哥有禮了。」   「是我失禮,失禮了,快快請裡面坐。」   「好。」   蘇苑娘跟著常伯樊往內,這時卻見蔡氏朝她撲過來,嘴裡哭道:「苑娘,苑娘,嫂子知道錯了,這就給你賠禮,以前我做的不對的地方,你就原諒我罷,我糊塗,我糊塗啊……」   蔡氏已然跪了下去。   她沒有挨近蘇苑娘,她在近身的時候,蘇苑娘身邊的丫鬟們眼明手快攔住了她,蔡氏卻不見停,哭著把話說完了,人也往地上跪了下去。   她披頭散髮,渾身狼狽,哭的也甚是悽慘,真真是讓人見者心酸,聞者流淚,跟著她一起哭。   蘇苑娘前世也跟著一塊兒掉過淚,那時候她心想,何必把人逼到絕路呢?   後來,她沒把蔡氏夫妻逼到絕路,這對夫妻卻把她與常伯樊逼到了絕路。   蘇苑娘不會哭,她的眼淚上輩子只為父母流過,這世她也只會父母流,她的父母也沒有教過她用哭去獲取別人的憐憫施捨,蘇家的女兒堂堂正正,就是與世合謀,也絕不用眼淚。   蘇苑娘朝蔡氏走去,未走到兩步,發現她的手被拉住了。   她回頭,看到常伯樊朝她搖頭。   「我過去跟嫂子說兩句,沒什麼事,三姐兒……」蘇苑娘回頭喊三姐。   「娘子,在著。」攔著人的三姐怒視了大爺夫人一眼,讓通秋擠過來替了她的位置,飛快跑到了蘇苑娘面前。   「你等會兒幫我看著點,別讓人傷了我。」   「娘子,你別過去。」三姐急了。   蘇苑娘搖頭,欲走,卻發現手還是被抓著,這廂只聽常伯樊沉聲道:「好了,苑娘,跟我進去,大嫂的事,交給大哥就好。」   「呵呵……」常孝松聞言,在旁邊笑了起來。   「夫君,讓我過去。」這是她的事,她必須要面對,要去處理,方能在這個被常家人包圍的地方立足。   有些事,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還不如早早面對,早早積累力量,若不然,就像前世的她,直到死亡都是虛弱的。   她已痛徹心扉過一次,必須痛改前非。   「苑娘。」常伯樊的聲音已含不悅。   看他們吵起來了,常孝松一個忍俊不禁,開懷地笑了起來了,「哈哈。」   傻子配奸鬼,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再配不過了。   常伯樊看了他一眼,又回過頭去看蘇苑娘,這時只見他妻朝他靠近,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她不發一言,就是看著他。   常伯樊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了堅不可摧的堅定,他的眼不由閃了閃。   「你對我好,很好,但這次,我們要並肩而行。」從他的眼裡,她看出了關心和保護,話到嘴邊,蘇苑娘把「放手」兩字改成了這一行話。   她還是不忍真正刺傷喜愛她的人,但是,這阻礙不了她要去改變的事情。   「我陪你過去。」常伯樊縮緊了握住她的手,又立馬鬆開,啞聲道。   蘇苑娘已回頭,朝哭聲漸止了一些的蔡氏走去,見到她近,蔡氏的哭聲又大了,又哭天喊地了起來:「苑娘,嫂子也是個命苦人啊,之前是我狂妄無禮得罪了你,看在嫂子無知的份上,你就原諒我一回罷,嫂子也是沒辦法了,舍下這張臉,只求你一個諒解,你就原諒我罷。」   你就是太捨得舍下這張臉了,蘇苑娘站到了她面前,蹲下身,與蔡氏平視,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淡淡道:「我希望這是你在我面前哭的最後一回,還有我希望你洗好你的臉,梳好妝,出去跟那些說我欺負你的親朋戚友解釋一下我沒有欺負你這種事……」   這傻瓜是徹底瘋了嗎?蔡珍敏瞠目結舌,看著這大白天說囈語的蘇家蠢貨,一時之間竟忘了哭,禁不住悄悄自喃:「瘋了嗎?」   「若不然,你等著的就是你娘親親自出手收拾你。」蘇苑娘湊過身去,在蔡氏耳邊耳語:「你明兒不給我把這事辦了,我就給知州遞信,說你兄長偷了他的小妾。」   「你血口噴人!」蔡氏想也不想怒喝,雙手朝她推去。   「你幹什麼!」不想,胡三姐早已在旁虎視眈眈,蔡氏一動手,三姐在側邊就朝她一個斜撲撲了過去,騎到了蔡氏的頭上往蔡氏的頭髮摁去:「你敢動我們娘子?你當我們蘇家沒人了!」   「我打死你這個賤奴,我敢動我,我要你的狗命!」蔡氏尖叫狂嘯,雙手往胡三姐臉上瘋狂抓打。   這一廂動靜,讓蘇苑娘跌到了一邊,她冷冷地看著三姐撲到了蔡氏身上,這時,有手朝她伸了過來,蘇苑娘被他扶起,看三姐著實動怒了,咬牙切齒扭住了蔡氏的雙手,她喊住了三姐,「招娣,好了,放開她。」   她回頭,朝抿著嘴,冷硬著臉看著她的常伯樊道:「她不給我把這事辦好了,我讓他們蔡家死在她手裡。」   蔡氏憤怒?能比起得她被他們連手逼得家破人亡的憤怒嗎?   她才是那個最應該憤怒,去恨,去撕碎他們的人。   ※※※※※※※※※※※※※※※※※※※※   昨晚怕是寫糊塗了,放狂言說要三更,我覺得這又是我對自己一次錯誤的認知,因為今天三更著實是寫不動。   不過保證明天上午十點半一定會更新。   明天見。   ——羞愧的殺豬刀致上。 第79章   常伯樊抓緊了她的手。   蘇苑娘的眼裡有火光在跳。   她不恨嗎?只有真正的傻子才不恨。她不是無情無欲,她只是認為那些被人拿走的她不在意,給了人就是,只是她到底是錯了,人心是無底洞,慾壑難填,善良在一些人的眼裡就是軟弱可欺。   一個傻子,不把她手裡的東西都拿到手裡給聰明人物盡其用,老天都看不過眼。這是蔡氏在搜刮完她的嫁妝後,跟人得意大笑的吹噓,在場之人無不附應,仿佛那再天經地義不過。   「你怎麼知道的?」常伯樊抿著嘴道。   「弟媳婦,你說什麼?放手,伯樊,管好你媳婦的奴婢,你們都要無法無天了嗎?」常孝松本想作壁上觀看他媳婦收拾那蘇氏,沒想轉眼間人家的奴婢都騎到她身上去了,正要大吼在幹什麼,卻聽見了蘇苑娘所說的「讓蔡家死在她手上」的話,一時又驚又懼,朝著這對夫妻倆就吼了起來。   「大哥,我有點事,先走一步,有事改天再說。」常伯樊被他家苑娘的話驚住,這時無暇管常孝松想什麼,扔下一句話,牽著蘇苑娘就往外走。   蘇苑娘也不想呆,跟著他走,不過她沒有忘了她今日發的狠,跟著常伯樊走的路上回頭冷漠地看了蔡氏一眼。   知春她們飛快跟上。   「三姐。」蘇苑娘叫了胡三姐一聲。   胡三姐連忙跑上,輕脆有力地叫:「在!」   蘇苑娘看向她,看到三姐滿臉被人抓出的血痕,愣了一下。   胡三姐渾然不在意,摸了下臉,咧嘴笑了,「娘子,沒事,回頭擦點藥,沒幾天就好了。」   在別的娘子身上驚天動地的事情,在她身上顯不出威力來,胡三姐不在意這些。   「叫你爹來,我有事吩咐。」   「呃,是。」胡三姐小心地看了姑爺一眼,見姑爺臉色冰冷,不語自威,當下心下一橫,趁姑爺沒說話,立馬撒開了腿就跑開叫人去了。   她才不管,她是蘇家的人,天塌下來有自家的老爺和夫人頂著。   蘇苑娘目送了三姐跑開,方才收回眼,一路跟著常伯樊回了飛琰院。   「退下。」一進側屋書房,常伯樊就往外扔了一句話,後面跟著的知春她們是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蘇苑娘已經進屋,見狀,回身跟知春她們點頭。   知春領著明夏她們怯怯地朝她福了個禮,皆不敢去看渾身冰冷的姑爺。   南和他們就要乖覺得多,一路貓在最後不言語,這廂知春她們退下,南和貓著腳躬著背往前走了兩步,小心地探出手去勾門,意圖把門帶上。   「行了。」常伯樊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舉動。   南和受驚地抬起頭,看到了他們爺那張冷漠的臉,瞬間就知道了這話是對他說的,一個屁都不敢放,他連忙彎著腰退下了。   門開著,常伯樊朝已自行擇座坐下的蘇苑娘走去,見她低頭仔細地解披風,怎麼也解不開的樣子,他皺了皺眉,看她解了兩下還是沒解開,便上前了兩步伸出手替了她的手,沒兩下就替她解開了。   蘇苑娘見解開了,抬頭看他,見他臉色還是不好瞧,便道:「晚膳我想吃紅燒肉就酒。」   「怎麼想起吃這個了?你不能喝酒。」常伯樊替她把披風抽出來。   蘇苑娘挪了挪臀,「喝點梅子酒,讓知春溫一溫,喝兩盅,不喝多的。」   還喝兩盅,她喝一盅兩眼就迷濛,新婚夜的交杯酒給她倒的都是茶,常伯樊被氣笑了,「讓人死就這麼高興?」   「你知道?」他懂?   常伯樊看著她秀美嬌柔,卻也天真懵懂的臉,突然也不知道他這一路的生氣是為的什麼了。   為他不知道的她的面目?還是不想讓她的手不沾汙垢?   其實兩樣都是。   但這也是苑娘啊,喜歡一個人就什麼都給,不喜歡了連多餘的一眼也不瞧,就是對他,也何嘗不是?   他因此生氣,更因此心寒。   常伯樊在她面前蹲下身,突然之間,他看到了她手腕間的紅痕,這一刻,他腦袋空白,想也不想地湊上前去,吻了吻她的手腕。   溼濡熾熱的氣息黏上了她的手,雖說兩人夜夜不著片縷相對,但蘇苑娘還是有一點不習慣,挪了挪手,低頭跟他道:「你別親了。」   怪怪的,她不自在,怎麼他哪兒都要親。   「唉……」傻的,常伯樊無可奈何,在紅痕旁邊輕輕印上一記,抬起頭,「怎麼當著人的面就說?不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出來的?你爹爹沒教過你?」   蘇苑娘搖頭,「娘親教過,不喜歡人不能當著面說。」   發作也要底下發作。   「那裡沒外人,」蘇苑娘不是說話不經大腦,「且我跟她說她大哥偷知州小妾的事是在她耳邊說的,只有旁邊知春她們知道,知春她們不是外人。」   「我聽到了。」   「你跟的太緊了。」蘇苑娘蹙眉,「你也看的太緊了,我知道怎麼做的,你要信我。」   「你……」還是他的不是了?他的擔憂在她眼裡還成了她的困擾了?他要娶的是什麼人,是什麼性子,常伯樊心裡早有數,但娶回來了,常伯樊才知愛到極點,無奈也比以往更要勝出不少。他曾還以為無論她是什麼樣子,他都受得住,不會無奈焦慮,但事實卻不是這個樣子的,一時之間,常伯樊也不知道與她說什麼才好,一個頭往下砸,把臉埋在了她的膝蓋處。   這廂,三姐帶著她爹滿頭大汗跑著來了,知春壯著膽來報,剛走到門口,看到姑爺跪到她們娘子面前,臉埋在她們娘子膝蓋處,貌似在哭……   知春驚得眼珠子一下就直了,心口狂囂直跳,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她不敢報了,一等腳不那麼軟了,連忙退下。   常伯樊又不對勁,蘇苑娘低頭觀察了一陣,抬起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了知春慌忙的倒退。   想來是有事,剛才她讓胡老爹過來了,她推了推常伯樊,「你起來好好說話,不要跪著,地磚涼。」   常伯樊這一時也無力,沒起,他是知道她性子的,想知道的事不用去猜,直接問她問好,便道:「你是怎麼知道蔡德跟知州小妾有染的?」   「聽人說的。」上輩子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   「不告訴你。」   常伯樊氣笑了,星目璀璨:「你連聽嶽母說個閒話都不專心,你從哪兒聽說的這個事?」   「你不要問了。」   「好,我不問這個,」常伯樊破罐子破摔,她那些不對勁他看在眼裡,百般為她找藉口,好,這處不對勁他著實為她找不到藉口了,她也倒好,跟他說不要問了,既然這個不能問,那他問問之前的,「我問問你別的,我問你,你把家什偷偷往你娘家自個兒房裡搬,是為甚?」   「什……什麼……」家什?蘇苑娘口吃,說不出話來。   「嫁妝。」她不會說,常伯樊替她說。   他不想問的,他知道她想回家,甚至然不喜歡他,他都受得了,但她不喜歡也嫁他了,一輩子都是他常家婦,他忍得了,他有的是時間,也守得住她,但她往娘家搬回嫁妝這個事情,就不在他的隱忍之內了。   她可以沒那麼歡喜他,但她嫁給他了。   「沒……沒……」蘇苑娘兩世都沒做過偷偷摸摸的事情,這世打頭一次做,還被人知道了,頓時臊得不行,連話都不好意思說了。   「你想回家?還是怕他們偷你的東西?」常伯樊問她。   蘇苑娘已脹紅了臉,連耳朵尖都紅成了欲要滴血狀。   「是怕他們偷你的東西罷?那我把他們壓下了,離庫房遠遠的,家裡人也知道你才是做主的那個,你是不是要把你的東西拿回我們家了?」   蘇苑娘目瞪口呆,聽不明白他的意思。   「哪天去拿?明天嗎?正好嶽母也想你,明天我帶你回去看她,你正好把東西拿回來,要是還不放心,我給你起個私庫,鑰匙只有你有,我一把也不拿,可好?」   她哪是這個意思?蘇苑娘急了,推他,「不是的,我只是把我的嫁妝藏回去。」   「為何要藏回去?是因為大房的德行嗎?」   確實是,蘇苑娘猶豫。   「那就是了,現在他們不能了,你就拿回來,要不嶽母還擔心我們家裡怎麼了,擔心你在常家受了欺負過不好,你也不想讓他們擔心罷?」   「娘親不知道。」   「是你以為他們不知道,可他們是老人,有什麼看不明白的?只是看在眼裡不好說罷了,只能私下擔心,嶽父嶽母對你的擔心,何時掛在嘴上過?」   這倒是,蘇苑娘啞口無言,她看著似是什麼都明白的常伯樊,眼睛紅了。   他這麼聰明,前世怎麼不救救他們的孩子?他怎麼就沒看出來,有人要害他們的孩子呢? 第80章   「你啊。」不等蘇苑娘說話,見她眼紅,常伯樊起身把她抱到腿上坐著要去探她的臉,見她不準看,躲避把頭埋在了他的胸口,他沒有逼迫,輕輕地順著她的背,過了片刻方道:「不想就不想罷,都依你。」   是他一時急了。   蘇苑娘沒有說話,常伯樊低頭看她一眼,還是抱著,也沒多久,蘇苑娘在他懷裡睡了過去,溫熱的呼吸透過春衫滲進了他的心裡。   到底,常伯樊笑了一聲。   罷,先如此罷。   **   常伯樊把人放下內臥蓋好被子轉身,看到知春她們怯怯地看著他,他朝中間圓門走去,嚇的這幾個丫鬟連忙閃避,退讓。   常伯樊掃了她們一眼,錯過她們時,問了句:「胡掌柜來了?」   「我爹到了,就在門外。」胡三姐壓低了聲音。   「讓他去書房見我。」   「是。」   常伯樊能大意知曉他家那傻娘子叫胡老爹過來的來意,無非就是派人去蔡家那邊警告蔡家知道厲害。   也是傻,這哪是她能出面辦的。   「姑爺。」胡二南站在坪中,看著姑爺從走廊進了書房,待到女兒下來叫他去書房,連忙跟上,常伯樊剛進書房在畫架前站定,他就跟著進來了。   「來了,」常伯樊看著苑娘打的草圖,「胡掌柜,我有點事要跟你說。」   「您說就是。」   「嗯……」常伯樊沉吟了一聲,在告知嶽父與自行把事攬下之間徘徊,末了,不過兩三個思忖,他還是定了後者。   由他來解決罷,苑娘的不對勁是他的不對勁,苑娘已經嫁給了他,是他的妻子,嶽父插手的愈多,她對嶽父嶽娘的依賴就愈不可能褪去。   「剛才的事,你女兒跟你說了嗎?」   「路上說了一點。」   「我猜你們娘子叫我來,是讓你去蔡家說話的,說起來這事你會跟我嶽父他們會提前知會一聲,不敢擅作主張罷?」   胡二南抬頭看著常家家主,他家娘子的姑爺,「姑爺,老奴是老爺夫人派過來給娘子跑腿打下手的,娘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報也好,不報也好,他都是聽吩咐的。   「那你們娘子讓你們去蔡家警告蔡家管好他們在常家的女兒,若不然,就揭破他們家長子跟知州小妾有染的事,此事你不會跟主家報一聲?」   胡二南心中一窒,明人面前不敢說妄語,低下頭不言。   這種事,他是肯定要跟老爺他們說一聲才去辦的。   「我也不為難你,等會兒你們娘子吩咐你的時候,你就說茲事體大,怎麼樣都是要知會家裡一聲的,下面不管她作何吩咐,你讓她吩咐的辦就是。」   「是,姑爺。」   蘇苑娘晚膳前被叫醒,胡二南一直沒走,留在院裡等候吩咐,等到她醒來傳來人,胡二南一聽,姑爺神機妙算,他們娘子果然是讓他派人去汾州蔡家走一遭。   「娘子,這事不能您出面,」不用多想姑爺吩咐的,胡掌柜一開口就勸上了,「您是千金嬌女,深閨明珠,哪能由得了這些事汙了您,這事您要辦,我回去跟老爺討個主意,您看如何?」   「這是我的事,不用勞煩爹爹了,你聽我的就是。」一想到要讓父母操心,蘇苑娘就不答應了,「我不在乎外人怎麼說我。」   胡二南笑道:「您吶,從來不在乎這些身外之名,老奴知道的,就是娘子,您看,您不在乎,老爺夫人,還有姑爺心疼您吶。」   胡二南不敢把話說重了,老爺夫人的意思是只管娘子活自己的,千萬莫要受聲名受累,尤其是為父母聲名所累,不能讓她背負起他們的名聲,可胡二南卻是不敢這般認為,他們這樣的人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尤其老爺夫人對娘子異常愛重,傷及小娘子的言語,都是刺進他們肉中的刀,苦的疼的也有他們的一份,還是最重要的那一份。   蘇苑娘看著臉上盡力堆著笑的胡掌柜,半晌沒有說話。   「出去罷。」這廂,常伯樊走了進來。   胡二南應了聲「是」,但沒有先行退下,而是看向了他們娘子,等到蘇苑娘朝他點頭,他這才退下。   胡掌柜忠心耿耿了一世,上世送她去京城就是由他帶的頭,後來父親感念他捨身送她去京,幫他們一家送回原籍入了良籍,還替他家小子安置進了家鄉旁邊的水師務當水*軍。   她上世只知道了他的「忠」,沒看到他的「難」。   「你們對女子太苛刻。」常伯樊站到她面前,蘇苑娘看著他開了口。   他們做得的事,她們一樣也做不得,便連為自己做個主的權力也沒有。   不止是女子無才是德,連無用也成德了。   她與那位被打也無處申冤的族嬸也無過大區別。   「嗯?」常伯樊怔住。   「我不能派我的人去威脅他們,因這不是女子所能做的事,累及名聲,傷己害人,你們卻能,你們能去做的事,換到我手裡,只會被人叫惡毒罷?是不是?」蘇苑娘問他,也問自己。   她上輩子被「賢良」兩字綁了半生慘澹,這世還要一樣嗎?   「對,所以這次由我暫且代你出面。等到臨蘇汾州,乃至只要是知道你是常家主母的人都知道常府是你當家做主的,他們就不會那樣說你了,就像好我剛承家主的時候,族裡是個長輩都敢在我面前端架子,而現在他們就不敢了……」常伯樊不忍地抬起頭,把她的臉埋入腹中,任由她的眼淚浸溼他的衣裳,「苑娘,你要的我都給。」   蘇苑娘在他懷裡一下痛哭失聲。   「常伯樊。」她哭道。   常伯樊心如刀割。   他多想護她一世安寧富貴,她傻點就傻點了,何必這般聰明敏慧?   傻娘子,慧極必傷。   **   這日清晨常伯樊醒來後,蘇苑娘也跟著醒來了,手自行搭在他身上在他懷裡默默地趴了一陣,轉身抱過被子合上眼。   常伯樊被她的舉止弄得愣怔不已,等去到外面回味過來,嘴角就一直往上揚著沒有消下過。   這日常府甚是安靜,沒有人上門,就是晚上胡娘子來了飛琰院,送了兩盆驕陽花過來,說是府裡夫人見花長的好,特定命人送來的。   顧名思義,驕陽花是一種抬著腦袋迎向陽光的花朵,朝氣蓬勃的樣子看起來生機盎然不已,蘇讖尤為喜歡,蘇苑娘隨了父親,也獨愛此花。   飛琰院就種有不少。   而蘇夫人送來的兩盆驕陽花格外精神,等到胡娘子一走,蘇苑娘問送人回來的三姐道:「我娘是不是很擔心我?」   三姐從不欺騙她家娘子,回道:「是的,娘子,夫人怕你受欺負。」   是的,蘇苑娘點頭。   但娘親更希望她能驕傲地活著,所以送了她驕陽花。   前世母親曾與她意味深長地說過,望她憑自己立足,做錯了事不要緊,用不著含糊,還有他們在後面為她兜底。   蘇苑娘當時沒有聽明白,只有無盡的委屈求全,讓大家都好過,至於自己好不好過,後來都忘了,都想不起自己原本輕鬆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了。   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她所見過的婦者,十有八*九皆與她說過這句話,好像為女者,每個人都要忍辱負重才算正當,才叫識大體。   她原本過的不是這種日子,父母給她的從不是那種充滿痛苦的日子,她嫁入常家後,成為了常家人想要她當的那個常家主母,從此面目全非,連父母再三跟她說過的話,她都忘在了腦後,忘了她有他們。   她不必如此的。   母親送來的花,讓蘇苑娘輕鬆了不少,便連心中那種隱約說不來的痛苦也消失了去,第二日拿上楊家送來的帖子,去了楊家。   楊氏鏢局裡有位少爺的娘子喜得貴子,洗三請了蘇苑娘過去觀禮,換以往蘇苑娘是不出門的,這次一想這位少娘子的丈夫護鏢上京去了,其中還有她託他們家送去京城常家分家還有給兄嫂的一些東西,她固然送份重禮去也能表示一二,但不及本人到場。   蘇苑娘一早就出門了,楊家的人沒想到她來的這麼早,還好昨天常府的人過來說她今天會到,楊家早安排好了楊家二嫂招待她,看到是常家的馬車過來,楊家的下人連忙去叫主家,把楊二嫂匆忙喊了過來。   楊二嫂快步走到大門口,常家的馬車正好停下,知春她們忙向楊二嫂請安。   楊家沒那麼大規矩,上下皆當自己是平平常常的普通人家,楊二嫂更是楊家家裡最和氣的那個人,看知春她們客氣,連忙笑道:「小娘子們可別跟二嫂客氣了,叫你們娘子下來罷,我好帶她去吃點熱乎的,這一大早過來,想來肚子空了。」   「欸。」   蘇苑娘一下來,見到了以前沒見過幾次的楊家二嫂,雖沒見過多少次,人她還是記得的,是她記憶中的故人,不由朝人笑了一下。   「二嫂嫂。」   這一笑,又甜又乖,楊二嫂心中一甜,一個箭步上前就去拉蘇苑娘的手,「喲喲,小苑娘,你還記著你二嫂呢?」   「記得的,二嫂喜歡吃魚。」   「還真記得啊?」楊二嫂迎了她進去,朝裡面吆喝:「爹,娘,看誰來了……」   「呀?我女兒來了!」正堂大門出來的卻是蘇讖,他笑容滿面走出來,背手站於大堂前,躬著身朝前促狹地道:「今日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我家乖女兒沒大人帶著,也知道自己一個人出來玩兒了?」   在場的人一聽,皆哈哈大笑,蘇苑娘也被老不正經的父親逗的笑了起來。   那嫣然一笑,恰如驕陽花開,勝卻人間無數豔。 第81章   「你爹和你娘一大早就來了,快上去。」楊二嫂笑著催促。   屋裡,聽著外面的動靜,端莊大方的蘇夫人笑得眉眼飛揚,朝楊老爺楊夫人道:「虧我家兒憨,若不早被他養出個小不正經來。」   楊老爺撫須,含笑不語。   楊夫人則是樂開了懷。   她家老爺乃蘇書聖至交,他們家遷來臨蘇書聖亦助了一臂之力,且從不挾恩圖報,至今也無人知曉他幫過他們家忙,平常兩家當好友走動,於家中老爺來說,人生得一知己足以,對楊夫人來說,自家命運坎坷的夫君有蘇讖這樣嬉知怒罵自由於心的好友,那也是萬分珍惜的。   「像大哥也極好。」楊夫人樂道。   「唉。」一個家可不敢有兩個,一個就夠了,蘇夫人搖頭笑嘆。   這廂,外面的蘇讖帶著女兒進來了,一進門來就喜道:「二娘,快看看是哪家美貌的小娘子來了。」   蘇夫人哭笑不得,看著進來的蘇讖嗔道:「你這個人來瘋,來做客也不正經些。」   說罷,朝蘇苑娘招手,「快來娘親身邊。」   可不能跟著父親學壞了。   蘇苑娘快步過去。   「來,見過你楊叔叔和楊嬸嬸。」   「見過楊叔叔,楊嬸嬸。」   「乖乖乖,」楊夫人忙把早前備在手腕上的玉鐲擼下來,拉過蘇苑娘的手往她手中戴,「沒什麼好給你的,就撿了只玉鐲,不是很好看,你莫嫌棄。」   蘇苑娘看向母親。   蘇夫人啼笑皆非,朝楊夫人笑道:「你這是怎麼回事?又不是打頭一次見面,且她都嫁為人婦了,你還當她是小孩兒要用哄的呢?」   楊夫人見蘇苑娘見的不多,早年是楊家要在臨蘇城立根本,家裡裡裡外外都是她的事,也因著些別的原因,很少去蘇家走動,後來楊家在臨蘇城打下了根底,這才跟蘇家的來往多了一些,但那也是跟大人來往的多,小孩見的少,是以每次見蘇家那個寶貝萬分的小娘子,總要備著點禮物,如今天小孩兒成了常家主母,臨蘇城第一家的家主夫人,她今天能來楊家賀喜,怎麼說也得給點。   「在嬸嬸心裡啊,你就是年紀大了老了,也是小孩兒,別聽你娘的,你收著,乖了,聽話。」蘇家小兒痴,楊夫人跟她說話會放柔些。   對大人千好萬好,不如對他們重視的小兒好一點更讓他們高興。   「娘親。」蘇苑娘朝楊嬸嬸抿嘴笑了一下,看向母親。   她以前當家裡的親朋戚友對她是自然而然的事,從沒去想過,這些於她不是至親的人對她的好,是回報父母對他們的情義才回饋到了她身上。   楊家與父母是至交,是以上輩子常伯樊就是封了整個城,楊叔叔和楊嬸嬸也千萬百計把她送出去了。   「你叔嬸對你好,你要記著,知道嗎?」蘇夫人摸了摸嫁了人還問她主意的憨兒的手,與她說完,朝楊夫人笑道:「這次就厚著臉皮收下了,下次可別了,都多大的人了,你下次還給,我可不依了。」   楊夫人回笑道:「她就是個可人疼的,要不是沒招,我都想搭個天梯上去給她摘星星摘月亮的。」   「哎喲,才一些日子沒見,你這能說慣道的嘴可比以前伶牙俐齒了,你這天天吃的不是飯,是蜜罷?」   「哪比得上姐姐,」楊夫人眉飛眼笑,「不說了不說了,我可不敢跟才女辯。」   「還擠兌我,你就說你貧不貧?」蘇夫人笑著白了她一眼。   「不敢不敢。」楊夫人樂呵呵。   她們一來一往,說得樂不可支,蘇苑娘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著她母親的楊嬸嬸的你來我往,打心底地高興。   原來母親生前活的這麼快活,她都不知道呢。   「苑娘,過來,跟爹爹和你楊叔叔喝酒去。」蘇讖過來,看傻女兒看著人說話笑眼彎彎,有說不出的可愛,這廂招呼好友起來,不忘把女兒要帶過去。   「她還沒去看過家裡新出來的侄兒子,你叫她過去作甚?」蘇夫人笑罵道。   「我就帶過去說說話。」蘇讖一臉笑。   「不急,讓他們爺仨去罷,小兒等會兒見也不遲,現在正在睡著呢,過去了也看不到什麼。」楊夫人道。   「也好,去罷。」蘇夫人是極願意女兒跟在老爺身邊走動的。哪怕女兒聽不懂看不懂,外人看多了常出沒在丈夫身邊的女兒,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真有事碰到了,看在她父親的面子上也會多給她幾分面子。   就是常家人門第高了點,不太把他們蘇府放在眼裡,一個個真當她兒是痴兒,抬起腿就敢在她頭上踩一腳。   想及,蘇夫人臉上的笑淡了些,看著女兒乖乖跟父親和叔父去了,轉過頭,與楊夫人道:「你們啊,就是太寵著她了。我是擔心她過的太順風順水,去了丈夫家,有什麼不如意的,反而更難受。」   常家這段時日的事,楊夫人門兒清。常家家大,事也多,機遇也大,蘇家的小娘子一過去就是一族的族母,她太年輕了,就是有蘇府作為底氣託著,也是震不住那家的人的。   她嫁過去,地位是有了,隨之而來的事也是不斷的。楊夫人作為過來人,哪有什麼不明白的,這時候聽出蘇夫人的擔憂,便安慰她道:「日子是過出來的,讓她去過,有你們在旁邊幫著,不會出什麼事的。」   「但願如此。」蘇夫人忍不住嘆了口氣。   **   蘇讖一大早的酒就是溫一小壺黃酒,與友下棋,所謂早酒。有時有友到家來訪,他就如此招待。   楊義知友習性,早早就在亭子裡備好了薄酒和棋盤,就等他提出來,蘇讖一說,他就領了人過去,路上看小侄女瞄了園子裡的花幾眼,便去摘了一朵開的最好的過來給了她。   蘇苑娘不知剛正不阿的叔父還能有此舉,好奇地看著他摘花回來,等到知曉花是給她摘的,不由驚喜交加,雙手恭敬地接過花朵,朝楊義福了一記:「苑娘謝過叔叔。」   「收著就是。」蘇讖與她道。   與夫人的謙虛不一樣,蘇讖在友面前一腔赤誠毫不假飾,見好友對女兒一樣好,只覺得高興。   「是,爹爹。」   「我家苑娘什麼都好,就是乖了點,聽話了點,說起來,我早年也是糊塗,要是把她弄到你家來學幾年武,我現在也就不擔心她在外面受欺負了。」蘇讖回過頭與好友道。   楊家家主笑了一記,笑而不語。   「怎麼,你覺著我捨不得啊?」   「若是送來,只是磕著一塊,我看兄長也定會帶著府裡老少過來討要一個說法,我楊家門小,裝不下那麼多的人。」楊義笑道。   「你你你你……」蘇讖笑著伸指連著點頭,回頭與女兒道:「看到了沒有,別看你楊叔叔一臉正氣,也不是什么正經人。」   是的,蘇苑娘點頭。   「你心裡有數就好。」   「苑娘有數了。」   「說說,有什麼數了?」   「楊叔叔跟爹爹是一樣的人,」蘇苑娘想了想,「是意氣相投的良師益友。」   「我閨女就是會說話。」蘇讖大笑,朝楊義得意道:「你何時見過如此貌才兼備會說話的小娘子,也就我蘇讖生得出。」   「娘親生的,爹爹養的。」見爹爹摒棄了娘親的功勞,蘇苑娘補道。   「兒,你還是別說話了。」蘇讖頭疼。   「是,爹爹。」蘇苑娘聽話應道。   「哈哈哈哈。」楊義應聲開懷大笑,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看來小侄女也跟她爹爹長得像的嘛。   **   楊家新生小兒上午吉時洗三過後,蘇苑娘和父母在楊家用過午膳也沒走。   這用過午膳,客人與主人家本要告辭就走,讓主人家有個收拾好家裡的時間,蘇夫人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往常也就走了,只是好久沒見到女兒,又不好把她帶到家裡去,便跟楊夫人通了個氣,打算喝兩盞茶,歇一歇說說話再走。   為免給楊家添麻煩,蘇夫人帶了女兒去了涼亭,母女倆剛坐下泡好茶,就聽楊家過來人說常家家主老爺登門拜訪來了。   「常老爺剛進的門,說是來賀喜的,我家十姐讓我過來稟您一聲。」楊家的老幫工道,他嘴裡的十姐就是楊夫人。   「怎麼來了?」蘇夫人看向女兒,「你之前跟他說了?」   「說了,」蘇苑娘點頭,「我說要來給楊嬸嬸家的孫兒洗三添禮。」   「他沒說要來罷?」   蘇苑娘搖頭。   「家裡不是事多?」蘇夫人知道黑木的事,自然也知道這次常家進京要是及時,等運作下來,常家就要出幾個官員了。說起來女婿沒跟著一道去這事頗讓她驚訝,這次女婿要是跟著去,這常家為官之事就該十拿九穩了,但聽老爺的意思,是女婿怕他一去,族裡不穩,還會波及到女兒,這才沒跟著一道去京城,是以蘇夫人對女婿的那剛生起的不滿就又下去了,只是有常家人刁難女兒,連帶她對女婿也沒有那麼喜歡了。   蘇家給的已經很多了,常家人不識趣,蘇夫人萬般勸解自己,到底還是難免對常家有所不滿。   「是多。」   「那他來作甚?」   不是來逼著她跟父母把嫁妝要回去的罷?蘇苑娘有些沉不住氣,站起來跟她母親道:「娘親,我們回去罷。」   「回哪?」女兒的話讓蘇夫人錯愣住。   「你回家裡,我回常家。」   「現在?」   蘇苑娘點頭,「現在就回。」   「怎麼就要回了?他都來了,你不見他就要回,苑娘,你跟娘親說說,是出什麼事了嗎?」饒是蘇夫人大風大浪過來是個沉得住氣的,事情一旦涉及到女兒身上,這股氣她就沉不住了,站起來朝貼身大丫鬟點點頭,讓她把下人皆帶下去,對著女兒逼問了起來。   「沒有,就是不想見他。」   「苑娘!」蘇夫人加重了口氣。   蘇苑娘挽住她的手臂,「他天天纏人得很,我不想見他。」   「怎麼纏人了?欸,苑娘,你可別跟娘使小性子,到底是為何不想見他?」蘇夫人心想不知是不是女婿怪罪責罵了她家苑娘,才讓苑娘不喜見他。   「天天纏,晚上纏,早上也纏,很纏人。」   蘇夫人愣了一下,方醒悟女兒說的是什麼,頓時氣笑,捏著她的臉蛋斥道:「這周公之禮,怎麼在你嘴裡就成纏人了?你腦袋裡想的到底是什麼?」   「反正我要走。」   「不許,跟我去見他。」既然人來了,再好不過的機會,蘇夫人還想當著面看看女婿對女兒怎麼樣,怎麼可能放她走,當下拉著女兒的手就下了涼亭,「他都來了,我不見上一面偷偷摸摸地走,像什麼話?你這傻孩子這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什麼?怎地嫁了人,還跟以前一樣由著性子來,我看他也是太寵著你了。」   「他沒有。」蘇苑娘沉默了一下,「娘親,你也沒有了。」   沒有像以前那樣寵著她,對她百依百順了。   看來,她記憶裡對她完美無缺的娘親她記的不是很對。   「都讓你反了天了你還說沒有?」蘇夫人氣極,又去掐她的臉蛋。   是她記錯了,娘親掐她說她不是的時候太多了。   等到常伯樊見到妻子,就見妻子白玉一般的臉上,有半邊臉蛋是紅腫的,她就跟蔫了的花一樣,垂著頭沒精打彩地跟在嶽母身邊,見到他,就抬頭看了他一眼,頭就又低下了,跟眼中完全沒有他似地一樣。 第82章   「孝鯤見過嶽母。」見到她們,常伯樊忙笑著跟嶽母請安。   「怎地來了,不是忙嗎?」蘇夫人笑容滿臉,親切至極,「別多禮,都一家人,快坐。」   「是。」常伯樊微微一笑,看了嶽母身邊低頭不瞧人的妻子一眼。   「姑爺說是辦完事正好路過楊家,想起苑娘今日在楊家做客就過來看看她還在不在,在就正好接回去。」常伯樊依言回來坐下之際,蘇讖說道。   「常家主太有心了。」楊夫人一臉笑,扶著蘇夫人的手臂笑道:「姐姐快快坐下罷。」   蘇夫人朝她笑著點頭致謝,等到坐下,接過楊夫人親手端給她的茶,露出一臉慈愛朝女婿道:「你呀,就是太寵著她,這可不成,她都是要當家做主的人了,你可別太順著她。」   常伯樊微笑低頭,笑而不語。   「苑娘,去。」這廂,楊夫人又端來了另一杯茶,暗示意在蘇夫人身邊的蘇苑娘給她夫君送去。   蘇苑娘被楊嬸嬸叫了一聲,抬起頭,看著茶杯不明所以,等順著楊嬸嬸的眼神到常伯樊的身上,她頓了一下。   正當她伸手接過之時,常伯樊突然站了起來,朝楊夫人笑道:「楊嬸這杯茶是給我的?」   楊夫人把茶杯送了過去,愣了一下,點了一下頭。   「伯樊謝過楊嬸。」常伯樊笑道,走過來一手接過了已到妻子手中的茶杯,另一手順手帶了妻子手腕一記,帶著她往自己的座位走,邊走邊笑道:「過來接你,還以為你回了,沒想到還在,正好,我也見見嶽父嶽母,今兒你可高興?」   蘇苑娘被帶著往爹爹的方向走,見他們過去,爹爹笑著打量他們不休,笑得甚是開懷,她心思在她父親身上,不由有些心不在焉,對於常伯樊的話只點了一下頭。   高興的。   不過幾步路,過去後,常伯樊沒坐,拉著蘇苑娘到椅子前,「苑娘你坐下和爹爹說話。」   蘇苑娘順勢坐下,高興地朝她爹爹看去,道:「爹爹你不喝酒了?」   她爹爹上午喝了早酒,中午又喝了慶酒,她和娘親去亭子裡坐一會他也不跟著去,說要跟楊叔叔一家的人再喝幾杯,他渾身的酒氣,能少喝一點,蘇苑娘可高興了。   蘇苑娘滿心思只有她爹爹不喝酒了這事,也不管自己坐了她夫君的位置,她夫君正在跟人家主人家要椅子坐呢,蘇讖是好笑又無奈,摸了下憨女的頭,「不喝了,孝鯤過來接你,我和他說說話。」   「不喝就好,」蘇苑娘鬆了口氣,抬頭跟常伯樊道:「你也別喝。」   「好。」常伯樊接過楊家幫工手裡抬來的椅子,朝人道了一聲「有勞」,把椅子放到之前坐的那張另一邊,坐下與她溫聲道:「我聽你的。」   常伯樊就這點好,她的話總是聽的,蘇苑娘忙朝她爹爹看過去。   她爹爹就從不聽。   「你還管到爹爹頭上了?」蘇讖哭笑不得,哄她:「你別管,爹爹是你娘的事,你娘心裡有數。」   是如此,蘇苑娘便朝不怎麼管她爹爹的母親看去。   蘇夫人啐了她一口:「你就偏心你爹爹罷?我什麼時候不管他了,可我管得著他嗎,酒就是他親親娘子,在其面前我充其量就是個偏房。」   這一句話,比不罵還狠,蘇讖乾笑,忙道:「夫人此言差矣,世間美哪有勝過夫人的,更何況酒這個死物,在夫人面前那是不堪一提,不堪一提啊。」   蘇讖這求饒瞬間就到,在場中人當場哄堂大笑,連帶蘇夫人也被帶得笑得前仰後合,指著蘇讖跟楊夫人樂不可支道:「你就說說,跟這麼個冤家,我怎麼生得起氣?還不是就由著他去了。」   「哎呀,是了。」有這麼個逗自己笑的,別說只是貪杯,就是多點別的,也擔得起。蘇夫人這個福氣,可不是什麼人都有的,不過,也只有她這等世事洞明、人情練達之人,才配得上此等大丈夫,楊夫人心裡嘆然,也不由有些些羨慕。   「我可管不住他。」蘇夫人嗔怒地白了自家老爺一眼,又眉花眼笑朝孩子看去。   家裡少了孩子,她跟老爺每日過的平平常常、安安靜靜,每日無波無瀾亦無風無雨,沒有悲也無喜。孩子的好,只有養孩子的人才知道,可惜兒孫自有兒孫福,就是他們願意,他們也留不了他們苑娘一輩子。   蘇苑娘本來就不明白為何在場的長輩們突然在爹爹的話後笑了起來,連爹爹自己都笑了,這下見娘親也是眉飛色舞朝她看過來,還沒想明白的蘇苑娘不由有些緊張,下意識朝常伯樊看去。   他們在笑什麼?   常伯樊正笑而不語面對長輩們的自我調侃,見妻子突然緊緊張張地看過來,須臾之間就明了她的意思,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手背上安撫地拍了兩下,低頭輕聲與她解釋道:「爹爹正在向娘親求饒呢,娘親高興得很。」   「打是親,罵是愛,」蘇苑娘懂了,鬆了口氣,「苑娘知道了。」   上輩子嫂嫂老打罵兄長,只要兄長一不順她的意,她對兄長不是擰就是掐,她見兄長疼就有些擔憂,兄長看出來了連忙跟她作了一番解釋,她這才懂很多。   其實她本來就懂得的一些的,她知道以前爹爹故意在娘親面前俯小做低就是討娘親開心,就是不懂得,原來爹爹簡單的幾句話,也能讓娘親笑得如此開懷。   「苑娘,哥哥也不知道由我來跟你說這番對不對,也不知以前爹娘有沒有跟你說過類似此類的,這話還是以前爹爹在我成婚之前特地找我說的,他說人心是人心換來的,與你共度一生的娘子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你好她也好,你壞她就壞,沒有人不想過好這一輩子,當娘子的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想為著家裡好。有時候你嫂子是有看不到的地方,外面的事她也不是件件都清楚,哥哥也覺得她有不對的地方,但我不生氣,我只要想想她的初衷是為著我好,我就什麼氣都沒有了,她打一下掐一下有什麼關係呢?反而我一想這背後的深情,我受用得很呢,還有她要是真有不對,我跟她好生解釋一番,等她懂了不好意思還要來討好我一番,我這又要受用一次,這等美上加美的事,每次一完我都盼著下一次,可生期待了。」   前世兄長與她作此解釋的時候笑容滿臉,神情歡喜之餘還有掩不住的雀躍,那時已不知笑為何物的蘇苑娘都忍不住跟著有些些開心起來。   如今看來,兄長跟爹爹也是像極。   蘇苑娘原來也想過,嫂嫂對她萬般的好,不管外面有什麼閒言碎語,嫂嫂從始至終都是第一個護著她的,這種護,不是嫂嫂天生就喜歡她,而是兄長給了嫂嫂愛護,嫂嫂願意竭盡全力維護兄長的家人。   人要過得高興,才有力量去回饋他人,才會心甘情願去回報。   多謝你,蘇苑娘看著耐心跟她解釋的常伯樊,反手小心地勾了勾他的小拇指,眼帶謝意。   她跟他過不了一輩子,但她會一直記著他對她的好的。   「你知道了?」常伯樊沒想一句話得來了她的話不說,還得來了一個勾指,說著的話音裡皆是笑,「真真知道了?那往後我就隨意由你打罵了。」   啊?   她不是嫂嫂。   蘇苑娘覺得他的話說的不對,連忙抽回手朝父母看去,卻見不只父母,就是楊家的長輩們也一個個臉帶笑容朝他們看來,笑容間揶揄的意思甚重,蘇苑娘不明片息之間為何變成了這個樣子,不由來地有些窘迫。   這廂,蘇夫人見女兒羞澀垂眼不敢看人,她臉上笑著,眼睛卻是分外清醒地朝女婿看去,見女婿這時只顧笑著低頭看人,她心裡長舒了一口氣。   女婿的眼裡,還是有女兒在的。   靠男人的愛是過不了一輩子的,但有愛才有呵護,才有寬容,她家的傻女兒才有時間去成長,完善自己。   常家再多的不好,看在他的愛護上,還是能抵消不少,只要能讓她家苑娘能好好地長大,那些不好就當是對孩子的磨礪了。   女兒還是有女婿在看顧,蘇夫人一下子放心了不少,對著常伯樊的笑臉便多帶了幾分真意,接下來聽著他們說話,也不再多言,心裡算是把黑木都送給了他和常家發家的事徹底放下了。   等到天色不早,再呆下去就要在楊家用晚膳了,這少不得又要讓楊家人忙碌一番,不用蘇夫人說話,蘇讖就先提出了告辭。   出門時,蘇夫人拉著女兒走在後面,見她們母女倆要作別說幾句體己話,前後的人便故意拉開了距離,讓她們母女說話。   「你這是喜歡上他了?」周圍都沒人,蘇夫人的聲音稍稍大了一點點。   蘇苑娘不懂娘親為何這般問她,不解地看著她娘。   「你看你都羞紅了臉,別跟我說你還不懂喜歡是什麼滋味。」蘇夫人一看女兒一臉的迷茫不解,氣得又想掐她的臉。   什麼開竅,還是傻。   「你們都看我。」她這才紅臉的,蘇苑娘聽明白了,回道。   「看你你就羞了?」   蘇苑娘點頭。   「好罷好罷。」蘇夫人快要氣死了,但怒極反笑,又不氣了,養閨女這些年,她早知道要怎麼養女兒才是好,她小心地扯了扯女兒的耳朵,道:「姑爺對你好,有我們的原因,更多的是他萬分歡喜你,你要對喜歡你的人好,記著了嗎?」   蘇苑娘點頭。   「不過,你要知道分辨好,反正你給娘記著了,讓你高興的好才是好,讓你不高興的那些……」不高興了就是壞嗎?哪有什麼事是事事順心的,這全天下也沒有一個人敢說事事都能由著自己來,蘇夫人的話戛然而止。   「讓我不高興的那些,有理的我就聽聽,會傷害我的我就告訴爹娘。」蘇苑娘替母親接下來了下面的話,「娘親,我會隨機應變的。」   「你還知道隨機應變了?」蘇夫人愣了一下之後,看奇蹟一樣地看著女兒,語帶喜氣。   「我早知道了,娘親,你記得回去跟爹爹說,我已經仗勢欺人過好幾回了,每次恐嚇我都贏了。」蘇苑娘甚是認真地回復道,如此,想來爹娘就會少為她擔心一些了罷? 第83章   女兒說的認真,蘇夫人卻是忍俊不禁,捧腹大笑了起來,引得前面的人頻頻往後看,蘇讖見狀,雖不知夫人在樂呵什麼,但跟著笑了起來,笑容滿面與好友和女婿他們道:「這娘倆也不知道在樂什麼,一見女兒就笑,夫人這毛病是改不了了。」   說著回身就往母女倆顛顛跑去,「夫人在說什麼呢?給老爺也說說,讓我跟你們娘倆一道樂樂。」   蘇夫人哼笑了一聲,等到他來,見女兒去挽父親的手,她笑嘆著摸了下女兒的肩,道:「我們苑娘果真長大了一點。」   可喜可賀。   蘇讖不明所以,但不妨礙他跟著一道喜上眉梢:「那是,那是。」   父女倆一個比一個不省心,但他們都有一點好,他們有真心真情真意,為著這點好,佩二娘哪怕就是為他們去死也是甘願的。   「好了,別傻了,快走罷,大家都在前面等著呢。」她笑道。   到了門口,一頓告辭,蘇苑娘依依不捨地上了常家的馬車,常伯樊是騎馬而來,等蘇苑娘上去,他棄馬上車,跟著一道進了馬車。   好在馬車大,他上來也沒擠著她,且他身上還有好聞的草木香氣,蘇苑娘就忍下了。   他身上的衣裳如今是她的洗漿娘在洗了,用的皂還是她挑的。他好生狡猾,不當面來跟她說,而是讓南和抱著他的衣裳來說是讓她的下人去洗,還讓她挑一種她聞著好聞的香味的,蘇苑娘一想她日日要見他,不能害著了自己的鼻子,便捏著鼻子挑了。   他可聰明了,但他今日沒有逼她跟父母要回嫁妝,蘇苑娘就鬆了一大口氣,比往常看他要順眼多了。   「剛才和嶽母在笑什麼呢?」常伯樊一坐下就笑道,還颳了下她的臉。   蘇苑娘覺得被刮過的地方癢,拿手絹擦了擦,「不知道。」   她說著,娘就笑了。   常伯樊拉下她的手,「今日見到他們,高興了?」   「高興。」   「那見到我,高興嗎?」   沒有高興,還嚇了一大跳,但這麼說他會不高興,蘇苑娘便沉默不語。   她小臉面無表情,常伯樊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伸手抱過她坐到腿上免於馬車震蕩,把頭擱在她頭上道:「傻娘子,什麼時候你心中才會有我?」   怎麼說這種話?蘇苑娘又被嚇了一大跳,背挺得直直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定定地看著空中一點,不敢看他。   「好了,沒事,坐好。」常伯樊一看把她嚇得一激靈,顧不上傷心,忙安撫。   蘇苑娘被他的手順著背,如被針扎,坐立不安,說話也結巴了起來:「我……我心中有……」   這話說來很不對,是假話,後面的「你」字僅一個字,但蘇苑娘著實說不出口,有些沮喪地垂下頭,心想著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她想和離的事了。   她是想和離的,但現在不好和離,兄長在京的事不知道有沒有好,她可別在這時候給兄長添麻煩才是好。   「好了好了,有我無我都好,」見她沮喪,常伯樊一下子就心疼了起來,忙把她抱入懷安慰:「是我說錯話了,我一開始就不該問。」   蘇苑娘半晌沒說話,等到馬車慢了,常府近了,她方才抬起頭:「常當家的,我往後會補償你的。」   常當家的一挑眉,看著她再認真不過的臉,緩緩笑了。   **   連著幾日,常伯樊早出晚歸,蘇苑娘聽旁大管事說族裡這幾天事多,老請常伯樊過去,還有臨蘇外面的常氏族人已經有人知道了臨蘇族人去京中赴考的事來臨蘇了,這事還是臨蘇這邊的族人給通風報的信。   「夫人,關於通風報信的事,我聽下邊的人說,是那幾家沒選中的人家散的風,散出去好幾封信,我看用不了幾日,就會陸續有人上臨蘇來。」旁馬功這日過來跟蘇苑娘交待庶務,等到請示完府中一些採辦調度後道。   到時候老爺的麻煩就更多了。   好好的好事,變成了壞事。所謂家大業大就是麻煩大,旁馬功上任才一些日子,就或多或少被一些人敲打過,連來歷不明的人都敢在他面前威脅他讓他眼招子放亮點,手裡放鬆點別什麼人都管攔。   常家的管事難做,常家的家更不好當,旁馬功現在也懂了小伯爺為何要把他調到常府來的原因了。   沒他把著,當著攔路虎攔住各路人馬,夫人怕是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蘇家那邊不好交待。   「早晚的事。」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蘇苑娘倒是毫不奇怪,想來常伯樊也不會奇怪。   從他做決定的那刻起,他就應該想到了這些後果。   「他們也不想想,就是告知了他們,等到他們來,黃花菜早就涼了,」旁馬功卻是沉不住氣,「老爺是想著有一個機會就把握住一個機會,常家能不能起,就在這幾個機會間,小的也是想不明白,這簡簡單單我一個下人都能想明白的事,他們怎麼就想不清楚了,還千裡迢迢過來鬧,圖什麼!」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鬧鬧有錢呀,要打發他們走,還不得散點銀兩人才走不是?   道理在這些人眼裡,只有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才叫道理。   「他們也不怕得罪了老爺,往後什麼好事都沒有他們的份。」旁馬功攔下了許多事沒跟夫人說,現在外面都有人帶著老母親過來逼爺就範了,爺怕夫人擔心,讓他大事瞞下,小事盡報,旁馬功不說,但掩不下心中那股氣。   爺成天想著讓家族再度雄起,而所謂族人,卻一個比一個狠地拖他的後腿。   抽在常氏一族對爺的助力沒多少,累贅卻是一大堆。   什麼以後,大多數人只顧得起眼前,畢竟,眼前的飯的銀錢才是最緊要的,蘇苑娘笑笑,沒接旁馬功的話。   「夫人,這些人煩得很,沒皮沒臉的,他們上門您就別見了,我給您皆推了。」說了那麼多,旁馬功都是為這句話打鋪墊,爺不想讓夫人去見這些難纏的人。   「不用推,」蘇苑娘搖頭,以往她能不見人就不見人,更何況是麻煩,躲都來不及,但事情呀,躲得了初一,躲不到十五,更何況她要積威,要幫常伯樊,哪有事情上門就躲的道理,那此不跟上輩子沒有差別了,「他們上門來了,你領進客堂來跟我報就是。」   「夫人……」旁管事錯愣,「他們都是無賴,見他們憑白汙了您的眼,小的給您打發了就是,您放心,小的會小心說話,不會讓他們道您半句是非。」   「不用,他們找不著我,就會去找當家,當家忙,何必給他添事?他們來了就讓他們進,我自有辦法讓他們走。」   「小的鬥膽問一句,您心中可是有什麼妙計?」   「沒有妙計,我就跟他們說,等京中的考生回來,我就告訴他們,族裡人不滿他們去當天子門生,讓他們上門去賠理道歉。」   「啊?」   「要考中才好,」蘇苑娘想著往後可以發生的事,頓覺好生有趣,「考中了,他們風光回家,帶著功名官身去這些人家裡磕頭賠罪賠理道歉的時候,我倒要跟著一道去看看,肯定熱鬧。」   旁馬功驚詫地瞪大眼,看著平時輕易沒個笑臉,此時正抿嘴在笑的夫人,腦袋有點亂。   這……   他理理啊,夫人的意思是等及第的秀才回來,然後讓他們去跟這些不滿他們進京考試的人家裡去賠罪,就當是賠禮道歉了。   這不是賠理道歉,這是恐嚇罷?哪個普通百姓能去受得起有官位在身的秀才爺的一拜?這是讓他們得罪人吶,往後這哪是什麼族人,有仇還差不多。   「大管事,你覺得如何?」蘇苑娘見大管事不出氣,便問。   大管事乾笑,「啊?這個,小的覺得,覺得,可以。」   旁馬功硬著頭皮道:「好像可以。」   是罷?她也這般覺得,是以蘇苑娘高高興興跟旁大管事道:「你就儘管叫他們進來罷,我知道怎麼辦。」   是倒是個法子,可是,旁馬功清了清喉嚨,道:「夫人,要是有那人家不講道理,帶著家裡的老母親來胡攪蠻纏,又是哭又是鬧,要死要活的也不聽您說的話,該當如何呢?」   要是幾句話能嚇退也就好了,但旁馬功行走江湖幾十載,知道好話只能勸退怕死鬼,世道中多的是目光短淺,見到棺材才會掉眼淚的糊塗鬼。   「像大嫂那樣的?如此啊……」蘇苑娘沉思了起來,「那是有些些不好辦了。」 第84章   大房有常伯樊出手,不過只是從長樂院搬了出來,現在他們住的是不如以前了,但還是好吃好喝的供著,月例一文也不曾少,只要他們不做出那叛祖欺宗的大事來,按上任家主遺令,常府常家就得養他們家一輩子。   常家親戚比不上他們,但常府也頂不住那頂欺負老人的帽子,尤其到時要是在府裡出點事,那是跳進清水河也不清。   這放進來,那是送佛容易送佛難。   是她大意了。   蘇苑娘看向旁馬功,「如若是老人單獨前來,不見也罷,若是兩三人前來,可能把當家的和老幼分別請開,我和當家的說話。」   這不是自找麻煩嗎?旁馬功不明白夫人為何執著如此,「夫人何必這麼麻煩,一併婉拒送走就是。」   「但事情還是在,我不解決了,他們會去找我們家當家的。」   「夫人,還請三思。」夫人下的決定,旁馬功不好明言置否,只好從旁勸道。   「我已三思過。」蘇苑娘笑了。   兩輩子,都有人勸她三思,上輩子她的三思不一定是她自己的三思,只是想當個好娘子,平息常府事端,但這一世的三思,確實是她幾次三番想過了。   「那……」旁馬功猶豫。   「你是想問過老爺再答應我嗎?」蘇苑娘看著他。   在她瞭然分明的眼神之下,旁馬功一激靈,馬上道:「不是,小的這就聽夫人的吩咐,等會兒要是有人上門來,小的就過來跟您稟,夫人所說的老人和當家人分開的事,小的也能辦好,夫人儘管放心。」   那就好。這輩子蘇苑娘最舒心的一件事是寶掌柜還是跟前世一樣,對她的吩咐不假手於人,全力以卦;另一則就是旁管事替代了柯管家,此人與陽奉陰違的柯管家截然相反,萬沒有把自己凌駕於主人之上的想法。   許多事,已與前世不一樣了。   最不同的,就是她面對、處理事情的態度完全不一樣了。   她變了,事情才在跟著變,這才是最要緊的。   **   「叫你們管事出來,你一個下等人,爺不跟你說話,給爺滾開!」此廂正門大院,剛剛被請進門來的馬鄉鎮常氏族人常福來一見有人要把他和老母親分開請走,指著旁馬功的鼻子罵道。   旁馬功一臉和氣:「這位爺,小的就是府裡的大管事,敝姓旁。」   「老子管你姓什麼,滾開,老子要去見家主。」常福來拉著老娘的手就往裡衝,但沒走兩步,就被常府牛高馬大的護院攔住了去路。   旁馬功有先見,怕事情突變臨時叫不到人,一次連護院帶小廝家丁叫來了十幾人,圍著常福來、其母、還有其子三人一行兩圈尚有餘。   常福來頓時臉一陣青一陣白,手指往身前攔住他的人點去,色厲內荏吼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是你們家主老爺的族叔,快給老子讓開,要不然我讓我侄子把你們賣去做勞役,掏糞坑!哼!」   常府現在的護院皆是常伯樊從外面帶回來的,跟著常伯樊走南闖北多年,哪是一個常福來就能嚇住的,手持鐵棍面色不變,毫無移步之勢。   沒嚇到面前的人,常福來迅速看向他人,嘴裡嚷嚷不斷:「你們這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還不讓開,我要見我家主侄子……」   「欺負人了,欺負人了……」常福來的母親,一身著藍布裳的老婆子見兒子被欺負,拍著大腿喊了起來,語帶哭音,「家主府的下人欺負到我這老婆子頭上來了,我可是家主的叔奶奶啊,老太爺啊,老大伯啊,老哥哥,您在天有靈快睜開眼看看啊,有人欺負你寶山弟妹了。」   老母親哭天喊地,常福來在旁憤憤不平地跟著喊,「我就不信等見到我侄兒子你們還敢如此待我娘和我,你們且等著,還不快我們進去!」   「爺,夫人要等著面見您,您要是不去,我這就去回了。」旁馬功收了臉上的笑,他一收了臉上那和氣的笑,額骨突出的臉就顯得格外兇惡,就像個手上沾過血不怕死的悍漢,他這臉色一突變,嚇得常福來母子倆抽了口氣,打了一聲嗝,止了嘴裡的哭喊。   「你,你,你……」常福來結巴,「你放肆,那什麼夫人,哪門子的夫人,不守婦道,一個女人見漢子,她打的是什麼主意?我是她族叔。」   「對,對,對。」老婆子忙接話,一臉鄙夷,「什麼夫人,單獨就想見外面的男人,我常家沒有這麼水性揚花的媳婦!」   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就像鐵珠子落地那樣響亮堅定,這把常福來嚇了一跳,連忙攔往了把話說狠過頭了的老娘的那張嘴,「娘,娘,小聲點。」   這話太說得太招人恨了。   兒子懂個屁,她這是激將法,到時候那勞什子的夫人為避閒,不得連她一起見?常婆子眼珠子一轉,瞪向犯蠢的兒子。   她吃過的鹽比他吃過的米還多,什麼時候他見過她做過沒把握的事情?真真是蠢。   「娘,那個,那個女的她爹是狀元,我們說話收著點,別得罪死了。」常福來見他娘眼珠子怒瞪,忙在她耳邊低聲勸道。   「你懂什麼。」在兒子的手下,老婆子恨其傻,怒呸了一聲,「快放開,老娘自有老娘的主意。」   說著,她腳上狠踢了在腿邊的寶貝孫子一記,那小兒受到重踹,「哇」地一聲,仰頭大哭了起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奶奶,爹爹,小樹要回家……」小兒哇哇哭道。   常福來的手不由鬆開,常婆子一把推開他,撲到孫兒身上跟著一起哭道:「老天沒長眼睛啊,老哥哥,您當時怎麼不把我們這些老的小的一起帶下去啊,帶下去了我們今天就不用遭這罪了。」   「打啊,有本事你們打啊,衝我來啊,衝我老娘跟我兒子幹什麼?有本事你們這些賤人打死我啊!」常福來一見來勁了,雙手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朝那些攔著他的人示威地衝去。   怕傷著人,護院們齊齊往後退了一步,正要還退時,被旁管事嚴厲地掃了一眼,他們立馬立正身形,又形成了一堵牆,堵在了常福來的面前。   常福來一個收勢不及,撞到了他們身上,當下一個踉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坐到地上常福來還有些發傻,但只片刻,他就想到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他娘以前就靠這招殺得別人毫無還手之力,常福來頓時大喜,拍打著地面嚎叫了起來:「殺人了,殺人了,我們常府的主家下人殺人了……」   旁馬功頓時被氣笑,「哈哈……」   這程咬金要比旁馬功想的還要厲害一些,旁馬功板住臉,也沒說話,朝站在身邊的侄子旁三點了下頭,旁三獲意,朝帶來的兩個婆子點了下頭,那兩個婆子早前已得了叮囑,這下衝上一個抱住常婆子,一個抱住小兒,其中連常婆子的手和腰一併摟住的婆子大聲道:「老奶奶,您別這樣,您有什麼不順的,也別來主家上吊要死打秋風,這老太爺地下有知,眼睛都要合不上了,您老行行好,給老太爺一個安寧罷,人死都死了,奶奶,您行行好,有話好好說。」   「你,你說什麼……」常婆子氣得一個眼球翻白,上氣不接下氣,腳下發力朝人的腳板跺去,「死老東西,快放開我。」   「把我們主府當什麼了!放肆,綁廟裡去,請族老!」旁馬功這時厲聲喝道,說完,他腳後跟一轉,沒理會常福來母子他們,朝後走去。   到了連著前後院的圓門前,旁馬功豎身朝前面的人一躬身,「夫人,您也聽到了,這等人,您是見還是不見?見的話,小的這就讓那位爺到大堂見您。」   旁馬功沒法明言讓夫人收回主意,便提出了個讓夫人前來觀看一陣再決定見或不見的提議,還好夫人明善,答應了他,現在他只望夫人見過這等人的醜態,收回此前的吩咐。   「是要去族廟嗎?」沒想,夫人回了他的話,說的卻不是旁馬功想聽的。   旁馬功心中一沉,沉聲道:「是的,族老那邊現在有幾個是爺的人,等會去打聲招呼,會有人幫著我們教訓的。」   「老爺之前怎麼不用這個法子?」蘇苑娘脆聲問道,她聲音輕脆,說的又不急不緩,好像說的不是什麼大事,問的也不是什麼要緊的問題。   旁馬功心中更是一沉,嘴裡卻是接著一五一十答道:「回夫人,有些事不能全由著族老出手,該老爺解決的,得老爺解決。」   「是的。」蘇苑娘點頭,微笑。   是的,該他解決的,他就得解決,以此建立權力和威望,她應該也如此,「那該我解決的,我也得去,大管事,給我備頂轎子,我要聽聽他們怎麼跟族老講我那麼水性楊花的事。」   蘇苑娘心想,這次把人一次釘死了,以殺雞儆猴,想來往後就沒那麼多人敢蹬鼻子上臉,張狂指著她的鼻子罵了。 第85章   綁了常福來母子,本來他家小子身上也要上繩的,蘇苑娘見到,讓三姐前去吩咐人,換了個壯漢去抱這小子,頓時哭鬧掙扎不休的小兒軟了手腳,連哭聲都小了。   「娘子,您對這家人太好了。」扶娘子出去的時候,知春小聲說了一句。   蘇苑娘看她一眼。   知春看了看走在另一邊的旁管事,不好說什麼。   總有些話是不好宣之於口的,她也不能當著諸多外人的面跟娘子說這一家人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用不到額外的仁慈。   「一人做事一人當,辱不及父母,禍不及妻兒,小兒只是哭鬧了幾句,何苦連他都上綁?」最要緊的是,連小兒都不放過,那就難免被群起攻之了,蘇苑娘便連大房房裡的兒子也沒打算計較。   上世常生貴活的時間不長,他在結冠成年後剛不久,就被奸辱過的一位女子的父親亂刀砍死在街中,當日他與持刀者,還有另外六個被波及的百姓死於街上,死的比他爹娘還早。   常生貴上世被父母嬌寵,性子極其張揚跋扈、乖張荒唐,誰也不能教訓他,若不然他父母就會要死要活。但不是所有爛尾常府都能幫他收拾好,也不是所有仇恨是權力能掩下的,在他荒唐地闖入民宅,當著這家女主人的面奸辱其女,其後母女倆雙雙上吊後不久,這家的男主人得信回來,當天就持刀把他亂刀殺於街道。   他的現世報來得很快,蔡氏在他死後倒是傷心欲絕了一段時日,但很快就天天喝生子的藥湯,常孝松也很快納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娘子為妾,他死去不到一年,他的弟弟就出生了,取代了他,替他父母繼續謀求常家家主的位置。   蘇苑娘曾憎厭過常生貴,等她離開臨蘇走前,她看到了那個跟常生貴小時候一模一樣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弟弟,她才發覺常生貴的一生當中最錯的可能不是他自己,而是起初一開始就把他養毀了的常孝松與蔡氏。   這一世,蘇苑娘還是不喜那個小小年紀就把作賤人當天經地義的常生貴,但陰差陽錯之下常生貴懼怕遠離父母,反而纏著照顧他的那個善良婆子不放,她也沒攔。   小孩子靠父母成不了一個人,但他要是想自救,想必也無人攔著。   「夫人說的是。」旁馬功在旁附和了一句,眼睛瞥了知春一眼。   聽說這個是蘇夫人親自調*教出一的大丫鬟,看起來不過爾爾。   夫人的手段,他是覺得沒錯的。這往小裡說,小兒是一個家的以後;往大裡說,每一個家的小兒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國家的以後,於國於家,於情於理,小孩兒是許多人不能碰及的死穴,而夫人對小孩寬容這一點,只要她做到這一點,外面的人誰敢說她不仁慈?   到底是蘇書聖的女兒,不是泛泛之輩,站的立場很是立得住腳,經得住說。   旁馬功隱隱知道讓蘇苑娘儘快掌家是蘇老狀元這個親家大老爺的意思,為此蘇家是拿出了東西來的,而他們家老爺也有心,絲毫沒有不願意的意思,甚至親自留下來幫著夫人儘快把常家攬於手掌心,但也可能是過於愛重了,他很不想夫人親自去受那個侮辱,想把事情一己之力率先平息了下來,再讓夫人去摘那個果子。   娘家夫家都是盡力為她著想,至於哪個更好更有心,旁馬功倒是一直覺得他們小伯爺很是有心了,而夫人作為大家女子,想必也不願意跟與她有雲泥之別的人打交道,他們家小伯爺也是用心良苦,之前夫人沒意會到他們小伯爺的苦心,他還頗覺可惜,現在看來,他們夫人也頗有主見,至少目前看來,看不出來她跟小伯爺是一條心的,兩個人想的不一定是一樣的。   「娘子。」知春警覺,旁管事那狀似不經意的一眼,在她眼裡看出了不認同來,她小聲地喊了她們娘子一聲。   「嗯。」蘇苑娘朝她點了下頭,未置多詞。   上輩子,知春多為她出頭,但到最後還是成了她為知春出頭。知春很想幫她,但有心無力,主人的事哪是一介下人能插得進手的,這一世,她的事自己來了,而知春在離開她身邊之前,她也想帶著知春跟她一道多經歷一些,而不是她有能耐了就為知春出頭,讓她事事順心。   有人幫的時候,事事順心很容易,但人終究是要靠自己的能耐,才能撐得開自己的那片天。   她都如此,知春更如是。   「夫人,上轎罷。」   蘇苑娘朝說話的旁管事輕頷了一記下巴,彎腰上轎,知春見狀,心中那股突如其來的委屈頓時來不及多想去安放就消失了,連忙打帘子輕柔叮囑娘子:「娘子,小心些,我和妹妹她們就在外面跟著,您有吩咐就叫我們。」   「好,起轎罷。」   「是。」   **   常府的下人一過來六公府報信,常六公從床上起來著衣,他大兒子常太白勸道:「爹,您身體不好,派人去說一聲,伯樊夫妻也是能理解的,他們都是通情達理之人,不會說什麼的,您就讓我替您去罷,一樣的,我看就收拾個分支遠親,用不到您,您就別去了。」   「答應了的事,要做到。」常六公伸開手,讓兒子為他穿外袍,閉著老眼吐了口濁氣,「趁我還能動,多動動。」   等他死了,他攢的還能讓兒孫們多用兩年。   「你弟弟的事,我看十有八*九能成,我早前跟他說過了,這些年辛苦你了,沒有你們夫妻侍候在臨蘇伺候我,哪有他跟他媳婦在京城的好日子,這些年是你供他的,你供了他半生,後半生他是要回饋你的。」   「您說的什麼話!我是家裡長子,伺候您和母親,照顧弟妹不就是我的事?什麼回饋不回饋的,小弟要是考好中第了,我只有高興,不會起別的心思,這是只有他才能得的運氣,我不嫉妒,爹,你別多想了,我答應您,不管以後小弟是發達還是落魄,我都會替您照顧著他。」   「好。」大兒子仁義,常六公心裡清楚的,他睜開眼,道:「兒子,你仁義,就是軟了點,你弟弟從小是個會讀書的,但底子還是隨了我們家的根,不是很聰明的一個人,爹的身體爹自個兒知道,伯樊那裡,我會替你們打好底,至少在我死前,我會讓他保你們這一輩的富貴,禮兒他們,就要靠你和你弟弟他們好好教了,我們家以後的成敗,就在你們這一輩身上了。」   說罷,因著說了過多的話,他連連咳嗽了起來,嚇的常太白一把他扶下坐好就在他腿前跪下,求他:「爹,您就別去了,您就在家好好養病罷,您這要是去了在外有個什麼事,伯樊他們夫妻不也良心不安嗎?」   「你啊,」常六公嘆了口氣,「就是太心軟。孩子,這天下哪有輕易得來的好處?還不都是拼來的,你不去拼,不去爭不去搶,後面多的是人去爭去搶的,我佔了個身份,還能圖一點,圖一點是一點,等我死了,你們拿什麼去爭?我這把老骨頭就是年輕時候太講究了,抹不開面子,也膽小不願意出那個頭,看起來壞事沒我,但好事也沒我的份,看看現在家裡這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我兩腿一蹬死了是清靜了,但你們還要過日子,不行,扶我起來。」   常太白擦著眼淚起來扶他,流著老淚告罪道:「是兒子沒用。」   常六公喘著氣往外走,嘆了口氣。   有用沒用,說也沒用了。是他早年沒教的好,自身也不正,還好現在來得及,還正好還趕上了常家近半甲以來最好的時機,他這老骨頭再不出手博一把,那就真是兒女子孫的罪人了。   **   常太白帶著老父到了族廟,還以為自家是來的早的,沒想,老壽公文公的兒子二兒子常則以已經到了。   常則以還比常太白還小兩歲,但輩份卻是與常六公是同一輩的,一見到他們就過來忙扶常六公,「老哥哥,我聽說前幾日您身子不爽利,現在好些了嗎?」   「好多了,你爹呢?文叔現在身子還好罷?」   「好著呢,」常則以笑道:「比我們還能吃,我嚼不動的他還嚼得動,在家天天照樣嫌我們做事不麻利討人嫌,訓起我們來整個家都聽得到,精神得很,您就放心罷。」   「文叔就是教子嚴明,看看你們,一個比一個還有出息,我是拍馬也趕不上,幾十年一點精髓也沒學到,看著你們如今這齣息樣,我心裡實在是羨慕你爹得很。」   「哪裡哪裡,您家啊,我看往後比我們家出息的要多是的。」這族裡,果真跟他爹所說的一樣,真人不露相、是龍盤起來當蟲的人多得是,以前這些人不顯山露水,常則以還當是他爹喜歡抬舉人誰都不說壞話,現在他親眼看到以前悶棍子都打不出一聲來的六叔這談笑自如的樣子,看來他當真是小看了他們族裡人了。   「你就跟六叔一樣,會說話,一開口就讓人心裡高興。」常六公笑容滿面,「對了,人到了沒有?」   您也不差,常則以心想這動靜一大,是龍是蟲都出來了,常家往後怕是要熱鬧起來了,「來了,我聽說當家媳婦也跟著來了,現在就在偏堂坐著。」   「啊?她也來了,我怎麼沒聽報信的說?好好好,那我們先過去。」   蘇苑娘是在偏堂,但沒坐著,知道請來的是常六公、老壽公的兒子以公、還有祭師通公,個個身份都大,她就站在門口等著,遠遠見到人來,她抬步下階迎了上去。   「是伯樊的媳婦,當家媳婦來了。」常太白一看到人就道。   「快快。」常六公加快了步子。   「您小心。」常太白叮囑。   父子倆就勢加快了步子,似是不想讓當家媳婦等的樣子,蘇苑娘迎上來見到這等殷切,心中頓了一下,也只頓了一下,她步伐也快上了,快快上前,在離幾步的時候朝這父子倆速速福了一記,就伸手上前扶住了老人家:「六公公,您來了。」   「欸,伯樊媳婦,你也來了,你父親身體好罷?」常六公笑眯眯地道。   「父親很好,前幾日我去親戚家孩子洗三宴上做客見到他了,還跟以前一樣精神抖擻,勞您關心了,苑娘在此代父親謝過您。」   「哪裡哪裡,你父親是老朽見過的最有學問的人,上次見到他,那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回去我是左思右想,都沒把他話裡的學問都琢磨明白,回頭等你太新叔一回來,我還想厚著臉皮讓你太新叔向你父親請教學問去,到時候還望你幫著你太新叔在你父親面前多美言兩句,請你父親不吝賜教呀。」常六公和藹可親地低頭與蘇苑娘說著,身上和氣得一點長輩的架子也沒有。   常六公這話說的旁邊臉上帶笑的常則以笑容一滯,隨即失笑搖頭。   他這族裡出了名和氣的老哥哥,可不是一般和氣啊,說句話都能帶到自己那老兒子身上去。   「這位是以公公罷?苑娘見過以公。」蘇苑娘看到他,朝他同樣福了一記請安。   「不敢,當家媳婦請起。」常則已輩份大,但年紀不大,仗著年紀小能往小裡託,多讓了伯樊媳婦兩分,顯得很是謙遜有禮。   「父親最是好客,不用等太新叔回來,您要是得空上府去拜訪他即可,父親定當掃榻相迎。至於太新叔,我看太新叔要是能回來,也只有那拜謝恩慈的空,哪得閒見我父親?不過太新叔要是有事問我父親,無論何時,您只管讓他給我父親寫信就是,我父親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父親常與我言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鴻福於人、達者樂惠於天下方是書生之意氣,他最歡喜有能幫到後生的事,太新叔要是有事能請教到他,那是對我父親的肯定,我看父親定會歡喜樂意至極。」   蘇苑娘小臉嚴肅,神情頗為肅穆地說罷此話,一道走著的人皆停下了腳下步伐,臉朝同一個方向看去,齊齊詫異地看向她。   ※※※※※※※※※※※※※※※※※※※※   多謝。   新年好。   明天見。 第86章   蘇苑娘的大名,但凡常氏中人都聽過有關於她的名聲,不論傳言道她乖巧還是木訥,皆與能說會道沾不到邊。   前一次族堂會面,她也只不聲不響,被人挑釁就是有人替她出頭她也不敢,這膽小怕事的名聲也是傳開了,就是她有點邪性,喜歡眼睛直勾勾地看人,更是坐實了她木訥呆笨之名。   常六公那番話,純粹是看在她父親的臉上,常則以的客氣,也是做給她背後站著的本家家主和蘇讖看的,而蘇苑娘這一番話表態下來,不得不讓他們另眼相看。   「六公?」他們都停了腳步,蘇苑娘看看他們,叫了常六公一聲。   常六公迅速回過神,打著哈哈掩飾道:「哈哈,當家媳婦此言正中老朽下懷,那叔公就不客氣,厚顏承了你這份好意嘍?」   「回頭我就與我父親說去,您只管讓太新叔寫信就是。」   「是了是了,書聖這名名滿天下,這慷慨之名也是名震天下啊,老朽今日算是親自領會了一把,折服得很。」常六公嘆道。   「太新好福氣,當家媳婦,不知我們家孝義也能不能沾點太新伯伯的光,能跟著伯伯一道請教令尊一二?」常則以是常文公的嫡次子,他長兄早已過逝,現在家中已由他主持,前去京中赴考的就是他的親嫡子,這時見常六公討了巧,他不甘於人後,接著笑眯眯地不忘把自己兒子帶上。   「可以的,都是自家親戚,」蘇苑娘白玉一樣光潔白皙的臉上沒有神情,無喜無怒,平靜到近乎冷漠,「當家的說這次前去,事情……要成,我父親早從京裡出來很多年了,京裡的事情他知道的也不多了,但我兄長從小拜學京城學堂,後為官也是當的京官,京城的事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我聽我爹爹說,他同窗好友當中為年輕一輩的官員諸多,到時候太新叔守義弟弟他們要是想多認識幾個人,我就託爹爹寫信去讓哥哥辦。」   蘇苑娘明言把好處擺了出來,這下莫說她是冷臉,她就是臉若冰霜也攔不住常六公他們迫切想跟她說下文的心思。   「果真?」常則以當下一個拍掌,失聲道,「要真是如此,到時候就真的要麻煩令兄一二了!」   「當家媳婦,」常太白也跟著常則以喊,顯出了幾分急迫,「是伯樊跟你說的這事能成?親口說的?」   「不知道,」隨著蘇苑娘的搖頭,常六公諸人的心也跟著搖晃,又聽她道:「也有不成的可能,但這次要比以往多出六七分的把握,大面上當家的下了大力氣,只要自己爭氣,爭氣一個就能上一個。」   「我家孝義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他從小就愛讀書,從小苦讀,每天雞還沒打鳴他就起來讀書了,他祖母說他太喜讀書了,這眼睛都要看瞎了。我不敢說這天下讀書人中他最聰明,但他是最勤奮不過了,學問不是萬裡挑一,這千裡挑一還是有的。」常則以一口說完,這一連串的話不知是說給蘇苑娘聽的,還是在自我安慰。   蘇苑娘看他擔憂的樣子,好心道了一句,「孝義弟弟學問應該很不錯罷,要不當家也不會選他,機會難得,沒有萬全的把握,他也不會浪費一個機會。」   這麼一個能讓常家翻身的機會,常伯樊那種人定不會浪費,肯定是做過充分的考慮,才挑的這三個人。   「你說的是,伯樊向來就是考慮周全之人。」常則以用一種極其訝異、又讚賞的表情看著蘇苑娘,「難怪伯樊非你不娶,當家媳婦果真是蘭心蕙性、心思靈巧玲瓏剔透,我看最懂他的莫過於就是你了。」   比起他們,是她要比他們要稍稍多懂一點他,不,應該說,這些聰明人也懂,只是在犧牲自己的利益與犧牲常伯樊之間,他們會想也不想就犧牲常伯樊,而她不會,她會感念他的好,她軟弱,亦慈悲,沒法像這些人一樣,能毫不猶豫犧牲別人成全自己。   她是要比他們懂他,懂他不得不為的掙扎,甚至這世懂了他沒有了她之後的悲傷。   蘇苑娘朝常則以點了一下頭,承認了他的話。   常則以他們看她想也不想地點頭,先是驚愣,緊接著失笑,常則已更是對著蘇苑娘大笑了起來,「當家媳婦果然如傳言所說,是個直來直往,心思純淨的好閨女。」   「我看也是……」   說著話,後面來的常氏祭師通公也到了,等到他們在偏堂入坐好,一直靜候在一旁未出聲的旁馬功這才出來請示,問他們是去跪在族堂正門前的常福來母子面前問話,還是把人帶過來。   除了後來的通公,先來的常六公父子,以及常則以不約而同朝坐在右側邊最下首位置的蘇苑娘看去。   蘇苑娘朝他們遲疑地看去,也沒拿主意,伸長脖子探首朝門邊看去,常太白突然之間腦子靈光一閃,嘴裡的話想也不想衝口而出:「要不就去正門前罷,既然來了族廟,當著祖宗的面問好也好,料他們也不敢放肆。」   蘇苑娘點頭。   常太白一看這就是她的意思,頓時鬆了口氣。   但這氣剛松,他又僵了。   他居然看了這小輩媳婦的臉色?替她出了頭?   但轉念一想她背後的人,想著往後可能還真要走她的門路走蘇家那邊的關係,便把心裡的彆扭強壓了下去。   算了,她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輩,更不是簡簡單單的小輩,討好就討好了。   「太白言之有理,那我們這就過去。」就在常太白亂想之際,常則以已站了起來,作勢要往走。   他這一動,常太白那點不堪剎那煙消雲散,連忙扶了他父親起來:「爹,那我們過去罷。」   「好好好,過去過去。」   一群人又開始往正堂而去,路上常則以和善地跟蘇苑娘介紹族廟的一些來歷和歷史,跟蘇苑娘說哪塊地方是哪個祖宗建的,哪些樹是哪些祖宗栽種的,他如數家珍地道來,停停走走地把本來不遠的路走出了半柱香來。   等到了地方,烈陽高照之下,被押著跪在家廟外面的常福來母子倆身上已無力氣,見到族老們,常老婆子嗓子乾澀辣疼,喊出來的聲音居然是破裂的,「老哥哥啊,有人欺負我們孤兒寡婦的,你們要為我做主啊。」   「休得胡言!」常則已當下怒氣衝衝朝這老婆子走去,一臉嚴苛,「祖宗家祠之下,你這老婦可知亂胡說八道半個字都要是割舌頭的?」   「老哥哥,您看看我,您看看我身上的繩子啊,我這是胡說八道嗎?」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的常老婆子急了,拖著膝蓋朝他急切地爬過去,嘎啞著哭道:「您要為我做主啊。」   「我什麼時候成你老哥哥了?我可不記得我有你這樣的妹子。」如果來之前,常則以還想著只是過來擺擺樣子,多笑少說話少得罪人,但現在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兒子要是出息了,那以後無論是走關係還是要銀子,他們家都得跟本家打好關係,現在眼前這個小媳婦,那是一點也不能得罪,而且不能得罪不說,還得討好一二,為了做頭一個示好的,常則以搶先搶在了常六公父子之前就開始斥這來找事的老婆子了,說話的臉色兇厲,口氣更是兇狠,「你是哪枝分支的?你們分枝的家主來了嗎?我倒想問問他,我常文壽公家,何時有你這樣的親妹妹親弟媳婦兒來了!」   「啊!」常老婆子不敢置信面前眼前所見,耳朵所聽,當下覺得天都塌下來了,再也不敢作妖,朝著常則以不斷磕頭竭力哭喊道:「族老大人,族老大人,不是老婦亂攀親,是有人教我這麼做的,是有那有禍心的人教我做的,他說他是本家家主的親叔叔,他只是讓我們幫著他收拾一下家裡不聽話的當家媳婦,教她做做人,族老大人,我冤枉啊。」   說到最後,常老婆子沙啞的聲音幾近無聲,她低低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緊接著咳出來一泡帶血的痰來。   「什麼親叔叔?」這廂,常則以卻是真怒了起來,只聽他大聲怒笑道:「好,好,本家當家的親叔叔要收拾一下家裡不聽話的當家媳婦,教她做人?哈哈,老夫今天倒要是問個明白,這是哪個親叔叔,哪門子的親叔叔!」   「豈有此理!」常六公聽著,眉頭緊鎖,當下斥了一句。   常太白朝當家媳婦看去,見當家媳婦的側臉一片漠然,狀似不悲不喜。   那種無動於衷的漠然,冷酷得就像一座沒有感情的石雕,把常太白看得觸目心驚,心中莫明心悸,就當他以為她就是假人的時候,當家媳婦突然轉過頭來,朝他看了過來。   就在那一刻,常太白看到了一雙藏著無盡傷心的眼睛。她沒有哭,眼睛裡甚至絲毫淚意也無,但悲傷就像洶湧的潮水一樣,從她的眼裡漫延了出來。   「說,是誰?快說!」常則以一腳朝旁邊嚇得尿了褲襠的那個兒子踹去,之前一團和氣的笑臉上此時儘是說不出的兇狠,「你們今天要是不把實話都給老夫倒出來,一個也別想回去!」   「娘子!」知春被突然威狠起來的以公嚇住,連忙扶住她們娘子,要帶她往邊上躲著點。   蘇苑娘沒動,她回過頭,看著地上此時被人踹得哀嚎不停的漢子,不知道他之前敢當著護院的面放狠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其實他誰也欺負不了,反而這世道多的是能欺負得了他的人——上面的人都不敢直接動的手,他怎麼就敢呢。   而上輩子的她未得善終,已經喪失了饒恕他人的能力。   蘇苑娘拉開知春的手,朝人走去,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彎腰,朝地上瑟瑟發抖的母子倆問:「你們代人收拾我,是得了幾兩銀?你們要是成了,就是拆掉常蘇兩姓之好的罪人,常家跟蘇家成了仇人,你們就高興了?常家現在如此低微,你們怎麼就不行行好,給自己留條後路呢?都死了,就好了嗎?」   都死了,就好了嗎?就像上輩子的她和常伯樊一樣,他們就好了嗎? 第87章   「當家媳婦,這事你不用管,讓老夫來問。」不知蘇苑娘的話是不是在敲打他們,不管是不是,他們都得當是,常則以過來揮手,讓蘇苑娘退開。   蘇苑娘直起腰,直視他,頷了頷首,走開了幾步。   「娘子。」知春她們低聲驚呼,圍了過來。   「說,是誰,老實說出來,別逼老夫號召諸公開祠堂審你。」常則以厲聲。   「別打我兒子,別打我兒子,我說,」眼看兒子身上被踹了一腳又一腳,眼看小命都要保不住了,常老婆子沉不住氣,哭喊出聲,「是常河浚,是常河浚那小子要害我們一家啊。」   「撲通」一聲,常老婆子撲在地上捶地,哭天喊地了起來,口口聲聲道是有人要害他們一家,唆使他們家來臨蘇害人。   「原來是那小子,呵,居然敢說是自己親叔叔?」一聽是常河浚,常則以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冷笑出聲,回過頭朝常六公與常太白道:「六哥,太白,看來族裡有此人心裡不滿得很吶,你們看,這事是不是得給大家一個交待?」   「言之有理,」這事撇不開,既然來走了這一趟,也不怕得罪人,常六公想及此,看了當家媳婦一眼,回過頭與常則以道:「則以啊,我老胳膊老腿的,就不跑了,我讓太白跟著你,你要叫什麼人來,讓他去叫就是。」   「通哥。」常則以點頭,轉頭朝一直一言不發的通公拱手。   「可。」通公撫須,淡漠不苟言笑的臉色未變。   「太白,此事就由我倆出面,嗯,天色尚早,」常則以看了看天色,朝常太白道:「你去把城裡族時餘下的諸老都請過來,我則叫上家丁,去那邊提人。」   「人手可夠?」常太白忙道。   「夠,家裡幾個人還是有的。」常則以笑道,轉頭朝當家媳婦看去,口氣甚是溫和:「伯樊媳婦,你看,接下來我們定會給你一個交待,你是要留在祠堂,還是……」   蘇苑娘上前一步,淺福了一記,「府時還有事等我回去,就是有一事想請諸族老給我洗清。」   洗清?   「哦?什麼事?」   「他們道我水性揚花,我不知風從何來,但我蘇家家風在此,就是苑娘不計較,為著京裡本家名聲著想,苑娘爹娘也不得不計較,苑娘出嫁才月餘就遭此指責,就令家族蒙羞,還請諸位常公為苑娘討回一個交道,回娘家也好跟父母親人交待。」蘇苑娘直視常則以,淡聲道。   常則以被她直接的眼睛看得臉皮一僵,他就沒見過這麼大膽的婦人,這也是蘇家給她的底氣罷?常則以突然莫名不喜這個口口聲聲都是蘇家的小娘子,頓時收斂了臉上的和氣,再開口,口氣明顯冷淡,「好。」   「那我先回去了。」蘇苑娘路過常六公和通公的時候,朝兩老淺福了一記,方才離開。   「那以叔,我這就去叫人了。」她走了幾步,常太白就拱手朝常則以請示。   面前還有個想討好那蘇家的,常則以不得不按捺下那大膽婦人敢直視他的怒火,朝人微笑頷首,「好,那我們就分頭行事。」   **   常家祖祠有一段距離,回去需半個時辰的腳程,到了府裡將將是未時,旁馬功被蘇苑娘留下沒回來,府裡的人見到夫人回來了,路上但凡碰到她的皆機靈地請好安就退下了,一個個皆沒有在夫人面前打個眼的心思。   府裡出去了許多人,新進來的都被叮囑過要尊敬當家夫人,絕沒有人敢對當家夫人不敬,也沒有人敢和她親近。   三姐看出來了,等進了飛琰院,趁知春招呼著通秋明夏去廚房端水拿午膳,她今日則是服侍在娘子的身邊,她也沒想多的,趁此跟蘇苑娘道:「娘子,我看家裡的人有點遠著你,事情要大管事的跟你說了才算數。」   底下的人見到娘子連多看一眼都不敢,別說府裡有點什麼事來飛琰院跟娘子提個醒,在他們眼裡,娘子怕是連個和氣人都不是。   可她們娘子再和氣不過。   蘇苑娘從不在乎有人遠著她,可惜……   一個人再滿足於自我,也無法獨自一人在世上存活。   她前世嫁到常家,竭力當好一個常家婦,當一個世俗眼中打理操持庶務的好媳婦,但卻從來沒有在自己的天地裡走出過去。   那是她一生最大的過失。   她對世事不經心,世事最對她終粗糙相待。   「為何呢?」蘇苑娘想了想,想明白了自己的前因,卻沒想明白為何有人要遠著她,便與對這些甚懂的胡三姐虛心請教:「我賞過他們好幾次了。」   蘇家不是對下人苛刻的人家,她的父母從來寬宏大量,蘇苑娘自問她也絕不是小氣之人,對待下人,她大有她父母的處世風格,可為何兩世以來,除了身邊人,那些被她厚待過的下人甚少有人親近她,離她離的遠遠的不說,還多的是人怕她、憎恨厭惡她。   蘇苑娘的話,讓胡三姐「噗嗤」笑出來,「娘子,不是賞的事。」   「銀子不重要?」   「不是,不是不重要。」   「那是為何?」   「就是他們覺得你不和氣,害怕你,」三姐忙道,不敢再讓娘子問下去了,要不然她就要答不上了,「我的意思是我看大管事也特地吩咐過他們,他們太過於敬畏您了,您明明就是和氣人。」   「和氣比銀錢重要?」   訥訥寡言者未必愚,喋喋利口者未必智,鄙樸忤逆者未必悖,承順愜可者未必忠,看起來和氣要比待人真正和氣重要嗎?   「娘子,」三姐訥訥,「也不是。」   「裝的和氣是假的,給人餘松的和氣才是真的,」前世她錯就錯在不會逢場作戲、弄虛作假罷,可惜她終究是蘇讖與佩二娘的女兒,有些事是無法改變的,蘇苑娘朝三姐微微一笑,「無礙。」   尊她敬她也好,畏她怕她也罷,不過是常家的人、世俗的人不適合她罷了。   不過,父母親用了半生,方才建立了一個只有忠僕良友的蘇府,還不免被人詬病,她一人更是有力有不逮的時候,等她撫平了一切利害關係能回去,還是要跟父母親商量一下,看看他們的意思。   不能再讓父母親因她受傷害了。   眼前娘子笑得平淡卻分外從容,笑容清澈如藍天,胡三姐看著那沒有芥蒂陰霾的笑容愣了愣,她的心卻無端地沉重了起來。   她有些明白當年她在娘子那裡花言巧語騙吃騙喝,從不打她的老爹親自拿著棍子滿眼含淚打她的心情了。   有些好,糟蹋了,是會讓人心痛的。   **   這日傍晚,祠堂那邊來了消息,常福來母子倆落了個栽贓汙陷、撥弄是非的罪名,常福來被仗責打了五十棍,常母因年事已高被免除責罰,但因撥弄是非,汙陷他人名譽的事情出自她嘴,諸族老出示了逐她出常家門的公示,令她百年後不得歸葬於常家的墓地。   這婆子當場就昏了過去。   旁馬功回來報完結果,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看夫人的臉色,見她神色一如往常淡然不見變化,心下穩了穩,垂下眼斂沉聲稟道:「當時觀場的人諸多,周圍知道消息的族裡人都來了,族老的公示一出來,眾人言說不一,有說好的,也有說不好的。」   說罷,他止了話,等了一陣也沒等到蘇苑娘的問話,心裡更是往下沉。   夫人這是沒聽明白,還是……不快了?   旁馬功抬起眼皮,飛快看了她一眼。   「不好的話是怎麼說的?」蘇苑娘在想讓人不歸祖墳這責罰不知是誰想出來的事,旁管事看她,她才回過神,方問道。   「說懲罰過重,不至如此。」   「就說了這幾句?」   「小的看他們的言下之意,」到底還是要把話說清楚,小伯爺請他來,是讓夫人明事情,不是糊弄她的眼睛來的,只是這中間的分寸著實不好拿,之前他當夫人只是遲鈍,性情還是溫和的,看來他還是有些看走眼了,夫人未必溫和,旁馬功把話挑明道:「都覺得這是因您才小事化大,您小題大做了。」   是以,這成她的不是了?   蘇苑娘點頭,問道:「那可有人說那老太太污衊我,可是小事?」   「這……」   「他們現在都散了?」   「散了。」旁馬功不知道她的意思,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可記得說這些話的人家是哪幾家?」   「記得,但具體的人家還要問過才知道,小的來家裡管家事不久,族裡的親戚認的不是很全。」   「記得就好,你打聽清楚了,往後這幾家府裡務必要遠著點,」常家這灘爛泥,不能掰扯過深,若不然只會隨著他們越陷越深,既然常伯樊給常家找了上京這條門路,她也需依靠自己給自己走出一條路來,「我們府裡,無需不能共榮辱的親戚。」   「是了,小的知道了。」一陣默然之後,旁馬功回道。   夫人這是跟族裡不認同她的那些人槓上了。這對她的名聲相當不利,但是轉念一想,只是名聲不利,只要小伯爺心思不變,蘇家還在著,這點點名聲不利於她又有何妨?   蘇家不倒,她就倒不了,就得供著她,讓她不滿的,等她出手了,不痛快的自然絕計不是她。   這麼一想,吃虧的是哪頭就一目了然了,受人之祿,忠人之事,他人的死活與他何幹,是以旁馬功在話後又緊接道:「夫人放心,小的會謹遵您的吩咐去辦。」   往後這幾家人上門就難了,殺雞儆猴,不過如此。   **   旁管事走後不久,常伯樊就回來了。   姑爺一回來,知春她們很是有些不安,這白日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人是她們娘子押著去祠堂的,族老是娘子是吩咐讓人去請的,末了還出了讓人不能入祖墳的事來,她們生怕姑爺覺得她們娘子是多事惹麻煩的人。   蘇苑娘明明沒有做錯事,當下人的卻是提心弔膽,生怕姑爺覺得她們娘子不賢淑溫良恭謙,愧為人婦。   她們心中不安,忐忑自然帶在了面上,不像胡三姐,見到姑爺回來,跟往常一樣嘻嘻笑笑地請安,討趣,「姑爺,您回來了,娘子還特地吩咐我們多做了一個皅皅肉和好幾道好菜等著您回來吃呢。」   說的好像菜是做給姑爺吃的,實則是娘子自己想吃皅皅肉吩咐了一句,她們問娘子要不要給姑爺備兩道,娘子才想起回了一句:那就多做一點。   也沒吩咐是什麼菜,還是知春妹妹定下主意,多做了兩道菜放在其中。   「娘子吩咐的?」接過小心謹慎的丫鬟雙手奉過來的溼巾,常伯樊擦著手,笑道。   「是的,姑爺。」多做一點那可不就是吩咐?胡三姐笑嘻嘻地道。   常伯樊微笑,擦好手把溼巾給了下人,解開脖子上的披帶,南和站在後面解下披風,聽他們爺笑道:「你們娘子還在書房?」   「是的,姑爺,娘子在書房等您回來一道用飯。」   也未必,是他正好趕上了,常伯樊轉身出外房的門,朝廊下書房那邊走去,十來步就到了側屋的大書房門邊,門大打開著,常伯樊剛邁步進去就看到了坐在矮几前看書的娘子。   「苑娘,在等為夫?」   算等,但沒專程等,她在看剛從庫房拿出來的常家房屋排布圖。   常家佔地頗大,同時庫房也很大,大小房間共五十間,裡頭有二十間房間是私庫,放的是自家人的一些財物,外面大半房間就是公庫,公私不分明,這要是換外面的人來看,都分不清公私。   雖說沒有外人來罷,但一進庫房就把一家財物盡囊括其中的收納讓蘇苑娘不喜,她前世的嫁妝就是被人如此翻翻撿撿挑沒的,如今看來大房已無勢,但誰知日後變化?她還是把她的嫁妝另起一處爐灶放著罷。   她在挑屋子當庫房,到時候她要走,人一擔馬一拉就是,用不到走常家庫房那一遭。   這事是接下來就要辦的,瞞不了人,但蘇苑娘抬頭一看到面前笑意吟吟的男子,心中就猶豫了一下,不由把圖冊合上。   這事是瞞不了人,但可以等他不在家、不在臨蘇的時候去辦。   「飯菜都好了,我們去雅苑。」蘇苑娘站起來朝他走,怕他走去矮几,伸出兩手抱住了他的手臂往外走,「你聽說白日我打發來鬧事的族人的事了嗎?」   常伯樊只在矮几上那本灰色燙金錦面的「書」上掃了一眼就收回,回頭朝把收拾人說得雲淡風輕的娘子頷首道:「沒進門在回來的路上就聽下人說了,聽說家廟那裡一下午都熱鬧得很。」   蘇苑娘沉默。   「怎麼了?」   「我跟六公他們說,道你說他們家裡的人上京的事十拿九穩,當時我沒問過你,說了大話。」   常伯樊低頭看她,見邁入雅苑的門,視線看到了她腳下安全進入,方才調回眼看到她臉上,待入座坐好,她回頭朝丫鬟點頭讓下人上菜,他忍不住探手摸了摸她平靜如水的臉,道:「是你已猜到這事能成方說的話?」   還是嶽父跟你提醒過了?   蘇苑娘點點頭,「我猜的。」   不是嶽父?   「你自己猜的?」就是會打草驚蛇,常伯樊還是忍不住道。   「你帶了銀子,庫房還抬出去了一些只有公侯名相才用得起的舊物,你下了這般力氣,此翻打點如若不成,」蘇苑娘靜靜看著他無笑亦無波瀾方顯出名門公子冷漠矜貴的臉孔,「我是不信的。」   龍生龍,鳳生鳳,如若常家未敗,她未必能入得了他家的門,他也未必能看得上她。   外人稱他為「小伯公」,他身上長的也是那身「小伯公」的傲骨罷?   只是常家早就敗了,他早已跌落凡,他要像井市商人那樣為生計奔波周旋,甚至然要放下身段與驕傲才能把生意做起來,就是氣度未失,傲骨未倒,他也已一身的世俗。   世家公子已低落凡塵如塵埃,成了只是別人嘴巴上說說的「小伯公」;常家、樊家壓在他的頭上,還有一個比他勢高的嶽家,他感到痛苦嗎?   他痛苦的,是她,她就痛苦,且只要有一點機會,就會不擇手段砸進去只為博取一個勢起、擺脫這些痛苦的機會。   她已能理解前世他要保全常家的那些掙扎了,有常家才有他,才能救那個救過他與他母親的樊家,生恩救命之恩不能忘,妻兒亦只能為此妥協讓道了。   可憐的她與她兒,當真是可憐,哪能跟那些濤天的恩情去相較。   「你不會做那無用的事,」他回視她的眼太深遂,深得裡面就像藏著一把能把人燒乾淨的火,蘇苑娘無法多視,她垂下眼躲避著那兩團深處的火焰,「我信你。」   看著她低垂著眼的臉,常伯樊沒說話,直到通秋怯怯的聲音響起:「姑爺,娘子,飯菜來了……」   ※※※※※※※※※※※※※※※※※※※※   病了很多天,腦袋一直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今天才起來趕稿,就不說讓大家見諒的話了,等我能穩定更新了再來好好告罪。(現在過於羞恥,已無法直視之前說大話的自己,想先低頭看看能不能做回一個人。) 第88章   等到飯菜上齊,常伯樊也沒說話,靜默坐著,時不時看蘇苑娘一眼。   他不說,蘇苑娘也不語,她沒打算說什麼,就是知春前來上菜,小心地提醒她要照顧下姑爺,她也當沒看見。   她已能懂他的苦,在常家她也會幫他,但更多的她就不會顧了。   如果她要去方方面面體貼他的感受,那她呢?有誰願意來知道她的感受?   他得到的已經很多了,而她的以後只能靠自己謀劃。   她不會再去像前世那些如大家所勸,要去體會他的難處、感受,這一世,她只想顧自己是自己想的,她自己成全自己,也就不會對常伯樊因失望而絕望。   這對常伯樊、對她都好。   蘇苑娘的心堅如磐石,直到他提筷的第一筷子菜夾到了她碗裡,方才抬眼瞧他。   「吃罷。」常伯樊夾了一塊皅皅肉放入她碗中,見她定定看著他,眼睛清亮無比,心中那諸多雜亂的思緒在片刻間突然安定了下來,他的心口因她的注視怦怦跳得響亮,朝她揚了揚嘴角,「好,你要信我。」   如此也好,不管她在想什麼,此刻用清亮充滿生氣望著他的苑娘,比那個總是用無動於衷或是困惑不解看著他的苑娘要強百倍。   他不知她是何時從何起的清醒聰慧,遲鈍木訥的妻子興許能好好讓他拘在掌中過一輩子,但……   覺醒後有了自己主見的苑娘會讓他更倍感棘手罷?但如果覺醒是她眼中能倒映出他模樣的前提,他認。   「我信你。」他的話,還有他話下的柔軟到底打動了蘇苑娘,她點頭回他,見他微笑看著她不放,不由道:「吃飯了。」   莫傻了,吃罷。   「好。」   兩人六菜一湯,菜比平日多了兩個,是知春按著娘子的話多做了兩個,是以吃到最後剩下不少,蘇苑娘先用完,等到常伯樊吃好落筷,她朝過來的知春道:「往後還是四菜一湯,不要做多。」   就是在家中,他們一家三口也不過五菜一湯,蘇苑娘嫁入常府,在常家沿照習例一如慣常,但也經常因常伯樊打破前習。   蘇家儉樸,也就要做給外人看的時候才會大操大辦,關起門來一家三口實則用度不多。如蘇夫人佩二娘十幾年來攏共給自己添了兩套頭面,妝箱中多的那幾套不是蘇家本家送過來的,就是兒媳婦孝敬給她的,家裡每年分給女眷頭面的份例,她的那份就由一分作二,分給了女兒和兒媳婦當家底,蘇家家用如有另外多出的銀子,則每年添在蘇讖散出去給家境不善的知己好友的銀兩裡,就是蘇苑娘在京的兄長蘇居甫也承了自家家風,家中也沒有鋪張好逸之風,又有其妻善打理,用每年節省下來的銀錢買鋪子買田買地,這般下來,家中日子愈過愈好,一年勝過一年,前世到蘇苑娘去到京城,其兄家中資財已經不俗,蘇居甫當官已成為施展抱負才為,不為家累所累。   上一世,蘇苑娘也善打理,只可惜常家不是蘇家,常伯樊也不是父兄,但好的就是好的,父母教會她的事情用到正道上,自有好的結果。   「這……」知春猶豫地看向姑娘。   「為夫聽夫人的。」這廂,常伯樊朝蘇苑娘頷首。   「是。」知春連忙應聲。   門邊等候吩咐的南和心中咋舌不已,但一想蘇山的黑木,又覺得他們爺這一番作態也算不上委屈。   蘇家為了女兒能在常家過好日子,那搭上的可不是一丁半點。   **   家廟祖祠那事過後,突然來臨蘇「探親訪友」的常氏族人沒幾個到本家拜訪,不過有兩家人送了一些說是家裡做的臘肉、釀的酒,說是一點心意,東西放下就走了,連門都沒進,蘇苑娘聽旁管事一說,就讓旁管事打聽下是哪地的族人,送些人家能用得上的回禮過去。   旁馬功是個仔細人,夫人這麼一吩咐,他特地叫侄子跑了一趟,跟人打探清楚回來了,又問了夫人的意思,提了三封三捧的厚禮回了回去。   所謂三封,銀子為一封,花生瓜子為另一封,筆墨紙硯為一封;三捧則是一匹布為一捧,一擔米谷糧食為一捧,一籃子雞蛋同為一捧。   三封三捧算六禮,也沒有死定了非要哪樣才算一禮,大體能差不離就是禮,而無論哪家走親戚能回六禮,那都是給面的人家,本家這次回禮當中,蘇苑娘就讓人送了一套二十冊國論裝進箱子取代了雞蛋為一捧,那家給本家送了一擔子臘肉的人家聽說這書是當家夫人的陪嫁品,是前狀元郎摸過的書,當天這家人就喜滋滋地過來謝禮,千恩萬謝地道過謝,第二天就離開了臨蘇回家去了。   他們被慫恿著來臨蘇討個公道,但也覺得來臨蘇一趟,不給本家送點東西也太無禮,就把家裡去年薰的臘肉撿了最好的挑過來,沒想到本家回了他們珍貴至極的前相所著的《國論記》,喜得這家兒子搓手不止,在背後推著他家老父親的背過來道謝辭行。   得了好就趕緊走,他們家跟本家就算親也親不過本家那些親堂兄堂弟,再說求人到底是不如求己,有了這套書,等他琢磨透了,他自己上京考去,這家兒子是個知道見好就收的,且樂得自己考,有了這麼一套國書,過來道謝的時候樂得合不攏嘴,喜氣洋洋的樣子引得常伯樊多看了他兩眼。   這家人得了書,樂顛顛回了,沒過多久,那些來臨蘇找擅自作主的家主一個交待的常氏族人也接二連三回去了。   雖說他們前往臨蘇可以住在常家客堂,但他們不是為臨蘇常家有人做喜事才來,宿可免,但吃飯可是要花銀子的,這親戚家東家吃一頓西家吃一頓能對付幾日,但日子長了就吃不消,再說本家也鑽不進去,也沒人幫他們,徹底鬧翻了可能連親戚都算不上,往後連走動的餘地都沒有,於是這來時的怒氣衝衝,耗個十日半月的也被耗盡了,垂頭喪氣地歸家去也。   這一趟風聲大,雨點小的找茬風平浪靜了下來,臨蘇城裡與蘇家差不多的人家裡頭也不缺笑話蘇苑娘的,道她也只有娘家可仗了。   蘇讖交友廣泛,但也不是與臨蘇城裡的家家都來往的好,他有不喜的人家,也有不喜蘇家的人家,蘇苑娘出嫁,有幾家等著看他傻女兒出嫁的熱鬧,果不其然,蘇苑娘這一嫁,常家的事一出接一出的,有一家老太太道蘇苑娘是個「攪家精」,這一句話傳出去不久,全臨蘇城的人都知道了,倒是常家對蘇家有所求,相對之下對那個不太聰明賢惠的當家夫人沒有過多惡言。   有幾家甚至因家裡讀書人的事,時不時往本家走動,來跟蘇苑娘探嘴風。   蘇苑娘也不是個個都見,但是只要是趁午後她午歇後來的常家婦她都見。   上午她要處理府中庶務,午間午睡後起來沒有什麼事情她就是閒的,此時用來讀書寫字是最好,但她現在身在常家,當然得以常家的事為先。   幾番來往下,常家親戚那些女眷也摸清了她的習性,往往午後才來,又見蘇苑娘只是不顯喜怒,但不是個性子小氣的人,也會帶著自家兒女來,來的多了,也問蘇苑娘肚子的事,開玩笑地問蘇苑娘何時給本家添一個小家主。   蘇苑娘沒回這些話,但凡有人提起,她皆以淡笑帶過。   她懷孕不易,前世成親快三年才懷上孩子,這世她打算在懷上孩子之後儘快離開蘇家。   她的孩兒是個小娘子,帶走常家也不會在意。   這受家裡長輩之意來本家打聽消息的媳婦們多數是與蘇苑娘平輩的,裡面不乏有年輕氣盛,覺得蘇苑娘與家主不配的,見蘇苑娘肚子沒起來,說話談笑間就勸蘇苑娘抓緊時間趕緊生個孩子,這些話聽著是好意,但次數說多了,惡意就不免帶了些出來,蘇苑娘冷眼看之,末了不免不歡而散。   這天帶頭說蘇苑娘的肚子的常易氏,也就是老壽星蘇文公的長孫媳婦在常府得了蘇苑娘的冷眼回去,就跟婆婆以婆道:「娘,要不等到六月京裡出了結果,我再去本家打聽消息罷?」   「又出什麼事了?」   「娘!您也知道那家主母的性子。」易氏嗔道。   「上回你不是說她很是平易近人?」   「哎呀,您別笑話我,我又看走眼了。」易氏嬌羞地拿帕子擋了擋臉,又湊出臉去,笑道:「您也知道我性子善,這別人對我好一點我就挖心掏肺,我一看我去她就好茶好吃的奉著,不就多說了她兩句好話嘛。」   「那還不好?要怎麼才算好?」以婆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對你客氣你還拿喬了。」   易氏是她婆婆的表侄女,是家裡媳婦裡與婆婆最親近的,以婆也寵愛她,這才把去本家打聽消息的事交給了她,這下見大媳婦又道人的是非,便怒道:「讓你去是讓你跟她處好感情,日後好來往的,你這嘴給我收著點,要是讓我知道你在人面前胡說八道,你看我不罰你!」   「那也得人想跟我好好處啊,」易氏撇撇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哪有人熱臉貼冷屁股的。」   「到底出什麼事了?」以婆不耐煩地道。   易氏便把她勸人抓緊生孩子得了冷眼的事說了出來,「我只是好言好語勸她趕緊生個孩子讓丈夫開心,她就冷冷地瞪著我,就這樣……」   易氏學了一個蘇苑娘那冷漠直視過來的眼神,忙拍著胸口道:「把我給嚇得心口怦怦跳,都快跳出來了,嚇死我了,那個眼睛就跟鬼眼睛似的,難怪外面的人說她缺魂少魄的,我看無風不起浪,她就是有點邪門。」   「娘,我害怕嘛,要去的時候我再去,行不行?」易氏搖著婆婆的手腕撒嬌道。   「唉,你公公也說她有點不對勁,你沒胡說罷?」以婆說罷又自言又語,「邪門了,怎麼你們一個兩個都說她邪。」   「因為她本來就邪嘛,我看她呀,是……」易氏掩嘴偷笑了一記,在婆婆耳邊小聲笑道:「生不出嘍。」   「你這死丫頭,」以婆被她嚇到,狠捏了她的手背一記,沒好氣道:「在外面可別胡說八道,別壞了家裡的名聲。」   「我才不會,我在外面都是說好話的,就是碰上那蘇苑娘,」易氏腦袋親暱地靠在婆婆肩膀上,嘆氣道:「也不知怎地,老覺得不對,有時候還被她看得莫名起無名火。」   那雙眼睛,太滲人了,為她好還不知道感恩,真是讓人不喜,如果她不是蘇讖的女兒,易氏覺得蘇苑娘連嫁都難嫁出去。 第89章   易氏不去本家,自有人去,她少去了兩回,家中婆婆沉不住氣,就催著她去,易氏就又去了本家,笑靨如花,歡聲笑語,一如之前。   常六公家的媳婦和常隆歸家的媳婦沒常文公寬裕,輩份也低些,底氣沒易氏那麼足,在外也沒易氏那麼敢說話,但兩家派來本家探嘴風的媳婦也不是傻的,易氏對著當家媳婦頗有點針尖對麥芒、一爭長短的意思,這明明求著人家,還要擺譜,兩家的人心知肚明,看破不說破,裝作什麼也不知道,誰也不得罪。   假若是前世,蘇苑娘看不穿這水平如鏡下的風波,這世她是看穿了,也知曉了利害關係,就更不放在心上了。   這三家媳婦,哪個來都了好茶好飯待之,客客氣氣,問她能答得上的話她就回,答不上的就笑笑不語,也沒格外親近哪個,同等視之。   不過,她也不是誰也不親近,對再上門來的呂蘭芬,她就要客氣許多了,還在飛琰院招呼呂蘭芬用了兩次午膳。   這親疏分明,讓上門來那些只能在客堂裡坐一會兒的各家媳婦心裡犯嘀咕,還有上常孝寬家問原因的,逼得常孝寬不得不出面跟人打哈哈,直拿媳婦跟當家媳婦對了性子合得來的話當藉口。   這六月一到,呂蘭芬因娘家的事,娘家的父兄要過來跟常伯樊定章程,頻頻出入本家與蘇苑娘商量事情,她被請進飛琰院的次數就更多了,這日她一出門往本家的方向走,被易氏派來盯梢的下人連忙飛腿跑回去報信,易氏一得信,匆匆忙忙趕到了常府,呂蘭芬前腳一進門,她後腳就到了。   呂蘭芬自知道娘家的事有眉目後就來本家坐一坐,最為主要的也是想從蘇苑娘嘴裡知道一個家主能見她父兄的準確日子,家主那邊忙,早出晚歸也碰不上,話都是從他媳婦嘴裡出來的,事情沒落定之前,呂蘭芬心裡忐忑,想著與其在家裡坐立難安反反覆覆,還不如來本家府裡守著,反正兩家來得也不遠,一來一去也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   她來得勤,沒想打了易氏的眼。易氏就蘇苑娘嫁進常家那晚趁著熱鬧跟著女眷們進去過一回就沒被請進去過第二回,她原在家裡跟家裡婆婆和妯娌放過話,說蘇苑娘和她好得很,這下出來個呂氏進了飛琰院她卻沒去過,未免被人小看。她本有在蘇苑娘面前提出要去飛琰院看看,又在蘇苑娘那對鬼眼睛下碰了壁,她也有幾分急智,山不就我難不成我還不能去就山不成?是以她就等著易氏前腳進門她後腳進,同是一族的親戚,沒有道理前腳呂氏進了,她長壽公家裡的媳婦兒還不能後腳進,那蘇苑娘再蠢,想來身邊人也會提醒她做全臉面。   她這一進去,也就坐實了她跟蘇苑娘的好。   這廂蘇苑娘一聽說呂蘭芬上門,就讓這堂嫂來飛琰院,沒想人剛進她的書屋,就聽下人來報,文公家的長孫少奶奶到了。   「咦,湊巧了,還沒這麼巧過。」呂蘭芬笑著朝蘇苑娘望去,「我聽說孝興家的弟媳婦這段時日來得勤快,跟你好得很。」   易氏乃文公長孫常孝興的媳婦。   跟她好得很?蘇苑娘頓了一下,先朝丫鬟道:「就說我有客,今日不方便見客,請興嫂子改日有空再來,如若她說她能等,你就讓人先請去客堂。」   知春道:「是,奴婢這就去。」   「等等,讓三姐跟著一道去。」   「是。」   知春退下,蘇苑娘朝面帶笑容的呂蘭芬看去,「沒有好得很。」   「啊?」   「沒有好得很。」蘇苑娘重複。   她自是知道這是易氏的手腕,跟她好,給外人一種自己八面玲瓏的假象。   與誰都合得來,這就是人緣好。   人緣好了,面子就好了,自有人會披著這層假皮狐假虎威。   說來這借勢之事十有八*九的人都會做,但易氏表面對著蘇苑娘笑嘻嘻,但她眼睛裡的不耐煩和厭惡沒有徹底藏住,時常會在以為蘇苑娘看不到的地方對蘇苑娘嗤笑不已。   不屑就不屑,易氏要是自此不來了,蘇苑娘也不會如何,但易氏非要來,還要算計到她跟前讓她知道,蘇苑娘也不想讓人誤會。   「那……」呂蘭芬跟她相處日久,很明白她在某些方面的「直」,這時她有意討好,便問道:「日後要是有人問起我這個,我跟人解釋一句?」   「好。」蘇苑娘直接點頭。   呂蘭芬被她逗笑,攔住嘴低頭笑了一陣方喘過氣,又抬頭樂道:「你啊你,還真是不怕得罪人。」   「怕的,」蘇苑娘搖頭,淡道:「如若不怕,早趕出去了。」   呂蘭芬搖頭,「我們臨蘇這一系,就只有那一個老祖宗了,文老祖不好得罪,你啊就忍忍,千萬別對上,鬧大了就不好收拾了。」   「知道。」蘇苑娘點頭,越是不叫的狗越會咬人。前世文公能沉得住氣,不管常家好壞不輕易出山,這可以說他深明大義不持老賣老不以身份壓人,另一個則說明他沒有把家族置於自己之上,一個把自己、自己的家看得很重的人是不能得罪的,得罪了他就會咬人。   現在的常伯樊也好,她也罷,是壓不住此人的,哪怕是蘇家也沒有壓制他的力量。   倒是等他孫子進了官場,就有餘地了。   且先敬著。   「我也沒什麼事,要不我先走,你去見她,明天我再過來。」呂蘭芬起身道。   「若不,你跟我去客堂坐坐?」蘇苑娘提議。   「也好。」呂蘭芬點頭。   走在路上,呂蘭芬忍不住好奇,多了句嘴,「苑娘,你真不怕外面的人說你不一碗水端平?要不下次我也在客堂等你行了。」   呂蘭芬這也是為了蘇苑娘好,沒想蘇苑娘道:「你家的事,早晚會被人知道的,到時候他們就知道了。」   「啊?什麼?」   「給我和當家帶來好處的,我自然另眼相待。」蘇苑娘淡道。   呂蘭芬目瞪口呆。   蘇苑娘見她不走了,側過頭,靜靜看著她。   自然,相對的,來常家要好處的,謙遜一些的,那就多給一點,趾高氣昂來索取的,那就別怪她事後雙倍要回。   路長著,不能光圖眼前的那一些,打蛇要打到七寸方才能打死,想讓一個人懂得低頭求饒,也就只有讓他見到棺材那一刻。   他們很急,而急於得到的,也最易極易失去。   **   「蘭芬嫂,沒想到今日撞見你了,」見到呂蘭芬,易氏笑得分外燦爛,又朝呂蘭芬身邊的蘇苑娘親暱地道:「苑娘妹子,我用過午膳突然想起你來,就想過來跟你說說話,一算好你晌午覺起來的時辰我就趕快過來了,沒打擾到你見蘭芬嫂罷?」   說著親親熱熱上來,要挽蘇苑娘的手。   「呀,少奶奶,」胡三姐一個詫異上前攔開了她的手,扶住了她們家娘子,「您是客人,快快請坐,我來扶我們娘子就好。」   易氏被這丫鬟弄得臉上的笑一僵。   「娘子,你快去坐,孝寬公子家的少奶奶,您也快請坐。」客堂裡就聽胡三姐熱絡地在喊著。   「你這丫鬟,也太沒大沒小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你們娘子。」易氏早見識過胡三姐這粗使丫鬟的失禮,但主人家當著睜眼瞎縱容,她也不好多說什麼,但被胡三姐這麼一攔,她火大掩不下,頓時揚起笑臉狀似打趣道。   胡三姐聽了歡笑了起來,咯咯快活地笑道:「要是這天下有人能把我跟我家娘子認錯,我敢打賭,我老娘做夢都要笑醒,少奶奶,你快要把三姐樂死了。」   一個下人,這等放肆,易氏臉上的笑都端不住了,朝蘇苑娘勉強笑笑,也不說話,面無表情地擇了個座位坐下。   客堂靜了片刻,直到呂蘭芬朝蘇苑娘開口:「弟媳,伯樊今天什麼時候出的門啊?」   「早上。」   「最近他忙得很啊。」   蘇苑娘點頭。   「對了,」呂蘭芬道,「剛才路上路過的青草園有種花,紫色的……」   易氏看她問了兩句又不問到正題,忍不住打岔道:「在忙什麼?」   見呂氏朝她看過來,易氏忙道:「我來府裡也沒見過伯樊堂叔,想來他忙得很,也不知道在忙什麼,我聽說最近族裡的鹽務繁忙,還有他又開了新的鋪子,我聽我家孝興說,府裡在城裡的鋪子多了好幾個。」   她轉頭朝蘇苑娘看去,滿臉好奇:「苑娘妹子,你就沒去看過?哪去要是去看看,一定要記得帶上我,也讓我去見識見識。」   「這外面男人生計的事,哪是我們能管的,」易氏是真敢說,呂蘭芬也是服了她,強忍住了想翻的白眼,打趣道:「不過弟媳婦這麼厲害,想來我們文老祖家的鋪子都是你打理的罷?」   她一個孫媳婦,家都不是她當的,怎麼可能管得到鋪子頭上去?易氏剎那拉下了臉,不想跟呂蘭芬說話,連看都懶得看人一眼,低下頭抽出手絹翻著手掌打量著手板。   她當是沒聽到呂蘭芬說的話,心裡卻是恨極了這歹毒的婦,為了討好那傻子,居然把她的臉往地上踩。 第90章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也好意思要求讓別人去做,呂蘭芬轉過頭欲要安慰蘇苑娘,蘇苑娘這廂開了口:「新鋪子的事,我不知道。」   易氏一聽,精神一振,猛然抬頭。   蘇苑娘道:「不過你要看鋪子,回頭我去我的鋪子,你要不要去?」   易氏正看著她,蘇苑娘同樣看著她的臉不放,緩聲慢語不變:「我有六個鋪子,你有幾個?」   易氏腦袋一片空白,想也不想「蹬」地一聲站了起來,氣到發抖,但蘇苑娘直直看著她,視線隨著她的站立抬起,又看到了她的臉上。   「呵,」一開口,易氏的聲音啞極,又分外高昂尖利,就像一道刀尖在砂板上急急刮過,「當家媳婦這話說的,這臨蘇城裡有幾個女兒能像你,你們家可就你一個女兒!」   這下,她連苑娘妹子也不記得喊了。   「那有兩個?」蘇苑娘雙眼清洌,嘴角往上翹。   一個也沒有,哪家會把生財的鋪子給女兒,易氏氣得眼前發黑,心口欲要炸裂,但在這當口,炫耀的蘇苑娘讓她同時想起了蘇苑娘的身份,易氏死死捏住手,忍住欲要衝口的咒罵,閉著眼睛一屁股坐了下去,深吸了口氣,隨即睜開眼,咧開嘴笑道:「您說笑了,臨蘇城裡像令尊令堂那樣大方家底豐厚的人家可不多,我是小戶人家出身,哪能跟您比。」   還知道自己是什麼出身。   蘇苑娘也不多與她逞口舌之快,沒回易氏的話,回頭朝呂蘭芬淡道:「嫂子回頭也去瞧瞧我的鋪子,我在臨蘇有一個布鋪,有進綿州上等的絲綢,改天得空可一道去?」   「去。」這頭呂蘭芬點得痛快,似笑非笑朝文公的孫媳婦看去,「到時候由我來約孝興弟媳。」   也不知孝興這媳婦哪來的這傲氣,這實打實有的人還沒傲,她這要看公婆臉色過日子的小媳婦尾巴倒是翹到天上去了。   文公這長孫媳婦,也就看著聰明,家裡的老人也不管管,就這麼放出來丟人現眼得罪人,難怪那老壽公一反常態主動插手族務攬事上身也要攀上家主,非要把會讀書的那個送出去。   這一代不如一代,家裡再不出個人物,就完嘍。   「謝嫂子。」易氏難堪到了極點,但讓她撕破臉她卻是做不到的,當下勉強笑道,這下也坐不住了,一等呂蘭芬問完蘇苑娘青草園裡那紫色的花是什麼花,她就站起來託詞告辭,飛快離去。   這也是夠自取其辱了,她一走,呂蘭芬嘆了口氣,朝蘇苑娘真心道:「弟媳婦,我們常家,早不是之前的那個常家了,這族裡家裡那是一代不如一代,兒子兒子不成,媳婦媳婦不成,像樣子的沒幾個,這一大家子也就沾點以前公伯的名聲,實際上也就是個有個鹽礦的人家,還是一家族的人分,哪怕整個家族都加起來論富庶,也就能在臨蘇立得起,放到整個汾州、汾州城也就算不得什麼了,我也不放你笑話,我幫娘家過來走動,也是圖著我娘家答應給我的那半五分的利,光靠著族裡的那點分利,我們一家子是過不了長久的,現在不多打算打算,往後兒女成家都難。你呢,也別太顧著外面的人面子,要多為自己打算,他們說話難聽些算不了什麼,左右比不起你手裡握的東西要緊,你可要記住了,手裡的銀子一定不要松,要不然都撲過來,到時候你就難了。」   呂蘭芬這話說的是真誠實意為蘇苑娘著想,就她看來,蘇苑娘太大方了,這大方要是換來人心也就擺了,問題是這當家弟媳婦當了散財童子,也沒幾個人真心真意領她的情,反而有些人想著這是應當的,補償前些年老家主薄待他們的,還仔細算起來,覺得本家還欠著他們一些。   呂蘭芬在族裡多有走動,聽到了不少風聲,這些話她是不能仔細說給蘇苑娘聽的,但時機恰好,念著這小娘子對她的直言直語,就半帶著提點了兩句。   呂蘭芬所說的,前世蘇苑娘就已經領教過了,她點頭,「苑娘知道,多謝嫂子。」   真真是好人家出來的閨女,呂蘭芬笑嘆了一口氣,站起來道:「我就是來轉一轉,定日子的事,就拜託你幫多上心了。」   「當家這幾日是忙,我已代你問過了,他也拿不定時間,」蘇苑娘想了想,道:「這樣罷,你們家的人一到就來送個信,他要是當天晚上回來,就讓你父兄晚上過來就是。」   「不用拿時間了?」呂蘭芬詫異。   「不用了,晚上談也好,到時候他一回來我就差下人過去知會你們。」   這是她拿下主意了?呂蘭芬顧不上多想,嘴裡就回了話:「那弟媳婦啊,就這樣說定了,我父兄一來,我就馬上過來跟你說。」   「用不著親自來,讓下人過來通個氣就好,他們來你也忙,你忙著你的就是。」   「這哪成。」   「就如此罷。」   「這這這,哎呀,太麻煩你,太讓你費心了。」   「沒有的事。」   呂蘭芬出去幾句話,就得了一個準信,回去想了一路,一到家就跟家裡當家的說了在本家的事,又道:「這性子直是直了點,但是個有來有往的。」   話一完又一琢磨,呂蘭芬笑了:「我當她是個不懂人心的,看來也未必,是非好歹,我看她清楚得很。」   常孝寬看娘子自問自答不亦樂乎,拍了下她的頭,「不管她是什麼人,我們做好我們自己的那份,站好自己的立場就是。」   也是,呂蘭芬雙手抱住他的脖子,嫣然一笑,「相公聰敏。」   另一邊,易氏回去的路上卻是哆嗦不止,她從小聰明伶俐,能說會道,每次見表姑媽,皆哄得表姑媽開心不已,她極會看人臉色,自認人情練達,對籠絡人心是極為擅長的,若不然,她也不會被常氏一族輩分最尊貴的老祖家選了當長孫媳婦。   日後常家是要放到她手裡的,她以後就是家裡的當家夫人,以後的老夫人、老祖母,易氏因此更是憑添了幾分傲氣,且她在家中長袖善舞,上哄得老人歡喜,下哄得小輩敬愛,在家裡那是如魚得水,遊刃有餘,她自認她極為做人,自信得很,但剛才在本家被人潑的那一盆涼水,卻把她的自信潑沒了。   易氏自傲,心裡卻也隱隱明白,家裡下面的人讓著她,族裡的人對她奉承有加,皆是因她是常文公的長孫媳婦,她婆婆對她也多有維護,可以說,這些人給她的臉面,是因她的身份而來,並不是她有多會做人,現在她作為常文公家的長孫媳婦,在本家丟了人,那就是給家裡丟了臉,如果家裡的人清楚了她在本家做的事,那怕是……   易氏回去後不敢去見婆婆,等到晚上丈夫回來,一聽人去了偏房房裡,也顧不上大度了,忙讓人去請,一等人回房,就哭倒在了他的懷裡。   常孝興聽她哭哭啼啼說完,把表妹推離了懷裡,仔細看著她:「你仔細跟我說清楚,你是不是又去踩人了?」   易氏最自傲的就是她成了常文公家的長孫媳婦,常孝興作為她的丈夫,成親頭兩年尚不清楚她在想什麼,現在成親都五六年了,早就知道他這賢妻最看重的是什麼了,見賢妻臉色很是難看,他便指著表妹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這下踢到鐵板知道痛了罷?哈哈哈哈哈。」   他樂得直拍桌子,易氏氣哭,歇斯底裡,「我叫你回來是讓你給我出主意的,不是讓你笑話我的。」   常孝興也就覺得好笑,笑罷,看在表妹也沒過多管他的份上,他也得回護一二,「行了,這事我會幫你在娘那邊兜著的。」   「我往後不去那邊問消息,要去讓二房她們去,她們不是還想搶著去嗎?這次便宜她們了。」易氏冷著臉道。   常孝興嘲笑她:「就算我幫你兜下來了,你還是多想想怎麼哄回娘的心罷,我的好賢妻!」   最後兩字,常孝興已站了起來,朝表妹臉上吐出兩字,轉身就要走。   「你不留在屋裡,這麼晚你還要去哪?」易氏緊張地跟著站了起來。   「好了,易女,我的好表妹,我幫你,你也幫幫我。」常孝興走到門邊,回頭朝妻子調皮地眨了眨眼。   他十八歲與她成親,成親第二年,心上人有了身孕,為了在祖父公婆面前博個好名聲,幫他抬了妾進門不算,還趕著他進小妾的房,頭兩個月,常孝興還覺得很委屈,後來嘗出了新鮮的味道來,也就覺得妻不如妾了。   「興哥哥。」易氏眼中流出了淚。   常孝興站定,為她的神色不禁動容了一二,但想到臨走前答應了嬌言軟語的小妾要回去,心還是被更楚楚可憐的小妾牽住了,他朝易女笑了笑,「走了,乖。」   晚了,早在她為成全她賢婦的名聲罔顧他意願的那天就晚了。易女是長孫媳婦,是祖父的孫媳婦,是父母的兒媳婦,但不是他常孝興要的易女,反而小妾倒是他一個人的女人,沒有他就不能活,他還是回那個只要他一個人的被窩罷。 第91章   夜間常伯樊回來,就寢時,蘇苑娘與他說了她對呂家父兄來見的安排。   常伯樊頭剛臥到枕頭上,聞言睜開眼,疲憊的眼裡起了笑意:「為夫聽娘子的。」   「你開新鋪子了?」蘇苑娘開口,見他看著她的眼裡有紅絲,伸手過去替他攔了眼睛。   「開了,」常伯樊合上眼,輕舒了口氣,「早前做了點準備,本來到中秋才開,現在提前開了,多了不少事。」   「什麼鋪子?」   「一家書鋪,一家成衣鋪,」常伯樊探手,穿過她的腰攬住了人往懷裡帶,下一刻,溫香軟玉捲入懷,他閉眼聞了聞她發間的香味,側著蜷起了一點腰,兩手把人合在懷裡,「還有一家瓷器店。」   「這麼多?」   「書鋪是替張縣令開的,背後的人是他,瓷器店是給河防使開的,」常伯樊抱著人,輕輕地哼笑了一聲,「只有成衣鋪,才是我們家的。」   想在臨蘇進出自如,縣令的好處不能少,想在河道上走得暢快,河道長官的打點也不能少,在上輩以前,常家就不是一出門就有人讓道的時候了。   懷裡的人沒出聲,常伯樊以為她睡了,拍拍她的背當是安撫,正入睡之際,卻聽她出了聲,「河防使也要跟你要好處嗎?」   常伯樊睜開眼,看著床帳的一點,過了片刻,他道:「我們家在河道上進出太多,他的關卡不打通,就要被底下人刁難了,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他那邊打點好了,就省事多了。」   說罷,常伯樊自嘲一笑,低頭親了親嘴唇觸及到的那片肌膚,輕聲問:「嶽父嶽母沒跟你說過這些骯髒之事罷?」   「有說過一些。」說的不多,就是因說的不多,她是等到後面有嫂子教,才懂得這些。   「呵。」還真是什麼都教她啊,常伯樊輕笑了一聲,五指不自主地在她蓬鬆如雲的黑髮中穿梭,「這段時日有些事要麻煩到他們,鋪子就給他們提前開了。」   蘇苑娘在他懷裡挪了挪臉,把臉埋向了更深處。   「苑娘。」   蘇苑娘沒答他,又聽他下一句道:「你討厭我嗎?」   「不討厭,」蘇苑娘在他懷裡奮力轉過身,這次她伸手攔住了自己的眼,「你的銀子夠嗎?不夠我這裡有一點。」   他怎麼就那麼難呢。   人怎麼就那麼難呢。   「苑娘。」   「別叫我了,你救救你自己罷。」蘇苑娘把頭埋進枕頭,她好想哭,卻發現自己沒有眼淚可流。   都道他風光,重振家業,開了許許多多的新鋪子。多好的事,又有銀錢進帳了,可誰知那些風光下藏著的骯髒與血淚。   「苑娘,苑娘,」常伯樊從背後抱住她,他的心在顫悠著晃動,甚至慌到他不敢去看她是不是為他哭了,「苑娘。」   末了,蘇苑娘沒有哭,她的背後卻是溼了,那塊溼痕燙傷了蘇苑娘的心,黑暗中,她轉過身,抱住了他的頭,啞聲問他:「你是不是好想揚眉吐氣?」   常伯樊在她胸口笑了。   「我幫你,好不好?」   她言畢,胸口卻是被滾燙的熱淚浸進,蘇苑娘也跟著流出了淚。   他好苦,苦到她冷眼旁觀,也嘗出了苦。   **   這日早間,外面僕人在催,常伯樊亦抱著蘇苑娘不放,蘇苑娘被吵到,推了他兩次,也沒把人推起。   「苑娘。」   蘇苑娘不堪受擾,起身探頭,朝外面喊:「知春。」   「娘子,我進來了。」知春進來點燈。   「苑娘。」常伯樊叫著,聲音低不可聞,過來咬她的脖子,蘇苑娘別過腦袋,躺回枕頭,嘆了口氣,又推了下他。   「姑爺,娘子。」   直到知春小小聲地叫喚了一聲,常伯樊這才起身,出去沒多久又拿了梳子進來,蘇苑娘不起,他就賴在床上捉弄著她耳發不走,蘇苑娘不得不起來給他束了發,把人送走這才得已睡了個回籠覺。   六月的恩科,等到考完閱完卷加封,最快也要到七月中下旬臨蘇這邊才能得知消息,但這段時日去了京城的三家都沉不住氣,這下不止是家裡的兒媳婦過來,連家裡的長輩也會跟著過來說說家常,間帶問及京城那邊的消息。   之前蘇苑娘放出話去,道赴考之事已十拿九穩,這下這三家人都心存希望,話裡話外都捧著蘇苑娘,都當家媳婦說的話,肯定十有九真,絕不會出那意外。   蘇苑娘聽了這話還未怎麼著,卻把知春這個大丫鬟嚇得魂不附體,私底下跟蘇苑娘驚魂道:「娘子,各家奶奶言下之意是如果沒中,那就成了您的錯了?」   如果沒中,各家的怒火確實會放到她頭上來,此話不假,是以蘇苑娘跟她的大丫鬟點頭,「正如是。」   知春當場直掉眼淚,「娘子,怎麼辦?要不要奴婢送消息回去跟老爺夫人討個主意。」   「如果沒中的話是如此,但不會不中。」常伯樊也不會讓他們不中,就算九品芝麻官,他也會為他們盤算兩三個回來。   「娘子,你怎麼知道?」   看著六神無主的知春,蘇苑娘愛憐地為其擦去眼淚,「知春,再等等。」   再等等,你就知道了。   到時候你就會知道,為什麼你家娘子會說這句話。   等到你都明白了,我也就可以放心放你出去了。   六月上中旬,三家人本還是三天上一次府,等到下旬,那就是不到兩天就要上門一趟,蘇苑娘也不厭其煩,只要不是有要緊事,下午她們要是到了來見,她就請人入堂陪客,等人坐一會問出話來才送客。   常伯樊先前是提前開了幾家店鋪,後面為著這幾家店鋪的生意,常伯樊更是早出晚歸,但那三家人來得太勤快,他早就聽聞了,也問過妻子要不要他出面打發,都被蘇苑娘否決了。   蘇家那邊,蘇夫人聽聞女兒天天在見常家的那幾個牛鬼蛇神,也是奇了怪了,跟蘇老爺道:「我們那傻孩子什麼時候這般待見外人了?」   她小時,叫來外面可愛活潑的小娘子跟她一起玩,她都不多正眼瞧一眼的,只管自己玩自己的。   蘇讖取笑她:「你還說我們兒長大了不少,怎地又叫她傻孩子?」   「你就不覺得奇怪?」蘇夫人才不關心他說什麼,只關心傻女兒在想什麼。   「孩子這是想融入常家,」夫人說的事,蘇讖早思考過百遍了,沒事兒他就琢磨,哪還不知道女兒在想什麼,「這威豈是簡單能立起來的?這三家,不說以前他們在常氏一族中的地位罷,就說以後,他們三家也不得了,陪他們磨過這一程,這三家就得奉她為主,有這領頭的三家帶頭,誰以後還敢輕易小看她?」   「說得這三家能出息一樣。」蘇夫人輕哼了一記。   「哪能不呢,你那女婿,可不是個簡單的,別人是兩管齊下,他是三管四管齊下,我看他能耐得很。」   「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蘇夫人瞬間變母老虎,兇神惡煞掐著蘇老爺肩膀上最疼的那塊肉,咬著牙道。   「疼疼疼,夫人,疼!我說,我說還不行嗎?第一,他選的人學問都是他們族裡數一數二的,這個他早就摸好底了,再則,談到再進一步的,那就是各家打點收買的事了?這個你還不知道……」蘇讖一頓求饒,才免了夫人的毒手,「我們給他的木頭豈是小物?今年的主考官是柳老太傅,柳先生你還不知道嗎?都七十多歲的人了,要作古了!」   作古的人,誰不想要副好棺材?   「柳先生我能不知道?他是貪圖那點身外之物的人嗎?」佩二娘出身不是頂頂好,但她小時候見過的人,後來都成為了衛國的頂梁支柱,柳太傅就是其中之一,聞言她沒好氣地為自己父親生前敬佩的儒師辯駁道:「為國為民,他甘願為卒,灰飛煙滅也在所不惜,如若他不是士為先卒之人,你當先帝與今上是憑白器重的他?」   「我沒說柳先生的不是,他不貪生怕死,他不貪圖榮華富貴,但他的兒女能跟他一樣免俗嗎?」蘇讖說罷,見夫人臉色大變,不忍刺她,便放緩了口氣,道:「我們是當爹當娘的人,你也要體會他當爹當娘的心情,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就像我們,後世子孫我們是管不到了,但居甫與苑娘,只要我們活著一日,我們一日就不能放下他們。再說了,如果黑木能成行,也不過是柳先生的後輩也就希望他得副預意好的好棺材下葬,聽聞他們家家風也是好的,上上下下都是很受老先生管教,一副好棺材算不得什麼,我要是柳先生,只要學問過得去,不觸及大方面的事,我也願意成全我的兒女,畢竟……」   過多的,蘇讖就沒多說了。   畢竟一個為道者的路,犧牲最多的,不是自己,而是家人。   如他,如若不是妻兒成全,他且能還有如今。   沒有妻子的以死陪伴、兒子給他的牽繫寄託、小女兒帶給他的嬌憨甜美,他蘇讖早就去了。   蘇讖的話,作為他原配妻子,陪他走過這一路的佩二娘再知不過,這廂她又想起了她在逃亡路上早夭的二子,不禁淚溼滿襟:「是了,如若是為兒女,我要是先生,我也願意。」   就是聖人又如何,聖人又能沒有七情六慾了嗎?成全了帝王天下,難道成全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一次也不成嗎?   就是聖人願意,佩二娘也覺得自己不願意,也替柳先生不願意。   **   六月底這一日,常伯樊不在府,沒想老祖常文公家的老兒媳婦以婆、常六公家進京赴考的小兒子媳婦、常隆歸夫婦倆,一共三家帶著家人都來了常府。   三家人已經碰過面,之前他們也一道算過,京城現在已經放榜,就算再快,哪怕汾州城裡現在也得不到消息。   但放榜近到眼前,他們越發地焦慮難忍,他們想著蘇家不一般,蘇家那可是有一個國公爺,蘇苑娘的兄長就在京城當京官,獲得消息的渠道跟如今的常家那是天壤之別,他們太想知道自家自家兒郎的以後,是以三家通過氣,難得一個鼻孔,三家一齊上門,想從蘇苑娘嘴裡知道一個確切的消息。   他們焦灼不安,蘇苑娘被他們兩天一次的上門也弄得有些疲憊不堪,底下的丫鬟就是強悍如三姐,也懦懦問過蘇苑娘,跟家中娘子默言娘子是否太過於柔軟,有求必應。   蘇苑娘是累,但布局早已定下,是累是乏,她都會去做,是以這三家帶有逼近之勢一齊上門,就是旁管事也一反往常的恭順,大聲勸她不要接見,她還是讓旁管事把這三家請去客堂。   「夫人,小的不懂為何非要見他們,」旁馬功這次反駁夫人的話已不見往常的謙卑,聲音急厲帶有壓迫之勢,「他們三頭兩天的來見您,本就是失禮,這京裡的事,豈是您一個在內宅主管庶務的夫人能知道的?這次三家一起來上門,小的不覺得他們懷有好意,夫人,您還是不見的好,小的懇請您別見,下面的事,小的自會替您處理,如有處置不當,明天小的自來請罪,您請放心,小的要是做錯了事,那就是小的的過失,那是小的的錯,我自我朝家主和族老請罪,絕不會累及您。」   旁馬功早先又被小伯公提去敲打過一次,早沒有推事累及小伯公夫人的心思,現在他只盼著小伯公夫人一點事也不出的好,這樣也不累及小伯爺對他的好惡,影響他在小伯公心中的印象。   事關自己以後前途,旁馬功壓不住己身的氣勢,這時身上氣勢大張,不知自己已顯出了自己那身走南闖北的兇悍。   知春明夏通秋這些在蘇家長大的丫鬟們已看出他的兇狠,心下一悸,不敢多看這突然兇厲的大管事一眼,胡三姐卻是與她們反常,好奇且津津有味地看著這突然變得一身兇匪氣的老人家,心道這叔叔這豈不是會武?若是會武,那就太好了,改日她就去求師拜門。   她如今也是能月領半兩銀的近侍丫鬟了,有的是錢。   這段時日蘇苑娘見人,旁馬功多為勸,但勸也只勸一兩聲,不會當面辯駁她的意思,他恭敬有之,恭順有之,蘇苑娘長著眼睛,這世更是長了心眼,不會不知道旁馬功對她的順從,這下見旁馬功有些急聲急色不見往日的鎮定,她等了一陣,方朝大管事道:「我有我的用意。」   大管事已竭盡恭謙,一個沒有賣身契的人,為成全她的臉面,在她面前作了為奴的姿態,為盡護她之責更不惜急赤白臉,這是他之責,但也有幾分義在裡面,蘇苑娘不嫌礙事,多餘回了一句:「你有護我之心,我也不妨多跟你說一句,這三家人我定要見,我也必要讓他們心服口服。」   「夫人。」她說的不多,旁馬功沒聽明白,見她站起來就要往外走,他驚得膽魄欲碎,大叫了一聲。   蘇苑娘已起身,走到了他面前,朝這難得驚慌失措的大管事淺淺一笑:「大管事。」   大管事,你怕或是不怕,沒有多大用的。   我們自己的命運都不盡由自己做主,哪是他人能做主的。   **   蘇苑娘去了三家來的人,三家有來當家的,也有來兒媳婦的,這次一併進了大堂一併入會,蘇苑娘進前院大堂大門,就見到了三家連主帶僕二十餘口人。   所幸常家大客堂本就是為大族之居所建,客堂大一般會堂三倍有餘,這二十餘人在裡面也就不顯得多了。   「您來了。」見到常六公親自前來,感念常六公的老妻,也就是常六婆之前在常氏一族供客居住的客堂曾所給過的臉面,就算跟六公婆婆後來沒見,看在那位慈軟溫和的老婦人的面上,一見到常六公,蘇苑娘這次還是第一個朝常六公請了安。   「伯樊媳婦,前來叼擾了。」常六公笑得一派和氣。   常六公家常六公家親自前來,常文公家來了一個老兒媳婦以婆,另一家是赴考的老父老母皆來了。若論客氣,還是最後只高本家家主一輩的常隆歸夫婦最為客氣,前面的人家等著蘇苑娘這個小輩朝他們見禮,但蘇苑娘一見過常隆歸夫婦,常家老奶奶不等她欠身請安就已經上前扶住了她,跟她道:「侄媳婦,我不跟你客氣,你也別跟我客氣,家裡有事求你本就是我們的不對,勞煩你了。」   聽著口氣,三家也不是一心。   果然,一開口逼問的,還是老壽星的老兒媳婦以婆,「苑娘啊,你是伯樊的正妻,我們常家堂堂正正的當家媳婦,就因著你身份大,有些話也就你能給我們個準信了,不瞞你說,我們這次一起來也是想問個準信,你別見怪,京裡現在可是有消息傳來了?」   說罷,她一臉迫切。   常家在臨蘇這個小地方盤鋸太久了,後來如若蘇苑娘不是到了京城,可能也明白不了現在常家一家大上下老小的急迫。   那是一種只看得到眼前利的急切,就好似只要得到一個好消息,他們就能上天堂,至於天堂的上面坑哇不平、險象環生,就不是他們所會想像能在意的。   眼界狹窄、目光短淺,如此而已。   沒有常伯樊謀算,他們能走到哪步?   太可笑,也太可悲。常伯樊無人,需要他們家裡的子弟,他們有人,卻不知子弟前途、兒女悲歡從不是他們用一己私慾能成全的。   「下月上旬就能到了,」蘇苑娘說的這話,這次不算是她自我揣測了,而是她經常伯樊的口問出來的,這次她不僅能給出時間,也能給出一半的答案,說著,她朝常六公看去,淺淺一笑,「六叔公,你且等著聽好消息。」   這廂,常文公家的老兒媳婦,常以公的老媳婦尚能沉得住氣,常隆歸那對中年夫婦中間,歸老婆子卻是一時沒沉往氣,當場失聲道:「當家媳婦,你可是聽到確切的消息了?」   蘇苑娘朝那大驚失色的婦人看去,「回嬸嬸,我不知確切,只知至多月中消息就會傳來消息,至今不過半月,還請老祖家、六叔公家,還有歸叔和您三家,做好準備。」   說著,蘇苑娘微微一笑,「哪怕只得一個好消息,都是我常家幸事。」 第92章   「那太好了!」歸老婆子站起來,一手握拳拍掌,激動道。   常伯樊給了蘇苑娘準信,說三個皆能舉送出去,但蘇苑娘放出了話,但話又留了餘地,這下有人激動,也有沉得住氣的這廂沉聲道:「聽當家媳婦這麼一說,這次只有一個機會?」   說話的是以公婆子。   歷來家族以孝治人。蘇讖最終為女兒定常家,是常伯樊頭上無父母,蘇苑娘不用侍候公婆,但沒有公婆,常家不缺長輩,前世這些人壓在蘇苑娘的頭上,讓她一退再退。   那一世,有這些人拿身份迫人,也有她的妥協與讓步。這一世,她不知道能不能壓過他們,但勢必不能再回到前世那種局面了。   這也是蘇苑娘選擇正面他們的原因。   他們既然叫了她當家媳婦,那就以她為主罷。如若不能讓他們敬著她兩分,那讓他們畏著兩分,而不是不把她放在眼裡也好。   「我只聽說了已確切的一個,」蘇苑娘朝以婆看去,淡淡一笑,「能確定一個,已是我常氏一族之喜,您說呢?」   說是這般說,但落不到自己頭上,天大的喜事又與自己家何幹?以婆擠了一個笑出來,道:「不知是誰家?」   「這個我就不知曉了。」   「這……」以婆看看常六公、常隆歸夫婦,與他們對過眼,又朝蘇苑娘道:「你這一面也不好見,我們都來了這麼一趟,我們三家現在都在這,都是再親不過的一家人,當家媳婦,你心裡要是有數,不凡現在就說出來,省的我們回去一家子又提著心,老是猜來猜去的,一家老小都睡不好覺,六公爺爺,隆歸夫妻,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她又轉向蘇苑娘:「當家媳婦,你放心說就是,我們一家人再齊心不過,絕沒有一家中了另兩家落選就生埋怨的道理。」   這漂亮話,說的人能說,聽的人是萬萬不能當真的。   蘇苑娘聽著,朝常六公、常隆歸夫婦看去,見他們默而不語,顯然皆認同以婆所說,想要一個結果。   果不其然,在自己的利益之前,臉面和他人的處境又算得了什麼。   這世間,哪存在什麼公理,皆為自己而活而已。   蘇苑娘也沒有失望,只是再經確認,更堅固了自己的想法罷了。   「我確實不知。」蘇苑娘看過他們,緩緩搖頭,隨即她面露深思,沉吟了一下,抬臉與他們道:「你們非要一個結果的話,不如等當家的回來,親自問他。」   聞言,四人飛快相望對眼。   以婆見她這嘴跟個悶葫蘆似的,不想說的軟硬兼施也問不出來,罷,她開的頭,「當家媳婦,是我說話太硬,著實是我最近太著急了,唉,這麼多年,家裡也沒出過這麼大的事了,心裡急,樣子就難看了點,還請你見諒個。」   以婆老辣,話說得出去也收得回來,這話一出,乍聽起來很是客氣。   蘇苑娘要是承了這份客氣,說出去了,那就是她這新媳婦膽子不小,敢壓族中長輩一頭,尤其這位長輩還是在族中德高望重的老壽星的老兒媳。   但蘇苑娘穩穩地承了這份客氣,她朝婉言道歉的以婆淺淺頷了一記首:「苑娘能體諒長者之心。」   她這話也挺客氣,但這坦然受之的態度堵得以婆心口一哽,憋著氣卻無處從說。   「哈,」以婆氣笑,笑了一聲,臉稍顯難看,「你能體諒就好。」   蘇苑娘熟視無睹,轉臉朝六公和常隆歸夫婦道:「六公和叔嬸要不要等?」   「伯樊忙,讓他忙他的,老夫就不打攪了。」常六公撫著鬍鬚,眼睛微眯,和藹可親道。   「我們就不等了,」常隆歸家出口的還是他媳婦,歸老嬸子一臉突逢大喜不知所措的忐忑不安,又喜又不安道:「知道有個中的就有個盼頭了,我們回家等府裡的好消息。」   「是了是了,就不佔用你的功夫了,伯樊忙,你也沒閒著,我也回家等你們的好消息去。」常六公笑眯眯著站起。   顯得好似她是個噁心人、專來擺臉色的,以婆一看親戚在蘇苑娘面前這般會做人,她也不想顯了下乘去,站起來跟剛才的不悅沒有過一樣,笑著與蘇苑娘道別:「當家媳婦,難為你百忙之間還抽空見我這老婆子,謝謝你了啊。」   說罷,話尾不忘誇蘇苑娘一句:「一看你就是個賢淑媳婦,我們常家娶了你這樣秀外慧中的好人家閨女,簡直是祖宗顯靈。」   「謝以婆婆。」蘇苑娘陪同站起,淺福一記以示謝意,朝三人道:「我送您幾位出去,請。」   「不用了,你忙你的。」   「是啊,不用了,你忙你的。」   常六公與歸老嬸子相繼出言,蘇苑娘淡淡一笑,步履未停朝前走去,又回首:「六公公,以婆婆,歸伯歸嬸,請。」   四人被她送到了大門,等出了門,主府大門一關,一直未出一聲的常隆歸皺眉,甩袖道:「這精媳婦,也太精了。把我們三家請來,就說了一兩句話,也沒個準信,這不折騰人嘛!」   也不是,不是說了確定一個?歸老嬸子心忖著,但她不會當著外人的面駁自家男人的面子,她抬著眼皮,看向另兩人。   這時,常六公呵呵笑得一團和氣,「是喜事,是喜事。」   是喜事不假,但喜事如若不是你家的,到時候看你們家怎麼哭。以婆似笑非笑地瞥了裝和氣的老狐狸一眼,朝常隆歸夫妻淡道:「還看不出來嗎?找我們來立威的。」   「立威?」歸嬸子乾笑了一聲,見身邊的下人們不敢細聽,自覺退遠了,等他們退遠站定,她方小聲接道:「嬸子,恕我魯鈍,我怎麼沒看出來呀?」   你能看出什麼來?以婆作為自家府上的常家的主母,就是嫌棄人,嘴中也不會說難聽話讓人難堪,這廂嫌棄這族中侄媳愚笨,也只在心中輕嘲了一聲,嘴上溫聲淡道:「你們見過哪家新媳婦,像她這樣拜見不見,專門一道請三家見了,還如此談吐自如的,說她一點準備也沒有,你們信嗎?」   「一個新媳婦。」以婆抿嘴一笑,「我記得我當新媳婦的頭一年,別說見外人了,就是見自家的幾個人都戰戰兢兢,唯恐哪兒出了差錯犯了忌諱衝突了哪,話都不敢說,哪來的膽一約就是約三家人的。」   這麼說,是啊。歸嬸子朝自家當家的看去。   常隆歸心裡不爽快,但站在他面前的,兩家哪家都比他們家強。剛才他是心裡不舒坦,憋了半天一出門就把話放了出來,現在一見老祖家中的老兒媳婦這般厲害樣子,他拉了自家婆子的衣袖一記,朝兩人拱手,「六叔,以嬸,家裡還有事,侄兒先帶媳婦先走一步。」   他帶著自家婆娘趕緊走,怕再不走,就要生事端。   他跟他婆娘一走,以婆也不端著了。她跟常六公當了幾十年的親戚,兩個人也都是老人,再知對方底細不過,這廂只見她眉頭一攏,走了幾步,走到偏角處,與見狀隨機跟上來的常六公道:「六哥,我剛才的話你也聽著了,我不是隨便說說的,我怎麼感覺那丫頭連我們這些老東西都想壓一頭去啊?」   絕不是個善的。   常六公摸摸鬍子,臉上常帶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他搖頭道:「這家子,裡頭外面,怕是都要立起來了。」   「什麼意思?」   「你家那大媳婦,不是也沒在府裡討著好?」常六公提醒了她一句。   「那是我那媳婦就是個蠢的,想學我,卻只學了表面的一層皮,說出來的鬼話連她自己都不信,叫人怎麼看不穿。」想起她那個喜愛自作聰明的媳婦,以婆臉色劇變。   到底是小了,學了點皮毛就以為自己八面玲瓏了,豈不知在聰明人眼裡,一眼就被看穿了。   「軟硬不吃啊。」常六公當沒聽到,就著之前他的意思接道:「在我們面前,也現過幾次了。不過,弟媳婦,我說句實話,你回去不妨跟老叔和我老兄弟說一聲,大樹底下好乘涼,以前樹不大,僅有的那點餘蔭庇護不到我們的頭上,現在這大樹可算是大了,能讓我們跟著沾點光了,可能過了這村就沒那店,我們這裡外上下可切莫因小失大,坐失大好良機啊……」   「難道還讓一個新進門的坐到我們頭上去不成?」以婆卻是想也不想道。   婦道中人,眼皮子就是淺,看到的就是自己那點東西,常六公心中嘲諷,臉上笑眯眯:「你就把我的話給文老叔和我兄弟一說,再聽聽他們是怎麼說的。這天也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以婆心裡不痛快,回去的路上也勸自己要看大局,但等到了家裡,一說起去主府的事,說畢,她忍不住怨怪道:「六哥說讓著她一點,看在她能幫忙的份上,說是這樣說,但她是我們常家的新媳婦,是我們家的人,她不幫我們難道還幫那不相關的外人去?她現在在主府裡頭上也沒個人壓著,我們要是不管著她一點,我看往後主府裡的事,全都她一個人說了算!到時候有個什麼事,說她都說不得半句!」   她這話帶著氣,但道理還是在的。   族中公中的事,以往由主府主母把持,現在到了現在的新當家手裡,看他前陣子那把大房刮下的架式,看來是要把府中中饋和族中公中的事皆放到她手上。   眼看常家勢漲,這女子,一進門就握著金山銀山吶。   「要壓,但不是這個壓法。」以公看了眼老父親,見他沒出聲,臉色也沒變,於是放心地說了下去,「那小娘子,我見過,是個知書達禮還懂些道理的,這種小娘子罷,家世就擺在那,在家裡肯定被教過,認人有她的一套,但她才多大?吃過的飯,還沒你吃過的鹽多,懂的都是些咬哄人的大道理,你就順著她一些,時日久了,把她哄到手心,還愁她不乖乖聽話?」   世上就無好言哄不好的人,見丈夫如此說,公公也頗為贊同,以婆臉色回緩,「就是看著不像個好哄的,軟硬不吃的樣子。」   「這種人,要是把她哄到你這邊了,那才叫一個死心塌地。」這廂,以公朝老妻調笑了一句:「你不就是如此被我哄到了我這一邊。」   一個糟老頭子,當著老父也沒個正形,以婆白了他一眼,又見蘇文公一副什麼也未聽到的樣子,遂放下心來,沉吟了一下,道:「我試試。」   她沒把面子扯破,還捧了那新媳婦幾句,想來給人的好印象還是有的,且她這種長輩自降身份去討好她,那新媳婦想必也想族中有個能為她撐腰的長輩罷?倒也不愁不好接近。 第93章   這三家一走,沒過多時,大管事求見,蘇苑娘請了人進。   旁馬功一進門,就朝蘇苑娘告罪,「小人之前對夫人有不敬之處,還請夫人責罰。」   蘇苑娘沒有怪罪他的意思。   一個下人攔她算不得什麼,她不當自己的攔路虎即可。   「無礙。」她淡道。   「小的,小的……」旁馬功顯得有些窘迫。   蘇苑娘不是擅寬慰人的性子,見狀朝他揮了一下手背,讓他退下。   「娘子,」大管事一走,知春上前,猶豫了片刻,啟齒為大管事說話:「此前大管事也是擔心您招架不了家裡的老人。」   大管事是姑爺的人,又是府裡的大統管,娘子不能離遠了他。   是這般,蘇苑娘頷首。   知春見娘子未起芥蒂,暗中鬆了口氣。   當晚常伯樊渾身酒味晚歸,在外面嘔吐的動靜驚醒了蘇苑娘。   蘇苑娘在床上聽了一陣小廝丫鬟在外面踮著腳走來走去的聲音,沉默了半晌,她起床裹了披風出去。   外面的小堂屋裡,常伯樊穿著青色的內衫,他滿臉酒醉後的潮紅,閉著眼,手撐著腦袋,手邊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南和看到她出來,吃了一驚,欲要問安,但隨即被夫人掃過來的一眼制止住了嘴裡的話,安靜地往爺身後退去。   蘇苑娘走過去,在幾桌的右座落坐。   她來的聲音很輕,行走之間未生出聲響,常伯樊不知道她來了,支著腦袋一動不動。   他不動,蘇苑娘也不出聲,看了他片刻之後,就轉過頭,看著打開的門外那片黑暗。   在她轉過頭後,南和小心地瞥了她一眼,又飛快收回了眼,在剎那安靜至極的屋子裡,他便連喘氣的聲音都放輕了一些。   「娘子。」直到從外面端水進來的知春乍見到她們娘子的一聲驚呼,打破了這份寧靜。   常伯樊迅速睜開眼,朝蘇苑娘看來。   蘇苑娘側首迎上他的眼。   「怎麼不叫我?」常伯樊嘴角微揚,帶著點笑出聲,聲音嘎啞,在寂靜的夜裡尤顯低沉。   「聲音太大,打攪到你了?」在蘇苑娘眼睛放在他臉上的時候,常伯樊又道。   蘇苑娘看他笑著說話,同時也看到了他額角邊突然跳了跳的青筋,她伸出手端起茶吹了吹,遞給了他。   常伯樊眼睛定定地看著她沒有移,雙手接過了她抬過來的茶,等茶送到嘴邊方才垂眸喝茶。   一杯茶他喝到杯底方擱下,等到他擱下杯子,把水放在了架子上的知春這才過來,朝蘇苑娘欠了欠腰,「娘子,水是溫的。」   「把盆端過來。」   「是。」   「你們下去罷。」   「是,娘子。」   「是,夫人。」   知春與南和前後接道。   「對了,南和,回去歇著,不用過來了。」南和走到門邊,聽到他們爺道。   南和機靈地半側過身,回了聲「是」,但等出了飛琰院,他見大方來接著侍候的時辰尚早,繞了一點路去小廝住的偏院把大方叫醒,叮囑了幾句這才回他住的地方。   這廂,下人退下後,蘇苑娘從水裡擠出了巾帕,遞給了常伯樊。   常伯樊帶笑接過,無比滿足。   等他擦好臉,見她蹲在洗臉架旁邊拿擱在下方的腳盆,常伯樊當下站了起來跟了過去,先她一步把盆拿了出來。   蘇苑娘看了他一眼,跟在他身邊走了回去。   常伯樊走回主位,把洗臉盆裡的水倒在了腳盆裡,坐下抬起腳自行脫靴,見她他一脫靴,身體就往一邊側,他笑了起來。   「不臭,」他說罷,左腳正好從靴子裡拔了出來,帶著一股微微的臭氣,常二爺頓時頓了一下,方接道:「不是很臭。」   蘇苑娘已別過了頭,她神色未見多變,但她那握拳抬起抵住鼻子的手勢已顯露出了她的心思。   「今天走了不少路。」常伯樊無奈道,脫掉了另一隻靴,把鞋襪去掉拋得遠遠,趕緊把雙腳埋進了水裡。   「明早一早我就沐浴。」她不說話,他便跟她說。   等沒那麼臭了,蘇苑娘掉過頭,站了起來。   常伯樊緊緊看著她,見她要緊,追道:「去哪?」   「去拿衣裳。」她說著已動。   見她往裡走,常伯樊嘴皮動了動,到底沒說話,等到她從裡面拿了披風出來,他冰冷的臉色漸顯舒緩,等到她近了,站在他身後碰了碰他的背,等他挺直,他的臉上又見了笑。   「是有點冷了,之前酒躁,為夫還沒察覺出來。」他道。   蘇苑娘站在他身後替他系好了披風,又去解他發上的束帶,淡道:「水是溫的。」   不能久泡。   腳盆的水隨即隨之波動,常伯樊移動了腳,身體不停往後仰,靠近她的體溫。   直到這時,這一天,他才算是有所鬆懈,他抬頭靠著後面溫暖的小腹,長長地紓了一口氣,「打點的鋪子都弄好了,就是管帳的人得好好挑一挑。」   後面一時沒有聲響,常伯樊等了片刻沒等到話,仰高了一點頭,去看她。   「他們不派自己人嗎?」她垂下眼,扳正了他的腦袋,躲掉了他的眼神,道。   「不派,」得償所願,常伯樊說話輕快了些許,「他們也不想派。」   「為何?」   「他們只要一個數,自己人,不一定能打點出那個數目來。」   「這跟是你的又有何差別?」   「差別大了,這些鋪子落的是他們自己人的契,盤無可盤了,還有個鋪子錢。」常伯樊道。   手上的頭重了,蘇苑娘低頭,看到了他疲憊合眼的樣子。   「裡頭去睡罷。」她遲疑了一下,道。   「不嫌我臭了?」閉上眼的男人嘴角噙著笑道。   嫌,但還是上床睡覺罷,明天他還要外出。   **   天剛蒙蒙亮,常府的下人皆忙碌走動了起來。   離飛琰院最近的廚房更是人聲鼎沸,三個大廚師加上兩個廚娘,還有五六個打下手的下人,把不大的廚房擠得滿滿當當。   這本來不是常府的大廚房,是府裡老爺成親前給新夫人造的小廚房,等新夫人進了門,老爺也跟著她一道用這小廚房供膳,大廚房那邊的大廚陸續過來掌勺,這小廚房的人就多了,最多的時候,擠都擠不進人進去。   「昨天的梅菜肉,夫人說了好吃……」   不等他說完,他身邊手上拿著擀麵仗的白胖男丁圓睜雙目,揮舞著手中的擀仗打斷了他:「大清八早的吃梅菜肉,你也不怕齁死人,王老八,你腦子進水了。」   「你算老幾,我只管做,到時候怎麼拿,看大丫鬟她們的手,你管東管西還管到我頭上來了,我跟你是同樣請來做大廚的,我不歸你管。」頭上頭髮梳得根根細滑的四旬瘦高男丁同樣勃然大怒道。   「我看你是豬油蒙了眼,眼是瞎的,誰府上大清早……」   「大管事都沒說不行,就你說不行,丁老狗,難不成在我們府裡,你的話要比大管事的還管用?喲喲喲,你這是想稱霸啊……」   「啐,你他娘的大清早放什麼狗屁……」   兩位大廚吵將了起來,眼看兩人愈吵愈烈,間帶手腳動彈不休,另一個矮胖的大廚悄悄搬把他的石舂往外走。   他要舂點炒花生米,夫人是北方那邊來的人,喜吃麵,這吃麵吃一個湯水、醬料的味,這之上再加點炒過花生碎、白芝麻,更增香味。   等他跟過來拿飯菜的大丫鬟這麼一說,準得被她們抬去。   自從老爺上個月說話,夫人吃誰做的菜多,誰就能得一月三兩的賞銀,廚房裡就沒平靜過,廚房裡幫廚的廚娘和打下手的下人有各自跟著的大廚,見矮大胖悄悄出去使力了,忙上前拉架,提醒他們去看搬著石舂臺往外去的肖姓矮大廚。   「我沒管你,你也別管我,各做各的。」丁大廚嘴裡的王大廚見時辰不早,不屑跟那老胖子計較,擦掉頭上的汗轉身就去切他的肉。   「你一個做肉菜的,沒你的事,也不知道你湊的哪門子的熱鬧。」丁大廚不悅,但這時不是跟這廝吵的時候,話下這句話,也趕緊去他的臺子忙去了。   這廂飛琰院,常伯樊從書院回來,在屋門口做針線活的通秋一看到姑爺回來,忙掩下嘴裡的哈欠,匆匆站起來,這時,常伯樊已大步上了臺階,在她的請安聲當中躍過了她,朝裡走去。   通秋緊忙跟在身後,稟道:「姑爺,娘子還末醒。」   「姑爺,等會兒您是跟娘子一道用早膳嗎?」   「姑爺……」   第三句姑爺的話還未說罷,姑爺掀起又落下的帘子打在了跟在姑爺身後的通秋臉上,令通秋閉上了嘴。   她在原地站了站,尖著耳朵聽了聽,聽到了細微的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聲響,通秋霎時滿臉脹紅,腳跟忙不迭地往後急步退去。   內臥,蘇苑娘酣睡初醒間察覺到身邊有了人,睜目醒了醒神方偏頭,見枕邊人低下頭來,她問:「幾時了?」   「睡好了?」   「可是辰時了?」   「還沒到,你再睡會兒。」   「快到了罷?」   「你且睡。」他一手捧她的頭,一手替她合眼。   「睡不著了。」   「那再躺躺……」見她確是睡不著,常伯樊鬆開手低頭,止不住臉上的笑意,喜悅更是從他的喉嚨中蔓延了出來:「你猜猜,我剛從信使那得了什麼好消息。」 第94章   蘇苑娘看向他。   她的睫毛眨動,就像一隻緩慢展開翅膀的蝴蝶在騰飛,常伯樊撐著身體,情不自禁挨向她,「猜猜。」   他近了,熾熱的鼻息打在了她的臉上,蘇苑娘看著他:「放榜的消息到了?」   「苑娘真聰明。」挨近的常伯樊親了她一下。   蘇苑娘有些懷疑他湊過來,就等著這一下。   這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現眼下她在意的不是此事,「中了幾個?」   「你猜。」   「不猜。」   常伯樊失笑,撫摸著她的嘴,「猜猜。」   可真是煩呀,蘇苑娘猜道:「三個?」   「苑娘真聰明。」   「……」話在耳邊隨風而過,蘇苑娘心想要不要問他此次打點可否礙手,但轉念一想,這是常家之事,到底與她無太多干係,她大可不必操心到那份上。她便止住話,伸手擋開他,單手撐著床面坐了起來,隨之打了個哈欠。   看她無驚無喜,常伯樊臉上笑容淡了,轉眼又看到她濃密的黑髮有些凌亂,便伸了手過去順了一下。   蘇苑娘沒有抗拒,自顧自打著她的哈欠,僅僅如此,常伯樊剛冷淡下沉的心卻飛快往上飛揚,跳出了一片歡躍的心思,「此事你可願親自經口給族裡去說?」   蘇苑娘頓住,看向他。   見他帶笑微微笑地望著她,頭上的手又摸到了她的耳捏了捏,她回過神,輕道:「你不自己去?」   「為夫想讓你去說。」   「好。」蘇苑娘點了頭。   他既然願意替她做臉,她往後便多還他一些便是。   一頓更衣洗漱,膳罷常伯樊牽了蘇苑娘的手往大門邊走,說是讓她消消食,但一到飛琰院的門口,又鬆開了蘇苑娘的手,趕她往回走:「剛用完飯,去歇歇。」   胡三姐一個沒忍住,「噗」地一聲笑出聲來,又趕忙拿手握住嘴。   這些日子,只要一道用早膳,他就如此,來回幾次,無需點透,前幾日那一次蘇苑娘就明了了他的心思。   想著他要給她做的臉,蘇苑娘心軟了一些,點頭道:「好,你先去,我站站就回。」   常伯樊怔住,很快回過神,迅速抓回了她的手緊緊握著。   「去罷,早些回來。」他的目光在那一剎那突然亮如初陽,就似把剛升起的太陽印在了上面一樣陡然劇然明亮,蘇苑娘有些被他眼裡的光刺到,飛快別過頭,道。   「苑娘!」   「嗯。」蘇苑娘把手從他的手裡抽出。   常伯樊三步一回頭看了,飛琰院到中院那一段不到三十丈的路,他回了約莫七八次頭。   等到他要進中院的門,遙遙看著妻子還站在原地,常伯樊抬起手,朝她揮了又揮,方才進入拱門。   「娘子,姑爺高興呢,」等人不見了,三姐一個越步上前扶住蘇苑娘,快言快語道,「看著你,都捨不得出門了。」   知春她們聽著,羞紅了臉,神情之間又止不住歡雀。   只要有姑爺寵著,娘子在這個家何愁立不下腳跟,老爺夫人就用不著擔心娘子了。   丫鬟們都很高興,蘇苑娘本想說高興是高興,捨不得出門卻是不會。男子固然會兒女情長,但那只在於無需決擇的情況下方才如此,於家族家業相比,便連親骨肉都可捨棄,何況妻子。   只是丫鬟們一個比一個欣喜,她何必掃興,便點點頭,進了書房,等大管事的過來跟她稟事。   **   旁馬功未想昨日才送走追問的人,今日好消息就到了,一時喜不自禁,道:「夫人,那今天把三家再叫過來?」   「一家一家來罷,」旁馬功來的那一會兒,蘇苑娘就想好了這次通報喜訊的先後,她不想把一碗水端平,「今天先請六公過來。」   「啊?」旁馬功愣了,急急道:「您剛才不是和小的說,三家皆金榜在名?」   「是,」蘇苑娘雙眼寧靜如止水,緩緩道:「一家一家來報罷。」   「為何?」旁馬功不解,「就是前後通報,也該是……」   往輩分最高的老壽公文公家一家報啊。   「你聽我的就是。」   有了兩次,旁馬功也不敢像之前那樣阻攔她,當下掩下心中疑惑,恭敬回道:「是,小的這就去。」   「你不用親自去,派個家丁過去請一下六公家人即可,嗯,就說我想請太新嬸過來敘敘話。」老人,已是老了,輩分再大,還能沙場徵戰不成,及第的是常太新,她還是讓他的枕邊人頭一個知道這個好消息罷。   「小的知道了,就依話去請。」直到走到半路,旁馬功才估摸出當家夫人的用意。   如果他所料不錯,夫人這是做給全族人看的。   常六公家與主府同住臨蘇南邊,離主府不遠,旁馬功騎驢馬兩柱香的功夫就到了六公府上。   六公府一看是本府的大管事來了,門人連忙迎了他進去,那頭常六公得了下人先一步的消息,已在堂上坐著等人過來。   等到旁馬功說明來意,常六公不明所以,忙問:「請問大管事,當家叫我小兒媳婦過去有何要事?」   「不敢,六公叫我老旁就好。」旁馬功回道:「就是敘敘話,這是夫人的原話。」   問不出什麼來,常六公心想已經往外走了,已經邁了一步,多邁兩步也是難免的,便朝身邊的老家人撫著須笑道:「快去跟老太太說,說當家媳婦要找太新媳婦過去說說話。」   「誒。」家人速速去也。   常六婆一得消息,叫來了小兒媳婦,叮囑她道:「當家媳婦我見過,性子是個善的,你呢,也是個善的,你們準合得來,就是她話不多,你要注意著些多說話,親戚家裡的事,你挑揀著一些說,她要開口問話,你只管說就是。」   說罷,她沉吟了一下,對著期期看著她的兒媳婦道:「個中分寸,你是懂的,我就不多說了,此次她叫你去,我看不是壞事,你去換身喜慶的衣裳,挑樣像樣的見面禮,快去罷。」   「是,娘。」常太新之妻跟常太新久居京城,一人操持家中人情來往,豈能有不懂世故之理,她原本是半坐著的,說話之間從座位上下來,朝老母親跪下匆匆一拜,又匆匆起身往房裡去了。   回房的路上她已想好了見面禮,一回房就讓身邊人去拿,她則去箱籠裡拿那套常穿去喜宴的衣裳,等她穿戴好,老太太那邊來了人,捧了一疊三個精美的盒子,與她稟道:「二爺夫人,老太太說這是家裡給當家夫人的,讓您一併帶去,老太太也讓您給當家夫人帶聲好,讓她得空來家裡做客。」   「回老太太,就說我知道了。」   老太太這邊來了人,前面那邊的家裡人也到了,讓她快些過去,這太新娘子心裡也七上八下,直到隨主府的大管事到了主府,見到了蘇苑娘,打起精神應對的時候,心神方才穩些。   「今日叫太新嬸娘過來,是有喜事要跟您說。」下人奉上茶,等人酌飲過一口,蘇苑娘張了嘴。   「咳,咳咳咳……」常太新之妻被剛咽到喉中的茶水咳到,連咳了數聲,同時眼睛迫不及待朝那當家媳婦瞧去。   蘇苑娘豈是真找人來敘家常的,沒有跟人兜圈子寒暄的意思,一開口就把請人來的話說道了出來,「太新叔金榜提名,八月中旬上下喜報就會傳回臨蘇,恭喜。」   常太新之妻猛地站了起來,激動得雙頰緋紅,「當真?」   「我今早從當家嘴裡得的消息,約莫是早上才到他那裡。」   「當真?」雖是如此問,但太新娘子已經把這話當真了,當下喜不自勝,「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老爺子老太太要是知道了,不知得有多高興,多謝,多謝,當家媳婦,太感謝你了。」   又不是她讓中的,有何感謝她之處。蘇苑娘看人喜懵了頭腦,話說不清楚還只顧笑,不禁隨著人家一道歡喜了起來,「我要跟您說的就是此事,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就不找您多敘了,您且先回,跟家裡人報喜去罷。」   太新娘子迫不及待想回去報這個喜,歸心似箭,聽了顧不上去多想,見當家媳婦面露喜氣,亦沒推拒,掩著心中狂喜回道:「好,那改日我再登門拜訪。」   她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這喜事也沒掩住一天,到了午後不久,住的近的常姓族人都知道常六公中那個屢次不中第的小兒子,這次成了!   當天傍晚,六公府去城外不遠的農戶家中買了一隻豬殺了回來,小宴上門賀喜的客人。   常六公家得了喜信,另兩家當晚就來了家裡人過府問自家的事情,蘇苑娘沒說其它,只讓常隆歸的媳婦明日來府裡,至於常文公家裡的人,她讓旁馬功回家人且在家等著消息就是。   這兩家人回去道了回信,兩家皆有不喜,尤以常文公家中為最。   「老爹,您看主府那邊是個什麼意思?」常以公從常六公中吃完喜宴一回來,就進了老父親的屋。   「當家今天去那邊沒邊?」常文公問他。   「沒有,您說,他們這小夫妻倆是什麼意思?」   「還能是什麼意思,唉,殺威唄……」常文公閉上眼,嘆了口氣,「老嘍老嘍不中用了,總有些人看我們這些老東西不順眼,想踩在我們頭上立威,現在的年輕人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第95章   太糊塗,常以公也跟著嘆氣,道:「我以為那小子是打心眼裡親近您的,結果……」   這是攀上蘇家,有底氣了罷。   現在還讓蘇家娘出面殺他們的威風,常以公搖頭,「以前他父親尤為不喜他,我還當是糊塗,現在看來,不盡然無因啊。」   這一起勢,先是滅兄,現在連族裡與世無爭的老人都不敬了。   「這話就過了,」常文公睜眼看向老兒子,「以前的事休要再提。」   「那這口氣,我們就咽了?」昏黃的燈火中,常以公坐在腳榻上,與躺坐在床頭的父親低聲道。   「走著瞧罷,不要急。」常文公悠悠地嘆了口氣,「這事,會有人先說的,就是明天沒人提起,也不見得會過去。」   除非那當家小子永無勢弱之時,沒有求人的時候。   「爹?」   「我們只管等著就是。」常文公拍拍兒子的手,「聽我的,好了,你也在外面忙一天了,去歇著罷。」   「誒。」   常以公出了門,在老父門外站立了片刻,沒用多時就想明白了常伯樊這不尊長輩的此舉,人人都看在了眼裡,此時奈何不了他,往後這事總會顯出用處來。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中第之事處在風頭,現在是那小子的勢,不好逆勢而為,他們文公一脈僅管不出聲就是,省得還壞了他們家不較是非的家風。   **   常文公一家只當蘇苑娘所為乃常伯樊授意,這晚常伯樊回來方知妻子的安排,且還不是聽她親口說的,是特意等在大門口迎他的旁馬功跟他所報。   聽罷,常伯樊先是愣了一下,轉而搖頭失笑不已。   「小的想了想,夫人有點不太……之前孝義公子的娘子過來說話就話中有話,這家老太太過來,也頗有些……」一言難盡,旁馬功緊步跟在放緩了腳步聽他說話的爺身邊,略過那些不好說出來的話,接著稟道:「我看夫人都看在眼裡。」   「嗯。」常伯樊頷首。   苑娘只是略有些不擅言辭而已。   「小的知道夫人的意思,就是,不知道族裡人怎麼想她,您也知道,三人言成虎,小的就擔心這個。」旁馬功進府得到的第一個指示,就是照看好夫人,但夫人太有主見,旁馬功已不敢像之前那樣把她當深閨裡不諳世事的閨中女輕易視之。   「呵。」聞言,常伯樊輕笑。   豈止。   旁管事到底以前只替他打理生意,不知他常氏族中事,不知苑娘此舉在很多人眼裡,可品出無數個意思來。   不過無礙。臨蘇常家,盤鋸臨蘇太久了,莫說已敗落,就是以前榮光正盛的常氏一族,爭的也不過是臨蘇地裡的這點東西,爭來爭去,不過如此。   他早晚會讓她高不可攀。   「爺?」旁馬功不知當家的爺為何而笑。   「你聽她的就是,你的任務是替我守著這個家,看緊了她,別讓人欺了她。」常伯樊淡道:「旁的,有我。」   「是。」當家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旁馬功已只好應「是」。   回了飛琰院,常伯樊換好衣裳,打發了南和他們回去。   等膳上桌之際,常伯樊翻看蘇苑娘這一天的書畫,就聽蘇苑娘身邊的丫鬟提了他的靴子過來說鞋底破了。   「娘子,姑爺這隻腳的鞋底破了,您看看。」收拾髒衣物的明夏提了靴子進來道。   常伯樊看她的畫,蘇苑娘正在素盆上提筆作畫,剛才常伯樊提了株夏蘭回來,說是今日在山中偶然碰到,看這夏蘭長了滿株的花骨朵離開不遠,就挖了回來。   夏蘭是挖回來了,蘇苑娘接到蘭花就一通忙,找了院子裡好幾個閒著的盆皆與蘭花不配,她尋思了一陣,讓知春去府裡找了素盆回來,親自作畫。   常伯樊來她書房說話,她正調好顏料作繪,這廂聽到明夏的話,她側頭看了靴子,點點頭,示意她知道了。   「那奴婢去姑爺擱鞋襪的屋子裡去尋一雙過來備著?」明夏請示道。   可,蘇苑娘頷首。   等明夏出去了一陣,蘇苑娘停下繪藍邊的手,朝書桌的人看去,小臉上帶有一絲困惑。   「怎麼?」常伯樊看到,拿著她看到一半的帳冊過來。   「你今天又去山上了?」蘇苑娘問。   「嗯。」   「去作甚?」   常伯樊沉默,走過來站到她身邊,低頭去看桌子上的顏料。   問歸問,他不答,蘇苑娘也不如何好奇,收回眼繼續作畫,分出些心神道:「天氣熱了,換布鞋穿罷,透氣一些。」   「蘇山藥王廟底下那片黑木林你知道嗎?嶽父把它給了我。」常伯樊直起身,從她拿筆的手,看到了她的臉。   蘇苑娘的手頓住,臉也亦然,半晌,她方才抬臉,迎上了一直俯視著她的男人的眼。   「黑木嗎?」她問道。   「對,前面去廟裡,嶽父給我的,說是你的嫁妝。」   前世沒有這樣的事情。   蘇苑娘已無心思作畫,她擱下筆,愣了神。   怎麼好多地方都不一樣了。   「我最近常去山裡,為的就是此事,之前隨進京的事送走了一批,這兩天還要送走一批。」常伯樊看她愣神不看人,手不由地抓緊了她坐著的椅背,卻不敢去摸她近在尺咫的香肩。   「我不知道。」   「什麼?」   「我不知道這事。」回過神,蘇苑娘看向他,「爹爹沒有告訴我。」   嶽父說暫且不讓她知道,此事她但凡知道了個開頭,往後就有無窮無盡的事要與她解釋,反而不知道的好。   哪怕是嶽父,這些事也是不與嶽母說的。   「現在你知道了,」常伯樊探手,抓住了她的肩,笑道:「我動用了你的嫁妝,這就是我常去山裡的原因。」   「知道了。」蘇苑娘點點頭。   就如此?常伯樊心焦一片,莫名的焦慮讓他蹲了下來,他一手抓住她的手,身體緊貼著她的腳,眼睛一動不動地釘在她臉上:「你給我用嗎?」   「給,」上輩子他沒有這種價值千金之物的幫忙,也沒有常家人金榜題名的好事發生,現在想想,倒解釋得通了,他隨了她去蘇山那天,前世今生就已很不同了罷,「你用罷。」   給他用,那她拿回去的東西,能拿回來了嗎?常伯樊喉間幹啞,很想追問於她,但一想這般說話,心中卻劇烈疼痛了起來,末了,他到底只是低下頭,看著她那隻被他抓在了手裡的手。   他不敢。   蘇苑娘看出了他的難受,卻以為他是用了她的嫁妝在難受,想及那一世,她有些不忍,道:「對你有用就可,你無須在意。」   她知道黑木的珍貴,但不是她所在意的,她前世沒有過這些,這世沒有也無礙,她要的,只是父母在她出嫁那天贈予她的財物,她原原本本把它們帶回去就好了。   黑木就當是對他的彌補了。   爹爹這世居然給了他這個好東西,蘇苑娘這下原本對常伯樊提著一些的心思徹底釋懷了下來。   往後怎麼走都行,也不用擔心他了,她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她給他黑木了。   一想及此,不知為何,蘇苑娘異常高興了起來,那些煩著她的事情終於不再是難以解決的事情了,她的嘴角不自覺地翹起,張口的聲音很是歡快,「給你用,怎麼用都行,你高興就好。」   常伯樊抬起頭,就看開了一張笑逐顏開的臉,那是一種他小時候才從她臉上看到過的那種無憂無慮、沒有絲毫負擔才有的歡喜明快的笑容。   自從母親死後,就無人替他找藉口讓她來他身邊,再等他去求見,那時候見到他的苑娘,臉上的困惑遠遠多於她朝他露出的笑容。   原來,她還是能這樣笑的。   常伯樊跟著笑了,「苑娘。」   「你自己好好用,不要白給人家。」話說出來他未必聽,但蘇苑娘還是想提醒他一句:「對你好的你再幫忙,不要憑白對人好,不值得的。」   前世他養活常家如此多的族人,可又有誰讓他好過了?   這一世她是多出來的,她會好過許多的,他也一樣才好,多為自己想想。   「苑娘,苑娘,苑娘……」常伯樊捧著她的手放在嘴間,帶笑喊著她,喊著她的聲音裡,一聲比一聲笑意更重。   到最後,他的聲音近乎哽咽。   怎麼還是像前世一樣愛哭呀?看著他眼中湧現出來的水光,蘇苑娘高興又心酸,她還是不敢看他的眼,她別過臉,死死地看著另一處躲避著他的眼睛。   「常伯樊,你娘親沒了,不會有人再心疼你了,你要多疼疼你自己。」   她也是讓他傷心難過的人,想來想去,她是有些對不住他的,那一世,她是很不懂事,拖累他了,真是對不住。   「苑娘,苑娘……」你疼我,你疼我就好了,常伯樊舉高著腦袋看著她,很想把這句話說出來。   可是,不能啊,他是個男人。   常伯樊只能喃喃地喊著她的名字,不知喊了多少聲,也沒喊回她的頭——只見她伸出手,攔住了他喊她名字的嘴,頭沒有回。   在她的手擋上他的嘴那一刻,頃刻間,常伯樊的心沉到了一片寂靜漆黑的谷底。   是夜,他渾身冰冷,一夜未睡。 第96章   翌日,蘇苑娘酣睡而醒,正是辰時。   洗漱更衣,用完早膳,旁管事巳時來說家事,說到一半,知春就過來道門房來報,說族裡歸叔爺夫婦已至。   「請進客堂了?那我們過去。」蘇苑娘起身,與旁馬功道:「你且邊走邊與我說。」   旁馬功忙稱是。   府裡釐正之後,幾無大事,多是用度支出的小事,旁馬功頭幾次與當家夫人報得很清楚,見她聽的仔細,後面也不敢懈怠,皆會把府裡的大小變動與她說道清楚。   他也毫無隱瞞之意。他膝下唯一稚子只有五歲,由老母與妻子養在老家,當家的讓他進府那日,就給了他一封薦學信。有了這封信,他兒在老家就可進縣學讀書,而他則得提著十二分的心,當好這個差,方有銀錢送回老家,維持一家老小在縣城的生計。   當家的爺話說得明白,主母亦出乎意料擅長料理庶務,旁馬功絲毫不敢輕忽。   「祥葉院那邊,周奶娘想要一塊墨,昨兒下午來說的話,您看?」夫人走的不慢,旁馬功說著話也不敢閃神。   「給,」蘇苑娘道:「文房四寶拿一套送過去,隨帶擇幾本啟蒙書。」   「小的知道了,這幾日大爺那邊沒什麼太大的動靜。」   「好。」常孝文夫妻倆,府裡暫時斬斷了他們與族裡和蔡家的線,對過慣了錦衣玉食的人來說,這種衣食皆有節制的日子對他們來說日日皆是折磨,已不用外人插手,等看不到一點希望,他們的目視之內只有對方的時候,就是他們恨對方恨之欲死之際。   她要不了他們的性命,唯等時間還她死去的孩兒一個公道。   現在她則要去斬斷他們跟族人所有有關有牽連的線,讓他們毫無用處,讓人再也想不起他們。   出去的路很寬,以前對她來說,陌生又遙遠的前堂現在不過小半柱香就到了,蘇苑娘邁進了通往前院的正門,旁馬功也把瑣事稟告完畢,跟蘇苑娘請示:「小的隨您一道?」   可,蘇苑娘頷首。   幾個丫鬟都來了,這時知春領著通秋朝站在堂前的小廝飛快走去,等問清裡面擺上的茶水點心,等會兒她就要去廚房把後面的拿來奉上,胡三姐則和明夏留下,緊隨在蘇苑娘身邊。   「夫人,您來了,大管事……」門前的小廝請安。   蘇苑娘掃過他們,朝裡走去,剛邁進大堂,就見站立著的常隆歸夫婦,面帶焦色朝她看來。   「當家媳婦,」常隆歸娘子先開了口,她朝蘇苑娘笑,笑中帶著幾絲討好,「來了。」   「歸伯,歸嬸。」蘇苑娘朝他們淺福了一記,裙下雙腳不緊不快移向主位,等到坐下,她朝依舊站立著的兩人看去,「兩位請坐。」   「是了是了。」常嬸子笑,見自家當家的板著臉不動,她扯著他的衣袖,拉他一道坐下,帶著笑臉跟蘇苑娘說話,「不知今日當家媳婦請我們兩老口來是有何事?」   「是有喜事,」對方問的著急,蘇苑娘也沒兜圈子,「恭敬令郎高中。」   「也中了?」常嬸子失聲大叫,還沒落到椅子上的身子又站了起來,「當家媳婦,你沒唬我?」   「高中之事,不是兒戲,苑娘不敢信口雌黃。」   「是了是了……」常嬸子已哭了,她拍著砰砰亂跳的胸口,回頭朝當家的急聲道:「當家的你可聽到了,中了中了,我們家兒中了,你還不快起來。」   常隆歸這廂已是糊裡糊塗,昨日常六公家出了喜信,他還以為已沒他們家的事,今日叫他們過來只是說好話的,孰料……   他們家居然也中了。   婆娘說起來,常隆歸糊塗地跟著起來,未及多想,就抬起了手朝蘇苑娘抱拳,等到雙手抱起拳,方想過這婦人還差他一輩,但這時容不得他收手,前面坐著的是跟他說他兒高中的人,便硬著頭皮朝她拱了拱拳。   他有所猶豫,但他已站了起來作了禮數,常嬸子這時已不管他在作甚,笑得滿口大牙皆露了起來,「當家媳婦,當家媳婦啊,你看,我都不知道是來聽這個事的,根本就沒作什麼打算,也沒給你帶什麼禮,你見諒個,我這就回家去給你準備,哎呀呀,你說怎麼地,我家兒就中了呢,平時也沒見他怎麼個念書啊。」   「休得胡言!」一看自家婆娘喜得亂說話,常隆歸顧不上彆扭,當下斥道:「禾兒三歲經名師啟蒙,經盧先生十日如一日悉心教導,頭懸梁,錐刺股,十幾年奮力苦讀,到你嘴裡就成沒怎麼個念書,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常嬸子只是想顯擺一下自家兒子的聰明,說話沒經腦子,當家的一斥,她也回過神來了,訕訕然朝蘇苑娘道:「是這樣,他房裡連床底下都擺滿了這些年做的文章,當家媳婦你看,我就是這麼一說,我家孝禾讀書勤奮得很。」   蘇苑娘點點頭,「能選中去京城赴,想必族兄從小不俗,具常人不備之才。」   這話說的好聽,常隆歸朝她拱手,「謝侄媳婦吉言。」   「今天找你們來,說的就是此事,伯嬸若是家中有事,且忙去就是。」蘇苑娘跟對她示好的常六公家中都無意多說,與這位看似剛正不阿的族伯家更無話可說。   「誒?好,好。」她這送客的話出來,常嬸子愣了一下,又想確實與她不熟,仔細說來也沒什麼話好說的,而且他們要回去跟家裡人親朋戚友報喜,著實是忙,是以愣過之後,她忙點頭。   「我送您二位。」   「不用不用,留步,留步!」   蘇苑娘還是送了他們到大門口。   常府大門一關,常嬸子喜得去扶當家的手下臺階,「當家的,我們在裡頭沒聽錯罷?」   「你這老糊塗鬼!這種事作得了假嗎?」常隆歸揮開她的手,下去後見她顛顛得連路都不會走,一步三搖晃,不快地扶了她一把,拉著她往家裡那邊的方向走,等遠了,他回頭,看了常府大門一眼,心中五味雜陳。   就前日,他們三家在門口,說著這家的背後話,算計著怎麼拿捏人,往後這種事可不能做了。   家裡的婆娘當兒子高中就飛黃騰達了,他卻是知道,及第只是起頭的第一步而已,像他們家這種上面沒有靠得住的人的,能靠的,只有家主了。   **   這日下午,常隆歸家中三子高中的事傳遍了整個臨蘇城。   常氏一族進京赴考三人,三中已中二,城中街頭巷尾的人談及此,無不豔羨。   這時城裡凡跟常家一家沾親帶故的,都去了常隆歸家賀喜。   「老爹爹,我們家呢?」常文公家,常以公去了常隆歸家賀喜,常以婆坐在家中焦慮不堪,末了實在靜不下心來,來了老公公的屋子,焦灼問道:「這中沒中,給個話啊,這吊著我們算怎麼回事?」   人吶,就是沉不住氣,才會被人牽著鼻子走。常文公安穩一世,靠的就是沉的住氣後面的謀算,見老兒媳婦一碰到要緊事,全然沒有了往常的耐心,也是有點失望。   他皺起眉頭,整張臉因此皺紋疊起,「不是讓明日過去,明日就知道了,你著什麼急?」   「他們家也太沒名堂了,」這不是小事,這是關乎他們家往後日子的大事,常以婆實在難受,且在老公公面前她也無甚好裝的,焦心道:「把我們家放到最後一個,這是想羞辱我們家嗎?老公公,您是族裡的老祖宗,他們家這樣對您,這是戳我們家的脊梁骨啊。」   「這是目前的要緊事嗎?」常文公見她還不明白,氣得直跺手中拐仗,「你也是當祖母的人,還要我這個一條腿進了棺材的人教你嗎!還不趕緊想想明日怎麼應對,一把歲數了,出了點事到我這來報憂,我管得了你們一輩子嗎!啊!」   「老爹爹。」常以婆啞然。   屋子靜了下來,她坐了一陣想了一陣事,方才小心翼翼地問:「明日不管事情好不好,都順著人點?」   見還算知道事兒,常文公「哼」了一聲,但餘怒未消,未置一詞。   沒說錯話,常以婆安下心來,又想這次真的被小輩踩住了一頭,心中萬般不是滋味。   他們家很久沒吃過這種虧了。   常公文見老兒媳婦一身黯然,想及這個家的以後,想著他沒了之後的事,尚有幾分清明的眼沒多久就渾濁了起來。   他支手撐了這個家一輩子,是這個家的幸,也是這個家的不幸。   兒子媳婦看著年紀有了,但沒經過什麼大事,大半生的時日皆沉浸在雞毛蒜皮的小事裡,哪裡有什麼大胸懷。   他們胸懷眼光所到之處,就是往後兒孫輩行走之處,太狹窄了,對後輩有害無益。   可要是真責怪他們,也有所牽強。他身為常氏一族年紀最大的老壽公,是個人都要尊稱他一聲「老祖」,被人高高供在上面久了,這小年輕對他不敬,他就是想得開,心裡也儘是鬱結,難以咽下這口氣。   他經營一世的清名,難道要栽在常伯樊這個黃口小兒手裡了不成? 第97章   兩家及第,臨蘇城裡的常家人忙著往這兩家走動,這兩日間也有族人來本府,皆多由旁大管事出面謝客,只有兩個在族裡輩分大的女長輩過來,蘇苑娘才出面招待了一番。   這日臨到蘇文公家過來,這家人未時到的本府,正好逢上蘇苑娘午膳後剛休息好的時辰。   這次,蘇以公和蘇以婆兩個都來了。   去往前堂見客的路上,半路旁大管事從另外跟了上來,還帶有些喘氣。   這些日子天天見大管事,丫鬟們已跟他熟了,胡三姐膽大,沒有知春她們那般敬畏府裡的大管家,她見到旁管事氣喘籲籲跟過來,等他和娘子請好安,頑笑道:「大管事,你也來護我們娘子了?」   這什麼話,知春杏眼圓睜,趕緊拉她,「招娣姐姐。」   「三姐。」旁馬功朝她微微笑,友善地朝另幾個丫鬟點頭,似是沒把三姐的話放在心上,跟在蘇苑娘的另一邊,跟蘇苑娘說話去了。   「你看,沒事兒的,我們大管事是個和善人。」背後,胡三姐笑嘻嘻地道。   「再和善,規矩也是規矩,你不能壞了規矩。」知春皺眉。   「都是下人,哪來的什麼規矩麼,你別自行看不起自己。」   「三姐!」知春見說不聽,壓著聲音道:「你再這樣,我告訴夫人!」   太膽小了,胡三姐心裡不以為意,主人跟他們講規矩也就罷了,畢竟食君祿,忠君事,拿了銀子吃了飯,聽話點尚且理解,但同是下人,還要分個三六九等出來,這日子怎麼過嘛。   「知道了,下次不說了。」跟著娘子吃香的喝辣的,她三姐可捨不得走,胡三姐敷衍知春道。   娘子在前面走著,大管事也在,這時候不是說人的好時候,知春暫且饒過了胡三姐,她板著臉回頭,跟後面和明夏走在一塊的通秋道:「你來我邊上。」   她讓通秋過來,胡三姐過去。   通秋聽話,知春一發話,她就往三姐的方向走,兩人很快換了位置。   見三姐過來,知春回過頭去了,明夏偷笑,三姐無奈地朝她吐了一下舌頭。   知春妹妹板起臉來,還是讓人害怕的。   **   「中了?」蘇苑娘說罷,話尾剛落音,坐在她對面的常以公提高了嗓子,不可思議道。   蘇苑娘含著淺笑,半垂著眼看著膝蓋上泛著光的綢裙,「是,恭喜您家得中。」   這……   常以婆朝丈夫看去,略沒有了主意。   這也中了?   「當家,我家孝義也中了?」常以公站了起來,急促道:「伯樊媳婦,這可開不得玩笑。」   「不是玩笑。」   「那你前天昨天不說,怎麼非要等到今天才說?」常以公又怒又驚,道:「這是大好的事,有何可藏著掖著的是?伯樊媳婦,不是老夫倚老賣老非要說你,三家都高中的事,為何非得一家一家說,你這是……這是……」   常以公以一臉費解,憤慨地盯向了蘇苑娘。   到底是發難了,蘇苑娘抬起眼。   「到底是為何,還請你給我們說說,你不知道,我家裡老人還以為他寄高望的曾孫沒中,這兩天……」常以公痛不欲生,垂首無力道:「險些都要病了。」   來的時候,不是說要對這當家媳婦順著一些麼?怎麼老頭子卻責怪上她了?這廂常以婆見常以公徑直接連發話,有些傻眼,不知他臨時打的什麼主意,便坐在椅子上尖耳聽著,不敢輕易接話。   「是我之過,是我想一家一家跟您三家當面說。」蘇苑娘直直看向蘇以公,嘴邊淡笑不減,「不知老祖可有大礙?」   「大礙談不上,」常以公搖手,眼睛盯著她臉不放,「我就是想知道,為何一樣的大喜事,你就得一家一家說不可呢?你就不知道我們等著這消息有多久了嗎?都是全家盼星星盼月亮地等著,好不容易消息等到了,你卻……唉!」   常以公一身說不出來的失望。   「以公公是覺得我三家挨家當面報喜有失欠妥?」   「你覺得呢?」這當家媳婦太有意思了,不自檢還敢質問,常以公不怒反笑。   從祖廟那次他就應該知道,這就不是個守規矩的人。   還以為她是個懂禮數的大家閨秀,沒想這等桀驁不馴,他居然看走眼了。   「我這般做了,自是以為是最好的,只是看以公公不喜,就想聽您說說,是我哪兒做的不好?」   還推到他身上來了?常以公起先的發難,只是想找回些面子,卻沒成想,這婦人一點面子也不給,這下他是真怒了,正要揚言讓她當家的出來跟他說話,她沒資格和他言語,卻被常以婆拉住了袖子。   常以婆拉住了他的袖子站了起來,臉上帶著笑慌忙打圓場:「伯樊媳婦,你以公公就是急了,不瞞你說,我們家還當孝義沒中呢,這孝義媳婦在家裡都哭兩天了,家裡人都急了,你以公公這兩天心裡也慌,你別見怪。」   她看了眼常以公,又轉回蘇苑娘臉上,笑道:「現在中了,我們的心也放下了,這是大喜事,大喜事啊!」   「是了,」蘇苑娘站起來,嘴邊笑容褪去,「那我不擔擱二老的時間了,我送您二老出去。」   「用不著!」常以公甩袖:「受不起!」   他甩袖而去。   「誒誒誒,老頭子?」常以婆錯愣,朝蘇苑娘歉意一笑,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一走,一直站在後面沒出聲的旁馬功上前,看了眼神色不變,腳步未抬的夫人,隨後垂眼,道:「夫人,文公家這位老大人好像是生氣了。」   這不是明擺著嘛,胡三姐聽了,朝旁馬功好奇看去,很想知道大管事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下一刻,她聽她家娘子道:「是生氣了。」   說罷,也沒再說。   旁馬功等了片刻,沒等到下文,輕咳了一聲。   蘇苑娘被他的咳嗽引去看他,見旁管事略顯僵硬地朝她擠出了一個笑容來,她不由笑了起來。   「老家主在的時候,你知道全族有幾家每年的分紅都不少?」蘇苑娘與他道。   「小的不知,小的以前不是家裡人。」   「只有三家,常氏一族所有人,只有三家,整個臨蘇,只有一家。」蘇苑娘道。   她不用說,旁馬功也知道那一家是蘇文公家,他看向當家夫人,接問道:「這是文公身份大的原因,還是……」   還是手段不小?   旁管事畢竟是外面做過事,見過世面的人,只說了半句,他就聽懂了,可惜蘇苑娘生了整整一生,才看明白了那些藏在人言行舉止背後的意思。   真是愚鈍。   「都有罷。」想必人也走了,蘇苑娘抬起了腳步。   「您這是……?」旁馬功跟著,還是不是很明白主母為何要特意針對這家人。   蘇苑娘沒有回他。   人算不如天算,計劃也永沒有變化快,她為何要壓蘇文公一家?許是這家人太仗著自家的身份了,也許是這家人在她面前露出的不以為然,也許是她把過去再回想一遍,她發現了這家人才是大贏家。   既然已經出現了苗頭,還是正面迎上的好,免得躲來躲去,還跟上輩子一樣,最後還是敗在了那些她不想招惹的人手裡。   麻煩這個東西,你不去處理好它,遲早它會處理掉你。   當晚常伯樊回來,已是深夜,蘇苑娘被吵醒,坐在床頭沒等多久,就見他進了門來。   守夜的明夏跟在其後面快步進來點燈。   燈還沒亮,常伯樊就到了床邊,掀開了被子。   他只看了蘇苑娘一眼就收回了眼,顯得有點冷淡。   「今天文公家的人來了,」坐在床邊的蘇苑娘看著他一進被子就是躺下,嘴裡的話止了片刻,方接道:「文公家的以公公不喜我一家一家通報此舉,說了我兩句。」   「嗯。」常伯樊閉上眼。   「他們家很有家底嗎?往後打點這些,不需經我們的手可是?」蘇苑娘接著道。   點好燈正準備告退的明夏聽到這句,止了告退的話,朝床那邊連欠了兩下身,快步退了出去。   這廂,剛閉上眼的常伯樊睜開了眼,眼睛在床帳上定了片刻,然後掉頭,看向了他的妻。   「可是?」蘇苑娘迎上他的眼,重問。   這話不是簡單說說就能說清楚的,常伯樊坐了起來,拉上被子,順手替她那邊滑下的被子也拉了上來,嘴裡淡聲道:「他們家有兩家不錯的姻親,平時不怎麼來往,但關係維持的不錯。」   「是嗎?」前世,她完全不知。   前世她沒看穿的事情到底有多少?蘇苑娘在心中嘆了口氣。   「嗯,這是他們家的關係,但絕不會輕易動用,除非事關自家生死存亡大事。」   「自家?」蘇苑娘好似是聽出一點什麼來了,「要是族裡的呢?」   果然是他的苑娘,他親自為自己擇的妻,常伯樊心情再不快,還是被她此刻的聰慧解開了些鬱結,這廂,她的胳膊碰到了他的身體,手只近在觸手可及之處,他心思一動,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沒有動,常伯樊握緊了她,那在谷底的風中吹蕩了一天的心總算回暖了些許。   到底是沒那麼難受了,他跟她仔細道:「不會,當時我父親多次求文公那邊打點下京裡的關係,皆被婉拒,後來我父親施了狠手逼迫,反被敲打,還賠了些進去,自那以後,兩家多年都是維持著一個面上的情面,到我手裡,方才好些。」   「你喜歡他們?」蘇苑娘發問。   「冤家結解不宜結。」常伯樊說完,見她不贊同地蹙起眉心,不禁苦笑了一聲,情不自禁地探頭過去親了她的眉心一口,抵著她的額頰低聲道:「當時我把生意做開了,需要的人太多了,官場上的,族裡的,不得不投其所好,與他們家恢復來往。」 第98章   蘇苑娘知道,不是不喜歡,就能不來往的,這是活在世間的人,誰都做不到的事。   她點點頭,當是知道了。   她又問:「那他們家往後的事無需經我們的手?」   見她執著如此,常伯樊笑嘆了一聲,沉吟了片刻方道:「你不想幫他們家,是嗎?」   人情人情,有來有往才叫人情,這次如果不幫老長輩一家,卻相助了另外兩家,這仇那是徹底結下了。   「他們以前不也相拒過幫忙?」蘇苑娘不答反問。   常伯樊愣了一下,隨即他發出了一陣爽朗大笑聲。   笑罷,他把人摟到懷裡,此時他臉上笑意依舊未消,「是啊,也罷。」   他已經有了更好的助力,這家的不要也罷,再則,他已有了讓族人向他靠齊歸心的權柄,蘇文公輩分再大,也不可能子弟在經他的手高中後與他翻臉無情,到底不敢與他撕破臉。   此一時,彼一時,風水輪流轉,現已轉至他手中,他要是還躊躇不前,也就辜負了嶽父對他的一番苦心寄望。   「這兩日我會去趟文公府。」她的頭在胸口動了動,正好躺在了他的心口,壓得他的胸口沉甸甸一片,同時也把他空茫的心填的滿滿,毫無空隙之處。   身體又暖和直心不煩了,常伯樊摟著她的腰,輕拍著她小腹,「好,不幫,睡罷,有我呢。」   蘇苑娘想睡了,她抓著他腰側的一角,合上眼,帶著睡意道:「不幫,往後有麻煩,我會擔著,你放心。」   說罷,她睡了過去,常伯樊聽著她細不可聞的低淺呼吸聲,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半晌,他吐了口氣,抱著她小心移下躺下。   免得丫鬟進來擾了她,他就沒叫丫鬟進來熄燈。   **   過了兩日,這日下午還未到傍晚,常伯樊就回來了,他換好衣裳出來,就跟蘇苑娘道:「我今天去文公府了。」   蘇苑娘靜靜地看著他。   「呆了一陣,說了會話就出來了。」常伯樊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水,往站在書桌前的她走去,看向她練的字,贊道:「好字!」   他看字,蘇苑娘看他。   常伯樊當沒看到,只顧看字:「苑娘的字跟嶽父一樣,有獨屬自己的筋骨,真真字如其人,剛如鐵刃,又柔似春柳,齊剛柔之大集。」   蘇苑娘朝自己的字看去,又看向他。   「苑娘,還寫嗎?為夫給你研墨。」常伯樊饒有興致地道,抬手拂起袖子,欲要研墨。   就是不與蘇苑娘講在文公府的事。   蘇苑娘也沉得住氣,見他說要研墨,回首到她未默寫完的詞貼上,便點點頭,拿起筆,沉下心,繼前面所寫揮墨勾勒。   待一副詞如行雲流水揮就完畢,她擱下筆,頭一件事就是朝常伯樊望去,便連丫鬟及時奉上的熱帕子也沒去接,只想聽他道出文公府詳情。   「嗯?」常伯樊卻是接過了丫鬟奉上的帕子,擦著手,挑了下眉,「苑娘如此看我,可是有事?」   這是她不仔細問,他就不想說了?怎生如此。   他不說,那我就去問罷,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就是,蘇苑娘等不來話,便問道:「你是去說事了?文公家怎麼說的?」   到底是問了,好不容易,常伯樊微笑,把他那塊帕子扔給了丫鬟,從另一個丫鬟手裡拿了她的過來,拿起她的手替她擦著。   他眼帶笑意,瞥了她一眼,隨即回到她手上,嘴角翹起,「有點生氣。」   「沒氣病罷?」蘇苑娘關心地問。   前兩天,她就那麼一知會,說是險些要病了,這當面說,按那氣性,豈不是當場就病倒了?   「那不知道了,」不知為何,看著她冷肅又帶著些呆憨的臉上一片略顯急切的關切,常伯樊有些想笑,「我看文老祖臉色不太好,就告辭出來了。」   「氣病了也好,」蘇苑娘頓了一下,看了常伯樊一眼,見人笑意吟吟,一派脾氣再好不過的模樣,到底她還是把自己的壞心腸說了出來:「病了就要侍疾,你就可以省好多事了。」   她是要走的,也不怕常伯樊不喜歡她。   「啊?」常伯樊著實愣了好大的一下,方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這下他眼睛都因詫異睜大了些。   「我看他們家也不會病。」就是病了也得藏著掖著,雖說如此他們就不能找藉口指責常伯樊的不尊不孝,但說著,蘇苑娘不免有些遺憾。   被人罵幾句又如何,這家人無勢才是要緊事,要不仗勢起來,那才是後患。   見她說著還輕嘆了一口氣,常伯樊大愣過後就是啼笑皆非,忍不住捏了捏她喪氣的臉蛋,「你還想人家氣病啊?」   是如此,但也不能全怪她這樣想,蘇苑娘點頭又搖頭,「是他們家的人很容易生氣,生病。」   拿著這個壓人。   那天以公那些話,當時蘇苑娘還沒回過味來,事後想起,才品出來常以公說出來的那些話,跟以前那些拿著身份拿捏她的婦人沒什麼區別,無非就是你不如我的意,你把我氣病了,你就罪該萬死。   原來男人的手段使起來,跟女人使的也沒太大的差別。   蘇苑娘這也才徹底明白,這家人絕沒有傳言當中的風輕雲淨、潔身自好、獨善其身。   真正的君子,決不會挾己脅人,尤其是仗勢欺人。   「哈哈,倒也是。」那天的見面,旁馬功已一五一十跟他稟告了,這也是常伯樊今天抽空儘快過去的原因,沒有怎麼拖。   把帕子給了丫鬟,常伯樊牽住她的手往外走,「生不了兩天氣,頂多過兩天,汾州府就會收到消息了,到臨蘇快馬不過一天,到時候好消息一到,你就等著他們家過來給你送禮道謝罷。」   送禮道謝?蘇苑娘眼睛緊緊看著他,「會嗎?」   「此次的主考官,是當今今上的恩師。」   蘇苑娘頷首,這個她知道,當今今上的恩師姓柳,是他們衛國的太傅大人,跟今上師徒情誼深厚無比。   「你是知道的罷?」   「知道,是柳老太傅。」陛下賜恩科,由他主持,再合情理不過。   「苑娘,你想去京城嗎?」剛出飛琰院,常伯樊突然停下步子,跟她道。   怎麼突然說到京城了?蘇苑娘錯愣不解,見他等著她回話,她也不知道說什麼,突然間鬼使神差道:「我哥哥在京城。」   她兄嫂皆在京城。   京城是個好地方。   前世後來的日子,沒有了父母親,兄嫂在那裡庇佑了她。   話說完,蘇苑娘發現她是喜歡京城的。   至於想去嗎?喜歡,自然是想去的,但去不去無關緊要,她是要回到父親母親身邊去的。   京城是他們回不了的地方,她前世已經去過了,這世不去也沒什麼關係。   不等她再說,這時常伯樊開了口,他低頭看著她,眼睛溫柔:「那我回頭帶你去看你哥哥,可好?」   蘇苑娘搖頭。   「不去?」   「不去,我要陪爹爹娘親。」   憨兒,常伯樊哭笑不得,「你怎麼陪啊?」   都嫁給他了。   「回家陪。」   這一下,常伯樊算是聽懂了,他嘴邊笑容漸漸淡去,牽著她的手同時慢慢松馳了開來……   最終,他鬆開了她的手,把手收回袖子裡,捏成了拳頭,他走了好一陣,走到水榭花園的木橋上,他才回頭,與一直跟著他身後的人淡道:「我要是去京城,你陪我去嗎?」   他站在橋上,人好高,蘇苑娘抬頭看去,見他負手站立,神色冰冷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這時風吹來,吹亂了他的髮絲和青衣。   他的衣衫是舊的,青衣泛著幾許漿洗多次後的白。   這是他娘親去世前,給他做的衣衫,一共有好幾身,他很喜愛穿這些舊衣衫,一回家來就要換上。   這世也一樣。   他以前在孩子沒了後,老跟她說:苑娘,我只有你了。   那時候他身上滿是哀傷,蘇苑娘以為他是在為孩子傷心。   但現在……   蘇苑娘朝橋上走了上去,站到了他面前,立定,她滿心困惑,問他:「你歡喜我什麼呢?你真的歡喜我嗎?」   說著,她莫名想哭,不待他的反應,蘇苑娘問出了前世許多人說他心悅她,她卻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你若是真的歡喜中意我,你就不應該娶我。常伯樊,我是個傻的,我不應該呆在你們常家,你們家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事,你們一個兩個每一個我都看不明白,我看不懂你們……」   「是以你想走?可你要走到哪去?」常伯樊深吸了一口氣,狠決地打斷了她的話,他想好好說話,但彼時他心中的痛苦與怒火衝破了藩籬,他無法在此情此景下,還能在她面表保持住他的克制,「你嫁給誰,誰家裡能沒有人?你傻嗎?你不傻!你就是不心悅我,不想和我過日子!」   她哭了,眼睛裡掉出了如水珠一樣大的淚滴來,常伯樊的心跟被刀砍了一樣地疼,「可我心悅你啊,苑娘,我心悅你,我時時都想把你帶在我身邊,你就跟我走罷,我不能沒有你。好,你不懂的事,我教你,你不想管的事,我替你管,你不歡喜誰,我就不歡喜誰,你歡喜一下我好不好?」 第99章   人到底要怎樣活著才算是活著呀,日子要怎麼過,才能誰都好呢。   蘇苑娘真真是不明白,活了兩世還是弄不清楚,要如何周全,才能沒有人傷心,皆大歡喜。   她已活了兩世啊,還是弄不明白。   可能日子就是這樣,令人左右為難,沒有誰能過上合符心意的日子,常伯樊如此,她亦如此。   蘇苑娘真想跟常伯樊搖頭,說她不想跟他走,她想回父母親身邊去,在他們身邊,她才是受保護的,沒有人會傷害到她。   可是活了兩世,她也明白了,父母身邊是淨土,但她呆的那片淨土,是父母替她抵禦了外面的傷害才換來的。   懂了,就再也回不到無知的從前了。   早就不同了,從她回來的那天開始,就已經不同了。   她回不去了。   蘇苑娘失聲痛哭,淚如雨下,她喊常伯樊:「常伯樊,常伯樊……」   她有家,可是也沒有家,她回不去了。   常伯樊驚了,什麼傷心痛恨都顧不上了,他著急地抱住了她,以為是風大吹著她了,摟著她轉過背,替她擋住了風,急得嗓子都緊了:「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嗎?」   「常伯樊,爹爹,娘親……」她喊著。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常伯樊心急如焚,「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你別哭了,就帶你回去……」   說著,常伯樊的嗓子抖了起來,近乎泣訴:「別哭了,你想回就回,我這就帶你回去,苑娘,你別哭了。」   蘇苑娘不想哭,她抓著他的衣襟,抬起淚眼看他:「我不哭,你也別哭。」   常伯樊眼眶中一直含著的淚掉了下來,他太難過了,可他又是如此地愛慕渴望她呀……   「好,」他哽咽著,抽出手帕給她擦眼淚,「我不哭,你也別哭。」   家在哪呢?可能有她自己的地方,才是家罷,別人給的,都不是家,只有自己給的、自己在的地方,才是家罷。   原來,這就是她前世沒懂到的道理,老天讓她重活一世,就是為此來的罷。   好孤獨啊,從來不知孤獨為何物的蘇苑娘感覺到她的心都空了。   這時候常伯樊還在急切地替她擦著淚,他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臉上,潮溼又冰冷,蘇苑娘睜著雙眼看著他,把他的急切擔憂,還有自責看在了眼裡。   她不歡喜他嗎?許是罷,有前世在前,她很難去歡喜他。   但她討厭他嗎?仔細想想,是有些討厭的,她討厭他讓她失去了母親與孩子。   除此之外,她心疼他。   心疼他對她的討好,心疼他在外的為難和辛勞。   也許這就是歡喜了罷。   罷了,罷了,如果這就是人間,這就人間的情,那她已經知道了。   「我不回去了,」風吹在身邊,就像是蒼茫的大地在她耳邊嘆了一口氣,蘇苑娘別過頭去,追著呼嘯而去的風聲,卻什麼也沒看到聽到,她呆了片刻,悵然回頭,朝定定看著她的男人道:「常伯樊,我不跟你和離了。」   她抽出袖中自己的帕子,給他擦著他那潮溼冰冷的手,不由自主輕嘆了口氣:「你別難過,我心疼你呢。」   也許沒那麼歡喜,但已經不再那麼憎恨了。   對他就好點罷,人生已經那麼難了。   「苑娘。」突然地,常伯樊緊緊地抱住了她,他把頭埋在蘇苑娘的頸間,眼淚滲過她的脖子,流進了她的後背。   他的人是冷的,淚卻是熱的,蘇苑娘緩緩地回抱住他,順著他的後背,頭靠著他的胸口與他依偎著。   那高掛在她人生上的黑霧已漸漸淡去,露出了清晰的樣子,它兇險可怖、荊棘叢生,卻也有天朗氣清、閒雲自在的模樣。   要過什麼樣的日子,端看她往哪裡走了。   日子是自己的呢。   她要開始給自己一個家了。   **   這一天傍晚,常伯樊走路都是飄著的,見誰都帶笑,晚膳後他有些坐不住,想把城裡的掌柜們都叫來賞一遍,吩咐了南和去叫人,被南和苦著臉制止了。   南和道:「爺,這下掌柜們已準備歇下了,他們明早一早就過來了,您有事,明天再告知他們罷,如有急事,您跟我吩咐,我這就去報信。」   當掌柜可不是輕省活,尤其是給常伯樊當掌柜,每天都要跟大東家匯報,忙完鋪子裡一天的營生,他們還要盤點好這日自己鋪子裡的進出,想著明早匯報的事,每每都是入夜用過飯就睡下了,明天還要趕早過來。   常伯樊是知道的,南和一說,勉強壓住了要把掌柜的叫來說說話的衝動,又讓旁馬功過來,讓旁管事給下人去發賞銀,每人一貫錢。   一貫錢八百文,乃一兩銀子,這府裡當差的小管事一月也不過半貫錢,半兩銀子,這還是他們臨蘇城裡再好不過的差事了,旁馬功聽了有些傻眼,下意識往右主位垂著眼慢慢繡花的主母看去。   他看過去,常伯樊意會到,也隨著看過去。   主母專心繡花,沒看到兩個人飄過來的眼神。   站一邊侍候的通秋則看到了,正想提醒娘子一句,卻見姑爺笑意吟吟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了娘子,通秋被他掃了一眼,渾身一激靈,頭皮發麻,竟忘了提醒她們娘子一句。   「苑娘,苑娘……」   蘇苑娘聽到,抬起頭來,朝他望去。   「近日下人得力,你看我們家被他們打掃得乾乾淨淨,這瓦無寸草,地上乾淨如洗,你看是不是該賞?」   他樂了好幾個時辰了,之前膳前還跟她討了鑰匙去庫房拿了樽紅珊瑚樹回來非要給她賞玩,現正擺在她的書桌上,明個兒她還得讓知春她們抬回去。   他開心,蘇苑娘是無不喜的,還跟著還有些開心,但他這開心的時辰也太長了,蘇苑娘就隨他開心去了,膳後隨他折騰來回叫人,她則拿了繡框出來。   她爹爹十月的壽日,蘇苑娘前段時辰就量定好了布料,打算為他從腳到身做一身過壽裳。   「賞。」常伯樊問,她便答。   不賞想來他睡覺都難。   「好了,夫人都說了,賞,你且去賞就是。」常伯樊這散財童子當得那是再痛快不過。   「是,那明早小的去帳房稱銀子,上午就賞出去。」   「等明早做甚?」常伯樊喜氣洋洋站起,走到蘇苑娘面前伸手:「苑娘,給我鑰匙,我帶老旁去庫房稱銀子去。」   「把鑰匙拿過來。」蘇苑娘回頭。   通秋老老實實地去了。   這鑰匙收回來還沒多久呢,知春姐姐在廚房忙,還沒放回去,掛在床邊的紗帳勾上。   「苑娘,我們書房裡是不是還缺兩個花瓶?要不我等會挑兩個回來給你插花?你喜歡什麼樣兒的?庫裡我記得有幾個色澤不錯的玉瓶。」   是有玉瓶,但那是你們常家的傳家寶,以前高祖皇帝賞給你們高祖的,記在家冊上的御賜,用來插花,我怕你們常家的老祖宗半夜來託夢,蘇苑娘心忖著,臉上面色不改:「不用了,房裡的夠了。」   「是嗎?」   這意猶未盡,蘇苑娘聽著心裡一跳,怕他自作主張又搬來另一樽珊瑚樹,或是真把傳家玉瓶給搬來,忙道:「我想要兩匹耐髒的布,你尋來給我。」   耐髒的布?常伯樊看看他的鞋,又看向蘇苑娘,嘴角往兩邊咧開,眼睛閃亮發光。   蘇苑娘頭皮不自禁地發麻,無需多想就明了了他的意思。   他當她是想給他做鞋呢。   真是想多了,蘇苑娘要布只是鋪面擋塵的,她要開始做壽服,每天繡一點的話就要幾塊塵布遮擋。   可她不能說只是拿來當塵布的,蘇苑娘看他誤會,只能啞口無言。   「我就去尋,你別繡了,夜裡繡花傷眼睛,你讓丫鬟們給你洗好腳捶捶腿,我一會兒就回。」常伯樊接過通秋急步送過來的鑰匙,眼笑眉開,「暫且用著庫房的銀子,明天我找掌柜的他們支帳,就把你的銀子補回去。」   那是公中的公帳,不是她的銀子,那是只能用不能納到她私房的,怎麼就成她的銀子了,這是傻糊塗了。   蘇苑娘頓了頓,沒吭聲。   等他深一步淺一步喜顛顛帶著面無表情的旁管事走了,見屋裡沒有了姑爺和姑爺的人,通秋鬆了一口氣,小聲問她們娘子:「娘子,姑爺怎麼今晚非要賞啊?這夜了沒事的皆已睡下了。」   「不賞,他睡不著。」是下人不能睡還是他不能睡,看樣子他選擇了不讓下人睡。   「姑爺好精神。」通秋誇道。   可不,蘇苑娘吩咐她:「等會兒知春她們回了,你跟她們說一下,明個兒提醒我一句,明個兒姑爺補回來的銀子,不走公中的帳。」   既然是補她的,那就算是她的。   「啊?」   「我要掙錢了。」不能老吃爹爹娘親給的了,既然要自己當自己的家,那她就要開始給自己攢銀錢了,正好,這不機會來了。   「娘子?」通秋還是沒聽懂。   「對了,等會兒知春回來,讓她拿本新帳本出來。」她要給自己做她在常家的帳了。   「是,奴婢知道了。」聽不懂就算了,一五一十學給知春姐姐聽就是,通秋老實地回道。   ※※※※※※※※※※※※※※※※※※※※   姑娘們好,算上今天,我這次算是連續更新七天了。一直不敢吭氣,就怕哪天我大放厥詞,那天我就又倒下了。   前段時間有一天,我突然間就完全喪失了對生活的興趣,很困惑自己所掙扎的一切的意義,每天都很疲憊不堪,這是我突然斷更的原因。   這陣的緩衝還是有意義的吧,此前每當我看到「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認清生活的本質後依然熱愛生活」這句話的時候,總在想那是得多年輕的靈魂,才會在認清生活的本質後,還能熱愛生活。現在看到這句話,我會為這句話背後隱藏的對生的渴望而沉默。   我清楚記得,我1號更新那天的評論,都是歡迎我回來。   謝謝你們,給予我善意和信念。   今天說這麼多,主要是說下面的事情(但不交待一下之前斷更的原因也怪不好意思的):之前人還好的時候,我在我微博說,《常家主母》更到100章,我就送出兩套《穿越種田之貧家女》的繁體出書,下一章就要到100章,跟姑娘們說一下,但凡在100章下面留言,同時其後還在微博留言的姑娘(留言時請註明晉江ID),只要綜合留言時間在前二名,就能得到這套書。   有興趣的姑娘可以參加一下,我微博名就叫「殺豬刀的溫柔」,大家找到往前翻一下就能翻到那條微博。   100章則在明晚九點準時更新。 第100章   這夜常伯樊回來,蘇苑娘已在床上,且睡意朦朧,半睡半醒中只見他在外頭興奮地吩咐丫鬟什麼,不久,他進了房來。   模糊間,蘇苑娘聽他與她說道了什麼,她沒仔細聽,只意識到他在她的頸間磨蹭了許久,後來她模模糊糊睡去,不知下文。   第二日起來,才發覺這位當家把公庫裡最為珍貴的那匹金帛拿回來了。這匹布單獨列了一頁帳,非重不會拿出來,前世這匹布就送入了京城作人情,這世她讓常當家隨便挑兩塊布,他就把它拿了出來。   蘇苑娘見了,一時無言,知春在旁邊咳了一下嗓子,小臉繃緊,狀作嚴肅道:「姑爺吩咐了,您進府多時,也沒做什麼像樣的禮服,以後出去見客也不方便,且拿這金帛做一兩身禮服將就著,往後尋到了好的,再給您送來。」   金帛做的衣裳,在蘇苑娘的印象裡,那是宮裡最尊貴的娘娘才會穿的衣裳,且不說這金帛過於富貴,就是這色,單做衣飾她尚能喜歡,若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   蘇苑娘一想她穿著一身金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金黃色樣子,眼睛不由地瞪大了……   她朝知春看去。   知春一看娘子眼睛都大了,小臉頓時垮了:「奴婢不知道這禮服能不能做,娘子,我們要不要回去問問夫人?」   「不用問了,不做。」蘇苑娘馬上搖頭。   可不能回去問,娘親會笑死的,心裡還會嫌常伯樊俗氣。   外祖家世代書香,家風再再清正不過,他們蘇府府中也從無過於張揚的顏色。   「可姑爺那裡怎麼說啊,他昨晚可是吩咐了我們,一定要好好給您做身像樣的衣裳。」知春苦著臉道,昨晚姑爺回來可是對著她著重吩咐了一通,話裡話外就是要給娘子做身好衣裳。   金帛在燈光下金光閃閃,當時知春頭就大了,等回到床鋪上,一晚上沒睡著覺。   「別理他。」蘇苑娘想也不想道。   「娘子。」   「我說了算。」   「是。」知春還是苦著臉,擔憂不已。   胡三姐在一旁兒唆著口水,竭盡全力才沒讓口水流出來,知春說完,她費了好大力氣把眼睛從那匹細金絲織成的絲布上拔起來,咽著口水跟娘子羨慕地道:「娘子,這金帛看起來好貴的樣子。」   要是穿身上出街,三姐琢磨著她走路得走成王八樣,才襯得起這身衣裳。   「收起來罷,」蘇苑娘看丫鬟們除了老成持重的知春,便連老實內斂的通秋也跟著三姐明夏一樣眼睛老往金帛身上飄,腮幫子鼓起直咽口水,眼睛圓瞪,有些無奈好笑,「就放耳房裡。」   「是。」知春道。   既然拿出來給她了,那就是她的了,昨晚有賞銀的帳,一早就有了一匹金絲帛,蘇苑娘想往後府裡要是拿這有用,常伯樊不拿東西來跟她換,她是絕不會輕易讓出的。   說來這就成了她的財物了,蘇苑娘心情略有些舒暢,等旁馬功急急來飛琰院說汾州府來消息的事,她臉上笑意未消,跟管事頷首道:「你準備三份賀禮,中午你辛苦些,親自跑一趟,給每家送過去,除此之外,去庫房裡支三擔鞭炮,一家一擔,現在就讓下人抬過去。」   這三家才得了消息,就算有所準備,準備也沒那麼齊全,這鞭炮也不是那麼好買,得先報備官府,領了手令才能去火藥鋪經買,不過常府庫房裡還有些前些日子他們辦婚宴剩下的,正好支出去給人湊個巧。   這人情,這三家領不領不甚要緊,但她要做常家主府主母的樣子來。   「也不知會不會來我們府上,小的去打聽一下,要是來,也好有個準備。」旁馬功應了是,又道。   「好,去打聽罷。」蘇苑娘猜不會來,畢竟中第及恩科的人不是出自主府,那三家這時候謝恩慶賀都來不及,也不會來府裡,但事情多做準備是沒錯的,難得這個管事有這面面俱到的心思。   「當家那邊去說了嗎?」蘇苑娘又想起。   常伯樊是估計著汾州府裡那邊的消息不會比他晚太多天,但來報的消息還是比他估計的要早了兩天,今天他又出門了,說是去了碼頭的常家作坊。   「沒有,家主今早跟掌柜們在書院說到一半,還沒到往常結束的那個點,就有人來報說是有事,家主臨時出了門,小的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沒有細問。」旁馬功道。   蘇苑娘朝三姐看去。   她起來後,三姐說今兒姑爺去碼頭邊的作坊去了,晚上可能來不及歸家,讓她自己自行用膳,不用等她。   娘子一看過來,胡三姐立即道:「今兒姑爺是回來的早了點,進房看了您一眼,出來就跟奴婢說今兒有事去碼頭,晚上不能回來陪您用膳,讓您先用,不用等他。」   「你去碼頭那邊送下消息。」蘇苑娘朝旁馬功道。   「小的知道了,這就去讓旁三去。」旁馬功也鬆了口氣,主母這邊總算是知道爺具體在哪兒,要不他就跟只無頭蒼蠅,得打發不少人到處去找人送消息。   「沒事就忙去罷。」事情多,蘇苑娘就不多說了。   「那小的暫且告退。」旁馬功去了。   **   汾州城汾州府裡的官差來報喜,蘇苑娘身處深宅,也感覺到了那份震動。   鞭炮送出去未過多久,估摸著擔子剛到府上,這三家相繼來了人跟主府報喜,看樣子是剛謝過官差,就讓人過來報信了,也是過來請常伯樊過去的。   這大體上的臉面是要做的,蘇苑娘讓人回了信,說家主已經在得信趕過去的路上,這廂旁大管事又是備禮又要親自送禮,分*身乏術,蘇苑娘叫來了自家的胡掌柜,讓他去城裡最好的酒樓去訂幾張桌子,又吩咐了人去庫裡把那十年份的汾酒抬出三壇來,送去酒樓,另又差了人去尋常伯樊,把她訂了酒樓送了酒的事情送過去。   這一通忙,常府得力的人出去了一半,剛出去打聽消息的三姐喘著氣回來,路上都沒碰著幾個人,一進飛琰院,她的大嗓門就起來了,人未到聲已至:「娘子娘子,聽說整個汾州就我們臨蘇中了三個狀元,知府府裡的師爺都過來報信了,來了好多大官,好多人都過去瞧熱鬧去了,路上好多人,都是去我們常家的那家大人家的。」   這……   蘇苑娘前世還真沒經過這種場面,但類似的卻是碰到過的,不等三姐進屋,她跟知春道:「把記糧食的本子給我拿來。」   撒禮辦酒吃席,這三家大概就文公家底氣足些,常六公和常歸伯這兩家,只能先來公中借了。   這種的不能算支,只能算借,但帳目一定要清楚,省得事後牽扯不清,徒生糾紛。   「是。」   知春去,三姐進,胡三姐一進來就劈裡啪啦,「娘子,好多大官,我的天爺,聽說大官腦子長的特別大,那麼大一個……」   三姐比劃著,把頭比得如同籮筐那麼長。   站一邊侍候的明夏眼珠子突出來,倒抽了口氣:「天爺!」   那麼大,難怪是大官。   三姐手舞足蹈,興奮不已,蘇苑娘點點頭,當是知道,眼睛朝耳房那邊看去,等知春拿過來帳本。   「娘子,是不是大官都有個大腦袋?我老娘說,腦袋大的人,才有聰明相。」三姐唾沫橫飛,手中的大腦袋越比越大,解說得異常投入。   「沒有那麼大,」像她爹,衛國的老狀元,腦袋也就一般大而已,蘇苑娘提醒她,「你看我爹爹就很平常。」   「是啊,」胡三姐恍然大悟,他們蘇府老爺,以前可是京裡的大官,比州府裡的大官可還要大,腦袋也不是太大啊,好像就比一般人大一點點而已,「這麼一說可不是,這外面的人不對啊,亂說,我們老爺腦袋就不是很大。」   百姓眼裡,但凡當官的,無不是長著三頭六臂,令人畏懼,當官的也皆多也想讓人這般認為,當這是威嚴,蘇苑娘以前見的多,也知道了這些人是怎麼想的,也不覺得稀奇,心思沒放在三姐的話上,但知春把帳本一拿來,她就接過來了。   知春認不出到底哪本是記糧食的本子,把一疊都搬了過來,正要請罪,卻見她們娘子已經抽出了一本娘子翻看了起來,知春趕緊把到嘴邊的請罪咽下,連忙去拿筆墨過來。   「旁管事有要事,府裡現在出去不少人了,知春,三姐,明夏,」蘇苑娘頓了一下,想把通秋留下侍候,但一想通秋老實,就更應該去跟著學著一些,便道:「通秋,你們四個人等會兒就去庫房,三姐去叫人拿擔子和稱去庫房,記著,知春看數,三姐看人,明夏報帳,通秋記帳……」   蘇苑娘轉頭,看向通秋,「數知道寫罷?」   「奴婢記著的,」通秋說罷,又緊巴巴地道:「就是記得的不多。」   「你們幫著她記著些,她記不上就提醒兩句。」   「是。」知春、三姐、明夏三人齊齊道。   蘇苑娘做了一番準備,她的準備沒落空,晌午剛過去不久,她這午歇尚未落枕,常隆歸家就來人借五穀了,最先借的就是花生和豆子,正好是蘇苑娘先讓人稱好的。   臨蘇城但凡辦喜事的人家,只要來賀喜的,就要拿一袋喜糖,尤其是大戶更是不能省,而常氏中了三員能立刻走馬上任的官員,這等大事,前來道喜就不分親戚朋友了,便是路人也可上門恭賀一番,這登門道喜給主家漲面子的事連捧喜糖都得不到手,這三家就要保不住面子,被人說小氣了。   這種人人都知道去了有好處的事,整個臨蘇城的人只要是知道的都會上門,這三家就是買空了整個城裡的花生和豆子也不夠發的,常府借給他們的,仔細算起來只能算杯水車薪。且有個主府在這,這些姓常的常氏族人也不會先想著去買,還是先往本府打主意。   而事實果然如她所料,這世許多的事都變了,但人卻沒有。   這三家官還沒當成,家底眼看就能散光,蘇苑娘也不知這三家具體怎麼個應對法,她能做的就是把他們主府能準備的上先好好備上,秋後算帳時,能拿出帳本來。   前一世,主府給出去的,都白給了,這些人既然餵不熟,那就吃進去多少,就還給她多少。   她不當空家。   ※※※※※※※※※※※※※※※※※※※※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悠悠水如藍1枚、穗心所域1枚、Simeny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sanbuhou8660瓶、嵗歳10瓶、小麼小肥魚10瓶、夏天睡覺覺10瓶、蟹蟹蟹蟹的蟹子10瓶、讀者之中5瓶、看小說也飽飽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01章   借走了幾斤幾兩,需籤字畫押,本家在這大喜的日子弄的如此正式,來借東西的是常隆歸家的兄弟,說自己做不了主,能不能讓他先緊著把東西送回去,回頭問了兄弟話再過來籤。   下人很快把話送了過來,蘇苑娘找來三姐:「本府裡可還有會說話的管事在?要機靈的,等會要跟去歸爺家跟歸家畫借走的糧的押。」   這可不得了,是得要機靈的,三姐急想,「娘子,好多管事都出去辦事了,府裡還有哪些在著我也弄不清楚,您等我去看看,我馬上回來。」   胡三姐撒腿就跑,不一會兒大汗淋漓跑回來,「娘子,有個很會說話的嫂子在著。」   「不是家裡人罷?」   三姐連連搖頭,這哪能找他們蘇府的人,姓蘇的人哪震得住常家的人,哪有姓常的好說話,「不是,娘子,我懂您的意思,我找的是本府裡的家奴,就是是個小嫂子,但人機靈得很,格外的會說話……」   胡三姐靠近蘇苑娘,在娘子耳邊道:「好多事情都是她告訴我的,娘子,這嫂子說得出好聽話,賠得起小心,極會看臉色,好使呢。」   蘇苑娘看向三姐,頷首:「也好,你讓她過去,先走太太那邊說話,但這押必須要畫回來,可知?」   三姐又提起裙子,速速一福身,「我這就去跟她說。」   胡三姐又風風火火跑了,通秋剛倒來水想給她喝,就見招娣姐姐又跑了,走到門口豔羨地目送她遠去,回來跟娘子蠕了蠕嘴,鼓起勇氣道:「娘子,可要我去庫房看看?」   借東西的人一來,知春姐姐就帶著招娣姐姐和明夏姐姐去了,通秋留下,等看到胡三姐回來一陣來回跑,不禁羨慕起她們能辦事來。   「先不用,等會兒可能有事還要你去傳喚。」   「誒。」有事就好,不是她一個人閒著,通秋心裡安穩了些,拿著水杯回去,「娘子,我給您去倒杯茶。」   不久,三姐又跑回來了,這次帶回了那個她嘴裡的嫂子。   「柴房常二何家二媳婦香花娘見過夫人。」來人是一介三旬左右的婦人,見到蘇苑娘就跪,忙不迭地道明來歷,「奴家公公婆婆是府裡二代家奴,到奴家這輩是第三代了,奴家渾家是家裡的二兒子,上面還有個大哥,大哥大嫂不住在府裡,在家裡外頭的鋪子裡幫老爺的忙,公公婆婆管著柴房薪火,奴家和渾家平日就是幫著二老的忙管著柴房,給管事的們跑跑腿這些。」   這香花娘說完又磕頭,「奴家聽三姐說您有事要下人去歸老爺家傳個信,算一下借我們家糧的數,奴家這就跟來了,您有事就吩咐,奴家這就去辦。」   不等蘇苑娘說話,她裡外裡都說了,嘴皮子確實不錯,也不怯場,這份大膽是用的上的,蘇苑娘道:「你起來,三姐兒把話都跟你說了,還有哪不明白的?」   香花娘爬起來,垂著手躬著背畢恭畢敬道:「回夫人,奴家這次去,得一定把數對好了,把押畫回來。」   富貴險中求,眼看會出頭的大哥大嫂在外面過上好日子了,孩子衣兜裡還有零嘴吃,把她家孩子饞得哇哇叫,做著夢都唆著嘴討吃的,可家裡男人太老實,靠他是不行了,為了孩子,就是冒這個尖,她也得立起來。   香花娘有意討好胡三姐許久了,就是想討一個機會,現在機會來了,她把膽怯害怕壓到了心底,等到夫人朝她點了頭,許她跟去,她出了飛琰院,這才後怕,腳軟得無法走路,趕緊去扶牆。   扶住牆,又擔心地往後看去,沒見到人,這才鬆了口氣,這廂她顧不上多想,喘了兩口氣緩了緩,見胡三姐跑了出來,連忙站直身。   「嫂子,跟我走,我帶你去見那家人。」   「是了。」   「嫂子,你比我們年長,經過事,這事你知道怎麼辦罷?押要畫,人也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三姐急走著,側頭與緊跟著她的人道:「這大喜的日子,該給的面子,我們家還是要給的。」   「三姐,不用你多說,嫂子心裡明白,你放心,絕不會給你丟人。」   「我沒什麼丟人不丟人的,你別丟了我們的娘子就是。」三姐笑嘻嘻,「就是回頭等你高升了,多給我買兩塊糖就是。」   「哪來的高升,八字都沒一撇呢,就你嘴甜哄我高興,不過糖絕缺不了你的,回頭嫂子就給你買來,給你送去。」   **   常隆歸這位族叔家的人前腳剛走,常六公家的人後面就跟著來了。   這日子,蘇苑娘沒為難人,讓府裡下人先幫著人把東西送過去,等那位常二何家的二媳婦一回來,就讓她去了常六公家。   到了傍晚,出去送禮的旁大管事回府了,一回來就來飛琰院跟主母稟,老爺在「蘇香樓」訂了一層樓給女客,三家的內眷今晚同要過去喝酒,樂呵樂呵,讓主母也準備著去。   說完這面上的,旁馬功末了才把最主要的說出來,他緊接著往前多走了兩步,離主母近了一些方道:「老爺說,您身子不方便,不舒服,就別去了。這次知州大人身邊的師爺過來親自報喜,身邊帶了個小妾,經她的頭才起的哄同時置了這內眷的酒席,這三家的人都定好主意了要去,等一會兒,來請您的人到時就要到了。」   知春她們聽了茫然,不知自家娘子什麼時候不方便,不舒服了,娘子月事不是在這幾日呀。   旁馬功只說到最前面一句,蘇苑娘還聽不明白,說到帶了小妾置了酒席,就已明白這酒席她是絕不能去的。   「是有些不舒服,今天忙了一天,又吹了點風,頭有些疼,知春,你去請秦大夫過來幫我看一看。」這廂,旁馬功一說完,蘇苑娘就接聲淡道。   知春看了一眼不像頭疼的娘子,心裡莫名有些明白了,朝蘇苑娘欠腰,「是,奴婢這就去。」   無須多說,夫人就明白了,旁馬功如釋重負,道:「老爺還讓小的送些府裡的酒水過去,今晚臨蘇城大大小小的官員都要來,還要準備些薄禮,至於送哪些,還得請示夫人一二。」   「你說。」   「是,這據以前府裡備下的名目,臨蘇城縣令一人,縣丞主薄二人……」旁馬功把臨蘇城,還有臨蘇江上的河運司等等官員都算上,所謂薄禮,要準備二十餘份了。   旁馬功說著薄禮裡要備的封銀等物,蘇苑娘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想起前世的常家和常伯樊,不禁有些出神。   家大業大的常家,自從失了爵位,背後沒有支柱之後,一年掉落得比一年厲害,到了常伯樊手裡,富貴兩字中,常伯樊好像還剩握著富字。   這只是外人看到的,蘇苑娘初嫁進來還沒看明白,以為常家敗落了,但家底還算厚實,到現在,她方知道餓死的駱駝比馬大這句話是錯的,因龐然大物的駱駝一旦倒下了,便是螻蟻都可分食,連白骨都餘不下,一旦得知這種下場,誰敢輕易倒下?   常伯樊的父親在世時,身後尚且有餘時沒有縮手,反而揮霍著常家祖宗僅剩的那點餘蔭,到後面連一個鹽使都壓不住,到了常伯樊手裡,常家姑且只餘被人啃噬最後一口氣的命了罷,可他不認命。   不認命是好事,可惜的是,他的不認命,用了她蘇苑娘填了他的命。   「夫人,夫人……」旁馬功把等會要備好的禮單說完,見夫人不像是在聽他說話,連喊了兩聲。   「好,」蘇苑娘回過神來,看向他,淺淺頷首,「就依你所言。還有這常禮可多備四五份,以備不時之需,小封的碎銀子多準備兩袋,一袋送到南和手裡,一袋你拿著看著辦,你過去了就不用急著回來,在那邊聽吩咐就是,那邊當家缺人,你把府裡得力的先都帶過去,府裡這邊我讓家裡的胡掌柜先替你頂上,你看如何?」   目前的當務之急就是晚上的酒宴了。晚上整個臨蘇城最富貴的人都會前來「蘇香樓」,無論官商,幾十上百號稱得上爺的人聚在一起,場面不可謂不大,他回來的時候,各大鋪子的掌柜夥計就都來了一半去「蘇香樓」辦差,這種大事大日子,爺讓他回來守著,旁馬功不敢不從,但聽夫人這麼一吩咐,他道:「是,小的聽您的。」   這是夫人的好意,家裡有個知事的主母,比不知事的不知強了幾何,直到這時,旁馬功這才真正信服這個年輕的小主母掌事的能耐。   旁管事急急忙忙地來,又急急忙忙地去了。   這一天,常家府裡上下的人差不多都是如此,走路皆帶小跑。及第恩科的人不是本家,身為這三家支柱的本家,事兒卻未必比他們這三家少。   常伯樊不回來,蘇苑娘按傍晚如常的時辰用晚膳,秦桂被請來的時候明夏帶著通秋剛把晚膳擺上。   「秦大夫,有勞了。」聽到他來,蘇苑娘讓人帶他去了飛琰院見外客的正客堂,整理了一下衣裳就去了客堂。   「夫人,客氣,您是哪兒不舒服?」   「吹了點,頭有些疼。」   「那老朽給您探下脈?」   「有勞。」   寒暄了兩句,蘇苑娘坐下,知春上前往她腕中蓋好絲巾,秦桂手剛握上去,就聽下人來報,說族裡文公中的兒媳婦,和老祖家中的曾孫媳婦,兩位文曲星太太過來謝禮了。   居然來了兩位重要的,蘇苑娘這廂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朝秦桂輕聲道:「秦大夫,我覺著頭上有些發熱,身體有些發輕,您看是不是要給我開兩副退熱的藥?」   秦桂手中摸著平和的脈相,聽下人那般一報,再聽蘇苑娘這麼一說,哪有不知她這次找他前來的原因,當下他垂著眼,長長地「嗯」了一聲。   蘇老狀元的女兒,瀾聖手稱之為「璞玉無華」的天真稚子,常府年輕家人傾心以待的嬌憨佳人,居然被他親眼目睹到了這一面。   這人世間,果然無人不被侵染啊。   不知常家主得知佳人真面目,是失望,還是慶幸。   ※※※※※※※※※※※※※※※※※※※※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遍地橘子1枚、妮妮1枚、穗心所域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噫噓唏20瓶、Simeny10瓶、pure_none10瓶、烈火如歌10瓶、寒寒5瓶、zoe2瓶、18845150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02章   秦桂捧的是常家的飯碗,不管心裡如何尋思,吟聲過後抬起手,攬起袖子:「老朽這就給你開個退燒的方子。」   「奴婢去拿筆墨。」知春欠身,去了。   蘇苑娘與三姐道:「去跟兩家太太說,我突惹風寒,身體欠佳,這大好的日子,省得把這病渡了過去,就不去見她們了,替我恭喜這兩位太太幾句。」   「是。」   眼看三姐要走,蘇苑娘又道:「你等一會兒,順道替我送秦大夫回客舍。」   「是。」三姐看了大夫一眼,心中有了數。   這廂等秦桂開完藥方,胡三姐送了他出來,去了前面客堂,一見到兩家等候的太太就忙不迭請罪,「歸太太,義太太,奴婢是夫人身邊的丫鬟招娣,受夫人的吩咐過來傳話,真是怠慢二位貴客了,路上慢了,現在才來跟您二位回話,讓二位久等了……」   胡三姐一臉擔憂著急,「不瞞您二位,我們家夫人下午身子就欠佳了,白天的時候就開始頭疼發熱,可今日府裡事多,直到方才才請了秦大夫下了方子,把秦大夫送回去,這好一陣耽擱,才誤了跟您二位回話的時辰。」   這麼巧?常隆歸的娘子和常文公家的曾孫媳婦面面相覷,對視了一眼,還是常隆歸家的娘子先開了口,只見她略帶訝異道:「當家媳婦病了?」   「回文曲星家的太太,是。」胡三姐彎膝朝她行了一記禮,回道:「夫人囑咐我跟您二位說,她突惹風寒,大好的日子怕渡給了您二位,就不過來見你們了,讓我傳話,替她恭賀您二位家的大喜。」   常隆歸家的娘子還在想著還沒開口把人請過去,這人就病了,這廂常老祖家的曾孫媳婦已急急開口說話:「嫂子病了,好生養病要緊,別的都不是事。」   這人還是別請了,可別傳給了她,她可是要好生等著玉郎歸的。   「嬸子,既然當家嫂子病了,我們還是走罷,別耽誤她養病了。」生怕情況有變,常文公家的易姓曾孫媳婦一句剛罷又緊接著道了下一句。   歸嬸子瞥了她一眼。   這可是答應了那位大人的姨太太要把人請過去的,這人沒請到,回頭怎麼跟人說?   可人都病了,非要去請,那就太不近人情了,她不可能開這個口,當那個得罪人的人。   只能如此了,一邊是知州府師爺的小妾,一邊是本家的當家主母,歸娘子雖有兩邊都不得罪的心,但情況擺在眼前,權衡之下,只能選擇回去。   「是了,真是不巧,今晚設宴招待府城過來的報喜的貴客,本來還想請當家媳婦過去跟我們一道喝一杯慶賀慶賀,沒想她突然病了。」請不到人,但該說的要說,歸嬸子把話圓齊乎,方才告辭,這邊那小曾媳婦已是等不及了,她剛說完要走,這位就已抬起了腳往外走了。   「奴婢送您二位。」   胡三姐把人送走,又急步回去,沉聲跟蘇苑娘說了前院的事:「一聽說您病了會過人,那位孝義太太就想走,歸爺家那位太太倒是說了幾句話,說本來想請您過去喝杯酒一道慶賀慶賀,不料您卻病了,真是不巧。」   「還有什麼?」蘇苑娘問。   三姐想了想,補道:「頭一句是說今晚設宴招待府城過來報喜的貴客。」   蘇苑娘點點頭,拿起三姐回來說話時擱下的碗,接著用膳。   膳罷,蘇苑娘去了書房,拿起那位香花娘今日拿回來的押看了看。   常隆歸家的是常隆家畫的押,常六公家是他的大兒子常太白畫的,都算是當家人,押畫了就是鐵板釘釘的欠條,絕跑不脫。   能把這借據打回來,不用下面人仔細說,蘇苑娘也知道不容易,她親手把借據放到帳本裡,跟站在前面的三姐道:「跟知春支二十兩銀子,給柴房那邊送去。」   二十兩,比她一年加起來的月銀還多,得銀子的不是她,但三姐已喜上眉梢,替人謝上了:「謝娘子。」   「謝娘子。」   看她開心,蘇苑娘淺笑,朝她頷首。   三姐俠義,性情疏朗開闊,不知道的還當她在其中拿了什麼好處,但多經上一世,知道三姐幫過許多人的的蘇苑娘卻知她不是那樣的人。   這世上許多的事是計較不過來的,他人助我,我助他人,我能留下性命是他人扶助過我的結果,我助他人,唯盼他人平平安安、長長久久,有人笑我痴傻,我卻不覺如是,娘子,我深信就是有朝一日我命喪沙場,就是父母遠在他鄉,亦有人為我哭為我笑,為我舉杯高歌,招娣這一生絕沒有白過。   這是蘇苑娘收到她母親送來的三姐給她的信中,三姐所寫的一段。   而這封信能到她手中,是因三姐的同袍籤千人書,裱其功績呈聖,她被追封為定國將軍,才有了身世大白,後才有三姐母親得到遺物,送信到她手上之事。   那是一個看破世情,卻能依著自己的性情在世間如魚得水的奇女子,哪怕她現在還沒成長起來,雛形卻已早定,蘇苑娘看著因幫了人眉飛色舞的三姐,看她替人謝了又謝,不禁失笑。   「娘子……」   蘇苑娘收拾好帳本,看時辰不早,讓知春她們備水沐浴洗漱,等她披好睡袍出來,知春為她絞乾頭髮時,知春憂心忡忡地叫了她一聲,道:「不知姑爺什麼時候回來,也沒個人回來報信。」   蘇苑娘這才想起,常伯樊還在外面。   「招呼好人就回來了。」蘇苑娘道。   「要不要給姑爺備些醒酒湯?」   「備。」   絞完一條幹棉巾,知春換了另一條幹的接著絞,見娘子看著書不甚關心姑爺的樣子,心裡更是擔心,她到底是沉不住氣,嚅囁道:「娘……娘子……」   她吞吞吐吐,想說又不敢說。   蘇苑娘抬頭,火光中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堅定,好像沒有什麼是她看不明白的。   知春無所遁形,她咬了咬牙,乾脆橫下心道:「娘子,姑爺在外面喝夜酒,您要不要派人去問一下他什麼時候回來?」   娘子太不關心姑爺了,他們成親都好幾月了,娘子還是如此,知春生怕如此久了,姑爺再心悅娘子,也還是會遷怒,心生厭倦。   問他什麼時候回來?蘇苑娘沉思,過了片刻,眼睛移回書上,嘴裡道:「不用了。」   「娘子!」   「他會回來的。」   不回來也不要緊。   不回來,她的日子還要簡單一些。   知春著急,也無奈,她不敢多勸,心道這事回頭一定要跟夫人細稟。   娘子變得已比以前聰慧多了,唯獨姑爺身上的事就跟腦筋不動了一樣,姑爺欣喜若狂她還能鎮定如斯,這跟人高興的時候往人身上潑冷水又有何異?想著娘子不跟姑爺一條心,不籠住姑爺,姑爺遲早會被別人籠住,她就沉不住氣。   一定要儘早跟夫人細說,讓夫人勸勸娘子。   知春不再說話,只是她在蘇苑娘身後焦躁移動的腳步還是透露出了她的心思,蘇苑娘大約能明了她這個丫鬟在著急什麼,就沒放在心上。   她不知常伯樊到底中意她什麼,但哪天常伯樊不中意她了,她會知道的。   如若有那一天,對她來說,可能才是真正的解脫罷。   常伯樊愛慕她,非她不可,諸如此類的話前世她聽了半輩子,直到她死的那天,還是有人在她耳邊提醒他的深情。   那種深情她不懂,但早已成了她欠他的債。   遂以到了這輩子,對他的心軟,何嘗未有她不想過於辜負他之因。   這世他若是能變,那就好了,很多的事就要簡單許多了。   **   這夜知春守夜。   夜晚入寢後,姑爺要是不在,知春她們這些丫鬟還是要在外面角落裡的小榻上守著,直到姑爺回來了才撤去院子進門處的小屋子繼續守夜,這晚剛侍候好娘子入睡,知春坐在小榻上想事,就聽大門響了。   院子裡響起了姑爺的聲音,她連忙出去,見南和提著燈籠走在前面,她趕緊前去請安:「姑爺,您回來了。」   她正要問要不要去抬醒酒湯,就聽姑爺聲音中帶著笑道:「娘子睡了?」   「將將睡下不久。」   「去打水,我洗洗。」常伯樊吩咐南和,抬起袖子到眼嗅了嗅,笑道:「染了一身的酒氣,不得惹娘子煩。」   「姑爺……」知春跟在他身邊,接過南和塞到她手中的燈籠,仔細道:「娘子給您在廚房備了醒酒湯,奴婢這就去給您抬來。」   「不用了,今晚沒沾酒,就衣裳上沾了點酒氣。」常伯樊使了計,找了這位師爺以前與他意見相左的同窗同一桌陪客,不到半盞茶,一桌子文人墨客打起了嘴仗,他得已及時脫身,回家來也。   他也迫不及待想跟苑娘說一說他今天所作的聰明事,不耐煩跟小丫鬟說話,便道:「你去幫南和,我先進去跟娘子打聲招呼。」   「是,奴婢這就去。」知春一等他上了正房的臺階,等人進去,就提著燈籠去找南和幫忙去了。   常伯樊進去在外屋脫了外衫,才拿了火摺子進內臥,點燃燈又聞了聞自己,方才去床邊。   蘇苑娘已經醒了,等他過來,只見他壓下身子,想親她。   她躲過,皺了皺眉。   「沒喝酒,」常伯樊輕聲哄道,「就親一口。」   「怎麼就回來了?」蘇苑娘背手擋住他的臉,腦子裡滿是深夜的疲憊倦意。   「我找了人陪,前夜後夜都有人陪著,就回來了。」親不到嘴,常伯樊乾脆親了一口攔在眼前的手心。   「呃?」不一起喝夜酒嗎?   呃?苑娘這聲,挺有意味的,就是不知箭指何處……   但外面的事,她應該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一點,嶽父嶽母想來也不會讓她知道的太多。   常伯樊拉開她的手,滿眼皆是笑意:「想你想的緊,就儘早回來了。」   男人想要早歸家,有的是辦法,就是天大的應酬,也攔不住那歸家的腳。   ※※※※※※※※※※※※※※※※※※※※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妮妮1枚、Sylvia1枚、穗心所域1枚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卷卷2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夏天睡覺覺10瓶、cccc霖鈴10瓶、水水水水5瓶、火狐狸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03章   常伯樊鬧了片刻,直到有人來喚才離去,蘇苑娘等他一走,立刻合上了眼,不知過了多久,依稀間有人帶著點水汽進了被子挨著她的頸後躺下,她知道是他回來了,便放鬆了最後一縷提著的心神,徹底睡死了過去。   翌日,蘇苑娘醒來聽到外面有說話聲,她剛從床上坐起,知春和通秋兩人掐著時辰進了內臥。   夏日已至,辰時太陽初升,不像春時那般這個時辰還要點燈屋裡才明亮,兩個丫鬟一進來還躡手躡腳,一見蘇苑娘已醒,知春奔向床邊侍候,通秋則快步去了窗邊推窗。   「娘子,您什麼時候醒的?」醒的比平時稍早了一點點,知春過去,看娘子已自行坐到了床邊,立馬跪蹲到床腳,拿起汲鞋往她腳上穿。   窗子推開,發出了細微的「喀喀」聲,外面帶著金光的光線一刻間像千軍萬馬帶著光華奔進了屋內,耀眼奪目,分外刺眼,蘇苑娘雙手撐著床,眯著眼睛朝窗外看去。   這是夏天了。   「娘子,穿好了,今兒穿那身白碎花藍棉裳可好?奴婢已經拿出來了。」   白碎花的藍棉裳很好,但看著地上耀白的陽光,蘇苑娘收回眼,道:「有粉花的那身。」   那身是白衫,最最好看不過,知春之前拿出過來兩次,娘子都不穿,她還以為娘子不愛,便沒再提了,沒想今天娘子要穿,她連忙應道:「是,奴婢這就去拿。」   「娘子……」通秋倒了水過來,卻發現姑爺站在內外臥間的拱門前,一時歇了話,雙手拿著水杯默默走了過來,走到跟前,頭不斷往後細小地動作著。   床頭背著門,床正面與門斜對著,蘇苑娘看通秋的眼色,扭頭往門邊看去,看到了定定看著她的常伯樊。   看他站著不動的樣子,似是站了一會兒了。   蘇苑娘看了他兩眼,見他看著她笑了起來,收回眼,接過通秋手中的水漱口,等她清好口,常伯樊背著光,站在了她的面前,朝她伸出了手。   蘇苑娘搭上他的手,站了起來。   「今兒沒出門?」往屏風那邊走的路上,她先開了口。   「今兒歇息,不出門。」常伯樊道。   屏風離床沒幾步,片刻就到了,衣裳還沒拿來,蘇苑娘坐到了屏風邊靠窗的美人榻上,看著外面迎風舒展葉片的榕樹。   天氣是越來越好了,蘇苑娘見他站著,便拉了拉他的衣袖,常伯樊順著她的手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剛才你在跟誰說話?」鬆開手,蘇苑娘往後略略靠了靠,沒想靠到了他的肩上,見他的肩膀往她這邊伸了伸,她就依勢靠了下去,沒再動了。   外面的夏風湧了進來,常伯樊接過通秋送來的披衫,蓋到了她的腿上,道:「跟南和在說話,讓他去辦點事。」   「可用膳了?」   「沒有,等你一起。」   蘇苑娘點點頭,這時她神已醒,回頭看常伯樊:「那今日可是空了?」   「是了,空了。」常伯樊一直看著她,等到了她的回頭,看著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帶上了柔意。   「那前晚賞出去的銀子,今兒可有空補回來?」   從箱籠裡尋出衣裳的知春剛走過來,就聽到了她們娘子的這句話,頓時欲哭無淚。   她們家娘子,一大早的嘴裡怎麼就冒出了銀子這種黃白之物。   「誒?你看我……」常伯樊用沒用的那隻手輕拍了額頭一記,懊悔道:「忘了。等會我就讓寶掌柜把銀子帶過來。」   「知春,把新帳本拿來,是前天備的那本新的。」蘇苑娘看向知春。   「娘……娘子……」知春聲音細如蚊吟,到底不敢當著姑爺的面勸娘子,把衣裳拿給通秋依言去了。   帳本拿來,蘇苑娘打開給常伯樊看,「珊瑚樹記上了,金帛在這,就是你說要給我的銀子還沒進放我物什的耳房。」   前面兩樣,已進了她的地方,算是她的了。   看她清清雅雅,卻煞有其事跟他算是她的金貴之物,常伯樊一時哭笑不得,就著她的手翻了一下她手上那本不厚,卻也不薄的藍色厚面帳本,調笑道:「才記了兩樣啊,是少了點。」   每家的娘子除了嫁妝歸自己所有,在夫家另外一頭最大的就是有自己的私房錢、體己錢了,苑娘嫁妝已是不菲,她放回娘家的那一些,就是不從蘇家拿回來也無甚緊要,只要她人在就好,這廂見她規規矩矩地存私房錢,還跟他說明,他是好笑得緊又歡喜得很,「我還有一些私帳,你可要去撿撿有什麼想拿到你耳房的?」   「這個我不要。」   「也都是我給的,我心甘情意。」   不一樣的,她自行去拿和他給她的,前者她得還,後者就是他反悔也無用,蘇苑娘心中自有界限,也不管他在耳邊如何哄騙著她去拿,只顧搖頭。   說了好幾句,她也只搖頭,常伯樊從誘哄到了無奈,捏了捏她的鼻子,「倔丫頭。」   跟小時候一樣,主意太正,認定了的事情任由外人說得天花亂墜也不動搖。   正事已畢,蘇苑娘把帳本給她,去了屏風後。   等她穿戴洗漱好出去,早膳已呈了上來。   郭掌柜不知什麼時候到的,也在膳室當中。   見到她進來雅室,坐在當家下首的郭掌柜連忙站起來,拱手:「夫人。」   「你坐。」蘇苑娘朝他略點了一下頭,朝常伯樊走去。   「是。」   郭掌柜等她坐下方才坐下。   「你接著說。」常伯樊朝郭掌柜道了一句,又朝蘇苑娘那邊低首:「早膳快涼了,你先吃,我跟郭掌柜說兩句話。」   蘇苑娘垂眼,扶袖拿箸。   這廂,郭掌柜目不斜視,接著先前的話道:「珉二爺親自去送的人,後面就沒動靜了,珉二爺沒回去,一同歇在靜芳園,我過來的時候,二爺讓我問一聲,這後面是我們接待,還是讓三家接過去?」   他說完,常伯樊撿了能說的跟身邊的妻子道:「昨晚是孝珉堂兄幫我接待的府城溫師爺一行。」   昨晚見她太累,常伯樊還沒來得及跟她說他的聰明之舉,不過現在可不是跟她細說的時候,常伯樊與她說罷,沉思了片刻,與郭掌柜道:「派人去問問這三家的意思,要是有意,由他們去。」   他昨晚已盡地主之誼。   「是。還有一個……」郭掌柜拱手稱是,另道:「按昨天傳來的消息,程家寨的人今天下午就到,您看,他們上京的路引是不是再跟張縣令提一提?按您先前定下的時間,要不了幾天,人就得隨船上路護航了。」   聞言,常伯樊冷冷地翹了下嘴角,半晌沒說話。   他不語,郭掌柜也跟著沒說話,垂著眼,眼觀鼻,鼻觀嘴。   看家主臉色,張縣令那裡有變。   不過這事辦了一月有餘了,張縣令一直壓著不給準信,怕是早就準備了狠宰一頓,現在常家恩科中了三員,按理來說,他應該忌憚著些,但這廝胃口向來很大,三個還沒走馬上任、不知前途如何的生員可能還不到震住他的地步。   「人到了,你幫著寶掌柜把他們安置好,等我消息。」半晌後,常伯樊淡道。   「是,東家。」   「還有事嗎?」   「沒有了,外面還有事,東家,我先走一步。」   常伯樊點點頭,郭掌柜告辭而去,常伯樊拿起筷子,跟小口咬著青菜的蘇苑娘道:「苑娘,我要食言了,等會兒我還要出去一趟。」   蘇苑娘點頭。   等嘴裡的菜咽下,她也吃完了,放下筷子,靜靜地看著常伯樊快快地喝著粥,擇小菜輔之。   等他一碗粥喝畢,她開口問道:「路引不好辦嗎?」   「沒有的事。」常伯樊朝她笑。   那笑容甚假,與平日與她的笑相比,一個像真人,一個像假人。   是真心還是假意,蘇苑娘看的清楚,他說他的,她也說她的,「使銀子也不好辦嗎?」   苑娘啊苑娘,也不知他的苑娘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聰明,常伯樊沒有了吃下去的胃口,放下筷子,看著她道:「張縣令你知道一點罷?」   她知道,並且她知道的不止一點。   衛國每縣縣令五年一換,現在的臨蘇縣縣令名為張長行,今年算來是他就任臨蘇縣令之位的第二年,以前蘇苑娘當他是常伯樊的人,因他與常伯樊見面必以兄弟相稱,後來張長行反水栽贓常伯樊草菅人命,蘇苑娘才知他們只是利益之交,兩人從無深厚情誼。   直到後面,張長行沒有栽贓成事,眼看他誣陷常伯樊之事要真相大白,吏部卻送來了一旨調令,張長行得已保全身退,他與常伯樊的那次殊死交手不見大贏,卻也絲毫未輸,給常伯樊添下了供人指摘,洗了也未見得洗清了的汙名。   那是一隻想吞併常家的人借來打壓常伯樊的手,這一點,蘇苑娘非常肯定,但這是後來常伯樊勢起後的事,現行常家還未壯大富有到那個時候,現在的張長行僅僅只是一個想趁在位時多貪一點銀子的縣令。   「知道,他很貪。」蘇苑娘簡言回道。   常伯樊一愣,不確定問:「嶽父說的?」   蘇苑娘直視他:「你不是說給他開了個書鋪嗎?鋪子都開了,路引卻不給你開,不是貪又是什麼?」   常伯樊又是一愣,嘆道:「我說的,你都記著啊。」   蘇苑娘頷首:「我什麼都記著。」   壞的記著,好的也記著,她已不敢像上世那樣懵懂無知地活著了。   ※※※※※※※※※※※※※※※※※※※※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妮妮1枚、穗心所域1枚、arrrrr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1600057415瓶、讀者之中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04章   成親後,苑娘與常伯樊心中的那個苑娘,同,也不同。   同是性子還是那個性子,絲毫未變,就是知曉的,卻比他以為的多太多,她懵懂卻不無知,天真卻不單純。常伯樊壓下心上再起的驚奇,聽著她接道:「你要壓過他,現在不一樣了,可是?」   時局已不是上世那個時局了。   常伯樊當她道的是手中握有的黑木,他思忖著,但看她護著他,心中一動,說了實話,「遠水救不了近火,這次我找人護送貨物前往京城,路引迫在眉睫,京中那邊的關係,還靠這一批落實。」   他又道:「楊家鏢局那邊已接了我兩趟鏢,現局中已無人手。」   「你去找我爹爹。」   「啊?」   「你去找我爹爹,」她爹爹有面子,也有法子,不過,蘇苑娘跟常伯樊提前把話說清楚了,「你跟我爹爹說,他幫你,那你就欠他人情,等下次或許我哥哥有事要用到你,你就得回過去幫他。」   什麼?常伯樊傻眼,從錯愣中回過神來,當真是哭笑不得:「苑娘,這是小事,用不到嶽父出面。」   這點小事時常有之,這都要找嶽父,不知嶽父作何感想,是想他終於把家裡女兒娶到了手,便有持無恐了?   常伯樊以前遇事沒找過蘇父,以後也不打算去找。   他是想娶蘇家女,但有個名頭就夠了,且加嫁妝,更是錦上添花,足夠了。   「你去,」蘇苑娘搖頭,「你的路引要緊。」   等貨物送到京,找到了撐腰的,就有法子收拾張長行了。   「苑娘!」   他口氣已有些不好,是難得他口氣對她不好的時候,不知為何,蘇苑娘心裡有點不高興,連帶臉孔也冷淡了下來,「你去!」   常伯樊口氣不好,她口氣更不好,連臉色都不好,足足壓過了常伯樊一大頭,常伯樊愣了。   小娘子突然橫得很。   「這是小事,」常伯樊連忙放緩了口氣,耐性十足,「苑娘,回頭加點銀子,他就應了,用不到嶽父出面,就不用這等小人去損嶽父清名了。」   「你見得的人,爹爹也見得,」沒有什麼清名不清名,她爹爹也從不在乎清名,他一生要的只是夫妻白頭,兒女順遂,次之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讓他能和友人們得已在太平盛世安穩度日做學問,名聲對他來說,反而是最無緊要的東西,蘇苑娘搖頭道:「他能幫到我就很高興了,不會在乎清名,你去找他,別送銀子了。」   蘇苑娘見他愣愣地看著她,像看什麼稀奇古怪似的,也不在意,她心裡依然還是很不快活,「你要送他多少銀子?送給我就好。」   常伯樊頭疼,他抽了額頭一記,「苑娘!」   「不要叫我了,你去。」蘇苑娘扭過頭,覺著他不會聽,便抬頭叫人:「知春……」   他不去,她便叫爹爹過來。   「誒,娘子。」   「你回蘇府一趟,把我爹爹叫來,說我有事。」   「且慢!」常伯樊頭大如鬥,朝進來的人揮袖:「出去。」   知春忙不迭急步退下。   「苑娘。」常伯樊滿是無奈,走到蘇苑娘面前,見他一過去,妻子還皺眉扭頭,小臉又扭到了另一處,就是不看他。   這還跟他使小性子了,常伯樊滿心的無奈又折變成了哭笑不得,他隨手拉過一把椅子,挨著坐下,沉吟了片刻,方拉過她的一隻手強行握到手裡,「一方縣令而已,用不到嶽父出面,這點小事都要用到嶽父,往後若是有更大的事情那要如何?苑娘,為夫心裡有數,張縣令那邊只是一時沒想通,等我過去跟他好好說說,許也用不到銀子。嶽父面子那麼大,他就是不去,看在他的面子上,張縣令也不敢太過了,你就放心好了,這事很簡單的,我出去一趟,可能用不到中午就回來了。」   一行話,如若是前世的蘇苑娘聽了會覺得這話裡全是道理,常伯樊說的再對不過。   可惜,這樣的話她前世聽的太多了,他的每一次安撫她都覺得對,每一次都聽他的,結果呢?結果就是他所說的那些簡單的事情,其實很複雜,那些絕對不會發生的事情,後來全部發生了。   包括他所說的要和她生同衾,死同穴,變成了她誓死不見他,且走在了他的前面。   也不知前世他孤寡一人,無妻無女,往後的人生痛不痛。   蘇苑娘轉過頭來,探手攔住了他那雙帶笑的眼。   笑什麼呢,別笑了,你若是能以一人之力護我周全,讓常家的人和這外面的人都順著你的心意來也就罷了,可你沒辦法的。   「去找爹爹罷,他也是你爹爹,你也是他的孩子,你有事就去找他,你就把他當親爹爹那樣待就好了。」他覺得他不需要幫忙,可能是以前沒人幫他罷,他沒有一個會替他籌謀,願意以身代之他一切苦難的父親,他在常家得到的一切,沒有哪一樣是白得的,反而要苦苦支撐,蘇苑娘懂他不輕易找人幫忙的原因,就是太懂了,這一刻,她心如刀割:「你就用他罷,像用親生父親一樣,父親不會責怪你的,能幫到你我,他會高興的。」   常伯樊沒動,只是他鼻間的喘息一次比一次深重,胸膛間起伏不定。   半晌後,他開了口,喉嚨沙啞:「知道了,我這就去找嶽……去找爹爹。」   他拉下眼間的手,親了親那隻白又細,輕得就像雲朵一樣的手,把臉埋在了她的手心。   把嶽父當親爹爹待啊?他也不知道能不能,他沒嘗過有父親幫忙的滋味,但試試罷……   既然苑娘都說了。   她是他的福星,她從很小的時候見到他,就願意把她手裡最好的送給他,她只是想再次把她最珍貴的「物什」送給他而已,只是這次的「物什」,是她的父親。   **   女婿上門,蘇讖毫不奇怪,當他是親自上門來報喜的。   不過昨日已有下人過門報過了,是以等人一到他們夫婦倆的歇居處,一看到人,蘇讖就道:「下人來說過就好了,用不著你親自過來,你忙你的就好。」   他是對這女婿有點苛刻,但還不至於在人家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還講究那些礙事的虛禮。   「是了。」常伯樊輕聲應道。   他神色不對,說話的樣子也跟以前不對,蘇讖一看不對勁,朝長隨抬了一下下巴,長隨機靈地招呼著房裡的丫鬟退下,瞬間,屋子裡只有翁婿倆在。   「怎麼了,有事?」蘇讖也不打寒暄,直接問。   常伯樊有點明白,他家苑娘那直直說話的脾氣是隨了誰了,這般一想,他即將要說的話也沒那麼難出嘴了,「是有點事,想找嶽父幫忙。」   「什麼事,你說。」   「是這樣的,」常伯樊開始說京裡那邊的打點,以及楊家已幫他運了兩趟鏢,眼看著這第三趟要馬上送過去的事,「這次黑木只送一半,最重要的是要送兩箱子上等白參,國公府的老太君等著這兩箱白參吊命,白參小婿已準備妥當,人手已準備齊全,就是這護送這些貴重物件的人手前往上京的路引,還在張縣令手裡。」   「嗯?」蘇讖撫須,打量女婿半晌,方道:「怎麼來找我了?」   常伯樊苦笑,沉默了片刻正要說話,卻聽嶽父又道:「按你的脾氣,這點事情你是不會來找我的,怎麼地?」   「事情有變,小婿就來了。」常伯樊還是不想說,這是家裡苑娘說了許多話,讓他來的。   「張長行那邊你不是走通了嗎?還是府臺過來的人在當中給你添堵了?」這任知州跟前任知州是同門,一門中人,同一個鼻孔出氣,蘇讖知道前面那任的錢袋子被常子通養肥了,是以後面的這一位承了前面那任的意思,不搭理常伯樊遞過去的示好等,就等著常家勢敗把常家臨蘇鹽礦的主掌權一口吞到肚子裡。於是這幾年下來,常伯樊用盡了各種辦法還是沒打通他的門路,這一下子常家出了三位及第的生員,就等吏部補錄馬上走馬上任,現在常家很快就要在朝廷有人了,有落地之處就會生根,也不知現在這老謀深算的老狐狸心中是怎麼個盤算。   官場水之深,不浸*淫其中,不是身邊人,皆只能旁觀者迷,蘇讖就是手裡還是握著一點有關於此人的消息,也絕計猜不出這位府臺大人目前是什麼意思,他是示好摒棄前嫌,還是打算從中作梗,斬斷常家的登天梯?   蘇讖是過來人,想的多,一句話就帶到了上面的人身上,常伯樊心裡一驚,嶽父大人的話一出來,他想張長行跟那位府臺師爺碰過面,還真可能會借勢從他這裡謀求更多,可能上面那一位,也是來者不善。   此事無法簡單善了,常伯樊頓時無話。   「如此,是得我出面。」蘇讖已站了起來,「你稍坐會,我去換身衣裳就過來。」   女婿上京給國公府送藥的事大,唯恐生變,蘇讖打算速戰速決,先把路引弄到手再說。   ※※※※※※※※※※※※※※※※※※※※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1枚、妮妮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黑貓跟白貓打架20瓶、懶懶10瓶、木舟10瓶、日暖風和10瓶、於曦於飛10瓶、讀者之中7瓶、梧桐6瓶、喜歡我de樂正安寧5瓶、大頭1瓶、sanbuhou86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05章   蘇讖很快就回來了,隨之而來的還有其夫人。   蘇母看到女婿微笑不已,道:「不著急,事兒很快就會辦好了。」   「是。」常伯樊深深一躬腰,恭敬拱手。   這時候蘇母就是有心想問女婿兩句女兒的事,這廂也沒這心思了,為人嶽母也是母,有事的時候安撫為上,小事在大事面前全得讓路,她不甚在意過去帶了常伯樊起來,笑道:「本來還想留你吃頓飯,既然你們有事要辦我就不留了,我送你們爺倆出去。」   「是。」常伯樊低頭應道。   路上蘇讖跟夫人說可能要到晚上才回,蘇夫人點頭稱好,走了幾步,她停了一步,讓丫鬟去叫管家多叫兩個人跟著老爺出去喝酒。   到了門口,蘇木楊帶著五個男丁趕到,蘇夫人看管家把家裡最機靈強壯的壯丁都帶來了,心中滿意不已,回頭叮囑蘇讖:「你帶著小的們見機行事,年紀大了,別逞強,少喝點酒,事兒辦妥了就回來,我等著你回。」   「要是回來的晚,你先睡,別等我。」   蘇夫人笑而不語,轉而跟女婿道:「這些年你一個人當家,懂的未必比我們這些老傢伙少,多的我就不說了,你老嶽父現在是不行了,但至少那張臉面還在,做事也自有他的法門,你多看著點,學著點,沒壞處。」   說著,她欣慰地看著點頭不已的常伯樊,接道:「本來之前就想讓你爹帶你多出去轉轉,認認親朋好友,可自打你們一成親,你們就忙,一直沒找到機會,這次總算得了機會,也算是湊巧了。」   常伯樊此前認為他家嶽母大人處世大度歸大度,但從來只走面子情不走心,她能說會道、舌燦蓮花只是她身為世家婦的手段能耐,對他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只是為了讓他對苑娘更好一些,至於對他有多少情份,那就不一定了。   他以為他很清醒,但他還是著相了。   好就是好,就是為了苑娘,那好還是好。   這份體貼,又有幾人能得?就是母親生前一心為他,也是想他崛起,幫扶流放在苦寒之地的外祖一門。   這世上的人,誰沒有自己的心思?他也有。   嶽父嶽母是有自己的心思,但是就是在把他當女婿、孩子、一家人待,他們把他當家裡人,常伯樊朝嶽母又是一深鞠腰,「父親母親愛護之心,伯樊已深感體會。」   「你這孩子,客氣什麼?」女婿客氣過度,蘇夫人還嚇了一跳,連忙扶起他,「小事而已,快和你爹出去辦事罷,我就不耽誤你們了。」   「是!」   等翁婿倆帶著下人去了,蘇夫人站在大門口目送他們遠去,等看不到人影了,她若有所思回過頭,朝管家道:「可是州府那邊來的人,為難這孩子了?」   蘇木楊左右看看,把離他們近的下人皆看退了,方回過頭回家裡夫人:「就不是個好東西,這些年如若不是姑爺走的穩,審時度勢,層層關係都握的牢靠,從不做那冒險冒進之事,他們早就做伐子吞了他了。」   「唉。」蘇夫人嘆了口氣,「且看看。此前老爺也說過這事有迴旋的餘地,實在不行,大不了找本家出面。」   這事嫁苑娘之前,他們也想過,現任汾州府臺陸野放接了同門的手,打上了常家的主意,但他們皆是朝中伍太尉門下,伍太尉跟蘇國公也算得上頗有交情。   蘇夫人之前還想這陸府臺一得知常伯樊跟他們蘇家結了親,會放下打的主意,現在看來,天高皇帝遠,京裡的關係,不一定能用到地州上來。   這裡面的事,多著呢,實在不行,確實得先找到本家出面,要不真等到對常家動了手,一個常家而已,等到結局已定,就是鬧到了兩個大公面前,也只是三言幾語帶過的事情,蜉蝣從來撼不動山河。   提前給本家遞話求出面的事,就得老爺夫人大公子耗費心神了,蘇木楊心想這事早晚得找上門去,他跟夫人輕聲道:「夫人,我們提前準備著些罷,您看那黑金木我們是不是要多留一些,多打兩個箱子,多筏幾捆板?」   「回頭我跟老爺說。」蘇夫人眉心蹙起,「算了,這忙該辦。」   「是了,只要我們娘子過的順心如意就好,您說呢?」他們多做一點,也就不算什麼了。   蘇夫人笑嘆著頷首。   罷了,女兒近在眼前,知道她好壞,有事還能及時替她撐個腰,他們夫婦倆亦別無所求。   **   因前方有人在打聽張縣令現在身在何處還沒回,此時,常伯樊與嶽父同坐的馬車往前走的很慢,就等消息回來。   「此前為你父親遺令作證的霍昌和陸野放不僅是同門,他們還是連襟關係,陸野放現在的那個妻子,就是霍昌夫人的親堂妹。」馬車裡,蘇讖跟女婿一一道明此前沒跟他說過的事,「霍昌當年從汾州走,拿了多少銀子我不知道,但他在汾州那幾年,霍家就在邊南承德山陛下的避暑行宮山腳下修了一座避暑山莊,花費二十萬兩雪花銀。關於這二十萬兩銀子,你知道他在京中是怎麼說的嗎?」   常伯樊聽過一點風聞,但不確切,他定定看著蘇讖不動。   蘇讖沒賣關子,「說這二十萬兩當中,有十萬兩是你父親贈與他的。」   荒謬!常伯樊急促地笑了兩記,「如何可能?常家這十來年間來加起來花的也不夠十萬兩現銀,戶部每年都壓著我們的帳,我母親的嫁妝大半皆填進了底下長工的工錢,我們哪兒來的十萬兩贈與他人!」   「不要著急,這事信的人少,且這話一在京中流傳,我就讓你舅兄開了個詩會,在詩會上把這事給你在口頭上做了個辯明。」蘇讖舉手,拍向他的肩膀,沉聲道:「都是一個官場的人,錢怎麼來的,這些人心裡都有數,但從霍昌此舉不難看出,他們是怎麼看待你們常家的。」   「當我們是他手裡那隻任他宰割的羊。」常伯樊木著臉,淡淡道。   「你知道就好,我現在不知道陸野放是怎麼個想法,等會見完張長行,我就去見那個師爺,你安排下晚上的酒,給我送個話過去,就說我請他喝酒。」   「父親……」   正當常伯樊要說話,外面傳來了寶掌柜氣喘籲籲的聲音:「親家老爺,大當家,張縣令此時在靜芳園,和溫師爺在喝醒酒茶。」   兩個人居然在一塊。   常伯樊看向嶽父,蘇讖撫胡,不等他說話,常伯樊先開了口:「父親,一個一個見罷,我讓張長行先回縣府,我們去那見他。」   「可能讓他先回?」   「能。」   「如此更好。」   常伯樊探身出門,招來寶掌柜到眼前,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須臾,寶掌柜領命,搶過旁邊南和手裡牽的驢馬,迅速往靜芳園跑去。   那廂張長行聽到常伯樊有要事商量,已經前往縣府等候,心裡大約有了數是何事,等常伯樊的人一退,他跟府臺大人府裡的溫師爺笑道:「我們常當家也是慧眼識珠,找了不少能幹人,你看一個半截身子進了土的老頭子,為嘗他這知遇之恩,為報個信,大熱天的都跑出一身汗來了。」   說著,他扇了扇鼻間的空氣,一臉嫌惡,一副臭不可聞狀。   提起常伯樊,昨晚被他找來的人堵了一口氣的溫師爺心裡也不痛快,但不至於在一個縣令面前讓他看穿他的心思,聞言他笑了笑,道:「既然找你有要事商量,那你還是趕緊回罷,縣務要緊。」   「下官這就回,就是不知晚上師爺賞不賞臉,由我作東和我等一塊兒喝個酒?」張長行站起來,朝溫師爺拱手,笑容頗意味深長:「到時定不會讓師爺失望。」   這到了地方上,這點面不給也不好,溫師爺笑著站起來身來,回了一禮:「張縣令盛情,那溫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約到了人,張長行跟人熱絡辭行而去,回衙門的路上心忖著一定要跟常家多翻兩倍的價才成,若不然,他冒著被府臺大人不喜的風險給常家開這路引豈是不值?   等回了衙門,一進客堂張長行就抬起了手,「常當家,昨晚你怎麼就走得那麼快?我還沒……誒?」   看到蘇讖也在,張長行愣住了。   偏著身子在看牆上掛著的花鳥圖的蘇讖回過頭來,一看到他就高興地道:「張縣令,你這牆上的花鳥畫不錯啊,看形跡,是蘇山老人的筆墨罷?」   「正是。」張長行先是笑得很勉強,穩穩神,再端起的笑臉就顯得真摯許多了,「老狀元,您怎麼來了?您怎麼就不叫人知會我一聲,要知道您來,我早早就跑著回來了……」   「誒,」蘇讖擺手,「哪至於,我這是跟我這不懂事的小婿過來談點事,現在的年輕人啊,越來越不會辦事了,一點小事拖了又拖也辦不好,看樣子是有什麼話沒說清楚,我是不指著他了,他說不清楚,我來說,張縣令,可是我女婿呈上來的戶籍有問題?」   「這……」張長行面有難色,道:「這路引倒是不難辦,只是老狀元您也應該知道,這押鏢之事是商籍才行的事,那程家寨的人可都是民籍啊。」   ※※※※※※※※※※※※※※※※※※※※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傑兒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2322608316瓶、風梓10瓶、夏天睡覺覺10瓶、小麥8瓶、哦。5瓶、寒寒5瓶、棵樹5瓶、sanbuhou862瓶、33816760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06章   聞言,蘇讖看向女婿。   常伯樊笑道:「張兄事務繁忙,可能是沒看到,我遞的人手當中,皆是此前幫我跑過腿的,早已冠了商戶之名,這些人的商籍還是經張兄的親手入的。」   張長行一臉錯愣,緊接著一巴掌拍向腦門,自責道:「瞧我這記性……」   是程家寨那派原班人馬?不是說他們去汾州城去送貨去了嗎?他手下捕快居然給他送了這個假消息,張長行恨不得宰了這廝的腦袋,回頭絕繞不過他。但話暫且不能說死,可能是常伯樊在詐他呢,張長行新得了個小妾,日夜與新歡床帳當中消遙取樂,得了手下人報來消息就沒看過常伯樊呈上來的述文,此時也不太相信底下人有膽誑他,是以打著哈哈笑了起來:「我這事多,都忘了,我現在就讓人取來看看。」   說罷,他虎著臉,朝外威嚴喊道:「來人啊,叫韓主薄把常當家日前拿來開路引的憑證拿過來。」   「是,小人這就去通報主薄大人。」外面守門的長隨抬起尖耳聽著門內動靜的腦袋,高聲應道。   張長行回過頭來,跟蘇讖笑道:「本來這開路引的事,是要當事人當面來報才給開的,我跟常當家感情好,是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把憑據拿過來,我看著就給開了。」   神州大地處處出人才,蘇讖看著在他面前神色自如鬼話連篇的張長行很是佩服,當下氣極反笑,失笑不已。   這人一不出來,莫說怕他,便連忌憚幾分都不存了。   「那你仔細看看,人對上數今天就給他開了吧。」遭了輕視,蘇讖也不氣惱,笑眯眯地道。   「那是,那是。」張長行揮袖,忙殷勤道:「老狀元,您請坐,快快入座,瞧我這沒禮數的,一見到您只顧著和您說話去了,都忘了請您上座。」   「還不快奉茶,快把我新得的上等蘇山春茶給老狀元奉上來!」張長行朝門邊守著的小廝怒道,「怠慢了蘇老狀元,你好大的膽!」   「大人恕罪,」小廝忙不迭跪下前罪,「是小人的錯,小人這就去。」   逞完威風,張長行緩和了神色,朝蘇讖嘆惜道:「我這縣衙的人,一個比一個不識眼色,一個個一點眼力都沒有。」   張長行這說的做的,哪是指責下人,不過是敲山震虎,說的是有人好大的膽,有些人絲毫沒有眼力。   在場中人,蘇讖與常伯樊沒有哪個是聽不明白他話中意思的,皆知他暗指的是什麼,這廂蘇讖笑眯眯摸著下巴,神情絲毫未變,常伯樊在瞥了一眼嶽父後,神色也淡淡,不言也不語。   這種話裡藏著的刀子,挨的人覺得自己被激怒了才算是挨中刀子,毫無反應的話,那說的人暫且也沒輒,張長行看這翁婿倆一個像老狐狸一樣笑而不語,一個裝傻跟聽不明白一樣,根本沒有翻臉生氣之勢,就知這兩位今天來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   張長行等了片刻,也沒等來這翁婿倆的接話,不得不自己又開口:「老狀元今天來,就是為的這點小事?」   他說著,笑著朝常伯樊看去:「認了老狀元這個舉世有名的大才當嶽父,常當家還是不一樣了。」   這張長行,從見面到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中皆話中有話,這老練的官油子有膽有口才,當一方縣令當真是屈才了,蘇讖一臉微笑,開口道:「這倒是你冤枉我家小婿了,說起來還是我心急了,前些日子我聽說我婿的人要上京一趟,就讓他幫我帶些東西送去護國公府,沒想這兩日問起來,說路引還沒辦好呢,這不他不急,我倒心急上了,催促著他帶我過來問問這到底怎麼回事。」   這老賊,一開口就抬出護國公,弄的好像有誰不知他有護國公保他一樣,可張長行能給這被趕到臨蘇的蘇家棄子難看,但護國公的面子他不能不給,那可是救過當朝天子,輔佐天子成事登基的國公爺。   張長行當真是憋屈得很,但也只能咽下這口氣,皮笑肉不笑道:「難怪了,送給護國公的東西,難怪老狀元惦記著。」   蘇讖撫須額首不止。   這話後,縣衙客堂很是靜默了一會兒,直到門口有人小心翼翼開口道:「下官韓超求見。」   「韓主薄來了,快進快進。」張長行抬高了聲音,熱切道。   等韓超進來,張長行接過文書,不緊不慢地翻著,心中琢磨這路引開與不開的各項權衡,末了,想到蘇讖親自來了,絕不可能空著兩手離開,且他已經抬出了護國公,這點面子他不可能不給護國公……   要這蘇讖當真是家族棄子也就罷了,想到這人的兒子現在在京中當京官,還被家族看中,護國公那邊雖然沒有明言說還看重這個被放到臨蘇來的堂弟,但看這些年間他對蘇讖的態度,那是保著蘇讖的,若不然,一個棄子的兒子,怎麼可能能當上京官。   罷了,就給他這個臉罷,想到此,張長行正好把最後一頁翻過,一臉恍然大悟抬頭,道:「果然是前面常當家給我過過眼的,是我大意了,還以為這次又是常當家好心,還想給程家寨閒賦的人謀條生路。」   常伯樊揚了下嘴角,他這一笑,比不笑還冰冷,看不出笑意來,看得張長行心中冷哼了一記。   什麼玩意兒,真有本事,別攀上蘇家!往日看在錢的面上給他點臉,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也不看看他們常家早就淪落到一介商戶了,還以為自己還是以前的那常井伯府。   張長行心中不屑,面上已朝蘇讖看去,笑道:「既然是老狀元急著給護國公送東西上京,下官也不敢怠慢,這就給開。」   給了方便,這好也得討回來,張長行也不管蘇讖怎麼想的,當下腆著臉道:「還望蘇老狀元在護國公大人面前替下官美言兩句。」   蘇讖知道這張長行是個擅鑽研的,但以往沒機會認識他到這個層次,聞言連連失笑搖頭,指著這張長行大笑道:「得了,你放著好好的路引不批,讓我這老傢伙上衙門來催你,反倒成了你的功勞了,不得了不得了,我衛國官員要是人人都像你這麼能說會道,只要一上朝,御史臺的言官們豈不是紅著脖子進朝,白著臉面出廷?」   老狀元大笑著說的這話,乍聽起來是好話,張長行就是意識到這句話絕不是誇他的,但此情此境下,他只能跟著老狀元一起笑。   「哈哈哈哈……」他笑著,等理會過來這老東西是在指桑罵槐,暗指言官絕不會放過他這等官員之後,他的笑頓時僵在了臉上。   「好了,你公務繁忙,我們翁婿倆人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我們拿上這路引就走……」蘇老狀元依舊笑臉不變,臉上笑眯眯地一通和氣。   千年狐狸萬年妖,這老傢伙都稱得上是,張長行心裡堵得慌,臉上勉強扯著笑,吩咐人拿公文公章來。   他也不想再跟這老狐狸過招了,再過下去,他怕到了這老傢伙嘴裡,他就成了那不作為還媚上的佞臣了。   尤其是當他想到常伯樊手中還有他收賄的證據,這人現在背靠蘇家,蘇讖有的是門路保這人。他張長行卻未必有這個福氣,他上頭的人可不會像蘇家保常伯樊那樣保他,一思及此,張長行立刻老實了下來,規規矩矩地把路引寫就,蓋上臨蘇縣官衙的公章,分外恭恭敬敬地送蘇讖出門,直送到大門口,恭送了蘇讖上了馬車才罷休。   到了車上,車簾剛放下,在狹窄的車廂裡,常伯樊當下就跪到了將將落坐的蘇讖面前,低下頭請罪:「父親,是孩兒不是,讓您受委屈了。」   讓衛國以前的第一狀元郎受一介年不及他,才不及他的縣令冷嘲熱諷,如若不是嶽父當時神色絲毫未變,常伯樊險些走臉。   「唉,」蘇讖扶他起來,這廂他臉上也沒了笑,只餘一片悵失,「說來,我以前當張長行厲害,也僅當他是厲害,他厲害在別上身上,與我無幹,也就沒體會到他的厲害處,現在看來,這兩年你跟他打交道,沒少在他手下吃虧罷?」   「那都是小事,我做生意走商,跟他交手是應當的,」常伯樊死跪不起,「可這次……」   「過來,別跪了,男人膝下有黃金,不要動不動就跪,我何來的委屈?你跟居甫、苑娘同是我的孩子,你有事我不替你出頭,我能替誰出頭去?」蘇讖加大手中力氣,強行把他扶起來,沉聲道:「我沒接納你之前,有我的考慮,而今既然你跟苑娘已經成親,那你跟是我的孩子無異,孝鯤,我們家不見得有什麼好的給你,但有一點你可以相信,那就是我們家的人同心,你們的事,就是我的事,作為父親,前面就是有風刀霜劍,就是不用你們說,我也會替你們擋在前面,你們只管義無反顧往前衝就是。今天你也看到了,就是我是護國公的堂弟,就是我有替你們擋災擋難的心,我也有不得不忍的地方,你亦一直如此,只是平時在外面如此也就罷了,回家去,一定要跟苑娘說,苑娘只是遲鈍了些,但她的心是我所見過的最軟的,她的心比她娘還軟還暖和,孩子,有女人的地方才是我們的家,我們支撐起外面的那片天,她們支撐起我們的那片天,有什麼事要跟她說,她會替你續上那口你喘不上來的氣,別什麼事都自己擔著,要知道夫妻同心,其利斷金,你要知曉這世上絕沒有比共度一生的夫妻兩人更堅固的關係。」   蘇讖無一不為女兒,這時,常伯樊卻是想起這一趟是苑娘逼他而來……   卒然之間,他突然淚目,垂首掩飾於嶽父之前:「是苑娘讓我來找您的,她說讓我把您當真正的父親,而您也會把我當您真正的孩子看的。」   蘇讖亦是一愣,煥然之間,百感交集。   這世上能如此赤心敬重愛戴他者,獨他家苑娘一人耳。   ※※※※※※※※※※※※※※※※※※※※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清溪1枚、卷卷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fashionbaby10瓶、232260837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07章   「你看看,她可不就心疼上你了?」女婿成長於斯,心思沉重,早早喜怒已不形於色,蘇讖還怕他家傻娘子看不穿這郎君對她的情意,沒想她還反過來關心上人家了,心中欣慰兼酸楚皆有之,他拉著女婿在身旁坐下,嘆笑道:「她知道體貼你,我也放心了,你們這是往好裡走,大善,大善也!」   他固然盼望女婿能照顧女兒,但蘇讖也知道,單靠一個人的努力,是走不了太長遠的。   還是彼此心疼,彼此照顧的好。   「父親……」常伯樊強忍住鼻間酸痛,方才讓眼淚含於眼中,沒有掉落。   「好孩子。」蘇讖察覺到他的動靜,在心中輕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手,不再出聲。   他是希望女婿起來的,給他藥王廟下的珍稀木材就是為的他能保下常家,保下他女兒以後安穩的日子。他也想過等女兒顏色褪去,此子對她未必有如今深情,他們夫婦倆一番苦心就宛如滾滾流入東海的東逝水,有去無回,但他和他夫人商量過後,最終的意思是既然千挑萬選定下了他,那就等於接納了他,還是把他和苑娘當作一體,當親生孩子待罷。   至於看不到的以後,只要莫給他添惡,依此子的心性,也絕不會恩將仇報,至於更多的,蘇讖也不寄望於女婿如何如何,只寄望京中長子勢穩,一步一個臺階走上去,成為女兒一生最終的靠山。   求人不如求己,蘇讖現在只望著常伯樊擺脫兇險,盼著他好,更多的要求則是沒有的。   這廂,常伯樊平息了一陣,緩過了心中那股翻騰的情緒,偏頭與嶽父道:「陸知州身邊之人您可還見?」   「你還沒把消息送過去?」蘇讖微訝。   常伯樊搖首:「小婿是想見過張縣令之後再定。」   他不說,蘇讖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女婿這是怕他在見過張長行後,無心再與他人周旋。   他這女婿,聰明是聰明,但就是太聰明了,思慮過度,反而束手束腳,但這也怪不了他,一人打拼,只能處處平衡,才不會輕易囿於困境。   只是世上哪有處處能平衡之事,萬物此消彼長,此起彼落,難有雙全法,所謂平衡,不過是勉強維持尚未破碎的假象罷了。   但他已竭力而為了。   既然要走了第一步,看在他對女兒的心意上已把珍木交付於他,現在這一步,是苑娘讓他前來,更顯順理成章,就像是天意一般,蘇讖這個往日還有點看女婿不順眼的嶽父這時異常溫和:「走了,趕一條牛是趕,趕一群牛也是趕。」   如此野趣之語,出自蘇老狀元之口更是分外有趣,常伯樊知曉嶽父是風趣之人,但這是威嚴的嶽父頭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他風趣的一面,這令他不禁笑了起來,「父親,這……好,孝鯤這叫讓下人去傳消息。」   「是了。」聽話就好。   「您看這天色尚早,離晚上還有些早,要不您隨我回常府用點吃的,小憩片刻?」常伯樊提議道。   「善!」這是要去常府見女兒啊,蘇讖精神大大為之一振。   「是。」嶽父嶽母真真是愛女如命,常伯樊忍著笑,探頭出去讓車夫往府中走,又派了南和提前回去告知主母一聲,說親家老爺這就要去府上休整片刻。   「爺,我這就去跟夫人稟報。」南和應聲,撒腿一記轉身搶了護院的馬,上馬飛旋而去。   **   蘇苑娘早早把常伯樊說出去找靠山了,常伯樊走的時候眉頭緊鎖,還讓蘇苑娘不由多看了兩眼,想起了前世的事來。   前世她爹爹有意幫常伯樊,但常伯樊無事絕不上門,就是出了事,除了帶她回娘家,他不會去蘇府自行求救。   他說蘇府把她嫁給他就夠了,嶽父的名聲也給他在外面帶來了不少方便,很是足夠了。   這番說詞,細想想,跟早上他哄她的那些別無兩樣。   她爹爹因此倒是誇過他有骨氣,像個當家人,前世聽來是誇讚的話,這世再回想起當時說這話時候爹爹不見得有多高興的神情,再想想哥哥被爹爹教導的為人處世,其實常伯樊有骨氣這句話,她爹爹只是單單誇給她聽的。   她哥哥一生說起來並沒有太多骨氣,他從小赴京就學為官,皆是依附的本家,他有事就求人,有人求他他也給辦,到後來,他跟隨後來的太宰司馬相如變法成功,也只為三品大理寺卿,但他半生受理無數冤假錯案,更甚者有人不遠千裡,只為擔一擔家鄉的臘肉乾果前來感激他,蘇苑娘想,這才是她爹爹眼中的骨氣罷,好好活著照顧家裡人,有點餘力了,就去照顧天下人。   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國為?這是她爹爹時常念叨在嘴上的話。   他不求她爹爹,而她爹爹至死也沒原諒他沒護好她和她的孩子。   就是後來他憑自己把常家送上了巔峰,恢復了往日榮耀,他當回了井伯爺,但聽見過他的嫂嫂說,他已滿頭銀髮,兩鬢如霜,那時,他才不過將將四旬而已。   何必呢?   前一世,何嘗是她不懂事,他亦然。   是以這輩子絕不能如此了。   一旦想清楚,蘇苑娘也不沉緬於往事,跟前來稟報的旁大管事對昨日出去的帳,昨日事多,這一對就對到了晌午,知春催了又催,蘇苑娘才起身去雅苑膳廳,剛坐下用了半碗飯,就見南和回來,稟了她父親要過來吃飯歇腳的事。   蘇苑娘一聽,放下碗筷站了起來,跟知春道:「你帶著明夏和通秋去廚房多做幾個菜,趕緊的,三姐兒……」   「在!」   「你和我去門邊迎我爹爹。」   「好咧。」   娘子又把姑爺忘了,知春跟上去,想問問娘子要給老爺準備些什麼菜,剛娘子出了膳室往正屋走,到了嘴邊的問話換了一句:「娘子,您回房呀?」   蘇苑娘點頭,「換身衣裳。」   好看一些的,還戴兩樣首飾,顯得漂亮一點。   姑爺回來也沒見您換,知春苦著臉,心道姑爺見到了又要不笑了,「這是平常日子,老爺也是平常過來,您隨意穿也很好瞧。」   「要更好瞧一點,你且去忙。」   「是了,」知春這才想起來意,道:「娘子,除了老爺愛吃的那三樣肉,還要添些嗎?」   「炒兩個新鮮的小菜,加個豆腐魚湯,都要新鮮的。」   「誒,奴婢就守著廚房,讓他們拿早上採買回來的新鮮菜燒。」   「可,去罷。」   知春帶著人去了,三姐跟著蘇苑娘去了置放衣物箱籠的耳房,一時之間,主僕倆看著壘積在一起的各式箱籠很是靜默了片刻,片刻後,三姐擼起袖子:「娘子,您要翻哪個箱子,跟我說。」   蘇苑娘看著箱子當中最高的那一具,指給三姐看:「那是放珊瑚寶樹的箱子。」   「是,娘子,我認識,我還幫著抬了。」   「以後還有很多銀箱子,」這不僅是她擱衣飾的小房子了,還是她以後的寶庫,近在眼前,蘇苑娘心情極為愉快,跟三姐道:「你往後缺銀子,只管與我來借。」   借?胡三姐慢慢琢磨著這個字的意思,等幫娘子翻開有意打開的一個箱子,她小心翼翼地問:「娘子,是借啊?」   不是賞啊。   「是借,」蘇苑娘彎腰翻著衣裳,道:「等你很有錢了,就還給我。」   「哈哈,娘子,」太好笑了,三姐咧開嘴笑,「我再有錢也有錢不過你。」   「說不定的,志氣大的人,什麼都會有。」蘇苑娘專心找她的好看衣裳,漫不經心地道。   她不知這時在她的身後,三姐已止了笑,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她家娘子好像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如若是,等她攢好銀子走的那一天,不知要不要跟娘子坦陳。   胡三姐看著她家娘子嬌弱的背影,發現那個她從小認為很柔弱的嬌貴小娘子,實則沒有她以為的那麼弱。   **   蘇苑娘挑了一身全新沒穿過的藍粉花裳,這是她出嫁前,娘親帶著從城中請來的幾個有名的繡娘一同為她繡出的夏裳,夏裳是棉布,在一天當中最熾熱的午後穿起來有些熱,但穿出來很是好看,蘇苑娘又不怕熱,執著穿了這一身。   只是她在屋內穿的時候並不熱,在太陽底下走到前院大門口,這鼻尖上就冒出了汗來。   胡三姐連忙拿手帕作扇,快快給她扇風,又要找下人去拿扇子,一時急急忙忙的。   門人在旁見狀連忙道:「不用去找人了,小的這就去找一把。」   「不用了,開門。」蘇苑娘已細耳聽到了外面馬車輾過地面的聲音,轉身就朝門人道。   門人一聽,是有動靜,趕緊招呼了另一個門人一起去開大門。   大門打開一條縫,蘇苑娘耐著性子等它大打開,正要出去高高興興迎她爹爹,卻見前方大門門前有人叫了她一聲:「苑娘?」   蘇苑娘一看,是常伯樊,有常伯樊就有爹爹,蘇苑娘眼睛乍地一亮,朝他快步過去:「常伯樊。」   她爹爹呢?   看著歡快雀躍如蝴蝶一樣向他撲閃過來的小娘子,看著她額頭鼻尖不少的汗珠,常伯樊真真是想嘆氣,上前扶住了她的手,哄道:「在車裡呢,你看太陽這麼曬,怎麼出來了?滿頭的汗。」   有嗎?蘇苑娘不在意,不等馬車剛停人還沒下,朝馬車門帘內叫:「爹爹,爹爹,您來了?」 第108章   蘇讖聽著小娘子興奮的動靜,忍俊不禁,掀開車簾的手快了。   片刻,春風滿面的蘇讖出現在了眾人面前,只見蘇老狀元一出來視線就朝女兒的方向看了過去,臉上眼中皆是笑意:「小娘子還知道迎人了呀。」   蘇讖又打趣女兒。   他嘴上打趣著,心中卻十分妥帖不已,小娘子比在家裡還對他熱切,看來也想他得緊。   「爹爹,」蘇苑娘毫不在意他的打趣,滿心只有父親來了的歡喜,上前便去扶他,喊他:「爹爹。」   傻閨女!蘇讖被她這傻呼呼的樣子逗得舒暢不已,朝跟隨在一旁的女婿點點頭,方才朝滿眼裡只有他的閨女溫聲道:「在家裡好不好?」   「好得很!」蘇苑娘想也不想地道。   「我看是好得很,」蘇讖笑話她,「還穿的花衣裳,這是日日可開心可開心了?」   蘇苑娘一高興就要找花衣裳穿,這是她從小到大表達心中歡喜的習慣,蘇讖再了解不過,調侃起女兒來就像手到擒來。   父親滿臉的笑,蘇苑娘看著就高興,父母在世,還在她眼前笑,蘇苑娘分外滿足,爹爹調侃笑話她皆不是她所在意的,她看著蘇讖笑,連連點頭不已。   她以前不懂事,讓父母擔心太多了,這世只要他們安好,心中高興,她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   「廚房那邊去備飯了,我們走回去等會就能吃著了,爹爹你餓不餓?」蘇苑娘挽著父親的手就往裡頭走。   蘇讖頻頻回頭,她這才發現她把常伯樊落下了,她看過去:「常伯樊,進門回家了。」   常當家這才舉步,上前跟到嶽父那一步,當真是滿心的無奈。   看著她滿眼裡只有父親,看不到他,他心頭頗有些不是滋味,可那是嶽父,常伯樊只能摸摸鼻子,認了。   見常伯樊去了父親另一邊,蘇苑娘猶豫了一下,在進門之後,突然鬆開了父親的手,走向了常伯樊,同時把手悄悄地往他那邊伸。   常伯樊突然間心領神會,牽住了她的手。   他手板很熱,手心有帶有汗水的溼熱,蘇苑娘察覺到,抬起小臉:「你也熱嗎?」   「你熱嗎?」常伯樊問她。   蘇苑娘頷首,「熱。」   她又轉頭看向蘇讖,「爹爹你熱嗎?」   今天出門見人,蘇讖穿的是儒衣,再薄再輕省裡外裡也有兩層,豈能不熱,蘇讖看她扔下他毫不猶豫走向了常伯樊,這下故意抬起手扇風道:「好熱好熱。」   蘇苑娘果真急了,鬆開常伯樊的手就要去父親那邊安慰,這時常伯樊哭笑不得出來,與老頑童和小迷糊道:「爹爹,苑娘,很快就進屋了,坐會兒就好了。」   他緊握著蘇苑娘的手,朝小跑著跟過來的旁大管事道:「去冰窖端撬一盆冰過來,不要太大了。」   蘇苑娘受不得冷,偏喜熱,是以這個夏天已接近盛夏,飛琰院還沒放過一盆冰,這時蘇苑娘一聽就知道冰盆是給她爹爹用的,點頭不已。   她爹爹最怕熱了,就是太要臉,從不說而已。   蘇讖看著小夫妻你一句我一句說著話,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斷,等到進了飛琰院,看女兒鬆開常伯樊的手,一會兒親自端來涼茶來,又接過丫鬟手中水盆讓他洗手,其後又笨手笨腳給他擠了涼帕過來給他擦臉,她看著手生不已,更是忙得團團轉,蘇讖卻是看的笑容不斷。   等他清洗好了,只見她舒了一口氣,坐到了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在後面丫鬟的侍候下還未洗好身上塵土的蘇家女婿。   「你不去照顧你郎君啊?」蘇讖湊近女兒身邊,整個人不成形地跟女兒咬耳朵說悄悄話,樣子頗有點鬼鬼祟祟。   「呃?」蘇苑娘收回眼,神情困惑。   「你不去給他端水?」蘇讖再問。   「有知春她們。」蘇苑娘回。   「自己的夫君,自己照顧的好吧?」蘇讖又說。   蘇苑娘沉默了片刻,瞄了常伯樊一眼,以比蘇讖更小的聲音跟蘇讖悄悄道:「可娘說這種小事,有下人就好了,我不用做,我管好府裡和銀子就好了,還有他要做什麼支持他就好,這樣就行了。」   這確也不錯,蘇讖就是被說這話的苑娘母親如此捏在手裡的,但是蘇老狀元就是想跟女兒故意使使壞心眼,「可你娘也照顧我的衣食住行啊,你沒聽你娘說過,衣食住行也拿住了,哪天我要對不起她,她給我下毒多方便啊。」   是如此,娘親是說過類似的話,但是頑笑兒時說著玩的,說完還跟她說了這是玩笑話,不能當真,蘇苑娘就真沒當過真,以前她爹爹絕沒有親自跟她說過這種話,蘇苑娘有一點點不知所措,但這是像她爹爹能說出的話,她也不奇怪,小聲回道:「你和娘親說過,不能害人。」   「是不能對不起人,」蘇讖點頭,他看著他家鎮定自若的小娘子,滿心的歡喜都要從臉上溢出來了,他家小娘子,真有他蘇讖天崩地裂也不輕易變顏色的風範,果真是他蘇讖的小女崽,蘇讖喜得不得了,樂陶陶地把以前尚還不到時候火候的話說了出來:「但人是要先對不起你在先,這時候你就可以對不起人了。」   兄長說的沒錯,他的本事,皆是爹爹教的。   聽著前世跟哥哥說過的話一模一樣的話兒,蘇苑娘不禁多瞥了她爹爹幾眼。   前世爹爹不得已離開臨蘇時,他的身上滿是悲憤。他悲傷於娘親的死和她的不幸,憤怒常家和常伯樊對她的不公不正,帶著滿腔愴然失落離她而去。   她爹爹大好年華時丟掉前途被驅逐出京,失去妻子肚中盼望已久的第二個孩子都沒有讓他憤恨,但常家卻擊敗了他。   擊敗了他曾身為衛國狀元的驕傲。   她爹爹本是如此愛憎鮮明的一個人吶。父親的樣子,從來沒有如此分明清晰如鏡洗,以前沒有看明白的至親,這世她居然能看懂一些了,蘇苑娘看著明顯故意給她使壞出難題的父親,她點了一下頭。   「誒?點頭是何意?」蘇讖問。   爹爹,您聲音愈說愈大了,常伯樊都能聽到了……   以前注意不到的細節,這一次,蘇苑娘全然察覺了,也不拆穿她爹爹的故意,也不迴避,而是回答他道:「爹爹,我不害人。」   「嗯?」蘇讖發出不滿意的沉哼聲。   蘇苑娘不急不緩地接著道:「他對不起我,我就不要他了,我回家來。」   「唉。」蘇讖搖頭,嘆氣。   蘇苑娘想想不對,她點點頭,道:「那我回家來告訴您,您幫我把嫁妝銀子拿回來,您帶哥哥打他一頓,打傷一點點沒事,就是莫要出人命。」   蘇苑娘現已不太在意她留在常家的嫁妝了,多的那些她早送回去了,只要常伯樊不再說,她就絕不拿回來了。但如若多年後她有了理所當然的理由離開常府,那她中間時候在常家掙的歸她的銀兩,還是要拿走。   往後過活立家要用到呢。   「只打傷一點點啊?」蘇讖失望,這又不像是他閨女了。   還是沒仔細開竅啊,就是通了九竅還剩一竅未通,還是只能歸到一竅不通裡頭去,蘇讖嘆然,那極其滿意過後又失望的滋味,可太難受了。   這廂父女倆說話已是平常說話的音量,常伯樊從頭聽到尾,這時候見父女倆愈說愈不像樣子,握拳抵嘴,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父女倆齊齊朝他看過來,兩人臉上如出一轍的茫然,只是前者是假裝,後面的那個小的是真帶著一些些還沒想清楚的迷糊。   「父親,剛才丫鬟說,飯菜已擺好了,您看要不要去膳室用飯了?」常伯樊亦然,若無其事地道。   「是了,餓了,趕緊去罷。」蘇讖起身,背手,搖著頭,往門外走去。   常伯樊等了兩步,等到妻子走到他身邊,在她耳邊輕輕聲道:「我不會對不起你。」   蘇苑娘停步,抬起臉看他不動,須臾,她朝他翹起嘴唇,眼睛微彎,笑了起來。   這一點,她莫名堅信他所說的。   她不懂他為甚喜愛她,但他的愛意她已能看得到。   她從來不懂的只是他的愛從何來,愛又為何物。   「苑娘。」她的笑就像花在心中炸裂綻開,絢爛、耀眼奪目,常伯樊看傻了眼,怔怔看著她忘了動。   「好,」蘇苑娘點頭,拉住他的袖子,眼睛迎上了前方反過來看他們的父親,跟他,亦跟她爹爹道:「你不對不起我,那我也不會對不起你。」   「哼!」這廂,敲山震虎了一番卻沒得到女兒聰明反應的蘇讖重哼一記,甩袖假裝生怒背手快步而去。   沒走兩步,就聽他家傻閨女在背後輕輕淡淡地說:「你別怕,爹爹是故意說給你聽的,他嚇唬你呢。」   蘇讖一個踉蹌,右腳絆上左腳,差些許跌倒,一穩住身回頭便朝女兒怒喝:「蘇苑娘,不許說話了啊!」   再說,底也要被她捅穿。傻閨女就是傻閨女,一心以為她聰明了一些,就馬上又傻回去了,他們夫婦倆真真是把心操碎了也無用。   蘇讖氣惱不已,吹鬍子瞪眼睛:「小討債鬼喲!」   她這是要把老父親氣死。   ※※※※※※※※※※※※※※※※※※※※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噫噓唏2枚、微風1枚、望歌興嘆1枚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香妃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微風5瓶、小寶貝3瓶、香妃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09章   就是父親嫌棄,蘇苑娘依然頻頻為他布菜,倒忘了自己吃,還是常伯樊夾菜到她碗中才稍微回過些神,端起碗來吃一口,但她重心在她爹爹身上,吃著飯也心不在焉,眼睛在桌上尋覓,心想著下一道要夾給她爹爹吃的。   蘇苑娘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專注了一件,就忘了另一件,這廂她只想著讓她爹吃好,身邊悉數皆忘,全神貫注為蘇讖布菜,蘇讖看女婿默默吃飯不言語,只偶爾看看他女兒,臉色上看不出好壞來,等飯用到一半,他出言:「苑娘,別顧爹爹了,爹爹知道自己吃。」   蘇讖這時已用過一碗飯,蘇苑娘見父親應是緩過餓勁了,聽話地點頭,端起了自己的碗安靜吃飯,不過也時不時拿眼睛看一下她爹爹的筷子,全然把身邊的常伯樊忘了個乾淨。   蘇讖見著,心中重重嘆了口氣。   他家閨女還是以前那個閨女,還以為她成親日子久了終於開了情竅,但看來未必。   用過膳,蘇苑娘帶父親去看她這段時日在常府養的花花草草,外面太曬,父女倆走馬觀花轉了一圈回了書房,蘇讖在女兒的書桌前站了良久,末了又讓女兒當著他的面寫了一篇字。   「大有長進,風骨已成形,此字端秀正潔,如冰壑玉壺,風儀玉立。」親眼目睹女兒揮墨,蘇讖大喜,一切擔憂被他拋在了腦後:「不愧是我蘇讖之女,這篇記等會兒給我帶回去,我送到你周伯伯那裡去讓他也看一看。」   蘇讖好友周七蘭,乃申南州申南山書院院長,也是舉世聞名的書畫大家,能得到他的承認,就已成名,以前蘇苑娘是不仔細想這些的,父親說什麼便是什麼,成名與否,也不在她在意的範圍內。   她兩世喜書畫,是從小隨父親在他的書房長大的養成的習慣,一日不練就不自在,在前世最後的幾年光陰當中,也唯有練字是她心最靜的時候。   她的字早就變了,但不知好成了她爹爹口中所說,聽罷,她點點頭,「常伯樊也說我的字好,天天要看,你給周伯伯說,要是他也覺得好,換他一副畫給我。」   父親丈夫都說好的字,想來是也不差,如若換來當爹爹的壽禮正好。   「你啊,」蘇讖笑,「還想換你周伯伯的?行,爹爹替你說。」   她既然想要,總歸替她要來。   「來,小娘子,爹爹看看你的畫。」字畢,蘇讖就想看看女兒的畫了,說著讓開了位置,讓女兒站回主位。   蘇苑娘掀袖頷首,走了過去。   三姐帶著明夏通秋機靈地拿畫畫的筆墨去也,知春則略有些著急,看姑爺靜坐在一旁也不出聲,看起來還很和善的樣子,她鼓起勇氣,朝姑爺走去,朝人欠身行禮之後小聲稟道:「姑爺,娘子該午歇了。」   「嗯。」常伯樊坐著,應了一聲。   知春等了半晌,沒見姑爺說什麼,正要壯膽接著請示的時候,卻見姑爺突然站了起來……   知春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常伯樊則朝書桌邊走去,站到了蘇苑娘旁邊,他朝嶽父笑了笑,其後低頭問專心看著白紙的妻子道:「可困?」   蘇苑娘抬頭,想搖頭之間腦海中卻襲來了困意,她小小打了個哈欠,改搖頭為點頭。   困。   「想睡嗎?」   蘇苑娘迅速搖頭,「要畫畫。」   「先去睡?改天畫好了再給爹爹送去?」   蘇苑娘搖頭,「畫給爹爹看。」   她畫的也比以前好多了,她想讓爹親眼目睹。   「那好,畫完了就去睡,等我回來叫你起來吃飯。」常伯樊摸了摸她的頭髮,溫聲道。   好,蘇苑娘點頭不已。   這廂胡三姐帶著明夏她們已放置好筆墨,常伯樊退開身來供她施手拿筆,不想剛往後退了一步,見她想也不想伸手捉住了他的袖子。   她朝他看來,盈盈如清泉的眼中清晰映著他的樣子,也藏著她無言的感謝。   常伯樊嘴邊溢開了笑:「快快畫,我在旁邊也陪著你。」   蘇苑娘點頭,鬆開了他的手,去拿了筆,在看過她爹爹之後,得到他的點頭,便持筆全神貫注於紙上了。   蘇讖一直在看著他們,等到女兒投神於紙上,在看了半晌後,他朝女婿揚首,率先走了出去。   常伯樊尾隨在後。   出去後,蘇讖看著逐漸往西偏移的太陽,看了一陣,偏頭與身邊陪他靜站了一陣的女婿道:「我寄她與你成親後有新的領悟,去長大去成人,你做的很好,辛苦了。」   常伯樊沉默,片刻後,他道:「父親,我沒有教她什麼,反而是她……」   蘇讖搖頭,打斷了他的話,「知道我跟她母親為何最終還是把她託付給了你嗎?」   常伯樊朝他看去。   蘇讖道:「是因你跟她說話的語氣,你眼睛看著她的樣子,你沉迷於她。我與你同是男子,知曉男子的心悅對於一介女子的重要,可我也怕,怕日子久了,你會厭倦她的不通世故,不解風情。」   感情是禁不住消耗的,歡喜燒光了之後的厭倦,於人方才是最殘酷的。   「父親?」   蘇讖朝定定看著他的女婿笑了笑,拍拍他的肩:「情況比我們想的要好太多了,唉,你是不知道,我們是真怕,怕她受委屈,怕她太笨,怕你對她沒耐性,怕你欺負她,孝鯤,我兒的好,我們夫婦自認天下無人能比,就怕別人不如此認為,還好還好,你不比我們對她差。」   還好眼前的人懂,也認同她的好。   「父親,」常伯樊已明了了嶽父跟他說這一番話之意,「我從小就認識苑娘了,是我求的母親替我求的親。」   常伯樊笑了笑,朝被豔陽普照,毫無陰霾的天空看去:「我知道她好在哪裡,父親,往後我只盼望,被她一心一意對待的人當中有一個我,我有的是耐性和時間,我等得起,我也不怕等……」   常伯樊轉回頭,自信滿滿:「更何況,現今她眼中已有我,這比當初您和母親精心養育她多年,才等來她的依賴要來得快多了,我們才成親幾個月呢。」   苑娘幾個月的時候,可不會對他們這般好。   蘇讖一愣,半晌才回過味,清楚這是女婿在反擊他,老父親氣笑,「這是哪來的歪理?她小孩的時候能跟長大了比嗎?」   說是說,但蘇讖極喜歡女婿這跟他不見外的樣子,常伯樊也難得在他面前如此放鬆,是以蘇讖說罷又笑了,緊接道:「我看到你們現在這模樣,是真真放心多了,孩子,這比我們想的好太多了。」   「是苑娘太好。」常伯樊道。   蘇讖看他說的認真,點頭:「是變聰明一些了。好好的,和她好好的,沒有什麼難關是過不去的,我們是一家人。」   常伯樊沒出聲,眼睛朝書房內看去。   他沒說話,但心裡已比以前輕鬆一些了,雖然他還是無法坦然接受嶽父的好意,但到底是好受多了。   他的妻子並不鄙夷他的所作所為,嶽父嶽母也如是,他們每一個,皆比他想的要好太多了。   這算是他的時來運轉罷。   **   等蘇苑娘畫就,天色已不早,寶掌柜已派人過來知會宣亭那邊準備妥當,就等人過去。   早些時候,府臺派來的那位溫姓師爺接了蘇讖的帖子,道會按時赴約。   蘇苑娘站了小半個下午,已困鈍不堪,但還是送了父親出門,送他上馬車前一會兒,她拉著父親的衣袖一角,依依不捨問:「您下一次哪天來?那天我給您多準備些新鮮的青菜。」   今天這頓飯,蘇讖吃的最多的是青菜,這是她爹爹現今最喜愛吃的,已被蘇苑娘記在了心裡。   「很快,過幾天,回去睡罷。」小半日的功夫太短了,蘇讖也捨不得,更何況乖女現在變化頗大,他更是想多細細看她幾日,可惜父女緣份終歸是淺了,將她出嫁了,就不得不接受她另有家和人生的結果。   「那我等您來,下次記得帶上娘親,我想見她。」   「是了是了。」   時辰耽誤不得,蘇讖不敢說太多,說完就上了馬車,也不敢回頭再去看女兒,就怕自己走不了。   蘇苑娘眼睛跟著他上馬車,眼巴巴看著她爹爹的背影消失在了車簾後,看她緊追不捨,常伯樊探手隔著空氣攔了她的眼,等她收回眼朝他看來,他道:「過兩天就帶你回去看父親和母親。」   他說的時候面無表情,蘇苑娘不知為何有些擔憂他,因著擔憂,她突然想起了他和爹爹要去見的溫姓師爺是誰的人。   是陸知州的,是想吞了常家的人當中的一個。   「啊……」蘇苑娘想了半天,也沒想起有關於這溫師爺的事情來,更別論去找出他的命門在何處,她知道的還是太少了。   看她一臉茫然,常伯樊耐性地等了一會兒,方道:「苑娘,你想跟我說什麼?」   「你……」蘇苑娘茫然,看著站著不走等她說話的常伯樊,心漸漸地安定了下來,她道:「我等你回來叫我吃飯。」   這個人她尚不知道太多,更多的她做不了,但是不怕的,蘇苑娘很是認真地和常伯樊道:「如若你見的人讓你不高興就別笑,等爹爹給你說話,回頭等到你分外厲害了,你就也讓他笑不出來,讓他嘗嘗你現在的滋味。」   常伯樊握緊了她的手,握了一會兒方才走。   馬車離去,蘇苑娘在常府大門前站了好長的時間,在知春的提醒下,這才黯然轉身進府。   她也想讓常伯樊嘗嘗她前世在常家受過的彷徨無助,肚中生命流逝的悲痛欲絕。   進門後,蘇苑娘捂著肚子,想起了她那個無緣的孩子。   人世間那麼多的不得已,教會了人去忘卻,可哪兒有真正的忘卻,有的只是逼著自己不去想而已。   離開這裡,未嘗不好。   蘇苑娘轉身,看著被門人緩緩推動關上的大門,微漾的眼波漸漸止如靜水。   ※※※※※※※※※※※※※※※※※※※※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魔魔30瓶、中文笑30瓶、銀桑的土方十四郎26瓶、若兮11瓶、風梓11瓶、困了睡會10瓶、29481165瓶、胖媽m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10章   夕陽餘暉下,因家主成親修繕過的常府燦然如新。   常伯樊勢必要去京城,前世他的復起就是靠的京城,這世他依舊也得去京城,只是爹爹給了他可操作之物,日子提前了。   但既然要走,那就圖謀更大的。   她要帶父母親一起走,讓他們回去故鄉。   這事兄長前世就已做到,讓父親回去了,這世就由她帶父母親回去罷。   這個常府就此扔下,讓常家人自生自滅,沒有當家人可依靠。她無法做到讓他們痛失骨肉,但也絕不會輕易看著他們好過。   「娘子,娘子……」前面的人走的太快,知春在後面急叫了兩聲。   蘇苑娘向後回頭,看向面露焦色的知春。   知春沒有她以前以為的那樣沉穩,她再看向三姐,三姐要走,明夏衝動一亦前世,又無心機,而通秋亦是一樣的對她只有死心塌地的忠心。   知春就為她擇一門良婿罷,讓她去過前世那樣有丈夫兒女依撐的日子,三姐則給她多備些銀子,多逼她念些書,如若爹爹那邊有門路,則給她在軍中找個可靠的能幫襯她一些的人,明夏和通秋這兩個需要人作主的她則帶在身邊了。   知春領著丫鬟們過來這段時間,蘇苑娘已安排好了她們的前程,等到知春站她面前鬆了一口氣,蘇苑娘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娘子,」看到娘子的笑,知春一下子就鬆快了下來,她也笑道:「娘子,您是不是困了?奴婢扶您。」   蘇苑娘額首,轉頭對觀察著她們壓著步子不越過她們的三姐道:「三姐,等會兒你什麼也不要忙,把昨天今天差的大字補上。」   三姐大眼圓睜,尤如牛眼:「娘子!」   天爺,要命的來了。   「補。」蘇苑娘頷首,朝另兩個丫鬟看去。   明夏通秋縮著腦袋拱著肩,如臨大敵。   蘇苑娘收回眼,緩和了臉色,抬頭朝天邊最後一抹彩霞望去。   彩霞真美。   活著真好。   活著才有那許許多多的可能性,有那麼多的事要去做,有那麼多的希望可期。   **   從常府踏著夕陽而出,等到宣亭,已是日落時分。   馬車內,常伯樊一直跟嶽父說他所知的汾州知州陸野放身邊的溫姓師爺溫初凌的來歷,靜聽女婿說畢,蘇老狀元沉思良久,方跟女婿和熙言道:「我兒,此子的來歷我其實知道一些,你可知他為何起了這名這字?」   溫初凌不一般人,他祖上所著的天機一書,至今流傳在民間被百姓熟知。   「溫初凌。他乃前朝國師之後,就是身份差了,心卻未必,」蘇讖盡心盡力,把他所知和盤說出,「初凌初凌,可見他家長輩對他之心,能託他一人起來,他身後之家想必已盡舉族之力,他家帶出他一人不易,你不知,此人名字乃他祖父的曾用名,想必是不願止於一介師爺之位。」   是個小人物,但聽名字,不仔細琢磨,只是平常,一旦細琢磨,就是不凡,這時候,常拴樊不忘卑膝細聽:「父親,您的意思是?」   蘇讖沉思片刻後道:「他前途是上官所授,亦也授上官之掌,但他是誰的人,端看你給他的是不是勝得過他之前之人所給的。陸府臺背後的人我們現今得罪不起,但我們知府要有人,至少眼前的事要對付過去。」   常伯樊頷首,默然,片刻後,馬車還在路上行走,他突然間問蘇讖:「父親,如若有一天,苑娘知我卑劣,還否心悅與我?」   蘇讖突地笑了,他撫須半晌,方才笑嘆道:「常當家,你可知不管我和她娘親變成何人,苑娘都會敬愛我們,你當她僅僅是因為我們是她父母?」   他道:「不是,是因她知道,我們對她再好不過,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們心中至寶。」   「你是從小就認識她的,她是個一心一意的人。」蘇讖如此評斷女兒,「你但凡得了她的心,對她好,她什麼都會給你。得不了她也不會強求但有一點,孝鯤,不管你心中是否有她,你辜負她,她必辜負你。情愛於她不是至關緊要,情義方是。」   一路上的馬車裡,常伯樊低首沉默,無一所言。   待到宣亭,常伯樊先行下了馬車,靜候嶽父下車。   蘇讖下車後,安慰了女婿一句:「你現在就做的不錯。」   **   溫師爺是半夜被上官的人叫到上官的府邸,那夜,他衣著整齊去了知州府,府臺卻是衣裳不整,等下人帶他到進來時=,府臺方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看到他溫和地笑了起來,道:「知書來了。」   溫師爺名初凌,字知書。   他祖上往前推,乃前朝有字有名的名門貴胄,但前朝是忌諱,後輩子孫覺得祖宗再如何榮耀也得避諱,但溫初凌能被陸知州請來當師爺,靠的還是他溫家祖宗的餘名。   不管如何隱世,溫氏族人無時無刻不想光復以前溫家榮光,從小到大,家人寄望溫初凌的就是他能出人頭地,提攜族人,振興家業,他只能抓住每一個往上爬的機會,是以等他坐下,聽到上官讓他壓下臨蘇常家一頭,溫初凌信心百倍拱手笑道:「府臺只管放心。」   待到了臨蘇,夜宴上被當初同門同窗極不會看臉色的同學以詩詞鎮壓,也不知常伯樊從哪裡找來的此人,溫初凌當真怒不可遏,一夜過去,心裡想的就是這常家之事。   溫初凌就是在意在往日同窗面前揚眉吐氣,但也知此行絕不簡單,強行把不悅壓下,就等一個拿住常家的機會。是以等臨蘇上京蘇護國公的堂弟,也就是蘇老狀元要見他後,他有種總算來了的感覺,便想也未想就答應了。   宣臺乃常家不往外密宣之地。常伯樊偶爾會在這裡招待貴客,此處曾經是常家爵位尚在時用來招待京城來的客人的地方,一般人進不來,就是常家人能進來的也少。   終究是到了地方,溫初凌剛一下地,就見到了常府當家,就見那比他所見過的京中名門貴公子毫不遜色的常伯樊一見到他拱手笑道:「溫師爺,您可來了?」   溫初凌獲上意有意壓他,但從昨晚的交手,他就知道他不是這年輕當家人的對手,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方面他不佔優勢,倒也坦然,道:「常當家,我乃受蘇狀元之請,不敢不來。」   他敢看不起蘇前狀元,也不敢看不起蘇護國公。   「哈哈,溫師爺賞臉,請。」   溫師爺心道這常當家年經輕輕臉皮卻非同凡響,難怪府臺憂心忡忡,就衝他越過知府往京都送人這一點,他就不應該小看此人,之前他還是輕敵了,他心中想著,臉上則一臉笑意:「請。」   待見到蘇讖,過去寒暄,兩人卻有些不愉。   溫初凌先道了幾句上官的活,末了說到臨蘇鹽礦之事,讓常家注意採鹽量,莫要竭盡而漁,沒想這捅了蘇老狀元的馬蜂窩,蘇讖道:「府臺這話聽來似有些道理,可這採鹽量,也不是常家說的算,戶部每年定時定量要從臨蘇拿走井鹽,常家還能抗令不成?」   見蘇狀元惱了,溫師爺也不急不緩,淡笑道:「臨蘇乃汾州管轄之地,鹽務也是府臺大人的政務,雖說現在井鹽還歸常家掌管開採,但陛下曾也跟我們府臺大人說過,常家井鹽,是高祖賜給常家的家業,但也是國業,國家是要關心的,聽老狀元你這麼一說,陸府臺這為常家百年之計著想,還是錯了?」   「哪裡,」蘇讖笑道:「知州大人能如此牽掛關愛常家,常家當家又是我小婿,我高興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會覺得知州好意是錯的。聽你剛才一說,陛下也說過鹽務乃國業,此話不假,正是國業,常家為天下百姓吃下我們臨蘇的井鹽,也些年也兢兢業業毫不敢懈怠,戶部要的鹽,不管颳風下雨,還是天災人禍,每年定時定點依時奉上,從此也可知常家是從未辜負過國家的重託的,這採鹽量,若是能減少,也是件好事,這麼著吧,回頭我讓我家小婿跟戶部遞話,把我們知州大人這番誠心送過去,想來戶部的大人知道我州知州此番建議,想來也會採納知州大人建言,到時不定我還要領著我家這小婿上門感謝陸府臺呢。」   溫初凌就知蘇讖不好對付,但蘇讖這番話卻也沒嚇到他,戶部他們有的是人,常家這些年在戶部拿不到銀子,難道還真是戶部缺錢不成?他心中好笑至極,臉上亦微笑道:「蘇員外所言極是。」   這廂,卻見蘇老狀元笑眯眯,撫須和善可親道:「知道陸府臺如此關心我家女婿,蘇某也是高興得很,回頭定要去信向陸府臺表示感謝一番才成。。」   溫初凌也是這幾年接手臨蘇常家的事務後,才知常家這位以前稱為井伯爺的大氏家族。他了解了這個家族所有的根底,這家子一族的根底絕沒有府臺和汾州很多人以為的有錢,但這抵不住世人、壓根不知道常家根底來龍去脈的平民百姓以為它有錢就有錢,再說就是它原本沒有,世人認為它有,它就是有,常家倒了,想來臨蘇城拍手稱快的人不少,到時候管它到了誰中,只要常家這個坐於臨蘇的龐然大物倒了,百姓最樂衷於看到的就是這番光景,才不會多管其它,溫師爺深諳其中之道,面上端著一臉的笑溫和道:「下官只是個小人物,所說的話是我們府臺大人跟我親口所說,這話老狀元您看要是有道理,也不妨把這話送去戶部,聽聽戶部的意思。」   溫初凌所來的意思就是上面的意思,不管等會兒怎麼說話,現在也必須抬著此人一些,好讓話繼續說下去,蘇讖讓自己堆滿了笑,同樣溫聲溫氣,一副脾氣再好不過的模樣:「師爺過謙,師爺之名,蘇某早如雷貫耳,師爺此行親自報喜,是我臨蘇之幸,如此,有關採鹽量此事,我婿就靠知州大人,師爺的幫忙了。」   溫初凌來臨蘇最想聽的話不過如此了,大家都說說面子話,好聽一點有甚不好?常家的那位蠢笨的小年輕當家人實在不像話,還自以為聰明的拿他往日見不得人的小同窗來壓他,也是蠢得可。,現在聽蘇狀元這一說,想來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來,他才覺他來臨蘇這一趟沒白走,當下欣慰撫面須悅顏贊道:「薑還是老的辣,老狀元如此會說話,溫某有幸能見到您的風採,是溫某的榮幸。」   ※※※※※※※※※※※※※※※※※※※※   抱歉,昨晚吃錯了藥,腦子糊塗,稿子寫的極為胡說八道,現已改正,見諒。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銀桑的土方十四郎1枚、穗心所域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天涯思客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11章   幾道一唱一吹,從見面的針鋒相對,到此刻的犯而不較,近握手言合,幾道來回之間,也不過片許時間。   兩人交手,常伯樊靜候一邊不語,這廂等到嶽父大人與溫初凌交手過後,他往兩人走了一步,請他們入內:「父親,溫師爺,亭內酒席已備妥,請。」   溫初凌眼睛移過來,撫須不止,笑道:「常當家好生福氣,結了一門好親,有此翁親,何愁以後啊?」   「溫師爺盛讚,請。」常伯樊淡笑,再行揮袖。   「請請請。」蘇讖也開口,先走了一步,帶著溫初凌進內。   這交過手,彼此心裡有了底,溫初凌也把戶部的餌拋了出去,酒席中跟蘇讖喝酒稍稍松馳了一些。蘇老狀元也是個會勸酒的,達觀古今的蘇老狀元什麼都能聊,喝酒也是敬人一杯他也喝一杯,讓人推辭不得,不知不覺中,溫初凌肚中酒水就不免多了點,待喝到微醉,喝酒的人已不用勸,溫初凌見酒就喝,末了已有幾分失態。   饒是如此,他也只是打著哈哈,一句失語都不曾出來,醉倒之前,他帶來的長隨及時出現,告罪要帶他回去。   常伯樊派了人,送他們走。   「父親。」這邊的人一走,常伯樊起身去扶滿臉脹紅,手支著腦袋閉著眼睛的老嶽父。   「伯樊啊。」蘇讖勸酒,已有八分醉了,他睜眼看到常伯樊,支著桌子就要起來,未料身上沒力氣,起來一點就晃了兩下,屁股又落了座。   「您醉了,我背您上馬車,送您回去。」   「不回了,今天不回了。」蘇讖雖醉,但人尚有一兩分清醒,道。   「母親在家等著您回呢,今天出門的時候,她不是特地叮囑了?」   「唉。」蘇讖笑嘆了一聲,又撐著桌子欲要站起。   他身上實在沒有幾分力氣了,是以常伯樊蹲身過來背他,這次他沒拒絕。   上身之後,也是不由感嘆:「老了。」   以前他初入官場時,喝倒整個桌子的人,把人都送回去後,尚還有餘力爬上馬迎著上京夜晚的風,悠悠地回家,到家了還能跟自家娘子打兩句嘴仗,被她罵兩句。   現在一個人就能放倒他了,到底是老了。   「伯樊啊……」背上,蘇讖又叫了一聲。   「誒,您說。」常伯樊穩穩背著他往外走。   「你老嶽父要回去討嫌了。」蘇讖嘆道。   「嶽母不會在意。」   「在意呢,哪家主母願意家裡男人喝醉了回去?看了心煩還不得不管,夫人不容易啊。」蘇讖嘆氣,「我夫人更不容易,跟了我一輩子,連傷心都不敢,就怕她哭了我就沒有了主心骨。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過了天命,以為不難了,其實還是難,難啊。」   自己死活可以不管了,可兒女死活不能不管啊。   「父親。」   蘇讖醉叨叨地繼續,「溫初凌是個口子,得想法子突破了,我家小娘子還等著她爹爹給她撐腰呢,常家啊常家……」   常家是好啊,但麻煩也不少,也是他蘇讖沒本事,沒辦法給他家小娘子尋個什麼都好的小郎君。   他蘇讖一朝敗北,填進去的是他一家子的以後。   「父親。」   蘇讖在常伯樊背上的聲音越說越小,說到最後的喃喃已不成言語,常伯樊沒有再去分辨,等到了車旁,他才把人送到了蘇家下人的手中。   「姑爺,夜已深了,您早點回罷,老爺我們就自己送回去了。」今日蘇讖親自上陣,帶來的幾個下人也沒閒著,在外面跟州府來的人起了一桌,划拳喝酒了一個晚上,個個身上也有著幾分酒意,當中一個強揉了一把臉,接過老爺和家人把人安置在車內下了車,跟等候在車旁的姑爺道。   「沒事,我沒怎么喝,我送回嶽父再回去也不遲,不說了,我也上去,你們去我家那輛馬車歇一歇,家人自會趕車,且去就是。」   「是。」那下人遲疑了一下,到底是姑爺的安排,應了,帶了家人過去。   常伯樊把嶽父送到了府內,蘇夫人還未睡,披了披衣出來接了人,常伯樊趁機告辭,只見嶽母吩咐婆子讓嶽父暫且躺下,等她稍會來過來擦臉,就朝他走來:「我送你出門。」   「娘親,不用了,我自己走就是,您照顧父親。」   「就幾步。」蘇夫人接過丫鬟手中的燈,打著燈籠照應著路。   一路好半會兒無聲,快要到府前了,步履匆匆急於送女婿出門的蘇夫人慢下了腳步,開口道:「苑娘睡的早,她被我們慣壞了,不會照顧人,你多擔待些。」   常伯樊不知她意指何處,頓了一下,道:「苑娘很好。」   就知道他會這麼說,蘇夫人笑嘆了一聲,「她有她好的地方,只是在世人眼裡,這好未必是好,你說呢?」   說罷,不等常伯樊答應,她又道:「可能是我們這對做父母的,太俗氣了,把該她的俗氣都沾光了,她啊就像個傻孩子似的,哪怕到這個歲數了,還是不通人情世故,對人好也就是孩子氣的好。」   不是的,苑娘已不是這樣了,但跟嶽母頂嘴不在常伯樊待人處事的範圍之內,是以他以沉默應對。   已經到了門口了,門人見了人來,看是夫人帶著姑爺,連忙打開門,蘇夫人把燈籠還給了身後丫鬟,朝姑爺微笑道:「每個娘子,皆有照顧自己郎君的一套法子,我的呢,就是盯緊了你父親,讓他知道在外頭再難再委屈,還有我這裡可以回,你不一樣,你性情跟你嶽父完全不一樣,跟苑娘那性子倒是般配。好了,回去罷,別吵醒了她,吵醒了,她得暗暗生氣了。」   這倒是,會暗暗生氣,她脾氣可是不小的,只是一般人看不出來,說到妻子這一點,常伯樊冷硬了一個晚上的心驀地柔軟了下來,他低頭:「那孝鯤回了,別的不是,待那來日,孝鯤再來請罪。」   只能暫且讓嶽父委屈著,但他誓必會讓嶽父揚眉吐氣那一日儘早到來。   「還請娘親告訴父親一聲,溫師爺那邊我已有了主張,明上午小婿就過來跟他商量此事,您看可行?」   「就上午來罷,早些也沒關係,你爹他現在覺少,睡不了多久,你明天上午什麼時候得空,就什麼時候過來就是。」   「是,孩兒告退。」   蘇夫人等到馬蹄聲遠了,方讓門人關門,回去的路上她腳步更快了,等到了屋裡,剛才端來的熱水都涼了,她又讓下人去另換一盆。   下人退開忙將,佩二娘拍了拍丈夫沉醉的臉,見他不醒,好笑地搖了下頭,末了垂首,在他額上輕輕一吻。   **   常伯樊回去時已是子夜,未睡蘇苑娘還沒睡,臥坐於外臥間的太師椅上,身上蓋著小被子等他。   常伯樊一進院門就收到了啞僕的稟告,知道主母還未睡,往裡走的步子不禁加快,等上了廊簷,就聽門內有人拉開了門,輕呼道:「娘子,姑爺回來了。」   常伯樊進去,打盹的蘇苑娘眼睛剛睜開,看到他進來,眨了眨眼。   留下侍候的明夏通秋連忙出去抬水,蘇苑娘抓著被子坐起來,眼睛直看他不放。   常伯樊迅速解開外衣扔給大方,下巴朝後一揚,大方垂著眼看著地上拿著披風飛快退出。   「怎麼還不睡?」常伯樊走過來連人帶被抱了起來,往裡走。   「等你。」說好了要等他回來的。   常伯樊已想過白天說過話的話,歉意道:「回來晚了,還以為回來能陪你吃點東西,你吃過了沒有?」   蘇苑娘頷首,「我餓了一會兒你還沒回,南和說你不回了,我就吃了,剛用過不久。」   常伯樊中間有派人過南和回來說今晚來不及回了,聽她一說,垂首用唇碰了碰她的發間,「真聽話。」   也沒有,南和要是不回,她再等一會兒也要吃的了。   蘇苑娘搖了一下頭,示意她也沒有那麼好。   「事可辦好了?」進了內臥,蘇苑娘一坐到床上就問。   常伯樊回頭,把桌上燃的有些暗的燈火挑亮了,走回來坐到床沿:「快差不多了,父親幫我打聽好了底細,下面只管出對策就好了。」   「爹爹厲害罷?」   「厲害,」常伯樊笑著把她頭上的一字釵拔*掉,「幸虧你讓我去找他,麻煩都讓爹爹擋去了。」   蘇苑娘點頭又搖頭。   「為何搖頭?」見她搖頭,常伯樊替她順發的手停了下來,仔細看她潔白乏著粉紅的小臉。   「爹爹也不是很厲害,他也有不行的地方。」要說嗎?蘇苑娘皺起了眉,尋思著她的打算,到底要不要跟常伯樊坦承。   要坦承嗎?還是坦承罷,瞞不過他的。   蘇苑娘自知她不是那種能讓人揣磨不出的人,而常伯樊更是異於常人的敏銳,從前面被他發現的事情就可以看出來,她的事情他不是看不出來,他只是看出來了,下面說或不說而已。   「像他想回去,但他沒有辦法回去,他和娘親都想兄長和孫子,但回不去,為了兄長的前程,他們只能忍耐,忍耐完這一生。」蘇苑娘身上已沒有了睡意,她坐回床頭靠著,看常伯樊坐著不動,定定看著她聽她說,她有些懂了前世親人所說的他身上的那些可取之處了,至少這個男人眼裡有她,願意聽她說這些話,「爹爹的厲害,僅在臨蘇而已,他能幫到你的,也僅在臨蘇見的這些人,遠了高了,他就莫無奈何了,可是?」   常伯樊看著她清亮得嚇人的眼睛,心想嶽父嶽母都錯了,她不止是不糊塗,她比他們還清醒看得透,所謂大智若愚,就是如此了。   常伯樊忍不住坐近了一些,握住她放在被面的手捏了捏,他思忖了片刻,抬眼道:「是呢。」   這廂,見她坐起身子急欲說話,常伯樊在她開口之前先開了口:「父親和母親想回去,回京城,可是?」   蘇苑娘已坐直,她點頭,「是,但是……」   「我會想辦法讓他們回去的。」常伯樊打斷了她。   「但是,我會幫你。」蘇苑娘深吸了一口氣,她的臉孔沉靜堅韌,她沉住氣,堅定地看著常伯樊:「爹爹他們的事不急,在你有餘力的時候幫他們就好,先把樊家排在他們之前,但我會幫你,你也幫他們好不好?」   樊家……   她是怎麼知道的?常伯樊錯愣地看著口出此言的她,近乎啞口,過了一會兒方艱難地從喉間擠出話來,「你怎麼知道樊……」   樊家的。   「……」蘇苑娘看著突然失了言語的常伯樊,突然間,她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從何說起呢?上一世,她整整用了十多年,才明白他的名字給他帶來的重壓和災難,伯樊伯樊,自一開始,他背負的不僅是常家,還有樊家。   她前世僅把他一個與她同床共枕的陌生人,是以他的痛苦與重壓她從來不懂得,也無心去懂。   她好笨啊。   ※※※※※※※※※※※※※※※※※※※※   前晚那章寫的太糟糕了,給前晚第一時間閱讀帶來不快的姑娘表示抱歉。昨天我已經修改了,麻煩沒有重看過的姑娘如果有時間也不介意的話,煩請再看一遍,感謝,以及抱歉。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sanbuhou8610瓶、Simeny10瓶、JESSIE10瓶、卷卷5瓶、水水水水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12章   「對不住。」   常伯樊沉默地看著她。   對不住,現在才懂得,蘇苑娘為自己嘆了口氣,垂下眼看著被面上他搭放在她手上的那隻大手,喃喃:「我會幫你的。」   前世沒做對的事,但願在這世趁有些事還來得及,能去做對。   這世如若能回到成親之前,該有多好。如此常伯樊就可以去挑一個對他盡心盡力,為他打點,忍盡榮辱的妻子,而不是她蘇家苑娘。   她父母親在最初生她下來之時,就抱以她一生在花團錦簇的花苑中做個小娘子的寄望,就想讓她過上一種不需忍耐妥協的日子。   終局他們皆未得償所願。   「為何對不住?何出此言?」常伯樊臉色淡淡,眼也不眨地看著他的妻子。   蘇苑娘抬起眼,沒有回答他的話,在他的注視下,緩慢地反手,握住了他的那隻大手。   兩個不應該成為夫妻的人成為了夫妻,這是何等的不幸。   可這已成為了定局,但願在這一世當中,她的親人與他皆不會再受傷。   「常伯樊。」蘇苑娘沒有回他,僅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這一聲當中,藏著太多無言的嘆息與感慨,常伯樊從裡面聽出了對他的心疼來,心口無比酸脹滾燙。   「苑娘。」常伯樊低下頭,吻住了那隻握著他的手,把脆弱藏於她的手中。   **   次日,蘇苑娘醒來,常伯樊還在府中。她一醒來,就聽丫鬟說姑爺在府中等她用早膳,讓她們一等她醒來就過去知會。   知春跟她們娘子說完,忍不住小聲勸她們娘子道:「娘子,姑爺在府裡的時候都要等到您醒來才用膳,您看要不要在姑爺在府裡的那天早起一些,省得姑爺空著肚子專程等您?」   蘇苑娘朝丫鬟看過去。   她知道知春一心為她,想幫她做一個賢妻良母,前世亦如此。   可知春認為的賢妻良母,到底不適合她,前世她在知春和眾人的勸說後什麼都改變了,也沒換來皆大歡喜。   等人吃飯的那點好,從來都是小事,做好一萬次這樣的小事,哪怕做好一生,也萬萬抵不住做好一件大事。   她已不想仰人鼻息,知春的事看來她得上心了。   蘇苑娘看她一眼,又別過頭去,小小地打了個哈欠,等著丫鬟給她梳頭。   「娘子?」娘子什麼都沒說,知春心裡頗有些忐忑。   「不用。」看她不安,蘇苑娘開了口,道:「梳頭罷。」   「娘子!」   「知春,」殘餘的睡意消失殆盡,蘇苑娘轉身坐向鏡子,看著鏡中的知春,「姑爺和我的事,我心裡有數。」   他們之間是好是壞,她的丫鬟不應該太上心了。   他們是夫妻,不是主人與下人,她不需要去討好他,她只要站在他的身邊,與他並駕齊驅即可。   知春是個好下人,蘇苑娘隱約覺得這些話傷人,便未作多的解釋,說完又道了一句:「梳頭罷,別讓姑爺久等。」   知春這才斂聲,專心為她梳妝打扮起來。   蘇苑娘梳扮出去,常伯樊正好剛回飛琰院,兩人在廊下相會,一見她,常當家就是笑,伸出手來牽她,手將將牽上就問:「可睡好了?」   蘇苑娘頷首。   「餓了嗎?」   「有一些。」蘇苑娘開口。   「好,那多用一點。」   她只是有些餓,吃的跟平常無異,蘇苑娘回道:「只是餓了。」   常伯樊臉孔微微一滯,尋思了一下,隨即就回明了他家苑娘的話,便止不住笑意笑道:「是了是了,只是餓了,吃了就好,無需多用。」   這才是,蘇苑娘點頭。   說話之間,兩人已到了膳廳,擺膳的丫鬟們連忙忙著把後面的碗筷擺上,退到一邊,常伯樊帶著她入座。   「你今天得空?」蘇苑娘看他拿起筷子給她,她伸手接過,同時嘴裡問道。   「等會用完早膳要去父親母親那邊一趟,有些事要跟父親商量。」常伯樊挑了一隻小包子到她碗中,道。   「那你去忙。」   「晚上興許要晚點回來。」   「好。」蘇苑娘說完好,頓了一下,又道:「可要回來晚膳?」   「不用了,你按點用飯,我趕得上就一起,趕不上就罷了。」   蘇苑娘頷首。   「你今日要忙哪些?庫房中用完的那些可要填上?今日寶掌柜和郭掌柜有些事挪不開身,你要有事,讓旁管事去城中店鋪中找人去辦,籤你的字蓋你的印即好,父親給你刻的印你可帶過來了?」   帶過來了,蘇苑娘朝他點頭。   「那蓋父親給你的印,是什麼樣兒的你等會讓我看一眼,我讓南和挨人吩咐下去,往後你只蓋你的錢的印就好了。」   可,蘇苑娘點頭,「我等會兒蓋一道,讓南和拿去讓人認。」   「此法穩妥,」常伯樊忍不住大讚,「還是我家苑娘想的周到。」   只是小事罷了,不過常伯樊這般認定她的模樣,倒跟前世沒差,這是他對她的好罷?蘇苑娘想著,給他回夾了一個小包子,「你也吃。」   常伯樊連忙把筷中的半個小包塞進嘴中,夾起了她送到碗中的那個。   等他吃完妻子夾來的那個,常伯樊又開口:「府中用度這些事你只管吩咐管事,用不到等我回來,你皆可自己做主,底下的人我都吩咐下去了,讓他們把你當作我,他們自有分寸,你只管放心。」   「好。」這一點也與前世無異,只是她吩咐下去,底下人卻不一定盡心,這一世說來已有些改變,不止寶掌柜,換了的管家且不論,郭掌柜這些他手底下的能手其實已比前世要聽她的話多了。   這廂夫妻倆不緊不慢商量著這一日的安排,一頓早膳用完,也未把話說盡,只是時候不早,常伯樊帶著南和看過蘇讖給蘇苑娘刻的印,南和拿了主母蓋給他去讓人認的紙印,主僕幾人便快快離開了常府。   **   常伯樊先去了自家鋪子一趟,親自打點了一下讓掌柜們有些棘手的事,近巳時末分才到蘇府。   時辰近午,半途過來迎人領他去書房的蘇夫人見到他就道:「快中午了,你們爺倆在家中用過午飯再出門,我這就吩咐廚房的人去做飯。」   常伯樊笑著點頭,「小婿踩著點過來,就是想過來跟母親討一碗飯吃的。」   這哪是,是想著讓她家那位老爺多休息一會兒才這個點過來的罷?這孩子家裡再不好,人卻是再精明懂事不過,當真是應了人無完人那句話,人再好,免不了其它同等厲害的殘缺,一陽一陰,世間就沒有那完美無缺的好事,一瞬之間,蘇夫人心中頗有所感,臉上則笑著回道:「可有什麼不順嘴的菜?只管跟我說,我回頭叮囑廚房,都一家人,別跟娘客氣。」   「是了,沒有不順嘴的,小婿不挑嘴。」   「你這可比苑娘好多了,我家那個小精貴乖乖,看著像個不吭氣的悶葫蘆,但一旦遇到不順嘴的,坐那就呆住了,跟人點了啞穴似的,眼珠子都能給她鼓出來。」蘇夫人這話轉了又轉,不自覺地又把話轉到了自家女兒身上。   她嘴裡說著嫌棄話,但臉上笑容不斷,比乍一見常伯樊掛起用來寒暄的笑要明亮幾分。   嶽母跟嶽父一樣,說起苑娘就忍不住眉飛色舞,他母親在世時,私底下跟他說起他這對嶽父嶽母寵女兒的程度也是好笑,她形容嶽母之前就是困得打瞌睡,但只要一跟她說苑娘,誇她女兒的好,當下就能振奮得像只得意洋洋豎尾的錦雞。   「苑娘那樣子,也頗討人喜愛。」常伯樊仔細想了想苑娘吃到不喜歡的菜不會說話,鼓起眼睛的樣子,不由笑道。   那倒是,蘇夫人讚賞地看了女婿一眼。   她家這女婿是有些麻煩的地方,但他眼光好這一點,足以抵捎那些不好了。   說著話,書房也到了,人尚未進,蘇夫人已揚高了聲音:「醉鬼老爺,你半子來看你來了。」   蘇夫人陡地拔高聲音,常伯樊小驚了一下,聽到她所說的話又忍不住失笑,這廂蘇夫人喊完話,就轉身朝女婿道:「我就不進去了,我還有事忙,你先進去吧。」   常伯樊連忙拱手彎腰,恭敬目送嶽母離去。   等他進去,就見嶽父手中拿著筆,臉上卻是吹鬍子瞪眼睛,對著門嘀嘀咕咕:「沒名堂,佩二娘我告訴你,小心我藏你花釵讓你找不著戴的。」   常伯樊又是失笑不已,乍聽見嶽父大伯抱怨,站在門口,當下是進也不得,出也不得。   蘇讖已看到他,臉色隨即一轉,再自然不過:「來了,進來坐,隨便看看,我把這字練完就跟你說話。」   「是,父親。」   常伯樊進去,見嶽父轉瞬間已低頭專情於筆墨,便在充滿著書香墨味,偌大寬敞的書房中悄步轉動了起來。 第113章   蘇讖擱筆已是一柱香後,常伯樊正站於右側書架前在翻看一本書,蘇讖走近,見是他女兒讀過的書,上面還有她讀書的筆跡,跟著常伯樊看了幾眼,開口與他說道:「這是苑娘十五歲讀的書,她念書慢,十五歲才看到唐史。」   那時問到她可羨慕唐公主尚附馬,小娘子搖頭,蘇讖問她為何,小娘子說我不是公主。   他家苑娘,受盡寵愛,卻也知道她不是公主。   蘇讖未跟女婿言道這些,轉首朝書架看去,「這裡大半是苑娘讀過的書,還有一些是她兄長的。」   蘇讖早早就把長子送去了京中,但愛子之心未因距離遙遠而遙遠,蘇居甫每月會把讀過的書送往臨蘇,蘇讖收到連夜加以改批,次月送回長子手中,一年下來,蘇府的書房裡多多少少會留下蘇府長子留下的幾本被他父親怒斥為荒獨學寡聞的筆作。   只是蘇居甫離家時日太長,被蘇讖的留下的習作僅佔了他為兒女備下的書架的一小塊地方。   蘇讖收回眼睛,聽到女婿道:「舅兄在京可好?」   「好,」蘇讖笑道:「可謂是春風得意,他是個喜好呼朋引伴的性子,到哪都不寂寞。」   「這一點舅兄有些像了父親。」   蘇讖撫須,笑而頷首。   「孝鯤還未謝過舅兄在京為孝鯤做過的辯駁。」   「小事而已,你是他妹夫。」說及此,蘇讖不免為長子多說兩句:「你們成親居甫不回,因他是京官,無事不能離京,早兩年他也曾跟我提議過想寫信與你交談,盡內兄之責,是被我推了。」   那時蘇讖還沒做好決定,讓女兒進常家。   這個無需多方,女婿也明白,蘇讖沒多說,接道:「你們成親後,我已經去信,讓他只管讓你寫信就是。」   「理當是我先給兄長寫信問候才是。」常伯樊忙道。   蘇讖搖頭,「你們誰行誰後不是什麼要緊事,只是前些日子京裡來信,你舅兄上面的上峰有事牽累到他,他忙於奔波此事,可能要等此事過後方能騰出手來好好寫信於你。」   「是……」常伯樊頓了片刻,他略有遲疑還是問道:「我可能問是何事?」   蘇讖看他,常伯樊坦然:「父親也知道,我搭上了劉國公府老太君的路子。」   劉國公府跟蘇國公府同是國公府封號,後者純為有功而居,前者則是真正的皇親國戚,現任劉國公府的國公爺乃太后親弟,府中的老太君則是太后的親生母親。   蘇讖聞言笑了:「你的好意,我替居甫,不是什麼大事,他能自己解決,再不然,還有蘇家。」   常伯樊赧然。   蘇讖搭上他的肩,沉吟了片刻方道:「萬不得已,我也不讓他找蘇家,家中再好,終究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我也有意讓他在小事上多經經手,一步一步穩打穩紮往上走,好過凡事皆靠別人。」   常伯樊一頓,更顯赧然。   蘇讖笑了,握住他肩膀的手更用力了,他用力捏了捏女婿的肩膀,放下手來,背手笑道:「你跟他完全不一樣,他是前期能借家中之力的皆借了,到了該自己出手的時候,你的話,我們家這還沒開始呢。」   常伯樊笑了笑,「我本不該來勞煩父母親。」   「該的。」說至此,蘇讖不再廢話,道:「過來坐,溫初凌的事我們談談,聽你母親說你心中已有章程,說來給我聽聽。」   「是。」常伯樊跟隨而去。   談到一半,嶽婿倆臉色沉重,蘇夫人過來叫他們用膳,嶽婿倆臉色迅速一變,一個賽一個的雲淡風輕。   膳間,常伯樊神色自如和嶽母家常,說了不少妻子飲食起居的事,哪頓多吃了幾口菜,哪日穿了哪件衣裳這等小事在蘇夫人聽來也是津津有味的事,間聽著還給常伯樊抖落一些女兒不為人知的一些小習慣、小毛病。   一頓飯在蘇夫人的心滿意足之下結束,帶女婿出來回書房的路上,蘇讖心情明顯好了很多,也不作多的解釋,就與常伯樊道:「說服溫初凌的事,由我來,你就不用找人了。」   「父親,」常伯樊站定,朝嶽父恭敬地彎腰,誠懇回拒道:「這事就由我來罷,此事本乃孝鯤家事,事關一族的往後,實在不該由您來出面,您能給孩兒建議,替孩兒周全計策漏洞,就是孩兒的大幸了,就如您之前對舅兄的用心,能借的力都借了,該自己經手練練能力了。」   常伯樊鄭重其事,言辭誠懇,且說的也是蘇讖一貫的理會,不得不說,常伯樊的這番話說服了蘇讖。   終歸是自己挑定的女婿,此人的聰明與果決、擔當是蘇讖最終定了他的原因,如今他說出此番話來,蘇讖也不奇怪。   要是女婿當真是什麼事都按他的來,那才不是他了。   蘇讖嘆氣,「罷,你去罷,只是你找的那一位魏舉人,他會依你之意前去做溫初凌的說客嗎?」   兩人小時就結下了仇怨,直到前日還在相互踩咬,這魏舉人去當說客,可以想像此去之辱,如若此人真如女婿說的那般正直高潔,蘇讖並不覺得他會接受女婿的勸說。   「魏舉人會去的,父親,請您相信我這點。」至於怎麼勸說此人,事關魏舉人的私密,不能與人言道,常伯樊便沒有與嶽父細說。   看來他自有他的辦法,蘇讖知道女婿多年行走外面,絕不能視之為一般人,這時也沒多問,僅道:「你心裡有數我就放心了,但有一點,你那邊要是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就來找我就是。」   「是。」常伯樊給嶽父深深鞠了一躬。   這廂,事已定下,常伯樊意欲離去,臨走前,他跟蘇讖討了兩本蘇苑娘此前讀書過的書,放入袖中,方才離去。   **   這夜常伯樊未歸,夜半蘇苑娘驚醒,外屋依稀有燈,漸漸她睡意漸無,摸黑披衣下來走去外間,就著外間主桌上的燈,看到一角的小榻上睡著人,便知常伯樊沒有回來,她悄聲拉開門去了外面,在廊下看著大門許久,也沒看到有人推開門而來。   她抬頭望星時,當值的三姐急步從門內出來,看到是她立即鬆了一口,緊接著又提氣上來,急急問道:「娘子,您怎地醒了?可是要更衣?」   蘇苑娘搖頭。   「可是渴了?」   蘇苑娘也搖頭。   胡三姐原地站立了片刻,往前走了幾步,站在她身邊,輕聲問道:「苑娘見不到姑爺回,可是有點不習慣?」   是嗎?蘇苑娘想了想,回三姐:「有一點,以前他都回來。」   至少這一世,他每晚都回來了,睡在她身邊。   「是呢。」三姐笑道。   三姐的笑,就像還存著白天餘熱的夜晚突然有股涼爽的風吹來,吹在了你的臉上、心坎上,讓人無端地跟著鬆快了起來。   「他有很好的地方。」跟三姐說話,似是什麼都可以說,蘇苑娘跟三姐說了此時她所想說的話。   「姑爺是有很多很好的地方。」三姐認同,點頭。   「也有一些不好的。」   「是的,」三姐認同,點頭,「像今晚,本來就該派人回來說不回來的。以前都派人,今天就不派了,就好像好事做了九十九,最後一步就壞了,這樣就有點不美了。」   蘇苑娘被她說的笑了,覺得好似是這麼個理,她又道:「今天南和也沒回。」   「是呢,我看準是外頭有事,顧不上。」三姐接道:「您說姑爺今天在外面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蘇苑娘搖頭,「準是棘手的事。」   「是了,」三姐可算是找到她家娘子睡不著的原因了,「娘子是擔心的睡不著嗎?」   「不是。」   「那是為何呢?」   「不習慣呀。」   三姐「噗嗤」一聲,狠狠抽了自己腦門一記,樂傻了,「嘿,瞧我,剛說過的話就忘了。」   蘇苑娘看她笑個不停,嘴角不自禁跟著往上翹了翹,三姐過來扶她,她順著三姐的腳就往裡走。   「您別擔心姑爺了,等他回來,您跟他說說他不往家裡送話這件事,我看這毛病不好,有什麼事就說嘛,一家人的事,一家人擔著,您要是知道他在外面艱難求生活,心疼都來不及呢。」三姐說著,又是樂了,道:「可能就是怕您心疼,又不願意撒謊,才不願意跟您說。」   「不過,可能也是忘了。」三姐感嘆搖頭:「反正我猜不準姑爺的心思,他老厲害,我怕他。」   能坦承說出來的怕哪是怕,這種打骨子裡透露出來的無畏懼,興許是她在明了三姐後,喜愛三姐的原因罷。 第114章   蘇苑娘在三姐的服侍下睡下,似乎未過多久,就聽見外面響起動靜。   常伯樊將將寅時方回,南和輕敲飛琰院的門,啞僕來開門,一開門就把提在手上的燈籠塞到南和手上,跟公子不停打著手勢。   疲睏委頓的常伯樊看著,眼神逐步有神,等到啞伯說完放下手,他朝啞伯做了個他知道了的手勢。   常伯樊側首,「南和,你不用跟爺進了,回去睡覺,明日上午爺不出去,你吃了午飯過來。」   當家說話的聲音滿是乾澀沙啞,但卻透露出了兩分溫情,與剛剛進門的爺相比,就像身上的人味回過來了一樣。   先前當家跟魏舉人談話不順,南和跟著上下奔波,回來的路上已困頓不堪,這下見此前兇神惡煞把魏舉人都嚇倒在地的爺恢復了溫和,這提了一天的心總算放下來了,當即躬身道:「是,南和聽您的。」   南和累了一天,說出來的話也像是破了的鑼一樣難聽,常伯樊跟南和道:「爺身上沒銀子,明兒過來先找夫人討二十兩賞銀。」   這算起來可是他大半年的銀薪,又是二十兩,家裡的銀子可是又多了,南和精神為之一振,嗓子從破了的鑼高升到破了的大鼓,道:「謝爺的賞,謝夫人。」   常伯樊朝他點點頭,路過啞僕時,壓住他的肩膀輕按了按。   啞僕是他救回來的人,知道公子這是在朝他道謝,他接過南和手中的燈籠,朝公子的背躬下身,恭送他回屋。   「哥,那我走了,明兒給你帶好吃的。」南和等到當家的爺上了主屋的臺階,轉頭跟啞僕道。   啞僕直起身,朝他點頭。   等到南和退下,他關上大門,把沉重的木栓落了一半。   「姑爺。」   三姐拉開門,見到是姑爺回來了,剛喊了人,又聽後面有了輕微的響動,她回頭看人,看著時又朝裡走去,「娘子,您又醒了?」   蘇苑娘半途雖又再睡了過去,但睡的並不踏實,三姐聽到動靜一起身,她也跟著起了。   三姐過來扶她,她輕聲答了一句:「沒睡好。」   這廂,她從內外間的拱門處走了出來,走到了光亮處,看到了一身風塵的常伯樊。   「夫人。」常伯樊站在原地,笑著喊了她一聲。   蘇苑娘朝他走了過去,抬頭看他,她細細端詳了片刻,啟唇:「臉上怎麼傷了?」   「啊?喔,這個,沒事,手指不小心帶到了。」常伯樊摸摸臉,恍然大悟,又異常高興道。   青了。   手指帶到能青嗎?蘇苑娘心裡想著,嘴上卻沒聲張說話,拉過常伯樊去坐,回頭朝三姐輕聲道:「多點兩盞燈,再去打桶熱水來。」   「誒。」三姐快手快腳去點燈,又把點燃的燈挑到最大,又趕忙去廚房打水。   「夫人,苑娘。」常當家被當家夫人拉去坐下,一路看著夫人不錯眼。   「你坐一會兒。」蘇苑娘轉身。   「你去哪?」   蘇苑娘回頭看他一眼,沒吱聲,拿了一盞燈進了裡面,在耳房裡尋到了她爹爹放進她嫁妝裡的藥箱。   她剛尋到要出來,就見有人影在門口探頭探腦,蘇苑娘走過去,燈光一亮,蘇家姑爺正站在門口,看到她過來,往後退了一步,又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提箱,臉上端著笑道:「找什麼呢?這麼沉。」   蘇苑娘攬了攬披衣,舉燈走在前面。   路過梳妝鏡時,常伯樊鬼使神差往鏡中看了一眼。   燈亮,他清楚看到了鏡中自己的右臉青了一大塊,還有一道明顯的血痕。   常伯樊下意識摸了下臉,朝走在前面一步的人看去,又飛快跟上。   蘇苑娘把剛才從側位拿起的燈放到了主位八仙桌上,跟已擺在八仙桌上的那盞合攏為兩盞。   主位亮堂無比,仿如白晝。   擺好燈,她回頭,看向垂著頭走過來的常伯樊。   常當家可能已知他撒的謊已破,不敢見人,走過來放下箱子,伸指摸了摸鼻子方才在蘇苑娘的注視下落坐。   這廂,三姐嘿哧嘿哧左右提了兩桶水進來,一進來就笑道:「娘子,水提來了,夠不夠?不夠我再去提,廚房那邊開了的水多得很。」   「夠了。」蘇苑娘看了兩大桶冒著熱氣的水一眼,「你去提一桶涼水來,叫啞兄去趟大浴房,把桶裡的水加滿,多提兩桶熱水到裡頭備著,還有吩咐廚房,提前把早膳做了,做好了就端過來。」   「是,娘子,這就去。」三姐脆聲應道,飛快把兩桶水提到洗臉架涼水桶旁邊,又一溜煙跑了。   蘇苑娘過去打溫水,剛拿起盆,就見旁邊伸出了一隻大手接過盆,只聽他訕訕然道:「要不讓三姐把丫鬟們叫來?」   蘇苑娘搖搖頭,拿過支在架子上的瓢,遞給他,道:「熱水一瓢,涼水兩瓢。」   等他接過,她去拿他的巾帕,拿到手上看著他彎腰打水兌溫水,等到他打好,方抬步跟他一起住主桌走。   常伯樊放好水,看著一言不發的她往水中洗帕,等她擠好帕子,他正欲接過,帕子卻迎面而來。   視線黑了,她在問:「疼嗎?」   沒感覺,至少之前一點感覺也沒有,但這些溫熱的帕子捂在臉上,常伯樊感覺出了疼,他在帕子下嗡嗡回道:「有點。」   蘇苑娘沒出聲,先囫圇給他洗了臉,方才低頭仔細看他的傷口,近眼打量過後道:「青了,下午的事嗎?」   這種傷口,要過一點時辰才顯,肯定不是剛剛的事。   「……」常伯樊頓住,看著她打開藥箱挑藥,輕咳了一下,道:「是傍晚的事,我跟人說事,對方有些不愉快,一時衝動朝我扔了杯子。」   蘇苑娘挑出活血散淤的藥瓶,打開蓋子,抹上他的臉。   藥膏一上,臉下邊一片刺疼清涼,常伯樊「呲」了一聲,咬牙強行忍住了突如其來的痛覺。   見狀,蘇苑娘想起她爹爹所說的,這種時候越痛越好,便又挖出來一點補上,看著常伯樊無聲地呲牙咧嘴,樣子特別怪模怪樣,嘴角不自禁往上揚起。   「苑娘。」常伯樊看到,忍不住叫了她一聲。   「痛點好,淤青才散得快。」   就算如此,也用不到如此快活。常伯樊看著她嘴角淺淺未散去的笑,無奈地想,算了,她快活就好。   「苑娘,苑娘……」接下來蘇苑娘為他上藥間,常伯樊因疼痛不斷地叫著妻子,這藥才上完,他被啞僕接手,送去了浴房,等到回來,常伯樊精神還不錯,腦子裡已經想好了跟她的說辭,不料他一回來,一碗肉粥等著他,等到他喝完,腦子已成糨糊,昏昏欲睡被人趕到了床上,一躺下就睡了過去。   等到常伯樊醒來,已是第二日午後,肚中空空一片,咕咕咚咚尤如鳴鼓,南和帶著大方和旺富在院內等候吩咐了。   「爺,夫人在書房呢。」一看當家出來,等在外屋的南和趕緊迎上來,揮手叫大方和旺富趕緊地去忙,嘴裡不忘跟當家稟告:「夫人午膳就用了一點點,說等您醒來,再讓廚房上好菜,她再跟您一道用。」   南和中午才腆著臉跟夫人討了賞,這下不忘竭盡全力說夫人的漂亮話。   「在書房做甚?」常伯樊走去淨房。   南和跟上,回道:「此前是在練字,這會兒不知道在做什麼了,不過上午旁管事來過,聽說族裡有幾家想請她過去做客,也不知道夫人會不會去。」   「哪幾家?」   「這個小的不知道,就聽了一耳,還沒仔細去問,等會兒我就去找旁管事問。」   「嗯。」   一陣悉悉悉萃萃過後,常伯樊出來,接過南和手中的溼帕,接問:「寶掌柜他們來過了?」   「來過了,夫人說讓您睡,等您睡過了會去鋪子裡見他們。」   常伯樊爽朗大笑,把帕子丟給南和,大步往外走,「好,聽夫人的。」   **   膳間常伯樊正要跟妻子細說昨天的事,沒想筷子剛拿到手上,就聽南和來說,說碼頭那邊有事,請爺趕緊過去。   常伯樊出去一聽,是碼頭那邊有捕快無故上船搜人,說有人報船上有最近在縣中作案的賊子藏於船中,捕快上船亂搜了一氣,把許多裝鹽的箱子打開,有不少精鹽被散了一地,毀得不輕。   這時候就不是掌柜能撐得住的事了,是以郭掌柜見情況不妙,迅速派了人過來請當家過去。   常伯樊一聽,回頭就要叫丫鬟告知夫人一聲,未想回頭就見到蘇苑娘站在身後,他還沒說話,就見她搖頭,道:「不急幾口飯的功夫,你用一碗飯墊點肚子再過去,回桌罷。」   常伯樊看看急出了一身汗的來報者,毅然決然轉頭,跟著蘇苑娘進了膳桌,進去就見她抬起了碗給他,顧不上說話,常伯樊匆匆吃飯,極快用完一碗就擱下碗,握了下她的手:「我去去就回。」   說罷,他如一陣風而去,蘇苑娘坐在椅子上許久,直到院子靜了,她在自己的心裡聽到了一聲輕嘆聲。   原來外面的日子,是這樣的。有爹爹,也不是全然無憂。   ※※※※※※※※※※※※※※※※※※※※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叢榕1瓶、玲玲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15章   常伯樊到碼頭之際,常家鋪子夥計與縣衙的捕快已呈對峙。   「當家。」郭掌柜在路口等著人,一見當家的馬至,他越過身邊夥計衝了過去拉住韁繩牽馬,他滿頭大汗,但臉上未顯太多焦色,等當家躍馬下來,他沉聲道:「鋪子裡夥計們跟趙捕快他們剛才動了點手腳,衙門的人說要抓他們回去,聽我們說您快到了,他們暫且停下手了。」   常伯樊一臉冷酷,大步往前走,「程當家他們?」   「他們一過來那態度,我看著尋思著有點不對,立馬跟程當家的說了說要不要先下船去喝口茶,程當家略作一想就答應了下來,帶著他的寨民先行了一步。」   常伯樊頓住腳步,大力拍了郭掌柜肩膀一記,「幹的好!」   程家寨的人的路引是由嶽父出手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可不能還沒到手中兩天就折在了手裡。   這時候不是說話的時候,常伯樊誇過手底下人的能幹,行如急風往前而去,很快到了碼頭前。   人還沒靠近碼頭,他已朝碼頭邊穿著捕快服的人群先拱手,遠遠的朗聲笑道:「常某聽說今日有衙門的大人上門公幹,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常家再不如以前,那也曾位及伯爵,他們縣令不管背地裡是怎麼想此人的,他在表面上也跟常家這位年輕稱兄道弟,這不是個明面能得罪的人,遂以領頭的趙捕快一聞言,迎上來打著哈哈:「哪敢哪敢,常當家的客氣了,今兒也是湊巧了,聽線報說有一賊人藏於你們常家碼頭當中,弟兄們搜查此人良久,這不一得信,怕這賊人又逃脫出去為害百姓,也顧不上多想,就趕緊帶弟兄們過來了,未想您手底下的人……」   趙捕快眼睛往後朝那些跟他的人對仗的常家鋪子裡的夥計瞄去,一臉說不出意味來的似笑非笑。   常伯樊看到,乍一愣,隨即笑道:「可是我家裡人攔您了?」   趙捕快笑而不語,朝常伯樊低頭,施了一禮,一副全看常當家怎麼處置的意思。   常伯樊當沒看見,上前一步,關切地問:「可問是什麼賊人,做了何等的惡事?常某要是遇到此等為害百姓的人,當定……」   常伯樊手猛地向前一伸,那手勢之間,帶著意欲吞噬掉人的虎獅狼氣,血腥氣十足,趙捕快還來不及多想,身體先行往後大退了一步,退完才知他被嚇到,這時卻聽常伯樊舞了舞掐人脖子的手勢,「將人抓捕送回縣衙,交於張兄與趙捕快歸案。」   趙捕快被他嚇了一大跳,此時已無跟他寒暄的心情,便是臉上的笑也有些掛不住了,只得強笑回道:「常當家有心了。」   他回頭往後一看,又回頭,一臉嚴肅,「只是今日您底下夥計攔著我們執行公務一事,還請常當家給我們一個交待,我們也好回去跟縣令大人有個回復。」   「可。」常伯樊點頭,帶著他往夥計們的地方走。   站在常家鋪子夥計們對面的捕快們忍不住面露得色。   讓他們橫,還不是要被推出來當替死鬼,等把他們帶回去,看爺幾個怎麼招呼這群不識好歹的小民。   「當家!」與對面膘肥體壯的捕快們有所不同,常家在碼頭做工和鋪子裡做工的夥計們體型不一,有健壯者也有極其瘦小的,有五十旬老漢,也有將將十歲出頭的小漢子,這廂見到當家的過來,他們皆大聲叫了他。   死到臨頭還不知道怎麼回事,都是些不見到棺材就不懂得流淚的蠢蛋,捕快們當中有人忍不住幸災樂禍地笑了,悄聲跟身邊的弟兄笑道:「回頭回去玩個大的。」   這麼蠢,夠他們玩的。   常伯樊臉色冷淡,朝他們點了點頭,就等趙捕快以為他要說話的時候,他一個轉身,站於了身高年齡參差不齊的夥計們前,朝捕快們淡聲道:「各位大人可是在我家船裡找到你們要的賊人了?」   捕快們面面相相覷,迅速朝領頭的趙捕快看去。   趙捕快當下臉色極其難看,朝常伯樊拱手,硬邦邦地道:「常當家這是什麼意思?沒抓到人又如何?如若不是您手底下的人攔著我們搜捕,我們豈會讓那賊人逃脫?」   「哦?」常伯樊揚眉,「聽趙捕快的意思,這賊人是鐵定在我船上,證據確鑿了?」   這就沒意思了,趙姓捕快自以為他讓常伯樊交幾個擋事的人出來此事就了結的意思很明顯了,這姓常的未免給臉不要臉,他不禁冷笑:「確鑿不確鑿,這是我們縣令大人才知道的事,常當家想知道,只管問我們大人去就是,這種事,在下不便告訴您。」   說著,他忍不住譏諷一笑,「畢竟,您現在也只是一介尋常百姓,在下可沒有跟百姓解釋案情的必要。」   「你……」這話一出,常伯樊無動於衷,他手底下有些年紀的夥計也沉得住氣,最氣的卻是裡面年紀最小的小漢子,只見他跳起來揮舞拳手就要朝人打過去,但剛一跳,就被他身邊的一個大漢子眼明手快捂往嘴,摁了下去。   趙捕快見狀,不屑地瞥了那被攔的小孩一眼,囂張地朝常伯樊一揚眉,「您想知道什麼證據只管去問做得了主的人,在下做不了主。」   常伯樊面無表情,「我現在就去衙門,還請捕快大人給我帶個路。」   「你!」未想常伯樊軟硬不吃,趙捕快氣極,「你他娘的,老子讓你給我個放走犯人的交待,你不給是罷?兄弟們,抄刀子!」   他就不信,還有人敢跟官府鬥!   他要讓姓常的吃不了兜著走!   「誰敢動手!」這捕快的話剛落,常伯樊突然抽過身後夥計手中的矛刀,大肆往前一扔。   矛刀插入土中,揚起一番塵土,它與突然神色扭曲,一身吃人之勢的常府當家嚇住了當場的人。   「你們誰敢動手,常某就第一個了結了衝出來的人,」常伯樊豎眉冷喝,咬著牙冷笑,襯著他臉上的傷,此時的他宛如地府裡爬出來的奪命閻羅,「常某倒要看看,是你們的命貴,還是我常某的命貴!」   這下,對面站著近十人的捕快們已無一人敢動。   誰的命貴命輕,這還用說嗎?他們平時可以私底下苛磣恥笑常家這淪為商人的所謂小伯爺,但要論真,卻無一人不明白,他們是不可能比這人的命貴的。   常家再不濟,還有錢。   錢打不死達官貴人,但打死他們這種的,卻是輕而易舉。   無人有心跟常伯樊鬥狠,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悄無聲息之際,皆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   常伯樊一一冷視著他們,冷笑。   末了,他的視線定在了渾身僵硬的趙捕快臉上,他勾著嘴角,問:「請問趙捕快大人,可屈尊帶常某去趟縣衙找縣令大人問問此事的來龍去脈?至於常家的人在此當中有耽誤趙捕快帶著弟兄們抓賊的,常某在了解情況後,定會跟您一個交待,您看可行?」   這下,趙姓捕快不止是身上僵硬,便連心口也因常伯樊的這句話滯住了片刻,差點昏厥過去。   這姓常的,說出這等話來,是要治他了?   他剛才太衝動了,逞一時之快,卻忘了這姓常的這些年那些別人以為他死定了他卻化險為夷的能力。   趙姓捕快的二妹小妹皆是張縣令身邊人,都很得寵,但趙捕快也知道,到了真正重要的時候,那位大人絕不會因為兩個小妾保他。   只能靠自己,自己把碗砸了,那就把碗補起來,趙捕快能當上臨蘇縣縣衙的捕快頭子,靠的從來不是他的拳頭,而是他的腦子,是以才能讓拳頭大的人屈居於他之下,被他管著,這廂他腦子急速轉動,臉上已逼著自己露出笑來:「看您說的,趙某隻是看賊人逃脫,一時著急,口不擇言了,還請常當家大人大量,見諒個一二。」   「如此,常某也能理解,」常伯樊點頭,神色也好了許多,「既然到了這步,您的人沒抓到,也不好跟縣令大人交待,那常某跟您去,您看可行?」   這趙捕快哪還敢多說,當下苦笑連連:「是是是,您就別您了,您還是就叫我小趙罷,我這就帶您去。」   至多路上逮個空檔,跟他告個罪,這姓常的不好惹,但他也有一點好,就是極識時務,想來他也只想多一個朋友也不想多一個敵人不是?他趙某人雖然可能當不了他的朋友,但必要的時候還是能幫上一點忙的。   一想,趙姓捕快心裡大穩,這廂他臉上堆滿了笑,已接近諂媚:「說起來是我帶著弟兄們太唐突了,過來也沒跟您招呼一聲,這是我的失職,失職,常當家,您大人大量是聲近聞名的,您務必要體諒我們弟兄一個啊。」   「是啊是啊是啊。」趙捕快底下的人趕緊跟著附和,就是那最不通人情世故的,看到不好說話的兄弟們突然好說話了,也知道情況不對,趕緊低頭跟著兄弟們一塊兒朝常當家低頭。   「趙捕快也是盡忠盡責,常某不敢怪罪,也不多說了,天色不早,趙捕快有時間不嫌棄的話,就和常某一道去趟衙門,常某也好就此給張兄一個交待。」   這是非要去,但口氣好多了,趙捕快估摸著情況不是太糟,而且這姓常的太精了,他不是對手,還是交給縣令大人去對付罷。   趙姓捕快也顧不上張長行又要罵他沒用,這下躬著腰作著揖,請常伯樊走:「您說的哪裡話,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先請,我這就跟您去。」   ※※※※※※※※※※※※※※※※※※※※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1枚、卷卷1枚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20941205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20941205100瓶、Simeny10瓶、晴天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16章   這廂常府,蘇苑娘在常伯樊走後繼續用她的午膳,知春過來侍候她用飯的時候,在她身邊小聲擔憂了一句:「娘子,姑爺不會出什麼事罷?」   蘇苑娘嘆了一口氣。   知春啊,看來是不能留了。   不是知春不好,而是這世的她已變。她不想要一個只會讓她去討好男人的人在身邊主事,她是不能留知春了。   蘇苑娘心想著等這兩天就找個藉口回家一趟,跟母親一說,讓母親那邊安排,好好地把知春送出去,不枉兩人主僕一場。   「娘子,要不要讓旁管事去問一問?」知春見娘子嘆氣,立馬提議道。   「不了。」蘇苑娘放下碗筷,偏頭溫和與她道:「你去給我的花澆澆水,這日頭太大,水澆的勤一點。」   「是。」知春一聽吩咐,招來通秋近身侍候,她則出去提水澆花去了。   提來水,想起娘子對姑爺的不上心,知春不由自主輕嘆了口氣。   這事她真得好好親自當面跟夫人說一說,娘子太天真,以為有姑爺寵愛就萬事無憂,連好好做做場面都不願意,如此下去,早晚會出大事的。   「娘子,吃菜。」通秋近身,見姑爺不在,也有膽上前為娘子布菜了,挑了自家娘子最喜愛的菜一一放到碗裡,蘇苑娘將將咽完一口,另一筷子菜恰時就夾到了碗中。   蘇苑娘著實好生用了一頓飯。   平日常伯樊不讓人近身侍候,兩人吃飯,雖說他會顧忌些她,也會為她布菜,但總歸沒有從小侍候她長大,不用說話就知道她想怎麼吃飯的丫鬟用的舒服。   等到吃完,蘇苑娘去對完帳方才去午歇,歇好起床,她去書房練字,特地找了三姐為她研墨。   研墨是個要靜心的細緻活,以往是通秋替蘇苑娘研墨寫字,主僕兩個人都是靜得下心的,一站站一兩個時辰是極簡單的事,胡家三姐卻是個靜不住的,這研墨的事於她是極刑,但娘子吩咐,她不得不苦著臉前來陪站。   蘇苑娘寫字不出聲,三姐心裡急得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面上也是抓耳撓腮,但一場字練下來,她也沒出聲打斷過蘇苑娘的練字。   就是不喜的事,也能忍耐得住。蘇苑娘偏頭看過去,看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嘴角翹起。   看娘子還笑,三姐苦著一張苦瓜臉,苦哈哈道:「娘子,下次能不能別讓我研墨了,您找別的妹妹罷,我寧肯滿府找人說一天話,打聽一天的事情,也不想研墨。」   「娘子,我著實站不住啊,您饒了我罷,我給您行禮了。」三姐兩手合攏握拳,給娘子連連作揖,只望她能網開一面,放她一條生路。   「也不讓你天天,」蘇苑娘看著自己的字,觀望著不足之處,同時嘴裡斷了三姐的生路,「兩三天的來站一次即可。」   「娘子!」   蘇苑娘突然朝她笑了起來,她本是個清秀絕倫的美人,這一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讓觸止者不禁呆目。   胡三姐看傻了眼,又聽到娘子說:「你今天就做的很好,想來以後多站兩次,耐心會更好,招娣,你這份遇到不喜的事也能持住耐心的性子很好,往後要繼續。」   她哪有娘子說的那麼好,三姐不好意思,又喜滋滋地道:「我哪有您說的那般好,我就是個女混帳,我娘此生第一恨事就是生我那天沒把我按回去呢。」   「呵。」蘇苑娘失笑搖頭。   「娘子,您今兒心情挺好的,」三姐被誇得心花怒放,急切地想做點什麼感激娘子,是以不等蘇苑娘吩咐,她上前就幫娘子剛剛寫就的筆墨抬起,小心把習紙鋪開晾乾,「下午要不要作畫?我給您備紙筆。」   「今天就不用了。」常伯樊的事不知道是什麼事,他回來她肯定會問,但在他回來之前,她要是若無其事做自己的事,知春怕要不得安寧來勸她了。   「也好,您今天練了字,也是累了,不如改天得了空,有了心情再畫,豈不更美?」三姐點頭道。   蘇苑娘也點頭,看著三姐的臉色份外柔和。   其實用不到她的幫忙,天生擅長順著他人之意往下說話的三姐想來在任何處境之下,都會過得不差。   這是一個就是烏雲也遮擋不出其光芒的人。   **   常伯樊這晚派了南和回來說話,說晚上回來用膳,讓夫人等他一等。   蘇苑娘等了近乎一個時辰,才等到人歸。   常伯樊一見到她就笑,單從臉色上看,看不出什麼來,是以蘇苑娘在等上膳的途中,開口直問:「碼頭的事可是好了?」   常伯樊把人拉在腿上坐著抱著,聞言鬆開了一點在她腰間的手,抬頭看了她一眼,爾後點了一下頭,「好了。」   「是怎麼回事?」男人的事,去怪去怨還不如去了解,不管是真不明白,還是明白了還裝聾作啞,都不是妥善之策。   「一點誤會,已經解決了。」常伯樊輕描淡寫。   「能說給我聽嗎?」   常伯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抱著人,點點頭,道:「是張縣令心裡有些不痛快,想找回點面子,這才派了人特地去我們家碼頭藉故生事,我看他也是想拿那些路引作文章,不想讓程家寨的人替我輕易上路。」   「那你是怎麼解決的?」   「……」   「常伯樊。」   常伯樊把人摟到懷裡,把她的頭按到胸口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苑娘,為夫是真不願意跟你說這些事。」   蘇苑娘沒出聲。   常伯樊沉默了片刻,接道:「他過來找事,無非就是想找回一些面子,那天他沒從嶽父手裡得到的東西,今天他在我手裡得到了,這事就好了。」   「是銀子嗎?」蘇苑娘掙扎了兩下,把腦袋從他手底下掙脫開抬起。   常伯樊直視著她,從她的臉看到她的眼睛,沒從裡面看到輕視和不屑,連一丁點也沒有。   「苑娘,」常伯樊摸了摸她的臉,看著她的眼不放,「是銀子,當官的,越是地方上的官,天高皇帝遠,越想撈錢,對很多地方官而言,只有撈錢才能左擁右抱,才能打通上意,升官發財,你可知道,越是貪得多的,越是升得快,能貪得多,對這些人而言是本事,才是真正的作為。」   常伯樊說著,仔細看著他每句話後她的表情,卻見只她神情專注,隨著他每一句逐步思考逐漸深遂。   末了,在他話後,她似是思索好了,啟唇問他:「銀子讓他滿意,我懂,但他就不怕等你以後強了,會去報復他嗎?」   常伯樊當即笑了,一下子他眉眼間皆是笑,瞬間衝淡了此前他神色間所有的冷淡,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在妻子輕輕攏起的眉頭下止住了笑,他上前親了口她的眉心,道:「他怕的,是以他絕不允許我變強,知道我要給上京送東西,他這才出了這招。」   「爾後,沒攔住人,拿點銀子也好?」蘇苑娘問。   常伯樊怔怔地看著她,半晌在她用眼神不停的追問下才搖頭,這半刻,他心中閃過無數掙扎,最終敗在了她赤誠的眼神下:「苑娘,這些都有,人不是幾句話就說得清的,就像此事在張長行身上,他攔得下肯定得攔,攔不下,那拿些銀子也好,但他拿了銀子,不會妨礙他下次繼續攔我,欺我一頭,奪我常家,只要但凡我給他一點機會,他就會不擇手段把我常家吃進他的嘴裡。」   「他也要吃你?」蘇苑娘呆了呆。   張縣令現在就要吃了他嗎?而不是等到以後,汾州府裡的人出手,他獲意才動的手嗎?   原來張縣令現在就有這意思了。   蘇苑娘在他腿上坐直了身,有些憐憫地看著他,「常伯樊,怎麼誰都想咬你一口?」   常伯樊傻傻地看著她,良久,他嘆道:「傻娘子,常家有錢無勢,自然誰都想咬一口。」   只有她這個傻的,明知他什麼都沒有,還是信守了信約嫁給了她。   **   這日蘇苑娘跟常伯樊說了明天要去娘家的事,常伯樊正好也要上嶽家一趟,沒有問她回去做什麼事,便答應她說明早和她一起去。   蘇苑娘是不願意他跟去的,他要是去了,開口叫她把搬回去的嫁妝回來怎辦?但轉念一想,有他陪去,可以把丫鬟們留下兩個,知春就不用跟著回了也好,便也沒問他明天去她家裡作甚,點點頭就當應了。   一早早膳蘇苑娘在常府只用了一半,說要留著肚子回家再和爹娘吃一頓,等常伯樊早上出去處理好事務回府接她,聽丫鬟說她只用一半飯只為等回家再吃一頓,好笑又好氣,路上彈了她耳朵好幾次當作懲罰,皆被蘇苑娘不開心地躲過了。   一到蘇府,常伯樊剛領著她和嶽父嶽母請了一聲安,就聽嶽父迫不及待地問:「苑娘兒,你用早膳了沒有?沒有陪爹爹用一些,爹爹還不曾吃呢。」   ※※※※※※※※※※※※※※※※※※※※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哈哈1枚、卷卷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黑貓跟白貓打架60瓶、銀桑的土方十四郎40瓶、2094120520瓶、夏天睡覺覺10瓶、哈哈10瓶、Simeny10瓶、huangxingyuan6瓶、寒寒5瓶、卷卷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第117章   蘇苑娘想也不想點頭,這廂蘇讖已站起,高高興興一揮手,「快,擺飯。」   一行四人往膳間走去。   在一般人家,正堂就是一家的主堂,招待來客或自家吃飯皆在正堂,大戶人家人多嘴多,也皆多一家齊聚寬敞的主堂用飯。倒是蘇府這種自家人不多的,自家人吃飯另成一處,只有招待來客時,才會把膳桌擺在正堂以示恭敬。   與常伯樊那次帶蘇苑娘回門不同,這次蘇氏夫婦帶了小倆口往內苑走去,去自家的地方用飯。   常伯樊陪嶽父走在前面說話,後面蘇夫人和蘇苑娘一道走著,蘇夫人走動間不停看著女兒,打量了幾步,她突地伸手掐住了蘇苑娘頗有點顯態的小臉蛋,「噗」笑道:「喲,這是誰家的胖娘子?」   女兒小時候還好侍候,給什麼吃什麼,後來知道什麼不好吃了,就開始挑嘴了,自打四五歲起,蘇夫人就沒見過女兒臉上長肉了,這般肉嘟嘟的臉蛋,真真是怪好瞧的。   娘親說她,蘇苑娘瞟眼瞧了她一眼,見娘親只是笑話她,她點點頭,「家裡的。」   誰家的?還不是家裡的。   蘇夫人許久沒聽見自家孩兒這般說話了,頓時樂不可支,笑了個前仰後合,「哎呀,忘了,還是我們家的呢。」   蘇夫人那神態,恁叫一個輕鬆快活,蘇苑娘眼瞧著心裡也高興,跟著她一起笑,笑彎了眼。   蘇讖回頭,就見母女倆一個樂,一個跟著不錯眼地看著她跟著一道傻傻地樂,不禁嗔笑道:「你們這兩個活寶,走快些。」   蘇苑娘笑汪汪的眼朝父親看去,點頭,伸手扶住娘親。   「不得了不得了。」終歸是大了點,看來把她嫁給常伯樊是沒嫁錯的,蘇夫人撫著乖乖女兒的手,笑嘆出聲。   娘子回府,蘇府回復了以往的一片笑聲,蘇府的人也卯足了勁侍候,廚房那邊,在一家人用過早膳後,又端來了熱騰騰的幾樣小點心,皆是不大一口就能咽下去的。   蘇木楊還替廚房的吳師傅送話道:「小娘子,吳師傅說了,這幾樣是他新琢磨出來的樣式,哪樣好吃您說一聲,他立馬給您做上蒸上,等回去的時候一併帶上,帶回去了也是個吃頭。」   聞言,肚子著實沒多少空處的蘇苑娘又執筷夾點心,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慢慢吃,老吳那傢伙,打昨晚知道你要回來就開始搗騰他那塊小地方了,」嘴裡說女兒胖的蘇夫人,勸起女兒多吃一些也是不遺餘力,她滿臉帶笑,看著女兒的眼裡儘是慈愛,「試試哪樣最好吃,回頭等你吃完了,你叫人送個話回家來,就讓吳師傅給你做好送去。」   不比蘇讖還能找著機會去常府時常見女兒,蘇夫人怕人說閒話,一直守著規矩不輕易往常府走動,就怕人說他們蘇府的手伸得太長,嶽母娘管得太寬,她是委實好一陣子沒見到女兒了,這下見到女兒,心中著實是歡喜,是以等用完點心,不等常伯樊開口要跟嶽父請教,她就先帶蘇苑娘回他們夫婦倆的房間去了。   昨晚聽到常府下人的送話說女兒今兒要跟女婿回來,蘇夫人同樣沒少折騰,把家裡這陣子得的一些好東西分出了些分出來了一些來備好,這廂一帶女兒進屋,就讓管事娘子把讓女兒挑的那些拿出來,跟女兒道:「最近你爹爹的那些好友往家裡送了一些好禮過來,本家那邊有人路過汾州,也差了人給家裡送了一些禮過來,你挑挑,有哪樣使得上的就帶回去。」   蘇苑娘一看管事嬸嬸拿出來的物什,其中還有一套貴重的頭面,她回頭,朝母親搖頭,「不要。」   貴重的她還要往家裡搬呢,往外得了多的銀子,她還要換成金子送回來給母親保管呢。   「這金銀是好物,」傻娘子,蘇夫人哭笑不得,再三勸說女兒,「今時不同往日,你也是常家的當家主母了。這頭面是你寧安的王悟同叔叔家的嬸娘送來的,我看樣子打得新式,想來也是想送你的,你只管拿去,娘親知道你不喜歡這種樣子,但你拿回去,往後有的是機會派得上用場。」   這副頭面極為精緻,拿去送禮,送到那主母為三旬左右的人家,想來不心動者無幾。   「拿去給別人?」蘇苑娘如今一點就通,說著她回頭看了那副精緻頭面一眼,又回過頭,「我看跟嫂嫂極為相襯,娘親,送去京裡給嫂嫂罷。」   蘇夫人一愣,真真是啼笑皆非,「你嫂嫂還缺一兩副頭面不成?你只管拿去,你嫂嫂那裡的,娘親自有給她的。」   「給嫂嫂送去。」嫂嫂是個好人,前世照顧她良多。但跟哥哥的頭十年間,就是和哥哥感情甚篤,嫂嫂處境也頗為艱難,尤其在吃穿用度方面更是節佝不已,只是哥哥不想讓臨蘇家裡的父母親擔心,對家裡從來只報喜不報憂,她便如了哥哥的意,從不跟家裡張口說銀子的事,反而要從本來節儉的用度中省出一些給家裡送些貴重的東西過來,替哥哥安家裡的心。   前世蘇苑娘不知此事就罷了,這世知道了,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當自己不知道此事的。   她本來還想著等過年往京裡給兄嫂送節禮的時候給兄嫂捎上些銀票,現如今有了這個好機會,她便跟娘親直言道:「嫂嫂給我送了好些東西,我沒有,我尋不到比京裡還好的東西,回頭我取些銀票回來,您替我一併送給嫂嫂。」   「你個傻的,」又說傻話,蘇夫人伸手輕拍她的額面,責罵道:「你是妹妹,還已經出嫁了,輪得到你給嫂嫂送銀子嗎?」   「……」是不妥,哥哥知道了肯定讓嫂嫂送回來,兄長憐愛她之心,頗跟父母相似,蘇苑娘知錯就改,道:「那您給嫂嫂送一些過去。」   這孩子,是不能指望她多有些心思了,蘇夫人有些好笑,又想嘆氣:「他們有他們的過法,娘親心裡有數,你別管。」   「哥哥沒有我在您和爹爹面前得的疼愛的多,有什麼事只能自個兒擔著,本家好呢,但他畢竟不是本家的親兒子,他是我們家的親兒子呢。」   「是是是,我還能不知道他是誰家親兒子?早送了一些過去了,你別擔心,小管家婆。」蘇夫人笑出聲,一把把她攬入懷裡,愛憐地輕拍著她的背,「有你這份心,你哥哥什麼都會好。」   「也給嫂嫂送一些。」蘇苑娘還是記掛著她的長嫂。   蘇夫人失笑搖頭,哄道:「好好好,也給嫂嫂送一些。」   蘇苑娘心滿意足,在娘親的懷裡緩聲地說起了知春的事。   她輕聲道:「娘親,我想跟您說說知春的事,知春是個好丫鬟,好妹妹,但我想把送出去許人家。她每日想讓我去討好侍候姑爺,我知道她的好心,只是我想當常家的主母,一個就算沒有當家也能讓我憑主母之威立足的主母,可那種主母不是討好男人就能得來的,娘親,我不想讓我的主事丫鬟天天在我耳邊嘮叨如何討姑爺的歡心,那會消磨我的意志。」   聞言,蘇夫人猛地低頭,詫異地朝女兒看去,迎上了她那雙黑白分明分外清澈的眼睛。   蘇夫人喉嚨縮緊,抬手摸著她的眼角,吞咽了兩口口水方問:「你什麼時候有的這心思的?」   終究是開竅開始懂事了嗎?   這世重來才有的,只是太晚了。   不,還不晚,她爹爹和娘親還在呢,蘇苑娘回母親道:「從想通了,不想讓爹爹和您擔心我的那天有的這心思。我想變得很好很厲害,讓你們有事了第一個念頭就想到來找我,娘親,我想當您和爹爹的依靠。」   這一世,她有了想保護回報的人,從那天開始,她就變得很勇敢了。   蘇夫人一時無語,怔愣過後,她緊緊摟住了女兒,說著話的嗓音顫抖不止:「苑娘,苑娘,我的寶貝,我的兒啊……」   她以為要窮其一生精明算計來保護的女兒,居然跟她說這話……   老天待她和夫君不薄。   蘇夫人抹掉眼邊的淚,抱著女兒又忍不住心酸歡喜,樂極反泣道:「好,讓你當你爹爹和我的依靠,依你。傻孩子,傻孩子……」   蘇苑娘抬頭,看著她娘親臉上歡喜至極的淚,心口就像有溫暖的河水流過那般舒展綿延,有說不出的熨貼。   「您要好好的,」定要長命百歲,看著她開開心心地過日子,這一刻,蘇苑娘想要過好這一生的心再堅定不過,她朝母親揚起嘴角,淺淺笑道:「和爹爹一起長命百歲,長長久久地看著苑娘一直在生長的樣子。」   「傻孩子!」蘇夫人簡直歡喜到了極頂,歡喜得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她忍不住朝著女兒的傻臉蛋親了一口,「你爹爹說的對,你就是上天送給我們的珍寶,是來人間成全我們倆的。」   蘇夫人抱著女兒喜極而泣,哭道:「你懂事了就好,我們就不用太擔心你了。苑娘,世事無常,我和你爹爹自年歲大了後,時常擔憂要是沒有了我們,留下你一個人去面對這個你不懂的世間,你該如何是好。」   現在可算是不用那麼擔心了,這是後來之福,更是意外之喜。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209412052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悠悠水如藍、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一顆桃子78瓶;Constance40瓶;sanbuhou8637瓶;寶寶1225、啦啦啦30瓶;寒寒23瓶;小琳、Seuls、2094120520瓶;安隨13瓶;落崽、JESSIE、YouYou、4471583、1865127217010瓶;YC、huangxingyuan、海鳥5瓶;Simeny、以暮成雪2瓶;明天更好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18章   一待冷靜,蘇夫人詢問女兒知春走後的安排,蘇苑娘是尋思好來的,回道:「三姐懂事,耳聰目慧,不比在外面管事的差,侍候她欠缺了些,但明夏通秋兩人足以。」   「你這是不打算找人替了?」   「暫且不想,」蘇苑娘搖頭,「且走且看,人貴精不貴多,女兒現在身邊的人已足以使喚,往後不夠,往後我會跟娘親說的。」   「你心裡有數就好,不一定……」不一定說給她聽,但話到嘴邊,蘇夫人也沒那麼放心女兒,便改嘴道:「你心裡有什麼主意,還是說給我聽聽。」   「要說的。」蘇苑娘點頭。   蘇夫人被她的乖巧討得滿心的歡喜,又是細細問了女兒一陣的話。   她的話一句接一句,蘇苑娘皆答得上,蘇夫人剛問得興起,就聽門口響起了聲響,一聽是自家老爺回來的聲音,她抬頭看了看天色,這才恍然一大上午就輕易地溜走了,時間已近正午。   「你爹爹他們來了。」蘇夫人忙放開女兒,擺正坐姿。   蘇苑娘自母親懷裡挪開,還沒起身,就見父親和常伯樊進了門來。   見她跟嶽母同坐一張椅子上,常伯樊臉上帶笑,瞥了她一眼,過來跟嶽母請安,「母親。」   「你們爺倆事情談好了?」蘇夫人笑道。   「說好了。」   「那就好。」   蘇讖已擇座坐下,開始逗女兒:「小胖子,跟你娘親撒嬌呢?」   說罷,他這才察覺自家夫人臉色不對,眼睛周圍有些緋紅,一看就像是哭過的樣子,蘇夫人與他是少年夫妻,蘇讖的一舉一動就是不在她的眼間,她都能明白他的意思,這廂她眼睛看著女婿,下巴卻微微地擺了擺。   蘇讖一看,就知夫人在示意他不要多問,等人走後再說的意思,他若無其事繼續跟女兒說話:「想娘親了罷?」   蘇苑娘看他。   蘇讖又問:「那可想爹爹?」   前兩天才見著,來不及想,但這不能說,是以蘇苑娘站起來,悄悄地往旁邊走。   「站住!」蘇讖板臉:「去哪呢?好好說話。」   蘇苑娘回頭,回道:「明天想。」   這得是他女兒才能說出的話,蘇讖心裡好笑,面上佯怒:「還得明天,豈有此理。」   「父親,我看天色不早,我和苑娘這就告辭,先回去了。」這廂,常伯樊插嘴道。   「不留下吃午飯了?」蘇夫人看看外面,收回眼,眉頭微攏,「這正好是午飯的點,你們用完再回,省的回家還耽誤了。」   「那聽母親的。」常伯樊從善如流。   「我去去廚房。」蘇夫人站起來,見老爺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們的小娘子。   她正要說話之際,蘇讖站了起來,朝她道:「夫人,老爺和你一道去,在書房坐了一上午,正好走走鬆動下筋骨。」   「好,」蘇夫人回首,「苑娘,你帶伯樊去花苑走走,等飯好了讓人來叫你們。」   蘇苑娘目送了父母親離去,等他們走後,她帶常伯樊去花苑,跟常伯樊道:「我剛和母親商量,放了知春的身契,讓她找個好人家。」   「知春?」   蘇苑娘點頭,看著他。   常伯樊回看她,他偏頭想了想,沒有多問,道:「那就送走。」   走了幾步,蘇苑娘沒聽到更多的話,問:「你不問為何嗎?」   「你的丫鬟,你做主。」見她抬起眼看來,不顧看路,常伯樊伸手摟住了她,道:「原來今天不帶丫鬟來是為的說這事。」   又道:「你可想知道我今天來找父親是為何事?」   想,是以蘇苑娘才覺著不把知春送走的原因告知他是為不公。   是以,她在問之前便道:「知春現在不適合當我的丫鬟了,她告訴我的事情我都不想做,我這才想把她送走。」   常伯樊頓足,皺眉,神情片刻就冷峻嚴肅,頓時一身的脅迫力從他身上突地張開,「她一個奴婢,告訴你怎麼做事情?」   他渾身肅殺,蘇苑娘始料未及,呆了一下方回道:「也不是,她只是覺得那般才是好……」   「那就是是了?」   「常伯樊,」蘇苑娘扯住他的衣側,「我已告知你原因了,可能知你和爹爹說什麼了嗎?」   常伯樊盯住她,見她愣是一點也不以為意,只等他告知下面的話,心中突起的火驀地啞了,他看著從來不走尋常路的妻子,緊了緊手臂中的腰,帶著她往前繼續慢步,與她說道起了與嶽父商量的事。   他要策反溫初凌為己用,前提就是他能給得出溫初凌最想要的。金銀財寶於溫初凌來說不是必需,他跟隨陸長放在太尉之下,錢財唾手可得,唯有權勢,方是他軟肋。   常伯樊便要把溫初凌最想要的給他,而其中寸尺如何拿捏,常伯樊卻沒有能耐在短時間能把利弊考慮清楚,便來詢求嶽父之見。   「溫初凌始於前朝權勢之家,以光復祖上榮耀為己任,這一點,」常伯樊淡道:「與我倒有些相似。」   他看了蘇苑娘一眼,見她只是專注聆聽,並無反感之意,便放心往下接道:「他非正統出身,乃陸長放重用方得師爺之位,靠的也是祖上威名,但民間看重他家祖上餘威,上京卻並非如此。他想得到官身,唯考才一途,但他在這考途上屢戰屢敗,年近四旬身上也就一秀才之名,但他還有一途可選,那就是上京有能人保舉他。」   「以前沒人保舉他?」蘇苑娘不解。   「在上京的那些人眼裡,他不過是個前朝名人之後,上京這樣的人太多了。」不止上京,就是民野間沒落的貴勳之後也不知繁幾,如他常伯樊就是其中一員。   「陸府臺也不曾嗎?」   「呵。」   「為何發笑?」   常伯樊停下步子,揮退不遠處跟著他們的下人,兩手摟住她的腰,低頭親了她的額頭一口,道:「苑娘,溫初凌有鬼才,他精於算術,據說但凡只要他過目的帳冊,不出兩天,他就能算出其中貓膩與否,而他做的帳本,就是本州府臺把汾州掏空了把銀子皆抬回家裡,上面也查不出他一點錯處來,這樣的人,握在手裡方是上策,豈可能把他放進朝廷那座巍峨大山,與自己奪食?」   是以溫初凌在陸長放的手裡,一輩子頂天了就是個做暗帳的師爺,也絕不會放他出去。   這也是他能攻破溫初凌的一個致命之處。   「原來如此。」蘇苑娘懂了。   「但給他個什麼位置,給高了不在我的能力之內,給低了,怕他不滿意,這就是我要與嶽父求教的地方。」   蘇苑娘頷首,她探手,摸了摸那張耐心十足的臉上那道沒有消褪的傷痕,問他:「爹爹可問誰欺負你了嗎?」   「問了。」常伯樊捉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看著她的眼中皆是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張縣令的事也說了嗎?」   「說了。」   「那就好。」   「好在哪?」   「你有人商量就好了,我不懂的,爹爹懂,我現在不能為你出的頭,爹爹能……」蘇苑娘舒了一口氣,與他,也與自己道:「等到我自己長本事,還要好長的時間。」   常伯樊一時沒聽明白她的話,愣在原地片刻,方才想明白。   良久,他久久無聲,半晌之後,他摟住她,更是一句話也話不出來。   他不用她做什麼,只要她一輩子這樣靜靜地站在他面前,跟他說這樣的話,她就是他最堅固的後盾。   **   用完午膳,蘇苑娘帶著家裡給的大包小包上了馬車,常伯樊與她一道回去,等到了常府大門口,這才說還有事要去處理,又駕馬帶著小廝們去了。   蘇苑娘看他走了,方才明白他這是送她回來,便站著等他遠去,直到看不到背影了才進府。   一回飛琰院,旁馬功就來了,見她捂著嘴攔哈欠,便告退:「夫人您先歇一會兒,我過片刻再來。」   蘇苑娘搖頭,「先說事。」   「這……」   「說罷。」   「是。」   先是府裡採買的事,這些蘇苑娘早過目過,現在只是個點頭的事情,等說到族裡的事,就說到族裡有人過來說要給中了恩科的天才們在族學裡立功德牌的事。   「來說話的是族裡一個叫篙爺的叔爺,說這是常府幾十年來難得一見的大喜事,一定要刻三塊功德牌放在學堂裡,供榜樣為常氏後人效仿,是以想跟公中支點銀子,在三位大人回來之前找石匠把這事定下,也好在三位大人回來之後知道族裡對他們的看重。」旁馬功一五一十把話學到,稟告主母。   「要支多少?」   「說是五百兩。」旁馬功低頭,「那位叔爺道這等大事,刻的石牌要繁盛方顯昌隆,銀子便要花的多一點。」   五百兩啊……   蘇苑娘還在想這五百兩怎麼給的事,就聽旁邊三姐瞪圓了眼睛,失聲驚道:「打三塊牌子就要五百兩?可是我們臨蘇城街上滿地皆有銀子可撿了?這是金子打的石牌罷!」   聞言,蘇苑娘嘴角緩緩揚起。   旁管事抬頭看了三姐一眼,又看向主母,「回夫人,民間一塊完整的四方牌麵坊也不過十餘兩銀,就是刻滿了花紋的,也不過三五十兩。」   就是起三座牌坊,也用不到五百兩,何況只是區區三塊刻字的石牌。 第119章   常氏族人要銀子的手段五花八門,前世常伯樊與她成婚不久後就離家出門做生意去了,家裡還有一個蔡氏在旁左右勸說,蘇苑娘沒少給他們銀子。   這世許是常伯樊還在家中,這些人倒是沒有天天來,也可能是之前她不好相與的惡名已出,這些要找上門來之前也要斟酌斟酌。   但到底是來了。   找來的名頭還過得去。   就是免不了還是獅子大開口。   「給那位叔爺家送話去,就說他的好心提醒我已收到了,另備幾份瓜果點心提去當謝禮。」   「是。」旁馬功心中疑惑,嘴裡則已應下。   「至於這三份表功牌,該立,大管事,勞煩你今日辛苦一些,找一找城中最好的石匠,找一家手藝最好的定下,至於牌文,就由我出面,請我父著寫,這事等當家回來我就與他說。」要五百兩?既然是常家人開的口,那就給,打的牌子該多少錢就多少錢,剩下的就她拿來給父親添點筆墨紙硯當潤筆費。   等常伯樊夜間回府,就見妻子拿帳本來跟他對帳了,說他族人要五百兩給三位天子門生打功德牌,她給應下了,五百兩有一百五十兩用來請石匠,剩下的就是她爹的潤筆費了。   常當家哭笑不得之餘又頭疼不已,揉了揉頭疼的腦袋,問身邊認真與他對帳的妻子道:「怎麼就應下了?」   「就應下了。」常家人一等的大喜事,不給立牌,豈不給了他們群起攻之她的藉口?   「你應該先問問我。」   「這不。」   常伯樊嘆笑,拉她起來到腿上坐下,抱著她道:「他們這官還沒當上,就給他們立功德牌,不說他們擔不擔得起,光是這驕揚的作風,就會惹今上不喜,今上是個求實之君,此事要是被他知曉,之前下的功夫可不要白費了。」   那不幹她的事,找死的是常家自家人,她要攔著,她才是罪人。   蘇苑娘默不吭聲。   「這樣罷,此事我去跟篙叔和族裡人說,牌可以立,一同刻一塊記錄他們勤奮好學的牌子即可。至於請嶽父潤筆之事,此事就算了,殺雞焉用牛刀,嶽父的手還是不輕易出的好。」   蘇苑娘也覺得對,爹爹暫還不缺幾百兩銀子用,不過幾百兩銀子對蘇家來說也是一筆錢了,給哥哥的話,嫂嫂還能用上兩三月還綽綽有餘呢。   拿不到這筆潤筆費,蘇苑娘有一些些可惜。   見她還是不出聲,常伯樊捏了捏她的臉,笑道:「怎麼,沒給父親找到事情做,見不到他,不高興了?」   常伯樊當她請嶽父作文是為的多見他,蘇苑娘聽明白了他的話,不由抬首看了他一眼。   他倒是把她想的好。   「你去跟他們說,但要說他們的事情我是答應了的,是你不答應。」蘇苑娘說完,突然福靈心至,補道:「還生了我的氣。」   「我生了你的氣?」常伯樊愣住。   「嗯。」蘇苑娘點頭。   「何時?」常伯樊挑眉。   他這好端端的,竭盡全力只為當好丈夫,連一句重話都不曾與她說過,就是她無心戀眷他的事他亦可忍下,怎地還出了生她的氣之事?   「你就這麼跟他們說。」蘇苑娘教他使壞。   「為何?」   他不是很聰明嗎?怎麼此時不聰明了?蘇苑娘斜瞥他一眼,抿了抿嘴,道:「反正就是我答應你不答應,我好你不好。」   這次惡人由他來做,總不能次次皆她當惡人罷?   是他姓常,她又不姓常,常家是他的,理該他擔著。   「苑娘……」常伯樊腦子一直在她身上打轉,她說破了,才轉到事情上去,一時怔愣過後,又是啼笑皆非。   「你就這麼說,可知道了?」蘇苑娘不管他的錯愣,只管自己要的結果。   「知道了。」常伯樊朗笑,抱著懷裡這個活寶,可不就由嶽父所說,這就是個活生生的寶貝,「是我壞,我們苑娘才是寬宏大量,大度大方的那個。」   倒也不是,但這麼說,說起來煞是好聽,蘇苑娘點頭,心想銀子沒了就暫且沒了,沒讓常家人要去才是至關要緊的。   **   未出幾天,常家出了三個秀子的事傳遍了街頭巷尾,常氏主府的門也常被登門造訪的各方來客敲響。   還有城中有名望的人家給當家主母送請帖,請她過去賞花吃宴,還有全不相干的人家家中有喜事,也往府裡送貼子。   這些蘇苑娘都未曾去,但派了下人過去替她推拒,便連三姐一天也要出去代她走一趟。   這天知春看到娘子連城中以前當過官回鄉頤養天年的老大人家的帖子也要拒,躊躇了片刻,小心跟娘子建議道:「娘子,這家老大人家連夫人都去過幾回,這次這家老夫人請您過去賞花,您還是去了罷?」   族裡的那三家她都沒去走動,怎可能在這當口去別人家,推拒小的,知春還當理解,到了有地位的人那裡,知春就看不到了。   可能怪知春嗎?前世的她就是知道這些道理,也沒有做好,比起知春這個不知的,她這個知曉的做錯了才是最無知的。   「我要是方便出面了,先去的也該是那幾位族親家。」蘇苑娘讓她娘親給知春去找知春家裡的人了,前世知春嫁的就是同村的人,這世與此前想來不會差許多,只是知春這世走的要早,成親的日子想來也要早一些罷,許多前世她經過的事情這世她還沒經歷過,有些道理她還沒懂得,蘇苑娘耐心跟知春道:「我要是去了這老大人家,老大人家興許歡喜,但心裡指不定想我自家的人都沒顧好,還去攀外枝,很沒禮數呢。」   知春訥訥:「奴婢想那幾家您不喜歡,不去就不去了。」   去喜歡的人家就是。   「是了。」蘇苑娘沒再多說。   知春「誒」了一聲,垂下頭,心中頗為沮喪。   夫人讓她幫扶照顧娘子,只是不知為何,娘子沒有以前那般聽她的話了。   蘇苑娘不往那三家走動,自有她的考量。   果然沒過幾天,等州府來報喜的人走後,這三家約在了一起,上門來道謝來了。   這家當家的如若不是年輕家主,是位老家主,這幾位想來一收到消息的第一天,就上門來道謝來了。   催消息的時候日日都得閒上門來,真得了好消息,就沒人影了。   蘇苑娘不去這幾家道喜,常伯樊與她說道此事時,笑說了一句:「那等他們上門來向你道謝。」   蘇苑娘便知道,此時的常伯樊心中早有成算,最為重要的是,他從無折損她的面子,貼補他的面子之意。   只此一項,也難怪爹爹娘親覺得他還算良配。   這三家一道約上門,旁管事一來報,蘇苑娘就起身回房換了身衣裳,帶著管事丫鬟往前堂走去。   「當家媳婦,來了。」   蘇苑娘一走去,就有人率先開了口,接著一聲接一聲當家媳婦響起,蘇苑娘微笑朝他們看去,等他們聲停,她挨個叫了人,請人坐下,方才最後入坐。   常六公家來了五人,是家中及第中恩科的常太新之兄長夫婦,以及他的妻子和兩位兒子;常隆歸家則是夫婦和其長子三人;常老祖家則是常以公夫婦與家中及第的孫子常孝義的親生父母四人。   各家這次都派了相關要緊的人來。   蘇苑娘以為總算是等來了謝意,這些人在驚喜中回過神來,知道成事還是繞不開本家,但相互道過喜,謝過後,就聽以公正義凜然道:「此前我聽說,老哥哥家和隆歸家因做喜席家中糧食周轉不開,管公中借了糧,還管打了借條,我家雖然沒借,但老叔公在這裡腆著臉說一句,當家媳婦可否看在這是舉族的喜事之上,把這些算在公中,當這是族裡公中所出?反正我是沒什麼意見的,想來族裡人也沒意見。」   那是府裡庫房的糧,算不了公中,族學所出算公中,祖祭算公中,家裡辦宴做喜事算公中,要是一點面子也不要,非要說這是族裡的人才,族裡人個個都用得上他,也可……   「如若族裡人都沒話說,也可。」蘇苑娘點頭,道:「本來是沒這規矩的,但聽以公公這麼一說,我也如此覺著,這是舉族的喜事,往裡族裡人還得靠他們庇護,如此往後族裡人有事求上家裡來,也不會不好意思,這是個和睦事,等會兒我就派人去和各家說,問問他們的意思,想來大家不會覺得不應該,到時候我就免了六公公家和歸伯家的借條就是,還請以公公放心,等個一兩天的。」   大堂頓時一片寂靜。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愛掉淚的娃2個;16000574、巧克力團好吃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bb40瓶;2094120520瓶;freyja、nye5瓶;Maggieye、餘依2瓶;Simeny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20章   把公中當成家裡的,那反過來,你家裡的也得成公中的才是。   個個仗著比本家的家主夫妻輩分高就想越過去,蘇苑娘已被他們生吃過一次了,這次她也不吃回他們,只管讓他們自己吃自己去。   借了的要還,咬下去的就得吐出來。   蘇苑娘此言一出,幾家人一時之間皆沒緩過神來,倒是常隆歸家的長子是個沒心思的,心想免了借條是個大好事,這幾天他們家可沒少往本家拿東西,算起來也是幾十近百銀兩子了,他偷瞄了父母幾眼,尋思著是不是要說一句,但沒等他想明白,他娘的手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擰了他的腰一把,疼的他險些沒叫出來。   本來這事,能免則免,但廣而宣之,家家都知道了,以後家家找上門來託他們辦事,這事辦還是不辦?不辦就等著全族的人戳他們家的脊梁骨罷!   這事絕不能答應。   常六公家的長子常太白第一個回過神來,當下朝側坐的主母位置拱手:「當家媳婦說笑了,伯樊為家弟煞費苦心,我家已感恩不盡,怎能區區幾擔糧食還要本家給?這糧暫且欠下,等過兩天,家裡忙過這陣,我家定會原原本本把所借的還回來。」   他這一說,常以公當際笑了起來,撫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常太白。   他為他們出頭,話還沒說兩句,就有人先認輸了……   常以公眼神不善,這時卻聽另一家也開了口,只見常太白的話後,常隆歸冷著臉也道:「侄媳婦說笑了,幾擔糧食不至於不還,回頭就給你送過來。」   常以公臉上的笑沒了。   在自家的事上,常老祖的面子算不了什麼,這家不知跟本家那位年輕當家有什麼不可言說的齷齪,要出這個頭,那他就出去,他們也沒請他出這個頭,但這個頭要是出的把他們都折進去了,那也莫怪他們不領這個情。   常太白和常隆歸心裡皆如此作想,他們帶來的家裡人有看的很明白的,也知道這事絕不能答應。   這事不明說則罷,免了就是免了,但要是話一經嘴說了出來,那就是他們家跟族裡借的糧。往後不說別的,這以後族裡有個什麼事,人人都可管他們家借銀子,他們家就是有金山銀山,也不夠還這個情的。   這當家媳婦好生厲害。   此時,這次帶來的頭一次面見了蘇苑娘,把個中來龍去脈想明白了的人看這年輕媳婦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這三家中的人有幾個人這些日子常見蘇苑娘,這下是不明白她棉裡藏針性子的都明白了,常以公之前還想一介深閨當中當憨兒養大的女兒何足為患,幾次交手,這次見另兩家想也不想就服了軟,他心一沉,臉上也飛快揚起了笑,與蘇苑娘溫笑和善道:「也是我以己度人了,大侄孫為我族子弟的事也是操碎了心,不知耗進了多少進去,家裡辦喜事這等小事,著實不應他操心了。」   反而言之,大的都管了,小的卻不管,管了大失了小,氣度全無。   這話明面上說得漂亮,傳出去了,卻是市井百姓最津津樂道的閒話,看來一族之長的當家人做人不明白,有錢還那麼小氣,還不如他們這些小民百姓呢。   前世的蘇苑娘絕聽不明白這些話會帶來的影響,但這世一事醒悟,事事皆醒,以前聽不懂看不明白的,一樁一樁在她面前褪去了面紗,露出了它原本的樣子,再無神秘不解可言。   她道:「就看你們怎麼想的了,大大小小的事都管,那是當爹的管兒女。你們雖說分家,但也早已立家了,本家有能耐,能提攜一分就提攜一分,沒有那個能耐,還是該如何就如何,像當家的,再難的時候也沒有讓各分家出錢出力供養他,而是等闖出一點生路來了,就時時刻刻記掛著你們,不說別的,就為著你們幾家這件事,連我的嫁妝都搭進去了一大半……」   蘇苑娘看向他們,她一一看去,居然無人敢與她對視,她不由揚起嘴,悲哀自嘲一笑。   她垂下眼,看著地面淡道:「大家都是明白人,得了巧,得了好,是你們命好,該適可而止的時候要適可而止,若不喜事變壞事,也不過是幾念之間的事。」   無人說話。   這時,在場的常家人都想了起來,常家大變,是在常伯樊娶了她之後。   她到底是蘇家女。   「哈哈,」常太白聽著心裡發顫,他不敢放任氣氛持續僵硬下去,顧不上是不是突兀,他強笑出聲,「侄媳婦,你看你,說的是挺對的,這不碰到伯樊這個出息的,我們也跟著沾大光了,此前是我們想左了,想的不太對,伯樊事事為我們,我們沒幫上什麼忙,也不應該拖他的後退才是。」   不過是幾念之間的事?他老父親賭上了他那張老臉,搭上了年輕家主的這條船,如果是因小事失去了這年輕家主的心,常太白不敢想之後的結果。   家主年輕歸年輕,但也心狠,他有本事把人送上去,肯定也有本事把人拉下來,蘇苑娘一句話,把常六公長子腦中那些僥倖全部打消,強自說笑完畢,又呵呵笑著接道:「等太新回來,我一定要帶著家弟上門來給伯樊和你道謝,不說別的,要是沒有你們給的這個機會,等到我們知道京裡加恩科的事都要一兩年後了。」   這不心裡都清楚呢,都明白得很,這些人哪有幾個糊塗人,不過是能佔便宜就佔便宜,能欺負得了就去欺負,所謂弱肉強食,不過如此。   「是是是,」這廂,歸嬸子見自家男人已經僵住,一時之間抹不開臉說話,她當即立斷接話道:「可不就是這個理,三個去,三個中,那絕對是伯樊的功勞,那俗話是怎麼說來的?伯樂識千裡馬!對對對!」   歸嬸子拍著大腿,大叫:「伯樊就是書本時的那個伯樂,那個慧眼識英雄的大伯樂,也就他有那個本事能看誰就是誰了!他那眼神,絕了!」   她說得甚是大聲,說罷又笑,大堂裡頓時更充斥著她歡快造作的吹捧。   這聲音,刺耳又好聽,蘇苑娘心中悲喜交織,原來人生就是這般荒唐,又如此理所當然地正常。   這兩家再次開口,常以公沒再說話,冷眼旁觀這兩家對這年輕的當家小媳婦靠近的趨勢。   等到回去,他與父親文公一商量,最終定下了不走本家那條路的決定,決心靠自家京裡的那段關係起勢。   本家的年輕當家絕不好相與,他娶的蘇家女和她背後的蘇老狀元,也不是善茬,他們的光可不是那麼好沾的,指不定跟他們伸手,那位年輕當家就要收了他們的關係,與其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走他們自己的那根線,省的一條關係最終要被多人所用,還落到了別人手裡。   常六公和常隆歸這兩家,則在接下來的兩天裡,連續送來了一些銀子,蘇苑娘毫不猶豫收了這些銀子,不過也讓下人轉達接下來的不用急著還,等到過了這年,明年再還也不遲。   這算是一種寬視了,也就是說,本家其實也沒怎麼生氣,關係還是可以維持,這下這兩家人真真是鬆了一口氣,暫且放下了自打那天回家後就忐忑不安的心。   **   蘇苑娘那一天的敲打,常伯樊在旁管事那裡從頭到尾聽了一遍,他知道這件事,但一直沒開口跟蘇苑娘說這事。   這天他收到了京中的信,知道了族中及第三人回來的確切時日,以及他們往後的官身。   三人中,一人補為縣官,兩人補為縣薄。   「去年平王代君微服私訪甘南,持上方寶劍怒斬甘南縣縣令,之後整個甘南震蕩,直到八月今上當朝宣判,一州十八縣的縣令,掉下來了七個,空了七個衙門的人。」常伯樊把信給她看,「臨時加的恩科,想來就是為的補這些空位。」   蘇苑娘聽著,抓信的手頓了頓,等到把消息看完,她抬頭,「你可出力了?」   「嗯?」   「他們補位,你可出力了。」   「自然。」常伯樊詫異。   「那補上去的這些位置,跟此前的有何差異?」蘇苑娘問。   都是籌謀來的,為還籌謀的人情、銀錢,又是新一輪的搜刮。   這又有何差呢?   這一句,常伯樊當下就聽明白了,他看著他純真善良的苑娘,在她眼角落下了一吻,道:「可能有前車之鑑,新一波的人會知道怕,可能怕不了幾年,但也許這幾年,就是今上想要的,苑娘,水清無魚,這世上沒有永遠乾淨的人。」   吾愛,就連你,也不得不隨我這渾身骯髒卑鄙醜陋的人在這濁世打滾、掙扎、明知不想為卻要逼著自己去做。   活著,不管後果如何,唯有往前走,去試那個最好的結果。 第121章   「是了。」蘇苑娘點了一下頭。   是然,世上沒有永遠乾淨的人,也沒有永遠能傻下去的傻子。   摔疼了,被人咬怕了,就是傻子,也不得不學著聰明起來,一如她。   見她靜靜悄悄地點頭,沒有不解,也沒有不忿,平靜秀美的側臉就像一副雋永的景致,深沉幽遠漫長,常伯樊看不穿她,只知心口一陣陣悸動,只想與她歲歲朝朝在一起,永能看到她的臉。   「苑娘。」   蘇苑娘抬頭看去,見他痴痴望她,她還是不解他對她的痴,但在他專注的眼神當中,她朝他笑了笑。   這是她今生的丈夫,是那個前世在她死前大哭的男人,而前世的她完全不了解他,也不想去了解他是怎麼成為常伯樊的。   這世她有點了解了,有點知道他為何會成為他了。他不是一個溫良恭儉謙讓的君子,他脆弱時會哭,轉不過彎來時也很傻,身上更無溫善仁厚,假如前世她在婚前就知他是如此模樣,定會與父母說一句:此君非良配。   她以前所以為的丈夫,就是與她一同生兒育女的人,他主外她掌內,如此一生。   但現實與自以為,其實住在兩個截然相反的地方,全然不是一回事。   每個人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會動會走,會哭會笑,她的丈夫亦然,和她是一樣的。   「不乾淨就不乾淨罷,」她道:「別太不乾淨就好了。」   至於她,只要她還在常家當著他的夫人的一天,他乾淨不乾淨,都會陪著他的。   常伯樊沒想等來了這句話,他突然笑了,他抱著她把頭擱在了她的肩膀上,低笑出聲,眼淚滲進了她的肩膀。   真是脆弱呀,蘇苑娘任他抱著,心裡悠悠地想,既然想哭那就哭罷,這外面也沒有讓他哭的地方。   **   時至九月,秋高氣爽,正是秋收時分。   常府鄉下的田莊送上了剛打下曬好的新米,讓主人們嘗鮮,蘇苑娘嘗過這新米,覺得分外地甜,給父母親送過去了一些。   米剛送過去兩天,知春就被蘇夫人叫了過去,回來時知春眼睛腫紅,一看到蘇苑娘,又流淚不止。   娘親來人叫知春,下人說是知春娘老子來看她了,蘇苑娘便知道知春走的時候到了,等知春回來看到她就哭,她搖搖頭,示意知春別哭了。   知春淚眼模糊,看不到她的搖頭,哭著跪到地上道:「娘子,我不想離開您,我想侍候您到死。」   屋裡做事情的明夏通秋一看到她進來就哭已不知所措,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看到她跪下,兩丫鬟慌忙也跟著跪。   胡三姐看看她們,又看看喜怒不顯的娘子,自忖了一下自己最近寫的字還是有長進的,想來與她無關,便退到角落,拉過一張小板凳坐著,好奇地看著自家娘子和知春妹妹她們。   也不知出什麼事了。   「娘子!」   蘇苑娘等她哭了一陣,等到知春惶恐不安地叫了她第二聲,她方才搖頭:「莫哭了。」   她起身,過去扶知春起來,扶了她到旁邊的椅子上去坐。   這屋子裡沒有丫鬟能坐的地方,知春不敢,急急搖頭,「娘子,我沒事,不用坐。」   知春很恪守禮數,比蘇苑娘還懂得,可椅子她不敢坐,但她想教主人做的事情,每一樁的厲害關係,都要甚過她坐椅子此事。   只能送走。   蘇苑娘沒有勉強她,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淚,道:「說說。」   知春聞言,急迫地看著她,搜尋著娘子臉上的神情,「娘子,您……」   您是知情的罷?   「娘子,可是我做錯了什麼事?」知春說著,情不自禁掉眼淚,「夫人讓我走,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可是我不如三姐得力?娘子,我改,我會改的,往後您讓我出去送信打聽消息,我都會去的,我以前不去,是只想跟在您身邊侍候您。」   胡三姐一邊聽著,不知為何突然帶到她頭上來了,立馬鼓大了眼,尖起了耳朵。   「你不想走?」蘇苑娘道。   「我不想走!」   「哪怕跟著我,往後嫁個家生子,生的兒女接著當我的奴婢?」蘇苑娘問。   「我,我……」知春恍然想起,她是個奴婢的事來。   娘子平時對她們無過多管束,也不注重虛禮,也從不打罵她們,還會教她們讀書寫字,她們穿的戴的,也是中上等的棉布,一季有兩樣新釵,在常府裡,她們甚至比常府的管事還光鮮。   在蘇府,被人管教著,知春時時知道自己是個奴婢的事,到了常府,因飛琰院被當家供著,飛琰院的人連帶也被供了起來,娘子也日日叫她們進書房學習寫字,知春已有一段時日,沒想起自己的身份來了。   今日娘子突然說起這句,知春當下想回一句她願意,但話到嘴邊不知為何,她就是說不出口。   不,她不想,莫說生的兒女,就連她自己,也不想一輩子當個奴婢,她前年還跟來看她的娘說,等到娘子生下兒女,在夫家定了,她就自贖出門,回村嫁人。   她還給了那個小時候說要等她回來娶她的同村哥哥回了她有一天會回去的信。   當奴婢是沒得法的事,她是家裡的第一個女兒,底下四個妹妹一個弟弟,弟弟那年生病沒錢吃藥,父母不得不賣了她。   她被賣去的是妓院,賣去當童伎,價要高一些,夫人加了價買回了她,知春以為她就要在蘇家呆一輩子了。   可是後來她娘找上門來,知春發現她還是想回去,她想當人,嫁人生子,有自己的家可以當家,有自己的男人可以依靠。   就像夫人一樣,老爺聽她的,家也是她當著,整個蘇府就是她的那樣。   「不想,是罷?」蘇苑娘拍拍她的臉,「那就回去。」   她是直到後來要去京城,知春自請離去,她才知她這個大丫鬟的心願,就是當一個家的女主人,她想有丈夫兒女,有自己的家,能做自己的主,而不是幹著侍候人的活,擔著那些她無法解決的心。   「娘子。」知春哽咽,眼淚掉個不休。   「別哭,回去罷。」蘇苑娘道。   門外,送知春回來的胡娘子提高了嗓子:「知春大丫頭,跟娘子說清楚了就出來,我帶你去收拾包袱。」   「娘子……」知春哭出聲來。   「去罷,給你的你都帶回去,走前來我這一趟。」   「娘子……」知春雙腿一軟,又跪了下來,被蘇苑娘扶起。   「嗚。」   胡三姐這時探出頭去,跟她娘對視了一眼,看到她娘抖著兇眉扭著嘴無聲問她娘子在裡頭做什麼,三姐毫不猶豫縮回頭,一溜煙地跑到了娘子身後躲著。   她可是家生子,現在還是娘子身邊的得力丫鬟,這可是知春說出來的,只要娘子和家裡老爺夫人不說話,她娘就不能隨便嫁她。   胡娘子不得不進門來問,看到知春在哭,卻是娘子扶著她,胡娘子頓時眉頭一聳,嘴巴一張:「得了,別哭了,讓你過來跟娘子辭行,可不是讓你來哭個沒完的,趕緊跟我去收拾東西。」   知春被胡娘子帶走,她們前腳剛去,屋子裡突然響起了「咚」地一聲,只見通秋猛地跪了下來,頭砸在了地上,悶著聲道:「娘子,我不想走,更不想嫁人,求求您別讓我走,求求您!」   明夏已驚著了,她紅著眼跟著跪下,又目含著淚說不出話來,只得頻頻朝娘子搖頭。   她不想回,也不能回,她這樣的,回去了只會被父母再賣一次,她不要過那樣的日子。   「起來,你們跟知春不一樣,只要你們想,你們可在我身邊留一輩子。」蘇苑娘說罷,見兩個丫鬟驚疑不定地看著她,全然不相信的樣子,她頓了一下,又道:「知春想有自己的家,我就讓她走,你們要是把我身邊當家,那就能在我身邊留一輩子,不過你們哪天想和知春一樣,想有自己的家,我也送你們走,只要你們尋思好了自己想要的,我都給你們。」   明夏該給,通秋更該給,主僕緣份兩場,她不辜負她們。   她這話一出,趴在地上的通秋悶哭出聲,「娘子,我不走,我跟著您一輩子。」   她就想跟在娘子身邊,看著日升日落,照顧著娘子晨起昏居,跟著平平靜靜的娘子,過安安寧寧的一生。   她再也不想出去過那種無時無刻提防著人提著腦袋被拳頭暴打的日子,她害怕。   通秋出聲,明夏也哭出聲來,她到底要比通秋活潑,這廂邊哭邊抹著臉上的淚水跟娘子表忠心:「娘子,我要在你身邊一輩子,讓您管著我,我聰明的,回頭我就跟著三姐一起出去忙,您交待的事情我肯定樣樣都做好,跑的比三姐還快。」   怎麼又扯上她了?三姐無辜,「我就好打聽了一點,妹妹們就不用搶我的活計了罷?」   搶了她的去,那她做什麼?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22章   不一會兒,胡娘子帶著知春過來告辭。   蘇苑娘讓三姐她們出去,給了知春一個荷包,與她道:「這是拿來讓你傍身的,不到萬難的時候,就不要用。」   剛止住淚的知春又哭出聲來,泣道:「娘子,我不想走,您別讓我走。」   「回去罷。」兩世主僕緣份不算深,但也不算淺,前世知春也曾竭力想幫她立足,但也如知春前世在她身邊最後的有心無力,無可奈何一樣,今世的知春還是無法在她身邊呆得長久。   要走的人,終歸是走的,芸芸中似是早已註定。   只盼她往後能好好地過,蘇苑娘伸手,扶了知春,送了她到門口。   「娘子!」出了門,被胡娘子拉著走的知春號啕大哭。   蘇苑娘眼睛泛紅,朝知春揮了揮手,站在門廊下,目送了她遠去。   **   飛琰院主母大丫鬟的走,讓整個常府的下人莫名驚詫,連著幾天,無人敢開小差,便連經手採辦的管事手腳都乾淨了許多,不敢有多的昧報。   旁管事呈上來的府務清清楚楚,一樁拖拉之事也無,蘇苑娘吩咐下去的事,隔天就能辦好。   明夏與通秋對於這種事,一人是懵懵懂懂還不太懂,另一人則是壓根想不到其中關聯,三姐倒是看得明明白白,私底下跟娘子玩笑道:「這幾日府裡的大小管事可怕事兒犯到自個兒頭上呢,我看天天要是手腳像這幾天那般利索,您每天午覺都不怕睡長點。」   蘇苑娘的無心之舉,倒有了殺雞儆猴的結果,做的時候也沒想到這。   想起前幾日常伯樊跟她所說的「前車之鑑」,蘇苑娘也不知心中此時湧現的滋味該如何去說。   新婚時,府裡因大房的事上下換過一波人,那時候府裡留下的,新進來的無不戰戰兢兢,兢兢業業。沒過多久,這府裡的下人算不上故態重發,但該貪的貪,該昧的昧,只是手腳要比前人小心,也不像前任那麼張狂,蘇苑娘也知水清則無魚,小錢小利也就一眼帶過去,沒絕人的後路。   沒想無心之舉,又讓下人們收斂了一點。   不過想來,也管不了多久,等到他們認為餘威散盡,膽子又會大起來。   沒有人是乾淨得了的,一旦那個位置有貪的餘地,沒有人不會張開那隻手,就算他不願意張,他的家人也會讓他張。   貪念無法根絕,只能遏制,這當家的,就沒有鬆懈的時候,無心的人要是看不清楚,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前世在常家敗得不冤。   「能好一段時間。」能好一段時間就好,蘇苑娘跟三姐道,「好一時是一時,到又不行了,那就是出手的時候了。」   這世上沒有一勞永逸的事情,大部份事情的處理方式就是將就著去處理。   「啊?」三姐一時沒懂。   「好管事不好找,只要在可容忍之內的不乾淨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等到……」蘇苑娘說到這,突然徹底明白了常伯樊那晚跟她說的話的意思,她怔了怔,方接道:「不可容忍了,再換也不遲。若不然,發現點事就換掉,哪來那麼多的人換,且換來換去,事情也沒人去做,耽擱了反而得不償失。」   原來治國和治家是一樣的,沒有用了就能徹底放心的人,一如沒有不變的人心。   世事和人心一樣變幻莫測,他們變,你也只能跟著去變。   原來如此,娘子是在跟她解釋她先前問的話,三姐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娘子給她解答得如此詳細。   娘子好像是在特意教她這些治人治世之術……   三姐若有所思地看著怔住不知在想什麼的娘子,心裡想不知娘子從哪裡看出來了她心不在此。   但娘子沒有責怪她,反而在教她。   想至此,三姐低下頭,掩下了突然湧上眼眶的熱淚。   她從小時愛聽坊間說書先生嘴裡的「烈女傳」,她從不羨慕等了二十年終於等於丈夫歸的王烈女,她就想當那個代亡父出徵,替國奪回池城的小女將軍,那是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最後在敵軍的包圍中大笑引頸自刎慷慨就義的奇女子,她就想當一個像小女將軍那樣無所畏懼,沒有任何人、就是敵人也攔不住她的女子。   那是她的英雄,胡三姐從小偷偷攢錢,誓死不嫁,就是為的有一天能奔赴那個她應該去的地方。   她是非要去不可的,她願意來娘子身邊,也是為的拖延時間攢更多上路的銀錢。   自從小時候她說她要當女將軍被她娘嘲笑過後,胡三姐就從不跟人說她這些會被人斥為離經叛道的想法,尤其等她長大一點,敏銳地發現她這種念頭簡直就是死罪後,她更是跟任何人都不提,哪怕是跟她最親的大姐,她也沒說過。   但娘子不知道從哪知道了……   三姐想,娘子是為她好呢,回頭娘子讓她背的書,念的字,她還是好好去學罷。   有人在幫她,有人懂她,她沒有那麼孤獨呢。   娘子真好。   胡三姐抬起頭,朝娘子咧開嘴笑。   這廂,蘇苑娘正想明白事回過頭來看她,看到三姐眼睛紅紅看著她傻笑,她有些不解,但看著三姐明朗又開心的笑,蘇苑娘嘴角無意識跟著揚起。   她不知三姐在快活什麼,但容易高興的人,真是讓人容易跟著一道高興。   **   常伯樊等了差不多十天的日子,才示意蘇苑娘去告知那三家常家三位天子門生回來的歸期。   州府來人的事,讓常伯樊很是警惕了一些,他有意不讓外人知道他消息有多靈通,免得被州府知道,過於提防他。   他讓蘇苑娘去知會這三家,也把為何要延遲時日告訴他們的原因說了,蘇苑娘聽罷,道了一聲:「知道了。」   不用常伯樊多說,她算了算,算出州府那邊應該提前兩日就收到了消息,等到常伯樊能知道,也差不多是這兩天的日子。   這次,她親自登門送喜訊,按輩分,她先去的是常老祖常文公家。   她這一去,常家禮數很足,常以婆親自招待的她,且笑臉相迎,聽完喜訊也是感激不盡。   蘇苑娘喝過一盞茶就告辭,臨走前,常以婆還親手塞了她一個紅包,提了一籃子禮品親自送到她手中。   那份客氣,是相當給本府的當家夫人面子了,蘇苑娘也謝了又謝,兩邊皆其樂融融地結束了這次拜訪。   等到了常六公與常隆歸兩家,與常老祖家的以婆婆的久經風雨的大方得體、鎮定自若不同,這兩家的驚喜是一家賽過一家。常六公家一得知家裡的二爺補為一縣縣令,其兄常太白當即朝大門跪了下來,跪謝皇天和列宗列祖的保佑,且立馬叫了妻兒去叫老太爺出來見蘇苑娘道謝,常六公則一被扶來,就不顧身份朝蘇苑娘拱手,那份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常隆歸家則更為驚喜,得知家中小兒被補為一縣主薄,就是作為一家之主的常隆歸當著蘇苑娘的面就掩目而泣,歸娘子更是昏厥了過去,一醒來就昏昏乎乎要去廚房,說要給她小兒子殺雞吃。   人也沒回來,蘇苑娘又不留下進膳,殺的雞最終殺了非塞給蘇苑娘提了回去,當時歸娘子提著斷了氣喉口流血的老母雞往蘇苑娘手中塞,嚇的明夏一個箭步攔在了她們娘子面前,張開手護著了蘇苑娘,瞪圓了眼睛看著雞頭的血嘀答滴答往地上掉。   常隆歸家的人回過神來,忙來道歉,本府的人又攔住他們不往自家夫人身上近,場面一時混亂不已,等到蘇苑娘上了回府的轎子,雞也提在了三姐的手上,被帶了回去。   等回到府裡,蘇苑娘等到常伯樊回來,問他:「文老祖家是不是已知道消息了?」   她回來思來想去,發現那家的鎮定不像是乍聞喜訊,像是知道後裝出來的大喜。   「差不多,」常伯樊算了算時間,「上次他們透過溫師爺也跟陸府臺搭上關係了,府臺那邊知道他們在上京的親戚關係,一旦答應了他們,給他們送個消息也是一兩日間的事,他們應該是昨天下午或是晚上收到的。」   前些日子蘇苑娘就知道文老祖早年有一個庶女嫁給了一個秀才做填房,那秀才不如何,厲害的是這位女兒的親外孫,被上京的一位王爺招為了郡馬,且在朝廷禮部任職,官位還不小,乃禮部正四品郎中。   聽說這位禮部郎中儀表堂堂,性格正直,這才被當朝今上的親兄弟三王爺招為了郡馬,還是今上親自下的聖旨定的大婚。   文老祖從不輕易動用上京的這段親戚關係,哪怕前家主相求也未鬆口,這次為了曾孫常孝義的事,還是動用上了。   「他們家短時日內是無法跟那位郎中大人說上話罷?」蘇苑娘問。   「要點時日。」常伯樊看她,「怎麼?」   「那家要是答應幫忙的話,州府那邊豈不是如虎添翼?」蘇苑娘嘴裡問,心裡對文老祖家徹底冷下。   不管常文公如何做的決定,這個決定還是幫到了那位知府大人。   「是如此,」常伯樊臉色微緩,隨即他笑了,道:「也好,如此我也能少做文老祖家的打算。他是族裡的老長輩,輩分太大,本來按他在族裡的輩分和份量,略過誰也不能略過他家的划算,如今他搭上我們府臺大人的線,往後一旦他想清算,想告我不尊無德,有他今日扒外鐵證,我也能立於不敗之地,算是天助我也。」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九月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母豬上樹20瓶;不瘦下來,不買?f??、ni10瓶;閒枝8瓶;freyja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23章   對於常氏一族,常伯樊不能放下,他還要族裡的人用。對於大多數族人,不生事就是幫他的忙,他未必會舍了他們,本府一起來,放下族中公中用的銀兩隻多不少,人人皆可沾光。   不過一樣米養百樣人,常伯樊也早知求人不如求己,怎麼用人也得看自己,他沒寄望於誰,與常文公也無過多來往,是以對常文公家此舉也無失望。   自從掌管常家,常伯樊隨時都在隨機應變,見機行事。常文公家最終下的決定,於他來說再普通不過——事到臨頭頭的出爾反爾他都經歷過不知凡幾,這種為成一己私慾的舉措人人皆可為。   像他老嶽父那種做人還要講一點仁義道德本心的,還算罕見。   說來,與這幾家來往的事,常伯樊皆交給了妻子,一來是看她想出這個面,他想拿此討好她;二來對這幾家人還不到他出面的時候,最重要的那三個恩科老爺還沒回來,他親眼見到他們幾人,才能做決策是用他們還是不用。   連用不用他們,他還沒尋思好,至於他們家人如何作想,尚不到他的考量範圍。不過做的聰明一點的,對這幾位新進官員還是能作些考量添些幫助的,就如他那個小天才堂弟常孝義,因他家人已經為他選好了路,常伯樊不用考量,就已不再作他的考慮。   恐如文老祖所思一致,他亦覺得他買來的人情有限,能省一點用就省一點用。   與他隨便都在天馬行空,思緒不知停在何方完全捉不到她的方向不好揣磨的妻子不同,常伯樊則是城府太深,非尋常人能揣測。他不說出來的話,就是極親近之人也難以揣度,只能細心根據他的言行猜測他的喜怒。至於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即便就是從小跟著他的貼身小廝南和,也不敢輕易說他能猜得準。   這廂見苑娘在他話後細細思量的樣子,也不知想到哪兒去了,唯恐她想偏,常伯樊立馬道:「老祖家的事,無需去管,到後面自見真章。」   說罷,他沉吟了一下,柔和看著妻子:「你只管和你看得順眼的人來往就好。」   多的就無需她考量了,他自有章程。   這句話,他前世也常話,那世蘇苑娘當他是體貼,這世聽來,體貼還是能輕易聽出來。   只是好聽的話尤如蜜糖,偶爾吃一吃甜甜嘴即可,萬不能拿來當飯吃、當飯用。   他說得甚是溫柔,蘇苑娘心裡想歸想,嘴裡卻無絲毫反駁之意,只管點頭。   不可能只會順眼的人來往,那些惡意才是最終推毀她的東西,她不去看的話,如何知道有誰想害她呢。   從離開保護她的父母那天開始,她就走上了必須自己保護自己的徵程了。   **   秋天的太陽閃著波光,少了盛夏的刺眼,抬頭望去能看見一圈一圈的光往人伸展而來,美妙無比。   空氣中似乎還有新收的糧食蔓出來的青草香,蘇苑娘往年極為喜歡這個時節。往往秋收時分,父母親會帶她去自家的莊子裡去看佃戶收割秋糧,這個時候,父親畫的豐收圖就要比家中畫的生動,只可惜蘇苑娘一筆一划都學著他,也學不來她父親畫筆線條間的神.韻。   這一世,蘇苑娘心想她已學會看清每個人的臉和神情了,她應該再去看一看,興許她就能抓到前一世她爹爹所說的不屬於她的那一抹「靈氣」了。   這日晨時,她被常伯樊鬧醒,事畢,她沒有接著睡去,而是抓住他胸口:「去點燈。」   時辰已近寅時,常伯樊往往要等到她再行睡去,方才躡手躡腳出去更衣穿戴,以免擾著了她,這廂聽她讓他去點燈,他下意識把溫香軟玉摟得更緊,親住她溼潤的臉,「有哪兒難受?」   「沒有,想說話,你去點燈。」   「沒哪兒難受?」   「快去。」看他愈黏愈緊,蘇苑娘趕緊攔住他那一塊,沒想一碰上去,那塊有往上的趨勢。   想做的事情沒做成,不想做的眼看成勢,蘇苑娘突然惱火極了,小臉繃緊:「常伯樊,你快去。」   她喊的每一聲「常伯樊」,哪一聲有哪一點細微的不同,常伯樊已無師自通,這廂知道她是真生氣了,可不敢再鬧她,連忙鬆開手坐起,「是了是了,就去。」   常當家慌手慌腳起身去點燈,點完燈快步回來,又彎腰摟住頭枕在枕頭裡,皺著眉頭一臉不悅看著他的妻子哄:「不鬧了,你看它都歇了。」   蘇苑娘在被子裡蹬了他一腳。   常伯樊哈哈大笑,起身上去隔空壓住她,「不鬧了,都聽你的,你想說什麼?」   蘇苑娘看他赤身在外有礙觀瞻,掀開被子讓他進來,等兩個人皆躺好,她也躺回了那個舒服的姿勢,方道:「村莊中田裡的糧可都收好了?」   「嗯?嗯,應該快了。」   「還有一些罷?」   「還有一些,」常伯樊低頭看她,「想去看?」   他記起來,每年的踏春、夏遊、秋賞、冬戲,嶽父母每一年一樣不落地帶她出去玩。   蘇苑娘點頭。   「我想想啊……」   蘇苑娘看著他,頗有些眼巴巴。   「明天罷,明天去可行?今天不行了,今天有些事推不開,明天就去,可要叫上父親母親?」常伯樊把這兩天的事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道。   今天來不及了,明天的事倒是可以推一推,安排下去推到後天也來得及。   「可以叫嗎?」一聽能帶上爹爹和娘親,蘇苑娘聲音都急了。   「自然可以,你今天派個人去家裡說一聲,只要父親母親得空,明日我們出門接上他們,就去城外的莊子,我們家城外那個莊子你可知道?」   「知道,前幾日還送了新米來吃,我給娘親送了一些回去。」   「對,就那個莊子,沃莊,是我娘當年買來給府裡打新穀子吃的。」常家的祖產是鹽井,公中所出都來於鹽產的分利,本家置的田很少,都是各家置各家吃,相比較而言,主府的田產反而是族裡最少的,常伯樊當家後,看自家多少也有大小五個莊子,也無心擴產,這些年搗騰出來的銀子也都放到生意裡去了,但苑娘在娘家養成的性子不能改,時機合適,倒是就近可以擴一兩處適合遊玩的莊園。   「那去沃莊,我等會兒就給爹爹送信去。」   「讓旁管事差下人去問一聲就好。」   「知道了。」   「好,那可能睡了?」常伯樊無奈。   蘇苑娘點點頭,常伯樊沒拍她兩下,她就睡了過去,等到常伯樊看寅時的點已過去,輕手輕腳放開她起床,以往因他的手腳會有一點動靜的她這次是一點動靜也無。   常伯樊站起來拿衣披上,給她掖好被子,看她睡著一片靜美的臉,無奈地搖了一下頭。   這是專門等著她呢,不帶她去,可能就得想他的不是了。   他是發現了,她現在心眼比小時候可小多了,會記事了。   **   蘇府那邊收到常府的報,蘇夫人就開始樂呵呵地著手開始明日秋遊的一切用具,便連鍋都想帶兩口。   「夫人,那是常家的莊子,莊子裡不能連口鍋也不備罷?」蘇讖當著夫人的小尾巴,見夫人要收拾兩口鍋,不禁冒死進言。   「你知道什麼?」果不其然,蘇夫人甩了他一個白眼,「這兩口鍋一口煮飯菜,一口拿來給苑娘燒火煮開水玩兒,都出去了,不去野炊有什麼意思?你天天在家吃還不嫌煩的呀?」   「嫌煩,嫌煩。」蘇讖呵呵笑,一團和氣。   「就你話多!」蘇夫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喜氣洋洋使喚丫鬟:「把臘肉也撿上兩條,撿那瘦肉多的,你們娘子就喜歡吃瘦的,肥一點點看都不看一眼,也不知道誰慣的!」   還能誰慣的?我們家有你一個就夠夠了。蘇讖背著手樂呵呵地想,顛顛地跟著夫人身後,看夫人收拾明兒一家去玩的用具。   他可沒想著還能帶家裡小娘子出去玩,有這一樁,多帶點器物有甚要緊?把府裡拉空都行,大不了出去多借兩輛車。   等到第二日常伯樊帶了蘇苑娘來蘇府來接人,蘇府就備了三輛馬車,一車拉人,兩車拉物,下人都只能坐在車簷上跟著走。   常伯樊忍住了沒問嶽父嶽母帶的都是什麼,蘇苑娘卻是習以為常,以前家裡出去也都是這樣帶的,等到了沃莊,沃莊的管事見親家老爺夫人拉來了整齊的鍋碗瓢盆,以為是他們要來小住,自己之前聽錯了,一把人迎進去,就連忙叫人去把備的不多的東西趕緊多多補上。   沃莊離臨蘇城不遠,但也離著近四十裡地,兩家的馬車路上走的慢了一點,花了半天才到沃莊,正好趕上正午進膳的時辰。   沃莊管事昨晚就收到了主人們要來的信,提前就開始準備午膳,當家的爺、主母和親家老爺夫人一到,飯菜隨即就擺上了,他們一到,一坐下就有得吃。   鄉間的飯菜香甜可口,蘇苑娘吃完兩碗,又讓通秋給她添了一碗,可惜她眼大肚子小,一碗飯吃了兩口,著實是吃不下了。   「給我。」常伯樊見她打飽嗝,丫鬟幫她順著氣她還順不過來,難受的很,忙把她手裡抓著不放的碗拿過來扒了一口,生怕她硬要強吃。   蘇苑娘這才放下筷子專心打嗝,蘇夫人看著,往蘇讖身上湊了湊,小聲跟老爺咬耳朵:「我可算是知道她是怎麼胖出來的。」   「別說。」蘇讖朝她使眼色,讓她別這麼說了,「讓小娘子聽到了,她可不吃了。」   蘇夫人想想也是,又看了看膚色極其紅韻,白裡透著紅,就像個玉娃娃又極其能吃的女兒,接而悄聲跟老爺繼續咬耳朵:「老爺,我閨女是不是有了?」   「不能罷?」蘇讖頓時驚疑不定,被夫人的話嚇到,「她還小呢。」   蘇夫人忍了又忍,著實沒忍住,顧不到女婿同在一個桌上,當著女婿的面,白了他一眼。   什麼話,都嫁人了,再小也是嫁了,還不能有孩子不成?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銀桑的土方十四郎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毛哥的大閨女20瓶;卷卷10瓶;安隨8瓶;晴天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24章   進完午膳,蘇苑娘也不想睡午覺,牽著她爹爹的袖子往外走。   莊子外面就是農田,來的時候她還瞧見不遠處還有未收割完的稻田其中有人在勞作。   「小娘子,去外面消食啊?」蘇讖這飯後茶沒喝兩口就被女兒拉著往外走,不解:「外面太陽太大了,別往外頭去,屋簷下走走就行了。」   「不是,不是。」蘇苑娘搖頭。   「那去外面玩?你還沒睡覺呢,睡飽了再去啊。」   「不是。」   「那去哪兒啊?」   「畫畫,」埋頭走的蘇苑娘回頭責怪地看著不懂的父親,「今年的還沒畫呢。」   且她有許多年沒跟著他一塊兒畫了。   蘇讖一臉「原來如此」,嘆然笑道:「是了,今年的還沒畫呢。」   說著就揮手,「老楊,趕緊的,把畫架給老爺娘子背上。」   蘇夫人跟在後面聽了一路,這廂她頭疼,「外面這大太陽的,你們也不怕曬脫皮,不許!給我睡覺去!太陽落山了再說。」   蘇苑娘也不說話,半躲入她爹爹的身後,牽著他的衣角不放。   蘇讖為小娘子出頭,據理力爭:「這麼點太陽,打個大傘不就遮住了?這午後陽光充足,正是光景好,是田裡的農家力氣最大的時候,農家的汗水跟金黃的稻穀交相呼應出豐收的光輝,這些都要在太陽下才能託起那片光芒萬丈,親眼目睹經手描畫才易神形具備,夫人,不是老爺說你,你這是耽誤在我們爺倆正經作畫。」   「不,許!」蘇夫人笑得溫婉可親,看在蘇讖父女眼裡,恁是分外猙獰。   蘇讖不由看了小娘子一眼。   小娘子也記起蘇府裡娘親才是當家作主的那一個是,抓著爹爹的手稍稍鬆了松,探出頭去,小聲道:「那睡完覺可能去?」   「去,怎麼不許去了?」要不是女婿在場,蘇夫人就要上前掐女兒的臉蛋教訓了,她沉下肩,無奈妥協道:「這大中午的,田裡的莊稼人也得睡飽才有力氣上工,這個時候出去看不到人的。」   說罷,她回頭看站在一邊微笑不語的女婿,搖頭道:「你啊,別學她爹凡事順著她,你該說的要說,該教訓的要教訓。」   常伯樊笑瞥了小娘子一眼,朝嶽母乖順低頭拱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這才是個有主見的,這女婿有主見,是好事,也不太好。但好在他們蘇家從來沒有想過要拿住女婿,也沒覺得他們女兒有那個能耐去制住他,只盼著夫妻倆你幫我,我幫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依為命一起過一生。   多見女婿女兒相處了幾次,蘇夫人是真心多喜愛了這眼中有她女兒的女婿兩分,見女婿不說話,她笑著搖頭道:「這是又要多一個糊塗老爺了。」   真正的糊塗老爺樂呵呵地笑,扭頭跟乖女兒說話:「睡飽了再去,正好讓管家給墨硯調調色,等你睡飽了起來,我們就可以去畫嘍。」   蘇木楊在一旁連連點頭:「是呢,娘子,你且去睡,老叔給你備好墨筆等你醒。」   「老叔。」蘇苑娘喊他,表示謝意。   「誒,先去走走,別積食。」   那廂常伯樊站著在等她,蘇苑娘看了看爹爹,心想他得陪著娘親,她還是去常伯樊身邊罷,她便鬆開手,去了常伯樊那邊。   蘇讖看女兒走了,走到夫人身邊酸溜溜地說:「剛才要的還是我呢。」   轉眼間就往丈夫走了,果然女大不中留。   這都嫁出去半年了,還酸,蘇夫人掐女兒不成,暗中掐了老爺一把,低頭輕聲警告道:「你給我收著些,還想不想還有下一次了?」   看看小半年的,常府一事接著一事,可女婿也帶女兒出來兩趟了,次次都捎上了他們,她還想著往後的第三次,第四次呢。   他們夫婦倆不就是圖著能多見她幾次麼?   想到如此和悅相處下去,女婿又沒父母,到時候苑娘生了兒女,他們兩個老傢伙還能幫著帶帶外孫,如此來往的多了,不是一家人也會成為一家人。   蘇夫人只要想到這個興許會親如一家人的可能,心口砰砰直跳不已。   他們夫婦倆註定不能回京,而長子也不可能棄官回臨蘇,想到家裡能多些人,有女兒要看顧,外孫要帶,老爺也難去消沉,定會長長久久和她長命百歲到老,蘇夫人就忍不住高興。   當年流逐到臨蘇,是苑娘的出生,才讓老爺重新打起精神來,她這一嫁,府裡到底是冷清了,蘇夫人再了解丈夫的性情不過,知道他做什麼都要一口氣撐著才能提起精神來,她都做好了邀請老爺舊友輪番來家裡小住陪他的準備,沒想事還沒成行,就有了另外更好的可能。   蘇夫人強自按捺下心口的欣喜,勸自己一定要沉得住氣。她拉著蘇老爺走了兩步,等前面小夫妻走遠了方小聲跟蘇讖道:「你想想,女婿身上責任大事情多,苑娘要是有了孩子,我們還不得幫著點?想想像苑娘那樣好看,人又像女婿那麼聰明的外孫兒,你想想……」   蘇讖想想,有點想流口水,又琢磨了一下,覺得夫人話不對:「我們小娘子人好看又聰明呢,都像她挺好的,最好小外孫小外孫女都像她。」   蘇夫人捶了他一記:「你就跟我胡說罷,你說帶一個她都愁白了你的頭髮,帶三個?到時候我看你有得哭的!」   蘇讖呵呵笑,「現在不嫌了,我們小娘子變聰明了呢,好帶得很。」   蘇夫人哼笑了一聲。   走了兩步,她舒暢地輕嘆了一聲,「是變聰明了,能給我們倆老帶來歡欣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蘇讖看她說得眼中含淚,抬手輕摟住她肩膀:「苦盡甘來啊,夫人,我們要享我們傻苑娘的福嘍。」   **   這日午睡一醒,蘇苑娘一穿戴好就去找父母,等到了田間,擼起袖子就跟父親一道執筆。   常伯樊陪同前來,蘇家父女倆作畫的事情一概有蘇管家服侍,他無所事可做,便和嶽母一道坐著看父女倆作畫。   這父女倆除了相互說幾句話,全副精神就放在他們面前桌上的畫紙和有農戶勞作的田野間了。   他們作畫,身邊只有親近人,常家帶來的下人和蘇府的下人都在三丈外樹下等著傳召。   看了一陣,常伯樊回頭與嶽母說話,「苑娘書法畫功似是皆比以前精進許多了,上次嶽父來我們家進書房看到她的字,還特地要了一副字過去。」   「是要比以前好了,我看還是這婚成的好,以前在家可沒這筆頭。」蘇夫人回道:「那副字你父親親手裱了邊框,送去蘭君子那裡去了。」   申南書院的山長周七蘭乃天下四書聖之一,要是能得到他的肯定,那是美名一樁。蘇夫人雖不喜女兒在外顯名,被人過多指點,但一想老爺對女兒的重望,想著苑娘畢竟乃蘇讖蘇前第一狀元郎的女兒,有些事也該承擔,就把勸阻的話咽了。   老爺寄望女兒最終能以自己的力量行走世間,而不是到老都要靠夫家。蘇夫人何嘗不希望如此,只是世道對女人不公平,尤其是對有些功名聲的女人那是沒一句好話,她作為母親,很難不去擔心女兒名聲顯赫後,世間人對她的苛刻與責難。   老爺望女兒成大家,有他的意思;她作為母親,只望女兒躲在寬大的羽翼下,無風無雨過一生,是她的心願。   但蘇夫人作為一個一路走過來要支撐著丈夫和家的女人,她知道沒有人能幫女兒躲過所有風雨,是以便默認了老爺幫女兒選擇的路。   這個中種種,萬不能與女婿言說,蘇夫人撿了好聽的與女婿笑道:「她哥哥不在,沒有人折磨,她爹爹從小就非要她識字作畫,這下可好,一家鬧出了兩個書呆,一個老書呆,一個女書呆,做的都是那書呆子氣的事,你看苑娘本來就憨,跟她爹爹念了書,這憨跟傻一相加,渾身的呆氣掩都掩不住,也就你不嫌棄,非把她身上的呆氣當靈氣喜歡了。」   常伯樊從小就知道他嶽母娘很會說話,能把正正常常簡簡單單的話說得讓人心曠神怡,當初他母親為他絞盡腦汁定下這門親事看中的就是嶽母娘的能耐,認為就是再傻的女兒經嶽母的手教出來,也會是個極會當家的主母。   常伯樊從不如此認為,現在哪怕他的妻子當家還當得很是像模像樣,他還是覺得他的妻與嶽母完全不同。   倒是與她父親一道作畫的樣子,近乎相同。   「苑娘不呆,她心裡有她看待我們的法子,」常伯樊雙手抬起涼茶,奉給嶽母后,接道:「有一點,孝鯤看的很明白,她絕不會輕待對她好的人,只會加倍以她的至情、至性回之。母親,她長大了,多謝你們養育她長大至斯,願意把你們的明珠交給我,我待她,會一如你們待她。」   蘇夫人接過他的茶,慢慢地喝著,聽到這句,她止住了喝茶的手抬起眼,眼神格外鋒利地看向他……   半晌後,她啟嘴,道:「但願你此話是真。」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Constance102瓶;溫柔到慈悲、夏天睡覺覺10瓶;29481165瓶;安隨的豬主人4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25章   蘇夫人隨即展顏一笑,就像之前近乎刀子一樣鋒利的神情沒在臉上出現過,她溫聲和煦笑道:「只要你們小倆口子好好的,我們做老人的就什麼都好。」   說得再是委婉體貼不過。   「是。」常伯樊笑笑,稱是。   接下來兩人沉默了一段時辰,安靜地看著前方擼著袖子全神貫注描繪的父女倆,不久,常伯樊開了口:「苑娘高興這些。」   鼻頭冒出了汗,也不去擦試。   狀元郎自有了女兒,女兒一歲不到,他就把她抱在膝頭坐著,握著她的小手拿著筆手把手教她寫字,等到女兒長大點,他書桌旁的椅子邊上就多了一把專門為小女兒訂做的小高椅,隨著她的長大,椅子每年都要換,不變的是父女倆一道書畫的樣子。   如若可以,蘇夫人真想親眼看著父女倆父授女承直到老死,可惜女兒勢必要嫁人,他們兩個老的沒有辦法留她一輩子。   「她靜得下心,要是個男子,就是個能做學問的。」蘇夫人心中輕嘆了口氣,轉頭與女婿和悅道:「你嶽父極愛她這沉靜的性子,就是對於你們年輕人來說,她這性子略沉悶了一些。」   「小婿本身也是個喜歡靜的。」嶽母娘的話不好搭,容易失語把自己搭進去。跟嶽父那個就是算計你也要磊落的人不同,嶽母的話堪稱字字藏針,不知哪句話就把人繞進去了,常伯樊狀似隨口答了嶽母的話,站起身,走向了前。   他走到蘇苑娘的面前,熟練地從她袖中的夾口拿出手帕,給她擦鼻子上的汗。   蘇苑娘被他攔住了眼前沒作完的畫,有些著急,見他擦汗,忙把臉抬得高高的,讓他趕緊擦。   常伯樊擦完退下,也不見她多看他一眼。   蘇夫人看著女婿平靜地退回來坐下,當著女婿的面責怪地看了女兒的背影一眼,回頭朝女婿更是和顏悅色道:「在家裡沒少這樣給你添麻煩罷?」   「沒有。」常伯樊笑著搖頭。   「那就好,那就好。」蘇夫人拍著胸口,一派「那我就放心了」的樣子。   前面兩人專心書畫,後面坐著的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後來蘇夫人見女婿滴水不漏,看得出來,防她防得甚緊,也就不出聲了。   兩個人這才鬆懈下來,雙方皆不由地暗中鬆了一口氣。   這一畫,直到夕陽西下父女倆才作罷,蘇讖的畫的勞作圖生動有趣,便連莊稼人手中迎風飛舞的谷穗都讓他畫得像活了起來,而蘇苑娘的則要顯得粗糙了不少,只畫出了神似而形不至。   蘇讖一看,皺眉道:「怎麼回事,去年畫的形還可以,怎麼今年連個樣子都不像了?」   「手生了。」蘇苑娘乖乖道。   她許多年沒畫過了,後來爹爹過逝,她除了偶爾寫寫字,畫筆卻是不從再提起。   「你不是經常練?」   「沒練農圖。」   「也是。」蘇讖重話說不了兩句,就打算饒過女兒:「那以後要多練。」   「爹爹帶我練。」   蘇讖笑逐言開。   他的兒就是黏他,都出嫁了還死黏著他,非他這個爹爹不可,蘇讖真真是喜不自勝,但礙於女婿在場,他清了清喉嚨,假意矜持道:「到時候看罷,有空就過來教教你。」   「還請父親多多過來。」常伯樊連忙道。   蘇讖最欣賞他這女婿的,就是這點了,極會看臉色給面子。他也是個不擅裝模作樣的,得了女婿的話便哈哈大笑,「行了,到時候說。」   蘇苑娘看看父親,又看看常伯樊,有點不太明白他們在打什麼啞謎,但看著她父親和常伯樊相處愉悅的樣子,也就知道了為何上世的頭幾個年頭裡,她爹爹總覺得常伯樊不容易。   她爹爹其實是賞識常伯樊的,那種賞識,不止是嶽父對女婿的喜歡,而是前輩對後生的欣賞。   「爹爹,你可是賞識常伯樊?」回去的路上,蘇苑娘挨著父母親,回頭見常伯樊和老叔在說著話,她回過頭輕聲問父親。   「欸?」蘇讖正尋思著女兒畫紙中神*韻神似,無奈細節有失的事,乍然聽到這句,不解。   「他要不是我夫君,你還賞識他嗎?就如前輩對後輩那種的歡喜中意。」蘇苑娘一一道。   蘇夫人在旁低頭朝他們望過來,興味盎然地聽著父女倆說話。   「這……」蘇讖撫須,沉吟了方許就道:「這要不是我女婿,還真真是會。」   他挨近女兒,說小秘密一般地跟女兒悄悄聲道:「但誰叫他是我女婿,我不挑剔他我挑剔誰去?活該他倒黴。」   「是的。」蘇苑娘頷首,沒覺得她父親的話有何不對。   蘇夫人聽了不忍卒睹,掉頭拿帕擋眼,沒眼看這打骨子裡就神似的父女倆。   外面的人都當她生了個呆女兒,蘇老爺還待她如珠似寶地敬著寵著,卻不知這呆女兒,才是真正像了他的那個,那個打小就懂事八面玲瓏的長子,才是像了她的。   **   回去歇息了片刻,蘇讖一揮手,讓下人在莊園外的曬穀坪裡燒起了兩堆柴火,準備在此夜間野炊。   蘇苑娘回去沐浴了一番,出來後聽三姐說姑爺去跟莊子裡管事的去說話去了,她一聽,就去找父母。   走到半路,想起常伯樊陪坐了一下午的事,她頓足,問三姐:「現在姑爺在哪呢?」   「許是在客堂?」三姐道。   「客堂在這邊?」蘇苑娘轉了方向,拐道。   「是的,娘子,我看這邊小路能過去。」   蘇苑娘便轉向了客堂。   遠遠的,南和就見到了她來,趕忙往堂內稟:「爺,夫人來了。」   「肥就跟附近的農戶買,先看看莊子裡的幫工家有沒有多的,有就買他們家的,村子裡什麼價你們就花什麼價,不用多也不能少。」常伯樊朝南和頷首,跟莊子的大管事接道:「看看緊著我們邊上的田看有沒有賣的,有的話,銀錢往上加點也行,你幫我先打聽打聽,有了消息就往城裡送消息過來。」   「小的知道了,回頭就去打聽。」管事的忙回復。   「這天氣還有點熱,冬天也快來了,」常伯樊說著站了起來,「你看看有什麼樹是好種的,山上看一看,回頭我讓木材鋪的掌柜過來跟你說說怎麼種這個事,不行的話,看看春天有什麼是好種的。」   「是。」管事的心裡尋思著當家的說這些話的意思,腦子已自行拐到了夫人和親家老爺一家好像極愛這些花草樹木的雅事上去了。   當家的可能是為的這個。   「沒什麼事了,去忙罷,你有事只管往府裡送消息。」常伯樊道完這一句,大步往外走。   一出門,就看到了水靈靈的自家娘子。   「來找我?」常伯樊加快步伐特大步迎過去,走到她面前,手指往她束在後方飄在空中的長髮摸去。   她的身上,發間皆散發著淡淡的花香味。   「去野炊。」蘇苑娘把手給他,被他反手一抓,握到了大手裡,她不禁低頭看去,又抬頭看他。   「要自己做?」常伯樊問。   「是的。」   「好,那先去父母親處?」   蘇苑娘點頭,提步跟著他走,轉過身就道:「路上爹爹說明天傍晚去山間野坎,但明天要回去,就改在了今晚。」   「明天要回去?」常伯樊看她,「爹爹家裡有事?」   「是我們要回去。」蘇苑娘搖頭,「你要忙事情,且那三位恩科秀才這兩日就要回來了,我們還是在家的好。」   她搖搖常伯樊的手,跟他道謝:「常伯樊,多謝你帶我和爹親娘親來莊子,我們都好高興。」   爹爹、娘親、她,他們三個都很高興。尤其是爹爹,蘇苑娘看得出來,她爹爹一整天都處在開懷高興當中,他的眼睛自打見到他們開始,就亮了一整天。   常伯樊聽了好笑,好笑之餘,心中卻滋生出了一種奇異的酸楚,令他的心一片鼓脹酸疼,他低笑了起來,取笑她道:「給你戴金簪子不多謝我,帶你出來玩就要多謝我了?」   蘇苑娘搖頭又點頭,她靜默了片刻,方道:「金簪子極好,但高興才是最好的。」   令她愉悅的,不是金銀,金銀她有許多了,如若她缺的是金銀,他給的是金銀,那想來她也會萬分高興,但她不缺金子銀子,她缺的是對前世她辜負了的爹爹娘親的陪伴與好。   他能提出讓她見他們,可想而知,他是知道她的心意的,而他願意給,且願意做出來討她開心,無論如何,這聲「多謝」他擔得起。   「苑娘,我是你的夫,你無需跟我客氣。」   「不是客氣,是要說的話。」之前是他領著他走,這廂他頓足,蘇苑娘便領著他往前走,嘴裡回他:「我不說的話,你都不知道我心裡有多記著你的好。」   常伯樊好笑的很,足走了十幾二十步方找回自己的聲音,笑著回她道:「那我有沒有謝過你對我的好?有沒有說過我記著你的好?」   常伯樊聽著自己說出來的話,恍然想著,這輩子就是她不說那些她如他心悅於她那般歡喜他的話,只有這句,他這輩子也甘願了。   她的話不是甜言蜜語,卻勝過世間萬萬千千的蜜語甜言。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閒閒居居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3816760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懶懶60瓶;天天美女、棵樹5瓶;卷卷4瓶;338167602瓶;讀者之中、妮妮、若兮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26章   這一夜玩得甚晚,足到亥時,蘇苑娘打著哈欠,還非要看蘇管家澆水熄火,蘇木楊怕灰沾到她,讓她站遠點也不聽,還是常伯樊過來方把她帶走。   回去的路上,蘇夫人都困了,她跟蘇老爺走在小倆口的身後,前面常伯樊背著看樣子已經睡過了去的女兒。   「看你慣的,去了夫家還是一樣的鬧勁。」   「這是樂趣,要不這一天天的,多沒意思。」   蘇夫人沒出聲,走了幾步,她喃呢,自言自語:「現在看來,倒是沒看走眼。」   蘇讖摟住她,拍拍她的肩,「要往好裡看。」   蘇夫人輕應了一聲,靠著他的肩,神情睏倦中帶著點放鬆後的輕鬆朝前方的人看去,這廂常伯樊正好回頭,叫他們:「父親,母親。」   「來了。」蘇夫人精神一振,和蘇老爺加快了步伐,跟上了他。   次日,兩家人上了回城的馬車,路走到一半,馬車停下歇息,再上去蘇苑娘去了父母親的馬車,在母親的懷裡又睡了一陣。   馬車滴答滴答,比來的時候還走到慢點,午後方到臨蘇城。   「就不送你回去了,」馬車走的越來越慢,蘇夫人摟著懷裡不願意動的女兒搖了搖,「回去了,要好好當家,好好和孝鯤過,有事就派人回來說,爹娘都在著。」   「不想回。」蘇苑娘在母親溫暖的懷裡,悶悶道。   「都大姑娘了,不說孩子氣的話了啊。」蘇夫人摟著她慢慢搖,愛憐地看著她:「就這樣,挺好的,娘親都沒想過,還能總見著你。」   蘇苑娘抬起頭來,看著她的母親:「以後還有更多。」   她想給他們更多。   「是了,」蘇夫人抬手點了點她的鼻子,滿臉的愛憐:「這不,你得好好回去當家了。」   蘇苑娘這次點了頭,直起身,看向父親。   蘇讖躺在車壁上,一直在笑看著她們母女,這廂伸出來來揉了女兒的頭髮一把,笑叫了一聲:「我兒。」   他的兒,他的血脈,他至死都不可能舍下的牽掛,只要能常常見她,他已別無所求。   **   這廂,常伯樊接了蘇苑娘上了馬車,在馬車裡說了他要去處理一下鋪子裡的事,把她送到門口,吩咐旁管事胡三姐她們好好侍候著夫人,他上了南和牽過來的馬,帶著小廝壯丁騎馬而去。   蘇苑娘回去一頓洗漱,旁馬功等了一陣,方等到主母身邊的丫鬟的相請,趕忙過去飛琰院。   「昨日早晚共來了五家人,」旁馬功一到,顧不上說府裡的事,忙說常氏客堂裡的來客,「都是聽說族裡三位秀才老爺這兩日就要回來趕過來賀喜的,有汾州城裡的親戚,有常家村那邊的,昨日來的這就兩個地方的,州城是三家結伴來的,常家村的有兩家,一來就到客堂掛了更,小的得了話,就過去問候過了,也送了一些柴米油鹽過去,您看?」   「可有女客?」   「沒有,」旁馬功搖頭,「來的都是爺,那個……小的看各家都帶了孩子。」   「都帶了孩子……」   「是。」   蘇苑娘沉思了一陣,想著這是來沾幾位天子秀才爺的光的,還是來提前定那幾個恩科名額的事的……   興許皆有。   「來的都是爺,我就不方便出面了,等會兒送些酒菜過去,替我向這幾家人問候一聲。當家那邊,他說他晚上在鹽庫那邊有事就不回來進膳了,你派人過去說一下這幾家來的事。」   「小的知道了。」主母在,有拿主意的人,旁馬功心下大定,也就不覺得臨時有事會慌忙了,「還有聽說上午又來了兩家,小的上午在府裡忙沒過去,想著等爺和您回來了再過去問一聲,等會兒小的就過去,打聽清楚了就回來稟您。」   「辛苦了。」   旁管事這才說府裡的一些瑣事,說罷速速退了下去,去客堂那邊見新到的常氏族人。   「娘子,您要的奴婢拿來了。」明夏捧了一個銀匣子過來。   「三姐,拿去給你爹,讓胡掌柜換一半的銅錢一半的碎銀子。」   「好嘞,我這就去。」三姐接過匣子,拿到手裡被匣子沉沉的份量壓到了手,三姐道:「銀子,這快有一百兩了罷?」   蘇苑娘頷首。   「怎地要換恁個多?」   「秀才老爺回來,我要去吃酒,到時候難免要碰到族裡的小弟子,多備點有備無患。」   「那我這就去。」   三姐去了,明夏見通秋端茶送水,裡裡外外忙個不休,也趕緊去幫忙,外堂一下子只剩了蘇苑娘一個人靜靜沉思。   **   常氏客堂。   來了臨蘇的幾家常氏族人從外面走親戚回來,等到人齊了正要用飯,外面又起了聲響。   只聽堂裡的下人熱切道:「原來是家裡人來了,也是來給秀才爺們來賀喜來的?」   且聽對方應了聲,片刻人就被迎了進來,這幾家人已經站了起來,有一家的當家爺見進來的人是認識的,大步向前拱手朗聲笑道:「原來是柴伯家的大哥,大哥來了,小弟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柴伯?另幾家一聽,瞬間就猜出了這是哪家的人。   常柴,家裡最有銀錢最有出息的一家分家的爺,但這位家主跟此前的老家主不合,早早與本家斷了關係,便連逢年過節都沒聯繫。   這時候怎地來了?這是……   幾家人面面相覷,心想這也是來搶名額的?   換以往,他們很願意跟有出息的同族人搭上關係,現眼下卻不得不慎重了起來,尤其看到這位被常棟叫為大哥的人身邊帶了兩個身上帶著文氣的年輕人,幾家人看著這新到的一家人,心中頓時充滿了戒備。   來者不善。   「你是……財二叔家的賢弟罷?」那常徑定睛一看,猶豫道。   「正是,大哥好記性!」   「哪裡,好幾年沒見了,我記是當初州府一見,離如今也有個五六年了?」   「大哥果然好記性,是有個五六年沒見了……」   一通寒暄,那常徑又熱絡地讓常財二爺家的兒子給他介紹另幾家人,場面一時熱鬧極了。   等消息傳到常府,蘇苑娘正和回來稟報的南和說話,聽到嶺北的常姓族人常柴家來了人,南和張大了嘴瞪大了眼,訝異極了。   蘇苑娘發覺,偏頭看向他。   「夫人,如若沒錯,這一位爺家與我們家……」南和遲疑著說道:「早沒有了關係。平素就是那大日子大喜事也不來往,此前爺和您成親,他們家就沒來人。」   「這樣啊。」蘇苑娘漫應了一聲。   難怪了,她對這家子的人一丁點印象也無。前面幾家的名字前世還聽過幾耳朵,多少有點印象,這家那是連個耳熟都沒有。   「這親跟已經斷了一樣,他們家來作甚?」南和不解,跟夫人道:「他們一來先進的是客堂,也沒來府裡……」   「南和哥,聽你一說,他們家跟我們家早就沒幹系了,客堂是只要姓常的本家人就能住,他們自然先住進去再說嘍。」三姐這時說話道。   「也是。」南和點頭稱是,跟夫人請示道:「夫人,爺說了晚點就回來,小的還有些另外的事要去替爺跑下腿,您看,是小的先去跟爺說一聲,還是等爺回來了您親自告訴他?」   「不礙事的話,你去,或是讓旁管事派人去跟當家說一聲。」蘇苑娘道。   「是,夫人,小的這就去辦。」   南和說完事就去了,這夜常伯樊回來的甚晚,當下蘇苑娘已經睡了,等到次日辰時,蘇苑娘醒來見到他還在府裡,就聽常伯樊道:「上午我不出去了,等著嶺北的人過來。」   「他們要過來?」   「都到臨蘇了,也已過了一夜,不過來也不說過去。」常伯樊笑道。   蘇苑娘見他臉色頗不錯,不由多看了他兩眼。   等進了膳室,入坐用早膳時,她問:「你很高興見他們?」   「嗯?是也不是。」常伯樊見她一臉好奇,拉過她的手握在手裡,仔細回道:「嶺北的柴爺跟我父親曾鬧過一場大的,他們倆人之間幾乎恩斷義絕。嶺北的那位爺自此離開臨蘇也沒來過臨蘇,便是族裡的分利也一手放棄,從沒來拿過銀子。」   蘇苑娘點頭。   「鹽井這事,從祖宗那輩就定下了規矩,但凡是從本家正正經經分出的人家,無論嫡庶,都是可得一分分利,那位柴爺,是我父親的親弟弟,只是與我父親不是同一個母親罷了,但他從小在祖母膝下長大,祖母疼他,在她死前,還特地跟祖父求了一個情,把她的那一份嫁妝在祖父死前分給了他,但這位柴爺離家的時候什麼也沒帶走,當時他求我父親帶走一身祖母的衣帛當念想,父親也沒答應,且……」   蘇苑娘看他停下了話不說,小聲接道:「且如何?」   常伯樊長嘆了一口氣,「父親把那身祖母生前最常穿在身的衣帛燒了。說來,常家有愧於這位早年離家的叔爺。」   怨不得這位叔爺自從一離家就再也沒回過。這種把人心傷得那般深徹透底的家,換成是誰都不想回。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JESSIE、日暖風和20瓶;棵樹、餘依5瓶;若兮、讀者之中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27章   聽此一說,蘇苑娘懂了對這家人的突然到來,常伯樊身上為何不見太多不喜,原來是常家有愧這家人。   「那他們來要是為的恩科名額,那也給嗎?」蘇苑娘問。   常伯樊沉吟方許,淡道:「一碼歸一碼。」   說著時,他看著蘇苑娘不放。   也是,對不住這家人的是常父,不是常伯樊。現在家是常伯樊當,這家怎麼管他自有思量,這家人要是不堪用,萬沒有成全他人毀了自己的道理,想到此,蘇苑娘抬眼,「理當如此。」   常伯樊微笑:「苑娘覺著為夫想的對?」   「對的。」蘇苑娘頷首。   常伯樊一把抱住她,無法掩飾心中喜悅,不停啄吻她的側臉,把蘇苑娘吻得不明所以,只當他又突發痴狂,便忍了下來。   **   常氏一族族人來往臨蘇皆可打尖住下的客堂一大清早就起了人聲,有客族被聲響驚醒,推醒了身邊的兒子:「這一大早都醒了?你去看看。」   兒子趕緊起來出去,不一會兒回來道:「是嶺北家的人。」   「什麼事?」此父起來,繫著褲腰帶問。   兒子去給父親拿外衣,回道:「兒子問了,說要去本家拜訪。」   此父低頭系腰帶的手一滯,抬起頭來眼睛微眯:「走,去瞧瞧。」   父子倆沒作停留,一收拾妥當就出了門,他們一出來,看見住著人的房間也紛紛走出了人來。   「族兄,早。」有人拱手作揖。   「早早早。」有人回禮。   一路人相互寒暄說話,多說兩句,都是往嶺北來的那家看情況的,有相熟結伴來的人家不免湊在一塊兒咬耳朵,暗猜這家人的來意。   「這不僅僅是來和好的罷?」一家當家的忍不住跟和他結伴來的要好的親堂兄低聲問道。   「無事不登三寶殿,」那堂兄比他沉得住氣,沉聲道:「且看就是。」   是來巴結人的,還是來要名額的,這等關頭,不出三五天就見分曉。   「那當家那邊是什麼意思?」這位年及四旬上下的堂弟急了,「就三個,光我們家都不夠分的。」   「你!」見老弟急了,堂兄也是氣極,頓時頓足,他看了一下前方遠去的人,一收回眼就斥道:「來時不是跟你說清楚了?這等局勢,人人都想想咬一口,我們家能咬下一塊,聯手要到一個就是燒高香了!」   「一個怎麼夠分!」   「那你有本事,要三個去!」   堂弟噤聲,接而訕訕道:「我這不又急上了,本來都不夠我們分的,還來些不相干的,大兄,你說我急不急?」   「把你這份力,用到正道上。到時候爭執起來有得是你爭的,現在撒什麼火!」   「大兄教訓的是。」   「忍著,看我眼色行事!」堂兄揮袖,不悅快步前去,跟上前方的人。   堂弟被訓了一頓,心中焦躁褪去了許多,這廂也慌忙跟了上去。   一戶醒,戶戶皆醒。   常徑帶了兩匹小良駒過來,嶺北靠近草原,草原上好馬多,為了此次進臨蘇,他們特地尋了一公一母兩匹上等的小馬,當是年前沒有前來慶賀家主新婚的歉禮。   小馬兒活潑,在解開它們頭上那根系在樹上的韁繩時,僕役手上一個沒注意,一匹小母馬就蹦跳著跑了,緊接著小公馬也是拼命掙扎,要跟隨而去,小院子一側頓時呼叫連連,等到來的人皆出來找馬,動靜也不小了。   常徑帶了家裡最會念書的小弟過來,身邊還帶了十餘僕役。他有心低調行事,是以昨天是先帶了侄子過來,等到跟客堂的管門人要了個小院子,才讓下人從後門陸續進門歇下。   可沒想半路功虧一匱,等到同族人一過來,紛紛誇他的馬好,掛在馬上面等著馱出去的皮子上等後,常徑心中苦笑不已。   人算不如天算,他這還沒跟本家打好關係,這都要知道他的來意了。   常徑之父常柴是個買賣人,常年做買賣跟人打交道,那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常徑是他的大兒子,這兩年已代父行走江湖,嘴頭功夫那也是不遜於其父,這廂放了下人去捉馬,他端起笑臉,笑臉迎人。   「原來大哥帶了這麼多的好東西過來,昨天都沒瞧見。」昨天先跟常徑打招呼的常旭這廂笑道。   「哈哈,下人走的後門。一路走來行的遠路,身上髒,我和小弟先是收撿了一番才進正門,至於下人,就讓他們走了後門,省得還汙了眾叔伯弟兄的眼。」常徑很是客氣回道。   常柴在嶺北已發達,他跟本家是絕了關係,但在外地要是碰到常姓人,那也是當自家人待的,包吃包喝當自家親戚待,一點架子也沒有。有在外面的常家人碰到他,回到家來,說的也是常柴的好話。   常旭家住在汾州城,常柴兩三年的要帶他那幫人馬來一趟州城買賣,常旭的祖父叔爺跟常柴有些往來,他便也認識了常徑。   他之前當嶺北柴爺不一般,現在見識到這位不一般的爺長子的厲害,心中可無之前的歡愉了。   柴家的人沒架子,拿得起放得下,但通常就是這種人才是最可怕,是勁敵的人。   「哪裡哪裡……」常旭拍了拍旁邊馱著皮兜的壯馬,回頭問他:「大哥這是給準備的給家主的禮?」   「是,」常徑乾脆點頭,磊落笑道:「說起來因父輩起了些閒隙,我們家也很久沒來本家見禮了,連本家當家的弟弟成親這種大事也沒過來,這次一併帶來,把這些年短的都補上,也算是我們家的一點點歉意。」   前面老家主過逝,也沒見這家來,省了新當家成親,又有何妨?都是全不相干的兩家人了,現在大張旗鼓過來,還把話說得那般漂亮,圖的絕非是小利……   後面的兩家常族人對了一眼,很快,這當中最為年長的那一個站了出來,板著臉跟常徑道:「先前老家主過逝,也沒見你們家來人過來奔喪,現在是吹的哪門子風,把你們這家說寧死不進臨蘇的人家吹過來了?你父親不是跟本家已經完全斷了關係,說此生跟本家各走各的陽光道嗎?」   常徑一僵。   他們家是不打算跟本家有什麼干係了,但那是以前的本家。   且他們家也跟以前不一樣了,他們家大業大,現在缺的就是一個身份……   小弟常勤一定要有個秀子的身份,有了這個,他們家才能娶土司的女兒,他們家才能徹底紮根於嶺北。   在家族百業大計面前,一時的面子算得了什麼?老父為此不顧尊嚴,他亦勢必讓此事成行才是!   常徑一想,僵住的臉孔瞬間堆滿了笑,笑容和煦,不見絲毫難堪,「我父親當年年輕,現在年紀大了,想起在本家受到的照顧,心中常有悔恨……」   恨的是當年不通人情世故,非要意氣行事,當面跟嫡兄對上,毀了留下祖母遺物的念想……   常徑真話假說:「老家主走的那一年,父親得的消息晚了,知道那一天算算時間老家主都下葬了,他還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兩天沒出來,其心中悔痛,可想而知。」   其實他父親恨的是沒當著常子通痛貶他一生的一無是處,這個人就死了。   「父親出來後,還說那句不能來臨蘇的話說的太重太絕了,他老人家這些年也拉不開臉來,我是乍聽族裡喜信後,想起老一輩的這些恩怨,心中也頗有感觸,就想著老人家的臉面拉不開,就由我這小的來本家跟本家賠不是罷!」常徑說罷,著一點空處長長一揖,「還望先人諒解,我們常姓一族,到底是一家人。」   這話說的太漂亮了,在場之人壓根兒沒想嶺北的常家人如此放得下拿得起,半晌之間,盡無人說得出話來。   這廂馬兒也抓到了,先前去抓馬了的常家小弟常勤又過來叫人,行禮,脾氣柔和到不見絲毫稜角,伸手不打笑面人,等到寒暄完,這家人的下人把禮都備好了,常徑當即一揚手,拱手道:「時辰不早了,為顯出誠意,我也趕早過去拜訪下家主,就不跟各位叔伯弟兄多說了,等我回來,常徑做席,請各位親人上座,到時候再跟各位親人敬酒痛飲,一醉方休!」   等眾人回過神來,這家人牽著馬背著東西就走了。   「我們也去!」幾人面面相覷後,一家當家的面色鐵青道:「我倒要看看,這家打的什麼主意!」   諸人皆覺得此話有理,紛紛各自回房,準備去本家事宜。   這廂常府,常伯樊與蘇苑娘將將用完早膳,就聽門房來報,嶺北常柴叔父之子常徑、常勤拜訪。   ※※※※※※※※※※※※※※※※※※※※   老刀:前面那章,嶺北庶子常柴之子的名字為「常通」,但因我有欠考慮,名字跟老家主常子通過於接近,這章把此人名字改為了「常徑」。   晚上還有一章。 第128章   「請去客堂,我稍後就來。」   「是。」下人應聲而去。   「苑娘同去?」常伯樊想著事,回首問妻子。   蘇苑娘想也未想頷首,道:「你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常伯樊微笑,笑望她前去內臥。   他還以為要多等片刻,沒想他剛盤算好一兩點要跟嶺北來的常家人要說的話,就見她回來了。   常伯樊仔細一看,見她衣裳未變,身上只多了一副與衣裳相得益彰的頭面。她兩邊鬢邊有兩隻翅膀飛展的碧玉鳳鳥,頸上一條金鑲玉碧的寬項圈,與她身上那身青紅相加的衣裙一配,再是端莊大方不過。   如若不細看她那還稍顯稚嫩天真的臉孔,一眼看過去,端是一派再大氣不過的當家主母氣度。   常伯樊細看之下,嘴邊笑意逐漸加深,贊道:「苑娘好氣派。」   蘇苑娘點點頭,「挑了最貴重的戴上。」   這是常伯樊給她的,本來她嫁妝裡貴重的首飾頗多,但她都給送回去了,此時看來,還需拿回一兩套戴出去給人瞧,等人問起,就說是父母的,也好讓人知道,她父母待她如何。   蘇讖夫婦給女兒備的嫁妝不少,明面上的現成銀子不多,但生財的鋪子,貴重的首飾卻是皆給女兒帶了過來。   蘇苑娘半生不懂金錢的可貴,等到錢財散盡,方知父母對她付出的心血,這世也是格外看重這些黃白之物,不敢輕易視之。   「多謝夫人。」常伯樊牽了她的手合上,帶她抬步,笑道。   蘇苑娘偏頭看他,等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謝她給他長臉,她搖頭回道:「我也要給我自己撐臉面。」   她絕不會像前世那般,無視每個來見她的人。   是這些一個個在常府來來去去的人構成了常府,她在這個框框裡頭當她的常府當家主母,一旦不明白這些人的意圖,她終究會被這些她不明白的人拋出來的危險吞噬掉。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說來,這世主動出擊的日子要比以前坐以待斃的日子要好過了許多,事情並沒有多太多,麻煩反而卻少了不少,最為要緊的是,她想做的事一樣也沒有落下。   委曲求全到底是無用之人才用的法子。   聞言,常伯樊大笑,牽著她前去前面大堂的路上不停回首看她,那情不自禁的歡喜從他臉上滿溢而出。   南和帶著大方、旺富在前方開路,目不敢斜視,走在後面的胡三姐趁姑爺娘子看不到她們,握嘴低首跟通秋小聲低笑道:「娘子一打扮,姑爺就傻了。」   知春的走還殘留著餘威,明夏也沒有此前跳脫,聞言戰戰兢兢地看了前方一眼,見姑爺娘子離的遠,聽不到她們說話,方小聲回三姐道:「娘子好看呢。」   「那是。」   「三姐姐,別說了。」這廂明夏一說話,通秋就走在了她們前面,明夏連忙跟了上去,生怕哪點做的不好,她就要步知春姐姐的後塵。   雖說出去嫁人已是她們最好的出路,但明夏卻是一點兒也不貪圖這條好道,往後就是嫁人,她也只想在家裡人裡找。   以後出了個什麼好歹,也有娘子管她,為她作主。   **   常徑帶的人馬物什堆了客堂前大坪的半角,甚是打眼,常伯樊、蘇苑娘一進前堂就看到了。   看到有人來,活潑的小馬舉起前蹄,長長地「昂」了一聲,黑黑的大眼睛望著一行前來的人。   「好俊的馬兒!」胡三姐眼睛大亮,那亮度與眼前小馬眼中天生黝黑的亮光不相上下。   蘇苑娘不由多看了馬群一眼,她看去時,正好小公馬別開小母馬,探過頭來好奇地看著一群人,等到看到蘇苑娘,它往前「噠噠」走了兩步,正欲要過來嗅她,卻被牽著它的僕役大力拖了回去。   「老爺,夫人,對不住對不住。」僕役一看他們通身的富貴氣派,機靈地連連鞠躬致歉。   「昂!」被拖了回去,小公馬生氣地回頭拿腦袋砸人,彎腰的僕役被它一推往後一倒,跌在了地上。   「昂!」見狀,小公馬歡快撒開了蹄子,只見它原在一個踏步,又一個轉身,眼看就要逃。   倒在地上的僕役手上韁繩一記猛拉,另一手撐著地面跳了起來,小公馬被他一拉,不止沒前進,反而被他拉得往後多走了兩步。   小公馬不滿地嘶叫了起來。   這廂,南和他們卻被僕役的好身手驚住,對著一行朝他們半低著頭的僕役打量了起來。   嶺北的柴爺那是做生意的好手,南和在外和爺跑商聽過他的聲名,據說嶺北的柴爺前些年間跟草原拿茶鹽細帛等物換牛羊馬,運到嶺北以南來,轉手一道之間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南和是常跟爺出去的,看事情自然沒有一般人那般淺顯,這銀子若是有那麼好掙,天下人人人皆可富。他跟爺跑了多年,知道販夫走卒之間,最難的不是買賣,而是經手買賣的人本身的能耐——這要是守不住貨物,就是金山銀山也到不了手。   是以爺對楊家寨的人,那簡直就是當親兒子養的,一寨子從老到小,耗費了諸多心力進去。   但楊家寨現在能用的人都出來了,太小的出來也震不住人,要往京去,他們的人手還是少了,這當口,南和這一看到這嶺北來的人這等身手,忍不住打探了起來。   「呀……」   正在蘇苑娘看著被拖下的小馬,還有它旁邊另一匹馬上去幫它去拱僕役的身的小馬,常伯樊在觀望著這院子裡的僕役、馬匹、物什等時,就見大堂那邊有人快步過來。   常伯樊與蘇苑娘此時一同齊齊回身,見到一個面上無須、膚色古銅的漢子大步朝他們過來。   這漢子未近就已先笑著拱手,遠遠朗聲道:「我乃常柴之子常徑,想必這位就是俊傑乃我等常氏一門的家主大人了?」   他體態健壯,聲音嘹亮,大步流星過來之勢甚有磊落豪爽的大氣之風,令人不由油然而生好感。   他身後跟著一疾步跟隨的年輕少年,頭戴儒巾,面相文氣,這漢子說話之時,他臉上掛著笑,跟著拱手彎腰行禮,一派恭敬。   他一語未發,但這恭敬的禮數做的讓人挑不出一點錯來。   常伯樊與蘇苑娘此廂不約而同皆往側邊站了站,夫妻倆從斜站著中間隔著一兩尺的距離很快變成了齊齊站在了一起,正對著迎面過來的人。   「是柴叔父的長子常徑,徑堂兄?」人已逼近,常伯樊拱起手,亦朗聲笑道,笑面迎人。   「正是鄙人。」常徑已近,拱手朝蘇苑娘微施一禮,「想必這位是家主夫人了?」   蘇苑娘淺福一記,半淺首,「徑堂兄。」   初陽下,她頸戴的金鑲玉圈在陽光下閃閃發出刺眼的光,讓人睜不開眼來,常逕往後退了一步,只看到了她上半張潔白如玉,肅嚴如冰的臉。   聽說是狀元臉之女,家族來頭甚大,還是個國公,常徑不敢小覷,亦不敢細看,一記低首當是回禮,就朝常伯樊看去,「此番前來拜訪太過突兀,還請家主見諒。」   這廂常勤已近,常徑讓開半個身,與常伯樊道:「這是吾弟常勤,常勤,來見過家主大哥。」   常伯樊的母親嫁進常府五年後才有的他,是以常伯樊在常府都不是長子,在族裡更不是以長見長的人,常徑這一句「家主大哥」,是極為給臉了。   男人極重情面,幾乎人人都吃這一劑吹捧,可常伯樊年少當家,離家營生,也是時常在人身上用這一招方得諸多順暢。   草莽山林求生,孤標傲世、不與俗流無異自戕,獨平易近人、善氣迎人、泰而不驕才是從長計遠之道。   但常伯樊在外還是沒有常徑這般放得下身段。要是前兩年,他對這份恭敬還有兩分自傲,但多兩年的見識,讓他對這種恭敬更多的起的是提防,如今他看到的是這份恭敬底下洶湧的危險,這廂常勤一拱手,他同以拱手回之,先於這白面小少年笑道:「勤弟叫我鯤兄就好,難得見到比我還小的弟弟,今天著實是個好日子。」   「兄長。」常勤一聽,從頭至地長長一揖。   常伯樊親手扶了他起來,這時候只見常徑笑容滿面道:「久聞家主精明強幹,又極寬厚仁愛族人,果然百聞不如一見,聽的再多,我也不曾想過家主大人竟仁愛至斯,善,大善也。」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0941205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Aling100瓶;鈍刀子慢磨10瓶;209412059瓶;胖媽m6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29章   常徑這話前話尾皆是抬舉,這殷勤經他的口獻出,至誠至意。   常伯樊神色淡淡,臉上的笑意似有似無,只見他未直面回話,聽他揚手另存為道:「兩位族兄弟,請。」   說罷,他回首看了妻子一眼,抬足啟步。   蘇苑娘目不斜視,與他一道前去。   常徑與常勤飛快對視一眼,紛紛跟上。   到了客堂,旁管事已垂手恭敬站在一角,待主人和客人一到,一等他們落座,他方揚聲道:「上茶!」   「多謝家主兄弟,那我就不客氣了,先敬你一杯。」茶一上,常徑雙手童起茶杯,神情懇切朝常伯樊抬起手。   「敬家主。」常勤隨他一道敬茶。   「客氣。」常伯樊抬起茶杯,朝他們那邊舉了舉致意,先喝了一口。   蘇苑娘沒跟著喝,他們舉杯,她抬起自己的那一杯,等他們喝完,她就放了下去,當是陪著喝過。   「前面你和當家夫人成親大事,我家聽聞消息後已經晚了那麼一兩天,沒來得及趕過來賀家主新婚大喜,真乃憾事。」打蛇要打七寸,他們家跟本家恩斷義絕多年,這次突然造訪不是幾句話就能含糊過去的,常徑也不贅言,這廂直接上法寶:「家裡老人與我等兄弟心裡也是過不去的很,這次前來,也沒別的好致歉的,就給你和貴夫人帶了些許小禮道歉。」   常伯樊一笑。   不等他說話,常徑忙喝:「貢拉,還不快快把給家主的禮物奉上?」   門邊響起一聲粗壯的力喝:「是的,主人。」   常徑回頭:「還請家主允許,讓我這奴僕進來。」   常伯樊微笑,看了他一眼,朝門邊望去。   門邊的旁管事與他對視一眼,見家主只看了他一眼就轉過頭,沒有任何指示,復垂下眼,守著大門。   貢拉在門邊被南和攔住,南和一臉和氣道:「這位弟兄,且慢,稍待片刻,等我們家主說話。」   「是。」雙手捧著大禮,欲大步往前的貢拉被客氣攔下,眼睛瞥到門口兩個身形不在他之下的門人,他頓了頓,到底沒有硬闖。   這廂堂內因門口的一點小動靜寂靜了半會兒,常徑看著門口沒有人進來,猶豫了一下,臉帶躊躇朝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臉上淡笑不變,又等了等,等到常徑兄弟興許明確知道了他們身在何處時,他方開口:「同為族人,你們能回臨蘇本家,於我已是驚喜,禮就不必了。你們能來本家看看我就是大禮。」   「這是家你叮囑我一定要送到你手上的歉禮,還請家主兄弟看在家父的面子上收下。」常徑忙道。   「實在不必,」常伯樊笑笑:「於我之前所說,你們能回本家就是大禮,想必叔父在嶺北有所知,也會贊同我所說。」   「院中那兩匹小馬,乃汗血寶馬所生。正是家父特地令人在索朗草原尋覓兩月有餘,方才在一酋長手中買入,還請家主大人、家主夫人笑訥。」常徑趕在他話尾落音處連忙接話。   多看了小馬兩眼的蘇苑娘抬頭,朝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察覺,隔著小几靠近她,垂下腦袋輕聲問她:「入眼了?」   「不要。」蘇苑娘搖頭。   她想說的是這個。   「可是喜歡?」   「不要。」喜歡也不要,尤其是有人拿這當敲門磚的情況下。   「呵。」常伯樊輕笑了一聲,伸手握了握她半擱在桌上的手腕,再回頭來,他眼神冷淡,臉上不復笑意:「堂兄大禮,我就不收了,茶已喝過……」   說著,常伯樊站了起來,拂了拂袖子。   常徑兄弟大驚,也跟著站了起來,正要請罪,就聽本家這位年輕的當家這廂雙手垂於背後,背手道:「如若兩位沒事,我帶你們看看本家現在的樣子,你們也好久沒回家了。」   聞言,常徑顧不上吃驚,拱手道:「謝家主盛請,是好多年沒回來過了。」   他立即就接了話,但此時心中已翻出了濤天巨浪,這小堂弟跟他父親口中的老家主根本無一處相似,初次見面,連番兩次就把他壓得死死的,常徑從小就隨父走商,見過的人無數,早自有一套擺弄人的方術,但他緊緊發招皆被這還年弱他幾歲的人逼了回來,著實不容人小覷。   「好,正好我今日得空,就帶你們去轉一轉,中午有事沒有?沒有的話就在家裡用頓便飯罷?」常伯樊溫和道。   常徑立馬回道:「沒事沒事,這趟主要就是來拜訪本家的。」   「那好,來,我帶你們出去看看,你們來的也巧了,家裡今年年初正好修茸了一番,很多地方都變新了。」常伯樊等妻子站起來,轉頭與她道:「夫人,還得勞煩你吩咐廚房為我們兄弟備一桌好菜好飯了。」   「知道了。」   常伯樊等她一移步,舉腳往前走,與常徑常勤兄弟解釋道:「我娘子性喜潔淨,慣來不收禮,叔父的好意我替她心領了。」   常徑乾笑:「也不是什麼大禮,就是自家人的見面禮。你們成親,我們家也沒送過什麼,更何況是過門的當家媳婦見面禮。」   「人來了就好。」常伯樊淡笑道,等出了門,他掃了一眼站在門口的一行嶺北來的僕人,轉身和蘇苑娘道:「夫人是先回去,還是和為夫陪兩位堂兄弟走一走?」   這個自然是不能去,蘇苑娘朝他輕搖首。   「那你先回去忙。」   蘇苑娘點頭,略過他,朝常徑兄弟淺淺一福,道:「歡迎堂伯、堂叔歸家,我先退下。」   「不敢,不敢。」常徑忙拱手回禮。   蘇苑娘未作停留,說罷轉身即走,胡三姐等丫鬟圍過來,簇擁了她而去。   常伯樊看著她,直到她走遠,方收回眼神,朝常徑兄弟看來,微笑道:「那我們現在就走。」   常徑心想,傳言的他甚寵蘇家女此話不假,但看來這寵的方式很不一般。   本來以為投其所好就好了,但看樣子,傳言中愚痴蠢笨,腦子不甚靈活的蘇家女也不是那省油的燈。   這一趟要比之前預計的難,常徑看著眼前淡然如水,有君子之風的年輕家主,心中猛地一沉。   這堂弟,不像其父,反跟他父親一樣,像極了祖上精明強幹的那幾輩,他們家求的事能不能成,他如今是一分把握也沒有了。   **   蘇苑娘回了飛琰院不久,尚未等來旁管事說話,就聽下人來報,說借居住常氏堂客的幾位族親過來登門拜訪,家主說讓夫人多備兩桌飯菜招待客人。   下人一去,屋裡沒有旁人,三姐那個輕快性子忍不住了,乍舌道:「我還當那三位新老爺家才是好人家,家門口的人圍起來能把大門堵了,敢情我們主府也不差嘛。」   來了一個又一個,這次來了一大群。   明夏往外探頭:「旁管事還沒來,娘子,我去叫叫他罷?」   「我去。」三姐趕忙道,看向娘子。   蘇苑娘否了,「又來了客人,旁管事忙,等你忙完自會來。」   「哎喲!」明夏瞬間敲了下自己的頭,「瞧我笨的。」   三姐笑嘻嘻:「我也給忘了這個,娘子,那您下菜單,我去廚房幫您盯著罷?」   「你不用,早上布置的字你還沒寫,你去寫,通秋,拿筆來。」   「是。」   蘇苑娘用了半柱香的功夫寫好菜單,給了通秋:「你去。」   通秋猶豫,看著娘子清亮直視她的眼,不禁咬了咬嘴唇,方道:「是。」   蘇苑娘知道通秋的脾性,知道通秋不擅跟人言談,更別論讓她去吩咐人、盯著人做事了。此前通秋在她身邊如此沉默一生,算是一條路,但這一生她想讓通秋過的更好一點,她懂通秋的怯弱,但也很明了通秋的長處,通秋是個極其細心的人,她本性怯弱,但只要吩咐她的事,她就是怕也會鼓足勇氣全力以赴,這廂蘇苑娘鼓勵她:「你能做的好。做的好了,過兩日就帶你去家裡的雜貨鋪子挑三樣你中意的東西,可好?」   通秋頓時羞澀,搖搖頭:「奴婢不要東西,奴婢這就去。」   她拿了清單,從頭仔細地看著。   「去罷,等夜了我們看看日子,哪日方便哪日就去。」蘇苑娘見通秋又搖頭,又道:「我給你的,你就要著,左右我都離不了你。」   通秋立時滿心歡喜,朝娘子福身:「誒,娘子,我這就去。」   這下,向來怕一個人單獨行事的通秋難得歡躍地出門去也,明夏急了,靠近前去:「娘子,我呢?我作甚?」   「你機靈,要候在我身邊隨時替我做事。」   明夏剎那高興起來,朝娘子福身,脆生生道:「誒,娘子,我定能做好,不比三姐差。」   胡三姐正在暗暗折服娘子的厲害,又聽到明夏拿她出來說話,三姐瞠目結舌:「妹妹,我還能不能好了?」   明夏咯咯笑,躲到娘子身後,朝三姐扮鬼臉。   三姐插腰,裝作大怒:「我要練字呢,跑腿這等事,誰樂意誰去,你當我稀罕不成!」   說罷,她的臉立即耷拉了下來,可憐兮兮地跟蘇苑娘求饒道:「娘子,字不練可成?我現的字可好了,外面的那些秀才都比不得我。」   明夏一聽,不可思議至極:「三姐姐,你寫的字十個是七個認不得的……」   「胡說,你給我站住!」三姐衝上前去,跟明夏在蘇苑娘面前追打了起來,蘇苑娘笑看她們胡鬧了一陣,又見三姐見好就收,轉了兩圈就乖乖過去書桌旁站好拿筆,看著三姐拿著筆抓耳撓腮的模樣,失笑不已。   等三姐再練練字,再多讀兩本書,她也要送三姐奔赴前程了。   有些人是凡世俗塵困不住的,等時候到了,就送她走罷。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0941205、25216484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沒日沒曄20瓶;卷卷5瓶;鏄熸儏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30章   蘇苑娘只管備飯菜的事,多來了幾個人,倒是多添了事,這幾家也就這兩天剛到,還沒正式上門拜訪,今日來了肯定會帶禮,回禮就得提前備上,省得臨時慌手腳。   三姐一把字練完,就帶明夏去小耳房裡拿出瓜子花生點心等物搬出來,拿紙包封,這是每家皆要隨一份的,來幾家就準備幾份。   等到午膳備好,前面膳桌擺上,旁管事沒來,南和來了,他來傳話,「爺說今日來的都是家裡當家的,他出面招待了即好,就是等到送客,還請您去前面一趟,和他一起送送客人。」   「好。」有這種露臉的機會,蘇苑娘極願意。   「客人帶禮了?帶的什麼禮?」旁管事沒來,蘇苑娘便問南和。   「這個小的沒細看,您等等,小的這就去問,問完了給您回。」南和一聽,忙道。   若說前面南和對這小主母還有諸多猜測,現眼下卻是清楚不過,爺是打算把管家的事全權交給主母,往後是不過問了,南和跟著小伯爺,也知他們家爺的眼睛不只只在臨蘇,往後他們是要往高處走的,聽爺露出來的口風,主母也要跟著他一道往上遷,南和這廂更是不想在主母這弄出什麼不快,耽誤了自個兒前程,是以這段日子他對主母分外殷勤,就是不是他的事,他也能攬到自個兒身上替她跑腿。   「那你跑一趟。」想來旁管事這時不得空,既然有人用,那用用也無妨。   「是,小的這就去。」南和彎腰行禮,迅速退下出了飛琰院。   三姐在門口候著,看著南和出了門,等到人走遠了,她回頭與娘子道:「娘子,南和哥可比我能跑的多了,我們可不能輸給他,娘子,您回頭有事還是吩咐我去辦罷,我不嫌費腳,少練一頁字即可。」   三姐猶不死心,明夏扭過頭去偷偷笑,蘇苑娘臉帶淡笑,淡聲道:「你想跑也行,字可不能少練。」   「也要得,」能不憋著就好,字這個事看來娘子也不打算放過她了,那從命就是,三姐忙不迭回道:「那我跟著南和哥去,等他問明白了我就帶信回來?」   蘇苑娘略略沉思了片刻,道:「也行,你去了問一下,當家對那第一家到的是怎麼個打算,讓南和幫你問一下,我這邊也好準備回禮等。」   「知道了。」三姐身一福,腳後跟一轉,歡天喜地去了。   三姐很滿頭大汗地回來,生氣蓬勃地與蘇苑娘高聲道:「娘子,姑爺說了,您要是看中了小馬,小馬就留下,我們家回幾匹貴重的布,兩三樣貴重的金銀器具;沒看中的話,那就不要了,給點隨禮打發了就好了。」   近身侍候的明夏忙看向娘子。   「那就給這家準備好隨禮。」蘇苑娘與明夏道。   「娘子,不要小馬兒啊?」三姐掩不住地失望。   「嗯,再看看。」   「再看看?」三姐不懂。   「現眼下不能要。」嶺北這次來臨蘇是破冰之行,看常伯樊的意思,也不會讓人空手而回,是以嶺北備的禮,可能還是會送到府裡。可蘇苑娘不想做那個破例的人,讓常伯樊臨時更換打算,興許結果別無二致,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出入,但例外太多了,就會出意外,蘇苑娘但願在多數情況下,常伯樊是常伯樊,她是她。   這一世,她無依賴他之心。   「誒。」三姐還是不懂,但不懂不妨礙她聽蘇苑娘的,她聽到以後小馬兒可能還是會有就很高興了。   前面不知在說什麼,用過午膳也沒消息,蘇苑娘不便去午睡,就支著腦袋靠著枕頭在椅子暫作短憩,直到她打了一個長長的盹,把午覺補得足足的,方見旁管事過來稟報。   「夫人,客人們打算走了,當家讓我過來請您過去一同送客。」   蘇苑娘穿的還是上午那身衣裳,聞言起身,明夏通秋忙過來替她打理身上的飾物衣裳。   須臾,眾人與她一起往前堂去,路上旁管事跟在她身邊,快快把這半天前面所發生的事告知了主母。   「後來那幾家親戚一上門,屁股還沒坐熱,堂內就吵將了起來。小的聽著,這幾家家裡當家的來意,就是為的恩科那幾個名額來的。這幾位別的家的爺說,此前事出突然,為趕考爺只考慮了臨蘇城裡的家裡人,他們能理解,只是好事不能老在同一處,同是常家人,他們希望這次爺能考慮考慮離的遠一點的家裡人,到時候怕事情出現的突然,想請爺現在就定下下一次去京的人家,到時候收到消息,也來得及及時赴考……」   說到這,旁管事聲音壓低了一點,他偷看了一眼主母的臉色,見她面容平靜,便接著往下道:「嶺北那家的來意也是如此,但後來的那幾家說他們家與我們家早就沒有了干係了,就著此事,大吵了一架,還是爺出面,把這事暫時安撫了下來。」   「暫時?」蘇苑娘回頭看了他一眼。   「是,暫時,爺說這等大事,他一人不能作主,還是像此前那樣,族裡各家出人,議事堂論事,一起定下一次的名額,這才讓堂內之人作罷。」   旁管事的這番話讓蘇苑娘斂了眉頭。   下一次的恩科不知是在什麼時候,中了恩科的人前腳還尚未進臨蘇,常家人就迫不及待把心思表露了出來……   這些都是事。   前世有些事情沒有發生,但新的事情已滋生。   「夫人?」   旁管事小心翼翼的喊聲讓蘇苑娘回過神,她點點頭,「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麼?是他說的事還是……   旁管事不敢妄作猜測,忙回道:「是,今天前面的事情就是這些,您有要問的,您就說。」   「辛苦。」蘇苑娘如此道,但沒有問下去。   **   「南和。」   「在。」   「去看看夫人過來了沒有。」   「是。」   南和領命而去,常伯樊朝堂內的諸人拱拱手,笑道:「我叫內子過來送送眾位親人,還請諸位長輩兄弟再稍等片刻。」   此前常伯樊吩咐人去請夫人,諸人還以為他是讓人去叫當家媳婦給他們送回禮,沒想是真人前來,這廂幾人面面相覷,正尋思著說話,此前一人舌戰群人的常徑連忙舔了舔乾澀不已的嘴,先於眾人道:「得弟媳親自相送,是我們兄弟的臉面,謝孝鯤弟弟不介懷前世,待我們兄弟倆如自家親兄弟一般,常徑心中著實感懷,回去定與家父細說你對我們兄弟倆的關懷。」   就是來送個客,都讓他扯上這些,那些將將與常徑鬧得翻臉的幾家人頓時臉色鐵青,齊齊憤怒地往常伯樊看去。   如若不是之前他護著這兩兄弟,豈會給常徑攀上他的藉口?   老家主都明言了絕不承認的常家人,他是真想給認回來?當真是不孝。   有那極不快的,這廂心中已打定了主意,一出去就要拜訪臨蘇城裡的常家老人,好好細道細道此事。   總而言之,這恩科的名額的事絕不可能落到嶺北手中。   等到蘇苑娘到達大堂,就見到了兩個遷怒於她的常家親戚臉色不妙地朝她瞪來,蘇苑娘不明所以,朝常伯樊走去,在他身邊站定,方抬眼朝那瞪視她的人看去。   「當家媳婦既然來了,那老夫也不久留了,」堂內輩分最長的那位五旬老人,此前他正是遷怒瞪視蘇苑娘當中的一人,這廂他勉強開口,道:「就此告辭。」   此人從汾州城而來,在汾州城也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早年本家當家紈絝荒唐,乃膏粱子弟,他作為族兄弟很是看不起來,與本家也少有來往,後來其子少年當家,倒是給他們分過兩次族利,他還有點好感,未想有其父必有其子,這人的偏執與盲目像極了其父,聽不進別人一句勸,當真是可恨,他也是看走眼了。   此廂他心存極大的不滿,說話便毫不客氣,一說告辭就要走,也未給蘇苑娘說半字一語的功夫,提腳就往大門去。   「這位族爺,」剛走兩步,他就聽後面響起了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您稍等片刻。」   這位族爺迅速加快了步伐。   「當家,這位族叔可是生氣了?」蘇苑娘見人不停反快,抬頭與常伯樊看去,「可是你得罪了人家?」   聞言,常伯樊挑眉。   我得罪了人家?夫人這話……   常伯樊朝前看去。   那廂,不想在名額未定之前就跟本家當家撕破臉的族叔當場僵住,回過身,竭力扯出笑容道:「侄媳婦可是有什麼誤解,賢侄可沒得罪老夫。」   「是了,」蘇苑娘頷首,不緊不慢道:「那如此,可是我得罪了您?」   她滿眼好奇,微微偏頭,作洗耳恭聽狀往這位族叔看去。   這一個兩個,皆不是什麼善茬。尤其一介婦人,居然棉裡藏針,當真是毒婦,絕不是什麼好女子,這族叔當場怒極反笑,道:「小當家媳婦,你這話說的,把沒影的事說得都有影了,我怎麼不知道你得罪了我?」   說罷,他似是看噁心極了般地看了蘇苑娘一眼,隨即轉過頭,板著臉朝常伯樊道:「賢侄,不是老夫作為長輩跟你多嘴,女子嫻靜少言方為良婦,往後你還是少讓後院的人出來的好。」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2個;卷卷、喜歡我de樂正安寧、20941205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白菜70瓶;susanxl10瓶;freyja5瓶;火狐狸2瓶;Simeny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31章   同輩尚且不好說這年輕媳婦的事,但長輩為尊,說教小輩兩句不為過,這族叔便是這般想的,未想他話一落,就見年輕家主的腦陡然劇變,眼睛像霜刀一般像他直視射來:「訶叔也多年不與我家來往,這突然一來,就教訓起小子的內人來,這威風,可是大得很!」   怒氣從他身上勃然而出,就如晴空中的炸雷,驚得在場的人心神突地一凝,緊接著又聽常伯樊以比之前更大的怒意憤道:「我妻子是不是良婦,自當我說了算。還請族叔莫要為老不尊,長者不仁愛族小便罷,還妄測小輩的為人,到時有損我妻在外的名聲,想必您這個愛嚼小輩是非的長輩到時也好不到哪兒去!」   誰也未曾想過這外相溫和仁義的家主會說出這等重話,堂內頓時一片僵凝,無人作聲。   那訶叔被他當著眾人面斥,一股氣燒到了腦門,剎那之間面紅耳脹,「你這糊塗小子,把我好心當作驢肝肺。」   罵的不是他,而是教他妻子好好做人,竟然反過來說他,反了天了!   「您好心?」常伯樊冷臉如霜,「在我面前面斥我妻子不良,讓她不要出來露臉,這哪一樁,是輪得到您到我常伯樊、常氏一族族長面前來說這話的!」   最後一句,常伯樊大喝出來,字字打在了客堂的牆壁門柱上,引得堂內諸人耳內嗡嗡作響。   眾人無話,便連相互打看的眼勢都止了,皆垂下眼,眼觀鼻,鼻觀嘴,置身事外,誰也不想這時候出面引這家主的發作。   「你!你!」   「來人,送客!」   「是。」   這廂,旁管事與南和帶著府中護院迅速從側邊冒了出來,旁管事一馬當先站在了那族叔面前,低下頭揚手:「請。」   「請。」南和鐵青著臉,眼冒冷光,毫不客氣地道。   被下人圍著請出的族叔頓時惱羞成怒,揮袖怒道:「你當老夫稀罕你這家不成!」   他本欲再說「往後休得我來」,但一想他是帶著要事來的,此事絕非族老可辦,最終還得這所謂族長拍板,他便強忍下了這口氣,揮袖大怒而去。   他身後,跟著來的親戚見狀連忙出來,跟常伯樊顧左右而言他,「那個,孝鯤兄弟,我那外頭約了人,還有事,就先走了。」   常伯樊臉色難看,這人也未等他回答,低下頭就當他是答應了,轉身朝小輩們使了個眼色,讓他們跟上,便領著家裡人飛快走了,跟上前面勃怒的自家人而去。   跟他們同來的另兩家見狀,頗為無奈地跟常伯樊提出告辭,匆匆而去。   等他們走了,屋裡只剩下常徑兄弟一家,還有非汾州城的另兩家人。   常伯樊臉色依然難瞧,正當這三家人擠盡腦汁想著說什麼話打破這僵局時,就聽那年輕當家媳婦開口道:「諸位叔伯,我備了點小禮,你們拿上再走罷。」   她來送客的,既然還有客人在,蘇苑娘便開口提出。   「啊?」有個面相四旬的帶須中年文士先回過神來,忙朝她拱手道:「讓你費心了。」   說罷,他朝向後的兒子道:「還不快快雙手接過嬸娘的禮。」   常伯樊在臨蘇輩分不高,但臨蘇之外比他輩分低的常氏族人頗有些多。同臨蘇的常姓中人但凡不是嫡子傳家人,一旦到了十四五歲就會成親被分出去,早早成家,早早生子,嫡系傳家人則是要等到十八九近戴冠之年方才定下,久而久之,臨蘇本家所在之地就出現了眾多比嫡統的傳家人輩分高的同族人;而不在臨蘇的姓常之人,往往是庶系一門出生,皆多也要到十八九才成親,子孫輩傳承的便要慢些,子系與嫡系一系的年紀、輩分相仿,兩者之間相差不過於巨大,不到常伯樊還要叫族中一些小兒小叔的地步,這次便來了一家年長於常伯樊,和常伯樊同輩,兒子還和常伯樊相差無幾的人家,一見自家在臨走之前還能在常伯樊面前露個臉,便忙叫兒子出面,好讓常伯樊多認識一下。   他這般一說,本要讓丫鬟奉上的蘇苑娘多走出了一步,接過丫鬟手上奉上的回禮,交給了這家的小子。   「多謝嬸娘。」那小子雙手接過,彎腰恭敬道。   「這小子乃我家中長子,年十五,名常佩,隨的是祖宗下來分家之子以單名為上的規矩,他從小跟隨名師,熟讀百書,四書五經已能倒背如流,就是算經方面欠缺了些,不過我已給他尋了這方面專長的名師,就等這次回去隨先生專心研習了。」那文士靠近常伯樊,在短短工夫內,幾句話把兒子的優短處皆說道了出來。   「哪年生的?」果不其然,他一通話之下,常伯樊臉色緩和了許多,還出口問了話。   這儒士最想聽到的莫過於此,忙笑道:「英武九年出生的,虛歲是十五,但我家這小子生的不湊巧,臘月二十九就要大年了他就從他娘親肚子裡掉了出來,沒兩天就有了兩歲的年紀。」   原來如此,看著就十二三歲的樣子,不像十五歲,這小子懂禮,老子也會說話,常伯樊便願意多給點臉面,這時他臉上已見點笑,口氣也舒緩了許多,已見溫和:「小小年紀就已熟讀百書已很了不起了,算經差些也無妨,努力攻克就是。」   這儒士與其子一聽,頓時大喜,這父親帶著兒子連忙道謝,便是蘇苑娘也承了他們幾次拱手。   常徑常勤一看,心道族裡人到底是聰明的居多,他們這次怕是難輕易成事。   他們也很想湊過去說兩句,但等這父子倆告辭,臨到他們,不等那當家媳婦說道,就見常伯樊面露乏色與他們道:「天色不早了,留了族兄族弟一天,也是不好意思得很,我就不久留二位了,南和,送兩位爺出門。」   剛從外面「送客」好回來在側邊站定的南和立馬出來,「是。」   這廂,蘇苑娘示意三姐把這家的回禮送到南和手上。   常徑兄弟一看常伯樊的神情就知無法久留,他們頗為遺憾,但不得不奈何,在府裡僕人的相送下帶著常府的回禮,以及常府的拒禮一併回了客舍。   等他們走了,蘇苑娘靜靜看著常伯樊,常伯樊站在原地,想說點什麼,但在她清澈又瞭然於心的眼神當中,漸漸止了嘴,末了一字也未吐露,只與她一般,眼神靜靜悄悄卻又格外纏纏綿綿地回望著她。   他此情此心,不想明言,卻又渴望著她懂……   可她懂嗎?   常伯樊不敢盼望,卻又希翼她能懂。   看著他眼中明晃晃的渴望,在長久的凝視之後,蘇苑娘朝他走了過去,摟住了他的腰,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   常伯樊,多謝你在人前護衛我,這比人後你對我的好還要好上許多,我已經記住了——蘇苑娘在心中與他如此言道。   她未說話,但常伯樊從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心就跟停止了一般,直到她的頭靠在了他的肩頭,他才感覺到心跳終於回到了胸口,他回抱住她,緊緊地摟住了她,下巴擱在她額邊感知著她的溫度,啞著聲道:「苑娘。」   苑娘,只要你一生能這樣向我走過來入我胸懷,我願為你劈波斬浪,一往無前。   **   這一天,有憤怒離開本家府邸的常氏族人,也有歡喜離開本家的,到了夜晚,得信的常氏族人在床頭跟枕頭上嘀咕了此事半天,方才入睡。   第二日,臨蘇常氏一門,大大小小無論老弱男女,只要得了信的皆往城門走,去迎他們常氏一門高中的三位秀才老爺。   城中百姓雖未得信,但一看這陣仗,連縣令都出現在了城頭,一傳十,十傳百,城門門口便被熙熙攘攘的城中百姓堵住了。   常姓之人又是喜又是怒,不過喜比怒要多,雖說及第的人不是他們,但到底是他們族中人,他們與有榮焉,推開這些百姓讓他們讓路的口氣都帶著喜氣,還有這三家的家裡人派人派出的乾果小點心,甚至然還有發出小銅板的,這讓趕過來看熱門的百姓更是歡天喜地,個個喜氣洋洋,好一派歡快的景致。   等消息到常府,就是這三位趕回來的秀才爺往常府趕過來報喜的消息。   「娘子娘子,您快站起來讓奴婢看看。」一聽秀才老爺要過來報喜,明夏急了。   今早姑爺說讓娘子挑身見族後上進後生的衣裳穿在身上,明夏還不明所以,這下可算是知道姑爺的吩咐是什麼意思了,原來這三位秀才老爺回來的第一見事不是回家,而是往他們家來。   常伯樊今日早上出去了一趟又回來,坐在蘇苑娘的書房裡佔了她的書桌一角在看帳冊,蘇苑娘身邊多了個佔她桌子的人,還想著他什麼時候回他的書院去忙,莫要打擾她,但話還未找到時機開口,就得了這個消息。   明夏急,她卻是一點也不見慌,掉頭朝常伯樊看去,問道:「怎地來我們家了?」   不回去拜見父母師長磕謝生恩師恩,來他們家作甚?   「呵……」常伯樊哼笑出聲,從帳冊上抬頭,與傻苑娘道:「看來都不傻。」   蘇苑娘偏了點頭。   「誰給的前程,看來他們心裡都有數。」常伯樊笑道:「現在輪到我們要挑,到底器重哪一個了。」 第132章   常家高中的三員,依次乃常氏一族年壽輩分最的老祖常文公之曾孫常孝義、常叔祖常六公之子常太新、常族叔常隆歸之子常笠。其中以常太新年紀最長,這次恩科被提為縣令,但常孝義、常笠兩人補為主薄。   前往主府途中,常孝義被自家人攔下,被領到其祖父常以公面前,以公一見孫子眉頭緊皺,問道:「你們這是何意?給你的信沒收到?」   眼見另兩位族叔族兄已往本府去了,單單落下他一人,常孝義焦急萬分,這廂急急朝祖父又行了一禮,道:「祖父容孫兒近身速速與您道來。」   見長孫焦急,神態間卻不乏尊重,以公心裡一鬆動,朝他招手,常孝義連忙過去,在祖父耳邊快快道:「祖父的信孝義收到了,但事情卻有所出入,孫兒不敢有所隱瞞,孫兒之位,皆時家主派人斡旋而來,本來是沒有我的名字的,是家主的人得到消息,連夜奔波,孫兒的名字才險險掛上最後一日的補位榜尾,可以說如若不是鯤哥哥,孫兒這次就懸了。」   「你怎麼就知道沒有你的名字,是他的功勞?」以公狐疑。   見祖父不信,常孝義急得滿臉通紅,「因被孝義擠下的人乃遠東侯的孫女婿。」   「你表兄還乃郡馬,禮部郎中,一介遠東侯還能擠不下?」以公有些許不悅,孫兒這話,豈不是助他人氣焰,滅自己威風?   「祖父,您就信了孫兒罷,」常孝義哀求道:「這真是鯤哥哥替孩兒求來的,不敢家中以後如何盤,這提攜之恩孫兒今日定要去謝了的。」   他不能不義,也不能讓另兩位族叔兄冒了尖去,襯得他無德無義。   那一個「定」字瞬間激怒了常以公,以公勃然大怒,憤而揮袖道:「豈有此理,你家中太公為你之事日夜操勞不已,你不回家先去謝長者關愛之心,而是去謝一介黃毛小子,你這是翅膀長硬了,不把家裡人放在眼裡了?我看你是無孝無義!」   祖父「無孝無義」這四字大帽壓下來,常孝義眼前頓時一片發黑,慌忙跪下大拜哭道:「孫兒不敢,孫兒不敢。」   常孝義傷心啼哭不止,一為祖父的指責,也為自己預感的不順的將來。   這邊常孝義被叫走,三位相攜同去主府謝恩的人少了一位,在常孝義被叫走後,常太新與常笠兩人對視了一眼,掩下心中猜測,默契地對常孝義的離開之事避而不談,當這是極平常之事。   走到一半,年齡較輕的常笠突見父親常隆歸出現,心裡還緊了一下,一見父親手裡提著封著紅封的盒子,明顯是禮盒的模樣,心中著實鬆了一口。   這時他們被人群包圍簇擁著前往常氏主府,身邊人太多,當機不是說話的時候,常笠與父親相見請過安,瞄準空當朝其父道了一句:「家主京中有人。」   他們三人一路相扶相助急行赴京赴考,又經過考試選拔等險阻,再一道高中回程,一路行來三人感情已日漸深厚。常笠與常孝義同輩,年齡又相仿,自詡跟常孝義如親兄弟無異,但路上感情再如何深厚,常孝義一被叫走,已知家主這位族兄在京能耐的常笠生怕步他的後塵,一路絞盡腦汁逮住空機把這話跟父親送了出去。   他不比孝義弟,孝義弟家中有門道,他家中除了沾了個常字,別的一概皆無,萬不能像孝義弟家中那般行事,常笠深知他父親性情,他父喜愛看重他,但性格魯莽衝動,原來對本家也頗多埋怨,他怕他父親也作出如孝義弟家中之舉,叫他回去。   見過京中諸多卓爾不群、學識淵博的人,威武雄壯、宏偉壯麗的城,常笠已不甘心於平常,現眼下最怕無人可靠。   常隆歸未回話。在接近常府時,此時常府常年緊閉的大門全然打開,管家領著一幹僕人等挎著籃子個個笑容滿面相對,跟著他們來看熱鬧的百姓一看能領到喜糖,皆瘋擁過去,他們身邊的親戚也舉目而望,沒仔細注意他們父子倆,趁此時機,常隆歸回了其子一句:「知道。」   說話之間,他重重捏了下兒子的手臂。   常笠心中一動,內心對父親感激涕零。   他家身無長物,如若父親沒有眼見不支持他的話,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施展之處。君不見京中那些落榜的名士才子長夜大哭,痛苦嚎叫,也換不來一席施展抱負之位。   **   蘇苑娘打理常府數月有餘,又有旁馬功這個當過大掌柜的管事加上輔佐,常府庫房豐盈,家僕行事井井有條,就是臨時備一場大宴的能耐都有,更何況是這種提前做了準備的事情,是以這來了人,就算府中只有她一人當家,她也不用多做什麼,隨常伯樊去了前堂端坐。   胡三姐因此上跳下竄,前方聽到一點消息就顛顛地跑過來跟娘子報,說完又如風一般去了——她還嫌裙子礙腳,提起一角栓在了褲腰帶上,毫無自身乃女子身份自知,看得胡娘子臉上一陣抽搐,恨不能把她抓住關到柴房去。   胡三姐倒也不是全然魯莽行事,她不怕她娘說道她,但怕娘子拿她清澈分明的眼睛看人,那時候她不想規矩也得規矩了,是以在通報蘇苑娘話前,還會在大堂面前把裙角摘下,好模好樣全須全尾了方才進去通報,再是狡猾不過。   有院中幹活常府的僕婦看到,嘖嘖乍舌,私下議論紛紛,被匆忙路過的胡娘子逮到,氣得叉腰罵娘,更是恨不得提刀去見那倒子爺的女兒。   常府大門到大堂前來來去去皆是人,大堂卻是分外安靜,大方、旺富守著大門,南和則和通秋各自站在自家當家與娘子身後等候吩咐,另有六個丫鬟站於大堂兩側,等候吩咐。   片刻,有相熟的跑腿過來門邊,南和看到,速往門邊去,聽罷急急過來在家主耳邊低語了一句,就站回了原話,遠視堂外動靜。   「苑娘,」常伯樊的位置與蘇苑娘的位置僅隔著一張高案幾,他探過身去,蘇苑娘就在他的身側,「文公家的不來了。」   這備的禮也就可少送一份。   蘇苑娘淺額首,當是知道,過了片刻,她方反應過來,跟常伯樊低首道:「本也沒備他的禮。」   知道來不了。   這可真是實誠,常伯樊笑嘆了一口氣,玩笑道:「就兩個人了。」   「人貴精不貴多。」不知道來往與利害關係的,一個不要也無妨。前世的常家,又有幾個人幫了他呢?最後幫到他的,也是那極聰明的,是以那些愚笨的一個不用又有何關係。   堂外人聲嘈雜越發明顯,料來人也是近到跟前了。身旁之人眼睛清靜,神色淡泊,這等樣子,與其父遇事不慌的容貌肖像了八九分,常伯樊在看過她多眼後,方收回眼,揚著嘴角看著門外笑道:「可都是下了大力氣的。」   有的註定是白搭了。不過白搭也無妨,世事難兩全,外人多等命運垂憐,像他這等無法坐以待斃者,就是用砸的,也要砸出一個時機來,如此豈可能無浪費?   「不可惜。」聽到他的話,蘇苑娘回道,沒什麼可惜的。   常伯樊頷頷首,臉上笑容不減,他的苑娘自是懂他,就是不懂,她身為嶽父的女兒,胸中自有丘壑,與他多有契合之處。   常伯樊心痛她對他的無所求,但不知為何心底某處也因此鬆了一口氣,這讓他對她更是百感交集,牽腸掛肚。   「老爺,夫人,來了,來了……兩個文曲星爺都來了。」就在此時,有僕人滿臉喜氣大喊著跑來,他後面,跟著一群被常家家僕彎腰恭迎進來的人。   「有長輩。」常伯樊厲眼,看到了一同而來的有兩個族老,還有兩家的長輩,先是站了起來,朝坐位上的妻子道:「苑娘無須過於多禮。」   欸?蘇苑娘不解,偏頭朝他望去。   常伯樊伸手出來牽她,「這正是你豎立一族之長夫人身份的時候。」   是了,蘇苑娘起身,「曉得了。」   常伯樊因她的回答嘴邊笑意加深,等回過頭去,看著往門邊而來的人君,他笑容減淡,鬆開她的手,帶著不過不失的淡笑往門邊走去。   「恭迎諸位長輩光臨我府,太白叔,太新叔,伯樊在此恭賀太新叔金榜題名,往後前程似錦,歸叔,笠兄弟……」   「兄長叫我三笠子就行,這是我在家的小名,父母兄嫂皆是如此稱呼於我。」常笠忙回道。   「還是笠弟罷,你年弱我一歲,年紀輕輕就已這等表現不俗,乃我常家大幸,我作為族兄也是於有榮焉。來,各位長輩,族兄弟,還請入內就座。」常伯樊把走於身邊的妻子納於身後,等他們進去入座。   「客氣了。」   「家主客氣,客氣。」   一半人先進去了,唯獨常太新帶著妻兒站於旁側,等人進去的差不多了,帶著妻子跟常伯樊打了個拱手,笑道:「多謝家主成全之恩。」   「哪裡的話,太新叔此言嚴重。」常伯樊避過半身,又回以拱手道。   「當家媳婦,勞你們夫妻倆替我們家官人費心了。」衛國夫妻之間相稱,妻稱夫,平頭百姓以良人相稱為之,只有有官身者,方才能稱官人,太新之妻已乃是半徐之婦,這番話出來真誠實意又有些羞澀。   她等了半生,方等到官夫人加身,這段時日已不知喜極而泣幾回了。   「哪裡。」被太新夫人以禮相待的蘇苑娘後退半步,回了一禮。   「快給當家的叔父嬸娘請安。」這廂太新夫人忙推兒女上前。   「小子見過……」   「寶娘跟叔父嬸娘……」   她的三個兒女拱手的拱手,行萬福的行福,與常伯樊夫妻倆請安叫人。   蘇苑娘伸手去扶了他們,接過身後通秋送來的福袋,一人塞了一個,這三個小兒家教有方,望過母親後得到她的點頭,方才謝過接禮。   「那我們先進去了。」特地打過招呼,常太新一看差不多了,領了妻兒連忙進去,那邊已隨父親兄長先進了門的常笠見到太新叔父的一番舉動,忙朝其父看去。   這廂再回去已是來不及了,常隆歸又是個要臉的倔脾氣,讓他腆著臉當著眾人的面跟侄兒子輩的常伯樊去套近乎,那是絕計做不到的,他看著兒子期盼的臉,暗地咬了咬牙,朝兒子低語了一句:「事後再說。」   大不了他事後與人去賠小心。   等到常伯樊落坐,跟隨而來主事族中禮事的族老通公忙起身,就規矩代兩人跟常伯樊這個一族之長通報了常太新、常笠的高中之事。   常孝義沒來,也沒得這家的話,常文公又是族中最為德高望重之人,通公位低一等,不敢越俎代皰,便只代相託的這兩家朝族長自報賀家喜。   他唱完賀詞,奴僕上酒,等酒將將倒好,不等常太新常笠動作,常伯樊先拿起酒杯敬酒:「得太新叔、笠弟歸來,他們高中乃我常家幸喜,常伯樊在此謝陛下恩典,祖宗庇佑……」   常伯樊朝天朝地拜過,灑酒畢,又接過一杯,一飲而盡。   等他拿過第三杯與諸人敬酒,眾人這才飲酒,觥籌交錯之間,常笠突然持酒向蘇苑娘而來,雙手握酒拱手道:「弟敬嫂子一杯。」   眾人詫異,其中尤為常隆歸和其長子為最,他們眼珠子突愣瞪起,驚訝萬分。   蘇苑娘正站於常伯樊身側看著他們喝酒說話,常笠突然之舉也讓她一怔,隨即,在諸人沒反應過來之前,她朝後望去。   通秋也是個傻的,一看她們娘子的眼神,知道娘子是要銀袋子,便上前奉出一個福袋,蘇苑娘接過,轉身雙手送給這族中兒郎:「給你。」   諸人更是傻眼,無人出聲。   常伯樊則側首看著苑娘,一時之間也沒料出她的意思來。   「你年紀小,莫要多喝酒,往後在外面不得已喝酒的時候太多,喝酒極傷身子,你族兄就是如此,在我這裡,你無須敬酒,有這片敬心已妥當萬分,來,把福袋收下,回去買書。」蘇苑娘說著看了南和一眼,南和機靈地把這即將要走馬上任的主薄大人手中的酒趕忙奉下,讓他有手接袋子。   常笠未料如此,一時之間有些窘迫,常伯樊這廂卻是笑了起來,那笑聲愉悅至極,那叫一個痛快,「你嫂子最是見不得我喝酒傷身,怕你們也如此,收下罷,這是她的一片好意。」   他笑得煞是開懷,眾人也不知他這是為哪點而笑,但在場中人就他身份最大,眾人不得不附和他,是以強笑的、乾笑的皆齊齊笑出聲來。   堂內這乍然響起笑意,一時之間不可謂不尷尬,但比之前蘇苑娘說話之時的鴉雀無聲要好上了許多,在笑過之後,又有人上前就著常伯樊的話道:「當家夫人不愧名門之後,賢良淑德無一不齊,這愛護小輩的心思,當真乃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風,乃女子……」   「族兄謬讚,」有前面的話已足夠,常伯樊也不貪心,他家苑娘現在還做的不夠,以後時間再長點再聽下面的話也不遲,他笑容滿面上前拱手道謝,打斷了他的話:「拙內不才,唯有這仁愛寬厚之品德,便是我也望塵不及呀。」   這廂,嫌惡方才之人太過於諂媚的常姓族人一聽他這話,剎那之間皆啼笑皆非。   敢情這位手段果決狠辣的家主好的是這一口。   這天常府開了酒席,門外圍觀而來的百姓得了常家散發出去的喜糖,門內的常姓族人和不斷趕來的族人則是在府裡吃了一頓酒方才離去。   蘇苑娘則和因此而來的常氏婦們在內院見了面,吃了一頓酒,見了蘭芬嫂子等媳婦娘子。   不比男人之間的迂迴,婦人們在酒席上問及下次恩科定誰家的事,蘇苑娘答了個「不知」,就被幾人聯手刁難了一翻。   前面剛有人道她「看前面的陣勢,還以為你多大的本事」,後面就有年長一些的媳婦掩著嘴暢笑道「原來就這點啊」……   你一言我一句,幾人不給蘇苑娘說話的份,把擠兌的話說了一個遍,蘇苑娘安靜聽完,抬眼看向她們。   其實她很想問一句,得罪了她有什麼好處。他們男人不敢得罪明言說出來的話,由她們當替罪羊羔出來說,她們還當是自己的能耐了?   但問出來,也聽不到她想要的話,蘇苑娘便在內院三桌的人皆安靜,等著她們這桌的動靜片刻後,啟唇道:「我的本事不在於管當家和族老要定哪家人,在於他們定下後,我能說一句:內宅不良,不舉。」   「你什麼意思?」有彪悍之婦拍桌而起。   她乃常隆歸的堂嫂,常三笠兒常笠進京赴考的銀子,有她家的一份,她自認有幾分底氣,這次前來她跟人照面臉上也不乏得意,一聽蘇苑娘的話,她不禁怒火中燒,當場發作而起。   她什麼意思?蘇苑娘眼睛一冷,厲眼看過去,只是她臉像偏幼,還有幾分稚氣,那婦人已年及五旬,經過世面,豈能被她唬住?此婦正冷笑要鄙視這小當家媳婦的拿腔作勢,卻見這小婦厲眼往旁邊一偏,一個猛婦帶著幾個婆娘撲過來掐住了她。   「起來,起來,走……」   「你們敢,你們這群賤奴居然敢碰我,我砍了你們的手,快放開我,我侄兒子是官老爺,你們敢碰我,我讓他明天就殺了你們,殺了你們全家!」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卷卷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Sun3個;悠悠水如藍、21394734、秋心、20941205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鈍刀子慢磨49瓶;困了睡會20瓶;棵樹5瓶;偶爾看看眼前3瓶;Simeny2瓶;清溪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33章   這婦人大喊大叫,此前跟她站在同一陣營的幾個婦人已站了起來,聽到她的喊叫,有兩個猶豫著噤聲,沒有上前幫忙,另一個則衝上去朝僕婦頭上抓去,尖叫道:「本家的人沒規矩了,本家的奴僕打客人了!」   胡三姐一看她娘領著人被打了,不等蘇苑娘發話就已衝了過去,抓著那撲過去的手臂往旁邊狠狠一甩,厲色道:「我看你才是沒規矩,在本家衝撞我家娘子,這常府成了你說的算的?」   她嗓門大,這一厲喝出聲,聲音響徹了半個內院花園,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殺人了,殺人了,當家的那個夫人殺人嘍!」那僕婦被甩到地上,摔到了半邊身子,身上一痛,乾脆撲在地上扑打著地面喊叫了起來。   此廂內院三桌酒無一人能安心進食,皆多站了起來看這熱鬧。   「老祖宗啊,您睜開眼看看啊,這家裡娶的是什麼媳婦啊……」那婦人打著著地面,悽厲哭喊道。   這陣仗,蘇苑娘前世見過,這世也見過,前面在她面前這般鬧的,她讓人一家空手而歸了,這一次,她也不想如了人的意。   「放開我,你們這些賤婢子……」先發作的堂嫂子一見有了幫手,掙脫著掐住她的人,也仰起脖子哭道:「嗚,沒活法了,當侄媳婦的欺負起嬸娘來嘍,列祖列宗啊,你們要是在靈有天,趕緊下道雷,劈死那……」   這廂,應著她的話,響起了一聲「劈啪」的尖銳之聲,嚇得在場之人皆是心口一跳,那嚎叫的常隆歸家的堂嫂嚇得眼珠子差些些從眼眶裡崩出來。   她瞪著眼珠往發起聲響的地方看去,只見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   蘇苑娘砸了手中的杯子,站了起來,朝她走了過來。   這堂嫂被嚇得喉口一緊,她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扯著脖子聲厲內荏朝蘇苑娘的方向喊道:「你欺負長輩,還有理了不成?」   常家一代不如一代,從這些胡攪蠻纏的婦人身上足可以看出,以前的伯侯之家,早已淪為市井潑民,蘇苑娘這世就是懂了常伯樊的不得已,也不覺得這些人有什麼了重用的。   也許有可用之人,但一家只要出了一粒老鼠屎,這家的米缸就絕乾淨不了,還不如一粒米也別要來的好。   蘇苑娘步伐未因她的喊叫退卻,她一步步往人快步逼近,近到這婦人面前了,這婦人突然大力掙扎了起來,面目猙獰道:「我還怕了你不成,你這個不孝不尊的惡婦,惡婦,呸……」   她朝蘇苑娘吐唾沫。   「夫人!」   「娘子!」   常家的僕人嚇得腦子發蒙,朝蘇苑娘圍了過來,通秋離的最近,在這婦人吐出口沫的時候就衝了出來,拿頭朝這婦人狠狠頂去。   「你,你,你放肆!」通秋力撞了人一頭,抬起頭來眼睛裡滿是淚,她握著雙拳朝那婦人低吼:「是你欺負我們家娘子!」   她家娘子被老爺夫人如珠似寶捧在掌心長大,何嘗受過這等侮辱,通秋愈想心頭愈是委屈,眼淚不自禁地流了下來。   這時抓住她的胡娘子等人已反應過來,胡娘子那是想往這婦人臉上扇巴掌,但一想這巴掌落下去後患無窮,便強忍了下來,她忍著怒火咬著牙朝身邊的人道:「弟媳婦,給我用力,把這騎到我們娘子頭上作威作福的拖下去!」   「你們……嗷……」這婦人「你們敢」三字未說全,就被胡娘子抓著頭髮狠狠一拔痛叫出聲。   「老實點,哈哈,你想靠鬧成事是罷?」胡娘子力氣可不小,胡三姐力氣之大就是隨了她,她死死抓住這婦人的頭髮,也不管這婦人痛出了眼淚,咬著牙鼻子赤紅,一臉兇相朝人兇惡道:「想得美!」   「你這惡婦!」那摔地在上的婦人朝蘇苑娘嚎了起來,「你這個一點名聲也不顧的惡婦,你別以為你有娘家就能在我們常家騎到我們頭上來,我們常家是講規矩的人家,你這種要關祠堂要沉塘的女人,我們常家是容不下你這樣犯三出的女人的!」   惡意撲面而來,令蘇苑娘就似是回到了前世。   前世的她是何等的沒心腸,在這樣的惡意下,還想著如了她們的意,讓她們拿了她所不在意的金銀財寶高高興興地回去安了她們的心,就當是作了場善事,她忍了又忍,忍到這些人以為她好拿捏,便連謀害她的孩子也是輕易的事。   沒有報應,便沒有害怕,敬畏更無從談起。   這世,就由她來做那個報應罷。   蘇苑娘從過去中收回眼,眼神從這地上的婦人收回,接著朝被胡娘子和三姐齊齊拿住不能動彈往外拖的那婦人走去。   「停下。」   胡娘子回頭,臉色茫然、驚訝,「娘子?」   與她一同押著人的胡三姐也看向了娘子。   她們已停下,蘇苑娘走了過去,那常隆歸的嫂子以為蘇苑娘是怕了她們了,她得意地笑了起來,滿臉惡意道:「今兒就是你給我跪下了,我也饒不了你!」   今日這筆帳,可不是能輕易算的清的。   這就是常家啊,蘇苑娘在嘴裡笑嘆了口氣,臉上泛起了模糊的笑意。   「你……」   「這位嬸娘不知我朝新官上任之間,督官有監察考察新官員動向之責罷?常笠弟弟若是被糾察到家風不當,當不了官,我就當是你的過。」蘇苑娘不緊不慢說罷,轉身對著地上的人淡道:「這位嬸娘功勞也不少,常家好不容易出來幾個人,若是被你們糟蹋了,你們到時候就是拿命來換,想必你們也賠不起。」   「你,你……」有人氣絕。   「來人!」蘇苑娘突然沉聲出聲,只見她雙眉一凌,眼神堅銳,「去前面把這兩位剛才所作所為,一一詳稟家主,諸族老。」   「是!」三姐最快反應過來,不等人反應,她把位置讓給了身邊的自家人,餘音剛落,她就已跑出了半丈遠。   「這!」吃酒的人吃驚至極,面面相覷。   有人推出跟蘇苑娘要好的呂蘭芬出來說話,呂蘭芬被推了又推,不禁沒好氣,對著她們柳眉倒豎:「之前為難當家媳婦,沒見你們吭聲,鬧大了你們倒是有話要說了?你們怕得罪人,我是長了三頭六臂就不怕了?」   推她的人沒想她這般不好說話,但也知道這孝寬爺家的娘子不是個好惹的,說是好脾氣,那也是做給人看的,是以便朝她要好的另一家媳婦看去,期望她勸勸。   另一家媳婦見主意打到她身上,翻了個白眼,抓了把瓜子低頭嗑著,當沒看見。   她和蘭芬都是小媳婦,刁難人就沒她們的份,這群為老不尊的也看不上她們,出事了倒是要推她們出面了,傻子才上當。   「你去跟內當家的說一聲,就婆娘之間沒說對路拌個嘴,沒必要把事情搞得那麼大,還搞到爺們面前去,像什麼話?讓他們知道了,還當我們是群碎嘴婆子,輕易讓人看低了去。」有個支主意給當家媳婦上臉的婆婆見事情一發不可收拾,跟那小媳婦要好的人也不去說話,強硬地推出了她帶出來的兒媳婦,讓她去跟蘇苑娘把這話說了。   她說之時,聲音異常小聲,她兒媳婦看她連話都不敢大聲說,自己都不敢得罪人,卻推了她出去,頓時急花了眼,害怕道:「兒媳不敢,娘親就饒了孩兒罷!」   「快去!」婆子怒了,「在家老說老娘不給你露臉的機會,現在給你這個機會你卻不要,往後別怪我什麼都不給你。」   這是拿以後威脅上了,這兒媳婦縮著脖子,戰戰兢兢朝蘇苑娘走去。   「來。」她抖著身子剛走近一點,蘇苑娘卻突然朝她伸手,嚇得她肩膀一縮,往外猛退了兩步,抬眼恐懼地朝蘇苑娘看去。   「來。」蘇苑娘又朝她招手。   眼前的小娘子臉孔潔白如玉,衣飾華美,富貴通身,朝她招來的手帶來了絲絲清香,沁人心脾,這兒媳婦看著面前嬌嫩可人的富貴娘子,心裡的恐懼莫名小了,她小心回頭朝婆母看去,卻見婆母朝她雙目圓瞪怒視,就似恨她恨得不得了似的,這兒媳婦心裡一顫,也知指望婆母救她是不可能了。   沒了後路,腳反倒能動了,她朝蘇苑娘走了過去。   蘇苑娘牽了她的手,眾目睽睽之下帶著人先前坐著迎接客人所坐的八仙桌走去,等過去了,她先行坐下,又朝通秋道:「給這位小娘子的搬個凳子來,放我身邊。」   那小娘子實際要比她大,聽到被她稱作小娘子,臉驀然一紅,小聲回道:「我比你大,我夫郎名尾有個丹字,他在家裡排行老大,他們都叫我丹大娘子。」   「嗯,好,大娘子。」蘇苑娘抬頭看她,點頭。   通秋已搬來了凳子,放下欲要退下,就見她娘子拉住了她的袖子,把她帶到了跟前。   蘇苑娘抽出帕子,給通秋擦了擦眼邊的淚漬,問她:「頭疼嗎?」   通秋笑彎了眼,朝娘子搖了搖頭。   「等歇了讓大夫過來給你瞧瞧。」   「不要緊的,娘子,我已經沒事了。」通秋連連搖頭,心裡甜滋滋的。   「是了。」蘇苑娘摸了摸小娘子冰涼的手,放開了她。   通秋老實、膽小,這次顯然是嚇住了,可嚇住了還是不忘護著她,這一份從沒變過的心,此生她定會記的牢牢。   「你坐。」通秋一走,蘇苑娘朝身邊的丹大娘子道。   那三桌酒席的人還望著這邊,尤其她婆婆正死死地盯著這邊,丹大娘子不敢輕舉妄動,並且是依蘇苑娘之言行事,她強笑道:「多謝當家媳婦,我就不坐了,站著就行。」   「坐罷,我跟你說說話。」   「這……」   「沒事,坐罷。」   蘇苑娘再三相請,這丹大娘子推拒不過,在看了眼婆母后,小心地坐下了。   「這糖醋排骨挺香的,你吃一塊。」不遠處,呂蘭芬見蘇苑娘那邊跟人說上話了,一堆人盯著不放,她自行坐下,跟族裡要好的娘子碗裡夾了塊排骨。   那磕瓜子的娘子把手裡的瓜子放下,拍拍手,夾起碗中的排骨啃了一口,點頭道:「是不錯,香,剛才沒吃著,沒想到這麼好味,嫂子,給我倒點酒,這香骨頭配米酒吃更香。」   「你這刁嘴,就沒你嘗不出的味。」呂蘭芬笑罵道。   她們吃吃喝喝笑談了起來,那些站著看熱鬧的被襯得不好意思,摸著凳子坐了下來。   一個入座,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這時再站著就顯礙眼了,片刻之間,這些人皆坐了下來,沉默地拿起了筷子,只是眼睛時不時地往蘇苑娘的方向瞥。   這廂,蘇苑娘接過明夏端過來的茶,示意丹大娘子接過另一杯,等茶到手,蘇苑娘啟唇:「你可是過來跟我有話要說的?」   這丹大娘子宛如被縫住了嘴一般,想張口說話,卻發現自己吐不出來一字。   她嚅嚅張嘴,唾沫咽了數口,卻一字也未擠出。   內院花園長廊裡擺了三桌酒,長輩那座,也就是蘇苑娘陪客坐的那一桌離她們現在最近,那婆婆坐的就是這桌,見兒媳婦畏畏縮縮,站沒站相,坐沒坐姿,連說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嫌這兒媳婦丟死了個人,把家裡的臉面都丟光了,氣得猛拍了下桌子,朝兒媳婦厲眼望去。   廢物東西,誰家的長媳像她那般孬,一點用處都沒有!   「沒事,你先喝口茶潤潤嘴。」蘇苑娘見人說不出話來,眼睛掃了眼對她這邊虎視眈眈的大桌,嘴裡口氣和婉對丹大娘子道。   這婦人一聽,連忙把茶送到了嘴邊,一碰唇發現水是溫熱香甜的,連忙喝了一大口,這一口下去又來了一口,很快茶杯就空了。   「多謝你。」這甜水一喝下去,這娘子雖有些窘迫,心裡卻是因暖和的甜水好過了不少,再出口來,嘴也不像之前那般難啟了。   「不客氣,可還要?」   這婦人連連搖頭。   「剛才可吃飽了?」   這婦人剛想搖頭,卻想起不應該這般說話,連忙點頭道:「吃飽了。」   「我還沒有,你陪我吃一點,說說話。」   蘇苑娘朝後看去,明夏見狀,忙福身:「奴婢這就去。」   「不,不用……」   「我就不過去了,你就和我在這裡吃一點。」   「……是。」丹大娘子勉強笑了笑。   她是來傳話的,但面對這樣的當家媳婦,她卻是一個字都傳不出口。   罷了,不說了,回去不過是挨頓打罵少吃幾頓飯多受些冷眼罷了,以前也不是沒挨過,婆母想收拾她,多的是理由,多一樁少一樁沒有什麼分別。   「你吃吃這個。」明夏退下,通秋就端來了點心,蘇苑娘接過,讓丹大娘子也拿。   丹大娘子已下了決心,這下倒是安心了,蘇苑娘說什麼她便做什麼,拿了一個點心吃了起來。   酒席將將吃了個開頭,她礙於禮面還沒吃兩口,主桌就鬧了起來,她肚子空的很,這時候有些吃的,尤其還是香甜可口的,她就不想拒了。   回去挨打罵之前,還不如吃飽了回去還能做個飽死鬼。   她先是吃著,還擔心蘇苑娘問她話,沒想成這小娘子真真是叫她過來喝茶吃點心的,等飯一擺上,她還跟著吃了頓飯,這丹大娘子愈吃愈膽大,吃到末了,連婆母的瞪視也不放在心上了,只管安心吃著她的好飯菜。   蘇苑娘倒也不是真叫人過來吃飯的,她大多是做給人看的,她惡得起,也待人和善,睜眼看著的,至少心裡有個數,以後也好知道怎麼對她。   這飯吃到一半,後院前面突然嘈雜了起來,有了眾多的聲音。   「娘子,姑爺來了,各家的爺也來了……」遠遠地,三姐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蘇苑娘站了起來,摘下腰角別著的金鳳佩,朝一同慌忙站起的丹大娘子腰角伸去,給她繫上。   丹大娘子嚇住了。   「回去要是不好交待,就叫你丈夫和你一道出來,我看你是個好心腸,膽子也大,」從吃到一半,挺直腰背對著婆母不管她的威脅了就可以看出,一個以孝為尊的天下,能有這膽子抵抗對她不好的婆母,足以說明她不是會隨便任人魚肉宰割的小媳婦,那種人,怎麼救都是救不好的,像丹大娘子這般的,蘇苑娘卻是願意伸一把手,她為的也不是圖報,只是依舊還奢望著人人都過得像個人了,好人不需要不得已去當壞人才能活著,就不用像她這世一般了,「到時候我讓當家的給你們謀個事情做,當家心善,不是不願意族裡人幫忙,只要能堪當用的,他願意著呢,你回去和你丈夫好好說說。」   也不知一個小小娘子是如何把這些話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來著的,丹大娘子聽著內心狂喜又鼻酸,她強笑道:「我家大郎他……」   是個不頂用的,不會因她被婆母打罵就會帶她出來的,為個媳婦連親娘都不要,他受不了那些個指指點點。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家主和她那般不畏人言。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梅子書上結20瓶;糖果富豪、夏天睡覺覺10瓶;無痕、freyja5瓶;若兮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34章   自己丈夫是什麼樣的,丹大娘子再是明白不過,可心中也期翼著這次有所不同,畢竟這是家主家的活計,她寄希望在這上面,不想回絕了這個機會,她止了話,抽了下鼻子,吸了口氣,道:「謝你了,當家媳婦,我回去跟他說說。」   「好,」蘇苑娘替她捋了捋鳳佩,「給你的,好好收著。」   莫要讓人奪了去,自己的東西要自己守好。   蘇苑娘說罷,朝丹大娘子點了下頭,就朝常伯樊來的方向走去。   「夫人。」遠遠地,常伯樊看到她,加快了步子。   蘇苑娘走了十來步,他就到了跟前,常伯樊掃了眼被她的人架在椅子上守著的兩個婦人,回首與她道:「之前的事我知道了。」   他虛扶了她一把,把她扶到身後一攔,就朝一同前來的族人拱手朗聲道:「家裡人都在,這兩位嬸娘家的叔伯請出來進一步說話。」   常隆歸的堂兄站了出來,朝那時不要給他在外面找個大麻煩的婆娘瞪了一眼,回頭與常伯樊臉色鐵青道:「沒什麼好說的,我帶她回去打死這婆娘,行了吧?」   「大哥。」常隆歸忙出來。   看到自家兄弟,這叔伯臉色方才好一點,想著家裡到底是出了個人物了,自己侄子跟自己兒子也沒什麼區別,往後兄弟相互提攜著,日子總要比以前強,他便強忍了下丟了人的氣,與兄弟道:「這事是你嫂子不對,給你家三笠子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   這叔伯也不管兄弟的客氣話,已大步朝自己家婆娘走過去,當在著諸人的面,他一巴掌就打在了婆娘的臉上,咬著牙罵道:「讓你橫,把家裡帶累死了,你就高興了!」   有幾家的當家婆娘是獲了家裡當家的意過來打探的,這嬸娘卻不是,她是被人捧了幾句,自認是官老爺的嬸娘,比別人要高几分,得意死了經人攛掇才出的這個頭,這下被當家的一巴掌打下來,她委屈得要死,捂著臉哭叫了起來:「是彰嫂讓我替她做的,她說我是三笠兒的大嬸娘,那小媳婦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可能不敬我三分,我這才……嗚嗚,當家的,這不是我的主意,我是冤枉的!」   這嬸娘大聲喊冤,絲毫沒有了此前橫衝直撞的蠻霸,還喊起了冤,她這話一出,那彰嫂家的男人當場臉就拉了下來,臉上陰雲密布,而此廂這叔伯一看婆娘替家裡找了麻煩,這一嗓子吼得,又替家裡豎了個敵,剎那間氣極攻心,想也不想揮拳往婆娘頭上砸去,怒罵道:「說幾句你就出頭了,你沒長腦子啊,飯都沒吃了,我打死你和算了。」   他一頓拳打腳踢,還是常隆歸跑上去抱住了他,勸道:「大哥,大哥,算了算了,你別生氣了……」   「你給我鬆開,歸子,今天我不打死她,不把她打服了,往後她還是會給家裡招仇!」這堂兄狂怒道。   「大哥,你彆氣了,看在嫂子替你生兒育女操持家裡的份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家裡侄兒子沒娶,侄女兒沒嫁,不能沒娘啊,你就饒了大嫂這一次罷。」常隆歸哀求道。   這堂兄不把婆娘當回事,卻是聽兄弟的話,雖對丟了他人的婆娘厭憎得要死,但兄弟說的話也有道理,他強咽下那口氣,手指發揮指著婆娘道:「你……」   他婆娘把臉埋在袖子裡,正號啕大哭。   「往後要是還敢不經我的同意在外面給家裡招禍,我休了你!給你我滾回你娘家去,再踏我常家門一口,我打死你!」   「不敢了不敢了,」這四旬上下的婦人鬆手大哭,跪到地上求饒,「當家的我不敢了。」   「我不打你,你還以為翻了天了!」這叔伯低頭冷笑,「居妙娘,你要是斷了我兒子他們的前程,殺了你都解不了我的恨!」   這叔伯是個悍性子,素來只管在外掙錢,不管家裡的事,但他掙的錢子都交到了這居氏的手裡,居氏把持著家裡,手裡又有銀子,在外誰家都要給她兩分面子,走路有風,就是在家裡還要在當家的面前伏小做低,但哪家的女人不是這樣的?她也不覺得丟人,是以往常做人行事不免跋扈了兩分,但她也是個欺弱怕強的,心中也知道誰家好得罪誰家不好得罪,遂這麼些年來,她做過的事也不多,也就一兩次被人鬧到家裡,被自家的男人打了。   這次全然是她把自家男人的厲害忘了,記的皆是親戚朋友的吹棒,一時昏了頭,做出這事來,被拳頭一招呼,話一嚇,這下什麼氣焰也不剩了,只管跪下哭著跟當家賠罪:「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當家的,歸叔說的對,看在兒女的份上,你就饒了這一次罷,往後我要是再做出這等糊塗事,就讓天打雷劈了我……」   「哼!」聞言,這家當家冷哼了一聲,揮袖背後,也不看在場的人一眼,朝門口走去。   「嫂子,快起來。」這時他婆娘見他說也不說要走,急了,可剛才她冷不丁的一跪,傷著了膝蓋,又被嚇住了,身上沒有力氣,想起來跟上卻立不起來,撐著地面狼狽地支起了屁股也沒把腿支出來,常隆歸的媳婦一看,連忙跑過去扶了她。   這嬸娘生怕自家男人當真休了她,顧不上別的,連看都沒看弟媳婦一眼,一被扶起,就跌跌撞撞朝自家男人身後跟去。   這一出也不過幾個眨眼功夫,常隆歸顧忌自家兄弟的情份,人一走他就朝常伯樊走去,先是跟常伯樊拱了拱手,隨即就朝蘇苑娘拱手道:「當家媳婦,家裡人做的不對的地方,族叔在這裡就跟你道歉了,等明日家裡的事歇一歇,我再登門鄭重跟你致歉。」   忙著要走,常隆歸這歉道的再真誠實意不過,回首又跟常伯樊交待道:「這大喜的日子,又給家主添麻煩了,是我家之過,大嫂在府裡胡鬧,我大哥心中也是不好受,只是面子上暫時挪不開,我在這裡代大哥大嫂給家主道過了!」   他深深一躬。   常伯樊等他躬下去了,往前走了一步,把人扶了起來,淡道:「家和萬事興,等會歸叔回去了,也替我跟朝平叔告個罪,這日子不是我想為難平嬸,而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讓上面的人知道我們常家是這等以老欺弱,長而不慈的人家,伯樊就是有能力扶族人更進一步,也抵不過聖人面前家風不正這四個字。」   他這話說的不輕,跟來的人個個聽的清楚,有人正尋思著他這好一番偷天換日,包庇其妻的手段,又聽他道:「家父留下來的一些事情,上京也是有所耳聞的,這次去京,下面的人也跟我回報,這次聖前還被問了一句,說:是臨蘇那個立庶為長、棄帥保卒的常家?」   「天!」有那沉不住氣的,聞言乍呼出聲,驚愕道。   棄帥保卒,當年他父親在他外祖家一家出事的時候,為保自己,甚至想休妻,如果不是外祖至交瑞王出手,他娘就要在外祖出事後被休了。   陛下要治樊家,但對棄嶽父保自己的常家,卻是一點好感也無。如若不是瑞王來信提點,常伯樊都不知他常家在陛下心目中已成無仁無義之家。   這是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明說的,只是年長一些的都知道老家主的德行,常伯樊一說,再看他們一圈,他們就已明了了常家此次能中,下的絕計不是一般手段。   眾人皆默,無人還有尋思他徇私其妻的心思,更有甚者有那想的深的,一想起常家在上京如今的名聲,不禁冒出了一頭冷汗,背後也一片冷汗涔涔,瞬間打溼了後背的衣裳。   這若是不得聖心,永無翻身之日啊!   見大半的人已明了,常伯樊鬆開了常隆歸的手,沉聲道:「還望歸叔替伯樊向平伯解釋一兩句,常家再也不能出那不仁不慈,不寬無厚德的老人了。」   這大帽子這一下來,常隆歸比之前自家嫂子惹了禍還心慌,他穩了穩心神,朝常伯樊點了點頭,再無說話的心情,轉身快步而去。   常笠要隨他走,他看到,朝三子搖了搖頭,讓三子留下說話,他則繼續提腳快走。   如今這事愈發嚴重,他還是跟堂兄多說幾句商量來的好。   **   經常隆歸家堂兄這一鬧,在場唆使那常居氏出頭的幾戶人家當場就想走,那幫居氏叫喚同被架住的婦人一見自家當家帶著兒子要溜,她駭得心驚肉跳,喘著氣叫人:「當家,大兒!大兒,娘在這,快扶我回去。」   什麼踩這家媳婦一腳,逼人答應給她們一個名額種種,甚至是要回一個臉面她都不想去想了,現如今她一門心思只想回去。   她家的人本想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溜走,被她一喊,所有的人都看向了他們。   今天來的族老有公正不阿、掌管家族禮法,能行族法的祭師老通公在,他是個不講什麼情面的,尤其他最恨的就是前任常府本家的家主、常氏的族長,他的母親妻兒就是因前家主而亡,本來族裡怕他敬畏他的十有八*九,親近他的人難得半個,他就是個陰面煞星,現在這年輕的新族長關於上京有關於老家主的話一出,這廂要是下令讓他打死幾個,想必他手都不會頓一下,提起刀就砍。   這家人害怕他們家今天在這會出個什麼好歹,現在被婆娘一喊,這家當家的,一五旬老者下意識看向了常伯樊,以及老通公。   「同伯。」常伯樊叫了他一聲。   同伯皮笑肉不笑扯開嘴角:「本家當家的,老頭子也不跟你廢話了,你要是給老頭子這個臉,老頭子立馬帶人回去教訓,你要是不給,我也沒別的招,把人留在這,族法怎麼罰,你就怎麼罰就是,我別無二話。」   「不是,老頭子,」他家婆娘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扯著嗓子哭道:「這不是我的錯……」   「哭哭哭哭什麼哭!哭喪嗎!老子還沒死!」這同伯已心焦如焚,一聽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娘們還哭,不禁怒火中燒,怒目切齒朝她吼去。   老婦霎時閉嘴。   「你就給個話罷!」老漢回首,話中還帶著怒氣。   「平伯家已經領著人回去了,伯樊也不好一事兩立,您也領著嬸娘回去罷,不過……」   「不過什麼?」常伯樊話一頓,這同伯不由逼問。   「還請同伯跟平伯家一樣,回頭給我個交待!」   交待個屁!這同伯真想啐這小子一口,可現在形勢不由人,事情已經由這小子把黑的說成白的了,他再說那是跟整個一族作對,他才不幹這糊塗事,遂這老漢就是萬般不情願,也陰著臉回了一句:「過兩天就來。」   他說著,見身後長子傻站著不動,心頭火氣更甚,險些一口氣上不來,他緩了緩,見他回頭看人,長子也只是傻望著他,他全身無力,指著前面無奈道:「還不去快把你娘扶回去。」   他耳朵是聾了不成?   這家兒子得了父親的指點,這才醒悟過來要去扶人,趕緊跑了過去,「娘,兒子來了。」   他家老娘現在只想回去,搭上他的手就急步往前走,走了幾步她甚至是小步跑了起來,把自家那還沒緩過來一時走不了的老頭子落在了身後,一眼都沒有回頭朝。   老婆子跟著兒子跑了,同伯臉更陰了,看著他們的背影發指眥裂,恨不得生剮了那敗事有餘的老婆子身上的肉吃。   這次他沒打招呼就走了,來的人也無心去說他,齊齊往常伯樊看去,那面無表情的通公先於眾人開了口,只見他朝常伯樊冷道:「上京的人是這麼說你父親的?」   常伯樊看向他,遲滯了片許,方才頷首。   「老天有眼,」這通公陡地冷笑,雙眼腥紅,「你父親萬萬沒想到罷,便連聖人都唾棄他的無情無義、無德無仁。」   「你還怕他什麼?」這通公想起因自己的名字與那老畜牲相似,那老畜牲非逼著他改名的事。他的名字乃早亡的亡父所賜,望他萬事通達,老畜牲非逼著他改,為此他老母被氣死,他妻子帶著兒子回娘家探親路上遭恐嚇,馬車滾落於山下,兩人雙雙喪掉性命,他家因老畜牲而破,老畜牲卻有本事撇開關係說這些事與他毫無關係,日日紙醉金迷,揮霍無度,卻不曾再提起他改名的事,通公就知,他妻兒的事定是他做下無疑,可他查不到蛛絲馬跡,老畜牲還防他防得厲害,這些年都沒讓他找到報復的辦法人就死了,可就是死了,通公也讓他死後爛名,他慫恿著與老畜牲不合的年輕家主:「他的惡名便連聖人都知道了,你還管他那庶子的死活!還不快把他殺了陪了你那父親去!」   「通公!」   「通伯!」   通公身邊的人驚呼出聲。   那老畜牲活著的時候最寶貴的就是他那個兒子,現在他死了,殺了他兒子也可以當作補償,通公著了相,鬼迷心竅只想報仇,滿耳都聽不到那些提醒他的喊叫,指著大房那邊的方向喝道:「還不快去!」   「通公……」   常伯樊一看他腥紅的眼,就知他神智不太清醒,叫了他一聲往前,卻見通公警惕地往後退了兩步,指著西面嘶聲喝道:「還,不,快,去!」   「公公,喝茶。」就當他嘶聲力竭喊道時,蘇苑娘拿過了一杯茶,朝他走去。   常伯樊警覺回頭,朝她猛搖頭。   蘇苑娘看了他一眼,朝他淺淺笑了一下,繼續往通公走去:「公公,喝茶。」   聲音近了,帶來了一股暖暖香香的氤氳,通公帶紅的眼朝她望來,老人家的紅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水光……   娘子?不是,娘子早死了。   他的妻子早死了。   「公公,喝茶。」近在眼前的小娘子舉著茶杯,跟他道。   若是他兒子長大,也早成了親了,跟這樣美貌體貼的小娘子成了家,生了孫兒,他們一家人就會和和美美,快快活活地在一起。   只是他本該有的這一切早就沒了,他有的,只是無數個寂寞孤絕的夜,陪伴他的是永無止境的仇恨。   通公接過了小娘子的茶杯,喝了一口,咧嘴朝她道:「好喝。」   好喝啊,只是喝進去了,全都成了苦的。   「我扶您去坐坐,今兒個廚房裡做了些新點心,怪好吃的,您嘗嘗。」無畏通公那滿身的癲狂,蘇苑娘扶住了他,往先前的座位走去。   前世娘親走後,爹爹有一段時日就像這個樣子,眼睛空茫茫,但凡有神,眼睛裡必有淚……   蘇苑娘當時不懂她爹爹在想什麼,但爹爹心裡的苦,隔著眼睛她都嘗到了。   這位公公眼裡的苦,她也嘗到了。   「啊?啊……」通公茫然,但還是跟著她去了,等到坐下,他回過神來,叫了蘇苑娘一聲:「伯樊家的娘子……」   「是,公公,您嘗嘗這個,有點冷了,可還是好吃的。」   通公搖頭,看著眼前乖巧稚美純真的臉,這一次他真心地笑了出來,他淺搖首慈愛地笑道:「不吃了,小閨女,公公老了,牙不行了。」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anbuhou86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黑貓跟白貓打架79瓶;夏天睡覺覺、JESSIE、蔣家佳瑩、潛水看書10瓶;Simeny、若兮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35章   人的一生,很容易就過去了,末了什麼都沒有。   老通公的癲狂,令人想起了老家主在的時候。說起來,常家早就敗了,他們一年四季登本家的門的次數屈指可數,且還是上門來討錢的,老家主不給,枯坐一天,也不得不回去,久久,但凡本家做什麼,他們不是充聾作啞,就是不聞不問,家主與夫人的爭奪他們也冷眼旁觀,就看著這一家子什麼時候倒下去,至於祖上榮光,也就與人吹噓撐底氣的時候提一提,大多數的日子,他們自己都忘了。   等到新家主上任,本家有了起色,分利也能如數發出了,他們這才與本家走動的多一些。現如今恩科名額一出,常家人人人心蠢蠢欲動,就盼著這份機運能落到自個兒家頭上,倒也沒想過時至今日,他們常家已大不如前,就是太*祖曾說過他們立過開國之功的伯侯家可百代舉賢,可若是沒那周旋的餘力,看上京對他們常家的冷落,就是進了大殿,他們未必也能上榜。   常家已從世家跌落為庶民,就是本家還維持著一定的體面,分了不知幾代幾家的庶枝早就過上了和平民百姓一樣的日子。塵世過活,但凡上了點年紀的深知這年頭愈是往上頭走,這金錢權力缺一不可,他們早離那離得遠遠的,無錢無勢,挨不到一點門道,若真想替上榜的人走出一條道來,也絕不是那幾千兩銀子就能辦到的事,靠他們自己是不成的。   還是得指望著這有手段的本家家主一點。   在場之人,從未如此清醒意識到常伯樊就是本家的家主、常氏一族族長,他們得聽他的,跟著他走。過來的人大多比常伯樊年長,看著一介小兒坐到了他們的頭上,而他們不得不聽從他的指令,個個心中皆頗不是滋味。   他們連他爹的話都可以不聽,卻要聽他的,真真是時也命也,不知這是常家的幸,還是他們的不幸……   但眼下如若他們想要常氏一族往上走,甚至然恢復祖上的風光,他們就不得不聽他的。   「伯樊啊,」這時,常六公的長子,隨金榜有名的弟弟過來的常太白開了口,「通公有句話說的對,今時不同往日了,你啊,比我們這些老一輩要有出息。」   「哪裡的話,太白伯過於美譽小子,」常伯樊收回看妻子與通公細細竊語說話的眼,回身與常太白淡聲道:「無規矩不成方圓,小子也盼著家裡人過的好,族裡有人有出息,小子也與有榮焉,想到族人因此能受益一二,小子更是鼓舞歡忻,美哉樂哉。」   他字裡行間,無不透露出往後的前景。常太白家裡是這次最受益的,太新是他親弟弟,這次被恩點縣令,觀其位有其險要的地方,但哪個富貴不是險中求來的,這點膽量,他們常六公家的人有,現在缺的就是一個能帶著他們往上衝的指路明燈,一聽常伯樊的話,常太白當下就表態道:「你所言極是,你這幾年做的我們也看在眼裡,你早就能當大事了,做出一點事來也不忘提攜族裡人,是個好族長。別的人家我不好說,我們家家裡老爺子說了,讓我們兄弟幾個無論大事小事,都聽你的,不敢說我們能幫你多大的忙,但只要你有吩咐,我們家全家老老小小隨時都等著你的話。」   「我兄長所言極是,」常太新笑容滿面,當著諸人的面加重他們家朝常伯樊表的忠心,「雖說你小我一輩,但伯樊之才,太新叔也自愧不如,在你面前我也不敢班門弄斧,往後有什麼用得著我們家添磚加瓦的事,請儘管說就是,我們家自當盡心盡力,盡己所能。」   「多謝六公,多謝太白伯,太新叔。」兄弟倆表態之下,常伯樊神色自如地朝兩人拱手致謝。   來的人一看,這家子齊齊表態了,也知大勢已去,他們想借身份壓在常伯樊頭上,讓常伯樊被他們聯手所用的可能已無。   「是了,家和萬事興,家和萬事興啊,聖賢說的話,什麼時候錯過?」跟通公同一輩的族老從那個豎著耳朵聽當家媳婦說話的老人身上收回眼睛,嘆道:「伯樊有德有才,令人敬服,他身為族長,能當著我們常氏一族的家,這是老祖宗顯靈了!」   當中的常徑一聽,出言笑道:「五公公所言極對,我之前模模糊糊覺得家主這能耐像了像,但一時沒有想清楚,五公公一說,這不就是我從我爹口中聽到的祖上風採?想當年太帝開國,我們太上爺爺就是靠的一手長袖善舞的能耐,讓太帝免了糧草後勤之憂,還把諸公連結齊心於太帝左右,這才有了我們臨蘇常井伯的威名,有了我們屹立臨蘇百年不倒的常氏一族。」   你家早不是臨蘇的了,不是搬去了嶺北不回麼?但看著眼前談笑自如,分毫不為過去所困的常徑,想著已經收了他父親帶來的禮,幫忙當那個說客,這五公公搖搖頭,朝常伯樊道:「正如你這位堂兄所說,你跟祖上的太爺是像極,這樣貌行事,無一不稱,回頭我翻翻家裡記載了太爺風採的書,翻到了就給你送來。」   這般的示好,就是這幾句話裡沒一句真的,常伯樊也樂於心領,當下臉色一整,肅容朝這族老恭敬一拱手,「伯樊豈敢與祖上比高?伯樊萬萬沒到祖上那個境界,五公著實過於抬舉小子,但祖上風採,伯樊從小崇拜萬分,太上的書小子尋了這些年也沒尋到幾本,五公家中若是有此書,還望五公再抬愛小子一次,借與小子閱覽,小子當會連夜拜讀,即日奉還!」   這不驕不躁之風,當真是有祖上之風了,與他那個父親截然不同。五公此前違心奉承了幾句,這下倒沒有之前那般不情願了,他上下打量著常伯樊,就似頭一天認識常伯樊一般,撫須面露笑意:「你小小年紀,行事老成見到,做事深思熟慮,我見你是一次比一次高明,太白兄弟說的沒錯,有著你領頭,常家不興也難。」   每一次奉承他,皆說有他常家不興也難,常伯樊也不當真,這廂因五公的發言,又見常徑還樊親近,其餘人也不甘示弱,皆附和了起來,圍著常伯樊不斷說親近之語,都說往後族裡有事,常伯樊只管派個人來說就是,他們無一不從。   這番動靜,令蘇苑娘看了過來,等看到他們相互推搡著巴結常伯樊,她不禁怔住。   前世常伯樊對他們妥協了再妥協,也沒讓這些人如此待他,他們只管自行行事,常伯樊給的情面和銀子卻是照拿不誤,只有等到事情無可挽回了,他們才會乖乖上門聽訓,常伯樊常因此勃然變色,大發雷霆,更免不了還有咬牙切齒、氣急敗壞的時候。   「怎麼了,小閨女?」見她看傻了,聽她說了好一陣話的通公出聲,神色中難掩對她的憐愛。   「公公,」蘇苑娘回首,「他們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們只想吸常伯攀的血,一旦發現能要脅到了就樂呵呵地上門要銀子,如若不給就說要讓常伯樊不好過,讓天下人都知道常伯樊是個連死去的亡父的遺令都不聽的不孝子。   此世與前生已然不同了,而如今,她僅在常府呆了不到一年。   到底是從哪一天,哪一樁事開始變了呢?   通公看向他們,神色已恢復了貫常掛在臉上的冷淡,「還能是如何,見利起意。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就是父母兄弟姐妹親人,也不乏如此,更何況是常家這等早就沒了風骨的落敗人家,這家子……」   通公說到這怔怔,看著眼前仔細認真聽著他說話的小娘子,半晌他方接道:「小閨女,這家子的骨子裡頭早就壞了,人也太多了,人心繁雜,這世上有幾個人是真能替別人著想的?就是不為的自己,也要為至親骨血謀算爭奪,你要小心,切莫掉以輕心,輕信他人,若不然,到時候就是把你活吃了,也不會知悔恨的,興許還會嫌棄你身上的骨頭難啃,卡了他們的喉嚨。」   前一世,除了父母在她耳邊旁敲側擊過類如此的話,沒有別的長者能如此清清白白,毫不粉飾與她說過這種話,蘇苑娘聽著懵怔了片刻,喃喃道:「是呀。」   吃了她和她孩子的人從沒悔恨過,只恨她不通人情,不知賢惠,不懂得讓路讓小妾進門,不知道勸說常伯樊納妾,礙了她們的路。   壞人怎麼可會憐憫被他們踩下去的人,就是憐憫那麼片刻罷,就如偽善之人,會可憐一下到了嘴邊的肉,但並不會妨礙他們連皮帶肉把肉津津有味嚼咽下去。   「謝謝公公。」蘇苑娘朝叮囑他的老長輩淺笑了一記。   她前世涉世不深,把所有的錯皆犯了一遍,她嘗過這世上最悲最苦的滋味,再是刻骨銘心不過,那些悲慘的過往去掉了她眼中與這世間隔著的那層灰,如今的她真真是懂得了什麼叫真情假意,也知道了自己究竟要做什麼樣的人,行什麼樣的路。   她不會放過壞人,但還是想當一個有朝一日,會當著喜愛的小輩,跟她提點人世險惡的長者。   「唉。」看著她純美的笑容,老通公輕嘆了口氣。   她還是太小了,不知道這世間居心叵測、口蜜腹劍的人多如過江之鯽,即便是他如今說了讓她覺得信賴的話,明朝太陽一升起,誰又知他會為了什麼來算計她呢?   「就是老夫,你也不要信。」要是他妻子還在,他們可能也會有一個像這小閨女一樣天真可人的女兒罷,通公悲哀地看著眼前如露水一樣晶瑩剔透的小娘子,「孩子,除了自己,誰都不要信,聽公公的話,啊?」   這是他給他眼前的小娘子能給的最好的告誡了。   「公公,我會好的,您放心。」蘇苑娘聽懂了他的話,這廂她看內院在坐的婦人們已臉顯告辭的意思,她站了起來,走到老長輩面前:「你長命百歲,我長長久久,等到十年,二十年都過去了,您會看到我好好的,比誰都活的好。」   通公笑了,「傻孩子。」   他怎麼可能會活得那麼長,她又怎麼能這般地傻呢。   「公公,我不傻,你且看著。」蘇苑娘看了女客那邊,回頭,「公公,我去了,我送送她們。」   「欸,去罷。」小娘子的交待,就像家裡人尋常說話的言語,通公孤寂的心被寬慰了不少,這令他的神色因慈愛緩和了起來。   目送著小娘子遠去,通公看向了被眾人圍著奉承討好的常伯樊。   罷了,看在這小娘子的份上,在有生之年,他還是多幫著這年輕家主一點,給他絕幾個後患罷。   **   「苑娘,來了,來的正好,我正要過去找我家當家的走呢。」呂蘭芬尖眼,一看到蘇苑娘過來,就迎了過去。   「蘭芬嫂子。」蘇苑娘淺福了一記。   「哎呀,可別這般多禮,以後可別了,折煞我了。」呂蘭芬此前在蘇苑娘這裡碰了兩個軟釘子,已知蘇苑娘的性子就是求情的話可別說,自己的事找上門來興許她會看在你敞亮的份上幫你一把,她也是學乖了,這次的事她是一點也沒摻和,至於幫忙,她一個要在族裡立足的小輩媳婦,也沒那麼大能耐,只能在力所能及之餘不著痕跡地幫點小忙,當是片心意。   她說著,拉了跟自己要好的族中媳婦過來,「這是鈴娘,她家夫郎你可能聽說過,他在你家當家的底下做事呢。」   鈴娘落落大方朝蘇苑娘福了一記,笑道:「當家夫人。」   「嫂嫂叫我苑娘即可,」蘇苑娘朝人淺淺一笑,問呂蘭芬,「請問嫂子家的是哪位兄長呢?」   這文謅謅的,莫說聽了還怪讓人歡喜的,不等呂蘭芬回話,這叫鈴娘的嫂子就笑著說上了:「叫常柱,有個渾名就叫大柱子,在主家河邊的鋪子裡當個小管事,就做送鹽上下船的事,就是個力氣活,我家大柱子一身的力氣,使也使不完,就讓家主瞧上叫去做事了。」   她也不避諱跟蘇苑娘說她家當家就是個背麻袋的,坦坦然然地令人油生好感,蘇苑娘聽了點頭道:「有力氣是好事,靠兩隻手就能養活一家人了。」   正是如此,鄰居都道她家當家的被家主叫去只領了個力氣活,是看不起他們家,連個好活計也不給,鈴娘聽了往往雙手叉腰就回:你們族長好大的本事,怎麼不給你們家的安排個好活計?就是給他家趕馬的活你能要到一個,我鈴娘第二天二話不說,提著禮上門道歉說我狗眼看人低行不?   這家子內當家的當時就被她氣得一蹦三尺高,讓鈴娘等著,結果鈴娘等了小兩年,也沒等到她家男人領到趕馬的活計。   她家當家的清清白白憑力氣掙日子過,領到手的月俸,單單一個月都是那家男人在城裡打半年的散工所不及的,若不是鈴娘想著財不露白,她能把一個個故意貶低她男人說她男人是個賣苦力活的人活活氣死。   她就歡喜像蘇苑娘這種說話的人,自己的男人是歸自己疼,但遇到個不踩低人的,鈴娘剎那就高興上了,咯咯笑著回道:「是了,就是這個道理,我們家大柱子就是我們家的頂梁柱,今兒他也來了,不過不在這,也不知道在作甚,你等著,我就尋他過來給你見禮!」   「見什麼禮啊,」見她迫不及待轉身就要去找人,呂蘭芬哭笑不得拉住她,「這人都要走了,當家夫人要忙著送客了,你還找人來跟她見禮?不嫌給她添麻煩呀?得嘞,知道你高興,你要是覺得我們族長媳婦說話順耳,就和我一道陪她送送客,可成?」   「成成成,這有什麼難的,」這下鈴娘也不嫌那些老婆娘難對付了,一揮手,毫不在意地道:「誰還不知道說幾句含諷帶刺的話了?族長媳婦,你且看著,有人要是拿話刺你,你看我當面給你刺回去!」   這是族裡數一數二不怕事的刺頭媳婦,說她一句難聽的,她能回十句更難聽的。最難得的是她家那個莽漢是個護短的,敢去他家告狀皆會被他打出門去,族裡的人沒事也不會招惹她,有她站在旁邊,呂蘭芬尋思著那些看不慣當家媳婦的,就是用擠的,也得擠出個笑來。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火狐狸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畏佳50瓶;3302029710瓶;若兮、Simeny、沐戈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36章   說來情況要比呂蘭芬想的要好一些,這一頓鬧,常氏一族的女眷早無留下的心腸,至於跟蘇苑娘對上,那是皆歇了這心思——剛才鬧在眼前的那一場已夠難看,她們可不想被人嚼牙根。   蘇苑娘客氣相送,這些女眷為著面子上過的去,多數也會擠出一個笑來。   笑得好看與否已不重要,怎麼著也是擠出了個笑來,等送完最後一個客,呂蘭芬暗中舒了口氣,回頭與蘇苑娘笑意吟吟道:「你也忙一天了,累了罷?我就不多打攪你了,你好生歇著去。」   「多謝嫂嫂,多謝柱嫂子。」   「哪裡的話。」玲娘連連擺手,「我也沒做什麼。」   「還是謝過您二位了。」   寒暄客氣了幾句,送走了她們,等蘇苑娘回去,內苑空空蕩蕩,站在身後靜候娘子吩咐的明夏忙上前稟道:「姑爺去前面送客了,說讓您完了就去歇一會兒,他等會兒就回。」   「三姐呢?」蘇苑娘沒看到三姐。   「三姐帶著家裡人去拿回禮去了,姑爺不讓您上前去,就讓三姐把禮備好,抬去前面讓旁管事忙。」   「那好。」蘇苑娘朝通秋招手,等通秋挨近,她摸了摸通秋微微有絲絲紅脹的臉,仔細看過後跟明夏道:「等會兒姑爺回了,你和三姐帶通秋去秦大夫看看。」   「娘子,我沒得事了,不疼。」   「去看看。」   「是。」通秋猶豫了一下,答應了下來。   蘇苑娘回了飛琰院,歇了一盞茶,就聽三姐她們回來了,三姐一回屋,就急急道:「姑爺快送完客了,他們都走的快,一下子就送完了。」   「通公公也回了?」蘇苑娘從靠枕處起身,坐直問道。   「頭一個回的,南和哥讓旺富哥送的,姑爺說通公公累了,讓他早些回去歇著,還叫府裡去了個下人,說是通公公家侍候的人少,讓家裡人過去一個搭把手。」三姐把眼睛裡能看到的事情都看在眼裡,如此娘子問話,她都能答的上。   蘇苑娘點點頭。   如此就好。   不久,常伯樊回來的聲音響起,蘇苑娘站起身來,朝丫鬟們道:「你們一道和通秋過去秦大夫那裡一趟,等回來就去廚房把晚飯備了,不用急著回來侍候,我和姑爺要好好說會兒話。」   「是。」三個丫鬟齊聲應了。   蘇苑娘去門口迎上人,走過來的常伯樊臉上面無表情,邁出的步伐自帶肅厲之風,等到抬眼看到蘇苑娘,臉上神情方緩和了一些,急步過來到了跟前道:「怎麼不在屋裡頭等我?」   「你可渴?」蘇苑娘未回他的話,另問道。   「有點。」常伯樊順著她道。   蘇苑娘朝南和道:「你去廚房泡壺茶來。」   「是。」   下人們應吩咐散了,常伯樊往後看了眼被打發走的下人們,回頭看她的臉上起了絲笑意:「苑娘有話要跟為夫說?」   蘇苑娘朝唯獨留了下來的大方看了一眼,看他守著門不動,便沒說話,跟著他走進了正房外臥。   「名額的事定了嗎?」蘇苑娘進去後就問。   「沒定。」   「可有主意了?」   常伯樊遲疑著,末了問道:「苑娘可是有主意了?」   「嗯。」蘇苑娘是有主意了,並且這主意她現在非說不可。   「說來我聽聽。」常伯樊扶著她坐下,掀袍在小几另一邊一坐下就道。   「你不定,由他們定,是頭破血流,還是安然無事,皆由他們自己來。」常伯樊又不去應考,本家一個名額也不要,他們又何話能說?蘇苑娘說著,垂下眼道:「你事情多,這些事就不用管了。」   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瞼,落下了一片陰影,常伯樊看著她的小臉,久久沒有說話。   他不言,她亦不語。   久久,常伯樊不自禁地嘆了口氣,道:「也好。」   他不管,他的這些親族們怕是要鬧得雞飛狗跳罷,一家帶著一家親,一戶幫著一戶的忙,這人情牽扯著一家又一家,爭奪起來,又有幾家能倖免於難呢?到時候就都不太平了。   他罷反倒要太平許多。   這不是一族之長所做的事,可苑娘既然說出來,常伯樊在長長的猶豫後還是答應了下來,苦笑道:「就讓他們胡鬧一次罷。」   鬧大了,就知道有人當家作主,主持公道的好處了。   只是放任一次,族內註定會傷和氣,看的明白的也會清楚他的不作為,到底是與他為人相背。   可是他著想的同族中人不會為著他著想,而說出這話來的妻子,卻是真心為他著想,見不得他委屈。   孰好孰壞,一目了然。   聽到他話的嘆氣,蘇苑娘垂眼看著裙面不動,半晌後,她道:「你擔著他們,他們要是念你的好,那擔了就擔了,可他們不念,你一個人能擔得起他們的一時,能擔得起他們的子子孫孫、世世代代嗎。」   常伯樊苦笑不休,他看著她緊緊抓著裙子泛白的手指,喑啞道:「是啊,擔不起,擔不起啊。」   只是人與人,哪是這般說的清道的明的。他不照顧親族,罔顧他們的生死,他與他父親又有何異?他無族長之信,就無族長之威,到時候人手哪來?威信何來?   他行走江湖,憑的是臨蘇常氏一門族長的名頭。   不是他想擔著他們,只是形勢由不得他任情縱性,他只能一步推著一步,慢慢地把他手裡垂死的局面盤活罷了。   這些話,說給她聽,她能懂嗎?常伯樊心中百味雜陳,看著她皎白的側臉,想著這些日子以來她對他的擔憂、撫慰,他按捺下腦中的百端交集,頗有些小心地探出手去……   他摸到了她的手。   蘇苑娘被他冰冷的手觸碰到的一剎那,手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隨即她飛快回握住,抬起臉來,訝異道:「怎地這般冰?」   她起身,朝外道:「茶水可到了?去催催,再打桶熱水來……不了,大方,你去浴室備桶燙水,老爺要沐浴。」   她牽著常伯樊的手而起,常伯樊因她而起身,看著她徑連下了一通吩咐,那懸掛在心間的石頭就似有了落著點,不再壓迫著他,常伯樊等她回頭來,朝她笑著淺搖了一記首:「無礙,我不冷。」   「那手為何這般地冰?」   常伯樊不知要如何說才好,默然片刻後,他道:「我在想事情。」   能把手想到冰了?蘇苑娘不解,眉頭輕蹙起。   「此前我應與你有說過,常氏一族與我同心之人少,對我信服者不多,幾年以來,我挖了心思從親戚們家中尋來可用之人,鹽銀我也盡我最大所能與他們分去,可即便如此,道我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人不知繁幾。他們如何想尋思的,我心中明白,就如他們明白我放棄不了常家的名頭一般。苑娘,常家散了,是沒幾個人能得好,可它若是真的倒了,最難的卻是我,我無名可借,無人可用……」常伯樊見她把他的手帶到了她的袖內暖著,心口突兀地劇疼了一下,等緩過了這陣疼痛,他方接道:「苑娘,正如寒門難出貴子,沒有常家名頭罩子,我在外步履維艱,寸步難行。」   是啊,這是難處,是他上輩子最大的難處罷,這難處,並沒有她的重新來過就消失了。   可她終究還是變了一些的。   蘇苑娘握著他的兩手,靠著他不知從當沾染了溼氣的肩頭,靠了片刻,她方覺出那片溼意是從他的身子裡透露出來的。她從他身上聞到了一股冷汗冒出的氣息,就在此刻,她下好了決定:「就胡來一次罷,讓他們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回頭能跟你的人,那才是你的常家人。」   不能跟上的,那就捨棄罷。   「好。」常伯樊低頭,靠著她溫軟的側臉,啞聲道。   **   常家三位秀才爺歸家當天的謝恩,來了兩人,本家卻是大鬧了一場,傳到臨蘇城裡,常家當家的頗得了一些「到底是太年輕不牢靠」的話。   換以往,常氏的族老們還會就此等待一段時日,等到恰當的時機再用身份勸誡常伯樊幾句,讓他盡好一族之長之責。但這次不等他們說什麼,常伯樊讓他們主持定額他全然不管的消息就送到了他們的手上,他們的家一個上午從門可羅雀變成門庭若市,把他們堵了一個啞口無言。   常伯樊這招斧釜底抽薪不止讓此前對年輕家主咄咄逼人的幾家嚇了一跳,遠道而來的常徑常勤兄弟一時之間更是摸不清他們這位堂兄弟的主意。   他們此前對常伯樊的知會甚少,皆多是打聽來的,等到見面了,尤其是常徑,也是覺察了本家的這位年輕堂弟是個與他一樣雄心勃勃的人,從蘇氏女到恩科進第,無一不是在說明他的野心。   如此的一個人,居然能放棄一柄主宰全族榮辱、生死、以及諸人向他歸心的利器?太不可思議了。   「大兄,可是他欲擒故縱?」在得到消息的人紛紛向幾戶老一輩的族老家時門之時,常勤與兄長沒有動,想先靜觀其變,他們沉得住氣,但難免有所揣測,常勤與兄長看法一道,不認為那位比他年長几歲的堂兄是個能放得下的人。   ※※※※※※※※※※※※※※※※※※※※   抱歉,久等。   從今天開始穩定日更,每天晚上9點準時更新。 第137章   「先看看,不著急。」常徑走南闖北,很是沉得住氣,與弟弟道:「等兩天,摸清了上門也不遲。」   「本家這位兄長……」不知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常勤輕嘆。   這堂弟不是一般人,常徑存了跟他交好的心,叮囑常勤道:「在外莫要猖狂,敬著他幾分對我們有好處。」   「大兄放心,」這點常勤是理會得到的,「我不會對這位堂兄不恭。」   常勤的父母親與哥哥們皆是極會接人待物,耳濡目染之下,常勤就是分外被家中看重,也不是不知輕重之人。   這廂常徑兄弟靜觀其變,常氏一族卻因這事吵將了起來。有族老朝本家拿了鹽坊那邊的大門鑰匙,開了大堂議事,一連兩天,常氏一族的男丁們把議事堂擠了個滿滿當當,等到第三天,就有消息傳到本家,說議事堂出事,有人動手,有族裡有兩位爺叔受了重傷,被抬去了醫館。   消息是下午送到的,常伯樊不在府裡,蘇苑娘聽完旁管事的轉述,問道:「送消息過來是為何?」   「想讓家主出面,主持局面。」旁馬功回道,「還道如若家主不得閒,他們就去請文老祖出面,主持公道。」   他們都有法子了……   蘇苑娘淺淺揚起嘴角,「就說家主不要家,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你去回就是。」   「……是。」旁管事猶豫了方許,咽下了規勸主母要不要等家主回來商量下再說的話,恭敬退下。   他走後,蘇苑娘拿起此前在看的邸報接著看起。   常伯樊不知從哪弄來了京中的邸報,數年的邸報裝了兩大箱子,常伯樊每日回來要看數張,蘇苑娘在家閒著,如今已看完大半箱了,看到有趣的、有關父母親家中的事,還會謄抄下來,送到蘇府去。   蘇讖收到這些文紙那是又喜又驚,蘇苑娘在信中跟他道明了來龍去脈,他私底下對女婿此舉百般揣測,跟夫人道:「孝鯤這是何意?」   蘇夫人拿著女兒抄寫過來的邸報看著,沒回蘇老爺的話。   「可是他想上京?」夫人不回,蘇老爺自問自答。   夫人依舊不語。   蘇老爺道:「是了,早前這事,他本應親自上京打點,只是那是他與苑娘新婚不久,這才耽擱了。」   「可怎地苑娘也看起來了?這是看來打發日子,還是……」蘇讖說到這,頓住了話。   天氣涼了,吹起來的風帶著嗖嗖涼意。女兒初春出嫁,到如今兩個季節過去了,時光荏苒,白駒過隙,佩二娘看過有關娘家舊日的消息,把女兒親自謄抄好的邸報收好,「她要是跟著過去,也好。」   「好什麼好。」夫人把話說了出來,蘇讖卻是怒了,「若是能讓她離開我們,早日就把她送回京城出嫁了,哪會在臨蘇為她擇親。」   「可此一時,彼一時。」蘇夫人說著,眼裡閃過一道淚光,「現在她有了丈夫,她丈夫護得住她就好。」   「他能嗎?再說了……」   「老爺,別說了,」佩二娘蘇夫人緊緊抓著手中的邸報,忍著淚道:「兒送來的這些,已道明了她的心思。他們是夫妻,如其讓她活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我寧肯她遠離我們而去,就如我們當年離開我們的父母一般。老爺,你一直想讓她明白世間險惡,就是沒有我們,也能護得住自己,這是個好時機,我們倆不能為了一己之私,讓她跟丈夫兩地異居。就如當年,當年你讓我留在京城,可我沒有,老爺,二娘自認嫁給你之後,生下兒女,你與我就是一個不能分離的家了,苑娘與她夫又何嘗不是?不共經風雨,你讓她如何去得來一個夫妻同心的家?」   「可……」蘇讖啞了嘴,一直以來,他以為苑娘是不會離了他們的。   可夫人說的句句在理,他無法反駁。   「就隨她罷,好在京裡有居甫,她去了還有兄嫂看顧。」   這次換蘇讖不言語,末了,他自言自語:「許是我們想多了,她沒有那個意思。」   這廂蘇苑娘這日又把她看了得用的消息抄寫了下來,剛罷筆等墨幹送到蘇府去,書房門口丫鬟就道:「姑爺,您回來了。」   她抬頭一看,方才覺夕陽西下。   「苑娘。」常伯樊進來。   通秋快步拿了帕子,端來了水,蘇苑娘接過帕子,看著他探手進去洗手,瞥了眼他身後的小廝們,朝他們點點頭,讓他們退下只管去歇息,等到他們出了門,常伯樊洗好了手,蘇苑娘把手帕送過去,看著他擦手。   「晚膳吃什麼?」常伯樊問她。   「鄉下中午送來了一些肉和菜,還有三隻兔子,我讓他們今日爆炒一隻,另兩隻明日再說。」   「那為夫今晚可能喝半盅酒?就半盅。」   「給你半壺。」   「欸?」   「秋涼了,你喝點熱酒,喝完看完報,好生歇著。」   「多謝娘子。」說著,常伯樊隨她去了書桌前,看著她把抄寫好的邸報相折,放下信封。   等到她叫了三姐進來,吩咐三姐叫家裡人送去蘇府,常伯樊收回看三姐離去的眼,回眸與她道:「你可與爹娘說了?」   等到十一月,常太新等三人走馬赴任,他也即將去京中一趟,這一趟他一是帶貨上京,二是他要留在京中過年走動,把此前派堂兄過去打理的關係梳理清楚。   京中的有些人必須得他親自出面拜訪一次才行。這麼久以來,只送東西不見本人,情分上難免要欠缺許多。   這一趟勢在必行,苑娘已答應他隨他一道去,是以這幾日常伯樊看著她往京中送謄抄,卻隻字不提往京去的事,當她是不便出口。   「說了。」蘇苑娘點頭。   常伯樊眼睛掃過桌上的白紙。   「他們已知。」無需她明說,她的爹爹娘親會懂的她這幾日之舉所為何事。   一從常伯樊嘴裡知道日子,蘇苑娘就沒想過要瞞他們,如此一來爹娘也來得及準備要捎上京城的東西。   她每次都是晚上送信,皆是在他回來之後,她送出的是什麼,常伯樊一目了然,她就沒寫過她要和他去京裡的事情,但她這般一說,念頭一轉,他就知道了嶽父嶽母那般的人,應是猜透了她的心思。   「嶽父嶽母可有說什麼?」通秋又端來了洗臉的水,蘇苑娘接過洗臉巾去就水,常伯樊則盯著她的臉問。   「沒說什麼,不會說什麼罷,等過兩天,等你日子確切定下來,我就告訴他們。」   「這段時日,若不接他們倆過來?」   蘇苑娘沒想著他會這麼說,訝異地看向他。   「正好讓爹娘陪你我一段時日,也對府裡熟悉些,等你我一走,府裡和族裡若是有什麼事,爹娘也方便說的上話。」   蘇苑娘猶豫了一下,僅一下她就搖首:「不能,外人會道爹娘鳩佔鵲巢。」   這也是前世娘親很是擔心她,也不能常往常府來的原因。   「不會的,你信我,等我一走,他們知道我是為何上的京城,到時候他們敬著捧著爹娘都來不及。」常伯樊微笑道。   蘇苑娘眼睛瞪大,對他的話心動不已,片刻後她點頭,「可。」   她拉常伯樊坐下,給他擦臉,等到擦好,她板著小臉分外肅容道:「你別讓人壞我了爹爹和娘親的名聲,還有找幾個可靠的護院,在我們走後供我爹爹娘親差譴。」   他護住了她最心愛的,她就會對他好的。   「呃?」常伯樊因她板著的小臉愣了一下,聽明白了她的話後,琢磨了片刻便點頭,「好,我這段時日就挑揀著人,等爹爹過來,我就讓他親自來挑。」   「是。」蘇苑娘點頭不已,等到明夏來說膳已擺好,她自行牽了常伯樊的手,與他一道去膳廳用飯。   **   隔日一早,常伯樊從書院回來飛琰院用早膳,此前出門辦事的南和跑了回來,跟家主稟道:「爺,文老祖被人從家裡請去了鹽坊,正在去的路上。」   蘇苑娘昨晚忘了跟常伯樊說這事,聽南和一說,眼睛往常伯樊臉上瞄去,只聽常伯樊道:「好,你等會兒出去一趟,把我代句話過去,就說讓他們好好說話好好商量,事情有點大,爭辯在所難免,但不要傷了人,把和氣傷了。」   「小的這就去。」   南和一走,常伯樊回頭與看著他不放的蘇苑娘笑了一下,道:「苑娘不必如此看我,我說的話,他們不會放在心上的。」   只是這話,他必須得說出來。   「你攔不住他們。」蘇苑娘也是如此認為,這廂常伯樊伸手為她夾菜,她等到小菜到了碗中方道:「文老祖會主持好公道嗎?」   這次文老祖拉過去的人心,他會如何處置?   苑娘黑白分明的眼睛因不知何來的疑問撲閃撲閃,就像一隻羽毛華麗的小鳥在常伯樊心軟上跳動一般,讓他心痒痒的,常伯樊從她的睫毛看到鮮豔的紅唇,一時之間竟不敢多看,慌忙略過她的唇,輕咳了一聲,道:「會的,這是他拉攏族人人心的極好機會。」   「那人若是順了他,這些人以後怎麼說?」原來他想的與她一樣。   「那,還是要看他們這段時日是如何絕擇的。」常伯樊眼睛一眯,淡聲道。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妮妮2個;黑貓跟白貓打架、微風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晴女子10瓶;棵樹、糖果富豪5瓶;讀者之中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38章   若論舒心,常氏一族人人慘澹,似乎才堪報了前世她蘇氏一門被牽累之仇。   可就是前世,常氏中也有好人,也有與此無關未對她起過成見的不相干之人,蘇苑娘就是對常家人有極大的成見,她也未曾有怪罪無辜中人之意。等到她明白常伯樊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棄常氏全族,她倒也沒有她曾以為的那般不快。   到底又經一世,她不再、亦不敢以為世事非黑即白才叫清明公正。   「是了。」常伯樊的話後,她淺頷首。   「苑娘,你的心意我了,你不必憂心,族人我自有安排,必不會讓他們絆住我的腳。」她無怨怪,常伯樊卻覺有些對不住她,不禁輕聲出言安慰道。   她不是這般意思,但他如此認為也罷,蘇苑娘淡淡一笑,不再言語。   她現在留在常家有她的考量,但她也不寄希望於他如何。她的父母和她的以後,她自會謀劃,而能幫常伯樊的,她自當盡力,可她也只會止步於盡力,她不會為他像為父母那般拼命。   他最後如何,取決於他自己,就如現在常家人的命運,取決於他們本身的決定。   人當是自己為自己謀求,蘇苑娘現在凡事只求自己,對常伯樊便毫無所求——常伯樊能順她她自然高興,不順著她,她也生不出怪來。   她雲淡風輕,卻愈發讓常伯樊感覺她捉摸不定,心思牽掛在她身上,但凡在家時,眼睛就定在她身上不放,看在下人的眼裡,還以為他深深痴迷於主母,常府從上到下,無一人膽敢對蘇苑娘不恭。   **   不見幾天,來臨蘇城裡的常氏族人一天比一天比,常氏客堂客滿,來的人比來參加年前常伯樊喜事的客人還多,多人不得不借住親近一些的親戚家裡。   客堂來人,吃食柴火皆由公中出,由族長夫人也就是本家主母常家主母定,蘇苑娘這幾日在府裡聽到的最多的消息就是族裡何處來人了。   人一多,她就派了府裡得力的管事過去,這下客滿,她就讓旁管事把他那得力的侄子也派了過去。   這時常伯樊底下的得力掌柜皆被常伯樊派出去有事去了,寶掌柜這等老辣之人聽說是從天明忙到晚,這陣子連過來請安的空都沒了,無人得閒,好在蘇苑娘掌家的這段時日,經旁管事的手,府裡有幾個管事尚能經用,還能派出去兩個。   此前蘇苑娘還當自己身邊的人管用,經此一事,還有要上京的事,她身邊就顯出人不夠用了,她尋思著靠自己在短時日可能挑不出能用的人來,便給娘親書信一封,告知了她目前的處境,讓娘親給她挑幾個身後無依靠當過管事調*教娘子的管事嬸娘來。   蘇夫人本因女兒可能要赴京之事心情鬱郁,收到女兒的事後,恁是目瞪口呆不已,她收到信時,蘇讖正好出外訪友不在家中,等到他一回來,等候良久的蘇夫人把信就摔到老爺身上。   「你瞧瞧,你寶貝兒可是長大本事了!」   蘇夫人說得甚是沒好氣,蘇讖還以為出事了,拿起信一看,也是被女兒要人的口氣嚇了一跳,嚇過之後,他便大笑了起來,彈著信紙取笑夫人道:「你以前當她心思空空鎮不住那經過事的婆嬸,反而容易被人拿住,只管給她身邊養單純天真的小丫鬟,還擔心她被小丫鬟反欺壓過來,現在她長大了,還敢開口管你要有本事的婆嬸,這是高興的事,你怎地還生氣上了?」   蘇夫人翻了個白眼,「她這想一出又一出的,這臨蘇城裡,我臨時管哪給她找調*教過人的姑婆去?你當這是大京。」   「也不是沒有。」   「那你給她找去。」蘇夫人怒不可遏。   「你這就不講理了。」   「看你養的好女兒。」   蘇讖卻是笑得合不攏嘴,彈著信紙喜不自禁與夫人道:「二娘,你說我自來喜歡我憨兒那嬌俏呆憨的性子,可為何她如今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與別的小娘子已別無二樣,沾了好生的世俗氣,我為何卻好生歡喜呢?」   蘇夫人一個沒繃住,嘴角翹起,用眼睛颳了蘇老爺一眼,方道:「你的小仙女下了凡間,你還怪高興的起來的。」   「哎呀,下凡就下凡罷。」蘇讖拿著信又看完一遍,抬頭與夫人道:「我們仔細給她找找罷,臨蘇沒有,周邊找找。京裡那邊也給兒媳送個信去,也讓替我們尋摸著,我們若是沒找到合適,她那邊也有人替上,欸,夫人,你問問我們兒,她可是真要上京城,有了個準信,我們也好往她嫂嫂那邊去信。」   「哪有事求到兒媳身上去的?」蘇夫人不認同蘇老爺的主意,雙眉緊皺道,「不用跟她說了,我來想法子。」   「這哪是求,都是一家人,哪有求不求的說法。你的心思我懂,甫兒也懂……」說致此,蘇讖想及這娘倆,一個傷心沒好好親自照顧兒子幾年,一個擔心娘親太過於擔心想念他因而愧疚難安,母子倆皆是求而不能、求而不得,起因皆是因他敗北南下,才讓他們母子在長子年少時就生生分隔,蘇讖不禁呆愣了下來。   「老爺,老爺……」   蘇讖回過神來,朝夫人笑道:「兒媳是個好的,她跟我們長兒是一條心,你不用那才是生疏了。」   蘇夫人心裡五味雜陳,苦笑道:「不說這個了,能給他們少一事就少一事罷,我們已過多偏疼在眼前的了,不能太寒了他們的心。」   「你啊,就是想不開。」   「哎。」哪兒是什麼想不開,蘇夫人也想跟別的婆婆一樣對兒媳婦指手劃腳,可那是兒媳婦人在屋簷下受著長輩的庇佑,長輩有指手劃腳的權利。可她兒媳自己一個人當著家,擔著一家大小的苦愁,她也沒幫過什麼,她何來的臉面反過去讓個小輩多做。   「要不我寫信與居甫說。」   「老爺,這事我們為苑娘忙罷。居甫和兒媳婦有那個孝心,我心裡清楚,可我們為人父母的,也沒給他們擔過什麼事,也別給他們多找事。」   「說的什麼話,兒媳前些日子不是來信,感恩你送去的銀子物什?不是說正好幫了大忙嗎。」   說到這個,還是苑娘提醒的,還說要給嫂嫂送她嫁妝回禮。   她的一雙兒女,一個早年離家不在身邊,一個從小痴痴憨憨不知人間險惡,可他們一個個皆天真良善,心存父母,不愧為是讖郎與她的兒女,她活到此,能得此兒女,一生足矣,蘇夫人被老爺說服,溫聲笑道:「好了,知道了,我說一句你就有十句等著我,還說你不得了?這事先別忙,等我問過苑娘再說,這事若是如我們所猜,苑娘去京也好,能見見兄嫂,當是替我們一家團聚了。」   蘇讖撫須額首不止,他止住了話,不願往下深說。   他娘子早想念兒孫一家多時了。   **   不提蘇苑娘給母親回信去後,蘇家如何忙碌不說,這廂常太白等人因赴任在即,臨行在家做酒,三人親自上門請家主過去喝餞行酒。   就是這些日子露面行了威名的常文公,他家中的曾孫常孝文也親自登門送了曾祖親筆所寫的請柬,請常伯樊夫妻倆上門喝酒。   這一舉,讓臨蘇城的常氏族人紛紛道文老祖一家的禮數很足,對本家很是敬重,把此前三位恩科秀才進城,唯獨文老祖家曾孫沒去這事忘了。   這三家是商量過的,三家按輩分、年齡分三天做宴別酒。先是常六公家的常太白第一天做,常隆歸之子常笠行於其後,最後方是文老祖家中曾孫常孝文。   這三家寫的帖子請的是常伯樊夫妻二人,這三人是常伯樊此代、乃至他父親那代,兩代中唯獨入了仕途的常氏族人。   這廂但凡得了消息,離臨蘇不遠的常氏族人都來了臨蘇城,酒席鋪的很大,一擺就是上百桌,擺酒之前,常伯樊此前讓蘇苑娘送去了給常六公和常隆歸兩家送去了他們夫妻倆的賀禮,兩家每家二百兩雪花銀,這兩家他們夫妻倆本是必去,還有文老祖行了禮數,來了及第的秀才做面子,他家也是免不了的。   這天他們近午,夫妻倆人就從主府出發,先去了常六公家,因著這種大日子,大房夫妻也被帶了出去,坐在了他們後面的馬車裡。   因著此,三姐帶著明夏,還有她娘胡娘子還有兩個蘇家陪嫁過來的粗使婦去了後面的馬車看管,蘇苑娘身邊只留了通秋。   一路上常伯樊在跟蘇苑娘說今日到六公府的一些臨蘇城中有頭有臉的人家可能來的家眷,嘴上說個不休。   這些昨日旁管事就在她耳邊說道過一遍,仔細聽來,常伯樊說的還沒有旁管事說的細,也沒她知曉的多。但看他極想與她多多傾訴,蘇苑娘便從頭到尾又仔細聽了一遍,聽到與她印象中有所差入的,她就頓下來多問一兩句,如此一來,她還沒到六公府,便把臨蘇城裡有點身份地位的人家又多認了一遍,知道的比前世在常府多年的還要多。   她聽的仔細,常伯樊說的滿足,等地方到了,馬車停了,他還有些意猶未盡,正要跟她多說兩句,卻聽外面南和笑呵呵道:「家主老爺,主母夫人,親家大老爺、大夫人已經到了,正等著要見老爺夫人呢。」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卷卷、穗心所域、藥罐子、悠悠水如藍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鈍刀子慢磨、妮妮、z10瓶;糖果富豪、243460405瓶;讀者之中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39章   外面一說,蘇苑娘撫裙欲起,常伯樊怕她碰著車頂,忙扶了她的手臂:「不急,慢點。」   蘇苑娘這才想起,應當他先下,便側過一點身子,讓他先行。   常伯樊看他這般迫不及待,無奈一笑,他先行下去,這廂通秋已搬來腳凳,常伯樊扶了她下來。   片時間,六公府的下人已叫來了主爺,常文公被常太新扶著出來迎客。   「貴客上門,孝鯤,孝鯤媳婦,快快裡頭請。」常太新道。   常伯樊往前跨了一步,雙手扶了親自來迎人的是常六公,常六公滿臉笑容,拍了拍他的手,又朝蘇苑娘那邊格外和藹地道:「當家媳婦來了,快快進去,你家六婆婆一早就盼著想見你呢。」   六婆是藹然和善之人,也是這世蘇苑娘第一次去常家客堂頭一個對她示好的長輩,她對這家人的和婉,最早來源於此。   有個和善的祖母,這家人根底倒是還真不壞。   「見過六公公。」蘇苑娘請安。   「快快請起,無需多禮,今兒客人多,你嬸娘她們正在屋內忙著招呼,就沒出來接你了,你隨老頭子一道進去,我領你去見你六婆婆。」常六公本是個和順性子,這段時日眼見家中未來可期,這性子就更隨和了,這下不光以族叔祖的身份親自出來迎上,便連曾侄孫媳婦的面子也給了。   「您近來好嗎?」常伯樊卻吃這一套,也不代妻子推拒,朝常太新點點頭當是問過好,就扶著老人往裡頭走,笑意吟吟問道。   「家主來了,主府大當家的來了。」不遠幾步處,有常家的族人朝裡喊道,眼可見的就聽裡面喧鬧的聲音更大了,聽見不少出來的腳步聲。   常伯樊朝裡瞟了一眼,帶著笑臉回來注視六公,等他說話。   常六公樂呵呵地回著:「好得很,吃的香,睡的多,別提多好了……」   常伯樊笑著點頭,順帶著往後眺了半眼,見苑娘與太新叔請過安,走到了他的身後,這廂屋裡的人湧了出來,一出來十幾二十個,皆是男丁,他回頭朝南和道:「你先領夫人去親家公親家母兩位大人那去。」   「是。」   「小娘子?」   小娘子抬起眼來,茫然看了他一眼。   「你先去看看爹娘,請過安,就和娘一道去和六婆婆說說話。」眼見喧鬧的人群大呼小叫著過來了,常伯樊當機立斷作了安排。   小娘子可算是知道「小娘子」是誰了,下意識就往後看去。   大房在後頭呢。   「去罷,大房我看著。」她一抬頭,常伯樊就知她的意,這廂人已至眼前,已來不及說話,常伯樊往前斜了一步,帶著常六公把她擋在了身後,抬頭朗聲朝過來喊他的族人笑道:「孝鯤當來的還早,沒誤良辰,沒想家裡人已經來了這般多了,是我不對,該自罰三杯。」   「哈哈,大當家的,這可是你說的,來來來,快進去,我馬上跟你敬三杯,誰少喝你都不能少喝。」   人群中立即有了聲響,這邊南和見出來的人愈發地多,機靈地攔住了半邊的空向,朝主母道:「夫人,我這就帶您去找大老爺大夫人他們,他們在側院僻靜處跟老通公幾個老長輩說話呢。」   一聽通公也在,蘇苑娘眼睛一亮,不等南和多說,快快往南和讓出的小道走去。   等常伯樊跟人寒暄了幾句,要往屋裡走之即回頭一看,妻子已不見了,連個背影也沒瞥到。   **   「老爺,夫人,娘子來了。」蘇木楊站在遊廊下眺望著不遠處的拱門,一見小娘子扯著裙子急急往這邊來,頓時樂了,樂癲癲地跑上流廊,跟桌子上在和客人說話的蘇讖夫婦倆稟道。   蘇夫人回頭看,蘇老爺看著老管家,帶笑揶揄他道:「你這老頭兒,我說一大早府裡事都等著你去辦,你卻偷閒跟我們出來,原來是想見苑娘了。」   蘇木楊也不否認,在幾位同桌老人笑眯眯的注視下笑呵呵道:「有好一段日子沒給我們小娘子請過安了,就想著跟您過來問聲好。」   「你啊你,好你個蘇木楊。」   蘇夫人已看到女兒上了遊廊,見粉臉熱氣騰騰,氣喘籲籲的女兒一見到她小臉上就揚起了大大的笑臉,心底打一下就心花怒放。   這憨兒,蘇夫人回頭,一臉藏不住的笑容,跟通公還有在座的一對常氏老夫婦笑道:「家裡大大小小都寵她,從小寵到大,快被我們寵壞了。」   「爹爹,娘親,通公公。」說話間,蘇苑娘已撲了過來。   知道喊人就好,蘇夫人嗔怪地瞧了她一眼,讓她叫另外兩個,「還不快叫人。」   這兩個眼生,不知怎叫,蘇苑娘側頭就朝通公看去。   通公被她亮生生的眼睛看著,忙道:「這兩位是你們的老伯,老嬸,他們曾祖跟你們曾祖是親兄弟,你叫他們南老伯,南老嬸就好。」   算起來還在三服內,是近親,蘇苑娘聽了脆聲應道:「是,通公公。」   她朝倆人福了一記,請安,「南伯伯,南嬸嬸。」   這兩位輩分是伯嬸,但看起來要比蘇讖夫婦要大不少,跟通公年齡倒是有些相近。他們身上的穿衣打扮,衣裳七分新,配飾陳舊低廉,看起來家境並不是很好,這是一眼就瞧得穿的,他們見蘇苑娘依言跟他們恭敬地請安,又見她粉撲撲的小臉抬起來高興地看著他們,這對沒帶見面禮的老夫婦頗有些窘迫,在身上摸尋了起來。   就在這家的老嬸娘正要狠心把手腕上最貴重的那個鐲子脫下來給人的時候,就見眼前的小娘子已轉過臉去,朝她娘親伸出了手。   「娘親,我坐哪兒?」蘇苑娘伸手娘親牽。   「長輩在著,哪兒有你坐的地方?嘍,後面站著去。」蘇夫人笑嗔著,眼睛還往後帶了一眼。   以前蘇苑娘在家,她娘親說等她嫁人了,當家作主了,就不用站有坐的地方了。蘇苑娘被母親哄騙得心服口服,當真以為嫁了人能作主了,她就有坐的地方了,可這不是真的,蘇苑娘早明白了,是以不像前世那般不解,娘親一說,她便乖乖地往後走去。   她早就知道了,不管是不是她嫁了人,是不是年齡很大了,哪怕她到了一百歲呢,在娘親面前,娘親讓她站就得站。當娘親的,想管教你就管教你,可不是說不管教就不管教的。   這世蘇苑娘也願意她娘親平平安安、長長久久管她管到一百歲。   她乖乖站了,蘇讖見了心疼,往後看去,慫恿她道:「苑娘往爹爹身後站,爹爹讓你老叔給你搬凳子坐。」   「虧你還是讀書人,禮數呢?」蘇夫人立馬橫了他一眼,朝後面的閨女兇惡地道:「老實站著。」   說著就揚起笑臉,朝在坐的三個常氏長輩笑道:「你們看看,就是被她爹寵的。不過我家孩子本性不壞,聽管聽教,向來敬重長輩,老人說的話她都聽。她要是有什麼不對的,你們只管說她,只要是對的,她都聽得進去。」   蘇夫人變臉如翻書,怒罵嬉笑皆在彈指一揮間,她一派笑容可親,很難讓人惡臉相對。   那老伯老嬸來不及細琢磨她的話,就忙著附和她,道:「看得出來家教極好,不愧是老狀元和你管教出來的孩子。」   蘇夫人想聽的就是這句話,竭力矜持謙虛著道:「哪裡哪裡,是你們會說話,抬舉小兒了。」   這假意的謙虛可是掩不住她話裡以此子為傲的自豪滿足,這老夫婦倆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又就著她的話連誇了蘇苑娘幾句。   蘇苑娘前世只知她的母親極護著她,不喜任何一個人說及她痴傻憨呆的話,誰說娘親都要翻臉,卻不知原來娘親在外面是如引歡喜著她,為她驕傲的,她看著變著法兒引外人誇她的娘親,又看看硬著頭皮擠著話應付的常家親戚,眼見她娘親假意地謙虛了又謙虛,兩位老親戚只得乾笑應對,她不由得對他們同情上了。   「老夫人,恕小的無禮,」南和趁蘇夫說話停頓的間隙適時打斷,滿臉堆笑道:「打斷您和兩位老大人的話一下,家主剛才和小的說,讓夫人跟親家大老爺和您還有幾位長輩請過安,還去六婆那請一下安,六公說六婆一早就盼著夫人了。」   「呀,瞧我這記性,這話一說得開心了,把正事都忘了。」蘇夫人輕敲了頭一記,站起來就朝在坐的三人笑著告罪,「就不跟親家的諸位長輩多聊了,我先帶小女過去跟老夫人請個安去。」   「好好好。」這廂,通公頷首,另一位南老伯則徑聲說好。   蘇夫人轉身要走,蘇苑娘跟著轉身,見桌前只剩了南老嬸一個女眷,她就朝這位嬸娘福了一記,溫聲道:「南嬸嬸,您若是不忙,跟我們一道去罷。」   那南老嬸本沒有去的意思,她這一說,方才明了桌上就只剩了一個婦道人家,連忙站起來道:「不忙不忙,正好一道。」   等到她們去了,人影子也瞧不見了,蘇讖眼帶笑意收回眼,就聽蘇木楊在耳邊噓唏嘆道:「小娘子可真有主母樣了。」   還能顧到別人身上了。   長大了,有好也有不好的地方,但長大了有長大的樣兒,蘇讖衷心盼著女兒長大。   她不長大,他們夫婦能護她一時,但她長大了,單憑自己她就能扞衛自己一生。   她會途經許多磨難,但她會在這些磨難中磨練出抗擊風霜雷雨的能耐。蘇讖側首,笑著回了蘇木楊一句:「老叔叔,孩子長大了。」   孩子長大了是好事。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元寶寶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1992661940瓶;讀書以娛生、瀟逸10瓶;huangxingyuan2瓶;22965863、20029299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40章   這廂南和與六公家的家僕在前帶路,蘇苑娘扶著母親,與常家長輩往六婆處去。   常六婆身子不大好,不常出門,只有那大日子大喜事了才會隨常六公一道出來走動,蘇苑娘也是後頭才知道,她見到老人家那幾次,正是老人家難得出門的那幾次,本家的面子她是給足了。   路上蘇夫人看到只能通秋一個人跟著,瞥了一眼也沒多問,倒是蘇苑娘看到,在扶著母親單過拱門之時道了一句:「三姐她們跟在大房身邊。」   大房也來了?蘇夫人思忖著。   「大夫人,夫人,太太,快到了。」眼看到了後院,南和與六公家的僕人問過話,回頭稟道。   那頭已有家裡人歡天喜地地迎了過來,「是本家的當家夫人來了罷?您快快請進,老夫人正等著您。」   說話間屋裡出來了兩個三旬間的婦人跑出來,臉上皆是笑:「當家夫人來了,快快請進。」   這一眨眼間,來迎人的有三四個,等到蘇苑娘進去,發現這家的六婆婆從主位的太師椅上站了起來,笑容滿面地伸手欲要過來牽她。   「苑娘給六婆婆請安。」蘇苑娘一進去就彎腰卑腰,朝老人家福了一記禮。   「無須多禮,你起來。」六婆一個箭步快步上前,扶了她,又朝蘇夫人笑眯眯道:「夫人著實生了個蕙質蘭心的好女兒啊。」   「瞧您說的,」蘇夫人笑吟吟道:「您吶,太會誇人了。」   「老身說的這話是再真不過了。」   「都是你們這些老一輩愛護有加,」蘇夫人看了女兒一眼,扶了六婆一邊,見女兒聰敏迅捷地扶了老人家的另一邊,她內心滿意不已,抬步一道扶著老人家往主位走,臉上笑容不減道:「託你們的福氣,我家苑娘嫁過來才順風順水,有了如今在常家的光景,我家老爺和我,對你們真是感激不盡吶。」   以前常家是什麼光景,蘇氏女嫁過來後又是什麼光景,在場中人皆與常家沾親帶故,豈有不知的,蘇夫人不說這話她們還想不起來,一說她們轉念一想,再看向這蘇夫人與蘇氏女,心思都有些不同了。   她們也耳聞過一些風聲,說這次常家能出這幾個當官的來,走的就是蘇家京城本家蘇國公的門路。   這般一說,本家那位當家的當著族人的面也要抬舉這蘇氏女三分,也不是無因起事。   這樣一想,這當中有個覺著蘇苑娘仗勢欺人、不守婦道的常家嬸娘便把那點不忿忍耐了下去,在屋裡一乾親戚中也端起了笑臉笑面迎人。   「哪裡的話,我們哪有做什麼?真是慚愧,折煞老婆子了。」這廂六婆一聽蘇夫人的話愧不敢當,她可不敢應蘇夫人的這句話,把他們抬的太高了。   要知他們家在往本家靠的途中,是起過小心思的。不過他們家有一點如今看起來還是做的好的,她和她兒媳婦在接觸本家這位小當家媳婦的時候未失過敬意,沒有仗著老輩的身份壓過她,倒是要比另兩家做的好看許多。   「您就別謙虛了,我心裡知道著呢。」蘇夫人臉上一派輕盈,她笑說著這話,眼睛同時掃了屋內的人一圈。   這一掃,還真讓她掃出了一來個眼睛不敢跟她對視的。   蘇夫人佩二娘做了幾十年的蘇狀元娘子,見識過的人不知幾何。她不登常府的門,亦不跟常家的哪門親戚過從甚密,但常氏上下的動靜她可是盯在眼裡的,誰對她女兒不壞,誰存著踩她女兒一家的心思,她就是沒親眼瞧著,她心裡也有數。   她身為娘家母親,是做不了太多,可但凡給她個機會,她有的是給女兒立威的辦法。   這廂蘇夫人眼睛掃了一圈人回來,心中足實熨帖不已,很是懂了老爺看到女兒信時的快慰。   女兒立的起來了,他們為人父母的,方有用武之地。   蘇夫人笑吟吟收回眼,正好對上了老太太看著她若有所思的眼,這雙眼一對上,頃刻間,兩人皆笑呵呵了起來,當什麼事也沒看到,什麼事也沒有。   人老成精,活到這把歲數,就是不長腦子也長了心眼。蘇夫人不怕跟跟有心眼的人對上,她怕的是沒心眼,看不明白不知道輕重的人,她還挺喜歡與精明的老太太打交道,跟女兒把人扶了回去,等老太太請她在旁邊另一張主位上坐下,她客氣推拒了兩回,等到老太太再三邀請,她就坡下驢入了座。   這次不等她吩咐,蘇苑娘在朝屋內的諸位看著比她大的婦人們輕福了一禮後,就站到了她身後。   蘇夫人回頭朝她笑瞥了一眼,回過身來,跟老太太和屋裡的問起身份和家常來。   蘇夫人是個雍容華貴又不乏風趣的人,她有著大戶人家出身的姿容風度,待人又有春風化雨、潤物細無聲的平易近人,很是易讓人舒適妥帖。   乍看之下她還有幾分高高在上,一旦她開口與人說話,能把人引得滔滔不絕。遂等她問了兩家人家裡如何、子女幾個等事,等她們說到家裡人所做的事,對此蘇夫人還能相應給出幾分帶有幫忙的意見後,後面的兩家都有些迫不及待她問到他們家頭上了。   蘇夫人長善袖舞,把人引的全神貫注聽她說話,蘇苑娘站在後面看著,等到後面一點,她看著母親如魚得水與人說話談笑,朦朧間有些怔愣了起來。   她的回憶裡,有母親為保護她張牙舞爪的時候,也有為她悲痛欲絕大哭的傷心場面,可如現在這等愜意舒暢的,她不曾記得有過。   好多事都與前世不一樣了。   好像她變得聰明了一點,許多事就不一樣了。   「這位嬸娘,你擔心的也有道理。不過男兒志在四方,有志氣的男兒要比沒志氣的強,你家孩子我看是個有志氣的,比很多人強多了,他又吃得起苦,又孝順,小小年紀就想著給家裡人幫忙了這才跑出去的,你說他一文錢都沒帶就出去了是罷?這是多不想給家裡人添負擔啊,太懂事了。」蘇夫人說到這嘆氣,拍了拍她對面擦著眼淚,點著頭的嬸娘的手,接道:「他回來病了,依我之見,我看他比你們還要難受,你就別責怪他了。我聽你一說,就覺得他是個懂事的孩子,他懂事大人都看在眼裡呢,他這般可靠,多的是人想找他去做事的,就是現在不成事,往後都要成事的。」   那跟她傾訴孩子跑出去跟人跑商,結果病了回家來了的嬸娘聽了心裡著實舒坦萬分,有了寬慰她的人,這段時日擔心孩子和藥錢的苦悶消失了大半,她朝蘇夫人感激一笑,「您說的對,若說還是您這樣讀過書的才女才會講道理,我們這種大字不識兩個的,就是想想開,也沒那麼容易。」   「欸,為人父母總是擔憂兒女的。」蘇夫人和氣一笑,溫聲道:「我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換到我家那個頭上了,我想不開的時候也多的是。」   這廂,尖著耳朵聽她說話的人皆往她身後看去,恍神中的蘇苑娘一看這許多的眼睛往她看來,瞬時回過神來,下意識就她剛才耳聽的那句話回道:「那娘親,苑娘往後再聰明一些些。」   如此,娘親想的開的時候就多了。   諸人一聽當即就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了起來。   蘇夫人更是啼笑皆非,回過頭嗔笑罵了她一句:「憨包兒。」   **   一頓說話,六婆屋裡一團和氣,等到吉時即將要到,前面的人來請六婆高座客人入席,幾個人簇擁著六婆和蘇家母女往前走。   她們甚是和睦,說話間笑聲不斷,等到了前面客人多了,眼睛不免往她們身上瞧個不休。   蘇苑娘一進前院,南和那邊就收到了爺那邊傳來的話,一鑽到空隙就與蘇苑娘近身稟道:「夫人,爺說等會兒大夫人要坐在您身邊,現眼下三姐帶著她娘還有明夏她們正盯著她。」   蘇夫人保養有方,年過四旬的貴婦看起來容貌還勝過臨蘇城裡許許多多年方三旬的女子。這一位親家老夫人和風度翩翩的親家老爺皆不是那等年老貌衰之人,南和又存著討好他們的心,把他們也稱得年輕了些,現如今真正的常家大夫人出來了,南和心想這位名正言順的大夫人與親家老爺家的那位大夫人若是坐在一起,不定誰要更老。   南和一說,蘇苑娘眼睛就往女客扎堆的那幾桌看去,一個搜尋她就在一個單獨的桌面上見到了蔡氏和她的家僕們。   蔡氏正面若冰霜盯視著一處方向……   「剛才可有出事?」蘇苑娘問,「大爺呢?」   大房被死關在院子裡,這段時日不是沒出事,只是皆被擋了回來,沒出大事罷了。   甚至然這段時日,常大爺還讓留在他們院裡侍候的一個丫鬟,一個已嫁了人的女婢有了身子。   蔡氏與他大打出手了兩次,府裡的大夫往他們院裡跑不停,蔡氏由此也知道了她還管他們的生死,每次皆要管秦大夫要貴重藥材補身子,如今她還開口幫她丈夫的那兩個床上人管要補身子的藥食,又奇妙地和那位大爺融洽了起來,夫妻倆很是安靜了幾天。   「大爺不知道,小的去問一聲?」   「去罷。」說話間,蔡氏朝這邊看了過來,她看到了蘇苑娘。   她先是一愣,爾後就在蘇苑娘與她眼神對視之時,她突然滿臉猙獰,腦袋一晃,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往空中狠狠一咬,就像欲要咬斷人的脖子那般狠絕。   她做這些的時候,眼睛就像毒蛇纏繞在蘇苑娘的身上不放,這廂,被暗中看著她們動靜的一些婦人看到,有好幾波人被被蔡氏明堂堂的惡意驚得驚叫出聲,倒抽了一口涼氣。   人群中接二連三響起了驚呼聲,而這時蔡氏似是得了什麼逗趣的樂子,哈哈大笑了起來。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困惑貓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爪爪38瓶;讀書以娛生、2002929910瓶;棵樹、快樂地看文5瓶;乖乖的看書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41章   蔡氏大笑,蘇苑娘則定定地盯著她,直到蔡氏笑聲漸漸止了,那些偷眼瞄著她的人收回了眼去,她方收回眼,朝蔡氏走去。   她一路走去,前面的人皆一一退避不已。   這本家的當家媳婦毫不露怯,倒讓他們有幾分困窘敬畏,擔心他們剛才的看笑話看在了人的眼裡。   蘇苑娘目不斜視,很快到蔡氏眼前,胡三姐與她母親胡娘子已急得滿頭大汗,在常家親戚面前,她們身為下人,還真不敢出手攔著蔡氏不動作。   三姐嗓子眼的火氣一個勁地往外翻騰,娘子一至,她快步上前,躬腰附身輕道:「之前還好好的。」   蘇苑娘朝她點點頭,道:「搬張凳子來。」   她一過來,蔡氏就抬著眼皮看著她,等到蘇苑娘出聲,她皮笑肉不笑地扯著了下嘴角,等到蘇苑娘在搬來的凳子上入坐,坐在了她身邊,蔡氏嘿嘿冷笑,道:「二房的,還知道回來啊?你男人都要守不住嘍。」   「你……」蔡氏一開口就是渾話,站在一邊的明夏一聽,正要揚起手來,卻被三姐緊緊抓住了手臂,送了個打住的眼神。   蔡氏這話乍聽起來沒頭沒尾,不過蘇苑娘是過來人,知道有些婦人、尤其像蔡氏這樣的婦人喜歡用下三路激怒人。尤其像她這種恥於說羞話、也逃避別人說羞話的人與她們就像老鼠於貓,她們欣於調*戲著像她這等的人逗樂。   若是真怕了她,不好意思了,那她們就得了趣,當是自己贏了,高高在上的踩在了人的頭上。   也可說,要臉的,容易輕易輸給不要臉的。   若是前世,蘇苑娘初為人婦之時要是聽到這句話,能羞憤得不事言語。可這世這些臉皮之相不再是她最為在意的事,她甚至然也不會跟人爭執,她只想握住她所能握住的,得到她必然要得到的,蔡氏的話激怒不了她,且她還有餘力覺察到周邊不少人豎著耳朵在聽她們說話。   皆在等著她如何回應呢。   她立不起來,就當她好欺負;立起來了,就當她兇惡不好惹。   還是不好惹的好。   「大嫂許久沒回娘家了罷?」在蔡氏一臉得意猖狂的笑容之中,蘇苑娘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不輕不重,不急不緩,「想娘家人了罷?」   蔡氏笑容乍停。   自上次她母親來替她撐腰不成,後來她的幾次哀求娘家人出面的書信,皆被拒絕。有一次她母親甚至在信中公然說不圖她報生養之恩,只指望她念在娘家對她多年多有幫助的份上,不要再拖累娘家人了。   回娘家?是回,還是送,還是被休回去?蔡氏腦子裡一時之間閃過多種可能,笑容瞬間僵凝至消失。   休回去,還不知後面的事會如何。蔡氏活到這歲數了,當了這許多年的家,到這份上,她早就發現她骨子裡的薄情承沿了她的母親,換到她頭上,如若女兒被握著家裡把柄的人送回,她可不見會有什麼好心,把她匆匆再發嫁打發出去還算是有良心,若是對家發難,許不得還要祭女兒取媚討好。   這常家就是地獄,她也得呆下去。再如何,還有老家主的遺囑在著,常家的那個畜牲再如何看他們不慣,也得養他們一輩子,她怎麼說也是這蘇毒女的大嫂,永遠都高著她一輩,壓著她一頭。   如此一想,蔡氏心裡頭方才好過了一些,她扯著臉皮擠笑道:「我生是常家婦,死是常家鬼。再來我也不像弟媳婦的娘家,離家裡就三步路,出門就能回娘家,我豈是想回就能回的,不如弟媳婦這般的有福氣。」   有那蘇老賊夫婦倆替她撐著腰,才有了蘇小賊如今的風光,蔡氏真是恨不得那對老賊皮今天就死去,等撐腰的沒了,看她怎麼搓磨這蘇小賊。   不想回嘴還那麼倔,不眼見地讓她吃點苦頭,她還當自己還掌著常家呢。蘇苑娘不明了蔡氏到這境地氣焰為何還能這般地足,蔡氏要是還呆在她的屋子裡,她尚且還能以眼不見為淨,省出幾分良善來任憑蔡氏在屋裡頭躲著咒罵她,但蔡氏的嘴就堵在她眼前,她就是不做給自己看,也得做給面前這些姓常的人看,「你也許久沒回娘家了,我明兒就差下人送你回去一趟。」   「你!」   這毒婦,只知道她一個軟肋,就拿這個軟二肋攻訐她,不要臉的東西。蔡氏氣極,眼裡冒著怒火,很想噴這毒婦一臉,但此時她心底更多湧現的是害怕,她不能回娘家,回頭了娘家決不會安慰她,只會罵完她再把她掃地出門。   恐慌讓蔡氏慌了,她朝蘇苑娘憤怒地叫了一聲,而蘇氏此時雙眼如止水,分外沉靜地盯著她,蔡氏頓時就如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嚨般窒息,喘不過氣來。   她翻著白眼,很是想昏過去,就在她翻著白眼往後倒的時候,胡三姐當即就扶住了她,掐住了她的人中,嘴裡大聲喊道:「大夫人大夫人您怎麼了?您是不想回娘家,不要娘家了嗎?您不要也沒事啊,您別昏啊,家裡的人參都要被您吃沒了!」   蔡氏本只是想趁勢裝昏,胡三姐這混不吝的話一喊,她腦袋頓時暈眩不止,心頭一熱,切切實實地昏了過去,倒在了胡三姐的手裡。   「不好了,不好了,大管事,快來人啊……」三姐扶住人也大喊了起來,她也不叫近在眼前的自家娘子,頭只管往後揚去,叫今兒帶了人過來的旁管事。   旁管事今兒帶人來是替家主,主母送禮的,這禮一過本子,他正要回府打理府務,就聽到了胡三姐這一嗓子,忙又過來,見是大房的那位夫人昏了過去,他叫來人,與胡三姐的娘帶來的幾個人一併把人抬上了馬車去。   六公府裡忙於準備宴席的兩個妯娌也過來了,跟蘇苑娘開口說要請大夫過來,蘇苑娘回她們道:「今兒是府上大喜的日子,大嫂身邊不適許久了,本來想趁著府上做喜酒過來沾沾喜氣,帶她出來散散心,沒想成……」   「唉。」常太新的娘子重重一嘆氣。   「給府上添麻煩了,大嫂這病不是一日兩日,說來也是我的不是,明知道她身體不好,還帶她出來。」帶大房這對夫妻出來,只是為的堵那些說他們夫妻倆不讓他們出門,把他們關在屋裡的嘴。帶他們出來,蘇苑娘想過這對夫妻倆絕不會安靜,讓她跟常伯樊好過,但沒成想還有了這結果,往後蔡氏想出來那是難了,那些說他們夫妻倆把人往死裡關的嘴,至少也堵上了一半。   沒有謀劃,蔡氏憑自己就給她添了助力,仿如水到渠成,這是蔡氏的不幸,卻是她之幸也,想到此,蘇苑娘莞爾一笑,與六公家的這對妯娌賠罪的聲音愈發輕柔:「是苑娘思量不周,在這裡跟兩位嬸嬸賠罪了。」   說著,她躬腰一禮。   「哪裡能怪你。」常太白的娘子作為大嫂,在家裡早當家多年了,她心裡門兒清著,知道自己家早上了家主這條大船,只有助家主成大業的份,這廂她忙彎腰扶住了行禮的蘇苑娘,毫不猶豫地道:「這失禮的人又不是你,怎麼能怪到你頭上來。」   她不等蘇苑娘接話,眼睛瞥了周圍看熱鬧的媳婦娘子一眼,揚高了聲音道:「也怪得你帶她出來,你不讓她出來,外頭不知道有多少張嘴說你們夫妻倆對大房不好呢。好,這帶出來了,生事的不是你,賠罪的倒成你了,都多大的人了,你沒過來的時候,家可是她當著,這點禮數她心裡還沒數嗎?她身子不好,身子不好,難不成不是要在家好生養著嗎?」   常太白娘子、常家大娘子這話說得委實不客氣,可沒常孝松這對大房夫妻留一點面子,她歷來大方和氣,是六公家頗有賢名的當家大媳婦,她這話一出,可真是驚了不少人,紛紛朝她側目而來。   「大娘子,」有旁觀的常家嬸娘忍不住為蔡氏說了句話:「這人生病,也由不得自己。」   「芽嫂子,回頭你家小子做喜酒,她一個生病的人非要去你家吃酒,當場昏了過去,到時候你可別不高興。」   「你這話說的,」那說話的嬸娘訕訕一笑,「哪有那麼容易昏過去了。」   「我看就是生病去你家吃頓便飯你都不樂意。」太白娘子臉上帶著笑,狀似調*笑道。   「哈哈,哈哈。」這說話的嬸娘委實也是事情沒出在自己家裡,站著說話不腰疼,這大娘子一把話戳穿,她也著實怕自家一做酒,這大娘子回頭就把蔡氏請到她家來做客打她的臉,連忙打哈哈道。   這誰家做喜酒都怕晦氣掃興的,尤其像謝親宴這種大日子,這誰家上門不是歡天喜地添喜氣來的?換到自家頭上,不也是想見到的都是笑面迎人帶來福氣的人。遂常太白娘子說的話不太順耳,但大家都是這般認為的,等到這兩人一去,那本家的當家媳婦也去了主席那邊入座,剩下的那些三三兩兩紮堆在一起的媳婦娘子說起這事來,也沒說到這本家當家媳婦的不是。   且有些打頭一次見蘇苑娘的,心裡著實存了這當家媳婦著實不好惹的想法。有那跟蘇苑娘打過照面的,對這個見一次就掃人一次威風的媳婦存了忌憚之心。有那招惹過她的,代蔡氏出頭教訓過蘇苑娘的,如常孝嶀的弟媳婦黃巧兒就面上犯白煞不止,生怕家裡婆婆知情,又要訓她一頓。 第142章   蔡氏被抬走,男客那邊也起了動靜。   常孝松往常伯樊身上砸了個杯子過去,常伯樊一閃頭,杯子落在了地上,常伯樊頭上則沾了一臉的酒水,這廂邊上好幾個朝常孝松撲了過去,南和帶著的一個小廝把大爺攔腰抱住,另一頭有常家的族兄失聲迭道:「使不得使不得,孝松你可別動手,那是你弟弟。」   「他是弟弟,可哪兒有我這樣窩囊的大哥。」常孝松涕泗橫流,仰頭哭喊道:「爹,爹……」   他也不像前次一般,說讓他死去的爹的做主的話,只是一聲聲喊著「爹」,尤如黃鶯泣血,悽慘無比。   熱騰的酒席瞬間就冷了,皆往他們這邊看來。   「娘子?」這廂靠近著後院的女客桌席也看到了那邊的光景,胡三姐緊張地叫了娘子一聲。   她們娘子正看著那邊,神色淡淡,也不知在想什麼,當三姐以為娘子全神在姑爺那邊,沒聽到她說話之時,卻見她們娘子轉過頭,朝她道:「無需著急。」   不一樣了。   前面聽著常孝松的哭叫會動容的人,這次也在,他們臉上已沒有了那種被常孝松打動,要為他出頭的神情了。   蔡氏前世拿銀錢給他們夫妻買來的助力,這世已不見了。   當家有什麼好?當家就是這點好,沒人想得罪但凡能幫得上他們一點忙的人。   「啊?」胡三姐不解。   那廂男客所在的一方,就聽有老人站了起來,怒斥道:「我常氏一族,近半甲以來頭一次有族人功成事遂,你這嚎的是什麼的喪?是嫌我常氏一門這些年來過的還不夠慘嗎!」   這老者一想那一生中飽私囊,一生為所欲為從未為家族、族人謀過什麼利的老家主更是怒從心起,朝常孝松大怒道:「要哭喪滾出去哭,我常氏沒你這樣不通人情的逆子。」   眾人聞言紛紛為之側目,便連正拿巾帕擦著臉上酒水的常伯樊也朝這老者看了過去。   這老者巍然不動,一身正義凜然,接著朝常孝松聲色俱厲道:「你還想胡鬧到何事?眼見地見家族有了起色,你是不甘心是罷?跟你那個爹一樣,非要把族裡人的血全吸乾了才會知足嗎?」   要說這老者前面的話還讓人側目,這番話一出來,在場的常家人,不管是與本家在五服內的,還是在五服外的,皆安靜了下來,更有甚者,朝常孝松看去的眼裡帶著顯眼的怒氣與兇光。   「七叔說的對,正是此理。」突然間,有一人站起,朝那儼然呆愣住了的常孝松接而厲聲道:「孝松,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場面,是由得了你胡來的日子嗎?你們夫妻倆一個兩個不是鬧就是哭,是想嚇唬恐嚇誰?」   「我……我……」常孝松一臉茫然,看過那一張張以前與他推杯換盞,推心置腹,宛如再親不過一般的兄弟叔伯,不明了為何才短短不過半年,他們就變得跟不認識他了一般。   他不是他爹,他可是他們要什麼,就給他們什麼的呀。   「好了好了,」這廂有人過來打圓場,「孝松弟啊,我看你氣色也不好,讓老哥哥陪你屋裡頭坐會去。」   也不管常孝松答應與否,這人朝旁邊一使眼色,幾個人齊上,連抱帶拖,架著傻著的常孝松往旁屋走去。   常伯樊的小廝倒是鬆了手,退在了一步。   「來來來,喝酒喝酒,六公,什麼時候開席啊,您看這吉時也快到了罷?」人一走,與常六公、常伯樊同桌的一人迅速打岔道。   「到吉時了,來人,把殘酒撤下。」六公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般笑眯眯站起,朝通公拱手,「有勞通弟幫為兄一家通報天地與列祖列宗一番。」   開席之前,要先祭天地祖宗,六公一說,一身的冷肅通公抬頭看了看天色,點了下頭,走向了正堂前擺著的神位牌位桌。   一番唱詞,常六公夫婦倆領著在場但凡常姓人者朝神位拜過,等鞭炮響過,又等老爺子常六公一說開席,大宴開啟,直到午後近申時方散。   臨蘇城但凡做席除了婚嫁娶還有白事有所不同,但凡雖的喜宴開的皆是午宴,午宴接待所有親朋戚友,除此之外,晚上還有一頓,招呼著近親與來幫忙的人。   這次是常家的登科宴,來的幾乎都是常姓族人,是以晚上這一頓留下來喝酒吃飯的人跟午宴差不離幾許。常伯樊欲走時,常六公再三請他留下吃完晚席再走,還是被常伯樊借鋪子中的事實在脫不開太長時間的身為由推拒了下來。   等他們夫妻倆一走,好幾桌的人就他議論開來。   「七叔,」有人冒到之前仗義執言的老者身邊,急急道:「家主跟你說什麼了?」   他們一雙眼睛可都看見家主走之前,來他身邊說話了。   「說什麼了?」老者吊著眼睛看著他,「你們這些個尖耳朵能聽不到?」   就是來道了句辭行,在他身邊的人皆聽到了,更遠一點的也能聽到一點,就是不相信家主就是簡單來道一句別。   「呵呵,呵呵,」來人傻笑,「我們這些蠢瓜蛋能聽到什麼?七叔,您可是我七叔,您可別瞞我,家主可說要給你好處?我看您家路子哥就可以到鋪子裡去謀個掌柜的活計,我看路子哥就合適得很。」   這人家還沒說,他就給安排上了,這老者能出這個頭,可不是什麼好對付的,聞言吊著的眼睛吊得更高,斜睥著來人道:「你有本事安排啊,那你給安排去,家主可沒說這個,他就是來盡個禮數跟我辭個行。」   來人笑了個前仰後倒,指著他道:「您可別說笑,在場這麼多他要叫一聲叔伯爺爺的長輩,他就專挑了您過來道別,小子可不敢以為家主是隨便找了一個人說話,您可別謙虛了。」   說是這般說,常伯樊來挑他辭行,哪怕什麼也沒明示,老者心裡也是舒服的。按現在這年輕家主的行事,他出了這個頭,想必也不會少了他的好處,這好飯不怕晚,他等得起,他心裡高興著呢,是以這小子無理,也沒絕了他的好心情,聞言眼角不禁一挑,帶出了絲絲笑意,讓旁觀者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得意來。   「七伯,您這頭出得妙,我當時怎麼就沒反應過來呢?」有人拍額悔恨道。   那接了這老者的話的常氏族人聞言笑了起來,這廂老者朝他望了過來,他含蓄一笑,朝老者拱手一禮。   他不貪功,就接了句話,七叔家念他的好就行。如若藉此能在家主那留下個印象,那是再好不過了。   姓常的人,撇開臨蘇城外的不談,光一個臨蘇城就有數千近萬者。他一個已出五服的族人,僅僅就沾了個常家而已,是比不得那些近親的,想出頭就只能另僻蹊徑了。   「你這小子,哪家的,報上門來?」離他近的有那與他不相識的有些嫉妒他,手臂用力地拐帶了他一下,氣道。   「早算不了家裡人了,只能算半個家裡人。這位哥哥,我家早出五服了,不像您還跟本家那樣沾親帶著故,好生讓人羨慕呢。」   「你這嘴……」這好話人人想聽,這聽著之人一愣,被他逗笑了,伸著手指點他道:「油腔滑調,難怪能跟上我們七叔的腦子。」   「哈哈,哥哥謬讚。」   未料他臉皮如此之厚,不少人被他逗得嬉笑取鬧了他來。   **   從六公府一出,蘇苑娘跟在常伯樊身邊,常伯樊本欲與她分道而行去鋪子,讓她先行回府,但回頭一看她的臉,鬼使神差間,常伯樊開口道:「要不要約父母親一道去鋪子裡看看?」   欸?蘇苑娘抬頭看他。   「讓南和送大哥回去。我們在外面等一等,讓人進去叫父母親出來,我們一道去鋪子裡看看,我今日要去布莊點此次送去京裡的貨,你和母親也過去幫我掌掌眼,看看挑哪些的好。」也給她兄嫂或是蘇國公府挑些一併代上。   正好機會難得,常伯樊也想朝嶽父嶽母示個好。   她才和爹娘說明白要上京之事,他就要讓他們去挑上京之物了?也不怕爹爹生氣,常伯樊當真是好生勇膽。   可到時候爹爹生氣的只是常伯樊,又不是她,她還能多得些跟爹爹娘親的相處,這可是好事,蘇苑娘聽言略略轉了下腦筋,當即就悅聲道:「好,就叫。」   她回頭就叫明夏去。   「明夏,去跟我爹娘說一聲,我找他們出去玩。」   她一吩咐,明夏就去了,常伯樊聞言卻是哭笑不得。   這世上哪有叫爹娘一塊兒去玩的,她都離娘家許久了,怎麼這說辭卻還跟在娘家一樣稚言稚語。 第143章   須臾,蘇讖夫婦倆出來,在門口見到了翹首以盼的女兒,蘇夫人一見女兒就嗔道:「你回你自己的家就是,哪有催父母走的道理?」   「去鋪子,去布莊。」蘇苑娘不管母親說的話,迫不及待一股腦地常伯樊說的話倒了出來。   她說著,拉著母親就往馬車上走。   蘇夫人啼笑皆非,「你走慢點。」   說話間回頭朝蘇老爺瞪眼,道:「還不管管你女兒。」   「呵呵,呵呵。」蘇讖撫須笑意不止,看著母女倆你拉我牽上了馬車,他回頭朝女婿道:「天色也不早了,還要去兩個地方?」   「兩處離的近,布莊離您家更近一點,等會兒看完這兩處,我和苑娘送您和母親回去。」   「晚上回去不忙罷?」   「不忙。」   「那成,到家裡吃頓飯再回,我吩咐下去。」蘇讖忙找來蘇木楊,讓蘇木楊先回去準備著晚膳。   「多謝父親。」蘇管家領命而去,這廂常伯樊道謝道。   這廂蘇讖心中很是欣慰,能帶女兒回家用膳,光是看著她慢慢地吃一頓,他們夫婦倆也能高興一個晚上。常伯樊能答應下來,他看常伯樊愈發地順眼,見他家的馬車被車夫趕到了面前,他拍了下女婿的背,笑道:「上車道,別讓那娘倆等急了。」   另一輛坐著蘇家母女的馬車上,蘇夫人沒聽仔細車外面說的話,隱隱約約聽到管家回去了,她掀開車簾,侍候她的管事娘子立馬上前附耳,把剛才老爺和姑爺說的話複述一遍。   等她聽完,那廂正好上車,蘇夫人坐回身子,轉臉看著女兒紅撲撲,看起來怪高興的小臉蛋,忍不住探手掐了一下,「你這個沒心沒肺的,也怪有人寵你的。」   「呃?」   「可是你說了一女婿就不會說二了?」   「沒有,」蘇苑娘聽明白了,搖頭道:「要往京去了,今兒要挑一些進京的布,常伯樊讓您替他去掌掌眼,我尋思是如此,至於我,我看著爹爹和您已心滿意足。」   她娘親是京中頗有聲名的書香人家出身的女兒,眼光可不一般。   「去京?現在就要去了。」蘇夫人驚了一跳。   「說是準備,我尚不知曉確切的,娘親想知道,呆會兒您問他就是。」   女兒說的跟她好意思問似的,蘇夫人用大力氣重重掐了她的臉一下,恨恨道:「你爹爹成天在家誇你長了心眼長大,我看你還是傻,憨包兒!」   以往母親從不曾說她傻,至多說她憨,現在說的卻是多了,那是在她真的變聰明後,娘親才放開了嘴。   真傻的話,她娘就不敢說實話了罷?就像上世一般,好似多她一個傻字,她就會變得更傻了一樣。   蘇苑娘心想多經一世真是好事,她不僅能看透那些藏著險惡的心思,更能看明白父母母親一言一行之下對她透露的種種關愛與掛心。   「哪兒傻了?」蘇苑娘看明白了母親的憤憤,但未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你真當女婿是讓我去掌眼的?」蘇夫人瞥她一眼,沒好氣道:「他那是在討好我們。」   說話間,馬車動了,蘇苑娘一手扶住車牆,一手託了母親一下,等到馬車轉過彎,道路平了,她方鬆手,回頭朝她娘親道:「正當如是,他討好爹爹和您不應該嗎?」   「什麼應該嗎?我們才是你親爹親娘,他不是。」女兒那一扶,真真扶到了蘇夫人的心坎裡,她把心肝寶貝抱到懷裡,低頭在她耳側耳語:「我們對他好,是盼著他對你好。而他若是反過來,唯有兩個理由,一是想討好你,二是想討好我們,討好你是想與你夫妻各睦,討好我們是想著我們能幫他更多。兒,這世絕沒有理所應該的事,你莫要覺得他為我們女婿,他就會理所當然要對我們好,這世上的道理不是這樣論的,我們沒有養育過他,也未曾栽培過,無論從公從私來說,他都沒有要對我們好的責任。他是為你,還是為我們,你一定要看清楚,為你你就多做點,要是他為的不是你,你大可不必太上心。看不懂不要緊,爹爹和娘親在呢,會幫你看的。」   直到看到不需要他們教,她也能看清楚事情的真相為止。   蘇苑娘看了母親一眼,在她懷裡怔忡了片刻,等她把母親的話從頭到尾理了一遍,想起前世常伯樊對她的那些欲言又止,她不禁悠悠地嘆了口氣。   「怎麼嘆氣起來了?」蘇夫人輕輕地拍了下她的臉。   蘇苑娘在母親的懷裡動了動臉,細聲道:「娘親,苑娘並不聰明。」   是以前世的常伯樊,才有那麼多的欲言又止。   「那你看明白了沒有,他今兒是為你,還是為了討好你爹,要我們家在京中的根底?」   「許是為我罷。」蘇苑娘頓了半刻,低聲道:「至於家裡的,他是爹爹的女婿,哥哥的妹夫。」   有關於蘇家的光,他早已沾上了。   蘇夫人聽著她低落的聲音,終究說不出那等讓她以心換心的話來,她這個女兒,情竅才開,她若是真把心思都放到了女婿身上去,等到有一天女婿變心之時,又有誰來把她被人扔掉的心撿回放回原位呢?   在她還沒未嘗過七情六慾,沒見過太多人之前,這話她不能跟她的痴兒說。   頃刻間蘇夫人就有了決擇,與女兒笑說道:「你知道這點就夠了,平日在家裡,少跟他拗氣。」   「我從不與他拗氣。」   「那他跟你說話,你要多說幾句。」蘇夫人焉能不知女兒性子,換了個說話道。   果然,蘇苑娘遲疑了,半晌後,她頷首,答應了下來。   常伯樊有時老問她話,他在家時,她不是在畫畫寫字,就是在默讀書本,有些許嫌他聒噪,便充耳不聞,久而久之,常伯樊也看出來了,在她身邊的時候話就少了。   蘇苑娘隱隱約約覺得哪兒有些不對,但說不出來,經母親一說,她有些明了了。   他在為她,想靠近她。   她並不想,遂以把他那些難以出口藏在細碎話下的情話忽略了,等到有朝一日他不再說了,也就是說,他就放棄了。   上輩子的常伯樊最後就放棄了,兩人之間唯剩她能看得見的他的眼淚。   想起來真讓她難受。   **   蘇苑娘下馬車時有些黯然,常伯樊看著嶽父扶了她上來,連忙上前走到她身邊陪她,探身問道,「馬車太顛簸了?」   蘇苑娘搖首。   「哪兒不舒服嗎?」   蘇苑娘牽了他衣袖,朝他搖搖頭,這廂等他過來的寶掌柜被夥計找了出來,滿頭大汗小跑著出來迎人了,常伯樊無暇多說,又打量了她的臉一眼,沒見多大蒼白,暫時按捺下了心裡的掛心,朝飛奔過來的寶掌柜淡聲道:「屋裡說話。」   「父親,母親,」常伯樊走動之前,跟蘇讖夫婦道:「這是我手下的得力人寶掌柜,父親和母親就與我一樣稱呼他一聲寶掌柜即可。」   「吳渠寶見過親家大老爺,親家大夫人。」   「我們見過,來,我們別擋著門,屋裡說話。」蘇讖一看他們這站的一會兒人愈來愈多,趕忙接了女婿之前的話道。   等到了屋裡,寶掌柜叫來了一個年約三旬的娘子留下照應,讓她帶著蘇家三口在鋪子裡轉一圈,他則和常伯樊快步去了帳房。   那管事娘子先是敬了茶,等看到當家夫人和親家大老爺夫婦沒有喝茶的心思,則聽從大掌柜的吩咐,帶他們去鋪坊看了一圈。   常伯樊的這間鋪子,說是「間」,應當稱其為棟才是。這鋪子一共八間房,每間房有一間大堂屋那般大,裡頭從油米柴鹽到山珍海味,綾羅綢緞五門八門皆有,等看到「薪柴」那一塊,蘇讖居然看到了半小筐上等的白銀炭擺在櫃檯上,他還吃了一驚。   「這是白銀炭?」蘇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回,回大老爺,是的,」夥計在管事娘子的暗示下戰戰兢兢地站出來說話了,因緊張,他說話結結巴巴不已,「這是桐木縣的白銀樹燒燒燒的,前前前……」   見他結巴得不成話,那管事娘子聽不下去了,朝當家夫人和大夫人歉意一福,上前與蘇讖欠身道:「這是家夫燒來聘到鋪子裡賣的,家夫姓丁名大,曾是常家家奴。」   「你丈夫?」蘇讖奇了,正眼打量起這娘子來,「你丈夫在桐木縣燒炭賣,留你在臨蘇討生計?」 第144章   「回大老爺的話,正是。」   「了不得,巾幗不讓鬚眉。」蘇讖撫須道。   那娘子未料能從蘇讖嘴裡聽到這種話,當下眼睛一亮,朝蘇讖深福一禮,欣喜道:「狀元老爺過獎了,莫娘不敢當。」   白銀炭帶有藥香味,燒出的香味不僅能靜人心,歷來也是烹煮藥物茶水的上上之選,是富貴人家千金求購之物,因燒出這種炭的白銀木料稀少,一旦有所產出皆被送往了富貴之家,外面難得一見,這正是蘇讖奇怪它們能明晃晃擺在鋪子架子上之因。   按理說,就是常家鋪子裡有,也不該擺到檯面上,畢竟這是稀罕之物。   有了白銀炭在前,蘇讖後面又發現了幾種在外面難得一見,有價無市的東西,見他看的仔細,管事娘子笑說道:「這是大當家擺來撐臺面的,像大老爺您這樣識貨有眼見力的人少,但偶爾也能得見這個。」   「嗯。」蘇讖點頭,他知道女婿路子走的寬,常有外來的人來他鋪子進貨,但以前也只是聽說,親眼一見,倒有點知道了他的厲害。   他回首跟身邊不停打量著鋪子內之物的女兒道:「伯樊是個厲害的,這鋪子看著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難得,難得。」   「也不小了,別處可沒這樣多的花樣。」蘇夫人笑說道。   蘇苑娘看著鋪子裡五花八門的物樣,對父母的話只管點頭。   一家三口看到一半,常伯樊說完事出來了,他看蘇苑娘看個不停,就沒說要走,揮手讓屬下退下,取而代之解說了起來,直說到天色不早,布坊那邊派人來催,一家人才往布坊那邊趕。   等到布坊出來,便連晚膳的時間都過了,四人皆疲憊不已,蘇苑娘以為這個時候要與父母親分道揚鑣,各自回去,未料不等父母親開口,常伯樊與她輕聲商量道:「爹娘已讓府裡準備好了飯菜,我們去吃兩口回罷?」   蘇苑娘默了一下,看了眼常伯樊掩飾不住疲憊臉色的臉,她亦輕聲回道:「你累了。」   就不去了。   「不累,就去吃兩口,也省得你回去還要忙。」常伯樊見她說這話,忍不住心喜,伸手替她把她鬢邊的發拔到耳後,笑道:「蘇叔在家也忙和半天了,我們別浪費他的心意。」   原來他的周全也有用在她家人的身上,以前怎麼就看不明白呢?   蘇苑娘在心裡嘆了口氣,不再推拒,默然點頭。而等到常伯樊來牽她的手去與父母親說要去府裡,並帶她共坐一輛馬車之時,她乖順地皆依了他。   等她乖乖地隨夫君上了常家的馬車,蘇讖夫婦倆這才上了蘇府的那輛,等坐定好,馬車動了,蘇夫人靠著蘇老爺的肩,身子隨著震蕩的馬車輕微地晃蕩著,嘴上喟嘆了一記,道:「他算用心了。」   也算是有所回饋了,這是肉眼可見的東西,蘇夫人說不好這是不是女婿太會做人,但她必須要承認,女婿做的無隙可擊,讓人無話可說。   「有能耐,有擔當,把我們苑娘放在心上,我們當初看中的就是他這幾樣,」蘇讖拍了拍老妻的腿,「不管是真還是假,他做出來了,我們就當是真罷。」   因他們太過於在意苑娘,就把常伯樊想的太複雜了。他們夫婦倆本心是真心換真心的人,但換到疼愛的女兒身上,就患得患失反反覆覆不定,無論怎麼做都無法做到真正安心。   「那就讓他們去了?」   「有居甫夫妻倆幫我們看著,兄妹在京相聚,也是樁幸事。」   「兩個孩子……」沒一個在身邊的,蘇夫人眼中含淚。   「唉,」蘇讖摟緊她,笑嘲道:「只有老頭子陪著你了,夫人,莫要嫌棄為夫又老又不管用,至少我還能與你作個伴,還不敢惹你生氣。」   蘇夫人一聽,眼中的淚頓時沒了,白了他一眼,「就你。」   全天下最會惹她生氣,得罪她的人非他莫屬了。   **   常六公家的宴赴完,緊接著就是常隆歸、常文公家兩家的謝恩宴,另兩家的謝恩宴蘇苑娘都隨了常伯樊去,蘇讖夫婦卻是只去了常六公家,另兩家給蘇府也派了帖子,但被蘇讖藉口要訪友婉拒了,常隆歸家謝恩宴的那天,蘇讖就帶了夫人真出去訪友,等到常文公家的謝恩宴結束,常太新、常笠、常孝義三人踏上了上任的路程,夫婦倆方才打道回府。   這廂常伯樊要去京之事走露一聲風聲,因常伯樊放權不管下一任恩科之事而不再登門拜訪的常氏族人頓時又頻頻造訪本家,就是常伯樊不在家,也要進來喝一杯茶,等上一段時辰,等不到人被管事請走才肯罷休。   更有甚者,在本家等不到人,還會打探消息上鋪子去找常伯樊,先前被請出來主持局面風光一時的常文公家幾天內又門可羅雀。   蘇苑娘這日上午和旁管事處理內府,就聽旁管事說道了文老祖府上的事,聽說文老祖昨天病了,說是為防把病體渡給外人,府裡謝絕訪客。   常伯樊這邊再三拒絕了族人請他主持定名額的事情,因他數次斷然拒絕,弄的請他出面的人下不了臺來,怒極生火,族裡也有了常伯樊不顧親族血緣的憤恨之語,放出了本家家主如若罔顧族人生死,就不配做常氏一族族長的話來,箭指常伯樊德不匹位,不作為就不應佔著位置。   這話一出,蘇苑娘很是訝異,訝異之餘,也不如何奇怪就是。   老家主胡作非為,族裡人就是極有意見,也只會背地裡說;常伯樊給他們銀子,給他們計較前途,他們就有膽算計他的妻兒,把他的一切作為當作理所因當,可謂是再鬥米恩,升米仇不過。   因著這些事,常家因中恩科的三人趕來的族人不見散去,因得到消息又趕來了些人還多了起來,指責常伯樊的呼聲愈演愈烈,常伯樊這幾日回來每日皆冷若冰霜,便是對著蘇苑娘也擠不出笑臉來。   就此事,要換前幾個月的蘇苑娘,她會冷臉旁觀看著常伯樊眾叛親離,但隨著時間她到底已有所改變,這一次她對常伯樊道:「這族長當不當在你,你當我們就當,你不當我們就不當。」   左右她皆陪著他就是。   她篤定淡然無比,大有天塌下來,她皆陪他一道站著扛著之意,這是常伯樊這段時日內唯得的一絲快慰,終是有人陪他,常伯樊也拿定了主意,讓蘇苑娘清點公中,又開鹽坊大議堂,讓每家派出當家的進議堂議事。   本家家人自請請辭族長之位,臨蘇城因此事軒然大動,從縣令到三歲小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事。   **   議堂大會,不止驚動了整個臨蘇城,便連蘇夫人也沉不住氣,當日趕到了常府。   「此事當真?這到底是為何?」一見到蘇苑娘,一聽到常家真的打開了大堂,急急忙忙趕來的蘇夫人便問。   蘇苑娘扶了母親坐下。   「說啊。」她不急,蘇夫人卻是著急不已,「怎麼就真成請辭了?我先前還當是外面的人亂說的,怎麼現在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跟真的一樣了。」   「族人不信服他。」蘇苑娘見母親氣喘籲籲,伸手是替她順氣。   蘇夫人扯開她的手,急眼道:「他年紀尚小,威信不夠,這豈是一日能成就的事?誰不是要熬些年歲才能熬出來的?怎麼就忍不住了,他不該這等糊塗。你們啊你們,我的老天爺,這是身邊沒個老人就不成嗎?你們怎麼就不先來問問我們?尤其是你,你是他的妻子,家裡的內當家的,當家的穩不住,你還不知道幫他穩穩?你是做什麼用的!教你的都白教了!」   蘇夫人說著連戳蘇苑娘的額頭不止,一連幾下把蘇苑娘的額頭都戳紅了,蘇苑娘皺眉,心想娘親這時候怎麼最喜愛在意的就不是她了,反倒成常伯樊了,真是讓她費解不懂。   「我幫他穩了。」蘇苑娘可不覺得她沒有幫他穩。   「你穩甚了穩?」   「我說他想作甚就作甚,我和他一道。」   「你這哪是穩,你這是添亂!他糊塗了,難道你也糊塗了?」   「他比我聰明。」   「哈哈。」   「娘親,他不需要有個教他做事的娘子,他要的是一個和他一道站在一起的人,他的聰明夠他自己用了。」娘親被她氣笑,可蘇苑娘並不覺得自己錯了,她甚是認真地跟她娘親解釋著她的所作所為,「和他一道,是我能為他所做的最好的事。」   聞言,蘇夫人的氣息漸漸平了,半晌,她苦笑道:「我是看不懂你們了。」   「我也是。」娘親說的的在理,蘇苑娘點頭。   「你點什麼頭?什麼叫你也是?」蘇夫人氣極反笑。   「我也看不懂我們了。」蘇苑娘與母親說著心裡話,「我是萬分不想管他的,可我的心讓我跟他一道,他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本來她以為常伯樊的不幸就是她的海闊天空,可事實截然相反,上輩子她並不願意與他一起跳入的刀山火海,這世她已能坦然接受。 第145章   「你們……」這些年輕一輩,她是跟不上了。   不過蘇夫人也能理解,她當年也是這般過來的。當初她懷有身子跟老爺下臨蘇,她的娘親也苦苦哀求著她留在京裡,至少等把孩子生下再走,可佩二娘看出來如果她一留,她今生指不定要跟蘇讖天各一方,再也不能相見,是以在爹娘的勸說和眼淚下,她還是義無反顧跟狀元郎一道下了臨蘇。   每一輩有每一輩的處境,每一輩有每一輩的選擇,只是苦果要由自己來擔就是。   蘇夫人不是迂腐之輩,恰恰相反,當年蘇狀元郎一心愛慕迎娶的女子,自有她的獨特之處。哪怕生下痴兒,她也愈挫愈勇,因要保護痴兒,她更是活得張牙舞爪,比當初護著老爺的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是執拗的,沒有她的執拗支撐,蘇府早就散了。現如今等她的孩兒像她,在她面前言之鑿鑿,「你們」兩字一出,蘇夫人就怔愣不已。   天道好輪迴。   「娘親?」見蘇夫人愣了,蘇苑娘擔心氣壞她了,又小心地順了順了她的胸。   蘇夫人無奈搖頭,拉下她的手握在手裡,再開口,口氣已然沒有此前急躁,只見她放低了聲音,和聲細語道:「你可能跟娘親說說,這次是怎麼回事?」   「能啊。」蘇苑娘仔細說,「他們不信服常伯樊。」   「啊?」   「嗯。」   「沒了?」   蘇苑娘想了想,仔細說說,是得多說幾句,便接道:「常伯樊要收拾他們。」   「怎麼收拾?」如若這不是她肚子裡出來出來的孩子,天生嬌氣,打不得罵不得,蘇夫人真真想收拾她一頓。   「他說既然覺得他不好,那他就不當族長了,」蘇苑娘看著母親臉上難看的神情,「他不能當,那文公家也是不能當的,文公家做的事瞞的事這次他也要一併道出。」   蘇夫人眉頭微微跳。   蘇苑娘見母親不懂,好心跟她解釋,「這次城裡的風言風語,常伯樊說十有八成,是文老祖家助長的。」   「他們家想當族長?」蘇夫人笑了。   「是呢,族長之位是個助力。」雖說她看不上不說,當是累贅。   蘇夫人真真切切地冷笑了起來,「打的好一手算盤,我還當他真不靠伯樊呢,原來主意打在這啊。」   「是呢。」常伯樊不說,蘇苑娘也想不到這點。尤是再經一世,她見的人多了,想的多了,一聽常氏中人要擺脫常伯樊,她當初乍一聽聞,她是鬆了一口氣的。   只是經常伯樊與她一分析,她也接受他的決策即是。   「是什麼是!」蘇夫人忍不住拍了她的笨腦袋一下,瞪眼,「還不跟我說清楚,伯樊是怎麼打算的?」   「收拾他們啊。」   眼前是自己親生的,還嫁出去了當了一家的主母,要給她留臉面。蘇夫人忍了又忍,咬碎了牙忍方沒去掐女兒的臉,上次她掐了兩把女兒的臉,女婿可沒少似笑非笑地瞥過來,不看僧面看佛面,打孩子也不能在他家打,蘇夫人好歹把教訓女兒一頓的想法摁下,深吸了一口氣,道:「如何收拾?」   她不是說了,蘇苑娘看向母親,正要說之前的話,卻見母親眯著眼威脅地看著她,大了她一說廢話就馬上收拾了她之勢,蘇苑娘背脊一涼,靈光一現,此前沒想到的話一時之間都想了起來,她快快道:「常伯樊還知道文公家這些年攢了不少銀子呢,還有文公家的好曾外孫,官至禮部還是郡馬爺,常伯樊說不用他親自開口,文公家只要他開個頭,就是求也求他把話收回去。」   「為何?」   「因京裡那位郡馬好似不是個喜歡求到他頭上去的,此前他父輩一族拿捏要脅他,他就眼睜睜看著人去死了沒管,常伯樊說那位大人是個烈性子,只能順著不能逆。」這是常文公家一家藏著掖著的原因,還有就是,蘇苑娘跟母親把話倒盡,「常伯樊說當初郡馬爺的祖母嫁給他祖父之事不甚光彩,一樁兩樁他都清楚著,文老祖家都不曉得他知曉就動手,扳不倒他的。」   文老祖以為自己家的事情藏得嚴實,無洞可鑽,可常伯樊好似渾身上下長著心眼,莫說常文公一家,族裡好幾家那些藏起來說不得的事,他都知道許多。   蘇苑娘聽了幾樁,也就放下心來了,不擔心常伯樊出去會受欺負。   「不光彩?」蘇夫人訝異了。   「對呢,郡馬爺的祖父是個庶子,本來是配過給他當妻子的,可郡馬爺的曾祖父那廂非要鬧著把新媳婦抬到屋裡當小妾,鬧了場大的,直到郡馬爺的祖父把祖母帶離了家。」蘇苑娘見母親眼睛一亮,炯炯有神,蘇苑娘精神不禁為之一振,把常伯樊說給她的皆道了出來,「常伯樊還說當時那曾祖父還放言這是文老祖送給他的人,讓他兒子給貪了。」   饒是蘇夫人見多識廣,也聽了個目瞪口呆,津津有味,她道:「此事當真啊?」   「常伯樊說的。」當真不當真她不知曉,但常伯樊就是這般說的。   「我知道了。」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蘇夫人放下心來,輕鬆道:「我就說伯樊怎麼放任此事鬧大呢,往後這常文公不想老實也得老實,作不了大風浪來。」   「常伯樊說,且讓人先怕著罷。」他們在臨蘇目前也留不了太長時日,一想她一走,臨蘇的常家人戰戰兢兢地在臨蘇等著,還拿他們沒得法子,一想他們不順心,蘇苑娘還頗有幾分順心的。   不能讓他們盡佔著好處。   「也好,往後長得很。」常家這般散沙,不是簡單施恩就可了事的,恩威並濟方才是良策,蘇夫人也不指著女婿盡善盡美,只要他有能耐站得住腳,別的也就不要求諸多了。   「是的,常伯樊也是這般說的。」蘇苑娘點頭。   「怎麼都是他說,你怎麼想的?」放了下心,蘇夫人開始有閒情挑女兒的不是了。   「我說,他如何我就如何。」   「傻女兒。」蘇夫人滿心歡喜把她抱入懷,憐愛地道:「你也算是傻人有傻福了。」   娘親剛才可不是這般說的,蘇苑娘得了誇獎,也不敢正面與娘親說這話,無端壞了娘親的心情,她在母親溫暖軟香的懷抱裡躺著,抬頭看著母親輕鬆放下心下的笑容,心中油然生出了一陣安然。   這一世,總算不用娘親為她衝鋒陷陣了,她把自己的事做好了,娘親就用不到為她犧牲了。   **   形勢變化一如蘇苑娘和蘇夫人所說,晚上等到常伯樊回來,常伯樊的族長之位並沒有落在別人頭上。   常伯樊一回來,見到蘇苑娘的頭一句話是「成了」。   他也沒多說,跟蘇苑娘簡單說了幾句,吃了兩碗飯,倒頭就睡下了,當真是累極。   南和並沒有退下,正要打起精神跟主母多說幾句,卻見主母朝他揮手,「你且去歇息。」   「這……」   「去罷。」   「是。」南和一看夫人朝內臥走去,怕耽誤了主人們的休息,也不贅言就退了下去。   等到第二日起來,用不到他說,一早就來了飛琰院的旁管事就和主母說起了一早打探到的消息,「外面說文公家家財萬貫,勝過本家,好多家裡人一大早就往那邊去了,客堂那邊住的人去了個大半,一早那邊管事的就送話過來說客堂裡沒幾個人,都說要去文公家用頓便飯。」   那可是近百號人,能吃不少米,總算不用本家這邊挑米過去讓他們吃了,能省一頓就是一頓,蘇苑娘一早還有此萎靡的精神頓時醒了,難掩高興地和旁管事道:「那你多知會幾家,讓不知道的人也過去吃。」   主母高興,旁管事也跟著笑,「採辦的回來說,街頭巷尾都知道文公家家財萬貫了,想來不知道的族裡人也都知道了,用不到小的去。」   「倒是。」蘇苑娘點頭。   「您去嗎?」   「我不去。」蘇苑娘搖頭,她搖完頭才發現旁管事意有所指,她頓了一下,跟旁管事道:「我就不去了。」   常文公一家前世在她看來為人端正,沒有朝本家雪中送炭過,亦沒有火上燒油過,今世局勢大變,她能看明白的多了,自然不喜文公家好處佔盡但不當責任的作派,但有前世的好印象在,蘇苑娘也沒有前去耀武揚威,趁勢踩他們家一腳的念頭。   她當不了極惡的人。   這風口主母不去出這風頭也好,旁管事以為按她這些時日的作法,主母會去一趟趁勢敲打一番,不過她不去也好,大當家興許還會高興。   「小的知道了。」   常伯樊這覺睡的久,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蘇苑娘見他起來就讓下人擺飯,聞言常伯樊動容不已,心疼地問道:「苑娘也沒用,在等為夫?」   用過早膳,還因聽了好消息多喝了一碗粥兩個肉包子的蘇苑娘摸了摸過於沉實的肚子,眨眨眼睛,和常伯樊道:「用了,用了好多。」   呆會兒可就別哄她多吃了,她肚子裡委實裝不下了。   常當家臉上的心疼頓時僵凝。 第146章   146   常伯樊哭笑不得,趁蘇苑娘未有防備,突然伸過頭去咬了下她的鼻子,把蘇苑娘嚇得美目瞪圓,一時之間呆若木雞,此番情態,惹來常伯樊哈哈大笑,讓蘇苑娘好生氣惱,直到上了膳桌,她摸著那尤還沾著常伯樊口齒間溼濡的鼻子,生生覺得自己的鼻子真真像是被常伯樊咬去了一塊似地。   她拿著帕子連拭了幾次,常伯樊看她生氣的久了,搶了她的帕子,幫她拭著鼻子笑道:「不疼了,不疼了,啊?」   「下次咬輕點。」他又道。   蘇苑娘瞪大圓,還有下次?   常伯樊哈哈大笑,碰了她的臉一下,忍俊不禁道:「是為夫的不是。」   自然是他的不是,蘇苑娘見丫鬟們把飯菜已抬上桌,搶過他的帕子,悶悶道:「沒有下次,你用膳罷。」   有了這一樂,常伯樊胃口大開,把抬上來供夫妻倆用的飯菜一個人用了八*九分,蘇苑娘在旁坐著,偶爾給他夾菜添湯,也被他送了幾口飯菜進嘴,兩個人一如往常,沒剩下幾多殘羹。   膳後短歇,蘇苑娘見常伯樊沒有讓前來請安的南和準備外出,便問:「你今日不去鋪子?」   「今兒沒什麼事。」   「掌柜的他們今早也沒來。」蘇苑娘沒聽說書院那邊來人了。   「今兒休憩一日。」   這倒是稀奇,自蘇苑娘嫁入常府,除非府中有事,要不常伯樊是難得大白日在家的,不過前兩次說是在家休息,有事也就出去了,蘇苑娘沒當真,便想著他休息他的,她做她的事去,便沒在外間陪他,朝側廂她的書房走去。   「去哪?」常伯樊背後問。   「書房。」   「練字?」   蘇苑娘回首朝他點頭,又道:「早間我見過旁管事,處理過庶務了。」   「他今日來的挺早的。」   「有事要說,就來的早了些。」蘇苑娘見他和跟屁蟲一樣跟了過來,猶豫了一下,心想他也呆不了一日,便默許了他跟了過來。   「說什麼了?」   「說文公家裡的事。」   常伯樊恍然大悟了過來,「你還沒問過為夫,可想知道你夫君的威風?」   蘇苑娘轉過頭去看他,見他一副笑意吟吟的模樣,便默默地轉過頭來。   算了,不想知道了。   「苑娘?」   蘇苑娘抬腳進了門大打開的書房,站在裡面扶著門攔著,不許他進來,很是認真地和他說道:「你若是逗我,你就不許進來了。」   她板著小臉,那嬌俏的模樣真真是好看,逗得常伯樊心裡痒痒的,湊過頭去,眼看就要親到她臉上,卻被蘇苑娘躲過,跺腳喊道:「常伯樊。」   常伯樊哈哈大笑,笑到讓蘇苑娘以為他傻,蹙眉看著他道:「你可是當家的。」   以前怎麼就沒發現他是個促狹性子?   見她又惱了,常伯樊也怕多來兩次真把她得罪了,得不償失,便收住了笑容,輕咳了一聲,假裝正經,朝她揖手道:「是為夫的不是,給夫人道歉了。」   蘇苑娘也是無可奈何,很想把他攔在外面,可她活了兩世,不可能跟她還在同床共枕的男人計較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她搖搖頭,有些許不快道:「你莫要頑皮了,我要練字。」   「是,夫人。」   她放開門,常伯樊跟了進去,道:「那夫人可要簡單聽聽為夫說說昨天的事?」   蘇苑娘拿過鎮在昨天寫的字上的鎮紙,常伯樊又不急不忙道:「我給你研墨,你聽我細細道來。」   又是簡單,又是細細,蘇苑娘搖搖頭,沒有指出他話前話後的矛盾,只管點頭,等到他研墨的時候,豎著耳朵聽他說話。   昨日之事,常伯樊剛到鹽坊大堂之時,常姓一族的族人已來了一些,見到他但凡有了點年紀的男丁不是對著他怒目相視,就是一臉不屑之情,等到他坐定,常家的人來了過半,大堂氣氛更是凝重。   常文公是踩著大堂欲要關門緊閉議事之時來的,他一來,人群中就起了歡呼聲,道:「老祖來了,老福星老壽公來嘍!」   好幾個喊得叫一個歡欣雀躍,眾人紛紛讓道讓常文公走了過來坐上位,常文公笑眯眯朝兩邊夾道的人點頭不已,一派和氣慈祥,更是惹得眾人朝他請安問好的聲音此起彼伏,他那派被眾人擁戴的氣勢,勝過今年帶領眾人祭祖過的常伯樊不知幾何。   常伯樊冷眼看著,心裡則還在琢磨著常文公此次出手之因,是因此前沒讓常守義先過來他家請安謝恩得罪了他,現在一聽他要進京,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族長之位奪過來自己經營,還是有別的他猜不透的原因。   此前他不動常文公,是不至於到動這一大家子的份上,他們畢竟是族人,文公家就是藏著自己家的門路不放出來讓人用,那他家還是常姓人,左右脫不開一個「常」字,常伯樊也絕不做斷自家人後路的事——但凡他常氏中人,只要能為自己打算,常伯樊自問他有那個心胸毫不幹涉。   但文公家這次此舉,就有些太損人了。常伯樊自問不是良善之輩,如今他也得罪得起這家人,幾經權衡,心中也就有了決斷。   「文老祖。」他一過來,常伯樊站起問候,態度不失恭敬,但隱約間較以往還是添了幾分冷硬。   常文公掃了一眼就看透了他,臉上笑容不變,道:「家主。」   他客氣不下於常伯樊對他的恭敬,看在族人眼裡,更是敬佩他的德高望重,其品格之高尚。   「看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這不就清楚了?」   「文老祖一直就是個好人,要不他能這般高壽?老天賞的福氣,可不是一般人有的。」   「就是,我家以前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去本家借升糧食,本家根本不管我們的死活,門都不讓我娘進,還是老祖家的以婆婆借了我娘一袋米,救活了我們一家,這才是福祿齊全的人家做的事,再看看本家,哼,老的小的,這些年做的都是什麼事?」   「也是啊,我看他娶的那個……媳婦,聽說腦子裡缺著點,看她一進門,不是收拾人就是把人嚇瘋了,聽說那家嬸子現在都下不了床,見到個人就喊有人要殺了,整個人都瘋了!」   大堂裡頓時七嘴八舌,各種聲音都有,只是十個裡頭有九個皆在說常伯樊以及本家的不是,這讓頭一次參予常氏族會的常徑、常勤兄弟面面相覷,頻頻朝那陰著冷一言不發看著諸人的年輕家主望去。   「靜靜,靜靜……」常伯樊帶來的幾個掌柜,還有守在暗柱後面的一幹手下臉色難看,只是大當家在他們來之前已經訓過話,不許他們不經允許擅自開口動手,他們便忍了下來,只有郭掌柜在得了大當家的暗示後,在眾人越說越離譜的話聲中站了出來,青著臉高聲道:「列位老爺是過來議我們大當家讓賢族長一事的,先讓我們大當家跟各位說幾句罷。」   常伯樊便站了起來,讓人抬起了這幾日他讓苑娘清點出來的公中。   公中所有頗豐,郭掌柜把帳冊唱到一半,人群中嘈雜的聲音已接近於無,眾人尖著耳朵細聽,唯恐聽錯了數,等到郭掌柜又唱了小半柱香,還有幾個沉不住氣的人抽氣不止,不敢相信這是主家放出的公中,這已超過他們的預計了。   常伯樊這幾年都往公中添銀子,以前他只把他名下起來的鋪子每年的盈利抽了五分到公中,今年則抽了六分到裡面,多抽的那一分,則是送族中那三人去京中的一部份花銷。   等郭掌柜唱完,站著一直沒坐的常伯樊接話,淡聲道:「戶部今年還是沒有給我們下放銀子,給我打的欠條,欠條我一併放在公中,至於我替戶部填補上來分給各家的銀子,我也不跟你們要了,填到公中的,用了的既然進了公中,我也不收回了,只是剩下的那幾百兩,還請各位族人見諒,伯樊就拿回去了,到時候新任族長上來了,且去戶部討要就是。」   一時之間,無人吭聲,半晌,有人梗著脖子粗聲道:「公中管你管,怎麼說還不是你說了算。」   「我說了不算,你們拿此前跟我爹在世時一比即可,在坐的都是比我年長的老人,家裡是個什麼情況,你們要比伯樊我這個小子要清楚些罷?」常伯樊臉上只見冷漠,朝這發話的人看去,「我這些年走南闖北,出生入死掙的銀子,一半進了你們的手中,我……」   那人打斷他,吼道:「那還不是你父親作的孽,父債子還,你還有理了不成?」   常伯樊冷笑:「想來來議堂的諸位,都是這般認為的罷?」   他說著朝在坐或站的人看去,不虛反強,也是讓不少人心虛了起來。   「我看看,」常文公突然發話,「戶部的條子真欠了那麼多?」   「給文公送去。」常伯樊轉身吩咐下屬,背手朝常文公看去,臉上帶著絲絲笑意,「文公有個好曾外孫,是悅花郡馬大人罷?家裡有個官至禮部的大家,想來戶部的欠條,您肯定是看的懂的。」   他這話一出,不止是文公的臉僵住,就是在場的所有常姓族人也都愣住了,在反應過來常伯樊不是說笑之後,皆朝常文公看去。   後來的事,也就順理成章了,無需常伯樊咄咄逼人,常文公和他老兒子以公想打退堂鼓,途中常文公為逃避眾人問他為何隱瞞如此重要之事甚至昏了過去,不過常伯樊早有先見之明,堂外有兩個大夫隨時候命,常文公這才被沒抬回家去。   「之前喊話的那個,是以公的堂侄,之前他家裡出事,我父親沒幫上忙,他就怪上了我們家,以公妹妹的事一被揭穿,他就恨上了這家了,當場與他們反目成仇,說了之前城裡的不少風聲都是他受以公指使放出去的。」常伯樊與蘇苑娘接道。   「他們就恨上文老祖家了?」蘇苑娘聽得入神,在常伯樊的話後喃喃道。   「不是,是在我說出他們家家財幾何後,方才惦記上的。」   蘇苑娘看著他默然不語,不知說什麼才好。   常伯樊見她沉默不語,連忙道:「是以公道我血口噴人,胡言亂語之後,我才說出來的,這只是他家明面上的鋪子,所有進項都是查的出來的。」   臨蘇城的好幾家大鋪子,幕後所有之人就是常文公,這也是常伯樊去年才知曉的事情,是寶掌柜從縣衙內那個寫了幾十年契約的老文吏嘴裡知道的。   這人昨天就讓常伯樊幫其一家人送出了臨蘇,許諾幫他們一家人在京中安然,就是事後方縣令知情,也鞭長不及。   常伯樊慌忙解釋自己是不得已為之,不想讓妻子以為他心狠手辣,蘇苑娘見他解釋得有些急,想了一下方才明白他的意思,搖頭道:「我是覺著他們討厭一個人好容易。」   不如他們的意,他們討厭;比他們有錢,他們也討厭。   常伯樊聽了一呆,停下了研墨的手,朝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的妻子看去。   良久,他抱住了她的腰,把她摟入懷,輕嘆了氣,摸著她柔軟溫善的臉孔道:「苑娘,這就是人。」   寬容要比憎恨難多了,有幾個會去選擇難的,而不是去選擇容易的呢?   蘇苑娘點頭。   此時抱著懷中嬌妻,常伯樊心底不知為何一陣陣發寒畏怕不已,他這種人,終有一天會被苑娘厭棄罷?   「苑娘,你說要與我一起的,」常伯樊按住心中莫名驚懼不安,緊抱著懷裡的人,啞著嗓子道:「我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她不會棄他而去的。   此前她那般想逃離,是不是真嫁給了他,見識到了他的真面目,她就已經後悔了?   「嗯。」蘇苑娘在懷中點頭不已,她沒有看到他的臉,也就沒看到常伯樊臉上的不安,徑直道:「你一個,我一個,在一起就好了。」   「啊?」   「好好作伴,」在一起的時候就好好作伴,就不要像前世一樣彼此辜負了,蘇苑娘異常鄭重道:「我們要彼此依靠,常伯樊,我不會放你一個人的,你也別放我一個人。」   剎那間,常伯樊熱淚盈眶,腦袋瞬間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蘇苑娘沒看到他的臉,卻是聽出了他沉重的心思,她遲疑了方許,猶豫地抱上了他的腰,等到真碰到他的腰了,她的心在這一刻也安定了下來,安靜極了。   「常伯樊,我們一起,你別單打獨鬥,我也不,你陪著我,我陪著你,好不好?」再來一世,蘇苑娘方才明白了「夫妻」兩字的意義。   兩個人在一起,就是為了不那麼難,少掉些眼淚罷?   **   常文公家一團亂,蘇苑娘卻是忙將了起來。   常伯樊族長之位未卸,但他去京之時,族長之責需有人代之,這次常伯樊沒有放手讓族老們去商議,而是提出了讓常六公在他不在臨蘇的日子,代族長之責。   常六公輩分有,名聲也不差,尤其他兒子還當上了縣令,無論從哪方面來說,他這代族長之位讓人可挑剔之處。   且不說常六公代族長之責這段時日需從常伯樊手中接手過手的事,公中的帳務卻需蘇苑娘交到六公家中手裡。   六公家六婆婆早已不管家,由大媳婦太白娘子當家,這次也推了太白娘子出來,接手此次公中。   蘇苑娘對她很是和氣,一五一十地交待著。   這些日子,因她的手緊,公中很是攢了一筆。太白娘子以前沒掌過族裡公中,還不知道狀似什麼銀子都沒花的族裡,一年下來也要花到近萬兩。   「族中每月孤兒寡母的奉養錢,還請嬸娘多費點心,每月到了日子,就由著專人送過去。送銀子的家丁是我的家裡人,靠的住,除非他們兩個犯了大差,還請嬸娘不必要換人。」以前大房蔡氏當家,一家一兩銀子的奉養費她至少要昧去一半,蘇苑娘掌家之後接過帳冊,這一塊的人她專門挑了自家信得過的家僕親自去送,至少不會斷了無依無靠之人的活命錢。   「不會換,絕對不會換,當家媳婦請放心,我絕不會擅自主張,一切原模原樣等著你回。」太白娘子發誓保證道。 第147章   「多謝嬸娘。」   「哪裡的話。」   奉養族中孤寡是公中的一頭,另一個公中的大頭是常氏學堂先生的束金,還有學堂上至先生下至學童的的筆墨紙硯,皆是公中每月固定支出。   蘇苑娘接手公中之後,並沒有短缺過這兩塊兒,就是筆墨紙硯她也挑了自己的嫁妝鋪子和常伯樊下面的鋪子用最低價進入,這四樣的成色質地不僅要比以前發放的好上一些,份量上還多了些,被學堂的先生當獎勵發放給了學童。   蘇苑娘給太白娘子的帳本,有蔡氏當家時候的細節,還有她當家後記的帳,對比之下,一目了然。   太白娘子拿了帳本回去跟婆母說話,「娘,您看看,這是今日當家媳婦給媳婦的。」   六婆接過,眯著眼看了看,道:「你念給我聽聽。」   聽兒媳婦說罷,六婆道:「她既然給你指了路,你照著她的法子照舊就是。」   「您看她做的多精細啊。」   「那你學著點。」   「倒是。」太白娘子笑道,接而她頓了一下,思忖了片刻,跟婆婆道:「您說那些家裡受了她恩惠的,往後會不會承她的好?」   「會的,窮人要比家裡有的講良心。」於窮人而言,多給一點點都是救命之恩,會銘記於心底,於家裡不缺那幾個子的,大多數只會不當回事罷了,六婆見兒媳婦一臉受教,也知道兒媳婦放低姿態是為討好她,她這個大兒媳婦沉得住氣又忍得下,又安守本份,很是知道哪些事她能做,哪些事她不能做,哪還需要她教?但這是孩子的一份孝心,六婆欣慰一笑,接道:「她到底是蘇狀元的女兒,行事自有她家裡教的章法,他們做事,行的是百年計,不會只圖眼前利。我們小老百姓有我們小老百姓的活法,我們啊,沒他們那個底氣能算到以後去,只管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就是。」   六婆所說,一如她一生所做。太白娘子以前當自家婆婆太過心善,不好爭奪,但現在家裡煥然一新,與她當初跟本家當家媳婦結的善緣是分不開的。再仔細一想,他們家在族裡也頗得幾分人緣,這與公公婆婆平日會做人是有關的。   正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們家現在能起勢,正是公婆幾十年間攢下來的福報。   「您說的是,媳婦受教了。」   「好孩子。」一個家唯有少爭奪,不過多爭執方才和睦。以前大兒媳婦也是個急性子,但也是個善性子,氣急了自己就先哭了起來,六婆一看就孩子心善,兒媳婦剛剛嫁過來的時候就循循教之,現在兒媳婦早已能獨當一面,替家裡撐起門堂來了。   家和萬事興,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   常文公家終歸是跟族人起了齷齪。起先文公府還開門迎人,後面兩天大門緊閉不開,事情在常家一些族人敲門不休,以公出門紅著眼睛說他老父親已被氣得滴水不入,眼看就要死了之事惡化了下來。   以公說這是族裡要逼死他的老父親,族裡人則憤恨他們家這些年藏著掖著家裡的門路,根本就不把他們當自家人,他家不配姓常。   此前說家主的話,這次他們把髒水潑到了文公一家身上,倒是讓常文公一家嘗到了興風作浪的苦頭。   不過,這事沒到進一步的惡化,常六公出面當了說客,勸服著人遠離了常文公家,還帶頭用抽籤的方式,按此前常伯樊用學問定人頭的方式先把人定下來,等在場之人沒意見後,就用抽籤的法子,抽到哪家算哪家。   這辦法一用,算是顧忌到了所有有資格前去參考恩科的人,也就沒人說話了。   這法子用頭到尾,用了五天,方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人抽出,遠道而來的常徑、常勤兄弟中常勤得了一個抽籤的人頭,但沒有抽中。   抽完籤的第二天,常徑兄弟倆登門拜訪,常伯樊以後他們是來辭行的,沒想常徑是來的託人的,他想把常勤放到常伯樊身邊,跟常伯樊進京。   「不瞞家主說,」經這些日子在臨蘇城的見識,常徑再無任何輕看常伯樊的心,這廂他有求於人,便連作偽也不裝,實話實話道:「我們這次來,博的就是一個恩科的名額,我家只有我這個弟弟會念幾本書,作點文章,可真要拿去跟那些從小寒窗幾十年方得一點成績的人來比的話,常勤是比不起的。」   「你們沒走過別的路?」常伯樊頗有點好奇,嶺北那邊為多族混居,有夷人還有歸順衛國的蕃人,此地對外族人的管制甚為嚴格,但相對而言,對生為衛國人的自家人來說,要求就要比中原和南廣地州幾州的衛國人松多了,當官升官都要比內州容易。   「走不動,我們家就只有家裡寬裕一點,上面想要銀子只是他們動動嘴的事,遠遠不到那個份上。」說白了,人家看不起他們,要銀子只管開口就是,怎麼可能會帶他們一起往上爬?這豈不是自斷財路?常徑苦笑道:「家父深知家裡官場上要是不出一個人來,世世代代都免不了被剝皮的命,現在我們家還有幾個拳頭立得起來,遇到硬的,想方設法還能守的住幾年,可要是後輩弱一點,我那老父親嘔心瀝血拼出來的那點家業能眼見地要完。」   不是他們非要厚著臉皮回臨蘇,而是實在沒辦法,他老父親是把那張老臉皮揭了下來,就想著給家裡人謀個後路。常徑不能就這樣無功而返,他沒臉回去見老爹爹。   這麼一說,常伯樊也懂。走路子沒有門路,哪怕是捐官也沒人幫著打點。   「跟著我,我也沒有好法子。」常伯樊說罷,正在沉吟之即,就聽常徑道……   「我知道這是難為你了,按家裡老一輩的關係,按理說我們間也沒有多少情份了,這些日子以來你能讓我們住在客舍,還派僕人打點我們的飲食起居,未曾有短過什麼,也算是仁至義至了……」   「徑哥客氣。」   是他太客氣了,常徑就怕常伯樊看著客氣,實則刀槍不入的人,這下笑容更為苦澀:「我就不多說那些虛的了,孝鯤弟,這麼說罷,你只管把我弟弟帶到身邊,只讓你帶一年,也不用你多提攜他什麼,只是你見一些人的時候,能多多把他帶在身邊,剩下的就不用你管了,只要你答應了我這一點,我們嶺北每年可以給你提拱一萬兩的貨,羊皮、馬兒、犛牛,只要是你想要的,嶺北有的,我們都可給你送來,為期三年,你看可成?」   常徑擺出了他的條件。   常伯樊眼睛微眯了眯。   常勤站立於兄長身後,一直眼觀鼻,鼻觀嘴,低頭不語,這廂他不著痕跡抬起了臉,窺探了常伯樊一眼。   只見常伯樊眼睛微眯,一臉尋思。   常徑兄弟屏息以待。   須臾,就在常徑兄弟以為他沒那麼快開口之時,常伯樊開口了,且給了他們明確的回覆,「可。」   「那立字為證?」常徑精神大振,快快道。   「立罷。」常伯樊搖搖頭,嘴邊帶起了絲笑意,道:「原本我是想答應的,不管如何,我們都姓常,尤其你們之間,還是血緣未出三服的親緣,伯樊絕沒有斷你們後路的意思。」   常徑兄弟面面相覷。   「只是……」   常徑兄弟迅速看向他。   「我能做的也就那一點,帶堂弟去京而已,但既然徑哥給出了條件,伯樊在此也不妨多說一句,伯樊此去要拜見劉國公爺,要跟戶部的幾位大人見見面,還有一些人要求見,勤弟若是不嫌棄,可隨我一同前去。」三年的貨,常伯樊絕對會讓他們給的不虧。   常徑兄弟再次面面相覷,這次常徑沒有多說,抬起雙手攬起袖子就道:「拿筆墨來,我這不與你立字為憑。」   「善。」   常伯樊在書院見的常徑兄弟,等立好憑據,他邀了這對兄弟留下用頓便飯,他只是客氣相邀,隨嘴一說,未料常徑當這是他們交易達成的合夥宴,當即痛快地答應了下來,讓常伯樊嘴角抽搐不已。   嶺北常家在嶺北呆久了,行事都像極了北人,不像他們南邊臨蘇這邊,客套話只是寒暄,萬萬是當不得真的。   不過如此也痛快,常伯樊差了南和去請示主母備膳。   **   常勤要隨他們一道進京的事常伯樊告知了蘇苑娘,蘇苑娘聽過後沒放在心上,這日她去蘇府,跟她娘親商量定帶去京城物什的事時隨口提了常勤的事一嘴,蘇夫人一聽有些疑惑,奇道:「這是跟嶺北和好了?」   「沒有。」蘇苑娘把三年三萬兩貨物的事說了。   蘇夫人聽了好笑又好氣,「怎地這個也要跟娘親說?這不是你們小兩口的私事麼?」   「我沒什麼不可以跟娘說的。」蘇苑娘搖頭。   「那……」蘇夫人指了指她的柜子,暗指蘇苑娘帶回家來藏著的那些體己。   蘇苑娘剎那臉紅,訥訥不語。   「下次說大話的時候,可給我仔細想想。」蘇夫人點著她的腦門,笑罵道,隨即又不甚在意地提了一嘴,「那放在家裡的,要不要帶一些過去?到京裡也好佩戴。」   她可是看過一遍了,那些隨嫁過去最為昂貴體面的頭面,她家這小痴兒可都藏回家來了。   「不了。」蘇苑娘想也不想地回道。   蘇夫人收斂了笑,神情肅然了起來,「為何?」   「您別問。」   蘇夫人剛才是存了逼問的心,但一看女兒搖頭,心思一動,想起自己與老爺的擔心,還是滅了意圖詰問女兒的心思。   罷,且再看兩年。   「常伯樊給我打了好些新的,要去京裡,他還特地叫人給我打了幾套京裡時興的。」蘇苑娘不想讓母親擔心,便說起了常伯樊為她備的那些來。   蘇夫人剛才想開口逼問,為的就是這個。女婿的好她看在眼裡,是以她就想問清楚女兒現在到底存的是什麼心思,下定了主意沒有,但看女兒這說話的樣子,壓根就是沒看明白老母親的擔心,倒讓她看明白了女兒現如今   到底存的是什麼心思。   怕是夫妻情義居多,男女情愛還沒有罷。   暗忖到這,蘇夫人又想起另一事,她朝女兒看去,聲音也放低了一些,道:「這些日子,你的小日子可還如往常一致?」   「一致。」蘇苑娘頷首道。   「怎麼還是一致?」其實丫鬟們沒跟她說,常府也沒給他們報喜,想來也沒好消息,但蘇夫人從女兒嘴裡親自聽到回答,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蘇苑娘不明白她娘親為甚失望,略歪了點頭,不解地看向娘親。   「你們就,你們就……」蘇夫人不好意思跟女兒說那個,就用手指對了對,比給蘇苑娘看。   這個蘇苑娘懂,上世她娘就是用比這個,來問她跟常伯樊的魚水之歡的。之前蘇苑娘沒聽明白她娘的話,此時眼前一亮,頓時明悟,「我們有對對叉,但沒有孩子,孩子還早得很呢。」   這要兩年後去了,她懷孩子難得很。   對對叉?這打的什麼比方?蘇夫人傻了下眼,隨即輕咳了一聲,泰然道:「既然對了,為何還沒有孩子?」   「我很難懷上孩子。」   「什麼?」蘇苑娘回的坦然,卻驚住了蘇夫人,只見向來一貫端莊秀美的蘇夫人大驚失色,連連問道:「你難懷上孩子?誰說的?看過大夫了?這是怎麼回事,你在家時,就是你瀾伯伯在的時候,也說過你身子好得很,就是活到百歲也沒問題!」   她身子是好得很,只是上輩子也沒活到百歲。蘇苑娘心想著,見母親驚慌,她跟著也有些慌慌張張,也慌慌張張地回道:「就是懷孩子難懷,還要等兩年多呢。」   「誰說的,」蘇夫人拍桌而起,滿臉怒容道:「叫他來見我。」   蘇苑娘也站起,走到娘親面前,定立娘親的眼前讓娘親見,同時眼巴巴地看著她娘親道:「我說的。」   她上輩子,就是等到三年無所出,好多人逼著常伯樊納小妾後,她這才有的她頭一個娃娃。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我……」驀然之間,蘇苑娘想起了她不幸夭折在她肚中的孩子,她的孩子死在了她的肚子裡,出來的時候小小的一坨,蘇苑娘在抱著她的那一刻,第一次懂得了心碎的滋味有多讓她痛不欲生。想到她的孩子,蘇苑娘滿眼是淚,跟她的娘親道:「她在夢裡告訴我的。」   還叫了她娘,說著,眼淚從蘇苑娘的眼睛裡就像珠子一樣大滴大滴地滾落了下來。   「怎麼就哭了?」她一哭,蘇夫人就傻眼了,伸出手就替她擦眼淚,心都被女兒這一哭哭亂了,「好好好,等兩年就等兩年,兩年後再生又怎麼了?你爹爹說你還小呢,我們不著急啊,乖,苑娘乖,我們不著急。」 第148章   為著孩子這一事,蘇苑娘掉了眼淚,走之前還對蘇夫人戀戀不捨,如若不是眼看天黑在際,蘇夫人想著她得回常家,真真是想把她留下。   蘇讖訪友回來,看到女兒纏著夫人,走到哪就跟到哪,在一旁看著撫著鬍鬚呵呵笑不止,女兒要走之時,還湊上前去問:「苑娘哪天回來也跟爹爹一天?爹爹在家等你。」   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蘇讖一問,蘇苑娘果真當真想了起來,看得蘇夫人牙痒痒的,敲了她一記,回頭就對老爺柳眉倒豎,母老虎再世:「休得再逗女兒。」   「我說認真的。」   「走走走。」蘇夫人揮蒼蠅一般,叫來胡三姐她們和管家,讓管家送女兒出去。   等到女兒出了門,三步一回頭走了,蘇夫人怔忡著嘆了口氣,面帶憂色和蘇讖說了此前女兒所說的話。   說罷,她問:「老爺,你說苑娘那夢做的可是真的?」   「她說是,我們就當是。」蘇讖一聽女兒哭了就神色淡淡,夫人一問就道:「伯樊是個好女婿,但我們也不要貪求過多,不要因著他比我們以為的好,就忘了我們最初的打算。」   他們又不是沒見過中途變卦之人。   「今年還好,常家事多,也想不到她的肚子上來,要是等到明年……」蘇夫人嘆了口氣。   「明年又如何?只要常伯樊不動心思,哪怕兩三年,也不過是多添筆風言風語而已。」   「誰知道呢。」蘇夫人搖搖頭,「到時候說罷,大不了我們接她回來就是。」   「夫人此言對矣。」蘇讖大讚,「苑娘的字畫已大有所成,等回來專心多練幾年,你就等著她名揚四海罷。」   和離回家,對他來說倒是成了女兒專心習作的事了,蘇夫人哭笑不得,但心底因老爺的這番話大定。   她女兒不是孤立無援的人,左右他們為父母的都會為她盤算出一條康莊大道來。生與不生,不是至關生死的事。   **   定下了要去京城,蘇苑娘盤算的事就要多了,就是在家裡想起了孩兒的事心中傷心,她也沒讓自己去多想。   這一世,她還是要等到孩子來。   等到她來,只要常家有一點不對,她就帶孩兒走,由此她要做的事很多,她要確保能安全無虞地帶著孩兒走,還要保證孩兒的後半生衣食無憂,這中間,她不能等著天上掉餡餅,更不能讓父母過多給予,她選擇的事情,她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這時黃白之物就顯出它的好來了,是以常伯樊給她打了好多首飾,還給了她好多銀票,蘇苑娘都收了過來。   也當你養女兒了,往後你如若不差,我就讓孩兒叫你一聲爹爹——蘇苑娘收取常伯樊給的昂貴之物時,當著他的面,就在心裡跟他說了。   常伯樊不知她心中所想,蘇苑娘願意收他給她定的種種,他高興得很,恨不得把她身上的所穿戴之物,皆換成他所給她定的。   在此期間,常伯樊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他要準備去京的一切所備,這段時日,臨蘇所在的鋪子生意也是分外紅火,尤其重中之重的家什作坊的好木料因多接了兩戶大戶人家的私訂,已所剩無幾,他要在去京之前,要去桐木縣一趟。   這趟他不僅要定新料,還要帶掌柜過去認人,接手下面的事情,遂這一趟他必要成行,便回家跟蘇苑娘說了一聲,要離臨蘇幾日辦事。   「要去幾日?」往常這種招呼蘇苑娘從不放在心上,只當是常伯樊告知行程,好讓她有事能找到人,不成想這次常伯樊一說,她眼皮就跳個不停,蘇苑娘當下就慌裡慌張地抓住了他的袖子,急忙忙地問。   「來回五六日罷,苑娘不急,我很快就回了,回來了我們就上船去京。」常伯樊見她有些慌張,一怔,忙抓住她的手握著,又被她冰冷的手嚇了一跳,臉上剛剛揚起來的笑又止住了。   「不成,」蘇苑娘搖頭,用著另一隻手順著跳個不停的心,「我和你去。」   「咦?」常伯樊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   「我和你去。」   「不成,」換常伯樊搖頭說不成了,「我快馬去快馬回,五天,苑娘,為夫五天就回,可好?」   「我跟你快馬,我會快馬。」   「苑娘?」常伯樊攏緊眉心,不解。   「你去罷,我和你去。」生意要緊,蘇苑娘沒說不讓他去,她不再是那個不諳世事,不知人間煙火的蘇苑娘,她已經知道常伯樊所有的底氣,都來源於他的每一樁生意。   「為何要和我去?」常伯樊不明她此時執拗,眼睛不斷瞄著她撫著的胸口。   「我覺著我要是不跟去,你回來就看不到我了。」   這話一此,常伯樊心口劇烈一跳,猛地站了起來,看向了蘇苑娘,失聲道:「誰說的?」   「沒誰,只是剛剛你一說你要去桐木縣,我就是這般想的。」蘇苑娘搖頭道。   常伯樊心神不寧,見她抬著眼,眼巴巴地看著他,還在等他的主意呢,常當家強自擠出笑容,「是了是了。」   他喃喃著,心中因她的話駭怕不已,心魂不定。   他也是這般想的。   不知為何,苑娘話一出,他就覺得此事極大可能發生。   回來就看不到她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想要她的命?   一時之間,常伯樊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他頗為不安地在蘇苑娘的注視下再行坐下,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定了定神,強笑道:「為夫懂你所說的,苑娘不急,容我想想。」   蘇苑娘本來慌得很,但握著她的手一下子就變得冰冷,涼著了她,他的手突然涼了,她莫名就心安了下來。   要她性命,從來不是他自己的本意。   上世她無法原諒他,這世她也不能說自己已完全釋然,但隨著日子一日日過去,她已能看懂他對她的情義,她是已沒有之前那麼恨他了。   「那,我就不去了。」頃刻間,常伯樊下了主意,「我讓寶掌柜代我走這一趟,他老練穩靠,是去之人的上上之選,再不然,旁管事去也可,他之前和我去過桐木縣,長山寨的人認他。」   「我和你去罷,我能騎馬,不會礙著你的。」蘇苑娘搖頭。   「是我在家,也不行嗎?」常伯樊兩雙眼皮跳個不休。   蘇苑娘還是搖頭,「你就帶我去罷。」   他的生意要緊,桐木縣那邊的主事她知道只認他,管事去可能也行,但目前來說是取代不了他前去的。   「好。」蘇苑娘不知,她的話落在常伯樊耳裡,就是這次他不帶她出門她就難逃一死,常伯樊此時哪兒敢去想太多,一聽蘇苑娘的話,他腦袋就是一白,喘著氣果斷地道了一個「好」字。   一聲好,蘇苑娘就要跟著他起程,蘇府那邊收到消息,蘇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問蘇讖道:「這是何意?怎麼要去京城,還說要帶她出門談事情?」   蘇讖更不解,他跟蘇夫人不一樣,不解的事情悶在心裡想,這種涉及他女兒的事,他弄不明白就不舒服,是以他抬腳就走,「我去常府問問。」   蘇夫人著急知道此事,也不攔他,「快去快回。」   蘇讖到了常府,看到了一身嶄新勁裝的女兒。   蘇苑娘面相柔美嬌嫩,是個讓人一見就想捧在手心的女兒家,蘇讖夫婦都會馬上之術,因經常帶著她出去玩,也教過她騎馬,但他可從不知,女兒穿上裝束簡單的勁裝後,身上居然能有颯爽乾脆之氣。   常伯樊不在府上,蘇讖過來見到的就是女兒,一看到女兒很是呆了片刻。   蘇苑娘剛換新衣裳就聽到父親來了,飛快換了出來給她爹爹看,沒成想爹爹卻是愣了,蘇苑娘不禁低頭打量著自己,生怕哪有不對。   她一低頭,蘇讖就回過神來了,他過來扶住女兒的肩膀,看著她還茫然懵懂的小臉,低聲問:「你告訴爹爹,常伯樊是不是要帶你出去風餐露宿?」   「爹爹?」   「就是他自己一個人吃苦不算,還要帶著你一起。」看著女兒天真的小臉,蘇讖捺著性子和她解釋,「美其名曰同甘共苦。」   這下蘇苑娘不解了,「不對嗎?」   「對什麼對。」蘇讖怒了,「在外奔波是他的事,關你什麼事?男主外,女主內,各司其職,各行其位,這是天道。」   是了,不能拋頭露面,蘇苑娘懂了,點頭道:「爹爹,我不拋頭露面,我就是只跟他一塊兒去,我讓他帶我去的,他都嚇壞了。」   嚇得這兩晚覺都沒睡,眼睛底下兩個黑圈圈。   「是你要去的?」蘇讖傻眼了。   「嗯。」蘇苑娘點頭。   她還點頭,蘇讖又氣又怒,「眼看要出遠門了,你怎生起的這念頭?他怎麼還答應你了!糊塗。」   捨不得怪女兒,蘇讖就怪女婿。   「我跟他說,他這次要是不帶我出門,我就要死在家裡了。」蘇苑娘猶豫了一下,看她爹爹生常伯樊的氣了,她想不能冤枉了常伯樊,便說了。   「什麼?」蘇讖大驚失色,口水隨之而出噴到了女兒抬起的小臉上。   蘇苑娘的肩膀被他扶著,不敢當著父親的面抬頭擦臉,她不安地動了動肩膀,移了移小腳步,方道:「爹爹,常伯樊要是出門了,有人要害我呢。」   上輩子她就沒躲過,這世起了念頭,她就盡信其有罷,她不想再死了,還有……   蘇苑娘甚是認真地接道:「你和娘親也要注意,不要讓人害了你們,尤其是娘親,爹爹您要幫我看住了,莫要讓娘親生病,感染風寒,讓娘親咳嗽。」   上世的事情需要不是發生在此時,但這輩子變的事情太多了,蘇苑娘不敢說之前的事情不會提前發生。   尤其她現在覺得自己又要被人害了之時。   「什麼害不害?」蘇讖一聽女兒的話,心中頓時一片火怒交織,「你這幾日怎麼說的都是妄語?」   前兩天才跟她娘親說要好幾年才能生孩子,現在就說有人要害她,害了他們……   蘇讖又驚又怒,回頭就道:「常孝鯤呢?叫他回來見我。」   女兒說不通,蘇讖便想著教訓女婿。   「爹爹莫氣,我這就去叫他。」蘇苑娘一看父親大發雷霆,臉上一片脹紅,自己也急了,跺著腳道:「您莫氣莫氣,彆氣了。」   蘇讖看她倒先自己傷心了,忍著氣安慰她道:「是是是,氣,你叫常孝鯤給我……回來。」   快點滾回來,看他把蘇讖的女兒都養成什麼樣了,神神叨叨的,快要把他嚇死了。   常伯樊很快就回了,和蘇讖一道去了他處理公務的書院,不等書房關上門,蘇讖一腳踏進書房回頭就朝常伯樊寒聲道:「你今兒要是不把事情給我說清楚了,我就帶我女兒回去。」   常伯樊一臉漠然,他冷漠地看著南和躬著腰小心地關上門,等到門掩嚴了,腳步聲遠了,他才轉過身和嶽父道:「這一次,我是必然要帶苑娘出去的,還請嶽父、嶽母諒解。」   「你這是何意!」蘇讖大驚。   常伯樊眉頭緊鎖,看了大驚失色的蘇讖一眼,他嶽父也被嚇著了。   泰山崩於前也未必改色的老狀元能被嚇成這個樣子,到底是為何,常伯樊心中清楚,不過是因著他家苑娘而已。   常伯樊臉色一軟,朝老嶽父走去,在他身邊壓低了聲音道:「爹,大房那邊有動靜。」   「什麼動靜?」蘇讖身體一記激靈,瞪向常伯樊。   「您還記得之前我跟您說過的苑娘和蔡家告事的事嗎?」   「怎麼了?這不是你我擔了過來,沒讓她出這個頭嗎?」   「是,但蔡家那邊這幾日有人進臨蘇了,這是我連夜著幾十號人排查查出來的,所來何意,孩兒現在不清楚,再過幾日,等我帶苑娘出去了,事情可能才能查出一點眉目……」常伯樊攢著眉頭,心事重重,「不管如何,我明天就要帶苑娘出城。」   他瞥了嶽父一眼,見嶽父也眉頭深鎖,他頓了片晌,又道:「我雖在臨蘇城裡說得上話,但臨蘇城畢竟不是我的。」   他意有所指,蘇讖一想就想到了姓方的縣令上面,想到這些人打的常家的主意,心中頓時一凜,雙眼一寒,凌厲地朝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看嶽父若有所悟,承認點頭道:「這段時日常家所發生之事,所有的時間,夠京裡與臨蘇通兩個來回了。」   不知道上頭是什麼主意,但未必會是好主意,且他已找著了門路,欠他常家鹽錢的戶部中人絕不可能坐著無動於衷,等著他上京要銀子。   「好,好……」蘇讖閉眼,「你帶她出去,接下來的事,我來看著。」   看幾言就說服了嶽父,精疲力竭的常伯樊偏頭朝他拱手,感激道:「伯樊在此謝過父親愛護。」   蘇讖也是心疲,嘆了口氣。   常家啊,他原本以為能扶起來,可事到臨頭,實際比他想的要難多了,他還是過於輕敵,當初想的太少了。   **   這日一早半夜,蘇苑娘就跟著常伯樊輕裝上路了,她僅帶了胡嬸子和胡三姐兩人,而明夏通秋由著常伯樊做主,送去了蘇府暫待,飛琰院則交到了旁管事手裡,大門緊閉。   常伯樊甚至讓常六公住進了常家本府坐鎮,不知道他是怎麼說的,便連身子不太利索的常六婆也跟著住了進來。   蘇苑娘昨晚才見過悄然而入的蘇六公一家,半夜就被常伯樊帶上馬,悄悄地從小路出了臨蘇城,壓根就沒走城門。   她不解,但一路沒多問,只有到出了臨蘇城近百裡,她在馬上顛了大半日後,方才下馬歇息用吃的。   等到下馬喝過水,她本來要問事,卻見常伯樊在塞了一個饅頭後,就著她的腿枕著睡了過去,蘇苑娘的話便問不出口了,頻頻回頭看突然跟著她出來了的胡嬸子,指著胡嬸子能告訴她點什麼。   胡嬸子見娘子看她,連塞帶咽把一個饅頭咽下,過來跪坐到了蘇苑娘身後一點,跟蘇苑娘小聲道:「娘子,是夫人吩咐老奴過來跟著您的,說這次您和姑爺出來,不方便帶人,就讓我們母女倆盯著點。」   胡嬸子說到這,想及自己這些年不得夫人重用的原因,以及這次夫人叫她過去吩咐的話,她琢磨了一下,擇輕把話跟娘子說了一些,「老奴手腳好,有點衝鋒陷陣擋在前面的能耐,三姐的大力氣就是隨了我,到時候有什麼粗話,您就使喚老奴就是。」   胡嬸子是佩家的家奴,是隨佩二娘嫁進蘇家的陪嫁丫鬟。她本應是跟佩二娘最親近的人,曾也確實得過重用,是佩二娘身邊掌著嫁妝箱子鑰匙的大丫鬟,但後來出了一事,胡嬸子失心瘋把跟她夫郎胡大吵了幾句嘴的人家僕拿扁擔打了個半死,最後還是來了五六個壯丁把她拉開,她才沒把人打死,如若不是她當時身上懷著身子,佩二娘看在她在身邊當了十來年的差從未出過錯的份上,當時她的一家三口就被逐出蘇府了。   胡嬸子一動手就管不住自己的手腳,但這次出來之前,夫人叫了她前去,吩咐道:「我望你明智,能知輕重,如若收不住手腳,也不必你管,後果由我來擔著收拾,你只管盡全力護著我兒就是。」   同時,夫人許了她她兒女前程。   就衝著這個,胡嬸子已做好了把命搭上的準備,遂跟娘子說的話也很明朗,讓她儘管使喚就是。   蘇苑娘以為胡嬸子來說的是為何不走正城門出來的事,沒想成聽到的是這個,原來三姐像的是她娘,那前世她見到的那個兩眼無神,臃腫蒼老渾濁的老婦……是如何變成的呢?   蘇苑娘忍不住回頭看向了胡嬸子,見的是一個半低著頭,略有些發福的壯婦。   「嬸子……」蘇苑娘遲疑地道,「好生厲害,苑娘路上安危就勞你照顧了……」   娘親讓嬸子過來,是為的此罷?   「哪裡,這是老奴該做的,娘子您就別跟我客氣了,您的安危我肯定是守著的,您就放心和姑爺好好走著。」   「是了。」蘇苑娘點頭,正要不死心問為什麼要抄近路,卻見嬸子說完就退下了,她想把人叫回來,可腿上還有人,便連轉身都不利索,便把話擱下了。   好在三姐在快快填飽肚子後,就過來侍候她,把話給她說了一點。   「娘子,我聽說城裡有人害姑爺和您呢。」胡三姐擠眉弄眼小聲地說著,說一句就要小心地往娘子腿上探一眼,「來頭好大的呢,老爺夫人都知道了,昨天老爺過來回去的時候就把我爹娘叫過去吩咐事了,我是偷聽我爹娘說話聽到的,您別跟我老娘說啊,要不她能打死我。」   「喔。」蘇苑娘點頭不已,頭一次深信了三姐所說的她娘會打死她的這句話。   不遠處,常伯樊帶的二十個護院頻頻往這邊看,許是補過食了,他們圍著這邊圍成了一個圈。   蘇苑娘剛用過一點吃食,常伯樊就醒了,他一醒揉著腦袋,探手摸了下蘇苑娘的臉就朝護院那邊走了過去,吩咐了幾句才過來和蘇苑娘說話,「苑娘,再歇半盞,我們就要上路了。」   蘇苑娘點頭。   「可累?」   蘇苑娘搖頭。   常伯樊笑了笑,冷冰冰的臉上擠出了點笑來,「再行一個時辰的路就到了打尖的地方,你就能好好歇歇了。」   「你也是。」蘇苑娘看著他眼底下的青黑,道。   聞言,常伯樊發自內心地笑了,拉過身上的披風蓋在了她的身上,把人擁入懷,長舒了口氣後道:「你忍忍。」   再忍忍,再忍幾年就好了。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超Ren16瓶;18651272170、天天美女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49章   常伯樊的話蘇苑娘沒放在心上,上輩子她覺著日子就是忍,這輩子她已不這樣覺著了——這是她明明白白選擇的路,是她的難她就擔著,是她的福她就享著,一切皆是她的所求與所得。   連趕了三日路,他們方到長山寨,這一路行來,最筋疲力盡疲憊不堪的居然不是蘇苑娘,而是隨他們一道而來的郭掌柜。   郭掌柜屁股已被馬墊磨破,人發起了高燒,被護院背著進了長山寨,常伯樊一行人一進山寨,頭一件事就是找寨醫給他看病。   「娘子,是這家的夫人讓我端給您的,姑爺說是用牛擠出來的奶和姜煮的茶,您趕緊喝兩口驅驅寒。」那頭郭掌柜抬進房間在看病,常伯樊和長山寨的寨主在火塘邊說話,蘇苑娘則在常伯樊為她借的屋子裡換掉潮溼的衣鞋,這廂胡三姐得了主人家給的茶,捧著進屋來道。   這廂蘇苑娘已換好襖衣,正低頭和為她穿長棉靴的胡嬸子一道為自己穿靴,胡嬸子扯靴帶,她也幫著扯,一聽三姐的話,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可幫我謝過寨主夫人了?」   「謝過了。」   「姑爺可說好話了?」   胡三姐搖頭。   「你去看看,等姑爺說完,就讓他進來換鞋,他的也溼了。」   「我這就去。」   胡三姐扭過身就去了,不一會兒常伯樊就進來了。   山間陰暗,又多雨水,這白日間正午屋間也是黑暗一片,屋中點了一盞油燈照明,常伯樊一進來,就看到燈光下,嬌妻兩手捧著粗黃的土碗,吹著上方的熱氣,小心地喝了一口甜甜的薑汁茶,見到他進來,她茶也不喝了,眼睛跟著他動,直到他在她身側坐下。   屋子不大,只擺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還有兩條長凳,現在桌子長凳上已擺滿了各種物什,蘇苑娘則坐在床邊,常伯樊過來坐的也是床。   這是一個和常府截然相反的地方,鄙陋,狹小,還有些汙髒,便連她手中的碗也是,豁口處蒙著一層黑。   這廂蘇苑娘見他看著她手中的碗,她低頭看了下已被她吹涼了的甜薑茶,僅猶豫了一下,她就把碗送到了他嘴邊,道:「那你喝一口。」   莫要饞。   常伯樊垂下眼,就著嘴邊的碗口喝了一口,抬眼看著她拿回碗去,跟著喝了一口,發出了一聲淺淺的滿足的喟嘆。   「好喝?」他問。   「好喝。」蘇苑娘伸手推他,「你換衣裳靴子,等換好了就給你喝,我給你留半碗,嘍,你過去。」   常伯樊要換的衣履鞋襪她已經挑好了,常伯樊照著換就是。   「娘子,那我和我娘退下了。」三姐一看姑爺要換衣,忙道。   蘇苑娘點頭。   她屋裡的規矩是常伯樊要是在她屋裡換衣裳,那就得自己動手,南和是不能進內臥的,至於丫鬟們因著了冬與知春的事,便連通秋都懂得避嫌。   丫鬟們自個兒曉得避讓,蘇苑娘也不吩咐她們侍候姑爺,她的這幾個丫鬟,三姐就不說了,她沒打算留在身邊,而明夏和通秋這兩個丫鬟她往後都是要擇好人家嫁的,她們守著規矩一點,往後給她們找夫君的時候也好說話。   胡三姐在她屋裡當差,胡嬸子自是知道她的規矩,女兒一說,就跟著她退了出去,留常伯樊屁股沒坐熱,就要站起來自己動手換衣裳。   常伯樊一動手,發現衣裳是暖的,他拔弄了下衣裳,發現裡頭有個小暖爐正煨著他的衣物。   剛才三姐拿暖爐到火塘邊要炭,常伯樊以為是他家苑娘冷,下人是來取炭為她暖手的,沒想著,這暖爐沒在人手中,而在他的衣物中。   常伯樊心頭陡地一燙,回過頭去,妻子正專心至致認真地喝著她的茶。   回過去的這一眼,看得常伯樊心燙眼也燙,有些慌張地回過頭來,定了定心神,這才把暖和的一身衣裳換到了身上。   等到他回來,他家苑娘果真給他留了半碗正好的暖茶,常伯樊一口把那放了諸多白糖的茶飲盡,牽了她的手起來,「老嫂子煮了一大鍋,我們出去你再喝一碗。」   「等等。」蘇苑娘去拿桌子上準備的禮物。   「這是什麼?」常伯樊等她回來。   「是一根簡簪,我看那一位寨主夫人頭上就簪了兩根,我想這根給她。」   常伯樊看著她打開的布巾,搖頭道:「太貴重了,他們不會收的。」   蘇苑娘看了眼手中的金簪,抬頭,「我只帶了這一根簪子。」   因著這次出來沒打算在外頭久留,他們行李本就不多,她就給她與常伯樊備了兩身衣裳,至於首飾,就兩三樣而已,還都是簡單的金銀簪釵。   「有銀簪嗎?」常伯樊看她頭上戴的僅兩枝銀釵。   「沒有。」   「有銀釵嗎?」   「有的。」   「是你的心愛之物嗎?」   「不是。」是她想著娘親老說的出門在外要平常,這才挑的不打眼的銀飾,以往在家裡是不經常戴的,談不上心愛。   「那就挑一根銀釵罷。」   「為何呢?」   「金飾太貴重,老寨主本對我有感激之心,收了他心裡難安,銀飾要差上一些,且我們要在這裡打擾他們家兩日,你又是頭一次見他們,他們要是推遲,就要換我們心裡過不去了,他們不會讓客人這般難受。」常伯樊來之前跟妻子說過他跟長山寨老寨主的深厚交情,見她如此慎重對待這段關係,他除了驚喜還是驚喜。   他不得不帶她出來是為避險,可不曾想,她一不喊苦二也不嫌髒累,一路的安之若素,仿若她從來不是富貴出身。   「我懂了。」不懂就問,在臨蘇常家的事情蘇苑娘還能就著前世的因看得明白,這外面的事情她是頭一遭經歷,心裡也忐忑,見常伯樊為她解釋,她受教點頭,不由鬆了口氣。   「苑娘以前和父親來過這種地方?」常伯樊牽著她的手,拉開門。   「和長山寨相似的地方嗎?」   「對。」   「不曾。」   常伯樊頓了頓,帶她出了門,走過昏暗狹窄的樓道,牽著她下木樓,等她安穩地下了樓梯,落到了他跟前,他看著昏暗中那張不慌不忙的小臉,「那害怕嗎?」   蘇苑娘搖頭。   常伯樊不再問了,眼看就要出樓道走向寬敞的大堂,昏暗中,常伯樊聽到她的聲音響起:「我不害怕,我要陪你。」   常伯樊頓足,握著她的手緊了,他回過頭去,輕聲問:「不喜歡也陪嗎?」   「對。」蘇苑娘輕搖了他的手一記,亦輕聲道:「我說過的。」   她興許陪不了他天長地久,但在他們彼此最黑暗的這段時日,她會陪著他走過去的。   **   長山寨的老寨主名叫樹寶根,常伯樊與這個寨主的交情的來因起源於他幫長山塞滅了山匪,還幫他把他被山匪劫去的孫子救了回來,後來才有了長山寨願意把山中所尋到的五十年以上的桐木賣予他的事。   常伯樊初進長山寨的時候才十六歲,爾今他已年過二十二,他成親的時候,長山寨還送了他十根百年的桐木當賀禮,如今他帶新娘子上門,老寨主當這是榮幸,當天就殺了一條豬,兩隻羊,為這對來長山寨的夫妻辦了一場迎客宴。   這晚常伯樊笑得很歡,喝的大醉。蘇苑娘從來沒見過他如此歡笑過,在老寨主樹大娘的身邊不停好奇地看著她感覺有點陌生的丈夫。   樹大娘和來陪客的寨中婦人見她老看自己的男人,哈哈大笑,嘰裡呱啦,用蘇苑娘聽不懂的話取笑了她好幾次。   蘇苑娘聽不懂她們的話,但能聽懂她們的取笑,等被她們笑過幾次,也有些羞澀難當,不敢再往在人群當中大笑的常伯樊身上看了。   這晚常伯樊醉了,山裡夜裡水冷,沒有沐浴的熱水,也難尋沐浴的大桶,蘇苑娘難得沒有嫌棄他身上帶有的酒腥味,被滿身酒味的他擁著也未覺得難以忍受,適應了片刻就跟著他睡了過去。   翌日,蘇苑娘起來時晚了。   山間光線暗,她以為天還沒亮,實則時辰已過辰時。   郭掌柜身體已好了許多,能坐起跟常伯樊與人一道說話了。   常伯樊這次要把長山寨交換木頭的事交給郭掌柜,而長山寨的事情不是老寨主一個人說了算的,這寨子裡有三大姓,得這三大姓的人和老寨主一同同意郭掌柜的接手,下次郭掌柜過來,才能代替常伯樊把這樁買賣做下去。   郭掌柜一能說話,常伯樊就讓老寨主請了三大家的人過來說話。蘇苑娘起來的時候,男人們的說話才剛開了個頭,等到她隨女主人和女主人的兒媳婦孫女們用過午飯,那邊還沒散,等到蘇苑娘對著聽不懂她話,她亦聽不懂對方言語的女主人笑了又笑,女主人好笑得很,安慰地拍了拍她,給了她一床被子,示意她蓋著被子,靠著被火燒得暖和的木壁打盹。   蘇苑娘這一睡,睡到天黑,等到睜眼,她這邊的火塘邊上已不見女主人,只坐了一個臉色暗沉的常伯樊。   蘇苑娘一看到他的臉,就知出事了,眼光一跳,一瞬間坐直想也不想道:「常伯樊,出什麼事了?」   常伯樊沒有直接回她的話:「餓了嗎?」   「出什麼事了?」   「餓了嗎?」   「不餓,你快說。」   「苑娘……」盤腿坐在她身邊的常伯樊突然向她靠近,把蘇苑娘擋在了他的陰影之下,他問身下那個在他光影之中被他牢牢看守著的人道:「你想要孩子嗎?」   「啊?」蘇苑娘不解他為何口出此言,她傻傻地,「想要。」   她想要回她的孩子,這是她想和常伯樊、要在常家好好把日子過好的終因。   「如果有人要殺了我們的孩子呢?」   僅一句話,陰影裡的蘇苑娘一張臉剎那煞白如雪。   「如果有人,要殺了你呢?」常伯樊又道。   火塘裡的火光跳躍著,照亮了他靠著火光那邊半張冰冷的臉,就似羅剎出獄……   「常伯樊,你查出來了嗎?是真的有人要殺我嗎?」蘇苑娘聽明白了,她聽著和她上世完全一樣的命運,居然覺著她對這個結果沒有一點意外和驚奇。   她懦弱蠢笨,有的是人想取而代之,她精明能幹,也還是如此。   錯的從來不是她的愚蠢和聰明,而是她為人婦,為常家婦的這個位置。   常伯樊未直接答她,他低下頭,碰了碰她的溫暖的臉頰,末了,他方啞聲道:「是查出來了,蔡氏買通了廚房的人要給你我下毒藥……」   常伯樊說的時候看著她的肚子,蘇苑娘的心突然間砰砰直跳,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肚子,瞪著眼睛看向常伯樊。   「但沒事,沒事……」不知是在安慰蘇苑娘,還是在安慰自己,常伯樊抖著手蓋在了蘇苑娘的肚子上,他凝望著那兩隻手覆蓋的地方,「謝天謝地,謝天謝地,苑娘,我們沒有吃到藥。」   我們?蘇苑娘還沒開口問,就被常伯樊一把抱在了懷裡。   廚房大廚的手裡,查出了斷子藥和斷命藥兩種毒*藥,這兩種致毒的毒物,斷子藥是給他吃的,說是要用在他經常食用的肉食當中,而殺人的毒藥則被大廚炮製在了苑娘經常食用的紅棗中,大廚供出了是蔡氏收買他所為,但蔡氏那邊抵死不認,當天蔡氏就被方縣令帶著人從常府走了,是以嶽父大人才令他留在家中的護丁快馬加鞭連夜送信過來。   常伯樊一聽到從臨蘇過來的護院送來的消息,從聽到消息的那刻後怕到現在,渾身顫粟不住。   「沒有是嗎?」蘇苑娘已是緊張不已,但常伯樊看似比她還慌,她力持鎮定道:「那就好,我們都逃過一劫了。」   「苑娘。」   「誒,常伯樊。」   「苑娘……」   「是,是,當家的……」蘇苑娘被他一聲聲喊得想哭,「常伯樊,我曉得了,我們沒有吃到藥,你莫慌。」   「苑娘,」常伯樊一聲嗚咽,「他們想要你的命,苑娘,苑娘……」   她是他耗盡所有心神努力才換來的妻子,可他們想要她的命就要她的命,而他現在卻拿他們沒有辦法。   他們想奪走他的一切,而他卻要假裝他們沒有動手,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位高權重的人赤*裸*裸地凌*辱他,等到了京裡,他興許還要對他們笑臉迎人,虛與委蛇。   活著真難呀。 第150章   常伯樊痛徹心扉,蘇苑娘心中隱隱作疼,原來她木然地看著常伯樊在她無法感同身受的那些哭或笑,如今她已能感同身受其箇中滋味。   說起來,這些讓她難受的感受,懂還不如不懂——人世間原來如此複雜。   蘇苑娘抱著他,等著他漸漸平息,等了好一會兒,見他呼吸靜了,心跳平了,她方問他:「是誰要給我們下藥?」   常伯樊一頓,慢慢坐直,正在說話,又聽她道:「你告訴我是誰罷,常伯樊,好的壞的我皆可和你一起去擔。」   「苑娘,你還小……」   蘇苑娘搖頭,「不小了。常伯樊,孤掌雞嗚,獨木難支,而我早晚是要與你並肩作戰的,若是等到你護不著我,我也沒能耐與你內外接頭的時候,那個時候就晚了。」   就如他們的前世,什麼都不懂的她與什麼都懂的他中間,唯剩眼淚與憎恨。   常伯樊眼角發紅,他怔怔地看著相形之下要較他更為冷靜的女子,覺著她是如此的陌生但又熟悉。   如她所說,她不小了。自他們成親以來,她做的每一樁事都超過了他對她的以為。   這一刻,常伯樊悵然至極,他以為只要她嫁給他,他就能成為她的天,她的依靠,她目光所及裡唯一的存在。   「常伯樊。」他看著她發呆,似是傻了,蘇苑娘不禁叫了他一聲。   「苑娘……」   「是。」蘇苑娘跪坐在他的面前,抬起頭看著他,一雙明亮清晰的眼裡皆是常伯樊的倒影。   「並肩作戰……嗎?」常伯樊艱難地從喉口裡擠出這句話來,泛起笑的嘴角因痛苦細不可察地顫粟著。   他原本以為,他會做得比她父母更好。   「是。」這廂,在他跟前的蘇苑娘想也不想點頭。   常伯樊看著她,難以抑制心中的痛苦,「你還……想回去嗎?想回你父親母親身邊嗎?」   她恨他嗎?如若他放手,她是不是還是想回到她的父母親身邊?但常伯樊沒有勇氣問出前面那句,只敢問她是不是想回去。   蘇苑娘不知她的問話為何生變成了到了他問她是不是要回去,她沒仔細想,只是就著他問的話往下想了一下,便答道:「不想了。」   現在不想了,就如前世嫂子與她所說,沒有常伯樊,她也會有姓張或姓李的丈夫,亦會有張家或李家的問題,如若她沒有應對這些世俗的本事,沒有解決問題的能耐,她總歸會成為被問題解決掉的那個人,被命運放棄。   她往後也許還是會跟常伯樊和離。但和離之前,她一定要擁有在世俗中立足的能耐,而不是到時候讓爹爹娘親去替她承擔解決,被人指指點點,而她在深閨中過著通過他們的犧牲成全才得來的好日子。   她的乾脆回復讓常伯樊心中一松,失態地又抱住了她。   他的起伏不定讓蘇苑娘有些困惑,但困惑的同時,她又有些釋然。   原來,他並不是強大無畏,無所不能的;原來,靠他一個人,是承擔不了他們兩個人的命運的。   「這次我和你一起。」這一次,蘇苑娘沒有猶豫地回抱住了他,輕聲但無比堅定地與他道:「常伯樊,你記著,你並不是一個人在孤軍奮戰。」   常伯樊抱著她,就如在水中垂死的人抱著浮木緊緊地懷抱著她,悠悠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還是看不到她的心在哪裡,在她的眼中,他還是沒有看到她的情,但無所謂了,只要她的人在就好。   她站在他的身邊,與他共榮辱,已足夠他心悸。   **   這日傍晚,常伯樊吩咐下人準備明日回程的事,這次他與蘇苑娘先回,郭掌柜則要在談妥木料的採買之後才能回,要比他們晚個三四天。   知道他們夫妻倆明早就要回,樹寨主一家又叫來了幾家人給他們夫妻倆餞行,這晚蘇苑娘收到了樹大娘幾個寨子裡的婦人送來的一些零零碎碎的禮物,從花毯到曬乾的蘑菇,大大小小打了三個大包袱方把東西收拾緊妥。   常伯樊直到第二日起程的路上才跟蘇苑娘說起臨蘇城裡的事。   常伯樊只說了個大概,蘇苑娘一聽廚房裡的人被收買了,便問,「是哪些人被收買了。」   「東廚子,劉廚子,和他們的徒弟共五人。」   「劉廚子有一個徒弟,是我帶過來的人,他也在其中?」此前蘇苑娘的陪嫁當中有個機靈的小子想學廚,便託他娘來請求,蘇苑娘答應了他們。   常伯樊低頭看了她一眼,蘇苑娘便知是了。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前世關於這個人的印象,發現前世的這個家丁,早些年就讓她捎出去管鋪子了,並沒有帶在身邊,後來她母親過逝,父親離了臨蘇,她打算離開常伯樊的時候就把她的鋪子折價賣了,把身契給了奴僕,按大小給了銀子放了他們自由身,這個這世進了廚房的家丁就是其中之一。   原來沒背叛過她的人,這世成了背叛者。   蘇苑娘若有所思。   回程的第一段路是下山,是石頭路,護院牽著繩子在前面引路,走的並不快,常伯樊與蘇苑娘共乘一騎,在噠噠的馬蹄聲中,妻子靜靜想事的臉龐分外沉靜,常伯樊一直看著她的臉不說話,直到她抬起臉來看他,他憐惜地碰了碰她的額頭。   「廚房裡的人原來是經過我精挑細選出來。」是以蘇家帶過來的人有一兩個叛變也在情理之中。   「廚房的人是我定下的。」這世她嫁過來沒幾日常家上下就大肆清洗,廚房的人從大廚到洗菜娘皆由她過目定下,人可能是他常家的人多,但她是最終下主意的主母,這事怪不了常伯樊。   若說到責任,常伯樊和她一個身為當家和內當家,誰也逃不脫。   這廂,常伯樊默然。   「那大嫂被張縣令帶走是憑的什麼說法?」蘇苑娘又接問。   「說是帶回去問話。」常伯樊道。   蘇苑娘沉默了片刻,問:「她帶走對我們可有什麼危害?」   這下,換常伯樊沉默了起來。   「會不會被指使著反咬我們一口?」畢竟蔡氏對他們的恨意有目共睹。   「會。」常伯樊見她抬著小臉看著他不放,無奈道了一字。   「你可知會是如何個反咬法?」有關於此類的事,蘇苑娘前世經歷過,已足夠懂得人心險惡,只是她在常家的那些年,她被眾人指摘時,多數還是常伯樊出面替她挽回局面,她正面應對的時候甚少,這次蔡氏與她到了差不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時候,蘇苑娘不想退縮。   是她主動自行招惹的蔡家。   「許會無中生有一些事情,她已被張縣令帶走,到時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大約呢?」   「說我的鋪子有官禁之物,我們庫房不乾淨,甚至是我們的鹽井有問題,這些事可大可小,要看張縣令的膽子了。」   「張縣令的膽子會有多大?」   常伯樊驚奇地看著她,半晌後,他笑了,在她耳邊輕聲道:「不會有多大,他有把柄在我手上。」   「是了。」蘇苑娘點頭。   常伯樊從不是不留後手,坐以待斃之人,若不然前世他也不會幾次絕處逢生。   「那我們會被扒一層皮嗎?」蘇苑娘又問。   「會。」常伯樊無奈了,他家苑娘好似懂的有點多了,他可不覺得嶽父那邊有教她這些晦澀難懂的門道。   這該是他大舅子才懂的事情。   「大嫂是個禍害。」蘇苑娘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蔡氏被張縣令被帶知,就如同從常家帶走了一柄會迴旋的刀,遲早會被人拿住回頭刺他們一刀,且會刺中要害。   「是。」常伯樊在她頭上沉聲回道。   蘇苑娘問完想問的,不再多嘴,等到了山下平路,她催促了馬兒兩聲,常伯樊藉此方才察覺她的著急。   常伯樊提前一天回去,為的就是在路上不要趕得太急,但因蘇苑娘在路上多催促了兩次,他們比常伯樊原定的第三日傍晚要早了半天,在中午趕回了臨蘇城。   他們從城門直奔常府。   常府這幾日由常六公坐鎮,當家夫妻一進門就是進了大堂等他,常六公一得消息就帶著長子常太白趕了過來,進門一看當家媳婦也在,就讓下人去請太白娘子過來。   「六叔公,太白叔。」常伯樊一見他們,拱手禮道,蘇苑娘跟在他身後,隨著他的喊聲朝這倆人一福身。   「大當家。」常六公、常太白連忙回禮。   「還請叔公和太白叔叔給小子說一說這幾日小子離開的事。」   常太白忙接話:「就由我來跟你說罷,這事從你們早上離開開始,你走之前吩咐當家媳婦的丫鬟去廚房準備補身的早膳,那邊老大人早吩咐了人守著,這才偷聽到他們悄悄商量著下藥的事情……」   常太白所說的與常伯樊之前得到的消息沒有出入。事情是由常伯樊走之前拋下的誘子開始,他早先已大張旗鼓說要帶蘇苑娘出門,這消息只要是府裡親近的人都知道了,那天早上廚房得到消息說當家的要帶夫人出門,路上奔波,早上要用頓好的,常伯樊本來就已知道廚房那邊出了貓膩,猜想廚房那邊會當這是個好機會會動手,果然不出所料,廚房那邊在給常伯樊用的肉湯裡下了藥,這廂寶掌柜已帶著三個大夫守著驗食,一驗出東西來,就按常伯樊之前留下的話,去蘇府請了親家爺過來主持審問。   薑是老的辣,蘇讖只花了半日的功夫就讓廚房的人供出了蔡氏,只是沒想到張縣令不知道從哪得到的消息在午後過了不久就上府強行帶走了蔡氏。   「這幾日老漢每天都去縣衙問消息,但縣衙那邊不讓我見孝松娘子,說縣令大人這幾天忙別的大事,要過幾天才會挪出時間來審到這案子,讓我們稍安勿躁,且等幾天。」常太白一說完,常六公撫須苦笑連連,撇過頭去道:「慚愧,當時縣令臨時上門非要帶孝松娘子回去審問,給常府一個交待,我攔了又攔,還是沒攔不住。」   嶽父都沒攔住的人,豈是一介老人能攔住的?常伯樊沒有怪他的意思,點頭道:「伯樊知叔公已盡力。」   「倒是孝松這幾天沒什麼動靜,在屋子裡安安靜靜的,也沒鬧事,我早上才過去過,也沒問我他媳婦的事。」常太白又道。   說到這裡,他媳婦來了,在常伯樊身邊靜坐著不語的蘇苑娘這時站了起來,看著她走近。   「爹,大郎。」太白娘子見過公爹與丈夫,忙揚起笑臉與常伯樊夫妻道:「大當家和當家媳婦回來了?」   「嬸子。」兩人與她見過。   一見過人,不等常伯樊多說,蘇苑娘先開了口,「嬸子,我們旁邊說話罷,就不打擾叔公叔叔他們和當家說話了。」   「誒,好。」   太白娘子與她去了偏堂。   一坐定,在外邊候著的明夏帶著通秋忙進來奉茶,蘇苑娘看了她的這兩個丫鬟一眼,見她們神色還算好,心便安了不小,與常六公家的大兒媳婦問起了她想知道的事來。   「嬸子可知出事那邊家裡有什麼異動?例如那天出進的人有什麼不同尋常打眼的,嬸子可有知道的?」   太白娘子見她一坐下就開門見山,可算是領教了這長相柔美,一身端莊的當家媳婦身上的殺伐氣了,以前可真是見少了,不知她的真面目。   「不瞞你說,」她問的太直接,太白娘子亦沒有了打馬虎眼的心思,「張縣令上門上的太及時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差了家裡的人去過問之前有沒有出去通風報信的,一查府裡還真少了個人,是馬房那邊一個叫喬大葉的馬夫,他是府裡的家奴,上有兩老,下有四個小的,一家八口都是家裡的家奴,我當天實在是想不通,他怎麼就拋下了家裡人跑了。」   說到這,太白娘子嘆著氣道:「這兩天我都在打聽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鬼,還真打聽出點東西來了,這傢伙聽說是拐了城西一家的媳婦走了,那家的媳婦家裡人也在找人,還找到我們府裡來了。」   蘇苑娘不禁顰蹙。   「那家的人說是這喬大葉拐了他們家的兒媳婦,說是有幾個鄰裡親眼看見喬大葉當天中午背著包袱,拉著這家的兒媳婦出了城門,」太白娘子比蘇苑娘年長不少,膝下有三個兒女,說到這臉上亦免不了燦燦,「這幾天城裡也沒少風聲,說他們倆早就私通上了。」   「我記得他……」這廂,蘇苑娘開口。   「啊?」   「他父母是前院的灑掃,他爹如我沒記錯的話,叫喬保平,還會點瓦匠活,府裡瓦牆修繕的有他的一份。」   「對,就是此人。」   「他不是年初才生了個兒子。」府裡的家僕,蘇苑娘不說人人熟知,每一個都叫得上名,但大體的印象還是有的,每家的大情況也知道一些。   「生是生了,」太白娘子噓唏,滿臉誠懇地看著蘇苑娘道:「可誰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我已經叫他父母媳婦過來問過話了,現在這家子都倒了,當家媳婦,我也不瞞你了,他家那個媳婦昨晚半夜還拿了繩子上吊,還好被她家裡人發現了,這才救回一條命,我是想把人叫到你面前來,可現在這家子禁不住問話,要不緩一緩,等明天再把人叫過來?」   「他們不知情?」   「哪兒來的知情啊,」太白娘子甚是無奈道:「要是知情,一大家子就在這,哪敢讓他胡作非為?這也是生了個孽子,連親生父母兒女的死活都不管,他老娘的眼睛哭瞎了都沒用。」   蘇苑娘默不作聲。   太白娘子不知她是怎麼想的,這時也不好說話,垂著眼看著地上靜待她表態。   過了片刻,她方聽這當家媳婦道:「他家裡人想來是不知情。」   「是這個理,我也是這特麼才是你的,要不他家裡人怎麼可能讓他拐了個蕩*婦跑了。」太白娘子忙看她。   「我就不問多的了。」一個能為了風流拋下了妻子父母兒女的人,想來這個人絕計不是良善之輩,「不過要麻煩嬸娘問問這個人平時有什麼異常,多問幾句,我這邊也會讓管家管事的去問問,看能否多問出來點什麼。」   「對了,」蘇苑娘轉念一想,另道:「嬸子,你這幾天問的話多,我想問一下,這人除了不孝不義,平時可有什麼喜好?我們常家在東邊,他一個常家的家奴,是怎麼拐到城西的媳婦的?」   「聽說他經常出門幫府裡拉東西,城西那邊是西市,賣菜的多,因著差事他常往那邊走。」這個太白娘子早問出來了,忙道。   「喜好呢?」   「這個……就不知道了。」太白娘子猶豫著道。   「我知道了。」看來是沒問到,蘇苑娘說著站了起來,朝門邊站著的明夏道:「明夏,旁管事在哪?」 第151章   「奴婢這就去叫。」明夏道。   太白娘子此時站起,「當家媳婦,那你忙,我就先走了。」   「嬸娘,不忙,」她要進京,家裡的這些事,遲早要落到旁系接手的人手裡,與其等她們事後知曉,還不如讓她們現在就多明白一些,與人方便,蘇苑娘叫住了人,「你且坐,再陪我坐一會兒。」   當家媳婦留人,太白娘子稍稍遲滯了方許,便揚著笑臉回道:「那便多叨擾你了。」   等到旁馬功過來,蘇苑娘當著太白娘子的面,問旁管事道:「馬夫此人,你可查過了?」   「查出來一些。」旁馬功忙道,「此人是家裡的家奴,其父……」   他所說的,與太白娘子此前跟蘇苑娘所說的大致相同,蘇苑娘沒打斷他,等他說畢,方道:「你可查過他與縣衙可曾有來往?」   旁馬功當下一頓,抬頭看著主母,「這……」   他看了看蘇苑娘,又看了看太白娘子。   「嬸娘不是外人,但說無妨。」蘇苑娘提示道。   旁馬功便低頭,回道:「親家老爺這兩日似是查出了點蛛絲馬跡,小的不敢多問。」   父親那邊看來要知道的多點,思及有父親掌舵,蘇苑娘提著的心安下了一半,讓旁管事退下,且去忙他的,接而對太白娘子不慌不忙道:「我這頭沒什麼事了,勞煩嬸娘過來了。」   「不礙事,不礙事,應該的。」相比蘇苑娘的鎮定,這些日子以來被大事煩憂的常太白媳婦臉上愁緒不少,就是一直露著的笑臉也頗有牽強,這一要退下,前來見蘇苑娘強撐著氣一松,說話間臉上的笑容險些掛不住。   蘇苑娘看她疲憊,站了起來前去扶她,「我送您兩步。」   「不用不用。」太白娘子推託了兩句,見她沒鬆手,便不再說了。   那廂常伯樊和常六公、常太白父子倆還在說話,送完太白嬸娘,蘇苑娘回了飛琰院,一進門就被她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三姐已在飛琰院,娘子一回,就跟在娘子身邊,把她剛剛打聽到的消息速速說了。   她所說的跟蘇苑娘已知的差不離,多的是一些細節,蘇苑娘聽三姐說她父親今日沒過來府裡,不過昨天是來的了,便道:「你去打聽打聽,我爹爹今日可過來,要是府裡打聽不成,你去家裡跑一趟,問問我娘親。」   說罷,又想起常伯樊肯定會找父親,喊住了提著裙子準備往外飛奔的三姐,「算了,姑爺那邊遲些會有信,你去姑爺那邊說一聲,就說我父親大人若是來了,讓他知會我一聲。」   「誒,娘子。」還是要報信,三姐不改姿勢衝了出去。   「娘子,水好了。」這頭,前兩日由蘇讖送回來常府的通秋已準備好熱水潔衣,只等蘇苑娘淨身。   等蘇苑娘煥然一身出來,前院沒有送消息回來,便連三姐也沒回,明夏本來想問下娘子要不要派她去前面問問,但見娘子閉眼靜坐,一派靜心模樣由著通秋給她絞乾溼發,便止住請示,站在門邊翹首看著大門口,等著三姐回。   這一等,等到蘇苑娘頭髮絞乾,進完膳,三姐才回。   通秋圍著娘子轉,送茶遞巾不止,三姐回來還是明夏第一個看到的,一看到三姐進門回頭就朝娘子喊道:「娘子,招娣姐姐回了。」   胡三姐氣喘籲籲回了,一回來就道:「娘子,州府來人了,不知道是來的什麼人,老爺和姑爺剛剛去縣衙了,家裡那邊夫人說您且安心歇著,外面一切有老爺呢。」   「州府來人?」蘇苑娘愣了一下,站起來道,「什麼時候來的人?」   「就一個多時辰前,奴婢在前面問著話,就聽到姑爺收到了這個消息,姑爺一聽到消息就打馬去了我們府裡,奴婢悄悄跟著跑去了,我從後門進的屋,我跟蘇管家打聽到了消息,還聽夫人說了話,就馬上跑回來跟您報信來了。」三姐說著話,汗還從她兩頰邊冒出來往下流。   「六叔公還在?」一聽州府來人,蘇苑娘沒有了安心等信的心情,心思著她得動起來。   一時之間,她不知從何而動,便想著由人出門打探消息,她好及時知道出了什麼事,是好是壞都有個準備好應對。   「奴婢去問問。」胡三姐抬袖擦著臉上鬥大的汗珠,喘著氣道。   「明夏你去。」蘇苑娘當機立斷。   「是。」眼看三姐跑來跑去還有力氣奔忙,明夏一激靈,不想比三姐差許多,不等娘子多說便快快跑了出去。   「招娣姐姐。」通秋機靈地端了水過來了。   這個以往眼中只有她的丫鬟也知道察言觀色了,蘇苑娘心中滿意,看著通秋的眼睛微微一柔,但未曾顯露聲色,轉頭朝三姐額首道:「坐下喝完茶水再和我說。」   「是。」   三姐喝完水,便又從頭至尾把剛才發生的事細細和蘇苑娘說了一遍,這廂明夏也回來了,急急稟道:「娘子,六叔公不在,不久前他也去了縣衙,說是姑爺請去的,不過太白爺和太白娘子還在府中,沒有回去。」   蘇苑娘聞言未動,兩手拉著手絹垂眼看著,胡三姐等看她在想事,皆沒有出聲,便連呼吸都放得很淺,不一會兒,蘇苑娘抬頭,吩咐三姐道:「三姐,你帶著你娘前去太白爺那,就讓我請他去縣衙那邊轉一轉,不一定要進去,就是去打聽打聽六叔公和家裡爺有什麼要讓家裡準備的,打聽不成也沒關係,就當是去轉一轉,你讓你娘就這麼與他說罷。」   三姐年幼,由她娘傳話好一些,蘇苑娘現在身邊也沒有什麼得力的管事婆子,以往她也不想要,不過看來身邊還是得備一個,哪怕不當事,至少身份上好傳事。   「是。」三姐去了。   她一去,蘇苑娘看著因急忙回來雙頰緋紅未褪的明夏,微微一笑,道:「想不想以後像招娣姐姐那般厲害?」   三姐要走,明夏就得取代她立起來了。   「想!」明夏喊道,喊罷方知自己的心思在娘子面前透露得太明顯,當下面紅耳赤,雙頰頓時紅得欲要滴血般赤烈。   「那先跟著招娣姐姐好好學。」   「是,娘子。」看娘子沒有不悅,明夏一直糾緊著的心放鬆了下來,很是鬆了一口氣。   她漸漸長大,跟娘子過來的這一年也算經了點事,以往不懂的事情就如拔雲見日,茅塞頓開。   以往她總覺有野心的女娃子不是好姑娘,是不貞不潔,沒有男人要,可弱又有何用?便連娘子都要去爭去鬥方能立住腳跟,她為人奴者,豈有不進奮之道理?   她想當事。   身邊丫鬟振奮,精氣十足只盼著她吩咐事,另一個則悲喜不顯,只顧埋頭做事,倒不為外物所動。   這兩個人,要是跟她一輩子的。   蘇苑娘不敢咬定她們一輩子不會變,但也衷心盼著,往後的背叛當中不會有她們二人,也好全了前世她們那段你生我隨的主僕之緣。   **   冬日的天黑得早,臨蘇城冬日夜晚的風,裹著河面的水氣襲來,吹到人的身上,便是刻骨地寒。   天剛剛擦黑,飛琰院就點亮了燈火,蘇苑娘喝了兩盞濃茶,強撐著今日回來甚感疲倦困頓的身軀,在外面沒傳回消息之前,招來旁管事和兩個管家,把府裡這些日子的情況淺摸了一遍,又吩咐了接下來的一些應對。   公中安排妥當,她結道:「這幾日也不要事事稟告與我,府裡衣食短缺等,你們按我將將與你們所說的先自行處置,其後把帳本交上來與我過目也不遲。」   「是,夫人。」旁管事帶著下面的人應聲。   「沒什麼事,你們就退下罷。」   旁管事揮手,示意兩個管事的先走,等人走了,他跟蘇苑娘稟道:「夫人,族裡的人知道老爺和您回了,下午來問事的人不少,小的看您剛回來,就擅作自主以您要稍作歇息的事回絕了,假若他們明日還是來問,您看?」   「等會兒我會找太白嬸娘說說,讓她替我再撐幾日。」   「那小的知道了。」   蘇苑娘又找來太白娘子拜託,等家事處罷,已是酉時末,她沒等來常伯樊給她送回來消息,但被請出去的太白爺回來了,派家丁過來說請她前面一敘。   因著州府來人一事,蘇苑娘就叫了丫鬟拿來外出的衣裳首飾穿戴一新,只等整裝待發,隨時都可見外客,常太白才派人去後院傳消息,不久就見她隨著傳消息的婆子來了前院,這廂他還沒來得及在腦子裡整理好要與蘇苑娘的說辭。   「見過太白叔。」   「多禮多禮,當家媳婦請起。」   蘇苑娘收回欠身,眼睛一掃大堂,擇了堂面的右側位之首走了過去。   大堂有兩個正位,其中有她的一個,只是那是常伯樊在時,她方才能泰然隨之坐上去的。   這時候她與長輩在堂,當不得那般自傲得意。   「太白叔,請入坐。」走至座位,蘇苑娘回身站定,入坐之前開口請人。   「當家媳婦,請。」她正經八板,常太白也不敢輕然視之,臉上端是一派肅穆,尊她為一府主母。   「請。」   「請。」   兩人同時坐下。   看她臉如少女,舉手投足卻是大婦之風,明明臨蘇城多年傳她如憨傻痴兒,竟與傳言毫不相似,常太白暗暗心驚,心驚之餘且聽她道:「太白叔找我,可是有話要說?請儘管道來,侄媳自當洗耳敬聽。」   時間容不得常太白多想,便直道:「我是有消息要與當家媳婦要說,我聽說,蔡氏的父母都來了,且不止這個,蘇家夫人在大約一柱香之前進了府衙,進去之前蘇夫人派家丁來傳話,讓我知會你一聲,她晚些時候來府裡。」 第152章   「親家父母何時到的臨蘇?」蘇苑娘沉穩問道。   「未時。」   「可是也進了縣衙?」   「是也。」   蘇苑娘略略低頭,思忖了片刻,再問:「太白叔可知那二位來意?」   常太白搖頭,「不知。」   「我母親可是在他們進去不久後就來了?」   「是。」常太白遲緩點頭,試探問道:「你母親可是為的那二位……」   那倒是不用太擔心了。   應是了,蘇苑娘心中嘆息。   再生為人,她不想成為父母負累,卻還是成了。   不過,此時不便細思此事。女兒易情短,顧忌太多,只思情一字,卻拿不定真正的主意來,方是事情一敗塗地的起因。   她是不能再如此了。   「太白叔可能為族媳再走一趟?」   蘇苑娘站起身來,常太白隨之而起,回道:「且說就是。」   「勞煩您今天在沒得信之後,替我盯這一趟梢,我派旁管事與您一道前去。」蘇苑娘想讓自家人帶上銀子,以及機靈的二三人過去盯著,到時有事她這邊能及時得到消息,也好有個應對。   「可,我這就前去。」   蘇苑娘讓丫鬟送常太白去前廳用膳暫作休息,這頭叫來旁馬功一翻叮囑,小半個時辰後,旁馬功帶著挑選的幾個家丁,隨常太白去了縣衙。   只見臨蘇城裡入夜歸家的人,離常府不遠的,又見常府中人行色匆匆而去,回去又是與家人一翻閒聊,暗測常家這次是不是要徹底塌了。   **   此廂臨蘇縣衙內,縣令張長行得知蔡氏夫婦到了臨蘇上了門來,與蘇讖、常伯樊這對翁婿一臉為難道:「二位看,苦主父母也來了,是非好賴,可否給本官一點時日細細去查?二位請放心,本官一定秉公處理。」   好一個苦主,蘇讖此前還不敢肯定,蔡氏的藥來自他人之手,現下張長行再三出手,連在州城府裡的人亦趕來了,他就不信這背後沒人。   可究竟是他定的常家,讓女兒嫁了進去。蘇讖瞥了神色淡淡的女婿一眼,回首與張長行道:「蔡氏已坦明就是她下的毒手,這等證據確鑿之事,我不知張縣令為何一定還要費那時日去查?」   「此話是也不是,」這老癟三,陪他周旋了半日還是不肯離去,張長行自認衝著京裡那位護國公爺已給他留足了顏面,這廂已惱怒不堪,一改之前的悅色冷淡道:「到了本官這裡,蔡氏又改了口風,道此前是盛氣之言,老狀元郎,您說的和她說的,在本官這裡都是一面之詞,事情究竟如何,本官還需要些時日去查清真相。您面子大,可本官乃一縣父母,職責所在,也不能潦草行事是罷?」   還在他面前擺起了官架子,打起了官腔來,蘇讖見他鐵了心護到底,就知今日之事不能善罷,更不能走。   他回頭看向女婿,張長行可是他這好女婿用了真金白銀打理的,這時候一點用也沒有了?   常伯樊已看到了嶽父臉下的怒火,他朝嶽父點了下頭,面向張長行。   此前他嶽父與張長行的交鋒他未插言,一直冷眼看著張長行的言行,揣測此人的想法,待確定好張長行此次絕不可能幫忙,且可能還是幕後元兇之後,他開始尋思此事的後果與對策。   這耗下來的半日,已讓他尋思了好幾個來回了。   當下以他嶽父的怒火,他的不能為甚。   一個臨蘇縣令都讓他束手無策,那京都不上也罷。   現眼下張長行與他裝清官,常伯樊也不捅穿,朝他溫笑道:「張大人此言甚是,只是伯樊有一事不解,想請教下張大人,還請大人不吝請教。」   可是要給他下套?還是又要拿什麼事警告他?常伯樊此人年紀輕輕,卻是一派城府,張長行在他身上可是費了不少功夫,才從他身上擠出銀子來,最是明了此人心思不過了,這下常伯樊嘴一張話一出,他立馬警惕起來,後背繃直渾身戒備道:「何事?」   他不怕常伯樊告他貪墨,這常伯樊本乃行賄之人。   「伯樊想問張大人,當年您籍貫所在的杏花村有一張姓寡婦,此婦有一子,不知母子倆現今在何方?」常伯樊淡問道。   這與此事何幹?蘇讖不由看向女婿。   張長行卻是當即臉色煞白,騰地一下站起來,手指著常伯樊失聲道:「你這是何意?」   好大的膽啊!   常伯樊亦站起,面色不改,神色淡淡道:「敢問大人,這張氏母子現今何處?」   「你,你……」張長行手指發顫,心下興起了狂風驟雨,他就尤如那狂風驟雨中被掀翻的小船,滿心皆是即將被風雨溺斃的驚恐。   「你!」絕不能讓他把這事說出來,慌忙之中,張長行指向了身邊的師爺等人,「你們出去,快點,滾出去!」   師爺幕僚等人莫明,有一人不是張長行自己的人,此人乃州府而下,眼見這小縣令有被拿住之險,根本無畏張長行大驚失色之下強撐起來的姿態,步跨兩步出來,拱手沉聲道:「大人,不知何事如此驚慌?」   「我讓你出去,」這是陸府臺派來的人,張長行本不好得罪,但現眼下常伯樊拿住了他的把柄,他已顧不上其他,朝這人道:「戚師爺,本官讓你出去,可是聽懂了?來人啊!」   這戚師爺眼見張長行不聽警告,更是不想離去,但外面已有衙役進來,一時之間他也無可奈何,只得在走之前朝張長行搖搖頭,暗示他萬不可慌亂壞了府臺之計,後又在出門之前看了那翁婿一眼,暗忖這一老一小果真好本事,絕不是那等能輕易對付之人,府臺派他來盯著他們果然有先見之明。   等到那無關之人皆一一而出,那最後之人後腳跟一出門隨手把門關上,張長行揚起了手,一巴掌揮向了常伯樊。   常伯樊往後一退,頭一偏,躲過了這一巴掌。   他看向張長行,神情冷漠,眼神冷靜。   張長行卻是手抖,身也抖,臉孔扭曲,猙獰無比朝常伯樊低吼道:「你敢張嘴一個字試試!」   「大人心中有數即好。」常伯樊淡道。   「你知道什麼?」張長行朝他更是靠近,他嘴唇發顫,便連說話皆是發著抖,甚怕常伯樊把他的底都探到了,「誰跟你說的?你是什麼時候算計上我的!」   世人皆苦,皆是風雨行舟,誰都不比誰容易。可嘆的是他想按規矩來,可總有人要越過那規矩,踩到他頭上來,踩個一兩次,頭幾次常伯樊還能當自己年少弱小無能,次數多了,狗急了都還會跳牆,他如何不能多存些心思。   張長行到臨蘇來當縣令的前幾天,他一得知此人的來歷,就派了人去此人的祖籍住了兩年,等到那地無消息可打探了,才讓人回來。   這些年張長行不斷伸著手板跟他要錢,但還在這世道的規矩內,那些消息他一個都沒用。   他還想多留些年頭,也許要等到此人不擇手段爬上去後,未成想這般快就用上了。   「大人不是不讓我說?」張長行慌亂,常伯樊依舊神色不變。   蘇讖已在旁邊連連打量他們不休。   「你你你你,好一個常伯樊,你好啊,好生厲害啊……」張長行慌極反笑,大笑了起來,「本官還是小看了你,瞎了眼對你太仁慈了!」   「大人對我,何時談過仁慈?」常伯樊毫不怯,「你們向來是你情我願,只是如今大人有了更好的前景,亦卸磨殺驢,過河拆遷,伯樊拿您前情說事,這也是無奈。」   「好一個無奈!」張長行氣極,咬牙切齒著手掌又渾向了常伯樊。   只見常伯樊不見躲,他伸手牢牢地握住了張長手的手臂之後,借力往前走了半步,逼近張長行的臉,與人近在咫尺。   張長行滿臉狂怒,他則是神情冷漠,唯獨一雙腥紅的眼睛透露出了他的瘋狂:「張大人,別逼我把你父親與弟媳通姦,你殺叔母親弟之事大告天下!」   「人不是我殺的!」張長行驚恐萬分。   蘇讖在旁,不可思議張大眼,隨即他長籲了一口氣,一屁股坐了下來。   塵埃落定。   這張長行如若不想得那欺上騙官之罪,落個前途盡無,今天但凡他們想做的,此人只能答應下來。   只是此事伯樊已知情,他日東窗事發,他也脫不了干係就是。   是以他今日把這事捅了出來,也是後患無窮,要如何收尾才是好?可按他女婿那尤如鐵桶密不透風的行事作風,想來他是想好了後果了罷。   蘇讖不由皺起眉頭,當初還是他想少了,他以為常家無老,他女兒過去不用侍候父母,也能少些損耗,如今看來,常家這個泥沼還是太深了,女婿這個人……就像深淵,黑且不見底。   他可是女兒良配?與女婿的黑不見底相比,旁人對常家的算計此時在蘇讖面前不禁弱了兩分,他微眯著眼,仔細看著冷盯著張長行的女婿,腦中瞬時翻滾過無數念頭。 第153章   「舊事暫且不提,今日蔡氏謀害我夫妻之事,還請張大人給我一個公道。」張長行已見癲狂,常伯樊前行半步更是逼近張長行,他不像之前的疏冷克制,此時他氣勢大張,一身咄咄逼人,「張大人!」   公道?此人城府之深,簡直無人能及。張長行此時恨不得生吃他的肉,嚼啃他的骨,可此時此刻,他拿常伯樊無法。   張長行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眼內腥紅未減絲毫反而更顯濃烈,便連眼眸上也像是攔上了一張鮮血織成的網,「就算是我全了你的心意,那背後之人你豈能躲過?你逃得了初一,逃不過十五!」   「那就是常某的事了,」常伯樊笑笑,「張大人今日只要給常某張大人的回覆就是。」   常伯樊這是要逼死他,張長行飛快轉向蘇讖。   蘇讖撫須,面無表情,「老夫但聽老夫女婿的主意。」   見蘇讖這個老糊塗居然連攔都不攔,張長行嗤笑出聲:「老狀元,您可想好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張大人此言錯也,他便是不拾弓,你們也未曾打算繞過他。作惡的讓受罪的善良,老老實實地受罪,這等奇事,請恕老夫難以認同。」蘇讖就是怕女兒呆傻,女婿卻過於深沉,但大是大非之前,他便是為女婿堵那迎面而來的刀口也不見得會退縮,更別論勸女婿去甘於受罪了,那有悖他為人之道。   大丈夫,當頂天立地,迎難而上。   「你,你們……」張長行咬牙切齒,面容比此前更顯猙獰。   「張大人還是給常某一個回復罷。」這廂,常伯樊輕聲道。   他微微低著頭,眼睛往上抬著看著張長行,那如黑石一般雕琢成的眼珠子定定地定在張長的臉上,沒有絲毫感情,直把張長行看得內心恐懼,渾身顫抖不已。   這人——怕是說得出,也幹得出,他不會收手的。   張長行長提了一口氣,不甘被常伯樊就此要脅,盡最後的掙扎怒道:「你就是拿住了我又如何?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令,你就是有蘇狀元替你撐腰,可我上峰、上峰的上峰,豈是蘇氏一門能抵抗得了的?哪怕就是有護國公出面,可他還能護你如親子不成!你不過是個落魄失勢的小侯門之子,開*國的祖宗都在棺材裡落了灰了,你還能如何?豆剖瓜分,土崩瓦解,世事歷來如此,你負隅頑抗,擋得了一時,你擋得了一世?!你不過是把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拖下水罷了,今日你還有蘇狀元可仗,來日你仗誰?你以為你硬氣!可這不過是讓你妻兒子女跟著你死絕了罷了!」   張長行氣勢如虹,長聲吼道,便是心中的那重重大怒也隨之消散了一些,他暢聲說罷,正要與常伯樊提出合謀之計,卻見那冷盯著他的人忽地提起了一邊嘴角。   常伯樊笑了。   張長行被他笑得一激靈,剛才的暢快瞬息不見,他看著眼睛冰冷,笑容卻邪得讓人打心底發寒的常家主,剎那之間啞口無聲,就像嘴裡剎時被強行灌入了一碗毒藥般絕望。   常伯樊等了一陣,等到張長行還是不說話,他沒有笑意地翹了翹嘴角,問道:「說完了?」   「說完了。」又等了片刻,張長行還是未語,常伯樊肯定了一句,復道:「我還以為張大人接下來還要教常某怎麼做人。」   張長行此廂已不敢直視他,在常伯樊的話後,他疾速扭過頭,眼睛投得了另一處的地上,身體顫粟不止。   常伯樊年歲不長,他尚還依稀記得他小時在母親懷中鬧彆扭耍脾氣的事情,但好像時間也過去得太久了,他都記不起這些年他有脾氣的時候了。   舉家業,走四方,其中的第一樁落在肩上,便是要人的命,他都不見得有什麼動搖,但剛才的那一刻,他想著張長行要是再多說一句,便是麻煩一些,他也要讓張長行如自己親口所說,讓此人的妻兒子女跟著他死絕。   他以為自己能忍受很多,如今看來,還是有一些他明顯不想忍的事啊。   常伯樊想著,又翹了下嘴角,對此時頭顱另挪他處,不敢看他的人說道:「張大人,可有決定了?」   他這話問得溫溫和和,但張長行此刻不知為何已不像之前那般尚存膽量與他周旋,沒死的心這廂他徹底死了,只見他頹然一垂頭,無力哀嘆道:「說罷,你想如何?」   常伯樊收住了翹起的唇角,對他漠然而視。   **   蘇苑娘半夜等到了丈夫的回來。   常伯樊帶著一身寒意回了飛琰院,一回來就靜坐在蘇苑娘日日處理公中,讀書作畫的書桌前,守夜的丫鬟端來茶水,被他揮退,過了片刻,只聽合攏的門被人輕輕推開,在寂靜的夜晚發出輕微的吱吖聲。   這晚蘇苑娘惟恐外面發什麼事她不知曉,就是夜深丫鬟催她入睡,她也是合衣半靠在床頭,隨時都能起身。   她沒等來什麼消息,卻是等到了丫鬟來說姑爺回來了。   她起床讓通秋去廚房端點吃的來,就來了通秋所說的姑爺在的側廂書房。   她伸出一手推開門,搭在肩上的毛披往下落,她收回手攏了攏,方才抬頭往裡看去。   她一抬頭,看到了一雙靜如靜夜的雙眸,裡面似是什麼都沒有,再細看看,又似什麼都有。   蘇苑娘看不懂這雙眼睛,又覺著自己也看不懂這雙眼睛的主人,她怔在原地,卻見他快快站起了身,朝她走了過來。   「怎麼不進來?外面風大。」看她推開門不進來,常伯樊忙過來攬著她的肩把她帶進來,關上門帶著她往桌前走:「是沒睡嗎?今日事忙,一時忘了讓人回來知會你一聲。」   蘇苑娘沒有出聲,等他帶她坐在長榻處雙雙落坐,她猶豫著伸出手,搭上他的手……   正準備著要靠上他,卻發現剛搭上的手微涼,蘇苑娘心下一滯,看了看他身上淺薄的絲絨衣。   是有些薄了。   她把身上的披風取下,蓋到了他的腿上。   「為夫不冷。」常伯樊笑了,他眼裡現出明顯的笑意,嘴裡溫和道。   說是這般說,他說話間,攬過了蘇苑娘靠著自己,又拉了拉披風,把披風蓋在了兩人的身上。   「北方冷嗎?」蘇苑娘隨著他的手勢,自然而然靠向了他的肩,問道。   「聽說冷。」常伯樊低頭,看著火光中她細嫩潔白的臉容,輕聲道:「苑娘也沒回過是罷?」   「沒有,」蘇苑娘搖頭,「哥哥生於京城,我是娘親到了臨蘇後才生的。」   「但我聽爹爹娘親說過。」她又道,說著她偏過頭,對上在她上面的那雙眼,「我們還去嗎?」   「去,怎麼不去?」常伯樊雙手抱緊了她,把她抱入了懷裡,頭抵著她溫暖細長的頸項,「一定去。」   非去不可。   不去可能就晚了。   難道真要等到被人分瓜而亡的那天才悔不當初嗎?   那不是他常伯樊。   事情再難,風險再大,他也必須要去為自己爭這一場。   「好。」常伯樊想去,蘇苑娘也想去。   她要見見她兄長。   兄長回不來,便只能她去京城了。   「苑娘也想去?」見她點頭應好,不像往常般默不出聲一言不發,常伯樊稍稍愣了一下。   「想,」有些話不能和常伯樊說,但有些也沒什麼不能說的,蘇苑娘對他有所隱瞞,可赤誠不減,未曾想過欺騙,「想見兄長見長嫂,想……」   她搭上了那隻抱於她腹前的手,聽著在她背後微微跳動的心跳聲,頓了一下後接著道:「想問問我哥哥,可有法子帶爹爹娘親回去,若是三五年不行,十年可行?」   「你想讓他們回去?」乍聽之下,常伯樊震驚住了,過了片刻方才回過神,繞過頭來看著她的臉不放。   「是呢,」相比他的失驚,蘇苑娘卻是淡定,「哥哥比我聰明。」   再聰明也得有那權勢,京城蘇家為了保全一門的榮華富貴,才讓嶽父遠走的臨蘇。   汾州離京城遙遠,就是有那快馬趕路,馬不停蹄走官道也要走二三十個日子,平民百姓單靠一己之力去往京城,這一年一半的日子就沒了,蘇家讓她父親走的這般遙遠,就沒想過讓他回來,便是當親戚走動,興許都未有過此念頭。   她父親不僅是被君主流放了,他同時也被家族流放了,想回去,談何容易?除非護國公府倒了,蘇家沒了。   可蘇家若是沒了,她父親還是她父親嗎?到時候就是回去了,又有何用?   「苑娘,」常伯樊想了又想,刻意放平了口氣,比平日更為柔聲與她道:「你怎麼想到這事上去了?」   這絕對不是嶽父嶽母的主意,那二位老人絕不會與他們女兒說出這等話來。   「哥哥比我聰明。」蘇苑娘又道。   常伯樊正仔仔細細地看著她,她頓了頓,方接道:「肯定會對爹爹娘親好。」   肯定會比她對爹爹娘親好,更能護住他們,讓他們長命百歲。   且離開臨蘇多麼好,沒有常家這個無休無止的無底洞牽扯,她的父母也就不用為此損耗心神,又有兄嫂孫子在膝前能享養怡之福,安享天年,豈不美哉?   要讓他們回去,想及種種好處,蘇苑娘更為堅定了她這個想法。   未料,她說出來的話,聽在常伯樊耳朵裡卻如稚子之言一般,想法是好的,事情卻是做不到的。但這是他家苑娘一片孝心,常伯樊雖覺有些好笑,但更重視她對她父母的心意,便道:「苑娘也聰明,我會和你一道一起對爹娘好的。」   蘇苑娘知曉他未聽懂她的話,也興不起爭辯之心,便點點頭,隨意含糊了過去。   沒有事,他不信不要緊,她幫哥哥把父母親接回去,方才要緊。 第154章   二日,蘇夫人一大清早上了常府。   女兒嫁進常府不得一年就接二連三出事,饒是她先前想得明白,定好了主章,這下還是有些沉不住氣。   蘇苑娘一大早得僕人報,道她娘親來了。正在梳妝的她當下驚喜地站了起來,站起方後知後覺,嘴中自言自語道:「娘親是擔心我來了。」   說罷,她轉過頭。   靠窗的一角,常伯樊披著晨袍半倚在椅子上,手支著小八仙桌在看帳本。   這帳本是南和一早從書院拿過來的,他今早不去書院,今日約著掌柜們傍晚來回稟東家。   娘子梳妝,他便以批帳為陪。   這廂她看過來,常伯樊對著帳冊中的一個疑點沉思,他眼睛不得空,心裡卻是知道她看過來,便道:「那你先去見娘親,我稍後就來。」   蘇苑娘走近他,「可一起用早膳?」   「我今日一日都在家中。」常伯樊抬頭,看向嬌妻。   別說早膳,午膳、晚膳都在家中。   他這般一說,蘇苑娘便頓住了,心下興起了一絲淡淡的遺憾。   她還想他若是如往常一般的忙,她今天還能留下娘親,與好不容易來看她一趟的娘親好生呆一會兒。   「好。」遺憾歸遺憾,不過甚少,蘇苑娘點頭便往門邊走,與她梳妝的通秋忙喊住她,蘇苑娘回頭一看才知曉自己頭只梳到一半,忙走了回去。   常伯樊淡笑搖首一記,低頭繼看帳本,看的比之前快了不少。   **   蘇夫人見到蘇苑娘便是好一頓問話,句句不離常伯樊,不是問道他昨日是何時回的,便問他跟蘇苑娘說了何話,問她可知蔡氏結果如何。   「不知。」   「不曉。」   除了知曉常伯樊是何時回的之外,蘇苑娘答的皆糊塗,末了回母親道:「我尚來不及仔細問,等晚上我就問他。」   但他們說道了去北方的事,想必臨蘇這邊的事能了。   「傻孩子。」一問三不知,蘇夫人不禁嘆氣。   女婿太精明,女兒又太傻,她昨日愣是在縣衙等到老爺一道回去,一聽罷內情,就不由為女兒憂心忡忡。   可女兒依然天真無邪,萬事不知,先前還道她總算開竅了,想來還是他們為人父母的錯覺。   「我不傻,」不像前世,母親說她傻她當是愛憐,這世父母的每一句傻,蘇苑娘皆是認真反駁,此廂並以話為證:「他回來的晚,我沒仔細問,卻問了他今年過年可是能去北方,當家說能,想必家中之事已畢。」   「可真?」蘇夫人想不到她還有此舉,愣了一下便問。   「自然。」蘇苑娘頷首。   「你心裡有數就好。」蘇夫人說著把女兒的手拉到手裡雙手握著,她看了看門,又回首看了看她身邊的明夏通秋等丫鬟,等到丫鬟們知趣行禮退下,她仔細看著女兒的臉,壓低聲音道:「那你知道他是打算如何處置他大哥大嫂的嗎?」   「尚不知情。」母親此前已問過,不過當下蘇苑娘還是一五一十又回了一次。   看著這老實孩子,蘇夫人真真是有操不完的心,忍不住掐了女兒的手背一下方道:「蔡氏被休回了娘家,那位大爺昨晚連夜被送出了城裡,這麼大的事,他不說,你不知道問啊?啊?!」   蘇苑娘搖頭。   來不及問。   蘇夫人恨得連戳她的頭,咬著牙道:「你到底聰明在哪?說你傻還不承認。」   「女兒真不傻。」蘇苑娘再次回得再認真不過。   蘇夫人心累至極,不想與她就這話說下去,又握回女兒的手,有氣無力道:「他這般厲害,你卻一概不知,你與他去京城,我真怕那個地方把你吞了你都不知道。」   「不會的。」蘇苑娘搖頭。   「你知他是會護你,還是……」蘇夫人有口難言,若是跟女兒直言女婿太厲害,她要是不知事可能就成了他的踏腳板也太直接,可說得隱晦,這痴兒怕是聽不懂。   一時之間,她左右為難,尋著如何措詞才是好,卻聽她家痴兒很是當然道:「當家對我有真心,只要知情,必不會讓人吃了我……」   不知情則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他護不護我不要緊,兄嫂會護我,」上輩子下半生受了兄嫂庇佑的蘇苑娘對他們很是依賴,說著小嘴往上一翹,道:「兄嫂對我好極。」   蘇夫人又是一愣,這傻孩子對她那才共處過幾年的兄長和那位只見過幾眼的長嫂如此孺慕,這是善良,卻也是無知。這世上除了她這兩個可憐擔憂她的老父親老母親,哪裡有人應理所應當的對她好,她兄嫂自有自己的小家要顧。   蘇夫人忍不住把女兒拉起放到腿上抱著,與她整理了一番她耳邊的發,滿是愛憐道:「以前只當你要在臨蘇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過一輩子,心想無論你如何,你爹爹與我總能看顧著你,有些事不教你也罷,讓你慢慢去懂,可如今不一樣了,你爹爹昨晚還與我說,他說,二娘啊,我怕是護不住我們的女兒一輩子……」   情到深處,蘇夫人說著眼眶溼潤,她別過頭忍住了欲要奪眶而出的眼淚,方回過頭,她嘆了一口氣:「難啊,兒啊,人活一輩子太難了。我們生養你,看著你長大,你就是頭上掉下一根頭髮爹娘都覺得可惜,老想擋在你面前把所有的災禍都替你擋了,可我們不是你,爹娘會老,還有許多你去了我們的眼睛顧不到的地方,兒,你爹說的對,我們怕是護不住你了。」   蘇夫人忍著眼淚不掉,摸著女兒嬌嫩如花的臉,她自己的臉上則滿是痛苦和疼惜:「你要自己顧好自己,要自己立起來,連爹娘對你的愛護尚只是一時,你要知曉,惟有自助方能幫自己一生,你可懂?」   她懂的,母親的眼淚沒有流出來,蘇苑娘的淚已經掉了出來,她點頭流著淚道:「苑娘懂,苑娘會靠自己立起來,哪怕兄嫂愛極我,他們有他們的為難處,有他們自己的家要立,苑娘不能靠他們一輩子。」   為何父母的真情實意,上輩子她到死前才懂?她如此的天真無知,難怪上輩子他們就是死都閉不上眼睛。   「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蘇夫人哭出聲來,她終是未忍住抱著女兒痛哭,「怎麼才半年就到了這步?」   他們算得再是精明,也還是鬥不過老天爺。   「因我變了,」蘇苑娘流著兩行淚,臉上卻不見什麼悲意,她拿著帕子仔仔細細替母親擦臉,安慰她道:「你們以前擔憂我不懂事,你們現在只需擔憂我不成事就好了,娘親,我變好多了,你們可以少擔憂一些了。」   蘇夫人哭聲一止,呆了片刻後,她抱著傻閨女滿是倦怠道:「傻孩子啊……」   真是個傻孩子,怎麼可能會少擔憂,那擔憂啊,只會比以前更甚。以前她傻歸傻,但他們還能想興許傻人有傻福,可從今往後,她就要和他人一起在這個世間角逐富貴名利。而這個世間的榮華富貴功名利祿皆在一個不大不小的碗中,份量有限,往碗中搶食的人卻有千千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裡同室操戈,親人反目成仇也僅是片息之間的事,豈是單純的她能應付的過來的。   可惜幼鳥終有巢之日。再來經過了這些日子以來的事,再看女婿的心思註定此子不會盤踞臨蘇一生,為了女兒好,蘇夫人再是不情意,也知道該放她走了。   他們回不去的京城,該讓她回了。   **   這日清晨,留在家中想與妻子說說話的常大當家因嶽母的到來,便連早膳都未與妻子用上,因妻子還派丫鬟回飛琰院道要與嶽母說一會兒體己話,他不得不離開夫妻倆的飛琰院,去了他主持公務的書院。   待到中午,也未見飛琰院那邊來人叫他回去,常大當家有些沉不住氣,叫書房外的人喊來南和。   南和今日好不容易在府當值,他幾個兒女得了消息,大女兒拉著弟弟妹妹過來悄悄找爹,南和一人給他們塞了一塊糖就轟了回去,提了一壇酒去了旁管事的小院子,正和旁管事嗑著瓜子聊著時,就聽在書院那邊侍候的小的過來傳話說爺叫他,南和一聽到傳言就拍了拍手,站起來順了順衣帽,朝旁管事拱手笑道:「當家的叫我,我先告辭一步。」   南和乃大當家身邊的長隨,侍候府中當家十年有餘,哪怕僅僅只為一長隨,他在府中的地位比管事無過之但也無不及之處,他客氣,旁馬功也不敢受,南和起身之時他已起,在南和拱手時他已抬手,這時他拱手回了一禮,道:「這禮不敢當,小哥且去就是。」   「不知親家母夫人此時可還在飛琰院?」南和一笑,似是隨口一問。   「此時應當還在。」只要沒有人過來和他說老狀元夫人準備要走,那就是在的,旁馬功這個很肯定。   「也快晌午了。」南和抬頭朝外邊看了看。   「是啊,」旁馬功跟著看了看,嘴間道:「這也快到用午膳的時候了,想來親家母夫人今日午膳要在府中用,我想過去問問夫人午膳的備菜,書院就在旁邊,小哥一道?」   「一道一道。」南和笑呵呵。   等到了飛琰院,他跟著旁管事一腳進了飛琰院站了片刻,等夫人吩咐完,南和一聽其中沒有他們爺喜吃的菜,還揚著笑臉問了夫人一聲:「小的正要過去書院那邊見爺,夫人可要小的說一聲,喊爺過來用飯?」   蘇夫人本來把他無視得好好的,他這一說話,無視便不行了,當下就記起了她還有丈夫在家,她便猶豫了起來。   她還想著陪完母親午膳,晚膳再與他一道一起好好說話的。   她這還猶豫著,蘇夫人的聲音響起,只見她母親與她好笑道:「我過來看你們,伯樊在家,你怎麼不叫他來見見我?」   母親只在她想喜歡女婿的時候才會喜歡他,蘇苑娘當今日不是母親喜歡女婿的時候,道娘親的心思和她一樣在今日應是只想相互之間說些私密話,此廂聽母親一說,她便知到了該喊女婿的時候了。   丈母娘喜歡女婿的時辰到了。   她朝南和頷首:「你去了說完事,便替我喊一聲。」   「誒!」南和乾脆利落應道。   南和一走,蘇苑娘又和旁管事添了兩道菜方讓他走,管事一走,蘇夫人看著女兒啼笑皆非,指著她道:「你啊你……」   心思難猜,小性子還是不少。這性子儘是不相干的兩人結成夫妻姻緣,也說不清誰是誰的孽緣,還是善緣了。 第155章   女兒對去京之事主意甚篤,她有了主意,蘇夫人不放心也只得放心——以前只當她沒有他們的保護她就無法存活,如今她有了立起來的意願,他們當父母的,也不該為自己一時的軟弱耽誤了她。   人終歸靠自己才牢靠。   這廂廚房那邊菜還未上,常伯樊就過來了,拜見過嶽母之後,就有些訕訕然地看向蘇苑娘,似是很是知道妻子這會兒有些嫌棄他。   蘇苑娘本是不想他來打擾她與母親的團聚,但眼下人都叫回過來了,她見他不動,就過去拉他,只見她粉白稚嫩的玉臉上端著貫來的無波無緒,讓人看不透她此時的心緒。   下人因看不透她而畏怕她,常伯樊從她是個小石頭娃娃看著她長大成為大石頭可以嫁人的小娘子,早就習慣了她這張面無表情的臉,她能主動過來拉他已能讓他展開歡顏,此時他嘴角的笑意因她的走過來勾勒出了幾分真意,隨她走動間側著頭看她,等走到凳子前,欲向嶽母告禮坐之時方才轉過頭去。   這走動間的情真真意切切分毫作不了假,蘇夫人看得分明,在常伯樊告禮坐下後,朝女婿露出了笑。   午膳後,蘇夫人要走,蘇苑娘去準備給娘親帶回去的禮物的時候,常伯樊陪坐,和嶽母閒話家常。   說的都是日常吃度過日子的事,顯然他家嶽母大人不是小地方出身的尋常婦人,常伯樊等了又等,等到和妻子一起送她出去,他也沒等到嶽母大人問起大房那邊的事。   蘇苑娘卻沒有母親那般心思,送罷母親,一回飛琰院進了她的書房,她就主動道:「娘親過來擔心我來了,她問我知不知道大房的事。」   常伯樊看她。   「我心下想應是差不多了,你昨日出去了一日,想必事情已有了結果,現如今我想的是,生貴你作何安排?」   午時時分,蘇苑娘已從管家那得知大爺膝下之子常生貴還在府中。   母親被休離,父親被送走,他卻沒隨他父親一道被送走,想來常伯樊對他另有安排。   「小子無罪,」常伯樊沉吟了一下,見她神色未動,卻也不見怒意,心下一松,便接著往下道:「我想把他送到州府一戶家中無子的人家撫養。」   蘇苑娘心想,這種安排又是何意?   她想著事,想的又慢,便未言語,常伯樊見她不說話,怕她不知他深意,便含蓄著另道了一句:「我是常氏一門的族長,尊老愛幼乃我身為一門之長的職責。」   其父其母有過,他的處置說出去了無人詬病,但稚子無辜,且還是他的親侄子,他若是連孩子都不放過,就於他名聲有礙了。   常伯樊說罷,蘇苑娘還是未有動靜,正在他有些著急欲加解釋之時,只見她點頭道:「是了,這是你的胸襟,理當如此。」   是了,常伯樊背靠氏族,常氏家庭是一條能覆他亦能載他的船,且常伯樊無論前世與她有多不適,他的敢當敢立才是他最後能翻身的根本。   她如此作答,正要跟她明說厲害關係的常伯樊啞然不已,末了他嘶聲道:「說是送到府城,日後造化也看他自己。」   成龍成蛇,就看他自己秉性。   「送戶好人家罷,」蘇苑娘淡淡一笑,常生貴上輩子跟在他貪婪奢惰的父母身邊,等他父母敗盡了身為常家人那點與生俱來的榮光,沒給他留一點的餘蔭,他死了身上僅裹了一層草蓆草草入坑。這世他父母早早走向了衰敗,沒把他們一家身為常家人的那點福分敗光,至少他叔父願意手下留情,看在血緣、家族的份上還願意給他一條活路,她倒是想看看,他這生的結果如何,「別落人話柄。」   「……」常伯樊良久無聲,他溫柔地看著妻子,末了在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如此良善心軟,其實與小時那個靜靜看著他給予他回應的小娘子沒有絲毫不同,她一點也沒有變。   他還是要護她一生。   **   把臨蘇城鬧得紛紛揚揚的常府中事在常大當家回來的兩日後無了動靜,常府大門緊閉,縣衙沒有動靜,有心人去打聽也是一問三不知,便是前日聽說州府蔡氏娘家來的人也似是憑空在臨蘇城裡消失了一般,沒人知道他們落腳處在哪塊兒,就跟他們沒來過一樣。   臨蘇城不少注意著這事的人心裡犯起了嘀咕,但過了三五日,城中又起了新鮮事,有了另外津津樂道的事情,漸漸的他們也就把這事拋之腦後了。   常氏一門在幾日後又在議事堂開了次族會,這次蘇苑娘沒有隨常伯樊前去,只聽他回來道族裡的人已知道了他對常孝松夫妻的安排,且並無太多異見。   蘇苑娘去京之心已定,她不喜常氏,但前世她沒有親手去做的事,這世她想起一樁就連起一樁,先是把庫房公中的鑰匙交了出去,這公中的錢財用度安排下去,又唯恐這錢財半途被人貪了,便提前把給族中孤寡老人的供銀分發了兩年的,是以這平時不登門的親戚上門來領銀子,頻繁有人進出,又給城中百姓添了不少嚼舌根之話。   府中的事要安排,去京裡的物什還要細備,蘇苑娘還臨時想起了要給京城蘇家幾家與家裡關係好的親戚們備些汾州這邊的厚禮,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一竅二竅開,三竅四竅跟著來,以前想不到的事現在能顧及到,接下來緊隨的就是無窮無盡一樁接一樁的事。   好在常府現在她能當家,她吩咐下去的事,就是當日辦不成,第二日也自會有好消息,不像前世拖了又拖,一兩日能做成的事半月尚見不見到下文。   就在蘇苑娘忙忙碌碌當中,前往京中的啟程之日近在眼前,臨走前,她被父母叫回去了一次,又抬回去了一個箱子。   這次常伯樊自帶二十護院上京,還請了楊家鏢局最精幹的十二人護鏢,蘇家與楊家交情不俗,蘇家給長子和護國公府還有本家帶的禮就託給了楊家鏢局,給女兒的,就是讓她去京中打點的。   在蘇府時,蘇夫人不許蘇苑娘打開箱子,讓她回家再自己歸置,蘇苑娘回到常府打開一看,站於箱前久久沒有動彈。   母親讓她帶回來的箱子,一盒金圓珠子兩盒銀角,還有六套富貴不一的頭面,自家的情況蘇苑娘甚是明了不過,父母親這次給了他們大半的身家。   僅是讓她打點,就讓她帶走了大半身家——蘇府得她一愚女,真真是毀家不已。   蘇苑娘眼睛紅紅,讓三姐她們去拿了個小箱子,她把金珠子和最為華貴的兩套頭面搬了進去,又把自己藏著的那些銀票拿了一半出來放進了小箱子,寫了一封讓母親替她保管好她的體己錢的簡訊交給了三姐,「明日到了城門口,你找個藉口拖小半會兒把這箱子交給夫人,我會讓姑爺停車在前頭等你。」   三姐穿著她老娘特地為她去京城做的荊裙布衣,雙手接過箱子,大咧咧一福身:「三姐明白。」   她咧嘴一笑,快活得不得了,蘇苑娘看著她仿如清晨新盛開的小花一樣的笑容,心中就如被拔開了雲霧的晴空一樣明朗了開來。   次日,汾州臨蘇城外送客亭,蘇母含著熱淚,朝遠去不回的隊伍不斷揮手。   最後一輛馬車也快要不見了,蘇讖拉回她被寒風凍僵的手,嘆了一口氣,「夫人,回了。」   蘇夫人轉過頭,把淚臉埋在了他的胸口,悲悽著叫了他一聲,「老爺。」   自古離別不見時,年來一年又一年。   韶光易去,年華易老,此去經年,情何時再續?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2094120580瓶;pengyingqiong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下卷   內容還在處理中,請稍後重第156章   臘八一過,祭完門神爺、灶神爺,京城比往常還要熱鬧兩分。清晨的東城門一打開,車軲轆壓在石板路上,叮叮嚓嚓一兩時辰才作罷,這是進京的客商通行的道,每到年節,每日都有進不完的拖著貨物的牛馬車。   初十這日佩宅,佩家大門被敲響,守門人一拉開,年邁的臉頓時笑成了一朵菊花:「四娘子,您怎地今日回來了,快快進來,剛剛我還聽老張頭說在西坊買了兩條早上剛剛從福水河裡撈起來的魚,您今日有口福嘍,在家裡吃飯罷?」   佩四娘笑容滿面,手提著籃子邁過門檻,站在原地看著守門人關門,問道:「戚伯,我爹娘在家罷?」   「在在在,我這就帶您過去。」說著,戚伯一抑頭,朝裡頭大喊:「四娘子回家來了,快去告訴老太爺老夫人老爺夫人,說四娘子來家來了。」   四娘子抿嘴笑了一下,年過四旬還尚存幾分清秀的婦人因此更顯秀麗,端是一派好氣質。   「快進去罷,老奴帶您進去。」守門的戚伯在佩家三十餘載,佩家三女一子,他進戚家大娘子二娘子三公子皆已有了年齡,唯獨四娘子是他將將看著長大的,又唯獨四娘子嫁得近,常常回家來,他便對她格外要親厚一些。   「我今日是來和爹娘說事的,是好事,等會兒你就知道了。」佩四娘和家人說道。   「是好事啊?那我等著聽了。」戚伯甚是驚喜道。   不一會兒,前面有老夫人身邊侍候的人過來,名叫項嬸,佩老夫人一聽女兒來了,就叫她過來迎人,這項嬸小跑著過來,忙接過佩四娘手中的籃子,和四娘子道:「老太爺老夫人剛用過飯不久,一早兩人用茶泡飯吃了兩大碗,今早用的是二娘子從南方捎過來的精米,甜著呢,現眼下老太爺老夫人正在摸骨牌玩,一聽人說您來了,忙打發了我來接您。」   佩四娘順了順衣袖,跟著她往父母親的住處走,面帶微笑聽她說罷,道:「是我二姐二姐夫送來的米啊?」   「是二姑爺二娘子送的那些,他們今年打年中送來了不少新米,老夫人一直捨不得吃,這不快到年頭了,前幾天一盤,米缸裡還剩不少,老夫人就發話了,吃,把新米吃完了,等著明年二姑爺再送新米,吃好的,連我們這些下人都沾了口福,這兩天也吃了不少米。」項嬸笑著道。   巧了,佩四娘今日過來說的就是她二姐和二姐夫的事,腳下不由加快了步伐,快快到了佩家老太爺和老夫人住的主屋。   「回來了?」佩四娘一進門,就聽門內老娘道,又眼見她爹雙手得了空,就悄悄地往炕後摸,那裡放著一疊書。   佩老夫人看到,伸手打了過去,罵道:「都老眼昏花了,都要瞎了,還看還看,我看你瞎透了誰來侍候你!」   「反正不要你侍候!」老太爺被打了一記,怒了,揚起頭倔強道:「我有兒子,有兒媳婦侍候,不要你!」   老夫人笑了,指著他怒道:「行行行,你說的啊,到時候你叫我我也不到你跟前來,你就瞎罷你!」   兩人吵將了起來,這亦是佩家日日都看得到的光景,佩四娘卻是知道父母親倆感情甚好,尤其這幾年,老父親老了,對老母親更是依戀,母親出去探親超過兩日就得在家發脾氣,鬧著要找人,這是一日都離不開的。   「就我說的怎麼了,你個老婆子,越老越霸道,我看書都要管,還有什麼你不管的?」被戳中痛處,老太爺也不松嘴,依舊要強回道。   簡直是無理取鬧,老夫人不稀得理他,朝偷著笑的小女兒伸手,「過來娘身邊坐,今兒是來幹嘛來了?今年家裡不缺年貨,你別送,倒是你嫂子前幾日買到了好花生,個打個的飽滿,有小拇指大,她給你們家也買了一麻袋,正要差人給你們家送過去,到時候你們炒一炒,過年的好嚼頭就有一個了。」   也不用去買了,能省些銀錢。   「又讓嫂子幫我上心了。」四娘子上炕挨著母親坐下,笑著朝對面哼哼嘰嘰不看老夫人的老太爺笑叫了一聲:「爹。」   「來了啊。」老太爺回過頭應了一聲,又扭過頭去。   佩四娘低下頭,掩笑不止。   老夫人白了老頭子一眼,罵道:「臭老頭,早不懂事晚也不懂事,半隻腳都進棺材了還這副脾氣,你出去打聽打聽,誰家老頭這麼不懂事的?」   老太爺回過頭就要將她的話,佩四娘看老父母又要吵起來了,忙道:「我今兒過來有一個大好的消息要跟你們說。」   「你才……」老太爺正要嚷嚷是老婆子不懂事,卻被老婆子一揮手,一句「你別吵,聽四兒說」止住了。   佩四娘見老爹爹停了,忙道:「宣亭昨日跟同僚喝酒,他同僚就是那個趙家人,在護國公府當差做師爺的那個,聽說前日護國公收到了南邊過來的信,說是外甥女和她夫君進京來了,說是京裡這邊有生意要過來打點……」   「是嗎?我們家還沒收到信……」女婿的那個同僚佩老夫人早就聽女兒說過,知道這麼一個人,佩四娘還沒說罷,就被老母親打斷了話,佩老夫人說完這句,朝門邊做手上活計的項嬸道:「去叫夫人過來。」   佩家當家的是兒媳婦,佩老夫人早不管事了,有關家中的事得叫上兒媳婦來。   「我估摸著就這兩日罷,」往常都是護國公和蘇家本家那邊早兩日收到消息,過個兩三日才會到佩家來,東西也好,口信也罷,往常都是這樣的,佩四娘琢磨著道:「我算著時間,護國公是前天,到我們家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們家這兩天應該能收到二姐送過來的信,我就是提前聽了一嘴,過來跟爹娘說說,如若消息不假,是外甥女帶著郎君來了,他們成婚時我沒去,也沒帶什麼大禮,我這得好好準備點見面禮補上。」   她二姐是個好的,哪怕姐妹這麼些年沒見,聽說她常回家來探望父母,還讓人往她家裡送過幾次禮。   是以哪怕許多年未見,佩四娘也很是掛著這個沒忘了她的二姐。   「你仔細說說,是來做生意的?」喊完兒媳婦,佩老夫人仔細看著小閨女,想聽她道清楚。   「是這般說的,我也問了宣亭,宣亭說趙大人跟他說的原話就是外甥女女婿,臨蘇常氏常姓人進京打點常家在京的生意,不日就到,還要在京裡過年,特向護國公府告知。」佩四娘一聽丈夫提前這事,就纏著他把話問了個仔仔細細,明明白白,還因問多了,把人給惹惱了。   「什麼生意?賣鹽那事?跟戶部要銀子來了?戶部又沒給他們銀子?」佩老夫人說著眉頭緊皺,「也不知道那邊會不會幫忙。」   護國公府對她二女婿也就維持著點面子情,佩老夫人是知道的,如若不是二女婿費心著打點,每年大把大把的往京裡送東西,年節禮從來沒斷過,誰知道護國公和蘇家本家那邊還記不記得有他這麼個人。   「甫兒那邊也沒來個消息。」佩老夫人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妹夫要進京,他爹娘那邊不好提前和他說,他妹夫總該和他提前支會一聲罷?不是說他妹夫還是個當家人,做事不應該那般草率罷?」   「人還沒見到,你先別亂猜,」佩老太爺見老婆子又亂操心上了,開口出言道:「許是有什麼內情,你等見到人問清楚了再說。」   怕她擔心,又道:「二娘是什麼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挑的女婿,能是那愚笨的嗎?你就等著見外孫女婿罷。」   說著,佩家兒媳婦到了,一進門就聽到家裡的二姐姐,還有外孫女婿,進門的腳步不由快了,嘴裡同時道:「爹,娘,四姐來了?」   佩老夫人招手讓她過來,等她挨著炕邊坐下,佩四娘就把剛才說的事情和她說了,佩夫人聽了不作聲,聽著他們繼續說道此事。   「我們家也幫不上什麼忙。」佩老夫人等女兒的話一落,轉過頭和兒媳婦沉聲道:「但幫不上忙,我們家該做的臉面還是要做的,你這幾天準備準備,家裡多添點吃的,哪天他們上門,也不至於慌了手腳。」   「娘,我知道,你放心。」佩夫人忙道。   「你今天留下吃飯罷?」佩老夫人又朝女兒道。   「留下,給嫂子添麻煩了。」佩四娘朝佩夫人笑道。   「哪兒的事,自家人。」佩夫人搖頭笑道。   見兒媳婦女兒相處融洽,佩老夫人凝重的神色好了些許,頓了頓道:「原本那家也是有爵位的,只是傳到這代手裡就沒了。我們家不是那貪權好利的人家,但蘇家位重,他們走的是那邊的門路,也不知道會不會給他們好臉瞧。」   都說是來做生意的,連點掩飾都沒有,也不把話說好聽點,她看那邊就沒存什麼護著的心。   佩老夫人沒見過外孫女,可愛極她的心卻是有的,一想外孫女還沒進京,看不起她的人卻已多得是了,心中一酸,眼中已有了些溼潤。   佩四娘還沒想到這,一聽老母親一說,也想起其中利害來了,心下不由一沉,與看過來的嫂子佩夫人對視了一眼,面面相覷。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閒閒居居、zhihong980、困惑貓、黑貓跟白貓打架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烈火如歌、小琳、27209943、寒寒、妮妮、困惑貓10瓶;叢榕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57章   此廂蘇宅。   蘇讖長子蘇居甫之妻孔氏焦灼著在家中小堂廊下來回踱步,凜洌的寒風一陣一陣嗚呼嗚呼地吹,又一陣寒風吹來,其丫鬟裹緊身上的襖衣,上前勸道:「夫人,您快回屋暖暖罷,這眼前都是事,您若是凍病了,家中就沒個主事的了。」   孔氏心不在焉揮揮手,「過會兒就進去。」   「娘,娘……」這廂門口吱呀一聲,門被拉開了,一頭上扎著兩個小啾的小兒兩隻胖嘟嘟的手扶著門邊,探頭往外尋娘。   「怎麼不看住小公子?」孔氏一見兒子居然吹風來了,顧不上心中焦慮忙上前抱住了他快快往裡屋走,「快把門關上。」   門關了,暗淡的屋裡桌上兩盞油燈在餘風中來回吹蕩搖曳了幾回,立住了。   「夫人,鵬兒出去了?我剛放下他去後頭找線去了……」恰時從後面出來的家中奶娘說著話時,手上拿著方才找出來的線。   孔氏搖搖頭,沒有怪罪之意,臉帶憂慮道:「大公子怎地還未回?」   蘇家大爺蘇居甫年近三旬,已是一家之主,其妻與其感情甚篤,仍是親暱稱其為大公子。   「是啊,老甘也該回了罷?」奶娘也頗有些憂慮,放下手中絲線過去抱小公子,小公子蘇仁鵬一見又是奶娘,在娘親懷裡一縮,把頭埋在了娘親胸前。孔氏便朝奶娘搖搖頭,她便收回手。   老甘乃奶娘的屋裡人,是第一個被派出去給大爺送信的。   三日前家中收到臨蘇那邊來的信,說是家中小娘子和其新婚姑爺來京了。可實在不巧,大爺前幾日就跟著應天府的大人出城辦事去了,當天收到信,家裡主母就派了人去送口信,可兩日一過,也沒收到回信,人也沒回來,昨天又把家裡腿腳最靈便的小子使了出去探探,這廂都沒消息。   不說主母急,奶娘也是心急如焚,這沒消息的,生怕屋裡人在外面有個什麼好歹。   「要回了,娘,不急,不急啊……」孔氏懷中的小兒一聽母親說話著急,連忙伸出頭來,伸出小手拍母親的胸口,替她順氣。   「欸,娘不急。」孔氏抱緊了兒子,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後道:「許是那外面出了什麼事,大公子才回不來,不急不急。奶娘,你腿腳快,等會兒你去城門邊替杏春,讓她回來喝口熱湯,省得凍病了。」   「欸,我這就去。」   「不急,這還沒到晌午,你等用過午飯再過去。」   怕家裡小妹這兩天就到了,孔氏昨日就派了人去城邊守著。家裡人少,兩個壯實的已經派出去送信去了,她就派了身邊的年輕丫鬟過去守消息,家裡就剩了個照顧小兒的奶娘,和身體單薄的丫鬟。   沒得人替換,就只能使喚奶娘出去了。   這心心念念的小妹妹要來了,家中公婆最寵的小姑子要進京了,家中大公子卻是不在,送信的人還有去無回,不知道那邊出什麼事了,家中只剩幾個不頂事的女眷,孔氏也是欲哭無淚。   「那我去做飯。」時辰尚早,但看主母著急的樣子,奶娘也沉不住氣,走去門邊打開門就去了廚房。   這頓午膳蘇家用得比平常早了一些,主僕三人剛用完,就聽門被急急敲響,連拍了好幾下。   一聽門響,奶娘就已站了起來,走到門邊方才朝主母道了一句:「可能是老甘回來了,我這就去開門。」   孔氏也站了起來。   凳子上端坐著拿勺吃飯的小兒一見,朝她伸出手。   孔氏連忙把他抱起,走去了門邊。   大門被拉開的聲音響起,孔氏剛走到門邊,就聽門邊那早上被派出去的杏春大喊:「夫人,來了,小娘子進京了,我打聽好了,就是臨蘇常家的人,我還看到旗子了,寫的就是常,是常家,是常家……」   丫鬟大喊大叫朝堂面奔過來,她亢奮不已,跑到孔氏面前時已一臉的汗。   「到了?居然就到了。」孔氏心口莫明所以的砰砰直跳,也不知是哪來的感情,聽著消息就激動,還慌張不已,當下強自順了兩口氣方才接道問道:「到哪了?可是要去哪?來我們家裡嗎?來了多少人?」   也不知家裡能不能住得下。   孔氏此一問,杏春頓時愣住,過了片刻方才嚅囁道:「好,好多人,幾十,上百?我沒數清楚地,我我我也不知他們要去哪,似是不是往家中這邊的方向。」   數也數不清楚,杏春只認識幾個大字,不識數,是不是要來家裡這邊……杏春更不敢說了,來了也呆不下。   孔氏一聽便放下心來了,這般多的人,肯定不會來家中,這常家自有他的住處……   此前常家還有親戚上門來拜訪,聽說京中還有他們的會堂,想來住處是不愁的。   「那住在哪你可知道?」   丫鬟一聽,慌忙搖頭。   她可不知情,她一看到人,打聽清楚是常家的人,就急忙回家中了。   「快去打聽清楚。」孔氏一聽人來了,也有了主意,抱著小兒沉穩道:「杏春去打聽住處,奶娘,你把這幾日準備的見面禮裝好,我帶鵬兒先去換衣裳。」   大公子不在,她就得替大公子當長兄的的那份臉面撐好了。   孔氏不等著人過來拜訪她了,她先去,得讓小妹妹知道,他們一家人時時記掛著她。   蘇家人善,孔氏在千裡之外也知公婆仁厚大度,小妹良善無邪,這廂小妹妹進京,她也不能失了她為人媳、為人長嫂的分寸。   「是。」   「欸,我這就去。」   丫鬟和奶娘各領其命,很快去了。   **   一進北方,蘇苑娘乘坐的馬車的窗簾便沒有打開過。   去京城的路比她上輩子進京的路要顛簸許多,她先是在車上吐了小半個月,還讓人誤會以為她有了小身子,等進了北面的地界,她這身子才漸漸的緩過來,還能進些食,身上這才有了些人氣,臉色這才好了點。   這時她就有些羨慕常伯樊了。   常伯樊一路騎馬在外,一路下來並無任何不適,蘇苑娘還經常聽他在隊伍中來回騎馬詢問事項,其精力充沛活龍生虎非比尋常。三姐她們當姑爺本該如此不凡,倒也不驚奇,但蘇苑娘一路身體孱弱病態難減,就是好廂坐在馬車內也全身酸痛不已,與常當家在外面縱馬大奔相比,相形之下,她就落了下下乘。   路上她不適時常當家要進來看她,但蘇苑娘自認不雅,皆把他攔在了車外,等到了北面她好一些了,他要進來她便不攔了,他要抱著她也不攔。   途中有一天,她坐在他腿上坐了一天,身上似乎要好受點。他非要進來當肉墊子,她嘗到了好處亦有些難以把持,就是於禮不合她也難以抗拒。   蘇苑娘這才知道她亦是個嘗到甜頭也能蒙蔽自己的人,真真凡夫俗子不過。   進京時已近晌午,昨日他們歇在郊外農家,床鋪被丫鬟嬸子打點過再乾淨不過,被子也是一路自己用的,蘇苑娘以為自己能睡的好,可許是「近鄉情怯」,京城是她爹和她上輩子過逝的地方,她在心中細數前事,一夜輾轉難眠,常伯樊跟著她亦同樣難眠,一夜未睡。等她上了馬車他就跟著上來了,蜷縮著身子頭枕在她腿上補覺,等到了京城要進城門之時,還是南和上前來報這才知曉原來要進京了。   在城門停了一陣,他們就進京了,常伯樊已坐了起來,握著她的手閉目養神,神情倦倦。   昨晚他陪了她不安了一夜,卻一字未問,蘇苑娘有些愧疚,這廂見他神情倦怠,當是自己的錯,與他道:「等會兒到了住處你先去歇著,歸置由我來,你那頭有什麼能由我做的,只管說就是。」   聞言,常伯樊睜開眼,仔細看了她半晌,嘴角慢慢翹起,又聽他慢條斯理道:「家中一切歸置皆由你管,為夫也是,我倒沒什麼要吩咐的。」   蘇苑娘聽得頭皮發麻,她聽不出她丈夫話中深意,但莫名頭麻,因此不禁蹙起了眉頭,狐疑地看向他,只見他笑意吟吟,面露愉悅,只是突然精神了起來,不見有不妥之處,她按下心中疑惑不解,回他道:「也罷,若有我不知處置欠妥當的,你與我說道就是。」   他的事她並不是什麼都知道。這一路來兩人日夜相對,她是知曉了他不少前世她一無所知的事情,兩個人相對熟悉了不少,也因此蘇苑娘更不敢說他的事她事事知曉,也知該如何處置方為妥當。   她全心全意,看在常伯樊眼裡卻是呆頭呆腦,見妻子還是聞弦不知雅意,常伯樊失笑,攬過她的肩與她頭挨著頭,方才慢慢地長吐了一口氣。   「進了京,家裡的事就得全都歸你了,等一會兒到了我們在京裡的家,我不能呆太久,我要去一趟堂伯處,還要去護國公府,戶部衙門幾位大人家支會一聲,還有大哥那邊……」   常伯樊口中的大哥就是她的大哥,蘇苑娘聽到她的大哥不由掙扎了兩下肩膀,抬頭朝他看去,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一片。   一說到大哥,她眼睛就亮了。常伯樊無奈不已,低頭用唇在她眼邊點了兩三下無奈道:「今日我僅登門告知一聲我們來京了,等明後日家裡收拾妥當了,我就帶著你上門請安去,可行?」   確也是,急不來,才剛剛進京,她不能放著一大堆事歸置就去兄長家,聞言蘇苑娘頷首,不無遺憾道:「過一兩日去也要得。」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芳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58章   常家進京人數不少,所拖貨車也是不少,路上引來不少百姓側目,議論紛紛,還以為是哪家南方的商號大舉來京販賣年貨來了。   急趕來京的常氏隊伍經過長途跋涉,從人到馬車皆灰頭土臉,就是早間在郊外清洗了一翻,也掩不住遠途而來的疲態。   前去住去路中,蘇苑娘腦子還紛亂不已,她想兄嫂和連爹娘沒見過幾眼的侄子,還有護國公府、外祖家等等府中家中的人有哪一些,她埋著頭想個不休,試圖從中理出個頭緒來以便後面應對這些事情。   常伯樊見她連眼睛也不往他身上看,又聽南和過來提醒他們在京住的地方已不遠了,便無奈提醒她道:「苑娘,快要到我們京中住的家了。」   蘇苑娘方才提起頭來,她的神情迷糊不已,但目光分外純淨。   「我稍後在家停不了多久,你等會兒帶著南和整理一下楊叔家給我們護的鏢……」常伯樊一說,見她突在瞪大了眼,也不知所以然他莫名倍覺好笑,心口因此更是鼓脹不已,他嘆笑著探手半掩住她的眼,不想被她晶亮乾淨的目光所斥,方才接道:「去堂伯家和護國公府還有戶部拜見的事不是小事,禮物是我早在臨蘇就備好了的,禮單等會兒讓南和給你,只是外祖兄長等兩邊,你可是想親自過目一番?若是有什麼想提前給他們的話,你就在家備好,備好了就讓南和給我送來,我要到晚些時候才去外祖和兄長家去。」   她太乾淨,雖說想竭力當好一家主母,可常伯樊有時看到她被驚嚇到的眼睛,就不禁認為她尚還未準備好。   這廂隨著他的說話,蘇苑娘的小臉慢慢沉靜了下來,在常伯樊話罷她便頷首:「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   不放心也得放心,他沒有三頭六臂,就是想事事皆顧全她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常伯樊只能放任那些不請自會來的紛擾世事去打磨她。好在她身邊有自己的人,真到了為難處,他還能及時護住她。   想及此,常伯樊心中方才好受些,細細摸著她的額角,見她偏頭定定看著他,眼眸裡倒影著他的整張臉,常伯樊的心鼓鼓的,因疲憊而遲頓的頭腦瞬間清醒了過來,一下變得再清明不過。   「我放心,若有不妥處,叫人來叫我就是。」常伯樊眼藏愛憐,便連話也說的輕柔。   上輩子他就老愛這般說道,可等出了大事,真真讓他出現了,他一次也不在。   可這話他未必不是真心,蘇苑娘已有明白真心與現實的距離,許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兩者往往皆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世人大許在聽到真心之時應當高興開懷,卻不把它當真方是正理,她頷首道:「好。」   他很好,只是不能依靠。   這沒什麼,她生於蘇家,長於蘇家,他生於常家,長於常家,本就兩個不相干的人,不能世間讓他們兩個人成了夫妻,他就理該像父母那般讓她依靠。   便是父母,也有力有不逮,尚有做不到的事情。   他們這次入住的地方乃在京城外城中間,沒過多久就到了,蘇苑娘在馬車裡經常伯樊的提醒已經提好了神,一下馬車就端坐在外堂的大堂裡,等著各方來報。   馬車一進大宅就開始下貨,蘇苑娘沒在大堂坐多久,一聽鏢局那邊讓主事的過去點貨,他們交完常家這邊押送的貨物還要去另三家蘇家託他們要送的地方,她就忙起身去見鏢局的人。   另三處是護國公府、蘇家本家、她兄長家,每家皆有一個大箱子,只佔了常家託他們押送的箱籠的一角。而楊家是親朋,他們要走,蘇苑娘想親自相送。   等送完楊家人,她回到大堂,常伯樊就已不在了,南和給她拿來了常伯樊帶走的禮單。蘇苑娘看著每家三五樣不長但稀有獨特的禮單,心思他可能是想讓她知道他送什麼了,讓她心裡有個數,日後可能用的上。   他以前似是也這般做過?蘇苑娘依稀有點印象。   可惜她上輩子愚鈍無知,沒有明了他的意思,亦沒有體會到他的好意。   容不得她多想,南和一見她過目完就接著請示:「夫人,爺帶走的是尚未造冊的,這是另外放的,從臨蘇帶來的就這幾份沒造冊,還有給舅爺,外家大人家等一箱是沒寫進你這邊的冊子的,其餘的你這邊皆有數目,現下箱籠貨物入庫,小的這邊這就去清點,你看?」   蘇苑娘朝站在身後的丫鬟側頭,胡三姐機靈地一福身,「我這就開箱。」   要緊的物什,蘇苑娘隨身攜帶,放在她自己坐的馬車裡,下車的時候一併帶了下來交由丫鬟看管,鑰匙也交由了三姐保管。   娘子沒去主屋,一進門就坐在了主堂,三姐尚未尋到娘子姑爺的住處,便把箱子藏在了主堂右側的小耳房,這下去開箱片刻就拿了造的花冊,遞給了蘇苑娘。   蘇苑娘打開冊子就開始清點,「甲一、甲二、甲三、丁七、丁八、丁九,這六個箱子裝的是我這兩日就要用到的拜訪禮,不用入庫,直接搬到老爺和我的屋子去。」   冊子是蘇苑娘親自所造,不用多說她就直接點出了這兩日她所用之物,說罷把給物什造的花冊給了南和,讓他去清點對帳。   「欸,小的知道了。」南和雙手接過花冊,小跑著去了。   三姐這才朝早等候在旁的京裡這邊的人招手:「老爺夫人的屋子在哪?」   那下人顛顛地過來回道,一口官腔:「老爺賃的是二進二出的大宅子,有兩個大院落,每個大院子皆有正房、廂房、下房,每個院子還有嶀爺下半年得知老爺夫人要來新修的雨廊,聽嶀爺說,夫人下雨天不喜歡打傘,這是嶀爺特地給夫人修的。」   二進二出的宅子是大,但聽說因家裡夫人不喜歡打傘,特地在家修個像南邊那般的雨廊的,下人聽說的還真不多,當時還聽了個稀奇,私下沒少跟人說道南邊老爺的財大氣粗,僅夫人不想打傘,就花了幾百兩修了個北邊兒用不到幾次的雨廊,真真讓人稀奇。   此下人道的仔細,胡三姐卻是鼓大了眼,道:「我問你的是,老爺夫人的屋子在哪處,還沒問你我們家屋子的樣子。」   蘇苑娘臨行前,蘇夫人給她送了三個小丫鬟和三個年輕力壯的年青婦人,六人皆是買斷的身契,賣身契皆由她交給了女兒。   蘇夫人挑人很仔細,丫鬟挑的是心眼好但手腳不乏靈活的小姑娘,婦人挑的皆是沒有兒女身強力壯的寡婦,六人除了因年紀小尚未見過世面還膽小的小姑娘,那三個寡婦可是久經人世的,但不知為何,一路在三姐這個大丫鬟的帶頭下,六人一路安靜無聲,便連那三個當管事娘子用的婦人見著三姐也是怯怯,有三姐在的地方,連向主人蘇苑娘主動說話,討趣的膽子也沒有,更別論搶在三姐面前說話了。   而明夏、通秋早就以三姐為頭,這廂見三姐瞪著眼睛跟那京裡人說話,明夏好奇的看著那穿著一身布衣,用一口官腔說著話時頭昂得高高,卻偏著一頭的下人;通秋則眼睛往下小心地看著娘子身上的冬靴,綢裙。靴子有些髒了,等會兒等進了主屋,要給娘子換一雙乾淨的,靴子換了,衣裳也需換一身同色的,北方天氣太冷了,屋子裡要多點幾個火盆,他們北邊人用炕,可娘子不喜盤腿坐在炕床上,少不得要給娘子燒個烤火的腳籠擱腳。   三姐聲音嘹亮,因下人答非所問,她叉著腰身上已見不快,那下人被三姐一個丫鬟當場面斥,剎時傻眼,轉頭就朝蘇苑娘看去。   這廂他頭正了。   蘇苑娘定定地看著他,少女玉容如冰雪般無暇,且面色沉靜。   那下人頓時便慌亂了起來,急急低下頭,嘴裡慌亂道:「就在後面那進的主房,家裡就兩進,嶀爺說後面那進是當家老爺當家主母的主屋,外進乃平日待客之所。」   「帶路。」三姐道。   「啊?」下人抬頭。   「帶我們過去,我們要去放東西了。」三姐朝他擠出笑來,心想初來乍到她一定不能讓先到宅子裡的老哥哥為難,她要好說話,要像個姑娘家。   有了三姐開口,蘇苑娘沒在外院的主堂呆太久就進了後院,將將換過身上的衣物,正尋思著梳洗過後是在後堂主持歸置事項,還是要顧忌著外人一些去前面坐堂,就聽三姐從外面跑回來道:「娘子,快快,外邊有人說是少夫人來了,少夫人來看你來了!」   蘇苑娘霎時站起來往外走,等走到門外,清洌的寒風往她臉上撲,方才無知無覺的她才發覺她的眼睛疼痛難忍。   她眼含淚滴,發覺前世今生就像隔了長長的一輩子,隔在了她和上輩子收容她的兄嫂之間。   多了一世她方才成長,已知生而為人必負重擔,自己不承擔必有親人為你肩負重任,可沒有誰理該護誰一輩子,她已長大成人,不知這世的兄嫂可知。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閒閒居居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火狐狸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59章   蘇居甫之妻孔氏乃京城人士,她娘家乃世代書香,祖上亦曾有人在前朝入朝拜相,中途孔氏受家禍牽連被大貶過一次,從此元氣大傷,家族行至衛國已大不如以前,到現在國帝的順安年,孔氏在京的族人登記在族譜裡的有三百餘人,在朝為官者不過十餘,孔氏乃本家之女,經蘇讖在京舊友牽線搭橋,蘇居甫在見過此女幾面後便上門求娶。   孔氏乃家中三女,其上有一兄一姐,下面還有兩個妹妹三個弟弟,家中人丁盛旺,但孔家到孔氏這代,只出了其兄一人進了禮部為刀筆小吏。   孔氏在娘家時不打眼,便連其親兄長孔闡明對他這個三妹妹也知之甚少,但與蘇居甫成親後,蘇居甫與舅兄性情相符,來往頗多,又因蘇居甫在外逢人就執言蘇家家風不抬妾,娶賢妻唯一人爾,孔氏在娘家乃至孔氏家族族中因此頗具了一些聲名。   後來她朝住在家中頤養天年的小姑子笑道:「我在家中時上尊長輩,下護幼弟幼妹,凡事委屈了自己也不曾怠慢他們,業業兢兢不曾大意一日卻無一人記得我,我嫁了你兄長,只因你兄長不抬妾,我卻是成了人人羨慕人人皆知的人物了。」   孔氏性辣心慧,由此可見一斑。   可蘇居甫愛極了她這性子,一生尊她敬她,換來了孔氏的一生相隨,貧窮富貴不相離。   蘇苑娘為妹隨兄,對長嫂尊敬又存孺慕,又她到長兄家中時,蘇居甫在朝地位牢固,蘇家已翻身,家中好景如日中天,孔氏愛極了這個心思乾淨透明的小姑子,待她如待愛女,照顧的無微不至。   蘇苑娘甚是感念她。   這廂她匆匆撫過淚眼,急往前去,丫鬟們緊跟著,胡三姐見娘子急見親人,便連眼都紅了,走的還甚快,連她也要急走方能跟上,連忙小跑了兩步上前扶住了娘子:「娘子,你慢些,前堂不遠。」   「是了。」蘇苑娘草草點頭,腳下步子絲毫未慢,等走到前後院的小門,她已小跑了起來,迫不及待去找長嫂。   孔氏將將被請進大堂不久,抱著小兒落坐不過片刻,就聽門邊響起了一連串的腳步聲,她方才掉頭看去,就聽門邊有人喊:「嫂嫂,嫂嫂……」   孔氏不禁站了起來,腳步往門邊移了一步。   「嫂嫂。」蘇苑娘提著褲子邁過高檻,又朝裡急喊了一聲。   「欸。」孔氏不禁應道,展目朝邁進門來的人望去,只見一身著青湖色綢衣綢裙,腳踩水青色小靴的貴家少女朝她急急直面而來。   再頓眼一看,豈是少女,此女往後梳著一個婦人髮髻,雖說這婦人髻與孔氏常見的略微有些不同,但孔氏一望便知這是女子為人婦後才會梳的頭髮,不是待字閨中的少女會挽的發。   只見此少婦玉臉光潔,臉帶薄汗神情急切伸長著雙手朝她走來,孔氏意圖也伸手時方才發覺手上還抱著小兒,不由臉帶笑意朝迎面而來的小美婦道:「可是苑娘?」   「呀?」蘇苑娘靠近才看到長嫂懷中的侄子,她小小的輕喚了一記,忙垂下雙手,朝嫂子蹲身行禮:「正是苑娘,苑娘見過長嫂。」   她蹲身下福,行了大禮,孔氏連忙放下孩子去換她:「使不得,一家人何至於此?」   她扶了蘇苑娘起身,只見蘇苑娘眼睛含著淚珠,迫切又欣喜的急急看著她,孔氏不知她這小姑子的急切從何而來,心道許是在家曾經聽說她,又思極其兄,小孩子見著親人就喜極而泣了。   孔氏常聽其夫道其妹心思澄明,見不到一絲汙垢,她還曾當丈夫是愛妹心切,如今一見,已然明了丈夫對她的喜愛與說辭乃從何而來。   「嫂嫂。」蘇苑娘又喚了她一聲,言語急急切切,態度稍有唐突,但其中之情真意切更顯非同。   「嫂嫂在的。」孔氏不由笑了起來,愛重地摸著她的手,往下看去,「來,見見你的侄兒子,跟你兄長長得極為像。」   小兒正昂著頭,好奇在看著他們。   蘇苑娘上輩子見到他的時候,他已長大了,莫說抱他,那時長侄已能照顧她,替她攔人了。   可面前小侄小小的一個,蘇苑娘頗有些手足無措,正在想要不要抱他之時,只見小兒突地朝她揚起了手,露出了笑臉來,脆聲叫道:「姑姑……」   蘇苑娘的手比心快,還沒想明白,她就把人抱了起來,抱著他就往外走,想去後院把她帶來的好東西都給他。   走了兩步又想起長嫂,忙回頭喊她:「嫂嫂,後院去。」   孔氏被小姑子一連貫的舉止微微嚇到,但此時不容她多想,小姑子一說罷,就見她身邊的丫鬟忙上前圍過來好聲好氣相請,她忙動了一步,就被丫鬟婆子們簇擁著與小姑子一道走了。   等到了後院,孔氏被請入坐,就見小姑子一通忙,片晌之後,只見她腳下有了火籠,手上有了剛沏的香茶,面前桌上擺了滿桌的什物,從小兒的書本玩偶到婦人的首飾面膏,種類繁多,其中不乏大金大玉等名貴之物。   蘇苑娘把給嫂子侄兒的禮物擺了一桌,突然沒見到給兄長的,回頭茫然問三姐道:「我記得給哥哥備了一些的。」   是備了,五匹新布,一箱新書一箱筆墨紙硯,書和紙裝了一個大箱方才壘住抬進馬車裡,那可是不少,胡三姐很是肯定點頭道:「備了許多的,娘子,有布有書還有新紙呢,新紙還是姑爺吩咐家丁去汾州城裡的蔡氏造紙坊抬來裝車的。」   抬?   孔氏看著小姑子腳邊打開的一箱糖,她小兒兩手此時皆拿著糖在吃,他吃得滿臉糖霜,小手糖漬漬不已,此時臉手已無一處乾淨的地方,孔氏再看看滿桌之物,心中已對富南的富有、小姑子夫家的富有已有了直觀之感。   孔氏不動聲色,又聽小姑子指著門邊一個寫了丁字的大箱子與丫鬟道:「是丁九?」   「正是。」   「是了。」蘇苑娘頷首,轉頭朝嫂子展顏一笑:「給哥哥的那個箱子封死了,裡頭東西有些碎,等抬回去了嫂嫂和哥哥再一道看。」   孔氏微笑不已。   她也是被小姑子這一通鬧糊塗了。   尋常見面不是訴訴衷腸便罷嗎?但打她見到小姑子,就似是不能按常理來度之了,也罷,且看著她要做什麼。   這廂蘇苑娘剛把帶來的好東西獻給長嫂,正要和嫂嫂好好說一會兒話,南和派人來請示入庫的事情,蘇苑娘一聽想要過去親眼看著箱籠的排放,又因初見的嫂子在,頗為依依不捨。   孔氏一見她情態,忙道:「你且去忙,我在這坐著等你,不急。」   嫂嫂還是跟上世一樣善解人意,蘇苑娘朝她快快一福,嫣然一笑,轉頭快快去了。   快些去,也就能快些回。   孔氏看著她輕盈而去的背影,臉上帶著的笑容一直未散,等到門被關上方才淡了些。   這個小姑子,與她想的很是不同。   **   直到天黑,孔氏告辭了三番,蘇苑娘見委實留不住嫂子了,方才派車著人送她與侄兒回去。   孔氏所住之處離常家在京的住宅不遠,常家在外城中間,蘇宅在內城最外邊,兩家之處僅隔了一段路,但也隔了一扇內外城的大門。   這道大門,一到晚上戌時末端就會緊閉,把內外城隔成了兩個地方。   內城非官宦與極富貴人家無法入住。   蘇宅在內城同是兩進兩出的院子,只是蘇宅那兩進兩出極小,比常家所在的兩進兩出少了近乎一半的地方。   孔氏來見初來乍到的小姑子僅提了兩個裝著點心細布的大籃子,一擔簍筐的肉麵油,回去的時候,常家裝了一馬車的回禮派人送了她。   等到家時,孔氏下了馬車,寒風朝她襲來,她的熱面一寒,抱著在懷裡酣睡的小兒,孔氏方才覺著從小姑子的殷殷不舍的相送中回過神來。   小姑子對她那種真摯篤定的熱望是裝不來的,到了家中,孔氏方才長吐一口氣,把那熱切拋在了腦後,等著常家人把東西放下,恭敬告辭後,她朝家中那睜著眼睛殷切看著她的丫鬟婆子道:「小娘子極好,以後她來了,你們待她要如待我。」   「是了是了,夫人,小娘子給您送什麼回禮了,我瞧瞧……」奶娘迫不及待朝箱子奔了過去,滿臉的欣喜。   孔氏搖搖頭,這婆子。   這廂常氏在京所住之處,蘇苑娘送走了長嫂,便潛下心來收拾此前因嫂子在沒來得及處置的事情。   常伯樊到家時,已近亥時。   此時後院主屋裡亮著燈,大屋中間的火盆鐵架上燒著水。常伯樊進屋來,就見妻子身上披著雪白的狐披,盤腿坐在炕桌邊,她身前放著長冊,手中拿著筆,見到他進來,放下手中筆偏著頭看著他不放,直到他走到眼前。   她睜著大眼望著他,頭抬得更高了。   常伯樊把身上的披風解下,交給了長隨,朝不說話只管望著他的小娘子微笑道:「今日回來的晚了,嶀堂兄先回去歇息了,說明早再過來和你說話。」   常孝嶀一直在京打理常伯樊從臨蘇吩咐過來的各項事宜,從沒回去過,這裡的宅子就是他幫著買的。   蘇苑娘路中聽常伯樊道了不少常孝嶀在京幫他所忙之事,聽了便頷首:「那明早你若是在家用早膳,叫他一道過來?他住的近嗎?」   這半日,蘇苑娘忙著歸置和招待長嫂等等事情,還沒來得及問及這位常家的嶀堂兄的事情。   「近,就在前面家裡的鋪子後面,走過來也就一柱香的功夫。」常伯樊在炕邊站了站,彎下腰伸出手在炕床上暖了暖,等身子沒那麼冷了,就開始坐下解靴。   炕床太大,蘇苑娘便往他身邊挪了挪,和他說話:「我嫂嫂來了又走了。」   「你沒留她?」常伯樊解著靴道。   「留了,」蘇苑娘搖頭,「沒留住。」   另又道:「她家中有事,聽她說哥哥也不在家,還不在城裡,他跟他上面的大人出城辦事去了,也不知何時回。」   「她怎麼先過來了?」常伯樊又問她。   ※※※※※※※※※※※※※※※※※※※※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2412932120瓶;妮妮8瓶;orangelady5瓶;葉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60章   「打聽到我們來了就來了。」蘇苑娘說著,因著心裡歡喜,臉上難免帶了些出來。   常伯樊脫好靴,看著她面帶微笑:「著實有心了。」   行路急忙,便是連他這種奔波慣了的身子也免不住疲態,她一路跟上沒喊過一聲苦,常伯樊已是嘆然,這廂見她初初到京身上還見鬆快,令她這般開懷,常伯樊對他那戶舅兄家更生好感。   「嫂嫂極好。」見他好話,蘇苑娘頓時頷首。   不過她沒有過多與常伯樊言及兄嫂之事之意,另道:「可是去過伯父家中了?」   「已見過了,堂伯叫過兩日我們閒了上門去一家人用頓便飯,過兩日我就帶你過去。」常伯樊道。   「那明日?」蘇苑娘睜著美目望著他。   「若是去兄長家,還需再候兩日。」常伯樊上炕斜躺在她身旁,蘇苑娘見狀,扯過熱呼的毛毯蓋予他身上,常伯樊忍不住面露微笑,拉著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身邊躺下之後方道:「今日沒見著周運司,明日我還要去一趟。」   周運司就是管臨蘇常家井鹽的鹽運使,他新上任不久,前任沒給常家的鹽銀留到了他手裡,常家若是想從戶部拿到鹽銀,他是必要走的一環。   蘇苑娘已知曉常伯樊早就派人打點此大人了,主意還是她間接提的,沒想常伯樊居然沒見到人,便有些許錯愣。   常伯樊幫的這位大人的忙,可是救命之恩,這位大人居然不見他?   見妻子瞪大了眼,平常喜怒不明不顯深淺的臉因此又透出了兩分憨然天真的呆傻來,常伯樊捏了下她的鼻子,笑嘆道:「不管如何,是做過外人看還是做給戶部看,這位大人此時都不應對我有求必應,先為難些我也好,也許銀子會給的快些。」   「那他?」這是關乎常伯樊的銀子。為了來京,蘇苑娘的積蓄皆已換成了物件,常伯樊亦如是,他的銀兩放在她這,有幾許她再清楚不過,他若是討不回銀子,這京城他們是來了,可怎麼回就是難事了。   「周大人……」常伯樊沉吟,思索著欲與她言道的話。周鹽使那邊是透露出了幾分幫忙的意思,但此人乃為官之人,有個官場中人的通病,那就是許諾也只會道出三分意思來,絕不會把話說死留下把柄,而就常伯樊而言,只要對方露出三分意,他就能坐實七分實,絕不會放過機會,但這些個中複雜曲折,他說的淺了怕她不懂,把它解透了,也不知按她的心思,能不能藏得住這些事情。   他沉吟,蘇苑娘亦不語,僅看著他,等著他下文。   見狀,常伯樊那點猶豫便也沒了,把她攬緊了一些,替她掖實毯子,在她耳側淺語道:「這位大人對我們有相幫之意,但幫到幾分,就要看我們的了。」   是了,若說經商之人需有玲瓏七竅心,那為官之人,有玲瓏七竅心之餘,比經商者還更得有見風使舵之能。撒網只撒三分網,說話只說三分滿,但凡為官者,皆會給自己逃出生在的餘地,豈會與人言明真言。   蘇苑娘已曉得,在常伯樊話後已頷首,道:「那就按他之意來罷。」   這閉門羹是擺龍門陣,還是使巧成事,就只能按著這位大人的脾性走了。   常伯樊笑了,親了親她的鬢角,接道:「慢慢來,我們不急。」   還是急的,蘇苑娘忙搖頭,「那明日要給兄嫂去信,說我們明日去不成,若不然他們該著急了。」   顯然她比他們要著急,見她心心念掛念著他們,常伯樊說不清心中滋味是酸還是苦,末了只得苦笑道:「好,我會派人去說。」   蘇苑娘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他為何說此話,便小聲道:「我著人去說一聲就好。」   這是她的兄嫂,家也是她在光,使人說明這種事,不該由她來的嗎?   她好生奇怪,常伯樊看著心內連連苦笑不休,常言道嬌女愛俊郎,可他這嬌妻,嫁予他近一年了,心裡念著的有父有母有兄有嫂,而他從不在她心上。   也不知她何時才能懂。   **   一夜過去,常伯樊清晨就出了門,蘇苑娘迷迷糊糊送走他,中途還與他一道早膳用了一碗粥,等到睡罷回籠覺醒來,已是辰時三刻。   京城已下起了雪。   屋外連著裡面火炕的灶爐燒得很旺,灶爐上面架著的鐵鍋裡面的水開了,咕嚕嚕吐著聲音,蘇苑娘醒了一陣,聽過水聲,推窗看過窗外的雪,方才叫人。   在外面守著門做著針線活的通秋一聽到動靜,慌忙進來。   蘇苑娘剛剛推開的窗因著她力氣小沒有掩實,還有寒風進來,通秋進來見著她們娘子身著單薄的晨衣,肩上僅披了一件毛披,連說話都忙不急,飛快爬上炕去拉窗,拉好方脹紅著一張臉與蘇苑娘道:「娘子怎麼不早些叫我?」   蘇苑娘頷首。   「娘子!」通秋見她不答應,急了。   「好的。」下次早些叫她。   說著,蘇苑娘往床上爬,欲去穿鞋,通秋見了,又速速爬下,與她一番穿衣洗漱,這廂蘇苑娘等到端坐銅鏡前梳妝時,見著通秋把炭盆般來方才知曉屋裡還燒著炭盆,頓生不解,便問:「屋裡不暖?」   「是姑爺讓燒的,說火炕只暖著炕上,怕您睡瓷實了露著手腳凍著了,讓我們給燒盆炭,暖暖屋裡的氣。」通秋梳著娘子長長的黑髮,細細稟來。   實在精細,蘇苑娘搖頭:「燒著火籠的就好,屋裡的就不燒了。」   帶來的精炭有數,她還想往外祖家處送一箱,兄嫂處送一箱,還有四箱留著兩箱作禮,自己家留作兩箱備用。而這兩箱要燒過一個冬天,就要仔細著用了,也許可在京城買些別的炭用一用。   「欸,我等會兒跟三姐姐說一聲,讓她去跟南和哥說。」通秋道。   這傳個話,還要經兩個人,蘇苑娘道:「我和姑爺說。」   「欸。」   通秋這老實怕人的性子,看來真真是不好改,不過有自己看著,不會讓她比前世差就是,蘇苑娘也不說她,點點頭便當此事作罷。   她一梳上頭,明夏就來了,明夏一來,不久三姐就進了屋,一進屋就嘰嘰喳喳。   「娘子,家裡來客人了,是京裡堂老太爺家送菜來了,送了滿滿的一馬車,您在睡,我跟著南和哥去謝的客,南和哥說等您一醒就來告訴您。」   「孝嶀爺也讓奴婢知會您一聲,他有事出門去了,等到下午老爺回來,他上門來拜見老爺和您。」   「還有剛剛南和哥叫我過去問家裡缺的,列出單子來就去採辦,等會兒他就過來。」   胡三姐進來嘴沒停,一併把事兒說完了才停下嘴,蘇苑娘聽著她的意思是常伯樊把南和留下來用了,許是讓南和當家中管事的意思,便沒有多說,和通秋道:「堂老太爺家的禮單在哪?」   三姐一拍腦袋,「在南和那,我忘拿了,娘子你等等。」   三姐說著就往門外衝,連給人喊的時間都沒有就衝了出去,差點撞上帶著丫鬟端著朝食過來的明夏等人身上。   明夏見她風風火火跑去,加快了腳步進門,進門就揚起嗓子:「三姐姐這又是作甚?」   「把堂老太爺家的禮單落在南和哥處了。」通秋道。   「她就是不記事,」明夏嘆道,「一個事要跑兩個來回,還好她腿腳快,不怕跑。」   但無論什麼話只要一經三姐的耳,她就能記個隻字不差,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有的,通秋抿嘴一笑,心想她若有三姐這本事,娘子也會愛使喚她。   「娘子,用些熱湯麵罷。」明夏說著接過了小丫鬟手中的木盤,走向炕上的炕桌。   這一路行來,她們在北邊也是走了好幾天,已知道他們北面人會在熱呼上的炕上用膳的事了,這與他們南邊人的習慣不同,著實令人有些不習慣,但娘子說入鄉隨俗,不要另外添置多的了,明夏便按著娘子的吩咐走,不去想那多的。   蘇苑娘穿戴梳妝好,又走向了此前沒下來多久的炕上,正想著趁著今日不用和常伯樊出門把家中歸置好的事,麵湯還沒用完,就聽三姐氣喘籲籲跑回來道:「娘子,家裡又來客人了,來人說是您外祖大人家的人,得知您和姑爺來京了,差人送點家裡要使的東西來。」   蘇苑娘連忙放下湯勺,轉身到炕邊穿鞋,「可請進大堂了?」   「請進去了。」   「來的是什麼家人?」   「是家裡的老人,姓戚,奴婢問過了,叫戚伯。」三姐說著咋舌不已,「這一早我們家來的親戚可不少,這還是我們家頭一天到呢。」   三姐嘖嘖稱奇,又喜不自勝,跳著接道:「這可著實是好運象,用我娘的話來說,就是福氣來了,攔都攔不住。」   「是老家人?」蘇苑娘等著通秋與她穿鞋,等一穿畢,她也已想好,站起來道:「我過去見見。」   此前堂伯家的人沒見著,外祖家的人來了本不好見,省得日後傳出去了有人多心道她厚此薄彼,但世事不是事先謀劃好了就可萬事周全的,現眼下她想見見外祖家的人,問問他們的安好,她還是按著本心走罷。   蘇苑娘便去了前面前堂。   等問過好,得知外祖父外祖母身體很是康健,便是冬日,兩老一頓也能用兩個大饅頭一碗菜,蘇苑娘便放心不已。   等到中午回堂伯家的禮,蘇苑娘沒有拖著等到後些日子去拜訪的時候一併帶去,而是當日送了份禮,隨禮奉書信一封。   常府的當家夫人,常孝昌之妻明氏見夫侄媳婦回禮還附給她的書信,當下就拆了信來看,看罷等到常孝昌散值回來,就與他說道了侄兒媳婦這封道歉兼與閒話家常的信。   「說今日等到侄兒子回來,就知道明日能不能過來家裡吃飯了,還問家裡老太爺可想念家鄉的飯菜,他們家帶了兩個家鄉廚子來,道想給老太爺送一個,問我們要不要……」明氏說著掩嘴樂個不停,「這孩子,這事都問我們,著實太沒心眼了。」   常孝昌聽了細細一想道:「聽說家裡養的嬌,老狀元是個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想必這是女兒肖父。」   「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女兒。」明氏頷首,掉頭問他道:「那要不要啊?」 第161章   「先問過父親。」常孝昌微一思忖,道。   這人要了就是人情,承了情就得還,但如若老父親想要,這人情承了也可。   「那我們等會兒去了就問。」明氏道。   常孝昌早上要上值,孔氏早上要忙家務,等到常孝昌散值回來了,夫婦倆就會帶著孩子們一道去常家老爺常瑜的屋子去請安,且同老父親一道用晚膳。   白日若是有事,孔氏也會過去。   等到下人招呼好孩子們,常孝昌與夫人帶著住在身邊的一子二女去了家宅東側的主屋。   常府的宅子是從一個要回南方的致仕官員手中買入的,此宅是這位官員入京買來地自家建的,建得頗有南地南宅之風,主宅內裡建著幾處小築,皆是坐東朝西,又仿北宅大門開在南邊,後門開在北向,不似衛都當中那些仿皇宮坐落建得方正的大宅一般。   常瑜和其夫人帶著大孫子就住在東側。   常孝昌二子二女,皆是明氏所生。   常府由常母當家,只是這廂常老太太不在家中,由娘家侄兒把這位姑奶奶接去了娘家商量分家大事,暫且由明氏當著這當家主母。   一家人到了東院,其長子常生文站在門口迎他們,明氏忙快走了兩步,上前扶住躬身行禮的長子,心疼道:「這天寒地凍的,怎地出來了?一家人天天見,哪還要迎的?你在屋裡頭陪祖父等我們進去就是。」   「爹,二弟,三妹,四妹。」常生文與家人稱呼過後,方回頭與母親笑道:「今日在屋裡念了一天書,悶著了,想出來走動一下。」   「進去罷。」常孝昌拍拍長子的肩,領著一家人進了門。   等到小的們請過祖父的安,孔氏帶著女兒們去擺飯,常孝昌則帶著兩個兒子坐下,和常瑜說起了家中剛剛收到的信來。   他把禮單和信一道送向老父親,口道:「早上我們家送去的吃食,孝鯤弟妹下午就給我們家還禮了,這是禮單,還有弟妹的信中,問道了一事,父親看看。」   常瑜看了回禮的單子一眼,交給了長孫,接著看信。   看罷,他和常孝昌道:「這蘇家女兒你是見過的罷?」   「是。」常孝昌恭敬回道。   常瑜沉吟了半晌,道:「還是拒了,這廚子就不要了,讓兒媳婦也去信一封,道明我早就習慣了都城的膳食,倒也不怎麼饞家鄉那一口。」   常瑜實則是在北地出生的,不過因他父母親喜吃臨蘇菜,在世的時候家裡時不時有老家那邊帶過來的乾菜等物,他倒是知道臨蘇菜是什麼味。   但那都過去許多年了,他在北地一生,此生也就去過臨蘇四五回,娶的妻子也是都城女兒,兒媳婦也是北地人,家中的臨蘇菜,也就大年那幾年在桌上見得著。   不過人家是好意,是示好,常瑜也承這份心,尤其來信的那一位還是蘇讖的女兒,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常瑜道:「你和你媳婦好好說說,讓她解釋清楚。」   常孝昌笑道:「兒子知道了,自不會讓孝鯤弟妹誤會。」   坐在他身側的二兒子這廂看看祖父,又看看父親,秉著不明就求教之心,張口道:「爺爺,爹,為何不讓這位嬸嬸誤會?她有甚好要緊的?」   「自因是你孝鯤叔叔之妻,」常孝昌掉頭與他道:「你孝鯤叔叔乃一家之主,她乃家中當家主母。」   「哦。」其二子沒有聽懂,一介女流之輩,有甚要緊的?但父親已作解釋,他若是還不明就有愚鈍之感了,就聰明的沒有問下去。   其兄卻是知道的多一點。常生文從祖父那裡得知他這遠在臨蘇的堂叔娶了衛國有名的狀元郎的女兒,且其還是蘇護國公的堂孫女,她的親爺爺和護國公爺是親兄弟,其兄在應天府當值,其嫂子一家在京城也不是無名之輩,這位嬸嬸看著名聲不顯,可仔細一一數來卻大有來頭,不容小看。   見二弟不以為意,常生文沒有作聲,轉過頭繼續默默聽著祖父與父親的說話,直等到母親孔氏過來叫他們去用膳。   等用罷膳,祖父和父母親一道說話去了,常生文方才領著弟弟進了他的房間,與他解釋告誡了一番。   其弟常生韜方才恍然大悟,但心中著實免不了有些不是滋味,只因兄長是長兄,被祖父母帶在身邊如珠似寶,事無巨事一一道來,不怕兄長不懂只怕他不學,而他則在母親身邊,連多問父親一句也不敢,生怕父親道他愚笨。   同是本根生,同在一個屋簷下,命運相差如此之多,這誰又能知道。   不過等到二日常伯樊帶著蘇苑娘過來,常生韜免去了輕蔑之意,拜見叔嬸時與其兄一個恭敬樣,未曾出讓父母責怪的差池。   這日常伯樊又去了周府,周家這日由管家出面收了拜見的帖子,但沒有明確說家中大人何日有空,只打發了常伯樊道得了大人回復,就會差人上門回消息,常伯樊謝過管家,又去城中布下的商館走了一圈,見了見幫工等人,就回家了。   這日看著也沒忙什麼,不過他早些回來,家中妻子卻是高興,忙忙碌碌明日去堂伯家、後日去兄長家外祖家的準備,待到常伯樊不忍含蓄提出是否要去蘇家本家、蘇國公府等兩處時,就看到了她錯愣的臉。   「是呀。」她咕嚕著,蹙著眉,似是不解,又有些煩惱。   像是不喜者,她一概不想,常伯樊抹走了她欲見親人的歡喜,心中有些慚愧,道:「他們未必見我們,我們放下禮就走,這兩處離的也不遠,想來半天功夫就可回家了。」   蘇苑娘搖頭。   她祖父母早不在了,只有一個繼祖母在,父親倒有兩個庶弟一個庶妹,但不知繼祖母與父親之間有著什麼齷齪,這三位庶叔叔與庶姑姑與父親不親,他們家在臨蘇多年,就從來沒有收到他們過來的半封信,但饒是不來往,她來了京城,要是去拜見本家和蘇國公府,那邊也繞不開。   「先去哥哥家,再讓哥哥帶我們去,」蘇苑娘很快有了主意,不甘心放下她頭一個要去哥哥家的願望,「我們跟他們也不熟,有哥哥引見不容易出錯,別人也沒有話說。」   確也是,理當如此,此舉常伯樊無異議,提醒她道:「見過長兄,可能隔天就要去這兩處,你把東西一併理出來,也省得到時多事了。」   蘇苑娘坐在椅子上不說話,心裡不知為何無名由地有所心疼。   她爹爹已往那兩處送了好些東西去了,她也要嗎?   還是要的,不說常伯樊可能要搭上那邊的關係,就是哥哥在京城也得靠著本家和護國公府的名頭,豈是她想怠慢就能怠慢的。   蘇苑娘心有不甘,還是點頭道:「我曉得了。」   見她蹙眉,常伯樊不解,拉過她的手包在手裡,輕聲問:「怎地?」   蘇苑娘不想說,只管搖頭。   常伯樊無奈,不好逼迫她,便捏了捏手中的手。   蘇苑娘被捏了一下,到底還是有些不甘,她挨近常伯樊,小聲跟他商量道:「去爹爹的本家和那位護國公爺老大人家,我們拿那些大的打眼的去罷。」   「可,拿哪些?」常伯樊認真聽著,並虛心請教。   「把那組十二福給老大人吧。」十二個肖物像,皆是上好的楠木由巧匠打成,這在外面可是稀罕值錢的寶貝,但蘇苑娘這輩子當家,再明白不過這看著精貴的寶貝在常伯樊手下委實算不得什麼。這楠木出自與常伯樊相熟的山寨,巧匠是常伯樊底下的木匠師傅,這看著精貴的物什,在蘇苑娘眼裡,還比不得她銀匣子裡的一錠金來得貴重。   「可。」那東西精貴,但在他手上著實算不上要緊東西,苑娘親口提出,常伯樊當下便點頭應允。   「把一桶精鹽放兩個木箱子用紅布包好,佔一個擔子。」蘇苑娘絞盡腦汁,無所不用其極。   「可。」鹽是他常氏頂門之物,是他要經辦的每家每戶必送之禮,一家送一盒是應當,護國公府門大戶大送一桶也理當,是以常伯樊這聲應得相當乾脆。   「再挑一擔山珍海味,用新打的紅木匣子一樣一樣裝好。」盒子好看,也算貴重,再裝上北面沒有的山珍海味,也是貴重物了,拿得出手。   「可。」苑娘但凡出言皆符合他心意,常伯樊只管點頭。   他只管應聲,也不說她,蘇苑娘心下被他這頭點得有些鬆快了起來,抿著嘴小小地笑了一下,方接道:「護國公府就這些罷,由我們家出這些算是大禮了。」   多了就過了,別人還當常家是什麼萬貫家財的人家。要知常伯樊可是上京來討錢來的,不宜大過鋪張讓人知道他的日子如今還算能過。   道完給護國公府的,本家那邊連楠木巧雕也未曾得,蘇苑娘給的都是山珍海貨,最貴的也就是從汾州採辦的名貴絲綢六匹,這絲綢在南邊已是高價,在北邊蘇苑娘記得比高價還要貴出十倍有餘來,是天價來著,送給本家六匹已是禮重了。   而這絲綢是常伯樊汾州城鋪子裡拿的,進價也由下面的掌柜送到了蘇苑娘面前,成本比外面的人想的可要低不少,蘇苑娘送出去一點也不心疼,心疼的僅是一路把這些布運來佔的位置,這些個要比精布本身要貴重多了,把此些個一路運來,可是花了諸多個人力和時日。   可東西帶來就是要用的,蘇苑娘也就心疼了片刻,就把這些日子要跟常伯樊出去走動要帶的東西安排好了,等翌日到了常家在京的堂伯家,她一路被明氏喜歡呵護地帶著,倒是對常氏都城這一枝的常家生出了些許的好感。   明氏上輩子她也見過,只是見過那兩面,她不語,明氏說話未得她反應末了亦是沉默,兩人與陌生人無疑。   這次見面跟初識無異,明氏熱情的招呼沒有讓蘇苑娘有侷促之感,另也不知是她這輩子擅與人打交道一些了,還是她擅長看出外人的喜怒來了,明氏的一舉一動她都能看出是什麼意思來,及時接住了明氏對她的歡迎,也就不吝嗇於臉上的笑,就是一時不知說些什麼,也會朝明氏點頭,道:「謝過嫂嫂。」   也就是個小娘子,還是好人家嬌養出來心思澄明乾淨的女兒。明氏招待過她,等一家子走了,坐下休息的時候和上位的老太爺道:「這孝鯤叔叔一表人材,氣宇軒昂,一看就是我們常家老祖宗的根,他也是好本事,在臨蘇還能找到像苑娘弟妹那般的女子,夫妻倆看起來就是天作之合,再般配不過了。」   「就是稚嫩了些。」聞言,老太爺常瑜淡道。   明氏頓了一下,笑回道:「畢竟還小,等她經兩年事磨和個兩年,就什麼都懂了。」   對著為人家說好話的兒媳婦,老太爺搖搖頭,未作多言,但心裡還是不是很看好這個太小的小女子。   平常人家上頭有老練精幹的婆母頂著,當兒媳婦的磨和個幾年礙不著多大的事。可他這個侄子家可不是這樣的,這家子上頭無老,媳婦娶進來可是用來廝殺的,而不是等著她長大懂事的。   ※※※※※※※※※※※※※※※※※※※※   感謝在2019-12-0115:08:27~2019-12-0214:35: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黑貓跟白貓打架30瓶;火狐狸、澐航20瓶;arrrrr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62章   去過常家這邊最大的親戚,常家在都城也沒別的更親的親戚要走了。這天蘇苑娘和常伯樊歸家,半路常伯樊說要去家鋪就半道與她分途了,她則回了家,叫了三姐來,叫三姐帶一個家丁去兄長宅子處告知一聲,道他們明天要去家裡。   她忍不住歡喜,明知明日可正式拜見,還是叫三姐多提了一籃子的東西去,是她昨日清點家什時拿出來的好東西,四套江南四君子坊出來的筆墨紙硯。四樣書香之物上印著梅蘭菊竹,一副樣子一套,很是雅致,江南兩湖等地才子對此趨之若鶩,此筆墨卻有市無價,往往想買都買不到,但來京之前常伯樊拿回了兩套,讓她歸入了隨行家什中。   蘇苑娘想提前拿去讓兄長高興高興。   天寒地凍的,胡三姐先前已跟隨娘子出去了一趟,又被派出去送信,脆生生應了一聲,高高興興去了。   這倒讓羨慕她一個粗使丫鬟卻成了大丫鬟的那幾個丫鬟媳婦子不羨慕了。   蘇苑娘又是一通忙,傍晚時分還冒著寒風去了前院,讓下人抬著著新清理出來的傢伙物什,欲把迎客的大客堂歸置布置一翻。   常伯樊帶著常孝嶀回來之時,當家夫人就在前堂裡端坐著,眼睛瞥來瞥去,盯著下人在安燈裝屏風擺放花瓶。   天已黑,大堂裡點著數處燈,燈火通明,強光下的美人見到他進來,先是淺淺一笑,才突然想起事來一般方才站起來,問他道:「你可用過飯了?」   常伯樊朝她走過去,搖頭道:「不曾。」   他頓了頓,又道:「想回家來用。」   正回頭吩咐明夏備膳的蘇苑娘回過頭,多看了他一眼,靜了靜方才回頭接著此前的話吩咐明夏道:「你去廚房看看,晚膳可備好了。」   說著方想起常伯樊是帶了人回來的,她回頭定睛一看,是常伯樊堂兄,她給忽視了,蘇苑娘忙喊了人一聲:「堂伯。」   「堂伯可一起用飯?」認出了人,她便問道。   常孝嶀一直滿臉的笑,等到伯樊媳婦問起他來,他臉上的笑更是滿得要溢出來了,還沒說話就朝蘇苑娘拱手,眼睛卻向常伯樊望去,等到當家朝他微一頷首,他的話便道了出來:「那就有勞弟媳了。」   「多備幾個嶀爺愛吃的菜。」蘇苑娘又吩咐明夏道。   前兩天蘇苑娘就派人去跟常孝嶀身邊的人問過他在吃食上的喜好忌諱了,明夏現在掌著她們娘子的一日三食,對頭一個留在家裡和娘子姑爺一起用膳的嶀爺的喜忌很是明了,應了聲就去了。   這廂常伯樊的臉孔因著妻子有條不紊一句接一句的吩咐鬆懈了下來,常孝嶀不著痕跡地看了這位家主堂弟一眼,臉上笑容絲毫不減,朝蘇苑娘道:「著實讓弟媳費心了。」   這位堂兄一見她就滿面的笑,就是對著下人臉上也是帶著三分笑意,看似溫和知禮不過,讓人不由心生好感,蘇苑娘對他也是客氣。   人敬她一尺,她敬人三丈不得也會有一丈,在無事發生之前,且先敬著。   不僅是對常孝嶀如此,蘇苑娘對現眼下她見著的每個人皆如此,她不做那惡人,卻也不想當那人人都以為她可隨意搓弄的好人了。   這世上,溫軟無害許是早就換不來尊重了。   這廂客堂的下人因老爺的回來手腳快了不少,屏風很快裝好擺好,之前未裝好的四角燈也很快在牆角立好了,等到燈一點燃,堂屋無一處不亮,在這冬夜明亮無比,無端給人心添了幾分暖意。   此時便連在屋中的下人也小心探望了起來,這才發現夫人吩咐他們歸置的堂屋很是讓人眼前一亮,與之前的黑沉暗冷很是不一樣。   此前堂屋肅穆端莊,尤讓人心悸,再一看,卻是明快富麗了。此屋乃常孝嶀所置辦,這堂屋裡的桌椅几凳他是看過一遍的,沒曾想經當家媳婦這這一手,有了與此前截然不同的光景,常孝嶀踱步走了一圈,等到回來欲要對當家弟媳大加盛讚一番,卻見當家和當家夫人頭挨在一處,當家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指點著給當家夫人看。   常孝嶀聽他道:「這是鋪子裡臘月裡各項的賣出,嶀哥心細,樣樣記著,你瞧,這花布頭花賣得最多,可惜一樣只賣二三文……」   「那本是幾多?」常孝嶀聽那當家媳婦輕輕問。   「布是整塊染的,我們家自己的染房,從做布到裁縫,好的一文,差一點的半文。」常伯樊回她道。   「京中這邊有染房嗎?」   「沒有,這邊的料不行,布是從汾州拉過來,找的京城這邊的針線娘做的頭花。」常伯樊與她解釋道。   「加上一路來的路程,那本就高了,二三文啊……」著實也掙不到什麼,聽著好聽罷了。仔細一算,蘇苑娘有一些驚訝,這銀錢委實不好掙。   常伯樊嘴角微揚,再道:「是的,不過也有好處,有這便宜的東西在,來客一多,總有那三五幾人會買些旁的,日積月累也是不少,且一文兩文也是銀子,賣的多了攢下來也不比那貴的盈餘差。」   「是了。」這麼一想也是。蘇苑娘轉念一想,便點頭,就著常伯樊的手指與解釋再往下看去。   常孝嶀沒想家主竟然對他夫人這般知無不言,這種耐心十足細細道來的樣子是他從未曾在這位當家的身上看到過的。他看到的當家的是在諸人面前的冷淡不語,高深莫測,而讓他笑起來說話的時候,則讓人寒毛倒豎。   畢竟是夫人,常孝嶀心裡更是有數,見他們挨著頭又你一句我一句輕聲細語,轉瞬間就打消了打擾之意,悄步往後一退,遠遠擇了一處座椅坐下,靜待晚膳。   這廂常伯樊暫且說罷,等她細看帳冊之時,抬眼朝靜坐著望著大門的常孝嶀看了一眼,又收回眼,剛冷漠下來的目光又有了一點暖意,看著她安心看冊的側臉不移。   **   二日,常伯樊還在沉睡之際,就隱約聽到身邊人爬了起來小心地往外探。興許是怕擾著他,她先是小手過身,想爬出去,可身子已壓在了他身上,她又忙縮回身,許是在想對策,待她靜了片刻,他方才感覺她往炕腳爬去,等她繞過了他的腳下了床,他還聽到了她一聲如釋重負的喘息聲。   她輕聲輕腳走了,走得遠了,常伯樊還聽見門邊丫鬟叫了她一聲,知道有丫鬟侍候著,不會讓她冷著,常伯樊放下神,接著睡了過去。   等到他再醒來,一眼就看到了她坐在炕角,見到他醒來,眼睛就是一亮,連叫他的聲音都急了:「常伯樊。」   常伯樊忙坐起,從她髮髻上搖曳的步搖看到她妝點過的紅唇,鼻間聞著清雅暖香的脂粉味……   看著眼前已妝扮過的佳人,常伯樊揉了揉還有些許睡意的腦袋,正要問時辰,就見身上穿著上等白狐裘衣的小佳人快快朝他爬了起來,又急急喊了他一聲:「常伯樊。」   平常五更一到就會起床的人今日睡到了辰時中,睡多了一個時辰。要按往常,蘇苑娘定會叫南和進來把人喚醒,可想著常伯樊這些日子著實也累了,便按下了焦急的心,等著常伯樊自己醒來。   好不容易等到人醒,蘇苑娘就想他們趕緊坐上馬車去兄長家好,見他醒來躺著揉頭,她有些著急,過去替他按了按頭,道:「已辰時中了。」   她說著話,手已拉著他的肩,欲讓他起身,真真是再急不可耐不過。   常伯樊忙就著她的手起來,起身後他摸向了她的手,手中柔荑再是香暖柔人不過,常伯樊想拉著她的手,抱著嬌妻欲躺片刻之時,就聽她已經按捺不住急切急急道:「你不能再睡了,我哥哥和嫂嫂還在家中等我們呢。」   腦中纏綿瞬時被打散,常伯樊苦笑不已,在她的催促下下床更衣穿戴。   他家苑娘怕是等得及了,他一從側廂恭房回來,就見他的衣裳已備好,就在她手上拿著。他一走過來她就踮起了腳尖,拿著衣裳往他身上撲,這是他從來沒得過幾回的侍候,他的長隨和管家南和站在一邊憋著笑,顯然也懂得了主母的急切。   莫說南和,就是三姐她們這些丫鬟,也是忍著笑,一個個低著頭不敢抬頭看,生怕漏出笑來讓人瞧見。   蘇苑娘的歡喜急切,一直到了車上還在,只是等到快要至蘇宅時,她就變了臉,歡喜急切變成了忐忑不安,連連看了常伯樊好幾眼,末了靠進常伯樊的懷裡,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喊:「當家。」   這是有事。常當家見了她一路的歡喜急切,此廂有些意興闌珊,他是很不想言語什麼,但對她到底是心軟,便懶懶回了一句:「何事?」   「我……」蘇苑娘抬頭望著他,又摸了摸臉,「我可是好看?」   常伯樊不禁皺起眉心,臉上的懶散頓時沒了,連眼睛也變得分外銳利,這廂他忍著心中強烈的不滿道:「為何這般出言?」   上世兄長總以為她蒼白病弱,見到她往往不多時笑臉就會變成嘆息,他總是帶著笑臉來,紅著眼眶去,好像是她把悲意渡過了他,讓他跟著一道痛不欲生,痛苦不堪。   這世她不想如此了。   「我臉上可有肉?」蘇苑娘心裡想著兄長,絲毫沒發覺出她丈夫此時的變臉,只顧自顧自道:「爹爹哥哥都說胖子好看。」   原來如此,常伯樊怒不可遏之心稍稍緩解了一點,他把怒意按往常那般掩了下去,淡聲道:「苑娘自然極美。」   蘇苑娘捏著自己的臉,摸著有肉,自也是覺著常伯樊說得甚對,在他懷中頷首道:「是極。」   一路來京,途中她吐得多,後來她吃的也多,到了北邊,途中瘦的肉都補回來了,又到京歇了兩日,她現眼下雖說未到紅光滿面、箭步如飛之境,但離瘦弱蒼白也甚遠,想必哥哥見到她,只會高興於她的康健罷。   常伯樊與舅兄書信來往甚久,他對那位書信中對他指點不已的舅兄自是感恩,只是此時被妻子對兄長的衷愛衝淡了一些,倒是思緒因此更為冷靜了些許。   等到他們進了蘇宅,見到面色慘然的孔氏,得知蘇居甫隨長官出門近半月毫無音訊,便連衙門那邊也不知他們行蹤,生死不知的消息後,他妻子連著孔氏一道瞬間臉色慘白,慌慌張朝他投來了不知所措的眼,常伯樊當下就有了主意:「我這就差人去打聽,莫慌。」   他去了門外,叫來了長隨吩咐了幾句,又怕長隨那邊送出去的消息打聽不到什麼消息,又回來問了孔氏幾句舅兄出門之前的情況。   等問清楚了,他讓蘇苑娘留下,又留下丫鬟和家丁,自行騎馬去打探消息去了。   孔氏是昨日知道妹妹和姑爺要來家裡,親自去了上官家中打聽丈夫的回程。沒想上官刑事師爺家中因為家中老母親生病快及病危又盼不到人回,去了府尹中問了又問,卻是問到了一行人不知所蹤的消息,家中正慌成一團,孔氏去的及時,刑事師爺家中前腳剛得到回信,她後腳就到了,得到她家甫公子消失於跟長官羈兇的路上,孔氏的天恍如崩塌,強撐著身子回家給蘇家和娘家去了求救的信,昨晚一夜未睡,等來了娘家的人和蘇家的人過來拿主意,妹夫一家是她從昨晚開始見的第三拔人了,見妹夫來家連碗茶也未喝就走了,她看著一臉茫然的小姑子,孔氏的眼淚不禁往外流。   可這時候不是哭的時候,孔氏慌忙把臉上的淚擦去,擠出笑容對小姑子道:「你莫急,護國公府昨晚就來人幫我們去打聽了,我娘家兄弟也去找人去問了,很快就有消息了,你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蘇苑娘很是茫然,她記憶當中,兄長未曾出過此事,她只記得他因受上峰所累,差一些被貶,晉升之道因此曲折了一些之事……   不過,她也曾聽嫂子說過一些兄長一路走來不易的事情,只是嫂子往往一句帶過,很是輕描淡寫,她因著自己不擅言詞的性子心裡關心卻一句也未曾問出口過。   她只知哥哥經事多,卻不曾問及過這些不容易的事情裡面的兇險。   她活在父母、兄嫂歷經兇險生死才得來的好日子裡頭,只顧著自己的悲傷和失去,如今想來,如此可悲。   ※※※※※※※※※※※※※※※※※※※※   感謝在2019-12-0214:35:54~2019-12-0312:00:4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西吧、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火狐狸20瓶;阿西吧、若兮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63章   「妹妹?」蘇苑娘不出聲,孔氏急了。   蘇苑娘回過神來,朝孔氏搖了搖頭。   既然已知自己的錯處,做一點事立起來方是正道,蘇苑娘深吸了一口氣,拉住嫂子的手與她道:「正如嫂嫂所說,哥哥吉人自有天相,嫂嫂莫慌,有蘇家和您家的人幫忙,我家當家也去了,我家當家雖說初來乍到,但在京裡還是有一兩個親戚認識幾個人的,去了這麼多人,總會有一人問出個一二來的,嫂嫂且放心就是,我在這裡陪著您。」   才需她安慰的人,轉眼就安慰她來了,孔氏一個沒忍住,眼淚就下來了,握著小姑子的手嗚咽不已。   「欸……」孔氏千言萬語化成一句嘆息,拉著小姑子的頭低頭忍淚。   「去打盆熱水,拿帕子過來。」蘇苑娘有了主意就開始注意著四遭了,吩咐了明夏她們做事,又讓三姐去燒炭盆,得知小侄兒被奶婆安撫著在屋中睡,嫂子家中家人又少,又吩咐了通秋去廚房去做些小兒易吃的碎食。   她一通吩咐下去,早訓練有素的常家人動了起來,不一會兒,孔氏淨好臉,穿上小姑子讓人給她取來的厚衣,待到身上沒那般冷了,小兒仁鵬剛醒,被奶娘送到了她手中,下人的輔食也端了上來,拿勺一挽一送,小兒吧唧著嘴就吃,末了揚起小臉來,朝她咧嘴一笑。   膝上坐著沉甸甸的小兒,孔氏的心定了一半,沒有先前慌了,等餵了餓急的小兒兩口,就叫小兒:「喊姑姑,姑姑來看你來了。」   「姑姑!」小兒掉頭喊人,聲音脆生生,甚是活潑可愛。   蘇苑娘朝他微微笑,她微笑道:「仁鵬小侄。」   「是,是仁鵬,姑姑。」蘇仁鵬人小鬼大,性子肖父,不怕生也不怕大人,聽對面是他姑姑的人還叫出了他的名字,拿著小手拍著小胸膛高興不已,小身子還在母親的腿上跳了兩下。   他歡快不已,孔氏笑了起來,餵著他吃食,臉上也好看了不少。   等到他吃完,蘇苑娘叫來留守的家丁過來帶小兒去院中玩,她則讓通秋上了麵條,與孔氏道:「嫂嫂陪我用點,我有些許餓了。」   孔氏眼睛紅了一下,眼裡閃過淚意,笑著朝她點了下頭。   等到蘇苑娘和孔氏用過午膳,消息就來了,是常伯樊帶來的。   常伯樊一進來一身的雪,蘇苑娘忙過去,一摸就見他的毛披披風已溼透,連忙給他解下,這廂常伯樊本欲讓丫鬟來,見她已急急動手,便掩下了話,轉頭對著急看著他的孔氏道:「大嫂,我剛去應天府走了一趟,見到了府尹大人書房裡的陳師爺,陳師爺得知我是來打聽內兄消息的,便與我說道府尹大人已請了城外的禁衛軍去尋人,這一兩天就有新的消息回來,讓我們再安安心,多等兩日。」   蘇苑娘給他解下披毛,見他肩頭也溼了,稍猶豫了一下,回頭與孔氏歉意一笑,道:「嫂嫂,我家當家衣裳溼了,可能借我兩件哥哥的衣裳讓他先換一下?」   孔氏尚沉醉在要多等兩日的消息當中,聽罷心在不焉地應道:「好,好……」   應罷方知小姑子說的是什麼意思,忙起身往後走:「我這就去。」   蘇苑娘朝站在一邊的明夏輕頷了下首,讓她跟去,眼見長嫂與丫鬟一前一後去了,她方回眼,一收回眼就對上了丈夫異常溫和的眼。   「也不知哥哥現在身長几何……」蘇苑娘只顧讓他換衣裳,都不知兄長現在長何樣了,她說著想了一下,問常伯樊道:「你等會兒可要回去?」   「下午嗎?」   「嗯。」   「我在這陪你一會兒,你晚上可是不想回去?」   蘇苑娘頷首。   「那我到晚上回去。」   「好。」常伯樊下午在著,有個什麼事,他還能出去走動,蘇苑娘也不想他走,便轉頭朝一直看著他們的三姐道:「三姐,你出去找古老大,你們一道回去取一身老爺的衣裳來,內衫棉袍取一套整的,披風拿兩件暖的用包袱裝過來。」   三姐朝娘子吐舌頭,道:「娘子,我一個人就行了,我來的時候就記好路了,用不著古老大陪我,古老大都沒有我認路。」   三姐去哪都記路,事先就打聽好怎地回去的路,要不她跟她娘老子幹了那麼多的仗跑出家門無數回,早就把自己在外面弄丟了。   三姐可不是坐等著人來教的人兒。   「可……」   「娘子,我走的快,騙人只有我騙人沒有人騙我的份,你放心著,我這就去給姑爺取衣裳去。」三姐朝老擔心著她們出去了會出事的娘子扮了個鬼臉,不等蘇苑娘吩咐,就自行去了。   三姐可比自己果斷多了,蘇苑娘溫和看著三姐跑了出去,等收回眼正欲與常伯樊說話,嫂子就拿著衣袍出來了。   拿去偏房一試,果然短了,只能先將就著等家裡的衣裳來。   蘇苑娘幫常伯樊穿好兄長那身在常伯樊身上有些侷促的衣袍,系腰帶間隙與常伯樊道:「先穿著,等家裡的來了就換回家裡的。」   常伯樊沒有意見,只管聽她的吩咐,便連來時因舅兄引起的那些怒醋交織的不快也一併跟著沒了。他看著盼著他趕緊暖和起來的妻子,眉眼之間皆是因她的關心帶來的輕鬆,在她話後甚至有些愜意地道:「聽你的。」   蘇苑娘看了他一眼,等到出去,他走在了前方的來風處,替她擋住了迎面而來的寒風。望著前方替她擋著寒風的那道高高的肩,蘇苑娘抿了下嘴,心裡有一點沉重。   往事仿如迷霧被重重拔開,在她面前呈現出了最真實的模樣。原來以前她的經過只是她的經過,常伯樊的經過也只是他自己的經過,他們兩人的一生,沒有太多交匯重疊,遂以他不懂她,她亦不懂他。   她心中無他,更不曾體會過與他交心的溫度,他溫度背後的溫柔。   「常伯樊。」心念之間,她勾住他背後的腰帶,朝前小小地叫了他一聲。   常伯樊回過頭,擋著風,低下頭,臉上帶著絲絲淺笑:「風大,你先站我後面,等進屋就不冷了。」   「那你冷嗎?」蘇苑娘微怔了一下,問。   「不冷,」常伯樊嘴邊笑意加深,「快進屋罷。」   他腳步快了,很快帶著蘇苑娘進了門,一等進門,蘇苑娘一進來,他就站在後面攔著門邊的風,等著下人關門。   孔氏在帶孩子,門一響就往門邊看去,看到姑爺和小姑子前後進來,就把此景納入了眼中,心中對這對小夫妻的恩愛有了一點數。   看來姑爺對小姑子還真是情深意重。   這日下午常伯樊呆在蘇宅不久,就見到了來送消息的護國公府中的管事,他所送過來的消息和常伯樊打聽到的並無二致。   管事見到他和蘇苑娘還有些詫異,連忙請安不已,送過消息就急忙回去了,也沒有坐下喝水的意思,嘴裡不停推辭說府裡有事要回去忙,還道會把小娘子回來了的消息稟給護國公爺,孔氏留了陣客就把人送走了。   這護國公府的人一走,孔家就來人了,孔家來的是孔氏的嫡親兄長孔闡明。   常伯樊打聽到的,孔闡明也打聽到了,打聽到的還比常伯樊的更細緻了一些。等與常伯樊夫妻倆見過面後他就仔細道來,原來應天府府尹不僅是請動了禁衛軍的人相幫,便連自己也親自前去找人了。   「府臺親自帶了大批人馬出城尋人,這般大的動靜,這是必定要找到人才回的。」孔闡明安慰妹妹,「居甫是個聰明人,就是出了事也定會想辦法等到人去救他,他這些年不就是這般過來的?三妹儘管放心。」   孔氏抱著懷中憨睡的小兒,朝兄長勉強一笑道:「我怕只怕刀箭無眼,他尋的又是那等窮兇極惡草菅人命的惡徒。」   「妹妹此言差矣,那兇徒再兇也只具莽夫之勇,」孔闡明對妹妹這婦人之見搖頭不已,對妹夫卻是深信無比,「居甫經過的險象不知幾何,此前那比這更兇的殺人更多的惡徒還不是被他束手拿下。」   孔闡明是萬般敬仰他這妹夫的聰明能幹不過,他對他這不是同一個院子養出來的嫡親妹妹相熟到今日的程度還是因著妹夫的緣故,如若不是與妹夫走動的多了,他還不定能明了他這妹妹的性情。   他這妹妹是有幾分聰慧,但到底是女子,再聰明也難掩小家子氣,只纏鬥於一時之利,毫無遠見,不見胸襟,更是拿也拿不起,放也放不下。   孔闡明不喜妹妹的見解,不以為然之意溢於言表,孔氏被他說得臉色更是慘白,這廂常伯樊臉上帶著淡淡笑意口氣謙和道:「闡明兄所言甚是,舅兄自幼來京自立,與天與地與人不知博鬥過幾番,他能走到如今,想必是智勇兼資,非尋常人能比。」   對蘇居甫讚譽甚盛的孔闡明仿如找到知音,朝常伯樊投去了讚賞的眼神。   居甫兄家中的這位妹夫有點見識,果然不愧是老狀元給女兒挑的良人。   「不過大嫂擔心的也是。」孔闡明一點頭,常伯樊笑容語氣不減與孔闡明繼而謙和道:「這外面之勢瞬息萬變,大哥又是大嫂的良君,再是信他智勇雙全又如何?不到那親眼看到人安然無事的那時,這心是怎麼都放不下的,這愈是關心,愈是難減擔憂心中惴惴啊。」   常伯樊所說坦陳不已,這些話經他的口所出來令人再信服不過,孔闡明聽了點頭不休,在長長一記點頭後嘆然道:「伯樊兄所言極是,情則深則意則切,是我偏執了。」   孔闡明對常伯樊佩服不已,便連在外跑了一天打聽消息的疲憊也不見了,精神百振拉著常伯樊說話不停,孔氏見狀出言留了他的晚膳,孔闡明想和常伯樊這位一見如故的表連襟多說說話,便答應了。   孔氏把孩子交給了奶娘,帶了方在屋中一言未出的小姑子去了廚房。   ※※※※※※※※※※※※※※※※※※※※   感謝在2019-12-0312:00:45~2019-12-0414:02: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悠悠水如藍2個;妮妮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困了睡會、Mia雙子10瓶;讀者之中、若兮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64章   蘇家廚房不大,蘇苑娘聽家嫂與他們家僅在的那個丫鬟吩咐了晚上要做的菜餚,等嫂子跟下人商量好晚膳要備的好,她開口問道:「大哥可吃得慣南方菜?」   孔氏看她一眼,稍一頓,想了一下方道:「也是去那南方菜館吃去的,他和你哥哥常去汾州的會館喝酒吃菜,想來是吃得慣的。」   「我家通秋擅廚藝,嫂子就讓她添兩個我們那邊的菜罷。」蘇苑娘道。   她這說著是把臨蘇當家鄉了,沒把自己當是都城人士,不過也是,她出生自汾州,這是生平第一次回都城,孔氏心裡想著這些事,見小姑子是真真提議,不是客套更不是虛情假意,小姑子是真意,孔氏在心裡領了這份情,嘴裡也很乾脆回道:「也好,麻煩妹妹了。」   蘇苑娘搖搖頭,吩咐通秋明夏:「你們給舅夫人家中的小妹子洗洗菜,做好了就來房裡叫我們。」   說罷,挽著孔氏的手就要出廚房門。   孔氏猶豫,「家裡人不夠,我……」   「嫂嫂陪我一道去看看仁鵬侄兒罷,」蘇苑娘不想長嫂擔憂長兄安危魂不守舍之時還要親手操持家務,挽了她的手就往外走,「若是不放心,把老家人叫來看著。」   奶娘廚藝要比她好,孔氏頷首:「這就去。」   常家下人乖覺,尤其隨當家來京的,皆是跟隨當家多年的老人與尤其機敏的人,不等主母吩咐,見蘇家柴房柴火不足,跟主母吱會了一聲,在晚些時候就拉了一車的柴炭過來,還帶回了一籮筐的新鮮肉果青菜。此時灶火裡的柴火燒得旺旺,大肉骨頭丟進大陶鍋中沸煮,青菜在雞湯裡一飄,天將將擦黑,蘇宅當中食味的香味飄滿了蘇家這個不大的小宅各個角落,便連在臥室坐在母親腿上聽大人說話的仁鵬小兒都聞到了從門窗縫隙當中飄進來的香味,從嘴裡抽出沾滿口水的手指,指著門頻頻喊:「娘,肉肉,肉肉……」   說著,口水順著下巴已流到了他姑姑給他帶過來剛換上不久的新襖子上,讓他娘心疼不已,笑罵他道:「姑姑才餵過你點心,怎地還這般的饞?你這個小饞鬼。」   溫暖的屋子裡坐了一下午,有人陪說著話小兒在懷,孔氏已沒有昨晚孤身一人獨立撐船的惶恐不安,心下稍一放鬆,這廂說話還帶出了點笑臉來。   蘇苑娘心裡便好過了不少,伸手去抱小侄:「嫂嫂,我看出香味了,我們去廚房看看。」   「欸,好,他重,我來抱。」   「我試試,哎……」委實很重,小小子方到手中,蘇苑娘也不阻攔長嫂把人抱回去,尚詫異道:「小侄好壯實。」   「肉,肉肉。」蘇仁鵬虛歲已有三歲,其父又是個逗趣性子在他還地襁褓中時就喜愛逗他說話,他現已比一般小兒懂事,他姑姑一說他壯實,他就聽得好懂,又開始拍著胸膛向姑姑道明他的壯實皆是靠吃肉而來。   蘇苑娘忍禁不俊,噗笑出來。   沒想長大後那沉穩可靠不苟言笑的小侄小時居然這般有趣。   「我看你是饞上了,肉不堵到你嘴裡你是不會放過你姑姑給你的這新襖子了罷?」孔氏也是啼笑皆非,拿這廂嘴裡還嗦著口水的小兒無奈得緊,朝蘇苑娘道:「以後別給他做這麼精緻的衣裳,給了他也穿不出來。」   蘇仁鵬被嚇到,慌忙低頭看自己的新衣裳,抬起小手就拍,還道:「不髒,不髒。」   蘇苑娘臉上笑意更甚,安慰小侄:「是不髒,姑姑給你以後多多的,流了這件,還有新的可以流。」   蘇苑娘這話說得也不通世故,孔氏更是啼笑皆非之餘,蘇仁鵬也被嚇到了,眼睛一瞪,雙手護住胸前,「不流了,仁鵬不流了。」   可別換新的了,娘親不會給換的。   他這被嚇到模樣愣是生趣不已,蘇苑娘看著跟著笑了起來,孔氏看她笑得歡快,再看懷中瞪著眼睛活潑又生動的小兒,也跟著無奈地笑了起來。   一到廚房,那需費時辰火候做的燉菜已快差不多了,只需炒菜炒好,就可一併上桌。   廚房人多,除去孔家的兩個家人,常家的丫鬟家丁站了四個,孔氏見他們家的小廚房擠得很,問過情況後塞了一口肉給小兒,就帶著小姑子去了招待客人的主廂房,與兄長和姑爺說道晚膳快備好的事。   剛進去,不等她與兄長寒暄,大門被敲響,孔氏轉身就往門邊走去,還沒下房簷,就見到了進門的常家的下人幾個,一看就不是她家的人。   孔氏失望不已,胡三姐卻和常家的下人拿了姑爺的衣裳來,還有常孝嶀叫他們帶過來的一些物什。   常孝嶀聽到蘇家這邊出的情況,道天冷,給蘇家抬了兩筐炭,還叫了一對三旬左右的夫妻過來跑腿,給蘇家暫用。   胡三姐一進門,就跟姑爺和她們娘子道明了嶀爺的吩咐,孔闡明一聽此人是常伯樊的族兄,朝常伯樊拱手:「不愧是伯樊兄的家人,想得如此周到,闡明慚愧,慚愧啊。」   「哪裡,同是一家人,相幫相助本是份內之事。」常伯樊說著站了起來,這廂一等到妻子眼睛看上包袱,明眸又朝他看過來,他就與孔闡明拱手歉意:「失禮多時,讓兄長多有擔待,容伯樊暫且退下。」   「快去。」孔闡明目掠過他那襲不合身的棉袍,恍然大悟,立馬道。   等到蘇苑娘朝他微一福禮,夫妻倆出門而去,常家的下人也行禮退出門外後,見屋中沒有外人,孔闡明抱過喊他舅舅的蘇仁鵬,跟妹妹親切道:「以前只聽居甫說他這妹夫德才兼備,只是受了些家累方才被困在方寸之地動彈不得,不得不與世同流掙條生路,今日一見,居甫所言不虛,你們這妹夫品性還是好的,稱得上德字一字了。」   「是父親給妹妹精挑細選的夫君,」孔氏看著在舅舅懷裡老老實實窩著的小兒,溫聲道:「萬事以德為先,父親定是看中了其品德,才讓妹妹嫁的人。」   人都是要親戚的,尤其自己家的助力小的,定想找個能幫能用的。孔氏想著如她公公那般的大才,給自己疼愛的女兒挑選丈夫想必是從深遠計,絕不只會單單草草了事只看目前。   「不僅僅如此。」孔闡明看到的更多,但妹妹不是能細說之人,這廂他尤為期待妹夫回來與他好好說道說道了,因此他鬆了些口風,與他三妹應諾道:「等會兒我回去的時候我再去應天府走一趟,我與他們牢房的牢頭相熟,我再去探探,一有消息我就給你送過來。」   孔闡明願意為他的知音、兄弟肝腦塗地,但可不是個會向女人交待去向的人,這廂能向妹妹說這麼多,純是與常伯樊說痛快了還在頭上。   等到常伯樊回來,豐盛的食物一上,他還看向孔氏,想讓孔氏拿出酒來,這時卻聽常伯樊歉意道:「今日與兄長一見,常某三生有幸,本欲向兄長恭敬三杯,只是家兄還沒歸家,明日兄長還不得不為此奔波,今日伯樊就不向兄長敬這仰酒了,等到明日家兄歸來,伯樊定要向兄長大敬三杯,與兄長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孔闡明這肚裡的酒蟲子將將上來就被常伯樊這話痛快地壓下去了,這廂沒有酒意不說,還覺得常伯樊是個清醒人,是條漢子,隨即抬手回了一禮,道:「正是,等居甫回來,我們兄弟三個再好好喝幾杯,到時候也不晚。」   一頓飯過後,常伯樊與孔闡明一道出了門,蘇苑娘要夜居如此,她等下人打掃好殘羹剩菜,家中髒亂後,正安排著哪些下人留下,哪些下人趁城門還沒關趕緊回去之時,又聽門響了。   孔氏再一次望向了門,腳步往門邊邁去。   常家帶來的下人早她一步開了門,等門一開,她聽到門邊的常家下人訝異道:「老爺,您不是回了?」   「我來跟你們夫人說兩句話再走。」常伯樊送走孔闡明就回身了。之前要送人,他沒跟家中苑娘多話,這廂人送走了,雖然也沒無甚要緊的話要說,但常伯樊還是回過身想與她說幾句再走,若不然,他心口那縷被暖袍烘炮出來的熱意退之不去。   木門嗡嗡,門被拉開,門邊的常伯樊帶笑,房簷下的孔氏掩下失望,勉強與帶著一身春意而來的常氏當家笑道:「姑爺來了,你請進。」   在門裡與小侄說話的蘇苑娘聽到姑爺兩字,不解地看向了丫鬟們,三姐腳快,去了門邊一看,回頭就道:「是的娘子,是姑爺。」   來作甚?蘇苑娘納悶地往門邊走去,剛走到門邊,就見拾階而上的丈夫恰好抬眼朝她看來,與她露出了溫軟的笑容。   冰天雪地,也沒有消減他眼睛裡的像春天的風一樣溫柔的溫意。   這樣的他,驚豔了蘇苑娘的眼,她怔怔地看著他朝她走來,站在她的面前,松鬆軟軟道了一句:「苑娘。」   就苑娘,僅苑娘二字。   仿佛,他踏雪而來,僅是為喊她一聲苑娘而來。   ※※※※※※※※※※※※※※※※※※※※   感謝在2019-12-0414:02:34~2019-12-0518:08:4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火狐狸15瓶;葉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65章   「苑娘。」她怔怔,常當家又喊了她一聲。   蘇苑娘如夢方醒,她蠕了蠕嘴唇,卻是不知話從何說起,又聽三姐在一邊好奇道:「姑爺,可是有東西落下了?」   蘇苑娘忙看向他。   常伯樊搖頭,低下頭朝她淺淺一笑,道:「就是一時想起。你可有想吃的?明日我來帶給你。兄嫂家裡若還是有所缺之物你現在提醒我一下,我明日一併帶過來。」   蘇苑娘果真想了起來。她自行並無想吃之物,但兄嫂家裡在她剛剛清點之際她發覺家中碗筷有些殘缺不夠。但這等家私之物,她不好替之補上,如米麵糧果,拿上好的走親戚是人情往來,拉一車炭,她帶著家人住在這裡也是要用的,而貴重的那些是她當妹妹的攜夫君初次登門之禮,算來不算過,但如若她連碗筷都捎上,未免有嫌棄嫂嫂不擅當家之嫌,是換不得的。   蘇苑娘有心想把有的最好的皆給兄嫂,但世事豈是她想皆可行的,俗世當中討生活還是遵從俗世當中那些運轉千年尤不變的道理罷。她朝常伯樊搖頭,又怕無話可說應不了他的話,忙道:「沒有要吃的,兄嫂家裡也沒有缺的了,你明日好好的來了就好。」   說罷想著他還要回去,又道:「你回去的時候也要小心,快快回罷。」   蘇苑娘說著,發現風雪又大了,回去的一路他怕是要挨凍,她抬手拉開他脖子上披風的結,重又系了一個緊緊的。   「嫂子家住不下,家裡人要回去幾個,我已清點好了,正好你們一併回去,快些回罷,回去了早些歇著。」他一發話,蘇苑娘不知自己為何話多了起來,嘴裡的話一句接一句自行往外吐,皆是心中想與他說的。   「那我明日早些來。」聽著她難掩關心的話語,此行不虛,常伯樊握住了她冰冷的手,一下怕她凍著了,推著她往裡走,「快去屋裡暖著,我這就帶著人回。」   蘇苑娘頷首未動,又見她不動他亦不動,忙轉身往屋裡走。   常伯樊看著她往裡去了便轉過身,一眼過去見到了一直站在屋簷下未動的孔氏,忙行禮告辭,帶著院中等候的家人出了門去。   孔氏等著門關,在大門合攏的那一刻,她見出了門去的姑爺突然回過了身定住往正堂門這邊看來,隨後,她見他在門外的那一邊,朝這邊笑了。   孔氏回過頭,看到了小姑子朝大門邊淺淺福著腰身不動。   她在送別她的夫君,得了他的一記笑容。   門被下人合攏關上,同時掩去了門外的人的身影。孔氏見到將將與丈夫告別的小姑子朝她這邊看來,輕脆地叫了她一聲:「嫂嫂。   「回屋了。」那在寒風中如梅花一樣嬌豔挺立美麗綻放著的小姑子與她道著,朝她探出手來。   孔氏忙上前,握住了她有些冰冷的手,聽著她甚是期盼地道:「等到哥哥一回來,我就讓他給我和小侄堆雪人,他曾在信中與我說過等他回到我身邊,就替我堆一大堆長得像我一樣的雪人。」   孔氏笑了。   「他與你這般說過了?是了,去年冬天也是在臘月裡他也在院中堆了我們全家的,父親母親你的,我們在院中堆了一大堆,過年的時候都還立著,你哥哥還說就當一家人一起過年了……」門被掩上,孔氏的笑音在門內淡去,蘇宅屋簷下的燈籠亮著淡淡的光,白雪在它前面胡亂紛飛,就如這家的女主人盼著郎君歸來的心一樣的胡亂。   **   二日常伯樊早間就早早來了,孔氏在屋裡帶小兒,僅知道他粗粗來過與小姑子說道了幾句就走了,她未來得及見上夫家的這位姑爺。   等到她安撫好早上有些哭鬧的小兒出來,忙問姑爺怎麼走得那般的急,可曾用過早膳,就見小姑子朝她淺淺笑道:「他用過了,來是跟我說一聲他有事情去忙了,他要去家中堂伯家走一趟,去那邊問問消息。」   「可是城南常翰林府?」常家京中有親戚,這家的父子倆皆有學問,皆在朝廷為官,父子倆在朝廷上還說得上兩句話。孔氏此前給他們家公子準備過上常府拜訪的禮,知道有這麼一戶人家,且因著夫妻之間的無話不說,她對這家人頗有點認識。   「正是。」   「姑爺他……」孔氏問著有些猶豫。   「當家說那邊是親人,自家的人好問事,堂兄在府衙還有幾個相熟的人,許是比不上家裡大哥的門路,但多找幾個人問問,興許能問出旁的消息來,他就去了。」常伯樊是與她這般說的,蘇苑娘卻也明了再是親人也要惜情,回頭也要還了翰林府的情才是,而不是置之不理。   對這些人情往來人情世故她再不能不聞不問了。   「有勞姑爺了。」聞言,孔氏輕聲嘆息道。   蘇苑娘搖搖頭,不去說這些,而是展眉笑道:「早膳已備好了,正溫在廚房裡,小侄可是餓了?」   說到小兒,孔氏無奈道:「這都鬧一個早上了,若是不讓他吃飽堵住他那張嘴,又得鬧我們一個上午,我這就去抱他出來。」   「我隨您去。」   待到晌午,廚房裡已做起了午膳。家中的小公子蘇仁鵬扶著凳子圍著桌子在和丫鬟玩你追我趕的玩戲,孔氏在繡花,蘇苑娘拿著一個與嫂子一樣的繡框,看著嫂子的針法跟著她學。   蘇苑娘不是很會繡花,她自出生來拿筆的時候要比拿針線的時候多。若是在家中,蘇苑娘就讀書寫字畫畫,萬想不到還有繡花這一事能打發時間,只是這廂在嫂嫂家中,一兩日的不做自己的事也不甚要緊,她便跟著嫂嫂依樣畫葫蘆繡起花來,且繡的也不是太差,只是手有些生,不免繡的慢了。   孔氏見她手生,慢著手讓她看個仔細,等到小姑子照繡的時候就分出神看著,看到小姑子一沉思琢磨,就上前指點,是以這一個上午在我繡你學之下很快就過去了。孔氏繡著花關照著小姑子,這心思一沉下來,那因等待倍受煎熬的心得了喘息的餘地,不至像一個人呆著時那般失魂落魄,痛苦難耐。   廚房那邊做著飯,不時傳來一點動靜,這廂蘇苑娘放下繡花針,轉頭朝通秋看去,意欲讓丫鬟給她倒杯溫水來之際,就聽大門那邊傳來了聲響。   孔氏想這個時辰敲門,許是去打聽消息的姑爺回來了,饒是如此想著,她聽著動靜已站起了身,蘇苑娘也是同樣想著怕是常伯樊回來了,她想著就已往門邊走去,一等丫鬟拉開門,她就邁腳跨過門檻,想去大門邊上迎一迎人。   冰天雪地寒風瑟瑟,常伯樊冒著那如刀一樣刮在臉上的寒風出去替她尋她哥哥,她做不了多的,去門邊迎一迎人還是應該的。   她這廂拾階而下,那廂大門已被門打開,門邊站著一群人,為首的兩人正在低頭說著話,聽到門被拉開,說著話的兩人抬起了頭來。   蘇苑娘看到了一張熟悉與一張陌生又有點熟悉的兩張臉。   前者是她的丈夫,後者……   須臾之間,雪花之中,蘇苑娘熱淚盈眶,門邊的蘇居甫看著那在潔白的一片雪當中亭亭玉立的小娘子,看著如豆大一般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裡奪眶而出,此前還笑著的男人喉間哽咽,竟連一聲「妹妹」也擠不出來。   蘇居甫快步朝人走來。   一片風雪當中,帶著一身疲意的瘦削男子用力地抱住了那站在雪地上無聲哭泣的小娘子,爾後哭咽出聲:「妹妹,妹妹,我的小妹妹。」   蘇苑娘張著嘴,一時之間她已哭得無法自抑,在兄長的叫喚之下她半天才喊出一句聲音來:「哥哥。」   蘇苑娘淚如雨下,在心裡不停地喊著哥哥,喊著這個在父親死之後當著她的父親又當著她的哥哥愛護保護她的兄長。   她一生皆活在他們的蔽護之下,卻未曾給過他們任何,還由著他們一個個擔憂她到至死。   是她不該。   是她錯了。   「欸,是哥哥,是大哥回來了,」一聲哥哥,仿如杜鵑泣血般悲切,蘇居甫被她喊得心口一疼,一時竟慌慌然了起來,鼻間也酸楚不已,他低頭看著滿臉眼淚的小妹妹,苦澀道:「苑娘,你也回來了,回哥哥這裡來了。」   一家兩地已快十餘年載,他小時抱過的妹妹回到他身邊時已為人婦。蒼天何其殘酷,從不讓人圓滿,讓在京的他這十餘年從不敢想家,不敢軟弱。   「公子……」這時,孔氏踉蹌的腳步聲傳來,她聲音發顫,蘇居甫一掉頭就看到了妻子踉踉蹌蹌朝他跑來的急切身影,連腳下也顧不上看,忙放下妹妹急忙朝妻子跑去。   「欣兒,慢些。」蘇居甫急喊著,他腳下已帶起了雪花,搶在孔氏倒下之前先倒在了她的身下。   孔氏砸在了她那將將恰恰摔倒在石階上的丈夫身上。   才摔下,蘇居甫又被砸得虎背一疼,咧著牙直起腰來朝慌忙從他身上起身的妻子笑道:「欣兒,你定是在我不在家的這幾日瞞著我帶著我兒大魚大肉了不少,請問夫人,敝人家中可還有餘糧?」   孔氏哭著笑了出來,一時又倒回了他身上,捶打他不休,「你這混帳,你這混帳……」   「唉呀,殺夫了,為夫要死了。」蘇居甫倒回雪地,環抱著在懷裡哭笑的妻子,側過頭朝妹妹的方向看去。   那一邊,妹妹被那男人用披風裹著,連背影都望不到,只能看到她那沒被披風藏住的裙腳。   他一望去,那男人朝他望了過來,蘇居甫揚起了他逢人就起的假笑,就見那個他應該叫妹夫的男人也朝他笑了過來。   兩人紛紛相視而笑。   蘇居甫躺在雪地裡,心道此人看著比信中狡詐太多,萬沒有信中的溫良恭謙仁德,我應相信我的直覺無需太喜歡他——他娶走了我的妹妹,還不讓我看她。   ※※※※※※※※※※※※※※※※※※※※   感謝在2019-12-0518:08:40~2019-12-0616:08: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1264778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暴力豆豆、卷卷10瓶;若兮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66章   待到蘇居甫起身,隨了孔氏回屋換衣,蘇苑娘紅著眼睛往他們去的廂房那邊不停看,神情頗為依戀。   常伯樊看著她好一會兒她也沒發現,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道:「大哥剛剛回來,與大嫂許是要說幾句話,我們去屋裡等。」   蘇苑娘這才回頭,她心亂如麻,一片亂中又想著等會兒不知要跟哥哥說些什麼才好,其後一轉頭,聽到了客堂中小侄叫人的聲音,當下顧不上多想,便快快往堂屋行去。   途中她連一眼都沒望向自家當家的。   常伯樊跟在她身後半步,就怕她跌著,等到見她進門彎腰牽那嘴裡喊著爹娘的小兒,只見她未語先已笑,跟小兒輕聲細語著道:「是仁鵬爹爹回來了,正在屋裡換衣裳呢,換好了就過來抱仁鵬了。」   蘇仁鵬睜著明淨赤亮的眼睛,「是仁鵬的爹爹回來了?」   「是,是仁鵬爹爹回來了。」蘇苑娘蹲下身,認真跟侄兒道。   「他帶回糖了?」蘇仁鵬兩隻小胖手一拍,小臉上有著與其姑姑一模一樣的認真神情。   好似沒有,蘇苑娘扭頭往上看,蘇仁鵬學著姑姑也是抬頭,朝他姑父看去。   常伯樊見一大一小一人蹲著一人立著,臉上有著如出一轍的想問他的疑惑,他那如百鍊鋼的心頓時被化為了繞指柔。他張手單手就把小胖墩抱起,另一手把自己的妻子拉了起來,朝兩張同樣有些茫然的臉溫聲道:「仁鵬想吃什麼糖?」   「芝麻糖。」蘇仁鵬吸溜了一下口水,朗聲道。   「芝麻糖。」蘇苑娘看小侄如此答道,等丈夫眼睛隨即看到她處,她也如此這般回了。   小侄愛吃的,她可嘗嘗,兄長買的,想必不差。   常伯樊只是習慣看她一眼。只要她在身邊,他眼睛就會帶著她一點,沒想一眼看過去,妻子也成了討糖的。   而她的眼睛就跟她的小侄一樣明亮乾淨。常伯樊的心柔成了一汪春水,他抱著內侄,手牽著她往椅子走,嘴角帶著笑,道:「好,這就讓人去拿芝麻糖過來。」   等到蘇居甫換了身衣裳和妻子說了幾句話出來,就見他妹妹和兒子眼巴巴看著那個妹夫的手裡的油紙包,他兒子還伸著小胖手,吸溜著口水,看著人的眼就跟看著親爹一樣的親。   「這是?」蘇居甫連忙出聲。   他這一出聲,那看著那個妹夫的兩雙眼睛朝他看了過來,其後,只見他的胖兒子身板一扭,小鴨子一樣朝他蹬蹬蹬撲了過來,嘴裡歡快地叫著:「爹,爹,仁鵬爹爹。」   果然他才是親爹,比陌生的男人強了不知幾何。蘇居甫心中一寬,心道兒子果然是親兒子,如此同時,就見他的妹妹跟在了他的兒子身後,亦步亦趨跟著來了,且她這廂神情間有些躊躇,蘇居甫想寬她的心,忙揚起了笑容,笑容之深之真摯,便連他嘴邊那不明顯的酒窩都被帶了出來。   「哥哥。」哥哥還是跟前世一樣喜歡她,看著她的眼裡有明顯的歡喜,兄長的喜歡掩蓋過了蘇苑娘的膽怯,她跟在小侄的身後站在了兄長面前,忍不住心歡喜羞怯地叫了一聲兄長。   蘇居甫這一刻簡直就跟投進了蜜罐子一般開懷歡暢,他實在難掩得意,朝那個妹夫投去了一個他才是被眾星拱月的那個人的眼神,緊接著他抱起兒子,滿面春風和妹妹道:「苑娘想哥哥了?擔心哥哥?」   孔氏跟在後面看著不遠處站起來的姑爺臉上笑臉漸漸僵凝,淡去,又聽其夫說著明著好聽,在她這個枕頭人耳朵裡聽著實則有些挑釁的話,她在心裡朝丈夫白了一眼,臉上卻是不顯,她悄悄走到他身邊抬起手,不著痕跡狠狠掐了他的腰腹側一記。   剛在屋裡,她一說罷妹妹進京對家裡的幫忙和對她的體貼,她丈夫就笑得個傻子,孔氏還以為接下來又要聽丈夫嘴裡那些對妹妹誇了又誇的老生常談,卻沒曾想在丈夫這次沒誇人,反而酸溜溜來了一句:「其實那個常家小子配不上我妹妹。」   孔氏知道他跟姑爺早通信已久,在確定妹妹要嫁此人後,他還去信以過來者的身份教他妹夫如何自強之道。按說這郎舅關係早就不錯,通了幾年信的關係也牢固,這廂聽他用如此口氣酸溜溜說道自家妹夫,孔氏當時就有些好笑,一出來見他還暗暗得意上了,她都要被他氣笑了。   「嘶!」蘇公子夫人這廂手上是下了大力氣,蘇居甫冷不丁受了一記偷襲,扭頭就朝疼痛的那一邊轉去,就見他家的母老虎夫人朝他露出了一記甜笑。   這是一個他最好聽話一點的笑容。蘇公子頓時沒了給自己討一個公道的心,朝娘子露了一個討好的笑容,轉頭就做給她看,朝那個妹夫假笑道:「這兩天辛苦你了,我聽你們嫂子說這兩天你沒少幫我們跑腿,給家裡幫忙。」   常伯樊淡淡一笑,朝他拱手:「大哥客氣。」   他朝那眼巴巴看著其哥哥不放的憨妻叫了一聲:「苑娘,過來了,讓大哥過來坐。」   蘇苑娘忙讓開路。   常伯樊看她只讓開路,還想跟著她哥哥的屁股一道過來,那神態,就跟她父親來了她跟在她父親背後巴著不放一模一樣,常當家一時也是氣急反笑,朝呆妻微笑著再行催促:「苑娘,過來我這邊。」   這是兄長,不是父親,常伯樊不想像在老家一樣任由她巴著親人不放。   常當家連喊了兩聲,心神本在兄長身上的蘇苑娘可算是看向他了,回頭一見就見丈夫笑得異常的溫和,連眼睛都微微地彎了起來,這樣的常當家異常的英俊,也異常的令她心悸,這看得蘇苑娘心口撲撲狂跳,便連想都未想,雙腳已然自行朝他的方向走了過去。   「常伯樊。」他彎著的眼睛看著她不放,蘇苑娘走到他面前心就跳得越快,等站到他面前的時候心都糾成了一團,不禁伸出手抓住了他衣袖的一角,小小地叫了他一聲。   總算是走到了他身邊,眼睛裡也有他了,手裡還緊緊牽著他的衣袖,那些不愉不滿也可以無視了。   常伯樊對她生不起氣,也不想與她生氣,在她回來後,抬起頭來朝手中抱著小兒已走了過來的大舅哥微笑看去。   蘇居甫也滿臉的笑。   「常妹夫。」蘇公子笑容可掬。   「大哥。」常當家微微展笑。   「我們喝兩杯?」   「大哥請。」   「來來來,快坐快坐,苑娘,你坐哥哥身邊來,我們兄妹倆好久不見,哥哥心中有許多話要與你說。」   「苑娘,大哥剛回來,大嫂這心剛放下,怕是有些累,你可能去替我和大哥吩咐一下下人做幾個下酒菜?我們不是帶了些家鄉的臘肉乾菜?做幾個給大哥嘗嘗罷。」常當家也轉頭,朝蘇公子的妹妹溫聲道。   蘇苑娘是很想坐在哥哥身邊聽他說說話,但幫兄嫂的忙的心佔據了上風,尤其聽常伯樊說道家鄉的菜,她更是想領著通秋明夏做一桌家中常吃的菜讓兄長也嘗嘗家裡的味道,她一聽常伯樊說完就點頭:「我這就去。」   說著就朝蘇居甫淺淺一福,矜持一笑:「哥哥我去了。」   說罷,她就走向了朝她走來的長嫂,與帶著她出門的長嫂出了門去。   蘇居甫抱著兒子,看著娘子走了,妹妹走了,瞪著門乾瞪眼了半晌,轉過頭就朝那在他眼裡掛著滿臉虛假笑容的妹夫道:「你在你家裡也是這麼使喚我妹妹的?」   他心中的不快,隨著一句話瞬息就布滿了整個屋子。   蘇家的下人、常家的下人,頓時被蘇公子這話嚇得面面相覷,又迅速低下頭去,個個偷偷往門邊飛快挪去,只想快快出門,遠離公子主人們在的這是非之地。   常伯樊忍了一下,方淡笑回道:「常家上下,連並我在內,皆聽主母的。」   「哼,」蘇居甫當即就哼笑了一聲,「說得好聽。」   這廂蘇仁鵬已見過他父親,也得了他的抱,見父親和姑爺說著話,看著都很高興的樣子,仁鵬也高興,張開小手朝姑爺歡欣叫了一句:「姑父。」   常伯樊看了他父親一眼,見他這位舅爺沒有反對之意,就把小兒抱了過來。   蘇仁鵬要吃糖,這時心裡跟他尤其親近,一被抱過去就摟著人的脖子高高興興道:「姑父,吃糖,姑姑吃,我吃。」   常伯樊抱著人坐下,在此前的糖包裡給他撿了一顆芝麻糖出來。   蘇居甫看著他們,也坐下了,伸手拿起茶壺給兩人倒茶,道:「少給他吃點糖,小孩子吃多了糖容易壞牙,等你們自己有孩子就知道了。」   「我們頭次過來就給點,下次就不了,聽大嫂和您的。」常伯樊關照著腿上扭動著小屁股吃糖的小侄,嘴裡回道。   蘇居甫掃了他一眼,等茶倒好,把常伯樊的那杯放了過去,道:「我等會兒還要去衙門,案子還沒結,我還有些話要跟大人說,晚上就不在家裡用膳了,嗯……」   蘇居甫說著沉吟了一下,過了片刻方接道:「這樣吧,妹妹今晚還是在我家暫且歇下,你隨我去衙門。我們那有個歇更的屋子,是大人拿了幾間屋子給我們這些在府衙裡來來回回的小吏歇息下腳的,今晚大人許是要見不少人,我帶你進去,給你介紹幾個人,我不在的時候你就老實坐著,有人找你說話你就說,就說是我的妹夫就是,至於到時候怎麼說話,不用我教罷?」   這是要給他介紹人了,常伯樊絕沒有不想之意,但還是出言道:「這個時機,您和各位大人才回來,怕是不合適罷?」   「我就不去了。」他又道。   他上午一直在應天府等消息,是以舅兄回來的時候,他沒過多久就見到了這位舅兄,與這位本來就打算回來的舅兄一併回來了。這實在是趕了一個巧,實則他也未出什麼力,也就是透過孝昌堂兄認識了應天府的人,有個打聽消息的渠道而已。   說來他盡力做這些不是為的討好舅兄,為討好苑娘讓她多放下一些心少些擔憂方才是他的意圖。   他想把她的心捂熟捂熱,這天只冷一點,跑個幾趟委實算不了什麼,她能知道他的好,把這些看在眼裡把他記在心裡就好。   常伯樊沒有向舅兄獻殷勤的意思,也就沒有討功的心,遂大舅哥這要給他鋪路的提議一出來,他是有一些心動,但稍稍一頓他就拒絕了。   他想對苑娘單純好點,用此去換她的一心一意。   ※※※※※※※※※※※※※※※※※※※※   感謝在2019-12-0616:08:35~2019-12-0716:22: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O.小貓兒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女王陛下30瓶;火狐狸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67章   聞言,蘇居甫笑笑,沉吟片刻後道:「這次緝兇帶出了一些別的事來,晚上肯定要亂,我帶你過去,也是等我去見大人了你在外面能幫我聽著點事。歇更處隨從進不去,你隨我過去,我就道是家人不放心,讓你陪我走一遭,也有個名目。」   說著,他從紙包裡捻了一塊芝麻糖,放到小兒嘴邊逗他,邊逗邊道:「你去了我也放心,至於別的,我也不管你。」   能認識幾個人,能搭到什麼線,就看常伯樊自己的能耐了。蘇居甫不怕他這妹夫借他的名頭起勢,由他來說,他只一個妹妹,這天底之下,他最該天經地義相幫的人也就她一人而已。   「好。」聽舅兄如此一說,常伯樊當即應下。   蘇居甫看他應得快,方才淡下去的臉上起了絲笑。   他父親跟他說,這世上許多看似老實的人,是不得不老實,他們的能耐只能供自己老老實實地活著。是以父親沒給妹妹挑老實人,他給妹妹挑了一個能活下去的聰明人。   蘇居甫見得多,他也不信什麼老實不老實,聰明人挺好,至少聰明人知道如何審時度勢。   「那好,我先跟你說一下情況。」蘇居甫跟他說道起了此次他緝兇的兇險與其前因後果來。   蘇居甫此前本乃應天府縣丞身邊的一介小吏員,替縣丞大人分管一些公文往來稅務等事,年初他跟的左縣丞被人捅到了天子面前,被參了一筆以權謀私,蘇居甫險些被牽累進去,所幸有府尹出面替他作保,他才被保了下來,後來朝廷又下來了新縣丞,此時蘇居甫已投誠府尹,在新縣丞上位之前,就懇請府尹調職,去了府尹自己人的縣尉翼下當典使。   蘇居甫還是一介小吏,但從縣丞副手到縣尉副手,就是從椅子到馬背的一個轉變,縣尉不僅管徵稅治安,還管捕盜,捕的還不是小盜,但凡京城所出奸蒙拐騙之事皆在他們轄下,便連大官家中出了命案只要沒上升到朝廷大案,家中普通人命也歸他們查。   這次蘇居甫跟縣尉查的就是一個大官家中出的命案,這家人有奴僕殺了這位大官的一位妾室還有其身邊的兩個下人,並偷了這妾室房中的錢財等物潛逃了出去。   縣尉一查到這人逃出去不久的消息,就帶著蘇居甫和衙役一干人等出去緝兇,孰料事情比他們此前查到的要複雜得多。   這殺人的奴僕不是簡單的下人,而是一夥專事偷盜搶掠的人當中的一員,縣尉等人追著他過去,居然查到了一個賊窩。當時好在應天府的縣尉乃武將出身,是沙場上退下來的老將,其下面衙役大多皆是從沙場上作過戰退下來的,縣尉本人又是個從不掉以輕心之人,但凡出城緝兇必帶八人以上人馬,此次加上蘇居甫這個被他特意要來攥寫公文的小師爺,連帶縣尉本人一共十人,但賊窩處足有二十人有餘,頭天就把他們困在了一座荒山當中迷了途,在好在他們人大,又個個經驗十足,在經過縣尉大人領著眾人走出迷途又勘察形勢找到了這窩賊人所在的地方,排兵布陣與這窩賊人交戰過數回,他們方才把這賊窩的人拿下。   而此事若是到此作罷也就罷了,但難就難在這窩賊人的賊首居然道他們緝兇的這位大官家的姨夫人是他的親妹子,這位大官下面那個最有出息的兒子乃她所生。   縣尉是朝廷老人,經盤問過後聽出此言不假,還盤問出了這賊首派人進去殺人乃其妹子所請,因那新姨娘在大官家中很是得寵,還對其冷嘲熱諷不已,老姨娘咽不下那口被新進來的姨娘欺負的氣,就來信請了哥哥去收拾,賊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把人安插了進去,其後就生出了此命案。   且這一審問,一根藤帶出了三個坑,還問出了更多的事來,涉及到了許多事情。此時府尹大人正好出門尋人,路中正好碰上了回去報信的衙役,前後一碰,應天府左姓府尹一聽此事非同小可,帶著人去了賊窩處又是一通審問。   「情況就是這個樣子,至於涉及到了什麼事情,我現在不能跟你說,你也別問。」蘇居甫和常伯樊淡道:「湯縣尉讓我先回來跟家裡交待一聲,也就是讓我換個衣裳,我等會兒就要去了。此次但凡跟湯縣尉出去的人都會回去問話,問到什麼時候我們也不知道,但左府尹要做什麼,我現眼下能跟你說一點。」   「你初到京,有些事應該還不太知道,之前叫我們過去緝兇的人是吏部的吏部郎官,姓陶,手掌考核官員之職。這人在吏部呆了十年了,手下過了不少事也埋下去了不少人,正好他跟我們應天府的左大人有些過節,這過節吧,若是這位郎中大人身上沒有什麼事,他家中出了兇案,該怎麼緝拿兇犯我們就怎麼緝拿兇犯,但這位大人身上有事,你應當知道,這種時機,但凡讓有心人逮著了就得上前啃一口,左府尹是不可能輕放的,而另一方,我們那位新上來的縣丞大人……」蘇居甫說到這,敲了敲桌子,面露微妙的嘲笑。   「是陶郎中的人?」常伯樊接話。   蘇居甫頷首:「正是,左陶兩家結冤頗久,左大人上任應天府之前就被陶郎中死死攔著,差一點就坐不上這把椅子。等左大人坐下之後,陶家也沒少給他使絆子,之前我跟的那位大人出事,就有陶家從中作梗的手筆,只是偷雞不成蝕了把米,陶家沒把左大人拉下去不說還折了些人馬,這次陰差陽錯事情居然撞到了左大人的手裡,你等會跟我過去就知道了,絕善了不了。」   他又道:「等會其中若是起了什麼齷齪動了幹戈,你離遠點,別被牽扯進去了。」   常伯樊想不出在左姓府尹自己應天府的地盤上會出什麼幹戈,但舅兄這般說了,他便把這提醒記下了,頷首應道:「我會的,兄長放心,我會少說多看。」   蘇居甫還要說話,就見門外起了聲響,他連忙噤聲,不一會兒就見妹妹領著端著食盤的丫鬟走了進去。   蘇苑娘小臉紅通通,看到哥哥,羞澀一笑,「嫂嫂叫我把先做好的麵條端過來。」   「是,哈哈哈哈哈,」蘇居甫一陣朗笑,「哥哥早就餓了,還是妹妹心疼我。」   蘇苑娘臉更紅了,想應下但還是覺得不妥,紅著臉道:「是嫂嫂叫我送的。」   她還想自己動手做菜給哥哥吃,未料到她從未親手碰過廚房的事,手往鍋灶上一探就燙著了自己的手,被嫂嫂慌忙拉到一邊,等到面一做好,她就被嫂嫂打發了出來。   出來的時候她還聽到了嫂嫂鬆了一口氣的聲音,蘇苑娘真真羞愧不已。   她以為自己已變了不少,其實不然,許多事她還是不會。   只是在家裡時,但凡她做什麼常伯樊都說好,萬事皆依著她隨心,她道她已清醒明白,可還是不夠知道自己的短處。   說來,她已變,但常伯樊兩世對她的縱容卻未曾變過,如沒有外因應照著,可能還是不夠自己看清楚的。   此前她還想著儘管把自己的事做好了就是,但看來她還是要往外多走走。   「欸?」這廂蘇苑娘羞愧於自己的一葉障目不見真山,看不到外面廣闊天地也就罷了連眼前之事也看得不甚明了,而其兄誇錯了人也絲毫不覺尷尬,微微訝異了一聲後又很是自然地發出一陣朗笑,道:「是了,你嫂嫂更心疼我,我們熟一點,等日後妹妹和我見的多了,想必心疼哥哥的人又要多一個了。」   正是如此,蘇苑娘聞言精神瞬時為之一振,點頭不已,看著其兄長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藏著小星星,看得旁邊抱著蘇家小兒吃糖的常當家皺眉不放,攏著眉心看著眼裡只有兄長的妻子。   他還是太掉以輕心了。   他這舅兄是很通情達理,他穎悟絕倫,有著那非尋常人能有的七竅玲瓏心,但也正因如此,此人心思太巧了,苑娘這等稍一向她示弱她就心軟慚愧的人在舅兄那等口舌心思之下,不知會被他哄出什麼樣兒來。   常伯樊瞬時嚴陣以待。   他站起來,把滿嘴芝麻糖漬的小兒往妻子懷中送:「苑娘,你幫小侄擦擦嘴。」   蘇苑娘的心思頓被小侄引了過去,她忙過去抱小侄,朝放好了盤子的三姐吩咐:「快拿帕子,打盆水來。」   她抱不起小侄,但還是想抱,抱著蘇仁鵬的手顫顫危危,便連站都有些站不穩,常伯樊見狀忙把胖侄兒撈回手中,嘴角含著笑朝她道:「我來抱著,你替他洗臉。」   蘇仁鵬此前已安靜了好一會兒聽父親與姑爺說話,這廂都有些困了,在姑父的懷裡揉著眼睛道:「姑姑洗臉,覺覺。」   「是了,姑姑這就給你洗。」蘇苑娘被他一聲姑姑喊出了滿腔的軟心軟意,說話之時她眉眼之間溫柔不已,她低下頭,愛憐地擦了擦小侄的臉。   她看著小侄,常伯樊則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蘇居甫站在一邊儼然已被這小夫妻倆忘卻,不由挑了一下眉,眼神深沉地打量著妹夫,其後等他看到滿身溫柔愛意看著小兒的妹妹身上,他輕笑了起來,剎那就如頭上拔去了烏雲的山巒般明朗清新。   ※※※※※※※※※※※※※※※※※※※※   感謝在2019-12-0716:22:47~2019-12-0815:41: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女王陛下、33816760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胖媽m7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68章   一家人用過飯,蘇居甫準備前去衙門。   孔氏替他準備著過夜的東西,蘇苑娘聽說常伯樊要隨哥哥去打下手,聽吩咐,趁哥嫂在說話之際走到常伯樊身邊,輕聲道:「等會兒我讓三姐回去一趟替你準備過夜的厚衣裳,我聽嫂嫂說可以自己帶小一點的爐子,我們家就有,我讓家裡人給你送去。」   也就一夜,便是什麼也沒有常伯樊也能熬過去,但聽她這般一說,忙點頭:「我聽你的。」   見他要,蘇苑娘放下心來,又朝哥嫂的廂房走去:「我再去聽聽。」   她也是現學現賣。   孔氏忙忙碌碌了一小陣,把家中公子要去衙門的東西都整理好了,蘇居甫常在衙門過夜,她知道要備什麼,整理起來得心應手,小姑子好奇問,她答得也仔細。   小姑子來身邊轉了兩三趟,便連她哥哥也對她搖頭不已,道她用不著給常伯樊帶那般多的東西去,他又不在衙門當值,用不著那麼多的東西。   孔氏整理的都是可留下他下次用的。   「無礙,常伯樊用不上的,我讓他留下給哥哥。」蘇苑娘只想學,聽哥哥這麼一說,忙道。   「呃?」一聽她的叫喚,蘇居甫揚高了聲調,疑惑上了,「怎地這般叫你的夫君?」   連名帶姓的。   「從小就這般叫的……」前世亦如此,這世就沒改口過,蘇苑娘被提醒,看向兄長:「可是不對?」   「呃……」蘇居甫不好說,這種事往大了說是有不妥,但她夫郎若是不在乎,反而是小夫妻倆之間的小趣味,他說不妥那才是不妥,蘇居甫略微一考慮,道:「在外面別這般叫他,私底下他歡喜你如何叫他你便如何叫。」   「記著了,別在外面叫,」蘇居甫怕這把所有事都寫在臉上的妹妹聽不懂,教小兒般循循善誘:「他們會道你沒規矩,對你指指點點。」   「是的,」蘇苑娘點頭,「爹爹也這般說。」   「唉。」看來父親也知道這事,蘇居甫搖頭,很是想坐下來親自問問妹妹這些年是如何長大的。但時辰不等人,外面眼見的天黑了,這等大事發生之際,他不能晚到,能多早到還要多早到一會兒,省得上官要見他找不到人無端敗了好感。   蘇居甫帶著妹夫快快去了。   他不讓常伯樊帶人,兩人身邊僅跟了一個長年在蘇居甫身邊的長隨。看著他們去了,孔氏忙碌起了家事,讓蘇苑娘幫她看管小兒。   等到她把家裡安置妥當回到客堂,就見小姑子抱著仁鵬在火炕上睡著了,孔氏湊過去瞧了瞧,看到了小姑子眼下的一片青黑。   姑侄倆睡得甚是香甜。   「娘子有些乏了,便睡著了。」守著娘子的通秋忙上前與舅夫人解釋道。   「這兩天累著她了。」   小姑子對她的安慰和擔心孔氏看在眼裡,說起來她夫郎常說妹妹是心中無垢之人,父親與他總擔憂她無法在俗世存活,孔氏心裡還當這是父子倆過於疼寵她,把是非擋在了外面讓她看不見,這世上哪有什麼無垢之人?等她嫁了人沒有了像她父母一樣的人愛護她,跌幾次跤受幾次傷,等知道疼了就知道如何護著自己了,豈可能有真活不下去之事。   但親眼看到小姑子對他們的竭盡全力,孔氏就又不那麼看了。   她不是傻子,公公婆婆也不是用溺愛捧殺她,想來她就是這麼個性子,沒有人改得了她而已。   好在姑爺現今看著是心悅她的樣子。   孔氏坐在炕邊的一角,看了兩張天真無邪的臉好一陣子。   **   二日,常伯樊隨蘇居甫一道回了蘇宅。蘇苑娘本是想趁兄長在,在兄嫂家中多呆一天,但想與常伯樊開口的那刻,她看到常伯樊在渾身的疲倦中還溫和地看著她,話到嘴邊就消失了。   她走到他面前,頓了片刻方道:「我們回家罷。」   她原本想說如若有下次,他可自己先回家,不必來接她,但想想,他不來接,她興許也就不回了。   那麼多的可能,常伯樊許是不想賭,遂才一夜未睡也要過來接她罷。   如此,一道回罷。   夫妻倆去向蘇居甫夫妻告別。   郎舅倆在衙門皆一夜未睡,兩人身上都有萎意,蘇居甫皮黑一些,慘狀更甚,他眼裡滿是血絲,臉色青黑交集,看起來就像苦戰了一宿。   他回來本就要到床上去了,但妹夫跟著他回來接人,他在招待客人的小客屋裡打起精神小坐了片刻,果然等到了小夫妻倆。   蘇居甫疲睏不已,已無力說多的,揮手跟小兩口道:「先回去歇著,等明後日事畢你們就來家來,我跟你們說說後面的事。」   「是,那伯樊帶著苑娘這就回了。」常伯樊道。   「回去好好歇一會兒,」這廂蘇居甫與妹妹說話的時候臉色好了許多,「哥哥知道這兩天辛苦你了。」   蘇苑娘搖頭。   「回罷。」蘇居甫起身,送他們。   蘇居甫這一送,送了他們到門口,蘇苑娘怕她再多話,兄長還要在門口挨凍,忙上了家裡的馬車,連想探頭出去再看兄嫂一家一眼亦不敢,等到常伯樊在外面再三告辭上了馬車,馬車一動,她方鬆了一口氣。   常伯樊看她長吐氣,不明所以,便看了她一眼。   蘇苑娘見他頭上有雪,忙拿起帕子給他撣雪。   「苑娘為何吐氣?」她不說,常伯樊便問。   「怕我說話,哥哥又得跟我說話,現下可算是回去了。」也不會討嫌了,蘇苑娘說著又是輕吐了一口氣。   「等兄長忙完了手頭的事他就能好生歇一陣了。」常伯樊聽出了她的意思來,心中為著她對家人的體貼無奈之餘又有些揮之不去的忌妒。   「你們的事可好了?」蘇苑娘忙問,當他們昨晚一道出去是辦事去了。   應天府的事,孔氏是知道一些的,但蘇苑娘毫不知情。蘇居甫無意與妹妹說這些外面險惡的事情,而與他心意相通的孔氏明了他的意思,在蘇苑娘面前完全沒有透露出一點口風,常伯樊在乍聽到她這話之後發現她一點也不知情還愣了一下,但在須臾之間亦大意明了了舅兄不想告知她的意圖。   他此前也是這般想的,可如今他若是再這麼想,他也不會帶她長途跋涉上京來。   趁著回去的一路,常伯樊抱著她把他和舅兄去應天府所做之事和來龍去脈與她細說了一遍。   昨晚常伯樊隨舅兄到應天府的更房之時,已有他的同僚先到了。   應天府的歇更房兩個屋子,一個是文職的,一個是武職的,蘇居甫是縣尉的文吏典使,去的是武職也就是衙役呆的那間。   這件命案是縣尉主辦,府尹叫來問案的人本應是縣尉的人,但武職歇更的這間屋子來了一半人的時候,那間文職的屋子居然也進了不少人。   「兄長去前跟我說一見事情不妙就要躲著點,我起先也沒聽明白是什麼意思,坐了沒一會兒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原來這應天府分文武兩派,這任縣尉是府尹大人的人,但縣丞是吏部放下來的自己人,是朝廷裡的人用來掣肘府尹大人的,明著縣丞大人比府尹大人位低,但縣丞大人一系的分量可未必比府尹一系低,原因是縣丞大人那系掛著吏部,可直接往上走,是以這衙門裡的人很多都站在了縣丞大人這邊說話,就連府尹大人親自審個案子,前來攔阻者不是一二,我和長兄剛到不久,長兄就被大人叫走了,我這剛和在門內的幾位兄臺打過招呼,那文職房的人就來了一大批,沒道幾句就吵嚷推揉不已,到後頭以縣丞那邊的文職先行出手打鬧了起來,苑娘,聽到這,你覺著是哪邊打贏了?」   「哥哥邊的人?」蘇苑娘已知兄長是縣尉的典使了,她當然是義無反顧站在兄長這邊。   見她想也不想答是她哥哥那邊的人贏了,常伯樊搖頭不已,接道:「不是,是文職那邊的人贏了,苑娘可知為何?」   「是他們官大嗎?」   「這……」常伯樊沒成想她還答對一些,頗有點瞎貓碰上死老鼠的意味,失笑道:「是也不是,是呢,是因他們背後有人,他們才敢打不贏也敢伸手,而武職房的人不敢還手,倒不是真怕了他們的人,而是他們要是還手,那到時就得與文職房的人的一併抓起來,到時候府尹大人要問話辦案就無人可用了,他們不得不束手就擒,任人作亂了。」   這裡面的門門道道頗多,端看他們這麼鬧,尋常人心裡若是沒點數,都看不明白這前因後果來。常伯樊是因一路有舅兄的解釋,方才在事情初端的時候就看出了點道道來,在文職房的人衝來武職房來挑釁後,他並沒有如舅兄所說那般躲起來置身事外,而趁無人注意他之時在一邊使了個巧勁。   常伯樊先也是被衝進來的人嚇到了,等他看文職房的人是有商有量來的,有人衝進來,有人還守著了門,明顯是不想讓房裡的人出去通風報信。   武職房歇更的那間屋子分著內外兩個屋子,內外有兩個炕,兩間屋子都有窗,常伯樊見勢不對,趁沒人在意裡面的那個屋子,就打開窗跳出去打算去報信,等他跳了出去發現縣丞的人早有預謀而來,他們還堵在了這歇息的院子的大門處,纏上了先來這邊歇腳等著傳報的衙役。   常伯樊是找了一圈,找出到了出去的法子。等到他報信回來,武職房這邊的人不少人被打得臉青鼻腫,當時常伯樊也是詫異這些看起來牛高馬大還上過沙場的人怎麼會被對面那些明顯矮他們一個頭的文弱書生們打成了這副慘狀,等到府尹暴跳如雷處置這些人的時候,常伯樊才把事情看了個明白。   但這些細節就不是能與苑娘細說的了,常伯樊僅把大體的事情告知給了她,讓她明了了現今應天府勢力的劃分就好,至於他去了,還幫忙了的事就不與她說了。   因著常伯樊報了信,及時找到了人,後半夜的事情他就跟在了蘇居甫的身邊,知道了不少內情。   臨走時,左姓府尹叫他過去問了兩句話,也就名字住哪來京所為何事等之類的事,不過等聽到常伯樊是來戶部討銀子的,他還是汾州鹽伯之後後,這位大人的神色明顯一變,送他的時候也恭敬了不少,而不是隨意把他當舅兄的哪個兄弟看了。   「託舅兄的福,我與左府尹已見過面了。」說至此,常伯樊笑著與她道。   「可……這對你的幫忙不大罷?」應天府的府尹說起來要比一般縣令官位重,官從五品,只比一州州府府尹的四品官階差一品,但常伯樊是從戶部要銀子,這府尹雖是管著天子外皇城的父母官,但管不到朝廷命官身上去罷,更何況那是戶部。   「這你就不知道了,等回頭縣尉的人往我們家鋪子裡多走幾趟,你就知道他們的厲害了。」常伯樊淡道。   他此言一出,蘇苑娘瞬間明了,並沉默了下來。   ※※※※※※※※※※※※※※※※※※※※   感謝在2019-12-0815:41:50~2019-12-0914:33: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雙喬媽媽10瓶;火狐狸5瓶;羊角亦巧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69章   常伯樊見她沉默,摸了摸她的頭。   嶽父一家皆希翼她一生能在花苑當中當一朵遺世獨立的花,他也想如此。   可他力不能及啊,且他現在也不想了。他喜歡她當那個總會等候他回家去的妻子,但現在他更期待她是那個會與他並肩前行的女子。   如此,他們定會攜手一起走得很長很長罷,不會有他顧不了她、她心上存不下他的時候罷?   他想日日夜夜長在她的心上,她的思緒裡。   常伯樊的手有點涼,蘇苑娘拉下來放在了她腹上的小暖籠上,雙手蓋於其上,徑直想著她腦海裡的事。   常伯樊頭上的常家早就不管用了,他已無身份可用,常家過去的榮光在京城中甚至當不了敲門磚,是以哥哥才帶他去衙門認識人罷?   哥哥想得周到,她卻未必了,常伯樊若是不提醒她,她不知要到哪日才能想到這些事情上面去。   這廂蘇苑娘徑直想著心事,常伯樊見她不語,但手上的暖和讓他的心寧靜又溫暖,讓他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想問,只想靜靜地看著她,品著這一剎那他所能嘗到的這一片寧靜的溫暖與愉悅。   嶽父到現在都不懂他對她的情有獨鍾從何而來,可我心安處即是家,他的孤苦和強撐到她這裡方得慰藉。從她小時朝他伸出小手的那天開始,在他日復一日對她的盼望當中,她已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又如何能舍下,怎會不獨獨情鍾於她?   「常伯樊?」這廂,就在常伯樊閉眼與她依偎假寐之際,聽到她叫了他一聲。   他正要應聲睜眼,又聽她自言自語:「睡了呀。」   說著她聲音小了,近乎嘆息般道:「累壞了罷?」   常伯樊感覺著她靠了過來,把她身上暖和帶著香氣的披風往他身上扯,就在這一刻,常伯樊的鼻子冷不丁地酸了一下,堵得他這剎那間竟無法呼吸。   他要的,他那夢中期盼的,正莫過如此。   **   這日回去,蘇苑娘和常伯樊用完膳,又讓常伯樊與她下了一盤棋,等肚中緩過那陣積食的勁,方才讓常伯樊去睡。   常伯樊下棋之時上下眼皮已快捻不開,是撐著臉才和讓他和她下棋的當家夫人把棋下完的,等到她頷首說可以睡了,常當家一個側倒就倒下去睡了,雙眼早已在她說可以之時就閉上了。   三姐在邊上瞧著,趁娘子在給姑爺拉被子的時候悄悄和通秋道:「我們家還是我們娘子最厲害,姑爺,嘿嘿。」   通秋點頭不已。   跟著她們的一個叫小彩的小丫鬟不懂招娣姐在嘿嘿什麼,怯生生小聲問三姐:「三姐姐,姑爺怎麼了?」   丫鬟是家裡老夫人精挑細選來的,在三姐眼裡就是笨點那也是笨得可愛,毫不吝嗇對其的指點,挨過頭去小小聲跟人家道:「姑爺就是困死了要睡覺也得我們娘子點頭說睡才能睡,你說我們娘子和姑爺,誰厲害?」   小丫鬟懂得不能再懂了,頻頻點頭不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以後都聽娘子的。   三姐對她的受教滿意不已,更是不吝嗇與其面授機要:「我們家從上到下到姑爺,都聽娘子的,你看到了罷?」   趁小彩搗頭如搗蒜之際,三姐加重口氣道:「是以往後這聽誰的,站在哪一邊,要顧忌的是誰,你心裡要有數,以後別說三姐姐沒提醒你,這該提醒你的我今日可都提醒過你了,能不能把這記在心裡,就要看你的了。」   三姐怕娘子身邊這兩個由夫人補上的丫鬟步了那了秋與知春姐的後塵,時常借著時機趁機特地敲打她們,省得後頭出了事她們娘子又得挑新人培養。   三姐可不想她們娘子在這種小事上浪費功夫,她定要手把手把這兩個丫鬟帶出來。   「三姐姐,我知道了,我定會凡事都聽娘子的,心裡只想著我們娘子。」小彩唯恐三姐這大丫鬟不認同她,胡三姐話一出,她忙點頭表忠心不已。   「不是三姐姐嚇你,而是你是誰的人,你心裡要知根知底,莫……」三姐說到興頭上叉起了腰,正要對著小丫鬟大侃特侃之時,看到前方她們娘子已經過來了,興許還聽到了不少,她不禁訕訕笑了起來,對著蘇苑娘討好一笑:「娘子,我說話大了?」   三姐說話的聲音倒是不大,她是壓著嗓子說的,只是她這話說得像是在嚇唬人了,小丫鬟急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   若是上世,蘇苑娘定要三姐慈悲一點,既然來了她身邊,就當家人般處著就是。   這一世,丁是丁,卯是卯,她自己的安寧尚且是家人換來,哪來的力量去給予不相干的外人。   「不大,外頭說去。」蘇苑娘瞥了她一眼,先行緩步向外。   三姐忙跟上,通秋緊跟著,小丫鬟看著忙不迭跟上,這廂三姐跟上她們娘子,壓著嗓子問:「您怎麼不跟姑爺一道閉會兒眼?」   「你現在去叫南和等我們院子來見我,我問問他這兩日家中的事。你叫完人若是沒有事就去歇著,等晚上替一晚通秋。」通秋在她哥哥家守了好幾個晚上,睡也是睡在床邊打個盹,好幾晚沒著床了,蘇苑娘不用通秋今晚守夜,讓三姐來替一晚。   現在三姐是大丫鬟,通秋有點怕著三姐,讓三姐來替這忠心丫鬟倒是無話可說,讓明夏來替,通秋就要怯怯懦懦看著她哀求她了。   三姐在她們當中還是有一些威嚴的。   果然一聽三姐要替她,通秋有話要說,但一瞄到三姐笑嬉嬉的臉,那濃眉大眼看著可親可身上也有股非女子身上能有的狠勁,通秋頓時不想跟招娣姐姐起什麼齷齪,縮了縮頭,把那些欲要哀求娘子的話咽了下去。   娘子疼她,她說什麼都不會生氣,可三姐不一定了。三姐要求她們都守規矩,壞了規矩就要訓她們,通秋不怕三姐扣她的月錢,就怕三姐當著眾姐妹面的罵她不守規矩不是個好丫鬟,往後想近身跟著娘子不離那就難了。   通秋還是知道厲害的。   這廂蘇苑娘拿三姐壓人,通秋果然閉口不語,等到三姐去叫人了,她站在蘇苑娘身邊也沒說話。   此時明夏不在,帶著她領的另一個小丫鬟和兩個幫廚的粗使娘子去廚房做點心燒水去了。   蘇苑娘讓她帶著人做點南方能蒸食的小點心備著,明後日好拿去送人,到了點就把火燒滿抬起浴房,那時常伯樊起來也能洗漱一番。   蘇苑娘已處理了甚長一段家事,如今換了個新地方,這家事處理起來尚不到井井有條的程度,但萬事有章可循,倒也不會顯得不知所惜。   等到南和過來,說起家裡事,蘇苑娘又是一通忙。   他們到京裡把多的日頭,哪怕把今天算上一日也就六個日頭,蘇苑娘將將把帶過來的家私物什清點完畢歸納庫中就隨常伯樊出去見親戚了,等見到第二戶就是她哥哥家她人就留下了,短短幾日看著不長,但家裡旁的事已累積了一堆。南和看他們爺和主母回來了,見爺一臉疲憊不堪的樣子,他還不敢上前拿家事叨擾這二位,現下主母主動找他,他當下就帶上了那些需主人定篤的事情過來了。   南和初上管家之位,儘管這家是他們臨時在京城裡立的家,但這小家是在京城,論起來也非同小可,他便凡事謹慎了些,不管擅作主張,就怕爺事後與他秋後算帳。   南和自幼跟著他這位主人,比誰都明了他們這位當家爺的心可比嘴狠多了。   而在他們當家看來,奴僕能幹的事,主人不一定要能幹,但主人能犯的錯,奴僕絕對不能錯。若不然,養你何用。   南和是這段時日以來才知道對於他那點想強人一頭的小心思,他們家爺早心知肚明。   他就是從小跟著當家吃過苦的,但主母是主母,他一個下人再強也強不過主母去。當家那日親自跟挑明跟他說在他當家的常府裡絕不會有奴大欺主的事,南和是被其敲打過才被帶到京城來的,這下他也沒了以前還對主母不以為然的心思,已無越過她的頭去自作主張的想法。   那後果他擔不來。   此前蘇苑娘讓常伯樊回來的時候跟南和說一聲,讓他把家裡要緊的事情看著辦。無關緊要的小事南和已經定了,這下要跟她說的都是要費銀子的事情。   按南和列下的清單,和她之定下的那些加起來,家裡要新採辦的物什所費不菲,比蘇苑娘想的要多了,蘇苑娘算盤一打完,看著採辦單子好一陣兒沒說話。   南和見她看著單子不語,小心試探道:「要不,先把過年馬上要買的那些都買了,那些大的物件等明年看看情況再說?」   家裡的桌椅板凳這些,嶀爺在賃好房子後就買了新的置上了,鍋碗瓢盆也是備妥了的,這新家看似什麼都不缺,可要是把帶來的下人的床被備好,打掃房屋的這些掃具備好,過年的柴炭米麵菜備上半個月的,這就要花一筆。   更大的大頭就在各個廂房上面,他們進來之時只有主人住的主廂房是床桌櫥櫃是展齊的,還有五六個客廂房是空的,裡面就起了一張坑床,但這些依南和之見,沒必要都要弄好,弄起其間一兩間,過年的時候極親近的親朋戚友過來有住的地方就行了。   但這些不是南和能做決定的,他小心提議後便不再多說,安靜等著主母的定篤。   ※※※※※※※※※※※※※※※※※※※※   感謝在2019-12-0914:33:22~2019-12-1018:01: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穗心所域3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70章   尋思片晌,蘇苑娘已有了決定,道:「把家裡的尋常用度和過年要用的,這兩日都備妥了,要是臨近年關那兩天,又得漲了罷?」   「正是。」南和頷首。   「客房的準備,我等會兒和當家商量一下,回頭告訴你。」蘇苑娘說著轉頭,朝通秋道:「去房裡取二十綻十兩的銀子來。」   她已算過採辦單子上的東西共計一百八多十兩,她給出十多兩的寬裕讓下面的人合計去。   南和一聽,忙道:「用不了這麼多,有些是自家鋪子裡能拿的。」   「那要多少?」   「一百五十兩就夠了,許還有節餘,等小的過後再來和您合帳。」南和道。   聞言,蘇苑娘點頭,朝通秋微頷了一下首,示意她按這個數去拿。   通秋領命而去。   「拿鋪子裡的東西先和嶀爺打聲招呼,拿了何物要記個數,回頭我拿去和當家說。」蘇苑娘和南和接道。   「欸,小的知道了。」南和新上任,對主母分外畢恭畢敬,比在臨蘇常家時要多了幾分踏實真意的誠懇,少了幾分虛情假意的圓滑。   這態度前後相較還是有點明顯的,蘇苑娘自詡不是那心細之人,這陣子也是看出來了,心想常伯樊身邊的這位老人居然也有了如此般大的變化。   不知這變化是變幻,還是造化。但於她現在來說,南和這態度甚是符合她心意,她不能把她用熟手了的旁管事帶過來,得把人留在臨蘇鎮宅,把南和這種教練精明的派給她使喚,倒是不失為最佳人選。   不過用來用去皆是常伯樊的人,不過也無礙,這是常家,用他的人最為妥當。用她自己的人,她這些年識人的眼光,唯一出挑的就是看了兩世的三姐,此事不談也罷,她無法與經辦買賣商賈之事多年的常伯樊比擬,且安心經營她現在能有的方是正道。   等到南和退下,蘇苑娘往自己後院的側廂房走了一圈,這幾個廂房都很空蕩,連桌椅也無,若是六個房間都備好家私等物,是要花一筆。   常伯樊是給了她不少銀子的,但比起前世對這些錢財的不看重不計數,蘇苑娘現下已有些捨不得把手頭的銀錢花出去了。   這銀子到了她手上,她總覺著要多留一留才是好。且目前看來,她覺著常伯樊在討回戶部的銀子之前,可能還要周轉到她手裡來。   等把院子走一圈,吩咐了幾件他們夫妻起居事宜的小事,明夏那邊的點心都已蒸好了,還送了一份已經蒸好了的過來讓她嘗嘗。   剛出鍋的點心軟糯甜香,吃下去連心口都是暖的,蘇苑娘當下就想熱著滾熱就給兄嫂家送去一份,也他們也嘗嘗這香甜,可惜外面雪雖然停了,但積雪甚厚不好走路,這內外城的距離也有點遠,且她才回來不到一天,連一夜都沒過,這才不得不遺憾作罷。   等到常伯樊醒來,就見她坐在炕床一角,手裡拿著本書,炕桌上燃著熱茶,下面燒著炭的盅壺上燙著幾樣點心。   常當家笑了,正要過去抱抱人,問問她在看什麼書,就見她已發覺到他,擱下書來朝外面喊人:「通秋。」   「是,娘子。」丫鬟沙著嗓子回了一聲。   「姑爺醒了。」   「是。」   通秋應了聲,卻沒進來,常伯樊已坐起身,正要和她說話,就見她從他腳尾處下了床,拿過了掛在床角賀上的棉錦袍。   「你快來穿。」蘇苑娘拿過衣裳,見他坐著不動,便催促了他一聲。   常伯樊不得不下床,趿上鞋站起來伸出手。   「水燒好了,你先去浴房,把衣裳帶上。」常伯樊一進後院就不帶自己的小廝,前面在家就養成的毛病,蘇苑娘之前不得不讓丫鬟接收了侍候他的事,這下自己的丫鬟各有各的事忙,跟著她團團轉的通秋也累壞了,她不得不照顧起常伯樊來。   好在這些都是順手的小事,她還是會的。   順著她的眼神,常伯樊看到了一疊乾淨的內外衣,看當家夫人的意思,是讓他順帶一併帶過去。   常當家頓了一下,道:「夫人不進去?」   夫人奇怪地看他一眼:「我進去作甚?」   「沐浴。」   「我不髒,你髒。」就是出進門,腳上沾的也是白雪沒踩過濘漬的夫人瞥了此前外衣腳靴上皆有汙泥髒漬的當家一眼,眼神中有淡淡的嫌棄。   她去兄嫂家之前,就已經沐浴過,兄嫂家也是乾乾淨淨的。此時她身上穿的那件前天才穿的新裳上面薰的淡香還沒散去呢,她香噴噴的。   她這一眼睛瞥過來,常伯樊被她眼中的嫌棄擊中,瞬間啞然,再也不好把想讓她隨他進去一併鴛鴦浴的話道出口,裹上棉袍拿起他要換的衣裳悶著頭就往浴房那邊走。   叫下人抬水的通秋半路碰到他,行禮叫「姑爺」,孰料姑爺連看都未看她一眼,埋著頭往前去了。   通秋茫茫然回來,問她們娘子:「娘子,姑爺怎麼了?」   「怎麼了?」   「走路好快,奴婢叫他他都沒聽到。」   「許是要去洗澡。」被自己髒壞了。   「喔。」通秋想不明白姑爺為何去洗澡就不看路走那麼快,但娘子已經答了她,她不便多問,就當自己已明白,忙問娘子其餘的事:「娘子,您可餓了?我這就去廚房看看明夏姐姐準備做什麼給您吃。」   「明夏知道,你別跑了,坐著歇會兒,差不多添壺水燒著,姑爺出來給他泡杯熱茶。」   「是了,我知道了。」   等到常伯樊出來,常當家臉上喜怒不顯,神色淡淡,等蘇苑娘讓他坐上炕,她盤坐於他後給他絞發後,常當家臉上才顯出絲絲輕鬆來。   他接過通秋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摸了摸腿上蓋的暖被,隨意摸過桌上擺的書本準備看兩眼,看看他家苑娘在看什麼。   摸過來一看,正是一本詩冊,是他嶽父的多年故交,在嶽州書院當山長的一位老文儒,名號嶽山山人寫的多首詩結成的冊子。   常伯樊知曉她的書畫經常被嶽父寄去給故交知己看,且點評不俗,但有一事他從沒問過,就是那些點評的人知不知曉她乃蘇讖之女的真實身份,而那些點評是真的好,還是看在她是蘇讖女兒的份上。   但不管如何,嶽父對他娘子的心常伯樊心知肚明,他嶽父也沒有把所有的寶押在他身上,只等他哪日不好,蘇家的人就會帶著她抽身離去。   嶽父舅兄對他是全力支持,但蘇家那把明晃晃的刀也懸在他脖子上,只要他行差踏錯,就不知結果會如何。   這衝淡了常伯樊剛鬆懈下來的愜意,臉上的輕鬆也逐漸淡去,臉孔與眼神一道漸漸變得冰冷。   他們奪不走她的,他不會讓他們奪走她。   正當常伯樊心神隨臉眼漸冷酷之時,他身後,此時沒有看到他神情的蘇苑娘開口道:「常伯樊,我想問你個事。」   「你問。」常伯樊心神飛快收回,道。   「過年的時候,住在我們家裡的客人多不多?」蘇苑娘道:「我們左右對面共有六間客廂房,裡面除了床什麼都沒有,過年之前多少要收拾一兩間出來留客罷?我兄嫂他們帶著仁鵬過來,就得留一宿,這一間是要的,瑜堂伯爺和孝昌堂兄一家過來若是留一宿,他們一家子大,四五間房怕是也要。」   「瑜大伯家家大業大,就是過年也不可能留在我們家過夜,」常伯樊回她,「倒是不用計他們過夜的事,吃頓飯留一會兒的事。」   「那我們客廂房在過年之前收拾幾間是好?」蘇苑娘與他商量道。   「三間罷,給嶀哥留一間。就是大年三十那晚,我要把幾個沒家室的掌柜夥計叫過來一道與我們家團圓,明兒我叫嶀哥把人清點出來,到時候你多備一兩桌的菜,給那幾個掌柜夥計封個紅包,當是你當家夫人的心意。」她一跟他商量,常伯樊就話多,不知不覺當中就說了一大通,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是了,我知道了,那他們留宿嗎?」蘇苑娘問著她想知道的。   「不留,鋪子離我們家不遠,用完晚膳就讓他們回去。」   「好,到時候給他們帶點吃的回去。」   「欸。」常伯樊笑了,掉頭看著她眼神溫軟道:「家裡出來的那幾個掌柜夥計都算年輕,有兩個比我還小兩歲,有幾個略比我年長一兩歲,這些人都是親自跟過我的,以前跟著我上過山下過海,皆是能幹事能吃苦的忠心人,就是他們出身都算不好,大多是父母親雙逝的孤兒,以前跟著我走南闖北的時候家裡也沒個主事的就都沒成親,等他們過來了你見見人,問問他們的話,家裡的事,等往後你見的人裡和你自己的丫鬟裡若是有什麼合適的,你就給他們說門親事。」   怎地這事她也要管?蘇苑娘愣住了,絞發的手也停了,她眨了眨眼睛,沒忍住心中的納悶,訥訥問道:「這事也歸我管的嗎?」   她才當上家不久,就要開始當媒婆子了嗎?   ※※※※※※※※※※※※※※※※※※※※   殺豬刀:這兩三年間崩潰過幾次,修復得不太好,所以沒有任何解釋中間斷更了數幾次,這次希望能堅持下去,非常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以下感謝在2019-12-1018:01:32~2019-12-1113:14:1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妮妮、穗心所域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71章   「嗯,」見她明淨的眼裡還帶著幾分懵懂天真,常伯樊點頭,「挑個好的,以後他們會念你的好。」   「那若是不好,」蘇苑娘有些忐忑,「豈不是替人結了壞姻緣?」   常伯樊搖首,「你只牽線,成與不成,要看他們自己。且有一事你要知曉,經由你手牽的線,比他們自己找的要可靠百倍。那過了你的眼,就等於我也掌了眼,經我們看過首肯的姻緣,總要比他們自行去找的要好一些。」   還有更多的,那都是無法一時之間仔細一一道來的。如像她成了媒人,這對小夫妻就有了跟他們家來往的理由,這個往後能帶來什麼,又是可大可小之事。   她不諳世情,不懂常伯樊就多說一點,但也無法一時之間把世上所有的因果都教會於她,只等她慢慢行,慢慢懂了,反正她身邊有他。   常伯樊此般一說,蘇苑娘已瞭然,頷首道:「是了,這個我懂的,我一時忘記了,我會好好挑的。」   「你有這個心就好了,」見她說得慎重不已,常伯樊輕笑了一聲,恢復了此前的鬆快悅樂,回過頭去道:「他們會知道你的好的。」   「是,我會好好挑。」這大許就是結善緣、攢情分罷,蘇苑娘懂了。   這廂她的話聽在常伯樊耳裡無一不好,皆稱他的心,借著此晚上廝纏了好一陣兒方才罷休。   雲歇後,他撫著她的肚子,問她:「苑娘想給我們的頭一個小娘子起什麼名兒?」   蘇苑娘默然。   長長後,她道:「叫雙安好不好?」   「雙安,雙安?好,好名字,事事皆安,父母安,自己也安,雙雙皆安,甚好。」常伯樊嘴角含叨著睡了過去。   此時蘇苑娘眼邊滑過一道淚。   她希望前世的孩兒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靈魂已安,而這一世,她前世那個不成器的母親這世定會護她安然。   她好想她的女兒啊。   蘇苑娘摸著自己的肚子,在心裡默念著。   我兒,你何時歸來?娘親想你了。   **   第二日直到傍晚,天都黑了,昨日分別之時說要來常家的蘇居甫才來了妹妹家處。   他是從衙門直接過來的,進門就被請了進去,走到一半就見到了在半融化的雪地裡急急朝他走過來的妹妹。   這融雪的時候最是冷,蘇居甫忙急步過去,扶住她道:「怎地出來了?這外面風多大啊。」   「我過來迎迎您。」蘇苑娘看著他就笑,都忘了看路。   一副傻呼呼的樣子,蘇居甫忙攥緊她,喝令道:「看路,莫摔著了。」   蘇苑娘嚇了一跳,連忙看路,看到自己的裙子拖地碰著了髒雪還髒了,低下頭就去拍,被兄長拉了起來,聽他板著臉道:「怎地像個小兒似的,想一出是一出?別拍,把手都弄髒了。」   說罷,不忍心怪自己的妹妹,蘇公子埋怨起了妹夫來:「常伯樊呢?他不出來迎客怎地讓你冰天雪地的出來了?」   太不成樣子了。   蘇苑娘沒聽出兄長話裡怪罪她丈夫之意,高高興興道:「常伯樊出去有事了,我在家等哥哥的消息。」   她倒是高興得很,一時之間蘇居甫啼笑皆非,又忍不住高興道:「等我的消息就這麼高興啊?」   「是呀,」蘇苑娘腦袋往下一點,掩不住心中的歡喜,嘴間道著:「早上我就往門邊探了兩回,看哥哥的消息何時來,沒想到你親自來了。」   若不是常伯樊攔著,一天下來,她能探十回。   「你啊,」蘇居甫不忍心說妹妹傻,笑著與這小傻子道:「要探也是叫下人探,叫常伯樊探,這大冷天的你出來作甚?讓他們告訴你就是。」   「我等不及。」終於等來了兄長,蘇苑娘一身的快活,此時她不僅腳步輕盈,便連心都是如此,答起兄長的話來字字就似是在跳著舞,歡欣不已。   這感染了其兄長,傻妹妹這一迎,把蘇公子暗沉不已的心情都迎明朗了,笑聲不斷,搖頭不已和那蹦跳起來的妹妹去了她的後院,聽她嘰嘰喳喳道了一路的新家的布向與布置等事。   直到等到在客屋坐下,他這才得空問起常伯樊:「你夫君去外面幹什麼去了?」   蘇苑娘這才想起來,一拍腦袋就喊人:「三姐,快去差人找姑爺回來。」   明夏輕咳了一聲把笑忍下,笑著與蘇苑娘回道:「娘子,三姐剛剛去前門找門人給姑爺送消息去了,等會兒就回。」   這下蘇苑娘知道了,回頭與兄長道:「鋪子裡有事,他就去了。說去去就回,讓我等到你的消息就馬上給他去消息,他馬上回來。」   就是她見到兄長一時太高興,沒想起這事來。   蘇居甫搖頭失笑不已,這廂他還沒說什麼,妹妹就殷切地把果盤和點心盤往他面前搬:「哥哥,你吃吃這些,這個桔子是我們從臨蘇帶過來的,還新鮮得很。這個點心是昨日家裡做的,這個雞蛋酥冷著吃也好吃,我給你沏喝茶你搭著吃,可香了。」   說著又回頭,讓明夏去把廚房裡冷了的點心蒸一籠挑一盤過來,還道:「每樣都來兩個,讓哥哥都嘗嘗。」   每樣都來兩個,可不止一盤了,但娘子高興,明夏也高興,開心著向娘子一福,道:「奴婢這就去。」   蘇居甫看妹妹和身邊的人皆是開開心心,活活潑潑的,心裡對那個妹夫的意見更稍微少了那麼一絲兒,笑著和那朝他獻寶的妹妹道:「這大冬天的你倒是快活,行了,別忙了,坐下來和哥哥說會兒話,爹娘在家裡現在身體怎麼樣了?」   說到爹娘,蘇苑娘忙挨著哥哥坐下,和他細細道了起來:「我出門後,爹爹不用教我,就忙起他的書來。有在書院當山長的叔伯請他著書編冊,好幾個叔伯聯信相邀爹爹呢,他們讓爹爹寫的快一些,說是要趁後年春闈之前拿去給他們書院裡的學子鑽研,因此爹爹很忙……」   爹爹身上的事太多,娘親身上的事也不少。一說起來蘇苑娘才發現家裡的樁樁事她皆記在心裡,她有太多家裡的事情要與兄長說了,可才將將說到她想說的一半,才道罷父親為她費的苦心,還沒談及娘親對爹爹的管束等事,就聽門外三姐道:「姑爺,您回來了?大公子正和娘子在裡頭說話呢。」   蘇苑娘忙停下,朝門邊看去。   她說話的一路甚急,似是急於把這些年父母的事情都吐露給兄長聽,一路嘴唇皆沒沾過茶水,蘇居甫見她嘴唇都有幹了,便把她面前的茶杯的蓋掀了,碰了碰茶壁,見杯還溫燙著,就把茶杯向她遞了過去。   蘇苑娘看著要進來人的門,沒仔細注意是兄長給她拿的杯子,一手接過後,就咕嚕咕嚕喝著杯中的水,看著人進來。   常伯樊見來就見他娘子一口氣把杯子裡的水喝完,把杯子往炕桌上一擱,雙腿往腳凳上一挪,下了炕就往他走來:「常伯樊,哥哥來了。」   人是向他走來的,嘴裡道的卻是她哥哥,常伯樊也不知自己該是喜還是悲才好。他朝她微笑著點了點頭,等到她過來定住牽住了他袖子的一角方才抬步,繼而繼續微笑著抬步朝舅兄走去。   「兄長來了。剛才我有點事出門去了,沒有在家迎您,是伯樊的不是,還請兄長勿怪。」常伯樊抬手拱手低額敬禮。   「哪來的怪罪?沒有的事。」蘇居甫掛起假笑,眼睛微眯,從妹妹牽袖的手移到了妹夫那張俊朗迷人的笑臉上。   此時的常家當家,翻然沒有一點與他沉下來說話時的冷酷嚴峻。現眼下他這笑意吟吟平易近人的模樣,恁是哪個閨中小娘子看了都會對其有幾絲好感。   好一個會裝樣的小白臉,就是這般把他妹妹騙走的罷?   蘇居甫心中冷笑不已,臉上卻溫和有加,笑與常伯樊道:「坐坐坐,坐下說話。」   常伯樊脫靴上坐,袖子已遠離了他妹妹的手,蘇居甫對此頗有些滿意,等妹妹踩上腳凳,斜坐到他身旁之時,蘇公子滿意之意更是倍增,便連朝常伯樊看去的笑臉都多帶了兩分真意:「你也是辛苦,這麼冷的天還得出門。」   常伯樊瞥了挨著他坐的妻子一眼,對舅兄的話淡笑不語。   不過,他臉上的笑此時已淡得近乎不見了。   蘇居甫此廂心中大樂,見妹夫笑得勉強,更是想火上加油趁火打劫一番,只見此廂他對著常伯樊眉飛色舞道:「小事而已,為兄絕不會在意。請妹夫放寬心,你兄長我豈是那般小氣之人?這路上冷,沒吹著風罷?唉,要注意身體啊。剛才妹妹冒著寒風出門迎我的時候都把我嚇了一大跳,她是我們家裡的小千金,從小爹娘手心裡長大的,這身子骨比不得一般人強壯,她這一迎把我嚇得那口氣到現在都沒順過來,唉,這一點,她就有點不懂事了,不知道她哥哥這顆擔心她身子骨的心。」   蘇苑娘這才知道她把兄長嚇著了,還到現在都沒順過氣來。可不至於啊,剛剛她和哥哥說話的時候哥哥還好好的,一點嚇著了的意思也沒有。   蘇苑娘看看兄長,又看看臉上一點笑都沒有了的常伯樊,突然之間她已發覺到情況很是不對,就是尚不明所以她也緊緊的閉緊了嘴巴,把想接她哥哥的話生生咽了下去。   她不能說話,說了,常伯樊可能就真的要生氣了。   ※※※※※※※※※※※※※※※※※※※※   感謝在2019-12-1113:14:15~2019-12-1214:41:3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卷卷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困惑貓、懶懶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晗100瓶;yym、爪爪30瓶;勿試物語10瓶;Simeny7瓶;豬催催3瓶;葉、arrrrr、讀者之中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72章   常伯樊嘴邊的淡笑轉瞬即逝,又飛快揚起,只見他面帶淡笑與蘇居甫道:「是了,苑娘一天都在盼著兄長的消息,聽到您來了,焉能不急?不過這天寒地凍的,我出門前就跟她說過,好好呆在屋裡,莫要出門吹著風凍著了,到時候著了風寒生病就不好了。」   明明是他攔著蘇苑娘莫要出門等她兄長凍著了自己,但此時這話從常伯樊嘴裡出來,卻成了他妻子沒有出面迎他,是他先前叮囑過的,而這大冷天的舅兄還讓他捨不得出來迎的人出來迎了人,就是舅兄的不是了。   蘇居甫不知情,未料這才炫耀上,這妹夫正面迎戰不說,反手還還了他一掌,當真是鬱悶不已。   他朝妹夫呵呵假惺惺笑了兩記,心裡又記了這性格強硬的妹夫一筆。   一看這廝脾氣,就是個獨斷專行的。妹妹跟了他,若是沒犯著他還好,犯著了肯定會受讓她受氣,這可不是個會讓步的人。   他得看著點,替他家苑娘撐著腰,蘇居甫心想。   蘇居甫此行是抽空過來說事的,與妹夫鬥了一回便罷,來日方長,笑笑過後就與常伯樊說起了正事,說的是明後兩日去蘇家本家大宅和護國公府,還有他們母親外祖家一行的事。   這三家按蘇家本家、蘇護國公府、外祖家的前後走,蘇居甫衙門有要事,不得空,每天只能抽空帶著他們走一家。   「不是不讓你們自己去,而是前兩家情況複雜,我不放心你們自己去。」若是有什麼意外,他還能擋一擋,蘇居甫不想讓對蘇家情況不明所以的妹夫妹妹自行去拜訪,那跟狼入虎口無甚區別,倒是外祖家沒什麼事,但偏偏是最後去的,「外祖父母家倒是我不跟著也能讓你們去,但我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去了,也想趁過年之前去走一趟,還是我帶著你們去罷。」   遂三家都需舅兄帶領。蘇家父子的稟性常伯樊心中有數,自知這父子倆如若自行做了什麼決定,絕計是為著他好,他背後的苑娘好,是以在蘇居甫的話後便點頭道:「伯樊知道了,一切聽兄長安排。」   見他點頭就應是,沒有遲疑更沒有疑惑,那拿得起放得下的果決可見非常,蘇居甫對父親這擇婿的眼光也是嘆服。   這妹夫也是太強了,性格強,手段也強,真不知他這傻妹妹能不能鎮得住拿得下。   蘇居甫因著妹子把常伯樊當那洪水猛獸,但也不得不承認常伯樊這不拖泥帶水的行事合了他的脾胃,點頭展顏道:「每日午時我大概能從衙門抽身兩個時辰出來,我差不多要走的時候就叫我身邊的隨平過來給你們送消息,你們速速往那邊去就是,我們在人家門口匯合,到時差不多也是他們家裡過了午膳的時辰,去了也不打擾,離晚膳也早,也不用著久留,說說話就能走。」   也就是對面坐的是他妹妹的男人,蘇居甫才把事情說得這般的細,把他所知的一一道出,毫無掩飾遮蓋一二的意思,「至於為何時間這麼緊也要帶你們去,一來是不能去的晚了,讓他們有話要說;二來我身上有要緊的公務,還是抽空帶你們去了,可見你們心之誠。切記,到時候說到這拜訪,你一定要提醒他們,是你懇請的我讓我帶你們去的,要這麼意思說出來,可知道了?」   蘇居甫叮囑的是常伯樊,但全神貫注聽兄長說話的蘇苑娘快了其夫一步先行點了頭,只見她快快點頭甚是乖巧道:「苑娘知道了。」   蘇居甫哭笑不得,轉過頭去與她道:「這話讓你夫君說,你別說,去了你只管跟著我們身後,有什麼我們自會處理。」   這是又要擋在她前頭了。蘇苑娘偏過頭,看著兄長:「可進了門,不一會兒我就要被帶到女眷那一邊去了。」   該是她的事,不會少的。   自然她可以像前世那樣,無論見什麼人,不笑不動沉默到要走的那時就是。可那樣的話,她看不到本來已存在的問題也就罷了,還會為家裡滋生出一些因她的沉默帶來的諸多事情,而她的家人們不得不為她去解決。   也是,因她的話,蘇居甫不禁沉吟了下來,過了片刻方抬頭嘆道:「是我欠考慮了。」   他偏頭,看向妹妹,目光柔和:「苑娘長大了。」   都知道想事了。   是啊,長大了,經一世才長大的,其中血淚無數,悲傷沒有盡頭。此時那些經兩世還沒褪去的悲傷還蔓延在她心口呢,蘇苑娘朝溫柔注視著她的兄長淺淺一笑,垂下了她那雙因心口哽咽而難受的眼。   「你還小,不懂事,我還想你過去了,對著人多笑笑少說話就可以應付過去了。」蘇居甫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頭,一臉憐愛地對她說著:「你是還小,又是初來乍到,想來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也沒人好說道什麼。」   蘇居甫要求妹夫事事都穩當,但對妹妹,他自有無數託辭為她解釋,她就是做得不好一點,在他眼裡也無傷大雅,是以他話裡話外皆是讓妹夫做的事,卻無勉強妹妹的意思。   「我不小了,在哥哥眼裡我永遠都小,但在那些人眼裡,我已經不小了。」蘇苑娘自知兄長對她的偏愛,前世她就是行將就木了,她的兄長還在為外人對她的垢病憤怒反擊,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的小妹妹。她就是老得不行了,她還是他的小妹妹,蘇苑娘是知道的,可是,「我二十有一了,在哪兒都不算小,只能當爹爹娘親的小閨女,你和嫂嫂的小妹妹,當不了別人的。」   看著她清明的眼,蘇居甫啞口無言,心口莫名發疼。   「我這歲數,和常伯樊成親的年齡,現在還沒懷小娃娃,都是他們說道我的地方。本家不喜歡爹爹,想來也不喜歡哥哥罷?連哥哥是家裡人都不喜歡,想來更不會喜歡我和常伯樊。」常伯樊還是失勢的人家,說來是來戶部要回常家鹽礦的銀子的,但在他們眼裡,跟討飯的又有何區別?是以哥哥頭上有最為要緊的公務懸在脖子上,也要來家裡走這一遭,抽出空來帶他們去罷。   「你怎麼不知道他們不喜歡爹爹?爹爹跟你說的?」蘇苑娘此話一出,蘇居甫忍不住的心驚,臉上笑容頓失,蹙著眉頭一臉的嚴厲。   他那冷酷絕然的樣子,居然比常伯樊冷淡下來的冰冷寡情還要兇殘幾分。   蘇苑娘卻是一點也不害怕,搖頭道:「爹爹沒跟我說,可想來也是知道的。本家什麼樣子,我沒見過,但我想得出,他們住的地方很大罷?我聽娘親說過,蘇家在京城裡有很多的宅子鋪子,我們家在家族裡還算是大的一支,佔了其中不少。」   可她哥哥住的是什麼地方?一小進的四合院裡,多幾個僕人都沒有下腳的地方。   兄嫂身上穿的,小侄身上穿的,都不是什麼好的新的。   本家但凡對她兄長有扶持之心,按蘇家在京城有的富貴,都不至於讓他一家狹居一隅,侷促度日。   她爹爹還是衛國有名的狀元郎,替蘇家背了黑鍋遠走他鄉的有功之人,家族都對兄長如此,想來對她的喜愛不到一分半點罷?   兄長的艱難從外面看不出來,但這世的蘇苑娘已看得明白,心裡已有了數。只是她畢竟稚嫩,看到什麼,就把話都說了出來,在兄長與她丈夫的面前毫無掩飾,見兄長震驚兇惡地看著她,她不為所動,緊接著把她想說的皆道了出來:「他們待哥哥不好,怎可能待我和常伯樊好?哥哥,我們不是去走訪親戚的,是去跟人打仗的,可是?」   蘇居甫見她敢說,還說得坦蕩直接,不禁火起,扭頭就對著常伯樊眼神犀利地看去:「你都教她些什麼了?」   常伯樊沒說什麼,卻聽他苑娘說了不少,他都有些詫異,見舅兄扭頭就把火對準了他,常伯樊想也不想當即應下:「是伯樊不是。」   見他應得如此乾脆,蘇居甫拍桌而起,正要怒斥這內外不分的妹婿,卻聽他那天真可人的妹妹這時又道:「常伯樊沒跟我說這些,是我看出來的,他跟哥哥一樣,希望我什麼難都遇不到。」   蘇居甫轉過頭,詫異地看著她。   常伯樊也是,訝異地看著突然道出此話來的妻子。   蘇苑娘接道:「是以說回來,哥哥告誡常伯樊的,也要告誡我一翻才好,如此不給人留話柄,我才不會被他們當傻瓜呢。」   蘇居甫苦笑,手支在桌子上撐著頭揉頭不已:「爹來信說你開竅了,我還當他是虛言沒當真,瞧瞧,把我嚇一大跳,這才是真嚇著我了。」   「我不好嗎?」蘇苑娘一聽,忙靠上前,很是不安道。   「好,好……」蘇居甫伸手欲攬她的肩,卻聽妹夫在對面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蘇公子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拍桌喝道:「你咳什麼咳,我好好的妹妹嫁給你,都變成什麼樣了?若不是你常家險惡,她至於小小年紀就懂得這些嗎?」   好似只要關於她的,兄長都能怪到常伯樊身上去?他這樣子,跟爹爹好像啊。   她的不是,在父母兄長那裡,都是常伯樊的不對。蘇苑娘腦中靈光一現,那些以往沒弄明白的事情突然間她皆明了了,情不自禁朝可憐的常伯樊投去了同情的眼神。   蘇居甫遷怒得無比自然,仿佛手到擒來般,常伯樊此贓也挨得心甘情願,聽舅兄又譴責於他,很是乾脆頷首道:「是伯樊的不是。」   人都嫁給他了,扛一次是一次,扛得了全部也要得,是他為人夫的本份。   見狀,蘇居甫心中更是無名火大起,正要大聲喝斥常伯樊不是之時,卻見在他身邊坐得好好的妹妹突然跑了過去在常伯樊身邊坐下,一臉緊張地看著他,大有有事夫妻一起扛之勢。   蘇居甫的無名火瞬時啞了下來,直覺著自己的頭抽抽地在疼,頭上的青筋欲要爆炸。   ※※※※※※※※※※※※※※※※※※※※   感謝在2019-12-1214:41:38~2019-12-1312:58:5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鈍刀子慢磨、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胖媽m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73章   他這青筋一爆,甚是嚇人,蘇苑娘卻是不怕他的,挨著常伯樊坐著還往兄長那邊趨身,著急道:「哥哥,你別說他了。」   爹爹一見常伯樊就笑得意味深長,跟個老精怪似的,沒想到了哥哥這裡也是如此,蘇苑娘這才知道常伯樊在她家的人面前也不定好過,有些急了。   她倒不是心疼常伯樊,而是這不是他的過,就不要老說他了。   可此話聽在蘇居甫耳朵裡,就是妹妹偏袒妹夫的確鑿證據,還是當著他的面說的,蘇居甫氣了個仰倒,一時之間,頭昏腦脹不已。   舅兄是氣著了,常伯樊卻是陡地高興了起來,他很是歡喜這被愛妻護著的感覺,嘴邊的笑意就像是刀刻在他臉上一般深遂,揮也揮不走,他克制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在嘴裡清了清嗓子,裝作慚愧再道:「是伯樊的不是,兄長教訓的對,是我對苑娘不周全。」   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蘇居甫怒極攻心,正要將勢就勢大肆攻擊他的不是時,卻見妹妹睜著可憐兮兮的美目哀愁地看著他,似是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蘇居甫再行啞火,他腹中不缺挫擊常伯樊的詞,但怕就怕他話一出來,對面的妹妹就掉眼淚,他沒擊潰常伯樊,反倒會把妹妹急哭了,那就是偷雞不成反蝕米了。   想及此,蘇公子瞪了不成器的妹妹一眼,又狠狠朝那笑得跟偷了腥的貓一樣可惡的翻了個白眼。偏偏此時他那妹婿還知道可恥,偏過頭不好意思地朝他拱了拱手,蘇居甫只能沒好氣道:「行了,一起聽罷。」   這話偏了好一會兒,天色已黑。   蘇居甫還想趕緊著回去給夫人報平安,也不想耗久了,正了正臉色之後,把他腦海裡能想到的事皆與這夫妻倆道了一遍,還有因著妹妹的話,他特意朝她仔細叮囑了一遍蘇家本家和護國公府裡女眷的一些情況。   但女眷那邊,他知道的只是表面的那些事情,箇中內情還是他的好夫人知道的更多更詳細,他把他知道的那些都說了後,與妹妹道:「這內院女人的事,哥哥知道的不如你嫂嫂知道的多,明天上午我讓她過來跟你仔細說說。」   妹妹說的對,這情況知道的多一點,去了有個什麼事也好應對。   蘇苑娘聽了忙道:「豈能讓嫂嫂親自過來,我早早過去一點就是。」   「明兒你們要備著中午跟我碰面,在家等著,我讓你嫂嫂過來。」蘇居甫要走,拍桌定下之後腿一伸就準備下炕。   蘇苑娘錯愣住,「哥哥要去哪?」   「回家。」   「怎地不在家用膳?我讓明夏她們都備好了,現在抬上來就可以吃了。」   瞧妹妹急了,蘇居甫把靴子往上速速一拔,笑道:「今兒哥可過來就是來跟你們說事的,不是正式拜訪,回頭我帶著你嫂嫂和侄兒來才是。我就不在你這裡吃了,你嫂嫂這幾天神魂不定的,我在家呆的時辰也不長,早上我已答應過她說早點回去和她還有你小侄一家人好好用頓晚膳,不回去,她就又要擔心了。」   「是了,」蘇苑娘一聽就點頭,「嫂嫂這心中肯定還沒安下來。」   她也就不打算留兄長了,走到他面前道:「那苑娘送您。」   這妹妹,說什麼她都聽,心地善良乾淨沒有雜思。蘇居甫這心裡是欣慰有之,擔心卻更甚,一時之間他心中五味雜陳,朝妹妹望去的眼裡滿是憐愛。   但願命運能厚待她,能遮住她的眼,不讓她見到太多人間醜惡,而那些醜惡也不會去傷害她。   可蘇居甫這一步步走來,早就不信芸芸之中那不可捉摸個人無法進行猜測控制的命運,他信的是那種能經自己掌握住的命運。   是以等妹妹送他到後院的門口,他就攔住了她,讓妹夫送他出門,在行至前院大門的路中,他與常伯樊道:「明日去拜訪的事,我早早就沒做讓你們嫂子跟著去的打算,你可知為何?」   「伯樊不知。」常伯樊坦然道。   「不瞞你說,你嫂嫂跟護國公府那邊當家的兩個有點交情,但跟本家那邊是交惡的。」蘇居甫淡淡道。   常伯樊頓了一下,道:「敢問兄長,是何種交惡?」   「你是苑娘的丈夫,苑娘在我家的寶貴你是知道的,在我這裡,你我就是一家人,我也不妨把緣由跟你說了。當年本家欺我年少無靠,想收回我們家在家族當中的分銀,但當家的那幾個男人不好出手,就讓內宅的婦道人家欺我辱我,經她們的嘴,我一會兒是拿著蘇家好心給我的分銀尋花問柳的浪蕩子,一會兒是不尊師長忤逆長輩的混帳子孫,好在你們大嫂家的人信任我爹和給我們兩家拉媒的恩師的品性,把你們大嫂嫁給了我,可等她與我成親後,隨我來京上門給他們請安的時候,那天本家內宅的幾個婦人就拿著這些事在你們嫂子面前說嘴,你們嫂子當時護我之心急切,怒上心頭就與她們鬧翻了。」說及當時的情況,蘇居甫嘴邊起了笑,「你們嫂子英勇,帶著她奶娘,兩人戰了一屋子十幾個的魑魅魍魎,居然也沒落太多下風,當時也撕爛了好幾個的嘴。」   就是她自己也沒討著太多好,臉上身上皆掛了彩,頭髮也被人生生拔走了好幾串,頭髮都冒出了血,就是這事過去了好幾年了,蘇居甫想起心中也隱隱作疼,但這不便與妹夫多說,他略過了這些,面容一肅,與常伯樊接道:「這事我跟本家較了個真,後來被幾個長輩聯手壓住,護國公府裡的那位伯公大人也發了話,讓我們一家人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這事就被當作沒發生過,我跟本家還是正常人情往來,有什麼事他們請我我也去,但從此我就不讓嫂子去本家了。」   有些事蘇居甫作為男人不得不為,但不想讓妻子與他一道受氣,本家的臉色他是不打算讓給他生兒育女,操持家事的妻子去看了。   蘇居甫獨自一人在京撐著自家一門,一天比一天艱難的日子早就讓他沒了氣節,但那點子死都要護著家人的骨氣和血性還是有的。   說話間,蘇居甫臉色冷厲不已。常伯樊是過來人,他出生在父親憎恨元配妻子他母親的常府,少年喪母被親父算計,他這短短二十餘年間所經歷的齷齪屈辱艱難比其舅兄有過之而無不及,蘇居甫不用多說,他也懂了其舅兄話下那些難以說出口的未竟之意,他在瞥了舅兄一眼後就沉默了下來。   爾後,趁舅兄也不打算接著說之時,他道:「那明日之行,是一定要去的?」   蘇居甫點頭,過了片刻之後方道:「要去,只要你不想往後跟護國公府毫無瓜葛,本家這趟必須要去,現在本家當家的那一位在護國公那裡雖是侄兒,但比親兒子還親,兩家如同一家,繞不過。」   「也可無瓜葛。」在靜默片刻後,常伯樊淡道。   蘇居甫笑了,他笑得甚是無力、譏俏:「我也想這樣,可是誰叫我姓蘇,你是蘇家的女婿。你不想佔『蘇』字的便宜,可你不去,不行那恭敬,就是你的無禮與過失,往後這京城,這衛國,這世道,你哪兒都走不通。」   「不要像我一樣,」蘇居甫轉過頭,看著妹夫異常平靜地道:「非要撞過南牆才知道痛為何物,我們非孑然之身。」   他們還有家,有家室要顧。   「伯樊知道了,」長長的沉默後,他們走到了門口,常伯樊朝舅兄彎腰拱手行了一禮,道:「明日我會看著苑娘的。」   他必不會讓他的愛妻,受當年舅兄之妻之辱。   他應了,蘇居甫想得的無非是這句話。   有強硬的丈夫護著與出頭的妹妹,想必不會受太多委屈,他想的就是這雙能替妹妹遮住醜惡的手。可真的得償所願了,看著眼前冷靜淡定的妹夫,不知胸腔中情緒從何而來,蘇居甫此時心中滿是悵然若失。   可能就這是一個勢薄的人不得不屈就命運的屈辱無力與憤怒罷。他如此,他妹夫也不得不如此,只得把所有悲憤掩在臉下,看似無悲無喜,負荷前行。   **   二日孔氏一早就來了,還帶來了蘇仁鵬。   昨晚常伯樊送了兄長回來兩人用過晚膳後說了一會兒話,他沒有瞞她,蘇苑娘才知當年兄嫂成親不久,長嫂一與兄長回到京城上門拜見蘇家親友長輩在本家出的事。   這事上世她居然絲毫不知情,真不知她愚鈍到了何等地步。   這廂蘇苑娘已知情,孔氏與她清楚道到那本家現在的當家夫人,以及受重視的幾個內眷之時,她只管仔細聽著記在心裡,沒有插嫂子的半句嘴。   孔氏儘管不走本家那本的親戚了,但她跟老護國公夫人交情不俗,知道的可不少。   現在本家當家的那位爺是護國會的侄兒子,這個侄兒子長得像老護國公其壯年的時候不說,其一舉一行還極為神似,說的話行的事也跟當年老護國公那樣豪爽氣概,兩人站在一起簡直就是親父子一般,還得了當今聖上一句「叔父勝似父」的讚嘆。   得了聖上這般一句話,本家那位當家自然高興榮耀不已,可給護國公生了三個親兒子的護國公夫人就不怎麼高興了,本家當家的在叔父面前極有臉,老護國公夫人不能說他什麼,跟本家那位當家夫人可真只有點面子上的情份。   俗話怎麼說來著,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孔氏在本家那邊不討好,護國公夫人就把她找去當親孫侄媳看。   是以這蘇家在外面人看來是花團錦簇,家族之勢繁榮旺盛,但只有自家的人知道,蘇家男男女女,上上下下,幾乎沒有一處是順通無阻無怨無尤的。   本家現今當家的爺前年年過四旬,今年四十有三,其當家夫人是他的原配,她已近近四旬,明年春天就是她滿四十實歲的壽日。聽說她明年春天裡要大辦做四十歲的壽宴,家族中人聽到風聲,有些人家竟然早早就尋摸準備起了壽禮來。   「她是三月生人,」小兒放給了妹妹的丫鬟帶,孔氏坐在暖和的堂屋中,毫無避諱地與妹妹講道那當家夫人,「今年春天她過生辰的時候就放出了明年要大辦的風聲,這事十有八*九,只要不出那天大的意外,鐵定會辦成。嫂子跟你把明白話說了,他們家去年在修一個新園子,地方大得不得了,聽說有祖宅的四五翻大,可修到今年我聽說他們就停了,聽說銀子不夠,我估摸著他們家想靠這個四十歲的生辰宴撈一大筆禮金,把這園子修下去。」   蘇苑娘乍然想起,有關於蘇家園子之事。   此時她顧不上是插嫂嫂的嘴,忙急急問道:「這園子可是修在長陵郊外不遠的一個地方?」   孔氏不明所以:「離長陵有些遠。」   「多遠?可是有七八十裡那樣的?」   孔氏默算了一下,頷首:「差不多。」   蘇苑娘聽言,長舒了一口氣,朝嫂嫂高興道:「是了,我知道了。」   讓他們修罷,上世這園子被鏟了。聽說那園子是修給護國公府的「龍脈」,是能護蘇家祖祖代代榮華的風水寶地。可那是建在皇陵邊上,老聖上在世的時候這事沒起什麼風波,護國公也被埋進了園子,可新聖上一上任不知為何怒不可遏,把那些圍在皇陵邊上建的墓園都給鏟了,其中最大的一處就是蘇護國公的。   蘇家因此萎靡了下來,她哥哥也不知為何卻高興得很,還把這當熱鬧事說給了她,說的時候他老停頓,要偷笑好幾聲才會接著手舞足蹈跟她說那被鏟了墓的護國公府現今落到了如何悽慘的地步。   蘇苑娘上世不解為何護國府沒落了她哥哥那般高興,現在可算是明白是為何了。   ※※※※※※※※※※※※※※※※※※※※   感謝在2019-12-1312:58:57~2019-12-1414:45:3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麵包鴿子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火狐狸、白藍豆10瓶;1088975、妮妮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74章   要換蘇苑娘以往的性情,折辱過兄嫂的地方她自是不會去的,但這一世常伯樊與她道明實情有些擔心地看著她,不等他出言勸說,她就先開了口,和他道:「我心中有數了。」   她沒有說不去,常伯樊很顯然地鬆了口氣,跟她商量起了到時候她若是遇到事要如何應對的事來,其中數個一看到不對就讓三姐跑來找他,讓他出頭的主意。   無論何種情況下,他皆願意為她擔過。蘇苑娘昨晚聽他不斷如此重複著,心中不斷翻滾著酸澀,險些紅了眼。   這廂聽嫂子說道了不少內情,蘇苑娘是真真高興,可算是知道她的回來有一點有意思的地方了。   她不會等著挨打受欺負的,常伯樊也無需為她出頭,她做她的事,他去做的事便好。   看小姑子說著就高興了起來,像個孩子似的雀躍,也不知為的哪一樁。孔氏看不明白,但還是跟著小姑子笑了起來,問道:「園子怎麼了?怎麼為著這高興起來了?」   長嫂如母,上世母親沒了後,她的嫂子就像母親一樣的照顧她,她在蘇苑娘心裡,和父母親還有兄長一樣,是蘇苑娘心中那四個至親至愛的人之一。蘇苑娘對她沒有太多隱瞞的心思,一聽嫂嫂親口問,她在心裡想了一下欲說的話,把自己的古怪用言語掩蓋過去後,在孔氏耳邊耳語道:「嫂嫂,誰會在長陵邊上建住的園子呢?」   孔氏遲疑,「他們說要是建新的大祖宅傳宗接代,那邊風水好。」   「是的,」風水好這點無庸置疑,蘇苑娘頷首,天真道:「可是那裡是長陵啊,只對死了的人才風水好啊。」   那是世代帝皇埋葬己身的地方,可不就是死人的皇宮嗎?   她這話一出,孔氏一下就起了身,馬上掩住了小姑子的那張跟,擔心地往外瞧了兩眼,見沒有人才鬆氣回眸,朝蘇苑娘斥責道:「小孩子家家的,別亂說話,這是你能說的嗎?被那別有用心的人聽去了,你就得遭殃了。」   蘇苑娘在她手心連連點頭,孔氏見她乖巧的模樣,也是憐愛不已,扶著她的肩坐下,抱住這實在是憨傻的小姑子的腰,叮囑道:「在外面這些話可一句不能說,唉……」   說著孔氏就嘆了一口氣,道:「就連在我面前,你也不應該說的,有些話你能跟爹娘說,跟你兄長還有丈夫說,但不能跟嫂嫂啊弟妹啊這些人說。畢竟這些人都是半個外人,哪怕不是為了娘家人只為了自己,她們也會存著半個異心,不會單純的永遠站在你這邊。」   蘇苑娘心道您就是那半個外人啊,可是你就一直站在我的身邊。但她知道嫂嫂的好意,不是所有人都像嫂嫂一樣的好,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嫂嫂一樣,有一個把忠誠與家都託付給了她的丈夫,嫂嫂總說她對哥哥是士為知己者死,是以她願意為了他肝腦塗地,是以她願意像母親一樣照顧他的小妹妹。   這些蘇苑娘上世就知道了。而這世的嫂嫂,原來早早就和哥哥這般交心了,對如今的她就跟上世對後來的她一樣的好。   嫂嫂說的,她只管聽就好。   孔氏見無論她說什麼,小姑子只管點頭,一臉受教。孔氏這心呀,也是被這赤誠乖巧的小娘子打動了,她點了點一臉乖巧聽話的小姑子的頭,無奈道:「我說的都真的,也不指望你現在就懂,你現在好好聽著記在心裡,以後遇到了你就知道嫂嫂跟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說罷,孔氏也知道自己的話矛盾了點,跟小姑子強調道:「我對你好,那是因著你哥哥對我無二心,自然我對你無二心,哪日你哥哥對不起我,我不害你都難,可聽懂了?」   自是聽懂了,上世嫂嫂也是親口跟她說過跟這差不多的話呢。   這話她很熟,蘇苑娘點頭不已。   還是點頭,看著這活寶孔氏真真啼笑皆非得很,不過,她雖面上未顯,但心裡也因小姑子的話,對蘇家大興土木建園子的事有了個清晰的判定。   之前她不敢猜,不敢想到那頭去,但這幾年老護國公與本家侄子走的比親父子還近,想來不僅僅是兩人長得那麼神似簡單罷?   回頭她得與大公子好好商議一下此事不可。   這廂孔氏一直留到家裡跟著她家大公子的隨平過來報消息,常伯樊得了報信就過來叫人,蘇苑娘早已穿扮好在等著。   她這一番穿戴,有孔氏的手筆。蘇苑娘父母雖是北面人,但蘇苑娘自南方出生,打南方長大,在蘇家的時候她是蘇家的掌中寶,到了常家,常家最好的一切皆在她眼睛裡,是以常伯樊是從南邊過來朝戶部要銀子的,但蘇苑娘的全身上下,可無一處有常家缺銀子的影子。   孔氏一見妹妹的穿戴無不一精緻,便連定頭髮的小金針頭上束的都是圓潤無暇的珍珠,這在尋常人眼裡就是能看出好也道不出這好在哪裡,可在蘇家那幫子婦人女眷眼中,她們那天天鑽在這些裡面的眼睛可是再知道不過這其中的好了,於是在見過妹妹特意叮囑丫鬟從簡的打扮還是過於貴重後,孔氏毫不猶豫親自動手,拔去了蘇苑娘髮髻當中的那些小金針,動手給蘇苑娘挽了一個簡約又不失靈巧的少婦髻。   這還是從宮裡剛流傳出來不久的新髮髻,還是孔氏從護國公府裡那出身名門的少夫人那裡學來的。   這靈巧的少婦髻極襯蘇苑娘,孔氏也沒料到這頭髮這般的與她妥貼,待梳出來小姑子身邊的丫鬟皆發出了驚嘆之聲,孔氏也覺得真真是趕巧了。   等到姑爺來報信,見到小姑子只說了半句「兄長來信了」的話,就傻傻的停住看著人不放,像只呆頭鵝一樣,孔氏此時跟小姑子身邊的丫鬟們一個樣,回過頭握著嘴輕笑不已。   常伯樊一來就呆了,三姐她們連帶嫂嫂還扭過頭去了,蘇苑娘先是沒反應過來,等常伯樊定定看著她就是不挪眼,漸漸她就察出了其中情形來。   「別看了,」蘇苑娘莫名覺得臉燙,可當前的事要緊,她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搖了搖,勸道:「回家再看,莫誤了時辰讓哥哥等我們。」   還是莫耽誤了哥哥等他們才最為要緊。   常伯樊被她搖回神來,見只有她上前來,屋裡的其它人等都避開了,常當家略有些尷尬,也紅了臉,握過她的手握了握,抬頭與孔氏那邊告辭:「大嫂,兄長那邊已經來信了,那我現在就帶苑娘走了。」   蘇苑娘今兒只帶胡三姐與明夏出去,通秋留下,常伯樊那邊不僅帶上了南和,還帶上了常孝嶀,就恐他有所不便的時候無人拿主意。   常孝嶀之前已被當家叫去叮囑,萬事已保全當家弟妹為主。   通秋不能跟著娘子,自知道吩咐後人就有些低落,就連大家一起笑的時候笑得也很是勉強,蘇苑娘出院門的時候瞥到她丫鬟的悶悶不樂,特地停下,從常伯樊走到了後面通秋的身邊,與她道:「三姐跑得快,明夏又愛跟人說話,她們一個幫我找幫手,一個幫我打聽消息,去了都有事,你呢心眼全在我身上,去了只能跟我一樣挨打挨罵,我就不帶你去了。」   通秋哭了,涮涮掉著眼淚,她邊擦眼淚邊哭到:「是我笨,可娘子你還是帶我去罷,我不讓他們打到你。」   這傻丫頭,兩世一樣的傻,只認她認定的那個死理從不知道變通。可誰都可以嫌她笨,但蘇苑娘不可以,她抿著嘴,掏出手絹給丫鬟擦眼淚:「我才不認他們欺負你,我他們也欺負不了了。你在家等著我,把屋子收拾乾淨了,去廚房盯著把水燒好,我回來就要沐浴去去塵洗洗穢,你要幫我忙的事可多。」   通秋一聽還有不少事要她忙,心裡好過了一些,這才止住眼淚哽咽道:「那你今天晚上要穿新衣裳嗎?要穿的話我從箱子裡找幾身沒穿的讓你選。」   「要。」蘇苑娘毫不猶豫點頭。   通秋這心剎那就定了,也不哭了,擦乾臉上最後一行淚道:「那你帶三姐和明夏去罷,通秋等你們回來。」   蘇苑娘頷首,回頭朝常伯樊走去。   孔氏跟著他們一道往外走,見那被撇下剛哭得傷心不已不哭了,也不跟上來了,對這眼淚收放自如的丫鬟的印象也是頗為深刻,再撇頭往前一點看去,見到那個比一般女子高一大個頭,比跟在她們旁邊的小廝還高一些的矯健丫鬟正嘻嘻哈哈和另一個一臉歡笑的丫鬟在說著什麼,孔氏猜可能就是在說那個哭的丫鬟,見她們當著主人的面就敢說笑,孔氏對小姑子身邊這幾個形狀各不一的丫鬟也是有點嘆為觀止了。   再看看前面抬著頭一臉空白茫然地聽著姑爺跟她說話的小姑子,孔氏琢磨了方許,覺得這許是物似主人形,主人奇特了點,奴僕跟著也有點像了。   後方三姐跟明夏笑著說等回來了,她們倆一起出點私房錢給通秋買京城裡新樣的糕點的賠罪去,明夏反駁說買吃的不行,有一半會進了三姐自己的肚子,買針線才合通秋的意,才不會被她們佔了便宜去,三姐嘻嘻哈哈道明夏說的果然有道理,但針線家裡就有,有的還是最好的,還是買京城從來沒吃過的糕點罷,大家也能嘗嘗鮮,被明夏白了一眼,道三姐姐賠罪的心一點也不誠。   後方丫鬟們說笑著拌嘴,前面蘇苑娘茫然地聽常伯樊與她不停念詩,他念道:何彼濃矣,華若桃李。   又道:經珠不動凝兩眉,鉛華銷盡見天真。   再道:眉將柳而爭綠,面共桃而競紅。   他們是去見不良親戚的,怎地常伯樊給她念起詩來了。   蘇苑娘甚是不解,一臉茫然。   ※※※※※※※※※※※※※※※※※※※※   感謝在2019-12-1414:45:38~2019-12-1513:28: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青山綠水、Simeny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75章   常伯樊念詩就罷了,念罷深情款款看著蘇苑娘,問道:「你可喜歡?」   蘇苑娘立刻醒悟這是為她而念,她還能聽到常伯樊胸腔間心口砰砰直跳的聲音,剛才一臉茫然的小娘子瞬間臉紅,點著頭磕磕巴巴道:「尚……尚可……」   只是尚可,不是絕美亦不是絕佳,但得了她的臉紅,常伯樊已覺他的失態得到了最好的嘉獎,他深深一笑,道:「那就好。」   蘇苑娘有點不敢看他,連忙轉過頭去。   常伯樊看著她的耳朵隨著臉一點點紅了起來,更是加深了嘴邊的笑容。   孔氏留的晚,送了蘇苑娘出門就要回家去,這本是蘇苑娘要送她的,結果成了嫂子在家裡與她送行,哪怕姑嫂倆之間已就此商量過,蘇苑娘還是歉意不已,跟常伯樊上馬車前朝孔氏欠了欠身,行了一記禮,道歉道:「讓嫂嫂為我費心了,等忙完,苑娘就上門找您道謝。」   改明兒就是他那位舅兄帶著妻兒上門正式拜訪,然後過兩天他妹妹就上門道謝……   這是要沒完沒了了。   常伯樊搖搖頭,想來他是攔不住她要跟兄嫂一家親,常常見了。   兄長那邊已經出發過去了,不想讓他等,蘇苑娘與孔氏道完謝後就上了馬車,因著他們這邊要比應天府離蘇家本府遠,家裡的馬車就趕得急了一點,蘇苑娘很快被常伯樊抱到了腿上坐著,就著他拉開的一點車簾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人群,還有車馬房屋。   京城是比臨蘇繁華不少,人也多,就是外面光禿禿的,見不到幾棵樹,毫無臨蘇的青秀雅美。   看了好一陣兒,蘇苑娘收回眼,掉過頭與常伯樊道:「我們鋪子時的東西物什,可是走俏得緊?」   見她說話,常伯樊收回眼和手,朝她點頭。   「那我們還要在京裡開鋪子嗎?」   「不開了,鋪子可能會加大,但不會另開了。」樹大招風,守不住開的再多也枉然。   「喔。」如此,常伯樊也不能一時之間就掙很多了,也不會給她很多,看來她給哥哥買宅子的事目前是行不通的。   「怎麼問起這個?」   「想給哥哥置一個大宅子。」   蘇苑娘說得極是自然,常伯樊卻是傻了好一會兒眼,見她真是真心作想,不禁捏了下她的臉,無奈道:「哪有妹妹給哥哥置宅子的道理?你置了兄長會收嗎?」   蘇苑娘這個倒是未曾想過,聽常伯樊一提,再一想兄長的性子,便搖了搖頭。   哥哥不會收的。   「是我魔障了。」蘇苑娘發現自己不對的地方甚多,比起剛回來那一陣自己一個人的冥思苦想,常伯樊所說的話她不僅開始聽,於她說的對的她也皆認同。   「苑娘,」她的天真樣子一點也沒少,但也開始認真聽他的話了。嫁了他之後,她是努力在當一個好妻子,好當家夫人了,對此常伯樊已別無所求,就是她不懂的多他也絲毫不介意,只渴望她想知道的事情更多,而他就能與她說的更多:「兄長目前現在所處的位置,住這種小宅子恰恰好。他在京無過多依靠,雖說姓蘇掛著姓蘇的名號,但實際情況是怎樣的,普通百姓可能不知道,但他的上官肯定是知道的,在他官小人微的時候,他不能住的比他上官還好,這會有礙他以後的仕途,你可知道了?」   蘇苑娘還真真沒想到這點,她睜大了眼瞪著常伯樊,片刻後喃喃道:「還有這樣的道理?」   水比他說的更深,常伯樊也只能把那點目前能跟她說的皮毛說給她聽而已,他掖緊了她身上的披風,盡力穩住因馬車顛簸而起伏的身形,嘴裡則淡道:「還有更多的道理,回頭我再與你細說。」   現眼下確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蘇苑娘頷首,靠進他懷裡,張著美目細細思考著他剛才說的話。   他說的是有道理的,她聽得懂,也能想得到,上輩子爹爹也沒有少教她,可是為何上世的她卻一點也想不到呢?   許是,她一點也不關心別人怎麼活罷。她不知爹娘的難受,也不知常伯樊的和這世上每一個人的,她活在自己的內籠裡,等那些替她遮風擋雨的人不在的時候,她就被風吹雨打,且毫無招架還手的意思。   真真是她無能。她一點也不怪常伯樊了,這個人雖是她的丈夫,但他已經做到了他那份要做的,是她沒有做到自己的——爹娘尚不能替她親身活著,怎可能讓一個與她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如此這般。   **   蘇居甫比妹妹夫妻倆到的還是快了一些,常伯樊兩個人等到與他約定的地方之時他已經等了倆人一陣,兩方一在一棵在杏樹下匯合,沒說廢話,蘇居甫就領頭帶著他們往本家那邊去了。   昨日他就送了自己的拜帖過去道明了來意,之所以不讓常伯樊用常家的,是蘇居甫想讓他走他單純是蘇家女婿的這個身份,是經的他們臨蘇蘇家的門,而不是常伯樊想巴結他們。   他們一到,門人就趕緊過來拉馬請安,讓人開大門讓他們進去,殷勤不已。   蘇居甫跟門人說笑了兩句,給了他們打賞,就領著妹妹和妹夫一行人進了門。   這本家看樣子對他們還是客氣的,進去之後,見領路的人還沒跟過來,常伯樊低頭朝舅兄投去了一眼詢問情況。   蘇居甫非常明白他想問什麼,他想讓常伯樊親眼見的就是這些,他亦低頭,與常伯樊低聲輕笑道:「面子功夫而已,要不我能不敢與他們撕破臉?」   還真當他稀罕蘇家旁枝的這個頭銜不成?   蘇居甫的話有說不出的譏俏之意:「你等會兒就知道什麼叫做說得漂亮,行得下流了。」   常伯樊點頭,那廂門人已把兩家的馬和馬車牽到了大院邊上的牲棚處快快過來了,他止住嘴,沒朝舅兄多說,只等著呆會兒開眼界。   蘇家本家果然是家大業大,他們進去的那一進四合院還不是會客的地方,僅是來的客人的牲門與僕人等落腳的地方,等再進去一進,方是蘇家大堂。   蘇家這宅院甚是寬敞,蘇苑娘發現蘇家那門楣比她與常伯樊在京的還要寬三尺,比他們在臨蘇的常家還要大一點,真真是大戶人家的氣派了。   「請甫大爺稍坐片刻,我這就去後面通報大夫人。」那門人一把他們領進大堂,請他們入坐後就快快去了。   這大堂裡除了他們也沒別的人,看著有點冷清,蘇苑娘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正要和兄長說話,卻見兄長朝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   蘇苑娘忙住嘴,朝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微微一笑,拉過她的手微握了握方才放下。   剎那蘇苑娘一點也不慌了,她朝三姐她們看去,見她們彎腰低頭絕沒有說話的時候,比她會看形勢多了,倒是比她能更領會嫂嫂的教導。   「坐,我們先坐一會兒。」蘇居甫率先坐下。   等坐了小半柱香,外面沒進來僕人招呼送茶不說,連個人影子都沒瞄著,常伯樊這是沒用一柱香的功夫就體會到舅兄所說的何謂「說得漂亮,行得下流」了。   這無論在哪家,哪怕是在普通百姓家,這來了客的頭一件事也是端水倒茶,這大戶人家到是人影子都沒見一個。   主人家還沒出現,就已經讓客人很是知道自己的不受歡迎了。   這半天沒見一個人影子,饒是蘇苑娘也知道兄長與她和常伯樊受冷遇了,她進門之前還對這家人心存不下警惕,提著顆心想眼觀八方,這不用看就讓她領教到厲害了,她這心反而沉穩了下來,靜坐著看了兄長和常伯樊一眼,見他們閒閒坐著不慌不急的,她也沒開口,垂下眼皮看著膝蓋處。   又半盞茶的時間過去,門外才起了多人過來的腳步聲,不到片刻,堂內的人就聽外面有道諂媚的聲音高昂著說道:「二公子,甫大爺他們就在裡面,您腳下慢一些,欸……」   緊接著,腳步就到了門邊,那二公子還沒進門就大聲朗笑了數聲,笑著進來就抬起手朝站起來的蘇居甫拱手:「甫哥今兒來家我才知道,這不一得消息我就趕緊趕慢過來了,實在是不好意思,護國公府裡今兒突然有事叫我爹,我爹臨時就過去了,也是趕巧了,我大哥今兒也不在,外面有事,他叮囑下人讓我招呼你和……呃,想必這位就是臨蘇鹽伯之後罷?」   這二公子轉向了常伯樊,他嘴間帶著笑意上下掃了常伯樊一眼,又道了一句:「果然是一表人材,還是我讖叔眼光毒辣,給自己挑了個好女婿。」   說罷,他又朝站在常伯樊身邊的蘇苑娘看過去,只見他定睛朝蘇苑娘一看,眼睛突然一亮,朝蘇苑娘拜了一禮,抬眼笑道:「這位就是苑娘妹妹了罷?我們倆還從沒見過,我名居定,乃你居定哥哥,妹妹叫我居定哥哥即可。」   蘇苑娘彎腰屈膝行了一記禮,爾後抬腰朝兄長望去。   她沒叫人,蘇居甫彎起了眼睛,朝那二公子蘇居定拱了拱手,笑道:「苑娘面薄,你就別逗她了,什麼居定哥哥?這若是喊出口讓小侄他們聽到,都要嘲姑姑為老不尊了。」   蘇居定哈哈朗笑兩聲,笑瞥了蘇居甫一眼,他一臉如沐春風的笑,朝蘇苑娘笑道:「前兩年讖叔來信說苑娘妹妹小,想多留你兩年在家,我還當妹妹小呢。妹妹芳齡幾何了?看著妹妹這玉顏,容為兄鬥膽一猜,可正是二八年華?」   這蘇家上下,誰不知道臨蘇的老才子有個養在家裡滿了二十歲還不出嫁的閨女?誰不知道啊,虧這爺們有臉裝傻問出這話來。蘇居甫也是氣極反笑,正要反駁這廝狠狠打一下他的臉,卻聽這時候妹夫出手了。   只聽常伯樊朝這二公子一拱手,淡道:「內子比我小几歲,她芳齡具體幾何就不便向蘇二公子透露了。常某謝過二公子美言,不過內子看著稚嫩,僅是皮相微長於一些人罷了,稱呼二公子這等事還是穩重的好,就讓她叫定堂哥罷,二公子且看如何?」   蘇居定本來是笑著,聽到常伯樊這一說,臉上的笑頓時沒了,整個人顯得冷淡無比,這翻臉翻得比翻書還快。   他沒說話,只是冷冷的看著常伯樊,全身展開了壓迫逼人的氣息。   ※※※※※※※※※※※※※※※※※※※※   感謝在2019-12-1513:28:26~2019-12-1618:42: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zhihong980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逍遙25瓶;231552662瓶;木木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76章   常伯樊無動於衷,他面帶淡笑,但眼神堅定冰冷,那氣勢比蘇居定竟然有過之而為不及。   蘇居定盯了常伯樊片刻,忽地又笑了起來,嘴邊帶著悅笑道:「既然常兄開了口,那就依常兄所言罷。」   他轉向蘇苑娘,笑容突然變得輕挑了不少,道:「來,苑娘妹妹叫聲定堂兄給為兄聽聽。」   那戲謔的口氣,就好似蘇苑娘是個什麼小把戲似的,可以隨意玩弄戲嘲。   這廂不等蘇居甫開口,常伯樊攔在妻子面前,又搶在舅兄前面冷冷道:「蘇二公子,今日我受嶽父囑託,特地帶內子過來拜訪親人,不知二公子家裡還有何長輩在?若是都不在,我們這就不過多打擾,先行告辭了。」   這要若是換個人家,再如何心有不甘,衝著不得罪他們家也會叫家裡的婦道人家出來叫一聲,蘇居定沒想到這落魄人家出來的無能子孫居然敢和他叫板,他不可思議地仰頭大笑了兩聲,又瞬間收住笑,抬下頭來冷冷地掃了常伯樊一眼,側過身,抽出腰間扇套裡的的扇子隨意一擺:「請。」   還道他家稀罕他們的拜訪不成?他等著蘇居甫帶著人像喪家狗一樣回來找他們家求饒。   「既然家裡長輩不在,那我們就先告辭了。」這次蘇居甫搶在了妹夫前面說話,抬手一拱,回頭就對常伯樊與妹妹道:「隨為兄回罷。」   說著大手一揮,朝常家那幾個手抬著禮物低頭言的下人道:「跟上,走了。」   蘇居甫身邊名叫隨平的長隨極有眼色,拉了身邊的常家管家一下,低聲道:「走了,你們跟著我。」   看他們大公子的意思,是不想把禮物放下,而是帶著走。   隨平跟了蘇居甫很多個年頭了,極明白他家公子的心,這是絕不想把東西留下便宜了本家這些個人。蘇家惹極了公子,公子就是帶根草來也不想把那根草留下。   蘇居甫先邁開了腿往大門走去,邊走邊朝蘇居定笑意吟吟:「居定弟,告辭!」   此時蘇居甫目光毒辣,笑容如刀,大有蘇居定再過份一點,他就要把這地方鬧成天翻地覆之勢。他此前是鬧過的,單槍匹馬差點把此事鬧得聖上面前,最後還是護國公爺親自出馬才平息了那事。看他真毛了,蘇居定按捺住了心中那股蠢蠢欲動欲要上前再踩他們一腳的心思,朝蘇居甫微微一笑,假模假式道:「居甫兄,慢走,我還有點事,就不送您了。」   「客氣。」蘇居甫護著妹夫和妹妹還有下人們先行出了門,等他們一踏出大門去,他回頭朝蘇居定冷冷一笑,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大叔的意思?」   自然是他的意思。他父親不想親自見人,覺得一個旁枝的女婿上門來攀個親戚他還要親自見,未免貽笑大方,但他父親也就是讓他見見人,領到後頭見過他母親就送客,臉面還是要給蘇讖父子留一點的。但蘇居定厭惡極了蘇居甫,無事之時都要踩他這狡詐陰險的堂兄兩腳,今天這人自己把自己送上門來了,他自然不會給人好看,回頭等與父親一報,就說這家子人見不到主人不屑跟他打交道就先走了,這又是蘇居甫的一筆。此時蘇居定內心算盤已打好,聽蘇居甫一道,他假假一笑,巧妙回道:「讓我來見你們,不是父親的意思,難道堂兄還以為這家裡人有誰能令我過來?」   蘇居定自以為聰明的回答在蘇居甫耳裡聽著不過是個搬口弄舌的小鬼,蘇居甫在京城多年無父母可依靠,自己當著自己的家,自己主持著自己的前途,見過的牛鬼蛇神不知幾何,他焉能不明白蘇居定的那點心思?   當家的再不喜歡這外頭的人,為著大局著想,還是著重點顏面的,不過有著這些不斷從裡頭鑿牆自毀長城的雜碎在,倒也不必以為他們的城牆百年都還固若金湯。   他早晚讓他們好看。蘇居甫此時心中悲憤不平至極,恨極了這些人給頭一次上門的妹妹如此的難堪,心中原本對本家七分的恨意也到了十分的頂點,他看著看似勝券在握,似是等著他們上門求饒的蘇居定,冷冷道:「原來這是本家當家大叔的意思,我知道了。」   說罷,他轉頭就走。   蘇居定看他走得果決,在後面仰頭長聲道:「慢走,不送……」   一行人走得很快,很快就去了,蘇居定的笑剎那消失無蹤,看著身邊的家僕冷冷問:「之前他們說什麼了嗎?」   那家僕連忙朝左側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招手,有一個小丫頭飛快從一處不知道哪的地方跑出來,在他耳邊快快耳語了幾句,又駝著腰飛快走了。   從頭到尾,她連個臉都沒露,蘇居定也一點也不奇怪,等她退下後,看向了那家僕,只見那家僕面露奇怪道:「竟然一句話都沒說,就坐在那乾等著,中間沒上來過人一聲招呼都沒有他們也沒出聲,說是所有人都沒說什麼,連丫頭家丁的頭都沒抬起過。」   「蘇居甫那小惡賊,比他老父那老惡賊還可惡!」蘇居定一聽,袖子一甩恨恨道,又一巴掌朝那說話的家僕甩去,「一點小事也辦不好,回頭我父親問起來,你自個兒跟他請罪去,你敢說是我的主意,我讓你全家跟著你一起完蛋!」   說罷,不理會那被他扇巴掌的下人一眼的淚水,他步伐一邁,背著手氣衝衝地往外去了。   **   這廂,待自家的馬車和舅兄的大馬好好的出了這宅府,一出門,安靜了一路的常伯樊朝蘇居甫彎腰拱手謝罪:「是伯樊衝動給兄長添亂了,請兄長怪罪。」   「怪罪什麼?」蘇居甫朝他一揮手,淡淡道,隨後他翻身上馬,「有話家去說,我下午一散衙就先過去你們那邊,我先回衙門。」   說著,不等常伯樊發話,他已策馬長去。   隨平見公子已衝了出去,本欲上馬緊隨,眼睛一瞥到自家的娘子和姑爺,忙急忙上前解說道:「還請姑爺和娘子不必在意,公子本離不開衙門,現在快兩步回去也好給上官老爺有個交待,至於別的事,還請姑爺和娘子無需芥懷……」   他看了大門邊上盯著他們不放的門子們,見離的遠,他話說得輕點他們也聽不到,便壓低了聲音跟娘子和姑爺道:「公子沒有生你們的氣,他生的是這府裡人的氣,這次來鬧的這般的不快,我們公子心疼我們小娘子都來不及。」   說著,隨平見小娘子眼裡已有眼淚打轉,知道自家小娘子是聽懂了的,他「唉」了一聲,也不知再往何處說,說多了就不是他這下人能多嘴的了,是以他在嘆氣後與他們一彎腰,輕聲道:「小的就不多說了,公子今下午會去你們家的,小的先走了啊。」   「去罷,辛苦了。」常伯樊見他緊緊牽著馬繩,一副恨不得馬上翻馬就走的樣子,便道。   隨平朝他們再一行禮,飛快翻身上馬。   「駕……」他喝斥了一聲,已快馬而去。   兄長與身邊的僕人都走了,蘇苑娘速速把眼邊的眼淚擦去,回頭朝常伯樊擠出來笑來,道:「當家,我們也回去了。」   她心裡感激常伯樊護他,不等常伯樊回她,她就已伸過去手拉著他的袖子,感激地看著他。   這麼明顯的示好,常伯樊很難在她身上看見,見她一點也沒怪罪他毀了這次拜見,還對他懷有感激,常伯樊心中那一直繃著的弦突然就松馳了下來。   往後若是因著這個受點什麼刁難,哪怕是劫難,也不是不可接受的。多年在外打拼,常伯樊早就接受了這世道的險惡與不公,若是能以物易物,以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來到的或者到的時候根本就無關緊要的險惡換取她的真情,對他來說,就已是賺錢買賣。   「是了,回家。」一放鬆,常伯樊就恢復到了平常一貫的溫文爾雅,他微微一笑,朝南和道:「把凳子放下來,讓夫人上去,我們回了。」   「是。」南和已把禮物放上了他們坐的那輛馬車,等候在旁等聽吩咐,一聽當家吩咐,眼皮小心地撩起看了當家一眼,見當家一身的松馳淡然,他心下也跟著一松,飛快把上馬車的腳凳放了下來。   一行人回了家,等他們馬車一走,那盯著他們看的門子們湊到一起一陣商量,然後走了一人往後院報消息去了。   此時蘇家本家的當家,蘇氏一族的族長乃之前老當家的嫡二子,他頭上兄長已逝,又有老護國公爺護航這才輪到他當的家,他當家也沒幾個年頭,到今年方是第六年。   此時當家夫人、族長夫人乃他原配馬氏。   蘇馬氏得了消息,一聽這家人走得很快,想到了蘇居甫那個恨其欲其死的性子,又想起蘇讖雖遠在臨蘇,可跟那幾個大儒和書院的山長交情可一點也不弱,這朝廷上到今天還有為他說話的同窗友人。這家人他們家不是得罪不起,可真得罪了,麻煩也不少,馬氏唯恐後面出什麼她料不到的事情,是以等丈夫蘇承一回來,就把這事馬上報給了他。   蘇承一聽這家人進門連杯茶都沒喝就走了,挑眉一問:「沒說什麼時候再上門來?」   「沒說,就說是長輩不在,那他們就走,也沒說改日再過來。」馬氏沉吟了片刻,道:「看蘇居甫那口氣,看樣子是不打算再過來了,定兒的意思是不給點顏色讓他們看看,蘇居甫看來是不可能有尊重你我,還當我們是他的長輩的意思了。」   蘇承也沒被她的話攏住,看著她道:「你不喜歡他們一家我是知道的,但這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還是先跟我說清楚。要是你們過了,這事經蘇居甫的手由他再鬧大,到時候伯父厭不厭我我不知道,但厭了你是肯定的,他最不喜歡的就是你們這些婦道人家的小肚雞腸惹出來的事,到時候要是事情出在你這裡,像上次那樣讓蘇讖那兒子把理給佔了,我就是想站在你這邊,也於理不合,你說呢?夫人。」   蘇居甫是不好得罪,可就是因著如此,這一年年的仇恨累積下來讓馬氏光聽到此人的名字就會無端生出憎恨,聽蘇承這毫不偏袒的一翻話出來,她沉下臉,半晌後抬頭與蘇承道:「也就怠慢了一二而已,也沒說不見,他們兩句話不到就說告辭,氣衝衝地就走了,這天大氣性,就是皇親貴胄也不見得比他們的大,還不是對我們家心存怨恨,見到風就是雨,恨不得就此找出我們的錯處來,我看他們也不是誠心要來的,就是想拿我們一頭,就此發作了而已,跟他們那個父親一樣,做什麼事都要拿人一頭,死守著好處不放。」   蘇讖就是如此,當年他放走臨蘇,臨走之前非逼著當時的族長和幾個族老還有老護國公籤下了他蘇讖子孫世代享族利的契約,若不然他就不走,讓蘇氏一整個家族與他共沉淪。這事是他逼著族長族老們幹的,壓了所有人一頭不得不屈就他的要求,老護國公因此對他這個原本看好的天縱奇才的侄子也敗了最後的好感,蘇承當時也是知情人,這些年對他這個心思狠決的堂兄也是不快得很,聽馬氏這麼一說,他對蘇讖的不快也被勾了起來,當下冷著道:「這倒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蘇居甫那心計,跟他那個老父還真是一脈相承來的。」   「那……」馬氏抬眼看著他。   「此事不急,容我再想想。蘇居甫在的那應天府最近出了大事,我明兒去細打聽聽,看看能不能就此把他給折進去。」   蘇承這開口再想想,就已打算把蘇居甫折進去,馬氏聽了心下大慰,馬上展了歡顏,笑道:「還是我夫家主大人厲害!」   見蘇居甫倒黴,她就高興成了這個樣子,這婦人。蘇承失笑搖頭,心裡想著就是要用點大手段,此次也要多施兩分力,把蘇居甫的前程徹底毀了,省得蘇讖在那千裡之外,還敢耀武揚威,無端礙了他的眼。   ※※※※※※※※※※※※※※※※※※※※   感謝在2019-12-1618:42:22~2019-12-1714:43:4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卷卷6瓶;胖媽m4瓶;231552662瓶;arrrrr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77章   到了家,孔氏已離去。   回來的一路夫妻倆皆沉默,等到了家,蘇苑娘發現頭有些疼,想來是去的一路儘管是在馬車屋內的時辰多,但還是吹了不少冷風所致,好在通秋在家熬了薑糖水,蘇苑娘一回來就端了上來。   蘇苑娘喝了一碗又要了一碗,身邊僅拿姜水碰了碰唇的常伯樊不禁朝她望去。   「你喝完。」蘇苑娘早已發現常伯樊不愛喝那些黏黏糊糊的糖水,要換她在家,就會讓丫鬟不放糖,但通秋這丫頭腦袋一根筋,只會想著她愛喝的。   她一提,常伯樊立馬一口氣把一碗都喝完了,忙不迭擱下碗問她:「有哪兒不舒服的?」   蘇苑娘搖首,並不打算與他說。她已不是過去的那個她了,不能有一點點不適在這當口就去歇著。   許是人生攏拱就那麼一點甜罷,她若是趁早全部嘗完一點苦也不捱,人生往後就儘是苦了。   「苑娘?」常伯樊叫了她一聲。   蘇苑娘還是搖首,與他道:「你鋪子可有要忙的事?有你就去,離得也不遠,哥哥一來,我就讓丁子去叫你。」   丁子是常伯樊商隊裡的跑腳人,這次被常伯樊帶了過來,蘇苑娘聽三姐說過這全家只有他一人腳能快過她,蘇苑娘這廂已記住此人了。   常伯樊遲疑了片刻,方無奈道:「是要去一趟,之前京裡那些和嶀哥打交道的人聽說我來了,給我下帖子的人不少。我原本想著哪天抽空了就去拜訪一二,可這空也不知道哪天抽出來,趁得空去拜訪一家是一家。」   怕她聽不懂,他解釋道:「這些人與我互為主顧,各自幫襯著對方的生意,不好怠慢。」   這些人是常伯樊最不想怠慢的,比起那些光鮮亮麗有無數法子剝盤他的大人們,這些能給他帶來衣食的生意人才是他的根本,這其中孰輕孰重,常伯樊向來分得清楚。   常伯樊看她聽得認真,還要解釋,卻聽她頷首道:「是了,這抽空也不知哪天能得空。哥哥衙門有事,來也是放衙後了,你快快去,能走一家是一家,這不好空手去罷,可要我備點什麼你帶著去?」   說著,她已站了起來,常伯樊笑著跟她一道站起,道:「是經常來往的東家掌柜,就不用備那多的了。省得讓人家還要回禮,禮來禮去的麻煩。」   「拎兩個包封,就是個瓜子花生,給他們家裡小兒捎去,小心意而已,不用他們回禮,他們若是回,你千萬別接。」蘇苑娘說著,就朝三姐明夏道:「你們去封五封,瓜子花生南瓜糖各一包作一封拿麻繩裝好了,姑爺要出去了,你們快一些。」   「是。」   蘇苑娘又轉頭看向常伯樊,小小的玉臉上一片平靜,「今天也不早了,你走不了五家罷?」   常伯樊看著她頷了一記首。   「剩下的你別帶回來了,給鋪子裡用得稱手的家裡有孩子的夥計們帶回去給家裡孩子吃。」蘇苑娘記得鋪子還是有幾個在京城裡找的夥計的,用的不光是他們在臨蘇帶過來的人。   「知道了。」她有條不紊一一吩咐,常伯樊皆一一應下,把她的吩咐當成是吩咐聽,無一不從。   這廂通秋又端來了兩碗冒著熱氣的薑糖水,常當家一看還有他的份,眉頭一抖,抬頭就往門外看去,尋思著是不是要逃,這還沒等他找好藉口,就見當家夫人拿過她那碗,把他的那一碗往他手邊一推,道:「你又要出門,再喝一碗罷,心口有口熱氣出去了就不那麼冷了。」   常伯樊著實是不想喝這一碗糖水,沉了沉心思,盡力委婉道:「為夫體熱,不用喝那麼多的。」   蘇苑娘喝著姜水抬起眼睛看著他,也不言語,還沒等她尋出那勸說他的話,就聽他似是無力道:「我還是喝罷,這也是苑娘的一片心意。」   蘇苑娘未語,慢慢喝著她的,等她喝完,快手快腳的三姐明夏帶著裝好點心的籃子都出來了,她方慢慢朝常伯樊淺淺一笑,道:「不喝也行的。」   用不著勉強。   可這時候她再說這話已來不及了,灌了一肚子甜膩膩的常當家垂下眼皮笑個不停,認下了妻子的這份小作弄。   夫妻倆又商量了一下報信的方式,常伯樊就帶著下人出門去了,見姑爺走了,通秋忙過來扶蘇苑娘,心疼道:「娘子你在外面累著了罷?可是吹著風頭疼?我們趕緊回屋躺一躺歇一歇罷,可真是苦著你了。」   她有何苦的?萬事比不得奔波苦,她兄長,常伯樊,他們每一天皆在路上,何時曾真的歇停過。   蘇苑娘心道不管父兄甚至是丈夫是如何的想讓她安逸,但這世她定不能安逸下來。若不然等她被養成了一個廢物,等事情來的時候,她也只能像個廢物一樣萬事無主,手足無措,只管受苦等死……   「我喝點熱茶就好,通秋你去給我煮點熱茶,你可在家給我做好吃的了?」   通秋忙點頭。   「那給我拿上一小盤過來,我就著茶吃點理理帳本。」家裡的事已安排得差不多了,但帳本還可以再理理,常伯樊給了她不少的銀子,她不能給兄嫂,但也不能光收著砸在自己的手上。   她臨蘇有自己的嫁妝,臨走前她還不僅安排了自家的人管著,還讓母親時不時去她的嫁妝鋪子裡看兩眼,有母親那個主持家計多年的老人在,她鋪子裡的營生應是差不了。但那個是她的嫁妝,是她不到至無奈之時不能動用的底氣,是她以後還要傳給她的娃娃的東西,至於多的,她現在就要想著怎麼給自己掙更多的了,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指著常伯樊何時能再給她分銀子。   她也可以在京裡開幾個鋪子,這事她會跟常伯樊說,但不能跟常伯樊要銀子要人,要靠自己做起來,到時候打點爹爹他們的事情來,就是常伯樊有不同意思,她也不至束手束腳。   靠自己,比靠誰都來得有用,且快。蘇苑娘讓三姐給她拿出帳本來,看著沉思了一陣,就看向了身邊守著她等候吩咐的三姐。   三姐最好用,可是,三姐有三姐的前程。她的前程要比守在她身邊當個好用的管事丫鬟,以後的管事娘子風光多了。   哪怕到今天,每一個都三姐身邊的人都會勸說三姐姐不要太野,如此才會有男人娶她。可三姐充耳不聞,她喜歡往外跑,她的心從來不在內宅這三畝分寸地裡。   她如此與眾不同,以至於蘇苑娘從無私心想過把她扣下來留在身邊當大用。   魚蝦有魚蝦的池塘,飛鳥有飛鳥的天空,每一個人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方是不枉來這世間辛苦走的這一遭。   蘇苑娘朝三姐招了招手。   三姐正納悶娘子好好的帳本看著怎麼看到她身上來了,蘇苑娘一招手,她忙過來,臉上堆臉了笑:「娘子,你叫我有什麼好事啊?」   三姐不光是腳靈活,這嘴巴也不差,蘇苑娘大概能想見她上世在軍營裡的如魚得水是從何而來。   見娘子聽著就笑,三姐膽子更大了,笑嘻嘻道:「可是我今兒差事辦得好,娘子要給我賞啊?」   三姐也是個愛銀子的,要賞從不落人於下,甚至幾個丫鬟當中就數她有膽敢跟姑爺主動討賞。常姑爺給得也慷慨,一兩重的銀角子都賞過她,可就是給的多,現今為止也只有三姐一個人敢跟他討。   三姐可是攢了不少銀子了,明夏她們當三姐不好嫁人,要在之前多給自己攢點銀子好嫁一個好一點的男人,可蘇苑娘知道三姐絕計不是這樣想的。   「給。」蘇苑娘點頭先是應了她的話,爾後問道:「三姐,你攢銀子是想作甚?」   「嫁人啊,帶著嫁妝好嫁人啊。」三姐笑嘻嘻道,把別人說她的話拿出來糊弄自家的娘子。   「那攢夠了多的,想不想遠走高飛過點不受束縛的日子?」蘇苑娘問她。   三姐呆了,過了片刻,她慌忙笑道:「那哪能啊?我和您說過的,我想在娘子身邊呆一輩子。」   「能,也不能。字還是要練,到了京裡,出去多打聽點,官話你是不用學了,跟著家裡這些年,你說的很好,西北那邊的話你要學著點,我聽姑爺說西市賣馬的那一條街全是西北人,我讓你出去置辦東西的時候你多出去走走……」   「娘……娘子,」三姐乾笑著咽口水,聲音都小了,「您說什麼啊?我都聽不懂。」   「我好多次夢見你你成了女將軍,也不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蘇苑娘不想與三姐過心眼,她不是能對親人摯友虛偽的人,她朝三姐微微一笑:「合適的時候你就走,你爹娘我會讓人照顧的,等你凱旋飛回來,我就在家裡等你。」   離上輩子三姐要離家的時候不遠了,蘇苑娘給她飛走的翅膀上多安了幾根能讓她易求生的羽毛,但她所能做的僅限如此了,該三姐的路,得由三姐自己親自去走了。   「欸,娘……娘子……」三姐眼睛紅了,她忽地一閉,再睜開眼時,她已眨去了眼裡的溼意,臉上露出了開朗的笑容:「您的話,我都聽到了。」   她的娘子有著一顆這世上最是善良金貴不過的心,三姐當她無所不能,娘子說讓她合適的時候就走,那她把娘子說的都學會了之後就走罷。   她不想被逼著嫁人,她只想做那些男人都能做到的事情,打仗,謀生,建功立業,養活一家人。這些他們能做的,她皆想去做,她想讓世人知道,巾幗不僅不讓鬚眉,更能叱吒風雲,頂天立地。   嫁人生子不該是她惟一的命運。   ※※※※※※※※※※※※※※※※※※※※   感謝在2019-12-1714:43:48~2019-12-1816:59:2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火狐狸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78章   「走之前幫我帶帶明夏,」蘇苑娘沒就此話與三姐多說,人生的劫難與幸福終歸要靠自己去體會,說起明夏她就想到了通秋,這世只要有她活著的一日,她定回會護著那個傻丫頭一日,可是自己前世不就是被親人這般護著的?她至死都有兄嫂護著,可那並沒有減輕她人生中當中那些無法泯滅的苦痛,想至此,蘇苑娘就釋懷了,對三姐莞爾一笑,道:「也幫我帶帶通秋,叫她剛一點,硬一點,最好能自己立起來。」   三姐聽著前面還連連點頭,聽到後面她的舌頭情不自禁在嘴裡打了一個響雷,她咋舌道:「通秋啊?」   「嗯?」蘇苑娘淺點首,帶笑望著她。   是難了點,但是娘子的吩咐,就是天大的難事她也得辦了。三姐當下一拍胸,英姿颯爽豪氣沖天道:「您就交給我罷,我就是罵也要把她罵立起來!」   就是太不好辦了。娘子微笑領首,垂頭去看她的帳本去了,三姐則轉過頭就苦著臉,走到門邊候著時還抬頭往門邊看了看,看那磨人的通秋妹妹是不是端著她給娘子做的點心回來了。   通秋妹妹啊,那可不僅僅是個榆木疙瘩。有人笨一點,推一步還能走一步,這個是推她走一步她還不知道是為的何事,也就在娘子的事情上她能機靈一點,且在三姐看來,那機靈都不是她聰明的原因,而是她守了娘子多年,她們娘子又不是個對丫鬟苛刻的,這才允她慢慢守出了一點心得來,可若是讓她換一個人去侍候,三姐敢打賭,她誰都侍候不來。   看不穿主人心,侍候誰都是不成的。   臨蘇人都說她家娘子是石頭美人石頭心,可那還真不是,他們蘇家真著一顆六竅不通石頭心的,是一個叫通秋的丫鬟。   因著這個小丫鬟,三姐頭一次知道哀愁是什麼滋味,站在門邊角落扒著頭髮,直想把自己頭髮扒光算了。   **   這晚入了夜,常伯樊都回來了,蘇居甫也沒來常家。   蘇苑娘有些坐立不安,她是坐也坐不住,去外頭盼人常當家也不許她出門吹風,她只得在屋子裡不停走來走去。   常伯樊回來換了烤暖的棉袍,喝了熱燙暖了胃,這廂恢復了精神正在看帶回來的邸報,但屋裡有個不停走動的人兒,他也沉不下心思,間或會抬眼看她兩眼,等看過兩三次,她腳步越發地輕了,再抬頭看她就見她躡手躡腳定在門邊,耳朵小心往門上放,常伯樊看她如履薄冰著實辛苦,等她聽完回過頭來看他之時朝她招手:「苑娘,過來陪我坐坐。」   蘇苑娘走了過去,欲要在他對面坐下後就見常伯樊拍著他身邊的炕床,「到這邊來。」   蘇苑娘過去,聽他道:「往後家裡來人,你就坐我旁邊。」   家裡若是來客,不坐他旁邊,她坐哪兒去?蘇苑娘尋思著坐下,接而恍然大悟。   也不是,她哥哥來了她就坐哥哥身邊去了。   她嫁了人,睡在常伯樊的身邊,坐理當也應是,可是蘇苑娘猶豫著,這頭怎麼也點不下去。   常伯樊看著她呢,見她為難地咬著嘴也不應是,知道小娘子這是還是想坐兄長身邊的,他這心裡又酸了起來,心想今天這舅兄不來也罷,省得她老惦記著。   他這正尋思著,外面起了輕微的細響,再仔細一聽似是腳步聲,常伯樊還沒估計出這是不是有下人來了,就見自家小娘子就像小兔子一樣腳踩在腳凳上,嗤溜一聲滑了下去落了地,往門邊急急去了。   明夏在門前扶住門攔住了她,道:「娘子,你往邊上去,我開門風大。」   蘇苑娘忙退到一步,門一開,不等他們說話,就聽外邊的丁子興奮地喊:「老爺,夫人,舅老爺來嘍。」   「在哪裡?」蘇苑娘忙探出頭去問,卻沒成想被趕過來的通秋擋在了前面,攔住了風,是以話也沒傳到門口的傳話人那裡。   不過這廂明夏已替她問了:「可是過來了?」   「是,南和哥帶著舅老爺往後面來了,讓我先過來給夫人報個信,安一下心。」丁子回道。   「是了,辛苦了,多謝丁子哥。」明夏聽完掩上門,回頭想問娘子話,卻見通秋擋在娘子面前細聲勸說娘子風大往炕上去,明夏搖搖頭,接問:「娘子,可要把晚膳現在就抬上來?」   「抬!」兄長來了,蘇苑娘就高興了,不等通秋多說就往主炕那邊去了,到了本來想往常伯樊邊上坐,但一想兄長這時候來肯定是餓著了,她還是別坐他身邊礙他手腳擋他吃喝了,是以她遲頓了片刻,就往常伯樊那邊去了。   常當家一見,當她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當下止不住的高興,心裡的酸味不僅沒了不說,看著蘇苑娘的臉上嘴角笑意不停,柔得就像濃稠香甜的蜜一般。   蘇苑娘沒看到,只顧看著門盼著兄長來,常伯樊得了她的聽話,也不在乎她的這點子不回頭,溫和地看著她的側顏小臉,只覺無論哪個光景看她,她都如仙子一般輕靈美麗。   等到蘇居甫一到,飯菜將將從廚房出來擺滿了炕上的矮個八仙桌,屋子裡還燒著紅旺旺兩盆炭火,一壺燒著水,一壺似在熱著酒。他一進來,滿屋子的熱香氣衝到了他的臉上,鑽進了他的鼻孔。   這讓蘇居甫似是回到了他童年時候在的臨蘇家中——滿屋的煙火氣,僅為他歸家。   蘇居甫的眼瞬間燙了燙,等到那聲「迫不及待」的哥哥衝進耳朵,方衝在那些在壓在記憶當中的愁緒,他笑著朝那衝下來的丫頭張開手,等到她來到了身前扶住她,笑道:「等急了罷?」   蘇苑娘忙搖頭,蘇居甫把她帶回了妹夫身邊先行扶著她上去坐下,對還是抬著眼睛看著他不放的妹妹失笑道:「臨走前和上官說了會兒話,耽誤了點時間,還請小娘子莫怪。」   「不怪不怪。」蘇苑娘急搖頭。   蘇居甫心中熨貼,對他一進來就站在一邊等候的妹夫溫聲道:「你也上去罷,一家人,哪來的這勞什子的禮。」   「是。」   「您吃用點,苑娘和我都擔心一路來餓著了,就讓廚房把飯菜先備好,等您一來就能用。」   「欸。」蘇居甫點點頭,也不跟他們虛言,拿起筷子等他們筷子一拿就開始下箸,很是吃了不少墊了下肚子方才放慢了筷子。   這一看,是沒回過家直接從衙門來的。常伯樊問:「可是和家裡嫂子打過招呼了?」   「打過了,我讓隨平先回去報信了。」蘇居甫道,接過妹妹給他的飯,和妹夫道:「我們左大人今兒被人在今日的大朝上被人參了一筆,我下午回去後才知道的,這不為著這事,應天府上下的衙放得比平日晚了不少。」   蘇居甫說著瞟了妹妹一眼,見她半垂著頭不言語,只管安心替他們夾著菜,他收回眼,和常伯樊接道:「此前帶著你過去的那事起了點風爭,陶郎中那邊跟御史臺的人關係好,我們大人被他們聯手治了一招,後頭還得忙。」   常伯樊頷首,只管聽舅兄說,也沒問。   蘇居甫不想在妹妹面前過多說這些事情,跟妹夫提了一嘴當打過招呼,就說起了本家的事來。   「我過來主要是為的今天去本家那事,他們是故意為難,你和苑娘都不必放在心上,事後有什麼事,或是這家人靠著什麼朋黨的關係欺壓你們,你們僅管來告知我就是。」看到時候他不把他們鬧得雞犬不寧!   蘇居甫心中厭極了他們,說這話之時重重地壓下了手中的筷子,臉上則是滿溢出來的厭惡之情。   蘇苑娘卻是沒曾想過讓兄長孤軍奮戰的,這不是她來京的意思,亦不是她再世為人的意義,此廂她抬起頭,靜靜地看了兄長痛苦與煎熬、憤恨集一身的臉,無論她怎麼看,她都沒從兄長身上看到一絲的平靜。   上世哥哥就是這般煎熬過來的罷?她成了享受果子的人,卻不曾與他一道挖土除草,培育護育種子。   「他們會嗎?」這時,蘇苑娘開了口。   蘇居甫與常伯樊齊齊看向了她。   蘇苑娘毫不畏怯,再問道:「他們會嗎?」   「會。」蘇居甫點了頭,生怕嚇到了她,拿回筷子刻意笑了笑,道:「但不要緊,有哥哥在前面擋著,還有你家常當家也不是吃素的,你什麼都不用怕,也不用擔心,有我們呢。」   蘇苑娘點點頭,她沒否認,又道:「他們欺負人,還要報復我們,心眼這般小的話,他們的日子難過,我們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蘇居甫吃菜的手一頓,著實沒聽懂她想說的是什麼意思,只得朝妹夫看去。   常伯樊這時候正在看著他家苑娘,知道她還有話要說,便朝她點點頭道:「是的,還有呢?」   「我們還是先欺負過去罷,」蘇苑娘點點頭,自己肯定了自己,道:「我明日就去護國公府門前哭。」   「啊?」這下,舅兄也好,妹夫也罷,皆錯愣不已,看著這說明天就要去護國公府哭的人小仙子。   這廂蘇苑娘沉醉在自己的思緒裡,喃喃自語:「我不是賊喊捉賊,明日一下馬車我就當著護國會府的門人跟常伯樊哭,是不是護國公府的也欺負我爹和我娘還有我,不會見我,讓一個登徒子來見我戲弄我,逼我喊哥哥。」   蘇苑娘覺得她說得甚是有理,覺得這法子還是管用的。她是女兒,是痴兒,是那些她叫叔伯兄弟的人都可以不當回事的婦道人家,但貓有貓道,鼠有鼠道,婦道人家有婦道人家的求生之道,用得好了,她是哭不倒一座府,不過哭壞一兩個人的名聲還是成的罷?   她不想用這種不入流的法子,上輩子母親教她她都不想用,可是世道不是她不還手世道就會心存慈悲饒過她,她不想再當那個挨打後還傻傻等著人再踩她一腳的痴兒。   這廂她自語一罷,蘇居甫迅速一扭頭,眼睛像刀子一樣射向了常伯樊。   常伯樊不得不回過神,被舅兄這一瞪,他知道這不是他的錯也是他的錯了,遂偏頭苦笑朝舅兄一拱手,盼他放過。   ※※※※※※※※※※※※※※※※※※※※   感謝在2019-12-1816:59:22~2019-12-1915:43: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火狐狸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妮妮5瓶;AW哇塞、29201176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79章   瞪罷常伯樊,蘇居甫又瞪向了蘇苑娘。   蘇苑娘朝兄長眨了一下眼。   她倒是長了一張無辜又可愛的臉。   蘇居甫拿她沒奈何,細沉思了一下,想到那蘇居定在外著實有孟浪登徒子之名,得罪小娘子的事不是一樁兩樁了,妹妹若是這般說道,還真是師出有名。   此計是行得通的,但此等不入流的詭計如若讓蘇居甫親自行來他定不會有所絲毫猶豫,可他妹妹這等天仙的人兒用來,蘇居甫自問自己他是不想的。   她還小,且如此可憐可愛。蘇居甫眉心攏成了一塊,又看向了沒本事的蘇家姑爺。   又盯上了他,常伯樊低頭苦笑不已。   見他只苦笑求饒,也不說話,蘇居甫皺著眉不快道:「你都教了她些什麼?」   常伯樊知曉舅兄護著他的苑娘的心,他甚至能從舅兄的身上清楚看到他嶽父的影子,蘇家父子有時真真是像極了的。   他們護著苑娘的心皆是好的,常伯樊無法否認,但現在的苑娘已跟在蘇家當女兒的苑娘已全然不同了。她的改變,他也早晚要過嶽父大人和舅兄這一關,對他們有個交待,常伯樊坦然抬頭,朝舅兄正視而去,道:「兄長,伯樊想問您一句,如若現眼下是長嫂跟您道出計,您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這有何可比之處?」蘇居甫拍桌。   「長嫂之於長兄,之於蘇家,就如苑娘之於我,之於常家。」她也是當家人的妻子,一家的主母,所有該當家主母面對承擔的在苑娘身上半分也不會少。面對舅兄的怒火衝天,常伯樊冷靜挺胸拱手,氣勢絲毫不弱於其。   「你……」常伯樊的話,著實是有理,每一個字都是對的,現在坐在他身邊的那個小娘子再招人疼愛,她已不是蘇家人千疼百愛的千金,而是一個承擔了一府命運榮衰的當家人。蘇居甫此時啞口無言,竟發現自己一個辯駁的字也說不出口。   「是的。」見兄長啞口,蘇苑娘猶豫了一下還是站在了常伯樊這邊,她頷首稱是,又與兄長道:「如此的話,我還能和嫂嫂一起連手對抗外敵,就可以多跟嫂嫂在一起商量事情,多和嫂嫂在一起,就如同多和哥哥在一起一樣,苑娘想過這樣的日子。」   蘇居甫看向她,又是一陣啞口無言。   他妹妹啊,居然來京城了,來了的她跟他以為的她真真是太不一樣了,可現在坐在他對面跟他道出這番話來的小妹妹,卻讓淚意溼了他的眼眶。   蘇居甫別過頭,看向了大門。   一家人吃飯,除了有個丫鬟還站在一邊,只有他們的屋子裡靜悄悄一片,靜到能聽到爐火當中炭火綻開的聲音。   火燒得愈來愈旺,世事鬥轉星移,沒有什麼是不變的,才高八鬥的才子一夕之間能變成流放的失志之士,就是那高堂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臣在風雲變夕之後亦可變成階下囚,這世上焉有百年不變的人家不變的人?便是昔日鹽伯之後,現在也坐在他的對面,不得不因他蘇家的小小之勢,壓制著身上的銳氣,只為能與蘇家共處。   誰又護得住誰一輩子?沒有人會比以幼年之軀跟著被放的父母前去臨蘇的蘇居甫更清楚這世道的坎坷艱難,他在前去臨蘇的路上聽過母親絕望至極的哀啼,父親痛不欲生的嚎哭,他自己也曾有過被人暗地欺辱又走投無門毫無還手之力的愴然無助。   人生的路上呀,只有自己撐著自己的時候太多了,可就是自己這樣的時候太多了,蘇居甫真想他的妻兒子女,他的父母妹妹就少嘗一點箇中滋味,因著那真的太苦太苦了。   可就是再苦,人也不得不嘗吶。   蘇居甫拿過酒杯,放到妹夫面前,輕道:「給我倒杯酒。」   世事兇頑,就此揭過此樁罷。   誰也逃不過那自己的命運。   **   這夜離去的兄長似是傷了心,常伯樊前去送他,送了許久才回,他回來蘇苑娘聽他道:「兄長半路哭了。」   蘇苑娘簌簌掉眼淚。   常伯樊在嘴裡嘆了一口氣,他大許能懂舅兄此時的心境罷。   心懷志向卻又不得志,梅花捱過三年寒且能開花,他們這種人稍有一步不慎就是苦熬三十年也難有出頭之日。   寒門尚能出貴子,憑著一股之氣堅持住就可往上,可他們身後背著祖輩留給他們的包袱與日落西山的死相,他們就是掙扎也是那死馬當作活馬醫的誓死一博,一路所博的皆為險中取勝,步步皆驚心。   常伯樊很久不許自己嘆氣了,聽著她壓抑著的哭聲,他心頭一酸,張開手納她入懷輕撫著她的發,他輕嘆了一聲,道:「還好我還有你。」   蘇苑娘抬起頭,紅著眼睛哽咽道:「哥哥也有嫂嫂。」   她兄長沒那麼慘。   常伯樊一聽她說話還如此清楚,釋然一笑:「是啊,他也有。」   還好他們都還有她們。   蘇苑娘難過了許久才睡著,第二日一早果不其然眼睛就腫了,通秋著急得不行,還去外面找了冰回來要給娘子敷眼睛。   她出去找冰蘇苑娘也沒攔著,等她回來,蘇苑娘突然想到她今日也不妝點臉了,就這般去護國公府許是最妥當的,最好是見到了人,有人問起來,她就是她是昨天從本家回去之後哭的。   常伯樊起的早,先去了一趟自家的鋪子轉了一圈方回來陪她用膳,回來後看到她的臉他就覺得小娘子真真是可憐,對丫鬟還有些不快,詰問她們為何不用熱毛巾給她敷敷臉,蘇苑娘一聽到忙跟他解說了她是留著去護國公府給人看的,常伯樊一聽就愣了,不明所以看著她。   蘇苑娘發現常伯樊對著她與對著兄長還有掌柜下人的樣子是截然不同的,對著她的這個常伯樊要笨許多,常常她說話都聽不明白,而對著那些別的人,他們不用張嘴他都能知曉他們在想什麼。   在她面前,他是要笨點,蘇苑娘懂了這點後對著常伯樊想說的話就多了一點,見他沒聽明白她就馬上道:「要是見到了人,我就說這是昨天本家的人不見我還欺負了我,我回來傷心哭的。」   「啊?」常伯樊傻眼。   如此,也可行?他家苑娘……是不是太聰慧了?   常伯樊想不出不好聽的話來,又見她張著那雙在紅紅的腫脹之間黝黑靈動的眼睛問他:「不行嗎?」   他忙道:「行的,此為上策,苑娘想的主意真真是好。」   但用膳之時他止不住問:「眼睛難受嗎?要是難受這計我們就不用了。」   總不能真讓她腫著眼睛去見人罷?這莫說舅兄見了看不得,就是他知道個中內情一直看著心裡也難受。   「不難受,」蘇苑娘一點也不覺得難受,反而因著眼睛腫了這事能行那將計就計的法子,她心中很是舒坦,她搖著頭道:「一點也不難受,比那些會拿蒜姜激眼睛哭的嬸娘嫂子們,我這還是天然的呢。」   常伯樊又是一愣,他生在常府,自是知道內宅當中那些女人們哭天喊地博人同情可憐的種種手段,但聽這話從他的嬌妻口中出來,他真真是錯愣之餘,又倍感好笑。   常當家笑了,朝那強按住興奮還是有些雀躍的當家夫人贊道:「還是苑娘厲害,有法子,為夫嘆服。」   這話還是好聽的,蘇苑娘矜持一笑,心中稍稍也有點對自己聰明才智的小小得意。   不過她這小得意到了午後見到她兄長那面如惡煞的臉頓時就沒了,好在常伯樊看她兄長神色不對就立馬上前在他耳邊解釋了一番,她兄長看她的臉色才沒那般兇惡。   護國公府要比本家那邊好見多了,且還是很快的就帶著他們去見主人家。   他們一敲門門人就開了門,說家裡人早等著見他們了。   這邊由家丁帶著蘇居甫、常伯樊他們去見老護國公,那邊早有等候久時的嬤嬤過來帶著蘇苑娘去後面見老護國公夫人。   嬤嬤是個四旬出頭的年輕嬤嬤,跟蘇苑娘自道自己曾經是老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後來嫁給了家中的管家當娘子,就成了老夫人院裡管事的嬤嬤。   後宅內院管事的婦人未成親的大多叫娘子,成親了的則會稱作嬤嬤。後院當中未成過親當管事娘子的婦人居多,成親了還能當管事的嬤嬤卻是少見,而在臨蘇能管事的未成親的娘子少見,嬤嬤更一個也沒有。之前蘇母為蘇苑娘找的那三個想當管事娘子用的寡婦還是她找遍了臨蘇和臨蘇周邊的縣城才找齊的,以後她們養出息了,也是能當管事嬤嬤用的。蘇苑娘上輩子見過家養的嬤嬤,但從沒多打量過,這世見到了那極能幹忠心的人才能當的管事嬤嬤,聽著人說話的時候就一直看著人家。   那中年嬤嬤引著路,笑著說完老夫人一早就盼著他們來的客氣話,見那眼睛紅腫著卻不減其美色反添了兩分楚楚可憐的美人突地朝她淺淺一笑,與她道:「那梁嬤嬤在前面也等我們等得久了?」   「哪裡的話,我就在前面候了一小會兒,甫大爺就帶著您和常姑爺就來嘍……」梁嬤嬤笑著道。   「還是讓你久等了,等會兒到了老太太面前,我要謝謝她對我們小輩的好心,體貼。」蘇苑娘頷首道。   這是個通世故的,跟傳聞根本就不是一個樣嘛,跟她那極精明靈慧的嫂嫂倒是有得一比。梁嬤嬤眼睛一亮,當又是來了個討老太太喜歡的小輩,笑容滿面道:「小娘子也太會說話了,您來了呀,就是我們老太太的福氣,她是最最喜歡見你們這些漂亮嘴又巧的可心小娘子了。」   ※※※※※※※※※※※※※※※※※※※※   感謝在2019-12-1915:43:06~2019-12-2018:29: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困了睡會10瓶;AW哇塞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80章   護國公府的內宅離大宅門頗有一點距離,連走了一柱香的時辰,那梁嬤嬤方道離老太太的院子不遠了。   蘇苑娘進院門的時候聽到了裡面一陣的笑鬧說話聲,梁嬤嬤這廂笑道:「知道您要來,老太太把家裡住的幾個小娘子都叫過來了,陪同您吶一起熱鬧熱鬧,她知道你們年輕小娘子之間有話說。」   這聽來很是體貼。   蘇苑娘前世沒見過這老護國公夫人,她到京城之時,這位老太太已過逝,比護國公要先走一步。   她以前也沒聽嫂嫂說起過這位老太太,但這世兩日前嫂嫂來的這趟私下暗中跟她說過,這老太太是個好熱鬧的,看著是再慈祥寬容不過的老祖母,但無論她面子上對你怎麼著好,該敬著甚至怕著她的一分也不能少,只要做到這兩點了,老太太就不會怎麼害你。   老太太面子上喜歡寵人,卻是最恨恃寵而嬌的。她身邊養過很多蘇家親戚和她娘家那邊送過來的小娘子陪她,有那看不透的仗著寵愛胡來最後落得個沒好下場的人可是有的,只是後來用名目遮了過去,只是沒幾個人知道內情,猜得出來的人也不敢出去宣揚,是以外面的人沒一個人知道罷了。   孔氏一年至少要去護國公府四五趟,她又是那眼睛明亮的,就著眼前看到的聽到的連猜帶蒙知道了不少內情來。   孔氏沉得住氣,知道了也從不說,是以把她知道的皆告訴小姑子後,還特地叮囑蘇苑娘,讓蘇苑娘心中有數就好,萬萬不能把知道的表現於其外,最好是莫露絲毫痕跡,千萬不能耍自己見多識廣的小心機,若不然這種舉止在那明察秋毫的老太太眼裡就成耍小聰明的了。   蘇苑娘當下就聽明白了,還跟嫂子保證了一番,說她不用裝傻,光是只看著人不說話就足夠呆笨,老太太不會提防她的。   孔氏那時差些許就笑了。   這廂梁嬤嬤話一罷,蘇苑娘就想起了嫂子的叮囑來,眼睛一亮,朝梁嬤嬤靜靜一笑,頷了一記首當是領了老太太的恩情。   老太太好熱鬧,但小娘子性子若是太跳脫了她又頭疼,這安安靜靜看著像個小仙子,說起話來也好看的小娘子想來能招老人家喜歡。梁嬤嬤侍候老太太半輩子,最怕的就是這天老夫人不高興,看來了個能得老太太喜歡的,心下便較往常要鬆快了一些,未完沒進門一打起帘子就朝裡頭笑道:「老太太,您快來瞧瞧,奴婢今兒給您領了個甚麼樣的天仙人兒來了……」   那跟小輩們笑成一團的老太太頓時往門邊看來,那與她說笑的幾個也收住了嘴裡的說話,一道往門邊看來。   蘇苑娘進門來,屋子裡靜了一小會兒,就見有嬌脆聲音的小娘子笑著打破了那短暫的安靜,只聽那坐在左邊三人中間太師椅上的小娘子嬌笑道:「果然是天仙兒一樣的妹妹,梁嬤嬤的眼光是愈來愈好嘍。」   「是看煩了我們這些個罷?」另一邊一個臉上有些肉嘟嘟,一眼望過去很是甜美可人的小娘子拿帕掩著嘴嬌笑道,她愛嬌地瞥了蘇苑娘一眼,又害羞地扭過頭去對著老太太的那一頭,看著桌子嬌羞道:「姐姐果然漂亮,羞煞蘋兒了。」   她就坐在老太太的右下首,老太太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羞臊,聞言不禁笑罵道:「你這個沒心沒肺的,還知道害羞?今兒可算是有人治得了你這張眼皮子了!」   說罷,老太太忙朝那已經朝她彎下腰來的小娘子招手,「別多禮了,快走近些,讓老叔奶奶看看你。」   蘇苑娘朝梁嬤嬤小心看去。   梁嬤嬤忙扶她往前走,嘴裡笑道:「老太太叫你往前看看,這可是太喜歡你了。」   蘇苑娘被扶著往前了,六七步就到了老太太的跟前,一站定就看到老太太朝她伸出了手,蘇苑娘心想著要不要等著被人拉,可還正想著,她的手就自己送上前了,是以老太太的手一剛過來,她就把自己的手送到了人的手裡。   蘇苑娘以前不喜與人碰觸,這世她碰了通秋又碰了明夏三姐,也沒她想的那般難受。只是上輩子的習性尚在,有人伸出手來她就不動,怕著自己這廂又起了這毛病,手比心快就把手送到了老太太的手裡。   老太太見她自己送了過來,稍微一愣緊接著在看了手裡的人兒的樣子後就笑得合不攏嘴,朝邊上的梁嬤嬤不停笑道:「瞧瞧,瞧瞧,果然是天仙一般的小娘子,你今兒做的好,把小天仙領回來家來了。」   梁嬤嬤見著老太太高興也是高興,朝老太太福了福:「您高興就好,這可不是奴婢做的好,是今兒這天好,奴婢打一早就聽到喜鵲吱吱喳喳,也不知道在說什麼,現下奴婢是知道了,原來是有天仙一樣的福氣上門了。」   梁嬤嬤這話說來一口氣未帶停,蘇苑娘成親前見過常伯樊請來為他們定日子的媒婆,那嘴巴也沒這梁嬤嬤利索,便多瞧了梁嬤嬤一眼。   這一眼,讓她的臉抬了起來,眼睛亦如是,讓拉著她手的老太太看了個分明,老太太眯著眼睛往前看了看,疑惑道:「這眼睛怎麼是腫的?還是今兒我這老太太眼睛太花了?」   梁嬤嬤忙道:「是腫的,奴婢路上問了小娘子,說是昨兒外面風太大,小娘子被吹迷了眼,回去眼睛就腫了,這不到今兒都沒消。」   「是罷?」老太太疑慮地道了一聲,拉著彎著腰蘇苑娘往身邊坐,「來,來叔奶奶身邊坐,快告訴我昨兒怎麼出去吹風去了?」   蘇苑娘猶豫著此時要不要哭兩聲,可是這廂她心思皆在這一屋子的人身上,沒有去逼自己哭的餘力,這正猶豫著就被老太太拉到她那寬大的太師椅上坐下了,她便不得不收回心神,回了老太太的話:「哥哥帶著我去本家拜訪親人,在外面吹了點風,就落著眼睛了。」   她真真是回得直接,連句安沒請就回了話,老太太眼睛一眯,卻見眼前的小姑娘睜著澄淨的黑眼睛坦坦陳陳的看著她,裡面一絲的暗也找不著。   老太太正打量著她,沒說話,蘇苑娘被老太太這般看著,許是這老太太身上有一點點跟她娘親相似的地方,她娘親渾身珠光寶氣身上卻是清香的,這渾身無一不富貴的老太太身上也有一點清雅的味道,脂粉氣不重,老人家身上皆有的檀香味也沒有,這廂蘇苑娘心裡又記著她嫂嫂說的不要用心機,不要耍小聰明,兩相一結,她便老老實實道:「也不是吹風落著眼睛了,是我回去有傷心事就哭了,我哭了半個晚上我家當家哄我也沒哄住,我起來眼睛就腫了。」   她不栽贓了,這種事她打第一次做,還是等自己多幹幾次再說罷。   老太太可不知道她因著心疼兄長哭的,昨天他們去本家的事她早有所耳聞,這一聽這小姑娘沒兩句就推了風迷著了眼睛的話,聽在她耳裡就是實話,當下就握著小姑娘的手,抬起臉來頗為冷淡的說了一句:「都是姓蘇的,怎麼著都是一家人,人是不能忘本,是都要敬著尊著本家,以本家為尊,老婆子對這個沒話說。可就是再怎麼的尊貴,怎不能旁系的小輩到家來拜親戚,人家恭恭敬敬的來,就隨便派個小兒子就把人打發了罷?」   老太太這話是直指本家了。這本家送了兩個女兒到護國公府裡陪老太太,為府中一嫡一庶兩個小娘子,此時被老太太找來陪說話的正是蘇承最小的嫡女蘇明雅,老太太話一落,蘇明雅小臉就一白,從右側最下首的椅子處往旁邊一倒跪到了堂前,啼哭道:「叔祖母,孩兒不知道家裡的事,還請叔祖母原諒明雅,您可千萬不要生明雅的氣啊。」   這底下的人個個尖著耳朵在聽著老太太說話,蘇明雅這一倒一跪,那另外被叫來的五個小娘子有那拿帕抵嘴的,有那張大眼睛驚嚇著了的,還有那被嚇得倒抽了一口氣的,每個人受驚的模樣各不一,皆紛紛受驚地看向了她。   「明雅姑娘快快請起。」不等老太太發話,梁嬤嬤就快步上前把人託了起來,一臉的心疼道:「您這是怎麼了?誰怪您了?這家裡還有誰捨得怪您的?您可別這樣,有什麼冤屈只管跟老太太說,老太太在著呢。」   「叔祖母!」那蘇明雅一被扶起,就朝老太太泣道了一聲。   她是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唇面相極秀氣的那種美人,那眼睛一含淚就如梨花帶雨,讓人好生可憐。   老太太喜歡熱鬧,喜歡這人來人往說說笑笑的樣子,她是個不好寂寞的,這才誰送人來陪她她都收。這哭罷,若是哭得好瞧哭得熱鬧,偶爾她也喜歡,可這都有人說了有福氣的的日子裡若是跟她哭,她就不見得有多喜歡了。   老太太臉上此時的笑還在,可那也只是她笑了許多年,哭也笑笑也笑落下的笑模樣罷了。這廂她實則已收住了笑,她朝下揮了揮手,意興闌珊道了句:「坐著罷,別哭了,老身這耳朵疼,你們也都別說話了,讓老身靜靜。」   ※※※※※※※※※※※※※※※※※※※※   感謝在2019-12-2018:29:06~2019-12-2117:18:4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君子哲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81章   老太太這一發話,屋子裡瞬時靜了下來,連那之前還在抽泣的蘇明雅瞬間也止住了抽泣聲。   蘇苑娘垂下眼靜下心,等著主人家再發話。   靜了一會兒,老太太很快就發話了,只見她輕嘆了一聲,輕拍了一下額自嘲道:「老嘍老嘍,這身子骨不行,耳朵也不行了。」   這廂有那小娘子聞言欲急急答話,卻被身後站著的媳婦子扯住了後背的衣裳重重一拉,復又把話收了回去。   梁嬤嬤眼睛一轉,瞥過又收回了眼,接著注意著老太太的動靜。   老太太說罷,接而慈祥親切地和蘇苑娘道:「你來了幾天了?」   蘇苑娘仔細算,把日頭都算足了,告訴老太太道:「回叔奶奶,算上今天,來了有七天了。」   「可是住下了?」   「住下了,我家當家提前叫家裡的兄弟給我們在京裡置好了宅子,我們一到就住進去了,家裡什麼都好。」蘇苑娘已知曉眼前的老太太是個喜歡小輩話多一點的老人家,便就著老太太的話,把能想到的話皆道了出來,比起之前她只會點頭搖頭的那個模樣,幡然兩個天地。   「什麼都好就好,」老太太就喜歡那什麼好,花好月圓,鵲笑鳩舞的光景是她最最喜歡聽的,是以她那笑模樣這才真正有了點笑的樣子,她那雙藏在疊起的眼皮當中陰鷙又暗沉的眼亦變得可親了起來,「家裡要是有什麼缺的,告訴我,我讓你當家的大嬸嬸給你送過去。」   「謝叔奶奶,您的話我聽著了。」缺什麼都不可能上門要,但話一定要答得好聽,蘇苑娘以前對母親教予她的這些教誨充耳不聞,這世到如今已算是上手了。   「哎呀,聽著了就好,你要記在心裡啊。」老太太心裡跟明鏡似的,越發對這個有家教的小丫頭有好感。   還是蘇讖那兩口子會教人,教出來的閨女才是大家閨秀的樣子,應對有度,不貪婪,也小家子氣。   「叔奶奶,我記著了。」   「好好好。」老太太說著就招人,「梁家那口子,把我給孫侄女的見面禮拿過來。」   「是,老太太。」梁嬤嬤去了側廂房。   她一去,老太太則問起了蘇苑娘她父母的事來,「你家裡父母身體還好罷?」   「爹爹娘親身體都好,臨上京來之前爹娘特定叮囑我一落腳就要過來給老護國公叔祖公和叔奶奶請安,他們在臨蘇也會經常去寺廟請香保佑叔祖公和您長命百歲福壽綿長的。」蘇苑娘回道。   「你爹娘還惦記著我們啊?也是太有心了。」老太太心想蘇讖不一定會給她和護國公上香,但能教他女兒說這話,算他也有點心罷。罷了罷了,計較那多的作甚,眼下她兒女的富貴她都未必能保全,還管蘇讖與老頭子還有本家的恩怨?他們若是能狗咬狗,她高興都來不及。老太太心裡尋思著,嘴裡話不減,仍是與蘇苑娘和藹道:「你們一家啊都是好的,知道你們來看我們,我都不知道有多高興。」   說著,她握著蘇苑娘的手,高興與下面坐著兩排的姑娘家道:「來,來見見你們的苑娘妹妹,苑娘姐姐。」   她與蘇苑娘介紹起了那幾個,首先是坐在她右下首的那個蘇苑娘一進門就偏頭說「羞煞我也」的小娘子。   她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孫女,比蘇苑娘要小好幾歲,將將及笄不久。   老太太介紹道:「這是我娘家弟弟寧遠侯的五孫女,是我大侄兒子的小閨女,在家裡姐妹當中排行第五,你啊不嫌棄就叫她小五,她閨名吶就叫玉蘋,若是不想叫小五,叫她玉蘋也行。」   那臉蛋微圓很是甜美的小娘子當即嬌哼了一聲,口氣很是不依地笑道:「人家也是姑奶奶的心肝寶貝嘛,才叫什麼沒心沒肺的東西呢。」   「誰說你是東西了?」她這一撒嬌,果然得了老太太的心,笑著問她道。   「還不是您剛剛說的?您就忘吶?」小娘子朝她調皮吐出了一點小舌頭。   「我是說你沒心沒肺,可沒說你是個東西,你可別冤枉我老人家。」老太太白了她一眼,笑著蘇苑娘道:「你別理會她,她就是個給三分顏色就開染房的,我們別理她,來,我跟你介紹坐她下面的妹妹,她是我們家的小娘子,是你的堂妹妹,她叫思潔,你叫就叫她思潔妹妹就好。」   那蘇思潔不如老太太娘家的侄孫女文如蘋來得與老太太般親近,亦就不如文如蘋般能跟老太太打牙配嘴,老太太一說完,她就站了起來,落落大方朝蘇苑娘這邊一福,道了一句:「思潔妹妹見過苑娘姐姐。」   蘇苑娘趕緊起身回以一禮,「見過妹妹。」   老太太嘴角笑意更深,握了握蘇苑娘的手,忽又指著左邊中間的那個眉清目秀的小娘子道:「這個是你思潔妹妹家親叔叔的妹妹,兩人是親堂姐妹,年紀和你思潔妹妹差不多,兩人之間就少個幾天,她叫思琳。」   「苑娘姐姐好。」蘇思琳比起她那個大幾天的堂姐要靈動許多,蘇思潔是個落落大方的,她則在神態上要比蘇思潔要俏皮幾分,問好的時候她臉上皆是笑,顯然就是個愛笑的,她就是那個打蘇苑娘一進門就跟著笑言領了個天仙妹妹進屋的小娘子,此時她一吐舌頭,紅著臉道:「姐姐看著比思琳還面嫩,一進來我還以為是哪家小妹妹來了,鬧了個大笑話,還請姐姐莫見怪,原諒我這個一點眼介力都沒有的小丫頭。」   「思琳妹妹好,」蘇苑娘也忙回了一禮,淡笑道:「沒有的事。」   蘇苑娘本來對她之前的話沒見怪,蘇思琳這話一出來,她就開始見怪了。   她不信住在老太太身邊的人,會不知道今兒她來,還不知曉她的年齡。蘇思琳的這兩番多餘的話出來莫明讓蘇苑娘起了戒心。   她尚不知這堂妹妹的用意,但看來以後還是小心莫著她的道才好。   「你啊。」老太太看了這丫頭一眼,搖頭失笑罷沒作多說,就跟蘇苑娘介紹起了左邊一首一尾的另兩個。   坐在首位的就是老太太的親外孫女了,她姓秦,叫秦玉娘,蘇苑娘一進門看到她,就對她有所猜測了。   「這個是我的外孫女,她姓秦,叫秦玉娘,她比你略年長一兩歲,你就叫她玉娘姐姐罷。」老太太說到秦玉娘,神色淡淡,喜怒不明。   這幾個小娘子當中就數秦玉娘年紀最大,她芳齡二十五了,但蘇苑娘已從嫂子那裡知曉秦玉娘不僅僅是老太太二女兒的女兒,而且還是老太太二女兒唯一的一個孩子。   秦玉娘母親早逝,父親早已另擇良配有了續妻和兒女,是以秦玉娘在亡夫過逝又與夫家的人起了紛爭後,把她接到身邊的是她的外祖母,而不是她的親父。   秦玉娘母親早逝,出嫁後不到兩年的時間丈夫就死了,孔氏跟蘇苑娘道秦玉娘在外有掃把星之名。秦玉娘名聲不太好,老太太對她也很淡淡,說不上有多喜愛,但孔氏提醒蘇苑娘,老太太看著是不太喜愛她這外孫女的樣子,但暗地裡已處死過好幾個府裡嚼秦玉娘舌根的下人。   孔氏說這事是想讓小姑子對秦玉娘不要有什麼不敬之處,秦玉娘名聲不好聽,但她的身份在那,該敬著的就要敬著。聽在蘇苑娘耳裡,一個母親早亡,丈夫過逝後被夫家虐待還父親不保她的女兒家真真是可憐,她前世的命運與之相比都算不得什麼了,這廂老太太淡淡介紹一過,蘇苑娘就先朝這大她幾歲的寡婦彎腰福了一禮:「苑娘見過玉娘姐姐。」   秦玉娘身著素衣,此時正神色淡淡坐在左上首的太師椅裡。她本冷眼看著老太太給那進來的人介紹這一屋子的人,神遊地看著這一屋子各懷心思的人在老太太面前爭奇鬥豔,等到這花鬥到她眼前來,她定睛一看,人已福身低下了頭,她只來得及看到這人髮髻上插的那朵銀花……   秦玉娘愣了愣,微一猶豫,還是起身上前扶住了她,輕聲道了一句:「妹妹請起。」   她扶起人,就又退了回去,蘇苑娘朝她又淺福了一記,往後退了半步到了老太太的身邊,等著老太太介紹下一個。   她這禮是做足了的,想必她那跟猴子一樣精明的嫂子已指點過她。老太太臉上神色不變,心裡對這點還是滿意的。   她不能明著喜歡一個掃把星,但這是她女兒的唯一骨肉,誰欺負了她這外孫女無疑就是在賤踏她這把老骨頭。   「那下面,就是你另一個妹妹了,她也是我們蘇家的小娘子,她哥哥啊就是在今年的恩科裡被聖上點為榜眼的大才子,不知你可知情?她哥哥啊我見過,大有你父親當年的風採。」說到這,老太太就笑得合不攏嘴了,進那下首的小娘子招手暢笑道:「快過來讓我瞧瞧,昨天叫你過來你還不過來,今兒有姐姐來了你倒是賞臉來了,莫不是喜歡天仙一樣的姐姐,就不喜歡我這老婆子了?」   「老祖宗,您說的是什麼話吶!」那下首的小娘子當即就站起,嬌嗔一跺腳往這邊來,撲到了張著雙手迎她的老太太的懷裡,撒嬌道:「我前幾天著了風寒,昨天還有點沒好,生怕度給了您,我這才忍著沒過來跟您請安看看您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心疼著您,您怎地還編排起我來了?」   這個比老太太的親侄孫女還會撒嬌,蘇苑娘小心地瞥了在她右側手下面一點的文玉蘋,正正瞟到了文玉蘋似笑非笑看著老太太和這小娘子的樣子。   蘇苑娘沒作多看,一眼就收回了眼,就看到了老太太向她望了過來朝她笑道:「她就是你伶惠妹妹,你們倆快好好見見。」   老太太說著這話的時候,坐在左下首下面直到現在還沒被引見的蘇明雅未忍住心中的難堪,眼淚雙雙從眼中滾落了下來。   ※※※※※※※※※※※※※※※※※※※※   感謝在2019-12-2117:18:46~2019-12-2218:54:1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ye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yym、火狐狸10瓶;鈍刀子慢磨7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82章   「妹妹。」這廂老太太話一落,蘇苑娘依言叫了蘇伶惠一聲。   蘇伶惠從老太太懷裡抬起頭來,嬌羞一笑:「苑娘姐姐。」   蘇苑娘朝她福了一記,見了禮,蘇伶惠在老太太的懷裡沒起身,眼睛一瞧到蘇苑娘就轉了回去,朝老太太嬌笑道:「伶惠今天好了,定要好好陪陪老祖宗,省得您說我沒良心。」   她那記禮,就沒回了。   眾目睽睽之下,眾人皆含笑觀望,無一人出言說話,老太太懷抱著與她撒嬌的蘇伶惠稍滯了滯,轉念之間一思量,心道這丫頭不是她的骨肉,這丫頭那出息的兄長站的也是護國公和蘇承的邊,未曾許諾過她好處,這小丫頭自己要得罪人,她操哪門子的心吶,由著人去罷,心思間老太太已拿了主意,抱著這丫頭搖了搖,神態之間有說不出的親暱疼愛:「好,讓你陪,誰敢說你沒良心,老身第一個說他!」   「老祖宗……」蘇伶惠不依地叫了一聲,又是與老太太好一陣撒嬌。這倒讓她佔了這來客的風頭,末了她還坐在了老太太的身邊,蘇苑娘則坐在了回來的梁嬤嬤搬到主位太師椅側邊與左下首文玉蘋中間的凳子上。   梁嬤嬤取來了一對翡翠鐲子,老太太讓她打開,親自戴到了蘇苑娘手上,引來了這屋裡數道打量的眼神,待看過也不是多稀罕的物什後,屋子裡滿是誇耀這鐲子好的聲音。   鐲子就蘇苑娘來說已很是不錯了,常伯樊手上有首飾鋪子,跟她說過這種成色的鐲子一對也要上千兩,她是護國公府的遠親,父親也早游離放逐在外,老太太能給她這一對鐲子,已是賞臉。   不過她早看也這屋子裡的小娘子身上佩戴之物皆非凡,就是據說最不討人喜歡的秦玉娘姐姐那腰間佩掛的玉佩所值也不遜於她這對玉鐲,那些帶著幾分頑笑甚至乃譏嘲的笑就蘇苑娘看來也不是費思量的事情。   她去蘇家本家之時,經嫂嫂之手穿扮得甚是樸素,來護國公府也不能換了個模樣,是以今兒蘇苑娘只是換了身衣裳,妝扮還是昨日的模樣,在這花團錦簇富貴環繞的眾女眷當中,她是顯得略寒酸了些。   那蘇伶惠的調笑之意在其中更是明顯,她挨著老太太坐著,一湊頭就湊到了蘇苑娘的手上打量了兩眼,隨即就收回眼拉嘴極為含蓄地笑了兩聲,紅著臉老太太的道:「伶惠這樣的有三對呢,也不知比不比得上姐姐手上的。」   說罷,她害羞地低下頭。   老太太以前不知她手上有三對,但這小丫頭年初一進門來,看在她哥哥的面子上老太太賞過一對翡翠鐲子給這小丫頭,那對成色自然要比這好上許多。見這丫頭把這話都說了出來,老太太是知道這丫頭要明著來跟這新來的一較高下了。   這事若不親自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老太太隨著她去鬧,她就是把這新來的臉皮子撕破了老太太自認看在她家的那點薄面上還會偏著她那邊一點,但就在她老太太的眼皮子下方,這不識好歹的丫頭居然拿她老太太作筏子去下這新來的丫頭的臉,老太太這心吶,一下就冷了。   這伶惠小姑娘,是有個好哥哥,可她哥哥再好,也沒強過那護國公爺,只要護國公沒死,這府裡她若是任人想利用就利用,那她也就不用當這護國公那活到了今天的原配夫人了。   老太太扯住臉皮就是一笑,坐直了身子後雙手把住這小姑娘的肩,皮笑肉不笑道:「有三對啊,老身打頭一次知道呢,既然有這麼多,下次帶來給你的姐妹們看看,也好讓她們開開眼。」   那蘇伶惠在家中跟她兄長親近,知道她兄長最惡有人拿他跟那隻蘇讖的族人作比,她兄長不喜蘇讖,她自是不喜蘇苑娘,這一見面她就要踩人一頭回頭說給兄長討賞去。她自認在老太太面前她是極有面子的人,想著老太太哪怕不明著幫她,替她搭個話還是會的,未料老太太卻不曾如她想的那般,反倒變了個臉,瞬間兇了一些,蘇伶惠頓時就傻了,對著老太太就是一頓巴巴結結:「我……我……」   她眼圈剎時轉紅。   老太太最恨這種挑完事不成就裝哭裝可憐的玩意兒。她吃過這種賤蹄子不少虧,眼看這蘇伶惠下一步就是要哭,老太太掩不住心中的厭惡生怕髒了自己的手,連忙把人推開,朝梁嬤嬤站的那邊看去,淡聲道:「看樣子你們伶惠姑娘身子還不大好,我就不留了,帶回去歇息罷,叫大夫過去把下脈,好生瞧著,別小病不注意弄成了大病。」   她對著梁嬤嬤說話,但話不是說給梁嬤嬤聽的,而是站在下方服侍蘇伶惠的下人聽的。   跟蘇伶惠過來的是蘇伶惠的奶娘,她躬著背抖著肩聽完老太太的話不敢有絲毫動彈,但聽梁嬤嬤喝斥了一聲「還不過來」,她慌忙著急地看著地上小跑了過來,正正立到了蘇伶惠的身邊就扶起了蘇伶惠。   「娘子,快走罷。」奶娘的聲音細如蚊吟。   蘇伶惠腦中已一片空白,她知曉老太太的陰晴不定難以捉摸的性子,卻從未料想過老太太這陰晴不定會落到她身上,她哥哥可是恩科榜眼啊!   路中狹窄,蘇苑娘與老太太的椅子僅半臂之隔,見人家奶娘往這邊來,她就站了起來往後退了兩步,讓出了她佔的地方讓人扶人。等片刻間見魂不守舍的蘇伶惠被奶娘扶了下去,她將將抬步往前走了一步,尚還未回到原位,就見蘇伶惠一回頭,眼中帶淚朝老太太笑道:「是伶惠犯病了,衝撞了老祖宗,還請老祖宗恕罪,等伶惠病一好,回頭就過來與老祖宗請安賠罪。」   說著,她掙脫了一下掙開了奶娘的手,朝老太太一福身,「那伶惠先行告退。」   老太太臉色瞬間緩和了不少,朝她頷了一記首,道:「好了就回來,老身盼著你來。」   「謝老祖宗。」頃刻,蘇伶惠欣喜若狂。   末了,她猶豫了一下,似是想與站在老太太身邊未動的蘇苑娘道別,但她僅僅猶豫了一下,終還是沒跟蘇苑娘說話,頓了一下就回頭帶著奶娘走了。   她還沒門,前腳剛邁出門檻,裡頭就起了文玉蘋說話笑鬧的聲音:「老太太,您看苑娘姐姐都站好久了?您快讓她坐下罷,再讓苑娘姐姐站一會兒您可就要心疼了。」   「可不是,瞧我這記性,來來來,孩子,快坐下和叔奶奶再說說你家裡的事,你母親這些過得不容易罷?」   老太太拉著蘇苑娘的手看她坐了下來,又是一陣說話。   這廂蘇明雅見到姐妹當中家中最有底氣的蘇伶惠都被老太太不給臉攆走了,剎那間淚顏換了歡顏,聽到眾姐妹皆笑的地方,就是不自己說話笑鬧,也會恰到好處展開歡顏吟吟淺笑低聲附和,再不去想那老太太都沒把她介紹給蘇苑娘的事來。   與她同來護國公府的庶妹心眼比她多,她若是被老太太下了臉,被家裡母親知道,她這日子就要更難過了。在母親的責難之下,老太太一時的不給臉委實算不得什麼。   老太太又是問過蘇苑娘臨蘇家裡的事情,又問過蘇苑娘的喜好,還讓梁嬤嬤多拿了一根簪子過來送給了她。   不待她再多說,前面就有常家的丫鬟來說姑爺來接他們夫人回去了,老太太一聽,驚訝道:「這才來多久啊?」   家人稟道:「說是初初來京,家裡還有不少事要打點,等著當家夫人回去主持呢。」   「這樣啊,」老太太略略一想,很是捨不得地看著蘇苑娘道:「還沒說上幾句你就要走了,真是讓老身好生不舍。」   「等回頭家中事一畢,待沒那麼忙了苑娘就上門來看您,就是到時候叨擾到您,還請叔奶奶莫怪。」   「何怪之有?」老太太挺身笑道,拍了拍她的手,「你這孩子,就是太客氣了。」   隨即蘇苑娘就是與屋中的姐姐妹妹告別,三姐和明夏守在門外屋簷子下一直未動,等她出來,兩人臉已凍僵,蘇苑娘帶著她們下石階之時,往旁邊的廂房帶了一眼。   她知曉這種主人院裡有供下人燒火歇腳的地方,她進去之時梁嬤嬤沒許她的丫鬟進去,也沒讓人帶她的丫鬟去避風烤火,真不知道是這家子的主人不善,還是這家的下人心不善。或許說,蘇家也好,常家也罷,皆不得他們重視,他們不善又如何?可曾有人敢說他們半句的不是。   蘇苑娘帶著老太太那滿威子的威風前去了前面,與神情皆冷漠看不出什麼歡喜來的兄長與夫君一碰面,三人帶著下人出了護國公府。   這廂蘇苑娘一走,老太太的屋子裡文玉蘋率先開口疑惑道:「不是說一到家就都置辦好了?怎地的還有事等著她回去主持啊?」   「聽說她公婆早逝,丈夫也是個……」回她話的是蘇思琳,蘇思琳說到這就是一頓。   「是個什麼呀?」見她停了不說,文玉蘋接道,好奇地問。   「聽說是個不孝順的呢。」蘇思琳說得很小心,朝老太太看去,見老太太神色未變,似是不介意她多嘴的樣子,她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接著道:「我還聽說,她還沒嫁過門,就把公公氣死了,把人氣死了才肯進的門,若不然她父母親和她才看不上呢,他們家就想找個頭上無人壓著一頭一進門就能作威作福的人家,要不然他們家怎麼可能讓一個姑娘家等到二十歲那麼老的年歲才出嫁……」   蘇思琳說到這才突然想起屋子也有個克母克夫的大災星,慌忙收住嘴朝秦玉娘看去,訕笑道:「玉娘姐姐,我沒有說你的意思,你跟她完全不同。」   她是克,那個是氣,是不同,是不同吶……   秦玉娘涼涼地笑了笑,眼睛投向他處,對這小娘子的話置若罔聞。   想說人家不好,又能得罪得起,好的他們都能說成是壞的;得罪不起,就是心裡恨極了,他們也能把壞的說成是好的,到時候又是另一番極致讚美的說辭了。   這世間,早爛到根了。   ※※※※※※※※※※※※※※※※※※※※   感謝在2019-12-2218:54:15~2019-12-2318:21: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妮妮、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寶蜜4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83章   這廂蘇居甫與妹妹夫妻二人一出護國公府的大門,他抬手摸了摸蘇苑娘的頭髮,朝她一笑便翻身上馬,帶著隨平去了。   蘇苑娘抬頭問頭上的人:「哥哥晚上可來家用膳?」   這是還想見罷?這都成天天見了。常伯樊嘆笑一聲,扶她上身前的馬車,「他要歸家。」   「是了。」蘇苑娘也不是非要哥哥來,不過要是能來自是極好。   「小心點。」常伯樊扶著她的腰,見她腳下踩著了披風,忙拉開提醒了一句。   兩人進了馬車,三姐在下面探頭進來說話是:「娘子,姑爺,那我們去後面坐了?」   「去罷,等等……」蘇苑娘說著彎腰去拿腳底下烤腳的腳箱,「把烤腳箱提去。」   「娘子?不用了,我們那車裡有。」三姐探頭一看,忙搖著雙手道。   「拿去了,暖暖腳,莫要到家就凍病了,到時候就出不得門了。」蘇苑娘道。   後面的馬車上是有,但只有一個,三姐一聽出不了門就心動了,不禁朝姑爺看去。   苑娘已發話,常伯樊便不多問,朝胡三姐額首,三姐便這才拿過烤腳箱,朝蘇苑娘嘿嘿一笑,去了後面,跟明夏喜道:「娘子怕我們凍著了,把她的腳箱給了我們。」   明夏哪能不知道這是她們娘子用的,聽罷用眼角瞄了瞄身後的護國公府,跟三姐輕輕聲道:「三姐姐,看看,誰的人,誰心疼。」   「就是這個理。」三姐聽得懂她話下面對護國公府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的怨懟,但有些話在外面是不能說的,三姐應罷催著她上馬車:「快上去,外面凍死了。」   馬車很快駛離了護國公府所在的那條石板路。   馬車內,蘇苑娘被常伯樊脫了靴子,常伯樊讓她靠著絲棉做成的厚枕上橫靠著車壁,把她的腳按在了他的肚子上。   蘇苑娘本想說她的靴子內裡有毛,比他的肚子要暖和,但見他又拿過一床小被子蓋在了她的腳上,這是要比靴裡暖和多了,她便止了話,安安心心地靠著枕頭暖著腳。   來北的一路上,常伯樊都要比通秋知道怎麼好好照顧她了。   「你不冷嗎?」蘇苑娘安下心來,便有餘暇顧及到他了。   「不冷,我身上暖和著。」常伯樊聽著她安下心來的輕聲喟嘆聲微笑著道。   蘇苑娘頷首。   過了片刻,常伯樊問道:「你見著護國公老夫人了?」   「見著了。」蘇苑娘點了一記頭,過了一會兒,她發現常伯樊一派在等著她詳細說道的樣子,這才恍然大悟,忙道:「老人家對我挺好的呢。」   「怎麼個好法?」出大門那一段路,常伯樊已知胡三姐她們沒跟她進去見人,他就無法從丫鬟那裡得知詳情了,既然如此就只能問他顯然沒有自覺想與他說明情況的夫人了。   蘇苑娘便把她進屋後的事情跟常伯樊說了一遍。她說得甚是詳細,把自己看到的所有皆一一仔細告訴了常伯樊,這事便是說到家中也未完,等她回了後院,淨了手臉盤踞到了火炕上,方與跟著她不放就是不走的常伯樊道完。   「說起來,老夫人還是給我臉了的,她從頭至尾都沒跟本家的那位小娘子說話。」蘇苑娘全部說完道了這一句,又道:「你可要走了?」   常伯樊撫額揉首,過了一會兒方搖頭,道:「她對你也就是些面子情。」   「我知道的,可我跟她無親無故,能給些面子情就是有理了。」蘇苑娘道。   無親無故?從何談起的?常伯樊愣然,過了些許方才明白她的意思。   在她心裏面那護國公府與她就是無親無故者,無親也無故,其實就是無情也無份,是以他們無論怎樣如何對她,她都不會傷心。   她骨子裡還是那個從不在意除家人以外者如何待她的蘇家小苑娘。   一時之間,常伯樊心中五味雜陳,很是有衝動問她,她對他可還是在以面子情看待?只是話到嘴邊,常當家又咽了下去。   不妥,她在他身邊時間尚短,萬萬不到他問她此話的時候,他需把線放得再長再長一點,以徐徐圖之。   常伯樊按捺住了心中的蠢蠢欲動,僅片刻就恢復如常,與她接道:「也是如此,雖說是一家姓,但他們離父親兄長和你皆已有些遠了。」   正是如此,常伯樊說得對,蘇苑娘一點頭,小臉上露出了一絲欣喜來,「我們去的禮也算好,等會兒我讓南和清點一下,我猜來去之間也相差無幾。」   「是了。」常伯樊額首,他頓了頓,道:「那你覺著老夫人為人如何?」   「為人不錯,只是正如嫂嫂與我所說,護國公府也好,本家也罷,終不是與我們是一家人。」說到正事,蘇苑娘自是想與常伯樊把她的說法說出來,「往後老夫人那邊我們家要少去。常伯樊,你若是有什麼事自管去找哥哥,我們是一家人,你有什麼事哥哥自會拿當自己的事去忙,他們卻是不會的,我們若是不想受他們掣肘侮辱,還是萬事莫去叨擾人家自尋煩惱的好,他們與我們,於方縣令於我們一樣。」   蘇苑娘一連說了好幾個「我們」,把常伯樊都聽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緊緊抓住她的手握了握,方輕嗯了一記。   「那護國公爺對你和兄長如何?」蘇苑娘已說得口乾舌燥,但常伯樊拉著她手,她不好去夠茶盞,便一眼巴巴地看著小桌,心不在焉問道。   常伯樊見狀忙拿起茶杯掀開茶蓋,把茶水遞到了她的嘴邊,蘇苑娘這才兩手捧著茶杯,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乾了一盞溫茶。   可渴著她了,喝罷蘇苑娘長紓了一口氣,方把茶杯放下,就聽她耳邊響起了常伯樊的聲音,只聽常伯樊道:「護國公爺親自見的我們,對兄長與我還算客氣,問了我一些常家的事,也問了兄長的差事,還督促了一下兄長的學問,很是慈和。」   蘇苑娘聽著這話甚是耳熟,似是……與她說老夫人的措辭相同?   「兩位老大人聽著性子似是相符?」蘇苑娘遲疑著道。   「一輩子的夫妻了,性格相符也是正常。」   「是以然。如此說來,也是……」   「苑娘之意是?」   「兩個同樣是厲害人,又是一家人,同樣的厲害一樣的立場,兩人皆不是可單獨信的人。這般說來的話,老太太下本家小娘子的臉,未必單單僅是做給我看的。」蘇苑娘細思量了一下道。   「呃?」常伯樊一時之間沒有聽懂。   「護國公爺寵本家呢,聽嫂嫂說比寵家裡大爺還寵。不過也是,本家的爺在外頭給他修身後的園子,哪怕做做樣子,護國公爺也要做得好看才行,老太太未必不知道這個理,但心裡肯定也是有不高興的。」蘇苑娘往下猜測道。   這廂常伯樊卻是因她的話驚了。他不僅僅是驚,且還是震驚無比,當下一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身上拉,把她在腿上定住了後滿臉震驚急急道:「誰給你說的本家的爺在外面給護國公爺修身後的園子的?」   蘇苑娘不明所以,「他正在修啊。」   「修什麼?」   「園子啊。」   「什麼園子?」   「離長陵百裡間的那個園子啊,嫂嫂說離先帝們的長陵不過七八十裡多呢。」蘇苑娘可算是明白常伯樊的步步緊逼是何意思了,她道:「嫂嫂說那是本家要給自己修可傳承的大祖宅,可哪有把自家的祖宅修到皇陵邊上去的?可想而知這是託辭。」   沒想到能說到這個,蘇苑娘可算是舒了一口氣,她此前還想要把這事怎麼告訴常伯樊,她都告訴嫂嫂了。   她是吐了一口氣,常伯樊神色卻是異常冷峻。他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絲毫不知事情輕重的妻子一眼,見她那派還因可算是把話說完了輕鬆無憂的模樣,他真真不知自己該喜還是悲才好。   「嫂嫂跟你說的?」半晌,常伯樊低啞著聲音問她。   說話間他抬頭看了看外面,心想之前他因想聽明她在後院的事情令下人走遠的命令尚在,這個時候應該無人膽敢前來,隔牆應該無耳,便暫時放下心安心盤問她。   「不算是,」蘇苑娘頓了一下方搖首,「不過嫂嫂說了,本家明年開春就要做大酒席,要藉機要銀子修園子呢。」   「常伯樊,到時候我們要不要去?哥哥他們肯定是要去的,我們是不是也要隨禮?」蘇苑娘突然想起這事來,「不過,我們開春尚可在京?」   她一連串的問話,似是一點也不知道那園子的重要,常伯樊頭都暈了,抱著她搖了搖,暈頭脹腦問她道:「這事兄長可知道?我說的是修身後園子的事。」   「嫂嫂都知道了,」蘇苑娘猜,「哥哥肯定知道罷?」   「如此啊……」常伯樊坐定沉思,片刻後他長吐一口氣,「那我要先跟兄長通通氣了。」   「正是,」本家見過了,護國公那邊也見過了,對這兩家蘇苑娘心中已有了數,遂以這兩家在她心中已無絲毫情義可言,她已下定了不提醒護國公府身後墓被鏟的主意。聽常伯樊一說要跟兄長透氣,蘇苑娘便道:「跟哥哥好好商量商量,以後我們兩家離他們都遠遠的,以後就是他們親自開口管我們要銀子修園子也別給。」   給了亦是白給,左右是要被抄的。   ※※※※※※※※※※※※※※※※※※※※   感謝在2019-12-2318:21:02~2019-12-2419:05:5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悠悠水如藍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84章   蘇家是個什麼樣的,護國公府如今在朝地位,這些事情常伯樊尚在路上,常孝嶀已通過信報皆一一跟他道明,是以常伯樊一聽苑娘所說的身後園子就想到了蘇家現在宣稱在建的大宅,聽到舅兄已知,常伯樊所想的是這事是由他提起,還是等著舅兄來找他談。   他想著這氣要怎麼個通法,卻又聽到了妻子的天真言語,見她著實不知其中的利害關係,常伯樊搖搖頭,心道都讓她站在身後了,這些事還是儘早與她談起罷。   「苑娘,你可知本家那邊對外宣稱修的宅子是依家宅的名號在建?」   蘇苑娘不知他為何說起這個,困惑看著他的同時點了點頭。   她知道的,嫂嫂說了。   「你可知士人建宅可是有規格的?」   這個她也知曉,在臨蘇規矩沒那麼大,但爹爹與她說過,京中許多的事都有規矩,這宅子裡的學問更是很大。是以常伯樊一說她用不著給兄嫂置辦更大的宅子,不需常伯樊多費嘴舌蘇苑娘就自行放棄了。   聞言,蘇苑娘又是頷首。   嶽父一代大儒,對她從小精心培育,苑娘不缺學識,缺的只是把她從父母那裡的學過的聽過的事情與眼下的事情聯繫起來,常伯樊深知自己嬌妻的短處,點破其道:「他們置入的地契上寫的是家宅土地,官府是因其方許了他們的地方,官印蓋在家宅兩字上面,如若將李代桃真是護國公的身後墓,那你可知,那園子多大?我聽說本家的新祖宅有近百畝的地方罷?」   見她點頭,常伯樊接道:「這規格,你可知勝過多少王公貴胄了?」   蘇苑娘聽著眼皮跳個不停,她此前從未把這事想到這個上面去,常伯樊帶著她一想,真真是心驚肉跳不已。   常伯樊又道:「如若身後墓是真,這事一捅出去,到時候就是再來十個你父代罪,這罪也代不過來。我不敢相信他們兩家真有這個膽,這事我得跟兄長好好談談,不知此事是真還是假,不知這消息是從誰嘴裡出來的,我得先和兄長確認一下消息來源。」   蘇苑娘一聽就知常伯樊以為是她是從嫂嫂那裡聽來的,可嫂嫂知道的還是從她這裡聽來的,蘇苑娘頓時急了,扯著常伯樊的衣袖就是一頓結結巴巴:「不,不是,是我跟嫂嫂說的,是,是我說……」   她一頓急,說著時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又是一頓咳嗽,常伯樊忙安撫她的背,皺著眉道:「慢慢的說,不著急。」   蘇苑娘是真真著急,她以為能矇混過關,誰想這一天都沒過,常伯樊就要和哥哥問這個了。   在常伯樊面前可真是藏不住什麼事情。   蘇苑娘咳得臉蛋耳朵都是紅的,這下因心中羞愧,連眼睛都因此變得水汪汪了起來,她紅著臉道:「是我跟嫂嫂說在長陵邊上修宅子,這修的不可能是住人的福宅,十成十是陰宅,我這般說,嫂嫂當時也是驚了,像你一樣害怕別人聽到,看了門好幾下。」   蘇苑娘紅著臉,「可我也不是亂說的,他們修的真的是護國公爺的身後宅,後來,後來……」   她憋著話,到底是沒把後來他們被抄了的事說出來,再活一世的事她連父母親都瞞下了,她不想跟常伯樊說。   「後來?後來怎麼了?」見她咬著嘴不說了,常伯樊等了半晌沒等到下文,便提醒她道。   蘇苑娘心亂如麻說不出話來,慌忙張開雙手把他的眼攔下了,等他的眼不在她身上了,這心裡的慌慌然方才好一點,連忙把口中因心慌泛濫的口水大咽了一口下去方才接道:「我做過一個夢,護國公爺死後就入了那個宅子,後來的新陛下就把護國公爺的墓鏟了,爵爵位也奪了,他們都慘得很,不過,不過哥哥沒事。   放在常伯樊眼上的手是顫抖的,還冰冷一片,他手中摟著的腰也是一片細微的顫粟,常伯樊不用睜眼都聽到了她心底無盡的慌張無措、恐懼害怕……   「夢……嗎?」沉默半晌,常伯樊嘆息了一記,啞著聲音輕輕道出了一句。   蘇苑娘想跟他說是,但她突然間不想與他撒謊,這一剎那間,話到嘴邊她卻沉默了下來。   她不能像以前那樣自如地用沉默和不聞不問去面對常伯樊,讓他去過他的日子,她去過她的,直到此刻,她發現她在常伯樊面前快要無所遁形了。   而這讓她更是慌張茫然。   從什麼時候開始,常伯樊變得如此重要了起來?似是他們鼻息間交錯的呼吸都是重的一樣。   「夢嗎?那就是夢了。」這一刻常伯樊似是聽到她哭了,就在這一剎那,常伯樊放棄了他的追究。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在她面前是可以模糊的,而他是可以忍耐無視的,他沒有必要非要跟她把一切探究分明,如若真算得如此清楚認識得那般分明,他們連夫妻都不會是。這一放棄,常伯樊當即把事情的源由和她的破綻馬腳甩到了頭後,果斷地拉下她的手,看著她紅紅卻無眼淚的眼道:「我信你說的是真的,你跟我說,身後園子這幾個字,不是大嫂跟你說的,而是你跟大嫂說的?那天你們是怎麼說話的,你現在再跟我說一遍。」   蘇苑娘也知事態非她能含糊過去的了,她連嫂嫂都不想騙,又怎麼可能逃過世事洞明的兄長的眼?許也只有常伯樊,才有能耐把此事從兄長面前揭過去。   可兄長也不是好打發的,蘇苑娘想把事情推脫給常伯樊,但這不是常伯樊惹出來的。她沉默了片刻後搖首道:「是我跟嫂嫂說的,要是她跟哥哥說了,哥哥像你一樣來問我消息來源真假,我親自跟他……」   「說,這是你做的夢?」真不知他對她的這份情是怎麼愈來愈深的。她身上的許多事就像蒙著一層紗,許多事她就像未卜先知一樣,聽起來還能幫到他許多,可常伯樊從來毫無欣喜,只是懼畏於她背後的那些看不清摸不著,可她就在他的眼前,如此稚嫩善良天真無邪,他只能把恐懼強行掩下,替她遮蓋得密不透風,保她安虞無憂,絕不讓這外面的任何一個人能指著她的鼻子說她是妖魔鬼怪。   常伯樊神情一下子就堅定了下來,抱著懷中的人冷道:「你絕不能跟你兄長這般說,哪怕他是你哥哥,苑娘,答應我,你不能跟居甫兄說這是你說的,那天你是怎麼跟嫂子說的?現在就說給我聽,我要知道你是怎麼說的。」   說著時他收緊了手中的手臂,蘇苑娘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蹙眉抬起頭來想跟他說疼的時候,卻看到了一張冷酷如冰霜般的臉和兩道緊緊皺在了一起的眉。   他在擔心她。   頭一歪,蘇苑娘倒在了他的肩上,過了片刻,等她把剛不知從何而起的眼淚擦到了他的肩頭上,她才回憶起那日的事,把她和嫂嫂談起此事的情形從頭說到了尾。   常伯樊從她難受那刻就鬆了手,此時聽她說罷,他懷抱著就像受了傷奄奄一息的小獸蜷縮在他懷裡的人,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在沉思半晌過後道:「這事兄嫂問起來了,你一定要說這是從我這裡聽到的,就說這是我說給你的,旁的你一概不知,也從未問起過我是從哪知道的,可知道了?」   「為何?」蘇苑娘抬頭,問他。   為何要幫她圓謊?為何……凡事要站在她的面前?   前世他也是這般想的嗎?   那到底是哪兒錯了,他們鬧得了那般的結局?是她錯了嗎?是她……太弱了嗎?   蘇苑娘心中連徑問著自己,此時卻聽他俯下身來,在她耳邊道:「你得和我在一起一輩子。」   就是黃泉碧落,無論地下天上人間,他都想和她在一起,不想有任何東西隔在他們中間把他們分開。   所有事情,在失去她面前皆不堪一提。   那附耳過來的耳語溼濡帶著熱氣,似水又似火烙進了蘇苑娘的心底。   她抬起頭,伸手攔住了他的眼,卻沒阻擋他過來的臉,和那道熱燙的嘴唇。   **   二日,中午過來報信的不是蘇居甫的隨從隨平,而是蘇居甫自己親自前來了。   他一進門就跟蘇苑娘道:「今天衙門有事,我不能在外面久呆,外祖父家推到後日早上去,你嫂子帶著仁鵬,我們兩家人一起去。外祖父家我已讓隨平送消息過去了,你不用擔心,他們已經知道了。」   蘇苑娘一聽嫂子和侄兒都要去有些高興,連忙點頭,「那正好,我還想這兩日找嫂嫂呢。」   「是了,你去幫哥哥沏……」蘇居甫看桌上有茶,頓了一下,接道:「你去廚房幫哥哥弄點吃的,我跟伯樊說點話。」   見她沒聽懂,掉頭就要叫丫鬟,蘇居甫忙道:「你自己去。」   蘇苑娘看起來,只聽兄長道:「哥哥想吃你親自做的。」   見她都呆傻了,蘇居甫覺出不對來,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就聽常伯樊笑著跟妹妹道:「你教廚子動手,那就跟你做的無異,兄長也會喜歡吃的,可是?兄長?」   常伯樊轉頭笑看向蘇居甫。   蘇居甫哪還有不明白的,這妹妹嫁了人也還是雙手不沾陽春水,可不曾洗手做羹湯,一時之蘇居甫也不知是不是要贊一聲妹妹這丈夫嫁得好了。   「是,苑娘開口讓人做的,哥哥也喜歡。」蘇居甫不得不道。   「欸。」蘇苑娘一聽,連忙起身。   走了兩步,她聽後面常伯樊道:「別動手,挑幾樣家裡常吃的讓廚子做,通秋,你和明夏看著點,莫讓你們娘子近火近燙水。」   「是。」丫鬟們齊齊應了。   蘇苑娘轉過身來,很是想跟她兄長道明廚房一事她還是會一些的,但實則她向來動的從來都是嘴,吩咐如此,吃亦是如此。   她還真是不會,蘇苑娘朝兄長福福身轉身就出了門,不想留下等兄長細問。   往常她走路稍慢,又不急不緩的,這一走,她走得就有點急了,能看出她的不想留下。蘇居甫看她帶著丫鬟快快出了門,不等門關,他扭頭就與常伯樊道:「你就沒想過吃吃她親手做的飯菜?」   「為何要想這等事?」常伯樊微微一笑,扶袖探手拿爐為舅兄添茶。   「這不才是家嗎?」   「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無須她親自動手。就是下人動手的又何妨?有她,這才有了這些侍候她的下人,有她的吩咐,這家才有了眼前剛剛好的模樣,大哥,你說我這家裡,何地何處沒有她的影子?」何地何處,沒有她的味道?   說罷,常伯樊雙手舉起茶杯,「請。」   ※※※※※※※※※※※※※※※※※※※※   感謝在2019-12-2419:05:52~2019-12-2518:28:0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叢榕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85章   從容她直呼其名,到不讓她手沾費瑣事卻讓她手掌當家大權,蘇居甫自問他對與他患難與共的愛妻可曾能做到這般的縱容?   他能,卻也不能。他沒有常伯樊這般的勇氣,乃至擔當。   蘇居甫雙手舉盞回敬,喝了一口茶後便抿嘴不語。   父親是給妹妹挑了個好郎君,這天下能對一介女子做到常伯樊如廝地步的,萬中無一,蘇居甫自嘆不如。   且也因著常伯樊的這點好,等常伯樊揮揮退下人後,蘇居甫開口的語氣很是緩和:「今日前來我是有一事想問你。」   「兄長請說。」   「前日,你們大嫂過來了一趟,跟苑娘說到了本家建宅之事,苑娘跟她說了一句話,不知苑娘有沒有跟你談起過?」   常伯樊略一思忖,看著舅兄坦然道:「可是蘇家主枝借修祖宅之名實則暗渡陳倉之事?」   「果然是真?」蘇居甫失聲道:「你從哪裡聽到的?是誰的嘴裡道出來的?可信還是不可信?」   見舅兄一開口就是以為消息是從他這裡來的,而不是苑娘自己的主意,常伯樊心中瞭然得很,這才是平常人的認為。如若說這是一介婦人的夢言,道她發癔症是輕,重則怕是要把她當妖魔鬼怪了。   苑娘不知人間險惡,常伯樊卻是涉足甚深自是明了不過,焉能不曉她的不卜先知是何等的驚世駭俗,自從昨天知曉此事他就已經想好了措辭,在心中來來回回修整過數遍,這廂已足以應對舅兄的發問。   「是我在京中的耳目打聽來的,至於是哪個耳目,伯樊不便與兄長多說,還請兄長諒解。」常伯樊拱手道。   「這個……」蘇居甫沉吟,「自然,可此事非同小可,你是多方打聽過,還是聽了幾嘴話就當真的了?」   蘇居甫說著抬眼,眼神犀利地看向了常伯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不放。   常伯樊神色不變,淡聲道:「兄長看伯樊可是那聽一嘴之言就下妄斷之人?」   蘇居甫半晌未語,末了他垂下眼,看著桌上茶水沉吟了良久方開口道:「你可確定?」   「我確定這是他們的本意。但只要事情未成行,就是外面有風言風語,你們本家咬死了這不是他們之意,是他人中傷,他們就佔著理。就伯樊昨日看來,蘇老護國公的身體看著還很硬朗。」常伯樊淡道。   只要人沒埋進去,不到蓋棺定論的那一日,祖宅就是祖宅,不會成身□□。   「可……」蘇居甫啞然了一陣,方道:「這活人的宅子跟死人的地方,布局不可能一樣罷?這總有破綻罷?」   「這倒是,人是在地上住的,死人是住地下的,兄長若是不信我,你回頭找個時機打聽打聽,他們是往上動的土多,還是往下動的土多。」   蘇居甫聽著已是心驚肉跳,「他們……他們不敢罷?」   常伯樊笑而不語。   蘇居甫見他鎮定自若,再是胸有成竹不過的樣子,到此他是徹底信了他這妹夫的話了,他垂下頭來就是一頓喃語:「我得想想,我得仔細想想……」   「正如兄長所言,這活人住的地方和死人住的地方肯定有不一樣的地方,這不知道的便罷,有心人想打聽還是能看出一些眉目的。但也如兄長所言,此事非同小可,非勇猛之士不能下此決斷,這外面若是真有了什麼有關於此的風聲,伯樊料他們應也早有了對策罷?」常伯樊淡淡道,「這事是伯樊魯莽,與苑娘說話的時候沒注意,一不留神就說給她聽了,兄長也知伯樊對她不設防。但此事除了伯樊心腹與她,還有嫂嫂與您,再沒有第七個人知道,我這一邊還請兄長放心,苑娘那邊我昨晚已叮囑過她,她不會再與人言道此事半字,至於伯樊的心腹,他們是我從小用到大的自己人,兄長儘管放心,他們就是死也不會背棄我。」   聞言,蘇居甫抬頭皺眉道:「你是夠魯莽的,這種事情是能說給苑娘聽的嗎?她一點心眼都沒有,是個人就能把她看透,她是心裡藏得住事的人嗎?你告訴她多久了?」   「就前兩天,第二天她就說給大嫂聽了。」常伯樊坦然道。   「還好就這兩天的事,你回頭再敲打敲打她一下,讓她把這事給記住了,無論如何也不能朝外吐露半個字,」想及他這妹夫對他妹妹的樣子,好好的一個大男人在一個小女子面前居然成了隨意揉捏的軟柿子,蘇居甫覺得自己還頭疼不已,那可是他親妹妹啊,蘇大公子說著時已苦笑不已:「你一定要往嚴重裡說,說此事非同小可,露了口風,可能連爹爹都會連累。」   他居然教妹夫訓妹妹?前幾天見到這妹夫的時候,他還恨不得把這搶了他妹妹的男人揍一頓。   「伯樊記下了。」常伯樊當即頷首應下。   蘇居甫瞪了這人一眼,他真真是想好好說道說道這妹夫幾句,可這人又真沒什麼好拿出來說道指摘的。他心裡也是憤然,等他妹妹帶了端了好菜的丫鬟回來,蘇居甫就瞪了她一眼,道:「你夫君全身上下長滿了心眼,你怎麼不學著他一點,身上也長兩個?」   蘇苑娘這剛在炕前兄長身邊立定讓丫鬟上菜,就聽兄長甚是沒好氣地說起了她,蘇苑娘看看他,又看看常伯樊,兩相皆看了一下,末了她等丫鬟把菜一上好一退,她靜靜悄悄抬步朝眼裡帶著溫笑望著她的常伯樊走去。   她還是去常伯樊那邊坐好了。   蘇居甫見她不吭聲只看人,這看了一會兒也不見她吭聲,悶不吭聲的就從他這邊走向了常伯樊那邊,當下心中就起了無名火,一拍桌道:「哪去?」   蘇苑娘從沒見過兄長發脾氣的樣子,前世她投靠兄長後,兄長對她說話的時候比對小侄女還溫和,真真是疼極了她的。這廂兄長的一嗓子出來,蘇苑娘可真真是驚著了,回頭看了一眼她哥哥,腳下飛快朝常伯樊跑了過去。   兩人間本不遠,她兩步就到了,腳凳一踩她就坐到了常伯樊身邊飛快往常伯樊身後挪,讓他擋一擋她突然兇狠起來的兄長。   她飛溜一下就竄到了常伯樊的身邊,跑得比兔子還快。這落在蘇居甫的眼裡更是火冒三丈,桌子一拍就要發脾氣,卻聽常伯樊在對面笑道:「菜都要涼了,兄長快快用一些罷,想必下午衙門還有事罷?那我就不給您倒酒了,我以茶待酒,先敬兄長一杯。」   說著時,他杯子已舉了起來,蘇居甫拿起杯子瞪了那躲在妹夫背後偷瞄他的妹妹一眼,甚時沒好氣地對常伯樊道:「行,行,你們是一家人了,我當哥哥的沒用了。」   蘇苑娘不知兄長火從何起,更不知他為何會發出此話來,聞言從常伯樊背後探出頭來,「哥哥莫發火,歇歇氣,等您好了苑娘和您好好說話。」   眼看兄長又瞪她,蘇苑娘畏懼心一起,又躲在了常伯樊後面,氣得蘇居甫直撫胸口,鬧得這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大哥,趕緊吃兩口罷,別跟苑娘一般見識。我就是個俗人,她跟我學什麼?我們家的心眼都長我身上夠我們兩個人用就好了,她不長也無妨。」常伯樊笑著勸道。   當下,蘇居甫哼笑了一聲,拿筷子點著他背後的人笑罵道:「你聽聽,他這般會說話,好話賴活他都會說,你不學著點,哪天被他吃了都不知道,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銀子。」   說罷,他收回手,如常吃起了菜。   蘇居甫這話說著開頑笑似的,但蘇苑娘聽著聽出了幾分理來,當下就知道兄長是嫌她笨了,怕她哪天被常伯樊辜負了還不知道其中利害。   可算是知道兄長是為何生氣了。找著了原因,蘇苑娘安安心心探出頭來,與正在吃著菜的兄長道:「哥哥,我現在長了,我們家我現在管著銀子,常伯樊鋪子裡帳本我也有看,他一年掙多少銀子我都知道,他給我多的我就收著沒有不要,等回頭多了我就給你看看數,到時候……」   前面蘇居甫聽著還覺得算是個話,聽到後面他就怕了,朝她飛快搖著筷子:「打住打住,我沒想看,你別說給我聽,我什麼都不想聽。」   常伯樊已經笑了起來,蘇居甫見他還笑得出來,他也不知他這妹夫是何方神聖來著了,他搖著頭嘆道:「我不管你們夫妻倆的事了,你們想如何就如何罷,我再多一句嘴,我就是笨驢。」   哥哥說的無一不是,蘇苑娘聽著就要點頭,蘇居甫一看她還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蘇苑娘被嚇得收住了頭,情不自禁又往常伯樊身後移了移。   蘇居甫已不想再說話,他怕再多一句嘴他一口飯也咽不下去。   沒多時,常伯樊拉了背後的人出來與舅兄一道用膳,這一中午蘇居甫的心忽上忽下劇烈起伏,本不太好受,但見妹妹出來用罷一碗飯,又讓丫鬟給她添了一碗,蘇居甫的胃口也好了起來,讓丫鬟也幫著添了一碗。   「這才像點樣子,比哥哥以為的要長得好看多了,小娘子家家的,就是要吃飯長肉才好看。」丫鬟添飯之際,看著吃的不少的妹妹,看著她紅通通的小臉蛋,蘇居甫心情甚好地笑道了一句。   蘇苑娘夾過碗裡常伯樊給她夾的肉片吃下,等咽畢方才回兄長的話:「我用的是比以前多了。」   蘇居甫點點頭,看了一眼在一邊關照著妹妹用膳的常當家,終是打消了這人是在做樣子給他看的疑慮。   哪怕是做樣子,也沒有哪一個男人能做到這種心心念念的程度罷。如若有人能,常伯樊裝樣子能裝到這個程度,蘇居甫也是認了。   ※※※※※※※※※※※※※※※※※※※※   感謝在2019-12-2518:28:10~2019-12-2617:56: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妮妮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長河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86章   蘇居甫午膳用得不少,卻還是略帶著憂心忡忡回了。   送走兄長,回去的路上蘇苑娘問常伯樊道:「哥哥問你了?」   見他頷首,蘇苑娘抓緊了他的手,歉意道:「是我的不是。」   這不該常伯樊替她擔的。   常伯樊搖搖頭失笑,頓了頓道:「大哥囑咐我叮囑你這事從今往後不許往外說一個字。」   「是,我不說,且……」蘇苑娘瞥他一眼,輕聲道:「我也只與你們說這些。」   她不是那親疏遠近、是非好賴不分之人。   就是前世是,今世也不是了。   蘇苑娘還是信善有善報,只是那再好的善用到惡人身上,得回的也只是惡罷了——她已足夠明了,人活著是容不得絲毫盲目蒙蔽的。   「嗯,我信你。」常伯樊頓足摸摸她的臉,過了片刻,他頓住手,道:「苑娘,我想找你的丫鬟們說幾句話。」   蘇苑娘抬頭好奇看著他。   「京裡不比我們臨蘇家裡,人多耳朵也多,有些話我想提前囑咐囑咐她們幾句。」送舅兄之時常伯樊沒讓下人跟著,現眼下左右也無人,他們站在空曠的堂坪前,小風在耳邊呼嘯,正是好說話的時候,常伯樊與她道:「有些話你不好跟她們說,由我來可行?」   「你們最是怕你。」這一點蘇苑娘再是知道不過。她說出來的話,哪怕是她最忠心的丫頭也會覺得其有商量的餘地,而姑爺則不,膽子最大的三姐也只敢看姑爺的臉色行事,一見有不對的地方,那靈覺最為敏銳的丫鬟瞬間就會閉嘴不語,縮如鵪鶉,蘇苑娘當即點頭道:「好,你跟她們說。」   見她渾然無事般頷首,常伯樊心口莫名有堵塞之感,清了清喉嚨方道:「那你不怕我?」   風大了,蘇苑娘拉著他熱燙的手往前走,心中一片安然:「不怕。」   「為何?」   為何?許是前輩子她都跟他無瓜葛了,他大可娶一個比她更好的女子,但他還是來了她的眼前哭罷。   沒有她,他其實能活得更好。只是他娶了她,娶了一個對他劣勢遠遠大於助力的女子,一生困於她身上,身後無子無女,只能在她病危之際絕然悲慟大哭。   她悽然的那一生,也是他悲慘的一生。   蘇苑娘喉口被堵住,回答不上來,等一陣大風過來,他側身擋住了那朝她吹來的風,蘇苑娘趁勢把頭埋在了他的胸口。   風一過,他牽著她繼續往前走,低頭靜默看著她不語,蘇苑娘看著雪地半晌,等眼裡的熱意終褪去,她抬頭望向他,輕道:「因著無論何時,只要你在著,我都是你心中最重要的。」   可惜前世她一點也不懂,就是懂也以為他們是夫妻他理該幫著她處理一切,理該站在她的身邊。而當他無力顧及而她被情勢傷害到後,她的傷就成了他的錯與無能。   是她錯了,以為人世間如此簡單。她不懂情也不懂愛,更不懂世事複雜,人的一生連自己都很難保全得了,何況是保全另一個對複雜的世事毫無招架之力的痴兒?哪怕是她最為敬仰崇拜的父親,一生也有許多的無能為力與人生憾事,背負著常氏一門的常伯樊又哪來的餘力護她周全。   他們本該有好的一生。就像此生,她把該她背負的背負到自己的身上,她已能看到他身上的好,而他臉上的笑與溫柔,短短不到一年,就比她前世一輩子在他身上見到的還多得多。   「苑娘……」她說罷就又低頭看著地上走路,常伯樊胸口一陣滾燙,送她回了屋裡,等下人有事來找了兩趟,他這才從她身邊離開。   三姐在側廂裡辛苦練著字,就聽到明夏過來歡快與她報:「三姐姐,姑爺走啦。」   三姐寫著字,苦著臉:「走就走了。」   姑爺那樣的人,不留也罷,她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見了都膽顫。   「那我去陪娘子了。」   明夏收拾她她的繡框,歡快去了正堂的主廂房找她們娘子去了,留下三姐寫著寫著字就覺著屋裡冷嗖嗖的。   又是小半個時辰的功夫,三姐這才把娘子留給她的字本練完,她如釋重負忙回了主堂。還沒進門,就聽明夏嘰嘰喳喳在說話,她一口氣說了十幾句都沒說完,三姐進去把門關上了,把屋裡的人看過一遍,才聽到明夏止了話,朝她道:「三姐姐,你說是不是?」   明夏說的是昨日在護國公府見到的樣子,從一個人伸手都抱不過來的大樹,到屋前威風凜凜的大獅子,還有空得能曬上千斤穀子的大坪,護國公府的大和威風在明夏心裡留下了很大的震憾。   「我們常家的曬鹽場比他們那個坪大多了,你怎麼不拿那個比?」三姐可不喜歡護國公府,她的不喜歡從心到嘴皆如是,不像明夏討厭著護國公的人對她們下人的刻薄,可又震憾羨慕著護國公的威風。   「欸?」明夏一想也是,「我怎麼沒想起來。」   「我們姑爺家也是大戶人家來著。」三姐過去,笑嘻嘻道。   明夏被她說了也不介意,點頭道:「那是,我們臨蘇住的宅子也不小了,我們那裡三個人抱不過來的樹也多得是。」   明夏這棵牆頭草,很快倒到了自家這邊,蘇苑娘聽著止了看手中的書,正好她身邊侍候的人包括母親給的那幾個都在,便和閒聊的丫鬟們道:「當家今日跟我說了一事,我忘了告訴你們了。」   「什麼事呀娘子?」明夏嘴快,飛快問出口道。   「他說要找你們說說規矩,可能就這一兩天的事,你們先想好了。」蘇苑娘看著從三姐到年歲較大一點的管事娘子齊齊變了臉色,明夏更是驚恐地瞪大了眼,她不禁莞爾,安慰她們道:「沒事,姑爺就是找你們說一說這到新地方的新規矩,他不是要訓你們。」   「娘子,」通秋這廂開了口,只見她怯生生道:「我只跟著您,只侍候您,我從不犯事……」   可能別讓她聽姑爺訓話?   蘇苑娘搖搖頭,道:「在我身邊的都要找去說話,你們儘管放心不是說你們,你們到時候只管聽姑爺怎麼說就是。」   三姐這將將練完字,冷嗖嗖的心還沒暖和過來就聽到此噩耗,心中更是哇涼哇涼無比,她苦著臉哀愁道:「娘子,那我們能不聽嗎?」   「不能,」蘇苑娘把她們每個人看了一眼,眼睛轉了一圈後道:「再多說,我就讓姑爺加一條,讓他們教教你們如何不跟我多嘴。」   丫鬟娘子們剎那噤聲,再不敢多言。   她們是知道娘子是在說笑,可她們不能不當真。姑爺背後的樣子從不給娘子看,可她們親眼見過,自是知道姑爺的說一不二,決然冷酷。   丫鬟們再不敢多嘴,是為何不敢,蘇苑娘心中有數,朝她們望了一眼就收回了眼,心道像她這樣的人,莫說前世沒當好主母,便連主人都沒做好罷。   太多事,是她想當然耳了。   **   又一日常伯樊天黑回來,與蘇苑娘商量想將他們帶來的一些庫存拿出去販賣之事。   他們一路帶來了不少東西,能入鋪子的常伯樊一到京就讓人拉去了,這也不過幾日,他帶來的貨物已被賣了個七七八八,已未剩下些什麼。   常伯樊這幾天見了不少在京中做生意的人,像常伯樊這樣能拿出精緻價廉的東西出來的很少,且每樣只有一小批,這幾天找常伯樊的人越發的多了起來,便是那跟他們毫無關係的人家也託了人情過來見面要東西,連帶著還照顧了鋪子裡別的生意,他們鋪子裡那些京城常見之物也變得走俏了許多。   「有一個姓郭的掌柜是在內城東福市那頭開布莊的,他在的那條東福街周圍都是達官貴人,賣的都是好布,今天上午他從我們布店要走了三十匹好貴不一的布,給的價還是市面上的價,」常伯樊看她仔細著聽,也未插話,想了想道:「他跟嶀哥說他們那邊賣得貴一點,還是有點掙頭的,說是這麼說,但估計也貴不了幾個子,嶀哥的意思是他看中了我們這次帶來的首飾,只是我們之前留給鋪子的都讓人買走了,你手上不是還有幾套,可能借給為夫周轉一下?」   蘇苑娘手上多的那幾套本來是要去送禮的,只是他們蘇家本家不稀罕,護國公府那邊她倒是備了一套好的給老太太,但多的也沒有送出去,她手裡有好幾套多的,昨晚她把入了她私庫的這些物什單子給常伯樊過了一眼,沒想常伯樊就來跟她要了。   「不周轉,」蘇苑娘搖頭道:「你拿去幫我賣了換銀子,回頭歸家去了,我好叫師傅給我打多的。」   「打多的?」眼目一挑,常伯樊眼中帶笑。   「是了,回頭送到京中來。」蘇苑娘嘆了一記,「這京裡著實是處好地方,鋪子裡去了二十來套頭面,還是一套四五樣整套的首飾,這不到十天就沒了,娘親給我的那個首飾鋪子一年到頭無非一兩套罷了。」   這銀子真真是好掙,難怪常伯樊非要做生意人,非要到京城來,如今一來一嘗箇中滋味,她也想來了。   常伯樊被她說得笑了起來,把人攬到懷裡笑道:「你啊,這是過年,這過年家家都要見面碰頭,尤其是那沒成親的女子說親的好時候,這家裡但凡寬裕一些的就會置辦一些貴重的金銀首飾,這是撐面子也好,當嫁妝也好,都是個好物,是以這置辦的人就會較平常多一點,一年到頭也就這個時機好一點,哪可能天天月月都如此?我們這是趕上了好時機。」   常伯樊說得有理,蘇苑娘頷首,「趕上了就好,常伯樊,我們都賣了罷,換成銀子打多的,明年再趕一趟好的。」   常當家大笑不已,笑罷叮囑她道:「千萬別跟大哥說這是我教你的,要不我又要俗不可耐了。」   明天要去外祖家,要見外祖一家還能見到兄嫂了,蘇苑娘眼睛一彎,神情輕鬆了下來,「俗不可耐又何妨?像那些金貴人家的,她們拿我身上的金銀珠寶打量我之時,可沒見到她們高貴的地方在哪裡。我們都是俗人,我不會笑話她們,自也不會拿她們笑話我的當真。」   看著她輕鬆的小臉,常伯樊嘴邊的笑在不知不覺當中淡了,看著她的眼漸漸亦變得嚴肅。   世人不知嶽父為何要留她一年又一年,只當蘇大狀元對愛女是無頭腦的溺愛,可她身上的談吐到她的想法,皆是她陪在她父母身邊日漸一日當中浸染而來。   她是對世事愚鈍不解,但她身上從無惡意,從無傷害別人的意圖。她有著一顆愚鈍卻分外柔軟的心,常伯樊常害怕自己沒有嶽父那般的能耐能守住她,可如今看來,他能的。   他不能也得能。   舅兄還說妹妹嫁了人沒有變,可常伯樊知曉他的苑娘本質上是無所變化,她還是她,但她同時又變了許多許多,以前的她柔弱淡然得就像一枚蒙了一層塵的珍珠,但現在珍珠身上的那層灰被擦去之後綻放出了耀眼的光彩,讓她的一顰一笑在他眼中皆是光芒——嶽父的掌上明珠終是長成了她自己獨有堅定的樣子,這讓常伯樊對她的迷戀更甚以往,恐懼卻也更甚以往。   ※※※※※※※※※※※※※※※※※※※※   感謝在2019-12-2617:56:02~2019-12-2715:21:3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fs湖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87章   夜間蘇居甫令家人送了消息過來,明日上午他休沐半日,一早就會去佩家,佩家那邊先前來人說讓他們早點去,到家用早膳,蘇居甫讓他們也早點去,莫誤了時辰,浪費了外祖家的一片好意。   這天黑不久,蘇苑娘用過晚膳不久連夜間的字也不練了便讓丫鬟打水淨臉,常伯樊被她看著也早早洗臉淨腳隨著她上了床。   可他才回家用完膳不久,這才將將過酉時,常伯樊從未這般早上過床,還想就著燈看兩頁書,卻見平常總會看幾頁詩書方睡的妻子令丫鬟熄了燈。   屋中一片黑暗,常伯樊毫無睡意,身子困在床上動了動,放在她腰間的手跟著也動了動,就被她一下子握住,剎那動彈不得。   「苑娘?」常當家的聲音在黑夜當中有些小意討好。   蘇苑娘伸直腿,在被中踢了他一腳。   常當家忙道:「是了是了,睡覺睡覺。」   夫妻倆早早入睡,常孝嶀有事過來問他,得了他們已經就寢的消息,聽聞是為了明早趕一早去夫人外祖家這才早早睡的覺,常孝嶀半晌無語,回去跟店裡的掌柜一說,掌柜也是對當家的老實咋舌不已。   這日佩宅不到三更,廚房門前的燈籠就點亮了,屋裡燃了四五盞燈,為著亮堂點,佩家的當家夫人把自己屋裡頭的油燈也拿來了。   佩老爺被夫人吵醒,在床上躺了半晌也沒睡著,摸黑起了床,先是去了廚房,近廚房不遠的時候,他聽到廚房裡一片吆喝聲,他過去了怕也是被夫人罵礙手礙腳的份,便果斷轉身想回屋,卻想起自己屋裡頭連盞燈都沒有,垂頭便是唉聲嘆氣,背著手往老母親那邊走去。   他不信他夫人連老父親老母親屋裡頭的燈都敢摸。   佩老爺想著那就去老母親睡房旁邊的小堂屋裡坐會兒。老太爺老太太腿不好,不能老盤著腿坐炕上,冬天屋裡頭是天天燒著炭盆子讓他們伸著腿烤腳的,他過去松松火烤烤腳,還能就著打個盹,比自己一個人回去摸黑睡個冷冰冰的覺來得好。   佩老爺打好了算盤,一過去遠遠的發現老父親老母親倆老口屋裡頭燃了燈,腳上腳步不由快了,到了就敲門喊人:「爹,娘,我,老三,你們咋醒了?這才哪個點?」   「是老三,你去開門。」屋裡傳來了老太太的聲音。   「我不去,我腿不好,你去。」老太爺不幹。   「你去不去?」老太太聲音立馬高了。   「欸,你這老婆子……」   老太爺不甘不願來開了門,見到佩老爺就吹鬍子瞪眼睛:「這個點你怎地來了?」   「您咋醒了啊?爹,快讓我進去,外頭冷死了。」佩老爺未與老父親在門口閒話,推著他進了門就慌忙轉身把門帶上。   「還能怎地,覺少唄。」老太爺回了他,回了搖椅上,又朝老三道:「你勸勸你娘,說要去廚房給小的們做豆包吃,她也不怕過去替你媳婦添亂。」   「這哪兒的話?」佩老爺笑,不過他媳婦可真是個最恨有人去廚房給她添事的,她是不會對著老母親發脾氣,但回頭他耳朵就得遭殃了。   這廂他定睛一看,見老太太正小心拍打著身上的綢子做的新襖衣,忙道:「娘,您今兒見小輩穿得這般精神,可莫去廚房沾味了,您就和我爹好好坐著,兒子陪你們說說話,等著他們來。」   老太太也是起早了沒事幹,一時興起想去廚房看看,聽兒子這麼一說,這去的心就淡了,猶豫間佩老爺趕緊過去扶了她過來坐下,老太太便不想這事了,一坐下就道:「老三,你等會兒去街頭瞧瞧老豬頭的攤子擺出了沒有,我讓兒媳婦給擀了一點餃子皮,老豬頭那裡弄點剛殺的新鮮肉一包,擱點你二姐捎過來的小蝦,鮮,孩子們一來就給他們端上,肚子裡一下子就熱乎了。」   佩老爺哭笑不得:「娘,這還早著,這個時辰老豬頭可能還在家裡頭殺豬,沒那麼早,還要得一來個時辰。」   「要不你去他家裡?你戚伯腿不好,別讓他去,你大老爺的你去跑一趟。」老太爺在旁插了一句嘴。   老太太覺得有理,剛要點頭,就見兒子賠著笑道:「爹,娘,不是我不想去,我不能這一大早的就去敲人家的門看人家殺豬啊,人家忌諱著呢。」   這倒是,老太太叮囑道:「差不多到時辰了你就出去看看,家裡人都去廚房裡幫忙了,你不能只管自己閒著。」   「我過一會兒就讓大楠兒去守著。」大冬天的佩老爺可不想去外頭挨凍,正好兒子因著表姐和表姐夫要過來被家裡從書院裡喊了回來,養了這麼多年難得能使喚上,佩老爺可不想浪費了。   「你倒是算得精。」見兒子躲懶,老太爺哼笑了一聲,「自己不想幹的,就支使兒子。」   您不也是這樣幹的,可這畢竟是壓在自己頭頂上的老父親,佩老爺不敢頂著幹,賠笑道:「他年輕力壯火力足出去凍凍也沒事,這不老兒子老了,也不年輕了,就屋裡頭陪您和娘嘮嘮嗑罷,您就賞我這點清福受罷。」   「我都沒享清福你享什麼享?」   老太爺一巴掌過去扇了他腦袋一記,佩老爺抱著腦袋就是喊疼,嘴裡不停叫著娘,老太太頓時心疼了,抱著他的頭就罵老太爺:「一天到晚就知道沒事找事,老了老了也不安寧片刻,不知道幫忙就算了,盡添亂。」   佩老爺忙道:「娘沒事的,爹打殘我都沒事,誰叫我是他兒子呢。」   老太爺氣得抽書打他:「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兒子,讀書讀不好,當個小吏也當不好,抄了一輩子的書,怎麼不見你腦子裡多長一根筋?」   「爹,這是李老的手抄本,別拿這個打,您換本您換本,打壞了我們再找不到第二本了。」佩老爺餘光一看這書眼熟,抱著頭忙喊道。   老太爺拿回眼前一看,還真是已逝的昔日師長的手抄本,是前兩天他拿出來感念沒看完就沒收回去,他連忙把書放下,在手邊的架子上拿了另一本,見又是另一名師的名集,老太爺平時愛惜都來不及,怎可能拿去打人,又連忙放下,氣不過朝老兒子罵道:「這些書哪本都比你有出息,老子不屑拿書打你,你不配!」   佩老爺連連朝他拱手告饒:「是是是,兒子不配。」   老太太一早被這爺倆吵得腦殼疼,嘆著氣道:「在我身邊的怎麼都是這些個臭男人啊,我大娘子,二娘子,四娘子哪個不比這些個好?」   老太爺一聽,怒顏頓時消了,默了默後道:「老大老四還好,就在我們跟前能常見著,老二這是許多年都沒見了,也不知道好不好。」   當初以為老二嫁得最好,誰知道會成現在這個樣子,嫁出去了自從出了京,二十餘年沒見過了,也不知道到死那天還能不能見一眼。   「我看應是好著的,二姐夫去臨蘇也是當時的勢態所逼,不是他個人能耐品行有礙,二姐跟著他錯不了。這些年來他們倆也沒少往家裡抬東西,看得出來日子不壞,不像那過得差的。等會兒外甥女一過來你們就知道了,我聽居甫說,我那外甥女就是個乖巧聽話的千金娘子,在家裡的時候二姐夫和二姐就對她千嬌百寵的,這嫁了人也是成天被夫郎捧在手上過日子,說是金枝玉葉也不為過,居甫說他這個妹妹長得極好,把父母親臉上的好都佔全了。」佩老爺見老父親和老母親一片黯然,忙說了成堆的好話,又抬出外甥女來安慰他們道。   「哪有這麼說親妹妹的好的?」老太太頓時便笑了,「甫兒這性子,就是太直了。」   老太太笑了便好,佩老爺鬆了一口氣,臉上堆著笑道:「就是,性子太直了。」   按理說他那外甥若是性子太直,這天下大許就沒有性子不直之人了。但在老太太心裡,外孫品性高潔著呢,佩老爺可不會找老母親的不痛快。   「不管如何,見了就知道了。」老太爺這廂發話道:「二十二年了啊,自從你二姐出了這京,我們有二十二年沒見了,見不到她的人,我和你娘見見外孫女也好,也不枉我們骨肉一場。」   老妻一晚沒睡,老太爺與她同眠共枕一輩子,豈能不知她輾轉難眠是在想什麼,他又何嘗不想著那個走了二十多年就沒回過家的二女兒,說著他嘆了一口氣,朝老兒子道:「好生招呼著,得讓人知道我們也惦記著,不曾忘過。」   「是,兒子知道了。」   佩興楠早早起來去祖父母屋裡請安,剛喝上一口老祖母給他衝的黑糖甜酒就被父親往外趕,讓他去街頭的老豬頭攤子上拿剛殺出來的新鮮肉。他提著燈籠剛剛一到街上,就見前面有霧的地方有一人喊楠表叔,佩興楠聽著甚是耳熟,忙快步上前走了幾步,就見他的小表侄在一片霧中朝他衝了過來。   佩興楠連忙一手把衝過來的小兒抱起,朝前方有紅點的地方快走:「怎地這般早?表哥,表嫂,這一大早的城門就開了?」   兩家同住內城,但他們中間還隔著個小城門,這城門一般要到辰時才開,這才卯時中,天還沒亮。   「沒開,不過這值門的是我衙門裡的兄弟,我讓人給我行了個方便,這不你表嫂想早點過來幫忙。」手上打著燈籠照著路,這廂已過來了的蘇居甫笑道。   「哪用得著你們一大早過來,家裡人多忙得開,再說了家裡昨天就把菜買齊了,大菜昨天就燉上了,沒什麼事情要做。」佩興楠說話時見表兄嫂手裡都提著東西,連忙放下表侄讓他往後面去,「仁鵬到表叔背上來,表叔背你回去。」   蘇仁鵬興衝衝的要去他背上,不過衝上去之前還是看了蘇居甫一眼,見父親笑意吟吟點了頭這爬才了上去,歡叫道:「仁鵬謝過楠表叔。」   佩興楠把表侄背起,去拿嫂子手中的籃子,「嫂子把籃子給我罷。」   孔氏微笑著沒拒絕,佩興楠拿過後手上一沉,叫了一聲:「這麼沉?」   「拿了兩塊臘肉過來添菜,家裡人都起來了?」孔氏提過他的燈,淺淺微笑問道。   「起了,一早就起了,我娘帶著梅娘一早就在廚房忙開了,祖父祖母也早醒了,我出來的時候我爹正在屋裡和他們說著話,我這就帶你們過去。」佩興楠一手扶著背後的小侄,一手提著籃子,領著他們往前走:「表姐和表姐夫什麼時候到?他們知道路嗎?等會兒我就到街口去迎他們。」   ※※※※※※※※※※※※※※※※※※※※   感謝在2019-12-2715:21:30~2019-12-2817:26: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豬催催10瓶;arrrrr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88章   佩興楠帶著表兄夫妻去了祖父母屋裡轉身就又去了。   蘇居甫跟外祖父母和舅舅見過禮,又叫仁鵬拜過人,與佩老爺道:「興楠這是愈來愈當事了啊。」   佩家乃書香之家,說是讀書世家也不為過,從他們家的祖譜上數到他們這一代,都有十代不曾斷過的讀書人了。   但讀書讀的多了,也不是什麼好事。如佩老太爺來說,沾了血淚的銀子扎手,染了是非冤屈不公的銀子更是燙手,哪樣都要不得,也就守著那點俸祿尚能清清白白安安穩穩一些做人。佩老爺比他父親要圓滑許多,但他畢竟還是佩家人,骨子裡不願同流合汙的讀書人稟性是褪之不去的,到底也沒做成什麼升官發財的大老爺。佩家還是小讀書人之家,到了佩興楠身上,他小時候跟佩老爺小時候一樣,做為下一代當中的唯一一個男丁,外要隨父輩出去走動應酬,裡要聽母姐輩們道家裡的煩瑣事,小小年紀就成了家裡的半個頂梁柱。他今年十五歲,如今家裡就算有事祖父與父親不在,這個家的迎來送往他是清清楚楚的。   佩老爺四姐妹,就他一個是男丁,到他兒子身上也是。佩夫人生他這位兒子之前流過一胎,又過了四年,其中不知咽了幾多血淚才生下的這個兒子,這兒子一生下,佩老爺就沒想過自己還有孩子,兒子一能走路他就吆喝著兒子跟他走親探友,從小就把佩興楠當小跟班帶,小當家的養,所圖也不過是讓兒子早知世事自己當立起來罷了。   是以聽外甥這一說,佩老爺略有些得意:「那是,算是能獨擋一面了,等他略有點功名我就讓他成家,到時候他就不是我的債了,嘿嘿。」   佩老爺沒笑完,笑聲就被老太爺一巴掌揮斷了,只見老太爺子朝他吹鬍子瞪眼睛:「你都知天命的年紀了也還是我老頭子的債,你倒是教教我怎麼把你這個孽債甩了。啊,你說,我等著聽,佩大人。」   佩老爺苦著臉:「我這不跟外甥說笑麼,爹,您給我留點臉,這大好的日子。」   「別吵了,吵著我孫孫了。」老太太抱著蘇仁鵬餵他吃著芝麻餅,滿臉不悅:「要吵出去吵,一大早的天還沒亮透是要做甚?老三,你還不去廚房找你媳婦,給你大冬天一早就來家裡的外甥兩口子要點吃的?還說興楠,你這當爹的都沒有一點當長輩的樣子。」   好了,老太太的心頭肉大外孫來了,還加上一個親孫子,在此兩大勁敵之前,佩老爺自認很難當回他那招娘疼的老兒子,他很有眼色地站起來,朝老太太拱手:「欸,兒子聽您的,這就去。」   「不用了,舅舅,我去,我正好要找舅娘說說話,外祖母,您若是沒什麼事想吩咐欣兒的,欣兒想去廚房裡找舅娘,跟她要點吃的。」孔氏這廂笑道。   「你就別去了,你好這容易來趟家裡,你就好生做回客人,讓你舅舅去。」老太太哪能不知她是要去廚房幫忙,忙勸道:「今兒你們妹妹過來要看我,要是讓她知道你們在家裡好好的客人當不成,還要當那幫忙的,可不得心疼你們?」   佩老爺已起身動步,孔氏忙笑道:「不是外孫媳婦不想好好坐著做個好客人,而是我實在閒不住,外祖母,您就讓我去罷,我們一家的人,若是娘在臨蘇知道了我回家裡來吃飯是翹著腿吃的,那就是欣兒的不是了。」   孔氏話說到這個份上,老太太若是再拒那就不妥了,忙道:「那你去罷,仁鵬就放在我這。」   她兒媳婦是個有分寸的,想必不會讓外孫媳婦做那多的,這點老太太還是放心的。   「欸,是,仁鵬,你乖乖聽太外公公和太外婆婆的話。」   「是,仁鵬會聽話的。」   孔氏去了,人一走,佩老爺滿臉感慨:「我這外甥媳婦也是愈來愈賢惠了,也不知你修了幾輩子的福氣,娶了這麼個好媳婦。」   「回頭相興楠媳婦的時候,你讓舅娘帶上她。」蘇居甫笑道。   「當真?我可當真了啊,要帶要帶,有她們兩個掌眼,我們佩家不知要把哪家的鳳凰帶進家裡來。」佩老爺撫掌喜道。   「呸,也不看看我們家什麼樣子,是養得起鳳凰的地方嗎?」老太太啐了他們一口,朝蘇居甫招手:「你過來,跟我說說你妹妹。」   等在街口迎人的佩興楠把人迎回來之後,佩老太爺和佩老太太已聽說了他們去蘇家本家拜見不順的事了,老太太臉色有點沉,那廂來報信的她的身邊人項嬸尚在門口就已激動大喊:「老太爺,老太太,來了來了,二娘家的小娘子來了,您二老的小外孫女來了,來了一大串人,抬了許多的東西,老太太,您快去門口看看啊。」   項嬸喘著氣跑進來,推開門來一大股子寒氣進來了也未去掩門,眼睛看到老太太就是一亮,扶著她就往外走,喜不自勝道:「您得親自去看看,他們站門口了,天仙一般的人兒,哎喲喲,老太太欸,您看我這記性,我都記不清楚二娘子當初是什麼樣子了,可這一個真真是天上來的。」   項嬸往常是個很穩得住的婆子,她小時候是佩家家裡的小丫鬟,後來嫁了人過的不好,就又回了佩家當奴婢,她是見過佩二娘的,老太太聽她這麼一說,心中不由有些急,腳下都快了:「真有那麼好看?站門口了,請人進來了嗎?這麼大的風,哎呀……」   老太爺在後面站起來,眼看沒人扶他他不好走動,朝旁邊看著母親背影一時沒動的佩老爺頓時就是一頓劈頭蓋臉:「還不過來扶我,我不是你老子了是不是?」   「爹,你也要去?」佩老爺趕緊過去扶住他,隨口就是一問。   隨即就被他爹一巴掌打了手,只聽他爹朝他恨恨道:「你二姐都二十多年沒著過家了,我去迎一下她生的女兒怎麼了?啊?你這個沒良心的,你是不是連你二姐都不認了?」   可那不是他二姐嘛,佩老爺很是委屈但卻不敢再多話了,扶著老太爺賠笑道:「是,是兒子想的不夠周全,這二姐生的女兒,來了不就是跟我二姐來了一樣麼?」   這廂,此前去隨項嬸一同扶老太太邁門檻的蘇居甫回來了,同舅父一同扶著老太爺,嘴裡笑道:「有外祖母去就成了,您也一起去就動靜太大了,他們兩個小的受不起,您就別折他們的壽了。」   「唉,要去的。」老太爺嘆了口氣就不再言語,抿著嘴一臉強橫往外走。   這分明是不能勸的樣子,佩老爺跟外甥兩眼一對就都認了,兩人皆手上用力仔細扶著老太爺往外走。   **   蘇居甫派家人來給常宅報信的時候順便也說了路怎麼走,一早常伯樊又叫了家住京裡的夥計帶路,這一路從外城過來順當得很。   佩家離內城近,這內城是以前的老內城,聽著是離皇宮近但路實則沒有後來拓寬的外城的寬。蘇苑娘是坐著轎子過來的,本來他們僅拉了一輛一匹馬拉的小馬車載著東西過來,但後來多加了幾樣東西,還有早上一大早常孝嶀送過來了昨晚半夜南邊剛剛到的凍海魚凍蝦,兩樣加起來送了一筐,還有兩筐也是南邊兒剛剛運到京城的柑桔和地瓜,常伯樊一樣沒給家裡留,讓車夫多拉了一輛小馬車把這些傢伙東西都拉上了。蘇苑娘帶著她的三個丫鬟們,常伯樊帶上南和,還有他現在帶的一個掌柜還有一個跑腿傳信的丁子,一行人走來聲勢不算大,但到了離佩家不遠的那條老街就引人注目了,等到了佩家,蘇苑娘還未從轎中出來,佩家對面的人家就打開了大門出來看熱鬧了。   自街口有自稱是佩家兒子的佩興楠上來詢問是不是表姐夫一家,常伯樊就下來與妻表弟一同步行,他們到的時候,佩家的大門是打開的,常伯樊一到門前就定下不走,佩興楠機靈地朝離大門最近的廚房跑去,匆匆告知了他娘親一聲表姐和表姐夫的人到了正要往裡走去報祖父母,卻被母親喊下。   「讓你項嬸去知會你祖父祖母他們。」佩夫人道。   項嬸得令出了廚房的門,離大門近的時候往外看了一眼,就看到了被常伯樊扶著出轎的蘇苑娘。   嬸子當下就瞪直了眼,回過神來往裡跑的腳步就如迫不及待的離弦之箭。   這廂佩夫人喊住兒子,匆匆往身上拍打了幾下勉強收拾了一番,摘下腰間的布兜與佩興楠道:「你隨我去門口先把人迎進來,這大冷的天,別讓人在外面等著了。」   「欸。」佩興楠應得飛快。   他去扶母親,卻被母親扒開手,聽母親笑道:「還不到你扶的時候。」   佩夫人領著兒子快步去了門邊,剛到就看到了一雙似水又含著霧的美目帶著淺淺的笑意朝她望了過來。   這就像冬日過後,春日化暖的湖面上金色的晨光映照著氤氳的水汽,那一片儘是朦朧充滿詩意的光景。   她笑望過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真真是動人至極的小娘子。佩夫人呆了一下就快快過去,朝她後面那個推揉著圍著他們的下人非要擠過來的那住在對面的鄰居婦人瞪了一眼,收回眼正要說話,只聽小美娘子淺淺一笑,朝她福了福身,語帶不定道:「請問這位夫人,可是我的舅娘大人?」   那輕柔如黃鶯聲啼的話語讓佩夫人心下一暖,她已未語先笑,扶起人就道:「我是,我是你的舅娘,孩子你來了,快進來,我領你去見你外祖父母,他們正等著你呢。」   ※※※※※※※※※※※※※※※※※※※※   感謝在2019-12-2817:26:51~2019-12-2918:41: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亦非10瓶;寒寒、寶蜜5瓶;豬催催4瓶;sophia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89章   「苑娘見過舅娘。」   「舅娘大人。」   常伯樊夫妻倆雙雙見禮,孩子們恭恭敬敬的,讓佩夫人舒心不已。這廂她拉著蘇苑娘的手往裡走,嘴裡則與佩興楠道:「還不快請你表姐夫進門。」   「表姐夫,請。」佩興楠忙道。   「快快請進,」家裡的老門子戚伯看著常家那幾個手裡或提或抱著物什的下人,連忙引路道:「請隨老漢來。」   「佩家的,來客了啊,是你們哪家的貴親戚啊……」佩家對面住的鄰居見撞不開那幾個下人鑽進來,在他們家屋子那邊抬高了腦袋望著這邊扯著嗓子道。   她這一說話,有不少跟隨而來的那住的不遠不近的鄰居紛紛附和,沒有絲毫離去之意。   讓他們看了個熱鬧,看這架勢不讓他們拿兩把吃的他們就不會走。佩夫人抽不開身,眼看長子還引著他表姐夫,就在她想著把人急忙迎進去再回來之時,就見孔氏帶著她家的小娘子兩人手中端了兩盤花生瓜子過來。   「嫂嫂。」見到親嫂,心中滿是歡喜的蘇苑娘頓時歡叫了一聲,小臉上神採飛揚。   她這一聲叫把常伯樊喚得回過頭來看她,嘴角因她飛揚的笑而飛揚。   「快隨舅娘進去,家裡人都在等著你們。」孔氏快步過來笑道,又朝佩夫人道:「舅娘,廚房裡的火我暫時熄了半火,外面的客人我先領著梅娘去招呼一下。」   這外甥媳婦,為人處世是挑不得一點錯來,佩夫人心下存下感激,朝孔氏一點頭,回頭就朝外甥女道:「走罷,你外祖父外祖母盼了一個早上了。」   「是。」蘇苑娘回了一聲。   一行人匆匆往裡走,還沒越過前面的堂面往裡去,就見通往後面宅子的路上來了兩個行得急急忙忙的人。   「娘,您怎地出來了?」一看是老太太,佩夫人急忙道,又朝手裡握著的孩兒道:「是你外祖母來了,快去。」   蘇苑娘前世到京時老太太已不在了,可老太太走之前是給她這個從未見過的外孫女留了東西的。這份情就是蘇苑娘未曾親眼見過老太太也被她記在了心底,這下看著那還未過來就已朝她伸了手的老人家,蘇苑娘當下兩個急步就朝人小跑了過去。   那邊的老人也快了,腳步踉蹌。   「外祖母……」到了跟前,蘇苑娘甚是想給兩世方得一見的外祖母一個笑臉,但話一出嘴卻變得哽咽。   她心中歡喜有之,但更多的卻是無以名狀的悲痛與辛酸。   兩世之間,她不知錯過了多少幾何,她的爹娘亦不知錯過幾多理該他們得到的那些情深意重。她的母親明明有父母親在惦記思念著她,卻直到死前都不曾見過生她養她的他們。   她母親的一生,為夫為兒女,想來至死前也不敢回憶自己也曾是父母親膝下被他們嬌寵愛重的嬌嬌女罷。   「外祖母,」這廂蘇苑娘心中全是她上世死前還在擔心她的娘親,她聲語早已哽咽,彎下腿來替她娘與老外祖母道:「娘親一直心中想著您和外祖父,只是臨蘇有我與父親,離她不得,她不能回來,她想回來,可是她不能回來,外祖母,苑娘替父親與自己,給您和外祖父賠罪了。」   蘇苑娘已然跪下,佩老太太那心呀瞬間就碎了一地,她哆嗦著手去夠地上的小娘子,臉上已然一片老淚縱橫,嘴裡不停喃喃叫道:「孩子啊孩子啊……」   這都是她的孩子,她的二娘,她二娘的孩子,她的一生吶……   「孩子你起來。」老太太哭道。   「快起來。」佩夫人抹去眼邊不知覺流下的淚,彎腰幫老太太把人扶起來勉強笑道:「可算是見著了,快屋裡去罷,外邊冷。」   蘇苑娘隨著她們的手起身,正要為自己的失態向老外祖母告罪,卻見老太太后面,兄長與一面善嘴帶八字須的中年書生模樣的人扶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那是你外祖父,快去喊他一聲,聽說你要來,他早早就起了。」老太太一見小娘子看見了人,神態間似有些猶豫膽怯,忙抹去眼邊的淚,拉著她的手往前去,「我帶你去喊人。」   老太爺離他們不過幾腳遠,他們一過去,不等蘇苑娘見禮說話,老太爺就笑了,先小輩一步開了口,只聽他笑言道:「是跟我們二娘長得像,像極了,是叫苑娘罷?」   「是,苑娘見過外祖父大人。」   「回屋去罷,餓了罷?」老太爺見她小心試探著朝他打量,忙甩掉左手邊老三的手,把自個兒的手臂伸了過去讓她扶:「快隨外祖父進屋去,我給你準備了好些吃的,你可愛吃甜的?前個兒有人送了我一罈子糖漬醃的梅子,甜極了,都留給你吃,全都給你。」   老太爺迫不及待甩開兒子的手讓剛剛見面的外孫女扶,等嬌憨的外孫女乖乖地扶上了,老太爺轉身就要走,老太太見了頓時怒上心頭,跺腳喊道:「你這賊老頭,一見面就搶人,那糖梅子哪是給你的?那是給我的。」   「娘,娘,我,我在。」佩老爺一見不對,連忙扶上去,百忙之中還朝佩夫人使了個眼色。   佩夫人沒理會他,朝婆婆笑道:「讓老三和興楠扶您進去,外邊來了好些個看熱鬧的,我先去把人打發走了,我們就開飯,等會兒飯一擺好,我就來喊你們。」   老太太一聽有正事,點頭道:「那你去忙罷。」   說話間見隨老頭子去的外孫女回頭看她,老太太心下一柔,朝兒媳婦說話的神色更是添了幾分暖色:「裡外都要你操持,今兒就辛苦你了。」   佩夫人搖搖頭,道了一句:「您別說這些,我先去了。」   佩家的兒媳婦不難當,公婆皆是明事理通世故的人,難的是要保全這一家子要氣節的人有骨氣地活著,那操心的人註定要多辛勞一些。   不過佩夫人倒也不在乎這個,她當著這個家是要累一點,但累歸累,一家人都知道她累,感念著她的累,不像別的人家當媳婦的累死累活,一家人也當她是應該。   這廂佩夫人說罷就去了,臨走前看了一眼朝她微笑致意的表姑爺。   常伯樊以笑送走了妻家的舅娘,上前踩了佩夫人留下的位置,抬手扶人低首道:「外祖母,我是苑娘的夫郎臨蘇常氏,孫婿大名伯樊,另名孝鯤,是父母長輩給起的雙名,兩名皆入了祖譜,外祖母叫我伯樊孝鯤皆可。」   老太太先前眼睛已帶過他,這廂才仔細看人,這時佩老爺扶著她已抬步緊隨前方老太爺的步伐,老太太側首抬著頻頻打量著他,走了好幾步才回過頭與佩老爺驚奇道:「老三,這臨蘇是在什麼地方?在那生的孩子可是要比別處多要俊俏幾分?」   佩老爺忍俊不禁,回道:「許是,孩兒沒去過,等去過見識到了回來就與您細說。」   常伯樊亦不禁微笑,眼睛在佩家的這母子倆上身上掃過。   他心思縝密,從這家人的說話舉止當中自能看出這家人的融洽來。加之他舅兄之前提點過他們外祖家最是重仁義人情不過,如此就他眼前的看來,舅兄所言倒是非虛。   「一路來順利嗎?」前方兄妹倆陪著老太爺說話,這廂佩老爺扶著老太太主動和表姑爺聊了起來。   「一切順利。有經常來往京城的鏢局一路護送,我們到京裡的一路都很順利,家裡人之前也在京裡給我們備好了住的地方,我們一到就安頓好了,衣食住行皆無憂,等過了大年,家裡不忙了,我和苑娘還想接您一家人過去住兩天,一家人好好聚一聚。」常伯樊微笑道。   「你們這是要在京裡過年罷?初一要是不忙,你們就來家裡來,我們也往你家裡去,這是你們到京過年的頭一年,一家人走動走動,相互之間好好拜個年賀個新歲。」佩老爺道,見老太太聽著點頭不已,他朝老太太道:「那天您可不能去,在家好好呆著等著你外孫女帶著外孫女婿來給您請安拜年,您到時候準備好大紅包就是。」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讓你說,我能不知道?」   說罷掉回頭來,朝常伯樊慈愛道:「不一定過年才能來,等你們不那麼忙了你就帶著苑娘經常來。你們初來乍道的對京城也不熟,讓你外祖父跟你們多說說這京裡京外的事情,他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在這地界土生土長了大半輩子,還在翰林院呆了幾十年,許多事情他是要比一般多知道一些門道的,你們要是在京城住的久,多聽聽他說的準沒錯。」   「爹那是說古,娘您就別王婆賣瓜了。」佩老爺與老太太說笑了一句,卻又與常伯樊道:「不忙就多過來,一家人多說說話,家裡老太爺和老太太太多年沒見過我二姐了,現在看到苑娘,若是不多看兩眼心裡也難過,到時候還是得勞煩你帶著我們家苑娘多過來兩趟讓老人家好好瞧瞧。」   佩老爺這一說,老太太高興的神色又暗淡了下來,她眼睛裡滾起了淚珠,被她忽一閉眼又掩了下去。   常伯樊看在眼裡,嘴裡恭敬回道:「伯樊知道了,必會多帶她過來看望二老。」   在身邊跟著他們一直未語的佩興楠見祖母神色黯淡,這廂連忙說笑道:「祖母放心,到時候孫兒親自去迎苑娘姐姐,把她接到您跟前讓您看,到時候您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表姐夫要是來要人,我就幫您攔著。」   說罷,他暗地裡在老太太看不到的地方朝常伯樊連連拱手作求饒狀,常伯樊見了不禁失笑,這看在佩興楠眼裡,心想這表姐夫想來也是個有肚量的,不是那泛泛庸俗之輩。   這廂他們說著話,前方蘇居甫帶著妹妹扶著老太爺,老太爺甚是高興地問起了蘇苑娘學業來。他是知道蘇苑娘自小是跟著女婿念書的,等到知道蘇苑娘這次還帶來了她親自手寫繪描的書法畫幅過來讓他考校,老太爺高興得腳下都走得快了,堪稱健步如飛,帶著兩外孫直往後頭屋子奔:「今兒這天不陰,日頭足,正好看點東西。」   ※※※※※※※※※※※※※※※※※※※※   感謝在2019-12-2918:41:54~2019-12-3015:52: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NO.小貓兒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桑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黑貓跟白貓打架40瓶;momo22瓶;暴力豆豆20瓶;雙喬媽媽19瓶;27209943、逍遙、棵樹10瓶;3530619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90章   民間總有言云女子無才便是德,言道女子通文識字至能明大義者少,更多的則是因此喜看曲本小說,挑動邪心者,非守拙安分之人。   佩老太爺卻不作此看,何謂女子通文識字至能明大義者少?若是家裡能讓她寒窗苦讀十年,朝廷能讓她如男子一樣進試給個一官半職謀生,他不信那女子當中的翹楚者的成就會比那男中英傑差。   可男主外女主內的世情已沿續千年,非他一介書生之力能擅動,老太爺所能做的就是讓家中娘子個個皆習字讀書,讓她們深知這書中的奧義與歡美,又唯恐她們為世俗不融,從小教她們當家自立,等不在自家了去了那夫家,也能保下自己的那一介小天地,而不是一生有夫有子卻唯獨沒有自己。   蘇讖能娶他家從小聰慧又要強的二娘,非他是當朝狀元郎,而是二娘與他惺惺相惜,佩老爺也親自考校過他,自知蘇讖性情不羈灑脫而非狂妄傲慢,容得下他二娘那樣的女子,老太爺當時這才鄭重把愛女託付給了他。   多年的鴻雁往來,老太爺心疼於與二女的不能相見,但知曉女兒與蘇讖還是琴瑟和鳴,蘇讖一如當初所諾忠心愛重於她,老太爺心裡這才好過一些,等到苑娘長大,女兒經常來信說女婿對小外孫女日必催夜必盯著她讀書學字,所費之心,比當年他對姐姐妹妹更見用心,佩老太爺每每讀信讀到女婿教女的地方,皆會撫須而笑。   女婿還是有一點他的風範的,但他們更像的地方則是他們皆無能改變女兒命運的能力。他的二娘還是為夫遠離故鄉,她生的女兒終究還是嫁了人成為了他人婦,有朝一日還是會為人母,因此尚未見外孫女之初,老太爺對這個步了母親後塵的外孫女還是有幾分憐惜的,是以聽到她還拿功課來考校,道明她就是嫁了人也沒放棄她父親精心所授的學業,女婿的心血沒白費,老太爺真真是高興開懷至極。   他前腳剛進他們老夫婦倆常日坐的堂屋,後腳還沒進就轉頭與蘇苑娘滿臉慈愛道:「書法都帶著了?」   「帶著了。」蘇苑娘回。   老太爺扭頭看,看到一英俊後生後方的一個中年下人手中提著一個長匣,他定住腳看著就不走動了。   常伯樊見了,忙朝老太太告罪了一聲,讓妻家表弟接過了老太太的手,連忙去拿了身後孫掌柜手中提著的畫匣子提了過來。   「外孫婿常氏伯樊見過外祖父。」常伯樊提匣彎腰拱手道。   「啊?啊。」老太爺不禁立足轉身過來看他,「別多禮,站起來讓我看看。」   他知道外孫女嫁的是何人,來龍去脈他皆清楚,在他眼裡常伯樊是孫女所能嫁的最佳之人,但到底不是良配。   常家雖還有一個臨蘇常氏貢鹽一門的名號,但以前他們是貢侯,非商流之輩,到了現在的常氏年輕當家人手裡,沒了名號的臨蘇鹽門說是從士族落到了商籍也不為過。雖也說衛國開國之帝乃行商大豪所立,前朝的士農工商到他們衛朝就成了士商農工,商籍只在士族之下是立得住的,但衛國一百餘年,像佩氏一門這等執守讀書人清律的人家,家中女兒從生下來的那刻起是不會考慮到把女兒嫁到商戶人家一事的。   但臨蘇人家當中,能與外孫女合適的也就常家的這位年輕人。老太爺不是不懂變通之人,在看過女婿告知他外孫女出嫁的種種事宜的信後,僅淺嘆了一聲,還去信安慰勸說了女婿一翻,望他珍惜眼前人,既然選了人做女婿,就要義無反顧把他當一家人看,不得心存偏見。   老太爺是個想明白了就會放下偏見之人,他心中已然是接受了這個孫女婿的,只是到底是沒見過,一時之間心裡念的也是那最在乎的,這下可算是想起有個孫女婿也來了。   「是。」常伯樊微笑抬頭。   老太爺定睛看了兩眼,不禁撫須打量。   佩老爺一看,就知老父親腦子裡在想事,他不禁也往這看著察顏觀色極厲害的外甥女女婿看去。   老父這是看出什麼來了?   老太爺撫須了幾下,忽又轉頭看向站在他身邊的蘇居甫:「我們這位姑爺是位見多識廣,秉節持重,處之泰然的俊才吶。」   得此盛讚,莫說常伯樊這下愣了,連蘇居甫都有些愣然,尚未回過神來回話,就聽他妹妹這廂頗為自然自在道:「他是的,當家懂很多,他去過很多地方,家裡的生意都是他親自打點的,家中制家具打首飾的料子,也是他自行去尋的,他很小的年紀就自己出門去辛苦了,他看著年經不大,但已見過許多不同的人哩。」   蘇苑娘跟他去過深山的寨子,也見過他周旋於臨蘇衙門河道各官員中的那些事,自是知道常伯樊走過的足跡有多遠多深,所交之人從下到上有多廣泛。   這些常伯樊身上有的蘇苑娘前世沒去深思過的辛勞和厲害這世她都懂了,是以外祖父一提到這些個,她就有得話說了。   她這一言語,莫說常姑爺與她親兄長當下皆不可思議與驚奇地向她望來,就是那走到了他們眼前的老太太幾人也是驚奇地看向了這不害臊的小娘子。   蘇苑娘見大家齊齊看向她,正欲再要說話,就聽外祖父奇道:「你倒是知道的甚清楚嘛。」   那是自然,蘇苑娘頷首:「是的,當家常跟我說,還帶我去過他遠遠去過的地方,我就記著了。」   她自認回得真心真意,毫無弄虛作假之意,看在一片她親近的眼裡,不是傻就是嬌憨天真樸實得可愛。   蘇居甫就覺得自己妹妹傻得不能看,不禁掩眼愧道:「是我錯了,是我才見她幾個日子,就把她一時的機靈當成了聰明才智看。」   他一副不忍卒睹的模樣,老太太都笑了,推著他們往裡走:「都愣在門口作甚?回屋,回屋去。」   一家人相互擠著往裡走,蘇苑娘正要扶著外祖父往裡去,卻在進門後沒兩步,就被常伯樊拉住了手。   她不解,但見常伯樊跟她晃了晃手中的匣子,蘇苑娘恍然大悟,又見小表弟笑著過來替她接老外祖的手,她便隨常伯樊走了一邊,想去開匣子拿出書畫給外祖父評點。   常伯樊拖著她到了一處擱著眾多書本案幾處,把匣子暫且放在了空白處,他臉上皆是笑,就如三月的陽光春風一樣明媚溫暖,他低低叫了她一聲苑娘。   「苑娘」兩字,被他叫出了百轉千回的柔情來,未料那被他呼叫的人低頭專心開匣子前面的扣匙,甚是漫不經心,只是低低淺應時了一聲當作是聽到了。   「苑娘。」這一聲,常伯樊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幫她去扳那扣得太緊的鐵扣。   他力氣大,一下子就扳開了,等他將將一打開,就見她雙手去探裝在長筒裡的畫像書法,一拿到手裡就轉身迫不及待朝那還沒坐好的老人們走去了。   「外祖父,外祖母,這就是苑娘平日所練所畫的書畫筆墨,還請二老過目。」蘇苑娘幾個小快步就把丈夫甩到了身後,人已走到了方才落坐的兩老面前。   「快快!」老太爺也很是迫不及待,暫且不想問那孫女婿的話了。   孫女婿的人品智慧,稍後再估量也不遲。   站在老太爺身邊的蘇居甫被老太爺推了一手,啼笑皆非往妹妹身邊去了,朝她無奈笑著搖了搖頭。   這小囡囡崽崽,說她笨倒也不是,可若是說她是聰慧機智過人,他就是她的親兄長昧著良心也不敢說出這話來了。   「這幅是字。」先看字,字可辨力道、風骨、心志。爹爹說字是可以練出來的,不一定能從字中看出一整個人來,但一個人無論其字跡是含蓄還是飛舞,皆可從字跡看出其人的風骨心志來。   含蓄中可含自信定篤,飛舞中亦或含悲涼不定,唯獨字跡的堅定與否,可看出其有的堅韌來。   她想讓外祖父先對她的心性有個底,再來看她的畫。   蘇苑娘的筆跡其實已跟前世不同了,前世她父親評她的字也道含有靈氣,但也曾說過她的字如浮萍,帶著虛無飄渺牽動人心的靈氣,但斷筆之處也如此,整個字它都是飄著的,沒有落腳點。   前世蘇苑娘百思不得其解她爹爹的話,明明每個字的收筆之處她都很用心,落的也很有力,爹爹卻從不改她的評語。   今世不用父親再說,她甚至都不曾想過,在再世提筆的幾日後,明明她的手筆與前世並沒有太多的變化,她的字與畫卻變了模樣,整個意境與前世截然不同。   人不同了,許是字與畫也不同了。   這廂蘇居甫幫著妹妹展開了她先挑出來的那幅字。   見到一一展開的書幅,佩老太爺先是眯起了眼,等到全幅字在他眼前打開,他撐著扶手意欲站起。   佩家父子見狀忙馬上過去扶了他站起,一家三代三人站於了書幅面前。   蘇苑娘謄寫的是一首長詩。   是前朝的一位佩家祖先流傳於世的一首名詩。   雷鼓羽驚夜,   風嘯似寒刀。   戰馬長嘯去,   金山過白骨……   一長首敘事詩,揮灑成了一幅三尺字。   老太爺定定看了頗久,忽又仔細看了一眼蘇苑娘,轉頭朝佩老爺道:「老三,看不出來啊。」   佩老爺頷首。   是看不出來,這帶冷洌肅殺的一幅字,竟為一個端麗天真的女子所就。   ※※※※※※※※※※※※※※※※※※※※   詩為長篇律詩,只是我才疏學淺,前兩句花了半個小時才編出來,下面的一時之間實在是無法編出,就用省略號代替了。羞愧,望諒。   感謝在2019-12-3015:52:22~2019-12-3119:15: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閒閒居居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3193961510瓶;arrrrr、叢榕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91章   胸有丘壑是年輕人最為難得有的,在從小被長輩耳提面命相夫教子的女子身上尤為難得。   老太爺點點頭,「休翁有心了。」   休翁乃蘇讖別號,蘇讖有字,但只有身邊的極少人知曉,用字稱呼他的人甚少,他乃同窗口中的休翁,亦是同窗教席下學子們皆知的那個曾一度在朝廷當中才華顯赫的蘇狀元郎蘇休翁。   休翁離朝已遠,他身不在朝名卻在野,讀書人當中尚還仰慕他的人大有人在。女婿雖說被朝廷放逐了今生為官無望,但他人身在臨蘇事情卻從沒有少做,他救濟過素不相識有才的貧寒學子寒窗苦讀上京進考,也曾奉上百金救昔日同窗於危難,這些從未被廣傳過,卻被耳目神通的老太爺的學生傳遞到了老太爺耳裡,在仁義這一點上,一直以來,老太爺對自己女婿是很為滿意且敬重的。   看到他教出來的女兒也非同尋常,老太爺一時也頗為感慨,女婿還是要比他強一些。   「這幅先收起放一邊,我等會兒再細品品,下一幅。」老太爺來了興致,眼睛微亮,興致勃勃地看向了蘇苑娘先前擱在桌上的另三樣。   常伯樊見狀,忙快腳拿了其中另一幅書法,心裡不由慶幸苑娘在挑選書畫之時他插了手,裝幅時是他動的手,他一眼就能認出哪幅裝在哪個紙筒當中。   「這是另一幅書法,還請外祖父過目。」常伯樊拿過硬紙筒瀟灑轉身,朝佩老太爺拱手一禮道。   「好。」   「苑娘,來。」常伯樊抽出書法,讓妻子過來,留下舅兄一個人收拾之前的那一幅。   蘇苑娘聞言就過去了,蘇居甫見狀低下頭滾著手中的書紙,低低地哼笑了一聲。   他這妹夫心眼可真還不小,若是一個心眼一個洞,這廝全身上下怕是長滿了窟窿眼,絕計找不出一處全乎的地方來。   另一幅書法是蘇苑娘父親很是敬仰的一位大詩人所作的田園詩。這位詩人在年近半百辭官鄉野後寫出了不少幽靜曠達的好詩,又在病重時把他一生所得包括自己修建的宅子都贈給了當地的書院,最後對後輩遺言把他裹以草蓆葬於山野還歸天地即好,他以一生寫明了「淡泊明志」四字所為何意,蘇讖對他無比推崇,蘇苑娘在父親的薰陶下,對此公生平種種耳熟能詳,對他的一生所作之詩每一篇皆能提筆就能默出來,此公的詩亦也是她練過的書筆之間最多的。   這位大先生的詩與其人一樣,豁達明闊,清新自然,想把字寫得如詩如人一般那可不是一件易事,蘇苑娘挑了前面在臨蘇寫的最好的那幅過來,呈給外祖父看。   其實她寫的並不好,清新自然有之,但她自認為豁達明闊不足,是以等與常伯樊把書法展開,外祖父站在其前左右移步看了好一陣子都不言語,她不禁忐忑了起來,下意識看向了常伯樊。   常伯樊朝她微笑了一下。   那樣子,有點傻。   這是個不能問的,她就是鬼畫符,常伯樊亦能看著字跡大讚特贊,把她誇得天上無雙地上無二來,蘇苑娘果斷別過頭,看向了她的兄長。   蘇居甫挨著邊站著跟著打量,見妹妹投來求救的眼神,他移步半尺踱至她身邊,低頭在她身側笑道:「妹妹找哥哥?」   蘇苑娘輕輕點頭,手上半空舉著紙幅,黑白分明的眼睛則投向了他。   「所為何事呀?」蘇居甫輕笑道。   這顯然是在逗她,沒想到兄長竟然捉弄她,蘇苑娘當下想也不想道:「爹爹說了,以後出門在外,長輩誇我的字好,那我要當是自己的功勞,若是長輩指出不足之處,一是要當即承認不足之處,二是要告訴長輩,我的啟蒙字是哥哥握著我的手寫的。」   蘇居甫瞠目結舌,半晌連聲否認道:「不是,不是,你那時才一歲多,我當時還小,手沒比你大多少,爹才讓我握著你的手帶帶你握握筆的,你的啟蒙可不是我,是我們爹蘇前狀元郎。」   蘇苑娘頷首,「我跟爹爹也這般說過,但爹爹說我在外受到指正時,一定要這麼說。」   那錯的自然不是爹爹,亦不是她,而是兄長。   蘇苑娘聽的時候對哥哥還於心不忍,還想過爹爹雖是這般吩咐的,但她絕不能依照做出來,但兄長這一作弄,她這於心不忍變心得很快,就是馬上說給外祖父聽聽也不是不可行的。   一時之間蘇居甫竟不知作何反應才是好,不由轉頭朝外祖父和舅父看去,看到幾步遠處坐在太師椅上忍著笑的外祖母,眼神更是變得哀怨。   子不教父之過,他懂,但教不嚴,怎麼成他的錯處了?兄妹之間,何致於偏心至此?   蘇居甫渾身一個激靈,當下就道:「我看這字好得很,清新疏朗,走筆自然自在,渾然天成,從頭到尾就似一筆寫就有如筆走龍蛇,雄健活潑,風姿秀逸,當真是好一筆好字啊。」   蘇居甫誇得甚是誇張,惹得嚴肅端詳的老太爺都心生好笑,轉頭朝怕挨罵挨到自己身上的外孫笑道:「你誇的倒是有一點對,不過你放心好了的,你的字我知道,沒有你妹妹的好,你教不出這樣的學生來。」   蘇居甫鬆了一口氣,拱手朝外祖父恭敬道:「有外祖父此言,甫兒就放心了。」   一屋子的人因他笑了起來,老太太撫著肚子笑道:「你們可別說了,老太太這空肚子一笑就疼。」   聽到外祖母空肚子疼,蘇苑娘當即輕呀了一聲,轉頭就朝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立即朝二老道:「還請二老見諒,苑娘隨嶽父一樣是個書痴,見著這書啊畫啊就走不動道,一進門看到外祖父就想讓外祖父指點一下她的用心之作,我們這喧賓奪主的著實是慚愧,這天色也不早了,知道您二老一早就盼著我們一起好好用頓團圓飯,謝二老的真心能賞我們小輩們一口吃的,後面兩幅畫等我們一家人用罷早膳再看罷,外祖父大人,外祖母大人,舅父大人……」   常伯樊說著朝嘴裡提到的三位長輩大人恭敬拱手。   老太太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連忙朝外孫女看去意欲解釋她只是隨口一說,絕沒有別的用意,卻見外孫女這時候朝她走過來半跪而下,抬起小臉道:「外祖母帶苑娘去吃飯了?」   老太太忍俊不禁,握向她那張半肖似她家二娘的臉,憐愛道:「好,這就帶你去。」   兒媳婦還沒來喊,但小輩們有心,老太太扶著小外孫女站了起來笑道:「走走走,外面大飯堂去,今兒擺的是大桌,這裡屋小,我們去大屋子吃去。」   老太爺把手伸向佩老爺:「好,走了,吃飯去。」   一家人往外走,留下又收著第二幅書法的蘇居甫在原地失笑搖頭。   人都走了,留下常伯樊帶來的那個掌柜站在門口沒動,一見蘇居甫把紙筒都收好了放進了匣子,孫掌柜打起遮風的布帘子,彎腰朝蘇居甫恭聲道:「舅爺,您請。」   蘇居甫笑著朝他點點頭,出門的時候帶起了一點帘子,朝這掌柜道:「孫掌柜,請。」   這孫掌柜見他竟然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這短短的一路這位爺是怎麼打聽到他姓什麼的,他略有些訝異,對自家當家那位爺對這位舅爺八面玲瓏、心細如髮的評語真真是有了最切身的體會。   **   佩夫人剛在家中大堂布置妥當要親自去喊人,卻見公婆一行人先過來了,這一到正正好,落坐就能吃到剛從鍋灶中出來的熱飯熱菜。   他們一坐下,早上剛殺不久的豬肉和蝦米做成的餃子就被擺到了桌子上。   「趕快趁熱吃。」老太太把筷子塞到了坐在身邊的外孫女手裡,等蘇苑娘拿好筷子,老太太已自行夾了一個送到了她嘴邊。   外祖父還沒動筷呢,蘇苑娘沒吃,清亮的眼睛看著外祖父。   佩老太爺一看趕緊拿筷子動手,還催著佩老爺:「趕緊夾一個。」   這桌子上長輩不先動手小輩們也不好動筷子,為著讓小輩們吃口熱乎的,也不管這餃子燙不燙,佩老爺夾起就往嘴裡送。   他們動了,蘇居甫領著常伯樊也動了筷子,蘇苑娘見當家和兄長都抬了手,張開嘴一口就把老太太筷子中的餃子咬住全含進口裡,大口吃下。   老太太頓時樂得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又歡喜又飛快地夾起了一個送到了尚還在快快咀嚼的外孫女嘴邊。   蘇苑娘因此吃得更快了,坐在她身邊的常伯樊不禁有些擔心,在背後悄無聲息地抬起手不斷順著她的後背,無聲示意她且慢一些。   老太太沒發覺他這小動作,坐他身邊的蘇居甫眼睛往側一瞥就看到了,他微怔了怔,隨即就是一笑。   他們成親前父親與他來說妹妹這夫郎身上所有的好不及一點好,那就是他對她有真心真情。   蘇居甫不知親眼目睹過幾多新婚燕爾你儂我儂的夫妻轉眼間反目成仇成怨偶的姻緣,自是不信他父親信中所言,如今同是親眼見到,他倒是開始對父親的決擇有一些信服了。   不過這才是頭一年,一時成不了一世。蘇居甫眼睛一眨,垂下眼瞼淡笑了一記,便當作自己沒有看到此景。   這廂蘇苑娘就著老太太的手咽下了三個餃子,老太太才止了手,她這才得空問老太太:「舅娘大人呢?還有我嫂嫂……」   蘇苑娘朝桌面上的轉了一圈,又看向老太太:「苑娘不是還有一個叫梅娘的妹妹嗎?」   梅娘是佩夫人的第二胎,也是佩夫人唯一的一個女兒。佩夫人一子一女,小娘子梅娘比兄長佩興楠小三歲,今年虛歲十二。   家裡人少,往常是用不到梅娘去廚房幫忙的,但今天來了大客,準備的吃的比過年還要豐盛兩分,老太太自是知道自家孫女是幫母親的忙去了,聞言忙道:「在幫她娘的忙呢,等會兒就過來,你安心吃著。」   「是。」既然來做客已是添了麻煩,看著擺滿了一桌子幾個人絕計吃不完的膳食,蘇苑娘就知自己和常伯樊這一來添的還不是小麻煩,聞言立馬收嘴不再多問,省得因著她這一問還多出不少事來。   主人家自有主人家的安排。   等菜都上齊了,不一會兒,佩夫人和孔氏都來了,佩夫人身邊還跟了一個秀氣的小姑娘,正是蘇苑娘之前進門時在門口見到的那個小娘子。   「來,見過你苑娘姐姐。」得了空,佩夫人牽著自家的小娘子過來跟姐姐見禮。   梅娘有些害羞,聽到母親的吩咐過了片刻才羞澀地叫了一聲:「梅娘見過苑娘姐姐。」   蘇苑娘這廂已急忙起身扶起了她,還沒說話,她就把頭上特意別的小蝴蝶小金珠等別釵拔下別到了小娘子的頭上,又把手上戴的兩個金鑲玉鐲脫下往小娘子手上戴,等到受到驚嚇的小娘子驚訝地抬起頭來看她,蘇苑娘這才細咽下嘴裡剛還在著的菜餚,開口道:「這是姐姐給你的,你別嫌棄,都是新的,我今早上才戴到頭上。」   梅娘慌張地朝母親看去。   這確實是過於貴重了,小別釵就罷了,那對鐲子,佩夫人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正要替女推託,卻聽外甥女搖頭道:「莫要不要,這是我在臨蘇問過娘親妹妹的喜好,想了許久才叫師傅按照妹妹的年齡喜好打的首飾樣子,妹妹若是不要了,我也沒處給。」   梅娘驚奇地看著她,抬手摸了摸頭上的蝴蝶,羞澀地笑了。   她是喜歡蝴蝶,沒想到遠在臨蘇的姑姑知道了,表姐也知道了。   ※※※※※※※※※※※※※※※※※※※※   姑娘們新年快樂,多謝你們。   感謝在2019-12-3119:15:35~2020-01-0118:17:1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困惑貓、穗心所域、懶懶、arrrrr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88840642瓶;YC15瓶;烈火如歌5瓶;zoe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92章   這就是一片心意了,可能還包含著那位梅娘從未謀面過的姑姑的情意,這就不好推拒了,佩夫人作為母親替女兒領了這份情,開口和蘇苑娘細道:「沒想到二姐還知道梅娘喜歡什麼,多謝你們倆的心意了,我替梅娘承下這份情,等來日見到她二姑姑,我讓她給她二姑姑磕頭請安。」   蘇苑娘輕搖頭,淺笑道:「我娘親想你們,只是回不來。」   回不來給長輩請安,愛護下輩,無法顧全這些原本想顧全的親情。   「是了。」佩夫人也頗有感念,只是這時候不是論情長短的好時候,她推了女兒一下,慈愛道:「還不快給苑娘姐姐道謝。」   「梅娘謝過苑娘姐姐。」梅娘忙欠身道。   「來日等見到你二姑姑,你也定要重謝,可知?」   「是,梅娘知道了。」   「好了,」老太太見差不多了,朝她們招手:「飯菜都要涼了,你們辛苦了一早上,快點坐下吃罷。」   佩氏欲要到那擺了幾盤菜和餃子的小桌落坐,老太太搖頭道:「莫管那麼多了,甫兒夫妻和苑娘他們小倆口都不是外人,自己家的人莫要講究那太多的虛禮了,兒媳婦,你搬兩張凳子過來和我們擠一擠。」   她又朝老太爺看去,道:「就當提前吃團圓飯了,團圓麼,自然是一家人坐在一個桌上圍著一圈,你說可是?」   老太爺點頭:「是這個理,兒媳婦,你替你外甥媳婦搬一張凳子過來,帶著梅娘和我們坐一起。」   佩夫人朝佩老爺看去,佩老爺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地看著她:「我們老爹老娘都發話了,你只管聽著就是。」   往常他們一家人自是坐在一起用膳的,沒那麼多講究。但這來了客,佩夫人又當著家,豈能當著外人的面置禮面於不顧?但這廂公公與丈夫都說了話,佩夫人也不再推拒,轉身要去吩咐,就見家裡的戚伯項嬸已搬了凳子過來,外甥媳婦已快手快腳去接了。   三人坐了下來,蘇居甫帶著兒子給自家娘子讓了個位,孔氏便挨著小姑子坐了下來,一坐下小姑子拿了一雙新筷子夾了一隻餃子朝她碗中來,嘴中急急道:「嫂嫂,那個餃子極好吃,你快吃一個,正好不燙了。」   「欸。」孔氏應了一聲,朝她一笑,眉眼間甚是溫柔:「你可吃了?」   「姑姑吃了,外祖母餵她的,仁鵬也吃了,姑姑也餵了仁鵬兩個。」蘇仁鵬跟父親擠著一個凳子,從蘇居甫那邊探出一個頭來朝母親道。   蘇居甫敲了他腦袋一記,笑道:「好好跟我坐著,讓你娘好生吃兩口。」   「哦。」蘇仁鵬吐了吐舌頭,縮回頭。   孔氏笑了,朝小兒招手道:「來和娘坐。」   蘇仁鵬欲要起身,蘇居甫忙按住了他,和孔氏道:「忙一早了,你趕快吃兩口,我看著他吃,放心好了,餓不著他。」   「嗯。」孔氏點點頭,朝大公子笑彎了眉眼,再轉過頭去,看到碗裡已裝滿了小姑子給她夾的餃子。   「苑娘,夠了,讓嫂嫂吃點別的。」另一頭,坐在佩老爺身邊的常伯樊忙提醒自己忙碌不休的小娘子道。   蘇苑娘聞言點頭,朝轉過頭來的嫂嫂道:「嫂嫂你吃點別的。」   孔氏對她是真心生了喜愛之情,也給她夾了一塊烙的小菜餅,笑道:「裡面放的是外祖父家裡秋天種在後院的大白菜,早上剛從地窖裡拿出來的,可甜了,你吃吃。」   「是。」蘇苑娘忙給老太太也夾了一塊,「外祖母你也吃,嫂嫂說自家種的可甜了。」   自己家的菜哪有不知道的理,老太太樂呵呵的笑著夾起外孫女給她夾的菜餅,放進嘴裡「啊嗚」一口香甜地咬了下去,吃得極為滿足。   蘇苑娘看著老太太,靜靜笑彎了嘴。   真好,這世她能看到如此多的親人的面孔,原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原來已經擁有了這許多的愛護與看重。這些曾被忽略,甚至沒發生過的事情不知上輩子被老天爺藏到了何處,才在如今她再世為人後才被她發現。   老天爺真是殘忍,卻又給了她仁慈的地方。   她不想再走錯路了,她想看著他們和她笑,也想母親能來到她的親人身邊,親眼看著她的娘親為她心疼,為她掉眼淚,還為著她歡笑。   她要把她前世欠娘親的辜負娘親的一切都還給她的娘親,還給那個死了都不放心她的母親。   **   用過飯,一行人又回了老太爺老太太的屋子說話看書畫。   其間佩夫人來了一趟,在老太太耳邊說了幾句話。   老太太聽兒媳婦說了外甥女帶來的禮,從南邊的珍稀吃食說到一整套的頭面三套,八大匹的春夏秋冬各二的上等布匹,還有極品的筆墨紙硯兩套,每一樣都不是凡品,老太太聽了暗暗心驚,趁老太爺和這對小夫妻倆說著話之際,朝外孫媳婦使了個眼色,她則帶著兒媳婦走進了一側他們睡的廂房裡。   孔氏看著跟了進來,一進來就聽舅娘沉聲道:「戶部不是年年都不給你妹妹夫家銀子嗎?」   孔氏額首。   「你可知道他們帶來的東西有多貴重?」   這個孔氏倒是知道,朝舅娘苦笑道:「我知道,給我們家的也是,我聽大公子說,妹妹就是個不識人間煙火的,而她夫郎為了討她的歡心,家裡是她想作甚就作甚。她想對我們好一點,我聽大公子說,就是搬空半個常家給我們,他眼睛怕是連眨都不會帶眨一下。」   佩夫人吃了一大驚:「這哪使得?」   孔氏嘆氣道:「欣娘也未曾見過這般的。」   老太太比她們沉得住氣,道:「有這份心意,我們家領了,但這東西收不得。一來常氏小郎只是外孫女婿,就是孫女婿來我們家我們都沒有收這份重禮的福份,二來……」   老太太看向孔氏:「甫兒不是說,常家小郎是個內斂沉得住氣的?這也太張揚了罷?被人知道,這豈不是壞了他的名聲?」   佩家是小門小戶,但也僅僅只是看著門戶不顯罷了。他們家老三是給聖上修書著史的,當小官的可能一輩子都面不了一次聖,他家老三則經常進出皇宮,一年就是見不了聖上幾十百次的,一個月一兩面卻是有的。   對面住的人可能不知道佩老爺在翰林院作甚,以為他只是翰林院時一介無關緊要的六品文官,比他們在各大部門當職的老爺總歸要差上一兩分,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人在一些人眼裡的忌諱,盯著他們的眼睛也不只是一兩雙。   老太太搖頭:「不行,這事你沒讓人看到罷?」   被她問到的佩夫人搖搖頭,「我看到東西不對就讓項嬸去廚房幫我看火去了,梅娘看了個頭,我怕她小孩家家的不知道輕重,也讓她出去了,等會兒夜裡我跟她提醒兩句。」   項嬸是自己家的人,是要在家裡養老的,老太太不怕她,梅娘也是自家孩子,叮囑兩句也就沒事了,老太太和孔氏肅穆道:「你出去,趁間隙把苑娘叫進來,就說我想在屋裡頭給她點東西。」   「是。」孔氏想幫妹妹說兩句,但長者面前沒有她多嘴的餘地,想了想還是出了門喚妹妹去了。   這廂她一走,老太太則和是兒媳婦道:「不怪苑娘,我以前只聽說家裡看得重養得嬌,你二姐姐和你一樣少了個孩子,苑娘是他們千喚萬呼才得回來的,你二姐來的信中說她在家裡摔個跤,她爹要在是跟前都要先倒下再讓她跌到身上,我都讓你爹去信讓他們不要這麼養女兒,可這人的心啊是肉長的,這養的天真了,其實我也不怪他們,居甫來了京裡,他們身邊可不就這一個孩子了。」   老太太說了一大堆都是在解釋,佩夫人也懂,嘆了口氣道:「娘,您放心好了,苑娘這性格我喜歡著呢,以後若是有我能照看她的地方,我不會袖手旁觀的。」   老太太這才放心,拍了拍兒媳婦的手,「你們相互扶持著,誰有難的時候就幫一把,我就放心了。」   老太太也不說家裡人少這個兒媳婦心裡的痛處。她也只生了老三一個兒子,沒有怪罪兒媳婦也只生了興楠一個的道理,但就是家裡人丁少,替姑姑姨姨姐姐妹妹們撐住的男兒就一兩個,這人心若是不齊,老太太也知道這家早晚會散。   「娘,這點道理我是知道的。」公婆慈和沒為難過她,初嫁進佩家的時候她生不出來也是她跟自己較勁,這些年下來,佩夫人早知世事不可能皆如她所願,她所能做的就是趁勢而為,而不是自作聰明壞了原本不壞的日子。   「唉,老了,跟你公公那個馬大哈不一樣,老婆子老了,得失心反而比以前更重了,脾氣還更暴了。」老太太自嘲道了一句,眼睛朝門口看去。   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進來罷,外祖母和舅娘都在裡面。」外面,孔氏道。   「是。」小娘子乾乾淨淨,平平靜靜的聲音響起。   ※※※※※※※※※※※※※※※※※※※※   感謝在2020-01-0118:17:14~2020-01-0218:12: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nye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貓跟白貓打架、z、悠悠水如藍、雙喬媽媽、懶懶、火狐狸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烈火如歌5瓶;23155266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93章   蘇苑娘一進來就是笑。   小娘子歡歡喜喜的,老太太神情不禁柔和了兩分。   「外祖母,」蘇苑娘一進來就看到了站著的老太太和舅娘,不由有些疑惑:「舅娘。」   「來,炕上坐。」老太太領她。   「是。」蘇苑娘不作多想,跟著她們過去了炕邊。   佩夫人扶了老太太上去坐,給老太太腿上蓋了一塊小被子,老太太一坐好就朝外孫女招手,就見她歡快地邁著小步子過來了。   蘇苑娘這一個早上都很歡喜,慶幸得回前世她未曾得到過的這一切。   「傻孩子。」叫她來她也不知是所為何事,還真當是叫她進來拿東西的,一點多餘的心思都沒有。老太太這廂喜極又擔憂她至極,這等純真的性子,哪是當一家主母的料?尤其還有個喜她這天真模樣的丈夫一時縱著,都不知這是在害她,老太太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髮,道:「今天高興嗎?」   「高興。」再是高興不過了,蘇苑娘點頭。   「那過一陣子家裡閒了就經常來家裡玩,看看你外祖父和我這個老婆子。」   「過年就能來了。」沒兩天就要小年了,等小年一過就是大年,大年初一就是來不了外祖家,初二也能來,蘇苑娘心裡算得很清楚,回的時候也甚是輕快。   「就盼著過年了?」老太太笑彎了眼。   「嗯。」蘇苑娘瞬間頷首。   老太太又笑了笑,從她潔白如玉的小臉看到她此時僅用幾根玉簪定著髮髻的頭髮,她身上穿著項上圍了一圈狐毛的青藍色裘衣,看著真真是清雅又華貴。   這好日子是能從身上看出來的,她這外孫女過得著實是不壞。老太太握著她的手,嘆了口氣:「知道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蘇苑娘不知為何之前才笑的老太太為何突然嘆氣變得語重心長來了,她困惑地看著老太太,不解其意。   「在家你夫郎對你可好?」老太太又問。   「好。」蘇苑娘毫不猶豫頷首,常伯樊對她自然是極好的。   「我聽說是你想作甚,他就讓你作甚?」   蘇苑娘頷首,點頭之間神情更是困惑,還望了望對面坐著靜聽她們說話舅娘和親嫂。   「今兒帶來的東西,都是你作主的?」   蘇苑娘看著外祖母又是點頭不已。   對,是她的主意。   「他看過單子了?」   「是呢,當家看過的。」蘇苑娘模糊之間好像抓住了點什麼,思索著的同時嘴裡回外家母道:「家裡走親戚隨禮這些事都是我作主,但我會和我家當家說。」   「他都點頭了?」   自然,蘇苑娘點頭道:「他都依我。」   老太太情不自禁嘆了一口氣:「就沒說過你?」   為何要說?蘇苑娘困惑不已經,朝老太太呆呆道:「外祖母,他為何說我?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嗎?」   老太太大力打了一下她的手背,斥道:「人無完人,你又是一個新嫁娘,這成親都沒到一年就當著家,豈是事事都能考慮周全的?你們上面也沒長輩幫你看著點,他作為丈夫,豈能任你任意妄為?」   「他……」蘇苑娘想說常伯樊才沒有,但仔細想想好像卻是有的,她便合上了嘴,把話咽了回去。   老太太一看她心裡還有數,被她氣笑了:「敢情你還是知道的,不是個糊塗鬼?」   蘇苑娘被老太太手指戳了兩下,見外祖母說她還帶著笑,不是真心責怪,便笑著點頭道:「是,他有時候不愛說我,爹爹跟他說過,他要是老說我就把我接回家去,他怕著呢。」   「你爹說過這種話?」   「說了。」   「那個老糊塗!」老太太破口大罵:「有這樣教女兒的嗎?他不是清醒明智著麼?敢情他那些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娘,娘……」一看老太太僅慈愛了一個早上,佩夫人作為兒媳婦不得不提醒她盡力多寬和一會兒。   佩夫人這廂擔心著,蘇苑娘則饒有興致地看著老太太,她娘親罵起爹爹和她來,樣子和此時的外祖母像極了。   老太太脾氣一個沒忍住說了女婿兩句,這才想起外孫女是第一次進門,忙收住嘴看向她,只見外孫女歡躍地看著她,等她一看過來甚是有些雀躍地張了口:「外祖母,娘親有時候也是這般說爹爹的。」   老太太啞口無言,半晌揉著頭道:「不行了,這一早我吃太飽了,頭有點暈。」   孔氏哭笑不得,張口道:「外祖母,您別生氣了,我來跟苑娘說。」   原來是有事,蘇苑娘連忙端正了身姿看向嫂嫂。   孔氏被她清亮的眼睛一看,不禁咳了咳嗓子清了清喉嚨方才說話:「找你來是想跟你說,你今兒給外祖母捎的禮太重了,剛才舅娘清點的時候嚇了一跳,都是自家人,你還是小輩,哪有頭一次見面給這麼重的禮的?你帶點瓜果點心平常四禮過來,外祖一家也高興得很,是不是,外祖母,舅娘?」   「正是這個理。」老太太輕拍了拍蘇苑娘的手,趕忙道:「就和你嫂子說的一樣,帶點平常走親戚的四禮過來就行了,哪有像你一樣走個親戚把半個家當都搬過來的?這說不過去,走的時候你都帶回去,外祖母家什麼都有,不用你的。」   「我知道外祖母家什麼都有。」爹爹說過,外祖父家只是家風善清苦而已,窮還是不窮的。佩家祖宗留下的那些書和各朝皇帝賞的一些聖物隨便拿一樣放到外面去置換,就能讓外祖家一家人置個大宅子,買上上百個奴婢侍候還有餘頭。外祖家當初給娘親的嫁妝裡有幾樣被娘親賣了,就讓娘親在臨蘇置了千畝良田,說起來,娘親給她的嫁妝說是外祖家給她的也不為過,不過是過了娘親的一道手而已。蘇苑娘心裡清楚著呢,當下就回道:「所以我都沒拿金錢珠寶來,就拿了一些布過來讓舅娘幫家裡人做衣裳,頭面也不值錢呢,料是當家自己去尋的,打首飾的師傅是自家的師傅,樣子還是娘親幫著想出來的,不值幾個錢,至於筆墨,則是當家自己的朋友家出的東西,外賣看著貴,可他拿的不貴,還因他一口氣拿了好幾套,他友人一高興還給他多送了一套。。」   說到這,蘇苑娘就知自己失言了,忙補道:「不過常伯樊行商,他在京裡有個小銀樓,家裡那邊打的首飾放在京城裡面還是賣得貴的,這些事外祖母和舅娘知道就好,可別跟外面的人說,若不然我和常伯樊就要成奸商了。」   說著把自己都帶進去了,老太太覺著她的頭更疼了,連忙鬆開外孫女的手去揉頭,跟對面的兒媳婦道:「兒啊,我說不過她,你說幾句。」   佩夫人也是被她說笑了,這廂笑道:「那再不值錢,在外人的眼裡也是值錢的,你們是來京裡要銀子的,這要是被人看到了還以為你們家不缺銀子呢。」   「缺的。」蘇苑娘搖頭,淡淡道:「戶部的銀子是一整個家族分的,店鋪的銀子是常伯樊掙給他和我還有我們以後的孩兒用的,戶部不給我們鹽錢,常伯樊就得靠東奔西走開鋪子給族人分銀,臨蘇常家一整個家族近千人,他撐得了一時,撐不了一世,等到了他撐不了的那天,就是他的族人吃了他,把他趕出常家瓜分他的家的那一天。」   蘇苑娘這一席話,是在坐的人誰也沒想到會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聞言個個皆是驚愣無比地看向她。   老太太首先回過了神,她眼睛一凝,那雙略有些渾濁的眼睛頓時變得黝黑深沉了來,「竟是這般?那戶部沒給銀子的這幾年,銀子都是你夫郎墊的?」   蘇苑娘搖頭,「也就這幾年,當家少年離家,這幾年有了起色才好一點,才給他們分了點銀子,他娶我也就沒幾個人阻攔,他還能帶我來京來。」   若不然,年輕的族長帶著新婚的妻子來京公辦,他的背都能被族人戳爛。   不傻啊,老太太忍不住輕碰了碰她腦後的頭髮,「這些道理都是你爹娘教給你的?」   如此看來,女婿也不是糊塗透頂。   蘇苑娘又搖頭,「不是,這是苑娘前來京中的一路自己想清楚的,我原本不清楚,慢慢的不知不覺當中我就似是都明白了。」   她說的皆是實話,以前擺在眼前看不懂的事情在她眼前日漸明朗,不用她去多想,真相就自行呈現在了她的眼前,讓她前所未有的清楚,亦前所未有的心痛和難過。   只是難過無法讓她的痛楚減少一分,也減免不了常伯樊兩世的辛勞,蘇苑娘便把難過掩下,當不曾想及知會過。   她只是允許自己愈發對常伯樊坦承一些罷了。   嫁了人到底是不一樣,到底還是懂事的。老太太這才知道自己的擔心多餘了,她把懂事的孩子抱進懷裡,輕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女人家一輩子都不容易,懂事懂的少了,當虧吃到身上,那就是切膚剜心之痛。之前是我著相了,以為你天真爛漫,不知世情複雜手上拿不住事情輕重,可是啊,唉,是我想的少了,這世上哪有不難的女子?孩子啊,苦了你了。」   外祖母說的話很輕很淡,甚至還很溫暖,但蘇苑娘聽著,眼淚不知不覺地從眼睛裡掉了出來。   她是曾天真爛漫不諳世事過呀,亦如外祖母所說,她最後承受了那切膚剜心之痛。   ※※※※※※※※※※※※※※※※※※※※   感謝在2020-01-0218:12:00~2020-01-0315:32:4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Simeny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94章   「孩子,別哭。」見她哭了,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背,抽出袖中手絹為她拭淚。   「怎地了?」孔氏見妹妹哭了,卻是著急了起來,探過身去欲要細問,卻被佩夫人拉住了手臂。   孔氏轉過頭去,見舅娘朝她搖了搖頭,低頭低語了一句:「莫問了,都有自己不得已的地方。」   自己又何曾不是,孔氏瞬間明了,悵然坐了回去。   這廂蘇苑娘見老太太*安慰她來了,心下羞澀不已,哪有頭一見來見親人還在人家哭的,是以她立馬止住了淚,說起了正題來:「都是拿來家用的東西,苑娘想過的,外祖母只管用就是,外人若是問起,就說這都是我當家鋪子裡賣的東西物什,他們若是喜歡就多來我們鋪子裡轉轉,我家當家在南市坊的汾州街裡有三個鋪子,布鋪子首飾鋪子還有一個整個汾州街裡頭最大的南北雜貨店,裡頭經常有南方來的新鮮東西,他們喜歡就多去看看,裡頭的東西比今日我拿到外祖家的要多多了去了。」   老太太一聽,一愣,轉而不禁樂了起來:「這是讓你老外祖母給你家當家拉生意啊?」   蘇苑娘本來毫無此意,但一聽這可真真是個好機會,點頭就道:「外祖母家這邊好多人呢,剛才我來就有好多嬸嬸嫂嫂跟著我們一路來。」   老太太轉頭就對佩夫人道:「你可聽著了啊,我們這心肝寶貝兒可是說話了,你可得把話傳出去,讓街坊鄰居多照顧照顧我們外孫女家的生意。」   佩夫人也是不知說什麼才好了,笑著頷首,回頭朝孔氏笑道:「沒想到居然是個精明的。」   孔氏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看了對面的夫妹一眼,側過一點身輕聲回舅娘道:「時好時壞的,也不知道是真精明還是假精明。」   她是盼著是真精明才好,若是真精明,也是個好助力。   **   佩家到底是把他們帶來的禮都收下了,蘇苑娘自以為把人勸服了,甚是歡喜。   等到中午在家裡又用了頓飯,隨兄嫂與外祖一家告辭後,轎子裡她跟常伯樊說了此事。   常伯樊聽她說臨時想了妙招,還給家裡鋪子找了生意,抱著她笑了半天。   等到回了家,蘇苑娘清點外祖一家給她的回禮時,發現她上了轎子後又被舅娘放到腿上的那一個小包袱裡裝的不僅有幾本書法大家的孤本,還有一尊底下印了「曇華寺制」的小金佛。   小金佛很新,看來是這幾年制的,蘇苑娘想來怕是外祖母給她保佑她的。但名家孤本的珍貴她是知道的,非銀錢所能估量,蘇苑娘讓三姐趕緊去叫在睡房換衣裳準備去鋪子裡的常伯樊。   「姑爺,姑爺。」三姐在門口叫。   南和當了管家,常伯樊少了個近身侍候的,夫人不忙的時候還幫他換換衣裳,夫人手上有自己的事情的時候就讓他自己穿,並不讓丫鬟近身侍候。   她不讓下人近身,常伯樊樂得她如此,只管聽她的吩咐。   三姐可是個機靈的,都不用娘子吩咐,她不光是自己不近身侍候,還跟那幾個新近身丫鬟和管事娘子明言點醒過,省得她們以後還裝傻。   「姑爺,娘子叫您。」三姐在門口連連叫了數聲,等了片刻,方聽到腳步聲,她轉頭就朝正堂的娘子道:「娘子,姑爺來了。」   常伯樊拎著披風出來,「苑娘?」   蘇苑娘抬頭,見他腰間腰帶不正,便看著腰處看他過來,等他過來在身前站定,她伸手給他把腰帶解開重新系,腦袋則轉到桌子那邊朝他道:「臨走前舅娘給的小包袱,有三本大家的孤本,就是爹爹也沒有的,還有一個曇華寺制的小金佛,常伯樊,曇華寺在哪?」   常伯樊把披風扔到椅子上,拿起小金佛打量,「我不曾耳聞過,我去問問。」   「好,若是太貴重了,我們給外祖家送回去。」蘇苑娘系好腰帶,站了起來去拿披風。   「就為這事著急叫我?」   「是啊。」   她甚是理直氣壯,常伯樊搖頭失笑,見她拿起披風過來給他系披風,他臉上的笑轉化到了眉眼之間。   「晚上等我回來一起用膳,若是回來得晚了,你就用一點墊點肚子,等我回來再用正膳。」他道。   「鋪子裡來了新貨,是不是會很忙?」   「有一點,最主要的是我一過來,四處過來跟我攀親帶故的人太多,不好得罪,總歸要應酬幾天,等過了這個風頭就好了。」至於那些來攀親帶故的人是來打聽消息的,還是來佔便宜的,人心複雜,常伯樊就不打算跟她多說了。   「那戶部年前會叫你過去清帳嗎?戶部這幾天不是在封帳?」蘇苑娘這事還是在外祖家聽外祖母和舅娘商量起他們家跟戶部要銀子一事才聽說的,原來年底就是戶部扎帳的時候,在小年各部都沐休之前,各部這一年的大小事宜都會有個定落,戶部更是當然。   年底是個要錢的好時候。這若是要不到,明年正月中旬朝廷休沐一結束,可正月沒過,正月裡跟朝廷要銀子,朝廷可不會有什麼好臉,要不到不說,還會被朝廷下臉記一筆,再要就要等到二月去了。   這裡外裡就是兩個月,這銀子若是要不到,臨蘇老家那邊那就得有動靜了。   蘇苑娘擔憂著這些,這心也靜不下來,只能暫時不去想讓它時時索繞心頭而已。   常伯樊看了她一眼,頓了一下,道:「外祖母她們和你說的?」   蘇苑娘點頭。   「不要擔心,我有章程。」   披風系好,蘇苑娘放下手搖頭,「話不是這麼說的,事情不僅僅這麼簡單,我們大張旗鼓千裡迢迢來京,你要不到銀子,族裡那邊的風聲只會比以往大,到時候那個窟窿不好堵。」   時日不早,常伯樊扶了她的手臂一記,帶著她往外走,邊走邊道:「我知道,你不用擔心,我心裡有數,銀子會要到的。」   時至今日,常伯樊說的這種話,蘇苑娘還是聽來耳熟。   他是好心安慰,可她不能真當真吶。   事情不能總這樣子下去,蘇苑娘靜默了兩步,靜站著讓丫鬟給她披外出的披風,嘴裡道:「那我也還是會擔心。要不到,怕族裡為難你,去戶部要的話,我也擔心那些人會為難你,左右都是要擔心的,免不了。」   常伯樊站定,轉過身來面對著她定定看著她抬起來的小臉不放,半晌等到丫鬟小聲提醒他們好了,他方才如夢初醒,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笑著輕嘆道:「是啊,不管我如何,你總歸都是要擔心的。」   這才是白首偕老的夫妻。日子哪只可能儘是歡愉快活,人總會有一些難處說不出口,有一些事情不想讓人擔心,嶽父想讓他當一個巍然屹立氣概不凡的大丈夫,把風雨攔於她的屋外,他也自是願意。   可她願意一起替他承擔的話……   常伯樊發現他內心深處那塊常年孤獨冷清從來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呆著的地方,開始出現了人氣,漸漸有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走了。」見他站著不動,蘇苑娘催他。   常伯樊笑著牽了她的手,帶著她往外走,丫鬟打開擋風的厚簾,外邊的天空中正飄著白雪。   「下雪了。」常伯樊抬頭看。   蘇苑娘側頭看,丫鬟已進去拿傘了,她收回頭來,見常伯樊側過頭和她道:「這裡要比家裡冷多了。」   蘇苑娘靜靜看了一會兒空中飄落的雪花,抬頭與那一直望著她的人道:「你可曾去過更冷的地方?」   常伯樊頓了一下,道:「去過。」   蘇苑娘握了握他的手,轉過頭去看拿著傘出來的丫鬟,輕輕道:「你的手現在是暖和的。」   以前冷過就算了,至少他現在哪怕是冷天,他人也是暖和的。   以前痛過也算了,至少她現在的人是活著的,心是暖和的。   這些都是她前世從來沒有感受到過的溫暖與幸福,她不知他想的是如何,但蘇苑娘知道自己是心存感激的。   這些她輕而易舉得來的親人、丈夫,只有她這個曾經失去了這一切的人知道來得有多來之不易。   「娘子,傘來了。」通秋打開傘,踮起腳尖送到她頭上。   蘇苑娘莞爾,接到她的傘放到了常伯樊手中,朝他嫣然一笑:「當家,走了,我送你出門。」   **   常伯樊出了門,一直尾隨在後面的丁子見狀忙朝主母打了個揖,迅速跟在了他後面。   蘇苑娘目送了他們遠去,等到常伯樊在轉角處回頭朝她搖手,她方朝門人頷首關門。   「大當家,我替您拿傘。」丁子收了手中的傘,意欲執過當家爺手裡的大傘。   「不用了,你打你的。」常伯樊朝他笑笑,「跑大半天了,累了罷?」   「沒有的事,我就是這把身子骨強,別說只半天,我連著跑三天都沒事,您儘管使喚小的就是。」丁子原本是當家爺下面的商隊裡面的人,被挑出來跟著爺到跟著爺進京,算起來他到當家身邊也不到兩年,他以前又不是爺的身邊人,也不知道大當家真正的脾氣規矩,對這一路來的近身跟隨就頗有些小心。   ※※※※※※※※※※※※※※※※※※※※   感謝在2020-01-0315:32:46~2020-01-0414:19:5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妮妮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秋箋10瓶;胖媽m6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95章   不管當家的脾氣如何,喜歡的都是能幹不推託的下人,丁子牢記著臨行前家裡老母親在耳邊叮囑的這些話,莫說多跑幾次腿,就是跑了多的冤枉路,他私下也沒跟人抱怨過一句。   也不是丁子愛多做事,只是臨走前當家跟他支了整整一年的銀子五十兩。原本當家跟他說的是四兩銀子一個月,聽說他拿錢回去老母親要給他建屋子還有說親種種,就隨口讓帳房多給了他二兩。   當家的仁義,丁子這一路跑得也心甘情願。也正是如此,他發現跟過來的一路的兄弟都和他一樣,個個都是幹起活來捨得下力氣的,哪怕比他們地位要高的掌柜的也是如此,一路上下貨的時候忙起來拉起袖子幹跟幫工一樣的活計也不見他們有所猶豫,丁子見了更是不敢掉以輕心,怕一時的懈怠懶散讓他失了這份差事。   幫工表忠心,常伯樊又是笑笑,道了一句:「辛苦了。」   一路無言,等到了汾州街,雪越發的大了,街上也沒什麼人,家家都垂著厚帘子擋寒氣,這天沒一個出來跟常伯樊打招呼的各家掌柜夥計的人。常伯樊一進自家鋪子,就見櫃後坐著的掌柜在打瞌睡,店裡也沒夥計。   「大掌柜的,大掌柜……」丁子一看大當家來了掌柜的還在睡,忙上前輕敲了敲櫃檯,小聲叫喚了一聲。   掌柜被喚醒睜開眼,一見是當家來了立馬站了起來,從櫃檯繞了出來:「當家您來了?」   「怎麼睡著了?」常伯樊笑問了一聲,「昨天來了貨,可是點了一晚上的貨?」   「可不是,」掌柜揉額苦笑,「嶀爺帶著我們盤了一晚上的貨。爺……」   掌柜朝常伯樊連連作揖:「老成謝過您這次給我批了二百匹,我已經清點過了,各色號的都有,正好趕上年前最後這一拔,您放心,我一定能把它們賣個好價。」   「這也沒人出來啊,往常京裡冬天都這樣?」常伯樊淡笑著點點頭,淡問道。   「雪下得重,這大戶人家裡的人就不願意出來,還是得送到家裡去給人看,我們家的布好,送點小布頭過去看看,管家就會過來要貨。」掌柜道。   常伯樊左右看看,「夥計呢?」   「搬貨搬到中午才好,我讓他們先去睡了。」成掌柜道。   「好。」常伯樊拍了拍掌柜的肩。   他這一次來沒帶自己那幾個大掌柜,留他們鎮守臨蘇的生意和後面臨蘇來往京裡貨船等事宜,他就帶了孫掌柜這個後面提拔上來的。而京裡的這幾個掌柜原本就是他讓堂兄帶上京來踩地盤的,這不見的日子是有點久,但短短一年,常伯樊不認為這時間夠他們忘了他的行事手段,這短短時日下來,看來他們確實是沒忘。   「我去雜貨店看看。」孫掌柜跟他從佩家出來就與他們分道揚鑣來街上這邊了,若是沒想著送家中苑娘回去,常伯樊也是要一道過來的。   昨晚從南邊水路來的貨,說是路上損失了不少,還折了一船的貨。常伯樊早上從來報信的常孝嶀那裡早已知情,但不想讓妻子知道,敗了她去高高興興、興高採烈準備著去她外祖家的興致,便連出門到回來又到出門,他亦未有提起之意。   走到門,常伯樊又折了回來。   此前他讓堂兄送鹽上京打點各方,到留下來開鋪子,這中間免不了他的種種授意,但能把他的授意做到這程度的,倒還真不是他堂兄的厲害,這中間的功勞佔的最多的就是他送回來的成、李這兩姓的掌柜和幾個他一併送過來用的老夥計了。   這成、李兩位掌柜原本是北方人,隨家流落到汾州後沉浮了幾十年,他們原本也不是常伯樊手底下的人,只是常伯樊打交道的那些東家下面的掌柜,直到常伯樊找到他們頭上,聽了他給他們擺出的條件,等聽到可以帶著兒孫重新回京,主持好了東家給他們的鋪子莫說在京裡安定下來,就是在京置辦一處宅子,送孫兒進學堂家裡也是支撐起得起的這些話後,這兩個在汾州過得還算頗佳的掌柜還是心動了。   常氏名頭不如以前,但餓死的駱駝比馬大,且他們是親眼見識過常伯樊經商的厲害,在種種利誘之下,這兩個從十幾歲就在鋪子裡做工,從夥計當到掌柜到老掌柜的五旬老人就帶了些家眷上了常家北上的船,回了他們父母親沒有回到的故鄉。   兩個掌柜也不是眷戀故鄉才回的京城,他們早就習慣了南方的日子,他們在汾州安居有業的兒子也未個個皆隨他們過來,他們僅把長房和底下兒子們生的幾個願意跟過來的小的一併帶了過來,打算日子一到就送他們到京裡學堂讀書。   他們也著實厲害,短短幾個月,就幫著常孝嶀開了三個鋪子,其中雖不乏常伯樊的財大氣粗,但他們個人的能耐也可見一斑。   常伯樊這幾日自也是知道了他們的勤勉。   這長袖善舞的成掌柜想來知道曇華寺在哪。   「成掌柜,問你個事。」   「您說。」大當家折了回來,成掌柜精神一振,提著氣回道。   「這曇華寺是什麼地方?是個寺名嗎?可是在京城哪個地方?」   「曇華寺?」成掌柜略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朝東家道:「老朽倒是知道那個最有名的,去年換了個新主持的曇華寺,當家問的可是這個?」   「怎麼個有名法?」常伯樊不答反問。   「他們的新主持原本只是遠方遊僧,掛單在他們寺廟下,聽說機緣巧合之下這位主持大人給我們皇帝陛下講過經,讓皇帝陛下豁然開朗解決了一樁事情,陛下還賞過他,傳他進宮去過數幾回,曇花寺因此名聲大振,去上香的香客那是絡繹不絕,尤其去年新主持一換上這位大師,開了一次法會,法會當中神跡大開,竟有那菩薩現了金身,當日廟裡金光四現,奪目繽紛,說是那亮光讓人眼睛一時都睜不開,老朽還親耳聽過一個那當日在法會的人跟我說他回來那天晚上就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身上很多老毛病一日之間都變輕了許多。」成掌柜說著就來了力氣,抖擻著精神道:「不瞞大當家,老朽聽說過這廟裡的種種神奇之後也帶著老妻和兒孫們去過一趟。」   「那可名符其實?」常當家眉毛略挑,問。   成掌柜一笑,撫著鬍鬚笑道:「心誠則靈,心誠則靈,我聽我家那老婆子說靈得很,我那個愚笨的小孫子回來就靈光了不少,以前抽他他還不知道跑,去了回來就知道了,跑得比他猴子一樣的大哥還快。」   掌柜的說笑,常當家笑了起來,笑罷頓了一下,問:「這位大師的法號叫什麼?」   「叫妙緣。」   「妙緣?」當真是妙,看他結的緣,哪一樁不是妙極?常伯樊笑笑搖頭,問到此處便作休了,不打算問成掌柜金佛的事。   這曇華寺的新主持來頭不少,他家苑娘得的小金佛看著也是嶄新得很,極大可能與這叫妙緣的新主持脫不了干係,佩家那等人家對初次見的外孫女送的東西想來就不是凡品,從苑娘得的孤本就可看得出來,這小金佛可不僅僅是一小尊金子打的佛像那麼簡單。   「好,我知道了,你忙,我去一下雜貨鋪。」   「是,我送您。」成掌柜來了精神,一路送了東家出門。   **   孫掌柜與常孝嶀同在雜貨鋪後面的院中,孫掌柜得了當家吩咐,過來就是清點損失,等到常伯樊到後,他把折的貨都清點了出來,另謄了一本冊子。   「折的那船上面裝的是上等的瓷器和炭,」孫掌柜把冊子遞到當家面前,見當家神色不變,他垂下剛瞟起的眼,道:「按進價來算,這船貨折了三千一百多兩,若是算上這船工人力和交給各路神仙的銀子,五千兩勉強打止。」   「在哪折的?」常伯樊淡問。   常孝嶀忙道:「我這就去把船老大和送貨的郭掌柜叫來。」   郭掌柜第一個到的,常孝嶀往門邊一走他就冒了出來,一進門來撲通一下就跪到了常伯樊面前,他面如白紙,額上冷汗淋漓。   「你是我的人,」常伯樊朝他點了一下頭,朝旁邊的凳子揚了一記首,「知道我跟前不興跪跪拜拜求罪請罪這一套,站起來坐罷,有話好好說。」   一船的貨算起來只是五千兩,可往外賣可不僅僅是五千兩那麼簡單,翻倍三倍利都是有可能的。而折了這五千兩,算著到五千兩打止了,可這五千兩一折,東家的手裡就要少一大筆銀子,沒了這大筆銀子周折,下面的貨怎麼進?下面的錢怎麼來?郭掌柜身為跟著少東家起來多年的老掌柜,沒有幾個比他更明白其中利害關係的人,他更是知道東家手裡錢來的不易,周轉的辛苦,這一船最值銀子的錢一折,他已經連著五六個日子沒睡過一覺了。   這廂他站都站不起來,還是孫掌柜的見他可憐,上前扶了他。   「老哥,事情既然發生了,我們有事說事,沒事的。」孫掌柜小聲安慰道。   郭掌柜則慘笑了兩聲。   大當家是不是那心狠手辣要人命的人,但也僅限如此了,他老郭從他小的時候就跟著他,豈能不知道他的為人。 第196章   「說罷,從頭至尾給我說一遍。」常伯樊看他臉色不好,而火盆在他這邊,郭掌柜離他有點遠,便道:「坐近點。」   郭掌柜神情慘澹,頗有點六神無主了,孫掌柜忙提醒:「老哥,你站起來,我幫你挪一下椅子。」   郭掌柜站起,神色麻木。   「是洪兵跟的船罷?」洪兵是船老大,同是常伯樊的人,如若沒有什麼事這麼遠的路自然是他跟的船,常伯樊給他開的銀子可不是讓他在家享清福的。   「是。」郭掌柜坐下,低低道。   「他的船,他都沒慌,你慌甚?」常伯樊搖搖頭,跟孫掌柜道:「給大掌柜拿杯熱茶來。」   「是。」   「這是老叟第一次上京給您送貨,」郭掌柜慘笑,「您就別叫我大掌柜了,羞煞我也。」   「你先說著,你跟我跟的久,自是知道我是怎麼處置這些事的。是你的責任你跑不了,不是你的,就是個小工我也不會任意欺辱,更何況你幫我辦了這麼多年的事。」常伯樊作為東家,寬慰的話到此便足已,是以他就此打止轉口冷道:「說情況。」   「是。」郭掌柜一整心神,立馬應了東家的話,把情況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等到船老大洪兵來的這一段時間,這船是怎麼折的,常伯樊這裡大致有了個數。   當時那艘船上掌船的是洪兵的小舅子湯六寶,此人說是洪兵小舅子,這也是說得好聽,不是什么正兒八經的親戚,是洪嶽小妾的兄弟。不過此人長得人高馬大,跟一身匪氣的洪兵甚是合得來,是這兩年洪兵手下最得洪兵賞識的兄弟,此前也跟洪兵往京裡送過一趟貨,沒出差池,這次洪兵就又帶上了他。   湯六寶這個人常伯樊是知道的,不止知道,他還見過,這個人的性情行事他心裡有數。   船是他們繞過一段山間溪河後進入北方的黃北河中間出的事。   這連接南方與北方兩邊河路的這段河落叫公孫江,是前朝一位聖帝派了一位名叫公孫江的河使修了二十年才成,故名為公孫江。此江名江實則是一條寬有三百丈的大江川,江面波瀾壯闊,煙波浩淼,長達三百餘裡,河深近百丈,河水湯湯,在這裡沉了船,打撈都不一定能打撈得上來,東西早隨著河水不知流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條船上的東西貴重,我一直守著船上,當出事那天我並不在船上。」郭掌柜的心慌自有來由,此前洪兵還想跟他對一下口,把他們在船上喝酒誤事的事給瞞了,但郭掌柜不是洪兵這半道被少東家銀錢買來使力的,他自知這犯事的事且不說,一旦被東家知道他有所欺瞞,他就徹底地完了,「出事前天晚上,洪船主叫我過去喝酒,此前我已經推過了他兩三趟了,他又親自來請,我尋思再推也不像話,當時又過了最要險的河段,我心想在平流的公孫江上也出不了什麼大事,就上了他的大船,當夜我被洪船主勸了幾杯,一時貪杯我就喝醉了,等到我醒來就是第二天上午,夥計把我叫醒的時候,船當時已經沉了一大半……」   郭掌柜說到這面無血色,木然道:「當時已經下去了一大批人想撈回點,但公孫江太深了,我們忙了一天,徒勞無功。」   郭掌柜說完,常伯樊沉默了良久。   他不說話,在場中人無一人先開口,漸漸地屋子裡愈發地靜了,連炭火在炭盆裡被燒得蹦開的聲音都能聽到。   良久,常伯樊張了口,看著傳來動靜的門那邊道:「第二天你們就又揚帆啟程了?」   「是的。」   「誰下的令?」   「我。」郭掌柜張了張幹啞的嘴,舔了舔嘴巴道:「您說的這一批貨是趕來當年貨賣的,我算了算時間,這打撈不是一兩天的事,要是耽誤下去,虧的就更大了,當時我跟洪船主說了立即啟程,後面的事由我一人全力擔當,所幸後面沒有出什麼事,貨物昨晚及時到了碼頭。」   「洪兵當時是什麼主張?」   「洪船主……」郭掌柜低著頭看著地上道:「當時還是想打撈的,貨物貴重是其一,但他叫了老頭過去喝酒,這雖說不是他的過,但他對老頭也是有所愧疚的。」   郭掌柜沒應洪兵跟他對口令的主意,但洪兵出這招跟他說的時候也說得很含糊,屬於能心領意會但沒一句大白話的那種,郭掌柜無法拿出來跟東家當說辭,更談不上去把責任推卸到洪兵身上去,且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東家最痛恨管事不擔責,只管推託。   郭掌柜深諳東家心性,犯錯的人容易避重就輕,他則避輕就重,毫無把自己摘出去的意思。   「貨你還是送到了,尚可。」常伯樊點頭,他點頭之際,門邊傳來了聲響。   洪兵來了。   常孝嶀在外面道:「孝鯤,我把洪老大叫來了。」   常伯樊在應聲之前偏頭朝孫掌柜招了下手讓他俯首下來,在他耳邊道了一句:「老孫,你去悄悄打聽一下洪兵最近有沒有大賭的事,不要弄出動靜來,你找我們自己人去打聽。」   孫掌柜不動聲色聽著,朝大當家點了一下頭。   「進來。」   洪老大是個滿面儘是鬍鬚的粗壯大漢,聲如洪鐘,一進來雙眼脹紅,抱拳朝常伯樊悲痛道:「是洪兵看管不力,讓常當家的失望了。」   「坐,先跟我說說。」   洪兵坐下,他也幫常伯樊跑船送貨幾年了,也甚懂常府當家的脾氣,一開始就是請罪,把失誤全往身上攬,但等郭掌柜的出言,說與他無關,是他這個送貨大掌柜的失誤的時候,他假意搶了幾句話,之後就不言語了,默認了失責之事的主要人是郭大掌柜。   聽他們都說完,常伯樊問了一句:「這船是怎麼沉下去的,你們這段日子琢磨出來沒有?可留了人在原地打撈?」   「留了。」郭掌柜回道:「我把我身邊的阿大留了下來。」   阿大是個心細的,是郭掌柜的大徒弟,聞言常伯樊點點頭,看向洪兵。   洪兵先是不解,後恍然大悟,趕緊道:「我跟郭掌柜一路都在商討這個事情,不知道船的問題出在哪,我跟船工們仔細琢磨了幾天,可能是船板哪塊進水了,當天晚上那天值夜的船工我們也找來細細問了,他說他入夜後去船底看過,什麼水跡也沒看到,也不解這船到底是怎麼一晚上就沉下去了,這事情我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可能就是過船過的多了,河神大人非要我們留點什麼下去陪他老人家,唉。」   洪兵說罷,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常伯樊點點頭,淡道:「人沒事就好,除了那船,貨到的也差不多,你們先歇兩天,我再跟你們說後面的事。」   洪兵看看他,又轉頭過去看站在常伯樊身邊的常孝嶀,又看看郭掌柜,末了頗為痛楚地垂下頭悲痛道:「是,在下聽常當家的發落就是。」   暫時了解了一下這折船的情況,常伯樊讓孫掌柜帶郭掌柜去他落鋪的地方休息,他則和常孝嶀去見了兩個約好了的汾州臨蘇的老鄉,喝了幾盞清茶。   見到約好的第二個客,天已經黑了,常伯樊跟人再三推辭了幾番,這才和常孝嶀出了他們見面的茶樓往回走。   臨蘇街上,燈光已現,大多店家已經閉門,但還有幾家沒閉門的,店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搖曳在寒風中。   「你身邊也沒個近身侍候的,要不要我替你找兩個?」出了門,常孝嶀有僕人已替他把傘撐起,他見常伯樊自行拿了自己帶的傘撐了起來,忙道。   常伯樊帶了不少人來京,只是來了沒幾天,這些人就如春風化作雨,一些進了鋪子裡,一些進了這京城的一些地方,灑落在了各處,他身邊就留了個南和帶著人給他看著家,丁子給他跑腿用。   他信他這堂兄給他打聽的消息,但有些消息,他還是只想聽聽自己養出來的耳目是怎麼說的。   他誰也不會全信。這是他能活到如今,撐起常家門府頭上那塊牌子的原因。   丁子之前讓他派回去給家裡苑娘送消息去了,常伯樊讓她可以準備著飯菜等他回。這廂回去有熱飯熱菜等著,常當家心下也暖和了一點,回堂兄的話道:「不必了,我身邊有人用,多的就算了,人多嘴雜,不是什麼好事。」   這倒是,常孝嶀也是佩服他這堂弟這點的,人到他這裡只要能用夠用就行,他也從不講什麼排場。   「自從弟妹進門,你這身邊侍候的人反而少了。」常伯樊口氣尚好,常孝嶀也不禁開起了玩笑來,略帶促狹之意。   常孝嶀與他妻子李蘭芬的感情也甚好,在臨蘇的時候他對他那位自嫁給他就與他一起共患難打點家裡的髮妻還是很愛重的。   但常伯樊知道他這堂兄在京城已經有了侍候暖被的人。聽下人送到他耳邊的消息還是個良家女子,是一個出身在京城近郊農家的一個小娘子,其伯父還是個小村長,其有親族在另一條街上開了個針線鋪子專事縫補,她原本是裡面做針線的縫補娘子,不知怎麼的跟他這堂兄搭上了眼,上個月就被他堂兄從後門抬進了他在京的那個小院子,成了個無名無份暖被窩的小妾。   這廂,堂兄的口氣讓常伯樊側過頭看了他兩眼。   街上略有燈光,走在前方的僕人也在打著燈他們照著路,但這亮光尚且照映不出地上的白雪的絲毫光彩,更何況人。一片黑暗當中什麼出看不出來,常伯樊轉回頭,看著前方淡淡道:「嫂子知道你京裡的事嗎?」   「什麼事?」常孝嶀先是不解,後即反應了過來,在沉默了片刻後,他道:「就是個暖被窩添趣的,我也從來沒想過帶回去,不可能讓她知道的。」   ※※※※※※※※※※※※※※※※※※※※   感謝在2020-01-0418:24:00~2020-01-0517:37: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快樂地看文、勿試物語10瓶;超Ren9瓶;火狐狸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97章   常伯樊這廂沉默著,沒有說話。   這種事,他不會勸。同為男人,他自是再知道不過,男人的任何錚錚鐵言賭咒發誓,也抵不過一個溫香軟玉適時的投懷送抱。   他見得多了,也知道只要投其所好,這世上就沒有攻克不下來的男人。   常孝嶀移開話,「郭掌柜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這件事大概是什麼樣子,常伯樊心裡已有了數,不過這廂他堂兄問起這事來,倒是讓他覺得挺有意思的。   「洪兵好賭,他家裡那個小妾就是他從賭坊裡贏回來的,當時在船上看船的那個人就是以前如意賭坊裡的打手湯六寶,也是把親姐輸給洪兵的那一位。」這兩人說是性情相投,倒不如說是沆瀣一氣,常伯樊說到這,轉而一笑,淡淡道:「俗話說十賭九輸,一賭毀所有,而色字頭上一把刀,色又何嘗不是。」   「洪兵的結果,嶀哥不日就能看到。」雜貨鋪很快就到了,他們的鋪子前還亮著燈,這廂還未打烊,常伯樊腳步未停,前往鋪子,嘴上話也未停:「你的私事如何我不管,但因此若是誤了我的事,但凡經我的手給你的,不日我也將一一收回。」   他能給一個人機會,收回也很簡單,這天底下多的是拼了命毫不懈怠只想博一個機會養家餬口的人。   一如他常伯樊。   雜貨鋪到了。   常伯樊走了進去,常孝嶀沒了開口的機會。   「大當家。」孫掌柜在裡面等人,一看到常伯樊就站起,抽出插在袖中的手朝常伯樊作了個揖。   「走了,今兒去家裡吃飯,晚上跟我一起盤盤帳。」常伯樊道。   早前丁子就過來說讓他準備著晚上去大當家家裡用膳,孫掌柜就知道這是大當家要算帳了,已經把帳本都準備好了,這廂他「欸」了一聲,抱起了放在櫃檯上的十幾本帳冊。   「我叫個夥計抱著送過去罷,也不遠。」守著雜貨鋪的李掌柜道。   常伯樊過來抱了一半,朝李掌柜道:「不用了,我們一走你們就關門,晚上給夥計們煮一鍋肉麵,多加點肉,這次送過來的姜多罷?」   「多。」   「多加兩塊,熱熱身子,自家人別虧待了。」   「是,當家的。」   常伯樊朝他們點點頭,一手拿著帳本,一手撐著傘,帶著孫掌柜回了。   李掌柜等到他們走遠了,回頭揮手叫夥計關鋪子,一眼看到了還沒回去的嶀爺。   「您怎麼還沒走?還是今晚就歇在後院了?」李掌柜忙問。   「郭掌柜呢?今晚沒過來跟你們一起吃?」常孝嶀本來想問洪兵在哪,但剛才當家的那位的話還在他耳邊沒散,這不是他問洪兵的好時候,便問起了郭掌柜。   聽他堂弟那話音,郭掌柜這次大概不會有什麼事。   「在孫掌柜住的那小屋子裡呢,爺這不還沒發話,他也不敢走動,我晚上讓人給他送飯去了。」   「哦。」常孝嶀點點頭,道:「明天孫掌柜的來了,我要是不在,你差人過來叫我一聲。」   「好嘞。」   「那你們打烊罷,這帳都到當家那去了,暫時也沒我的事,我先回去睡一覺,有事你只管叫人來叫我。」說這話之前,常孝嶀猶豫了一下,鋪子後面有他的一間房,但自然沒有他那個小院子舒坦,他想想事,也不太適合在一間冷冰冰的屋子裡想。且他因著堂弟這一來好幾日沒回去了,那邊屋裡的人早哭上了,他也答應今日一定會回去,不管如何,答應了的事要做到,回去了再想他堂弟的話究竟是何意罷。   眾多的猶豫不決,在這喘不過氣的當日,常孝嶀還是想回去鬆口氣,再琢磨這往下的事情。   「好。」李掌柜自是知道他們這位大管事養了人的事,知道他要回有美人暖被窩的小家休息,便笑著應下了。   **   常宅的門一響,丁子和門人就一起拉開了門。   一見到大當家,見他手上有帳本,丁子忙要過來幫他拿傘。   他比常伯樊要矮一個個頭,常伯樊搖了下頭,吩咐道:「去幫孫掌柜打。」   「是。」丁子機靈地去了,「孫掌柜,您來了。」   「有勞小哥。」他是大當家的跑腿,孫掌柜對他還是很客氣的。   「沒有的事,您客氣。」丁子拿過傘,往前快走著,想跟上了前面的當家爺。   常伯樊朝門子點點頭打過招呼後,走的就有些快了。丁子快走了數步方才帶著孫掌柜跟上他,嘴裡笑語盈盈道:「小的剛從廚房那邊吃飯過來,夫人讓廚房準備的菜剛剛好呢,今晚還用大姜大蒜燉了羊排骨,夫人還讓人放了一大把麻椒,可香可香了。嘿嘿,夫人好心,讓明夏姑娘給小的先賞了一碗湯,還給了一塊肉,那湯又鮮又濃,又香又辣,半碗下去小的就一身的汗,全身暖和和的。」   「難怪在門口等著迎人,身上暖和著就不怕冷了?」孫掌柜嘴上的山羊鬍一翹,笑著道。   「是呢是呢,掌柜的明眼人。」丁子彎腰回道。   這廂常伯樊聽著話,腳步稍微慢了點等了等後面的人,等丁子近了一點,他問道:「夫人今晚布了菜單?」   「對對,是夫人布的菜單,她讓做的菜有些料廚房裡還沒有,是明夏姑娘開了庫房去取的。」   「嗯。」前日兄長要來家,要吃什麼,苑娘就自己列菜布單子,昨日兄長沒來,苑娘就讓丫鬟看著做,今日她自己布了菜單子,常伯樊便有些期待,便在大雪中邁起了大步,急往後院走。   「大當家,大當家……」丁子在後面緊追了幾步,倒是追上了,只是把孫掌柜落了下來,他又趕緊回去給孫掌柜的撐著傘,跟孫掌柜笑著道:「大當家走得太快了,還是小的跟您一處送您過去罷。」   孫掌柜哈哈笑了兩聲,道:「夫人給做了好菜,不怪當家的心急,就是我,聞著這肉香味也是心癢難耐。」   後院近了,常宅的廚房就安在前後院的中間,這廂廚房裡醇厚濃鬱的肉香味隨著空氣飄散在了院子中,四處可聞。   孫掌柜說著抽了抽鼻子嗅了嗅,丁子也是聞到了,鼻子重重一吸就陶醉道:「真香。」   「成親了沒有?」孫掌柜便笑問。   「沒,不過我娘在老家給我說著呢,這次跟爺一回去,我可能就要成親了。」丁子摸著頭嘿嘿笑。   「好,找個好姑娘,等一成親了,你一回家也有熱飯熱菜的,你就知道我們當家急的什麼了。」孫掌柜跟丁子說笑著,慢慢的也離後面主屋近了。   **   常伯樊讓丁子送信來說是孫掌柜來家用晚膳,是自家人,晚上還要留下來和他盤帳,可能要到半夜去了,讓她準備間廂房讓人睡下來,蘇苑娘便忙碌了起來。   她知道隨著他們的到來而來的貨船上岸了,常伯樊肯定要忙幾天。只是他們初初到京,每一件事都是要緊事,從走親戚到送人情,到自家鋪子裡的種種大小諸事,常伯樊只能一樁一樁的忙,她也不可能出去幫他忙這些,只能說是把他帶到家裡的事情皆好好待之,幫他處置好了。   這要盤半夜的帳,蘇苑娘便想讓他們吃得好一點熱乎一點,她不僅是把他們後面這處待客的大炕燒熱了,又加了兩盆耐燒的無煙炭,又讓丫鬟去庫房找來了各種燉熱湯的大料,讓明夏就著她娘給她的食譜燒了一大鍋羊肉湯。   「娘子,姑爺回來了,就在門口了。」在大門口把守著時時看人的三姐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從前院大門進來的姑爺,忙朝踩著腳凳坐在炕邊的蘇苑娘道。   蘇苑娘正在清理書。丁子回來的時候還帶了幾本書給她,說是當家在街上看到書鋪進去看了看給她挑的,丁子帶回了書也帶回了話,之前蘇苑娘就忙著家事去了,沒顧上書,這下才閒下來看常伯樊給她買了什麼書,還沒看完,就聽三姐嚷著人回來了,她忙拿著書下了炕朝門邊走,一到門邊拉開一邊的門意欲探出去頭去,卻是被三姐拉住了身子。   「娘子,風大,我剛看了,是姑爺,馬上就進門了,您坐著,我出去給姑爺打帘子。」三姐拉住她就道。   「順道叫明夏把菜端上來。」蘇苑娘道。   「欸。」   「通秋,把姑爺的鞋拿來,把水也打了。」蘇苑娘往簾邊用臉探了探風,自語道:「這雪下了半天了,靴子肯定溼了,那孫掌柜的要不要也給他拿雙鞋?拿一雙罷。」   她往三姐看去,三姐急急道:「有鞋有鞋,這前日南和哥不是給我們備棉鞋了?有那多的,等會兒我拿了孫掌柜的碼子就去找,那娘子,我先帶孫掌柜的去他睡的屋子裡先把鞋換了?」   蘇苑娘額首,這廂她們還說著話,門邊就起了聲響。   「苑娘?」門口響起了常伯樊略帶一絲疑問的聲音。   蘇苑娘不等三姐就拉起了帘子,一陣風吹來讓她眼前一黑,但轉眼間就有一堵牆堵在了她的眼前,推著她往裡走,只聽那堵牆心疼又懊惱道:「怎地站在門口?誰讓你站的,開門不知道讓丫鬟開嗎?」   三姐想喊冤又不敢喊冤,朝娘子和姑爺快快一福,扔下一句「奴婢去迎孫掌柜」的就趕緊的帶上門逃了出去。   這廂風止了,蘇苑娘臉前堵著一塊冒著寒氣的微暖肉牆。   她抬起頭來,「常伯樊,你的牆撞到我的臉了。」   ※※※※※※※※※※※※※※※※※※※※   請問一下姑娘們,你們是想在早上8點看到更新,還是晚上8點? 第198章   常伯樊一愣。   又聽她抬著小臉微蹙著眉,嬌美的臉上有些不快:「你快些去把外袍換了,身上都冒著寒氣了。」   說著她就過來拉他的手。常伯樊這一路過來手都是露在外頭,手與冰塊無異,她這一伸他忙抽手,這廂卻是已來不及了,她的小手已向他拉了過來,剎那間只見她倒抽了一口氣,發出了一聲始料不及的「噝噝」聲。   蘇苑娘一握就握到了一隻冰塊,冷得她身子生生抖了一下。還不等她反應,冰塊手就被那人往外抽,也不知自己為何會作此反應,蘇苑娘當下就重重踩了常伯樊的腳一記,瞪了他一眼,拉著他的冰手帶著他往炕邊走。   她也不知為何心中突然生起了火氣,她很少生氣,上輩子甚至不知生氣為何物,這廂卻覺得她生氣還莫名的有些委屈,朝通秋說話的聲音都大了,「你快把熱水打過來,把裡面放在床上的衣裳也給我拿過來。」   「是,娘子。」通秋嚇著了,小步子一邁,跑得比平常都快了兩分而不自知。   「坐下。」蘇苑娘把人拉到炕前,把炕上的小四方被往他腿上一蓋,見他手上還拿著帳本不放,眼睛剎那瞪圓:「你拿著冊本子作甚?」   常伯樊趕緊放下,笑道:「我……」   他還未說完,就見嬌妻美目怒瞪:「你把手放進被子裡。」   常伯樊連忙放進去,笑道:「你……」   蘇苑娘沒理會他,低頭去探炕桌上自己先前喝過的那盞紅參茶,拿起來淺淺一喝,見是溫熱的,還帶著幾許燙氣,把茶盞往他嘴邊送。   「呶。」她道,順帶用杯子堵住了他的嘴。   溫熱帶著幾許藥香甜氣的熱水順著他的唇舌流過了嗓子眼,常伯樊喝了一下午的茶灌了一肚子的水本應不渴,這廂卻覺得自己分明渴得厲害,一口氣把一大杯熱茶喝進了肚中不說,喝罷還意猶未盡,嘬了杯口兩下。   見狀,蘇苑娘道:「你餓了?」   常伯樊看著她笑著點頭,「餓了。」   蘇苑娘回頭朝門邊看去,「明夏怎麼還不來?三姐還沒叫人嗎?」   說著她就要往門邊去,卻被常伯樊叫住了:「苑娘,不急,我先換衣裳。」   蘇苑娘忙轉身蹲下身就去看他的靴子。   常伯樊下半身的袍子已經溼了,她拔開尚還沾著沒融化的雪的冷袍子一看,裡面的皮靴子也是溼漉漉的。   「裡面進水了嗎?」她抬頭問。   「沒進。」   「冷嗎?」   「……有一點。」常伯樊猶豫了一下,還是答了真話。   「唉。」只見她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就往側廂房走。   這廂通秋已拿了姑爺的衣裳和鞋出來,一出來就碰到了門口冷著小臉的娘子。   「我來,你快去倒熱水,燙一點的,別摻太多冷水了。」娘子道。   「是。」通秋忙跑去側邊拿炭盆上那熱著熱水的大銅壺。   蘇苑娘抱了衣裳棉鞋過去,她一過去,在打量炕上及桌上物什的常伯樊忙收回眼看向她,朝她一笑。   蘇苑娘把衣裳鞋子放下,伸手去摸了摸他裡頭的棉絨衣,見沒有溼意,裡面也熱乎乎的,沒凍著根本,那微蹙的眉心這才松放了一點點。   她先是解了腰帶,方道:「你站起來。」   「是,夫人。」   蘇苑娘飛快把他外面的綢袍換了,換了還帶著些許熱氣的棉袍,又讓他把靴子脫了汲上棉鞋,指著他們的睡房與他道:「你拿著褲子去換了。」   「褲子沒溼。」常伯樊忙道。   「沾了溼氣。」蘇苑娘很肯定地道。   這倒是,常當家見她冷著小臉言之鑿鑿的模樣,竟不敢再回話,手摸著鼻子,掩住嘴邊的笑意,拿著褲子往裡去換了。   姑爺進去了,通秋的熱水已打好了,她提著木通過來,和娘子小小聲道:「娘子,水打好了,您摸摸水可熱乎?」   以往她不問的,自認打水的事她是做的好的,但今天她看著娘子有些膽怯,竟不禁多嘴了一句。   通秋多了句嘴,卻未料娘子竟真真去摸了。蘇苑娘彎腰伸手探了探,見水溫度可以便朝通秋點了一下頭:「可。」   聞言,通秋鬆了口氣,朝娘子笑了起來。   可這廂蘇苑娘尚還冷著臉,通秋見娘子臉上未有平日的嬌柔可親,臉上笑容頓時收住,那張寫滿了忐忑的小臉立馬變得有些可憐兮兮了起來。   娘子不高興呢。   見貼身丫鬟一下就變得可憐了起來,全然失了她在人前的沉靜可靠,蘇苑娘輕笑著搖了搖頭:「傻姑娘,還不快去拿幹毛巾。」   「是。」娘子笑了,通秋一下就快活了起來,朝蘇苑娘快快一欠身就馬上去了。   **   一陣收拾,孫掌柜跟著主母跟前的大丫鬟進了當家和當家夫人私住的大主屋,首先映入眼瞼的是一大桌子的菜。   「老孫見過大當家,大當家夫人。」一邊坐著的是大當家,以及他身側側坐著的一端莊冷峻的美人,孫掌柜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眼神,彎腰躬身拱手道。   「過來坐。」常伯樊出聲。   「是。」   「已經晚了,都過了吃飯的時候了,我們先吃飯,吃飽了再說。」孫掌柜一過來,常伯樊指著他對面的位置,「坐,我先動筷,我們先吃著。」   言罷,常伯樊拿起了筷子,眼睛往邊上一看,見苑娘也拿了,便給她從碗中夾了一塊她喜食的糯藕,「苑娘,吃飯了。」   蘇苑娘額首,一手拿起筷一手拿碗夾起碗中的藕,低頭咬了一口進嘴中咀嚼了起來。   常伯樊這才拿碗夾菜吃飯。   孫掌柜見他動了,忙抬碗跟著吃飯。   這頓飯孫掌柜嘴中吃得香,肚子裡卻是七上八下。這往常他去大戶人家做客,就是老爺出面招待他,主母上桌的人幾近於無,就是機緣巧合碰上那熱情大方的當家主母,這桌面上熱情招呼布菜的也是主母,可不是那當家老爺。可換到他們東家家裡,這場面就換了,招呼客人的是他,給主母碗裡布菜的竟也是他,真是嚇煞人也。   好在孫掌柜命運坎坷人生曾也大起大落過,窺見過許多人家家中在外難得一現的世面俗情,就是驚訝於他現在這東家家裡這非同一般人家的規矩,也未有絲毫訝異露於顏面。   孫掌柜是上得了臺面的人,這一頓飯著實也是做得好,米飯軟香帶糯,羊肉湯入口即化一入肚即生暖氣,配著那桌面上那酸辣解膩的酸白菜,孔掌柜跟對面當家的一道一連吃了三大碗飯,把桌子上的菜一掃而光,唯剩一小點殘羹剩菜。   便連主母也跟著吃了兩大碗飯,這一頓飯主客皆未言語幾句,但吃得賓主盡歡。   等丫鬟撤下殘桌,擦淨桌几,擺上香茗,孫掌柜就聽那一直未說過話的主母朝他舉盞道了一句:「請喝茶。」   「謝過夫人。」孫掌柜忙雙手端上茶杯回敬,恭敬回道。   他一路跟著東家向北而來,或多或少跟主母見過幾面,但這般親近尚是頭一次,且也對外傳的常氏當家對蘇氏女的情深意重有了真真切切的親眼目睹。   當這親眼看到了,孫掌柜也不得說一句,蘇女何德何能,竟遇上像常家年輕當家這樣具天時地利人和才能出此一人的奇男子,但凡缺一項半項,這對佳偶也是入不了如今這等佳境。   這廂蘇苑娘敬過來客,扭頭與常伯樊道:「那你們暫歇片刻,就在此處盤帳?」   前面大堂比不得他們天天住的地方暖和方便,蘇苑娘自得他要回家算帳的消息,就沒打算讓他往前頭去。   「好,那我跟孫掌柜的算著帳,你去前面桌子練字?」主屋甚大,且也擺著大八仙桌,常伯樊也不怕佔了她的地方用。   「是。」蘇苑娘點頭,原本她就是作此打算的。   「這些書可有看得上的?」見丫鬟過來扶她下炕,常伯樊轉身把收拾在他們身後的正是他白日間買的書拿出來,問道。   「還沒看過,」蘇苑娘下了地,拿過書仔細地摸了摸泛了一點書皮的書本,等壓了下去抬頭朝常伯樊淺淺一笑:「看過就告訴你我喜歡哪本。」   「自然,看完就告訴我,往後我就知道要挑哪些買給你了。」   這著實是好,她也不用等爹爹來信告訴她她要看哪些書再去尋摸那些書看了,她還能先多看一些,看到好的還能告知爹爹詳情見解。一想到這些個,蘇苑娘心中就有止不住的歡喜,看著常伯樊便有那忍不住的無盡夷悅與開心:「好。」   她這一喜悅,眼裡的笑帶起了往上飛舞的俏眉,往上揚起的嘴角的樣子亦是再恬靜甜美不過。   常伯樊看著她,心想就是讓他把整個心送到她面前任她胡作非為又如何,她自是有的是法子把他千瘡百孔的心修補齊全,這還不用她去費多大的力氣,僅用她一個明媚快活的笑顏一聲簡短的「好」字即可。   世間男子易沉於情醉於情,說到底,他也不過一介凡夫俗子罷了。   「那我去了。」蘇苑娘嘴間眉梢帶著笑轉身去了。   這夜常伯樊盤帳,蘇苑娘寫字畫畫,半夜三更至,外面更夫敲響了銅鑼,響起了他喊時辰的聲音。   此時,常伯樊的臉色很是冷酷,緊繃著的臉上繃著一層很明顯的薄怒,他顯然有所克制,但也因此顯得更是怒不可遏。   孫掌世這廂低頭看著他們算出來的折損盈虧,他只瞄了一眼東家的臉色,就緊盯著帳薄不敢言語。   總帳算出來了,他們這一趟沒有虧,但還是白跑了。這若是小本生意,這個結果不失為一個好結果,就當自己白搭了小半年的努力,但大當家養著一大群人,這暗中的折損算下來,可不是幾百幾千兩銀子所能估算的。   大當家白日的雲淡風輕那是面露於人前讓人猜不透他深淺的氣勢,此時的憤怒狂暴方是他的真面目,孫掌柜自認他此時絕無對抗這種狂怒的底氣。   「常伯樊?」這廂,頭抵著常當家的背淺睡的蘇苑娘也聞到了那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漸漸醒來,她探出頭來,叫了常伯樊一聲。   常伯樊當即一個反手,把她攬回了背處,低低道:「你再睡一會兒,我很快就好了。」   ※※※※※※※※※※※※※※※※※※※※   感謝在2020-01-0614:57:48~2020-01-0814:59: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雙喬媽媽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山綠水、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讀者之中5瓶;胖媽m4瓶;Simeny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99章   此廂,常伯樊聲音更低了,看著帳面上的數字漠然低語道:「查,把洪兵給我查個底朝天,郭安財沒有那個膽子。」   郭安財就是郭掌柜。   比起孫掌柜這個半路出家投到大當家門下當走卒的,那是個老前輩,孫掌柜此前跟郭掌柜打過交道,也是知道東家底下那七個大掌柜個個都是想跟著當家終老的,東家許諾他們的好處可不是當個夥計就能得的,他自認一介洪兵,還不至於讓這些個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自毀前程。   孫掌柜認為這次沉船的貓膩就是在東家所說的洪兵身上,東家自己用的人,想必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底下人的為人了。   「是,老漢明早一早就讓下面的夥計去打聽。」東家的聲音小,孫掌柜的聲音放得更小了。   但便是小,也被常伯樊背後輾轉醒過來的蘇苑娘聽到了。   此前她忙完她的日常瑣事,常伯樊便讓她進裡頭去睡,蘇苑娘沒有答應。她自不是那常伯樊說什麼她便什麼都聽的人,便不聲不響挨到了他身後打盹,想陪他把帳算完,姑且當是她對他的有難同當。   為免擾著他,直到睡過去她都沒出聲,這廂醒來她也是睡了一陣了。   她這乍一醒來腦子雖還有著些迷頓,但還是聽出了常伯樊那句「郭安財沒有那個膽子」當中的怒氣。   她知道常伯樊發過火,但那是很久遠的事了。   這世常伯樊對她長存笑臉,便連冷臉都很少讓她看到過。   那手尚還留在她的腰上拘著她,可蘇苑娘的頭靈巧,身子不能動她便動了頭,從常伯樊的身後探出了頭來。   「苑娘?」後面的人有些攔不住,常伯樊不得不回過頭無奈叫了她一聲,「沒事了,我和孫掌柜只有兩句話了。」   蘇苑娘頷首,鬆開扶在他披衣下方腰上的手往前一指:「你把帳本子給我看看。」   睡之前她聽了一陣,知道他們是在算這次貨的帳。   聞言,常伯樊頓了一下,片刻後,他突然笑了起來,轉頭碰上了她探出來的臉,尚有外人在,常伯樊僅用臉碰了她柔軟的臉一下,輕觸即離,嘴裡輕笑道:「就是簡單盤了一下,明天等你睡醒了我就給你看。」   「我現在睡醒了。」他不給,蘇苑娘便掙扎著往前去夠。   常伯樊看她非要不可,也是無奈,又見她起了力氣掙扎,生怕傷著她,連忙把眼皮子底下的帳本給了她。   蘇苑娘便拿著了她想看的帳本子,這下便安靜了下來,側身蜷坐在常伯樊的身後,就著明處朝她這邊照過來的燈光看起了帳本。   她這算是醒了,這廂常伯樊也收住了身上的盛怒之火,放平了口氣朝孫掌柜溫和道:「夜也深了,明早起來還有一大堆事,你先去休息,我叫丫鬟帶你去歇榻的屋子。」   「姐兒們都睡了罷?」孫掌柜忙道:「就別叫醒她們了,之前我去過屋子換鞋,知道是哪一間。」   常伯樊頷首不語,孫掌柜只聽東家夫人朝外喚了一聲:「小彩?」   外面沒動靜。   蘇苑娘叫了一聲沒聽到動靜,便回頭找小銅鈴,剛回頭朝桌子下面看了兩眼,就見常伯樊已從下面摸出了銅鈴搖了兩下。   叮叮叮叮,銅鈴輕脆的聲音在屋子裡響起。   這晚值夜的是蘇母給女兒找的小丫鬟當中的一個,值夜的丫鬟就睡在主屋右側邊的一間小屋子裡,小屋子挨著燒炕的火鍋爐暖和得很,來京後小彩也輪過一次夜,但那夜一夜無事,不見主人們喚她,這晚她側耳聽了一陣也沒聽到動靜,被窩又是萬般暖和,便放下心睡了過去,鈴鐺響起也沒驚起她。   等了一陣也沒等到丫鬟,孫掌柜正要開口要走,又見東家搖了一下鈴鐺。   這次沒過多久,外邊就起了些動靜,片刻後就有人在門口氣喘籲籲壓著嗓子道:「娘子?姑爺?可是有事?」   「三姐,進來,門沒鎖。」蘇苑娘聽到是三姐來了,揚聲叫了一句。   「欸。」三姐忙快快推門進來,帘子打在臉上也沒顧,先是把門快快掩上,這才轉身朝娘子姑爺急急走來,「娘子什麼事?」   蘇苑娘見她身上的棉衣是草草系的,便拿起炕上那床多的小四方被給她,「去送孫掌柜的去他歇息的屋子。」   說罷,蘇苑娘想起一事來,「先不忙,你叫醒通秋明夏,你們一起去趟廚房,你們快快生火熱點湯泡飯送過來。」   「夫人,不麻煩,老漢不餓。」   「你陪我家當家吃點。」蘇苑娘回頭。   「是。」孫掌柜看了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來的當家一眼,應了一聲。   「那娘子,我去了。」見娘子姑爺都醒著,三姐聲音就大了,她爽朗應了一聲,兩手拉著小四方被披在身上轉身快快去了。   孫掌柜這便陪著東家用了一碗湯泡飯才跟著丫鬟去了睡覺的屋子。   蘇苑娘和常伯樊上了床,聽到了外面三姐把小屋子裡的小丫頭叫出來訓斥的聲音,只是沒兩聲,聲音漸漸沒了,她們走遠了。   三姐是她身邊最能幹的人,這個小娘子似是永遠都在警醒著,總能發覺別人發覺不了的事情,把事情做在別人尚還沒想到的前面,這大許就是她前世活得也與世間女子命運皆不同的地方罷。   她的能耐,護著她走了豪邁與眾不同的一生。   「常伯樊?」蘇苑娘側過身去,頭挨著他的胸口,喊了自上床就閉目不語的常當家一聲。   「嗯?」常伯樊在她發上落下一吻。   「沒虧就沒事,我們還有長長的時間,還有下一次。」蘇苑娘閉上雙眼,與他也與自己道:「好事情是急不來的,我們要有耐心。」   說罷,她就睡了,黑暗當中常伯樊睜開眼,低頭看了胸口的人一眼。   他只能依稀感覺到她面容的輪廓,但這阻攔不了他的胸口因她而滾燙——長長的,久久的,只要她還依偎著他,誰都阻擋不了他往上走的決心。   **   二日一早,常當家用過早膳就要出門,蘇苑娘送了他,還讓丁子多提了一雙靴子到手上,若是他出外走的路多了,靴子溼了還能找個地方換一雙。   常伯樊出了家門到了拐角處就忍不住回頭看,看到她還在,朝她搖了手方才舍下那顆戀戀不捨的心,加快步子往汾州街那邊去。   這小年到了,街上的人更是多了,有那住得離京城近家中還有些富庶的人家皆往京來添置那稀罕的年貨。   這日三姐往街上走了一趟給中午留在鋪子那邊的姑爺送了飯就咋著舌回來了,回來就在蘇苑娘耳邊說了一堆她將將打聽到的消息。   「嶀爺那個小的奴婢看到了,清秀得很咧……」三姐說的時候嘖嘖驚嘆不已,舌頭上的響雷打了一個又一個,「我看她未婚夫郎一個小漢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倒是也能明白他的捨不得。」   三姐去鋪子給姑爺送飯,沒想成卻看到了一齣好戲碼,不僅聽到了姑爺族裡能幹派出來大用的堂兄一到京不到一年就給自己納了個小的,這小的還是個有婚事在身的小姑娘。現在她那未婚夫郎的一整個大家子圍在了他們家的鋪子前面要一個說法,現在鬧得整條街的人都知道這醜事了。   三姐當這是奇事,卻是不急,明夏通秋在一旁聽得卻是急了,明夏見三姐還幫著那邊的夫郎說話,頓時急道:「可那是我們姑爺的鋪子,快要大過年的他們堵著鋪子還作甚生意?這又不是我們姑爺的錯。」   「嶀爺是管事的。」三姐聳聳肩,「且人家都進門了,他們來鬧無非是要銀子,且這事說不定是一家鬧還是兩家合起夥來鬧分銀子呢,我走的時候銀子都談妥了,二百兩呢,好大的一筆,剛才我說笑的,只是這事罷……」   胡三姐又是一記聳肩,不好說姑爺那邊的爺的壞話,但她心裡到底是不以為然的。這事無論就誰來看,嶀爺都是強搶人家良家女子的惡霸,至於這良家女子是自己送上門的還是嶀爺自己勾搭的皆不重要,無人在乎。   「你走之前還鬧嗎?」折錢那樁出內鬼的事還在目前,蘇苑娘沒想到被常伯樊重用的常家人也出事了。   不過她不奇怪,常家早不是那個被家規鐵律壓束著的常家了,遠的不說,近的從常伯樊的親父親身上就可見窺見端倪。   這世上,百年的辛苦努力興許方能掙出一門興旺來,但若是想皆然變爛一朝就可,至於想從一大灘爛泥當中爬出來是何等的艱難,看她與常伯樊上世的下場即可。   「是姑爺發話了,才給他們銀子。」三姐搖搖頭,身低彎腰在娘子耳邊說:「還是有衙門的捕快來了,他們威風凜凜的,說再鬧事就把他們都關進去,這才歇停的。」   三姐聽著話,那捕快怕是跟他們蘇家的大公子相熟,好說話得很。   三姐沒明著說話但話中意有所指,蘇苑娘聽出來了,朝三姐點點頭,想到那常孝嶀惹的事,她冷冷勾了勾嘴角。   這還是常家善能做事的能幹人,如此可見,那不能幹的會荒唐到何種地步。 第200章   「姑爺怎麼還給他們銀子?」明夏聽到前半句,整個人都急了。   「要不堵住門,還怎麼做生意?」三姐瞪了她一眼。   「可,可……」明夏急急跺腳,「做錯事的又不是我們姑爺,又不是我們姑爺叫嶀爺搶人家新娘子的。」   「那又如何?」三姐雙手攤開一罷,道:「嶀爺是給姑爺做事的人,他們就認準這個了。」   「這是不講道理。」明夏氣唬唬的,通秋在一旁沉著臉跟著她直點頭。   「銀子可比道理可靠,人家知道著呢。再說了,這於我們家裡人來說是無妄之災,可於他們來說,嶀爺跟我們姑爺那可是穿同一條褲子一條船上的人,」三姐叉著腰,朝她這群還天真著的小姐妹直咧咧道:「你們別老認為自己是這麼看的,就以為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個看法。」   「是不是娘子?」三姐說著撇頭去看娘子。   蘇苑娘點了一下頭。   「你們看看。」娘子都是這般認同的,得到了娘子的支持,三姐得意洋洋了起來。   「可是,娘子,」明夏扁起嘴,很是生氣,「姑爺冤嘛。」   「冤,也不冤。」蘇苑娘淡淡說了一句,也無心看手中的書了。這些日子過下來,她已明了世事非一人之力能抗衡的,只有那極無知天真的人,才會想著凡事盡善盡美才好,而她現眼下已確切知曉常家的人常伯樊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他必須從常家挑出一些人來用著,才能堵住常氏族人的嘴,不讓世人在他身上栽贓他不提攜扶持親人的名聲,而至於常家人誰能用誰不能用,不用過又怎知深淺好壞。   這是常伯樊必經之路,無甚好怪的。   他也不冤,這是他的必經之路,但也是他自己選的。   前世他選了這樣的路,而後來,她離開了他,死在了不是常家的地方。   今世就不一定了。   「娘子?」這廂明夏沒聽懂她們娘子的話。   蘇苑娘無意跟她們多說,有些事情,到她們該懂的時候她們就會懂,不懂的就是說的再多,她還是不解,就如明夏之前問三姐的一二三四,三姐說得再多,明夏還是只覺得姑爺冤。她朝明夏搖搖頭不作那多的解釋,朝三姐道:「我身邊的事,你都交給明夏她們去做,除了每天要認的字和練的筆,你多出去走走,左右多看看回來說給我聽。」   三姐聽了真是悲喜交織,捂著臉怪叫道:「娘子,三姐能不能不寫字了,我字規正好多了,跟小秀才寫的是一樣一樣的。」   明夏一聽,「噗嗤」一聲笑出來,三姐氣得甩開手去揪她:「小妮子居然笑話你招娣姐姐,過來,看我不揭你一層皮。」   「哈哈,娘子,娘子,救命啊……」明夏沒躲過她,被三姐半攔住,便大聲笑著喊救命。   「儘是胡鬧。」通秋見了,老成地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娘子面前,「娘子,喝水,不理她們。」   蘇苑娘莞爾,笑了起來。   **   下午三姐練完字,還得了娘子賞她的銀子,她神氣得很,往外邁的步子由平常的兩步並作一步走得甚是豪爽豪邁,路上被往後院走的南和看到,他奇了,他本來走在右廊,這下便改道往在左廊底下走的三姐走去,遠遠的就喊道:「三姐,去哪啊?」   「外面耍去!」三姐本來背著手,一見南和,雙手放下蹦蹦跳跳快跑了過來,「南和哥,你去哪啊?找我們娘子啊?」   「那是夫人,還叫娘子啊?」南和現在成了管家,見她們比此前見她們要舒心多了。以前也不知怎地,他見這些貼身丫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老想挑刺,現在他從長隨變成了管家,哪怕夫人身邊的這些丫鬟不歸他管,他看著她們也比以前樂呵多了,尤其是跟老替夫人來跟他傳話的三姐,南和還真是跟她老哥哥一樣,真把人當妹妹了,說話也跟自家妹妹一樣親近隨意,「這都到京城了,到了大地方了,你們是不是該改改口了?」   那可不一定,到了京城,誰不知他們娘子祖籍京城啊,蘇家可是根在皇城底下的,他們蘇家到這才是人多勢眾呢,不說別的,光是他們家大公子一個,就不知頂了多大的用處。   三姐心裡明白著,可她不是明夏她們那群小姑娘,南和哥哥一對她們親近關心一點,她們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這位南和哥哥,殊不知這只是南和當上管家要籠絡人心的小手段而已,三姐可從來沒當真過,是以南和嘴裡嘻笑著問,她嘴裡也嘻嘻笑笑回道:「我們叫慣了,而且我們本來是蘇家給娘子的人嘛,忘不了本。」   「你們啊,你們……」南和笑著晃著手指點著她。   這換家人家,巴不得一下子就討好了男主人,只有她們這些個傻的蠢的天天一口一個娘子,一口一個姑爺,跟她們還住在蘇家一樣,他都不知道她們這是真聰明還是真蠢了。   可也沒奈何,誰叫他們當家的還真把她們娘子當稀世珍寶,現還捧在手上裡珍之愛之呢。   「南和哥你要去找我們娘子?」三姐不跟他對上,笑嘻嘻又問道。   「是,我找夫人有點事。」   「那你去罷,娘子在正堂看書呢。」三姐說罷,錯過他蹦蹦跳跳就要走。   「你去哪?」南和回頭問。   「外面耍去。」三姐又是一說,一揮手,蹦跳著走了,留下南和站在原地看著她。等她走遠了,南和心想他們夫人這個原本找來粗使的丫鬟可不比他氣勢弱,從她嘴裡絕套不出一句真話來,可比明夏和通秋那兩個貼身丫鬟狡猾得多了,夫人這個大丫鬟還真是找對了。   南和在原地怔了怔,想了點事,復又重整了臉上神色,往後院匆匆去了。   **   夜間,常伯樊帶了在外「耍」的三姐一道回來。   他是要回來的時候在自家鋪子門口撿到的人,三姐見著姑爺了就有實話,常伯樊一聽三姐是給他夫人外出來打聽消息來的,常姑爺一挑眉,問她:「打聽到什麼了?」   「能打聽到的我都打聽到了。」三姐活潑道。   「說說。」   三姐就說了,從中午說到了下午她跑的地方。   下午她還去隔壁街打聽了嶀爺養的那小的住的村子,連人家原本夫婚夫婿的名字都打聽到了,人家叫楊二志,嶀爺養的那個小娘伯父是當地村長,人家楊二志家世也不錯,他爹是隔壁村的村長。   這個常伯樊下午跟人談銀子合解的時候就知道了,可沒想到三姐用這一下午就打聽到了,不禁稍稍錯愣了一下,道:「這都打聽到了,怎麼打聽到的?」   「唉,也難,起初去的時候見我口音不對,個個都不願意跟我說話,還是我稱了兩斤瓜子,跟路邊菜攤子上的大娘嗑了近個把時辰,嘴都嗑幹了,才這把信打聽出來。」這打聽消息的事情也不是個輕省活,她還學著他們的口音說著蹩腳的京話,好在這京話跟官話差的不是太遠,她學得難聽,就算人家笑話她兩句但還是聽得懂的,三姐嘆了口氣,隨即又高興了起來:「不過我回去就跟娘子有得說了。」   也對得起娘子出門前特地給她的零花錢。   「還打聽到什麼了?」這還真是個能幹丫鬟,常伯樊笑了笑,又問。   「我還去嶀爺那個小院子裡瞄了瞄,這外面的人都說那小娘被接回去了,我去看看還在不在。」   「還在嗎?」   「不知道,」三姐聳聳肩,「我沒進去,門鎖了,我在外面沒看出來。」   不過她打算接下來幾天沒事兒就過去走走,不知道的事情不要緊,多去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都是你們娘子讓你打聽的?」他又問。   三姐在回答之前,小心機靈地看了姑爺的臉一眼,見姑爺神情柔和,不冷漠也沒有不高興,這心才放下來。但饒是如此,她依然斟酌思忖了一下方搖頭回道:「沒有,娘子從來不管我打聽什麼,她只管放我出來,我打聽到什麼,她就聽什麼。」   這倒是他家苑娘的性子,好在三姐這丫鬟確實是個機敏的,若是換一個倒要六神無主不知怎麼辦了。   常伯樊笑道:「還好,你能打聽到點東西。」   說著,常當家去摸袖中的銀袋子,一摸出扯開袋子摸出了一角銀子,摸出一角又覺得賞得不夠,又摸了一個,皆給了三姐:「來,賞。」   三姐一見,嘴角樂得開花,駝著腰就過來了:「哎呀,謝姑爺,謝姑爺,您就是大人大量,大財大量,您一定會發大財的,奴婢謝您了。」   常伯樊把銀角子放到她手中,嘴角往上揚了一記,道:「你記好了,你們娘子想聽的你都可以打聽說給她聽,但那過於汙穢難聽的,你就不用一五一十說給她聽了。」   常伯樊是見過三姐跟人對罵的,中午三姐見他們鋪子這邊吵不過來,還幫著回罵了幾句,那剽悍的勁讓鋪子裡的掌柜夥計大開眼界,直到她走了還跟他說她。   這廂三姐一聽姑爺的提醒就樂了,她把剛放到嘴邊咬了一口的銀角子塞到腰間掛著的小荷包裡,眯著眼睛樂道:「姑爺只管放心,奴婢有分寸,小時候我嘴裡就沒個把門的,老在娘子面前說渾話,我娘早用抽條把我抽服了,我現在一到我們娘子面前說髒話我就嘴疼。」   三姐這話一出,不僅是把姑爺逗笑了,連一旁跟著當家的孫掌柜和丁子一個沒忍住,兩個人哈哈一聲,皆笑出了聲來。   ※※※※※※※※※※※※※※※※※※※※   感謝在2020-01-0811:17:11~2020-01-0921:28: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粒大米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毛哥的大閨女20瓶;糖醋排骨、一粒大米、31023871、sunny10瓶;寶蜜5瓶;火狐狸4瓶;23155266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01章   常當家帶著得了賞銀歡歡喜喜的三姐歸了家。   他們這一回來,蘇苑娘正全神貫注在作著畫,是以姑爺也好丫鬟也罷,一回來進了屋子個個噤了聲,便連腳步也放得很輕,不敢打擾那桌几前安心作畫的人。   常伯樊一進屋就靜步走去了她身邊,他站在八仙桌的一邊,細打量著桌上已經繪了一大半的景象人物圖。他仔細一看,儼然是那天進京時他們經過的街道,苑娘畫得甚細,精妙繪就下的店鋪有店鋪的招牌匾額,所繪就的各式人的模樣有老年中年人,還有那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垂髫小兒,每一個人皆神態傳神,栩栩如生。   常伯樊以往只當她繪山水畫了得,其意境遼闊優美靈氣滿溢,卻不知她人物也能作得如此傳神,不禁從頭至尾看得更仔細了來。   他有些明了為何嶽父在她嫁人之後還孜孜不倦督促她的學業了。   這廂三姐則躡手躡腳走到通秋身邊,跟通秋妹妹咬耳朵:「娘子怎地這時候寫起字來了?」   以往她們娘子寫字不是午膳後就是晚膳後,她很少在晚膳開飯前還拿著筆不放的。   「是作畫。」通秋搖頭。   「你這個死丫頭,」三姐點著她的頭,還不敢把話說大聲了,壓著嗓子鬼鬼祟祟道:「作畫跟寫字有何區別?還不是都跟坐監牢一樣。」   「是了,」對三姐姐而言,這寫字畫畫確實都是一樣的,都一樣的不喜歡,通秋也明了,點頭道:「娘子說她心不靜,作畫靜靜心。」   三姐聞言縮了縮肩膀,還是她家娘子厲害,靜心都是用寫字作畫來的,她胡招娣若是想靜心,還是出去跟街坊鄰居們說上兩三個時辰的話來得痛快。   「還是娘子……」三姐憋了憋,絞盡腦汁想了個有學問的詞:「風雅。」   這話出來三姐自行都樂了,這般風雅的詞她都想得出來,她書果真是沒有念,娘子沒有白教她。   「那是當然。」三姐說是甚對,通秋點頭不已。   這頭丫鬟們在一側悄悄說著話,蘇苑娘把手下挑擔郎的最後一筆畫下,抬起了頭,道:「可餓了?」   見她要擱筆,常伯樊忙挽袖去接,不答反問道:「這是大畫?」   蘇苑娘頷首,讓他接過筆,「是長街畫。」   她特地讓丫鬟們去庫房找的長宣紙,一刀未裁,暫也沒想好要畫到何地步再行打止。   「怎地想起要畫這長街畫了?」   「以前功力不夠。」   「看來苑娘近日精進了不少。」常伯樊正要笑,只是這廂他這將將笑開口,就見她搖了頭。   只聽她搖頭道:「還是不夠,跟爹爹所說的下筆如有神還相差甚遠。」   常當家臉上的笑頓時斷住,「那……」   「練筆之作,爹爹不在跟前,我畫來靜靜心。」爹爹說不到她,她先拿來練練手磨心志還是可行的。   「靜心?」常伯樊臉上的笑沒了。   正在他笑容全然淡去之際,接過丫鬟擠來的帕子拭去手上墨跡的蘇苑娘走到他身邊,把她的手送到了他手裡,常伯樊沒作多想,下意識就握住了她的手,偏頭就朝她看去。   蘇苑娘拉著他往後退了一步,看著丫鬟們小心地抬著桌面上的紙面往一邊擺出來的長凳上放,等確認好她們是小心行事後,她方抬頭看向他:「今天可有人罵你了?」   常伯樊一時未作聲。   又聽她道:「要不我們以後多請幾個了得的掌柜,尤其是能找那扛罵的,往後這種事就交給他們罷。」   跟過來的孫掌柜一直沒作聲,聽到此言頗有些不安地朝丫鬟那邊移了兩步,很是想問問她們當家地這話作何解,可是指責他孫老頭沒有作好份內事,讓東家挨罵了?   胡三姐也怪會傳話的,東家挨了罵的事也傳給夫人,真真是想他老孫想喊一聲嗚乎哀哉,與他何幹。   這廂常當家臉上剛淡去的笑又在他嘴角邊上揚了起來,他拉著她的手往睡房走去,嘴裡笑道:「夫人所見正合我的心意,我聽夫人的。」   他這一回屋換衣裳,抱著夫人在裡頭磨蹭了許久,直到丫鬟大著膽子在門口喊晚膳已擺好了,在夫人的怒目之下,常當家的才鬆開她,領了她出來。   這夜孫掌柜的在東家用了晚膳不久就回去了,臨走前聽到夫人讓三姐這個大丫鬟送他,掌柜的是感謝了又感謝,心道夫人這個吩咐可真是及時雨,來得太是時候了。   路上孫掌柜敲著邊鼓問夫人可是喜歡那機靈又擔事的老掌柜,又跟三姐道:「我早對府上的寶掌柜可是慕名已久了,可惜以前我跟的是彭掌柜,跟著他在外頭走江湖東一腳西一腳的,寶掌柜的風採尚未仔細近面領會過。」   臨蘇東家下面的人誰不知道寶掌柜是最入夫人眼的人,夫人但凡有什麼事都會找他過去幫忙。夫人此人對寶掌柜也是關照有加,便連寶掌柜的家人也會關心過問他們的前程,對他們一家極極好。   夫人可是喜歡寶掌柜那樣的掌柜?孫掌柜也是不知。   孫掌柜這一忐忑之言可是把三姐逗笑了,三姐也不賣關子,朝孫掌柜直言笑道:「不關您的事,那是我們娘子心疼我們姑爺挨了罵呢,往後就是找了那能挨罵的,您也放心,姑爺交給您的事也不會因此短一分,這事一碼歸一碼,哪是您做錯了事?您可放心罷,夫人可沒怪罪您的意思。」   孫掌柜這口氣還沒松下來,就聽這直言直語的丫鬟又道:「您跟在我們姑爺身邊不久,不知道我們娘子的性情,等久了您就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了,我也不跟您說我們娘子有多好,這日久見人心,久了您就知道她是那最不喜歡生事的主人家了。」   她家娘子的那些好,是要人切身體會才能明白的。孫掌柜是他們姑爺帶到身邊當自己人用的,九成九是個明白人兒,時間久了也就知曉她們娘子的好了,是以三姐把話說得很乾脆,給孫掌柜賣了個好,還指了條明路:「往後您要是有哪兒覺得做的不好的,不想私下多想,更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我們娘子怪罪你什麼的,有什麼不知不解您儘管當著她的面問去就是,您坦然我們娘子還歡喜,不過您也別當她有什麼看不明白的,我們娘子那樣的人,誰對她是善的,誰又對她懷有惡意,她是心中有數的。」   三姐說這番話,不止是想賣孫掌柜一個好,更是不想這個姑爺明顯要當大用的掌柜給她家娘子惹事。這廂她說完話,孫掌柜也被她送到門口了,見孫掌柜聽罷略有些詫異地看著她,三姐朝他坦坦然然一笑,朝他欠了欠身道:「孫掌柜的,就送您到門口了,您慢走。」   「欸。」孫掌柜走了兩步,又回頭,朝她道:「以後叫我孫叔罷。」   「哎,孫叔,您慢走。」三姐從善如流,往後退了一步,恭送他出門。   門子開了門,孫掌柜走了,三姐回了後院,就見她們娘子挨在姑爺身上,兩個人正在竊竊私語,也不知在說什麼。   **   這夜蘇苑娘給常伯樊看了她的銀匣子。她來京來,把許多貴重的物什都送回了父母處,可她娘親怕是擔心著她,又著丫鬟在她離開臨蘇後給了她一個銀匣子,裡頭就有二千兩的銀票。   怕常伯樊不用,蘇苑娘跟他道:「這是娘親給我的,可裡頭有一半是你給我的,呶……」   蘇苑娘示意他看票面。   衛國民間很少人用銀票,有銀票的人手上就只有兩種號的銀票,一種印著開國始帝年號的金紙百兩銀票,還有一種是各代陛下們用年號印成的五十兩,二十兩,十兩等票面不一的銀紙銀票。而常伯樊為討她歡心,曾給了她十張一樣的金紙銀票當家用,蘇苑娘瞧著好看,把金紙疊作了一塊,送到了家裡去,沒想成娘親舉許也是覺著這銀票好看,把這十張連著一個樣子的銀票交待丫鬟又給了她。   這銀票也經過常伯樊的手,自是對這經了他手的銀票有點印象,見她拿出來給他看,就是心中有了意會,嘴裡還是笑著問出了口:「苑娘想給為夫再看看過過眼癮?」   常當家說得甚是戲謔,很是明顯在說著玩笑話,蘇苑娘聽出來了,但沒接他的戲言,聞言搖頭回道:「不是的,現眼下放在我這裡,可你要是拿去有用,我就都給你,連著娘親給我的那一半都給你。」   哪怕是換作一個多月前,蘇苑娘都是不會給他的,可現在就是悉數給了他,蘇苑娘也不會問他要回來。   以前她不知道常伯樊的難處,無所作為就罷了,往事不可憶更無法追回,重要的是當下她知道了,她就會同他站在一起一道迎接那些吹打在他頭上的狂風暴雨。   這廂常伯樊實則心中已有酸楚,但不想讓她知道他心中所感,他抱著她,臉上還假意一派自在,嘴裡還笑道:「那給了我,可就都要花光了。」   「花光罷。」既然給了他,蘇苑娘就沒打算要回來。   「到時候,你爹爹可就要說我了。」常伯樊就著話,半真半假地說道。   「不會說你的。爹爹可能一心只想你對我好,可若是家中有難,我幫你他不會說你的,我不幫他才會失望,失望我身為他子女卻無所擔當之無能。就是不說這些,遠在他鄉的叔叔伯伯們他都會興千金幫扶,你是他的半子,但凡只要他能幫得上你的,他只會幫忙,不會說你,我爹爹是個為了家人什麼事都會去承擔的人。」蘇苑娘甚是認真地與他解釋道。   她爹爹是個有私心的人,可他也是她兩世兩生當中,最為敬仰的真丈夫——他從不會指責他的孩子,也從不放棄他的孩子,哪怕曾經他的小女兒一世都沒開竅,拖累了他們夫婦倆一生,可他就是至死都未曾放棄過她。   ※※※※※※※※※※※※※※※※※※※※   感謝在2020-01-0921:28:19~2020-01-1118:00: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ye、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yym50瓶;小琳10瓶;讀者之中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02章   蘇苑娘也不是聖人,在前世下半生那短暫又漫長的時間中,她也曾無比厭恨過常伯樊,便是連他的一眼也不願意見,不願他髒了她的眼。   可那是她不懂,那時候的她攀附在父母親和常伯樊身上而活,等他們沒了,兄嫂就接管了她,她一生活在別人的庇佑當中,無視這些保護她的親人的痛苦、無奈、掙扎,那是她的不是,是她不懂「擔當」為何物。   現在她懂了,蘇苑娘自認常伯樊若是對她不好,她還是會不喜他,可在此之前,她願意與常伯樊站在一起。如若有風雨朝他們襲來,但凡他身上壓有重擔,她就自願分去另一半,不會讓他再去獨自一人承受。   蘇苑娘神情誠摯,她那認真的模樣真真是再是赤誠不過,但也因此讓那心思繁雜的人羞愧於自己的別有用心。   常伯樊不是那受不住嶽父打擊的人,甚至於他自己來說他還希翼嶽父能盯著他緊一些,提醒著他不要輕忽好不容易娶回來的小娘子,也別去回頭看沉淪在他那些過去小時候的陰影當中,只是等成親的時間久了,得知她的父親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常伯樊有時還是忍不住有些不是滋味——他是嫉妒那個真君子的,哪怕他很清楚他嶽父的為人。   可他不是苑娘心中最重要的那個人,她有事想起的那個人從不是他。這些細微的情緒一直折磨著他,對嶽父也沒有了此前的平常心,就是嶽父沒那個意思,但只要從她嘴裡聽到她喊出爹爹兩個字來,常伯樊對那個其實對他抱有很大善意的長輩就會下意識升起防備來。   他的一年自是不能與嶽父養育她的二十年相比,可常伯樊知道他若是不爭一爭,按苑娘的性子,興許就是再過二十年,他也不一定會替代嶽父在她心中的重量。   這些想法總盤旋在常伯樊的心中,令他對他的這位嶽丈大人可說是思緒複雜。他那半真半假的話一出來,其實帶出了他的一些心思,卻沒想成聽到了她鄭重其事的回答,這一下間,常當家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擦過她的臉側過了頭去。   他笑了又笑,想回她的話,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好半天才抱著懷裡的人搖了搖,喊了她一聲:「苑娘。」   蘇苑娘這說完就想著自己的事去了,她想著不知道要到何日自己才有法子和哥哥一道想法子一起把父母親接回京來,就聽到常伯樊喊了她一聲,聽著他聲音有點哽咽,好像有點又難過又開心的樣子。   蘇苑娘當他是真高興。此前爹爹對常伯樊是有些嚴厲,甚至然想過退婚不讓他們成親,這廂常伯樊若是聽到她爹爹還是關心他的他就開心了,蘇苑娘也很是理解,想著腦海中的事嘴上略有些漫不經心回他道:「是呢,爹爹喜歡你的,銀子你只管花就是。」   常伯樊一下笑出了聲來,只是他笑著笑著不知眼中為何有了淚,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發間躲著的紅了的眼睛,卻沒想成沒一會兒他就此睡了過去。   蘇苑娘聽到了他清淺又悠長的呼吸聲。此時常伯樊的手環抱著她,他的頭鑽進了她的後頸裡,身子卻彎躬著躺著,把她拉到身上緊緊貼合著。   蘇苑娘摸著自己的心口,發現那顆緊貼著後背常伯樊胸口的心慢慢的與後面的那道心跳動得愈來愈一樣了。   這是情罷?這是情。   如若這不是情,她想不出來這是何物。   **   二日常伯樊很早就出門去了,說是要去戶部一趟,這廂小年沒兩天了,戶部沒來叫人,只是常伯樊自己去走一趟,蘇苑娘也做好了要拖到二月去的準備,就沒問常伯樊此去結果,只道了一句:「早去早回。」   常伯樊一走,她翻看著這幾日來家中吃的菜單子,想著年夜飯要準備著哪一些,又叫來三姐與她道:「你讓南和出去打聽打聽,這京裡過年桌上必備的有哪一些,這規矩風俗也一併打聽打聽。」   蘇苑娘是知道一些老規矩的,她娘親教過她,只是她多活一世,也知世事易移,過個幾年就會有些新風俗出現,變化不會太太,但若是不知情,被那外面的人知道了,免不了被笑話兩句。   他們來京不久,過來拜年的指不定就是自家那幾個親近的人,可本家和護國公府走了一遭,足夠蘇苑娘知道這過日子還是防著點好,事情還是做全了才不易遺人話柄。   蘇苑娘這心思著,三姐嘴裡已回:「娘子,這個事情就交給我罷,南和哥忙呢。」   「他打聽,你也打聽,你也出去打聽打聽,我多個知道的。」蘇苑娘一聽三姐的話便道。   「好嘞,那我跟南和哥說去。」三姐一聽有她的事,便不計較了,一福身就去了。   她這一去了沒多久,蘇苑娘算著可能就是剛剛出後院門口的功夫,就見三姐跑著回來道:「娘子,嶀爺來了,就在我後面,說是來給您請安來了。」   她這一說,坐在屋子裡陪著蘇苑娘做活計的丫鬟們都站了起來,就是那新來的近身丫鬟管事娘子也都是聽說了昨天的事,連著明夏通秋這兩個挨蘇苑娘挨得近的兩個丫鬟的眼睛齊齊向蘇苑娘看了過來。   蘇苑娘看向了門口。   「娘子,見嗎?」明夏緊張地把手中做的繡活放下,走到娘子面前道。   「見。」須臾之後,蘇苑娘頷首。   本打算去攔人的明夏一愣,訕訕道:「見啊。」   她還以為那般不講情義的人,娘子不會見。   嶀爺這人……   不說他養了小的給姑爺造了多大的麻煩不說,可他對得起老家含辛菇苦替他侍候上老下小的原配嗎?   明夏很是不喜這個嶀爺。   她知道外面這種事少不了,有錢的大老爺都會納小的,可她們姑爺哪點不比這些個人強,她們姑爺就不這樣。   明夏很是看不起姑爺這個族裡的堂兄。   可她一介下人,不是看不起就能說的,見娘子點了頭,明夏心有不甘但還是朝娘子欠了欠身,道:「那奴婢去迎人。」   「去罷。」   「是。」   「三姐。」這廂蘇苑娘叫了三姐一聲。   「在。」三姐精神抖擻道。   「你忙你的去。」   「那行,嶀爺是南和哥帶著來的,我等會兒門口拉他說一下,我就出門打聽消息去。」外面天冷,家裡的姐姐妹妹都不願意出去,連出個門都喊冷,可三姐一點兒也不覺得冷,沒事她都想找事出個門,這娘子有事一吩咐,在娘子吩咐的時那一刻,她的心就飄到外面去了。   「去罷。」   「三姐,你別走。」沒想三姐動步的這一刻,通秋著急地喊住了她。   「怎地?」三姐回頭。   「三姐姐,你等嶀爺走了再走,姑爺不在。」通秋這一著急,臉也紅了,「不知道他來作甚,你在的話,到時候娘子也好送客。」   三姐膽大,許多娘子不好說的話做的事有三姐在,她就放心了。   「娘子?」三姐這廂看向了蘇苑娘。   「你去罷。」蘇苑娘朝三姐道了一句,轉頭看向擔心她以為她什麼事都有別人替她擔著的好的傻丫頭,「莫擔心,我行的。」   娘子說得甚是溫柔,看著她的眼睛也很是溫柔,通秋有些害羞,她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末了才朝娘子快快一福身,紅著臉朝三姐那邊羞道:「三姐姐,你去忙罷,娘子沒事的,是我亂說話,你走罷。」   三姐早看出她家娘子的不同來了,娘子若還是在蘇府裡那個世事不管,只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天天只醉心琴棋書畫的娘子,那她就不會跟著姑爺千裡迢迢來京。   在路上三姐可是看到了,娘子一路都不太舒服,可她一句苦都沒喊出來過。   她早就看懂了,連明夏都知道娘子心裡有主張著呢,只有通秋這個傻丫頭,還當娘子是那個什麼都不懂,有事就要叫人過來幫襯著的小娘子。   「那娘子,我去了。」三姐又道。   蘇苑娘頷首。   三姐一出門,就見南和明夏還有姑爺的族兄已經到了廊下的院中。   「奴婢見過嶀爺。」三姐快快下去,朝常孝嶀行了一記禮,笑道:「您快快請進,我們夫人在裡面等著您呢。」   這廂她倒是叫夫人了,南和笑看了她一眼,卻見她朝他使了個眼色,又聽她道:「明夏,你快帶嶀爺進去,我和南和哥先說兩句話。」   「是。」明夏應了一聲,請人:「嶀爺,您請進。」   南和留下,看著前面的人走了幾步,他也好說話了,不由壓著聲音和三姐道:「什麼事你趕緊說,爺說過了,不管外面來什麼人,但凡夫人要見的話我必要陪在身邊不離左右,你這是耽誤我的事,到時候出了事我讓爺拿你是問!」   南和這也是急了。   三姐忙把之前娘子讓她和南和說的話趕緊說了,說罷一躬身:「不耽誤您的事了吶,奴婢走了。」   說著她一溜煙地踩著早間剛剛掃好雪的磚地朝門跑去了。   南和看著她背影啼笑皆非,末了一甩袖子,罵了一句:「這伶牙俐齒的小妮子,也不知道怎麼養出來的。」   他這不好耽誤,說著就往門裡去,剛到門口要朝裡面示意,就聽裡面嶀爺道:「本來今日不該來的,孝鯤弟讓我在家好好休息兩天,也是面壁思過兩天,不知弟媳婦……唉,可知我昨日惹出的荒唐事了?」   只聽他們家那個冷美人夫人淡淡回道:「聽說了,不過當家不讓您出來,您怎地過來了?」   ※※※※※※※※※※※※※※※※※※※※   感謝在2020-01-1012:29:05~2020-01-1217:47: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柳柳20100、nye、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妮妮10瓶;讀者之中5瓶;叢榕、23155266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03章   「我……唉,慚愧,今日過來主要是想跟伯樊仔細道個歉的。」那坐上人問得毫不客氣,常孝嶀瞬間心驚了一下,隨即他飛快低下了頭,狀似羞愧難當道。   「當家不在家,他有事出去了。」   「我聽說了。」常孝嶀趕緊道。   「那您要見我,是有什麼話要託我帶給當家嗎?」   南和見主母應對已足夠遊刃有餘,便安下心來站在門口聽著等候不動了,以便有事的時候頭一個衝進去。   「這……」常孝嶀頓了一下,爾後只見他笑了笑,抬起頭與蘇苑娘道:「是也不是。」   說罷,他也不說了。   蘇苑娘僅頷了一下首,就撇頭與明夏道:「給嶀爺上茶。」   「是。」   丫鬟出了門去,常孝嶀垂眸看著地上一陣,等了一陣也不見人說話,不由地抬起眼來,卻見主位上的當家弟媳端莊側坐著,看著桌面上的一本子不知是甚書的頁面一動不動。   坐上人如玉,一眼過去,真真是絕美,就像個大匠精雕細琢出來的美人,雖冰冷沒有生氣可就是美得令人驚心動魄。但常孝嶀多少是知道自己本家那位兄弟的性情的,也知道他是如何艱難從他嶽父手裡討得的美嬌娘,他心中對他這個兄弟存著皆多忌諱,美人美矣,但他只看了一眼就飛快別過頭,壓著心頭的心驚尷尬笑了笑,清著喉嚨看著另處道:「這是……咳咳,是也不是,其實就是……」   常孝嶀一時迷了眼,心頭一迷瞪,一時失守把真話道了出來:「我知道孝鯤弟不在,今日來主要是想跟弟妹求個情,替我在孝鯤弟面前說兩句好話。」   說罷,常孝嶀心神一陣顫動,也是不知自己為何沒有絲毫粉飾就把這話道了出來,一邊又心驚於以往這弟妹絕沒有今日這美得驚魂動魄的美貌,不知是今日他離得她太近了,還是看得太仔細了,以至於……   思忖之間,常孝嶀頗有些坐立難安了起來。   常孝嶀心神片刻失守,便連整個人都緊張不安了,蘇苑娘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眼。   她垂下眼,看著桌上那本記著常伯樊自己一個人花費用度的公帳。這種私人的帳本本來是常伯樊自己在寫,但常伯樊有時也交給她記,昨天他給常孝嶀支的二百兩銀子就是她寫在他的私帳上的,蘇苑娘看著帳薄燙金的「公帳」兩字道:「求情罷……」   換上世,蘇苑娘會疑惑此人為何來跟她求情,他做錯了事,該彌補的是他,找她這個不相干的人作甚,但她礙於情面還是會幫忙。   今世罷,她還是會幫,是以便道:「這個情我是想替族兄求的,不看在您過來替當家守鋪子的功勞不說,也得看在您是他的親人親戚的份上,替您說幾句話。」   常孝嶀一見她說到情理上了,急忙收住心神,側過身來,側耳仔細聽著她說話。   「只是當家現下正在惱火的頭上,昨晚他帶孫掌柜回來吃晚飯,沒多久孫掌柜就走了,他對著一個他要帶著當大掌柜用的身邊人都是這脾氣,我也怕我這頭多說多錯,惹著他了,不止是您,就是我也免不了吃掛落。」蘇苑娘收回眼,看向他淡淡道。   這是推託,還是……   常孝嶀一想本家這位爺喜歡暗地裡耍陰狠的脾性,倒是有些信了她的,不過,他在躊躇之後還是回道:「孝鯤那脾氣我知道,說誰他都不會說你。」   她吃不吃掛落,說到底常孝嶀不在乎。他只想有個人給他往當家人面前說個情,而這個人還是個要緊人,當家人不得不給一個面子給他一個臺階下,他要的是那個臺階。   至於說情的人死活,他是不管的,反正怎麼死也死不到她頭上去,且她是那一位手心裡捧著的,她還有個能當大用順天府的衙役都要給臉的哥哥,怎麼樣她都不會吃著冷臉,只有他這時候才是生死難料,前途難測,自顧不暇,是以常孝嶀這一想通,心下並堅定了起來,又快快追著奉承了一句:「我們這族裡族外,誰不知道弟妹你是我們當家人的心上人。」   這句話,興許換個愛聽恭維奉承的,聽了會高興,這世上也無幾人不愛聽那順耳的奉承話。可蘇苑娘這頭聽著不僅僅是無動於衷,回他還回得甚是冷漠木然:「若是如您所說,個個都知道,往後個個都來求我,我倒是要忙好一陣了。」   她看著常孝嶀,那雙黑白分明甚是美麗的雙眼這廂變得頗有些森冷了來,她看著人道:「嶀爺是跟我說笑的罷?」   常孝嶀未料她會作此回應,一時始料未及竟無法回話,又看著她等著回信的眼,他狼狽地轉過頭去,好久沒有說話。   「娘子,茶來了。」這廂,上茶的明夏進來,打破了沒有維持多久的沉默。   「奉茶。」   「是。」   有了上茶這一陣緩衝,常孝嶀端起茶杯吹了吹花了一片刻抿了一口茶,等收拾好心神,這才回過頭來端著一派君子身態看著地上再起爐灶道:「不知弟媳能不能好心,幫我說這一次情?這次恩情,我定銘記於心,來日弟媳若是有什麼差譴,只管差人跟我遞個話就是,我定當是自己的事一樣,萬死不辭。」   這本家的這位當家弟媳婦雖不是大婦了,但她要做的事也跟大婦無異,她想籠絡人心,必當先給人甜頭好處嘗嘗。常孝嶀自認他就是沒多大本事,但他也已是常氏一族當中很多人都認識的人了,也是常伯樊重用的族人之一,當家的女人想融入這個家裡,想在族人眼裡是個說得上話的當家主母,拉籠他這等人物那是她必行之路。   他都把自己送上門了,能不能把握,就看她是不是個聰明人了。   利益當前,常孝嶀很快把自己心馳神蕩掩了下去,他坐直了身,悠然自得地拿起了茶慢慢喝著,靜心等著眼前這個絕美的草包美人能不能全了他的心願。   蘇苑娘看著他復又抬起了來了的頭顱一處,片刻後,她看著那頭顱一處道:「好,不過有句話想跟嶀堂兄事先說在前……」   果然如他所料,常孝嶀不禁大喜,轉過頭來道:「你只管說。」   「若是勸說無用,還請堂兄不要怪罪於我這一介內宅眼鄙淺陋的婦人。」   「當然不會,弟媳能答應我這非情之請,我已是大喜了。」常孝嶀喜不自勝站起身來,朝這當家大媳婦拱了一下手作了個揖,頗有些恭敬道:「某在此謝過孝鯤弟媳婦的幫忙了。」   常孝嶀最近才覺悟自己其實喜女人顏色,但顏色再好,沒有富貴加持都不會屬於他,他自是再明白不過,這廂見眼前這美人竟答應了他的幫忙,他不敢再停留下去,一拱手道了謝後就是告辭:「一切就拜託給弟媳婦了,我先退下,今日叨擾之處,還請弟媳婦恕罪一二,告辭!」   說罷,常孝嶀就往後退。   蘇苑娘沒有挽留,僅在他踏出門檻後道了一句:「慢走。」   常孝嶀走了。   他一走,站在蘇苑娘身前一側的明夏眼中譁譁掉下了眼淚,她哭著跪倒在了蘇苑娘的面前,「娘子,您為何在幫他?他就是……他就是在逼您吶。」   明夏哭喊著道。   她見不得那人帶她家娘子,更見不得那人得償所願,這種人連娘子都治不住,天理何在?明夏悲從中來,哭的更是狠了。   明夏這一喊,也把通秋的眼淚喊了出來。她沒有明夏想的多,只當是她娘子受了委屈和屈辱,一時之間她甚至然比明夏還難過,那眼淚一下掉得比明夏還多,袖子頻頻拭向眼睛不斷擦著淚。   「他是逼我了,」南和送著人的腳步遠了,近處,丫鬟們卻哭作了一團,哭得甚是傷心,蘇苑娘卻是發現自己不喜不悲,她沒有難過,也不難受,她看著哭在一塊兒的丫鬟們道:「但我也答應了。」   她這話一處,明夏通秋哭得更是大聲了,就是傍側那跟著蘇苑娘時日淺的幾個小丫鬟娘子聞言也不禁淚溼了眼眶。   「不過我答應不是因我被他逼著答應,」蘇苑娘這廂緩緩道:「我只是說幫他跟當家說一說,當家聽了是釋懷還是介懷,那就是當家自己的意思了。」   丫鬟們聽出了她話裡的不對來,但不知這不對在哪裡,皆茫然地看向了她,等到娘子讓她們去各忙各事後,她們也沒仔細琢磨出她的意思來。   直到晚上姑爺回來。   晚上常伯樊一回來,一進後院蘇苑娘在的屋子就跟蘇苑娘笑道:「今日去戶部,沒想瑜伯家的孝松兄也去了,苑娘可知家裡還有誰幫了我大忙?」   蘇苑娘一聽,覺著可能是她家這邊的人也去了,便沒作多想就道:「哥哥可是去了?」   常伯樊走過來輕輕敲了她的腦袋一記,笑道:「再猜。」   看他甚是輕快,許是有好消息,蘇苑娘頓時便多猜了一個:「可是外祖家幫忙了?」   「正是!」常伯樊絕然沒想到,看著兩袖清風僅在翰林院編修院當差了數代人的外祖家能幫他這麼大忙,「我沒想到,戶部的一個主事金部郎,竟是外祖曾授業過的一個弟子,真是太巧了。」   「喔,」蘇苑娘握著被敲了一下的後腦勺,看他喜笑顏開,料想他去戶部的事想來順利,當下便用另一手拉著他的手道:「我也有事跟你說呢,你且先聽我說。」   她把早間常孝嶀來的話說了,末了道:「我說了要替他說情,我現在與你說了。但我不喜他那副能拿捏我的樣子,他一個本家旁系的親戚都覺著能拿捏我,他日他若是真成事了,想必你們族裡是個人都敢上門要脅我來了……」   不等她說完,常伯樊已冷笑:「他算個什麼東西。」 第204章   蘇苑娘點點頭,她也是這般認為的。   可過日子不是上山打老虎,打死了拖下山來還有會人喊是為民除害,人卻是全然不同的。她不喜常孝嶀,卻也明白此人能被常伯樊派到京城來打點開鋪子,自己本身總歸是有些能耐的,他已被常伯樊立在了諸族人當中,不是說廢就能廢的。她是要說情,但這說情的意思,常伯樊會不會領,領了是怎麼個領法,就是常伯樊自己的事了。是以常伯樊這一話一出,蘇苑娘就得了自己想要的意思,點頭之後便道:「你知道就好,但之前你讓他歇幾天就讓他歇幾天,不用作那多的,也別罰,本該如何就如何罷。」   常伯樊沉默地看向她。   蘇苑娘見他直直看著她不動,她頓了片刻,道:「等到來日,有那能換了他的人,我們就把他換了,可好?」   常伯樊這才展了笑顏,他笑著點了頭,過了一下方道:「好。」   他還以為她借不說情實則還是說了情,但聽她道了一句話,他就緩過來了,一下就明了她的用心良苦。   苑娘是怕他沒人用,怕他擔了壞名聲,是為著他好。   這廂,在屋裡的丫鬟們聽到娘子和姑爺的說話不禁面面相覷,這才明了了此前她們娘子所說話的意思。   她們這下懂了,但除了在屋裡的三姐和通秋高興得了娘子的準話外,這留在屋子裡的新來的一個年方十三名叫鄭伶娘的小丫鬟,還有一個名叫瓊娘的管事娘子心裡卻是對蘇苑娘多了幾許驚怕。   她們侍候的這位主人,沒有她們之前以為的慈悲純良,她的好性子看來只是看著外面的好性子罷了。最讓鄭伶娘這個小丫鬟驚心的是,男主人似是對她的心狠手辣不純善看不見一樣,跟他被灌了迷魂湯似的,萬事只是她開了口,他皆會道一聲「好」。   這著實驚著了她,比起胡三姐這個大丫鬟日日警告訓斥她們來,男主人的這一舉反倒讓她更噤若寒蟬,心想日後絕不能偷奸耍滑,若不然讓女主人告到男主人面前,她絕沒有好果子吃。   三姐此時在側看了屋裡新來的兩個人一眼,等看到其中那個喜歡偷懶的小丫鬟,那小丫鬟竟駭怕地躲避過了她的眼睛,見狀,三姐鼻間不禁輕哼了一聲。   這些人是夫人選來給娘子的,但夫人把這些人交給娘子之後也找她過去說過話,說這些人找得匆忙,還是要多留幾個心眼看著點,若是那不成的,哪怕是在說裡也可以發賣出去,別留在身邊當禍害。   夫人也有眼光,她選的六個人,至少有四個是老老實實跟著好好侍候娘子的,叫她們做事也都立馬去做了。可其中還有兩個人,一個是還小沒及笄的小丫鬟,一個是還識幾個字以前還嫁了個好人家的寡婦娘子,許是進門來好吃好喝的過了幾天好日子,她們這兩個人吃倒是比誰都吃得多,做起事來卻是一推二拒三不記得,吩咐她們事情不是說不會,就是說做不好,罵她們兩句讓她們接過手,等過一段時辰去問,居然還沒開始做,這兩人已把三姐和明夏這兩個帶著她們的大丫鬟氣倒了好幾回了。   同是出來為奴為婢的姐妹,這些新進來的侍候娘子的姐姐妹妹們不是早早沒了丈夫,就是被家人發賣,皆是不得不奈何為了生計自願為奴,三姐原本是極為可憐她們的,但再可憐也抵不過人家自己不爭氣,她們一兩次的犯錯還好,次數多了,三姐為她們的錯忙得團團轉,就是想可憐她們也可憐不起了。   她們這些娘子的大丫鬟一個個都是從早忙到晚的,她們剛進門來連跟腳都沒立住就開始偷懶了,給她們個吃飯的生計也不知道把握住,當主人家是傻的,儘是糟蹋機會,三姐甚是瞧不起這兩個拎不清的。   見此時在屋裡的那個偷懶的小丫鬟還知道怕,此前她說人家,人家嘴裡應得好好可就是屢教不改,現在倒是知道害怕了,三姐一時也是生氣得很。   她是一腔好心都餵了那驢肝肺,她也是給過機會了,這兩個人若是還不改,她就跟娘子進言。   三姐自知娘子把人教給她和明夏帶,是想讓她們調*教,若是她們真把人捅到娘子面前,按她們娘子如今的性子,十有八*九這兩個人都會被處置出去。   此前的知春了冬從小跟她長到大,娘子不也是說送走就送走了,何況這兩個新來的。   明夏也是好心,不想人隨著她們進了京就被發賣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三姐私下商量過好幾回,想多給她們兩個機會。三姐也是作此想的,但看樣子機會也不能老多給了,要不然等到這兩個人跟的時間愈長知道的事情愈多,到時候再發現她們不堪大用再告知娘子,那時候就是她和明夏的不是了。   三姐心想著等會兒定要和明夏好好說說這兩人的事情不可,這廂蘇苑娘見話說好了,便讓丫鬟出去叫廚房裡的明夏帶著人過來擺膳。   膳間常伯樊很是沉默了一段時辰,直到快要吃完了,蘇苑娘主動把空碗給他,眼睛看著湯碗處。   因著她的主動,常伯樊心下輕快了一些。等到膳畢,丫鬟們收拾桌子的時候,他還跟她說笑了來,「等以後尋到好木頭,我就雕個大肚子的小苑娘放我跟前時時陪著我,與我一起看盡天下事。」   蘇苑娘聽了甚是茫然,但轉瞬了會了過來,常伯樊這是在誇她大肚。蘇苑娘會意過來也不知常伯樊是怎麼想到她大肚的事情去了,思忖之間不知不覺摸向了她的肚子。   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很快,她拉著常伯樊的手往肚間放:「常伯樊,你摸摸。」   常伯樊摸著輕撫了兩下,「嗯」了一下,道:「很柔,苑娘吃飽了?」   「是不是大了?」蘇苑娘低頭去看。   「是有點。」   「是了,近來我很能吃。」一頓少說也要用兩碗飯,肚子大了一些也不是不可能,蘇苑娘放下常伯樊的手,張開兩手去夠自己的小腰。   也不知她的腰有沒有大。小時候爹爹老說讓她吃成小胖豬,她一直沒吃成,前世也沒有,沒想今世今時,她倒是能了。   不知回去爹爹娘親看到,會不會大吃一驚。   蘇苑娘想著她吃胖了的事,常伯樊卻是因她的話怔忡住了。   他與苑娘雖沒有日日行房,但少有間斷二三日的,她每月的月事在哪個日子他也是清楚明了的,而這個月苑娘沒有來。   他此前因行房事發現她沒有來的時候,還想著興許是那時候他們尚在路中,她身子多有疲憊小日子這才催遲了,可這都快要到月底了……   「腰也大了,」這廂蘇苑娘比劃了下腰,低頭左右看了看看自己的腰圍,自語道:「可是衣裳穿多了?」   蘇苑娘見過豬圈裡胖嘟嘟的小胖豬,樣子倒是不難看,憨態可愛,可……顯得也有點呆,不是很聰明的樣子。   她這世好不容易才聰明了一些,蘇苑娘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腰,心想著日後是不是還是少吃一些來得好,就見常伯樊突然站起,失聲道:「我們街頭過去的杏春街好像有個叫杏春堂的看診鋪子,不知道這個時候裡頭的大夫還出不出診?」   蘇苑娘抬起頭來,看見他看著緊閉的門,不知他問的是誰,正茫然著,又見他轉頭巡邏了屋裡一遍,似是沒找到他想找的人,又飛快轉向門去,朝外大喊:「三姐,三姐,進來。」   叫三姐作甚?蘇苑娘見他說著還扶桌,頗有些激動慌張的樣子,她更是不解了,跟著他也有些慌張了起來,站起來扶著他有些緊張道:「常伯樊,怎地了?」   「奴婢這就去叫。」姑爺似是有些慌然,近身侍候著蘇苑娘不離身的通秋嚇住了,說著就往門邊去。   通秋一出去就扯著嗓子喊人:「三姐姐,三姐姐……」   「哎。」三姐遠遠的應了。   「你回來,姑爺找你。」   「來了。」   三姐小跑著過來,聽姑爺問了杏春街可有杏春堂的事,三姐肯定道:「是有個叫杏春堂的鋪子,裡頭的老大夫姓梅,他家的鋪子在杏春街開了聽說有近百年了,梅大夫是杏春堂的第五代傳人。」   蘇苑娘一聽,這事她聽三姐說過,她知道那個地方,就是不知常伯樊問那個鋪子作甚。   許是他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蘇苑娘剎那就握緊了常伯樊的手臂,正要說話,又聽常伯樊朝三姐冷厲道:「你現在去一趟杏春堂,把梅大夫給我請來。」   「是。」三姐應聲就要去,走之前看了她們娘子一眼,見她娘子緊張地看著姑爺,似是姑爺身上有什麼不妥的樣子,三姐又看姑爺一派屏息著無法呼吸的樣子,還當是姑爺發病了,當下二話不說,提起裙角就往腰間揣,一拉開門就一陣烈風襲卷而去一般朝前院快快跑了去,很快消失在了家中。   這廂常伯樊想心間某個念頭心悸不已,胸口一陣陣鼓脹竟呼吸不能,蘇苑娘看他愈來愈喘不過氣來的樣子,竟被嚇住了,以為他出事了,一時之間她竟手足無措,只覺得心口一陣陣跳得不成樣子,腿也是軟了,她勉力扶著常伯樊的手臂,只覺背後的冷汗一股股往外不停地冒。   「常……常……」她張著口,發現自己心慌得連常伯樊的名字也叫不出來。   這時,走回她身邊後的通秋發覺了她的不對,通秋慌步過來就喊:「娘子,娘子,您怎地了?」   常伯樊回過頭來,發現她小臉慘白,額頭上竟不知何時冒出來了一排汗,好似是哪兒不舒服的模樣。   正心悸不已的常當家當下心跳驟停,雙手扶著她失聲叫了一句:「苑娘,你怎地了?你別嚇我。」   ※※※※※※※※※※※※※※※※※※※※   感謝在2020-01-1117:48:23~2020-01-1417:49: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悠悠水如藍、柳柳20100、困惑貓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妮妮、412397910瓶;火狐狸8瓶;讀者之中5瓶;叢榕、23155266、Simeny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05章   常伯樊這一聲失聲叫喊,把蘇苑娘的驚魂拉了回來,這廂她嘴裡也能發出聲了,跟著常伯話的尾音也喃喃道了一句:「常伯樊,你怎地了?」   你也莫嚇我。   「苑娘?」   「常伯樊?」   倆人兩兩相望,末了還是常伯樊先回過神來,扶著她往凳子上坐,身體也跟著她往下蹲,等到她坐好,他也蹲到了她面前,一抬起頭來,又看了她頭上的一片汗,情急之下著急問道:「可是哪兒不舒服?」   通秋也蹲跪下來意欲給娘子擦汗,卻被著急的姑爺一把搶過了帕子,由著他給娘子擦起汗來了。   娘子是他娘子,可也是她娘子啊。通秋略有些委屈,可睜眼一看,她家娘子也只看著姑爺,都沒看她,通秋也只好含著委屈站到了一角,等著娘子想起她來召喚她吩咐她事情。   她沒有哪兒不舒服的,只是被嚇著了,蘇苑娘搖頭看著他,見他還拿帕伸手夠她的額頭,便不由愣了一下。   這一愣,常伯樊已替她擦了一道汗,見她怔怔的似是失了神,但也沒有哪兒不舒服的樣子,他這心慌便少了些許,喑啞著嗓子問:「怎地了?是哪不舒服,還是哪件事沒想明白?」   她一想事就失神,常伯樊怕她是被自己想的事嚇住了,這廂說話也較平常放輕了一些,生怕又嚇著她。   蘇苑娘又是搖頭,見他也是無事的樣子,頓了片刻方下意識問道:「怎地讓三姐叫大夫?你可有哪兒不舒服的?」   他若是哪兒不舒服,她就得讓下人去哥哥家一趟,她哥哥在京很久了,想來知道京裡哪幾個大夫比較厲害。   蘇苑娘已想著後面的事,卻聽常伯樊朝她連連搖頭,搖了好幾下方道:「不是我不舒服,而是我想找大夫來給你看看。」   「給我?」蘇苑娘真真不解,「我沒事啊。」   她低頭看自己,「我怎地了?我只是胖了一些些而已,回頭我每頓少吃半碗就罷了,你不用信中告訴我爹爹,等我回去了到時候會瘦許多的。」   他們倆說的話,也是頗有些風馬牛不相及了,這廂常伯樊已回過神來,頗有些啼笑皆非,摸著她低頭看向的肚子笑嘆道:「等大夫來了你就知道了,傻孩子。」   怎麼還說她是傻孩子來了?蘇苑娘不喜他這般的說法,蹙眉道:「我只比你小一兩歲罷了,我不傻也非傻孩子。」   「是是是,我錯了。」常伯樊自知說錯了話,忙疊聲道歉道,現眼下不管她說什麼都是對的,他只想等到大夫來,看看那結果是不是他想要的那個答案。   常伯樊焦心無比,可此時他的眉眼之間藏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喜悅,蘇苑娘看在眼裡,著實不解他喜從何來。可這世她到底要比以前敏銳了不少,看他看著她的肚子忍不住雀躍的樣子,再一細想,她這個月的月事竟然是還沒來,這時間離她原本的小日子差著有半個月去了。   蘇苑娘這下真真是怔住了。   她看著常伯樊喜形於色滿臉的期待雀躍,喉嚨竟被心裡突然湧現而上的氣息哽得酸辣交織,讓她無語凝噎。   常伯樊以為她有孕了罷?可她沒有,她上世懷小娘子的時間不是這個時間,她很難受孕,她上世就是因著這個好幾年都沒懷孕,常氏一族的人還逼著他納妾休離她來著。   可看著他歡喜雀躍的樣子,蘇苑娘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甚至然心中因此黯然不已,想起了前世有關於孩子和他的一些事來。   他也曾因她受孕這般高興過,就是其中有人說她懷的只是個小娘子,他也說只要是她生的,無論男女,都是他的明珠珍寶。   兩世他都是高興的啊。   蘇苑娘的眼睛有些疼,見他趨過身來用臉貼她的肚子,渾然不顧他一介大丈夫蹲在她面前那有些難堪難受的模樣,她不由地抱住了他的頭,好半晌才沙啞著嗓子和他道:「常伯樊,我沒懷小娃娃,我,我……」   說著,眼淚流過了她的臉龐,蘇苑娘的眼睛裡滿是水霧,只聽她哽咽著道:「我只是胖了。」   常伯樊一聽她竟是哭了,猛然抬起頭來,見她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極其難過的樣子,當下常當家也不顧她到底是不是懷了,連聲道:「好,只是胖了,沒事……」   說罷又覺話不對,常當家連忙改口:「胖了沒事,胖了那是有福氣,只有那有福氣的人才會胖。」   這一說罷,常伯樊覺著自己真是失心瘋了,才把前後說成了一個意思,又速速改口道:「苑娘,你沒胖,為夫夜夜抱著你就沒發現你胖過,你跟以前是一樣的,跟你小時一樣的嬌美可人,靈動伶俐。」   常伯樊再三改口,連連說著話,蘇苑娘仔細聽著,一時也是聽傻了竟忘了再傷心難過,等到回過神來,發現他已站了起來,朝她擠了過來,把她抱到了身上坐著,雙手摟著她的腰輕聲在她耳邊安慰:「無礙的,你看,我還是抱得起你。」   這一會兒,蘇苑娘思緒繁雜,一時想得多了,千言萬語當中不知自己要挑出哪句話來跟他說才好,等到常伯樊接過通秋拿來的熱帕子給她擦眼淚,她鼻中還吹出了不少鼻涕出來,她頓時只顧得上自己的不好意思,避過他的手扭過頭朝通秋伸手:「拿塊新的。」   等她淨好臉,把常伯樊的手臉也擦了一遍,只聽外面南和道:「老爺,夫人,梅大夫來了。」   **   梅大夫是被個小丫頭拖著來的。   找他的小丫頭男女不忌,入夜一個小娘子孤身出來請他出診也就罷了,他這剛背上藥箱出門,她就拉著他的手要跑,沒跑兩步竟嫌他慢,彎下腰來居然要背他一個老大爺,把他嚇得險些沒站穩差點跌出個好歹來。   這一下把他給氣著了,愣是沒走站著好生說了她一頓,說的時候如若不是他的小徒弟跟過來攔著她,這丫頭還想把他往背上背,簡直就是強搶老大夫,眼裡沒有王法了,梅大夫被她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的,等聽她說是鄰街的主人請他過去看急病的,家裡主人要不好了,人命關天,老大夫這才暫且壓住了火氣,如她所願跟著她一路小跑了過來。   可一過來,聽這家的男主人說是給女主人探喜脈的,老大夫當下就壓不住心頭那股火氣了,對著那小丫頭就是瞪眼睛:「不是說你家人生死不明,讓老夫過來搶救的嗎?」   怎地轉眼就成把脈了?   老大夫不快,常伯樊瞧了三姐一眼,見剛還喘不過氣來的三姐也瞪直了眼,正看著她們娘子一副驚訝至極的樣子,他心想這等好日子就不計較這等小事了,便朝老大夫溫和道:「是在下急了,還請大夫幫我替我夫人把一下脈,請。」   「哼。」老大夫哼了一聲,還是很不快。   三姐見他還哼聲,急了,在後面捅了他的背一下,哀求道:「好大夫,您快把把罷,您就是那神仙大老爺,神醫轉世,是大慈大悲的大人物,是百年後要上天上當神仙的大好人,您就別跟我一個小丫頭計較我那請的不恭敬的錯了,趕緊幫我們娘子把把脈罷,若是請的好,回頭我給您家杏春堂門口掃三個月的大街。」   「誰用你掃了?粗頭粗腦,笨手笨腳的,連個話都傳不準,誰用你誰倒黴,我可不敢用你。」老大夫忍不住心頭的火氣,火冒三丈罵了她一頓,但他來都來了,眼前也有人要看病,讓他掉頭就走他也做不到,便朝那看著他一直不言不語頗有幾分乖巧安靜小夫人道:「把手伸出來,老夫替你瞧瞧。」   蘇苑娘便拉起袖子伸出了手來。   她朝被匆忙請過來臉上還因氣息不平紅脹著的老大夫歉意地頷了頷首,隨即轉頭朝身邊貼著她坐著的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沒有看她,只是緊張地看著老大夫的方向,蘇苑娘掉過頭去,看著老大夫拿出藥箱當中的藥枕。   等他把藥枕在桌上擺好,不等他說話,她就把手搭了上去。   老大夫把了好一陣脈都沒有說話。   他未說話,屋子裡的丫鬟這廂卻都圍了過來,便連南和這個管家的也緊站在大當家的身後,皆緊張不已地看著他。   半晌後,常伯樊沉不住氣,先開了口,「梅大夫,怎麼樣了?」   梅老大夫正靜心聽著脈,聞言瞪了他一眼,不屑理會這心急的夫郎,偏過身去換了個不對著他的姿勢,又沉下心來細細聽脈。   常伯樊見他沒有回應,更是焦心,眉心也因此攏了起來,他正焦慮不堪的時候,此時身邊伸過了一隻手來,靜靜悄悄地握住了他的一隻手,與之五指交岔交纏。   他的心陡地被安了一下,常伯樊想緊握回去,又怕佔了她的心神耽誤了大夫聽診,不得不閉眼深呼吸了一記,再三告誡自己這等時候務必要冷靜。   「小日子多久沒來了?」就在他強自按捺之際,大夫開口了。   「啊?」常伯樊當下就回過神來,在妻子開口之前先行答了大夫的話,「有十來個日子了,我算一算……」   常伯樊心中默了一下便算了出來,「少說也有十四個日子了。」   聽他一口就道了出來,老大夫不禁回過頭來,奇怪地看了這把夫人的小日子記得這般牢的夫郎一眼,見他一表人材還是難得的英俊長相,看著氣勢還不是普通人家的兒郎,這一看他就不敢再往下細看了,連忙收回眼,又把著小夫人的手沉思了片刻,末了方斟酌著道:「依老朽鄙見,是有了,只是這日子尚淺,老朽不敢說十成十是有了,但老朽還是有大半的……」   「果真有了?賞!」不等他說完他那還是有大半把握的自謙之詞,只見那看起來家中不愁銀子用的郎君當下就站了出來,發出了氣勢磅礴的一聲賞來。   果然是那等不缺銀子的朱門出來的子弟,他都發出這一聲浩大的「賞」來了,想來銀子不會少,梅大夫馬上站起身來,很是客氣恭敬地笑道:「多謝公子的賞。」   他這要了銀子,等於說是這事是十成十的妥了,常伯樊轉頭就朝苑娘看去,狂喜道:「苑娘,我們有孩子了,是叫雙安還是叫伯安都隨你。」   「……」蘇苑娘半晌無言,見他定定看著她不放,方慢慢道:「還是叫雙安罷。」   她回頭困惑地朝那聽著賞字整個人都變客氣了許多的老大夫看去,心想這老人家莫不是來騙他們家的銀子的罷?   她看向三姐,問那正傻呼呼笑著的那未來的小女將軍:「可是杏春街杏春堂請來的大夫?」 第206章   「是的,娘子,」三姐歡天喜地,順著蘇苑娘的話往下道:「梅大夫是杏春堂的第五代傳人。」   是第四代,梅大夫人橫了這丫頭一眼,豎起四根手指頭,「老朽是杏春堂第四代傳人,老朽的大兒子方是第五代。」   這時候這屋裡的人誰也顧不上他,三姐無視他朝著她們娘子咧著嘴露著白牙接道:「娘子您看,就是杏春堂的大夫,千真萬確一點也作不了假。」   不管是四代還是四十代他都是大夫,只要他是杏春堂的大夫就好。   是真大夫,蘇苑娘朝站在一旁定定看著她,眼眶不知何時紅了的常伯樊看去,見他都快要落下淚來,很是情難自抑的樣子,她頓了頓,隨即扭頭朝三姐道:「你帶他們出去。」   又看到梅大夫轉頭殷切看向他們家當家,眼睛裡閃著喜悅的光彩,尤勝她家那位快要高興哭了的當家,蘇苑娘的腦子可說是從來沒這般轉得快過:「南和,出去了給梅大夫十兩賞銀。」   是十兩,不是百兩?梅老大夫不可思議睜大眼,可這時候那管家模樣的人上前來請他了,梅大夫被他請著不得不站起身,站到門口還猶不死心回頭望,只見那小夫妻倆這時候已抱在了一塊兒。   非禮勿視,梅老大夫快快收回眼,不死心地朝管家低聲問:「就十兩嗎?你要不再問問你家老爺?」   管內宅的夫人都摳門,他家的老婆子也是。但當老爺的十個有九個愛面子,尤其這家老爺喊出了那偌大的一聲「賞」來,就十兩銀子把他打發了,梅大夫覺著自己甚冤——百兩不成,五十兩他也是會收的。   「老神醫,十兩可以了。」三姐也不斷回頭看,但這時候她已經把丫鬟們都帶出來了,門一開,寒風就攸攸地往裡頭灌,她家娘子可是有小娃娃的人了,三姐把走得最慢的那一個用手一扯快快拉了出來,又速速把門掩上,這才回頭朝皺著眉頭一臉不滿瞪著她的老大夫笑道:「我做事做得好,我們家老爺也不過給一兩銀子,還是我家夫人大方,給您一給就是十兩,您一個月都掙不了十兩罷?」   這倒是,這麼一說,梅大夫也沒那麼不滿了,不過還是朝三姐瞪了一眼:「剛才老夫差點跑斷氣,還好老夫身子骨壯實,經得住你這折騰,若不然咱今個兒那可不是十兩的事。」   「是是是,是小丫頭的不是,我這就讓家裡準備轎子,我親自當轎夫抬您回去可成?您今兒可是我家的大恩人。」三姐這嘴自咧開就沒合攏過,莫說被請來的大夫說幾句,就是大夫抽她幾下她都能忍,這廂笑著請大夫去前面,還讓明夏趕緊著去廚房切兩包早上娘子吩咐她們用臨蘇運過來的醬油滷的大肉,給老大夫帶回去。   「我去拿上一些雞蛋給大夫。」這廂跟著出來的通秋也機靈了起來,一說罷就先明夏一步往廚房那邊去了。   「我這就去。」明夏趕緊跟上。   這家人還是有些識趣的,老大夫沒要到大頭,但這家人的感謝他是看到眼裡了,便也沒有此前那般斤斤計較,管家這廂開口請他到前面坐一會兒喝杯茶歇歇腳後,他便撫須答應了。   這廂下人們擁著老大夫師徒往前面去,那廂後院的正屋裡,常家當家正抱著蘇苑娘,把臉埋在她的肩頭,竭力忍住不掉眼淚。   蘇苑娘懵懵懂懂的,尚還未在自己有孕的消息當中回過神來,常伯樊這個長年看著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之人卻是抱著她,靠在她的肩頭似是難過萬分的樣子,她心裡有些慌然,腦子也是一片空白,直到常伯樊語著哽咽叫了她一聲:「苑娘。」   這一聲,叫回了蘇苑娘的不知所措,她把手慢慢搭上了常伯樊的腰,輕輕抱著他,輕聲問了他一句:「怎地哭了?」   她還沒哭,他為何哭了?   「我……」常伯樊也不知自己為何想哭,他是一直期望著她能為他生兒育女,可自打她嫁給他以來,她的肚子沒有消息,他卻是一點也不著急的,反而因著因此沉迷於與她夜夜沉於被帳閨房之樂而暫且鬆了一口氣,又因他自認他尚未扛起家計,這當口也不是她懷孕的好時候,是以他早把她懷孕之事已擱置在了腦後,從未認真想過他們何時才有孩子。但突然之間,她有了他的孩子,常伯樊卻是萬分欣喜至極,同時不知是從何而來的悲愴和委屈也填滿堵塞住了他的心口,他心口這悲愴來得莫名其妙,可也讓他難以自持,他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當自己是樂極生悲,高興到了極致反而覺得悲傷了起來,他哽咽著道:「我有孩子了。」   他有孩子了,苑娘總算是要給他生孩子了,從今往後她就會帶著孩子長長久久在他身邊不會輕易離開他,這些眼淚興許皆是他有了以後的喜極而泣。   也許不一定,也許是大夫看錯了,尚未放下懷疑的蘇苑娘想跟他把話道明白了,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下來,心道就是錯了也無妨,等到她以後有了孩子她一定會好好的讓他們的小娘子生下來,讓他能見到她。   這世他會有孩子的,不像上世一樣,她走了,只餘他孤苦一人。   「我知道了。」他哭了,這廂蘇苑娘想著前塵舊事慢慢也紅了眼眶。   世道可能沒有錯,他也許也沒有錯,她也未曾想過去對不住這世間任何一個人,也許錯的只是她到底拖累了自己,也拖累了孩子,也把她和她的親人們的日子都拖累了。   也許她也曾對他不住。   「苑娘……」常伯樊卻是不停喃喃,「我有孩子了,你有我的孩子了。」   「欸,是,你有了。」他那滾燙的熱淚流了出來,滲進了蘇苑娘的肩膀,也燙得她的心絲絲地疼。至此,她方感覺到,原來孩子予他,其實予她的份量是一樣的。   他原來也是如此期待他們的孩兒,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在喜歡著她。   真好,可能歲月一直都沒有辜負她,只是她曾辜負了這命運本想好好給予她的那一生。   這夜常伯樊的心情久久沒有平復,蘇苑娘半夜因累極倦睡之前,還能感覺到他停留在她腹間的手在微微顫抖。   小娘子啊,她可真好。她還沒出生,就讓她的父母因她而狂喜落淚,真不知等她出生後,會給他們帶來什麼——蘇苑娘如此這般真心地期待著。   **   次日,蘇苑娘用著早膳的間隙,其間孫掌柜求見兩次不成。其後三姐磨磨蹭蹭地到了她跟前吞吞吐吐道:「娘子欸,孫掌柜說,孫掌柜託我來說……」   三姐閉著眼睛道:「姑爺再不去戶部就晚了,我們家的銀子就要飛了。」   事關銀子,三姐痛心疾首。   蘇苑娘忙向陪著她用早膳的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神色如常,溫和淡然如於世無爭風流盡顯的貴公子,便連說話都是:「無事,戶部點卯點的晚。」   蘇苑娘若是無事都是辰時起床,可她起的晚,並不是說她對戶部點卯的時辰一無所知,她父親不止當過狀元,還曾因著狀元郎的身份當過一陣東宮的侍從官,跟當時還是東宮的當今陛下去六部輪過值,這六部裡的門門道道她不敢說悉然知曉,但在父親身邊長年的耳濡目染之下,各部這點卯的時辰她還是知曉一二的。   六部長官卯時上朝,俗稱點卯,長官們都卯時到朝上了,六部就是那上不了朝廷小朝的小官小吏也是卯時都要到衙的。   她可是辰時起的,與卯時裡外裡多了一個時辰,且這都辰時中了,再晚一點,這上午都要過去了,常伯樊說戶部點卯點的晚那真真是再是睜眼說瞎話不過。   前頭常伯樊若是有事在身,就是想和她再多說幾句也還是說兩句就走了,蘇苑娘未想這次他居然走都不走了,乾脆留了下來,是以一聽三姐說他還要事在身,她這廂也是呆住了。   這可是跟戶部的銀子,臨蘇那邊還在虎視眈眈在等著挑他們的刺呢,他們的孩子上輩子說是他們家的族人害的,但說是他們一起群起而攻之合謀害死的也不冤枉他們,蘇苑娘一心想這個神臺瞬間一片清明,抬眼就朝常伯樊看了過去嘴間快快道:「常伯樊,你快去要銀子,等要到了臨蘇那邊沒話說你我的不是,我才能好生養胎,若不然沒了銀子安撫,他們只會一樁接一樁地生事,到時候你我孩子都不得安寧。」   若是可能,蘇苑娘一分一角的銀子都不願意給他們。但常氏鹽伯自接管臨蘇所有的井鹽以來,整個有關鹽井的進銀皆是全族每家皆分,這是常家立家成勢封侯的根本,就是沒了戶部的銀子,常伯樊就是自己去尋摸銀子也得分給他們維持住這名聲,把家當起來,這是她與常伯樊改變不了的事實,現眼下戶部有銀子,那還是趕緊要到手,安撫住了眼前才有尋思下一步棋該怎麼走的可能。   常伯樊本想上午好好呆在家中,下午才去戶部,他都想好了跟戶部的官吏告罪的措辭,他不是沒做那打算,一聽她急了,他皺眉看了那多嘴的丫鬟一眼,轉頭朝她溫聲道:「苑娘莫急,我下午就去,若是去晚了,我會跟戶部的人賠禮道歉,你且放心,這礙不了什麼事,這年關關頭,他們自己也忙得緊。」   蘇苑娘更是急了,「可我們現在不是那能讓人等的身份,你晚了去道歉,憑白的讓人對你心生芥蒂,憑白讓人說你,這又何必?你不要去做那讓人生生侮辱你的事情,你在外已受了許多的委屈了,你莫要去晚了,你趕緊的吃吃飯,去替我和孩兒要銀子罷。」 第207章   常伯樊一愣,隨即有些慢條斯理地端起了手中的碗喝起了粥來。   蘇苑娘看他吃的甚慢,看了他好幾眼,見他還是不為所動,撇頭就對丫鬟們道:「給姑爺準備外出的衣鞋。」   她說著就沒吃了,站起來準備去拿常伯樊的衣物,可沒想還沒站起,就被常伯樊一手按了下去。   「我這就去,你快吃,莫餓著孩兒了。」常伯樊加快了喝粥的速度,只見他連著灌了好幾大口,碗裡很快就下去了一大半,隨即瞬間他手中的一碗粥就見底了。   見他快了,蘇苑娘安下心來,拿起粥來喝了一口卻發現她已沒了食慾,咽下去後就只看著他用粥了,等到他喝完要站起,她忙道:「再吃一塊肉餅。」   常伯樊點點頭,又放下了剛抬起來的身子,拿了塊肉餅過來。   蘇苑娘已不想吃了,便乾脆放下手中的碗來拿起桌上的茶杯,掀開茶蓋朝裡面吹了吹,把茶杯放到了他手邊。   「快吃。」常伯樊見她不動,催促了她一聲,說著時他的手甚至比嘴快,已拿起勺羹盛了一勺的粥往她嘴裡送。   都送到了嘴邊,蘇苑娘張了張口把粥含了進去,隨即又撇頭去看丫鬟們,見她們都動了起來,端熱水的端熱水,進去睡房拿衣物的已也然進去了,她這才回過頭來,看著常伯樊吃他的餅子。   「苑娘,別看了,你吃著,我這就快了,我自己去換外出的,這就出來。」見她心神頗有些不安,常伯樊把最後半塊一股腦地塞進嘴裡,站起來往裡走。   蘇苑娘目送他進去了,不一會兒通秋出了睡房來,和她道:「娘子,姑爺說不用我,說他自己能好,讓您帶著小娘子好生趁熱吃飯,不用擔心他。」   蘇苑娘頷首,便壓下了那股想尾隨進去的猶豫,坐在桌邊用著早膳等著他出來。   常伯樊很快就出來了,蘇苑娘擱下筷子準備送他,卻見他不像往常那般還到她跟前來說說話才走,只見他一陣風向門邊走去,邊走邊回頭:「你別送我了,外面太冷了,你也別過來了,你一過來我就出不了門了。」   常伯樊說著,雙手用力拉開門出了門去,剛跨出門就把門緊緊帶上,朝那廊下挨著凍站著等他的孫掌柜和丁子道:「走了,快點。」   他大步流星走在了前面,這下比誰都急了,年輕力壯腿腳本就勝常人一等的丁子尚且跟得上,孫掌柜就苦了,走了幾步要小步跑著方才跟得上前面的當家的。   「快點,別磨磨蹭蹭的。」出了門,當家見他落在後面,回頭還朝他冷冷地喊了一句。   這一段小跑,孫掌柜身上已不冷了,被當家這一說,臉上更是熱了,紅著臉過來,還被丁子同情看了一眼。   **   這明日就是小年,蘇居甫上官與吏部交鋒的事情已把他壓得夜不能寐,但妹妹那邊的事他也沒放下。妹夫帶著妹妹來京,他是沒有時間好生做東陪他這妹夫在京城裡逛逛,但這要緊事當頭,他也不能什麼都不管看著妹夫為著銀錢的事一個人在這京裡橫衝直撞,是以他舅舅一暗中給他遞了個辦法,蘇居甫連夜就搭上了他外祖弟子的線,由他先開口給妹夫那邊求了個情面。   以前他也不是沒幫過忙,但去年他妹妹還未與常伯樊成親,這親成還是不成還沒定數,且常伯樊也沒親自上京來,蘇居甫自然不會多管閒事把事情攬到身上來,他們的情份還沒到那個份上。但現在這親成了,常伯樊的身份就是自家人,是他唯一的一個妹妹的丈夫,蘇居甫這動起來也是捨得下力氣,不僅是用上了外祖那邊的人和親戚,他自己這邊也暗中朝自己的同窗同僚和與他父親交情甚深的一位在朝的叔伯遞了話,有他出面作保,戶部那邊就開始有人為他妹夫這事開口說話了,眼看就在戶部最後封帳的日子,戶部就開始鬆動了。   常伯樊這日出現在戶部衙門前時,蘇居甫早在衙門前面的一條街上的酒樓等候他良久了。   隨平把好不容易尋到的姑爺帶過來,就見主人一臉怒氣,皺眉朝姑爺道:「怎的這個時辰才過來?」   「兄長找我有事?」常伯樊忙拱手,恭敬回道。   「坐罷,我就幾句話,先跟你提醒一下,說完我就要走了,我衙門還有事。」蘇居甫一揮袖子,不耐道。   「公子是領了公事過來辦差的,辦完本來就要走了,就是有話要跟您說,這才等了許久,您和公子慢說,小的帶著您的人去喝杯小茶,就在樓下等著,您到時候下來一眼就能看到我們了。」隨平躬身說罷,很快就退步到了門口把門帶上了。   「是伯樊的不是,請問兄長是何事,您說,我聽著,我不坐了,我站著聽是一樣的。」常伯樊見那隨從話說得很快,隨從都急了的事,想必舅兄的時間也是萬般緊急,便掐了那請罪的話,站到蘇居甫正面對著蘇居甫道。   從這處倒是能看出他的不些擔當來,想來也是有事耽擱了,蘇居甫也能理解,便放下了那等人等久了的不痛快,甚是乾脆道:「我是來跟你說你的事的,你要銀子的事,我託了幾個人,你心裡要有數,你過來……」   他朝常伯樊招手,讓常伯樊俯身下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個人名,語罷,他又在常伯樊耳側追道了一句:「事後你不用打點他們,這次只是給你松個嘴而已,這人情是我出的面,記在我頭上了,你就不用過問了,省得到時候惹出別的事情來,還有,我問你一句,周大人那邊你已經打點過了?」   「打點過了,」常伯樊彎著腰,點頭道:「東西前後都送了,我沒來京前送過,來京後也是第一天就去了他府上,但人從來沒見過。」   「今日你可能會見到,不過為了避嫌可能也見不到,不過沒事,銀子要到手是要緊的。」   「明天就休衙,那銀子能支出來嗎?」   「你想得美,」蘇居甫白了他一眼,「年前批給你就是好事了。等正月過了拿著條子再去要罷,有那門道比你還厲害兩分的人都要不到條子,這次如若不是幾方人馬剛剛好,還有人幫你向尚書說了話,你當一個只負責一方的鹽運使就能張口把銀子給你?」   「那敢問兄長,過了正月就能有了,不用等到二月?」   「拿了條子,正月就能有了。」   常伯樊略鬆了一口氣,「有個準信就好,那我也能向老家那邊松點口氣。」   凡事沒有絕對,蘇居甫說話也是個不會把話說死的,見妹夫謹慎,他心裡雖嘆然妹妹沒有嫁給像他們父親一樣才高八鬥的君子,但君子再清高,不能尊敬愛護妻子也是枉然,且世上皆多清君子清高全的是自己的名聲,當他親人就容易成那倒黴供養他的人,妹夫這種兩手都沾滿了銅臭俗氣的人,世事皆自己一力擔當的,倒也不失是一個好丈夫。   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佔了一半也是好的,蘇居甫這般一作想,倒也不覺得自己的這一欠著自己人情的相助是白幫了,與常伯樊頷首道:「你家的事隨你怎麼行事,於我蘇家,你照顧好我們家苑娘就行了。別的事我不敢說,但這京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會盡我所能幫你,先這樣,我還要回應天府回差事,先走了。」   「我送你。」常伯樊先去開了門。   「自家人,別那麼客氣,下次我來。」把要緊事交待完能走了,蘇居甫也沒之前那些焦躁了,說話的口氣比剛見到常伯樊那時要好了不少。   「還有一事要跟哥哥說,」常伯樊慢著半步跟在他身邊,這廂說著話他眉毛已飛揚了起來,還跟著妻子一樣的喊起了蘇公子哥哥來,「昨晚家中請了大夫來替苑娘把脈,大夫說苑娘有喜了,我和苑娘要有孩子了。」   「啊?」冷不丁地聽到這個消息,蘇居甫停了步子,回頭看著他緊張問道:「什麼時候有的?你們不是一路水陸兩道趕往京裡來的?可沒傷著身子罷?」   他這一問,常伯樊臉上的笑頓時僵了,過了片刻他方才僵硬回道:「不會罷,這個我沒細問大夫。」   算著日子,孩子不是在他們出門幾日前有的,就是在路上有的,常伯樊路上也是與她行過房的,這一算,常伯樊整個人都不好了,朝前走著就道:「不行,我回去再找大夫問問。」   蘇居甫見他儼然要回去的樣子,脾氣乍一下就上來了,「你去哪?還不先去戶部把事情辦完回去問個清楚,怎麼做事的!」   常伯樊收慢了腳步,等隨蘇居甫下了樓,他臉上已然敷了一層冰,蘇公子臉上也帶著一股怒氣,兩邊的下人還以為他們舅郎倆鬧翻了,皆嚇得噤聲不敢言語,連請安的聲音都細如聞吟般,生怕說大了惹著了他們。   臨分別前,蘇公子還朝常當家怒道了一句:「就你就做馬虎的這個樣子,我都不知當初苑娘是怎麼看上你非你不嫁的。」   孫掌柜他們更是不敢說話,等到舅爺帶著他那邊的長隨走了,孫掌柜小心翼翼地問了東家一聲,「大當家,怎麼了,舅爺怎地生那般大的氣啊?」   還帶上了夫人。   「沒事,我們先去戶部,快點,通牒帶著了罷?」   「在我身上。」   「給我。」常伯樊接過進皇城內城戶部的公文通牒,又是大步往前,孫掌柜小跑著跟在他身後,眼前一片黑,心想他這可憐老漢跟著這年輕東家東奔西跑的,不知可有命活到他衣錦還鄉的那一天。 第208章   常伯樊這一進戶部,等熬到出來的時候天色就有點晚了。   戶部沒打算給他銀子,但這條子也不是說給就給的,需好幾方批註。這之前說通關係了的人還好,找上門去就是萬般忙著還是有心抽空幫他批了,但也有一個是長年押著臨蘇那邊的銀子不給的戶部郎故意刁難,找上門去不是忙就是不在,幾次下來,常伯樊尚還沉得住氣,但這來回卻是把帶著他送條子批註的同僚惹火了,朝他下面的小吏放話道:「李尚書都批了的公文,伍大人既然比尚書大人還忙,那今兒就別落字了,等到他日伍大人空了再傳喚下官罷!」   來傳話的人同是戶部郎,與這伍姓度支郎按品級來說是同級官員,只是這伍度支郎乃朝廷伍太尉的族人,在戶部本勢高一著,無人得罪。但入朝當了官,便是皇帝陛下也要禮尚下士,這官員背景再是雄偉,同僚的面子也是要給的,那幫忙的戶部郎見尚書大人都答應了的事同僚卻把他當傻子一樣敷衍了事,頓時氣上心頭,說完揮袖就走。   他帶著常伯樊和常伯樊的人走到中途,那伍支度郎的人又跑了回來,客客氣氣地把他請回去了。   等常伯樊拿著條子出了戶部,天已大黑,戶部的人早就散衙了,只餘了零零碎碎幾個還有事在身的人沒走。   這下午的一頓磨蹭,本把常伯樊急於想回去請大夫回家的急切磨平了,不過等出了門去,他的腳步又是快了,朝孫掌柜他們道:「先去趟杏春街。」   「大當家,去杏春街何事?」丁子問。   「請一下梅大夫。」   「大當家,要不您先回,我去請?」丁子跟著大當家在戶部呆了一下午,從頭至尾連腰都沒怎麼直起來過,但凡見到那戶部的大人們他氣都喘不過來,他不敢抬頭,但大當家有條不紊不卑不亢問道事情、進退有度的應對卻是記在了丁子的腦海,心想他家大當家這面對繁瑣複雜的事情沉穩淡定的氣度,真是他這種出身的人難以學會的,換成是他要是遇到這種惡意刁難,不是暴跳如雷就是誠惶誠恐,絕計做不到像當家那般泰然處之。   丁子到了外面才覺著他的手腳還能動彈,這廂一聽大當家要去杏春街請人,便忙請命。   「也是順路,我去。」昨天下午就沒下雪了,這時路上的雪也融了不少,常伯樊穿的鞋子裡面是加了兔毛的,這一下午他走的路多,腳也不冷,便想著多走幾步路就多走幾步,這大夫他還是想親自前去請。   「老孫,」不過跟了他一天的孫掌柜可以先回去,常伯樊側身吩咐他道:「你先回你的地方,叫上郭掌柜,帶他來家裡來用晚膳,我有事跟你們一起說。」   常伯樊固然狂喜,但戶部轉了一圈出來卻是令他神臺更是清明。   現在不是他懈怠的時候,誠然苑娘是有了他們的孩子,但若是守不住她們娘倆的安危,是個人都可踩他一腳,他的狂喜皆是空像。   他該處理的事情還是要加緊處理,正如苑娘所擔憂的那樣,如若他撐不住,誰來護住她們?   他們凡夫俗子,身上衣碗中飯,皆是奔波而來,哪天停了這奔波,飯也就停了。   大當家冷靜淡然,吩咐出來的話容不得孫掌柜有絲毫異議,聞言孫掌柜躬身即道:「是,我這就去。」   「帶上換洗的衣裳,今晚歇在我處,我讓丫鬟們多給你燒幾桶水,把給你的屋子燒熱了,你好生睡個覺,明天再和我出去跑一天。」臨走之際,常伯樊又道。   東家就是沒這番話,孫掌柜不想跑也得跑,但有了這番話還是很不一樣,東家是個嚴於律人的,可他不是不講人情,也惦記著底下人是否舒坦,也記著他這做過什麼。孫掌柜不怕那苛刻的東家,就怕東家當他的拼命是應該,這廂他得了常東家的話,當下就拱手謝道:「老漢知道了,謝東家關懷。」   他寄身於常家在京開的那個布鋪後面的小屋裡,吃喝不是問題,廚房裡晚上泡個熱水腳的水還是有的,但想連著身子好好洗簌一番卻是不易。   明天是小年,如若能換洗一番煥然一新,孫掌柜也是很想把自己收拾得乾淨體面一些的。   這身上乾淨,出去了也好跟人打交道。   東家這話得了他的心,孫掌柜心下輕鬆,這身上緊繃了一天的疲乏也沒那般磨人了,撐著一口氣加快了腳程回住處,想趕在東家到家前帶著郭掌柜先到常宅。   他這一到住處,他的小屋子是黑的,守著鋪子的夥計輕聲跟他說:「郭掌柜一天都沒出來,下午雜貨鋪那邊有人找,他也沒見。」   「誰來找他了?」   「聽我們成掌柜的說,好像不是李掌柜來找。」夥計道。   京中三個鋪子,成掌柜的守著布鋪,李掌柜的守著雜貨鋪,只有嶀爺是擔著首飾鋪子的責,還能過問著布鋪和雜貨鋪的事,是大管事,這不是李掌柜的人來找,那就是嶀大爺了。   夥計聰明,不直言是誰來找,只說不是誰,東家手下的這些個人吶,就是個小夥計也是個小狐狸,就沒一個不是聰明人的,孫掌柜笑笑搖搖頭,跟夥計道:「我知道了,替我謝過你們成掌柜的。」   沒成掌柜的吩咐,夥計也不會跟他說這番話,成掌柜透過夥計跟他示好,孫掌柜也領了這份情,等來日能閒一點,必會打壺酒上這老哥的門去跟他聊聊天。   知道了郭掌柜這一天的動靜,孫掌柜進了屋,等夥計幫他把油燈點燃,他拉起床上被窩裡的郭掌柜,就見到了一個頭髮凌亂鬍子拉碴的老頭子。   也就這麼幾日,孫掌柜見他頭髮都灰白了一半,可見他心中之焦熬,便不由得嘆了口氣,安慰他道:「老哥哥一輩子什麼沒見過?這等小事怎麼就挺不住了呢?」   郭掌柜頹然地搖搖頭,沒有說話。   「快起來,大當家發話了,說讓我現在帶你去家裡吃飯,他有事吩咐我們,你快起來好生梳洗一番隨我去。」   郭掌柜聽到這話方抬起頭來,看著他無精打採道:「有事吩咐我們?」   不是處置他?   「正是,唉,老哥哥你可別耗時間了,快起來跟我走,這要是遲了,你讓大當家的怎麼想我們?」   也是,在臨蘇每日晨間議事,大當家的都會比他們早到,郭掌柜的他們可從沒敢讓東家等過,這聽到孫掌柜的這般一說,他快快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眯著眼睛去地上找鞋。   成掌柜留下的夥計機靈過來幫他找著了,蹲著身子給他套鞋,「郭掌柜,小的幫您。」   還有小的奉承他,可他以後也不知道會怎麼樣,郭掌柜嘆了口氣,抬頭跟孫掌柜道:「老成會帶人啊。」   「您也會,不過是您的大徒弟替您辦事去了,等回來了就好了,」孫掌柜笑道:「你帶來的那幾個小徒弟這幾天讓我放在李掌柜那做事,等你精神好了你就去領回來,沒得由的讓成掌柜辛辛苦苦栽培出來的人侍候你。」   他口氣甚好,又是東家精挑細選出來當以後的大掌柜用的,郭掌柜從他口氣裡聽出了一點動靜來,心思一動,這精神當下就好了一些,等小夥計起身,還朝人客氣了一句:「謝過小哥了,你們成掌柜的有心了。」   「您才是客氣了,這是小的本份,我這就去給您打熱水去。」小夥計聽著這是等會兒就要去大當家家中的人,就是沒有他們成掌柜的吩咐,他也是要好生侍候著的。   這都是大當家跟前的得力人,入了他們的眼,他從小夥計到老夥計再到掌柜的,但願以後他往上爬的時候,到時候老掌柜的能記他兩分好,幫他在當家面前說幾句好話,那他就心滿意足了。   小夥計的去了,郭掌柜見孫掌柜的還替他拿來梳子,頓時老臉一紅,「老弟放下就是,我來。」   **   梅大夫又是被前街拐角處的常家人請了回去,路上他和這家年輕當家說了一路的話,等到了常宅門口,他對這擅談的常小侄已有了些熟斂。   梅大夫已知他是臨蘇來的鹽商,這次來京有一半是為了走商掙銀子來的,聽到這裡,梅大夫好奇道:「聽說你們南方冬天外面還能種菜,可是真的?」   「是,冬天我們那邊還有冬白菜冬蘿蔔可收,便是下雪也能留些日子,但還是要及時從地裡收回,在地裡凍久了就凍壞了。」   梅大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問:「這你也懂?」   「略懂一二。」   這年輕當家說起來不像個走商,身上沒什麼市儈氣,梅大夫活到年近半甲這個年歲是見過不少人的,足以看得出這個年輕人出身不凡,舉手投足皆是那大家出身才能出來的氣度,可他說的話就與之相反,這農人地裡的作物規律他都懂,這些泥腿子才說的話讓他的出身倒也顯得沒那麼貴氣了。   此前他當這年輕人有所掩飾,並不想跟外人道明真身份,這廂他倒是有一點開始信了這年輕人的話了。   回頭他去打聽下,看這人說的話是真還是假。   「看起來你倒是不像個懂的。」到了門邊,門一敲響,門子就開了門了,隨著這年輕人進去後,老大夫想了想又道:「你夫人也不像。」   絕然不像個商婦,屋子裡也不像。他昨晚只是去了一遭,但入目的紙墨筆硯還有精貴講究的種種物什,皆一一道明他們夫妻二人都不像是商戶人家出來的人,興許怕是那出身低的皇商家的旁枝罷。   「是啊,我夫人不是。只是她所嫁非人,嫁了我,就如落難的鳳凰入了雞窩,不得不屈就於區區。」這廂,常伯樊自嘲道。   ※※※※※※※※※※※※※※※※※※※※   感謝在2020-01-1418:06:02~2020-01-1818:07:1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NO.小貓兒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果子壓果子2個;穗心所域、青山綠水、銀桑的土方十四郎、傻如、懶懶、nye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寒寒20瓶;莫問、白藍豆10瓶;豬催催9瓶;小元西西7瓶;小麥、寶蜜、Simeny、逍遙、BERTILIU5瓶;青衫翠影4瓶;231552662瓶;讀者之中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09章   這話裡聽著像家裡曾遭過災似的,可他們這交情甚淺說話不宜過深,人家家裡的事不好多問,老大夫便轉了話,看著他們長長的長廊下面點著的紅燈籠道:「你家這燈籠這麼早都點著了?看著好生喜慶。」   前幾日是沒點起來的,常伯樊也是頭一次看到家中遊廊下掛滿了點燃的燈籠,便笑著回老大夫道:「昨天還沒點,想必是拙內今晚點的。」   他言談必帶他那小夫人,倒是與她恩愛得很,老大夫見過和睦的小夫妻,但這般和睦的卻是少見,就是明知這年輕人跟他一番交談只是為了與他套近乎,心下還是不由地對他心生了一陣好感來,對他的話撫著鬍鬚微笑著連連點頭,打量起這在冷夜當下透著溫馨明亮的宅子來。   在杏春街那頭時,丁子先當家的一步回了家跟主母道明當家去向,蘇苑娘問了他們這一天的事,聽到他們在戶部呆了一天,午飯也沒吃,嘴角一泯,等吩咐了明夏她們再多做兩個菜,正正想著讓留在屋子裡的通秋去給她拿件披風披上,她要去外面等人的時候,就見外面三姐在外面拉著嗓子長聲喊道:「娘子,姑爺回來了。」   蘇苑娘不禁起身往門邊去,剛走到門邊欲要伸手拉門,就見門在外面被三姐扯住了。   三姐道:「娘子外面風可冷了,您別出來。」   她又拉著嗓子朝遠處喊話道:「姑爺,姑爺,您回來了,您快些罷,快進屋罷,要不娘子就要出門來了。」   小丫鬟沒規沒矩的,常伯樊卻是毫不在意,聞著聲加快了腳步大步朝正屋來,很快把梅老大夫撇在了身後。   在前院迎到了他們,跟著他們一路來的南和忙扶向跟著一道著急小跑了起來的老大夫,笑道:「您慢點,不急,我家老爺這是怕夫人等急了才走快了。」   「這成親多久了?」老大夫聽了一路的夫人,這廂到了跟前還見識了一番,也真真是開了眼界。   「到明年三月,就一年了。」   「呀,一年了啊?還這麼恩愛,不錯不錯,是對有情人。」老大夫連連點頭誇讚道。   「可不是。」南和附和道,扶著老大夫往前走。   這廂常伯樊已進了屋,一進去就見苑娘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見到他進來也沒起身,只是眼睛看著他一路看著他過來,一點也不像準備要衝出來迎他的樣子。   常伯樊近了,彎下腰臉對著她的臉笑問:「苑娘這麼乖的呀?」   他趨身過來,帶來了一陣外頭的寒氣,蘇苑娘眨眨眼,回道:「我坐著等你,你可餓了?先換衣裳罷?」   說著她已是按捺不住就要站起來了,還想去牽他的手,可是半道被他轉了個身,什麼也沒夠著。   「坐著,我去裡面換。」常伯樊見沒兩句話她就原形畢露,朝她嘆著氣搖搖頭,轉身就去了裡面,省得慢了把一身寒氣帶給了她。   蘇苑娘很是想跟過去,但這時候門外起了聲響,三姐在外面很是歡快喊道:「老大夫,您又來了?什麼風把您吹來的?」   只聽那老大夫笑罵道:「還能是什麼風,大西北的冷風,還有你這鬼丫頭嘴裡吹的鬼風唄。」   「嘿嘿,這都過了一天了,您還沒體諒好我啊?來來來,我扶您。」三姐笑嘻嘻道。   「體諒個鬼,你這小丫頭,嘴裡就沒個把門的,什麼話都說得出口!」老大夫又是一陣笑罵出聲。   蘇苑娘聽著,走去了門口,看著三姐扶著這老大夫進了門來。   **   老大夫進了門來,蘇苑娘讓南和去門口迎一迎孫掌柜他們,又讓三姐去中間等著,看到孫掌柜他們一到,就和明夏帶著人把飯菜端來。   三姐和南和剛剛進門,就領了她的話又去了,蘇苑娘隨即請了老人家入座,又讓通秋上茶。   通秋的茶一下,蘇苑娘推了推桌上擺好的點心盤子,和老大夫道:「您吃一個,是廚房剛端上來不久的點心,還熱乎著。」   「您今天是一個人來的?」見老大夫身邊沒人,蘇苑娘又淺笑問道:「還是您的徒弟留在外面?還是請進來罷,外頭天那麼冷。」   「沒帶沒帶,貴老爺來我鋪子裡的時候我鋪子裡還有病人,我徒弟留著招呼他們呢。」點心應是剛出爐不久,確實熱乎著,還香氣四溢直往他鼻子裡衝,那甜香的味道惹得老大夫擺手的同時不由多看了點心盤子兩眼。   「看得出您家鋪子很忙,著實不好意思,這大冬天的我們夫妻二人多有打攪,叨擾您了。」蘇苑娘淺笑著道,挽起袖子伸出手道:「還請用個點心,先喝兩口茶熱熱身子。」   「欸,那我吃一個。」主人家熱情相請,說話又溫溫柔柔客客氣氣,是個心腸極好的小夫人,老大夫就攬袖拿了一個。   這點心也著實是好吃,一口點心一口茶,老大夫吃了個滿嘴香,也覺得這大冷天的被人請出來也沒那麼受罪了。   昨個兒他拿的也不少,這家子看著來頭不少,但無論男主人還是女主人,看來都是易相處的性子,日後倒是值得來往一番。   梅老大夫這對這家的年輕當家剛生好感,對這溫婉大方的小美娘子夫人更是有了幾分真心的喜歡。   看得出來,她是個知書達理的。   這頭等常伯樊出來,發現他家苑娘已經和老大夫說上話了。老大夫不像此前跟他說話一樣他說一句才答這一句,此時不知苑娘跟他說了什麼,他正口若懸河與她滔滔不絕,而苑娘正肅容側耳細聽。   常伯樊頓足在內主屋的門口,不一會兒就看得呆了。   苑娘自嫁給他以來,一日一日的她變了很多,她不再是那個靜坐如石一聲不響不言不語的石頭仙子,她開始朝人微笑,跟下人多言語,關心他可有飽腹。   她對他的愛有了回應,就像經久不開的花朝一直想看她開花的人開出了花朵。   「當家?」   這廂蘇苑娘眼睛一瞥,看到了不知何時站在側邊的常伯樊,見他不過來,便叫了他一聲。見她一聲喊,這人就快快走了過來,快得跟跑得似的,似是他若不快一些她就要不見了似的。   蘇苑娘心中一,轉向老大夫的臉上帶著發自心底的笑,「我才來京不久,也沒來及出去走動,等這日頭好一點,哪天出太陽了,路上沒那麼滑了,我到時候到您家去拜個晚年,到時候還請您不要見怪。」   「隨時都能來,等你懷裡的孩子穩了好隨處走動了,你天天來都行。」梅老大夫剛跟她說了左右幾條街的情況,正跟她說到他藥鋪子對面那京裡出了名的點心鋪子,就見這家的年輕當家換了身常服過來了,在小夫人身邊坐了下來。   「呃,正好,你們老爺也來了,來,老夫給您把把脈。」   「麻煩老人家了。」蘇苑娘伸出手去,眼睛看過身邊常伯樊,又轉向老大夫,「您可用過晚膳了?」   「呃……」梅大夫正專心聽脈,等聽過這一陣方才回道:「尚沒,回去就吃,好了,噤聲。」   蘇苑娘停了嘴,看著大夫把脈,看了片刻見大夫把得認真,便轉過頭去看常伯樊。   只見常當家這時眼睛定定地定在老大夫的手上以及臉上,看一眼臉,就又看一眼他把脈的手,來回不停地轉換,神色也從如常漸漸變得緊張了起來。   「好,」一陣後,梅大夫總算是鬆開了手,道:「無甚大礙,夫人身子甚好,血氣足,只要這往後的日子都像今天這般好,老朽敢保證你們夫妻二人定能平平安安得一個康健強壯的嬌兒。」   他朝那鬆了一口氣的年輕當家看去,拱手道:「老爺儘管放心,夫人身子好得很,是老朽診過的夫人當中數一數二的好身子。」   常伯樊這心中真是一塊石頭落了地,拱手笑回道:「承大夫吉言,您還是叫我小侄罷,若是您覺得有些不妥,叫我一聲常當家的即是。」   「常當家。」小侄不敢叫,常當家還是可以一叫的,老大夫便應下了。   「娘子,可能上菜了?」這時,手中端著裝滿了倒碗蓋著的菜餚的盤子的三姐在屋內門邊出了聲。   她剛才進來的時候大夫在把脈,三姐帶著丫鬟們悄悄進了門就一直沒出聲,這時候見把完脈了姑爺臉色也好了方才喊了一聲。   「上罷。」蘇苑娘頷首,轉頭朝常伯樊看去,常伯樊瞬間心領神會,轉頭就開始留老大夫的飯了。   老大夫再三推辭沒推辭過,見小夫妻二人是真心相請,便鬆口答應了下來,這廂三姐把菜放到了旁邊的大八仙桌上走過來,等老大夫應了晚膳後便朝姑爺和娘子欠了欠身,道:「老爺,夫人,孫掌柜和郭掌柜他們也到了,就在門口候著。」   「讓他們進來。」常伯樊扶了蘇苑娘起來,又伸手揮了一記請了老大夫去入座,爾後低頭和蘇苑娘輕聲道:「我今晚要給孫掌柜和郭掌柜安排點事,不知道要說到什麼時候,我們去前面說,就不留在我們的屋子了,你看看書就早點睡,莫等我,可行?」   蘇苑娘未回他。   孫掌柜他們這時進來了,一進來就朝他們請安,   「老漢見過大當家,見過大當家夫人。」   「郭某見過大當家,見過大當家夫人。」   「苑娘?」   剛進門的掌柜朝他們說話,常伯樊也在她耳邊說話,蘇苑娘抬起頭來,朝他嘆了口氣:「我只是有了孩子而已。」   又不是有了孩子,便什麼事都做不得了。 第210章   「苑娘。」常伯樊沒有多作勸說之詞,僅是叫了她一聲。   蘇苑娘不禁又是輕嘆了一記,到底是知道他的心意,還是朝他微微頷了一記首。   罷了,這時候不是她要強的時候。   常伯樊是個擅交談的人,往常他帶著一班人出去談生意,這吃飯之間正是他和手下人好好說會兒話,聊聊家常的時候,他身上並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這規矩,是以郭掌柜跟著孫掌柜一上了桌,他問了郭掌柜一句:「這幾日可受得了這北方的冷?帶的衣裳夠嗎?」   只見那頃刻之間,郭掌柜眼一紅,站起來抱緊雙拳朝他拱手道:「回大當家,夠了,孫兄弟給了一件老棉衣,我今天就穿在身上,身上暖和得很。」   說著他別過頭,看著身後,掩著淚眼道:「謝大當家。」   蘇苑娘在一旁聽著,心想著等會兒抽個空隙朝通秋說一聲去庫房拿兩身棉衣棉褲棉鞋,給孫掌柜和郭掌柜換冼。   好在他們一到京就採辦了不少禦寒的衣物,雖說都是給下人穿的,但蘇苑娘沒省那個錢,置辦的都是還是不錯的東西,選的都是十足十的用料,給掌柜的們穿在裡頭禦寒,不算委屈了他們。   她思忖之間,常伯樊已讓他坐下,隨即朝梅老大夫拱拱手,「請。」   他這主人家率先拿了筷子開膳,下一刻蘇苑娘的筷子一伸,在坐的也沒多做那過多的客氣都動了筷。   常家這夜間的菜做得油水大,又甚是鹹,一道紅燒羊肉入嘴即化,排骨也是筷子稍稍一動骨肉之間瞬間分離,嘴一咬下去,便連骨頭都又粉又香,便是梅老大夫這種牙口不如以前了的老人家吃著也能嚼碎,一時之間,膳桌上只聽得見大家箸影快動,嘴間不停嚼動的聲響。   客人們只顧得上吃飯了。   常伯樊和蘇苑娘吃得相對慢一些,蘇苑娘見他們胃口甚好的樣子,回過頭朝站在門口的通秋看去,通秋看了看桌子上這廂已經吃碗的兩碗肉,瞬息就明了了她們娘子的意思,她朝娘子點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去廚房告知明夏把這兩樣菜續添上。   郭掌柜這兩日也是寢食不安,飯也是沒吃下去多少,這來了當家的家裡親自見過大當家,知道大當家沒有棄他的意思,這心下一松,吃的也是比平常多了。   孫掌柜見兩個比他年齡還要大幾歲的老兄弟吃得甚是兇猛,不由呵呵一笑,他不甘示弱,下筷也專挑那肥的夾,他們一碗飯吃完,他也很快把他那碗飯速速吃完,讓丫鬟趕緊地給他也添上一碗。   這一頓飯常伯樊沒說上幾句話,就在自家掌柜的們和請來的大夫的狼吞虎咽當中結束了。   這頓梅大夫吃撐了,吃完一落筷,香茗就被丫鬟送到了手上,飯飽神虛之際,梅大夫毫不客氣把他忍了半會兒的話道了出來:「就是欠點酒,要是有酒就好了。」   孫掌柜的笑了,見對面的大當家臉上也帶著溫笑心情也甚好的樣子,他臉上的笑意更是深了,他朝梅大夫笑道:「老哥哥,我們晚上還要盤個帳,不能沾酒水,等回頭事情一了,我帶著好酒上門找您喝酒去,補上這頓。」   「欸,這光有酒算什麼?」老大夫身子往後一躺,摸著肚子看著被他們吃得狼藉一片的桌子舔了舔嘴巴上的油,「沒這菜,再好的酒也不頂用,肚子只會愈吃愈空。」   「老哥是行家。」郭掌柜豎起了大拇指,一臉嘆服朝老大夫說道。   他這放下了顧慮,恢復了昔日一些他那八面玲瓏面面俱到的本事。   「哪裡哪裡。」梅大夫笑了,這吃得好,又有年齡相當會說話的人陪著,他這心下高興得很,等茶喝完,眼看他也不好留下來了,他還有點戀戀不捨,等到這家的男主人親自送了他出門,問了一些閨房中的事來,他那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他知道的都告訴了這家當家,還說出了不少保胎養胎的竅門來。   常伯樊這個客送的時間長了點,等到他回來,半個時辰都過去了,這廂郭掌柜和孫掌柜的在陪著主母說話,在這半個時辰相處的時間裡,倆掌柜的很是體會了一把主母的溫柔細緻。   蘇苑娘知道他們晚上要和常伯樊熬夜去了,趁這當口叫丫鬟準備好了衣物鞋襪,打包好了給了他們,讓他們等會兒沐浴後能換上嶄新的一身。掌柜的們也是謝了又謝,這時蘇苑娘見常伯樊還沒回,又問了下他們現在住的地方和家裡人的情況,這次她還沒問完,常伯樊就回了。   當家的回了,掌柜的們很是恭敬和她告辭,蘇苑娘笑笑承了他們的禮,送了他們出了門。不過只到門口,她就被常伯樊攔下了,常當家叫她退到一邊,帶著掌柜的們一出去,朝她看了一眼,都沒等她說話就拉著門關了,都沒讓門口進去太多風。   門一關,通秋跟在娘子身後鬆了一口氣,和娘子輕聲道:「不知道是不是奴婢看錯了,郭掌柜的對您比以前更恭敬了一些。」   郭掌柜的以前對她也客氣,但那只是客氣,恭敬倒是沒有的,這次許是遭了變故,也許也是多見她一回對她多了點了解,也從她這處得了關懷,剛剛確實能看得出他對她的恭敬來。   更重要的是常伯樊顯然是喜歡他的這種恭敬的,郭掌柜跟她道完謝後一看他,他這種對下人不太顯露喜怒的人還朝郭掌柜點了下頭,郭掌柜當下都像是鬆了一口氣。   要是他對他底下的人每個人都這樣,長年下來,蘇苑娘想這些人雖然不可能個個都把她當常伯樊那般敬畏著,但想必她的威信也不會差到哪去。   其實前世常伯樊也如此行事過,幫她助長建立威信,只是她不喜見外人,見了也不想多說話,如此幾次下來,常伯樊也就不帶底下的人來見她了,以至於只有常出入常府的寶掌柜會聽她的話,其餘的掌柜們則是面上給著她幾分面子,私下從不把她的話當話聽,沒幾次有聽她的吩咐行事。   常伯樊對她的看重是很重要,但她要是沒做出與他的扶助與之相當的事來,想來……結果就如她前世那般了,是她沒有接住他的心意。   「是啊,」面對丫鬟的話,蘇苑娘頷了一下首,淡淡道:「可能也是我較以前對他也好了點,往後多見見,就都好了。」   「這倒是,沒有人見了娘子不喜歡的。」通秋道。   還真不是這個樣子的,上輩子她比這世的她更善良無私,她對每一個人都給予了她最大的善意和退讓,但無一人滿意她那些天真無知的給予。   沒有幾個人會尊重白得的好。   其實通秋上世也跟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在她心裡,她的娘子就是最好的,她是那個受了好也回報了蘇苑娘同等的好的傻丫頭。   也就是因著她這樣的人在,這世的蘇苑娘還是毫不吝嗇對她們的愛護,她們幫助她保留了她溫軟的那一面,讓她能保持著心境去看清楚她身邊的每一個人,與這世間真實的模樣。   「他們喜歡我與否,都不重要,你喜歡我就夠了。」蘇苑娘側過身,朝這忠心了兩輩子的傻丫鬟淺淺一笑,淡道。   通秋一下子就紅了臉,又忍不住心頭的歡喜,便朝她們娘子傻傻地笑了起來。   她笑得也比前輩子一生也多得多了。她不再是那個愚笨沉悶一生當中笑起來的次數屈指可數的傻丫頭,這世的她依舊不機靈,但她愛笑又時常是快活的,笑起來的樣子也是一個美麗年輕的小娘子,真真是好看。   蘇苑娘喜歡她這世的模樣,她愛憐地看了丫鬟一眼,耳裡聽著外邊大風的呼嘯聲,心想這重來的一生真好,她給那些掛心著她的人,帶來了前世她沒有給過他們的笑容。   她喜歡這種彌補。   **   這廂孫掌柜的和郭掌柜的隨大當家出了門,去了前院。   前院那邊燒了炭盆,他們進去的時候,南和帶著下人們正在裡頭布置這些個,一看到他們來,就和常伯樊道:「之前夫人就讓我們把炕加熱了,但怕夜裡冷,又讓我們多燒了兩盆炭,多提些水來放屋子裡溫著,等會兒您和掌柜他們要喝茶,小的們打水往炭上一燒就有熱茶喝了,也不用臨時去廚房提水。」   「好。」這一會兒常伯樊也是發現了,只要是關於他的公事,苑娘都會盡最大的行事幫他安排得妥妥噹噹,並不會像以前那般只管憑自己的心意行事,對他的事不聞不問,從不過問他的喜怒哀樂。如今的她真真是變了許多,哪怕他的要求不合她的心意,但她不再像過去那樣視而不見,自行我行我素,也不管他會作何感想,現在她就是不喜歡他的一些作法她也會把他的話聽進耳裡,正視他的言行,考慮他的感受,尤其是面對有關於他鋪子下面的掌柜的,她現在已然是一位寬容大度的主母。   這是沒把他看在眼裡,和把他看在眼裡的區別,常伯樊心裡很清楚。   有了她的相助,常家和生意加在一起造成的嚴峻形勢在他面前倒不顯得有什麼了,只要心中大定,背後有心愛的女人在支撐著他,常伯樊自認他的眼前就是刀山火海,他也想得到法子跨越過去。 第211章   明天就是小年,掌柜的們也要休息,尤為重要的是,常伯樊怕他回去的晚了,他那傻苑娘會不睡等他,是以他這一坐下,他跟孫掌柜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問道:「洪兵查得如何了?」   「這……」孫掌柜遲疑。這才兩三天,且這幾天他都跟著東家在外面跑,都沒時間過問洪兵的事。   這廂,郭掌柜瞟了大當家和孫掌柜一眼,接道:「不知大當家想問的是哪一方面的事?」   常伯樊掉頭轉向了他,他找郭掌柜過來,其實最主要的就是為的這事。   孫掌柜在短時間內能查到的有真憑實據的事情不可能太多,而他這當口急需在開春之際再運一批貨物進來,解決洪兵的事情就顯得迫在眉睫了——他不能為著一介洪兵,京中這攤子生意就不做了。   「現下洪兵不在,這一路洪兵是怎麼跟你來往的,有何異常之處,想來這幾天你已經過了不少腦了,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情況,你現在和我說說。」常伯樊敲了敲桌子,淡道:「一五一十,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過于謹小慎微,你是怎麼想的,你就怎麼說。」   常伯樊說得很淡然,但他喜怒不顯也是顯得讓人很是捉摸不透,郭掌柜飛快看了他一眼,估量了他的臉色,當即就垂下眼瞼看著地上道:「是。」   郭掌柜此前跟洪兵打過交道。他是常當家手下的得力幹將,他雖不是那個直接送貨上船的掌柜,但每當大當家成了一件事,就會請有功之士一起吃頓牙祭宴,在牙祭宴上他見過洪兵幾回。他們同在一個東家手下做事,洪兵幹的又是船運的事,郭掌柜跟他毫無利害干係,兩個人見面時自然是客客氣氣,兄弟來兄弟去,看起來還是有幾分交情在的。   這次是郭掌柜第一次跟船,因著這次的貨物價值不菲,他又是大當家放心的老掌柜,大當家臨走前就把這事情交給了他,郭掌柜自然是不想負東家所託,這一路是小心了又小心。   他絕不是那種妄自尊大的人,不會被人吹捧兩句就上頭飄飄欲仙,也不會被人脅迫裹挾輕易被人牽著鼻子走,只是一路行來,眼看過了最危險險峻的河段就要進入一馬平川的京運河段,洪兵又再三來請,他真真是一時鬆懈就應了洪兵的局,去他船上喝了那杯酒。   就幾天時間,郭掌柜已回過味來了,這廂大當家一問,他略一咬牙就沉聲回道:「事情真相到底如何,老朽不敢說我能篤定事情正如我所想,但我這幾天細細一回想,從上船到沉船的這段時間裡洪老大對我的種種接近顯得過於殷勤了,大家地位相當,絕沒有一家討好另一家的意思,洪老大前幾次跟我打交道,他也不是那殷切之人,老朽自認從一開始他就跟我設局了,我性情為人如何,大當家您也是知道的。老頭從您十三歲那年跟了您,就一直在您手底下做事,鋪子裡的人也是,還是府上的人也好,甚至我們臨蘇城裡那些知道您與老頭兒我的人都知道我為人做事是什麼樣子的,不管是下面那些村子裡來的大字不識一字的農夫農婦,還是相熟的街坊鄰居,自家手底下的夥計,我只要碰著了,哪個的臉面我都會給上幾分,到洪老大身上就更是了,他管運船的事,是您手下的重要人,他的面子我更是要給,這一路來我提心弔膽自是無心與他應酬,而等到了公孫江我這心一放,只要是知道我一點性情的人都會料到我會應洪老大的請,去謝他此前相請的情。」   他被算計了。   郭掌柜不是那等容易輕信的人,可洪兵給大當家做了這許多年的事,說是自家人也不為過,他自然不像防賊那樣提防著洪兵。   這是誰也料不到的事情。   聞言,常伯樊點了點頭。   他沒說話,兩個掌柜也不敢說什麼,在東家沒明確表明態度之前,他們拿不定大當家的此時心裡的想法,倆人對視了一眼皆緘默不語,屋子一時靜了下來。   片刻後,常伯樊開了口,「好了,我找你們來,是想一起商量一下怎麼解決洪兵這件事,另一個最主要的我們目前要找一個能代替他的人,郭掌柜,你跟我的時間久,跟我在臨蘇和汾州城裡都呆過,這人是在臨蘇找,還是在汾州城找,你有主意沒有?」   郭掌柜腦子裡頓時閃過無數的可能。   這在臨蘇找,船老大是不只洪老大一個,其實當初當家能看上洪老大,是洪老大會來事,極為勤快會做人,手底下也有一票賣力氣的,洪老大出身是不怎麼樣的,就是有一身匪氣能服人,也能讓人怕他,且官府當家自會打點,他們大當家的只缺那能做事的人,當時與洪老大也是一拍即合,洪老大這才成了他手底下做事的,但在臨蘇就找不出比洪老大更厲害的人來了嗎?找得出,只是他們比洪老大貴。   至於汾州城,更是能找得出來的。但汾州城藏龍臥虎,敢走運河上面走的人沒有哪個背後不藏著人,這個人可能是掌管河道的把總,也可能是知府,誰都不知道背後數銀子的人是誰。   看當家的意思,他是要讓利請靠得住的人走京運這事了。   可這裡頭的事情太大了,郭掌柜想得明白可不敢把話說得太明白,他與看樣子心裡也有數的孫掌柜對看了一眼,兩人又是齊齊沉默。   這兩年大當家的年紀長了一點,性情比以往更為內斂了一點,不像有些人家家裡幹活的人幹久了就奴大欺主,在常當家手底下卻絕計不會有這種事發生,光是能在當家的手底下走下去都要讓他們費盡力氣。   「郭掌柜?」常伯樊問話沒人答應,便又叫了郭掌柜一聲。   郭掌柜舔了舔嘴巴,道:「回大當家,依老朽的意見,老朽偏向汾州城裡找人。」   當家的悄無聲息沒有回應,郭掌柜抬了抬眼皮瞄了他一眼又飛快收回眼,垂著眼瞼接道:「老朽的意思是既然要找那可靠的人,不如就一步到位找那最為可靠的,省得中間起什麼波折,又生起那不可控的事來。」   郭掌柜死死看著地上,話愈說愈輕,「背後勢大的,為著長遠計,想來絕不會輕易斷了那來錢的事,當家您掙的多,他也掙得愈多,您說是這個理不?」   郭掌柜沒說出來的是,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便宜的人不可靠,可靠的都不便宜,既然都要找可靠的,就不能捨不得那多幾分分出去的利了。   這是郭掌世的肺腑之言,他道出這番話來心中也是忐忑,大當家的不是不捨得花銀子的人,整個臨蘇城都找不出比他還捨得拿銀子打點的人,但當家自身的情況他也很清楚,如果當家的選擇了他這個主意,分出一部分利出去與人交換,那眼前的這幾年裡,他們當家手上是得不了什麼銀子的。   以往大當家的就一個人,敢拼敢下決定,可現在他是有婦之夫了,且瞧他那待人如珠似寶的樣子,郭掌柜的不敢確定當家還會像當年有謀也有勇。   郭掌柜的說完,常伯樊點了點頭,轉向了孫掌柜:「孫掌柜的意見呢?」   孫掌柜的意思跟郭掌柜的是一樣。   孫掌柜出身不弱,他本是以前衛國頗有些家底的一個小皇商的旁枝,他原本是替本家打理著生意,後來本家的家主委實不爭氣,半生乾淨了荒唐事敗光了祖宗留下來的家產,還在外面欠了不少債,他一死,家中所有的鋪子田產皆被債主刮分完畢,孫掌柜一家人的宅子也被收走了。他是年到三旬家道中落才被淪為販夫走卒的,這在身份上他是欠著點,但眼界格局上就與一幹從下爬上來的生意人有所不同,這也是大當家的把他帶到身邊要把他當替代大掌柜培養的原因,他能聽得出郭掌柜的意見背後的意思,聽了還覺得郭掌柜的能成為東家手下七大掌柜之一確實是有幾分本事的。   郭老哥的眼光還是很高度的,但能不能接受就要看當家自己的意思了,孫掌柜看郭掌柜都道了實話,也跟著道:「我跟郭老哥的意見是一樣的,我也覺得往汾州城那邊找可靠的船老大是上策,老漢就知那邊有一家背後人是漕運都督的船隊。」   郭掌柜不禁朝他側目,道:「可是鄭家船運?」   孫掌柜領首。   孫掌柜說的這聲漕運都督說的都是輕了,衛國只有一位掌管漕運運送軍糧主持水利之事的都督,那叫漕運總都督,官級等同於工部侍郎,乃朝中重臣。   這位朝中重臣不姓鄭,乃陳姓,至于姓鄭的怎麼跟姓陳的攀上了關係,常伯樊也聽過一點傳言,他以前也是跟河道上的一些官吏打過交道的,這等傳聞早有人在他耳邊說過了,遂這當口便問看起來顯然要比他更知情的孫掌柜道:「聽說這鄭家船運的當家是都督府出來的家生子?」   孫掌柜猶豫了一下,朝東家搖頭,「我老家跟鄭當家的老家相隔不遠,說起來我以前還見過鄭當家的,不瞞當家的,這鄭當家的不是家生子……」   孫掌柜伸手向空中,朝上面指了指,和當家道:「是府裡的一個爺在老家遇到的一位娘子生下來的兒子,他隨的是母姓,沒有從那上面的那家的姓。」   「母姓?」郭掌柜訝異,「這沒接回去過?鄭當家的我曾有幸目睹過一次,為人豪爽勇猛,我們大當家還託他運過兩次東西,我跟著大當家見過他一面,他是個精明異常的厲害人,這等人生在哪家都是讓人看重的罷?」   孫掌柜搖搖頭,「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些看得遠的大戶人家,早幾十年就開始布棋了,我曾我族中一位死去的老伯說過,陳家一坐上那個位置,他們家就開始走棋了,等到老大人一下來,你瞧到時候會怎麼著?這家子該撈的錢都撈著了,又根深枝茂的,這退下來保全自己的力量也積攢好了,就是退了下來,也沒誰動得了他們。」   誰都知道樹倒猢猻散,這能大富大貴的人豈能想不到這點?是以這有些當家當得霸氣一點的人,從一開始就把子孫的後路安排得死死的,為保長遠計,對家中子孫也頗有點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能留在家裡享那福貴的,無一不得受著這富貴下壓在身上的重量,而鄭家船運的那位私生子就是陳家下的眾多棋子當中成功了的那枚子,這也是郭掌柜一提汾州城的船運,孫掌柜不僅贊同還提出了鄭家船運的原因,他知道內情,也知道只要當家的敢選定鄭家船運,莫說一個洪兵,就是跟他不對付的陸知州,鄭家也有力量抗衡。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只要他們當家的捨得下本,按他們當家如今的這氣度,孫掌柜深信鄭家還是看得上他們當家的這些個生意的。 第212章   靜聽兩位掌柜說罷,常伯樊方淡道:「鄭當家的我見過,身上有點江湖氣,為人很是講義氣,是個仗義豪爽之輩。」   孫掌柜聽出了他們東家的意思來,小聲道:「這要不是老漢知道點內情,老漢也不敢把他往陳家身上靠。」   鄭家船運的家主那仗義疏財跟誰都能稱兄道弟的名聲孫掌柜也有所耳聞,孫掌柜若是不知道便罷,知道了心中就會不由想到陳家能統管全國漕運水利近二十年還能穩坐如山,可能跟這家人就是布個棋也不顯山露水有關。   誰能想到義氣沖天滿身江湖草莽氣的鄭虎親父是官家子弟呢,尤其還是朝中重臣的兒子。   「老漢那位告知老漢內情的人雖只是老漢的堂伯,但他是老漢戴著孝帽摔盆親自送的終,說我是他的半個兒子也不為過。」孫掌柜這時眼睛餘光帶了郭掌柜一記,輕聲和常伯樊道。   這廂郭掌柜掩住臉上訝異,閉緊嘴巴,眼睛緊盯著地上。   他是知道為何東家從那眾多的人挑了孫芝蘭帶在身邊了。   「原來如此。」常伯樊說著站了起來,他背手繞著廳堂走了兩圈,這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朝兩個已然站起來了等候吩咐的掌柜道:「我回去跟我夫人商量一下,等商量好了,這事由郭掌柜先行趕回去替我和鄭家船運的人先接觸一下。」   「是!」郭掌柜彎腰拱手,已做好了回去就打包行李只等東家一聲令下就回去接觸鄭家船運。   他這廂已精神大振,身上已不見分毫此前的頹敗之氣。   「孫掌柜……」常伯樊又轉向孫掌柜。   「是。」孫掌柜同樣彎腰拱手,很是恭敬。   常伯樊溫和道:「你有眼光,本來該讓你去的,但我身邊缺不了人,郭掌柜呢,是臨蘇和汾州城裡兩地跑的老人,不少人都認識他,由他去也好。」   「您這話就折煞我了。」孫掌柜連連拱手,苦笑著道:「我們孫家敗了也有十多年了,我在外討了這麼多年的生活,雖說這外頭現在也沒幾個人認識我了,但我只要姓著孫,做著這行商的事,早晚會有人看出我來,在事成之前我還是別往鄭當家面前現眼的好,省得人家還要多提個心眼,礙了日後您二位當家的交情。」   他可絕不是那請去當說客的好人選。   孫掌柜知道大當家的說這話是為了安撫他這道出了內情的他,但他可也不是那不知好歹之輩,絕計沒有被人搶了功勞的想法,他這不過是食人之祿忠人之事罷了。   「你這言重了,不過常某還是要謝過掌柜的坦陳相告。」常伯樊朝他笑了笑,得了孫掌柜一記揖手,又沉吟了片刻,他道:「至於洪兵……」   兩位掌柜皆看向他,屏息以待。   「我會讓他先留在京城……」常伯樊能走到如今,絕不是靠的心慈手軟,只是剛剛他想到讓洪兵是怎麼吃了他的他就讓那東西怎麼吃了洪兵,讓洪兵栽在京城怎麼都走不了的時候,他心想如若是苑娘知道了會怎麼想他?洪兵吃了他一點貨,他讓洪兵命喪京城,絕了他一家老少的希望,可是否太過心狠手辣?短短時間,常伯樊思量再三,猶豫再三,終還是在心裡輕嘆了一聲下了決定,「他能不能活著回去,就要看他自己的了,郭掌柜……」   郭掌柜立馬應道:「在。」   「等回了臨蘇,你就去打聽打聽我們家貨的去向,這消息不用瞞著,你就大張旗鼓的找有我們常家常字一印的貨物,但不用提及洪兵做了什麼,讓他們去猜,至於洪兵為何沒有跟你一道回去,洪家的人找上門來,你就據實而告,說他留在京城堵坊想多留一些日子才回去。」常伯樊淡道。   他說得雲淡風輕,郭掌柜卻是聽得心口砰砰直跳。   當家看來心裡有了數,他已經定了洪兵的命了,洪兵這是要栽在京城了。   但這是他們東家一貫處理叛徒的手法,他從不會直接要人的命,他只會讓那些驅使本人來背叛他的東西轉向吞噬自身,比借刀殺人更狠的是,他借的是本人的刀捅向自己的脖子,死在自己的手裡。   「好了,事情有了著落,你們去沐浴罷,想來廚房也給你們燒好水了,你們出去找南和,他會幫你們安排。」孫掌柜的比他想得更坦白也更有忠心,常伯樊見說話沒多久就把他想談的事都談妥了,臉色更是溫和,最後朝郭掌柜道:「你今晚好生睡個覺,缺什麼就和南和說,可能留不了你在這邊過年了,最多後天,你就要起程回去了。」   「老朽知道了,大當家的放心,我心裡有數。」   「放心,怎麼回去我會替你安排好,明早我就讓人去打聽有什麼船能捎你一段落,京河到公孫江這一段這幾日還是有船的,不過等到了公孫江,你就得趕陸路了,我這兩日會給你找一張能走官道的官牒,你不用趕太快,正常走官道跟走水路回去的天數差不多是一致的,十五一過你就能汾州了。」   「是,老朽知道了。」   **   常伯樊說是回去跟夫人商量,其實在說話間已下了決策,郭孫兩位掌柜接下來已會按他的說法行事。他說那句話的意思,無非是告知這兩位,他的事夫人是知曉的,他外面沒有瞞她的事情。   常伯樊想讓手底下的敬著她,自然也沒有把她蒙在鼓裡的意思,是以就是回去的路上猶豫著要不要把全情皆告訴她,但等一入屋,見她放下手中書站起來朝他望來的樣子,常伯樊頓時就心軟得一塌糊塗。   罷,全然告知她又如何?不管她如何看待他,還是知情後不能敬愛他,他都會承擔,期瞞她是過不了一生的。   常伯樊帶著一身寒氣走向了她,走了沒兩步,見她要走過來,他忙伸手擋住,「你坐著,我到邊上站站散散寒氣。」   他走到她對面,貼著炕邊熱著身子,見她跟著轉過身來正面對著他,眼睛一路跟隨著他的身影慢慢移動,那跟隨著他不放的樣子真真是靜謐溫柔至極,就像春風化雨那般潤物細無聲的恬靜又從容。   這就是他的妻子,他好不容易才抓到手的人。   常伯樊看著她,那對著掌柜們時尚還堅硬冷酷的心腸頓時柔軟無比,他怔怔地看著她,一時竟是看傻了。   常伯樊又傻了,蘇苑娘這都被他看得習慣了,這廂見他呆呆看著她又不說話,她朝常伯樊擺了下手,「當家,請。」   別傻站著了,趕緊坐。   「哦?哦。」常當家回過神來,趕緊在她對面坐下,一坐下就看到了她剛擱下的手,正是他買回來給她的新名詩總集,眼睛更是柔了,「這裡面的詩寫得如何?可有你看得上眼的?」   「這本是狀元集,滿篇皆是少年氣英雄氣,我看到有幾篇是他們成名之前寫的,那時他們的詩裡已滿是揮斥八極,可見他們氣概非凡能力之巨大,能中得狀元也是他們自己的本事所然,這本書集成了他們成名之前所著下的詩,我不知道有沒有師伯給爹爹寄去,不過不要緊,這些詩都是些好詩,裡面有爹爹喜歡的少年朝氣,常伯樊,你出去的時候多買一本,我們帶回去給爹爹,就是爹爹已經有了,他也不會介意家中再多一本好書。」一說到書本,就又沾上了父親,這兩樣都是蘇苑娘的心頭寶,一旦說起來就不免有些滔滔不絕。   她說得甚是認真,認真當中又帶著她自己獨有的冷靜舒緩,那種自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書卷氣讓常伯樊挪不開眼,同時心中又猛地一緊。   「……好。」常伯樊張開嘴,才發現自己的嗓子竟是啞的,他清了清喉嚨,咽了咽口水,方輕聲道:「苑娘,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蘇苑娘聽著站了起來往他那邊去,這廂他已坐了好一會兒了,想必身上的寒氣已散了,那她還是坐過去罷,這樣他們也好說話,且常伯樊坐姿端正,身子又暖和,她坐上炕去靠著他的胸,腿上蓋上毯子,這樣一來,她還能暖暖和和多品一兩首詩再去睡。   「苑娘?」她坐了過來還要脫鞋,常伯樊忙拉住她的手,「怎麼還往炕上來,你懷著身子不要蜷腿,免得血氣不通,梅大夫不是說了,有身子不能淤著。」   通秋一見娘子要脫鞋,忙過來蹲下,手剛剛夠到娘子的腳就聽到了姑爺的這話,忠厚老實的丫頭眨眨眼,停了脫鞋的手,她這一停,娘子就搖了搖腳,通秋下意識就又去脫鞋,很快就把娘子的鞋給脫了,隨即她惴惴不安站了起來,看向了姑爺。   這廂姑爺根本顧不上責怪她,只是滿臉無奈朝顯然把他當成了軟墊往他腿上坐的夫人道:「苑娘,該睡覺了,我們不能在正堂睡,這裡是見家裡人的地方。」   夫人點頭道:「知道了。」   這廂因常伯樊的姿勢不對,她坐不好,便朝常伯樊道:「你坐上來。」   常當家的不得不脫了鞋上了炕坐正。   蘇苑娘朝丫鬟看去,通秋不愧是時時刻刻都跟著她的,她一記眼神過去,小丫鬟就連忙跑過去,把另一頭的小四方被抱過來往她腿上蓋。   小被子一蓋好,蘇苑娘伸手,丫鬟就把書送到了她手上,蘇苑娘拿著書,背後有暖靠枕,這心就安了下來,安安穩穩慢慢悠悠道:「常伯樊,你要說什麼?」   ※※※※※※※※※※※※※※※※※※※※   感謝在2020-01-1914:51:59~2020-01-2217:01: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笑。、月茗觴、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Mia雙子、1865127217010瓶;Simeny2瓶;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13章   她是怡然自得,常伯樊卻是哭笑不得,抱著她的腰就是一嘆:「苑娘還想聽我說呀?」   蘇苑娘頷首,她自然是想聽的,只是這聽之前能否躺好也很是重要,聽完她還要看書品詩呢。   「苑娘啊苑娘……」常伯樊又是笑嘆不已。   蘇苑娘見他半天說不到正題,便主動提起:「你有什麼要與我說的?可是今晚你找郭掌柜他們商量的事?」   「嗯……」常伯樊沉吟。   「你說。」   常伯樊還是未語。   「你說,我聽。」蘇苑娘轉過頭去,見常伯樊沉著臉,神情不知什麼時候變了,不復他剛才的舒暢稱心。   不知從何時起,蘇苑娘不用細琢磨都能看出他身上極細微的變化來,這廂她僅一掉頭,就看出了常伯樊心裡的沉重來,是以她跟著一頓,神情一凝,極慢地朝他靠過去,在他臉上輕輕地碰了一下,輕輕與他說道:「你跟我說,我聽著呢。」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還有她呢,這次她會與他站在一起的。   就是他不行,這次她也定會竭力守護他。   常伯樊抬起頭來,正好對上了她那雙定定鎖住他的眼,她的眼神明亮又堅定,有著一種常伯樊說不出來卻讓他心悸不已的神採。   她定定看著,他亦傻了臉,只覺臉頰滾燙,尤比他第一次碰她的時候還要燙上許多。   這當口他又是傻了,蘇苑娘轉過身去,側坐在他腿上,拉著他順勢鬆開的另一手放到腹腿上雙手握著,又道:「你說啊。」   說著她往下看了一眼,察覺到不對後,她輕輕拍了他的胸口一下,學著他說話:「你乖呀。」   常伯樊苦笑不已,手朝外揮了一記,叫退了丫鬟,等她那個丫鬟退出去帶上門,他方說話:「苑娘,若不我……」   他想著要不他坐去對面說,這廂卻見她伸腰探去了桌上端來了一盞茶,掀開杯蓋把茶盞往他嘴邊送,一邊送著一邊自言自語:「我記得這茶放了點時間了,應是冷了。」   果然是冷了,大冬天的,常伯樊不得不把一杯冷茶一口氣喝了下去。   可是此冷茶一點作用也沒顯示出來,坐上人還有點急了:「可能說了罷?」   常伯樊深吸了一口氣,啞著嗓子把他想對洪兵要做的事說了出來,郭掌柜的安排也跟她都說了。這廂他腦子亂著,也沒空去想如何委婉地把事情告訴她才好,而是全盤託出據實以告,一五一十的連句打掩護推託的字句也沒多加。   蘇苑娘聽他說完要找京城這邊賭託引洪兵入局,把他押在京城這邊回不去,好讓郭掌柜回去找到他們家貨物的線索以及安排接下來貨物進京城的各項事宜,一時聽了這許多的事,她不由便沉思了下來,等她把事情皆想清楚了方抬頭準備與他說話的時候,見他咬著嘴已滿頭大汗。   「啊。」蘇苑娘輕呀了一聲,連忙下炕。   「慢點,慢點!」見罪魁禍首急急忙忙的往下撤,在他腿上還扭了兩下,常伯樊顧不上自己伸手去扶她,卻被她反過身來打了他的手一下。   「你莫碰我了,」蘇苑娘笈著鞋往對面去了,坐好即道:「好好說話。」   他是想好好說話來著,常伯樊無可奈何,拿著她掀開的小被子往腰間一蓋,探手去夠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大冷天的冷茶喝多了也不好,蘇苑娘猶豫了一下,但觸眼又看到他那一頭的汗,她那欲要伸出去的手不禁往裡縮了縮。   罷了,他身子好,多喝兩杯冷茶也無妨。   等到他喝完茶抬起頭來,還朝她笑,蘇苑娘不敢苟同地搖了搖頭,「你莫要笑了,我們說會兒話罷。」   便是連笑都不能笑了,常伯樊眼看著她抽出袖中帕子往桌上擱,還往他這邊推了推,也不直接給他,這片晌之間不知是被她氣的還是被她逗的,他不由地更是笑得狠了。   笑至末了,他看著對面繃著小臉一本正經望著他的小嬌娘無奈道:「苑娘想說什麼?是想說為夫手段太過毒辣了?」   蘇苑娘微微瞪大了眼,不知他為何要這般說自己,隨即她也未仔細去探究他的想法,當即搖頭道:「你不過是以其人之道以治其人之身罷了。你對手下人向來不薄,若是他們犯了事你還以德報怨,你又如何服眾?如何向那些盡心盡力為你做事忠心耿耿的人交待?如何讓人知曉你的底限?往大了說,你若沒有辦法治得了手底下的人,即不能服眾,也無人敢與你來往做生意,到時候我們就要什麼都沒有了。」   他立不住,她也過不了好日子,到時候她就是有娘家可回,可那也只會回得無恩無義,讓她父母親蒙羞罷了。   如今蘇苑娘不用去多想,也知她往後要走的路。   說話的時候,蘇苑娘平平靜靜,常伯樊看得目不轉睛,等她說罷又滿臉疑惑地朝沉默的他看來,常伯樊往炕桌上一砸頭,隨即被子一扯下了炕,走過來張開雙手抱她往側廂睡房走。   路上,蘇苑娘輕聲倒喝了口氣,自言自語:「老大夫說可以行房的嗎?可以的罷?那就可以罷。」   常伯樊抱著人腳步一踉蹌,差點連著一家三口一起倒下。   **   二日就是小年,常伯樊打發了去舅兄家的丁子回來報,舅老爺今日不在家,去了衙門,這也是說衙門今日還有人,常伯樊鬆了口氣,跟妻子一交待,就要出門去應天府。   他要去給郭掌柜辦路引,他家苑娘非要送他去門口,從後院的遊廊走到前院的遊廊,眼看他要出門了,他家苑娘終於小聲道:「要是見到哥哥,他不忙的話,問問他何時帶嫂嫂和小侄來看我,今日不行,明日也行的,若是今日小年一家人一起用個晚膳更是好,也不勞煩兄嫂來看我,我們去兄嫂家也是可以的。」   敢情一早丁子去舅兄家問信她還讓丁子背了一背簍的糧米油肉過去是早有這個打算了,她心意都做到這了,如此明顯,常伯樊無法說不,點頭就道:「我問問兄長,要是家裡嫂子事情不多,我晚上就帶你過去。」   那張小臉頓時就笑開了顏,忙把手裡提著的傘塞給他:「那你快去,早去早回。」   常伯樊拿傘下了遊廊,怕她送出門,朝她揮手道:「今天不出門,你轉身,我看著你回去再走。」   蘇苑娘生怕他去得晚了,連忙轉身往裡走:「我回了,你趕緊去,見到我哥哥替我問好。」   說著她就走了,腳步尤為輕快,也未回頭,常伯樊出了門去忍不住回頭,見前院已見不到她身影了,這才放心朝門子一點頭,讓他守好門就去了。   路上孫掌柜忍不住朝東家笑道:「一看到您是去見舅老爺,夫人都不等您走了。」   常伯樊搖頭,「你是沒見過她見她爹,一見到人,就跟是她爹的小尾巴似的,我拉都拉不走。」   「原來如此。」孫掌柜笑道:「我原來聽聞夫人娘家父兄極為寵她,對她如珠似寶,聽您親口一說,果然名不虛傳。」   這外面傳的都不是什麼好話,多數傳她是傻子,常伯樊哪能不知這外面都傳的什麼,聽孫掌柜一說,他瞥了人一眼,轉過頭來看著前方淡道:「外面傳的什麼都不如親眼一見,孫掌柜是個明白人,往後常某的許多事還要靠你鼎力相助,我與她夫妻一體,榮辱與共,孫掌柜以後對她如地我即可。」   「老漢知道了。」東家一肅言,孫掌柜也不敢再插科打諢下去,忙頓住身彎腰拱手恭敬回道。   常伯樊到了應天府外的一家酒樓裡等了一陣子,等到中午的時候,去送消息的丁子才回來報了消息。   「舅老爺聽了小的送的話,讓我回來跟您報,讓您再坐一會兒,等會兒他就過來。」丁子回了蘇居甫給他回的話。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至未時中,蘇居甫才匆匆而來,一來就揮退了屋裡常伯樊帶來的人,把那郭姓人的路引給了他,「這是你要的路引,能帶四個人,沿路過官道的話拿著過去就能去驛站打尖。」   「謝過兄長,兄長請入坐。」   「不了,」蘇居甫搖頭,他從外面的寒風中來,臉上似還附著一層寒意,「我還有事要回,我給你送來是想問問你苑娘身子怎麼樣,看過大夫了?」   「看過了,大夫說她是他診過的孕婦當中身子數一數二的好。」常伯樊馬上回道。   想起她那胃口,一碗接一碗的,比她嫂嫂還能吃,這倒是確是個好身子。這廂蘇居甫的臉色一緩,臉上方才有了些許溫度,「那我就不多說了,你跟她說,改日我就帶她嫂嫂和侄兒子去看她。」   「說來伯樊正好有一事想問兄長。」常伯樊便把苑娘在他離家之前的相請告知給了舅兄,話末道:「苑娘很是盼著這頓小年夜飯,許是知道我們兩家在大年夜那晚要各個過的,兄長初一還要去各家拜年,還要帶嫂子回娘家,那幾天都不得空,可能等到好好聚一頓都要到初四初五去了,她心裡著急,這才提起了這不情之請,如果家裡嫂子今天不是很忙的話,我等會兒一回去就帶她往家裡去,一家人提前吃頓小團圓飯,您看如何?」   「她著急什麼啊?這來日方長的。」蘇居甫說是這般說,但下一句卻是答應了常伯樊的話,「家裡能有什麼事?你們嫂子不忙,你領她去,路上小心點,別讓她沾著雪沾著水吹著風,這關頭可不能讓她著了風寒。」   「是,伯樊知道了。」常伯樊拱手。   蘇居甫這一來話裡話外儘是妹妹,也覺有一點尷尬,清了清嗓子,道:「正好我們倆也好好喝一杯說說話,我們這也是天天見的,可也沒有坐下來好好說過話,正好離過年也沒幾天了,我們舅郎兩人把這過年前後的事合計一下。」   「聽您的。」常伯樊頷首道。   「你倒是真好,」蘇居甫走時,常伯樊送他出去,路上蘇典使朝妹夫道:「也好,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們就同舟共濟罷。」   ※※※※※※※※※※※※※※※※※※※※   姑娘們好,春節不斷更。 第214章   因著這天黑得早,常伯樊叫了轎子急忙趕去了汾州街,待和郭掌柜的見過後,留下了孫掌柜和成掌柜他們一道守著鋪子,他則回了家去,想在天黑之前帶著妻子進舅兄家的門。   一到家,他發現他家苑娘已穿戴整齊了,一身全是要外出的行頭,只等裹個擋風的披衣就可以馬上出門。   蘇苑娘這會兒還把常伯樊要去做客的衣裳都備妥了,從裡到外整整齊齊的一身。   常伯樊一回來,她眼睛就是一亮,等常伯樊把帶著寒風的披風扔到丫鬟手裡,她就趕緊地過來拉住了他衣袖的一角,抬頭定定地看著常伯樊不放。   「苑娘這是換了新衣了?」常伯樊也是看著她的小臉蛋沒錯眼。   蘇苑娘今天穿了粉藍色的一身襖衣襖裙,這是她娘知道她要來京後帶著家裡的繡娘連趕了幾個夜幫她做的,衣裳裡面填滿了去了味的羊絨很是暖和且不說,那粉藍的顏色也襯得她的臉孔極為嬌俏可人,衝淡了不少她身上的清冷氣息,整個人都顯得甜美了起來。   蘇夫人對女兒知根知底,知道什麼顏色襯她,知道她要在京裡過年,就趕出了一身讓女兒顯得討人喜歡的衣裳來,好讓她穿著出去見客。   蘇苑娘此時尚還不懂母親苦心,只知要去兄嫂家吃小年夜飯,那就要把她帶來的那最隆重的衣裳穿上去和兄嫂一家吃小團圓飯。   她不缺華貴精緻的衣飾,但她思來想去還是她娘親帶著人親手給她做的過年衣裳最是隆重,是以便叫通秋翻了出來穿戴上了。   「是,是娘親做給我過年穿的。」蘇苑娘拉著他往裡走,「你的我也讓通秋她們備好了,你隨我進去。」   走了幾步她方問常伯樊:「哥哥可答應了?」   「答應了。」常伯樊搖搖頭,問她:「你就沒想過兄長不答應?」   「這個……」蘇苑娘急著往裡走,邊走邊想道:「若是不答應也無妨的,哥哥忙。」   常伯樊聽著她這話,心想換成是他,她跟他有所求的時候他會如何?罷,只要不是那天大的事在等著他,他也會應了的。   他與嶽父、舅兄也無甚區別。   常伯樊換了寶藍色的一身錦袍。那也是蘇夫人帶著人趕裁女兒的過年衣裳時一同趕製出來的,蘇夫人做事周全,就是心裡只有著愛女一人,但麵皮上她給女婿的面子給得比蘇老爺還足,她給女婿的這身衣裳也是精緻華貴得很,是以常伯樊這一換上,腰間腰帶還沒繫上,拿著腰帶等著給他系的蘇苑娘就看著他呆了眼。   她沒想過,常伯樊竟是如此英挺貴氣。   「苑娘?」長袍甚是合身,常伯樊攏起兩襟,抬頭去尋幫他一道穿衣裳的妻子,一抬頭竟看到她看著他似是呆了,他不禁朝她一笑。   這一笑,僅在須臾之間,面前的小娘子兩頰緋紅,兩手抓著腰帶,朝他吞吞吐吐道:「常,常……」   竟沒喊出他的名字來。   「怎麼了?」常伯樊走近她,只見她的臉更是紅韻一片。   蘇苑娘只覺自己的臉都已燒了起來,見他過來了還低下頭來故意在她耳邊說話,她腦子當下一空,手自發地探了出去,一邊給他繫著腰帶一邊結巴著道:「等,等到回去了,你要去謝謝娘親給……你做的衣裳。」   他穿著都像變了個人似的,以前她怎地沒看出來呢?蘇苑娘真真是不解。   她垂下了眼,臉蛋紅通通的,那小臉被她身上那些粉藍色的衣裳一託,真真是個天真甜美不諳世事的小娘子,討人喜歡之餘又讓人心生愛憐,哪見得著她眼底的那些疏冷淡漠,與這世間的格格不入。   嶽母也是煞費苦心了。   常伯樊抱住她長噓了一口氣,在她耳鬢擦磨了兩下,道:「回去就去。」   蘇苑娘被他抱著,耳邊碰到了他尚還微涼的臉頰,那裡還殘餘著他在外面奔波的氣息,蘇苑娘本來還想推開他讓他好生站著,這廂她停了手,頭靠著他的肩,任由他的吻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   這一次常伯樊讓下人僱了兩抬轎子。這兩天雖沒下大雪,但化雪地滑,他怕轎夫們抬不住兩個人的轎子,腳下一個打滑就會摔著人,他便蘇苑娘坐了一抬,他則自己另坐一抬。   此前是兩個人一道坐的,來京的路上,兩人不是同在一個屋裡就是同在一輛馬車上,蘇苑娘見到兩抬轎子還有所不解,抬眼看去,只見常伯樊與她解釋道:「路上積雪多地滑,轎夫們冷手冷腳,一時不察就會有失手的時候,我們坐在一起他們不好抬,用的力氣也多。」   蘇苑娘點點頭,又聽他道:「多叫一輛,他們也多掙幾個子,拿回去還能給家裡小孩多買兩個糖。」   原來如此,蘇苑娘便不再猶豫,抬步往下去了庭前的轎子。   三姐看到,朝姑爺投去了讚賞的一眼。   她們姑爺,甚懂娘子。   這丫鬟也是被她們娘子慣得沒大沒小了,常伯樊搖搖頭,這廂三姐滑溜地跑去了前面守著她們娘子上轎,壓根就沒給姑爺說她的地方。等一到蘇苑娘身邊,三姐就又在她們娘子耳邊嘻嘻笑笑道:「娘子,姑爺這是怕路上一錯手,跌著您肚子裡的娃娃了。」   「是了,且只坐我一個人,他們走得也快些。」蘇苑娘猶豫了一下,朝三姐道:「天冷,若不你別去了,讓通秋跟著我。」   「娘子,」三姐一下就苦了臉,「您別怪罪我啊,我還想去跟大公子,大公子娘子請個安呢。」   蘇苑娘嘴唇微微往上一翹,「那你不要多說話。」   「我這就閉嘴。」三姐趕忙握住嘴,乖乖退到一邊,再不敢當那促狹鬼,人前人後趕著說話了。   京城內外城離著一段距離,轎夫按著主家的吩咐走得穩妥,腳下就比往常慢了些許,等到了蘇宅已去了半個多時辰,正好踩在了申時末酉時初的準點走到了蘇宅的門口。   天已漸漸黑了下來,來應門的人沒想到是小姑奶奶帶著姑爺上門來了,一拉開門驚見到人就回頭朝裡喊:「娘子,娘子,小姑奶奶來了,您快出來,家裡姑奶奶來了……」   這應門的人正是蘇苑娘嫂子孔氏的奶娘姜奶娘,見嬌俏可人的姑奶奶亭亭玉立在眼前,姜奶娘笑得合不攏嘴,伸手就去扶她:「您快進來,還有姑爺,快快請進,請進……」   奶娘嘴裡忙不迭地請著人進來,「哎呀呀,我說今兒怎麼老聽著喜鵲在耳邊叫,原來是有貴客上門來了。仁鵬,仁鵬,快來看看,是誰來了……」   奶娘歡天喜地,喜氣洋洋,僅一個人就叫出了滿是一屋子人的熱鬧來,孔氏聞聲急忙出來了門來,就見小姑子眼角眉梢帶著笑,撇著頭看著她家中奶娘……   一老小少,兩個同樣喜氣洋洋的人。   孔氏不禁失笑,快步上前朝小姑子一笑,對著瞧著那兩人目不轉睛的姑爺道:「姑爺來了。」   常伯樊忙回過頭來,朝舅嫂一揖手,「大嫂叫我伯樊就好。」   孔氏朝他淺福一記禮,「快請裡面坐。」   「多謝大嫂。」   進了門去,常伯樊跟著蘇苑娘又朝孔氏見了一遍禮。   小侄蘇仁鵬在裡屋睡覺,聽到動靜醒來被丫鬟抱了出來,一看到蘇苑娘就伸出了手,睡眼惺忪喊著人:「姑姑。」   蘇苑娘的心頓時柔成了一灘手,伸手就要過去抱人,只是剛碰到小侄,常伯樊就插過了手來,抱著她的小侄低頭朝他笑道:「還有姑父,可有叫我?」   「姑父。」蘇仁鵬頓時就醒了,一看到笑意吟吟英挺瀟灑的姑父,小侄兒雙手往他脖子上一掛,「姑父好,仁鵬給您請安。」   常伯樊摘下腰間玉佩往他手中塞,蘇仁鵬慌忙鬆開手,接過玉佩往口中一咬,硬的,他隨即就轉過頭,把玉佩伸向他娘,脆生生道:「娘,是銀子,給你,仁鵬的家用。」   孔氏這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只見兒子把姑父的禮接了回頭就是這麼一句。她可從來沒這般教過他,不過大公子一領了俸祿回家就必要到她跟前來「豪爽大氣」一番,想來都是跟他父親學的,孔氏瞠目結舌之餘又啼笑皆非,回頭朝也笑望著那姑父侄兒兩人的小姑子道:「都是跟你哥哥學壞了。」   這個蘇苑娘前世是知道的。兄長愛妻是出了不少雅事的,她哥哥尤其愛在嫂嫂面前擺闊公子的氣派,他給嫂嫂十兩銀子的家用,他能擺出給百兩銀的氣勢來,這是嫂嫂後來尤為懷念他們當年困窘的小日子當中最為重要的一件事,嫂嫂說她當年那麼難可她一點也不覺得苦,因著她哥哥雖然窮,但他會窮盡用心逗她笑。   不過她沒想到,小侄居然學了兄長的習慣,蘇苑娘甚是好笑,情不自禁摸著肚子和嫂嫂道:「等我家小娘子出來了,我要讓她學學她仁鵬哥哥。」   常伯樊一聽慌忙看過來,正要跟她說不學也罷,他們家不缺小娘子掙家用,但話還沒說出來,只見舅嫂一拍額頭:「瞧我,都忘了這事了,來,趕快坐下,跟我說說,多少個日子了?大夫是怎麼說的?你哥哥只跟我說你有了身子,我還尋思著這兩天哪去你家一趟,給你送幾隻雞過去。」   ※※※※※※※※※※※※※※※※※※※※   姑娘們新春快樂,祝你們在新的一年裡平安健康,萬事如意。 第215章   「大夫說尚不足一月。」蘇苑娘回著嫂子的話,猶豫了一下,終還是沒把可能誤診了的這事道出來。   且讓常伯樊先歡喜著罷。   「還不足一月?」孔氏略訝異了一下,很快又道:「那這段時日得多注意一點,你們是怎麼來的?」   「坐的轎子。」   「路上轎夫步子可走得穩?」   「穩當得很。」   孔氏鬆了一口氣,忽又擔心地道了一句:「今天怎地過來了?哎,不說這個,等會兒我讓奶娘收拾一間屋子出來,夜裡路太黑不好走路,你們就別回去了。」   蘇苑娘沒想到還有留宿此事,她只想著來,可沒想著不能回去,忙抬首轉向了常伯樊。   常伯樊朝她笑著搖了下頭,果然他家苑娘只要是歸了家,這腦子就不如平時那般靈活了,他放下手上妻侄,朝孔氏揖手道:「夜晚我還想和兄長秉燭夜談,有勞嫂子了。」   「沒有的事,你們先坐著,我去一下就來。」他們沒來之前,孔氏本忙著廚房裡的事,這廂又多了一個為小姑子夫妻倆準備房間的事,家中僕人又不多,這一樁樁事她皆無法置身事外,便也沒與他們怎麼客氣,說了一句就趕緊出門吩咐事情去了。   姜奶娘此前沒有跟著進去,正跟常家的下人一道抬送他們捎帶過來的禮,見到自家自己親手奶大的娘子出來了,奶娘笑得臉成了一朵菊花:「娘子,你怎地出來了?怎麼不在裡頭和姑奶奶多說幾句話?你且去,外頭有我,我會幫你記著數的。」   「怎地又這麼多的東西?」孔氏看著地上擺著的兩個簍筐不禁道。   「回大公子夫人,這是臨蘇老家那頭的鄉貨,之前歸進庫裡一時忘了,上次就沒拿出來,這次想起來,我們娘子就讓我們一定要帶一點過來給大公子和您還有小公子嘗嘗。」幫著抬東西的三姐放下手,朝孔氏朗聲道。   「上次不是給了許多?」她這小姑子也恁是太大手大腳了,上次跟她說的好似是沒進心一樣,孔氏不禁蹙眉,心道等大公子回了,一定得好好跟他說說這個事不可,這次切不能讓他敷衍了事。   她知道蘇家一家極寵她這個小姑子,小姑子也是沒把他們當外人只當家裡人待,可小姑子終歸是嫁了人的女兒家,她老拿著常家的東西送人,短短幾日內次數這般的多,那再大方的人也難免會多想。   當家主母老把夫家的東西往娘家搬,這可不是輕易能疏忽大意的事。   「正如大公子夫人您所說的,不過這些都是上次想給沒來得及找出來的,這次就帶來了。」三姐見她臉色不對,忙改了措辭,「有些還是我們姑爺從店裡找出來的,讓我們抬來的呢。」   孔氏不禁看了這渾身通著靈氣的丫鬟一眼,見這丫鬟一臉朝她討好的笑,大有讓她莫要擔心的意思,儼然像是把她的心思看透了一般。   孔氏記得她,聽大公子說,這丫鬟是家奴,一大家子都在蘇家做事,是家裡最忠心不過的家人了,她便放緩了神色,朝這丫鬟道:「是嗎?你們姑爺知道數是罷?」   「回大公子夫人,是的,姑爺清楚得很吶,在家裡娘子做什麼,都是要跟他商量的,我們娘子可愛跟姑爺說這些了。」其實是姑爺愛問娘子今天在家做了什麼,又說他在外面做了什麼,兩人總有無數的話要說,不過問沒問到這些事三姐不知道,姑爺娘子說話的時候便連通秋都不留,她也聽不到多少,但這話說出來能安撫到大公子的夫人就好,憑著這個,回頭她準能得姑爺的賞,而不是挨罵。   果不其然,胡三姐的話讓孔氏眉目舒展了下來,還朝她笑了一下,道:「那就好,你也別叫我大公子夫人,我這還當不得夫人,你叫我大娘子就好了。」   「欸,是,大娘子。」三姐從善如流,爽利地應了。   「那奶娘,你幫著三姐兒抬一下,我去廚房叫杏春去收拾客屋,今天姑奶奶和姑爺要在家留宿。」   「啊?」姜奶娘忙不迭鬆開筐子上的提手,「還是我去罷,你甘伯也快從街上回來了,這東西就留著他抬,你忙你的去,我去收拾屋子。」   「我先去廚房看一下,你留著幫我招呼下三姐他們,」孔氏跟她示意院子裡還有人,讓她招呼,「你等甘伯回來了再過來幫我一道收拾屋子。」   「欸,是。」家裡連他們老夫妻帶丫鬟和姑爺的長隨,一共就五個下人,這閒的時候五個人是夠用了,可一旦忙起來,一家人就有些忙不開了。奶娘見家中委實忙不開,就沒去搶他們娘子的事了,不過等孔氏一走,她手上下的力氣就更大了,兩手奮力朝上一抬,抬起一個二十來斤的簍筐來,朝三姐吆喝了一聲:「來,小丫頭,跟我這邊去。」   「欸,來了,大娘,您走著,我跟著您。」三姐麻利地跟上。   **   「常伯樊,」嫂子一走,蘇苑娘就與常伯樊懊聲道:「我沒想到留宿這事,我豈不是給嫂嫂添麻煩了?」   「不麻煩,姑姑香。」蘇仁鵬說著就往她懷裡衝,這一舉把他身邊的常姑父嚇了一大跳,還好在這小子衝到他夫人懷裡之前拎住了他後背的衣裳,及時扯住了他。   蘇仁鵬還不知道出什麼事了,扭過頭來朝姑父笑,「姑父,你莫拉仁鵬,仁鵬等會兒讓你抱。」   蘇苑娘抱住了他,朝後面那似是嚇得魂都沒有了的常當家笑了一下,她輕輕拍打了一下仁鵬的後背,朝常當家道:「當家,先讓苑娘抱一會,等會兒我就把小侄讓給你。」   她還說笑,常伯樊搖搖頭,在她身邊坐下,用手彈了下被她抱住的那小子的鼻子,轉頭朝她道:「不會有什麼太大的麻煩,我跟兄長說好了,今晚我們舅郎兩人要一起合計一下過年之間的事,本來就要很晚去了,回不去的,我這邊差不多就讓丁子先回去,家裡那邊要是有事,讓他明早一早過來報我就是,你那邊的話,你就帶了三姐和通秋,嗯……」   他沉吟了下來。   通秋站在蘇苑娘後面,這廂急得心眼子都嚇到了嗓子口,沉不住氣出聲道:「娘子,我跟大公子家的丫鬟擠一個床就好了,若是睡不下,我坐在一角打個盹就好,用不著回去,等明兒回去有了明夏侍候您,我到時候再補個覺也是好的。」   「呀……」蘇苑娘輕呀了一聲,回頭看看她,又回頭看向了常伯樊。   常伯樊這廂把直往姑姑腿上坐的妻侄抱到了他腿上坐著,且情不自禁掐了下他的鼻子,笑道:「我都沒坐過你姑姑的腿。」   蘇仁鵬瞪直了眼:「姑父,你是大人了。」   還有大人要坐大人的腿的嗎?蘇小公子嚇到了,連連擺手:「不能的,您太重了太重了,我姑姑坐不起。」   蘇苑娘覺得他言之有理,頷首道:「仁鵬說得對。」   常伯樊笑瞥了她一眼,她也是大人,可把他當坐椅用的時候,可沒見她坐下留情過。   等到孔氏進來,就見小姑子夫妻倆人帶著她家小兒三個人臉上皆是歡笑,她那個老學著父親舉止的小學究兒子坐在姑父腿上很是活潑地在說著話。   這才見兩三面,就跟人家熟成這模樣了。   她家仁鵬小公子可不是個輕易跟人相熟的人,尤其難得在長輩面前這麼跳脫,就是在他親舅舅面前,他也從來沒這般不穩重過。   孔氏不禁側耳細聽著他說的話。   「那麼大的雪人,那個最高的是我爹爹,稍微矮那麼一丟丟的是祖父,爹爹說他從小吃飯吃得香,一頓三碗飯,他後來長大了就長得比祖父高了,我現在吃的也比爹爹快要多了,等我以後長大了,我比祖父還要高,比我爹爹還要高那麼多……」蘇仁鵬極力跟姑姑、姑父說清楚他往後長大的樣子,兩小手張得開開的,足足讓他張出了三尺尚還有餘的距離來。   孔氏站在門口聽著哭笑不得,打斷他道:「你若是長大了比你爹爹高出這麼多的來,你就自己去外面給自己找個屋子去住,我們家裡可留不住你,你一進來我們家的門簷就要被你撞壞不可。」   蘇仁鵬連忙低頭去他張開的兩手,猶豫了一下,雙手合攏了一半的距離,抬頭朝母親看去:「那這麼多,總該成了罷?」   孔氏笑著點頭:「這還差不多。」   蘇仁鵬小嘴一嘆,很是鬆了一口氣。   「嫂子,你有事儘管忙,讓仁鵬陪我們坐會兒,通秋,」蘇苑娘說著朝通秋道:「你去廚房幫忙罷,看著事就做。」   「欸,奴婢這就去。」剛才姑爺放話不讓她走了,讓三姐帶著她晚上去跟大公子家的下人擠一擠,通秋現眼下心裡高興,朝她們娘子福了一記,又走到孔氏面前福身道:「大公子夫人,奴婢想去廚房幫忙。」   「叫我大娘子就好,去罷,廚房裡有人。」那廂小姑子帶來的另一個丫鬟帶著常家過來的那個看著就孔武有力的下人忙開了,這廂又要去一個,明顯小姑子還是會做人的,不是那舉一下才打一下的笨棒槌,孔氏只想小姑子再精明能幹些,見她張了這嘴,哪還有不答應的理,便連忙笑著答應了。   等到蘇居甫回來,還沒進門就見自家小院裡炊煙嫋嫋,一敲開門,不等那開門的家人說話,他就聞到了小院一邊的廚房裡傳出來的陣陣肉香。   這是他家的味道,他娘子做的拿手菜傳出來的香味。   「姑爺,您回了,快進來罷,家裡姑奶奶和姑爺早到了,一家人就在裡頭就等您吶。」來開門的家人老甘看到是他回來了,平日不苟言笑的老人這廂都咧開了嘴,有了一個笑模樣。   ※※※※※※※※※※※※※※※※※※※※   2020/1/26:姑娘們今天停更一天,最近寫的進展太緩慢了,我今天反思了一下,下文的進展我想做一個調整,今天就為這個事就耽誤了,明天我就恢復更新。明天見。 第216章   「好。」   蘇居甫進了門,這廂天空下起了雪,窗紙上透出屋裡黃色的光,有下人拉開主廂房的門探出頭來,看他一眼轉頭就朝裡喊:「大公子回來嘍。」   聽著屋裡的笑語聲,蘇居甫快步上前,就見妻子走到門口一臉的笑意吟吟,「大公子,回來啦?」   「他們來了?」蘇居甫笑問。   「來了,快進去,我去廚房把飯菜端上來。」   蘇居甫站在廊下,笑眼目送著妻子去了,等到進門,就見裡面的小娘子已然站起,朝他歡喜地叫了一聲:「哥哥。」   蘇居甫鼻子一酸,朝她叫了一聲:「妹妹。」   離家十餘載,如今算來,他有十多年沒有與家人一同守歲待春來了。   **   這頓小年夜飯,蘇宅吃得熱熱鬧鬧,膳畢孔氏端來了消食的麥子茶,讓舅郎倆喝著茶說話。   蘇苑娘抱著小侄在聽他說話,見嫂子帶著丫鬟放下茶盤又要出門,便問:「嫂嫂去哪?」   「我去廚房,你再幫我帶一下仁鵬。」   「嫂嫂,讓丫鬟她們去忙罷。」   「不急,你和你哥哥說說話,我去安排下明天的事。」   蘇苑娘欲要再勸說,卻見常伯樊朝她輕搖了下頭,蘇苑娘便止了話,朝嫂子點了頭,看著她出了門去。   門一關,她一回頭,只聽她兄長不滿地和常伯樊道:「她是當家的夫人,你不能什麼事都由著她。」   常伯樊拿壺給舅兄添茶,微微一笑:「家裡情況有點和別人家不一樣,各家有各家的規矩,每家的行事都不一樣,我們家自有我們家的規矩,兄長不必擔心。」   「我不擔心,我等著她把家敗完,我不擔心!」蘇居甫沒好氣道。   怎地又說到她頭上來了?蘇苑娘不明所以,抱著侄子朝常伯樊望去。   常伯樊眼睛餘光看到,朝她笑著眨了下眼,嘴裡回著舅兄道:「且不說這個了,這些都是家常小事,礙不到什麼根本,就是不知舅兄衙門裡的事如何裡?我和苑娘都很擔心兄長這個。」   說到正事,蘇居甫神色一斂,看了此時正側著頭聽小兒說話的妹妹一眼,回頭放低了聲音道:「我衙門裡的事,你少打聽,不是你現在能知道的,不過我倒是想問問你,你到底是怎麼得罪的伍太尉?」   常伯樊一愣,爾後輕聲道:「想必兄長早就知道,我們汾州知州大人背後站的就是這棵大樹。」   「我當然知道,我只想問,你到底是哪裡得罪了他,讓他及他的門下追著你死咬不放?」   常伯樊抬眼直視他,嘴裡輕語:「兄長何不問我臨蘇井鹽為何姓常不姓伍?」   還能為甚?   「還有一事,」常伯樊見蘇居甫臉突地一下拉了下來,很是難看,他瞥了一眼隨即垂下眼瞼道:「此事我之前與嶽父大人都沒我知會過,現在到了京城,恐兄長為難,我想和兄長把真相稟明。」   「什麼事?」一聽他父親都不知曉,蘇居甫剎那如臨大敵。   常伯樊朝前傾身,離他近不過半尺後停住,輕道:「伍家祖先與我家祖先夙仇,當年大衛帝建衛國,封侯時只有三十六席王侯位,據我先祖在他留下的那本手記裡記載,當時有伍姓人為他兄弟,一起助大衛帝登基,大衛帝大業一成,我家祖宗封了鹽伯之位,得了整個臨蘇的鹽礦,而當時先祖的伍兄弟則留在了京裡,再也與我家祖宗沒有了來往,似是因著此事起了齷齪,先祖給他那位伍兄弟去信再也未得回信,就此斷了往來,以至後來我家都沒有人知道先祖曾還跟一位伍氏兄弟要好過。若不是來京之前家裡出過事,我把家中家書翻了個遍,翻到了先祖的這本手記,我也不懂伍大尉為何獨獨刁難我臨蘇常家,這事因我知道的太晚,不肯確定先祖那位伍兄弟伍太尉先祖,這才未把猜測告知嶽父大人。」   「現在你就敢確定了?」   「自伯樊進京,派手底下的親信經多方打聽,伯樊敢說,正是。」常伯樊垂著眼,看著舅兄肩後一方的地方,道:「伯樊也想死個明白。」   蘇居甫倒抽了口氣,急急朝妹妹那邊看去,看到妹妹臉上帶著吟吟淺笑,專心至致聽著仁鵬跟她說著小話,沒有注意他們這邊的說話,他這才把心放下。   這不知不覺間,他眉毛攏了一道山峰,皺著眉頭和常伯樊道:「我只當是貪……,沒想……」   沒想到,還有這個內情。   「有沒有,想來伍太尉對臨蘇的這片鹽礦想必是勢在必得。」常伯樊笑笑道。   「你還笑得出來?」蘇居甫頭疼不已,「你家早不是當年那個還有爵位保命的常家了!」   常伯樊斂去笑,木然點點頭,「伯樊明白。」   「那你……」還笑,蘇居甫正要說他,卻見常伯樊復又抬起頭來,神情冰冷,眼睛犀利地看向了他。   「雖說伯樊承不了先祖榮耀,但伯樊也不是那等輕易束手就縛的人,還請兄長放心,伯樊定能護住常家,護住伯樊自己的妻兒。」   「你拿什麼護?」豪氣幹雲,蘇居甫卻是冷笑不已,「憑你這張嘴?」   「我和當家一起護。」這廂,蘇苑娘的聲音響起。   蘇居甫飛快轉過頭去,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妹妹已經走到了他們的桌前,此時正站在常伯樊和他的中間。   「哥哥,我和常伯樊一起護著我們的孩子。」怕兄長沒聽明白,蘇苑娘又道了一次。   「你跟她也說了?」未成想,她兄長沒跟她說話,反而又急又怒轉身常伯樊質問常伯樊道。   常伯樊愣了一下,朝舅兄搖了下首,正要說話,又聽他家苑娘輕輕道:「哥哥,我什麼都知道呢,但我想和常伯樊在一起。」   這一次,她想和常伯樊一同護好他們的孩子,盡她自己為人母為人婦的那份責能。   「你懂什麼?」蘇居甫沒把她的話放在耳裡,轉身就要怒斥常伯樊,卻聽妹妹此時又道:「我知道陸大尉的事,我還知道是他押著常家的銀子不給常伯樊,鹽每年都要,銀子每年都不給,他想壓垮常家,想讓常家倒下,常伯樊一系的嫡系死在自己的親人手裡,死不瞑目,死無全屍。」   只是上世具體死不瞑目的是她和她的父母,死無全屍的是他們的孩子,而這於常伯樊來說,已是家破人亡。   「你說什麼?」她滿嘴的死字,蘇居甫暴怒起身,拍桌朝她怒道:「你一個婦道人家,管這些外面的事作甚?常伯樊沒規矩,難道爹娘沒教過你規矩?你好好一家的主母拿不起內務輕重,是個東西就往外搬,這好,常伯樊不教你,我教你,我告訴你,你只管當好你的家,管好的你的庶外,這外頭的事情你一概不管問!」   「還有你,」蘇居甫轉向常伯樊,更是怒不可遏:「我真是高看了你,你是個碎嘴娘們嗎?什麼事都要跟她說,一個大男人,拿不清事情輕重,就你這樣還能護住妻兒?我看你護住你自己都難!」   蘇居甫一陣邪火上身,說到底,他恨極了常伯樊惹了這麼大個麻煩,最最恨的就是這人現在是他蘇居甫的妹夫,一想這人要是真被弄死了,他妹妹懷著身子成了寡婦,蘇居甫眼前簡直就是一片黑,看不到絲毫光亮。   他本身就已是一身的爛事纏身了,豈有餘力護得住妹妹一家?   思及此,蘇居甫喉口又是一甜,連忙扶住桌子,這才沒栽倒下去。   「哥哥?」蘇苑娘奔了過來,「哥哥?」   聽著妹妹的哭聲,蘇居甫定睛仔細朝前看了看,發黑的眼睛這才有了點光亮。他轉頭看去,見妹妹臉上已有了兩道淚痕,看她驚慌失惜一派被嚇著了的模樣,蘇居甫心裡真是難過至極,他啞聲道:「對不住,妹妹,哥哥兇你了。」   「哥哥。」   「好了,」不知什麼時候孔氏回了屋,抱著不知何時也哭了的蘇仁鵬走了過來,她臉上掛著強笑朝兄妹道:「都要過年了,你們兄妹倆說話好好說,看把仁鵬都給嚇著了。」   「仁鵬沒嚇著。」蘇仁鵬兩隻小手揉著眼睛,抽泣著否認道。   「我來。」這廂常伯樊也過來了,他輕輕拉開蘇苑娘扶著蘇居甫的手,見她不放,朝她搖搖頭,好在他家苑娘還聽他的話,見他又示意更鬆開了手。   他扶住了蘇居甫,掉頭問孔氏:「請問嫂子,家中可有酒?」   孔氏擔憂地看著自家大公子,聽到他的話才匆忙看了他一眼,又轉回蘇居增的身上,嘴裡心不在焉回道:「有。」   「就不喝酒了,」很快她回過神來,勉強朝姑爺笑道:「他這幾日往往很晚才回來,睡不到兩個時辰就又去了衙門,睡的不夠,今晚讓他睡個好覺,他明天就好了。」   「就讓我和大哥喝兩盅罷,我看這兩日衙門裡出了事,我和大哥好好說一下,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不管事情大小我們郎舅倆也能商量出一個首尾來,您說可是?」常伯樊說著,轉向了顯然已被重壓壓得不堪重負,借題發揮遷怒這才就地宣洩的舅兄。   蘇居甫不知自己哪點竟讓常伯樊看出這些個來了,他慌忙看了妻子一眼,朝她笑道:「沒有的事,他放屁,我就是沒睡好,睡一覺就好了。」   「我去拿酒,」孔氏已把他的慌張和擠出來的笑納入了眼中,眼中眼淚竟在她不知不覺的時候掉落了下來,她抱著兒子轉過了身,「我去拿酒,你們先坐。」   她知道他在外面艱難,但不知他已艱難至此。   ※※※※※※※※※※※※※※※※※※※※   感謝在2020-01-2318:40:48~2020-01-2718:14: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nye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慧昭昭2個;黑貓跟白貓打架、悠悠水如藍、妮妮、懶懶、勿試物語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黑貓跟白貓打架70瓶;momo19瓶;困惑貓、yym10瓶;Simeny、zoe6瓶;鈍刀子慢磨、23155266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17章   夜深人靜,孔氏抱著懷中熟睡的兒子坐在蘇居甫身側,垂眼聽著身側丈夫與姑爺的談話。   酒一上來,常伯樊敬了舅兄一杯,又悶頭喝了一陣,酒過三巡,常伯樊見能裝兩斤酒的酒罈子下去了一半,舅兄有了幾分酒意,給他倒的酒便比此前少了一半。   蘇居甫見他倒了一半就不倒了,便敲了敲桌子。   常伯樊收回手,道:「一家人坐在這,兄長心裡有什麼事就說說罷,我們都想聽一聽。」   蘇居甫側頭朝妻子看去,他只看得到他家欣娘垂眼看著懷中嬌兒的側臉,但她的眼皮是紅腫的,想來此前她在外面已哭過一陣。   罷,蘇居甫長長地輕嘆了一口氣,回過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道:「今天陳師爺叫我過去說了會話,問我有沒有得罪我們本家的人……」   他玩著手中酒杯,莞爾,「他說我們本家那邊來人跟他遞話,說這次若是能讓我老實安分點本份做人,他們就不摻合這次左府尹和陶郎中之間的恩怨了。」   「他們還想如何?」孔氏這廂抬起頭來,一雙含著淚的眼裡全是憤怒,「你什麼時候招惹過他?他們對你往死裡窮追猛打,可逢年過節的你哪一次沒有盡全禮數?他們是想逼我們一家死絕嗎?」   孔氏憤怒不堪,抱著兒子的手顫抖不已,蘇仁鵬在她懷中眼看就要醒來,孔氏慌忙收住淚,咽下哽咽搖著他輕聲安慰道:「沒事沒事,鵬兒娘在著呢,你安心睡。」   「本家?本家的誰?」蘇苑娘輕聲喃語,她看了她兄長一眼,又看向了常伯樊,嘴間喃語道:「是為著我們上門拜訪那次的事嗎?我……」   是她的錯嗎?   她記得在護國公老夫人那裡時,沒有很給本家的那兩位小娘子臉面,她當時只顧自己去了。   是因著這個嗎?小娘子回去告狀了?   蘇苑娘頓時自責不已,正在她要說是自己的不是之時,常伯樊突然在下方伸手抓住了她放在腿上的那隻手緊緊握著,同時他嘴裡則朝面前的兄長道:「兄長今天可是在為此事煩心?」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蘇居甫看他說得輕淡,不禁嘲笑道,「這是逼著應天府給我安罪名!」   「這不是他們頭一次這般對待兄長了罷?」   「哪是頭一次,」就是懷中睡著將將安撫睡去的孩兒,孔氏說起來還是氣得發抖,「如若不是京中還有爹的同窗照應著,大公子,大公子早就……」   孔氏眼中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豈時竟無語凝噎。   「本家的欺辱,嶽父大人在臨蘇可知?」常伯樊瞟了嫂子一眼,轉而便朝蘇居甫又追問了起來。   蘇居甫這廂沉默了下來,過了片刻見常伯樊一派非要等著聽一個答案不可的樣子,方道:「可能知道,我是沒說與家中說過,但我父親的聰明才智你是知道的,且京裡還有他的同窗好友與他通信,我想我的事瞞不過他。」   「那就好。」   蘇居甫未料他會如此說話,瞥了他一眼。   這廂常伯樊看了看身邊的苑娘,又看了舅嫂一樣,接而朝蘇居甫道:「夜深了,不由讓苑娘和嫂子帶著孩子先去歇息罷,正好伯樊今晚想與兄長秉燭夜談一番。」   蘇居甫身上有著幾分酒意,為人比白日要狂肆兩分,可蘇公子的機敏此時並未褪去,一聞言就知道妹夫有話要跟他說,而這話是兩個的內子皆不能聽的,是以常伯樊的話一罷,他不動聲色地嘆了一口氣,朝常伯樊頹然地道了一句:「也好。」   他轉過頭,「欣娘,夜也深了,你帶著妹妹和仁鵬先去睡。」   孔氏坐在他身邊緊緊抱著懷中的孩子,扭過頭去不看他。   她不想走。   「哥哥……」嫂子很是不想走,蘇苑娘也不想,但她知道事後常伯樊定會跟她道明真相,不會太過於與她避重就輕,但嫂子不一樣,蘇苑娘知道兄長是個只要是大事就自己擔著的性子,對爹娘和嫂子都是秉持著報喜不報憂的態度,嫂子討厭兄長這種性子,但也心疼極了,這廂見嫂子犯起了犟脾氣,蘇苑娘也是心疼她,忍著將將被兄長大罵過的膽怯,怯生生地道:「讓我和嫂嫂聽聽罷,我們乖乖的聽著,我們不說話。」   蘇苑娘從未被兄長罵過,此時兄長的餘威猶在空中,說罷又怕兄長的訓斥會朝她劈頭蓋臉襲來,說罷她已閉上了眼,縮起了肩膀,只等兄長一張口,她就把耳朵捂上乖乖挨罰。   蘇居甫哪還罵得出口,他不得法,朝先提議的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看著他家今天穿得嬌嬌美美的小娘子頓變小可憐,心中也是無奈兼好笑皆有之,他瞅了她一眼,便朝舅兄看去,「兄長,就讓她們聽著罷,沒事的。」   這是把他剛才的話當耳旁風了?蘇居甫朝他怒目而視,卻見妹夫筆直挺著腰杆坐著,靜如無波無瀾亦無風而過而靜止的水面一樣。   蘇居甫自認他久經世情,見識不少,但看著這一刻的常氏當家,他一時竟有了他看不穿這個人的深淺的錯覺來。   他這妹夫到底是個不容人小覷的人,蘇居甫正要說話之際,他的眼睛習慣地帶了身邊的妻子一眼,正好看到了一道淚滑過了她蒼白的臉孔,蘇公子頓時什麼話都不想說了,粗粗點了下頭就當答應了,轉頭朝妻子孔欣低道了一句:「你莫哭了,眼睛都腫了,我看著心裡難受。」   孔氏一聽,眼淚比剛才還多,只見她低低哭道:「你難受什麼?你若是真有心,莫什麼事都瞞著我。」   「是,是為夫不對,是我的不是,欣兒莫哭了。」面前是與他同甘共苦的髮妻,自嫁給他來,好日子是從未過上過一日,為他擔驚受怕的日子卻是不少,見她哭得難受,蘇居甫心裡著實是不好過,就是他歷來擅掩飾自己的心中想法,這廂眉目之間也掩不住他心中的黯然自責。   「如妹妹所言,我就聽著,不說話,你們說你們的。」一見他難受,孔氏比他更不忍他的自責,很快騰出一手來擦掉眼淚,儘量如常說道。   不等蘇居甫多說,這廂常伯樊開了口,「如若是本家那邊對兄長動手了,我也不瞞兄長說,自拜訪蘇承叔那日起,伯樊就動了點不該有的心思,以防著後患,兄長不如聽我細說道來。」   蘇居甫不禁皺眉,朝門口看去。   常伯樊也看了看門,朝他略揚了一下眉峰,蘇居甫見狀欲要起身,卻見妻子把兒子塞到了他懷中已經起身來,「我先去看看奶娘他們睡了沒有。」   幾人等了她一陣,等到她回來,孔氏回來見他們都沒有說話,在等她說話的樣子,她那緊繃的臉孔不由松馳了一些下來,「都睡著了。」   就是隔牆無耳,常伯樊說話的聲音也輕了,輕到窗外呼嘯的風聲都蓋過了他的聲音,「不知兄長有沒有派人去查過本家正在修的園子的事?」   蘇居甫看著他緩緩搖頭,自然沒有,這才幾日?   「我差人去查了,正好查出一事來。」   蘇居甫看了他一眼。   「蘇家園子不遠五裡的地方,今年九月的時候起了一座燒磚的窯窖,那燒磚的粘土,正好與蘇家修園子那處的土質一模一樣。」   「你言下之意是,那粘土是自他們家園子底下挖出來的?」蘇居甫皺著眉頭看著常伯樊道:「這種是要真憑實據的,可由不得人信口雌黃,這裡可是京城天子腳下,不是臨蘇那等天高皇帝遠的地方。」   「我若是沒真憑實據,伯樊能跟您張這個口?」常伯樊近身,看著桌上舅兄喝過的那盞酒樽道:「我的人此時正在地底下給蘇家人挖園子,不知兄長,這個可能成為呈堂證供?」   蘇居甫啞口無言,半晌後方蹙眉道:「這個,怎麼用?」   他似是在問常伯樊,又似是自言自語。   常伯樊這拿出了主意,也沒有讓舅兄接下半部分主意的意思。他現如今的處境,無一不是他險中求來的,比起舅兄這思前想後凡事力求穩妥的性子來,常當家更擅長以動治動,在別人堵死他的路前,先拿住了別人動不了他的那條命根子,凡事先人一步,這方是他的求生之道。是以還在蘇居甫思索怎麼拿這事治住本家這廂時,常伯樊僅看了身邊苑娘一眼,見她神色如常,便回過頭與舅兄道:「既然嶽父大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對您的,嶽父大人這些年也沒少受本家那邊的輕慢,何不如這次讓蘇家本家借假修園真修墓暗渡陳倉之事大白於天下?他們那邊有了自家的事,想來就沒空管兄長您的事了,兄長您說可是?」   常伯樊這人無論談吐還是舉止皆文質彬彬、溫文爾雅不過,他走出去比起這京裡無論哪家的王公貴族來皆毫不遜色,蘇居甫就是從他身上看到了銅臭氣,也只當他為身世所迫不得已如此,可他無論怎麼想都沒想到,他這妹夫竟是如此猖狂之輩。   蘇大公子一時竟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第218章   常伯樊這話著實大逆不道,但在蘇苑娘聽來,兄長上世都能因護國公府倒下而狂喜,這世想來也不在乎本家出事。   「哥哥……」她正要說話之際,手上瞬時一緊,常伯樊又捏了她一下,止住了她的話。   蘇苑妨朝他望去,只聽他又說道:「不過如若蘇家出了事,兄長倒是容易受他們牽連。」   「我是在乎這牽連嗎?」這人說的簡直就是歪理,蘇居甫呵呵笑道:「這要是讓外面的人知道這事是我捅出去的,你說這天下哪裡有我蘇居甫一家老少的容身之地?便連你……」   蘇居甫指著他,「你以為你逃得脫?」   「伯樊以為,」常伯樊沉聲回他道:「這是現眼下最好的主意。趁此事尚小,尚只是雛形,捅出去了也只是讓蘇家自顧不暇,想來依現在老護國公爺在陛下面前的臉面,想把自己摘出去也還是有辦法的,且此為其一,其二,兄長就沒想過,這事如若真讓護國公府那邊在陛下面前捂住了,他在陛下面前用了這餘蔭,你覺著從今往後,他在皇家面前還敢以恩人自居嗎?」   蘇居甫張大了眼。   就在此時,孔氏懷中的蘇仁鵬恰裡醒來,在娘親懷裡嚶嚀了一聲,蘇居甫如驚弓之鳥一般朝孔氏懷中看去,孔氏也是嚇了一大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住了小兒的耳朵,躬身把小兒護在了胸腹中,連聲安慰道:「仁鵬好好睡罷,娘在,娘在。」   孔氏亦是被這膽大包天的姑爺嚇得不輕,心中一時竟也生起了她不該非要留下旁聽的悔意。   屋子瞬息安靜了下來,便連桌上燃燒著的燈油滋滋作響的聲音皆清晰可聞。   蘇仁鵬在幾轉輾轉的夢囈後又睡了過去,蘇居甫看了兒子一眼,朝孔氏輕道了一聲,「欣娘,聽話,領著妹妹帶著仁鵬去睡罷。」   孔氏抱著孩子站了起來,朝蘇苑娘看去,「妹妹,走了,和嫂子睡覺去。」   蘇苑娘看看常伯樊,見他朝她頷了一下首,便站了起來。   兩人出了門去,等回了屋裡放下蘇仁鵬,孔氏又出去轉了一圈,回後來,小姑子正坐在床沿看著侄子睡覺,孔氏陪著坐下,猶豫再三,末了還是朝小姑子問出了心中一直徘徊的事:「姑爺在家中也這般嗎?」   蘇苑娘迷惑地看了她一眼,不解嫂子問的是哪般。   「就是,這般膽大嗎?」孔氏說得甚是含蓄,沒敢說姑爺這對同族背後插刀的舉止不僅是離經叛道,更是那天大的大逆不道。   「呀,」蘇苑娘反應過來了,她輕呀了一記,未曾多想便回嫂子道:「也不是的,他做的比他的同族對他做的要輕多了。常家的一些不喜我,他庶兄和他的妻子恨我入骨,恨不得我們死,可他們到現在還好好活著,他們的孩子我們也好好養著,吃穿不愁,本家的人想置哥哥於不仁不義,可他出的主意,到頭來本家和護國公府會保住命,可我們若是不動,哥哥和常伯樊就要無反手之力了,到時候我們兩家都要不好過,父母親在臨蘇,又能好過到哪裡去?嫂嫂,常伯樊不是非自己要狠的,只是……」   只是他不動手的話,他便什麼都保不住。   蘇苑娘說著便連自己都怔了,想起那些日夜不在常府的常伯樊,他在外面是不是每日都要做出這等艱難的決擇,還要承擔這些決擇帶來的後果、誤解、以及罵名。   「只是他不抵禦的話,他就完了。」這廂孔氏接住了她的話,若所有思地道。   正如大公子,如若不反抗的話,他只能一步一步被本家那邊消磨掉,如他們所願一蹶不振,甚至性命不保。   「憑什麼?」孔氏暗暗咬了牙,抬頭與小姑子道:「我看他的主意甚好,只是妹妹,這話你千萬不能往外事,這事我們要爛在肚子裡,僅你知我知,你哥哥和你夫君知道,你可記著了?」   蘇苑娘看著嬌美的嫂子臉上那堅定的神情,怔怔地點了點頭。   孔氏不禁抱住了狀似傻住了的她,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道:「你莫怕,天塌下來,還有你哥哥和我替你頂著,你只管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就是出事了,誰問你你都說不知道,與你無關,可聽到了?你放心,你哥哥不會害你,我也不會害你,嫂子會跟你哥哥一樣疼愛你的。」   蘇苑娘不知為何嫂嫂突然對她說起了這話來,不過嫂嫂話裡的意思她是明白的,上輩子嫂嫂就是這般做的,是以她在嫂嫂的懷裡乖乖點了頭,道:「苑娘知道的。」   她很是乖順,孔氏心裡一酸,心道她有個厲害的夫郎也好,也能彌補這痴兒身上的一些傻氣。   **   次日蘇苑娘醒來,床上僅有她一人。   她一動,守在門口的通秋立馬過來拿上披風披在了她的肩膀上,拉好了她身上的被子把她的腰腹間蓋好了方才朝外面喊:「三姐姐,娘子醒了。」   三姐端來了水,蘇苑娘擦過臉,就聽外面起了動靜,有人喊著常伯樊姑爺的聲音。   門很快被推開了,常伯樊走了進來很快掩了門,轉過身來目光溫和望著她道:「醒了,快穿好衣裳,兄嫂在等著我們用早膳呢。」   蘇苑娘看過更點,已經是辰時了,她朝常伯樊急急招了手,等到他一近就小聲問:「你可沒告訴哥哥說我在家通常都是辰時起的罷?」   兄長跟前世有點變樣了,看起來比爹娘還喜管教她,蘇苑娘被他兇了一頓,雖說是不傷心了,但心裡難免有些怕他。   「沒說,你昨晚睡的晚,起的晚一點也是理所當然的,且你還懷著身子,這一懷著身子,多少難免有點貪覺,大嫂是懷過仁鵬的,兄長想來是懂這些的,你莫怕,他不會說你。」一看苑娘對她兄長頗有點噤若寒蟬,常伯樊不知為何心裡倒是有些高興,不過這可不能讓苑娘看到,他便掩住了笑,若無其事地道:「快起來,若有真事我替你與兄長解釋,到時候你站在我的身後就可。」   也是,躲在常伯樊身後即可,蘇苑娘頓時心中便安穩了下來,她端坐著由著通秋給她梳著頭,手抓著常伯樊的衣袖不放,叮囑他道:「哥哥公事繁忙,心裡煩躁,我在他看起來有些笨,難免會撞到他手裡,當家你幫我看著點,哥哥不敢罵你。」   哪是不敢罵他,且還是又罵還收拾,但她如此這般作想也甚好,以後凡涉及到舅兄身上的事都推到他身上來,他倒不用太擔心她左一個哥哥一個哥哥會佔她太多心神。   常伯樊心思僅一動便把這事擔了下來,反手握住她的柔荑朝她頷首:「好,我替你看著,若是我一時分了神沒看住,到時候苑娘千萬記得提醒為夫一聲。」   「我會說的,」蘇苑娘聞言舒長了一口,看著前方自語道:「哥哥跟以前有點不太一樣了。」   不像上輩子一樣,跟她說什麼都是輕言細語,生怕傷著了她一樣。   重來一世,也不儘是什麼都是好的。   聽著她的話,常伯樊先是一怔,爾後啼笑皆非地搖了搖頭。   他家苑娘,還當自己是那個會被兄長背著到處去玩的小娘子呢。   **   這用過早膳,蘇苑娘高高興興地跟著常伯樊回去了,臨走前還朝蘇居甫道:「哥哥,等你和嫂嫂忙完,你記得帶著嫂嫂和仁鵬過來看我,你們還沒有一起上過家來看我。」   都這時候了,她這還惦記著他們沒正式上門看她的事,蘇居甫只覺自己頭疼,朝常伯樊揮手:「快帶著她回去。」   等他們走了,門一關,蘇居甫和孔氏一進廂房就道:「這幾天要不太平了,你在家裡儘量少出去,外面來人也不要見。」   孔氏一聽就知道他已經拿了主意,聞言便點頭,問道:「那妹妹那邊呢?可要我看著點?」   「不用了,常伯樊會守著她,」蘇居甫說著就搖頭,「說是他頭一個孩子,他不放心,要親自守著,他是不會動的。」   「動的是他手底下的人,欣兒此事你記得切莫透出口風,就當沒聽過這事。」蘇居甫在她耳邊道。   孔欣白了他一眼,「守口風的事,我只比蘇大公子強。」   確也是,這家裡的事都是她守著,這家裡的下人在想什麼,她皆知曉而他可不一定知道,蘇居甫受教頷首,緊接著他神情一凝,低頭跟妻子接道:「就這兩天了,這年不好過,到時候回你娘家你可能要受些閒言碎語,到時候就要為難你了。」   孔欣想起這些年她嫁給蘇居甫回娘家所受的奚落。姐姐妹妹當中仔細算來她嫁的不算差,夫君一表人材不說,大小也是個官,就是家裡著實沒什麼底蘊,所領的俸祿也堪堪只供得起一家大小的吃喝,多養兩個人都費勁,比起大婆家住著大宅大院,底下奴僕成群,出門前呼後擁的姐妹們,她是看著寒酸了不少。   但孔欣卻未曾豔羨過她們。她這家裡是她當家作主,底下雖只有幾個下人,家中還有諸多瑣事等著她親歷親為,可這算不得什麼,這是她跟大公子一道苦心經營出來的日子,這屋裡的每一個角落包括大公子都是屬於她的。   她的頭頂上沒有人喝斥她,也無需看人臉色費盡心思討好人才能討得一時的恩寵,且日日勾心鬥角窮盡心思只為了把丈夫從她人花柳裙下拉回來,光為著這些個,孔欣寧肯自己多做些針線活,也不願把時日和以後皆掛在一個人一時的歡喜上。   「算什麼為難,我不會難堪的。」孔氏回過神來,朝蘇居甫看去的眉眼帶著淺淺的笑意,「她們的日子,一年到頭也就能找我比較幾下,好的她們也不敢找。我倒不會委屈,到時候快要走的時候,你親自來母親那接我,到時候有大公子為我出頭,欣娘想多揚眉吐氣就有多揚眉吐氣。」   蘇居甫連忙朝她躬腰揖手,「居甫謹聽娘子吩咐,請娘子到時儘管吩咐就是。」 第219章   衛國京城每逢臨近過年那幾天必豔陽高照,這年也不例外,臘月二十八離過年只有一天這日,一早金燦燦的太陽就從天那邊升起,金光大綻,普照大地,把京城每個出來的人身上照得暖洋洋的。   京城一早就出來了不少人,百姓們臉上喜氣洋洋,到了上午,街上已滿是人,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每一個人皆歡天喜地,眉飛色舞。   朝廷小年那天已休朝,順安帝一早無事,園子裡打了趟拳,回來用了早點小膳,正握著摺子在看之時,外面的大內大總管吳英滿面春風踩著步子小跑了進來,「陛下,陛下,來信了,都尉府的人來報,今兒外頭跟往年一樣,大街上熱熱鬧鬧的滿是人,這齣來擺攤子的貨商們呀,出來沒多久攤子一下就空了。」   他繪聲繪色,儼然他親自目睹過一般,順安帝放下摺子笑道:「人走了?」   「沒走,」吳英一揚首,嘴巴朝外呶了呶,「奴婢讓他在外頭等著呢,您看要不要傳他進來跟您說幾句?」   這說幾句也好,陛下聽了更歡喜。   「叫他進來罷,正好朕也想問他幾句。今兒來的是誰?」   「是魯長勝魯副都尉,」吳英說著奇怪地「欸」了一聲,「章大都尉今兒怎麼沒有來?」   往年來宮裡報信的不是他嗎?   京輔都尉府乃陛下一手所建,是領兵替陛下護衛京畿之所在,京中每年過年的熱鬧景象是一年才一次的盛景,是陛下最為愛聽的,吳英奇怪這報信的怎麼不是章大都尉,反倒是把副手派來了。   「章齊啊,朕叫他幫朕查事去了,下午可能就來了,到時候他來了你也不用通報,叫他進來就是。」順安帝朝他揮手,讓他去叫魯長勝進來。   魯長勝進來將將跪下請安,順安帝就讓他起了,「起來罷,坐,跟朕說說這外邊現在的樣子,朕閒著也閒著。」   「謝陛下。」魯長勝謝恩起來,剛年過四旬的驃騎大將軍,京輔副都尉笑著回順安帝道:「回陛下,今兒比往年還要熱鬧兩分。許是國都每逢過年的祥瑞被傳遍了天南地北,四面八方,今年來京裡的商人要比往年要多至少兩成去了,這具體多少數目屬下還不知情,也只是屬下的目測,來日等鮑師爺帶著人一算出來,您就知道這多出來的人數怕是要比屬下估計的還要多。」   「都尉大人,您請。」吳英躬著腰搬來凳子,看著魯長勝坐下,轉身朝順安帝恭敬笑道:「陛下您聽聽,比往年還要熱鬧。」   順安帝點了一下頭,接問:「跟朕說說,今年賣得最火的是炮仗還是那春聯?」   「回陛下,兩樣都火。」   「這吃的賣的也多罷?」   「回陛下,多。」皇帝陛下這接地氣的話讓魯長勝忍俊不禁,不禁笑著回道:「那炸的蔥花卷,蘿蔔餅,小麻花,香得喲,屬下站那麼一會兒都餓得慌,還叫下面小的給屬下買了點解了解這嘴巴裡的饞。」   「可給陛下帶了?」吳英笑著問。   「哎呀,」魯長勝始料未及,朝順安帝抱拳請罪,「還請陛下恕罪,那一包都叫屬下一個人給獨吞了,沒給您帶進來一點。」   這也是大總管帶了個壞頭,帶著下面的人打趣他,順安帝笑著搖搖頭,也不見怪,笑道:「說說別的。」   順安帝勵精圖治,承先帝遺命,誓要把衛國治成一個百姓皆能食飽衣暖的國家,只是多年執政下來,他想要的國家在他換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員下還是未見有太多起色,也就國都京城在他的授意下,慢慢有了他想要的樣子。   他這幾年最喜歡聽的,無非就是京城的百姓比去年過得好了,京裡今年要比去年熱鬧多了,百姓手上提著回去的東西也比去年多了。   「欸,屬下這就說。」魯長勝已獲頂頭上司面授機要,自知陛下要問的是什麼,想聽的是什麼,遂順安帝一發話,他便一樁接一樁說道:「這不僅賣吃的小攤子比往年多了,這吃食裡還有了些新鮮玩意,往年屬下跟大將軍出去巡邏,只見過糖做的葫蘆,今年居然有那手上厲害的賣起了用麥子烤出來的糖畫的小人,一個個長得跟真的一樣,跟陶娃娃似的……」   吳英聽著,湊到順安帝面前小聲道:「奴婢等會兒就叫人買進來看一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糖小人,讓魯大人特地跟您說了這麼一大通。」   他說著還有些不屑,順安帝臉上帶著微笑瞅了他一眼,聽著魯長勝接道:「這是吃的,還有今年京城裡賣的南貨比往年要多了近一倍,南市坊那邊,尤其是汾州巷臨蘇街那條街上,來了個大商人,說是臨近小年那幾天還送進了幾船的貨進來,好多海物還有那穿的戴的都是以前京裡沒有過的樣式,最最新奇的是,這家賣的還便宜,一根綢子做的花帶,上面繡的全是五光十色的花,一般的只賣三文錢,好的只賣五文錢,這個屬下有給家裡小娘子買了幾根,您看看。」   魯長勝說著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小捆被小紅線綁起來的綢帶,放到了雙手奉過來的吳英手裡。   總算有著實物了,吳英喜洋洋地奉到順安帝面前,道:「奴婢打開來給您看看?」   順安帝頷首,吳英打開,摸著那鍛子確實是綢的,順滑得很,且那上面確實用鮮豔的繡線繡出來的花,這花帶,莫說是三五文錢,哪怕說是十文二十文,吳英也是信的。   他把花帶放到小太監手裡,挑出一根順安帝喜歡的顏色來送到了順安帝的手上,回頭不禁問那魯副都尉:「可真是只要五文錢?」   魯長勝見他奉給陛下看的是他用三文錢買來的白牡丹的花帶,笑道:「回英公公,我聽那掌柜的說,這花色重的,用的繡線色多就要貴一點,就要五文錢,像那白色啊黑色啊用的多的素色的,就三文錢。」   吳英也是發覺了,他挑了根三文錢的給陛下,聞言不禁莞爾,轉頭朝順安帝笑道:「陛下啊,您看看,奴婢左挑右選,給您挑了根三文錢的。」   順安帝摸著順滑的綢帶,頷首道:「不壞。」   這小東西也是精緻,看起來也是物美價廉了,他順了下帶子,抬頭問魯長勝,「這東西賣的多嗎?」   「多。回陛下,我差手底下那機靈的小將找了掌柜的打聽了,我左右也找人去核實過了,聽說這鍛子是這家掌柜的東家臘月上中旬之間來京城才帶過來的,帶了有聽說將近兩千根,兩千根,說是七八個日子就全部賣完了,這賣都是第二批了,說是他們緊隨著東家進京隨即到的船上的第二批貨,這批說是有五千根來著了,屬下去買的時候,那鋪子裡的夥計說他們鋪子裡剩不到幾百根了,頂多今天就要賣完了。」魯長勝知曉順安帝愛聽這些個,很是詳盡地回道。   「這三五文錢的,這東家能掙到錢嗎?」順安帝把手上的那根牡丹花放到了面前跪著的小太監手上,拿起了另一根說是要五文錢顏色鮮豔的花帶。   「能掙一點罷?」被他問話的吳英也不敢肯定,想了一下道:「半文的一文的總歸會掙一點的,這天下哪有做賠本買賣的商人?也就一個掙得多一點掙得少一點的事。」   「大公公說得正是,」魯長勝這廂回道,「這家叫常氏的小金銀鋪不止賣花帶首飾,他隔壁還有個賣南北雜貨的,還有一個賣布的鋪子這三家都是同一個東家,這家的夥計也是極會做生意,往往在這家買了東西的人會帶到另一家去,屬下也跟著他們的夥計另兩家都去轉了一圈,還在這家的布鋪子裡扯了幾尺不貴的布,在雜貨鋪裡買了些京裡難得一見的海物,他們家還有一些有兩個手指頭寬的海蝦,說是先是用海水抬著抬到船上運過來的,這活著的他們賣的要貴一些,這要是死了拿冰鎮的就要便宜一點,屬下母親愛吃這蝦,每年河蝦一出家人都是盯著去買的,我看著這個頭大著實稀罕,還叫人買了一些回去給老太太去嘗嘗這海裡出來的個大的蝦。」   「也沒給陛下帶一點進宮罷?」吳英笑問道。   魯長勝一臉慚愧,低頭拱手作揖道:「不瞞大公公說,屬下去的時候把最後十幾尾給買了,買了就差人往家裡送去了。」   「你啊你,可真是大孝子。」可他們陛下最最喜歡的也是大孝子,是以吳英這指責也只是調笑,並沒有真責怪魯長勝的意思。   「這東家倒是會做生意,是做什麼生意的?臨蘇街……」順安帝這廂開了口,只見他沉吟思索了一下,沒想起往年聽過這臨蘇街的這個人來,便道:「這臨蘇街以前不是也是賣小金銀,開布鋪的多嗎?何時來了這麼個會做生意的?」   順安帝對他皇城外的國都裡的每條街皆了如指掌,去年他可真沒聽說臨蘇街有這麼一個連海鮮都能運過來賣的生意人。   「回陛下,是年初才開的新鋪子,這鋪子是從以前在臨蘇街開不下去的人手裡盤過來的,不知陛下可記得汾州臨蘇縣裡那最為有名的常姓人家?」這廂,魯長勝拱手抱拳朝順安帝稟道。   順安帝會過意來,「常氏啊?常氏鹽伯?」 第220章   「回陛下,東家正是這家的人。」魯長勝回得甚是仔細,「聽說還是個年輕人,是常家這一代的年輕家主。」   「還是個年輕人啊?」吳英接了話,他們陛下喜歡孝子,也喜歡年輕人,他轉過頭與順安帝笑道:「年紀輕輕的能有這能耐,這可了不得。」   順安帝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道:「常氏我記得,現在還是他們供鹽罷?」   「是這麼回事。」吳英想了一下,鹽伯的侯位在先帝在時就沒了,但臨蘇的井鹽還是給了他們沒收回來。這說來是先帝的恩寵,也是常家的祖先給他的後世子孫攢下來的福分,換到他們現在陛下的身上,只要那些承祖上蔭蔽的王公貴族能少點,在外專橫跋扈、胡為亂作的紈*絝子弟便也能少點,能少給他生些事就是大幸。   說來,陛下心中是極不喜那些王公之後的二世祖的,吳英不知這個聽起來能耐的年輕人已被奪了爵位,是否還是觸了陛下身上那塊逆鱗,遂他心中這一謹慎,話到嘴上就更謹慎了,「回陛下,奴婢記得他們是還在供著鹽,這臨蘇出的井鹽雖然還歸他們,但也是不允許他們私自販賣的,說到底,那還是我們國家的鹽,可不是他們一家的私物,只是先帝念著舊情,還給他們開採罷了。」   魯長勝眼觀鼻,鼻觀嘴靜坐著聽著,沒有往下說那些他打聽出來的那些多的事,如常氏還是給國家供鹽,不敢私自販賣,但常家被削除爵位的這二三十年間,戶部鹽照收,銀子可給的並不痛快這些事。   京輔都尉府是陛下的耳目,但僅是耳目而已,他們只提供陛下想知曉的消息,不能過多參與朝廷政事。是以這裡面的事情,陛下問他們就能說,不問他們就要閉嘴,以免頭上多了個擾亂朝廷政事的罪名。   魯長勝這個驃騎大將軍之所以能被章齊這個大督尉從軍中調出來提拔成副都尉,靠的不僅是他統軍治軍的能耐,更重要的是他比起文官也不遜色的察顏觀色的本事。   陛下的親軍,可不是單靠匹夫之勇就能當的。   「嗯,朕也記得他們還是供著鹽的。」順安帝說著,轉問魯長勝,「這供著鹽,怎麼還賣起東西來了?朕聽你這麼一說,還是明晃晃打著他們常家名聲出來的。」   常氏爵位雖說沒了,但還供著朝廷的鹽,祖上威名應該還是有一點的,就算常家現在的子孫已歸不到王公貴族後輩那一掛,但跟普通商販還是很不一樣的,是以聽魯長勝這麼一說,順安帝倒是有點好奇。   常家這也算得上自降身份了。   「這……」魯長勝看了看順安帝,見陛下神色如常,一派坐等聽事情的模樣,他把要說的話在心中轉了一圈,末了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把他打聽到的如數說出來,「回陛下,那屬下就說了。」   吳英看他還挺鄭重其事的樣子,奇了,「咦」了一聲後忙不迭道:「魯副都尉,您還是趕緊說罷,本公公都讓您提起這好奇心來了。」   「稟陛下,屬下聽說這常家已大不如前了,我打聽到這東家十二三歲的時候就出去給自己開鋪子了,他頭上啊,還有個庶兄,母親呢,早逝了。」魯長勝沒有說這家母親姓樊的事,這事陛下若是想知道下文,遲早會知道的,輪不到他來說,但樊家老將軍於他有恩,這事除了他自己連他家中老母都不知道,可能樊家也沒一個人知道有這個事,樊家已被貶去了苦寒之地,魯長勝自也沒有那個能幫人洗清冤屈的能耐,只是眼前有人與故人沾了親,還是故人的親外甥,魯長勝便存了一點私心,沒把常家當家之母乃樊老將軍之女的事道出來,而是接下來往下道:「據說他母親很不得他父親的喜歡,那個時候常家家境已大不如以前了,母親一走,這位嫡子就自行出門為家中謀生維家計,到現在也有近十個年頭了,這人聽來年紀輕,但說來已是個老商人了。」   「咦?」吳英奇怪了,「他母親不得父親的喜歡,他母親一走,怎麼就得他出門維持家計了?他父親不喜歡他母親,難道連親生嫡子都不喜歡?」   「正如公公所說,確是如此。」   吳英飛快扭過頭去,朝順安帝驚訝道:「又是一門寵妾滅妻的呀?」   順安帝不想這喜慶日子聽這些個不順耳的話,便連看都未看吳英,朝魯長勝道:「聽起來是個厲害人,這除了臨蘇街,還有哪有什麼變動的?」   魯長勝忙回道:「有,不止是臨蘇街來了個會做生意的人,還有那長名街有家叫福滿樓的酒樓請了個大廚回來,此人做得一手好鴨,那味道堪稱京中一絕,每天一早酒樓還沒開門,就有人排隊去買了……」   魯長勝依數把京中的盛景一一告知了順安帝,他這一說就是一個多近兩個時辰,說到了中午太監來請示順安帝用午膳的時間才算告了一個段落。   順安帝聽了一上午國都與去年的變化,他那長年不太大動神情的臉上露出了些真笑意來,魯長勝朝他告辭,他還朝魯長勝笑道:「明年要是章齊自己來,讓他把你也帶過來,你比他可要能說多了。」   魯長勝這近兩個時辰滔滔不絕,中途就是飲水也是一口喝完放下就接著說,順安帝問的話他都不用想就能作答,可知京中今日之景可不是他一大早才去才打聽出來的,這是花了時日去走訪了解的。   一個副都尉,能對國都中的大小事如數家珍,每條街叫什麼名字,街上住的大多是什麼人他心裡都有數,聽他這口頭這一報,順安帝最滿意的還不是京中這比去年熱鬧的景致,而是他這個副都尉的位置坐的名副其實。   章齊選的好副手。   這些年來,一次都沒辜負過他的,也就章齊了。   魯長勝退後,吳英在順安帝面前說的話便少了,這外人看不出來,他一個日日夜夜都近身在順安帝身邊的,哪能看不出順安帝的壞心情來?他見順安帝不太高興的樣子,話不僅少了,便連手腳也要較平常放輕了不少,省得擾到陛下的心情。   午膳過後,順安帝與平常一致去了園子走動,走到一半,外頭起了聲響,聽著動靜,不知是外面的侍衛攔住了哪宮想要過來的人。   吳英見狀躬身輕聲請示道:「要不要奴婢去看一眼是哪宮的人?」   順安帝沒出聲,轉了個彎繼續往前走。   吳英緊跟著他,過了片刻,他聽陛下開口道:「魯長勝以前是做什麼的?」   吳英心陡地一驚,全然不知魯副都尉是哪兒惹到陛下了,連忙速速回道:「回陛下,魯副都尉以前是軍中的。」   「哪個軍中的?」   順安帝問的時候,吳英心裡急速運轉,這心思之間他已快快把魯長勝剛才在始央宮裡的話過了一遍,且嘴上同時回了順安帝:「武威軍,是定國老將軍帳下的大將,是跟威武大將軍一起上過戰場的兄弟,是以當年您問大將軍想要個什麼樣的副手的時候,大將軍才從老將軍的手裡把魯將軍從南嶺門的北門關將軍府調到了都尉府,與大將軍一同替您鎮守京畿,護國都內外安危。」   順安帝記得也是這麼回事,魯長勝是章老將軍的人,跟章齊一同上過戰場,為此他才由著章齊把人放在了身邊,與章齊一樣當忠心人用。   這廂吳英已經把魯長勝的話過了一遍,頗有點小心翼翼地問順安帝道:「陛下,您是不是覺得魯副都尉大人剛才為誰特意說好話了?」   「魯大人甚得朕的心,」順安帝說著頓了一下,喃喃道:「就是太得了,朕有點不太放心。」   吳英一聽,當即不敢再說話,低下頭緘默不言。   他是曾也險些為著一時之利背叛過陛下的,當初被揪住問責之時,他還記得眼前那時尚還年輕的陛下臉上的失望與頹然。   他當年被放過留了下來,可自此以後,那位年輕的皇帝一年比一年變得不相信身邊的人了。   可這也怪不得陛下,這世上有太多人帶著企圖和謊言來蒙蔽他。   吳英一時之間也是有些黯然。   「回罷。」順安帝這廂也走了一圈,無視外面的動靜,往始央宮那邊走。   下午吳英沒有通報,領著一身常服領著京輔都尉府大都尉、當朝二品大將軍威武大將軍章齊走進了始央宮。   「見過陛下。」章齊一來就與順安帝跪下請安道。   他與順安帝年齡相仿,兩人同是四旬中人,就是身高兩個人也是相差不多,但與身子有些發福的順安帝不一樣的是,章齊要精銳強悍不少,他走起路來虎虎生威,聲音也是鏗鏘有力,人也是不怒自威,自帶長期習武之人才有的威武。   順安帝封他為威武大將軍,也是封得名副其實。   「來,邊上坐。」順安帝見他來了,放下手中摺子站起來道,又朝吳英看過去,道:「你先退下,守著門,沒有朕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是。」   吳英退了出去,順安帝領著章齊上了炕榻。   章齊一坐下,就自己給自己倒了杯熱在炭火上的茶,他本想一口氣喝下,未料茶太燙,他喝了一口不得不擱下,看著燙茶興嘆道:「這也未免太燙了。」   「你這心急的性子得改改了,都多大的人了。」順安帝笑著搖搖頭,拿過另一個杯子把他杯中的水倒了點出來,又執起一冷壺添了點冷茶水進去,「喝罷。」   章齊拿起,一口氣喝下,杯子往桌上大力一擺就道:「您讓我查的,我都查了。不過這消息源到底是哪個人,您還得給我一點時間,這一天半天的,我查不出來。」   「那這事是真還是假?」順安帝問道。   章齊一時沒說話,垂眼拿著杯子在手中玩弄著。   順安帝一看他這神色,就知此事是真的了,他亦沉默了下來,懶懶地靠後背後的靠墊,看著白紙外依稀能見的光色。   太陽快要落山了。   「是真的,這事我也不怕說錯了,」章齊開了口,跟從小就跟著他一起長大,跟他從太子當到皇帝的順安帝道:「護國公是知道的,我看十有八*九還是他自己授意的,蘇承沒那個膽子。」   「已經花了多少銀子啊?」順安帝問。   章齊忍不住笑,「您就在意這花了多少銀子啊?就這開挖沒多久呢,要說這家人腦子也不糊塗,我跟您說啊……」   章齊把人家銀子花了不少,但也掙了不少,還建了個磚廠賣了不少磚頭的事跟順安帝說了,末了還跟順安帝道:「我聽蘇宅裡的探子說,這主意還是蘇家老太太出的,老太太可有本事了。」   「不過這銀子花的再少,從買地到買石頭,還有左右打點人這些加起來,也是快十萬兩了,我聽說給他批地的那長陵縣拿了都一萬兩,這不長陵的地長陵縣說了也不算,還要上報戶部,得地官守目給他們蓋章,這戶部要是有人敢要,二三萬兩?我看長陵縣令都要了一萬兩了,戶部那邊人多,二三萬兩少不了。」   順安帝看他把一萬兩,二三萬兩說得跟一兩銀子,二三兩銀子那般輕巧,眉心忍不住一跳,撐著榻面坐起來道:「是以朕之前訓的話,他們一個都沒聽?」   「您說的哪算啊,」章齊笑,「也算罷,朝廷上被您斥的時候可能被折了威風,他們心裡肯定一時是有點惶恐的,可這哪比得上他們回家了接過銀子的歡喜?家中美妻美妾,山珍海味,孝子賢孫,全靠這些個嘍。」   「事情我給您查清楚了,證據罷,我底下的人正在搜,頂多明後天人證物證我都能給您關好了,您就說要怎麼辦罷,我聽您的。」章齊說著頓覺肚餓,朝皺著眉大怒的順安帝道:「您屜子裡有什麼吃的?您賞我點吃的唄,我這還沒吃午飯。」   「你就不能吃一口再過來?」順安帝說著扯出了牆面的抽屜,「自己拿。」   「中午本來在吃著的,可下面的人說把人提回來了,我怎不能一邊審人一邊吃飯罷?等人審過了證據確鑿了,我這不又趕回來給您報信?」章齊從懷中抽出他問出來的供書,左手一個點心右手一個點心拿了兩個,拋了一個到嘴裡發現甜滋滋的,不禁道:「娘們嘰嘰的,叫你放點燒雞你又不放,這能吃嗎?」   放只燒雞,油都要浸到炕塌上來了。順安帝不想與他多說,拿過文書翻看了起來,只見他愈看臉色也愈發地難看。   「您說,」章齊把點心咽下,又給自己兌了杯水放下,與順安帝道:「當初護國公救您和先帝的時候多英武啊,您當時還叫過他一段時間的亞父,真心把他當救命恩人看待,您說是不是因著這個,他就真把自己當先帝爺的親兄弟看了?」   「他當年,是英武的。」順安帝翻著一頁頁印著血印的供書,「朕到現在有時候做夢,都夢到他讓朕快走。」   章齊頓了一下,道:「可這恩情也不能用一輩子,這些年您給他的,先帝給他的可不少,莫說十條命百條命,千條命的恩情都給他了。」   順安帝沒有接話,他把供書都翻完了擱到桌上,張開雙手壓在供書兩邊,抬頭朝章齊道:「你明天把他帶過了?」   「誰?」章齊先是一愣,爾後道:「護國公?」   順安帝頷首,「是該最後清算一次了。」   他這幾年最厭惡的是什麼,護國公身為他最為敬重的老臣子理當是最明白的,可就是再明白,也沒擋住這個老臣子個人的私慾,在他眼皮子底下橫行無忌、為所欲為。   他敬重之人都不聽他的話,這一個個心裡亮膛著的臣子們豈可能敬畏於他?他們只會學著那老的一道對他假意周旋、虛與委蛇、敷衍了事,絕不把他的話當話聽。   他身邊又多了一個棄他而去的人,順安帝看著此廂已沉默了下來的章大將軍,道:「大齊,朕不知道,到朕死的那天,朕身邊還有沒有人。」   章齊笑笑,回他道:「誰知道,那天不是還沒有來嗎?」   **   大年三十這天,蘇苑娘起得格外的早,常伯樊一起,她就抓著他手臂,讓他把她也帶起來一同起床。   常伯樊這早起的不算早了,他起的時候已近卯時,往常他都是要早卯時半個時辰起來的。只是現在他怕起得太早攪著她的好覺,又想多陪她睡一會兒,這才起的晚了些。見她一早非要跟著他起床,坐在床上披著衣裳又迷迷瞪瞪醒不過來的樣子,已起身穿衣的他更加快拉緊了身上的衣裳,上前低頭朝她探身道:「苑娘,不著急,你再睡一會兒,我去鋪子裡看看回來你再起來也不遲,到時候我陪你一道用早膳。」   這幾日常伯樊讓常孝嶀閉門思過,便把常孝嶀原本身上的事也攬了過來。尤其這幾日鋪子開門前後他都要過去一趟,早些去是知道鋪子裡的貨的擺放,晚些過問是想知道這一日賣得最好的是什麼,來的客人最多的是哪些人,這有助於他後面要拿哪些貨進京來,是以他也不敢懈怠,每日早晚都會親自過眼、過問。   他是忙碌,但沒想著讓妻子跟著他一道起的這般的早,尤其她還有著身子,但他家苑娘可不是聽話的性子,聽他一說,頓時把睜不開的眼睜大了,兩眼無神看著他搖頭,又朝他伸出兩手來,「常伯樊。」   常伯樊看此時丫鬟已把外面燒旺了的火盆抬進來了,屋裡不是太冷,這次便伸手抱住了她,把她抱了起來:「那你穿多一點,等會兒要是餓了,也別等我回來用早膳了,你自己先吃,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蘇苑娘點點頭,當是答應了,等到通秋過來拿了水過來讓她漱口,一口溫熱的淡鹽水進了嘴,她方才醒過神來一點,轉頭朝正在穿靴子的常伯樊望去。   她怔怔地看了他一陣,等他靴子穿好,接過了丫鬟給他的防風的披風,知道他要出門了,她不由抬起頭朝他的正臉望去。   常伯樊一見她昂起的小臉,便走了過來,指尖摸著她的臉廝磨了兩下,他嘴角隱隱翹起含著笑:「那你乖乖的,嗯?」 第221章   常伯樊一走,蘇苑娘呆坐著由通秋為她梳頭,等到通秋帶的管事娘子俞瓊娘拿來今天她要穿的外裳,她方才徹底清醒過來。   「明夏在廚房?」丫鬟子們為她穿著衣裳時,蘇苑娘問。   「是的,娘子,明夏早早起來就去廚房去了,比我起的還早。」昨夜通秋是與明夏一同就寢的,由三姐守的夜。   「我等會兒去看看。」   「娘子,廚房亂得很,您有事情問明夏就是,就別去了,您今天從頭到腳穿得嶄嶄新新的,鞋子也是新的,去了不小心沾了油葷就不好了。」通秋勸她道。   蘇苑娘搖頭,「我去看一眼,掌柜夥計的們要來一同吃年夜飯,我去看看給他們備的吃的怎樣了。」   她不會做,瞧瞧總是行的。   「欸,那等會兒我叫明夏過來給您送早膳,您吃完了就去。」通秋見勸不住,從善如流依著娘子的意思道。   「早膳晚些罷,」蘇苑娘搖頭,「等姑爺回來。」   「姑爺不是說了,讓您先用,他不定什麼時候回來。」   「我等等他,他回來我就用。」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用罷,蘇苑娘也不著急這一會兒的。她成天坐在家裡也不動,就是餓了墊一碗小粥也能撐一段時辰,犯不著先用了等到常伯樊回來一個人孤伶伶地吃著,她光坐在旁邊看著。   蘇苑娘現在才明白為何往日在家中時爹爹出去了,如若得知他會回來,娘親非要等到爹爹回來了才開膳不可的事來。   不是沒他吃不了飯,而是不想讓他一個人吃著太孤單。這裡面,藏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一番心意。   「那奴婢知道了,等會兒出去了,我先去給您端一碗銀蓮紅棗湯來給您先暖一下胃,可好?」娘子說什麼就是什麼,通秋便應聲回道。   「好。」蘇苑娘淺頷了一記首:「等會兒把銀匣子也搬出來,我清點一下壓歲錢。」   蘇苑娘在家閒著無事,昨晚已帶著丫鬟們把要給今天來的掌柜夥計們的賞銀清點出來了,不過昨晚也只是粗粗備了一下,她今天打算再清點一遍,同時也把帳記下來。   「欸,是。」   等到常伯樊回來已近巳時,臨蘇街的鋪子一般皆辰時開門,此時過去了一個來時辰他才回來,得知蘇苑娘等著他回來用早膳一直沒有吃,常伯樊頗有些無奈,「不是告訴你自己先吃嗎?」   「我先吃了一些。」蘇苑娘低頭看肚子,心想如若她真有了娃娃,她是先給孩兒餵了一些了的。   常伯樊看著她的低頭看肚子就想笑,等身上寒氣散了過來就蹲在她的面前摸了下她的肚子,抬頭笑問她道:「孩兒可有聽你的話?」   「我也不知,」蘇苑娘搖頭,「她沒出動靜。」   「看來是個安靜的小娘子。」常伯樊看著她的肚子憐愛道。   這個蘇苑娘也不知,前世她未曾帶過孩子一天,她搖頭道:「尚不知道呢,等生出來我們看看再說。」   若是不文靜,那就說早了。   「好。」常伯樊忍俊不禁,他那一早在鋪子裡緊繃的身心此時可算是真松馳了下來。   他們說話間,下人已把早膳擺好,常伯樊拿起筷子先是吃了足足一碗的餛飩方才放慢了吃菜的手。   蘇苑娘這時讓丫鬟給他添了半碗白米飯,常伯樊接過,夾菜間隙與她道:「今天來了不少要買髮帶的,一早就來了十幾個。」   「昨天不是賣沒了嗎?」蘇苑娘道。   「是啊,沒有了,還有跟著娘親來買的小娘子都急哭了,」常伯樊往嘴裡送了口菜,咽下後道:「這時候就是鋪子裡還有鍛子,找京城的繡娘加緊趕也是來不及了,且這邊的繡娘也不熟手,趕不出來幾根。」   「是罷?」蘇苑娘回過頭去,「我梳妝盒裡是不是有著幾根?」   被她問話的通秋忙回道:「娘子,有的,有著七八根的樣子。」   每根顏色不一樣,是姑爺特地讓人繡來給娘子綁發的,只是那畢竟是少女才用得上的花帶,她們娘子梳的都是用釵子就能定住的頭髮,是以這帶子拿來了娘子也沒用過。   「你去拿來,等會兒讓姑爺帶去鋪子裡。」   常伯樊一聽,連忙攔她:「不用了,不缺那幾根,且那是我讓人繡給你的,跟我們鋪子裡賣的不一樣。」   「可是要精緻一些?」   常伯樊頷首。   「那就賣貴一點,帶子好一些,貴個一兩文,想來也有人買的罷?」蘇苑娘揣測。   常伯樊笑著搖首道:「有是有,但算了,那是為夫給苑娘的,苑娘留下。」   也是近墨者黑,若是讓嶽父和嶽母大人知道他們的愛女如今心心念的也都是銀子,背後不定要怎麼腹誹他的不是。   「常伯樊,拿去賣了罷。」蘇苑娘搖頭道:「我用不上,放著也是堆著不用,你賣了把我的錢帶回來給我。」   常伯樊先是一怔,隨即他大笑出聲,只見他邊笑邊連點頭:「好好好,我知道了,為夫知道了,幫你帶去賣了,把你的錢帶回來給你。」   他大笑不已,說著時更是控制不住地笑得愈發大聲,蘇苑娘仔細側耳一聽,也沒聽出像是在笑話她的意思來,便道:「這是你給我的,賣了銀子理當歸我,可是?」   「是,正是如此!」一見她的小臉上略帶著不解困惑,常伯樊自知不能再笑下去,連忙收住笑聲端整了臉上神情,很是肅穆地回著她道:「給你的就是你的,不是為夫的。」   那自然,蘇苑娘存的就是這個心,若不然,她這一世都存不好給爹爹娘親回京城用的銀子。   聽常伯樊這般一說,她也就放心地點了點頭。   「就是有點少,苑娘可想要多的?我今晚給我們小娘子也封個壓歲的紅封,你替她收著如何?」   「等她出來了你親自給她,讓她拿。」蘇苑娘搖頭,「一文錢也是銀子,存少積多,常伯樊你莫要不把一文錢不當銀子看。」   常伯樊心道這話真應該讓舅兄也聽聽,他家苑娘可是極會過日子的,豈如舅兄無故擔憂的那樣不知人情世故,大手大腳、揮金如土。   「是,苑娘說的是,為夫知道了。」常伯樊受教道。   「那你吃飯罷。」蘇苑娘頷首,給常伯樊夾了一塊扣肉,「這個是早上剛剛蒸出來的,你趁熱吃,晚上來吃飯的掌柜夥計都定下數了嗎?嶀爺可來?」   「正要和你說這個事。」鋪子裡的夥計掌柜來的人要比常伯樊定的要多幾個。   此前只是要把臨蘇帶過來的自己人叫過來吃飯,但這次還有幾個給鋪子裡幹活的幾個沒成親的夥計雖非是臨蘇帶來的,但他們在京城也沒自己的家,他們頭上的掌柜不忍心放他們自己回去過年,倒不是他們非要來吃東家家的這頓飯,只是同是幹了大半年辛苦活,東家請了一批不請另一批,夥計們心裡難免會多想,是以雜貨鋪的李掌柜一來跟他一說,常伯樊當即想了一下,就定了主意,讓各家鋪子的掌柜把請的夥計問一遍,想來的就都叫他們來。如此這般一問,來的不僅多了三個未成親孤家寡人一個人在京過年的小夥計,還有兩個成了親,帶著媳婦來京討生活的夥計也想帶著家中媳婦來東家要一口吃的,是以這人數多了七個,加上原本自家的自己人,裡外裡一共有二十來人去了。   「正好,分三桌坐,兩個桌坐夥計和家裡忙完能上桌的下人,一個桌坐你和成掌柜他們,」蘇苑娘一聽人數便道:「前堂三桌是擺得開的。」   「多了一桌的人,菜可夠?」常伯樊問。   「夠,」蘇苑娘頷首,「家裡食材多,能加菜,且廚房備的本就夠多,不用加也是夠兩桌人吃的。」   說來臨蘇也好,京城也罷,這過年準備的菜只會多不會少,以防有料不到的親朋好友來家中拜年做客,廚房裡準是滿的。早早明夏就來問過話,蘇苑娘還想著兄嫂和外祖家的人來做客,只想把好吃的都備得足足的,還想著把好肉好菜讓他們帶回去一些,連豬肘子都讓明夏燉了十隻,從昨天開始就用大瓦罐煨著,等到今天晚上就足以吃了。   她備得多呢。   那些吃的家裡倒是富庶得很,常伯樊讓人往家裡抬了一簍又一簍的食材,皆讓蘇苑娘清點數後備了菜譜下去讓明夏帶著丫鬟娘子著手做,沒一樣是放著不能動的,是以常伯樊這般一問,蘇苑娘信心很是十足。   「通秋,你把菜單子拿來。」蘇苑娘說著讓通秋拿她布好的菜單,這個她還沒讓常伯樊看過一眼。   「是,娘子。」   等通秋拿過來,常伯樊的半碗飯也是吃好了,接過丫鬟拿來的帕子拭好手,拿過了通秋遞來的菜單。   蘇苑娘準備了八葷六素兩湯,一桌十六道菜,這菜數是按著臨蘇大戶人家請客才有的菜數來的。   這與京城的富貴人家過年的盛況沒得比,但京城大戶人家請客吃酒席也無非是十二、十六道菜罷了,過年就是自家人一大家子吃飯也不過是這個數,這個蘇苑娘讓三姐和南和兩個人都打聽過,她也是按著京城這邊的風情風俗定的菜單子,京城這邊百姓家裡每家每戶必吃的八寶如意飯、糖餅這些個菜她也都有備。   「有幾樣是京城這邊的習俗?八寶如意飯,八寶鴨,年魚……」常伯樊看著菜單子說道。   「是的,是京城這邊的年夜飯裡每家人都要吃的。」   「苑娘都備了?」   「備了。」   「苑娘好生厲害。」常伯樊說著抬頭看著她,笑道。   ※※※※※※※※※※※※※※※※※※※※   感謝在2020-01-2716:04:49~2020-02-0116:23: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山定、銀桑的土方十四郎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88840652瓶;穗心所域50瓶;3176918240瓶;妮妮、柳柳、z、sanzuwufei、火狐狸、豬催催、落崽10瓶;YC、21334960、23155266、暴力豆豆、傻如5瓶;迷路魚、珞灬玲4瓶;叢榕2瓶;想得美、oldwoman121、青衫翠影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22章   常伯樊誇得認真,蘇苑娘側頭看了他一下,道:「你也厲害,辛苦了。」   大年三十,別人休息之際,他還在外頭為著家計奔忙,她是比不得他的辛苦的。   因著她的話,常伯樊嘴角笑意更深。   也不知苑娘自己有沒有發現,她愈來愈會心疼他了。   「這粥涼了,讓丫鬟給你重新添一碗。」這廂她只顧著說話,碗裡的粥已涼了,常伯樊拿過來給了丫鬟,吩咐道:「添碗熱的。」   「是。」   常伯樊吃過飯又要走,他還要去鋪子裡坐鎮,臨走前蘇苑娘拉著他把她定的壓歲錢的帳目讓他瞧了瞧。   她給掌柜的是一個數,八兩銀,給夥計封的就少了,只有三兩六,每封壓歲錢用紅紙帶纏一圈,裝在一個小紅布袋中。   「我找南和問過,在京的都是得力的掌柜,我就都給了八兩,夥計都是給了三兩六,可有不對的?」蘇苑娘問他道。   不過這得力的掌柜和夥計,也分幹得好的,和幹不好的,蘇苑娘尚還不知這些掌柜到底哪個更勝一籌,還是皆差不多,便有此一問。   「好,按著你的數給他們,你這裡不用分得那麼仔細,一視同仁就好。」常伯樊與她解釋道:「至於他們一年到頭的賞銀,要等過完年後才會算。到時候這鋪子管的好的,我就會多賞一點,一般的就少點。」   到時候好壞就見分曉了。   「嗯。」蘇苑娘頷首,又問:「那我給的可是多了?」   蘇苑娘此前被兄嫂已點明過她不通庶務的毛病,這些謹小慎微了不少,就拿她身為主母給掌柜夥計封壓歲錢這事來說,她還找南和問過話。   以前常伯樊未成親,府裡沒這個規矩,但很多人家是有這規矩的,尤其那做生意的人家,過年是一定要給底下的掌柜夥計一點喜頭當是感謝的,也好讓人來年幫著做事時更盡心一點。   那大戶人家一年到頭都要給下人多給些月銀當是賞銀,何況是常伯樊這底下一年忙到尾都不得歇的手下人,是以蘇苑娘找南和問過也沒給一二兩,五六兩的,而是在南和說道別人家的情況後,她稍稍多加了一點點。   不過這是她拿的主意,也沒跟常伯樊商量,是以蘇苑娘還是問了一下。   「不多,正好。」是稍微多了一點點,這鋪子裡的人和府裡的人一加起來,他們過年這齣去的錢就多了,但這是他們成親的頭一年,她又有了喜,常伯樊也不在乎這多的一些,他這段時日多想點主意,把這多的掙回來就是。   且這也讓能下面的人對她多存些感激,一點銀子能換到下面的人對她的稱譽,於常伯樊而言,這是再划算不過的買賣了。   「欸,那當家,我就這麼定了。」   這時候就喊當家了,常當家這當家當得也是名副其實了,他笑著點頭:「是,夫人拿主意就是,當家也聽你的。」   蘇苑娘心想他也真是好,是以非要送他出門,常伯樊說不用也沒用,她回頭就讓丫鬟給她拿披風,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她倒是從不跟他犯犟生氣,就是她真不想聽他的也不想順從他,她當一概當沒入耳,常伯樊這是生氣犯不上,跟她較真她又不理會,每次末了還是只能如了她的意。   「苑娘現在不是聽為夫的話了麼,怎麼又不聽了?」出去的路上,常當家說不上氣,但還是有些不得不遂了她意的無奈,忍不住問道。   「梅大夫說讓我每天都要抽時間出來走動走動,不要老悶在暖屋子裡,我正好送你,便同路也一併走了,等一下就不用特地抽空走了。」蘇苑娘回他道。   還怪有理的,常伯樊說不過她,但等出了門,回頭看到她亭亭站在大門口目送他,他心裡一穩,轉身而去步伐邁得比往常更要矯健快速兩分。   如若他想保全這種日子,勢必要比以前要更努力,容不得有絲毫懈怠。   **   下午近酉時,天色已黑,這時候已無人在外頭走動了。   外面的風颼颼地吹,常氏三個鋪子當中最大的雜貨鋪裡,孫掌柜跟在大當家身後,等著成掌柜收拾好鋪子打烊關好門來這邊與他們一道回大當家的宅中一同吃年夜飯。   成掌柜和李掌柜是帶了家人過來的,有家可回,但因著這是大當家的第一年來京,還有主母主持的家宴,他們便決定要到東家吃個半場再回去陪家人再用一道。   那些在京有家的夥計早前領過東家親自給他們的歲錢就回去了,雜貨鋪裡,李掌柜領著一對要去東家的小夫妻,還有幾個未成親的夥計等著布鋪子裡的成掌柜領著他那邊的人來。   一群人與東家同呆在一個鋪子裡等人,掌柜的和老夥計皆習以為常,在京裡才請的那幾個夥計卻是有些侷促,不敢說話,聽著東家和店裡共事的小夥計你一句我一句說著話聊著天,時不時抬抬眼皮羨慕地看那幾個同伴一眼。   東家溫和有禮,是個謙謙君子,他身為東家,就是路上見著他們也會朝他們微笑頷首,一點大老爺的架子也沒有。可就是這個看起來沒有脾氣的東家,一進京來沒幾天就把嶀當家的關了起來,連鋪子都不讓人來了,他們這些個沒有一點路子,也不是東家手下老人的人,可實在不想哪兒出個差池就被辭了工。   這外皇城裡,可沒幾個比他們東家出的工錢更高的鋪子了,這樣的活計要是沒了委實不好找到第二家。   「大當家,您別看這粗棉布在我們汾州那邊不搶手,嫌硬了,但在京城好賣得很,我聽小泉說我們家之前的粗棉布一賣完,新過來的那一些早早就讓京裡的大娘定了,沒等到您來鋪子裡來坐的頭兩天,這些布就沒了,您不信您去看看布鋪裡的帳,準跟我說得一模一樣。」李掌柜底下的小夥計一跟大當家的說痛快了,這嘴上的門就把得不嚴實了,說話的口氣也跟平時無異,說著話就吆喝著唱了起來。   李掌柜看了東家一眼,見東家嘴邊帶著放鬆的笑,轉頭便笑罵了那小夥計一聲:「我鋪子裡的事你做好了嗎?還管得人家成掌柜的鋪子裡去了,你等會兒就這麼跟成掌柜再說一遍,他若是收拾你,你可別到我面前來喊冤,我可不救你。」   小夥計也是發現自己管得太遠了,人家成掌柜就在大當家跟前,大當家哪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他這是一說高興了就又不帶腦子,小夥計嘿嘿笑著撓頭,衝自家掌柜一笑,憨笑道:「您教訓的是,我就是心大,什麼都想插一腳。」   這小夥計是常伯樊自己的人,常伯樊知道他那身上那點浮躁還有沉不住氣愛說大話的毛病。   他還沒收這小夥計做夥計的時候,這父母雙亡的小夥計就是個路邊討飯吃的,說起來一天都討不到一頓,等到能吃飽後,他最愛的事就是跑回他原來住的村子裡吹牛,跟村民們吹他在城裡過的神仙好日子。   可他再愛說大話,在臨蘇鋪子裡的時候他是鋪子裡為著事跑前跑後最多的夥計,有次他們押貨去汾州遇到山匪,小夥計扛著和他一樣高的大刀衝在了最前面。為了他能吃飽飯,吃的還是好飯的大話,小夥計也是拼盡了全力,常伯樊喜歡他這一點,是以在諸多的人選當中,獨挑了小夥計隨兩大掌柜入了京。   「這事我知道了,回頭就讓人多運一些過來。說起來做這粗棉布的裘大娘你也應該認識,你以前跟寶掌柜去拉貨的時候,你還把人家的飯吃了。」常大當家和小夥計笑道。   小夥計目瞪口呆,半晌方才訥訥道:「是……是裘大娘啊。」   他又忍不住為自己辯解道:「大當家,不是我吃了人家的飯,是當時他們家人送飯來的時候,寶掌柜恰好讓我先去吃飯,我把人家桌上的飯拿錯了,不是故意……要吃人家的。」   裘大娘帶著兩個媳婦在常家的布坊做工,中午飯是家裡人給他們送過來的,他們家送的都是三人吃的飯,但小夥計以一人之力把人家一家三口的飯吃了,吃完還樂陶陶地覺得跟寶掌柜來運貨的差事太好了,下次打破頭他也要還搶著來。可是他還沒高興多久,忙完手頭活計的裘大娘找他們家的飯來了,找到小夥計頭上小夥計才知道吃錯飯了,羞得一個下午都沒臉見人,寶掌柜拿好貨要走的時候,他是送一個牽著裝貨的牛馬埋頭走在最前面的。   小夥計不知道什麼時候這糗事都傳到大當家耳朵裡了,又想起當年的景象來,一下子從脖子紅到耳根,臊得說話間都訥訥口吃了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見小夥計臊得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了,常伯樊輕笑搖首:「只是你說到這棉布,我一時就想起這事來了。」   小夥計紅著臉,緊緊閉著嘴巴不敢再回大當家的話。生怕大當家再嘴漏一下,他一個小孩兒當時把人家一家三口的飯全部吃完了的事鬧得大夥都知道了,到時候叫他怎麼在京城的新鋪子裡堂堂正正地做人——以後還怎麼好意思當大掌柜。 第223章   等到成掌柜的帶著店裡的夥計們一到,常伯樊就領著一群人回了家。   這是他在京城過的第一個年,許多年後,當中許多成為了常氏商行砥柱的夥計們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這個年。這一個夜,迎面扑打在臉上的風帶著早春的清香味,東家宅中布滿了食物的香味,東家夫人恬靜如水,溫柔質樸,每一個人與她說話她都能安靜地聽他們說完,並把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記了下來。   他們先是從東家夫人手中領了紅封,到手的銀子讓掌柜夥計們心情更是暢快了些,等到上桌,菜一上,隨著觥籌交錯,前院的大堂更是熱鬧了起來。   等用過飯,時辰已是不早,聽常伯樊與底下人說著話,蘇苑娘去了一邊聽三姐說她將將帶著人包好的幹點心,剛聽三姐說完,掌柜們就帶著夥計往她這邊來告辭了。   吃著飯時,蘇苑娘見夥計們一上桌,並沒有吃完桌子上的點心盤子,而是把剩下的各自分了分,一人拿了點,她便臨時讓三姐去給來的人都包了點油炸的地瓜糖餅,還有冬瓜糖等點心,讓他們帶回去。   點心都是自家做的,她皆備了一些,只是十幾個人一人一包是不夠的,但一樣抓一點包成一個小封倒是能夠,蘇苑娘知道小戶人家一年到頭難得吃幾次點心,且有些夥計還是小孩子,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這換到富貴人家,尚是在父母膝下能撒嬌的孩兒,換到他們身上,他們就要操持家計了。   主母,主母,她當著這個家,照顧一點自己眼下的弱小也是應該——也直到如今,蘇苑娘才有些明白了她身為常伯樊的妻子,她應該要去做到的事。   她是和氣,等她和常伯樊送走了他們,臨關大門前,走在最後的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夥計回頭朝她喊了一聲:「大當家娘子,我改天再來玩啊。」   說著,怕惹著了大當家,小夥計喊完就撒腿就往外跑,一時衝過了尚走在前面的幾個人。   他頭上的大掌柜李掌柜也在這幾個人當中。   當家請大家一起吃飯的時候大家一起有說有笑的,本來準備著半途失禮告辭的李掌柜呆著高興,就一直沒有走,一直吃到現在。吃完見沒大沒小的小夥計在東家夫人面前又調皮了起來,不由頭疼不已,等他回過頭去,看到了溫柔朝他們大門這邊淺笑著的東家夫人,李掌柜這心便放了下來,隨即一笑。   是了,這讓大好的兒郎痴心求娶的女子,豈是尋常人等。   掌柜夥計們走得甚快,常孝嶀留著沒走,此前常伯樊留了他的夜,他應了下來。   大門一關,夫妻倆往屋裡走,常孝嶀便跟在了他們身後,聽常伯樊與他夫人道了一句:「就讓三姐帶著人收拾,我們先回去歇息。」   說著他就回過頭來,與常孝嶀道:「嶀哥,我讓南和帶你去你的屋子歇著,有什麼事,你只管吩咐下人,南和……」   「是,爺。」在院中的南和應著聲放下跟僕人吩咐的事,從不遠處跑來了。   「嶀爺自己來的,沒帶下人,你找一個人去給嶀爺抬水送茶。」   「是,」南和回頭就叫人,「大山,過來。」   這廂常伯樊和常孝嶀道:「嶀哥有什麼要吩咐下人的,只管和南和說。」   常孝嶀自被請來吃這頓飯就安靜了不少,往日他不是不可一世罷,但因著他是常家京城鋪子裡唯一的一個主事人,底下人齊齊抬著他,他是頗有一些意氣風發的,像今日這般恭謙,看在夥計們眼裡,倒是有點稀奇,但在常伯樊這裡,無非是他這個堂兄回到了以前在他手底下做事的模樣罷了。   他這堂兄,性情穩重,歷來明白自己的處境拿得住自己的身份,說來他這隔了大半年的蛻變,倒是讓常伯樊有些吃驚。   這才走到哪,就開始變樣了,如若手裡的東西再多點,豈不是連他這個當家的都敢不認?   不是能長久用之人,常伯樊已打算他回去的時候把常孝嶀一併帶回去,不可能讓他這堂兄接著主持京中的事務,他心裡下了決定,但對常孝嶀還是以族兄尊之,該給的臉面一分也不少,也未有輕慢之意。   他愈發的沒有脾氣,常孝嶀心裡愈沒底,只盼著這時間一長,他這堂弟心頭對他的惱意能散盡,常伯樊這一發話,他對常伯樊拱了拱手,又朝蘇苑娘拱了拱手,對她也很是客氣地道了一句:「這頓飯當真是芳香四溢,鮮美可口,我到現在嘴裡都還回味無窮,口齒留香,弟妹果真是安排得周到,乃當家的好手。」   若是此前他沒有那通威脅,蘇苑娘還能承了他這份奉承的情,只是有了那一次,蘇苑娘聽著他這話也像是威脅。   她對這位堂兄實在是不喜,是以她朝他淺福了一記當是回禮,便抬頭朝常伯樊望去,並不想與之說話。   常伯樊當即就朝常孝嶀道:「嶀哥客氣了,你也累了一晚了,趕快去休息罷,明天我們一早還要擺桌子小祭一下先祖,要早早起來。」   「好,那我就先走一步。」   「嶀爺,您請,這邊。」南和叫來的大山頓時機靈地給他引路。   看著他走遠後,蘇苑娘回頭道:「當家,若是不讓他繼續幫忙了,他會不會心懷憤意?」   到時候只會更不遺餘力中傷她罷?   「不必擔心,」常伯樊摟住她轉過身,轉向一旁的遊廊往後院走去,「回去後,我會在族中提拔能壓得住他及他一家的人家,且有他這事也好,給族裡的人敲個警鐘,也免得以為在我手底下做幾天事,就能妻妾成群,喚風呼雨了。」   他尚且都沒有那能耐。   「那好。那蘭淑嫂子,也會知道那事?」   「嗯,總會知道的。」   蘇苑娘沉默了下來。   通秋在前面打著燈,聽到娘子這一說,不禁回過頭來看他們。   「怎麼?」常伯樊扯過身上的披風搭在她身上,擋住他們後面吹來的風,低頭問她:「替人傷心了?」   有一點,蘇苑娘點點頭,「我記得蘭淑嫂子,年初她得知堂兄代家族來京打點各項事宜,她很驕傲。」   這次她丈夫的回去,如若族裡的人都知道他是因著什麼回來的,她不止是臉面無光,也會收到不少嘲笑。   他會給她帶去許多恥辱,可她連哭鬧也不能。   蘇苑娘無法替代她,也自覺自己沒有可憐這位族嫂的能耐,只是還是替人家有一點點的傷心,大約就是那種替被辜負了的人的傷心的傷心罷。   聞言,常伯樊低頭,朝她輕聲道了一句:「而我不會的。」   蘇苑娘望著他沒有說話。   常伯樊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   他是男人,在外面見過的事情遠比她從她父母那裡得知的還要多,在見過無數在美人裙下潰敗的男人後,他自問過他若是換到他們的那等處境他會如何?   換以前,他只會是失去常家與她;而如今,他失去的是她與孩子,還是有常家。   他若是被攻破,淪陷的不僅僅是意志,還會有他對周遭一切的判斷,到時候憎恨他的不僅僅是他的仇家敵人,還有這世上本該與他最親近的親人。   就如他常家的倒下,他父親的倒下,就是倒在了自己的無能與最親近的人的憎恨當中,這前車之鑑,有如一把懸刀掛在了常伯樊的脖子上,讓常伯樊時刻警惕著。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許多的誓言說出來皆是為了違背的,常伯樊不信誓約,他只信白紙黑字,信到手的錢財,換到她身上,亦如此,「你不用信我,我怎麼對你的,你都會知道的。」   「嗯。」這廂,蘇苑娘頷首。   她就是如此作想的,他怎麼對她,她就是不聰明一時不知道,早晚也會知道的。   **   二日一早夫妻倆早早就起了,南和臉上有著兩個黑眼圈,但笑著跟他們請起安來那精神抖擻的樣子可不比他精神好的時候差。   昨天蘇苑娘發了常伯樊鋪子裡夥計們的賞銀,家裡面的就交給南和了,連並三姐她們這些丫鬟們的也一併交到了管家手裡讓他分發,而南和她則給了一個十兩的紅封,另又以常伯樊和她的名義另給了一封五十兩的。   若是換成是她,一天得了六十兩,她也是高興的,是以常伯樊帶著常孝嶀一旁說話商量著晨間祭祖的分工去了後,南和一個管家還是站在她身邊傻笑著不走,蘇苑娘不免笑著問了他一聲:「你可想好了,回去了怎麼補你家裡孩子的壓歲錢?」   主母這是打趣罷?不管是不是,她且笑著,那就當是,南和彎了點腰,笑著她道:「夫人,想好了,一人補五十個大錢。」   「往年給多少呀?」   「五個。」   「那是補得多了。」   蘇苑娘還沒和他說幾句,就有人來請示南管家事情來了,南和不得不跟著去看,忙跟她告退就去了。   南和走得甚快,一下子就不見影蹤了。   站在蘇苑娘身後的三姐正在羨慕著南和老哥手裡頭的銀子,她昨晚硬是從南和嘴裡磨出了他得的紅封的數,一看南和動如脫兔很快就不見了,三姐傾身下來在蘇苑娘耳邊道:「娘子,你要是讓我當管家,我跑得比南和哥更快,你信不信?」   「等你把字練好了,讀書不嗑嗑巴巴了,我就信。」蘇苑娘一笑,道:「這幾日忙,我就沒管你,不過等過兩天我會抽空查你的字本,聽你背書的。」   「啊?姑爺,」三姐瞬間抬腰,朝前方看去,「姑爺在說什麼呢?娘子我幫你去問問。」 第224章   蘇苑娘莞爾。   不過三姐的字已有了雛形,根底已經打下,往後只要不生手,那字再如何也不會差到哪去,供她與人書信往來已綽綽有餘。   蘇苑娘所圖的不過是三姐能識文斷字,倒也不逼迫她非得文採斐然不可。   讀書一事,就是十年寒窗苦讀也不過學會皮毛而已,非一時就能一蹴而就。   三姐為躲訓斥,小跑著就前去姑爺了那邊,通秋見姑爺那邊說著話往這邊轉過來了,想來是事情已經商量完,她蹲下來拿過遮在蘇苑娘腿上的大巾,嘴裡道:「娘子,等會兒要去院子裡祭祖,要站一會兒,您就披那件厚大毛的披衣罷?」   蘇苑娘披風無數,但內裡皆鑲著毛的披風只有三件,其中一件薄毛的是蘇夫人為愛女所制,另一件薄的和一件厚的則是因著要北上,常伯樊讓底下布坊裡的針線娘們一道趕出來的,蘇苑娘這次北上一併帶了過來。   因著少,她記得這三件的樣子,聞言她先是沒說話,側耳仔細聽了聽外面的風聲,見風不大的樣子,便回了通秋:「不用了。」   「是。」   這廂常伯樊走了過來,朝她伸手,扶了她起來,道:「桌子就擺在前院的院子中間,我們先過去,先看著他們擺六畜。」   蘇苑娘頷首。   「等會兒隨我一道祭拜,今天要放六掛炮仗,你注意著點。」常伯樊說著叫三姐,「三姐……」   「欸,奴婢在,姑爺您儘管吩咐。」三姐亮著眼,彎著腰小跑著到了姑爺這邊,那態度很是諂媚,跟南和此前略躬著腰站在蘇苑娘身邊畢恭畢敬的樣子堪稱一模一樣,沒有絲毫不同的地方。   常伯樊笑道:「你看著你們娘子一點,莫讓炮仗驚著她了。」   「姑爺您放心,包在我身上。」三姐直拍胸脯,巴望著事情做得好了,姑爺心情一好,也給她打發六十兩的賞銀,讓她樂上一陣子,說話都是呲著牙說的。   她已經打聽好了,西市最便宜的劍要六兩一把,馬兒哪怕小馬駒也要五十兩一匹,她現在就是把家底都掏乾淨了,也只買得起劍一把,小馬駒半匹。   她著實是缺銀子吶。   「……」三姐中氣十足回了話,常伯樊失笑搖頭,扶著嘴角帶著淺笑的娘子出了門,邁過門檻的時候提醒道:「苑娘小心。」   常孝嶀臉上帶著笑跟在他們身後,看他那小心翼翼關懷備至的樣子,他心裡突然想到了蘇苑娘的家世身上來。   他臉上的笑頓時沒了。   那天的事沒讓人鬧起來,是因當時有巡查的衙役出面震懾了一番,他當時當這是京裡管得嚴,尤其是過年這段時日京城絕不允許有民鬧糾紛等事發生,他便當那是巧合,如今看來……   他顯然是忘了蘇家這女兒在京當官的兄長,此人正好是在應天府當差,且是掌管衙役的縣尉的副手,是個手中握有小權的小官。   常孝嶀臉上一時斷了笑,跟著出了門去。   這廂南和已帶著僕人抬出了大八仙桌往院中去,蘇苑娘則側頭和三姐道:「廚房裡都備妥了?你去幫明夏一下。」   「娘子,明夏清楚著呢,我就不去了,瓊娘,你去,去看看廚房怎麼樣了,問清楚了趕緊回來報娘子。」三姐說著話就使喚起通秋帶的瓊娘來了。   「是,娘子,我這就去。」俞瓊娘說著就欠了欠身,趕緊去了。   俞瓊娘是近幾日才被蘇苑娘安排著跟著通秋的,她是三姐在新來的幾個人裡最為看好的那個。她說話不多,但為人很是機靈,更為重要的是,新來的丫鬟娘子當中有那極為跳脫的人喜背後說兩句主家的閒話,這六個人住在一起,難免會被話帶話,私下多少會說主家幾句,但這一個就三姐看來,每次都沒被人帶進去,看起來就是個有自己的主意,不會被別人的主意拐走的,是以她們娘子一問起來誰適合跟著通秋,三姐就舉薦了她。   「這大姐你用得如何?可稱手?」人去了,三姐在通秋耳邊說起了小話來。   通秋茫然,朝她們娘子看去。   三姐氣不打一處來,捏著她的耳朵道:「你看娘子作甚?這是你的人,你往後要帶著她侍候娘子的,你不管還想讓娘子來管啊?」   通秋頓時羞臊不已,朝三姐低聲告饒道:「姐姐我知道了,我會管著的。」   「你不要嘴巴上說說,你要看她做事是真心還是假意,要是養出了個豺心豹膽的害了我們娘子,我看你到時候怎麼收拾!」她們娘子什麼都好,就是對身邊人太放心太心軟,雖然這是好事,但三姐有時候也是拿這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急得團團轉,焦心不已。   娘子太寵通秋了。   「招娣姐姐,我知道了。」通秋被她的話嚇得心裡發慌,又急急告饒了一聲,「我一定會上心看著打量的,過兩天我就跟你說。」   「前幾天就跟你說過了,你要上心,若不然……」三姐哼哼,她未把話說完,卻把通秋嚇得滿臉通紅,下意識就往她們娘子看去,卻只見她們娘子只是沉靜地看著在擺桌子處的姑爺那方,好像沒有聽到三姐和她說的話似的。   通秋心更慌了。   三姐見她又是向娘子求救,不禁搖了搖頭。   有時她都以為通秋不是丫鬟,而是娘子的寶貝小妹妹。什麼煩心事娘子都不忍心讓通秋擔著,縱著通秋埋著頭只管自己一心一意自顧自地活,也不管外頭吹進來的是霜刀還是冷劍。   「我……我知道了,招娣姐姐。」通秋眼一熱,眼淚直在眼睛裡打轉。   「這是初一,你敢哭?我捶你。」三姐見通秋還敢哭,說著就拎起了拳頭來。   只是她這拳手敢伸到一半,就見她們娘子朝她們這邊看過來,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隨即就又轉回頭去了。   娘子看著呢,三姐苦著臉放下手,跟通秋小聲懊惱嘀咕:「你哭甚?我跟你說句重話娘子就瞪我,我都沒哭你哭甚?我才是那個想哭的。」   通秋一下就笑了出來,低著頭把眼角的淚意擦去,跟三姐輕聲道了一句:「招娣姐姐,我知道的,你都是為了我好。」   三姐頓時無話可說。   她其實知道她們娘子為何獨獨鍾愛通秋,通秋忠厚老實,眼裡只有一個主人從無二心,往往姑爺和娘子走進來,他們這些當下人的都會馬上朝姑爺看去,看姑爺心情如何,只有通秋這個傻丫頭,眼裡只看得見娘子一人。   三姐心裡明白著呢,也就知道這個家裡的每個人,她們娘子都看在眼裡,是好是壞娘子心裡都有一桿稱在稱著他們。   「你啊,就是傻。」三姐忍不住揉了她的頭髮一下,心想這也是應了那句老話罷,傻人有傻福。   **   這晨間的祭祖很是花了一段時辰,等到他們進屋用早膳剛剛用到一半,就有人敲門來拜年了。   這第一個來拜年的是孫掌柜、成掌柜、李掌柜等人,成掌柜和李掌柜的還帶了自己的兒孫過來。   等拜過年,隻身一人在京的孫掌柜被常伯樊留了下來,成掌柜和李掌柜還有下一家要去拜,就領著兒孫走了。   常伯樊也沒接著用膳,而是跟常孝嶀道:「時辰也不早了,嶀哥和我一道去昌哥家走一圈,我們先去給瑜堂伯拜個早年。」   常孝嶀等的就是這時候,他告誡自己要沉得住氣,但眼看常伯樊這邊和他那蘇氏妻未有一個跟他松嘴的,他就想走一走京中主持常家大計的堂兄那邊的路子。   他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要弄明白他這堂弟現今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好,這就去罷。我去房裡拿點東西,是給小輩們的紅封,樊弟且等我一等,我們大門口見。」常孝嶀應著就已站起了身。   「好,你先去。」常伯樊道。   蘇苑娘已轉身讓通秋去拿拜年禮,又讓丁子跟著過去幫她提,丁子樂呵呵地跟著去了。   「你記得幫我給堂伯堂嬸請安,還有堂兄堂嫂,」蘇苑娘也就去過常伯樊這京中的堂伯家一次,但因著這家子對她招待周到,尤其與她家的親戚一比,常家這已比主家興盛的旁枝一脈更是顯得彬彬有禮,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三丈,蘇苑娘早早就把這年禮按這家的人頭備好了,「就說我跟他們恭賀新禧,恭請家裡老人多壽多福,堂兄萬事亨通,堂嫂萬事順心,小輩們皆茁壯成長,學業有成。」   「好,」常伯樊笑了,點頭不已,「我會字句皆替你轉達的。」   這話親自出自她口,常伯樊真真是高興不已,不管如何,苑娘只要有這心,他就不用擔心她坐在家裡,等那上門的人來拜見,她會無話可說了。   衛國初一的規矩是家裡的當家人領著家裡小輩出去親朋家走動拜年,當家的夫人則接待前來拜年的親朋,是以常伯樊一與常孝嶀出去後,等著人過來拜年的蘇苑娘正坐正堂沒過多久,就有人上門來了。   「夫人,外面有個人說他是蘇府的管事,說是代主家來跟您和姑爺拜年送年禮來了……」南和上前來報,說著話時臉色怪怪的,「這管事帶了兩個下人,兩個人手裡捧了一堆的禮盒,夫人,您說這是怎麼回事啊?」   南和這廂是真真奇怪,那蘇府就是他們夫人的本家人,此前他們爺和夫人去拜會,人家家中連個長輩都沒出,就讓一個跋扈的公子爺出面把他們爺和夫人還有蘇家的舅老爺一道轟走了,這廂大年初一就由著家裡人帶著禮物說是來送年禮了,他怎麼覺著此事不妙,有種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之感。   「蘇府主家?我們蘇家本家那脈?」蘇苑娘也是疑惑,不由問了一句。   「正是,我還特地多問了幾句,就是那家裡人。」   「夫人,見還是不見?」南和沉不住氣,說罷又道:「還是等老爺回來了再說?」   蘇苑娘看了他一眼,緩緩搖頭,「人都來了,讓他們進來罷。」   她雖不知來客來意,但避而不見,已不是這世的她想做的事。 第225章   蘇家本家來的是一個管事,後面還跟著兩個下人,一進門來那管事就彎腰作揖請安,「蘇府管事蘇五請姑娘安,姑娘過年好。」   蘇苑娘頷首,「過年好,請坐。」   「這……」那管事沒想她這般客氣,遲疑了一下,這廂南和已親自搬了凳子過來,擱在了他下首的一把太師椅旁邊一點。   南和放下圓凳就下去了。   常家前院大堂正首擺的是一左一右兩個四方太師椅,下首兩邊各擺了三個用來待客,這若是常家鋪子裡的大掌柜前來還有落坐的地位,南和自認對方乃蘇府一介下人,萬萬不夠輪到他坐太師椅。   他跟了他們爺十幾年,尚還不到這個身份。   「坐罷。」見這管事眼睛往後瞄了瞄,也不落坐,蘇苑娘便道了一聲。   「欸,是,多謝呃,姑娘……」這顯然是蘇家家生子的蘇五管事遲疑地落了坐,眼睛略帶試探看向了蘇苑娘。   「叫我二娘子罷,我家裡有兄妹兩個,我是老小排行二,蘇五管事叫我二娘子即可。」蘇苑娘沒有跟本家的姑娘家一起排行讓人尊稱姑娘的資格,也不想湊那個熱鬧,就讓蘇五管她叫二娘子。   「呵呵,是,二娘子。」這放出去的旁枝也是忒不講究,男女同排行,不分尊卑,難怪落魄至廝,一點點小事就要鬧得滿城風雨,無端讓人看了他們蘇家的笑話,蘇五心裡對這鄉下地方來的所謂旁枝家的女兒頗有些不屑,但落到臉上則是滿臉笑容和蘇苑娘道:「我今日來是給您送年禮來的。前些個日子您和家裡姑爺去家裡請安,家主不在,讓那不知您身份的下人怠慢了您二位,家主一回來就知道了你們兩位連杯熱茶都沒喝就走了,本來還想親自前來拜訪見見您二位的,可惜家主身上事多,護公國府那邊又是時不時叫他過去商量事情,這幾天哪天都沒空,這不,昨兒家主總算空了一點留在家裡,就把我叫過去了,讓我備好大禮,今兒一早就過來給您和姑爺兩位請安拜年,還請二娘子和姑爺原諒府裡怠慢之過,不要見怪,跟家裡莫要生疏了才是好。」   這是來了個能說會道的,如若不是蘇苑娘能從他言辭中分辨出他不經意間帶出來的傲慢與不屑,倒是會覺得他說的很是客氣。   只是她看得出來罷了,「本家堂叔忙,又要忙護國公府的事,這臨近過年,想必是諸事纏身不得閒罷,謝過堂叔的好意,我心領了。」   這管事提了護國公府一嘴,蘇苑娘便也帶了一句。   她心裡對護國公府是毫無畏懼的。一個後來樹倒猢猻散,子孫落魄,死了還被挖出來鞭屍降罪鬧得天下人皆知的老人,尚還震懾不到她。   依她前世父親的所言,這位族裡的老叔公,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救了先帝和現今的皇帝陛下父子二人。除此之外,他一生毫無建樹,他身上未負能教書育人的學問,也未曾與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有過功績,單靠著對皇帝父子二人的一時之恩,帶著妻兒子女一府老少幾百人滿府富貴吃了天下一世的糧。   這種人不管他名頭有多威風,震不住蘇苑娘。   「呃,這個,還是二娘子賢惠懂事,知道家主的難處。」蘇五此前還聽府裡的人說了蘇居甫那鄉下來的妹妹是個傲氣的,和其兄其父如出一轍,眼睛長在頭頂上,家裡什麼地位都沒有還清高得很,真以為自己家還是得寵的狀元郎家,是以他還做好了面對她朝他發怒百般刁難的準備,沒想這準備白做了,這二娘子對他還挺客氣的。   只是看起來還是跟她那個兄長挺像的,骨子裡很傲,跟他們那個一身書生傲氣的父親一脈相承得很,連抬出護國公府來都壓不住她,也不知道她是真不害怕還是人蠢不懂得護國公府這四個字的份量。   蘇五說罷,呵呵笑了一聲,又道:「謝過二娘子,這些是家裡夫人特地讓我帶給您的節禮,還請您不要嫌這份禮薄了一點,還請您收下我們蘇府的這一點心意。」   蘇五說罷就一揚手,站在後面的兩個下人立馬上前,站到了蘇苑娘的面前,異口同聲道:「還請二娘子收下我們蘇府的這份薄禮,二娘子過年好,祝您新年吉祥如意,年年有餘,歲歲平安。」   蘇苑娘可沒打算人家的來意都不知道,就不明不白的收了人家的禮。   按理來說,他們是小輩,他們家的人都沒過去拜年,這家的人就來了,若說他們不是有事而來,蘇苑娘可不信。   蘇苑娘掃了那二人一眼,沒應他們的話,朝蘇五看去,淡淡道:「不知大管事一早過來可是有什麼要事?」   「這……」蘇五瞟了那兩人一眼。   那兩個下人立即又喝道:「恭請二娘子新年吉祥,還請二娘子笑納,收下我們蘇府的這份薄禮。」   這還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來了即獻殷勤,非奸即盜,南和當即就朝胡三姐遞了個眼色,站在蘇苑娘身邊的三姐一收到,立即往前跨了兩步,半站在了蘇苑娘的面前,擋住了那兩個下人意即還想往前更近一步的腳步。   「兩位小哥,我們夫人在跟你們管事說話,你二位旁邊站站,先等我們夫人跟你們管事問完話罷。」三姐手一擺,這廂南和往前跨了一步,朝這兩個小廝打扮的下人皮笑肉不笑道:「兩位,旁邊站一會兒,讓我們夫人和你們管事的先說會兒話,請。」   他與三姐一前一後把兩個人壓在了中間,兩個人皆朝他們虎視眈眈,大有這兩人不聽勸他們就要冷臉相斥之勢,蘇府來的兩個下人一時居然壓不住這兩人面露出來的氣焰,便扭頭朝蘇五看去。   這兩個不成氣候的,居然連鄉下來的那沒見過世面的下人都對付不了,蘇五心裡恨罵了這兩個不成器的一句,但形勢就在眼前,容不得他無視,只能朝他們瞪了一眼,不甘願地道了一句:「不知道聽主人家裡的人的話啊?讓你們站一邊還不趕快站一邊,大過年的憑白礙了二娘子的眼,看我回去怎麼治你們!」   兩下人忙不迭地告罪往旁邊撤,又聽他們管事的朝那二娘子假意敷衍道:「都是些不懂事的,沒長眼睛,我回去就治他們,二娘子還請別見怪,是我治下無方,大過年的給您添堵了。」   兜了半天圈子,這人還在兜,大有想逼她就範之意,蘇苑娘沒接他的話,接著她此前的話道:「管事有什麼事儘管說罷,現在天色不早,各家都吃完早膳了,我這也要來客了,到時候若是來了客人,我也顧不上招待你了。」   「這……」蘇五又顯出了為難之色。   自他進門來,蘇苑娘皆是客氣待之,見他還裝模作樣的,便不說話了,朝南和道:「南管家,讓門人見到客就迎進來,一早就過來拜年,我們家莫要怠慢了貴客。」   「欸,小的這就去吩咐。」見夫人遊刃有餘,來人根本壓不住她,南和高興得很,快著腳就去了門邊交待下人去了。   等貴客來了,他看那叫蘇五的什麼管事裝什麼啞巴!   這廂見蘇苑娘把直接迎人的話都說出來了,蘇五神色一動,朝這外面看著柔順,實則綿裡藏針的女子看去。   他這一看,卻見這蘇前狀元郎、堂老爺家的姑娘也朝他看了過來,她臉若冰霜,眼如利刃,直直朝他刺來。   那雙眼,就如一雙利刃刺進了蘇五的眼睛,蘇五當即就低下了頭,心中莫名上下打挺,戰慄不已。   「說罷。」三請四請,這管事還非要端著架子捂著話不說,蘇苑娘這廂神色上已見厲色。   此廂,莫說蘇五等人,就是自家的丫鬟下人他們一見她此等臉色,也個個皆噤若寒蟬。   夫人平日溫柔如靜水,他們見慣了,現在她冷不丁換了個神色,又分外威嚴冷峭,真真是讓人懼怕。   「是,」蘇五已不敢再左右顧而言他,便連想都未作多想,一下就道明了來意:「我們家老爺說,想問問家裡姑爺,也就是常當家的跟宮裡有什麼淵源。此前家裡有人去宮裡,跟陛下說起話來時,陛下還問起您家常當家的來了。」   「常姑爺居然在陛下面前掛了名,這可是家裡天大的喜事。」生怕蘇苑娘生氣,這蘇五說完又趕忙急急道:「小的本來想一來就跟您道清楚的,就是小的怕小的從來沒見您,就想跟您先套套近乎說說話,小的真的沒存那歹心壞意,就想先跟您親近親近,到時候好說話,還請二娘子海涵明察。」   其實蘇五是帶著打聽這家人是透過什麼關係把自己的名字送進宮的意思來的,絕不能提起自家的人來。可這廂被蘇苑娘一逼,後面還有人進來他可能什麼話都問不到的情況發生,他一急,這話也未作那多的修飾就道了出來,把自家人都拖進來了。還好他只是說了是家裡去人,沒說那人是護國公爺本人。   就讓這二娘子當他們家的人皆可隨意進宮罷。 第226章   「陛下問起我家當家的來了?」蘇苑娘也是奇怪,看那管事說話不似是作假,她看著人緩緩搖頭,「這我就不知是為何了,本家叔叔可是知道,特地讓你來告知我一聲的?」   這姑奶奶,蘇五苦笑,是他來問話的,她怎地還問起他來了?她可真是跟她兄長一模一樣,跟那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還不好對付。   蘇五說完話也是恨自己嘴快,得了她反問更是悔不當初,這廂只得打起精神嚴陣以待道:「這我們家主大人也是不明所以,是以這才打發了小的過來問一聲,您這邊跟宮裡有什麼淵源,要是有什麼淵源,不妨跟我們家主這邊說一聲,都是一家人,往後在宮裡也能相互照應一點,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呀?」   蘇苑娘還真是不知道常伯樊跟宮裡有什麼淵源,她只能等他回來再問他了,不過就是問出來了,她也不可能跟顯然與她家不對付的本家交待什麼,是以她只顧搖頭道:「這事情我一點也不知情,還請管事的回去替我與家主叔們問一聲,這是個什麼情況,如若知情,還請告知我們一聲,我們也好心裡先有個數。」   這是問不出什麼來了?蘇五心神一轉,又笑著作揖道:「那趕巧不如碰巧,二娘子想要知情,若不去找一下堂姑爺去了哪家拜年去了,派個下人知會一聲,小的就在這裡等,等常姑爺來了,接您二位一道去蘇府拜年,您看可成?」   就蘇五看來,他這可是大給這二人臉面了,讓他們家的人出來接去拜年,這除了護國公府,他可想不出還有幾家這樣的人物來,就是自己家裡親生的嫁出去的姑娘,也沒兩個有這般臉面的。   蘇苑娘一聽,就知蘇府這次派了個能當事的下人來了,他這一步步的,換成是上輩子那個沒什麼主見的她,還就被他牽著鼻子走了。   可蘇府那個本家哪配她家當家不走自己他常家自己的親戚,下午不去她外祖兄長家拜年啊……   蘇苑娘心中未起絲毫波瀾,臉上也如古井無波:「我家當家去我常家的堂伯家拜年去了,不知管事的可聽說過我家堂伯的名號?」   蘇五這可真不知道,還在猶疑,就聽那二娘子又漠然道:「家中堂伯曾就任於御史府小官,前兩年退了下來,不過家中堂兄現也乃御史府當中的一名小吏,若是讓伯父家知道我夫君好好的自家的近親不拜年,半途退回來去了我娘家,我且不是來日就要被休下堂?管事莫要誤我。」   蘇五被她一字一句說得心驚膽顫,饒是他在蘇府也是響噹噹的一個管事,就是家中主人公子姑娘的見到他也要給他三分薄面,可他真真是被這想往他一個下人身上潑髒水的蘇二娘子嚇到了,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失聲道:「小的可沒逼您,您可千萬別這麼說,小的可萬萬承擔不起您這話裡的意思。」   蘇五就是平時得意慣了,可再得意,他也知道自己只是個下人,可萬萬沒有那個把人夫妻倆戳離的本事。   這事若是真是有了,哪家容得下這般猖狂的下人?   蘇五真擔不起這罪名,哪還有再提議她把人叫回來與他一道回蘇府的膽量,這下連聲推託道:「您這話可是說錯了,我的意思是假如您家沒什麼親戚要走訪,閒的話就讓小的接您二位過去,沒別的意思,您可千萬別聽岔了。」   「哦,是嗎?」這下人開始推託了,蘇苑娘看他不像個不怕死的,怎地一進來就非要帶著隱隱逼她就迫的意思呢?還不是沒把她、這常家當回事。   以前被輕看,蘇苑娘是真沒那有能領悟到別人藐視她的那根神筋,現在有了,她也是覺得這事實令她哂然。   她客客氣氣恭恭敬敬待人,在人眼裡原來只是好欺負是個傻子。   她不再善良了,反倒不被欺負反讓人誠惶誠恐了。   這世間啊,真真讓人琢磨不透。   「正是如此,」她輕飄飄的幾個字,蘇五卻回她回得擲地有聲,斬釘截鐵,「去不去,全看您。」   蘇苑娘輕笑了一聲。   她弱的時候,這些人都不弱;她強的時候,這些人也依舊強吶。   「我就不去了,你說的話,我會轉告我家當家的……」說話間,蘇苑娘看到面色鐵青的南和正拱手向她請示,此前她只顧著全心神對付這蘇五去了,也沒看到他,這廂眼睛帶到了,她便向他道:「南管家,怎麼了?」   「啟稟夫人,來貴客了,梅老的大弟子帶著家裡小子過來給家裡拜年來了,現在就在門外。」南和快快把事情稟了他家夫人一聲,隨即快步進來,朝那蘇府的叫蘇五的下人怒道:「這位蘇五管事,沒事還請走罷,我家老爺夫人都忙得很,你還是趕緊帶著你的人快走罷,我們家裡來貴客了。」   南和心裡敬畏他們爺,但那也是他萬分敬重的大丈夫,先前看他家爺去蘇府受辱也就罷了,那是人家家裡,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但現在他們都在自己的家裡頭了,這家的人還派人上門來逼著他家夫人就他們家的意思行事,全然沒把他們爺放在眼裡,真是豈有此理!   南和憤怒不已,眼中已燒起了熊熊怒火,這蘇五一看,這家裡的人就沒一個是好對付的,人家不給臉,絲毫不在乎護國公府這四字金牌的份量,他在人家家裡一時也是無可奈何,只得匆匆朝那二娘子一拱手,帶著人出了門去。   出了大堂,他掃了站在一邊的所謂貴客一眼,還來不及細看,又被這家的管家大喝的一聲「請」請了出去。   等到出了門,蘇五一轉身,看到了帶來的禮物如數被自己人帶了出來,一份也沒送出去。   「猖狂,猖狂,簡直是猖狂,我看你們能猖狂到幾時!」蘇五已許久沒被人這般駁過臉面,他到護國公府去,護國會府的人也是好聲好氣待他,他何曾受過這等侮辱!蘇五一甩手,恨恨道:「看我回去怎麼記你們一筆!」   蘇五一心想回去怎麼在家主面前告這不識好歹的蘇二娘子和她夫君一狀,等他回去一稟,蘇承很快就見了他。   等他把事情粗粗一說,還沒惡聲惡氣把這二娘子的蠢笨之氣道出來,只見家主大人一巴掌狠狠朝他臉上摑了過來。   「廢物,我是怎麼跟你說的?讓你帶著好禮過去把人請過來,不是讓你過去跟人耀武揚威的!」蘇承簡直就要被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狗東西氣死了,「老爺是怎麼跟你說的啊?你當我跟你說的耳旁風嗎?」   大年三十晚上,蘇承就是在護國公府裡的書房過的,就因聖上問了一句他們園子修得怎麼樣了,他叔父心驚肉跳,把他叫過去,仔細盤問了廣陵園子之事。   這事豈止是護國公心驚肉跳,蘇承也是驚啊,這還沒理順今上是個什麼意思,就聽他叔父問起了常伯樊之名。   蘇承當然知道常伯樊是什麼人,蘇讖早前來的信上就寫明了這是他女婿,會帶著他女兒一道進京向戶部討要往年的鹽銀,還請蘇承如若有餘力,還關照他這小輩一二。這名字蘇承就是記得不深刻,但一提這名字他就知道這是誰,是以聽他叔父一提這人,他更是吃了一驚,當下就道:「陛下怎地說起他來了?」   「是在事後我即將要走之即臨時起問問起我的,問我認不認識,我自然認識,我還見過我能不知道他是誰?」當時他叔父怒不可遏道:「可我正以為是他闖了什麼禍,可陛下跟我說他是難得的青年才俊,我蘇家好福氣,找了一門好女婿,可我怎麼不知道他好在哪?你快給我去查明,他跟陛下的牽繫在哪,他到底好在哪裡讓陛下如此稱道!」   護國公顏面盡失歇斯底裡,蘇承這廂也是叫苦不迭,他怎知常伯樊還能在皇帝陛下面前掛上名?早知道有今天,他當初怎可能避而不見,還由著小輩和下面的人去作弄這常伯樊和蘇居甫?是以他叫來了府裡出了名會做事的蘇五過來,讓他去把人哄過來好好說話。豈知這蘇五成事不足敗事不餘,一個下人還敢跟人家耍起了威風來。   蘇承當真是氣不過,腿一伸就朝蘇五踹了過去,把人一腳踹到了地上,嘴裡怒罵道:「什麼玩意兒,快給我滾去把人請過來,你今天要是請不到,你就給我死在外面,別給我進這個門!」   蘇五又是被扇又是被踹,身上一時疼得慌,眼淚險些掉下來,可這府裡在主人面前哪有下人哭的地方,蘇五慌張爬起來跪著磕頭,疊聲道:「下人這就去請,這就去請,就是求也會把人求過來,老爺恕罪,老爺恕罪,老爺您可千萬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就是小人死一萬遍也彌補不了啊,您這等金貴的身子,不值當為小的這種狗東西生氣,您別生氣,小的這就去請!」   蘇五說著也不敢多作停留,轉過身就以膝代腳飛快朝外爬去,生怕爬得晚了,他就死在了這裡。   「賤皮子,下賤東西!」蘇承在他背後恨恨罵,「給你兩分臉面,你就真當自己是個玩意了,你不把事情辦好了,我看你以後拿什麼活命。」   一句話,讓蘇五往日在人前所有的志驕意滿消失殆盡。他像狗一樣地飛快爬了出去,等到蘇承的聲音消失在了門外,他慢了下來,回過頭很想朝那門口大吐一口唾沫,但最終這口中唾沫他沒有吐出來,而是咽進了肚裡。   呸,你才是狗東西。蘇五在肚子裡狠狠咒罵了一句,心想等有朝一日他飛黃騰達了,看他怎麼把這人模狗樣的狗東西當狗騎。   不過現眼下,最為要緊的是他要怎麼把人哄過來。蘇五心想著這事慢慢地站了起來,推開那朝他衝過來假意奉承他幫他拍腿上灰的小子,朝人瞪了一眼,「滾一邊去,沒看本大爺忙著?」 第227章   不到中午,常伯樊就回了。   他一進屋,蘇苑娘就與他說了本家來人之事,聽罷她所說的當今聖上居然知道他的事來,不禁問道:「是從哪聽說的?」   蘇苑娘已一五一十把本家來人的話轉告給了他,聞言搖頭道:「我也不知,那叫蘇五的管事也沒跟我仔細說,我揣測他也不知情。」   那是當然,一個傳話的下人哪能知道個中內情,常伯樊頷首沉吟了一下,與她商量道:「我們先改道去兄長家,見過兄長再去外祖父家,你看可行?」   夫妻倆原本商量著的先走遠一點的外祖父家拜年,回程順道再去兄長家,如此就順著回來了。聞言,蘇苑娘看了他一眼。   「此事非同小可,我想與兄長先通下氣。」常伯樊輕聲與她解釋道。   原來是要找哥哥商量,蘇苑娘頷首,「那我們現在就去罷。」   她本是跟常伯樊說讓他早去早回,早點走完在京的那幾家重要的關係,不要在外面用膳,中午在家吃完,就去走她這邊的親戚,初一就把最為要緊的幾家親戚走完,第二天就能在家呆半天迎客,還能留出半天來去走另外的人家。   本來是安排好了的,但臨時稍稍變動一下也無礙,過年前蘇苑娘就讓下人把走親戚的禮備發了,拿上就能走,是以她這話一落一見常伯樊點頭,她便起身去睡房換衣裳外出的行頭去了。   大年初一,蘇苑娘就是在家也穿得喜慶,只是這頭髮梳得簡單,重新梳個頭髮就可以動身了,是以沒耽擱多久她就出了門來,上了家中前幾天才買回來的轎子。   這在轎子坐了片刻,蘇苑娘方才想起來問常伯樊:「孝嶀堂兄呢?我好似沒看到他跟你一起回來。」   「留在昌哥家裡了,老太爺留客,他身上最近又沒有什麼事,便留了下來。」常伯樊回她。   「要緊嗎?」   「嗯?」   「他留在堂伯堂兄家,怎會說及到你罷?」   「這個不要緊。」看她擔心,心思全在那蘇府本家來人說的話中的常伯樊捏了捏手中溫暖的小手,道:「瑜伯與孝昌兄對我還不甚熟悉,從我身邊親近的人嘴裡聽聽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也好,往後我們打交道也會少不少事。」   常伯樊不怕被人說,能因流言而對他不利者,這反而是最好處理的,都不用太費力氣,對待真小人敬而遠之就是,但世事難就難在事情不都是非黑即白的,只要不涉及生死這等大事,許多人的立場是隨時可轉變的,而他在其中能做的就是隨著變化而變化,且還要堅守自己的立場應對他人對他的侵襲吞噬。   瑜堂伯這支旁枝看似對他寬和友善,但這隻因他們同姓常字,在外人眼裡他們不僅是同族,且還是非常親近的同族,一榮俱榮,一毀皆毀,但這僅僅是表面而已,水面之下,如若他給同族帶來的不是利益而是損害,常伯樊也深信按如今他堂伯堂兄這支的勢頭,必會想方設法與他撇清關係,一如此前他父親在世時,各地常姓人對他們常氏這支嫡枝的漠視一般。   「我知道了。」蘇苑娘聽著,心想這堂兄還在他們家住著,想來就是背後說道常伯樊與她的什麼不是也不會太離譜,且京中的這支常家人看起來家中人多以穩重為主,不是別人說道什麼就聽從什麼的人,用不著太擔心。   常伯樊是說罷才想起常孝嶀此前對她言下的威脅來,臉上頓時一肅,看著她冷道:「他若是敢說你的不是,他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是了,」蘇苑娘點點頭,「這個我不擔心,他一個大男人,在外頭親自嚼我這婦道人家的舌根子,他就是說得出口,我想那聽的人也只會覺得他下作罷。」   這男人傳閒話跟婦道人家傳閒話還是不一樣的,他若是回去了讓他家裡的內眷說道她的不是,興許聽的人會跟著一道說道她,可能幸災樂禍的人還不少,但若是他親口傳,無論男女,只會覺得他一個男人下作而輕看他罷了,指不定到時候說他閒話的比說她的還多。   蘇苑娘沒覺著常孝嶀會這般不明智,他是沒把她放入眼裡,但不是個蠢人。   「不一定會明說,」她沒那個心,常伯樊知道,哪怕她現在要比他以為的更融於世了,還頗有些人情練達的能耐,但天性使然,她不會把人想得太壞,可在這上面,常伯樊與她截然相反,他見過太多表裡不一的人了,哪怕是他,嘴裡說的話再是溫和,內裡也絕不是那等好相與之輩,「但也會暗指一兩句,埋一兩個禍根,嶀哥這等能耐還是有的。」   若是換她剛剛嫁與他之前,常伯樊絕不會與她說這話,但眼看他們如今就在京中,且剛剛他還聽說他在今上面前掛了名,苑娘是不知他乍一聽到這話時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直至此時都未平歇,反而一波翻過一波,愈演愈烈,常伯樊如今只盼著自己多長几個心眼,好分兩個到她身上看著她和孩子。   她可千萬不能有事。   常伯樊沒當他進了當今眼裡是好事,蘇苑娘起初也是沒想太多,就是不解常伯樊為何入了當今的眼,也只當這是常伯樊遇到的諸多事中當中的一件,很是平常心,只是等到走了一段,常伯樊捏著她的手一路力道不一,如此可窺見他心中非同一般的糾葛來,蘇苑娘這才突然發覺常伯樊的不平靜。   她抬頭朝他看去,卻只見他面容平靜,如若不是他的手上乍隱乍現時不時跳起來的那顯得很不平靜的青筋,這誰都看不出他此時澎湃起伏的心情來。   蘇苑娘想出言安慰他,卻見他眼睛定定專神地看著前方空中的一點,似是在理清什麼思緒一般,她便止了話,安靜地靠在了他的肩頭不語,等著他想完事回神回來。   常伯樊將將把等會兒要與舅兄所說的話理清楚,把懷裡的人往懷裡攏了攏,正低頭欲要與她說話之際,卻聽外頭丁子道:「爺,夫人,到了,小的去敲門。」   蘇苑娘立即起身往門外探,不等她伸手,就見三姐小心地掀開了點帘子探進頭來道:「姑爺,娘子,到了,我現在扶您下來?」   「欸。」蘇苑娘應了聲。   **   蘇家孔氏正在家中用著午膳,就聽到了外面老甘叔傳來的聲音:「娘子,姑奶奶和姑爺來了。」   「姑奶奶?我去看看。」正在屋裡侍候著她吃飯的姜奶娘聞聲趕緊打了帘子出去,她這前腳剛出去,後腳就往後一退,又進了門來,朝孔氏快聲道:「娘子,是姑奶奶來了,我這就去請他們。」   「哎喲,怎地這時候來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吃飯,哎呀哎呀……」這若是沒吃,廚房就得備,有得忙了,姜奶娘小跑著下了院子往門邊去了,不一會兒就替孔氏把人迎進了屋裡來。   家裡公子已帶了小公子出門拜年去了,中午只留孔氏一人在家吃飯,她也是應了一上午的客,說了一上午的話,正顧著招呼客人,茶水也沒喝幾口,等中午人少暫時沒人來了,就趕緊讓奶娘幫她弄了點吃的,想吃好了忙這下午的事,這才坐上桌吃了半碗,就聽小姑子夫妻兩口子來了。   「你們可用午膳了?」他們一進門,站在門口的孔氏就握住了朝她淺淺福身的小姑子,帶著她的手臂往肩桌子旁走,「沒用我就讓奶娘給我們去做一點。」   「就是,沒吃你們說,廚房裡的東西都是現成的,我去加把火炒一下就好了。」姜奶娘很早就想問了,只是這話不該由她來問,等到進門聽自家娘子問了這才安心。   「還沒用,還請嫂子請奶娘幫我們準備一點。」蘇苑娘說著朝嫂子靠近了一些,低著頭輕聲道:「我們有事想跟嫂子說。」   孔氏這才發現就他們進來了,常家那幾個老圍著她不動的下人一個都沒看見,而且小姑子這兩口子來的時間也不對勁,她連忙朝奶娘重重使了個眼色,姜奶娘可是她的心腹,至親親人,見狀連忙朝屋裡那小心好奇盯著姑奶奶看個不休的小丫鬟道:「杏春丫頭,還不快跟我去廚房備飯?」   「欸,大娘,好。」   姜奶娘把屋裡惟一的一個外人帶走了,孔氏拉著小姑子坐下,又朝姑爺點點頭,讓他隨意坐後更朝蘇苑娘問:「怎地了?」   蘇苑娘附身過去在她耳邊輕聲道了一句:「本家那邊來人非要請我家當家過去,我沒答應。」   「為何?」   不等孔氏往下問,小姑子就又在她耳畔道:「那傳話的人說是聖上在他們家進宮的人面前我家當家來了。」   孔氏目瞪口呆,迅速回過神來道:「是聖上提起,還是本家提起?」   「是聖上,」蘇苑娘輕輕道:「我聽著口氣,好像是對我當家印象不俗,本家的人很想知道我們家走了哪邊的關係,讓聖上對我們當家頗有好感。」   是嗎?常伯樊剛才聽她傳話可沒聽到她說這些,不由朝她看去。   他怎麼覺得對他有好感的是他家苑娘,而不是當今。   「這……」   「這事本來不急的,可我聽著那家人的口氣甚是著急,還逼著我家當家今天就去他們家,我和當家覺得豈事非同小可,是以當家一回來,他一聽我說完就想來找哥哥商量,我們這就過來了。」   她說著,孔氏已站了起來,朝他們道:「你們哥哥帶著仁鵬去外面拜年去了,我現在找人去找,先不急,你們先坐著吃完飯,他今天去的地方都不太遠,很快就能找到。」   ※※※※※※※※※※※※※※※※※※※※   抱歉更晚了,最近因疫情的原因打亂了原本相對健康正常的作息,身體又開始有點欠妥了,今天本來想兩更的,但這兩天精神狀態有點不太好,今天也沒恢復,且先欠著。   不過會先盡努力維持住更新的。 第228章   茲事體大,孔氏叫了奶娘和奶娘的老頭老甘叔出去找人,讓他們跟家裡公子爺說姑奶奶和姑爺來了,等著他回來招呼。   孔氏也沒多說,尤其妹妹這個時候來得不早不晚的,想來大公子略略一想就知道可能有事,且他疼著他妹妹呢,知道她來了,不會留在別人家裡不回來。   孔氏是個沉得住氣的,叫了奶娘夫妻出去找人,她還在廚房帶著丫鬟把飯菜備好了,這才回主堂屋。   等飯菜擺上,孔氏叫了下人出去收拾,妹妹家的下人比他家的要機靈,不用她吩咐就先行退出去了,門一關,她看妹妹夫妻二人沒動筷,在等著她,孔氏連忙坐回去道:「快吃罷,餓了罷?」   蘇苑娘倒是不餓,有通秋在側侍候著,這上午只要沒來客,通秋就會往她手裡擱點吃的讓她嘴巴裡有東西吃,但她不餓,想來在外面走了一圈的常伯樊應是餓的,蘇苑娘朝嫂子道了聲謝,謝過嫂子後就夾菜到了家裡當家的飯裡,「當家,你快吃。」   常伯樊看她一眼,朝孔氏拱了拱手,「嫂子,那伯樊動了。」   「快吃。」孔氏朝他說了一聲,見蘇苑娘不動,又道:「你也快吃。」   「欸。」   等他們用過飯,說了幾句話,叫了下人進來收拾,等下人送上茶,三人喝過一盞,外頭還是沒有動靜。   直等了一個時辰有餘,這天色都些暗了,其中孔氏還接待了兩拔來拜年的客人,讓小夫妻倆去他們的睡房躲著沒出來。這廂她也沒見到大公子回,她也是有些沉不住氣了,去外面看了一圈回來沒多久,沒半柱香就又出門去看了。   蘇苑娘倒是沉得住氣,此前來兄嫂屋裡躲人的時候嫂嫂給她找了書來,她這書剛翻過幾頁就沉浸進了書裡,就不知時間的流逝了。   孔氏第一次出去她尚沉浸在書中,沒回過神來,等嫂子第二次進來看了看他們又轉身出門,蘇苑娘聽到外面的關門聲回過神來,朝常伯樊看去,只見與她一道坐在房門口椅子處的常伯樊眼觀鼻,鼻觀嘴,似是睡了,又似在沉神,蘇苑娘略思忖了一下便放下書喊了他一聲:「常伯樊。」   常伯樊很快抬起頭來,只見她朝他伸出手來,他便握了過去,聽她輕言道:「你可著急?」   「不著急。」常伯樊朝她搖頭。   「你和我說說話罷。」   「不看書了?」常伯樊不禁輕笑,書一來她連和她嫂子都不說話了,現眼下卻是想和他說說話來了。   「不看了,等會兒等事情談完我把這書借了,帶回家去看,這是哥哥的策書,裡頭有他先生的注釋,我想帶回去仔細看看,常伯樊你看。」蘇苑娘把書裡哥哥先生的注釋放到了常伯樊眼前。   「啊……」書已被心上人放到了眼前,常伯樊耐著性子往前仔細端祥,見到裡頭用小正楷寫成的批註,看了一眼,就不禁細看了來,還接過了她手裡的手自己拿著。   蘇居甫家裡的這本策書是根據幾朝國君公文所成的《策論》的見解,裡頭有他先生的批註。   蘇居甫字跡潦草狂放,與妹妹鸞飄鳳泊,有如遊雲驚龍的字自是不能比,但他所寫的見解,卻是蘇苑娘這個從小跟著爹爹飽讀詩書的妹妹也無法相比的。   蘇苑娘讀來只覺眼前一亮,常伯樊讀來卻是全神貫注,手下一頁翻過一頁,翻過三頁停下和蘇苑娘道:「我等會兒就和兄長借,他若是借給我們,我們回家細看。」   裡頭見解不俗,全是治國與官場之道,常伯樊在外面是難以看到這種書的,如若舅兄不介懷肯慷慨借給他和苑娘飽覽,常伯樊感激不盡。   「好。」蘇苑娘朝他淺淺一笑,「那你先看兩頁,我們一起等哥哥。」   他喜歡就好,她就不著急要尋話與他說了。   若是在家,兩個人在一起,蘇苑娘自是說與不說都成,常伯樊都會有話與她要說,她只管就著他的話往下說就是,只是到了外面,常伯樊在家裡那些與她說的話都不能說了,蘇苑娘心想這就輪到她照顧著他了。   她應該多看著他一點。   「欸……」她臉上帶著淺淺笑意,常伯樊也是莫名想笑,正要說話,卻聽外面響起了動靜,不等他細聽,就見外面三姐的大嗓門響了起來。   「大公子,您回來了,哎呀呀,小公子,您也回來了,您今天可穿得真好瞧,跟年畫裡的福娃娃一樣,來,讓三姐抱抱您,沾沾福氣……」   常伯樊帶著笑站了起來,扶起她:「兄長回來了。」   **   常伯樊沒帶著她出去,就站著等人,沒一會兒,門就推開了,只聽舅兄不知和家中哪個下人笑言道:「你們機靈點,要是來客人了別跟人說爺回來了。」   說著他進了門來掩上門,等他反過身來,就見到了正朝他躬身作揖的妹夫,不等他說話,就見他妹妹朝他福了一記,也不喊哥哥,就張著一雙亮晶晶的笑眼傻呼呼地看著他,跟個傻子一樣。   蘇居甫走過去,彈了下她的鼻子,故意冷道:「哪家的傻丫頭,又跑來了?」   爹爹家的?不對;哥哥家的?也不對,蘇苑娘便依言回道:「是我家當家的。」   蘇居甫壓根兒就沒想聽她說話,正要和常伯樊說話,乍一下還聽她回了這話,險些被嘴裡口水嗆到,不禁瞪了她一眼:「沒和你說話,你過去坐下,我和你夫君說。」   雖只有一次,但蘇苑娘也習慣兄長對她的兇惡與冷臉了,她也是怕被他說,是以不等蘇居甫再發話,她轉身就乖乖地往先前坐的椅子去了。   蘇居甫沒動,等她過去坐了下,朝已起身站立的常伯樊道:「我聽你們嫂子你們有要事要告知我,什麼事?」   常伯樊便在他身邊壓著聲音快快地把苑娘上午在家發生的事告知了他一遍。   蘇居甫聽到半路就蹙眉,等到常伯樊說完,他交織在一起的眉心能夾死一隻蚊子,轉身厲眼朝蘇苑娘看來。   蘇苑娘正偷偷在翻書看,沒看到他,只是昂著脖子垂著眼盯著書中下文,很是用心的樣子,蘇居甫看了一眼只覺頭疼,回過頭來壓低聲音與妹夫道:「你怎麼就留了她在家裡?她一個小書呆子,她懂什麼?」   她是他常家當家主母啊,家裡的事都歸她管,常伯樊被大舅兄這話問得眨了眨眼,不敢作答。   蘇居甫說罷也是知自己頗無理取鬧,也是因著這他更是頭疼不已,抬手揉額道:「聖上跟本家的人說了你?呵,這倒是奇了,本家有什麼人能在這大年三十前進宮見聖上的?要說是老護國公我倒是……」   蘇居甫說到這停了下來,他朝常伯樊無語地看去,見妹夫也正是一臉凝重地看著他。   半晌後,蘇居甫輕啟嘴唇,細如蚊吟道:「你是說,聖上已經知道,並且查出來幕後之手是你我了?」   「我有所猜測,但是如若是查出來你我,」常伯樊也是輕聲回道:「那等著我的不是登門拜訪,而是大棍了罷?這事我想了小半天,想來想去,覺得事情可能不是這個樣子,如若是蘇家出事,蘇家知道是我幹的,那等著我的是蘇家帶人上門砸門,而不是……」   「可……」蘇居甫斂著眉頭,「可聖上若是對此事輕拿輕放,大過年的,他們就是知道是你我下的手,也不好大年初一就上門砸門罷?聖上是個仁厚性子,他們此舉只會無端惹聖上厭煩。」   「那兄長的意思,就是這門我要上?」   「怎麼你大年初一就要登娘家親戚的門了?你也不怕有人笑話你。」蘇居甫瞪了他一眼。   常伯樊苦笑,朝他作揖:「那兄長的意思?」   這廂,蘇苑娘已拿著書過來了,蘇居甫正要罵他沒腦子的時候,就見妹妹雙手拿著手好奇地看著他,蘇居甫想罵都沒法罵出口,不由罵她道:「我們商量事情,你過來作甚?過去坐你的去。」   「可是哥哥,」只見眼帶天真的妹妹回了他,「蘇家的下人看樣子不是來找常伯樊麻煩的,倒像是來拍常伯樊馬屁的,他一口一個常姑爺的,本家那種性子,如若不是常伯樊身上有利可圖,他們怎會這般客氣?只會是常伯樊身上有便宜讓他們可佔,他們才捨得給臉,要是常伯樊得罪了他們,但凡主家露了這個苗頭,那些聞著味就知道擺什麼臉孔的下人才不會被我這個傻丫頭輕易送出門去呢。」   「肯定是常伯樊哪裡做得好了,今上不知從哪知道了對他頗有讚詞,還對著進宮去請安的護國公誇了他,護國公這才覺得他極有本事,才讓本家的人來拉攏他……」蘇苑娘說到這也是自然迷茫了起來:「不過大年初一就上門來拉攏,也是怪了,這麼著急,急的是哪般?」   「你倒是從來只信他的好!」見這傻妹妹這全身心地覺得是她家當家的本事,也不知她從哪來的自信,蘇居甫也是生氣。   但生氣歸生氣,她說的話,倒不是不能聽。   這廂常伯樊已把她拉到了身邊手環著她的腰,他那跟舅兄說著話尚略帶不安的心已定了不少,這時他朝尚在沉吟中的蘇居甫看去,沉聲道:「我打算今天等會兒去外祖家走一圈拜年,明天就上蘇府走一趟探探虛實,只是有一事想請教舅兄,此事我是跟外祖和三舅說還是不說?」 第229章   蘇居甫默然。   他自幼來京,外祖家憐他一個小兒一人孤身在京,自是對他百般照應,外祖父一家也曾動過接他去家中住的念頭,還是他父親來信勸阻了他們方才擱下。   外祖母曾說他也是他們家的至親骨肉,蘇居甫信他們言詞之下的情真意切,可他到底是姓蘇,且外祖家自有外祖的行事規章,那是個以清苦保全了自家百年風骨的讀書人家,跟他蘇家到底是不同的。   蘇居甫小時還不明他父親定要讓他凡事不要麻煩外祖的種種規戒,如今他已入朝多年,且還不能明白他父親的一腔苦心?   佩家走的路長又清苦,外人看來絲毫不顯貴,但家中自律森嚴,無論是外祖還是舅父,從出生那刻起,就已承了先祖遺志,就是不想沿襲,從小被打都要打到繼承,後輩子孫焉敢囂張?   佩家世代都能出讀書人,無非是世代人人皆坐得正行得端罷了。   佩家不收不義之財,不食民脂民膏,但凡沾了髒的銀子從來不碰,而一個人能避過這些銀子一樣都不收,那眼睛裡看得清的事情可不是一樁兩樁。   佩家無論是外祖也好,還是舅父也罷,皆是蘇居甫往前走的指路明燈,可就是因著這個,他絕不能做拉他們下水之舉,這才方能保全這骨肉親情。   「我們一同走一趟罷,」良久,蘇居甫輕嘆了口氣,朝小夫妻倆道:「這事也是我的事,我們一同去問問外祖的主意。」   他去了,能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就攬到自己身上罷,外祖此前已經暗中幫過常伯樊一次去了,若是再是常伯樊的事,蘇居甫怕日後外祖家非得慢慢冷落了他妹妹一家不可。   蘇居甫一想他要給外祖家添的麻煩,這廂已興致不高,常伯樊與蘇苑娘皆聽出了他的不高興來,常伯樊正心思一轉,正要跟舅兄稟明他不想叨擾老人家,這事他就不問了,就聽他家苑娘與兄長道:「哥哥,你早上可去過外祖家了?」   「去過了。」   「那你別去了,我們去,我跟常伯樊不問外祖主意了,讓他老人家過個安生年。」蘇苑娘眨眨眼,道。   「哼。」蘇居甫哼笑了一聲,又彈了下她的鼻子,淡道:「沒來由放著你們兩個小輩不管,這事找外祖商量是最好的,你們先坐著,我去跟你們嫂子交待一聲,去去就來。」   不等兩人說話,蘇居甫轉身開門就去了。   等門帶上,蘇苑娘在常伯樊的懷裡轉過身,有些擔憂地看著他道:「我忘了跟你說,爹爹曾囑咐過哥哥和多次,讓我們有事定要自己解決,莫要擾了外祖家一家的清靜。」   蘇苑娘以前不懂為何一家人要分得如此清楚,現在她卻是懂了,這不給人添麻煩,這牽繫才能持久,情也才能得以保全下。   「是我失言了。」常伯樊閉目深吸了口氣,等再睜開眼,他眼裡已經恢復了鎮靜,「我等會兒就回絕兄長,你莫要擔心。」   「還是聽哥哥的罷,」蘇苑娘抬頭看著他,「跟哥哥卻是不用客氣的,我們是一起的。」   「可……」   「不一樣的,」蘇苑娘搖頭,「外祖家和哥哥還是有不一樣的,我們不能給外祖家添麻煩,但卻是可給哥哥添麻煩的,如同我不能給外祖家添麻煩,卻是可同你同哥哥、爹娘添麻煩一樣的。」   聞言,常伯樊心中酸澀。   如若可行,他不想求人,尤其不想讓她娘家的相助,可世事容不得他清高。   「是了,我知道了。」常伯樊摸摸她的臉,輕聲道:「你多等我幾年。」   多等他幾年,他就不會讓她這般憂慮忐忑了。   **   等蘇居甫交待回來,三人帶了下人坐了轎子去了佩家。   看到蘇居甫去而復返,又來了,佩家的門人稍愣了下,隨即回過神來,更是歡喜地往裡叫道:「快去通報老太爺一聲,二娘家的孫公子和孫姑娘都來了,帶著姑爺來了。」   佩家離得近的下人趕緊跑去報了,等到蘇居甫笑著跟門人說了幾句進來,就見佩家的孫子佩興楠跑著出來了,遠遠的就喊人道:「哥,苑娘姐姐,姐夫,你們來了?」   佩興楠跑近,笑容滿面跟他們一一請安,又是一翻輪流叫人,又是恭賀新春。   等到迎了他們到了後院,佩夫人正在門口等著,等他們一進後院的門她就下了臺階過來接他們,嘴裡同時笑道:「來了來了,來的正好,進去坐,家裡暫時不忙的吧?不忙的話就在家裡用過晚膳再走,我這就去著人準備。」   「恭賀舅母新喜,居甫帶著家裡兩個小的給您請安。」蘇居甫領著妹妹、妹夫兩人對舅母請完安,在她的陪伴下進了老太爺老夫人的屋子。   佩夫人在屋裡沒留多久就出去了,佩老爺不在家,出去拜年去了,老太爺和老夫人都在家,由佩興楠陪著一道招呼前來的客人。   佩家沒什麼下人,三人一來,老夫人身邊的人都被之前的佩夫人叫去忙了,這時屋裡只有兩位老人家和蘇家兄妹、妹夫三人,還有佩興楠在。   「興楠,你去外面看看,看你娘什麼時候端茶來,你幫著端進來。」蘇居甫一坐下臉色就淡了,佩老太爺只瞄了他一眼,就朝孫子道。   「是。」佩興楠一聽就出去了,一出去就把門緊緊帶上關好了。   「來,孩子,吃糖。」老夫人才不管他們是不是有事要說,從點心盤子裡小心翼翼拿起一顆醃甜梅往身邊的乖外孫女嘴裡送。   蘇苑娘張口就接了,一剎那酸得小臉都皺了起來,引得老夫人笑了起來,輕拍著她的手道:「可喜歡?」   蘇苑娘嘗了嘗,朝老夫人點頭,直把梅子快快咽下方回道:「還想吃。」   「好好好,還來一個。」老夫人又往她嘴裡送了一個,「只準吃三顆啊,吃完了就可以吃飯了,大大的再吃三碗飯,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準長得好。」   「外祖母也知道了?」蘇苑娘張嘴輕「呀」了一記。   「你哥哥早上一來就跟我們說了,哎呀,這天大的好消息,你怎麼不派人來跟我們說一聲?」   「苑娘想著就這幾天就要來家裡,到時候告訴外祖父和您是一樣的。」蘇苑娘這先是被酸得不行,這下吃下兩顆,卻像是被逗起了饞癮,說著話還往裝梅子的點心盤看去。   「先不吃了,等會兒再吃。」老夫人見她饞上了,忙笑道。   老太爺靜坐著聽她們說了會兒話,這廂朝朝那郎舅倆看去,啟唇道:「是有什麼事?說罷。」   常伯樊未說話,朝老太爺笑笑,朝蘇居甫看去。   蘇居甫搖搖頭,又朝老太爺那邊坐近了一點,低聲把早上的事說了,說罷道:「這事是我想厚著臉皮過來向您討個主意的,您這些事拿得比我們準多了,您看,我們那一大家子是個什麼意思?」   老太爺一路聽著神色絲毫未變,這廂摸著鬍子順了順,思忖了半刻方低頭和外孫與外孫女婿道:「這事到你們身上只是個果,這因在哪,只有進宮聽了話的人明白,不過我看這家人的口氣,不像是壞事,也不可能是壞事,要是壞事,都輪不到你們有時間到我這邊來討主意。」   「這不是初一,興許人家不興初一大動幹戈呢?」蘇居甫低頭道。   「你啊,就是有時候想得太多了,這腦子不動那是不行的,但想得太深了,就容易瞻前顧後,跟投鼠忌器又有何區別?你還是個年輕人,怎地膽子比你三舅爺還小?」佩老太爺一看外孫又想太多,忍不住又說了他一道,「這世上哪那麼多的計謀計中計?能動手的事情誰跟你耍陰謀?還跟你講初一十五,那是不可能的事,閻王想讓你三更死,就不可能留你到五更。」   佩老太爺也是個沒禁忌的,但老夫人可不是,一聽他大過年的居然說死啊死的,頓時眼睛一瞪:「大過年的你就不能好好說話,你嚇唬誰呢?」   說著慈愛地朝蘇居甫、常伯樊一笑:「別聽你們外祖父的,他就是個橫子,能活到今天全靠祖宗保佑。」   老太爺搖搖頭,不與婦人一般見識,又與他們道:「這事到底起頭在哪裡,可能問問你們三舅就知道了,他現在出去了,就在我們胡同裡一家人家裡頭吃酒,過一會兒我讓興楠去把他叫回來,你們問問他就知道了。」   老太爺說著沉吟了一下,又道:「伯樊的名頭是怎麼傳到聖上耳朵裡的,這事老夫倒是有個猜測。」   「外祖父,請說!」蘇居甫立馬激動道。   老太爺「嗯」了一記,手輕點桌子提醒他道:「你忘了,京畿尉?」   蘇居甫恍然大悟,一拍腦袋很是懊惱道:「我怎麼就沒想到?」   他是想到了,但常伯樊和蘇苑娘不明所以,蘇苑娘全然不懂,困惑地朝外祖母看去,小聲問老外祖母道:「外祖母,那是什麼呀?」 第230章   佩老夫人朝外孫女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聽她外祖父他們說。   這廂常伯樊在看了眼妻子後,就看向了舅兄。   京畿尉,也就是京輔都尉府乃當今陛下親手所立,統管京城內外所有事務,應天府也得受其調譴。蘇居甫乃應天府縣尉副手,尋常百姓可能對這神龍不見首尾的不甚熟悉,他卻是知之甚詳,並與之打過交道。   他是知道的多的,且因著他身居縣尉典使之位,還有外祖家的諸多提點,他知道的可不比他的上峰湯縣尉,以及上峰的上峰左府尹來得少。   「京畿尉,也就是京輔都尉府,是替聖上守護國都內外安危之所在。」蘇居甫扭過一點頭,朝常伯樊這邊道:「他們替聖上守衛國都,另一個,他們也是聖上的耳目,你沒在京城呆過,不知道皇城底下這三街六巷,四坊五市皆了如指掌,我還聽說……」   蘇居甫說到這頓了一下,看向了佩老太爺。   老太爺朝他撫須額首,示意他接著往下說。   蘇居甫便接著往下與妹夫道:「聖上每一年過年前都有讓都尉府兒郎全員出動流入大街小巷打聽京城各處消息的習規,多年下來,可說這京城內外的事情,如去年哪條街長了,哪家坊市開了什麼鋪子,對這些聖上可說是如洞若觀火,爛若披掌,事事皆明了。」   「你有汾州街臨蘇巷子裡開的那幾家鋪子,紅火罷?」蘇居甫此前還是半瞟著常伯樊說話的,這些他已正眼看向了常伯樊,眼睛定定看著人未動。   常伯樊的幾家鋪子前幾天是紅火,但常當家也總結過,一來是他帶來的貨物新奇,二則也不貴,他雖沒做賠本買賣,但也是用低價賺了不少吆喝,到大年三十那天,他三家鋪子裡的什物東西幾近賣空。   在臨蘇城汾州城常伯樊的生意就是這般做起來的,只是當初臨蘇城和汾州城的生意沒這般好做,要幾個月才能做出名氣來。但京城的生意比在臨蘇汾州兩地時要好做多了,京城百姓家中富餘的多,就是郊外也有不少進城買得起小而不貴的一些新奇物什的富農,這些人比他們汾州買的人多了不知幾何。   且在京城城內居住的百姓更是他們臨蘇、汾州的數以倍計,是以但凡這京裡出了什麼稀奇物件,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兩天,全京城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會聽說到。   常伯樊首飾鋪子裡那花俏的髮帶就是因著這個幾日就賣光,以至於到年底那兩日還有隨父母來鋪子裡的小娘子因買不到心儀的髮帶站在他們鋪子門口雙手擦眼淚的。   「還可以。」面對舅兄的發問,常伯樊輕頷首。   還可以?蘇居甫鼻子裡哼了一記,他衙門裡的兄弟可不止一個兩個來他面前賀過喜了,他還為此自掏腰包請一幹衙役吃過一圈。   不過這不是與他這妹夫計較這個的時候,蘇居甫接道:「之前我跟你說了,但凡京城裡出現了什麼新奇樣子,聖上都是知道的,這京裡,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你今年算是出了個小小的風頭,經都尉的嘴裡傳到聖上耳朵裡,倒不是奇事。」   「之前我怎麼沒想到這個。」蘇居甫說著又是懊惱輕拍了腦袋一記,閉眼悔不當初道。   「現在明白了就好了,哪有人一時之間面面俱到的,你這也是關心則亂,一時沒想起也是於情可通。」佩老太爺這廂道。   蘇居甫朝外祖父拱手作揖,苦笑道:「是居甫年輕了,尚不夠穩重。」   他這外孫,自幼對自己苛刻,嚴以律己,這別人家的小兒郎小公子爺還在招貓逗狗,招惹是非之時,這孩子就已開始走一步看三步了,小小年紀就心思沉重,活得比誰都辛苦。老太爺是真真心疼他,卻也無話可說,他對兒孫的要求也自是苛刻嚴格,總不能因著可憐外孫,就讓外孫放鬆對自己的要求,若是如此,他們家也就真的無出頭之日了。   也是多次了,老太爺看著有些心疼他,但勸說的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末了只得在心裡輕嘆了口氣,嘴裡安慰外孫道:「你知道你還年輕就好,不必太苛責自己。」   玉不琢不成器,老太爺雖有時嫌他過于謹小慎微,身上勇猛不足躊躇有餘,可也知依外孫和外孫家裡如今的家境,他現如今的處境是容不得他過於勇猛的。   這有點家底的人失敗了尚可捲土重來,他這外孫若是受了重創,就是他老頭子也不敢誇下海口能保他這外孫東山再起。   沒有兩全的事啊,老太爺心中也是無奈,這廂又聽外孫女婿開口接話道:「那依兄長所言,伯樊的名字能傳到聖上耳裡,是託都尉府之福,而不是戶部那邊的關係?」   蘇居甫與佩老太爺對視了一眼,蘇居甫先是沒有開口,而是看著隨即陷入了沉思當中的老太爺。   蘇苑娘在旁側聽著真是緊張不已,不由地急急朝常伯樊看去。   其實他們還有事沒跟外祖父坦明的,就是他們對本家下手之事,此事就是兄長沒跟她叮囑過,蘇苑娘也明白那等事情是不能汙了外祖父的耳的。   佩家可是再清白不過,不與人勾心鬥角的人家。   興許別人聽不明白,蘇苑娘可是知道常伯樊嘴裡指的戶部,可能是在暗指當今對他知之甚詳。有了那所謂耳目通靈的京畿尉,當今可能也就知道了他使了人傳了蘇護國公爺的事,這才跟蘇家的人提起了他的名來。   他們當初讓人在人群中散了傳言是想讓護國公府自顧不暇,常伯樊也是大膽,甚至想到了護國公會因此在當今面前折了恩情,可事情不過兩三日就到了如廝境地,蘇苑娘此時此刻竟有了些慌張。   這慌張不是為她自己,而是她怕常伯樊出事。   常伯樊正隨舅兄一道靜候佩外祖父說話,覺察到苑娘那頭的視線,便偏過頭去看她,只見她著急萬分地看著他,眼睛裡還因著急泛起了水霧。   常伯樊那緊繃的心瞬息又安定了一些。   前程險峻崎嶇又有何妨?她在著的。   她在著就好。   常伯樊朝她溫淺一笑,朝她緩緩頷首點了一記頭就回過了頭去,看著老外祖父,與舅兄繼續一道等老太爺說話。   老太爺沉思之間眼睛在他和外孫女身上打了個轉,小夫妻倆眉目之間的眉眼官司已映入眼瞼。   小夫妻倆之間倒是確有幾分深情,佩老太爺心思著,隨即話也出了口,「伯樊,你究竟想問什麼?」   常伯樊心口一凜,他竟不知老外祖竟如此敏銳。   蘇居甫本以為他問的是不是因著他討銀子一事戶部把他寫到了奏本裡讓聖上看到了,老外祖父這話一出,他這才覺察出常伯樊的話裡還有深意,他當即倒抽了一口氣,朝常伯樊看去。   這廂常伯樊已鎮定下來,朝老外祖拱手道:「伯樊想問,聖上可會因著這幾件事把伯樊查個底朝天?」   常伯樊大膽,絲毫未透露出他與蘇府的事來,只是省其一問了老外祖一個大概。   他與他舅兄的多顧慮不同,他如今種種,皆以小博大,趟險而來。   聞言,老太爺不禁搖頭。   果然如此,他這外孫女婿心眼可真不比他外孫少。但此子與他外孫女有緣,兩人已結為了夫妻,他女婿擇此子為婿,想的許是他們蘇家要的也是這種女婿罷,這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吶,老太爺搖頭道:「你能上戶部尚書的案頭,是因戶部有人把你遞到了尚書的案頭。你這身份,還不到讓戶部把你寫進奏本裡,送到聖上案頭的份,莫說過年這段,是各部都想讓聖上歡心過年的時候,戶部那位大人就是想觸聖上的黴頭,他也不至於這個時候發瘋。」   「說的什麼話?」老夫人一聽他那話意就不滿了,怒道:「伯樊只是想要回戶部欠他的銀子,這都多少年沒給過他銀子了,這不給是讓他一家老老少少上上下下都喝西北風嗎?」   「那也是觸黴頭,聖上最不喜戶部跟他說沒銀子。」   「就你知道!」   老太婆又跟他吵起來了,老太爺也是頭疼,瞪她道:「我好好說著嘴,沒招你惹你的,你讓我好好說行不行?」   老夫人白了他一眼,回頭朝常伯樊慈愛道:「你的意思外祖母聽明白了,放心好了,聖上不會因著這個對你有壞印象的。他要是真知道你是誰,興許還會更喜歡你也說不定,你是個難孩子,聖上呢,他也是難過來的,你是不知道,朝廷裡啊,他是最最喜歡那百折不回,又能立又能幹的臣子,連你三舅那種油嘴滑舌,但還能埋頭苦幹做點小事的小臣子他都歡喜得緊,他是求才若渴啊,像你這樣又有本事又立得住的好孩子,老身覺得只要那些尉郎們只要實言相告了,他指定是喜歡你的,那蘇府的事你就別多想了,正如苑娘所言,肯定是說了你什麼好話,想拉攏你過去,這才大年初一就叫人上門來請了,他們家啊,那當家的還有那當家的婆娘,這兩個人我都是知道的,最是沉不住氣了。」   老太婆這話才不像樣,老太爺又瞪了她一眼,道:「別以為不出門了,外面的人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讓蘇家的人聽到了,你可莫說他們又說你。」   老夫人挺直背,理直氣壯道:「我現在就是說了,日後我不認就是,還不興我改明兒改變心意又一個說法啊?」   「滑頭,老三就是像了你。」   老夫人撇過頭,拉著外孫女的手繼續與外孫女婿笑道:「你外祖父的話也能聽聽,但作不了數,等你三舅回來了,你們還和他聊一聊,什麼話都聽一聽,但這些啊都是作不了數的。你明天找個時辰就去一趟蘇府,這裡頭究竟是個什么子卯寅醜,你走一趟就能見真章。蘇家的人我打過不少交道,他們家啊得意的時日太長了,腦子早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沒那個耐性跟他們打心底看不起的人周旋,外祖母跟你們保證,你們一趟就能把他們從頭到尾打量個遍。」   ※※※※※※※※※※※※※※※※※※※※   感謝在2020-02-0116:20:46~2020-02-0715:08: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棵樹10瓶;2541隨便看8瓶;鈍刀子慢磨、烈火如歌、一平5瓶;珞灬玲、BERTILIU3瓶;讀者之中、Simeny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31章   老夫人說得這甚是真心。   這靠人人會死,靠山山會倒,他們這些個老人長輩,能教後輩的無非就是些道理,但路要怎麼走還是要靠他們自己去走的,當面去面對面經歷,他們才能確切知曉這世間的真相。   佩老夫人的話,佩老太爺是贊同的,聞言頷首道:「你們外祖母這話粗理不粗,是這麼個道理,你們明天還是要自己去走一趟。」   「伯樊知道了。」   等又說了會兒話,老太爺讓蘇居甫去叫孫子進來,佩興楠端著茶盤站在外面,茶早就涼了,等表兄拉開門探出頭來喊他,他無事人兒一般笑道:「表哥,茶涼了,我去換兩杯熱的,去去就來。」   佩興楠這次去而復返得很快,很快端了熱茶上來,這茶將將送到蘇居甫他們手中,又被佩老太爺使喚著去找他父親回來。   「是,孫兒這就去。」佩興楠朗聲應著,不見絲毫不快,拿著茶盤著又出了門去。   蘇居甫定睛送了他出去,等他帶上門,方回頭與老太爺輕聲道:「興楠這波瀾不驚的心性,往後可不得了。」   「往後還長了去了。」老太爺撫須笑道:「現在也就看著還行,但到底沒經事,比不得你,等他下場再多考兩場,以後找了差事做,但凡能比得上他爹,我和你外祖母到時候也就能瞑目了。」   這廂蘇苑娘也是隨著兄長的視線收回眼,等外祖父話畢,跟挨著手的外祖母小聲道:「外祖母,苑娘到現在都沒有興楠弟弟一半的厲害。」   換以前的她都看不懂興楠弟弟厲害在哪,多經一世,這才長了點看明白一個人的智慧。   「他厲害什麼呀?」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笑道:「無非就是有點耐性,出去了算不得什麼。」   「可這沉得住氣,也不是人人都有的能耐。」蘇苑娘想也不想回道。   老夫人聽著愣了一下,其後她點了點頭,默認了外孫女說的這話。   苑娘說得是對的。許多人就是忍不了一時之氣,為此輕則斷送前程,重則斷送性命。是以但凡一個家族想走得長遠,對子孫後輩的打磨是必不可少的,只是隨著嚴厲的家教而來的還有後輩子孫的憎恨,蜜糖裡長大的恨長輩明明什麼都有卻是不給,還非要壓著他們一頭,好在他們佩家單傳了許多代,對兒孫盡心盡力之餘也是關懷備至,這才讓她家老太爺沒跟她公公婆婆離了心,到了她這代,她幾個兒女也未跟她離心。   養育兒女可不是什麼易事,老夫人牽著外孫女的手,滿臉慈愛道:「你也是要當娘親的人了,以後可要好好的心用對孩子,只要你用了心,他們自是明白的。」   蘇苑娘頷首不已。   她明白的,以前愚鈍的時候都能明白一些,現在更是明白了她爹爹娘親對她諸多的良苦用心。   佩興楠這一去請父親,佩家老三佩老爺很快隨了兒子回來,等到關起門來再一細說,他說的話與佩老太爺說的話大致相似,還著重提醒了蘇居甫常伯樊這郎舅倆道:「陛下這是與誰說的,你們要問準了,不要讓其含糊過去,若是跟護國公說的,那就是護國公府那邊要找你們。這裡面水深得很,這朝廷上的官員,能常進出宮的人,多的是人親帶著親,陛下可不是常當著人的面提起其親戚的人,他是為何要當著人的面提起伯樊,你們要仔細想想這裡頭可能藏著的名堂。」   常伯樊與蘇居甫對視了一眼,不等蘇居甫說話,常伯樊先開了口,只見他沉聲道:「請問舅父大人,依您之見,聖上是從哪裡得知我跟蘇護國公府、蘇家的關係的?」   他一說罷,蘇氏兄妹齊齊看向了佩老爺佩準,一個顯得比一個著急。   兩雙著急的眼眸下,佩準撫了撫下巴處那一小撮短鬚,沉思了一下方道:「這第一頭,可能是從你這裡得知的……」   佩準看向了他外甥。   蘇居甫詫異道:「我這處?可居甫只是應天府一介小吏啊?」   「你為你妹夫這討錢的事動靜可不小,都尉府知道了,也不意外。」   佩準這話一出,只見屋子裡有人倒抽了口氣,隨即他就聽他的外甥女急急道:「可哥哥也沒犯事,他只是幫當家要了要銀子的條子。」   且銀子都沒到手,蘇苑娘這會兒真真是體會到了急得想哭的滋味。   見小外甥女急了,佩準忙道:「這是常事,陛下是不管的,這是下面極小的事,陛下頂多聽一耳朵,絕不會過問的,苑娘放心,他不會怪居甫與你夫郎的。」   蘇苑娘聞言點頭,眼睛裡含著淚花朝常伯樊看了過去。   見狀,常伯樊動容不已,可這不是他兒女情長的時候,當下心下一狠,偏過頭與佩舅父接道:「請教舅父大人,可還有另外的可能?」   他行事倒是乾淨爽利。佩老爺這是第二次見他了,上次這個年輕人不卑不亢,不矜不伐,進退得宜,看在佩老爺眼裡,也頗有城府,但這次這年輕人的乾脆,倒讓佩準對他多了幾絲好感。   這是能做事的人。   佩準便也沒多作沉思,與他道:「第二頭,可能還是都尉府報的信,只是沒說到你這妻兄的身上罷了。」   他外甥到底是小人物,京輔都尉府未必把他這外甥看在眼裡。   「第三頭,也許有,也許沒有,老夫就不知情了,只有你們自己去查了。」佩準這廂對準常伯樊,道:「既然你來了京,你就要知道這京裡的事波雲詭譎,難以捉摸,你來了就得有這準備。」   這是國都京城,真龍天子坐鎮的地界,可不是由人能隨意支配的地方。   「可懂了?」   「懂了。」常伯樊頷首,朝他拱手作揖:「伯樊定切記於心,請舅父放心。」   佩準便撫須,但笑不語。   他做為長輩,也就給點忠告了,能不能做到,就要看這些小輩自己的了。   佩家果真早早準備了晚膳,他們話剛說完一動門,佩興楠就進來說母親已把飯菜準備好了,讓他們移步前堂。   等在佩家用完飯,天已擦黑,他們在佩家也是呆了一個下午,蘇居甫忙帶著妹妹、妹夫與外祖一家告辭,匆匆離去。   路上蘇居甫與常伯樊商量著明天去本家蘇府那邊的時辰,卻未曾想常伯樊沒答應,又拉他到一邊耳語了幾句,蘇居甫聽了怒不可遏,正要訓斥他,卻見常伯樊朝他拱手道:「兄長,我們倆得留一人照顧苑娘,你我之間,還是你和你背後的嶽父嶽母更能護著她一些,請您成全伯樊這腔野望。」   「她是你的妻子,你以為你一個人都擔著了,她能脫得了干係?我們能脫得了干係?」常伯樊欲要真在出事後以一己之力擔著可能有的所有罪名,蘇居甫一聽這廂已然氣得不輕,朝常伯樊低聲怒而咆哮道:「我們家沒有那個當替罪羊的傳統,你以為我爹聽到了會高興?他只會打斷你的腿!」   「不用說了,」見常伯樊還要說話,蘇居甫一甩手怒道:「要是真出事,你我誰也跑不了,就這麼定了,明早一早我過來找你,那蘇家我正好也要去,你家和蘇府同個方位,離他們近一點,明早我早早就會過來找你,我們一同前去。」   說著他快步向前,帶著隨從蘇隨自行走了。   他們說話的聲音甚小,很是小心。蘇苑娘坐在轎中,聽不到外面的動靜,胡三姐和丁子看到家中大當家的和蘇居甫說話,在常伯樊的授意下已遠遠地退在了一邊。三姐時不時往他們那邊掃一眼,等到大公子背著手一臉怒顏帶著家裡的下人大步離去了,她連忙朝前面還在走著的轎子快快跑去,氣喘籲籲跑到了轎子旁邊朝裡喊:「娘子,娘子,我有話要告訴你。」   蘇苑娘聽她有點著急,喊了停轎,轎子一停,就見三姐掀開帘子,帶進了一股寒風來,令剛剛進食不久有點昏昏欲睡的她瞬息清醒了過來。   其後,她聽三姐道:「娘子,姑爺好像跟大公子吵了兩句,大公子不高興走了。」   她說著轉頭一看,看到姑爺過來了,連忙又道:「姑爺來了,奴婢不說了。」   說著她放下帘子,又跑到了常伯樊看不到的另一邊,不想讓姑爺當場抓她個現行。   三姐是有些敬畏她們姑爺的,可與通秋一樣,她心裡忠心的到底只有對她千般萬般好的娘子,但凡她們娘子想知道的想聽的,就是冒了姑爺的忌諱,她也是敢的。   這次狀似是大公子和姑爺起了齷齪,三姐便想都沒想就跑了過來通報了她們娘子,常伯樊則雙眉攏著朝停了的轎子走了過來,在掀簾進轎前,掃了三姐站的那一邊一眼。   三姐低著頭,可她那天生就要比常人靈敏幾分的直覺讓她知道姑爺正往她這邊看來,她極快不著痕跡地往後又退了退,退到了姑爺看不到她的地方。   正在三姐提心弔膽之際,常伯樊已進了轎子,苑娘張著美目朝他看來,眼中有些擔心,常伯樊在她身邊坐下,正想把身上帶著寒風的披風拉到她碰不到的另一邊,就見她把他的手拉進了她腹上擱著的那兜著手爐的毛袖中。   那一剎那間,常伯樊覺察到拉著他的小手在將將碰到他的手時細細地哆嗦了好幾下,但她沒有放開,而是堅定把小手蓋在了他的手上,四隻手兩大兩小一同握住了手爐,爾後他聽她道:「常伯樊,哥哥可是罵你了?你別生氣,回頭我跟嫂子說情去,讓哥哥往後莫說你。」   要說就說她好了,蘇苑娘這廂是壯了膽才說的這話,正忐忑頭疼著回頭要如何跟嫂嫂告狀說情才是好,抬眼一看,只見常伯樊正無奈地看著她,還嘆了一記,道:「有了這胡三姐,還真是有什麼事都瞞不過你的眼了。」   ※※※※※※※※※※※※※※※※※※※※   感謝在2020-02-0715:10:19~2020-02-1219:23:5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2個;悠悠水如藍、穗心所域、銀桑的土方十四郎、青山綠水、arrrrr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stella200820瓶;吖吖、雙喬媽媽、353061910瓶;傻如、火狐狸、鈍刀子慢磨5瓶;快樂地看文3瓶;讀者之中、Simeny2瓶;23155266、極光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32章   蘇苑娘擔憂地看著他,卻聽他又道:「不是,兄長沒罵我。」   這廂常伯樊猶豫了一下,僅一下,就在她耳邊說了如若出事,他想一力承擔,而她兄長憤拒了之事,爾後他道:「是我小肚雞腸,不及兄長君子之腹。」   蘇苑娘沉默不語,垂眼看著腹上的毛籠,片刻後,她輕搖了下首,輕聲道:「不是的,哪怕天塌下來,也不能由你一人頂著,我是個沒出息的,好在父兄憐惜我,視我如他們一體,常伯樊,你不要多想……」   蘇苑娘抬首,清明澄淨的雙眼裡倒映著常伯樊的臉,「也不要一人擔著,什麼都不告訴我好不好?」   常伯樊心中一片悸動,還是不敢看她的眼,伸手遮住她雙目把她抱入懷裡,輕嘆道:「好,什麼都告訴你。」   「我和孩兒陪著你……」這世她會帶著孩子陪著他,一起去度過他那些最艱難的時刻,把她上輩子沒做到的事都彌補上。   「好。」   「你不能出事,也不能想著出事了就自己一個人撐著。」   「好。」常伯樊不想聽她再說下去,她說得甚是溫柔,他聽得心卻是要碎了,他把攔眼睛的手改攔向了她的嘴,低頭輕喃道:「不說了,我都知道了,啊?」   蘇苑娘倚在他懷裡點了點頭,在心裡輕嘆了口氣。   難怪上世他臉上從不見笑容,一個人心裡藏著如此諸多的重擔,又如何能開心展顏。   **   他們回去,撇過替他們招待客人的孫掌柜,打發了在家中等了他們半天的那叫蘇五的管事回去等事一一不說,第二日清晨一早,早早蘇居甫果然來了家裡,還帶著妻子與兒子一道來了。   蘇居甫一來就要用早膳,跟妹妹道:「我們還沒吃,起來就來了,你讓廚房準備點吃的,我和伯樊吃完就走。」   孔氏也是為他的理所當然害臊不已,正要跟小姑子告罪她兄長的不客氣,卻見小姑子糯糯道:「好的,哥哥,我這就讓廚房準備上來。」   也是再百依百順不過了,不愧是親兄妹,再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不過了。   孔氏只得把話咽下,又看著小姑子乖乖巧巧,恭恭敬敬接過丫鬟遞來的水送到他們面前,又把仁鵬牽到身邊,輕聲細語哄著他吃桌上的早羹。   「甜絲絲的,仁鵬嘗嘗可喜歡,若是喜歡,姑姑等會兒讓丫鬟姨姨她們給你備一些帶回去,讓你娘親煮給你吃。」蘇苑娘一聽兄嫂他們都沒吃早膳,奉過茶盡了禮數就忙把小侄拉到身側,把一早丫鬟端來的給她補身子的五穀紅糖羹往小侄嘴裡送。   「大娘子,是五穀羹,是我們前面的杏春堂藥鋪裡的老大夫給我們娘子磨的補身子的粉,是黑米花生芝麻這些五穀雜糧調配而成,小公子這種小孩子也是能吃的。」見大公子娘子往娘子看,三姐忙過來低聲在孔氏身側道。   孔氏也是聞到了一點芝麻的香味,聞言頷首,臉上松馳了下來,道:「我沒擔心,這是你們娘子自己吃的?」   「是的,姑爺吩咐我們,一早把洗臉水端來,隨即就端上早羹讓娘子先點吃,莫餓了肚子。」   「有心了。」孔氏轉頭看她,「我沒有什麼事,你且忙去。」   「欸,那奴婢先退下了,奴婢去廚房那邊幫忙。」   「去罷。」   她們這廂說話,坐在她身側的蘇居甫也聽到了,朝對面坐著聽他們說話的常伯樊道:「你嫂子和侄兒子今天要在你家呆半天陪陪苑娘,等我與你忙完就一道回來接他們。」   「是,苑娘會招待好嫂子和仁鵬的,兄長放心。」   蘇居甫這一夜僅在凌晨時合了下眼,精神本有些疲憊,但看著對面傻呼呼一心餵侄子用點心的妹妹,心裡頭也稍微好過了些許。   等到一用完早膳,他就與常伯樊去了。   常伯樊這次帶了南和與丁子,反留下了孫掌柜的在家裡幫主母招呼客人。   他們一走,孔氏轉頭就見小姑子跟丫鬟問道廚房的點心,梅花餅薑絲烙諸如種種,她讓丫鬟們都蒸來端來。   這是個心裡真沒事的,孔氏也不知她是擔憂還是不擔憂,但只見她不慌不忙細緻地吩咐著家中瑣碎,那模樣倒是有些別樣的鎮定。   孔氏莫名跟著心靜了下來,昨晚枕邊人一夜輾轉難眠,她糾著心也沒怎麼睡好,這一路來除了剛才熱飯熱湯下肚暖了一下心,其他時候她手涼腳涼,身上心裡皆是冷的。   「嫂嫂,」蘇苑娘吩咐完家中上午瑣事,回過頭朝牽著仁鵬等著她往屋裡走的嫂子道:「好了,我都吩咐好了,我們回屋裡坐著去罷。」   「欸。」孔氏應了一聲,見小姑子說著過來就挽了她的手臂,這自然而然的親近讓孔氏雙目一彎,神色亦變得柔和了不少,心中對著這還不是甚熟的小姑子的提防這下已蕩然無蹤,消失在了心中,這廂她放緩了語氣,道:「不擔心啊?」   蘇苑娘搖頭,「擔心的。」   「你嫂子我可沒看出來。」反倒是她這個為人長嫂的心神不寧,明眼人一望便知,孔氏不禁自嘲道。   「要吃飽了,身上有力氣,等到若是真有事了,才有力氣想辦法去應對。」蘇苑娘跟嫂子認真道:「要是身子不好,等到厄運來了只會嚇倒在床上,就什麼事都做不成了。」   就像上世的她,身子本就不好,一碰到讓她棘手的事情她就會頭疼得厲害,一躺到床上就是好幾天,起都起不來。等到她想起來挽回一切的時候,娘親沒了,孩子沒了,爹爹也走了,只餘一個一無所有的她。   「呃?」孔氏愣了一下,隨即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這個在她眼裡羸弱幼小的小姑子。   是她看走眼了,孔氏隨即朝小姑子笑了一下,道:「你說的有道理,走,我們進屋吃東西去。」   「哇,娘親,我想吃兩個糖,不,三個糖……」她手中牽著的蘇仁鵬一聽他娘親提出要吃東西了,小小地歡呼了一聲,連走路都歡快了起來,連蹦帶跳的。   「你吃了一早的糖了,還吃糖?牙還要不要了?」孔氏牽著他,嘴邊儘是笑,「你莫以為來了你姑姑這,就不用守家裡的規矩了。」   「姑姑……」蘇仁鵬委屈地看向他姑姑,得到了姑姑極靜極安然的微笑注視。   **   蘇居甫帶著妹夫一到蘇府門口,這次還不等他們步至大門口,那早在大門等候的蘇家下人就快步下了臺階來迎他們:「是居甫公子,常姑爺來了嗎?小的受老爺吩咐,早等候您二位多時了,兩位公子爺過年好,快快裡面請進。」   他這話一出,那旁站著的下人們忙不迭擠進了門縫,兩邊的人雙雙快快拉開了門——那殷切誠懇之態,無需言表。   看來這不是要找他們麻煩?蘇居甫與常伯樊對視了一眼,朝那下人點點頭,溫言道了句:「有勞。」   「哪裡哪裡,居甫公子快快請進,常姑爺……」那門子忙撫袖相請,很是恭敬客氣。   蘇居甫來過蘇府無數次,全部算來,這是他打頭一次在蘇府如此熱情的款待,他在心裡輕哼了一聲,但臉上溫笑不變,帶著妹夫進了門去。   他走得甚快,常伯樊看著步伐從容,竟也跟住了他,半步未離,那個領路的下人倒是幾步後就被他們甩在了身後,那下人見他們走在了他前面,大冬天的額頭上居然冒了一排的冷汗出來,忙小跑著越過了他們,邊跑邊回頭領著路道:「這邊請,居甫公子,常姑爺,這邊請,家主說了您二位一到,就讓小的您二位進去,等我們下人去他院子裡通報了他他隨後就來。」   門子猜測著,這二人不知做了什麼事暫時入了家主的眼,讓他們這些下人殷勤待人,但家主的架子不可能放下,等還是要讓這兩人等一段時間的。   好在他有蘇五爺敲打過,知道這其中不是什麼小事,他話還是說得漂亮點好,莫像昨個兒蘇五爺辦事不力,被家主像狗一樣趕出了書房來的好。   常伯樊昨天就跟守在他們家沒走的那叫蘇五的管事說了他們今早要來的事,這廂見這家人這恭恭敬敬的態度,他這暫時雖未與舅兄商量,但心裡也對他們此次前來可能討的不是罰酒之事有了個揣測,等進到蘇府本家那明顯不是前次他們來時候呆過的大堂,他心裡更是對這個揣測有了定論。   是好事。   在僕人請他們坐下後,隨即茶也由婢子奉上,等她們一退,常伯樊臉上微微一松,朝舅兄輕頷了一記首。   「兩位公子爺請喝茶,我這就去通報我們老爺。」那門子見他們坐下,且兩人臉色都不差,一人臉上帶著微笑,一人神色溫和,皆是翩翩謙遜君子的模樣,他心頭一松,揚著笑躬身作了個揖道。   「有勞家人了。」臉上帶著微笑的蘇居甫朝他一點頭,雙目帶著笑意目送了他出門,等這門子一走,偌大的大堂裡只餘他和妹夫,還有幾個靜站在一側的僕婢,這廂他朝常伯樊望去,拿起桌上茶杯上的蓋子輕輕掀了掀,等空氣中響起了輕脆的聲音,只聽他道:「伯樊,你我還要去要緊人家家中拜年,若是我本家叔父太忙,來不及見你我,我們便先告罪告辭,來日再說,你看可行?」 第233章   「是,伯樊聽兄長的。」常伯樊回道。   蘇居甫頗為滿意,兩手一撫,淡聲道:「那我們先等等。」   此時只見站於他們身後的一個美婢,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朝正堂後面一片漆黑的角落看去,朝那邊細不可察地頷了頷首。   須臾,這正大堂的後門被無聲打開,裡面跑出來一個人,朝後面的主院方向快跑而去。   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尚還在他們夫婦主房坐著的蘇承前腳剛聽到門子讓人送進來的消息,後腳就聽到了大堂裡的跑腳僕人送過來的那兩人打算坐一會兒等不到人就打道回府的信。   蘇承一聽,氣極反笑,扭過頭對坐在一側的夫人馬氏道:「這小子,給他三分臉,他竟敢得寸進尺!」   馬氏搖搖頭,「這小子是個狠的,你還是先過去罷,把叔父的事先問到手了再說。」   這事涉及到護國公,馬氏就是對那猖狂小子厭惡至極,也暫且擱了下來。事情有輕重急緩之分,這事令她都被叫去了護國公府,被那老太婆敲打了幾句,怕是不好在這事上再做什麼文章,踩那小子兩下出出惡氣。   老太婆叫她過去,無非是讓她勸著點,她若是這點用都沒有,護國公府那邊就不好交待了。   蘇承站起,抬頭閉目由著近侍丫鬟給他穿貂皮大氅,嘴裡道:「也不知那小子走的什麼運氣。」   馬氏瞥了眼那給他穿大氅的屋裡丫鬟,嘴裡回他道:「既然皇帝陛下提起他來有幾分龍心大悅的樣子,指不定來日他就會入了皇帝陛下的眼,到了跟前去,在事情沒摸清楚前,家主還是慎重為上來的好,您說可是?」   「老爺,好了。」   婢子的聲音響起,蘇承睜開眼,看了眼嬌美如花水靈靈的小丫鬟,神色不由地緩和了不少,他朝她點點頭,側過身朝主位的夫人馬氏道:「夫人,那我先去了。」   「去罷,早去早回,若是要留他們的午膳,你著人來知會我一聲,我給你好好備著。」這聲知會讓馬氏臉上起了點笑,回得也甚是溫和。   「開門。」蘇承這一聲出,近隨忙不迭打開門,蘇承便雙背著,威風凜凜地出了門去。   馬氏目送了他幾步,便收回眼,又帶了雙臉緋紅,羞怯看著蘇承離去的小丫鬟一眼,方才瞼了眉目,看著裙膝處,又回想起了大年三十那天老太太把她叫過去的那幾句敲打。   **   此廂大堂內,靜候了一盞茶的功夫後,一直一聲未出的蘇居甫突然站了起來,嚇得他們身後站的奴婢往前走了一步,這廂蘇居甫回頭看來,正好看到了她的躍步,蘇公子眉眼不動朝她淡淡笑了一下,那婢子慌忙間又退後一步退回了原位。   「伯樊,我看天色也不早了……」蘇公子開了口,這話是對著他妹夫說的,「我叔父要是還沒消息,我們就先告退。」   常伯樊也站了起來,朝舅兄拱手:「是。」   也是近朱者赤,他這妹夫稍微有點他妹妹的聽話樣子,也沒幾天,蘇居甫現在對他這個妹夫倒無甚過大敵意了。   蘇居甫自知自己是個針尖,而他妹夫年紀輕輕就是一家之主,一族之長,想來這內裡也不是個軟和人,兩人若是如針尖對麥芒,凡事互不相認,那外人就要開懷大笑了。好在他妹夫經的事算是不少,是個懂得避鋒芒的,還為人聰明至極,極會看臉色,凡事一點就通,無需提醒就能配合默契,也是為他們省了不少事。   像他們這種出身身份的,不會看臉色,不是墳頭草已長三尺高,就是已然落魄到三餐不濟,蘇居甫是看不起那種沒能耐養活家人,還傲氣沖天的,好在他這妹夫不在此列。   郎舅倆一唱一和,配合無間,就在蘇居甫還要出言之時,站在門口的一個家丁忙上前來躬身朝他們作了個揖,臉上堆滿笑抬起臉來道:「許是家裡前去通報的下人走得不快,小人這就去給您二位看看,還請二位公子入座,喝喝茶,再稍修片刻。」   他是看到了,這奉上來的茶兩人是摸了杯子,但一口未喝,但一想到這蘇居甫公子跟府裡的舊怨,再看向這家的姑爺,這家丁心裡也是一嘆息。   這兩個人才是正經親戚,是穿同一條褲子的人,老爺想把他拉攏過來和他們這邊親近,怕是不容易。   這家丁心忖著,見蘇居甫朝他和氣道:「那有勞福管事幫我前去看看,我叔父若是忙,也請回來和我說一聲,我也好告辭去別家,我上峰同僚等處我還沒去呢,這一早早來了本家,也是想著今天多走幾家的。」   這位公子一開口皆是理,輕易不讓人捏住話柄。這年輕家丁是蘇府一個小管事的兒子,現在大小也是個管事,他招呼過這蘇公子幾次,自報家門也就一次,沒成想他這次前來,這公子居然還記得他是誰,這叫福安的小管事心裡詐舌不已,不敢再推辭,忙道:「居甫公子您太多禮的,小下這就去,還請您多候一會兒。」   說罷,他轉身時朝那盯著人的婢子悄悄使了個眼色,就趕緊地出了前大門去。   這次沒多久,門邊就響起了請安聲,只見一穿著貴氣皮毛大氅,削麵長鬚的中年男人大步進了門,在一聲聲「奴婢恭請老爺安」的請安聲中,響起了他朗聲大笑的聲音,只見他大笑著大步快步前來,一把扶住了臉帶微笑躬身朝他作揖的蘇居甫。   「侄兒居甫拜見叔父大人,叔父金安,您過年好。」   「欸?難得你來,多禮什麼?起來起來。」蘇承扶了他起,眼睛帶笑定定看著蘇居甫語氣親暱道:「多時不見,居甫侄兒這是愈長愈精神了,好一個神採英拔的俊秀兒郎。」   說罷,不等蘇居甫回話,他就掉頭看向了常伯樊,亦然還是一番笑容可親的面容:「這位就是我家讖堂兄的好女婿了罷?」   這人與常伯樊想的還真是有一些出入。有前面那趟拜訪蘇家人之行,常伯樊以為這家的家主莫說不是猖獗強橫之輩,但張揚跋扈定是跑不了了的,按他打聽到的那些消息,這蘇承也不是那等乾淨人,花街柳巷裡有他的身影,他屋裡頭還有一房美豔不可方物的妾室還曾當過他的侄媳婦,按理說這等沉緬色相聲色犬馬的人,身上是掩不住那股被酒色掏空身體的孱弱之態的,但這叔父看著還行,精神甚可,一身富貴,儀表堂堂。   當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這人要比他先前估量的要厲害多了。這廂常伯樊淡了臉上的笑,朝蘇承客氣一揖手,淡聲道:「常某見過蘇家家主,蘇家主過年好,新喜吉祥,萬事如意。」   蘇承進來之時,常伯樊臉上還帶著客氣的笑,這廂笑沒了,年輕人整個顯得冷淡了幾分,顯出了些不苟言笑的清貴君子之氣來。   也衝淡了幾分經蘇承大笑進來親暱與蘇居甫說話帶來的熱絡之氣,伴隨著進門而來那飄蕩未走的寒風,蘇家那空蕩寬廣的大堂似是陡然如置冰霜之地,乍寒了片刻。   這股冷淡也衝淡了蘇承臉上的笑,臉上笑容也無此前熱絡,他鬆開了蘇居甫的手臂,朝他們點點頭,揮手道:「來,坐,上茶,用些點心,既然來了,就陪叔父好好聊聊,吃過午膳再走。」   蘇讖找的女婿,居然是個硬骨頭,也難怪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蘇承回身之際,眼神冰冷,心道兩人都來了齊上陣,想把話從他們嘴裡明白問出來,不給點好處怕是行不通。   一想這蘇讖家這餵不飽的人又要多一個,蘇承心頭就燒火。   當年蘇讖只是替家族盡了一點力,不僅是分去了族裡的三分利銀,還帶走了數萬兩現銀,幾近掏空了他們本家一半的銀子,還有族裡公中的一半,哪怕到現在,蘇家族裡幾個知情老輩一提起這貪得無厭的狗東西就恨得牙痒痒的。他們家在族裡已近人見人打了,但他這好兒子還趾高氣昂的像是他們蘇家全族人要欠他們一家人一輩子似的。   他們這般下去,以後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但蘇讖把從他們家得的銀子花了出去,養了一群忠狗,這群人當中有不少人暗中在朝野中幫扶著他們父子,尤其是蘇居甫,讓他們想收拾蘇居甫的時候總是有人冒出來保他,讓他活到了如今不說,還讓他得了他上上峰那姓左的府尹的賞識與庇護。眼看蘇居甫這小子還有高升之勢,而他找的那個家族都毀了的女婿還得了陛下的青年,居然還得讓他放下身段來與他們虛與委蛇,讓他一個一族之長跟他們來周旋,蘇承一想到這些個一樁接一樁對蘇讖家有利的事來,此廂更是心怒難平,心中怒火愈燒愈旺,把他這口一日積得比一日旺盛的怒氣一時憋得無論怎麼咽都咽不下去。   現在這硬骨頭又多了一個,蘇承此時此刻心頭上滿是著對這家人揮之不去的厭恨,恨不得現在就叫人把他們拖下去殺了。   蘇承忍不住心頭的虐*殺之情,這廂等他轉過身來,欲在坐位上落坐時,他那一回頭間把眼神中那惡狠狠的殺意皆然透露了出來,竟一息也未掩住。   蘇居甫已在依言落坐,常伯樊卻是一直在看著他,便看到了蘇承回頭的這一刻。   蘇承這一回頭便看到了直視他不放的常伯樊,他是想都想不到這小輩竟敢無禮緊盯著他不放,被發現了還敢直視著他不撒眼,他愣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來,朝常伯樊皮笑肉不笑地道:「常女婿有事?」 第234章   常伯樊垂首:「沒有。」   這廂蘇承坐下,他便跟著也坐了下來。   蘇承此時舌尖發麻,如若不是正事要緊,他這指摘的話就要出口,但恐惱了這二人得不償失,他不得不把到了舌尖的那口氣咽了下去。   「老爺……」   「兩位公子……」   婢子們這廂正好上了茶,衝淡了這正堂裡一時凝聚起來的凝重之氣。   「謝過叔父。」蘇居甫端茶朝正位的蘇承遙遙一舉,微微一笑。   「來,喝茶。」蘇承也端起了茶杯,朝常伯樊帶了一眼,見此子也端起了茶,不像是要跟他幹到底的樣子,這心暫且擱下,神色恢復如常。   抿過茶,蘇承開了口:「說起來你們不來,我也是要派人去接你們的,正好我這邊有點事,想問一下常女婿。」   他這叔父倒是乾脆,也正如外祖母所說,得意的時間長了,沒有耐性,更是看不起人,哪會在他們這等人身上浪費時間,蘇居甫笑著回道:「叔父有事只管問就是,居甫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聞言,蘇承沒有回他,只是臉帶微笑朝常伯樊看了一眼,方回頭回蘇居甫道:「我前兩天從家裡從宮中回來的人嘴裡得知皇帝陛下居然認識我們家常女婿,這事我怎麼不知道?還得從陛下嘴裡才得知,居甫啊,你這就不把叔父當一家人了,這麼重要的事情,你都不知叔父一聲,險時讓家裡人在宮裡出了個大醜,你啊你……」   蘇承用手點頭蘇居甫笑道:「小事不跟家族裡的長輩商量也就罷了,常女婿跟陛下相識之事怎麼還瞞家裡人?這可是大事,你說可是?」   蘇居甫一臉驚詫,「叔父這話何來?居甫真心不懂,也不知我家妹夫怎麼跟陛下相識了呀……」   他沉了沉神色,又沉聲道:「回叔父大人,此事還是昨天妹夫從您家的家人嘴裡得知了一點苗頭,妹夫自知茲事體大匆匆來了我家告知我我這才知曉,這就是居甫知道此事的來龍去脈了,居甫如有一字隱瞞,天打雷劈……」   說著他抬起頭來,直視蘇承,同時嘴裡道:「等到妹夫一知會我您要找我們問話,我早早就起來帶著他來了,也就是您是我們族長,是居甫叔父,居甫這才天還沒亮就出了門來。」   蘇承嘴上功夫了得,蘇居甫更是不俗,幾句話就把這事咬定了是蘇承找他們而來,把話釘實了,蘇承更是被這個半步都不懂得退讓的族侄惹得惱火至極,臉色一冷,正要駁斥蘇居甫之際,就聽那常女婿這時開了口。   「請問世叔可知內情?」常伯樊這廂朝蘇承拱手淡道:「如若知曉,還請世叔點拔一二,伯樊感激不盡。」   「你真是不知?」蘇承斂眉撫須,問他。   「絲毫不知,」常伯樊低頭頓了一下,又抬頭道:「我若是認識陛下,常家的鹽錢也不會討得如此辛苦。」   且還沒到手,這事想來蘇家也是知情的。   蘇承皺眉看他,他眼睛一縮神情頓時變得陰鷙了來,他看了看常伯樊,又看了看一臉坦然的蘇居甫,撫須沉吟半晌方道:「陛下說,你是個難得的英才,還讓家裡人等過完年帶你去宮裡走走,你確認你不知道你認識陛下?你這些日子在周遭可曾認識那通身氣派,氣度不凡的人?」   常伯樊搖頭,神情肅穆道:「不曾,常某自問有幾分識人的眼力,若是有那與尋常人不同的人在跟前出現,尤其是那氣度不凡的,常某自認能看出其人的不凡來。且常某還有一事不解……」   常伯樊認真盯著蘇承,道:「為何陛下跟您家家裡的提起常某來?常某是我嶽父大人的女婿不假,可嶽父大人遠在臨蘇,與族裡這些年來往也並不勤密,且常某還是他的女婿,與您家更是隔了一層,皇帝陛下是怎麼跟您家家裡人提起我來了呢?常某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得其解,蘇承其實知道得也並不是太多,只知護國公叫了他去把他說了一頓,翻了之前他怠慢蘇讖那女婿的舊帳,等到吩咐事來,才勉為強難地提了這常女婿入了陛下的眼,讓他年後帶著此子進宮的事來。   當時他那叔父已然怒不可遏,似是心上煩心事不少,蘇承怕他再追問下去,他那老叔父的無名火要發到他身上來,遂不敢再問就告辭走了,等出來了護國公府他才回過味,驚心於蘇讖這女婿的手段了得,居然把自己送到了宮裡那位尊上的眼裡。   也不知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敢問叔父,這到底是什麼情況?」蘇承沉吟不語,蘇居甫開了口,拱手一派虛心請教道:「您都說了,都過完年就家裡人帶我妹夫去宮裡走走。」   蘇居甫這到這,苦笑搖首,朝蘇承連連作揖:「可眼下到底是個情況,這事是怎地出來的,居甫與妹夫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概不知啊,還請叔父大人憐惜,點拔提醒小侄幾句。」   蘇居甫這一下又軟了起來,真到節骨眼下了,他也不會跟人死倔,僵持不下,蘇承以往是不喜極了他這性子,但眼下難得對蘇居甫這識相的功夫多了兩分順眼,他也怕再跟他這不好惹的侄子多抬兩句,這小子又會變臉,忙就勢借驢下坡道:「這事我也不甚知情,說來這家裡人你也認識……」   說著他就不說了,蘇居甫猶疑,不敢猜地道:「這……」   蘇承撫須微笑,鼓勵地看著他。   「是族裡哪個姑姑……的家裡人?」蘇居甫猜測道。   蘇家是有女入宮的。   蘇承笑容一滯,朝蘇居甫搖了下頭。   蘇居甫冥思苦想:「那,居甫就猜不出來了,還請叔父大人明示。」   猜了半天就猜出這麼個玩意兒來,蘇承當真是想破口大罵,末了憋了憋氣,還是回了蘇居甫:「是護國公爺,是你老叔爺!」   蘇承回得甚是沒好氣,也不屑再理會蘇居甫這滑頭狡詐小子,撇頭就對常伯樊道:「明天初三,護國公府會小宴賓客,你準備準備,我明天帶你去先見見老叔爺,老叔父上次見了你,對你印象挺好的,之前就跟我誇過你是個青年俊才,這次知道你入了陛下的眼,不知道有多高興,我明兒帶你去了,你對老人家多說幾句吉祥話,老公爺喜歡你得緊。」   蘇居甫這小子太狡詐,蘇承本來也沒想叫他來,可惜下人不知道辦事弄巧成拙,蘇承不得不當著這小子的面去拉攏他這妹夫。   「明兒?」可沒成想,他這番換常人聽來受寵若驚的話進了常伯樊的耳沒讓他欣喜若狂不說,反而眼帶困惑朝他舅兄看了過去,嘴裡道:「兄長,明兒伯樊可能去?」   蘇承好險被他氣了個仰倒。這小王八龜孫子,那眼睛長得跟沾了毒的刀子一樣,蘇承敢發誓這人絕對是個狠辣之輩,這眼下作出這無辜不懂事沒有主見的小兒之舉來,這是要噁心誰?   蘇承是恨毒了這跟蘇讖是一丘之貉的人來,蘇居甫看他一瞬間就臉色鐵青,險時憋不住笑出聲來。可眼下他們到底是身在本府,他不能太放肆,蘇居甫低下頭,拿拳抵手輕咳了兩聲,把笑意掩下,方抬頭一本正經回了他妹夫:「能去,不要怕,不要緊,明天我帶你去,有我提點著,你犯不了錯,放心好了。」   說著他轉頭看向蘇承,一臉誠懇拱手道:「我這妹夫是臨蘇那地界來的,那是個小地方,他也沒見過什麼世面,可能否準居甫明天帶他一起赴宴?」   蘇承臉色已明顯不好看了,臉上已近無笑容,這廂他嘴裡亦冷冷回了蘇居甫:「賢侄要是不忙,可一同前往。」   「不忙不忙,眼下正是我休沐的時間,正好有空閒,去哪家拜年都比不上去給族裡的老人我們老護國公爺請安拜年來得緊。」蘇居甫笑著朝蘇承又作了一記揖:「請問叔父大人可有請帖給我家妹夫,若是有,還有勞叔父大人添上居甫的名字,明天居甫好帶妹夫一同前往。」   蘇承這下心裡真真想讓他去吃屎,就是假意應付的話他也不想說了,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頭朝隨從道:「去護國公府那邊替居甫公子要張帖子,給居甫公子家裡送過去。」   那姓常的也是個不吃敬酒非要吃罰酒的,他已不想留這兩人當中的任何一人用膳了,蘇承站了起來,揮袖背手冷道:「既然明天要去,你們就早早過去,你也知道路,我就不帶你們過去了。」   話他已傳到,等進了護國公府,等事情一明朗,查到陛下要這姓常的進宮到底是何意之後,他再騰出手來收拾他們也不遲。   「叔父忙,過年間上門來給您拜年的賓客也多,那居甫就不打擾了,這就帶我妹夫與您告辭。」他這一起身送客,蘇居甫眼睛晶晶亮看著他道。   蘇承不想再多看他一眼,點了下頭當是回應,甩袖走了。   蘇居甫則滿臉笑容目送了那道顯得頗有幾分氣急敗壞的身影出了門——他蘇居甫隻身來京這十來年,最為驕傲的不是他在京城立住了腳,而是他不僅立住了腳,也沒放過任何一個給他氣受讓他憋過氣的人。   等到了出了蘇府,蘇居甫臉上的笑容才淡去。郎舅倆沒上抬他們來的那兩頂轎子,沿著雪化乾淨了的石板路走了一段路,等下人愈跟愈遠,不在他們身後時,蘇居甫蹙眉看著地上道:「跟護國公說的,還讓他帶你進去覷見聖顏,伯樊,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   感謝在2020-02-1218:28:12~2020-02-1516:22: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女王陛下、nye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conan100瓶;千山定40瓶;女王陛下20瓶;寒寒10瓶;逍遙5瓶;玥是小乖乖、lyl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35章   哪怕這親眼所見了,常伯樊實則也無法僅依靠眼前一時之見就判斷出那好壞來。   這眼前聽著像是好事,是他入了當今皇帝陛下的法眼,若換是年少時候的他早已欣喜若狂,可常伯樊常親眼目睹過許多乍喜之事下面深藏的危機,經歷過撐起那搖搖欲墜的家族的艱難,哪怕時至如今,他身上依舊壓著密不透風尤如重山的重擔,他無法因此無乎所以去放肆狂喜,也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深思其背後那些可能存在,而他卻看不見的危險。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常伯樊長籲了一口氣,吐出了一片長長的白霧,霧中,他眉眼疏冷,「不管如何,亦如兄長此前所言,伯樊與您只得攜手共克時艱,榮辱與共了。」   蘇居甫聽著靜默了片刻,爾後莞爾一笑,「正是如此,也依你所言。」   他隻身一人的時候都沒怕過,現在多了他妹夫這等手腕堅決反應甚快有謀有勇的幫手,他又有何怕之有?   兩人都不是那膽小之輩,這幾句話一過後,蘇居甫就與常伯樊安排起明天的行程來:「護國公府過年期間的這小宴往年素來定在初三的午時,這初三是回娘家的日子,我明早一早要送你嫂子去她娘家,你讓苑娘別來我家,我在孔家會呆到巳時出頭一點就往護國公府那邊走,你記得提前半柱香到護國公府前面的那個路口等我,我們在那裡相會,相攜一同入府。」   常伯樊頷首:「伯樊記下了。」   蘇居甫看看天色,與他道:「我還有幾家同僚家要去,你有哪些人家要拜會的也去給人家拜個年,眼前大事要緊,但小事我們也不能落下了。」   「伯樊知道。」   比起當年的艱難,如今得了與他相較毫不遜色的助力,凡事有了個一起商量一起擔當的人,蘇居甫一時也不覺這來日的憂患讓他難以喘氣了,他朝妹夫一點頭,道:「那我們各自忙開,你先回去知會苑娘和你們嫂子一聲,替我和你嫂子說一聲我一路順道拜完同僚就過去接她和孩兒。」   「是,那伯樊就如兄長所言告知嫂夫人?」   「嗯,你跟她們都說一聲。」   「是。」   常伯樊便與舅兄分道揚鑣,歸了家去,一到家也沒停留多久,與苑娘交待了幾聲,把舅兄託他說的話讓她轉述給嫂夫人,他便就帶著孫掌柜,留下南和匆匆出去接著去此前還沒拜訪到的人家家中去拜年了。   他在京城幾日,已結交了一些汾州出來的商友,還認識了一些當地的掌柜,認識才短短一些時日。要說交情他們之間說不上有什麼交情,但這些人當中已有幾家主動到他家來拜過年了,這些都是要必要回訪的,還有些人家還沒來的,他也需前去。   這交情也是要常來常往才能有的,常伯樊做生意年久,便是臨蘇碼頭的力工但凡他親眼見過的他都記著名字,這掌柜東家就更不用說了。   這凡事親歷親為,日後一旦有機會,才好與人互通有無。   他匆匆走了,留下蘇苑娘陪著嫂子和侄兒一同用午膳。   常伯樊出門之前,蘇苑娘問到了他要去汾州街一個在京做了幾十年生意的老臨蘇人家去拜年,可能要留在人家家中用膳。   那家的老掌柜年歲已高,想必人是留在家裡待客的,出去替他走動的是他兒孫,常伯樊過去能拜訪到正主,也能吃到飯,蘇苑娘便沒留他,放他出去了。   「姑姑,妹妹若是從肚肚裡生出來了,是不是要跟仁鵬一樣,天天在家裡等到天黑才能見到她爹爹呀?」膳桌上,仁鵬被姑姑餵了滿嘴的飯,還不忘抽空與姑姑說會兒體己話。   孩兒說得甚是有道理,蘇苑娘一想便朝他點頭,「怕是的。」   無論是在臨蘇還是在京城,常伯樊皆天天早出晚歸,往後能呆在家中的時日怕也不會多到哪去。   「妹妹也是辛苦。」蘇仁鵬一想妹妹的處境居然跟他是一樣的,不禁小頭一垂,嘆道。   這姑侄倆很是能搭得上話,孔氏聽他們一來一去地說了一上午了,見小姑子居然連侄子這等沒大沒小的話也接,也是頗有幾分啼笑皆非。   等到三人一起用過膳,前面南和來報說前面又有友客來家中拜年了,蘇苑娘便起身去了前堂,孔氏留在後堂帶著兒子玩鬧了一陣,直等到小兒精疲力盡睡著了,小姑子才從前面回來。   「是來了什麼重要的客人嗎?」見小姑子一進門來坐下就提袖掩住半臉打了個哈欠,很是疲憊的樣子,孔氏不禁問。   「不是,是一連來了三波的客人,我陪著說了好一會的話。」   孔氏這在常家坐的大半日,就見小姑子去見了一波接一波的客人,這比她家那邊的客人來的還多,據說那裡頭都是些認識常姑爺,跟常姑爺說話說得攏的一些街坊鄰居和朋友。孔氏聽著也是頗為些驚訝,她還以為像他們家姑爺那種看著有點冷淡的公子爺是沒幾個朋友的。   但實際上她還是看走眼了,而每個客人都前去見回禮的小姑子也有點出乎了她的意料——這對看著極不易好親近皆出身名門的小夫妻,居然像個小老百姓一樣誠誠懇懇待人,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地在過日子。   「那趁沒人你趕緊上床睡一會兒,打個盹也舒服一些。」孔氏忙道。   蘇苑娘搖頭,「嫂嫂不忙,我坐著歇也是歇。」   「這哪比得上床睡?」   「嫂嫂,我平日偷懶的時候多呢,不差這幾天,常伯樊天天在外頭走人家,我不能這幾天還在家天天歇著躲懶。」蘇苑娘回她道。   「你倒是知道疼夫郎。」孔氏見她確實不去睡,不沒多說了,還順勢取笑了她一句。   「嫂嫂只比我對哥哥做得更多,我還是嬌慣了。」無論前世還是今生,父兄與常伯樊皆極為寵她,養成了她不知事情輕重,也不想違心應酬的性子,她是安逸了,但代價卻是讓他們替她擔了。   孔氏見她小臉嘟著,認真說著話還搖頭的樣子甚是嬌憨可愛,便過去攬住了這個小胖嘟:「你太招人疼了,怪不得他們嬌慣你。」   蘇苑娘在嫂子溫暖的懷中細細打了個哈欠,閉上雙眸輕輕道:「是呀。」   那些寵愛都是好的,可它也是把雙刃劍,一面蜜糖,一面□□,身處當中的人若是掌握不好其中火候,也很容易在其中溺斃身亡。   **   次日,孔氏孔欣一大早就隨大公子回了娘家。   孔家三代住在一個大宅子裡,沒有分家,孔氏是母親的嫡女,在家中兄弟姐妹當中排行第三,頭上有一兄一姐,下面有二弟四妹。但她身為家中嫡女,母親親自生下來的女兒,但卻不是家裡面最討母親喜歡的那個女兒,有幾個養在她母親下面的庶弟庶妹比她更得她親生母親的喜愛。   當初蘇大公子求娶她,因著他父親是被驅逐出京的,他又一人在京孤身獨立,與家族關係也不好,家裡無一人看好她的姻緣。卻不曾想她夫君是隻身孤影,但能力甚強,便是她被家中寄予的親嫡兄在與她家大公子來往些時日後對她家大公子也是讚不絕口,孔氏這才在家中得了些另眼相待,她母親見到她回來,對她還是有幾分好的。   孔欣也是在與她家大公子成親半年後,才隱隱約約知曉大公子交好她嫡兄不是因著與兄長一見如故,相見恨晚,而是為著她以後在娘家處境變好一點。   他未曾聲張過,等到她明言問起,他也不正面回她,只道只會盡力盡心對她,不想讓她悔恨與他結白髮一場。   孔氏從那以後便對他死心塌地,心思全在他和他們的那個小家當中,再也不像以前在娘家家中時那樣使盡渾身解數,一心討好父母親長輩兄弟姐妹,只為著他們能多喜歡她一點。   她心思皆在自家的小家上,但奇異地她在娘家的境遇卻是一年好過一年,今年這初三回娘家的日子,他們夫妻才進她娘家大門不久,就見嫡兄滿面笑容親自來迎了他們。   「欣娘見過兄長。」   「不要多禮,今兒路上好走罷?你和居甫一道隨我先去見過父親,父親在書房裡和寄宿家中的幾個長輩們在聊天呢,一早就說起居甫了,你和他一道先去見過父親再去見母親。」   「是。」孔欣欠身回道。   「這幾天忙罷?我聽說左府尹打算提拔你,可有此事?」孔欣兄長孔闡明與妹妹說過話,轉頭就與妹夫問起了這道他甚是關心的消息。   他前年進考得了舉人的身份,但尚未出仕,手上也無過好的舉薦,他妹夫是個能耐人,在官場上能見到一般小吏都見不到的大官,還能跟他們說上話,孔闡明以前也是賞識他這妹夫的能力,現在更是盼著妹夫能借著年前那一事能平步青雲高升一下,也好帶挈他一把。   「這事是傳言,沒有的事。」左府尹是私下找過他說話,不過是問他他本家那邊他可能解決,要不要出手相幫一下,蘇居甫自然沒有答應,上峰的上峰對他青睞有加,有相助之意是好事,但他這等小事都處理不好,任哪個上峰以後都不會輕易提拔他,除非他打算當上峰家的入幕之賓,成為人家家中麾下走卒,蘇居甫對這面方皆無意向,自是婉拒了,他說著拉著妻兄到了一邊,道:「這是小事,闡明兄,我有要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們借一步說話。」   「哦?」聞言,孔闡明精神不禁為之一振,忙揮袖揮退周遭下人,順著蘇居甫的手走到了一邊。   蘇居甫給他說了他等會兒要帶他家妹夫去護國公府的事,他在孔闡明耳邊又極細聲地說了一句:「那邊找我家妹夫,怕是想拉攏他,我聽我本家當家的那位叔父說陛下想年後讓護國公帶我妹夫進宮去見他。」   孔闡明當場瞪大了眼:「你妹夫,那個做生意的臨蘇鹽伯之後?」   「你輕點。」   孔闡明連忙壓低了聲音,也壓低了頭,偏著頭做賊一樣地看著蘇居甫輕聲道:「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這不等會兒我就要帶著我妹夫去護國公府裡去探個究竟,我把欣兒和仁鵬先交給你了啊,你可幫我看著,尤其是欣兒,你可別讓她在家裡受委屈,等護國公府那邊的事情了了我就馬上過來接她回去,你就給我護半日就成。」   「你說的什麼話?」孔闡明佯裝生氣地看著他,「這是她娘家,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她是我的親妹妹,這家裡誰敢欺負她讓她受委屈?誰敢,我跟他沒完!」   蘇居甫說這些話無非就是他今天無非陪著她走娘家,不想讓那些人藉機生事對他妻子冷言冷語,極盡嘲諷,現在得了他這妻兄的話他便放心了。   為著以後,他這妻兄就是親自了陣緊盯也會盯著讓他妻子不受她那些姐姐妹妹,不知道哪房來的長輩的那些冷嘲熱諷。   「兄長辦事,居甫放下,那欣兒我就放心交給闡明兄了。」   「你只管放心去,」孔闡明一拍胸脯保證道,其後又壓低聲音道:「你這是去打探消息的?你要是有什麼不便,要是手頭緊,缺人手等諸如此類的事情,你只管跟我說,我倆是親兄弟,你娶的是我嫡嫡親的妹妹,我誰都不幫都不可能不幫你,你無需跟我客氣,無論是出銀子還是出人,為兄當盡力而為。」   「居甫知道了,居甫性情,兄長也是知道一二的,到時候真有什麼需要,我不會不跟你說,你看,我家裡頭我最看重的是欣兒和仁鵬,這不就把他們兩人的安危交給你了?」   孔闡明聽著這話舒暢,當即呵呵笑了起來,連拍著他的肩膀道:「就交給我了。」   他就知道他這妹夫絕非池中之物,無論如何交好都是值當的。 第236章   孔闡明是見常伯樊的,那個小地方出來的人氣質不俗,雖說現在家道中落,但餓死的駱駝比馬大,要不蘇家能與他結親,把唯一的嫡親女兒嫁給他?尤其聽他這妹夫這一說,在孔闡明眼裡,常伯樊這個人就更重要了。   這親得好好走。   孔闡明這心想著以後的事,走著他們走了幾步,又回過神來忙朝隨從吆喝:「快去通報老爺,說蘇姑爺帶著三娘子回家來了,這就過去見他,快去!」   「是,小的這就去報。」他隨從本還亦步亦趨跟著,一聽大公子這揚高了的乍喜之下的音調,一溜煙地跑去了。   等到孔闡明滿面春風帶著他們夫妻二人去了孔父孔旦所在的書房,書房中只有孔旦一人。   見到女兒與女婿還有外孫二人,孔旦端坐著聽他們請完安,問了女兒外孫幾句學業,又給了仁鵬一份小禮當是壓歲錢,語畢,孔欣很有眼色地提出了要去母親那邊請安的話來,孔旦聞言撫須頷首道:「也罷,我留居甫說幾句話,你先帶孩子過去給你母親請安,想來她也等你一會兒了。」   「是,欣娘這就過去。」孔欣牽著兒子,低頭柔順地道。   走之前她微微偏頭看了蘇居甫一眼,她這一看,正好看到了大公子朝她看來的眼神,孔欣心下一安,不禁朝他露出了笑容。   「爹,仁鵬已見過外祖父了,那我帶娘去給外祖母請安了。」蘇仁鵬從不怯場,他娘一來外祖家就變了個樣,他見到生人也會有些拘束,但時辰呆長點就好了,這廂他膽子便大了起來,跟他父親虎頭虎腦地說著話,還頗有幾分可愛。   「去罷,替我照顧好你娘。」小兒大膽,蘇居甫眼底滿是笑,他蘇家人丁單薄,他要的就是個虎兒子。   「是,娘,走了,仁鵬牽著您。」   孔欣抿唇一笑,朝兒子點點頭,讓他拿小手牽著她出了門。   他們出去後,孔闡明本想讓自己身邊的小廝跟過去替他看著點他這妹妹外甥兩人,但一想這事可不是個小廝能看住的,孔闡明便撐著桌子站起,朝他父親拱手道:「爹,那您和妹夫說會兒話,我送先欣娘他們母子兩人過去,正好我也去跟母親請個安,這一早我還沒過去呢。」   送佛送到西,替人辦事還是要可靠點,他妹夫性情他是再明白不過了,這是個外白內黑的,答應了他的事若是做不到,也就沒下次了。   孔闡明對蘇居甫知之甚詳,也不敢隨意對待,是以他這話一出,倒是讓他父親多看了他一眼。   他這兒子,對他這以前不太親的妹妹這可是好了不少。   「去罷,」這兄妹親近,不管究竟為的是什麼,到底是好事,孔旦樂觀其成,朝長子頷首道了一句:「過了一年,總算是點為人兄長的模樣了。」   「嘿嘿,那孩兒去了。」孔闡明在家中受寵,不僅是祖母與母親對他疼愛無比,他父親其實也是相當看重他的,父子倆感情是很深厚的。   「嗯,」孔旦見他笑得有點傻,朝他擺手,「快去。」   「欸。」   孔闡明帶著妹妹外甥走了,蘇居甫跟嶽父大人閉門說了會兒話,翁婿倆先是寒暄了一陣,說完蘇居甫在衙門近來的事,又等蘇居甫問過孔家近來的安好,其後還是由蘇居甫提出了等會要告辭的事來,便就勢把他隨後要去護國公府赴宴之事的來龍去脈的事跟孔旦說了一遍。   孔旦聞言驚了,眼睛一閃,慌忙問蘇居甫道:「你可真不知原因?」   「小婿若是知情,也不會大年初三陪欣娘回娘家的日子還要趕去那邊赴這個宴,嶽父大人也是知道的,那邊這頭三宴從來沒請小婿過門過一次。」蘇居甫苦笑道。   「可是你父親從中做了什麼,沒跟你說過?」孔旦連連撫須道。   比起這廂還端正穩坐於眼前的女婿,他還多了兩分欲知真相的急切。   孔旦是家中的二老爺,他上面還有一個大哥,是個官身,在工部任職,孔旦則是乃國子監博士。他是知道蘇讖的威名的,也是當年他先生的朋友一說給他家三娘子做媒說給他的兒子蘇居甫為妻,他二話不說答應了下來,還逼著對三女兒並不上心的妻子多給了三女兒一些嫁妝。   孔旦在學問上沒有多大作為,授業授課也只是中規中矩,並無特別出彩的地方,但他看人看得甚準,他在國子監當了二十多年的博士,也是學生學成回來看望看得最多的老師中的一個。   他老師對蘇讖學問與為人讚不絕口,孔旦對他這個親家也很是莫名推崇不已,總認為他這親家總能幹出他意想不到的大事來。   嶽父對他父親的推崇蘇居甫是知道的,聞言也是苦笑不已,忙解釋道:「絕不是我父親所為,這等大事若是他推動的,他豈能不知會我?且我父親要是這般的能量,他怎麼可能到今天還龜孫在臨蘇,而不是回京城,這可是他與我母親的故土。」   遭了否認,孔旦頗有些悻悻然,撫須不快道:「許是這個一時不好操作罷了,蘇讖兄不是那種喜把自己推上風口浪尖之人。」   在嶽父眼裡,他父親就是淡泊明志的當代高人,看著嶽父一副被打擊到了的樣子,蘇居甫一時也是啼笑皆非。   這世上哪有什麼淡泊明志,不想到廟堂大施拳腳的高人,有的只是些鬱郁不得志,空有抱負無法施展不得重用的書生罷了。   「嶽父大人,真不是我父,要是的話,居甫不會瞞您。」蘇居甫苦笑道。   「是了,」也是聊不下去了,孔旦看看門外,朝他擺擺手,「時辰也不早了,你早些出去,莫誤了時辰,你太婆那邊我會去幫你說,嗯,就說你公事上有點要緊事要走一趟,你下午還過來接人的罷?若是不能就派個下人來說一聲,我讓你大哥把人給你送回去。」   「過來的,忙完事就過來,到時候還想給您和大哥把後續說上一說,和家裡人一起商量商量。」也不能只讓人辦事,不說人家想聽的後文,接人待物這一塊,但凡能幫到自己的,蘇居甫還是面面俱到的。   「是了,你在京裡也沒幾家親戚,你大哥沒用,但還認識些人,還是能幫上你的,你有事只管跟他說。」   「是,居甫知道了。」   「好了,我送你兩步。」   「豈敢,您留步,我知道路,我自己出去就好了。」   「我一早也在屋裡坐頗久了,送送你,正好我也走動一下。」孔旦對不是親家操作的此事頗有些失望,但對蘇居甫的看重卻是沒減少的,這廂看兒子不在,就打算自己送他這女婿出去了。   孔旦比其子更看重他這女婿,孔闡明交好蘇居甫實則是在他的授意之下的,他這一送就送了蘇居甫到門口,還示意女婿若是有什麼麻煩事,只管來找他,不要擔心會麻煩到他,孔闡明帶著妹妹見過母親,又見過家裡才祖母,親自把人放到了他娘子手中看著這才回來找他父親,一回來聽到妹夫才走了不久便一臉失望。   「你這傻小子,來日方長,」見長子毫不掩飾臉上的失望,孔旦敲了他腦袋一記,責備道:「這點耐性都沒有,你能成什麼事?」   「我若是有耐性,我就好好讀書,中他一個探花榜眼狀元郎,」孔闡明在老父面前也不要臉,捂著腦袋道:「豈會削尖腦袋到處鑽營,只為自己謀一個前程?」   「你也就好在有點自知之明了。」孔旦輕斥了他一句,道:「給我好生等著,為父還能害你?」   「知道了,爹。」   **   有孔旦提醒,蘇居甫出門出得比他跟常伯樊說的時間早了一點,等到了他所說的護國公府前面的那個路口時還只是巳時中,離午時還有小半個時辰。   他以為還要在路口等一會兒,但一到路口站定不久,就見後面有人叫了他一聲「舅老爺」,等他回過去一看,他只看到了一個往後跑的身影,片刻後,常伯樊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怎麼在那站著?」人一過來,蘇居甫便問。   那後面都是房子,他怎麼走到人家家裡頭去了,蘇居甫便問道。   「回兄長,那裡是青海州在國都的留邸,我身出青海州的一位友人昨天跟我說的,我今天正好在這裡等兄長,就過去跟裡面的官人們拜了個年,賀了個新喜。」   「我怎麼不知道這是青海州的留邸?他們的留邸不是在西坊市那邊嗎?」蘇居甫奇了,揚眉道。   他大小還是應天府管治下門戶的文書典使,豈能不知青海州的留邸設在何處。   「這宅子是前面青海州出身的一位上官告老辭鄉留給青海州當留邸用的,他們搬過來還只有一月有餘,兄長不知,也情有可原,時日太短了,我若不是有朋友恰好提醒一句,我也是不知情的。」   「你這朋友倒是有些能耐啊。」   「他是青海商會的會長。」   他們說著話,眼看快到護國公府所在的街道了,蘇居甫看著護國府那邊的方向,手拍了拍妹夫的肩,道:「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自有你的門道你的為人行事,我也沒什麼好教你的,但這城裡,尤其這府裡……」   蘇居甫抬頭用下巴指了指那邊,一臉冷漠道:「等會兒進去了,就是他們家的鬼影子跟你說的話,你都不要信,茶少喝,女人少看,後宅內院就是打斷自己的腿也不要進去,聽到了沒有?」   「伯樊知道了。」   「這次來,跟你上次帶著苑娘上次來是不一樣的,小心他們給你塞女人。好了,走。」他們站得已久,不能再多說,蘇居甫便推了他一下,鬆開他率先走在了前面。   護國公府門口已站了人,他們走到面前也是眉眼不動,直到兩人拿出帖子,才有一個像是管事的人出了門來,神色肅肅,恭恭敬敬請了他們進去。   護國公府的小宴設在一處四面皆是竹林樹木的園中園庭。此庭比尋常大堂還要高上三尺,一眼望去開闊敞亮,蘇居甫與常伯樊到了下人帶的這處時,一進門就發現這庭中置放著一堆燒得旺烈的柴火,庭中光火明亮,溫暖如春,裡面已來了不少人,有十餘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聊天,一看到他們倆進來,有幾群人便朝他們看了起來。   其中就有蘇承,只見坐在椅子上與人笑談的蘇承一看到他們,臉上斂了笑,起身朝他們走過來,還沒走到他們跟前就斥道:「這都快到午時了,怎麼現在還來?來長輩家裡都不知道早一點到,還讓長輩掛心你們怕你們迷了路,你們這麼大的人了還不知道輕重,剛才你們老叔爺已經派了兩次人問你們到沒到,讓他老人家擔心得很,你們啊……也太不懂事太不知趣了。」   說罷,他頗怒其不爭地看了這個後生小輩一眼,朝身邊跟過來的僕人道:「快去回老公爺,就說這兩個小的來了,讓老公爺過來罷。」   不等那個人說什麼,他回頭又朝這兩人怒道:「就等你們倆了,等會兒你們老叔爺一過來,你們就過去好生給他老人家賠個罪。」   他一派為其小輩操碎了心的長輩模樣,旁邊那些注意著這兩個年輕人和那些先前沒注意的這些皆看向了蘇居甫和常伯樊,有不少人眼帶不悅,眉帶不認同地看向了這兩個不尊不順的小輩。   老公爺愛惜小輩,請他們過來參宴已是抬舉他們,他們不知道感恩罷了還要老公爺擔心他們,也太懂事兒了,也不知道是蘇家哪門哪戶的親戚,不懂規矩,也太沒家教了些。   蘇承這一頓說話下來,愣是沒有讓蘇居甫開口的機會,蘇居甫舉目一看,看到那些不贊同的視線,便知道他本家這位「叔爺」給他們郎舅倆的下馬威已然給足了。   常伯樊這廂看向了他舅兄。   這時候,三人裡他是身份最低的,也是最不適合先開口的,常伯樊心忖著若是得他先開口他要如何開口才能四兩撥千斤時,就聽他那毫不怕事的舅兄果不其然地張了口,只聽他舅兄詫異道:「原來家裡老公爺家的宴筵不是午時開的嗎?」   「原來居甫誤了時辰?是居甫的過,居甫以為帖子上寫的是午時便是午時。」   「居甫以前沒來過。」   「還請叔父和老叔公饒了居甫這無心之過,今天初三,是拙內回娘家的日子,我一早早早送著他們娘倆去了我嶽父家,又馬不停蹄往這邊趕,一口氣都沒停歇,剛才到門口發現還沒到午時,居甫還竊喜自己還提前了一點,沒想緊趕快趕還是誤了時辰,」蘇居甫一咬牙,硬是逼自己朝蘇承跪了下來,眼中含著淚朝蘇承大拜道:「是居甫之過,是居甫之錯,還請叔父諒解,請老公爺諒解,居甫以後不敢了,不敢了……」   蘇居甫這廂大哭大拜道,那模樣真真悽冽無比。   饒是蘇承頗長了些年歲,也見過不少大風大浪,但他還是被蘇居甫這舉嚇得一時之間目瞪口呆,瞠目結舌不已。   常伯樊也是被他舅兄此舉嚇了一跳,他忙蹲下大力扶了兄長起來,皺著眉道:「大哥,不至如此,實在不行,我們回去罷。」 第237章   「我冤吶……」蘇居甫被扶起,涕泗橫流,「我著實是冤吶。」   那先前周遭打量他的眼光,這廂則皆朝蘇承看了過去。   蘇承心下一沉。   他只是想先人一步,趁這時機剛好藉機用這不尊不孝的名聲先拿住了蘇居甫,遠則能讓這蘇居甫小子往後還想在這官場走,就得求到他跟前來求他說好話;近則眼前且也能拿住這小子,讓這小子那妹夫到了陛下跟前的時候,他們讓他妹夫說什麼,他妹夫只得說什麼。   只是他是先行了一步,但蘇讖這兒子更棋高一著,蘇承一時也是暗悔自己過於輕敵了——這小子暗中跟他鬥了這些年,何時曾真正吃過虧?   蘇承這廂忙回過神來,雙手去扶蘇居甫,眉頭緊皺一臉不愉道:「你這是作甚?有話好好說,這滿堂賓客在場,叔父有什麼做得不對的你只管說,可莫要哭哭鬧鬧,這不僅是丟了你的顏面,我身為你叔父,也是你的族父,你這一哭,你讓叔父顏面何在?」   「世叔莫怪。」常伯攀這廂開了口,只見他手扶著他舅兄,眼睛則恭順地看著地上,嘴裡道:「只是這午時也剛剛好罷?世叔那麼一大頂帽子下來,這屋裡的人伯樊一眼看過去皆是儀表堂堂,非富即貴的大人俊秀,若是您這一說,列位大人俊才真以為我妻兄不懂規矩,不僅遲到了還讓老護國公爺牽腸掛肚,我們作為小輩,您讓這滿堂的大人們如何想我妻兄?我妻兄雖只是一介小吏,但也是官場中人,若是屋裡的大人們認為他這點規矩德行都沒有,您讓我妻兄日後在這朝廷當中還如何做人?我妻兄大哭,實在是因為心裡有著老護國公爺和您,這才擔不得此重責,這才失態大哭,還請世叔諒解。」   蘇居甫更是大哭了起來,身子往地下軟,「叔父,居甫可真是誤了吉時?耽誤了老公爺的大宴,您給我句話啊。」   常伯樊緊蹙著眉,雙手奮力扶住了他:「大哥,沒誤,帖子寫的是什麼時候就是什麼時候,這大戶人家下的帖子哪可能有誤筆的地方?我們已把話說清楚了,既然這地方不歡迎我們,我們就走。」   蘇承這下眼睛一定,內裡精光一閃,眼睛分外鋒利地朝常伯樊看去。   眼前一時之間儼然已成僵局。   這一頓,有那想當和事佬的人猶豫著舉步想往這邊走,就在此事,有人更快一步走了過來。   不知道此前在何處的一位管家打扮的老者這時步履匆匆領著兩個丫鬟走了過來,這老人先是著急地吩咐丫鬟:「還不快去替那位公子扶住居甫公子。」   「是。」兩丫鬟越過他,快步上前,帶來了一陣香風。   「不用了,」常伯樊扶著蘇居甫往旁邊退了一步,「我們這就走。」   丫鬟們頓足,朝那管家看去。   「這絕對是誤會,怪不得承大爺,都是我們這些下人的錯,此前老公爺掛心您二位怎麼還沒到,就接二連三問了老奴幾次您二位的行程,問您二位到底有沒有到,老奴看許多貴客都上門來了,卻老尋不著您二位爺,這心下著急,尋思著承大爺跟您二位熟,就過來問了幾次話,這不把承大爺都問急了,這才有了剛才之舉……」管家苦笑,舉手長長一揖到底,告罪道:「是老奴的不是,兩位公子若怪,就怪老奴辦事不力,把好好的好事弄巧成拙了,老奴在這裡向居甫公子,常公子告罪了。」   蘇居甫定定看著這該死的老奴,心想這護國公府年老成精的豈止是那護國公那老頭子,這裡還有一個。   此時,妹夫握著他手臂的那雙手緊了緊,蘇居甫本死死地看著那請罪長揖不起的老奴,這廂他突然一笑,破涕為笑甩開妹夫的手,手往臉上一擦,把鼻涕都摸在了手上,緊接著他快步上前,雙手扶住了這老奴,嘴裡發出了如釋重負,讓在場中人無不振耳發聵的歡呼聲:「原來是誤會,這位老家人,原來我沒有耽擱時辰,貴府的盛宴是午時開的,而不是我叔父所指的另外的時辰?」   那老奴低頭眼瞅著他沾著鼻涕的手扶在了他的手臂處,嘴角不禁一抽,聽他說的話那嘴角更是抽了又抽,但卻不得不就著蘇居甫的手勢起身,還得回他的話:「是午時,是誤會,承大爺說的也不是指另外的時辰,還請居甫公子莫怪,是老奴催得緊了,讓承大爺誤會了。」   「老公爺到!」就在兩人還就著這話掰扯時,門外響起了拉長著嗓子喊出來的通報。   「啊,老叔爺到了?」聞聲,蘇居甫連忙轉頭朝門邊看去,手還在那老奴的袖子上擦了擦,隨即轉過身就朝妹夫欣喜道:「快,快隨為兄去迎老公爺,難為他老記掛著我們,我們快去給他請安。」   說著他還跑了起來,常伯樊看他從跪到哭再到笑,現眼下又到跑,這一連貫的動作真不是尋常人等能做到如此這般一氣呵成的,他著實是佩服他這舅兄,連帶著還失了歷來的淡定,跟著他這舅兄小跑了幾步。   蘇居甫這往前小跑著,路過一位朝他看著的賓客時,還朝人滿臉笑容拱了拱手:「見過大人。」   他一臉的笑,臉上則還掛著沒有抹去的淚,那位看似中年年紀頭戴方巾的儒生也是覺得這後生頗為有趣,還抬手朝蘇居甫拱了拱手,當是回禮。   常伯樊在後面跟著舅兄路過此人時,也低了低頭,當是見禮。   兩人小跑去了門邊,這儒生和走過來的另一位年紀相當,但打扮不一樣,頭戴玉冠身穿錦袍的中年貴人道:「王爺,這小子倒是有些趣味。」   這王爺笑了一聲,抄起手中扇子敲了敲另一手的手心,偏頭朝這儒生笑道:「我當老公爺今年怎麼就想起了我,原來是請我來看大戲的。」   說著他便往大門口看了過去。   這儒生順著他的視線也往門邊看了過去,嘴裡也笑道:「誰叫您喜好往外傳話呢?」   誰叫他們家王爺是朝廷上下皆知的大嘴巴,唯恐天下不亂不能給他找樂子的混帳閒散王爺。   「哈哈,說得也是,來,跟本王去看看,到時候十五進宮賞元宵,我也好有閒話跟陛下有得聊。」   儒生臉帶微笑,跟在他身側隨他往前去了。   這廂蘇居甫到了門口,門前身穿蟒袍的蘇老護國公正跨步進來,蘇居甫一見到人就要往這老公爺的腳跟前撲,卻被那身手敏捷的突然間不知從哪鑽了出來的下人扶住了,那下人嘴裡還道:「公子,使不得。」   「是居甫啊是?來了啊……」蘇居甫被人扶住,一臉嚴肅威武的護國公定足一看,看到是他,臉上露出了些許慈和的表情來,還伸手帶了蘇居甫一記,朝他和藹道:「來了就好,叔爺惦記你多時了,這是你頭一次來,我這老傢伙記性也不好了,老怕你不知道我們家這大年小聚的正點時辰,讓下面人問了好幾次你有沒有來,敢情你已經到了,到了就好,歡迎你來。」   「原來如此,」有過來的賓客滿臉恍然大悟,朝護國公拱手道:「祁大見過老公爺。」   「原來是祁大公子,你祖父和父親身體可好?來,見過我家後生,這是我家小輩裡天分最好的一個,居甫,來,見見祁大公子,你可知道內閣那位寫過告民書的祁閣老?祁大公子就是連老夫都敬仰三分的那位祁閣老的嫡長孫。」   「老公爺盛讚了,家祖家父身體都好,勞您老記掛了。」那祁大公子朝蘇居甫拱手,微笑:「我乃祁家祁大,本名祁連,不過我多數朋友乃至親人都稱呼我祁大,居甫公子也叫我祁大即可。」   這是祁閣老的長孫,是他往常想見都見不到的那些人當中的一個,蘇居甫精神一振,也不管這賊老頭子現在存的是什麼心,他先做好了自己的才是好,是以蘇居甫連忙把手往背上擦擦,不卑不亢回了這祁大一記禮:「蘇居甫見過祁大公子,我也是家中老大,祁大公子如若不嫌棄,您叫我一聲蘇大即好,不過,居甫此舉有照虎畫貓的嫌疑,公子不嫌棄的話,叫蘇某居甫即可。」   這祁連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他笑,蘇居甫也跟著笑。   護國公瞥了眼他們,不用他說話,他身邊的老長隨這時已開了口,轉移了已然圍過來聽他們說話的客人的眼睛:「靖王爺,您什麼時候到的?奴婢真是該死,竟然不知道您已經來了,沒有提前告訴老公爺一聲,請他來迎迎您。」   「靖王爺來了,」不等下人再說話,護國公這時候已往前邁步,朝那戴著玉冠的中年白面書生的靖王爺拱手,朗聲道:「蘇某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哪裡,老公爺能請本王過來小聚,本王榮幸至極。」   「王爺客氣了,您能來是本公的福氣,各位,今天寒舍當真是蓬蓽生輝,高朋滿座,老夫不勝榮幸,各位請坐,請坐……」護國公這廂高舉著手,朝圍過來的十餘人連手作揖,他說著話時,下人們也連忙躬著身過來,帶人往前面座椅處入座。   蘇居甫和常伯樊被圍過來的兩個下人瞬間圍住,又被他們帶到了前面高堂排布的座椅處的最尾端落坐。   「別管他們存的什麼心思,」趁大堂的人熱熱鬧鬧地說著話寒暄各自入座之時,蘇居甫當著身邊站著的那對他們虎視眈眈的下人的面,拉著妹夫的衣袖把人扯了過來,低頭低語道:「你切記,千萬別讓他們握住了我們什麼把柄把我們栓得牢牢的,千萬不能讓他們得逞。」   他都沒讓蘇氏一族得逞過的事,妹夫可不能在這裡折了腳。   「兩位公子,請喝茶。」他們說著時,一陣香風襲來,只見一張臉只有巴掌大,模樣生得極美的美婢端著茶盤過來跪在了他們面前,她小聲忐忑地道了一句,爾後又朝他們極羞澀笑了一記。   笑罷,她眼睛連眨了幾下,長長的睫毛如蝴蝶般飛舞,跳在了她春水一般的眼眸上,她臉上那雙極鮮豔的嘴唇此時正不安地細微蠕動著,讓注視之人情不自禁地把眼睛放在了她鮮紅的嘴唇上。   此姝當真乃國色天香,讓人目醉神迷。   蘇居甫一打量過,迅速別開眼去看他那妹夫,卻見他妹夫不知何時挪開了眼,此時正看著和靖王爺坐在首位談笑風生的護國公身上。   「找你們管事來,就先前帶我們進來的那管事,問問他我們帶來的下人在哪,讓他吩咐我郎舅二人的下人到門口來一下。」常伯樊此時回過頭來,眼睛漠然地在那美婢臉上帶了一眼,吩咐完便看向舅兄:「大哥,我們把年禮呈上去罷。」   「好,還不快去?」見那婢子不動,蘇居甫朝她輕斥了一句。   那美婢眼睛一眨,眼中瞬間有了些淚意,忙慌忙起身道:「奴婢這就去。」   說罷她已起身,有些倉促地往門邊去了。   蘇居甫見坐在對面尾端的一個頗有點年紀的老人眼睛在那美婢那嬌美的背影上轉了一圈,等那小步慌忙而去的美婢不見了,又撫著鬍鬚回過頭來,若有所思地看向了他。   蘇居甫朝那老人一笑,身子則偏向了妹夫,和妹夫冷嗤了一聲,道:「哭得還沒我快。」   常伯樊瞬時啼笑皆非,朝舅兄道了一句:「我們跟前的這位小娘子姿色已是全屋最美,料來這是老公爺給我們郎舅兩人的臉,舅兄與我還是領情的好。」   「你怎麼知道?你看過了?」蘇居甫聞言舉目看了一圈,還真是,便連祁三公子面前那蹲著的美婢也只是他們剛才眼前的一半姿色而已,頓時不由大喜,「等會兒我一定要好好當著眾人的面好好重謝老叔爺對我這小輩的看重不可!」   他這舅兄還真是打算無賴到底了,常伯樊眼角餘光看到站在他們身側那個先前衝出來打圓場的老管事此時臉色都變了,不禁搖頭失笑道:「是了,是要重謝不可。」   既然敢算計,那就莫怪他們這些不甘束手就擒的人有所反擊。   如今人方為刀俎,他為魚肉。   他們也想活命,不被人隨意魚肉。 第238章   蘇居甫一派喜不自勝,坐他下首的常伯樊已偏首,問向後方:「請問這位老家人,我可能出門?還是我家下人可入門來?」   今日常伯樊帶了丁子和孫掌柜來,而他舅兄則還是只帶了日日常跟著他的長隨隨平。   老管事神色已恢復如常,朝他們拱手作揖笑道:「趁各位貴賓還沒坐好,兩位公子自可出門去,我來給您二位帶路,請。」   「多謝家人。」常伯樊朝他拱了拱手。   「公子客氣,請,請。」老管事連道了兩聲請,把蘇居甫也請在了裡面。   蘇居甫本來是打算一道出去的,但一看這老管事主動請他有支開他的意思,很是想把他剛抬起來的屁股又按下去,可他抬眼間見妹夫朝他淺淺地搖了記首,蘇公子便沒有跟人作對到底,終還是站了起來,朝那老管事拱手,皮笑肉不笑道了一句:「謝老家人給我們帶路。」   也罷,給他們個安排後手的時間,這地底是他們護國公府的地盤,若是鬧得不可開交,吃虧的還是他。   蘇居甫與本家你來我往鬥到今日還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活下來,也是他最是深諳「見好就收」這個道理不過了。   兩人剛坐下又往門邊去,引來了一些目光,這廂有下人忙趨向首位的護國公,說了這兩人要出去從下人手中拿年禮上呈之事。   蘇護國公一聽,面帶微笑撫須不止,一臉欣慰道:「這可真是兩個孝順孩子,讓各位見醜了,這是我族裡的兩個後生小輩,本公看著他們著實有才,前途無量,就邀了他們今天過來見見在座諸公,也好讓小傢伙們長長見識,開開眼界,也算是本公對後輩的一點點小心意。本公所為有所唐突之處,還請諸公體諒一二,他們以前也沒來參加過我府裡這些親朋好友方能一起小聚的小席,他們若是有失禮不當之處,也請諸公諒解一二,本公在此替兩位族中的小輩給各位先道個歉,還請諸公對本公族裡的這兩位小傢伙多多包容。」   這是明擺著嘲笑那兩個後生無禮又沒見識,靖王爺一聽甚是好笑,他嘴角笑意一深,臉上的神色更是顯得意味深長。   在座者不是當朝顯貴,就是老公爺的至交友朋,還有他座下門客,在座之人沒有一個人是聽不懂他言下之意的,坐在此前蘇居甫對面的老人正是這段時日與蘇護國公來往頗多的新交知已,他姓裴,乃吏部從地方上新升上來的三省巡察使副手,這廂他就接了蘇護國公的話,只聞這裴副使一副鐵面無情的模樣面無表情道:「老公爺一片好心,就是您是一腔真心,可莫肉包子打了狗,一去無回的好。」   這裴副使說話難聽,不過他說話歷來如此,他現眼下正是朝中最為剛正不阿的能吏,在朝中風頭正勁,他這話乍聽不冷不熱的,但再細細一品,可真不是什麼好話,他這與護國公一唱一和的,那兩個年輕人還沒做什麼,倒成了待罪之身的樣子了。   與護國公坐在一處的靖王爺這廂聞言挑高了眉,與他王府師爺對視了一眼,見師爺朝他點頭,王爺便側首朝護國公笑道:「我看他們聰明伶俐得緊,老公爺您也是好福氣,有這麼兩個好後生小輩,這等年輕的聰明人,您可別太要求嚴格了。」   「哪裡,也只是一般聰明,王爺抬舉了。」護國公則滿臉笑容抬手朝他作揖道。   「哎呀,瞧您說的,這還是一般聰明,您要是覺得一般聰明,那就把這兩個年輕人讓給本王?」靖王拿扇子一敲手,狀似玩笑道。   只見他語皆那片刻之間,護國公的雙眉細不可察往中間皺了一下,不過很快他的雙眉就舒展開來,嘴裡回著靖王爺,「原來這兩個小傢伙還得了靖王爺的賞識,那等會兒他們一進來,我得讓他們向您道個謝。」   蘇護國公蘇明義見他明言護著那兩個人,一時怕宮裡是給這王爺交待了什麼,又怕那不知走了什麼門路的鹽伯後人的門路走到了靖王爺這頭,他立馬收住了那些明褒暗貶的話,當自己此前絕無那意,說著還追問了靖王爺一句:「本公還不知,這兩個小傢伙是哪裡打了靖王爺的眼?」   靖王也不怕跟他說,欲說話之時他又抽了手心一記,只是這次他下力過猛了,手上用的力太重,疼得他嘶聲叫了一記疼,方才回了老公爺的話:「哎呀,老公爺,您就別多想多的了,就不興他們聰明,本王看著順眼,賞識一下?」   他說著還朝老公爺挑了下眉,兩道眉毛都聳了起來,像兩個倒寫的八字,甚是滑稽可笑。   蘇明義卻是不敢笑的,他只覺靖王就一番話像盆冷水朝他倒來,讓他腦袋一片涼意,還帶起了他心口一股無名火。   他請靖王來,無非靖王就是個無賴潑子,給點好處就能收買的閒散王爺,但他顯然忘了,這無賴潑子也是個翻臉就不認人的,與他族裡的那位小兒子的性情行事倒是如出一轍。   回頭若是有人跟他報這兩人私底下早就互通有無,他可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   這心忖之間,護國公嘴裡還說著話,神色再是溫和寬慈不過:「靖王是率性之人,是本公一時小覷了王爺,是本公狹隘了。」   「哈哈。」靖王聞言不禁大笑。   這天下的聰明人,可說是皆雲集在國都皇城,尤其是朝廷當中,不聰明的不是留不下,就是活不了,這能活在天子腳下的人,哪個身上沒有一身的本事?   可就是這些天下最聰明的聰明人,最喜歡幹的,就是狹隘事——他們嘴裡說著自己狹隘,可心裡不定怎麼罵娘呢。   靖王大笑著搖頭,一時之間笑到眼淚都出來了,他摸去眼邊眼淚彈了彈,笑道:「老公爺這話本王聽著心中著實歡喜。」   那廂門邊,已進門來了還聽靖王說了好幾句話的蘇居甫聽著他這一句,情不自禁朝靖王投去仰慕的一眼,還朝身邊妹夫小聲道:「靖王爺這話你兄長我聽著心中也著實歡喜。」   他與靖王素不相識,他居然憑白得了靖王的相護,心中不由振奮。   世間還是有公道在的。   常伯樊看舅兄片刻之間又精神蓬勃,鬥志昂揚了起來,不禁往前多看了那靖王一眼。   靖王是個瘦削的白面書生,而他臉上有個很顯著的地方,就是他的眉毛有點粗短,笑眯眯的時候看起來極為平易近人,但他說話的時候極喜歡動眉毛眼睛,那眼眉隨著他說話忽高忽低的,不是讓他這個人顯得促狹,就是顯得滑稽。   在滿堂喜怒不形於色,輕易不開口的人當中,他這喜形於色的人就顯得引人注目許多了。   「我們往前走罷。」在常伯樊半抬著眼,隱藏著自己的視線不動聲色打量靖王之際,他舅兄已然喜滋滋地開了口,雙手捧著禮物大步往前去。   「叔爺,這是小子的年禮,還請您過眼!」蘇居甫大步往前,他聲音高亢,引得那側耳細聽著護國公和靖王說話的人又往他這邊看來。   護國公身邊的人連忙快步過來,接過了蘇居甫大步送過來的禮,嘴裡笑道:「不知道是甚好東西,老奴這就打開讓老公爺過眼。」   這老奴說著轉身打開,眾人屏息以待,護國公也往前傾身去看那打開的錦盒。   只見裡面放著一塊紅玉。   護國公拿起來放到手中一惦量,點了點頭,「是個好東西。」   常伯樊只瞥了那紅玉一眼,就迅速別過了眼。   這是他家苑娘挑給她兄嫂當拜見禮的東西之一,玉是好玉,但那只是他一個做玉石生意的朋友送給他們成親的禮物當中的一小塊而已。   他朋友給了他們石頭大小的一大塊當他成親大喜的大禮,他找匠師打了一對小獅子出來還綽綽有餘,工匠便拿剩下的料打了兩對玉鐲,大小近十三塊的玉佩,他家苑娘見這一個紅色的玉佩玉飾甚多,便給他兄嫂裝了一對玉鐲拿了三塊玉佩過去。   這著實算不上稀奇。   紅玉在京城也常見,眾人見為之側目的東西只是一塊算不上便宜也說不上貴重的小玉佩,很快就收回了眼,唯獨蘇居甫還在眉開眼笑:「是個好東西,是小子家裡最貴重的物什,知道老叔爺請我和我妹夫來家裡做客,我一回去就讓內子把它翻了出來,只等今日獻給老叔爺,與我的真心一併一道獻給老叔爺。」   護國公對蘇居甫歷來客氣,因著客氣,這小子對他來畢恭畢敬,從未油嘴滑舌過,現如今把這話聽在耳裡,他算是知道他那在他面前尚沉得住氣的侄子為何每見這小子一次都要被氣得火冒三丈來了。   他看向了蘇居甫,嘴角帶著再是溫和不過的笑。   眼見舅兄似是有點得意忘形了,常伯樊這廂忙出聲,拱手向前沉聲道:「常某人給老公爺請安,這是小子的區區薄禮,禮有點小,還請老公爺笑納,莫要嫌棄小子的禮薄。」   護國公身邊的那老管事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回頭把手上的禮交給了走過來的下人手上,轉身接過了他的。   這老管家這次沒像之此那樣先打開呈到護國公面前,而是在打開之後,見到裡面是一支不大不少,大概四五十年年份的人參,便合上盒子,回頭朝護國公道:「回老公爺,是支五十年年份的人參,常公子有心了。」   「祝老公爺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新的一年身子康健,萬事皆如意。」常伯樊此時接過話,沉穩道。   「有心了,」護國公看著他神色比之前更是溫和,便連聲音都放平了許多,「常女婿?」   「對,他就是娶了小子妹妹的常女婿,叔爺您沒認錯人。」蘇居甫插話道。   他這一插話,不僅護國公朝他看來,便是護國公身邊的老管事,還有那坐在護國公下側一首的蘇承皆朝他怒目看來。   「哈哈,本公知道,上次你們來府裡,我不是見過你們?本公雖老,但記性善好,居甫啊,你且去坐下,讓本公和你家妹夫說兩句。」蘇家下人與蘇承皆被激怒,護國公卻是沒有,他說著話時,已朝蘇居甫笑望了過去。   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在他的笑眼之下,蘇居甫不得不屈就於他之下,「是。」   「本公聽說你在京中的生意今年做得極好?」料來私底下問他話也會被他和他那善胡攪蠻纏的妻兄攪亂,蘇明義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一隻早晚會死掉的螻蛄身上,便乾脆當著眾人的面問起了這常姓小子的話來。   他當著眾人就把話說開了,這就是日後陛下知道了,也得道他一聲磊落軼蕩,光明正大。   「回老公爺的話,還好。」   「本公聽你叔婆說,你鋪子裡的首飾衣料可是我們都城裡一等一的好,她還跟本公說等哪日晴了,要去你鋪子裡扯幾尺布給家裡小輩們做一兩身春裳穿……」護國公一臉和氣,說話時眉眼再是溫和慈愛不過,儼然一派再禮讓小輩,愛護幼小不過的長*者模樣。   這聽著可是送上門來的生意,薑還是老的辣,常伯樊見他身邊的靖王都朝他好奇地看了過來,他沒有猶豫的時間,只得馬上回道:「哪還需老夫人親自前去,只要老夫人看得上,只要府中派下人送上一句話,小子就立馬帶著鋪子裡的掌柜他們搬上布料親自上府讓老夫人挑。」   這話是說出去的,想來到時候也不好跟護國公府要銀子。若是此事成行,常伯樊不用想都知道他家苑娘到時候一知情就會瞪大眼睛的樣子。   她現在可疼惜銀子了,尤其是疼惜那些要丟在對他們不好的蘇家本家身上的銀子。   「這麼大方?好,到時候你可要少算你叔婆點銀子。」這廂常伯樊的話一落,護國公頓時大笑道。   終還是要把這話說出口,常伯樊神色不變,依舊沉聲恭敬道:「哪能收老夫人的銀子,老夫人能看得上小子家的布料就是小子家的福氣。」   「你可真是個大方的,一看就是個會做生意的。好,叔爺就承了你這份情。」蘇護國公說著話更是溫和了,他撫著鬍鬚,一臉欣慰道:「就知道你是個好的,長得一表人材,又有孝心,難怪陛下在我跟前提起你,說我蘇家好福氣,找了門好女婿。」   他這話一出,全堂譁然,有那沉不住氣的人已開口,只見此人詫異道:「陛下跟您提起了您府裡的這位女婿?」   「哦?是徐老,不,不是,你誤會了,他不是我家的女婿,也是可惜了,他若是我府裡的女婿,本公做夢都要笑醒了,來,徐老,我來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常姑爺,是我蘇家女兒的夫郎,本名姓常,名伯樊,伯樊,可是?你老叔爺可沒記錯你的名字罷?」護國公說著,笑容滿面轉頭,問常伯樊道。 第239章   護國公這番親切姿態,令常伯樊眉眼鬆開了些許,頭更是往上低了不少,顯然愈發的恭敬:「是,公爺老當益壯,並沒有記錯小輩的名字。」   如若不是深知他這妹夫的城府,蘇居甫當真能被他恭順的樣子氣出個好歹來,可這廂他眼珠一轉,一看周遭那些滿意不已的打量,就知他妹夫此舉是順了人心的。   世人不管是那張揚跋扈的,還是那端莊矜重的,喜的都是那對他們必恭必敬之人。   他妹夫也是個深諳人心的。   他也不能弱了,蘇居甫暗中淺吸了口氣,把繁雜的思緒皆按捺了下來,心開目明。   「這是為何?」這時,坐在蘇承下方的一個身著常服,一臉官相的五旬老者開了口,只見他朝蘇護國公拱了拱手,道:「這位常小輩是為何入了陛下的青眼,還得老公爺如此愛重?」   蘇明義撫須不止,心情舒暢道:「甘大人有許不知,我府中這小輩生意做得極好,陛下呢又是個愛才的,想必是從哪知道了他的名聲,這才在見本公的時候提了本公家這姑爺一句,這也是陛下對本公的器重啊。」   那甘大人一笑,贊同地頷首,「是,陛下向來器重老公爺,這些年的看重可從來沒有少過,吾等從來只有豔羨的份。」   這甘大人最會說話,每次請他都請得不冤,蘇明義朝他拱手,回了一記禮,回道:「甘大人盛讚了,甘大人乃是國家棟梁,朝廷的中流砥柱,陛下對你,只會比對本公更看重。」   「這麼說來,」這廂,靖王又敲了一記手心,一臉恍然大悟道:「是老公爺要介紹俊才給我們認識了?哎喲喂,榮幸,榮幸,本王榮幸至極。」   不等護國公說話,靖王就朝常伯樊招手,「常俊才,你過來本王面前。」   常伯樊走了過去,一站定,就見靖王看著他訝異道:「剛才沒來得及細看,這麼一看,居然是個極英俊的。」   他說著就朝下面府中師爺道:「陶師爺,我可沒聽說陛下今年挑俊才可是按的相貌挑的啊。」   陶師爺在下方揉額不止。   靖王沒等到回應也不以為然,回頭又與護國公道:「老公爺有所不知,前個兒陛下從地方上調上來的那個叫徐中的縣令也長得那個叫一表人材,等年後他要是到吏部就職了,我看媒婆都要把他家的門踏破了。」   「你家怕也……」也得這樣,可惜靖王這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全場的譁然打斷了。   只見在坐中人都看向了他,那先前與護國公說話的甘大人這廂就開了口,他朝靖王急急一拱手就急不可耐道:「王爺此話當真?那徐中進京是被調至吏部的?敢問陛下打算讓他就任吏部何職?」   靖王大嘴巴莫說舉朝皆知,就是民野間都有不少人耳聞,他這嘴巴大可不是隨便胡說的,而是他真嘴巴漏風,什麼話到了他耳朵裡,他第二天就能傳出來,便連陛下跟他說的也是。   這也是靖王嘴巴大,但是只要這京城的王公貴胄哪家想辦酒宴也得想方設法請了他去,沒有他說也來的話,這酒宴就得遜色不少了。   「這個我哪知道啊,我只知道徐中進宮的時候我恰好也在,沾了我皇兄的光,看了這後生一眼,嘖,還別說,那後生真俊,跟我們眼前這位常後生有得一比,我皇兄這些年眼睛也是愈來愈挑了啊,都不找老頭子當官了,都找年輕後生,哈哈……」靖王扇子一敲手,大逆不道道:「這不,又來一個,哎喲喂,回頭我得找我皇嫂好好嘮嘮這個事情去。」   陶師爺在下面聽著看不像話了,連忙出聲制止道:「王爺,扯遠了,今天是護國公給我們介紹小輩的好日子,我們可莫喧賓奪主,礙了老公爺的好事。」   「陶師爺哪裡的話,」護國公見大家一副心不舍守,心思根本不在他現眼下的這位小輩身上,而是吏部大員的更迭上,他也想知道吏部年後變換的事,便道:「本公的事在靖王爺面前都是小事,王爺有話只管說就是,本公跟各位大人一樣皆洗耳恭聽。」   「聽聽。」靖王朝攔他的師爺投去了得意的一眼,說著又彈了彈腿上的灰,故作漫不經心道:「本王哪知道這是要進吏部當何職啊,只是聽說吏部老尚書老了,要準備告老還鄉,又聽說肖侍郎大人老母不行了,聽說就這冬天的事……」   說到這,靖王聳聳肩,「本王哪知道是哪一個呢。」   可他說出來的不是尚書,就是侍郎,這兩個位置,都不是一個地方上叫上來的縣令擔當得起的?是以滿場又譁然,皆面面相覷,有那沉不住氣的已趨身跟身邊人交頭接耳說起了話來,便連護國公也是不禁朝靖王看去,小聲問道:「這是至少要替侍郎之位嗎?」   這豈止是平步青雲,這是一步登天啊。   蘇明義自認他對先皇與當今陛下都是有恩之人,可時至如今,他也空得護國公之名,手上並無實至的實權。   可這隻當過縣令,年紀剛及而立之人的一介小縣令一越就成了侍郎、尚書之位,掌舉國之權柄,陛下這可真是……太大膽了。   蘇明義已能想見年後的朝廷那番熱鬧之景了。   「我哪知道啊,」靖王還是如此說道,還朝護國公瞪了下眼睛,轉頭朝前方看去,正好對上了那叫蘇居甫的小子那雙目光炯炯的眼睛。   小子眼裡精光畢現,還不怕人,見他看去還往他這邊走了一下,把他身邊的妹夫擠走了,靖王好笑,抄起扇子敲了他腦袋一記,笑罵道:「你聽是聽著了,可不能把本王的話傳出去啊,傳出去了,本王唯你是問。」   這靖王哪有拿他是問的意思,蘇居甫打蛇上棍,又把妹夫擠開了一點,往靖王面前湊,「下官不會的,出了這個門,下官就當自己忘記了,王爺請放心,王爺請放心。」   比起他那個看似恭恭敬敬,道貌岸然卻城府深沉的妹夫來,靖王看這彎得下身段的蘇姓小舅兄更順眼一眼,便笑道:「你最好是說到做到,別跟本王說一套做一套,你這種人,最滑頭了。」   跟他像得要死。   靖王就是裝瘋弄傻的高手,再是明白不過這小子一言一行背後的深意了。   這國都裡,是輕易存不下一個真傻子的。   「是,」靖王這看似警告實則透著喜歡的話讓蘇居甫笑了起來,這別人對他壞,他能瞬間想出十個辦法來讓人吃了悶虧還說不出話來,但一有人對他好點,蘇居甫就興不起害人之心了,他撓撓頭,朝靖王作了個揖,恭敬道:「小子記住了,王爺放心。」   他其實還是會說的,就跟這屋裡頭的每一個人一樣,一出門就要找自己人去商量這些話帶來的影響,這些消息,是他來護國公府最大的所獲,他怎麼可能忍住不說不賣一個好價錢?但蘇居甫這廂已無跟靖王耍滑頭的意思,朝靖王感激一笑,便又把自己擠到一邊的妹夫拉了過來,跟他道:「你跟靖王說。」   常伯樊被他擠開,又被他拉了過來,護國公的眼睛直在他們郎舅倆身上打轉,他舅兄卻還是一派喜不自勝,得了上官看重的樣子,他也是有些無奈,一拉過來不得不朝靖王作揖請了個安:「王爺。」   靖王對他就沒有那般有好感了,他朝常伯樊意味深長地笑笑,道了一句:「你要進宮啊?也不知道到時候本王能不能在宮裡碰到你,到時候見啊。」   說罷,他轉頭朝看著他說話的護國公看去:「老公爺,這宴什麼時候開啊?本王餓了。」   「哦?」他單刀直入,打了護國公一個措手不及,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朝身邊的管家道:「還不開宴?王爺都餓了。」   「是,老奴這就吩咐他們馬上把菜餚抬上來。」   這膳間,也沒有人多問護國公那做生意的郎婿的事了,在他們眼裡,這也不過是個做生意的人。   先帝開衛國時,家中就是做了三代貨郎的生意人,從不以自家是貨郎起家為辱,這是舉國皆知的事情,是以皇家看重商人,有所偏重,滿朝文武也能理解,但治理天下,可不關生意人什麼事,遂看重歸看重,常伯樊在他們眼裡,到底沒有那個被厚愛調至京城,即將要當吏部大員的徐中重要。   護國公只想拉攏他族裡這孫姑爺,給人點甜頭嘗嘗,也讓人親眼見識一下他手握的權力,他認識的這些達官貴人會給已經沒落的家族帶來何等起色,他想通過這些讓常伯樊投靠他,現眼下他目的已達到,那個看起來就很聰明的常家年輕當家人想必此時心中已萬分清楚明了,他也就沒有必要再在眾人面前提起這孫姑爺來。   他今天也是不太喜蘇讖兒子在他面前跳來跳去的樣子,是以一直到散宴,他都沒找過這兩人到他面前來說話。   等蘇居甫與常伯樊欲要告辭上前與他說話時,一直盯著他們站在他們身邊的那個管事攔住了他們,臉上皮笑肉不笑道:「老公爺今天也累了,剛才叫了老奴過去,說您二位公子也不要特地過去找他告辭了,您二位的心意,他都心領了。」   然後他轉過頭,朝常伯樊道:「常姑爺,老公爺還說了,可能到正月初八,初九那幾天,陛下若是來了旨意要見您的話,到時候還要請您跟我們老公爺進宮一趟。老公爺說了,陛下也就是提了一嘴要見您,也不知道到時候有沒有空見,這不一定的事,但畢竟是陛下提了這話,我們還是要做好萬全之策,這進宮還是有不少規矩的,您若是不懂,您這幾天都可往府裡來,老公爺只要有空就會見您,到時候老公爺也會給您提醒幾句。」   這是當著他的面就搶人,還把他撂下了,蘇居甫險些被這老管事的話給氣笑,但不等他有所反應,就聽他妹夫舉手朝這老奴拱手,嘴裡淡聲道:「謝過老家人傳話,到時候若是進宮,煩請老公爺派個人到我家裡來跟我說一聲,若是不知道我家裡在哪,跟我舅兄說一聲也是一樣的。」   說到這,常伯樊頓了頓,又朝那老管事道:「宮裡的規矩,小子以前在家時常聽我嶽父跟我說起宮裡的事,小子還知道一二,且我家祖宗數代以前也是諸位先皇先帝的治下,雖說小子家裡已大不如以前了,但對皇家的敬重,宮中的規則法章皆瞭然於心,不敢有絲毫觸犯,心中也從未曾懈怠絲毫。」   常伯樊先說嶽父再說家族,也是絲毫沒有跟他嶽父撇開的意思。護國公的示好,他就是瞎子也看得明白了,可願意成就抬舉幫他一把的,從來不是什麼護國公,而是在那個小縣城裡,他一無所有,還是願意把愛女嫁給他的蘇前狀元郎。 第240章   常伯樊這話委實算不上婉言拒絕,老管事一聽下意識就怒不可遏,可就是他在護國公府地位再高,也輪不到他一介下人去說主人家的客人,他朝常伯樊拱了拱手,意味深長笑道:「常公子既然自己有了主意,那老奴就不多嘴了,您自便。」   後果也且自己擔就是。   「多謝老家人。」常伯樊朝他拱了一下手,回頭道:「大哥,既然老公爺忙,我們先回。」   「好。」蘇居甫神色如常,道。   等到領著下人出了門,兩人要分道揚鑣之際,蘇居甫拍了拍常伯樊的肩,又頓住了手,思忖了半刻琢磨了下用詞方道:「你的心我知道了,我會跟父親說的。」   常伯樊片刻就明了了他的意思。   嶽父父子對他的助力是明擺在前的,但常伯樊自知他過半是因著他妻子,他想與她長久,必繞不開她心中最為重要的父母家人。   但兒女情長的事,不說也罷,就算舅兄有所誤會,常伯樊也沒打算多加解釋,一頓之後就朝舅兄點了下頭。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過日子不能只爭朝夕。   **   蘇居甫未時末出的護國公府,進嶽父家接妻子時已近申時中了,他一進孔府一問清楚妻子所在之處,就直奔了後院,去接在妻子母親處的母子倆。   路上他讓領路的下人去知會他嶽父一聲,說他有話要跟嶽父商量。   等到他到嶽母處拜見過嶽母,孔二夫人將將問過他幾句話,就來了下人在門外報:「二夫人,二老爺來讓我問問三姑爺可在您在?二老爺讓三姑爺過去說話。」   話一出,屋裡的主事娘子看向孔二夫人,孔二夫人則看向三女婿,眉眼更是和順了些,嘴裡問他道:「是什麼事啊,剛到我這就要把你叫過去了?」   她問得狀似不經意,蘇居甫則笑得愈發恭敬,回她道:「是小婿前去護國公府的一些事,都是些小事,那小婿就不打擾您了,這就帶欣兒母子過去見嶽父大人。」   「她一個婦道人家過去作甚?留在我這罷,」孔二夫人不以為然道,轉看向她那小時候不怎麼聰明也不如何起眼的三女兒,「欣兒你說可是?你就再陪娘親坐坐罷。」   孔欣這天在她母親之處已被盤問了半天,問的都是她家大公子之事,她自知母親現在看重的不是她,是她這個被她父親和兄長格外看重的丈夫。   換以前,能得母親一些喜歡,她自是百依百順,可她家大公子一進孔府就直奔後院來,為的就是接她。   無心的母親與有心的丈夫之間,孔欣選擇了丈夫,她抱起膝上的小兒站起放到地上牽著,朝母親淺淺一福,溫順道:「欣兒心裡是想再陪母親坐坐的,只是家裡事多,夫君來接欣兒,與父親那邊說過話我們就一道回家了,欣兒就不久留,在這邊耽誤母親的事了。」   孔二夫人不禁蹙眉,見她說不通,便朝女婿道:「這說話也不是短時間的事,欣兒就留在我這了,你要走的時候就讓下人送個話來,我與欣兒仁鵬一年難得見幾次,你就讓他們多陪陪我。」   誰知道這看起來沒甚前途的三女婿一日比一日混得還好,她以前少下了功夫,這眼下也不得不將補起來。   只是她這不聰明的女兒與她還是離了點心,想要哄回來也不是一兩句話的事,讓她有些頭疼。   「母親,欣兒說的是,家裡的事離不開她,回去了家裡還有一堆事要讓她忙,我這邊帶她與父親交待幾句就回家去了,省得還要勞動家裡人傳話。」蘇居甫從不想置喙後宅之事,尤其是關於嶽母的他更不該去過問,但嶽母對他妻子之惡劣,從她替換嶽父給欣兒的值錢嫁妝,到欣兒與他成親後進京的第三天當歸寧的日子那天,當天嶽母的冷淡蘇居甫直至今日依舊記憶猶新,當時嶽母還說這都成親幾個月了,早不知多少個三天了,這回來了也沒意思,是以她便早早打發了他們走,吃過午飯就讓他們回來了,就那一次,蘇居甫就知道嶽母大人對他妻子到底有多輕忽不在意了。   這其中藏著的委屈與屈辱,蘇居甫已替他妻子記下,是以他對他嶽母僅有的客氣也只面子上的這些了,怎可能從她心願。   「你這是不想留了?」見她再三婉言得的都是這話,孔二夫人有些不悅了,她皺眉道:「留一會兒是我會欺負他們母子倆還是怎地?」   嶽母開始發難,蘇居甫臉上更是無奈,拱手道:「這不實在是小婿小門小戶,家裡有事,不得不讓欣兒趕回去操持家事。」   外面久待不到回答,揚高了嗓子問:「二夫人,二老爺差小的過來問,二姑爺可在您這?他找二姑爺過去有要緊事要說。」   孔二夫人聽了更是怒不可遏,往桌上一拍掌喝道:「行了,今兒這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我一個當母親的留女兒多說兩句話怎麼了?你要走你就走,且去罷!」   她這性子一起,屋裡的下人皆縮了縮肩膀,蘇仁鵬這時候看著外祖母的臉色正要開口說話,卻被母親的手一撥,把他撥到了身後,拿身子堵住了他的嘴。   「這……」蘇居甫一看嶽母要為難到底了,乾脆轉身朝孔欣道:「既然母親與你有話要說,我就先坐著陪你們娘倆多說一會兒罷,你帶著孩兒先去坐下。」   說著,他轉過來身來,朝孔二夫人一行禮,一笑,道:「既然嶽母捨不得我們一家人,那居甫就留下,陪您母女倆好好說一會兒話。」   聞言,孔二夫人嘴唇不停蠕動,半晌才從嘴裡擠出句話來,「你要留就留罷,是你自己要留的。」   這坐下了他們也無話可說,那下人在門外喊了又喊,見沒聲,過了半刻,又有一個聲音老沉的聲音在外面道:「夫人,老朽是二老爺書房裡的山人,請問蘇姑爺可在?」   與妻子坐在一道的蘇居甫聞言微微一笑,孔二夫人瞄到,攸地站起來正想斥話,但一想到時候把老爺招來了,難堪的可能是她,她到底是把這口氣咽下了,朝外面冷喝道:「在,你不用進來了。」   「你們走罷。」她坐下,回頭朝那不識好歹的二人看去,故作雲淡風輕道:「你們是小輩,我當長輩的多句嘴,告訴你們,做人還是要孝順些的好,你們看哪個有出息的人是不孝順的?這不孝順的,是走不了長久路的,到哪都是要被人戳後脊梁骨的。」   「母親說的是,」蘇居甫把手搭在了此時聞言臉色劇變的妻子手臂上,他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撫了下,舉手朝嶽母拱手笑道:「居甫銘記於心。」   他就不與她逞口舌之快了。   蘇居甫帶了母子倆出去,一出去就見兒子嘟嘴,「仁鵬不喜歡那個人。」   他連外祖母都不叫,蘇居甫抱他起來,和他臉貼臉了一下,回頭朝冷著臉的妻子笑道:「欣兒別生氣。」   他那嶽母自覺有理,但她的狠話,只會讓她的日子愈過愈難過罷了。   無論男女,在外面還是家裡,地位都不是憑脾氣就能憑白得的,皆是靠自己掙出來的,再大的長輩也一樣。   他們這一去孔二老爺的書房也是小半個時辰有餘,蘇居甫說完護國公府裡的事就與嶽父再三告辭,孔父孔旦很是想再和他說一下他聽來的那些話,但見女婿家中確實是有事,去意已決,根本不想留下來用晚膳,不得不讓他帶著女兒和外孫走了。   孔闡明之前是留在外面陪妹妹與外甥,等他們一家三口走了才從父親嘴裡知道了吏部年後要大變的事情,聞言不由詐舌不已:「這吏部豈不是要變天了?這徐中到底是何人物?」   「你在我這裡說說就行,」孔旦見他那大驚小怪的樣子,輕斥道:「可不能說給你外面的那些狐朋狗友聽。」   「爹,你都說是狐朋狗友了,這般重要的事情,是狐朋狗友能聽的嗎?爹你放心,兒子心裡有分寸。」孔闡明又不是傻的,酒肉朋友只是一起湊熱鬧湊趣玩耍的,就是其中有人有真本事,那這真本事也得自己拿真本事去換。   像他妹夫得來的這消息,那就是真本事了,他不可能是個人就說。   「你知道就好,你出去把你山人叔叔他們叫來,這事等會我要找他們商量商量,看要不要跟你大伯說一聲。」孔旦說著又自言自語道:「這事你大伯應該知道罷?也不用商量了,他早晚會知道的,我既然已知情,還是要跟他說一嘴的,要不事後……」   孔闡明見他爹又自言自語了起來,當即起身道:「我這就去叫山人叔叔他們過來商量。」   不說孔旦那頭從他那個二弟那得知吏部的事情有多驚訝,這頭常伯樊回去一說他確實可能要進宮的事,就見他家苑娘當即就站了起來,朝他喃喃道:「那我們穿什麼衣裳去呀?」   常伯樊萬萬沒料到她的頭一個反應是這般,不禁笑道:「苑娘想穿什麼去?」   「我也要去啊?」蘇苑娘這下愣了。   「許是不能,」常伯樊想了想,遺憾地搖了搖頭,這輩子,他可能給不了她進宮受封的榮光了,「為夫一人去,這次兄長也不能去了。」   蘇苑娘頷首,「我知道了,沒事的,常伯樊你只管去,陛下是喜歡你的。」   前世後來的事她所知不多,但她知道現在在位的這位皇帝陛下和後面的那位年輕的皇帝陛下,都是喜歡常伯樊的。   只是這世常伯樊與在位的這位老皇帝陛下提前了許多年要見了,比前世提前了好像有近十年。   但此事蘇苑娘也想得通,這一世,常伯樊也提前了許多年親自進了京城來——因著恩科一事,去年常伯樊就開始在京城布局了,這是前世所沒發生過的事。   ※※※※※※※※※※※※※※※※※※※※   感謝在2020-02-1514:20:31~2020-02-2210:17:4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3個;穗心所域2個;火狐狸、33816760、30185430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勿試物語、困了睡會10瓶;2541隨便看8瓶;傻如5瓶;417579353瓶;11033403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41章   常伯樊已是平民,但家中尚還富庶,華貴的衣物也是不缺的,就是她娘都給姑爺裁了好幾身合身得體的衣裳來,但蘇苑娘思來想去,還是拉著丫鬟去開了庫房,挑了一匹自家布坊織的中等的青色棉布來。   這布無論是在汾州還是在京城,都是賣得最好的,是他們常家布坊裡出的最物美價廉的東西。   聽常伯樊說,在臨蘇多的是人家在家裡人過壽前會到他們家的布莊扯幾尺回去,給壽星做一身好衣裳在壽宴那天穿。   到了京城,這布漲了幾文一尺,但賣得也很好,聽不少前來買布的娘子們說要扯回去給家裡丈夫郎君做儒服,這種便宜又好瞧的青布深得一些書生娘子的喜歡。   蘇苑娘挑好了布就拿筆製圖,且也叫了丫鬟們過來裁剪,常伯樊去前面和南和說了陣話回來,就見他們夫妻倆的起居室裡合了一張兩張八仙桌拼成的長桌,丫鬟們在圍著一堆布裁剪,他娘子則盤坐於炕上執筆認真在遊龍走風,也不知在畫些什麼。   常伯樊瞥了眼丫鬟們,在她們的請安聲中走向了熱炕。   「畫的什麼?」常伯樊還未近前就出了聲,等走到前面,看到是衣飾的樣子,且還是他穿的樣式,話便頓了下來。   蘇苑娘全神貫注等到手中的一筆畫到末端方才停筆抬首,「給你裁面聖的新衣裳,今晚就裁出來了。」   「家裡不是有新衣裳麼?」常伯樊見她停了筆,脫靴上炕挨著她坐下,道。   「給你裁身新的。」   「是了。」這是她的心意,常伯樊答應了下來。   蘇苑娘回了他的話,便又開始另抽了一張新紙,畫起了腰帶上的花樣來。   她畫的是臨蘇滿城皆是的海棠花。   「海棠花呀……」她起了幾筆,常伯樊在旁就看出來了,輕道。   蘇苑娘嚴肅抿著小嘴一口氣把一朵海棠花畫了出來,方啟薄唇道:「是,是我們臨蘇的春花,給你裁衣裳的布料子也是我們常家布坊裡賣得最好的布。」   常伯樊尚來不及多想,心頭已是一熱,等到她又畫好了一朵,他方嘶啞著嗓子道:「苑娘有心了。」   蘇苑娘這次沒有答他,而是把腰帶的花樣每朵姿態不一樣的海棠花皆畫完擱下筆,長鬆了一口氣,才撇首朝他輕輕一笑,道:「你是作為臨蘇常府當家去的呢。」   是以穿得臨蘇一些,常家一些的好。   天下最華貴的地方就是皇宮了,那裡的人什麼榮華富貴沒見過,常伯樊穿得再好進去,也不過是汪洋長江裡一顆毫不起眼的小水滴,出不了甚彩頭。   「是啊,我是作為常家當家去的,若是皇帝陛下問起,我還能跟陛下說這是我家布坊裡的布,苑娘你說可是?」常伯樊把她攬到懷裡,親了親她頭上的發,道。   「是的。」皇帝陛下若是問起的話,那是自然。   「苑娘都給為夫安排好了?」常伯樊懷抱著她,與她閒話家常了來。   「還沒有,」蘇苑娘在他懷裡搖頭,「簪子還沒想好要配哪根。」   小夫妻倆說著話,那廂丫鬟娘子們聽著手上動作卻是更細緻了,她們手上可是姑爺要進宮去面聖要穿的衣裳。   **   初三那夜蘇苑娘熬了半宿,帶著屋裡頭的丫鬟娘子們把衣裳裁了出來,第二日就把新衣漿洗薰染了一遍,等到初四晚上衣裳就可以穿了,可足等到初九當天上午,才等來了護國公府來的人。   護國公府來了個老管事,是前面在護國公府裡一路盯著常伯樊和蘇居甫那個老家人,一來就開門見山說午後就要進宮,請常公子馬上就和他去護國公府,和護國公一路進宮。   「進宮不是小事,老公府在府裡也要準備一番,還請常公子這廂趕緊收拾一下,馬上隨小的前去護國公府,與老公爺一道速速進宮。」老管事語氣急促,讓聽者之人都不禁為之著急了來。   南和在一側聽著都急了,大當家還未說話他就開了口:「爺,我這就去後院告訴夫人去。」   讓夫人馬上把事情安排好。   他急不可耐,常伯樊神色卻是未見什麼波瀾,他朝南和點點頭,「你派個下人去後面知會一聲就好,丁子……」   「在!」在客堂一角等著的丁子立馬應道。   「去舅爺家一趟。」   「是。」丁子應了一字,就一溜煙地去了。   早前常伯樊已安排好他,只要護國公府那邊有消息過來,他們家一知道,丁子就馬上過去舅爺家告信。   「欸?常公子,這次只有您能公爺一道進宮,這是陛下的聖旨,居甫公子可是不能去的。」那下人跑得甚快,一眨眼就不見了,老管事不禁道。   「我妻兄只得我妻一妹,我與妻兄乃守望相助的郎舅兄弟,這麼大的事,告知他一聲乃情理中事,老家人且坐喝一杯清茶,我去去就回,與你一道去護國公府,南和……」   「在。」   「替我好好招待護國公府的老家人。」   「是。」   常伯樊朝老管事點點頭,不等他多說,就提步背手大步去了。   蘇苑娘在後面早下人通報就知道了護國公府來報的事,三姐這個小機靈早就去門外當耳報神了,一聽到要緊話就回來報給了她,常伯樊一回到夫妻倆的後院,丫鬟就說娘子在睡房等他。   蘇苑娘已把衣裳拿了出來,常伯樊一進來就給他換,還給常伯樊在裡面多夾了一層薄羽毛做的絨衣。   「苑娘,為夫不冷。」常伯樊見她添衣,添的還是那尤為熱的絨衣,忙道。   「你在家時天天要出去跑,身上有汗,穿的少點是正經,但你去宮裡,恐沒有你走動的地方,還是穿多一點。」   「我聽說宮裡有地暖,屋裡溫暖如春。」   「還是多穿點,不動容易冷。」   常伯樊見她鐵了心讓他多穿,便住嘴不語了,只是看著她的眼裡多了幾分濃厚的笑意。   「你莫笑,到時候冷了你就知道了。」蘇苑娘整理完畢,抬頭見到他眼裡的笑,不禁說了一句,隨後又道:「你不怕啊?」   「我看苑娘也不怕。」   那是因她知道兩任皇帝都是喜歡他的,且她怕也沒有用,若是出事了,她得好好坐在家裡主持後面的事來。   「怕不管用,」蘇苑娘見他穿好了,拉著他越過屏風出來去拿披風,「我要安心在家裡坐著等你回來。」   常伯樊笑笑,等到她拿來披風給他繫上,送了他到起居室,要送他出門之際,他忽然轉身抱緊了她,親了親她的耳朵,在她耳邊道了一句:「還是見我了。」   不知是為的何事,此去不知是福還是禍,他一概不知,若說他不怕,那是狂妄之言,只是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倒,他身後還有妻子,有尚在她肚中的孩子,他這才撐住了罷了。   他這一句出來,蘇苑娘先是一愣,爾後她快快地張開手抱住了他的腰,在他緊緊的相擁當中掙扎著抬起了小臉來,與他道:「你還有我,有苑娘,苑娘就在家裡等你,不管你前去有什麼事,是福還是禍,我都與你同擔。」   看著她突然著急了起來的小臉,常伯樊在仔細端詳了她幾眼後就笑了起來,把她的頭按到胸口,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的酸脹壓下,嘴裡笑道:「我知道了。」   她會與他同擔。   原來他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   朝廷要到元宵節後才上朝,但順安帝是個愛上朝見見心愛的文武百官的皇帝,是以初七那天就找了一些愛臣開了個小朝會,初八那天閒了一天就又閒不住了,這初九就開始召人一一來見了。   早上他找了朝廷左相和都尉府的章大督尉說話,左相是按時來了,和他說話一直說到午時君臣倆一道用午膳的時候,章大督尉章齊才到。   章大將軍到時,膳桌上已不見什麼菜了,順安帝和左丞相都是從簡之人,君臣倆吃飯也就五個菜,兩人說著話慢慢吃,這便把菜都快吃完了。   章齊進來一坐下,看到一桌的空盤子,納悶道:「我沒聽說我大衛戶部空了啊?」   「你還沒吃?」順安帝淡問了一句,道:「怎麼現在才來?朕還以為你在家裡大魚大肉捨不得進宮來陪朕。」   左相在,章齊拿起筷子撿了盤子裡尚存的菜根塞進嘴裡,含糊道:「去查了點事,來晚了。」   順安帝點點頭,沒有多問,反轉頭與左相蕭恩和道:「相爺,護國公的事,就在朕殿內辦了?」   左相蕭相是個常年臉上無甚神情的老者,順安帝這一問話,他從臉上擠出了個笑來,與上峰道:「是,就在您殿內辦了。」   「你們這是商量好了?」吳英端了新菜上來,章齊把他身前的空盤子撥到一邊,讓吳英把菜放到他跟前,他看了看順安帝,又看了左相,嘴裡道。   「商量好了,誰叫你來晚了,等會兒護國公就要到了。」順安帝道。   「那行吧,」章齊點點頭,夾了塊菜送進嘴裡,道:「那還是小辦了?」   「陛下仁孝之名天下皆知,」這廂,臉上沒了笑的蕭相接了口,「護國公畢竟是救過陛下與先帝父子倆,這性命之恩,在老百姓的眼裡是怎麼報都不為過,若是為著點小事就大張旗鼓,削了他家的爵,在百姓眼裡,這就是陛下過河拆橋,要打殺他們家了。」   「這是小事嗎?墓都修到先帝爺身邊了!」   「可這不還沒修成麼。」   「你的意思是,這要修成了才算數,是我發現的早了?」章齊筷子往桌上一擺,火冒三丈道。   武夫就是一句話不對就知道吼嗓子,蕭恩和神色不變,回道:「不是我說什麼就是什麼,這天下是陛下的,更是百姓的,他們怎麼想怎麼看才是最要緊的。」   「愚民!」章齊半天擠出句話來,悻悻然拿起筷子往嘴裡扔了口肉恨恨咽了下去,接道:「您就是太看重他們怎麼想的了,按我說,您管那麼多呢,他們又沒親眼看見,哪知道事情的真相。」   「正是因此,更是要給他們一個交待,一個說法。仁孝是陛下治國的根本,是衛國百姓安心安居樂業的定海神針,事情沒到那個份上,不能壞了百姓心中的那根針,要不民心一亂,國家就要亂了。」蕭相沉聲道。   「還是放過那老小子了。」章齊甚是不痛快地道:「相爺,不是我非要收拾他,而是蘇明義這幾年愈發的囂張了,陛下有沒有跟你說,這老不羞這兩年在外面買了近百個女嬰,就等著養大了他死了都殺了到地下去侍候他,這事你聽了受得了,我章齊可受不了。」 第242章   章大將軍義憤不已。   可那近百女嬰說是蘇明義買來的,但也是民間一些人家裡不想要這女嬰,讓蘇明義用幾十文錢從他們手裡換來的,甚至然有人知道蘇明義辦的義莊裡養不要的女嬰,拿去還能換些錢,還有些人家自己送女嬰上門的。   莫說女嬰,一兩歲的女童也比比皆是。   這也是章齊查出來的。   蘇明義在民間,尤其是在京城內外,名聲響亮,他上救皇帝父子,下救百姓家養不活的女嬰,動他豈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牽一髮而動全身,現在陛下已經動了吏部,全國春耕又在際,要是讓一個蘇明義這顆老鼠屎誤了國家大計,那就得不償失了,蕭恩和不信章齊不懂個中利害,冷著臉直視口無遮攔,說話只圖一時痛快的章大將軍。   只要蕭相不同意的話,就是把他送到天牢動大刑他也不會松嘴,章齊不想與他說話,轉頭與順安帝道:「那就是小辦了?」   「本來朕打算自己辦的,既然你來晚了,」順安帝沉吟了一下,「那你等會兒也在一邊看著罷。」   「蘇明義等會兒來?」   「嗯,吃飯罷,飯菜都涼了,先吃飽了。」   「氣都氣飽了。」說是這般說,說話間章齊拿起了筷子,狼吞虎咽了來。   他也是餓得急了。   「那相爺吃完飯就回罷,朕這也沒什麼事了。」順安帝這下也吃好了,擱下筷與蕭恩和道。   他是沒事了,蕭相卻還有事,他轉向皇帝,蹙眉道:「那義莊女嬰的事,不能讓他繼續養下去罷?」   「相爺心裡有主意了?併到朝廷的慈幼局?」順安帝說話間,兩人一起看向了正在吃飯的章齊。   章齊扒飯的手停了,頓時傻眼,「我哪養得起這麼多孩子?」   慈幼局前朝並不叫慈幼局,前朝叫病坊,到了衛朝方被皇帝改為慈幼局,歸當地縣衙管,京城的則歸應天府。   但前兩年應天府治下的慈幼局出了把販賣孤兒還虐待他們的事,順安帝大怒之下不僅是抄了當時應天府府尹連並相關官員的家,也把慈幼局的管轄納到了京輔都尉府的治下。   京輔都尉府的銀子由戶部發一部分,皇帝還從自己的私庫補貼他們一部分,可都尉府下面近兩萬的都尉軍,這些銀子加起來也僅僅夠他們都尉府維持上下,這兩年多了一個慈幼局,皇帝讓戶部直接把給慈幼局的銀子撥給他們,戶部先是說忘了沒有撥,章齊去戶部找戶部尚書喝了幾次茶,這時候戶部撥倒是撥了,那銀子卻是少得可憐,按章齊給慈幼局那群孩子一天三頓的吃法,只堪堪讓他們吃半年而已。   章齊養現在治下的慈幼局已很是費勁,要是再加多一百多人進來……   章大將軍頓時胃疼得吃不下飯了,擱下筷揉著頭道:「您不能什麼麻煩事都交給都尉府啊,我這是養兵的地方,不是養奶孩子的。」   「給你銀子,等會兒護國公來了,朕把從他手裡得的銀子都給你,你看可行?」順安帝很是溫和道:「孩子嘛,交給你,朕才放心。」   至少到了章齊手裡,他給章齊一兩銀子養孩子,章齊會如數花到孩子身上,有時見孩子可憐,看不過眼還會從牙縫裡擠出點肉來貼補進去。   「那也不能什麼都交給我啊,我又沒三頭六臂。」章大將軍分外苦惱。   「可你就是朕的三頭六臂。」   章齊啞口無言,不敢與順安帝搭話了,悶頭吃飯。   他當初就是被順安帝從他爹營裡哄出來,到如今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還像條老狗一樣天天出外奔波,為主人家刨食打架,苦不堪言。   見章大將軍又被自己的話堵住了,順安帝眼裡閃過一道笑意,回頭朝嘴角也揚起了的蕭相道:「這下相爺放心了罷?」   蕭相點點頭,這廂他開了口,說話也溫和了不少,「這些年您讓民間休養生息,為民讓利,沒收什麼銀子上來,戶部也難,您也難,做什麼事都不敢放開了手腳做,也是讓您受委屈了。」   這臣子話說得,順安帝輕笑了一聲,搖搖頭道:「可民間也沒得什麼好處,吃得飽飽的都是那些中飽私囊的碩鼠。」   蕭恩和便沉默了下來,良久方道:「這不是一兩日就能解決的事,您這些年已換了好幾批官員了,總歸是有人在做事的,再過兩年,您就會看到效果了。」   「但願如此。」沒有耐心也得有耐心,這皇帝他已經當了,這國他也已經治了,國策已定,他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會的,您不信自己,信老臣便是。」蕭恩和說著站了起來,朝順安帝拱手,「老臣還有點事要去處理,先告退。」   「去罷。」他這左相可一如既往地堅定,順安帝跟他就是僅說說話,拿主意都要比一個人的時候拿得快一些,他溫和地看著左相出了殿,回頭的時候見章大將軍握著碗拿著筷子不動,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外。   「我怎麼覺得,幾天沒見,老相爺頭髮更白了?」章齊回過頭來,往嘴裡送了口飯,思忖著道:「他這是回官署罷?」   「朕這幾天讓他帶帶徐中,把這上下的官文官例熟悉一遍,另外還讓左相給他挑幾個人打打下手,省得他上任後沒自己人可用。」   「他倒是您說什麼就都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和你一樣,朕要是沒你們這些忠心之臣,這國家也治理不下來。」   「還是比以前好多了。」章諷這廂見順安帝話末語氣有點黯淡,不禁安慰他道:「三代明君下來可能才得一個盛世,您這才走到哪啊,您看百姓現在的日子比十年前就好多了,我不說我們這些有官帽子在身吃官糧的,就是城外的百姓,就拿這過年來說,十年前一家六口人過個年,桌上有一盆饃饃一個沾點油葷的菜就是年,現在平民百姓家誰家過年桌上沒有雞魚肉三個肉菜的?吃的還是大白饅頭,有那還富裕一點的人家,南方的精米都能買點來讓家裡人吃個新鮮,這不您看,皇城都是分內外城了,這鋪子愈開愈多,南來的商人可是一年比一年多,這又不是臣下亂說的,這不是每一年都在您眼皮子底下發生的麼?」   順安帝聞言不禁大笑,指著章齊道:「還是過年好,連你都捨得下功夫給朕說兩句好話,不刺朕了。」   章齊無奈:「我今兒這是說什麼您都不愛聽是罷?」   順安帝更是笑了起來,章齊見他難得開懷,心下一松,也是搖頭跟著笑了起來。   罷,不管眼前的君主在後世人眼裡是不是明君,他在後世人眼裡是走狗還是諂臣,是非功過就交給後人去說罷,他這世為人,只管做了為人為臣應該做的事就是。   **   常伯樊這廂趕到護國公府沒多久,剛進門走到護國公府下人讓他等人的地方,就又有下人來報,讓他去門口坐轎子,護國公已經往門邊去了。   常伯樊又跟著下人出了去。   一來一往兩趟急走,他因多加了一件絨衣,走得背後出了一背的熱汗。   出去後他也沒見到護國公,等了一陣護國公的轎子方才抬出來,護國公府的那個之前找不見的老管事又冒了出來,請他上轎。   因著這次進宮不許常伯樊帶下人,常伯樊是隻身一人來的,沒有多的眼睛幫他看著周邊的情況,他便沉住氣由著護國公府的人把他安排得團團轉,這廂讓他上轎他也上轎,沒有過多出聲發問。   老管事見他沒有與他妻兄在一起的那般刁鑽,他上轎後也是鬆了一口氣,見前面護國公的轎子已經走遠了,連忙吆喝道:「起轎,去皇城門。」   「起……」轎夫們壓著嘴裡的舌頭低沉雄厚地喝唱了一聲,抬起了轎子,常伯樊坐在轎子裡,心中一片欲要進皇宮的凝重。   他心口墜墜,壓得他一時連呼吸都難受。   也不知過了多久,轎外響起了到了的聲響,常伯樊已有些沉不住氣,轎子一停穩,不等外面的人來,他就掀轎簾走了出去。   那老管事這廂已過來了,見他先行下來了也沒多說,上前就輕聲道:「您快過去罷,門口已公公在等著了。」   宮裡已有太監站在門口迎人,是宮裡的二等太監劉二福,他是大內總管吳英手下的得力太監,護國公見到是他來,正與劉二福在宮門前寒暄,常伯樊過去的甚快,但一到還是被護國公朝人說了一句:「我這小輩遲鈍,耽誤公公等候了。」   「哪有的事,老公爺客氣了,咱家就是來等您二位的,等到什麼都是應該的,」劉二福笑眯眯地看了常伯樊一眼,朝常伯樊拱了拱手,「見過這位公子,想必這位公子就是常公子罷?」   「公公。」常伯樊低頭朝他拱手作揖。   「常公子客氣,老公爺,請,常公子,請。」劉二福沒有多說廢話,領了他們進去。   這趟路常伯樊走得要比進出護國公府那趟遠多了,走過名叫前門和迎前門這兩個官署所在位置的大主殿,迎前門進去後,又走過了御門聽政的大金殿寧和門,大金殿後面方到始央殿,也就是皇帝勤政的始央宮。   走到前門時,常伯樊已知他這次走的是正門。路過朝廷重臣務公所在的官署時他尚還能沉得住氣,等路過金殿寧和門時,他胸口心臟跳動的聲音大到他自己都能清晰聽到,等到了始央宮時,常伯樊全身上下都是汗,身上有一種以前他外出為趕急路跑一天馬下來的疲憊感。   他以為自己能沉住氣,可這一路下來他所受到的驚嚇,竟然比他當年喪母知道他父親打算親手逼死他還要驚懼幾分。   可他這廂還沒見到人,沒見到人都如此,見到人將如何?此次前進,他絕不能抱絲毫僥倖。   常當家身上疲憊不已,頭上頭顱卻有著前所未有的清醒。   「到了,老公爺,常公子,請隨奴婢進,陛下說了,您二位來了進去就好,不用特意通報,」劉二福依然笑眯眯道:「陛下在裡面等著您二位呢。」   「不管何時,陛下對本公都是一等一的客氣,叫本公好生感念。」護國公客氣了一句。   「老公爺,請。」劉二福還是笑眯眯,躬著腰甚是恭敬。   以往他接待護國公的時候一路上會與護國公多寒暄幾句,奉承的話也會說上幾句,這次路上卻是一句都沒有,護國公不禁多看了他兩眼,可不容他多想,這廂劉二福說完又在前面埋頭帶路,片晌後他們就進了始央宮。   「護國公到!」他們剛近始央宮始央殿時,門口的太監一看到人,就揚起了嗓子喝唱了起來。   「護國公到……」裡面又有人接著喝唱了一聲。   很快,大內總管吳英出了門來,滿臉帶笑迎上來,「護國公,您來了?快快請進,陛下正在裡面等著您呢。」   「大總管。」見到他,蘇明義已抬起手來,朝吳英拱了拱手。   「護國公客氣,裡面請。」吳英一揮手中拂塵,笑道,說著眼睛帶了護國公身後的年輕公子一眼。   到大門就幾步路,他們很快就進了殿,剛進去就聽殿內有道豪爽渾厚的聲音道:「幹他娘的,當時老臣手中長*槍一捅,把他腦袋捅了個對穿,老毛賊,恁多話,不幹人事!」   ※※※※※※※※※※※※※※※※※※※※   今天請一天假休息調整一天,明天恢復更新。   在此今天想和還在看主母的姑娘們說一聲:主母這個文因為我個人不斷出狀況的原因,拖的時間太長了,中間斷更了很多次,也進了榜單黑名單,恢復更新的三個多月也沒有太多人看,最近就一直在按自己的節奏在緩慢地上手本文,想儘量不要潦草結文,寫到現在反而因為細節寫得過多文章寫得有點過長了。   文章長,更新少也沒有訂閱量,於我而言百害而無一利,所以我也一直在積極調整狀況想多寫點,在維持文章本意的基礎上做到儘快完結,最近也為此在作息和精神體力上做調整,下個月可能每天會有6000+的更新,想在5月之前把這本書寫完,開一個穩定更新的新文,看到時候能否藉助榜單的曝光多一點收入。   下個月定下的更新量我也不知到時能否做到,只能說我會盡力而為。 第243章   其後,只聞另一道溫和的聲音在道:「國有國法,軍有軍規,都尉大人還是按軍規處置的好,莫要意氣用事。」   「您這話說得,我若不是按軍法處置,御史臺若是聞著風了,光吐唾沫都能把老臣吐成麻子臉。」那渾厚聲音道。   說著,常伯樊已跟隨護國公進了殿,他看著地上行走沒有抬頭,只見在那道渾厚聲音說過後,就聽護國公已然開口,只聽他笑著請安道:「老臣蘇明義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章都尉大人。」護國公又道。   「是老公爺來了,哎呀,老公爺過年好啊,您這看著可真精神,想來今年您也是大吉大利的一年啊。」   章齊這話信口開喝,笑逐顏開的模樣也是再熱情不過,引來順安帝看了他一眼,方才與護國公溫聲道:「別多禮,坐。」   他回過頭,朝已站回他身後的吳總管道:「給公爺抬把凳子過來。」   「是。」   「這一位是……」   護國公請安聲一出,常伯樊就低頭含胸躬腰,很是恭敬地站在其後未出一聲,這廂護國公似是忘了他似的,倒是那位叫章都尉的大人此時好奇地出了聲。   「哦,瞧我這記性,」蘇明義聞言回頭一看,輕拍了腦門一記,懊惱道:「這就是我那堂侄女的夫婿,姓常,陛下說想見見他,我這就帶他了。」   「快,常女婿,快給陛下請安。」蘇明義偏過身,很是親切關愛地朝常伯催促了一聲。   常伯樊掀袍跪地拜伏,沉聲道:「臨蘇縣常氏鹽伯常鹽君之後常伯樊見過皇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這一拜,被汗染溼的後背盡露在了在場所有的人的眼中。   殿中很是沉默了片刻。   末了,章齊開口打破了這片沉默,他朝順安帝看去,笑道:「今天這天兒看來不錯,挺暖和的。」   順安帝看著這趴伏不動的年輕人突然有了幾分憐惜之情,這看著力持鎮定,實則心裡慌亂不已,說來,這個階段他也曾走過。   「起來,吳英,給公爺家的堂孫女婿也抬個凳子過來。」   「是。」   「謝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常伯樊站起,眼觀鼻,鼻觀嘴,站在護國公身後。   凳子很快抬來,蘇明義謝恩,常伯樊也跟著謝過一道,兩人方坐下。   等他倆人坐下,順安帝神色溫和,和護國公閒話家常了來,「老夫人身體還好罷?」   「好得很,前幾天,也就是初四初五那天家裡來拜訪的小輩少了,她還跟我問起今年怎麼不帶她進宮來給您和娘娘請安拜年,我和她說您年前和我說過今年拜年的時間要晚一點,她這才沒多問,不過進宮來拜晚年的禮,她已讓小輩給她備妥了,就等您和娘娘一傳話,她就進宮來給您和娘娘請安。」   順安帝是臘月二十九見的護國公,是說過讓護國公在府裡等他旨令,往年都是讓護國公夫婦倆初五初六那兩天進宮一趟,以示榮恩的。   今年他就斷了這個恩典,皇后那邊大概是從太子那知道了他的意思,連問都沒來問過。   不管老公爺就此怎麼想的,以順安帝看來,他都要收拾老公爺了,今年這面子不做也罷,省得老公爺事後還以為有情可求。   「今年就不用來了,今兒朕找你來,是有要事要跟你說的。」   「啊?」蘇明義看看順安帝,又轉頭看了蘇讖那女婿一眼,回頭老臉帶著一絲茫然,「原來是找老臣說事的?」   「老臣不知,老臣若是知道,您什麼時候找老臣,老臣進宮聽您吩咐就是,哪用得著等到今日。」蘇明義忙道。   「一併辦了就是。」他這昔日的亞父也是老當益壯,腦袋並不糊塗,想來也是,他腦袋若是糊塗,怎會把一樁樁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妥噹噹,順順溜溜,順安帝笑了笑,絲毫不減口中溫和,「正好章都尉在,等會兒你若是有甚不明白之處,只管問章都尉就是。」   說著不待護國公說話,他轉頭對吳英道:「拿上來罷。」   「是。」   吳英不一會兒就從正殿的書案上拿了一沓文書過來,雙手呈到護國公面前,「請老公爺過目。」   護國公笑看了他一眼,伸手拿過最上面的那冊文書,笑道:「陛下讓老臣看什麼啊?是什麼事?」   無人說話,護國公拿過文書打開一看,看到頭兩行,他臉色尚還未變,很快,他眼睛一掃,神色就立馬焦灼了起來,只見他粗粗往文書掃了一眼後迅速抬頭,嘴裡急急道:「陛下,這,這……」   「老公爺別急,往下看下去,若覺得哪裡不當,只管問朕就是。」順安帝淡道,相比護國公的急不可耐,他相對很是慢條斯理。   「可……」護國公只掃了文書一眼,就拿著文書站了起來,「撲通」一聲跪到了順安帝腳前,滿臉焦急道:「這滿紙的荒謬,怎可能是老臣所為?怎可能啊,還請陛下明察,莫讓這髒水潑到老臣身上,讓老臣這個一隻腳都已經進了棺材的老傢伙蒙羞啊,請陛下為老臣做主!」   「哈!」章齊在一側聽著,被老公爺這齣賊喊捉賊逗樂,樂出了一聲,隨即被順安帝在上面掃了一眼,他忙止住嘴看向它處。   「老公爺暫莫管別的,再細細看一下,看這裡的狀詞證據哪裡有不對的,你指出來,朕這叫章都尉把人帶到這裡,跟你當面對質,你看如何?」順安帝神色不改,語氣溫和,對護國公依舊客客氣氣,再是隨和不過。   可他愈是隨和,蘇明義愈是心驚膽顫,甚至然一時沒控制住心神,全身竟然顫抖了起來。   順安帝還是小孩的時候他就認識順安帝了,一路從順安帝為王、當太子、到如今的皇帝之位,他認識順安帝快四十年了,如今的順安帝是什麼樣子,為人手段如何,乃至是為何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的,他都很是清楚明白。   也因過於明白,他知道順安帝已下定了決心,絕不會更改。   一時之間,蘇明義心中滿是絕望,低下了他一直沒有低下的頭顱,朝順安帝淚流滿面磕頭道:「陛下,明查,請您明查,老臣老了,您就讓老臣過一個安順的晚年罷,老臣活不了幾年了。」   給他留點體面罷。   「如若不是想著給你一個安順的晚年,老公爺,你以為你今天呆的是朕的始央殿嗎?」順安帝這些年經歷無數的背叛,親兄弟的,枕邊人的,看重的臣子的,甚至還有他的親生兒女,他被太多人背叛欺瞞過,到老公爺這裡,他以為自己總歸還是會有點傷心的,實則不然,可能畢竟還是跟老公爺隔著點,好多年前,他其實已經跟老公爺不交心了,不交心也就不存在傷心,他看著面前老老實實跟他求饒的老公爺,語氣更是平和:「若是不顧念著你昔日對朕父子的那點恩情,你家不可能有那些榮華富貴,你現在呆的地方也不是朕的私殿,而是朕和文武百官呆的金鑾殿,在那裡,你的一言一行,所作所為,不僅是天下人皆知,還會記載入史,讓你遺臭萬年。」   「陛下!」蘇明義聲音陡然拔高,只聽他悽厲慘叫道:「這不是老臣所為,陛下明察,您不能因為想剷除這天底下所有的王公貴爵,就連老臣都容不下啊!先帝若是地下有知,他也不會答應的!老臣救過他,也救過您啊!您不能無情無義,您無德無仁,若是天下人知道了,您連救過您,救過皇朝的人都殺,您要如何服眾?到時候有背民心,您是得不到民心的。」   「你他娘的得不到民心!」這廂,順安帝沒有說話,卻見章齊突然站了起來,朝蘇明義一腳踢去,「老毛賊,你看你幹的是人事?還敢威脅陛下,你拿勞什子威脅陛下?拿你那些賄賂你的官員的銀子?拿你皇陵底下挖出來的土?還是說,拿你打算陪你下葬的那一百童女?」   蘇明義被他踢翻在地,章齊蹲下身,蹲在他面前,他頜下的短鬚因他譏俏咧開的嘴不停地隨之抖動,「老子掌握的人證罪證,殺你九族全天下的人都沒有話說,為何不殺你?還不是你那點子被你用了幾十年還在用的恩情,你都用光了你還用?你要不要臉,你要不要臉,啊,你說啊?」   章大將軍氣不過來,伸手在老毛賊的臉上抽了兩記耳光,咬著牙狠狠道:「把罪據甩到你面前,你還敢威脅陛下,你還真把自己當是個東西了?老毛賊,給臉不要臉!」   「行了!」眼看章齊又伸起手來之際,順安帝突然喝叫了一聲。   章齊回頭,正要說話……   「國有國法,軍有軍規,章都尉自重,朕這裡不是你的都尉府。老公爺,起來罷,」順安帝愈說口氣愈涼薄,連臉色也冷淡了下來,「你覺得是朕冤枉了你,那你站起來,跟朕說說,朕哪裡冤枉了你。」   「哪點不對,你且說就是,不過你若是跟朕胡攪蠻纏,不要今天朕給你留的這條生路,那朕收回來就是,」順安帝說著垂下眼,看著地上突然僵住了的蘇明義,接著淡聲道:「你想鬧大,想讓天下人給你評理,朕成全你就是。」 第244章   「陛下!」蘇明義痛哭流涕,疾速爬到了順安帝腳跟前,「陛下,老臣不是那個意思,老臣沒那個意思,您還不明白我嗎,我對您,對先帝都是忠肝義膽,一腔赤誠之心吶。」   「忠心在哪?忠心在要與朕父皇同眠一處嗎?還是說,你真把你當朕親爹了?」這廂,順安帝垂下頭斜看著護國公的眼角顯得異常冷酷,「朕這查的還只是一兩件事,護國公,你是真想朕把你護國公府的腌臢事一件一件都查出來,昭告天下嗎?」   「陛下,」蘇明義磕頭不止,「陛下……」   他雙手扯著順安帝龍袍的一角,一聲聲喊著順安帝,聲音悽厲無比,「老臣認了,老臣認了,您就饒過我這一回罷,是老臣老年昏聵,一時鬼迷了心竅這才昏了頭,您就饒了我這一回罷。」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順安帝低頭漠然道:「這些年朕是怎麼打理朝廷的,朕不信你沒長眼睛,你明知朕最厭惡的是什麼,你還是幹了,這是誰給你的膽子?朕不覺得是朕給你的。」   「不……不是,」蘇明義臉上涕泗已漣漣,頭上玉冠在他磕頭的時候歪了半邊,這廂他眼看著狼狽不堪,猛地抬頭為自己申辯之時發冠又往後倒了些許,更是讓這個老人顯得悲慘可憐不過,身上全無他此前邁進始央宮時的不凡氣度,「老臣只是想,想……」   想如何?仔細想來,他就是想當比肩王,想與先帝、世代皇帝一樣就是死了也福澤深厚,前有持矛相護的兵將,身邊有成君美奴美婢環繞,他不是王也勝似王。   說至此,蘇明義垂下了頭。   他都騙不過自己,更別想騙過順安帝了。   蘇明義隨即大哭道:「老臣只是想沾沾歷代先皇的光,是老臣大逆不道,是老臣錯了,陛下您行行好,看在老臣曾連死都不怕,一心救過您的份上,饒了老臣這一回罷。」   此時他說著時被嘴裡的口水嗆到,連連咳嗽不已,整個人更是顯得悽慘。   「誅九族的罪,到你嘴裡就成行行好了,」章齊在側聞言不由輕聲哈笑了一聲,嘴中滿是嘲諷道:「老公爺啊老公爺,在你眼裡,陛下成什麼了?」   「好了,章愛卿,少說兩句,吳英,扶老公爺起來,給老公爺擦把臉。」順安帝瞟了章齊一眼,轉頭吩咐道。   「是。」吳英早就帶著兩個帶刀侍衛靜候在一側,以防護國公有突舉,順安帝這一吩咐,他一揚頭,侍衛們矯健向前兩步,一左一右就把護國公提了起來往他先前坐的凳子拖。   也不過片刻,他們就把護國公按在了椅子上站於了護國公身後,兩人伸出一手按著護國公的肩膀,其動作甚是乾脆利落不過。   吳英又一抬頭,右側一殿裡就有太監端了水盆進來,很快走到了護國公面前。   「章愛卿……」順安帝正要和滿臉譏俏的章都尉說話的時候,眼睛帶了護國公後尾一眼,看到了垂首恭恭敬敬跪在凳子一側的常氏後人。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跪下去的,順安帝忙著和護國公說話去了,還真是沒看到,便道:「你怎麼跪了?」   章齊順著他的眼睛看過去,也是笑了,道:「你這後生,又不是你犯錯,你跪的哪門子的人?」   說罷,他回頭與順安帝笑道:「陛下,您嚇著這後生了。」   「嗯?」順安帝漫不經心應了一聲,「怎麼成朕的錯了?好了,你起來罷,別讓朕說第二次。」   「是,謝陛下。」   「還謝啊……」章齊正要說笑兩句,卻見那後生似是軟了腳,要手撐著地磚方能起身,他這起身之際,只見「啪嗒啪嗒」連著輕脆的幾聲,他額頭上接二連三往地磚上連著掉了六七大滴的汗,差些連成了齊齊的一整排形成流水。   章都尉驚了驚,回頭與還是一臉溫和神色不變的順安帝驚道:「您看看,快把人嚇成什麼樣了。」   順安帝掃了他一眼,回頭朝那扶著凳子頗為小心坐了回去的常氏後人淡道:「你還沒回答朕的問題。」   此廂,常伯樊咽了咽乾澀的喉嚨,看著腿回順安帝道:「回皇帝陛下,是草民嚇著了。」   「啊?」聞言章齊先是一愣,隨即拍著大腿笑了起來,「我就說了,我就說了!」   「只要不做虧心事,在朕面前無需擔驚受怕,朕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順安帝淡淡回了一句。   常伯樊看著腿苦笑不已。   他哪裡沒做虧心事,小的不說,大的有關於眼前護國公的就有一樁。有關護國公府長陵莊園的事就是他著人放出去的風聲,此前他還猜皇帝可能不知道此事,現在他連猜都不猜,只當皇帝已經知曉了。   沒進宮之前,他以為當今今上是一個英明的皇帝,但再英明的皇帝耳目也會受限,民間事不可能都知曉,就跟鄉間裡種田的老漢以為皇帝頓頓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挑擔子的扁擔是金子做的一樣,兩者中間隔著千山萬海,誰也不知對方的真面目。   現今想來,他是何等的無知狂妄,如今他也不過是一介待宰羔羊。   好在他沒回話,順安帝也無意與他多說,已和章大都尉說起了話來:「愛卿,你下午若是沒事,就去長陵把護國公在長陵挖的那所園子收了。」   「有空有空,我等會兒就去收,我替都尉府的諸位兒郎謝過陛下了,」章齊一聽,喜笑顏開道:「那頭的磚廠燒出來的磚不錯,改明兒您若是修繕一下宮殿,我給您拉幾車過來,不要錢。」   這也是鑽錢眼子裡去了,順安帝搖搖頭,見護國公的臉被收拾乾淨了,他定睛仔細看了看護國公,見老公爺受不住他這打量低下了頭去,順安帝開了口,「老公爺,回家把後院該譴的就譴了,少養點人。」   蘇明義不知皇帝為何突然說到了這個,只覺隨著順安帝的話他胸口砰砰跳個不停,他淺淺低應了一聲「是」,又聽順安帝道:「叫老夫人把庫房也點一點,這些年吃進去的朕也不讓你如數盡還,但五六成的你得還給朕,愛卿啊……」   「在!」章大將軍興高採烈大聲應道。   「此事由你都尉府主持,不過朕想讓徐中過去給你搭把手,事他做,銀子收了歸到你都尉府庫房,你看可成?」   章齊猶豫了一下,一想銀子歸他就行了,便道:「也行,不過他只能管清算銀子,都尉府兒郎不歸他管。」   「自然,尉府乃你職權所在,你說了算。」   「那就行。」   「嗯……」順安帝這廂沉吟,還未說話,只見被按著坐好的護國公「撲通」一聲,不知怎地逃脫了按住他肩膀的人的手,又跪到了地上。   不等他說話,順安帝先行開了口,「按理不誅你九族也得誅你三族,現在不削你的爵,僅僅是抄你半個家,是朕想著莫要因著一個你,耽誤了今年的國運才是好,去年朕沒少清理朝廷,今年開年,朕想安生一點,才讓你逃過去了此劫,你應該慶幸你的運道,天助了你一把,若不然,把你全家都殺了,也解不了朕這胸口這口惡氣。」   「朕為了國家不得不忍著這口惡氣,你要是有,你也忍著,」順安帝說到這也是覺得他一個皇帝當到這地步也甚是可笑,便自嘲笑了一聲,爾後道:「朕都忍得,你忍不得了?忍不得也給朕把這口氣咽下去,你別說話了,朕現在聽不得你說半個字。」   護國公便半個字都沒有吐出來,只見雙頰如抖篩子一樣不停顫動,眼淚如河水一樣從他眼裡傾盆而出。   「朕就不召告天下了,常伯樊是罷?」   突然被點到名的常伯樊瞬間覺頭上腦袋有千斤重,心魂剎那之間如被一拳擊碎如魂飛膽喪,尤是如此,他還是咬緊了牙關,逼自己應了聲:「是,是草民。」   「草民?你?談不上。」順安帝失笑,「叫你來也沒別的意思,一個是想讓你做個見證,往後老公爺要是不服氣,還想倒打一耙打個翻身仗的時候,你在民間要幫朕說幾句話,朕不是無故要抄他,朕已是手下留了情。」   「草民聽著了。」這廂,常伯樊快快道。   只是他這廂喉嚨已沙啞,話一說出來,也帶出來了他心底的畏懼與害怕。   但在順安帝來,怕他是應該,不怕才是要好好想想了,知道怕的人比不知道怕的人是要強上一些的,方是可用之人,他頓了一下,又道:「另一個,朕聽說你生意做得好,從小就出門經商,十幾歲的時候就開了好幾家鋪子,朕想聽你說一說,這南方生意是怎麼做的,好做嗎?朕也沒去過南方,以前也沒找人來問過,朕有點好奇。」   順安帝也是不懂就問。他聽南方的官員說南方的年景一年好過一年,但他沒親眼見過,聽到的那些都是底下人去看過來告訴他的,他還沒找過像常伯樊這樣的生意人親自來問過。   「草民就草民手上弄過的事情是知道一點,汾州的官道,商路草民甚是熟悉,但凡能經這些路所能去的一些深山老林,草民能從這些地方得到一些在世面上異常貴重的木料,草民手上養了一個幫草民幹活運貨的馬幫,還請了一個寨子的人給草民做事,草民手上還有兩家木材店,養了幾個打家具的師傅,手頭還開了一家織坊,在臨蘇和汾州城還各開了一家銀樓,只是銀樓不是草民所立,是我母親生前的嫁妝,交到了我手裡……」常伯樊這廂倒豆子一樣胡亂倒著自家的家底,不敢有一絲隱瞞,只見他愈說聲音愈是幹啞,說到此時已幾近啞至無聲。   見狀,順安帝朝吳英看了一眼,吳英立馬道:「奴婢這就給去常公子端杯茶來潤潤嘴。」   ※※※※※※※※※※※※※※※※※※※※   感謝在2020-02-2210:15:11~2020-02-2717:33:4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zhihong9802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ally、妮妮、困惑貓、xbb、勿試物語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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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伯樊算了算,「十五年前罷,我跟第一批帶著鄉鄰做生意的老掌柜認識,跟他老人家喝過幾頓水酒,大約知道這具體的時間,不是十五年,就是十六年前,自從他們這一批出去走貨的漢子那年冬天趁地裡不忙的時候出去走了一趟貨,給家裡帶回了一些盈餘,第二年,就又多了一批人跟他們出去,這次他們去的地方更多了點,回來算一下帳,各家分到的銀子比去年還要多幾兩,遂這第三年,他們帶上親朋好友家出的人頭和份子錢又上了路,這年也沒出事……」   「十幾年後,這個縣,整個縣一半以上的壯勞力都是出去走過商的,不知陛下有沒有聽過『水客』兩字?」   「朕有點熟,是水木鄉的水客罷?你說的那個鄉現在改名成了水木縣。」順安帝在汾州官員的奏摺裡看到過常家後人所說的「水客」兩字,只是官員的奏摺裡所說的跟常伯樊有所出入,汾州的官員是把水客當是自己的政績說的,而常家後人所說的,不過是鄉野村民被逼極了給自己謀了條生路,帶著一鄉的人都走上了這條走商的道路。   「正是。」說罷汾州一奇「水客」之後,常伯樊略過自己所在的臨蘇縣,他也算是汾州一奇,但在皇帝陛下面前,他毫無絲毫自吹自擂的心思,又說道了汾州在四州當中所做事情,「汾州這十幾年出來的商人,不僅把青海、千山、春州三州的物什帶回了汾州,也把四州每州沒有的東西送到了各州,從中轉手掙得一些銀子,這幾年我們汾州出來的走商也愈發的多了,您問草民這南邊的生意好做嗎,草民想跟您說,好做也不好做,只要有膽有識,有勇氣手裡拉得出一幫人,這生意就好做,但要是不出來一博,忍不了四處輾轉奔波與人磨嘴皮子的苦,這生意也不好做。」   這終歸還是要有幾分本事的人才能做得,無需他多說,順安帝倒也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了,點點頭道:「朕知道了,你跟朕說說,你的生意做得怎麼樣?嗯,朕剛聽你說你還開了一家織坊?」   順安帝說著看了常伯樊一眼,看到他身上這不止是汗流浹背了,這身前都被汗滲溼了,見狀,他略一沉吟,不禁道:「還沒緩過來?朕也沒這般可怕罷。」   常伯樊聽著皇帝的話似是在說笑,但卻不敢回,只敢盯著大腿苦笑不已。   「這小後生,您就別欺負他了,讓人家好好說話。」章齊是個喜歡銀子的,對這來銀子的事很是好奇,回了順安帝一句便與常伯樊道:「常當家啊……」   「不敢!」常伯樊忙回。   「叫你你就答應著,陛下是個和氣人,我也是,我們不會吃了你。」章齊也知道這後生在怕什麼,說起來皇帝和他一個是一國之君,一個是一國之君的那柄殺人的刀,而後生這等人絕計是不在他們的眼裡,他的所做所為大大達不到收拾他的地步,這後生遠遠沒有那等重要,十個他加起來都不到,還輪不到他們把他叫到跟前收拾,且他做的事其實是給他們提了個醒,是好事,有了這點這才把他叫過來,未嘗沒有嘉獎他的意思,但這種事情也不用說破,這後生自己能不能明白,就看他腦子靈不靈活了,犯不著跟他多說,是以章齊這下把這些話皆略了過去,只問道了他心裡想知道的那些:「你這身上的布料挺好瞧的,你家織坊掙錢嗎?一年大概掙多少呀?」   「回章大人,」想及身上的衣裳是家中苑娘帶著丫鬟連夜給他裁剪出來的,常伯樊心下頓時一燙,這惶惶慌張的心一下終是徹底安穩了下來,回章大人的話更顯有力沉穩了些,「小民身上的布名為青棉,在小民汾州開的布鋪中賣二十五文一尺,像小民身上這身長袍,只需扯五尺六的布頭,只需花一百四十文的銀子就可做一身長裳,哪怕日日漿洗,這衣裳也可穿至少兩三個年頭,小民這布是自己織坊裡的人養的蠶,自己人織的布,就是費些時工和人工,除開這些一尺算下來,在汾州賣的話小民能掙到十個銅板一尺,到了京城,小民賣三十五文一尺,也是能掙到十個銅板一尺。」   章齊瞪大眼,半晌方道:「你這在京城賣得有點貴啊。」   「從南邊運過來的路費也貴。」常當家恭恭敬敬回他道。   「嘖,」章大人詐舌不已,回過頭朝順安帝道:「一下子就漲了十文,當我們京城國都的人是冤大頭。」   奸商!   順安帝此時卻是有些高興了來,嘴角還泛起了絲絲笑意,再朝常伯樊開口說話的語氣更是溫和了一些,「這是走的水路?」   「是,從水路走運河便宜不少,還省時間,是最划算的。」常伯樊回得更恭敬了。   「兩岸水匪多嗎?」   「草民去年走了幾趟,聽我身邊送貨監貨的掌柜說,一路遇不到水匪,說是前幾年朝廷大剿過一次,這兩年還有水路將軍在公孫江兩頭不停沿岸巡邏,莫說水匪,便連……」說到這,常伯樊便遲疑了下來。   「便連收買路錢的朝廷官員也少了罷?」章大都尉笑著接了這有話還真敢直說的後生嘴裡的話。   常伯樊垂頭不語,事實就是如此,貨船出汾州給的買路錢,比進京城運河要高出好幾倍。   「但還是有,是罷?」這廂,在章大都尉的話後,順安帝口氣平淡接了話。   「水清則無魚,天高皇帝遠的那些吃得腦滿肥腸的一查一大把,我們北邊的這些小官小吏也要過日子,只要還過得去,您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這廂章大都尉順嘴回了順安帝,「戶部沒銀子,您總得讓他們想辦法把自己家那幾口老少吃飽了飯把人養活了,他們才能安安生生給您幹活不是?又不是個個都像老公爺,一個人貪的那些都能夠養活一個州的窮苦百姓了,莫說他們,連養活您兩個後宮的人數都夠夠的。」   護國公本憋著氣垂著頭縮在凳子上聽他們不亦樂乎說著話,見章齊冷不丁說著就帶到了他頭上,還想給他按罪名似地,他猛然抬頭想大力為自己辯解兩句,卻在欲要張嘴下一刻對上了章大將軍那張眼神冰冷,臉上卻是在似笑非笑的臉。   這人絕對是故意的,蘇明義迅速把話咽了下去,又垂下了頭,縮成一團縮成鵪鶉。   這廂,不止護國公又開始膽顫心驚,乍聽到這些話的常伯樊也是死死低著頭不敢抬,恨不能自己此時此刻是在屋外,絕然沒聽到這位章都尉大人說的話。   這根本就不是他一介草民能聽的話。   他也不知朝廷什麼時候出了像章都尉這樣的大官,嶽父此前也根本沒有跟他提起過這個人,他嶽父只跟他說過從前跟的東宮,也就是現在順安帝是個憂國憂民的好皇帝,順安帝是個明君,但這個明君也有歷代帝皇的特質,那就是下手狠毒,但凡他下了決定的事情,哪怕是錯的,他也不會收回成命,可若是藉此說他獨斷專行罷,他也不是,他同時又重情重義,是以嶽父跟他說過,昔日的東宮,也就是如今的皇帝,不可測也不好測,他非反覆無常四字可斷,也不是依違兩可能解釋,是以他嶽父就當今今上給他的忠告也就四個字:見機行事。   常伯樊以前也是小看了他嶽父給他的這四字緘言。   他嶽父生在京城,從小才高八鬥,又年少高中,一路受各路高人高看,嶽父所見皆是國都貴人貴胄,哪怕見到東宮也尤能不卑不亢,進退有度,他則不然,他打交道最多的是臨蘇縣令,曾經見到的最大官也不過是知府身邊的師爺,他連那個想要他常家家底的知府大人本人都沒親自見過。   到了更高的地方,他方知何謂談笑之間檣櫓灰飛煙滅,才方知,原來皇宮裡,皇帝是如此的,而臣子是這般說話的。   其中差距之大尤如天塹,叫他如何才不惶恐,又欲如何方是見機行事。 第246章   「呵,」這廂,順安帝略帶冷意輕笑了一聲,就著章齊的話道了一句:「那你等會兒帶護國公回家去,給朕好好算算。」   「遵旨。」章齊肅容拱手回道,也不過片刻,他又眉開眼笑轉過頭來,「常後生啊……」   「是,小民在。」   「接著說,接著說,這南來北往的生意差在哪?不用怕,挑你知道的說,說錯了不要緊,陛下是個寬宏大量的,你看他都不罰我,你快說罷。」   常伯樊穩了穩神,就著這南北生意的差異往下說了下來。   他是個生意人,在南方做的生意涉及到四個州,往北他也是一路走旱路過來的,這一路或多或少的也關注過路過的那些地方上開鋪子的行情,到了京城他自家就有鋪子,還親自守了一段時日迎來送往,更是有話可說。   常伯樊平日一坐下來手上無事,琢磨的都是這些生意經,他肚子裡有東西,說道這些詳情來也不算臨時抱佛腳,是以他這說一段停一下的,見上面的天子無意讓他住嘴,他便接著說了下去,中途好幾次口乾舌燥,還讓宮裡公公給他送過幾次茶。   「陛下,天快要黑了。」這一說就是近兩個時辰,吳英看天色已晚,小聲在順安帝身邊提醒了一句。   順安帝抬頭往門口一看,見窗稜外面壓著一層黑色,又聽那說話的後生聲音已啞得不成形,便在他話後道:「罷,天色不早了,這天黑了內城就要閉門了,你趕緊回罷,別讓家裡人擔心。」   常伯樊早已喉口抽疼,聞言忙道:「是,草民謝過陛下。」   說著他就要跪安,未想皇帝身邊的大公公快步下來扶住了他,朝他低眉淺笑道:「常公子無需這般客氣,今天有勞公子進宮了。」   「吳英,送他出去罷。」順安帝聽得雖意猶未盡,但眼前他還要趁天黑之前跟章齊和護國公說幾句,便不留人了。   「是。」   吳英親自送了這昔日鹽伯的後人到了迎前門,方才讓在中庭當值的太監領著常伯樊出前門出皇城。   常伯樊一趟出前門腳就軟了,他不敢扶前門的牆,往前走了數步方才倒下,太監本在躬身送他,見他沒幾步就倒下了,慌忙上前扶他。   他一扶到人,手上一片冰冷,又聽那公子朝他告罪道:「小生無禮,還請公公恕罪,我這就走。」   「哎呀,您身上冷得很,這天黑了風又大,您等會兒,洒家這就去叫個人過來背您一段路。」想及這人是吳英公公親自送到迎前門的,看樣子大總管對他還很客氣,太監心想保不齊這人是個入了陛下眼的,聽著說話也不討厭的樣子,幫他一把也無妨,便回頭朝皇城門當值的帶刀侍衛揚聲道:「張大人,勞駕,叫個郎君大人過來幫幫忙……」   太監送人也只能送到前門一點,不能遠走,便由他叫來的人背起了常伯樊,臨走前,聽那個虛弱的公子沙啞著嗓子朝他謝了又謝,太監也忙作揖回禮,說了好幾聲「公子,慢走」。   常伯樊被人背了一段出了內城最裡面的那段路,一見離前門遠了,他方問:「請問這位吳大人,前面哪處可有轎子租賃?」   見他還有力氣說話,那侍衛也是驚了,「您還能說話啊?我看您一身的汗。」   常伯樊這是腳軟了,腦袋也疼,他知道他這下午驚著了,又耗了神,回去鐵定大病,但知道歸知道,眼前事要解決,便朝背著他的兄臺道:「吳大人,著實勞煩您了,麻煩您往前一找到人就跟我說,我僱人送我回去,莫誤了您當值才是好。」   「行,我也沒什麼工夫,再過一個多時辰就輪到我當值站哨了,我找到人就把您放下,往前兩條街就住人了,我看著幫你敲門看能不能找到人送你回去。」吳侍衛走了幾步,猶豫了一下問:「您這是沒得罪人罷?」   「沒,是我頭一次見陛下,嚇著了。」   侍衛一聽不是罰的,放下心來了,「嘿,陛下誰不怕呢?」   他本想打聽多的,但欲要問下去的時候,他背上的人在他背上抽搐了幾下,哆嗦不止,牙齒都被咬得咯咯作響,侍衛心下一緊,生怕此人出事,不再說話,背著人往前有人家住的地方快跑了過去。   跑到一半,剛出權貴人家等住的長街,就見前面起了聲響,「蘇弟,快看,前面有人。」   說著就有人跑了過來。   常伯樊聽到動靜,勉力抬頭一看,居然看到了他妻兄的身影。   「敢問前面兄臺,是哪府的大人?我乃應天府衙役華從鑫,見過兄臺。」那帶著蘇居甫來找人的應天府捕快頭子大步跑來,一近身看到那吳侍衛的打扮,忙抱拳拱手:「原來是宮裡的侍衛兄弟,華某見過大人。」   「華捕頭?」   「正是華某人……」   他們說話之際,蘇居甫也過來了,他心急如焚得很,一看到這侍衛背的居然是他要找妹夫,忙朝華從鑫道:「華兄弟,正是我妹夫。」   「兄臺……」華從鑫忙朝侍衛拱手。   吳侍衛也是鬆了口氣,「是你們家人?快背回去罷,說是在宮裡見了陛下驚著了,我看他身上一身的寒氣,快回去叫大夫,耽誤不得。」   兩人手忙腳亂去夠他背上的人,這廂常伯樊在舅兄過來之時清楚看到人已閉上了眼昏了過去,兩人拉他的時候他亦無甚動靜,把蘇居甫嚇了一跳,不停慌叫:「伯樊,伯樊,伯樊?」   華從鑫忙去探他的鼻子,「沒事,蘇典使,是昏過去了,我來背他。」   他比蘇居甫高一個頭,說著已駝下了腰,蘇居甫一咬牙把人挪到了背上,不夠頭上急出了一頭汗,朝那侍衛拱手:「敢問大人貴姓,家住何處?來日蘇某定帶家人過來登門拜謝。」   「使不得,免貴姓吳,就是小事,這位蘇大人無需道謝。」   「謝是一定要謝的,蘇某著急帶我這妹夫回家,還請大人務必跟蘇某人說一下您家住何處,要不蘇某一生難安。」   這文人說話就是重,這吳侍衛忙說了個地方,還賣了這客氣人一個好,拉著蘇居甫到一邊快快把他背人的情況說了一遍:「你妹夫是宮裡的小吳公公客客氣氣送出來的,見你妹夫情況不對,就讓我把人背出來找臺轎子送回去,我不知道裡面什麼事,你回去問你妹夫就好了。」   「謝過大人!」蘇居甫肅容朝他拱了拱手。   「好了,我也要回去了。」那侍衛拍了下他的背,又跟那背人的華捕頭拱了拱手,就回頭走了。   這廂天已黑,風愈吹愈大,華從鑫背了好長一段路兩人也沒找到轎子,蘇居甫半路跟人換了一道,兩人輪流背著人小跑著回了外城的常宅。   末了一段蘇居甫把人讓給了華從鑫,先是去了叫杏春堂的藥鋪叫了大夫,又跑回了常家叮囑了門人一聲,讓門人去告知主母:「快去後面告訴我妹妹一聲,說她當家回來了,他身上著了寒,讓廚房趕緊備熱水。」   「是。」門人連門都未關,不等舅爺多說,便朝後兔子一樣奔了去。   自常伯樊離家,蘇苑娘就一直坐在後院的正堂起居室裡等人歸,連午睡也沒去睡,下午她兄長來了陪她坐了一陣就沒坐了,說要到內城去看看朋友,順便看能不能碰到她家當家,順道與人一道回來。   哥哥說是順道,但蘇苑娘已安下了一半的心,比午後那陣子要坐得住了,便連此前看不進去的書也能看得進去,等到家裡下人跑過來喊話,蘇苑娘當晌也沒慌,扭頭就朝屋裡的三姐看過去。   「娘子,我這就去抬熱水過來。」三姐應了話走。   「舅爺還說什麼了?」見三姐去了,蘇苑娘問那喘氣不止的下人。   「沒說什麼了,就是說,讓小的快到後面來告知您一聲,說老爺回來了,身上著了寒,讓廚房趕緊備熱水。」下人一五一十又道了一遍。   「好,我知道了,你且去門邊罷,今晚仔細點看著,不管有什麼風吹草動就快快往後院來告訴我一聲。」   「是。」   杏春堂的梅大夫是與常宅的當家一併進的門,但他跑得沒那背人的壯漢快,進了常宅跟了一小段路沒跟上,又快跑了一陣才進了後院,一進去就被那埋頭跑過來的丫鬟扯過了肩上背的藥箱,他這才順過氣來。   「您快點,」這廂三姐也是跟熱鍋裡的螞蟻似的,她家娘子一見到姑爺就滿臉的淚,三姐一見就慌了,一跺腳就準備飛出去把梅大人叫來,未想一出門就見著了人,她背著箱子拉著人往正堂快跑:「我家姑爺病了。」   「知道了知道了。」梅大夫苦笑不已。   他已經知道了,他們在門口碰了個頭。   梅大夫一進去就見到了這家的女主人抱著男主人的頭在哭,很是嚇了一大跳,又見那長得甚是俊秀,跟女主人模樣有點相似的書生一臉怒容吼道:「哭甚?大夫來了還不讓開一點!」   蘇苑娘抬眼一見梅大夫,忙撐著炕頭牆處站了起來,她站得搖搖晃晃,把通秋嚇得忙撲過去扶住了她。   「我來了,」梅大夫穩了穩神,擼起袖子沉著往前,「莫慌,讓老夫看看。」   「沒大事,家裡有烈酒沒有?要燒脖子的那種,來兩個家丁就著酒把他後背前胸都搓熱搓紅為止,快,夫人,你讓下人趕快去煮點紅糖姜水過來,不要熬太久,多下點姜大火煮半盞茶過來就行,再拿床乾淨棉被過來,把炕燒得更熱一點,讓他出身大汗就好了。」梅大夫一看這常當家虛熱交織,知道不能緩,一緩就是十天半個月都好不了的事了,又想及這家的小娘子是個有身子的,說話的口氣甚穩,那話都是朝著那屋裡看起來能主事的書生說的。   他以為當事的是那個小娘子長得像的書生,沒想是小娘子先開了口:「烈酒擦身是罷?三姐,快去拿烈酒。」   「是。」   「南管家呢?」   「夫人,小的在!」南和與孫掌柜剛都從前面跑過來了。   「準備兩個手上力氣大的人過來幫當家搓身,還有加兩把柴把炕燒起來。」   「通秋。」   「娘子,我這去叫明夏姐姐去廚房煮紅糖姜水。」   這一會兒,下人跑出去了一半,蘇苑娘回頭看了看人,又想坐過去,又想起棉被的事,忙回頭急急去了內臥。   蘇居甫著急妹夫的事,也未管她,等他聽到動靜抬頭的時候,就見妹妹已抱了一床被子過來,這廂在屋裡的丫鬟才回過神來去接,她把被子一放手轉頭又要走,蘇居甫便喝道:「去哪?」   「我去找厚衣裳。」   蘇居甫見她滿臉緋紅,掃了眼丫鬟道:「讓丫鬟去。」   「不用了,我知道厚的在哪。」   這廂梅大夫在扎針,蘇居甫見又一根針下去,無暇管她,便由著她去了。   等她拿了厚衣裳回來站在他身後,蘇居甫一回頭又看到了她滿臉的淚,不禁無力道:「你哭甚?」   蘇苑娘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自己哭了,抽出手帕來擦了擦臉,朝哥哥搖了搖頭,還朝他笑了笑。   等她又朝常伯樊看去的時候,一直閉著眼睛的常伯樊醒了,看著她,他嘴角往上一揚,眼睛裡滿是笑意,眼眸裡倒映著桌臺上燭火的光,甚是明亮。   「苑娘……」他動了動嘴,無聲地喊了她一聲。   蘇苑娘朝他點點頭,朝他笑道:「在呢,你好生扎針,我看著呢。」   常伯樊回頭看到梅大夫,朝他也笑了一下,閉上眼輕吐了口氣。   **   等到常伯樊喝了後面抓回來的藥睡去時,已近了半夜,蘇苑娘坐在外邊的一角陪著他,毫無睡意。   蘇居甫也沒有回去,讓後面找過來的長隨回家報了個信,送走了府裡幫忙的華捕頭,又送走了梅大夫和他藥鋪裡後來來家裡幫忙煎藥的徒弟,又去前面和妹夫家裡的管家說了下如果家裡明天來人的應對之事,就回來盤坐於了炕床尾端。   兄妹倆靜靜坐了一會兒,蘇苑娘方開口輕問兄長:「哥哥怎麼還不去睡?」   「不去客房了,我就在這打個盹,我等會兒眯眯眼,你有事叫我,伯樊要是醒來了你也叫我,我有事問他。」護國公府那邊有了動靜,說是都尉府來了人在抄家,他的長隨蘇隨親眼見護國公府被身穿都尉府尉服的都尉軍從護國公府裡抬走了幾十個箱子,但人卻一個都沒抓出來,蘇居甫是真真不知這是什麼動靜,只盼著妹夫清醒了給他一個說法。   剛才妹夫喝藥的時候被她叫醒過來了,看著不像有事,蘇居甫本來是想問他幾句的,但一開口叫了聲名來,他妹妹就抬起臉來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饒是蘇居甫鐵石心腸也不想當著這雙眼睛對她丈夫逼問不休,只得又強忍耐了下來。   「嗯,好,梅老說他好好睡一覺,明早起來就沒事了。」梅大夫是這般說的,蘇苑娘信他的話,但信歸信,擔憂不曾少一分,她這眼無論如何也閉不下去。   「你不想回屋裡睡也眯一會兒,別他好了,你倒下了,你不為自己想想,也為肚子裡你們孩兒想想。」   「哥哥,我知道了。」   「唉。」聞言,蘇居甫在心裡無聲嘆了口氣。   他如今也是明白了,妹妹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面子上她是乖乖巧巧的,但他說出來的話話她未必會聽他的。   到底是有自己的家了,是要跟以前不一樣了,凡事都得自己擔著,蘇居甫心疼看了她一眼便閉上了眼,片刻之間靠著牆就睡了過去。   他今兒也是乏了。   **   翌日,常伯樊一醒來就被餵了一嘴的鹽水漱口,等到一碗雞湯下去渾身神清氣爽,看到對面眼圈一片黑的舅兄還愣了一下。   蘇居甫見大老爺一醒來就被侍候著漱口用湯,這才看到他,乍看到他還傻了,不由瞪了這人一眼。   「兄長……」   「昨天到底什麼情況,跟我說一下罷,我等會兒還要去衙門。」蘇居甫捏著滿是雞油的碗,怎麼瞧他這個妹夫都瞧不順眼。   那大夫昨晚說讓他妹夫這幾日的飲食清淡點,是以端上來給他妹夫的雞湯裡不見油,他這妹夫一口氣就能喝下一碗,而他的則滿碗皆是油,喝兩口就膩得慌。   蘇居甫見對面那被極妥帖照顧的人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心中著實一腔沒好氣。   「常伯樊,再吃點菜。」蘇苑娘坐在一旁,見常伯樊把湯喝了,明夏又端上來了雞湯燙的小白菜,便從盤中把菜接過來,放到了常伯樊的跟前,引來了兄長對她的瞪眼。   蘇苑娘不知為何覺得有點怕,想了想,小心翼翼把菜碗往兄長那邊推了推,怯生生道:「還是給哥哥吃?」   蘇居甫哼了一聲,把菜碗拉過來,拿起筷著把一碗清湯小白菜吃了,這等肚子裡有了點東西,他心情這才好點,敲了敲桌子道:「快說,我聽完了還要上衙。」   常伯樊看了蘇苑娘一眼,片刻後,屋裡的下人出去了大半,常伯樊又把三姐叫住,讓她在外面坐一會兒看著人別讓人進來,等到人都出去了,他把昨天的事情跟蘇居甫說了一遍。   蘇居甫聽完久久未出聲,末了,他長籲了一口氣,探出腿去穿上靴子站起來擴了擴胸,朝那小夫妻倆道:「看來目前沒我們什麼事,有事我們腦袋昨晚就掉了,行了,暫且無事,我先上衙。」   說完他就走了,常伯樊欲送他不成就留了下來,讓苑娘送了她兄長走,等到蘇苑娘回來,就見他盤坐於炕桌前,桌上攤著一片白紙,手上則拿著筆看著桌上正在出神。   「常伯樊?」   「回來了。」常伯樊猛地回過神來。   蘇苑娘走了過去,本打算只在炕邊坐坐的,卻被他伸手往上拉,她便脫鞋坐了上去。   常伯樊把她拉了上去讓她躺到了他腿上,拔掉了她頭上的髮釵,又拉過了被子蓋到她身上,往下看去對上她清亮的眼,輕聲與她道:「陪我坐會兒,我想點事,好嗎?」   ※※※※※※※※※※※※※※※※※※※※   抱歉斷了幾天更新,這個月本來打算穩定更新拿全勤的,但臨時急病了一場就耽擱了,(2月我狀況已有點欠妥,因著這段時間看病不太方便,又加上盲目自信自己的意志力,就又逼自己強忍著,結果就是再次倒下了。)著實抱歉。 第247章   蘇苑娘將將躺下合上眼就睡了過去。   她呼吸輕淺,常伯樊凝望她半晌,低下頭去觸碰到了她的呼吸,方斷定她是睡著了。   他又怔怔看了她半晌,用臉碰了碰她柔軟的臉頰,在上面輕吻了一記,常伯樊方才直起身來。   昨天他以為他會大病一場,但終歸與以往不一樣了,他有了照顧他的人,他喘不上氣不行了之時,有人能替他接上了那口氣。   等她睡了半刻,確定她睡沉了,常伯樊便叫守在屋內的通秋過來問了幾句話,等問過又叫來三姐問了一通,又把南和叫來,從下人口中問清楚了他昨天進家後的情況,這才安下心來提筆整理昨天他在宮裡所說的事情,並把他當時沒有詳細道全的情況填補了進去。   他尚不能確定天子叫他進宮的意思,但昨日天子既然耐心能聽他說兩個多時辰的所見所聞,想來對這些事情他是有興致的,常伯樊便想著就在這幾日把他說過的沒說過的整理成冊,給宮裡遞上去。   蘇苑娘這一睡到中午還沒醒,丫鬟擔心過來詢問姑爺,得了姑爺不用備午膳的吩咐,就由著她們娘子往午後睡。   常伯樊中午在炕上就著小桌用了點米粥小菜,下人端上來的膳食清淡簡單,但小菜諸多,還有盤小碟裡僅裝了三塊肉,一看這小而精緻的布置,常伯樊就知這是他娘子擬的菜單子。   一晚上也不知她做了幾多事。   蘇苑娘這一睡,睡到近傍晚才醒,一醒來發覺自己偎在枕頭上,鼻間聞到的皆是熟悉的味道,但抬目一看卻有些陌生,她定目看了片刻,方才覺察到自己這是在正堂他們夫妻倆的起居室。   她偏過頭去,看到了盤坐於正位手握筆桿在紙上疾走的常伯樊,看了兩眼,她默默坐起來掀開身上的被子往那邊爬去。   常伯樊寫字入了神,蘇苑娘過去後也只見他抬眼速速看了她一眼,隨即眼睛又回到了紙上。   蘇苑娘本想問他她怎麼睡到炕頭枕頭上去了,但見他忙著就不想問了,抬頭在屋子裡尋了一圈,尋到了站在門邊處雙眼爍爍的通秋,便招手叫了她過來問了時辰,方才知已到申時初了。   「娘子,你餓不餓?」通秋一天沒敢大聲說話,這廂說話也頗小心翼翼,聲細如蚊吶。   「餓了。」   「那我這就去廚房給你端吃的。」通秋瞬息高興了來。   蘇苑娘朝她頷首。   通秋出去了,蘇苑娘坐了片刻,見常伯樊還在寫,抬足想下地,但將將往炕下一移腿,就見常伯樊輕呼了一口長氣,擱下了筆。   「苑娘,來幫我看看。」   蘇苑娘便又過去了。   「這是我今天寫的,你寫的字好,幫我用硬冊謄抄一遍。」常伯樊把撂在一邊上午寫就的草紙交給了她。   蘇苑娘接過來看了兩眼,見是地方風情記,抬頭看向他,只聽常伯樊與她道:「這是昨天皇帝陛下問過我的話,我說得不太完整,想在這幾日補齊了請人替我呈上去,補昨日之過。」   聞言,蘇苑娘低頭,一目十行又看了兩頁草紙,見上面自家的鋪子都在上面,便抬頭和常伯樊道:「常伯樊,你自己寫,這是你的事,用你自己的字才好。」   這樣皇帝陛下才能更記得住他。   「苑娘的字比我好。」   不是這回事,蘇苑娘蹙眉看他:「若是讓人知道你呈上去的獻本是別人替你寫的,省不得要敗好感。」   「你是我的妻子。」   見他聽懂了還堅持己見,蘇苑娘不解看了他兩眼,也不再與他辯駁。   她要等著她哥哥來。   她如今也是有哥哥替她說話的人了,且她哥哥還很兇。   「娘子,飯來了。」   這廂,門外響起了三姐嘹亮的喊聲,蘇苑娘便仔細放下手中草紙,小心放到一角往床下爬,「我餓了。」   下了地方才想起他,轉頭問他道:「你餓了嗎?」   常伯樊見她冷著小臉頗有些不快,連笑也不敢笑,忙正容道:「餓了。」   「那你快下來。」   「炕上吃罷。」炕上暖和。   蘇苑娘便不想理會他,自行穿上趿鞋往前面的大八仙桌去了,見狀常伯樊忙跟上,顧不上再說話。   一上膳桌,苑娘拿起碗來還不理會他,等吃了小半碗才肯吃他夾到她碗裡的菜,還給他夾回來一筷子,常伯樊這才放下心來,與她說道:「你的字是比我好,比兄長還好,外祖都是這麼評的。」   外祖是這般說過,但這是兩碼事,蘇苑娘也不與他多置詞,頷了頷首當是聽到了,不等常伯樊多說,她開口道:「不知等會兒哥哥會不會來?」   常伯樊略思忖了一下,道:「這兩日兄長都在我們家,都顧不上家裡了。」   蘇苑娘頷首:「是了,等事情忙完了,我就去兄嫂家給嫂子道謝,你不用擔心……」   她朝常伯樊望去,「也不用覺著麻煩了哥哥,只要我們記著這份好,來日哥哥家有事,我們到時不忘還回去就好。」   他們一家人都太弱了,必須相互扶持方能渡過這滿是風刀霜劍的寒冬。   常伯樊點頭,眼睛卻是看著她不放,蘇苑娘見狀搖搖頭,道了一聲:「哥哥許是晚些時候就會來,我們且先用著。。」   她這也是餓極了,這飯用了三碗方才覺肚飽,剛擱下碗,就聽南和在外面報:「爺,夫人,舅老爺來了。」   侍候著他們用膳的通秋忙去開門,就見蘇居甫大步流星跨進門來,一進門來就見妹妹讓丫鬟去廚房端菜上來,蘇居甫看了他們這邊一眼,搓著手往炕床那邊走:「你們吃,我先暖暖。」   蘇苑娘跟著要過去,被常伯樊拉住,「你和丫鬟說說,多備兩個兄長喜吃的菜,我也吃好了,我去陪兄長說說話。」   妻兄一進來就帶來了一股寒風,想必身上寒氣不少,妻兄不想過來讓她沾涼風,常伯樊也不想讓她過去沾寒氣。   蘇苑娘便頷首,朝已經走到了門口的通秋招手,「我仔細說說。」   這廂常伯樊一過去,就見妻兄瞄了一眼他擱在桌上的草紙,頭就不動了,他在側站了一會兒等了片刻,方才過去和妻兄說了他的打算。   「你叫誰給你獻上去?」聽罷,蘇居甫扭頭就回。   「敢問哥哥,如若我找上都尉府,不知到時候能不能見到能主事的將軍尉郎大人?」常伯樊拱手恭敬問道。   有事就叫哥哥,蘇居甫斜了他一眼,但到底是他這妹夫在跟他親近,他也不想多擺臉子,點頭道:「是個辦法,昨日章都尉大人也在,都尉府跟都城裡的很多衙門不一樣,都尉府上下一心,門外傳到門內的話,一般不會變太多味,有事的話,事情也能傳進去。」   那裡畢竟是陛下在民間的耳目,容易傳話,就蘇居甫看來,他妹夫此舉十有八*九能入聖上眼,聖上昨兒可是聽他說了許久。   「寫完了?」蘇居甫見還有一些草紙放在內側,離得遠了一點,身子一斜往裡拿,拿到了一小疊草紙便翻了起來。   「我今日寫了幾個時辰,才寫了兩個名目,我起草紙起了六個,兄長請看。」常伯樊把他最早定下來的綱目找出來送到了蘇居甫眼前。   「那這幾日寫得完嗎?」蘇居甫聽他這妹夫說這幾日就獻上去,他這妹夫有自己的打算,蘇居甫也想趁熱打鐵,想趁今上還在興致的這當口就把他妹夫所作之事呈上去,如此一來,也能在今上那落個有心勤勉的印象。   但凡今上看重的重臣後秀,身上皆有此卓絕品性,蘇居甫也想讓他妹夫乘上這股東風,扶搖直上。   「最多三天,我就能寫完,但此乃第一道草紙,我想讓苑娘幫我謄抄,我這邊一寫完,她那邊就能幫我謄好,加緊點四五日就能呈上去了。」   「讓苑娘幫你謄抄?」蘇居甫怔忡住,片刻後方才回過神來道:「這不太好罷。」   「苑娘字好。」常伯樊笑道。   蘇居甫猶豫了一下,正想點頭替妹妹佔了這便宜之時,就聽耳邊響起了妹妹氣唬唬的聲音:「哥哥,你莫要和他一道糊塗,這是他的第一塊敲門磚,豈能想當然耳。」   蘇居甫不禁訕然,回過頭去看她,「伯樊說的也不錯,你字好。」   他妹妹的字委實是好,字跡清雋明闊又一目了然,但凡見著字者皆能心生好感,要是由她謄抄,也是一道助力。   且蘇居甫也不能否認,他妹妹的字若是能呈入今上眼中,他妹妹也就出名了。   有了這個名聲,對妹妹來說,說是多了一道護身符也不為過。   作為家中兄長,家中只有一妹的蘇居甫不得不說他的私心裡是很想妹妹的字能入聖人眼,他父親多方送出妹妹的字給各方友人賞鑑,其百般良苦用心,所圖無非如此。   如今妹夫自己提出來,就是明知這對妹夫來說不是最佳選擇,蘇居甫還是想趁機答應下來。   且他只掃了幾眼也知妹夫所寫之物不是區區小事,這對妹妹來說是十足的良機——良機可遇不可求,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蘇居甫心下一橫,正要說話,就見妹妹蹙眉看著他道:「可是哥哥,我不急在一時,常伯樊和您,還有爹爹娘親,我們家加在一起才是當前刻不容緩迫在眉睫欲待解決的事情,為何不一次就做到盡善盡美,反要因著一些蠅頭小利,去做那畫蛇添足的事呢。」   蘇居甫霎時瞪眼,目光如炬分外犀利地朝她看去。   ※※※※※※※※※※※※※※※※※※※※   多謝在座諸位的善意,殺豬刀已悉數收到,多謝。 第248章   不是蘇居甫小看妹妹,而是他以為妹妹壓根兒不會有這個遠見,而父親那裡絕計不會與她把話說得這般的深。   蘇居甫一時無言。   常伯樊卻是早知自家苑娘是個心裡有自己主章的,見妻兄鼓著眼睛煞是兇狠,忙出言道:「苑娘也是為了我好。」   蘇居甫便瞪向了他。   常當家苦笑不休,朝他這脾氣著實算不上好的妻兄連連拱手作揖求饒:「是伯樊的不是,讓苑娘為我擔憂了。」   蘇苑娘正欲要反駁她才不是擔憂,只見她哥哥不知怎地又飛快轉過頭來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話到嘴邊又慌忙咽下,悄悄移步到了常伯樊身後,避著了哥哥一點。   罷,不說也罷。   這廂,蘇居甫甚是沒好氣開了口:「你們倒是伉儷情深,一個兩個皆是為著對方著想,那你們自己說了算,莫來問我。」   「可是我們兩個都是小輩,事情是要跟哥哥說的,不能瞞著。」常當家背後,這廂蘇苑娘探出頭來小聲道。   蘇居甫揚起手,咬著牙道:「你信不信我收拾你?」   好賴都她說了。   蘇苑娘也是委屈,她還想仗著兄長來收拾常伯樊,結果卻適得其反。她扁了扁嘴,收回頭去,把頭抵在了常伯樊背後,不想與這世皆然變了個樣不像上輩子那般對她百依百順的兄長說話。   常伯樊眼角餘光瞥到了她的委屈,一時之間甚是好笑,只是背後的小腦袋還萬般依賴地靠在他的背上,卻是不能笑的,他忍著笑又與妻兄作揖,道:「無論我夫妻二人作何決定,無一不是兄長不能知的,如苑娘所說,我倆一個是你妹妹,一個是你妹夫,不足之處還請兄長多多擔待。」   蘇居甫睜大眼又狠瞪了他一眼。   可這兩個小的確實是把他當兄長對待,事無大小都與他說,無任何隱瞞,這等信任可不是憑白就能輕易得來,他心口又忍不住一甜,這下裝惡不成,一下反倒笑了出來。   「行了,沒兇你,你委屈甚?好好坐下說正事。」蘇居甫見不得妹妹小女人般躲在妹夫身後的樣子,把她叫出來笑罵道:「你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說兩句還不成?」   不是不成,只是還是有點怕,蘇苑娘被常伯樊按著坐下後,小聲回兄長道:「成的。」   「呵。」蘇居甫忍俊不禁搖頭失笑,一笑過後就收住了笑容與常伯樊正容道:「那要都是你動筆,你這幾日就要多辛苦了,這事宜早不宜晚,提前做好了你我都安心。」   蘇居甫也不想成天往他這妹夫家跑,他身上要事諸多,衙門的事還有一些涉關己事的瑣事要辦,如若不是他看準這是妹夫成事的要緊時刻,他也不會硬生生從這諸多事情當中擠出時間來為他們夫妻二人操勞。   「是。」常伯樊恭聲應道。   這廂門外起了三姐的聲響,飯菜來了。   昨晚蘇苑娘下了吩咐,讓三姐領著明夏通秋在後院幹活,其它的丫鬟管事娘子則讓南和帶到了前頭去,是以今天她房裡就這三個丫鬟能使喚了,這飯菜都是三姐端來的。   這人少了,蘇居甫一望便知,三姐上菜的時候便問了妹妹一聲,「那幾個蠢的你可算罰了?」   主母捧著一床比她還大的被子,都不知上前幫幫忙。   蘇苑娘乍聽之下沒懂,想了一下方才知兄長說的是何事,搖頭道:「不是罰了,是那幾個都是我隨常伯樊來京前母親給我另尋的人,還沒用多久,說不上知根知底,這當口我不想讓她們知道的太多,便讓南管家把她們帶到前面去用了,屋裡就留了三姐她們三個。」   三姐聽著,插了句嘴:「娘子擔心得對。」   常伯樊聽著妻兄的話不對,但沒張口問,心想事後得找三姐問一下妻兄的話是何意思,他按捺了下來,聽著家中苑娘這廂道:「時日太短,我沒看明白她們,我腦子裡又裝不下太多事,弄不懂就先遠著點,把常伯樊的事理清楚了,我再作其他。」   這已很是謹慎了,蘇居甫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欣慰道:「到底是不一樣了。」   他還以為他這生都要幫著父母看著她一點,如今看來不用不說,不知不覺中她倒是成了好助力了。   蘇居甫用過飯,又在妹夫妹妹這裡看了幾頁草紙,但這天色委實不早了,他回家之前還要去趟同僚家裡,便放下草紙與夫妻倆人道:「我還有事先回了,你們先忙著,我要是明天不來,就後天來家裡一趟。」   「敢問兄長,昨日相繼有兄臺相助,不知是哪兩位,伯樊想請你抽空帶著我上門道謝一番。」常伯樊忙道。   「先不忙,這兩家我都知道在哪。苑娘,」蘇居甫回過頭去,與妹妹道:「你準備兩位厚一點的禮,明日我派蘇隨過來,讓他帶著你們家管事的去這兩家先謝一趟,來日等伯樊與我都有空了,我們再親自登門再去一趟。」   說著,蘇居甫沉吟了片刻,方接道:「這相助之恩當要重謝,也好讓人知道你們家是不忘恩的人家。」   如此一來,往後他們碰到需要幫忙的事情,有那能搭把手的人也願意搭把手,路也好走點。   蘇居甫在同僚中聲名不錯,有事找人就有人出面幫他的忙,就如昨天幫他找人的應天府捕頭,他曾也對其相助過不少。   出門在外,免不了相互帶攜的事,但若想讓人有幫忙之意,那得讓人知道你這個人是值得的。   蘇居甫這番也是用心良苦,對這小夫妻二人也是動了十分的真意,把他們當小輩愛護著,好在他妹夫不是無知狂妄小輩,聞言就朝他拱手恭敬道:「伯樊聽兄長安排,謝兄長為我和苑娘如此這般費心。」   蘇居甫欣慰一笑,「好,先這麼辦,我先走一步。」   送走了他,送他的常伯樊一回來,就見苑娘把他的草紙工工整整排列在了一處,見到他回來,昂頭就與他道:「常伯樊,你快過來寫。」   她比他還著急的模樣,常伯樊過去一坐下,就聽她又道:「我讓孫掌柜的去打聽這城中的書坊賣的空冊是何樣子的,家裡有幾本樣式不一樣,數目也不夠,你別著急,我明日上午就能把冊本的樣式定下買回來,你下午就能重新寫了。」   他這草紙才打到一小半,常伯樊拿筆的手頓了下來,回頭看她,見她仔仔細細排列草紙前後次序,說著話也沒看他,剎那不禁啞然,見她如此忙碌,他只得提起筆,稍一作考慮,就著前面的話往下寫了下來。   常伯樊忙於寫獻本,蘇苑娘也沒閒著,這晚把常伯樊已經寫好了的按照每個名目整理了下來,二日上午又把獻本的模樣與孫掌柜訂了下來又開始整理常伯樊寫就的,等到常伯樊第二夜連夜遊龍走鳳粗粗寫完草本,第三日開始謄抄的時候,她便把常伯樊抄寫的格式定了下來,並就常伯樊要謄抄的內容要規避的忌諱等與常伯樊仔細說了一遍。   常伯樊聽她一說,才發現自己要規避校正的內容不少,他是有那想成事的心,但他不是什麼事都知道,就如眼前要呈到給皇帝陛下眼前的獻本,很多要規避忌諱的字眼他連知情都不知情,更莫談躲過去。   書寫之事,哪怕是給皇帝陛下寫奏本等要忌,蘇苑娘卻是知情的,這就是她有一個身為狀元郎父親的底蘊了,於她來說,常伯樊寫的地方有何不對之處,她一眼就能看明白,饒是如此,她也是在常伯樊寫之前仔細檢查過三,才讓常伯樊動筆,免得有錯處之處,讓他又白白多遭一遍抄寫的罪,耽誤了那時間。   有她相助,常伯樊當夜把第一個名目謄了一遍,次日等到蘇居甫當晚再行來妹夫一家的時候,常當家已抄到了第三章。   這廂莫說他眼圈已黑,就是陪著他的蘇苑娘眼底也是一片青色,蘇居甫就是知道事情輕重見了都不忍心,出言勸了妹妹兩句,「你有身子,莫要跟他一起熬,傷了身子和孩子就得不償失了。」   「我有睡的,」蘇苑娘是有睡,晚上她會睡個囫圇覺,白日也會趁著間隙睡一會兒,但這幾日她要過目過問的事情太多,比起往常是累了許多,但她也只是累,睡一覺起來就好了,比起前世的病痛與悲痛這種累乏在其前不堪一提,蘇苑娘身上偶感疲累,但心裡卻是一點也不累的,回兄長的話時臉上還帶著淺淺笑意,「孩子也有睡。」   見她還能笑,蘇居甫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心疼她,末了他摸了她的腦袋一記,回頭看了一眼那眼底一片青黑,這廂抄著草紙還不忘抬頭朝他們這邊看一眼偷瞧一下情況的的妹夫。   「等忙完了,就讓當家也睡兩天,什麼事都不讓他忙。」常伯樊這幾日忙著獻本的事,蘇苑娘一要過目校正他寫的草紙,二連鋪子裡的那些個小事她也一併處理了,她以往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懂,也不知道鋪子裡的經營之事,但幾日下來,蘇苑娘發覺自己還是能拿拿主意的。   「什麼事你都想著他,他是什麼福氣都佔盡了。」蘇居甫彈了她的鼻子一下,嘆笑道:「但願這次能成事,不辜負我們這一番的拼命,老天爺能站在我們這一邊。」   蘇苑娘朝他靠了過去,她靠著哥哥的肩膀,看著常伯樊垂目肅容謄抄的臉,不知為何,她竟有一些滿足,喟嘆了一聲道:「哥哥,不知為何,我與常伯樊一道做了事,就是結果不如我意,我這次也覺心安了。」   這次她盡了人事,方知以往她的脆弱茫然皆來自她的無能無力——以往她能把握住的東西太少了,以至於每日皆惶惶不可終日。   ※※※※※※※※※※※※※※※※※※※※   感謝在2020-02-2717:35:56~2020-03-0517:20: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zhihong980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ye2個;黃子、悠悠水如藍、安吉兒2011、30185430、穗心所域、勿試物語、34897938、arrrrr、銀桑的土方十四郎、胖媽m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七喜可樂116瓶;?e??90瓶;毛貓?68瓶;88840636瓶;黃鶴樓的茉莉30瓶;華星秋月20瓶;麵包鴿子19瓶;是蘿蔔啊、不知名、27209943、夏天睡覺覺、40781490、妮妮、勿試物語、逍遙10瓶;木子瓜、2541隨便看8瓶;火狐狸、愛吃魚的貓、41757935、寒寒5瓶;小魚兒淘書錄、棵樹4瓶;213349603瓶;23155266、鈍刀子慢磨、萌萌小米亞2瓶;wxl40284951、流年、陳一(*@o@*)、讀者之中、蔓蔓青蘿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49章   次日,蘇居甫放衙後又來了常宅。   蘇苑娘昨日就知曉了這夜兄長過來,兄長要給常伯樊寫的獻本過最後一遍目。她已和兄長商量好這日讓嫂嫂和侄兒過來住一日,昨晚蘇居甫不解其意,見她非堅持如此便依了她,是以蘇苑娘早早就讓南和去接了嫂嫂和侄兒過來,蘇居甫放衙後到了常宅後院的主屋,就見偌大的正堂裡妹妹帶著兒子在一側靜靜看書陪著妹夫動筆,他家娘子則坐在另一側管起了妹妹的家事,跟妹妹房裡的大丫鬟在說這家裡迎來送往理應注意的事情。   「你啊。」蘇居甫一進來聽娘子和丫鬟說了幾句就站到了妹妹身邊,敲了她腦袋一記。   將將敲完,就見先前全神貫注坐著姑姑的腿上看書的小兒猛地抬起頭來,見到是他,兩眼放光朝他張開手來,輕脆地叫了一聲:「爹爹。」   蘇居甫抱起他來舉在空中,只聽兒子發出一長串興奮的笑聲,打破了屋裡原本原有的淡淡靜謐。   「爹爹,爹爹。」蘇仁鵬興奮地叫著。   在一側寫最後一冊獻本的常伯樊抬起頭來,嘴角也帶著笑,從被父親舉高的妻侄身上,看到了家中苑娘的肚子上。   他也是快要當父親的人了。   這晚兩家人匆匆用了晚膳,蘇居甫就與妹夫端坐在了兩張八仙桌拼就的長桌上,做最後的查看,蘇苑娘則在膳後帶著小侄念了一段書,寫了一頁字,方把小侄交給嫂子,由著她帶著小侄去睡了。   不一會兒,等到孩子睡了,孔氏又回了起居室,見小姑子去了桌子處,與她夫郎兄長一道在翻閱那要緊的東西,孔氏便沒出聲,坐在一旁繡著花陪了一陣,直到熬到凌晨,等丫鬟們端來宵夜一道吃過後,方回了客屋。   「娘子,回來了?」她一抬著油燈進去,外面丫鬟把門一帶上,守著孩子的姜奶娘輕聲出了聲。   「回了。」孔氏轉身關門。   一陣窸窸窣窣的磨蹭聲過後,姜奶娘起了來,下地朝孔氏走了過來。   孔氏把油燈放到桌上,姜奶娘走到她身後替她解身上的披皮,嘴裡輕聲問道:「大公子還在忙啊?」   「忙著。」孔氏頷首。   「要忙到什麼時辰去了?」   「唉,怕是要到明早了。」   「他都累瘦了。」   「沒法子。」   「欸,是,他得主著事啊,好在姑奶奶今兒接了你和仁鵬來,你也能照顧著他一點。」奶娘解了披風,歸置回來又把熱壺從一側的炭爐上提了過來,來回一路輕聲絮叨著。   「照顧什麼呀?就一天的事,在妹妹家,虧待誰小姑子都虧待不了她哥哥,她就差把她哥哥當門神一樣奉著了。」   「這倒是,」奶娘把熱水緩緩倒到洗腳盆裡笑著道:「姑奶奶對大公子,還有你和小公子是真真好。」   也就蘇家如此了,公公只有婆婆一人,而婆婆只有一雙兒女,她還聽大公子說過,小姑子出生那兩年他還親自帶過,經常背著她出去遊玩,這相處下來兄妹感情焉能不深。   孔欣嫁他之前還不知蘇家能和睦至此,只當媒人說的那些好聽話四分真六分假,而今看來,從小沒好運的她到底是撿到了一次寶。   小姑子也是個好的,大公子還當以為他妹妹是因為常把她和仁鵬放在家中過意不去,這才非要把她和孩子請進來,但孔欣隱隱覺得事情不僅僅是如此,怕是小姑子覺著這般大的事情,莫要把她落下才好。   這裡頭,藏著好意,也藏著敬意,孔欣什麼話也沒說,但心裡已領了小姑子這份情。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三丈,日後小姑子這裡,她多看著點就是。   孔欣這廂沒說話,在凳子前坐下脫鞋準備洗腳,聽奶娘又道:「這要緊事忙完,大公子就能按時回家了罷?」   「也不一定,再說罷,」孔欣把腳放到有些燙的水裡,雙手按住了膝蓋,等忍過那股燙意方接道:「大公子最要緊的就是這幾年,他是有心想顧著我們娘倆,也盡力了,我看在眼裡,也知道他的難處,這知道了也不能當不知道,有些事,終歸是要讓我讓些步的。」   「大公子有心,咱們不委屈,啊?」姜奶娘一聽,忙安慰她道。   孔欣一笑,道:「不委屈。」   只要他一如既往地敬著她愛著她,她就不委屈,只要心裡頭舒暢,她多做一些又何妨?這日子終究是有盼頭的。   **   二日,一早蘇居甫頂著一雙眼底發青的眼睛去了衙門,蘇仁鵬被父親抱著到門口送到娘親懷裡,目送了他遠去,他和長隨一走,蘇仁鵬扭頭兩手扒到娘親耳邊小小聲道:「爹爹今日好難看啊。」   仁鵬小公子由衷嘆道。   孔氏孔欣哭笑不得,抱著他往裡走道:「姑姑寵你兩日,爹爹都不認了?」   蘇仁鵬笑嘻嘻點頭,「姑姑喜歡我。」   孔欣菀爾,抱著小兒回去後,起居室裡只見小姑子,小姑子一等她坐下就與她道:「當家去睡覺了,下午他要與哥哥一道去趟都尉府送獻本。」   「辛苦了。」孔欣忙道。   「辛苦的是哥哥和我家當家,」蘇苑娘搖頭,與嫂嫂道:「嫂嫂等晚上哥哥辦完事了你們再一道回罷,可好?」   孔欣本想現在就和她告辭,聽小姑子這麼一說,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下來。   她怕大公子這一晚沒睡,這一天又跑來跑去,回去時怕是疲憊至極,她要在旁邊的話還能看著一點,因著擔心他,孔欣就是想回去以免家中有人找來無法應客,還是答應了下來。   等到午後,大睡了一覺的常伯樊用過午膳,拿著苑娘為他打包好的獻本帶著南和丁子幾個健壯的家丁出了門去,先去應天府找妻兄,再與他一道前去都尉府。   蘇苑娘等他一走,手上拿了本書靠著炕頭出了會兒神,等到長嫂帶了睡好午覺的小侄來了屋子,方回過神來。   「你怎地沒睡一會兒?」孔欣見她清醒著,把小兒放到炕上就問道。   「姑姑,姑姑……」蘇仁鵬則飛快朝姑姑那邊跑去,隨即倒在了姑姑的身邊,被姑姑攬在了懷裡。   蘇苑娘抱著來到了身邊的小侄,朝嫂子淺淺笑了一記,道:「我看會兒書。」   孔欣心想她這時候能睡著也難,便是她也是在床上輾轉了許久才小睡了一會兒。   她往小姑子身邊坐了過去,安慰小姑子道:「放寬心罷,姑爺這是鴻運當頭了,不會有什麼事,就算有事也只會是好事。」   蘇苑娘想想也是,常伯樊上輩子能翻身,也是託的今後兩位今上的福,這輩子許多事是不一樣了,但常伯樊沒變,今上們想來也沒變,他們對常伯樊的賞識想來也不會變的。   只是想是想得明白,事情未落定之前,擔心還是一樣的擔心。蘇苑娘這世開了竅,明白了這世間的種種不易,也明白了所謂牽腸掛斷,情不由己為何物,聽了長嫂的安慰後她淺笑著頷了頷首,嘴裡回長嫂道:「謝謝嫂子。」   「姑姑,你睡一會兒罷,仁鵬在一旁保護你,也保護小妹妹。」蘇仁鵬聽了母親與姑姑說了幾句話,這廂抬著小臉,甚是認真道。   他這一說,孔欣與蘇苑娘都笑了起來,蘇苑娘抱著孩子緊了緊,輕笑道:「好,知道了。」   是不一樣了,這世常伯樊有了清醒的她,而她早早就和兄嫂碰面了,一家人在了一起,而不像以前兩家分割於臨蘇都城兩地,各自單打獨鬥。   兩家人相互幫襯著,怯懦時也有了打氣的人,終究是不一樣了。   長嫂帶了小侄過來,蘇苑娘與他們說了一會兒話也有了困意,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孔欣見狀把她扶了下來蓋上被子,輕輕拍打著她的手臂安撫著道:「睡罷,嫂子在著,有事我會幫你看著的也會叫你,你只管睡你的,不用擔心。」   長嫂比起自己來要能耐多了,蘇苑娘心底極信賴她,聽著嫂子的話就睡了過去,這一睡就睡到大天黑,醒來後常伯樊與兄長都沒回來。   蘇苑娘便有些沉不住氣了,找來在家呆著的孫掌柜,問他道:「下午沒人回來報信,你可找人去都尉府那邊打聽了?」   孫掌柜苦笑回道:「回夫人,都尉府設在軍中重地之處,尋常百姓不得靠近,我等去了會被當宵小抓起來也說不定,小的不敢差人過去打聽,給大當家添亂。」   是她想得太簡單了,蘇苑娘聞言頷首:「是我輕率了,孫老見諒。」   當家夫人是個好說話的,但有著大當家對她的態度在眼前,孫掌柜對她絕不敢小意輕忽,這廂聽了話忙回道:「您哪裡的話,這等事您不知道是極正常的,小的也是著人前去打聽了一番才知道都尉府是重地,一般人去不得。」   原來是已經打聽過了,蘇苑娘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了。」   還是安生等著罷,不過她還是怕常伯樊出身邊找不到人的事來,她朝孫掌柜道:「鋪子裡還留有幾個家裡那邊帶出來的夥計,可能麻煩掌柜的帶著他們去大當家回來的路上候一候,迎一迎大當家?」   「夫人吩咐的是,理應如此,小的這就去。」孫掌柜是被安排著留著守家的,但看這天色已晚,家裡也不會出事的樣子,得了夫人的吩咐,他心下一想這吩咐應當要聽,便沒作猶豫就出了門去找夥計前去離都尉府最近的路上迎人。   他這剛出常宅的門,常宅外面就起了敲門聲,片刻後,門人飛快往後跑,路上碰到了夫人屋裡的三姐,忙把堂老爺來了的事告訴了三姐一聲,又飛快跑去了前門迎堂老爺。   「娘子,娘子,堂老太爺家裡的大老爺來了……」三姐快跑至屋裡,推開門就與裡面的娘子道:「那位老爺就在門口,二福正迎著他進門,二福說他那邊把人請到正堂去,讓我這邊請娘子您趕緊過去。」   ※※※※※※※※※※※※※※※※※※※※   感謝在2020-03-0517:00:09~2020-03-0717:47:5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銀桑的土方十四郎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48979382個;葡萄怎麼不見了、困惑貓、朵媽、lan13ji、黑貓跟白貓打架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葡萄怎麼不見了26瓶;暴力豆豆20瓶;小白楊、偷吃金子的袋鼠10瓶;2541隨便看8瓶;23155266、想得美、麗君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50章   常孝昌被恭敬請到大堂不久,下人進來迅速點燈,隨即飛快奉上了熱茶,他本急不可耐,見到人家這等殷勤便稍稍按捺住了那股急躁,不一會兒見到堂弟媳婦領著一眾丫鬟匆匆跨入門來,一進來一張嘴面前儘是白霧,「孝昌大伯來了?」   常孝昌站起,朝她微頷首:「弟妹。」   「您坐。」蘇苑娘朝他施了一禮,在他下首一方先行坐下,「您夜裡請來,可是有什麼急事?」   「孝鯤呢?」   「當家不在家。」   「去哪了?」   「去京輔都尉府了。」   常孝昌聞言一愣,更是急道:「去那作甚?」   此前因著常孝嶀初一在都城這位分支大家中住了幾日,回來後常伯樊去了他這位堂兄家走了一趟,蘇苑娘聽常伯樊說他堂兄就他和族兄的事沒表態,看樣子是無意插手他的家中事,不過這幾日常伯樊還是沒把金銀鋪交還到他族兄手中,還是讓孫掌柜的代為接手,蘇苑娘這前來前院大堂的一路心想著分支這位大堂兄來的來意,揣測著常孝嶀是不是去分支家說話了。   這幾日鋪子裡的事乃蘇苑娘一手打理,常孝嶀這些日子常在家裡的幾家鋪子閒逛,且在鋪子當中多管閒事,三天前他甚至自作主張幫來買東西的客人殺價,把一百多兩的金飾恁是作賤成了八十兩給了人,很是給鋪子裡的夥計添了麻煩,鬧得孫掌柜都急眼了,跑回來和她說道此事。   常伯樊在專心寫獻本的事,蘇苑娘不想讓當家分神,便吩咐了孫掌柜讓成掌柜這個和常孝嶀打交道打得多的人出面去與常孝嶀談話,讓常孝嶀莫要再做那幹擾之舉,沒想當晚成掌柜請嶀爺吃酒,嶀爺沒理會成掌柜不說,還潑了成掌柜一臉的酒,其後大晚上的他鬧到了家裡的大門口來,一身酒意對著大門拳打腳踢,這事便瞞不過常伯樊了,常伯樊叫南和帶了兩個家丁,把人請了回去,讓他冷靜兩天,說等過兩天再和他談談。   蘇苑娘以為他等不及,去分家找人做主了。   這廂族裡堂兄問著話,蘇苑娘不是那等極會掩飾的人,她心裡猜測著他的來意,嘴裡則如實作答,倒是把人聽得傻了眼。   常孝昌一愣,蘇苑娘也愣了一下,方才想起常伯樊要呈獻本的事,可是沒與分支打過招呼,就是去宮裡的事,常伯樊也沒與分支提起過。   可這事她兄長,外祖都是知情的,甚至是嫂嫂的娘家也是知道些風聲,只有分支那裡,因著往日也無過多牽繫牢靠的來往,常伯樊不想過於勞煩他這一支族人,便沒想著往那邊遞消息。   但堂兄家在此前他們家跟戶部討銀子的時候可是出了大力氣了,且常伯樊也不是不想跟他家這支分支親,只是情份沒到那個過多勞煩人家的份上。   這電掣風馳間,蘇苑娘快快回過神來,回了常孝昌道:「回大伯,是這般的,您且聽我與您細說。」   蘇苑娘沉下心來,把護國公府初一來人找上門來其後所發生的事皆與常孝昌說道了出來。   說起來這短短半月的時間於她和家人來說再是驚心動魄不過,但按時間所發生的事說下來,寥寥十幾句話已全然概括了下來。   常孝昌聽她從初一說到初三到護國公府赴宴,又到初九進宮,再到今日正月十四寫就獻本前往都尉府託呈天子案上之事,這一樁樁哪一件拿出來都是關係到常氏一門前途生死的大事,他臉沉了下來,肅如黑鐵,「這般大的事,怎麼我一件都不知道?你們就不知道往我家送個話來?」   常孝昌已無暇顧及他先前來的來意,現下只覺腦子裡一片如雷轟頂,讓他無法鎮定。   他這是趕巧來了,他若是不來,這家人是不是一聲招呼都不與他家打?   他自認他父親和他對主家這家主族弟頗煞費苦心。去年本家這位家主族弟和面前的蘇家女成親,他千裡迢迢奔赴臨蘇路途種種舟車勞頓不說,到了臨蘇,更是對他這族弟客客氣氣,很是給這個年輕家主漲了一些臉面,族人來京赴考,他更是上下操持,他們小夫妻進京討銀子,他更是上下打點了不少,怎地到了他們家出了這等大事,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常孝昌一時不快得很。   「前幾日護國公府的事,您可聽說了一些?」面前的人面似沉水,如同僵了的水一樣,蘇苑娘心中卻是奇怪地毫無懼怕他之意,便連與之說話的聲音也無過多起伏。   「護國公府?」常孝昌一聽迅速會過意來,「抄家的事?這到底怎麼回事?」   不等他多說,蘇苑娘僅猶豫了一下,便道:「這事我不知情,只知當家隨我本家叔爺去了宮裡,叔爺有事,他沒事,他不與您說,是顧及著此事若是不妥,他想以一人之力擔之,到時若真出了事也莫拖累了您和老太爺的好。」   也就是說,此前他前去尚不知禍福,常孝昌面色稍微好了些許,「那怎麼護國公出了事,他沒有?我怎麼不知道他還是跟著護國公進的宮?」   這外面沒有一點關此的風聲。現在外面沸沸揚揚傳的都是陛下新看中欽點的徐中郎查出了護國公府收賄賂的事,聽說是陛下想讓他去吏部坐鎮,便連救過自己的護國公也祭了出來讓徐中郎立威,燒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頭一把大火。   而有關他常家本家家主也跟著進了宮一道面了聖的事,常孝昌是一個字都沒聽到。   到底是差著一點,常孝昌這廂嘴裡說著話,心裡卻像是沉了塊鐵一樣重甸甸的喘不過氣來。   他和他父親是對他這年輕家主族弟是好,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才是這幾年的事。他們父子倆是打聽到他這位孝鯤弟有所為之後才示的好,此前那位不成德行的舊家主在世的那段時日,他們父子倆則是對本家的事能躲則躲,能避則避,不想惹一身洗不乾淨的蝨子。   「這個苑娘就不知情了,等當家回來,讓當家親自和您說。」蘇苑娘說著看向門,回頭與常孝昌輕聲道:「今天出去一天了,也不知道怎麼還沒回來。」   常孝昌站起身來,背過手往門邊走了走,走了幾步回過頭來道:「就你一個人在家?」   「我嫂嫂今天也在家陪我。」   常孝昌頷首,沉思了一記道:「我留下來看看,等孝鯤回來,你不用管我,你且回後面去,我坐在這裡等他。」   「您用晚膳了嗎?」蘇苑娘也站起,又問:「大伯,請問您此前來家中是為著什麼事?」   她站在大堂中央,眼如赤子般澄靜,姣好平靜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神色來,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平平靜靜地問著這句話,常孝昌在瞟了她一眼之後就收回了眼神。   族中堂弟告她一介婦人插手族中生意,大有借著他們蘇家之勢要騎在常家家主頭上,把他們常家收入囊中的意思,堂弟還帶了一個夥計來,繪聲繪色說了蘇居甫帶著他們衙門的衙役上門來逞威風的事,常孝昌聽了也沒有把這事全然當真,只是不管事實如何,他來之前已對蘇家女頗為惱火,忍不住地對她心生不悅。   他是來告誡孝鯤弟,以及敲打蘇家女來的。   而坦蕩從容的蘇家女就立在眼前,與那個不被重任滿腹怨氣的族弟相較,兩人誰高誰低,高下立判。   常孝昌一時竟無話可說。   「您用晚膳了嗎?」他不作答,蘇苑娘便收了下半句,避重就輕又道。   「用了,在家中用過才來的。」實則是用到一半,被人找上門來,聽罷常孝昌這飯也是用不下去,趁著天還沒黑透叫下人抬了轎子送了他過來。   「你就別操心我了,你且忙你的去。」常孝昌走到門邊,招來自家的下人,在人耳邊耳語了幾句,等下人走後,他偏過頭,就看到了與他走在一道,一同吹著寒風的蘇家女。   「大伯,我讓家人去路邊守著了,當家要是回來,家裡下人會提前跑回來跟我們說的。」蘇苑娘說著看向了家中前面緊緊閉著的大門,摸著肚子輕聲道:「也不知到底是福還是禍,不回來,我這心就放下下啊。」   非禮勿視,繞是如此,常孝昌眼角餘光也瞄到了她摸肚子的舉止,聞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大嫂這幾天還問我孝鯤怎麼沒帶你去家裡坐坐,初一那天她還跟孝鯤說等有空了就讓你過去坐坐,她前兩天一有空就開始找大人穿軟了的舊布了,還說要給你們孩子多做幾雙小兒穿的小鞋子。」   常孝昌說這話也是見到她的動作後心裡動了動,這才有了這番暗中示好的話出來。   他現在不知那年輕家主跟宮中到底是個什麼關係,但他總覺著這不是什麼壞事。   他那個孝鯤弟,不是一般人。常孝鯤自去年千裡迢迢去了一趟臨蘇,就知此子非池中物,這才有了後面他大力幫扶主家的事情來。   不過還是晚了些,看來以後他不能只在家中坐著等人來找他了,他得往這家裡多走動走動。 第251章   「有勞嫂子惦記,」蘇苑娘回了一句,說罷朝常孝昌一福,半垂目道:「大伯有事只管吩咐下人就好,苑娘先行一步。」   常孝昌沒有道明來意,但蘇苑娘知道離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眼見這大伯沒有走的意思,該說的也說清楚了,他是男客,蘇苑娘便不打算過多陪客。   聞言,常孝昌忙退後半步,讓出路來讓她走。   等她一走,這家裡家人忙上前來請示他還要用點什麼,常孝昌擺擺手,讓他們忙他們的去,他則把隨他來的另一個家丁招進屋裡,吩咐了他幾句。   不知下面是個什麼形情,好壞他得先準備著點。   這廂蘇苑娘回了後院,孔欣見到小姑子就問:「你夫郎哥哥他們回來了?」   蘇苑娘搖頭。   孔欣手中抱著孩子,難掩臉上失望,喃喃道:「怎麼還沒回啊?」   隨即她又想起小姑子剛才見的是誰,忙又道:「是你們家族裡的親戚來了?來作甚?」   蘇苑娘走過去拉著長嫂坐下,幾言幾語把常伯樊此前所請的京中主事乃族中族兄,和他的一眾所為簡單地和長嫂說了一遍,末了道:「當家這幾日忙,說過幾天再與他聊,許是那邊不住氣,找上了在京中住的這支親戚。」   常孝昌這支分支父母俱在,家中人丁盛旺,加之他們在京經營了數代且經營得很是不錯,在臨蘇常氏一族的族人眼裡,他們家都是很有份量的人。   雖然本家所在的臨蘇離京城離得遠,族人也佔不到京中這支分支的便宜,也不曾佔過便宜,但擋不住他們對京中這支在他們眼裡頗有點權勢的人家的看重與羨慕。   如若常伯樊沒起勢,在常氏族人眼裡,指不定這家人說的話都要比常伯樊說的話還要算數。   上世蘇苑娘曾被常孝昌明言斥責過她性格懦弱,批判她妄為人婦,恥為人女,還就此寫了一篇文章流傳到了外面,把她兄長氣得把常家人攔在門外不許進,還帶了一幹口齒伶俐,孔武有力的友人上了常孝昌家跟常孝昌大吵了一架,後來還把人吵病了,在家床上躺了半月有餘,都未上朝。   如今蘇苑娘心裡已沒有前世聽到此事的鬱鬱寡歡,甚至能正視常孝昌說道她的「恥為人女」這四個字,上輩子,這四個字炸得她不敢睜眼,從不敢往裡去深思她是否真是那世上最對不起她父母親的人。   這世蘇苑娘坦然承認了她的無能,倒是敢正視她所有的過錯了,常孝昌說過的話不再像針一樣時刻扎著她的心,甚至然她都不討厭這個人。   「他還不知當家最近所發生的事,聽我一說都驚了,此時正坐在前面未走,想等當家回來。」蘇苑娘道。   孔欣也略有些驚訝,「沒跟他們家說過,連聲招呼都沒打?」   那畢竟是常家在京中最有力,且也是唯一一支家裡還有點權勢的親戚。   蘇苑娘搖頭與長嫂道:「沒到那個份上,當家也想不起他家來。」   「也是。」孔欣也能理解,她是親眼見過的,他們家這個姑爺以往與她家大公子通信,他在信中託大公子幫忙的事,說起來都是些能託京中這支親戚幫忙的小事,且京中有個什麼大事,她家大公子還惦記著寫信給他寄去道明,那邊送信可沒送得沒那麼勤,她家大公子因著這姻親還往那家走動過,那家人是客客氣氣的,但從未露出過多來往的熱情。   孔欣只去過一次,就知道了那家人的意思,後來逢年過節也會送些禮當親戚走,但人就不親自過去了,按著那家人的意思當認識但不多走動的尋常親戚。   因著明了個中內情,小姑子這話一出,孔欣就明白了,略略一思忖就道:「他不走,留著也不是回事,等會兒你當家和哥哥回來,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定要怎麼忙呢,也分不出太多心思去應付他。」   蘇苑娘卻是沒想到這點,她只是想到人家都到門口了,她今日要是不道明詳情,來日常孝昌若是知道了,省不得要跟常伯樊有所隔閡,還指不定又要寫一篇文章來訓斥她……   「嫂嫂,我已讓他留下來了,那要怎辦?」蘇苑娘問著也思忖了起來,「去請他走?不成的,看樣子他是鐵了心要留下來聽後敘的。」   「唉,也是,」孔欣也是無奈,「趕巧了。」   「三姐……」她說著話時,蘇苑娘已回頭叫人。   三姐在門外守著,聞言應了一聲,「娘子,來了。」   蘇苑娘吩咐她:「你去大門口守著,見到姑爺就說孝昌老爺來了,把我剛才幹的事告訴姑爺一聲。」   人是請不走了,但可以提前告知常伯樊一聲,讓他心裡有個底。   「娘子,那我就去,通秋,有什麼不對,你趕緊到大門口來找我啊。」   三姐應完聲又叮囑通秋,把通秋急得臉都紅了,顧不上大公子娘子還在屋裡,跺腳急道:「我又不是傻的,我會看形勢。」   說得她跟沒用人一樣。   「你不傻,你就是一看娘子有事,腦袋就懵了,等你想起來找人,哎喲喲,我不說了,我走我走。」三姐見通秋氣得眼睛裡泛起了水霧,不敢再說,兩手一伸,裙子一提,忙一溜煙地跑了。   通秋紅著眼回過頭來,朝娘子委屈地扁了扁嘴,見娘子眼睛帶笑看著她,沒有隨三姐一道笑話她的意思,她抽了抽鼻子,委屈地低下了頭去,反省著自己那不靈光的腦殼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會靈光些。   再這麼下去,娘子再是對她好,也要隨三姐一道笑話她傻了。   孔欣見到小姑子臉上的淡笑,也頗有些哭笑不得,都這個時候了,居然還有那個閒情跟丫鬟們鬧。   不過因著小姑子臉上的笑,孔欣心下不禁鬆快了些許,說話間也帶出了一些笑意來:「三姐太氣人了,你不要老縱著,也管管。」   「三姐做事做得多,替我跑前跑後的,也不邀功,能多說幾句也是她自己掙來的。」蘇苑娘笑著與長嫂道:「她也是恨不能我眼前的人個個都是她,跟明夏通秋是一個心思,不想我有事。」   只是有人有心就做得好,有人有心卻是做不好,單就上世對她不離不棄的通秋而言,蘇苑娘活一日就能養她一日,但三姐想激通秋讓通秋做得更好一些,蘇苑娘也不攔著。   本事到了自己手裡方是真本事,她有死的那一天,但到了通秋手上的本領卻能陪著通秋過一生。   「唉,人哪能都一樣。」這是小姑子的丫鬟和家事,孔欣不便多說,感慨了一句便止了話。   蘇苑娘見她無意多說,點點頭當是回應,伸手朝好奇睜著眼聽他們說話的小侄張開,「來,仁鵬,和姑姑坐坐說會兒話。」   蘇仁鵬立馬撲了過去:「姑姑。」   **   這日常伯樊帶著家丁下午一去應天府,將將到門口,就被人在門口迎了。   等他的人是應天府的捕快頭子華從鑫,一迎到他就把他往衙門對面小巷裡的茶館帶,讓他們稍坐片刻,說等會兒就把蘇典使叫出來。   說著這就去了,常伯樊坐下等了一小會兒妻兄就來了,沒想著這華姓捕頭也跟在了他們身後。   「華兄知道我們的事情,想要跟著去,我們素日交情就跟兄弟一樣,就讓他跟了。」蘇居甫一見他看了人一眼,就朝他低頭輕語了一句。   這是妻兄的人,常伯樊瞬間明了。   兩邊都跟了人,但到了都尉府前,蘇居甫讓他們留在大門外,只帶了華從鑫與常伯樊一道上前敲門。   這都尉府看門的士卒居然是認識華從鑫的,僅猶豫了一下就說進去幫他們報一下隊頭,這一報就是小半個時辰,三人方進了都尉府。   見過隊頭,又由著隊頭帶著見了他的上峰,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三人進了都尉府的大堂,見到了都尉府的副都府魯長勝。   這魯副都尉還是個好說話的,見著他們三個很是和氣,聽他們道明來意還客客氣氣地讓他們多等一會兒,他們這邊已經去請大都尉了,就是大都尉不在都尉府裡,他們還得稍等片刻。   他這般客氣,讓蘇居甫和來幫蘇典使的華從鑫受寵若驚得很,華捕頭見狀心裡更是穩如山,已知自己在蘇典使和他妹夫身上賭的這把妥了。   「茲事體大,這事我也做不了主,」魯長勝是個面容肅穆,不苟言笑,看著年紀已近四旬的大漢,此時他身上還軟甲在身,一身凌厲殺氣,氣勢與軍外之人截然不同,但他這廂朝常伯樊張口說話時甚是溫和,全然沒有他外露的氣勢那般咄咄逼人,「還請常公子多等一會兒。」   常伯樊自打見到此人,就莫名覺得這位氣勢甚強的大將軍對他很是溫和,他不解其箇中原因,但很快領了情,聞言微垂首朝這位副都尉大將軍拱手作揖道:「您客氣了,草民和妻兄就安心等著了。」   「是,大將軍,您別跟下官客氣,您有事只管忙去,小的們就在堂裡安生坐著,等著大人召喚我等。」蘇居甫也忙道。   魯長勝瞟了他一眼,對他就沒那般客氣了,臉色淡淡頷了下首,又回過頭和常伯樊道:「用不了多久,此前我已經叫小兵過去叫人了。」   說罷他手扶著腿沉思了一下,又張口朝常伯樊道:「都尉大人很看重你,知道你來了,會趕回來的,你且等著。」   他這話裡行間透露出來的偏愛讓蘇居甫和華兄弟面面相覷了一記,這一下,華捕頭都驚了,蘇居甫則想不明白他妹夫究竟什麼時候成了這些人的香餑餑了?   莫不是今上當真看上了他家妹夫?一思及此,蘇居甫心中驚奇震撼不已,此時他朝常伯樊看去的眼裡射著光,爍爍奪人,常伯樊扭頭間乍一對上妻兄那雙如貓見了老鼠的亮眼睛,更是莫名所以。   這幾日太順了,常當家如步踩虛空一般,顧不上有所歡喜,心中滿是身置虛幻當中的不安和不解。   也就想起他還有苑娘時,心裡才安穩好過一點。 第252章   魯副都尉說的用不了多久,也是在近一個時辰後了,常伯樊一行三人未時中進的都尉府,到申時中方才見到大都尉章齊。   章齊匆匆一到,與他們僅寒暄了兩句,聽常伯樊道完來意問了一聲:「我可能看?」   「自然,請章大人過目。」   常伯樊說著就上前為他打開了包袱開盒子,把第一冊拿了出來雙手獻給了章都尉。   章都尉坐下一看就是一個多時辰,這廂天已近黑了,三個坐著不敢動也不敢說話的人方見到章大都尉在身邊師爺的提醒下合上手中折本,開口道,「行,我幫你把本子遞進去。」   常伯樊忙起身道謝。   章齊看了眼屋中的漏刻,「不忙,我有事還要單獨問你兩句。」   聞言蘇居甫和華從鑫忙站起告退,等常伯樊被問話出來,時辰已至戌時,天已全然黑透,都尉府的人把他們帶出來後,周遭無甚人住的都尉府附近寒風瑟瑟,漆黑一片,好在都尉府的人給了他們兩個燈籠,一行人還能就著燈火往回趕。   都尉府設在都城外城南面邊沿,衛朝皇都內外皇城五十二道大小門,外城東南西北加起來佔了三十二道,每晚逢戌時小門必關,只能往開到戌時末的唯一的一道大東門走,這廂通往南邊外城裡面和內城的小門皆已關門,一行人繞到了東門走了兩柱香的工夫,幸好一路有著華從鑫這個衙頭帶路,他們在戌時尾趕到了常宅所在的南市坊。   一進南市坊,他們就見到了門在小城門邊上的常傢伙計和常家掌柜。   孫掌柜的忙招呼了人往家裡報,等到蘇苑娘知道常伯樊在回來的路上了,將將吩咐完廚房裡的事走到前後院中間,就聽到前院傳來了一片嘈雜聲。   她側耳細聽,就聽分支家的常孝昌朗笑道:「原來如此,孝鯤弟與我常家也是時來運轉,否極泰來啊。」   「那是,華某今天也是見識到了,常兄弟不是一般的能耐。」又有陌生男聲道。   蘇苑娘止住了邁去前院的步伐,轉頭朝陪著她的長嫂輕聲道:「嫂嫂,有生人,我們就不去了。」   「是極。」孔欣知曉剛剛說話的人是誰,前面那個人聽著也像是常家的人,但這等時候不是她們婦道人家出面的時候,她朝小姑子淺搖首,「人回來了就安心了,等會兒見是一樣的。」   蘇苑娘應了一聲,回過頭去叫丫鬟找來孫掌柜和南和,把設宴招呼客人的事交給了他們,等到常伯樊回到後院時,子時已過。   這夜早前前面傳來話讓收拾客房,蘇居甫和分支的人都留宿在了常家,蘇苑娘先是迎來了來後面睡覺的兄長,又等了好一陣才等到常伯樊回來。   常伯樊一進門走過來,看了蘇苑娘一眼,就倒在了蘇苑娘的身邊,蘇苑娘湊過去,就聽到他說:「苑娘,我沒喝酒。」   蘇苑娘也沒聞到酒味,只聞到了一股冬夜夜間的寒氣。   她摸了摸常伯樊的臉,冰的,又聽他閉著眼睛面無表情道:「苑娘,我有點累。」   「那你睡一會兒。」蘇苑娘下床給他脫鞋,常伯樊也真是累了,往常她為他動手他會自己先做一半,這次他一動不動的,等蘇苑娘把他的腿抬到炕床上,只見他睡了過去。   蘇苑娘揮退前來幫忙的丫鬟,給他蓋上被子,轉身準備出去之際,只見他嘴間喃喃,喊了一句:「苑娘。」   蘇苑娘回頭,見他眼睛緊閉,分明還是在睡著,她等了片刻也沒等到他的下一句話,便出了門去,在門外吩咐南和與三姐明早的事。   南和聽完主母的吩咐先走,三姐多留了片刻,與蘇苑娘說了一下剛才姑爺和堂老爺談話的形情。   「我一句大聲的都沒聽到,倒是聽到堂老爺笑了好幾次,剛才姑爺送堂老爺進客房他們也是有說有笑的,我看相談甚歡得很。」三姐小聲跟她們娘子說著她剛才盯梢的結果。   「那就好。」   「娘子,姑爺睡了?」三姐踮腳看了看閃著油燈的窗稜。   「睡了。」   「那您要明天才能聽姑爺說了。」   「是了,你也早點去睡罷,明早不用起太早,先讓南和忙著,等著早膳過了才有你的事,你只管睡,我有事讓通秋來叫你。」   「是了,娘子,我困了,」三姐說著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不管什麼時辰您只管叫我,我哪怕只眯一會兒都行的。」   蘇苑娘摸摸她的臉,得了三姐一個憨傻的笑。   「去罷。」   翌日,蘇苑娘送走了兄長夫妻,又送走了分支的堂伯,常伯樊還在睡,等到他起來,已近近午。   常伯樊醒來時,外邊刮著大風,風聲一陣大過一陣,窗外邊一片暗沉,他以為還在晚上,慌忙抬眼去找人,眼睛尋了一圈人都沒找到。   「苑娘,苑娘……」他一聲喊得比一聲大。   蘇苑娘在側邊的主廂房走出來時,就聽他朝三姐厲聲道:「夫人呢?」   「我在這,」蘇苑娘手上拿著襪子連忙出去,「我在睡房給你找襪子。」   常伯樊的神色立馬緩和了過來,「你過來。」   蘇苑娘走了過去,就被他拉上了炕,被他抱住了肚子摟住了腰,又見他把頭擱到她的肩膀上,頭埋在了她的後頸處。   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聽到了他胸口砰砰劇烈跳動的心跳聲。   他在慌甚?蘇苑娘甚是不解,想回過頭去看他,脖子卻已被他的頭卡住無法回頭。   蘇苑娘莫名覺得他在害怕,雖不解他在害怕什麼,但她沉下心來,伸手附在了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背上,輕聲道:「常伯樊,你可餓了?」   常伯樊半晌方啞著嗓子疲乏道:「有點。」   「中午到了,我們用午膳罷?」   「好。」又是半晌,常伯樊方緩慢回了一字。   「三姐,你去把午膳端來,你端來就好,不用帶明夏了,把飯端炕桌上,我和姑爺坐在上面吃。」   「欸。」三姐被姑爺此前猙獰訓斥她的臉孔嚇住,娘子和姑爺好聲好氣說著話時,她卻是有點不敢看向陡地變臉的姑爺,等到娘子一吩咐,她連忙鬆了口氣,飛快出了門去。   一出門,她拍了拍胸口,吐了吐舌頭,「姑爺這是做惡夢了?嚇死三姐的娘了。」   三姐一去,蘇苑娘也沒動,任由他抱著,直到他臉上的熱汗滲進了她耳側後頸皮膚,燙得她發熱,她當以為他生病了,不顧肩上頭顱的阻攔拉開他的手欲要去探他的頭之際,只聽他沙啞著聲音道:「苑娘……」   蘇苑娘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下文,便道:「怎地了?」   「苑娘。」   又是一聲,蘇苑娘點點頭,「當家,我在呢。」   這一聲當家,似是叫醒了什麼,蘇苑娘只覺這一聲後,她的脖子裡頓時一片溼熱。   常伯樊哭了,只聽他哭道:「苑娘,你別走。」   蘇苑娘的心陡地一停,又聽他道:「你別走。」   也不知他為何說這番話,可能與她一樣,他也想起了他們的前世?蘇苑娘勉強一笑,把手又附上了他的手背:「怎麼了?做惡夢了?」   「嗯。」   「夢見什麼了?」   「我夢見……」他夢見他得了皇帝的賞識,他振興了常家,外祖家也從流放的地方回來了,可他卻失去了她,他天天都在他們家裡找她,找到白頭,也沒有一次找到過。   常伯樊無法說出口,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抬頭的時候,發現昨天憋在胸口的鬱氣和惶恐不知何時已消散泰半。   「苑娘。」   他似是不想說,蘇苑娘在心裡輕嘆了口氣,終是沒有逼迫他道明的意思,她轉過頭去,朝他淺淺一笑,「我不走,你好好的。」   常伯樊鼻子一酸,忍不住朝她的臉伸過頭去。   **   常伯樊這一起來,除了當夜痴纏了些,次日一早用過早膳,就精神百振帶著孫掌柜去了汾州街打理鋪子。   三姐還得了姑爺兩錠十兩銀子的打賞,一等姑爺出去,她就湊到蘇苑娘面前歡天喜地道:「娘子,哪天姑爺心情不好,您再讓他說我兩句罷。」   一次得二十兩,來個十次,她就能攢出一副好身家來了。   蘇苑娘拿帕子掩著嘴攔了攔笑,指了下桌子,讓她去練字,就見三姐的笑剎那間就僵在了臉上,不由得笑得彎了眼兒。   莫說三姐高興,蘇苑娘這一早就被常當家的鬧醒,見他眉眼隱隱含著笑意出門去打理生意,全然不見昨日的心神不定,她也高興得很,這下心情輕鬆,還興起了打趣三姐的心思。   「娘子?」三姐很快反應過來她們娘子在捉弄她,拍著胸口後怕不已,「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您要罰我抄書寫字呢,娘子,這是我的第一怕啊,您以後可別拿這個說我了。」   三姐還是害怕練字,蘇苑娘這廂卻是想起她的前程來,又想到了常伯樊和她哥哥昨日去的京輔都尉府,也就是皇帝陛下的禁衛軍來。   她隱約記得,這幾年間邊防是有戰亂的……   「夫人,」就在她細思量間,只聽南和在外面道:「孝昌老爺家的夫人來了,她說是來看您的,我把她請到了前院大堂。」   「娘子……」這廂蘇苑娘聞言起身,三姐忙上前扶了她。   「我這就來,你且先去給堂老爺夫人送上瓜果點心。」   「是。」   這廂常宅前堂,常孝昌正室夫人明氏朝身後站著娘家侄女輕聲道:「今天帶你過來只是依了你的心思,讓你偷偷相看的,你可千萬別打眼,行的話,你點了頭,我就請你姑爺幫你提一提這門親事。」   她娘家侄女小明氏聞言不甘地咬了咬嘴。她知她已經失貞,且滑過孩子,她父母無膽幫她欺瞞,嫁那好人家是不能了,可這低賤的商戶人家也未免太辱沒了她,她不想她姑姑說的幫她居然是讓她進這等人家裡做妾,哪怕是貴妾那也是卑賤的妾,沒想成她親姑母竟如此輕看她,哪怕是她親口答應過來相看的,小明氏也委屈得直想掉淚。 第253章   一看她面含委屈,明氏不禁蹙眉。   若不是親自當著娘家眾親戚的面答應了她母親把她這侄女說出去,她也不想接她侄女這燙手山芋。   現在她只盼著她侄女的姿色能入了本家那位的眼。   明氏這侄女小時候就是個頂頂漂亮的,她小時容貌就已顯露得出類拔萃,等到七八歲的時候更是眼如秋水顧盼生輝,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家裡老太太常道她是個長大了有福氣的人,一家子對她寵得很,也因著太寵了少了管教,將將及笄不久,就被個混帳浪蕩子騙走了身體,這好事不成,反倒成了一家的愁事。   若說她這侄女沒有福氣也不盡然,經此一事,她出落得比以前更嫵媚風情了幾許,就是她那幾個不成器的庶子看到她也多有失神之舉,而家裡長輩更是不舍就此放棄她,高的不好去成就,就想著衝著她這容貌也一定要搭個家底強的。   明氏此前也沒考慮過夫家本家的年輕當家,那年輕當家樣貌是好極,但家世到底是差了點,明家在京裡也不算差,她老父也曾官至二品,他們明家也乃朝廷大員之後,而如今那常孝鯤得了當今的賞識,情況就不一樣了,明氏料想她侄女只要見過他本人,她這侄女想必求都會求著她做這個媒。   明氏對她這侄女有脾性心裡很是有數,也不費那多的口舌,只是見到侄女的不識好歹心中到底還是有些不愉,這廂她壓低了聲音,警告了小明氏兩句,「這可是別人家,你若是不注意著點,到時候不成事,莫怪姑姑沒提前提醒你。」   小明氏差點哭出來,可再委屈她也跟著來了,不得不按下眼淚回了姑母一句:「玉兒曉得了。」   這廂蘇苑娘換了見客的衣裳就朝前院去了,她也未作那多的打扮,只是身上換了衣裳,頭上換了玉釵,也沒耽擱多長時間,等到她進了前堂大門,時辰也只堪堪過了一盞茶的工夫罷了。   她一進門,隨之帶進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暖香,明氏連忙站起來,就見前面如水如霧一清雅淡美的佳人臉上帶著淺淺笑意朝她走來。   「苑娘見過孝昌大嫂,」蘇苑娘朝明氏福了半禮,被明氏扶住,她起了身,朝明氏笑道:「是苑娘失禮了,沒前去家裡看您,反倒勞煩您過門來看我來了。」   明氏滿臉的笑,扶著她往椅子處走,嘴裡道:「一家人,甭這麼客氣,你是雙身子,不好走動,我過來看看你也是應該的。」   她扶著蘇苑娘坐下後也跟著坐下,關切問道:「這是你的頭一胎,不好過罷?」   也沒有不好過,這些時日蘇苑娘吃的好睡的也好,沒哪處不適的,是以搖首淺笑著回了明氏:「都好,沒有不好過的。」   明氏當她是託辭,沒有當真,且這也不是她關心的事,得了回話便抬頭朝門邊看了看,又問:「家裡大當家的不在?」   蘇苑娘當她是尋常問話,回道:「不在,去鋪子裡了。」   「哦,那何時回來?」   「不知曉,許是要到晚上去了。」常伯樊這些日子沒去鋪子裡,已經誤了不少事了,想來他今天一去要忙到晚上才會回,蘇苑娘已打算等會兒近午時就讓廚房準備午膳給他送過去。   「要到晚上去了?」明氏略有些驚訝。   「是。」蘇苑娘頷首,見明氏莫名驚詫,略有些不解,便道:「大嫂可是找我家當家有事?」   「事倒是沒有事,只是難得上門,見不到人,有些遺憾。」明氏握著她的手笑道。   「這些日子家裡忙,顧不上鋪子那邊,鋪子堆了些事等著當家處理,想來要忙到很晚去了。」蘇苑娘對分家這位對她甚是客氣的大嫂也頗有些好感,是以明氏問一句,她便答了一句。   明氏卻是見她無絲毫把人喊回來的意思,心裡打了個轉,又笑道:「我聽家裡老爺說你們家的鋪子離你們住的地方不遠,離得近,好打理得很罷?」   末了身邊的小婦沒明了她的意思,帶著淺笑溫聲回了她,「是離得不遠,走幾步片刻就到了。」   「那中午回來吃飯也方便罷?」明氏不得不道。   「方便。」倒是方便,蘇苑娘回道。   「那我就厚顏,」明氏握著她的手笑得甚是明朗開懷,「就在你這裡中午留一頓,還請弟媳婦賞大嫂一口吃的,我也好跟孝鯤小叔聊上幾句。」   蘇苑娘當她是來籠絡熟悉常伯樊的,也沒當回事,回她道:「今兒當家怕是不會回來,改明兒我隨當家上家裡去,到時候再讓當家好好給您請個好。」   「不回來?」明氏愣了一下,再說話時就有點急了,「這麼近都不回來?」   「我讓家人送過去。」   「這麼忙?」明氏吃驚道。   也不是,只是他們兩人到京時已是臘月中了,鋪子裡鋪了新貨,又因族裡堂兄出的事,常伯樊就天天守在那邊,最近則是忙著寫獻本的事,常伯樊沒去好幾日了,這積攢下來的事也是多得很,蘇苑娘壓根兒就沒打算讓他誤了正事回來見客。   孝昌大嫂子是女客,由著她招待已足夠了。   蘇苑娘根本無叫回常伯樊的意思,「也不是,只是這些日子積了不少事,今日當家要留在那邊一併處理,他忙得很,家裡沒什麼大事就不會過去打擾。」   明氏聽了忙笑,不好說她今天帶人來的事。   這事絕不好當著主婦說,她是打著這郎有意妾有情的主意來的,想著這兩人一相看對上了眼,回頭再由她家老爺提出來,這事就成了。   她侄女有著是個男人見了就會動心的姿色,而本家這年輕當家呢,妻子正好懷著孕,見了那顏色豈有不動手的道理?明氏打算不費一兵一卒,讓人見個面,由著那動了心的自己提,她也免了開口,落人嘴舌。   「那真是不湊巧……」明氏心中很是失望,說著話時腦袋微偏,朝後瞟去,看到了她侄女那雙不斷瞟著看著她那弟媳婦身上頭飾的眼睛。   明氏回過去看,看著她弟媳婦頭那兩支由玉打成的發著潤光的海棠花釵子,那釵子此前她沒細看,現在這一打量,當真是華美無比。   她這侄女,是看上這家的有錢了?明氏心裡有了數,心想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是以下一句便道:「那隻好等下次你們來我們家裡再和孝鯤弟弟說會兒話了。」   明氏那一瞥,也把蘇苑娘的眼睛帶到了她身後的人身上。   小明氏今日穿得甚素,但她穿的也是上等棉布做的對襟襦裙,蘇苑娘這些日子跟著常伯樊學了不少看布料子的眼力,一眼看過去就沒當這是堂大嫂帶來的丫鬟,尤其這小娘子容貌異於常人的出色,臉孔美貌不說,身段更是婀娜多姿,是以等堂大嫂話一畢,蘇苑娘也收回眼,朝明氏道:「孝昌大嫂,您身後這位是?」   她這侄女到底是出色了些,明氏心裡輕嘆了口氣,臉上則不顯,依然笑容滿面,「這是我娘家侄女,這兩日住在我家裡做客,這不今兒我看過你,就想把她送回去,就順便把她帶過來了。」   「雅玉,還不快快來見過苑娘姐姐。」明氏道。   苑娘姐姐?蘇苑娘甚是奇怪,朝明氏看去,見堂大嫂一臉若無其事,她頓了一下,便道:「大嫂,貴家小娘子該是叫我常家表嬸嬸罷?」   這輩分也亂得太大了。   蘇苑娘腦子裡沒作多的想法,但她堂大嫂這句一出,她下意識隱隱約約就有了個猜測,在心底搖晃著打算破土而出。   「這?我看你們年齡差不多,」明氏忙笑道,「不像我這個老婆子,都快四旬了,你們啊年齡相近,尤其是你,年輕得像個未出嫁的二八小娘子一般,讓雅玉叫你表嬸嬸,她哪叫得出口?不如就叫姐姐,更名符其實一點。」   這話一出來,換成是上世的蘇苑娘真真不會去多想,但她到底是多經了一世,這種時候,她也曾親眼在自身身上目睹過……   她就是再傻,也懂了她這堂大嫂的來意,就是剛才的話,一聯繫起來更是道明了她這堂大嫂今天過來的目的。   蘇苑娘搖頭,面上神色不變,口氣一如此前說話的不急不躁,不緊不慢,「使不得,於禮不符,這親戚輩分的事,就是那年愈六旬的老者見到比他大一輩的小兒,該喊叔叔的也要喊叔叔,我這還要比貴家小娘子大幾歲,一聲表嬸還是當得起的。」   她神情絲毫未變,但明氏卻從她的話當中瞬間聽出不對來,當即就道:「雅玉,還不快來見過家裡的表嬸子?」   他們也算不上什么正經親戚,她家老爺是常氏族裡的分支,而她侄女是明氏女,這姻親裡外裡至少隔了兩層去了,她侄女就是被抬進來,她與這家當家的也是年齡相仿,外面的人也絕不會因此說道什麼。   莫說是隔了幾層關係的姻親,就是姑侄女共侍一夫的事情這古往今來也沒少過,她且先把這小弟妹安撫住了方為上策。   這星馳電掣間,明氏下了決定,招著小明氏明雅玉前來面前見禮,還朝蘇苑娘露了一張坦蕩蕩的笑顏來。   「雅玉見過常家小表嬸,小表嬸金安。」小明氏也是乖覺,一走上前,腿一前一後往前一彎往後一退,朝蘇苑娘施了個萬福。   蘇苑娘看著眼前的嫵媚少女,頓了一下,方才點點頭,「多禮了,請起。」   她朝三姐看去,「去庫房裡,取個玉鐲來。」   三姐得了吩咐去了庫房,左挑右選,選了個看著好瞧,實則最最不值錢的樣子貨拿到了手。   「就是便宜,也要十兩一隻呢,」三姐挑好,撇了撇嘴巴,「一下子十兩就沒了。」 第254章   前來京城這一頓安置,但凡貴重自家要用的精緻物什,蘇苑娘皆放在睡房一角的箱籠裡。她叫三姐去庫房取東西,也是想讓三姐挑個不要緊的來打發了這小輩,三姐眼神果真是好,挑了個便宜看著卻甚是好瞧的綠色飄花玉來。   這種玉是常伯樊從千山州一個同為經商人的朋友手裡得的,那家東家家裡時有個小玉礦,常伯樊從他手裡低價入了一些玉石讓自家的匠工打造,做成了不少首飾,這次上京常伯樊拉了兩箱子來,次等和中等及中等偏上的皆半拿去了首飾鋪子裡賣,最上等的蘇苑娘則收在了屋裡頭等著常伯樊和她要。   眼下庫房存的是還沒拿去鋪子裡賣的次等貨,剩的中等的那些年前被內城的首飾鋪子從常伯樊手裡拿走了不少,只留下零散的幾件,蘇苑娘料想三姐去了也不會挑那中等玉,沒想三姐眼光甚好,還挑了個次等裡好瞧的來。   「娘子,玉鐲我拿來了。」三姐一進門來,打開盒子給她看。   盒子是常伯樊打家具的木材店裡的邊角料做的,找漆匠抹上一層紅漆,做的也是漂亮,他們臨蘇巷裡頭的首飾鋪子裡只要買超過一兩的首飾,就會拿上這樣一個盒子幫人把買的東西裝得恭恭敬敬,再是精巧不過。   盒子是打家具殘餘的邊角料做的,值不了幾個錢,可為著這個盒子,許多買不過一兩銀子小首飾的平民百姓還會咬咬牙多置一兩樣小金銀,湊成整一兩的銀,而那因此買的多了的更是多不勝數。   這些都是常伯樊想出來的,他極會做生意,蘇苑娘這世聽他詳細與她一一道來,方才真真切切地發現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常伯樊真真是靠他自己自行立起來的。   這廂三姐盒子一打開,蘇苑娘一目了然,心中已然有數,朝那小明氏看去,只見那小明氏驚喜地看著盒子,又欣喜地朝她看來。   蘇苑娘朝三姐點點頭,三姐拿著盒子朝小明氏走了過去。   「頭一次見面,家裡也沒甚好的,你且拿著。」蘇苑娘把這見面禮給了人。   明氏眼光要比小明氏這種小娘子毒辣許多,她看那玉的顏色極為光彩好看,但一點也不晶瑩,更不剔透,比起此前這小夫妻倆到他們家來見面那次送的玉來差的可就遠了。   不過不能比,明氏不甚在意這個,但一看她侄女明著矜持實則有些高興地接了人家遞過去的東西,心口不禁一滯。   這眼皮子太淺了,依她這心裡只有風花雪月的侄女的心性,進門鬥得過這主持家計的主母嗎?就是京裡是明家的地盤,這小妮子背後有明家的長輩撐著,明氏還是很是懷疑。   這廂,小明氏收了東西,朝蘇苑娘矜持一笑,溫婉道:「雅玉謝過小表嬸。」   蘇苑娘便收回眼,朝明氏道:「苑娘知道大嫂忙,不過大嫂要是抽得出時間,在家用頓便飯再走罷?」   那當家的不在,明氏躊躇不決,想著答應還是不答應的時候,就見她侄女嘴快地答了她的話:「玉兒不著急回去,我陪姑姑在小表嬸家裡多呆一會兒。」   小明氏想著在這家裡留得久一點,也好看看這家到底富貴在哪,卻沒想她這一句嘴快讓她姑姑怕她還沒成事就露了馬腳,當下快快回了蘇苑娘:「不留了,今天來就是想順道過來看看你,我這要送雅玉回去,跟家裡也是說好了時辰的,怕家裡人等,我先送她回去。」   說著她就站了起來,蘇苑娘也不留人,「那我送您。」   蘇苑娘把這主僕一行人送到了大門口,站在門口目送了他們遠去。   他們一走,遠的也聽不到他們這邊的話了,三姐擠開娘子身邊的通秋,湊上來道:「娘子,他們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來了,壞得很,良心好壞。」   通秋沒看明白,茫然地朝出此言的三姐看去,道:「三姐姐,怎麼了?」   三姐氣極敲她的頭,「傻子,你就是個傻的,傻極了。」   蘇苑娘聞言回過頭去,看著一臉茫然不知情況的通秋,就像看到了前世那個被人害了還自省自身是否做錯了的自己。   「傻孩子,」蘇苑娘帶了她的手臂一下,領著丫鬟們往回走,淡淡一笑道:「有人在打家裡的主意了。」   不過想來是打不成的,上輩子她渾渾噩噩,從未與常伯樊交過心,在多方勸誘的壓力下常伯樊也未納妾,這輩子想來更不可能。   **   是夜,常伯樊一到家用過膳,被蘇苑娘叫去浴房沐浴回來上下眼皮子就開始打架,蘇苑娘給他絞頭髮時他就睡了過去,等到頭髮幹了還是蘇苑娘把人叫醒,領了他回睡房睡覺。   二日睡飽了醒來時辰尚早,這兩日心中頗為愉悅歡騰的常當家自一醒來又開始鬧起了自家夫人,把蘇苑娘鬧醒了過來,聽他在耳邊絮叨著他昨日一天在鋪子裡忙的事。   這有的是話可說,心情應是好了,蘇苑娘聽他道完鋪子裡無貨可賣還聽他嘆了口氣,搭上他搭在她腰間的手,就著將將進來的丫鬟點亮的油燈看向他,「我也有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常伯樊忙道。   蘇苑娘便把昨日分支大嫂來的事與他說了,等說到孝昌大嫂帶來的人身上,常伯樊臉上的笑頓時就沒了,等到她道完那小娘子的美貌,與孝昌大嫂順道帶她來家裡的說辭,原本支著手撐著半個身體看她的常伯樊躺了回去,側著臉看著她道:「不是憑白無故就帶著來的罷?」   蘇苑娘頷首,「我聽說大嫂娘家家境不俗,想必她娘家也是住在內城的好人家罷。」   分支孝昌堂兄家也在內城,這內城順道順到外城,再順到內城裡,這順得未免有點遠了。   還當她是傻的。   聞言,常伯樊譏俏地翹起嘴角,探手鑽過她的脖頸攬住她的肩,把人帶入懷中,「我還當昌堂兄想與我誠心交好。」   誠心是誠心,只是這誠心,未必如她的意,看來也沒如常伯樊的意。   於公,常伯樊需她父親傾力相助,看在她父親的面子上,只要她父親還沒死,常伯樊不可能在她父親尚在世的時候納妾;於私,常伯樊對她有情,他為她所做種種就是不明真相的外人也會道一聲他對她用情至深,衝著這一點,給常伯樊送妾的人,不僅是公然打了她父兄的臉,也打了常伯樊的臉。   想來依常家堂兄混跡都城貴勳官場的見識來看,他不是想不到這點,只是覺得男人生性逃不過美人關,道理歸道理,這世上多的是當著人道貌岸然,背地裡脫了那層皮就貪婪得如狼似虎的男人。   不過事情尚未有定論,有家教管束著的蘇苑娘不作那斷言之詞,僅回了常伯樊一句,「興許想的不夠周全。」   「呵。」常伯樊不見笑意地輕笑了一聲,他就著那淺淡的光細看了妻子的臉,見她神色淡淡,一如貫往瞥不出喜怒來,他上前輕吻了她的臉龐一記,垂下眼瞼淡道:「美人膝,英雄冢。堂兄當我是那見色起意的也不難解,世間男子皆多如此……」   他此言一出,本仰躺著閉上了眼養神的蘇苑娘不禁側目,看向了他。   在她的目光中,常當家接著往下道:「可能他沒想及到如若我依了他所見,堪堪有了出頭之意就自鳴得意,妻妾成群,忘乎所以,這往後也太平得意不了幾個日子。」   望著他冷靜自持的樣子,蘇苑娘一時竟怔愣了下來,只知自己竟因此刻說著此話的常伯樊心悸不已。   她望著他,一時竟望得痴了。   常伯樊這廂沒看向她,只顧垂眼頗為冷漠地冷言冷道:「他許是好意罷,只是等我因此受挫遭了罪,救我的可就不是他了。」   說著,他朝蘇苑娘看了過來,不知為何蘇苑娘竟不敢對視他,一察覺到他偏頭的意向就飛快轉過了頭去看著床頂,心口砰砰直跳不已。   「苑娘?」   蘇苑娘莫名頗有些緊張,在倉促間竟急咽了一口口水,方回他道:「常伯樊,你莫納妾,我心胸狹窄,興許你一納妾,我就無法衷情於你了。」   常伯樊愣了。   一愣之後,他速速反應過來逼近蘇苑娘急急道:「苑娘,你說甚?你衷情於我?」   「苑娘?苑娘?苑娘?」   他一聲喊得比一聲急迫,心急火燎得如同火燒在了眉睫一般,羞得蘇苑娘兩頰發紅,耳根子發熱,一時竟無法面對常伯攀,只顧把頭扭去另一邊躲他。 第255章   這一夜蘇苑娘縮成了烏龜,一言不發,常伯樊糾纏不休間隙逮著個空就追問不休,可惜她一字不答,等到事畢她已累倦睡過去,常當家沒有得個當面的回應,很是頗有一些遺憾,然而此刻他的身心,亦從未像今日這般地滿足過。   次日蘇苑娘醒來已近辰時,常伯樊已不在家,她很是鬆了一口氣,白日因著清理庫房拿去鋪子裡賣的事忙了一日,等到常伯樊晚上回來,她已不太去想去昨日那害臊之事。   見她小臉疲憊,本想抱著她逗弄她幾句的常當家止了這壞心腸,不作那故意挑*逗之事,膳後扶著她在屋裡走了十圈,等到消好食就讓丫鬟打來水,打算陪她上床榻休憩。   這廂時辰尚早,蘇苑娘好幾日沒練字了,是以就是哈欠連天,也還是拒了常伯樊泡腳上床的話,讓丫鬟等會兒再打水,去鋪紙筆。   「明天再練罷?你今天忙了一天,也乏了。」常伯樊白日在鋪子裡接了許多家中送來的主母說往後用不著的物什,讓他賣出去,東西看著不少,常伯樊當時沒多想,回為才知道她清理完還造了冊,這才知曉所費工夫不少,這下看她忙了一天還要練字,無法維持不動聲色,止不住面露心疼。   蘇苑娘伸手攔了嘴裡的一個哈欠,搖搖頭,「斷了好幾天了,斷下去就要手生了。」   常伯樊無法說出這不甚要緊的話,嶽父雖沒跟他明言過,但嶽父對她寄望之高,如若知曉她為著他常家家中瑣事斷了她筆墨功力,往後知道了心裡不定怎麼想他倒是無妨,只是苑娘到時候若是看到父親失望的臉,她會傷心罷?   「我幫你磨墨。」常當家沉默半晌,摘起袖子朝鋪筆墨的丫鬟那邊處的八仙桌走去。   「好,莫磨多的,我今日只默兩頁。」蘇苑娘跟著他身後,伸手攔著嘴,小小地打著哈欠道。   她這一提筆,卻是不困了,一個哈欠也未打,等到兩張大字默字,方才松下肩膀,長長地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等到丫鬟端來水,洗腳的時候她已睡倒在了常伯樊的懷裡。   燈火下,她的小臉安然恬靜,這少頃間,常伯樊突然悉然釋懷,徹底沒有了那逼問她是否愛慕於他的執拗之情。   只要她能一直睡在他的懷裡就好了。   **   京輔都尉府這一趟兩天後,都尉府那邊沒來消息,這兩天蘇居甫也沉得住氣,沒來妹妹家說話,倒是分支那一支差了下人來了一趟請本家家主夫妻去家裡做客,這兩天又開始下雪,外面很是寒冷,常伯樊沒答應讓蘇苑娘去,自己去走了一遭,回來不等蘇苑娘問,就把他前去發生之事和蘇苑娘說了。   他今天見到了明家的侄女。   蘇苑娘聽他說著見到了小明氏,她未插話,只是定定看著常伯樊說話的眼睛裡多了兩分專注,更顯全神貫注。   「你看我作甚?」她太過認真,常伯樊不禁起了逗弄之心,捏著她比去年春天之時多了兩分豐腴的臉蛋笑著問道。   他捏得甚松,不疼,蘇苑娘抬頭把他的手抓下握在小手裡搖了一下,催促他接著往下手。   「好好好,」她一催,常伯樊便急了起來,迭聲應道道:「我這就說。」   「此姝頗有幾分美貌,眉眼韻含風情,我看她不是那未經過人事的小娘子,是以事後都昌堂兄與我談起我身邊要是要服侍之人,是否看得上他這妻侄女,」常伯樊見她聽著先是不解,爾後突然瞪大了眼,眼睛變得圓溜溜的甚至是可愛,他不禁探身上前親了一記,被她推了一下身,方才正回身笑著接道:「我問他此女是不是許過人,堂兄說許過,我便以無福消受此話婉拒了堂兄的好事。」   聞言,蘇苑娘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又見他微笑著靜靜看她的樣子分明是在等著她問話,半晌,她方才蹙眉道:「你怎知她以前許過人?」   「小動作,她看著你夫君腹下之時,紅了臉。」   常當家當真是敢說,蘇苑娘卻是瞠目結舌至極,窘迫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半晌方才結結巴巴道:「許……許是你看錯了。」   常伯樊無奈笑了,「是,是我錯看了,先看的是臉。」   就是到這時候他家苑娘也不會去想有人在搶她夫郎,顧全的還是那小娘子的臉面。可那小娘子卻不會作此想,當時見到他時眼睛就是一亮,到他告辭時要有多羞羞答答就有多羞羞答答,等到他走到門口,許是從她姑父嘴裡知道了他的推辭,還追上來在他面前落了淚,問他她到底有哪兒不好,另他看不上她。   此女之大膽,若是糾纏的不是他這個有婦之夫,常伯樊還能道她一聲有膽色,不畏流言飛語,但他分明是有了妻子之人,且妻子尚在孕中,她這搶人夫君之舉,根本無所畏懼是否有人會因此受傷。   善良的人想的是如何顧全別人的臉面,而那惡人想的皆是自己,才不會去管他人死活。   「啊?」未想當家跟她說的是這個,蘇苑娘又呆了。   「依為夫愚見,想來她是看上我了,我出門的時候還追上來問我是看不上她何處,令她如此傷心。」常伯樊把那難看難堪的皆撿了出來與她說。   此事他不想讓她從外人的嘴裡去識辨真相,二來他想讓他家苑娘知道,人心至醜會醜到何等地步,他們相恩愛的一生當中,她必然會遇到不少諸如此類的事情,讓她心裡有個數,有那提防之意也好。   「啊?」在常當家帶笑的目光下,蘇苑娘結結巴巴開了口,「還,還追上來說話了?」   「追上來了。」常伯樊頷首,臉帶微笑,再是丰神俊逸不過,「你若是不信,可以問一下隨我去的孫掌柜、丁子。」   蘇苑娘臉蛋鼓脹,紅通通一片,「可她此前是許了人家的啊。」   「可能不是那正經人家,」常當家哭笑不得,「要不也不會攀著姑父姑姑一家給人作妾。」   「就是這個道理,」蘇苑娘抓住了她想聽的那句話,連忙急急道:「畢竟是許了人家的,堂兄夫婦怎地會跟你提起這種事呢?」   蘇苑娘真真是不解,「怎地如此糊塗呢?」   「不糊塗,他們精明著呢,」見她滿是困惑,常伯樊不忍心再逗弄她,摸著她的頭髮愛憐道:「明氏侄女你也見過了,饒是你這等從不太注重別人模樣的人都跟我道了一聲此姝明麗嫵媚,你想,若是那有二心的男子聽到能得此姝為妾,夜夜風流,又有幾人能抵?」   「可你……」   「我不能與他人作比,你不能拿為夫去與人比,」常伯樊也不與她說那等他只心悅於她一人的話,更不屑在說道這等事的時候與她告白,髒了他們夫妻二人之間的情意,「為夫在外走商,此等類似之事沒見過十樁,六七樁還是見過的。就拿千山州賣我那便宜玉石的蕭老哥來說,我們成親那幾日你是見過他一面的,為人甚是豪爽義氣是罷?他夫人與他小從青梅竹馬,嫂夫人一及笄就與他結了兩姓之好,夫妻倆舉案齊眉,甚是相親相愛,是以然當年為了保他奪得蕭家家主之位,嫂夫人於那危難之時不僅是把所有嫁妝交給他去盤算以後,當時在那萬不得已的時候還棄了長子和三女兩個兒女的命不顧,背了當時身受重傷的他去找大夫,等到她回來找這一雙兒女,他們就都不見了,找了這些年都沒找著,當時他們長子一個不過五歲,一個尚在襁褓,皆是嫂夫人懷胎十月所出,她所作之犧牲不可謂不大,可就算如此,蕭老兄當上家主沒半年,他就把一個族叔送予的美豔女子養在了外面,一年後那小妾懷孕,他還把風光抬進了家,他與我訴說衷腸之時,道他此生從未為一個女人如此心動過,只能暫且再委屈他髮妻一回,以後再作彌補。」   常伯樊說罷,低頭愛憐看著眼前愣愣然不知所措的嬌妻,語含愛惜與她道:「苑娘,你千萬莫要太看得起男子的心,男人變心很快的,快到就是會為難死你也還是會眼睜睜看著你去死的地步。」   蘇苑娘更是怔愣得不知所以然,也不知如何作想才好,腦海裡皆是上輩子她被為難死的那些事情。   她以為她記不起來了,但現眼下想起來,分明清晰如昨日。   可上輩子他沒變心……   「你不喜歡別人,也會如此嗎?」蘇苑娘喃喃問。   她眼神渙散,看在常伯樊眼裡,以為她傷了心,連忙抱住她不斷輕噓著安撫著她的背,道:「我不會變心的。」   「我不會的。」說著,常伯樊閉了閉眼,愣是硬下了心腸,道:「可你不能大意,我防住我的,苑娘,你也要防住你的,千萬不能被人騙了去鬆了嘴要做那大婦,到時候你若是跟我不是一條心,為夫就苦了。」   常伯樊與她說下來,想說的無非就是引出這一句來,不想讓她的善良日後害了她,害了他們夫妻二人還有他們的孩兒,此時說罷,怕她驚心燒了心,又忙安撫道:「你記住了就好,現在不要想多的,像你這次做得極好,以後遇到這種事,你只管先跟我說,只要你不被人欺瞞了去,我就沒事了。」   上輩子,上輩子她就被欺瞞了去。   蘇苑娘不想去想的上輩子浮現在了她的眼前,她想起她三年沒懷上孩子,她聽了蔡氏的話,想讓常伯樊納了蔡氏所說的好生養的女子為妾,為常家開枝散葉。   那時候常伯樊是作何反應呢?好似是聽了她的話,他撫袖而去,半年沒有歸過家。   她曾那般地愚蠢,她父母親嘔心瀝血為她選了一條安穩的路來讓她,她卻連一步都沒守住過。   思及此,蘇苑娘腸胃一陣猛烈翻騰,慌忙推開常伯樊越過他的身,把將將午膳方才用進去的吃食皆吐在了地上。 第256章   一陣驚慌失措,手忙腳亂,蘇苑娘一頓漱口淨臉,方收拾乾淨,奄奄一息躺在床上閉目不語。   「苑娘?」常伯樊一路心急如焚,這下見她不言不語,以為她受了刺激,待揮手叫退了下人後,他苦笑著朝她告罪道:「都怪我,是我說的狠了,你切莫放在心上,萬事有我。」   他言語中滿是自責,哪有為她好還要去怪罪他的道理,蘇苑娘不忍心,就是此時她已心力交瘁還是勉強睜開了眼來,「你萬事為我,我心裡知道,我只是以前知道的太少了,一時之間驚到了,我睡一覺就好了,當家,你且再等一等我,往後我會與你齊肩並走,不會再讓你如以往一樣一人獨行。」   到底是他承擔得更多一些,蘇苑娘就是疲憊至極,還是擠出了婉言與他細說了一番。   聞言,常伯樊彎下腰低下頭,把頭埋在了她的臉邊,一手緊抱著她的腰,在她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   他鼻間熾熱的氣息燙得蘇苑娘心口一松,她模糊地笑了笑,閉上眼,輕喃道:「大當家的啊,苑娘還是傻了,傻了點。」   多活一世,她明白的還是不夠多。她就像一朵孱弱無力的花,就是有好心的養花人替她遮擋住頭上的風吹雨打,但養花人一錯眼,沒有自保能力的她就成了被風雨催殘凋謝的那朵逝花。   不是護花人的錯,是她太弱了。   「苑娘不傻。」常伯樊被她身上瀰漫出來的溫情包圍著,無人知曉他的貪婪,不知她的珍貴之處,而他也無意讓人知道,「是我不想讓外面的人知道你的善良,不想讓他們知道你有多好。」   蘇苑娘不禁微笑了起來,她偏偏頭,閉眼蹭了蹭他的臉,微笑著道了一句:「不知道也罷,也只有你看重而已。」   只有他看重,覺得這是好,這才對她好,換個那不稀罕的,她能得的許是踐踏。   說著,她睡了過去,常伯樊察覺到她的呼吸偏頭看了她一眼,她嘴角還有著笑,略有些甜美,全無此前被驚到嘔吐的模樣。   他仔細看著她的臉,確認她睡了過去後,他長籲了一口氣,合衣倒在了她身邊,靜靜望了她一陣又閉眼小歇了一會,這才撐著床沿起身,狠心離開了她前去找孫掌柜忙店鋪之事。   苑娘不弱,是他弱了,弱到就是分支家的人也能仗著家世強大不顧他的以後來給他這個一族之長安妾室。   **   分支家的事過後,下面幾天蘇苑娘著實過了幾天很是風平浪靜的日子,家裡上門的人都很少,聽常伯樊說他讓找他有事的人都白天去鋪子裡候他了,省得到家來擾了她的安寧對養胎不利。   說來蘇苑娘現已不煩這些瑣事了,但常伯樊已做了這個決定,她還想著要把庫房裡那些不重要的物什皆清理出來讓常伯樊去賣,太多人上門也擾了她做此事,便沒有與常伯樊就此事多說話,僅在聽後頷了一記首當是知情了。   也就這幾日,她把他們家帶來京裡的東西物什皆放了出去,庫房都空了,她還狠了狠心,把一些她用不著但又稀奇的精緻頭面全給常伯樊送了過去,讓他幫她賣個好價,把得的銀子拿回來讓她放入她私房錢裡擱著。   常當家得了當家夫人的這一通吩咐真真哭笑不得,他本來沒如何當真,但她拿來的頭面將將送到鋪子裡,就被過來採辦的某府管事當場看中了其中的一副,常當家也出了個好價,無奈管事嘴上工夫了得殺下去了不少,一副三百八十兩銀的鑲玉耳環,玉釵,兩個鑲著金花邊的玉鐲愣是被管事的殺到了三百兩,常當家不答應這個價管事就賴著不走,非要三百兩拿走了這副頭面不可,常當家莫可奈何,還讓丁子回家了一趟問了聲主母,丁子跑回去又跑回來,說主母答應了,他方把這副三百兩的頭面放了出去。   等他拿著三百兩回家,才到前後院中間通往後院的大門口,就見後院主屋門口門廊下,三姐扶著他家娘子長聲放話道:「姑爺,銀子您帶回來了?」   常當家快步走在長廊中,朝廊下站著的主僕三人走去,走得近了,就看到了三雙眼巴巴望著他的眼睛,中間最美的那雙美目在看到他走近後更是眨個不停。   常伯樊頗有些頭疼,走近從丫鬟的手中扶過她,嘴裡輕斥道:「這兩天在融雪,比下雪還冷,你怎地出來了,也不怕冷著了孩子。」   「我不冷,她也不冷。」蘇苑娘忙搖首,朝他轉過頭去,「銀子重嗎?」   她上下打量著當家的,看不出他身上有藏三百兩銀子的地方來,反應過來道:「是三百兩的官票嗎?」   官票也要得,還更方便一些。   「是官票,」常伯樊連忙扶了她進屋,無奈道:「你坐下我就給你。」   蘇苑娘連忙點頭,高興地笑了起來,「還是賣給有錢人家的首飾銀子好掙錢。」   賣花髮帶的話,賣一萬根都得不了三百兩。   「大當家,往後我就不往別家買首飾了,我往後若是有缺的,你找家裡的師傅給我打好了,若是尋著便宜的好料了就多打幾副,我好拿來賣銀子。」常當家這廂一句未說,當家夫人滔滔不絕,直到坐下方才停嘴,低頭朝他袖籠裡探頭望去。   常伯樊抽抽嘴角,把銀袋抽了出去放到她手裡,「都在這了,你數數。」   蘇苑娘美目攸地一亮,抓著銀袋子忙去拆。   得了意外之財,蘇苑娘第二日也在家呆著就盼著丁子回來問她送過去的首飾作價幾何,可惜這日她沒等來丁子,等來了好幾日都沒過來的兄長,說是他已經得空了,要帶常伯樊去此前給常伯樊幫過忙的宮廷侍衛和應天府幫過大忙的華捕頭家中拜訪。   蘇苑娘一聽說是要去拜訪,嚇了一大跳,她有些忘了這事了,還好她留夠了謝禮,若不然都要被她搬去鋪子裡賣了。   「一驚一乍的,怎地了?」蘇居甫見妹妹直拍胸口,很是看不慣她那不穩重的樣子,故意板著臉訓道。   這些日子下來,蘇苑娘已然習慣了兄長與前世截然不同的惡臉了,聞言回道:「鋪子裡沒貨賣了,我這些日子把帶進京來的東西清理了一遍,把那不甚要緊的東西都送去鋪子裡了,家裡庫房都空了。」   「這不要緊,」蘇居甫先是愣了一下,爾後不甚在意地搖頭道:「你嫂子那裡有不少,家裡有一些,加之你送過來的那些都給你留著,你缺了什麼只管張口跟你嫂子要,派個家丁來家裡討就行,她會給你的。」   兄嫂對她大方這一點還是未變的,蘇苑娘高興地一點頭,道:「苑娘知道了,不過我還留著一些,多的沒有,走七八家親朋戚友的小禮還是有的。」   眼前這穿金戴銀的瞧著倒像個小富婆,他妹夫別的不說,人還是被他養得堆金積玉、富貴逼人的。他自己在外穿得樸素簡單,家裡面養的這個不輕易見人的,從穿戴到用度無一不精緻,這一點蘇居甫挑不出他的一丁點錯來,聽妹妹一說,探手颳了下她的鼻子,取笑她道:「看出來了,你現在就是個小金豬,肚子裡揣的,屋子裡藏的,都是金子銀子。」   蘇苑娘一聽,忙朝兄長挨近了點,把她昨日得的意外大財跟兄長很是說道了一番,末了和兄長輕輕聲稟道:「哥哥我現在攢了有三千多兩銀子了,家裡頭娘親那裡我還放著一些,加起來不少呢,往後您若是有用銀子的地方,您一定要記得我。」   「你就攢著當私房用罷,哪用得著你的。」蘇居甫摸著可愛的小娘子的頭,笑道。   「往後總歸用得著的,爹爹娘親還想回家來,教仁鵬念書給仁鵬做小食吃呢。」蘇苑娘道。   蘇居甫這才聽出妹妹的意思來,很是怔忡了片刻,方攬著她的肩頭輕輕搖了搖,道:「那也用不著你的,哥哥會自己想辦法。」   「沒有這樣的道理呢,你現在幫我和常伯樊,往後我和常伯樊就幫你,」如若不是如此,她何苦如此強逼自己容入這俗世洪流,「就是一家人,有來有往方才長久,哪有隻往一邊倒的事。」   「還讓你說起我來了?」這大白天屋裡屋外丫鬟下人多,人多雜嘴,怕她再說那多的,蘇居甫連忙又故意板起臉道:「是我懂的比你多還是你懂得比我多?別說了,伯樊呢?還不快叫他回來和我去辦正事。」   「曉得了。」蘇苑娘聞言乖乖點頭,叫來三姐,「三姐……」   「欸,娘子,我來了。」   蘇苑娘吩咐了三姐去叫人,吩咐了通秋把謝禮拿過來的事,又挨著兄長親親近近地和兄長說了一些書的事,還親手把她看完了,還寫了釋解的那本常伯樊給她買的小書找來,獻寶一樣地呈給了兄長:「這是我最近的功課,哥哥你先幫我批一批,我不知道要待到何時才回去,等你抽空幫我批完了我再想一想,另作一釋解給爹爹去過目去。」   怕耽誤了兄長時間,蘇苑娘連忙又補道:「你若是不得閒就莫看了,不過若得閒了還是要給苑娘看一看,我要拿回家去的。」   是給爹爹看的東西,蘇苑娘還是很看重的。   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蘇居甫不得不有那時間,他接過來翻了翻,搖頭道:「你文章,字啊都好,做文章不在我之下,也虧爹爹一直管著你。」   他就沒人管了,不過就是有人管,他也不得閒就是,不過就是就此作想,蘇居甫心下還是有些酸楚。   「是呢,爹爹一直管著我,不過就算有爹爹看著我,爹爹說我也有許多這一輩子都無法改正過來的硬傷,像我無法像哥哥那樣入世經事,一輩子能做的也只能是紙上文章,無法像哥哥一樣一旦碰到百姓當中發生的事,一下就能就事論事作出那一針見血的見解來,我能寫的好看的無非就是些華麗的字眼詞藻罷了。」   聞言,蘇居甫心中五味雜陳,垂下眼看著手中記著妹妹小字的書本,翻過了幾頁,半晌後方漫不經心道:「爹爹這般說的?」   蘇苑娘正探頭隨哥哥一道看他手上那本由她寫了釋解的書,聞言先是沒反應過來,想了一下才想起哥哥問的是什麼,便道:「是呢,爹爹這般說的,爹爹說我有我的長處,可我也有我的短處,還說我靈氣不夠,看事情能看出一個表面來,那還是他以往強行硬塞給我的結果……」   說到這,蘇苑娘一頓,方才領悟到上一輩子,爹爹不是看不懂他至親至愛的女兒的命運,只是他看得懂也沒辦法,她不爭氣。   蘇苑娘悠悠地嘆了一口氣,眼裡含著絲淺淡的滄桑朝兄長望去,「哥哥,爹爹拿我沒辦法,只能寄望於在他和娘親百年之後,讓會成事的您能管管我。」   而她這個自幼離家,孤身一人去京為父母家人拼博的兄長後來是做到了。   「什麼話?」蘇居甫沒看懂妹妹的眼,但因她的話笑了起來,他父親就是在千裡之外還是時刻掛記著他,知道他的長處來的,蘇兄心裡喜滋滋的,這時候看妹妹也尤為順眼,哪怕嘴裡說著訓斥她的話,臉上卻沒有一點說她的意思,還笑著輕柔地捏了捏妹妹的臉,嘴上笑道:「什麼成事,八字都沒一撇呢。」   「不過,就是沒成事,現在哥哥也是能護你一護的,像現在常伯樊若是對你不好,我就能幫你收拾他。」蘇兄喜滋滋道。   「伯樊見過大哥,」被下人叫回來的常當家一推開門踩進門來就聽到了這話,甚是無可奈何地朝妻兄拱了拱手,「伯樊不會的。」   就不勞他動手了。   聞言,蘇居甫若無其事地擱下書,揚眉笑道:「這麼快就回來了?也別坐了,東西也準備好了,你拿上跟我走一趟。」   「是。」下人已把門帶上,但常伯樊身上還帶著寒氣,就沒過去,他站在門口朝蘇苑娘看了過去,眉眼間瞬間柔和了下來,「苑娘,我先和兄長去一趟,晚些時候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回來和你吃飯,到點我若是沒回,你先吃,莫餓著了孩子。」   蘇苑娘忙點頭,「好。」   蘇居甫看了妹妹一眼,等和常伯樊出了門去,他問了妹夫一句,「你們家這是你說什麼,我那傻妹妹就應什麼啊?」   若不然?常伯樊想了想,看向妻兄,「苑娘不傻,她那是大智若愚,就拿用膳這一事來說,我若是在鋪子裡忙不過來,她絕不會一趟一趟派人過來叫我回去吃飯,只會把飯送來讓我安心吃飯,她也一樣,我若是不能及時回來,她就會自行安心用飯,用她的話說,她只有吃飽吃好了,才有力氣想我何時回來。」   蘇居甫呆了一下,方道:「她說的?吃飽吃好了,才有力氣想你何時回來?」   這話簡直不像是出自他那傻妹妹之口。 第257章   常伯樊含笑頷首,被蘇居甫沒好眼瞪了一記。   「怪模怪樣。」蘇兄沒好氣道。   這小夫妻倆沒個好好的相敬如賓的樣子,但瞧他們還算恩愛,他不多說也罷。   「我們先去那侍衛家。我跟我衙門裡的同僚兄弟打聽過了,這家子的父親以前也是宮裡當過差……」蘇居甫轉過話,跟妹夫說起了他們這次前去拜訪的人家的詳情來。   這夜常伯樊趕在宵禁前擦著邊回了家,身上還略有些酒氣,回來與蘇苑妨道:「兄長在同衙門的華捕頭有裡喝的有點多,我讓丁子幫他家的下人背他回去了。」   「哥哥喝多了?」等到人回來了,蘇苑娘安生倚坐在椅子上看他更換衣裳,一聽兄長喝多了,直起了身子問道。   「他難得去華捕頭家,我們一去,家裡的老少爺們都來了輪著給他敬酒,且還給我擋了幾杯,就喝多了,借著他喝多了,我們才得已退身。」要不都走不了。   「那哥哥得多難受啊。」蘇苑娘扶著椅臂站起,往他那邊走去,蹙著眉頭,與換好衣裳的他一道走去漱洗之處。   「他那也是沒辦法,不得不為之。」見她欲要探手進水盆為他擠洗臉帕子,常伯樊擋了她一下,先她下水搓著帕子道:「我現在打交道的都是同為掌柜的人,不想喝藉故還能推拒兩番,兄長則不可了,都城這邊比我們南邊還尚烈酒,像兄長這種上有上官要侍候,身邊還有同僚朋友要顧及的人哪可能躲得過。」   她懂得,蘇苑娘黯然地頷了頷首,等常伯樊擦過臉,又讓丫鬟端來醒酒湯,等常伯樊分作兩口喝下長舒了一口氣,她也不禁吐了口氣,「嫂嫂好辛苦。」   「嗯。」她自有她的難處,但她於常伯樊來說,最為要緊的身份無非就是她是他妻子兄長的妻子,常伯樊不甚在意她難在何處,也無意與蘇苑娘多說,應罷就招來丫鬟把青鹽拿過來漱口,打算趕緊帶她歇下,省得她休息不好,他也好早點歇下明早早早去碼頭走一趟。   鋪子裡無貨可賣,南邊那邊暫時也不會過來船,他打算去大碼頭那邊看看停靠的船運的是都是些什麼貨,許有可能他還能撿點貨回來供自家鋪子。   常當家不是那等等著天上掉餡餅之人,他更不擅的就是坐以待斃,在自家的貨沒運到京城之前,他已經盤算好了去什麼地方找貨,絕不讓鋪子空著,或是賣那等都城到處都是的尋常之物濫竽充數,毀了此前他們鋪子好不容易打出去的口碑。   都城運河停靠的貨運碼頭離都城主城皇城有點遠,是以這一早寅時常伯樊就起來了,小心翼翼地出了門去,叫來丫鬟只點了一盞油燈。   饒是他手腳放得甚輕,不知怎地還是把側廂房裡的人鬧醒來了,聽到門口帶著睡意迷糊喊他的聲音,在炕上盤著腿就著油燈數錢的常當家轉過了頭去。   「我把你鬧醒了?」常伯樊見值夜的通秋已經過去扶她們家娘子了,便收住了欲要下炕的腿,抽出一角放著的毛披肩,等她過來一坐下就把披肩擱到了她身上,「也不知道冷。」   「不冷,我穿了襖子才出來的。」屋子裡暖烘烘的,蘇苑娘更是想睡,睜不開眼皮子,不過聽到常伯樊這話一出,還是睜開眼為自己辯駁了一句,這一睜開,她就看到了滿桌的錢,放在一堆看著整理好了的有官票,一根金條,碎銀子,還有一串銅板,更多的是散在了桌上和炕上的各處。   「呀?」蘇苑娘往炕上爬,她爬得極快,一下子就越過了常伯樊往裡炕邊放著的屜子看,「常伯樊,你把你的銀子都拿出來了?」   蘇苑娘在都城的這個家裡管著三份銀子,她的私房錢,常伯樊的私房錢,還有公中的那一份。所謂常伯樊的私房錢就是常伯樊掙的那一份銀子撇開公中之後,就歸常伯樊所有,當然這不是由著常伯樊隨意花的,這是他的買貨錢。   常家在都城的人手少,也就沒有帳房,主母充當帳房的結果就是所有銀子都要過她的手,當家的手裡銀子幾何,銀子長何樣,她比當家的還眼熟。   怕她難受,常伯樊忙扶著她的腰,「今天可能去碼頭會尋到些貨,以防萬一我先備著些銀子。」   蘇苑娘被他扶著在身邊坐下,好奇地看著那堆整理好了的銀錢,「還要帶銅板?」   「那是給扛貨的力工的,我等會兒交給孫掌柜一串讓他發,我則留著半串放身上,防著些要打賞的或是我先結工錢的情況。」常伯樊耐心地與好奇的嬌妻解釋。   「娘子,喝口熱水。」通秋這廂端來了熱水。   「欸。」   「娘子,沒什麼要緊事,我先去廚房了。」通秋小小地打了個哈欠,這夜在右側邊的小耳房裡睡的還行,就是姑爺起的太早了,她睡的時候不足,屋裡又太暖和,還稍稍有點困。   「去罷。」讓通秋走,將將坐穩的蘇苑娘又往對面爬去。   「作甚?」常姑爺急喊。   「我拿帳本子。」蘇苑娘心急地先爬過去了,坐到放在了對頭擱著的箱籠前打開箱子把她能用到的兩本帳冊拿了出來。   這廂她睡意全無,找好帳冊就轉過身來拿筆墨,兩三下就摸搜好了要用之物,回過身來坐在了常當家的對面,兩眼在燈光中晶晶亮,和家中當家道:「當家,你今天要帶多少銀子出去呀?我幫你記帳罷。」   「你睡著就好,這帳我會替你記好的。」常當家直搖頭。   可她喜歡記。蘇苑娘自這生以來,最最喜歡的就是理帳薄了,這理帳薄有理帳薄的樂趣,錢多了她高興,錢少了她就要忙著開解自己莫要心胸狹窄,積銖累寸,積少成多方才是正道,每天都能讓她忙得不亦樂乎。   「我記就好了,」錢財黃白之物,蘇苑娘還是有些羞於出口,她父親悉心教導她二十年,可不是為的教她喜愛銀子來的,是以便只能較為委婉地與常當家道:「你都交給我管了,我入的帳,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也罷,」見她堅持,更為要緊的是她人都看起來生機勃勃了不少,分外可愛,常當家便不再堅持,還怕她想多了,很是神色自如地把他先前所說的話轉了回來,「那一事不煩二主,我的銀子還是得靠苑娘替我管著了。」   那自是好,蘇苑娘趕緊把她邊的桌子收拾好,擺上了帳薄,軟言軟語朝對面的人問道:「大當家的,你今兒要帶幾兩銀子出去啊?」   「恐怕得有三百兩了,一百兩的大官票,還有一根一百兩的金條……」常伯樊跟她細數,跟她道明他今天要帶出去置貨的銀子。   等到他這說清楚,把錢箱子收拾好,她還隨他一併送了丫鬟送上來的早膳,精神百倍地非要送他出門不口,常伯樊亦是無奈,搖著頭讓她送了,等到門口欲要出門的時候,他朝三姐使了個眼色,讓她等她們娘子興奮勁一過一有瞌睡,趕緊哄她去補個覺。   三姐笑嘻嘻地朝遞眼色的姑爺欠了欠腰,當是知道了。   這吩咐她做幹,做得好了,積攢兩三次姑爺就會賞她一次大的。如此下去,不出兩年,她就能買上好馬背上大刀縱馬飛騰,從此五湖四海任她遊,當上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俠女。   **   常當家這一出去尋貨,頭兩天還只是尋回來一些不是很多的南邊的貨物,第三天他接手了南方過來的一船進了水的布帛,把三家鋪子裡的夥計都尋來用此前帶來的坊中染料重新蘊染了一番。   染料是常當家以防用得上從臨蘇的織坊當中帶來的,主持蘊染的是染得一手好料子幹了一輩子賣布帛活汁的成掌柜,曬料子的地方則是常宅大宅,因著近百匹布要晾,後院的長廊下都擺滿了晾料子的布架子。   料子一出,蘇苑娘算盤一打,三文一尺收的布,最最少也能賣到二十五文,而常伯樊這次收了萬尺回來,雖說這次用光了家裡的染料,可這染料是自家做的,人工也是用的自家的掌柜夥計,曬的地方也是自家的宅子,沒花多餘的錢。   常主母覺著這布料子的錢不比賣首飾頭面銀子來得少,就是算清楚了,算盤拔了一次又一次,布還沒賣出去,這歸到公中和她私房的銀子她已算了出來。   料子還沒晾好,但她這幾日著實心花怒放,喜上眉梢,常當家看著還高興了兩天,但每日回來看著她那著盼著他多帶些多的好消息的小臉,又著實感覺肩上的擔子好似比以往要重了不少。   人一順,似是什麼事都順起來了,等到正月一出,常伯樊一拿此前戶部給他的條子去要錢,這次居然順順利利地就把銀子要到了手。   自常伯樊承家業以來,將近十年的貢鹽鹽銀,每年多則五萬餘兩,少則八、九千兩的鹽銀,中途鹽運使只給常伯樊結過兩次銀子,這次把欠的那些全部結下來,常伯樊到手了二十九萬八千五十兩的雪花銀,且戶部按他的要求,全部以官票兌換了出來。   常伯樊是自行去戶部要的銀子,一沒知會妻兄,二也未跟分支那邊打招呼,等到拿回來把銀子交給妻子,他腦袋還是有些恍然。   他一回來一言不發給了蘇苑娘一個匣子,蘇苑娘還不知是什麼,本要打開來看,卻見他沉默不語,不由有些擔心地看向他。   常當家難得沒有理會她的注目,只管讓她看著,蘇苑娘看了一陣見他居然不與她說話,似是魂不守舍回不過神來的模樣,不由有些不安地叫出口:「常伯樊,怎地了?是沒要到銀子嗎?」   「要不到銀子也不要緊,」銀子重要,但到底是抵不過他的重要,蘇苑娘這下已忘卻了打開匣子的念頭,坐到他身邊拉著他的手過來與他五指交纏著,「我們自己掙。」   要不到就算了,他們另想法子,依常伯樊的聰明他們總歸能找到辦法的。   聞言,常伯樊轉過了頭,「苑娘……」   「欸,大當家。」生怕答的晚了冷了他的心,蘇苑娘快快地應了一句。   這一句急語,讓常伯樊笑了起來,從半空當中回到了人間,他頓了一下,把擱在桌子上的匣子拉了過來打開,「大當家夫人,你數數。」   常伯樊此前已做好了只拿到一半銀子的準備,另一半是戶部的各大官員分也好,還是少算一些也罷,由著他們高興,給他拿一半回去給他那些族人交差就好。   而他們今天全部算給了他,給的是衛國全國一票通用的官票。   「數數?」蘇苑娘不解,探頭過去,一看就是看到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她拿出了一張來看見真真是一百兩,又忙探頭去看下面的那張……   連拿出五六張,蘇苑娘方看到最底下有像金箔一樣的東西在發著光,她忙把手上的銀票一股腦地塞給了常伯樊,兩手齊上去拿最底下的那金箔票子。   拿出來一看,一看到那明晃晃像是拿金子做的「萬」字,蘇苑娘瞪直了眼,又想起母親曾告訴過她的,他們衛國其實是有一張值一萬兩的官票,官票乃金箔所制,字皆是用的真金打的,一想,蘇苑娘忙把金箔放到嘴邊就要去咬,一試真假。   「苑娘?」常伯樊被她嚇了一跳,忙拉開她的手,「你作甚?」   「我咬一下。」   「你咬官票作甚?」   「娘親說了,這種票子是真金子打的。」   「那也不能咬啊,」常當家啼笑皆非,小心把她的手拉下來,「是真的,戶部給的大官票,我們全衛國也不過百張的大官票。」   蘇家說不上富貴,但蘇讖夫婦溺愛女兒,家裡的銀票是讓她摸過的,而常家雖不再貴氣可常伯樊手裡頭也是有些銀子的,但饒是蘇苑娘有點見識,她生平也只見過一千兩的銀票,就算見過親手經手過的也不過兩三張而已。   千兩的已少見,這一萬兩的,在蘇苑娘聽來就是傳說,如今這傳說到了手中,蘇苑娘又仔細把金票放到眼處看了看。   金票甚是金碧輝煌,無論哪個方向看來都皆金光閃閃,是真的了,蘇苑娘忙轉身,把金票小心翼翼擱到常伯樊手裡,「你好生拿著。」   這廂屋裡站著沒出去的丫鬟個個都直了眼,三姐站在最靠近的地方直咽口水,金票到了姑爺的手裡,換了個地方,她便昂直了脖子往姑爺的手上望去,直想把值一萬兩,值好多個三姐的錢看個明明白白。   三姐仰著脖子看著票子心口砰砰直跳,蘇苑娘則探下頭去找擱在最底下的金票,這次她拿得比之前小心了許多,她仔仔細細地翻了又翻,直翻出了十張金票。   蘇苑娘數了兩遍,點清了金票的數量後,她扭過頭,和靠在炕頭不說話的常伯樊說話道:「常伯樊,你知道楊叔叔他們家的人住在都城裡什麼地方嗎?家裡的叔伯年前是回去了幾個,但不是說有幾個小輩常駐守京城的嗎?我年前那幾天還讓南和去給他們送禮了呢。」   「嗯?」   「常伯樊,你快去叫南和把楊叔叔家的小子叫幾個過來,我們家的護院少了。」說來他們是帶了好一些的護院進京來的,只是一進京這些人都不見了,常伯樊說他們出去辦另外的事了,往後可能不會回來,讓她不要多問也不要跟人多說,蘇苑娘便從來沒再問過,但現眼下家裡的銀子太多了,傳說當中的萬兩金票他們家就有了十張,蘇苑娘只想家裡有多多的護院,護銀子一個安全。   「嗯?」常伯樊當下一個鯉魚打挺坐直了起來,苑娘說的是請護院,常當家想的是他拿銀子的是應該整個戶部都知道了,他出門的時候,領他出門的小吏都要比他剛進門時要恭敬了許多,點頭哈腰的甚是諂媚,這事戶部都知道了,那離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也就不遠了。   「苑娘,收拾收拾,家裡可能就要來客人了。」常伯樊扶著她的腰讓她站起來,「你先把銀子收好,我去前面候客,你讓廚房多準備點吃食,酒也讓下人去外面打點回來。」   「哦……」蘇苑娘迷迷糊糊地被他推著站了起來,見她一站定,他也忙下炕低頭穿靴,只見此時,原先在一旁站著等候吩咐的丫鬟小彩突然衝出來到了他們面前跪下。   「老爺,奴婢幫您穿,您不要彎腰了,這事由奴婢來侍候您就行了。」跪著的小彩羞羞答答看了姑爺一眼,就去摸常伯樊的腳。   常伯樊一腳踹到了她臉上,隨即回過頭,朝目瞪口呆嘴巴驚成了鵝蛋大的三姐淡道:「拖出去。」   三姐二話不說,上前就過來扯住了小彩的上手臂往外拖。   「老爺老爺,怎地了,奴婢這就是想侍候您啊,奴婢是看不得您受委屈啊,夫人什麼事都不為您做……」丫鬟頓時被驚出了哭聲來,被三姐拖到門口還在驚慌失措大喊。   「娘子?」從廚房出來的明夏剛走到長廊下,聽到慘叫聲,她端著盤子跑了兩步,她跑得太快了,盤子上盅湯上面蓋的蓋子往上直跳就差摔了,明夏一跺腳,把盤子往廊下長椅上一放,朝主屋急跑了來,「怎麼了?三姐姐,三姐姐,通秋,小彩……」   這廂屋裡,三姐拖人出去的地方,流下了一路的黃色水漬,常伯樊瞥了一眼,就把直愣愣看著門口一路方向的蘇苑娘拉到了他面前,讓她直對著他,他則扭頭朝呆了眼的通秋道:「收拾一下,弄乾淨了。」   「奴婢這就去。」通秋這才回過神來,她倒是未慌,轉身就去了主廂房擱洗臉架的地方拿抹布,很快就拿了抹布回來跪下擦尿漬。   通秋在門口見到了小彩和拖著小彩的三姐,進來的時候就跟丟了魂似的,見通秋跪在地上還嚇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才發現通秋是在擦地磚,那廂,姑爺正拉著背著著她們的娘子的手在說話,她連忙也跟著跪下,手撐著在磚小聲問通秋:「姑爺生氣了?」   通秋抿了抿嘴,朝她搖了下頭,示意她別說話。   明夏不死心,小心喊了她一句:「通秋姐姐。」   「姑爺自來就這脾氣,」通秋見她不死心,輕輕聲道了一句:「他什麼時候變過?」   只是有些人迷了眼,自以為他對著誰都能一張好臉,對著她們也能柔腸百轉。   「姑爺什麼脾氣我知道,可小彩?」明夏糊塗了,「姑爺是做了什麼,讓她覺得姑爺對她有想法?」   「我哪知道。」   「通秋……」   這廂通秋將將回了明夏,就聽到姑爺喊了她一聲,通秋轉過身應了一聲,「姑爺,奴婢在的。」   通秋一如往常般愚直淳厚,因著跟著娘子近身侍候天天見著姑爺的時日一久,又有三姐在一側鞭笞,在姑爺面前也能不慌不亂了,這下就是在她眼前出了事,她心中一絲心慌也不見。   「你趕緊弄好,明夏……」   「奴婢在。」明夏被嚇了一大跳,低著頭細如蚊吟應了一記。   「你叫三姐把人先送到柴房關著,去前頭找南和把事情和他一說,讓他過來見我。」   「是……」   「還不快去。」   「是!」明夏不敢再有遲疑,撐著地磚連忙站起,提著長裙就往外跑。   明夏一走,常伯樊回頭和蘇苑娘道:「家裡還有哪個不能用的你想一想,晚上我就要找兄長過來吃飯,到時候你跟兄長說一聲,把不能用的人交給他。」   「這是母親給你挑的人,是你的嫁妝,不好經我的手,你就交給兄長,他會知道怎麼處置的。」常伯樊沉吟了一記,眼角餘光見到通秋已飛快把地磚擦乾淨了,便拉著她回過身來在身邊坐下,道:「但凡有點不妥的,就交給兄長,不要顧太多仁義了,你想想,外面的人已經知道我們家有銀子了,已夠我們應付,家裡的還有二心,我們如何防得住?我倒是不怕他們有別的心思,就怕他們想方設法偷銀子。」   一聽到銀子會被偷,蘇苑娘忙道:「那我要仔細想一想。」 第258章   蘇苑娘很是在乎家裡的銀子,家裡銀子多了,她的私房錢才會多。常伯樊把每個月鋪子裡的生意結餘皆拿來讓她打理家用,而這些銀子她是可以拿一成當是她的月錢的,且常伯樊說了,每逢年底清帳,她可拿家中公帳的十成取一當成是她的當家錢。   家裡的銀子有多的,她的銀子就會多,蘇苑娘很是在意這個,她要攢父母親回都城的銀子,且她還有了小娘子,每一年她還要攢一份往後給小娘子當嫁妝的銀子。   是以現眼下她心裡最為要緊的除了肚子裡的小娘子就是銀子了,遂等南和一來,常當家出門去和他說話之際,她還真好生想了一下,等到胡三姐回來,就看到了她們娘子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肚子若有所思的樣子。   「娘子,」三姐走過來道:「南和哥和我把人先綁起來了,等會兒姑爺要是有什麼吩咐,您可千萬別心軟,為那不值當的人求情。」   蘇苑娘茫然抬起頭來,過了些許方搖頭道:「我不求情的。」   「那就好,」三姐鬆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這小蹄子,您給她好吃好喝的可把她的心養大了。」   沒怎地好吃好喝,只不過是一天三頓的飯四季的衣服都給了,做奴婢不是什麼好事,賣人為奴做婢不到那個份上是沒人想做的罷,不過也有那存著把家裡長得好的小閨女賣進大戶人家為婢,盼著能得男主人寵幸,最好能生個一兒半女的心思的人家,蘇苑娘上輩子聽她嫂嫂教誨小侄女之時順耳聽過不少,倒是記住了一些。   「不要緊的,」不說常伯樊是不是那等人,就拿這小丫鬟能冷不丁地衝出來當著男女主人說出那番話來說,就已是犯了大忌,就是這丫鬟再是美若天仙,男主人是個傻的也不會當著面領她這份情,蘇苑娘搖頭道:「這是小事,三姐你別擔心了,晚上我哥哥會來,我把人交給他,是賣還是送出去,就隨我哥哥了。」   「那敢情好。」三姐大喜。   「既然要清人,三姐,你跟我說說,家裡還有誰是盯著家裡錢箱子的?」   「娘子?」三姐縮了縮頭。   「你不算,」蘇苑娘搖頭,「你盯著錢箱子,頂多也就是想想給姑爺辦成什麼事好討賞去,你不做事,讓你憑空討你還不會討呢。」   三姐在家裡愈是吃得多,跑得就愈勤快,上上下下忙個不停,蘇苑娘自是知道這是個吃了幾碗飯就要幹幾份活的人,心正身正,就是饞銀子也就是多看兩眼咽咽口水罷了。   三姐自是從來不貪圖家裡的銀子,這炕上幾個放錢箱子帳本子的鑰匙她和通秋、明夏三個人都能拿,她是知道娘子放心她的,但聽娘子如是一說,心裡還是感動不已,心口一口暖氣直往上衝,正當她要好生與娘子道謝一番時,又聽娘子道:「你還沒說呢,家裡可還有誰是存那異心的?你仔細想想告訴我,如今家裡跟昨天還是不一樣了。」   放著近三十萬兩的銀子,蘇苑娘心慌慌。   這廂蘇苑娘和忠心丫鬟商量著身邊人來去之事,那廂常伯樊和南和說了幾句話,讓南和派一個自己人去守著柴門,等著舅爺過來提人。   聽大當家吩咐完,南和小心翼翼道:「那家裡的人我是不是再過一遍眼?」   去戶部要銀子的事,大當家只帶了丁子一人去,但他們一回來,南和就和留在前面的丁子說過話了,現眼下他是知道大當家把戶部欠了他們多年的銀子全部拿了回來之事。   南和當下聽到的時候還不敢置信,連問了丁子數遍,得了丁子不停的點頭,南管家不僅是腿顫,連魂都是顫的。   丁子不知這全部拿回來是多少銀子,可他這個從小就跟在大當家身邊的近隨是知道大概的數目的,他只粗淺的算算,他們大當家這次一拿就是近二十萬的銀子。   二十萬兩啊,莫說整個臨蘇,就是放眼整個汾州,家裡有十萬兩銀子的人家兩個巴掌都能數得過來。   南和激動不已,如若不是這些年跟著大當家練出了不少能耐在身,他都回不過神來聽大當家說話。   「再過一遍?」常伯樊看了眼臉色潮紅的南和,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爾後他沉思了一下,道:「那就再過一遍罷,這事你過一遍,但夫人的吩咐你也要緊著辦,人也要給我看好了,不要什麼人都能隨隨便便在她面前出現跟她胡說八道。」   「是……」南和正要表衷心,卻見前面守門的門人來報,說家裡來客人了,旁支的大老爺來家裡來了。   南和速速回過神來,扭頭就朝大當家看去,只見大當家毫無奇怪一點頭,「我先去,你去跟夫人說一聲,讓夫人叫丫鬟奉些茶水點心上來。」   「是。」   南和回去一說,就見三姐領了送茶水的吩咐,見此,南管家心中噓唏不已。   他見過大戶人家裡琴瑟調和的夫妻,但像他們爺這樣對原配夫人不設防,還給夫人派人到身邊充當耳目的,他還真真只在他們爺身上見過。   這廂常伯樊大步去了前院,剛進前院,就見分支的孝昌兄站在前院的前廊當中,看著眼前晾布的布架子打量不已。   「昌哥,」常伯樊加快了步子,伸出雙手拱手朝前走去,朗聲道,「您來了。」   常孝昌回過頭來,嚴肅的臉孔緩和了不少現出了少許笑意,他也抬手朝常伯樊拱了拱,回道:「孝鯤弟。」   「快請大堂去坐。」   「不急,」等他近了,常孝昌指了指晾著青布的布架子,道:「你這是在家裡開起染房來了?」   「不是。」常伯樊便把他前些日子去碼頭尋貨,尋到了一批進了水染了色的塵布買回來再染的事,末了道:「是費了一些工夫,但轉手也能掙一點銀子。」   「是嗎?這作價幾何?」   「這料子是中上等的好料子,這要是正常賣的話,是二十八文一尺,但這是我重新染過的,染得色還要比以前好一點,但染得再好也是新染過的,怕主顧們知道了心裡有疙瘩,是以我和掌柜的商量過了,就作二十五文一尺便宜一點賣。」常伯樊道。   「那你這裡掛著不少啊。」常孝昌環目四顧了一番,道。   「是,很是費了一些時間人工,堂兄,這邊請。」   常伯樊很是謙和,常孝昌點了下頭,雙手背在背後隨常伯樊一併往主堂走,「我來之意,想必你已經知道了罷?」   「若是愚弟沒猜錯的話,我從戶部剛拿回來這些年戶部欠著我們家的銀子,想必現在半個京城都知道有我這號人物了罷?」   南和將將從主母那邊送過消息快步回到當家身邊,還沒跟孝昌老爺請安就聽當家的說了這話,便免了請安的話,默默躬身低著頭,讓當家和昌老爺從身邊走過,他則快步去了大門口守門去了。   常伯樊坦白,常孝昌便頷了頷首,偏頭看向他這堂弟。   說來,這銀子也是有他們家的一份的。且當年主家還是他堂弟父親當家時,為了籠絡他父親給常家辦事,他那位叔父大人還承諾了多給他們家兩分分紅,這個還是下了契書畫了押的,至少還收在他們家老太太那裡。   這銀子要是不多,常孝昌也不打算要,但這銀子一多,就是說他不在意,家裡的女人們恐怕也不想放過,便連他母親也是這個意思。   將近三十萬兩的銀子,本家可以留下一半,還有近十五萬兩,各分家憑著祖上定下的紅利分紅額數悉然盡領,這十來年他們都城這支分支一分紅利都沒領過,他們家若是按原本該他們家有的那六分的額數,他們家能分到九千兩銀子,若是堂弟還認他父親承諾的那兩分利,他們家能分到一萬二千兩。   哪怕是九千兩在京城都能置一處不錯的房子了,是以常孝昌在家裡一得到消息,將將知會母親一聲,就被老太太攆到了此處。   老太太發了話,這銀子他們是要要的,常孝昌也不跟他這堂弟裝大度,看向他便道:「你從戶部出來,消息就傳遍了整個與戶部為鄰的各大衙門,我今日休沐在家,我那徒弟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把消息送進我家裡來了,可能是你前腳剛進家門,你討回戶部銀子的事就進了都城那大大小小的官員王爺老爺的耳朵裡。」   說罷,他又道:「你這是準備著馬上回去,還是要在都城多留幾日?」   「我還得想想。」常伯樊回他。   「那你要趕緊想好了,」常孝昌提醒他,「你現在太打眼了,此前他們是不知道你的身份就沒去挖你的事,現在你手裡頭有了銀子,不出三天,有關於你身份的來龍去脈皆會放到各府的案頭前,這些人為著你手裡的銀子會想盡辦法跟你套近乎的,這套近乎的也就罷了,還有會拿你身世做文章要脅你的,到時候你這錢不散去一些堵住這些人的嘴,恐怕不得行。」   常伯樊行走外面用的是伯樊此名,實則他出生落在族譜上的名字為常孝鯤。而他母親娘家的樊家就是當今親自貶下流放的武將家族,常伯樊頂著這名字在外頭行走,常孝昌不好多說什麼,但想來他這堂弟在聖上面前用的就是這個名字,等眾人把他母親娘家的事情挖出來眾所周之,等到聖上也知道他乃罪臣之女的後人後,想必聖上就是此前對他有所好感,恐怕這好感也維持不了多久。   依常孝昌之見,他堂弟此時趕緊走為上計。他此次前來,除了出主意,也是想藉此與堂弟婉言兩句,讓孝鯤弟回了臨蘇與族人分銀子的時候,把他們家那份算下來給他們送來,如若堂弟答應,把他們那份按八分來那是最好。 第259章   常孝昌言罷,常伯樊沉吟不語,等進了客堂請了常孝昌入座,方道:「堂兄的好意伯樊知道,也心領了,我晚上就跟家裡人商量一下。」   家裡人?是他那個妻子,還是他妻子娘家的人?怕是他妻子娘家人罷。   常孝昌知曉常伯樊和他妻子娘家蘇家的那位兄弟走得近,比他這個自家的兄弟還要近,但聽常伯樊這般一說,心裡頭免不了還是生出了一些不快來。   他掩下心中不快,撫了撫頜上鬍鬚,道:「你最好儘早做打算,若不然脫身慢了免不了麻煩。不是為兄危言聳聽,而是你手中握著的銀子委實太打眼了。」   常伯樊朝他拱手,這廂丫鬟正好端上茶水送上來,常伯樊收回手等三姐送上茶水點心退到了一步,方接道:「伯樊心裡有數,還請堂兄放心。」   話已說到這份上了,常孝昌不便多說,撫須略略思忖了片刻,面向朝常伯樊又道:「這次你回去,是打算按此前族裡的分額給族人分錢?」   常伯樊頷首,「是。」   銀子已到手,常伯樊是要趕緊回去的,但他心裡還掛著宮裡的動靜,料想這次他拿錢拿得如此順利,恐和宮裡的人有關。   如若不是上面發了話,戶部怎可能一次就把欠的銀子如數皆給了他?原本哪怕只給一半,常伯樊也是無法可說的。   這事他得跟妻兄好生商量一番,才能決定後面幾天的去留。   「那這次族裡人真真要高興熱鬧一番,可惜為兄公務在身,此次不能與你一同回去了。」常孝昌一臉的欣慰道。   「正事要緊。」常伯樊頓了頓,瞬間了會到了他這位堂兄真正的前來之意,他在心中稍稍斟酌了一下,與常孝昌道:「這次回去頭一件要緊的事就是分銀子,不知堂兄家的那份是算出來後,我到時讓我們臨蘇押貨進都城的鏢局給您捎過來,還是說到了年底堂兄有回臨蘇的打算?」   這……   答哪句都有些不妥,常孝昌遲疑了片刻,看向他那心算了得,嘴皮子也了得的主家當家堂弟:「孝鯤弟還打算給我家分?」   「呃?那堂兄家還是不要?」常伯樊微有些錯愣。   這小狐狸!常孝昌在心裡暗暗唾了一句,臉上卻是紋絲不動,手指慢慢撫須不止淡淡道:「這事你大伯和伯娘也沒個定數,這樣罷,就依孝鯤弟你的意思行事,你看如何?」   給或不給,就是他堂弟的事了。   給了,皆大歡喜;不給,那就是不想他家這門親戚,還想跟他們家結仇了。   結果如何,端看本家的這位年輕家主如何選擇了。   依他本家這位聰明似狐的堂弟的行事來看,常孝昌是不怕他不給的,這是個左右縫源,誰都不會輕易得罪的人。   薑還是老的辣,明明想要還要拿話堵他一堵,到底是家勢大有底氣,說話從不怯場,常伯樊笑笑搖搖頭,口氣甚是溫和回道:「既然堂兄交給了伯樊決定,那伯樊定然是要按家規和族裡定下的規矩公平行事的。」   說罷,他頓了一下,沉吟了片刻,又道:「也不知年底堂兄一家能不能回臨蘇老家,這樣罷,等族裡的銀子一清算出來,我就把銀子託給我認識的那家鏢局,讓他們給堂兄帶到都城,您看如何?」   常孝昌提到嗓子口的心剎那間放了下去,本家當家堂弟這服軟的姿態也取悅了他,不禁臉龐帶笑,撫須輕頷了一記首,道:「楊氏鏢局是罷?」   「正是,以往給瑜伯和伯娘送禮,我都是託的這家的人,堂兄也與他們熟了罷?」   「也沒多熟,不過領頭的楊大當家我還是認識的,以往他來都城替你送東西,我請他進家裡喝過一兩次茶。」   「他們家家風清正,又個個驍勇善戰,身手了得,託給他們,堂兄僅管放心就是。」   「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得了話,常孝昌撫須暢懷大笑,「孝鯤弟辦事從來都是盡善盡美,無可挑剔,這一點,為兄向來敬佩你得很。」   給了銀子,得了句還算順耳的話,常伯樊臉上也是微笑不止,便是他眼眸深處藏著的那束冷光也因他臉上的笑容帶得有了幾許溫意,任由誰都看不出此時他心中的那片冷嘲。   這廂他們說著回,南和來了大堂,與大當家稟告了有人往家裡送帖子的事。   就兩位老爺說話的這一會兒,南和手中已收到了兩本拜帖,一家是他們認識的周鹽運使周大人家的,另一家則是汾州商會的當家人送來的,皆是分別請他們當家今晚和明天去家裡和酒樓吃酒喝茶。   前者南和還想得通,周鹽運使是戶部裡內管轄他們臨蘇常氏井鹽的官員,當家拿了錢周大人肯定是頭一批知情之人,但汾州商會是如何迅速知情的,其消息得來之快,就令南和有些想不通了。   常伯樊接過南和的帖子看了看,不禁哂然。   他第一天來都城就給周大人送了禮,周大人沒見他,不過聽說他在戶部還是幫他說了幾句好話的,初一那天常伯樊過去謝他,這位老大人還拔冗見了見他,和他說了幾句話,當時其容色說不上冷淡,但也說不上客氣,周大人其人還是有幾分倨傲的。   是以這帖子上門之快,讓常伯樊估摸著他拿銀子之事,這位大人恐怕沒出什麼力,許還沒想到他一次就把銀子全然拿到了。   這時候分羹的人就來了,常伯樊翻了一眼帖子見到了拜帖屬名之人就合上,拿過了另一本。   另一本則不奇怪了,汾州商會的當家就是陸知州的人,陸知州的恩師是伍太尉,伍家想收他常家很久了,一直從中作梗攔著戶部不給他們常家結鹽錢,這次他拿了戶部的銀子他們也是意想不到罷?   這道請帖純屬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了,不知是想刮他的銀子還是想打聽消息,總歸不是什麼好事。   「這麼快就來人了?」眼見常伯樊合上第二本拜帖,常孝昌道。   「是啊。」常伯樊頷首,把第二本也擱在桌上,抬首朝常孝昌道:「不知堂兄下午可還有要事在身?」   「呃?」   「要是還有事,伯樊就不耽誤您的時間了,我送您出門。」   常孝昌這才恍然大悟他這是在送客,連忙站起,朝他拱手,「是了,你也不得閒,我也不便打擾你了,不用送了,我自己走就行。」   常伯樊笑笑,朝他一拱手,「昌哥,請。」   「不忙,客氣了。」   常伯樊送了他出門,臉上的笑就淡了下來,這廂三姐已到了後面跟蘇苑娘繪聲繪色手舞足蹈學了堂老爺和姑爺的對話,正比手劃腳想跟她們娘子道堂老爺要了裡子還要面子的事情做得太不客氣了,簡直有辱讀書人的斯文,卻見姑爺推開門帶來了一股冷風,跨進了門裡來。   「說話呢?」常伯樊轉身掩好門,就見剛才聽著的說話聲止了,屋裡沒有了胡三姐那嘰嘰喳喳的聲音,他掃了站在一邊的幾個丫鬟一眼,朝兩手合著放在腹上,腳踩著小腳凳端端正正坐在炕床上的妻子走去。   「怎地不說了?」常伯樊在她身側一點坐下,與她隔著一個手臂長的距離,轉過頭朝她看去道。   他一進來不止是身子帶進了一股冷風,他的臉上都似是在往外冒著冷意呢,丫鬟們當然怕了,被他嚇過的三姐更是個長記性的,沒見她縮著頭都躲到通秋背後去了?蘇苑娘眨眨眼,朝他那邊挪了挪身子。   她身子往他那邊挪,頭亦往他那邊探了過去,嘴裡道:「常伯樊,分家的堂兄要銀子來了?」   「嗯,先別過來,我坐著熱一會兒。」見她愈靠愈近,常伯樊忙阻止她道。   蘇苑娘卻不是那個甚聽他話的,就是這廂常當家伸手攔她了,她還就勢張開兩手抱住了攔她的胳膊,就著他的手穩穩地坐到了他身邊,抬起小臉來好奇地問他道:「他家能分多少呀?」   「族裡老帳本在家裡,鎖在庫房的暗室裡,就是那個我不讓你動的那個暗室。」   「我記得,你是跟我說過。」   「他們家我記得是六等分罷,十分算一成,他們家分家沒分過族裡鹽錢的紅利,都是傳給長子一人,現在瑜堂伯在世,他們家六分一分都少不了。」   「那他們家這次能得不少了。」蘇苑娘抱著他的手臂輕嘆了一聲,「難怪找上門來,讓我們趕緊回去分銀子。」   也很是迫不及待了,不過蘇苑娘這廂也想回臨蘇了,她要回家藏銀子,「那常伯樊,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第260章   她說得甚是自然,常伯樊怔忡了片刻,垂首看她,「苑娘想回去了?」   蘇苑娘頷首,躊躇些許,頗有些羞赧道:「我現下有些不放心呆在都城。」   銀子放到娘親處,讓娘親替她守著她方才放心。   聞言,常伯樊先是稍有些不解,隨即很快領會過來她是何意,瞬間哭笑不得,又起了那逗弄她的心,「那青布你不守著賣了?」   蘇苑娘很快搖首又點頭,「交給成掌柜他們賣,我很放心。」   常伯樊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道:「我知道了,我已經叫人去請兄長了,等傍晚他過來,我跟他商量一下就能確定我們回去的時間了。」   蘇苑娘點點頭,心下做好了今天就開始準備回去的事,嘴裡又道:「你莫傷心。」   常伯樊不解看向她。   蘇苑娘抬起小臉碰了碰他還帶著些許寒氣的臉頰,望著他輕聲道:「親人也分那交心與不交心的,我們盡可為那交心的喜憂,那不交心的就隨它去罷,常伯樊,你說可是這個道理?」   常伯樊這下是聽明白了,抽出手來摟住她的腰抱她入懷,在她發上親吻了一記,垂眼笑道:「是這個道理,我聽苑娘的。」   他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若不然他的心就是那銅牆鐵壁做的也會被早早傷透了。   他是有些心情沉重,但不是為著分支堂兄來的事,而是有了這一個登門,下一個也就不遠了,這背後的麻煩可不是輕易就能解決的。   他堂兄說的話也無不對,這等時候他們快快離開都城才是明智之舉。但常伯樊身為當事人也很清楚不過他這銀子能一次拿到手,可能是宮裡那位聖尊為他開了尊口,而這種口可不是天子想開就開的,在未弄清楚當今的意思之前,他不能說出都城就出都城。   若不然,當今給能他這銀子,回頭會拿回去更多。   常伯樊城府極深,絕不是那等草率之人,這廂他心裡沒個定數,就是在愛妻面前也把這些背後的隱憂當成不存在,與她商量起了他們回去走陸路還是水路的事來。   等到蘇居甫放衙急急趕到常宅,小夫妻已商量好回去走陸路的事來,當家夫人還讓常當家多帶些南方沒有的東西回去,反正他們已決定走陸路,她肚子裡有孩子,走得也慢,多拉兩馬車的貨物回去把路費掙出來也是使得的。   常當家聽她說著臉上笑容就沒停過,等到蘇居甫來了臉上的笑意方才收攏了一下,在蘇苑娘耳邊說了一句穿戴好和三姐她們出去走動走動的話。   蘇苑娘一聽就知他有要緊事跟兄長商量,這事是她聽不得的,他們的睡房裡還放著下午剛得的近三十萬兩銀子,蘇苑娘知道事情的輕重,這當下常伯樊一說就站了起來,朝通秋抬首:「我今天還沒走動,我想出去透透風多走走松松筋骨,通秋幫我拿衣裳來。」   丫鬟們連忙動了,一番穿戴整齊後,蘇苑娘朝蘇居甫淺福了一記,「哥哥,你晚上想吃什麼菜呀?」   妹妹的衣裳都是香噴噴的,丫鬟們又是給她穿長襖,又是戴披風,還給她手裡塞了一個手爐,妹夫在旁邊看著極為滿意,蘇居甫卻是在一片暖香當中想打噴嚏,聞言揉揉鼻子,朝妹妹頑笑道:「怎地,還想為哥哥親自下廚?」   那倒不是,蘇苑娘眨眨眼,實誠道:「不是的,我問問你,我叫明夏給你做。」   蘇居甫聽了就頭疼,朝她揮手,「你趕緊去松你的筋骨,我吃什麼都要得。」   「那我走了。」蘇苑娘見他沒有想特別吩咐的,朝哥哥應了一聲,聽在蘇居甫耳朵裡心裡甜得很,又見她朝常伯樊走去了,又說了一聲,「大當家,那我走了。」   常當家臉上微笑不止,拉起她的手握了握,見燙得很,趕緊放下抽出袖中汗帕擦了擦她鼻子上熱出來的虛汗,「快去罷。」   呆下去就要熱壞了。   蘇苑娘穿得太多了,也是熱得緊,和哥哥夫君皆打過招呼後,連忙朝門口快步走了去,不一會兒就邁著輕快的步子跨過了門檻,出了門去。   她走得甚是輕盈,蘇居甫看著門關了,一轉頭就和常伯樊道:「你就由著她蹦蹦跳跳地走?」   苑娘哪有蹦蹦跳跳,就是有點熱了想快快出門而已,常當家略挑了下眉角,回妻兄道:「苑娘這是有點熱了,等到外頭就慢了。」   「包得跟個棕子一樣。」蘇居甫評道。   「外面風大,還是多穿一點的好。」讓夫人多穿一點是常伯樊吩咐的,自是不會自己打自己的臉,見妻兄有意就此還想多說苑娘幾句,連忙岔開話道:「兄長已知我討回銀子的事了罷?」   一說正事,蘇居甫神情就不一樣了,臉上全然沒有了此前的戲謔正經了起來,「跟我說說,你這銀子是怎麼討到手的。」   常伯樊這次去要銀子非常順得,他上門先是通報等了一陣,此後就被帶著見金部的主事金部郎中,其後就是接過常伯樊的條子看了看,問了問常伯樊要銀票還是金銀,之後金部郎中出去了一趟,拿回了常伯樊想要的結算銀票。   「尚書大人沒見你?」蘇居甫聽完略略一思忖,問道。   「沒有。」   「那不應該啊,近三十萬兩銀子,就差著幾兩,這麼一大筆銀子,尚書大人不可能不過問,除非……」   「除非,他們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商量過了。」常伯樊接話道。   蘇居甫頷首。   「這就是我想找兄長商量一下的原因,」常伯樊靠近了妻兄一點,壓低了聲音,「不知這是否是上面的吩咐?」   蘇居甫頓了片刻方道:「為兄想不出第二個可能。」   「那這可是我獻本的功勞?聖上想藉此賞我?」常伯樊又道。   蘇居甫瞟了眼他這個腦子非同尋常的妹夫,又輕點了一下頭。   「那伯樊下面該怎麼做,是走,還是等一等上面的意思?」常伯樊看了眼妻兄,嘴裡停了一下方接道:「還是說我明天去都尉府走一趟?」   蘇居甫聽到他的話心裡就是一跳,他這妹夫可不止是有謀,還有勇了,此廂蘇兄不禁苦笑道:「你這個問我就問錯了,我可能比你虛長几歲,比你在都城多呆幾年,可我這膽子可真不能與你相比。」   他在衙門當中一貫地謹小慎微,也就對著蘇家本家那行事有虧奈何不得他的族人方敢對上幾句。但他也不是時時敢跟本家不對付的,要擇好時機不說,還要見好就收,不像他這看著溫文爾雅,但說動手就動手的妹夫一樣,那叫一個快刀斬亂麻,似是這世上沒有他不敢起的心思,沒有他不敢動的手。   他敢動護國公府的事已驚了蘇居甫不說,向當今呈獻本之事更是神來之筆,現在他要去都尉府打聽消息不想坐著等消息的提議聽在蘇居甫耳裡,又是讓蘇居甫好生一番心驚肉跳,但心驚肉跳之餘蘇兄亦開始見怪不怪,語畢又道:「這事得問你想不想去了,你要是去,我同你一起去。」   有事一起擔。蘇居甫少年來京一路自撐,自是知道像他們這等謀生之人最怕的不是那路途中的艱辛困苦,個人吃些苦頭於他們來說無關緊要,他們最最怕的就是出了大事的時候沒人一起同擔那份壓力,舉目無親,是以他沒有那份估量事情輕重的能耐,但妹夫若是有這個決策力,他自當奉陪。   這些時日以來,小兩口的恩愛被蘇居甫看在眼裡,他已視妹夫與妹妹為一體,為著至親之人涉險在蘇居甫心裡是理所當然之事,但他這話聽在常當家的耳朵裡,讓常當家的當即愣住了。   苑娘跟她哥哥長得不太像,他們兩個人就眼睛處有些相似而已,這兄妹倆乍一眼看過去不像是那種長得很像的兄妹那般讓人容易分辨,但陡然聽到妻兄這句話,常當家突然間發現了這兄妹兩人間極相似的地方來——他們對信任之人極為義無反顧,哪怕要做的就是那飛蛾撲火之事也毫不怯弱。   「我去,兄長就去?」常當家心中五味雜陳,他扯開嘴角強笑了笑,問道。   「自是,」蘇居甫與他道:「你娶了我妹妹,我犯了事你逃不掉,你犯了事我也逃不掉。一如我此前跟你說的有事我們同舟共濟,且另一個我們也是一條繩上的蚱蜢,我就是不去我也逃不開呀。」   常伯樊這下真真是笑了起來,他這笑容一開,當真是公子無雙,「兄長也可攔我。」   蘇居甫搖首,「攔不住的,我知道。」   他老子蘇讖在臨蘇想了又想,還是把家裡最為寶貴的玉姝交給了此人。依他父親的心性,那資質差一點的人他都不願意收作徒弟,何況是當他女婿,不厲害一些的絕入不了蘇老狀元的法眼。   這種人能把話說出嘴裡就是深思過的,豈是幾句話能勸得了的。   「那不知兄長明天可有空?」常伯樊心下感動不已,但眼前他迫切需要一個結果決定他今後幾日的去留,蘇苑娘懷著身子,常伯樊很想帶她速速離開這龍潭虎穴,是以便未跟妻兄作那多的寒暄,當下抬手作揖便問道。   「有空,我稍後就前去湯縣尉家中告假,想來湯縣尉會答應我的。」   「這……」常伯樊抬眼看向透黑的窗紙,外面天色已晚。   「我就不留下用飯了,我去一趟湯縣尉家就回家去,這個事我也跟你們嫂子打一聲招呼。我們約個時辰,是明早我來你們家找你,還是我們就在南城門口那邊見?」   和常伯樊約定了明天見面的地方和時辰,蘇居甫就走了,當真是來出匆匆,去也匆匆,在外邊長廊下散步的蘇苑娘送了兄長到大門口還是不舍,拉著兄長的衣角一問再問:「哥哥真的不吃飯了?」   「我吃,我回家和你嫂子侄兒子吃,怎地還不許你嫂子侄子陪我吃了?」蘇居甫見她滿臉不舍,颳了下她的鼻子笑問道。   蘇苑娘被兄長說得頗有些羞恥,小臉紅通通,「苑娘不是那個意思。」   兄長未免比前世也促狹太多,好生喜愛捉弄她。   「好了,」見她紅了臉,妹夫還在一旁似笑非笑虎視眈眈,蘇居甫伸手拉了拉妹妹的披風,與小臉蛋兒白裡透紅甚是嬌美的妹妹道:「哥哥有事還要去上官家走一趟,還要回去陪你嫂嫂,就不留下和你們一道用膳了,明天罷,或是後天,我帶你嫂嫂侄兒子一起來家裡吃飯。」   那可能就是送別宴了,蘇苑娘若有所思,知道哥哥這又是要為她和常伯樊的事去奔忙了,她鼻子莫名一酸,朝哥哥欠了欠身,「苑娘知道了,哥哥且去。」   「好了,我也走了,你們早點進去,風大,別吹著了。」蘇居甫低頭看了看妹妹的肚子,她穿得多,也看不出什麼了,蘇兄長看了一眼抬頭朝妹妹笑了笑道:「那你多吃點,把替哥哥準備的那份也吃了。」   蘇苑娘瞪大眼,目送著大笑的兄長轉過了身,和隨從一道走了。   天色已黑,蘇苑娘探出頭去看著兄長從小巷的那頭消失,收回眼來頗為糾結地與常伯樊:「常伯樊,梅大夫說了,我晚上要少吃點,要不容易積食。」   常伯樊扶著她的腰往家裡走,笑道:「你莫聽兄長胡說,他逗你呢。」   「哥哥以前不是這樣的。」   「許是在都城呆久了,變了些許。」   不是的,但蘇苑娘不知跟他如何說才好,只得搖搖頭,不與他再往下說了。   是夜,又有一些人往常宅來敲門送了幾張拜帖,皆是約常伯樊喝酒吃茶的,更有甚者親自登門要見常伯樊的,皆被南和客氣地請了出去。   常宅直到都城外城的宵禁到了後方安寧下來。   **   翌日,常伯樊一早就出了門,去城門等與他一道去都尉府拜見的妻兄,手中還提著丫鬟半夜起來蒸好的幾封點心。   常伯樊去的早,但在城門口沒等多久就等到了蘇居甫。   蘇居甫看到他手裡提著的東西,問道:「還帶禮了?」   常伯樊便跟他說了這是苑娘給他的,讓他給為他獻本的都尉大人的。   蘇居甫聞言很是沉默了片刻,爾後嘆道:「也罷,也是苑娘的一番心意。」   就不知京輔都尉府的最高長官受不受用了,要知那是個他們應天府府尹大人見了也要行禮的將軍大人。   「她甚是用心,很感激那位幫伯樊大忙的章大都尉,伯樊以為這世上但凡用了心之物皆是好物,懂的人自是會領這份情,」常伯樊與妻兄笑言道:「依伯樊對章大都尉和另一位副都尉大人的淺見,兩位都尉大人皆是通情達理、申明通義的好大人。」   說來說去就是她做得對,蘇居甫搖頭不已,「有時我還覺得你有幾分高見勇膽,不過另一些時候罷……」   一對上他妹妹,就像個傻子。   蘇兄欲語還休,常伯樊聽出了他的未竟之意,微微一笑但笑不語,未與妻兄多作反駁。   這一路兩人說著話,兩人都未有緊張之感,等到了都尉府附近被人攔下盤問,見小兵前去裡面通報之時,蘇居甫這才提心弔膽了起來。   通報的人去的快,但來得慢,近半個時辰後才來通報他們可以進去,但跟隨的下人得留在外面,和前面來的那次無異。   一得令可以進去,常伯樊和蘇居甫就被小兵領著快快進去了,這次接見他們的還是上次頭一個見他們的魯長勝魯副都尉大人。   魯長勝見到常伯樊很是和顏悅色,見常伯樊手裡提著麻繩綁住的兩個串成一串的包封,還笑問道:「這次上門還給我們帶禮來了?」   「是的,草民妻子聽說上次草民來都尉府,都尉府的兩位大人對草民多有關照,聽草民說今天一早又要來叨擾兩位大人,就讓家裡人早早起來做了點我們老家那邊的點心,讓草民帶過來讓兩位大人嘗一嘗,吃個新鮮。」常伯樊道。   「什麼點心啊?」   「肯定是有牛乳花生糖,芝麻餅,另幾樣是什麼,草民還真是不知道。是草民妻子一早準備的點心,經她手捆的包封,裡頭還有哪幾樣,草民當時沒看著她裝點心,真是不知道。」常伯樊忙提起其中的一串雙手朝魯長勝奉去,「但草民知道這是今早一早做的,新鮮得很,大人若是不嫌棄,還請大人笑訥。」   魯長勝朝身邊站定的小兵點了下頭,小兵過來接了,等小兵拿了包封退下,魯副都尉眉目更是和善:「我聽說你娶的原配夫人是我朝頗負盛名的狀元才子的女兒?」   「正是,草民嶽父乃先帝在世時親封的狀元郎。」   「是蘇狀元郎,本將也認識他。」魯副都尉說著就朝蘇居甫看去,看了一眼回過頭來朝常伯樊搖頭道:「蘇老才子舉世聞名,這天下只要是個讀書人就沒有不知道他才名的,不過我聽說你內兄才名不顯啊,據說當時他考舉人的時候如若不是當時的監考官乃他父親的同窗好友,他都成不了舉人。」   被人當著面說他靠的是父親的餘蔭,也不知他是哪裡得罪了這位大人,蘇居甫頗有一點窘迫地低下頭,老老實實地縮在了一邊不敢答話。   「我曾聽嶽父於我說過我內兄文章上是欠缺了一些,好在內兄實務能力強,算是有些彌補,內兄未來可能做不了那錦繡文章流芳於世,我嶽父大人只盼著他多做兩樁於百姓有益的好事,於民有利,為國盡忠,不枉此世生為衛國子。」   常伯樊的話讓魯長勝長長地打量了他一番,等到常伯樊與他相視了片刻之後招架不住低下了頭,魯長勝臉上閃過一道笑意,與他道:「你們的來意章都尉知道了,不過剛剛宮裡來人說陛下要見他,他進宮去了,讓我先招待下你們,你們先等等,他有話要跟你說。」   「那草民就在此等候,」常伯樊忙抬手作揖道,他是個對人的善惡之意分外敏銳之人,他知道這位他從來沒見過的大人對他甚是客氣,還很有好感,就是不知這位副都尉對他的好感從何而來,「草民謝過大人。」   「準備準備,也吃點東西,」魯都尉說著,朝身邊小兵道:「去廚房端兩碗湯餅來,給這兩位公子吃吃我們都尉營裡的夥食。」   正當常伯樊與蘇居甫聞言不解其意之時,魯長勝轉過頭來,朝常伯樊道:「既然你今天來了,那你今天可能要進趟宮,你呈上去的奏本裡面有幾處地方陛下不解其意,本將聽大都尉的意思是先把你留下,等問過陛下的意思,宮裡準了,就讓你們進宮一趟給陛下說說那幾件事。」   蘇居甫聽了腦袋發麻,冒著會被魯副都尉不喜之險硬著頭皮出言道:「敢問副都尉大人,下官也要隨下官妹夫一道?」   見蘇讖之子瑟瑟發抖,魯長勝甚是用力地拍了下大腿,大笑了一聲,道:「這個本將不知情,不過本將聽陛下問過你是不是蘇讖之子,我答了是……」   說到這,魯長勝朝常伯樊轉過頭去,很是意味深長地道了句:「你一乃樊老將軍的外孫,二是蘇老狀元郎的女婿,常公子,你這運道,本將不知該說是好,還是不好。」   兩個都是遭了先帝唾棄貶放的人。   「敢問大人,」這廂常伯樊還未從魯副都尉的話中回過神來,只見他妻兄「咚」地一聲雙腿跪到了地上,朝魯副都尉顫聲問道:「可是護國公又參我父親什麼了,讓陛下提起我父親來了?」   這話魯長勝聽了就不喜了,當下就皺起了眉頭朝蘇居甫道:「說的什麼話!陛下是那等會妄聽妄信之人嗎?虧你還是應天府的人。」   聞言,蘇居甫苦笑不已,朝魯長勝拜了一拜,苦笑道:「回副都尉大人,家父已有二十多年沒有進都城回過家鄉了。當年那件事,不少人都知情家父是那替罪羊。為了成全護國公的體面,蘇氏一族的富貴,我父親寒窗苦讀二十年的書都白讀了,不得不作罷那滿腹報效國家君主的豪情,魯大人,您也是都城人,想必我父親的清白,您也是聽過的罷?」   蘇讖是清白的,當年魯長勝雖還只是一介小卒,但他是將軍身邊的親兵,自是從將軍那裡聽過其中的一些有關於他的內情。   當年先帝還在,有蘇氏女進宮不到一年就懷有龍胎,結果被人查出來她居然與宮衛偷情,更被盤問出來胎中子不是先帝所有,蘇氏女還說這是她堂兄蘇讖唆使她幹的,那宮衛還是他的好友,是他把人帶到她跟前的。   就此言來說,蘇老狀元當年也算不得冤,那宮衛確實是他的朋友,但蘇大狀元郎是個樂善好施的仗義之輩,上至王公貴族,下至三教九流他都能與之稱兄道弟,多的是人與他能稱為朋友,那宮衛只是他朋友當中的一個罷了。且往深處查,這宮衛是他的朋友,也曾是蘇家本家養的一個護院,不知為何居然一躍成了宮中侍衛,如若沒有護國公出面求情,當時這事情再往裡查也能查出個半分來,但護國公出面求了情,還有蘇讖這個蘇氏一族最為耀眼青雲直上的明日之光擔了此罪,這事就被掩了下來,而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也沒人敢說確切知情,但知道這個情況的人,十有八*九皆知蘇大狀元是替人頂了罪,這才被削走遠走他鄉的。   這廂蘇居甫這般一說,魯長勝一聽居然還真跟護國公有關,眼內精光一閃,頗為意味深長地長聲「哦」了一記,道:「聽你這麼一說,當年還有內情了?」 第261章   這廂蘇居甫急聲回道:「當年的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只有往下查下去才能下定論,未查明之前下官也不敢隨意胡說八道,可下官敢用性命相保家父當年之事確有內情,還請副都尉大人明鑑!」   他明不明鑑與事情有何干係?他又不是判案斷刑的刑提官。這小狐狸,官做得小,但這含糊其辭的能耐可不小,言語帶出了護國公,卻又不敢直接與其對上,跟那些只會逞口舌之快,但一旦讓他們擔責就跑得比兔子還快的文官一個樣子,魯長勝搖頭,不欲與他多說,轉頭與常伯樊溫聲道:「本將和你說這些,只是想忠告你一番,到了陛下面前你只管陛下說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要心存任何僥倖。你上次就做得很好,是以才有了今天這次機會,你是個聰明人,想必也清楚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麼。」   這大人,看來是個知內情的,他這番點拔是常伯樊這些年來所碰到的官員中對他最為竭誠友善的建議了,常伯樊是真真不知這番好意從何而來,但這不減少他對這位提點他的大人的感激,當下便朝他拱手低頭回道:「伯樊知道了,謝大人關愛。」   他自稱伯樊,言語中透出了諸多的親近之意,此子謙遜又聰慧機警,就是頭上有兩座陰雲壓著,也靠著自己在陛下面前博取到了陛下的好感,不愧是老將軍的外孫。   魯長勝暗中知道這些年來樊家在邊疆苦寒之地每年都能收到南方的一些路過的走商暗中給予他們的吃食衣物等東西,沒人說是誰送的,走商放下東西就走,樊家卻是知道這究竟是誰給的,魯長勝也只一聽到南方走商就能猜出這是誰給樊家的援助,在誰都不願意與被貶放的樊家沾親帶故的情況下,那遠在千裡之外年紀尚幼的外孫還能年年惦記著他們,便是魯長勝這個外人知道了,心下對這孩子也不禁心存敬佩。   魯長勝是因樊家對常伯樊起的好感,尤其這些日子以來,他對常伯樊知道的愈多對這孩子的喜愛也就更多了,這廂見孩子透露出與他的親近之意,心下也是歡喜得緊,他就喜歡這種有勇又有謀,還有擔當的好孩子,當下他那平常不苟言笑的臉上瞬息揚起了絲絲笑意,口氣更是有說不出來的溫和,「你是個聰明人,本將就不跟你多說了,我還有公務在身要處置,你只管在這裡好好坐著,一有消息會有人來知會你的。」   魯長勝說著就站了起來,常伯樊也忙站起,躬身拱手恭敬相送。   等魯長勝一走,隨妹夫一道躬身相送的蘇居甫直起身,眼睛瞟了瞟演武堂,此時堂裡身穿戰服的持矛兵卒已隨魯副都尉走了,這廂堂內除了他們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大門口還站著兩個守門的兵士,離他們還有點遠,但饒是如此,蘇居甫還是朝妹夫挨近了一些,兩人肩膀都擦著肩膀了,他方才放下心來壓低嗓子問妹夫:「你什麼時候打通了都尉府的關係?」   便連提點他一句都不曾提過,他妹夫未免也太沉得住氣了。   聞言,常伯樊苦笑,朝妻兄低聲道:「伯樊也不知這位大人對我的喜愛從何而來,伯樊想來想去,興許,這也跟伯樊的身世有關罷。」   這喜愛不可能憑空而來,這位大人剛剛提起了他的外祖,也是這剛剛瞬間常伯樊突然想起來都尉府乃衛國最為勇猛的武將兵士主持,他們皆是軍士,而他外祖樊氏一脈到他外祖和舅父,據母親所說,樊家到他幾個舅父那代,已是四代從軍了。   四代從軍,樊家至少是從了一百年的軍,四代人在軍中呆了一百年,若是說這軍中存的都是樊家的敵人常伯樊是不信的。且他外祖是個極愛護手下兵將之人,當年很受他帳中將兵擁戴,也因著這個,當年某王謀反篡奪帝位之時用盡了手段籠絡住了樊家的一位舅舅,外祖受了兒子的牽連,當時先帝震怒本要斬了樊家全家的,還是外祖交好的幾位老將和軍中一幹武將連名向先帝請求,才保了外祖家一家性命。   他外祖不是惡人,當年也不是他外祖有那謀反之心,這時候要說有當年承了外祖恩惠的人念著外祖的舊情想幫幫他,常伯樊是信的。   這世上總有些弱小時承了那滴水之恩,往後強大了就會湧泉相報之人。   常伯樊信這世上總會有念著舊情的人,正如他嶽父嶽母能將苑娘嫁給他,給他機會,無非也是念著他母親在世時對他們蘇家的那絲絲善意。   這廂,常伯樊話一出,蘇居甫略一頓,便聽出了常伯樊想說的話意來。   此時也想到了樊老將軍身上去了的蘇兄若有所思地一點頭,朝妹夫輕聲道:「我們倆都不算是朝中無人,孤軍奮戰。」   他也有他的門道,且他父親遠在臨蘇,無一日不在殫精竭慮為在都城的他鋪墊因果,這也是本家奈何不得他不敢真正要他性命的根本。   本家和護國公若是真敢弄死他,他父親就是遠在臨蘇遠遠振臂一揮,也能和本家和護國公來個魚死網破。   他們舅郎兩個都不是孤軍奮戰啊,蘇居甫長長舒了一口氣,當下精神就是一振,低聲就與常伯樊商量了起來:「你說剛才副都尉大人是什麼意思?你說我也跟你去的機率有多高?若是去了,你說陛下是為何要見我?」   見他妹夫還有個說法,見他呢?蘇兄忍不住為自己想了起來。   他這妻兄黯沉不過一瞬間,不過一會兒就又精神充沛了起來,常當家見狀不禁失笑搖頭,低聲回了他道:「這個伯樊也是猜不著了,不過此前副都尉也教了我們,不管我們是不是能面聖,若是去了到時候儘管實話實話就好。」   說到此,一想他妻兄是個處事圓滑之人,常伯樊便遲疑了一下。   常伯樊也不是不圓滑,但與他在應天府當職了數年也當了幾年小官的妻兄相比,常伯樊的圓滑相對就要坦陳許多——他做生意,有一就說一,買一分貨就出一分銀子,賣一分銀子就出一分貨,生意人,要公道才能做成長久生意,他的圓滑也就是從不跟人對峙生氣,無論什麼都給人留三分面子給自己留兩分餘地罷了。   但妻兄的圓滑,也就是為官之人的圓滑與他的圓滑是不一樣的,妻兄擅於掌控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從而避重就輕,或是避輕就重,就像剛剛他在魯副都尉面前的行為一般,任何局面他都能化為對自己有關的局面。   為官之人皆擅長此道,常伯樊也早在臨蘇跟官員打交道之時就見識頗多了,但依常伯樊對那位天子的淺見,那位天子怕是極為厭煩那等裝腔作勢之舉,只有那箭中靶心的言詞才能稍稍打動他些許,讓他靜下心來聽人說話罷?   但凡換一個人,哪怕是身邊的極為親近的親信掌柜,常伯樊也不會擅自行輕言點醒他人之事,他只會靜默旁觀,靜待下文,但妻兄到底不比旁人,是苑娘親兄長不說,且對他也盡心盡力了,是以常伯樊只遲疑了片刻,便低聲把他妄測今上性子的結論跟妻兄說了。   語畢,他又低聲多道了一句:「依伯樊淺見,但凡於國於民有利和事實相符的話,皇帝陛下都能聽我慢慢說來,但那無關緊要的事,伯樊發覺倘若我多說一句哪怕是敷衍半個字,陛下都能分辨出來面露不耐,那觸覺之敏銳,是伯樊以前所未見過的。」   聞言,蘇居甫一怔,良久後,他輕嘆了一口氣,道:「我雖然考中了舉子,但也只面過一次聖,還是遠遠在殿外站著,連聖上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楚過,但陛下的聖名,我早已有所耳聞。」   「你說的話,」蘇居甫朝妹夫點點頭,「我聽明白了,你只管放心,要是我這次也能進去,我不會舉止浮誇的。」   「兄長過謙了。」常伯樊忙抬手回道。   「我究竟是什麼人,我心裡有數。」蘇居甫朝他搖搖頭,點了點自己的額頭,示意妹夫他不是不清醒之人,他還是有一些自知之明的。   他乃官府中人,行的是官府之舉,官場當中絕出不了任何一個出淤泥而不染之人,就算是民間傳有也是美化得來,蘇居甫身為局中人,很是清楚自己和身邊的人的同化之處是為何物。   倘若有朝一日他能升至金鑾殿議*政,蘇居甫自認不會比此時就在金鑾殿中那些面對皇帝陛下或敷衍或沉默的諸位大臣高明幾許——哪怕他如今尚只是一介小典使,只管著些許事和一些人的命運,隻身在這個位置上,他也已有許多的不能說與不得已。   「放心好了,為兄明白。」見妹夫似是慚愧不安,這廂心思如鐵石壓心般沉重的蘇居甫到底是笑了,道:「到時候陛下問什麼我就答什麼罷,掉腦袋就掉腦袋,反正到時還有你陪著我,苑娘到時候哭喪也只需哭一場就能了事。」   他這妻兄一放浪就開始百無禁忌了,常伯樊都有些後悔他剛才所出之言了,聞聲連連朝妻兄拱手告罪苦笑道:「是伯樊的錯,兄長莫說了,我與苑娘還要一道長命百歲的。」   他可是想與他妻兒一道好好活下去的。 第262章   蘇居甫立馬自掌嘴,輕拍了嘴巴一記,「是了是了,這大好的日子為兄也不知道說點吉利話,為兄之錯,為兄之錯。」   常伯樊也不甚在意這些個,聞言一笑帶過,揮手請妻兄入座後,與妻兄低聲商量後面種種情況的應對之事來。   常當家是個萬事喜歡做在前頭的,蘇居甫亦如是,凡事喜歡多做準備多琢磨,郎舅倆人這一點極其相似,便你一句帶我一句把能想到的種種可能皆拿出來說了幾句,這一番話趕話的談話下來,兩人雖礙於地方不對沒在話語當中一一把話道明,但還是通過心領神會就許多事情達成了共識。   這廂門口放哨的兵衛只聽門內嗡嗡聲不停,跟蒼繩縈繞於耳似地揮之不去,其中一人趨大風迎面吹來的間隙,趨勢偏頭往門內那邊看了看,瞟了一眼堂內之人。   副將看好的人怎生跟八婆一樣地碎嘴,這嘴巴打副將一走就沒停過,小兵暗中哼嗤了一聲,隨即回過頭去挺起胸,目不斜視氣宇軒昂精神百振手持長矛站崗。   兩人說著話,也不覺時間難捱,中途還吃過兵將送過來的都尉府夥食,滿滿一海碗的炊餅,常當家中途歇了半盞茶方把一碗送進了肚中,蘇居甫吃到一半肚子已是撐著了,但一見妹夫還往肚中塞那剩下的,一想上次接妹夫時妹夫的慘狀,蘇公子沒作多想,揉揉肚子,又把那半碗硬生生強塞進了肚中,吃到末了他已有些食不知味,把碗中最後一口濃湯咽進口裡後,蘇兄剛想張口說話,喉口的湯就往嘴裡噴,嚇得他連忙閉住嘴,打了好幾個嗝才強行止住了反胃。   郎舅二人一時皆沒說話,等歇過一陣,常伯樊長出了一口氣,回過頭朝妻兄苦笑道:「兄長,多吃點也好,就是嚇也禁得住嚇一些。」   蘇居甫沒他緩得快,這廂有氣無力地回了他一句:「我還以為你近墨者黑,跟我那一吃就停不下筷子的妹妹一樣,想把自己吃成豬。」   常伯樊立馬蹙眉,「苑娘是有了孩子方才多吃了一些些,吃的也不多,不過每碗多吃半碗而已,她兩個人還不如我一個人吃的多,往後兄長可切莫在苑娘面前提起這些個,若不然她就不肯吃飯了。」   「她一肚子的歪理,還會聽我的?」蘇居甫揉著肚皮哼了一聲,說什麼吃飽了才有力氣等人回家,聽聽,這小妮子心裡有主意得很哩。   「兄長還是莫提起這些的好,苑娘畢竟是個小娘子,」常伯樊搖頭,很是不贊同妻兄的話,「而且只要你說的話她都會放在心裡頭,沒事就拿出來想,你一說她不好的地方她想半個月都不能釋懷。」   「我什麼時候說過她了?我上次還讓她多吃點。」見苗頭不對,蘇兄立刻振振有詞為自己辯護。   他這妻兄翻臉也是翻得比書還快,常伯樊也是生怕妻兄哪句不對又讓苑娘低著小腦袋看著肚子看個不休,又殷殷叮囑妻兄道:「兄長千萬莫說苑娘胖,上次在臨蘇家裡時嶽父大人一看到她說她胖了一丁點,苑娘就照了好幾天的鏡子。」   聞言,蘇居甫詐舌不已,「這小閨女!」   不過這確也是他妹妹,她小時候若是走路跌倒了,把她扶起來她還站著不動,明明膝蓋上一點灰都沒有,也得讓人拍拍膝蓋把灰灰吹走了才肯接著走。   長大了倒是一點也沒有變,蘇居甫又湊過頭去,跟妹夫說起了妹妹小時候的事來,「那個時候你家跟我家來往還不多呢,你娘也沒帶你來我家玩,我還在家帶我妹妹,苑娘將將出生那頭三年臉大得跟饅頭似的,到了三歲都還不愛說話,讓她喊句哥哥得哄半天,有一天我拿了一個饅頭跟她說她臉就跟這大饅頭一樣,她頓時就哇哇大哭,哭著說了一天的哥哥壞蛋,把我樂壞了。」   蘇兄說著還連連歡笑不已,常伯樊木著臉看著歡暢大笑的妻兄,真真是不知他笑從何來。   苑娘哭了一整天,有甚好笑的?   如若這不是都尉府,常伯樊都想好好跟妻兄請教一下把小妹妹逗哭有甚可樂的。   好在蘇兄笑了一陣見妹夫臉色不對,連忙止住了笑,隨即很快就回過神來,若無其事地與冷著臉的常當家道:「這都過去一個多時辰了罷,也不知什麼時候能等到都尉大人的信?」   常當家轉開了死盯著他的眼,回過頭來撣了撣腿上的灰,並沒有說話,此時他毫無心情接他的話。   蘇居甫見勢不妙,連忙告饒,「不過那是我小時候不懂事做出的無知之舉,後來我就不了,且沒過多久,我也離家了。」   說到這蘇居甫也有點傷心,「我離家的時候她還小,我還記著這些個事,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印象。」   聞言,常伯樊神色緩和了不少,點頭道:「記得的,苑娘說她小時候哥哥經常背她,等到你走了沒人背她了,嶽母大人又不許嶽父大人老背她,她到四五歲才學會好好走路。」   「哎,」蘇居甫聽著搖頭笑嘆了一聲,「她啊,自打生下來,就是我們一家的寶貝。」   父母親把對沒生下來的那個孩子的歉疚和愛意連並一起皆給了苑娘,他又何嘗不是,苑娘小時候呆了點,笨笨的,他們也從沒覺得不對過,只以為這些皆是他們家欠她和她二哥的。   說來直等到她出生養了她兩年,他們一家才從失去小二的悲痛當中走出來。小二從娘親肚子裡滑出來那天,蘇居甫就在他娘親身邊,他還看到了一動不動的小二已經長成了的臉,蘇居甫因此做了兩年惡夢,也直到白白胖胖的苑娘出生,他的惡夢才有所緩解,也因此哪怕至今想起小二來他心口還是會疼,他還是把小二記在了心裡,哪怕一輩子都不會跟另一個人說起,他也會記得他曾有過一個一出生就離開了的弟弟。   苑娘的出生,讓他們一家打起了精神正視了眼前的現實,父母親開始盤算以後,父親很快就動手為以後布局,這才有了他進京博取未來的事。   她給他們一家帶來了希望,這是苑娘自己都不知道的,也是那些從來體會不到他們家所經之事、所付出的代價的外人絕不會懂的。   這次常伯樊沒聽出妻兄的話外之意來,只知妻兄笑著搖頭的樣子有點悲傷,從他神情中猜測妻兄可能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來,便止住了話,安靜了下來。   他這一靜默沒多久,就見魯副都尉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一進門就朝他們一揮臂:「宮裡來人了,你們跟我走。」   「我也去?」蘇居甫攸地站起,指著自己鼻子道。   「若不然?你還不想去啊?」魯副都尉許是天生跟讀書人有仇,看蘇小狐狸怎麼看都不順眼。   「去去去,下官哪說不去?這抗旨的事,下官可不會做。」蘇居甫立刻歡天喜地了起來。   呵,文人,油腔滑調,見風使舵,這些讀書人沒一個逃得脫,魯長勝哼笑了一聲,轉頭看向那恭恭敬敬站著朝他拱手不放,一表人材的常氏公子,神色當即就好了許多,「好了,這次你們郎舅兩人一道進宮,陛下問你們什麼話你們就答什麼就是。」   「是,伯樊謹記大人叮囑,有勞大人了。」   「走了,會騎馬吧?我先帶你們抄我們都尉府進皇宮的路騎馬到宮門前,就送你們到門口,門口有公公會接你們。」   兩人都會騎馬,也正如魯副都尉所說,他們騎馬一到皇宮大門口紫禁門,就有公公站在門口等他們,一見到他們就上來躬身笑道:「魯將軍帶人到了?洒家剛剛站好您就來了,您可來得太快了。」   「我是接到吩咐就把人趕馬上跑來了,沒耽誤公公的時間讓公公久等就好,那我把人送到,交給公公了,我府裡還有事,先走一步。」魯長勝也沒下馬,在馬上朝這公公一拱手,看常伯樊和蘇居甫一下馬,他帶來的兒郎矯健地上了那兩匹都尉府的馬兒,便提馬帶著幾個追隨他的騎兵轉身策馬走人。   「常公子?」   常伯樊一聽招呼,聽這聲音略有些耳熟,很快想了一下,這是前面那次給他端過茶的人,連忙拱手,「小吳公公好。」   「你還記得洒家?」   「小吳公公給我送過茶,常某記得。」   「好記性。」小吳公公贊了一聲,朝他倆點頭,「話不多說,陛下還在始央宮裡等你們,兩位公子請隨洒家來罷。」   這廂始央宮裡,章齊捏著那幾本參民間小子,還順帶把應天府一介小吏都給參了的參本,拿出最上面的那本在手裡拋了拋,朝坐在龍案上的順安帝道:「陛下您說蘇明義這怨氣也忒大了些罷,您也沒削他的爵,就跟他府裡抬了點不該他的銀子,他怎地連兩個小孩都不放過?」   「也不知蘇讖現眼下過得怎麼樣了……」說到這,章齊聚了聚神想了一下,末了他砸了砸嘴巴,道:「算了,那老小子,就是打不死的蟑螂,就是給他扔深淵下他也會想方設法回來,他是沒在朝廷,可這朝廷裡沒少他的人,我聽說哪怕是您的心頭寶徐大人,當年也是受過那老小子的指點之恩的,他這些年廣撒網,可沒讓他少撈著魚,大魚都讓他撈了好幾條。」   說到這,章大將軍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了,轉頭就跟順安帝疾聲道:「徐中不是他讓人推薦給您的罷?」   自打章大將軍進宮,順安帝耳根子就沒清靜過,聽到此處,順安帝聽著外面傳來的有人靠近的銅鑼聲,知道外面的人來了,他抬眼朝章大將軍看去,淡道:「你比朕還疑神疑鬼,若是的話,你還查不出來?那就是你的過了,朕得想想怎麼罰你。」   說著就繞到了自己身上了,章都尉撓了下頭,憨笑道:「蘇讖也就點施小恩籠絡人的本事,以前在您身邊的那幾個才子現在哪個不比他出息?沒那麼多人會聽他的,他手不至於伸得那麼長,他沒那能耐。」 第263章   順安帝瞟了他一眼,沒說話,提筆沾了沾硃砂,接著批他的奏摺。   章都尉還在嘟囔,「陛下,不是我喜歡說他的不是,他就是小聰明無數,真聰明沒有,還愛顯擺,當年若不是他八面見光,風頭太勁,讓那些人齊了心想把他弄下去,他不至於落到那地步。」   不過當年事情也沒那麼簡單,先帝爺戴了綠帽子本就惱怒得很,他未嘗不知道這不是蘇讖之過,但蘇家推出蘇家最有出息的那個人出來彌補,先帝爺看在蘇明義當時還算一片忠心的份上就把此事揭過了。   當時順安帝還是太子,蘇讖同章齊同是他身邊的文武官,這事他們皆心知肚明,當時順安帝也是想過為蘇讖求情的,但一看他父皇鐵了心,蘇家那邊也是打定了主意,蘇讖在劫難逃,最終這求情的話就沒出嘴。   蘇讖的才華與能耐是難得,但出頭的椽子先爛,他逃不過此劫,註明往後他也成不了一個好的輔佐之臣,順安帝當年稍稍一考慮就斷然放棄了蘇大才子,對此他毫無遺憾,不過這些年蘇讖的沒放棄倒是讓他高看了一眼,順安帝不喜歡那等一蹶不振之人,蘇讖這些年在民間的頻頻動作倒是沒有辱沒他當年的意氣風發。   而他那幾個同窗能暗中相助他的長子,也道明他的仗義疏財不是沒人領情,還有人與他真心相交,足以道明蘇讖不是那等欺世盜名之輩,順安帝倒不像他父皇那樣厭惡蘇讖,對這個前半途就官途夭折了的狀元郎說來還是有一兩分好感的。   「也不知他兒子是個什麼樣,」腳步聲近了,章都尉抓緊時間又說道了那剛入官場沒幾天就嗝屁了的老狀元兩句,「我聽我底下的兒郎說他也是個小狐狸,老狐狸生小狐狸,嘖。」   當年章齊跟蘇讖也是玩得好的,章齊還為著他到順安帝跟前來求過情,順安帝一直以為許多年都過去了章大將軍早就把人忘了,看來是沒有,這廂門外傳來了通報聲,順安帝放下硃筆,接過吳英遞過來的帕子拭手,與章齊溫聲道了一句:「你若是想蘇郎了,就給他寫封信。」   章大將軍頃刻間暴跳如雷,站起來就喝道:「我什麼時候想他了?陛下,您不能誣衊老臣。」   「宣。」門外又響起了請示聲,順安帝轉過頭吳英說了字,又回頭朝暴跳如雷的章大將軍道:「他兒子不是你想見的嗎?朕還以為你是想蘇郎了。」   章齊瞬時鼓大眼,正要反駁他絕無此意,卻見吳英那乾兒子小吳帶著人進來了。   「草民常伯樊……」   「下官蘇居甫……」   「叩見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兩人齊聲請安,聲音皆是磊落剛硬有力,光聽聲音就能聽出來是兩個強壯兒郎,大衛的好兒郎與是他的好兒郎無異,順安帝神色更是溫和了一聲,兩個孩子一請完安,他就道:「平身,起來罷。」   說著,順安帝就朝吳英看去,吳英躬身笑道:「奴婢這就吩咐人給兩個公子抬凳子來。」   順安帝頷首,轉過頭去看兩人皆未抬頭,便溫聲道:「抬起頭來與朕說話罷。」   蘇居甫是聽他外祖和舅父隱約間說道過他們衛國皇帝此人的,尤其他聽他舅父說他們衛國皇帝脾性內斂溫和,但是個難得的開明之主,可若是藉此以為他是個仁慈的皇帝那就大錯特錯,皇帝陛下甚是嚴於律己,卻絕不寬以對待他的臣下,生平最恨的就是他能做到的事情臣子們卻做不到,因此順安朝臣吏更換頻繁之快,是為他們衛國立朝以來之最。   這也是妹夫此前一對他言出警示,蘇居甫立馬就接受了妹夫的勸告之言,他舅父時常進宮面聖,常伯樊給出的忠告與他舅父所說的皇帝的脾性是一致的。   這廂他聽著吩咐抬起頭來,視線之內見到的是一張顯露著溫和還不乏寬仁的臉,皇帝臉龐上有些肉,因此也顯得很是年輕,竟跟他十餘歲離家時他父親的年紀差不多。   但蘇居甫知道順安帝只略比他父親小三歲。   皇帝陛下比他想的要年輕許多,看著就像個好脾氣的師長兄長模樣,蘇居甫一眼看過就又迅速垂下眼,不敢過多直視聖顏。   常伯樊卻是抬頭看向順安帝後,眼睛就一直沒收回來,等到順安帝朝他看過來他就張了口,朝順安帝拱手道道:「草民聽說草民給您獻上的獻本裡有幾處含糊沒說清楚的地方,草民這就來了,草民鬥膽請問陛下是哪幾次您還想過問草民一下的?」   這一來就說正事了,順安帝笑著搖搖頭,伸手去翻呈本,他這翻了一下沒翻到,吳英在一側趕緊道:「您擱床頭了,您昨晚說睡不著想看兩眼叫奴婢給您找過去,您忘了?」   順安帝輕拍了腦袋一記,他是給忘了。   他時常有半夜睡不著之時,總是睡不著的話就會找點東西看看。   「奴婢這就去給您拿。」   順安帝點點頭,回過頭來與常伯樊道:「金木是你嶽父給你的?」   「是,是我嶽父給我妻子的嫁妝,臣厚著臉皮就拿來用了。」金木就是黑木,有市無價之物,常伯樊藉此敲開了幾處大門,但沒因此就掩下沒報給皇帝。   「你嶽父眼光不錯。」聞言,順安帝點頭道。   「有錢。」章大將軍在旁插了句嘴,引得皇帝和常伯樊蘇居甫郎舅二人皆朝他看了過去。   「難道不是?」引來眾幹數眼睛,章大將軍挑起他那雙小眼睛上面那兩道桀驁不馴的眉毛,「這不民間朝廷蘇狀元郎仗義疏財、博施濟眾的名聲傳得遍地都是,他對女婿如此慷慨,一片金子做的林子都能隨隨便便就送出去,這不是有錢是什麼?」   又一個看他父親不順的!蘇居甫心中頓時有數了,他垂著眼,底下眼珠子往他妹夫那邊看去,想看他妹夫如何應對。   這廂小吳公公搬來了凳子,吳英公公找來了獻本,順安帝朝兩個小兒郎點了下頭,「坐罷,在朕面前無需太拘束。」   「謝陛下,」常伯樊見殿內氣氛對他妻兄略有些不美,趕緊趕在妻兄面前出言應了順安帝的話,「恭敬不如從命,草民先行坐下了。」   「下官謝過陛下。」蘇居甫也趕緊說話,與妹夫一同坐了下去。   「呵。」這廂,章大將軍在旁輕笑了一聲。   常伯樊一坐下就朝大都尉看去,拱手朝章大都尉誠懇道:「回大都尉,此中有內情,請大都尉聽草民詳細道來,此林乃山上一名為藥王廟的道廟所有……」   常伯樊把道廟與他家苑娘結緣,末了把木林給了他嶽父,轉贈當他妻子嫁妝之事與章齊說道了一遍,末了道:「藥王廟非守著金山而不自知,而是不想過於參與世俗紅塵之事,我家苑娘認了他們的藥王爺神當義父,又嫁了我這個常年經手黃白之物的俗人,我聽我嶽父說,廟裡廟祝說這也是緣分,讓金木在我手裡化出它應本有的價值也是兩全其美,金木並不是我嶽父所有,只是山中藥王廟借了他的手贈予了他的愛女罷了!」   「原來還有如此緣分,」這廂出言的是站在順安帝身邊的吳英公公,只見他面露詫異道:「你妻子認了一個塑像當義父?」   吳英一出此言,連順安帝都看了他一眼,聞言常伯樊不禁苦笑道:「我妻子小時開慧晚,身子也不好,我嶽父嶽母為此擔憂不已,常年帶她出去求神拜佛,與藥王廟的結緣也是由此而來。」   「沒想到蘇才子為人父居然此等仁愛。」吳英也是嘆然接道。   「那不是我父親之物,」這廂蘇居甫開口說話了,他看著腿上一處放低了聲音道:「要是的話,說來也輪不到我妹夫手中,正如大都尉大人所言,依我父親那仗義疏財之名,這片林子假若真是他的,就依他那個銀子一到手裡就覺得燙手的性子,早被他當人情送,送往四處討人情去了。」   這倒是……   聞言吳公公一怔,隨即就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就跟被堵塞的河流開了閘一樣,不止他笑,便連順安帝和章大都尉都笑了起來,尤其是章大都尉笑得最為大聲,指著蘇居甫連連笑道:「知父莫若子,哈哈,哈哈,這話你該當面跟你父親說一說,這可不是別人冤枉他,連他兒子也是這麼認為的。」   蘇居甫抬起頭來無奈道:「下官聽來大人對我父親性子知之甚詳,想來大人也知道我父親性子慷慨歸慷慨,但讓他把一大筆銀子給女婿用而不是給天下寒門學子用,他是萬萬做不來的。」   蘇居甫知道他們家名目上花出去的銀子說來是他父親仗義疏財花出去的,但實則有許多銀子落入了衛國各地的一些永遠不被人所知的秀才郎袋中。   這些一輩子都出不了仕的老讀書人用這些小筆銀子勉強支撐著家計,收著他們所教學的學堂中那些貧寒子弟交的少許束金教他們讀書寫字,而這些貧寒子弟一百個當中也出不了一個秀才,但他們在學堂學幾年後,能出去找一個好活計,情況好一點的,能供養得起他們的下一代子孫多讀幾年書,而他們的下一代情況又好點,能供養得起多個子孫的十年寒窗苦讀。   這些事情不止他父親一個人在做,他父親一人沒那麼多的銀子,這事是他父親與他許多的師長友人每個人一年出一點銀子一起做的。這些唯以百年計方能看到一點成效的事情是算不得什麼功績的,可能一個變故就會把他們一生的努力會化為灰燼,但師長們說做一點是一點,做還有變好的可能,不做就絕然沒有。   蘇居甫看過他父親與師長友人們的來往信件,自是知道這世道當中多的是想讓人世間一代比一代變得稍微好一點的人在默默發力,哪怕一生不被人所知也無怨無悔,而他父親雖說盛名在外,他背負的那些聲名也絕不是他自己想有,是他們那一群人當中需要一個出頭人把他們聯繫起來,他父親也想盡力而為,這才有了他哪怕貶至到了臨蘇他也與諸多人頻繁來往密切之事,如今看來,這事連皇帝陛下都是知曉的。   他父親無法為自己解說,但蘇居甫不能讓他背負攻於心計之名,是以哪怕他說的這話可能會讓他掉腦袋,他還是抬起頭來與章齊說了。   這廂他一出言,章齊與順安帝快快對視了一眼,君臣倆皆沉默了下來。   蘇讖和他的「同黨」所做之事,章齊豈有查不出來之理,就是因著蘇讖沒有壞心,這些年朝廷才由著他四處與當代大儒諸多書院來往密切,名聲比當年更盛,從而一年年的下來在眾多學子讀書人那裡積累出了不少的人心,且若是讓他再這般積累下去,等到了下一代的大臣上位,這些人當中都要有人尊稱他一聲「師長」。   蘇讖給自己找了一條最長的但也頗有份量的路在走,如若不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蘇讖但凡敢沾手朝廷之事他們也有的是法子讓他死無葬身之地,章齊不認為依他們陛下那絕不放任有人操縱朝廷的性子能讓蘇讖能活到如今。   蘇讖所做這事他們不是不知曉,不過這事由他兒子明言指了出來,他們要說點什麼就得仔細想想了。   正當章大將軍想著措辭回應之時,就聽他們陛下道:「這倒是你父親的性子,他當年在朕身邊的時候就很敢仗義直言,濟弱扶傾,看來這些年他也沒變,你父親近來身體好嗎?」   順安帝的話甚是祥和平順,蘇居甫聽不出惡意來,瞬息精神一振,目光炯炯朝順安帝看去,高興地朗聲道:「回皇帝陛下,我父親身體好得緊,自從我那呆妹妹出嫁後不用他費滿腹的心神盯著讀書了,不用帶孩子後他時間就多了,開始讀書著書,與各地師友的書信的時間都要多了許多,每日皆有學問可學可寫,每日不亦樂乎得很。」   聞言,常當家剎那目瞪口呆,朝那吹噓親父還不忘踩他家苑娘一腳的妻兄望去。 第264章   順安帝與章大都尉皆一齊看到了他的瞠目結舌,倆人先是有些不解,但兩人皆是極聰明之人,略略一想就想明白了其中關竅,皆不由有些好笑。   蘇讖這人,說帶孩子讀書他們是信的,帶著家中的小娘子讀書他們也信,蘇大狀元當年可是個對女子讀書極為激賞之人,對待那有才華的女子更是如對待同窗同學一般恭敬有禮,為此他當年很是受京中一些飽讀詩書的娘子們喜愛,甚至然順安帝有一個皇妹都因此衷情於他,請先帝為她賜婚,可惜被蘇狀元郎婉拒了。   當年順安帝的皇妹很是發了一陣火,蘇讖出事,未嘗沒有她在其中推波助瀾,順安帝猜測面對不給皇家面子的蘇讖,他父皇對此人也是存著一些此人不太聽話的芥蒂的。   但蘇讖擇佩家女為妻,於順安帝看來是一個讀書人所做的清醒明智之舉,附馬看似榮華,但當了附馬就不能過多插手朝廷之事,還有個公主要侍候,而選擇娘家背景大的貴族之女,在沒起勢之前只會被家世大的那方死死壓著,就是往後翅膀硬了想掙脫也不是輕而易舉之事,只有佩家這等關起門來只管埋頭做自己文章的人,才不會去想著操縱姑爺,利用姑爺的才名做些事情。   同作為男人,順安帝了解蘇讖當初的選擇,也對當時沒被亂花迷了眼的蘇讖很是看好,但當年到底他也是稚嫩了些,不知只要人的羽翼沒有豐滿,過於出挑就會被人攻擊,很容易就被那些嫉妒中人聯手起來折斷翅膀,從此再也飛不起來。   木秀於林,風必催之。   「蘇郎還教女兒讀書?」想起舊日光景中那個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蘇狀元郎,看著底下蘇讖那堪稱人中龍鳳的一子一婿,這些年來狀元郎也是沒把自己耽誤了,順安帝神色更是和緩了一些,看起來更顯可親。   「教的,我妹妹的學問皆是我父親一人教導,」蘇居甫此時就有些可惜常伯樊的獻本不是妹妹的字所寫了,若是她寫的,入了皇帝的眼,他妹妹這些年孜孜不倦的努力和父親對她的一番苦心就能結果了,可人也不能把所有的便宜佔盡,他今日能來到這裡也是託了妹夫的福,做人要懂得感念,這是妹妹的善良給他積的福,蘇居甫也就轉念一想,電光火石間就收已回神來,回著順安帝道:「正如我妹夫所言,我妹妹小時開慧開得晚,我父親就親手帶著她,一帶就是許多年,直到她出嫁。」   蘇讖當年也是個極喜愛孩子的,能跟孩子玩成一團,當年太子宮裡就不乏有皇子皇女跑到東宮來找蘇狀元玩耍,章齊想起當年事,也是搖頭不已,開口與這兩個小輩道:「得了,你爹那點本事,當年我們早就知道了,這朝廷裡有幾個人不知道你爹當年跟過我們陛下,在東宮裡當過一陣職?」   還是有許多人不知道的。人走茶涼,人才輩出,蘇居甫自是知道這朝廷上下也就他父親那三四個知己好友還暗中與父親有所往來,而他們人在官場,又有一家老小要顧,他們可不能明面上與一個被貶放出去的人交好,而他們還能與他父親交好,私底下還能對他關照一二,有事還會暗暗相助他不少事後隻字不提,已是極為難得的正人君子忠義之友了。   這廂章大都尉話一出,蘇居甫連忙恭敬笑著垂下頭,不與他直面說話。   「都尉大人可是還記得我嶽父?」常伯樊這時開了口,話中略帶好奇。   但他這話不知觸了章都尉哪根逆鱗,當下章都尉大人臉色一變,朝他喝斥道:「找你們是說正事的,不是讓你們來閒話家常的,陛下日理萬機,案牘勞形,你們還不快快說那正事,休得浪費陛下的時間!」   他這神色所變之快比翻書還快,常伯樊後脊背剎息不禁一涼,連忙朝上首案後的皇帝看去,卻見順安帝此時搖了搖頭,常當家這下心底都涼了,見不知情況的妻兄這時猛地抬起頭來,他生怕不怕死的妻兄那邊會說話出事,當下常伯樊顧上不害怕連忙朝順安帝拱手道:「都尉大人所言極是,還請陛下恕罪,草民想請教一下陛下還有何處不解的地方?您只管問,草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順安帝瞟了嚇人的章齊一眼,見鹽伯之後白了臉還力持鎮定說話,他稍稍頓了一下,翻起了吳英拿過來的本子,接道:「你說你找過那一片,只找到這一片黑木?」   「是!」常伯樊恭敬回道。   「你還在讓人在那一片找?」   「回陛下,是,草民認為那邊能長成一片林來,必有獨特的地方,就是不知是土壤還是氣候的原因也肯定跟此有關,是以草民特地找了那擅長地貌之人和當地的一些熟悉山勢的村民,為草民在那一段和周邊三州地勢相當的地方去找。」   「不怕找不到,浪費了那人力?」   「但若是找到了,草民就能一家大大小小躺在床上吃很多年了。」   順安帝笑了笑,「你倒是想得通。」   「這想要回報,總得下點力氣,」見他是真笑了,常伯樊心下鬆了口氣,回順安帝道:「好事皆多磨。」   「嗯。」順安帝點點頭,翻過這頁,這廂殿內只見他翻頁的聲音,不一會兒翻書聲止了,又聽他道:「汾河到肅河這一道,共八大關十五道小卡?」   「是。」   「說說。」順安帝往椅臂處偏了偏,撐著半個身子懶懶道。   「是,這八大關十五卡依次是汾河第一門,此用第一關,此關下面經過三鎮,分別設三卡……」常伯樊依次把他寫在書裡的情況一一此口舌複述了一遍。   這廂順安帝垂著半眼聽著,神色絲毫未變,章齊在一邊聽著卻在聽到一半的途中突然冷笑了數聲。   他笑得極為小聲幾近無聲,但還是被暗中看著周遭的蘇居甫察覺到了,不動聲色極為小心地抬眼看了他這邊一眼,又飛快收回了眼神。   獻本乃常伯樊親自所寫,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楚,說出來也極為容易,等他說罷,坐在他身側的蘇居甫逐漸聽出了不對來。   這關卡太多了。   哪怕這些關卡是當地官府所設,但地方上絕計是沒有悉數全部上報給朝廷,他妹夫這是……   一想通了這點,蘇居甫快快抬起頭來朝他妹夫看去,見他妹夫說完,此時正一臉從容看著上首的皇帝陛下。   順安帝這廂也睜開了眼,朝那口齒清晰快快把本子上的那段話重述了一遍的常伯樊點了一下頭,轉過頭去與身邊的吳英道:「你找出來沒有?朕記得有關於這兩條河的河運朕是做過手筆的,汾州的汾河到青山州的肅河這一段,記錄在工部戶部的只有三大關五大卡罷?」   「您的手筆確是這麼記著的,奴婢去工部找了,工部那邊也是這個數,原本奴婢找董尚書要了有關這段的記載,您看看。」吳英拿出冊本來,翻到那頁送到順安帝面前,細心道。   「研磨。」順安帝看了一眼就坐正了身子,提袖拿筆,吳英趕緊放下手中的書冊為他鋪紙。   順安帝把這一段誤差記了下來,片刻後,他翻過之前定下的那頁,又朝常伯樊道:「好,這處朕知道了,下一處……」   常伯樊連忙恭聲回:「是。」   蘇居甫這下是知道皇帝陛下找他妹夫要做的是什麼苦差事了,心裡叫苦不迭。他妹夫是把實情一五一十寫下來了,可這中間涉及到了不知多少州府官員的利益,蘇典使這廂還未出宮門,眼前就出現了他妹夫人頭落地,他妹妹抱著大肚子哭倒在地那慘絕人寰的模樣。   蘇居甫是檢查過他妹夫的獻本的,可沒想到他妹夫在其中記載了能要命的事情,他來回汾州都城幾次,來回走的皆是官道,怎知道河道的事?   當初他若是走過一次河道就好了,知情的話還能勸勸他妹夫,現在可算是完了,他們一家又要被群起攻之了——前有他被人排擠陷害的父親,後有把自己腦袋送到人跟前讓人跺的妹夫,個個都是人的箭耙子,這可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第265章   常伯樊年紀尚輕經歷卻是不少,他所寫的皆是他所經之事,順安帝問一處他答一處,有些答得比寫在獻本上的還詳細,把起因都說了出來,且他言語乾淨利落,見解也頗與朝廷官員與順安帝所說的不同,這一問一答下來,順安帝細心聆聽的時候多,提問的時候他簡明扼要,比常伯樊還要更顯簡潔兩分。   很快一個時辰還有多的時間過去了,外面起了聲響,吳英出去了片刻又回來在順安帝耳邊耳語了兩句,順安帝頓了一下,朝吳英道:「讓他們到偏殿稍許坐一會兒,朕隨後就來。」   吳英領命而去,順安帝朝那識趣閉嘴了的鹽伯之後溫聲道:「你接著說。」   「是。」常伯樊便把此前沒說完畢的話補了上來。   順安帝問的皆是地方上的事,如民眾一年的消耗偏好,地方上物產的收價賣價與年景的關係,許多事情常伯樊寫的只是他個人的見解,但順安帝提問的地方卻甚是一針見血,十有八*九皆跟民生有關,事事皆能提到這上面去,蘇居甫在一旁聽著心口哐哐狂跳不休,眼前愈發只見黑色,卻聽他妹夫每一句皆能答得上來不說還喋喋不休,大有天子問一句他能奉送上百句之勢。   好在下面順安帝只問了兩處就止了話,道:「今天就到這罷。」   蘇居甫這廂手心後背已全是汗,聽到這句眼前更是一黑。   聽今上此言,難道還要有下次不成?   「呃……」順安帝說著已站了起來,正好看到了那恭敬垂著頭,嘴唇泛幹的鹽伯之後。鹽伯這位後人看起來是年輕了點,但很是有他先祖當年的風範,順安帝從小看的家史當中鹽伯可是個能耐見解皆不凡的人,跟他先祖相識後更是以己身之力相助他們衛家成就了大業,鹽伯這才得了臨蘇那富貴之地的鹽礦,不過常家這後代是一代不如一代,順安帝是知道上一代的常家家主的,他還以為鹽伯之名就要斷到上一代手裡了,沒想常家橫空出世了一個強的,這兩次下來,足以讓順安帝知道這年輕當家是個腹內有真章的,人家也是給他辦了事,是以順安帝在略略一頓後便道:「你這份呈上來的給朕的奏本,朕全都看了,都是些朕想知道的事情,你這次解答得也甚好,該賞,你想要點什麼?」   蘇居甫瞬間眼睛瞪大,朝妹夫望去。   這廂只見常伯樊聞言抬起頭來,見順安帝看著他的神色甚是溫和,看起來賞他的話絕不是虛言,常當家心下一頓,抬手朝順安帝作揖道:「草民想與皇帝陛下討一身宮裡所做的尋常婦人就能穿的衣物,不知可行?」   順安帝本來想隨口打賞好就走,聞言不由頓足,眉毛往上一揚,道:「婦人穿的衣物?」   「是,草民想要一身回去給家中妻子接人待客的時候穿。」常伯樊看著地表上那層光亮湛人的宮磚,垂著頭道:「她還小,都城裡比她輩份大的,身份貴重的不知凡幾,草民為她討一身衣裳回去穿在身上,草民想著,有您親自賜的衣物,往後與賤內說話的人幸許會看在您的份上會客氣一兩分也說不定。」   常伯樊這也是實話實說了,他就是討回去讓他家苑娘作狐假虎威之用的。   他這話一出,這廂蘇居甫呆了不說,便是順安帝也愣了愣,「這……」   他這還是有人打頭一次跟他這般要賞的。   「宮裡有嗎?」不過這是他要的,也不是什麼大事,順安帝轉頭問吳英道。   「有,回陛下,」吳英略作一想,躬著腰回了順安帝:「宮裡娘娘們尋常穿的常服也有那不按宮製做的,從當中找出一身常公子內人能穿的出來就是。」   這地位低下的宮妃所穿戴的衣物也沒有宮制可言,不過是裁製與民間有所不同而已,所用布料還比不上民間富貴人家的好,不過吳英打算讓徒弟去找一身沒有宮制但衣料上等的衣物來給常公子。   「那就給常公子找一身,朕先走了,你留下替朕送常公子一程。」   順安帝說畢,抬腳就走了,章齊沒跟上去,等皇帝走後,吳英問了常伯樊幾句他內人的尺寸,待他吩咐了底下的太監去尚衣局找衣裳,正當蘇居甫以為他這次果真是來當陪客之時,章齊朝他開口道:「蘇明義找了朝廷裡的幾個人參了幾本你以權謀私,替你妹夫要好處的事。」   如晴天霹靂打在了頭上,蘇居甫愣了,這廂不等他說話,常伯樊已沉聲開口,朝章都尉拱手恭敬道:「請問大都尉大人,草民得了什麼好處?」   「參你們戶部的銀子就是你內兄找了高官賄賂運作而來,」章都尉嘆道:「如若給銀子的事不是陛下親自找戶部的老頭子過來吩咐的,我都要當真了。」   「我聽說有不少銀子,」章齊豔羨地看向了鹽伯之後,「好像有三十萬兩去了?」   要是這銀子到了他手中該有多好,他能拿來養他底下兒郎們至少兩年,兩年他都不用去愁銀子的事。   「是,是常氏一族與底下數百鹽工給戶部練了十年鹽的鹽錢,草民家鄉的人正等著草民去給他們分這十年來從戶部得的第一筆銀子。」常伯樊回了一臉豔羨掩都掩不住的章都尉。   這也是根硬骨頭,好在章齊早就發覺他絕不如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那般和善,也看在他是蘇讖挑的女婿,還有樊家樊老將軍血脈的份上,也沒對他這明軟實硬的話在意太多,他頗為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這骨頭挺硬的年輕當家一眼,又朝那被雷劈了一樣的蘇家長子好心道:「老傢伙怕是知道他這次失利是誰搞的鬼了……」   蘇居甫忍住沒看他搞鬼的妹夫,朝章大都尉舉著手抱著拳畢恭畢敬問道:「敢問大人,可確切是護國公參的小的?」   章齊哼了一聲,嘲諷道:「你也配本將軍跟你扯犢子?」   真是把他的好心當狼肝肺,蘇讖這兒子根本就沒有蘇讖當年一半的聰明,他底下兒郎這打聽消息的本事可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他回去了得把人找來好好訓一訓。   這廂,蘇居甫苦笑,回道:「下官是真不知道哪兒得罪護國公了,連您所說的護國公的失利下官都不知失利在何處。」   章齊翻了個大白眼,背手閉眼朝他嗤之以鼻:「都尉府抄了他大半個家,這都城三歲小孩都知道的事你說你不知道,你這睜著眼說瞎話的本事是盡得家傳罷?」   怎地連他父親都說上了?他今兒不止是陪妹夫過來受驚嚇的,敢情還是代父來受過的,蘇居甫朝章大都尉連連拱手作揖,偏過頭不敢直視大都尉,嘴裡道:「下官是真不知道。」   這就是腦袋掉地也不能承認,蘇居甫打算就是在章都尉面前敗了所有的好感也絕不認下此事。   這嘴巴也是夠嚴實的,章齊搖搖頭,不屑與這小狐狸多說,反過頭來蘇家女婿道:「找你們也有這個事,既然你說了點陛下想聽的話,陛下也不虧待你們,蘇明義找人參你們這事在你得銀子之前,他就是想讓你們難過的,但你現在得了戶部的銀子,這事就又有點不一樣了,估計他和他們那一伙人是想把你手裡的銀子先弄到手再說,你也別讓他們恐嚇住了,等會兒我請吳公公捧著衣裳回去跟他們走一趟,你呢,想一想還有什麼事是能報聖恩的,也不急在一時,你回去了跟你嶽父好好談一談,你有什麼想法,你嶽父有什麼想法,再寫個奏本呈上來,這次我叫兩個人送你們回汾州,你們寫好了把東西交給我都府兒郎就是。」   派人跟過去,章齊也是想看看這常家後人所寫的與路上見的有什麼不一樣,這是個商人,還是個極厲害的,陛下想從他眼睛裡看到的天下中定下一個開民利的律法出來,但這事還只是個想法,具體如何得看這小子寫的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他這話一出,這廂蘇居甫與常伯樊當即雙雙跪下,郎舅二人朝他拱手作揖朗聲道:「謝過章大都尉大人,謝大人大恩。」   章齊見他們領情,如鷹隼一般兇猛的臉孔上揚起了點笑,「你們就在這等著吳英公公罷,我先走了。」   這下章都尉也走了,始央宮裡只有幾個太監在,蘇居甫和妹夫站起後,蘇兄朝妹夫靠近,小聲嘟囔道:「怎地要了那種賞?你不知道要個保腦袋的?」   難得皇帝陛下親自開口問他要什麼賞,這可是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下一次也不知要等到哪個猴年馬月去了。   「這就是保腦袋,苑娘肚子裡有我們的孩子。」常當家臉上帶笑,嘴裡小聲回了妻兄。   「算了算了,」蘇居甫拿他這等大事要了這麼個小賞的事有些心煩,可得了好處的是他妹妹,還是他那個呆妹妹,他那個呆妹妹先前寧肯不辭辛勞替他修飾詞藻也要他親自執筆謄寫文本,後有他大賞不討只為她討了一身衣裳之事,小兩口間這一飲一啄就似前世已定,蘇居甫這廂也覺沒甚可說的了,「你心裡覺得好就行。」   這衣裳討回去也就只能鎮懾住一般人而已,這都城裡有的是那誥命加身的命婦,在她們眼中,她們豈會把這一身一般宮婦就能穿的衣裳看在眼裡?也就他妹夫覺得這是個寶,穿在家裡的寶身上就寶上加寶了,可世事豈能如此簡單,蘇兄說完頓了頓,還是忍不住朝妹夫多嘴了一句:「也嚇不住太多人,能嚇住的無非就是一般人而已。」   「伯樊知道,」常伯樊臉上笑意不減,嘴裡輕輕聲回了妻兄:「伯樊也只是讓人知道這是伯樊在聖上面前為她討回去的,伯樊相信,伯樊能為她討這一次,也能為她討下一次。」   既然他有了這門路,他定會死抓著不放,誰也休想他鬆手。   蘇居甫真真不知他是如此作想的,聞言很是怔忡了片刻,方道:「我又小看你了。」   他這妹夫那猖獗狂妄的膽子,可跟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人獸無欺的談吐沒有絲毫相同之處。   聽著妻兄的話,常當家臉上微笑不止。   上次面聖的險境過後,第二日他醒來看著身邊的人,那刻他就已知這輩子他定然跟他的苑娘分不開,他在外死戰不休的力量,皆來自於家裡那個他回去了就能閉眼安心休息的溫暖懷抱。   她在,他就在。   *   蘇苑娘先前在家裡得了孫掌柜帶回來的消息,說她兄長和常伯樊一道去宮中了,蘇苑娘得了這個消息,想著上輩子兩任帝皇皆對常伯樊格外看重的事,她心下有一半是安定的,不過被打發回來報主母消息的孫掌柜很是不安,在前頭兩次到後院來給主母請安,很是不安和主母說道了大當家此次前去宮中的險要之處。   「上次回來還好好的呢,這次我哥哥還和他一道去了,想來也是無事。」孫掌柜坐立不安,第二次去後院之際,大當家夫人很是鎮定自若地回了他這話。   孫掌柜一聽這話,心想也是,舅爺這個聰明的跟去了,定是無事,便安心在前頭等著大當家的回來。   這一等就等來了一陣的敲鑼打鼓聲。   宮中來了儀仗,鑼鼓聲便是從他們手中的鑼鼓所出,常宅住的那條巷子本就只有常家一家,這廂尾隨儀仗而來的人群把巷子擠得滿滿當當,南和一得了消息就往後跑,到主母面前時,稟報時牙齒上下打顫,咯咯作響,「夫人,宮……宮裡來人了……」   這廂,坐在娘子腿前的小板凳上手握著一本書在打瞌睡的三姐頓時一躍而起,驚聲失聲道:「抄家要銀子的來了?」   她家娘子不由看了她一眼。   三姐頓時赧然,朝娘子嚅囁:「這……這……這一有錢就被抄家的事,好多的。」   都城裡現在滿街傳的不都是這種事麼?誰家藏有好多的銀子,陛下一查,就都被封了抄走嘍。   自從娘子姑爺得了三十萬銀子,胡三姐這是睡也不睡好,吃也吃不好,都不知要怎生才是好,偏偏這時候娘子還一如既往要讓她背書寫字,三姐兒欲哭無淚之餘只想睡,這廂冷不丁聽到南和前來一說,當下就跳了起來。   「才三十萬兩,」三姐這一驚一炸的讓蘇苑娘嚇了一跳,拍著胸口和三姐道:「是戶部親自發放下來的,這些銀子他們要是不想給的話不給就是了,我們是尋常百姓家,以前他們不給大當家,大當家不也是只能年年討?我們也不能如何。」   這貴族與皇宮的事,跟百姓與皇宮的事是不一樣的,前者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他們不過是帝皇讓他們怎麼活他們怎麼就活罷了。   這一點蘇苑娘心下還是很清楚的,她爹爹教的她諸多的史實當中無一不是都在說什麼地位的過什麼樣的日子罷了,哪怕是常伯樊上世入了兩代帝皇的眼,他也不過是帝皇的走卒而已,萬萬不到那跟帝皇貴族大臣同坐一處議價的身份。   就是抄他們的家也不過半夜眨眼的事罷了,不到這白日傍晚大好的時辰還打著儀仗隊來,蘇苑娘這廂扶著椅手站起來,朝吞吞吐吐嚇得不輕的南和一頷首,臉色沉靜道:「我看是好事,南和,你趕緊叫你底下管事的去揣點銅板碎銀子,叫人提點花生瓜子點心的東西往門口去,通秋,你趕緊備幾封紅封交給你南和哥,讓他給來報喜的人。」   通秋得令就飛快轉身去了,南和焦急無比,朝三姐道:「三姐姐你腿快,你快去前面幫我吩咐一下那些個吃閒飯的,我拿了夫人的紅封就往前頭趕去,你先幫我頂一頂。」   三姐話都沒說,一聽南和的話就提著裙子往外拉門跑,一會兒就不見了,南和見了安心不已,回頭與蘇苑娘一臉慶幸道:「夫人,還好您把三姐姐帶來了,沒她這個跑得快的,我都不知道要誤爺和您多少的事。」   蘇苑娘朝他點點頭,「你拿上就去,我去裡屋一趟。」   明夏不在,還在廚房裡,那幾個娘親給她的人有一個還關在柴房裡來不及處置,還有幾個放在前面等待她定篤,現眼下蘇苑娘身邊得力的人都不在,她去了側廂房給自己找了應客的衣裳,正擺放著要換的時候,通秋回來了,接過了她手上之事。   「娘子,我按你之前跟我說過的,一遇上大事,就給三個一百封的金紙封,五個五十兩的銀紙封,十個十兩的紅紙封,我給南和哥的時候都跟他說了,讓他見機行事看著給。」通秋侍候娘子穿衣裳的時候跟她們娘子都說了。   「姑爺以後會一天比一天好,我們跟著他遇到的事也會隨之增多,你也要見機行事,你不可能一輩子跟著我只當個小丫鬟,你以後會成為管事娘子,遇到中意的人還會成家有自己的孩子,要當自己的家,我不催你,可你要好好學,等到那往後,我也不用教你什麼了,你還有幫我處理後患的一天,」蘇苑娘張開手讓她的忠心丫頭為她穿著衣裳,嘴裡輕輕聲道:「通秋,娘子養你一輩子也沒事,但娘子還是願意你能擁有更多的東西,有自己的丈夫兒女孫輩,有一個完完整整隻屬於你一個人的一生。」   通秋仔細忙著為她穿戴,只把娘子的話從耳旁過了一遍匆匆道:「是,娘子,通秋知道了。」   蘇苑娘見她還是那副沒聽懂的模樣,莞爾一笑,在通秋的快手快腳之下換了能見客的正裳,在通秋的相扶下快步去了前面。   *   「謝過皇上,皇上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吳英宣過旨,常婦雙手接過旨,吳英見那常家婦,昔日蘇狀元之女在其夫常氏公子的相扶下站起身來,只見她玉面桃紅,雙眼輕垂,臉上帶著淡淡淺笑,又朝他這邊福了福腰,道了一聲:「勞大人知會通報。」   「是公公。」常公子輕言了一聲。   「謝過公公。」他那看著面嫩又嬌美的夫人立馬道,又朝他這邊福了一記。   吳英含笑揮了手中拂塵一記,朝她彎腰回了半禮,「常夫人多禮了。」   「公公要不要在常某這裡喝完淡茶再回去?」這廂,鹽伯後人常氏公子朝吳英誠懇道:「也不耽誤您多大工夫,就請您嘗半盞常某一家從臨蘇帶過來的粗茶,若是您覺得還能入口,還請公公給常某捎一些給陛下帶回去。」   吳英聞言頓時好笑不已,這常家公子也太會打蛇隨棍上了,但這是巴著陛下就不打算放手了是罷?   但他正當寵,吳英親自過來也是給他漲面子的,這廂他也不駁常公子的面子,笑著回他道:「常公子既然盛情相請,洒家恭敬不如從命,就領了您的這份情了。」   常伯樊也是這麼一說,沒想吳英竟答應了下來,心下略有詫異,但面上當即就快快回了吳英:「公公快快屋裡請。」   三姐在身後聽著,得了她們娘子回頭的一個眼神,不用娘子親自吩咐,她身子一轉就往院子中間的廚房飛快奔去。   明夏在廚房裡得了她的話讓她跑臨蘇帶來的茶給宮裡來的公公,聽說還是大內總管,明夏正好手中有茶,當下就泡了,但一聽三姐讓她親自端去,急得眼得紅了,與三姐道:「我見姑爺發脾氣我都腿打顫,你讓我給宮裡來的侍候我們衛國當今皇帝陛下的大內公公奉茶,三姐姐你這是讓我找罪受麼?我若是做錯了事挨了罰誤了娘子姑爺的事那該怎生是好?」   胡三姐「呸」了她一口,「我還想自己去呢,要不是茶是你泡的,我端去就是搶了你的功,娘子會認為我品行不端以為我往後做不成大事,我才不管你呢,你趕緊的端著,我陪你去。」   明夏頓時眉開眼笑,端上茶和三姐走在一處,喜道:「我就知道哪怕我只管廚房的事,娘子也不會忘了我心裡也只有她的。」   聞言,三姐手指就戳上了她的頭,恨恨道:「娘子心裡,你和通秋這兩個從小就在她身邊的才是她心裡最親的,你休得佔了便宜還賣乖。」   明夏吐吐舌頭,不說了,端著茶盤跟著三姐速速往前院去了。 第266章   常宅門口擠滿了,孫掌柜和南和帶著家中一眾家丁方把人攔在了門口,吳英帶著身邊人進了大堂,不一會兒這茶就送了上來,吳公公接過小丫鬟手中的茶抿了一口,贊了一聲:「好茶。」   「能入公公的口就好,我這就讓人包兩包,給您帶回去。」常伯樊道。   「公子客氣了。」   吳英不缺這口茶,宮裡的聖上更是不缺,但人家有這個心意,他先暫且領著帶回去,看陛下那邊怎麼說。   天快黑了,眼看宮裡即將落鎖,吳英坐不久,一喝過茶就與那靜靜悄悄站在常家年輕當年身邊不發一語的常家婦說了幾句,見他問的都答得上,此子嫻靜不必說,亭亭站在其夫君身邊一襲的清貴氣,開口說話也是清清雅雅吐屬大方,舉措有適,屬乃與呆笨兩字無緣,哪是其兄在陛下面前所說的呆笨女兒家。   吳公公還多看了一眼那坐在他下方的蘇狀元長子,這廂蘇公子正往嘴裡連連送吃的,看吳公公看過來,忙把嘴裡的點心咽下,還因此咳住了,連咳了數聲還不忘急急問吳公公:「公公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這「吩咐」兩字吳英可不敢當,朝他拱拱手皮笑肉不笑道:「吩咐不敢當,蘇大人客氣了,今兒洒家有這福氣見著了常公子夫人,果然聞名不如見面,令妹這番仙姿玉貌,就是洒家這個見過不少閉月羞花之容的,也覺得令妹常公子夫人這副模樣實屬難得啊。」   這廂蘇苑娘聽那面容甚是慈和的宮中太監誇她模樣難得,便朝常伯樊看去,常伯樊朝她搖搖頭,示意她不用先說話,嘴裡則替她謝了吳英的誇讚:「吳公公盛讚了,拙荊只是一般,哪比得上您見過的貴人。」   吳英搖搖頭,只見那美貌安靜的小婦人收回了放在丈夫身上的眼,這廂朝他看了過來,她神色本甚是恬靜,這廂見到他在看她,她先是有所一愣,隨即朝他展開了一個淺笑。   她笑容微淺,但透著些許甜意和幾許唯有大家之氣方才養得出的溫柔敦厚來,這般風度風骨,也唯有蘇讖那等倜儻不羈的書生方才養得出來罷?   說她是蘇大狀元親自帶大的,這一見吳英已是信了。   他未在常宅呆多久,又與常當家說了幾句就起身告辭,吳公公這一告辭也是頗花了一時時間,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工夫方被常當家的送到門口,這廂跟他來的幾個小的手裡每人皆被人塞了在大包小包的東西,吳英看見頗有些哭笑不得,與常當家道:「這又何必?禮太重了,我只是奉旨來給你宣個旨罷了。」   「都是些家裡的小東西,吃的居多,說來也不應該給您這些小東小西的,但家裡現在也沒什麼貴重東西了,鋪子那邊把老家帶來的都賣完了,沒留下幾樣好的,就留了一些吃的,拙荊有孕,這也是我叫家裡人留著給她補身子的,您來我家一趟真是沒什麼好招待您的,我與拙荊就找了些這個出來,還望您切莫嫌棄的好。」   人家把孕婦吃的東西都拿出來了,這禮不重但心意可是到了,吳英朝他拱了下手忙道:「公子客氣,那洒家恭敬不如從命了。」   等回了宮中,吳英一翻收撿休息,等晚上去始央宮侍候順安帝夜寢時就順嘴說起了蘇讖之婦的事來,「奴婢今兒出去見到蘇郎之女了,看起來一點也不呆。」   「哦?」在他侍候之下泡著腳的順安帝揚了揚眉,順著身邊人的話接了一句與其閒聊了來。   「小娘子長得秀好看,讓人賞心悅目得很。」吳英搓著腳道。   「蘇郎當年也是一表人材,朕聽說他還娶了佩家最美貌的那個。」   「是了,奴婢看那個小娘子把父母兩人的好處都佔了,長得比她兄長要好瞧多了,兩個人壓根兒沒法比。」   「是嗎?」順安帝納悶了,回憶了下白日見的那小官,「蘇郎兒子長得也不差啊,我看他長得還是像他父親的。」   「您那是沒見到那小娘子,超凡脫俗的,一看就是個安靜不生事的人兒。」吳英道。   吳公公最喜歡的就是安靜不生事的人兒,順安帝一聽就聽明白了蘇讖之女是入了吳公公的法眼,他嘴角往上略一翹,道:「看來鹽伯之後家的內眷入了我們吳公公的眼了。」   「您可別這麼說,常公子聽到了,還當奴婢有什麼歹心呢,我就是覺著這小娘子挺得我的眼緣的,這小娘子也怪有意思的,」吳英借著話把此行得的東西與順安帝說了,「叫下人給我們塞了一堆臘肉不說,還給了奴婢一床說是蠶絲做的小被子,還有兩個銅做的湯婆子,跟走親戚似地送那些東西。」   「送到你心坎上了?」   「那倒是沒,」吳公公捏著手上的腳,嘴上笑道:「倒是奴婢底下那邊個小的每個人得了十兩的銀子,還有一大包只給他們的點心,樂得回來跟我嘰嘰喳喳了一路,眼皮子淺得奴婢都不想說他們。」   「哈哈,」順安帝笑了兩聲,「這小恩小惠的,還把你們打動了?」   「欸,也說不上來,今兒真是好生熱鬧了一回,奴婢看那內婦是個安靜的,但家裡熱熱鬧鬧,下人說話也大聲,公公長公公短的,討好歸討好,但也不見得多諂媚,心裡看起來也沒什麼看不起奴婢等的想法。」   聞言,順安帝沉默了片刻後方道:「莫說外面,這宮裡也沒有幾個敢看不起你。」   「說是這樣說。」但心裡怎麼想的就不一定了,吳英見多了,看得比誰都明白。   「你啊別想這些個事了,就是朕這個當皇帝的,一國之主,天下至尊,也不能叫底下人個個皆真心敬朕忠朕,」見老奴婢想起了心底的傷心事,順安帝順嘴寬慰了他兩句:「哪有事事都如意的,總歸你我主僕倆在一起,只要朕活著,朕這輩子就不會許任何人敢看不起你。」   這一聽,吳英先是一怔,隨即他不禁笑了起來,眼中亦含著笑意和淚花,他低頭加了點熱水,給順安帝接著搓腳,垂頭笑言道:「奴婢知道,奴婢想跟您說的是,這家人還是正的,蘇郎的女兒怕是得了家裡和外祖的好骨血,奴婢一看她就知道她是個良善之輩,以後就是家裡坐大了,我看她就是惡也惡不到哪去。」   「朕曉得了。」能過吳英的眼睛就好,常家內宅這一塊看來是不用太擔心了,順安帝頗為信賴他身邊這個老人的眼神,聞言便頷首道:「如你所言,她一來是蘇讖的女兒,又是佩家的外孫女,有這兩股家風壓著,想來往後就是有所變化也不會太出格。」   順安帝嘗過內宅婦人長袖善舞之苦,他年輕的時候多次險些喪命,有一次性命最為危重的起因就是因他外祖母非逼著他母后去幹涉內宮妃子們肚子裡的那些事,弄死了好幾個龍子龍女,方陷他入了性命不保之地。   他父皇當年對他母后懷有少年夫妻之情,對這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站在了他母后那邊,可失去孩子的宮妃一多,就對他下了毒手,得虧順安帝福澤深厚,靠了多方的營救方死裡逃生了過來,可也因著此他欠下了不少人情,這些人也成了他上位後最大的掣制。   這幾年但凡得順安帝重用的臣子,順安帝也不指著他們家裡內宅多安寧,內眷有多聰明,但一旦讓他知道家中婦人不仁,順安帝就會打失掉起用他們的心思。   「往後怎生個變化奴婢也不敢說,」陛下想借這鹽伯之後的手撤掉南北大道上的一些阻礙,縮短兩地流通走動的時間,讓衛國南北在最短的時日內達到互通有無,也能給沿路百姓帶去一些新的生計,吳英親自去常家宣旨,不是看在章大都尉的面子上單去給鹽伯後人漲臉那般簡單,最為主要的還是去給陛下親眼過目常家的家況的,「目前看來還是行的,不過還是要多看看,奴婢也多的是有看走眼的時候,章大人那邊可給您說好了要派誰護送他們回汾州?」   「還沒呢,朕讓他明天把人定下來給朕送過來讓朕過目。」   「那您就等著章大人那邊的信,章大人比奴婢眼光毒辣多了。」   「再看看,不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些年順安帝做下來的事每一樁皆是他徐徐圖之得來的,天下這盤棋急是下不來的,他不急。   「欸,那從常家得來的茶奴婢先喝兩天,要是好喝,奴婢也泡來給您嘗嘗。」   「你也拿銀子了罷?」順安帝笑道。   「拿了,五十兩,」吳英也是笑了,道:「裝在一個忒精緻的小荷包裡,奴婢還以為至少有一百兩呢。」   結果是五十兩,吳公公當下拿著那張五十兩的銀票當真是啼笑皆非。   「居然只給了五十兩?」順安也有一些驚訝,「他們家不是剛搬回去一座金山嗎?」   「章大人不是說那家小娘子還拿自己的私房首飾去賣,常公子得了錢還得馬上回家給到她手上嗎?」吳英說著兩個嘴角往上揚,笑出了兩排牙來,「才將將闊氣起來,許是還沒緩過神來。」   順安帝聞言失笑,「朕聽著也糊塗了。」   宮中皇帝不知常家究竟是個什麼景況,這廂蘇苑娘和丈夫兄長回了後院,她看著被丫鬟們小心翼翼捧回來的那襲大內公公給她送回來的華麗宮裳,仔細打量了兩眼後,她抬起小臉,搖了搖常當家那隻牽著她手的手臂,朝他道:「大當家,這衣裳看起來好生華貴。」   不能賣,常當家趕緊拉著她的手把人往身邊拉,道:「這是給你穿的,你以後見客啊,還有一回臨蘇,到了家裡你只要穿起這身衣裳,就是縣令夫人見到你也得客客氣氣。」   可不能賣銀子,這是讓她披起來震懾人的。 第267章   常當家說得甚急,蘇苑娘愣愣聽他說完,點了一下頭,又回過頭去看那宮裳,朝捧著衣裳的通秋與明夏道:「這個是要帶回去的,你們且先去裝好,走的時候別忘了拿上。」   「是。」通秋,明夏很是緊張道。   這衣裳委實華美,蘇苑娘就是沒把它展開來看,一眼已知它用了許多貴重的絲線。   蘇苑娘不缺衣裳穿,她出嫁的時候娘親給她做了好幾身能見客的衣裳,做到了她二十五歲都有得穿,想來隨著她的年歲娘親每年都會給她做一身,且常伯樊待她也很好,自她嫁入常家以來,但凡家中織坊裡做了好料子出來,大當家必會讓坊中的織娘拿新布給她做一身新衣裳,是以這宮裳就是華貴在她眼中也不覺稀奇,腦子裡想的皆是往後要如何穿它的事來,這廂聽常伯樊一提起回家也能穿的事,蘇苑娘不免有些開心,叫通秋明夏收好衣裳後回頭與常伯樊高興道:「那我回去了就穿給爹爹娘親看。」   只要她沒起那旁的心思就成,常當家當下就點頭,「好,等一到家我就帶你去看嶽父嶽母。」   蘇苑娘眼睛頓時一亮,歡欣地朝兄長望去,明亮的眼眸當中閃著光,「哥哥,這衣裳我好喜歡。」   常伯樊有點怪,剛才那略有些驚慌頗顯狼狽的樣子很不像他,蘇居甫正狐疑著,聽到妹妹的話,回過頭來漫不經心地回了她一句:「喜歡就好。」   說罷,蘇居甫就愣了——當今天子親口問他妹夫要什麼,他妹夫單單只為著她要了身衣裳,他妹妹若是說不喜歡,天理何在?   「苑娘啊,」蘇居甫心裡五味雜陳,一開口說話也是百感交集,「伯樊此次前去宮裡為陛下說了些事,陛下問伯樊要什麼賞,伯樊就給你討了這身衣裳,你可是要知道,這可是把前陣子伯樊日夜不停寫的本子的功也搭在裡面了。」   蘇居甫絕沒想到他還有為妹夫這般說好話的一天。   蘇兄心中是感慨萬端,卻見他妹妹這廂在他的話後點了點小腦袋,道:「是了,當家有什麼好事皆會想著我。」   看她一派理所當然,蘇居甫又是一愣,飛快看了他那此時嘴角噙笑望著他妹妹的妹夫一眼,又看向妹妹,他「欸」了一聲,反問了她一句:「若是沒有為你討這個賞呢?」   「那就要銀子啊!」蘇苑娘一聽,連想都不曾想,話已從她的心中衝口而出:「多多的銀子,當家帶回來我也有……」   「高興,是高興,苑娘到時也會高興的。」常伯樊生怕她說出她也有份的話來,連忙把人拉到懷裡拿胸膛擋住她的嘴,朝妻兄笑道:「家中有了銀子,貨就能多拿一點,指不定還能買幾個鋪子落腳,現在京裡的鋪子都是租的,東家還跟我們說明年要漲價,我和苑娘最近都有些愁這些個事。」   是如此,蘇苑娘也為這些事頗為煩惱,聞言忙在常伯樊的懷裡點頭,點了一下方知兄長看不見,又連忙轉過頭去朝哥哥點頭。   常伯樊生怕她多說,又急急朝妻兄說話道:「兄長是在家裡用過飯再回去,還是……」   蘇居甫真生覺著哪兒有些不對勁,但他這天出來也是一天了,家裡欣娘肯定心急如焚在盼著他回去,怕她多等一刻就多一份心焦,蘇居甫這廂也沒心思去弄明白這點不對勁是什麼,在看了他那城府似海深的妹夫一眼後,點頭道:「我也要回去了,你們嫂子還在家等著我,你們還有什麼事沒有?沒有我現在就走了。」   「暫且沒有了,明日若是有什麼事,我叫下人去您家請您。」常伯樊道。   「行,那我先走了。」   「哥哥要走了?」蘇居甫一動身,蘇苑娘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哥哥你又不在家吃晚飯了?」   「我都出來一天了……」蘇居甫見她非要跟著,常伯樊拉她也沒用,也是無奈,定了定身站定等著丫鬟給她又重新披上剛剛解下不久的披風,方抬足與她一道往門外走,「你嫂嫂也在家裡等了一天了。」   「是了,等人最是磨人,我明天就去家裡給嫂嫂道歉。」   「你道什麼歉?」   「當家和我讓哥哥費心了。」   「呵呵,」常伯樊扶著她過門檻,先邁過去了的蘇居甫等他們出來後笑了兩聲,與她道:「誰叫你是個小麻煩精呢。」   是了,確也是,蘇苑娘頷首,「是了。」   爹爹也是這般說她的。   見她還認,認得很是理所當然,蘇居甫也是知道她那份天經地義是從何而來的了,還不是他父母親與他一併養出來的,他搖搖頭,與一旁含笑聽著他們兄妹倆說話的妹夫道:「你也莫過於事事皆順著她心意來了。」   他們寵是沒辦法,她是小娘子,又是在一家人的期待當中出生的,難免會寵著一點順著一些,但她嫁了人,當夫君的實則不必過於太依著她的心意了。   「伯樊知道了。」常伯樊當即滿口答應了下來。   他答是答應,但應得太痛快,讓蘇居甫又狐疑地打量了他兩眼,也不知他心底到底是怎麼想的。   送了兄長走後,蘇苑娘回去坐下還沒喘了氣,就見孫掌柜與南和帶著成掌柜、李掌柜他們來賀喜來了,她坐在一側聽常伯樊和他們說了會兒話,一陣說話後,掌柜們朝大當家的告辭後又一道朝她告別,「夫人金安,打擾大當家和您了,我們這就走了。」   他們在和常伯樊說話時,蘇苑娘聽到他們明早還要來,便和他們道:「你們明早早早來,在家裡用早膳啊。」   「是,夫人。」   「多謝夫人。」   掌柜的們忙應下,相繼走了出去,等他們出去後,孫掌柜和南和也一道走了,三姐一把門合上,蘇苑娘轉頭就問常伯樊:「我們後天就要回家了嗎?」   「不知道,我聽都尉府的大人說要派人送我們回去,今天那些人沒來,也不知道哪天來,不過他們一到我們就啟程,是以要先準備著,你且叫人安排著,至少明天我們還是有空的,苑娘,這就要走,我們明天可要去外祖家走一趟?」   「要去的,」蘇苑娘點頭,「你帶我去外祖家問問外祖和外祖母可有什麼要捎給娘親的,我想給娘親帶點外祖他們給她的東西回去。」   娘親心底想家的,只是她是蘇府的主心骨,有夫君女兒要照顧,再是想家也不能叫人知道,讓人看到她的軟弱。   蘇苑娘這輩子只想多為他們做一點事情,哪怕只是一點點小事,她也會去拼盡全力。   「那我們就去,」常伯樊當下應道,「明天上午就去。」   他拜訪佩家兩次,佩家隻字不提會幫忙的事,只是告誡他不能做的一些事情,妻兄先還含糊說外祖那邊在他跟戶部要銀子的事上可能會幫一些忙,後來嘴裡也隻字不提佩家了,但常伯樊這次莫名覺著佩家這次肯定幫了他的忙,但這忙幫在何處他就不得而知了,想來佩家如此低調也沒想過讓他知情,如此,他們不說他便不會提起,也不會跟苑娘提起,但苑娘想過去,常伯樊就依著她的意思過去一趟。   「好。」   常伯樊一定下時間,蘇苑娘瞬時就高興了,把丫鬟找來叫丫鬟去搜刮家裡已所剩無幾的吃食,她吩咐丫鬟們道:「只需留下三五日的吃的,多的都找出來裝成兩份,明早那份姑爺和我一上車你們就帶上,捎上佩府。」   還有半份是要給嫂嫂的,蘇苑娘咐咐完丫鬟轉頭問常伯樊:「那我們什麼時候去哥哥家,把東西和人給哥哥送去啊?」   「你想好了哪幾個不要的?」   「小彩,靜兒,伶娘都不要。我打算給嫂嫂點銀子,麻煩嫂嫂託人去離京城遠一點的地方給他們說個好人家,我打算一人給她們打發五十兩,每人出二十兩讓媒人費些心思腿腳為她們尋幾個好人,找個能過日子也沒有害有心腸的,還有三十兩就當是她們的嫁妝。」   蘇苑娘說罷,莫說屋裡還在的幾個丫鬟,就是常當家的也是一怔之後皺了眉頭,頗有些嚴厲道:「苑娘,你太心善了。」   「我想過了。」蘇苑娘搖頭道:「我們家,還有家裡認識的一些人家家裡的奴婢只要在家裡做活的時日長了,但凡侍候了年過十年的老奴婢想走,跟主人家商量一下是可以走的,有那盡心的,主人家還會打發些銀子添些錢讓他們出去過好日子,她們雖沒在我跟前侍候幾天,但想想她們留在家裡的話我們手頭出去的銀子還會更多,至於賣掉她們也不必,左右我省省就能省出來的銀子,沒必要把她們當賤奴賣。」   到底她們是人,不是牲畜,蘇苑娘思來想去還是想在送她們走後給她們留一個以後。   「心存歹念的人,就是悉數全然滿足了他們,他們也不會心存感激,」常伯樊這廂朝蘇苑娘說著話,眉目間含著森然冷凜,「指不定還會反回過來咬我們一口。」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是呀,」聞言,蘇苑娘額首,「這樣的人太多了。」   且無法避免,人生長長的一路上總是會遇到這些人,蘇苑娘撇過頭去,看到了他陰沉的臉,還有他眉目下面掛著的疲憊。   他是忙了一天了,蘇苑娘探出手去摸向他的眉目,見他的眼睛在她的手摸上去後重重一閉,爾後又見他長嘆了一口氣。   似是累極了。   蘇苑娘便把頭也探了過去,用額頭抵住了他緊緊皺著的眉心。   「苑娘……」只見他伸出手來,抱掌心住了她的後腦勺,頗為繾綣地叫了她一聲。   「常伯樊,」這廂他在親她,蘇苑娘等了等,方等到他親吻她臉畔的間隙道了一句:「若是這幾個當真會反咬一口,我聽你的,你若是有你的決定,我也會聽你的,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家,只要對我們的家好,對孩子好,我就和你在一起,站在你這邊,可好?」   聞言,常伯樊停下,眼睛一偏,看進了她的眼底,只見裡面一片澄靜安靜——裡面沒有憂慮,亦沒有任何委屈。   她就如她天真不知世事的小時候那般安然乾淨。   她似是變了許多,又好似從未變過,可常伯樊清楚,她一直都是那個在他心底深處的苑娘,屬於他的,也拯救過他的那個願意極盡身上所有溫柔善良來對待他的小苑娘。   「好,」常伯樊親了親她的眼角,冷厲的眉眼到底是柔和了下來,「你聽我的,我也聽你的。」   她從不是獨行其是,他亦不必過於偏執行事一意孤行,日子過來是讓他們兩個人捏在一起揉成一團的,不是過來把他們兩個人愈過愈遠的。 第268章   次日上午,蘇苑娘與常伯樊去了佩家,佩家三舅不在,老太爺和老夫人一聽他們要回臨蘇去,老太爺老夫人一頓忙,老太爺四處找要給女婿捎去的書,老夫人則忙著帶著兒媳婦給女兒帶吃的帶穿的,吩咐完又想起二娘的姐妹來,拉著蘇苑娘的手道:「乖兒啊,你今天不忙著走罷?」   蘇苑娘忙搖頭。   老夫人放下心來,「那你在外祖母這多坐一會兒,我叫你大姨四姨去,前個兒她們就想見你了,可你家事多,我讓她們消停些,等你們空了再說。」   蘇苑娘忙道:「是我失禮了,前些個在家裡我還收到了大姨和四姨往家裡送的禮,只是我有身子在身,當家不許我出去走親戚,我這才沒去大姨四姨她們家走動。」   幫著老太爺在找書的常伯樊聞言回過頭來看了告他狀的小娘子一眼,嘴角含著笑又回過頭去,依著老太爺的吩咐給老太爺找書。   這廂老夫人聽了拉著她的手握著笑道:「也是我叫她們先別忙著走親戚,你們家事多,親戚上門也是給你們添亂,不過現在你們快要走了,她們心裡也記掛著你娘,我叫人過去說一聲,讓她們有什麼想帶給你娘的就趕緊拿過來,順便也看你一眼,她們也是心心念念著你,想看你很久了。」   不過都被她攔下了。   他們佩家找的這個外孫女婿,依他們老爺的話來,是個心裡有謀劃的人,讓他坐在家中不動等天降奇福那是不可能的,讓她管著家裡的小輩一些,這些個日子可莫往常家那邊走動,若不然到時候有那恰當的時機,他們佩家就是想幫著說兩句話也不好說。   老夫人年輕的時候還想在周遭拔個尖,現在則是只要小輩們過得好,他們這些老的就是一輩子默默無名連小輩們也不知他們的付出也不要緊,只要後輩過得好,能勝過他們,這就行了。   家裡人到底是說了幾句話的,但老夫人無意賣功,現在見人要走了,只想著把這親情趕緊牽起來,也好讓遠處的二娘知道,家裡的姐子妹還是記著她的。   「那趕緊去請大姨她們,她們可是離外祖母家住的遠?外祖母,家裡可有腿快的?我家三姐和丁子就是腿腳極快的,就是當家也常用他們,大當家,可是?」蘇苑娘忙在屋中尋大當家。   常伯樊正踩在凳子上在上層的書架上給老外祖父找書,聞言忙低下頭來朝她點頭笑:「是極,且他們來都城也有一段時間了,路也熟,外祖母若是放心只管把地方說給他們,讓他們去找,他們的腿腳跑起來可不比馬慢。」   老夫人聽了詐舌,「丫頭的腿也有馬快啊?」   「是,」說到三姐,蘇苑娘匆忙朝幫她說話的常伯樊一笑,回過頭來與外祖母道:「我家三姐比起丁子那個幫當家跑腿的飛毛腿毫不遜色,三姐腦子還極靈活,哪怕地方給她說得粗一點,她都有辦法找對地方,我聽到的外邊的事,都是她說給我聽的呢。」   胡三姐在一側聽聞著,不知不覺挺起了胸脯,昂起了腦袋,眼睛悄咪咪往老夫人那邊瞧,只待老夫人一聲令下,她就如她們娘子所言,給老夫人瞧一瞧她的厲害。   老夫人眼角瞥到那跟打架贏了的小公雞一樣驕傲的丫鬟,眼角一抽,甚是好笑,拍拍外孫女的手道:「我找你舅母說說,家裡若是有人就讓家裡人去,家裡人要是不得空,就得勞煩你家兩個飛毛腿嘍。」   「聽外祖母的,」蘇苑娘趕緊點頭,「苑娘就在這陪著您等大姨她們來。」   「欸。」   這廂去忙和的佩夫人又被叫了回來,聽老夫人一說,就朝蘇苑娘笑道:「住的離家裡都不遠,你四姨更是近得很,半個時辰就能走個來回了,就是大姨家遠點,我叫家裡的老家人先去你四姨家說一聲就去你大姨家,也用不了多久。」   「苑娘聽舅娘的。」蘇苑娘乖乖道。   也是乖巧得很,說她都年過二旬了佩夫人都不信,看著眼睛,比都城裡那剛剛及笄的小娘子還要單純聽話一二分,佩夫人愛憐地摸了摸她的臉,和老夫人道:「那媳婦這就去叫戚伯給大姐和四妹送口信去。」   「去罷。」   蘇苑娘來之前沒想著還要見大姨四姨家的人,等舅母一走後,她眼睛骨碌一轉,朝外祖母探身過去,依著外祖母的肩與她小聲道:「外祖母,苑娘今天來給梅娘妹妹帶東西了,只帶了梅妹妹的。」   看她小心翼翼說著悄悄話的樣子,老夫人心中軟得一塌糊塗,摸了下她的頭,笑道:「是沒想著外祖母還把你大姨她們叫來了罷?」   蘇苑娘頗為羞怯地搖了搖頭,是沒想到,她到底還是嫩了些,若是嫂子,定然是能想到這些事的。   「給梅娘帶了什麼呀?」   「就是我整理要帶回去的首飾盒子的時候清出來的一些東西,有些是小少女小娘子方用得著,我用不著了,我也不知怎地帶了這些來都城,還有一些小娘子方穿得上的布料我也拿了幾塊,不多,就三塊而已,想著要來見您和外祖父,我就把這些帶來了,想給梅娘妹妹用。」   「都是些什麼?拿來我看看。」   「通秋明夏……」蘇苑娘回頭叫人。   丫鬟們忙把拿在手上沒放開過的包袱拿了過來,一打開,老夫人見打開的盒子裡裝有不少金銀,樣樣都不是便宜東西,搖頭道:「梅娘用不上這麼多的,太貴重了,你帶回去罷。」   蘇苑娘也不說話,眼巴巴地看著老夫人,老夫人被她看得心軟,點著她的頭道:「你個敗家小娘子,上次說你的話是沒聽進耳朵裡是罷?」   「苑娘聽進去了,可這些有幾樣是苑娘以前在家裡戴的,還有一些是樣子新穎,鋪子裡掌柜託當家帶給我送我的,當家送我的才叫貴重,很是值錢,苑娘都沒捨得拿來呢。」蘇苑娘說的話是再真不過,大當家送她的諸多物什頭面裡,她只有把最不稀奇不值錢的拿出去賣了,貴的那些她可沒動手。   那些她還是要帶到身邊的,往後還要戴一戴。   「是如此,外祖母,這些苑娘都用不著,帶回去的話家裡那邊也多得是,我家是開金銀鋪的,苑娘有得是好東西戴,您就讓表妹妹過來挑一挑,看她有沒有看得上的,若是有能入眼的只管拿去玩就是。」常伯樊這廂書還沒找著,聽到苑娘的話急了,忙又低下頭來垂著頭幫妻子搭腔道。   他是急了,老太爺卻是見他找書找得不老實,怒目瞪了他一眼,抄起手中拐仗敲了他一記,怒道:「好好找你的書,家裡女人說話不要隨便插嘴。」   常伯樊不得已,朝愛妻投去了愛莫能助的一眼,在老太爺的怒視下回過身去接著趕緊翻書找書。   外祖父還打了常伯樊一記,蘇苑娘驚了一下,嘴巴都張大了,見當家忙將了起來,她收回眼,腦袋不由自主朝外祖母靠去,小小聲道:「外祖父好兇。」   還打人。   老夫人哭笑不得,又摸了摸她的小頭,朝她的丫鬟笑道:「勞煩小姐兒幫我去叫一下我孫女。」   「哪使得老夫人這等吩咐,」明夏快快朝老夫人蹲膝福腰,「奴婢叫明夏,您只管吩咐奴婢就是,奴婢這就去。」   明夏去了,老夫人又朝那兩個朝她欠身不已的丫鬟滿臉慈和點了下頭,回過頭來看著肩上的嬌外孫女笑道:「你這幾個丫鬟倒是機靈,我看要比前面見到的時候還要機靈兩分。」   「是了,」蘇苑娘頷首,「當家說這是開了眼界,知事了,更懂進退了。」   可她這嬌氣模樣倒是要比前面還要更添兩分,但一想她懷著身子,跟著丈夫南來北去,這也不是一般妻子能做得到的,外孫女婿因此對她多用著幾分心思也是應當,老夫人眼角餘光瞥到尋書的老少那邊忙得很,她收回眼,壓低聲音朝外孫女輕聲道:「家裡當家寵你,你受著就好,但不要因此過於太看重這些個,你當著家,掌著家裡的生計,把理該你做的事打理得得井井有條,這才是你的根本。你還年輕,娘家也有人,這紅顏啊,終有老的一天,可你手上管掌的這些事可不會老,只會隨著你的本事到誰也離不開你,到底了,你才是一直做主的那個,而不是家裡人不讓你當那個家了,你就當不了那個家了,外祖母的話,你可聽明白了?」   蘇苑娘聽著還是有一些迷糊的,但大概的意思她聽明白了,聞言便點頭道:「苑娘聽明白了。」   怕外祖母不知她確實是明白的,蘇苑娘回她道:「苑娘知道,到苑娘手裡的銀子才是苑娘的銀子呢。」   那個才是她能給娘親用的,以後爹爹娘親回京裡可以買大宅子用的。   這廂老夫人乍一聽她的話,只當她是真明白了,頗欣慰地點了點頭,也沒等她多說話,小梅娘跟著明夏來了,看到苑娘表姐要給她的首飾,小娘子因臉皮薄羞澀著沒說話,但開心得整個小臉兒都亮了起來,惹得老夫人看著也是開懷不已,也不攔著她了,先開口道:「你看哪些喜歡就挑哪些,祖母跟你說明白了,這些都是姐姐給你一個人的,可等會兒你大姑四姑要來,你留幾樣讓她們帶回去給你的姐姐妹妹,你先挑你喜歡的,可好?」   「好,梅娘聽祖母的,」梅娘已很是高興了,朝祖母欠欠身,又朝蘇苑娘歡天喜地望去:「梅娘多謝苑娘姐姐。」 第269章   小娘子高興,蘇苑娘也高興,眉眼彎彎回妹妹道:「但願妹妹喜歡。」   「喜歡的,」梅娘連連點頭,上次苑娘姐姐給她的她就很喜歡,除了兩樣貴重的交給了娘親幫她收著,另幾樣能常戴的她天天換著戴,今天她頭上綁的花帶就是苑娘姐姐給她的,梅娘說著就摸著頭上的啾啾頭,低頭給苑娘姐姐看,「苑娘姐姐你看。」   「呀,真可愛。」蘇苑娘驚嘆道。   梅娘抬起頭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升,「梅娘今天用的髮帶就是苑娘姐姐給的。」   「看到了,好生悅目,梅娘戴著真好看。」   「好了,快挑罷,」看兩個小娘子你一句我一句說個不停,老夫人打斷了她們的嘰嘰喳喳,展著笑顏道:「就聽你們跟兩隻小麻雀一樣鬧個不停,老身聽著腦袋都要疼了。」   「梅娘,你看看這個……」蘇苑娘一聽,把一枝梅花做的吊墜釵往梅娘送去。   「謝過苑娘姐姐。」小梅娘朝她一福身,高高興興地用雙手接了過去。   蘇苑娘帶了一小包她用不著的小物件過來,盒子看著少,可裡面也裝了七件小首飾,梅娘挑了三件後就不動手了,看向了祖母,老祖母朝她慈愛一笑,「再挑一件,本來就是你苑娘姐姐單獨給你的,你能讓出一半來,就是個很好的孩子了。」   老夫人教小孫女不要藏私要懂得與家裡的姐姐妹妹們分享好東西,但也不委屈自家孩子,該她的那份也會教她好好守著不要放手。   「梅娘拿了三個了。」盒子裡只剩四個了,梅娘寶貝一樣拿著手上的花釵玉飾,搖頭道:「這四個就給大姑四姑家的姐妹們。」   「她們家裡一共有五個呢,你再挑一樣,祖母加兩樣進去,正好一人一樣。」   「那……」梅娘咬嘴看向祖母。   「你挑罷,乖孩子。」見她說完了小孫女還猶豫不定,老夫人把小孫女攏到懷裡抱著,挑了孫女看了好幾眼都還戀戀不捨的小珍珠冠戴到她頭上,朝小梅娘道:「你不挑,那祖母就給你挑這個了,我們就定這個了,可好?」   這可是裡面最貴重的,梅娘前面不好意思挑它,這時候見到祖母為她挑上了,梅娘羞澀一笑,摸著頭上潔白無暇的小珍珠冠和祖母害羞道:「這個是好珍珠做的,大小都是一樣的,可能要到過年去到外祖母家拜親戚才能戴得上呢。」   「那也不一定,要是你外祖母家做什麼喜事啊,你就要打扮得好看一點,這個就戴得上了。」   也是,祖母說得對,梅娘雀躍不已,她「嗯」了一聲,依在祖母懷裡朝苑娘姐姐投去了感激的眼神,「姐姐,等你下次回都城來了,你一回來梅娘就去你家裡給你和表姐夫請安。」   下次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但蘇苑娘可是想要陪著父母親來都城和兄嫂一家人團聚的,聞言笑著連連點頭:「一定,我一到了就知會你。」   兩個小娘子又說了一會兒話,不一會兒,懂事的梅娘就跟祖母和苑娘姐姐說要走了,她要去幫她娘親整理給二姑姑帶去的東西。   她走後,蘇苑娘不禁和祖母道:「梅娘真懂事。」   「唉,你舅母也是拿她費了心思的,」老夫人說著頓了頓,拉著外孫女坐到了身邊,和她輕聲道:「也不知怎地,也不知那一位鳳凰娘娘怎麼想的,有意把梅娘指給東邊房子裡住的那位長孫……」   蘇苑娘愣住了。   老夫人見她驚呆了,也是嘆了一口氣,「也只是跟你舅母提了半嘴,但怕就怕梅娘一及笄,這婚就要訂了,我們家實在是不想攀這門親,但就怕上頭不是開玩笑。」   「可,可……」蘇苑娘結結巴巴,她記得皇長孫可是沒長成人就歿了的,他們家小梅娘怎地跟那人有關係呢?她記得上輩子裡頭小梅娘就沒跟皇家長孫訂過親,「可……」   可皇長孫從小身子病弱,後來還被人害死了,蘇苑娘不敢跟外祖母說這事,不禁轉頭朝裡面的方向去尋常伯樊的身影。   「可什麼?」見她找人,老夫人有些奇怪,問道。   常伯樊不知什麼時候不在主堂了,蘇苑娘找不到人,收回頭來與外祖母不安道:「可苑娘聽說,聽說……」   「那一位長孫身子孱弱是罷?」   蘇苑娘忙點頭。   「唉,可梅娘打小身子好,」老夫人苦笑,「就是太好了,她又乖又聽話,就和你一樣,那位長孫見到她就高興,這不就打了人的眼。」   「原來如此,他們還認識啊?」蘇苑娘傻傻道。   這事她上世全然不知。   「見過幾眼,你那造孽的三舅他師兄,就是小長孫的西席先生,」老夫人苦笑,「也不知是哪輩子修的孽緣。」   「這事我就跟你說一嘴,」見外孫女傻傻張著眼,不知所措的樣子,老夫人嘆了口氣,和她道:「也不知這事成不成得成,只是跟你提一嘴。」   誰叫她喜歡梅娘呢,老夫人就忍不住和她多說了一點,也算是提前給這個好姐姐提個醒。   蘇苑娘上輩子來都城時,外祖父和外祖母早已經不在了,舅舅和舅娘還在,但舅舅和舅娘與兄嫂來往不多,她住在兄嫂家時,舅舅他們也只來看過她一兩次,身邊也沒有帶興楠和梅娘。   但蘇苑娘隱約記得,舅舅家的境況是不太好的,好像就是梅娘出了什麼事,舅舅一家更是閉門不出。   難道就是這事?蘇苑娘不禁揣測了起來,想著又回過頭去尋人,想跟常伯樊討主意。   她又回頭,老夫人怪了,道:「怎麼又找人?你家當家跟你外祖父進裡屋去了。」   蘇苑娘靜靜回過頭來,朝外祖母搖了搖頭。   這事她不敢亂說,還是和大當家商量過了再說。   **   這日近午晌時,佩家的大姨首先到了,還帶了佩家大姑爺。   這兩位一到,佩家四姨也到了,不過四姑爺沒隨她來,跟她來的是她家大娘子,一個與梅娘同樣羞澀的小娘子,一到佩家就找佩梅娘,不到片刻就去廚房幫梅娘妹妹的忙去了。   她比梅娘大三歲,今年年底就要及笄了。   這是蘇苑娘兩世間第一次見她,上輩子佩家她有許多的表姐表妹,親眼見過的沒兩個,聽嫂子說皆多都是嫁了還不錯的夫家,就隨夫家去了他鄉上任去了。   蘇苑娘沒見過她們,心中也就沒有她們,到這時候真親眼見到人了,才知她原來有如此多的親人,她娘親心底深處記掛不忘的親人原來長得的是此等模樣,如此這般的性情。   佩家的大姑爺一到,就和老太爺還有常姑爺說起了話,等到晌午佩三老爺也歸家來,這四個男人說的話就皆是朝廷中事了,陪著外甥女說話的佩大娘和佩四娘一見,對視一眼就拉起外甥女,這廂佩大娘和老太太道:「老娘,你和苑娘外頭坐去,我和四娘去廚房幫三弟妹的忙,我們趕緊把飯一吃,也省得他們說個沒完,把嘴皮子磨破了,我回去了還得給他找藥給他上。」   「上什麼藥,你別罵他就成了,好好一個姑爺,我看你是不跟他吵幾句你就皮子癢,」大娘子可是個刁鑽的,來了娘家氣餡更是比天王老子還張橫,老夫人指著她身子笑罵道:「姑爺來家裡頭和你老父親老弟說兩句話你都能挑出刺來,我看你是囂張成性,沒人治得了了!」   「他是好嚕嗦,你不嫌煩就行,」她嫌,佩大娘扶起老母親往外走,不忘招呼妹妹和外甥女,「快和我出去,我給你們弄好吃的。」   蘇苑娘跟了她們出去,一如大姨所說,不一會兒大姨就從廚房裡拿出了一盤子油炸麻花到了她們所坐的小亭子裡,四姨幹練,早指揮著外甥女帶來的那幾個下人搬出了一個兩個屏風,把亭子外邊的風都攔在了外面,還燒了四個火盆,一邊一個,把節儉的老夫人招得連連罵她:「你一來就把我家一個月的炭都燒乾了,我怎地生了你這麼一個敗家子喔!」   四姨就忙笑道:「是大姐吩咐我幹的,我聽的她的。」   老太太轉頭就罵家中大妞:「就你最作妖,什麼都捨得使。」   大娘叉著腰和老母親道:「你再說,我就把柴房裡那十幾袋炭拖個七八*九十麻袋回去。」   老夫人頓時不作聲了,等大姨走了,她拉著蘇苑娘的手唉聲嘆氣道:「你娘在的時候,還能為我做主,你娘不在,就沒人治得住你大姨了,也不知你娘什麼時候回來,幫我說說你大姨這妖性子。」   蘇苑娘驚疑地看了看老外祖母,又看了看風風火火走開的大姨離去的方向,小聲和外祖母道:「我娘親治得住大姨?」   她瞧著,她娘親也不太像是大姨的對手呀。   她狐疑不定,佩四娘在側聽著,「噶蹦」一聲把脆麻花咬成了兩斷,忍著笑和那嬌滴滴的外甥女道:「治得住,怎麼治不住?你大姨小時候犯渾的時候,是你娘拿著扁擔追著她屁股收拾她的,你大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娘那眼睛一瞪,跑去柴房找扁擔,你娘是轉過屁股找扁擔,你大姨那是兩隻手握著屁股就往大門外跑,不信你出去問問那些老街坊鄰居,有沒有見過你娘小時候扛著扁擔打你大姨的……」   四娘這一說,把站在她們娘子身後的三姐驚住了——原來她們夫人沒嫁給老爺前,在娘家的時候竟此等的威風,真是一點也看不出來。   蘇苑娘這廂也是瞠目結舌,無法想見她娘親那扛著扁擔當著街坊鄰居的面追打親姐姐的模樣。 第270章   不過一盞茶餘的工夫,佩大娘就端來了不少吃食擱滿了小亭中的石桌,還往屋裡送了些進去。   佩四娘陪著老母親和外甥女坐了一會兒說了會兒話,就去了廚房,叫大姐過去陪客。   「那行,我過去坐一會兒,」佩大娘沒跟妹妹客氣,解下腰間廚布朝三弟妹道:「等下飯菜一上桌,你就上桌坐去,端菜我和四妹帶著項嬸子她們來,二娘家的閨女就要回了,你這個當舅娘的,這送別宴就好生陪她坐一會兒。」   佩夫人在廚房裡呆了一陣了,此時額上冒出了些許汗意,聞言擦了擦頭,和大姐道:「那到時候麻煩大姐和四妹了。」   「沒的事,」佩四娘接過大姐的廚布系在身上,笑道:「你操持著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我們也就今天來了能搭把手,也幫不上什麼忙。」   「大姐去罷,」四娘又道,「梅娘,你也別忙了,帶你照姐姐和你苑娘姐姐去說會兒話。」   梅娘便往四姑家的照姐姐看去。   宣玉照頗有些羞澀地朝母親搖了搖頭,「我不去。」   「怎麼不去?害怕啊?」四娘問女兒道。   「不是的,」照娘搖頭,靦腆道:「那個姐姐身上好香。」   「香怎麼了?」四娘沒聽明白女兒的話。   倒是照娘身邊的梅娘聽明白了,拉著姐姐到一邊踮起腳尖在照娘耳邊說了兩句悄悄話,照娘聽罷,猶豫了一下,朝梅娘輕輕道了一句:「真的嗎?」   梅娘連忙點頭,用力道:「真的,苑娘姐姐可好了,說什麼她都聽,一點也不會看不起人。」   「那……」照娘還是在猶豫。   「姐姐,梅娘陪你去。」梅娘脫下廚布,摘掉手套,打算代娘親盡地主之宜去陪照表姐和苑娘姐姐說話。   「去罷,來,拿著這盤麻團。」佩夫人見梅娘已拉上了姐姐的手,端了一盤麻團和兩個小娘子笑道:「不用過來幫忙了,廚房裡人夠了,你們去陪著苑娘姐姐玩,你們姐姐妹妹的難得見面,還是多說一會兒話的好。」   「欸,娘親,大姑,四姑,項嬸婆,那我和照姐姐去了。」梅娘跟廚房裡的長輩打完招呼,一手端著麻團一手牽著表姐,興衝衝地往外去了。   看來也是想很久了。   她們一走,四娘朝大娘與弟妹笑著道:「原來是怕苑娘,我都讓她說糊塗了。」   聞言,佩夫人笑而不語,佩大娘則是失笑道:「跟她那個爹一樣,走到哪都風風光光的,嚇死個人,當初他來家裡提親,二娘不是都嚇壞了,想不明白他怎麼不去娶公主非要到我們家這小門小戶來說親?」   廚房裡的人除了佩夫人當年都親眼目睹過這事,佩夫人沒見過但也聽過,這廂聽到這裡大傢伙齊齊笑了起來,四娘更是憋著笑道:「二姐夫那天來相親,把全身家當都穿在身上了,還把逝母給兒媳婦的金耳環金鐲子都揣在了懷裡一見就非要送給她,二姐拿這個笑了半天,說絕不嫁給此等奇葩。」   「還不是嫁了,」佩大娘笑嘆道:「嘴裡說不嫁,心裡卻歡喜得緊,嫁過去沒過幾天好日子也就罷了,被罰了,就是千裡萬裡也要跟著人走,自己的死活也不管不顧的。」   二娘隨夫被貶的路上沒了孩子還險些丟了命的事,佩家的人除了小輩們尚還糊塗著,其餘人都是知曉的,聽到這裡,幫著老夫人一起帶大娘子們的項嬸難過地擦了擦眼睛,勉強笑道:「個人有個人的緣法,二娘子覺得值得就值得了,我看她現在也很好,兒女都成器,苑娘子回家都惦記著來外祖家給母親要家信,這孝心我看也是十足了。」   佩夫人見大家說著有些傷心了來,忙出言打岔道:「這倒是,真是個好孩子。」   「好了,我也是嘴碎,不說了,」佩大娘拿起菜刀爽利道:「把雞洗好給我,我來跺。」   如項嬸所說,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她和四娘嫁得平常,過的也是平平常常平平淡淡的日子,二娘嫁得好,嫁給了才高八鬥爽朗清舉的狀元郎,可其中的艱難苦楚想必也絕非她等能承受得起的。   小日子也有小日子的好。   **   蘇苑娘本以為午後就能隨常伯樊從外祖家回去,路中還能去嫂子家一趟見見嫂子說說話,沒想這日到了將近傍晚,他們一家才從外祖家離開。   這廂天色已不早了,已來不及去嫂子家,是以上轎後常伯樊問她要不要轉道去嫂子家稍坐片刻時,蘇苑娘朝他搖頭,「不去了,我明天上午去,到時你不用陪我,你留在家裡處理事情。」   常伯樊便不說話了。   蘇苑娘也沒放在心上,但轎子走了一段路,常伯樊也還是不聲不響,放在她腰上的手也不動,垂著眼似是在假寐,蘇苑娘莫名覺出了他的不高興來,她猶豫了一下便低下頭去看他的臉,嘴裡問道:「常伯樊,你可是不願意我單獨去嫂子家?」   常當家眼瞼一跳一展,看向了她,拉回她的身子讓她坐直,回過頭來看她道:「沒有。」   說罷,他頓了頓,又道:「你現在是有身子的人。」   「可這幾天沒下雪,雪也早融了,地上沒水,路很好走。」   「那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這京裡已經有很多人知道我們家得銀子的事了。」   「是了。」蘇苑娘聽出來了,他不想讓她單獨去,想了想便抬起小臉問他:「那你什麼時候有空陪我去哥哥家看嫂子?不能讓嫂子老來我們家裡,她可是長輩,老讓她跑來見我,爹爹和娘親若是知道我這般不尊重她,回家了肯定要說我,爹爹指不定還會罰我。」   見她憂慮起了被嶽父罰的事,常伯樊笑了,低頭在她額上一吻,笑道:「明天看看,不管有沒有事,回家之前我肯定會陪你去兄嫂家一趟,不說你要去,就是我也要去一趟感謝兄嫂這段時日對你我夫妻二人的照顧。」   「是了,」常伯樊也是要感謝一番的,蘇苑娘聽了便從了他的心意,點頭道:「那我隨你一道去。」   常伯樊看了看她,見她沒有絲毫不情意的意思,輕聲吐了口氣,心情片刻間也舒暢了,把她攬到懷裡讓她枕在他的肩上,道:「你等等,我看看家裡的事,必會抽一天出來帶你去兄嫂家多呆一會兒的。」   蘇苑娘聽出了他話裡的歉意來,雖不知他這歉意從何而來,但她知道常伯樊心中有她,凡事喜愛把她放在前面考慮,委屈自己都不會委屈了她,她聽著便點頭道:「好,我等著你,你只管先忙家裡的事。」   **   這晚一回去,留在家裡的孫掌柜和南和一見到大當家回了,兩個人圍著他急得團團轉,說家裡這一天來了不少人,請大當家趕緊聽一聽。   常伯樊便叫了三姐她們送夫人回後院,他留在了前面。   蘇苑娘在後面洗將更衣過後,常伯樊還未回,她問了此前不在身邊侍候這時剛好回來了的三姐一句:「姑爺還在前面?」   「在呢,」剛從前面回來的三姐忙回娘子道:「娘子,今天家裡可來了不少人了,聽說光我們汾州在都城裡做生意的東家就來了不下十個……」   胡三姐把兩隻手都擺了出來,豎著給她們娘子看:「我今天才知道我們汾州有這麼多在都城做生意的,還個個有頭有臉的,還有好幾個說是跟姑爺家以前本來就是親戚的,還有的甚至沒出五服,你就說奇不奇怪,之前我們可沒聽說過姑爺家裡還有這等親戚啊。」   「富在深山有遠親,窮,窮……」明夏接話道,說著沒想起後半句,便朝娘子看去。   「窮在鬧市無人問。」三姐接了她的,朝蘇苑娘接著詐舌道:「這還只是當中的一波,還有什麼汾州出身的大人啊,都城裡有名有望的大老爺大貴人,都往家裡送了帖子,今天還有好幾個老爺親自來了,南和哥說今天家裡的好茶到下午的時候都泡沒了,還是前面的成掌柜去買來送來才有茶可泡。」   三姐說著慶幸不已地拍了拍胸口,吐著舌頭:「還好您一早就和姑爺出去了,若不然呆在家裡見客,嘴巴都說要幹了。」   「那官府可來人了?」蘇苑娘想著事問她,「就是都尉府的大人們。」   「沒有沒有,」三姐鼓著眼珠子連連搖頭,「我特地問了南和哥,沒有來。」   她也想知道都尉府的大人是長什麼樣的,是不是個個牛高馬大聲如洪鐘還會飛簷走壁,一拳就能打死一條牛……   三姐可想親眼見見了,這廂和娘子嘆氣道:「也不知什麼時候來,我還數了些錢出來,想送給這些衛郎哥哥們打酒喝呢。」   這廂明夏瞪大了眼,朝三姐驚羨道:「三姐姐,那些可是當官的啊,你還敢跟他們拉關係?」   「說什麼呢,我那不叫拉關係,我叫孝敬,孝敬懂嗎?」三姐朝明夏握拳頭,「他們若是喝痛快了看我順眼教我一拳,回頭有那不識相的欺負我們,我一拳頭把他們幹掉,到時候你不是也能嘗到好處?」   明夏連忙點頭,覺著三姐言之有理,「那三姐姐,你要是少錢打酒,我數十個錢給你,我幫你出力。」 第271章   「要得。」三姐頷首,朝一側含笑不語的娘子望去,道:「娘子,你看使得?」   蘇苑娘莞爾,「使得。」   左右有她和常伯樊在側看著三姐也出不了事,三姐想跟人打交道就由著她去,早晚她是要和許多人都要打交道的。   「三姐姐,那我也給你錢。」通秋也忙道。   「要得,」三姐朝她們抱拳,「多謝妹妹們給錢,招娣銘記在心。」   丫鬟們眉開眼笑,蘇苑娘也是失笑不已,這廂明夏告退要去廚房忙晚膳,蘇苑娘吩咐三姐還去前面問一下姑爺何時回來用膳。   片刻後三姐再行回了後院,這次姑爺也一併回了。   一見到他進屋,蘇苑娘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常伯樊忙走向她,嘴裡道:「怎地不坐在炕上?」   「今天炕太熱了,坐不住。」   「身上燥?」   「有一點。」   「那還是坐椅子,冷嗎?」   「不冷。」   常伯樊拉著她一道坐下,把她抱在懷裡,蘇苑娘轉過身,把她喝過半盞還溫著的餘茶送到他嘴裡,只見常伯樊一口飲盡,長舒了一口氣。   「事多嗎?」蘇苑娘轉手把杯子擱下,見他鬢邊有髮絲從束髮當中跑了出來,她抬起手來把這絲縷頭髮別在了他的耳後。   「多,」常伯樊背往後一仰,靠在了椅子上轉了轉腦袋,疲道:「苑娘可知今天我們家裡來了多少訪客?」   蘇苑娘就著三姐說給她的話算了算,「可到三十家去了?」   算得不錯,常伯樊看向她,「苑娘知道了?」   「三姐說光是跟我們家沾親帶故的汾州人士都來了不下十家,還有一些有名有望的,跟你有生意往來的,我估量了一下,怕是到了三十家了。」蘇苑娘道。   「如苑娘所言,」常當家苦笑:「南和手中的帖子就有三十二家,有幾家霸道的,說了今天沒見到人明天就要見到人,若不然就是我看不起他們。」   「咦?」   「看不起他們,就是與他們為敵,」常伯樊不禁揉頭,「明日不知有多少人要打上門來。」   這是逼也逼他們家吐出一些銀子了,蘇苑娘瞬間瞭然,從常伯樊腿上站起,「常伯樊,我們找哥哥罷,再不然就找都尉府,叫大人們早早派大人來守著我們。」   常伯樊先前只顧著頭疼,聽到她這一說神臺不由一清明,坐著沉思了片刻就把站著等他說話的苑娘又拉回到了腿上,道:「明天來不及了,我現在就叫南和帶著丁子走一趟,他們要是不能趕在宵禁回來,兩人就近找戶人家歇著,明早一開城門就能回來報信。」   「我看要得。」蘇苑娘說著回頭吩咐三姐:「你去前面叫南和,順道叫廚房趕緊做幾個肉餅給你們南和哥和丁子弟弟帶著,他們今晚怕是要在外面過宿了。」   「好嘞,娘子,我這就去。」三姐又風風火火地去了。   「通秋……」蘇苑娘又回頭。   「通秋在。」   「你去拿兩個十兩的銀錠子,等會兒給南和。」   「是。」   通秋一走,蘇苑娘回頭和當家解釋:「我給他們身上帶點銀兩,有備無患。」   常伯樊這下本微攏著的眉心已舒展開來,聞言不由朝她笑道:「為夫何時沒聽從過你的吩咐?」   南和要來,蘇苑娘從他身上起來往一邊坐,面對他的調笑毫無所覺,回他道:「有的,我說的你不想聽,你就在心裡不聽了。」   常伯樊臉上的笑淡了。   又聽她坐下接道:「不過我喜歡你這樣,爹爹也是這樣的,就是心裡不聽,嘴上也不敢跟娘親鬥嘴,只得悄悄在心裡反駁。」   常伯樊瞬息又哭笑不得,反駁道:「我沒有,我心裡也是聽的。」   蘇苑娘朝他望過去,頷首:「一樣的,爹爹最是喜愛跟娘親這般說了。」   常當家不敢再說了,含笑靜坐不語,扭頭就往門邊望去,頭一次盼著家中夥計趕緊出現在他面前好說事。   這夜出門的南和與丁子沒回家,半夜常宅的門卻是被人敲響了,都尉府來了人,來了三個身穿都尉府衛服的都尉郎。   常伯樊得信匆匆披了外衣去了前面,半晌後回了後院,把尉府的文書交遞到了倚在床頭等他的苑娘手裡,與她道:「是都尉府的人,來了三個人,有兩個普通的九級軍士,一個是六級的百夫長。」   「這軍士級別跟朝廷官位品級可是同等?」蘇苑娘接過文書展開一眼,一目十行看過文書內容後問道。   「同等,可看作九品與六品官員。」   「是罷?」那不高,就是常伯樊見到他們也無需太恭敬,常伯樊現在雖沒爵位在身,但他到底是伯爵後人,是為公子,見到小官小吏不必下跪,持半禮就夠了,蘇苑娘尋思著道:「那你我見到他們正常以禮待之就夠了,那上面的大人似是有心了。」   沒用那身份壓過常伯樊的來,常伯樊一路用不著畢恭畢敬,蘇苑娘心裡委實是鬆了一大口氣。   她只要一聽常伯樊得彎下腰去招待人,哪怕只是聽聽心裡也會不好受。   「嗯?」常伯樊正在想著明天怎麼招呼這幾位大人,如何與他們敞明急找他們過來相助的來意,乍一聽苑娘的話,便沒聽明白。   「級位低一點,我們就不用恭恭敬敬地招待他們了,想來有話也可以與他們好好說罷。」蘇苑娘點頭道:「這幾位大人來得好,我甚歡喜。」   原來如此,常伯樊恍然大悟之餘鼻間不由得有些酸楚,把肩上衣脫掉上了床,攬著她的肩頭嘆道:「是了,我聽你這一說才明白了,章都尉對我也是用心了,不過我看他好似與嶽父有些故交在裡面,我不知道是何故,等回去了,我仔細問問嶽父去。」   「那這事我不知曉,」蘇苑娘聽著細細一思量後便搖頭道:「爹爹只與我說朝廷間曾發生過的一些事,從不與我說起他昔日朝中的故人,便連他當年跟過當今的事他也只與我提過一兩次,從不與我多說。」   她偶然間聽娘親說過,爹爹曾經的同僚當中有幾個跟爹爹反目成仇的至友,這讓她爹爹始料不及也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從此不再願意提起他當年為太子輔臣的事。   「是了,離臨蘇時,嶽父大人找我也只是叮囑了幾句忌諱不能做的事,」常伯樊說到這頓了一下,這才發覺出嶽父叮囑他萬萬不要存小心眼行那自作聰明之事是為何物,常當家猛地一頓,回首與苑娘:「我這才想起,原來那不能做的事,嶽父早早已提醒過我了。」   「是麼?」蘇苑娘不禁露齒一笑,看他一眼,頗有些開懷道:「那是了,就是爹爹不說你也能做到,常伯樊,爹爹以前老跟我說,良言能入有心人的耳,那是有心人本就能做到,要不然怎麼聽都不會聽進耳朵裡,更何況是記在心裡。」   「是麼?」常當家的也是笑了,颳了刮她的鼻子,道:「你今天一天連著白天晚上都在笑,回家去就有這般的高興?」   「帶著銀子回去了,」蘇苑娘這下睡意全無,躺在他懷裡伸出手來與他細數道:「有一半是我們的,一半分族裡的要除去這些年你提前墊給他們的,那我們還能拿回一萬多兩回來,你不是說鹽坊的大屋舊了很多年沒好好修繕過了,這次就由我們家主持著修了,織坊你不是說買的老屋用的,前年還倒過一次大的,為了省錢修的是便宜的泥牆?我們有錢了,這次就用青磚把織坊重新修一遍,用個幾十年也不用煩惱了……」   手裡有了銀子,她自己的要藏回娘親手裡,可那些放公中的銀子蘇苑娘也在開始想要怎麼用了。   除了把常伯樊的那幾個掙錢的地方修一遍,她還打算把常伯樊此前賣出去的那個莊子和田土買回來——那些都是她婆母在世時用自己的嫁妝添的東西,後來常伯樊為了做生意周轉就都賣了出去,這次她想都買回來。   「回去買回來也不一定要有多划算,就留在那裡給家裡掙點嚼食罷。這是婆婆留給我們的田土讓我們吃飯的,往後吃著自家的米糧就等於還是在吃著婆婆給我們的米,等我們孩兒出來了,我們也跟她說一說,讓她知道是祖母給她留下了能讓她吃著長大的米糧,」蘇苑娘把她的打算一一和常伯樊說著,「這是你的娘親留給我們和我們兒孫的傳承,早些回到我們手裡也好,也省得心裡老是不安,有愧她生平在世時對你的那腔慈母之情。」   常伯樊聽著眼眶早已溼潤,拉下她細數的手放手裡捏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   感謝在2020-04-0313:09:43~2020-04-0918:44: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NO.小貓兒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2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雲迪靈50瓶;不知道改什麼、佳佳30瓶;nina22880120瓶;orangelady、讀者之中、Simeny5瓶;想得美3瓶;lyl、23155266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72章   這夜兩人沉沉睡去,這早蘇苑娘隨著常伯樊一道起身,常伯樊沒攔住她,因著她說要隨他一道去與都尉府的衛郎見禮。   「我也是主人家,他們頭一天來,禮當去見上一見的。」得讓人知道他們夫妻倆是歡迎他們來的。   「我招呼著他們用早膳是一樣的,你膳後再見想必他們也不會多想。」   「你我一同早去更顯得有心意些。」蘇苑娘不想偷這懶,家裡沒什麼事的時候,家裡她最大,她大可按著自己的心意來,這等他們還要求著人的時候,就不能讓人家按她的規矩來了。   「也罷。」常伯樊見勸不住她,見她反駁著他的話還不停打著哈欠,不由嘆了口氣。   他是發覺了,只要她內心有了主意,她為論如何也不會聽他的,她還說他不想聽心裡也就不聽了,她又何嘗不是。   可她有了自己的主張,能替他撐起這個家,他何其有幸,他終歸不再是孤軍奮戰了,想及此,常當家不禁搖頭失笑了一記,引來了妻子帶著困意的眼神,此時她的眼睛因疑惑更顯迷糊了些。   蘇苑娘只是隨常伯樊一同在前院大堂坐了一會兒,等人到了,見過都尉府的三位衛郎,與他們見過禮說了幾句話,就帶著丫鬟退了。   三姐跟著娘子往回走,等進了後院,三姐靠近蘇苑娘,朝娘子悄聲道:「那個板著臉的大伯好威風啊,我都不敢看他第二眼,娘子你好生厲害,你還跟他說話。」   三姐嘴中所提的是一位年愈四旬的大漢,面如沉水,滿臉鬍髭,身材又分外挺拔威武,便是站在那已儼然一身的壯實肅穆,他就是三人當中那個最年長,官位也最大的六品百夫長。   他帶著兩個年輕小將,一個看樣子二十來歲,一個更顯年輕,不過十幾歲的年紀。   兩個小的看起來也是一個略顯沉穩,一個略顯活潑,倒是要比百夫長稚嫩許多。   「他也好生客氣,」蘇苑娘確是不怕的。她父親也好,兄長也罷,就是與父親來往的叔伯親朋都各有各的威風,可這些人皆是好說話的人,真正驕揚跋扈的人甚少,她父親說過,愈是有能耐的,脾氣就愈小,和他們相見,好生秉持著禮貌說著話便是,大可不必驚慌失措,也不必阿諛奉承,「三姐你可看到這個了?你不必看他面色嚇人,要知這世上真正兇惡的不是顯露在外的容貌,而是我們看不到摸不清楚的那些人心。」   「那倒是,娘子你剛給他施了半禮,那位大人就忙說不敢當的揖到底回了全禮,好生的有禮呢。」三姐看得仔細,回了娘子。   「是呀,你多看看人是怎麼做的。」都說武夫粗莽,可無論行軍打仗保家衛國,還是護城邦安危捉拿兇賊,哪一樁都不是粗莽之人能做到的,這些人想來眼睛就要比一般要利許多,心思也是,無非可能是形態上不拘小節,便由人當作粗莽了。   三姐想學著他們點了也好,學著心思慎密一些,對她是百利而無一害。   「是了,娘子我知道了。」娘子這般一說,三姐更是精神百振。   常伯樊在前面陪客人吃飯,蘇苑娘則在後院安排著要離都城之事。   他們定下了這次走官道回去,常伯樊只堪堪把一些要帶回去的東西跟她說了說,想來今天他也忙得很,是以蘇苑娘讓丁子等孫掌柜隨南和一回來就到後面來,她想提前和孫掌柜的把離都城的貨物對一對。   常伯樊想必這幾天都會很忙。   蘇苑娘這一吩咐下去,在後院忙了近一個來時辰,才等到了一臉疲憊的孫掌柜。   乍看到一臉疲意的老掌柜,蘇苑娘於心不忍,道:「也不是什麼急事,你先去用點膳食好生睡一覺,我們午後再說也不遲。」   「勞當家夫人記掛,老朽就是昨晚歇了個新地方,有點覺淺,但睡還是睡了的,您有什麼事您只管跟我吩咐,老朽這點精力還是有的。」孫掌柜回,見他說罷主母還有所遲疑,小老頭便又道:「這幾天家裡事多老朽是知道的,但時間緊迫,便是大當家和您也是休息不好,小老頭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偷懶。」   倒也是,蘇苑娘聽罷朝老掌柜淺淺一笑,便和他問起了他們離都城之時能帶走的貨物及他們能帶的牛馬車數量來。   「牛車是不行了,大當家的和我說過,這次回老家路上要走得稍微急一點,我們定的都是馬車,這事交由成掌柜的去辦了,」孫掌柜回她道:「不過這要帶走的地北地貨物,是得和您仔細商量一下,看一下您的意思。」   這次大當家的要帶走大批的皮毛,但這皮毛分上等,中等,還有次等的,數量上怎麼定,大當家當時說的時候說過讓他找主母問一問。   孫掌柜便與主母說了大當家的意思。   「那大當家說了要裝幾個馬車?」聽罷,蘇苑娘問。   「也就一個。」孫掌柜忙道。   可沒有幾個,哪怕一車的皮毛,那也所費不菲了。   「那就上等的兩成,中等的四成,次等的四成,」蘇苑娘當下就道:「老掌柜你看可成?」   「老朽跟您想到一處去了,」孫掌柜不禁笑道:「這皮子回去我們自己找人做好,可即便是次等的,放在臨蘇也是只有好一點的人家才買得起,這若是做得太好的太多了,就是有那存心想要的人家也無可奈何啊。」   「那你跟大當家定的時候就說我是這般定的。」   「欸。」   蘇苑娘又跟孫掌柜的說了些事,也討教了不少事情,不過她有心想一次把事情都問下來,但看孫掌柜的精神著實萎靡,就自行砍了一半的話讓他先去歇息了。   這廂三姐又從前頭奔來,眼睛亮得發光,和蘇苑娘格外有力地道:「那個大人好生厲害,好多人都認識他,娘子,原來整個都城的門有一半是那個大人管的,那個大人原來叫百門大人,不是百夫長大人!」   這般的厲害?蘇苑娘訝異,「前面來人了?都認識這位大人?」   「來了好幾家了……」   三姐說著時,南和往後跑來了,精壯的南和大管家跑到夫人面前時一頭的大汗,說話的聲音也似奄奄一息,「夫人,夫人,大公子來了,還帶來了一些他衙門裡的兄弟過來幫忙了,大當家讓我叫您趕緊讓廚房裡送些吃的過去。」   這又有得忙了,蘇苑娘忙點頭,見南和報完就要跑,忙叫住他:「來了幾個?可要打發銀子?」   南和猶豫了一下,又回過身來,「小的不知情,不過您還是給我備一些,我揣在身上看大當家的神色行事。」   這次蘇苑娘僅往後一個眼神過去,通秋就往側廂房跑去了。   南和帶了一兜的小荷包往前去了,蘇苑娘叫通秋往廚房給明夏送消息,又叫三姐出去,到鋪子裡去拿些東西回來準備隨手禮的事。   家裡有的那些,除了留給兄嫂的,皆所剩無幾用得近乎乾淨了。   後院的幾個丫鬟一通忙,屋子裡只餘蘇苑娘在主屋坐著,等到蘇居甫往後院來,就只見到了妹妹一個人在主屋裡。   「人呢?」蘇居甫一敲門看到開門的是妹妹,而屋裡一個丫鬟都沒有,驚到了。   「都忙去了,哥哥怎麼來了?」蘇苑娘忙去挽他的手。   「好幾個丫鬟都忙去了?」   「是呢,也沒幾個,」蘇苑娘忙道:「還有好幾個人沒有用,正好要跟哥哥說一說這事。」   「伯樊說你與我有事要說,就是這事?」   「是了。」想來如此,蘇苑娘便把小彩那個丫鬟那天幹的事,和常伯樊對她所說的話無所隱瞞和兄長說了,說完又道:「常伯樊不太喜歡我的處置,我這兩天尋思了一下,他是想殺雞儆猴的,但我想留下來的那幾個其實也怕了,她們本是懂事的,現在又比以前更害怕姑爺了,常伯樊想的事實則已經做到了,哥哥,我們還是把人好好送走罷。」   「什麼我們?」蘇居甫瞪眼睛,「那是你!我可不會讓人騎到我脖子上來還把人客客氣氣地當客人送走!」   蘇苑娘嚇著了,眨了眨眼睛,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突然兇了起來的兄長。   「你這是婦人之仁!」蘇居甫本想掐她的臉蛋,見她微鼓著臉滿臉困惑的樣子就像不知人間險惡的小娘子,他改摸向了她的頭,著實又忍不住在她頭頂敲了敲,輕斥道:「你才懷著身子就有人爬床,夫郎又給你做臉你都不知道順著來,叫我說你什麼才好?」   「是呀……」蘇苑娘嘆息著點了下頭,她兩世都沒改掉這個毛病。   「是什麼是?」見她還不知悔改,蘇居甫連忙又斥道。   「可常伯樊不會就好了,他若是想,我送走十個,家裡還會來十個的,這個事情的主因在他不在我。」蘇苑娘偏過頭和哥哥道:「這次小彩她們著實是沒犯上事,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載物之厚,我雖不及聖人,可在我眼前的事,我明知發賣只會讓她們走上絕路,想想還是於心不忍,哥哥,我其實知道做個好人要比做壞人難好多,可能做一點就做一點罷,哪天我要是承受不下去了,我就好好地認認真真地去當一個壞人。」   她的話令她的兄長當下就呆了,半晌方把她摟到懷裡嘆了口氣,輕道:「算了算了,當什麼壞人,我們苑娘一輩子就當個好人算了,你夫郎和我再沒用也不會讓你落到那步的。」   蘇苑娘不是很聽得懂她哥哥所說的話,但心中好像又像是聽懂了似的,她點頭道:「不會到那步的,苑娘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她不會讓自己落到那一步。   當個好人比當個壞人難多了,可若是這輩子她能做一輩子問心無愧的事,她想必會是她的爹爹娘親的驕傲罷。 第273章   「唉……」摸著妹妹的頭,此時蘇居甫輕嘆了一記。   若是上世,蘇苑娘定然聽不出兄長這聲嘆息裡未盡的無奈與哀傷來,但這一世的她已全然明了。   她就是竭盡全力,興許也討不了好。   可總有一些事明知無望也會有人去做,父親如此,兄長亦如此,她也想做那個能善良一時就善良一時的人。   這世上沒有力挽狂瀾的英雄,這天下的太平,不過是類似她這等的無數的人維持下來的罷?   「哥哥不要替我擔心,」蘇苑娘道:「有力氣的時候我就使一份力,沒有了我就好好護著自己,不會讓你們和常伯樊擔心。」   她還把她家當家的加進去了,蘇居甫一下就樂了,佯怒道:「你還怕伯樊擔心呀?」   「是的,」蘇苑娘頷首,「他對我極好,現在我們相依為命呢。」   「傻孩子,」蘇居甫聽著無端地覺著鼻子酸疼,輕拍了她的後腦勺一記,與她柔聲道:「那就好,他能與你心心相印,哥哥也就放心了。」   蘇苑娘靠過頭去,靠著兄長的肩膀摸著肚子垂眼嘆道:「是呢,苑娘也沒想到有這一天。」   她沒有想到這世的她自然而然地就與常伯樊交了心,她回來的那一天,滿腦袋想的皆是離開他。   **   蘇居甫定了與妹妹今晚在他家用晚膳的事,不過人他提前會叫他帶來的兄弟帶走,不用等到妹夫下午一併送來,事情說完,蘇兄往前去了。   蘇居甫回了前院後,過了一陣子,南和派了丁子往後來說大公子帶來的兄弟要走了,蘇苑娘忙使了三姐帶著人去送他們隨手帶走的禮,知道南和的銀子沒用出去,又往每份禮當中放了一個五兩的銀錠子。   蘇苑娘本只想放一兩的,但想想這時候都知道他們家有銀子了,兄長帶來的人給的少了兄長也沒臉面,便忍著心疼每個人放了個五兩的。   三姐帶著明夏往前頭行事後,蘇苑娘轉頭便和通秋道:「我們還是趕緊著回老家罷。」   通秋苦著臉:「是呢娘子,這銀子再這麼使下去,都剩不了幾個了。」   通秋來來回回地拿銀子,娘子姑爺取回了一個金山的喜悅這下也所剩無幾了。   說罷,通秋又嘆了一口氣,朝娘子看去,「娘子,回了臨蘇,不會有人像都城的一樣天天往家裡跑要銀子罷?」   「有是有的,但到了家裡,姑爺就能當事了,」蘇苑娘想了想,回丫鬟道:「不像在都城,多的是人能壓得住他。」   通秋一聽,立馬打起了精神:「是極,回了臨蘇,還有老爺呢,姑爺要是受欺負,老爺夫人肯定有話要說。」   「是極……」蘇苑娘想到常伯樊那性子可能不想讓父親過多的幫忙,但他不想歸不想,父親出手的時候還是會出手的,不過她不能像以往那樣盡然偏心爹爹,不能像以往一樣但凡爹爹說的都點頭,想清楚後,蘇苑娘和通秋道:「我們也要守住了,你和三姐明夏也要多長心眼,凡事不能皆靠著姑爺和我爹爹,他們多的是不在我們身邊有那鞭長莫及的時候。」   「是呢,」通秋趕緊道:「娘子,我知道了,我會提著心的。」   蘇苑娘看她已然緊張了起來,本想勸她莫要太過大驚小怪,但想想通秋本不是警戒的性子,這能讓她多提著點心也好,是以便把到了嘴裡的話咽了下來。   三姐和明夏去了前面近一柱香,一柱香後兩人回來了,說了大公子帶著人走了的事。   「大公子那些衙門裡的大人們本來不想要隨手禮的,姑爺勸了又勸才拿的,」三姐回來不等娘子問已嘰嘰喳喳開始報,「走的時候他們還跟那個百夫長大人拜了又拜呢,孫掌柜偷偷跟我說,那是個手裡有實權的大人,這才得了人的敬佩。」   「那位百夫長姓息,以後你們叫他息大人就是。」蘇苑娘把昨晚文書當中看到的百夫長的姓氏告訴了她們,問三姐:「可有人刻意刁難息大人?」   「啊?」三姐茫然。   「就是可有人能難得住息大人的?」蘇苑娘沒聽兄長說道息大人的來頭,聽兄長話裡流出來的意思似是對這位大人的來到有些忌憚,且還有些不解,她心思著這人可能不簡單,比她想的還要厲害一些。   「沒有啊,」三姐忙搖頭,「我先前看到的,但凡來個人一聽到百夫長,哦,就是息大人的名號都不敢造次呢,連為難姑爺都不敢。」   「是了,」怕是如她所想了,蘇苑娘朝三姐她們道:「你們一路對這三位大人要客氣些,他們有什麼事都要與我來說。」   「是!」丫鬟們應了。   明夏緊接著說了大公子把小彩三個人帶走的事。   蘇苑娘聽明夏說完,問明夏道:「那瓊娘七娘她們三個,你可管得住?」   這三個這些日子一直留在廚房裡讓明夏使喚,明夏以為這只是一時之事,聽了傻眼,看了三姐和通秋一眼後道:「娘子,她們三個都歸我啊?」   「歸你。」   「可……」明夏在看了笑嘻嘻的三姐和渾然不知娘子在說什麼的通秋一眼之後,咬著嘴跺了一下腳,「歸我就歸我了,娘子你只管放心,我會管好的。」   她若是不應下,三姐姐刺她一句她算勞什子的大丫鬟,到時候就該她哭了。   娘子喜歡的就是三姐這種極為有主見的丫鬟,她若是不跟上,遲早要得娘子的厭棄,明夏不想離開娘子,了冬和知春走後,明夏想都不用想都知道她們在外面過得定然不如娘子身邊好。   在娘子身邊是要做不少事,還得管好自己的心思,安守住自己的本份。可到了外面,哪怕是嫁了人,等到了一天到晚都做牛做馬的時候,哪有時間去想自己還有沒有心思要安守本份,能不能吃飽不挨打罵興許才是每天想得最多的事罷。   明夏現眼下過的不錯,但她到底是窮人家賣到蘇府的為奴的,自是知道她娘親和身邊成了家的伯母嬸娘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愈是長大她愈是明白。這廂她已是絕了二十多歲後給自己贖身出去找個老實的莊稼鰥夫過日子的念頭了,只想著在娘子身邊更出挑一些,這廂她是大丫鬟當中頭一個有當管事娘子的,但想想她比通秋大,三姐比她來得晚,她是頭一個也說得過去,這下一咬牙就大膽應了下來。   「那你就要多費些心思了,她們要是出了事……」   蘇苑娘看向丫鬟,沒等她說完,就聽明夏咬著牙道:「到時候您就拿奴婢是問就是。」   明夏也開始有擔當了,長大了,蘇苑娘嫣然一笑,頷首一記,微笑道:「那娘子就聽在心裡了。」   「是!」明夏跪下,朝蘇苑娘磕了一記頭,「您且看著就是。」   她定然不負娘子所望。   沒走的三個人歸到了明夏下面,三姐和通秋手下皆沒人,三姐心裡早知她們娘子的決定了,這廂明夏領了人,已然是她們三個大丫鬟當中的第一丫鬟,看通秋跟著明夏一樣高興,三姐站到通秋身邊,用手忤了忤通秋,悄聲問這傻丫頭道:「一個都沒給你,你樂的哪門子的樂?」   「可明夏姐姐有了。」通秋說完才明了三姐的意思,頓了頓後,朝三姐抿嘴一笑,羞赧道:「我沒有不要緊的,我還沒到時候呢,三姐姐你多說說我。」   「我也沒有呀,」三姐樂得咧開嘴,「你還讓我多說說你,你傻不傻啊?」   「欸……」通秋看著三姐笑著搖了搖頭,她不傻,她知道娘子對三姐另有安排。   三姐跟她們不一樣,她們離開娘子就活不了,三姐不一樣,三姐出去了,就像娘子所說的,如魚躍龍門,天空任她遊。   「你還笑,笑什麼?」見通秋笑得都不像通秋了,三姐身上一陣寒氣,搓著手臂忙問。   「三姐姐,你說的,等你一拳能把對我們不好的人打走,你要記得娘子和我,還有明夏姐姐,」通秋拉著招娣姐姐的衣袖,和這個像南和大哥,掌柜的他們,甚至有點像姑爺一樣的姐姐淺笑道:「我們在這個家裡等你呢。」   三姐聽著瞬時愣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方才窘迫地回了那個一臉信賴她的傻妹妹,她輕聲「嗯」了一記,雖心中頗有些羞澀,可還是腆著臉答應了通秋:「好的呢。」   她會的,她的心雖不在此處,但三姐明白等以後她出走了,她一定會懷念在娘子身邊這盡得娘子和妹妹們寵愛依賴的日子。 第274章   這日中午,蘇苑娘讓明夏帶著人好生做了頓飯菜,又讓家丁跑腿去大酒樓抬了幾個大菜回來,打了兩壺北地人最好的好酒,南和往後來說當家還請了掌柜的們過來陪酒,後院又是一通忙,蘇苑娘讓三姐和通秋都去廚房幫忙,身邊一個人都沒留。   這世她到底是變了,戒心要比以往重,不相信的人,寧肯不用也不願冒險留在身邊。   等到酒菜都端去了前面,通秋頭一個端來飯菜回來,一推門就喊:「娘子,你可餓了?」   三姐腳快,中途給蘇苑娘端來了雞湯還有兩樣蘇苑娘喜吃的小菜,蘇苑娘這廂已是吃過半頓了,聽到便抬頭來,靜靜看著通秋一手端著盤子,一手推門進來,等通秋關好門端著木盤過來她所在的八仙桌這邊擺飯之際,蘇苑娘道:「之前你們讓三姐送來的我都吃完了。」   「那你再用點?」通秋把筷子給她。   「好。」蘇苑娘頷首,接過通秋雙手送來的筷子。   她也不是太飽,下午她還有些事忙,要把帶去兄長家的東西再好生整理一番,她想多吃一點,身上也好有力氣。   「那娘子,我把紙墨收一收。」   「不用了,我換一邊。」蘇苑娘坐的這邊擺滿了帳本和筆墨,通秋擺飯的那邊則是空著的,她便起身往通秋那邊走。   「是,娘子……」通秋把凳子推開,讓娘子過來坐,嘴裡道:「三姐從前面送菜回來說,姑爺還問過你吃了沒有,三姐說前面給你送過燉好的雞湯,姑爺說了,再給你送點好消食的,讓你吃完我們陪著走一走,趁他那邊宴客,你這邊走動後就好生睡個午覺,等到他回來帶你去大公子家見哥哥嫂嫂。」   蘇苑娘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把夾到嘴裡的青菜咀嚼著吃了,方和通秋道:「你等會兒去前面一趟,告訴姑爺下午我帳本要理,午間就不睡了。」   他都說了話,她還是交待一下罷。   「告訴姑爺,說眼看回老家就是這一兩日的事,家裡我還有些事要打理,就不睡了。」都尉府的大人都過來了,想必要走也是明天就能走的事,可家裡的事還沒忙完,可不能耽誤了。   「是,等你吃完,奴婢就去和三姐去說。」   「你去說。」   通秋躊躇,道:「前面都是姑爺和一些大人掌柜的們,奴婢去不好。」   「那剛才送菜三姐和明夏去了嗎?」   通秋輕輕點頭。   「那你也去一趟,先找到你熟悉的人,南和也好,丁子也罷,家裡的人你總歸是熟的,讓他們帶著你去姑爺身邊,姑爺就會讓你說話了。」蘇苑娘教她。   「那奴婢知道了。」通秋嚅嚅。   等到娘子吃完,通秋提心弔膽地去了,不一會兒回來,一見到蘇苑娘就鬆了口氣,頗有一些高興地和蘇苑娘道:「娘子,我跟姑爺都說了,姑爺說好,聽你的,不過讓你感覺要是乏了還是歇一會兒眯個眼打個盹,一會半會的,也不耽誤事。」   通秋高興,蘇苑娘得了常伯樊的回覆也甚是滿意,等到午後常伯樊回了後院,她正好把事情忙完正在打盹,被偷親她臉蛋的常伯樊鬧醒了。   蘇苑娘坐在太師椅上支著腦袋打盹,睡的並不沉,常當家一碰她她就醒了,醒來一睜眼就看到了當家那張懊悔的臉,聽他自責道:「把你吵醒了?」   「怎麼不去床上睡?」他又道,轉身就坐下,把她移到了身上坐著。   蘇苑娘被他擠到了他的腿上,好一會兒才坐好,方回他道:「要去哥哥家了呢,去床上睡太耽誤時間了。」   「你就天天想著盼著去。」常伯樊忍不住道,又強忍著,把心裡甚是想說的那句「莫要等到回家了就天天盼著回蘇府」的話強吞了下去。   他怕她說了,她高高興興一頷小腦袋,那他就有苦說不出了。   「也沒有,也不能常去,」聞言,蘇苑娘嘆道:「哥哥家有點小,我們家的人一去就是好幾個,每次去都要給嫂嫂添不少的麻煩,光是飯都要多做好幾個人的,嫂嫂家連仁鵬算在一起才幾個人呀?」   常伯樊哭笑不得,「那宅子大一點,你還想常去不成?」   「那也得在同一個地方,」蘇苑娘心裡有些難過,靠著他的肩膀黯然道:「若是一家人住在同一個地方,哪怕一個月只去一次當是尋常親戚走,我也願意的。」   至少只要想見了,動動身就能見到人,而不是像爹爹娘親一樣,明明有自己的孫子,至今也只見過一次。   仁鵬見祖父母的時候尚在襁褓當中,連祖父母長什麼模樣都不知曉。   常伯樊見不得她難過,這下已沒有說笑的心情,連忙安撫著她的手臂溫聲道:「以後會的,你且等著啊。」   蘇苑娘點點頭,她知道沒那麼容易,但只要她好生活著,常伯樊好好的,兄嫂也好好的,一家人一起使力,總會有那麼一天的。   「我還有事要跟你說呢。」他回來了,蘇苑娘正好有個安排要與他說,說之前她掃了屋裡一眼,見通秋在,便和通秋朝外揚了揚下巴,等到通秋出去了,她在常伯樊耳邊說了些想把一些臘肉和醃菜往北邊邊塞苦寒之地那邊送的事。   常伯樊聽完,捏緊了她的手臂。   蘇苑娘有些疼,掙扎了兩下,等他忙不迭鬆開,又與他道:「我看帳本,去年秋天你往那邊送過一次,今年我們在北邊,離那邊要比老家離北邊近得多,現在家裡還有著一些,等到鋪子裡再拿一些,且北邊這邊的鹹肉煮起來也是香得很,我們多買一些,等我們走後,就讓家裡的掌柜找人悄悄往那邊送一趟,你看可使得?」   常伯樊自己的帳本早就放到了她手裡,秋天那次的帳他只記了一筆,不知道他背後家底的人壓根兒想不到這筆帳是怎麼回事,但沒想著她已經知道了。   「去年送了一趟能讓外祖父家撐到開春,開春就好了,」常伯樊說著喉嚨有些嘶啞,他清了下嗓子,接道:「送太多就打眼了。」   「那……」那這次是不能送了?一聽如此,蘇苑娘不由地有些遺憾。   「能,少送一點,」常伯樊說著頓了頓,「也是你的一片心意,你想送什麼你理出一個單子來,我會寫信說明這是你孝敬給他們的。」   就是只為送點吃的專程走一趟不值當,於常伯樊而言這一趟也值得走。   「能送呀?」   「能!」常當家的肯定道。   「那就好,」蘇苑娘上輩子知道樊家最後還是回都城了,但回來得很晚,樊家是在她臨死之前才回的都城,這世她尚不知樊家現狀如何,但常伯樊不說,她也不問,只管他送什麼,她便跟著送什麼就好,「我是個心裡沒主意的,臨要走的時候才想起他們,也來不及給他們做新絲襖了,我把給你新做的那兩身塞到包袱裡,我還有三四身沒穿過的,都是做好了但沒穿過的,你跟外祖家的大人們說一說,讓他們別嫌棄。」   「這個是穿在裡頭的,外人看不出來,想來外祖他們也是能放心穿的,」見常伯樊定定看著她不說話,蘇苑娘忙道:「我有想過的,你只管放心。」   就是上世,她也並非那全然不知世事的傻娘子。   「好,」常伯樊抱著她,在她發間深吸了一口氣,方道:「我定然會跟他們說的。」   想來等外祖那邊的家人知道他有了風雨同舟的妻子,也定然會對他放心不少罷?   *   近傍晚時候,蘇苑娘跟著常伯樊去了兄長家。   這次她和常伯樊所坐的轎子前面有騎著三匹馬的三位都尉郎,後拉有兩車諸多東西物什的牛車,路上走得好似比以前那兩趟要慢了許多。   那廂蘇宅此時,孔欣在家中也是忙得昏頭轉向。   這廂大公子尚未到家,但她娘家兄嫂都來了,帶來了不少東西,說是讓小姑子和姑爺帶回去的,其中還有一份是特地給她公公婆婆的。   大公子上午才送來的消息說小姑子和姑爺傍晚過來家裡用飯,這頓飯還是餞別宴,小姑子一家指不定明後天就要走,大公子讓她好生準備一頓飯送別妹夫妹妹,而孔欣一聽到信就恨不得把大公子拉到跟前狠狠掐兩把,這臨到要走才跟她說,莫說這餞行宴,重要的是公公婆婆那邊如何交待?家裡的東西又少,她就是想給臨蘇的公公婆婆送點東西回去,這臨時讓她去哪兒把孝敬找齊?   孔欣這前腳方把老奶娘和老甘叔派出去尋摸公婆喜吃的乾果點心,一些都城裡的老物件,後腳兄嫂就帶著東西來了,她家裡就兩個丫鬟,一個還要帶著仁鵬,她只得請兄嫂一坐下就告了個罪,先放下兄嫂帶著丫鬟去整理家裡那些能帶回去給公婆的東西。   「若不,你也去幫幫忙?」孔闡明坐了一陣,見妹妹來去匆匆在家中四處奔走張羅著要帶回臨蘇的東西,便與那一起與他坐下的娘子道。   他妻子白氏愣了一下,方醒悟過來小姑子這一家子已今時不同往日了,忙站起來道:「是了,我這就去。」 第275章   不過片刻,白氏就和丫鬟回來了。   孔闡明不解,「這麼快?」   白氏施施然坐下,白了他一眼,「欣娘家裡就這麼點大,我去了也只是礙她的手腳。」   再則然這家裡看著也沒甚好東西,她去了把人家的家底都看穿了,人家還要不要這個臉了呀?   這些個大老爺們,跟他們說他們也不懂,白氏趁丈夫未來及得說話之前靠近他,拿帕擋了個半個臉,輕言道:「不是我不體貼欣娘,有我在旁邊,她想收拾點好東西也不方便。」   倒也是這個理,孔闡明忙道:「那就好,娘子所言極是。」   白氏也不是不通情理的,等小姑子回來,看來東西是收得差不多了,就問小姑子廚房裡可要幫忙,叫她儘管用自己帶來的下人。   孔欣這番也是焦頭爛額,家裡得力的老奶娘和老叔叔都讓她使喚出去了,眼看小姑子夫妻倆就要到了,聞言感激地和嫂子道:「大嫂,欣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大公子妹妹和妹夫快要到了,您也看到了,我這才將將收拾好送回臨蘇的東西,廚房裡的事都沒來得及忙開。」   「那就不多說了,」白氏起身忙道:「我也去看看,我也會幾道拿手菜的,就是你哥哥也愛吃,就是你別嫌我礙手腳就是。」   「哪能的事,欣娘感激您都來不及。」孔欣感激道。   白氏對她這番表態頗為滿意,回頭朝孔闡明道:「那你好生坐著,我陪妹妹廚房裡忙去。」   「且去,不用擔心外面的事,我看著門,常弟和他家的內人一到,我就去迎,欣娘,這事你只管交給為兄。」末了一句,孔闡明轉過臉,和孔欣道。   孔欣福身:「欣娘謝過兄長。」   「一家人,就不要說這客氣話了,去忙罷。」孔闡明很是寬容大方。   孔欣也就帶著大嫂和她的下人去忙了,小半個時辰後,孔闡明一聽到門響,就吆喝著隨從趕緊開門,他自己則快手快腳去了大門,門將將打開,他就兩步並作一步快步到了大門前,朝門口一對丰神秀麗的夫妻拱起了手。   乍一眼之下他看到了與常兄弟並肩的美貌女子,也就是他妹夫的妹妹與常兄弟站在了一排,孔闡明微愣了一下,朝她禮貌一頷首,隨即朝常兄弟拱手笑道:「常弟來了,為兄久候多時。」   「闡明兄也在?」   「中午一點居甫給我們家送消息過來,說你們家要來家裡吃飯,叫我過來陪陪客,這不,為兄就厚顏來了。」孔闡明朗聲笑道,朝裡擺手,「賢伉儷快請裡頭坐,欣娘在廚房裡忙,今天就由我這個當長兄的先來招待你們一番,兩位可莫見怪。」   「請。」常伯樊也忙朝他回了一記禮,扶了苑娘過門檻,眼睛往下瞧著等她雙腳皆邁了過來,方放心抬眼朝孔家兄長望去,朝他溫潤有禮一笑。   「妹妹來了?」蘇宅院小,廚房就離大門不遠,孔欣已聽到了外面的動靜,這廂匆匆走出來朝小姑子走來,「姑爺也來了,快裡面坐。」   兄妹倆迎著常伯樊夫妻進了屋,牛車上的東西則留給了下人搬。   趁常伯樊和孔家兄長在說話,蘇苑娘也沒坐下,而是拉著嫂子的手道:「嫂嫂可是忙得很?」   「在做飯呢,你們不是改天就要走了?你都要走了,嫂嫂給你露兩手,給你嘗嘗嫂嫂親手做的菜。」   「那苑娘幫你。」蘇苑娘說著就要和她走。   孔欣不禁拉住了她,笑道:「廚房裡我家嫂正在幫忙,廚房小,擠不進那麼多的人,你就別去了,你就好好坐著陪著我們家姑爺聊聊天,就是幫嫂嫂的大忙了。」   蘇苑娘想想也是,她去了也只是站著,讓帶來的明夏和三姐幫忙,廚房裡的事她可是一概不會的,是以忙和嫂嫂道:「那我叫明夏和三姐去幫你。」   「行,明夏是個會做菜的,三姐手腳利落,你就把這兩人給我使喚就行了。」   「欸,是。」蘇苑娘忙吩咐了明夏和三姐。   等嫂子帶著丫鬟們走了,蘇苑娘見常伯樊和孔家兄長相談甚歡,在他的眼睛餘光當中悄悄地摸出了門,去看下人搬東西去了。   她也知常伯樊為著肚中孩兒現在可小心著她,站在了小客院門口他眼睛能看得著的地方,吹著小風看著丁子他帶著兩個嫂嫂家的下人把東西都搬進來了,也沒去找嫂子,她轉身就回了屋子。   她可算是進來了,這次常伯樊停了和孔兄的對話,朝妻子看去,嘴裡則溫言道:「苑娘過來為夫身邊坐,你也和孔家大兄聊幾句,等回去父親問起來,他也好知道你曾與大兄見過面了。」   是了,蘇苑娘便走了過去,朝孔家兄長一欠身,淺淺笑道:「苑娘見過孔家大兄。」   「苑娘妹妹有禮了,見過妹妹。」孔闡明就著坐著的姿勢朝她略一彎背,朝她拱了拱手,甚是客氣地回了一禮。   常伯樊拉著蘇苑娘坐下,又和孔闡明就著之前說進了他進宮的事。   孔闡明甚是想聽這個,見他無意把話岔開也是鬆了一口氣,又聚精會神聽他說道了起來。   等到蘇居甫回來,廚房裡的飯菜已經做好,便連打發出去辦事的姜奶娘和老甘叔這對老夫妻都回來了。   蘇居甫一回來就連連朝孔闡明告罪,惹來孔闡明的嗔怪:「一家的兄弟,哪來的抱歉之理?且我也沒幫你什麼忙,常兄弟可是極能言擅道的人,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你晚回來一點也不要緊,我還嫌你回來得早了打斷了他和我的說話呢。」   蘇居甫這妻兄平日裡也是個頗紈絝風流的公子哥,為人是有些公子氣派的,這般的嗔怪就是蘇居甫也沒見過一次,聞言不由怔愣了一下方回過神來朝他笑言道:「是是是,是居甫跟大哥客氣了,大哥別見怪,快坐。」   這廂家裡男主人一到,飯菜開始往桌上抬。   此前白氏因著幫小姑子的忙,就沒好好與那極為文靜的蘇家妹妹說話,這廂女眷坐成了一桌,這蘇家妹妹一直站著等她過來入坐,白氏本見她通身的富貴不由心生好感,這廂見這妹妹還頗為知禮,也是按捺了那拉著她說話的心思,回身招手把小姑子招來方和蘇苑娘言笑晏晏:「這是蘇家妹妹吧?我叫白芸,家中稱我作芸娘,我是你大嫂家中長兄的娘子,妹妹隨我家欣娘一同叫我聲大嫂即好。」   「苑娘見過孔家大嫂。」蘇苑娘忙見了禮。   「妹妹多禮。」白芸扶了她,轉頭和孔欣笑道:「天仙一樣的妹妹,我算是知道你是為何看中你家大公子非君不嫁不可了,想必你公公婆婆這一家子都是仙人出身罷?」   聞言,蘇苑娘淺淺一笑,孔欣笑著看向這有禮得不得了的大嫂,以往只有碰到那種明顯比孔家高出一枝來的人家,她大嫂方才有這等客氣恭維,沒想著這事眼下就發生在苑娘身上了。   孔欣看了她一眼,笑著回了她道:「欣娘也不知要怎麼和大嫂說,但我家大公子委實確是家中模樣最不出樣的。」   白芸訝異:「大公子還不是最出樣的?那還了得,果然如了我所說了。」   「大嫂對苑娘真好,」蘇苑娘看自家嫂嫂滿臉的笑,但眼睛直往她哥哥那邊看,想必是有話要跟哥哥說,便忙拉了孔家大嫂的手,和這一位大嫂道:「大嫂快坐下罷,苑娘等您有一會兒了。」   「是我大意了,」白芸被她軟軟柔柔的手一拉,一靠近就聞到了她身上的暖香味,忙不迭回拉著她坐下,「你也快坐下,這是有身子了罷?」   「幾個月了?」白芸很是想和這位妹妹好生地聊一聊。   「不到兩個月,日子還有點淺,大嫂可是有孩兒了?」   孔欣見這頭小姑子和嫂子聊得甚歡,便朝大公子使了個眼色,她則朝外走了去。   蘇居甫收到當家夫人的眼神,轉頭就看了妹夫一眼,只見妹夫略略朝他一點頭,轉頭就和他的妻兄請教去了:「伯樊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闡明兄一二……」   「你只管說就是。」孔闡明道。   「我出去一趟,你們先聊著。」蘇居甫便脫身出去了,一出門口,就被夫人拉到一角,聽她急急道:「可真是這兩日走?哎呀,奶娘今天跑了三個如意閣,把腿都要跑斷了,也沒找到娘愛吃的如意糕片,這可如何是好?要不你問問姑爺到底是哪天走,要是後天,我們明天還能找一天,花錢叫師傅另做也來得及。」   蘇居甫見她說著,額頭上一片汗,連忙抬起手來用袖子為她擦汗,道:「你別急,不要找了,沒找到不要緊,爹和娘你也知道的,不是在乎這些個的人,你只要有這一片心意,他們就滿意得不得了,再說了,他們兒子都是交給你照顧的,只有我做得不好他們就打罵的份,哪有說任勞任怨的兒媳婦的道理?這可不是我說的啊,是娘說的,信你也看過的……」   孔欣都被他氣笑了,沒好氣踩了他一腳,怒笑道:「你還好意思說,你都這麼大的人了,還有兒子了,成天地讓臨蘇的老父老母貼襯著你,還背著說道他們,這天底下有你這麼當兒子的嗎?且我這是嫌他們對我不好嗎?就是因著好,我不回贈一二,對他們一點心意都沒有,日後讓我怎麼好意思見他們?」 第276章   「娘子說得是。」蘇居甫忙道。   「你幫我問問。」   「是。」   「進去罷,」見他唯唯諾諾,孔氏忍不住笑開顏,道:「有事了就知道賣乖,平日也不見得你有多上心。」   「這不我有夫人嘛,那我進去了。」蘇居甫轉過身,頭卻還是對著夫人的,見她點頭應允,方真正轉過背去回了裡面。   是夜,因著內城的宵禁比外城要早一點,用過飯不久,常伯樊就起身和兄嫂告辭,孔闡明說離宵禁還有一點時辰,用不了太早走,就是到了點由著他和蘇居甫去送就是,各個大門的把守他和蘇妹夫還是認識一二的,但常伯樊還是婉拒了,等東西裝上牛車就帶著蘇苑娘走了。   他們走後,蘇居甫在心裡默算了算,按牛馬的走速,他妹夫剛剛好能趕在內城宵禁前離開內城的地界。   確是個算得精的。   「常弟家就這兩日走,以後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常弟這次走得太急了。」等回了屋,孔闡明不無遺憾道。   「要是有那機緣,想見也不是太難的事,時候也不早了,我和欣娘這就送你和嫂子出門。」   「行,」孔闡明看了看時辰,見天色委實也不早了,他回去還要和他父親說來這的事,他父親恐還在家裡等他,他早點回去也好,「你們夫妻二人也累一天了,早點歇息罷。」   到了門口,孔闡明想了想,還是朝妹夫抬手作揖,很是鄭重地道:「我今日聽常弟說了不少事,他當真是個胸中有丘壑之人,今晚你們和我說的話我聽進去了,回頭你們郎舅二人要是有事,只管叫我就是。」   人都是要自己謀出路方才有出路,孔闡明的父親只是家中老二,往後分家他父親也分不到大頭,他父親又走了一條來錢不多的路,等到分家後能維持住現今的日子怕非易事,而他父親是個有點骨氣的人,並不想把希望都寄望在現在的孔家身上,多年以來對孔闡明暗中明中皆是大肆栽培教養,寄望兒子能撐起他們這個二房。   可這種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孔家長輩們的心偏在大房那邊,錢財也好,家裡的關係也罷,能供孔闡明所用的皆不多,且他要是在外老打著家裡的名號,他頭上的祖父就要找他說話了。   眼看真有了條出路,當年他父親把家裡品性最為佳良容貌清秀的女兒嫁進蘇家這著棋委實不差,也不過幾年,還不到十年,蘇家眼看就有漸漸起勢之力了,顯然他這老狐狸一樣的妹夫也沒想對他們家用過就丟,這一有機會就帶上了他,孔闡明心中不是不感激的。   兩人皆心知肚明今日蘇居甫給孔家大郎舅送消息的誠意,這廂孔闡明鄭重道謝,蘇居甫也忙拱手回道:「自然,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往後有事,還請兄長不吝相助我和伯樊才好。」   「自然。」孔闡明悅色道。   回府的路上,孔闡明騎馬,白氏坐轎子,兩家離得不遠不近,但還是花了小半個時辰,堪堪趕在了宵禁的邊上回了孔府。   一進門,孔闡明就與白氏道:「你先回去歇著,我這邊去父親那邊一趟。」   「好,明郎慢走。」白氏欠了欠身。   兩人剛分別不久,白氏走到一半,就見婆婆身邊的人來了,說她婆婆有事找她,讓她過去一趟。   「嬸子,你看天色不早了,明兒不行嗎?」白氏有些為難。   「哎呀,大娘子,不是我為難您,而是二夫人那脾氣,您也是知道的,我若是沒把您請過去,我回去挨頓說是小事,可到了明兒您過去了,還不得花時間哄她老人家開心啊?」孔二夫人身邊的親近人皮笑肉不笑道。   「是了,謝嬸子提點,我這就過去。」白芸無可奈何,她婆母那一發火就目中無人誰都敢罵的脾氣她自是知曉的。   白芸這廂改道去了婆母處,這廂孔闡明去了他父親獨自居住的小院。   孔旦下午本不在家,在書院當值,下午長子身邊的下人來國子監報了信,孔旦下午放課後就和同僚打了個招呼,回家來了。   他回來也沒多久,用過晚膳將將沐浴更換了衣裳不久,頭髮上還有些溼氣,待他聽過長子所說的常家那個年輕人面聖的事,又聽長子往下接道:「常弟說……」   孔闡明頓了頓,看了看他父親喝的那盞茶,孔旦見了頷首,他方沾了沾父親的那碗茶,迅速畫了一幅地圖出來。   「我聽說,只是聽他和居甫隱約帶起,上面要開商道,」孔闡明壓低聲音輕道:「他們沒跟兒子仔細明說,但我跟居甫多年來往,哪怕只是他說話頓半個字,我都能聽他話裡的味來。」   「你猜他的心思作甚?居甫此人,只比他父親心思更深。」長子的話讓孔旦頗哭笑不得。   「正如您所說,他不是世伯本人,世伯正直仁厚,居甫可沒像了他,兒子要是不多個心眼,早被他甩開了。」孔闡明說著也帶了點笑意,「您給欣娘找的這個夫郎,那可不是個誰都願意往來的,兒子要是不聰明點,他未必會把我放在眼裡。」   「唉……」孔旦撫了撫鬍鬚,搖頭道:「你們小輩的事,我這個老頭子就不管了。」   說著,他面容一肅,和長子道:「這段時間你多往欣娘家多跑一點,我也是聽到風聲,聖上雖還給護國公留著幾分顏面,但看樣子這一位恩寵已過怕是要不行了,若傳言可靠,按你今晚所說,老狀元離翻身不遠了。」   「果真如此?」孔闡明瞬即拔高了嗓子,「我就知道,常弟來都城不是白來的。」   「噓……」長子還是不穩重,孔旦朝他搖了搖頭,指了指門。   他們二房想給自己謀出路,但也得防著大房那邊把他們家博出來的好處都拿走了。   這廂父親一提醒,孔闡明懊惱一拍頭,心下更是想靠自己立起來走出一條路來,省得連在家裡說話都要時時防著隔牆有耳。   **   次日,常伯樊上午去了鋪子裡一趟,回來和蘇苑娘說了他們後日一早就出城的事。   回家的時日定了下來,走得不早不晚,蘇苑娘還有時辰安排回家之事,而常當家的把梅大夫找來給她看身體,還讓老大夫按著孕婦有孕時會常見到的一些毛病先把藥方開出來,以防萬一。   「後生也不是讓娘子亂吃藥,而是路途遙遠,中途若是出了什麼事一時找不到大夫,家人手上有藥,到時候我們也好對症下藥。」見他說完,梅大夫朝他吹鬍子瞪眼睛,常當家忙解釋道。   「你知道甚對症不對症?吃錯藥了如何是好?」   「那也有備無患,且後生對您的醫術深信不疑,我在您這問清楚了,到時候苑娘若是有什麼不妥,我再三對比,或是找到大夫過問後再下藥,您且放心,我不會讓我家娘子亂吃錯藥的。」常當家的還是堅持己見,不放棄讓大夫提前開藥之事。   梅大夫甚是頭疼,看向那張著眼睛靜靜聽他們說話的小娘子,瞪著眼睛道:「他這般胡來,你也不管管?」   蘇苑娘本只安靜聽著他們說話,沒想到才幾句就繞到她身上來了,蘇小娘子眨眨眼,看著老大夫道:「大夫爺爺,我聽我家大當家的。」   老大夫只覺兩邊太陽穴鼓脹,半晌他長嘆了一口氣,攬起長袖:「罷,你們想花這冤枉錢,我幫你們花就是,只是這單子我給你寫,藥我也給你們抓,但你們兩個都給老夫聽好了,這抓的藥對症的是哪些不適,你們可得給我一字不錯聽明白了!」   「是,」看著蘇苑娘的常當家一聽,立刻展了歡顏,朝老大夫拱手,「後生定會一字不落地聽著。」   就開藥之事,常伯樊花了一下午,又叫三姐親自跟著老大夫去了杏春堂抓藥,他則留了最年長的息尉郎在家,帶了另兩個年輕的尉郎又出了門去,這次直到外城近宵禁的時辰才回來。   蘇苑娘還沒睡,聽常伯樊說這次他們一併要把常孝嶀帶回去,還有都城這邊的瑜堂伯孝昌堂兄怕常伯樊一路上難做人,怕常孝嶀心裡不忿路上生事,還派了兩個下人跟著常孝嶀,幫常伯樊看著人。   「我和瑜大伯說了,這次回去族裡的銀子就交給他這次幫我護送嶀哥的下人手裡,如此就不用我多走一遭了。」常伯樊與靠在床頭等到他歸家的娘子說了了他這一天下午來所辦的事。   「呀,是回去要銀子的?」蘇苑娘聽罷,不由反問。   這送人是假,要銀子是真罷?   聽她已然聽了出來,常伯樊臉上泛起了一點笑意,把她身上滑下被子拉到她肩頭笑道:「不過路上也確是多了兩個人幫忙,是好事。」   「那就好。」蘇苑娘並無異議,他們身邊已經跟著朝廷派出來的三個人了,多一家堂兄家的,對她來說不是什麼麻煩事。   「要回家了……」忙了一天,常伯樊也是累極,把她抱到懷裡長吐了一口氣,道:「苑娘想不想家了啊?」   想的,蘇苑娘聽了精神頓時一振,在他懷裡抬起頭來,「常伯樊,我是真的有孩子了,你說我爹爹和娘親若是知道了,會不會高興得睡不著覺?」   聞言,常伯樊苦笑不已。   他不知嶽父嶽母會不會高興得睡不著覺,可他為了她一路上可能有的變故已然擔憂得睡不著覺了,可她還跟沒事人一樣,只想著父母親會不會為她有孩子而歡喜,真真是個傻孩子。 第277章   翌日清早,常宅門口停了兩輛馬車等著進門。   家中要拿回去的物什不多,更多的是家裡從各大市坊買回去的東西,這些也不往家中拉,常當家早就僱好了人,一買好就拉到了城外等明早他們早早一到就齊齊上路,為此孫掌柜等這幾個在京城的這兩日皆派了出去採辦,便是南和這日在與主母問過各項事宜後也出門替大當家的辦事去了。   「娘子,這床被褥可要帶?是我們從臨蘇帶過來的上等蠶絲被。」一家人清理著東西,明夏抱著一床蠶絲被過來問。   「被褥這些東西就放著了,不帶回去了,回臨蘇家裡有得是,回頭指不定我們還要回來到時還能用。」蘇苑娘吩咐道。   「那我騰個不進蟲子的箱子裝進去。」   「使得,去罷。」   「娘子……」明夏將去,通秋小心翼翼地抱了收拾好了的兩幅畫匣子回來,「畫我已收好了,您看擱哪兒?」   「呃,」蘇苑娘看了看手邊整理出來的手,道:「先擱我這桌上,你去叫三姐過來。」   「是。」   三姐過來了,蘇苑娘把整理好的書畫放進一個小木箱裡,蓋好之後小心地拍了拍箱蓋,與三姐道:「家裡人今天都不得閒,你可還記得我外祖家家門何處?」   「我記得,我們一清二楚,娘子可是讓我送東西?」   「對,就這個箱子,裡頭有一些爹爹給我的書,還有一些不好帶回去的書畫,你且給老太爺送去,就說我不便往回帶,就先寄送到外祖家佔一下他們家的寶地。」   「欸,娘子,我知道了,我知道怎麼說,您儘管放心好了。」   「去吧,快去快回。」有些舍不下的心愛之物蘇苑娘已帶回去了,這些送外祖家的也是珍貴,且她送去了也沒想過往回拿,送外祖家就是了,只是話要說得好聽一些方不失他們小輩的恭謙。   「是,娘子,我去了。」三姐背起了箱子。   這一通忙下來,就是明夏中午也只匆匆花了點時間去廚房做了點簡單的飯菜,不過就是做得簡單,明夏也把一隻拿醬油燉好了的豬肘子砍碎拌了點蔥花,又拿油炸了個花生米,切了半隻雞,拿雞湯燙了個青蔥翠綠的小青菜給前面守宅子的都尉府息大人送去了。   蘇苑娘吃了用雞湯煮的米飯和青菜,雞湯飯一吃完,雞肉僅吃了兩塊就吃不動了,通秋守著她,見她吃不動了,在旁催促道:「娘子再吃兩筷子,你若是不吃,等姑爺回來又得說你了。」   「他不說的。」蘇苑娘搖頭道,不過說著她又拿起了筷子夾了塊雞肉,放入嘴中慢慢咀嚼了起來。   見她動了,通秋也放心了,說道:「是是是,姑爺不說你,但姑爺眼睛一轉就來看我們了。」   聞言蘇苑娘筷子一頓,看向了敢說姑爺了的通秋,她這丫頭最近膽兒漸長,甚是不錯。   蘇苑娘收回眼,點頭道:「是了。」   說丫鬟跟說她也無甚區分。   「那給我還添半碗飯。」蘇苑娘這兩天胃口不是太好,但想著常伯樊憂慮她坐馬車會圖生不便的各種擔憂,她想著還是把她的這點胃口不好壓下去的好,若不然他們這還沒起程,大當家的眉頭就能夾死蚊子了。   「欸,奴婢這就添。」看她還想吃,通秋立馬歡歡喜喜地應了,捧起了碗來。   下午孔氏來了常宅一趟,後面跟著個擔了一擔子東西的下人,蘇苑娘知道嫂子還有些東西要送來,但沒料到有整整一擔子,便問嫂子道:「嫂嫂不是說只有幾樣娘親喜歡吃的點心沒買到嗎?」   「是只有這一點,我也只添了半擔子,另半擔子是我娘家臨時又添的。有我祖父母給我們父母親的一些心意,還有我大伯和大伯娘的,他們是今兒才得了消息,所以上午才把東西送到我家那,這裡頭包封上都寫了他們的名號,你別操心,帶回去給娘,娘看了就會知道怎麼辦的。」孔欣道。   「這樣啊……」蘇苑娘想了想點點頭:「我聽嫂子的。」   蘇苑娘沒問孔家為何又加了禮品,但聽嫂子這麼一說,娘親那邊肯定是曉得個中內情的,娘親懂得就好,她就不多問了。   「忙得怎麼樣了?」孔欣見她不多問,也沒多說,又忙問道。   「快忙完了,這家裡要帶回去的東西不多,多的是外頭採辦回臨蘇的,我聽大當家的說有整整十幾輛二十輛的馬車跟著我們回去呢。」   「這麼多呀?豈不是成一整個商隊了?」   「是極,」蘇苑娘聞言淺淺一下,露出了兩個小小淺淺的梨渦,「我和當家的算了算,這一路我們不止能把回去的路費掙出來,還能掙出一些多的來,指不定還能把我們孩子擺滿月酒的銀子掙出來呢。」   「還算到那個月份了?」孔欣看著她還未顯懷的肚子頗有些好笑。   「是的。」常伯樊算的,他比她心急多了。   「那你不是太忙的話,我再多坐一會兒,仁鵬在家裡給老奶娘帶著,我也放心,你哥哥說他下午放衙還要來你這一趟,我等等他,與他一道走,你要是有什麼事,也只管跟我說,我幫一點是一點。」   「哥哥還要來啊?」蘇苑娘扭頭就朝通秋看去,「通秋,你去看看廚房裡的菜不夠,不夠的話就去買點,晚上讓明夏多添兩個菜。」   「欸,是,娘子。」   傍晚蘇居甫果然踩著晚霞來了,這日天氣極好,天色絢爛,可惜常伯樊不在,要到晚上宵禁前才會歸家,蘇苑娘讓廚房先上了飯菜,和兄嫂用了頓早早的晚膳。   吃到一半,蘇居甫突然擱下筷子,問道:「家裡可有酒?」   蘇苑娘不知兄長為何突為此言,看向了嫂子,孔欣見狀,嘆了口氣:「讓你哥喝點。」   「奴婢去拿。」三姐是個靈光的,見此不等娘子說話,便轉身拿酒去了。   最近來家裡的人多,還有些送酒的,家裡留存著不少酒放在地窖裡,三姐挑了瓶只有三兩酒的小酒瓶拿了過來。   她倒酒的時候,蘇居甫忍不住瞪了這丫鬟一眼。   如若不是他知道三姐是他們家的家生子,他都要以為這是常伯樊家家養的了,跟姓常的一樣身上長滿了心眼。   為此蘇居甫更是鬱悶,埋頭一連喝了三大杯,一會兒的工夫把一瓶小酒喝下去了一半。   「哥哥怎地了?」蘇苑娘見到,遠離了滿嘴酒氣的兄長,朝長嫂那邊靠了過去。   孔欣就勢攬住她,嘆了口氣,摸了下小娘子柔柔的小臉蛋,道:「你來了也沒多久就要走了,你哥哥他心裡有些不好受。」   原來如此,蘇苑娘瞬間明了。   她不是不懂離愁,只是心裡想著她肯定會和哥哥還有爹爹娘親一家人團聚,是以便沒想那麼多,嫂子一提醒她就知道了,點點頭道:「苑娘知道了。」   孔氏看著她,「苑娘也不好受是罷?」   那倒沒有,蘇苑娘偷瞄了瞄又喝了口酒的兄長,回過頭和嫂子頗為羞赧道:「苑娘沒有,等回去了,苑娘把苑娘的銀子給娘親,回頭呀,娘親在都城裡就能買大宅子了,就能和你們一起住了,且哥哥和常伯樊一道多用用力,宅子一買好,爹爹娘親就能回都城住了,常伯樊就能帶我來找你們了,我們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   「想得倒美!」妹妹跟夫人嘀嘀咕咕,一臉的憧憬,敢情是想著這呢,這小沒良心的才無動於衷,他這妹妹腦瓜子從小就與人長得不一樣,沒想成大了大了還是這般的可愛可笑,這廂蘇居甫啼笑皆非,道:「你上下嘴皮子一動,就以為能成事了?」   「可我有銀子了。」   「銀子能頂多大事?再說這是銀子的事嗎?」   「可銀子也是有用的。」至少能買宅子。   「你這是嫁了常伯樊,腦子跟他都長得一樣了,腦袋裡都是銀子銀子。」   蘇苑娘不是學的常伯樊,但聽著還是甚高興,笑容滿面頷首道:「我和他像也是應該,我們是夫妻。」   不像上世一樣,無非是一對貌合神離的假鴛鴦罷了。   蘇居甫見這是他有一句她就堵他一句,瞬間就不高興了,板起臉來道:「說你兩句都說不得了,你看看你跟他都學成什麼樣子了。」   兄長是比上世兇惡太多了,對她沒有前輩子一半的好,看來兄長對她是回不去了,蘇苑娘心裡嘆息,不想與兄長說話,把頭埋在了嫂子的肩膀上,惹得長嫂立馬柳眉倒豎訓夫:「你聽聽你說的是什麼話,苑娘對你畢恭畢敬無一不百依百順,你還非得說她,你還是個當兄長的,你還知不知道心疼人啊?」   「苑娘乖……」孔欣說著回過頭,安慰地拍了拍小姑子的肩膀,一臉愛憐道:「你哥哥沒說你,他就是嘴巴長得不好,不會說話。」   蘇居甫這酒都喝不下去的,揉著額頭道:「行了,我不跟你們說了,我說不過你們。」   蘇苑娘一聽,回過頭來扯著嫂子的手,輕聲道了一句:「嫂嫂,你多說幾句,你說的好聽。」   蘇居甫頓時不敢置信睜大了眼,把孔欣逗得前仰後合笑了起來。   一家人吵吵鬧鬧吃完了飯,蘇居甫知道常伯樊一時回不來,用過膳不久就要走,蘇苑娘送了他們到門口,不知為何,此前她心中毫無離別之情,只是把兄嫂送到門口,看他們下了石階,突然間鼻眼酸楚,瞬間淚如雨下。   「哥哥……」   蘇居甫回頭,看到妹妹站在大門口將將點燃的燈籠下,哭著和他道:「哥哥,你要等我帶爹爹和娘親來找你啊。」   不要像上輩子那樣,她來的時候,他們原本的一家四口只剩了他們兄妹倆,保護了他們兄妹倆一輩子的父母已經不在了。 第278章   蘇居甫紅了眼眶,心中縱有萬般言語卻是一句也末能也口,末了他朝妹妹別了別手,「回吧,啊。」   兄長帶著嫂子走了,蘇苑娘後知後覺,哭得肝腸寸斷,嚇壞了一旁的丫鬟們,跟著娘子來送大公子夫妻的通秋慌得朝明夏喊:「明夏姐姐快去叫三姐。」   等三姐來了,三個丫鬟一通請方把抽泣不止的娘子請了回去。   等到常伯樊回來,看到了一個雙眼紅腫的娘子,當下就往通秋看去,嚇得通秋肩膀一垮,頭往地上看去,盯著地上就是不敢看姑爺,嘴裡則囁囁嚅嚅道:「大大大……是大公子來了。」   通秋說著又忙朝娘子臉帶求救看了過去。   蘇苑娘沒看到通秋,她見常伯樊回來了,拿手帕擦著鼻涕不止的鼻子叫明夏,「去把姑爺的飯端來。」   說罷轉頭,看到常當家正皺著能夾死蚊子的眉頭看著她,蘇苑娘先是一愣,方才想起通秋的話來,她挪了挪身子,讓出半邊位置來,抽著哭疼了的鼻子和他道:「是哥哥來與我告別了,我突然間有一些些傷心。」   「不是才去過兄長家告別嗎?」常伯樊坐過去,不明所以。   「哥哥捨不得我,就又來與我告別了,他還喝了酒,心裡難過呢。」蘇苑娘朝他靠過去,把兄嫂皆來過了的事與他說了。   常伯樊聽罷,搖搖頭,道:「長兄事先也沒跟我說一聲。」   不待她說話,常伯樊點了下她的嘴,道:「我沒怪他的意思,我只是說說。」   蘇苑娘才止了話,閉眼靠向他的肩,道:「常伯樊,我好累啊。」   可不是累麼,眼睛都哭腫了。常伯樊心下滿是無奈,只得嘴裡道:「那等會兒早點睡,明早還要啟程呢。」   「是了。」   **   臨蘇三月,嬌豔動人的海棠花開滿了臨蘇城。   蘇府自打收到女兒和姑爺即將回來的信,府裡的老爺每日早早一起來過不久就要牽馬去城門邊上轉一圈。   頭幾天去,蘇老狀元郎說是看看城外那邊的路好不好走,又過了幾天,就與夫人說去問問進城門的商隊是否路上見過他家姑爺的車隊,這天他早上換上外出的衣裳,用過簡單的早膳,戴上鬥笠,就要拉上馬兒往外走的時候,就見夫人穿著一身女勁裝,頭髮也只盤了一個髮髻,朝他衝了過來:「老爺,等等我。」   「你作甚?」蘇讖問。   「接我女兒去。」佩二娘道。   「不是有我了嗎?你別去了,」老狀元朝她連連擺手,「我們兩個都去,不像樣子。」   他們老倆口老去常府,城裡都有人開始風言他們家想霸佔常家的當家給他們倆老養老的事了。   「那你別去了,」佩二娘搶過他手中的馬繩,「前幾天都是你去的。」   她算著,她家那傻孩子跟姑爺回來的時日就這幾日,他們接到信的時候他們已到春州府了,春州府離汾州府不遠,就隔著三個縣,算上路上他們耽擱的時日,他們這兩日應該已走在汾州城和他們臨蘇城的中間了。   腳程快一點,今明兩天就能到,就,腳程慢一點,無非也是後天大後天的事。   「欸?你怎麼搶我的?我去我去,這走過去四五裡的地,你也不怕傷了你的腳筋。」老狀元郎去夠夫人手中的馬繩,好聲好氣勸道。   「我才不怕,我天天在家活動得比你多,你腳上功夫未必比得上我。」   狀元郎被夫人說了一句,頓時傻眼,隨即立馬道:「那一起去行罷?」   「你不怕人說了?」夫人斜著眼瞟他,眼神當中滿是鄙夷。   「嘿,這風言風語就沒停過,說就說罷,」說著,老狀元郎磊落一笑,道:「還是跟夫人一同去接我們孩兒要緊。」   「早說不就得了?」還非得她說他幾句,佩二娘白了他一眼,把馬繩塞到他手裡,「嘍,牽著。」   得牽好了,要是沒接到人,回來的時候她還得坐這匹馬。   夫婦倆牽了馬準備出去,老管家蘇木楊跟著老主人夫婦倆走到門口,眼看他們就要走了,立馬道:「老奴今日無事,不如今日老奴就你們一道去罷?」   他算著,他們家小娘子回家也就這兩日的事。   夫婦倆相互看了看,他們家老管家的腿腳其實比他們要強,當年他可是他們夫婦倆的護院上來的,說他腿腳不好不讓他去,著實說不過去。   蘇讖也是索性看開了,和夫人一起去會被說,多一個管家更是不多,便道:「走,一起,多個伴,我們三個等人的時候也多個人說話。」   「欸。」主人郎發了話,蘇木楊高興了,朝他們道了一句他回頭吩咐一下他家小子去,便扭過屁股走了。   敢情是逮著時機不容他們拒絕來說的,蘇讖夫婦倆還得站在門口等他,蘇讖不由就和夫人道:「木楊這是愈老愈精了,他一開口就沒想著不能去罷?」   「你想什麼呢,你鬍子一翹,他就知道你在想什麼。」佩二娘望著老夫郎,似笑非笑道了一句:「這個家裡的事,你能知道比他多?」   「嘿嘿,」蘇老狀元一聽,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那是,我若是做管家,肯定不如木楊兄稱職。」   見夫人臉上似笑非笑的意味不減,老狀元快快補了一句,「自然若是我當家,也是絕對不如夫人的!」   「你知道就好,」佩二娘今日心情好,不予他計較那多的,說著,她把那被風吹到臉邊的碎發別到了耳後,美婦人這廂淡笑了一聲,道:「我要是你,一開頭我就不多說。」   一個在家裡只管花銀子不管掙銀子也不打理庶務的人,哪來的那麼多的廢話。   「娘子說得極是!」夫人這般一開口,老狀元連忙道。   「你這老傢伙,也就識趣識得快這一點略勝於人一些。」   佩二娘啐了這不要臉的老夫郎一口,說著時,蘇木楊回來了,牽過老主人手裡的馬,「老爺,夫人,走嘍。」   老管家是真真高興,說話腔調都是往上揚的,待出了門去,佩二娘笑著與他道:「你是想我們家的那傻孩子了罷?」   「小娘子這次出去好久了。以前把她嫁到臨蘇老爺夫人眼皮子底下,我還想著能時不時給她送點東西過去看她兩眼,沒想成她這才嫁過去沒多久就去都城了,」老管家搖著頭道:「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唉,這傻孩子。」長子的信前天到的臨蘇,蘇讖看過信中長子所說的妹妹到達都城後的所作所為,他是頭疼又好笑,這廂他回了老管家:「當初就是想著她的性情不好進那規矩管束太多的深宅大戶,這才還是讓她嫁進了常家,殊料她進了常家還真真是如魚得水,伯樊縱著她從不管她,她在都城這段時日可比在我們臨蘇的時候得意多了,你可別心疼她,她過得好著呢,她去了都城,凡事行事皆依了她自己的性子,日子莫要太過好。」   「也不是這個說法,」老管家眼裡小娘子就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無論她如何行事出格皆是值得原諒,大人應不予計較的,「小娘子天真爛漫,心地善良,她就是見著只螞蟻都不忍踩,對誰都抱有好心,家裡長輩的只要知道她的性情,想來也沒有誰不喜歡她的道理。」   「但願如此。」蘇讖笑嘆道。   主僕三人一路說著話,走得也不快,花了半個時辰方走到城門口。   城門口的守衛早就跟老狀元相熟了,這次見到老狀元身邊站有一個頭戴紗帽的婦人,上前跟老狀元抱拳問過好便朝他身邊之人抱拳道:「敢問這位夫人可是蘇夫人?」   「小哥好,請問貴姓?」佩二娘親切回道。   「不敢,免貴,蔽姓劉,家中排行老大,蘇夫人叫我劉大就好。」守門人劉大忙回了她。   「原來是劉大郎,我隨我家老爺去城外走走,勞煩到你了。」   「哪來的勞煩,您幾位只管出去就是,有什麼事也僅管吩咐我們兄弟幾個就好。」劉大跟說他們說著客氣話,親自送了他們出去。   等到他回來,守門的幾個門衛一擁而上圍著他,其中一個甚是興奮地道:「劉大哥,你可看清蘇夫人長什麼樣了?我聽說她可是我們臨蘇城裡長得最好看的夫人。」   「你這小子,」劉大郎抽了他腦門一記,眼睛一瞪道:「沒大沒小,她是能你說道的人?讓人聽到了,沒你好果子吃。」   「才不會,我聽說蘇府的人都好說話得很。」   「你這小子,說你還不聽了?」劉大郎虎目大張,罵他道:「人家讀書人要臉不說你們,你們就蹬鼻子上臉的,你這輩子最好指著沒有那往上爬的一天,若不然等到了那個位置需要人說好話了要過人家的眼了,你看到時候人家搭不搭理你!」   那說話的人一聽,腦袋一縮,小聲道:「我就說說,說說還不行啊?誰知道我有沒有升上去的一天。」   劉大郎又瞪了他一眼,這廂又有一人迫不及待插嘴道:「大哥,可真是常家的大當家要回來了?」   「是啊是啊,大哥,可是這兩日的事?」另一個搶著這幾天當班的守城護衛忙接話,「昨天漕運那邊的大人還來我們門口看過,這事是不是八*九不離十了?張大人那邊怎麼說啊?」   「我怎麼知道張大人怎麼說?」劉大郎被他們問得惱火,伸手趕他們,「去去去,都圍在一起像什麼話,還不快散開,站到你們的位置去。」   他一趕,一群人一鬨而散,但眼睛往城外看去的次數更勤了,心裡也盼著那在都城掙了大筆的銀子,聽說身上帶了幾百萬兩銀子回來的常家大當家趕緊走到他們守著的城門口。   常大當家得了那麼多的銀子,他又是個手鬆大方的,到了城門口不可能不打點他們,他手指縫一松,給他們個幾十兩,他們省著點花,一家人一年的嚼頭就都有了。 第279章   蘇府的蘇狀元郎和夫人出了城門不久,城中不少人家中的家丁也往這邊打聽消息來了。   這廂城中不少富庶家裡已然備好了上常家賀喜之禮,只等常府當家一行人到家。   「夫人,這邊走,我們去亭子裡坐一坐。」城外修有歇腳亭,要是往常蘇讖會往前多走幾步,今日夫人來了,便想帶著她去亭子裡坐坐,坐著等。   「也好。」佩二娘走了一段路,也有些累了。   這還是上午,歇腳的亭子裡沒有行人,一般這個時間出城的人不會過來歇腳,進城的人則忙著進城出去了,蘇木楊先行一步上前拿袖子撣了撣凳子,「夫人,過來坐。」   佩二娘朝他笑著點了下頭,等她和老狀元郎過去坐下,她和家中老管家道:「木楊哥,你也坐,我們坐著一起等。」   「欸,我這就坐。」蘇木揚並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往他們縣城這邊來的路的方向駐足遠眺:「老爺,夫人,你說小娘子和姑爺今天能不能回來?我看這幾天天色都好,我們臨蘇城這幾天都沒下雨,州府那邊想來也不會下什麼雨罷?春雨在月初那陣早就下完了。」   「不好說,州府那邊歷來比我們這邊雨要多,」蘇讖回他道:「不過想來就是這兩天的事,信都回來十天了。」   「我也是這麼料的。」管家道。   「你坐一會兒,這急不來。正常而言,這行商的人回臨蘇城一般要到下午去了,他們會在前面的郭家縣歇一晚再起程往我們臨蘇走,他們縣到我們縣也有七八十裡地,就是趕的馬車一早就起程,也要到傍晚才能進縣。」蘇讖算道。   「欸?」老管家不解,「那您怎麼天天都是上午就來了?」   「常家那小子,他行事章法就跟一般人不一樣,尤其這次他身上還帶著銀子,說是一路走官道回來的,他不可能進縣城打尖,一路住的怕都是驛棧,挨我們臨蘇縣縣城最站的官道是這條,」蘇讖左右看看,撿來一根棍子,比劃給老僕看:「就這條,俞家堡路,是上朝監守汾州的俞刺史主持修建的,現在聽說是他的一個後人在把持著這條官道,常家小子常年帶著幾個馬幫跑來跑去,他跟俞家的人熟,我看他要是回來,應該是往這家人去,看,看到了沒……」   蘇讖把俞家堡的路往下畫,「俞家堡所在的山上一下來,就到了臨蘇河的下段,我們縣城在中上段,就隔著二十裡地,要是路上不耽擱,馬跑得快一點,中午前後就能到。」   也不用女婿和他說,蘇讖根據女婿以往的行事性格就能把女婿的行路猜個七七八八,是以他才沒下午來等,一般是用過早膳不久就走著過來了。   「他以按你所說的?」佩二娘不由問道。   「能,」蘇讖這個倒是甚肯定,「這是最沒有風險的一條路。」   「你說他跟俞家堡的人好?我聽說那一窩都是混世太保。」   「孝鯤在外經商,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其中也有一些是交情好的。」   「這不都傳遍他上身帶著幾百萬兩銀子,人家不會打劫了他罷?」佩二娘甚是憂心。   「那倒不會,且哪有幾百萬兩?這外面的謠人傳人是為可畏,但聰明人還是知道他身上到底有多少銀子的。」   「雁過拔毛,」佩二娘嘆了口氣,「豈是那麼簡單的事。」   「難免。」蘇讖頷首,沒有否認夫人的意思。   「老爺,夫人,」老管家還在站著,他聽著老爺說著突然看到前方遠處有了人影,他聲音頓時就大了,指著前頭道:「你們看看,是不是來人了?」   蘇讖和佩二娘忙站起,兩人看了一會,依稀是看到不少人往這邊來,數量還不少,佩二娘轉過頭去看老爺,便見老爺也轉過頭扶起她的手,道:「夫人,我們往前走幾步看看。」   「也好。」佩二娘放下紗帽,先蘇讖一步下了亭子,健步如飛。   他們往前行了幾十丈,來人就清晰了,這隊人沒打幡旗,蘇讖目光所及的人臉沒一個認識的,先還有些猶豫,等他眼睛往後一瞧,就看到一匹馬被拍著往他這邊跑,那馬上之人嘴裡急呼道:「是親家公嗎?我是大當家身邊的南和……」   果然是他們!   蘇讖欣喜至極,佩二娘一聽便把頭上紗帽放了上來,急急往那說話的下人望去,只見那下人在不遠處停了馬,朝他們這邊拱手,「灰大,小奴先不過來了,您二位且先等一等,大當家和夫人在最後面的馬車,小奴這就去通報他們一聲。」   「且去。」蘇讖情不自禁面露笑容。   「是,那小奴去了。」南和回頭一聲「駕」,揚鞭而去。   那騎馬走在前面的肅容壯漢已聽到了他們的說話,這廂他朝後揚了三下手,車隊頓時更慢了,他翻馬而下,把馬韁繩甩給了與他同時下馬的年輕人,他則大步朝蘇府三人走了過來。   「敢問前方可是德和郎蘇狀元郎蘇讖大人?」息部昂首闊步而來,拱手朝前方那一位腰板挺直硬郎的中年文士問道。   德和郎?蘇讖先是一愣,很久沒有這麼叫他了。   先帝在世時有一段時間頗為賞識他的見地性情,開頑笑似地叫他為德和郎,意為他品德正直,為人和善善交,但他沒有正式的冊封,是以這稱作法也就宮裡的一些人跟隨著叫過,叫的人並不多。   如今還有人記得他這先帝叫起來的外號?   老狀元郎愣了,佩二娘見人見了,不動聲色探手伸到了老爺身後,輕巧地捏了一塊他的腰間肉。   「啊?」蘇讖馬上醒悟過來,朝來人揖道:「正是區區不才,敢問這位大人是何方來者?」   「不敢,京畿都衛府六品都衛郎息部,」息部拱手回道:「見過德和郎。」   「不敢不敢,我已不是什麼德和郎了,也有許多年沒有人這麼叫過我了,」蘇讖頗有些感慨道:「沒想到息大人居然知道這個叫法。」   「息某聽我們大都尉說過你當年的風姿,息某早對您的風採才華仰慕已久了。」這話由神情鐵實嚴肅的息都尉郎嘴裡說來,再是嚴謹鄭重不過。   京畿都衛府的都尉是誰,蘇讖自是知曉的,聽他的部下說起來,蘇讖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當年他跟章齊也是好友,只是他被人算計,也被太子爺放棄了。   他是中了狀元方跟隨太子,可章齊卻是從小與太子一起長大,被太子當肋骨之臣栽培之人,章齊若是出了事,便是當時的先帝都會出事保他,可他不一樣,也是因之所以,那些暗中陷害他的人才敢下這個手。   他自行請罪擔罪的那天,章齊來見了他一面,瞪了他半天,道了一個「傻」字就氣呼呼地走了。   蘇讖天生聰慧,但當年他還有些年輕氣盛,身在局中的時候反而看不清楚真相,也是到臨蘇幾年後沉下心來,才想出章小將軍當年的那個「傻」字說的是何意。   時間如白駒過隙,沒想二十多年如那不可阻擋的洪流一洩而去。   聽聞故人還記得他,蘇讖一時怔愣不已,臉上滿是感懷。   這廂,不等他們還說話,停下的車隊後方有輛馬車往這邊走過來了,馬走得有些慢,佩二娘忍不住拉著老爺的手臂道:「是不是苑娘來了?她身子沒事罷?哎,我就說了,在都城生完孩子養好身子回也不要緊,怎麼就非要急著回來呢?這身體是那點時間能抵得了的嗎?」   他們若是不回來,常氏一族就要個個火燒眉毛殺到都城去討銀子了,蘇讖拍拍她的手,朝前方的息都衛郎歉意一笑,「老朽和內子許久都沒見到我們的女兒了,心裡急了點,我們先去看看她,等回頭息大人要是有那時間,請務必挪點時間出來由老朽做東,請息大人喝兩杯薄酒,到時還望息大人莫要嫌棄。」   「不敢,德和郎請。」息部讓到一邊,請他過去。   蘇讖急急忙忙帶著夫人和老管家往前去了。   那廂坐在車簷上的三姐一見老爺夫人往這邊來了,掀開帘子就朝裡急喊道:「娘子,是老爺夫人,就在前面,停車停車,娘子,就幾步遠了,我這就扶您下去。」   車還沒停穩,三姐也沒來扶,蘇苑娘已然往門口挪,被身後的常當家兩手一攬穩穩抱著放到了腿上按著她不許她動,同時嘴裡冷靜道:「苑娘,就停了,你就坐一會兒,我這就陪你下去。」   蘇苑娘迫不及待地揚長頭往外看去,心不在焉聽他說完,到底是沒把他的話聽進心裡,只顧伸著手扳束縛著她的鐵臂,她扳扯了兩下,沒有扳開,不得不回過頭去道:「常伯樊,你放開我,我要下去。」   「再等一下。」   馬車好似是停了,那廂三姐也已快手快腳放下了馬蹬,掀開了車簾,伸出了手:「娘子,快來,三姐扶你。」   常伯樊冷冷地看向了三姐那隻大手,隨即慢慢轉到了三姐的臉上。   三姐一被冷眼轉到臉上,頓時收回手,訕訕然道:「還是姑爺扶你好,姑爺扶你穩妥,姑爺力氣大,不出事。」   「常伯樊,你快下去。」蘇苑娘聽著三姐的話便開始急趕常伯樊。   常伯樊瞟了那勉強還算知趣的丫鬟一眼,小心把她扶下坐下,方才起身下車。   一下馬車,蘇苑娘就聽他在外面道:「爹,娘,你們來了,怎麼在這裡等?您二位是早早一早就在這等著了罷?」   蘇苑娘一聽如何了得,手扶著馬車門臂,頭往門帘外鑽,急急喊道:「爹爹,娘親,苑娘在這呢……」   佩二娘看著那探出頭來的那張珠圓玉潤的小臉,瞬息愣了一下,回頭就與姑爺道:「是我女兒罷?怎麼餵的?」 第280章   姑爺頓時就往妻子望去。   卻只見苑娘似是沒聽明白,一心著急只顧往下,眼看她就要扶著車門踩下來,常伯樊忙衝了過去:「打住!」   蘇苑娘忙停了腳。   好在就兩步,常伯樊說著就過來把手伸給她了,蘇苑娘高高興興地下了凳,「爹爹,娘親。」   她小臉因高興粉紅一片,眼睛閃亮有神。   胖是胖了點罷,但還是好瞧,佩二娘忍不住笑,張開兩手摟住了那往她懷裡奔的傻孩子。   「娘親?」   「欸。」   「爹爹……」蘇苑娘說著就從娘親懷裡掙脫,撲向了父親。   蘇讖笑得合不攏嘴,抱住小娘子。   「爹爹?」   「哎呀呀呀,」蘇讖心花怒放,低頭笑道:「瞧瞧,誰家的寶貝兒回來了?哎喲,原來是爹爹的。」   「爹爹,」蘇苑娘更是一頭鑽進了他的懷裡,靠在父親的懷裡不想動了,「苑娘想你。」   佩二娘在旁聽著心裡就有點不是滋味了,似笑非笑地瞟了那對情深意重的父女一樣,見姑爺也是一臉高深莫測的笑,並不見得有多高興,嶽母娘便開了口,安排道:「還不過去把你家小胖娘子扶上去?我和她坐同一個馬車,你帶著你嶽父去騎馬,我們家裡還牽了匹出來,怎麼安排你看著辦。」   「是。」眼看小娘子都要抱上父親的腰了,常伯當機立斷道了是,伸手去夠妻子,「苑娘,要進城了,你且和娘坐同一個車,我和嶽父在外面打點。」   蘇苑娘回頭,見一隊人馬因她和父母說話已停下了,她也怕耽誤事,這早到家,一行人也能安心好好歇息,這一路大家都奔忙壞了,是以她轉過身來牽母親的手,「娘親,上去了。」   「爹爹,到家了我們說話。」蘇苑娘去牽母親,回頭不忘叮囑父親。   「好,上去吧,」小娘子已經回家了,一家人想好好說說話的時機有得是,這當口還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更待解決,蘇讖撫著鬍鬚笑道:「你們娘倆慢點啊。」   「好的,爹爹。」蘇苑娘歡快地應著,扶著母親上馬凳:「娘親,苑娘扶你。」   若不是知道自家女兒傻,絕沒有隻喜歡爹爹而少喜歡娘親一點的事,佩二娘早就被她氣死了,眼下面對她這遲來的殷切,佩二娘失笑不已,等和她上了馬車,車隊一動,她摸了摸坐下的軟棉墊,眼睛溫柔了不少,問懷裡自她一坐定就鑽進了她懷裡的傻女兒:「這一路顛簸,沒有哪兒不舒服的罷?」   「有呢,離開都城不久,有些官道都是石板路,不是沙子路,馬車走三步就要顛一步,我坐在常伯樊腿上都吐了好幾天,不過後來就好了不少,能吃了。」蘇苑娘細細回娘親道。   「那肚子呢?疼不疼?」佩二娘摸向了女兒的肚子,摸到了一個略圓的熱呼呼的肚皮,心下一下子著實放心了不少。   「不疼。」   「那臉上的肉是怎麼吃出來的?」佩二娘放心了,就有心情掐著女兒的臉蛋說笑了,「肥嘟嘟的。」   「常伯樊說肉都長我臉上了,沒長身上,太可惜了。」蘇苑娘早上都要梳妝,丫鬟會捧著銅鏡讓她照樣子,她自是知曉自己臉蛋上多了些肉,肉呼呼的,常伯樊說東西都沒讓他們的小娘子吃掉,長到了她的臉上很是可惜,蘇苑娘也很是這般的認為,「它們長得不好,要是長在我肚子裡的小娘子身上就好了。」   她已有三個月的身子了,但肚子不大,蘇苑娘也是擔憂小娘子長得不好,是以丫鬟們抬來什麼她就吃什麼,就是吃不下歇一歇也會送進口裡去。   「小娘子?」佩二娘訝異,朝她肚子看去,又回到她臉上,「是小閨女嗎?找大夫看過了?」   「是小閨女。」蘇苑娘很是肯定道。   她的第一個孩子肯定是小娘子,是上輩子來找她結果被她弄沒有了的小寶貝兒。   「是嗎?」佩二娘心下已有些相信了,女兒肚子不大,且是圓的,再來女兒是隨著姑爺來回奔波途中才有的孩子,佩二娘這些年也學了一點醫術,知道愈是艱難困苦的時候愈容易生小娘子,因只有小娘子才有那種頑強的力氣存活在母親的腹中,就如當年在他們一家人鬱鬱寡歡之下還是出生了的苑娘一樣。   自打生下蘇苑娘後,佩二娘極喜歡小娘子,但世俗之見不得不讓她為女兒提起了心,她拍了拍懷裡眼睛還是天真無邪臉上寫滿了無憂無慮的女兒,在馬蹄聲中小聲問道:「那這事孝鯤也知道?」   「知道。」蘇苑娘點頭。   「他怎麼說?」   蘇苑娘不解地看著娘親,「怎麼說?他很高興啊,我們要有小娘子了。」   「傻孩子,別人家頭胎都生男孩,這樣才立得住腳,當初我嫁給你爹爹,也是頭一個生了你哥哥,才堵住了不少人的嘴。」佩二娘順好她鬢邊的發,愛憐地親了親她的頭,「我們家都喜歡小娘子,你爹爹你哥哥最最喜歡你,可常家不一樣,娘親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嗎?」   「可常伯樊跟我是一樣的,」蘇苑娘點著頭回母親,「我喜歡小娘子,他也喜歡小娘子。」   且會更喜歡她多一點,不過這是常伯樊私底下告訴她的親密話,她就不告訴娘親了。   「你傻啊,好,就是他真心喜歡,那也攔不住一些人因著你第一胎沒生男孩而說你啊。」佩二娘不好說家裡姑爺是那個樣子的人,男人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出個大半來,但姑爺對她家傻女兒的痴情,就眼下而言,佩二娘還是相信的。   夫妻倆一道出行在路上,當內人的要操心的事不會比當家的少,可看她女兒這白白胖胖的模樣,佩二娘沒法昧著良心說姑爺無心。   這廂蘇苑娘著得娘親說得甚對,點頭道:「可我又沒花他們的銀子,我的小娘子只花常伯樊和我的銀子,他們多說一句也不會讓我們少給我們的小娘子少花一個銅板,就像外面的人說我傻,你和爹爹從小也沒短過我的用度,沒給我少添一文的嫁妝,他們想說就說了,大不了說到我跟前讓我難過,我就吹枕邊風,讓常伯樊對付他們。且我也不怕呢,現在常伯樊有銀子了,我又成了個不好說話的,他們想佔我們家的便宜,蹭公中的銀子用,就是虛情假意心裡再是不甘也得先哄著我來呢。」   佩二娘當下一聽就是一愣,過後,她哭笑不得打了女兒一記:「這都學的什麼,還枕邊風,你還知道枕邊風了?」   這廂母女馬車裡說著話,那廂常家的車隊已近城門,快要到之際,常伯樊朝身邊的嶽父抱了下手,「爹,我去前面一趟。」   蘇讖點頭不久,就見女婿跑到了領頭的都尉府姓息的都衛郎身邊,與其說話。   他們後面一點的地方,一個走在胡三姐身邊跟三姐擠眉弄眼說著話的護衛郎一見,二話不說身輕如燕從人群當中擠過,與另一個護衛郎站在了息都衛郎身邊。   「那有勞息兄了。」常伯樊把頭陣交給都尉府的人後,舉手揖道。   「嗯,你先往後,我的事一畢你再上前。」息部要交都尉府進城公文。都城以外本來不是都衛府的管轄之地,但他是受皇命而來,是以身上不僅有皇命密令,還有左右兩相皆蓋了官印的巡察使公文。   常伯樊一路來沒少借都尉府派出來的這三人的威風,為此擋了不少災,他也與息都衛郎坦陳了他想借力的心思,兩人已就此達成了共識。   這廂,他請過人後就退到了嶽父身邊。   蘇讖見狀,眼睛還看著前面的動靜,嘴裡卻是問:「怎麼回事?」   「箇中原因,小婿回去再與您慢慢說來,現在是息都衛郎前去跟城門守衛示巡察令,跟縣令打個招呼。」   蘇讖猛地回頭,「鎮住張長放?」   「嗯,」常伯樊點頭,低頭與嶽父道:「擒賊先擒王。小婿前晚到的俞家堡,在俞家堡那休息了一天,昨天我還託息都衛郎與俞家堡商定了必要時刻借兵的事情,嶽父大人只管放心,萬事小婿已提前做好了準備。」   他一路上沒少給都尉府的人透露各處細節容他們打探查看,到了俞家堡,更是還為俞家牽線搭橋了一翻,這一路的銀子也更是沒少花,花到苑娘一算帳就要傻半天。   從離開都城的那一刻開始,常伯樊就已經在為回家之事先行了一步,提前做了準備。   「好。」蘇讖不禁撫須不止,雖說他在接到女婿和兒子的信後就已跟縣城裡與他相交頗深的三五好友說過話,讓他們在他女婿有麻煩的時候暗中相助一下,但女婿自己的自強不息,才是他不斷高看女婿一眼的原因。   就在翁婿倆說著話時,本有些吵鬧的城門那邊突然靜了下來。   「快,快去知會張大人,就說都城裡來巡察使大人了,不不不,還是請張大人過來罷……」城門口,劉老大捧著公文這是放也不是,端著也不是,如捧燙手山芋,哭喪著臉朝身邊的小役吼道:「還不快去,讓老子……我請你啊!」 第281章   臨蘇縣自建縣以來,有鹽伯在頭上頂著,就沒見過巡察使,如今鹽伯爵位不在,縣令一家獨大,巡察使來了,還是跟著鹽伯之後的常家大當家來了,劉老大以為是常家大當家帶回來跟縣令清算舊帳的,這下頭上如烏雲籠罩,心中叫苦不迭。   在這臨蘇城裡,知道的以為常府當家跟縣令交情頗好,只有他們這些人知道,縣令的好是常家當家拿銀子買來的,且縣令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一旦常當家不如他的意,他就會變著法兒收拾常當家,他們這些走卒沒少充當縣令的打手為難過常當家。   就拿今日來說,張縣令早就找他過去說過話,常當家如若沒允諾給出讓他和縣衙裡各位兄弟們滿意的孝敬,這門就不能讓他輕易進來,如若常當家不從,他們便可惹來全縣的老少娘們百姓過來看熱鬧,讓全縣的人都知道常家這回得了多少銀子回來。   沒想常當家棋高一著,劉老大頭大如鬥,捧著公文戰戰兢兢道:「不知這位大人,是先進我們縣城,還是……」   息部從他手上拿回了公文,淡道:「我與後面的人是一起來的,我住在他家,讓你們大人想見我的話,自是他家尋我就是。」   說罷,息部帶著部下進了城門,退到了城門一旁,在城門口圍著的人眼中鎮定自若地站著,還遊刃有餘地拿他比尋常人等犀利的眼神朝那些好奇看過來的百姓一一看去,嚇得那些百姓紛紛往後退散,竟不敢直視他。   息部掃了這臨蘇城的百姓一圈,看他們身上穿的是布衣,打補丁的人沒有幾個,人人臉上也看得出有肉,跟他一路上來看過的有些地方那些面黃肌瘦的人很不一樣,看來這縣城的百姓過得還算不錯,看了一圈他收回眼,朝城門看去,一派等後面人進來一道走的模樣。   這廂常伯樊已隨嶽父到了城門口,翁婿倆紛紛向劉老大舉手作揖,「劉大人……」   劉大人苦笑不已,羞得臉往後躲,拱手朝倆人作揖不止。   他這個人平日還是會做人的,就是會要點銀子,但對這翁婿倆還算客氣,尤其是對蘇老狀元郎,他是個敬仰讀書人的,老狀元又是個和氣人,碰上他家讀書的小子還會指點幾句,他對老狀元素來要比對常人更尊重兩分,但他到底是縣令的人,沒少為虎作倀過,給的也就是那點面子情,如今常家當家勢高一著,他這臉面也是有點撐不下去了。   「劉大人,我們要進城門,我這裡有一些不是本縣的百姓要進去,你看你要不要數一數人數?」常伯樊這廂說道。   劉大汗顏道:「常當家哪裡的話……」   說著他頓住了話,也不知是放人進去,還是把人留在城門不許人進,頭上更是冒汗不止。   「我這裡有十七個不是我們縣城裡的人,也非本縣人,你要不請兄弟們去點一點?如若沒錯,我就交進城錢了。」   以前臨蘇縣沒有進城錢,但張長行當縣令後但凡不是本縣的人進城都要交三文的進城費。   常伯樊東奔西走,找的夥計和幫工多的是非本縣的,是以這進城錢怎麼個交法他一清二楚。   算來這些年來,他這個臨蘇第一富,是臨蘇縣交進城錢交的最多的人。   「這……」劉大猶豫不決,不斷回頭朝城內看去。   「還要多久?」   就在劉大猶豫時,他耳邊響起了一道沉著有力的聲音,劉大回過頭去,竟不知那站在城門口的巡察使何時站在了他的身邊,手扶著腰間寶刀,扭著兇惡的眉頭瞪著他。   「不用多久不用多久。」面對這兇神惡煞的巡察使,劉大哭喪著臉,抖著手朝常伯樊苦笑道:「常大當家請進。」   「孫掌柜,數銀子。」   「不用了不用了,」劉大連連罷手,訕笑道:「常大當家帶著家裡人回家,都是臨蘇城的百姓,自家人,哪用得著交銀子,你們只管進就是。」   比起事後被張縣令問責,還是被巡察使當場拿寶刀斬了腦袋,劉大選了前者。   「私歸私,公歸公,常某以前帶的夥計非本縣之人都是交了進城錢的,這次也不好讓劉大人例外,孫掌柜,把錢給城門的兄弟。」   「是。」   息部聽罷,看向他:「一個人頭幾個?」   「三文錢。」常當家忙回他。   息部便垂頭從腰兜處解出錢袋,扯開袋子數了九文錢出來,放到了劉大面前的桌子上。   劉大木了,站著一時不知說何話才好。   他是知道朝廷明令過衛朝各地不許收進城錢,無論何地的人去往何處只要有路引即可,只是天高皇帝遠,他們縣令又是知州的人,縣令大人說收就收了,鬧不到朝廷上去。   可如今朝廷來人了。   「這是五十一文,大人數一數看對不對數,還有您看要不要點一下人?」這廂孫掌柜把錢點好了也放到了桌上,朝劉大拱手問道。   「進去就是,」劉大已欲哭無淚,揮著手滿臉苦澀道:「快些進罷,莫耽誤了回家的工夫。」   「那謝過大人了。」   常家一行人慢慢進了城,等他們走後,張長行的轎子已到了,劉大跑了過去,剛剛道了一句「大人」,就聽裡面的張大人壓著嗓子道:「人呢?在哪?是真是假?」   **   「娘,苑娘,到家了。」旁馬功帶著侄子旁三領了夥計們去歸置,都衛府的人有嶽父招呼,常伯樊逮了個空跑到了妻子和嶽母娘的馬車前,先丫鬟一步跟馬車裡的人說話道。   蘇苑娘先是冒出頭來,見常伯樊一頭的汗,便扯出袖中帕子給他,正要開口叫他常伯樊,想及這是外面,忙改口道:「大當家,你擦擦汗。」   「好,」常伯樊接過帕子扶她,笑道:「苑娘先下來。」   「我先下來,我來扶娘。」蘇苑娘這廂是怎麼親近母親都覺著不夠。   「好,慢一些。」   「是了,大當家,你等會兒還要忙啊?」   「是要忙一會兒,你先和娘去歇著,你到明天就要開始忙了。」   「明天嗎?娘,你下來……」蘇苑娘站到了地上,忙去夠下來的佩二娘的手,等到把娘親扶下來了,轉頭困惑地看向常伯樊:「他們今天不來嗎?」   這不像常家人,只要是銀子的事,他們哪怕是多等一刻都是不願意的。   「我剛才已經讓南和去知會各家明天去族堂碰面了。」常伯樊與她細說了一句,朝嶽母娘道:「娘,你先帶苑娘進去,這一路上她沒睡好過,她等會兒若是到我們的屋子裡困了,您就先帶她睡一會兒。」   這還沒睡好?看著自家容光煥發的小娘子,佩二娘覺著女婿的眼睛長得與她可能不一樣。   「是了,」佩二娘搖搖頭,牽著女兒的手失笑道:「你且去忙,我先帶她進去。」   「大當家,你先忙,我走了。」蘇苑娘一路跟常伯樊過來,自是知道她乖乖聽常伯樊安排能給常伯樊省不少事,她要是不按著他的安排行事反而會給他添麻煩,是以這廂常伯樊一說,她就按著他的安排走了。   「去罷。」想來張長行很快就要到了,眼看有一場硬仗要打,常伯樊不想讓她留在前面目睹他和張長行的劍拔弩張。   蘇苑娘便和母親回了飛琰院。   飛琰院跟她在家時一模一樣,旁管家收拾得甚好,只是有一段時間沒住,蘇苑娘坐在側廂房起居室的時候還是有一點陌生。   她在都城的起居室是大堂,睡房是在側邊,而臨蘇的大堂前面是小起居室,她和常伯樊的睡房則在後面,很是不一樣。   蘇苑娘忙把這和母親說了,又把隨身帶著的外祖父和姨母們給母親的信給了母親,等佩二娘看過她父親給她的信,正要和女兒說話之時,只見女兒小頭點點,頭不斷地朝胸口垂去,儼然已是困得不行。   女婿的話竟然成真了,佩二娘啞然,見女兒背後給女兒松頭的丫鬟朝她欠了欠身,小聲道:「夫人,娘子困了。」   佩二娘頷首,放下信道:「苑娘。」   蘇苑娘頭一頓,飛快抬起頭來身子坐正,睡眼惺忪朝說話的人看來……   「娘,苑娘困了。」見是母親,蘇苑娘揉揉眼睛道。   「怎麼困了,昨晚沒睡好?」   「當家半夜回的,他回來我就醒了,我陪他睜了一會兒眼,等他睡了才接著睡,就睡少了……」蘇苑娘打了個哈欠,「早上也起得早,苑娘有一點點的困。」   她糊糊塗塗地說著,但佩二娘已聽出她睡得不好了,這下當娘的急了,「那還不趕緊上床,起來,娘帶你去睡。」   「哦。」蘇苑娘乖乖隨母親去睡了。   佩二娘帶她去了睡房,見女兒一躺下就睡了過去,她看了女兒安然恬靜的睡顏好一陣兒後,方輕手輕腳帶著丫鬟們出了門。   一出去,她便問通秋道:「你們娘子一路皆是這麼醒一陣兒睡一陣兒的?」   通秋訥訥回道:「是。」 第282章   佩二娘很是想說你們怎生不攔著點,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下去了。   罷,看女婿萬分小心著女兒的樣子,那也不是憑白來的,就由著這對痴兒女真心換真心去罷。   *   蘇苑娘這一睡,睡過了午膳,等她醒來時已近傍晚申時。   臨蘇的天要比都城黑得晚多了,蘇苑娘醒來一看申時末天色竟然沒黑,朝和她一同坐在床沿的母親道:「娘親,臨蘇天黑得晚。」   「地方不一樣,這天黑天亮的時辰自是不一樣了,你這傻孩子。」佩二娘坐在她身邊,接過丫鬟拿過來的梳子為她梳頭,「餓了嗎?」   蘇苑娘摸著肚子感受了一下,搖頭道:「娘親我還不餓,常伯樊可回後面來了?」   「沒有,一整個下午都在前面忙著。」   「沒出去呀?」   「去哪啊?一個兩個都趕著上門來見了,」佩二娘之前去了前面一趟,知道縣令來過後,常家本族的人也來了,還有城裡的那些老爺們也是來了,更甚者有拖家帶口連家裡嬌女兒都帶過來了的,三姐一見到就往後面奔朝她報信來了,佩二娘去瞟了一眼,見有老爺坐鎮女婿身邊就回來了,「不用他出去見。」   「那有找我的沒有?」蘇苑娘問。   「有,女婿給你推了,說你舟車勞頓又有孕在身,將將回來想休整半日,明日才見客。」   「原來是他替我攔了,」蘇苑娘已在丫鬟的服侍下穿好鞋,乖乖坐著讓娘親為她梳發,「通秋,你且不忙,先去找到明夏讓她準備晚膳,還有去前面跟姑爺說一聲,晚膳我們一家人一起吃罷。」   「欸,是,奴婢這就去。」在夫人面前,通秋又老實成了鵪鶉。   「娘親,三姐呢?」通秋去了,明夏這會兒十有八*九怕是在廚房,蘇苑娘便問起了三姐。   「我叫她在前面守著。」   「是了,娘,我有話要跟你說。」見屋裡只有自己的娘親還有娘親身邊的老人,蘇苑娘忙道。   佩二娘便揚頭讓身邊的汾婆出去,汾婆前腳一出去,蘇苑娘就馬上起身走去了放在床邊的箱子,從脖子上掏出一根紅繩,佩二娘眼睜睜地看著女兒從脖子上拉出了一把紅繩繫著的金鑰匙,把箱子打開,雙手捧出一個盒子來轉身過來眉飛色舞道:「娘親,我們有宅子了。」   佩二娘看著還掛在她胸口的金鑰匙,看著她走過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等到女兒打開盒子,拿出一張一萬兩的金票來時,她又揉了揉眼睛。   「哪來的?」昔日的狀元郎夫人眼下也是沉不住氣了,看著滿盒子的銀票的眼皮子跳了又跳,打都打不住。   「常伯樊那份當中分給我的,」蘇苑娘把常伯樊給她分錢的事與娘親說了,指著盒子道:「這些我都給娘親,給過兩年你和爹爹回都城去了買宅子用的。」   這裡有近二萬兩去了。   「哥哥說,打點你們回去的銀子不用我出,他不用我的。」蘇苑娘又道,不過她和常伯樊說了,讓他幫著哥哥一點,錢從她這裡扣,她會私底下貼補給常伯樊,不過這個不能跟娘親說。   「誰說我們要回去了?」佩二娘這廂不止是眼皮狂跳,連心口也砰砰狂跳了起來。   「哥哥沒給你們寫信嗎?老公爺被常伯樊和哥哥撂倒了呢,他已經先倒了,哥哥會帶著常伯樊一起想辦法讓你們回去的,唉,」蘇苑娘說著說著嘆了口氣,「不過息大人是個很正直且不喜說話的大人,從他是打聽不到聖上那邊的口風了,不過聽說聖上是個和善人,他對常伯樊可好了,常伯樊跟他要了一身我能穿的衣裳,他還叫身邊的公公給我找出來了還親自送到了家裡給我……」   蘇苑娘說著就高興了,拉著母親起身,「娘,衣裳也放在箱子裡,你快來看看,常伯樊說裙子底下的那一圈花是用的真金線繡的。」   用了好幾兩的金子,可貴了。   佩二娘眼冒金星被她拉了過去,見女兒彎下腰笨拙地一股氣意欲把衣裳一手提上來,蘇夫人眼前白光一綻,饒是看不清楚,也眼明手快地拉住了女兒的手。   等到夜晚翁婿倆一身疲憊從前面回來,就是有那都城來的外人在場,蘇夫人也是沒忍住私下暗中偷偷掐了蘇老爺一把。   「夫人,怎地了?」頭昏腦脹的蘇讖被夫人這一掐,當場疼得倒抽了一口氣,剎那精神抖擻。   「你生的好女兒。」夫人啐了他一口。   蘇讖莫明所以,但也知這肯定是小兒又哪兒招著了她娘親了,是以蘇老爺呵呵一笑,勸道:「夫人別生氣,苑娘還小,等再大兩歲,她就懂事了。」   佩二娘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還小?你要是聽聽她做的那些事,我看到時候先動手的是誰。」   到要打孩子了?蘇讖心頭一凝,心裡也知道苑娘迷糊起來也是個能做大事的孩子,便謹慎措詞道:「她就是遲鈍了一點,有時候就是做錯事罷,也是常人以常理度之的結果,非她本意……」   佩二娘這話都聽膩歪了,伸手攔他:「打住,別說了,等會兒回去了我跟你說。」   夫人太生氣了,蘇讖撫著鬍鬚呵呵笑,「好好好。」   接著一停,又慈眉笑眼道:「可苑娘確是個乖孩子,又美又乖,是我們的好孩兒。」   佩二娘已不想聽了,朝那頭坐在丈夫身邊的苑娘看去,見她正在和那個都城來的一身煞氣的所謂京畿都衛郎在說話。   佩二娘豎耳一聽,不由詫異不已。   蘇苑娘這廂問過息大人和他的部下可滿意住的地方,見他點了頭,又道:「那息大人你們在臨蘇的日子,還是一道和大當家與我一道用膳罷。」   在路上他們就是一起吃的。   起初本不是,但蘇苑娘親自去請了幾回,這個看著兇惡但實際頗為溫和的老大人便帶著部下來了。   「可。」息部這次回了常大當家娘子一句。   常大當家娘子便欣喜地笑了,眼睛彎彎,道:「那就太好了,臨蘇縣不少的花兒都開了,藥王山上的也是,我叫廟裡的師傅帶些能吃的花草下山來,藥王山裡的花花草草極嫩,用它們烙出來的餅極香,一年只能嘗一個時節,你們來我們臨蘇的時候太好了,到時候你們也能嘗到鮮了。」   息部聽著嘴角抽抽,他對花做的餅不感興趣,也並不想嘗鮮,很是想婉拒下來,但見她滿心歡喜熱絡待客,不忍讓見她面現黯然,便抽著嘴沒有回話。   他兩個部下當中那個活潑的見狀,一時沒忍住,扭過頭鼓著嘴憋笑了幾聲。   若是在他們營裡,有人叫他們百夫長做他那不願意的事,百夫長早一腳過去了,可面對這嬌滴滴的說話歡歡喜喜柔柔軟軟的小當家夫人,百夫長也措手無策,只得逕自聽她安排。   蘇苑娘卻是早就習慣了他的不說話,她往常都是有什麼安排就都說給他聽,也不在意他回不回話,這廂見他沒拒絕便當他答應了,接著高高興興往下說道:「娘親說她給我養了幾隻老母雞燉湯吃,她也請了你們,息大人,你說我們是後天去還是大後天去?明天我不得空,去不成。」   「……大後天罷。」息部沉思了片刻,回了她,又朝狀元郎那邊拱了拱手。   豎耳細聽的蘇讖夫婦早就無話了,蘇讖朝他回了一禮,又啼笑皆非朝那不管人家想不想聽就拉著人家說了一大通還不打算停嘴的女兒看去,搖了搖頭。   他都不知道他們家苑娘什麼時候有了這膽,有這口才了。   就在蘇苑娘說話之際,膳桌擺好了,常伯樊男客們一桌,蘇苑娘和娘親在旁邊佔了一小桌,兩桌人並沒有分開來。   常伯樊那一桌先喝了丫鬟先盛好的梨湯,息部先是嘗試著喝了一口,並不是太甜津津,便一口就喝了下去。   梨湯是溫熱的,喝下去喉口一陣潤朗,落下肚就生起了一股溫熱的氣息,讓人後背不禁一松。   「咦,這個沒前面那次的甜。」息部的部下,叫衛次郎的年輕人也是先嘗了一次,接著學著上峰那樣一口喝了下去,很是滿足地喟嘆了一聲。   另一個見他們都喝了,趕緊抬起碗來嘗了嘗,見比之前煮的那次的淡了,但還算好,便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這一路他們跟著常當家吃得甚好,也知道常當家的夫人最是喜愛叫丫鬟天天變著花樣做出飯菜來吃,她吃得臉蛋圓滾滾,他們身上也沒少添肉。   她那個丫鬟有時候做出來的飯菜甚怪,好在也不是不能吃,更多的還甚好吃,三人無論是長官還是小兵,皆承了常家的這份殷勤。   這廂常伯樊見嶽父捏著碗看著息都衛郎他們,便和嶽父笑道:「前面苑娘叫人煮過梨湯,糖加多了,有點過甜了,三位都衛郎大人都是不喜甜的,那甜味那天就在他們嘴裡留了一天,怕是有些怕了。」   蘇苑娘在旁桌聽了,回過頭來眨眨眼,抱歉地朝息大人他們看去,又回過頭來朝豎眉瞪著她的娘親道:「是苑娘讓明夏加多了,您給我的湯譜上只加一份糖,我叫明夏加了三份。」   「湯譜是隨便能改的嗎?」佩二娘瞪她。   「是不能,可那天苑娘不小心見次郎弟弟在糖人攤子前站了一會兒,我以為他想吃甜的了。」蘇苑娘軟聲朝娘親解釋道。   佩二娘頓時沒話了,摸了摸她的臉,朝旁桌看去,見那個叫次郎的都衛郎愣住了,朝她家的女兒背影看了一眼後轉頭朝女婿看去,他先是有些猶豫,過了一會兒方才說道:「原來夫人是看到我才加的糖,我那天……那天其實不是想吃糖了,是在看那個糖人,我們北地也賣這個。」   「次郎家外祖就是賣糖人的。」衛次郎坐下的另一個都衛郎這廂開了口,朝常當家笑了笑,道:「後來老人家因病早早就去逝了,次郎都沒來得及去看他最後一眼,這些年來心裡留有一些遺憾。」   他這話一出,息部都朝他看了過去。   這廂,蘇苑娘聽著「次郎家外祖就是賣糖人的」這句話甚是奇怪,覺得有些耳熟的地方,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什麼,不禁停下了手中筷子,蹙眉仔細想了起來。 第283章   「苑娘?」見女兒停下了筷子,佩二娘便問道:「在想什麼?」   蘇苑娘細想了想,老覺得有些不對的地方,但娘親在喊她吃飯,這不是想事的時候,便停下思索回了娘親,「苑娘突然想起個事,又想不起是什麼。」   「先吃飯,吃完了再想。」   「是了,苑娘這就吃。」   娘親的吩咐蘇苑娘都是聽的,這下也不再去想,安心用起了膳。   等她三碗飯下去,無意再吃了,早已擱了筷子的佩二娘嘆息道:「我可算是知道你臉上的肉是怎麼長出來的了。」   「可我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的飯,娘親莫要說我了,說得苑娘心口難受,下頓就要吃得少了,小娘子就要挨餓了。」蘇苑娘幫自己說話道。   「噗嗤」一聲,佩二娘笑出聲來,捏著她的臉蛋道:「行罷行罷,聽你的,娘親不說你了,你可別少吃了,餓著我家小外孫了。」   「是了。」娘親言之有理,蘇苑娘頷首,她已吃好,便朝側桌看去,一轉頭就對上了常伯樊笑意吟吟的眼。   「大當家。」她喊了他一聲。   常伯樊點頭,眼睛裡滿是笑意,「苑娘吃好了?」   「吃好了。」   「你先和娘親去歇息,我們這裡吃好了我就過來找你。」   「欸。」蘇苑娘朝桌上的人看去,朝他們淺淺一笑,站起來身來朝他們福了一記,「爹爹,孫掌柜,息大人,陶臻弟弟,次郎弟弟,你們好好吃,我先和我娘親去書房說話了。」   「去罷。」蘇讖開了口,說話間嘴角也是帶著笑。   等她們走了,息部朝蘇讖道了一句:「令愛至善。」   蘇讖先是一愣,對他出此言始料不及,但很快就回過神來道:「息衛郎盛讚了,若是說別的,老夫不敢認,性善這一點,苑娘卻是有的。」   息部頷首。   這廂蘇苑娘和娘親回了飛琰院她的書房,說是和娘親說話,不過在說之前她先是找來了南和來問家裡的事。   她睡了一個下午,除了息大人三人的落宿早在路上吩咐好了南和外,家裡現在的安排他一概不知。   南和很快隨三姐來了,等聽過下午登門拜訪來的人絡繹不絕,甚至有族老坐著不走,還是當家親自去請才把人請走後,蘇苑娘便道:「不是說明日堂族一起見嗎?」   「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就是等不及了,想提前過來探探口風,想私下跟大當家的商量下這分紅的事多瓜分一些罷了,南和心裡知道,但這不是他能跟主母說的,便把話留下了沒說。   「你明日也要和大當家一起去嗎?」蘇苑娘又問。   「不去,明日小的留在家裡聽您吩咐。」南和忙道:「孫掌柜會去,有他去幫大當家算帳就夠了,這點上小的還幫不上忙。」   「那我知道了,小竹園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那邊的灶下午旁管家的侄子旁三哥親自帶著人燒起來的,現在一鍋的開水,三位都衛郎回去就有熱水沐浴了,旁管家說了,他會叫旁三哥親自帶著人服侍那邊,夫人只管放心就好。」   「嗯……」蘇苑娘猶豫了一下,回過頭看娘親,「娘親,我們去小竹園走一走罷,你陪苑娘消消食。」   「行。」佩二娘二話不說答應了,女兒這般妥帖,她心裡高興至極,莫說陪小兒走一趟,走十趟她都願意。   「南和,你現在去叫小三去小竹園,讓他和我一同去看看。」到時候要是有什麼提醒的也好提前告訴小三一聲。   「欸,是,夫人。」   「你叫他過來就好,你有事先去忙。哦,對了,和家裡人見過了?」   「見過了。」南和眉開眼笑,「夫人,您給家裡人準備的東西家裡人都很喜歡,我爹和娘說回頭等您空閒一點,就帶小的們過來給您謝恩。」   「喜歡就好,去忙罷。」   「是。」   蘇苑娘這剛坐下不久,就和娘親帶著丫鬟們去了小竹園的路上,等和娘親看過小竹園,又吩咐了旁三一些事,方才回飛琰院,等到她們回來,天上繁星點點,月亮和星星都跑出來了。   常伯樊還沒回來,她爹爹也是。   「娘親,今晚你和爹爹就歇下不走了,明日你們呆在家裡陪我一天可好?」蘇苑娘見到便和母親商量道。   佩二娘猶豫了一下,終歸是擔心女兒肚子裡的孩子,且隨都衛郎那邊來的消息不明朗,她和老爺留下來也好,是以還是答應了下來,「也好,你爹現在也沒個信,想來等他想起來這天也晚了,我們今晚就留在這邊了。」   蘇苑娘忙叫通秋去收拾飛琰院前面的小客院。   等通秋和三姐都去了,蘇苑娘有些乏了,趴在娘親腿上等常伯樊回來的時候突然想起了次郎是誰。   鎮北王衛逢。   當年為三姐請封之人。   蘇苑娘一下就從娘親的腿上坐了起來,失聲道:「次郎弟弟是皇家的人?」   「啊?」抱著女兒正在打盹的佩二娘被驚醒,一意會過來女兒所說的話,蘇夫人的眼神頓時犀利了起來,眼睛一掃,見屋裡沒有下人,回頭就朝女兒斂眉看去:「你說什麼?」   「娘親,次郎弟弟姓衛……」蘇苑娘被母親斥責的臉色嚇著了,聲音更小了。   「都城裡姓衛的沒有一萬個,也有一千個!」   「可次郎弟弟家外祖是賣糖人的。」   「這賣糖人的怎麼了?」佩二娘急了,把女兒抱到懷裡,「不知道就別亂說,啊,這京畿府的人就在我們家裡,你可千萬別亂說話,你是想急死你爹爹和我嗎?」   「不是啊,」蘇苑娘在母親摟得緊緊的懷裡擠出頭來,抬起小臉看著娘親道:「晉王不是去逝得早嗎?晉王妃無所出,不過晉王不是在民間有個孩子被抱到了太子膝下養嗎?」   蘇苑娘記得鎮北王衛逢,是因爹爹當年跟她提起晉王英年早逝,可惜了當時小晉王妃年紀輕輕不到十六歲,因丈夫早亡就上吊追隨他而去了,那可憐的晉王妃還是爹爹師長家的一個小娘子,是以爹爹說起晉王來時很是埋怨晉王此人,還跟她提起過那個民間被晉王所騙的那個未婚生子,結果生子當日留下兒子就難產而亡了的可憐小娘子,更為可憐的是,後來宮裡知道晉王在外有這個兒子,就把這個兒子從養育他的外祖身邊抱走了。   當時蘇苑娘年紀尚小,聽父親這般一說,聽到一個小姐姐走了,又一個小姐姐走了,小孩子還被抱走了,當下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裡莫名難過。   後來從三姐娘親嘴裡聽到領著帳中數萬將兵為三姐請封為「定國將軍」的是鎮北王之後,蘇苑娘才從哥哥嘴裡知道鎮北王就是當年晉王在民間的兒子,從小被太子撫養。   蘇苑娘此前只知鎮北王衛逢,但不知衛逢還有個名字叫衛次郎。   「你等等,娘親想想……」佩二娘聽著糊塗了,因著家裡跟晉王妃有些因緣,她是知道晉王那個流落在民間的庶子,自然知道這庶子外家就是都城裡一個尋常賣糖人的百姓,而今日她所見那個衛次郎,他姓衛,乃都衛府之人,外祖家是賣糖人的。   佩二娘臉色瞬間變幻莫測,垂下頭來摸著懷中憨兒的小頭顱,放低了聲音道:「你現在莫多說了,等你爹爹和夫郎回來了再和他們說。」   「是他,沒錯的,」蘇苑娘這下記得清清楚楚了,道:「次郎弟弟是太子的侄子呢。」   知道還叫次郎弟弟,也不知誰給她的膽。佩二娘乾脆掩了她的嘴:「不許說了,我等你爹爹和夫郎回來教訓你。」   這夜蘇讖和女婿過了亥時中方回女兒女婿的院子,佩二娘在等他們,捂著女兒的嘴小聲跟老爺和女婿把苑娘的話跟他們說了。   「苑娘在桌上聽到糖人這幾個字就不對勁了,想了一個晚上就想出了這個結果,我也不知道是對還是不對,老爺,女婿,你們想想,這可真是太子的侄子?」佩二娘道。   常伯樊眼睛一直看著被嶽母抱著捂著嘴的妻子,苑娘眼睛裡滿是困意,只差朝他伸出手來讓他抱她去睡,等聽罷嶽母的話,常當家當下就是一怔。   嶽父還在思索之際,常伯樊這下已是信了,朝嶽母道:「娘,這事容伯樊等會兒回來和您二老說,我先送苑娘去睡。」   「唉,你這憨痴兒。」見懷裡女兒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他們擔心得要死,她卻只顧著想睡,佩二娘真真是想掐她一把把她掐醒,但到底是不忍心,把女兒交給了女婿。   小女兒一到他懷裡眼睛就緊緊閉上了,還飛快扭過頭去不往母親這邊的方向看,那一身的嫌棄氣得佩二娘想把她拉回來掐醒。   等女婿抱了她出去,佩二娘也是嘆服不已:「一整條小豬豬,也虧他搬得動。」   蘇讖回過神來,朝夫人搖搖頭,過了些許片刻,他拉著夫人的手過來握著,低聲道:「苑娘所說的怕是真的,也不知聖上這次是個什麼意思。」   竟然派了一個皇孫過來。 第284章   佩二娘抓緊了他的手,半晌方道:「我們行得正坐得穩,不管來者何意,我們只管做好自己的就是。」   其餘的,只得交給老天爺定篤。   夫人給了定心針,蘇讖的心剎那就安穩了許多,展顏笑道:「夫人所說極是。」   這廂常伯樊等苑娘睡下,小坐了片刻,又吩咐了通秋守著就來了側廂書房,坐下把此前他進宮裡的來龍去脈和都衛府來人之意皆一一說了。   「你的意思是,聖上是想借你清肅官路開商道?」聽罷,蘇讖道。   「是,是以小婿一路走來也沒濫用幾位都衛郎的身份,但凡沒到那地步皆用的是我這邊的身份帶著他們探了個究竟,只是到了汾州地界,因著陸知州和張大人跟我有宿怨,我才在明處抬出了他們的身份借勢行事。」常伯樊淡道。   也因著這個,以息都衛郎為首的都衛府之人也知道了他在汾州的險境。   常伯樊這一路來對他們皆無刻意隱瞞,就是知道其中有一人是皇孫,他也沒有心虛之處,眼下倒也坦然。   「苑娘倒是跟他們有點熟絡?」這廂,嶽母娘試探地開口道了一句。   「是,」常伯樊說著時眼睛裡的冷光突然不見了,冷烈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下來,「苑娘說他們是遠道而來的貴客,不能怠慢,一路上對他們的事事必躬親,親自去問,親自去請,她這人心思單純,對人好就是好,也沒別的心思,息大人他們也很是領情。」   「看得出來。」蘇讖不禁頷首。   京畿都衛府那等地方可是盤根錯節之地,息部這等人能被派出來行使皇差豈是那等簡單等閒之輩,而心思深沉複雜的人說來也是奇怪,多易喜歡那心思較單純的人,且行為多為愛護,就如愛護弱小一般。   「也算是誤打誤撞了,」這廂佩二娘輕嘆了一口氣,道:「不管是不是,我們且走一步看一步罷。」   「是,孝鯤就是這般想的,」常伯樊恭敬回了嶽母:「女婿對他們何無隱瞞,也無意圖隱瞞之意,忠上之心赤誠一片。」   「如此,」蘇讖與夫人對視了一眼,爾後撫須道:「你我兩家就盡人事,聽天命罷。」   「是。」   *   翌日,蘇苑娘一早跟著常伯樊早早就起來了。   孫掌柜起的更是早,夫妻倆穿戴好一出睡房,孫掌柜就頂著一雙青黑的眼睛在起居室給他們請安了。   「老孫見過大當家,見過夫人。」   蘇苑娘這下還有些迷糊,見到孫掌柜的那雙青黑一片,眼皮耷拉的眼睛嚇了一跳,還揉了揉眼睛方才確認自己沒看錯。   老掌柜這一下更顯老了,蘇苑娘一想掌柜的可能是為著今日去族堂的事徹底未睡算了一晚上的帳,忙站起把丫鬟送來的那碗給常伯樊的五羹補身湯端起來往老掌柜那邊送:「老掌柜可是忙了一夜,肚子都空了罷,你快吃點墊一墊。」   將將坐下就要喝湯的常當家看了看他那邊空了的桌面,又看了看不敢接碗的孫掌柜,在稍作停頓之後,很是大度地別了下手:「夫人給的,你就喝罷。」   大當家發了話,孫掌柜忙朝大當家的拱手道完謝,這才雙手接過了夫人從大當家手邊搶來的碗,「謝夫人賞。」   「沒有的事。」蘇苑娘搖首,回去坐下,把自己的那碗往常伯樊那邊送:「大當家,你先喝,我不急著出門。」   「奴婢這就去廚房裡給你端。」送湯過來尚留在屋裡的明夏趕緊道。   「欸。」   蘇苑娘應了一聲,見常伯樊笑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端起碗來,嘴角帶著絲絲笑意垂眼拿起勺羹吃了起來。   兩人吃罷,孫掌柜就給常伯樊獻上了清帳本,「大當家您過目一下,跟我們前些日子清算的無所出入,就是細節上老朽又仔細清算了一遍,以防到時有人不解,我們好跟他們及時再算一遍,您看一下。」   常伯樊接過,飛快過目,邊過目邊道:「你先跟他們算,你只管一個一個跟他們算帳,後面的問題和衝突我來解決,你只管咬死了你只是算帳的就是。」   「老朽知道了。」   「過路錢和打點錢這些是從我所出的族中公中扣的。他們也十幾二十年沒往族中公中交過錢了,從我父親手裡就是一筆爛帳,不好算,但要算我也能跟他們算得很清楚,這個你不用擔心他們問,他們要是不罷休打算壓迫我,我也能一筆一筆跟他們算這些年要出的銀子。」常伯樊翻著帳本,嘴裡則和孫掌柜不停對口徑,「以往的公中我會跟他們一筆勾銷,由我來結了這個口子。往後他們的那份不會再少,今天想必會為這個要吵鬧半天,你要穩住,只管給他們算你這邊的總帳。我們先做兩手準備,他們鬧,帳目按最清楚的走;他們老實,今年往前的公中由我來承擔。」   「老朽知道了。」孫掌柜的猶豫了一下,還是秉著為東家盡心道了一句:「可他們人多……」   「人多啊?」常伯樊笑了一聲,抬眼朝老掌柜的看去,「可銀子還在我手裡,這常家手裡的鹽脈他們若是想斷在我手裡,我還真有那個本事把它攪斷了。」   常伯樊把看完了的帳本放在桌上,與老掌柜交底道:「不要著急這事一天就能了結,我會讓他們早晚知道把手收回去。」   不知為何,蘇苑娘從他的嘴裡聽出了殺氣騰騰來,眼睛不由一瞪,朝常伯樊看去。   常當家的這廂恰好朝她看了過來,蘇苑娘眼睛瞪得更大了,朝他說了心裡正在想的話:「常伯樊,你要收拾他們了?」   常伯樊頓時一怔,還未等他說話,只聽她小小地歡呼了一聲,「太好了。」   不用她吹枕邊風他就要動手了,蘇苑娘忍不住面露歡顏,「常伯樊,你好好的,嗯,好好的收拾他們。」   常當家愈聽愈是好笑,擺手叫孫掌柜的出去,「掌柜的且先去準備一下,等會兒你我一起用完膳就出門。」   「是。」孫掌柜這廂也是好笑不已,但不好在主人家和主母面前笑出來,只得強憋著笑出了門去。   常當家和孫掌柜還有要與他們一起去族堂的都衛府三人用過膳,叮囑了妻子回去睡個回籠覺,早早就和孫掌柜的出去了。   蘇苑娘沒睡回籠覺,而是去了父母的客院。   蘇讖夫婦這廂也醒了,正在他們住的小客院的小正堂裡用早膳,這廂天將將亮,見到女兒來了,佩二娘道了一聲:「不是說你起了送走人還要睡一陣兒的嗎?怎地過來了。」   「苑娘睡不著,」蘇苑娘這廂粉色的臉蛋比小正堂裡正在亮著的油燈還亮,「常伯樊去族堂見他的族人去了。」   這去見他們家那些個個都不好對付的族人有甚好高興的?佩二娘訥悶道:「那些人只會圍著他多要銀子,你高興甚?」   「常伯樊說他們若是貪得無厭,他就要動手了。」蘇苑娘緊貼著朝她招手的爹爹坐下,興高採烈和娘親道:「娘親,他們肯定會貪得無厭,常伯樊也肯定會動手,太好了,我還沒吹枕邊風呢。」   「說的什麼話?」蘇讖一聽,連忙伸手輕敲了她腦袋一記,板著臉道:「小娘子家家的,不許說沒教養的話。」   「哦。」蘇苑娘連忙點頭,「那苑娘以後不說了,就在心裡想想就是了。」   蘇讖正要訓她,卻見夫人白了他一眼,「夫妻一體,說說枕邊話怎麼了?你還想他們當那枕邊話都不說的夫妻啊?」   夫妻夫妻,既然結為了夫妻就是夫中有妻,妻中有夫,豈是能分得開的。   是這個道理,蘇讖心想也是,朝訓話的夫人討好一笑,轉頭對家中小娘子道:「也罷,你心裡多想想,嘴裡就不要說給別人聽了,那些人只會聽出壞意來,我們不理他們,可知道了?」   「知道了,爹爹。」   「那就好。」   蘇讖欣慰一笑,正要還說話,就見夫人在身邊又要說話了,他連忙停下聽她朝小娘子道:「你以為你今天就好過了?常伯樊那邊忙著,你這邊等會兒事也不會少,你先出去應付著,不行了就叫娘。」   要是按以前,不用女兒說佩二娘就會陪著她出去,但去了都城回來了的女兒讓她有點刮目相看了,想先讓女兒出去對付著練練手。   她不能陪女兒一輩子,能趁早兒讓她獨擋一面就趁早兒罷。   作此決定,佩二娘心裡實則跟上次送女兒上都城一樣剮心地疼,但說著這話的時候臉上還帶了淡淡笑意,任人看不出什麼來。   蘇苑娘這廂也沒有意會到,聽了母親的話只管點頭,「苑娘知道了,苑娘先和她們說著話。」   「好,回去睡會兒罷?」   「不了,苑娘陪你們再吃點。」   「還沒吃?」當娘親的訝異道。   「吃過了,苑娘看著有點餓,還想吃點兒。」   佩二娘頓時哭笑不得,就是中間隔著蘇老爹也還是伸出了手來掐她的臉蛋子,「饞孩子,小胖孩兒。」   蘇苑娘一手摸著肚子一手接丫鬟送過來的筷子,還不忘把臉蛋兒往娘親那邊送,「是呢,娘親你摸輕一點。」   常伯樊說了,她就是胖了一點點,那也是世間最好瞧的小娘子,若是不然,爹爹娘親還有哥哥怎會一見面就要摸她的臉兒呢。 第285章   蘇苑娘在父母處又吃了一點,見她沒有睡意,佩二娘也沒讓她回去睡,留著她讓蘇老爹問了一些她在都城的事。   蘇苑娘昨天見母親就說了許多,這廂爹爹問的都不是那些她和娘親說過的,而是問起了她常孝嶀的事來。   「我聽孫掌柜的說是他犯事了才一併送回來的,這是怎回事?」蘇讖問女兒道。   蘇苑娘忙把常孝嶀在都城把人家的未婚小娘子養在了屋裡頭的事說了,又道:「汾州街臨蘇巷子兩頭的人都知道了他的事,常伯樊說這雖說是市井常有之事,但我們家的鋪子起步晚,又風頭大,很多人盯著,把堂兄留在那只會讓人借他生事,讓他繼續主持都城生意的話,和把把柄放在人手裡沒什麼兩樣,是以他想讓堂兄回來,但堂兄心裡不舒坦,找了都城分支孝昌堂兄家的人告常伯樊的嘴,末了孝昌堂兄家還出了人來送他回來,常伯樊沒讓他難倒呢。」   「他才去多久呀,就在外面養外室了。」佩二娘驚訝。   「一年多呢,」蘇苑娘回娘親,「我也看不出來,苑娘以為他和蘭淑嫂子感情極好,夫妻恩愛。」   這個女兒就不懂事了,佩二娘搖搖頭,「許多男人在家裡跟在外面是兩個樣。」   「常伯樊也這麼說。」蘇苑娘點頭道。   「他跟你說這個?」佩二娘又驚訝了。   「說的,不過常伯樊說了他不會,且還有爹爹和哥哥在幫我看著他,爹爹和哥哥不會容他有所放肆的,叫我放心。」   「那你放心了?」佩二娘聽著是又好氣又好笑。   「沒有放心,」蘇苑娘拍著胸口長籲了一口氣,道:「還好家裡的銀子他買貨的銀子都好多在我手裡,他要是新找了小娘子,我就帶著我的小娘子和銀子回來找你和爹爹,到時候我還不用每天起早貪黑當家了呢。」   家裡自有娘親當家。   佩二娘頓時哭笑不得,戳著她的腦門咬嘴笑道:「你說的啊,到時候可別捨不得,回家來哭常伯樊對你不好。」   「不會的,哭沒有用的,」上輩子她到死都在流眼淚,也並沒有讓她好過一點,「娘親放心,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回都城去,苑娘陪爹爹作學問寫文章,苑娘呆得住的。」   尤其她還有小娘子陪。   小女兒說著的時候臉上無波無瀾,眼睛也很安然,她是佩二娘一手帶大的,自是知道女兒說的是真心話,聽著便呆了一下,朝丈夫看過後,她把呆女兒抱在了懷裡,輕撫著愛女的背,輕嘆了一聲,道:「但願不要走到那一步,不過要走到那一步了也沒事,爹爹娘親等你回家來,就跟以前一樣照顧你,可聽到了?」   他們固然無法留她一輩子不讓她出嫁,但倘若她在夫家受了委屈,他們就不會攔著她不讓她回來。   「苑娘聽到了,苑娘知道,是以苑娘才什麼都不怕呢。」蘇苑娘知道,只要為著她好,她爹爹娘親願意什麼都為她做,上輩子他們就是這樣做的。   她對他們的心也是一樣。   「傻孩子。」佩二娘搖搖頭,抱著傻女兒和蘇讖笑道:「不開竅也好,還知道認爹娘是最靠得住的。」   蘇讖撫須不止呵呵直笑,「那還不是因著夫人和我教得好。」   說笑了兩句,蘇讖又問起了女兒去常孝昌家拜訪的事來,父女倆說了一陣兒的話,三姐就從外面急急來道:「娘子,姑爺族裡的人來了,說要見你。」   「哪家的?」蘇苑娘從母親懷裡直起身子來道。   「是嶀爺的母親和娘子,還有他們家的一些女眷,來了有七八個,」三姐定神想了想,「至少七個是有的。」   「是他們家來了。」想想他們家也是最急的,蘇苑娘站起身來,朝父母親欠了欠身,「爹爹娘親,苑娘去忙了。」   佩二娘看了三姐一眼,三姐忙道:「夫人放心,姑爺留了一半的護院,我來找娘子之前就叫家裡的南和哥把人布置到前面去了,我和通秋明夏都去,還有等會兒我打算把我娘親還有家裡的一些幫手帶去圍著娘子,娘子有孕,我怕那邊話不對就動手動腳,傷到了娘子就不好了。」   佩二娘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展露笑顏道:「招娣這是長大了,會照顧你們娘子了。」   三姐小時古靈精怪,沒少從娘子手裡騙吃的騙玩的,虧得主人家不是拿這些個罰她的人,因著沒有責怪,她老娘訓她的時候手還能輕點,不過三姐那時候膽大包天也不知適可而止,末了作為一個家生子,連個貼身丫鬟都沒當上,現眼下聽自家夫人這般一說,饒是三姐自認臉厚如牆也不禁臉上一熱,朝佩二娘訥訥道:「野孩子也有春天,不,不是,也有開竅的一天,夫人莫見怪,招娣是以前不懂事,現在長大了就懂了。」   佩二娘失笑不已,朝等候一旁等著走的女兒和三姐還有通秋揮手道:「去罷,有事只管來叫我。」   「是。」女兒和丫鬟們齊齊應了。   等她們一走,佩二娘回過頭,朝蘇老爺感慨道:「一不留神都大了都懂事了,我們老了。」   蘇讖握緊了他夫人的手,搖頭道:「不,二娘沒老,這些年走下來,你在我心裡只是更完整了,這不是老去。」   *   這廂常孝嶀家人前腳剛到常府被請去常家大堂不久,不一會兒,常府的門又被敲響了,常家的另一門親戚到了。   來的是族裡常孝寬的娘子呂蘭芬。   常孝寬家的門一早被本家的下人敲響,沒過多久,常孝寬穿戴好背著手帶著家裡僅有的兩個壯丁昂首闊步往族裡的議事堂那邊去了,而呂蘭芬則是在打扮好後還半途去了娘家一趟,把家裡的厲害嫂子請了過來當陪客。   她娘家老娘一聽常孝寬要去都城裡接管原本族裡親戚的大管事的活汁,本打算自己都要來,被呂蘭芬硬生生攔下來了。   她請嫂子也就罷了,把老娘一併帶去助陣,就要惹人閒話了。   她老娘當時一聽就怒了,拍著大腿道:「你們家趟了這趟渾水,你還指著背後那些人給你們說好話啊?眼皮子淺的,帶我去,我一個人就能收拾十個,孝寬這話計我一個人就能妥妥給他拿下!」   呂蘭芬在常氏一族當中的潑辣勁師出家中老娘,但這個時候可不是放老娘出山的時候,呂蘭芬賠著笑攔住了老娘叫了嫂子飛快出來,一路急走到了本家,怕誤了時辰,身上都出了一身汗,沒想到到了本家,人家還真真先她一步先到了。   呂蘭芬的嫂子那也是個極厲害的婦道人家,呂蘭芬這邊還在打量著來了什麼人之時,只見她嫂子一個箭步往前就掐住了前方站著的婦人,臉上堆滿了笑道:「哎喲喂,這是常家的弟媳婦罷?好些日子沒見了,家裡最近怎麼樣?」   站著的那婦人正是常孝嶀的原配娘子李蘭淑,她正不安站著踱步等人來,卻等來了那不相干的,她性子本極好,但這廂她心裡滿是焦慮與無以名狀的怒火,換往常一個面生的人過來和她說話她本會好言好語過去,但這會兒她一下就甩開了那上來就碰她的手,朝人怒目道:「你誰啊?」   說罷不等人說話,她就朝本家那站在門口的下人火冒三丈怒道:「這家裡是什麼人都進得來的?你們主人知道你們這麼沒規矩嗎?眼瘸了你們!」   她這話一出,他們家的人都朝她看了過來,呂蘭芬也是訝異地看向了這族裡出了名的孝順賢慧媳婦。   但轉念一想她夫郎在都城幹的那事,呂蘭芬也就懂了她的這一股邪火,這換誰不憋著一口氣啊?尤其還得親自前來替那不要臉的爛人說情,想發火都沒地方發,只能發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去了。   「蘭淑嫂子,」這廂呂蘭芬忙上前笑道:「這是我家嫂子,今天陪我來看當家夫人的。」   李蘭淑眼睛馬上不善地看向她,「你來看苑娘弟妹,帶著你嫂子來作甚?這不是我們本家裡的嫂子罷?」   李蘭淑這話一出,她的弟妹黃巧兒頓時從坐著的椅子上站了起來,朝這邊急急走了過來,「寬嫂子,我們家一早過來是有正事要找苑娘弟妹,你們家這麼一早早早過來,還帶了娘家嫂子過來是想幹什麼?」   這家的人一開口就是火氣沖天,一個兩個都是,呂蘭芬就知道今兒這場硬仗是不可避免的了,當下就把自家嫂子往身後一拉,頓時咯咯嬌笑出聲:「我還不是也有正事要跟當家夫人說,敢情這族裡的人上門,只有你們家的找上門來是正事,我們的就不是了?」   「那你帶上外人,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本家是外面隨便一個人就進得來的嗎?」黃巧兒嗆聲回道。   就在呂蘭芬那不好惹的嫂子別開小姑子,擼起袖子要跟黃巧兒大幹一場的時候,門口響起了聲音。   「夫人,您來了,客人們在裡面。」門口的護院道。   「上茶了嗎?」一道溫溫軟軟帶有幾分甜美的聲音道。   「還沒上,不過廚房那邊說水馬上就開了,就送過來。」   「好。」   說著,只開了一半的大門從外被推開,一陣春風襲來,一位穿著一襲霧青色春裳的小婦人朝裡走了進來,只見她桃腮粉臉,雙瞳剪水,一看到她們,臉上就露出了盈盈淺笑,明亮清澈的眼睛一彎,朝她們這邊淺福了一記,「嫂子們來了,苑娘見過諸位嫂嫂……」   蘇苑娘朝坐在主位下方第一個椅子上的老婦人看去,只見那老婦人眼睛不往她這邊來看,就像沒聽到她的話也不知道她來了一樣,蘇苑娘便朝李蘭淑看來,淺笑道:「蘭淑嫂子,你來了,家裡老人家也來了?」   聞言,李蘭淑不知是譏俏還是自嘲地笑了一下,冷冷地回了她:「是,我不知道弟妹昨晚睡得好不好,但家裡的老寡母一夜未睡,就等著天一亮就過來見您了。」   ※※※※※※※※※※※※※※※※※※※※   感謝在2020-04-2018:12:48~2020-04-2618:32: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悠悠水如藍、勿試物語、arrrrr、穗心所域、妮妮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阿蠻50瓶;吖吖22瓶;傻如20瓶;困惑貓、39400039、君子哲10瓶;46916895瓶;胖媽m4瓶;想得美3瓶;lyl、zoe2瓶;讀者之中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86章   來者不善。   這一世,蘇苑娘本對李蘭淑頗有好感,這一下對著李蘭淑這不知是譏還是嘲的話頓了一下,很快又回過神來,心中釋然。   變臉之事,她上世經歷的也不少。   這廂蘇苑娘尚未說話,呂蘭芬那邊開口了,只見她堆著滿臉的笑朝蘇苑娘走了過來,嘴裡親親熱熱道:「大當家夫人你可起得真早啊,我們這一早就過來打擾你,沒擾到你罷?」   又一個此前給過她善臉的,不過這個沒變,蘇苑娘偏偏頭看著滿臉熱絡的笑的孝寬嫂子,心想還是變了的。   這個嫂子對她比此前更熱切了。   蘇苑娘心下稍有些疑惑,一時沒作多想,淺笑著回了她的話:「沒有,我很早就起了,早膳都用過了,你們用過了嗎?」   三姐攔住了要貼近的呂蘭芬,蘇苑娘伸過手去握了握嫂子的手,很快鬆開,在一側對所有人都虎視眈眈的胡娘子的相護下,走去了首位。   首位之下,坐著個神情肅穆不苟言笑的老婦人。   蘇苑娘走到她面前的時候稍作了停留,但被胡娘子雙手虛推著往前走了,「娘子娘子去坐,不要站著不動。」   胡娘子道,不想讓府裡嬌嬌氣氣的小娘子跟個一眼看上去就不好對付的老虔婆對上。   蘇苑娘由著她半推半請了過去,方坐下,就聽有人異常尖刻地哼了一聲,頓時那些尖酸刻薄的話就從她的嘴裡說了出來,「沒大沒小的東西!見到老人長輩都不知道問好,溫良恭儉讓這些個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身上一絲影子都找不見,什麼狀元郎的女兒,我看連個窯子裡出來的姐兒都不如!」   蘇苑娘朝說話的人看去,只見是那老人家下面坐的另一個老婦人,這老婦人臉上的皮是往下垂的,眼睛是豎吊著的,所謂相由心生,就蘇苑娘眼前看來,老人的長相與她所說的話相差無幾。   「你什麼東西?」胡娘子瞬間暴跳如雷,跳著腳就要上前跟人撒巴,卻被家中娘子拉住了。   「嬸娘,」蘇苑娘拉住三姐的娘,朝今日來為她保駕護航的嬸娘搖搖頭,「嬸娘還是呆在我身邊看著我的好。」   可不是,胡娘子剎那回過神來,她太生氣了,都忘了她來是要護著小娘子和她的肚子的,但饒是如此,胡娘子還是氣,老母雞一樣站在了蘇苑娘的面前,朝人痛罵:「你這老虔婆是什麼鬼,輪得到你到我們家裡來撒野嗎?」   「三姐。」   見胡嬸娘在氣頭上,蘇苑娘叫了三姐一聲,三姐吐吐舌頭,朝她一笑,拉著她家老娘往旁邊扯了扯。   她家老娘十年如一日地悍,就是在蘇府呆了小半輩子也沒沾上一點蘇府的書香氣,不過就三姐看來,有些人得派她老娘來才對付得了,這底下的人胡攪蠻纏的多了去了,依她們家娘子那凡事都要對人客客氣氣三分的性子來說,在這些人面前只有挨欺負的份。   這廂胡娘子被女兒扯著讓地方,蘇苑娘朝那說話的人看去,就見那人張著嘴口沫橫飛了起來,「我是什麼東西?你才是什麼東西,給你作奴作婢的畜牲,給人當走狗的玩意兒,你沒不夠格跟你老娘說話,還不快快滾到一邊去!」   她說著的時候,就見這老奴被一個丫鬟拉到了一邊,這老婦人得意地笑了起來,「看吧,你家主人都看不過去,讓你滾了!」   蘇苑娘這是一早就被汙言穢語鑽了滿耳朵,她搖搖頭,朝站在門口的兩個管事招了招手,「你們進來。」   「是。」   將將才到的旁馬功與南和兩個人一同板著臉走了進來,路過那老婦的時候,兩人齊齊朝人瞪了她一眼。   那老婦不知是心虛還是別的,肩膀一縮,眼睛骨碌碌地轉,不敢看他們。   「她是誰?」家裡的兩個大管家都在,蘇苑娘問道。   她說話如平常一樣,但聽在那老婦耳裡就跟個貓崽子一樣細細弱弱,這種東西,手上用點力一捏就捏死了,這老婦人聽著膽子又大了起來,朝上面坐著的老婦人遞了個「一切看我」的得意眼神。   「下人不知,下人去問一聲。」旁馬功馬上回了話。   「我以前沒見過她,看著不像是族裡的人。」南和皺著眉頭道。   今天這事絕對是會傳到大當家的耳朵裡,就不知大當家聽了後會做什麼決定了,能肯定的是嶀爺找家裡女人出面這一招是徹底把自己的路堵死了,按大當家那好聚好散的處事手法,就是挪了嶀爺的位置,也不會絕然斷了他的生計,但他今天自己親自動手把自己的生計斷了。   在族裡嶀爺跟大當家的時日最長,南和以為他應該對大當家的行事瞭然於心,南和想不明白一個早年眼光不錯,敢打敢拼的人去了都城就一年多,就變成了如今這副糊塗樣子。   「去罷。」蘇苑娘讓他們去確認。   「是。」   旁馬功去認了,剛走到人的面前,就見那老婆子飛舞著雙手道:「我是誰用得著你管嗎?我是常孝嶀家的親戚,你敢趕我走嗎?欺負人了,欺負人了,有人仗著家裡門高勢大,欺負窮親戚家的人了……」   旁馬功還沒說話,這老婆子就唱和了起來。   蘇苑娘一聽,心裡有數了,不是常家的族人,是常孝嶀的家裡人找了那尖牙利嘴的人來吵架的,臨蘇城有這上門說事就找人助陣的風俗,看來這家人找了個當中尤為厲害的。   「劉阿婆,莫吵了,沒人趕你。」這廂說話的是常孝嶀二弟常孝明的娘子黃巧兒,只見她走了上來,朝旁馬功冷著一張臉,嘴裡客客氣氣道:「旁管家,我們家來找弟妹說事,帶個家裡人不為過罷?」   「什麼事?」蘇苑娘這廂張了口,見屋裡的人此時都朝她看了過來,她點點頭,「我們家說話不許太大聲,旁管家,聽我吩咐,等會兒誰聲音大了,不管是我還是來的客人,誰要吵吵嚷嚷的就叫護院進來把人叉出去,要是藉機生事鬧事的話……」   蘇苑娘定定看著那張大嘴欲要說話的刻薄老婦人,「給我查,查出她是哪家的人,回頭告訴城裡的鄉親父老,誰去這家的人面前為我們家敲鑼打鼓說說今兒這事,我們府裡願意出二兩銀子一個人,每天五個,直到這家人幫我們家給她把道理說明白,讓她知道我們家不是仗勢欺人,而是她無端生事為止。」   蘇苑娘說罷,就見那婆子一屁股滑到地上,作勢就要大鬧,就在她的聲音大起時,旁管家已經眼明手快,揮手急叫了門口的護院過來,不等主母多說,就在老婆子震天響的嚎哭咒罵當中把人往外拉了出去。   那婆子這廂口中之言,不堪入耳。   「孝鯤媳婦!你什麼意思?」這廂,一直坐著動也不動的常孝嶀的老母親陡然站了起來,怒火衝天地朝蘇苑娘看去,「我看你們家是一點仁義道德都不要了是罷?連兩句實話都不允許人說了!」   蘇苑娘等了等,等那婆子遠了,耳根子清淨了一些,方才這老婦看去。   她本是因著對方是長輩,尊著兩分,但有了上輩子在前,蘇苑娘知道她兩分的尊重換到人的手裡,就成了欺壓她的十分的勢。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在一些人的眼裡善就是弱,就是能被拿捏住利用的軟肋。   「您老是?」她開了口,蘇苑娘便問道。   「我是誰你不知道?」老婦人奇怪地呵笑了兩聲,「當家媳婦,好,老身今天既然找了來,就不怕人說閒話,我問你一聲,我家孝嶀是怎麼得罪你家兩口子了,讓他一無所有回了臨蘇?你們用他的時候,嘴裡天天一聲嶀哥嶀哥的,你們用起他來毫不手軟,他就犯了一點小錯,你們就斷了他的生路!你們家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是他在幫你們,都城要人經營的時候,是他拋家棄子去了都城給你們打的前哨,現在你們都城的勢起來了,他沒用了,你們就想卸磨殺爐,你們真是好毒的心啊!你們今天要是不給我們家裡人一個交待,你們別想善罷幹休,你們別以為我們家沒人,就好欺負了!」   老婦人說著眼眶裡含了淚,嘴巴打著哆嗦,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儼然一副被氣得氣都喘不上來快要氣絕的模樣。   「娘,您歇歇氣,您可千萬別有事啊,我們家現在都指著您了啊。」這廂黃巧兒撲了上去。   可算是說話了,雖然這話聽起來都是常伯樊和她的不對,蘇苑娘想了一下,回了她,「老人家是這般想的?」   「要不然呢?你們還想栽贓我兒不成?」常孝嶀的母親見她輕飄飄地說了這般一句,更是勃然大怒。   「沒有栽贓,只是您要是想跟我把這事攤開了說明白的話,我也不妨跟您老說清楚。」蘇苑娘點了下頭,「嶀堂兄通姦都城他人未婚妻一事……」   「你說什麼?你嘴怎麼這麼髒!」   讓蘇苑娘始料不及的是,這廂朝她扑打過來的人是一直站在一邊沒有說話的李蘭淑,只見她說著話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   但她一下就被早就做好了準備的三姐和她娘用四臂逮住了,架在了蘇苑娘的三步之前。   蘇苑娘朝她看了過去,只見她滿臉的淚,雙眼裡滿是絕望的悲傷,朝這邊歇斯底裡吼道:「嶀郎沒有,我家夫郎沒有,你血口噴人,他不是那樣的人,是那個不要臉的狐狸精勾引的他,不是他的錯,不是他的錯,你聽到了沒有!你聽到了沒有!」   她嘶吼著,字字如悲鳴,字字如泣血……   蘇苑娘聽著,心口冷不丁地一抽,生生地發疼。   ※※※※※※※※※※※※※※※※※※※※   感謝在2020-04-2618:32:47~2020-04-2718:00: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穗心所域、瓜傻傻、暴力豆豆10瓶;逍遙、鈍刀子慢磨5瓶;23155266、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87章   她別過了臉去。   「是那不要臉的勾引我家大伯,怎可能是他的錯?你們這是污衊好人。」黃巧兒這廂站在婆母身邊也扯著嗓子往這這邊發了話。   「堂兄是怎麼和你們說的?」一看他們家來人的仗勢就是鬧,這是不想好了,蘇苑娘知道會鬧的人容易得償所願,一如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一樣,但那只是表面的那一層,她不信常孝嶀這種跟著常伯樊打理了好些年生意的人不懂愈是鬧得厲害的人,最終的結局愈是慘烈,能得償的無非只是一時的痛快罷了。   「說,說……」黃巧兒到底不過是個嘴巴厲害,但實質不知道什麼的,說著也不知說什麼,忙瞧老婆婆和長嫂兩者看去。   「冤孽啊,造孽啊。」這廂,常孝嶀的老母親突然拍著大腿哭了起來,「我年紀輕輕就喪夫,好不容易吃盡苦頭把家裡的幾個兒女拉扯長大,指著他們有出息能給我養老,我還以為苦盡甘來了,怎知道,怎知道……」   她哭著朝蘇苑娘看來,「當家媳婦,您行行好,看在我們一家上下十幾口人就指著他活的份上,您跟當家的說說好話罷。」   她吃苦耐勞一輩子,眼看著家裡有盼頭了,卻沒料一眨眼的工夫就又跌到了谷底。她是老了,兩腳一伸,走了就是走了,可孫輩才將將起頭,才上了好學堂,有了好先生教,要是他們這代的盼頭斷在了她的眼跟子前,她就是死也難將眠目。   「既然有請於我,何必一來就……」蘇苑娘見她的話一下就軟了下來,無奈一笑,道:「這些年,我家當家的難處你們是每一天每一日都看在眼裡的,他年紀小小,不過十三四歲,變賣母親的嫁妝四處找活路,你們難,他就容易了?他去外面掙錢給族裡發分紅,上一輩在戶部討不到的錢,他去外面掙回來給族裡分,他容易了?他跟你們訴過苦沒有?沒有。他不過是在盤出一條活路後,回了族裡,又找了族裡的人幫著他做點事情,共渡時艱難關,我不曾想過,到了你們嘴裡,成你們幫著他發財了,真真是可笑……」   蘇苑娘含著淚苦笑了一記,「這次前去都城討回了銀子,族裡人很高興啊,我不用去看我都知道。可誰知道都城裡的難事,就拿你們家來說,你們覺得你們家嶀爺幫常伯樊在都城立了足,但他跟你們說過沒有,常伯樊拿了一萬多的銀子讓他帶著人去都城立足,到他回來之前,就是加上租賃鋪子的銀子不除,還加上我們前去都城運了近十條船的貨有大當家親自坐鎮掙的三千兩銀子,這些都加起來,他連一半的本都沒回來。」   「他養外室在男人眼裡是小事,可那是小事嗎?在你們家,那是他對老母親殷殷期盼的辜負,是對蘭淑嫂子這些年為他養兒育女主持家計的侮辱,到大當家這裡,他前要安撫那家生事的人,後要應對因著這個事找我們家鋪子麻煩的對家,你們覺得這是小事嗎?」蘇苑娘問她們。   大堂一下靜了。   李蘭淑淚如雨下。   「老長輩,」蘇苑娘看著咬著牙不停哆嗦著嘴的老婦人,紅著眼沉下聲音問道:「蘇氏就想問您一聲,他跟您說實話實說了沒有?說了,還是沒說?」   老寡母一時沒說話,良久,她悽然一笑,「說了又如何,沒說又如何?」   說罷,她閉目深吸了口氣,眼淚從眼角流了下來,她哭著張開眼,朝蘇苑娘這邊看來,道:「當家媳婦,不管如何,你們得給我們家一個交待。」   「你想要什麼交待?」蘇苑娘在長看了她一會兒後,道。   「我孫兒他們,他們……」老寡母心如刀割,說到這時竟泣不成聲,「他們不能因著這個就斷了他們的前程啊,眼前大家都好了,他們不能毀了啊。」   他們要是毀在了他們的父親她的兒子手裡,叫她如何去和家裡地底下的列祖列宗交待。   她吃了一輩子的苦,受了一輩子的罪,所想盼的,就是他們有個比他們祖輩強的以後啊。   「他們的學,我們供,他們讀到哪步,我們供到哪步。」蘇苑娘當即發了話。   老寡母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回了這話,當下就是一怔,爾後她別過臉,閉著眼無聲痛哭了起來。   「嫂子,你呢?」蘇苑娘這廂朝癱坐在地上兩眼無神看著前方的李蘭淑看去。   「我?」好一會兒,李蘭淑才回過神,兩眼無神地朝蘇苑娘看去,「我什麼?」   蘇苑娘站了起來,朝她走了過去。   「娘子?」   蘇苑娘朝攔她的三姐搖搖頭,她走到了李蘭淑身邊蹲了下去,問眼前癱坐如泥渾身沒了力氣的清秀婦人:「嫂嫂,你想要什麼?」   「要什麼?」李蘭淑笑了,眼睛裡淚如雨霧,「要回我的嶀郎行不行,那個沒去都城的嶀郎行不行?」   「你能把那個他還給我嗎?」李蘭淑看著眼前的小婦人哭,「苑娘妹妹,你那麼有本事,你家當家的愛你憐你,你爹是狀元郎,你被人千嬌萬寵,要什麼有什麼,那你能把我的那個嶀郎還給我不?」   李蘭淑痛不欲生地哭了起來,「他明明說過他會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啊,我這些年,我這些年……」   李蘭淑仰頭大哭,道:「我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啊。」   她為他吃過的苦,流過的淚,都算是什麼啊。   她不懂了。   「可能是……」有人握住了她的袖角,似是也在哭,與她道:「就是有人不配你的好,覺得你的好是理所當然的呢。」   李蘭淑把頭抬回頭,看到了蘇氏女那張流了兩行淚的臉,她瞬時一怔,又見到這人朝她送過來一張帕子。   真真是,太蠢了。   李蘭淑哭著哭著就笑了,她別過臉,撐著冰涼的地磚站了起來,用力拍打了下身上的灰,面無表情朝老婆母那邊走去。   「娘,回家了。」她道。   老寡母嘴唇動了動,不甘就這麼回去,朝蘇苑娘那邊看了過去。   她帶來的人雖說有些怕了常家本家那站了滿屋的護院,這廂也紛紛出了聲,「不能這麼回去,得給個說法,一定得給我們個說法……」   銀子沒要到手,她們回去也分不著什麼,絕不能這般回去。   嗡嗡聲四起,蘇苑娘也沒說話,在一片躁動聲中看著那對婆媳。   見她看過來,老寡母欲要朝她說話,卻聽這時候兒媳婦大聲地說了一句:「娘,走了,回家了!」   老寡母朝兒媳婦看過去,只見兒媳渾身哆嗦,竟是不受自控了一般,當下她心攸地一下就涼了,但還是不甘,朝兒媳婦軟聲說了一句:「兒,你等我一下,我再說兩句。」   「還要說什麼啊?」李蘭淑生生崩潰了,如雨滴一樣大的淚從她的眼睛裡奪眶而出,她滿臉悲愴,難過至極地和婆母道:「色字頭上一把刀,他不是不懂,他還是做了,您還想為他說什麼啊?顛倒黑白一次就夠了啊,您硬朗了一生,我為您家做牛做馬了半輩子,為您,為這個家,我有什麼沒做過啊,您還說什麼啊?您就糟蹋您自己就夠了,別糟蹋我了,我真的受夠了,娘,我快都要死了您知道不知道?您不能因為我不是您的親閨女您就不心疼我啊。」   她懂事了半輩子,可還是沒有好下場,她都快要瘋了。   ※※※※※※※※※※※※※※※※※※※※   感謝在2020-04-2718:00:47~2020-04-2818:49:3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懶懶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zhangkr20瓶;黑貓跟白貓打架、白白10瓶;果果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88章   「你不能這麼不懂事啊,」見她哭了,老寡母也是急了,這不是在家裡已經商量好了的嗎,怎麼臨到這了就變卦了,老寡母跺腳道:「這個時候不是怪孝嶀的時候,我們是來要公道的。」   公道?什麼公道?他們要逼本家給個交待,要銀子,這就是他們要的公道,那她的公道呢?李蘭淑見就是到這個時候了,也無人在乎她在想什麼,她痛極反笑,流著淚泣問婆母:「那我呢?我的公道呢?」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你的公道不就是我們家的公道?」老寡母真真是急了,一時也顧不上她的死活,拉住她往後一放,朝親戚們急急遞了個眼色,讓她們幫著她管一下她這臨時變了陣腳管不住了的兒媳婦。   在這風馳電掣間,她回過頭來,朝本家當家媳婦看去,只見那當家媳婦臉容平靜,正靜目靜靜地在看著她。   就好似她一直就這般看著她們一樣,不悲不喜,無憂無慮。   她的身後,是被親戚拉到了中間正被她們圍著低聲訓斥的長媳,她壓抑的哭聲傳到老寡母的耳裡,在眼前當家媳婦的注視下,那道哭聲顯得分外的刺耳。   她蠕了蠕嘴唇,還是問了:「除了孩子的事,那別的呢?孝鯤說不用他就不用了,那他替他們家賣的這些年的命就白幹了?」   「他就沒拿過工錢?」胡娘子聽著快要氣死了,不等家裡娘子說話,朝這老娘們吼道:「你們家還要臉不要臉,以前你們家過的是什麼樣的,現在你們家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我們家姑爺還虧待過你們家不成?莫說這臨蘇城的百姓,就是常家族裡也多的是人想要替我們家姑爺幹活掙那份工錢,到你們家這是請了個金佛過來到我們家來作威作福不成?」   呂蘭芬娘家的家嫂這廂扯高了嗓子幫腔:「可不就是,明明是抬舉你們家,給了你們家活計做,到你們家就成賣命的了?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哪有這種拿著高工錢守鋪子賣命活計,您倒是幫我家介紹介紹,我們家可多的是人想幹,到時候還不會倒打東家一耙。」   「你是哪家的人?我們都沒說說話,你說什麼說?」老寡母那邊的親戚見勢不妙,見常孝寬家請來的親戚說話了,她們也趕緊幫腔道。   「我又不是說啞巴,我怎麼不能說了?你們家的人沒理,還不許人看不過去說兩句啊?」呂嫂子尖牙利嘴回道。   「你……」   就在那邊親戚有人回嘴的時候,蘇苑娘朝她們走了過去。   她這一動,讓她們嚇了一跳,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年愈五旬的老婦更是驚得往後退了一步,踩在了後面的人的腳上,讓後面的人疼得大叫了一聲。   這廂,蘇苑娘更是近了。   「你,你想作甚?」開口的還是那年過五旬的老婦人,只見她看著那面嫩的當家夫人,結結巴巴道:「你有話說說就是,不用離得這麼近。」   她話一出,對面的人就停了。   蘇苑娘並沒有走過去,她身邊跟著忠心的家裡人,但她肚子裡到底是有著小娘子的,她不會拿她的小娘子不當回事,她只是想離李蘭淑近一點好說話。   一等站定,她朝被人拉在後面的李蘭淑看去,道:「蘭淑嫂子,我問你兩句話。」   「什麼話,你說。」那七八個攔著李蘭淑的人面面相覷又接頭交耳了幾句,其中一個離李蘭淑最近的三旬婦人壯著膽朝蘇苑娘這邊喊。   蘇苑娘掃了她一眼,沒回話,看著李蘭淑那邊不動。   這廂這些人也是看出來了,她只和李蘭淑說話,此時被蘇苑娘撂到了一邊的老寡母走了過來,在幾步遠處被瞪著虎目眼帶殺氣的丫鬟攔住了,她被那不知哪來的兇惡殺氣的丫鬟嚇了一跳,立馬頓足了下來。   「孝鯤媳婦,你想說什麼,跟老婆子說就是。」老寡母穩了穩心神,沉聲道:「在我們家我還是作得了主的,你只要給我一個滿意的交待,我能跟你發誓我們家的人絕不會來找你們家第二次,老婆子話放到這裡了,說到做到。」   「老長輩,稍等,」蘇苑娘朝她點點頭,「我問過蘭淑嫂子就和你說。」   「有什麼是不能跟老婆子說的?」   「我問過蘭淑嫂子,」見她執意要問個為什麼,蘇苑娘能當著她們的面問也無意遮攔什麼,便朝常孝嶀家的老婦人道:「才能決定給你們家個什麼樣的交待。」   「不能問我?」老寡母咄咄逼人。   「問您?」蘇苑娘想了想,本轉回李蘭淑身上的眼睛又轉到了老婦人身上,「您確定?」   她想給蘭淑嫂子一條活路,但不會給常孝嶀,和他的老母親。   蘇苑娘說得甚是淡淡,不急也不躁,老寡母被她這不問也罷的口氣弄得心口一滯,猶豫著要不要應下這話,卻不曾想這時候兒媳婦已經開了口,只見李蘭淑不知何時擦乾了臉上的淚,冷著一張臉撥開了兩個攔在她身前的人走出來朝蘇苑娘道:「當家媳婦,你想問我什麼?」   她眼睛還是紅的,但臉上已沒有了淚,蘇苑娘定定看著她,看了好半會兒,半會兒後,她在那群人「你到底想說什麼,有屁快放」的催促聲當中張了嘴:「我想問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什麼打算?」李蘭淑皺緊了眉頭,「你這話是何意?」   蘇苑娘道了一句:「你我曾結過善緣一場。」   李蘭淑冷冰冰地看著她,漠然道:「你覺得是就是了。」   她是有過好意,不過那也不是衝著蘇氏女本人來的,如若蘇氏嫁的不是常家的當家,聽到外人起鬨嘲笑蘇女是痴傻女,無非是仗的有個好爹才嫁了個人家,她也會跟著他們一道笑話嘲弄的。   「你往後是還在他們家過,還是會回娘家?」   「你什麼意思?」這廂,常孝嶀家的老寡母發出了暴跳如雷的聲音,她朝蘇苑娘尖著嗓子嚷嚷道:「你們家搞死了我們家孝嶀,還想把他的家拆散嗎?」   蘇苑娘朝聲音看了過去,她靜靜地看著,直到老婦人在護院的逼近下閉緊了嘴,她方接道:「蘭淑嫂子要是在你們家繼續過,我會請當家的給出一些銀子給你們家,交到蘭淑嫂子手裡,作往後她女兒出嫁之用,但她若是不在你們家過了,這銀子我就不直接給你們家了,你們家的男孩兒讀書的事,由族裡公中管,往後女兒出嫁若是看得起我,就來家裡報一聲,我會添一份嫁妝。」   「你這樣弄不行?怎麼可能讓你這樣管……」   「你就是不想給銀子,當家媳婦,你這樣當家,你家大當家的沒話說嗎?傳出去都笑死人了。」   嘈雜聲四起,蘇苑娘讓她們說,等她們說得差不多了,她朝那說笑死人了的婦人看過去,淡聲道:「這位娘子,要不等我家大當家的回來,交由他來處置?雖說這是我該管的事,但我請他出來幫我拿拿主意,我家大當家還是願意的。」   蘇苑娘說罷,沒人出聲了。   她們趁著今天上門,還不是打的就是那大當家不在家的主意?常府當家是什麼人,臨蘇城裡的人可能還不太清楚,但他們族裡人可是心裡有數的,那可不是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他,惹急了他,就是千裡迢迢把人帶回來,他也會把人帶回來不用。   她們幾家是跟常孝嶀是走得近的親戚,可她們家裡的男人孩子往後也指不定要在他手底下討活計,真當著他的面把他得罪慘了,連個轉圜的餘地都沒有,為著個註定走下坡路的常孝嶀家做到這步,她們也是不願意的。   她們不想跟那年輕大當家的槓上。   這廂幾戶人家不異而同皆想到了這上面去,心裡那點不如意就不依不繞的心思頓時淡了一半,回蘇苑娘的人說話甚至頗有些訕訕了起來:「那倒也不至於……」   蘇苑娘知道他們不敢惹常伯樊,上輩子也一樣,只有她是好欺負的,他們便欺負她,拿她這根常伯樊的軟肋作筏子去欺負常伯樊。   「蘭淑嫂子,你什麼打算?」略過她們,蘇苑娘朝李蘭淑看去。   李蘭淑一臉古怪,「給我銀子?」   「嗯。」蘇苑娘頷首。   給她銀子。   有銀子在手,她不知這嫂子以後會走出什麼路來,但蘇苑娘並不覺這嫂子比她笨,她想知道會不會有人與同她一樣在有第二次機會後,能走出跟前面完全不一樣的命運來。   她上輩子不知這個嫂子的命運,但這輩子她想知道。   「給我銀子?」李蘭淑說著就笑了,她笑著的時候臉邊流過了兩行淚,她伸手去擦她那雙又迷糊了的眼,笑著哭道:「行,給我銀子。」   她擦乾淚,朝蘇苑娘看去,「我不和離,給我銀子,你們夫妻商量著給我多少我就拿多少,這事我們兩家就了了,你放心,我婆婆說只要你們家這次跟我們家結清了,我們家的人就不會找上門兩次,我這也跟你賭個咒發個誓,你把銀子給我了,我們兩家這事就了了,往後我們家要是有人找了你們家的麻煩,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們從我李蘭淑的屍體上踩過去了才找上門的。」   她朝蘇苑娘眨眨笑,笑道:「那時候我都死了,當家媳婦要是怪我我也沒辦法了。」   說罷,她臉上掛著古怪的笑,朝老婆母,弟媳婦,家裡的那堆親戚看去,「狗急了會跳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諸位親朋戚友都在場,給我做個見證。」   「娘,您覺得如何?」末了,李蘭淑的眼睛定在了老婆母的臉上,只見她的笑容變得愈發古怪了起來,臉上帶著異常明顯瘋狂的孤注一擲。   ※※※※※※※※※※※※※※※※※※※※   感謝在2020-04-2818:49:30~2020-04-2919:47:4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銀桑的土方十四郎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白白30瓶;共水天一色20瓶;2133496013瓶;orangelady10瓶;愛吃魚的貓3瓶;想得美、讀者之中、23155266、叢榕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89章   「淑兒,」老寡母聽著膽顫心驚,可她萬萬不想把銀子讓兒媳婦拿到手裡,她說著緩和了神色,軟聲道:「你歷來是個識大體的,方圓幾裡找不出比你更賢良淑德的媳婦來,有話我們好好說,你有委屈娘知道,等今天的事完了,娘回去一定給你個交待。」   李蘭淑哭著搖頭,「交待?回去了就什麼都沒嘍,娘啊,我不是第一天進你們家的門……」   只是以往她還有個說是要和她同甘共苦,一世一雙人的丈夫可期盼,吊著她忍著那些氣,可這個已經成空了,她還有什麼可信的。   「您還能為著我打死你兒子不成?」李蘭淑哭道。   老寡母被她堵得胸口一滯,勉強擠著笑道:「蘭淑,沒什麼過不去的,回去了我們家一定會給我們個滿意的答覆,當著親戚們的面,娘也是這麼說的,由她們作個見證,你看如何?」   「選罷。」李蘭淑不想聽了,她轉過身看向蘇苑娘,「當家媳婦,你說的銀子會給我,那你給我,你不給,那就依了你的意思罷。」   「蘭淑!」老寡母急得喘不上氣來,抓著胸口急促喘著氣道:「你不能這麼糊塗!巧兒,快勸勸你嫂子。」   「嫂子……」   「你們是想逼死我?連給我的養活孩兒的銀子都不給我嗎?」李蘭淑說著拔出了頭髮上的髮釵,抵著喉嚨,把一嘴的銀牙咬得咯咯作響,「行,你們逼死我,我就讓你們人財兩空,你們兒子在外面偷人,卻把兒媳婦逼死在本家家裡要銀子,我看你們以後怎麼在臨蘇活!」   她面目猙獰地衝著老婆母和站在她那邊的親戚們呲牙,「我死了,銀子也是我的孩子們的,你們休想拿一個子,要不然我就是到了地底下,我就是魂飛魄散也會日日夜夜纏著你們讓你們日夜難安!」   那些親戚們當下譁然,一個兩個飛快退到了一邊,不想再趟這場渾水。   「你,你這是想逼死我這個老婆子啊……」   眼看她是真瘋了,老寡母始料不及,見勢不妙拍著大腿眼看就要哭叫起來,卻見兒媳婦這時朝她流著淚卻一臉的似笑非笑,道:「娘,您非要魚死網破,什麼都撈不著嗎?我死了,對您有什麼好處?您以為大當家的和您面前的當家媳婦是傻子不成?您心裡難道沒點數,當家媳婦願意給這銀子,是看在我的臉面上!我的臉面上!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替你們常家掙的臉面,不是你們那個在外面偷人的兒子常孝嶀!」   李蘭淑愈說愈大聲,末了兩句就似是在咆哮,她說著抽著自己的,拍打著自己的胸口,那仿如困獸自戕一樣的絕望嚎叫便連站在一邊的兇悍護院聽著也不禁為止心顫動容不已,大堂當中有那心軟一點的婦人聽著,再看她一身無法言喻痛不欲生的痛苦,當下眼眶就是一熱,心裡好似也跟著她一道疼了起來。   老寡母也被她這瘋了一樣的舉止嚇到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著地磚哭道:「我這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啊!」   「呵呵,」聞言,李蘭淑笑了,流著淚朝她笑道:「要怪就怪您那個好兒子罷。」   「此事就定了,等當家的回來我跟他商量好數目,你就過來拿銀子。」蘇苑娘開了嘴。   「那謝過當家媳婦了,」李蘭淑回過頭來,面無表情看著蘇苑娘,「我先帶她們回去了,多謝您的好意,李蘭淑心領了。」   只要她還活著,有朝一日她會回報的。   李蘭淑親自去攙扶了老寡母起來,帶著來時洶洶,走時已有些怯怯了的親朋戚友走了,屋子裡只剩下了呂蘭芬和她帶過來助陣的家嫂未走。   「大當家還以為這家人不好對付,一早叫了人叫我過來,沒想到人不可貌相……」呂蘭芬說著頗有些不好意思,「好長一段時間沒見到你了,當家媳婦比以前還要厲害些了。」   「我家大當家上你家找你去了?」蘇苑娘一聽,訝異道。   「是,你不知道?」   「沒和我說。」   「哎呀,」呂蘭芬覺著自己說漏嘴了,但來人也沒說她要裝作不知情呀,她握著嘴輕拍一記,自責道:「看我這嘴,亂說話。」   「嫂子不必,」蘇苑娘看著笑了,她莞爾一笑道:「嫂子有心了,今天勞煩你過來幫苑娘的忙了,還有這位嫂子,謝過您。」   被她施了半禮的呂家家嫂忙不迭後退一步回了一禮,「哎喲,哪當得起,常當家夫人客氣了。」   「恭喜嫂子了,」這廂蘇苑娘朝呂蘭芬轉過頭又淺淺一笑,「我家當家的說都城那邊缺個本家的家裡人出面主持生意,想必你家已經收到消息了?」   常伯樊有跟她商量過去都城坐鎮的人選,提了幾家人,定下了兩家人,現在看來,他定下了叫常鬆寬的堂兄。   「收到了收到了,」雖說呂蘭芬將將被常孝嶀家那口子的失態嚇得不輕,但這時還是笑得合不攏嘴,「我家當家的今天也一早早早出去族堂跟著大當家的去議事了,他是個憨厚不喜歡跟人爭的,但心裡明白著呢,什麼時候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當家媳婦只管放心,他做事細緻又認真,做起事來比我這個婦道人家還仔細,就是人老實了點,但老實有老實的好處,絕不會生事,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廂不止呂蘭芬眉開眼笑,就是她家家嫂聽著也是笑了。   他們家之前的窯礦跟常家搭上了線,賣了好價錢,就連他們長房這支帶著老母親也搬進了臨蘇城安了家。   小姑子要是幫著常家當家的做上了主事的,他們家的窯礦莫說不愁賣,就連家裡多出來的大小爺們也是有了去處。   「是極,看來嫂子一家要做去都城的準備了。」蘇苑娘點頭道。   「一家?」這下換呂蘭芬驚訝住了,她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摸著耳根子朝蘇苑娘試探問了一句:「我們一家都去?」   「嫂子家不是早就分家,沒幾個人?」   「對對對,虧弟妹還記得,」呂蘭芬忙點頭,「我們家早就分家了,我家孝寬到他這代就一個單苗,他父輩那代早就分了,他這代就沒兄弟,我家就一個小的,就五歲大。」   「那自然是記得的,我和嫂子沒見也不到半年的時間。」說起來,這族裡的媳婦她跟呂嫂子見的是最多的,此前還有幫呂嫂子處置她娘家火窯的事,兩人可是見了不少面,但前面日子呂嫂子見到她還會叫苑娘,這次一來就叫當家媳婦了。   「那是我們一家去?」這廂呂蘭芬把剛才堂裡發生的事已拋諸腦後,腦子裡嗡嗡作響,只留得下這一件事情來。   「是,大當家也是想找能一家去的,想來想去,大當家的看來是認為你們家最是合適,他和我說過,」蘇苑娘回想了下,「你家的孝寬堂兄是個非草率之人。」   就是過於內斂了一些,在生意場上容易被人蓋過風頭去,但想來常伯樊已經選擇了他,想必也有了解決之法,蘇苑娘倒是不擔心。   呂蘭芬已是笑得合不攏嘴,家裡當家老實不喜歡跟人起爭執,她以為他們家這輩子就得靠她了,現在男人有了出路,她還能跟著一起上路,眼下她已快喜極而泣了,「對極對極,大當家說的太對了,原來大當家的早把一切看在眼裡了。」   「也不是,」蘇苑娘被她的激動弄得莞爾不已,「他前面因著你找過來的事見過堂兄幾次,印象不俗。」   敢情是因著她呀,呂蘭芬真真是怕自己喜過頭了,掐了大腿一把,方才忍住笑和當家媳婦道:「他啊就是太木訥,從小就喜歡一個人悶著頭看書,和我公公在世的時候一模一樣,這些年來他雖然沒考取到什麼功名罷,可書裡的道理他學了不少,腹裡是有真墨水的,就是外面人看不出來罷了!」   她家長嫂只知姑爺沉默寡言,輕易不說話,還不知他有這能耐,聽著也硬是硬著頭皮跟著小姑子誇了姑爺兩句:「對,我家小姑子這夫郎輕易不說話,一開口就是文章,是個肚子裡有真墨水的。」   她們極力道好,蘇苑娘因著她們臉上的喜氣心情也跟著稍稍放鬆了一些,又和她們說過幾句話,就送了歡歡喜喜的她們出去了。   「娘子,」通秋扶著她們娘子往後回走,三姐這廂也是鬆了一口氣,背著手蹦蹦跳跳跟在娘子身邊道:「這外面的人說孝寬大爺家的媳婦是個潑辣俗氣的,但我看還好啊,你看她跟你說話,你都跟著笑了好幾次,我看著她也覺得她可討人喜歡了,一聽她說話就精神,讓人高興。」   蘇苑娘點點頭,和三姐微笑道:「是的,就跟我看到你一樣。」   這廂胡娘子跟在她們身邊笑得合不攏嘴,「那還不是託娘子的福,你教的好,這丫頭才能學得這麼好。」   她家丫頭這一回來可是變神氣了不少,連院裡頭的那幾個嬸娘都說她家招娣變漂亮了,她心想著這一變,她家丫頭這次去說人家,應該就能讓人看中了。   ※※※※※※※※※※※※※※※※※※※※   感謝在2020-04-2919:47:48~2020-04-3018:57:5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白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阿蠻50瓶;傻如30瓶;想得美、23155266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90章   此時常氏鹽坊族堂。   堂內,常氏本家大當家的一通大火後,堂內烏七八糟的聲音暫且止了。   「若有人覺得我處事不公,」一通大火後,常伯樊嘴邊的冷笑更顯滲人,「我有一提議,現在銀子還沒分,你們可以商量下,拿這銀子買我這本家半份的鹽權,我常伯樊,常孝鯤鹽伯之後這一支,從此退出臨蘇井鹽之權,讓給你們如何?」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見有人聞言乍喜,蠢蠢欲動,相互遞眼神交換意圖,常伯樊嘴邊冷笑更深,「往後這井鹽操縱之事有什麼麻煩,諸位也不必來找我。」   「此話當真?」有那心急的人迫不及待出聲,緊追著他的話後道。   這族人話一出,一直謹慎未出聲的常六公怒得抄起手邊茶碗朝這人砸了過去,老人乾澀發緊的聲音在大堂裡怒然響起:「你也不撒泡尿看看你什麼鳥樣,你守得住嗎?啊,這些年怎麼過來的你們不知道?你們以為是戶部不給我們常家銀子嗎?上面在虎視眈眈,好不容易出了個討得回銀子的當家,你們是想要常家亡嗎?鼠目寸光的東西!」   常六公說著兩眼發白,人往後倒,被家裡的孫輩趕緊扶著順氣,小孩兒嘴裡急道:「祖父,祖父,您別生氣,可千萬彆氣壞了身體……」   常六公咳嗽了幾聲順過氣來,奄奄一息半身靠在小孫兒的身上,無力道:「那幾個老的,我也知道你們心裡打的什麼小九九,但這個時候你們不說話,你們以後就什麼都沒了,你們那些個後輩是什麼德性你們心裡清楚,等到那樹倒猢猻散,他們也就討飯的命了。」   有族老聞言臉色難看至極。   這廂,最為年長的常文公嘆了口氣,兩手對著往袖內攏,開了口:「你們六公公說的對,你們什麼心思,我們這些老的心裡都有數,可鹽礦到底是本家的,歷來是本家在守著,他們家多得一些本是應該,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讓出來也不合規矩……」   他說到這,常伯樊朝這暗指他提出不合規矩來的提議的老傢伙看去,微微一笑。   常文公垂眼看著袖子,當作不知道他看了過來,「這些年孝鯤確也是為我們做了些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大家也多體恤體恤,他也不容易。」   「可本家佔了一半,要銀子本來就是他們家的事,這些年沒給我們分紅本就是他們家的過,作些許彌補本就應該,」有人舊話重提,把之前吵得不可開交的話又說了一遍,「總不能壞事大家一起擔,好事就他們家一個人享嗎?」   「對對對。」   堂裡密密麻麻的人群當中響起了接二連三的附和聲。   這廂又回到了之前他們吵將的話來,本家大當家的那一大通火只燒出了方才片刻的安靜,仿如鬼打牆一般。   「讓吧,我看可以讓,」一直作壁上觀,坐在族老們下首的族中祭師常通公突然睜開了閉目養神的眼開了嘴:「今天人到的很齊,也沒兩家不來的,也難得,我看趁人到的齊不如就今天表決一番,大家寫個籤,贊同的寫個可,不贊同的寫個否,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這事定了我看大家回去也安心。」   他這話一出,那幾個族老頓時每個都鼓大了眼,朝他看了過去,其中以文公為最。   他們幾個老的心裡很清楚,本家這個不知道手裡藏了什麼本事的年輕當家已盡了全力守住常氏鹽井,他一撒手,這族裡沒一個守得住的,就是到時候以上貢去跟人討好,他們分的銀子能有今日多嗎?   放棄一個眼看本事愈來愈大蒸蒸日上的本家,去和一群烏合之眾守鹽礦分銀子,那簡直就是末路。   那些腦袋空空的閒漢不知其中厲害,真讓他們表決了,他們還真真幹得出這糊塗事來……   眼看人群當中的嘈雜聲更大了,起了心思蠢蠢欲動的人更是多了,就是常文公的兒子常以公也按捺不住了,本家那個年輕當家早就對他家有了意見,他恨不得常家趕緊完蛋,他生怕老父親心裡還有常家,站在老父親身邊的他往後悄悄退了半步,拿手碰了碰老父親,暗示他趕緊把事應下來。   老兒子這一催促,常文公心下一橫,柱著拐仗在地上猛地捅了好幾下,等到所有的人都朝他看過來後,他板著臉道:「老夫把醜話先說在這前面了,我告訴你們,你們今天分了本家的權,明天皇宮就能把鹽井收回去,你們別忘了,這鹽井到底是給誰的!」   聞言,他的長子呆了,不敢置信朝老父望去。   「可我們也姓常啊……」有那不服氣的當場就高聲反駁。   「你們姓個屁的常,」文公也怒了,「當年老祖心善,嫡庶一體,散木成林,這才有了我們常家如今的壯大,是他和嫡系一直在養活我們,現在孝鯤也盡了力氣彌補了他父親在世時的所作所為,你們還想如何?真想讓人吃了我們常家,等著一無所有嗎?」   常文公心知今日他不把話說狠了,常家這盤散沙就完了,他家也不能倖免,他那私心甚大但沒腦子的老兒子尚能為圖一時痛快攪散常家,常家這些個見好不想收,眼皮子淺的人只會比他兒子更甚,「這些年我們朝戶部要不到銀子到底是所為何事,你們心裡難道不清楚嗎?非得老夫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噴到你們臉上你們才認帳嗎?非得老子發脾氣,我看你們真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非得跟六公公說的一樣,個個都去要飯了,你們才甘心是罷?」   常孝鯤那通火沒燒到屋裡那一撮想多要銀子的人心裡去,但常文公作為族裡活得年紀最長的老人,他這話卻是燒到那些心思活躍的人腦子裡去了。   「人吶,」見那一群最不服的人都看向了他,常文公杵著拐仗,看著他們意味深長地道:「要知道知足,要知道見好就收,這次能要到銀子,還是十來年的銀子都給了,那下次要一兩年的,想來也不在話下,今年有明年有的事,放在哪都是難得,大家聽我這老頭子一句,要惜眼前福啊。」   常文公不想說本家那不長眼的年輕當家的好話,但也不得不把人撇去,把甜頭擺明出來讓人聽個明白。   他是不喜常孝鯤此子,但臨到這一步,他也不想當常家的罪人。   常通公這廂看了常文公一眼,嘴邊閃過一道嘲諷的笑意,隨即復又閉眼,接著閉目養神了起來。   這老賊,算他還有點良心。   「文老祖說的也對,」那最不服氣人當中最為年長的那個在跟同伴們相互看了幾眼後,這廂訕訕開口道:「這次本家去都城要回銀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對對對。」又一片附和聲,發自此前跳得最兇要本家賠償他們這些年沒得分紅的人的嘴裡。   還有人說著話,皺著眉朝文公背後的以公看去。   這跟以公公和他們說好的不一樣,但他老父親都開了這嘴,想來他們私下合計的事情也就作罷了。   這老東西,言而無信。   「那你們沒意見的話,就按之前商量好的來罷。」常文公被架到了這份上,不得不出頭代那些鬧得最兇的人出頭朝常伯樊發言:「本家當家啊,你看這銀子是今天領,還是你另有章程啊?」   常伯樊笑了笑,也恢復了此前的溫和,溫聲回了他:「銀子今天是沒帶過來,銀票票面大,我要找人兌兩天方能兌出來,這樣罷,族裡人也有不同的意見,今天明天回去仔細想一想我今天的話,要是沒有反對的,後天早上辰時就能過來堂裡領銀子。」   「不過,我還是那句話,有意見的,最好是現在跟我提出來,事後跟我鬧的話,」常伯樊說著面向了眾人,反對的,不反對的,他都轉了一圈看了一遍,冷著嘴角道:「就別怪我這本家當家的無情了,我身為常氏一族的族長,本家的當家,放任你們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不尊不敬於我,這是最後一次,記著,最後一次,如有再犯,下次就休怪我無情了。」   說罷,常伯樊站了起來,朝孫掌柜吩咐了一句:「你把後面的事和他們說清楚。」   說畢,他朝一直站在角落沒說話的息部等人點頭,道:「息都衛,您可帶著您的人出來了,我們走了。」   息部自黑暗走了出來,朝常伯樊拱手:「好。」   他和他的部下今日穿回了京畿都衛郎所穿的紫色衛服,這衛服前胸處繡有一隻白色兇惡的虎豹,他們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樣子,就像窮兇極惡的猛獸下山,踏入凡間。   堂裡擠了密密麻麻的近百人,自他們出來,一眾人發出了清晰可聞的抽氣聲,等到息部出聲,他們著急恐懼地朝本家那年輕當家看去。   只見那年輕當家朝那所謂的息都衛回了一禮,面向他們的時候就沉下了臉,甩了袖子,背手率先往那門口走去。   那攔了他路的,見他過來,當下腦子一空白,急急閃開身子讓出那路來。   息部扶著腰間大刀,率部下走在了他的身後,惹得那離他身近的人在他們路過的時候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等他們一走,那急不可耐的人衝到了孫掌柜面前,急吼吼道:「你們一進門可沒說過,都城裡有大人跟你們來了!」   孫掌柜的滿臉的笑,道:「老孫還以為各位爺都知道呢,昨天縣令不是都來我們府裡見過禮了?老孫還以為滿大街都傳遍了,各位也知道了。」   「他們來作甚的?」有那更心急的推開這人,一個激動,口水都噴到了孫掌柜的臉上。   這廂眾人都朝孫掌柜的圍來,常文公已然被他們忘到了一邊。   ※※※※※※※※※※※※※※※※※※※※   感謝在2020-04-3018:57:56~2020-05-0111:25: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88840622瓶;鈍刀子慢磨、Mia雙子、平凡的世界、黑貓跟白貓打架10瓶;231552663瓶;叢榕、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91章   「回這位爺,這個老孫就不知道了。」孫掌柜回。   「他們何時到的?怎地來了這麼大的人物也不跟我們吱會一聲?」有人不滿。   孫掌柜臉上堆著笑,「這個老孫也不知情,這位爺若是想知道,可以去問問老孫東家。」   問話的人被他哽塞住。   跟著人一道起鬨的膽他是有的,但如若是跟本家當家當面面對面……   那他就不太想了。   族老當中也有那想知道來者何人,是什麼時候到的,聽到孫掌柜的這句回話不禁皺了眉。   「那你有什麼是知道的?」見孫掌柜一問三不知,有不悅喊道。   「老孫知道各位家這次要領多少銀子,前面老孫就說了,今天主要是老孫跟你們對帳,沒錯的話,過兩天只管拿著老孫給各位打的定條當面領銀子,」孫掌柜朝他們拱手,抬頭朗聲道:「各位爺,眼看著大中午了,也不早了,這一算也是要大半個下午的事,不如我們現在開始?」   *   蘇苑娘在後院陪父母親說了一會兒話,還沒把從都城帶來的書和父親清點完,就聽下人跑來報,說老爺回來了,正陪著兩位大人在前堂說話。   蘇苑娘還以為常伯樊今天中午回不來,還叫明夏準備好飯菜,到時候送到族堂去,沒想成人提前回了。   「老爺說什麼了?」她問家人道。   「老爺讓小的問您今天午膳開在哪。」   蘇苑娘想了想,道:「擺飛琰院廊下罷。」   今日家裡想必不得閒,前院那裡來來去去少不了人,還是擺在後面吃清靜,且都衛府的人一路來也熟了,在蘇苑娘眼裡他們雖不是自家人,但也是親近人了。   「那小的這就去回。」   「老爺就問了這一句?」蘇苑娘喊住他。   下人回頭,臉上有些迷惑,「回夫人,是的。」   「去罷。」   下人去了,佩二娘瞟了女兒一眼,「還想讓人家說什麼?」   「以往常伯樊都是先回我這的,他呆在前面,我還以為有事呢。」蘇苑娘回了母親。   「他要跟人家說話呢,且你忘了,你那書呆子爹爹和我在你這呢,他能像往日那般隨便?」佩二娘說著瞪了那拿著書就已然把她們母女倆忘了的老書呆子一眼。   蘇讖似是沒聽到,正臉帶著神秘微笑愛不釋手地捧著書如痴如醉地看著。   這廂蘇苑娘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啊。」   「什麼如此,小書呆子,你真懂了嗎?」小書呆子帶回來書,把老書呆子的魂都勾走了,佩二娘恨恨地點了下女兒的頭。   「苑娘懂啊,」蘇苑娘頷首,「在我心裡爹爹娘親不是外人,是無需顧忌的,可在常伯樊那不是呢,他要做規矩給你和爹爹看,到時候……」   佩二娘聽著笑了,「你還真懂?」   「你們就沒理由嫌棄他了。」蘇苑娘的話落了音,將將落音就被母親抓著手臂打了一下。   「你看看你女兒,這才嫁過來多久,心就偏到夫家這邊去了,你還不管管?」佩二娘打完女兒就抽丈夫。   蘇讖忙把書伸遠,不讓它落入夫人的魔爪,嘴裡則呵呵和夫人笑道:「偏也好,偏沒事,偏了也還是我們的女兒嘛。」   佩二娘一聽,撫著胸口忙替自己順氣,「還好嫁出去一個了,還好還好,我都不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沒被你們父女氣死真是菩薩保佑。」   蘇苑娘笑著過去替母親順氣,她聽了娘親的話,還煞有其事地頷了下首,道:「是,娘親福大命大。」   佩二娘瞪了她一眼,卻沒忍住自己先笑了起來,把她抱到懷裡輕笑道:「還真是大了,都聽得出頑笑話來了。」   以往只會當真,小臉一沉,眉頭就皺了起來。   「是呢,苑娘大了。」靠著母親的懷抱,蘇苑娘心下一片安然。   她那談笑自如八面玲瓏的母親,才華橫溢正直仗義的父親,這輩子定不會被她拖累了。   此廂前堂,常伯樊和都衛府三人在說過幾日臨蘇城事情平定後出去採買的事。   常伯樊有幾個固定採辦的地方,如程家寨的山貨野蜂蜜,楠林縣的楠木,長山寨的珍貴香料皮毛等。   程家寨最臨蘇最近,整個寨的青壯都在當常伯樊的馬夫船工,這是他們第一個要去的地方,第二則是桐木縣的長山寨,再過去就是楠林縣了。   「常當家,你們這邊到處都是成片的山林啊,」見常當家信手寫來就是臨蘇和這幾地的地圖,衛次郎佩服地看了他一眼,盯著地圖道:「要是北邊都是這種地勢就是好了,都是易守難關的寶地。」   「山裡蟲蛇也多。」比他年長几歲的陶臻這廂接話道。   「這算什麼,那邊也是。」   陶臻看了他一眼,朝他微微搖了搖頭,衛次郎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趕緊朝常當家笑道:「常當家都是自己親自去談生意的?」   「也不是,都是老打交道的了,我底下有跟他們也認識的掌柜替我跑腿,我一兩年的去一趟也行,主要也是衝著朋友之間見面去的,不過這次我要跟他們定的貨多,生意大,且要連著要好幾年,由我出面去和他們談才好商量個結果出來。」另一個,常伯樊見他們很想知道他這邊的事情,他也想拿出誠意來,帶著這幾個人多跑幾個地方。   他沒什麼不能見人的,他也不怕皇帝和章大都尉圖謀他的生意,相反,他們若是尋常人等,常伯樊有十分的實力也只會跟他們拿出六七分來,在他們面前,他有十分的能耐就想拿出十分的能耐來。   常伯樊隱隱約約覺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需奮力博這一把。   這廂他心中原本對衛次郎的身份有了一個確定,聽到衛次郎的話和他私下和陶臻的動靜,常伯樊便當自己一無所知,也沒聽出什麼來一樣,神色自如和他仔細解釋道:「這次我手裡也有了銀子,想把前面欠他們的尾帳和他們清一清,把來年的訂金給一給,我有誠意,他們也信我,等下次我手下掌柜的去了,就是貨物上要賒欠他們一段時日,他們也不會不給貨。」   「常當家的是個誠信人,」站在一邊靜默了一段時辰的息都衛這廂開了口,「也是個有擔當的,剛才息某看出來了。」   「讓大人見笑了,」聞言,常伯樊臉色未變,回他道:「臨蘇的族人這些年並不是太信任本家,常某想重拾上祖上的威言,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單靠一兩件事的成功是不成的。   「常當家當時是真的不想要鹽井了?」這廂,陶臻陶都衛突然好奇道。   常伯樊擱了手中拿著的筆,朝他拱手道:「當時常某也是以退為進,不可能不要,這是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常某若是守不住,就是常某的無能。」   聞言,息部先是頷了頷首,頗有些贊同地道:「正是,大好男兒若是這點雄心都沒有,到時候若是有更大的天空了,如何守得住?退不是男兒所為,當計謀用用倒是還行。」   他話一落,下人就來回話了,說夫人要在飛琰院擺膳。   這話一出,堂裡本來有些凝肅的氣氛一松,息部問下人道:「你們親家老爺可還在?」   「在的,就成飛琰院看書呢。」下人忙恭敬回道。   「哦,看書?」   「內子給父親帶了不少書回來,想必今天就在整理。」常伯樊笑回了他。   「那我們現在就去罷,難得見到德和郎,息某還有好些事情要跟他請教。」蘇讖比息部想的要更像「德和郎」一些,他以為會見到一個桀驁不甘的落魄才子,但出現在他眼前的蘇老狀元郎隨和從容,本人毫無架子不說,對他們也頗謙讓客氣,真乃有「德和郎」三字的風範。   被上官多次提醒仔細打探的「德和郎」身上並沒有鬱郁不得志的鬱氣和怨氣,息部也是明了了他上官對此人的高看了。   「好,請。」聞言,常伯樊忙道。   他們先走了一步,衛次郎走在最後,他看了看桌上的地圖沒動,陶臻回頭見狀忙回去把地圖收了起來,「我給你拿著。」   「他們怎麼這麼會畫?我畫出來怎麼就幾條蚯蚓呢。那幾個老禿儒就因著這個老在大伯面前攔著我不準我去西北,我看不是我畫的不好,是他們沒教好。」衛次郎走在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陶都衛身邊,不停和他小聲嘀咕道,「我這陣子要找個機會請德和郎和常當家請教請教,我就不信有名師在前我就寫不會。」   次郎是學不會,教他的老師可是比德和郎更有學問的先生們,自從教上次郎,他們頭上的頭髮大把大把地掉,以至於如今已掉無可掉了,但陶都衛不能跟他這般說,只得回小郎道:「德和郎和常當家想必最近都會很忙,小郎想請教的話,還得等他們閒一點再說。」   他能幫德和郎和常當家的,也就這句了。   這廂他們去了後院,飛琰院將將在擺膳,常伯樊帶他們去了苑娘的書房,一等他們進去,息都衛看著靠著牆壁排的那排長長的書架,來回飛快打量了數遍,方回頭和陪在身邊的常當家道:「這是貴夫人的書房?」   「對,是內子的。」常當家一臉悅色,「我的書房在我們來的中途的東邊的那個小院子,叫書院,是我平日見掌柜說事的地方。」   「書還挺多的。」   「都是我嶽父搜羅多年,讓苑娘帶過來看的。」   常伯樊說著時,已為來人擱下了手的蘇讖快步過來了。   「息都衛。」   「德和郎。」   兩人見過禮,息部回頭又看了眼滿牆的書,回頭和蘇讖道:「下官來之前,大都尉找我前去說過話,他讓我在恰當的時候問您一句:這些年,您可怨過當年先帝的判決?」   他這話一出,蘇讖呆了。   ※※※※※※※※※※※※※※※※※※※※   感謝在2020-05-0111:25:11~2020-05-0218:27: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ye、困惑貓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啦啦啦20瓶;白白、困了睡會、寒寒、pure_none10瓶;orangelady5瓶;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92章   息都衛這一問,蘇讖有一點始料不及,這一晌間,蘇讖只聽自己心裡嘆了口氣。   怨先帝嗎?怨是不怨的,成王敗寇,蘇讖不是輸不起,可他自己的人生並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他有夫人,有孩子,因著他的失敗影響了他夫人和孩子們的一生,二娘的深夜含淚嘆氣,長子年愈過十就要一人去都自立,這些都是無法容蘇讖為人夫為人父者逃避的失責。   片晌後,蘇讖搖首,他輕嘆了口氣,道:「不怨先帝,但還是怨自己當時怎麼就不多警覺一些。」   等到人算計到自己頭上來時,悔之已晚矣。   聞言,息部先是一愣,隨即他緊盯著德和郎的臉,觀看打量著面前人的神色不放,嘴裡則回道:「人算不如天算,德和郎也不要太責怪自己了。」   「是啊,」這些事情,蘇讖早就在心中復盤過無數回了,也知這是自己的命數,按他當時的處境身份,逃是很難逃得過的,他釋然一笑,朝息部抬手作了個揖,道:「人是算不過命運的,老夫懂得,只是還是難免對自己有所責怪,若不然內子這些年為老夫流的淚都白流了。」   息部看了蘇夫人一眼,只見蘇夫人臉上帶著笑,眼裡卻是浮現著一層薄薄的淚光,一見他看過去,這位雅麗的夫人迅速笑開顏來,眼裡皆是笑意,淚光已不見。   「大人。」佩二娘臉帶笑意,朝這位看過來的都衛府中人點頭致意了一下。   皆是胸有丘壑之人,這蘇夫人是佩家女,像佩家這等世代皆能安心容忍蟄伏的人家,舉朝算來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息部是章大都衛的忠心心腹,知道一點佩家與皇家的瓜葛,對蘇夫人佩氏自是會多高看一眼,舉手朝蘇佩氏回了一禮,方回頭回蘇讖道:「德和郎名不虛傳,果然重情重義。」   「飯擺好了罷?」   說罷,他轉開了臉,朝蘇氏女看去,只見蘇氏女聞言就點頭:「擺好了,息大人,我們出門去罷。」   息部先開了口提了前面的話,卻是沒接著往下說了,他不說,蘇讖也不再提起,到了飯桌上聊的也都是他們過兩日出城的事。   吃到一半,南和來報,族裡有老一輩的姑奶奶來了,身份上還是大當家的親姑姑,是原來當家的庶妹子。   蘇苑娘一聽,對此人有點印象,這個姑姑家和本家走得不近,但她對常伯樊不壞,他們成親的時候她家送的禮不算薄,蘇苑娘清點過禮單帳薄,心裡是有數的,她忙擱下筷子起身就要去,常伯樊那邊則快她一步,走過來道:「你陪著娘先用著,我去去就來。」   蘇苑娘搖頭,和娘親道:「娘親,我和大當家去見一下姑母。」   「去罷,見到老人家,替你爹和我給人家問聲好。」佩二娘道。   「欸,苑娘知道了。」   「那娘我們走了,您好生吃著。」常伯樊說了一聲道。   「去罷。」   常伯樊又朝嶽父那邊的幾人告了一聲罪,兩人去了,出了擺飯的這道長廊,他牽了苑娘的手,被蘇讖看到,轉頭就朝另一桌的夫人道:「二娘,他們怎麼在家好生走著路也要牽手的?路多平啊,不用扶罷。」   當著外人的面佩二娘不好啐他,皮笑肉不笑地回了蘇老爺一句:「小夫妻恩愛罷了。」   人家娘子的手,想怎麼牽就怎麼牽。   *   常家的這位庶姑奶奶與本家的侄子沒見過幾面,見到人了很是拘謹,等蘇苑娘和她問過她和她家人的好,寒暄完了她還是有些猶豫,侷促著沉默不語。   「三姑姑可用過午膳了?」蘇苑娘見問過好,長輩也不道明來意,又找上話道。   「用過了,用過才來的。」常家的這位庶姑奶奶嫁的還算好,嫁了個和她身份相當的良善人家。當年她父親在世的時候對她這個女兒也算是都有稍作安排,感念著父親的恩德,就是嫡兄並沒有把她個庶女看在眼裡,她也算是敬著娘家,逢年過節沒少過禮數,只是嫡兄在世的時候並沒有把她那點禮數放在心上,現在她有事求上門來,心裡也是沒個定數。   「三姑姑今日來找我們,可是來看我們的?」她不提,蘇苑娘便問,還放緩了口氣,「現在人已經看到了,姑姑可是還有什麼話想跟我們說一說?我們在後面將將用完飯,大當家一聽您來了,放下碗就和我時出來見您了,去年我們成親您送我們的那雙如意寶瓶他甚是喜歡,改明兒還想拿出來採幾枝花摘進去呢。」   常伯樊還真是不知他這個庶姑姑送了如意瓶,聞言看了苑娘一眼。   罷,她都要拿出來摘花進去了,就當他是真喜歡罷。   「喜歡啊?」姑奶奶一聽,略帶愁意的臉立馬舒展了不少,「若是喜歡,我家還有一對,就是用舊了,你們若是不嫌棄,改天我就讓家裡人給你們送過來。」   「有一對就是大當家和我的福氣了,哪能讓姑姑一家儘是割愛……」見這長輩已不至於太過拘謹,蘇苑娘淺淺笑著道:「不過姑姑的好意苑娘代大當家的心領了,您今天過來,可是有事要跟我們說的?若是有事,您就跟我們說。」   她說得甚是溫婉和善不已,這庶姑奶奶偷瞄了侄子一眼,見侄子神色尚溫和,臉上並無不悅與厭色,忐忑了一下,還是道明了來意。   「我小兒後日成親,家裡人想請侄兒子和你過去用喜宴,」老姑奶奶說著,從袖子裡拿出請帖,滿臉窘迫道:「前些個日子往家裡送過一次,那個時候你們不在家,怕你們沒收到,我今天來再送一次。」   她也算是丟盡老臉了。   「這是喜事啊……」蘇苑娘見她吞吞吐吐猶豫不安,還以為是什麼不好開口的大事,乍聽到這句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雙手接過請帖後,不由朝側首的常伯樊看去。   「是有什麼內情嗎?」常伯樊一直由著苑娘說話,這廂開了口,問老人家道。   「有,有一點,」他開了口,這個和侄子不太熟的老姑奶奶有些不安,但見兩口子臉上皆無明顯的厭煩,猶豫了一下便道:「我們親家一聽到你們這邊從都城回來了,想請你們過去替小兒長個臉,我們家老頭子和我也是這個意思,想蹭你們兩夫妻一點光,給小兒抬抬喜氣。」   親家那邊的意思其實是她這侄子不過去,他們過去迎親抬人的時候可不一定抬得有多痛快了,親戚們都會看著他們家心誠不誠。   滿城的人都想沾常家的光,老太太被親家逼得當口也是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來走這一遭。   她是常家嫁出去的女兒,常家還得叫她一聲姑奶奶,按理她是有這個面子的,但本家願不願意,這就難說了。   她的為難之處家裡人也懂,可親家那邊不知道,就算知道一點這個當口也不會太理會,總不能因著她為難就把小兒的婚事搞砸了,洞房花燭夜可是他一生當中最重要的事,老太太不得不為了小兒子來這一趟。   「這樣呀……」老人家說著話眼看已很難為情了,蘇苑娘忙接了她的話,朝常伯樊看去。   這當口找上門來,想來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她還是聽常伯樊的,她就不亂作主張了。   「我們會去。」常伯樊朝姑奶奶點了下頭,轉臉和苑娘道:「苑娘那天也陪為夫去罷?」   看樣子常伯樊想讓她去,蘇苑娘頷首:「好。」   「您家操辦喜事,您這趟不來我可能就錯過了,謝三姑姑走這一遭來提醒我,讓我免了這怠慢親長之罪,謝過您。」常伯樊這廂朝他這庶姑姑道了一聲罪。   老太太本是秉著極不安的心來的,沒料沒幾句這不親的娘家侄子居然就答應了,不由大喜過望,當下就站起來道:「沒有沒有,是我該謝你們小夫妻倆,是我唐突了,是我這個老婆子沒臉過來打擾你們了。」   她這一席話出來,生疏盡現。   她也沒久留,和蘇苑娘客氣了幾句就提出了告辭,蘇苑娘讓南和送了她,和常伯樊回後院的路上,蘇苑娘便問了大當家:「常伯樊,你為何應得那麼快?」   「滿城的人想見我們,我們出去見見他們也好。」常伯樊回頭看著她一笑,道:「要是見不著,風言風語反而更多,到時候傳得太厲害了反而不妙,我們還是趁早在有息都衛他們相助的時候平歇了這股風波的好。」   他過幾天就要走,留她在城裡面對針對他們常府滿城風言風語,他不放心。   「是極,」蘇苑娘一聽甚是有道理,不禁蹙眉道:「我怎麼老是想不到這些點上呢。」   「為夫能想到跟苑娘想到是一樣的。」   「不一樣的,」蘇苑娘嘆息,收緊了手回握著他溫暖的大手,搖頭道:「你也不能時時刻刻在我身邊提醒我,護著我。」   聽她這般一說,常伯樊心下一頓,握緊了她的手沒有言語,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不見蹤跡。   這廂蘇苑娘只顧往前走路,沒有看他,也不知他頃刻間已變了臉,一邊兒走著路一邊兒若有所思道:「是呀,息大人他們要跟你一起去做生意呢。」   他一走,就像上輩子一樣,到時候常家的人就會跟螞蝗一樣向她襲來往她身上吸血罷。   ※※※※※※※※※※※※※※※※※※※※   感謝在2020-05-0218:27:34~2020-05-0318:19: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妮妮、勿試物語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2541隨便看8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93章   這頓午膳蘇苑娘與常伯樊吃成了上下兩截,好在都城來的客人有父母親招呼,由著爹爹帶著人在她書房裡看書,她和常伯樊則把下面的飯吃了。   蘇苑娘這一上午也沒忙什麼事,但胃口好得很,又吃了兩碗飯,常伯樊見她吃完一碗又讓丫鬟添了一碗,趕緊著扒了手中碗裡的飯,讓丫鬟也給他添了一碗,陪著她多吃了一碗飯。   見他吃的也多,蘇苑娘心中莫名高興,笑開了顏,和他去書房見父母親的步伐頗為雀躍,蘇讖和佩二娘看她高高興興地來了,還以為她路上撿了寶,蘇讖一見愛女的笑臉就忍不住問道:「苑娘可是路上瞧見什麼高興的了?」   以往他家小娘子路上見到好看的小石頭也能撿來給他看,蘇老爺以為這次也一樣,沒想成小娘子搖搖頭,回他道:「沒有,苑娘沒見著。」   「那怎麼這般地高興?」   「大當家陪我吃飯呢。」且陪著她吃的一樣的多。   「這傻孩子,」佩二娘聽不下去了,朝她招手道:「過來娘這邊坐,讓這些爺們聊。」   「欸。」   苑娘的書房,常伯樊有陪著她打理過,但看嶽父駕輕就熟隨意就能抽出一本他想要的書來,對苑娘放書的位置了如指掌,方才想到苑娘整理書本的習慣可能是沿襲了她的父親大人。   嶽父嶽母養育了苑娘二十年,身上免不了帶有她父母親教養給她的習性,等她在他身邊呆上十幾二十年也是一樣的,他不生氣。   常當家站嶽父身邊一言當,面無表情聽著嶽父拿著書信手拈來與人論古道今。   佩二娘在茶具這頭燒著水,準備泡春茶給客人喝,眼睛往說話的人頭那邊瞟了幾次,便戳了那跟她爹爹一樣手裡拿著書眼珠子就不錯眼了的憨娘子一下,下巴朝書房那一頭的人揚了揚,嘴裡輕聲道:「你家那大當家的怎地了?」   蘇苑娘茫然地看過去,見常伯樊面無表情站父親身邊聽著說話,她回過頭,回娘親道:「不高興呢。」   「誰得罪他了?」   「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怎地知道他不高興?」佩二娘奇了怪了。   「我看得出來,我晚上問問他,就知道了。」   「你還看得出來啊?」佩二娘稀奇道。   「以前不太看得出來,現在看得出來了,」突然有一天莫名就看懂了,蘇苑娘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常伯樊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她心裡都是知道的,她和娘親道:「常伯樊不太發火,可脾氣不是很好,三姐明夏通秋她們就很怕他,常伯樊手底下用得最勤快的掌柜的也是,他們懂得很。」   比她還懂得早一點。   佩二娘聽著先是一愣,爾後失笑不已,捏著女兒的臉蛋不禁笑道:「我的憨寶寶,你可算是知道看人不只看一層皮了,真真長進了不少。」   蘇苑娘不知為何就得了娘親的誇讚,但她是長進了不少,聞言便點頭稱是,又得了母親的捏臉,直把她臉蛋都捏得紅了。   *   這日下午又來了不少人家來常府拜訪,常伯樊直忙到晚膳時分才歸飛琰院。   這廂嶽父嶽母已經走了,都尉府的三人在知會過他後出了門,說是要到深夜才歸,常伯樊回到院裡一見苑娘的書房大亮著燈,他早前已知苑娘在等他回來一道用晚膳,心下不由一松,大步朝書房走去。   「苑娘?」門半掩著,常伯樊一推就開了。   臨蘇三月底的風已是暖風,屋裡的人早已換好了春裳,見到他進來,穿著一襲芽黃色春裳的小娘子停了手中的筆抬起頭來,瞬間朝他展開了笑顏。   「在練字?」常伯樊加快了步伐走了過去。   「不是,你過來看,」蘇苑娘放下筆,把帳冊轉過去給他瞧,「我記帳呢。」   「爹和娘走了?」常伯樊在她身側坐下,把帳冊帶過來翻著,嘴裡漫不經心道。   「是呢。」   「給他們的東西帶走了?」   「帶走了一些外祖家給的,家裡的沒有呢,我正要問你,明早你可陪我去爹爹娘親家送我們給他們的東西?息大人他們也要一道去呢,本來我們打算後天一道去我們蘇府的,可後天我們要去吃喜酒,息大人答應我明日就和我們去。」   「去的,」常伯樊面不改色淡淡道:「我才回來,理該上門一趟。」   「我就是和爹爹娘親這麼說的,你就是忙也會陪我一道去的。」   「那爹娘說什麼了?」眼下的帳冊常伯樊已無心看下去,偏過頭朝她望去。   「沒說什麼。」   「是嗎?」   蘇苑娘聽著他好似不太滿意一樣,她看了常伯樊一眼,偏頭想了一下,道:「爹爹臨走的時候說了,你把我照顧得很好,這話算不算爹爹說你的好話?」   聞言,常伯樊握拳輕咳了一聲,道:「算,明日我會記得謝過嶽父的美言。」   常伯樊神色雖未改變,但他眼角的愉悅未瞞過與他此時正肩擦著肩的蘇苑娘,她伸手去扯住了常伯樊的袖子,「你費心的事多,莫管爹爹娘親,他們什麼時候都是最喜歡你的,我們家就你一個姑爺。」   「是就我一個姑爺,也只會有我一個姑爺,」常伯樊伸手過去把她抱入懷,到這個時候了他方才長長吐了口氣,下巴抵著她的肩頭閉眼道:「苑娘,我歇會兒。」   「用點飯再歇罷。」   「不想吃了。」   「就用一碗,我就陪你去睡。」   「那就用一碗。」   這晚常伯樊也是真累了,真真只用了一碗飯,方到睡房解了衣裳躺下就睡了過去,臨睡前抓緊了蘇苑娘的手,蘇苑娘本是想等著他睡過去還要去書房把今日沒練的字補上的,但見他握得甚緊,便吩咐了通秋過半個時辰來叫她,跟著他躺了一會兒,等到他熟睡後鬆了手,方才出門去練了字,把明日家中的事情安排了下去。   翌日一早,他們先是去了蘇府送了東西,常伯樊有事在身,沒在蘇府久留,留了都尉衛的三人和苑娘在蘇府,他先離開去忙了。   蘇苑娘聽他說是他手下的各大掌柜都回來了,他要去見一趟,下午就過來接她,等到下午蘇苑娘在她以前的閨房醒來,只見身邊躺了個合衣而眠的人,他果真來了。   蘇苑娘又挨著他睡了一會兒,直等到娘親來叫人。   佩二娘見她臉蛋睡得紅撲撲的,整整睡了一整個下午,給女兒梳頭的時候不禁道:「不是說昨晚睡了的嗎?怎地整天就這麼多的覺要睡?」   常伯樊正在吃嶽母抬過來的補藥燉雞湯,聞言忙擱了勺子,道:「苑娘就是路上睡得不好,缺著覺,補幾天順過來就好了,我在春州府和汾州府都找過大夫看過,大夫說了有些孕婦就是要稍稍嗜睡一些,不礙事。」   女兒還沒說話,女婿說了一大通,嶽母娘搖搖頭,「我沒覺著她身子不好,就是她也太懶了些,你別慣著她,你一慣她就順著你來,一個當家夫人成天地在家睡覺,成什麼樣子去了?」   姑爺聞言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苑娘不會的,她心裡清楚著,每日都要把家裡的事忙得妥妥帖帖她方放心,我從來不用操心,娘只管放心,家裡她都管得好。」   「就是慣著……」佩二娘見女兒只管拿著手裡的點心專心吃著,也不管她和女婿在說什麼,見狀停下梳子捏了捏她的紅撲撲的臉蛋兒,道:「你就不跟娘說點什麼?」   蘇苑娘把點心往嘴裡塞,直直點頭回母親道:「說的,娘親,常伯樊說得對,我現在比以前可會管家了,您別操心了,常伯樊會管我。」   姑爺聽了眼角眉梢更添溫意,見嶽母娘朝他這邊瞪來,忙垂眼去喝湯,嘴邊則止不住地泛起了笑意。   這日近夜時,在蘇府用過晚膳,常伯樊夫妻倆方和都衛府的三人回了常府,一到家,常伯樊去見了在府裡等候已久的孫掌柜,蘇苑娘則提出要送都衛府的人一程,送他們到他們休息的院子。   「你也累一天了,去歇著罷,不用送了。」見她要送,息部開了口。   「當家的有事不能送你們,大人們若是不嫌棄我,今兒就由我送一下罷,」蘇苑娘朝他們欠欠身,「我和他是一樣的。」   息部沒有嫌棄她的意思,常公子夫妻恩愛,說他們是一體不為過,只是她是個小娘子,又有身子在身,他話出此意也是怕她累著,但她這話一出,怕她多想,息部便道:「那有勞常夫人了。」   「沒有的事。」   蘇苑娘剛回完話,就見衛次郎,那往後的鎮北王從息大人的一旁跑到了她的身旁,探出頭來好奇地與她道:「苑娘姐姐,常當家和你是從小就訂親了的呀?」   「是呢。」   「可外面的人都說你們家是等到常當家的發財了,德和郎才願意把你嫁給他的。」   衛次郎這一說,便是知道他身份的息部都不禁皺眉看向了他,卻聽這廂蘇苑娘點頭道:「是的,爹爹說我若是嫁過來吃苦,那他就要悔婚,不過當家的想娶我,就早早做準備了。」   「那德和郎還是嫌棄他了?」衛次郎又問。   「不嫌棄,」蘇苑娘搖頭,腳下仔細帶著路,嘴裡道:「爹爹說伯樊不容易,娶了我這個只懂書中玉的痴兒也是個拖累,若是他立不起來,倒不如……」   倒不如他們不成親。   蘇苑娘說到此,方突然悉數醒悟上世父母親對常家的多加忍耐是為何物。   「倒不如什麼?」見她突然呆住不走了,衛次郎更好奇了。   「倒不如我們不成親。」蘇苑娘轉頭,看著衛次郎的眼睛裡滿是閃現的水光,「次郎弟弟,我以前不懂事,當不好家。」   衛次郎以為她說的是她剛嫁給常當家的那時候,見她說著都快要哭了,他忙擺手道:「不怪你不怪你,苑娘姐姐,真的不怪你,常家太大了,拿著雞毛敢當令箭別有心思的族人也太多了,就連常當家的也頗有些招架不住,何況是你這等書香裡染出來的姐姐,他們哪是會和你論道理的人。」   衛次郎說出來,倒是懂了德和郎當初為何作出此舉了,回頭朝息部道:「息叔,德和郎這個有點冤啊。」   以後要是真回都城了,這一點恐會被人拿出來做文章,他們不得不防在前面。   ※※※※※※※※※※※※※※※※※※※※   感謝在2020-05-0318:19:36~2020-05-0420:55: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rrrr、悠悠水如藍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一粒大米50瓶;火狐狸20瓶;雨雪霏霏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94章   聽到是與爹爹有關,蘇苑娘朝衛次郎看去,疑惑道:「次郎,我爹爹怎地冤了?」   「明明是為著你們好,可外面的人說他嫌貧愛富呢,唉,」衛次郎嘆了口氣,「這可是於名聲有礙的事情。」   「沒關係的,」蘇苑娘搖頭道,見鎮北王不認同地看著她,她道:「我當時還是個痴兒,為著當家好,爹爹才多留了我幾年,確定他非要娶我才讓我嫁的呢。」   衛次郎也是聽說了,他們在臨蘇也打聽到了這個說法,他還沒想到這份上去,未料這個看起來毫無城府心機心思單純的姐姐反倒說了出來。   他始料未及,不由朝息都衛望去,只見息都衛皺著眉不甚贊同地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多說了。   等到送了他們回院,蘇苑娘帶著丫鬟一行人離去後,息部朝小郎道:「以後的事走到哪步還不知道,就算是德和郎回去了,也自有大人他們費心,無需你替他們操這份心,而你現在打草驚蛇了,德和郎知道了我們的來意,倘若事情日後若是有變,倒是要讓他失望了,小郎,你太不謹慎了。」   衛次郎身份尊貴,可這是太子親自教到他手裡讓他教導的,息部對他與對自己的部下的嚴苛並無二致,此廂也未因他的身份言語中有過多委婉之處。   「息叔,我知道了,」衛次郎挨了訓,就像落水的小狗一樣垂著頭,「我以後會謹言慎行的。」   「你在常夫人面前有點太沒戒心了。」在別人面前倒是還行,沒露出過過多的破綻,但在那個溫軟良善的小婦人面前,小王郎就像個急於跟母親獻寶的孩子一樣,總是忍不住要跟她多嘴幾句,息部一路盯著他,自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可小郎是王室中人,心思要比常人更要多能容忍兩分,豈能過於不拘小節大大咧咧讓人輕易窺破其心思?息部板著臉,一臉嚴肅道:「她是個好人,可她到底與你無關,你們不過是萍水相逢,她成不了你的真姐姐,且你的身份不一般,你今天在都衛府,明天去沙場,後天就是他人的左右手,你想讓人知道你把她真當姐姐嗎?你這是在害她!」   息百戶長說著,見小王郎咬著嘴紅著眼瞪著他,息部也知自己說得過於嚴厲了,可他是真心為小王郎好,他嘆了口氣,朝面前的小王郎道:「你想當大將軍,縱橫沙場,快意人生,可哪個大將軍不是經千錘百鍊,百忍成金而來的?這點小委屈你都受不了,你叫太子爺和你章爺爺怎麼放心你去西北?」   衛次郎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逼自己立在原地不許逃跑,末了,過了片刻他朝息都衛大聲道:「是,次郎知錯了,次郎下次不會了。」   陶臻一直在旁警戒有沒有外人過來,聽到此,不忍心看那紅了眼睛的小王郎,朝息百夫長放緩了口氣道:「百夫長,次郎是個聽話的,您教他的他都會聽,下次他就不會了,您只管放心,我也會在一旁盯著他的。」   息部點點頭,扶著大刀大步去了。   等他走了,衛次郎一抹眼睛,跟陶臻道:「我才沒有把苑娘姐姐當真姐姐,我只是見她人好罷了。」   陶臻從小陪他長大,豈能不知道次郎最喜歡的是什麼樣的人,次郎從生下來就沒有母親,就是去了他家見著他母親了,次郎都想粘著她不放,更何況是更溫柔善良體貼的常當家夫人。   陶臻在心裡嘆了口氣,面上甚是溫和與小郎道:「是了,我也覺得常夫人好,一路上對你我和百戶長都是多有照顧,態度恭敬又不乏心誠,小郎對她和睦一些也是自然。」   「就是嘛!」   「就是次郎是來幫皇爺爺和太子伯伯來辦事的,還是要謹慎一點,您說可是?」   「是極,還是我大意了。」衛次郎說著也有些歉疚,「我對苑娘姐姐沒存提防之心,她是個好人,但怕就怕她本沒那個意思,反而因著我的疏忽遭了罪,殃及池魚,無端受禍,那就是我的罪過了,息叔說我說的對。」   見他想過來了,陶臻也放了心,扶著他的肩膀往裡走,「以後就不了,我們小郎以後是要做大事的人,這點小委屈我們不放在心上啊。」   「嗯!」衛次郎用力一點頭,露出了笑顏,把剛才挨了老師訓的那些不快很快就拋到了腦後。   這廂息都衛一行三人不知他們的身份早被常當家與德和郎一家人識破,且識破的還是他們口中良善赤誠的常當家夫人。   蘇苑娘回去後,想著剛才次郎弟弟的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可依她的腦袋又想不出不對在哪兒,等到常伯樊處理完事情回來,她忙不迭地和他說了。   常伯樊抱著她,讓她坐在他腿上聽她把來龍去脈說完,見她斂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地問他道:「次郎擔心我爹爹呢,常伯樊,為何呀?」   常伯樊心裡想著這可能跟嶽父有關了,他這次在都城,嶽父人是不在,可嶽父的影子無處不在,在今上那裡,還有都尉府都留有他的影子,按常伯樊現在來想,魯副都尉都對他那般和氣,未嘗不是看在嶽父的面子上。   「我也不太知道,可能是跟爹的盛名有關,這事你不要太操心了,我回頭和爹再商量商量去,一商量出個結果我就告訴你,你別多想了,可聽到了?」常伯樊道。   有關她的事情常伯樊皆會安排好,短則一兩天就告知她結果,長也不過五六天,蘇苑娘能等到結果,自是不操心,聞言道:「知道了,我不多想了,我聽你說了我再想。」   常伯樊無奈,卻也知道讓她別管了那是不可能的,他能讓她少想兩天已是他抓著她的性子來了,只得道:「好,我一得空就和爹去商量。」   *   次日一早,常伯樊去書院見過掌柜的們和幾個要出大力的幫工,回後見苑娘已起床,已且穿戴打扮好了。   「不穿宮裡賜的那身衣裳嗎?」常伯樊以為她會穿,可見她身上穿還是家中的錦服,不由問道。   「那一身見縣令夫人穿,見親戚就不穿了,莫要嚇著了他們。」蘇苑娘沒想過要穿,蘇家不是那等趾高氣昂的人家,娘親在外面也是很謙和的。   「苑娘,今天還是穿罷,我們不單單是見家裡的親戚的,若是見姑姑,我們做小輩的穿得平常些也好,但今天我們一去,見到的十個人,恐怕有九個都不是我們的好親戚。」且來者不善。   「呀?」蘇苑娘回頭看了一眼三姐和明夏通秋她們,回過頭來朝常伯樊點頭道:「那你還等我一會兒,我去換。」   常伯樊也就幾句話,她就乖乖去了,屋內,通秋明夏開鎖小心拿衣裳,三姐站在娘子身邊小聲和娘子嘀咕道:「我看姑爺是怕你去了受人挖苦擠塞,讓你把能保命的金絲軟甲穿在身呢。」   「是了,我就聽他的。」蘇苑娘覺著自己還是想得少了。   這廂常伯樊也走了進來,朝說完話就扔下了他進了內屋的娘子無奈道:「苑娘,為夫要不要換一身,還是我穿身上這身就行?」   「要換的,」都忘了,蘇苑娘忙使喚三姐,「快去把姑爺的衣裳拿來。」   「我都挑好了,哎呀,三姐不成,常伯樊那一身是按著我這身來挑的,我得另挑一身配宮裡給我的那一身……」蘇苑娘說著,急急朝三姐走去,和她一道朝擱置衣裳的箱籠走去,再一次把常當家的拋在了腦後。   再次被忘在了原地的常當家左右看看,擇了窗邊的一處小座,拿起她看了一半的書看了起來,等著苑娘再次記起他來,把他叫過去換衣裳。   等到夫妻倆再行穿戴好出門,時間已經近午。   臨蘇城的婚宴,早間吃女方家,晚間吃的男方家,新娘子早上抬來,近午進門,到了傍晚方才拜堂,拜完堂就開宴了。   男方家的親戚按親疏遠近,有去的早的,也有到了臨到傍晚才去的,常府當家夫妻是近午進的門,正趕上寧家的午飯。   常府的庶姑奶奶的夫家姓寧,她生有三子二女,眼下成親的就是她最小的兒子寧安福。   常府這次來了不少人,都衛府三人也換了常服騎馬走在其間,常府的人打眼,又有常當家騎著駿馬在前面領頭,自他們近了寧家挨著的那道城門,就有人去寧家通風報信去了,等到主僕一行人到了時,寧姑父帶著寧姑姑和家裡的兒女已經站到了門口,等候迎貴賓。   「伯樊見過三姑爺,三姑姑。」遠遠一看到人,常伯樊翻身下馬,多走了十幾步走到人跟前不遠處,就躬身給兩位老人家作揖請了安。   「嘖嘖嘖這,」寧姑父連連詐舌,忙去扶了他,「你這是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寧姑爺沒想到他來了,還這麼給他臉面,常府當家當著諸人對他這般客氣,親家那邊可算應該是無話可說了。   寧姑爺喜上眉梢,忙叫了家裡老大,老二,還有兩個女婿到跟前來跟常伯樊見禮,等到坐轎子的蘇苑娘走到他們面前,常伯樊已見過這幾個表哥表姐夫了。   「見過三姑爺,三姑姑……」蘇苑娘一近,在常伯樊的相扶下朝寧姑父和家裡的三姑奶奶微福了福身。   正午的陽光正烈,她那襲青黛色繡著金色與白色相間的花枝花瓣的宮裳在陽光下富麗堂皇,亮得讓人無法直視。   寧姑父看了她一眼就攔著了眼睛,常家的庶姑奶奶已上前趨步小心扶住了她的手,連開口時連聲音抖了也不自知,「侄媳婦,受累了,讓你懷著身子還來我家湊這個熱鬧,真真是……」   讓她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尤其這身衣裳,老婦人小聲道:「侄媳婦,你今天可真真是好瞧,老姑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等樣式的好衣裳。」   「回姑奶奶的話,我們娘子今天身上穿的是宮裡的衣裳呢,宮服,是宮裡的娘娘們穿的。」三姐在旁聞言頓時精神一振,抬著頭來高聲道:「是我們老爺在都城的時候得了皇帝陛下的青眼,皇帝陛下問我們老爺要什麼賞,老爺就朝皇帝陛下為我們娘子討來了這身宮服,賜賞那天還是皇帝陛下派了身邊最大的公公給我們家送過來的,那一天我們常家在都城的小宅子裡也是人山人海,人比今天姑爺大人家裡的貴客們沒少多少呢。」   三姐愈說朝她看過來的眼睛愈多,三姐忍不住得意了起來,這讓她眼裡那冒著的得意洋洋的光,閃得跟她們娘子裙子上的花一樣的亮。   被她稱為貴客的客人們笑了起來,又忍不住好奇,有人率先朝這丫鬟問去:「那這小娘子,我且問你一問,你們家老爺是怎麼得的皇帝陛下的青眼的?」   「就是,就是,說來聽一聽。」   眾人跟著嘻嘻哈哈問了起來,更多的眼睛則是朝一臉溫和的常當家看去,多數人的眼裡皆帶著震驚和嫉妒。   ※※※※※※※※※※※※※※※※※※※※   感謝在2020-05-0420:55:13~2020-05-0519:33: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NO.小貓兒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2541隨便看8瓶;胖媽m6瓶;小麥2瓶;lyl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95章   「那我就不知道了……」三姐說著就趕起了圍過來的人,吆喝道:「各位爺讓一讓道嘍,我們娘子要進去了。」   說了要緊的,三姐也不再多嘴,連忙用身子把娘子擋在身前,讓娘子好生跟著姑爺進門。   寧家門口原本圍了一堆看熱鬧的,這下屋裡頭的人都圍了出來,常家三姑姑和寧姑爺,還有家裡的兒子女婿齊上陣,方把這貴客圍著從人群中送進了家裡。   寧老姑爺本想把人請進大堂的,這廂見人太多,大堂裡本也已坐滿了人,靈機一動,朝老婆子遞了個眼色,擠到她身邊朝她快快送了句話,「若不,往後面大郎的小院子裡去?」   他們家沒分家,但各房分了屋,家中大郎成親最早,分了最大間的那處,那裡有空閒地方落腳。   「去。」姑奶奶當機立斷,隨了老頭子的主意,把侄兒子夫妻倆迎到了清靜的大郎家住的小院去,樂得他家大郎合不攏嘴,回頭就叫跟著他的兒子去把他娘叫來。   蘇苑娘隨著常伯樊跟著主人家往後走了片刻,到了後面姑爺和三姑姑,還有他們家帶來的家個,甚至一同前來的都衛府的衛郎們都去後面攔絡繹不絕跟過來的客人去了,只讓家裡的大表哥帶她和常伯樊去了落坐的地方。   他們落坐之處很是安靜,就他們一家的人,這家的大表哥請了他們落坐,又是告罪又是道明了前面人太多不方便請他們過去坐的緣由,他說著激動得整張臉都紅了。   蘇苑娘當他是高興常伯樊和她來,也臉帶著笑意聽常伯樊和他道謝:「大表哥客氣了,姑爺和姑姑你們一大家子的好意伯樊看在眼裡只有感激之情,哪會怪你們怠慢,這是沒有的事,你們也是為了我們著想,伯樊在此謝過姑爺姑姑和表哥們的體貼周到。」   寧大表哥更是興奮不已,連連朝常伯樊拱手回道:「哪裡的話,常大表弟言重了,貴客臨門,這是我的份內之事,何謝之有?」   等到寧姑爺和姑奶奶回來,帶來了一連串的七八個人,一通介紹下來,竟是今日成親的女方家的祖母與爹,還有族老叔伯兄弟等人。   常伯樊一一與他們見過禮,等到都見過,這些人朝被常伯樊攔在身後的蘇苑娘看來,有那說是女方祖母老婦人這廂一個箭步走到一步,從邊上朝蘇苑娘擠了過來,眼看就要雙手握往常當家夫人的兩隻手臂,卻半途被人攔了下來。   老婦人眉毛一瞪,正要問她是誰,哪來的膽子,卻聽那攔著她的小丫頭喝斥道:「你是何人?」   那氣焰竟比她這個老一輩還高,老祖母也是生氣了,挑高了眉毛怒道:「哪來的黃毛丫頭,這麼沒規矩。」   她正等這家的小婦人開口和她告罪,沒想成這家的年輕老爺皺著眉頭朝她看了過來。   這年輕英俊貴氣的老爺一皺眉,老婦人頓時臉皮一臉,腳步不禁往後退了一步,訕訕然道:「侄孫子,老婆子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家小娘子說說話,親近親近。」   說罷臉上又堆滿了笑,朝這貴氣老爺腆著臉笑道:「我跟你說,老婆子生過七個娃娃,七個娃娃都是男孩兒,我們那地方圓十裡只要想生男孩子的都想找我摸一摸肚子,我這不見到你和你家小娘子心裡高興,就,就……」   老婦人還不好意思地停了話。   常伯樊看了她一眼,轉過頭去,找了她家隨同她來的大兒子看了一眼,隨後朝寧姑爺看去,斂眉道:「姑爺家的親家我已見過了,今天是你們兩家的大好日子,我就不勞累各位陪我虛耗這時間耽誤了大喜事,你們且去忙你們的,我們在這邊坐坐,有大表哥一家陪我們就好。」   大表哥一聽,連忙暗中推了將將趕過來的娘子一下,他與他娘子乃多年夫妻,他屁股一撅他娘子都能知道他在想什麼,這一推他娘子立馬就走了出來,雙手緊緊地抱住了親家老祖母的一隻手臂,大聲笑道:「就是,常家表弟說得對,老奶奶,我們快前面去罷,這家裡的親戚今天都等著見您這個老福星呢,我們快去罷,一屋的人都等您一天了。」   她嘴上是說得客氣,但手上也不管這老婆子願不願意就用力拖著人往前走,老婦人先還掙扎了兩下,可她一個老婆子豈是一個天天操持著家事的健婦的對手,掙扎了幾下不得力還是被人拖著往外去了。   這大表嫂心裡已對家裡的小弟的這門親事頗有意見了,見這老婦人還想攪和他們家和常府的親戚關係,心裡也是不快得很,手上用了十分的力氣,腳下也走得很快,一下就把人拉出了他們家的小客堂,留下了的老婦人家的人面面相覷了幾眼,但不等他們說話,他們就被臉上堆著笑嘴裡打著哈哈的寧家人圍著請了出去。   「親家公,你看你要見的人已經見到了,我們外邊去,外邊去,家裡親戚都在那邊,趁著今天我也給你好生介紹一番……」寧姑爺擠著笑,眼神示意著兒子女婿們,連請帶推的,把這一家子人往外處請。   這家的年輕一輩已是不高興了,他沒有父輩沉得住氣,被他們推著就嚷嚷了起來,「幹什麼?我們就和常府當家的幾句話而已,要不是來見他,我們家才不會來這麼多的人,你們推什麼推,再推就別怪我大喜的日子讓你們不痛快了。」   他這話一出,捅破了寧家人想息事寧人的底,這家的二兒子不客氣了,擼起袖子和家裡的兩個姑爺明說道:「趕就是,大不了這親我們家今天不結了!」   他已怒火中燒,這親家一看若是再說下去,這親家結不成不說還要成仇家了,幾個人都不敢說話了,這家的父親一耳光扇到了那說話的兒子臉上,回頭一看,那常府當家正冷冷地看著他們,這親家見人冷冰冰的心下也是一冷,不敢再說話,朝寧家親家擠了個笑,一群人灰溜溜地出去了。   他們一出去,也是冷著臉忍著怒氣的寧大表哥回來擠了個勉強的知出來,朝常表弟強笑道:「表弟,見笑了,這事鬧得,讓你看笑話了。」   「自家人,」常伯樊搖頭道,回頭扶了正瞪著眼睛的苑娘去坐,又回過頭來朝表哥道:「沒有看笑話的道理,只是伯樊不明,您家一家都是明理人,怎地……」   蘇苑娘被他按著坐了下來,聞言也好奇地朝寧大表哥看去。   常家的這戶庶姑奶奶她是有印象的,她不是個好事的人,家裡人不粘富親戚也不嫌窮親戚,也不涉入糾紛,便連常府的門都很少登,自家把自家的日子過得甚好,按理說這等人家,不應該找那不說不清理還亂的人家結親家。   「這還不是小弟,」寧大表哥說著一臉苦笑,「非這家的女兒不娶不可,我們家上上下下都勸了,我娘甚至都求過他了,可他鬼迷了心竅一般,非要娶不可。」   本來父母疼小兒,對他是百依百順的,可他找的這個心上小娘子家的人太能找事了,他們家從定親到結親,每隔幾天就要鬧一場,臨到成親了,還非要逼著他老母親賭上那張老臉去常府請人,逼得想三四代都同堂的老父這幾天都新生了要分家的念頭,原本他還想著這分家可能得一兩年的才有可能,如今看來可能過不了多久,他們兄弟幾個就得分家了。   誰家也禁不住這樣的親家折騰,有他們這家子攪家精當親戚,非得讓人把他們整個家攪散了不可。   「原來如此。」聞言,常伯樊頷首,將將點頭,卻見苑娘朝他看了過來,還抓住了他的衣袖不放。   「苑娘?」常伯樊低頭朝她看了過去。   常伯樊也是非她不娶,上輩子把自己也搭進去了,只是鬧事的不是她的家人,而是他的族人。   「常家的親戚們今天也來了嗎?」蘇苑娘問道。   她開了口,聲音清靜又綿軟,寧大表哥聽了忙替表弟回了,「表弟妹,來了,都在前面坐著,你可是有相熟的妯娌想見?你說一下是哪一位,我去幫你傳句話帶過來。」   蘇苑娘便朝表哥看過去,朝他淺淺一笑,道:「勞煩大表哥了,不是的,我就問一問……」   主要是讓他們看看她今天穿的衣裳。   「問一問啊,」寧大表哥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只得呵呵笑道:「也好,也好,常家的表親們來了不少,有好些個是自己過來的,我們家都有點意外。」   他們沒上門送請帖不請自來的常家表親們來了不少,想著這是常表弟要來他們家的風聲帶過來的,今天確是他們家做喜事,來者是客,是以只要來了的他們都迎了進來。   「是自己過來的?」蘇苑娘一偏頭,道:「大表哥的意思是,沒送帖子,他們自己就來了?」   寧家大郎不好說客人們是不請自來的,只得摸著頷下短鬚,連連笑著點頭含混地默認了表弟媳婦的說辭。   「可是來看我們的?」蘇苑娘說著回頭過看自家大當家的,道:「大當家,我們可是要出去見一見他們?」   她已知常伯樊讓她穿這身衣裳來的用意了,等這些人都知道了她是得了宮裡賞的人,常伯樊出了門,那些想上門找她麻煩的人就得惦量一下自家的份量了。   自她有了小娘子,常伯樊就很是謹慎小心,今天非要帶她來,還讓她穿這身衣裳,就是想借這個機會在他離開之前鎮住他族裡的這些人罷?   他用心良苦,蘇苑娘想著他的用意,心口酸疼得厲害。   「暫且不用,」常伯樊看著她水汪汪的眼睛,嘴角往上揚了揚,「等會兒開席我們一出去,就都見到了。」   ※※※※※※※※※※※※※※※※※※※※   感謝在2020-05-0519:33:32~2020-05-0619:39:5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白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23155266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96章   「是了。」   常伯樊說是不出去,不一會兒還是被不好意思的寧姑爺請去了,他們寧家的長輩親戚想見一見常伯樊,常當家當下就隨他去了。   常家的三姑奶奶過來陪了蘇苑娘,家裡還捧了不少吃的過來,把小堂裡的那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姑奶奶過來陪客,還帶來了家裡的小輩,是她的幾個孫女和外孫女,皆是小娘子,小娘子們皆有些拘謹,蘇苑娘也不像她娘親和長嫂那般八面玲瓏極會與人打交道,便是與孩子們也能找上話來說,她今天事先也沒想到會有此景出現,也沒帶小娘子會喜歡的小東西過來,便找通秋要了荷包,給小娘子們一人分了五文錢。   她沒想著單獨見小娘子,但帶了小輩的見面錢。   表嬸嬸給見面錢,小娘子們看著想要但不敢要,齊齊朝她們的祖母外祖母常姑奶奶看去,蘇苑娘也跟著看了過去,和小娘子一道眼巴巴地看著姑奶奶等她的首肯。   三姑奶奶也是哭笑不得,見侄媳婦要給的錢不多,便朝小娘子們點了頭,小娘子們臉上頓時展了歡顏,有那沉不住氣的,還小小地歡呼了一聲。   給完見面禮,孩子們就沒那般拘謹了,還有孩子剝了一粒花生,抬著小手怯生生地把手板心裡的花生米送給蘇苑娘,「嬸嬸吃。」   「嗯,」蘇苑娘點頭,把花生米接過吃了,給小孩遞了個糖,「小娘子,你也吃。」   小孩兒頓時朝她露出了羞澀的笑容來。   有了此舉,又有孩子和蘇苑娘說起了話,等到這家的大兒媳婦過來,只見家裡那些調皮淘氣的小娘子皆乖乖地坐在桌子上,居然真真安安靜靜地陪著祖母和外祖母安生待客也是奇了。   等常府的夫人和她見過禮,看著她那雙寧靜怡人的眼睛,她在心裡也是贊了一聲,在心裡信了那些常府當家獨獨衷愛於她的傳言。   這等女子,哪有郎君不想求。   直等到開席,蘇苑娘才在三姑奶奶和寧家的兒媳和女兒陪伴下上了女席。   許是她這一桌皆是對她甚是客氣的寧家親戚,桌子上皆是對她噓寒問暖的長輩,就是說到她身上衣裳的事也頗為客氣,也只是說這是貴人穿的,穿到她身上恰恰好,而按不住好奇的嫂嫂們問的也是她有沒有去過宮裡,見過宮裡娘娘的事。   「沒有去過。」蘇苑娘說罷,見問話的只是寧家嫂嫂,但滿桌的人,還有旁桌的人都像是想聽的樣子,連彼此交談的聲音都止了,本只想回一句的她見狀一頓,爾後細細答道:「我家當家的去了兩次,見了皇帝陛下兩次,第二次他回來就帶了宮裡的公公回來給我賞了身上這身衣裳,公公們人極好,在我們家裡還坐了一會兒喝了碗茶才回去。」   「原來是這樣啊,」問話的寧家二嫂驚嘆地看著她身上的衣裳,「我就說了,這麼貴的衣裳,是用了金線嗎?只有宮裡做得起了,尋常人家,像我們臨蘇這地方,我敢說沒幾戶人家還用金子在身上繡花的。」   有也是有的,但也得看敢不敢了,財不露白,臨蘇城有錢人是有的,但有這個把金子穿在身上不怕招來麻煩的人可真沒幾家,就是最為囂張的縣令夫人也不至於這等跋扈,在坐的常姑奶奶和幾個精於世故的老人家很是知道這其中的路數,也知這臨蘇城裡能穿得起這身衣裳的,還真就眼前這個被皇帝賜衣的常家小婦人了。   也不知她哪修來的福氣,投身狀元家也就罷了,還嫁了個好夫郎,不過一想她明明是狀元女,還得隨她被放到臨蘇來的狀元爹與他們一起屈就於這小地方,也只得嫁這小地方裡看起來最出挑的人家,若是放到都城,這等樣貌性情,早成了大家婦也不知。   這般一想,幾個見她一個小輩有此等風光心裡便有些不順的老人家也就釋然了一二,對這小輩也就願意多說幾句了。   蘇苑娘不知各人心思,她是不擅言辭,但家教使然極為尊老愛幼,就是多經了一世,對沒傷害過她的老幼也還是如同前世一樣,老人家們問她什麼她就答什麼,讓她夾哪個菜她謝完謝就會夾一筷子,就是不喜吃也會送一點進嘴裡吃一口。   她是個安靜乖順的,看在人眼的眼裡,就是個矜持貴氣的小娘子,吃到半席,就是一直沉默不說話的寧家女兒們也和她說起了話來,問起了都城裡的貌景來。   蘇苑娘去都城在家裡呆的時候多,出的最長的幾次遠門都是去外祖和兄嫂家的,遠不如三姐見識的多,她便把三姐叫了出來讓三姐和她們說。   寧家不大,家裡只擺了兩處貴客坐的男女兩席,一般的親朋戚友街坊鄰居都坐到擺在家外面的桌席去了,這男女兩席離得也不遠,男席在大堂和大堂場坪上,女席就在側廂房騰出來的屋子裡,三姐這一說,聲音都傳到外面去了,惹了不少在場坪吃席的男客端著碗倚在門邊吃邊聽她說。   常當家在大堂堂內從南和的嘴裡都知道了這事。   混跡寧家喜席當中和眾幹臨蘇本地人一道吃酒的都尉府三人也坐在場坪裡,三姐那哄亮還能顯出幾分清脆的聲音一傳入他們耳裡,衛次郎忍著笑低頭與陶臻小聲道:「臻哥,三姐這嗓子,比嗩吶還響,這是繞梁三日餘音能不絕呀。」   陶臻見他淘氣,搖搖頭道:「莫要這般說一個小娘子。」   衛次郎不以為然,道:「三姐又不是個一般小娘子,一般小娘子哪有她這等能耐。」   按他看來,胡三姐這一路來所做的事,不比南和這個大當家身邊的大管事來得少,她差就差在她是個女兒身,不能像南和那樣作為一個爺們拋頭露臉,代主家行事。   「那也不能這般說她,她到底是個小娘子。」在陶臻眼裡,三姐再能耐或是行為做事像個男人,那也是個小娘子,小娘子還是要呵護一兩分的好。   臻哥固執已見,衛次郎也就不與他多說了。   他與三姐一路行來,早就處得很好了,他甚至還和三姐交過心,自是知道在三姐心裡,男人做得的事她都做得,且不認為她需要呵護,按她的話來說,她沒那個命,沒那個命就不要多想,還不如靠自己的雙拳雙腳去掙那些她能得到的,信那些花裡胡哨的話一點用也沒有,也不如她多跑點腿,家裡姑爺看她一個順眼多賞她幾兩銀子來得有用。   衛次郎止了話,但三姐哄亮的聲音透過人群還響在耳邊,陶臻微微皺了眉朝那邊看了過去,細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太不像個女兒家了,也不知常夫人為何對她這般縱容,讓她做出這等有礙觀瞻之舉來,太與她名聲有礙了,這等厲害的女兒家,這等年紀都沒說出去,以後還有哪個男人敢娶?   常夫人無疑是個好心人,但也太沒主張了,她作為主人主母不為丫鬟打算,這是在害人,陶臻心想著,哪天若是時機恰當,可以暗中提醒一下常夫人讓丫鬟收斂一些舉止。   這廂屋裡,三姐把他們汾州街的各個店鋪如數家珍一般跟屋裡的老少婦孺說了出來,她記性好,哪家賣的是哪幾個餡的餅子,到街邊賣菜的挑菜擔子人是哪幾個,住在都城哪個村子,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說完汾州街,就到說都城的各大市坊,酒樓,聽到她說都城最大的狀元樓有七層樓,站到上面去看,樓下的人看起來跟螞蟻一樣,有人驚呼:「那樓不會塌啊?還有人敢踩上去啊?」   三姐見是外面端著碗的一個爺們說的,看過去朝他笑著道:「這位爺,我只在下面看過,沒上去過,狀元樓可不是我一個小丫鬟能上去的,不過我在下面往上看的時候,上面不少人呢,我看他們也小得很,一丁點大,跟手指頭大一樣,便信了上面的人看下面看起來像螞蟻的說法,爺您說這個理說不說得過去?」   「說得過去,」三姐這般一說,還問他的意見,驚呼的人正了正身子,碗都讓他端正了,只聽他肅容道:「隔著老大遠,人可不就是小了?這和我們離得遠了,看前面的人也不仔細一樣是一個道理。」   「這位爺英明,」三姐朝他豎大拇指,「腦袋頂呱呱,那我接著往下說啊?」   「說說說。」眾人聽得津津有味,連忙催促。   這一說直等到散宴,三姐是常家最後一個出寧家門的,她被寧家的姑奶奶叫去,姑奶奶特地給她另打發了一份禮,酬謝她今天的那一頓說給寧家添的熱鬧喜氣。   三姐是因娘子的吩咐才說得口乾舌燥,但多得了一份禮也是喜出外望,喜滋滋地謝過姑奶奶,一到府裡就把一籃子喜糖和瓜果點心藏到了娘子處,晚上臨到她休息的時候也沒帶回去,打算明天跟娘子告個空,帶著東西去看她的姐姐和外甥外甥女他們。   胡娘子早就知道她跟著娘子出去得了好東西,見她兩手空空回來,頓時虎目一瞪,扯著嗓子怒道:「東西呢?你別是都給老娘吃幹了罷?藏哪了?快給我拿出來!」   「我給你拿了不少了,」三姐可不怕她,叉著腰跟老娘對幹,「我從都城帶回來的好東西都給你了,我讓你拿一點給大姐二姐家你又不拿,你這個一毛不拔的,你還想要多少?」   「我那是要攢著給你弟弟娶媳婦的,你以為現在娶一個媳婦容易嗎?他還不像一般人家的兒郎家裡有土有地,我還得把他從主家分出去買地,這些都不是錢嗎?你是想讓你弟弟娶不上媳婦,怨你一輩子嗎?」胡娘子朝女兒尖叫,「你這是要害他啊!」   「他是兒子,大姐二姐就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了?」三姐可不輸她,叉著腰扯著大嗓子回過去回罵道:「你老是搜刮大姐二姐家的東西,還只進不出,你都不知道大姐二姐在婆家有多難,你只管小弟,她們的死活你就不管了?行,你不管我管,今天的東西你休想我會給你,有本事你就跟娘子說去,你一說,我一轉過背就去跟娘子說讓她別放小弟出去立家,到時候我看你們家怎麼討媳婦,還買地?買個鬼去罷!」   胡娘子一聽,瞬間捶胸跺腳哭喊了起來,「我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啊,養出了你這麼個白眼狼,還不如讓我死了,我還想著給你說個好人家,結果你連你弟弟的死活都不管了啊,我怎麼養了這麼個畜牲不如的東西,當初生你的時候我怎麼就沒把你掐死啊。」   「得了,還給我說人家?」胡三姐翻了個白眼,「我看你是想拿著我現在在娘子身邊的身份賣個好價錢給小弟討媳婦買地罷?呸。」   她娘一聽,見說她說不過,也不多說了,轉身就去抄家裡的掃帚,「我打死你這個討債鬼!我今天就不信我就收拾不了你了。」   ※※※※※※※※※※※※※※※※※※※※   感謝在2020-05-0619:39:56~2020-05-0812:17:4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安吉兒2011、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棵樹10瓶;平凡的世界、青衫翠影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97章   三姐跑回了娘子處。   胡娘子追到了門口,到底不敢擾了娘子的安寧,憤然跺了幾下腳,拿著掃把回去了。   這廂飛琰院主屋亮著燈,三姐在外面猶豫了一下,還是去敲了門。   「進來。」   屋內娘子和姑爺正依在一處看東西,三姐進去,見娘子偏頭向她看來,她訕笑了兩聲,和娘子道:「娘子,我回來睡,和通秋一起候夜。」   「怎地了?」蘇苑娘一隻手蓋在了常伯樊握著的帳本上,問三姐道。   三姐扁扁嘴,把她回去和老娘的事說了,言罷她扁著嘴道:「她偏心得沒邊兒了,我回來給她的東西裡頭就有大姐二姐的那一小份,也不多,都好幾天了也沒見她送,第一天問說改天,第二天問還是改天,我今早一問,她說不送了昧了我的東西不說,還打我。在她心裡,家裡只有小弟才是她的寶,可小弟是兒,我和我大姐和二姐就不是兒了?」   三姐知道她老娘是個什麼的人,知道在她老娘眼裡只有小弟才是老娘的心頭肉,她們姐妹三個都是應該為了小弟活的人,她知道不止他們家是如此,這世道就是這個樣子的,但在娘子面前說著還是有點委屈。   蘇苑娘聽著點了點頭。   她知道胡嬸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三姐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在胡嬸子那裡,三姐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是在三姐死後。   三姐在那些她沒有寄出的家信裡說她甚感激她從小長大的那個蘇府家裡對她很好的娘子,她還想照顧在娘家過得不太好的姐姐們,想把父母沒給過她們的東西一道補給她們,她還也可憐那為兒子操勞一生沒有過上過幾天好日子的父母,想替他們心疼下他們。   胡嬸子來跟她說這些的時候,哭得肝腸寸斷。   可哭也沒有用,三姐那時候不在了,就是三姐在,胡嬸子也不會讓三姐按著自己的心意去活。   昨天蘇苑娘從娘家回來,胡嬸子還來她眼前,期期艾艾和說了想給三姐找夫郎的事,說是城東有戶殺豬的人家不嫌棄三姐年紀大長相粗,願意出三十兩的聘禮重娶三姐為妻,就是那家屠夫是個鰥夫,家裡還有兩個前妻留下的孩子,三姐得過去當後娘。   胡嬸子問蘇苑娘這家人如何,得了蘇苑娘一個搖頭,「不可。」   胡嬸子失望而去了,留下家中娘子也是滿心的悵然,在她眼裡勇敢有為的三姐,在其母親的眼裡,也只能配個鰥夫而已。   蘇苑娘為三姐有些黯然,這廂聽三姐憤憤地說著心中的委屈,她不由地坐直了身子,看著三姐道:「你是兒。三姐,你在我身邊僅一段時日而已,卻已做到了你父母都不曾做到過的事情,那些家中男兒無能的,十個也不及你一個,你怎地就不是兒了?」   娘子的話溫軟慢慢,本是極暖人心的,三姐聽著卻是眼睛胸口都酸疼,眼淚都流了出來,她擦著眼睛道:「娘子,我不說了,我出去找通秋妹妹去,你有事只管叫我,我今晚候在院裡。」   說罷,三姐轉頭急急地走,急急帶上門去了,到了外頭,方敢放任眼淚大肆流出來。   門吱呀一聲就合上了,蘇苑娘軟下背靠在了常伯樊胸口,和一直沒有出聲的常當家喃喃道:「三姐呀,也不知往後會如何。」   「嗯?」常當家輕聲回應了她一聲。   「依她父母的安排,她就得埋葬自己的一生,如若……」   「如若什麼?」   「如若她自己出去,靠自己一介女身去掙她那份天地,常伯樊,沒人幫她的,還會有許多的男人和女人一同視她為仇敵妖孽,那時候她就是喊苦,也無人聽罷?」   常伯樊低頭看了懷裡的人一眼,見她閉著的眼睛邊上有淚,他頓了一下,過了片刻方抽帕子擦去了她的眼邊的淚,淡聲道:「就要看她自己怎麼選了,她選了的那一生就是她自己的一生,三姐此子心性非比尋常,想來只要她選了,她就不會後悔。」   「那倒是。」蘇苑娘嘆了一口氣,轉過臉把頭埋在了常伯樊的懷裡。   常伯樊僅著裡衫的胸口一下子就溼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他這妻子……   她都沒為他這般哭過兩次,如今卻是為一個丫鬟流淚了,這心也不知是什麼做的。   *   常家的鹽錢用了兩天才分發好,還有一些有分紅但不在本地的常家人沒領到,暫且放在了本家這邊,等著人過來拿。   常當家在家沒呆幾天,選了個黃道吉日,也就是三月二十八日這日要啟程去談生意,他臨走前一天,去蘇府請嶽父嶽母過來陪妻子。   「苑娘有孕在身,而家裡的事尚未真正平息,我在縣城留的時日不多,震懾不夠,我怕後面我一走家裡就出什麼事,還請爹娘今天過去代伯樊陪苑娘一陣,直到我回來,還請爹娘應了伯樊之請。」常伯樊一上門就懇請嶽父嶽母道。   「我們兩家離得也不遠,有事我們過去也來得及,」佩二娘回了女婿,她搖頭道:「我們老去,還長住,閒言碎語就又多了,我們倒不是擔心自己的,就怕你們家那些人拿我和你爹作文章,說你偏著我們,拿我們說你的嘴。」   「說不了多久了,」常伯樊笑笑,與嶽父嶽母坦陳道:「伯樊此番前去是為未來計。此前伯樊受自身條件所制,只能呆在臨蘇,以後則很難說了,爹心裡也知道我家中鹽井至多採我到這一代,到不了我和苑娘的孩子手裡,苑娘和我的孩子若是有家業可承,伯樊現在就得多想一想了。」   佩二娘可不知此事,連忙朝老爺看去,只見自家老爺臉上一片沉吟,想必是早就心裡有數了。   「罷,」只片刻,蘇讖搖了一下頭,道:「莫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就是沒有遠慮近憂,居安思危也是要有的,且你一直在危險當中,你有想法離了臨蘇也好,我此前還當你離不開,看來現在形勢確是不同了。」   常伯樊頷首,正是如此。   女婿不是個猶豫不決之輩,蘇讖也不是個不懂變通之人,在見機行事看風駛船這一塊上,翁婿倆的見解甚至是一致的,想及女婿的未來,以及他們蘇家可能的未來,蘇讖當下說罷轉頭就與夫人道:「二娘,你我一生皆是風言風語中過來的,現眼下女婿最為要緊的就是孩兒肚中的孩子,他既然不放心,我們就過去替他守這一陣,也好讓他在外面安心辦事。」   他既然答應了,佩二娘也就沒什麼意見了,當下也沒怎麼收拾,就讓家裡人收撿了點日常穿戴用的衣裳物什,就和女婿去了常府。   蘇苑娘不知父母要來,沒想到常伯樊竟然把她爹爹娘親請過來陪她了,一天都甚是開心,給常伯樊收拾行李的腳步都要比平日輕盈了兩分,直等到第二天一早要送常伯樊他們出門,她方才有了兩人要分別之感,吃罷早膳就緊抓著常伯樊的衣袖不放,等送到門口也沒有放鬆之意。   常府門外這廂拉了一長排五十多匹的馬,程家寨的人這幾天被常當家從各處招回了不少,這次有一半近二十多個人要隨他們一道回去,另還有一半都是這次隨大當家出行的各大掌柜和他們手下的得力夥計,他們只見大當家的帶著夫人出來,眼看和夫人說了幾句就要下大門的石梯上馬,一往下走,把夫人也帶下來了,夫人亦步亦趨跟著,大當家抬袖接過夥計手中的韁繩時,只見大當家夫人的手還在他袖子上,而眼睛依舊在大當家的臉上。   大門口門廊下,隨女兒老爺一道出來送女婿的佩二娘忍不住抬手揉額頭,不去看她那傻女兒,只覺頭痛不已。   蘇讖見女兒這是想隨女婿一道上馬出門之勢,老狀元郎呵呵笑著快步下去去拉女兒的手,和女婿慈眉善目道:「苑娘都送你到馬前了,你就放心去罷,啊?快些上馬。」   常伯樊見苑娘還看著他,聽到父親的話也只是眨眨眼,沒有鬆手的意思,他便朝嶽父無奈一笑,「那麻煩爹和娘幫我照顧苑娘了。」   說著他握住了袖口的那隻手,他握著了片刻,心下一狠,包著她的手往外用力一拉……   這一拉連袖子帶她的手都拉遠了,他的袖口還在她手中,而他的手依然在她手上。   「苑娘?」   「欸?大當家?」見他喊她,蘇苑娘忙和他說話。   「為夫要上馬了。」常伯樊輕聲和她說道,聲音有些發啞。   「哦?哦。」蘇苑娘聽著,隨著他的眼睛往下看,直看到他握著自己的手,和她那隻握著他袖口的手……   蘇苑娘把袖口鬆開了,她抬起小臉,問他道:「常伯樊,你要在外面過幾天才回家來?」   常伯樊喉口發緊,他咽了好幾下口水,方回她道:「可能要一個多月去了。」   他跟她說過的,可能她沒放在心上不記得了,可不記得了又問了他一次,這才叫他難受。   「這麼久呀?」   「是,有點久。」   「那你去罷,」蘇苑娘退到了爹爹身邊,眼眶微微有點發紅,「我看著你走。」   ※※※※※※※※※※※※※※※※※※※※   感謝在2020-05-0812:17:41~2020-05-1014:07:2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空心嵐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魔魔60瓶;18651272170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98章   蘇苑娘沒在門外呆多久,常伯樊縱馬上前,一堆人走在了他的身後,很快就不見了蹤影,等到人都走了,她被父母叫回了府內。   「很快就回了,他是出去做事情的,你在家安安生生的,他也放心,可知道了?」回後院的路上,佩二娘安慰著女兒道。   說來這世自蘇苑娘睜開眼那天開始,常伯樊就一直在她身邊,去長山寨帶了她去,去都城也帶了她,若是這次也帶了她去那才叫好,蘇苑娘便和母親道:「娘親,常伯樊帶我出了兩趟遠門了。」   佩二娘瞪了她一眼,「你還想跟他出去?還真想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啊?你有了身子把你從都城帶回來已是冒險的事,你真當他是三頭六臂隨時把你揣在兜裡不會出事啊?」   「是了,」蘇苑娘也知這次常伯樊這次出行是要趕路的,這次連輛馬車都沒拉,都是坐的馬,「他要趕時間呢,不能帶我,耽誤事。」   「你知道就好,」佩二娘點了下她的頭,咬著牙道:「你給我上點心,好生顧著自個兒,他都不嫌別人說閒話把爹娘叫來了,你可給我爭氣點,他做好他的事,你做好你的事,可莫糊塗。」   「不糊塗。」蘇苑娘忙搖頭。   等到回去,蘇老爺往女兒的書房鑽,女兒跟著進去後就被他叫去找書,等到外面的佩二娘和三姐通秋明夏這幾個丫鬟說完話回來,這兩個人已在書桌前坐成了一排,一人拿筆揮墨一人擇書而念,已忙將了起來。   這跟以往在家裡的景況有何兩樣?蘇夫人摸著胸口替自己順氣,喃喃道:「我不急,我不急,當初把她嫁到眼皮子底下,不就圖還能有這種氣人的日子麼?」   她的貼身丫鬟雯娘聞言憋著笑輕聲附和家中夫人:「是的呢,夫人。」   可蘇夫人還是愈想愈生氣,甩開攙扶她的丫鬟的手急往前去,朝那一老一小怒吼道:「一大早你們就沒事幹非要往書堆裡鑽了?老的那個我懶得說你,眼睛遲早要看成睜眼瞎的,那個小的?你知不知道你嫁人了?這一早的家事你還想我替你安排收拾妥貼了不成?」   蘇苑娘被母親的怒吼驚住,轉過小臉來,眨眨眼睛,朝母親糯糯道:「哎呀,娘親,苑娘忘了。」   爹爹一叫她找書給他念,她就忙著替爹爹忙去了,把家事忘了。   佩二娘被她氣死了,指著她怒笑道:「真該把你夫郎叫回來看一看,你這轉頭就把他忘得一乾二淨的樣子。」   蘇苑娘雙手抓著書,連忙朝爹爹看去,她一轉頭,就見爹爹忙笑著朝她道:「不怕,他有事忙的時候也會把你忘得一乾二淨,你們是一樣的,不怕不怕啊。」   蘇苑娘瞬間長舒了一口氣,回頭朝火冒三丈瞪著她和爹爹的娘親笑了一記,道:「娘親不生氣,你做事情的時候不想苑娘和爹爹,苑娘和爹爹也不會怪你的。」   佩二娘氣得眼前一黑,一手扶著雯娘的手,一手揉額,嘴裡不停喃語:「當初我怎麼還捨不得她出嫁呢?我到底是怎麼想的我都不記得了。」   雯娘忍著笑,低著頭跟夫人小聲笑道了一句:「這還不是遠香近臭麼,娘子不在家裡您天天記天天念,在跟前了,那些招你生氣的事豈不是天天都要有了?」   正是如此,還不是自己找的,佩二娘走過去坐下不停揮手趕女兒,「去忙你的去,我給你爹找書,你趕緊離我一會兒,少礙點我的眼。」   蘇苑娘是有家事要吩咐的,她每天上午都要見旁管家聽他說一下家裡的事情,合計一下一天下來會有的事,聞言便站了起來,道:「那娘親我去正堂見旁管家,你跟著爹爹好好念書。」   「不用你吩咐,你趕緊去,小討債鬼。」   等到蘇苑娘見了旁管家,和管家將將把這一天家裡的事合計下來,就聽門外面三姐走了進來,嘴裡喊道:「娘子,看門的魯伯來說,有親戚上門了。」   臨蘇三月底的陽光正好,春風暖人,飛琰院夫婦倆起居室的門沒關,蘇苑娘從正位一眼朝飛琰院門口看去,遠遠還能看到站在他們院門口的府裡大門看門人。   「是哪家的親戚?」蘇苑娘見到三姐,嚇了一跳,她出書房的時候還看到三姐了,就將將和旁管家說事的工夫,三姐不知什麼時候臉上像是被人摑了一掌,臉上有四根手指印的痕跡。   「魯伯說是江縣的常家親戚,他們家手裡握著鹽份子,是聞信過來拿銀子的。」三姐見娘子定定看著她,不由有些彆扭地扭了扭頭,把剛才挨了她娘打的那半邊臉躲到了一邊。   「原來,那我去見一見。」三姐一躲,蘇苑娘也挪開了眼睛,站起來朝旁管家道:「旁叔,你和我去見一見。」   「是。」緊隨著她的起身已經站起來了的旁馬功忙道。   「通秋,去把姑爺族裡記鹽帳的本子給我拿來。」她又道。   「是。」通秋一直在看著三姐,她本急欲跟三姐說話問三姐發生了什麼事,但有娘子吩咐在前,只得按下心中焦急去了後面姑爺和娘子的主臥去拿帳本子。   「旁叔,還得你派個腿腳快的,去六公家請一趟六公,讓他過來幫我陪陪客。」也當個見證人,常伯樊臨走前已把家裡可能會有的事情一一跟蘇苑娘商量了如何處理,只要蘇苑娘按著他所說的辦,倒不用操心後面會發生太多反咬一嘴的事情。   「這就去。」主母一說,旁管家連忙反應了過來,他有要事在身,出去的腳步也快,等路過胡三姐身邊時,他腳步一頓,心想依這三姐兒的脾氣且還是在主母的眼皮子底下這府裡可沒人敢欺負她,興許是她家裡頭的事,是以旁馬功便也沒多管閒事,也沒轉過頭去多看三姐一眼,微微一頓就接著拔腳走了。   「那娘子,沒事我先走了,我去門邊看著去。」三姐說著也要走。   「三姐。」   她將將抬腳,就被喊住了。   三姐苦著臉回過頭,「娘子?」   「怎地了?」蘇苑娘摸摸臉,「這裡,怎麼了?」   「剛才我娘來了。」   「她打你了?」   「嗯。」三姐死死埋著頭看著地下不敢抬頭,怕話一說得多了,她就忍不住哭給娘子看。   「疼嗎?」   三姐咬著嘴拼命搖頭。   蘇苑娘看著她的烏黑的腦袋,半晌後,她沒有問下去,僅道:「那你去通秋明夏的屋子睡一覺,今天沒有你的事,等會兒也有通秋跟著我,管家也在,族裡的六公當陪客,不會出什麼事,你莫要擔心我,去好好睡一覺補個覺。」   「我……」三姐想說她沒事,但只說了一個字,就被娘子打斷了。   「三姐,去罷,你最近替我跑前跑後也累了,就當是娘子今天趁著沒什麼事心疼你一下,你好生歇一會兒,明天我還指著你精神百倍著替我跑腿了,可聽到了?」   「聽到了。」三姐哽咽。   「去罷。」   「娘子,我不想休息,我能趁這天去我大姐二姐家一趟嗎?我想去看看她們。」三姐擦著眼,沒想她這種註定當家奴的賤奴眼淚不值錢,手背一擦,眼睛愈擦愈多。   「也可,你等一會兒,我去拿點東西,我也好見沒見大姐二姐她們了,你幫我捎點東西給她們帶去。」   「是。」三姐哭著道。   這日上午,三姐拿了娘子給她大姐二姐的東西,她去通秋明夏還有她睡的屋子裡拿了她藏在那裡的東西,她先是在屋子裡哭幹了眼淚,哭到沒有眼淚可流了,方才拿了東西去看同在城裡的大姐和二姐。   她娘認為她把她大姐二姐嫁得很好,還嫁在了城裡當城裡人,可三姐知道大姐二姐在娘家的日子不好過,尤其在她們的婆婆知道主家陪了她大姐二姐一百兩銀子當陪嫁,她們娘只陪給了她們二十兩昧了八十兩銀子後,大姐二姐在婆家很是受了些搓磨,而她們娘卻當作不知情沒看到,大姐二姐上門若是不帶上點讓她滿意的東西回來,連口飯也不留她們吃。   三姐拿了東西去,把娘子給大姐和二姐的東西準備都給了她們。   「這是何物?」胡大姐是被三姐拿石頭敲腦袋引到門後的,見三妹沒說兩句話就塞了她一個包袱,又從胸口掏出了一個布兜給她,忙驚訝道。   她說著又看妹妹的臉,皺著眉頭道:「老娘又打你了?我說過你多少次了,叫你不要跟她犟嘴,板子打在肉上不疼啊?你啊你,怎地都這麼大了還不知道聽話,識時務一點?」   三姐以為她的眼淚已經在府裡哭幹了,可在一手帶大她的大姐面前,看著一臉愁苦的大姐,她還是忍不住又哭了,她哭著道:「我從都城帶回來的東西,都被她昧了,她不給你們。」   胡大姐一怔,爾後她垂下頭去找手帕,找了一會兒才想起她那髒帕子可能是落在她家小二娘身上去了,她抬起頭來滿臉的苦笑:「她又不是一天兩天這個樣子了,隨她罷,你別跟她犟,都這麼大的人了還挨她的打,叫人看到了還背地裡笑話你。」   胡大姐抬起來給妹妹擦眼淚,她滿心的苦澀,對妹妹也是滿心的心疼,「你別為了我們跟她倔,不值得,傻丫頭,要是到時候你出嫁了她什麼都不給你,你到夫家就更要受苦了,我和你二姐出都出來了,無所謂那些了,你犯不著為我們兩個不值當的出頭,你要多為自己想一想,聽到了沒有?」   「大姐,大姐……」三姐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不想跟她大姐說老娘為了五十兩要逼她嫁給一個有兩個孩子的鰥夫當後娘,也不好跟大姐說,她要走了。   「哭甚?別哭了,你哭大姐也要哭了,」胡大姐流著淚把包袱和東西給她,「快拿回去還老娘,別讓她知道了。」   三姐搖頭,哽咽著道:「這個不是,這個是娘子給你的,她心疼我,我被娘打了,給我的。」   三姐本打算在臨走前把她攢起來的近二百兩銀子拿出一半來分給大姐和二姐,可娘子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一樣,這次娘子親手給大姐和二姐收拾了值錢的東西,比她要給大姐和二姐的值錢多了。   「是苑娘娘子?她給你的,你拿著。」   「不,不要,我還有,我不說了,我去找二姐,我晚上還要回去。」三姐說著就去了,胡大姐本想追她,但夫家屋子裡,她婆婆在怒喊著她的名字讓她回去帶她家的孩子。   「三姐?」看著妹妹快跑而去的背影,大姐心中不知為何莫名驚慌,不顧屋裡的人可能會聽到,她大喊了妹妹的名字一聲。   三姐回頭,她滿臉的淚,朝帶大她的大姐大大地咧開了嘴,揮著手笑著道:「大姐,我走了。」   她要走了,像娘子所說的一樣,有雙好翅膀,那就去飛。   ※※※※※※※※※※※※※※※※※※※※   感謝在2020-05-1014:07:31~2020-05-1116:30: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傻如、空心嵐20瓶;一縷陽光5瓶;lyl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99章   三姐走了。   胡娘子拿著她留的信來找娘子,和娘子哭訴道:「娘子,我該怎麼辦啊,這個小沒良心的我就說了她幾句,她就一走了之了,這麼些年我白養活她了,我也是為了她好啊,娘子,娘子……」   上輩子三姐差不多也是這時候走的,這大概就是她的性子,她的命運。   蘇苑娘抬頭,見通秋眼睛也紅通通的忍著淚,她搖了搖頭,朝通秋道:「給嬸子拿塊擦臉的帕子來。」   「是。」通秋含著淚欠了欠身去了。   「娘子……」胡娘子這廂更是嚎哭不止,拍著腿哭道:「你得派個人幫我去找找招娣啊,她一個小娘子,身上連錢都沒帶,這齣去了她上哪兒睡去啊?」   錢倒是有的,三姐攢了不少,蘇苑娘昨天還給了她一點,且怕三姐路上多有不便,蘇苑娘把常伯樊給底下人跑腿做生意的通關用的官牒給了三姐一張。   三姐前世才叫什麼都沒有,可她還是為自己博出了一條路來,這世她多了一點傍身之物,興許受的罪會少一點。   蘇苑娘其實也沒料到三姐會走得這般急,她以為還能留三姐一段時日,還能教三姐把那兩套先賢寫下來的兵法看著她背下來,可昨天一看三姐那雙含著淚的眼睛裡的狠勁,蘇苑娘就知道,到時候了。   她留不住三姐了。   「等找回來了,看我不打死她,讓這小賤蹄子到處亂蹦,不聽話!」胡娘子還在道。   蘇苑娘神色淡淡,沒有出聲。   在胡娘子眼裡,府裡的小娘子就是個冷性子,不輕易張口說話,倒也不在意,接著朝人祈求道:「娘子,府裡有人,你幫我找一找罷?」   找是要找的,上輩子蘇苑娘也幫著找了,這輩子在明面上她也得幫著找一找,是以她點了頭,道:「我等會兒就叫管家來。」   娘子答應了,胡娘子的心一下子就穩了不少,這廂正好通秋給她送來帕子,小聲叫了她一聲嬸子,胡娘子眼眶又是一紅,哭道:「那丫頭怎麼就不像你這麼乖?從小犟得跟條牛一樣,我打她也打不乖,幹什麼都跟我反著來,我不知道為她操碎了多少的心,她怎地就不能知道我一片苦心,她這牛脾氣要是去了婆家,這是要受苦的啊。」   她們母女之間的事,蘇苑娘也不想論一個其中好壞,三姐直至死都在惦記著父母親和家人,這是三姐的家人,蘇苑娘沒見過沙場上的三姐,但她見過了這段時日在她跟前跑前跑後的那個頑強又機靈的三姐,三姐以一己女身,一介下人的出身做到這地步已足夠讓蘇苑娘敬重了,三姐一生對家人都有所留戀,蘇苑娘也不想對三姐留戀的人,且為她家做了一輩子活計的僕人有所置喙,聞言她頷首道:「你莫哭,我們先找著。」   「那就勞煩娘子為我們家這個死丫頭費心了,等找她回來,我拖著她來和你謝罪!」胡娘子哭道。   蘇苑娘僅頷首。   胡娘子是敬著家裡這個仁善但寡言的千金娘子的,不敢在她面前太過放肆,得了想要的話就走了。   而胡家大姐和二姐那邊得了家裡送過去的信,紛紛趕回了娘家,胡大姐和胡二姐先是碰了頭,一進家裡那個小院見到了老娘,原本和二妹商量著莫要跟老娘吵架的胡大姐就朝老娘吼了起來:「你為何要逼她?把她逼走了你就好過了?」   胡娘子沒想到大女兒一進門沒幫著她罵那小白眼狼不成,還罵起了她來,胡娘子頓時朝大女兒破口大罵:「幹你們什麼事?她是我女兒,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還有,你怎麼知道我逼她了?死丫頭,你把她藏起來了?好大的膽子,我不收拾你你就以為我不是你娘了,我打死你。」   這廂怒火中燒的胡娘子衝過去抓住了大女兒的頭就抽,屋子裡的胡老爹正好出來,見狀提聲怒喝了一聲,「夠了,還要鬧到什麼時候,鬧到被娘子趕出去了,一家人在大馬路上被人看笑話?」   胡娘子鬆了手,胡大姐氣得上下牙齒打顫,紅著眼朝父親看去,問他道:「你也答應把三姐嫁給一個鰥夫?」   胡老爹沉默了一下,過了片刻,他別過頭,不去看大女那雙悲憤的眼,道:「這是你娘作主的事。」   「可三姐從小跟你最親啊,你怎麼這麼對她,你是我們的爹啊!我和二妹就算了,你怎麼對三姐也這樣。」胡大姐揪著胸口的衣裳,張大著雙眼朝胡老爹滿臉不敢置信地喊道。   「什麼就你和你二妹就算了,」胡娘子在旁一聽卻是怒不可遏了起來,伸手又抓住了大女的手臂不停地發狠抽打,「我對你們還不夠好嗎?你在你婆家受了委屈挨了打,還不是我和你爹為你出頭的?這還不夠好嗎?我抽死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你跟你三妹一路貨色,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你知道他們是為什麼打我嗎?你把銀子還回來啊,」胡大姐僵了,她僵在原地,任由母親狠狠地打她,傷心到了極點的女人嘴裡喃喃著,「還回來就不打了啊娘,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挨打,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她怎麼就這麼難呢,這世間怎麼就這麼苦呢。   「你還怪我?你還敢怪我?」聞言,胡娘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一巴掌抽到了大女臉上,歇斯底裡怒罵道:「我就說了,今年你怎麼就不回來了,原來是心裡對我有怨氣啊?我操*你*老*娘,我對你還不夠好?哪家哪個賤婢子嫁出去娘家還陪嫁二十兩的,在婆家受了委屈娘家二話不說就上去幫著出頭的,你們是不是還想怨我只對你們小弟好?你們要是沒小弟,你娘家沒個男人幫你撐腰,你信不信你婆家以後剝了你的皮也沒個人幫你做主!」   胡娘子說著又要打大女,這廂胡二姐衝了過來,把胡娘子狠狠推到了一邊,隨即二姐一個轉身抓住了身後立牆放著的鋤頭,胡二姐抓著鋤頭舉著,陰著臉朝被她推倒在地的母親道:「你再打她一下,你再打一下,這日子我也不過了,要死一起死。」   「你敢!反了天了!」胡娘子先是一愣,一愣之後她朝胡老爹看去,哭天喊地道:「當家的當家的你也看到了,你快來把這兩個畜牲不如的東西打死啊。」   胡老爹臉早一片黑色,他無視了地上的胡娘子,朝兩個女兒走來,走到她們面前停下停了片刻,他方道:「家裡是對你們有所虧欠……」   「虧欠什麼?」胡娘子立馬撐著地面坐了起來,她抬起頭來,脖子上青筋畢現,她梗著脖子喊叫道:「這城裡跟我們家一個條件的人,你們出去找找去,有誰比我家更好的?大丫頭二丫頭,做人要有良心,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你們爹和我有誰對不起你們的,有本事你們今天跟我們說清楚了,回頭你們要是不想認我們這們爹娘那就不認了,回頭你們在婆家被打死了也別上門來,我們家沒有你們這兩個死白眼狼,賠錢貨的東西!」   「算了,算了,」一直立在原地無法動彈的胡大姐突然回過了頭,拉著了二妹妹的手臂,「二妹,走了。」   她們沒得辦法的。   這門親她們可以不走,但不能斷,斷了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我,我……」胡家素來沉默寡言的胡二姐轉過臉去,一臉茫然地看著二姐,「那三姐怎麼辦?」   誰為她們的妹妹出頭?   「走了,她都走了,我們也走了,」大姐拉著她的手往外走,「走了走了。」   「大姐。」   「二妹,聽話。」   胡大姐拉著二姐走了,胡老爹沒有留她們,默然地看著她們走了,過了一會兒,一直躲在屋裡頭的胡小弟走了出來,扶起了娘親,他看了看嘴裡罵罵咧咧的老娘,又看了看老爹,見老爹不說話,他也訥訥著沒有張口。   他想跟老娘說把銀子給大姐二姐一些,可一想要是銀子給了大姐二姐家,等他離了本家,家裡買地買宅子的銀子就要不夠了,到底是沒把話說出來。   大姐二姐怪娘不給她們銀子,可他要養爹娘的老,以後她們在婆家有個什麼事,他也會為她們出頭的。   「爹,三姐走了,大姐二姐心裡難受,我也難受,以後大姐二姐家有事,你去的時候也叫上我,我們爺倆一起去。」可姐姐們從小對他極好,無論是大姐二姐還是三姐有什麼好的都讓著他記著他,胡小弟心裡難受,他極想說點什麼,便逼自己說出了這番話來。   他這話一出,看著門的胡老爹才回過神來,摸了摸小兒子的腦袋,欣慰地點了點頭,這廂胡娘子聽著心裡極受用,但嘴裡還是憤啐了一口,道:「管她們作甚麼?沒得良心的東西,讓她們去死,今天來也不知是為著什麼來的,罵了我一頓就走了,回頭她們兩個死丫頭要不過來給我磕頭賠罪,休想我還認她們!」   胡家大姐二姐進門一會兒不到片刻又出去了的事傳到了蘇苑娘耳裡,這廂通秋明夏都在蘇苑娘身邊,等到旁管家把胡家大姐和二姐紅著眼睛離去的事跟娘子說了,尚不知三姐離去真相的明夏不解道:「三姐家這是怎地了?」   ※※※※※※※※※※※※※※※※※※※※   感謝在2020-05-1116:30:18~2020-05-1212:20: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白、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空心嵐、黑貓跟白貓打架10瓶;笑紅塵8瓶;orangelady5瓶;23155266、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00章   蘇苑娘這廂沒作聲。   她知道三姐心中掛記著胡家大姐二姐,是以昨天趁三姐要去見人,她已提前做了些安排,前世她不知大姐二姐最後的結局,希望這世她們能比上世強。   在蘇苑娘眼裡看來,她們上門這一頓哭,也不枉費三姐對她這兩個姐姐的一番情義了。   「胡嬸子又罵三姐了?」明夏這廂還在猜,還要說下一句的時候被通秋拉住了,通秋朝明夏搖了搖頭,明夏便止了話,等著私下去問通秋。   三姐一走,蘇苑娘身邊就只有兩個貼身丫鬟了,蘇苑娘是個對母親毫無隱瞞的,除了自己多活一世的事,她沒有什麼不能與母親說的,晚上她與母親睡在一塊兒,依偎在母親的懷裡把三姐走了的事和母親說了。   說罷,她道:「我猜三姐是往西北去了,她聽次郎弟弟說到西北這幾年不太平的事情顯得很當真,私底下還跟我問過西北的風土人情。」   「你早知道了?」佩二娘眉毛微斂,低頭看女兒,「為何?」   為何如此縱容三姐?   「三姐心不在我們身上,也不在她自己的家身上,她似是天生是要出去的。」   佩二娘琢磨著女兒的話,嘴裡道:「她性子確是從小就野,和一般的小娘子不一樣,骨頭硬,不怕人,還知道抓人的性子,你小時候沒少被她騙,騙是騙了,一把糖,一塊小帕子,得了好處,背著你滿府玩,還沒少當馬讓你坐在她身上爬著帶你玩,是個知道好的,當初沒罰她,也是念著她是個懂得感恩的。」   說至此,佩二娘嘆了口氣,道:「是不一樣,但她跑出去了,以後生死難料,只能靠自己了。」   「娘,三姐沒有像我一樣的爹娘,三姐出去了的難處,許會只比呆在家裡嫁給一個鰥夫難一點點罷?」   佩二娘憐愛地看著懷裡悲天憫人的女兒,「是啊,沒有父母撐起一片天,這世間的風吹雨打啊,對一個孩子來說無論她在哪都要活得難一點。」   「還好苑娘有你和爹爹,」蘇苑娘抬起小臉看著這世安然陪伴在身邊的母親,「娘親,你會看著苑娘老的是不是?」   「傻孩子,」佩二娘被她逗笑了,捏著憨兒的小臉蛋笑道:「是你看著我和你爹爹老,反過來了是罷?還想我和你爹照顧你一輩子啊?」   「苑娘想和你們在一起一輩子。」   佩二娘的心頓時軟作成了一汪春水。   俗話通常都說養兒防老,外面的人也當對他們家對女婿家這般盡心盡力也是指著女婿當兒替他們養老,可這些人不知道的是,他們夫婦倆不需他們家苑娘養他們的老,養她得到的這些赤子真言就足夠他們夫婦二人心滿意足了。   *   常伯樊三月底出去的,蘇苑娘直等到五月中旬才等到他的回來,這時候她的肚子就跟脹氣了似地大了一大圈,五個月多月近六個月的身子就跟有六七個月那般的大。   常當家一回來,在大門口飛快下馬的人看到她的大肚子和尖尖的臉蛋驚住了,隨即飛快甩了馬鞭三步並作一步上了門前來,一到妻子跟前就蹲下摸著肚子,抬頭問人:「肚子怎麼了?」   蘇苑娘這段時日也是受了驚,她和常伯樊道:「大夫說是有兩個孩子,是楊大夫說的,城裡還有大夫也來看過,就是兩個。」   明明上輩子她只有她家小娘子一個的。   「兩個?」常當家眼睛瞪大,受驚地看著苑娘。   「兩個,一個強一點,一個弱一點,」蘇苑娘這段時日也是擔驚受怕得很,她很怕那個弱一點的就是她的小娘子,她直順著自己胸口安慰自己道:「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常伯樊一聽,心口一跳,眼睛飛快朝身邊的人看去。   這時候總算是看到他們了,蘇讖撫著鬍鬚,神色淡淡朝他頷了一記首,道:「是兩個,有個胎息淺了點,早期很難發現,直到四月頭期請來的大夫才看出來,你回來了也好。」   胎息淺的那個,到時也不知保不保得住。   嶽父的言下之意,常伯樊瞬息就聽出來了,剎那間他腿一軟,從蹲姿變到了跪姿,他跪在了妻子面前扶著她的腰,竟沒有起來的力氣。   「大當家,你起來,」蘇苑娘肚子裡放著兩個孩子,孩子爹還掛在她腰上,她有些費勁吃力,便拍打著那顆貼在她肚子上的頭,「我沒力氣了,你別和孩兒們擠一塊兒。」   說著,蘇苑娘朝前方幾個風塵僕僕的都衛郎大人歉意笑了一記,她暫時無法朝他們行禮,便嘴裡朝他們問好道:「息大人,陶大人,次郎弟弟,你們回來了,路上可好?肚子可餓了?府裡燒好水做好飯了,等你們一沐浴好就能吃飯了,你們快請屋裡進罷。」   女兒這般懂事,女婿卻還沒她一半的懂,這廂蘇讖瞪了被女兒點醒方才站起來的女婿一眼,忙抬手朝幾都衛府的幾個人作揖道:「三位大人,一路辛苦了,快請裡面去。」   蘇老爺帶頭請人。   換往常,常伯樊自不會讓嶽父代他行事,可這廂他心思全在苑娘的肚子上,好在苑娘心思也在他身上,牽著他的手先人一步往裡走,「大當家,快,我們先跨火盆再請大人們跨。」   蘇苑娘急於讓常伯樊當第一個回家跨火盆洗塵氣的,這還是她親自布置的,以往都是管家的操持,這次因著她天天盼著常伯樊回來,便把他回來要做的事都做了。   跨過火盆,就是各回各處沐浴更衣再行用膳的事了,魂不守舍的常伯樊被蘇苑娘牽了回去,等進了澡房還在裡頭喊:「苑娘……」   蘇苑娘正和母親在外面坐著看母親繡花呢,聞聲就朝裡頭道:「常伯樊我和娘親在外面坐著,我看娘親繡花呢,娘親在為寶寶們繡小花花鞋面。」   聽到外面還有嶽母娘,常當家直到洗好澡穿好衣裳出來之前都未再出聲。   這廂外面,佩二娘斜眼看著女兒,手中一針不差地飛快繡著海棠花,「你還知道他還會喊你啊?」   「不知道,」蘇苑娘摸著肚子想了想,道:「也知道一點,常伯樊有時候不見我的時日長一點回來了就想時時見著我,老喊我。」   以前她不懂,便無視了,現在她確是懂了,「娘親,我也想多看看他。」   是以便讓丫鬟搬來凳子,在離浴房最近的迴廊下坐下了,這就是兩個想的不一樣的人的心心相印罷?   蘇苑娘隱隱覺出了些些她對常伯樊的情意來。   「你們這兩個人……」佩二娘搖搖頭,眼睛回到了鞋面上,「一個痴子,一個傻女,要說配罷,當真是般配得很。」   「是呢。」   傻女還應,佩二娘輕敲了她的腦袋一記,輕斥道:「還好他不傻,若不然,我和你爹心都要操碎了。」   這段時日蘇苑娘很擔心她的小娘子,娘親更是,比她還緊張,日日夜夜守在她身邊,便是城中的好友來邀娘親過去家中坐坐,娘親五六次也只答應一次,去了不到半日就連忙趕回來,連飯都沒在老手帕交家中吃一頓。   「唉。」娘親說著蘇苑娘也嘆氣,摸著肚子低頭看,這世有些事變了她甚是歡喜,但這事變得讓她卻是萬般忐忑,不知如何是好。   等到常伯樊出來,聽到她還在大堂擺席,要和回來的眾人一道用膳,她也要去,常伯樊忍不住道:「就不用了,一路回來都累了,飯菜抬到各處落腳的客房,吃完了就能就地歇息,還省了麻煩。」   她就不用去陪客了,她肚子這般大。   常伯樊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往往他這般說話就是心裡已作了不聽她話的打算了,蘇苑娘便轉過頭,朝娘親看去。   佩二娘嘆了口氣,朝女婿道:「她為了你這番回來準備了四五日了,菜譜擬了又擬,才定下今天的小宴當是你回來的慶功宴,也是為了你作給別人看的,這頓就吃了罷。」   嶽母話一出,常伯樊一頓,才朝嶽母點點頭,朝她作揖道:「那等會兒苑娘累了,還請母親帶她回來。」   「放心罷,我看著呢。」佩二娘頷首。   等到他們往前去,常伯樊這才知道嶽父大人一直鎮坐前堂,代他招呼他帶回來的客人還有掌柜夥計。   這廂已有客人梳洗好來了前堂,與他嶽父大人一同說話聊天,見到他來,那被他請來的商客忙起身朝他拱手,「久聞常弟嶽父大名,今日,果然非同凡響,常弟大幸。」   常伯樊這才記起他帶了客人回來,剛才之前他一股腦地把他們忘了,當下心中不由地苦笑了一記,連忙朝替他撐起局面的嶽父感激看了一眼,速速回了客人一記禮,「李哥客氣,來,我為李哥介紹一下,這是我嶽母大人,這是內子苑娘……」   「見過蘇夫人,見過弟妹,李某久仰兩位夫人大名。」那說話之人連忙肅容,朝這兩位在常大當家口中深得常大當家敬重愛重的大婦彎腰鞠了個大禮,鄭重至極。   佩二娘忙帶著女兒回了一禮,笑道:「哪裡的話,這位小哥能來我女婿和我女兒家做客,是我們一家人的福氣,貴客來訪,蓬蓽生輝。」   雍容華貴的中年婦人如此甚是親切說道,這商人受寵若驚得很,朝佩二娘行完禮,又朝蘇讖行了一記禮,感慨道:「什麼叫做君子風範,李祈今日一見,方才心領神悟。」   這客人也是甚會恭維之人,蘇讖哈哈一笑,朝可算是回過神來了的女婿道:「伯樊交的這位朋友一表人材,出類拔萃得很,以前我都沒聽說過,今日可得跟我好好說說,你這朋友是怎麼交來的了。」   那李祈聞言立馬精神看過來,朝蘇讖回道:「說來話長,但我與常弟可真真是有緣之人,老狀元若是不煩,且聽李某人現下與您細細道來。」   ※※※※※※※※※※※※※※※※※※※※   感謝在2020-05-1212:20:02~2020-05-1420:22: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1869853030瓶;颺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01章   那李祈是豪爽之人,無需常伯樊說話,便與蘇讖你一言我一句交談了起來。   他比常伯樊要年長十來歲,見多識廣,而蘇讖博學多聞,雖沒去過李祈口中說過的地方,但李祈一旦說起來,他就知道這地方處在衛國哪處,風土人情如何,李祈與他愈說眼睛愈亮,先前還顧忌著常兄弟這個主人家的面子,凡事還要帶上常兄弟兩句,說到末了,卻是聚精會神一心只專注與老狀元郎的說話,說得那個叫神採飛揚。   常伯樊此時心思全不在此身上,有意讓他們說話,是以便只放了一隻耳朵到嶽父與友人的說話人,另一半的心思都在苑娘身上。   蘇苑娘的心思則是對爹爹與新來的客人的說話上,他們說的她也都懂,她跟著爹爹學過聽過,聽到新客人說到他所去之地的奇形險峻,民風之奇特彪悍,她也是睜大了眼,驚奇不已。   常伯樊兩隻眼睛時不時都在她身上,只見她隨著李兄的話一下驚奇,一下放鬆了下來,先也是哭笑不得,但看了她一陣兒,他那起伏不定不知該擱在哪處方才得安穩的心一下子就靜了下來,落回了原處,他亦不再惶恐不安,也能朝嶽父那邊多看去了。   佩二娘在旁面帶笑容靜靜看著,等到女婿不再死盯著女兒,蘇佩氏細不可察地輕頷了頷首。   女婿一直就是一隻驚弓之鳥,他說他心悅苑娘,他們夫婦二人實則沒放在心上,兒女情長易短,小兒女只靠那沒相處過的喜歡,恩愛遲早有褪去的一天,靠此維繫不了多長的日子,而女婿每每看著女兒那陡然就安寧放鬆下來的模樣,那才是叫他們夫婦倆人放心把女兒交到他手裡的原因。   只要女兒是他心中的那片淨土,哪怕不是一輩子的,就衝著少年扶持的這份情誼,也能讓他對女兒好上許多年。   他們也不知當初為苑娘所做的抉擇是對是錯,但如今看來還是好的,佩二娘在仔細看過後,便不著痕跡地轉過了頭,心思也在老爺和來客的說話上了。   沒多久,大堂裡擠滿了梳洗好了陸陸續續來的人,二三人的說話,很快變成了十幾個人的說話,因著人過多,人多口雜,常當家也擠了進去當了領話帶話的人,承前起後順著脈落把話題延續下去。   這廂人多了,蘇苑娘很想聽這些腹內有真章的人說話,可娘親這時朝她搖了頭,蘇苑娘雖有些依依不捨,但很快隨娘親走到了一邊,和這廂也來了大堂的旁管家吩起了宴事來。   「人可算過了?」按蘇苑娘的目測,大當家帶回來的人比她想的要多一點。   「算過了,」旁管家正一頭的汗,馬上道:「夫人,一共計八十九人,按小的估計,夥計大概佔了七十個人左右。」   「八十九個啊?」蘇苑娘蹙眉。   「對,不過我們自家的就有近六十來號人了,這些人我們可以跟掌柜的們說,讓他們先打發了回去。」   蘇苑娘回頭,看了一眼擠在人群外圍踮著腳跟聽裡面人說話的夥計們,回頭朝旁管家搖頭道:「不可,一路辛苦了。」   「那我這就讓人去庫房搬桌子,多擺兩桌也就坐下了。」   「不多,多擺兩桌罷,廚房那邊菜要是少了忙不過來,現在就去酒樓買兩桌席面放到裡面,」蘇苑娘吩咐道:「你見機行事,讓客人和家裡的夥計們吃好了,銀子就別管了,事後與我來報就是。」   「那小的知道了,我這就去。」眼看就要開席了,還要多擺兩桌的席面,旁管家匆匆朝旁邊的親家夫人行了個禮,忙跑開了。   「好了,裡面人也多了,我們去外面站站。」佩二娘見女兒有條不紊地把事情安排妥當了,方才出聲帶女兒出去。   一路皆有見到她們朝她們行禮的人。   常家大堂裡面熱鬧得很,母女出去了還能聽到裡面高亢興奮的說話聲,蘇苑娘頻頻回頭看,小臉通紅,眼睛也是閃閃發亮,模樣真真是好瞧。   佩二娘也是止不住心情高興,她知道這是一個家最好的時候才有的盛景,此等榮光時候可遇不可求,人的一生當哪難得幾次,她最好的時候還是蘇狀元郎非她不娶迎她進門對她百般謙讓疼愛的時候,都城中人上至公主下至平民百姓當中的小娘子個個皆羨嫉於她,那幾年著實是她一生當中最為風光的時候,至今想來也仍然為此心悸不已。   雖說榮景終有褪去的一天,後來狀元郎流放沒落,她也成了他人話中的笑柄,但佩二娘早就想開了,曾有過總比沒有過要好,她雖也緬懷過去,但也終究釋懷了下來,見女兒正好到了她一生當中想起來都會心悸的時候,作為母親的婦人看著女兒也是笑意不止,眼裡滿是對她的疼愛,「苑娘喜歡嗎?」   蘇苑娘聞聲回過頭來,看著朝她笑容不止的娘親連連點頭:「苑娘喜歡。」   就是她還有事,不能坐在裡面聽他們說話,有些遺憾。   這廂又有要進去的幾個人見到她們,朝她們施了禮,佩二娘帶著女兒朝他們微笑點頭致意,等他們進去後,佩二娘懷攏著女兒的肩,側頭和小娘子微笑道:「那就好。」   *   常當家以為的簡單吃個飯就散的小宴臨到深夜才散,去時大家都意猶未盡,紛紛朝老狀元郎和他連連多次行禮告辭。   等到人離去,因著大當家的默許,一直沒有留去的夥計們幫著常府的下人收拾起了桌椅板凳,常伯樊和嶽父和他們打過招呼,方才一起往後院走。   路上,常伯樊想和嶽父說說苑娘的事,一抬頭,他一臉掩飾不住的疲意,蘇讖也是,翁婿倆對視了一眼,老狀元郎先是定睛看了他一眼,其後抬起袖子打了個哈欠,放任肩膀垮下,和女婿無力道:「你這一趟看來順利。」   結交了不少人,且這當中還有幾個手段了得在當地頗有勢力的厲害人物。   「不是伯樊之功。」常伯樊見嶽父走得慢了,他也慢了下來,接過南和給他打的燈籠,和南和道了一句讓他回去休息,不用跟著了,等到人走了,他方才和嶽父接道:「是和伯樊一道去的那幾位大人的功勞。」   「怎麼說?」   「就如您之前所料,陛下對這些年南方官揚把持財富之事厭煩了。」   蘇讖點了點頭。   陛下老了,布了半輩子的棋,若是讓他在有生之年看不到成效的話,他是不甘心的。   蘇讖在當今身邊跟過兩年,自是知道當今的鴻圖大志,也知道這位當今是有那個蟄伏隱容的氣度的,但他胸懷再大,人到暮年,若是看不到自己為之奮鬥一生的國景之變化,就是聖人也難以釋懷罷。   「唉……」這個中緣由結果太複雜,按蘇讖所見,當今這些年所做的事不是沒有成效的,他聽說北邊那邊比十多年前的民力要強盛多了,只是南方這邊官場利益盤根錯節,根深蒂固,南方相對北面過於富庶,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就是原本清明的年輕官員一到南方來,用不了兩年也會被這邊的利益吞噬進去,不可能再單純被帝皇所用。   天高皇帝遠,帝皇遠在皇城深宮,帝皇之威再是有脅迫力他的手也伸不到南邊來,而眼前的富貴權力美人卻是日日呈現在眼前,俗世凡人又有幾人抵得過。   「爹爹為何緣故嘆氣?」常伯樊這廂問。   夜深人靜,夜空當中只夏日暗處的蟬鳴哇叫聲,蘇讖輕道:「事因於世,而備適於事。我沒有太多要和你說的,你只要懂得這個就行了,伯樊啊……」   「是,兒在。」   聽著女婿過于謙卑的話,蘇讖搖首,嘆道:「這天下因一人太平了很多年,也要因一人有很多的變化了。」   蘇讖不能明說今上的心態怕是已經變了,連他那一位今上都想找回去用一用,這幾年朝廷怕是要有大變了。   積累了許多年,今上怕是要在最後奮力一博了,成是幸事,不成還有太子接手,這位老父親老帝皇已經開始在為他的死做準備了。   常伯樊一路揣磨著嶽父所說的話,直到嶽父住的院子近了,他方才回過神來,朝嶽父嚅嚅道:「苑娘……」   「你想問她身子的事罷?」   「是。」   「楊老不看好,」蘇讖與他實話實說,「可能只有一個能出來,我和你娘跟苑娘說的是有一個胎息弱了點,但好好養著沒有問題,她雖也擔心,但我和你娘看她的樣子,她是打心眼裡認定她的兩個孩子都不會有事的,你回來了也好,這幾個月就儘量不要往外去了,到時候有個萬一,也有你陪著她。」   城中有好幾個有名的大夫,最有名的就是楊家鏢局當家的親叔叔,他乃常伯樊嶽父大人的忘年交,是早已揚名於汾州之外的老名醫。楊老歲數已高,已年近九旬,平日輕易不出診,世間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能請得他出山看診了,讓他下了這種定語,看來那個胎息弱的孩子是留不下了。   常伯樊心口頓時一疼。   原本他只認定了他和苑娘只得一個孩子,現在知道有兩個孩子,而一個存活不了,這讓他接受不了。   常當家僵在了原地,一時竟無法言語。   ※※※※※※※※※※※※※※※※※※※※   感謝在2020-05-1420:22:50~2020-05-1510:52: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惡作劇20瓶;笑紅塵6瓶;烈火如歌5瓶;秋箋2瓶;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02章   「伯樊?」   「父親,孩子是真的……留不下了嗎?」   蘇讖嘆息,沒有說話。   楊老已發了話,大許是八*九不離十了,蘇讖作為一個私心作祟的父親已給了愛女虛有的安慰,卻不能也給女婿那莫虛有的希望,到時候連個收場的人都沒有。   嶽父不語,常伯樊黯然,「伯樊知情了。」   他失魂落魄轉過背,方才隱約想起他連一聲告辭也沒與嶽父道,他魂不守舍轉過身來,朝蘇讖抬手,道了一句:「爹您早點睡,伯樊告退。」   蘇讖頷首。   等到他走了,蘇讖身邊從不在諸人面前說話如同影子一般的中年隨從張了嘴,發出了像鴨子一樣嘎啞的聲音:「您對他也過於冷情了些,他畢竟是您的半子,以後能當大材之用。」   蘇讖苦笑,朝他道:「女兒與女婿,我只能選擇一個。」   女婿再有用,也是不能與女兒比的。   他曾為了仕途死了一個孩子了。   當今的雄心壯志還在,德和郎卻不是以往那個義無反顧的德和郎了,影子搖搖頭,打著燈籠往前走,「您老了。」   志氣不在了。   「是啊。」蘇讖嘆息道。   老嘍,兒女家人就是他身上的軟肋。   這廂常伯樊回去,在院外站了半晌,收拾好心神後方回了飛琰院。   飛琰院守門的啞叔給他開的門,給他比手勢說夫人還沒睡,常伯樊看到皺眉,「還沒睡?」   啞叔連連彎手指。   這夜是通秋守夜,她沒去側廂的小耳房睡覺,而是坐在外面的起居室打盹,姑爺推門進來的那刻她馬上睜開了眼,匆匆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朝常伯樊福了一記,「姑爺您回來了,我去給您打熱水。」   說著,她朝屋裡揚著嗓子輕喊了一聲,「娘子,姑爺回來了。」   聞言,常伯樊朝通秋瞪去,責備道:「喊什麼喊?我自會進去。」   內廂房點著燈,常伯樊快步進去後,只見苑娘撫著肚子從床上坐了起來,正要趿鞋下地,他連忙三步並步兩步走了過去攔住了她:「半夜下什麼床?」   「吃飯,常伯樊,一道吃?」蘇苑娘撐著床面還是要下地,眼睛亮亮地看著丈夫道。   她都許久沒見他了,常伯樊瘦了點,還黑了一點點,與之前的矜貴溫和的模樣相比,現在的常伯樊倒是顯得冷傲了些。   不過還是一樣的好看。   常伯樊模樣不差的。   蘇苑娘以前不甚在意她所嫁夫君的模樣,這一個多月沒見,倒是瞧出丈夫的好瞧來了。   「吃飯?」   「對,我餓了,」蘇苑娘推開常伯樊趿上鞋,鞋子一穿上,她便扶著他手臂向上站,「孩兒們也餓了。」   以往都是娘親陪她吃陪她睡的,她今晚想著要陪常伯樊,便連書房裡搭的那張和娘親一同能睡的大床都沒睡了,回了主廂房來。   常伯樊看著她尖尖的下巴,晃了一下神方才回過神來:「苑娘現在每天吃的多啊,還和三月份的時候一樣的多?」   「一樣的多。」蘇苑娘點頭。   「多好,多好……」常伯樊扶著她往外走,就著淺淡的燈火看她的肚子,「興許孩兒們一直在餓著呢,想讓你多吃點。」   她能吃,指不定吃的就是三人份的,常伯樊握著她溫暖的手臂,心口發燙,燙得他鼻酸眼疼,恨不能現在就有人能發發好心告訴他想的都是真的。   那是他和苑娘的孩兒,少了哪一個都無異是在他心口割肉。   蘇苑娘卻不知丈夫所想,他們出去後不久,通秋端來了熱水,明夏端來了兩碗雞湯麵,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她放在姑爺面前的那碗是大碗,是她們娘子面前小碗的兩份大。   「常伯樊,快吃。」   蘇苑娘等人一直未睡,比往常還要餓得快一些,和常伯樊說完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等到常伯樊一拿起了她就吃了起來。   常伯樊將將把碗裡的麵條吃到一半,就見她把麵條吃完了喝起了湯,常當家的手一頓,筷子慢了下來。   蘇苑娘今日是餓極了,等把湯都喝完了才發現常伯樊在看他,且碗裡還有面,見狀,她意猶未盡地吞了一口口水,看著常伯樊還剩不少麵條的碗可惜道:「常伯樊你吃不下了?可惜娘親怕我積食不許多吃,要不我還能幫你吃一點。」   常伯樊忙把麵條挑起往她嘴裡送,「沒事,你幫我吃兩口就行了。」   蘇苑娘頭都探出去了,卻聽通秋怯怯道:「娘子,明日夫人問起來,我該如何報?上次夫人說了,我若是再幫你瞞著多吃東西,夫人就罰我回蘇府去當值,不許我再侍候您了。」   蘇苑娘合上了張口的嘴,她眨了眨眼,朝斂著眉心的常伯樊搖了頭。   她要通秋留在身邊,就不吃了。   「怎麼回事?」常姑爺一轉臉,臉就冷了下來。   一個是把她買下來教她人情世故的夫人,一個是她侍候了十幾年的娘子嫁的夫君,前則是通秋的老女主人,後者則是十分兇煞駭人的姑爺,通秋欲哭無淚,朝姑爺福了一記禮,強笑道:「老神仙和夫人說娘子要是吃得太多,肚子裡的兩個孩子太大了的話,娘子恐有……恐有……」   在姑爺兇煞的眼神當中,那句「恐有性命之憂」通秋委實無法出口,在姑爺愈發冷煞的眼神當中,通秋低下了腦袋。   姑爺這一趟出門回來,不知為何竟然比以前還要嚇人,通秋竟比以前還要害怕他。   「知道了,出去罷。」   這廂通秋快快應了是,明夏在一側本一聲不吭,她原本半夜起來親手給娘子煮麵還有點困,這下睡意全無,鵪鶉一樣悄無聲息地跟在通秋身後,不想引起姑爺一絲的注意。   等到出了門,離主屋遠了,明夏方敢放心拍了拍了自己的胸口,壓低著聲音和通秋道:「你有沒有發現,姑爺這次回來更嚇人了?」   通秋點頭如搗蒜,她發現了。   這廂主屋內,常伯樊猶豫著抬著筷子,見苑娘撫著肚子又咽了口口水,忽又別過頭去,看著空氣道:「常伯樊,你去幫我把小桌上的書拿來,我看看書稍一會等你吃完。」   「要不吃兩口,她們看不著,不會告訴娘親的。」常伯樊猶豫了半晌,終還是隨了心,不想讓她咽著口水餓著肚子回去睡。   就今晚,明日他就不給她多吃了,這多吃兩口,且就一晚的事,想來不是什麼大事。   「啊?」蘇苑娘本想拒絕,但常伯樊的筷子已送到了她嘴邊,她一時沒想起娘親的話就把嘴張口了。   她本就沒吃飽,一口下去後又來了一口後她也順嘴吃了,等到第二口下去後沒了第三口,蘇苑娘垂眼,見碗裡還有面,更張著嘴,等著下一口進口裡。   她吃得極滑口順嘴,想餵她的常當家的手卻是僵了,見她吃不到下面那口抬起眼來困惑地看著他,這廂換常當家強咽了一口口水,小心道:「苑娘還餓?」   也不是餓,蘇苑娘摸著肚子,和常伯樊道:「苑娘還吃得下。」   常伯樊當下心裡一噔,就是不想餵下去,還是把他碗裡剩的面餵給她吃了。   這晚夫妻倆直到半夜去睡,常伯樊怕她撐得難受,洗漱好還拉著她出去圍著飛琰院的迴廊走了兩圈,等到第二日一早見到嶽母娘那張鐵青的臉,常伯樊也是一句話都未多說,朝嶽母一揖到底,告罪道:「伯樊有錯。」   「你有錯?錯在哪?」佩二娘冷笑,「這是你常府,你想作甚就作甚,我就是你嶽母,也沒那個為你當家作主的心,你放心好了,我和你嶽父今天就走。」   佩二娘說的也是真的,朝女婿放完話,回去就帶著收拾好行李的僕從和蘇老爺回蘇府去了,等到蘇苑娘辰時醒來,娘親不在了。   蘇苑娘聽通秋明夏說夫人氣走了,她心虛地摸著肚子和孩兒們道:「要不我們以後少吃些,莫氣外祖母了?」   「是我的錯,」常伯樊這日在前面處理完事情回來後與她道:「是我非要你吃的。」   「那倒不是,是我饞。」蘇苑娘說著時也甚是難為情,她從來不知自己會變成如今這等模樣,見著吃的就挪不開眼,且她一想著這是肚子裡的小娘子和另一個孩兒要吃的,她就是想聽娘親的話,一時也抵不過肚子裡鬧得歡騰的饞蟲們。   蘇氏夫婦走得極快,快到息部還沒來得及和德和郎多說幾句,德和郎夫婦倆就回府去了。   這廂都衛府三人所住的小客院內,一臉風霜,滿身黑膚的息百夫長朝衛次郎、陶臻商量道:「昨晚你們也看到了,德和郎雖遠在鄉院,但他對朝廷的看法可不是一個鄉翁所有的,我聽著,他還是章都尉嘴裡的那個德和郎,太子爺派我等前來前,和我們說過讓我們見機行事,你們看此事如何?」   「要不,把聖旨拿出來?」衛次郎猶豫著道:「德和郎威風在何處,小子是不太懂的,他當年的威風我沒親眼所見,但常當家的能耐我是親眼見著了,把他嶽父帶回去,就是德和郎的本事皇祖父用不著,但拿來……」   拿來掣肘往後註定要被他們抬起來的常當家卻是夠的。   ※※※※※※※※※※※※※※※※※※※※   感謝在2020-05-1510:52:33~2020-05-1610:36: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悠悠水如藍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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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部沒有怪罪他的意思,莫看他們一行只有三人前來,但這三人是上頭想了又想才定下來的,陶家世代忠國忠君,也只忠國忠君,乃明侯也,陶臻乃陶家他們這輩的長孫,不出意外往後也是為國君保駕護航之重臣,就陶家的身份來說,他想得就又要和他們不一樣了。   「侯孫顧慮得是,」見他端出身份來,息部回道:「那我們再等幾日,等你想好了再說?」   息百夫長老道沉穩,絕不是急功近利之人,若換個人早訓起陶臻來了,陶臻聞言頓了一下,抬手朝他告罪道:「容陶臻再想一日,明日,明日我就告知次郎和您我這邊的決定。」   「可。」息部頷首。   衛次郎這廂高興了起來,朝陶臻笑得露出了牙齒,「陶哥那你就再想想罷,雖說我覺得你明天還是會答應的。」   小皇孫還小,看起來高大,實際上還不到十五歲,笑起來還有點孩童天真無邪的意思,陶臻要比他大四歲,都快要及冠了,年長者苦笑著搖了搖頭,「次郎折煞我也。」   他就是答應,也是深思熟慮過後的答應,可不是次郎嘴裡說得的這般輕易。   *   次日,常伯樊在自己的院子裡陪苑娘在迴廊上走動消食時,息都衛郎大人在門口求見。   夫妻倆離門口不遠,就幾丈遠而已,蘇苑娘聽到啞叔來報,作手勢點明了是息都衛,便朝門口走去,「常伯樊,我們去迎一迎。」   門口只有息百夫長,蘇苑娘朝外探頭看了看,沒見到另外兩個人,回頭道:「息大人,還有兩個大人呢?」   「就息某。」息部朝甜美的少婦面無表情點了點頭,轉臉朝常伯樊道:「貴夫人臉上好像瘦了點?」   常伯樊扶著又是探頭又是伸回身子高興朝息大人頷首的苑娘,朝息部道:「都長肚子上去了。」   息部早已掃到了那處,聞言頷了一下首。   等快到主屋,蘇苑娘朝在簡單和常伯樊聊著家中事和城中事的息大人道:「息大人,去我書房坐坐罷?」   她記得息大人最喜歡她的書房。   息部看向常伯樊,見常當家點頭,他朝常夫人道:「好。」   蘇苑娘領了他們進她的書房,又叫明夏打水拿銅壺炭架來,又和息部道:「上次的花茶您沒喝到就走了,不過不要緊,廟裡的師兄師弟們給我送了好些來,您嘗嘗您愛喝哪一種,我給您裝好帶回家去喝。」   她這還惦記著,息部心頭一暖,他原本只打算過來說事,說完就回,但因此按捺下來喝過茶,和小夫妻聊過一陣兒後,方才把他的來意道明:「息某手上有一道關於德和郎的密旨,下午就要去德和郎家宣旨,你們夫妻二人可要一同前去?」   蘇苑娘瞬間睜大眼,正要說話,手卻突然被常伯樊握住了,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不算,還搶在了她前面說話,「回息大人,這等大事,常某與內子願一道前去,多謝息大人前來告知。」   常伯樊的手握得甚緊,但蘇苑娘還是搶在他的話後急急問了息大人一句:「息大人,是好事罷?」   她小臉上一片迫不及待,息部嘴角往上揚了揚,回了她一句:「是好事。」   蘇苑娘的心剎那就放下了,她情不自禁吐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是好事,她就不多說了,她看常伯樊的樣子好似是怕她多說。   下午蘇苑娘便和常伯樊一道隨都衛府三人回了家,進門沒多久,爹爹和常伯樊就帶著三個人去他的書房了,留下蘇苑娘在外面和母親高興道:「娘親,我問過息大人了,是好事。」   見她臉上滿是笑,眼睛還亮閃閃的,此時心裡正百感交集的佩二娘雙手捧著她的小臉,跟著她一道笑道:「你也是傻人有傻福了。」   她爹自打一行人回來,只過了半日,他深夜回來和她說恐事情有定論了,他猜是好事,和他們回都城有關,佩二娘當機立斷打了個藉口就回家來了。   她還以為要等幾日,沒想回來不過兩天,人就過來了。   按老爺的話說,這次都城裡派出來的人對女婿很是滿意,佩二娘也不知他們相中女婿的到底是哪個地方,但他們這次恐怕真是託了女婿的福了。   這不是她女兒傻人有傻福,那是什麼?   「娘親,」回到母親身邊,蘇苑娘就迫不及待,藏不住話了,她緊緊挨著娘親擠到娘親耳邊輕聲問:「娘親,我們可是要回都城,和哥哥一家在一起了?」   佩二娘一愣,心中同時一窒,她攬緊了懷裡大著肚子的小娘子,忍不住在傻女兒的頭上親了親,沒有張口言語。   就是他們能回,小娘子卻不能了。   他們的小女兒已經是別人家的人了。   當初把她嫁到臨蘇,就是他們以為這輩子都回不去了,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顧一輩子,孰料他們還有如今。   「娘親?」母親不說話,蘇苑娘不解,轉臉看她。   「苑娘啊……」佩二娘強笑了一記,道:「這事還不確定呢,等他們出來了再說。」   母親笑得甚是勉強,蘇苑娘突然福至心靈,懂了母親的勉強,她伸出手摸著她娘親那張笑得勉強的臉,心疼地道:「娘親要是去都城了,苑娘卻是不能去的,苑娘和夫君有了新家了呢,只是你和爹爹一走,苑娘想您吶。」   想到胸口都會疼。   佩二娘被她說得鼻子發酸,輕捏了下女兒的臉,強笑道:「哪是這麼簡單的事,可能也不會回都城。」   「還是回的好,」蘇苑娘眼睛含著淚搖首,「哥哥想你,嫂嫂也好辛苦,以前別人家家家有祖母疼,這次你回去了,仁鵬就有你疼他了,哥哥有了爹爹撐腰,叫他為難的人就要少了……」   說至此,蘇苑娘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倒在娘親懷裡哭道:「那到時候苑娘想你,就只好叫常伯樊帶我去找你們了。」   這廂蘇讖帶著女婿來了他和夫人的屋裡,正站在門口聽屋裡人說話,他本聽著眼睛都酸疼酸疼的,欲要掉眼淚,卻聽女兒道了最後一句讓女婿帶她去找他們的話,老狀元郎哭笑不得,回頭瞪了女婿一眼,「她若是沒養好身子,她就是在你跟前哭死了也不能帶她回都城,不能讓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聽到了沒有?」   嶽父老子罵人,還說死字,常當家嫌他說話不吉利,忍了忍,末了還是沒忍住,回了一句:「苑娘什麼事都不會有,身子自會好好的,不會出任何事情,還請嶽父大人放心。」   ※※※※※※※※※※※※※※※※※※※※   感謝在2020-05-1610:36:42~2020-05-1810:51: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z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z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04章   蘇讖夫婦回都城的事悄無聲息,蘇讖除了給臨蘇城的幾個老友私下告了別,託付叮囑了友人們一番,只帶了幾個老僕,就隨息部等三人連夜離開了臨蘇城。   臨蘇城一些人幾日後方知蘇府的主人不在家,有那與蘇府女婿相熟的老爺問到他女婿頭上去,常府當家說此事他不知情。   縣令張長行還派了師爺來常府問了此事,還想請都尉府的三人去縣衙做客,常府當家也是說不知情,人不在他這裡。   張長行連夜往州府去了信。   縣令那邊有了動靜,俞家堡輕易不出山的老堡主帶了身邊的三兒子下了山來,遞帖子拜見常府當家。   蘇苑娘回家的時候就在俞家堡見過,在等常伯樊回來的時候還見過俞家三子幾回,那段時日張縣令那邊的事和城中一些風言風語皆是俞家三哥替她解決的,都沒讓她父母出面。   俞家三子在臨蘇城被稱俞三爺,傳言他是乃兵營出身,是鎮守接連汾州州府往南的汾水縣、郭家縣、臨蘇縣官道的驛官,他名聲頗為兇煞,他到臨蘇城沒兩天,臨蘇城就有人撞到了他的刀口上見了血,他人多勢眾,連縣令也奈何不得他,臨蘇人暗地裡說起他和他的人,都說是土匪下山了。   實則俞家堡確乃現今的三州刺史下面分管汾州的兵力,俞家祖父原本是汾州刺史,其過逝後,汾州不再單設刺史府,由原本的汾州、春州、千山州合併為一府,三州為一刺史,各州再設兵力分州分縣管轄,立三縣一堡,俞家堡就管轄著近汾州府的三縣,其中臨蘇縣就在其治下。   常伯樊常在外走道,路上多遇山匪,也就與窩在山中四處剿匪的俞家堡人有了交情,這次沒想到俞家堡人下山,在民間得了一個土匪下山的名聲。   蘇苑娘有點怕一身血煞氣的老堡主,見到人有些生怯,快快朝人叫了一聲「老堡主」,等見到幫過她忙的俞三爺她臉上笑容則揚了起來,「俞三哥。」   俞三爺已年過三旬,他有子女的時間早,現在大女都嫁人了,常家夫人沒比他大女大幾歲,見到小娘子高高興興叫了他一聲俞三哥,俞三爺笑眯了眼,把手上提著的東西送了過去,道:「常夫人好啊,上次來是順道,沒給你帶什麼東西,這次特地給你拿了點我們俞家堡山裡的山珍,你拿著燉湯喝啊,補。」   「謝俞三哥,苑娘知道了。」蘇苑娘也不推諉,雙手接過,卻見在俞三哥手裡毫不費力的竹籃子到她手裡卻是重如大山,她沒接起,雙手往下一沉,眼看失手籃子就要砸到腳上,好在一旁的常伯樊眼疾手快連忙替她接住了。   有人救命了,蘇苑娘長舒了一口氣,常當家的險些從胸口跳出來的心還在胸口砰砰直跳,見她直拍著胸口一臉的死裡逃生,他不由地皺眉朝俞三爺看去。   俞三爺也是嚇了一大跳,見常當家的不快,連忙笑道:「忘了忘了,瞧我,忘了我這手勁了,常兄弟別見怪啊。」   「不見怪,老堡主,俞三哥,快屋裡進罷。」蘇苑娘順過氣,見客人在家門口已經站了一會兒了,忙出聲道。   「請。」常伯樊把籃子交給了身後的南和,也請了人。   這廂俞堡主提了腳,和常當家走在了前面,蘇苑娘則和俞三爺走在了後面,俞三爺就和她笑道:「等過幾天三哥抓幾句肥碩的老母雞下來給你賠罪,你莫怪三哥了啊。」   「苑娘沒怪,」蘇苑娘搖頭,抬起下巴往前揚了揚,「是當家的怪呢,怪小心眼的。」   俞三爺先是一愣,隨後揚起下巴哈哈大笑,連連點頭不止:「是極是極,弟妹說得是極,常兄弟有時候極小氣,還不如弟妹通透大度呢。」   「倒也不是,」蘇苑娘又說了,「他也經常大方的,心裏面有你們呢,知道你和老堡主要來,他一早就讓我給你們準備些好吃的,此次去外面,還給你們帶了一些東西,本來過幾天就打算叫夥計們抬上山送上去的。」   「也是,也是啊……」俞三爺連忙道。   前面俞老堡主聽著搖了下頭,與常府當家道:「你這個夫人倒是不怕人。」   不怕人?她就怕他這個老堡主,常當家背手陪著客人往大堂走,滿臉的笑而不語。   俞堡主看出他的意思來了,便哼笑了一聲。   他家三子從小就跟著他馬背上殺匪,身上的血腥氣也就比他少一點,那小夫人只聞到了他身上的沒聞到三子身上的,其實他是有點得意的,說她的好話無非是當著她丈夫的面抬舉她一二,但見她丈夫非要識破,俞堡主也是好笑得很。   傳言中常府當家是個痴情人,可常府當家十幾歲的時候他就認識了,俞堡主可不覺得這種男人會對一介女子痴情,今年真親眼見到,卻是真讓他大吃了一驚。   男人對女人的感情真不真,是作不了假的。就拿在人前拂面子一事來說,對於女人的拂面子,男人十有八*九都會惱羞成怒,對男人來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有些事是女人萬萬做不得的,但在常府當家夫人這裡,但凡他人做不得的事,她都做了,而常府當家可從來沒有真動過氣,他的眼睛也騙不了人,餘光都在她身上,可想見在他心裡,她的地位遠遠在許多事情上面。   俞堡主也就願意看在小兄弟的面子上,多給他家內子幾分面子,未想他還不領情,真是笑煞人也。   不過於他來說,這是小事,還藉此調侃了常當家一句:「常言道女子無知是福,你倒是一腔真情想把一張白紙染得跟你一樣黑了,倒的確是一代痴情聖。」   「這也沒甚不好的,」常伯樊回頭看了後面跟著俞三爺聊得甚好的苑娘一眼,回過頭來朝俞堡主微笑道:「這就是哪天我有個三長兩短,她也能把這家撐起來。」   俞堡主驚訝地看著他。   「一道同行罷。」常伯樊與老大哥道:「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小時候跟她情分深,太深了,有好幾次我都是念著這世間還有她才扛過來的,意思不一樣。」   也一樣,俞堡主對救過自己命的兄弟那感情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頷首,「懂了,老夫以後不拿她頑笑了。」   常當家沒說話,停下腳步抬手朝他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   俞堡主朝他點了一下頭,以點頭無聲承諾了常當家往後他和俞家堡人會把其內子與其視為同一人以禮待之。   俞家堡來人是跟常當家問事情的,問的是都衛府那邊的去意。   都衛府的來意他們是知情的,但去意是怎麼個意思,俞老堡主想問清楚了——他也是有後臺的人,朝廷有個什麼動靜他這邊要是知道了,還是趕緊往那邊送送消息的好。   俞家堡在暗中替常伯樊解決了一些事情,投李報桃,常伯樊是不能無視的,是以和俞家堡父子倆在書院裡談了一個下午,直到傍晚黃昏時候才出來。   蘇苑娘讓廚房準備了飯,等他們出來,她留了俞家父子的膳,俞家父子沒有答應,匆匆和她與常伯樊告辭就走了,連送都沒讓他們送。   「怎地了?」蘇苑娘見父子倆隨著旁管家快步去了,頗有些著急的樣子,便轉頭問常伯樊道。   「於我們和爹娘不是壞事,於兵部可能有變,就先不跟你說了。」常伯樊扶著她的後背,用手心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道。   「可是西北的事?」蘇苑娘看著他的臉又道。   「苑娘……」   「欸。」蘇苑娘應了一聲,見他微斂著眉,不是單單只叫她,還有別的意思,她偏了下頭,道:「可三姐出去西北了,我想問一問。」   她惦記三姐。   「三姐……」常伯樊驚訝。   「是呢,我跟你說過的,三姐想行兵打仗,我教她的東西,她只有兵書記得最牢,次郎他們這麼著急回去,也是西北有事罷?」蘇苑娘說著自言自語了起來,「應該是了,他們帶我爹娘走得好著急。」   ※※※※※※※※※※※※※※※※※※※※   感謝在2020-05-1810:51:25~2020-05-1912:31: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ye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lyl、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05章   上輩子關於朝野的事,蘇苑娘所知的都是兄嫂告知她的。她在常家的時候,所知道的都是些家長裡短的小事,誰家老人過逝了,誰家兒女成親要嫁了,蔡氏和她說哪家要去多少隨禮,皆是這些個事,等到兄嫂家裡,她知道的才多一點——等到這些朝野大事與兄嫂的家境息息相關,她這才知道這些大事是與她有關的,她也這才想起,父親早就教過她怎麼去識別斷定這些於國於民相關的事情是如何與己身密切相關的。   她知道得太晚,囿於常家的那段時日,讓她忘了她父親曾教導她的一切,在常家的每天心力交瘁於成本滿足他人,從而忘了她父母原本最不想她過的就是那種被他人操弄於股掌之中的日子。   「苑娘?」常伯樊見她說著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去了,忙叫了她一聲。   「常伯樊,」蘇苑娘回過神來,「你跟我說一說罷,我不能什麼都不知道,若不然等到我必須知道的時候,到時候就晚了。」   那個時候她就是一隻沒有爪子的家畜,面對磨難毫無反手之力,只得由人擺布戲弄。   「欸,是……」常伯樊怔忡了片刻,扶著她的腰往屋裡走,嘴裡溫聲道:「西北有變。」   *   六月,臨蘇的夏日炎熱無比,蘇苑娘肚子越發地大了起來,東西卻是吃不下去了,之前沒有過的孕吐異常厲害,不過幾日的光景,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這幾日常府當家脾氣一日勝過一日的暴躁,以往在下人眼中矜貴隨和,說話溫和有禮的大老爺變成了一個沉著臉不苟言笑還一臉嚴苛之色的公子,常府中人人人自危,除了早對常當家脾氣有所了解的當家夫人,無一人敢在大當家眼前冒頭。   這日一早,明夏因著端來的肉粥被娘子說了有一點燙,沒一會兒娘子把吃下去的粥吐了,姑爺就對著她冷冷道了一句:「不會做事,就早點出去。」   把明夏嚇得當場掉淚,跪著朝他喊:「姑爺饒命。」   蘇苑娘身邊就兩個貼身丫鬟了,這兩個丫鬟於她來說,無一不適之處,尤其明夏現在掌了廚房的事,下面還管著幾個丫鬟娘子,性子越發地沉穩可靠,現在管了她身邊大半的瑣事去了,見常伯樊連她都說,蘇苑娘轉頭朝姑爺望去,朝方才那個妥帖給她餵水漱口的夫郎道:「大當家,粥只是有一點溫而已,你若是讓我吃冰粥,興許我就不吐了。」   她現在吃的東西不是熱的就是溫的,一口涼的都不讓她吃,可這炎炎夏日,老是吃著熱的東西怎麼過?   她想吃涼的,明夏可沒膽給她吃,姑爺吩咐了,連涼水都不讓她碰,現在她隨嘴一句燙,常伯樊就又訓人了,還嚇唬要把人送走,叫丫鬟好生為難,蘇苑娘有些心疼她的丫鬟,又朝沒理的常當家道:「是你吩咐的明夏給我吃溫的燙的,我和孩兒吃了難受就吐了,這理當該說那個吩咐的人,你怎地說上按吩咐行事的人了?」   明夏聽著覺著果真這天底下只有她家娘子才會心疼她,腿不自禁地朝娘子那邊挪了挪。   這廂常當家正一腔怒氣,聽到苑娘還說他,怒極反笑道:「正如你所說,我是主人家,我還不能怪罪下面的人了?」   這是無理取鬧了,蘇苑娘邊指示著他給她拿桌上的水給她喝,邊說道:「可是主人家也不能亂怪罪人啊,那是不明事理。」   常伯樊真真氣極,想等餵完她水後再說她,可餵水的時候見到了她臉色蒼白,瘦得只剩一個尖下巴,他便閉了嘴,等到慢慢餵她喝完水方道:「還想吃點什麼?我等弄涼一點再讓你吃。」   蘇苑娘打了一個嗝,勉力止住了腹中那陣反胃,她怕常伯樊看了難受,鎖住喉嚨的時候不忘朝他點頭道好,還朝他露了一個笑。   只是常伯樊見了沒見得有多高興,臉色反而更陰沉了些。   「明夏起來,」蘇苑娘咽下噁心之感後抓住了他的手,忙叫跪著不敢起來的丫鬟道:「不煮米粥和肉粥,你去煮點清淡的菜粥,稀一點,快去罷。」   「欸,是,娘子,我這就去。」明夏擦著臉上的眼淚忙起來,朝外跑去了。   門內,蘇苑娘抓著丈夫的手說他道:「明夏為了我能多吃一點,天天煞費苦心為我做飯,每次大夫來看我,她都要追著人去問個仔細,生怕犯了什麼忌諱,我身邊就她們兩個成天為著我著想的了,你莫嚇唬她們。」   明夏跑到門口,聽到這話,沒想著眼中因委屈而流的眼淚這廂更多了。   常伯樊沉著臉不說話,無聲應了她的指責。   等到明夏端來菜粥,她吃下果真不吐了,他臉色方才好了一點。   六月中旬,蘇苑娘吃少吐多,越發地消瘦了一些,楊家老當家帶了老叔叔過來給小侄女看身子,楊老神仙當著小娘子的面撫須頻頻點頭道好,除了好字也不多說什麼,等到被常當家請到一旁說話,楊老神仙和常當家道:「這眼下也無甚好法子了,吃下胎藥,一屍三命,只能看小苑娘那口氣了,我看她心氣好得很,興許大人和孩子都能保下。」   換到上個月,常伯樊哪個都想要,苑娘的命最要緊,兩個孩子他也都想要,可現眼下他只想苑娘在著,孩子欲是與他無緣,他也認了。   他抬起眼,看向老神仙,道:「有沒有法子讓胎息弱的那個……」   「這個時候已經不成了,」楊家老神仙知道他的意思,撫須搖頭道:「她吃不了那種藥,吃了三個都保不住,你莫要再打這個主意了。」   「那就只能賭運氣了?」這廂常伯樊不堪承受內心的痛楚,怒笑道:「常某向來運氣不好,我不信那個。」   「那給你藥,你給他們母子三人準備棺材?」向來不說話只送人過來的楊家老當家這廂怒了,「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以為你嶽父老子走了你就能為所欲為了?」   他還在著呢!   「苑娘是我的妻子!我的髮妻!」常伯樊這廂一個掉頭,怒容看向楊老當家。   「她誰的妻子都能當,張三李四王五趙六都可以嫁,但她一生只有一個父親!」老當家也是怒目相向。   「行了行了,老大,你是長輩,這話你說得不應該……」見氣息愈發劍拔弩張,老神仙張嘴朝侄子責備了兩句,「你這什麼脾氣?他受的夠多的了,你作為長者,理當容解他一二。」   說著,他轉頭,朝常伯樊道:「小常啊,爺爺不說你多的,但你看小苑娘多高興?她成天念著孩子都會下來,你莫成天板著個臉,她不說罷了,你道她心裡沒數?你別洩她的氣,無端還給她添麻煩,思慮更重了。」   「我……」聞言,常伯樊苦笑了一聲,朝老神仙垂首認罪道:「伯樊知道,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不急,你嶽父已經去信在找小瀾了,他從小幫苑娘看身子,如何調劑苑娘的身子他比誰都有數,他來了比老夫的把握還要大。」楊老神仙道。   「我也派人去找了,去年他還受小輩之請去了京城幫人看病,但看完之後沒人知道他去哪了,我的人現在也找不到他了……」說至此,常伯樊更是苦笑連連,「這段時日,我什麼法子都使過了,我府中奉養的大夫,城中福壽堂的老柳大夫和小柳大夫我都請過了,他們還沒您把握大。」   楊家的老叔爺還信苑娘能憑著自己的一口氣轉危為安,而他底下奉養的秦桂大夫和柳家兩大夫人跟他明說的是,他夫人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不知哪天會血崩而亡,叫他心裡有個準備,聽著這些個話,叫他如何安得下心。   常伯樊現在都恨自己為何非要把她帶回家了,如若叫她在都城兄長家裡安心養胎,許是兩個孩子都不會有問題,更往前的是,他不應該因著一時兒女之情不舍留她在臨蘇非要帶她去都城,興許這些事都不會有。   「是難,老頭子一開始就和你嶽父說了……」楊老神仙也嘆了口氣,「等你們瀾叔叔的信罷,你找不到,你嶽父未必找不到。」   「可苑娘現在連喝口水都吐,」常伯樊說著眼圈已紅,「背著我的時候她痛得牙齒都咬出了血,小輩不知道她還能撐幾日,叔爺,不是伯樊不想高興,而是我實在高興不起來。」   且苑娘只想把孩子們生下來,受多大的罪都不當回事,心心念念著只要她想孩子們就可以落地,逼著自己不去想她和孩子們都會保不住命的事,也不準他提起半個字來,這叫他日日心如刀割,如何忍得住心中的難受。   「欸,等罷,小瀾興許就在路上了,他是疼小苑娘的,小苑娘從小就是受他調理長大的,他比老頭子還疼她。」   「我回去也會送消息出去,讓各路兒郎們幫我們看著點,一遇到人就快馬加鞭把他送回來……」楊老當家聽了也是不好受,和常小子道:「你別著急,你嶽父那邊想必早就把消息送出去了,他交友廣泛,瀾老弟就是他的摯友當中的一個,他認識的人你嶽父也都認識,想必熟人找熟人早就把消息送到了,這一點我老叔說得沒錯,他們是自己人,我們找不到的,他們自己人能找到,興許已經就在往回走的路上了。」   如楊家叔侄所說,不過五日後,得知侄女危重的聖醫瀾亭風塵僕僕牽著一匹馬出現在了常府門口。   ※※※※※※※※※※※※※※※※※※※※   感謝在2020-05-1912:31:05~2020-05-2110:05: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安吉兒2011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一粒大米10瓶;淺笑流易、雨雪霏霏、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06章   蘇苑娘成親之前,就已好幾年沒見到從小陪伴她長大的瀾叔叔了。   她小時候身子骨不好,那時瀾叔叔恰巧心上有事,要有個靜修的地方,她父親便把人請到了家裡居住,一住就是好幾年,後來瀾叔叔開始重新四海雲遊,就很少回家來了,不過蘇苑娘成親之前,他託人給她送了一套金針回來當她的嫁妝。   乍又重新見到從小和父母一道陪她長大的叔叔,途中還多經了一世,蘇苑娘看著人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這廂瀾亭在小夫妻倆住的地方見到瘦得小臉只剩皮包骨,但眼睛依然清亮有神的小娘子,他自小娘子打小就開始調理她的身子,豈能不知她不擅言辭的性子,這時候的聖醫臉上只有笑,抬手撫須笑顏道:「小苑娘可是見到叔叔就心生歡喜了?」   蘇苑娘連連點頭不已,是的是的。   「想叔叔了?」   想的,蘇苑娘這廂能說話了,乖乖巧巧道了一句:「苑娘想的。」   「還知道支使叔叔了?」瀾亭笑話她道,此前他收到了她要他幫她夫郎的信,小苑娘還知道借人行事了,這在瀾亭看來可是奇事了。   「知道了。」蘇苑娘乖乖點頭,以前不知道,現在確是知道了,原來她是蘇讖的女兒,爹爹身邊的人她都是可以託他們幫她的。   「傻。」哪有人被人說破還乖乖承認的,小侄還是以前那個小侄,瀾亭失笑不已,抬手拂袖道:「來,叔叔看看。」   「是了。」蘇苑娘伸出手去,一旁站在她身邊沒有落坐的常當家緊張地朝瀾聖醫看了一眼,眼睛又飛快落到了她的手腕上。   瀾亭把了好一會兒的脈,其中蘇苑娘沒說話,常當家張口欲言時,僅道了幾個字,就見苑娘朝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說話。   這大夫把脈的時候都是要靜聲的,常伯樊無奈,只得來回不停看人,他人是沒動,也沒出聲,但從頭到腳散發出來的焦慮但凡只要是眼角能瞟到他的人都能看得出來,瀾亭本只是垂眼靜心把脈,末了索性閉了眼。   足足一柱香後,瀾亭睜開了眼,他將將睜眼,只聽有人迫不及待追問道:「瀾叔,怎麼樣了?苑娘可是沒事?胃口什麼時候能好?她可是挺得住?孩子,孩子……」   常伯樊問到孩子身上的時候,心口一抽,語帶哽咽,「孩子們可是沒事?」   瀾亭本有些厭極他的發問,聽到末了那句哽咽,他搖了搖頭,到底沒再作那為難這個把他們家小苑娘害得不淺的男子的打算。   他道:「一兩日的老夫看不出來,等過幾天再說罷。」   說罷他沉吟了一記,抬頭朝小娘子笑道:「可還記得叔叔給你熬的湯做的藥膳呀?」   蘇苑娘頓時把一張小臉皺成了一個小包子。   瀾亭朗聲大笑,站起撫袖道:「老叔還以為這輩子不能為小苑娘再做吃的了,沒想到如今今日還有這等好機會,樂煞我也……」   蘇苑娘覺著自己現在就像落水的人,明知無生還的餘地,可還是想盡力求救一番,便小心地問了瀾叔叔一句:「瀾叔叔,苑娘能不能不吃藥?」   「欸……」瀾亭不甚贊同地看著她,「老叔熬的那哪是藥,那是補湯,你喝了就能高高興興高高壯壯地長大。」   是麼?可那是真難喝啊,可她為人小輩,是不能忤逆長輩的意思的,尤其是瀾叔叔,爹爹常說沒有瀾叔叔的精心養育,她未必能長得像現在這麼地好看,蘇苑娘只得苦著臉點頭答應了。   「瀾叔……」   常當家的欲要說話,又被瀾亭擋住了,「廚房在哪?你帶我去看看。」   「是。」常伯樊忙朝他躬身。   蘇苑娘也快快站了起來,道:「可是叔叔,你才回來,且先去沐浴更衣一番再說。」   「不用了,老叔先給你弄點吃的,你都瘦了不少,老叔見不慣,先煮點藥膳餵你點吃的。」瀾亭道。   好久不見,當瀾叔叔出現在蘇苑娘面前,用他從小和她說話的口氣與她說這些話時,蘇苑娘方發覺過去的只是時間,有些人對她終歸是一點也沒有變。   如父母兄嫂,如常伯樊,如今還有一個看著她長大的瀾叔叔。   「那叔叔你去,苑娘叫底下人給您備浴湯。」   「好,我讓你夫郎先帶我過去看一看,你且忙著你的。」   「苑娘知道了。」   饒是如此,蘇苑娘還是扶著腰,倔強地要送叔叔出飛琰院,一旁常伯樊緊張至極,蘇苑娘卻覺自己力氣不小,只是腰背難受點而已,走得一點也不慢,瀾亭先是靜靜看著,等到侄女走了一小段,他方出言,道:「苑娘以後要走,但可以走慢點。」   蘇苑娘忙收住腳,側頭和叔叔道:「叔叔,我今日走得快了一點,平日是慢的。」   「你爹爹說你自從要掌家,倒是願意動點腦子了,就是走路都要比以前走得快多了,我看了還不信,現在可是信了,」瀾亭笑說道:「不過還是要慢點,心急了不好,連豆腐都吃不上熱的,你說可是?」   瀾叔叔是最愛說笑之人,蘇苑娘能聽出來他說笑時那戲謔的口吻,但歷來聽不懂他的笑話可笑在何處,這次居然也亦然,她歉意地朝世叔看去,搖著頭道:「瀾叔叔,苑娘沒聽懂。」   「哈哈,」瀾亭大笑,「聽不懂就算了,你跟著老叔一道笑就是。」   「是了。」這個蘇苑娘就聽懂了,朝瀾叔叔露出了個淺淺的笑容,招得瀾亭的笑聲更大聲了。   憂心忡忡的常當家見狀,面色稍霽,比之前要稍微好看了一些。   等到出了飛琰院,蘇苑娘被丫鬟扶著回了,瀾亭的臉色就淡了下來,掃了常伯樊一眼就道:「把她這些時日的起居飲食和我仔細說一說。」   「是。」常伯樊料想讓他帶路就有這一遭,見瀾亭開門見山,就是這位聖醫臉色已經變了,但聽此一問他就安下心來,一路上仔仔細細地和人說了苑娘現今的情況。   末了,他道:「不知苑娘最終是否可會無恙?」   「我給不了你準話,還是那句話,先看著罷。」瀾亭淡淡道,無意與這人多說。   等進了廚房,他跟丫鬟要了他要的食材,他要的都是普通的菜蔬,廚房裡正好都有,瀾亭拿著就做了起來,常伯樊看他這麼快就上手了,索性就停了下來,站在廚房裡看著他動,有時候還見縫插針想幫點忙,被瀾聖醫嫌棄地推到了一邊,道了一句:「礙手礙腳的。」   瀾聖醫是真嫌棄,可常伯樊想偷師,也不想走,被人嫌棄還推了一把也不惱,老老實實安安靜靜地退到一邊,看著人燒開水煮掛麵切蔥花。   瀾又叫廚房裡的丫鬟單獨煮了一個水煮蛋,又讓人燒了一鍋開水,蔥花則是他自己切的,等切好他拿來一個碗,往裡簡單放了點豬油,等水開了就下面,煮了片刻他把蔥花放在瓢裡打了一碗煮開的麵湯送進碗裡,又等了片刻,麵條好了,他把麵條夾進碗裡,放了一點醋,把煮好的雞蛋剝開切成兩半送進了碗裡,然後就叫丫鬟拿木盤過來裝盤。   「這就好了?」前後不過半柱香的時辰,見瀾聖醫拿著盤就要走,常當家走在人身邊,小心翼翼地小聲問了一句。   「要不然呢?煮龍肉吃啊?」瀾亭哼了一聲,對著常府當家和自己從小帶大的小娘子簡直就是兩副不同的嘴臉。   常伯樊不敢說話了,等到碗端過去,見苑娘端著碗把麵條吃了,還把湯都喝完了,他頓時瞪大了眼,轉臉就朝瀾聖醫看去。   他剛才可是從頭至尾都看著了,瀾聖醫絕沒有往碗裡下藥,就是簡簡單單燒個水切個蔥,什麼事也沒做。   蘇苑娘全部吃完忙把碗給瀾叔叔看,「瀾叔叔。」   她若是吃不完,就得吃用藥熬的黑湯了。瀾叔叔說那是湯,但蘇苑娘知道那是藥,瀾叔叔親自熬的藥總比別的大夫開的藥要苦許多,真真是格外地苦,別的大夫開的藥她都不喊苦的,就像這段時日常伯樊端來的藥她可是一口不剩都吃完了,可瀾叔叔親手熬的「補湯藥」她可真不想吃。   「欸?吃完了?老叔給你煮的藥膳好吃罷?吃飽了?可還想喝點湯水之類的?」   「好吃,吃飽了,不喝湯了,喝不下了。」蘇苑娘嚇得打了個嗝,不敢反胃。   這就是藥膳?常當家在一側看著聽著,一時之間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   常伯樊這次又送了瀾聖醫出去,不過這次他是送瀾聖醫去客院的。   路上,瀾亭朝他開了口,「還是能吃東西的,是好事,具體情況我也不敢一時就斷定,你們說之前有一個胎息弱得輕易聽不出來,但這次老夫兩個都聽出來了,是有個弱一點,但沒那麼弱,比我想的情況要好多了,再看看,再看看……」   常伯樊聽著,瞬間熱淚盈眶,淚溼滿襟。   ※※※※※※※※※※※※※※※※※※※※   感謝在2020-05-2110:05:44~2020-05-2211:46: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orangelady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愛吃魚的貓10瓶;231552665瓶;胖媽m3瓶;雨雪霏霏、想得美、青山綠水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07章   瀾聖醫是第一個敢和常伯樊這說這話的,就是楊家的老叔叔也不敢和常伯樊說這般確切的話來。就像有了人站在他這邊一樣,常伯樊對瀾亭是謝了又謝,送了他到客院,又吩咐了下人一定要在瀾聖醫沐浴過後帶他來飛琰院用膳。   等到常伯樊回去,將將進門,就聽通秋高興地和他道:「姑爺,娘子一點也沒吐。」   姑爺一下就笑開了顏,笑著頷首道:「是了。」   蘇苑娘吃了清淡的豬油麵,也是有了點困意,常伯樊回來的時候正抱著大肚子靠在椅背上打盹,聽到他的腳步聲時心裡就隱隱察覺到他回來了,他一說話她就睜開了眼,帶著困意喊他道:「常伯樊,你回來了,可把瀾叔叔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苑娘可是還想讓瀾叔叔換了衣裳就來飛琰院用膳的?」常伯樊忙過去。   「是呢,」蘇苑娘揉眼睛,「我剛讓明夏去做瀾叔叔愛吃的那幾樣菜去了,本來要準備洗塵宴的,可臨時也來不及,後天罷,爹爹不在,明天我寫幾張帖子,請瀾叔叔的三五好友過來替瀾叔叔洗塵,常伯樊,你記得挪出後日來,替我招呼瀾叔叔他們。」   「知道了,空出來。」常伯樊在她身側坐下,輕撫著她的肚子,放輕放緩了口氣,「可是困了?」   「有一點點。」   「要不你進去睡,瀾叔叔來了我替你招呼他。」   蘇苑娘打了哈欠,擺頭道:「不了,我也想陪陪瀾叔叔。」   他千裡迢迢回臨蘇,僅為救她一事,她若是連陪他頓飯的工夫都抽不出,換爹爹知道了,那就得說她了。   且不論爹爹的責怪,對心疼她的長輩做出那般沒禮數的事,蘇苑娘也做不出來。   是以等到瀾亭過來吃飯,滿桌都是他惦念了許久在外地從來沒吃到過那個味道的菜餚,吃到一半,只見小侄撐著尖下巴,眼睛一眨一眨的,她眼睛清澈黑亮,一閃一閃乍看之下還甚是美麗,再定睛一看,這孩子已是困極了。   瀾亭這也是知道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就沒催她去睡,而是吩咐這家的男主人道:「你去把那個軟椅搬過來,換一張。」   「是。」常伯樊緊挨著苑娘坐著,好幾次都想把她抱著枕著他的肩頭睡,這廂得了瀾聖醫的話心中也是舒了口氣,忙把那張替她打的讓她靠著好坐的軟椅挪了過來。   他搬的路上,蘇苑娘回頭看了他一會兒,隨後轉過頭朝瀾叔叔一笑,誠誠實實道:「瀾叔叔,苑娘吃飽了,又困了,想睡覺。」   「想睡覺是好事,你靠一會兒,打個盹,叔叔和你夫郎吃點,聊一陣,你讓他陪我就行了。」瀾亭道。   「苑娘知道了。」以往也是爹爹和瀾叔叔說話,她乏了不是靠在椅子上睡覺就是睡在爹爹懷裡的事,現眼下由常伯樊替了爹爹作陪是一樣的。   在瀾亭眼裡,嫁了人的小娘子還是跟以往一樣乖順,這在他人眼裡就是遲鈍木訥,但在瀾亭這個從她小時就看著她長大的人眼裡看來,對他畢恭畢敬的小娘子還是像以前那樣尊他敬他,全心信賴著他。   瀾亭無妻無子,他與蘇讖交情再好,也不敢把蘇讖的女兒當成是他的女兒,那畢竟是蘇讖的寶貝和掌上明珠,不是他瀾亭的女兒,是以他走了之後,也只在與蘇讖的信中問問孩子的近況,不會過多與孩子多加聯絡,但見孩子還是跟以前一樣對他滿是孺慕,知道自己是還被記著的,這孩子知道他對她的一片關愛,對他如對以前他帶在她身邊的時候一樣,絲毫未變,此刻瀾亭的心中滿是暖意。   常當家搬來椅子,蘇苑娘換了一邊的位置,讓常伯樊坐到了瀾叔叔身邊,這樣也好和瀾叔叔說話,等換過來之後,常伯樊沒和瀾聖醫說幾句,就見靠著苑娘那邊的左臂一暖,小娘子閉著著挨著他這邊睡過來了。   她睡著了。   常伯樊看了好幾眼,方回頭放輕聲音和瀾聖醫道:「您回來了真好,苑娘信您。」   瀾亭點點頭。   他看小侄女的身子也兇險,但這話他是不會輕易出口的。他已經看出來小娘子為了孩子就是耗掉自己的性命也毫無所謂,他自是知道小娘子心中的執拗,龍生龍,鳳生鳳,她看起來性子與父母不一樣,但骨子裡的堅韌執拗卻是跟他們如出一轍,是以瀾亭不打算勸說她,寧肯擔那事後出事之責,也不願開口滅了她心中的那盞為她的孩子們亮著的燈火。   「苑娘有孕,小子現在不便喝酒,就讓小子以茶代酒,敬您一杯。」這廂常當家的不知長者心中所想,舉起茶杯甚是感激地朝瀾亭代。   瀾亭泰然舉杯,受了這杯感激的酒。   當夜,蘇苑娘聽常伯樊興奮地說起了她肚中胎息弱的那個孩兒現已胎息明顯了的事,聽到這是瀾叔叔嘴裡確鑿言道出來的,也不知怎地,蘇苑娘當下眼睛就熱了起來,摸著肚子含著淚和常伯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娘子也捨不得我。」   孩子還沒出來,但蘇苑娘知道她肚子裡那個不見氣息的孩子就是她的小娘子,前輩子她沒把小娘子留下來,但若是這輩子也不行,她真真不依。   那是個兩輩子都要當她孩兒的孩子啊,她若是放棄了,蘇苑娘真真無法忍受。   「你這麼好,孩兒哪捨得?」就如劫後餘生,常伯樊心中滿是驚駭過後的慶幸,他趴起來,隔著一點豎耳聽著她肚子裡的動靜,這廂不知是不是肚子裡的孩子知道他在替他們高興,苑娘的肚子突地連跳了數幾下,驚得小夫妻倆皆瞪大了眼,驚叫連連地看著肚子的動靜。   末了過了好一會兒動靜方止,這是孩子們以前從來未有過的活躍,常伯樊緊了緊他手中握著的小手,咽了一口口水,啞著聲音和肚中他們的孩兒道:「你們娘親肚子疼了,若不爹爹今天不和你們說話了,我們明日再說兩句?」   聞言,蘇苑娘笑了,拉著他嚇得冰涼的手放到肚子上,「傻爹爹,那你多摸摸他們。」   常伯樊頷首,珍之愛之地撫摸著她的肚子,和肚子道:「你們若是都乖乖出來了,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爹爹疼愛你們一輩子。」   蘇苑娘看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中有一點糾結,但還是怕小娘子出來身子有點不好,就和她剛出生那幾年一樣,也是不好的,是以她就是有所糾結還是與常伯樊道了一句,「若是身子差一點,也是要疼愛的。」   「自然,」常伯樊見片刻之間她眼裡臉上已全是擔憂,忙不迭道:「自然,還要多疼愛照顧一些。」   這才是蘇苑娘想要的,她點頭,「一樣的,如果是兩個小娘子,一樣疼愛的多,若是一個小郎君和一個小娘子,也要一樣,兩個人一起好好長大。」   才不要像她哥哥一樣,為了求學與前程年小離家,從此悲喜自擔,無人能以分擔。   「是了是了,一樣一樣,都一樣,我都對他們好,只要他們生出來,我什麼都給他們。」常伯樊傻傻地說著,久日陰霾沉重的心思直到此時,方有些許拔雲見日的輕鬆之感。   *   七月一開始,蘇苑娘接連收到了父母還有兄嫂,甚至還有外祖父和外祖母還有三舅舅給她寫的信,一連好幾封,每隔幾日就有一封,她是看了又看,將將看到能背的時候,就又收到一封新的,當真是驚喜連連,衝淡了許多她身子不太好的痛楚,讓她不甚在意那些因身子不爽利帶來的憂慮。   只是常伯樊嚇得不輕,這個月每日都睡不著覺,而蘇苑娘倒是能好吃好喝了,他卻是吃不好也不喝好,要不是她看著,他連口水都咽不下去。   瀾叔叔說他太大驚小怪,蘇苑娘卻不舍責怪他,她身下頻頻見血,常伯樊又是個沒她不行的,他不驚怪那才叫怪。   七月下旬一到,蘇苑娘心裡開始覺得那天就在這幾天間就快要到了,許多她不曾去想過的事情她開始想了起來,這天等在外面打理事情的常伯樊從外面回來,她看著憔悴萬分的丈夫,當真是不忍和他說那些她即將要出口的話。   可是不說她怕晚了。   上輩子孩子沒了,留了她一條命,這輩子她寧願去掉她那條命,也想把兩個孩子的命留下。她已經多活了一世,父母親也和兄嫂在一起了,就是失去了她,爹爹娘親還有兄嫂一家人安慰,而這世的常伯樊有了孩子們陪他,想來也不會像上輩子那樣孤單了罷?   「常伯樊……」   「在呢,怎麼了?想吃點什麼?」常伯樊回來就回了他們夫妻的院子,這廂正坐在苑娘身邊,心裡在想著他進門的時候問丫鬟的那些話。   通秋說娘子今天吃的挺好的,午間還睡了一覺,下午還跟聖醫下了三盤棋,贏了一盤輸了兩盤。   常伯樊在想著,等會兒跟瀾世叔說話的時候,能不能請瀾世叔手下留情點,可否請他讓苑娘贏兩盤。   這段時日他已經贏了不少了。   常伯樊想著事,是以略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模糊地定在她的大肚子上,心口如往常一樣忐忑地跳著。   「常伯樊……」   她又喚了他一聲,常伯樊這次回過神來了,眼睛溫柔地看著她瘦削蒼白的臉,問道:「在呢,苑娘,何事喚為夫?」   「常伯樊,」蘇苑娘緊緊抓住他的手,朝他盈盈淺淺一笑,「你聽我說……」   「說什麼?」常伯樊的淚攸間從眼睛掉了出來而不自知。   「你聽我說啊,我要是走了,你,你帶著孩兒們好好過,」蘇苑娘看著如鬥大的眼淚從他的眼眶裡奪眶而出,她忍不住也淚溼了眼睛,但還是擠著笑和他道:「你要記得對他們好,過幾年等時間差不多了,你就把我忘了,去喜愛一個新的像我一樣好的小……」   小娘子。   而聽至此,常伯樊卻是再也聽不出去了,他慘笑出聲,低下頭埋在腿間嗚嗚哭了起來。   ※※※※※※※※※※※※※※※※※※※※   感謝在2020-05-2211:46:25~2020-05-2311:46:1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困惑貓、鈍刀子慢磨10瓶;186512721702瓶;想得美、lyl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08章   蘇苑娘已不忍心再說下去。   前世她不懂常伯樊對她的情誼,這世她也才將將懂得一點,她其實還不夠了解他,且他是個不把心裡話說出來的人,她這個用了兩輩子才懂他一些的人走了,又有誰去懂他,去撬開他那輕易不示人的心房?   她捨不得死。   蘇苑娘咬咬牙,把眼淚逼了回去,用力握著他的手,「常伯樊,且不說這些了,你陪著我,我們一起把這難關闖過去如何?」   蘇苑娘從未如此堅強過,也從未如此地想活著。   常伯樊的哭聲止了,他抬起頭來,臉上還有未淌下去的眼淚,他亦咬著牙,一言不發朝蘇苑娘傾過身來,俯身半抱著她的身子,半晌後,他異常平靜地道:「苑娘,你若是走了,孩子們在的話,就讓世叔帶去都城給嶽父嶽母撫養罷。」   看在苑娘的份上,想來他們會對他們的外孫好的。   蘇苑娘怔愣了一下,方才醒悟過來他是何意,就在這剎那間,她淚如雨下,伸手拍打著著他的腦袋,哭道:「你這個傻子。」   真是傻子。   上輩子她走了後,他也走了罷?   這一刻,蘇苑娘悲傷至極,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驚得通秋慌叫連連,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嘴裡不停叫了好幾聲娘子,又忙朝外跑了出去,去叫瀾聖醫。   瀾亭過來,侄女已哭得抽氣不止,氣得聖醫對著常府小子就是一頓罵,蘇苑娘這廂眼睛已紅腫,見常伯樊垂著頭握著拳一言不發挨著罵,不由地為他說了一句:「瀾叔叔,不是他的錯,呃,不是他的錯,呃呃呃……」   蘇苑娘說著連打了三個嗝,瀾亭回過頭去,見她被眼淚洗過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白處紅是紅了點,但也是楚楚可愛得很,尤其那臉色,白是有點白,但可能是哭得過火了臉上起了紅潮,比起這幾日來失血過多的死白又多了幾分生氣。   瀾亭不再說話,扯袍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搭她的脈。   「身上痛嗎?」聽著脈,他邊問道。   「不痛。」蘇苑娘忙收回擔心看著常伯樊的眼,搖頭回了叔長道。   「你再想想,有見紅嗎?」瀾亭耐心問。   「沒有。」蘇苑娘在想了想後道。   瀾亭頓了頓,多把了片刻,起身道:「你讓丫鬟幫你看一下,我去起居室等著。」   過了一會兒,常伯樊先出來了,拱手朝瀾亭道:「回世叔,今天沒見紅。」   「哼……」瀾亭冷哼了一聲,「今個兒沒把孩子哭出來,算你運氣好。」   他聽說侄女大哭,還以為侄女血崩了,嚇得魂飛魄散,一路還摔了好幾跤,現在看在侄女如今處境還算好的份上,他就懶得計較那麼多了。   「你在你們院裡收拾間小屋出來,有個床就行,這幾日老夫歇在這了。」瀾亭甩袖,「我去拿我的醫箱,這就過來。」   「是。」常伯樊乖乖送他出門。   將將出門,就聽瀾聖醫對他又是一頓罵:「都什麼時候了,還送什麼送?還不忙你的去。」   瀾亭也是罵無可罵了,苑娘找的夫郎是不太讓他滿意,但長得還過得去,家裡也不算困窘,尤其人還是個真心疼人會為妻子做點事的,擔憂她的情是絲毫沒作假,這份情就是日後生變,如今看來也算可貴了,是以瀾亭也就嘴上嚴厲點,真要他說出常府小子的不是來,也說不出幾條。   等到瀾亭拿了醫箱回來,侄女已睡下了,常家小子在內廂房一側對著床的桌子上吃著飯,見到他隨丫鬟進來,忙放下筷子起身,畢恭畢敬躬身拱手道:「苑娘已睡下了,世叔的屋子已為世叔收拾出來了,世叔現在若是不著急去睡的話,可能陪小子用一點飯?」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瀾亭在外面已聽侄女的貼身丫鬟說了,這是侄女臨睡前讓她們去廚房端來讓姑爺用的,怕姑爺一個人吃的時候不老實,就讓她們抬進來讓姑爺對著她吃,這樣姑爺就是無心下咽,礙於她的吩咐,也不得不屈就從命。   這小倆口,對彼此也是真心意,能恩愛至此,瀾亭也是無話可說,只能道蘇讖兄最終選擇把女兒下嫁給此人,定是想了又想終是定了他。   「吃一點罷。」   「是,世叔請。」   *   饒是瀾世叔未說苑娘這兩日就會生產,但有了苑娘找他所說的話,還有聖醫的入住,常伯樊已心生警戒,這幾日他連飛琰院都不打算出,就是眼前手上有棘手的事情他也交待了孫掌柜和寶掌柜去幫他代辦。   原本他請來的兩個接生婆住在前院客房裡,這廂也被他挪到了飛琰院前面的小屋子裡來住。   為以防萬一,第二日常伯樊就找來了他下面的掌柜,交待了一下後事,讓他們若是他家中夫妻二人有什麼變故,就讓他們出面叫上楊家鏢局的人,力挺瀾聖醫送他們的兒女入都城,而至於後面的事情如他的生意鋪子等如何處置,他已有安排,他們只管到時按他的吩咐辦就好。   大當家的這個吩咐把他下面的幾個大掌柜嚇得不輕,這幾個掌柜當即不敢出城,還連日去信,把出城了的另兩個大掌柜欲要叫回城中待命。   他說事是在他的書院說的,但掌柜的們來見他都是來的飛琰院,一來二去不少人,這動靜委實不算小,瀾亭就是沒有打聽,也從他們的支言片語當中聽出些意味來了,這兩日一看到常伯樊就吹鬍子瞪眼睛,沒個好臉色。   常伯樊也是看出來了,這世叔和他嶽父是一樣的,苑娘是嶽父的真女兒,跟是這位世叔的親女兒也無異,這世上沒幾個嶽丈見到女婿是好脾氣的,且他們家還不一樣,連嶽母娘對著他也是假親近真客套,絕沒有把半子也當兒的半點意思,他們兒是他們兒,女婿是女婿,分得甚是清楚,她也只是對他比嶽丈對他更客氣一二罷了,哪天他若是對苑娘不好,變臉最快的也是嶽母娘。   可這是他家苑娘值得,對此常伯樊毫無埋怨不說,還甚是感激這世上有如此多的真心心心念念為他家苑娘好的人。   於他來說,銀錢易得,去掙就是,真情才是最為可貴的,那是能讓一顆在冰窖當中凍僵了的心暖過來能堅持活下去的東西。   瀾聖醫對著他沒個好臉色,常伯樊依舊用一貫的好禮待之,看在瀾亭眼裡也不見得有所感動,這日一早他進侄女主屋後面的內廂房,一進去就見到那痴子在餵侄女吃的,他當真是用了好一番工夫方才忍住沒告訴侄女她男人連遺囑都吩咐好了。   這哪止是一屍三命,一屍四命都有了。   但到底是不忍心嚇唬自家的孩子,瀾亭把話忍下來了,對著肚子奇大,臉卻瘦骨嶙峋的侄女笑道:「今日胃口還挺好的?」   蘇苑娘正在吃肉參粥,裡面放了雞肉放了人參,就是瀾叔叔所說的藥膳了,她忙把嘴裡的粥咽下,回叔長道:「瀾叔叔,苑娘在吃藥膳,不過苑娘今日中午想吃幹米飯,好不好?」   她好久沒吃幹的了。   「好。」大不了調整一下的事,小事而已,見她有胃口,瀾亭滿口答應了下來。   這廂蘇苑娘又一口粥進口了,來不及說話,只好鼓著小臉朝叔父露了一個感激的笑來。   這日中午蘇苑娘吃過午飯沒過多久,身下就是一癱血,她抓著正躺在她身側半躺著看帳冊陪她午睡的丈夫的腿,朝他道:「常伯樊,孩子們要來了。」   常伯樊當場從床上跳了起來,僵在了原地,等她掀開身上的薄被,見到一床的血後,他臉色慘白轉身踉踉蹌蹌往外跑。   「我夫人,夫人要生了。」他一路喊著,話卻像是哽在了他喉嚨裡一樣,細如蚊吟,還是早就準備好隨時待命的通秋見情況不對,先姑爺一步衝出了門,朝門外大喊:「娘子要生了,要生了,都快過來,穩婆穩婆穩婆,瀾老爺瀾老爺……」   通秋使盡渾身的力氣大叫著,很快,一聽到通秋大叫聲的穩婆們和瀾亭從屋子裡衝了出來。   蘇苑娘的孩子生得又急又快,不過一個時辰後,孩子們就落地了,他們哇哇大叫的聲音讓站在外面的常伯樊清晰可聞。穩婆們抱著孩子們出來,滿臉笑容正要和常府老爺道喜,只見常府當家沉著一張臉,眼睛漠然地從她們和孩子們的身上掃過,嘴裡先她們道了一句:「我夫人呢?」   穩婆們剎那安靜了下來,不一會兒,站在前面那個年長一點的穩婆訥訥道:「瀾大夫在裡面呢,您放心。」   「她怎麼樣了?」常伯樊眼睛定在了她的身上,定定看著她。   「這,孩子們都挺好的,是龍鳳胎,要不老爺你先看看?」穩婆不好說大人的命可能保不住了,整張床都是血,那血就跟水一樣地往外噴,孩子生下來兩個都有氣,其中一個還生龍活虎的,這已很是不錯了。   ※※※※※※※※※※※※※※※※※※※※   感謝在2020-05-2311:46:16~2020-05-2411:41:4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鑫鑫、白白2個;懶懶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傻如20瓶;讀者之中、火狐狸5瓶;胖媽m4瓶;lyl、雨雪霏霏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09章   此時裡面在的不止是瀾亭,城中的福壽堂的女大夫小柳大夫將將被常府的下人以快馬請來進了屋子,這廂常伯樊在穩婆的話後就要進去,被小柳大夫身邊的潑辣丫鬟攔下,「我家大夫說了,閒散人等一概不能進。」   常伯樊一手掀開她就往前走。   丫鬟被掀到一邊,氣急喊道:「不許進,你聽到了沒有?」   常伯樊充耳不聞,往前大跨了兩步,隨即他定睛往前看了一眼,只覺眼前一片血紅之後就是一片黑。   他聞到了鮮血的腥氣,直往他鼻孔充,他蠕了蠕嘴,叫了一句:「苑娘。」   苑娘……   一口血從常伯樊的喉嚨如箭一樣衝了出來,彌散在了他的舌齒之間,就似空氣中苑娘的血味那般的腥甜。   苑娘……   常伯樊手握成拳,定定站定,他覺察到身邊有人在衝他嚷嚷,還不止一個,可他不在乎,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盡渾身的力氣邁步朝苑娘走去。   他想抱抱她。   「誰放他進來的?」常府小子看著床就往這邊來,眼珠子動都不動,瀾亭一回頭就看到他,氣急敗壞喊道。   「瀾聖醫,是他非要進來的,」福壽堂女醫小柳大夫的丫鬟快要哭了,「我們進來之前跟他說過的,讓他不要進來,不信你問我家大夫。」   福壽堂的小柳大夫,一個看起來二十五六歲模樣的小娘子這廂看著人過來了,朝瀾亭道:「瀾伯伯,您帶他往邊上一點,別往下身這邊來。」   瀾亭兩手都是是血,他本在扶著那根扎在侄女腹部止血穴口的那根針,眼看常家那不聽勸的人直往這邊來,他連罵的時間都沒有了,連忙叫了小柳帶過來的徒弟娘子,「你來幫我穩住。」   「是。」   「這邊來,」瀾亭顧不上滿手的血,把人拉住往床頭走,嘴裡憤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一百遍,不是接生的不是救命的不要進來?你是聾了不成?把髒氣帶進來了,她要是真死了,我到時候非要砍了你的頭陪她一起進棺材不可!」   常伯樊就像沒聽到一樣,等瀾亭往床頭走了兩步,把人拉遠了,隨即就往門口走去時,只見此前被瀾聖醫老實拉著走的人回過頭就往床頭走。   他比瀾亭力氣大,瀾亭用全力也沒拉住他,見他眼珠子是死的一樣,卻是知道要往哪頭走,也是氣得火冒三丈,破口罵道:「她要是真死了,那就是你的錯。」   常伯樊不為所動,徑直走到了床頭坐下,眼睛定在了那張緊緊閉著眼睛的臉上。   他來了,苑娘沒有張眼,沒有和他說話,她這一年對他好極了,不管他回來得多晚,只要他回來,她只會張眼迎他,問問他今日見的人辦的事,聽他說一會兒話,會守著他睡了她才會睡下,哪怕第二日要補許久方能把這缺的覺補上,可現在他來了,她卻沒張眼。   得到她那麼難,失去她卻是這般的容易,他小心翼翼萬般謹慎行事還是躲不過。   常伯樊心如死灰,伸手去抱她。   見他一言不發就要抱人,瀾亭正要罵他,卻見這廂他嘴邊流下了兩道血痕,這人卻像是不知道一樣,只顧放輕著手小心翼翼去抱她的頭。   到了嘴邊的罵頃刻間消失無蹤,瀾亭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正在床尾被下施針的小柳大夫抬起頭來,只瞟了一眼,這位女醫就道:「瀾伯伯若是無事,洗好手過來再幫小柳一把。」   瀾亭立馬前去煎好的湯藥水鍋前洗手。   福壽堂一共來了五個人,加上瀾亭,一行六人用了近一個時辰方把血止住,等到小柳大夫拿著瀾聖醫拿出來的吊命藥去餵藥的時候,只見那抱著病人腦袋的男人張著血目衝她兇狠地看來。   就跟一條狼一樣,小柳大夫嚇了一跳,皺著眉頭往後退了一步。   這時候瀾亭一巴掌打到了他頭上,「滾,餵吊命藥了,你還真想她死啊?」   常伯樊不為所動,也不言語,只是拿著眼睛定定地瞪著他們,眼珠子就跟石頭一樣,瞧不出一點為人生命的痕跡。   「瀾伯伯,似是魘住了。」小柳大夫回過神來,道了一句。   「唉,等老夫洗個手……」   末了還是瀾亭拿了藥過去喂,只是碰到小苑娘的時候,他又被那喪心病狂的常家小子瞪了又瞪,還扳住了他要餵藥的手,好在他尚存留一點神志,在瀾亭比他氣勢更兇惡的怒罵當中鬆了手,不過在瀾亭欲要餵藥的時候又被他的手擋住了。   如若這不是產房,不能讓人進來,瀾亭真真是想把外面的護院叫進來,把他們這個累贅老爺拖出去打死算了。   救一個已是要了瀾亭半條命,還來了個拖累,瀾亭對這小子將將生出的那絲好感頓時就沒了,頭疼地朝福壽堂的女徒弟道了一句:「拿塊布把他眼睛遮了。」   「這……」   「讓你遮就遮。」   女徒弟猶豫,手是乾淨的小柳大夫已拿好一旁放著的乾淨布走到此人身後,很是乾脆利落地把人的眼睛綁了,還不忘朝身邊的小徒弟授業:「他魘住了,不敢放手裡的人,是不敢動彈的,這時候人就是只紙老虎,你就是往他胸口捅刀子他也不敢動的。」   小徒弟縮頭,她就是知道也不敢,這人一身的惡氣,嚇都嚇死個人了,她沒師傅的膽子大。   就趁這點工夫,瀾亭擠開侄女的嘴,把藥伸到她喉口,強行餵了進去,餵罷,他鬆開手,苦笑道:「現在只能聽天由命了。」   該做的事都做了。   藥餵進去了,那抱著人腦袋上半身的人卻打起了哆嗦,他的哆嗦不是連連哆嗦不止,而是過個片刻,就細微地顫動一下。   一下,又一下。   瀾亭怔住了,看得胸口都疼了,半晌後,他嘆了口氣,扯開那哆嗦不止的人眼上的布,眼帶慈悲地看著那個駭怕到了至極的男人,「就這樣了,生死有命,她現在還有一點氣,過了今晚這口氣沒散,那就是有希望,沒有的話,你就要想想你們的以後了,你別動,動了她就又要留血了,你抱著她靜一靜,好好歇一歇,明日的事留到明日再說罷。」   常伯樊只覺胸口又一陣翻滾,他喉口一熱,又一口血湧了上來。   他知道他不能放任自己這樣下去,他咬著舌頭,把舌頭咬破了抵住了喉口的熱,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他的神智漸漸清晰,眼前也能看清楚人了,他盯著前面那張熟悉的臉,啞聲輕問了一句:「她還能活嗎?」   「有希望。」   「把我的命給她罷。」常伯樊雙眼流出一行淚,道。   「要是能行,老夫也想把你的命換給她。」   「為何啊?」常伯樊又道。   「什麼為何?」   「為何讓她受就這罪。」   這大抵就是他的心裡話罷。   沒有為何,只是婦人生產,十有七八都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道,生兒育女豈是那般簡單的事?瀾亭生為醫者,最為明白婦人生產的不易不過,瀾亭用了句他能聽進去的話道:「因為她寧願受這個罪,拿這個命去拼,也想為你生兒育女,去成全你。」   常伯樊頓時大哭。   瀾亭頓時驚慌,但見他哭著手上和腿卻是未動,只是哭罷了,便鬆了一口氣,只是他這口氣剛松下,只見這人身子往後一倒,穩穩地癱在了床頭壁上。   手和腿依舊未動。   產房內一陣安寧,不一會兒後,只聽小柳大夫開了口,「昏過去了,要救嗎?」   *   蘇苑娘醒來之際,已是在她生產過後的第七天。   她這幾天隱約間聽到了不少爭吵聲,還有小兒的哭啼聲,好似是常伯樊在跟人吵著什麼,把他們的孩子嚇著了,小兒啼哭不止,蘇苑娘聽著甚是著急,急了好幾天,終於在這天睜開了眼。   一睜開眼,天似是黑的,她眨了眨眼,偏過頭去,看到一個模樣有點陌生下巴處全是鬍子,眼圈全是黑的,臉色還尤為可怖的男人就在她的眼前。   土匪?   土匪就躺坐在她的身邊,懷中還抱著一個襁褓,腿上還有一個。   蘇苑娘眼珠子轉了一圈就呆住了,遲鈍地想難道家裡遭打劫了?這幾日聽到的吵鬧聲是土匪進家了?   她想著,轉回頭去,心想她要如何是好,就聽那土匪用她有一些熟悉的聲音嘎啞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苑娘?」   是常伯樊,蘇苑娘轉過頭去,在那張臉上看出了常伯樊的模樣來,她愣住了,末了,她在常伯樊伸過頭來欲要碰她的臉時,忍不住道了一句:「常伯樊,你怎地長怪了,你手裡的小孩兒可是我的小娘子?」   她動了動,想傾身去看,但她此時身上沒有力氣,連說話的聲音都甚輕,但常伯樊似是聽到了,在她嘴上落了一個有點扎人的吻,嘶啞著聲音回了她一句:「這個不是,這個不抱就哭的是個討厭鬼。」   常伯樊起來,把討厭鬼放到了腹上趴著,把腿上安靜睡著的小娘子抱到了她眼前,放在了她腦袋邊,「快看,這個才是我們的小娘子。」   蘇苑娘欣喜若狂偏過頭去,看到了一個粉雕玉琢,睡得甚是甜蜜酣然的小娃娃。   那剎那間,就像這世間最美的那朵花開在了眼前,蘇苑娘看著她夢牽魂繞的小娘子,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原來,這就是她的小娘子呀。   睡夢中的孩子似是知道娘親在看著她笑一般,閉著小眼在睡夢中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來。   蘇苑娘看痴了。   常伯樊在一側定定看著她們母女倆,一時竟也是看得痴了,竟捨不得眨眼睛。   ※※※※※※※※※※※※※※※※※※※※   感謝在2020-05-2411:41:40~2020-05-2716:38:1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鑫鑫2個;懶懶、orangelady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雲101瓶;麵包鴿子55瓶;亖喵40瓶;sunny22瓶;君子哲20瓶;懶懶、啦啦啦啦啦啦啦、寒寒、暴力豆豆、zhangkr、BERTILIU10瓶;愛吃魚的貓6瓶;orangelady5瓶;胖媽m4瓶;讀者之中、想得美、王小鈮~、lyl、雨雪霏霏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10章   蘇苑娘這一醒,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等到有人在她耳邊不停叫她,蘇苑娘努力睜開眼來,這一次竟也看到了人。   她看到了沒了鬍子,兩頰凹陷進去了的常伯樊。   當家變醜了呢。   蘇苑娘仔細看著他,定定望著不錯眼地看著,只見常伯樊在她的注視下笑了,放輕了聲音道:「苑娘餓了沒有?」   真真變醜了,還老了一點,不過不要緊,他都當爹的人了,老一點是應該的,蘇苑娘心裡想著,朝常伯樊點了頭。   她知道這段時日喚著她起來用膳的人十有八*九皆是常伯樊,他還經常跟人吵架,那個人似是瀾叔叔,常伯樊老挨他的罵,蘇苑娘聽著著急得很,每次都急切地想醒過來,如今真真醒過來了,就是看到常伯樊瘦了醜了,也沒有嫌棄,等常伯樊聽到她的話笑開了顏,扶著她坐了起來,蘇苑娘把送到嘴邊的勺子裡的粥飯吃了一半,使力抬起胳膊把那半勺往他嘴邊推。   常伯樊正餵著她,以為她只吃一小口是將將醒來咽不下這多的,未想她推到了嘴邊,這廂他心口又疼又酸,只覺這段時日以來的堅持終究得到了老天的垂青。   不會有另一個人會比她對他更好。   「苑娘乖,這是給你做的藥膳,是對症下藥的,我不能吃,等你吃完了,我就叫丫鬟把我的飯抬過來,讓你看著我吃。」常伯樊把勺送到她嘴邊,溫聲道。   原來如此,有些膳食她吃得,常伯樊確是吃不得的,蘇苑娘是知道這個的,聞言便張口嘴,把那口粥食含進去咽了進去,又扯著常伯樊的袖子朝他搖頭道:「不瘦了。」   不能再瘦下去了。   常伯樊頓了一下,隨即他深深地笑了起來,點著頭笑著道:「欸,知道了,為夫聽你的。」   是了,於蘇苑娘來說他最好的就是會聽她的話,得了他的話她便安下心來,等吃過幾勺,她又想起孩兒們,便轉著眼睛張望了起來。   「大兒在奶娘那裡,世叔幫我們看著,小娘子在搖籃裡睡得甚香,你看……」一觸到她往別處看的眼睛,常伯樊就偏了偏身子,不等她張口便道:「等你吃好了,我就抱她過來陪你。」   「小娘子可吃了?」蘇苑娘忙道。   「吃了,奶娘剛餵過,剛抱回來。」   蘇苑娘點點頭。   等到一碗粥下去,蘇苑娘又吃了兩片肉,眼睛又迷糊了起來,她有些乏了,但她心裡記著事,想睡之前拉著常伯樊的手道了一句:「你要吃飽,不要再瘦了。」   瘦了好生難看,不知為何讓她心裡很是難受,悶悶地生疼。   「知道了,這就吃。」常伯樊柔聲道:「你睡罷,我這就把小娘子抱過來陪你。」   只要她能好生活下去,醒過來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莫說讓他好生吃飯,讓他做任何事他都使得。   *   「這次又叫醒來了?」瀾亭正安撫好懷裡啼哭不止的混帳小子,見到其父過來,猶豫了一下,終是沒把孩子送過去。   這要是中途醒過來,又是一頓好哭。   小苑娘那是生了一個中氣十足,哭起來尤如魔音入耳的小郎君,不抱他睡他哭,給他好生餵著奶,吃著奶也要嚎幾嗓子,嚎得瀾亭都頭大。   但頭大歸頭大,因著小郎君點有親近他,他也是真心喜歡小郎君。   人老了,見到對他們這種老人家有一點依戀的小孩兒就滿心的歡喜,撒不開手。   現如今小苑娘也醒過來了,瀾亭那口氣終是鬆了下來,也是敢放心喜歡混帳小子了,抱在手裡輕顛著哄著他睡,眼睛則看著臉色一看就好了不少的常家小子。   「醒過來了,吃了一碗藥粥,還吃了兩片肉,吃肉的時候就有些困了,撐著眼皮吃了兩塊還是睡了,」她努力張著眼想看他的樣子還在常伯樊的眼前,是以他說著的時候還帶著絲笑意,「比昨晚醒來的時間長多了。」   「少餵點,她現在不方便。」瀾亭提醒他道。   「您不是說她吃得多,吃得好,恢復的就快嗎?」   「那也得講究一個度。」   常伯樊開始猶豫,「一碗多了?」   「小碗罷?」   「是小碗,肉也只是切的薄薄的兩塊,都是按的您的吩咐。」肉是瀾世叔用提氣的藥煎出來延氣的,小火慢燉一晚,也只燉出了一小條,常伯樊恨不能讓她一頓把一條都吃了,但怕過猶不及,還是聽從了世叔的話。   「剩下的你吃了……」見常家小子立馬斂眉,不甚贊同的樣子,瀾亭真真是不想與他多說:「下一頓吃新鮮的,這藥放久了積的藥性就重了,重了則成毒,不是人能吃的,你現在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吃了正好。」   常伯樊想說他甚好,不用吃那提氣的藥,話到嘴邊就想起了苑娘眼睛瞅著他定定不放的樣子,心下頓時一軟,便點了頭,應了瀾世叔的話。   「趁還能吃,去吃了罷,孩子我抱著。」   「是。」常伯樊應了一聲,朝人恭敬作揖一記,轉身就轉了。   他倒是走得痛快,孩子都沒多看一眼,瀾亭看著搖搖頭,低頭對懷裡有著一張紅嘟嘟的嘴唇,嘴角溼潤好像想吐水泡泡的小郎君道:「我看你爹不是很待見你的樣子,不行的話,以後跟著老夫學醫罷。」   有人在耳邊說話,有人抱著他,小郎君巴巴嘴,睡得更香了。   *   蘇苑娘再次醒來的時候,常伯樊不在。   通秋在著。   蘇苑娘前兩次醒來,她知道通秋在身邊,但那時她只顧得上孩子和常伯樊,沒來得及仔細和通秋說話,這次一醒來就見到通秋在掉眼淚,她嚇了一跳,過了片刻方回過神去夠丫鬟的手,問她道:「我睡著的時候,姑爺又拿眼睛嚇唬你了?」   常伯樊甚是喜愛拿冷眼看她的丫鬟,以前三姐在還有三姐不是太怕他,可明夏和通秋這兩個只有很怕和更怕,姑爺話帶責怪,三姐還能據理力爭回姑爺兩句,這兩個丫鬟則是就是姑爺給她們按那天大的罪名,她們也一聲都不敢為自己辯駁,膽怯至斯。   而常伯樊則是慣來地喜歡遷怒她的丫鬟,她睡著的時候,明夏和通秋肯定沒少從姑爺那邊受委屈。   「沒,沒有,」娘子醒來了,通秋心裡只有歡喜,擦著眼淚抽泣著道:「姑爺對我們好得很,通秋只是看到你醒來了,心裡高興。」   通秋想哭,但她想著叫醒娘子是給娘子擦身子的,她擦乾眼淚道:「娘子,通秋給你擦身子。」   蘇苑娘額首。   等通秋把熱水盆端過來為她擦試臉的時候,她聽通秋道:「之前姑爺要擦,不許我動手,可我是從小就侍候著你的。」   見娘子沒說話,但眼睛裡有笑,正帶著笑看著她,通秋咬了咬嘴,大著膽子告了姑爺的狀:「姑爺還把你的臉擦燙了,紅了好幾天呢,還是跟瀾老爺討的藥塗上了,前天才消的印子。」   蘇苑娘張著手抬起來讓通秋給她擦手,聞言笑道:「那我臉沒事罷?」   「娘子,你還笑!」   「不要緊的,」知道自己活過來的蘇苑娘心裡只有滿滿的歡喜,她活著能見到孩子們,能看著他們長大,還有常伯樊陪著她,「他擦燙的,你們擦燙的,都不要緊。」   他們都比她的臉重要。   聞言,通秋又哭了,放下娘子的手坐在床邊痛痛快快地哭了好一會兒,把心中的擔憂折磨悉數哭了出來,方擦淨眼淚站起道:「水涼了,奴婢去換盆熱的水。」   通秋走開了,屋子裡暫且沒有人,蘇苑娘扭過頭,看到了放在床對面不遠處的搖籃,她靜靜地聽了一下,感覺到她的小娘子此時應該不在搖籃裡。   不知道她去哪了,許是去奶娘處吃奶了。   這屋子裡滿床的藥味,她還在吃著藥,看來是有一段時日不能給她的孩子們餵奶了,不過不要緊,過幾天等她身上有了力氣,她就能抱抱他們了。   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喜歡她這個娘親。   常伯樊呢?這次叫她醒來的是通秋,常伯樊去哪了?不知道他最近老在她身邊,外頭的事有沒有好好處理。   她生孩子之前,州府府衙那邊來了人意圖用官威壓迫染指他手中木材的生意,不知道現今情況如何了。   蘇苑娘心裡想著這些個事,等通秋過來,她便問丫鬟道:「姑爺呢?」   「姑爺出去了。」通秋回答著,神色有點慌張,說著話的時候不敢看蘇苑娘。   「出去作甚?」蘇苑娘看著不敢看她眼睛的丫鬟道。   「奴婢,奴婢不知道……」   通秋是她身邊和她一道長大的,雖說是丫鬟,但蘇家是把她當家裡人養著的,從不輕易自稱奴婢,她只有慌張緊張的時候方才如此,蘇苑娘一聽就知道有事,便道:「通秋,不要瞞我事,娘子沒有三姐為我打聽已是棋欠一著,你們若是知道些什麼還瞞著我,那我就是欠上加欠,萬事皆不如人了。」   通秋一聽就更慌了,急急道:「是姑爺不許我們說的。」   「可我許呀。」蘇苑娘靜靜地看著慌張的丫鬟,道。   通秋看著娘子澄靜的眼,心一下就定了下來。   是的,她有娘子,只要娘子在,她出什麼事娘子都會保她的,通秋心下安穩,這才道出了實情,「我和明夏姐姐都聽說了,西北前陣子打仗了,消息傳到了我們這裡來了,官府說是要徵糧往西北送,這糧徵到我們家了,要我們家出一萬石的糧,前幾天明夏不小心聽孫大掌柜和姑爺報,官府那邊只要糧食,不打算用銀子買,打算要我們家買了這一萬石糧食憑白送給他們,要不然就把糧食換成銀子交給他們,說是只給銀子的話,還能少給一點。」   通秋說罷,給蘇苑娘擦著腿的手都止了,她甚是不解地問蘇苑娘道:「娘子,我聽那些掌柜夥計的們說,一般朝廷徵糧也是要用銀子買的,可張縣令不給銀子反而要姑爺出銀子,這道理說得通嗎?」   「今天孫掌柜又來了,許是州府那邊來的大官又刁難姑爺了……」通秋說著,清秀安靜的臉上起了明顯的不忿,「都好幾次了,姑爺擔心你擔心得不得了,卻不得不放下你出去,來來回回的,有次還在外面累倒了,還是南和哥背回來的。」   通秋說了一大通,蘇苑娘沒插嘴,也沒問她話,只靜靜地聽著,等到通秋說罷,蘇苑娘合上睜了太久有一些疲憊的眼睛,嘴裡輕喃著道:「沒事的,我和他都在著呢。」   只要他們在,沒有什麼難關是過不去的。   ※※※※※※※※※※※※※※※※※※※※   感謝在2020-05-2716:38:14~2020-05-2813:01: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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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樊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你讓家人去找了?」侄女今日是自行醒來,常家小子不在,瀾亭替他看管著孩子們,聽到侄女醒來說要見兒女就帶著孩子們過來了,見說了半天那常家小子也沒回,不由問道。   「沒有,我等他回來,他在外面辦事,就不去人擾他了。」蘇苑娘猜要是派了家丁去傳話,十有八*九他會回來,再不然就是有急事在身,他也會心神不寧想儘快了結往回趕,這就要誤他的事了。   左右她在家裡,他回來就能見到她。   「你這精神頭比昨日要好多了。」瀾亭撫著鬍鬚滿意道。   蘇苑娘朝世叔點頭,朝他嫣然一笑。   她這幾日醒來就吃,常伯樊若是在,她還會陪他說上幾句話,若不然就會放任自己去睡,也不想那多的事。   這是她懷孩子們的時候練出來的。她精力有限,那無關緊要的事情就少去想,多積攢點力氣留作大用方是正途。   顧那最要緊的,方能活下命來。有命方能跟人長長久久,無論他有什麼難關,她都能陪在身邊。   她想得明白就好,瀾亭撫須,也是一笑。   「哇……哇……」   旁邊小兒見他哇叫了半天,卻是無人抱他,生氣地怒叫了兩聲,嘴唇一扁,眼看就要看了,站在床邊的通秋看到,忙不迭彎腰過去抱,嘴裡哄道:「小郎君不哭不哭,通秋抱乖乖。」   一入通秋懷裡,小郎君就不哭了,彈了下腳,朝通秋露了個無齒的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大人。   瀾亭看到,甚是好笑,轉頭問侄女道:「名字你們商量好了沒有?」   常家小子說要等她醒來才起,這都好幾天了,也該商量好了。   蘇苑娘臉上帶著笑,眼睛從小兒臉上回到了小娘子握著她的小手上,她被睡夢中的小娘子反握住了手指,小娘子握著小拳頭緊緊抓著她的手指,這讓蘇苑娘的心田開懷不已。   她從未如此滿足過。   「還沒有,」蘇苑娘笑著朝世叔看去,回他道:「大當家說要當過了足月再起個好名。」   臨蘇有過辦過滿月酒再起貴名的習俗,她出生的時候則是身子不好,一落地沒幾日,父親就請了他專長相術的友人給她起了個「小名」,苑娘苑娘,活在苑中的小娘子,命才能活長久。   上輩子她還真是如此,天地一大點,她就死了。   她從來不似三姐那般頑強,給一口氣任憑在何方都能走出一條活路來,但這輩子,她會比上輩子強很多,她會讓她活著的屋子更大一點的。   「也好,過了足月再起也挺好的,那你們可打算去信問問你父母?」瀾亭道。   「要去,不過大當家說等我精神好點能執筆了就讓我親筆去信去問,」蘇苑娘回世叔道:「我這兩日就能寫了。」   「來得及嗎?」   「來得及,走驛站的道。」   「讓官府幫忙?」   「是,瀾叔叔。」   瀾亭臉色頓時複雜,「他是這麼跟你說的?」   看著她摯親的叔叔那一臉的複雜,蘇苑娘先是斂了臉上的淺笑,低頭尋思了片刻,方抬頭回了他,「大當家這麼說的,我就是這般信的,瀾叔叔,不忙,我知道外邊出了什麼事,只是這件事於大當家來說,只是他起家以來的難事當中的一件罷了,且還有我爹爹娘親已經回都城了,您也知道我爹爹那性子,我生產這陣子生死不明,外面都說大當家都死妻了,這廂陸知州還刁難大當家,就是知州大人背後有人,我爹爹怕也不會因著剛回都城就把這口氣忍下了……」   蘇苑娘深起她那隻沒被小娘子握著的手,朝世叔擺了擺,小臉上神色淡然平靜,「我今日已經醒了很長一段時日了,瀾叔叔也看到了,盡可信我明日我就能和爹爹好好告狀了。」   瀾亭先是一愣,接著啼笑皆非,「告狀啊?行行行,告狀告狀,是該好好告一下了,要不然,他們都要當你爹沒你這個女兒了。」   「是了。」蘇苑娘頷首。   常伯樊不好告的狀,她告,常伯樊不好自己朝上捅的天,她爹爹去捅,他對她以深情相待,她也不會任由他孤軍作戰就是。   *   這晚常伯樊傍晚就回了,他回來後,聽丫鬟說中午苑娘醒來了好一陣子,吃完飯還陪小兒女玩了一陣兒,和瀾老爺說了半個多時辰的話方才睡著,頓時就朝報話的丫鬟冷眼看去。   「我不是跟你們說過,夫人醒來就派人知會我一聲?」常伯樊蹙著眉,朝那低垂著頭就是不敢看他的丫鬟道。   「娘子說了,不讓知會,讓您在外面好安心辦事。」娘子醒來了,有了人壯膽撐腰,但通秋在姑爺面前還是不敢大聲說話,這廂說出來的話細如蚊吟,如若不是屋裡的明夏和兩個抱著孩子的奶娘皆也屏息不敢說話,屋子裡靜悄悄的,怕是都很難聽到她的說話聲。   常伯樊在外跟人纏鬥了一天,本就勞累疲乏得很,聽到丫鬟這聲跟貓叫一樣的回覆心裡一頓火燒,只見他嘴有冷冷一扯,說出來的話冷如寒冰:「你在這個家也呆了不少日子了,什麼話該聽,什麼不該聽,你還不明白?」   通秋生怕姑爺再說出讓她滾的話來,這廂也不顧會觸犯姑爺了,連忙抬起頭來扯著嗓子哆嗦著道:「娘子睡下之前吩咐了,讓您回來就去屋裡陪她,看看她,您回來也有一陣兒了,若不您現在就進去?」   常伯樊厲眼看向她。   通秋不敢看他,躲過姑爺的眼睛看著另一處抖了抖身子,強裝鎮定道:「娘子還吩咐了,讓您少生氣,進去坐一會兒看看她,把奴婢端進去的飯菜吃了就沐浴一翻,她說她今日擦得甚香,讓您也洗乾淨了再去陪她就寢。」   「娘子親口說了的,讓您別生氣了。」通秋瑟瑟發抖,怕姑爺氣瘋了當場就宰了她,閉著眼睛欲哭無淚道。   通秋以為她今日怕是死定了,正胡亂想著姑爺若是處置她不知娘子今日還能不能再醒一次過來救她,就見有人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娘子救命!」通秋哭道。   「是我,」明夏這廂又驚又懼,但還是被通秋的反應給弄得急笑了,拉著通秋的手跺著腳道:「你怎地這般膽小?姑爺進去了,你快跟進去,我去廚房端飯,嚇死我了!」   明夏拍著胸口快快去了,通秋抹去臉邊嚇出來的兩行淚,朝也是又驚又懼的兩個奶娘匆匆一笑,連忙跟著進去內廂房了,留下兩個奶娘面面相覷,然後又相互看了眼懷中饒是如此也沒醒過來的常家小郎君,常家小千金,接著兩個人又對上眼,對這常府深宅大院內的事更是不可捉摸。   這家子人,好生奇怪。   ※※※※※※※※※※※※※※※※※※※※   感謝在2020-05-2813:01:22~2020-05-2915:29: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流年、4691689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nye5瓶;akirakong3瓶;雨雪霏霏、墨墨~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12章   奶娘們就是在常府呆了一段時日了,還是不解這家中年輕老爺回來不抱孩子急著去看媳婦的事。   就她們看來,這也是把人看得過於精貴了,直到現在她們也沒見著那病殃子夫人幾眼,說來這夫人是大家出身,看起來也是個經不起事是個短命的,不過這不是她們這些買來的奶娘子所能說的事,說了這活計怕是幹不下去,便把話咽在了肚子裡。   這廂她們稀罕地抱著懷中雙胞胎,一口一個「小寶寶」寶貝地喊著,心裡想現在奶好了他們,以後她們也能有個好依靠。   這廂常當家的進去,苑娘果真睡得很沉,他低聲喊了一句也不見有反應,他遲疑了一會兒終是沒叫第二聲,在她旁邊坐了一下子,他暴怒冷厲的心情漸漸平歇了一些下來,等到通秋輕聲叫飯菜端來了,常伯樊的心也平靜了許多,沒此前的怒不可遏了。   這段時日事情太多,她又生死不明,常伯樊日日緊繃,直到她醒來,一天醒的時間比一天多,常伯樊才敢放任自己的脾氣蔓延,身子繃得到底也沒以前的緊,那般的難受了。   「抬進來罷,輕點。」常伯樊放輕了話,半扭過頭去朝一旁的丫鬟輕聲道。   「是。」   這晚常伯樊吃過飯,沐浴過後把吃足了奶的孩子們抱了一個安靜的回來,鬧的那個送到了世叔屋裡。   他從不讓孩子們跟著奶娘過夜,孩子哭了鬧奶吃,也只是讓下人把人叫過來,吃完了她們還是要回前面的下人房去。   奶娘是常伯樊讓下面掌柜的買的,因著時日短,身世清白身上還有奶還願意賣身為奴日夜等候吩咐奶孩子的婦人根本找不到,他只能折中找了身子找不出毛病身上有奶的人買進來,先奶過孩子這一段時日,等找到更好的再換也不遲。   常伯樊沒打算用她們太久,但還是防在了前頭,他抱孩子的時辰不多,但這也只是暫時,等到他們娘好了,他手上的事少一點,他就會多拿出點時間出來陪他們娘幾個。   常伯樊自有他的打算,瀾亭此前問過他為何不讓奶娘帶著過夜,得了他一句「不可靠」從此就不再問了,就是孩子鬧了點,但瀾爺爺帶了孩子幾日也帶出了些感情來,這廂他笑嘻嘻地接了,還笑話常家小子道:「你現在只管不要他,以後他不跟你親,那可別怨他,我會為他做主的。」   常伯樊頷首,把孩子交到他手上,轉頭就走了。   「哇哇!」睡好吃完奶的常家小子精氣神十足,換了個熟悉的人抱著他,彈起了小腳,唱起了歌,抬起小臉來睜著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咧著小嘴笑看著瀾亭。   瀾聖醫這心一下子就化了,彈了下他的小臉,笑嘆道:「趕回來迎回了你們,值了值了。」   他還以為與蘇家只有短短一段緣,如今看來倒是不一樣了,蘇讖那老頭子,還是活得長長久久的好。   瀾亭叫了侍候他的常家家丁給他研墨,等墨磨好,他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筆給幾個欠著他人情的貴人去了信,請他們在蘇讖需要有人力助的時候幫蘇讖出個聲。   老狀元郎已離都城二十幾年了,就是他在都城還有些交情,但真能幫得上他忙的,也好幫忙的人也沒幾個,還是他們這些老友多出出力,添塊磚加塊瓦,也好不讓人小覷。   常伯樊夫妻倆不知瀾世叔所寫的信,常伯樊為著尊重聖醫,從不過問侍候瀾亭的下人瀾亭每日所行之事,等到第二日早間瀾亭抱著吃好奶的孩子過來,正好碰上苑娘在寫信,便讓他們也把他的信一併送入都城,他們方知世叔寫了幾封信給都城裡的人。   「好,我會讓人按世叔所寫的地址給他們一一送去。」常伯樊聽了瀾亭的話後便道。   這廂蘇苑娘身邊放著小娘子的搖籃,小娘子將將吃飽,正轉著黑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這廂小郎君被瀾爺爺抱來了,蘇苑娘沉了沉心,但手中筆尤如千斤,委實是拿不動了,她猶豫著把筆放下,朝瀾叔叔望了一下,淺笑了一記,隨即眼睛就定在了世叔懷裡的小郎君身上。   小郎君也望著她,定了一瞬間,小郎君突然彈了下腳,朝娘親這邊咧開了嘴。   「瀾叔叔……」蘇苑娘只覺自己的眼裡只有自己的孩兒了,她朝瀾亭看去,眼巴巴地望著人。   「好,你這當娘的還沒好好抱過罷?快抱一下。」這當兒子的眼睛跟當娘的如出一轍,小苑娘看著他的眼和當年也沒差別,瀾亭笑得甚是歡暢,抱孩子送了過去。   「沉。」常伯樊在中間扶著,道了一句。   瀾亭瞪了他一眼。   蘇苑娘心思全在小郎君身上,抱過孩子後驚喜地轉身看著小娘子,和小娘子道:「小兒,這是哥哥。」   小娘子在搖籃了轉了一圈眼睛,呀呀了兩聲,扭過了頭去,閉上眼睛,睡覺了。   將將還一個人玩得好好的,安安靜靜陪著娘親給外祖父和外祖母寫信,蘇苑娘眨眨眼睛,低頭瞧著挺著小身子直往她懷裡鑽的小郎君,不禁開心地笑了起來,與小郎君道:「妹妹愛睡覺,你多吃一點,以後背妹妹玩。」   她小時候哥哥就經常背她,但她哥哥比她大好多,小郎君就只有多吃點比妹妹長得高一點,方能背得動小娘子罷?   蘇苑娘抱著孩子止不住地話多,「要長高高的,比爹爹還要高啊。」   自她抱了孩子就被她無視在一旁視而不見的爹爹這廂冷著臉道了一句:「興許能。」   「哥哥真好看,」他娘子跟沒聽見似地,依舊滿臉止不住的歡顏興高採烈地和孩子說著話:「比爹爹和娘親都好瞧,和妹妹差不多。」   「他們是雙胞胎。」還是差點要了他們娘命的雙生子,能不長得像麼?爹爹在旁面無表情地想。   聞言,當娘親的可算是轉過頭來了,朝他軟軟地道了一句:「大當家,我們的孩子把我們倆身上最好的樣子都長過去了。」   這倒是,常伯樊頷首,臉色尤如雲後鑽出來了些許陽光一樣放晴了許多,「長得像你多一點。」   「也有你的。」蘇苑娘忙道,她看來看去,孩子可真真像她呀,但不能儘是她的好,她還是要安慰下常伯樊。   「嗯,有一些。」常伯樊這廂臉色是真真好了,伸手抱過了孩子,「我抱一會兒,你歇一下。」   蘇苑娘這日下了床,坐在了軟椅中靠著軟墊,她坐是坐得起了,但身上還是沒什麼力氣,抱了孩子這一會兒手臂也是酸了,她看著常伯樊把孩子抱了過去,頗有些依依不捨,等孩子到了常伯樊手裡,她不禁道了一句:「我還是要好得快些才好。」   「是極,要不現在就去床上歇一會兒?」見她起來的時間長了,常伯樊不由道。   蘇苑娘搖頭,輕吸了口氣,拿起了筆,朝世叔那邊甜笑了一記,便沉下心下接著寫她的信。   這信今日定要送出去,早一天送到都城,爹爹那邊也好早一天為她拿主意作主。   蘇苑娘把信寫好看了一遍就已困極,把信裝好,只拉了常伯樊的手一下,朝瀾叔叔那邊小聲告了個罪就靠著常伯樊那邊閉上了眼睛。   常伯樊已心滿意足,她今日起得起,到現在已經醒了近兩個時辰了,等到睡好,午後還能叫起來用頓飯。   他背了苑娘回主屋睡覺,瀾亭和兩個孩子坐在大打開門的書房裡,看著書桌上還放著一枝小花的花瓶,聞著書房裡那清淡的花香和書香味,等到常家小子去而返回,見他神色上有些輕鬆,待他坐下來後,聖醫道:「你都跟她說了?」   「沒有,」常伯樊把搖籃裡的小娘子抱起來放在懷裡讓她睡,放輕了聲音回聖醫道:「但苑娘聰明,她心裡有數。」   「是麼?」   「是,但個中內情過於繁緒複雜,我要是跟她張嘴了,不得不和她說更多,她現在還在養身子,就讓她好生養著,嶽父那邊我會隨信一併解釋的。」苑娘寫的信,常伯樊從頭看到了最後一個字,世叔看他光明正大地看著,連帶著也瞥了一兩眼,苑娘在信中避重就輕,沒寫自己生子的兇險,滿篇道盡了他的不易,常伯樊未覺自己有她信中的那般不易,但縱容著她寫,一字也未辯駁,只等呆會兒也寫信一封,與嶽父解釋他這段時間與陸野放博奕的種種事故。   陸野放先是想要他的命,未料他早已先步了一步棋,把俞家的人拉到了他這邊,有俞家攔在前面保他,陸知州只能拿官威嚇唬他,等到西北傳來打仗的消息,這夥人又動了個腦筋,拿軍情要脅他。   他嶽父回都城的事是他的助力,但也加快了陸野放和他背後的伍太尉想收拾掉他的決心,如若中間沒加進來一個俞家,此次他差點兇多吉少。   在回臨蘇的路上,常伯樊已在為他回臨蘇保命的事布局,借都尉府的勢搭上了俞家堡,如今都尉府回營,他已與俞家坐在了同一條船上,保命符已成定型。   現在他是被陸野放派來的三路人馬日日糾纏,但俞家堡現在替他擋去了漕運水路和張長行讓官府查他的底的兩路大災,他只要把張長行挑拔起來的那些與他作對的幾個東家掌柜,還有一些族裡人弄出來的事情處理好,只要撐過今年這下半年,等到都城那頭皇宮裡確定好他的用處後,這些事情就不是事情了。   但他要撐過這半年,這半年是關鍵,這些事情常伯樊毫無依靠嶽父的想法,也不想靠嶽父為他運作,當今看中的也不是他靠嶽父本事的能耐,而是他能處理好這些事情的本事,嶽父若是幫忙太多,反倒弄巧成拙,是以這內情他必要寫信隨苑娘的事一併送上。   瀾亭知道一些事情,但知道的不多,但看常家小子這在公事上胸有成竹,運籌帷幄的模樣,便沒多說什麼,僅點頭道:「你心裡有數就好。」   接著他又道:「你寫遺言的事也一併告知你嶽父好了,省得老夫告嘴了。」   常當家當下臉孔僵凝。   ※※※※※※※※※※※※※※※※※※※※   感謝在2020-05-2915:29:58~2020-05-3112:31:4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NO.小貓兒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麵包鴿子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豬催催10瓶;orangelady、4691689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13章   妻子因生產危在旦夕,臨蘇城裡滿是常府的謠言,還有人說常府當家的媳婦其實已經死了,但蘇府老狀元起復了,常府當家為著攀住蘇府這門親,隱而不發喪。   有族人想上門一探究竟他也攔下了,更是讓謠言甚囂塵上,這些常伯樊凡都沒放在眼裡,在他眼裡最為要緊的是他娘子的身子,但凡影響苑娘養身子的事他一概杜絕,至於流言蜚語委實算不得什麼,自從他出生那天起,他就活在臨蘇城的百姓嘴裡。   因著苑娘身子的好轉,常伯樊便連先前的脾氣也沒了,更是沉得住氣,慢慢與州府派下來的人和張長放周旋。   又幾日過去,這晚常伯樊與妻兒還有世叔用過晚膳在書房閒坐喝茶消食,就見南和有些縮頭縮腦地走了進來,鬼鬼祟祟地在他身邊說有話要跟他說。   常伯樊的規矩是只要家裡夫人在,下人跟他報什麼事情都是當著他們說,見南和如此,常當家眼波都沒動一下,抿了口杯中放了蜂蜜甜津津的花茶,道了一字:「說。」   「這……」南和遲疑。   當家的沒說話,而夫人這廂卻是朝他看了過來,南和現在主的事多了,卻是比以前怕夫人了,生怕這個在他們爺眼裡就是個寶的夫人對他心生不悅,這廂也顧不上那多的,忙道:「縣令大人求見。」   書房內一時無聲,兩個主人和一個於府裡至關重要的親戚老爺誰都沒說話,南和連忙緊接著說話打破了這股沉默,「就在我們府後門那裡,他一個人來的,也是奇怪,他似是認識我爹,給了我爹一錠銀子給我傳了個話說有人在後門想見我求我點事,我爹那人爺你也是知道的,看見銀子就不撒手,就話就傳我了,我去後門一看,沒想到是他,張大人跟我說有要事求求見。」   「爺,有點奇怪的是,他身邊一個人都沒帶,」南和張了口,這話往下說就不難了,把他見到的奇怪的地方皆說了出來,「我還怕有詐,但看張大人的樣子,好像是有什麼難事來求爺的,一臉的苦相。」   「去把他帶進來罷。」   「啊?」   常伯樊瞥他一眼,「帶進來,領到書院。」   「那,走後門嗎?張大人跟我說此事非同小可,這事除了您,誰也別透露。」只是來不及了,夫人和瀾老爺都知道了,他們爺根本就不讓他當著夫人瞞事。   「你看張大人的意思。」常伯樊道。   南和見他無意再說下去,乖覺地退了下去。   這廂飛琰院的書房裡,常伯樊把杯子裡的花茶喝完方起身和瀾亭告罪,「世叔,我去趟書院,你陪苑娘坐一會兒,我隨後就回。」   「去罷,我陪孩子玩一會兒。」瀾亭這些日子也是要臨蘇呆得無聊,有點想等他回來聽聽這縣令是來作甚的。   「是。」   常伯樊去了,瀾亭問目送夫君遠方收回眼的侄女:「擔心罷?」   蘇苑娘朝瀾叔叔淺淺一笑,頷首道:「擔心的。」   瀾亭失笑搖首,「你們啊。」   「瀾叔叔?」   「嗯,沒事,你們好好的。」世間多的是白頭偕老的人,但有情有愛白頭到老的難求,只但願這對小兒女能如此長久下去,也不枉他們如今如此真心一場。   「是,瀾叔叔。」世叔僅說了一句話,沒說多的,蘇苑娘雖有些不解,但還是乖乖巧巧應了他的話。   她會和常伯樊好好的,真論起來,她現在算是活在第三世了,到如今,什麼是鏡花水月,什麼才是她長長久久想要的,她心裡皆已有數。   *   這廂常伯樊前腳將進書院不久,後腳南和就帶著張長行來了。   常伯樊在他書院的大堂裡見了人,大堂門大敞開著,裡面沒點燈,唯有堂前廊下的兩盞門燈亮著。   這是常伯樊剛讓旁管事點的。   「爺,大人來了,沒事的話,我先走了。」月星朦朧,燈光依稀,昏淡的屋子裡,南和不敢放大聲音,輕聲和大當家請示道。   「嗯。」常伯樊應了一聲,掀開茶盤裡的碗,提起茶壺倒著水道:「張大人請坐,喝杯涼淡茶。」   張長行身著常服,渾淡的光線下看不清他的臉色,等到他走近在常伯樊對面坐下,燈光才照出他發白的鬍子和憔悴蒼老的臉孔。   「常當家似是知道老夫為何而來?」張長行坐下後,朝那遊刃有餘,神色淡淡的青年道。   常伯樊一直是一個能斂住自身鋒芒的人,他不受親父待見,母親早亡,苦難的童年給了他一個早慧的起步,梅花香自苦寒來,獨有這種人才是最能成事的人,張長行將將認識他的時候,對那個尚還是少年的常府小當家頗有幾分激賞,曾有一度甚至對其含有幾分英雄惜英雄的相助之意。   無奈,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和就是羽翼未豐也不願被他們掌控的常府小當家註定不是同一路人。   不過,眼前的人但凡有靠他的心,早就死了,他們也不會如今的見面,他也不會有如今的下場。   依稀昏淺的光下,張長行的眼睛忽昏忽暗,身體也隨之前後輕微晃動不止,常伯樊在察覺到他的狀況後,抬著眼定睛看著他不放。   片刻後,張長行道:「常當家還沒回答老夫。」   「猜出了一些,」常伯樊答了,「張大人撐不住了?」   「何謂撐不住?」   「他們要棄張大人了?」   張長行笑了,他先是突兀地噗笑了一聲,隨即,緊接著他的笑聲愈來愈大,愈來愈大,也愈來愈瘋狂、狂放……   常伯樊喝著茶,由著他笑。   涼茶比苑娘親手煮的甜花茶要合他的胃口一些,不過那甜茶苑娘也沒催著他喝,給他倒的也只是小小的一杯,不過一兩口而已,就是一口喝了嘴裡也就甜一會兒罷了,無非就是她想要他陪著她喝才給他倒了一小盞給他,他也不敢討要那多的,權當是她賞的,一小口一小口陪著她慢飲,一杯喝一輩子他也是甘願的。   涼茶雖好,但人不對,得按捺著性子把屁股按在椅子上方能多坐片刻。   常當家的不說話,張長行的笑聲漸漸地止了。   笑音一止,他臉上的灰敗就是暗淡的光也掩不住了,連口氣也是,「你早料到了?」   「我給過你銀子,這是收買賄賂官員。」常伯樊淡道:「我就是朝廷有人保,但想必只要有人在朝堂上參我一本,就是有天子出面保我,我不死也得半傷。至於張大人,就是那個收賄的官員,他人的棄卒罷了,這不難猜,難猜的是,張大人今日這一行。」   為什麼來找他?常伯樊暫時還沒理清楚。   「常當家都想這麼遠了,還不難猜?」張長行的神色似笑似怒,似悲似狂,一時之間神色難辨。   「能拿住我的,就這些把柄了。」是不難猜,事情是他做的,他知道他的命門何在。   「你還真是清醒啊,」張長行笑嘆道:「你難道就不怕?」   「怕,也不怕。」   「何解?」   「這就不便和張大人說了。」常伯樊把茶杯擱下,蓋上茶杯蓋子,話鋒一轉,「夜色已深,張大人有話只管說,常某洗耳恭聽。」   張長行止了嘴,他看了常伯樊一眼,轉頭看向門外被夜色包籠的大坪,半晌後,他提了提乾澀發緊的喉嚨,艱澀道:「如常當家所料,張某已成棄卒,不過,張某雖難逃厄運,常當家也不想自己頭上多些自己不想要的罪名罷?」   「原來如此,」常伯樊明白了,「張大人想跟我再做最後一筆交易?」   「哈哈。」這常伯樊啊常伯樊,事到這步,還能把話說得這般的難聽,果真不是一般的有能耐,如若不是他走投無路,知道上峰不是那種會管他死後妻兒子女活死的人,且得罪了眼前這看著溫文如玉君子一般實則心狠手辣的人,他的後人也絕計沒有那以後的可能,張長行真不想求到他頭上來。   當年這人羽翼未豐尚敢籌謀,如今就更不可能是他的對手了。   張長行年長他一倍,在臨蘇當縣令的這些年中,他可沒少從這人身上學東西,如這提前謀劃,行那絕計無人敢想之事就是……   「老夫要保命,不知道常當家能不能做得到。」張長行話一轉,把他的前來之意撂了出來,「常當家能做到,我就為你所用。」   他不想死,也不想把以後寄望在後人身上,死都死了,死人哪有什麼以後,他要活著,且只有他活著,他的妻兒子女才會有真正為他們去盤算活路。   「是嗎?」張長行這一擲地有聲的話出來,就成常伯樊突然笑了。   「你不信我?」   「呵。」常伯樊輕笑了一聲。   *   瀾亭這一等,直等了近一個時辰,時近亥時方等到常家小子的回來。   聽罷那張長行的來意,他也道了一句:「你信他嗎?」   常伯樊回來的有點晚,苑娘已經靠在軟椅上手環著放在身邊的小娘子和小郎君睡了,他和世叔輕言道完後眼睛一直在看著他們,聽到世叔的話方才回過頭來,沉吟了片刻方道:「世叔,伯樊賭了。」   「你不怕這是他們使的哀兵之計?難道你不怕他又臨時倒戈,倒打你一耙,到時候證據確鑿你根本就無反手之力?」明知他肯定是考慮過,但瀾亭還是忍不住問了。   「伯樊怕事出有意外,但也不怕。」常伯樊頷首,輕聲回了聖醫道:「世叔,那背後的人苦伯樊已久,但有一個人也苦他已久了,他攔伯樊的路,和攔那一位的路相差無幾,這次值得我親自下水把他拉下馬。您說,我若是成了,常家是不是就會在我手裡起來了?我的兒女和我的妻子,是不是就能安安心心活幾年了?我不求那多的,只要能護著我的妻兒安心活著,這事我扛了。」   富貴險中求,長久的安穩亦然——他總得去做點那別人做不到的事,去和那天下至尊換他心愛之人的太平安穩。   ※※※※※※※※※※※※※※※※※※※※   感謝在2020-05-3112:31:48~2020-06-0112:16: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努力199瓶;阿蠻80瓶;地主婆子40瓶;sanzuwufei15瓶;寶寶1225、一粒大米、YC10瓶;artemisz□□5瓶;231552664瓶;雨雪霏霏、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14章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不是那個手裡握著生殺大權的,他能做的,至多也就是生殺大權者手裡的那把刀了。   瀾亭許久未語。   可也就只能如此了,且於他來看,小苑娘家夫君這性子,入世再合適不過了。   應該說,他就是這世間的一部分,他頭腦清醒,自有他一派遊走這世道的法門,蘇讖最終擇他為婿,怕也是想給自己女兒選一個最強而有力的保護者罷。   瀾亭沒作回應,常伯樊等了片刻沒等到話,就回頭看妻子去了。   他頭一轉,就看到了頭還枕在椅背上但眼睛睜開了的苑娘。   苑娘靜靜地看著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來握他的手。   似是她什麼都知道,也不管他作何選擇,她都會和他一起走,常伯樊莞爾,與她五指交叉,把她的手牢牢地把控在了他的手裡。   他所求不多,他的家完整就好。   *   蘇苑娘是七月二十八日生的兩個孩子,直等到九月二十八日,她收到都城父母兄長給她的信後,方才能在家中自如走動。   她準備開始見常家的親戚。   常伯樊前幾日與她商量,打算大辦孩子們的百日宴,離著那日也不過三十多近四十天的日子,現在準備起來也不算太早。   她在族裡最為要好的蘭芬嫂子已經舉家隨丈夫去往都城,當常伯樊派在都城的新主事夫人去了,族裡那些比她輩分大的,蘇苑娘這次並不打算把她們請進家裡來幫忙,哪怕和他們家最為要好的常六公婆媳也是。   常伯樊用他那邊好不容易積攢出來的威言把她與她們隔絕了開來,蘇苑娘不打算自己冒上頭去,把這隔閡掀開,請她們入門。   有些人疏遠著比要接近他們來得好。   不過蘇苑娘沒打算請族裡與府裡還算和順的長輩為小兒們的百日支招,但頭一個還是請了常六婆和她大兒媳婦進府做客。   常六婆家的婆媳這一進去出來,城裡人都知道常家當家的夫人沒死,只是之前確實差點死了,被神醫搶救了過來,養了些時日方才能起床,這才能說話見人。   而在蘇苑娘見外人,準備小兒們百日宴之際,常當家也開始早出晚歸,這天回來告訴蘇苑娘,他要出去幾天,他要去主持新一批貨上都城之事,等貨物上路了就回來,大概要個七八天左右。   「你不去都城?」蘇苑娘聽了甚是奇怪。   張縣令都被一旨調令,調到都城去了,常伯樊要是應對的話,豈不是也要隨著上都城?蘇苑娘都做好了她一人撐著小兒百日宴的準備。   且她以為常伯樊大辦孩子們的百日宴,就是藉機悄悄進都城,打都城那邊的人一個措手不及。   「我為何要去都城?」苑娘奇怪,常伯樊更奇怪她有此一問。   「張縣令去了呀。」   「他去了,我為何要去?」   「他……」蘇苑娘瞪大美目,「他不是被人指使在害我們嗎?」   「哦,」常當家明白了,忍不住笑道:「可我要在家守著你們啊。」   「有甚好守的,」蘇苑娘不以為意,「我身子好起來了。」   「就這麼想趕為夫走啊?」常伯樊笑道,瞬間明了她話中的所有意思。   「你是有事要去做。」且她都想好了他要是離家了,她要如何才能立得住,不被人裹挾。   誠然他們是夫妻,但她不能凡事都靠他,相扶相助才是正道。   「張大人的事,都城自有人接手,苑娘大可不必擔心,我這次還會安排人手過去幫忙,還請夫人讓我留下。」常當家朝夫人作揖道。   他早就做好了準備,他這個人過於兒女情長,且苑娘拼死為他生下一雙兒女,這事他都不上心,用來計謀的話,就過了。   有些事情是可以做的,有些事情則是想都不能有那個想的念頭,人的準則一旦突破就無底限,就是苑娘不說,常伯樊也自行自我約束著。   他親眼見過太多放縱自己,結果一無所有的人,像他親父,像他貪得無厭害了一家的舅舅。   這些人害的豈止是一個人,自己,親人,後代,但凡沾上一點邊的皆無法倖免。   「你不去都城啊?」連準備都做好了的蘇苑娘不免有些失望,看著常伯樊道:「我都想好了要打包哪些行李給你呢。」   她還想請常伯樊給爹爹娘親帶去點東西,還有兄嫂外祖父外祖母他們的,且臨蘇的頭面首飾是出了名的精巧,母親走得匆忙,帶走的不多,她還想從自己的鋪子和常伯樊的鋪子裡尋摸些好的給娘親嫂子還有姨母表姐妹她們捎去。   連行李都一個人悄悄尋思好了,常當家哭笑不得,他這要是出了這趟門沒問這些話,等他回來,他行李都要被打包好了罷?   「那只是想好,還沒打包罷?」他道。   「嗯。」蘇苑娘頷首。   「那就不用準備了。」常當家哭笑不得。   「那我們即將有人去都城呀?」蘇苑娘又問。   「有。」常伯樊無奈道。   「那我還是要準備些給娘親他們的東西,你要記得啟程的時候回來拿,一個中等大小的箱子可行?」   「行的,大的也行,兩三個都行。」果然心裡不只是有他,常伯樊也是無奈,但到底是沒以前那般的在意了。   她說了,這次是為他活過來的,且以後也會為他活下去,就衝著她這句話,許多以往在意萬分的事情他也沒以前那般在意了,也不像以前那般吃味了。   「那我知道了。」   蘇苑娘轉念一想,他不去都城,出去幾天就又能回來,百日宴上小兒們還能見到他們父親,頓時就又高興了起來,歡歡喜喜地送了常伯樊出門,心下輕鬆不已。   不過該準備的還是要準備,蘇苑娘沒想著因著常伯樊在家,自己就打算得少了,送了常伯樊出門,就叫了旁管事來,交給了他一張採辦單子。   上午家中庶務忙完,蘇苑娘方才抽出時間來練字,等到練罷,方才聽通秋說瀾老爺在起居室那邊坐著等她。   蘇苑娘忙過去,只見瀾叔叔在守著她的孩子們。   小郎君和小娘子都在搖籃裡睡著了。   蘇苑娘現今都是上午忙事,把他們交給奶娘和通秋明夏他們,下午就會把他們帶在身邊,無論是吃奶還是睡覺皆守著他們。   孩子們睡得很香,瀾亭正在看放在起居室的一本書,見到她悄步進來,放下書朝她一笑:「開始練字了?」   蘇苑娘悄悄過去,在叔父身邊坐下,探頭看著孩子們不放,嘴裡則輕言道:「練了,爹爹信中說,該學的要學,該練的要練,任何時候都不能荒廢了學問功課。」   是了,這孩子從來不覺得書本學問枯燥,從小就很難得沉得下心來做大人讓她做的事,她爹說她愚是愚了點,可只要專心,早晚會大器晚成。   瀾亭現在看她寫的字做的文章給大家注的釋,已然有通透之風了,只要她潛心再鑽研下去,再過些年,早晚會出一些凡俗女子所不能的學問出來。   讓她不耽溺於家事專心學識,怕也怕只有她那個不拘一格的爹爹幹得出這等為她嘔心瀝血之事了。   尋常人家只有一家人齊齊使用方能供出一個做學問的先生出來,哪能在一介連官身都做不得的女子身上費這般大的力氣。   「你啊,就是聽話,」也勝在她聽話,讓她做的從不敷衍,從來只有竭盡全力,瀾亭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道:「以後也要聽話,這世上最不會害你的人就是你爹爹和娘親了。」   「瀾叔叔也不會。」是的,蘇苑娘聽著便點了頭。   聞言,瀾亭笑著搖了搖頭,道:「叔父不一定啊,小苑娘啊,我畢竟不是你的親父親,在叔父這裡,興許有比你更重要的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到那些與你一併讓叔父做選擇的話,叔父不一定選你。」   「苑娘知道的,」這個蘇苑娘也懂,「可叔父告誡苑娘的這些道理,唯有深愛苑娘之人才會告知,叔父對苑娘的這片心,跟是苑娘的另一個父親也並沒有兩樣。」   而瀾叔叔在她身上寄託的這片慈愛,她也到了這輩子才懂,還好這輩子不晚,上輩子瀾叔叔孤身一人浪跡人間,她去都城的時候哥哥都找不到他了。   父母死去,疼愛她醫治她長大的長輩不知去向,蘇苑娘原以為憑聖醫叔叔的本事他走到哪都能過得很好,可看著他萬分喜愛看著小娘子小郎君的樣子,並且從來不提他要走的事,她突然就明了了叔父其實也想有個他能呆下去的家。   以前她長大了,身子好了,叔父沒有再在蘇府呆下去的理由,所以他才走的罷?   天下是大,每個人都在找自己的容身之處,可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找到。   「瀾叔叔……」見世叔被她說得人都怔愣了下來,錯愣不已的樣子,蘇苑娘接道:「你就是苑娘的另一個爹,你救過苑娘兩次了,等你老了,若是不嫌苑娘呆笨,你就呆在苑娘身邊陪苑娘老罷。」   「唉,」瀾亭被她說得心裡悶悶生疼不已,又還想笑,是以他笑道:「是瀾叔叔老在你前面,你這小傻子,是你陪叔叔老。」   不是他陪她老,傻孩子,從小的時候就弄不清楚主謂,到現在生了孩子還是沒搞懂。   ※※※※※※※※※※※※※※※※※※※※   感謝在2020-06-0112:16:36~2020-06-0209:15: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銀桑的土方十四郎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2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千山定20瓶;186512721703瓶;lyl、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15章   孩子略有瑕疵,但暇不掩瑜。   瀾亭也是直到到了蘇府,與她相處得久了,方知孩子與孩子還是不一樣的,自家的,自己帶的,總比對尋常人等要喜愛許多,也方才體悟到哪怕自家的孩子是比別人家的要差點,但攔不住她是自己心中珍寶,孩子若是對自己還一片赤誠,當真是把自己的心剜出來也是甘願。   都不用蘇讖夫婦自己言說,他素來甚懂這對夫婦對他們小娘子的那份放不下的操心。   只是他到底只是蘇讖的友人,與蘇家人毫無干係,就是喜愛這個小娘子,也不可能真把她當自己的孩子對待,這次他沒有及時告辭,雖有他四處漂泊多年有了個地方就想多呆一陣兒稍作歇息的原因,但究其原因還是因著把她當作他的半個孩子,想在她和她的兒女身邊多呆幾天。   但還是被她看出來了,小傻子不傻嘍。   這廂蘇苑娘見瀾叔叔雖是笑說著,但他眼睛這時格外地亮,似有水光覆在其上面,蘇苑娘自知自己沒有看透人心的聰慧,換個人她不會自顧多想,但眼前的是她的瀾叔叔,救了她兩次的恩人,她便愈發真誠地朝世叔又道了一遍:「苑娘當真是這般想的,等到苑娘能見到父母了,叔叔若是不嫌棄,我就跟爹爹娘親說,我認你當義父,到時候你只有我一個女兒,我侍候您終老理所應當,瀾叔叔你說可是?」   怎地還當上義父了?她自顧自地說了一堆,瀾亭真真是錯愣不已,同時心裡酸喜交織,他一個在外四處奔波什麼都見過一點的老人家也是被她弄得一時啞口,半晌過後方朝她笑嘆道:「你呀,當真是個傻孩子。」   可傻孩子得了他的心,瀾亭也只能感嘆命運的玄妙了。   尚年輕時結的一段緣,末了還真能讓他有了個女兒。   *   瀾聖醫沒什麼不願的,蘇苑娘得知瀾叔叔願意收她為義女,連忙給父母親又寫了一封信,把詳情告知了父母。   正好常伯樊的人要去都城,父母親能及時收到這封信,她猜爹爹娘親肯定會答應她這番懇求。   上輩子她爹爹就不止一次與她說過,人若是向光明,壞的不一定要去記,但別人對自己恩情與好一定要牢記。   蘇苑娘上輩子沒做到,這輩子卻是能做到了——也是到了這輩子她方明白,爹爹的話都沒有錯,錯的是孱弱的她沒有去做好一個人的能力。   父母親皆是堅韌挺拔之人,尤其爹爹去了都城,和兄長匯合,父母親定是要忙碌起來,瀾叔叔則不一樣,他長年四處漂泊,就是身子尚好,心裡想必也是萬般疲累,她什麼都不強,但她和常伯樊有一個尚稱和睦的家,定能讓瀾叔叔好生歇一陣腳。   又有了一個自己要照顧一二的人,還是自己的長輩,蘇苑娘這精神肉眼可見地茂盛了起來,一日甚過一日的精神抖擻,如若不是瀾亭管著,她連藥都不喝了。   這日上午蘇苑娘處理過府中的庶務,又忙把功課做了,與瀾聖醫做到一塊兒帶孩子之時,她就與世叔道:「瀾叔叔,我想給孩兒們餵奶了。」   「這個你得和你家當家的商量。」瀾亭面不改色道。   他早就與常家小子商量好了,她看著恢復得好精神尚可,但底子其實一直都是欠著的,這沒個一年兩年的調養是好不了徹底的。自然人不可能萬般完美,就是再富貴的人家,圖著小兒跟自己親近一定要自己餵奶,身子上的那點耗損自是可忽略不計,但常家無需她如此,瀾亭見常家小子也有此意也是打蛇上棍,把話往對她有利的方向說,與常家小子一起聯手斷了讓她親自餵奶的可能。   但這事不能讓她知道,瀾亭早就看出來了,她看似恢復得甚快,就兩個月就能下床健步如飛,大半的原因就是因著想親自帶孩子給他們餵奶。   這支撐著她沒用多久就容光煥發,瀾亭絕不可能去打破她這個支柱,也不想跟她去說這其中利害關係,把不討喜的那一塊很是自然地推給了常家小子。   要解釋常家小子解釋去,他是好長輩。   「是極,」蘇苑娘也是要跟常伯樊商量的,但她現在提出來則是為了先把藥斷了,「他回來還要幾天,瀾叔叔,我現在身子好得很了,這幾天是不是可以把藥斷了?」   「你只是精神好,身子還是欠著點,不可斷藥,」瀾亭撫須,面露寬和慈愛,「這個叔叔是醫者,苑娘還是要聽叔叔的,可知道了?」   從小就極聽長輩話的蘇苑娘一聽,連忙頷首:「是了,苑娘聽的。」   蘇苑娘自是不會不聽長者之言,是以等到常伯樊回來,她還在吃著藥,不過她知道自己說服不了世叔,便叫常伯樊去勸。   「叔叔把我當小兒,一點小礙他都會當成是重疾,委實是過於擔心我,」蘇苑娘如此勸自家大當家道:「常伯樊,你是大當家,又有擔當,平時又極擔心我,叔叔平時都看在眼裡,他是信服你的,你去說了叔叔就會當話聽了,會放下憂慮的。」   她倒是極清楚她世叔的心思,但對他就有點不太了解了,常當家看著苑娘微微一笑,道:「可在為夫心裡,我的憂慮卻是比世叔的那點不足以為重的憂慮要多千千萬萬,非車載鬥量不能計也,苑娘為夫所託此事,恕為夫這次不能照辦。」   常伯樊說的話正正常常,蘇苑娘聽了卻是莫名臉紅,臉蛋兒一下子就一片緋紅,半晌方按捺住那股不知從哪兒鑽進來的羞赧訥訥道:「那,算了。」   實在沒那麼嚴重,但他都說了不想去辦,那就不辦,算了,她也不能仗著他對她好就非要去勉強他違背他自己的心意。   蘇苑娘一心一意想給孩子們餵奶,可她一提起此事就會莫名敗下陣來,雖說世叔與常伯樊都沒有明著說出來,但她心裡隱約間有點明白了他們不想她餵孩子們奶。   常伯樊甚至一回來沒兩天就把前面兩個奶娘換了,還跟她說等到再過三個月,就會尋到更好的奶娘來換。   蘇苑娘當時都沒多想,直等到胡嬸子來看她,悄悄跟她說讓她放心,姑爺絕不會讓奶娘佔了小郎君和小娘子的好去,她方才恍然大悟。   她沒想到的事,常伯樊想到了。   他計較得歷來比她多,想得比她周全多了,她還是缺了一根筋。   上輩子若是有人跟她指出,還跟她說常當家的人心險惡,俗不可耐,蘇苑娘還真會當他是想多了,但她真夠了真正的人心險惡,對這個一心護著她的男人做的任何事情唯有相信兩字。   蘇苑娘見過前面的那兩個奶娘,那兩個奶娘在她面前很少說話,等到胡嬸子跟她說過,蘇苑娘在她走後坐著靜心想了想,等到常伯樊這日帶著她送去都城的箱子去碼頭送人回來,就與常當家道:「常伯樊,你說不是跟前面的奶娘她們敲打過不要在我眼前亂說話?」   她們不在她面前多嘴,但不可能在下人房那邊不多嘴,胡嬸子跟她提了幾句,再加上她對她家當家的了解,蘇苑娘很快就推出了她家大當家在離家前肯定敲打過奶娘們不要在她面前多嘴的事來。   上輩子他也是如此警告過常府和常家族人,可那時候他家的時間太長了,最初還有幾個當真,後來誰都不當真了。   但他為人行事還是沒有變。   「有嗎?」常伯樊見她臉帶疑惑,但不是太當真的模樣,更不見生氣之色,心裡揣磨著她此時的想法,臉上則如常地狀似隨口回了一句。   「有的,你下次莫攔著了,你攔著我都不知道下人們是怎樣的人,人不可無提防之心……」從旁管事到南和,還有孫掌柜寶掌柜他們,其中有真心視她為主母的,還有不真心也被常伯樊訓出真心來的,他身邊的人現在個個都尊她敬她,皆是順著她來的人,蘇苑娘想到這不由得有些替自己擔心,「人擅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你讓我身邊都是些對我忠心的,哪日來個你都看不破的,那我更看不破了,那如何是好?」   她又提起這個了。   常伯樊自覺自己眼光沒那麼差,他都看不破的人,要是有這等的厲害,豈會潛伏到他內子身邊來?但她說的也不無道理,有些女子聰明至極,極擅忍耐,這世道還真真是有手段極高一躍而上把原配夫人拿捏得死死的妾室下人,這種人極少,但他的夫人……   常伯樊看了一眼他眼睛黑白分明,赤誠明亮的夫人,心中立刻下了他的夫人絕不是那種能看破別人不馴之心的夫人的想法。   他身邊的人,他必須得替她先過目一番。   常當家立馬道:「苑娘說得是極,為夫知道了,下次不會過多幹涉你身邊之人的事。」   不過多而已,必要的必要幹涉。   蘇苑娘當他是聽進去了,不由欣喜,歡喜地淺笑了一記,道:「常伯樊,我現在厲害多了,你看我身邊都只留對我好的明夏通秋了,其他的不該留的我都沒留呢。」   常伯樊微笑道:「是極,苑娘現在好生厲害。」   她過目她的,他也過目他的,不告知她的話,她的提防之心並不會少,這兩者之間一點也不衝突,常伯樊心裡想著這些,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看著歡歡喜喜的家中苑娘,笑得更顯溫柔。   ※※※※※※※※※※※※※※※※※※※※   感謝在2020-06-0209:15:01~2020-06-0409:34:3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懶懶痴語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雨雪霏霏2瓶;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16章   常伯樊回來了,但連著幾天也是早出晚歸,不過一到傍晚時分,常當家的必會回來用晚膳。   夏秋時分,天黑得晚,他在家用過飯,還要出去一趟,等到又回來方能歇下。   蘇苑娘知曉這段時日他要安排貨物去都城的事,水路和旱道各有要走的貨物,莫說他那邊的事情繁雜,就是到她手上的也不少——孫掌柜從她的嫁妝鋪子裡要走了不少東西,她底下的老帳房都忙不過來,無奈破例還進常府了兩趟來過問她的意思。   那是個輕易不會來常府的老帳房,只有年底清帳的時候方才會來拜見東家,都被姑爺家的動靜弄得進府來了。   自家當家給自己送銀子,蘇苑娘自無不答應的道理。關於常伯樊再忙也要回家一趟的事,她在問過常伯樊來回是否疲累,得了否的回覆後,也沒勸常伯樊太忙就不要來回跑。   常伯樊回來能安生吃頓飯,還能在苑娘身邊打個半柱香的盹,再出去忙身上也有力氣,這些事情,常跟在他身邊的南和、孫掌柜這些能進出常府的人自是知道大當家回去是休整的,但看在常家鋪子底下的那些夥計還有他相熟的掌柜眼裡,就是常大當家畏妻。   此畏也非彼畏,有幾個不喜常府當家的人背地裡沒少傳常府當家為了巴結有權有勢的老嶽父沒少下工夫,面子做得足,他們等著他得勢後的翻臉無情。   坊間閒言碎語不少,蘇苑娘知道的少,但這段時日她為著小兒們百日的事,時不時見一下上門的常家族人,從親戚們那些吞吞吐吐,猶猶豫豫,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言談舉止中聽出了不少來,還從她們嘴裡明確知道了她父親回都城做了大官的事情。   爹爹前段時日的來信當中,沒有言道他當了大官,不過說了他見了皇帝陛下,末了還不歡而散的事。   爹爹信中說,老皇帝老了,不英武了,怕死了,還很愛計較算計,不是當年我心目中那個英明神武的太子爺了,虧我當年就是落魄了心裡卻還依舊在激賞著他的隱忍和蟄伏,稱讚他的氣度無與倫比,誰知道他現在成這樣了啊。   爹爹給她的那封信寫了十張信紙,有差不多兩張紙的地方寫滿了爹爹對當今皇帝陛下的不滿與失望。   這樣的爹爹,皇帝陛下要是讓他當了大官,蘇苑娘是不信的,她現在怕的是她爹爹脾氣一上來,當著人罵皇帝陛下昏庸,那她蘇家就又要倒大黴了。   不過她也只是怕怕,也不是很擔心。這世的蘇苑娘已比前世更為了解她的父親,她知道就算不為了自己,哪怕僅為了母親和他們兄妹,爹爹也不會做出這等事來,只是從爹爹的來信當中她已得知,莫說爹爹離被重用很遠,就是爹爹回到都城,一時也沒融入到都城的那個處境當中去,不熟敵情,最忌輕舉妄動,這是她都知道的道理,教她這些道理的爹爹只會比她更為擅長。   但這些都是不能與外人道的,且就是她說了實情也不會有人信,蘇苑娘不是沒和那些小心翼翼問她父親是不是回都城當了大官的人她父親沒有,但這些人當她是謙詞,或是不想承認,嘴裡是應著是,其實心裡是不信的。   關於常伯樊是為了她爹爹對她好的事,蘇苑娘也聽說了一些,還有自詡為熱心的大娘真誠地告誡她讓她防著一點,心裡要有數,要把人看緊了,府裡的銀子要管緊,莫要等那事情發生了,再來追悔就來不及了。   蘇苑娘也是認真聽了,回了大娘她心裡有數。   她覺著大娘的話有一半是對的,銀子一定要管緊了,她這次把銀子都塞給娘親去買大屋子了,手裡沒什麼銀子了,還她要給小娘子攢座大屋子,再添些鋪子銀兩,銀子要重頭攢起,很是不容易。   之前有那麼多,還是託了常伯樊的福,管戶部要到了銀子,她也分到了不少。   那大娘當著面是如此說的,但見她應得甚是認真,那鄭重其事的模樣著實有些傻,心裡又有些好笑,回到家裡就與家人道:「那傻婆娘,樣子看著還好,但人真真是有些傻的,我不過是說了兩句場面話她就當真了,感激我感激得不行,我走的時候還朝我行禮道謝來著,哈哈,真真是可笑。」   她不過是想攪和攪和一頓,瞧瞧熱鬧罷了,那有錢人的死活,幹她何事。   她的二女兒在側聽著,見家裡人有好幾個聽著聽母親一說也跟著嘲笑人家傻,連自己兄姐也跟著附和,她欲言又止了兩番,但母親著實不對,末了忍不住輕聲道了一句:「娘親,人家對你恭恭敬敬,心存感念,想必是領了你的真情的。」   人家存了真心,實在不必背後笑話她,把真情真意當是人家的發傻。   「什麼狗屁真情,值幾個錢?也叫見她把她的銀子給我一點啊……」她母親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人家也只是嘴巴上說得好聽而已,你還小,不懂,說她傻我還是抬舉了她,我警告你啊,別學這種人,她是命好,有個好爹,你要是這麼傻,以後出去了被人吃了,可別怨娘家人不管你。」   她大姐在旁立馬颳了她一眼,接道:「就是,自己幾斤幾兩都不知道,還說起了娘來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所謂。」   她娘一聽,心裡頓時一陣窩火,一巴掌就朝小女兒臉上打去,怒道:「連你娘老子都管說,慣得你,今天不教訓教訓你,你都不知道這家裡飯是誰給你吃的,我養條狗都比你聽話。」   「娘親……」二女兒被母親打了個措手不及,手撫著臉,眼睛含淚發愣地看著母親,而她大姐則在一邊拿手掩了嘴鼻,撇過臉,興災樂禍地看著她。   *   等到常伯樊忙過朝都城發貨事宜,離他的小兒們的百日也不過十天了,常府這廂動靜一日比一日大,有些離得遠的族人在接到請帖後就起程來了臨蘇,陸續有人住進了常家客堂。   客堂去年年初因他們成親之事修葺過一次,這次只要打掃打掃就能住人。   常府的下人少,蘇苑娘為此讓旁管事找來了一些附近的短工來幫忙,她讓旁管事要了五十個,分了三十個去客堂那邊幫忙。   旁管事的侄子旁三也被她派去了客堂接待客人,主持客堂裡來的客人的吃喝住行。   她提前做了準備,是以但凡來了的人都有乾淨屋子住,有熱飯熱菜吃有熱湯沐浴,對本家主家這番招呼心裡是極熨貼的。   這些提前來的族人和以往不一樣,他們先是跟本家見過禮,才去走那些跟家裡來往較多的親戚,以往他們來臨蘇住客堂,就是要走的人家留宿不方便,他們在自家族裡的屋子裡借個宿而已,本家那邊極少有人想著去打個招呼,這次則不然,他們主要是衝著又起來了的本家來的,他們本來還想著要顧點臉面,不要一來就衝到人家家裡去,過於諂媚,這下有了人家的好招呼,這點顧慮也沒了,到了客堂解下包袱,換過衣裳,就上常府登門造訪了。   常伯樊這些日子白日難得在家,前來都是男客,蘇苑娘不便見他們,等問過人的姓名,就讓人回去,請他們隔日傍晚過來來家裡用飯,到時候當家的見他們給他們洗塵。   常當家在外面忙,等到回家,夫人還給他安排了見客的事,常當家想了又想,就問夫人道:「那我聽夫人的安排見他們,我可有好處?」   常當家也有促狹的時候,經過多次蘇苑娘已處變不驚,聞言把懷裡的小娘子小心翼翼送到他懷裡:「那我把我的寶貝讓你多抱一會兒。」   常當家失笑搖頭不已。   不過當晚他還是得了好處,夫人不止多親了他好幾口,還給他念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書,直等到他睡著,像哄孩子一樣把他哄睡著了。   這次常府的百日宴送出去了少帖子,有一半是蘇苑娘僅過目了一下就讓常伯樊吩咐底下的各大掌柜去送的人,這次不僅是臨蘇的親朋,就是遠在汾州城裡,連住在鄰州的幾個與常伯樊相交甚好的朋友掌柜,常伯樊也請商隊幫他送去了帖子。   連遠在西南那支常家分支也去了信,常伯樊請了那家老當家的過來吃酒。   此前他答應了這家的投好,確也幫人家兒子找了事做,不過那些事有點棘手罷了。   常伯樊一到都城,就出了他幫他運貨的船隊老大算計他的事,他讓他那位堂兄弟幫他去處理此事了,等到事情罷了,他又讓人帶貨私走西北,按著常伯樊此前給他的安排計算,他這位堂兄弟應該就在從都城回臨蘇的路上。   常伯樊承諾過他,只要他幫常伯樊做好這兩件事情,他就從他的生意當中分出一支生意來讓他們家主持。   他把他那位在嶺北的老叔叔叫過來,也是有此意。另則他現在迫切需要那支分支家的龐大人力,他是臨蘇老家這邊的家主族長,但臨蘇的常家人與他離心離得甚重,憎恨嫉妒他的太多,甘心被他所用之人寥寥無幾,遠不如離得遠的那些人看得清。   ※※※※※※※※※※※※※※※※※※※※   感謝在2020-06-0409:34:39~2020-06-0611:21:0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快樂地看文4瓶;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17章   這次常家提前送了不少帖子出去,到的人不少,常伯樊忙於給都城運送之事也沒怎麼過問過府裡的事,只是吩咐了底下掌柜的們讓他們一得夫人的令就緊著她那邊的吩咐去辦,這廂他手頭不那麼忙了,還能抽出空閒辦夫人吩咐的招待之事了,方知這段時日苑娘也沒少忙,客堂那邊安排得妥妥噹噹,家中庫房也是滿的,現在只等百日宴一到就可開宴。   常伯樊打小就出門自己找貨源,一手開辦了數個作坊,自是知道這些瑣事的磨人之處,能把這事情打理得條條順順,不花些心力日日盯著那是不可能的,但轉臉一看苑娘的從容淡定,那些讓她少費些心的話就止了。   她忙得過來,那就讓她忙著。   *   十一月臨蘇的風已變冷洌,寒風瑟瑟,離常府雙兒百日宴不過三天了,此廂常家客堂已然住滿,後面來的親朋住進了縣城裡最大最好的來福客棧、挽福客棧這兩個地方。   這兩個客棧被常府包下了六天。   有那提前到的,看後來的還能住上來福客棧這等好地方還有些羨慕,直嘆本家的大手筆——當真是得勢了,有錢了,不一樣了。   六日這天,蘇苑娘清早醒來,枕邊人不在,等通秋過來問她時辰,方卯時中而已。   「當家何時起的?」蘇苑娘直起身來下地床鞋,問。   通秋連忙把將將從火籠上扯到手的毛披衣裹到了她身上扯緊,蹲下地為娘子穿鞋襪,嘴裡道:「娘子,姑爺是寅時末尾那頭醒的,比你就早半個時辰。」   寅時啊,天都沒亮,蘇苑娘點點頭。   「姑爺不讓我叫醒你,說冬天冷,家裡的事也不是非要一早起來做,讓你多睡一會兒。」通秋抬起頭來,小聲道。   娘子有說過,姑爺一醒就叫醒她,通秋也聽在了心裡,可是大冬天的,姑爺想讓娘子多睡一會兒,他說的也不無道理,通秋就猶豫了,一猶豫姑爺就走了,她再叫醒娘子也沒有意思了,到度還是順了姑爺的意。   事後想想,娘子最不喜的就是她們沒有自己的主見,別人說兩句就跟著人的意思走了,不像三姐,總是把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通秋自知自己的毛病,可她改了又改,心裡就是沒以前那般地怕姑爺了,但姑爺的吩咐,她還是十件會依九件,另一件沒依的還是娘子提前看出來了。   她知道自己的不爭氣,這廂說話說得異常小聲不算,說完就趕緊垂下了頭,生怕對上娘子的眼。   通秋還是沒叫醒她,一早蘇苑娘也沒有說通秋的心,且現在是冬天,她睡得比以往都要沉,常伯樊想讓她多睡一會兒那她就多睡一會兒罷,只是……   蘇苑娘看丫鬟死死低著頭不抬,想了想便道:「沒事,最近我也想多睡一會兒。」   聽著娘子沒有責怪她的意思,通秋心裡頓時鬆了一大口氣,抬起小臉來就是朝娘子一笑。   見狀,蘇苑娘微笑著搖了搖頭。   通秋是沒辦法改了,性子如此,再磨也就這樣了;明夏更是不行,明夏是比通秋機靈許多,但明夏心裡比通秋更怕常伯樊,且在明夏心裡,姑爺這個老爺的份量是要比她這個娘子重一些的。   最忠心的容易被說服,最機靈的則不是最忠心,忠心與機靈真真是難得同時長在同一個人身上,蘇苑娘也知世上最多的是通秋和明夏,三姐方是最為難得,倒也沒有苛刻她們的意思,不過心裡還是想著等孩子們的百日宴一過,她是得費心好好挑幾個身邊人先用著了。   在通秋的服侍下穿戴好,看著搖籃裡的孩子們吃過明夏端過來的早膳,旁管事來飛琰院的時候,天還沒亮。   「夫人,昨晚來福客棧的大掌柜親自來了,說是他家小舅子種了十來畝冬菜可以收了,能收七八百斤,想賣給我們府裡,說我們收的話,他們能比平時的少一文錢的價,還幫我們送過來,保證個個都好,沒有爛菜葉子爛梗,我沒有一口答應,說今天去看過了再做決定,等會兒我讓二劉去走一趟,看看品相,您看如何?」旁管事已下了決定,決定給了來福客棧那邊的好處,這廂問的就是主母這邊的意思了。   「可。」旁管事的決定蘇苑娘沒意見,她點了頭。   「冬菜拿來都做酸菜?」旁管事又問。   「都做了,」蘇苑娘輕頷首,「大當家還想十二月給俞家堡送趟東西幫扶一下西北的戰事。」   蘇苑娘也是直到九月初的時候,常伯樊請俞家堡的人幫他們送糧去西北,方知俞家堡不止是頭上的人在主持西北戰事,且軍隊當中還有一支三百人的叫俞家班的俞家軍,都是姓俞的人,且都是同族。   俞家人一成年就分家,就會把兒子放出去讓他單個立家過,並沒有像常家這等的氏族一樣,以本家為中心,族人圍繞在左右建家成立家族,但俞家本家就是軍戶,報效國家就是俞家的家訓,是以分布在衛國大江南北的俞家人只要一聽到有戰事起,便會送子入戰營。   俞家班就是這般建立的,戰事起就立,戰事歇就散,這次因西北大戰開戰,俞家班又衝在了軍隊的最前面,為西北大軍的頭鋒軍。   冬日糧草是軍隊最為頭等的大事,蘇苑娘聽俞家堡的老當家說朝廷對此事很是上心,皇帝陛下已為此砍了戶部一個不放糧草耽誤了軍情的戶部主事的頭,但饒是有皇帝親自監瞥,聽說糧草達到西北後還是少了一小半,還有一些是爛穀子黴麥子,壓根兒沒法吃,吃了會死人的,皇帝陛下為此還氣病了。   聽說十一月的糧草,太子會親自押陣去送。   常伯樊說太子十一月去送,那他們家攢一攢,擠一擠,十二月就去再送一趟,蘇苑娘當下點了頭,第二日就找來旁管事,讓他多費點心去收點菜做成乾菜和酸菜這些多放些日子也不會放的菜葉子。   她還給藥王廟的師兄去了信,讓他幫著她到附近山民間多收點幹臘肉。   據蘇苑娘所知,一旦戰事起,西北大邊那邊就會很缺菜吃,肉更是難得,常伯樊和她做的雖有限,無非是杯水車薪,但一點也是一點,多一個人吃了就多了一個人飽肚子,多一百人吃,就是有一百人會飽著肚子去給衛國打仗。   夫妻倆一人想做此事,一人當這是應做之事,是以夫妻倆這些日子都忙,且手頭的銀子一日比一日少,就是幫主人主母經事此事的旁管事也比往常多小氣了兩分,但凡經過他眼皮子的採辦,一定要貨對得上銀子。   這廂主僕二人說著家裡的事,另一頭又有人下人進飛琰院,說嶺北的柴爺上門了。   常柴乃常伯樊之父的庶弟,這次常伯樊親自寫了帖子著專人送到了嶺北。   常當家確定他這位叔叔會親自前來,他確也是來了,不過是昨晚才到的,常府也是昨晚才得的消息。   聽到他上門來了,蘇苑娘略有訝異,問旁馬功道:「昨晚送信的人說他今早會登門?」   「沒說,」旁管事搖頭,「就說了人到了,在挽福客棧住下了,爺還吩咐我,讓我轉告他們家報信的人說柴爺好好休息,明天,也就是今天爺會過去親自拜訪。」   「那怎麼人到了?」蘇苑娘站起來,道:「既然報到我院裡了,我和你先過去看看。」   「夫人要過去?」   蘇苑娘轉身向他。   旁馬功小心道:「若不小的先過去看看,探探他的來意?」   他聽說嶺北那位柴爺可是個非常老道且霸道的人,尚不知這人的來意,旁馬功不想就此讓主母過去,若是出了事,他不好跟爺交待。   「一起去罷,」她都站起來了,蘇苑娘朝擔心她的管事道:「早晚要見的,且這是在我們府裡,我在自己家,不管來什麼人,我都沒有避著的道理。」   這在自己家,都要能躲就躲,能避就避,跟上輩子被人攔在身後的她沒什麼兩樣。   「是。」夫人這段時日不管來什麼人,只要是能進得了府的她都見,男客只要不是平輩,但凡是長輩和小輩這等身份差著一輩的不惹過多閒話的她也見,旁馬功也知她非過去那個多有顧慮的小夫人了,以往他都攔得頗為小心,這廂但凡見她主意已定就不會多言。   她畢竟已為大當家生了一對兒女,這常家親戚裡敢說敢拿捏她的已不多了。   這廂蘇苑娘帶著丫鬟和旁管事一道去了待客的前大堂,此時前大堂裡,一個乾瘦且看著矮小的老小頭子嘴裡咬著一把拿銅打的煙杆呼呼地吸著菸葉子的味,他身後,站著兩個在大冬天裡敞露著一個手臂,肚大如鼓的大漢,兩人抱著雙臂,眼如銅鈴,一臉兇悍地直視著大門。   ※※※※※※※※※※※※※※※※※※※※   感謝在2020-06-0611:21:07~2020-06-1011:02:0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素水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困惑貓、悠悠水如藍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天上飛的不只鳥10瓶;哦。2瓶;雨雪霏霏、若兮、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18章   這一進門,乍見到兇漢,通秋嚇了一大跳,旁馬功也是神色突變,轉臉就朝主母望去,卻見主母神色淡淡,腳下步子也未停滯半分,直往廳堂裡去。   「這位是……」蘇苑娘剛一進去,那瘦小的老漢就已站起,朝蘇苑娘打起了招呼,「想必是侄媳婦了?」   「是,」蘇苑娘朝人淺淺一笑,道:「侄媳婦見過柴爺。」   「有禮。」那老漢笑笑,舉手朝蘇苑娘拱了拱手,道:「老漢失禮了,本來得了你們府裡大當家的話理應在客棧等家主大駕光臨的,但老漢有點急事想上門求教,就提前來了,還請當家夫人莫要見怪。」   這柴爺也是有禮得過了,不過蘇苑娘也明白,這世道愈是有本事的人愈會抬舉人,姿態放得低,這也是他們的成功之道,這種人面子上從不會與人為難,但一旦與之有利益交集,此類人也是最難纏的對手。   常伯樊已與她說過跟嶺北庶叔家聯手的種種利弊,嶺北這家人不好對付,非薄利能驅之,但強強聯手的好處就是他們能一同做大,且他們兩家分處兩地,短時日內不會因利益反戈成仇,比起明著奉承,暗地裡給他們使絆子的臨蘇族人,這家人家裡的人手方才是他們家能用的。   常柴身為長輩甚是有禮,蘇苑娘也未怠慢,忙施了一禮還了禮,微笑回道:「柴爺言重了,有什麼事讓您老一早上門,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您但說無凡。」   聞言,常柴哈哈一笑,道:「爽快,侄媳婦也是個爽快人。」   「您請坐,我們坐下說。」蘇苑娘身為主人,請了還在站著的客人入座。   常柴拱手謝過,一坐下,就沉吟著朝蘇苑娘看來,蘇苑娘回視過去,道:「您說,小輩聽著。」   「哈哈,」常柴又是讓人不知其意味地一笑,往桌上敲了敲他的煙杆,遲疑了方許,道:「這事罷,其實……」   蘇苑娘微微側過一點身子,以示細聽,聽嶺北的這老當家猶豫著道:「也不知侄媳婦能不能做這個主。」   「那您等一等,等我們大當家回來?」蘇苑娘微笑道。   如若她不能做主,他上這門來也是白來,可他來了,還與她說了這話,倒成來得罪人的了。   老當家走南闖北闖下嶺北偌大的家業來,蘇苑娘雖覺老當家這話有些突兀,說得似是不太聰明,但指不定人家另有深意,她倒沒有生氣之感。   「是老漢唐突了,老漢沒那個意思,」常柴連忙道:「就是此事非同小可,又跟孝鯤侄子店面上的事有關,是以……」   常柴說到這又停了。   他話說了一半又留了一半,但蘇苑娘沒有好奇的意思,她也沒有插手常伯樊生意的意圖,自然,換個人家,當人家媳婦的千方百計想知道自己男人在外頭的事情,可她從常伯樊那知道得已夠多的了,不需自己再過問太多,蘇苑娘這廂道:「那事情不小的話,茲事體大,您就在府裡多等一會兒,我派家人去尋尋大當家。」   常柴頓了下來,過了片刻方慢吞吞道:「也好。」   不等蘇苑娘說話,只見他抬起眼來看她,為難地道:「這個事其實說大也不大,但說小確實也不算小,就是我有個老夥計聽說我要來臨蘇,帶了批貨隨我來了,只是沒想到昨天我們前腳剛到臨蘇,後腳半夜他就收到了家裡老父親病危的信著急回去,這不我們一晚沒睡,天一亮我就被我這個老夥計催著過來問一問,想問問你們家這城裡有誰吃得下這貨……」   「是什麼貨?」蘇苑娘道。   常柴聞言頓時精神一振,道:「是皮毛子,是我們嶺北山裡尋摸出來的好貨,熊皮子虎皮子都有,價格好說,我這老夥計急於出手,來之前跟我說了,跟侄子你們家的話,能比市面上便宜這個數。」   常柴和蘇苑娘比了兩根手指頭。   這下蘇苑娘委實不知他跟她說起這事,這半天都等不得,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是以便搖頭道:「家裡生意我確實做不得主,要不您坐一會兒,我這就去尋家人找大當家的回來。」   常柴想了想,方點頭道:「也行。」   蘇苑娘又問過他家人的好,問了他早膳吃了沒有,等諸事皆問候過方才離去,過了小半個時辰,有下人來了飛琰院說常伯樊回來了。   蘇苑娘中午就見常伯樊回了他們院裡。   見到他回來,蘇苑娘有點奇怪,「你沒留嶺北那位爺的飯?」   她都讓廚房準備了。   「沒,他走了。」   「貨你買了嗎?」   「沒,不急於一時。」常伯樊在她身側坐下,見搖籃裡孩子們睡得噴香,看著他們,他輕笑了一聲,回頭與直直望著他找苑娘道:「苑娘想知道他的真正來意嗎?」   這正是蘇苑娘想問的,她輕頷首,道:「也是奇怪,我聽他說要幫友人賣貨,但再急的事,這買賣也是要一兩天的,等你去找他也是來得及的,這門他上得奇怪,可是來見我的?」   這小半日,蘇苑娘也揣測了幾番嶺北老當家的來意,但因著她兩輩子都是第一次跟這位老當家打交道,不解其人,也就摸不準他到底是什麼意思,過於妄加猜測也是不對,這才沒繼續想下去。   「苑娘知道他是來看你的?」常伯樊挑了下眉。   「猜的,」要不怎麼得知下人說常伯樊不在家還非要進府,但蘇苑娘不覺得這完全是嶺北老當家的意思,小孩子做事情可無意圖,但老成精的大人們可不會隨隨便便就行其事,「但不止這麼簡單罷?是不是常伯樊?」   「苑娘不覺著他就是簡單來估量你輕重的?」常伯樊笑了。   「我沒那麼重要,」蘇苑娘頓了一下,接道:「他也未必把我放在眼裡。」   就是把她放在眼裡,大概跟其他人也沒區別,不是看在她父親的面子上,就是看在常伯樊的面子上。   蘇苑娘相信他在嶺北那邊是有份量的,但份量不至於重到一家的老當家親自上門來只為探她深淺一事。   「夫人吶……」常伯樊忍不住伸臂抱住了她,攬她入懷,在她鬢邊輕吻了一記,雙手緊緊抱著她,嘴裡快快道:「我猜你只是他的一個附帶的目的,他一跟我見面,就在用言詞逼我接下他所謂老夥計手裡的貨,不過我已約了他,等明則齊風的百日宴過後就去看貨。」   「來得及嗎?」   常伯樊低頭,笑看他懷裡抬起來的小臉,「柴叔已把那批貨收下來了,我跟他承諾如若有我用得上的就會買下。」   「不急了?」蘇苑娘若有所思。   「不急了。」   蘇苑娘遲疑著看向他,嘴裡慢慢道:「他是來考驗你的?」   常伯樊當下就點了頭,道:「我與你。」   說罷,他把懷中人的臉壓了回去,讓她安心躺著,道:「也難免,換誰要把全副身家押到一個人身上,不是他家中兒子說兩句好話他就信得過了。」   「那你過關了?」蘇苑娘掙扎著抬起頭來。   「嗯。」   常伯樊應得甚是簡潔,但蘇苑娘從他的音調沒聽出高興來,便看著他沒放。   她定定看著他就是不挪眼,常伯樊被她看了片刻也不見她有收眼的意思,便低頭往她的眼瞼處親,嘴裡無奈道:「是過關了,不過我心裡也不怎麼痛快就是。」   他這一說,蘇苑娘立刻就懂了,點著頭道:「嶺北勢不弱,想壓過他們一頭想必也不易,你以後要辛苦了。」   「是啊,」聽她說了出來,常伯樊心裡反而好過了一些,釋然道:「一山難容二虎,可反過來說,能有兩隻老虎的山林,一旦他們聯手,整個山林間他們也就沒什麼勁敵了。」   一拳難敵四手。   「你還有我呢。」蘇苑娘靜默了片刻,和他道了一句。   到了此生,和常伯樊走到了現在,她現在知曉了她的榮華富貴背後不僅僅只是有人在為她擔上了重責,且為她擔上重責的人他們每一個人都沒有三頭六臂,她父母親也好,兄嫂也好,常伯樊也罷,他們都是凡人,他們都有想為之卻無法辦到的事情,也有不想為之卻不得為之的事情,他們會痛也會哭,也有無能為力無力回天的時候,等他們撐不住的時候,軟弱的時候,他們也想有個避風的地方讓他們能喘一喘氣,積攢明天去面對困難的力氣。   爹爹避風的地方就是有娘親的地方,他不容易,為他撐起一個避風的家的娘親更不容易……   這世間沒有一個任何女人是容易的。   兒女們得來的安逸也從來不是憑白來的。   如以前的她,如以後的她的小郎君和小娘子。   「是啊,我還有你。」常伯樊看著她不禁笑了。   他要的也不過如此,他有面對世間一切棘手事情的勇氣,但他想得通,卻未必放得開,他需要有個人站在他的身邊,支撐著他不倒下,讓他覺得他所有的所作所為是值得的。   因為有著她這根主柱,他這所房子才不會倒下。   ※※※※※※※※※※※※※※※※※※※※   感謝在2020-06-1011:02:03~2020-06-1216:49: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Maggieye10瓶;若兮、想得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19章   雙胞胎常明則,常齊風百日宴那天,蘇苑娘忙得腳不沾地,她如同這世間每個為了兒女甘願奉獻一切的母親一樣,那天她對每個人笑臉相迎,就是遇上那專門上門來挑刺搗亂的賓客,她也與人息事寧人,哪怕親自放下身段上前跟那與常家毫不相告的人告罪一兩聲,也不做那擾亂兒女百日宴之舉。   她甚是謙和婉約,那來者賓客親眼目睹,見她與傳聞別約兩人,私下也與人直嘆流言猛於虎——這本家的當家娶的豈是痴兒,這此氣魄,乃旺夫旺家的一賢內助無疑。   百日宴那天,常家開了三百桌席,滿城百姓皆來慶賀,常家的鞭炮自早上到晚上響個不止,直吵到雙胞胎深夜在睡夢中也是哼哼嘰嘰不已,待他們的父母忙過抱他們入懷中,他們似是夢中有所感,齊齊啼哭不止。   蘇苑娘忙到這深夜,將將吩咐完家裡的大小管事明日的事,就見到了常伯樊回,還沒問道他這大半日她這沒見他的情景如何,只見她孩兒一入她手就啼哭不休,她摟住她懷中的小娘子哄了幾聲,見常伯樊手中的小兒哭聲漸止,忙抱著小娘子上前,「常伯樊,我們換一個。」   常大當家一天應酬下來已是精疲心盡,見宛娘心疼小娘子換跟他換手換兒子過去,哭笑不得道:「你且等等我哄了明則。」   「那你快點,」小娘子哭得小臉都紅了,蘇苑娘心急如焚,摟著孩子往胸口貼,急急道:「小兒要哭壞了。」   她懷中哭壞了的是小兒,他懷中的也是小兒,可常伯樊已知她有所偏疼小娘子,也急她所急,安撫她道:「苑娘莫急,明則睡下了,我才好哄齊風。」   明則齊風,是蘇苑娘的父母親,蘇讖夫婦為外孫與外孫女娶的名字,蘇老狀元也知自己身為嶽父,絕沒有為女婿家中長子次女定名的權力,在信中也只是說這兩名字尚可,不過他是妥當之人,他取的外孫的大名與孫女自是一體,但明則兩字也是順應了明則這輩明字的輩分,沒亂了常家祖譜大義上的輩分大綱,是個能用得到的大名,常伯樊也覺得這兩個名字雖好,但他想在長子名字中取帶他夫人苑一字的諧音,無奈一接到嶽父大人的信,他夫人說這兩個名字甚好,從此再無常當家再提議兒女名字的機會,他們的大名從此定下,今天就寫入了族譜,放入了常家祠堂當中。   「是了是了,」蘇苑娘見他懷中的小兒已漸漸止了啼哭,這是她多得的兒,也是她的心愛,只是她怕失去小娘子,牽心之餘就不免多掛心了兩分,這下見他父親疼愛他,心裡也高興,見他不哭了心裡的焦急都少了兩分,剎那看著他不錯眼地道:「明則乖乖的,好哥哥啊,不哭了。」   也不知是不是把她的話聽進去了,常伯樊懷中的小兒瞬時不哭了,他用粉粉嫩嫩的小舌頭的舔了舔嘴巴,扁了扁嘴,眼角還有淚,臉上卻是帶著笑顏甜甜蜜蜜地睡了過去。   就一剎那間,他就止住了哭,睡了過去,常當家看著小兒的舉止,見他片刻之間就止住聲陷入了黑甜的睡夢當中,甚是哭笑不得,放輕了手上的力氣一手攬了他去夠苑娘手中的小女,與她輕笑著道:「好了,你哄一句就行了,我不要了,你拿去,把我的心肝小兒給我。」   蘇苑娘忙接過,見妹妹還在哭著,到她懷裡的小兒依自嘟嘴酣睡,她看著不禁笑了起來,抬起臉來也與當家的笑,但見他兩隻眼睛忙不過來,看懷中小娘子一眼,又要往她臉上看來,看兩眼才匆忙往小娘子身上放,手上輕惦著小娘子,柔聲安慰著她:「齊風不怕,爹爹在呢,爹爹娘親都在呢。」   蘇苑娘懷抱著甜睡的小兒,望著那臉上此時疲憊一掃而盡的常伯樊,望著望著,她靜靜地笑了。   在她生下兒女們的那幾天,常伯樊頻頻與她說他此生所求的,他已經得到了,蘇苑娘當時不明白他的話中之意,但現在她已然有些明了。   眼前的一切,許就是常伯樊的此前的渴求。   *   常家大當家的兒女常明則、常齊風的百日宴一過的第二天,嶺北的柴爺就上了門來,找本家當家議事,直到這天中午,大當家議事的書院朝飛琰院傳來消息,請主母在大堂備兩桌午膳,午時中書院議事的人會過來用席。   這一日常府進出不少人,還有一些是與常家不相干的一些外地一看就是走商的商戶,是常柴從他的嶺北帶過來的一些人。   這些進來的人,都是此前都沒打探出來的,他們就像憑空落到了臨蘇一樣,被人一叫就出現了。   寶掌柜被大當家召去書院之前,特地來見了主母一眼,與蘇苑娘道:「東家夫人,柴爺今日召來的人我和下面的小的之前都沒見過,您留個心眼,叫家裡的護院備著點。」   蘇苑娘當時頷首,等到南和出來叫她備午膳,一行人出來之前,進了書院不知道有沒有出去的過的寶掌柜又來飛琰院求見她。   一見她,老掌柜的跟她謙詞了一番,也沒入她相請的座,站著與她躬身稟道:「東家夫人,大當家的先去招待那一行了,讓小的前來跟您說一聲,柴爺那邊沒什麼大事,他那邊能出不少人,能替大當家押一批解燃眉之急的貨進都城給上頭的老爺看一看,我們這邊也會出一半的人,不過要了楊家鏢局的人和程家寨那邊所有的青壯年,這事已經談妥了,您只管好飯好菜好酒招待著,就當這是慶功宴。」   蘇苑娘一聽,心想這是要她可著勁往上擺飯菜酒水,便也點了頭,怕寶掌柜的不明白,又與他道了一句:「我知道了,廚房裡的我都先抬上,我等會兒就叫人去酒樓裡抬新鮮的,廚房裡還備著後面的,你們只管慶祝就是。」   寶掌柜聞言長舒了一口氣,道:「那夫人,小的先走了。」   他一走,蘇苑娘就見旁大管家急步而來,朝她稟道:「夫人,有個遠親住在族裡客堂,他請了他在我們臨蘇城裡的一個朋友來客堂的屋裡喝酒,那人死在了酒桌上,那家人現在抬著人已往家裡來的路上了。」   「不能讓他們現在上門!你可有處理的法子?」蘇苑娘想也不曾想地道。   「小的曾處置過這等這事情。」   「那你去,你的事吩咐你下面的曾壯,你吩咐過他後叫他過來見我。」為免家中事情過多,管事有過問不及之處,在百日宴之前,蘇苑娘安排的能當事的管事已有五人,現在南和跟著常伯樊忙不過來,旁三去了客堂,眼下旁管事就是有了棘手的事情要去處置,她還有兩個能用的中等管事可用。   「是。」   「你只管處置就是,回頭與大當家和我稟告一聲就好,」常伯樊不是仁慈之輩,但他用人的時候用人從不疑,儘管事後也會為此吃一些虧,但相比較而言,這些虧比起用人就疑的度量花出的代價要少得多了,有智者在前,蘇苑娘有樣學樣,現在她用的手段跟其夫也差不離幾毫,「過程不必多慮,我和大當家的一樣信你,出事了我和大當家頂著。」   旁馬功跟著主母也是三年了,自知像她這等清貴人家出來的大婦,說出來的話不比那一言九鼎的君子份量輕,聞言也不贅言,一揖到底應了一聲「善」,轉身快步就去了。   ※※※※※※※※※※※※※※※※※※※※   感謝在2020-06-1216:49:44~2020-06-2817:48: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石不害2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心所域2個;33816760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陌上芊芊144瓶;魔魔50瓶;薄荷49瓶;意想不到20瓶;小琳8瓶;困惑貓、麻麻說讓我換名字5瓶;極光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20章   常家是臨蘇當地無人能出其左右的世族,就是此前家道中落,餓死的駱駝也比馬大,臨蘇人說起當地最出名的人家來也還是常家,現在常家跟皇帝套上關係了,不說臨蘇,就是整個汾州都傳遍了。   這等人家在辦喜事的隔天出了人命,那就不是幾個錢就能打發得了的事了。   等蘇苑娘聽到下人再回來報,前來常府的人已經聚集了近百人,臨蘇城的不少人,尤其是那二流子聽說有人在常家喝死了,一傳十,十傳百,擁著那死人的一家人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常府來,旁管事帶去的人已然攔不住。   蘇苑娘一聽就知道事情大了,讓那下人趕緊去書院稟告老爺,她則讓人去叫胡嬸子,回頭去屋裡換了身素色的常服出來,吩咐通秋守著孩子,等胡嬸子一過來就和胡嬸子守著飛琰院不要出去,她則帶著明夏去了前面。   常伯樊這時已在前面和庶叔常柴在說話,院坪裡已來了十幾個家裡的護院壯丁,大半都是前面跟著他們夫妻倆來往臨蘇都城的護院,見到夫人來了,紛紛請安,常當家轉過頭來看到她,迅速回過身朝她走來,「你怎麼來了?」   蘇苑娘走著停了一下,遠遠朝庶叔那邊輕福了下身子請了記安,快步到了他跟前,道:「當家你要出去了?」   「怎麼了?」   「你要是出去,我就守在前面,有事也不用多跑腿了。」   「是嗎?」常當家的略揚下了眉,大庭廣眾之下也不好摸她的臉,低頭看著她的小臉道:「要替為夫主持大局呀?」   都這時候了,他還有些不正經,蘇苑娘身形恰好被他攔住,外人也看不到她,便鼓著眼睛瞪了他一下。   常伯樊下意識樂不可支地笑了一聲,又連忙隱藏起來,握拳抵嘴輕咳了一聲,肅容贊道:「苑娘想得極妥帖,你費心了。」   一看也是沒正經,別人聽不出他話裡的笑意,蘇苑娘卻是聽得出來。   也不知為何,自從她身子好了起來後,他身上不知鬆了哪根弦,私底下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愈來愈沒個正形,現眼下這種許多人看著的時候都難掩其輕挑,常當家夫人卻是個正經人,朝他斂了下眉頭,叫他一聲:「當家老爺,出還是不出?」   人都要抬到門口了,他還在這跟她說著話。   「不出,苑娘既然來了,就陪我和柴叔在前堂坐坐說說話,」常伯樊轉身,扶了她的手臂,帶著她往柴爺那邊的方向走,嘴裡與她解釋道:「我叫南和帶上家裡的人,還有柴叔今天帶過來的一些兄弟去看看。」   使得嗎?蘇苑娘沒問出口,用眼神朝他示意了一下。   常伯樊回道:「這事能私了就私了,給些銀子,不能就見官,由縣令大人去判。」   現在就是個聲勢的事,那請喝酒的是常家的人,還不是他們的近親,就是在他們家的客捨出的事,他這註定挨一頓宰的主人家也就出個安置費罷了。   家中發達,不管是內還是外,註定吸血的血蛭們都會瘋狂湧過來逮一口吃的,常伯樊倒是不怕這些個事,只要大局不倒,他和苑娘就不會有事,至於這些個擾人的血蛭蝨子,和他在低谷時碰到的冷遇和奚落是一樣的,皆避免不了,人生常態罷了。   「縣令大人去判?」張縣令判?蘇苑娘這心裡攸地咯噔了一下。   「沒事,」常伯樊扶著她,這廂他們離常柴近了,聲音不變道:「這幾天有御使到了州府,想必這兩天就快到臨蘇了。」   到時候張大人不想秉公處理也得秉公處理。   原來如此,蘇苑娘頓時放下了心。   這些日子他們家沒掙到銀子,還因為西北戰事送糧草的事貼了一些進去,加上這次送完都城的貨物,他們從戶部討回來的銀子已花了一半去了,因著這些銀子皆花到了實處,不得不花,蘇苑娘倒沒有捨不得,常伯樊問她這銀子要不要花,她都是點頭的。   如若這換來都城皇帝對他們的看重,那無疑是錦上添花,更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這廂常柴和他身邊帶來的人聽到了常伯樊的話,常柴當下和他那幾個兄弟對了下眼神,他再開口的時候,他比此前對著他這侄子那強硬的態度而言要稍稍軟了一些,他在和蘇苑娘相互見過後就朝常伯樊道:「聽大當家的意思,你和御史大人還有點交情?」   「是特使大人,」常伯樊聽出他話裡的不對,糾正後道:「沒有交情,不過此前我收到都城的信,說這次特使大人過來是想看看我之前稟告上去的幾件事情的真假,他來與我有一點干係,是以我這才知情。」   「原來如此!」常柴故作恍然大悟,又道:「大當家的,你等一下,我有點事和我的兄弟們到旁邊商量商量。」   之前他和他這主家的侄子談得不太好,常柴咬死了當中的分成不鬆口,想多佔一點利,但如若他家侄子真是跟皇宮的關係好,受了那一位待見,那他要的東西就不僅僅是銀子了。   常柴帶著牛高馬大的嶺北人去了一邊,與他見蘇苑娘端著架子時不同,他稱呼常伯樊這個侄子為當家,沒有倚老賣老,這一點做事做人的手法與蘇苑娘見過的一些人有很大的不同,拿常家對常伯樊客氣的族老來說,他們就是對常伯樊有著對本家家主的客氣,但也還是會端著身份,見到常伯樊也是等著常伯樊主動跟他們打招呼見禮的,一上來就打招呼稱大當家的,也就這常柴了。   能看出他當年舍下一切遠走臨蘇去嶺北的桀驁來。   這大堂還沒進,人就到一邊商量去了,蘇苑娘見她家大當家的又繞了個方向,擋在了她面前,讓她背著沒有人的那一面,面則對向了他,她便放心問了話,輕聲道:「你們商量的不好嗎?」   寶掌柜的還不放心,讓她吩咐家裡的護院防著點。   蘇苑娘眼睛又巡邏了一圈他們家前院坪裡站著的嶺北人,看體形這些人個個都驍勇善武,長得比臨蘇城的要高一個頭,連身子都要大兩圈,且他們面容默粗獷,鼻子又很扁,這有點奇怪的長相身形看起來就令人膽寒。   他們家特地挑選出來高價請來的護院與他們一比,一看也是差了不少。   她帶了一眼就收回來,望著眼前的男人又道:「家裡的人還沒出去,是他們那邊不願意出人嗎?」   「不是,他們出,不過我估計他們這個時候想出得更多了,」她真是個寶,一來就把他不好一個人就出口的話帶了出來,常當家看著眼前為他操心不已的嬌妻微微一笑,道:「他們現在不是很信我。」   「這事需要點時間,」蘇苑娘也能理解,頷首道:「你莫急。」   「是了。」常伯樊一個沒忍住,還是抬手把她耳邊的一縷從她耳後跑出來的頭髮挽到了她耳後,看著她道:「早上頭上不是戴了兩朵紅玉花嗎?」   還是他選的,幫她在她頭上挑了地方插的。   「我以為出來有事,就把不相干的首飾弄下去了。」連衣裳也換了,蘇苑娘生怕自己小看了家裡一些她發覺不出事情大小的事來,是以每一件事她都嚴陣以待,也許等到她手上著手的事情多了,有了見識經歷,她就有判別事情大小的眼力了。   從事事無知,到事事看透,這中間她要走的路,想必不短,她不苛刻自己事事完美,卻也不能有所懈怠。   「苑娘擔心我是罷?」常伯樊又道。   哪是擔心,只是他出去處理事情去了,她總得守在家門口當他的後防才好,見他又輕挑上了,蘇苑娘搖頭,正要說他,卻見此前說到一邊去商量事情的柴爺那邊有了動靜,朝他們走了過來。   常柴邊走過來邊朝常伯樊拱手,「本家大當家,借一步說話。」   常伯樊頷頷首,朝南和站的地方那邊微垂了下首,南和那邊飛快把離他們近的那些護院下人叫遠了,常柴遲疑著,慢慢看向了常伯樊身邊的婦人。   蘇苑娘就站在她丈夫身邊,常柴看的就是她,意思是她在也不方便?蘇苑娘看著這個一對上她就比對上她丈夫就要顯得壓迫力十足的常家庶叔沒動。   「柴叔有話說就是,我夫人與我無異,家裡外面的事她也管一點。」迎著常柴不苟同的眼神,常伯樊神色溫和道。   女人這個東西,通常容易壞事,他家的女人他就只管讓她們管著家裡的吃喝牛羊,大事上決不讓她們插手,便是連知情都不會讓她們知情,常柴很是不喜他這侄子讓一介婦人插手男人大事的態度,也不嫌女人晦氣,是以這下他臉色變了又變,正要說話,他那在一邊好好呆著的女婿突然跑出來拉住了他的手,率先端起了笑臉,用半生不熟的官話朝那夫婦倆道:「好兄弟,我父親的意思是我們還有更多的人,我們願意出更多的人,我們都商量好了。」   常伯樊聞言輕笑不已,他因笑彎起來的眼睛裡此時閃著犀利的光,如劍光一般地冷。   如若不是他要幫皇帝跑腿,需要大批能震得住來往各種的賊人又願意拼命的人,他還真不太想給他這個庶叔梯子下。   ※※※※※※※※※※※※※※※※※※※※   感謝在2020-06-2817:48:43~2020-07-1816:12: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暴力豆豆、穗心所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麵包鴿子10瓶;一粒大米5瓶;意想不到3瓶;蒲扇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21章   蘇苑娘也看出了這位柴爺眼中的輕蔑,要換以前她會息事寧人了,只是她已不想當常伯樊背後那個息事寧人的女人,且常伯樊已然為她出頭,她一走還浪費了他的苦心。   「商量好了?」蘇苑娘搶在常伯樊之前看向了這說話的人,她淺淺一笑,代常伯樊做了主,「是幫我們攔人願意出更多的人,還是和我們做生意也同樣出更多的人?」   「都出,都出。」那肥壯漢子迭聲道。   蘇苑娘朝他頷了一記首,回頭與常伯樊道:「那當家,你先安排著,我去大堂先坐,叫人傳茶水點心。」   「夫人慢走。」常當家笑容不變,朝她看過來的眼睛爍爍生輝,如劍一般帶著肅殺之氣的冷光變成了因笑而亮的光芒。   蘇苑娘安排好常伯樊,帶了明夏去了大堂。   走了幾丈,離那群人遠了,明夏方才把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吐了出來,湊到蘇苑娘身邊拍著胸脯小聲道:「娘子,嚇死人了,你是怎麼還能和那些人說話的?」   還吩咐姑爺去安排事情,如若明夏不是知道姑爺疼著他們家娘子呢,都要替他們家娘子捏一把汗。   不說就是露怯,蘇苑娘看了她一眼,道:「往後你就知道了。」   還是往後,明夏敲了自己腦袋一記,吐了吐舌頭,「那我知道了。」   其後蘇苑娘在大堂坐了一陣,等到了常伯樊一個人的到來,他後面沒有人,蘇苑娘還朝他後面瞧了瞧,沒瞧到人,問道:「柴爺呢?」   「帶著人去攔人去了。」常伯樊道。   「他親自攔人?」蘇苑娘訝異道。   常伯樊擠過來,放著她身邊寬大的太師椅不坐,和她擠做了一張,伸手攬過了她的肩,他則躺在背墊上動了動肩,「和他們談了一個上午,累著了。」   蘇苑娘遲疑了一下,到底是關心他心切,不顧這是在待客的大堂,伸手去揉他的肩。   「多謝夫人。」常當家道。   「那暫時沒事了?」蘇苑娘想拉他回飛琰院。   「不,我叫南和過去盯著了,要等消息。」常伯樊鬆了松肩膀,也沒那麼難受了,拉著她過來靠著他,嘴裡道:「我這個庶叔看不起女人,剛才還跟我說我難道忘了我父親是怎麼倒的,他覺得我父親的無能都是我娘和他喜歡的那些美人導致的,我心下大怒,想說話,但下一刻他卻說他那邊說出人就出人,他願意帶著人親自去為我解決這樁事情,苑娘,他在向我顯擺他的能力,你說我這口氣憋得值,還是不值?」   「就要看你怎麼想的了。」蘇苑娘回他道:「我是覺得值的,常伯樊,我以前也覺得不值,覺著沒有必要為這世道汙了自己的清白,可那時候我還是小娘子呢,有能那樣作想的身份,爹娘不會因此少我一口飯,你也不會因為這個就不讓我當你夫人了,可爹娘和你卻是萬萬不能如此的,要不我那口飯就沒有了,我現在覺得值了,是我已經不小了,我已有了明則齊風,為他們著想,遠遠勝過陌生人對我的不喜,且這也算不了什麼,是外人不喜我,不是你,那無關緊要。」   她說得甚是平淡,就像在與他閒話家常一般,常伯樊聽著她安靜的話語,那與常柴對決大起大落的心口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的心境,一直不如她,能十年如一日沉浸在書畫當中的女子,自有她只屬她自己一人獨有的堅定魄力。   他唯有珍惜爾。   *   御使到達臨蘇的那一天甚是安靜,蘇苑娘一早就從被叫走的常伯樊那知道御使將將親臨臨蘇,已到達縣衙,還派了人過來常府傳常伯樊過去。   中午皇帝特派天使到達臨蘇城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常伯樊被御使叫走的消息只有蘇苑娘知道,等到明夏氣喘籲籲來她面前報這個消息的時候,明夏這個小丫鬟還朝她急嚷嚷道:「娘子娘子,快叫姑爺回來呀,天使來了,這城裡的大老爺們都去縣衙了,姑爺可不能慢了!」   蘇苑娘這還是帶她去了都城見了世面呢,她還是見過大內第一公公給其奉過茶的人,蘇苑娘見丫鬟如此大驚小怪,頗有些忍俊不禁,道:「你隨我連賞賜都接過,還給吳公公大人親手奉過茶,怎地來個天使就急了?」   見娘子這個時候都不忘說笑她,明夏急得直跺腳,「哎呀,娘子不是一回事,這裡是臨蘇,天使來了那就是天大的官,他能治得那些為難姑爺的官爺,若是吳公公大人此時在臨蘇,我給他做牛做馬都使得。」   壓根兒就不是一回事,三姐走了娘子外面的事情一天知道得比一天少,明夏好不容易能打聽到外面的消息,一問清楚就朝家裡跑,只想報給娘子聽,沒想成娘子還不當回事,可急煞明夏也!   「姑爺早上就去了,」見明夏急得滿臉通紅,小臉上還有跑急了的汗,蘇苑娘莞爾,「我還叫他請天使如若方便,就來家中住,指不定你還要給天使奉茶水點水。」   明夏攸地一下小臉就亮了,喜不自勝連蹦了好幾下,方才拍著手掌迭聲道:「真的真的?」   說著她就往下跪,給娘子道:「娘子您一定要派我給天使奉茶一次,有了這一次,往後我在家裡就能橫著走路了。」   這也是學了三姐那不老實的嘴舌,明夏這輩子跟上輩子到底還是不同了,更活潑,也更靈泛,蘇苑娘低頭朝她笑道:「還不知道人家來不來呢,來了要是有機會,就讓你去。」   「多謝娘子,多謝娘子。」明夏歡天喜地地爬了起來,抬頭一看,她「哎喲」了一聲,道:「娘子時候不早了,我要去廚房了。」   說著朝蘇苑娘一福身,她拉著裙子就跑了出去,直看得通秋直搖頭,朝娘子道:「還記得做飯,可難為她了。」   蘇苑娘起身去孩兒們的搖籃處,回她道:「你懂事了不少,她也懂事了不少,我只盼著你們兩個人往後是在我身邊也好,是有那大好前程不在我身邊也好,都能明事理通是非。」   如此,她就放心了。   「娘子,我要跟著你。」通秋回她道。   *   常伯樊給西北戰事送糧之際,說來也是可笑,張長行的上峰,汾州知州陸野放明知他見過當今聖上,還受了其賞賜,還不忘從他這裡摳出一些銀子來,為此還專門派了人過來盯住他索取銀子,如若不是俞家堡背後實力雄厚,派了人來幫他,他們家後還有兵部中人還有那在前線打仗的同族之人撐著,這事還得真讓他得逞不可。   常伯樊對天高皇帝遠的膽大包天知之甚詳,但還是被陸知州大人的葷素不忌嚇得驚笑連連,可驚嚇過後他也深知,如若這事碰上個能把這此事草草帶過的皇帝,莫說他在都城裡只有一個當過狀元的嶽父,就是有十個,也保不住他。   世道跟戰場一樣,一將的世成靠的是枯碎的萬骨,他的險中取勝,靠的也是那萬之一人的機率,但凡有哪個環節出了錯,等待他的唯有粉身碎骨。   特派御使的到來讓常伯樊鬆了一口氣,卻毫無得意之感,哪怕這次御使的到來直接拿下了陸野放的人,還隨身帶來了新的新縣令上任,那縣令對他客氣禮待有加,常伯樊下午在幾人的酒桌也是謙卑謹慎,就是被連著灌了十幾杯也沒有失態,臨走前還恭敬地和御使大人和新縣令再三道別,方才領著下人回去。   他一走,臨蘇新上任的縣令就與上峰道:「吳公公說這位世家子是個極會審時度勢的,身上沒有那王侯子孫後代的自矜,反倒是異常精明,不僅是精於人情世故,心裡也是個極會算計權勢金錢的,如今一看,吳公公哪句話都恰到好處,倒是顯得下官有些輕率,下官來之前有些小看了他,以為他年紀輕輕就是忍功了得,忍得了一時也忍不了一世,但看樣子這人已出乎了下官的意料,他這能忍辱的本事可不多見,他對下官那作態可不是簡單裝裝就能裝出來。」   「若不然你以為陛下是條蟲都能見的人?」與他同屬一個家族的上峰失笑,撫須言道:「陛下這是要借他成事,小子,把臨蘇守住了,這是你的第一道登天路。」   這廂他們說著話,常伯樊帶著一身酒氣回了府,剛下馬車邁步一進大門,他就與今天隨行的南和與丁子道:「丁子你去後面和主母說一聲,說我回來了,要過一會兒才回去,我先去書院……」   「你去書院作甚?」門一開,蘇苑娘正好抱著懷中被遮得密不透風的小娘子在等人,一聽他的話便道。   渾身酒氣的常當家無奈朝母女倆張開手,歉意道:「才喝了幾杯,不能抱你們了。」   ※※※※※※※※※※※※※※※※※※※※   感謝在2020-07-1816:12:22~2020-07-1913:58: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懶懶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lyl、若兮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22章   「你去書院作甚?」蘇苑娘還是好奇。   「醒醒酒。」常當家無奈道,他總不能帶著一身酒氣回去見他們母子三人罷。   「咦……」蘇苑娘訝異了一下,停了一下方道:「那只是醒酒,我們回去罷。」   她又從沒嫌棄過他,何來他得去書院醒酒的道理。   「苑娘……」   「回了,」蘇苑娘單手抱著孩兒,走過去一手牽了他,回身往回走,「當家的,到家了。」   夫妻之間,哪有那麼多的忌諱。   這世蘇苑娘已是明白了,她和常伯樊成親,不是她嫁了一個人,而是她要和另一個人共渡一生,兩個不同的人在一起,磕磕絆絆在所難免,她不能讓常伯樊活成她心意的樣子,她亦未難活成常伯樊想要她當他夫人的樣子,可就是那樣,她還是和常伯樊成了要共渡一生的夫妻,她天真至死常伯樊還是愛她,這世道中事,豈能非黑即白,不過是知情人碰到知心人,如果能懂得對方,就能好好過一生。   她有這機緣,理當珍惜。   「苑娘……」   常當家的又在叫,但這叫聲裡,無奈又透著幾許笑意,蘇苑娘回頭看過去,看到了酒醉的夫君眼裡那心滿意足的笑意。   此生足矣。   她重來一生,可能一是為她的小娘子,二是想看到曾為她哭泣的男人的笑容罷。   他笑著過來要抱她手中孩兒,問她:「是明則還是齊風呀?」   「是齊風。」蘇苑娘把孩兒送給他,道。   「是齊風?」常當家的學她把孩兒單手抱住了,笑道:「明則你也要多抱一抱,他也萬分喜愛娘親。」   她最喜小娘子,最愛抱的也是小娘子,常伯樊明了她的偏喜,但也想代明則博得母親更多一點的懷抱。   「要多抱的,」蘇苑娘見他抱過去小娘子還不忘騰出一手牽她,她見他抱得安整,睡夢中的小娘子也沒有醒過來的跡象,方才放心抬頭看他,「等到我確定小娘子平平安安的了,我就抱明則和齊風一樣的多。」   兩個孩子她都愛,可小娘子前世離開了她,蘇苑娘唯恐這世她有一個疏露,她那個曾經光臨過她的孩子就又不要她了——那虧欠,就是兩世了。   「是了,我知道了。」常伯樊見她說著,眼看著他懷中的孩子,目含隱憂,他自是知道她未卜先知的一些本事,這下連忙說罷又恐她想起那多的,又忙道:「等明則好多了,我們就教哥哥保護她。」   蘇苑娘聽了抬頭就是朝他嫣然一笑,道:「使得。」   說罷又接道:「常伯樊,你也要教她多一點的本事能耐,讓她長大了沒有我們,也能泰泰安安,好生過一生。」   蘇苑娘已經在為小娘子以後的日子在攢小娘子的嫁妝了,就是這段時日家裡費耗頗多,她連自己攢的一些銀子都支到了常伯樊的帳本上讓常伯樊花,可一個父母老年榮養的銀子,小娘子往後的嫁妝,她一個子都沒動。   她甚至想過,往後常伯樊需要她刮皮斷骨相伴她也不會退卻,可她給父母親和她小娘子求活的銀子,她一個子都不會少。   她會陪常伯樊同生共死,可她不想虧待的人,一個她都不會虧待。   小郎君她也愛,可他父親能教他的本事,蘇苑娘也想常伯樊能教會他們的小娘子。   這不是她第一次這般說了,她又是長在他心上的,一言一行都放在他心,常伯樊此能不明白她話裡的真摯,聞言立馬道:「要教,我會多教的,必不會讓她比兄長的本事差。」   他都已經想好了,往後的家業,明則一半,齊風一半。   至於往後有沒有多的孩子,常當家現在已被嚇怕了,近日幾次行房,都是仔仔細細問過了瀾亭叔父還讓叔父給他開了能讓她不懷上的藥之後行的,為此,瀾叔叔還看他順眼了一點,不再像此前對他那樣十句話裡藏著八句似是而非的虛言,而是真對他放心了一些,認真對他指點了不少官民間所發生的一些事情的真相。   「那就好。」常當家說得認真,蘇苑娘這時聽得也有些粗心大意,因著常伯樊對她保證過兩次,她也就放了一點心,這廂只顧拉他回去醒酒歇休,也顧不上這時他話裡那多的意思了。   常伯樊回去一頓洗漱,又被愛妻塞了一碗說是解酒的清粥喝了下去,她在旁陪著他,常當家累倦之間不忘問她:「你不陪我們的小兒小女了?」   「陪呢,」但聞愛妻輕聲道:「陪過你,等你安穩睡著了,我就去陪他們。」   常伯樊心頓時就安了。   他一心只唯獨心悅她,得了兒女兩人,還是她為了他受了百倍痛楚生下來的,他自然也是萬般心悅,可他看她的時日太長太長了,兒女一出生,她就看不到他了,就是自知他是大人他不能計較,但常伯樊自知自己心中難免會有所酸澀。   可她說他才是最要緊的,常當家的心下一松解,在她的話後不久就解開了攏鎖的眉間,舒舒然然,安安穩穩地睡去了,嘴間還噙去了一點睡。   夜間蘇苑娘還沒睡,她日間能休憩的時日長,晚上倒是不困的,她跟夜間來跟她抱明則去睡的叔父道:「我聽當家的意思,御使大人似是沒有跟他太親近的意思,我之前還想讓他請人家來家裡住,但當家的跟我說,按御使大人對他的神態,這話是半句都不能出口的。」   瀾亭想了想,和侄女道:「他說得沒錯,如若我沒猜錯的話,伯樊已經受了今上的青眼了,這有些人罷,一看你成勢,巴不得立馬上巴結過來,可有些人還是有一些不一樣了,無論是家世使然還是見識使然,都不會讓他們行這目光短淺至此,這些人想做的就是就勢做出一些事情來,實打實的事情,而不是奉承結巴,你可明白叔叔的意思?」   蘇苑娘明白,但也不是很明白,她道:「瀾叔叔,苑娘不是很懂這些。」   「意思就是,」瀾亭解說,「都城裡不是沒有本事的人,他們欠缺的只是一個讓他們一飛沖天的機遇,他們在都城就是滿都城找,能找的機會都讓前面的人用盡了,可只要有一個人能逮著一個,他們必會找到這個機會,不擇手段也要讓自己名垂千史,孩子,都城裡的豪貴不儘是酒囊飯袋,多的是世家子弟想盡一生為江山社稷也好,為自己家族自身名譽也好,窮盡所有也想留下一個名。」   ※※※※※※※※※※※※※※※※※※※※   在此抱歉一句,前章更新內容有寫御使前來拿下了張長行,當時寫的時候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更新了,忘了前面所寫的內容,也就忘了張長行此時已經受了順安帝調令,去了都城,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了,後面我一發現就改了,可能有的姑娘看了就被我迷糊住了,在此解說一下,並致以我羞愧且誠摯的歉意。   還有今天更的少了一點,因為此文只有幾百人在看,更一章就幾十塊,糊不了口,所以我這段時間強迫自己開了個新文,新文今天也要好好更新,我寫完這邊就要立馬全神去寫那邊了,要不今天完成不了,抱歉,明天我會多寫一點,多謝。 第323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24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25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26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27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28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29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30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31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32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33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34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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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39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40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41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42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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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47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48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49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50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51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52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53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54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55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56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57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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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62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63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364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常家主母最新章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常家主母全文閱讀、常家主母txt下載、常家主母免費閱讀、常家主母殺豬刀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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