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齐人家/作者:杀猪刀的温柔』 『狀態:更新到:第364章』 『內容簡介: 大忻朝被外放到藩镇当提辖的谢进元在一次捉贼后受了剧伤,把两小儿子交给了家中大姑娘谢慧齐,两腿一蹬含笑死了。   作为一个皇帝不喜,节度使大人也不喜欢的武官之女,本来穿越过来没几年就没娘了已经够惨的了,看着不剩几个子的家底,还有两个看着大姐就像看着亲娘求抚摸求养育的两个弟弟,自没娘后就跟个奶妈子一样操心,没过几年好日子的谢慧齐欲哭无泪。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爹啊,你走之前,好歹多给女儿留几个银——可惜天从不随人愿,大姑娘只好过上了带完了自家的娃,好不容易找个好的夫家嫁了,也还是帮着丈夫操心夫家弟弟妹妹,操心完这些小的,又得操心自个儿娃的人生。   这是一个苦逼的穿越女,一生致力于过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事看看下人骂骂她主子不慈,小妾们看着她就是咬碎了牙也得道声“夫人万安”的日子,却从来未遂过的故事。   公告:本文于周一(十月二十七)入v,入望喜欢此文,有能力的同学能继续支持。再次多谢各位!   』 愛下電子書Txt版閱讀,下載和分享更多電子書請訪問,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E-mail:support@ixdzs.com ------章節內容開始------- 第1章   大忻朝定始十四年這年自入九月,河西的天就涼了。   這入了秋,河西出了名的黑烏鴉在枝頭天天嘎嘎呀呀得更厲害了,嚷嚷得嗓子更啞了,也不知是不是被涼氣驚了。   謝慧齊一打早醒來眼皮就跳個不停,等丫頭掀了床帳喚她,她摸著眼皮起身,「紅豆,我爹昨晚可曾回來?」   河西乃大忻節鎮三鎮之首,其轄下還有屈北,屈南兩鎮。   三鎮定為節鎮是十年前,也就是定始四年,威遠大將軍傅浩打敗了河西沙漠以北的鷲族人之後封下的。   威世大將軍傅浩當年也就成了鎮守節鎮三鎮的節度使。   河西是大忻定始四年封的節鎮,謝慧齊的父親謝進元是定始八年被踢到節鎮來當提轄的——她爹惹了太后娘娘娘家的侄兒,把他三條腿都打斷了,礙於她爹聰明沒讓人找到把柄,又因種種原因,太后皇帝明裡弄死她爹不能,就把她爹扔到河西來了。   皇帝不喜的人,對皇帝「忠心耿耿」的節度使當然也不喜,所以謝慧齊的父親謝進元又當武教頭又當捕頭的幹了這麼些年,錢沒見著幾文,反倒是成天不著家,外頭天天都有差使等著他,連著幾夜半月不著家的事是常有的事。   可惜謝慧齊自生下來沒享幾年福就死了娘,娘剛死沒到半年,就帶著兩個弟弟跟著父親從京城千裡迢迢來了河西,河西的家還沒收拾妥當,父親就被動忙得腳不沾地,成天不在家,她當時才七歲,下面有兩個四歲和兩歲的弟弟,哭著叫娘娘沒有,哭著喊爹爹不應,她只好又當娘又當爹,天天帶著他們。   就這麼帶了六年,謝慧齊從七歲稚齡長到了如今的十三歲,離及笄之年也就兩年,她已經不指望她爹能當個天天著家的爹了,知道他掙那點差使錢不容易,只望他隔三差五的回來一趟露個面,也省得她擔心他。   自她娘被太后的侄子羞辱投井後,這個家已經不成家了,但無論如何幼弟們還小,還需父親的扶持,當父親的切莫有什麼事才好,要不然她一介女流,還是個小丫頭,在這男尊女卑的年頭能當什麼事?   謝慧齊一早就心慌不已,不自禁地不斷輕撫著胸口順氣,紅豆見狀看她胸口不舒服,忙上前替她輕撫,嘴裡回道,「老爺昨晚未回,小姐,要不要派周圍哥去府衙問問?」   要換平常,謝慧齊也不至於這麼緊張,可她這心慌意亂得不像話,就像出了什麼事,加之她爹已有半月沒回家,自半月前差了衙役來吱了個聲,再無消息,她這時也顧不了許多,點頭便道,「讓周圍去探探罷。」   「誒,奴婢等會就去。」紅豆扶了她起床。   謝家就六個僕人,除了紅豆和採辦集車夫打雜等於一身的周圍,其中還有兩個童子是謝慧齊的兩個弟弟謝晉平和謝晉慶的書童,還有一個老婆子蔡婆婆,她是謝慧齊的母親出嫁時從娘家帶出來的婆子,因她是個妥當人,當年發賣下人的時候就留著她跟著他們來了河西,自弟弟們大了,不能親身照顧弟弟們後,謝慧齊就派她去守著家中那兩個寶貝疙瘩去了。   家中還有一個丫鬟是粗使丫頭,廚房的活要做,灑掃的事也要幹,天未亮就要忙,這時候也是不得閒,紅豆要是現在侍候她,連個給周圍傳話的人也沒有。   謝慧齊從娘肚子爬出來之後,作為一位穿越人士,看到自己穿成了一個小姐,目視四周看著也富貴,很是竊喜地手舞足蹈了一翻,那活潑歡喜的樣子樂得謝進元就算見她是個女兒,也抱在手中不撒手了好幾天,一點也沒嫌棄長女不是個長子。   可惜那好日子沒過幾年就煙消雲散了,不過謝慧齊也沒因好日子過不成了就氣餒,想想生她的女人對她的好,和那幾年父親視她如掌上明珠的疼愛,就算疲於奔命的父親無心照顧他們,她也替她娘守著這個家,守著兩個弟弟,等著她爹回來……   「你現在就去,我自己梳妝。」謝慧齊越想她爹就越心慌,打發了紅豆去。   因他們小姐是個慣會打理自己的,紅豆也沒推託,趕緊快步去了門外找周圍報信去了。   謝慧齊下了床,先拿青鹽漱了口,就著銅盆裡打好的清水淨了臉。   家裡下人雖不多,但個個都手腳麻利,就是紅豆這個小時候經常丟三拉四的小迷糊現在做事也樣樣妥貼了,也就省了她不少事,這也是稍有點困難的家中的小確幸了。   「小姐……」謝慧齊剛把被褥疊好,外頭就傳來了蔡婆婆的喚聲。   她忙轉身走到門口,就見蔡婆婆拖著兩個弟弟來了,小弟弟還揉著眼睛,睡睡惺忪。   「阿姐……」   「阿姐……」   兩個弟弟朝她行了禮,大弟弟衣著整齊,手裡還拿了本書,看得出來自醒來就拿著書本沒放。   這孩子自懂事起就想著靠讀書出人頭地,養爹爹養姐姐養弟弟,自然就不放鬆一時一刻地念書。   小弟弟倒乖,他差不多是謝慧齊一手帶大的,就算是因大了跟姐姐分房睡了,這時候也是手中拿著雙鞋子,汲著汲鞋過來,想讓姐姐幫他穿鞋。   謝晉慶叫著姐姐時就把鞋遞了過來,謝慧齊搖搖頭,拉著他到椅子上坐上,蹲下身給他穿鞋子,嘴裡像個老阿母一樣嘮叨,「二郎大了,該自己穿鞋了,姐姐教的要聽。」   謝晉慶哈哈笑,小身體往前一倒,抱住了他姐姐的頭,也不答話,就一聲一聲「姐姐」地叫著,把謝慧齊叫得一點脾氣也沒有。   他兩歲就沒了娘,謝慧齊心疼他,知道他讓她幫他穿鞋不過是討點寵愛,也就一直沒有特別嚴肅地矯正他。   孩子還小,等他再大點再說,謝慧齊心裡再次對自己這麼說著。   這廂蔡婆婆去倒了水,拿著盆回來拿起了掃帚清掃外廊去了,謝晉平已經坐到了廊下的椅子上,小書呆已經搖著腦袋一晃一晃地默著書,「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內兇,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   謝慧齊穿來的這個時代,春秋戰國之前與她知道的是一樣的,只是之後從秦朝那代開始就走偏了,她所處的這個時候不再是由秦拉開的篇章,而是國名為「古」的國家拉開了公元前221年的序幕,自從之後,各代各不相同。   她現在所處的是大忻朝,從古到大忻之間也已歷經四個朝代了。   只是科舉考的那些東西,還是以四書五經為主,於是弟弟們學的那些,謝慧齊也懂一點,只是一看弟弟們念書就要搖頭晃腦,很是為他們頭暈。   見大弟弟一大早飯還沒吃就把頭搖上了,謝慧齊忙朝他道,「阿弟別晃。」   小書呆聽了呆了一下,回頭看了他阿姐一眼。   「用完膳再晃。」早上沒吃飯正是血糖最低的時候,這時候晃腦袋不暈也得暈。   小書呆「哦」了一聲,不用他阿姐幫忙,伸手把了把自己腦袋,端正在了中間,清了清喉嚨,繼續念了起來,「河……」   「阿姐,阿爹可回了?」謝晉慶已有八歲,但跟兄長不一樣,兄長愛念書,他卻尚武,最想要的就是跟他父親一樣當個捉拿大賊的提轄,為民除害,為國盡忠,還能管著手下一群兵,給他們教武,好不威風。   「快回了,等你把三字經閉眼都能默出來,阿爹就回了。」謝慧齊拉了他起來,就又給他梳髮結成總角。   「唉……」父親許多日都未回了,謝晉慶很是想念他,但也知父親公務在身,為兒的不好耽誤他正事,只能惆悵地嘆了口氣,道,「阿姐,我很是念他。」   謝慧齊輕「嗯」了一聲,替他結好發,那頭謝晉平放下手,規規矩矩地坐在了剛才弟弟坐的椅子上,等著他阿姐給他梳發。   他不比阿弟,可以隨時隨刻都來找阿姐纏著她眷著她,這時是他一天裡最為接近她的時候了。   阿姐的手就跟阿娘一樣的輕,一樣的柔。   「大郎,」謝慧齊梳著發時跟大弟弟商量,「等會你帶二郎去大坪站樁,幫阿姐看著二郎,可好?」   可不能讓他一天到晚拿著書本不放,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天天坐著不利於發育,謝慧齊也不跟兩個弟弟講太多大道理,道理多了也不如身體力行,引著他們往正確的路上走就是。   「好。」阿姐委以重任,謝晉平哪有不從之理,當下就點了頭。   謝慧齊正與他梳發,梳子這時連忙一頓,這才沒扯著他。   小書呆愣了愣。   「等一會阿姐就去廚房給你們烙餅。」   謝慧齊若無其事,謝晉慶這時候一聽就在旁邊蹦噠了起來,在屋中的空地翻了個跟鬥,跳著道,「我的要兩個雞蛋,要比大兄的多一個,阿姐可好?等會我給你提籃子摘菜。」   他活潑不已,說話的語氣活靈活現,說罷又一個跟鬥翻到她跟前抱著扯著她的袖子,水汪汪的眼睛朝她眨了又眨,謝慧齊看得心都軟了,不由停下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二郎乖第2章   說話間,兩個童子謝阿朔跟謝阿福一道來了。   謝家供養著一個教書先生,他們一早起來要緊的不是侍候兩個公子,而是去照顧老先生起床,然後打掃了書房才會來找大公子和小公子。   謝慧齊囑咐了他們先去空坪玩耍一陣,這時候紅豆叫人回來,也跟她一道進了廚房去弄早膳,粗使丫頭也會做廚房裡的事,但皆多是按大小姐的意思打掃好廚房,做飯也是煮個粥做個燉菜應急之流,再精緻些,只得謝慧齊跟蔡婆婆下手了。   謝進元俸祿不高,養活一家四口倒是不愁問題,就是養活這一大家子卻是不易。   因得罪了太后,上頭又壓迫謝家,謝家得罪不起上頭,只得把謝進元逐出了家族,謝進元身為謝侯府老侯爺的嫡次子什麼也沒得,只帶著兒女和妻子的嫁妝出了府,被外放到了河西。   但這些年入不敷出,謝慧齊母親的那些銀兩也花了近一半了,她到了河西不久就接了父親手中家中的銀兩,當家才知柴米貴,這些年下來,方方面面真是能省就省,生怕弟弟們還沒長大,家中一個銅子都拿不出。   她也不是沒想過生財之道,可上頭是有人盯著他們家的,恨不得他們家完蛋,當年她祖母可憐她爹,儘管不能明面幫著他們,但還是想了法子,轉了好幾道手法給她爹塞了些銀子,可那銀子到最後都被人奪去了,她先前也試過自己種菜,繡帕子出去賣,不圖大錢就圖節餘些零錢省點小頭,可這事也不過進行了幾天,就有生人跳出來罵賣帕子的紅豆,砸賣菜的周圍的菜攤子,兩個人都是受了傷回來的,她爹事後也查過這事,那些人憑空消失,居然連鬼影子都查不到,謝進元自此攔了她的主意,謝慧齊也知道有人想生生磨死她家,也是自此擱下,不敢再想往外發展了。   但自此她就過得更省了,菜是家中種,雞鴨鵝樣樣都養,如果不是家中太小,她連豬都恨不能養幾條,衣裳就更是自己縫,她連織布都學著了織,不過十三歲,被逼得沒用幾年學的本事比她前世差不多近三十年學的還多。   可就是這樣省,手裡的錢也是一年比一年少。   謝慧齊帶著紅豆攤了蛋餅,十個雞蛋,攤了三個大大的有兩個雞蛋的蛋餅,黃黃嫩嫩的雞蛋餅煞是好看,另四個,她拿著攤了十一張餅子,顏色就不顯得那麼好看了。   一頓十個雞蛋對於他們現在的家來說已是很奢侈了。   謝慧齊並不介意讓弟弟們知道家中的節拘,但在衣著吃食上卻從不願意委屈著他們,本來沒了娘親,父親成天不在家已經讓他們夠缺失的了,再在物質上還要短身為小孩子的他們的衣食,她是真不忍心,也做不到。   這頓也就攤了三個純雞蛋餅,謝慧齊就不讓弟弟們跟她一道用膳了,省得他們讓她,她讓他們去跟老先生一道用,她則和紅豆他們一起用了。   這時候周圍也回來了,跟謝慧齊稟道,「衙門裡的人說咱們老爺去屈南捉賊去了,這次捉的是大賊,要得了一段時日。」   謝慧齊忍不住有些失望,但又想沒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這心稍稍安穩了一點。   周圍領了他的五張餅子和一盆粥去了,他正十六歲長身體吃多少都不夠的年紀,謝慧齊太好的供不了他,也只能從量上補了。   剩下的六張餅子,阿朔阿福兩張,另四張就是謝慧齊蔡婆婆紅豆和幹雜活的丫頭阿菊的。   餅子裡攤了雞蛋,在這年頭來說也算得上是好的,而且謝慧齊跟他們吃的都一樣,下人自然沒什麼好說的,也知道主子仁厚才這般對待他們,換別家的下人,一早能得一碗粥也算是仁慈了,更別提河西大多數有奴僕的家裡一天頂多就朝夕兩頓,哪能隨主子似的一天三頓地吃。   **   家裡的菜地和養的雞這些都是阿菊周圍他們忙,謝慧齊也就是費費心,這時候有幫手的用處就顯出來了,要是讓她自己一個人忙這麼多事,她早累死了。   入了秋,白日就明顯地短了,這日酉時剛過一半,太陽就落了山,雞就在窩前打轉了。   天就快要黑了。   謝慧齊剛從織房出來,阿菊就來報,「小姐,我今天撿了六個雞蛋,九個鴨蛋,七個鵝蛋,等會是不是要給大郎和小郎煮兩個雞蛋?」   阿菊是謝慧齊在河西買的下人,她小時候臉上被開水燙了疤,一張臉大半張被毀了,她個頭又矮,人生得粗壯偏又瘦,顯得頭大無比更是醜陋,她腳還有點跋,整個人顯得呆笨無比,過了二十都沒嫁出去,大忻朝年過二十不嫁的女子是要給官府交銀子的,她家裡人不願意再養她就把她賣了,她確實也有些粗手粗腳,細緻活幹不來,但許是在家中做慣了農活,連柴也劈得,謝慧齊買來她也不虧,家中有了她跟周圍,至少柴房和菜地的事都不需謝慧齊費太多的心。   阿菊則是跟了這家子人,雖然活還是要做一點,但至少不用被爹娘和兄弟又打又罵了,晚上也還有個飽覺睡,不用從天亮就幹活幹到半夜雞打鳴,很是忙得開心,成天傻樂,有什麼事,例如雞鴨鵝生了幾個蛋都會顛顛地跑來跟謝慧齊報喜,都已不太記得以前的不幸了。   聽到她傻兮兮的報喜,謝慧齊笑彎了眼,道,「那就煮兩個吧。」   「誒,那我去煮。」阿菊就又跑了。   白水煮蛋她可會了。   「小姐,可是要做晚飯了?我看老先生那邊許是有點餓了。」蔡婆婆端了一簸箕的幹醃菜葉子回來,碰到謝慧齊,趕緊問。   天入黑了,曬著的乾貨也得往回搬。   謝慧齊抓了抓簸箕裡的幹醃菜,嘗了嘗味,覺得鹽味跟水份都差不多了,說,「明天再曬一天就可以入罈子吧?」   「是差不多了,明天曬好我就入。」蔡婆婆忙道。   謝慧齊這時候往門邊看了看。   他們家早就沒了先前住在侯府的風光,現在就一個一進的院子,推開大門就可以把整個家看遍,他們站在廊下,也完全可以看到大門……   蔡婆婆見她往門邊看,就知道她在等著誰回來,不由嘆了口氣,「這都入黑了,老爺今晚許是又不回。」   說著就把簸箕擱進雜屋,出來摘起衣袖就往廚房去做飯。   謝慧齊也是一道要去的,但還是去了門邊打開門往外瞧了瞧,偏著頭尖著耳朵聽了聽,沒聽到馬蹄聲,只好失望地收起身關起門,往廚房去了。   那廂孫老先生也停了課,出來透氣。   二郎好動,早就給他搬椅子去了,大郎則去替他倒了茶水來,是他姐姐曬的花草茶,裡頭還添了甘草,他們很先生很喜歡喝,就是休息回家也會帶些回去。   孫先生是謝家為兩個公子請的教書先生,考了近四十年也只考中了個舉人,進士卻是不能了,大忻舉子除了被達官貴人舉薦才有可能當官,要不然就非得進士才會被許以一官半職,孫老先生考到五十多歲還是個舉人,彼年又喪妻,膝下兩個兒子又分了家,家境都不算好,他也就不再去考了,自此當了個教書先生,以此養老。   在河西,好人家是不願意請孫老先生這種考了一輩子也沒考出個一官半職,連師爺也沒當過,晚景還悽涼的人為先生的,謝慧齊倒是不在乎這個,而且她也請不起好的,想著這老先生總歸是念了一輩子的書考了一輩子的試,再不濟也有得是經驗教給她家的大郎二郎,所以就把這尊老菩薩請進了家來——一年束金為五十兩的教書先生對於他們家的情況來說確實是菩薩了,她一月支出的全家用度也不過半兩銀子。   她當時其實也沒有更好的選擇,河西城內好的學堂不收他們家的孩子,就是一般一點的,也是隔他們家好遠,而且那都是人家族內的學堂,求進去也未必容易,她也只有割肉請個年齡大得足以當她爺爺的老先生進家這一途了。   可就是這樣,她防了又防,外頭也還是有說她閒話的。   謝慧齊進了廚房,蔡婆婆見她挽袖,忙道,「我來,你一邊歇著去。」   織一下午的布了,她該歇一會了。   謝慧齊也沒搶著幹,摸了下進來提開水的大郎的頭,朝他笑了笑。   大郎回了他阿姐一個淺笑,就提著熱在灶火上的鐵壺出去了。   「唉……」看到她的小姐生的大公子提著鐵壺出去了,蔡婆婆有些心酸,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家姑爺是侯爺的嫡子,又是武狀元,她的小姐是原本戶部侍郎大人的嫡女,才貌雙全,可現在弄到這個她的兒女都要幹粗活的地步,她心裡苦,難受得很。   蔡婆婆抿著乾乾的嘴唇,這時手上涮鍋的力道更重第3章   阿菊去屋後面的菜地摘了今個兒晚上要吃的青菜,回來見蔡婆婆做上飯了,連忙蹲下身給灶坑裡填柴,嘴裡還咽口水。   謝慧齊聽她肚子咕嚕咕嚕響,問她,「餓了?」   阿菊下午跟周圍去河西東邊的荒山裡拾柴,來回也有十多裡地,這時確實是餓了,但她也不說餓,聽他們小姐問也只呵呵地傻笑。   「阿婆你多烙幾張餅,他們也撿一下午柴了。」謝慧齊便說了一聲。   「要得。」蔡婆婆點頭,又讓她出去,「屋裡頭柴火大,小姐你出去坐會,別薰著眼睛了。」   謝慧齊點頭,出了門去,那當書房的北側那頭,孫老先生正拿著杯子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在吟詩,只聽他搖著腦袋字字念,「霞光滿天鴉聲啼,杯中餘茶手中溫,但使……」   孫老先生的歪詩一如既往地前兩句應情應景,後兩句必要豪情萬丈,絕對是「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之類的鐵骨錚言,謝慧齊可怕被他洗腦,趕緊上前跟孫老先生打招呼,「先生,您喝茶呢?」   孫老先生停住了晃腦袋,一睜眼,見到主人家和善的大姑娘來了,老臉一笑,笑成了一朵褶子,「大姑娘得空了?」   「是呢,蔡婆婆正做著飯,您稍等會,飯很快就上桌了。」   「不要緊,大姑娘坐。」老先生見她站著,忙招呼她。   「大郎二郎呢?」謝慧齊去搬了旁邊的椅子過來,坐得離老先生稍近了點,跟他聊著天。   「去後頭了,說要挖幾個地瓜烤著吃,我怕二郎糟蹋瓜苗,讓大郎跟著去了。」孫老先生撫了撫嘴上稀疏的鬍鬚,笑著道。   他很是喜歡主人家這位大姑娘,其人和善是其一,另則是就是她身處如今的陋室,一日也需像平常婦人那般為三頓費力操勞,身上穿的也不是什麼綾羅綢緞,但她身上自有芳菲,一舉一動皆恬淡從容,就跟那初春的溫江水上冒著的淡淡霧氣一般溫暖可人又暖心。   不過,要說最得他心的當屬大姑娘的大方,他逢年過節回去,大姑娘總會大大小小的打發他好幾個包裹,裡頭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是些像酥花生甘豆子這樣的吃食,但他用這些博得了孫兒孫女們對他的歡喜,日日盼著他回去,很是讓老先生覺得日子特有盼頭。   老先生得了實惠,自是對她也是和善不已。   謝慧齊一聽她家小郎去後頭糟蹋地瓜了,往旁邊一看,沒見到阿朔阿福和周圍,想必這幾個也跟著他們去了,這才放下一點心。   「二郎這般皮,回頭我阿父回來,又得賞他一頓紅燒爪子吃。」必得把手掌打得像包子不可。   孫老先生正她笑意吟吟,把手中的杯子放下,斟酌了一下,問道,「主人家有半月未回了吧?」   「嗯。」謝慧齊點了點頭。   「著人去打聽了?」   「去了,說是去外鎮捉賊去了。」   孫老先生聽了沉吟,暫且未語。   主人家以前的事,他是知道一二的,但主人家不提,他也一直裝作不知道,他活了一把歲數了,也沒那麼迂腐老糊塗,也知道是自個兒勢單力薄不被人看中才能進得了這戶人家的家門。   而他本來就是衝著束金來的,在這河西,也沒有出一年五十兩請他當西席先生的人家,有那銀兩的,完全請得起背後有人的教書先生,不必遷就於他,但沒想他一教就是兩年多,今年是第三個年頭了,跟主人家處得愉快,也就沒想著教不成就走,倒為主人家擔心上了幾許。   可要說他幫得上什麼忙,他也幫不上,主人家那般有城府且機智,擅於忍耐之人好幾年都被人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只能就範疲於奔命,他一介無權無勢的老書生,哪有什麼幫得上的。   孫老先生思忖一番又是徒勞,只得出言安慰主人家的大姑娘,「想來你阿父武功蓋世,精明強幹,必會捉了那賊子即日歸府。」   這麼多年了,謝慧齊都聽慣了這些慰人之詞,聽了笑笑點頭也應了一句,「先生說得極是。」   她早對他們家一直如履薄冰的境況生不出什麼感慨來了,只願父親和弟弟們平平安安的,一日三餐地用著,活到自然死就行。   **   謝慧齊生下來那幾年是著實是過了好幾年好日子的,她原身本也是個有點喜歡安逸的普通人,不喜歡什麼變故,後來家中突糟橫禍,母親被人汗汙自殺,父親報仇卻遭流放,說來日子一落千丈,從侯府中的小鳳凰變成了麻雀,她卻是沒覺得有什麼失落的。   母親的仇,該當報。   她父親被流放後最恨的還是沒殺了那姦污母親之人,只弄殘了他,她也恨那人怎麼沒死。   但那人是太后侄子,又有皇帝相護,他們遠在萬裡之外後還被這些人報復操縱著生死,要說謝慧齊不恨是假,但再恨,她也只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父親不會出事,弟弟們平平安安長大,哪怕這是苟且偷生,她也認了。   這夜謝慧齊又熬到半夜,身體不堪重負才睡,可這一剛合上眼,門突然被大聲拍響了,有人在外頭急喊,「大姑娘,大姑娘,你可在家?」   擔心了一天的謝慧齊一聽是她父親手下捕快吳東三的聲音,一個骨碌就翻起了身,因她翻身的速度太快,來不及控制住身體,她一個倒頭栽就栽到了床下,腦袋磕在了床踏上。   門外吳東三的聲音越來越急,謝慧齊來不及多加反應,迅速從地上爬起,也顧不了許多,拿起木架上的外衣穿了,快速地系好衣服,也來不及攏頭髮,拉開門栓就往外跑。   「東三哥,是你嗎?」外面早熄了燈籠,還好漫天的星光和銀白的月亮下還能讓人看清楚點東西,謝慧齊一股腦地跑到門邊,守在門邊小屋子裡睡的周圍已經把門打開。   門一開,吳東三就見到了謝家大姑娘那單薄的身姿,一見小姑娘他就哭出聲,「大姑娘,出事了,師傅出事了,你趕緊去看看他,見他最後一眼吧。」   「東……東三哥,」謝慧齊結巴了起來,「我阿父出什麼事了?」   說完,她害怕得渾身一哆嗦,打了個冷顫。   「大姑娘,你快準備準備吧……」吳東三想起謝進元渾身是血,腸子都流在外面的慘狀,眼淚更是往外流個不停,「我這就帶你去。」   他豁出命去,不當這個捕快了,也要帶他師傅的兒女去見他最後一眼。   吳東三平時就是個混不吝,雖說是個捕快但人就跟個二混子一樣笑笑嘻嘻的沒個正經,更是經常會唆使著他媳婦帶著兒女到他們家來蹭吃的,吃完還要兜著走一些,謝慧齊就沒見過他這么正經地悽慘過,剎那之間就慌得手腳冰冷,甚至忘了動彈。   蔡婆婆這時候已經跑了出來,到底是老人家經事多,一言不發就把也跑出來的紅豆拉到謝慧齊面前,扔下句「看著小姐」就跑去找大郎二郎去了。   她把大郎二郎帶出來時,謝慧齊讓周圍去套馬車去了,他們家的馬被她爹騎走了,但還好吳東三騎來一匹,套上就可以走人。   她在沒看到大弟小弟之前還是慌的,但一見兩個小的一出現在她面前,她下意識就後背一挺,那些驚得讓她血液倒流的害怕也被她強抑制在了心底。   她不能倒,不到她倒的時候。   看著一見到她,就齊齊把眼睛放在她身上的兩個弟弟,謝慧齊深吸了一口氣,朝他們招手,「大郎二郎過來。」   **   河西城內有夜禁,酉時過後就不許行人在外行走,吳東三帶他們深夜駕著馬車在街道急馳,已是冒著腦袋被摘的風險。   哪怕他背後有人,大舅子是節度使身邊的判官。   車內謝慧齊顧不得男女有別,把兩個弟弟緊緊地抱在了胸口,姐弟三個自上車後就一直沒說話,但謝慧齊從大郎二郎緊緊抱住她腰的力度來看,也知道他們也害怕得很。   馬車小,位置上擠了謝慧齊姐弟三人就坐不下人了,馬車內本來也不能再塞人,但蔡婆婆硬是把自己擠做了一團窩在了靠門口處,周圍則跟著吳東三坐在車簷處,謝家也算是帶了兩個下人去幫襯。   這廂馬車很快到了城門口,吳東三壓抑著聲音跟守城門的兄弟商量,「煩請桂大哥再開一面,我帶我師傅的兒女去見我師傅最後一眼。」   謝進元太會做人,就是被流放到了河西被節度使等人刁難,他也沒因此自墮,平時為人豪爽極重情義,他手下教導的士兵和手下帶的徒弟皆多受過他的恩情,那守門的小頭目明知不能幫,但想及謝提轄對他無異於再造父母的恩情,又想那提轄大人可是為了救兄弟們才落了個只剩一口氣的下場,一咬牙就又放過了。   跟吳東三也是一樣,他這也是冒了掉腦袋摘官帽子的風險。   此時大忻的前武狀元,現在大河西節鎮的提轄謝進元把剛放進肚子不久就流出來的腸子又塞進了肚子裡,他的一個徒弟掉著金豆子,打著哭嗝哭著擦他腦殼裡冒出的血,謝提轄見五大三粗的手下捕快哭得像個女人一樣悽慘,便玩笑道,「許安,你這哭相可不能讓媒婆看到了,若不然你娘為你找個媳婦就更難了第4章   「駕,駕……」吳東三手上的馬鞭一聲抽得比一聲厲,面孔因喊叫聲猙獰地扭起。   馬速過快,一行人在簡陋的馬車內外東倒西歪,蔡婆子一手緊緊抓著座椅的邊沿,一手拉著門框,這才沒摔了出去。   很快馬車跌跌撞撞到了城外的一處官道,沒等馬停下,吳東三就從馬車上跳下,死死拉著馬鞍,喘著氣朝裡頭喊,「大姑娘,你出來。」   周圍舉著油燈也跳了下來,不等吳東三發話,他眼明手快地把布簾掀起。   蔡婆婆先出來,爾後是謝慧齊帶著大郎和二郎下了馬車。   「東三哥。」   「跟我來。」吳東三帶著他們下了小道。   謝慧齊抓著兩個弟弟的手,緊隨其後。   吳東三一路走著快步,謝慧齊是用跑的才跟上他,大郎二郎這時候也爭氣,被阿姐拖著走也一聲不吭,腳下腳步不停,沒一個人喊一聲。   他們匆匆忙忙地穿過一處小道,幾個田埂,來到了一處亮著燈光的農戶家。   這戶農戶住在山腳下,一路走來謝慧齊沒看到幾戶人家,想不明白她阿父捉賊為何捉到了此處。   此時不待她多想,她拉著弟弟們一進門,就聽到了先進去的吳東三又在哭喊,「師傅,我把大姑娘他們帶來了。」   謝慧齊一往前看,就看到了油燈下看樣子自出去就沒刮過鬍子的父親朝他們笑……   「阿父,阿父。」先反應過來的是二郎,他一看到滿身汙血的謝進元就掙脫了阿姐的手撲了過去,人嚇得眼淚已經流了出來。   「二兒……」謝進元想抱他,但光是叫一聲兒郎都已費盡了全力。   他身邊跪住的許安拉住了二郎,抱著二郎眼淚鼻涕一起流,朝大姑娘磕頭道,「大姑娘,我有罪,我有罪。」   是他害死了他師傅,如果不是他衝動挑畔得罪了人,他們就不會連夜被人追殺,更不會讓他師傅為了救他丟命。   「女兒。」等謝慧齊領著大郎跪到他面前時,謝進元也來不及多看兒子的反應,小聲地叫了聲她。   他這時所剩氣息也不多了,所幸還有點意識,也還對兒女們笑得出來。   他虧欠兒女太多,死後怕是更是要欠著他們,他為他們所做的太少,不想在臨死這一遭丟了他為父的氣魄,讓兒女太過哀悽。   他在家時日不多,但卻一直是謝家兩郎心中再偉岸不過的高山,此時就是平時穩重早熟的大郎也哭了起來,拉著謝進元的袖子聲聲喊著「阿父」。   「阿父……」二郎更是想掙脫抱住他的許安的懷抱,去拉住他腸子都露在外邊的父親的手。   謝慧齊抖著手去碰她父親的肚子,滾熱的淚水從眼眶裡掉了出來。   「女兒……」謝進元又叫了大女一聲,女兒自小就與他親近,他一直視她如掌上明珠,他曾跟她的阿娘商量待她長成,一定要兩個人都掌過眼才給她定夫婿,還要有十裡紅妝,為她每年埋一壇女兒紅。   而今,侯府裡的女兒紅只埋了七壇,河西小宅也只埋了六壇,他就要去了,他曾在心裡許諾過女兒的事一件也沒做成,心中豈能無愧。   饒是如此,大忻朝的武狀元也沒有掉淚,在女兒傾過身來,滾燙的淚水掉在他臉上後,他還笑了笑。   「女兒啊……」他感嘆著。   而謝慧齊這時要靠近他的臉,才聽得明白他在說什麼。   「阿父,我在呢。」謝慧齊心如刀割,她死死忍著,把指甲狠狠掐進了手心,才抖著嘴發出了聲。   這是她這生打她生下來就待她如手中寶的爹,他的腦門被削下來一塊,血肉模糊,連眼睛裡都在冒著血——就是這世被磨難把心志磨得堅銳了,這一刻她也無法自持。   「弟弟……」謝進元眨了眨模糊的眼,衝那個已經看不太清楚的女兒微笑。   「他們有我,我會顧著他們長大。」謝慧齊見他還要笑,淚如雨下,但硬是忍著心中的巨痛,一字一句清楚地道。   她知道他傷成這樣,是活不過來了。   「大郎,二……」他又叫了一聲。   「大郎,二郎……」謝慧齊手一伸,愴愴惶惶地把兩個弟弟攬到了父親面前。   「嗚,阿父,阿父你怎麼了,阿父你別死啊……」二郎謝晉慶已有九歲,已不再是無知小兒,他已知道眼前是怎麼回事,恐懼讓他一被阿姐拉到面前,就去抱謝進元的脖子,號啕大哭,「阿父我親親你你別死啊,我不調皮了,我好好念書,你別死啊……」   他一把把頭伸過去,親著謝進元冒著死血的腦門,臉上全是眼淚。   「兒……」謝進元想笑著走,但這時眼睛邊上也流下了淚。   「兒啊,我的孩兒們。」彌留之際,他反手捉住了那緊緊抓住他的大兒子的手,漸漸地閉上了眼,嘴角翹起,心裡唏噓著落下了最後一口氣。   「阿父……」大郎謝晉平在這刻猛然知道父親去了,撲到他爹身上抱著他爹的腿,渾身因害怕哆嗦了起來。   看著撲到父親身上的兩個弟弟,看著父親臉上最後揚起的那抹笑,謝慧齊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茫然極了。   就這樣,她父親去了……   在沒有了娘親後,她現在連父親都沒有了。   **   吳東三是第一個抹乾眼淚站起來的,他拉著謝家在為主人家痛哭,嘴裡喊著老天不公的蔡婆子起來,道,「蔡婆婆,您是老家人,我師傅去了,就得您這個家裡的老家人幫襯著點了。」   蔡婆子聽了眼睛一閉,咬著牙把臉上的淚擦乾了,不待吳東三多話,她就去扶了家裡的大姑娘。   謝慧齊被她扶起來後,扶著她穩了好久才站穩。   「老爺要換身衣裳,我打發周圍回去拿?」等大姑娘站穩,蔡婆婆才小聲地說。   「您去吧。」謝慧齊仰天呼吸了幾口氣,低下頭朝她點頭。   蔡婆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朝著眼睛沒有睜開,眼淚不停往下掉的大姑娘悽苦一笑,「大姑娘……」   她想安慰這失母又失父的姑娘兩句,卻發現此時此刻她一言都不能發。   謝慧齊這時候回頭,她睜開了眼,朝一臉愁苦悽涼的自家婆子點頭,「我知道的,婆婆去譴周圍吧。」   她知道的,她得挺住。   她還有兩個弟弟要顧。   爹娘沒了,她得替他們挺住這個家。   周圍回家去討了衣裳回來,這時候天已大亮,衙門那邊這時候也來了人,吳東山跟許安被後來的人押走了,本來官府的人連謝進元的屍首也要帶走,說是要進忤作房驗屍,只是後來又來了吳家跟許家的兩家族人跟官府的人鬧了起來,最終屍首還是被他們圍著進了城,入了謝宅。   吳東山知道這事不會善了,之前進城留了個心眼,讓守門的兄弟去跟自家的人和許家那邊的人報了個信。   兩姓人知道是他們瞎眼得罪了京裡來的大人,謝大人為了救他們才死,不管後面的事怎麼樣,吳家跟許家的人不能不顧這個道義,自一大清早就通報了住在家裡附近的族人,浩浩蕩蕩跟在了官府的人的屁股後面跟著來了。   吳家跟許家是帶著族村遷進河西的,一個族村帶親的同姓人就有好幾百人,青壯年至少也有五六十個,兩家共帶了近百名的漢子過來,所以就算官府派了一個隊的人馬過來押人,也只押走了吳東山跟許安。   官府的人還沒來,謝慧齊就聽吳東三說這事有關於他們殺了京裡來的暗差,此事不會善了,讓她見機行事,她就知道這事太平不了。   事態根本容不了她哀傷,所幸她不是無人所仗,有了吳家跟許家來的人,她躲在他們的後面總算是把父親的屍體運進了家中。   這時,吳家那邊已經有人幫他們送來了棺材。   吳家這邊也是一團亂。   吳東三祖父是吳家村吳家的族長,他又是河西鎮的大捕快,他的親姐姐更是嫁給了節度使身邊得重任管財帛稅收的判官,他們家說來是跟官府走得極近的,現今卻因吳東三得罪了上頭的人,族裡知情的不知情的也是惶惶。   吳東三的祖父,吳晃一大早被驚起就沒睡過,等到族裡的人送了謝進元進了謝宅的消息,他就起了身,讓人備牛車。   吳晃的大兒子,也就是吳東三的父親吳保平扶了他,勸道,「您現在就別過去了,那邊有族裡人盯著,您在家等消息,東三還得您為他做主。」   吳晃搖頭往外走,「得過去看一眼,許家那邊可能也會過去。」   這表面的情義得顧全了,這是他們吳家在河西立族的根本,丟不得,謝進元為了救他們吳家的人之死之事遲早會傳出去,而且,兩家得借個名目在一起商量怎麼撈人的事。   如吳晃所料,許家那邊的族長也到了,還早了吳家一步。   吳家與許家都是河西鎮的大姓,兩家的子弟也是有一些在官府當小官小吏,大半皆是務農,兩家的根底都不弱,但還是吳家有人當的官大一點,還是小壓許家一頭。   許家現今的族長要小吳家這邊的老族長一輩,吳晃到後,他到了門邊來迎人。   「吳叔父……」許家的族長許歸門拱手相迎。   「你也來了,」吳晃朝他道,「唉,看過謝大人了?」   許歸門默然點頭,隨著他往裡走,輕聲道,「真是慘得很吶,可憐第5章   屋裡頭,謝慧齊帶著兩個弟弟在給父親斂屍入棺。   本來這事有長者來了幫著即可,但謝慧齊還是帶著兩個不離開父親的弟弟做了。   不過短短半日,謝家大郎謝晉平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之前他因抱著書本不放,做什麼事反應都要慢人一拍,還得他阿姐在旁看著提醒,現下卻不讓謝慧齊提醒,他端過蔡阿婆抬進來的熱水,帶著弟弟拿熱水幫父親擦了一遍身子,兩兄弟給父親換了衣。   因他的冷靜,帶得謝晉平漸也止了啼哭。   只是待到入棺,謝家小郎非要跟父親一同入棺不可,旁人拉他,他急泣道,「我就陪陪阿父,我再跟他睡一晚。」   謝慧齊再也忍不住低著頭轉過身,扶著屋子中間的房柱不敢抬頭,生怕眼淚奪眶而出。   謝晉平那少年的臉漠然無比,但他那緊緊拉住弟弟的手沒松。   吳家族長跟許家族長在打開的門口看著屋裡頭的謝家三姐弟搖頭不已。   謝家的下人已哭了起來。   謝慧齊這頭在急喘了幾口氣之後擦了臉上的淚,回過頭走到抹淚不止的周圍身邊,「去抱著小郎。」   讓力大的周圍去把人抱住拖到一邊,棺材才合了蓋。   謝晉慶在一旁尖叫不已,「阿父,阿父,我要阿父……」   他喊得尖厲不已,喊是他阿姐跟阿兄都哭了。   院裡頭,那些得了消息來送謝提轄的舊識聞到小孩啼哭聲心中也是酸楚。   老天爺這造的什麼孽,留下這姐弟幾個要怎麼活?   **   謝慧齊的母親谷酈宜埋在京郊谷家莊園的一處山上。   要說谷酈宜娘家無根底那是萬萬談不上的,谷酈宜乃先朝太尉之女,谷太尉英年早逝,不過其子谷展鏵,也就是谷酈宜的嫡親哥哥也居六部戶部侍郎之位,而谷家百年前也是一方望族,到谷展鏵這代谷家也是三代為官了,谷酈宜也擔得起一門貴女之稱。   但再尊貴的貴女,也貴不過太后娘家俞家去,當年穀酈宜投井身亡,緊接谷展鏵被朝上的政敵參了一本,被皇帝下旨要外放到萬裡之外的海邊之州蘺州當知縣,而其母谷太君為了把他留在京中,在知情的當夜吞金而亡,以為就此可以讓谷展鏵留京守孝,哪料皇帝連奪情之旨也沒下,宣稱罪臣之軀豈有守孝之理?   這一桿子打下來,把谷家打了個四分五裂,谷家親戚為求自保,與谷展鏵保持距離,其後,就出了谷家女婿報仇之事。   而他們兩家背後的家族也被皇帝太后成功震懾,自此不敢吭一聲,謝進元這一支與谷展鏵這一支為保大局成了犧牲品。   這些局勢,謝家兩郎都不知情,謝慧齊心裡卻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她也知道皇帝乃太后的親兒子,太后一家為了他登上皇位死了好幾個人,皇帝怎麼樣都只會保俞家的人,他們無處講理,只能苟且偷生。   他們就是被外放到河西,俞家也沒打算放過他們,她父親一直都帶著他們在夾縫裡求生存,可如今他去了,謝慧齊只想著要是能把他帶回京去,埋到他深愛一生,甘願為之付出生命的女人身邊才好。   她父親應該回家,就是死了,也該回到他愛的女人身邊去,回到那個生養了他的女人身邊去。   她知道父親對祖母不是不愧疚的。   而萬裡扶棺上京,謝慧齊知道這對他們來說有多天方夜譚。   等父親的朋友過來抬棺木進布好的靈堂,謝慧齊拉著兩個弟弟跪下,朝棺木磕頭,起身後,看到吳家跟許家的兩個族長,她一言不發拉著兩個弟弟跪下,朝他們也磕了一頭。   家中辦喪事的一切什物,都是兩家拉來的。   吳晃看著單薄孱弱的小姑娘拉著兩個弟弟朝他們跪下,頭磕得砰砰響,這老心也是抖了,還沒說話就彎下腰去扶人,「快快起來,快快起來,老朽當不起……」   這旁人已經伸手,把他們皆拉了起來。   謝慧齊被一個嬸娘扶起後,朝吳晃和許安苦澀道,「多謝您兩家的恩情……」   「多謝吳爺爺,多謝許大叔……」不待謝慧齊多說,謝晉平又一個落地跪下,朝兩家人的方向各磕了一個頭。   謝晉慶也恍恍惚惚地跟著跪下,隨兄說話。   吳晃跟許安忙又扶了他們起來。   這幾個孩子這麼又跪又磕,兩個人等棺木入了靈堂,皆嘆息著搖了搖頭,回頭找來族中辦事的人,讓他們多盡力幫襯著點,銀兩之事找族裡公中要即可。   **   這邊喪事哀悽,節度府裡,河西節度使傅浩裡正託病不見京裡來的暗差。   他不見,主要是暗差是來查他的。   皇帝疑他,也不想用他了,想另派官員來代他河西節度使之位,傅浩雖年過五旬,但腦子一直都不糊塗,京裡什麼動向,他沒哪一次不知覺。   這一次京裡來的人被謝進元殺了兩個,這也是在他的算計當中,他只是沒有料到吳東三跟許安盡然這麼講義氣,拖著兩家族人保謝進元的屍體,若不然按傅浩先前的計謀,最後一盆髒水定要潑到謝進元的身上,讓他代過,他脫身得乾乾淨淨,另則想來俞家的人也歡喜,因此對他松一把也未嘗沒可能。   可惜,謝進元沒把所有的暗差都殺了,還是留了尾巴讓他來收拾,傅浩哪能不惱怒,若不是現在正是上面那位捉他把柄的時候,他不想跟吳,許兩大族村起什麼衝突,省得以小失大,正中了上面那位的意,別說謝進元進了棺材,就是進了土裡,他也要把人挖出來不可。   「大人,您別急,現在還只是頭一天,事情尚有旋轉之地,這是河西,沒人翻得了您的天去。」節度府的師爺黃智見來人報過信後,傅浩進出的氣粗了,忙上前說了一句。   黃智的話還是讓傅浩舒心的,但怒氣尚在,他還是哼了一聲,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你說怎麼旋轉?去搶?」   「誰丟的人,讓誰去抬就是……」黃智撫了撫鬍鬚道,「吳,許兩家也不是不識相的。」   傅浩笑了,怒極而笑,「他們要是識相,能把謝進元帶走?」   「一時障目罷了。」黃智輕描淡寫。   「那行,此事你去辦。」傅浩見他成竹在胸,慢慢冷靜了下來,撫著茶杯細膩的邊沿淡道。   「小的遵令。」黃智拱手。   等他退下,傅浩身邊侍侯了他大半生的老家人,管家傅大輕斂了眉,跟傅浩道,「大人,交給黃大人可妥當?」   傅浩瞄了他一眼。   傅大繼續道,「我聽說他跟那位謝大人有點交情。」   「交情?他辦不好是他掉腦袋的事,除非他捨得掉自己的腦袋,成全謝進元的全屍。」傅浩哼笑了一聲,「再說他們是什麼交情,傅大,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了,這眼介力可一點也沒有變強。」   「啊?」傅大惶恐地看著他。   傅浩這時候被暗差惱怒的心情也平緩了下來,這時候也不嫌煩,多說了一句,「你當他們是舊識就是有交情了?你是不知道,黃智曾是謝進元的手下敗將,對著一個曾經打贏過自己的人,能有什麼交情在,表面裝得再好也是心裡恨不得對方死。」   而且是死無全屍更第6章   這廂黃智一從傅浩這邊退下,就去了關押吳東三跟許安的牢房,他也未明言,不過言語中指點了吳東三跟許安,要麼他們坐實殺害欽差大人的罪名,要麼就把罪過全推到謝進元身上去。   謝進元臨死前,也是對許安這麼說的。   可許安跟吳東三哪幹得出這等事來,說來也是他們中了計,以為那暗暗行事的暗差是他們追捕的被皇榜通緝的大盜,心想這次能攬次大功在身上,又按吳東三大舅子是傅節度使身邊的能人這個底氣,捉個被朝廷通緝的大盜至少也得高升一節,於是他們倆就越過了謝進元,先行動了手。   等到他們施計殺了那落單的一個差人,謝進元趕來查看,他們才知道那是皇帝暗差,他們嚇得魂飛膽喪,中途如若不是謝提轄提著他們逃命,他們差點被追趕上來的差人殺死。   被謝進元三番五次救了好幾次,從閻王那逃了好幾命,這時候也實在無臉再去指證謝進元。   他們著實也不是什麼高風亮節的人物,都是貪財魯莽,好大喜功之輩,黃智見他們一時不松嘴也不惱,說完就慢悠悠地出去了。   他走後,想起謝師傅的死狀,許安這個粗漢子又眼淚鼻涕一起下來,擠近吳東三,「東三哥,你說於大人會不會救我們?」   於大人,也就是於英橋,河西鎮管財帛等事的判官就是吳東三的大舅子。   「我家裡人會去求的,」先前吳東山以為自己仗著身後有人只會掉官帽子,但等到進了牢房,把事情一細想,又見黃智來了,往日的飛揚跋扈全不見了,灰心喪氣了起來,「但願管用。」   那可是京裡來的暗差。   他嘴裡喃喃,「到底是哪個龜兒子告訴老子說那些人是大盜的?」   說著彎腰掩面,痛苦不堪。   現在想來,那天他在大人府裡偷聽到的暗話一定不是湊巧,而是有人故意說給聽他的,而他也是求功甚切,以為內府裡人說的話十之八*九絕對是真的,連人是誰都沒聽出來就信了,真是愚蠢至極。   吳東三是河西的大捕頭,許安就是他的下手二捕頭,這次兩人是一起行動,誰也摘不掉,他見吳東三沒了主意,心如死灰地靠在了牆上,嘴裡喃喃叫了聲「老天爺啊」,腦袋因用力過猛在牆壁上磕出了好大的一聲「砰」。   **   謝慧齊前世從不是什麼謹慎之人,像他們那個時代的人日子再不順,也是今日事今日畢,明日憂愁明天再煩,再大的困擾困難也不會輕易與生死之事掛上鉤,這世她生下來,也是過了幾年凡事不用多想多憂愁的日子,只是一朝事變,她一個小姑娘,一年裡大半的時日想的都是吃飽了也要能活到明日才好,揣摩局勢竟成了本能,沒怎麼去學就已然心思沉重。   這夜守靈,她抱著兩個不肯離開父親,睡在她懷裡的弟弟們,明明身子已疲累至極,卻一刻也合不了眼。   她不知道那些暗差是不是專程來對付他們爹的,接下來會不會斬草除根,連他們三姐弟也要滅了。   從東三哥的口氣來看,他跟許安哥應該不知道那些人是針對她爹來的,而她爹是救他們而死的,謝慧齊不蠢,知道這是他們爹在給他們拉保障。   她也不知道,現在吳,許兩家出動這麼多人,能不能保全他們三姐弟。   現在吳許兩家人幫他們家辦喪事,喪事過後他們要走了,他們該如何?   他們什麼依靠都沒有,現在能靠的就是父親那些好人緣,也許喪事過後會有人收留他們三姐弟,但如果那些人是針對他們家來的,收留他們的好心的人反倒會受累。   謝慧齊看著父親棺材前的鎮魂燈,想到最後,只能無奈地苦笑。   她一個辦法都沒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謝慧齊想得再糟糕,也沒有想到,喪事辦到第三天,官府就來了大隊人馬要把他們父親的棺材帶走,說是證據確鑿,謝進元故意殺害來京的差使大人。   不容人分說,他們先把衝出來的謝家兩郎捉拿了住,謝慧齊就是跪下來求他們,也被領頭的那個素日與謝進元不對付的校尉一腳踢到了旁邊,就是吳,許兩家出動了婦孺來攔,這些人也把棺材拉走了。   謝家在這次搶動中連桌椅都毀了。   棺材就這麼被奪了去。   謝慧齊是到第二日才醒了過來,那校尉一腳把她的肩膀踢折了,她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謝家兩兄弟一夜都守著她,看到她醒來,窩在她身邊的二郎謝晉慶就哭了出來,站在旁邊謝晉平倒是一聲都未哭,帶著滿臉的鬱氣與戾氣去端了水過來,要餵他阿姐喝水。   謝慧齊一看到大弟的臉,眼睛驀地酸澀得刺痛不已。   她想保護他們,她真的想保護他們,想他們不要背負太多,想他們就像別人家的孩子那樣長大,就像父親瞞著他們的一樣,她不想讓他們知道母親被姦污這些事。   可現在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父親的棺材被搶走,而於他們這些僅僅只是個開頭,謝慧齊就知道以前的事再也瞞不了他們多久了。   她也不能再瞞了。   一想兩個弟弟就要過上跟她一樣擔驚受怕,還要被仇恨折磨的日子,謝慧齊未語淚先流。   「呼……」她抬頭仰著床帳不斷地出著氣,想把眼淚強忍下來。   這廂紅豆知道她醒來,急急端著雞粥就進來了,一見到她就勉強笑道,「大姑娘你醒來了,餓了吧?我給你餵粥喝。」   她笑得比哭還難看,謝慧齊見她來了,啞著嗓子跟她吩咐,「帶大郎和小郎去洗漱一下,過來跟我用飯。」   「阿姐,我不去。」謝晉慶一直就像條小狗一樣蜷縮著窩在他姐姐的身邊,緊緊拉著他阿姐的袖子不放,這時候見他阿姐趕他走,一夜不敢合眼的孩子睏乏地搖搖頭,往裡湊了湊,貼他阿姐貼得更近了。   「你別不要我。」謝晉慶見他阿姐還要說話,不等她說,他半閉著眼睛睏倦地搖了搖頭,嘴裡喃語,「我乖乖等你好。」   等阿姐好了,他們就去接他們阿父回來。   他聽話的。   謝慧齊見他說罷就睡了過去,苦澀地眨了眨眼,轉頭去看大弟弟,見他端著水低著頭就站在床邊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她心裡頓時痛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會才說了一句,「那大郎去。」   謝晉平看著她,先沒說話,過了一會,他問,「你疼不?」   「阿姐不疼。」謝慧齊強忍著苦楚搖頭道。   「你疼不?」他再問。   謝慧齊眼淚不禁又流了下來,「阿姐疼,大郎聽話,去洗把臉用飯,你要是都倒了,阿姐靠誰去?」   謝晉平木木的,人是木的,但臉上透著一股兇殘的狠氣,他聽了他阿姐的話就跪在了床前,把手中的杯子擱到地上,拿袖子擦她的眼淚,「你別哭,以後我來養你們。」   謝慧齊哭著笑了,「好。」   又道,「那還要聽阿姐的話嗎?」   謝晉平一言不發起了身,見紅豆要跟著他,他搖頭,「我自己去,你餵我阿姐用粥。」   他走後,一直在旁哭個不休的紅豆把粥放下,轉過背狠狠哭了幾聲,咬著牙擦乾了眼淚,再把粥端過來時,她臉上又帶起了勉強的笑,「大姑娘你先用吧,等小郎醒來我再餵他。」   謝慧齊看了眼那蜷縮在她身邊的小郎,心如刀絞……   她是真想就像之前一樣地養他們一輩子啊,讓他們世事無憂,看著她的眼裡只有愛戴孺慕,為此她真的甘願付出一切。   可惜,以後怕是不行了。   **   謝家吳,許兩家的人都不在了,謝慧齊直到是晚上看了蔡婆婆半晌,蔡婆婆才黯然地說指證他們大人殺了皇差大人的事是吳東三跟許安做的。   謝慧齊沒對這發表什麼看法,倒是跟蔡婆婆問了家中的情況,知道家裡物什被砸壞大半,孫老先生也被家人接走後,她也只搖了搖頭。   她手裡還有五百兩銀,還有她母親的幾樣頭面,但謝慧齊也知道這時候就是她捨得出銀子,官府裡也沒有人敢幫她。   情況是不能再壞了。   壞到這地步,謝慧齊也是徹底平靜了,把生死置之身外也大概只是如此了。   家裡吃的東西,就是養的那些雞鴨也在這幾天的喪事中用沒了。   吳許兩家給蔡婆婆送了銀子,蔡婆婆沒要,但兩家的人還是把銀子塞在了謝家,吳家給了五十兩,許家也給了五十兩,蔡婆婆不想要,等謝慧齊問起,就說她改明兒就讓人送回去。   謝慧齊聽了,怔了良久,搖頭道,「別,把銀子留下來吧。」   「大姑娘,我們家就是全餓死,也不用他們那等人家的錢。」蔡婆婆幾日未睡,說著這話的時候喘了好幾口氣。   她老了,以前半頭的白頭現下看來成了全白,有福氣的老人家老了頭上都是銀絲,而她頭上的全是身體折損過度的白髮——謝慧齊看著這個從京城跟著他們來河西的老人家,眼裡全是可憐。   「婆婆……」她叫了她一聲。   蔡婆婆看向她。   「我們家讓你受苦了。」   蔡婆子一聽,這兩日強忍著沒掉淚,挺直背硬是替大姑娘撐著這個家門面的老人家痛哭失聲,「我的大姑娘啊,我的姑爺小姐啊。」   說罷,竟哭昏厥了過第7章   蔡婆子這一倒,也是病了,連日的心力交瘁擊潰了這個素日要強的老婦人。   所幸只是病了,將養陣子也會好起來,謝慧齊最怕這個老家人強忍著,忍到崩潰那天,藥石罔效。   她實在不想再看到身邊死人了,而且就目前的狀況而言,老家人萬萬不能有事。   蔡婆子倒下,大姑娘閉門謝了客,但還是吩咐了各人的事,周圍收拾家中腳凳,能補齊的補齊了,阿菊伺弄後面的菜地,紅豆則忙著藥罐子和廚房,阿朔阿福也跟在他們身後跑腿,也沒個閒的。   謝慧齊七歲當家,家就這麼小,家中那點事早就熟透了,幾句吩咐也就把家中的那點事布置了下來,家人再忠心不過,也無需她費心。   她養病,知道自己這時候萬萬不能動彈,要不養殘了後患無窮,也不跟自己較真,頭幾天就沒打算下床,這時候謝家兩兒對她的依賴也就顯示出來了,她把他們拘在跟前讀書,哪都不許去,他們就乖巧地候在她面前。   二郎更是乖,天天默書給他阿姐聽,生怕他不聽話又調皮,害阿姐病不好,不能帶阿兄與他去找父親。   二郎乖了,大郎卻不愛說話了,每次他阿姐叫他,他就看著他阿姐,只看不說話。   過了兩天,蔡婆子能下床了,她的藥裡能進參,謝慧齊讓大夫給她弄了好參進去,藥效甚好,婆子一能下床就過來給大姑娘磕頭。   以往在侯府裡給主子行禮的每條規矩,紅豆周圍他們生疏了,就她還記著。   謝慧齊沒攔她,讓大郎扶了她起來。   「大姑娘,以後可別給老奴用貴藥材了,那都是浪費,我一個老婆子吃了也沒用。」蔡婆子磕完頭道完恩,一臉捨不得。   她問紅豆,紅豆那丫頭也不說給大夫開了幾許錢,但蔡婆子以前也是吃過好藥的人,知道她吃的那幾劑藥不便宜。   家中就這麼點家底,何苦用到她這個沒用的老婆子身上來。   謝慧齊知道她會捨不得,微微笑了一下,「婆婆好了就好。」   蔡婆子見她要起來,忙攔她,「你躺著,千萬別動。」   「現下能動一點了。」謝慧齊這時候叫了紅豆一聲,「紅豆你去門邊站一會。」   紅豆看她家大姑娘朝她頷了下首,靜悄悄地出去了,順手也把門關上。   門一關上,蔡婆婆的嘴不自禁地抿了一下。   謝慧齊在她的扶持下靠在了枕頭上,她看向兩個弟弟,滿臉的憐愛,「大郎二郎走近點。」   「阿姐……」二郎滿臉的惑然走過來,「關門作甚?」   大郎卻好像知道他阿姐要作甚,站在放書的那桌邊不動。   「大郎,到阿姐跟前來。」謝慧齊又叫了他一聲。   謝大郎還是沒動,他雙眼陰戾地看著這幾日心中似有什麼盤算的阿姐,心中的不安感讓他渾身都不舒服。   他看向門,突然提步就往門邊急急走去,想把門打開。   「大郎!」謝慧齊厲聲叫了他一聲。   她尖銳的聲音嚇著了屋內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這聲大喊讓她腦門一陣刺骨的疼,不禁閉上了眼。   「阿姐……」二郎怔怔的,眼睛溼潤,他轉過頭去看他兄長,哀求地看著他哥哥,「阿兄過來,不要惹阿姐生氣。」   他哭著,拿袖子擦著眼淚,走到他阿兄面前把人拉了過來,哭著跟謝慧齊道,「阿姐你看,我把阿兄帶過來了,你別難過,我們都聽話。」   他難受得不行,眼淚越擦越多。   「婆婆,」謝慧齊沒看他們,也不敢看他們,她眼睛通紅,一臉慚愧地看著蔡婆子,「不是慧齊好心給您用好藥,實在是慧齊沒法子,有些事還是只能託負於你。」   蔡婆子睜大了眼。   「勞煩您,」謝慧齊說到這抬頭閉了閉眼,才忍住了眼淚繼續往下說,「帶大郎二郎出去避一避,我怕有些人忍不住,要對我們家斬草除根了。」   站被扶起的謝婆子砰地一下,又倒在了地上,她倒下後嗚嗚地哭了起來,「都死了,好好的小姐死了,好好的姑爺也死了,還不成嗎?老天爺,這還不成嗎……」   她死命地捶著地,把手都捶破了,鮮血從她有著厚厚老繭的手心流了出來。   謝慧齊忍不住嗚咽了一聲,緊緊閉住了眼睛,一時之間竟是不敢睜眼。   二郎已傻了,他看看他阿姐,看看蔡婆婆,茫然不知所措。   「婆婆……」謝慧齊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眼時已恢復了點冷靜,「今夜就準備,可好?」   她怕再晚就來不及了。   謝婆子聽了痛苦地哀鳴了一聲,頭碰著地,給謝慧齊磕了個頭,「大姑娘,我知道了,您放心,就是我死了,我也會護著大郎二郎。」   「我不走,」二郎這時候突然叫了一聲,他「嗖」地一下爬到了謝慧齊的床上,「阿姐我不走,你說過不會不要我。」   在他要撲向謝慧齊的時候他被大郎拉住,二郎尖叫,「你放開我,阿姐才不會不要我,阿父,阿父,阿父你在哪?」   大郎緊緊地拉住了他,抱住了大哭的弟弟,抿著嘴一言不發,臉越發顯得兇殘。   謝慧齊撇過頭,不忍看他們。   「我們走去哪?」大郎開了口,喉嚨沙啞,他看著那轉頭看著床裡頭不說話的阿姐,問她,「去哪,阿姐你告訴我們去哪?是逃命嗎?為何要逃?即是要逃,能否讓我去接了阿父回來,我們一起走?」   謝慧齊心裡已經疼得流不出淚來,她轉過頭來看著兩個淚流滿面的弟弟,「你們先走,阿姐想法子把阿父帶出來,過幾天就去找你們。」   「阿姐當我們還是三歲稚童?」謝家大郎眼裡掉著淚,嘴上卻淡淡道,「阿姐要是去找阿父,何不帶我們一起去?」   若是死,那就死一塊就是。   看著大郎那無畏絕不善罷幹休的臉,謝慧齊就知道她一直害怕的這天來了。   大郎遲鈍,但絕不愚蠢,他這幾天忍而不發,無非是因著她病了,他在忍著她,讓著她。   謝慧齊挪了挪身體,讓他們一起上了床,拿過帕子擦乾臉,在二郎靠在她沒受傷的右肩膀這頭的懷裡,大郎靠在另一邊,三姐弟同蓋一被子後,她平靜地說,「若是你們跟我去了,那誰能替爹娘報仇?」   她最終還是說了母親被汗汙的事,當著十一,九歲的弟弟們,說了他們心中再溫柔不過的母親被汗汙投井,大舅流放,外祖母自盡,他們一家從京裡流亡到河西的所有事情,告訴他們那暗害他們的人可能就近在眼前,就是那些京裡來的差使。   說完,她問身邊渾身都在發抖的大郎,「阿弟告訴阿姐,你跟二郎要是都死了,阿姐照顧你們這麼多年,是否皆白照顧了?你們不走,要置阿父護著我們的心血於何地?」   二郎已經在她的懷裡哭得不能自已。   蔡婆子坐在床的一角,無力地靠著床住,雙眼無神,但淚還是在眼角流著。   「所以,你們得走啊。」疼到極點也就什麼都不疼了,謝慧齊說到這還笑了笑。   她何嘗不想跟他們一塊走,她想活下去,更想看著他們長大成人,成親生子,想有一天能在父母的墳前告訴他們她不負他們所託,但如果留下能保全他們,那些渴望也就無所謂了。   「再說,可能也沒那麼嚴重,現在也只是阿姐在嚇自己,生怕那些京裡來的差使大人就是要害我們一家的……」   「他們就是,他們就是壞人,」二郎在她懷裡打斷了她的話,嘎啞地開了口,泣不成聲還要道,「他們搶走了阿父,我要他們還我,阿姐我不走,讓阿兄走罷,我不逃命,我跟你去找阿父,要不回來,我就去地下跟你們在一塊兒,還給你們當二郎。」   「那阿兄多孤單?」謝慧齊笑得很勉強。   「我不行的,」二郎哭著跟他阿姐說,「阿姐,我沒阿父和你是不行的,我離不了你,我要跟阿父去騎馬打仗,還要你幫我穿鞋烙餅吃,我要跟你們在一塊兒,我哪兒也不去,你代我去找阿父吧。」   「可是,阿兄孤單啊?你得代阿父跟阿姐保護阿兄啊。」   「我不行的。」   二郎喃喃說著不行,身體顫抖不已。   謝慧齊另一邊的大郎倒在一角,閉著眼睛什麼也沒說,當謝慧齊看著他不放後,他睜開眼,眼睛像在看著他阿姐,又像沒有在看她,好久之後他移了移眼睛,徑直地看著那個教會他跟二郎系衣穿鞋,告訴他們娘親長什麼樣的長姐道,「阿姐,我想殺了他們。」   殺光了,他就不難受第8章   夜晚的秋風更是蕭瑟,風打在窗紙上,打在掛在廊下的幹辣椒上,也打在了人的心上的,倍是悽厲。   大郎帶了二郎去換了衣裳,又來了謝慧齊的房間。   枯黃的油燈下,謝慧齊站了起來,她伸著手摸了摸他們的臉,微笑看著他們。   「去吧,天快亮了。」千言萬語,多說一句都是徒增困擾,謝慧齊笑著朝他們道。   二郎也已哭得沒有淚了,他與大郎跪下朝她磕了個頭,等走到門邊,他回頭問謝慧齊,「真的不要我了嗎?」   謝慧齊朝他揮手,「去吧。」   她的眼睛留戀地在他們臉上看著,蔡婆婆拉了他們,她照顧長大的孩子不斷在回頭看她,而她只能微笑著。   好長的一會,去送人的紅豆周圍回來了。   紅豆對看著油燈枯坐的大姑娘道,「大姑娘,大郎他們走了。」   「嗯。」謝慧齊回過頭,看到了紅豆眼邊的淚。   周圍在門口,納納地說,「大姑娘,讓我也一同去罷。」   他想跟著大郎二郎一同去,他力大,拼死也會保護他們。   謝慧齊笑了笑,扶著桌子欲要起身,紅豆忙上前扶了她。   這夜也是睡不著了,謝慧齊往門邊走去,溫和地朝周圍道,「你去不得。」   她沒有解釋什麼,周圍聽了這麼一句也不再問,抹著眼邊的眼淚不語。   他是奴,自是凡事以主子的話為主。   **   謝家閉門謝客,都知道謝家出的事,大姑娘也是病得不能起來,那服侍他們家多年的老家人也是病了未起,這幾日間也未有人再登門拜訪。   來往的鄰居相熟人家有心想給他們送點吃食,也是敲開了門,把東西放丫頭手上就罷了,不想進門擾了這可憐的一家子的那點安寧。   蔡婆子的藥,謝慧齊也還是差紅豆每日去藥鋪去抓。   她也是計算過了,前兩天開的好藥都進了老家人的胃,等她帶了兒郎們去了,她就減了參,這藥倒也不費什麼錢了。   這時候還不忘計較金錢,謝慧齊也對自己頗有幾分自嘲,這麼些年的精打細算下來,鐵公雞都快成本能了。   這幾日間,被家人接回去的孫老先生也差著家裡人送了些東西過來,還有二十兩銀——謝慧齊接到後連笑了好幾聲。   這世道,有能翻手就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弄權者,也有受了好,就肯定會回以好意的一般人。   這廂節度府裡,傅浩也是手忙腳亂。   那大隊暗差人馬突然在他的節度府裡中毒身亡,一個也沒留,這還不是最打緊的,最打緊的是有人在臨死前放了求救煙火,這紅色的煙火能讓五十裡方外的人看到,足以讓皇上設在河西的監軍府看到,傅浩當時半夜接到消息就從床上蹦了起來,他這頭還沒查到此事的蹊蹺,那頭監軍府的裘監軍裘石驚就上門拜訪來了。   這事傅浩想瞞,但暗差是住在他府上,且他們是皇上的人,跟裘監軍隔三差五就要見次面,他想瞞也瞞不了太久,反倒會因欺瞞還會被治罪,只得告知。   裘石驚官不大,在大忻朝他這監軍的位置看似好聽,不過是監管糧草車馬的,四品文官而已,萬萬不是能與傅浩這等一品大員比的,但皇上暗差突然全亡,一個不留,前面被殺了兩個之事傅浩還沒給出一個回復,現下人全死,裘石驚與傅浩虛應了幾句,不等傅浩把話說完,就使了眼色讓手下人去往京裡報。   傅浩知道他差人行事的手法,可這次明知看在了眼裡,也不敢差人去攔,心中更是鬱結,當場就朝接急令而來的所有節度府官員大發雷霆,讓他們務必在五日內把此事查清楚,否則提頭來見。   裘石驚在旁聽著,臉孔也是帶著急憂,但心中暗暗冷笑。   這事不管真相如何,是傅浩自己找死還是有人陷害他,他都休想逃過此劫。   不過一夜之間,節度府就陷在了水深火熱之間。   幾天後,被關押在牢飯的吳東三和許安從看守他們的舊交嘴裡悄悄聽到了這個消息,聽節度使大人道這是一個陰謀,一定是有人在陷害他與他的手下,知道他們謝師傅會被摘出來,當下又是淚灑滿襟。   那前來報信之人對此事的一波三折也是感嘆,吳東三又透過木柵拉著他的手,悄聲跟他道,「狗蛋,你差人去跟謝師傅家的大姑娘說一聲,也好讓她安個心。」   那狗蛋想了想,道,「也中。」   那小姑娘他也見過,他們每次上門,無不熱心招呼,就是家中只有一個蛋,也要做了蛋餅給他們吃,那大性子隨了她爹,是再好再大方不過的姑娘。   那狗蛋是再機靈不過的人物,他看著不過是一個守牢的小頭目,下面也不過是管了兩個人,但他這麼些年在牢飯撈的油水絕不比監頭少,而且這些事也就他自個兒單個知道,他連睡在身邊的媳婦說話都沒個準數,自家爹娘更是不知他深淺。   他這次通風報信的,不過也是承了謝進元許多的情,想著人都去了,他不幫一把就且算了,這半把還是要幫的。   這狗蛋左拐右拐,自己也沒露身,找了個與謝家大姑娘交情頗深,與她稱姐道妹的姑娘家去說這事,因為她家與謝家的情份重,就是這幾天她家的娘都經常進謝家的門送東西,這時候送個消息進去了也不奇怪。   那姑娘家是以前老捕頭王自來的小閨女王寶丫,老捕頭三年前重病去逝後,一家人日子一落千丈,但謝王兩家的來往卻沒就此擱下,王寶丫的爹死的時候,謝慧齊就帶了家人去王家幫忙,謝進元抬進了謝家的門,王寶丫的娘也是帶了自家的兩個兒子五個孫子來了的,只是王寶丫十一月就要跟定親的人成婚,這要出嫁的閨女是不能進死人家的,免得了沾了晦氣對婚事不好,遂寶丫娘一直押著她不許她來。   王寶丫一直被攔著見不著小妹妹,心裡著急,但也不敢跟她娘對著來,著急狠了也只能偷偷抹淚。   這次見自己爹以前的人的小媳婦送來了這麼個天大的消息,而且叮囑她萬萬不能再讓另一個人知道,她哪顧得了那沾晦氣的說法,只想親自去告知齊妹妹這個好消息。   但她還是被她娘攔住了。   王寶丫見她娘攔著她不放她走,一下就哭了出來,「妹妹待我最好,知曉我缺好嫁妝,她硬是擠了銀子給我買了兩匹好布繡被面枕巾,妹妹現在不定怎麼傷心,我往日與她玩得最好,現下連去看她一眼都不能,這要是讓人知道了,豈不是要被人罵我狼心狗肺,一點情義也不講?」   寶丫娘拿她頭疼不已,見她還哭,心中不喜,但也不得不耐著性子道,「我已代你去講過了,慧齊說了不怪你,她知道你的難處,還說了待你成婚的日子一到,她一定過來幫忙,你還想要咋?」   「我就想見她。」王寶丫見說不通,更是哭了起來。   她沒兩個月就要成婚了,寶丫娘著實不喜她哭,怕把福氣哭沒了,心裡惱火,但也知道越說這丫頭只會哭得越狠,只得道,「你不是也識字?見信如人,你把想說的話寫給她聽就是,回頭娘幫你送去可好?」   王寶丫拿帕擦淚的手頓了一下,她也知道了她人是去不成的,她守規矩的娘是萬萬不肯的,再說她去了,確也會有人說道她的閒話,這寫信看來也是最好不過的主意了,她擦擦淚,朝她娘輕輕地點了下頭,「那依娘的。」   寶丫娘見她總算不再哭哭啼啼了,也是鬆了一口氣,又見女兒起身往她的房間走去,問她把筆墨擱在哪,她不由翻了個白眼,帶著她去找東西之時掐了把她的耳朵,沒好氣地道,「討債鬼。」   王寶丫羞澀一笑,挽著她的手沒放,讓她娘想打她都抽不開手來。   王寶丫這一鬧,也總算是把消息送到了謝慧齊這來。   謝慧齊接過信,一打開看看姐妹那歪歪斜斜的字眼,先就微微一笑。   寶丫的字還是她教的,她是王捕頭的老來女,家裡難免看得嬌一點,經常放她出來找謝慧齊玩,時日一久,兩人自是有了情義,寶丫今年年初及的笄,她年底成婚,謝慧齊手頭還挑了一根她娘的銀簪子要給她添妝用,就知兩人的情義,這幾日,寶丫也沒少差她娘過來給他們家送東西,不是她烙的餅就是她拿麥子做的麥芽糖,謝慧齊也是想過,這大她兩歲的姐姐怕是因為不能親自過看來,心裡愧疚得很。   她拿到信起初還以為是寶丫來抱歉的,等看完第一列字,說到了節度府的事,謝慧齊神經一繃,眼睛不由地往門邊看去。   此時半掩著的門外秋風掃落葉,只聞風吹著樹梢和落葉的聲響,並沒有別的動靜,剛剛送信的紅豆也不知道去哪忙去了,謝慧齊迅速收回眼,沒幾下就把信看完了。   看罷她忙從床上坐了起來,把信疊好,也顧不上找地方收好,貼心放到胸口,就下床穿外裳,朝門邊走去,邊走邊喊她的丫頭,「紅豆,紅豆,紅豆兒,你在哪第9章   紅豆正在廚房背後的屋簷底下壘柴火,要入冬了,周圍天不亮就去二十裡外的深山劈柴,現在也就離人遠的那邊深山有得柴禾撿,附近的都被人撿光了,他到了夜入黑才回來,扒兩碗飯還得把柴劈好才能歇就,第二天又是天不亮就出門去了,根本沒得時間壘,阿朔跟阿福兩個小兒子跟著阿菊種冬菜,又是挖土又是挑糞淋地的,大姑娘心眼好,這時候還不忘讓他們去幫鄰居劉寡婦家挑糞,很是忙不過來,壘柴火的事只得她來了。   她聽到大姑娘叫她,那聲音聽著還近,她忙站起身來,心急火燎地從屋背後跑向正門,一瞅到廊下他們家的大姑娘,急急跑去,「大姑娘,你怎地起來了?」   謝慧齊的肩這兩天也還隱隱作疼,但比之前的動彈不得要好上許多了,這時候也不是她嬌氣的時候,她也沒把這當回事,見到紅豆著急來扶她,她笑了一下,道,「來問問你,王家伯娘又送了什麼東西來?可有說什麼話?」   「提了一籃子雞蛋,我數了數,足有二十個呢,說是給大郎他們補身子。」紅豆扶著她往裡走,說到這又悄悄說,「我看是把最近家中攢的蛋都給送來了。」   「你記得明日到屠夫那多割幾塊肉,再添兩個豬腳,給他家送去。」謝慧齊吩咐。   「誒,我記著了。」   「王伯娘可有說寶丫姐姐跟我說什麼話了?」   「沒說別的,就說寶丫姑娘有封信給您。」   「嗯。」   「姑娘可是想寶丫姑娘了?」紅豆扶了她進門,等她在椅子裡坐下,不忘去矮榻上把軟枕拿過來放到她背後,嘴中也沒停下,「是有好些日子沒見寶丫姑娘了,不說您想,奴婢也怪想她的呢。」   「她做的糖你不是放櫃中了?要是想就吃兩口去。」   「姑娘……」   「你拿來敲碎了,也給阿菊他們分幾口,這幾日怪累著他們了。」謝慧齊也不是與她說玩笑話,朝屋中放零食等物的柜子抬了抬頭,示意紅豆過去,「你拿塊大的,大郎他們現在也不在,不用與他們留。」   紅豆猶豫了一下,見他們大姑娘說的是真的,就去了柜子那邊。   柜子也沒鎖,銅鎖就掛在鐵扣上,拿開就是了。   紅豆挑了塊不大不小的出來,回頭看了大姑娘一眼,見大姑娘搖頭,讓她拿塊大的,她這才換了塊大的糖塊出來。   拿到手上掛上銅鎖,紅豆咬著嘴過來,跟他們大姑娘紅了眼,道,「姑娘,也不知道大郎他們如何了。」   她也是帶著大郎二郎長大的,從沒這麼分別過,幾日不見,也是日夜都擔心他們在外頭凍著了,吃不好睡不好。   「有婆婆帶著,你只管放心。」謝慧齊沒多說,節度府是出了事,聽著消息是對他們家有利,但她也不天真,知道這事也不可能簡單,現在外邊一點消息都沒有,她只有等著看才能決定要不要拉大郎他們回來。   弟弟們的安危她自是不能輕率。   「是,有婆婆帶著。」紅豆想到那個就是自己餓著也不會讓大郎二郎短衣缺食的婆子,再想想大姑娘把家中大半的銀錢都給他們帶走了,怎麼樣也不會太慘,這心裡到底是好過了些。   謝慧齊又給紅豆拿了明日去買什物的銅板,因著明日要給王家送肉,她給紅豆多拿了半兩銀子,「路上要是遇到賣白菜的,買一擔下來,也送到王家去。」   王家人口多,雖說王伯娘只有兩個兒子,但仗不住媳婦會生,現下是五個大孫子二個小孫子,還有孫女兩個,吃食送多少都是不夠的。   難為他們家把雞蛋都省下來給她家了。   「奴婢知道了。」紅豆接過銀子,把塞在腰帶間的荷包掏了出來,仔細地把銀子放好。   謝慧齊看著她認認真真的樣,肩膀鬆了些下來,靠在了枕墊上。   虧得身邊人個個都聽話能幹,她就是憂心憂己,這日子還是有條不紊地過下來了。   **   第二日,紅豆出門先去藥鋪抓了藥,抓藥的老大夫看到她來搖了搖頭,給她抓好藥接過她數好的銅錢,退了兩文給她,淡道,「這幾日的麻黃降價了。」   紅豆接過銅錢,抓過藥包朝老大夫福了福身,小聲地道了謝出了門。   門內老大夫的徒弟見師傅剛搖了頭,知道他跟謝家那個送了他藥茶方子的大姑娘頗有兩分交情,便道,「師傅我們是不是上門去看看?到時不收大姑娘的診金就是。」   老大夫搖搖頭,「不去。」   去了,小姑娘許不得還要給老家人添些貴重的藥材進去,那老婆子的身子太虛,過補不行,慢慢將養才是好,添了藥材是省了些掛心,但也費銀子。   「知道了。」那徒弟也是知道那婆子身體的,也知道他師傅開了個好方子,慢慢養一段時日,老婆子身體也自會恢復過來,能多添些年頭。   這頭紅豆把藥包放進籃子,又去相熟的屠夫那買了點肉,屠夫見她今日買的肉多,給她多添了一隻豬腳,放進了她的籃子。   「這隻你拿去給主人家吃。」屠夫等她給了錢才拿了這一隻放進去,沒打算收他們家這隻的錢,拿抹布擦了下手,把他們打算送人的五花肉拿荷葉包了,豬腳也拿扯好的棕樹葉線捆好,叫了自家在旁邊跟人小孩玩踢石子的兒郎過來,「小二,替謝家的紅豆姐姐送東西去。」   「好勒。」孩童立馬停止了跑勢,轉過頭就跑了過來,接過了他阿父手中的東西,朝紅豆滿臉羞笑。   紅豆道了謝,又去了菜攤那邊叫一擔白菜,跟那賣菜的老婆子說好錢給了,就讓小孩童把東西放下,從她放吃物的小荷包裡掏出一塊昨日沒捨得吃完的麥芽糖小角給了小孩子。   那孩童經常給謝家送東西,每次都能得好,這次又得了塊糖,把糖塞到嘴裡一嘗到了糖味眼睛就笑成了一條縫,也不與紅豆說什麼,就朝他阿父的肉攤子邊上跑去,抱著他阿父的腿就撩開了牙,咬著糖給他阿父看,「嘍,糖。」   說著就拉他阿父下來,要給他舔一舔。   屠夫笑著伸出油膩的手摸了摸他的臉,「阿父不喜吃,你自個兒吃就是。」   紅豆看了眼那邊,屠夫對她點了點頭。   謝家來河西也沒超過十年頭,但他們家是出了名的和善人家,上邊說謝提轄殺了人,河西走街行商的商販也好,還是賣菜的小攤販也罷,都是不太信這個的,自打謝提轄來了河西上任,接管了這治安之事,地痞流氓都沒敢怎麼滋擾生事了,那官人平日出去辦案,路上見著他們拉物件的牛車驢車都會下馬,把馬拉到一邊讓他們先過,這等人要是說他濫殺無辜,他們是不信的。   謝大人正氣又和氣,農家嘴拙,得了好也不會說什麼,有那路邊擺攤得了謝進元好的農戶見到紅豆過來,皆都不吭聲地往她籃子裡塞把小蔥小菜。   紅豆皆回以一禮,朝人小聲道聲謝,等出了賣菜的小市,手中的籃子都滿了,手上還提了一個老阿婆送的小竹籃,裡頭是她送的一籃子的小青菜。   等到了王家,寶丫娘一見紅豆送了一擔子菜過來,上面還有肉,她忙雙手相推,「使不得,哪用得了這麼多?」   紅豆道,「大姑娘說是送來給小侄們添個菜的,還說讓他們回頭得了空,就去家裡耍。」   謝家姑娘是個從小就會做人的,這平日裡大郎二郎們得有個好吃的好物件,也少不得給他們家的送過來,寶丫娘也沒多客氣,忙請她進,「那你進來喝杯茶再走罷。」   她尋思著把家裡剛焯好的芥菜葉子也讓紅豆帶兩顆回去。   「不了,大姑娘還等我回去做活呢。」紅豆忙推拒,不等寶丫娘多說,就福福身子,趕緊走了。   寶丫娘也沒去追,她指著地方讓那挑擔的婆子把白菜挑過去,又叫了大媳婦出來,這廂被叫出來的大媳婦看到了白菜,又看了看打開的門,朝她婆婆道,「我剛聽到慧齊姑娘家的紅豆的聲音了,是她來了?」   「來了,這不,送東西過來了。」寶丫娘指著擔子道,「你把肉拿去灶房罷,中午做頓肉食,叫你夫郎和二郎他們早點回來用飯。」   「媳婦這就去。」他們家自公爹走了,人走茶涼,往日隔三差五就能吃頓大肉的好光景就不在了,現在雖然也從不曾餓著,但一家人還是有些饞肉的,王家大媳婦一見那一大包的肉,還有豬腳,也來不及多問什麼,拿了肉就往廚房去了。   那挑白菜來的婆子忙給這家的主人家合掌彎腰,恭維道,「主人家好福氣,著實好福氣吶第10章   河西位於大忻西北,遍地乾涸的黃土地上面零落地有著幾點綠意,就是夏日來看,也是蒼茫又蒼涼,一進秋日,萬物凋零,河西就越發顯得沉穆蕭瑟。   齊君昀就在這樣一個深秋的風涼至骨頭的日子進了河西鎮,未去節度府,去了河西東面。   據聞謝進元的家就安在那處。   他進了西北為了擋沙就把面給蒙了,換了件黑色的短襟棉袍,底下就是西北馬幫人才會穿的黑色武夫褲,這於走南闖北的馬幫商販常穿的裝束被他穿出了瀟灑俊朗出來,一進河西鎮,朝他打量的人頗多,其中不乏那扛著籃子背著籮筐,低著頭還要把頭偷偷往他身上瞧的姑娘家,婦人。   齊君昀這次就帶了兩個隨侍過來,這兩個身材跟他差不多的高大隨侍一直在往回頭看。   他們一進鎮,就被人盯上了。   「主子。」齊大見跟梢的人不停步,靠近了主子,叫了他一聲。   齊君昀置若罔聞,這時他們已進了碑坊上寫的東市街,他執著馬鞭朝一處點了點。   齊大彎腰,很眼神示意齊二看著後邊的人一點,他則去了主子點的方向去問地方去了。   「老人家,」齊大把面巾放下,張口一口西北話,朝那賣針線的老人拱手道,「請問,河西提轄謝進元謝大人的家在何處您知道嗎?」   那老人停了擺放針線的手,看向他。   齊大忙又拱手,「我們家主子是謝大人的故交,特來河西奔喪的。」   那老人一聽,臉色頓時就好了起來,生意人和氣生財,他也舉手抱拳揚了兩下,給他們指了道,「沿著這條街走到底,轉個彎,往左拐再走一會,見到屋前的那六顆大楊樹,那就是謝大人的家了。」   說罷,他看了看齊君昀的方向,本欲有話要說,但一看這三個高大的男人,心想禍從口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沒再說跟他們說謝大人家的近況了。   「多謝老人家。」齊大又抱了一下拳。   他很是有禮,這周圍看著他們的人也就真把他當成了謝大人家的故交,沒有人覺得奇怪,等那三個高大的男人一走,幾個攤販接頭接耳,很是為有故交來為謝大人奔喪感到高興。   他們也還等著官府放人,等著謝大人出殯,執一封紙線,去為他送行。   這廂齊君昀慢悠悠地領著兩個侍衛出了東市街,往左一拐,就見到了一排掉光了樹葉的枯樹,那毫無生氣的樣子,很難讓人想到明年天春,它們還能成活。   齊大齊二經常替主子出去辦事,再荒遠的地方也去過,對河西深秋的蒼茫倒也無甚感慨,一路只是在想著等會要帶主子去何處安置才妥。   節度府是不能去的,畢竟,主子從江南進京,又從中途渝東改道進西北,只是為了給謝大人奔喪來的,這不是什么正務,用不了麻煩傅大人。   且他們齊家跟俞家是死敵,他們齊家出的皇后一死,大老爺跟二老爺又一同遭難去了,當今的皇后成了俞皇后,齊家已經不如當年了,傅將軍恐也不想他們找上門去。   哪怕他們現在屁股後面跟著他的人。   齊君昀狀似慢悠悠,但也沒花多長時間就到了謝宅,齊大敲了門,迎上了一個身著白色孝服的姑娘家。   「請問……」齊大抱起拳,「是謝進元謝大人的家嗎?」   「是。」來迎門的紅豆淺淺一福,「請問您是哪家的大人?」   齊大未想這姑娘這般有禮,頭忙垂了一點,道,「我們是京城齊家的人,我家老爺原先跟謝大人有點交情,這次我們家主子,也就是我們老爺的公子途經西北時得知謝大人過逝,特地過來想拜祭一番。」   京城齊家?   紅豆不懂,她歉意一笑,「請您家貴公子稍等,我這就去稟報主人家。」   說罷,朝那門口的另兩人又一福,這才關上了門。   站在齊君昀身邊的齊二聽到了栓門的閂子聲,不由看了主子一眼。   這家人還挺謹慎的。   **   門內,謝慧齊正在她的閨房裡算買油布的錢,油布是從南方運過來的,到了河西就貴了,這東西本來是家境寬裕一點的人家買來做雨衣的,她卻是買來搭棚子種菜,她前幾年用的送給了隔壁要帶兩個娃的寡婦家,眼看天氣又快嚴寒了下來,今年的就得先備妥了。   油布要是扯一丈是八十個銅子,要是做做雨衣,倒也扯得起,可是這要是用來做溫棚種菜,沒個十丈左右,也圍不了多大的地方。   往年的菜她種來也只是自家吃,再給父親一些讓他送人,她自個兒也送出去一點,那十丈圍成的幾分地也就夠了,今年的話,她也不知道能活到哪天,可不管怎麼樣,這長遠的打算是要做的,往年自家送的還是要送,她也想過多拉幾分地的布打好棚了,僱王家的兩個小侄兒過來種菜,就是她人以後就是沒了,這菜地也可送了人,也算是她為兩個弟弟積善了,許不得哪天王家還會幫著弟弟們一點。   紅豆去開門她以為又是哪家的人給他們家送東西來了,等紅豆說到是京城來的人,她呆了一下,忙站了起來,拿起披風披在身上就往外走,「姓齊嗎?」   姓齊她記得一家。   可那家來頭太大了。   謝慧齊沒想是那家的人,但不管如何衝著是京城來的也不能怠慢了。   就算來者是禍,躲也躲不了。   「是,奴婢聽那位說話的官人是這麼說的。」說話之人太威武,聽口氣說是下人但實在不像,紅豆不知如何稱呼,就稱了官人。   「嗯。」謝慧齊匆匆去了門邊,也不等紅豆伸手,她自己先拉開了門閂。   門一打開,映入她眼瞼的是一雙燦若繁星的雙眼,此時秋風正起,謝慧齊被風吹迷了眼,以為自己看錯了眼,伸手去擋那風,又是聚神一看,看到了一張男人的臉,此時他的雙眼正瞧在她的臉上,他們之間正近得她可以清晰看見他眼裡的亮光。   她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慧齊妹妹?」那人看向退步的她,宛爾一笑。   謝慧齊感覺還是籠罩在他高大的身材裡,她不禁又往後退了一步。   此時她已經完全看清楚了他的臉。   「齊……齊……」她有點愣然,沒想到,果然是齊皇后娘家齊家的人。   他們以前的謝家跟齊家是有交情的……   一想齊家之前也為她父親跟舅父家說過情,沒想齊家居然真的來了人給父親弔唁,而且是齊家大老爺齊國公家的長公子,謝慧齊飛快攏回神,低頭淺福了一禮,「謝家小女見過齊家哥哥,您快快請進。」   齊君昀比她年長七歲,大她許多,謝慧齊以前小時候進齊家跟齊家的人玩樂,也是跟他妹妹們一道玩的,這人她只見過幾次,她記得那是個有著懶洋洋笑的少年,身邊總是圍著眾多的這家的那家的孩子,對她們這些小女孩也是和氣,但在謝慧齊眼裡,那小小年紀就帶著睥睨天下氣息的人總隔著千重山萬重水的距離,跟她們這種腦子裡只想著下一頓吃什麼,明天要穿什麼顏色的新衣裳的女娃娃實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現在這麼多年後再次見面,她還是跟第一次一樣驚了眼,但沒來由的,這次居然還起了害怕。   齊君昀看她連退了幾步,然後才定住低頭一派迎他入內的樣子,嘴角一勾,什麼也沒說就踏進了門。   「紅豆,你快快去把灶上的水用大火催開……」這廂謝慧齊也來不及想太多,吩咐了紅豆一句,就跟在了這幾人身後上了臺階,又在他們找門進的時候快步到了正堂的堂屋面前,把門帘掀開,低著頭讓他們進去。   堂屋謝進元的靈牌還擺在正中間,謝慧齊快步去點燃了三柱香,低頭交到了他手裡。   齊君昀見她如此快手快腳,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這廂齊君昀上香,那廂謝慧齊就去了外面,紅豆機靈,先去喊了後面菜地的阿菊回來才去的廚房,等謝慧齊出來,阿菊也跑回來了,謝慧齊也顧不得阿菊身上汙髒,叫她趕緊把放在以前孫老先生住的房間裡椅子拿出來,替放堂屋八仙桌旁的長凳。   她家不比當年,雖然四處很乾淨,但家中物什一切都換成了一般人家用的物件。   之前因為打壞了眾多東西,周圍修好的那幾條好椅子謝慧齊這個鐵公雞也不再捨得用,她還想著把家中的一切好物件都留給弟弟們以後再用,所以都收了起來。   而那幾條長凳都不是好的,有條的腳還一個高一個低,底下是拿木頭塞的,拿來待京城來的客人,謝慧齊自己不要臉,但父母的臉還是要顧忌些的。   喊了阿菊去搬凳,謝慧齊又去了自己房間把櫃中的零食都拿了出來,又趕緊跑到廚房,這時候水快開,她忙叫紅豆把用來待客的碟子拿出來擺糖,她則拿了她制的茶葉出來準備泡茶……   河西有茶樹,但茶葉不好,炒出來的茶葉只能當粗茶喝,謝慧齊想也沒想,還是選了相對好的花草茶。   她也來不及想太多,只想著把家裡好的東西都拿出來,等一把茶泡好,就把她父親留下的那罈子燒酒倒到了小瓶裡,放到還剩一半熱水的鐵壺中熱著,又叫紅豆先把茶送過去,「跟齊家公子說一聲,就說我馬上過去。」   「誒。」紅豆端著糖盤子茶水趕緊過去了。   謝慧齊把掛在廊下的臘腸拿出最好的兩大條,加大了主灶的火,把熱水倒進去,拿熱水焯一下臘腸上的灰塵,在臘腸在熱水中滾燙的時候,她把大蔥洗乾淨切了,又加緊把焯好水的臘腸拿出來切,這時候紅豆跟阿菊都辦好事回來了,臘腸換了紅豆切,阿菊燒火,謝慧齊主廚,三個人沒用一會就炒出了一盆幹辣椒炒臘腸。   等把熱好的酒拿上,就可以讓人簡單地吃一頓了。   謝進元帶屬下人或者客人回來,謝慧齊只要把這兩樣擺上桌,家中的客人就能笑到走為止,現在來了貴客,謝慧齊也沒更好的東西招呼,只能如法炮製。   這京裡來的貴客就是看不上,她這頭也還是要把謝家的這點好客之禮盡到的。   謝慧齊也沒多久就又出現了,她是帶著酒肉出現的,一盆香肉冒著騰騰的白氣香氣四溢,有點辛辣的味道更是刺激得讓人溢口水,加上醇香的酒香味,齊大齊二本來還沒覺得餓,現在看著那眨眼之間就放到了桌上的菜和酒已經在吞口水了。   這時候桌上有了茶水和糖,還有肉和酒,看著是不倫不類了點,但也不怎麼寒酸了,謝慧齊聽到口水聲倒高興,人還沒到桌前聲音就先出了,「這兩位家人,如是餓了就趕緊坐下吃點吧。」   齊大齊二下意識就看向他們主子。   一直坐在主位沒動的齊君昀看向那個自他一進屋就忙不休的小姑娘,見她又慌忙朝他福了個禮,他微微一哂,朝齊大他們道,「拿個小桌來吧。」   謝慧齊這才想起下人不能跟主子同桌,尤其像齊家那樣的人家更講究,不禁為剛才自己的失言懊悔了一下。   麻雀當久了,都忘了鳳凰們是怎麼過活的第11章   那懊悔之間,謝慧齊也沒滯住,開口就讓紅豆去拿碗,阿菊去拿小桌子,齊大忙出言要幫忙,謝慧齊倒一臉的愧意,「來者是客,我們忙著就好。」   說罷,想想這話應該是要對公子爺說而不是對下人說的,主人在那邊呢……   她趕緊著又朝齊君昀歉意地福了一下腰,這下卻不想再說話了,免得越說越錯。   她這幾年像個普通人家的姑娘家忙慣了,而且還是個當家的,日日忙的都是些細瑣的事情,每天睜眼不是算著那幾個銅錢就是算計著雞鴨鵝的幾個蛋,往日那些勳貴人家的規矩不去細想都想不起來了,且往日來往的人家也都是市井小民,不講究那套,而家中極講規矩的蔡婆婆的也不在,一時之間還真是沒顧上這些。   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那麼多,那就少說些,謝慧齊想著手中也沒拘束,等紅豆討來了碗,把肉分了一半出來,又給倒了兩杯酒,等阿菊的小桌抬進來,那兩個高大的家人的飯菜也是擺好了。   她把筷子雙手拿著遞給了齊君昀,歉意道,「沒什麼好的,望您莫要嫌棄。」   齊君昀見她小小年紀,那待客之話說得無比順暢,像早說過許多遍,不禁朝她點了下頭,也沒把她當不懂事的小姑娘瞧,接過筷子還道了聲多謝。   謝慧齊因此舒了口氣。   客人沒覺得怠慢了就好。   父親去了,在弟弟們沒長大之前,她不希望自家的家風在她手中沒了。   謝家就是倒了,大人沒了,就剩他們這些小的,他們也還是父母恩愛出來的孩子,會承著他們的衣缽。   雖然虛名當不了飯吃,但謝慧齊還是望有人說起父親來,好話要比難聽話多才好。   等他多吃了兩口菜,那廂齊大他們也是一筷接一筷吃個不停,謝慧齊看他們像餓的樣子,想著沒上主食,就朝齊君昀道,「我去給您和您的家人做兩碗疙瘩面當飯用吧?」   齊君昀停下了筷子,看向她,又瞧了她那兩個站在門邊拘束不安的丫頭一眼,想那兩個丫頭都是粗使丫頭,她又開口出言了,就點了下頭。   謝慧齊這又進了廚房,還好他們原本中午就打算吃熱疙瘩,面已經發好,就等著要做了。   沒一會,紅豆跟阿菊把熱滾滾的熱疙瘩面端進了堂屋,謝慧齊又燙了壺酒,又給他們添了點,其後就站在一邊,也沒多想,就照顧著他們把飯給吃了。   那齊公子先停了筷,她這頭眼明手快,把重新泡的花草茶送到了他手邊。   齊君昀接過茶喝了一口,見丫環們把碗筷撤下了,她也要跟著撤,怕她又忙跑了,便開口說道了一句,「坐下吧,且跟我說幾句話。」   謝慧齊本要去給他們打熱水過來淨手,聽到這話忙跟走在後面的阿菊道,「打兩盆熱水過來,拿三條新帕子。」   說著就走到了齊君昀身邊,朝他一福,「齊家哥哥。」   齊君昀被她逗笑。   她這樣子看著也不是怕生,但見她裡裡外外跑出跑進忙得像個陀螺,像是在避著他,他還以為她怕了他。   他應是沒看錯,剛開門的那一剎間她可是看著他退了又退,像是嚇的。   「您喝茶。」謝慧齊怎麼說也是活了兩輩子的人,就算不知道他為何而笑,那點淡定還是有的,站於他面前就殷勤地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這茶倒是甘甜。」   「加了些許甘草,趁熱喝是最好,齊家哥哥您要是喜歡就多喝兩口。」   看著她熱切的眼神,齊君昀微微一笑,還真是多喝了一口才把茶杯放下。   「家裡出事了?」齊君昀把茶杯放下就淡道。   靈牌在,鎮魂油燈也在,她頭上的孝帽也一直戴著沒脫,身上孝服加身,還是那副戴著重孝在做法事中的樣子,不像是送了葬的,棺材卻不在,謝慧齊也知道瞞不下,知道會被問起,這時也沉默地點了點頭。   「坐下,與我說說。」小姑娘就這麼小一點,臉還沒他巴掌大,瘦得下巴尖尖,臉蛋蒼白,齊君昀也斂了口氣,儘量溫和了些,不想嚇著了這自他們一進來就全副心神待客,唯恐待慢了他們的小姑娘。   見他朝椅子頷了下首,眼睛靜得近乎漠然,似乎剛剛她看到的眼內光芒是她的錯覺——打門邊看到他,她就覺得他身上有特別意味的東西讓她害怕,現在這種感覺又來了,謝慧齊現在最貪生怕死不過,不等他多話,一屁股就坐到了他跟前的椅子上,那副「我再乖乖聽話不過」的架勢看得齊君昀眼皮一跳,不知道他哪個字說重了,嚇得這小姑娘一下就把自己摔在了椅子上。   「齊家哥哥……」謝慧齊一坐下也察覺到自己動靜過大,這下原本不拘著自己的人也有點尷尬了,手腳有點不知放哪兒放。   說來,她離開京城也不過七年,這齊家哥哥今年也不過二十弱冠之齡,但不知為何,她老覺得他身上有股讓她想敬而遠之的戾氣。   她以前小時候儘管覺得他高高在上,可是未曾怕過他的。   「你們家自離京城,我們也有好幾年未曾見了,」齊君昀先開了口,嘴邊還帶了點淡笑,「沒想妹妹還認得我。」   「忘不了。」謝慧齊搖頭說罷,就又知道自己又口無遮攔了,她只當自己是病糊塗了,趕緊著說著下一句為自己打圓場,「齊家哥哥您這樣的人,誰見一眼都忘不了。」   說完,覺得自己還不如閉嘴的好。   瞧她說的什麼話,這話是她現在這麼一個小姑娘家家對著一個男子說的嗎?   謝慧齊也是被自己嚇著了,也不敢為自己解釋了,怕越解釋越錯,乾脆閉了嘴,頭往下面低,不敢看人。   齊君昀也是一時無話,見齊大齊二嘴邊帶笑,看向那可憐的為自己說錯話低下頭的小姑娘,惹得小姑娘頭越低越往下,他不禁眯了眯眼。   齊大齊二被他這麼一眯,莫名覺得應該離主子遠點,他們本來站在桌後,一會兒的功夫,就低頭無聲地退到門邊去了,也不敢再往主子這邊瞧一眼。   「嗯,多謝慧齊妹妹誇讚了。」齊君昀無意小姑娘受難,淡道了一句就又道,「如若方便,就把家中這幾日的事與我說說罷。」   謝慧齊本來被後面的兩道眼神瞧得在心裡猛嘆氣,這時聽到齊君昀明顯開解的話,那緊繃的心口那是大大地鬆了口氣,心道齊家的長公子不愧為長公子,那些小孩兒都愛往他身邊湊那不是沒道理的。   這樣的人,也當得起人的擁戴。   謝慧齊想來他也不會在乎她這種小姑娘的話,抬起頭來儘管還有點尷尬,但還是慢慢地把她父親的事說了,從當夜跟著父親帶的徒弟去城外見人接屍,到那日官兵搶棺材的事,一件一件地說道了個明白。   說罷,苦澀接道,「我現今等著官府把父親的屍首送回家來,好接下來把喪事做了,讓父親入土為安。」   「你那兩個弟弟呢?」齊君昀突然問。   謝慧齊剛一直沒說及兩個弟弟,聽到他這麼一問,原本半低著頭的人看向了他,再次看到了他似從未起過什麼波瀾的眼。   她抿了抿嘴,遲疑了半會,突然覺得想賭一把,就小聲道,「我送走了。」   齊國公的長公子來此,不可能是加害於她家的吧?   就是齊國公變得不同了,也用不著長公子親自來此不是?   齊君昀見她突然這麼說,不由又掃了她一眼,見她眼光爍爍地看著他,他「嗯」了一聲,沒有多加追問,道,「我也算是你的長兄,你家中現在也無長輩替你掌事,我既然來了,就且替你把你父親的屍首討回來,送他入土為安再走才是。」   說罷就朝齊大揚首,「去給節度府送個帖子。」   「是。」齊大忙彎腰。   謝慧齊是萬萬沒料到他這麼說,當下什麼話都沒有說,就朝他跪下了,只是沒料還沒跪到一半,就見他連椅帶人往後退了一步,那修長的身影往身後一壓,長腳踢出,勾著另一邊的一張椅子飛快擋在了她的膝前,讓她這一跪愣是沒有跪下去。   謝慧齊這時也被他利落又快如閃電的身手給弄傻了眼。   齊君昀也不在意她愣住,收回腿和身體穩坐在椅子上,那穩如泰山的樣子就像之前根本沒有動過,嘴裡也甚是不以為然地道,「你父親我也要尊稱一聲世叔,你也喊我一聲齊家哥哥,無需這般客套。」   謝慧齊擦擦酸澀的鼻子,點了點頭。   齊君昀見把話都說了,也無意跟一個小姑娘同處一室太久,說罷就起了身往門邊走去,走出門,他看了一下簡陋的院子,收回眼睛時,那謝家的小姑娘也出來了。   「自來河西,你父親帶你們就一直住在這?」他問。   「嗯。」謝慧齊也僅輕應了一聲,無意跟人多說他們家的日子自離開京城後,跟以前比有多一落千丈。   於她,這幾年裡,有爹有弟弟,人都好好的,對她來說已經是好日子第12章   紅豆她們的水及時打來,謝慧齊猶豫了一下……   齊大齊二也猶豫著看著她,沒動手。   謝慧齊朝他倉促地淺淺一笑,還是去擠了帕子去給齊君昀。   雖說那人還稱她一聲慧齊妹妹,她還喚他一聲齊家哥哥,可這也是他看在往日父親與他家的情份上,她若是還當自己是往日侯門家的小姐,那就是她不懂事了。   所以,她殷勤點也無礙,她確也是需要討好這個從天而降的救命恩人,大菩薩。   有所求而不作為,豈能如此。   「齊家哥哥,是新帕子。」謝慧齊遞過帕子道。   齊君昀看著眼睛沒轉眼,「嗯」了一聲,就拿過帕子先拭了臉。   謝慧齊見他明白她話中之間,乃是沒有什麼嫌棄之意,當下又是鬆了口氣。   等他拭過臉,謝慧齊又擠了一道讓他擦手,那廂齊大齊二也已淨好臉,齊大朝齊君昀道,「主子,那我跟齊二出去了,順道把歇息之地找好,您看?」   「嗯。」齊君昀額首。   齊大齊二就此出了門,齊君昀看小院子裡就他們幾人,那小姑娘的丫環不見了,就她忤在那像在等候吩咐,他朝她問,「可還有家人?」   「有,家中還有一車夫,出門去砍柴去了,還有兩個童子,正在後面……」謝慧齊說到這還真是挺侷促的,尷尬一笑,「正在後面伺弄菜地。」   齊君昀見她不安,頓了一下沒多話,僅道,「叫童子回來罷。」   孤男寡女,於她名聲有礙。   謝慧齊一怔,立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提步就走,想去叫阿朔他們回來。   齊君昀見她又跑,也沒吭聲,就看她飛步如箭就往屋廊左頭跑去,隨即她丫頭從廚房衝出來,問她去哪,她這才頓足腳步,一臉恍然大悟讓她丫頭去喊童子回來。   這時候倒想起有丫頭可以吩咐了。   齊君昀靜靜看著她又一臉的尷尬折還回來,見她頭又往地下低,搖了搖頭收回了視線。   她尷尬,他倒覺得還好。   雖然太愛親歷親為了點,但一個小姑娘操持著一個家,客人來了有熱酒熱菜,下人樸實勤快,這個家白稜四飛,雖有哀悽但生氣不減,看得出來這家的主心骨還沒倒。   若是倒了,怕是什麼都冷清了。   自齊皇后三年前去逝,齊家又接二連三突逢變故,齊君昀再是明白不過主心骨倒了,一個家形在魂散的滋味,如今的齊國公府冷清得就似荒冢,他那些弟弟妹妹年紀小小就毫無生氣,不是鬱氣重重就是死氣沉沉,齊國公府一副暮景殘光,就是他回去了,也不過熱鬧那麼一會。   這時秋風吹來,又吹落了院中枯丫枝葉的那幾片殘葉,謝慧齊先前掛在枝丫上的掉念白綾隨風起舞,白綾掛上了幾日就染上了河西的黃沙早不復潔白,她瞧瞧自家看著潔淨,但到處還是難掩灰撲撲的景象,心道難怪齊家哥哥感慨,如此破落的地方,連以前侯府裡下等下人的住處也不如。   不過,也沒什麼要緊的,活在哪都是活,只要還活著就是好。   古代人礙於生存壓力過早沉暮,生存環境惡劣的河西人更是如此,謝慧齊來了河西後哪怕以七歲稚齡當家卻一直還好,她每天都有那麼多忙不完的事,心中還有那麼多所知的幫助她活得更好些,下面還有兩個在她眼裡還是嗷嗷待哺的弟弟,她一直覺得日子只要好好往下過,人只要活著,都是能過得好的。   現在父親沒了,她就更應該要積極些了,只要有可能,她就想好好活著,代父母把弟弟們好好撫養長大。   謝慧齊把眼睛從繡著父母親名字的白綾上收了回來,嘴裡不停地跟身邊的男子說著話,說給他聽也是說給自己聽,「河西一到秋天一到葉子就掉光了,但河西這邊還算是好的,阿父說咱們河西是附近最富裕的地方,您不知道,河西另一頭的有些人家,一到冬天地裡不能種糧食了,存糧也不夠,一入冬不是活活餓死就是活活凍死,很是可憐呢。」   她家還能好吃好喝的過冬,勤快點,還有新鮮青菜吃,有點富餘的還能接擠下周圍的親朋好友,看著不能跟以前比,光景還是好的,想想她也不覺得落差有那麼大。   總有些人,比他們更手無寸鐵,什麼依仗也沒有,只能跟老天爺祈禱能不能活下去。   「齊家哥哥,我後院種了不少菜呢,今年冬天我還想多種幾分地,我跟種子鋪的老闆娘訂了南方的蘿蔔種子,說是種出來個頭有這麼大……」謝慧齊跟他比劃,兩手相隔了點距離,給他比劃出了一個大蘿蔔的形象,「還有我想多種冬白菜,白菜可是個好東西,拿點骨頭燉燉再加點油辣椒就香得很,我家二郎一頓能吃三大碗,誒,可惜了,他太愛吃菜不愛吃飯,每頓我都要拘著他些,光吃菜哪長得大啊,可把我愁的……」   謝慧齊一說起這些廢話就沒完,升鬥小民口中最愛,最常說的就是吃物之事,天天聊都不帶煩的,她亦如此,她說完了二郎喜歡吃燉白菜,又說大郎喜歡吃她做的臊子麵,尤喜她做的辣醬,說完又邀請齊君昀,「齊家哥哥,你這兩天要是住在河西鎮,上家裡來吃飯罷,我給您做燉白菜臊子麵,我醃的酸菜也好了,還給您做酸菜魚,您瞧好不好?」   小姑娘一開口就說了一大堆,還替她的蘿蔔白菜和碗,罈子等物比劃了半天,說了這麼多吃的完了還要請他來家中吃飯,這絲絲入扣的也不容齊君昀多想,便點頭道,「好。」   她廚藝著實也不錯。   剛她給他備的份量與齊大齊二的還要多一些,他也沒剩著什麼。   精緻的吃多了,也不過幾筷子,偶爾吃幾頓粗食,沒想胃口還要好些。   這也快到中午了,謝慧齊早上也就喝了兩碗粥,這時也餓了,說著這些的時候肚子都有些響,這時候阿朔阿福也回來了,她讓阿菊也別去忙了,領著這些家人鑽進了廚房,烙餅煮疙瘩湯去了。   鄰居的劉寡婦還差了小兒子給他們送了半鍋骨頭湯來,謝慧齊嘗了嘗味,覺得味道好,又讓阿菊擀麵,紅豆切麵條,她做肉臊子,用骨頭湯做了一盆酸湯麵出來,也讓阿菊給寡婦家送了一大碗過去。   寡婦兩個兒子,一個十歲,一個八歲,家中什麼都沒有,比她還不容易。   她還給一直靜坐在堂屋的齊君昀送了一小碗過去。   齊君昀正在看謝慧齊給他的謝進元的書,對她端過來的面沒說什麼,但擱下了書本,謝慧齊連忙拿書籤把書頁隔好,把書收拾妥當了,細心地放到了桌子盡頭的一邊,隔著碗一些,嘴裡且還道,「就放這,書頁我隔好了,您吃完接著看就好。」   說罷拿袖子仔細地拂了拂書面,她阿父帶來的書不多,就那幾十本,每本都是她打理的,裡面有很多兵書和武術,上面還有她阿父寫的眾多筆跡,這些以後是要傳給大郎二郎他們的傳家之寶的,她自然分外愛護。   因齊家哥哥是貴客,為表心意,她還挑了她阿父平素最愛,寫的筆跡最多的那本給了他看。   齊君昀不願拂她心意,把那小半碗酸湯麵吃完了,吃完肚中一陣熱氣,也不覺得過飽撐著了,等她過來拿碗擦桌,他想了想,把掛在腰前的玉佩扯了下來,遞與她,淡道,「勞慧齊妹妹照顧了,這個是見面禮,你拿著。」   「這……」   「拿著。」   謝慧齊見他眼一凝,那股冷厲的氣息迎面壓來,想也不想就把玉佩接了過來。   他們這些上位者可最不喜歡有人把他們的話不當話啦,她還是乖乖識趣不討人厭的好。   「謝謝齊家哥哥……」謝慧齊過去也是過了好日子的人,玉佩一拿到手,就知道這玉佩就是拿去賤價當了,當的錢也比她現在的全副身家還要貴,一下子也顧不得先前還想矜持地拒絕,這下眉眼都因歡喜起了點笑意,她對著齊君昀福了福身,又覺得一個福禮還表達不出她的感謝,又是再福了一禮,這才端起盤子拿著抹步快步出去了。   利字當頭,她見錢眼開,還真是有點生怕走得晚了這齊家哥哥會後悔。   她這又是一個箭步就消失在了齊君昀的眼前,那輕快的身影轉眼就不見了。   齊君昀見此哼笑了一聲,他這是看出了她點鬼靈精怪出來,她腦子裡也不知在想什麼,一舉一動皆不像京城中的那些姑娘家有板有眼,這性情過於跳脫了點。   但……   齊君昀看向她細心擱置在桌頭的那本書,嘴角微動。   小姑娘不再是以前乖乖巧巧的侯府小姐了,但這待客之禮,明顯受了其父真傳,謝叔父也是客人來了,恨不能拿家中最好的物什接待,這小姑娘青出於藍勝於藍,把她父親幾十年的心血學問也毫不猶豫地拿出來了,連想都不帶想的,都不知她到底知不知道這書的價第13章   不一會,齊大齊二回來了,還帶了節度府的人,說是傅將軍來請齊公子。   家中就她一個小女子當家,謝慧齊不好留客,送了齊君昀到門口,不忘說道,「齊家哥哥你有空了,上門來吃飯啊。」   說罷又覺得拿人手短,自己太不夠殷勤了,又殷切地道,「若是沒空,您讓家人來取就是,或是我做好了讓家人給您送去。」   她嘀嘀咕咕一大堆,倒是熱切,齊君昀朝她一額首,帶人走了。   紅豆去開的門,等人走得遠了,不忘探出身子打量,縮回身子就跟她家姑娘報,「好幾個人,領頭的還穿了官服,穿的跟咱們大人的差不了,前面繡著的是只藍色的春鳥。」   大忻武官六品以下官服胸前繡青鳥,六品到四品胸前繡的是藍鳥,謝慧齊聽紅豆這麼一說,就知來請齊家哥哥的人身份不低,眉頭也斂了起來。   紅豆見不得她家大姑娘蹙眉,忙關了門過來扶她,現在家裡的貴客走了,她也不像之前那樣不敢說話,安慰她道,「我看那位貴客公子本事大得很。」   一定能把他們大人帶回來。   「唉。」謝慧齊拍了拍安慰她的丫頭的手。   有人幫她,她當然抱以希望,只是也希望切莫給人造成什麼麻煩才好。   她對著齊家大公子沒心沒肺只管說自家情況的樣子,一句也沒問及京裡的,但到底是知道齊皇后去了,現在俞家又出了個皇后,再如何,齊家也不如當年了。   俞家現在如日中天吶。   加之她看他此時身在河西,看樣子在外頭也風塵僕僕很長一段時日了,又說是半路突聞她父親消息中途轉道來的,她阿父儘管少與她說京中的事,但聯繫一下她也想得出,齊長公子身上並沒有官位,若不然,受朝廷管制的朝廷命官在外此能有這麼多的閒日。   就衝著現在的皇后是俞家出的,先後是齊家的,她在京的時候也不是一次兩次聽聞太后不喜皇后,節度府那位將軍又是一品大員,身份不比齊國公低幾分,能給他幾分面子也是猜不出的。   只是有人幫她,她是一點也不想推辭的。   這個中各種因由謝慧齊不便與紅豆言道,不過,她就是再操心,又做得了何事?一樁也幫不上,還不如做好自己能做到的。   想及此謝慧齊振作了下精神,見一家家人都還在,沒去忙,召了他們進了堂屋,先是打發阿菊拿了家中的精米去磨街道頭的磨坊磨米粉,又叫阿朔他們哥倆跟著紅豆去街上買肉和作料,乾貨,還買幾尺布,順道把油布也量好,等晚上周圍回來了明天就不去砍柴了,把油布扛回來,打樁鋪布。   紅豆說是自己一個人去就成,謝慧齊搖搖頭,「你還得抓兩隻雞,騰不開手,讓阿朔阿福跟著你去。」   她又掏出兩文錢,阿朔阿福一人一文,「自己買糖吃,想吃哪樣就吃哪樣。」   一文錢不多,但也夠買一兜瓜子一兜花生了。   「大姑娘,我不要。」阿朔換以前還是要的。   他是跟著大郎的童子,也是阿福的親哥哥,比大郎大一歲,而十二歲之齡在一般農家也是要幹活領家中重擔的年紀了,他們之前是跟著大郎二郎到處跑,所做的活不多,大姑娘也還是心疼他們的,還讓他們跟著大郎二郎識字,只是現下家中這境況,阿朔這幾天領著弟弟誠誠懇懇地幹活,從不怠懶,也是不想被賣走。   他們父母早亡,以前沒被大姑娘買來的時候,他們在叔父家三天都喝不了到半碗稀粥,餓怕了,他跟阿福都不想走。   「我也不要。」阿福早被兄長叮囑過,也搖頭。   他也怕得狠,生怕被賣。   賣去了當牛倌,怕也是被主人家打死一條路。   見他們都躲手,謝慧齊搖了下頭,把錢給了紅豆,「幫他們留著,看路上有沒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誒。」紅豆接過錢,應了一聲。   謝慧齊又說了一遍紅豆要買的東西,她讓紅豆買的東西有點多,八角桂皮這些都要買,這些藥鋪裡才有,還要去藥鋪一趟。   這是拿來做紅燒肉的,家中的那些沒了,正好此次也補齊了。   謝慧齊做菜好吃,也還是需要醬料,作料等提味,她前世所在的年頭人們都愛農家菜,說是新鮮,但其實那些東西說來也只是勝在新鮮,姜蔥蒜該有的都有才出得來味道,真正的窮鄉僻壤是沒有美食的,缺油少拌料,大多數家中種的菜不仔細點洗乾淨了,菜裡的土腥味都去不掉,何談美食。   就像她中午炒的臘腸,也是放足了豬油才爆得出辣椒那股香味來。   這次要買的多,謝慧齊說的紅豆還真有些記不得,又叫上阿朔阿福幫著一塊記,三人重念了一遍,確定沒落下的,這才出門。   等他們出了門,謝慧齊把門關了,這才覺出了肩膀處的疼痛。   小半個月的歇息下來,肩膀是好多了,但還是沒好全,剛才小半天的動彈,還是累著了。   她也是閒不下,一閒著也怕自己不由去想她阿父能不能回來的事,就去了後面的菜地。   他們家在河西的宅子後面每人家都有一塊地方,是跟著宅子落在主人家的地契上的,不過地原本是半沙地,謝慧齊住進來後花了兩年才把沙地的那層沙刨開,又找了人家挑了人家田地裡的土回來施了肥養了兩年,這才刨出了開菜地來。   她見有效,就說給了左鄰右舍聽,這法子也用不了什麼本錢,就是人多幹活點就成,不像油布一樣一買就得把家中一來年的積蓄也得搭進去,也就傳開了去,所以他們這條楊樹街後面那塊本來要留給子孫後代建房子的地就都被開出來了先做了菜地,家家戶戶種點易種的菜,這桌上的碗裡也就多了幾個菜。   周圍鄰居受了惠,這些時日謝家困難,他們也沒少給謝家送點新鮮菜。   謝慧齊一到後面,在後面農作的幾戶人家就看到了她,許是她許久沒出來了,有那隔得四五戶人家遠的人家一見到她就扯開嗓子喊,「謝家大姑娘,你好多了?」   「好多了,戚大叔。」   「那就好,那就好。」那人頻頻點頭,「回頭我讓你大嬸看你去。」   「誒,謝大叔了。」   謝慧齊又回了幾個人的話,她隔壁的劉寡婦這時候也出來了,看到她戴著孝帽穿著孝服一陣風都能吹走的樣子,有些呆拙的婦人「哎呀哎呀」了好幾聲,嘴裡不停地念叨,「怎地瘦成這樣了?咋個辦啊。」   謝慧齊本來是出來看看今年的菜壟要怎麼打才划算,見關心她的人都快出來了,趕緊著掃了一眼阿菊他們這幾日挖的菜地,朝著劉寡婦叮囑了一聲,她知道劉寡婦的娘家今年種了秋小麥,就讓她這幾日去附近村裡的娘家討些麥杆回來,一是能當柴燒煮飯,二是燒成的灰能堆肥,說完趁著劉寡婦在尋思,她就趕緊又回去了。   鄉下的婦人大都是有些遲鈍茫然的,她們小時候在家中就是缺食過勞,身體沒發育好智商更是談不上什麼開發就要嫁人生子,又要換一個家討生活,天天勞作,日子周而復始地過,腦子裡成天想的就是幹活吃飯,養家餬口,真天生聰慧精明能幹的,少有。   劉寡婦跟她丈夫是河西的當地人,本來命還是好的,因為她男人能吃苦能幹,給河西的軍隊運羊賣,掙了些銀錢就把她和兒子從鄉下帶出來了,可惜沒兩年她男人死在了一次去鄉下收羊的途中,這年頭的普通人家誰都沒幾個子的積蓄,失了頂梁柱,劉寡婦賣了家中的幾條羊才把喪事辦好,而當年如若不是周圍鄰居幫襯著,這棟房子都得賣了,得帶兒子回娘家去過。   周圍鄰居也是可憐她,怕她這麼一帶兩個兒子回去寄人蘺下,要是住回娘家去了,只會把手頭賣屋的錢花光,等兒子們長大,這他們成家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所以往日還是能接濟一把就接濟一把,想著等她兩個小兒子長大了能做活當家了就好了。   謝慧齊也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呆久了,不去想的時候,也老忘自己原本穿來的是什麼身份。   她這齣去轉了一圈又回來,再想想今日來的那位貴客,也不知接下來的事如何發展,她不由地搖頭苦笑了幾聲。   說來,這年頭,誰都難。   農家有農家的難處。   像他們往日說這種說來也富貴過的人家,也自有他們的憂愁。   **   齊大齊二告知了主子一聲,就隨主子先去了他們找的客棧,客棧離謝家不遠,就在東市街街盡頭的那處小宅,從謝家出來走到街盡頭,轉個彎就到了。   客棧老闆早接了齊大齊二的銀錢,按吩咐換好了新的被褥。   他們一進來,老闆不忘露出大黃牙門給幾位貴客拱手彎腰,道,「褥子是剛從街前頭的衣鋪裡買回來的,被面是我老娘子自己繡的從未用過的,鋪的也是那新的床毯,客官上去一看即知。」   「主子,二樓。」齊大招呼了一聲,老闆還不等偷偷去看那領頭的公子爺,就見那爺已經踩上了樓梯去了。   齊二朝老闆頷了下首,對後頭的節度府差人客氣地道,「還望幾位大哥稍等一下,我等放好東西就下來第14章   齊大要了一間二樓的上房,說是上房,也不過是收拾得乾淨了些,推開窗一看,遙遙還能看到謝家。   主子想的事,下人猜不透也不敢猜,但齊大也知自家長公子來此,也不是特地為奔喪而來,既然打著謝家的名目,那肯定與謝家多少有點關係,遂他就選了此處。   齊君昀一進去看齊大推開了窗,河西建二樓的人家少,這條街更如是,這窗戶外倒也能看得到許多地方。   他是個不多話的,對此也僅嗯了一聲。   主子沒表示更多的,那就是差事辦得好,齊大齊二也是放了心。   齊二這時候把裝有公子爺衣物的包袱放下,又察看了四周,看有沒有蜈蚣蠍蟲之物,嘴裡跟齊君昀道,「主子,我看那謝家姑娘恁是熱情好客。」   吃了她一頓飽飯,齊二口氣裡透著些許善意。   「主子,您說她像謝大人不?」齊大拿出主子的衣物出來給他換衣。   「嗯,」齊君昀總算多了幾個字,「行事像。」   齊大這時跪下給他脫靴,「小的也是沒想到,她看似柔弱,倒有謝大人的幾許風骨。」   齊大對謝家大姑娘也頗有幾分好感,當然更主要的是臨走前,主子跟她多說了兩句話,雖然只是囑咐她一個小姑娘家在家要注意著點門栓,但也是難得的多話了。   主子看得順眼的,齊大不免多提提。   齊君昀想起以前那個俊朗瀟灑的世叔,倒也不難想像他能教出那般如他一樣知情識禮,進退得宜的女兒來。   雖熱情,但不過頭,看她熱熱切切地說著話,說了一堆也只是細瑣之事,沒有一字半句是打探的。   確實是龍生龍,鳳生鳳。   兵書他沒看完也還是給了他,說是他看完在臨走之前給她就好,齊君昀看她也不是不珍惜,說出這話來也是大方使然,這赤誠大度之心,確是像極了她父親。   齊君昀沒看清楚她的臉,小姑娘還小,他一直避著了點,不過也確實覺得她過於單薄了些,齊大的話倒讓他想起來了,「她今年多大了?」   「這……」齊大也不太記得,想了想當年謝大人生第一個孩子時他的年紀,算了算道,「主子,小的記得謝大人是定始一年得的頭一個千金。」   「嗯。」齊君昀穿好齊二這時送過來的衣袍,垂著眼輕應了一聲,等齊二系好腰帶,他一個轉身往門去,「走吧。」   他本來沒想這麼早去會傅節度使大人,沒必要替他,替自己找不快。   但提前點也無妨。   十來天都沒還屍首,也沒下一步,其中肯定大有文章,不去探一探,也枉他來走這一遭了。   主子快步出了門,齊大齊二忙跟在了身前,走到門前又彎腰檢查了一下靴中藏著的刀刃,飛快轉身關上門,隨他們主子而去。   這廂節度府裡,傅浩是真病了,一連幾天他都是腦袋發昏,他屋中的花瓶瓷器等物砸了好幾道,現下府裡都不敢往他屋裡添置貴重物什了。   皇帝是真打算要革他的節度使,要奪他的兵權,他打算過河拆橋了!   京裡來的官差拿暗差死之事大做文章,現在只差說他貪贓枉法了,弄得他都不知道他藏的那些軍晌跟私籌的兵器是不是被他們真查出了個道道出來。   眼前上面盯死他不放,傅浩也沒打死坐以待斃。   打齊家那長公子一進西北,他就知情了,不過六日之間他就取道飛快進了河西,傅浩想他也是來者不善。   齊家的皇后換了俞家人做,現在太子儘管還是齊皇后的兒子,可俞家未嘗不想也換了太子……   齊家已不如當年,這來的長公子齊君昀也是被當朝左丞相韓伯庸韓家近乎羞辱式地退了婚,在朝廷的威信一落千丈,但看在他還是太子表哥的份上,傅浩覺得還是尚是可探他一探的。   敵人的敵人,豈不就是朋友?   傅浩是這般想的,所以一等到見了齊君昀,見他不到三句就提到謝家身上,傅浩虎目冷然,冷道,「齊公子,謝提轄是我手下官員,本官自會給他一個交待。」   齊君昀淡淡額首,聽罷就起了身,朝傅浩舉了半揖,「那就不打覺傅大人了。」   「齊公子果真是來河西弔唁故交的?」   「……」   「齊公子消息倒是靈通。」   齊君昀宛爾,並不答話,一揖之後轉身就走。   傅浩臉色甚差,但也沒再叫住他。   等齊君昀出去了一會,下人來報,說來的那群欽差當中有齊公子相熟之人,他們此時在半路上正相談甚歡,傅浩當下就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就快步向門外走去。   這齊家的長公子,難不成他還小看了他?   **   齊家被俞家打臉數次,確不如當年。   齊國公當年死後,齊君昀本欲要跟韓丞相的長女在百日內成婚衝喜,哪料他上門商議求娶之事,等來的是韓家的退婚,沒半年,韓丞相之女嫁給了當今的悟王,成了悟王妃,此事讓齊君昀隨著齊家的驚*變*成了京*中茶餘飯後的閒談。   俞家起勢,齊家衰敗,這也是外地眾多官員聞信後的心中所想。   齊家確也是在這幾年間在朝廷中沒什麼官位了,齊國公在世時還主掌國庫,是先皇親欽的「天官大宰」,主學國庫所有支出,包括國家支出跟皇家支出,但他死後,當朝皇帝改革官制,這位置就不復存在了,天官和掌管國庫收入的地官,兩官之能關於國家的收入皆歸於戶部,而皇家的則歸於內務府,所以就是齊家的長公子現在出了孝期,皇帝之後能讓他承襲齊國公之位,齊家的那「天官大宰」之位也承襲不到他身上來了。   但齊君昀不再是當年的齊國公長公子了,可他認識的人還是那些人,他們那段時日一塊來往的那些人不是誰都像齊家那樣沉了塘,這些貴公名門之後有相當的一部份進了朝廷當了官,此次前來查探事情的兩位查案欽差之一就是以前跟齊君昀相交甚好的朋友陳前青——當朝直屬於皇帝陛下的督察院十三位督察監察史之一。   陳前青以前與齊君昀的交情不差,現在也不差,他在節度府見到齊君昀很是驚訝了一番,等聽聞他是來弔唁謝進元的,倒也不奇怪。   謝進元本來與齊家的交情就不差,謝進元甚至一度與齊二叔稱兄道弟過,而且,齊謝兩家在某方面來說,也有同病相憐之處。   陳前青既然在千裡之外的河西見到了齊君昀,就不忘問他出孝後去了何處,為何在離京前與他等朋友連一聲招呼也不打。   「我外祖父兩月前病逝,我去南方給他老人家送行去了。」齊君昀淡淡。   陳前青大吃一驚,喃喃,「為何我等不知?」   齊君昀淡淡一笑,不置一詞。   早沒有什麼人關注齊家了,至於遠在千裡之外的齊家親戚,自是也沒什麼人費心打探消息。   陳前青也是了會了過來,拍拍他的肩,道,「既然你我兄弟在此遇到也是緣份,走,我們去我屋中喝一盅去。」   這時等到傅浩過來,也只是看到了他們的背影。   等到旁邊一直在暗暗侯著的下人把他們的對話說了出來,跟著來的黃智說了一聲,「我看沒那麼巧……」   這欽差恰好是齊公子的故交?黃智是不信的。   傅浩也不信,召來了心腹,讓他等會再帶齊君昀來見他一次。   **   節度府那些人的暗晦心思,陰謀詭計,謝慧齊自是不知,她這廂把家裡的各種缺的東西補全,又算了算手頭的銀子,再加上她憑白在齊家長公子那得的玉佩,總算覺得不再窮得叮噹響,也完全可以對長公子再好點。   在謝慧齊的打算中,玉佩再賤當那也是有一千兩銀的,雖然這銀子還沒出來,但那數額已經深深地印在她的腦海裡了,這銀子早晚會成具體的數額,所以鐵公雞又難得大方了點,讓紅豆去買了一個豬腦袋回來燉了,燉到夜晚,挨家挨戶給左右鄰居都送了一碗,剩下的就留著自己家人吃,以及回饋點給那位讓她當了冤大頭的齊家哥哥。   晚上周圍回來吃了頓十足的飽飯,拿湯汁連吃了五碗飯才罷休。   不過就是他吃得多,他瘦得也跟竹竿似的。   第二天一大早,謝慧齊剛起來看著紅豆做早膳,周圍就已經去拍了雜貨鋪老闆的門把油布扛回來了。   放好油布,他就把刨刀、鑿刀,石墨等木工工具拿了出來,架子上也擺好了木頭,他打算上午就做好木樁,然後就開始打棚子了。   周圍是一個人吃五個人的飯,但也是一個人把五個人的活都幹了,趕車扛東西劈柴做木活挖土種菜挑糞,樣樣不在話第15章   周圍昨晚把鍋底都給颳了,謝慧齊想著昨中午他們吃麵條還沒給周圍留,就特地讓紅豆給周圍弄了一面肉絲麵。   面煮好,周圍撓了好一會的頭,對謝慧齊看了又看,等大姑娘朝他笑著不斷點頭,示意他吃,他才端起碗。   家中不虧待他們,平常日子做了好吃的也會留他們一碗,但周圍也知道河西百姓兩三月不知肉味的多了去了,也就他們大人和姑娘不在乎僕人吃得跟他們一樣。   周圍吃完麵條,又拿著粗糧饅頭沾著湯汁,把五個饅頭都吃下了,紅豆在旁看得直嘆氣,嘆了半會就去找謝慧齊,憂愁地跟她的大姑娘道,「周圍那麼能吃,以後怎麼養得起嘛?」   她今年也有十六了,跟周圍訂親也有兩年了,姑娘說讓她長得十七歲再嫁,身子長起了嫁人以後才好,想想明年就要嫁周圍,紅豆覺得大姑娘再對他們好,她平時再摳著自己養周圍,這周圍也養不肥啊。   太能吃了。   見丫頭眉頭都皺成了一塊,謝慧齊給她掰開了,「我看挺好,他能吃不也挺能幹的?你瞧瞧咱們家周圍十裡有比他更能幹活的?」   紅豆是沒跟她一年,就跟著她從京裡到了河西了,侍候了她這麼久,紅豆成婚後有了小家也會有自己的打算,謝慧齊也想好了給她找個生財之道,餓不著他們,至於周圍,一是忠心,二是確實勤快,這兩人謝慧齊是一定要帶在身邊的,就是她出了什麼事,她也得讓周圍跟紅豆找大郎二郎去。   有他們幫著大郎他們,她也放心。   「唉,就是太能吃了,還不長肉。」紅豆搖搖頭,她倒是個什麼難事也不放在心上的,對周圍也看重,其實也不在乎周圍能吃,就是看周圍太瘦心裡過不去。   「等跟你成婚了就好了,有些漢子要成婚了才會長肉。」謝慧齊安慰她。   「也是。」紅豆想想也挺對,就不跟他們姑娘抱怨了,跟他們姑娘交待了一聲要去菜地幫忙,就去拿了鋤頭走了。   周圍推著刨刀看著她背影沒了這才收回眼。   兩人平時也沒個幾句話,但周圍也知道紅豆對他有多好。   晚上他回來得多晚飯也是熱的,大碗上的菜堆得有小山高,衣裳也是她幫著他洗的,紅豆還沒嫁給他就把活都幹了,周圍也不知道能幹啥,就是平時幹活多賣力點,這樣姑娘看在他賣力的份上,就會對紅豆更好了。   **   一連幾天除了相熟的人家敲敲門,就沒有人再上謝家的門了。   謝慧齊頭兩天還好,耐著性子費心著家裡的小事情,她經了這麼多事,早就學會怎麼打發難耐的時間了,她也不多想別的,就瞎忙和著不讓腦子空下來。   但等過了四天也不見那位齊家哥哥來什麼消息,她還是有些沉不住氣了。   這一早的天還沒亮她就起了床,昨晚起了沙塵暴,她起床的時候剛剛停,謝慧齊也沒招呼丫頭們,她下床穿好衣裳綁好頭巾面巾,去拿了大掃把來掃院子。   沒幾下,周圍就推開了他的門,在黑乎乎的天氣裡遲疑地問,「誰在掃院子?」   「我,周圍你再歇會,我忙會。」謝慧齊手中的大掃把掃個不停,頭也沒抬就說了一句。   周圍哪敢再睡下,去穿好衣裳出來敲了紅豆的門,「豆子,姑娘起了,在掃院子。」   紅豆睡夢中聽到這句話猛地從床上蹦起,走到門邊想打開門去叫她家姑娘的時候,腳碰著石門檻一片冰冷,這才驚覺自己還沒穿鞋,又跑回去穿好衣裳和鞋子,忙不迭地跑出了門。   「姑娘,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讓我忙會,你去燒熱水做早膳吧,我等會還想洗個頭。」謝慧齊打發了丫頭去。   紅豆知道她這一有心事就忙個不停的習慣,也知不要擾她,就朝周圍遞了個眼色,帶著他去廚房忙去了。   天蒙蒙亮,謝慧齊就把院子給伺弄乾淨了。   她掛在家四周的白綾也徹底黃了,謝慧齊回屋又扯了一段布,飛快剪開十幾根,拿起繡花針飛快在上面繡爹娘的名字。   中途難忍悲傷,還是哭了一小會。   等到繡好了字,她也平靜了下來,去院子裡把黃色的白綾給拆了,換了新的上去。   她把情緒渲洩完,就覺得內心的那些愴惶就消散了許多了,至少不會把她逼瘋了,她又找紅豆幫她洗了頭髮,在紅豆輕柔的揉頭中,一夜未睡的她差點睡著。   紅豆端來熱粥讓她喝的時候,謝慧齊就又恢復成了那個從從容容,大方乾脆的謝家大姑娘了,她跟紅豆道,「等一會你跟我出趟門,我去跟這幾日幫著我們的那幾戶人家道個謝去,嗯,還有要去趟王伯娘家,寶丫姐姐不能上門來看我,想來也是想我得慌,我這裡有塊好布頭,能讓她做塊肚兜,我給她送過去,要是能偷偷見她一眼我也高興了。」   她沒別的能耐,但也不能成天在家裡坐以待斃,她父親還沒出殯,辦喪事的人家很多人都不愛去,她家還是人緣好的,還是有很多人家來敲門送東西,不過站不了一會也就走了,人家不能久留,謝慧齊身為戴孝女也不便跟人說話,所以想知道點什麼,還是得她自己走出去主動跟人說。   其實這也未必打聽點什麼出來,上面人的事豈是小老百姓能知曉的,但不做不去努力試一把的話,她日子更難過。   也許半路上還能碰上允諾過的齊家哥哥。   碰不上也沒事,就當出去放風了。   謝慧齊做了決定,也就準備去辦,她摘了孝帽,拿白布條扎了個幼女的雙丫髻,又在額前綁了塊白布,讓孝布取代了孝帽。   她父親到底是死了多日了,她戴著孝帽出去,也會嚇著人。   紅豆看著扎了雙丫髻的姑娘,之前姑娘戴著孝帽,那帽子擋了她半張臉,還看不出什麼來,現在頭髮全梳到了腦後,露出那下巴尖尖的小張臉蛋兒出來,又臉色蒼白,看著就好生可憐,紅豆看得心口都有些發疼。   「今日沙還大,姑娘你戴個紗帽吧。」紅豆紅著眼道。   「嗯,好。」謝慧齊想著今日要去的人家,也沒在意紅豆的口氣,點頭道。   她這門出得不早不晚,路上也沒什麼人,謝慧齊先去了賣乾果的雜貨店,打算買幾斤花生打十幾個包封,到時候敲門道謝的時候也有東西送上去。   雜貨店已經開門了,老闆見到她,忙叫了老闆娘出來,老闆娘是平時跟謝慧齊打交道的,謝慧齊教了她幾招怎麼放乾果,把乾果做成點心的法子,雖然都是小法子,但她一樣東西都不要,買東西還要給錢,老闆娘對她感激得很,謝慧齊每次來了她都自己上來稱重量,每次量都給得足足的。   謝慧齊見她給她稱五斤花生,稱砣都翹得往前滑了,老闆娘還往裡頭一大把地抓,也是不由笑了。   「嫂子,行了,夠夠了。」謝慧齊只得阻攔。   「哎,我看行。」老闆娘放下籃子,又往裡頭抓了兩把才把籃子給了老闆,「當家的,你給謝家姑娘包包,包整齊些啊。」   「使得。」老闆接過籃子,拿了油紙過來給花生打包封。   謝慧齊本就想著有十五包就夠了,哪能老闆把每包打得滿滿的,也還是打了二十包還餘一包。   也不知道老闆娘是多抓了多少把。   「籃子夠大嗎?」老闆娘這時見他們家拿來的籃子快滿了,打算拿一個籃子給他們。   「夠了,嫂子,我們手上拿上兩包就行了。」謝慧齊忙道。   她還道因著她阿父是被官府抓的,這些人家怎麼說也得顧忌著點跟他們家保持點距離以策安全,真是不出來不知道,沒想他們的好比以前有過之而為不及。   「我再給你抓兩把菜,我從娘家剛扯回來的,你等我會啊。」老闆娘不待謝慧齊說話,就跑去後面拿東西去了。   謝慧齊哭笑不得。   她記得老闆家已經給她家送過好幾次東西了,上次還有能賣不少個錢的秋板慄。   「吃一把。」老闆是個青年男子,雖已成婚有孩兒了,但因尊重著謝家小姑娘,也不跟她搭嘴,他打開陶罐掏出一把糖花生塞到了油紙包裡,把包給了紅豆。   紅豆去看她家姑娘,她家姑娘點了頭她才接。   那廂老闆娘把菜拿起來了,是幾把新鮮的當地芸菜,洗乾淨了拿蒜炒炒就極香,看得出來老老闆娘把模樣整齊的都挑出來給謝慧齊了,那菜根頭泥土都帶得少。   這次老闆娘總算把籃子如願以償地送給謝慧齊了,還是新籃子,這籃子就得三文錢去了。   謝慧齊甚是感激,挽了老闆娘的手,跟她道,「謝謝嫂子還有你家掌柜的了。」   老闆娘喜歡這麼個好看乾淨的姑娘親近她,笑得合不攏嘴,連搖著頭道,「沒事沒事,當不了什麼事。」   又送了她到門口,讓她得空了過來玩,看著她帶著丫頭走了這才帶著笑臉回了店。   這廂掌柜的在櫃頭一角發現多了五文錢,拿到手中就攤開給老闆娘看,嘆氣道,「說了讓你別白給人那麼多了,還不是憑白讓人費了錢?」   「怎地又給了?不是讓你看著點嗎?」老闆娘跺了腳,「眼珠子長哪旮旯去了?就知道你是個傻的,信不得你。」   「我……」老闆被罵得惱了,「都是你,愛多生事還怪到我頭上。」   「嗬,好笑了,老娘愛多生事?我看是我愛生事,才找上了你這麼個沒腦筋的傢伙……」   雜貨鋪這邊,一如萬萬千的普通老百姓家的夫妻一般拌起了嘴,吵起了架,這廂謝慧齊帶了東西挨門挨戶的去道謝,等送完街尾的,打算轉道走過東市街去王伯娘家,就在轉道那家行商住的東市客棧門前,突然遇到了帶著下人出門的齊君昀。   齊君昀看到她愣了愣,第一眼明顯沒看出來她就是謝進元家的那位大姑第16章   白色紗帽下的小姑娘樣子看不太清楚,但就是面目若隱若現的看起來更顯得清秀絕倫,不過這也不是齊君昀發愣的,而是這姑娘左手握拳,右手覆蓋於左手上,置於腹部正中央,屈膝朝他道了個再規矩不過的萬福,他卻一時沒想起這人是誰。   他這怔了一會,才想起這小姑娘應該是誰。   「慧齊妹妹?」他叫了一聲。   謝慧齊也是乍見到這次出行想碰到的人,沒想心想事成,也是慌然了,來不及說話就行了禮,這時候聽到齊君昀叫了一聲才慌忙回道,「是,慧齊見過齊家哥哥。」   齊君昀頷了下首,因有事忙,再加之這是街道邊,不宜跟她一介小姑娘多說話擾她閨名,便道,「我有事要先去你忙,你父之事我這裡已有了眉目,你暫且安心,回頭事情有了結果,我會讓家人上門送信。」   說罷朝她又一點頭,就匆步而去了。   齊大齊二跟在他身,也是匆匆朝她行了一個禮,就跟在了他們主子後。   謝慧齊沒料她這一出來,竟真有這等好事,她這心下的高興那是無以用言語言道的,心口因此也砰砰地跳,因在大庭廣眾之下她也不便言行失禮,等走到東市街,繞到南面朝王伯娘家去的南向街,她這才呼呼地喘氣,拍著胸口自己給自己震喜。   紅豆在旁也是喜得走路都快蹦蹦跳跳了,這時候見沒人,也湊到他們姑娘耳邊歡喜地道,「我就跟您說了,那京裡來的貴公子是個有本事的人,特別的有本事。」   說著還真是蹦蹦跳跳起來,甩著籃子一晃一晃的,比他們家姑娘還雀躍。   謝慧齊見丫頭沒心沒肺,心中對她也是喜歡的,在河西的日子也還不錯,但家中多了紅豆也就多了幾許輕快,這個家一直能好好地存活到如今,不是她一個人堅持就可行的。   他們家養活了她跟周圍他們,但何嘗不是他們成就了她的堅持。   「且看以後。」謝慧齊把紅豆拉到了身邊,語氣雖淡定,但眉眼之間還是多了一點輕鬆。   若是換了別的人,她還沒有那麼信。   但齊國公的長公子,謝慧齊就是不信他的身份帶來的一言九頂,也信自己曾經親眼見到過的那個對外有禮,對內嚴明的齊家大公子。   他們小時候幾家公子小姐年齡尚小,還可以一塊兒玩的時候,因他們個個都算得上家中的掌上明珠,在一起難免起衝突,起了衝突就會找人主持公道,謝慧齊就見過齊君昀非常權威公正的處決,每個人都對他心服口服。   有些人是天生的領頭人物,就是年紀尚小也能看得出來,謝慧齊兩世之間曾見過幾個這樣的人,而齊君昀算得上是當中的箇中翹楚。   這樣的人,不會讓自己的話跟竹籃中的水一樣飄忽成空,這點是謝慧齊最信的。   他說有了眉目就有了眉目,定不會騙她。   謝慧齊因著此腳步也輕快了些,敲開了王伯娘家的門,見到王伯娘拉她進的時候,她還甜甜地回了話,「伯娘,我念你得很,就過來看看你。」   「哎呀,哎呀……」王伯娘聽得心都柔了,嘴拙也不知道說啥好,親手把她的紗帽小心地摘了給了紅豆,一聲一聲地嘆著氣拉著她進了堂屋,又朝裡頭喊,「大媳婦兒,慧齊來了,你去叫寶丫來。」   「這,」謝慧齊沒料她一叫就是叫寶丫來,她先前還想能瞄人一眼,把東西放下就走,這下長輩一大方她就有些躊躇不安了,她看著身上的孝服,朝寶丫娘不好意思地道,「伯娘,我身上還……,那個,我這次不見寶丫姐姐了,回頭我再來瞧她是一樣的。」   「不怕,來都來了。」既然她都來了,寶丫娘是不想她來了就走的,寶丫跟她好得很,且不說以後這麼個聰慧的姑娘興許能幫到寶丫,帶她一把,光衝她這幾年待寶丫的情誼,寶丫娘也是不想虛待了人家姑娘的心意。   王宅也是不大,王寶丫就住在後面那個小院子的屋中,隱約間已經聽到了她娘在喊了她好妹妹慧齊的話,不等她大嫂來叫她,她就扔了手中的針線就風一樣地跑出來了,一會兒沒到,就跑到了前堂,這時正巧她娘的話剛落音,她就衝到了謝慧齊的面前,拉著謝慧齊的手到胸前就喊,「妹妹,妹妹,你來了?」   喊著眼睛都紅了。   謝慧齊也是好長一段時日沒見到她了,她不是個易感的人,但也因寶丫口中的情真意切堵了嗓子眼,她這被感動得差點掉淚,寶丫還熱切地看著她,而王伯娘似是被她跑來帶進來的那股風給嚇著了,正扶著八仙桌一角在揉著腦袋一副頭疼不已的樣子,謝慧齊這一眼掃到了她身上,也頗有些無奈地跟王寶丫道,「寶丫姐姐,以後沒什麼事你可莫要跑這麼快了。」   她嫁的人家也是河西三大馬幫之一的走西幫的副幫主家,那可是個富戶,當初說媒定親的時候人家當家主母看中的可是媒人所說的寶丫的賢惠知禮,若知道她跑得比馬幫裡通風報信的馬仔還快,謝慧齊都料不準那家主母會是怎樣的臉色。   「我這不是因你來了,才……」王寶丫也是會意過來了,這時候也是怕她娘打她,忙躲到了謝慧齊身後去,水靈靈的眼睛愧疚地朝她娘眨個不停。   有客在,寶丫娘也不好教訓她,硬是憋著氣,沒好氣地道,「聽聽你妹妹是怎麼跟你說的,別做什麼事都不帶腦子,你要是這樣下去,嫁出去有得是你的虧吃。」   寶丫皺皺鼻子,有些委屈地嘟囔,「知道了,你別說了嘛,我以後不了就是。」   「你有哪次是聽的!」寶丫娘對她的不長記性恨得牙痒痒的,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走過來拿手指狠狠地戳了下她的腦門。   王寶丫不敢躲,只能生生受了。   這時候王大媳婦已經泡了糖茶水過來,拿著一杯就遞給了謝慧齊,然後給了小姑子,朝著謝慧齊也是道,「總算是盼著你來了,寶丫可是天天都念著你。」   「大嫂。」王寶丫看她大嫂幫她說話,親暱地叫了她一聲,惹來了大媳婦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你來了就好,」王大媳婦吐氣道,「趕緊去後面你們姐妹倆說說話兒,把心裡話都說全了,寶丫也就不會說我們攔著她不跟你好了。」   說著就又朝婆婆道,「娘,咱中午留慧齊的飯吧?」   「當然留。」這都快中午了,飯肯定是要留的,寶丫娘說著就擼起袖子,對這兩個姑娘道,「去後邊聊著去吧,慧齊你幫我教教寶丫,別比你大還比你不懂事,中午伯娘給你多做兩個拿手好菜,你跟紅豆留下吃飯,吃完再走啊。」   「好,那伯娘,慧齊就叨擾了啊。」   「哪的話。」寶丫娘搖著頭走了。   王寶丫一見她娘跟大嫂都走了,吐了吐舌頭,拉著謝慧齊就往後面跑,「我繡了好多東西,你快幫我去瞧一瞧。」   謝慧齊被她拉了一段就忙扯了扯她,寶丫這才知自己又跑快了,特不好意思地朝她的好妹妹笑,不等她開口就哀求地道,「知道了,你就別念我了,我一定記著以後不會犯了。」   謝慧齊拉住了她,讓她跟她慢慢走,「不是念你,是眼前你都要成婚了,一切還是不出錯的好,我不喜歡外面的人說你什麼呢。」   寶丫聽著這話歡喜地笑了,不停地點頭嗯嗯,她知道她妹妹對她最好。   這要換以前,謝慧齊從不說這樣的話,她前世就不是中規中矩的人,但她身為一個女人,成就,並堅持下來的事情與之同時她也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而她身處的時代,還是允許她犯錯的年頭,所以她犯得起錯,也付得起代價,只要沒死,只要還有毅力,只要自己沒給自己判死刑,她就還有無數次跌到了可以再爬起來重來的機會。   但她現在穿過來所處的時代完全不同,女子只要被退一次婚,再找個好婆家嫁了那是難如登天,再嫁了,那被退婚的名聲也會跟著她一輩子,被人指點,其後果比一時失手犯了小錯的人進了監獄從而一輩子都要背著勞改犯三字的人好不到哪裡去。   王伯娘時時刻刻都念著寶丫要莊重,謝慧齊懂王伯娘對寶丫這老來女的心,說來也是無奈,只有真正關心你的人才會叫你循規蹈矩,安份守己,因為老一輩活一輩子過來,比誰都知道出格所要付出的代價。   付得起的,當然不在乎這個,可老人對小輩的心,只願兒孫安康,越在乎兒孫的,越說得多,明知小輩煩也忍不住要說,只想把自己認為重要的道理都教給後輩聽。   也只有被長輩珍愛的,才會被人細心教導,謝慧齊這輩子想再有這樣的機會都沒有了,她有時候想起這世生她的母親那幾年對她的細心,對她的好,都還有些羨慕就是過了及笄之年還被母親當孩童教訓教導的寶丫,為此,她對寶丫也更是看重,希望這個半路認的姐姐不說一輩子凡事稱心如意,也還是希望她能安安樂樂,福福氣氣過一輩第17章   寶丫再喜歡與慧齊妹妹處在一塊不過了,慧齊妹妹總是能讓她高興起來,說的話也好,做的事也好,樣樣都得她的心。   雖說她年長她一些,倒無論動手做事情還是為人處世,她總能從這個妹妹身上學到一些,說是益友良師也不為過。   謝慧齊這次想著來都來了,人也見到了,也別浪費了時間,就打算在原先教的基礎上教寶丫多畫幾個花樣子出來。   授人以魚,不如授之以漁,寶丫會的多,以後不管她身在何處,不管什麼境地,她靠自己本事得的那份必不會少……   不比後世,古代人的想像力跟繪畫這方面的動手能力,對此就謝慧齊親眼見到的很少有比較好的有領悟力的,她之前身在侯府所接觸的那些貴族名門小姐,就是周圍環境好,找來的老師也都是此中高手,也是開始練的時候一塌糊塗。   這年頭的千金小姐沒那麼好當,會的東西也都是棒棍子下面練出來的,越被寄以厚望的千金小姐家教越嚴,出來的琴棋書畫樣樣都是靠練出來的,就謝慧齊見過的比她身份更貴氣的千金小姐十指練得血肉模糊成厚繭的不乏其是。   這還是家中有家底,請得起名師的結果。   謝慧齊三歲就坐在琴臺子前學彈琴,第一天當天晚上手疼得連勺都握不住——她以前也不乏想著靠自己在後世的知識在這年頭混得風生水起的想法,但真身入其中了,才發現她在現代需要腳踏實地才能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靠雙手才能掙來自由,在大忻這種封建階級,女子地位低下的社會就更加了,你必須出色,比別人更耐得住,才會被人高看一眼,而不是你出口驚人了你就一步登天了。   謝慧齊沒三歲就老老實實地跟著父母請來的女先生學她該學的才藝,不過畢竟因著她多活一世,無論是知識層面,還是後天養成的功底都是過得去的,領悟力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比的,她又不是個坐不住不好學的,所以只學了幾年,琴棋書畫幾樣東西她學得還不錯,因材施教,教教寶丫還是夠的。   謝慧齊會的也是大忻朝高功能,也就貴族小姐才備有的才能了,寶丫也知道就也就她能跟著她學點了,換別家的姑娘,慧齊妹妹是提都不提一聲的,所以當她握筆的手拙了畫偏了方向,被謝慧齊一根棍子狠狠敲過來的時候,她也只是疼得抽抽搭搭地掉淚,連眼淚都不太敢抬手去擦。   「這梅花是這樣的畫的嗎?再往前伸一點,你畫的不是含苞待放的花包,而是畫的恨不得把大腿胸脯都露出來的梅花姑娘……」謝慧齊見她狠狠打了手,寶丫還敢把筆往前面潑,頓時氣得口不擇言了,又是狠狠地抽了寶丫一記。   寶丫被抽得哇哇哭,都顧不上震驚慧齊妹妹語出驚人的點評了,撫著手背抽泣道,「我笨嘛……」   「笨是理由嗎?重練!」謝慧齊沒好氣,把這張紙給扯了扔到地上,板起臉道,「哭什麼哭?趕緊給我重練,信不信你再哭我抽你?」   謝慧齊一進入嚴師狀態,就有點明白那些老師為什麼見著不爭氣的學生那痛心疾首的勁了,有時候真是教一百遍的東西見怎麼教學生都不會,學生還沒怎麼樣,她自己倒先氣死了。   完了你還不能不教。   把人打得狠了自己還心疼。   真是作孽。   這廂謝慧齊拿著棍子不耐煩地指著紙,讓寶丫重畫,這下被打壞了的寶丫滿心的委屈,也顧不上多日之後見到慧齊妹妹本人的歡喜了,垂著淚眼低聲不滿,「我以後再也不說我歡喜見到你,再也不說你對我最好,我天天念你的話了。」   她說得小聲,謝慧齊也聽了個明白,當真是沒好氣哭笑不得,只能當作沒聽,又虎著臉拿著棍子作勢要打,「你練不練?今天學不會畫花蕊,你就甭想出這個門了。」   寶丫拿著淚眼白了她一眼,擠擠鼻子,沾墨又伏腰去畫主枝去了。   主枝她畫得不錯,寥寥幾筆,枝骨就傳神地躺在了紙上,等到畫枝丫,也只是幾筆枝丫也傳神地從主枝長開了去……   這是之前謝慧齊逼她練了幾個月才練出來的。   謝慧齊見她幾筆就畫了出來,臉色也沉靜了下來,「寶丫,以後要是有什麼事你需要銀子了,依你現在的手法,就是買幾把白扇回來畫幾枝清梅,大財發不了,但也可讓你買些胭脂水粉,油鹽醬醋……」   寶丫抬起頭,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謝慧齊摸了她眼角邊還掛著的淚,她是真的好生喜歡這個這世被她叫姐姐,天性單純,又熱情活潑的這個姑娘家,而她現在就在她最純真最美麗的時候,她什麼人都信,信日子會好起來,信嫁過去後她還會有更好的日子過,她有好父母,有還對她算得上愛護的兄長嫂子,她還不知道世事無常,不知道沒有誰天生該成全她的好日子,謝慧齊都不太想去想她嫁人之後的生活。   見她無辜天真地看著她,謝慧齊那顆兩世為人的老心都禁不住被她引起了愛憐,她跟寶丫輕聲道,「我是跟你說著玩的,但若是以後你有什麼難處,到時候就想想我今日跟你說過的話,如若用不到,那就是最好,我也想日後你不必要想起這話來。」   寶丫這時候還不懂謝慧齊對她所說的話的意思,她沒經過什麼磨難,就是她父親去逝了,家中就是不再像過去那樣寬裕了,但那些為難之處都被她的母親和頭上兩個哥哥擔了去,就是知道家中艱難,她本身也是沒體會過難處的,以為嫁出去了,嫁的人家也好,再難也難不過家裡現在這什麼好的都買不起,得不到的窘狀。   但她不懂,還是知道謝慧齊話裡透出來的那種對她透著溫柔和憐意的情感,所以她乖巧地連連點頭,對謝慧齊也認真道,「我記著了,我知道你對我好。」   謝慧齊也是笑了,拿帕擦了她臉上的淚滴和鼻間的鼻涕,笑話她道,「那是誰剛才說以後再也不念著我了?」   寶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帕抵著一下子就紅起來了的紅臉蛋兒,也不敢再看謝慧齊一眼,轉移重心認真地作畫去了。   **   謝慧齊在王家直呆到夕陽快要西下才打算回,寶丫要送她,被她攔了下來,臨走前她摸著寶丫被她抽出了紅槓子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我不生氣了,你別惱。」寶丫見她嘆氣,忙安慰她。   謝慧齊又被這麼個被她抽了還不忘跟她示好的傻姑娘逗笑了,她拉了拉寶丫的手,跟她道,「不管以後我們身在何處了,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了,不管是什麼事,要給我寫信。」   寶丫理所當然地點頭,「那當然了,我不給你寫,我給誰寫呢?」   「好事,高興的事要寫,但難處,更要寫,知道嗎?」謝慧齊看著跟她個頭差不多的寶丫,她來河西,是寶丫第一個來找她當朋友的,也是寶丫帶著她很快融入了河西的日子,她雖然對寶丫也好,但那也是因寶丫對她好她才好的,比不上寶丫毫無緣由就對她好的一腔熱誠。   只有得到過這種好的人知道這種感情對人有多珍貴,謝慧齊珍惜這樣的朋友,她不想失去。   寶丫也因她的話高興壞了,她跟慧齊妹妹在一起,總是她的話多妹妹的話少,也是她說她念妹妹的時候多,很少聽到謝慧齊跟她這樣說話,她知道這也是她快嫁人了妹妹才說得這般多,但她還沒嫁出去,就是嫁出去了也還是在河西鎮,想見妹妹還不是想見就可以見,她一點也不擔心這些個,反而被謝慧齊的依依不捨逗得笑著咬著嘴唇笑個不停,如若不是她娘親在一旁看著,她肯定要抱著謝慧齊撒嬌喊「好妹妹」了。   「哈哈,我知道的,會給你寫信的,不過我不寫信也不要緊的,我來看你就是,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最愛找你玩了。」王寶丫說完又是笑,拉著謝慧的手不放,還道,「要不你今晚別走了,陪我嘛。」   謝慧齊見她又孩子氣了,又見她笑個不停,她搖了搖頭,也是笑著走了。   寶丫跟著她直到大門口才停步,見謝慧齊出了門還高興地道,「你改天要來看我啊,我給你做點心吃。」   她不停地揮著手,臉上全是無憂無慮的笑顏。   寶丫娘見她沒心沒肺地笑著揮手,心裡卻是酸楚了起來。   謝家姑娘到底是京中到河西的人,父母也早早離了她沒了,她知道離別的苦。   只可憐她的傻姑娘,這時候還不懂,以為在意的人,是永遠想見就能見得到第18章   謝慧齊一出王家的門,跟紅豆的步子就快了。   她趕著回家,看齊家哥哥有沒有送信來。   到家後,聽聞守門的阿菊說沒人過來,心下是鬆了口氣又提著口氣。   這時候天色已黃昏,風又吹得大了起來,還好黃沙不是很大,謝慧齊囑了紅豆阿菊把曬的乾貨收好了,就進了廚房看今晚的飯菜。   她存了可能有人來報信,要留人家吃一頓飯的準備,也就想多做些飯菜以備不時之需。   就是人沒來,留給周圍明早當了早膳就是。   謝慧齊便做了米飯,他們家平時做飯做的皆是糙米,畢竟精米費糧,這年頭的稻穀也好,麥子也好,產量極其地低,根本不能與她來的那個後世去比,而且河西根本種不起稻穀這種需要大量水的糧食,他們家有的還都是跟她阿父交好的行商從南方給他們家帶過來的稻穀。   而這這糙米吃來也是最頂飽不過,因是帶過來的,買稻穀的錢也不貴,比起當地產的麥子來價格還要便宜上幾許,但確也是有些粗糙刮喉,但吃慣了也還好,他們家也常常吃這個,謝慧齊平時也是常用來煮粥,糙米粥煮綿軟了也很好喝不過,配點小菜吃一頓吃得也很噴香,要是用來做飯,她就拿來做油炒飯,加半塊臘肉,再切一點蘿蔔絲和白菜,木耳和蘑菇進去弄成大雜燴,再加點她釀的豆瓣和醬油,那就極其美味了……   大郎和二郎就最喜歡謝慧齊這般弄了,就是挑食的大郎也會因此多吃一碗。   謝慧齊看著紅豆阿菊洗菜動案板的時候不免想起了她養大的兩個小崽子,想起他們在那處深山的小村子裡過著提心弔膽的日子,那心生生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先前沒有希望,她還沒有盼頭,想著大不了就是她死了也要保全他們,現在有了希望,她就無比希望塵埃落定,能把孩子接到身邊。   他們是她的弟弟,但說是她的孩子也不為過。   母親早早去了,是她帶著他們從京裡到了河西,每日每日地看著他們長大,親手哺食,親自為他們做衣裳操心他們的未來……   每一樣母親該為他們做的,她都替他們的母親為他們做了。   尤其大郎,先前送走他的時候,他滿心眼裡都是仇恨,那種恨之入骨的眼神和那咬著牙生生忍受著痛苦的倔強臉孔讓謝慧齊每夜都不得安眠,謝慧齊先前也是知道這樣放任帶著仇恨的弟弟離開,以後他的日子不會好過,他們的仇恨太大而他們個人太渺小,等大郎發現仇難報他們更是寸步難行連命都會輕易保不住後,會很容易走極端的路,但她當時沒有辦法,想他走偏了就走偏了罷,只要他還能帶著二郎活著就好,比跟著她死強,而現在有人給了她希望,她就想著能儘早把人接到身邊自己來開導才好,免得日子一久定了性,大郎就難掰過來了。   想著這些,謝慧齊怎能不著急。   但再著急,也得熬著。   這世道從來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想如何就如何的。   「姑娘……」紅豆切好蘿蔔絲,見他們大姑娘站在廚房門邊轉著頭看著大門一直不說話,便有些擔心地叫了她一聲。   「天快黑了。」謝慧齊有些嘆息地低低說了一聲。   天都黑了,怎麼人還不來呢。   老天爺知不知道,她盼得緊啊。   「姑娘……」聽不到她說什麼,紅豆有些憂心地走了過來。   回來的姑娘步履那般快,她知道她在盼著什麼,紅豆也朝門外看了看,她只聽到風吹打在木門上的呼呼聲,門被吹得輕微地顫動著,再大的動靜卻是沒了。   沒有人敲門。   紅豆失望地收回眼,扶了她的姑娘往裡走,「風大,姑娘你身子剛剛好,別吹著風了。」   謝慧齊輕籲了口氣,點了點頭。   阿菊可能也知曉她心裡有事,腳步都邁輕了,怕驚著了他們家姑娘。   菜洗好切好,糙米那邊也是煮熟了,謝慧齊拿米湯又煮了一鍋兒白菜當湯,把飯炒了,叫來了周圍跟阿朔他們,一家人圍著廚房裡的灶火吃了頓熱呼呼的飯。   這夜無人敲門。   風聲尤獨自悽厲。   謝慧齊靜靜地躺在床上,又聽了一夜的風沙聲。   **   隔天有人敲響了謝家的門,可惜都只是來送回禮的。   也有人家的嬸娘過來,問問她家有什麼是需要幫忙的,他們覺得謝家姑娘上門道謝,又拿了她的東西,也想為她做點什麼。   謝慧齊也不跟之前那樣的不見客,鄰居來了,也會跟她們說幾句話,再送人走。   她沒什麼要讓人幫的,而來的人也都刻意不去提謝父之事,只是含蓄地說若有什麼事,派家人來敲下門就好。   有人更直接些,說若是官府來什麼人了,家裡沒什麼做主的需要他們幫,只管上門去敲門就是。   她們家還是有漢子可以倚仗的。   之前他們在謝家幫忙,當時也有平時做人極為硬氣的人領先出了頭,其實也被官府抓了去,但最後還是他們家本家的族人帶頭去官府鬧,還是把人鬧回來了。   有了帶頭的就好辦了,這也給了謝家周圍鄰居們一個主意,大家在這幾日間也商量好了一塊幫忙,就是被抓走了,幾家族裡一合計,到時上門去撈人就是。   謝慧齊不知道在這幾日,她周圍的幾戶鄰居已經碰一塊商量了這麼個章程出來,等上門跟她說的人多了,那個性子直爽的嫂子跟她說就是官府來了人也不用怕,到時候招呼他們家一聲就是,一意會了過來,她眼眶一熱,差點哭了出來。   那嫂子見這個平時最愛笑不過的姑娘家眼睛含著淚,也是嘆了口氣,與她道,「你家阿父跟你平時對我們萬般扶助,我們也不是那等忘恩負義的人,就是我們大忙也是幫不上,就只能做這點小事了,你也別想著怕勞煩我們了,若不,你平時叫大伯大哥的這些人都無臉見你們家的人了。」   謝家確是好,自進了楊柳街為家,不說把什麼菜好養什麼菜不好養這等別人家肯定會藏著的事告知他們這等小事了,還帶著他們買種子試著種地,謝大人消息靈通,知道這往來的行商收什麼,還會叫他們去鄉下收點東西轉個手轉給行商,他們掙點差價貼補家用。   他們也不是沒長心的,往日裡也總幫著這來河西安家的大人家一點。   現在就是他死了,不當這官了,他們受的惠也散不去,總該能做一點就是一點。   「嫂嫂……」謝慧齊忍著淚給這位嫂子鄭重地福了一禮,「慧齊真是多謝你們了,我阿父在地下,想來也是為你們這般的情深義重感慨萬分,請您受了我這一禮罷。」   那嫂子忙不迭地扶了她,「哪使得,我哪使得你一禮,快快起來罷。」   說著忙扶了她起來,謝慧齊感激地朝她一笑。   這一天直到傍晚也沒有見到齊家哥哥來送信,謝慧齊坐在屋中央的廊下看著大門都有些痴了……   這世道有人萬惡不赦讓人苦不堪言,也總有溫情暖意總是讓人惦記著活著。   她是真的還想多活很多年吶,她有一個法子,就想借著一個法子好好地活著,她最想的莫過於看著那兩個小的好好長大。   若不然,她無顏去見地底下的父母啊。   那些年間,他們把她護在心坎上疼著的日子還在她眼前歷歷在目,是他們給了她再世的生命,給了她這個以老充小的人再珍貴不過的父母之情,她總得為他們做點什麼,才能好好地去見他們。   她太想了,想得人都有些疲了——謝慧齊看著那扇不被她最想見的人敲響的門,疲倦地閉上了眼。   她的得失心還是太重了,愧為兩世為人吶。   她兀自感嘆著,突然……   門在這時砰砰地響了。   她猛地睜開了眼。   她沒有動,這時候在西廂廚房那邊的紅豆聽到敲門聲從廚房裡跑了出來,快步走向了大門……   謝慧齊沒有動,眼睛卻緊緊盯著門。   她知道可能又是另一個上門來說話的相熟的人,她知道大半會失望的,但她還是難以揮去希望……   「姑娘,」那廂門邊的紅豆狂喜地轉過臉來,朝謝慧齊大聲地喊著,「姑娘,你快快過來,你等的人來了。」   她喊得那般的欣喜若狂,等了送信的人好久的謝慧齊也是不帶眨眼的,極度的歡喜讓她根本來不及裝什麼矜持,雙手提起裙子就從廊下往門邊狂跑了過來,連綁著發間的白布鬆了,頭髮散在了風中也不知曉。   這以至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齊君昀就看著那大風中揮舞著一頭黑如濃墨髮絲的女孩兒朝他奮力地跑來,那堅決的樣子就似什麼東西也阻擋不了她朝他的靠近,這讓他不由詫異地揚起了眉頭。   那是齊君昀漫長的人生中見到的他妻子第一個最美的模樣,也以至於就是在他輝煌的一生走到盡頭的那一刻,他老得連牙都掉光了,他還是能清楚記起那天她堅決向他奮力跑來,頭髮在漫天的黃沙中飛舞的樣第19章   「姑娘……」紅豆的聲音焦急中帶著欣喜。   謝慧齊一停下,她就穩穩地扶住了她家姑娘,而這廂謝慧齊喘著氣,眼睛晶亮地看著齊君昀,眼睛裡透著無數的期盼。   齊君昀在這樣的眼神中沉默了下來。   漸漸的,謝慧齊的急喘聲慢慢止了,眼神也隨之慢慢暗淡了下來。   不是什麼好消息嗎?   她阿父回不來了嗎?   謝慧齊的心一刻間,從天堂跌到地獄也不過如此。   她勉強地笑了笑,說話的聲音都結巴了,「齊……齊家哥哥,您請進。」   再壞,也不能讓人站在門口。   她渾然不覺自己的聲音都發抖了,齊君昀又奇怪地看了這個他什麼也沒說,就似快要哭出來的小姑娘一眼,他從不喜這種莫名哭笑的姑娘家,這次卻無端地覺得她可憐至極。   「為何……」他踏進了門,看了跟在身後一步的人一眼,等她多走了一步跟他並肩,問她,「要哭?」   「啊?」小姑娘茫然地看著他。   「為何,」齊君昀頓了頓,想了下她並沒有哭出來,改了措辭,「想哭?」   為何想哭?   這麼明顯?被看出來了?   謝慧齊這下笑得更勉強了,連連搖頭,「沒有沒有,沒有想哭,見到齊家哥哥了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小姑娘往往這般說話,再鐵石心腸的人也不會下她的臉,齊君昀本也不是喜好對女子盤根問底的男子,聽了看了她一眼,沒打算再問下去。   走了兩步,見她又差了他一步落在她身後,他耐心地等她上來,跟她說了一句,「過兩天你阿父就回來了,家中有什麼要備的可遣家人去備了,我明天讓家人齊二過來,你有什麼事就吩咐了他去辦即可。」   齊君昀掃了一眼那站在廊下左角一方躬著腰朝他行禮的男丁,見那家人那般瘦弱,想來等他帶了齊大辦完事回來,也得叫齊大過來搭把手才行。   那家人當得了什麼事?   力大無窮的周圍並不知齊家公子把他當成了廢物,見姑娘紅豆口中的貴客來了,他敬畏得並不敢多看,一直恭敬地彎著腰,沒敢抬頭看人。   而這頭齊君昀說完就上了石梯,進了廊下,朝堂屋走去……   他一步沒停,而謝慧齊本在他說話的時候亦步亦趨,急急地湊在他旁邊聽他說話,等他道完進屋了,一時被驚喜衝傻的人去呆了。   紅豆從後面見狀,趕緊加快了步子過來想叫醒她家姑娘。   哎呀,姑娘,貴客都進門了……   跟著的齊大齊二見謝家姑娘呆了,一時之間也有點想笑,但還是謹守了下人本份,並沒有越過她,而是站在她身後等著她進去。   謝慧齊也是一時驚呆了,等紅豆衝過來要叫她的時候,她已經回過神,用跑的進了堂屋,沒幾步就跑到了人跟前,她見齊家哥哥坐在之前他來過坐的八仙桌首座,一時之間心潮澎派的心間那些踴躍得都想跑出來千言萬語只化為了一句話,「哥哥你餓了沒?」   齊君昀好久都沒說話。   謝慧齊也傻眼了。   良久,還是齊君昀先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他淡淡道,「去做點吃的吧。」   謝慧齊這一刻對他簡直感激涕零,她這一刻的感激不僅僅是因為他說過兩天就把她阿父帶回家,還有點是這個人這刻沒有為難她。   謝慧齊急急地朝他福了福禮,又快步走了出去,她轉身的那一刻不禁閉上了眼睛,對自己的交際能力感到絕望?   活了兩輩子,居然就這點對人表達感激的手法?   就是寶丫,這時候都會哭著道上十句八句感謝的話,換到她這裡,就成了一句你餓了沒……   天嚕,她連寶丫都不如。   以後可別老想著自己活了兩輩子了,她這輩子能活得不丟人現眼就已經出息了。   **   謝慧齊也是對自己絕望了,破罐破摔,一時之間更沒臉去齊君昀面前搶救她其實不笨的形象,帶著紅豆他們進了廚房,把家中所有好的食材都拿了出來,這才停下發怔。   她這時候都有點懷疑她剛剛耳朵所聽到的……   她猶豫地朝紅豆看去。   紅豆正忙著燒水,見她家姑娘猶豫地看她,連忙道,「姑娘,怎麼了?」   「那個,」謝慧齊也蹲下,也顧不上她當姑娘的矜持了,沒停頓就把話問出口了,「剛才齊公子說的話你也聽到了?老爺要回來了?」   紅豆猛點頭,「聽到了,要回來了,還有齊公子讓姑娘準備做白事的東西……」   謝慧齊這下也安下心了,知道不是她妄聽了,扶著廚灶邊沿站了起來,連呼了兩口氣,雙眼熱燙……   她閉眼把眼淚忍了下去,再睜開眼時,臉上已經有了笑,「趕緊的,先做點及時的送過去讓齊家哥哥墊墊肚,他可能在外頭忙一天了,得讓人先吃點熱乎的。」   此時正傍晚,還沒到河西鎮人用晚膳的時候,就是酒鋪食肆也沒有什麼人,想來他也沒在外面用過。   謝慧齊手腳極快,一旦有了決定,速度也就跟上來了,這時候做面是最快的,還好白日就有鄰居送來了家中擀的麵條,那家的嫂子做這個極有天份,擀的麵條筋道得很,是他們家最拿得出手的東西,所以他們家一想到回禮,就給謝慧齊送了這個。   謝慧齊還是打算做開胃的酸辣麵,想及齊家哥哥是京中人吃不得太多辣,辣椒就少放了一點……   拿來炒肉臊子的肉的話,家中也有屠夫家送過來的鮮肉,正好用上。   家中的食材加上自己這兩天讓紅豆她們備的,等會就是做十道不重複的菜也做得出來。   想及手頭什麼都有,謝慧齊心中全是感激。   她臂力不好,就讓阿菊過來剁肉沫,跟她們道,「等會叫周圍去紀屠夫家,說明早的半邊豬我們家包了。」   她算著這半邊肉夠來幫忙的吃兩天,又算了家中辦喪事需要的肉,「還有,後天跟大後天的全豬我們都要了。」   這次沒有了吳家跟許家幫忙,謝慧齊也知道事情全都自己決定辦了,但她不愁這個,只要她阿父能回來,別人有的葬禮他都有,她就什麼事都好說。   「周圍……」紅豆急性子,謝慧齊一說就朝外喊。   周圍正埋頭在劈柴火,正想著劈一點就送進廚房來,這時候聽到紅豆喊他,忙放了斧頭就抱了一堆柴進來放下,黑白分明的眼睛認真地看著紅豆。   「你現在就去屠夫家,說我們家要明早的半邊豬,」紅豆說著就掏荷包,把姑娘給她的小塊碎銀放到了他手中,「嘍,這是三錢的銀子,你先給了做訂金,跟屠夫說,若是差了,回頭我再給他補去,還有要記得說我們家要給老爺辦喪事,後天大後天的全豬我們家都要了。」   周圍點點頭,點完頭就往門邊走。   謝慧齊見紅豆這麼急,摸了摸她的頭,「吃點飯再去也是一樣的。」   「也沒得多遠,趁天還亮著,早去早回。」紅豆又趕緊趕忙地削南瓜皮,「姑娘,這南瓜你打算是用煮的還是用蒸的?」   「蒸的,加白糖當甜點。」謝慧齊飛快答,也顧不上多說了,趁阿菊在剁肉沫,把幹蘑菇拿出來拿開水泡了。   這道酸辣麵謝慧齊一會兒就做好了,想了想,就遣了紅豆去送。   紅豆也是送完就回了,回來跟謝慧齊說,「姑娘你別急,咱們家來的貴公子正在好好地看書呢,我看他一點也不急的樣子,你別慌了。」   謝慧齊不斷點頭,手中忙個不停。   趁天還沒黑,她得把菜都做了,讓人吃頓好的。   家中就她一個姑娘家當家,天黑之後她就不好留男客了。   謝慧齊也不蠻獻殷勤,她做的菜樣式多,但份量少,就是洗菜切菜的時間長點,一旦下鍋,炒一個菜的時間就那麼一會兒。   她做了一共九個菜,四個炒肉菜,兩個煮菜,兩個湯,蒸南瓜慢點,但等吃得差不多後就可以抬上去當最後的甜點,   不一會,謝宅裡四處都散開了飯菜的香味。   堂屋的門半掩著,香味也隨著風進了裡面,齊大齊二站在窗戶邊上不斷地抽著鼻子,齊二更是從窗戶探出頭去看廚房那邊的動靜。   「好香。」齊二喃喃。   他們來河西這麼久,就沒吃過頓好的。   他們家公子跟傅大人鬧得不可開交,傅大人就差親自動手要他們公子的命了,哪可能給他們吃好的喝好的,客棧老闆娘煮的那些勉強吃吃也就罷了,但一旦跟謝家姑娘做的比,那就相形見拙得多了去了。   主子的事辦得差不多了,傅大人不願意從,也只得按他們主子的辦法保命了,他們這次臨時改道前來河西,沒想撿了這麼個大便宜,想來主子心情也不差,主子心情不差,當下人的也就敢放鬆點,要換平日,齊二也不敢跟他們主子這麼多嘴,現下竟回過頭笑著跟他們主子道,「主子,我看謝家姑娘是盼了你有好多天了。」   齊君昀聽了,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齊二被他這麼一眼看得下意識縮了縮腦袋,當即立刻噤聲。   齊大被這麼個蠢弟弟蠢得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抽了他後背一記,壓低聲音警告他道,「別亂說話,壞了謝家姑娘的閨名,你看主子饒不饒你第20章   菜很快就上了桌,不比上次齊家哥哥是近午間來的,這時天已黃昏,眼看天就要黑了,為避口舌,謝慧齊去請了鄰居家的一個老阿婆和另一家的大娘過來到家中拿點東西,又差了紅豆跟她們聊天,問家中今年買的新麥子要怎麼曬才留得時日長一點,問完這個就又藉故問那。   謝慧齊是親自去請的人,路上也跟兩家的人說了,京中來了貴客幫著打理官府父親的事,但貴客是男客,她留了人吃飯,就想請她們過去避避嫌。   兩方心知肚明,謝宅的大門也大打開,她們就坐在廚房的外面對著大門聊天。   那廂齊君昀不緊不慢地吃罷飯,這天色確也是黑了。   他出了堂屋的門來,見謝家小姑娘忙不迭過來,暮色中,還能看到她晶亮的眼睛。   齊君昀看了廚房處一眼,朝她點了下首,也不多說,就朝大門外走去。   謝慧齊跟在他身後,送了他到門外,在齊君昀回頭朝她道「留步」的時候,她還是頗有些不好意思地對他笑了笑。   她知道他看到了外人了。   但不知道他明不明白她此舉之意,雖說這肯定是因她想避嫌,另一道,也是為的想讓他好好吃頓飯。   他畢竟是國公府裡的長公子,又是來做客的,怎能讓人不安生吃頓飯呢,留了人吃飯,還讓人趕緊吃完趁天還沒黑就回去,這種話她是說不出口的。   「回吧,送走客人把門栓緊。」身為世交兄長,得她左一句齊家哥哥右一句哥哥,齊君昀來河西的動機雖不是真為救她阿父而來,但一直也還是把她當成了妹妹對待。   「是,知道了。」謝慧齊諾諾地應了一聲,朝他福了福禮。   齊君昀就此而去,因飯飽酒足,他一路背手悠悠而去,走得比平時慢了些許,而跟在他身後的齊大齊二也是摸著肚子打飽嗝不止。   他們一點也沒浪費謝家姑娘親手做的晚膳,一樣也沒留,把盤都掃光了。   **   這廂謝慧齊送走人,老阿婆跟大娘想走,但謝慧齊豈會用完人就丟,拉著她們進了廚房,把多切的菜跟作料混到一塊兒,做了兩大碗香辣炒肉,阿婆家跟大娘家一人給了一碗。   阿婆跟大娘走的時候樂呵呵的,謝慧齊送了他們到門口,還被歡喜的老阿婆滿臉疼愛地捏了一下小嫩臉蛋。   這一碗香辣肉,足以能讓家中的大小孩兒們都高興壞。   「阿公和大伯那邊請三阿婆和居大娘幫我說一下,也勞煩你們明早叫五阿婆三娘子她們早點過來幫忙了……」謝慧齊送了她們到門口又說了一聲。   她們剛才已經商量好這幾天的白事人手怎麼安排了,廚房的人已經找好了,靈堂和院落的幫手,讓三阿婆跟三阿公說一下,三阿公叫齊了附近的閒手來幫一把就可了。   謝慧齊想只要家中沒什麼事的,應會來幫他們家這一道。   「放心,放心,」老阿婆朝她罷手,「不需多說,我們心中有章程,你今天只管好好歇息就是。」   還真是不容謝慧齊多費心,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雞剛打鳴,謝宅的門就被敲響了,先是來的三阿婆帶著今天要幫忙的幾個阿婆大娘阿嬸過來了,接著就是紀屠夫送來了豬肉,一放下東西就叫上周圍,去幫著借桌凳。   這借凳的地方就是東市街過去一點的西門街,是一家做酒鋪的人家打的桌凳,凡是家中做紅白喜事的要是缺桌凳了,就去他家借,這說是借,也是十個銅板一天,價格不是太貴,不過還是需自己家人去拉。   此時天色尚早,離紀屠夫擺攤的時間還差一點,再則他今天也賣去了半邊肉,就剩半邊好賣多了,去晚了些也不要緊,先把謝家姑娘要的桌凳拉回來也是好。   周圍昨晚就把板車拉好了,驢也從有驢的人家借了條回來,等紀屠夫一招呼他,就牽著驢車準備出門去。   謝慧齊見屠夫放下肉,出門就叫周圍去拉桌凳,在廚房裡打點的人忙跑到門邊朝他們喊,「紀大叔,在外頭不要吃東西了,回家裡來吃,家中等會給做糊辣湯吃。」   「嘿,得,中。」謝家姑娘做糊辣湯那是一絕,先前被自家婆娘叮囑不能蹭飯吃的紀屠夫一摸腦袋就點了頭。   周圍也因此吞了吞口水。   這時候的河西並沒有做糊辣湯的這個法子,而且糊辣湯得好多種天然中草藥,又要加胡椒和辣椒,又要用骨頭湯做底料,做起來費東西不少,普通人家哪做得起。   且不說做不做得起,謝慧齊在京中的時候也沒吃過這道後現的北方名吃。   她會這個是因她前世好友就是個北方姑娘,對美食再專注不過的吃貨,同時還是幾家餐飲店的老闆,所以她日常主題除了吃吃吃外就是這個也好吃,那個也好吃,都可以做做,謝慧齊跟她混久了,耳濡目染,也是什麼菜都會做一點,好友的家鄉傳統美食她更是從人手裡學到了手,所以對她來說做是不成問題的,反倒是材料難找些,不過她之前也因為材料費錢一直沒打過糊辣湯的主要,後來做這個,也還是因為河西這邊胡椒並不難找,而她阿父當時受傷,什麼胃口都沒有,想想糊辣湯易消化又行氣,營養豐富,就給他做了。   謝慧齊做糊辣湯一做就是一鍋,平時跟要好的相熟人家是不忘送一碗過去的,大家都知道這味道,來幫忙的人一聽她說做糊辣湯,都咽了口水。   骨頭湯昨晚就熬在了火上,這時候已經濃得成白了,用草藥熬好的高湯也是謝慧齊半夜起來配製好了,現在她要做的就是把作料放進去大火燒開,然後洗麵筋,把準備好的肉丸,蘿蔔等放進鍋裡,放鹽,等水開了加碗涼微沸的時候再放麵筋,還需拿擀仗不停地攪拌。   這道後世的名吃非常費功夫,就是紅豆跟著她家姑娘學到現在也沒學到手,更別論那些看謝慧齊一道接一道忙的當家主婦了,她們眼睛跟著謝慧齊不停地打轉,都忘了說話。   等到東西全入下,就剩攪拌這一個了,謝慧齊身上也是一大早的就出了身汗,拿著帕子拭著臉喘氣不語。   「姑娘家,」因謝進元是做官的,身份還是與他們不同,平常鄰居們也不喊謝家姑娘名字,大都就喊姑娘家,這時候昨晚來過的三阿婆聞著那鍋裡已經冒出來的香氣跟謝慧齊嘖嘖出聲,「我哪曉得做這個這般麻煩,若是知道你恁個麻煩,就不好意思收你家的碗了。」   三阿婆的意思就是不好收謝慧齊往日送過去的糊辣湯了,她這一說話,那幾個來幫忙的也出言附合。   「就是,哪能吃這般精貴的東西,一看就費錢得很。」都是平民小百姓,見大姑娘把肉跟各種一盆盆的好東西不要錢地往鍋裡潑,就是不是她們家的,她們看著也可心疼了。   多費錢吶。   「不常做,偶爾有什麼事了才做的,我不是想著這幾天要勞煩各位阿婆大娘叔嬸為我們家操心了,這才想做點給大家貼補點。」謝慧齊連連搖頭,「是我給大家添麻煩了。」   「唉……」她這麼一說,來幫忙的都嘆氣,都道她太見外了。   謝慧齊笑了笑,朝他們一福禮,又忙別的去了。   她煮一大鍋,也是因為草藥貴啊,不煮一大鍋就覺得賠本了啊。   雖然做好了,費那麼食料,賠得更多。   但就是過不了第一關啊。   這一大鍋糊辣湯做好,那是來幫忙的每家都打了一盆回去,確定好了來幫忙的人家,謝慧齊也是送了一盆過去。   就是街道轉角的東市客棧裡,她也送了一碗過去,那家的老闆娘小氣,但老闆跟她阿父還是很交好的,當然她也沒忘了齊家哥哥的份,同時謝慧齊還給他另蒸了一籠小籠包下湯,對齊家哥哥那是無限殷勤。   這一天謝慧齊都忙得團團轉,雖然忙,但她精神好,忙一天都不累,這天家裡來了不少人,也有問蔡阿婆跟大郎小郎哪去了,謝慧齊忙說,是蔡阿婆帶大郎小郎去請他們阿父的故友來幫忙去了。   眾人想著這家子何不是需要人幫忙?京中的貴客來了,這謝大人也是眼看就要回來了,所以對她的說辭點頭不已。   院子那前面為跟官府的人搶人,還進了牢房蹲了的大伯一從別人嘴裡聽到這話,拍著身邊的桌子就是一巴掌,道,「謝大人那樣的人,到哪都有朋友,到哪都有人幫!」   他得過謝進元的恩,一家幾口說得上是謝進元救的命,自是對謝進元尊崇萬分,平時別人在他面前就不能說謝大人的一句不是,說道起謝進元的好來,他更是比誰都大聲。   謝慧齊在廚房裡也是聽到那大伯的話了,聞言心裡酸楚疼痛甚極。   就是這樣好的父親,再頂天立地不過的男人,沒了。   留下他們三姐弟,以後再怎麼想他念他,他也只能活在他們的記憶中第21章   齊二一大早就來幫忙了,到了傍晚,他找了個機會來跟謝慧齊說,「謝家姑娘,我家主子說,看明早什麼時候謝大人入家門的好!」   謝慧齊一聽激動得連喘了好口氣,跟齊二急急道,「齊二哥,你等會,我這就去找人算算時辰。」   說著就跑遠了,去找三阿公去。   三阿公活了大半輩子,是會算吉時的。   這廂齊二被她一聲齊二哥叫得膽顫心驚,就是明知主子不在,也是左右前後看了一輪,這才安下了心,隨後又抽了自己一記耳光,喃喃自語,「可不能這麼叫,壞了規矩,謝姑娘下次可千萬莫要這般了。」   主子就是不在,該抽的臉,該說的話還是都要做的,要不齊二心虛。   但做完,轉念一想謝家姑娘叫的那聲齊二哥,齊二也偷偷地樂了。   多好的姑娘呀,不愧為昔日京中最劍膽琴心的侯府小公子之女。   謝慧齊這頭一找上三阿公,三阿公一聽說是要算明早謝大人入家的時辰,本來要推辭讓她去找風水師,但一想這時候也來不及了,忙道,「你莫急,我去南頭街去找找那收山的黃半仙,你等會啊,我算好了就回來,不著急的,一定在今晚之前就算好。」   三阿公也不等謝慧齊說話,一從凳子上站起來,就背著手大步地往外走了。   「勞煩您了,三阿公。」謝慧齊在後面喊。   院子裡已經有不少幫手在幫忙布置靈堂和院子的事了,吹瑣吶,響銅鑼這些在喪事上敲敲打打的班子也請好了,吃食也是備好了,謝慧齊一看為家中事忙得團團轉的鄰居和相熟人,感激地朝他們一福禮,又匆匆忙忙地去找齊二說話去了。   「你看,能不能跟你家主子說,就說我稍晚一點再把時辰送過去,你們住的客棧我知曉,等算好了我叫人去跟你們說一聲,你看行不?」謝慧齊跟齊二商量。   謝家姑娘儘管身份不如以前,但齊二哪擔當得了她這口氣,要是被主子知道了,可不是他自抽一巴掌就可了結的事,主子一個眼神就夠讓他半夜潑一身的井水,打倒立樁倒打一個晚上了。   西北的晚上可冷了,倒立一夜他得半死。   齊二一聽謝慧齊的話腰都彎得差點頭著地,「依您的意思,謝家姑娘,您是小姐,您說什麼便是什麼。」   謝慧齊也是差點被他這麼一躬嚇著,但見齊二聲音恭敬,沒什麼不對之處,那廂又有嬸娘叫她有事,她放下句「那勞煩你了」就快步去那急急叫她的嬸娘那邊去了。   **   這入了夜好一會,幫忙的人見靈堂和明日的布置差不多了,用得上的東西也都買好了回來,這才應了廚房的話開飯。   這時候院子裡是不能呆了,夜裡起了風,沙又來了。   靈堂也是布置好了,不能到裡面擺桌吃飯,來幫忙的人至少有二十個,八個一桌的話,要坐二桌多才坐得滿,這時候管著這些瑣事的一個大阿伯一揮手,「擺兩桌,大夥擠擠。」   謝慧齊聞信過來的時候,桌子也擺好了。   她搖搖頭,差阿菊趕緊把小板凳和長凳都搬進來。   有些人家是一家男女兩個主事的都來幫忙了,因為下午有人聽到置辦東西的人說謝大人明日就進家,就託了人送了包封過來,說明日定會過來給謝大人鞠個躬,再多燒點紙錢,說的人多了,來的人更是多,謝慧齊知道明日阿父進門,肯定不少人來,這準備的東西更是多了,所以又多叫了些相熟人家來幫忙,王伯娘一家二子三孫全過來了不說,還把跟他們家交好的幾個壯丁都拉了過來拉碗筷這些東西。   大家著實忙一天了,遠的不說,謝慧齊還是把沒老輩照顧,留了兒女在家的那幾個家裡的小不點們都接了過來,跟著他們父母一起吃飯。   擺兩桌,哪坐得下。   但這時候也實在是講究不了太多了,菜上一齊,謝慧齊就留在廚房,把在廚房裡還在收拾的大娘給趕去也吃頓熱乎飯後,就帶著紅豆和阿菊給打包眾人回去的吃食。   還好河西鎮就那麼大點,今天來幫忙的,十個九個家中她都知道,所以就能根據他們家裡的情況給他們拿幾個碗。   每個大碗裡都是下面壓一層厚厚的地瓜米飯,上面就是半碗的菜,也緊緊壓著,帶回去無論老少都能飽吃一頓。   等他們吃完,謝慧齊就招呼著來幫忙的阿婆伯娘叔嬸們過來拿東西,謝慧齊的聲音已經沙啞了,眾人也不跟她多說話,對著她頻頻嘆氣。   這時候,算好時辰的三叔公也提著燈籠回來了,老阿公身子也不比當年了,說了一天的話又跟黃半仙商道了一個來多的時辰,回來跟謝慧齊報時辰的時候喉嚨也是啞了。   時辰已經定好,明日辰時入門,再好不過的時辰,謝慧齊忙請了人過去客棧送信。   她對著為此操勞奔忙的老阿公感激不已,連連欠腰福了好幾個禮。   眾人最後了收拾一番就回家了,明天還有他們忙的,王伯娘一家是最後一個走的,她把碗筷歸置好,桌凳也都放好,什麼都不怕,還提著紙燈去了靈堂什麼都檢查了一番,出來逼著謝慧齊喝了一碗白糖水,得了她等會就回房休息的話後,這才跟著等著她的兒孫走。   阿菊去送了人栓好門回來,跟他們姑娘說了,謝慧齊讓她領著也忙了一天,現下頭往下低個不停打盹,明顯累壞了的阿朔阿福去廚房拿熱水去洗下手腳。   她留下了紅豆跟周圍。   她跟周圍有話要說。   她讓紅豆站到門邊去,讓周圍靠近了他點,小聲細細地跟他叮囑,「明日一早,你一看到老爺進了家門,你就去馬房去租馬,昨晚我跟你說的路要怎麼走你記著了?」   「記著了,」周圍點頭,「姑娘,我現下就跟你說一遍。」   說著就把昨晚謝慧齊跟他說的怎麼去接大郎二郎的路線重述了一遍。   謝慧齊見他說得一字不差,欣慰地點了點頭,「沿著我跟你說的路去找,路上儘量快點,把大郎二郎帶回來。」   她久日不說弟弟們,說到大郎二郎幾個字的時候鼻子都酸了。   明明離開也不到一月,就好像有一輩子沒見到他們了那麼長。   **   第二天一大早來幫忙的人就敲醒了門,謝慧齊一夜也沒碰床,就靠在床邊打了幾個盹,早就醒來了在廚房歸置東西,這些人一來,安靜得就像孤冢的謝家就又生機盎然熱鬧了起來。   謝慧齊已經熬好了糙米粥等他們來喝了。   齊家哥哥那邊,謝慧齊想著昨晚給他送過去的葷菜居多,今早她就給熬了小米粥,又加了幾樣開胃的泡菜,一籠小籠包,都是她一早起來特意做的。   這時候天色尚早,眼看等會就要忙起來,廚房的灶坑也要開始動了,沒地方熱這幾樣算得上精緻的東西,謝慧齊也顧不上許多了,把東西裝到籃子裡合上蓋,打發了阿朔過去送,讓他問仔細了客棧老闆齊大齊二住哪間房,把東西送到家人手裡,莫要擾了齊家公子的安寧。   阿朔仔細地點了頭,「大姑娘你放心,我定會問仔細了的。」   他當然知道那齊家公子的身份有多大,對他們謝家的主子下人來說有多重要,豈會弄砸。   那廂東市客棧裡齊君昀早就起了,正在看謝家姑娘給他的那本集兵法與武術於一身的書,他不日就要起程,不抓緊時間把這書看完記住了,就沒時間了。   謝家下人送了吃食來,他也沒出去。   是齊大見的那謝家下人,他提了食籃進來,看了眼主子,先試了吃食。   先前在謝家用膳,想來主子顧忌著是謝姑娘親手做的,又在一旁伺候著他,怕小姑娘臉皮薄,就沒讓他們去試菜,但這東西又經過了一道手,昨晚被人送過來的時候,齊大還是試了吃食,現在見主子沒發話,也還是試了一道,心下明白主子對那謝家姑娘也是諸多寬容了,想來主子還真是頗把她當世妹看待的。   主子看重的,最會給人臉面。   「行了……」見齊大把一碗粥都喝了下去,齊君昀擱下書放到一角,抬起衣袖淡道,「端水來。」   齊大忙轉身,把備好的擱在一邊的水端了過來。   齊君昀自行弄好袖子,把手放到冷冰冰的清水裡清洗,跟齊大道,「等會你跟齊二抬棺入宅,找個機會跟謝家姑娘說一聲,讓她找個時機與我說幾句話,事關她要不要扶棺進京葬父之事,讓她謹慎機靈些,我午時入謝宅祭拜。」   「小的知道了。」齊大點頭,把水盆放下,趕緊把搭在手上的潔帕給了他家公子。   這還是那天謝家姑娘給他們的那條,齊大見他們身上帶的都用髒了,就把那三條明顯看著要比他們一路買的粗帕要好的帕子給毫不眨眼地順回來了。   「要是她答應了,你明日跟我走,齊二留下,你等會也把事情輕重跟齊二說明白了,他也不小了,跟著我也不少年了,」齊君昀擦乾手,放下袖子,接過齊大雙手遞過來的筷子,「這事要是辦不妥,他就不用來見我了。」   齊大滿臉苦色,但不敢讓主子看見壞主子心情,低頭彎著腰道,「主子,我知道了,我這就去教訓他輕重。」   齊君昀朝他揮揮手,齊大悄悄地退了出去,輕輕地帶上門。   門內,齊公子執筷安靜用著早第22章   謝進元抬進他河西小宅的一路,河西鎮的百姓皆出門與他灑了一路的紙錢。   節度府的仵作也跟著過來了,進來就找到了謝家姑娘,那已經六十有餘的老頭兒跪下給謝家姑娘磕了個頭,然後一言不發走了。   他的小徒弟怯性生地給謝慧齊塞了一包銅錢,也飛快地跑走了。   眾人不解。   齊大過來跟謝慧齊道,「謝家姑娘,借一步說話。」   謝慧齊茫然地跟了過去。   齊大跟謝慧齊說了在節度府裡,謝大人屍體已不全,現放進新棺材裡的是謝大人的一部份骨頭……   「呃……」謝慧齊聽了不明所以,倉促地抽了口氣,滿臉的空白。   齊大可憐地看著這個現在一陣風都可以把她吹散的可憐姑娘,接下來的話更是不忍說,卻不得不說,「我家主子昨日去看屍首才知曉,你父親的舊棺早被掀開了,屍體已不全,說是被人放了一群瘋狗吃了一大半,不過不是那魯仵作作的孽,但是在他眼皮下出事的,他剛那一跪是在向你謝罪,姑娘,你也別怪他,你父親的這些屍骨,還是他從瘋狗嘴裡搶下來的。」   殺人不過頭點地,但人死了還要如此凌*辱,那仇已不是不共戴天可能說的了。   謝慧齊這時眼睛裡全是淚,她拿袖子炒粗魯地把眼淚擦了,抓著一時之間疼得刺骨的喉嚨問,「那是誰作的孽?」   齊大聽她聲音悽厲得就像有人生生掐住了她的脖子,不忍地別過了頭,「是節府師爺黃智。」   「蒼天……」謝慧齊已經無法忍受心中劇痛,她扶著木廊蹋了下來,一時之間身體更是疼得失控地抽搐了起來。   跟過來的紅豆看她倒下,她不明個中原由,但一看她家姑娘倒下在地上抽搐,看著格外可怖,她嚇得尖叫了起來,「姑娘,姑娘……」   有人聽到了叫聲,跑過來一看到此景也是觸目驚心,有那還沒完全慌神的嬸子忙扯著喉嚨喊跟謝家姑娘最親的王家伯娘,「王嫂子,王大嫂,謝家姑娘不好了,你快快過來,快快過來呀……」   寶丫娘被大家叫得以為出了什麼大事,跌跌撞撞地過來,見謝家姑娘倒在地上全身發抖,牙齒咬得上下碰得咯咯作響,她嚇得忙撲了過去。   「姑娘兒啊,我的姑娘兒啊,你可別嚇伯娘……」寶丫娘被她嚇得也發了抖,忙抱住了她,掐著她的人中不放。   謝慧齊不斷地喘著氣,手指在地上挖得十指血鮮淋漓。   她不能倒,更不能病,父親剛剛進家門啊。   他已經沒有了全屍了,沒有了——但他還得有她啊。   謝慧齊哭出了聲,「哇……」   她哭得痛苦不堪,寶丫娘都被她哭得哭了起來,「姑娘兒啊,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別嚇伯娘……」   這麼個日子,她可不能倒下啊。   「……」   **   河西的黃沙在這日上午就揚起了灰塵。   東市街一大半的男人去了官府,就是辦著喪事的謝家靈堂,此時也是婦孺多,男人少。   他們在聽聞謝進元在節度府裡被狗咬得屍首殘缺後,都沒有什麼人高聲說什麼,皆是默不作聲回家把鋤頭斧頭拿起,跟在領頭的人後面去了官府。   這個公道,就是多死幾個人,他們也是要回來的。   棺材雖已封了,但謝慧齊還是把棺材打開,把父親殘缺的骨頭接照他活著的時候睡著的樣子給他擺好了。   齊大說他們家主子來的時候,謝慧齊頷了頷首,朝身邊陪著她燒紙錢的寶丫娘道,「伯娘,麻煩你出去幫我看一會,我在堂屋裡想跟我那世家哥哥說幾句話。」   「應當的,我這就去。」如若不是來了人,可能連根殘骨都沒有,寶丫娘一想那再頂天立地不過的謝大人死後遭此凌*辱,一時之間連老天爺不開眼的話都罵不出來了。   可憐的謝家姑娘,背負著這樣的□□,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   齊君昀進來後,不意外看到那謝家妹妹朝他磕了三個頭。   他頷首示意,親手去拿了香,點燃跪下,拿著香朝靈牌敬了三敬。   這時他沒有起身插香,而是對身邊守孝的謝慧齊道,「我明日就要走了,今日來一是祭拜你父,二是黃智已經進京了,我來問你一聲,你要不要扶棺進京。」   他言語平淡,沒有波瀾,就像來此只是把事情一說,說罷無所謂謝慧齊如何。   「我要進京的。」謝慧齊沒有抬頭,也沒有猶豫,在他的話落音後,她的聲音雖小,但已響起。   兩人話間的銜接,沒有間隔。   「嗯,我把齊二留下,有什麼事差遣他即可。」   齊君昀說罷就起了身,把香插好,又對著靈堂鞠了三躬,就此離去了。   他知道謝家姑娘會答應的。   只要她是謝進元的女兒,她就會答應。   黃智已經進京了。   **   中午去了官府的人又回來了,節度府的人說黃智已經被欽差捉押上京了,這些人憤憤,但節度府的司法判官都出來眼他們這般說道了,他們也無可奈何。   再回來時,一群爺們都哭了。   那得了謝進元恩的大伯在靈堂把頭都磕得滲出了血,號啕大哭,「謝大人,我對不住您吶,對不住啊,此生您的恩情我是不能報了,只能下輩子投胎給你做牛做馬去了。」   他哭得不少人都抹了淚。   這喪事的第一天,謝宅哀悽不止。   謝慧齊在棺材前跪了一天,晚上寶丫娘送走了大部分人回家,她拿了白日大家給謝家湊的銅錢銀兩,給了謝慧齊。   謝慧齊看著雙手捧來的那布兜,搖了搖頭。   「收著吧,是大夥的一點心意。」   「家中不缺這些……」謝慧齊一出口,聲音低啞得不成形,她閉了閉赤疼的眼,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道,「伯娘明日幫我還回去,大家已經夠不容易的了。」   他們家住的這條街,結交的相熟人士,誰家都不容易。   河西太窮了。   就是有那富裕一點的,都頂多不過是這年不愁下年的飯。   她哪能要這些給他們家出頭的好人家的錢。   「拿著吧,啊,別倔了。」寶丫娘說著說著都哭了出來,「你還有兩個弟弟要養,手裡頭拿多少都是握不住的啊。」   「我有辦法,」謝慧齊搖搖頭,她已經沒有淚可以掉了,正如王伯娘所說,她還有兩個弟弟要養,還要進京,定要好好算下以後要怎麼過才好,大家給的這些是他們家可能接近大半的積蓄,但對她來,不過是杯水車薪,她不會要他們的銀錢的,「伯娘幫我還回去吧,就跟大伙兒,說我阿父在地底下,定是不會要這些幫他討公道的人家的錢的,我們家回報你們都來不及,怎麼能要你們的錢?要是要了,他在地下都要死不瞑目了。」   說到這,她悽涼地道,「本來就已夠死不瞑目的了。」   寶丫娘一聽這話,才停下的眼淚又流個不停,嘴裡狠狠地哭罵道,「這作孽的老天喲,這該死的老天爺啊,你怎麼這麼不長眼睛吶,老天爺啊……」   謝慧齊搖搖頭,把哭得泣不成聲的王伯娘抱在懷裡,慢慢地閉上了眼。   靠老天爺什麼時候都是沒用的。   人吶,只能靠自己。   **   第二日,謝慧齊從留下的齊二那得知齊君昀走了。   他來得突然,走得倒不算突然了。   吳東三跟許安這日也出來了,一大早在謝家的門口把頭都磕破了,眾人攔著他們不許他們進來,但謝慧齊沒有攔著。   「阿父死前臨一刻,都是護著東三哥跟安大哥的,怪不得他們,他們對我們家盡了力……」謝慧齊跟周圍護著他們家的阿公大伯大叔們道,「他們若是沒良心的,豈會進了牢這麼久也沒出來,出來了就來我們家了。」   吳東三跟許安還穿著在牢裡的衣服,衣服許多日沒洗,汙髒又惡臭,眾人看了他們幾眼,紛紛搖頭嘆氣,到底還是放人進來了。   謝家姑娘的話沒說到底,但這些人中那幾個領頭的都是經過世面有點見識的,知道世道都是上面的上官說了算,真正底下的人有幾個人是能作自己的主的?還不是那上面的人說什麼便是什麼。   吳東山跟許安一進謝宅就沒走了,他們打算當半子給他們師傅送終。   跟謝慧齊說話的時候,兩個大老爺們也是未語先淚,他們在牢裡日子不算壞,但因著上面的人不放,就是牢裡的看守是相熟的兄弟,也不敢給他們好日子過,這下也是兩個人都瘦得臉上的頰骨都突得厲害,看起來也是可憐。   謝慧齊沒想怪他們,小人物的悲哀就在於大人物想作弄起他們來,他們怎麼躲都躲不掉。   等從吳東三跟許安口裡聽到事情確是黃智做的後,謝慧齊也僅點了點頭。   她確是沒有淚掉了。   她得堅強,她得想著以後,哭是沒有用的。   她父親跟黃智的恩怨,她稍微知道一點,知道那個人曾經參加過武舉,是她父親的手下敗將,後來棄武從文,也是她父親來了河西,才知道是節度使身邊的師爺才知道。   她聽到黃智是她父親的手下敗將時,還一度猜測過皇帝和俞家把他們送到河西來,離京城遠是其一,另外節度府大人身邊的師爺跟她父親不和怕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這樣才好作弄他們一家。   但她父親從來沒在她面前說過黃智的一句不是,而那時他們一家不管好壞都還是在一起,時日久了她的這種猜測慢慢地就淡了。   沒想,翻過篇章到下一頁,仇敵就是仇敵,至死都改變不了身第23章   他們要進京的事,謝慧齊沒有先跟來幫忙的人說,只是跟幫他們忙著找山口安葬父親的人說這事不急,再等幾日。   眾人以為是她想等著家裡請的大人,還有大郎二郎回來才說這事,又想讓大郎二郎請的大人肯定是非同一般,怕是家中的長者,這事還是以謝家的長者為重才好,遂也就先停了下來。   而謝慧齊是想等著大郎二郎回來給他們的父親戴孝了,東西收拾齊全了要走再說。   若不然,可憐他們的人只會更多。   還不如先瞞著,到走了他們家還禮的時候再說,免得對這些好心的人家越欠越多。   棺材她沒有先密封,都這時候了,她就是再想讓弟弟們保全童真,在不諳世事的年紀裡凡事不憂,但這等深仇大恨,他們早晚會從別人口裡知道,還不如讓她帶著他們看一眼他們父親最後的模樣。   只有疼得狠了,以後經歷困難挫折的時候才會忍得住。   在三天後,周圍風塵僕僕地帶著大郎二郎回來了。   門口一有人喊謝家大郎二郎回來了,謝慧齊就衝了出去。   大郎二郎下馬時,站都站不穩。   他們的屁股和大腿在馬上已經磨破了。   就是周圍這個幹盡粗活的,也沒好到哪裡去,可見他們路上的奔波。   這時候深秋的衣物已經厚了,謝慧齊跪下地去掀彼此扶持著站穩的兩個弟弟的袍子,看到血跡已經滲透了他們身上著的棉褲,她垂著眼跟面前兩個竭力站住的孩子道,「跟姐姐換身衣裳再去見阿父吧。」   大郎緊緊握著二郎的手,沒有說話。   只有二郎可憐兮兮地叫著他的阿姐,「阿姐,阿姐……」   他想他阿姐。   謝慧齊過去抱他,一路再堅強不過,連聲疼都不喊的二郎掉了淚,叫喚著她,「阿姐,我想你念你,你以後莫要再趕我走了,我跟你一塊兒死,死了再睡同一個棺材坑好不?」   說罷,一路連睡也只是在馬上打盹昏睡一會的孩子昏倒在了他想她念她的阿姐懷裡。   謝慧齊奮力想抱起他,可二郎大了,再不是她懷中那個聲聲喊著阿姐叫娘的孩子了,她抱不起他了……   她無聲地哭了起來。   站在一旁的大郎拿起袖子擦了她臉的淚,跟她淡道,「阿姐,我來吧。」   說著他就跪下地,讓謝慧齊把弟弟放到他的背上。   「我來吧,我來吧……」旁邊有來幫忙的阿叔看不過去,就要過來抱二郎。   大郎沒有動。   謝慧齊忍著淚,把二郎交付給了來幫忙的人,扶著站都站不穩都要背人的大郎起來——看著他滿臉的堅韌,謝慧齊悲從中來,差點泣不可抑。   原來僅在這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時間已經把她的大郎蹉磨得成了一個大人了。   「走吧……」謝慧齊扶了他,帶著他進了他的房間。   圍著他們看的不少人這時候有那心軟的已經抹起了臉上的淚。   這家命苦啊,這世上果真是好人沒好報,老天太不開眼了。   **   老大夫這幾日也在家中幫忙,謝慧齊找來了他給弟弟們上藥。   老大夫花了小半個時辰才出門來,跟謝慧齊道,「大的小的都起燒了,這幾天還會大燒,得開幾副藥喝著,若不然得出事,你盯著點。」   謝慧齊頷首。   這幾日的勞累已經讓小姑娘眼皮子底下都是青黑的了,老大夫嘆了口氣,「藥我幫你在家中熬好,到時候你只管讓他們喝就行了。」   謝慧齊無力說話,朝他福了福身。   老大夫搖了搖頭,趕緊回家中藥鋪抓藥去了。   周圍傷勢稍好點,謝慧齊讓他跟著老大夫去藥鋪上藥,周圍本欲說自己沒事,但看他家姑娘指指門,一副無力說話的樣子,他還是老實地跟上去了。   大郎二郎回來了,蔡婆子為了不耽誤路程,還在後面慢慢地走著,周圍說她也病了。   怎能不病?她剛剛好一點,就要帶著大郎二郎出去逃難,一個老人家到這歲數了,怎麼捱得好?   她跟他們來了河西都沒丟,謝慧齊是不可能這時候丟下她的,等周圍休息一天,她得讓他回頭去把婆婆帶回來。   他們還要一塊兒一家人進京。   一個都不能少。   老大夫一走,大郎就出來了,手中牽著沒精打採的二郎。   謝慧齊一看到他們就急步過去,彎下身摸著他們的頭。   紅豆一見到他們就跑去廚房,把放在灶火邊熱著的粥端了過來。   「喝完就去。」謝慧齊把碗給他們,什麼也沒多說。   大郎把二郎的碗接過,送到弟弟嘴邊,「喝。」   二郎看了哥哥一眼,搖頭接過兄長手中的碗,「哥哥我自己來。」   他也要很有用了。   要不阿姐,哥哥會很辛苦。   「嗯。」大郎點頭,把碗給他,兩兄弟嘴一碰碗,也不管其它,埋頭喝了起來,不一會就把碗喝了乾淨,兩人朝著他們阿姐把空碗倒著翻了翻,示意喝乾淨了。   大郎把二郎的碗接了過來兩隻碗疊在一起給了紅豆,大郎還不忘朝紅豆道,「勞煩紅豆姐姐了。」   紅豆擦了把臉上不知不覺掉下的淚,勉強笑了一下,「誒」了一聲接過了碗。   「那現在就跟阿姐去見阿父吧,」謝慧齊細細緻致整理了下他們頭上的孝帽,「好好跟咱們阿父說會子話。」   謝慧齊帶了大郎二郎他們進去,王伯娘就帶著靈堂裡的人都撤了,敲鑼打鼓的人也全都出去了,滿是白幡的靈堂裡就只有他們三姐弟了。   謝慧齊帶著弟弟們走到了靈牌後面的棺材前,跟那兩個定定地看著棺材,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兩個小的疲倦地道,「今天阿姐要跟你們說一些事。」   二郎已經又是滿臉的淚了,他抬起滿是淚的小臉,困惑地問他阿姐,「你老說我聽話你們就長命百歲,可我再調皮也好聽你們的話,為啥現在阿父就不要我了?我會好好讀書的,不信你問哥哥,我這幾日就是在馬上也有背書的,並沒有錯多少。」   謝慧齊的心被鈍刀子生生割肉一樣的疼,她抬頭抑制著淚,把二郎抱到了懷裡,好久才悲悽地道,「是阿姐說錯了。」   二郎在她懷裡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不是不懂事,只是,他多希望阿姐說的是對的。   這樣他就可以更乖點,只要阿父還活著,阿姐不會不要他。   「你們聽阿姐說……」謝慧齊不斷地深呼深,嘗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把事情說清楚。   到最後,心傷過度的謝慧齊還是哆哆嗦嗦,才把他們父親死無全屍的事告訴了兩個弟弟,在她說完推開棺材的時候,她一個失力,跌在了地上。   她無力地抬頭,模糊的雙眼已經無法看清楚弟弟們的表情了。   「二郎,扶阿姐起來。」這個時候,已把臉上的淚擦乾的大郎叫著二郎,把謝慧齊扶了起來。   二郎一等她站起,不忘拿起自己的袖子給他們阿姐小心翼翼地擦眼淚,跟她說,「我不哭了,阿姐也別哭,啊?」   是大郎先伸手,把棺材推開了。   推開的棺材裡,躺著一具支離破碎的屍骨。   「黃智嗎?」大郎已有姐姐高了,他伸出手就能探到棺底,他伸手摸了摸他父親的頭,跟屍骨道,「阿父,我記著了,您放心。」   昔日那些人加諸在他們身上的,往後他就是挫骨揚灰,也定要讓他們嘗嘗這滋味。   他謝晉平說到做到。   「二郎,過來……」大郎叫了弟弟一聲,想讓他過來也看看他們死不暝目的父親一眼。   二郎已經不能說話了,他再次昏到在了他阿姐的懷裡。   二郎當即就起了高燒。   老大夫從藥鋪急急趕了過來給施了針,就是在昏迷中牙齒也咬得咯咯作響的二郎才平靜了下來。   大忻今年的入冬在歷歲上要入得晚一些,河西已經涼得已經入了冬了,這時候的日子卻只能算是深秋。   二郎的病在第二天就好了,醒來後,他就跟了大郎去跪靈。   **   謝慧齊已經跟他們商量起進京的事來了。   二郎把他阿姐給他自己藏好的,也就是生他的娘,死去的那個娘給他打的護平安闢邪的銀圈子平安牌給了他阿姐,說,「這個可以用,阿姐拿去換,我們買馬,讓周圍打個大車,我們去找那個人。」   謝慧齊摸了摸他的臉,無聲地嘆了口氣。   大郎把蔡婆子給他們的銀子也給了她,「沒花幾個錢,阿婆捨不得花。」   謝慧齊「嗯」了一聲,「姐姐已經叫周圍去接她了。」   這一次,她不再像以往那樣什麼事都只自己擔,事情都只挑著跟大郎二郎講。   她帶著他們算家中的銀錢,她手上有的,這段時日收的,還有那個從齊家長公子得的玉佩也都拿了出來。   「來幫忙的人家,要不要還禮?」謝慧齊先從家裡幫忙人的來開講,問他們。   兩兄弟沒說話就已先點頭。   「怎麼還?」謝慧齊把他們先的禮單給他們看了,帳記得清清楚楚,誰家送了什麼來給了什麼東西,她都記好了。   不等大郎二郎說話,謝慧齊就開始說,「像王伯娘來說,給了三個包封,一兩的銀子,他們家六口人,沒日沒夜地幫著我們操勞全家的事,王大哥為了給阿父找個好山口埋了,還去他們族裡下跪了。」   大郎二郎這下知道她只是跟他們講,並不要他們答,皆專注地望著她。   「我打算把這屋子和後面的地給他們了,你們說行不行?」謝慧齊問他們。   大郎二郎在相視一眼後點頭。   謝慧齊接著說下一個,等到事情辦完,她也並沒有多問他們。   這時候她再跟他們講再多的大道理也沒有用,只能言傳身教,一點一滴拆開了地教,融進他們的骨血裡才是好。   在進京城的前面,她必須多教出他們些為人處事來。   若不只靠著他們以往單純的想法,他們就是恨得想撕了仇人的肉吃了,可能也是還未近仇人的身,自己卻先沒第24章   謝慧齊開始收拾家當,也慢慢跟周圍要好的人家說起這事了。   不說不行,她有事要跟他們交待。   藥鋪的老大夫是個好人,沒少給他們家好藥,還不收錢,謝慧齊在他給大郎二郎熬藥的時候湊到他跟前,把她在後世所知道的那些有關於救命的藥理知識一一告訴他。   她知道的不多,無非就是受外傷要消炎,有些病需要什麼忌諱的這些大眾都知道的常識,但她所知道的都是前人經過了無數實踐才得出來的經驗,又是些不需要用到這世所沒有的藥物的知識點,還是很有用的。   只是在這年頭來說,它們聽起來不應該是出自她這個小姑娘之嘴,她知道的太多了,但謝慧齊知道老大夫會為她保守秘密。   老大夫是個沉默寡言的,聽了這些只是抬起了頭,拿還黑白分明得很的眼看了謝慧齊一眼,之後就是謝慧齊輕輕地說,他沉默地聽著。   等到謝慧齊把她知道的都說完了起身,坐在板凳上熬藥的老大夫抬起頭問她,「你哪兒去?」   謝慧齊輕輕地嘆了口氣,指指北方。   老大夫點了頭,沒再說話了。   走吧,走了也好。   河西太小了,地方也太惡劣了,沒有幾個人能在這片一年中要吹大半年沙塵的土地上活得滋潤,這裡留不住這樣的好姑娘。   她該往更好的地方去。   像她這樣的姑娘,到哪兒都活得下的。   他不擔心她。   老大夫的事這裡只說一會話就好,王伯娘他們家,謝慧齊要說的就多了。   她要跟王伯娘說清楚這幢房子以後是給她和王大哥和王二哥住的,謝宅雖小,但擠擠還是住得下這一家子的,而他們原本的宅子就可以給孫子們住了。   她把地契拿出來後,王家母子三人都呆了。   「我已經託東三哥去找衙門的人了,只要伯娘不嫌我們屋子差,明天就去官府把契過了……」謝慧齊朝呆住了的王家母子三人道。   「這使不得……」寶丫娘一回過神就猛搖頭,把東西往她那邊飛快推過去,「沒有這樣的事。」   「我們要送阿父回京城去跟我們娘親合葬,父母親都在京城,我跟大郎他們以後怕是一輩子都會不回來了,這屋子留著也沒用……」   「那我們也不能收!」寶丫娘不斷地搖著頭,「你們多不容易,哪怕要走,也可賣幾個錢路上花。」   「我阿父昔日京中的那世交給了我們一千多兩,現在家中不缺錢,所以我才想著把屋子給了您和大哥二哥,伯娘您也是看著我長大的,知道我的為人,知道我向來不是窮大方的人不是?」謝慧齊這話也不是說假,那齊家哥哥確也是給了她塊玉佩,當了都要值許多銀錢,賣了就更值了。   「可是……」   「您就當是王大伯跟您,還有大哥二哥寶丫照顧我們家一場的謝意吧。」謝慧齊這幾日話說得太多了,心力交瘁的人說話的聲音也大不起來,且沙啞又透著疲憊。   寶丫娘就是聽到那麼多的銀錢耳朵都震了震,但還是守住了本心,她又心疼這可憐的小姑娘,不想在這時候跟她辯,費她的精力,只道,「那也不能這般的,就當是我跟你買吧。」   謝慧齊搖搖頭沒再說了,跟王大哥跟王二哥說起了南方的種子在河西要怎麼種的事,後面的棚子已經搭起來了,只要好好種菜,雖然買種子要花些錢,侍弄地也很辛苦,但之後的種子就可以自己留種了,一年賣的那些錢,也是可以為家中積點銀子的,到時候送他們的小四郎和小五郎,還有王家要出生的小不點入學讀點書,供個十年八年的,也是供得起的。   一說到給孫子和小曾孫他們將來的事,寶丫娘眼神也凝重了起來,不斷地拍著兒子們的背,讓他們聽得仔細點。   謝慧齊一說得不太清楚點,寶丫娘愧疚是愧疚,但還是會慚愧地請謝慧齊再說一遍。   等謝慧齊說到末了,讓寶丫娘把地契收起的時候,寶丫娘長嘆了口氣,拍著腿抹著淚道,「是伯娘家窮,只能虧待你。」   「哪的話,我知道您心疼我們一家三個小的,我們這些年間沒少受您的照顧。」謝慧齊給她擦眼淚,又把一直放在胸口的小木盒掏了出來,給了寶丫娘,「我跟寶丫說過,我們京中有姑娘要出嫁了,相好的姐妹們是要給她添妝的,我是來不及見她當新娘子的樣兒了,勞煩伯娘到時候幫我給她了,告訴她無論我在哪,我都會念著她。」   寶丫娘看她,她本欲拒絕,但看到謝家姑娘那雙疲憊的眼睛裡這時候滿是念及寶丫的溫柔,她哭著接過了盒子,終是大哭了起來。   她家的那個傻姑娘啊,要是知道她的慧齊妹妹以後真的要見不著了,她得多傷心。   **   謝慧齊一樁一樁事有條不紊地安排著,那個老仵作家的那包銅錢她還回去了,外加了一包五十兩的銀子。   仵作的活卑賤,比當屠夫還讓人忌諱,有人就是家中窮到要賣兒女了,也不會讓兒子去幹這種會遭報應的活當,魯仵作的老婆是個瞎的,兒子是個跛子,都快三十歲的人了也沒有姑娘願意嫁到他們家去,可就是這樣一無所有的人家,還是幫他們從瘋餓狗嘴裡搶了他們阿父的屍骨回來,不管如何,他們謝家也是要感恩的。   這事謝慧齊讓大郎帶著二郎去了,還帶上了她給他們阿父浸的那兩壇藥酒。   大郎二郎去之前,她叮囑他們,「那魯先生看著陰森,但人卻是好的,定不會收你們的錢,你們想個法子把錢留下,莫要讓他知道。」   「阿姐放心,我知曉怎麼辦。」大郎淡淡回道。   「我聽阿兄的。」二郎只管點頭,唯他阿兄馬首是瞻。   謝慧齊微微嘆了口氣,讓他們去了。   這時候,謝慧齊的還禮也一家家送過去了,怎樣做能飽腹又好吃的飯菜,看著四季樹上掉的東西做些孩子愛吃的零嘴,還有種冬菜需要注意的事項和能做的防護,能說的謝慧齊都說了……   外邊的事都安排妥當了,周圍接著蔡婆子也到家了。   蔡婆子病得很重,在守了她三天,老大夫把他珍藏多年的老參也拿出來後,才把命吊回來,蔡婆子醒過來後知道他們要護棺進京,她怕她這老東西一路給他們添負擔,偷偷尋死了兩次。   第一次她尋死,下地去拿剪刀的時候被紅豆發現,謝慧齊知道後守了她一夜,跟她說了半夜勸解的話,但不管用,第二夜她摸進了廚房要拿刀,被守在裡面的阿菊發現了,硬是被阿菊拖著抱著回了屋。   蔡婆子哭得雙眼都不見淚光,她朝阿菊道,「你就讓我死了,我就是個拖累啊,我老了什麼都幹不得了,喝藥還費錢,讓我死了吧,死了就太平了。」   謝慧齊已被驚醒,她裹著披風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著家中的老婆子說自己費錢要死的活,說到最後,就是只要有飽飯吃就萬事無憂,對世間一切感情都懵懵懂懂,不知情深情淺的阿菊都急了,她結巴著跟蔡婆子辯,「姑,姑娘說你死不得,就是死不得,死了大家都要哭,不好,婆婆你不,不要這樣,姑,姑娘眼睛要哭瞎了。」   蔡婆子一聽,哭的聲音更大了。   謝慧齊聽她那嘹亮的哭聲,倒是笑了。   看來老大夫的人參確有用,再好生養一段兒,也就養過來了,老參現在還剩一大半兒呢。   隨後她揚手叫了也出了屋門的大郎二郎到身邊,一邊牽著一個,慢悠悠地進了蔡婆子的屋子,站到床前,就著那點都看不清人臉的油火跟躺到床上哭的婆子道,「你就是尋死,死了,我也要給你備個棺材,拉到京中去,我們在阿父面前發了誓,一家人到哪兒都是要在一塊的,沒有誰死了就扔下不管的道理,婆婆好好想想,是活著帶著我們去京裡趟那龍潭虎穴,還是死了睡在棺材裡輕輕快快地去那京裡。」   蔡婆子一聽那龍潭虎穴的字眼心中就一驚,眼皮不停地跳,她抬起頭來不停地看著大姑娘和大郎二郎,這可是她的姑爺小姐最後的一點命根子了,他們年紀這般小,進了那步步險惡的京中,身邊沒個妥貼人豈不是沒幾日就要被人撕了吃了?是她糊塗了,於是一會兒她就不哭了,扶著床鋪奮力地坐了起來,跟謝慧齊道,「姑娘,老婆子現在餓了,您叫阿菊去給我熱口飯吧。」   「我這就去。」阿菊蹲門口候著呢,一聽這話,在黑夜裡麻溜地往廚房那邊跑去。   「二郎……」謝慧齊手一動,二郎就已經知意地脫了鞋子往蔡婆子的床上爬。   婆婆雖然不是親人,只是個下人,但對二郎來說,只是一個自己命都可以不要也要保護他的人,他爬上床就把自己鑽進蔡婆婆的懷裡,給他們倆都蓋好被子之後抬起臉問她,「婆婆,你是不是也不打算要我了?」   蔡婆子剛停下的淚又掉了,她伸出滿是粗糙紋路的老手摸著小郎的臉,「我哪捨得,你就是婆婆的命第25章   楊樹街的人都知道謝家姑娘要帶著兩個弟弟要扶他們父親的棺材進京了。   想著大郎二郎是周圍帶回來的,那日他們的樣子有多慘,許多人都是見著了,蔡婆子後頭回來,也是鬼門關前走了好幾天才被老參吊回了命,這鄰居相熟之人都以為是出了什麼大事,那做主的人沒有找著,小的們悲慘回來還要知聞父親慘狀,凡人說道起謝家姐弟,無不嘆息。   法事做足了七天後,謝家的人也散了,謝慧齊把家中的農具好的挑出來,讓阿菊送去了隔壁的劉寡婦家。   家中醃酸菜的酸罈子不帶走的,也給了劉寡婦兩個。   桌凳廚櫃等物件就打算留下來給王伯娘一家了。   周圍打的兩個大車,有著王家兄弟帶著人幫忙,幾天下來也有了雛形了。   謝慧齊這天給了大郎二郎銀子,讓東三哥帶著他們去馬市挑馬兒,臨出門前,謝慧齊跟吳東三福了一禮,「還望東三哥多教他們些許。」   教他們挑馬,教他們跟行商的人打道,教他們怎麼辨別好歹,這些都是在外面的吳東三能教給她的弟弟們而她不能的。   「妹子放心。」吳東三一看這瘦瘦弱弱,還要撐著一大個家的小師妹就心酸,虧得她撐得住,這個家才沒散。   「阿姐……」遠看要出門,還是二郎先叫了他阿姐。   大郎只靜靜地看著她,他原本就不是怎麼愛說話的人,現下已是更沉默了。   謝慧齊上前給他們整理衣襟,裹緊他們身上的披風,給他們頭上遮風擋沙的鬥笠蓬子扎嚴實了,這才拍拍他們的肩,微笑道,「跟東三哥去買馬吧,阿姐在家等你們。」   「阿姐……」二郎再戀眷她不過,出了門,又是再三的回首,就是離得遠了,還要回首大大地叫喊一聲。   大郎也是跟著他回首,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的阿姐。   謝慧齊往往遠遠地看著,都能從他那雙不大不小的眼睛裡看出一個家的樣子來……   她知道在她大弟弟的眼裡,從今以後,只有她的地方才是他的家了。   他們的阿父,已經沒了,只剩她還在他們身邊了。   謝慧齊朝他們揮手,看他們走得遠了再也瞧不見背影,這才轉身回家。   她得好好活著,不看著他們長大,她放不下心。   **   蔡婆子身體一好,就跟謝慧齊做起了路上吃的乾糧來。   她們還扯了好些厚實的布,打算路上做衣裳,邊做邊賣,路上要經過那麼多地方,謝慧齊想得還挺樂觀,衣裳做得好,賣得比布鋪便宜,總會賣得出去的。   謝慧齊也想為弟弟們做幾身好衣裳進京穿,但也沒在河西買好布,想著等到半路上,有比河西更繁華的地方才去置辦。   那些地方應該要比河西這邊便宜,可選的布料也多。   她一樣樣地精打細算著,銀子要省,更是要掙,等進了京中,置屋辦物什,哪一樣都要錢,現在不準備著,到時候錢不夠用了,那時候就是她捨得用力哭,也哭不出吃的用的來。   留下來的齊二一直住在客棧裡,白天會來謝家用飯,幫著周圍他們做木活。   謝家人一家人忙忙碌碌的,對他又客氣有禮得很,齊二跟這家人處久了,見他們不主動問起京中的事,他反倒會主動先說起一些。   說京中現在人尤愛吃兔子肉,還有因宮裡最得寵的新貴妃愛穿百花裙,所以京中的小姐們也很愛穿百花裙,誰家姑娘要是沒一條百花裙都會被人瞧不起……   齊二是個話多的,說起京裡的事來說得那個叫天花亂墜。   蔡婆婆最愛聽他講話,見他挑了個頭,也總是去問他些京裡的事,回頭就學給他們家姑娘。   這日齊二跟著周圍他們做木活的時候又說起京裡某位爺做宴,擺了十五日的流水宴,日日都吃不完,一天能送出幾十擔的餿水桶,被府裡管事的賣到小酒樓,每桶五十文銅錢都有酒樓食肆的掌柜搶。   幹完自己的活,在一旁當幫工的阿菊聽了猛吞口水,「五十文一桶,那得多好吃啊,能吃不少天吧,齊二哥?」   齊二聽了呵呵笑,笑而不語。   他眼睛瞥到周圍和王家兄弟他們,見這些個沉悶的大小漢子們只管埋頭做活,並不搭他的話,他也是嘆了口氣。   他就沒見過這麼不愛跟他齊二搭夥聊天的人。   這廂謝慧齊在廚房裡做油臘肉,十月的天已經冷了,很快就是冬天了,只會更冷,天氣冷,拿油做的肉也不容易壞,到時候路上熱著吃也香得很,省了到時候再做的麻煩了。   她費心做了不少不容易壞的吃食,像下饅頭下飯容易的辣豆鼓也準備了三罈子……   東三哥已經幫她跟要去京裡的商幫打好招呼了,其中一個馬幫的領頭的就是她父親以前的交好,一路有人照應著就要安全得多了。   但謝慧齊不是個坐著平白享受著別人好的人,這人情有來有往才叫人情,而且她還打著想讓那位跟父親交好的阿叔教大郎二郎些本事的主意,所以在她擅長的吃食上,她是做足了準備打算賄賂人,買來裝吃的小罈子都有二十個,要裝個小半車廂去了。   蔡婆子也跟著她一塊做,只是尖著耳朵在聽外面齊二的說話,等到齊二的聲音停了,她靠近她家姑娘悄悄說,「不知道姑娘還記不記著,咱們家以前用膳,也是一頓至少有十五個菜的呢,這還是爺跟夫人嫌吃不完減了份例的,就是老夫人,您祖母一人用膳時,一頓也有二十個菜!」   蔡婆子狀似興致勃勃說起昔日光景來,也是想讓她家姑娘別覺得別人家有這麼多浪費的有什麼好的,他們家也是風光過的。   謝慧齊也明白她話間的意思,微笑點了下頭。   她當然記得,但一頓十幾樣菜這是公侯家中的常態,拿來說也不值當說。   但擺十五日的流水宴,那就奢侈了。   謝慧齊記得先帝忌奢,宮中擺大宴也不過五日,這能擺十五日的,也不知是哪家的爺。   **   等車打好,買回來的兩匹馬也養了幾日,東西準備得差不多,蔡婆子的身體也好些許多後,謝慧齊就專心等著商幫那邊的人來通知他們上路的消息。   周圍也把馬套上了大車,他帶人打的大車有四隻輪子,非常的堅實,按姑娘的吩咐,他們還多做了幾隻輪子準備替換。   車子有兩輛,一輛齊二趕,主要是載人,第二輛是周圍趕,上面載的是謝父的屍首和帶去京中的物什,裡頭謝慧齊也備了個軟窩,不管是她還是大郎二郎要是想守父親的靈,都可陪在身邊。   這次去京中結伴的商幫有兩隊,一隊是與謝父有交情的徐家幫,是河西過去幾百裡的一個深山裡出來的馬幫人,這些人都是一個姓的寨裡的人,馬幫裡頭的人要是有個好歹沒了,也是回他們深山裡的族裡去找人來填,排外拜得根本不接受外來人,其領頭的人名叫徐黑山,他走南闖北也有近十個年頭了,在河西賣貨的時候沒少受謝進元的幫忙,一來二去也就跟謝進元熟了,他是前幾個日子才帶的商隊進的河西,一聽謝進元人沒了也是震驚,等吳東山找上他問他是不是要去京中走商的事,他就答應了帶著謝家姑娘進京的事情,就當是還他與謝大人往日的情。   所以謝慧齊能跟著這隊馬幫走,也是承了他們父親跟徐黑山的情誼。   第二個隊就是河西本地的馬幫屈家幫了,這屈家馬幫跑了近三十年的行商,現在的領頭人是屈家第一代領頭人的長子屈大栓。   屈大栓是從河西到京裡去換貨的,不像徐黑山,徐黑山是先從南邊進河西,再從河西走京城,走的路老遠去了。   但徐家幫有那個走遠路的本事,他們馬幫裡就是帶著煮飯的婆娘,也是一個女人能打贏幾個漢子的厲害人,所以要是順路,河西本地的五個馬幫都愛跟徐家幫搭夥,而這次徐黑山為了帶謝家一家人進京,就選了跟謝進元先前交情也不錯,自己本身實力也不俗的屈家幫搭夥走這一趟。   屈家幫的人一聽要帶謝家的人進京,也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照應。   屈家幫的第一代老幫主還喝過謝慧齊給送的藥酒,屈家也有不少人之前來給謝進元上過香,而馬幫絕大多數人是漢子,少有幾個才是婆娘,陽氣重,所以也不怕隊伍裡多具棺材。   徐黑山也是一收好河西的貨就走,不等吳東山再去問,就送了信過來,日子就定在十月十八日,後天走。   一得準信,謝慧齊就帶著兩個弟弟去了相熟的人家去道最後一次禮。   到了王家,謝慧齊沒再進屋,寶丫娘在門口拉著她的手哭得泣不成聲。   王寶丫十一月出嫁,一進被她娘拘在深閨裡不能出門,再加上家裡的有人意瞞著,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謝慧齊就要走了。   寶丫是快要出嫁的新嫁娘,之前見過戴孝的謝慧齊一次已是寶丫娘心軟了,這次是萬萬不能再讓她見了,所以寶丫娘一直不敢說,怕丫頭哭著鬧著都要見她的慧齊妹妹。   現在見謝慧齊來道別,明日就要走,寶丫娘又是疼心又是慚愧,一時之間哭得連氣都喘不平了……   王大嫂在一旁看著也是直掉眼淚,為了瞞寶丫,她們連門都掩上了,都站在門外說話,她也是心中難受,抱著大郎二郎的頭哭道,「別怪我們狠心,別怪啊……」   謝慧齊給寶丫娘擦好眼淚,帶著弟弟們鄭重地給她們一跪,「伯娘,嫂子,我們這就走了,你們多保重。」   離人不能多話,一多話眼眶就會輕易掉出淚來,謝慧齊不敢多講,拜別的話一說完,就帶著弟弟們快步逃也似地走了。   這時屋子後面的小院子裡,和王二嫂呆在一塊繡嫁妝的寶丫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門外,轉過頭來納悶地問她二嫂,「二嫂,慧齊妹子是不是來我家了?我怎麼好像聽到她的聲音了?」   來幫著婆婆打掩護的王二嫂不敢抬頭,她低著頭繡著話,「嗯」了一聲,道,「你聽錯了,你老覺得她來看你,可你不懂事她還不懂事嗎?她這頭七還沒出幾天了,肯定要再等等才過來找你玩兒。」   「唉。」寶丫一聽可不就是如此,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沮喪地低了頭,「這都好多天了,娘也不讓我去見人,頭七過了就可以見的了嘛,講那麼多幹嘛。」   她頭低得太快,以至於沒看到她二嫂這時候眼睛裡掉出來的眼淚打在了手上,滾落到了地上……   可就是瞞過了這天,等十八日謝大人一家要出河西的這天,河西鎮的百姓吹起了悲愴的瑣吶,嗚鳴的銅鼓,為他送行,這事是再也瞞不住了。   而住在王家隔壁的老人也在用他沙啞的噪子在唱喝著為河西鎮懲兇揚善的謝提轄大人送行,「一路走好,遠路莫急,魂歸鄉兮……」   寶丫娘是想瞞都瞞不住了。   王寶丫聽著聽著就覺得不對勁了,而她娘早一步出去把她的門給鎖了。   在早上謝家人一家出鎮的時候,回過神來的王寶丫扒著自己被鎖了的門,哭得聲嘶力竭地哀求,「娘,娘,慧齊妹妹要去哪啊?謝叔父不葬在我們河西了?他們要回哪啊,娘,娘,讓我去見妹妹問問她啊,求你了,求你了……」   「娘,求你了,讓我去見吧……」   「娘,讓我去啊,她要是回家鄉,那可是最後一眼了啊……」王寶丫扒著門,手見血了也顧不得管,她不斷地哀求著,「讓我去見吧,就見一眼,就遠遠地看一眼,我只看一眼啊,娘。」   只看一眼啊,這樣都不行嗎?   外頭的寶丫娘捶著胸口流著淚,她的心啊,被她的丫頭哭得都碎第一更   殤歌愴天,紙錢在空中紛紛揚揚,落到了地上。   馬車遠了,送到鎮口的河西鎮百姓翹首望去,直到看不到馬車的影子了,只能三三兩兩地嘆息著相伴而回。   從此,河西再無謝進元,再無謝家人。   載著謝進元棺木的馬車上,謝慧齊抱著在懷裡哭的二郎,不斷的拍著他的背,久久,二郎在他阿姐的懷裡也就睡了。   大郎謝晉平看著抱著小弟疲倦躺在一角的阿姐,他輕輕地靠了過去,把他阿姐往懷裡帶。   已經許多日沒好好歇過的謝慧齊睜開眼,抬頭看了動作停下的大弟一眼,抱著二郎靠在了大郎的肩上,又閉上眼睛,嘆息地道,「我們的大郎大了。」   是真的大了,已經能當她的依靠了。   她何其幸也,蒼天給了她再世的生命,給了她再好不過的家人,可又是何其不幸,老天給了她最好不過的母愛父寵,卻又在十幾年後,一個接一個地奪走了她的這些所有。   而她現在已經再也不能失去她現在的這些了。   她身邊的這兩個,她輸不起他們了。   一個都失去不起了。   「阿姐……」   「嗯?」   「阿父會做的事,我都會做的。」   他終有一會會像他們阿父一樣,為他的阿姐,他的小弟,撐起這個家。   「阿姐相信你。」謝慧齊靠著他瘦弱的肩,模糊地笑了。   她相信他。   因為她會一直跟在他的身邊,看著他好好地往前走。   **   馬幫的行程走得並不快,因為他們一路要賣貨收貨,無論是經過鄉村也好,還是小鎮也好,只要有人買他們的貨,或是他們要收貨,他們都會停下步子。   但一般的小買賣他們是不做的。   沿路的村莊要是有賣的東西,往往都是一個村的一個村的由一家收好,搬到馬幫經過的路上,等著他們來。   徐家馬幫跟屈家馬幫都是老馬幫了,所以對一路休息的地方也控制得好,往往一天到傍晚或者入黑,總是能走到常借宿的地方歇息,很少耽擱什麼,也很少在外面什麼都沒有的荒郊野地過夜,足以看得出他們的老練和豐富的經驗來了。   謝慧齊走了幾日也並不辛苦,有時候馬幫走得慢了,她都會下馬車跟著走一段,練練筋骨,省得馬車上坐久了血脈不通,身上浮腫。   她並不跟馬幫的那些漢子們打交道,那領頭的徐阿叔,她也只是領著大郎二郎去拜見的時候見過,其餘的時候,她只在馬幫停下打尖的時候領著家人過去幫那些煮飯的嬸子們的忙。   謝慧齊跟蔡阿婆做飯都有一手,就是做的大鍋飯大鍋菜,也因火候等細節的不同,做得要比一鍋燉要好吃些。   徐家幫煮飯的那三個嬸子都是馬幫裡的人的媳婦,窮人家討生活就沒那麼多男女之防,但她們被大當家的說過,這跟著的謝大人之女跟她們不一般,要敬著些,但沒想她帶著家人幹起活來毫不眨眼,也能讓她們輕快許多,次數一多,這幾個平時默不吭聲的婦人也主動跟謝慧齊說起話來。   深山裡出來的婦人只會說她們的家鄉話,謝慧齊會的只是河西話和京城話,往往兩方人說起話來都得連蒙帶猜,就這樣,幾個人處得還挺高興,交流起來就是聽不懂雙方說的話,也是高高興興地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至少情感上是不生疏了。   而跟著徐黑山的大郎謝晉平和小郎謝晉慶也是勤快不已,徐黑山收貨他們就遞秤桿,收好貨就幫著提東西。   有時候那麻袋比謝家小郎高,一趁人不注意,謝家小郎都會背著拖著往騾車上扛,別提有多懂事。   而照看他們的周圍更是比馬幫裡力氣最大的那個壯小子還要力氣大,有次馬幫裡的騾子掉山溝裡,他跳下去就把騾子一舉扛了上來,惹得後面馬幫裡的漢子跟他切磋個不停,一來二去,也切磋出了點情義,還會教周圍幾招。   過不了幾日,徐家幫的徐黑山發現謝家人進了他們馬隊裡,居然沒給惹什麼麻煩,反而還能幫襯著他們這一行人點,他也是笑了。   這謝家人,果然是謝家人,一家大小從主子到奴婢,沒一個是不懂事的。   **   等到熟了,謝慧齊也會跟徐黑山說幾句話,因著她開口跟徐黑山求了教教兩個弟弟點防身之術,所以她備的那些吃食也就派上了用場,當了師傅費。   其實大郎二郎是會武藝的,他們都被他們阿父精心教過,就是父親不在家,也是隔一日就要打半個時辰的樁。   而在武藝這塊上,二郎要比大郎強些,因之前大郎想當文官,讓弟弟當武官,二郎練的時間便久一點,真論起來還要比他大哥厲害些許。   因馬幫每日早上都會練武,謝慧齊通過幾天的觀察,發現徐黑山這些人會的都是實戰經驗,也就是說這樣的人說上花俏的動作沒有,跟人打起架來,往往都是一擊即中的招法。   而這些,他們阿父是沒法教弟弟們了。   謝慧齊跟弟弟們私下說清楚了利害關係,隔日就帶了他們去拜師,但拜師沒成功,徐黑山說教他會教,但這聲師傅當不起。   怎麼說來,謝家也是官宦子弟,他這跑商的賤民當不了正經人家的師傅。   所以謝慧齊也就只能在師傅費上補償點了。   過得幾天,謝慧齊也會在馬車停下買賣的時候下車隔著點距離聽他們講生意,她倒不是想也跟著倒騰,畢竟借著人家的光上京還這搶人家的生意也太不厚道了,也太蠢了。   她只是想多見識點,其實算上從京城到河西的那一次,她這是第二次出遠門了,但第一次她年紀還小,一路上只忙著照顧當時更小的弟弟們,哪有如今這樣的體力心思去看別人。   不過不搶生意,但她做點針線活賣賣,就是賣給徐阿叔也是好的,這就算不上搶人家的買賣,而跟人做買賣了。   等到十一月,北邊的天就越發的冷了,謝慧齊就拿了她們一路做的棉大衣帶著婆子和丫鬟去找徐黑山。   徐黑山把那開襟的棉衫一套到身上,嘖嘖出聲,「還真是恁個暖和,侄女兒你哪弄的棉花?」   「還是您放在於家鋪子賣的那批貨呢,」謝慧齊露出點笑顏,「不瞞您說,於大伯家鋪子棉花都讓我給買了。」   徐黑山也是一樂,「嘿,敢情你還是我主顧。」   謝慧齊點點頭,笑著露出了幾顆潔白的小貝齒,「現在換徐阿叔當我的主顧了……」   徐黑山哈哈大笑,他是個爽朗的漢子,一拍大腿就道,「中,阿叔一件給你八錢銀,你看中不?」   大忻朝的八錢銀就是一兩銀,一兩銀一千個銅板,一件棉大衣的棉花要五百個銅板,布的話,裡頭的那塊要好些,算下來要五十個,外面的那塊就只要三十個子了,扣除掉成本,她們也掙了個四百二十個銅子的人工費,不便宜了。   謝慧齊一算腦瓜子就明了,點頭就道,「中。」   徐黑山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如果不是小姑娘年紀大了,他還真想揉揉這一本正經的小姑娘的頭。   笑罷他也認真了,道,「阿叔這裡人多,光自己人都穿不來來,一兩銀這樣子的長襟衣裳,樣子還好瞧得緊,我看你們的針腳也嚴實得很,那做工也比得上繡紡的繡娘了,阿叔也不瞞你說,你稍微換塊好一點的布料,換你們京裡至少也得三四兩銀去了,你做得了幾件就幾件,先賣給阿叔幾件,回頭阿叔在路上收了棉花,也低價賣與你,你多做些,回頭阿叔幫你在京裡找熟腳賣了把錢給你,一個銅子也不要你的,還你幫我們做衣裳的情,你看中不?」   「我看中。」謝慧齊跟著他中。   徐黑山又被她逗笑,「你這小姑娘,咋這麼精呢。」   徐黑山說的大致是河西話,但可能也因他走南闖北的多,口音還有點像謝慧齊後世所知道的河南音,別人聽得不習慣,但謝慧齊聽著是沒問題的,跟徐黑山一搭一說的,大小兩個還蠻聊得來。   謝慧齊這廂把手裡做的五件經她改造得像儒衫的棉大衣給賣出去了,回去的路上,蔡婆婆對著老天爺連拜了幾拜,「多謝老天爺啊,多謝了。」   逗得紅豆笑個不停。   而蔡婆子她還真是生怕賣不出去,大姑娘要是知道得不了什麼錢,心裡會不好受。   人一旦熟了起來,也就放得開了,謝慧齊也時常把罈子裡的好物拿出來給馬幫的人加食,那頭屈家幫的人老跑過來蹭吃的,謝慧齊知道後,也送了兩罈子的油辣椒跟辣豆鼓過去。   在屈大栓過生辰那天,當天晚上在打尖的小客棧裡,謝慧齊還借了人家的廚房,給屈大栓做了碗長壽麵讓大郎帶著小郎送過去。   謝慧齊是不遺餘力帶著兩個弟弟在眾人面前培養好感度,跟著這群每日愛高談闊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漢子久了,每日臉上都不見笑顏的大郎臉上偶爾也會出現點笑意。   馬幫的人也是什麼都有,謝慧齊平時都是在後面齊二駕的那輛馬車跟蔡婆婆紅豆紅菊她們處在一塊,但每天也會抽點時間到前面父親的馬車裡跟陪著父親的大郎二郎說會子話,說說他們每天經的事,跟他們分析每個人是怎麼做人的。   而這些裡,誰最受人喜歡,誰最有威望,誰最被人看不起,都是謝慧齊跟他們討論的事情……   而謝慧齊知道,只有從這些活生生的人際來往裡,大郎跟二郎才有切身的體會,才能得出最實際的經驗,才知道怎麼跟人打交道。   不至於進京後,無垢得連人的善意還是歹意都分不出來。   還好馬幫走得慢,這一路還有很長的時間讓她教他們許多東西。   過去是她太護著他們了,所幸現在一切還來得及,為時未第二更   前路漫漫,到十一月底,他們才走了一半多一點的路程,馬幫也不特意趕快,他們就是想恰好到年底的那段時日正好趕到京裡,趕上過年家家戶戶都要添年貨的時候,他們的貨也能賣個好價錢。   謝慧齊也不急不忙,她一路要忙的事太多,要費心照顧弟弟們,要想法子掙點錢,一點到了地方歇息,她也會到當地挑點有意思的小東西買。   她這也算是憑自己的眼光淘,有時候瞎貓撞老鼠,也能以小錢淘到幾件好物。   這些也算得上是她以後和大郎二郎的家底了,雖說現在沒進京,也不知以後他們家的光景,但多些東西傍身對他們姐弟來說也是好的。   她出去的時候也是戴一個鬥笠蓬子,從頭掩到膝蓋去,她往往都是跟著馬幫出現在街市的,那些當地人都當她是馬幫裡誰家的小姑娘或是小婆娘,馬幫賣貨也買貨,是手頭有點錢的,買賣往往都是做得成的,所以也有的是人樂意跟她說話。   就是這語言不通,要瞎比劃才能談得成買賣。   馬幫的人看著謝家姑娘也是樂,不用他們幫忙,她拿著手裡的銅板跟手上的十根指頭就跟人比劃得起勁,殺起價來比他們這些老買賣人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天進了一個鎮,馬幫停下做交易的時候謝家姑娘也下來了。   這廂謝家姑娘正殺得起勁,伸出纖纖三根指頭意圖把她看中的東西從六文殺到三文……   謝家姑娘膽大包天,跟人殺價往往一開口就是對半砍,往往會嚇得老實本份的生意人一聽到她的價錢就倒抽一口冷氣,這次謝家姑娘也是一開口就這麼殺價,她這次也是遇著老實本份的生意人了,那生意人一數清楚她的價錢連成本價都沒有,搖頭搖得如同撥浪鼓,話都不說了,手腳也不比劃了,不斷地朝她打躬作揖求她饒命,這時帶著大郎二郎經過的徐黑山也是看得嘿嘿樂,回頭對那兩個小的說,「你們阿姐可真是了不得。」   他這純粹是誇意,二郎聽了臉就往上一揚,讓人只見鼻孔,「我阿姐最厲害!」   一臉的與有榮焉。   大郎卻笑笑不語,垂下眼,掩去了眼裡的神色。   他姐姐是厲害,她也只能厲害,除了必須厲害之外,她沒有別的辦法。   他現在還太沒用,什麼都給不了她。   而對謝慧齊來說,這一路天天趕路雖也有點辛勞,但充實得很,眼看著她備的東西一天天豐盈了起來,東西都有增無減,手中的銀錢也是,她每天跟她阿父說話的時候都要樂呵幾句,報喜報得那個叫高興。   她這也是鑽錢眼裡去了,鑽得不亦樂乎。   這可是他們姐弟以後生活的保障。   她的貴重東西也都是放在前面父親的馬車裡,值錢的東西都是塞在棺材下面,她每日都要帶著大郎二郎拜拜,讓他們阿父好好呆在車上保護他們的財產。   等到十二月的中旬,離京城不遠了,馬車裡也塞了個滿當,謝慧齊已經開始給大郎二郎做進京的衣裳了,她買的是結實又經看的布料,算不上頂好,但也絕不寒酸了。   她還給他們做了幾件新孝服當裡衣穿,衣裳上也還是繡了父親的字。   一路上大郎二郎穿著裡襯繡著父親字的白麻布衣一直不願意脫,孝服都穿到黃了都讓人看不出孝服了,可進京了就這不能這麼穿了,穿在裡頭,也算是個心意。   「穿得跟京裡人一樣,就不打眼了。」謝慧齊在這日早上過來看弟弟們著穿的時候,跟不願意換衣的二郎耐心地道,「有時候不打眼,才能活得久。」   二郎還是不依,「那我阿父走了,我給他穿孝衣,是我願意,旁人有什麼話好說的?」   「因你跟他們穿得不一樣啊,他們就看你,就說你。」小崽子們是她親手帶大的,不管是胡攪蠻纏還是講道理,謝慧齊都能對付他們。   「那我不管,我就要穿這個,穿三年。」一路的長途奔波讓二郎長個了,白嫩的皮膚也變得黃了一點,他在外嘴可甜,愛跟人笑,是最討人喜歡不過的了,就是在他們阿姐面前,他還是還孩子氣還蠻橫。   「那他們還會說到我身上來呢,讓自己小弟弟穿得這麼髒還不收拾,會說我不會過日子呢。」謝慧齊仔細地疊著他們的新裳,慢悠悠道。   「他們憑什麼說你!」二郎不依了,他最討厭有人說他阿姐的不是了。   要說也只能說她的好。   「就憑你不聽我的話,不願意換衣裳呀。」謝慧齊慢慢道。   「可我是給我阿父穿的嘛……」二郎說不過,眼圈都紅了。   「穿在裡頭也是一樣的嘛。」其實熱孝過了,沒有要穿孝服三年的說法,但謝慧齊也知道弟弟如若不這樣,不讓見到他們的人都知道他們阿父沒了,心裡的悲痛就沒有可藏之地,他們還小,能忍成現在這個樣子,她已經覺得他們夠懂事的了。   所以她不急,什麼都不急,做不得的事,她慢慢跟他們說就是。   「嗯,穿在裡頭也是一樣的。」這時候大郎點了頭。   二郎見兄長答應了,無可奈何地道,「那好吧。」   「阿姐這樣做,有什麼用意嗎?」大郎接過姐姐給他們的新裳,垂著眼睛問了她一句。   「看著阿姐說話……」見他又下意識就垂眼睛,謝慧齊叫他抬眼。   等大郎抬起眼,謝慧齊摸了摸他的頭,「下次跟阿姐說話,跟別人說話都要這樣知道嗎?你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在心裡想想就好了,但要是躲著別人不看,聰明人就猜得出假了。」   大郎下意識又垂眼,但又飛快抬起眼皮來,然後看著他阿姐點了點頭。   這麼小,卻要學著像大人那樣過活了,謝慧齊忍住了心中的心酸,不再就這事說下去,接著他先前的問話說,「阿姐不知道進京是什麼樣子,可那裡是阿父娘親的仇人們住的地方,阿父帶著我們在河西那麼遠的地方都死了,現在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誰也不知道我們往後會怎樣,阿姐想我們只有不打眼,才可能活得久一點,知道嗎?」   所以即便是想著那個疼他們阿父的祖母有權知道他們阿父過逝的消息,謝慧齊也狠下了心腸只送了報喪的信,沒提他們回京安葬父親的事。   她怕要是謝侯府知道了,離那些人知道也就不遠了,到時候憑他們幾個早被謝侯府逐出了家門的小輩,哪來的能力與之相對。   就是他們祖母有心護他們,也無能為力,就跟她當年保不住他們的父親一樣。   雖然謝慧齊也不能保證他們進京後不被這些人的耳目知曉,但到底低調要比高調安全一些,小心行事比魯莽衝動要好一些。   「知道了。」大郎這次看著謝慧齊的眼點了頭。   他跟二郎都長得極似他們阿父,就是年紀尚小,就已極其俊秀,不過不像二郎長像完全隨了他們父親,大郎的嘴唇隨了他們的娘親,因此玉面少年比之父親更多了幾分精緻,但他這也是再完美不過的貴族少年的長相了,可如今這樣的一張臉面若冰霜,一個人在的時候更是面無表情,謝慧齊往往看他看得久了就心痛難耐。   她的弟弟們,如若當年沒出意外,他們會是京城裡再風光霽月不過的少年。   可現在得跟著她,就像老鼠一樣地四處打洞鑽洞躲著人苟且偷生。   她心中豈能好受。   「阿姐,我也知道了。」二郎受了教,垂頭喪氣地把臉貼到棺材上,跟他阿父道,「阿父,我聽阿姐的話啦,你也看到了,不要怪我調皮。」   說著還是難掩沮喪地扁起了嘴。   他很難受。   謝慧齊心疼他,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手。   二郎緊緊回握住了她的手,把他阿姐的手放到心口放著,難掩委屈地道,「阿姐,我這裡什麼時候才會好過?」   謝慧齊憐愛地看著他,輕聲安慰他,「等二郎大了,有很多很大的本事了以後,就會好過了。」   二郎點點頭,轉過頭,讓淚滴掉在了他阿姐看不到的地方。   大郎在旁靜靜地看著他們,在他阿姐受不住回過頭的時候,他抱住了她,不斷地拍著她的背,卻一言不發。   他已經不想跟她說什麼等他大了,會替他們報仇,會讓她過好日子的話了,說了幾次,他發現那些都是廢話,他還是沒有因此長大多少,仇人還是高高在上得遙不可及,他甚至連他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而他的阿姐卻還是必須每天為他們的以後憂愁,每天算著能掙幾個錢,每天端著一張笑臉跟人打交道,每天像個僕人一樣地勞作忙得團團轉,他一路上見過坐在轎子裡連路都不用自己走的小姐,也見過在鋪子裡隨便一點頭就買十幾匹布的富家千金,他不止一次想過有一天他也讓他阿姐過上這樣的日子。   可那樣的日子太遠了。   他想得更多,她還是在過一個銅板掰而兩半花的日子,為了殺半文錢的價,她還是站在攤前半天不動身。   他光是想想,並不能改變什第三更   這廂京城的謝侯府裡,謝家的老祖宗倒下已經有許多時日了。   自從謝家的老祖宗接到河西邊漠送過來的信後,就病倒再也沒下過床了,先前是連著幾日昏迷不醒,連藥都喝不下,後來謝侯爺去宮裡求了太醫回來,太醫施針才救回了一命。   可就是如此,謝家的老祖宗也是成天昏昏沉沉,清醒的時候不多。   太醫跟民間的神醫都說老太君存了求死的心,再好的藥也是救不回來,還是讓他先寬寬老人家的心為好。   謝侯爺當然知道母親的心病是什麼,可他就是求,他母親也只是光掉淚不說話,日漸萎靡,眼看就要時日無多了。   侯爺是個孝子,他知道當年母親為了保全他跟他們侯府一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弟弟逐出了家門。   如今知道他死了,她這也是存了想跟著去的心了。   這日謝侯爺一從西北那邊的驛館回來,就匆匆去了母親的院子裡。   守在門前的奴婢們一看到他,忙朝他行禮。   謝侯爺一路一步也沒停,急步去了主廂房那邊。   「侯爺,您來了……」伺候老祖宗的婆子一在拱門前看到他,忙朝他福禮。   「我娘怎麼樣了?」謝侯爺一見是母親身邊的老家人,開了口。   「回侯爺,老祖宗正睡著。」   又是睡著?   謝侯爺一揮袖,就踏步上了臺階,朝主廂房走去。   候在門邊的兩個丫環趕緊朝他行禮,見侯爺動手推門,忙過來幫著推。   「用不著你們,退下。」謝侯爺停住了推門的手,輕聲朝她們斥道。   「是。」丫鬟們忙也輕聲回道。   他們都怕驚著了在屋裡靜休的老太君,這時候謝侯爺也回頭朝他的隨從良鬥輕聲道,「帶著人到拱門外侯著,我有話要跟老祖宗說。」   「小的知道了。」良鬥忙躬身。   謝侯爺輕輕推門而進,見裡頭守著母親的兩個大丫鬟朝他福禮,他頷頷首,示意她們出去。   等她們出去,良鬥把門帶上之後,謝侯爺聽到輕微的腳步聲遠去,這才邁步走到了母親的床前,把紗帳挽起,跪在床榻前輕聲地呼叫他母親,「娘,娘,是我來了,您醒醒。」   躺在枕頭上的銀髮老婦絲毫未動,她以往豐盈的臉頰此時瘦得全凹了進去,皮臉泛黃,一看就是垂垂危矣。   「娘……」謝侯爺伸出手喝了幾口氣,把手搓了搓伸到臉上暖了暖,覺得差不多了才探進被子握著了老母親的老手。   他緊了緊手中老母親的手,又開口叫她,「娘,您醒醒,我打聽到進元的消息了……」   他不停地連著說了好幾句打聽到進元的消息了,那睡在床上的老婦人顫顫危危地睜開了眼。   她睜開了眼也並沒有說話,只管看著她的大兒子。   等謝侯爺,也就是謝進元的長兄謝進修又說了一次打聽到謝進元的消息後,她才張了張口……   「娘,您大點聲,我聽不見。」謝侯爺忙起身去把熱在炭爐上的參茶倒了一杯過來,把母親扶起,細心地吹涼餵她喝了好幾口。   謝老太君專注地看著大兒子不停伺侯她的樣子,眼睛連眨都沒眨一眼。   說到底,大兒子是她的掌背,小兒子是她的掌心,掌背掌心都是肉,她都疼,就是到如今,她也沒後悔當年保大兒子。   可她也欠小兒子的。   她欠他的。   不能他死了,她還活著。   「剛倒出的,燙,您慢點啊……」謝進修吹涼了參茶還不放心,又小心地在旁邊提醒,手上的動作也不敢快了。   等老母親喝了幾口搖了搖頭,他這才把杯子放到旁邊,又拿過軟被塞到了床頭,讓她躺好,把被子提起替她蓋好捏緊,又去了床當頭去探暖腳的湯婆子熱不熱,見是熱的,這又才坐回了床頭,跟老母親輕聲地說,「我今個兒又去了趟驛館,總算打聽到一點消息了,我聽說侄女兒帶著侄兒們扶著弟弟的靈樞進京來了……」   謝老太君先前以為他又是拿話來安慰她來了,但大兒子再寬慰她,也不拿這些正經事說假,一聽這話她頭猛地一偏,緊抓住他的手失聲道,「真的?」   「真的,真的,兒子不敢騙您。」謝侯爺一見她猛地精神了,心中是又高興又難受。   「到哪了?」   「到哪了兒子還不知道,趕明兒再去打聽,您吶,這段時日就好好養養精神,到時候兒子就帶您去見他。」   謝老太君一聽這話,臉上一剎那全是失望。   「不接他回來啊?」她喃喃道。   「娘……」謝侯爺難受得垂下了眼。   「不接我兒回來啊?」謝老太君閉上眼,眼淚順著她深凹的眼眶從臉頰流到了下巴,「他死了也還是要對不起他啊?」   「娘,」謝侯爺忍著心裡的苦,抽出帕子給她擦眼淚,「您別傷心了,我會想法子讓弟弟回來的。」   「你又能有什麼法子呢?我怎不能連你都保不住……」謝老太君乍聽到小兒子回來動了一點的心又死了過去,「是我對不住他,是我。」   謝侯爺見她的那點精神氣又沒了,嘴裡比吃了黃連還苦,一時之間也是掩不住心裡的悲苦,也是眼淚直流,「娘,您就為我再多活幾年吧,求您了,您就是不看在我的面上,您也看在侄兒侄女的面兒上吧,他們進京後孤苦無依,如若您都走了,就無人再可憐他們了,到時候他們就是被人欺負死了,連個為他們喊句冤的人都沒有啊,娘,那可是弟弟的孩兒們啊,您不可憐我,也可憐可憐下他們吧……」   老太君聽著,先是哆嗦著嘴哭著,爾後竟哭出了聲音,哭到最後悲切嘶泣,「我的兒啊,我的小兒啊,你為何舍了我這老母而去啊……」   謝進修抱著痛不欲生的老母親,也是失聲痛哭了起來。   他們自為保家門逐出小弟之後,老母親從此之後就沒過過一天的痛快日子,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她如何能不痛不悲?   謝進修知道老母親當年是為了保全他,為了他好好地當這個侯爺,這才閉了眼睛讓他們行了逐門之事。   對得起這個,就對不起那個,眼看人都死了還要對不起,她活著就是遭罪,可謝進修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為了他犧牲了太多的老母親去死。   如若弟弟泉下有知,只會更怪他。   他不能更對不起母親和弟弟了。   **   這廂在謝侯府不知道的時候,謝家一行人跟著馬幫已經到了京郊。   謝家姐弟他們先跟著馬幫的人去了馬幫在城外的大安置點。   城內的地方太貴了,馬幫人就是有點錢,他們每家在城裡也只有一個小安置點,但沒有裝得下整個馬幫的大地方。   而這正合謝慧齊的心意,她現在並不想進城,她娘的墓也埋在郊外的谷家莊園裡頭,並不需要他們進城。   徐家馬幫的安置點是他們深山裡徐家出來的人開的,謝慧齊如今也是能說得一口徐家老族當地的土話了,一進去跟人打起招呼來,讓老闆娘都疑惑她是村寨裡哪家的小姑娘,怎麼她不認識,跟謝慧齊不停問她阿爹阿娘是誰,看她認不認識。   等謝慧齊說道她是河西鎮的人後,老闆娘都怪了,「那個咋個會說我們徐家寨的話的嘛?」   「一路上跟大山嬸她們學的。」   「學得快得索嘛。」老闆娘還是驚訝。   謝慧齊是個跟人語言不通也能跟人打成一片的人,何況語言還通著,她很快就跟老闆娘熟絡了起來,老闆娘也挺喜歡這個乾脆利索的小姑娘,尤其在她兒子還得了謝慧齊一套筆墨紙硯,那紙還有一疊老高的後,女兒也是得了幾樣看著新奇好瞧的珠花,她就更對這小姑娘熱情了。   徐黑山見她用了大半天就跟老闆娘都熟了,嘿嘿一笑,就不擔心她了,第二天就帶著他們的貨和謝慧齊在路上做的那些精緻的衣裳進城做買賣去了。   這次,謝慧齊沒有讓大郎和二郎跟著去了。   她現在最發愁的就是大郎和二郎的長相,她倒好,雖然相貌也隨了父母,但姑娘家總有遮擋的東西,就是京裡也一樣,出去了別人也瞧不出她的模樣來,但大郎二郎太像他們爹了,一看就知道是誰的兒子,京城裡的男子並不像他們河西那樣需要擋風沙攔面,像徐阿叔他們這些人進了京裡鬥笠也都摘了,就弟弟們光戴著也不像話,更顯得奇怪,所以他們要是這樣出去在外面讓個相熟的人看出來,這還是往高調裡去了。   謝慧齊頭一次讓弟弟們太像他們阿父的事困擾了……   「恁個長得這般好瞧呢?」京外的徐家山客棧裡,謝慧齊捏著兩個弟弟的臉蛋,一半欣喜一半煩惱地道。   「像阿父嘛。」二郎一臉的理所當然。   看他們這阿姐說的……   像阿父,當然長得好瞧。   「就是太像了。」謝慧齊嘆息。   這廂大郎斂眉,已經知道他們阿姐的意思了。   「阿姐怕我們太像阿父了,出去被人認出來,不好添置房子嗎?」他道。   二郎聽了一愣,很快就道,「但徐阿叔不是說京城很大,很多人的嗎?還有那些個人都不愛上街的,都是他們家裡的下人出來買東西,我們買房子也可以找牙儈,多給他些銅板子就是,不用去見那些人。」   說完二郎憤憤,「其實我還想見見他們呢,見見他們長的啥怪模樣,為何這般欺負我阿爹阿娘。」   說罷,眼睛紅了。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完。   多謝你第29章   見二郎說得眼紅,謝慧齊也是輕嘆了口氣。   既然已經來京,龍潭虎穴已經踏進,父母也安葬於此,他們是萬萬沒有再走的可能的,   謝慧齊一直以來貪生怕死,只是怕仇沒報,自己就先死了那就不值了。   而他們現下不可能一直住在徐家客棧裡,而且她也怕給徐家寨的人添麻煩,所以這開頭的租賃屋子就迫在眼前了。   至於買屋子還是買地自己建,還得看往後的光景,反正這置辦屋子的銀錢謝慧齊現在是已經攢下了,心裡也不著急。   就是大郎二郎長得太像他們爹,就是隱姓埋名,也太招人眼了。   謝慧齊原本是想著安葬好父親後就到城裡找地方住的,因她已經厚著臉皮託了齊二,看能不能讓大郎二郎進齊家書院念書……   一路上她從齊二嘴裡知道齊國公府現在的狀況了,齊國公府的大老爺二老爺都沒了,齊長公子現在還沒接到承爵位的聖旨,現狀那豈是叫一個慘字了得,但餓死的駱駝比馬大,齊家是老世族,境地再慘,祖宗留下的書院,祠堂,寺廟,田地那些架子都還是在的。   謝慧齊一直讓齊二好吃好喝,終在進京後,跟要走的齊二開了這個口。   齊二高高興興地答應了,一點也不為難。   吃人嘴短,謝慧齊暗想這個心寬的齊家家人應該會在齊家那位哥哥面前對他們姐弟三人不吝讚美之詞……   只要齊家那位長公子一答應,大郎二郎的讀書問題就解決了。   讓弟弟們繼續念書,謝慧齊倒也不是想讓他們科舉,說來她這其實也沒安好心來著,因她知道的唯一認識貴族子弟的徐徑就是齊家書院了。   不管是她後世所在的首都,還是現在大忻王朝所在的皇都,人人都說政治中心當官的多如狗滿地走,三步就能碰到一個,但事實卻是不管普通人怎麼說,沒誰見過幾個位居高位的人出現在普通人的面前。   至於貴族公子,就是紈絝子弟,一般人也只能聽說他們昨天在哪個風月館子一擲千金,或是在哪個酒樓喝多了發瘋,但真親眼見的能有幾個?   他們進的風月館子跟酒樓,普通人可能一輩子都進不去一次。   他們姐弟要是走尋常路,就是哪天運氣好,仇人的車馬能經過他們的眼前,他們也只有隔著護衛群,看著車馬眼睜睜地從他們的眼前消失的份。   所以,要是真老實安份,這一輩子也只能在夢裡念念所謂報仇的事了。   於謝慧齊來看,不管齊國公府以後會如何,現在卻是她唯一能攀上的「高枝」了。   至於謝家,謝慧齊沒打過謝家的主意,主要是當初她阿父也是甘願被逐出府的,他不願意牽累家族。   而他都死了,他生前要做的事,謝慧齊不可能在他死後違他的意願,去給謝家添麻煩。   而如若她打的齊家的主意成了,他們是必須要進城的,大忻的皇都大得離譜,皇都裡頭走三四天都走不完,這要是住在城外,早晚還要看城門開關的時間,真不夠大郎他們來回的。   謝慧齊眼下是真愁。   她之前也隱約想過這事,現下問題擺到眼前了,想著別說現在想讓他們進城去尋屋子租的事,就是往後進了齊家書院,這事情怕也不能善了。   現在最能讓她感到安慰的就是齊家跟俞家也有仇這事了。   可能就衝著這個,齊家都會答應她的請求,可能還會護著他們一些。   謝慧齊總感覺她再想低調,就衝著弟弟們過於肖似父親的臉,他們也低調不到哪兒去。   她總覺得她想徐徐圖謀的事真的做起來,問題比她認為的還是要多太多去了。   愁,她是真的愁。   **   這廂謝慧齊的煩惱已經具體了起來,那廂齊二背著提著謝家姑娘打發的大包小包回了齊國公府。   一到國公府面前,看到緊閉的大銅門,一路走得輕快的齊二的肩一下子就垮了下來。   好日子過久了,都忘了如今的國公府不再是以前那個大門大開,大迎四方貴客的國公府了。   現在的國公府,上上下下都一張不鹹不淡的臉,連笑一下都好像是犯了罪。   齊二也是不敢笑了。   他老老實實耷拉著腦袋去他們主子爺的院子見主子。   齊君昀還是住在他以前臨湖的院子裡,國公府的主院自國公爺跟國公府的二老爺走了後就一直空著,他也就偶爾進去看看。   齊二回來的時候他正在湖邊寫字,聽到齊大說齊二回來他「嗯」了一聲,筆下的治國論一筆未停。   齊二帶著大包小包過來,齊大也是看得傻了眼。   「你不知道放下東西再過來?」齊大不敢惹正在寫字的主子,拉著齊二走了十來步才敢停下,把聲音壓低得不能再低地斥著齊二。   不過就是他把聲音壓到了最低,裡面的怒火也清晰可聞。   齊二被兄長斥得有些委屈,「都是謝家姑娘給咱們主子的嘛,不給主子過一眼我放到哪去啊?」   「你……還敢頂嘴!」齊大「啪」地一下抽了齊二腦袋一記,哪想他力氣太大那一聲發出了巨響,嚇得他連忙朝主子看去,見主子寫字的筆未停,也沒轉過眼冷冷看他,他這才鬆了口氣,掉回來繼續低聲訓斥齊二,「你別以為你一路做的好事主子不知道!」   「我做什麼好事了?」齊二聽了眼睛都瞪大了,他把身上的東西都放下,就差現在就去抱著主子的腿大聲喊冤了。   不過主子在寫字,他不敢過去,只敢對著他大哥兇。   「你就是什麼事都沒做!」齊大是真拿這個自一生下來就缺腦子的弟弟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如若他們不是家奴,從小就被主子挑中跟在了他身邊,他都不知道他弟弟這一輩子還能不能找到別的活路了,他這真真是恨鐵不成鋼,咬著牙狠狠道,「臨走前我是怎麼跟你說的?讓你好好照顧謝家姐弟,可你是怎麼做的?你是下人還是去當公子爺的?」   聽到探子來說他家這蠢弟弟被人好吃好喝的供著還天天笑得合不攏嘴,齊大眼前就一黑,差點去找牆撞頭……   「我哪是公子爺了?」齊二不服,「我是好吃好喝了,可那是謝家姑娘人好,說我趕車辛苦了要多吃點。」   齊大聽了又是眼前一黑,久久都不敢睜開眼面對眼前這個蠢貨……   他生怕他一睜開眼,哪怕眼前的這個人是他唯一的一個親弟弟,他也忍不住一巴掌把他拍死。   「行了,過來。」齊君昀那頭收好治國論最後一筆字,把筆擱下。   這下齊大來不及再收拾齊二就忙跑了過去,拿起一旁的火爐子上的鐵壺,把熱水倒進畫著山水的陶盆裡,也不管水有多燙,拿帕快快擠了個熱帕子,小跑著到了主子身邊把帕子給了齊君昀。   齊君昀接過帕子擦著手,漫不經心問那怯怯過來的齊二,「帶什麼東西來了?」   過來謝罪的齊二一聽這話,拿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記耳光,慌忙跑回去把提剛放下的東西。   把大包小包一提上,齊二自覺對主子有交待了,樂顛顛地跑回去,眉開眼笑地跟主子道,「回公子爺,帶了好多東西回來了,有謝家姑娘給您做的新衣裳,還有謝家姑娘知道您愛寫字,路過出硯臺的地方,還花了好多的銀子給您置了塊頂頂好的硯臺,還有,還有這個,主子爺您看看……」   齊二慌忙把背上背的那筒捲筒給解了下來,跪下雙手給齊君昀奉上,樂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就跟他在獻寶一樣,「公子爺,您看看,好東西吶……」   齊大這時候已經完全不想再說什麼了,他默默地跟在齊二的身後跪下,想著他好歹跟齊二同父同母一場,他要是死了,再如何他也得給他挖個坑埋了。   齊君昀這時看了齊二兩眼。   齊二本來笑得歡,但在主子的第二眼之後,他終於知道事情不對勁了……   「主子。」齊二快哭了。   齊君昀沒說話。   在齊二要磕頭謝他不知道的罪的時候,他伸出了手,把捲筒打開,抽出了裡頭的東西,見到是他喜歡的前朝畫家尋道真人的畫後,他嘴角一勾。   不怕死的齊二偷偷瞄他,見主子嘴角一勾就放下,他也分辨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這次徹底沮喪地低下了頭。   他完了。   而且他還是不知道原因。   「帶他去靜心堂,交給鐵師傅。」齊君昀回頭吩咐站在樹下的護衛。   「是。」護衛抱拳。   「主子……」齊二這下是哭出來了,但他知道他們主子最不喜歡有人對著他哭了,他怕被他看到眼睛都會被挖出來,只管低著頭被他護衛拉著走了。   「多謝主子。」知道只是去靜心堂□□練,齊大感激地朝齊君昀磕了個頭。   齊君昀看了看畫,放到了書桌上。   本來想叫齊大把齊二放下的包袱給扔了,但又想不知道那小姑娘給他弄了什麼東西,看這五六個包袱,也虧得齊二一個都不落地給帶回來了。   想想,他張了口,「把東西放院子裡去。」   齊大忙道,「是。」   他忙起來去收拾那幾個包袱。   這時齊君昀道,「你明天去給謝家姑娘回個信,就說她求的事我應了。」   說罷,整整袖子,背過手,朝通往老國公夫人院子的那條小道走去。   快到晌午,他該陪他祖母一道用午膳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大家昨天的首訂,我也知道有不少人都是特意充值來支持了,真心多謝你們了。   還有,真是謝謝新老同學的厚愛了,真心感謝:   棒冰冰扔了一個地雷   繁花落盡?安靜等你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安扔了一個地雷   yy扔了一個地雷   壓馬路的雨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壓馬路的雨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棒冰冰扔了一個手榴彈   素心向暖扔了一個地雷   亦之狐扔了一個地雷   青洛扔了一個地雷   青洛扔了一個地雷   青洛扔了一個地雷   柚子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手榴彈   泠泠扔了一個地雷   宅媽扔了一個地雷   叮咚叮叮噹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橙色分貝扔了一個地雷   yy扔了一個地雷   柚子扔了一個地雷   水晶葡萄扔了一個地雷   快樂地看文扔了一個地雷   除夕扔了一個地雷   木頭木頭扔了一個地雷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小琳扔了一個地雷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爻扔了一個地雷   Babying扔了一個地雷   繁花落盡?安靜等你扔了一個地雷   j31725扔了一個地雷   neverever扔了一個地雷   木子洛扔了一個地雷   yiyi扔了一個地雷   百葉窗扔了一個地雷   jxs0202扔了一個地雷   溪上青草扔了一個手榴彈   夜明前扔了一個地雷   xbb扔了一個第30章   靜心堂的鐵師傅操練人之前,首先是要把人打個半死。   當晚齊二被人抬回家來的時候,知道人沒死,齊大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齊二一看到齊大,反倒號啕大哭,「大哥,我到底錯在哪兒了啊?我問鐵師傅,鐵師傅也不說,打得我更厲害了,我屁股都開花了。」   齊大聞言眼前一黑,氣得心肝都疼。   齊家娘見大兒子氣得去拿扁擔要打小兒子,忙去拉大兒子,哭道,「你就饒了他吧,他不懂事你也不能把他打死啊,你就教教他吧,你就這麼一個弟弟啊,你不教他誰教他啊?怎不能讓你爹去教啊。」   齊大齊二的爹是個悶葫蘆,在國公府做了二十年的帳房,按國公府現在的大管家的話說,他跟齊帳房小時候同一年賣進國公府,在國公府裡一同呆了三十來年,這三十來年裡,聽齊帳戶說的話還不如聽他放的屁多。   那是一個算盤打得啪啪響,但兩三天都憋不出一句話來的奇人。   他居然因給兒子起名字嫌麻煩,一個叫齊大,一個叫齊二,兩個兒子從小長到大,他叫他們的時候也只管叫後面那個字。   一個大,一個二,叫了十多年了,連外「兒」字都沒多加過。   可偏生的,就是這麼一個活啞巴,無論是老主子還小主子都看重他。   齊大一想他那個半天都不吭一聲的爹,聽他們喊他也只「嗯」一聲,叫他們就叫「大」和「二」的爹,又是眼前一黑。   他是前輩子作了什麼孽,才生到了這個家!   齊大恨恨地把扁擔扔下,到底他才是這一個家的一家之主,等抬回齊二的兩個小廝把齊二抬進房裡要走後,他上前拍了拍兩人的肩,跟他們道,「勞煩你們走一趟了,回頭請你們出去喝酒。」   齊大是長公子面前的人,雖然上頭還有管家管事的,但他也算是他們這群小廝的頭頭了,那兩個小廝見他這麼說,忙不迭地道,「哪使得,使不得,齊大可莫要這麼客氣。」   「是啊,齊大,你可別這麼客氣。」   他們話說得活像抬人的活不是他們搶來的一樣。   「好了,既然不讓我客氣,那我就不客氣了,後天我輪休,不用伺候公子,我們就晌後花家娘子見?」   花家娘子是個寡婦開的酒鋪,儘管是正經地方,但花家娘子那可是有名的風*騷娘子,去她家鋪子喝酒的人光聽她一聲嬌滴滴的「客官來了」都值得,那兩小廝一聽眼睛一亮,又假意推辭了一聲,心滿意足地走了。   這廂齊二正趴在床上抓著枕巾哭,一聲聲「娘」嚎得那個叫天崩地裂。   齊家娘拿著剪刀給他剪著屁股上那肉糊糊的布,哭著道,「你怎地又犯事了?我還以為等你辦好差回來,跟長公子求個情份,把夫人跟前的春杏給你求來,可現在……」   說著她氣不過來,拿著手中的剪刀狠狠敲床,哭道,「你怎地不叫我省心啊,你這個討債鬼,一天好日子也不讓我過。」   齊大進來,一見老的小的都哭天喊地,眉眼忍不住又是一跳,當即就轉身掉頭走了。   但到底是不放心,他去了府中的藥房抓了劑退燒藥,回來蹲在他們院子裡的小廚房煎了,煎好把藥端進了齊二房裡。   齊二屁股確實開花了,但這時候還不忘睡覺,還做了個又被人打了頓屁股的夢,在夢裡呲牙咧嘴地求饒,等他哥叫醒他,他還沒從噩夢中清楚過來,抓著他哥的手就抽泣道,「大哥,我到底錯在哪了?」   齊大簡直就是無話可說,拿著看白痴一樣的眼睛看了弟弟一眼,最後勉為其難,面無表情地道,「其一,你是個奴僕,奴僕在哪都是奴僕,是賤民,連平民都不是,不是主人家和善了你就不是賤民了,你就能跟主人家平起平家還讓人家討好你了,就是謝家現下不如我們國公府,那人家也是一家公子小姐的身份,你在他們面前沒規矩,外人只道我們國公府對下人沒管教好,你丟的不是自己的人,是國公爺國公府的人;其二,這禮品是這麼拿的嗎?就是謝家姑娘感謝主子讓你陪他們進京,那禮品無非也就是一兩樣,可你明明知道人家有事求主子,你還大包小包提回來,你當你才是主子,做得了這個主?你別說不答應把東西退回去就是,這麼多包袱你拿都拿回來了,吃也吃了人家的,喝也喝了人家的,得了人家這麼多好處,你讓公子爺怎麼退?你當主子跟你一樣不講臉面?」   齊大知道齊二腦子缺根筋,不跟他明說他還不懂,乾脆把話說得清清楚楚,透透通通,一點彎都不轉。   齊二聽了哭得更大聲了,齊大不說,他根本想不明白,齊大一說,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可先前他怎麼就想不到呢?齊二一想自己居然一路錯到了底,回了國公府更是錯上加錯,捶著自己的腦袋大哭道,「我怎地這般笨吶。」   齊大冷冷地看著他,都懶得再說他什麼了。   主子如今都沒讓齊二去死,只能說主子太對他們家寬宏大量了。   不過謝家姑娘也真是聰明,太聰明了。   **   謝慧齊不知道齊二回國公府出的事,也沒想著,不過第二天,齊大就過來送信了,一聽齊家哥哥答應了大郎二郎入齊家書院的事,她喜得眼睛就是一亮。   這廂齊大慌忙往後退了一步。   他可不敢受她的禮。   謝慧齊看齊大忙往後退,以為自己太喜形於色了,訕訕一笑,又忙掏荷包拿銀子打賞。   「謝家小姐,我家公子說眼下離過年也沒幾天了,書院也放學了,要等正月過了開春學堂才會開學,請那個時候請你們再到齊家書院去就是,書院到時會有先生帶謝大公子和小公子認路的。」齊大可不敢收她的銀子,家裡弟弟現下屁股開花,發著高燒也被提到靜心堂受訓去了,他彎著腰把話說完,又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信已送到,小的府裡還有事,就且退下了。」   說著彎著腰拱著手往後退了數步,這才彎著腰轉過身往外去了。   謝慧齊看他急急忙忙把話說完就走了,有些納悶地看著齊大飛步而去,沒幾眼就看不到人了,她收回眼看了眼手中剛從荷包裡撈出的一塊銀子,足有二兩重,然後一下子就樂了,「嘿,賞銀都不要就走了。」   齊家的下人太懂事了,可給她省錢了。   謝慧齊歡歡喜喜地把銀子收進荷包。   等到大郎二郎入學,筆墨紙硯那可是好大的一筆開支,她還是能省則省的好。   蔡婆子見齊大走得飛快,明顯避著他們家的樣子那眼皮也是一跳,在他們家姑娘耳邊悄悄道,「姑娘,我看那國公府的人好像不太敢受你的好。」   「答應了事就好。」謝慧齊不以為然。   齊二是個沒心思的,但她可沒敢以為齊家那位哥哥也是,認為人家猜不透她的小心思。   她一路對齊二好,確實是想讓齊二幫她遞遞話,但另外一個也確實是因著他的主子幫了他們家的忙,齊二就是只是個下人,但也是國公府的下人,她也該看在他們主子的面上對他好些。   不過說到底,她這心也不純。   既然不純,就別怪人家看透,也別老想著自己有多無辜。   反正答應了就好,謝慧齊眼下也有點不管不顧了——因為她實在沒有更好的大腿可抱了,另外她是完全不介意讓齊家哥哥看到她的小心思。   她本來就不單純是其一,另外她覺得他們進京也是有齊家哥哥在其中當推手的原因。   現在細想想起來,從他來河西弔唁之事說起,看似他辦的每件事都是因他們家過去的情份,最後也是他開口說的黃智來了京城,也是他幫他們家辦的戶引離開河西,而且等大郎二郎到了齊家書院,估計他們家遷進皇城的事也得去求他辦,雖然她現在還沒求到他跟前去,但這事他心裡應該也有點心知肚明,但憑他們兩家的交情,上一輩她不好說,但到他們這一輩她是知道的,大郎二郎根本就是對齊家這位長公子沒印象,而她跟他不過也只是見了幾次面,叫了幾聲哥哥妹妹的情份,那情份完全不夠他把他們阿父從節度府討回來了,還把他們姐弟三人這麼一大堆麻煩引到京裡來。   絕對還有別的她不知道的事。   還有她在來京城路上,也是聽說了河西節度使傅浩在辭官回鄉的路上暴斃之事,再加上臨行前東三哥跟她說的那些話,她真覺得他們一家人的來京沒那麼簡單。   雖然他們本身也是極想來的。   但這何嘗不是別人已經能料到的?   所以,謝慧齊也捨得放開手去抱這隻大腿,攀這枝高枝,可能人家也存了想利用他們家的心呢?   不這互利互惠嘛。   謝慧齊個人覺得,像她這樣好打交道,還不笨的人也是蠻難找的。   她不介意讓齊家哥哥知道,她這個人很識趣的。   這時候謝慧齊美滋滋地想著齊家的這條大腿她是抱定了,根本不在意齊家長公子可能因她這個姑娘太有心計而厭惡她,這廂蔡婆子驚慌一拍大腿,跟謝慧齊道,「姑娘,我看那齊家長公子從小就聰明,咱們恁屋子的時候恁個小點的,一點要個小點的。」   謝慧齊納悶地看著她。   「不能要大的,」蔡婆婆喃喃道,「可不能讓他知道咱們家有錢,一知道了,肯定知道咱們把他給你的玉佩給換銀子了。」   謝慧齊被她說得心虛不已,輕咳了一聲,安慰婆婆也安慰自己道,「大一點沒關係的,大郎他們大了嘛,我也是,不能住在同一個院子裡,一個兩進院剛剛好,我們在路上也掙了不少銀錢的。」   這時候謝慧齊還不知道,她在半路的一個大城裡拿玉佩換銀子的事早被齊君昀知道了。   且玉佩已經回到了原主手裡。   這也是齊大這次避諱著她的最大原因。   一個能把國公府長公子送的隨身玉佩都敢賣了的姑娘家,他長這麼大,就見了這麼一個。   得消息的那天他就跟在主子身邊伺候,因此都不敢抬頭去看主子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謝家姑娘只差明說:我很聽話懂事,人又聰明,求利用,求合作。   畢竟,這樣她才有機會嘛。   雖然也因為她太會來事了,聰明反被聰明誤,到最後反把自己給賠進去第31章   謝慧齊帶著蔡婆子和紅豆一路做的衣裳一共賣了五十兩銀,謝慧齊給他們分了點銀子,蔡婆子跟紅豆一人得了五兩,手笨只能打打下手的阿菊得了二兩。   阿菊那個傻丫頭一得銀,呵呵笑著,轉過背就給大郎二郎分銀去了,對兩個小主子倒是很捨得。   蔡婆子猶豫著也是把銀拿了,想著錢總歸是要花到大郎二郎身上的,她身上有點錢也好,要是要花錢了,行事也方便。   紅豆得了銀,謝慧齊就跟紅豆說像他們小家裡的桌椅板凳箱籠,還有被褥婚床這些他們是不用愁的,她會替他們備好,但兩人成婚的喜服這些,就需要紅豆周圍自己置辦了。   紅豆見他們姑娘家特意留下她說這些事,臉有點紅,「那還早嘛。」   「該備了,明年你們就要成婚了。」   「可是,老爺還沒過多久,我們是不是也該……」紅豆猶豫地看著他們家小姐。   謝慧齊嘆了口氣,抬手把丫鬟耳邊散落的頭髮拔到她耳後,搖頭道,「你們不用守,周圍跟你都該到了成婚的年紀了。」   紅豆要是跟著他們守三年,都要過二十了。   雖說紅豆是奴籍,不是良民,過了二十歲也不用給官府交稅銀,但到底還是耽誤不起這麼多年。   周圍也是大了。   「姑娘……」紅豆眼圈都紅了,「我知道你對我好。」   謝慧齊笑了,捏了捏她的臉蛋,故意道,「我看你早些成親也好,以後疼周圍的時候也好光明正大。」   紅豆被說中心事,臉紅得更厲害了。   周圍太能幹了,什麼活都搶著幹,一路過來馬幫裡最髒最累的活他都是要去做的,紅豆心疼他得厲害,有時候要是見去幫忙的周圍一身臭的回來,累得吃飯都打瞌睡就直掉淚。   先前跟著馬幫,他們是借光跟著一路來京的,周圍幫馬幫幹活,謝慧齊也不能說什麼,就是她也從沒有歇停過一天,現在到了京城就好了。   「以後會好的。」謝慧齊心裡嘆了口氣,她家的這幾個下人無一不對他們姐弟盡心盡力,就是跟著二郎的阿福,那一直瘦瘦小小的一個小孩子,現下也是被磨得機靈無比,還會拿胸口暖著冷饅頭給二郎吃。   現下他們家再慘,也還是吃穿無憂,手頭還有不小的一筆餘銀,雖說也是因有操持得當之因,但其中何嘗沒有他們這些下人的功勞。   馬幫人喜歡他們這一家子,願意幫他們,一路有那能讓她發揮餘力的環境,也是下人們幫著他們姐弟幾個掙出來的。   「姑娘,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紅豆一聽她這麼說,急急辯道。   謝慧齊笑著點頭,「我知道。」   「我們會跟姑娘一輩子的。」紅豆抽了抽鼻子。   謝慧齊這下是真笑出來了,笑著直點頭。   京城到底不是河西,就是京郊,看著也要比河西好多了去了,就是冬天,田土裡也還是可見綠草,這是在河西看不到的光景。   河西一到冬天,不分白天黑夜風沙狂舞,到處光禿禿沙茫茫的一片,天氣又寒冷,一天冬天,河西的路上是沒什麼人的。   大郎跟二郎花了一天把周圍走了一遍,當天下午回來,小郎就拉著他阿姐的手,扭捏了一下問,「阿姐,娘親在哪兒啊?」   他跟哥哥出去找了一天,都沒看到阿姐所說的谷家莊園,問路邊的人也是沒問到。   謝慧齊聽了就是一愣,拉著大郎二郎在身邊坐下,柔聲問他們,「今天出去是找娘親去了啊?」   二郎摸摸頭,「就是先去看看認個路,到時候好抬阿父去。」   做生意的人到底是忌諱著棺材的,所以他們阿父的棺材一直放在車上沒下來,馬兒栓在了離客棧一裡地的樹林裡,白日周圍跟阿朔一起守在那,到了晚上,大郎就帶著二郎過去睡,謝慧齊也是在等徐阿叔把貨出得差不多就抬他們阿父進谷家莊園娘親的身邊去。   她不是沒想過僱附近的百姓去葬他們阿父,但還是不如用徐家阿叔來得安心。   她是打算靜悄悄地把他們阿父抬進山裡去的,而不是鬧出太大的動靜來。   謝慧齊看了看一言不發,過於安靜的大郎。   大郎見到他阿姐看他,微抿了下嘴。   他沒有說話,但伸出手抓著了他阿姐的衣袖。   謝慧齊鼻子一酸,把他的手抓了過來,另一手拉過二郎的手,把姐弟三人合在一起,強忍住了心酸,道,「在山的另一頭呢,等徐阿叔我們就去,到時候我們陪阿父阿娘一起過年好不好?」   大郎二郎都沒說話,過了一會,二郎開口,勉強笑道,「好呢,今年娘親也在,我們家能好好過一個年呢,到時候阿姐多做點阿父和娘親喜愛的菜,要阿父娘親在地下也吃得飽飽的。」   說著還拿剩著的那隻手大力地拍了拍肚子。   只可惜,小男子漢強裝堅強未遂,拍了肚子兩下,眼淚卻掉了下來。   他好想他阿父啊。   阿父過年都會把他不愛吃的紅燒肉那頭的肥肉咬掉再餵給他吃。   阿父每年都這樣的。   二郎知道,今年是不可能了,他的阿父再也不會把他舉高坐到肩頭,帶著他和哥哥去給相熟人家拜年了。   「我去找阿父。」二郎心中難受至極,他流著淚抽出了手站了起來就往外跑。   「阿弟。」大郎也忙跟著站起,跑了出去。   等他看到二郎朝樹林的方向跑去,他的眼睛完全暗淡了下來。   謝慧齊也跟著跑了出來,緊緊牽住了大郎的手,一同望著那去找他們父親的小少年。   大郎沒有哭,他只是很黯然地看著二郎消失的方向,半晌,他才沙啞著嗓子跟他阿姐說,「我去帶二郎回來。」   他走到了樹林,上了他們家的馬車,然後熟練地鑽到棺材底下,抱住了蜷縮成一團在哭泣的弟弟。   「我也想阿父了。」他靜靜地說。   二郎聞言在他懷裡轉過身來,靠著兄長的肩膀大哭了起來,「哥哥……」   「我們要聽阿姐的話,不要再哭了,阿姐知道了心裡難受。」大郎想,二郎哭的時候有阿姐,有他,阿姐哭的時候呢,她找誰?   那個會取笑阿姐像個小當家婆,還會跟阿姐賠不是的阿父也不在了,阿姐再難受的時候,也只能抬頭去看天空。   因為再沒有比她高的人幫她去擦眼淚了。   謝晉平心想他真的是太想長大了,他太想替阿姐和弟弟撐起這個家了,再不讓他們悲傷流淚。   **   徐黑山知道謝家姑娘還等著他帶人抬棺,所以把東西處置得差不多,沒讓人等太久,只過了兩天就挑了幾個特別可靠的人,打聽好了谷家莊園的那座山頭怎麼走,還買好了紙線蠟燭等物,光紙線就買了一擔,當夜悄悄地和謝家姐弟出發了。   謝慧齊把貴重的東西帶在身上,把馬車跟一些物什就寄放在了客棧裡。   老闆和老闆娘也是知道他們要去做什麼,也是買了好幾捆的紙線,託徐黑山帶去。   他們還給這一行人帶了一段路,直到他們在黑暗中遠去。   這廂一伙人走了大半夜,快到雞打鳴的時候才直到谷家莊園,而領頭去的周圍跟幾個馬幫的人已經找到了謝慧齊所說的墓碑,把坑挖了出來。   也露出了埋在底下的謝母的棺材。   這是謝慧齊在時隔六年多後,再次見到這世生她的那個女人。   她最後見她的一眼,就是這具現在埋在地下的棺材——她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一走到坑邊就忍不住跳了下去,擦著棺材身上的土。   「娘,我給你擦擦,阿父來了。」現在躺在棺材裡的女人生前是多麼的漂亮,顧盼生輝的模樣往往讓他們阿父看得挪不動腳,如今那曾以死血辱的女人等來了她的夫君的到來,想必她也是不想的吧。   「不知道你現在在地下知道了不,阿父沒聽你的話,沒給我們找後母,他把我們帶大了,現下就到地下來找你了,你別怪他,他把我們帶得很好。」謝慧齊擦著土,說著說著心口就像被生生挖了一樣的疼。   她一直不願意去想這個生了他們的女人是帶著怎樣的心情留下讓恩愛的夫君再娶的遺書去死的,以為不想,日子就能好過點,她阿父的日子也能好過點。   但是,就是不提起,他還是想她。   她也想她。   現在他們總算能在一起了,也是好的。   她身後的大郎二郎這時候也跳了下來,拿起袖子就隨他們阿姐幫他們母親的棺材拭那溼潤的泥土。   「娘親,你好好看。」二郎擦著擦著突然低下腦袋,在棺頭的開頭中間親了一下,「阿父說你最好看了,把我生得也很好,我很喜歡你。」   他抬起頭來,摸摸他娘親躺的那裡,又道,「我也很想你,阿父阿姐說總有一天會帶我來看你,現在我來了,你也看看我吧,我現在長大了。」   說罷,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又把頭靠向了那處,就好像這樣,他就能感受到他母親的懷抱一樣……   他其實不知道他的母親長什麼樣兒,只記得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躺在一個無比溫暖的懷抱裡,那個抱著他的人在笑著跟他說著什麼。   他一直想聽清楚她在跟他說什麼好笑的事,但從來沒聽清楚過,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娘。   作者有話要說:謝各位訂閱賞作者飯吃的同學,還有諸位讓謝齊人家在開頭就進入霸王榜前一千名的同學: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永斐扔了一個手榴彈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火箭炮   五五扔了一個火箭炮   tian扔了一個地雷   milk扔了一個深水魚雷   htauto扔了一個第32章   謝慧齊聽著小弟弟的話,心裡一抽一抽地疼。   二郎還小的時候,跟他們要娘要不到,看著小夥伴們有娘,就會羨慕地說,他們家有娘呢。   後來長大懂事了,就不再提起了。   可謝慧齊知道,他一直沒忘,要不然,也不會在生病難受的時候胡亂地管阿姐叫娘——別人家都有娘,他卻沒有,想來這會是他過一輩子到頭都無法彌補的缺撼。   可這是她再疼他,再愛他,也沒辦法的事。   阿父跟她,都沒法把他們的娘還給他。   這時候,謝大郎也停了抹棺的手,他看著小弟臉碰著的地方,轉過頭問靜靜地問謝慧齊,「娘親長什麼樣的?我都忘了。」   看著大弟弟茫然至極的樣子,這一次謝慧齊再也忍不住痛哭流涕。   她本來也有爹娘的。   可老天爺就是奪走了他們,讓他們姐弟三個年紀小小,除了彼此,再無所有。   **   把棺材悄悄地埋好,確定這一家子人能照好自己好,徐黑山帶著人歉意地先走了。   他們的貨還沒賣完,必須回京城裡去。   那裡是他們的生計,一年也不過走這一趟,耽擱不起,他們的家鄉,每個人都有一家老小等著他們掙的錢回去養活。   謝慧齊帶著弟弟們感激地送走了他們,又帶了家人偷偷去看護這谷家莊園的一戶人家。   她還記得那戶人家住在哪裡。   這戶人家是谷家的僕人,谷家塌了之後,他們父親在去河西之前帶著他們來祭拜了母親一番,謝慧齊還記得這一家的痛哭。   但現下也有六年多了,她還不知道這家人在不在。   不過不管怎麼說,不管他們在不在,他們偷偷葬了他們的父親,也該去跟守著莊子的谷家僕人打個招呼一聲。   這畢竟是谷家的地方,她那個舅舅再遠隔萬裡,他們也該與他的僕人知會一聲。   謝慧齊是沒抱著多大的希望去的,而且等她帶著弟弟們走了一路,發現四周的景色荒蕪,以前到處都種滿了果實和樹木花叢的莊園野草叢生,她就心生不好之感。   等她走了幾條彎道,終在周圍的打探之下找了那處她記憶中有印象的谷家僕人住的地方,已是午後了。   他們身上背著包袱,他們是打算在山裡過年的,所以連鐵鍋都背在背上,一行人氣喘籲籲來到了那處屋子,看到確有人煙的樣子,謝慧齊也是沒有想到。   還不等他們去敲門,那個院子的大門突然打開了來,有人走了出來,人還沒看到聲音就先傳到了,「是哪家的人走錯了路嗎?往西邊那條道走下去,就可以走到小谷河了。」   那老邁的聲音響聲後,人也出了門來。   那穿著舊色的襖衣的白須老者沒想出來一看就是看到背著大包小包的好幾個人,也是愣了。   等到他仔細看走在最前面的小姑娘,看到她眼裡的淚光,看著她那張跟他家小姐再相似不過的臉,又看到了她身後跟著的蔡婆子後,那老者突然長嗷一聲,一下子就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朝那小姑娘磕著頭道,「是表小姐吧?我家小姐的小小姐吧?您回來了啊,你回來了啊,您回來看您娘了啊……」   他磕頭不止,大郎二郎不需他們阿姐發話,就已經快步上前,雙雙扶了這個老家人起來。   那老家人一起來,看清楚他們的臉,一時之間流淚不止竟無法言語。   等到進了門,那老家人又慌忙要去給他們倒水,等到謝慧齊攔了他下來坐下跟他問及這莊園的情況,老家人這才平靜下來。   只是這時候,他的臉也近乎一種絕望的漠然,「本來我跟我幾個兒子一大家是一同守著大爺的莊子和小姐的墓的,只是後來他們呆不下去帶著家裡人進城討生活去了,是我對不住老夫人大爺和小姐,辜負了大爺對我們一家人的器重。」   說罷,他一聲不吭地就朝姐弟三人跪下,「小小姐和兩個小公子回來了就好,要怎麼罰,老奴謹遵小主子們的令。」   謝慧齊聽了嘆了口氣,去扶了他來起來,她這完全沒怪他的意思,怎麼說她也只是個表小姐,就是舅父不在,也輪不到她來說道教訓忠心耿耿的老僕,而且就是她也沒想到這老家人還在,她還以為按一路所見的荒色這山裡已經沒人了,但她聽老家人這麼一說她這一時之間也有點費解,道,「舅舅這莊子是外祖留下的好地方,隨便種點東西也可養活一家人,怎麼就呆不下去呢?」   這老家人也是一臉愧色,還沒坐好就又跪了下去,跟謝慧齊道,「不瞞表小姐說,我那三個孽子是給二爺他們打雜去了。」   謝慧齊沒說話。   「二爺?」大郎這時候冷不丁地說了一句。   「是的,表大公子,」這老家人狠狠抽了自己耳光一下,臉上全是頹然,「是老五頭沒用,沒守住大爺留下的鋪子跟田地,那些都讓二爺跟三爺他們搶去了。」   他說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眼裡全是血絲。   大郎朝他們阿姐看過去,輕聲問她,「這是阿姐跟我們說過的庶出的舅舅他們嗎?」   謝慧齊輕輕地頷首。   她看著那愧疚不已的老家人,輕斂著眉頭道,「我記著這些都歸舅父族裡暫時接管,等舅父返官回鄉了再交還到我舅舅手裡,怎麼就到二爺他們手裡了?」   謝慧齊這時實在不想稱那二爺三爺他們為舅父,她對母親這兩個庶出的兄弟也實在沒什麼好感。   她記得當年出了事情她外祖母死了之後跳出來說要分家,不願意被她母親與舅父禍及的人就是他們。   但她舅父不是那等不做後手的事,而且他們阿父去河西之前,特意跟谷家族長「談」過一次話,當時謝慧齊就跟在他的身邊,很明顯她阿父跟谷家族長就舅父的家財談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話,谷家族長也信誓旦旦說族裡公正,只會等到她舅父回來處置家財的一天。   但現在這是怎麼回來?   那老家人這次又痛哭失涕了起來,「表小姐,表公子啊,你們要為大爺做主啊,他們說大家一家人在去蘺州的路上被殺死了啊……」   這消息尤如晴空霹靂,震得謝慧齊失聲叫道,「誰扯的謊話?他們竟敢拿這話來矇騙我舅父的家財?」   這老家人老五哭道,「表小姐,老奴也不信,可是老奴每隔一年都到了外官述職的時日就會去城門口候著等大爺,可六年了,到今天的十月整整六年過去了,老奴沒哪一次在城口等到大爺回來啊。」   他就是不信,那些拿大爺全家死了分家財的人也拿這個把他們大爺的家財分了啊。   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何時的事?」謝慧齊實在忍不住心中的的憤怒,聲音都僵硬了起來。   「姑爺帶著你們一走,他們就這麼鬧了,前年大爺沒回京,族裡就做主把大爺的二十幾個鋪子,三千畝良田土地給分了,二爺三爺一人每個得了六個鋪子,一千畝土,剩下的就讓族長帶頭分了,」那老家人哭得一臉的眼淚鼻涕,撕心裂肺地哭道,「我那幾個孽子,就是投奔二爺去了,是老奴管教不當,罪該萬死吶。」   說著,不要命地往地上「砰砰砰」地磕起了頭。   見他磕得又快又猛,謝慧齊怕他沒幾下就把自己了結了,就是腦袋氣得發蒙,也還是快快地朝身邊的周圍示意,讓他把人拉起來。   周圍也是眼明手快,在那老家人快把自己頭磕碎之前一個手臂就伸出,把人從地上撈了起來。   他力大無窮,把人單手抱在空中也不費力,虎目這時候也只管看著他們家姑娘,嘴裡則請示道,「姑娘,我提著還是把他放在哪?」   「暫且提著。」謝慧齊怕他再跪再磕頭,也不敢讓周圍放心。   這時候她朝蔡婆婆看去,蔡婆婆看到她家姑娘看她,悽涼地,「姑娘,那本來就是幫沒良心的,當年他們也沒少袖手旁觀,大爺這麼久沒回來,他們的膽子大了。」   一個兩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謝慧齊聽了眼睛就是一閉,這時候,突然有人緊緊抓住了她,她睜開眼,見是大郎,見他擔憂地看著她,她勉強一笑,拍拍他的說,寬慰他道,「阿姐沒事。」   說罷,她深吸了一口氣,道,「今年咱們家就在這莊子裡過年吧,等過年完,我們就進城。」   不容她迴避,就是為了探知舅舅的生死,她也要跟著弟弟們進城,去見那齊家的長公子。   那是她唯一認識的有身份的人了。   **   這廂同一時間,齊君昀正在聽府裡管事的跟他報今年田莊裡的收穫,聽到管事的說今年多入了八萬兩的銀,五千擔糧,他眼皮也沒抬一下。   等到管事的報完,他終於抬起眼皮,也不去看那誠惶誠恐站在下面的管事,朝記帳的大帳房看去。   此大帳戶正是齊大齊二的親爹。   見主子看他,他朝主子輕頷了下首,向他確認管事的沒有虛報。   底下管事的朝大帳房點了頭,這下差點哭了出來,忙掏出帕子擦頭上冒出來的虛汗。   去年他手底下的人兒子事,吞了一萬兩銀,主子爺差一點就讓人活剝了他的皮,今年他若是再犯事,這皮也是留不住了。   管事的是真怕這主子爺,就是今年明明再確定不過不會出差池的事情,一站到主子面前,所有的有譜都變成了沒譜,他就跟那待宰的羊羔一樣,只等刀子落下。   現下見沒事了,他一時之間也是虛脫,擦著汗的手一晃,身子軟軟地往後倒了下去。   管事廳裡,下人們還是各司其職站在原位,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事,都好像不知道府裡的管事倒下了。   主子沒發話,誰也不會動一下的。   人倒下發出了聲音,齊君昀朝人看過去,臉色依舊淡淡,半臥著主椅的身子也依舊松馳,他瞥了人一眼就收回了眼,接過了齊大拿過的他爹寫好的帳本,看了總帳一眼,又接過沾好墨的筆,在那總帳下畫了個押。   「嗯,今年就暫且這樣。」畫好押,他也開了口,也站了起來走向門邊。   門邊候了好一會的隨從這時候忙朝他恭敬行禮,又挨近他的身邊,輕輕地道,「主子,謝家姑娘帶著她家的兩個公子把謝大人抬到谷家莊園了。」   齊君昀聽了翹了翹嘴,「也沒幾天。」   到京沒幾天,就把人抬去埋了。   倒確是個做得比說得快的。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大家,還有你們的霸王票,一天就又讓排名躍升好多名了: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地雷   風風錚扔了一個地雷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永斐扔了一個手榴彈   joey扔了一個地雷   檸檬草扔了一個地雷   雪碧扔了一個地雷   Anne棉花扔了一個地雷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地雷   大米飯啊A扔了一個手榴彈   臘娃子扔了一個地雷   梨花扔了一個手榴彈   0_0扔了一個地雷   j31725扔了一個地雷   kelen1219扔了一個地雷   百葉窗扔了一個第33章   齊大在旁聽了,提著膽子問了一句,「主子,要不要送點年貨過去?」   他看謝家姑娘拿來的東西,竟還有兩本厚厚的書,看主子這兩晚都是拿在枕邊看,齊大這才鬥膽說了這麼一句。   他這心中其實是不知該怎麼想謝家姑娘才是,小小姑娘家膽兒大得讓人匪夷所思,但他們主子竟然不太厭惡,這也是齊大最為奇怪的。   曾也有膽子肥的姑娘拿著那點小心思算計他們家主子,但那姑娘家要死要活直到嫁出去,也沒讓他們公子眼皮子抬哪怕一下下,所以齊大是真奇怪怎麼這次他們主子就不冷眼置之了,反倒她送來的每樣東西都要了。   若說喜歡,看不出。   但要說討厭,也實在瞧不出一點端倪來。   於齊大試探地問了這麼一句,也是想從主子的態度裡看出點什麼來,也好日後怎麼對待謝家姑娘。   齊君昀這時看了齊大一眼。   齊大背後一涼,知道主子看穿了他的心思,苦苦地朝主子笑了一下。   齊君昀倒不是個喜歡為難手下人的,對他來說,下面的人能把他吩咐的事辦好了,他也該多幾許寬容。   就是知道齊大犯蠢,他也沒跟辦齊二一樣地辦他,只淡道,「現下用不著,等他們進城了,到時候你多跑跑腿,替他們尋下房屋即可。」   齊大這時候才想到,如若現在就去年貨,以謝家姑娘的聰明勁,豈不是知道了他們派人盯著了她一家?   齊大不禁羞愧,這麼明顯的事,都因他想試探主子態度給忘了。   但不過這時候他也是知道了,他們家主子是著實不怎麼討厭謝家姑娘。   知道要怎麼對謝家姑娘了,齊大這裡也是踏實了,不去想謝家姑娘是個什麼人了,只想著等日後見了,只管對人家恭敬著就是。   這總出不了什麼差錯。   **   那廂谷家莊園裡,知道姑爺死了的老五頭又哭天抹地,見他哭得愁雲慘澹,謝慧齊搖搖頭,讓蔡婆子帶著他進墓地去燒點紙錢。   有些話她不便跟這個谷家下人說,但想來自谷家出來的蔡婆子會跟他說好。   這老五頭住的院子在半山腰,也是個好住處了,以前是主子們來莊園散心,夜晚停留在此也會歇一夜的,謝慧齊記得,她小時候曾也是跟父母來此住過一次的。   說來這也是給主子住的地方,這住處是一個兩進的院子,有十幾米長,第一個院子左右連著有六間廂房,是給下人們住的地方,第二個是主子們住的主院,是一幢院子兩個主廂房,一個主廳,連著兩個主廂房的左右兩個過道都有二米寬,是再好不過的住處了。   可就是這樣的好地方,現在到處都是灰,窗稜上的白紙黃黃破破,看得出自那一年後從沒有人打理過,牆上也斑駁陸離,無幾處完整之處。   好好的房子,乍一眼看去,竟像是久未居人的荒屋。   紅豆跟阿菊跟在她們姑娘身後,一看她們姑娘一言不發,就知道她心裡不痛快。   他們住在河西的時候,就是到了冬天黃沙吹個不停,他們姑娘家也是要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   現在這樣的好地方到處汙髒得很,有的屋子裡還滿是尿氣的腥騷味,大樹底下的枯葉爛得成了稀泥,堆在好好的青磚地上,都看不出原磚的顏色來了。   等到謝家姐弟把房子轉了一圈,就是謝大郎和謝二郎也是皺了眉。   把房子看遍,謝慧齊重重嘆了口氣,她原本做的也是過來住幾天,等在山上過完年下去的打算,所以有人在不在都無妨,只要屋子在就好,他們一家人晚上也有借宿之地。   但現在是這有人在,比沒人在還讓她覺得難受。   主人家不在了,屋子都跟著腐朽了。   連守屋的僕人都不願意把它收拾好。   謝慧齊在河西過慣跟人友好處之的日子,左右鄰居街坊都是些你給他一棒米,他還你一碗粥的小老百姓,現眼下聽著見著這些鬧心的事,心中這也是起了不少的疙瘩。   「阿菊,去找掃把和鋤頭,把能找的都找到拿到後面來,周圍,你帶著紅豆去找水井跟盆,找抹布,沒布往我們帶來的布裡找……」謝慧齊搖搖頭就開始動手挽袖子吩咐。   「阿朔跟阿福去找有沒有擔箕和筐,拿扁擔,我們先從後面的地方開始,把髒的都收拾好抬出去。」   謝慧齊的話一落,下人們就隨著她的話動了。   「阿姐……」二郎見周圍他們都跑了,忙拉著他阿姐的衣袖要活幹。   謝慧齊也沒打算放過他,「去拿紙筆來,你研墨,你阿兄寫字,把等會要周圍下山買的東西寫出來。」   紅紙,窗紙,還有乾果這些都要備些,年貨還有貢品等也要多備一份,他們家只備了他們謝家的上來,看來現在谷家的也要備了。   二郎拔腿就往前跑,把他跟阿兄的包袱都拿來了。   謝慧齊嘴裡一直碎碎念著要備的東西,大郎在她旁邊一言不發地時念著,等阿弟把包袱一拿來拿出紙筆,也無須他們阿姐再念一遍,他就把先前聽的寫下來了。   謝慧齊一看弟弟寫完抬頭看她,她欣慰一笑,「咱大郎記性比誰都好。」   說著把沒念到的又念完,這時候周圍他們已經都拿了能找到的掃把抹布水盆過來了,這些能找到的東西也都不像樣了,破破爛爛得很,沒一樣是好的,謝慧齊又在要買的東西的清單上把這些都添了上去,也不讓周圍忙了,給了他銀錢就打發了他下山去。   怕他不認路,讓他去找老五頭問。   周圍領命去了。   謝家一家人也沒正經吃飯,拿著帶上來的點心和乾糧就著燒開的水湊合著填了下肚子,誰也沒歇什麼,捋起袖子甩開膀子就幹活。   蔡婆子跟老五頭一回來,也是袖子一挽,四處收拾了起來。   老五頭本來以為自己忠心耿耿不已,等回來一看已經收拾出了個大樣子的大宅,一時之間羞愧得挪不動步。   他是谷家的老家人,祖上兩代都是谷家僕人,大爺臨走前還朝他一揖到底,讓他多多費心——可他以為自己已經竭盡全力了,但其實他一樣都沒做好。   大爺交待他看好的鋪子沒看好,兩份重要的地契也被騙走了,最後連讓他看住的屋子也沒打理好,老五頭站在大門前久久都不能動彈。   他沒動,謝慧齊也沒去請。   家裡和舅父家出事的時候,她當時年紀雖小,但樣樣她見過聽過的事她都記得清清楚楚,舅父走的時候這老家人磕頭不已表忠心的樣子她還是記得的。   舅父也給他留了不少銀錢,只要他們家不花天酒地,一家人平平實實地守著這莊園過日子,別說過二十年三十年,就是幾輩子也不愁吃穿。   可現在這才幾年?   這老家人有多哭訴他怎麼盡力,謝慧齊就有多失望。   果然敗了就是敗了,倒了就是倒了,隨便是個人,連下人都想糊弄他們。   **   周圍傍晚的時候從附近的一個小集市把他們姑娘家要的東西買回來了,還有一些沒買著,但姑娘先前已經說了把能買的先買回來用著,買不著的回頭進城去買是一樣,知道姑娘等著用,所以周圍先趕緊著回來了。   他還買了個大背簍,能裝不少東西。   手上也提了兩個大籃子。   這幾樣東西加起來少說也有百來斤去了,周圍回來後,汗水溼透了最外面的薄襖,鞋子都跟淌了水似的。   但有了他帶回來的幾把掃帚碎布,打掃的麻煩少了。   謝家一家人直忙到半夜,才把這處兩進院的宅子收拾了個乾淨。   第二日一早,謝慧齊也是早早醒了,紅豆跟她睡一塊,在她下床的時候拉著她,「姑娘你再睡會兒,我去忙。」   「睡不著。」想著今天是小年,他們一家人曾住過的宅子一點喜氣也沒有,謝慧齊是眼睛都不怎麼閉得上。   紅豆進了廚房,她則拿了紅紙剪窗花。   她們一有動靜,臨時打鋪睡在他們隔壁的大郎二郎也醒了,大郎首先下地把二郎的衣裳放到被窩裡暖著,這才穿自己的衣裳。   二郎半夜才睡,困得很,眼睛根本睜不開,但嘴裡還不忘充滿困意地跟他兄長道,「阿兄莫要跑,等我起來帶我一塊做事。」   大郎「嗯」了一聲,不忘在穿衣裳的時候就把門拉開,免得等會要走的時候再拉發出聲響就驚了弟弟。   拉好門回來還故意叫了二郎一聲,讓他莫要急,再睡一會,他人還在。   等他穿好衣裳,往外走的腳步特意放輕了。   二郎還小,該多睡會。   這廂大郎幫著他們阿姐剛寫好一對對聯,就見謝二郎披散著頭髮,手中拿著梳子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一跑到他阿姐身邊就把梳子塞到他阿姐手裡,背過身就讓他阿姐給他梳頭,嘴裡也不忘對他阿兄埋怨道,「我昨晚睡的時候都跟你說好了的嘛,你要做事就要叫起我跟你一塊,你答應得好好的,怎麼早上就不做數了呢?」   謝慧齊在他身後為他梳著頭,笑道,「阿兄可憐你,想要你多睡一會。」   大郎聞言微微一笑。   二郎本來還想埋怨,但見兄長笑了,朝兄長扮了個鬼臉,道,「好吧,這次就且算了,下次可莫要這般說話不算話了。」   「小跟屁蟲。」謝慧齊給他梳好一個童髻,不忘點點他的頭取笑他。   「阿兄在教我事嘛,」二郎為自己辯解,「我也要跟阿兄一樣厲害,什麼事都會做。」   謝慧齊笑著親了他的腦袋一下。   等到二郎的兩個小髻都梳好了,謝慧齊別過他的肩帶到正面,看著二郎那英氣勃勃,滿是鮮活氣息的小臉蛋,贊道,「我家小二郎怎麼就能這麼好瞧呢?阿姐看了都好生歡喜。」   二郎不懂羞澀,得意洋洋一揚臉,「那當然,我阿父給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謝各位同學的喜歡,也謝謝你們的訂閱。   還有額外打賞的各們:   JuneKo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溪上青草扔了一個手榴彈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小怡子扔了一個地雷   cc扔了一個地雷   暗香襲襲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第34章   謝慧齊雖有替莊園洗塵添喜之意,但畢竟他們是戴孝之身,這紅色的福字也就剪了兩個,外門也沒貼,就貼在了主院的兩個主廂房。   謝慧齊昨晚是帶著弟弟們在外院睡的,舅父不在,主人家沒發話,有點教養的都不會鳩佔鵲巢。   他們把大郎寫的白底黑字的對聯貼在了他們姐弟兩暫住的廂房,大郎寫了兩對他們阿父曾寫過的詩,二郎踩著凳子貼的時候還朝對聯親了親。   謝慧齊在一旁看著弟弟們忙碌,大郎認真執著依舊,二郎還是頑皮活潑,她嘴角也揚起了笑。   父母是走了,她也撐住了這個家,他們姐弟三個誰也沒被毀掉,他們的阿父娘親若是泉下有知,想來也能鬆口氣。   這天小年,謝慧齊帶著家裡人做了頓小年飯,周圍動手,把屋子裡破舊的東西都拆了,拿了他帶的木工工具,打算把莊子破的地方補齊了。   隨後幾天,謝慧齊讓周圍又下山添置了完整的一份貢品,叫他買了大燒紙,往生錢,又自個和疊了元寶,錁子,這是要燒給他們外祖和外祖母他們的。   準備的東西有些多,到了大年三十這天又是做了團圓飯,一家人也是跟著大姑娘習慣了,姐弟三人要上墓地去用團圓飯,家人也是擔著擔子跟著去了,叫老五頭看了好生驚訝,等到晚上天黑了也不見他們回來,也是害怕不已。   半夜人回來,也是怕去開門,後頭還是周圍翻了牆過來開的門,一家人才得已進來。   初一謝慧齊就又帶了家人挑著擔子替他們阿父娘親盡孝,也就是去谷家的主墳地掃墓去了,谷家的主墳地離莊園不太遠,只隔了一座山,先前他們阿父把母親埋到此處,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一路上謝慧齊倒是也不過於哀悽,跟大郎二郎說就當他們是去走親戚。   他們挑了一擔大燒紙一擔元寶,二郎給外祖他們燒的時候還滿是羨慕地跟地下的老人家道,「你們現下可有錢了,比我阿姐還有錢,可勁兒買想吃的罷。」   回頭又補道,「不夠了到夢裡來跟我說一聲,到時候我掙多多的錢來燒給你們。」   大郎聽了摸了弟弟的腦袋一下。   二郎昨晚跟他爹爹說了半夜的話,今個兒心情通暢,回去的路上鬧著要背阿姐,背又背不起,瞎弄一通,差點被摔著的謝慧齊還得安慰他,答應他再等他多吃兩年飯,長大了有力氣了再給他背。   過了初二,謝慧齊也沒打算多呆,準備著下山了。   老五頭又是哭著挽留,二郎見他哭有些不快,一時之間也忍不住道,「我們都沒哭,你哭什麼?」   他阿父娘親,外祖外祖母一個也沒有,大舅父生死不明,他都沒哭,這個老下人哭什麼?   「二郎。」謝慧齊看了小弟一眼,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二郎到底是被她教出來的,知曉姐姐最不喜他無禮,哼了聲就沒再說話了。   但經他這一鬧,老五頭也是不敢哭了,連送也不敢送他們,就這麼目送他們下了山。   走了些許路,大郎開了口,跟謝慧齊道,「等過一段時日,我們就讓周圍過來打掃下屋子,把屋上的瓦片也整補整補,待到舅父回來,也有個好樣子瞧。」   謝慧齊聽了忍不住笑開懷,看著她真的已經長大了的大郎道,「就依你的辦。」   「大郎,我記著了,等過一個來月,要是像姑娘說的京城開春了雨水多,我就提前幾日過來把瓦片整補好。」前頭挑著擔子的周圍不忘回頭應聲。   「嗯,你手腳最麻利不過。」大郎朝周圍點點頭。   周圍一笑,繼續埋頭趕路。   他們這是去了徐家客棧,這時候徐黑山他們還沒走,一見他們姐弟回來,竟是高興不已。   他們是真擔心這小的幾個大冬天的呆在山上凍著了。   謝慧齊一回來,就又給一群人做了頓好吃的,徐黑山他們也只是在京裡過個年,然後就要往家裡頭趕了。   謝慧齊他們回來也恰好來得及送他們走。   徐黑山走的時候,帶著謝慧齊又認了兩個徐家在京城城裡住的嬸子,這兩個嬸子都是極其厲害的人物,做生意也好做人也好都有兩把刷子。   那頭他也帶大郎二郎跟他在城裡開雜貨店的一個親大哥,一個堂弟認識了,也算是認了個門,以後有什麼事,能搭把手的他們也不會推辭。   謝慧齊沒想徐黑山走之前還幫他們安排了這一遭,當真是不知如何感激他才好。   他們連葬父也都只敢偷偷摸摸地葬,也只有徐阿叔是能不避諱著這些個,還敢誠心相待傾力以助。   **   等送好徐家馬幫一行人,也不過是初四,徐家那位厲害嬸子說這時候還沒出元宵,不好找屋子住,這時候主人家也不會把屋子租出來,讓謝慧齊他們再等幾天,他們先幫她打聽著。   謝慧齊當然道好,不過這時候她也想著該進城了,就是帶弟弟們去看看見見京城是什麼樣子的也是好。   這大忻朝的京城大冬天的也不興戴帽子,大郎二郎的臉也沒法好好攔,謝慧齊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也就橫了心,稍微做了點修飾把他們的臉蛋弄黑了點攔了攔,就帶著他們進城去了。   可憐兩個玉面少年,就這麼被他們阿姐弄成了兩個小黑娃。   阿菊一路上都忍不住抬手要給兩個小主子擦臉,好幾次都是抬起手被攔了才放下,她覺得小主子們怪可憐,進城了對花花綠綠的京城都不愛看,只管盯著小主子們的臉看,想替他們把臉擦乾淨得不行,最後被紅豆扯得臉蛋發疼,這才可憐兮兮地跟在了紅豆旁邊,再不敢去瞧小主子們的臉。   謝慧齊也是進城來看眼界的,她當貴族小姐的時候還小,出來的時候不多,所以這京裡什麼樣兒也只瞧過一兩次,也沒什麼印象,這次來瞧,她是奔著怎麼來錢的目的來的。   自打帶著他們阿父來京,那些總是出來阻攔他們一家人好過的人也不見了,她得在沒被接著盯上之前,好好弄一筆。   大忻朝的京城沒有比她曾在古裝電視劇裡看到過的繁榮,賣貨的攤子一個接著一個,但是地方超大,兩邊相望街道相隔的路足有五米長,三輛馬車並駕而過都不顯得擠。   路邊也有擺貨攤的,賣的東西也是什麼都有,賣糖賣小泥人的,還有賣小綢緞的,謝慧齊一路望過去滿腦子的掙錢法子,而這對於阿菊還說,擺脫了主子們的臉後的滿腦子都是好吃的,而周圍老偷偷看紅豆,就等著紅豆看中什麼就去付錢,他手心捏著的銀角都被汗浸溼了。   只有拉著大郎二郎手的蔡婆子緊張不已,生怕有壞人衝出來,劫了她老婆子的命。   一家人穿的也都是小老百姓才穿的平常衣服,他們這一路左顧右盼的,見到他們的人也只當是京郊哪個村裡的人帶著一家老少出來見世面來了,看那老婆子抓著小孫子怕他們走散的緊張樣,也只當她是鄉下沒出來走過的老婆子。   而那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姑娘家,怕是個以後都難以說親難以嫁出去的。   謝慧齊這次出來也不好戴紗帽太特立獨行,畢竟一群普通的人走在一起,就她戴個紗帽也怪怪的,她把弟弟們弄黑了,當然也沒忘把自己弄殘,弟弟們長得太好,她太愛,她還捨不得下重手,對自己她就捨得下狠心了,她是給自己臉上點了大媒婆痣的,嫌這樣還不醜,還不忘在腦門上還塗了個黑疤,用的還是她一路上在漆鄉那裡買的黑漆,就是回家用那專門的藥水去洗,也得洗個三四天這黑色才褪得去的專業漆。   這本來是謝慧齊淘來打算賣的,沒想正好用在了自己身上。   所以當齊家的探子跟著她進了城,好長的一段路都不想差人回去跟主子報,說謝家姑娘帶著她的弟弟們進城了……   **   年那頭時謝侯爺已經找上了齊君昀。   為了老母親心中好過,早日見上外孫外孫女,謝侯爺一打聽到齊君昀去過河西,還是他幫的他侄兒侄女一家討回的弟弟的屍首,他也是豁了他那張老臉去,也不管那些盯著他們謝侯府的人怎麼想,他一個長輩來齊國公府找齊君昀這個世侄找了好幾次,想打聽侄兒侄女們如今的行蹤。   連著兩次,國公府的人都說長公子不在,他沒見著人。   知道了外孫外孫女已經帶著他們阿父進京了,但人卻不知道在哪,謝老太君終於肯喝藥了,但淚水從此也沒再止過。   越是見不著,越是慌得緊。   謝進修見老母親不好過,他這裡也是著急想見那幾個可憐孩子,想著他這個當伯父的無論如何也得伸把手,這時候也不怕外人怎麼想的了,咬咬牙初一這天一大早就上門來找了國公府堵齊君昀,想著初一這天,這條小狐狸總該在吧?   好在,他終於等到了人。   他以為齊君昀要跟他談條件,也做好了跟齊君昀談條件的準備,哪想齊家這位世侄客氣接待了他後,就一口答應了他只要謝家姐弟一旦就告訴他的事,一點花樣也沒耍。   這廂齊君昀聽到探子說謝家姐弟進城的時候,他正陪著太子在太子太傅家中聽太傅講古,手下人進來一報,他朝人頷頷首,示意他們去報給謝侯爺聽,也沒怎麼在意這事。   他答應了的事,當然作數。   至於報酬,等到那恰當時候,他日後也定會親自跟侯爺索取。   用不著謝家侯爺跟他談。   所以,等到齊家的人去通報了謝家侯爺,而謝侯爺在一堆來拜訪的客人中抽身而去,去路上碰這姐弟幾個的時候,他萬萬沒有想到,他將會見到幾個刺瞎他眼睛的侄兒侄第35章   謝侯爺的轎子經過謝家姐弟身邊時,轎夫腳步匆匆,與這姐弟一行人錯身而過。   領著人來的齊家人也是茫然地看著那躲在暗處,此時頻頻向他打手勢讓他停住的自家探子,他也是留神往前定睛一看:人哪兒啊?前面沒個像小姐公子的啊?   暗探在暗處暗暗肝疼,眼睛忍不住一閉,都不忍看了,打著手勢讓他帶著人再回頭去找,別他媽再往前瞅了。   謝家轎夫也隨著喬家人的停步停了步子,茫然四顧。   謝侯爺的貼心隨從見狀,上前和善地問喬家人,「小哥,到了嗎?」   小哥隨著手勢回頭去看,還跑了回去,又再次與謝家姐弟錯身而過,也沒找到什麼像謝家小姐公子哥的。   暗探在一邊真不忍心看了,蹲□伸出手擋著臉,好一會才沉下心思提了口氣走到小哥面前,下巴朝謝家姐弟那邊一揚,然後匆匆而去。   回頭他探子的身份要是被有心人看出來了,他都不知道該怪誰,跟主子謝罪都不知道怎麼謝……   這廂喬家人站在謝家姐弟一行人面前,等人直到又快再次與他錯身而過了,他才硬著頭皮上前,朝那看著模樣最為正常的蔡婆子道,「請問這位婆婆,您是謝家人嗎?」   蔡婆子一路都在提防壞人,眼見惡夢成真,真有這麼個人了,嚇得腳步一踉蹌,腦子都不帶想的,連大姑娘都忘了,拖著大郎二郎就回頭跑逃命。   她這一跑,喬家人呆了,不知道自己是說錯了話還是怎麼了人家,把人嚇得奪命而逃……   謝慧齊也是呆了,她聽到後面的動靜回過頭,就看到她家的婆婆帶著她的兩個弟弟一溜煙地跑了,婆婆那速度快得根本就不像一個身體不好的老婆子。   而大郎二郎還跟著她跑,明明他們都回頭了,眼睛還都看著她這個阿姐,可跟著婆婆跑的步子一步都沒停。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這是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謝姑娘呆若木雞,紅豆周圍阿菊阿朔阿福也沒好到哪裡去,阿菊一見大郎二郎跑遠了,腦子裡什麼也沒想,把剛買到手的糖葫蘆扔到地上就哇哇叫著「大郎二郎等等我」,跟著風一般地跑著跟過去了……   只有紅豆最忠貞,守在她家姑娘身邊不動,緊張地挽著她姑娘的手,朝此時站在他們身邊的那個呆子看去,還朝周圍使眼色,讓他死死盯著這個鬼鬼祟祟突然蹦出來的人。   等到謝家隨從帶著他們家侯爺的轎子又趕回來的時候,那喬家人才回過神,勉強笑著朝轎子裡的人賠罪,「謝侯爺,好像是認錯了,我再去找找,請您再等會。」   謝進修一路心急如焚,這時候也不得不按捺住性子在裡頭嗯了一聲。   謝進元雖說是被逐出謝侯府的,但謝家兄弟感情其實相當好,謝進元又是個從小就心胸開闊的,對兄長自來敬愛有加,眼裡只見兄長的好從不見他的壞,謝進修對這個弟弟往日也是百般的疼愛,愛屋及烏,謝慧齊出生後,她這個大伯也甚是疼愛她,也常逗她玩耍,所以謝慧齊一聽到謝進修熟悉的聲音,再加上之前聽到的稱呼,她就明白轎子裡的人是誰了。   她下意識就想躲。   但她還是穩住了,然後見那家人頗有點垂頭喪氣地四處環顧,猶豫了一下,帶著人就往他們前去的方向走了。   他們再次錯身而過。   等到那頭大郎二郎帶著婆子和阿菊跑回來找他們阿姐,轎子都遠了。   謝慧齊心中五味雜陳,看看自己,再看看她的小黑郎大郎二郎,半天自己都不知道咋反應才正常,最後乾笑數聲,帶著家裡人朝反方向走了。   不過他們沒走多遠,那頭破罐破摔,心如死灰的喬家探子已經出了面,帶著人匆匆趕過來了,攔在了謝家姐弟面前。   「謝姑娘,」那探子走到謝慧齊的面前,低下頭道,「您家家裡人找您,請隨我來,找個坐的地方說會兒話吧。」   謝慧齊眨眨眼,沒說話。   那探子不容她裝傻,又淡道,「謝姑娘,我等是國公府的人,是我們長公子吩咐了我等帶謝侯爺來跟您見面的。」   一聽到是長公子,謝慧齊這下想裝傻都沒法裝了。   那是大腿,不好拒絕。   這時候轎裡謝進修一聽到找到人了,這時候也是沒忍住,掀開轎簾就下了地。   等他看到那家人面前恭稱的「謝姑娘」時,他驚呆了眼睛。   謝慧齊也朝那瞪著她的大伯看去,見他們大伯一臉掩飾不住的匪夷所思看了她幾眼,又朝她身邊的人看去尋找另外的「謝姑娘」後,她這下真是尷尬得無地自容了。   她乾咳了數聲,那聲大伯也是沒叫出口。   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她沒想到謝家人會找他們。   更沒想到只是先進城見見世面,稍微喬裝了那麼一下下,就見到了親人。   「阿姐……」二郎他見他們阿姐許久都沒說話,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袖子。   這下謝慧齊回過神來,見那恭敬站在她面前的人不退,自家大伯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奇怪,也是欲哭無淚。   但看來躲是躲不掉了……   她硬著頭皮扯著兩個弟弟上前,聲音細如蚊吟,「見過大伯。」   謝進修瞪著他們。   他面前一個醜得讓人不想看第二眼的小媒婆,兩個自打生下來就沒洗過臉的小黑鬼,就是這時候了,他也想把他們往他的侄兒侄女身上想去。   他謝進修的侄兒侄女他都親手抱過,每個都長得再精緻靈氣不過,豈是他眼前這等……這等不好說的人物……   謝進修瞪著眼。   謝慧齊這下真真是尷尬得想挖地洞鑽了。   早知道這樣,她真該出門前就好好看看黃曆。   不聽古人言,吃虧在眼前。   那喬家探子這時候見謝進修看到自家侄兒侄女們站在面前叫他也不應,一臉的見鬼,覺得自己一路受的驚嚇也算是有了安慰,也不遲疑就走到謝進修面前低頭道,「謝侯爺,這就是謝狀元的兩位公子和大姑娘,他們怕進城惹起奸人注意,遂裝扮了一番。」   謝慧齊聽著這位下人的話,咯咯乾笑不已。   大郎二郎一人牽著他們阿姐的一手,這時候也是瞪著眼睛,看著他們面前的「謝侯爺」看個不停……   最後還是活潑好動外向,從不怕生的的二郎往前一撲,抱著謝進修的腰就往上竄,一下就竄到謝進修的腰上,兩條已經不短的腿往他大伯父腰前一勾,掛在他伯父身上就朝謝進修急急地喊,「你就是我阿父說的那個哥哥?那個和我哥哥性情很像的哥哥?」   說罷他就回頭,朝他阿兄報到,「哥哥,跟你一樣的哥哥。」   說著就朝他阿姐看去,尋找認同。   謝慧齊眨巴眨巴眼,恁是她活了兩世,現在這圓場怎麼打,她一時之間也沒想到。   可能畢竟有血緣關係,這頭謝進修一等二郎撲到他懷裡,他胸中就翻滾著一陣陣的酸楚,等到二郎的話一完,雙眼竟已含淚。   他朝那個說是跟他性格很像的大郎看去,然後看到他微微地一抿嘴,朝他直視過來,那沉穩中帶著傲氣的姿態讓他看得更是眼眶一熱。   確是像他,像小時候的他。   只是等他後來長大,成了親當了侯爺,就不再是了。   他弟弟跟他的孩子說過這般話嗎?   原來他的弟弟還記得他年少時候的模樣嗎?   或者說,他更願意有一個有著一身傲骨的哥哥,而不是有一個把他逐出門去,讓他死在邊漠,只為保全自己的兄長。   謝進修這時心上,身上都似被針狠狠扎透般一樣的疼,他伸出手,緊緊抱住了攀在他身上的小侄兒,老淚都流了出來。   見到他哭了,二郎也是可憐他,伸出手給他擦淚,還安慰他道,「你別哭了,我不怪你,阿父跟我和我哥哥講了,你不是故意趕他出門的,你也沒辦法,阿姐說回頭等我們家好好的了,打敗了壞人,就來找你吃飯,到時候我還會給你磕頭呢。」   擦罷,發現他的小黑手把謝進修的臉擦花了,一時心虛不已,竟低下了小腦袋,只敢挑起眼皮偷偷瞄人。   謝慧齊這下更是無言以對了。   她自詡做事周全,所以打扮弟弟們的時候那叫一個細心,連脖子耳朵和手這等容易露出破綻的地方也沒放過,全塗黑了!   她給自己擦的是用藥水都洗不乾淨的黑漆,但給弟弟們用的是沾點水用點力洗洗就乾淨了的黑粉,這下二郎的小黑手碰上淚水,他們大伯父的臉不黑才怪。   她已經無顏見人了。   此時若是腳下有洞,謝家姑娘是真的想鑽進去躲一躲,避過這風頭才出來。   **   等這廂謝家伯父跟謝家姐弟見了面,去了不遠處的一處喬家鋪子裡頭說話,得了消息的喬君昀也是趕了過來。   先前探子跟齊君昀報起謝家姑娘模樣,頭都低到胯裡去了。   喬君昀本來沒打算這天就見謝家姐弟,大過年的,他四處都是事,但他一聽那謝家姑娘給自己臉上弄了個洗不掉的媒婆痣和黑疤,就打算過來瞧瞧那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他還記得那謝家姑娘在風中絕美的樣子。   小巴掌大的媒婆痣和黑疤?   喬君昀沒法想像她現在的臉,就乾脆起身來見人,順道也跟謝侯爺打聲招呼。   不管謝侯爺願不願意,他的蟄伏今年也得到頭了,他們多見一次面少見一次面,就是被人知道了,也不是多大的事了。   反正早晚謝侯爺都得表態,他們彼此都明了謝侯爺以往的明哲保身,自他到國公府裡求他辦事的那天起就行不通了。   喬君昀從前門進的鋪子,一進到後院,就聽到大屋那處謝家那小姑娘那柔似春風的聲音鑽入了他的耳底,只聽那姑娘的聲音依舊,但這時說話的時候卻有些結巴,「那……那什麼,大伯,我我這個有點不好洗,過幾天就好了,您就先瞅瞅大郎二郎吧,我跟他們長得差不多的。」   這時屋子裡頭,洗乾淨換好下人送過來的新衣裳的大郎二郎又恢復了玉面金童的舊模樣,就是在整個河西,也找不出比他們更周正的孩子來,到了京城,按謝慧齊偏心的看法,那也是找不出幾個比她家孩子長得更好的了。   大伯看看他們就好了。   至於她……   她的還是過幾天,臉洗乾淨了再看吧。   下人也替謝慧齊準備了新衣裳,不過她沒換,主要是她這臉吧,確實有點太嚇人了,她是存了心把自己往醜裡扮的,媒婆痣裡她還鑲了根黑豬毛,鑲得恁是結實,她剛剛收拾的時候用力扯反倒扯出個小洞來,讓這媒婆痣看起來更可怕了,現眼下再精貴的衣裳穿到身上不過是更嚇人而已。   謝進修也是看著自家侄女不知道說什麼好,他還記得她小時候粉雕玉琢被他抱在懷裡咯咯笑著,揪他鬍子的可愛樣子,委實不能與他面前的這個,這個小媒婆重合在一起。   他絞盡腦汁想跟侄女兒說幾句話,也還是擠不出一句能代表心情的話來。   謝慧齊看他還是一臉的無話可說,也是無話,只好推著洗乾淨了的兩個寶貝弟弟往前獻寶,讓大伯別計較她樣子的好。   這時門邊傳來了腳步聲,謝慧齊無意識回過頭去一看。   等看到來人是誰,謝家姑娘的眼睛眨巴得更無辜了。   而來人親眼看到媒婆痣和黑疤讓謝家那絕美的小姑娘變成了什麼樣後,一時之間也是站在那半晌都沒動。   作者有話要說:   給作者留評的同學都是耐心超級好的美人,但若是沒看到自己成功留評別著急~~~~~~123言情實在太抽了,我昨晚想回個留言,覺都沒睡,刷新後臺近百次,也沒成功回到幾條,可把我急得第36章   屋子裡頓時寂靜一片。   這時謝進修也頗感幾分尷尬,站起來就要跟站住不動的齊君昀打招呼,就在同時,齊君昀也動了。   他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走到謝慧齊旁邊時,他停了腳步,看了她一眼。   謝慧齊迅速攔了她那又是畫了黑漆,又是貼了媒婆痣的嘴。   還知道怕醜?   知道怕醜就好。   齊君昀挑了下眉,搖了下頭,朝謝進修揖禮,「謝世伯,過年好。」   「好,好,好。」謝進修連道了三聲好,看著侄女,不堪目睹地別過眼。   好好的一個姑娘家,怎麼把自己作弄成這個樣子?   「世伯。」   「堅侄。」   這時齊君昀跟謝進修嘴中相互謙讓了一句,相次坐下。   這是大郎二郎第一次親眼見齊君昀,過不了幾天他們不寧去齊家書院就學,這時候謝慧齊也是著急,捂著嘴推著兩具弟弟朝齊君昀那邊去,讓他們去見禮。   謝慧齊這裝扮,大郎二郎是未覺著愁的。   在他們心裡,阿姐就是阿姐,好瞧也好,不好瞧也罷,她都是阿姐,所以也不懂謝慧齊的心,二郎回頭一看他們阿姐捂著嘴,皺著眉著急的樣子,謝二郎也跟著著急起來,「阿姐你哪兒疼?」   阿姐被自己作得疼,謝慧齊欲哭無淚。   她不過是想拿自己先練練手,先學會喬裝,日後也好給弟弟們裝扮得不一樣點,也好瞞過那些會盯著他們姐弟的人的耳目,可哪知不過第一次被識破不算,參觀者這麼多,個個還都是最重量級的。   「阿姐不疼,」為了弟弟們,謝慧齊只得放下手,低著頭朝弟弟們道,「跟大伯,還有齊家哥哥見禮。」   大郎這時候望了他阿姐一下,去握了握她的手,見她的手是溫熱的,不似病了,這心也安下了,拉過二郎就跟謝進修跟齊君昀見禮。   「謝晉平見過大伯,見過齊家世兄。」   「晉慶見過大伯,齊家世兄。」二郎乖乖地跟著兄長跪下,先朝大伯父磕了頭,見大伯朝他們撫須額首,叫他們起來,他又隨著兄長起身,朝齊君昀見了禮。   「嗯,」齊君昀朝他們點頭,拿過隨從手中的兩個盒子,一人給了他們一個,淡道,「自己留著。」   「謝齊家世兄。」兩兄弟回過頭來,見他們阿姐朝他們輕輕點了頭,這才回頭接過齊君昀的東西,朝人道謝。   而謝慧齊在弟弟們身後聽得心驚肉跳,偷偷朝這齊家哥哥看去,心裡嘀咕著這自己留著這話是怎麼個意思?   別交給她嗎?   齊君昀這時候朝謝慧齊瞥了一眼,淡道,「你上前來一下。」   謝慧齊偷瞄被逮到,心裡一片哀鳴。   她是怕他的。   這人本來就不是個一般人。   在她心裡,天生老子都沒他可怕。   見她沒動,齊君昀又看了她一眼。   謝慧齊不得不乖乖上前。   「怎麼打扮成這個樣子?」齊君昀的口氣很是溫和,就好像平常說話一樣的尋常自在得很,也讓人不容拒絕。   謝慧齊老實道,「怕進城被人看出來。」   「嗯。」齊君昀頷了下首,「聽說洗不掉?」   「有那專門的藥水洗,洗幾次就好了。」謝慧齊訕訕道。   「不傷臉?」齊君昀淡淡。   「有那麼一點,」謝慧齊老老實實,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盡力讓自己從態度上就讓人家看出她的乖巧禮貌懂事識趣來,「養幾日就好了。」   齊君昀又淡應了一聲,口氣依然像個世兄跟妹妹說話一樣隨意,「下次就別了。」   「呵呵。」謝慧齊笑了兩聲,不知說什麼才好,覺得他們之間的說話有點怪怪的,又覺得這挺自然,一時之間也沒回過這齊家哥哥話裡的味來。   「傷著臉就不妥了。」齊君昀見她傻笑,本來沒打算說,但還是多說了這麼一句。   他曾見過她最美的模樣,偶爾想起那天她的樣子,她在空中張揚飄起落下的髮絲落在她肩上何處他都清楚記得,再見這張臉,就有點不喜歡她現在這張臉上憑白多出的東西。   好好的姑娘家,還是做好好的姑娘家打扮的好。   「呵呵。」謝慧齊又不做作何回答,傻笑了兩下。   這廂坐在齊君昀身邊的謝進修覺得不對勁,不禁皺眉朝齊君昀看過來。   齊家這長公子年過二十,但已經出了孝了,還身無親事……   他又朝他那個傻侄女看去,一眼看過去就是她額頭上那塊大黑疤,一時之間,謝侯爺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回去好好洗好,以後莫要再調皮了。」見她只是笑,齊君昀乍見到她醜臉的不快也消失了許多。   「好的,齊家哥哥。」謝慧齊哪還敢說什麼,乖乖應道。   見她乖巧,齊君昀剛才胸口那股莫名來的鬱氣也消失無蹤了,朝這調皮的小姑娘搖搖頭,稍偏過頭對一邊的謝進修淡道,「謝世伯不知曉,世妹這性子也是隨了謝世叔,有時也愛調皮搗蛋得很。」   這一下,謝進修聽著他一副跟自家侄女很熟的口氣莫明地就不高興了,臉也淡了下來,淡道,「慧齊是有點調皮的,我怎能不知曉,她小時候還愛揪我的鬍子,還往我的茶杯裡倒過鹽呢。」   「是嗎?」齊君昀手掌交握,眼皮垂下,看著自己的交岔的手雲淡風輕地應了一句。   謝進修輕笑了一聲,「我自己的侄女我怎能不知曉?」   齊君昀抬起眼,朝他頷首,「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世伯跟慧齊妹妹好幾年不見,已不知她性情了。」   齊君昀口氣淡淡,但謝進修一時之卻被堵得無話可說。   這一家子是被他逐出門去的,所以他們才好幾年不見,所以他們父親死了,他們帶著父親回京也沒有告知他府裡一聲。   而他見他們,還得必須躲在齊家的地方見,別說昭告世人,連接他們回家去見他們的祖母一眼都不能。   齊家長公子一句話說得再雲淡風輕不過,謝進修卻繃緊了臉,心口就像猛地扎進去了一把利刀子,疼得他連氣都喘不過來。   謝進修臉色慘白,離他們離得近的謝慧齊僅抬下眼皮就能看得分明,她有些不忍地看著面無血色的伯父,眼帶哀求地朝齊君昀輕搖了搖頭。   她果然聽得明白,心中有數。   齊君昀之前只是猜她不是個糊塗的,現眼下親眼見到,嘴角細不可察一翹,笑意在他嘴角轉逝即逝,他的眼睛也從她臉上帶過,朝那安靜不語的謝家兩個小公子瞧去。   這兩位小公子看著就乾淨多了,齊君昀細看了他們一眼,姐弟三人還是長得像的。   這弟弟們也教得好,看這兩個一個眼靜如水,一個骨碌碌地轉個不停,但誰都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插一句嘴,看得出教養甚好。   先前也是得了她的應允這才接他送的東西,規規矩矩得很。   齊君昀朝他們道,「再過幾日書院就要開堂了,回頭跟你們阿姐把家置辦好了就去書院找先生吧,過些日子我也會去書院一趟,到時候再帶你們認認路。」   既然來了,齊君昀就想著把先前讓齊大辦的事順道說了,他朝謝慧齊道,「我讓齊大找了處離書院近的住處,出了初十,我讓他過來帶你們去看看,若是看得中意住下就是。」   說罷,掉過頭朝面色不渝的謝進修道,「不打擾世伯跟侄子們說話了,小侄暫且告退,告辭。」   說完就起身朝謝進修一揖,朝謝家姐弟一頷首就朝門邊走去。   謝慧齊沒料他這麼快就走,不放心地看了臉色鐵青的伯父一眼,還是跟在了齊君昀身後快步走了幾步,對人道,「多謝齊家哥哥的幫忙了。」   齊君昀走出門,見她站在門口朝她福禮,腳步微滯,終還是停下了。   見她快步上前走了過來,他沉吟了一下,跟她道,「你們家是從謝家族譜被剔下來了的,再寫上去比剔下來還難,就是你們世伯想接你們回去,謝家族裡的那些人也不會答應……」   說著又看到她抬起的臉上那些刺他眼的黑斑,他不由輕嘆了口氣,「以後莫拿自己的臉玩鬧了。」   謝慧齊正認真聽著他的話,沒想聽到了這句,訕訕地笑了一下,低聲道,「知道了。」   「也莫要跟你世伯走得近了,他們為難不了你世伯,為難你們姐弟幾個還是為難得起的……」齊君昀讓他們姐弟進京,是抱著讓他們把京城裡這一灘渾水攪得勻稱一點的目的的,他打算藉此逼謝進修出面,先帶著被皇帝和俞家打壓了好幾年的幾個小世族先出手。   爾後,再由他來接手下面的事。   他們已不能再讓俞家帶著新世族坐地起勢,徹底把他們這些老功臣老世家從朝堂上掃地出門。   他們這大大小小的幾個家族快要完得差不多了,要是像謝家這幾家人一樣生生忍著只懂斷臂蟄伏躊躇不前,等他們回過神來,連給自己收屍的份都沒有。   而在他們把朝廷的勢力沒收回來之前,謝侯爺是完全沒有餘力來保全這一家子的。   齊君昀之前也只是打算讓人照看著這一家子,現下想想,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好。   這姑娘家,膽子委實也太大了點。   齊君昀的話一說完,又看了把自己的臉弄得不成樣的小姑娘一眼,實在不想再看下去了,朝她一點頭就邁開了步。   這時候快要出後院的門了,謝慧齊不好再追,想著他的話又進了屋。   屋裡謝進修正對著兩個長得肖似弟弟弟媳的兩個侄兒發怔,見到謝慧齊進來,他嘆了口氣,問她,「你什麼時候跟齊家的長公子這麼熟的?」   謝慧齊尷尬一笑。   謝進修又嘆了口氣,儘量婉和地道,「慧齊,你打小就聰明,大伯也跟你多幾句嘴,這畢竟是京裡,他現是未有婚約的國公府長公子,你也是再過一年多點就要及笄了的小姑娘,男女有別啊……」   謝慧齊聽了也輕「啊」了一聲,想想,也是。   男未婚女未嫁,先前他們說話的時候確實有那麼一點過於親近了。   但她伯父不提起,謝慧齊是真沒怎麼往這上面想過,男女有別她是知道的,所以她也一直防著,而且她壓根兒就沒把自己跟齊家哥哥想到一塊去,不說她現在與齊家哥哥的身份天差地別,就單單說她自己本人,她就是今年已經十四了,但她眼前還有兩個弟弟呢,一家人以後是死是活都弄不清楚,腦子裡哪來的空隙去想這些個?   她伯父的意思,她是懂的。   他話裡有怕她被齊家長公子利用了的意思……   但是,誰在乎?   而且就是她在乎,她在乎得起嗎?   而大伯父他自己來看他們,也得偷偷摸摸的。   先前問他們要不要見祖母,也是說會帶祖母來見他們,而不是讓他們去府裡見祖母——大過年的,他們伯父說出這話來的時候很難受,她也沒想著在他的傷口上撒鹽,只得點頭稱是。   她做了他們家能做的所有的一切了。   謝慧齊能懂他們諸多的不得已,可是,沒有人保護他們,她總得想辦法保護他們這一家子啊。   「我知道的,伯父放心。」謝慧齊誠懇地回了這個往日疼過她的伯父,還是不想讓他過於為難。   至少在他們見面的時候,她是不想當面對他不敬的。   「以後莫要與他見面了。」謝進修這時候揉著頭苦澀道,「你們的住處和日後的生計,我會替你們想辦法的。」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同學們刷新有更新看,今天早更了一點。   不過晚上沒了。   謝謝大家的支持了!!   還有各位親愛的小夥伴們的霸王票: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溪上青草扔了一個手榴彈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jxs0202扔了一個地雷   天天的姐姐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nishishui1111扔了一個地雷   快樂地看文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8121416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冷月花魂扔了一個第37章   「伯父的心,慧齊曉得,但恕慧齊不敬,伯父,你要是出面照顧我們,族裡不會因此有人說話嗎?」且不說族人,大伯娘不會計較嗎?   那個從來都與她母親不對付的大伯娘若是知道大伯還管著被趕出家族的他們,光她就少不得鬧吧?   謝慧齊已經是儘量客氣了。   就如他們伯父所說,她聰明,既然知道她不蠢,應該也就明白她不會對侯府抱什麼僥倖心理。   連疼愛父親的祖母都保不了他們,做為棄子,他們父親都已經死了,他們這些小的如若被人捉弄,被人弄死也只是翻掌之間的事。   「我會盡力保全你們的……」謝進修艱澀地擠出話來道。   「如若保不全呢?」謝慧齊也苦澀地笑了起來,低聲道,「那到時候,誰來為我們姐弟收屍呢?」   謝進修猛地站了起來,失聲叫道,「你……」   就在這時,謝晉平的頭也抬起,眼睛如刀一樣地看向他這個大伯父,滿臉狠厲,就如看待仇敵。   徒然站起的謝進修對著侄子的這張臉,這雙眼睛,臉孔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來,嘴裡的話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爾後,他跌坐在了椅子裡,低頭撫眼不語。   屋子又靜了下來,一片安靜。   就是最不喜靜的二郎也低著頭,玩著自己的手指一言不發。   許久後,謝進修站了起來,勉強朝他們道,「過幾天,我帶你們祖母來看你們。」   說罷,起身匆匆狼狽而去。   謝晉平看著他大步走出門,等到看不到人了,他收回眼,對他阿姐淡淡道,「阿姐,我不像他,以後別說我像他了。」   他不像這個侯爺伯父,他是不會讓他的弟弟去死的。   他是長兄,理當是要護著弟弟的,要死也是他先死在前頭,萬萬沒有讓弟弟代他受難的道理。   就是有再多的不得已又如何?說來說去,不過是自己不想承擔這份責任,弟弟遠沒有自己來得重要就是了。   但在他謝晉平的心裡,他的二郎是要比他重要得多的。   「我不像他,」大郎把二郎纏繞成了一把麻花的手輕輕地一根一根扳開,淡道,「在我這裡,你是我的弟弟,就是你長大了,能獨立一方了,也是我謝晉平的弟弟,你就是錯了,我教訓你,有人要是對你不好,要你的命,我更不會趕你出去,我只會幫你報仇,代你受過,你是我們謝家的小二郎,哥哥會保護你一輩子,不會讓你在我這裡受委屈,聽到了嗎?」   二郎點頭。   大郎替他擦著眼淚,「以後莫要這般愛哭了。」   被長兄的話說得掉了淚的二郎胡亂地點頭,好一會才擦乾眼淚,朝兄長不好意思地笑了。   謝慧齊在旁邊嘆氣,「把新衣裳都哭髒了,今年就要滿十歲了,怎地還跟個小童子似的呢?再過幾年都可以娶媳婦了。」   二郎被她逗得朝她扮鬼臉。   大郎也是笑了,拉著他在他們阿姐身邊坐下,問她,「要見祖母嗎?」   「要見的,她畢竟是我們阿父的娘,」謝慧齊摸著他的頭,輕嘆了口氣,「光為阿父,我們都是要見的。」   「那個大伯父,幫不了我們什麼,反倒會給我們添麻煩是嗎?」   「嗯。」   「那他先前說那些話,是因為我們跟齊家世兄近了他不歡喜?」   「嗯。」謝慧齊無奈地笑了笑,大郎比她認為的還要聰明得太多了,他成長得太快了。   「他跟齊家世兄有仇嗎?」   「這倒不是,」謝慧齊見他問,也低聲細細為他解釋,「就是可能是他們不是一塊兒的。」   說著她抬起頭,看了看外面。   外面傳來了他們家人跟齊家接待他們的人說話的聲音,聽著聲音還是隔得遠的。   現下也沒有人進來,謝慧齊就抵著弟弟的耳朵,跟他簡單地說了一下謝家跟齊家的情況。   兩家情況其實現在差不多,就是齊國公府身份高人一等,但齊君昀國公爺的爵位沒下來,就他的身份上來說要比他們大伯父的身份要低一等,所以謝侯府跟現在的沒有國公爺的齊國公府也可以說地位是持平的,但如果齊家拿他們牽制他們大伯父,那就是他們大伯父就得聽齊家的了。   而很顯然,他們大伯父不喜歡這種情況。   但他要他們遠著齊家,他又保全不了他們。   說來,他們大伯父也是左右為難,所以謝慧齊也覺得他之前說的話也是因他自己的立場所致,沒什麼好怪的。   但他有他的立場,他有他的博奕,這是他自己的本份。   他們姐弟夾在夾縫,也得為自己謀生存,他們要活著也是他們的本份。   總不能他們都被謝家逐出了侯府,父親也死了,他們姐弟還得繼續為謝家犧牲吧?   謝慧齊一路花了心思教導弟弟們認清楚局勢,她稍微說了幾句,大郎就明白了他們現如今的處境。   「那我們跟著齊世兄吧。」大郎聽了淡道。   這樣至少他們能活命。   「阿姐也是這般想的。」   二郎在旁沒聽著,不過他也不著急,回去後兄長自會與他說道明白,他這時候摸了摸姐姐的臉,反倒道,「為何他們都不喜歡你這模樣呢?」   「我卻喜歡得很,阿姐最是好瞧。」先前不能說話,現下二郎是卯足了勁說他阿姐的好話。   謝慧齊沒想他還記得這個,還替她計較,也是笑了。   就為了眼前的這兩個小的,就是只能用手刨的,她也會用雙手替他們刨出條路來。   **   謝慧齊這天晚上沒住在城裡,當天傍晚在關城門就回去了。   她這也是想著自己這打扮一天兩天也下不去,不能浪費這大好的機會,第二天就拉著他們的馬車進了城,還不怕丟人,拉著他們的馬車就去了齊家鋪子的門口擺攤。   這古代的攤子也不是人想擺就能擺的,倒不是官府的人會出現,而是小攤小販真不是那麼好當的,你一個陌生人要是隨便到一個別人佔熟了的地方去擺攤,那就是跟搶地盤無異了——能不排擠你才怪。   所以謝慧齊一從齊家鋪子出來,想著今天好歹不全是壞事,至少在掌柜的面前混了個面熟啊。   這事兒太好了,她跟齊家鋪子的掌柜熟啊,齊家鋪子面前人流量大啊,在周圍出入的人看看他們身上穿的好衣裳就知道他們就是她這批貨的主顧了,想都不用多想,從天時地利人和來說,齊家鋪子門前都太適合她擺攤銷貨了……   所以她第二天就精神滿滿地把他們家的家當拉過來了。   還給了掌柜的一罈子醃菜當買路費,讓他回去拿點肥肉炒了,噴香得一院子都要咽口水。   這下跟著他們的探子都不想回去報告主子了,已經露了臉的探子木著臉出來,還幫著謝家家人一同賣起了貨。   那齊家的鋪子是賣絲綢的,謝慧齊沒什麼好布,也就沒打鋪子的主意,但她成功把兩壇好酒賣給了齊家鋪子斜對面的酒鋪,她是拿著酒罈子上門推銷的,把她淘來的兩壇老酒吹得那個叫天上無雙地上無二,最後高價成交。   絲綢鋪子的掌柜中午在謝家姐弟在他們後院吃午飯的時候串到了酒鋪鋪子,問掌柜的,「你給了一壇五十兩銀的價?什麼好酒?」   「酒倒是好的,」酒鋪其實也是齊家的,只可惜謝慧齊這時候還不知道,這掌柜的苦笑著跟絲綢鋪子的老掌柜道,「你是不知道,一開價就說五百兩啊,這姑娘家是真敢張嘴,最後說賣給我五十兩一壇,都好像是我佔了她老大的便宜,三掌柜的你是真不知道,這酒買著我雖然不虧,這酒也頂多就值這個價了,但她跟我這麼一通說下來,我到現在都覺得我欠她的。」   絲綢鋪子的掌柜聽了嘖嘖出聲,跟酒鋪鋪子掌柜交頭接耳,「二掌柜的,那你說我要不要也跟這姑娘家也買點?」   怎麼說這姑娘家也是跟他們長公子認識的,套套近乎也好。   「別了,我是沒辦法,她找上門了,」二掌柜的跟三掌柜感情好,這時搖頭道,「主子那還不知道什麼動靜呢。」   「也是,再看看。」三掌柜的也覺得現在沒個定數,他們要是刻意討好,討錯了情,少不得要被他們上頭的管事收拾。   這廂絲綢鋪子的後院裡,謝慧齊吃著弟弟們給她夾的菜,跟家人分析起他們現在的情況來,「我們這是手頭有稀罕東西啊,但就是有好東西在手都難以賣出好價錢來,所以一,我們先得找對能買得起的主,這個我們有,來這邊街道買東西的人荷包裡都是有銅子的,第二個啊,我們必須不怕說話啊,多說點東西好的話,多說點人多襯這東西的話來,把他們說得高高興興的,他們腦袋一熱,這才容易把他們荷包裡的銀錢撈到我們荷包裡來啊。」   說著問賣貨主力周圍紅豆,「聽明白了沒有?」   周圍點頭,紅豆倒還有些羞澀,「就是有點張不了那口,怪怕羞的。」   「練練,再練練,再過個十天半個月的就好了。」謝慧齊鼓勵她,大忻朝對女子的規矩也繁多,但也還算好,有些普通老百姓人家只要豁得出臉面,婦人也是可以出來做點事情來,當然說道的人也有,但謝慧齊覺得比起活下去,被人說道幾句算不了什麼。   她如若不是被那個跟著他們的齊家家人攔著,她也是會蹲在攤子前賣貨的。   說來謝慧齊還可惜呢,若是她出面,他們家的貨肯定會多賣出幾樣來。   她可是從來不嫌手裡的銀子多啊,掙的錢越多越好。   等到下午,謝慧齊一路淘過來的好東西就賣得七七八八了,當然她手裡還有更好的,不過那些個不能賣,那些東西是真值點錢的,她要留給大郎二郎用。   這貨賣完了,得了三百多兩的銀子……   其中最掙錢是那兩壇謝慧齊一共三兩銀買來,最後以一百兩銀成交的兩壇雕花老酒。   總的算下來,也是掙了三百兩了。   謝慧齊算帳的時候笑得合不攏嘴,把銀子數了又數,實在太歡喜,還讓家人都輪流來把今兒得的銀挨個摸一遍,多沾沾財氣。   等那暗探終於鼓起勇氣讓人跟主子報備謝家這邊的動靜,等消息傳到齊君昀的耳朵裡的時候,也是近傍晚了,齊國公府現在的主子長公子爺剛從獵場回來,身上一身的熱汗,乍聽到謝家姑娘在路邊擺攤的事,他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自己熱糊塗了,回頭就問那來報之人,「路邊擺攤?」   「是。」那探子也是一路暗中跟著主子的近衛,也是知道謝家姑娘這一號人物的,一聽到主子的反問,他這心裡也是忐忑得很。   而齊君昀一聽探子的話,笑了,「那賣玉佩的銀還不夠她花的?」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第38章   謝家一家人在出城回徐家客棧沒多久,齊大來了。   「明兒我就帶您和小公子們去看屋子,您若是喜歡,就定下來就是,還有落戶的事,我們主子說了,等您一把屋子定好,到時候我們府裡的人會去幫您辦妥,您無須操心。」齊大一見謝慧齊就行禮。   謝慧齊瞧他恭恭敬敬的,都稍微有那麼一點不好意思。   齊大的話一說罷,她自覺就是有徐家人幫她,徐家也沒有這般的神通廣大能把事情幫得順當,她沒想她還沒說,那位長公子就已經先開口提落戶的事了,她這真有種被人拿捏在手心,還被拿捏得挺愉快的錯覺——她也不得不承認,像國公府長公子這樣的人物,大郎二郎要是老跟在她身邊,是上不了那樣的高度的。   她的知識面相對這些人來說,有寬廣之處,但也有狹窄之面。   至少在權術和謀術上,平衡人心掌控勢態上,她是比不上這些一出生就浸*淫在這些東西裡面,也身在其位的人的。   大郎二郎必須跟這些人呆在一起,他們才有與虎謀皮的機會。   「是齊家哥哥勞煩你走這一趟的?大過年的,辛苦你了。」   「姑娘言重了,我這幾天正巧沒事,主子就說讓我來幫您把事情忙好,免得您跟兩位小公子大過年的還沒個家呆著。」齊大這也是見到了府裡人跟他所說的謝家姑娘如今的臉,他看了兩眼,也是想別過頭,不忍多看。   他是明白了,就是他們主子對這謝家姑娘格外寬恩,但這位小姐肯定對他們家主子沒那個心思。   這京城裡的姑娘家一旦有能出現在他們主子面前的機會,哪個不想在他們主子面前美若天仙的?   不像謝家姑娘,說她樣子差她也不差,說她作態醜,她也不醜,可現在這個樣子,就是怎麼看她,都想不出她也出身名門。   主子出喪後的親事一直讓人盯著,齊大先前還想有沒有謝家姑娘的可能,但現在看看謝家姑娘這種樣子,哪有一點以後能當國公夫人的份?   主子就是再喜歡她,怕也是不成。   齊大這晚就住了下來,第二日隨著謝家姐弟去看屋子。   那屋子就在齊家書院的出腳下,是兩進兩出的院子,屋子看得出來修建不久,還附帶了一塊兩畝的水田,一畝的旱地……   一共兩千兩銀。   不過這裡離主城還是有點遠,這屋子也是齊家的,之齊家前修建出來是給族裡的一位族叔一家住的,不過那族叔現已回了齊家祖籍寧楚去了,這屋子就空了下來。   先前謝慧齊跟徐家的嬸子問過這京城裡的地價,這兩千兩銀買個兩進兩出的院子,就是在主城邊上也是夠的。   而齊家要賣給她的這塊地方,按地段來說,兩千兩算下來是有些貴了,但算上田地的話,倒是差不多。   不過也真是不便宜。   謝慧齊還是先試探了下,問能不能租,但被齊大斷然否決了。   「不瞞姑娘說,我們府裡在京裡的房屋眾多,就算有處置的也從來只賣不租,就拿這處房屋來了,姑娘家一家要是住了,等到往後您要是不住了,往後我們府裡人也是不住的,再租給別人家,一年得的那幾個銅銀,還不如我們家主子打賞下人的。」齊大儘量把事情說得好聽點,沒直接說如果用租的,他們府裡收她的那幾個租銀,還真不夠主子們打賞給人的。   謝慧齊不傻,這話裡的意思豈能聽不出來,聽完也是臉蛋一紅,訕訕地笑了一下。   是她當小老百姓久了,都忘了那幾十兩銀對她來說,省著點能用好幾年,但對國公府這些人來說,怕是他們家中的下人都未必看得上這幾十兩。   「屋子也四處看過了,小的問一聲,姑娘要不要這處房屋?」齊大又問。   謝慧齊看向大郎二郎。   這處房屋實在是好,還有練武場,裡面的木樁還有掛大刀的樁子,後面的小院子也精緻,二郎剛才看的時候就跟謝慧齊說這處給阿姐住恰恰好。   他們是喜歡的,但阿姐不說話,他們也不表態,見他們阿姐朝他們看來,都連忙搖頭,讓他們阿姐自己決定要不要。   這屋子不錯,書院就在上面,一天來回一趟加一起也不過半時辰的功夫,謝慧齊實在無法拒絕,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但等到過房契的時候,她看到齊大拿出的寫好的過契書上面寫的是她的名字,而不是大郎二郎的,她都呆了。   「這……」   「主子的意思,寫姑娘的名即可。」齊大這次乾脆道。   「啊?」   「寫姑娘的名是無礙的,您到時候就是想給大公子和小公子,把房契跟過契書一同給他們就是,持契才是主。」齊大笑笑道。   謝慧齊乾笑不已。   待齊大一走,嚇得不輕的謝慧齊就拉著蔡婆子的手就問,「兩千兩,婆婆,你說齊家哥哥是不是知道我把他給我的玉佩賣了?」   賣玉佩的錢是兩千兩,房子正好也是兩千兩,過契書還非要寫她的名,而不是他們謝家的男丁大郎二郎的,謝慧齊可不相信這是什麼巧合……   蔡婆子也不信,瞧齊家人輕易就能找到他們就知道,他們一定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這時候蔡婆子也是抹著淚道,「當初我就該攔著你的!是我的錯,回頭等見到齊公子,老婆子我就去謝罪……」   蔡婆子這是一心想把罪責擔了,但謝慧齊就是心慌意亂,也不覺得齊家長公子會收拾他們……   要不然,也不會賣他們屋子。   就是他這麼做,嚇得她挺重的。   那廂齊君昀拿到了齊大送上來的二千兩銀的銀票。   還是她在易城把玉佩賣了的那家玉坊得的銀票,上面還印著「定始銀號」。   大忻的銀票是官票,一千兩的銀票動了,遲早會傳到京裡來上報戶部,一路如若不是他派了人盯著她,按齊二的糊塗和她的膽大包天,他們謝家也走不到這京城來了,早被人得信半路截殺了。   所幸他也只是再給齊二次機會,看看日後把他放在何處才好,沒想著他定能把事辦妥,做了後手防著。   要不,他讓他們謝家回京城的心思得都白費了。   **   謝慧齊這時候自然也不知道他們一家人一路得以平安,馬幫的相扶是其一,另外也是齊君昀在後面一路幫她收拾了她的一次大意,才讓他們順順利利地到京葬了父。   這廂他們搬到了這齊家書院的山腳下,徐黑山拜託照顧他們的幾個徐家人也都來了,看過院子,徐家嬸子也道這地方也是不錯的。   她朝謝慧齊含蓄問了下這房子的數目,謝慧齊也給她說了個大概的數字,徐家嬸子一聽,道,「倒也差不離多少,那水田跟地都是好的,邊上還有條山溪流下來的河,只要山上不斷水,地裡的活計你們是不用怕了。」   「若是在城裡買,能買到什麼好地方?」謝慧齊悄悄問徐家嬸子。   那嬸子點點她的頭,笑道,「別貪心了,這若是在城裡,你倒也能買個兩進兩出的地方,但屋子肯定是比不上這處,要小一半多了去了,至于田地更是沒有,且那還是老房子去了,你搬進去把屋子收拾好,光是買磚換牆面都要好幾十兩銀。」   「這般貴?」謝慧齊覺得從古至今這皇城底下的普通老百姓的日子都不好過,幹啥都要花錢,還老貴。   「不算貴,若是不知道門路的,買東西沒熟手處的,許還要多花些冤枉錢。」徐家嬸子喜歡謝慧齊這個小姑娘,又想著這家子人以後的路還說不定,交好絕對比什麼都好,所以對謝慧齊算不也傾囊相授,但能說的都會說,「你這處宅子還算是新的,就是離買賣的市坊遠了些,趕些路也就是了。」   「是,可不是。」謝慧齊一聽徐家嬸子言辭鑿鑿,知道沒虧,心裡也是舒坦。   當然,她不能去想這是她拿玉佩換的,一想,又得挖個地洞鑽進去躲羞不可。   一邊幾天齊家那邊的人都沒有出現,謝慧齊又忙著為新家添置東西,一連快到了元宵節,這才把新家裡大部份的事忙完了,而這時候,只要過了元宵節,一連好幾天上山拜訪書院先生的大郎二郎也要開始入學堂念書了。   齊家書院是不能進女客的,即便是家人也不許,所以謝慧齊也上不得山去,每天眼巴巴地等去拜訪書院先生的大郎二郎回來。   大郎二郎自知道他們的房子是他們阿姐賣了人家給的見面禮得來的,兩兄弟也是跟著他們阿姐心虛不已,自被書院下來的人帶上山見先生後,一連好幾天都恨不能別見到齊家世兄的好,每天一回來也是忙著跟眼巴巴盼著他們回來的阿姐道世兄今天沒來。   姐弟幾個都因沒有見到齊家世兄慶幸不已。   而謝慧齊這個時候是真的一點也不想見到齊家那位英明神偉的哥哥的。   她一點也不想。   那樣過於厲害的男人,就是他是他們謝家姐弟要牢牢抱住的大腿,但他們能少見幾次面還是少見幾次面,能不見就不見的好。   但謝家姐弟的好日子沒過幾天,還沒出元宵節,他們進京的事到底還是被人知道了。   這時候的謝侯府裡,侯爺夫人謝李氏一聽久未出門的老太君要出門,就跪在老太君的門口一言不發。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這個月想拼一下九千字的全勤,不知道能不能做第39章   謝李氏一早就跪在了謝老太君的門前。   謝進修從他住的北苑大步過來,看到謝李氏的時候,他眼如寒星。   他一揮袖,下人們不敢久留,紛紛躬腰退出了院子。   「滾!」謝進修彎下腰,咬著牙在謝李氏耳邊兇惡地喊了一字。   他對老母親百依百順,對侄兒侄女能收得住話,但對謝李氏,他卻能異常冷酷。   他們夫妻已有多年從不同房了,就是大日子裡,像過年用團圓飯這種日子,謝李氏也不見得能見到她這個夫君,今年的大年三十和初一,她甚至連他一面都沒見著,許久不見,聽到他的第一句話居然是「滾」,美貌的中年婦人淡淡地抬起眼皮,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眼。   「來人,來把夫人帶下去。」謝進修惱火得想把謝李氏一腳踢出去,但他還是收住了脾氣,他伸直了腰,對著外頭的人喊。   謝李氏不發一言,這時候卻突然伸出了手……   謝進修皺著眉地朝她望去,見她一言不發,拿著一柄小劍對著她自己的脖子。   他不由笑了起來,「好,好,李彤,你今日要是想死在我眼前是罷?」   謝進修冷笑,謝李氏也冷冷地翹起了嘴角,「你不管你的死活,也得管管你的兒女的。」   「好,」謝進修不怒反笑,「你今天是攔定了是吧?」   謝李氏冷冷地看著他,把劍頭往喉間更壓進了一分。   這關頭,謝進修是不可能讓她死的。   他還得用她娘家。   逼死了他,不就等於逼死謝侯府……   她就不信這個男人能賭得起。   他向來都不是賭得起的男人,他是個孬種!他弟弟就是死了,在她心裡他還是連他一根指頭都不如!   謝李氏想著冷冷地翹起了嘴,下巴抬得更高了起來,眼睛孤傲地藐視著他……   「好,好,你可真行,李彤,我倒要好好看看你今天要發什麼瘋……」謝進修氣得口不擇言,正要親自動手把人拖出去訓話的時候,門打開了。   紅婆子在裡頭彎腰低頭福身道,「侯爺,老祖宗請您進去。」   謝進修看到是老婆子,停了手,勉強一笑,「我等會就進。」   「侯爺。」紅婆子又福了福身。   知道這是老母親在阻止他,謝進修狠狠地橫了謝李氏一眼,一步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一等他進門,當著謝李氏的面,紅婆子面無表情地把門又關上了。   謝李氏看著她把門關上,無所謂地笑了。   不給她臉又如何?不進她的房又如何?   她還是這侯府堂堂正正的侯夫人,侯府的當家主母!   這廂門內,謝進修慚愧地跪到坐在屋子中間,穿戴一新的老母親身前,「娘,讓您受委屈了,您別著急,孩兒這就讓她走。」   謝老太君木然地看了她的大兒一眼,她伸出老態龍鐘的手摸了摸他的臉,「我倒是很久沒見識過李氏的這個厲害法了。」   李氏跟谷氏爭了那麼多年,沒想到人死了,她還要擋她的路。   「修兒啊……」謝老太君摸著謝進修的臉慢慢地道,「那個芸娘你還喜歡吧?」   「娘……」見老母親提起小妾,謝進修一時沒明了母親提起她的用意。   「我聽說她最會伺候人,我這裡正好缺個人伺候,你何不叫她現在就過來讓我瞧瞧?」自小兒離開京城,她就丟了一半的魂,想著這李氏再毒,也是侯府的人,謝李兩家也一直綁在一塊,她再怎麼鬧,也不過是在這兩家之間,也就把這侯府給了她。   但她能把這當家的權給出去,也能收得回來。   李氏今個兒敢出來擋她的路,她也能要她的命。   反正也沒幾年好活了,她也想明白了,走之前,不把這上上下下鬧得天翻地覆,不把她兒子兒媳受的冤屈討回來,她就白在這人世受一世的苦難了。   今個兒,誰都攔不住她去見她的孫子孫女。   見老母親神情冷峻,許久未見她這般容貌的謝進修愣了愣,隨後他朝老母親點頭起身,走到門邊自行打開門,叫他的隨從,「良鬥。」   「侯爺,小的在。」   「叫芸夫人過來一趟,說老太君要見她。」   良鬥一愣,芸夫人?   可侯府先前只有芸姨娘啊……   但這聲夫人出自侯爺之口,而且是站在老夫人的主廂房說的,良鬥心裡也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微愣之後就迅速收回神,「小的這就去。」   他連看都沒有看一眼那跪在門前的夫人一眼,快步下了臺階去喚人。   謝進修片刻都沒停,就又把門「砰」地一聲關下了。   他關上得太快,也就沒看到跪在門前的李氏瑟瑟發抖的樣子。   「夫人……」李氏的奶娘這時候忍不住撲了過來跪下,哭著低聲道,「您就走吧,快點走吧,再晚就是老太君都不會饒過您了。」   「我怕什麼?」李氏淚如雨下,嘴唇發抖,但話裡卻還是毫不示弱,「他們母子敢!」   「夫人,您別倔了,」李氏奶娘見她這個時候還非要對著幹,狠狠地打了自己臉一巴掌,「老奴求您了,求您了,您就看在我奶了您兩年的份上,跟老奴現在就走吧。」   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手帶大的小姐今個兒就死在這上面。   那人都死了,她今天攔著老太君去見那人的兒女,老太君就是這幾年再不管府裡的事,她也是侯府的老夫人啊,而且她是她的婆婆,激怒了她,她有得是辦法收拾她啊!   她怎麼就分不清輕重啊!   哪怕她們身後有李家仗著,可李家畢竟不是老天爺,什麼事情都替她收拾得了啊!   「不能見就是不能見,」李氏也是眼淚直流,「他們一個兩個都不給我臉,我憑什麼讓他們好過?不能見就是不能見,我就是拿這條命賭上,我也讓他們嘗嘗我的苦楚!他們憑什麼好過!」   她也不怕裡面的人聽見,最後一句是對著門吼出來的。   六年,整整六年,謝進修都沒踏過她的門一步過。   他不讓她好受,她憑什麼讓他好過!   「夫人……」奶娘怕她今天真死在這裡,頭磕得都流了血,「求您走吧,現在就走吧,再不走就遲了。」   「我不怕,我還有束兒翌兒他們,我還有老爹爹疼我,我還有大哥為我做主,我不怕……」李氏嘴裡不斷地說著不怕,眼淚卻不停地從眼睛裡流了出來。   她不能讓老太君去見那娼婦的兒女,只有她為謝侯府生的兒女,才是堂堂正正的謝家兒女,那個娼婦生的不是!   憑什麼她死了,這些謝家的人還拿她生的兒女跟她作對……   她才是操持侯府的當家夫人,她才是最重要的!   「夫人……」頭破血流的李氏奶娘看她還是執迷不悟,悽涼地叫了她一聲,失血過多的婆子趴在地上最後身子一伏,昏了過去。   「奶娘……」李氏哭叫了一聲,飛快過去抱住了她。   就在這時候,侯府二總管良鬥帶著剛被稱為芸夫人的芸姨娘走了過來。   芸姨娘走到門前,朝跪著的李氏欠了欠身,「請夫人安。」   「夫人……」良鬥朝李氏叫了一聲,冷漠地轉過臉,看向芸姨娘,「芸夫人,請進。」   這時候老太君的門已經大打開,兩廂房門被徹底拉開了,冬日初起的晨陽射進了陰暗多時的主廂房的廳內,老夫人神情陰冷地朝他們一步步走來。   李氏一眼看過去,看到雙眼狠厲盯著她的謝老太君呆了。   「你怎麼就不捅進去呢?」謝老夫人走了出來,把落在地上的刀子彎撿起,轉過身把刀子向媳婦的喉嚨捅去,滿臉的不解問,「難不成你當我們謝侯府死不起你這個毒婦?」   作者有話要說:好久沒有寫過這種強度的更新了,簡直老命都豁出來了……   唉。   不管如何,今天三更完,多謝同學們的訂閱了,多謝支持,謝謝你們。   霸王票名單明天再感謝,今天實在沒力氣了,多動一下都覺得辛苦。   晚安,明天第40章   「啊,你怎麼不去死!」老太太惡狠狠地把劍逼進她的喉嚨,血從李氏的喉嚨往下流下……   「老祖宗,老祖宗,求求您,求求您饒了我們夫人……」這廂一直在旁的李氏的幾個丫鬟撲了過來,有一個抱住了老太太的手,去搶老太太手中的劍。   劍因此掉下了地。   「滾。」謝進修一腳踹了過去,他一動,下人們馬上過來去拉李氏的那幾個丫鬟。。   老太太手中的劍掉下去後她也沒撿,她在紅婆子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這時候全身抖個不停,閉著眼睛流淚不止的李氏。   這個女人就是一隻紙老虎。   但就是現在這隻紙老虎,留她一條命,等她能站起,她就又會撲上來,用她那噁心的爪牙讓所有的人不痛快。   「芸娘子。」謝老太君冷冷地看著李氏,嘴裡卻道。   「奴婢在。」一直低著頭的芸姨娘跪了下來,語氣恭敬。   「夫人病了,這些日子就由你照顧著她罷。」謝老太君拖長著「罷」字,嘴角挑起一抹譏笑。   她這幾年無心管事,一心向佛,但也知道這李氏做的好事,這芸姨娘的肚子連著起了兩次,兩次胎兒都掉了。   誰做的好事,這府裡的人就是沒個嘴裡敢說的,但誰心裡不知道?   「你……」李氏聽到這眼睛狂張,她瞪著眼珠著看著老太太,眼裡全是憎恨,但這時她嘴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劍沒捅進去,卻弄傷了她的喉嚨,讓她說不出話來。   但就是如此,李氏也不甘認輸,就是趴在地上喉間疼得她想死,她也奮力往前一撲,欲要抱住老太太的喉嚨,把血蹭到她的鞋面上去。   見了血就是兇兆,老太婆就是想出門也出不得了!   可謝老太君早已心裡防著了她這手,見李氏撲上前,她抬起腳一個往前猛踹,狠狠地就往李氏的頭上踹去。   在李氏倒下,完全昏過去之時,謝老太君也因用力過猛往後退步不已,不過沒兩步,被身邊的下人好好扶住了。   「芸娘子,」謝老太君沒理會大兒子連問她如何的話,而是看向那姨娘,目光冷肅,「知道怎麼辦罷?」   要是不知道,活該她生不出兒子來,只能一個個胎死腹中。   「奴婢知道了。」芸娘子淡淡道。   不用老太君多說,她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謝老太君見她口氣冷淡,並無不喜,反而滿意地頷了首。   有點脾氣也好,只要這姨娘能讓這李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只會往高看她。   「娘……」謝進修也冷眼看了下在地上的李氏,抬頭就看向老太太。   「讓閬大夫給她看一眼……」有點踹氣的謝老太君接過紅婆子拿來的保命丸吃了一顆,咽下後淡淡道,「回頭我得去親家問問,他們家女兒想逼死我這個老婆子是個什麼意思!」   「娘?」謝進修上前扶了她。   老太君看了他一眼,讓他扶著她下了臺階。   踩出院子後,謝老太君看著迎面向她射來的光,眼睛眯起了一條線。   她停下腳步看著那初起的晨陽好一會,才淡淡道,「進修,別忍了,讓娘幫你最後一把吧。」   她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把該報的仇報了,該保的人保住了。   「跟著娘走就是。」老太君慢慢地睜開眼,目光堅銳,抬腳大步往前。   謝進修跟著她走了幾步,爾後長長地吐了口長氣,道,「孩兒知道了。」   **   侯府的門一開,齊家的人就動了。   那廂暗探抄過幾條小道,騎上早備在那的馬往齊家書院的方向跑去。   這時謝老太君與謝進修前往齊國公府,謝家的拜帖只早於他們的人半柱香的功夫到達國公府裡。   而謝慧齊這頭已經知道她的祖母跟伯父進了齊國公府了,得知可能接著會來這處看他們後,謝慧齊看了看天色,問那過來報信,前幾天還幫她賣過東西的齊家家人齊丁道,「你說什麼時候過來?要是正中午過來,還得準備菜色呢,大郎二郎倒是中午就會回來,也不用去書院叫他們。」   齊丁見她不慌不忙,頗為苦惱地一垂首,「姑娘您有什麼事,就吩咐了小的吧。」   見齊丁尤待宰羊羔,謝慧齊悶笑了一聲,道,「怪不好意思的,今個兒備的菜少,我家的家丁都跟著我弟弟們上山去了,只得你幫我去市坊走一趟了。」   嗯,還得帶上紅豆跟阿菊去,一個砍價,一個提東西。   家中本來是有備吃食的,只是今天是元宵節,謝慧齊是昨天就開始準備,做了許多的吃食,讓大郎二郎帶上書院去孝敬先生們,東西有些多,遂周圍跟阿朔阿福他們都去了。   家裡暫且沒人手,她只好用眼看顧得著的。   齊丁領命而去。   他倒對謝慧齊的吩咐很是順從,因主子那邊也是找了他過去說過話,以後是他帶著人跟著謝家姑娘這邊了。   主子言詞甚少,但齊丁跟了他這麼多年,是知道他性情的。   主子特意找他過去說話,哪怕只說幾字半句,那也是因為有人重要。   若是不重要的,主子是無所謂說什麼話的,只會看著他們怎麼辦。   齊丁一去,謝慧齊帶著蔡婆子進了廚房,看了看家裡剩的那點元宵,又有一鍋雞湯,一點麵條,這本來是他們一家人今天的吃食,但這點是不夠招呼客人的。   「應該不會就這麼來吧?」對於見謝家的老祖宗,蔡婆子沒覺得有什麼高興的,當年為了她的小姐和姑爺,她只差在謝老太君面前把眼睛哭瞎,可就是如此,到頭來又如何?   姑爺還是被趕出了家門,還是死在異鄉,她家的小姑娘小公子成了無父無母的孩子。   而她這個不過七歲,就要一手牽著大弟弟,背上背著小弟弟長大的姑娘,現在還未滿十四歲,還得為那人的到來費心準備吃食,蔡婆子沒覺得有什麼是值得高興的。   「都有人來報了,應是差不離了。」所幸家裡打掃得乾淨,再收拾下,家中也是能見客的,不過如此,謝慧齊看過廚房,又去了院子,準備看看哪兒是先前沒有收拾到的。   哪怕父母沒了,他們姐弟也過得不錯,想必祖母見了心中也能少點哀悽也好。   他們阿父在世時,並不苛責他的兄長,對他們的祖母也心懷愧疚,覺得是他為難了她……   想想,確也是的。   做母親的,只想兒子好好活在她的身邊,是他為了自己想做的事違了她的願,於孝於理來說,都是有所虧欠的。   她也知道蔡婆婆一直責怪他們的祖母沒有盡力救他們的阿父,但謝慧齊還記得他們離開侯府那天,他們祖母痛苦得拿頭撞牆的樣子。   她曾親眼目睹祖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父親羞愧內疚的臉,所以她其實是很願意見到他們祖母的。   哪怕可能會惹上麻煩。   那頭謝老太君進了齊國公府,齊老太君迎了她。   說來謝老太君跟齊老太君年輕時暗底下相互之間狠狠掐過幾次,給對方使過絆,下過陰招,但自謝老太君早早耗死了不分輕重的謝老侯爺,日子就平順了起來,從此她很少再在她們這些夫人之間興風作浪,打發時日了,一心只帶著兩個兒子在侯府好好過日子。   直到有人要讓他們人這些下臺,有人想奪他們的位取而代之,她的平順日子才到了頭,也才明白他們謝侯府在無所造樹的老侯爺那裡起已經江河日下,日漸式微,被打都無反手之力了。   她小兒子去了河西後,齊老太君還損過她。   但那個時候謝老太君連出自己的院子都沒力氣了,除了她的小兒子能回來,她什麼事都不在乎了。   但沒一年,齊國公府就不太平了。   齊皇后也死了。   等到齊國公府的國公爺跟二爺也死了之後,謝老太君得到消息說,若說心裡沒一點痛快是不可能的。   她慘,那個嘲笑她的齊老太君又好到哪裡去了?   年輕時候她們不對付,年老了也一樣。   但這次見面,兩個老太太都握手相互問了好,閒談了幾句以前無關痛癢的舊事。   「你老了許多了,看上去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比我還慘……」齊老太君並不如謝老太君沉得住氣,謝老太君還在寒暄,她就先開口說了直話。   齊老太君命好,嫁的老國公爺是個一心為國事,不在後院流連的人,老國公爺的二子三女都出自她的肚子,以前她最大的煩惱就是那些嫉妒她的達官貴人的夫人老惡意中傷她,編造她的不是,說道她的壞話,而等她女兒成了當朝的皇后後,連說她壞話的人都沒了,日子更是好得很,就是後來老國公爺走了,她大兒子當了國公爺,兩個媳婦又是能幹的,又孝順她,她也沒什麼太大的憂愁煩惱,直到當皇后的大女兒沒了,兩個兒子一個都沒有了,老太君才覺得日子不好過起來。   但就是老國公府和國公府都走了,國公府還有一個長公子撐著這個國公府,沒有人能敢到齊老太君奚落她一字半句的,這老太君的性子竟也還是跟過去無異,有什麼就說什麼。   「呵呵,你自來比我好看,」他們上門來求人的,謝老太君以前看不慣齊老太君這仗著身份就口無遮攔的毛病,這時候也懶得計較了,嘴裡還不忘奉承兩句,「老得比我慢也是應該的,老天爺偏疼你。」   齊老太君要比謝老太君小一歲,她跟謝老太君以前待字閨中時就認識了,但她嫁得比謝老太君好,後來過得也還要比謝老太君好太多,她是一直俯視著她這個以前的閨中姐妹的,現在見國公府不如以前,她還上門來討好她,到底還是她比她過得好,所以因國公府的落敗一直鬱結於心的齊老太君對個以前老編排她不是的謝老太君倒沒有以前的那般瞧不順眼,嘴裡淡淡回道,「倒也不是老天爺偏疼我,你什麼時候瞧老天爺對誰好過?你老得太快也是老天爺對你太壞了,沒讓你過幾年好日子。」   謝老太君沒想她說了這般的話,這嘴竟不像以前那般招人厭,一愣之後也是拿過齊老太君的手,合著她的手在掌心紅著眼道,「也是,我以前還道你是最受老天爺寵愛的,老暗暗想我若是有你一半的好運就好了,可沒想這老天爺對你好一半就不好了,現在想想,其實我更願意你好一輩子,這樣想著無論如何老天爺都是有眼睛的,老天有情,這日子就算難捱,也捱得過去,可是活到了今天,我才明白,人生下來就是受苦受難來的啊……」   說著她就哭了起來。   齊老太君這時候也是哭了,嬌小的小老太太哽咽著道,「可不就是如此,一想這日子這麼難過,我就不想活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親愛的們: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milk扔了一個地雷   偶然*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偶然*扔了一個地雷   偶然*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羅十八扔了一個地雷   壓馬路的雨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第一流的狐狸精扔了一個地雷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地雷   水晶葡萄扔了一個地雷   青檸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木子洛扔了一個地雷   小貓喝奶茶扔了一個地雷   小貓喝奶茶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火箭炮   長河扔了一個第41章   這廂謝老太君與齊老太君彼此試探著「交好」之時,謝進修在跟齊君昀喝茶。   沒幾句,謝進修一提侄兒侄女的事,齊君昀便點頭道,「我已讓人知會過了,世伯要是今兒想見去就是。」   時間就是短,想來她也會招待好了。   謝進修沉默了下來。   他與齊君昀喝完手頭的這盞茶就起身,在齊君昀送他出門之時,他問了一句,「她知道你的用心?」   他侄女知道他在利用她嗎?   齊君昀淡淡一笑,並未接話。   「她只是個小姑娘。」就要出前堂正門,謝進修在踏出去之前,停下步子說了這麼一句。   小姑娘若是被騙了,可不是那麼好回頭的。   謝進修不覺得齊君昀有那個良心會去可憐個小姑娘,但如若兩家結盟,她就不是別人家的小姑娘了。   不過僧面,也得看佛面,謝進修想如今這一步,他不能跨也得跨,這頭陣他得先衝出去打了,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的至親之人怕也不會剩幾個了。   謝進修的話齊君昀還是沒有接,等到送走謝侯府母子,他哼笑了一聲。   小姑娘?   確是個小姑娘。   謝侯爺擔心她會醉心於他,還不如管好他那幾個女兒。   他侄女兒的事,還真不是他擔心得上的。   **   因今天出的門遠,侯府駕了馬車出來,但元宵節路上行人多,馬車被堵了一陣才得到離開鬧街,向正南方的齊家書院而去。   這廂齊家書院所在的仙翼山山腳下,在廚房的謝慧齊正在聽回來的二郎跟她說,明天不是光棍的先生們就要上山了,今天他們家送去的東西先生們打算都留著,準備明天饞那些個棄山上的光棍先生們而去,家中有媳婦侍候的那些先生,要羞煞他們。   「阿姐,我悄悄跟你說,」二郎說罷又湊過頭,在他阿姐耳邊道,「教我的洪先生其實想媳婦了啦,他跟我說今年攢夠五百兩銀,他就回家鄉把他看中的他先生的女兒娶回來……」   說著就朝他阿姐擠眉弄眼,「洪先生才在書院教了一年的書,就想娶媳婦了。」   一年誒,加上今年才第二年,就攢夠五百兩了……   他阿姐說得對,齊家世兄家好有銀錢的啊!   給先生都這麼多銀錢,給他們的更算不上什麼了!   所以他們不要不好意思的嘛!   二郎話裡行間都是暗示他阿姐不用擔心齊家哥哥發現她賣了玉佩的事,可惜他阿姐硬是愣了好一會神才明白他的話,她一了會過來就哭笑不得,拿手朝他往門邊掃,「去,去,去,小孩子亂說話……」   二郎知道她明白了,哈哈笑著,從案板上撿了塊剛切下來的臘肉,扔到嘴裡嘻嘻笑笑地跑出去去了。   謝慧齊見他蹦跳著走了,也是笑著嘆了口氣。   祖母要來的事,他們一回來她就告知了,大郎二郎聽了好像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不怎麼在意。   可能之前見過的大伯讓他們失望了,對於這個沒有印象的祖母,大郎二郎並不期待,反而有那麼一點不喜,對此謝慧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大忻京城的冬天對謝家一家人來說要比河西好過多了,沒有漫天的黃沙,沒有冷至骨的寒風,但對京城人來說,今年的冬天要比去年還要冷上一些,年前的時候看著還好,不過只下了一場雪,可過了年,是一天要比一天冷,元宵這天上午的時候還好好的,太陽都掛在半空中了,可這眼還沒到中午,太陽一下子就不見了,狂風大縱,寒風襲來,本來熱鬧不過的街上人群一會兒就散得路上沒幾個人了。   謝家的馬車到後頭就快了,但外面趕車的車夫衣裳穿少了,被風吹得頭疼,又一時不察被迎面過來的風吹得閉了下眼睛,馬車居然駛到田裡去了。   等到從田裡出來,坐上了後面那輛僕從坐的馬車,謝老太君臉上的淚流個不停,拉著謝進修的手不停地道,「這是你弟弟不想讓我去見他們啊,知道我對不起他,他傷心啊。」   謝進修勉強笑道,「娘,你別多想了,進元對您最孝順不過,他怎麼可能會怪你?」   要怪也可能怪他這個無為的兄長吧。   謝老太君聽了閉上眼,眼淚不止,「進修啊,娘一想你那苦命的弟弟,這眼淚怎麼就停不下呢?」   「娘……」謝進修被他老母親哭得也是難受,母親只當是她太偏著他,才用了小兒子的命換了他的命,可他這裡,卻是明知道弟媳死得冤,弟弟看在他的面上沒辦法給他留了臉,被逐出家門離開京城,從此之後不用看到他這個兄長和那個陷害了他愛妻的嫂子,其實他也是願意的吧?   謝進修比老母親心裡還更要難過,但這時候他也知道不能把事實全部說給她聽,以前他瞞下了,現在他還得接著瞞。   李家那邊,他還用得上,暫時不能跟李家撕破臉。   等到謝老太君跟謝進修到了謝慧齊姐弟的住處時已是午後了,謝慧齊知道他們要來,所以一直沒用午飯,在等著他們。   不過她也捨不得弟弟們和家人挨餓,帶著家裡人在廚房裡頭開小餐,每個人一小份芝麻元宵當甜點,一碗雞湯麵當正餐,讓他們匆匆吃過之後,謝大姑娘跟家人一本正經叮囑,「這種沒規矩的事,咱們自己家裡人知道就好啊,可千萬別說出去了。」   這要是讓客人知道主人等不及先吃了飯,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姑娘你就放心,我們不說的。」家裡的人肯定沒一個說的,所以都沒答話,就紅豆安慰了她姑娘一下,答了她一句。   一家人在廚房裡吃好,擦乾淨嘴,就出了廚房繼續忙去了。   只有大郎跟二郎留在廚房,看著他們沒跟他們一道用飯的阿姐。   謝慧齊看著他們嘆了口氣,「阿姐不餓呢。」   總不能都吃飽了等客人吧?也得留個活*口*陪*客啊……   「他們來了,阿姐陪他們吃是一樣的,他們要不了多久就來了。」謝慧齊忙安慰他們。   大郎聽了轉過頭不說話,二郎眼睛暗了暗,但到底還是沒勸他們阿姐,他心裡不痛快,轉身去廚房的門後拿了砍刀就要去砍柴。   這也是他每日膳後必做的功課,想練一把力氣出來……   謝慧齊見他拿了砍刀就要走,忙攔了他,「哎呀我的小公子啊,咋今個在家等客啊,趕明兒再去賣你的力氣啊。」   二郎猶豫了一下,見他阿姐拉著他不放,也就不鬧著要去了。   他現在已經不逆著他阿姐的意思來了,生怕他真的不乖,阿姐也不要他了。   但聽話歸聽話,二郎卻是一點也不念著這個祖母的。   他以前念著阿父口中的那個大伯父,可是見了之後,念著還不如不念。   想必這個祖母也是一樣的。   所以等到謝老太君進了宅子,看到謝家姐弟淚流滿面的時候,只有謝慧齊因見到許久未見的老祖母,見她老得不成樣兒了,頓時心酸得熱淚盈眶,而大郎二郎卻是跟在他們阿姐身後行過禮,並不願意上前親近謝老太君。   謝老太君一見到現在跟小兒子長得簡直一模一樣的孫兒們,被謝慧齊扶著往裡屋走的時候也是走得踉踉蹌蹌,她不停地回頭伸手想去夠她的小孫子們,牽著他們,親近他們,可一個兩個在她的手快要伸到他們面前時,他們就停下了腳步,不願意她碰他們……   老太君乾脆停下了步子,嘴裡「乖孫乖孫」地叫著,臉上堆滿了討好他們的笑,想把小孫兒的手牽到手裡。   大郎還猶豫著沒動,二郎卻警覺地拉著兄長退後了一步……   謝老太君見此,一路被小孫子們拒絕的老人家再也忍不住軟倒了身體,跌在地上攔著眼睛嗚嗚地哭了起來。   「二郎!」謝慧齊見二郎拉著大郎往後退,腦子也是一蒙,她不知道二郎為何這般沒禮貌,他明明不是這樣的人,她心裡著急,喊二郎的時候聲音不由大了起來,裡頭帶著強烈的不滿與訓斥。   二郎拉大郎,是因為這個老夫人一見到他們就哭,然後她不停地拉他們,明明他們躲了那麼多次她還非要拉,剛剛又笑得那麼奇怪非要夠他們的手,哥哥明明不喜歡還要忍著,他見不得哥哥忍,所以才拉了一把。   他幫著哥哥,還要被他們阿姐兇,從來沒被他阿姐這麼厲聲兇過的二郎也火了,紅著眼睛大聲地道,「我不願意她拉我們,我討厭她拉我,拉哥哥!我不喜歡她,她為什麼要來我們家?我們家沒有這個人的,我不喜歡她來!」   他們為什麼要來?阿姐等他們等到連飯都沒有吃。   若不是阿姐可憐他們,他們也還要跟著一起餓肚子……   他們為什麼要來?他們來了還害他阿姐兇他,他阿姐以前從來不兇他的,他是她的寶貝,她以前從來不兇他的!   二郎也是委屈得很,大滴大滴的眼淚此時在他的眼睛裡翻滾著,這時如若不是他還念著他阿姐阿兄都不喜歡看見他掉淚,怕他們難受,他就差哭出來了。   這時被皺著眉的謝進修扶起來的謝老太君一聽這話,心口頓時疼得猛抽,一時昏頭轉向,就這麼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唉。   今天的第二第42章   謝慧齊頓時也是頭重腳輕,差點摔倒,她忙去扶放謝老太君,但剛伸出手,扶著老太君的謝進修下意就推了她一下。   謝慧齊本來就嚇得不輕,這一推,往後退了兩步,眼看就要倒,這時候大郎二郎驚叫出聲,忙過來扶謝慧齊。   二郎還生怕他阿姐跌壞了,來壞的時候一把跪在了地上,雙手推著他阿姐的腰,想著他阿姐就是倒了,倒在他身上也比倒在地上的強。   所幸他們一動,紅豆也跑了過來,跟著大郎一人扶了一邊,把謝慧齊給穩住了。   謝慧齊回頭一看,一看到小弟紅著眼睛,眼睛裡還有淚,可望向她的眼睛裡全是擔心,頓時這心就安了下來了。   算了,他們已經被逐出謝家了,跟謝家確實也沒有多大的關係。   只有兩個弟弟,才是最重要的。   何必為了不重要的,遠了最重要的?   謝慧齊蹲□,把他扶了起來,拍著他腿上的灰,輕聲問道,「疼嗎?」   沒料她這輕輕一問,二郎卻大哭了起來,「阿姐你不兇我了吧?」   謝慧齊聽得心酸,搖頭道,「不兇了。」   「我聽話的。」   「嗯,我知道。」謝慧齊站了起來,拉了他的手,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完全平靜下來,才朝這時圍作一團的謝家人看去。   **   沒多時謝老太君就醒了過來,謝慧齊也鬆了口氣。   她實在是怕了。   這要是被二郎氣出個好歹來,哪怕已經不是謝家人了,於二郎以後的名聲也有礙。   見老太君醒過來,謝慧齊這也是心有餘悸,暗暗想著以後還是不要見面了的好,二郎的人生還長,可擔不起氣死祖母的名聲。   經過這麼一鬧,謝慧齊乍見許久不見的祖母的酸楚難過也沒了,剩下的就是那點因時間而起的隔閡生疏,還有一點畏懼。   說到底,她還是有點怕謝家人為難她的。   謝老太君一醒過來,見先前親熱扶她的孫女說話怯怯,之前言語舉止間對她的那些親近也沒了,她那老心啊疼得都木了。   果然還是有報應的。   這就是她的報應……   「娘,要不我們回去吧?」謝進修在老母親身邊道。   這時候謝進修見到謝慧齊也是一陣尷尬,但他是長輩,他也不好意思跟侄女兒道歉,說之前他只是下意識一推,並不是責怪她,不喜她。   「好,回去。」   等謝家人上了馬車,外面的忠僕報,說慧齊姑娘讓人把他們帶來的東西又送回來了,問他們怎麼辦。   謝進修聽了閉著眼睛輕嘆了口氣,轉過頭看向謝老太君。   謝老太君木著臉,淡淡道,「算了,不要就拿回來吧。」   「娘,您別傷心,晉平跟晉慶他們沒多大出府了,記不得您,不知道您有多放愛他們。」   「我怪他們什麼?」謝老太君苦苦地笑了起來,「你別忘了,是我們趕他們出府的,如若不是我們,他們不至於這小小年紀就連父親都沒有了。」   她流著淚,悽然地道,「我不該來這一趟的,難不成我害了他們一家子,還要他們一家子敬著我親著我嗎?」   「娘……」謝進修看老母親哭得連嘴唇都黑了,他跪了下去,握著她的手埋在她膝間也是失聲痛哭,「是孩兒的不是,是孩兒害慘了您,害慘了進元,娘,都是我的不是,您就別怪自己了,是我沒有撐起這個家。」   謝老太君慘笑,「不怪你,娘不怪你,娘怪只怪這世道作弄人,怪只怪那權勢弄人,怪只怪當初瞎了眼,非讓你娶了那李氏。」   謝進修一聽她聽起李氏,心中震驚,但他不敢讓老母親看起來,等到臉色恢復平靜,才抬起臉朝她道,「娘,過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謝老太君聽了模糊一笑,摸了摸大兒子的頭,「孩兒啊,晉文他們你管得好,可你那幾個被她養在膝下的女兒,可……」   謝進修聽了眼睛一縮。   之前大女兒跑到齊家非要見齊家老太君的事母親知曉了?   「慧依也十七了,這婚事就定不下來嗎?」   果然如此!   謝進修聽罷也沉穩了下來,「孩兒已經為她先好一門良婿了,就等過了正月人家上門提親,這事就定了。」   「這就好,」謝老太君拍拍大兒子的手,滿是渾濁的眼睛裡還有著因淚而起的水意,但這時候,她眼裡的水已結冰,看上去無情又冷酷,「嫁遠點!」   別跟李氏一樣,留在跟前就是個禍害!   **   這時謝慧齊不知道謝家祖母和伯父回去,謝侯府將會掀起何等的驚天駭浪,她這頭等人一走,就鬆了口大大的氣,人一走她就跟二郎先陪了不是。   她這一陪不是,二郎就扭捏了,反過來道,「我以後不亂發脾氣了。」   說著想了想,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道,「她下次來就來吧,我牽牽她的手就是,就是莫要過了中午都不來,害我們等飯。」   說著就把紅豆剛好熱過來的飯拿到手,跟謝慧齊又嘻嘻笑笑地道,「阿姐我餵你吃。」   謝慧齊是真愛他,她的小二郎無論她對他做了什麼,只要她示一點好,他恨不能把自己的心也挖出掏給她……   「等你以後長大了,」謝慧齊想想也是鼻酸,「一定要記著阿姐的好,可莫要記著阿姐的壞,阿姐今天是一時大意了才吼了你。」   「我知道的呢,莫當我傻,」二郎把肉挑起來,把有肥肉的那頭咬了才給他阿姐吃,嘴裡認認真真地道,「阿姐做什麼都是為了我跟阿兄,我豈能不知道?」   說罷想了想又道,「我不喜歡那個祖母,是因為哥哥不喜歡,哥哥不喜歡他碰她……」   所以他才拉著阿兄退後的。   這時候,一直靜坐在一邊看書的大郎抬起眼睛看了弟弟一眼。   「大郎?」謝慧齊看向了大弟弟,有點疑惑。   大郎雖然性子冷清了點,但一路來京,他也是最會做人不過,就是看在老祖母是他們親祖母的面上,他就是不喜,也不至於……   「阿姐,給……」大郎這時候把一直藏在袖內的符紙拿了出來給了他阿姐,嘴裡淡淡道,「那家人沒一個是好人,阿姐還是找人看看這符是什麼東西吧,這是那家人趁你上前迎他們時塞在們家牆跟跟下的。」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先這樣。   明天上午早點更。   大家晚第43章   謝晉平自父親死後,凡事都多留了個心眼。   但他也不是魯莽之人,所以在這家人沒離開之前他也不會說道出來,但不管如何,他對這家人心存芥蒂是真,也就沒法順著那老祖母。   沒想什麼都不說,阿弟卻是知道他心的。   想及弟弟平時狀似什麼都無憂無慮,一派天真爛漫,但對阿姐也好,對他也好,二郎是時刻都放在心上的,謝大郎那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也暖了起來。   說罷,他目光柔和看向二郎。   二郎正好奇地看他阿姐手裡的紙符,看黃紙上寫著古怪的血字,他把碗都擱下了,憤憤地道,「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等齊丁拿著紙符去找人問過之後,片刻都不敢耽擱,回了國公府把這事稟了齊君昀。   符紙是「絕戶符」,也可說是絕門符,這符紙是道術中的一種邪門歪道,據說此符只要埋於宅子底下七七四十九天,那宅子裡的人全都會死於非命,就是雞狗也不會留。   這種符也是克符的一種,雖以命硬之人的生辰八字寫在上面,而且,下這符時,這命硬之人必須在當場。   這也是齊丁一從人嘴裡問清楚情況,就馬不停蹄地趕回國公府的原因。   如若是謝侯府想對那姐弟一家趕盡殺絕,一個不留,那此事就非同小可了。   齊君昀拿過符紙看時,齊大和另一個隨身僕從齊小二嚇得要攔。   這麼邪的東西,主子可不能拿。   但被齊君昀盯了一眼,齊大和齊小二只得默默地退了下去。   齊君昀拿符紙一看,道,「把那天去的人再給我說一遍。」   齊丁便把那天謝侯府去的人數又說了一遍,連跟著的丫鬟的名字,何年進的謝侯府都說道了出來。   齊君昀看了看那生辰八字,出了書房,朝家中老太君的院子走去。   他跟他老祖母說了會話,問清楚了謝老太君的生辰八字,也沒走,陪她用了午膳,又跟她走了幾圈消消食,服侍她躺下午睡,這才離了院子,出了國公府,往仙翼山行去。   他一路騎馬通暢無阻,要走小半天的路也只用騎了半時辰的馬就到了,到的時候,謝慧齊正在切蘿蔔條,打算做浸菜,這種細嫩爽口生津開胃的東西書院的先生們很喜歡吃,她打算多做點讓弟弟們帶給先生們。   謝家的門是大打開的,大郎二郎去了書院,沒了讓大家想圍著噓寒問暖的孩子,這宅子也就安靜了下來,齊君昀帶著僕從進去後,找了一圈才從廚房的背風處看到謝慧齊正帶著兩個丫鬟在幹活。   兩個丫鬟在洗蘿蔔,她正在切。   那蘿止個大,每個比她兩隻手腕加起來都要粗,她手中的刀子一刀砍下去,蘿蔔分做了兩頭,沒幾下就又被她分切了幾邊,再切得幾下,就成了均勻的條狀。   齊君昀站在轉角處沒吭聲,跟來的幾個僕人也沒有,就這麼看著謝家姑娘切了兩個大蘿蔔,然後才看到他們。   謝慧齊回頭擦汗的時候,不巧看到了轉角處有人,還是她想躲著的齊家哥哥,這一下,嚇得立馬從板凳上站了起來,「齊……齊齊家哥哥……」   老天,要不要來得這麼嚇人?   謝慧齊被嚇得胸口猛跳,想去順氣的時候才發現手中還拿著大菜刀,這下又是慌忙地把菜刀放下,臉都苦得皺成了一團了。   她怎麼每次見大腿都這麼拙啊?   大腿要是覺得她太笨,沒利用價值這可咋辦啊?   謝慧齊一時欲哭無淚得很,齊君昀看了她兩眼,淡道,「大門怎麼是大打開的?」   一家的女眷在家裡,這門怎麼是開的?   「啊?」謝慧齊一時沒會過意,有點茫然。   「你家那個家丁呢?」   「呃,周圍?周圍……」謝慧齊看向紅豆。   紅豆也是慌忙站起,拿著抹布擦手上的泥水道,「姑娘,周圍說他砍柴去了,去了許久了。」   「那門應該是關的啊?」謝慧齊不解。   「齊丁沒過來?」齊君昀淡淡道。   「啊,沒看到啊……」   謝慧齊話一完,在門外看到熟悉的馬,知道主子來了的齊丁屁滾尿流地跑過來了,正好聽到他們後面兩句話,不等謝家姑娘的話落音,他就跪到了地下朝齊君昀磕頭,「回主子,我剛回來了,剛才有點事去門邊林子去了。」   齊君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齊丁又磕了個頭,咬牙坦白道,「是葉雯過來找我,小的就過去那邊跟她說話去了。」   主子遲早會知道,還不如他先說了。   謝慧齊見齊丁也嚇成這樣,見著也是心有戚戚然……   果然大腿不好抱,連他家的下人一個個都把他當大魔王。   這實在不是她太膽小,而是大腿太可怕。   「門怎麼是打開的?」齊君昀瞥到那小姑娘偷偷摸摸地朝他看,也沒跟她說話,見齊丁說了實話,繼續問道。   「小的在門口沒喊到謝姑娘,想她可能忙,就翻牆過來了,後來葉雯過來叫小的,小的一時沒有多想,就開門去了……」齊丁沒想主子今天會過來,這時候心中也是叫苦不已,早知道他看到葉雯的時候就讓她走,而不是這時候還得把她兜進來,但不管如何,齊丁也不可能讓主子對心上人見怪,就把罪過往自己身上攬,「葉雯過來是來跟我說事的,本來幾句話就要走,是小的跟她多說了幾句,一時耽擱了些時辰,是小的失職,還請主子恕過。」   謝慧齊見齊丁說完又狠狠磕了個頭,那個頭磕得可是貨真價實一點水也沒摻,齊丁再抬起頭時,頭都破了。   謝慧齊嚇得頭一縮,天啦,大腿實在太可怕了。   齊君昀看到她縮頭,搖了搖頭,沒打算再訓齊丁了。   他們騎著馬過來,這麼大動靜齊丁都沒過來,要麼就不是在附近,要麼就是有更重要的事沒注意這邊。   這種失職已經不是小失職了。   讓他看護著這家姐弟,如若他是這般看護,比齊二也沒好到哪裡去。   這一個兩個的,辦事都這麼不穩妥,能選出來當事的,看來也沒幾個。   「過來。」齊君昀懶得再訓齊丁,也無意饒過他,他朝謝慧齊一頷首,就背手往前院走去了,心中挑著來換齊丁的人選。   「姑娘,請……」主子一轉過身,齊大連忙請她。   謝慧齊也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這頭他們一走,埋頭洗蘿蔔的阿菊總算敢抬起頭來了,也顧不得一手的泥巴,拍著胸口喘著大氣用著他們河西話大聲安慰自己,「不怕不怕,阿菊我不怕。」   拍完,還是覺得那齊家公子好可怕,端起盆就對咬著牙看著她家小姐背影,不知道要不要跟的紅豆忙道,「豆豆我去廚房裡頭洗。」   她還是去躲一躲的好。   紅豆見她躲到廚房裡頭去了,腳一跺,一咬牙,決定她不能像阿菊那個傻子一樣沒良心,就算也怕那齊家公子,還是鼓足了勇氣跟上去了。   **   這廂齊君昀在主堂屋落座,見她進來就又要往外跑,眉頭不禁一皺,「去哪?」   「泡茶。」   「不用了,過來。」   謝慧齊這不得不走了過來。   「坐。」   謝家大姑娘只好看著落在主位的人吩咐她坐,而她也還真是坐了下來,連句反抗的話都不敢說,心中滿是無奈。   而齊君昀見她乖乖巧巧的,就多看了她一眼,這才把符紙拿了出來,淡道,「這符紙上是你祖母的生辰八字。」   「啊?」謝慧齊茫然抬頭。   見她一臉無知,齊君昀輕搖了下頭。   「齊大。」   主子一召喚,齊大忙出來,把符紙的來歷跟咒傷一一言道了出來。   謝慧齊聽完腦袋一片空白。   這怎麼可能?   他們祖母怎麼可能咒他們家滿門滅絕,一個不留?   再怎麼樣,他們身上也流著謝家的血啊!   「這怎麼可能?」謝慧齊越想越不可能,不敢置信失聲道。   「這事,是由你自己辦,還是讓我幫你來處置?」齊君昀看著她一臉的震驚,語氣依舊不鹹不淡。   「怎麼處置?」謝慧齊的腦袋這時已經蒙得沒法想事了。   「你不是說這怎麼可能?是由你去問謝家人,還是我去?」   「啊?」一聽說這個,謝慧齊慢慢地冷靜了下來。   由她去?這當然不可能,謝家人主動找她,跟她主動找謝家人是有差別的。   老祖母主動來找她都帶出了這麼多事,還這麼惡毒,她要是主動找上門去,謝家人對付他們姐弟就更有道理了。   但是,由他去?   他憑什麼這麼幫他們姐弟?   謝慧齊看向齊君昀,她不敢問,這時心裡也是沒個主意。   「想什麼?」見她呆呆的一直不說話,齊君昀瞥了她一眼。   「齊家哥哥,由你去問好嗎?」見他開了口,謝慧齊硬著頭皮道。   「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齊君昀淡淡道。   他確實可以不用出這個頭,對他來說,只要把謝家姐弟放在眼皮子底下用就好,他們已經到京,已經見過謝進修,知道他們回京的人也都已經知道了,就是聖上心中也十分清楚明白,局已經開啟,他們姐弟幾個就是死了,他也還是能用他們的死大做文章,甚至於他來說,他們要是死了,其實比他們活著還更好用。   但至於現在為她出頭,一旦有個小苗頭他就親自出面阻止,還真是想看著她蹦蹦跳跳地活下去,看她能活出個什麼樣來。   齊君昀當然不可能跟謝慧齊解釋這些個中種種因由,而謝慧齊一聽齊君昀那淡淡的口氣,被齊家長公子這雲淡風輕,在他那裡什麼事都不是大事的樣子堵得語塞,好一會後,她點點頭,「那就麻煩您了。」   作者有話要說:早上好,各位。   今天的第一第44章   齊君昀沒來多久就走了,走後沒多久,齊家就來了一個笑眯眯的年輕人,一見謝慧齊一揖就到了底。   那年輕人長得文文淨淨,秀秀氣氣,一個就是個脾氣好的斯文人,謝慧齊一聽說他是代齊丁過來代主子照看他們的,直看了這人好一會。   齊家的下人真是質量一個比一個高,這看著像哪家公子哥的人居然是個下人,謝慧齊想起那日風塵僕僕的齊家長公子進入她家的樣子——瀟灑磊落至極,但看起來也過於閒雲野鶴,有點像不出世的名門貴公子。   實在不像是手下一大堆人的當權者。   可事實就是他還不是國公爺,就已經好像沒有他做不到的事了。   他手下出來的一個一個的人,是謝慧齊在河西絕看不到的能人。   他僅僅只是一府的長公子就已經如此,謝慧齊實在不想去想真正的當權者俞家會是怎麼個樣子……   一想起她就難以呼吸,她父親那樣的人物,無論家世人品在京也是數一流的人物,他曾也是是摯友無數,出事後也有眾人保他,可就是這樣,他還是難逃被逐出家門的結果,最後死在河西連個全屍都沒有,這樣絕頂的權力下,他們姐弟這樣的人談復仇談何容易?   即便是活著,都要竭盡全力殫精竭慮。   齊家那家人,也就是齊君昀手下的一個副管事齊昱見謝家姑娘連看他好幾眼不說話,也還是半鞠著腰,半不起來。   「你請起。」謝慧齊回過神後連忙說了一句。   「姑娘客氣了,」齊昱被他的主子「特意」調過來,短時間內是沒打算走了,見謝家姑娘客氣,他誠心地道,「姑娘叫我齊昱吧,小的只是個下人,當不得請字,您以後有事只管吩咐小的,就把我當您的家人使喚就是,我來是我家主子讓我過來跑腿的,請您不必要對我客氣了。」   謝慧齊見他字裡行間都透著「我只是個下人」的意思,想想之前齊丁走時那死了全家的可憐樣兒,也有點明白齊昱的意思。   他要是辦不好差事,就是第二個齊丁了。   「知道了。」謝慧齊點點頭,笑了一下,沒想著為難人家。   身在其位謀其政,當下人的也是這樣。   如果她的客氣只會為難連累別人,還是收斂著點的好,可不能好心辦壞事。   傍晚大郎二郎歸家,謝慧齊跟他們說了齊丁走了,來了個齊昱的事,且這個齊昱不像齊丁一樣每天晚上不會出現在他們家裡,這個齊昱是要住在這裡的。   她最後說了符咒之事。   二郎一聽那是絕戶的符咒,氣得從凳子上跳起悶頭就往前衝,要去□□,被周圍捉了回來之後,他眼睛血紅地道,「我要怎麼辦?」   他要怎麼辦,他們家才不會被人這麼對待。   而大郎站在一旁,藏於袖中的拳頭捏得緊緊的,他阿姐看他,他就別過了臉,不想讓她看到他眼睛裡的恨意。   謝慧齊看著兩個弟弟,最後只好一摟,把他們摟在懷裡,抬頭看著上面,不讓眼淚流出來,「不怎麼辦,咱們先好好活著的。」   他們得先活著,才有以後不是?   **   齊君昀上了謝家的門,謝家的大姑娘謝慧依一從丫鬟嘴裡聽到這事,咬牙看了看只訓了半道的芸姨娘,恨恨地跺了下腳,怒道,「今個兒暫且饒了你,哼。」   說罷,也不叫丫鬟,快步往前外走。   她趕著回去換身衣裳。   她母親的奶娘忙去攔她,還不等她說話,謝慧依就飛快繞過了她,蝴蝶一樣地飛走了。   芸姨娘一看來出頭的大姑娘走了,慢騰騰地從地上站起,低腰撣了撣膝蓋上的灰,也不看那奶娘,接過她的忠心丫鬟重新拿過來的藥碗朝床邊走過去。   「你敢!」老奶娘聲嘶力竭地喊。   「李奶娘這是要我再親自喝一道試給你看?」芸姨娘端著藥碗,挑了下眉,「毒害主母的罪名我可擔不起,你若是信不過我,何不你也來試試?」   老奶娘一聽,橫眉豎眼,「你以為我不敢!」   說罷接過藥碗,一口氣把藥喝完了,喝完不過片刻,她就倒在了地上。   看見她倒下的丫鬟們紛紛握嘴看向那芸姨娘,見她神情自若,這下更沒有人說話了。   她們是老祖宗讓大管家的派過來代替夫人房裡的人的,這時候知道該聽誰的話。   謝大姑娘走了,搬來救兵的李奶娘也倒了,李氏的幾個忠心丫鬟因頂撞了老祖宗被關了起來,在院子裡的那幾個也被換走了,李氏的房裡再無她的人,芸姨娘也不藏著掖著,示意她的丫鬟把那昏迷不醒的人扶起來,她強手掰開李氏的嘴,把重新倒來的藥罐下去。   芸姨娘鄒氏把藥罐完,又細心地在李氏的喉嚨傷口塗了活血散淤的藥。   李氏喉間那剛剛停止冒血的喉口又滲出了血絲,慢慢凝結成了血滴……   芸姨娘看得翹了下嘴。   等到李氏可以醒來的那天,她喉嚨間的這塊傷疤就是那神仙來了,也未必消得褪。   而這,僅僅是開始。   「我等你醒來的那天……」芸姨娘見藥餵了,也塗了,低下頭在李氏的耳邊輕輕笑著道,「你不是最喜歡奪走別人最重要的東西?呵,現在輪到你了,高興吧?」   那廂謝慧依換了百花裙,紫花襖,她把小腰用花帶系成了一束,怕披風遮了她的好身子和好衣裳,猶豫著搖頭讓丫鬟把狐皮拿走,她不披了。   儘管這狐皮是難得的好皮子,白色的狐狸毛又白又輕梢,能襯得她的臉又小又嬌豔,但一披上就擋了大半的身姿了,還是不披的好。   謝慧依一換好衣裳,就迫不及待地往侯府的待客之所「明堂軒」走去,小臉上全是因興奮所起的緋紅。   她的丫鬟知她心意,一路誇她是天仙下凡,謝慧依白了她好幾眼,手上卻捻帕擋嘴,垂眼輕笑不已。   明堂軒裡,這時謝進修拿著齊君昀拿出來的符紙發抖不已,齊君昀在一旁端著茶杯慢慢淺酌著清茶,並不言語。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喧鬧聲,等到下人來報說是大小姐前來有夫的事要報予他,知道是怎麼回事的謝進修頓時無法再忍住心中的怒火,對著下人就厲聲喝掉,「還不把那丟人現眼的東西拖下去!」   下人被他的暴吼驚得連忙回過身,飛速地往外跑去。   謝進修吼完,面色鐵青回過頭去看齊君昀,見齊家那小子還是一副無動於衷,巍然不動的樣子,他深吸了口氣,強把怒火忍下,「這事我定會查一個明白,這次多謝賢侄前來告知了!」   謝進修這話是謝客之話,齊君昀沒動,但把手中的茶杯擱在了桌上,抬起眼睛看向謝進修,淡淡道,「這麼說來,這事應是跟老太君無關了?」   謝進修掀袍在主位坐下,「這話是賢侄想問,還是……」   「我問的,」齊君昀說罷笑了笑,「至於您侄女兒,呵……」   他輕嘲地笑了一聲。   那個小姑娘這時候可沒這個膽了。   這時候她倒怯懦起來了,得罪不起的,她再貪生怕死不過,這時候說她有骨氣來質問她這個伯父,太抬舉了她了。   齊君昀的嘲笑讓謝進修眉頭皺得更深。   這位他從小看著他長大齊國公府長公子,他還小的時候他這個大人就已經不怎麼看得他明白了,他經過大劫現下主持國公府,就是俞家視他為眼中丁,聖上還是三不五時地傳他進宮,他就更是有些看不透這個人了,但有一點他是知道的,此看不上他們侯府的大姑娘,現下,門外就是一個為他發瘋的大姑娘,而他嘴裡還在嘲笑著他們侯府的嫡二姑娘,這讓謝進修的面子簡直沒法掛下去,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那種不堪強自忍了下來。   他勉強道,「這事我會給慧齊一個交待,就無需賢侄費心了。」   「費心?」齊君昀這時站了起來,淡笑著點了下頭,「我是費心了。」   說著他微垂了下頭,朝謝進修望去,「只是我不費心,謝世伯何不妨現在就猜猜,他們能活得了幾日?」   說著也不等謝進修言語,雙手一伸,朝謝進修一揖,「侄兒有事先走一步,世伯留步。」   說罷,他甩袖背手,不緊不慢地往外走去,他被束成高束的長髮垂在他的背後,隨著他的身體微微地搖擺著。   謝進修看得臉抽個不停。   大女兒已經為了他不顧禮法了,如若弟弟的女兒也陷在這個看似翩翩濁世佳公子,實則冷酷無情的冷血之人手上,他以後有何面目去見他的弟弟?   必須把他們分開。   謝侯府不能再出一個笑話了。   更不拿讓他把他們謝侯府完全拿捏在手裡,就是連手,也不是他齊國公府一個人說了算的。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第45章   齊君昀從謝府出去,進了皇宮。   皇帝見到他來,讓他摘抄了一下午的各地稟上來的經要,末了天黑,宮人來請示皇帝的晚膳在哪宮用,皇帝這才抬起首來,一臉恍然地朝齊君昀道,「君昀,你還沒走啊?」   齊君昀寫好了手上的那個字,才抬頭頷首,「是的,陛下。」   「那隨朕一道用膳罷。」皇帝不在意地道。   「不了,」齊君昀也很隨意,拿過籤紙擱在了他謄寫到的地方,淡道,「小臣還得回去陪老祖母一道用晚膳。」   「你祖母還是沒你就鬧著不用膳?」   齊君昀頷頷首。   「那你去南方時她是怎麼用膳的?」皇帝玩笑道。   「不在眼前也是沒法子,在眼前就念得緊了,」齊君昀淡道,「家中就她一個老長輩,小臣少不得順著她些。」   皇帝笑笑不語。   他就喜歡齊君昀這副榮辱不驚的樣子,也就是這樣這國公爺的位置他就偏不給他,他倒想看看,這個「小臣」能忍到何時。   「行了,朕就不攔著你回去盡孝了,走吧。」皇帝揚了下手。   「小臣告退。」齊君昀起身,垂首雙手相揖,退著出了宮殿。   宮門前,皇宮的二總管見他出來連忙行禮,「公子。」   齊君昀瞥他一眼,「嗯」了一聲,背手而去。   這時東宮,太子聽到他表兄方才出了宮去,自嘲地輕嘆了口氣。   他父皇這麼器重他表兄,朝臣還當他這個太子有多受寵。   想及他那個三皇弟昨天的箭術還是他們父皇教的,太子嘴邊的嘲諷越來越重……   不知何時,他父皇才願意對他把那張臉撕破,把他這個太子換了。   這廂齊君昀回了國公府,齊老太君還在等著他,齊君昀過了老祖母的院子,一直淡然的臉孔這時候柔和了下來。   齊母也侯在那,看到他回來,拿帕給他擦了手,臉似冰凍了一般,沒有絲毫表情的中年美婦淡道,「餓了罷?」   「嗯。」齊君昀看了母親一眼,抬起擦好的那隻手摸了下她蒼白的臉,「你餓著了?」   齊母搖了搖頭。   她也是等得起他的,只要他回來。   齊君昀生下就被老太君帶在了身邊,他小時呆在母親身邊的時日不長,以前母子之間雖不至於生疏,但也不親厚,直到國公爺一時鬼迷心竅,打算寵妾滅妻,當時還只有十二歲的齊君昀保下了母親之命,把母親接進了祖母處,母子這才親近了起來。   齊母是個冷冰冰的人,齊國公一直嫌她沒有人味,自齊君昀生下後就沒怎麼進過她的房,齊母操持國公府半生,最後換來的是她半生一心待之的丈夫打算讓新歡取代她的主母之位,自此後,她對國公府的事就沒那麼上心了,等齊君昀把全部家業拿到手上後,內府之事她也只管她與老太君和兒子院子的,旁的,一概不管,交給了府中的二夫人。   她給兒子擦完手,又看著他在老太君身邊坐下,看他們祖孫倆交頭接耳說悄悄話,方才出了門去,吩咐下人去膳廳擺膳。   這頭齊老太君跟孫子咬耳朵,悄悄問他,「謝家又出什麼妖蛾子了?」   齊君昀輕笑,「不是什麼好事。」   「你別管他們。」齊老太君覺得外面的人都是佔她孫子便宜的,那天如若不是孫子讓她跟謝老太君交好,她才懶得跟那老婆子惺惺作態,哭得眼睛都腫了。   「得管,還得用他們。」齊君昀並不給老祖母說外頭的事,但也並不是全然不說,偶爾提起也會說上那麼一兩句。   老國公爺在世時,齊老太君對老國公爺言葉計從,老國公爺死後,她就對兒子言聽計從,現下孫子當家,便也是他說什麼便是什麼,她一概不問。   聽了孫子這話,她也沒問道什麼,只道,「那用就用罷。」   說罷抿了抿小嘴,道,「你把齊昱給誰了呀?」   齊昱的老奶奶就是她身邊跟了她一輩子的老丫頭,以後還要陪著她一道死的,老太君自問還是要過問一下服侍了她一輩子的老丫頭的兒孫之事的。   齊君昀聽到她這一問就笑。   「你笑什麼?」齊老太君嗔怒地打了他一下。   「您想問什麼?」齊君昀微笑著把老祖母銀髮上微斜了一些的髮釵插正,嘴裡淡道,「您想問什麼,我就告訴您什麼。」   齊老太君不高興地白了他一眼,「我什麼都不想知道,我就想知道齊昱去哪兒了,你可別欺負他,他家是我們府裡的三代忠僕,個個都對我忠心得很!」   「哈哈……」齊君昀見祖母死活都不說出她真正想問之事,也是被他這個越老越彆扭的老祖母逗笑了。   見他還笑,齊老太君這下是真怒了,伸手去掐孫兒的手背,「讓你怪!你說不說?」   「齊昱?我讓他辦事去了,就在京城裡,您想見他,回頭讓齊大去傳個話就好。」齊君昀依舊淡然。   齊老太君見他老不說她想聽的話,這下是真怒了,臉都氣紅了,白了孫子一眼又一眼,又見孫子微笑著看她,到底是氣不下去了,又湊過頭去跟他咬耳朵,輕聲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呀?你喜不喜歡她的呀?她是不是個好姑娘呀?你為何要對她這般好呀?」   一連幾個「呀」,問得齊君昀的臉都柔了,眼睛裡全是笑意,這時掀簾進來的齊母看到,看他都笑了便問道,「說什麼悄悄話這麼高興?也說給我聽聽讓我高興高興罷。」   齊老太君一聽這話,朝大兒媳怪不高興地道,「有好事你就來了,你高興高興?你要是會笑那才叫高興。」   都不會笑的人,高興什麼?方才她為難問乖孫兒話的時候,也不見她來。   「是兒媳的錯。」齊母嘴裡習慣地認了錯,在老祖宗身邊坐下,跟他們道,「飯就快要擺好了,一會兒過去就是了。」   「那你快趕緊說,別誤了用膳。」齊老太君一聽,忙催促孫兒。   齊母心裡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很想知道那個讓兒子把齊昱都派去照料的姑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齊昱可是他以後的大總管家。   看著祖母跟母親的眼雙雙盯在他身上,本來也就這陣存了一點心思的齊君昀好笑不已,沉吟了一下方道,「就是身世不好了點。」   齊老太君跟齊母一聽,相互對看了一眼,末了,還是老太君先打了鬥陣,小心地問她乖孫兒,「你很嫌棄嗎?」   齊老太君是見過那個謝家小姑娘的,小時候她在她們那一群小姑娘裡也是長得極為可愛精緻的,且她那父親是一表人才,再風光霽月不過的一個人,連老國公爺都不禁一次誇過他胸襟開闊,心懷坦蕩,這樣的姑娘家也是好姑娘家了。   就是她母親死得並不好……   她孫兒也是嫌棄這點罷?   齊君昀見老祖母問得小心翼翼,也是有些無奈地笑了。   老祖母與母親擔心他的親事不是一年兩年了,但也不敢明著催他,只能這樣旁敲側擊地打敲邊鼓,他見多了也是有幾許無奈。   也是有些心疼她們。   母親一直鬱鬱寡歡,只有見到他時才會看起來沒那麼冷得沒有人氣,方才願意多說一兩句話,老祖母小孩心性,也得他在身邊才會不雞蛋裡挑骨頭,才不會躺在床上說些尋死覓活的話來,而他的嬸子自二叔死後,膝下無子無女的她對著他父親和二叔的一群庶子庶女從無一個好臉,而他一走,這府裡就會沉鬱得毫無生氣……   現在的這個國公府,就像一個吞噬人的黑洞,齊君昀不知道那個小姑娘能不能呆在這個府裡,願不願意呆在這個府裡。   要是這府裡也把她給吞了,他是有些可惜的。   她命已經挺不好的了,無父無母,還有一個到了要緊處,也還是不會護住她一家的伯父,再進他們國公府,那就是頂頂最不好的命了。   說來,她要是真沒了,倒好,於她這還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只是想及此,她要是死了,他也再也瞧不到那姑娘朝他望來的笑臉了,他倒又是有些可惜了起來。   想來想去,把她放到眼皮子底下倒也是個好事,哪怕聽聽她多說會兒話也是好。   眼見眼前的兩個女人都盯著他瞧,齊君昀想著這正月一過,他怕是也要離京一段,這會兒也便把事想好了,道,「回頭讓她過來讓你們瞧瞧罷,若是你們不嫌棄,就討了她。」   齊老太君一聽,拍著胸口就喘著氣道,「不嫌棄,不嫌棄。」   只要他願意娶就好,她一萬個不嫌棄,她什麼都不嫌棄。   她還想在活著的時候抱曾孫子,只要他願意娶一個回來就好,他娶哪個都是最好的,她都會當是最好的。   齊母這時也是輕聲道,「你喜歡就好。」   他喜歡,她這當娘的也就喜歡。   只要他願意。   齊君昀見他不過是提個意,老祖母就慶幸不已,母親也是鬆了一口氣,想都不想那謝家姑娘要是娶回來,國公府就又要置於流言蜚語當中了,不由得苦笑搖了搖頭。   這國公府啊,真是不成樣子了。   就他一個主心骨,是撐不起這裡裡外外的。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各第46章   齊君昀出了正月要去東邊走一趟,去看看國公府東邊萬畝良田春耕的事,這一去要有近兩個月,要到三月下了春耕才能回,這京裡的事就得先布置妥當了。   國公府儘管現在還沒有國公爺,齊長公子退婚,府門上掛著的面子似乎掉了大半,但這裡子還是沒丟的。   齊國公府的家產,還是京裡數一數二的。   就是他遠在南邊的外祖江南容氏一族雖是隱族不出世,但南邊有近一半的好田都是容氏一族的,那千裡快馬就是跑上十天半個月也跑不盡容家的田土。   所以國公府這面子不如從前了,打著齊國公府長公子婚事主意的人家卻不少。   但這府裡到底是如今的長公子一人說了算的,即便是家中的老祖宗也凡事以他以尊,齊長公子又是個不好見的,所以有心人想聯姻,但人卻見不著。   而能見得著長公子的那些人,無非就是皇上太傅臣相這些重臣了,可皇上是不可能給他削斷了雙臂的齊國公府找門好親事,太傅臣相也不可能在皇帝眼皮子下趟這渾水,遂長公子的日子倒也平靜,上門能見到他,敢跟提他親事的人也寥寥無幾。   但他到底是起了這心思,也沒成想沒一會兒就在祖母與母親面前說了那話,這眼看也是能定下,便也想著這事在他走之前還是給那小姑娘透個底,把人帶回來讓祖母,母親瞧一瞧,也好他走後那謝家姐弟幾人要是有個萬一,他家的這兩個人怎麼的也會護她一護。   所以這幾天去宮裡把經要謄完,他這天下午就去了仙翼山山腳。   齊君昀帶著僕從一到,謝家大門是關的,門敲響後是齊昱來開的門。   齊昱見主子來了,笑得眼兒都眯了,「主子,您來了。」   他脾氣似了他奶奶,深得齊老太君的歡喜,齊君昀對這個與他一同長大的家僕也比對一般僕人要隨和一些,見了也只是隨意一點頭。   他背手走了進去,齊昱就跟他道,「謝家姑娘畫畫樣呢,說是要繡一個小東西玩著。」   「玩著?」齊君昀一挑眉。   這繡花在她這裡是玩了?   「她家丫鬟紅豆三月開春就要跟家丁周圍成婚,謝姑娘嫌她丫鬟手笨,就說先花個小畫樣讓她繡著玩著,等練得好了再讓她自個兒動手繡喜被。」齊昱說著都笑了起來,「可不就是玩著,謝姑娘那手法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誰跟她比那都是露拙,老奴前個兒見了一次,可是眼睛都看直了,主子要是得空也要瞧一瞧,可好看得緊。」   齊昱說話帶著笑意,言語輕快,聽得今個兒跟過來的齊家侍衛僕從都跟著笑了起來。   齊君昀倒不為所動,依舊維持著他八百年不變的隨意淡然,不過嘴裡說的話也輕鬆,「嗯,得空瞧一瞧。」   齊昱見他這般回道,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主子現在去也能看到好的。」   他倒是很是喜歡這個謝家姑娘,說來也是奇怪,他一見這謝家姑娘就跟一見如故似的,一見對方就覺得她脾性好,相處幾日彼此見識了一番對方待人處物的進退,又意外的相似,兩方一方似主一方似僕地相處下來,還頗有幾分愉快。   齊昱是個好性子,誰被他伺候都要帶著幾分笑顏,齊君昀把他放到謝家姐弟這本來是大材小用了,但齊二連著齊丁一連兩個都是差的,再來一個齊君昀也想自己再好的性子也會動怒了,遂就把齊昱派過來了。   他此時見齊昱笑眯眯的,也沒覺得有什麼,隨意嗯了一聲。   等到了後院大坪處,見到大坪上謝慧齊拿著毫筆在兩長八仙桌拼起來的大桌上揮墨潑毫,身姿如同遊龍鳳舞后,他的眼睛不禁微眯了眯。   謝慧齊那頭正在給紅豆畫大瓣的杜鵑花,怕紅豆那小手繡不來小花,她乾脆畫了放大版的,這杜鵑嬌豔,大瓣的拿玫紅絲線繡出來也嬌豔奪目,這種花拿做被面自然是不可以的,做屏風也輕挑了,但繡來當裙子,還可以紅豆未成婚之前拿出來穿一穿,震震周圍的眼,再留住一下少女年華也是可行的。   因她手裡拿的是黑墨,這拿黑色的墨畫嬌豔的花可得有想像力才行,這花朵雖是瓣狀,但它也是有枝骨的,一不小心就會把生機盎然的鮮花畫成了垂垂凋零的殘花了,所以謝慧齊一拿筆就不管外界,齊君昀來了也不知道,等到畫完擱了筆,她一把叉腰,正要跟紅豆大談特談這繡花瓣要沿著什麼弧度繡才最自然的時候才看到了來人。   謝家姑娘這看到了,又呆了。   齊君昀已經走到了她身邊,也沒看她,把那幅畫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中道,「畫來做什麼?」   「那個,咳,」謝慧齊這也是嚇出了經驗來了,很快鎮定了下來,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自己看起出來沒那麼拙,「繡裙面。」   「嗯。」齊君昀看完畫,點了下頭。   畫得還行,但不如她畫畫時的樣子美。   長公子對花不感興趣,看了一遍就收回視線,回過頭上下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   一連下了兩天的雨,今天出了太陽也沒那麼冷,謝慧齊守孝,她今天穿了白色青襟的襦裙出來,這襦裙她穿來素淨秀美,這模樣在齊君昀的眼中看來,就是皇宮裡那夏日湖面青葉上亭亭玉立的白荷,也是比不上她這身姿的。   謝慧齊見他很隨意淡然,狗膽往上提了提,也是笑著道,「我閒得慌,給我家紅豆花個花樣子,讓她練手繡著玩。」   紅豆在一旁紅著臉不敢說話,自覺自己的不能幹快要傳遍五湖四海,給她家姑娘丟盡了臉了。   那廂生了好幾天病,這兩天才好的蔡婆子出來找她家大姑娘,一見到有貴客,慌忙要走。   「婆婆你去哪兒?」謝慧齊見了忙叫她。   「我去泡茶。」蔡婆子連忙道,怕把病氣過給來的貴客了,頭都不敢回,回了一句就去了。   謝慧齊一聽,忙拍了下腦袋,得,忘給人泡茶了……   紅豆在旁聽了也是羞愧,客人來了已經有一會兒功夫了,可她一直傻傻站在旁邊猶豫著要不要叫她家姑娘,根本忘了給人泡茶等客。   這下紅豆臊得實在呆不下去了,這時候給她姑娘一福身,道了聲我去幫婆婆,就飛一樣地走了,殘忍地丟下了她家姑娘獨自一個面對貴客,前幾次非要跟著她姑娘不可的忠誠此刻在羞愧之下也是蕩然不見蹤影了。   謝慧齊這左右一看,發現家裡人就她一個呆在這,齊家哥哥的人倒是站滿了院坪裡的四處,足有七*十個人了,稍微數了一下她都不敢往下細數了,怕多數出幾個人來。   謝慧齊的眼睛都不由瞪圓了。   天爺啊,這是她家還是齊家哥哥他家啊?   見她眼睛瞪得大大,齊君昀搖搖頭……   還是年紀太小了。   這麼小的姑娘,就是守完孝跟他成親,也還是太小了。   現在的國公府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小,她一進門就要管家事,不知道她當得起那個家不……   而且,他現在要的就已經不僅如此了。   想起國公府裡一大堆沒嫁的庶女,他母親不管事,二嬸厭極她們,眼看最大的庶出妹妹十九了都不給她定下親事,他原本想著把他跟她的親事一定,讓她先進府去幫一把,現今看來,這打算還是他想得太好了。   他就是能讓二嬸看在他的臉面上對她客氣,但她怕沒那個能力以未嫁之身解決那一群庶女的婚事。   見他搖頭,謝慧齊被嚇得心一跳,忙收回眼笑道,「是我家怠慢哥哥了。」   見她語氣親暱,齊家哥哥點點頭,淡道,「跟我走走,與你說些事。」   「誒。」慘被家人拋棄的謝慧齊想著從不拋棄她的大郎二郎這時候也不可能從書院飛下來救她,很輕易地接受了她需要單打獨面的情況,脆生生地應了一聲,死也死得痛快點。   見她笑著輕脆應聲,齊君昀面色柔和了下來。   她這脾性確實是好,見人帶著三分笑,很難遭人討厭。   她確也是甚是討他的喜歡,因著這份喜歡,他確也多為她做了些事。   「晉平他們在書院呆得可好?」他先提步,開口。   「好,好得很,先生們文江學海,滿腹經綸,才華橫溢,我家大郎二郎甚是敬佩他們,先生們也說我們大郎二郎博學篤志,個個都聰明,呃,聰明得很。」謝慧齊說到後面發現自己不應該這麼誇自個兒的弟弟,但話都說出口了也不好改,只好厚著臉皮誇完口上的這一句。   這時見她說罷,齊家哥哥也只淡然地點了下頭,好像沒覺得她太不要臉,呵呵一笑,覺得自己還是挺含蓄的,沒嚇著人。   說實話,大郎二郎是她帶大的,說起他們的好話起來,她連詞都不帶重複的能說上一天呢,剛才就說了一句,都是她憋住了的結果!   說她說完又自己笑,齊君昀嘴角也有了點淡笑,「此處你也呆得舒適?」   「舒適,舒適,再舒適不過了……」謝慧齊忙不迭點頭,確實舒適,在河西她天天從早忙到晚,到了晚上,沙塵一吹,家裡還是亂糟糟,早上一起,還是要愁土裡悉心呵護的菜長得太慢,而京裡的環境好太多了,山上隨便有柴砍,野菜也可以摘幾把,田地鋤頭一下去就能挖開,不像沙地,費半天勁也收拾不出小塊來,再則,再則,謝慧齊這時候因著不想把話說得他身後的僕人都知道,挨他挨得近了點,悄悄跟他道,「齊家哥哥你知道我幹什麼了?」   齊君昀看她。   「我昨天讓我們家周圍去西市挑了菜,走了幾步到了東市轉手賣出去,你知道這一次一上午我掙了多少?」謝慧齊伸出五掌跟他算。   「多少?」齊君昀眉眼一跳,不過還是順著她的話往下講了。   「七十個銅板,整整七十個,得我繡一個來月幾十塊的帕子才掙得出來!」謝慧齊說到這挺激動的,「你都不知道,東市那片街住的是翰林院那些剛出爐的編修,家人個個牛氣得很,連價都不會還,那錢太好掙了!」   個個冤大頭啊!   所以她讓周圍今天也去了!   一天七十個銅板,十天就七百個,一個月下來,就能掙二兩多銀了!   就挑個擔子幾步路的事,都不用去跑太遠的腿先去辛苦販菜,那差價就掙得她心花怒放了。   她在河西再怎麼努力,家裡的銀子也是只少不多,現在到了京城,這力氣一半都沒使上,這銀錢就譁譁的來了,實在太讓人覺得日子太有奔頭了。   謝慧齊說著掙錢的事,眉眼都亮了。   她聲音壓得再低,跟在他們身後不遠的齊昱跟齊丁其實都聽到了,齊昱嘴角笑容不變,但齊丁沒他那麼好的定力了,聽著謝家姑娘誇耀竅喜的話,都不知該笑還是該哭,臉都抽搐成了一團。   他都告訴過謝家姑娘了,他們家不在乎那幾個錢……   幾十個銅板她就在他們公子面前說得快要從地上飄起來了……   這實在讓他不好思索。   謝慧齊當然不知道齊國公府真正的財大氣粗,她只知道她小時候知道的齊國公府很有錢,相當有家底的那些個東西,不知道如今的齊國公府其實更有錢,更有家底了,誇完自己掙的錢還意猶未盡地跟齊君昀講,「齊家哥哥你不知道我有又多歡喜京城,這裡的人太好打交道了。」   他們後世裡講的那句人傻錢多速來,她真正體會了一把,才知道這其中的爽勁。   這實在痛快,跟爽快人打道就是舒服啊。   不想多的,不去想那些她夠不著的仇人,和那些勾勾纏纏堵心的汙髒事,這日子還是極其舒爽的。   齊君昀見她講得歡喜得嘴邊泛起了甜美的甜笑,鮮嫩嬌紅的嘴唇因此更顯得柔美甜蜜,眉眼更是因此飛揚了起來,也是好笑不已,因此眼睛裡都透露出了深深的笑意。   「還掙得挺多的。」他笑著道。   「那可不是!」謝慧齊一得到認同那頭就點個不停,更是湊近了齊家哥哥,跟他大描特描她的雄心壯志,「齊家哥哥我跟你說,這還只是個起步,等到我把京城混熟了,我到時候一天就能掙一兩銀,十兩銀,許是一天百兩銀都有可能!我跟你說,不用多久,我就還得起你的玉佩錢了!」   說罷,她眼睛又瞪圓了。   天嚕,她這是吹著吹著牛皮……腦子一熱就把玉佩的事帶出來?   還能更蠢點嗎?   再世為人的謝家姑娘在這一刻驚得連給自己點蠟的心都沒了。   她跟自己說好的聰明睿智,冷靜沉著呢?它們都哪兒去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我昨晚看到一位同學的留言說我把應該大放光彩的愛情寫得不太好,我看完之後蠻苦惱的,不是說這位同學說得不對,而是我突然發現我是真的有這個問題,我寫的是言情小說,又不是紀實體文學,老就重合理性,或陰暗面去寫文章的話,就算寫得還能湊合,其實真不會讓人感覺太愉快……   我雖然愛寫主角們個個都要去付出才能獲得,但我從來不覺得美好的東西需要付出代價才能得到,例如心動跟愛情。   喜歡跟愛情這個東西恰恰是最不講條件,談物質的一種最脫俗的情感,我們可能走在路上就會對一個迎面而來的陌生人怦然心動,也會因為某個人某個片刻的某個樣子而深深愛上他,這其實是非常美好的情感,但我寫得很少,想來我也覺得同學們沒從我的文裡具體感覺到這些東西,我覺得作為一個言情作者來說,這還是挺失敗的。   我想下面我應該試著把這篇男女主角之間的愛情多用點文字去寫下來,我會做盡最大的努力,也希望大家能看得下去,不覺得突第47章   謝慧齊頓時尷尬不已,她又不是真的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女,這時候一時之間也是沒那臉面故作無知地裝傻,只好乾笑了幾聲後為自己打圓場,結結巴巴地解釋道,「那……那個我把你的玉佩給賣了,換了你給我的這個屋子。」   謝慧齊頗有點破罐破摔地說完實話,臉就垮了下來。   這下可好,露真面目了吧?要招人討厭了吧?   但她等了一會,見齊家哥哥也沒說話,他人還沒事人一樣地繼續往前走,謝慧齊愣了好大的一下,又連忙趕了上去。   她畢竟也不是傻的,齊長公子這時候有沒有生氣她還是看得出來了,這個時候又見跟在他們後面的一群下人也離他們離得遠了,謝家姑娘這膽子又迅速猛漲,湊過去有點腆著臉討好地笑道,「齊家哥哥啊,您不生氣吧?」   齊君昀見她又湊了上來,回首看了她一眼,見她尷尬地朝他笑個不停,淡道,「這玉佩換到京城裡,能值四五千兩。」   「當得少了?」謝慧齊試探地接了一句嘴。   這時候膽子倒是大了。   齊君昀搖搖頭,抬手摸了下她的頭,在她的頭髮揉了兩下。   這下,謝慧齊整個人都沒動了。   這,這,這……   這好像過線了吧?   謝慧齊覺得有哪完全不對勁了。   齊君昀走了幾步,見她有點怯怯地看著他,也不敢再跟上他了,也知道他剛才嚇著了她,想了想就回過了身。   他走她走去的時候朝後方淺頷了下首,後方的侍衛僕從見此恭敬地垂頭彎腰又往後退了十幾步。   這時齊君昀走到了謝慧齊的面前,看著因他走到面前就拘束不已,很是不安的小姑娘,想著她到底年紀小,他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世兄,語氣也放緩了一些,「今天來是要跟你商量些事的。」   「商量?」謝慧齊咽了下口水,因緊張乾笑了兩聲,一笑出聲來發現自己笑得比早上扯著了打鳴的公雞還難聽,立馬又閉上了嘴。   「嗯。」見她緊張得像是無地自容的樣子,齊君昀偏過身等了一會。   聽到她深吸了幾口氣後方才轉過頭,見她這時又朝他擠了個笑,但比剛才鎮定多了,他淡笑了一下,「好多了?」   「好多了。」謝慧齊這時候是真有點感激這個還給她留緩衝時間的齊長公子,見他完全不在意也不介意的樣子,心中莫名而起的緊張跟尷尬也消褪了近一半,一時發熱得快要爆到的腦子總算也冷靜了些下來。   「齊家哥哥,你要跟我商量什麼事啊?」商量就商量吧,謝慧齊心想可能是自己表現得太有用了,所以現在都可以當齊家長公子的合作夥伴了。   看,他都要跟她商量事情了。   一時之間,若說震驚過後的謝慧齊心中沒有竊喜是不可能。   「嗯。」齊君昀又漫不經心地輕嗯了一聲,看她這時候看向他,他便把話問出了口,「我娶你如何?」   謝慧齊聽了根本沒說話。   只是她的眼珠子快要蹦出來了。   她就這麼看著齊君昀,一直看看一直看著沒有言語,也根本忘了言語。   齊君昀也沒說話,看她就這會瞠目結舌著也沒打算回過神,到底還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小臉……   拍上去後,許是摸到了一直只能看的小臉,他手下柔滑一片,他輕輕摸了一下,但小姑娘畢竟年小,還是守孝之身,他不應唐突,還是收回了手,這收回之時也還沒忍住,在剛才他覺得滑順不已的發上又揉了揉,朝嚇壞了的小姑娘溫和地道,「嫁給我就有許多的錢花了,會比七十個銅板多。」   謝慧齊還是一臉「你逗我玩呢」,一副傻呆了的樣子看著他。   齊君昀倒也不討厭她這傻傻呆呆的樣子,只是見她眼睛還瞪著,便搖了搖頭,還是伸出了手把她的眼睛合上。   見與他淡漠,遙不可及的冷貴公子的形象截然不同,反倒溫熱且還能安慰人心的手再次觸到她臉上後,謝慧齊閉上了眼,感覺他的手在臉上碰上又離開,她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眼時臉上全是苦笑,「齊家哥哥,你莫開我玩笑。」   「不是玩笑。」見她並不欣喜,臉上全是苦澀,齊君昀也是有些憐惜眼前這個小小年紀就必須操勞一家,帶著弟弟不遠萬裡上京葬父的小姑娘,嘴裡的話也不禁更是放得緩了,「我不會拿這等事玩鬧。」   當然,他不會,他這種人怎麼會拿這種事當玩笑話說。   就是因為不會,謝慧齊這心更是七上八下得不像她自己的了。   她完全不知道他為何有此提議。   她跟他無論哪方面來說都太不配了,非常不配……   就是她還是侯府二公子的嫡小姐,嫁給他這個國公府的長公子都不是易事……   謝慧齊更沒那麼淺薄,覺得齊家長公子是因為喜歡上了她才提出這事來。   「那是為何?」她非常不解。   看她困惑地看著他,齊君昀沉吟了一下,這時見她眼裡只有困惑,沒有驚慌,他先前猶豫的事這時候卻覺得可以說說了,「你們三姐弟在京活著不易,我定下你,一來可以保你們的命,二來我府裡有些事,需你去幫我做。」   「啊?」   「如何?」   謝慧齊這次是全然冷靜了下來,她看著眼睛平靜如水的齊國公府長公子,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只年過二十,神情儀態就完全與他同齡的人截然不同的貴公子爺,她還是不解,「我能幫上你府裡什麼?」   他這樣的人,他府裡還有他解決不了的事?   他都解決不了的事,她能?   聽她這般說,齊君昀的嘴角不禁翹了翹,聲音更是溫和,「是你們女人的事,你能幫上,幫我把府裡的幾個像你這樣的小姑娘嫁出去就好。」   謝慧齊這腦袋打今個兒他出現在她面前就蒙個不停,這下更是蒙得找不著東南西北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怎麼樣都想不清楚了才無奈地道,「這種事,不是長者的事嗎?」   她聽說國公府裡老太君,國公府夫人可都是在的。   「她們不管事。」齊君昀淡淡道,「回頭帶你去府裡見見她們,就知道為何了,如何,嫁我不嫁?」   見他又提,說完還看她,謝慧齊還是覺得他的話太不可思議了。   齊君昀也知道是嚇著她了,也是頗有點無奈搖了頭,只是他在京的時間也不長了,今天不問出個結果過兩天帶她回府認個路,等他從東北回來,可能事情就沒現在這麼妥當了。   他帶她去見了,那是給她身份。   回頭他去了東北,她要是出了事再被國公府領回府裡,那就與他帶回去的就不同了。   「你現在好好想想,給我個回復,再過幾天我要出京,要兩個來月才回京,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個回復讓我帶你回國公府見我祖母,回頭你這邊若是了出事,再去國公府尋庇護,就沒那麼名正言順了……」齊君昀也不妨把事情與她說開,讓她自己去想,「你伯父那邊也是不可靠,謝家族裡那邊也不是盡聽你伯父的,謝家那位侯夫人自來不喜你們也是知道的,她娘家李家也是還掣制著你伯父,你祖母就是有心護你們,不管明面暗地裡還是都幫不了你什麼,到時候如若到了侯府生死擇決之時,他們對你父母做的事,還是會在你們身上做一次……」   他的意思就是侯府不可能幫他們姐弟什麼,反倒會害慘他們。   謝慧齊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也知道他的話十有八*九是真的。   因為這種事確實已經發生了一次了,瞧那天他們祖母一來帶來的禍事就知曉,侯府真的幫不了他們什麼,能不帶來麻煩就是幸事了。   謝慧齊猶豫著。   「倒也不為難你,改天隨我去府裡見見人,有空了就去國公府幫我處置點事,到時候怎麼辦,齊昱會告訴你的。」齊君昀沉吟了下又道。   「那……那就是不用……」謝慧齊一聽,眼睛微亮。   那就是不用嫁太過於高端大氣上檔次,與她完全不配的他了?   「親事還是要定的,這次帶你去就是把婚約定下來……」她無需說明白,齊君昀也聽得明白,見她根本不想嫁他,他也是有些訝異,「嫁我不好?」   謝慧齊聽了當即苦笑不已,指指無論容貌身姿都高人一等,還有有著尊貴身份地位的他,再指指自己,跟他無奈道,「齊家哥哥,你說我們配不配?」   她可是謝侯府逐出的人的女兒,且父親已死,她頂多就是個良民,她不是看不起自己,但她知道她這樣身份的人別說當國公府長公子的妻子了,就是找個普通一點的官宦人家,人家還得嫌她家世不好。   她母親那樣的死法,她阿父的被逐,都不是什麼好事。   她要是搭上齊國公府,到時候她熱鬧了,齊國公府就更熱鬧,一定比他被韓丞相家退婚還要熱鬧萬分。   她會被指指點點,齊國公府也要跟著她被人指指點點,兩方都不幸。   她不覺得他會不明白這點。   而齊家的老祖宗跟主母也怎麼可能應允這種事?   所以謝慧齊是打心眼裡覺得這事太荒唐了,如若不是玩笑話,她都想不出他為何說出這般話來。   「嗯,」齊君昀也是點了點頭,淡道,「你太小了。」   謝慧齊聽了不禁哂然,這不是年齡的問題……   嗯,好像確實年齡上也有點問題,她現在才十四。   但這不是重點。   「齊家哥哥,莫要玩鬧我了。」謝慧齊一聽去國公府見人是去定婚約的,真真是無奈得沒辦法了。   「不是玩鬧,」這時候午後的太陽直射在了她的臉上,頭髮上,讓她整個人顯得異常的美麗,看著美得恰到好處,無論哪處都讓他覺得順眼順心的小姑娘,齊君昀也是輕嘆了口氣,「你太小了,國公府的事太多了,會把你壓垮,你進去後不會有活在外面那麼自在。」   那一大家子會把她的生氣奪走的。   他以後做的事也會帶累她,不會讓她有多好過。   謝慧齊聽著他憐惜的嘆氣聲也是怔了一下,不由去看他的臉,見他萬分憐惜地看著她,她也是莫名地跟著他也嘆了口氣。   「還是去吧,」齊君昀又抬起手摸了摸她細滑的臉,「進去了不好過,但你能活下來,你弟弟們也還有以後。」   國公府的黑洞再深,外面的爭鬥再兇險,至少他能護著她。   謝慧齊之前還覺得這事萬分的離譜,但一等他說出她的弟弟們還有以後的話,她整個人都靜了下來。   他提了她的弟弟們?   謝慧齊看著他,靜靜地問,「我的弟弟們還有以後?」   齊君昀點了點頭。   謝慧齊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再抬頭時,她還是眼帶困惑地再問了他一次,「齊家哥哥,你為何要娶我?」   如果是幫他處理他所說的事,別的姑娘家也是可以做的,甚至有不少人會比她做得更好。   他完全可以娶得上一個幫得上他,還會有強大的娘家可以支持他,不會被人背後說道指點甚至嘲笑抨擊的女兒家。   他更不會因此從而跟俞家對上。   娶她完全是百害而無一利的事。   「許是你是我第一個想娶的姑娘家。」齊君昀見她問得認真,他又伸出了手,撫摸了一下她那他看了許久的嬌豔紅唇,「看中意了,就討回家罷。」   還小,但也還是討回家吧。   說著,怕自己再摸下去就不止於此,到底還是會嚇著她,他心下一發狠,還是把手收了回來。   謝慧齊因此迅速低下了頭。   「那……哪天去見?」兩人良久的沉默後,謝慧齊重重地吐了口氣,低著頭輕聲問,「我該準備些什麼嗎?」   齊君昀見她終於答應了,渾然不知自己的嘴角這時候已經翹了起來,這時候他只顧一直看著那低著頭不抬頭的小姑娘的發頂,看著她綁的那兩個俏皮的雙髻,嘴裡也是跟著她的聲音輕聲道,「無需準備什麼了,齊昱會為你準備妥當的。」   謝慧齊輕輕地「嗯」了一聲。   等再走回去時,這時候的夕陽都快要西下了。   齊君昀要走,她還是送了他到門口。   「齊家哥哥……」見他拿過下人遞過來的馬鞭,準備上馬之時,一直沉默的謝慧齊叫了他一聲。   齊家昀偏頭回頭看她。   「是娶我嗎?」   「嗯,是娶。」齊君昀朝她一頷首,未再言語,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他帶著一群人沒一會就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直到看不見人了,謝慧齊收回了茫然的眼睛,偏過頭朝站在她身後的齊昱道,「齊昱,齊家哥哥說要娶我。」   「我家主子說娶,就是娶,恭喜謝家姑娘了。」齊昱嘴角的笑意深得不能再深。   自那天他被主子叫到跟前讓他去服侍一個姑娘家的時候,他就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果然,主子是派他來侍候下一位國公府的主母的。   而謝慧齊聽了齊昱的話又長吐了一口氣……   是娶啊,她沒聽錯,是正妻。   堂堂正正的正妻。   國公府的齊長公子夫人。   有了這個身份,應該足以庇護大郎二郎好好長大吧?   **   大郎二郎歸家,謝慧齊暫沒把這事告知他們,只是晚上叫來了蔡婆婆來她屋,跟蔡婆婆說了這事。   蔡婆婆受到的驚嚇不比謝慧齊當時的淺,她傻了好半會,謝慧齊忍不住連叫了她好幾聲她也沒回過神,直到謝慧齊不停地又叫又推的,她這才回過神來,狠狠地摑了自己一巴掌,覺得自己疼才張口惶恐地道,「姑娘,你莫是騙我吧?」   她老了,可是禁不住這般嚇。   「沒有,是真的,說是這幾天就要進國公府一趟,商量婚約的事,許是就這幾天就定下來了。」謝慧齊那顆小心肝已經被嚇得木了,跟蔡婆婆商量起來那口氣平靜得就跟明個兒去街上走一趟一樣自然。   她說得平靜,蔡婆婆聽了卻是慌了心神,她心神不寧地起身就往外走,沒兩步就摔倒在地,謝慧齊驚得立馬要去扶她,就見蔡婆婆自個兒已經站了起來,且雙眼呆滯,嘴裡還不停地喃喃著,「等會兒,姑娘你等會兒,我去給姑爺小姐去上柱香,去問問他們這是不是真的……」   莫不是他們家姑娘聽錯了的好,這等事怎麼可能輪得到他們被老天爺詛咒了的謝家。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更新完,謝謝各位同學的支持,多謝你們。   還有以下給霸王票的諸位親愛的同學: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lazycat扔了一個地雷   jxs0202扔了一個地雷   昨別惜舊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pal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pal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sc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亦之狐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溪上青草扔了一個手榴彈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水晶葡萄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milk扔了一個地雷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天天的姐姐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利染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安扔了一個地雷   conniechiu扔了一個地雷   Miss_RoSeEXO扔了一個第48章   蔡婆子不敢置信,直到隔日早上大郎二郎去山上讀書了,齊昱來給謝慧齊說進國公府要注意的一些事,蔡婆子這才有些信了。   饒是如此,齊昱在說的時候,她直咽口水,忍著沒問這齊家家人此事到底是真還是假。   謝慧齊聽著齊昱說那日她該如何進門,見著老祖宗和國公夫人該如何見禮,這些都是些她知道的事,要格外注意的他都沒提起,好像他沒什麼要特別說的。   齊昱也是三兩句說完,就微笑地看著謝慧齊。   謝慧齊聽罷,見他沒打算接著往下說,眨眨眼,就自己道,「要帶什麼禮去見才好?」   齊昱笑著搖頭,「無需了,到時您帶老家人去見就好,若是姑娘還有什麼要緊的長輩那天可跟姑娘一道去,姑娘也可以一同帶去。」   她是去見長輩,是去收禮的。   謝慧齊哪還有什麼要緊的長輩,說來就是謝侯府她還心裡尊著敬著,但實際他們與謝家是毫無瓜葛了,說點不妥的,就是謝家如若出事被連坐,他們都不在九族之內,就好像他們出事,謝家實際也不會有丁點半點的影響,頂多不過是被人就過往有親緣之事拿來說幾句嘴,這也是當年謝家逐他們出門的主要原因。   這等事她就是想請祖母為她做個主,也是於禮不符了。   謝慧齊輕搖了下頭,思索了下道,「那我帶幾塊帕子如何?」   帕子算是小東西,但小輩給長輩的東西再小,也是點心意,這可比空手去要好。   「甚好。」齊昱笑著點頭。   齊昱是個愛笑,但笑得並不誇張,總讓人如沐春風的人,連說話也是,很容易帶著人也輕快起來,謝慧齊這聽他這麼一說道,本來沉重的心都輕鬆了些許,覺得去國公府也沒那麼可怕了。   但她小時候是見過齊老太君和齊夫人的,說實話,老太君脾氣不好,齊夫人冷得誰都靠近不了,齊國公府這兩個主母是她以前認為的最不好靠近的典型的貴夫人了,小時候覺得還好,反正那個時候她還是個小孩,大人遠觀即可,也不用跟她們打什麼交道,現下是要被長公子帶去訂婚約,這婚約怎麼個訂法她沒頭緒不說,光想想那兩位夫人以往對小孩都並不怎麼寬容的過往,謝慧齊這下已經慫了。   而讓她更慫的是,她得把這事先告知大郎二郎,總不能她都要訂親事了,家裡的兩個「男人」事先還不知道。   假如她敢這麼幹,謝慧齊敢用她頸上人頭打賭,那兩小夥子絕對會把她逼瘋。   但不說肯定會出事,這說也會出事。   謝慧齊再知道她的兩個弟弟不過,她帶大他們,又是當娘的又是當阿姐,有時候還要客串一下當爹當先生,姐弟仨相依為命長大,在她這裡,他們是她現在的全部,而在他們眼裡,她又何嘗不是他們最堅固的依靠。   現下這依靠要定親了,定親就代表有天她得嫁出去,成為別人家的人,這兩個小夥子能依才怪,不瘋才怪。   謝慧齊一想他們的反應,這也是緊張不已,不比被齊家哥哥接二連三地嚇得魂都沒有的情況好多少。   就這樣她猶豫了兩天,也還是沒敢朝大郎二郎張口。   她這也是活了兩世算是半個小精怪了,面對現在還沒有壓迫力,沒有火眼金睛的大郎二郎,加上她應對他們這麼多年的經驗,這心裡就算緊張得不行,但也沒讓兩個小的看出什麼來。   所以大郎二郎還是天天往書院跑,他們甚是喜愛書院,因為先生們都很喜歡他們,現在他們在齊家書院無論何時都是由兩個專門的先生帶著他們的,而且,先生們最得意的弟子也很友愛他們,在書院裡謝家大郎二郎與同窗相處得甚是愉快,他們每天上學能看到喜歡的先生同窗,回家能看到做好飯菜等他們的阿姐,只要不說及父母和謝侯府的事,就是大郎臉上偶爾也會露出幾絲笑來。   就是他們過得越開心,謝慧齊反而不敢說,很怕讓兩個小的好日子沒過幾天,就又要折騰他們了。   但事情不容她想緩就緩得了的,過了兩天,國公府那邊就來了信,齊昱告知她後日就要去國公府見人了。   後日就是正月二十八,是個好日子。   出了正月,長公子就要出京了,所以事情就是想緩也沒得緩。   謝慧齊聽到信,知道死期已到,這天一天做什麼事都心不在焉,等到傍晚大郎二郎相互歡笑追跑著從山上歸家,她就算還沉得住氣迎他們進門,但這心裡也直打鼓。   迎了大郎二郎進門,她跟往常一樣牽他們的手去洗手,路上照樣問他們今天在書院可有什麼新鮮事說給她聽。   二郎就嘰嘰喳喳起來了,他本來就是個活潑的孩子,不等他阿姐話落音就跟他阿姐報告,他今天把書先要他背的書背了出來不算,還默了出來,先生便允他去跟教武的先生去山上玩了半會。   說話的時候蹦蹦跳跳的,可見他有多歡樂。   謝慧齊便笑著道,「還是貪玩。」   說罷朝左手的大郎看去。   大郎想了想,道,「瞿先生說明日就開始教我樂經。」   樂經?樂經那可是他們在河西請的孫老先生都沒摸過的書,聽說如今也只有在京城的某些書院和人家裡有人懂這個……   「那可真了不起!」謝慧齊真心贊道。   禮經這東西朝廷已經不考,但就學問來說,能接觸學到這個的就絕非一般人家了。   沒想齊家書院就有,而大郎已經有先生教他了。   大郎果真聰明絕頂。   還好阿父在河西的時候沒讓他們家省那點錢,把孫先生請到了家天天盯著他啟蒙,沒耽誤了他打底子的時候。   二郎在一旁聽阿姐這麼誇他的兄長,她都沒這麼說他,不禁吐了舌頭朝阿姐阿兄扮鬼臉,扮完之後還翹著能掛油瓶的嘴道,「我也很厲害的,好幾個先生都很喜歡我,見過我的都喜歡。」   見他這樣都要爭寵,謝慧齊哭笑不得,心裡更是哀叫聲不斷。   小二郎再愛他阿兄不過,出去了見著前面有隻蟲子都要先他阿兄一步踩死保護他阿兄,可她誇他阿兄口氣重點,他還是要不快,等他知道她要跟人訂親,沒幾年就會成為別人的婆娘,帶別人家的孩子,他……   謝慧齊現在光想想,就覺得寸步難移了。   等她硬是淡定地帶他們洗好手,說了會子話,用完膳,又陪他們練了會字,眼看就到了入睡時辰,拖得不能再拖了,謝慧齊這也是沒辦法了,在他們回屋睡覺之前使了眼色,讓蔡婆婆帶著紅豆把他們所在的書房裡的筆墨紙硯拿走,還有木盆,板凳兒也不能留,拿走……   凡是二郎夠得著拿得起摔的東西都拿走。   小二郎犯起渾來,能把屋子裡他能砸的東西都砸掉,雖然他長大後知道家裡窮,後來就算氣極要砸也只挑最不要錢的東西砸,但謝慧齊可不敢保證他現在盛怒之下還記得給家裡省錢。   「婆婆,紅豆你們幹嘛?」二郎收拾著書本,見婆婆跟紅豆把他們的筆筒和墨硯拿著就往外端,納悶不已。   「去哪啊?」見她們不答他的話只管往外走,二郎揚起問。   眼見她們飛快出去了,沒一會就又飛快過來連板凳兒都搬,二郎奇怪了,回過頭就問他老神在在坐在太師椅上的阿姐,「阿姐,婆婆她們在做甚麼?」   這時候他沒看他阿兄,也就不知道他阿兄這個時候雙手抱臂,那美如冠玉的臉上眼睛微眯,已經一臉審視謹戒地看著他們阿姐。   二郎要較兄長粗心,只要姐弟三個都在的時候,他總是最為粗心的那個,這時候也沒發現什麼,只是看到婆婆跟紅豆一趟趟進來拿東西,他就怪了,朝著她們道,「你們要做甚?為嘛不與我說話?」   「婆婆……」他又叫了過來拿他屁股下凳子的蔡婆婆,很是不解。   他就是蔡婆子的命啊,蔡婆子見他喊她,心都軟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小嫩臉,笑眯眯地朝他道,「婆婆疼你啊。」   疼你,所以要把凳子拿走,省得砸到自個兒了。   蔡婆子笑眯眯地把凳子也拿走了,二郎糊塗得很,不停地撓腦袋,一臉不解,「做甚要把東西都搬出去啊?放在屋裡不好嗎?」   說著又回頭看他阿姐,「阿姐,咋了呀?」   謝慧齊這時候已經被大弟弟盯了好一會了,這時候見二郎還一臉的困惑看著她,心虛不已的謝家阿姐清了清喉嚨,朝二郎伸手,「來,阿姐過來抱抱。」   二郎聽了喜得眼睛就是一亮,嘴裡還不依道,「你不是說我大了不抱我了嗎?」   說歸說,人卻跑了過去,不等他阿姐動他就轉過身依偎在他阿姐懷裡,伸出手拉過她的手抱著自己的腰,嘴裡還喜滋滋地道,「許是你悔了?」   說罷樂了,嘴角一咧,道,「不要緊的,許你悔。」   他可是最喜歡他阿姐抱他了。   這時候,謝慧齊決定不再推移,早死早超生,清了清喉嚨直接進入主題,「明天阿姐要去齊國公府,去見齊家世兄的長輩呢。」   「咦?」謝二郎聽了回過頭看她,「那阿姐我們啥時候去啊?明天不去書院嗎?要向先生告假嗎?」   大郎這時候的雙臂抱得更緊了,眼睛一下都不眨地盯著他阿姐。   謝慧齊被他看得頭皮都發麻,又是清了清嗓子才接著道,「若是你們想跟我去那是再好不過了,告假的話,明個兒讓阿朔他們上山替你們告假一天就是。」   「那肯定是要跟阿姐一道去的嘛。」二郎才不會放心她一個人出去見別人家的長輩。   他肯定是要去的。   「明天阿姐去,是跟齊家世兄有事要定的。」大弟弟聽到這話的時候,眼睛眯得只成一條線了,哪怕他一句話都沒說,謝慧齊也被他盯得這心肝都要跳出來了。   她心跳如雷,二郎被她抱著貼著她,覺得他阿姐身上有哪不對勁的,疑問地問過頭看她。   謝慧齊有點僵硬地朝他笑了笑。   「哦。」二郎也沒看出什麼來,回過頭又舒舒服服地靠在她阿姐懷裡。   他好久都沒被阿姐這麼抱過了,除了上次在馬車上他困得很,阿姐那時候也同他們一輛車擠著,怕他磕著頭了才攬了他一會,沒一會她就上前面的車去了。   二郎是個不爭氣的,聽說有事要定也只「哦」一聲,謝大郎可沒有那麼好打發,盯著他阿姐不放,見他阿姐不看他也不說話,只管低頭給二郎順頭髮,眼見二郎被她摸得閉著眼睛一臉的舒坦,只差打呼嚕了,大郎抱緊雙臂,淡淡地開了口,「要定什麼?」   謝慧齊知道他會問,但真聽他問出來了,這裡還是猛地咯噔了一下,但事實也不容她再逃避,她只好用最無關緊要的口氣淡淡道,「就是定一下阿姐跟他的親事,齊家世兄說他看中了我,想跟我訂親。」   她這話一說,懷裡的小孩身子一下就僵了,爾後,就見本來在她懷裡只差睡著的二郎飛快轉過眼,黑亮的眼珠子已經瞪出來半隻,「你說啥?你說啥!」   見二郎最後一句用的是吼的,聲音大得快要把他的小嗓子都快要扯破了,謝慧齊無聲地在心中悶鳴了一聲。   天,她就知道會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還有多謝以下各位土豪對我方的大力贊助: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小螃蟹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百葉窗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yiyi扔了一個地雷   利染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竹葉青扔了一個第49章   謝慧齊緊緊地抱著二郎的腰,可二郎人小,力氣卻大,加上整個人都處在憤怒的暴發狀態力氣更大,他使盡全力兩手扯著他阿姐的手大聲嘶吼,「放開我,放開我,你這個小騙子。」   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成了騙子,還是個小騙子的謝慧齊頭疼極了,她只有在二郎小時候不聽話,調皮搗蛋騙她的時候叫過他小騙子,沒想到居然她也有被小二郎叫小騙子的一天。   謝家大姑娘是又氣又想笑,還不敢掉以輕心放開他,嘴裡哀叫道,「別扯別扯,二郎別扯阿姐,要扯壞阿姐的手了,阿姐手疼……」   二郎氣極,都快要被他的小騙子姐姐氣瘋了,但他也心疼她,手上也不敢用力了,眼睛裡這時候也一下子含滿了淚水,「你說啥嘛?說啥嘛?」   這一下,二郎一路上被他阿姐改掉的河西腔全出來了。   急得狠了,連官話都不會說了。   「阿姐怎麼是小騙子呢?」見他安靜了下來,謝慧齊連忙首,又硬著頭皮去看大郎。   只見大郎這時候眼睛也是紅通通的,不止眼睛,連臉都是,他抱著的雙臂也放了下來,兩隻長袖也垂了下來,遮蓋住了他的雙手,但謝慧齊知道他袖下的手肯定緊緊握成了拳頭……   他在忍著。   大郎是氣得狠了,也只會憋著的人。   謝慧齊一直都怕他忍出毛病來,現在見他憋得連臉都紅了,心下也是擔心不已。   在她這裡,她最怕的不是小二郎發瘋,她最怕的就是大郎這種只忍不發火的,生怕他憋出個好歹來。   「大郎……」謝慧齊哀求地看著大弟弟,「你過來阿姐這邊。」   謝晉平抿著嘴不說話,被她一叫,氣喘籲籲地喘著氣,眼淚不知不覺地從他的眼裡流了出來。   他連他阿姐也要沒有了嗎?   那他跟二郎怎麼辦?   他們什麼都沒有了。   「大郎……」謝慧齊從沒想到,從不愛哭的大郎居然這麼哭了出來,整個人都嚇得軟了。   二郎這時候忙不迭地從她懷裡逃了出來,他氣極了,不知道怎麼發洩心中的怒火,一跑出來就在地上狠狠地跳了兩下,對著謝慧齊就兇狠地嚷嚷,「你壞蛋,你小騙子,你不講道理!」   壞蛋,小騙子,不講道理的謝家大姑娘聽了這話坐在椅子上都傻眼了……   她這時是又怕,又心急如焚想冷靜跟他們講道理,可是偏生被小二郎這齣來的話逗得哭笑不得,她這時候還不敢說什麼,怕小二郎瘋得更厲害。   但她到底是心疼他們的,尤其大郎哭得她心都發疼,這時候也顧不得想太多,只管站起來先去安撫大郎。   大郎見阿姐走了過來,抽泣中的大郎拿袖子擦了把臉,別過了臉不去看她。   但他到底是最懂事的那個,謝慧齊過去抱他,他也只別過臉不看他,沒有推開她。   等謝慧齊拿出帕子憐惜地擦他的臉時,大郎不知為何心裡疼得更厲害了,他哭著道,「連你也不要我們了嗎?」   謝慧齊被他這麼一說,這心口就像被針猛地扎了一下,疼得她無法呼吸,眼淚也掉了出來,「怎麼可能?你怎麼這麼說?難道你不知道你跟二郎就是阿姐的命?」   大郎聽了哭得更狠了。   而二郎還在一旁跳腳,他找不到東西砸,狠狠地拍了桌子,把手都拍疼了,只好跳腳表達憤怒,這時候他見阿兄哭了,他也忍不住跟著哭了,還伸出手指著他阿姐,哭著指責她,「你小騙子,你不要我們了,要去給別人家當婆娘,你不是個好人。」   連不是好人都出來了,以前放他在河西四處野到底是野壞了,這詞彙量多得謝慧齊聽了都頭疼,都不知道他跟誰學的。   「我怎麼不是好人了?」謝慧齊緊緊抱著大弟弟,頭疼地解決小弟弟的問題來。   「你給別人當婆娘!」二郎哭著道,說完自己都被自己的話傷著了,仰頭就嚎哭了起來,「我阿姐不要我了,阿父,你快回來打她,她不是個好人。」   謝慧齊差點被他的話氣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順過氣來問她家的小渾蛋,「我給別人當婆娘怎麼就不是好人了?小渾蛋你告訴我,哪家的阿姐不出嫁的?」   「阿菊!」二郎可不是真傻,一聽她說就立馬以氣吞山河之勢扔出兩字,連嚎哭都忘了。   他說著鼻涕都流出了來了,他「嗖」地一下吸了回去,繼續跟他阿姐對吼,「阿菊就沒有,她會一直在我們家不出去!你連她都不如,你個小騙子!」   可能是謝慧齊以前罵他小騙子罵得次數多了,這一次小二郎把這字眼翻來覆去地說了好幾遍了都捨不得丟。   謝慧齊也是被他那種「你連她都不如」氣著了,一聽二郎竟然敢這麼說,眉毛倒豎,聲音也厲了,「你說什麼?給我過來!」   謝慧齊非常嚴厲地板起了臉。   就以往經驗,二郎下意識地雙手就捧起了屁股。   「過來!」謝慧齊咬著牙狠狠地道,「可別讓我過去逮你,逮著你了打腫你屁股是輕的,你要是敢逃,以後莫要跟著我過活了!」   謝慧齊這話就狠了,跟不要二郎是一個意思,二郎一聽,眼睛都瞪圓了,捧著屁股更是扯著喉嚨哭喊了起來,「你看看,你看看……」   果然是不要他了吧!   「阿兄你看看,婆婆,婆婆,你快過來看看……」二郎扯著喉嚨一個個幫手地喊著,還不忘大聲哭嚎著給自己助威。   「一……」謝慧齊眯了眯眼。   「二!」   謝慧齊一秒都沒停,咬著牙喊著她要教訓人之前的節拍。   沒喊到三,二郎嘴裡哭著喊著「阿父阿父」,雙手捧著屁股走了過來,還不忘朝他阿姐露出他兇狠的小白牙,「我沒錯,你少唬我!我才不怕你打屁股!」   你不怕打屁股你摸著你屁股幹什麼?   謝慧齊懶得說他,只冷冷地看著他道,「你把剛才我不如誰的話再說一遍!」   二郎這下知道輕重了,不敢再說,只敢拿著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他阿兄,尋求幫忙。   大郎本來在哭著,被二郎這麼一鬧,也沒哭了,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二郎的話重了,再生氣也不能這樣跟阿姐說話。   「說!」   小二郎別過臉,不看她。   「你說一遍,我聽聽!」謝慧齊沒打算放過他,他渾可以,渾過頭了不教訓他就不知道有些話是說不得的。   二郎根本不敢說了,但也不想放輸,別過去的臉上依舊還流著淚,不忘哭訴,「你不要我們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不要你了?」   「剛剛!」   「我說了?我只說過我要跟齊家世兄訂親,什麼時候說過不要你們了?」   「訂親就是不要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去別人家住,給別人家生娃娃帶孩子,就是不要我們了!齊家世兄也不是好人,我說為什麼他就對我們這麼好呢,什麼都給我們,原來他是來我們家騙你的!」一說起這個,二郎就有無數的哭訴要講。   「我不要明天去他們家!」二郎這時候還不忘表明他的立場,順帶把他阿姐跟阿兄的也表明了,「你們也不能去,不許去!」   跟小孩子吵架講道理實在太讓謝慧齊頭疼了,但好在大郎不哭了,謝慧齊憐愛地摸了下他的臉,見大郎抓了下她的手,知道他不生氣了,謝慧齊心裡也好過了起來,現在只有二郎還在耍渾,但也好對付了。   「那好,我不去,我不去以後沒人娶我,我就要成了謝家嫁不出去的阿姐,以後被人說道一輩子,被人背地裡說我壞話的時候,我看你怎麼辦!」謝慧齊有的是辦法對付小弟弟。   「我娶你!」二郎絕不認輸,還朝她吼,「誰敢說你嫁不出去,我上門跟他講道理去。」   還好是講道理,不是像以前那樣說要上門打人,這幾年教的也不算白教了,謝慧齊這時候都有些慶幸這孺子還可教了。   不過也不忘笑話二郎,「你娶我?你還知不知道羞了?」   二郎的臉還真是羞了起來,他確實已經不再是小時候那個可以隨便胡說娶阿姐的年紀了,他已經知曉世俗禮法的他已經知道想把家中阿姐永遠留在身邊靠娶她是不可行的。   他臊得連耳朵都紅了。   「等你長大了能娶媳婦了,以後我定要講給你的媳婦聽,讓她也聽聽你的混帳話!」謝慧齊不忘羞他,省得他以後還敢講這種話來。   「你……」二郎這時候也詞窮了,也不講道理了,乾脆耍橫,「反正不許你嫁。」   「大郎?」謝慧齊頭疼了,看向大郎。   大郎這時候也是清楚知道他們不對,無奈地低下了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們是不可能攔著阿姐不嫁的。   謝慧齊見大郎傷心嘆氣,心裡也不好過,這時候也伸手把二郎這個小渾蛋給攬了過來,抱著他們輕聲道,「這是阿姐能有的最好的親事,如若不是齊家世兄提出,阿姐連想都不敢想,你們別跟阿姐鬧,明個兒跟阿姐去乖乖的,阿姐這還要想著法子就是嫁過去了,也要帶你們一同過去,你們要是鬧起來,讓齊家世兄覺得你們不聽話,到時候不讓我一直帶著你們,我們可怎麼辦才好?你們也是見過他了,是吧?他算是好說話的了,像他這樣的是如若好好跟他說,他也是會讓我帶著你們一同去他們家的,要換個別家的人,可能還沒有這樣好說話呢,你們說是不是?還是,你們不想呆在阿姐身邊,同阿姐一塊過日子?」   親事如若定下來,還要幾年她才能成親,不過她再晚成親,可能也超不過十八去,那時候大郎才十五,二郎也就十三,謝慧齊還是想把他們帶在身邊,到大郎戴冠之年再讓他帶二郎去立府。   但,這只是她的想法,如若弟弟們不這般想,她就得另謀別的辦法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有第三更,不過要到10點左右去了。   錯字回頭改第50章   大郎二郎到底是想跟他們阿姐過活的,且他們阿姐又細細地跟他們說清楚了訂親只是訂親,並不是馬上嫁過去,她還要守滿三年的孝,守完之後就是要嫁,也還是會帶著他們。   說道清楚了,大郎二郎覺得突然會失去她的惶恐也輕了些,兩個人最後什麼也沒說,不過在謝慧齊問他們明天跟不跟她去齊國公府後,他們還是都點了頭。   只是半夜,心裡想著事一直沒睡的謝慧齊發現門外有動靜,她去開了門,發現大郎二郎抱著依偎在她的門前坐著,看著那兩個在慘白的月光中相互擁抱著取暖的弟弟,頓時淚如雨下。   大郎二郎都困了,他們抬起頭看著他們阿姐,一人叫了她一聲,覺得這裡躺著比他們自己的床舒服,兩兄弟就這麼睡了過去。   剩下他們阿姐站在一邊,捂著嘴哭得泣不成聲。   **   這天一早,謝慧齊躡手躡腳地出了自己的門,許是她的被窩有她的氣息,大郎二郎在她的床上睡得很安寧,她出去了關門的時候悄悄看床那邊也沒看到他們醒過來。   她想著讓他們多睡會,等到要走的時候再叫醒他們不遲。   廚房那頭,蔡婆子早已帶著紅豆她們做起了早膳來了,周圍知道他們姑娘要去齊國公府定大事,一早也早早醒來把他們家的馬兒又拿溫水,幹布打理了一番,把馬車擦得乾乾淨淨泛著亮光。   一家人都緊張不已。   謝慧齊出來後,以為自己還出來得早,沒想家人早已忙碌了好半會了,蔡婆婆一早就熬了雞湯,一見她出現就要煮雞湯麵給她吃。   想來她昨晚就沒睡多久。   不僅他們家的家人醒了,齊昱那頭跟他的人也醒了,也在幫著謝家在打掃院子。   大家已經把事忙得差不多了,也無需她費什麼心。   蔡婆子很快就把麵條煮好了,她催著謝慧齊趕緊吃,「姑娘你快吃完,吃完了就換新衣裳,梳妝打扮啊。」   說著就看著他們家姑娘的臉不停,瞧著她的好模樣,不疾不徐吃麵的樣子,那不安的心間還是稍稍有了點安穩。   旁的不說,單單說他們姑娘本人,蔡婆子是不覺得有幾個是勝得過她的。   誰家娶了她當媳婦,都是再好不過的事。   蔡婆子盯著他們不放,紅豆也是緊張得念著她家姑娘今天要穿的衣裳和鞋子。   其實衣裳和鞋昨天就已經備好了,衣裳是姑娘自己選的,是有八分新的新衣裳,本就是路上做來進京穿的,樣子也好瞧,而鞋子她們倒是沒幾雙乾淨的鞋子,但她們這幾天趕工趕出來了一雙白色緞面的繡花鞋,鞋面繡得精緻,是幾條淡色的花,不注意看是看不出來,但一旦仔細看了,花樣跟繡工那是極其精緻精美的……   紅豆想著她姑娘的衣鞋,嘴裡念個不停,想著等會服侍她家姑娘穿衣裳的時候手腳一定要放輕點……   想著又覺得自己洗了一早上的手還是有點不乾淨,又轉頭去廚房打水洗手去了。   謝慧齊昨晚看著弟弟們的睡臉看了半晚,這心也是完全沉澱了下去了,先前的緊張感也沒了,這時候也不著急了,吃完面又讓家人他們先用早膳,把大郎二郎的留在灶前就是,用完膳就去換衣裳。   家裡也就這幾個人,她打算都帶去,留齊家的兩個家人下來守屋子。   謝慧齊又悄聲進了屋子,把自己的衣裳等物拿了出來到紅豆阿菊的屋子穿好了。   她有孝在身,無意過於妝扮,收拾得體即可,也就費不了什麼功夫。   等到換好衣裳就叫了大郎二郎醒來,大郎二郎昨晚哭過,又半夜都睡不踏實,等到了他們阿姐處才睡熟了,這早上醒來也還是有點疲乏,等到用完早膳,穿好衣裳,他們這才精神了些。   「知道要怎麼做了嗎?」謝慧齊給他們整理衣裳的時候,輕聲問兄弟倆。   大郎二郎都點了頭。   「阿姐會一直跟你們在一起。」   大郎抿著小嘴嗯了一聲,二郎也是伸出小指勾了勾他阿姐的手,扁著嘴道,「我會乖的。」   但他還是決定不再喜歡那個到他家來騙他阿姐的世兄了!   謝家人上了自家的馬車,齊昱那邊也是安排得妥當,他們沒騎車,也是換了兩輛看著不比謝家好的馬車,一前一後圍著謝家姐弟的馬車往國公府駛去。   一路他們早已做了安排,去國公府的路上片刻都沒有耽擱,謝慧齊到的時候,國公府久未打開的大門這時候已經打開了,齊君昀站在門口,看著謝家姐弟下了馬車。   「齊家哥哥……」謝慧齊見門口只有他,還有二十來個丫鬟僕從恭敬地站在兩旁,不見國公府別的長者,也是鬆了口氣。   她帶著弟弟們跟他見了禮。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牙白的襦衫,外面披了件同色的披風,樣子清麗,就是人看著單薄了點,這日風有點大,齊君昀無意跟她在大門口哥哥來妹妹去,看她福了禮後就朝她頷首道,「隨我來。」   說著帶了她進了大門。   她一踏上臺階,兩邊排成一排的奴婢福禮的福禮,躬身的躬身,但皆未出聲,謝慧齊目不斜視跟著齊君昀進了大門,也就在進了大門之後回頭看了兩個弟弟一眼。   大郎二郎也是隨了他們阿姐眼睛只管往前看,並沒有看旁邊那麼多的人多看一眼。   謝慧齊回過頭時,朝兩個弟弟翹了下嘴角。   二郎看到她笑,迅速地朝她擠了個眼。   謝慧齊笑著收回了頭,正好看到齊君昀朝她看來。   他目光溫和,並不如之前他看她時的淡漠。   到底是有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謝慧齊知道他的親自相迎已經給足了他們謝家的面子,又迎到了他溫和的眼睛,不禁朝他嫣然一笑。   他的好,她記著了。   齊君昀看她笑得仿如初晨的鮮花盛開,也是不禁淡笑了一下。   他帶了她往祖母的主院走去。   這廂齊老太君的主院裡,老太君坐在圓桌前,一樣一樣地清點她的妝盒。   她也沒拿出什麼東西來,就拿了小八樣,大四樣出來,國公府夫人也是拿了幾樣出來,但桌子已經擺滿了老太君的東西已經沒什麼地方可擺了,只好疊在一起佔了桌子的一角,國公府的二夫人帶來的東西這時候是無地可放了,就讓丫鬟手裡抬著站在一邊。   二夫人早早就來了院子,聽到那謝家姐弟帶了家人來了,一直往門邊看個不停,心不在焉得很。   她看了好幾眼也沒看到人來,便湊到嫂子跟前淡道,「你還記得她小時候長的模樣不?」   國公府夫人淡漠地頷了下首,「樣子不錯。」   「名兒也不錯……」二夫人也是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眼睛又往拱門那邊瞧去。   齊老太君正在最後一遍過她要送給小姑娘的東西,聽到這話,也不顧挑剔那些她還是有點不滿意的頭面了,抬起頭就朝二夫人不斷點著頭笑道,「就是就是,名兒起得多好,慧齊慧齊,豈不就是天生為我們家君昀相配而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先這樣了。   大家晚安。   明天見。   還有要感謝以下各位親愛的同學們: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流蘇擺擺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天天的姐姐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upmoon扔了一個地雷   淺笑流易扔了一個地雷   利染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第51章   齊老太君的下首,也就是朝廷前掌管外使來臣與邊境民族事務的前典客老夫人這時候也點頭笑道,「可不就是個好名字。」   前典客大人是老國公府一手抬上去的,國公府倒了,典客大人衛家一家也就跟著倒了。   典客是九卿之一,衛家這也是官宦人家,在外也是名門了,但衛家就是名門,但也算是國公府的家臣。   只是衛家畢竟自成一門,兩家夫人的來往還是相等的,只是實質上國公府還是那個主,這也是齊老太君讓衛老夫人過來的原因,衛家有身份,又是自家人,保這個媒外人也沒什麼話可說的。   衛老夫人一看桌上擺的那些貴重的東西,就明白今兒個自個兒要做的事了,她這媒人是一定得當好了,讓老太君滿意才好。   齊老太君那些價值連城的寶貝擺滿了一桌,還是有一樣不歡喜,她的老丫頭七婆婆在旁見她扁嘴,就彎腰輕聲問,「您有哪樣不喜歡呢?」   「這個,」齊老太君指著桌上先皇賜的那套珍珠道,「這個不要了。」   七婆婆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齊老太君嫌先皇死得太早,連帶拖累了老國公爺也跟著去了,國公府敗了,老太君是連皇家都怨上了,所以皇家賜的東西也不喜歡了。   「那我去換一樣,我記得前些個年南面海上皇商海家往京裡頭進貢的時候,老國公府不是從海家給您添了一串珠貝?您看那串如何?」   那串麼?   那可是老國公府特地為她添的,當時除了皇帝,全京城的富貴人家裡頭誰家得的也沒有她的好。   齊老太君有些捨不得,但一想這是給孫媳婦的,那也是老國公府的孫媳婦,這串給了她也就當是她替老國公府盡了點祖父的心意,遂那份捨不得也淡了些,點頭道,「那就那串吧。」   這串珠貝大有來歷,當年還轟動過京城過,老國公府那個一身衣裳能穿好幾年的人當時可是花了二十萬兩為了齊老太君添了這串珠貝,當時可是氣哭了好幾家又羨慕又嫉恨的夫人。   聽到這話,國公府的兩位夫人和衛老夫人都看向了齊老太君……   齊老太君看到她們都朝她看來,面有薄怒,「怎麼,難不成我是那等小氣之人?還不能給我孫媳婦一點好禮了?」   國公府夫人先收回了眼,臉上還是面無表情。   齊二夫人還是有些漫不經心,「您願意給,那就是極好的,只有您的孫媳婦才有這天大的福氣。」   齊二夫人齊項氏無所謂老國公府夫人的東西歸誰,反正她一個孤寡婦人,膝下什麼人也沒有,怎麼歸都歸不到她手裡來。   她也不可能去爭什麼好東西,然後便宜了那些賤蹄子生出來的兒女。   她現在要緊的是看看那小姑娘是什麼人,侄兒到底是找了個什麼樣的人來,讓她在他離開後多照顧著點她。   齊項氏不是個傻的,侄子昨天找她說的那翻話是什麼意思,她字字都明白,她也不惱來個小姑娘跟她□□,這國公府的事,她管的也只是內務,這外務帳戶全在這個侄兒的手裡,她娘家兄弟也還得靠著他活,她沒想給他添什麼不快,再說了,侄兒給她臉面,她也願意看在他的面上成全他那個小姑娘。   就是不知道那小姑娘,是個什麼性情的。   若是隨了她那個爹,倒也還好。   齊項氏膝下無親兒無親女,娘家還要靠著她在國公府裡等著翻身,她也不可能離了這府,她是要在這府裡終老的,所以這以後的國公府夫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她不摸清楚了,心裡也不舒服。   國公府夫人見二弟媳直往外看,一點也不避諱,就開了口,淡道,「你帶了什麼東西來?」   「挑了兩根玉鐲子一塊翡翠,還有一套金琉璃的頭面。」齊二夫人還是不經心地回了一句。   「嗯。」見她不回頭,是鐵了心就這樣等著人來了,齊大夫人也別過了頭,垂眼看著桌角不語。   「都是好東西啊……」場面上也沒什麼人說話,衛老夫人就在中間搭一句,免得冷下來。   齊老太君還在挑剔地看著她的那桌東西,兒媳衛老夫人的這幾句話她都不感興趣,也就沒搭理她們。   場面就又冷了下來。   衛老夫人見她搭話也沒人理,她也早習慣了,安安靜靜地坐在那等著人來。   不一會,有那報信的丫鬟步子匆匆走進了拱門,她一進來,候在兩邊的丫鬟都為之一振,這時候齊老太君也是抬眼看到了,知道是人快要到了,抬頭就朝著外頭喊,「七丫頭,七丫頭……」   急死她了。   「七丫頭……」見人還沒來,齊老太君急了。   七婆婆老遠就聽到老太君的喊聲,連抱著盒子急急忙忙地挪動著,可惜她年老體衰,這跑也不怎麼跑得動,還是身邊跟著她的兩個丫鬟和身後跟著的小廝又是拖又是推的,老家人這才喘著氣把盒子抱來了,「老……老祖宗誒,東西拿,拿來了,誤不了事,您放心。」   老太君見她把東西抱來了,直拍胸口,「嚇死我這老不死的了。」   七婆婆忙把東西放下就去拍她的胸口,「呸呸呸,老祖宗,今日可是個好日子,咱就不說那什麼什麼的了啊。」   大好的日子,就別說死字了。   齊老太君也覺得這樣的好日子可不能敗興,自個兒也「呸」了自個兒一聲,還伸手揪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自言自語,「就是沒老國公爺管著,你今個兒也別胡說八道了。」   這七婆婆還沒喘順氣,那頭齊君昀就帶了人進了拱門。   齊二夫人一下子就站起了身來,朝那姑娘家仔細地看了幾眼,等看到那姑娘淺笑的臉和晶亮的眼睛,那活潑生動的臉看得她眼睛都有點發疼。   她轉過頭就去看她嫂子。   冷冰冰的國公夫人沒有站起來,不過眼睛也還是朝門瞧去了,一眼也是看到了那姑娘亮晶晶的眼和鮮活生動的笑顏……   國公夫人也是眯了眯眼睛。   他們國公府,可沒有這樣的姑娘。   她有點明白兒子為何找她了。   一府的死人臉,任誰看了這麼多年,也看厭了。   齊二夫人也是這般想的,看她嫂子眯了眼,她也眯著眼睛又往外頭看去……   這樣的小姑娘?   謝進元和谷酈宜的女兒?   他們死了,女兒還能活成這樣,不是沒心沒肺的傻子,那就是不是個一般的姑娘了?   齊老太君眼睛不好,見兩個兒媳婦只管往外看個不停,也不搭理她,心裡不禁生起一股悶氣,狠狠地瞪了這兩個從不順她心的兒媳婦一眼,頭就往衛老夫人湊去,「你看得見不?長的什麼樣子?」   衛老夫人正眯著眼睛在看呢,聽到這話便答道,「來了來了就來了,您看,您快看得見了……」   她說著時,齊君昀已經帶了謝慧齊踩上了踏進正大門的臺階。   **   謝慧齊一路掛著淺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落落大方,但還帶著點矜持的姑娘家……   她也是想到了齊國公府那幾個夫人可能還是跟當年一樣,但想歸想,等她跟著人真見到了她們,一個個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看後,她臉上的笑也是差一點沒掛住。   「來,這個是祖母……」齊君昀見她要低頭,叫了她一聲,帶著她先去見祖母。   「叫祖奶奶……」齊君昀朝她說道。   「祖奶奶……」謝慧齊連朝她福禮。   「嗯,你走近點……」齊老太君眯著眼睛打量了她一會,還是覺得湊近點看好,朝她招手。   這次謝慧齊沒等齊君昀說話,就先走了上去。   齊老太君握著了她的手,等握到溫熱細滑的小手後,她滿意地點了頭,「是個身子好的。」   姑娘家有這麼熱的手,以後生個七個八個的都不在話下。   「這些都歸你了。」齊老太君一握手就滿意了,朝桌子一頷首就道。   謝慧齊一瞥桌子上打開的盒子,她生下來也是貴女,是見過好東西的,但十幾樣好東西都擺到眼前後,她下意識就咽了咽口水。   錢,都是錢吶。   「拿著戴著玩吧,堆我這都堆灰了,沒用,你拿去戴,回頭來家裡再到我這裡挑些中意的去,我那還有好多,以後都給你。」   生一個就給幾份,多生幾個就給好幾份,生好多就全給了。   老太君一點也不可惜那些好東西,反正那些都是她娘家跟老國公爺給她的,她死了把他們給她的給了孫媳婦,正正好。   謝慧齊眨眨眼,又道了個萬福,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祖母,等會讓她跟你說會兒話,我先帶她去見見母親和二嬸。」齊君昀低頭從桌上拿過茶,餵了老祖母喝了一口淡道。   「誒,乖孫,你去罷。」齊老太君對他千依百順,即使是孫子在她面前指鹿為馬她也只會從此把鹿當馬,當即就點了頭,很是大方。   要是換個人在她見孫媳婦的時候把她搶走,老太君能瞪死他。   這廂齊君昀朝謝慧齊一額首,朝邊上母親的位置走去……   圓桌很大,國公夫人坐在圓桌下首的另一頭,不過也沒三四點步也就到了。   「我娘,娘,這是慧齊妹妹,」齊君昀回頭看那欠著腰半低著頭的小姑娘道,「先叫伯娘罷。」   「是。」謝慧齊應了一聲,朝國公夫人正式見禮,「侄女慧齊見過齊家伯娘……」   國公夫人扯了扯嘴角,她是個露不出笑來的人,這時候也僅一點頭,站起身來扶了她起來……   謝慧齊被她冰涼的手握著的時候,心裡也是一驚。   這位伯娘的手太冰了,她的手比她的臉還冰。   謝慧齊抬眼朝她看去,一抬頭就看到了國公夫人一潭死水的雙眼,她是個朝人笑面慣了的人,這時候雖然因冷不丁地看到這樣的一雙眼睛心裡有點慌,但面上還是什麼聲色也沒露,還朝她揚起了一個淺笑,「伯娘。」   齊母點了點頭,淡道,「來了就好。」   說著就抬首朝桌角那疊起來的盒子道,「給你的,拿回去就是。」   說罷就鬆了她的手,坐回了原位,下巴抬起,眼睛微垂,明顯不想再說話的樣子。   她這態度冷得完全不像見兒媳婦,還不如老太君半分的熱切。   謝慧齊這也是被她弄得心裡直打鼓,朝她又欠了欠身,被此時還是淡然一身的齊家哥哥帶去見了齊二夫人……   謝慧齊朝她見禮,叫過二嬸後,齊項氏點了點頭,親自把丫鬟手裡的那些東西給抬來放到謝慧齊的手裡,與她道,「往後有事來府,只管找我就是。」   說罷,自覺把侄子找她說話要求的事說完了,嘴唇一抿,也是不說話了。   這廂謝慧齊也是被齊家這三個過於高貴冷豔的夫人震住了,她沒想到幾年不見,國公府夫人們的冷漠與高貴比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等到見衛老夫人,看到衛老夫人笑吟吟地看著她的時候,謝慧齊這才感覺她從廣寒宮回到了普通人的人間,看著衛老夫人輕聲細語跟她說話,說著她小姑娘幾歲,家裡可好,進京來的日子住得可好的寒暄,謝慧齊一句句答著,被齊家三位夫人嚇得吊在半空中的心臟這才慢慢回到了胸口。   但也沒等她緩過氣來,才剛剛答完衛老夫人那幾句正常的話,齊老太君就湊過頭來跟衛老夫人說起了他們八字的事。   齊老太君一開口,齊昱就跟她身邊的齊家哥哥報,「主子,大帳房已經在門邊侯著了,來遣小的過來問這婚約是不是可以寫了……」   謝慧齊一個字都不落地聽在了耳內,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   她都不知道齊家夫人們到底喜不喜歡她,對她是個什麼樣的看法,這八字就要合,婚約就要寫了?   老天爺,她才進來多久啊!她真的快被嚇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謝以下霸王票同學: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天涯芳草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沒日沒曄扔了一個地雷   milk扔了一個手榴彈   汪汪扔了一個手榴彈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青洛扔了一個地雷   青洛扔了一個地雷   青洛扔了一個地雷   青洛扔了一個地雷   安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一隻小熊向天涯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淡淡茶扔了一個第52章   不止謝慧齊嚇著了,就是跟在她後面的蔡婆子,紅豆阿菊也是嚇得魂不守舍,給她們拿著的東西都差點拿不穩,還是齊昱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讓齊家的丫鬟幫扶著,這才沒摔到地上。   齊昱又是找了人來,把東西歸置到老夫人外頭的那間小廂房去,等到要走的時候再搬。   這老夫人見他幫物件走,還不忘跟他說,「給她造個冊子,省得後頭找東西也不好找。」   齊昱笑眯眯地道,「知道了,老祖宗,您真是再再貼心周全不過的人了。」   齊老太君一聽奉承,笑眯了眼,直直點了兩下頭,她對自個兒也是頗為滿意的。   剛剛才坐了半個屁股的謝慧齊趕緊從凳子上起來給齊老太君福禮,「謝祖奶奶。」   齊老太君不是沒見過嘴甜的小姑娘,但那些嘴甜的小姑娘在她看來也是礙眼得很,小小年紀就油腔滑調的她很不喜歡,但許是這是她以後的孫兒媳婦,見她慌不忙地起身謝她,這心裡還覺出了幾分歡喜,覺得她乖巧得甚對她的味,便笑著對她道,「你以後乖乖的,就疼你。」   只一下,謝慧齊就已經知道齊家哥哥冷不防就跟她提親事,嚇死人不償命,不按常理出牌的風格是繼承了誰的了……   「慧齊知道了,謝祖奶奶。」謝慧齊此時心裡狂風暴雨,但不妨礙她面上乖乖巧巧。   齊老太君再喜歡她這模樣不過,轉過臉就對先前跟她商量合八字的衛老夫人道,「相師就在外頭,你拿著他倆的八字去幫我合一合。」   衛老夫人笑著道,「好呢。」   說著就朝謝慧齊看去。   謝慧齊眨眨眼,朝蔡婆子看去。   她的庚貼在自家婆婆手裡。   蔡婆子這時候已經沉迷在一片她看不見的雲裡霧裡,她家姑娘嚇是歸嚇著了,但應對還算得體,前來龍潭虎穴她家姑娘的蔡婆婆這時候卻被齊家嚇蒙了,她不知道僅來一趟就得收這麼多的東西,這時候見她姑娘看她,她還茫然地回看著她家姑娘,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婆婆,庚貼。」謝慧齊微笑著朝她說了一句。   這時候帶著二郎一直沉默不語的大郎伸出手到了站在他身邊的婆婆背後,不斷地拿手指戳他們家婆婆。   好在老天爺開眼,蔡婆子反應了過來,她這一反應過來,簡直就是連滾帶爬地跑到她家姑娘身邊的,把藏在衣裳內的庚帖拿了出來,手是抖的聲音也是抖的,「姑……姑娘……」   蔡婆婆反應著實太大了,謝慧齊沒想她沒嚇過頭,反倒是把以前見多識廣的婆子嚇著了,心中也是頗有點無奈,但這時候婆子可出岔,她卻是不能了,遂朝蔡婆婆一笑,接過了庚貼,朝衛老夫人走去,朝她一福禮,彎腰低頭雙手恭敬地把庚帖遞了過去,「衛家奶奶。」   衛老夫人見她不驚不乍,淡定從容,不禁多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帖子便朝她點頭道,「稍侯一會,奶奶等會就來。」   說著就起身,朝看著她們說話眼都不眨的齊老太君道,「那老夫人,我去了啊。」   「去吧。」齊老太君朝她揚了下手,又頓了下,含蓄地道,「要是說什麼特別的,好的,你來叫我一聲,我也去聽聽。」   這相師要是說得好,她也是想親耳去聽聽的。   若是不好的,哼……   「是,是,是,都會是好的,等會我就讓人來請您過去,我先過去問問啊。」衛老夫人跟她來往了一輩子,再知道她的性情不過,哄了她兩句,見老太君朝她頷了首方才離去。   大郎二郎一直沒吭聲,大郎本是性情冷靜內斂之人,他阿父走後,為免給他阿姐添負擔,他為人更是謹慎小心,自一進這主院,他就一直拉著二郎的手站在一旁不語,而二郎一直都好奇地看著這些要他阿姐拜見的人,一個個望去,有時疑惑,有些好奇,但也乖巧地一句話也沒說。   本來像他們這樣玉面金童的小少年是最得老人家歡喜的,偏生齊家的這幾個主母,從老的到當家的,一個個都沒有什麼孩子緣,老太君這輩子喜歡過的孩子除了她生的之外就只有她孫子一個了,她是連娘家侄兒侄女都不怎麼歡喜的人,而國公夫人則是孩子到了她手裡就哭,久而久之,只要是小孩子她都不抱,而二夫人是頭些年想要孩子,想得都發瘋了,可嫁進國公府近二十年,她一個孩子也沒生下來,反倒是看著別人生了一個又一個,她之前就是再喜歡孩子,從此之後也是看著孩子就生煩,能勉強多看一眼都是給人面子。   主家夫人們都沒說要問問這兩個孩子,見著這兩個玉面少年覺得好生喜歡的衛老夫人也不好提,只好也當作沒看見。   就這樣,儘管大郎二郎也不是小孩而是小少年了,謝家大姑娘心中的兩個心肝還是被齊家全體夫人無視了。   害得謝慧齊不停地眨眼,都不太知道這拜見未來婆家祖母,婆婆,嬸母的程序要怎麼掌握才好……   齊國公府實在太愛不走尋路了。   這廂齊君昀在外頭吩咐了事進來,看到衛老夫人走了的一屋子靜靜悄悄的,而祖母盯著小孫媳婦看了又看,但就是一句話都不說……   而母親跟嬸母也是抬著下巴,一臉貴夫人的矜貴冷傲俯視著那可憐的小姑娘……   可憐的小姑娘站在那一動都不敢動,只敢偶爾眨一下眼。   齊君昀不禁搖了搖頭。   這下她可是有些明白為何他要找她進家裡來了吧?   「大郎,二郎,來跟世兄見過祖奶奶伯娘叔嬸。」齊君昀一進來看了幾眼就開了口,他本不需動手,但謝家小姑娘站在那實在太可憐了,他便走到了謝家兩郎身邊,一手牽了一個,牽了他們去見長輩。   齊老太君見到他主動牽了兩個小的來可是嚇壞了,她是打知道要見孫媳婦就一直在挑見孫媳婦的見面禮,但她從來可沒給這兩個小的挑過。   可孫兒親自帶過來的見的人,這見面禮可不能不管……   老太君嚇壞了,可憐巴巴地看著她的孫兒。   孫孫,老祖母可沒備這兩小娃兒的東西……   「來見祖奶奶。」齊君昀見老祖母都嚇壞了,朝她一笑,讓兩個小的見了禮,又對祖母溫和地道,「祖母把那對小玉箭拿出來,給大郎二郎一人一支拿著玩罷?」   老太君一聽,忙不迭地附和,「好,好,給他們,給他們,一人一支拿著玩。」   「老祖宗,奴婢這就去取啊,您莫急。」七婆婆一聽,又顫顫巍巍地拿著寶庫的鑰匙往外小跑著。   她太老了,就是用走的都走不好路,何況是用跑的,這嚇得她親孫子齊昱忙過去扶了她,送了她到門邊還不忘叮囑,「您慢點兒啊。」   「知道知道,你趕緊回去。」這等時候,七婆婆可不敢讓孫兒扶她去。   好在七婆婆身邊也是有人伺候的,齊昱這才放心人扶了她去。   這廂齊君昀帶了謝家兩郎見過祖母,又去見了他母親,國公夫人與二夫人畢竟是當家的,不像老祖宗什麼事都只按自己的喜好來,她們還是給這兩個小的備了見面禮的,就是沒人提,她們也不會自個尋著跟這兩個小的親近就是。   這次大郎二郎拜見人過後,從國公夫人那裡得了兩塊頂好的羊脂玉玉佩,從二夫人那裡得了兩個金娃娃,都算得上貴重又精巧的好東西了。   大郎得了東西還好,還算鎮定,並沒有把這些東西看得有多重要,只有二郎得了這麼多能當好多錢的好物,回頭能拿去讓他阿姐買花戴,越想就越心花怒放,就越朝兩位夫人笑得更甜,「伯娘」「阿嬸」叫了一聲又一聲,叫得國公夫人跟二夫人眉眼跳個不停,尤其二夫人,被他叫得那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二郎一叫她,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二郎身上瞧去。   二郎沒吱聲之前,她還不知道這小孩有這般的可愛,一開口出聲,看到他的笑臉笑眼,還有甜甜嬌嫩又充滿依賴親近的叫聲,二夫人聽得眼眶都差點溼了。   「你……」二夫人在謝家二郎又甜笑著朝她看來的時候,她清了清喉嚨,「你過來讓阿嬸瞧瞧。」   二郎叫她阿嬸,她便也自稱二嬸。   二郎是個跟人最最自來熟不過的人了,他見二夫人叫他,他也不怕她,跑過去就走到她的面前跟她歡喜地道,「阿嬸你真好,最最好了,給我金娃娃,您真是個好人!」   二郎可是識金子的,他得了好物,也不忘給這位願意跟他好的夫人回饋,便把他的荷包從腰帶上解了下來,「這個給您,阿嬸,這是我進京後我阿姐給我繡的新荷包,我還沒用多久呢,您別嫌棄啊,您看,這下面的平安結也是我阿姐給我織的呢,這是平安符,帶上它無論走到哪都會平平安安的,會保佑您的!」   二郎說著就把荷包放到二夫人的手裡,順帶又送給了她一抹甜笑。   他的小嫩手一碰到二夫人的手,二夫人沒忍住,下意識就反手拉住了他的小手,見這謝家小郎也不逃,反而朝她乖乖地笑,她心裡頓時酸澀一片,儘量放柔了聲音問他,「你來京多久了呀?在京裡住得開不開心呀?」   「來京有一個月了呢,住得開心,京城很好,跟我們河西不一樣,京裡還有好多的東西都是我們河西沒有的,我阿姐還跟我說等我學好了先生教的東西,她改明兒就帶我上街去瞧新奇東西去……」二郎最怕的就是沒人願意跟他說話,一旦有人願意跟他說,只要提個話茬,他就能說個不停,「阿嬸你呢?你來京裡多久了啊?住得開不開心啊?你忙不忙的啊?改日得空,我阿姐放我出來玩,我就帶一塊兒玩去啊,行不行的?」   二夫人聽得甚是仔細,聽他講完就不由自主地點頭,怔怔地看著謝家小二郎亮晶晶望著她的眼。   而在這刻,她徒然發現,這謝家姐弟的眼睛是一樣的,裡頭帶著無窮無盡的生機,就像無論何物都損磨不掉他們眼中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第三更在10點左第53章   謝慧齊見他們家小二郎一張嘴就劈裡啪啦一大堆,那眼睛又是不聽使喚地眨了一下。   這時候見那二夫人還要張嘴,她不由閉上了下眼。   天,她家二郎可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的人,二夫人你要是跟他繼續講下去,他能滔滔不絕跟你講一天,到時候你就恨不得攆我們姐弟幾個出府了。   這廂二夫人正忍不住跟小二郎輕聲講,「你不怕我啊?」   二郎聽了可奇怪了,滿眼疑惑,「怕你作甚?」   二夫人也是個臉上沒有笑的,她自己都怕自己那張臉,就是梳妝都很不情願瞧鏡子裡自己的那張臉。   但就是沒照,她也知道自己臉上有多少凌厲狠戾。   因為這麼多年來,她滿腹的幽怨越積越多,多得她半夜起來都想嘶吼,多得她每天都覺得日子在撕扯著她的心,她沒有哪一天是好過的。   府裡人都怕她,沒有哪個不怕她的。   她更知道府裡的人背地裡叫她怨娘子,一叫就叫了十多年了……   可她可不就是怨,怨天怨地,怨它們沒給她個好丈夫,甚至連個孩子都不給她。   「沒什麼,阿嬸就是想問問。」二夫人趕緊垂下眼,沒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但二郎已經瞧出了她的傷心,他不懂為何這個夫人突然傷心了起來,但他拿了這個夫人給他的好東西,阿父阿姐老對他說別人對你好,你也要對別人好才行,咱們謝家人不能當那沒良心的人。   二郎這時也是猜自己哪句話惹著她了,便把金娃娃揣到懷裡,把另一隻手也騰了出來,兩隻手握著二夫人的雙手,軟聲軟氣地道,「您怎麼了?可是我說錯了什麼話惹著您了?我是有些不懂事的,我阿姐常說我,您別跟我計較啊,我這裡跟您道歉了,您可別跟我一般見識,我就是個渾的,老愛不聽大人的話,老愛讓人生氣。」   說著猶豫了一下,就去抱她的腰。   他以往這樣撒嬌,他阿姐再氣他也是不怎麼氣了的。   「您別生氣了,我跟您道歉啊,阿嬸……」   二夫人被他抱住,那久年未跟任何人親近過了的身子一僵,爾後沒有忍住,她抱著小孩子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小身子,把頭埋在了他的肩膀,這才擋住了她崩潰流出來的眼淚。   老天爺啊,她也想有個這樣的孩子啊,可為什麼這麼多年不給她一個啊,她求了它這麼多年,它憑什麼不給她啊!憑什麼!   二夫人一時之間傷心欲絕,竟痛哭了起來。   這廂,謝慧齊被二夫人冷不丁地這一痛哭真真是嚇得魂不附體,而齊老太君也是被嚇著了,她一見二夫人哭,就拍打著桌子也哭哭嚷嚷了起來,「老國公爺啊,我不活了,您看看這是怎麼的一家子,我們好不容易要有個孫媳婦了,這大好的日子,老二媳婦給我哭啊,嗚嗚,我不活了,老國公府啊,我不活了……」   齊老太君這一哭,謝慧齊已經完全不能掩飾自己內心的震驚了,目瞪口呆地看著就這麼也跟著哭了起來的齊老祖宗。   只有國公夫人最淡定,冷冰冰的看了左右兩眼,頭一抬眼半垂,繼續沒有生氣地雍容華貴著,連勸說一句都不曾。   而齊家哥哥……   謝慧齊瞪著眼睛看著快要成為她未婚夫婿的齊家長公子這時候也是臉色絲毫未變,只見他朝她淡定一頷首,就走到了老太君身邊坐下,半環著她的肩膀,臉色居然一點也未變,淡道,「怎地您也跟著哭起來了?別哭了,再哭孫媳婦就笑話您了。」   齊老太君哭到這,心想難道孫媳婦還真會?於是連忙不哭了,朝謝慧齊看來。   嚇得連魂都沒有了的謝慧齊這下子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她忙朝老太君搖頭不止,見眼睛裡根本沒淚的老太君還看著她不放,謝大姑娘欲哭無淚,連手都擺了起來,嘴裡哀求地叫道,「祖奶奶,慧齊沒有,慧齊不會笑話您,您就是慧齊的祖奶奶。」   祖奶奶唉,您真的是我的祖奶奶,我供著您尊著您敬著您都來不及,怎麼可能笑話您!   快要真的嚇死了的謝慧齊就差給這看著她不放的老祖宗跪下了!   齊君昀見小姑娘搖頭搖得快把小脖子都扭斷了,也是有些好笑。   他見他二嬸讓二郎走過去的時候就已經覺察出了不對,但他沒阻止,也是想讓她看破這府裡的情況……   只有看破了,以後她處事也才找得出源頭來,比她什麼都不知道就要進來擔當起一府之重責要來得強。   齊君昀沒打算與她粉飾太平,他訂下她,是想護著她,給她一條生路,但也不曾想過蒙蔽她,讓她認為嫁進國公府就能太平一世了。   「別搖了,」齊老太君見孫媳婦快要把頭搖散了,可不想到手的孫媳婦就這樣搖沒了,趕緊道,「快快過來。」   謝慧齊聽到這話根本就跟不上這齊家老太君的思路了,這老祖宗上一刻還在假哭,下一刻就沒事人一樣地喊她過去……   謝慧齊完全糊裡糊塗了,但好在知道聽話的人怎麼樣也不會有壞果子吃,就是糊塗著也忙依著老人家的話走了上前。   這廂被二郎滿身的不解掏出帕子在給二夫人擦眼淚,小臉上全是困惑,「您怎地就哭了?唉,是哪兒不舒坦嗎?可要找大夫?」   蔡婆婆也是經常這樣抱著他哭,哭著哭著就身體哪兒就不舒坦了,二郎怕這位阿嬸也這樣,給她擦著眼淚滿是擔憂地道,又回過頭找他阿姐,一看到他阿姐就憂心地道,「阿姐,這位阿嬸不好受……」   要不要找大夫啊?   謝慧齊聽二弟弟這麼說,更欲哭無淚了。   他們今兒個來齊家到底是做什麼來的?   **   小二郎最終是被二夫人「借」走了,這是二夫人跟謝慧齊說的,她說她要借小二郎跟她去見大夫,等回就會把他還回來。   看齊家哥哥朝她點頭,沒有什麼辦法的謝慧齊就這麼看著二弟弟被二夫人借走了,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這時候大郎已經坐到國公夫人身邊去了,他拿著一本他齊家世兄給他的書看,他身邊的國公夫人面無表情,手中剝著盤中拿來的花生,把皮都去掉了放到他手中,淡定的謝大郎接過花生,朝國公夫人道了聲「多謝伯娘」,就放到口中嚼著,繼續看他的書。   謝慧齊坐在他們對面,眼睛只好眨了又眨,完全無話可說。   外面,是齊老太君跟衛老夫人,還有長公子,相師,還有她家的蔡婆婆一直在商量這婚約怎麼定的事。   謝慧齊就坐在內廳聽著,而她留下來陪她的大弟弟此時已經沉醉在書中,兩耳不聞窗外事了……   「你也吃。」婚約的事由老祖宗作了主,國公夫人齊母也沒想插什麼手,這事兒子自有他的主意,她只管聽他的就是,遂也不想出去,這時見謝家大郎朝她搖了搖頭,指了指他的嘴,示意他嘴裡的花生滿了,已經剝了半把花生的國公夫人就把手伸向了兒媳婦。   謝慧齊忙不迭地接過,「謝謝伯娘。」   「嗯。」國公夫人淡應了一聲,連看都沒多看她一聲。   這時候她又往盤子裡拿了個桔子,半斜著眼冷冰冰地問身邊那小兒,「你吃桔子嗎?」   謝家大郎抬起頭來想了想,覺得有些渴,便朝他阿姐看去,見他阿姐又點頭應允,便朝齊家伯娘道,「勞煩您了。」   國公夫人這次連嗯都沒嗯一聲,一手拿著帕子,慢條斯理,極其優雅地剝起了桔子。   謝慧齊見未來婆婆正眼都不帶瞧他們的,但又是給他們剝花生又是剝桔子的,這心裡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想她……   她有種被這家人快弄瘋了的感覺。   也總算明白為何齊家哥哥說帶她來了她就知道了……   這種情況,還真的是得來了才知道!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家子啊?   她都不知道怎麼形容才好!   現在就是她想後悔都沒法後悔了,因為外面已經在寫婚約了,聽著外面的人把他們成婚的時日定在大忻定始十八年十月,也就是兩年多後她出孝的當月,謝慧齊整個人都木了。   這時候就是她衝出去說不嫁都不行了。   剛才她跟弟弟們收見面禮可收得歡了,她帶著弟弟們可是連一句推託的話都沒說的。   早知道,在進門就覺得不對勁的時候就應該——謝慧齊知道事情她再想後悔也只能想到這為止了,這事從她那天答應齊家哥哥進國公府的門那天起就已經成了定局了。   這時候就是她哭都來不及了。   那廂齊君昀親筆把婚書寫了,又叫了謝家大郎出去,與他道,「這是你阿姐與我的婚書,你看看有哪處不妥的。」   大郎抿了抿嘴,他不喜歡他阿姐嫁人,嫁任何一個人他都不喜歡,但他又極其喜歡這齊家世兄拿他當謝家一家之主對待的態度,又想及事已至此,他還是需代阿父盡謝家男丁之責的,遂拿過婚書,逐字逐字地看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   謝謝你們的訂閱,還有留言,非常非常感謝。   還有,要感謝以下同學的霸王票,謝謝你們,讓我每天都有感謝名單可以寫:   金平糖ghml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偶然*扔了一個地雷   快樂地看文扔了一個地雷   mimimi扔了一個地雷   j31725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鬱郁黃花扔了一個地雷   zxl蓮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溪上青草扔了一個手第54章   這相八字,合時辰,寫婚書把婚約定下來就用了一個上午。   中午一家人一道用膳,膳間兩個當家主母給大郎二郎夾菜不已,都沒用到旁邊布膳的丫鬟。   謝慧齊這頭則是接齊君昀的示意下給齊老祖宗夾菜,老祖宗看到她夾了菜到她碗中的時候還抬頭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把嘴中的吃完,就夾起了謝慧齊放進她盤中的。   謝慧齊偷偷看著這老祖宗吃她夾的食物,也是鬆了口氣。   這一家子人每個人都看起來那般的高不可攀,但勝在真相處起來,他們的本人沒有他們的外表那麼拒人於千裡之外。   這就好。   她也就不擔心以後會拿熱屁股貼冷臉了。   這些人冷就冷了點吧,不是什麼大事,只要心不是那石頭做的就成。   中午齊君昀讓謝慧齊留下和他一道陪一下老祖宗,大郎跟二郎則和國公夫人和二夫人走了,不知為何,大郎跟二郎像是跟那兩位夫人相處得很來,她們說帶他們去歇息會的時候,他們也只看了他們阿姐一眼,見他們阿姐無可奈何地點頭他們也只猶豫了一下就跟人走了。   謝慧齊看著他們跟別人的娘離開,那心裡可真是五味雜陳。   她家的孩子未免也有點太好騙走了吧?   但謝慧齊也無暇多想弟弟們的事,這頭齊家哥哥是帶著她服侍老祖宗午睡的,這一進了老祖宗的睡房,齊老太君就拉著她講話,人還沒坐下就問她,「小丫頭兒,你過幾天什麼時候過來?」   謝慧齊還沒明白這怎麼問事,老太君就又道,「你過來了住我的院子如何?我等會就叫七婆婆帶著人去給你布置閨房?」   謝慧齊不知道怎麼答,乾巴巴地看著她。   她就是與齊家哥哥訂親了,這……這也沒必要住進來吧?   這於禮不合吧!   老太君一連問幾句都沒得到搭理,這下就不高興了,「你怎麼就不跟我說話呢?是不是不喜歡我這個老婆子?」   謝慧齊給她跪下的心都有了,見齊家哥哥朝她頷首示意她隨便說,她這才哭笑不得地答道,「祖奶奶,我還不知道呢,我等會問問齊家哥哥啊,哥哥說我什麼時候來,我就什麼來。」   齊老太君一聽,樂了,缺牙的牙口都露出來了,拍著她的手就誇讚她,「好,好,好,聽話就好,就是要這樣,不知道的事要多問問你齊哥哥,他什麼都懂得的!」   謝慧齊更是哭笑不得,她怎麼聽著齊老祖宗這話的重點是最後頭那句?她孫子什麼都懂得才是最要緊的吧?   齊老太君誇完還不放心,對她道,「那你問妥了就來告訴我啊。」   謝慧齊只能點頭。   「你早點告訴她啊。」齊老太君還是不放心,又轉頭叮囑了孫兒一句。   齊君昀淡笑頷首,「稍會就告訴她了,您先好好入睡,等您睡著了,我這才好與她說道。」   齊老太君一聽,就歇了想拉著孫兒媳婦說會兒話的心思,等到他倆為她脫了外衣與鞋子上了榻後,謝慧齊彎腰給她拉被子,她挺滿意地扎巴了下嘴巴,就閉上了眼,不打算跟她講話了,讓她去跟孫子說話去。   「您好好睡,孫兒等您睡著了再走。」齊君昀在床邊坐下,摸了摸老祖母銀白的頭髮。   齊老太君偷偷睜開一隻眼瞄了瞄他,這才真正心滿意足地睡下了,沒一會就熟睡了過去,花了僅一會兒的功夫。   祖母熟睡,齊君昀是第一個知道的,等了一會他站起了身,退出了床帷的位置,朝謝慧齊點了下頭。   他什麼也沒說,謝慧齊也意會了過來,去把裡外的床帷拉下,讓帘子垂了下來。   「看妥了。」齊君昀朝房中的丫鬟淡道。   「是。」   「來吧。」再朝謝慧齊說話的時候,齊君昀的聲音暖了點。   謝慧齊朝他欠了欠身,放輕腳步隨了他出門。   等出門走了幾步,齊君昀才張口,道,「過幾天你還是需進府的。」   謝慧齊看向他,沒有說話。   齊君昀當即也沒有再說,帶著她進了老祖母這處的暖閣。   齊昱已經帶了人把暖閣熱起來了,清香的薰香也在香爐裡淡淡的霧氣,暖閣處的的錦榻也帶了熱氣,坐下去也是軟綿暖和。   齊君昀先行在案前主位盤腿坐下,讓她也坐下來,「坐罷。」   謝慧齊頓了頓,選了個離他最近的側面坐了下來。   齊君昀臉色一暖,朝她笑了笑,又抬首朝齊昱淡淡道,「你先下去。」   「遵令。」齊昱欠腰,回身一個揚手,帶著屋子裡候著的六個使喚丫頭出了門。   等門一關上,齊君昀把案几上的茶具拿開,拿出裝了水的銀壺放在炭火上,挑了兩個茶杯放好,嘴裡則開口道,「我晨夕會喝盞清茶,但老祖宗與我母親是不愛喝的。」   「知道了。」謝慧齊知道這是他在告知她注意事項,忙提神聽著。   「祖母有心悸,太醫讓她少喝茶葉少食辛辣油腥,她好辛辣,家裡人是不許她吃的,她若是鬧著要吃,就提我不許她吃就是。」齊君昀見她凝神恭聽,嘴角的笑也深了點,目光也柔和了起來。   「知道了。」謝慧齊點頭不已。   她知道有些老人老了就是個老小孩,越嬌慣的老人越像個難纏的小孩,跟她講道理是不行的,你輩份還比她小,她一拿這個壓人誰都拿她沒辦法,講道理怎麼行得通?只能像管小孩一樣地管著她,要不她也能跟皮小孩一樣翻了天去。   「母親最不喜有人管她的事,你無須過於親近她,她有事讓你辦你辦妥即可。」齊君昀說到這頓了下,看小姑娘臉色未變只管點頭,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與她輕聲道,「你是我定的,也就是祖母與母親親自定的無異,她們只會拿你當她們最親的親人,你無需怕她們,她們往後待你之心不會比待我之心差上幾許。」   就是不可有完全一樣,也會護著她疼著她。   「我知道的,齊家哥哥您放心。」這婚約訂得這麼輕而易舉,從她一進門,這些國公府的老中年夫人們待她完全是按對待國公府媳婦的態度來的,她們表現得雖不熱忱,中途她們的表現也是嚇了她好幾次,但場面再怎麼失態,她們針對她的一句為難的話也沒講,謝慧齊要是還看不出國公府是真心實意讓她當這個長媳婦的,那她就真是傻了。   不過她也是看出來了,她這個齊家哥哥在這府裡是有著絕對的權威,處處都是說一不二,連老祖宗到了他手裡都是再聽話不過的老喵咪,這真真是……   謝慧齊這也是一點也不難以理解為何他的那些手下們這般怕他了。   這樣的一個主子,不怕都難。   「二嬸……」說到這齊君昀沉吟了一下。   謝慧齊看向他。   見她又眼巴巴地看著他,齊君昀也是笑了起來,道,「也不必怕她,她代母親行使主母之位許多年了,她在這個位置上坐了許久,也是母親不喜管府中之事她代管了去,府裡的事她都是知道的,你有不懂的去問她就好,這段時日你就可以開始問了。」   「齊家哥哥的意思是,這陣子我就要進府了?」謝慧齊硬著頭皮問。   這是不是太快了點?   「有事你就進府,也可在府裡住上一兩天,住在祖母的院子裡就好。」齊君昀說到這直視向她,道,「外面的人若是說閒話,也不敢直言到祖母跟你身上去。」   他家老祖宗是先帝封了封號的國公太夫人,品級雖還是在一品誥命夫人,但就是見了當今太后她也只需行半禮,就是國公府不復往日榮華,但他們家太夫人身上還有先帝的榮光,就是當今皇上也得給她三分禮,旁人說道她,那嘴也還是閉緊的好。   閉不緊的,他自有法子讓他閉緊!   謝慧齊不知為何被他這麼一看,那種後背發涼的感覺又來了,她又慌忙點頭應道,「是,我知道了,記著心裡了。」   齊君昀偏過臉,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又接著道,「這段時日讓你進府,是讓你幫府中的幾個姑娘家的親事挑了,國公府已經出孝,她們也可嫁人了……」   再不嫁,一個個都要過二十了。   「我挑?」謝慧齊聽了剛平歇的後背又發麻了,她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未婚夫婿,儘量小聲地道,「我合適嗎?」   這種事讓她一個未婚妻來做主,還是一個本身就背負著不少閒話的未婚妻,這……這外面的閒話噴出來的口水都會把京城運城河的水都擠走了吧?   如果真讓她來作主,謝慧齊不難想像她會帶累國公府成為京城裡的笑談的「盛況」。   「你不幫她們挑,她們會老死在府裡的家廟中……」齊君昀說到這,敲了敲桌子。   齊昱的聲音立即在外頭響起,「主子,謝家姑娘,老奴進來了。」   「嗯。」   齊君昀應了一聲。   齊昱這時候就推開了門,快步進來了,朝他們躬身,「主子,謝家姑娘。」   「冊子帶來了?」   「回主子,就在老奴手中。」齊昱拿過府中姑娘的造冊。   齊君昀問過話也沒再看他,轉頭對謝慧齊道,「這事我已經跟二嬸知會過,此事她不會管,你只管自個兒替她們挑就是。」   「二嬸不管?」謝慧齊輕咳了一聲,小聲地道,「伯娘也不管嗎?」   就是她們都不管,老祖宗也不管嗎?   這可都是齊國公府的姑娘啊,千金小姐啊!   「都不會管,母親明言過,府中的嫁娶之事,她只管嫡子嫡女的,二嬸則也是不太想管……」齊君昀淡淡道。   庶子們的娶妻之事,還可來過問他,庶妹們的,齊君昀就是想管,也沒那心思管和那身份管,他畢竟是長公子,妹妹們的事母親與嬸母都不管,他也不好越過她們去代管。   只有他的未婚妻,於身份上去管還好說一些。   不過也免不了被人說閒話就是。   但這也好過一個個都嫁不出去,暗地裡怨恨,還跟人苟且,遺害家族的好,這些庶妹妹中,也不乏有些個好的,嫁得好這一輩子也是能過得好,不過齊君昀這時也不想提意跟未婚妻提,那些好的若真是好的,想來也能讓她幫著她們挑個好的。   「二嬸真不管嗎?」謝慧齊這時候一個頭兩個大,她真沒想到她這婚約上午才定,下午這棘手的就來了。   果然討生存巨艱辛,長公子連讓她緩衝一下的時間都不給,她這要是真是個心智都還沒長全的小姑娘,估計暈頭轉向得連自個兒姓啥名啥都不知道了。   「府中最大的姑娘幾歲了?」齊君昀沒回答她,而是問向齊昱。   「回主子,」齊昱正了正容色,一改臉上總是帶著微笑的神情,嚴肅道,「最大的大姑娘是白姨娘生的,實歲已經滿了十八歲了,大姑娘是四月生人,再過三個月,她就要滿十九歲了……」   大忻朝講虛歲,這算來滿了十八歲,就是吃十九歲的飯了,等過了四月滿了十九,那大姑娘就是二十歲的老姑娘了……   十九都沒嫁?   謝慧齊這是背後發麻,頭皮也發麻,她咽了咽口水,朝齊昱問,「那親事訂了嗎?」   她都不太記得齊國公府有這麼一個姑娘了,但她記得國公府的姑娘們個個都長得好,禮數也是數一數二的,那個時候就是她們年紀還小,但看起來她們也都不可能是嫁不出去的姑娘啊?   真的是十九都沒嫁嗎?   齊昱眼帶憐憫,朝謝慧齊搖了搖頭。   就是沒訂,才可憐。   他們府裡的大姑娘其實是個好的,但因她是二老爺在娶了二夫人不到一個月生下來的,她姨娘那時候又作孽還跟二夫人鬧,把二夫人鬧得顏面無光,所以等二老爺沒了,她姨娘更是早死了不知多少年,好好的姑娘家就被二夫人耽誤到了現在,再過一來年若是還沒嫁出去,就只有進家廟一途了。   「這……」謝慧齊啞口無言,面對國公府的情況再次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大妹妹的親事比較難找,」齊君昀淡淡地道,「怎麼回事,等會讓齊昱說給你聽就是。」   齊君昀看了看天色,再過一會他還有事要去辦,沒多少時辰讓他耽擱,便又對齊昱道,「今年有幾個需要找親事的,你跟謝家姑娘說就是。」   「回主子,謝家姑娘,老奴算了算,今年咱們府裡有七個是必須要嫁出去的。」   「必須嫁出去的?」齊昱口氣相當重,謝慧齊都覺得她的耳朵快要聾了。   「是,姑娘,是必須要嫁出去的。」不嫁用不了多久只有進家廟一途了,齊昱很確定地道。   謝慧齊聽得頭腦發蒙,大白天的腦子沒撞著眼前也直冒金星,她長長地緩了口氣,有點絕望地問齊昱,「齊昱,國公府這麼些年,是不是連一個姑娘都沒嫁出去過?」   要不怎麼有這麼多沒嫁出去的?   「是沒有,姑娘。」齊昱看著謝家姑娘快要瘋掉的樣子,也是有些可憐她地道,雖說不忍再傷害她,但她到底還是要知道的,還是要痛苦這麼一回的,長痛不如短痛,乾脆一次告知她就是了,「不知道姑娘知不知道,我們府裡一共有十八位庶姑娘,其中已經及笄了的有十個……」   謝慧齊聽了一話都沒說,人就往後倒去。   齊君昀眼明手快,伸出長手一把就把她抱在了懷中,把人攬進了懷裡。   這時候,虛脫無力的謝家大姑娘欲哭無淚地看著把她拐來的謝家長公子,真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家小二郎說得對,這齊家世兄果然是來他們家騙她來的。   這麼個爛攤子,就是神仙來了,神仙都難收拾吧?   國公府的夫人們這些年到底做什麼去了啊?一屋子的未婚姑娘留在家裡幹什麼啊?   齊君昀見她一臉想哭哭不出來,不禁挑眉,拿手輕拍了拍她的臉。   這時候齊昱見他家主子抱著人不放,不禁握拳抵嘴輕咳了咳。   這雖然是定親了,但……   齊君昀聽到咳聲,挑眉,朝齊昱看去。   齊昱也怕他,見提醒過了也不跟主子硬扛,欠欠身就低下了頭。   雖說這屋子裡也沒外人,但她還是到底年紀小了,齊君昀也只能忍下,把她從膝蓋上強行剝了下去,但也捨不得把她放到下首坐了,就把她放到身邊坐下,拿過已經燒開的銀壺給倒了杯清開水,放到嘴邊吹涼了涼,就送到了她嘴邊。   謝慧齊就著放到嘴邊的杯口喝了兩口熱水,這才勉強打起精神,見他憐惜地看著她,謝家大姑娘決定無視他的糖衣炮彈,直接直奔主題,哭著臉問他,「齊家哥哥,為何這麼些年都不把這些姐姐妹妹說出去啊?」   這麼多姑娘一個都不嫁,這是要留在家裡生黴嗎?   「二嬸不想,我母親不看,老祖母不管。」齊君昀淡道。   他知道他二嬸未嘗沒存了讓國公府被人怡笑大方的心思,以補償她這麼多年在國公府受二叔打臉,他父親無視她國公府二爺正妻身份地位任由二叔欺辱她過的那些日子,但就是因他二叔混帳,而他父親也是個縱情聲色寵妾滅妻的,他這麼多年也不忍心再跟著父親二叔的路欺壓她什麼,但就是這份不忍讓國公府落到了如此境地,他要是再不想出個法子收拾,以後國公府起勢,這點也會被人拿來攻擊,於國公府前途大礙。   「所以你必須管,也得管好了。」想著以後的事,齊君昀也肅穆了起來,他看著身邊的小姑娘,眼神在剎那之間也銳利得就像出鞘的刀,「她們做不到做不好的事,你必須做到做好,知道了嗎?」   這才是她能進國公府的主要原因,而不是他有多喜歡她。   謝慧齊聽出了他聲音中的凌厲,她這時候真是一萬個想哭,但已經沒有絲毫力氣哭出來了,她奄奄一息地點了頭,「知道了。」   她總算知道她是因何進的國公府了。   鬼扯的什麼他中意她,就討了她。   把這些棘手的事情交給早積攢了一堆應變能力經驗的她來對付,把難啃的骨頭交給她這皮粗耐磨的人來啃,這才是真正的原因好嗎?   真要換個千金小姐來,未必受得了這滿府的刺激。   作者有話要說:上午好。   第一更。   還有,多謝: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羅十八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靈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地雷   貓咪快跑扔了一個地雷   貓咪快跑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第55章   齊國公府的長公子在把事情簡略地告知了他的小未婚妻一下,又告訴她出了正月他就要去東北辦事,此後讓她有事就自行過府就可,說完也沒讓她緩多久,又道他外面還有正事要去忙,就先出府去辦正事去,讓她有事問齊昱即可,隨後他就喝過他那盞清茶,起了身,背著手,悠悠閒閒,瀟瀟灑灑地出府去了。   看著他穿著同樣月牙白的衣裳,披著素淨的披風,風流倜儻極至灑脫而去,謝家大姑娘當時覺得她看得眼都快要瞎掉了,儘管覺得她這時還未嫁進這府裡,但黃臉婆的標籤已妥妥地貼在了她這世還年輕得就像初升的晨陽的臉上了!   她眨巴著眼睛站在門口等把家務全都摞給她,然後自個兒去外面瀟灑的「負心郎」背手揚長而去,好一會都沒回過神來,等到齊昱叫了她,她才垂著眼嘆著氣回了暖閣。   她這世才多大啊   怎麼就開始過上了這種日子了啊!   走回去的路上,她朝齊昱道,「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為什麼沒有人告訴她齊國公府現在是這種狀況……   若是她早知道這麼嚴重,也許……也許早就逃得遠遠的,哪會還把「負心郎」當大腿抱。   齊昱聽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低著頭微笑不語。   等她進了暖閣,齊昱也叫來了她的丫鬟們進來。   紅豆一見她家姑娘,就受了驚嚇的膽小兔子一樣又蹦又跳愴惶地跑了過來,跑過來眼睛還是紅的,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家姑娘。   而阿菊何曾見過像齊國公府這樣的陣仗,進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直的,邁腳的時候左腳打右腳,途中摔了好幾跤,還打了個滾才到她家姑娘面前。   看著兩個還要她當主心骨的丫鬟,謝大姑娘啞口無言。   得,沒一個她靠得住的。   連蔡婆婆都靠不住,之前定婚約的時候她在裡頭就沒聽婆婆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來,她還是死了那份還想倚仗點她們的心罷!   「都坐。」謝慧齊頭都疼了。   她話一剛完,就看到齊昱朝她搖了搖頭……   謝慧齊腦袋又是劇烈一疼,對著兩個慌不忙就要坐下的丫鬟道,「跪坐,跪坐。」   沒她們直坐的份。   一想往後就要過這種規規矩矩的貴族生活,當了許久麻雀的謝慧齊一點高興都沒有,再一想國公府裡那些沒出嫁,今年還必須出嫁的姑娘,真是想把自己扔回去回爐重造,重新投個胎的心都有。   好在紅豆跟阿菊都是聽她話聽慣了的,她讓她們怎麼坐她們就怎麼坐,她話剛落音,她們就跪坐好了,然後都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她們大姑娘,等候她下一步的吩咐。   看著兩個丫鬟眼巴巴看著她等著指示的眼睛,就跟看大郎二郎小時候等她餵食一樣的眼睛一樣,謝慧齊這是扶住了案幾才沒一屁股跌到錦墊上。   天老爺啊,就是她確實是不一樣的人,能重活一世穿來這世道不應該,但也別讓她這樣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才有前景可盼啊。   她養活她家那一大家子,已經夠不容易的了,為何還要她來操心這齊國公府的一大家子啊!   謝家大姑娘看起來並不因為跟他們家的長公子訂親了就有什麼欣喜的,就齊昱這幾日對她淺薄的了解來看,這位大姑娘並不是個腦子裡只裝滿衣裳寵愛的小姑娘,他們長公子看上她不是不無原因的。   但就因此,他也很是可憐這位姑娘。   因為她上午剛跟他們長公子訂的親,這不過短短的一會,滿府的姑娘應該都已經知道了長公子已經有親事的事了。   長公子前個兒也跟前來在他面前哭鬧的一個庶小姐說了,等他訂親,自會有人來解決她們的婚事。   這下,這親事真訂了,府裡現在應該也跟捅了馬蜂窩一樣了。   不知道有多少等著想嫁出去的庶小姐現在,立馬就想見到她。   可憐的謝家大姑娘還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條待嫁恨嫁的母老虎在對她虎視眈眈,眼見她還虛弱地撐著頭在喘氣,齊昱也不忍心打斷她短暫的安寧,靜站在一旁沒吭聲。   至少也讓她喘過氣來,喝杯茶罷!   **   長公子跟一個來歷不明的姑娘家訂親了的消息,跟長了翅膀一樣沒一會就傳遍了國公府上下。   國公府的庶小姐們此時沒有心思去探查那來歷不明的姑娘家到底是何來歷不明,只想著這會兒能見到人,至少能瞅一眼,跟她說句話才是好。   她們也沒打算探究那個來歷不明。   她們的親事就握在她的手上,探究個鬼!說得不好聽點的,她們現在就是握在她手上待宰的羔羊,嫁不嫁得出去,過不過得好,全憑她一句話。   長公子已經說了,只有他以後的妻子能給她們一條活路。   沒有哪個庶小姐敢把長公子的話不放在眼裡,現在這國公府就是他的,他就是這國公府的天,他說什麼就是什麼,誰也不想跟他作對,把本來暗無天日的日子過得更加悽慘。   不過不管國公府有幾個庶小姐,這庶小姐裡,有那消息不靈通的,也有那消息靈通的,像二房的六娘子,她同母的哥哥就是長公子最看重的府中庶子,也就是府裡排名第四的四公子,因著此,府裡的人多少是要給他些面子],在府裡他也有自己的一些人,沒一會,她就從她哥哥的人那知道了那訂親的姑娘是哪家的人,知道是她小時候見過面,還叫過慧齊妹妹的謝家姑娘,想起她還曾給她那個妹妹送過糖,還跟她拉過小手,已經滿了十七歲滿歲的六娘子背過身就是淆然淚下……   她記得那慧齊妹妹是個愛笑,又乖乖巧巧,還很大方,性情再討人喜歡不過的小姑娘了。   老天爺,它總算是給了她條活路了!   拿錢打發了人走,六娘子哭也只敢躲在自己房間裡哭,生怕有人看到到嫡母那裡告一狀,接下來她當月的月銀就會悄無聲息地沒了,而她自是沒膽敢去置問嫡母。   這府裡看著是國公府,但好日子也只有當家的主母能過得上,她們要有什麼就有什麼,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還是有人會為她們去摘,可她們這些當姑娘的,尤其還是庶姑娘,每月能得的那些東西都是手掌板都數得過來的,缺一樣就是少一樣,就是想為自己攢點好東西也都是極其不易的事。   這日子沒有盼頭,六娘子也不是沒想過到了家廟後該怎麼活,或是找根繩子上吊算了,但這人活著,敢死的人能有幾個?好死不如賴活,六娘子自十五歲及笄後就賴活了兩年,眼見前路有點希望了,這心裡的惶恐驚慌也到了頂點,在屋裡哭了好半會才止住了淚。   就是在這渲洩這幾年來的痛苦失措的時候,她也不敢哭得狠了,生怕自己行差踏錯半步,這大好的好機會也會從她手中溜走了。   她叫來了丫鬟打來了溫水洗臉,又細心地把頭髮梳了,她剛才哭的時候都不忘想這慧齊妹妹今年應該是幾歲了,想到她只有十四歲還沒及笄,在重新梳發的時候,六娘子把及笄後梳成了飛仙髻的頭髮當即拆了,讓丫鬟給她梳成了丫髻。   她告知她的梳頭丫鬟,「往後我就梳這丫髻了,沒有我吩咐,以後天天就梳這髮髻。」   丫鬟應了是。   六娘子換了發鬟且不說,她一直在想當年她給慧齊妹妹的是什麼糖?但那過去的時月久了,她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不知道當時給的是冬瓜糖還是杏仁糖?   不管當時給的是什麼糖,她且又想,這若是哪當年的小女孩時的那點好去故意討好她,慧齊妹妹會不會覺得她太有心計了而不歡喜她?   六娘子想來想去也沒想到個好招,只想等她哥哥回府了,親自去問問他,讓他給她拿個主意才是好!   這時不僅六娘子知道了跟長公子訂親的姑娘的身份,那日唆使了同長房的庶妹妹五娘子去哭訴在府中日子過得生不如死的四娘子也知道了謝慧齊的身份。   她也是小時跟謝慧齊在府裡來往過的姑娘,一從買通的二嬸母的丫鬟身邊知道謝慧齊的身份,四娘子也是當時激動得在袖子下差點把自己細長的手指扭斷。   總算沒浪費她搭進去的一大筆銀錢!   四娘子沒哭,她知道後,淡定地把人打發了走,等人一走,她就猛地站起來在屋子裡打轉,嘴裡喃喃念著,「得找她,得找她,得讓她喜歡我,得讓她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四娘子是長房國公爺房裡的姑娘,她娘說來得寵也不得寵,說得寵是進府沒兩個月就有身孕了,說不得寵,是她娘被國公爺的新歡毒死後,國公爺也沒拿當時的新歡如何,不過就是賞了她生母一副薄棺,葬在了那還有名頭的山中,而不是那亂葬崗。   四娘子已經快到年滿十八的日子,滿了十八,她就十九了……   就是府中同母的庶兄庶弟她也沒有一個,別的庶姑娘還有兄弟可以靠一靠,可她沒有,一個都沒有,她連個同母的姐妹都沒有,她不為自己打算,這天下就沒有人會為她打算了!   四娘子知道後,一直念著讓自己冷靜冷靜,等確定自己冷靜了下來,她坐在了椅子上,費力地思索起當年她與那位謝家妹妹的交情來。   細細一想,才想起當年她還搶過那位謝家妹妹身上的珠釵,四娘子一想起這事來,當下都喘不過來氣來,她捧著臉坐在椅子上,因絕望與孤苦無依差點掉下淚來。   她活著怎麼就這麼難啊?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更得這麼狠,是因為在拼了老命爬金榜,但感覺金榜非常不好爬,有種老命拼了也還是爬不上的感覺。   第56章   這廂謝慧齊剛順回了點氣過來,那頭齊老太君身邊的人就跑得氣喘籲籲過來,也不等齊昱問她什麼,她就喘著氣道,「老太君醒了,正在叫姑娘。」   謝慧齊一聽不用問,想也不想就知道丫鬟的嘴裡的姑娘是她。   還好暖閣也是在老太君的院子內,她快走一會就到了。   齊國公府乃真正的鐘鳴鼎盛之家,以前國公爺在世的時候用膳的時候都是先要奏樂的,現國公府沒了這排場,但國公府畢竟就是國公府,齊家老祖宗住的院子是齊國公府最大的院子之一,暖閣說來就在主臥屋旁邊,但也是要走好一會才能到。   等謝慧齊到的時候,齊老太君已經穿好了衣裳,正坐在她臥屋的圓門外屋中氣氣哼哼地說,「讓你們叫個人都不會叫,留你們有何用?」   謝慧齊這時候已經到了門口,站在門口的丫鬟見到她眼裡都有淚光了,不等謝慧齊說話就趕緊打起帘子道,「姑娘您快快進吧,老祖宗正在叫您呢。」   說著就彎腰欠身,看著很是可憐的樣子。   謝慧齊這也是有點摸清楚齊府比較清楚的脈落了,這其中一條就是府裡的主子們忒可怕,下人們都怕。   無論是長公子還是老祖宗,還是那兩位高貴冷豔的夫人,這下人們就沒一個不怕他們的。   「來了來了……」謝慧齊剛進去兩步,站在齊老太君身邊的丫鬟們就趕緊報。   齊老太君本來皺著的臉一下子就舒展了開來,但她還是不忘說身邊丫鬟一句,「我有眼睛看得見,瞎嚷嚷什麼?」   說著,卻朝謝慧齊笑眯眯看來,「乖姑娘你來了啊?」   謝慧齊趕緊過去,給她福身道安,「老祖宗,您醒了啊,我剛巧還想過來問問您醒了沒有呢,我這有好多話要跟你講呢。」   齊老太君一聽,眼睛笑得眯得就只成一條縫了,「好多的話要跟我講?快快快,快到祖奶奶身邊坐下,咱們祖孫倆好好鬧叨鬧叨。」   「好呢,謝祖奶奶賞賜座。」認命了的謝慧齊甜甜地笑道,既然她已經選了這條路,眼看就是反悔也是不可能了,她還是積極些應對吧,反正過日子到哪都是過,只要想著往好裡過,總是能過得好的,而現在擺在她眼前的第一個難關就是這位像老小孩一樣的老祖宗,現下把她侍候好了是最要緊的。   「你以後來了只管自個兒坐就是,用不著請示我,就跟君昀一樣啊,就把祖奶奶這當自己的地方,乖啊。」齊老太君這飽覺一睡醒來,真是看她的乖孫媳婦哪處都順極了她的眼。   「誒,祖奶奶,慧齊聽著了,您真好!」謝家小二郎出了名的甜嘴那是他阿姐親自教出來,謝慧齊這嘴要是甜起來也是不比她家小二郎差的。   這府裡,齊老太君以前唯一看得順眼,唯一不會挑剔的人就是她的孫兒了,現下一聽這孫媳婦的話,真覺得她孫兒的眼光那可是隨了老國公爺的,他眼睛毒啊,看看他給自個兒挑的媳婦,多好……   就跟當年老國公爺挑了她一樣的眼光好!   齊老太君這時真是高興,見小姑娘還朝她甜甜地笑,簡直笑得合不攏嘴,摸著小姑娘的臉就笑道,「你看看你多好,還會笑,祖奶奶也歡喜你得不行。」   比她那個不會笑的長媳不知要好多了多少去了!   果然不愧為最像老國公爺的孫兒給她挑的孫媳婦啊。   齊老太君高高興興的,等謝慧齊跟她說今日要呆到傍晚,看著她用了膳才歸家去,齊老太君更是高興得不行,摸著謝慧齊的手就道,「不用回去了,就住在祖奶奶這罷。」   「祖奶奶,今日慧齊來得倉促,家裡還有許多的事沒有歸置好呢,等慧齊回去歸置好了,就來府裡陪您,您說好不好?」謝慧齊真覺得這麼些年帶弟弟們的功夫沒白費,至少她現在這耐心一等一的好,面對齊老太君也沒有什麼力不從心的感覺。   「這……」齊老太君一說她回家要歸置事情,想著也是,總不能讓人家為了陪她連家中的事情也不歸置了,便點頭道,「那行吧。」   這廂有丫鬟端來了參茶,謝慧齊忙自行接過,撩開蓋子放到嘴邊吹了吹,又小心地碰了碰邊緣,覺得不燙得很了,才送到齊老太君嘴邊去。   之前她看齊家哥哥給他祖母餵茶的時候也是這般做的。   謝慧齊貼心無比,齊老太君笑眯眯地喝了兩口參茶,拉著謝慧齊小手放到手中簡直就是愛不釋手,等到謝慧齊告訴她,二月初一就過來替她孫兒送行,當天還會在府裡陪她一天,老太君就已經愛她愛得不行了,拉著謝慧齊的小手,把她手中那隻沒給她不會對她笑的長媳婦的手鐲給順了下來,非要給謝慧齊戴上不可。   齊老太君老了,皮膚也生萎了,鐲子從她手上一順就順了下來,而謝慧齊的手也是秀巧細長,不等她仔細去拒絕,鐲子就到她手中戴著了。   這手鐲可不是個平常的手鐲,裡頭是藏著只飛鳥一樣的動物,謝慧齊都不敢認真猜這是幹什麼東西,只管趕緊往下順,「祖奶奶,使不得,這太貴重了。」   「使得,戴著,我們國公府長媳能戴的鳳鐲,你怎麼戴不得?戴著戴著!」齊老太君好多年沒這麼歡喜一個人了,恨不能把她認為的最好的東西給這個順她眼的小乖孫媳婦。   謝慧齊一聽是長媳戴的鳳鐲,當即又是半晌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府裡每一個主子的一舉一動都讓她始料未及,而現在她眼前的這東西太貴重了,她真是不敢收。   這時候門外來了好一會,跟謝家大郎聽了一陣輕風吹動樹葉響的國公夫人收回了眼,朝謝家大郎一頷首,示意他跟上,她進了門來,對那慌張得秀眉都擰成了一塊的小姑娘淡道,「老祖宗給的,戴著罷。」   說著朝齊老太君略一欠腰,淡道,「見過娘。」   「坐吧。」齊老太君心情好,也懶得跟她多說什麼,抬眼勉強看了她一眼,又轉向她孫媳婦那邊去了。   一看到孫媳婦那張小嫩臉,齊老太君又笑眯眯了起來,「給你的就是你的,你乖,戴著啊,誰要都別給她,咱們家現在就你戴得起這個鐲子!」   說著還往後回了下頭,朝那個一輩子都沒朝她笑一個的長媳哼了哼鼻子。   不朝她笑一個,一輩子都不給她!碰都不讓她碰一下!   **   這廂齊二夫人的院子裡,大夫人的人來報,說大夫人帶謝家大公子去醒了的老太君那去了。   齊項氏一聽丫鬟傳來的話,就知道她大嫂的話的意思是讓她也把謝家二郎也帶過去。   這時謝家二郎正在溫習功課,這是他與被國公夫人分走的兄長謝大郎分開時,從兄長那得的吩咐,虧得那謝家大郎吩咐了他就是在做客也不能耽誤了溫課,齊項氏這才得已在旁邊看著他認認真真寫了一會字。   在門邊聽了來報的丫鬟她的話,她又站回了桌邊給他磨著墨,小孩兒默起字來認真得很,她也不出氣,仔仔細細地看顧著他。   齊項氏感覺她有許多年沒有這般平靜過了。   不一會,二郎把一篇詩經一鼓作氣默完了,隨後他鬆了好大的一口氣,把紙往齊項氏那邊推了推,道,「阿嬸你幫我檢查下,可有錯字?」   齊項氏也是前八府巡撫之女,她出身書香世家,自是懂些文章的,這時便微微一笑拿過紙仔細端看了起來,看到錯字就拿筆批了一下,細細看下來,二郎還是錯了些許幾個字的。   二郎一看那批下來的錯字,拍著腦袋就道,「哎呀,我可夠笨的,阿兄知曉了許不得又要罰我多默十遍呢。」   「那……」齊項氏沒料她挑出錯字來還要害了他,這筆就停了。   二郎一看她停筆,忙道,「阿嬸你趕緊再幫我挑,挑仔細了,我回頭默的時候就能默對了了,阿兄見我默對了對的,我就不用罰默了。」   齊項氏這才笑了起來,點點頭,「莫急,阿嬸定會幫你把錯字都挑出來。」   「多謝阿嬸!」二郎忙給她打躬作揖不已。   齊項氏看著他笑個不停,就在這時,門口另一個欲要進來報事的丫鬟停下了腳步,她看二夫人笑得極為高興,猶豫著不敢進了。   而齊項氏院子的大門口,謝家的大娘子無可奈何地站在門口那吹著冷風等著嫡母召喚。   五娘子剛才不知為何失足落了湖中,非說有人推了她下湖,現下也不離那湖邊正在大鬧,非讓家丁查出是誰搞的鬼,她恰巧有事落過那地,被五妹妹看見求了來稟嫡母,明知這事只會讓嫡母更恨她入骨,大娘子也只得來了。   而這時府裡的大總管一聽五娘子在老太君住的青陽院離得最近的五臺湖邊上鬧,當下顧不得清點今日要讓謝家姑娘帶回去的物什,慌忙帶了人朝五臺湖快步而去。   這事要是鬧得老太君的耳裡,老太君若是知道了她在今天定孫媳婦的時候有人這麼不給她臉面,她非得扒了所有人的皮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三更完。   還有真是太感謝各位的加持了,還有感謝以下同學們的大力鼓勵,咱們明天見,再次多謝你們: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流蘇擺擺扔了一個地雷   安扔了一個地雷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手榴彈   金平糖ghml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利染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5848943扔了一個地雷   青檸扔了一個地雷   風風錚扔了一個地雷   jxs0202扔了一個地雷   綠伊青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手榴彈   木子洛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mimimi扔了一個地雷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7304639扔了一個地雷   tutu扔了一個地雷   壓馬路的雨扔了一個地雷   水晶葡萄扔了一個地雷   小貓喝奶茶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upmoon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地雷   偶然*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第57章   字一經檢查完,二郎又自個兒細細看了一遍,他本不是這種細緻的人,但自從他發現他阿兄會半夜起來挑燈給他檢查功課挑文章錯處後,他就很少犯什麼錯了,即便就是錯了也不會非要拖到明個兒才解決,都是當天事當天畢。   如同看不得他阿姐忙於家事太累一般,二郎也看不得他阿兄為了他連個安穩覺都沒法睡一個。   他自還是有些聽話的。   齊項氏看著二郎仔細地又看了遍文章,看到他寫錯的字,他還會拿筆再寫一遍,她靜靜地看著這個家教甚好的孩子,心道也只有謝進元那樣的男子,才能生得出這樣的孩兒來。   外人再怎麼說道谷酈宜,齊項氏以前都當她還是個有福氣的,不是哪個女人都能讓一個男人對她一枉情深,非她不可,即便就是粉身碎骨也要為她出一口氣。   現下看來,她可不就是個有福氣的。   這樣的兒女,她求了一輩子,也沒求來一個。   二郎改正自個兒的錯處後,就抬起臉朝齊項氏笑,「二嬸,我檢錯好了,我們要去見我阿姐了嗎?」   齊項氏點點頭,伸出手去,二郎自是牽著了她的手,還往空中揚了揚,高興地道,「您對我真好,回頭我還來找您玩。」   「嗯。」齊項氏淡淡地應了一聲,心中卻想著得讓謝家的姑娘多來國公府的好。   這小兒跟她甚是合得來,但就是再合得來,他也是別人家的孩子,他跟她來她這處玩,不論她找什麼好玩的好吃的給他,他嘴中總是不離兄姐,看得出來這姐弟幾個感情甚好,她就是想讓他留在她這裡也是行不通的。   只能徐徐圖之。   齊項氏一帶二郎出去,門邊的丫鬟福了福,硬著頭皮輕聲道,「二夫人,大娘子有事求見。」   齊項氏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院中的七丫鬟便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心裡怕得直哆嗦。   下次她若是再見著大娘子也非得躲了不可,今天這種從不遭好的通報怎麼就給她碰上了呢?   「什麼事?」齊項氏摸了摸二郎的頭,從端了果盤子出來的大丫鬟手裡拿出一塊還帶著熱氣的蜜餞糕給了他,「孩兒,吃罷。」   二郎接過聞了聞,抬手就給她,「阿嬸你先吃一口。」   齊項氏情不自禁地笑,低頭淺嘗了一口,二郎也就高高興興地大大咬了一口,吃罷一口還道,「我今兒吃得太多了,阿嬸你別再給我了,我阿姐說糖吃多了對牙不好,要我好好保護我的小白牙,可莫要變醜了。」   變醜了阿姐就不愛了,那就可怕了。   「嗯,我知道了。」不過就一個中午,從小二郎的口中齊項氏也明了謝家姑娘對她的弟弟管教甚嚴,她無意跟謝家姑娘作對,還想著給她些好處得得,也好以後她想帶小二郎到她這裡住一晚也是可行的。   這邊丫鬟等她跟謝家二郎的話畢,這才小聲地接著回道,「奴婢聽說是大娘子在五臺湖掉水了,說是有人推了她下水,求了大娘子來稟。」   「她倒是什麼事都管。」齊項氏淡淡道。   不等他們走幾步,有管事的就來報了,說大管家的已經往五臺湖去了。   齊項氏聽了臉色不變,帶著小二郎就往青陽院走去。   她什麼也沒說,但大丫鬟已經領了人先去了門,「請」大娘子走了,省得等會兒二夫人路過這看著她覺得礙眼。   **   這廂謝慧齊陪著齊老太君說著話,又拿了她帶來的帕子出來給她和大夫人瞧,她給老太君的帕子繡得富貴祥雲圖,上面還飛著只含著報喜枝的喜鵲,太夫人高興得直哼哼,等丫鬟拿了針線過來,謝慧齊當著她的面給她秀了一手針腳後,太夫人高興得眼睛又只剩了一條縫了。   國公夫人跟謝家大郎不動如山地坐在一旁看她倆直嘮個不停,國公夫人還是一直的面無表情,謝家大郎也是沉靜如止水,不過他阿姐眉開笑眼說得高興不已時,他若是看到,也會抿嘴一笑。   一屋子兩批截然不同的人馬,各有各的天地,看起來倒也算是融洽。   等到齊項氏來,活潑的小二郎也加入了吹噓他阿姐的陣營,不停地跟著老太君說著他阿姐的好。   「我阿姐的手特別特別的長,她一拉麵條,就這樣,甩兩甩,麵條就好了,麵條有那麼一條長,比人還高呢……」謝家二郎誇張地伸出兩手飛舞,給老太君比劃他阿姐到底有多厲害。   小二郎一來,就沒謝慧齊耍嘴皮子的地方了,她到底是沒二郎的表現能力強,二郎說起話來繪聲繪色,還自帶動作解說,她可比不上,只好跟在一旁樂。   「阿姐的手若是特別特別長,那不成怪物了?」眼見齊老太君哈哈笑著跟著小二郎的動作眼睛轉個不停,謝慧齊看了她一眼,回過頭取笑她家二郎,還把自己正正常常的手伸給他看。   「這個你不懂,我這是在解說,解說你懂不懂?」誇張的二郎見他阿姐拆他的臺,也不氣餒,朝她擺說示意她不懂。   「嗯,我看二郎說得甚好。」齊項氏在一邊淡淡道,有點護犢子了。   「我看說得也挺好。」齊老太君也呵呵笑道,她還挺喜愛有人誇她孫媳婦厲害的。   跟誇她孫子一樣讓她高興。   齊老太君的屋子處熱鬧不已,這是多年都難得的景象,七婆婆更是有許多年沒見過青陽院有這麼熱鬧了,自從老國公爺走了,除了小公子在的時候她家太夫人還能笑一笑,平常日子很少這般笑過了。   七婆婆也是樂得跟她身邊的丫鬟道,「往後好生照顧著謝家姑娘,她要什麼就給什麼,可別給她煩。」   七婆婆身邊有著兩個照顧老太君,管著青陽院一群丫鬟的兩個大丫鬟,聽了忙不迭地道,「知道了,七婆婆您放心。」   這廂青陽院熱鬧不已,青陽院不遠的五臺湖邊上,國公府的五姑娘正趴在樹上啼哭不休,誓要管家給她一個公道,若是找不到原兇來,她就要去二夫人那去說道,非要回一個道理不可……   怎麼說五娘子也是府中的小姐,也是主子,大管家的儘管是這個府的管家,但身份到底是個下奴,眼見五娘子不走,被披風裹著的身子腳下還滴著水,這樣下去大冬天的肯定生病,總不能讓主子在外面這樣撒潑,便道,「五娘子現在就回去罷,我定會把這事查一個清楚明白,不出三日就會把此事查個水露石出送到您院子去,您看如何?」   話已至此,五娘子得了話,知道自己也不能再鬧下去了。   這時候國公府的下人已經出現了三四十個,把她身邊的那塊地方圍得滿滿當當,她身前更是圍著十來個的婆子,大有她聲音一大,她們就圍上來握住她的嘴之勢,她就算是個豁得出去不要命的,這時也是不敢哭了。   生怕人沒引來,她就要被治罪了。   五臺湖的事悄無聲息地解決了,謝慧齊也就不知道有人因想見她鬧出了這一出,她這廂跟齊家三位老中年夫人說了一下午的話,正想著把這夕食用了就歸家去,齊君昀就回了。   齊君昀一回來,見天色不早,知道她要走,就讓人提前擺了膳。   他一回來,事就跟著來了,管家的和庫房那邊的管事就過來報事,拿出了今個兒謝家姑娘要帶回去的禮單上來讓他過目。   齊君昀一看,找了謝慧齊過去,拿筆給她規劃她今個兒得的,「這些錦布瓷器你帶一些回去用著,這些你暫放到府中,我到我那庫房給你騰一個地方出來裝,下人的話,齊昱那本有四個小廝了,再帶回去兩個,剩下的就不用了,丫鬟的話……」   說到這他沉吟了一下。   另一頭的齊二夫人淡淡開了口,「丫鬟我挑的,挑了六個,府中的世僕,用帶著回去用罷,用得不稱手回來再換就是。」   「多謝二嬸。」齊君昀朝她一頷首,淡道,回過頭又朝一聲都不敢吭的小姑娘繼續道,「那就先帶回去,用得稱手的再提作身邊人。」   謝慧齊已經不知作何感想才好,他說,她就點頭。   齊君昀幫她理了理單子,省得都帶回去她那沒地方裝。   這傍晚國公府提早擺了晚膳,但齊老太君因說了一下午的話,這時候已經有些精力不濟了,吃著飯的時候還在打瞌睡,長公子就提前擱了筷,這膳也就提早收了。   他們用膳的時候,國公府的管事們也在打仗一般裝著謝家大姑娘要帶回去的東西,還有大管家的帶著府中的七婆婆,還有齊昱親自出面給今個兒要跟著謝家姑娘回去的家僕訓話,等到青陽院那邊一說收膳了,這邊趕緊著把人和物都帶到前門,等著謝家姑娘上馬車歸家。   這廂齊君昀領著謝慧齊走在了後面,前面是國公府的大夫人和二夫人領著謝家的兩個弟弟在走著。   齊君昀在後面繼續跟他的小未婚妻說道,「我初一辰時走,你早些過來也好,一道用早膳。」   「知道了。」   「府裡的事,回去後有不知道的問齊昱。」   「知道了。」   「有不懂的要問我的嗎?」齊家長公子又雲淡風輕地說了這麼一句。   謝慧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別說,真還有!太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早安。   第一更。   還有,感謝: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zini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果凍1984扔了一個地雷   悠遊扔了一個地雷   悠遊扔了一個地雷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快樂地看文扔了一個地雷   羅十八扔了一個地雷   小貓喝奶茶扔了一個地雷   愛睡覺的貓扔了一個地雷   rainfox扔了一個地雷   rainfox扔了一個第58章   看著她一臉的鄭重其事,齊君昀勾了勾嘴角。   「你就這麼敢把她們的事交給我?」謝慧齊還是覺得這太兒戲了。   齊國公府有好幾個主母,而她就算跟他訂了親,現在跟國公府算是搭了點邊,可她還是一個未與他成婚的十四歲小姑娘啊!   她都還沒及笄!   齊君昀見問題還是繞回到了敢不敢的事,這時前方母親她們也走得遠了點,他乾脆停了腳,頷首讓後面的人往後退,他則看向她淡道,「你怕?」   謝慧齊語塞。   好吧,她確實怕。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怎麼不怕啊?   他怎麼就能這麼放心?   她若是沒這個能力搞砸了咋辦?   「我怕。」見他還是一臉的雲淡風輕,謝慧齊心中悲憤交加,承認了自己是個窩囊廢。   她確實怕。   「無需。」齊君昀看著她那張毫不掩飾的已經嚇木了的臉,也是笑了,他嘴角掛著淡笑,目光柔和地看著她,「你看著辦就好,嫁出去了就算嫁出去了,嫁出去了也無礙。」   嫁不出去的,家廟或者白綾,總歸都是她們的去處。   謝慧齊聽了又傻眼……   可是在中午在暖閣的時候,他可不是這般說的。   他說她們做不好的事,她可得做好了……   她不用說,齊君昀看著她那張茫然的臉都知道她在想什麼,想想中午他說的話確實太過於嚴厲了,對一個剛剛進京不久的小姑娘來說,冷不防讓她擔這麼個「大」任,她不怕倒是無知無畏了。   「別想太多了,」還是有些不忍,齊君昀搖搖頭,想著還是要她再加以寬容些,便道,「這事你就當是練手罷,就如你畫花樣子給你的丫鬟練手,就且當這事是我拿了她們讓你拿著練手,至於練得好不好看不要緊,你最終把手練熟了,往後不出差錯的好。」   謝慧齊又聽得傻了。   拿姑娘家的婚事練手?   長公子要不要這麼過於「高大上」?   她們可是他的妹妹們啊……   齊君昀見她呆傻地看著他,搖頭淡笑,拿手拍了下她的臉,淡道,「等你真正入了府,就不許你出錯了。」   至於她現在怕,怕就怕了,結果他替她擔了就是。   謝慧齊是真聽懂了他的話,她完全聽了明白,意思就是她就是把這些事全搞砸了,後果她也無需承擔……   可就是因為聽得明白了,她的心更是唰地一下涼得自己都覺得冷。   那可都是活生生的姑娘,跟他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啊……   她總算明白這府裡為何一府沒嫁出去的姑娘了,主母們不在乎她們的以後,其實長公子也不是那麼在乎。   謝慧齊再次欲哭無淚,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家人啊?   她到底是進了個什麼樣的狼窟啊?   「怕了?」齊君昀見她一臉要哭不哭,挑了下眉。   怕了他了?   謝慧齊不知為何,他說什麼,她每句都聽得明白,她真不想認為自己與他心心相印,但事實就是她真的聽得明白,而且還不敢對他撒謊,她老實地點著頭道,「哥哥,你太厲害了。」   她當然怕。   謝慧齊的話讓齊君昀這次真正地笑了起來,他失笑搖頭,搭了她的肩一下,示意她接著往前走,前方的人已經停下等他們了,嘴裡則道,「往後你要面對的就不僅如此了,恰恰是祖母,母親她們這些年都不管事,府裡積垢已深,等你進來,你要接手的就已是最壞的境況。」   國公府的落敗不是沒有原因的,祖父一生忙於國事,父親與叔父在他的庇佑下一生縱情聲色,行事糊塗,在他們的作為下,為夫不仁,與妻離心離德,祖父一走,夫不夫妻不妻的國公府滿地的把柄,如今只是落敗而不是消亡,都還是早年祖父替他防了幾手,若不然,就是他使出渾身解數,也難以撐起這個國公府。   此時前方,兩位美得不同顏色的中年美婦正回眸看她們,她們的臉上皆都淡然冷漠,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謝慧齊已經是完全領略了這府裡的荒唐了。   就是在這種時候,她們都毫不介意把一府子子的庶女留在府裡一個都不嫁出去,也不怕人說道,就知道她們是無所謂這府裡變成什麼樣子的。   可怕嗎?   當然可怕。   而最讓她無奈的是,等她嫁進國公府來,她們以後也是她的親人了,而她要解決她們根本不想解決的問題。   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齊家哥哥,太難了。」謝慧齊還是難免沮喪。   「別怕,慢慢來。」   她能行的。   齊君昀想起她曾堅決向他跑來的樣子,嘴邊的笑更柔和了點,低頭對她道,「別怕,你做得到的,就是不行,你還有我。」   在她沒有真正長大之前,他會帶著她往前走的。   謝慧齊抬首見到他柔和的臉,一時之間真是想哭又想笑,百般滋味全繞上心房,末了只好苦兮兮地道,「我知道了。」   賊船已上,還能如何?   **   謝慧齊是帶著家人一輛馬車來的,回去的路上,已經有近十輛馬車了,馬車上堆滿了物什,謝慧齊在馬車裡看著一疊的清單,身上是真沒有窮困人士突然變成富豪的驚喜感,她除了嘆氣就只有想嘆氣了。   她也是情不自禁地嘆了好幾口氣了。   二郎依在她的身邊,聽到她的嘆氣聲,不由問,「阿姐不喜歡齊家世兄嗎?」   坐在另一邊的大郎這時候開了口,少年如玉一般的臉上依舊沉靜如水,「阿姐不是不喜歡齊家世兄……」   相反,是喜歡的,她只要見到他,總是跟他有說不完的話。   大郎不想去想他的阿姐有多喜歡別人這件事,接著道,「而是這個親事有點麻煩。」   「麻煩?」二郎不解,「阿兄,什麼麻煩?我看她們人都好好。」   給值錢,給用的,給吃的,還願意和他一塊玩,二郎覺得這家的人比前面見過的阿父的哥哥和娘要好多了。   「二郎是因他們給了我們許多東西,得你的心才歡喜他們的嗎?」大郎問。   二郎想想,好像確實是這樣,便點了頭。   「那我們得了多少東西,阿姐就要做多少事。」大郎總結道,又問弟弟,「我們得了十馬車的物什,阿姐可能就得給他們賣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命,你覺得值不值?」   二郎聽得小嘴張得都可以塞一個雞蛋了,他驚訝不已,滿臉不敢置信,抬頭看他阿姐問,「阿姐是這樣的嗎?」   謝慧齊很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但事實上卻差不多是這樣的。   天下哪有白掉餡餅的事。   她想了一下便道,「他們喜歡我,看中我,才願意給我們這些東西,若是不喜歡,看不上,這些東西也不會給我們,而且這也算不上賣命,因他們對我好,阿姐也得了好,為他們做些事也是應該的啊,你說是不是?」   二郎還小,並不是很明白這中間的彎彎繞繞,他聽得似懂非懂,點了頭還是滿臉不解,有些想不明白。   「等我以後講給你聽。」二郎不明白的,大郎已經明白了不少,便朝二郎道。   二郎一聽哥哥願意教他,也不多想了,道,「那好吧,不過阿姐,他們若是讓你賣命,我們家就不要這親事了,我本來就不願意你嫁出去。」   事情又繞到他不願意她嫁的事上了,謝慧齊也被他逗樂了,抱著他的腦袋摸著他的頭髮,笑著道,「好,阿姐知道了。」   **   這廂謝慧齊回去,把帶回來的東西剛剛歸置好,二月初一這天一大早,她就又帶了自家的人去齊國公府為長公子送行。   雞剛剛打鳴,他們就上了馬車。   他們一家人還是穿著自個兒先前的家常衣裳,並沒有換上國公府給的那些豪衣錦袍,家裡人就這麼幾個,謝慧齊是要一直帶在身邊當自家人的,並不願意他們跟國公府的人一致把他們混進去了,省得到後頭,一同歷難的家人反倒生疏了。   好在不管紅豆阿菊還是周圍,都是慣性只聽她這個大姑娘的,阿朔阿福更是緊跟兩個公子的腳步,蔡婆子更是對他們姐弟幾個寸步不離,他們的本性在這,所以謝慧齊還是有信心帶著他們一起面對接下來的日子的。   謝慧齊的馬車這次直接駛入了大門左側的人通道,都沒有從門口停下,直接進入國公府,駛進了馬場。   馬場那邊大管家已經帶著人恭候,鞍凳等物已經備好,馬車一停下,丫鬟們已急急過來掀了門帘,有管事婆子過來扶他們的手踩著鞍凳下馬車。   「姑娘,冷著了吧?這是剛添好的暖爐,您換一個握著。」一等謝慧齊下來,有婆子就拿著暖朝她遞。   謝慧齊上車的時候手中已握了一個,這時候從善如流換了一個剛添的。   這時候大管家,也就是齊昱的叔父齊封朝謝慧齊道,「姑娘,您到的剛剛好,老祖宗也快起來了,大公子已經去青陽院了。」   「那趕緊著。」謝慧齊點頭,回過頭去牽他們家大郎的手。   大郎那頭正朝二郎瞪眼,不知是哪個前次就跟他相識了的丫鬟給了他一隻肉包,二郎說也不說就去拿,這般的沒有教養,大郎狠狠瞪了他一眼,慌得二郎忙不迭地把肉包還了過去,對那丫鬟道,「多謝這位姐姐,跟二嬸嬸說,肉包我回頭吃,替我多謝她啊。」   大郎一聽那丫鬟是國公府二夫人的人,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時候阿姐的手伸來,他伸了過去,靠近阿姐輕聲道,「那位二夫人對我們二郎未免太好了點?」   謝慧齊心裡有數,朝他頷首,就不再言語了。   她這頭帶著一群人往青陽院去,這時,國公府無數處院子裡頭的屋子那亮了一會的油燈被人挑得就更明了,國公府的庶小姐們已經起床好一會了,這時候個個雞飛狗跳地使喚著丫鬟為自己梳妝打扮。   今個兒長公子出府,管家已經令人告知了下來,她們也可去大前門送一送。   這等的好機會,還能見到長公子的那位未婚妻,沒有一個人是想錯過的。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還有,多謝:   neverever扔了一個地雷   橘子紅了扔了一個地雷   偶然*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青洛扔了一個手榴彈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jessicagu扔了一個手榴彈   莊莊扔了一個第59章   謝慧齊一進青陽院,一大群婆子丫鬟就擁了過來,個個嘴裡姑娘公子地叫著,謝慧齊牽著弟弟們進了主院,上了臺階,門口七婆婆站在那,在她欲要朝她彎腰的時候謝慧齊快步上前扶了她,與她笑道,「您就別與我這小輩行禮了,折煞我也。」   說著又道,「祖奶奶可是醒了?」   「醒了,正要梳頭,您趕緊著進去罷。」七婆婆笑得合不攏嘴。   謝慧齊點頭,把披風解下給了紅豆,道,「你們就候在門邊,跟著齊昱罷。」   說著也幫著把弟弟們的披風解了下來,牽著他們進了裡面。   裡面燈火通明,八面都掛了琉璃燈的臥室金黃明亮,富貴至極,謝慧齊一進去就聽到齊君昀在悄聲跟人說什麼,等到跨進了大內屋的門檻,她就揚起清亮的嗓子笑著道,「祖奶奶,我帶我家大郎二郎跟您來請安了。」   齊君昀正跟隨身的管事說著話,聽到她聲音的時候也抬起頭,看向她那張在金黃的燈光下明亮如鮮活跳動的火光的臉……   他微微笑了起來。   「來了。」他淡笑道。   他坐在最外頭,謝慧齊忙過去朝他一福身,笑著道,「齊家哥哥。」   大郎二郎也忙著向世兄行禮。   「進去罷,」齊君昀見著她的笑臉,這平日淡漠的臉上也多了幾許笑,他朝她點點頭,又朝大郎二郎道,「大郎二郎就在世兄這陪世兄說會話。」   「是,世兄。」大郎先答了話。   謝慧齊又是朝他一福,笑著道,「哥哥,那我進去了啊?」   「去吧。」齊君昀動了動手,抑制住了他自個兒那手想摸她臉一下的衝動,朝她平淡點頭。   內屋之內就是主人家的床榻梳妝處了,這時謝慧齊快步往前走了兩步,那隔著內屋裡外的帘子就打了起來,有丫鬟道,「姑娘,您快快請進。」   謝慧齊一進去就看到坐在鏡前的齊老太君的臉色不太好,眼還有點紅,她詫異極了,忙上前跪在了老人家的面前,道,「祖奶奶了,您怎地了?」   齊老太君一聽這話就扁了嘴,道,「我捨不得我孫兒。」   謝慧齊一聽就啼笑皆非,天,這老小孩果真是老小孩。   「哥哥去東北是有要事呢,我們在家裡等他一會兒他就回了,祖奶奶,您別傷心,我陪著您等。」   謝慧齊這般說,老人家一聽還有個人陪她等的,紅著眼睛笑了起來。   她兩個媳婦一個冷冰冰的不說話,一個對著她就是好像她老人家虧欠了她八輩子似的,何曾跟她說過這等暖心的話?   現在一聽孫媳婦願意陪她等,老太君這心喲,暖得就跟剛大冬日喝了薑糖水似的,又暖又甜……   「祖奶奶喜歡你。」齊老太君這下也是有了暖心的了,也不折騰了,丫鬟上前為她梳妝的時候也不再罵她們笨手笨腳,在謝慧齊一旁的打諢插科下總算是把頭髮梳好,衣裳穿好了。   謝慧齊扶了老祖宗出門,齊國公府的兩位夫人也出現了,一人坐在大郎身邊,頭微揚眼瞼微垂,還是一臉的冷若冰霜,高不可攀;另一個更直接,直接跟二郎在說著話,等老太君出來,起身行禮的時候還心不在焉,眼睛還在謝家二郎那甜笑的的小臉上。   這時候齊君昀過來扶了老太君的另一邊,一家人去了膳廳用膳,一路上僕從匆忙地來來去去,人還是多的,就是連腳步聲都輕,人也都不吱聲,這些人影看著是熱鬧,但還真是沒幾許活氣。   一家人安安靜靜地用罷膳,時辰也至卯時了,離辰時也沒多久了,一家人又移到了老太君主院的大廳,但已經不斷有人來稟大公子,請示各項事情。   來一個人說一次,老太君的嘴就要扁一次,很不高興得很。   這不過也只坐了盞茶的功夫,大管家的就來說各事都已準備妥當,長公子可以啟程了。   一等齊君昀站起朝她跪下,齊老太君這次貨真價實地掉出了眼淚,太夫人就像個小女孩一樣抬起頭抹著眼淚哭道,「你又要出門去了,都不知道你何時回來,你出去了可要記得回家,可要記得我天天都在盼你。」   謝慧齊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她兩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對孫子情緒外露的祖母,但她這時候已經是孫媳婦了,還不能傻站著,也是什麼都顧不得想,半跪在老太君的面前就哄她,「祖奶奶,慧齊在屋裡跟您說的您忘了?我陪您一塊兒等哥哥歸家呢,您別傷心了,您這般傷心,哥哥跟我都要跟著傷心了……」   還別說,有了謝慧齊這一番話,老太君的眼睛較之前還是少掉了不少,等齊君昀說完拜別祖的話起身後,老太君也只是依依不捨地看著他,到底是沒再哭了。   國公夫人跟二夫人見到哭包太夫人這麼容易止住了哭,還詫異了那麼一下,多看了那小姑娘一眼。   **   齊君昀這次出府沒再像前次一樣讓母親和二嬸相送,他留了她們在青陽院照顧祖母,讓謝慧齊代她們送他一程。   謝慧齊這次又是再次領會到了整個國公府就是長公子的一言堂的事實,這府裡真的是他說什麼便是什麼,他讓國公夫人跟二夫人留下,兩位夫人就留下了,她們連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而國公夫人更是讓謝慧齊費解,怎麼說她也是長公子的親母,長公子說讓她不用送了,她就真不送了,連廢話都不帶說一句。   謝慧齊都不知道該怎麼判斷這母子之間的感情……   接下來的路就是謝慧齊跟齊君昀一塊走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他們一路走的是大路,前後左右都跟了一大堆的僕從,謝慧齊發現他們身邊的人儘管多得隨便一數就有二三十個,但個個走路都像貓,連聲音都不太有。   人這麼多聲音這麼少,若是細想想還怪嚇人的。   這府裡的下人,實在是太嚇人了。   但也不容謝慧齊多想,等他們一靠近前門,就發現有更多安安靜靜的人在等著他們,謝慧齊跟著齊君昀一路過去,見他們朝他倆請安的時候也只是彎腰欠身,連句稱呼也不叫,一路無聲,一聲聲響都沒有,這真是把她嚇得更是夠嗆……   這偌大的國公府眼前這麼多人,但一點聲音都沒有,像足了鬼魂出沒的墳場!   謝大姑娘一大早的,再次被國公府的奇觀嚇得欲哭無淚。   這時他們已經快到前門,一路深思趕路之事的齊君昀這時候也擠出了點眼光看向他那一路安靜的小未婚妻,見小姑娘睜大了眼四處看個不停,一臉的匪夷所思,他也有些奇怪,「怎麼了?」   「他們行禮怎麼不出聲?」一路受了不少不吱聲的人的禮的謝慧齊已經受夠了,想都沒怎麼想就問了。   「老祖母不喜歡府裡聲音太大。」齊君昀淡道。   一聽居然是老太君下的令,謝慧齊收回了一臉見鬼的表情,尷尬地笑了一下。   「不喜歡,就自己想辦法改。」這府裡確實也該變一變了,齊君昀沒有因那是老祖母下的令就讓她去固守,給了她句話就快步朝前走去。   他步子一快,謝慧齊不由地也加快了步子。   這時候齊君昀領著她走上了通往國公府正大門正大廳正中間的拱橋,而僕從快速分了兩道,訓練有素地從左右兩邊跟隨而上。   正道只有國公府的正主子們可走,就是庶公子跟庶小姐們也只能從兩旁上去。   這時候正大廳的前坪上分兩邊站滿了兩排的鶯鶯燕燕,他們一來,就個個紛紛道了萬福禮……   長公子一路快步上前,看都沒看她們。   而這些姑娘們平是半垂著頭,但等長公子一從她們身前走過,一個接一個地抬起了眼,看向走在他後半方的那個姑娘家……   謝慧齊是眼睛往前平視著跟著他之後的,所以視線之內的這兩排的姑娘她都見到了,之前齊昱就跟她說過她將在這裡見到她們,但等她見到了她們,尤其看到左邊那排明顯年紀比較大的姑娘眼睛一個個如狼似虎狠狠地朝她掃來,盯在她身上的時候,謝大姑娘硬是撐住了口氣才沒讓自己在她們兇狠得如惡狼般的眼球下顫抖。   等隨了他進了門,謝慧齊是真的想哭了。   她已經從齊昱的口裡知道這府裡的姑娘有多恨嫁,但百聞不如一見,真親眼見到了,齊昱所說她們的恨嫁力度還真當上不她親眼所見到的百分之一。   她就是隨他進了門,還是能非常分明感覺到後面那些死死盯住她後背的眼睛有多兇狠。   「給她搬個椅子。」齊君昀一進了主廳就走到了主位坐了下來,指著他下首不遠的地方,讓齊昱把椅子搬過去。   「是。」齊昱趕緊動手。   「坐吧。」椅子一過來,齊君昀朝她溫和說了一句,等她坐下又道,「讓她們見見你,以後怎麼辦,你自己看著辦就行。」   說著不等謝慧齊說道什麼,就朝齊昱額首。   齊昱也是快步走出了正門,站在臺階上朝下面的人朗聲道,「大公子有請各位小姐上前進正大廳。」   各位小姐快步上了臺階,她們行走的速度太快了,不一會就到了齊昱的身邊,速度快得齊昱這個從小致力於泰山崩於眼前都不動聲色的人都眨了下眼。   不過也只是齊昱眨眼的功夫,這些姑娘們已經悉數進了廳內。   「見過大公子。」姑娘們一等站好,異口同聲,急急地給齊君昀請了安。   謝慧齊這才知道,她離京的這麼些年後,從前還叫齊君昀兄長的齊府姑娘們大到已經只能叫他大公子了……   果然是大了,嫡庶分明得尤如天與地。   這廂謝慧齊心中因這聲稱呼還有點淡淡的憂傷,可還不等這份憂傷泛濫,她就看到了那群毫不懂矜持為何物的姑娘們又睜著她們過於明亮的眼睛集體向她看來……   那一雙雙的眼睛目光爍爍,那閃著光的眼睛就像……就像一群餓了八百年的母餓狼,突然見到了一塊足以讓它們為之瘋狂廝殺的生肉!   謝慧齊就這樣沐浴在一群母餓狼的眼神下,硬生生覺得自己就是那一塊等人一聲令下,然後就會被人瓜分完畢的生肉。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三更完了。   大家晚安。   明天第60章   大冬天的,謝大姑娘愣是被她們看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們盯著她,她也只好傻傻地看著她們……   哎呀姑娘們誒,矜持為何物你們還知道不?再怎麼樣你們也是國公府的小姐啊。   謝慧齊企圖她們看她一會就不看了,哪料就是長公子正坐首位,這些個姐姐妹妹們也沒收回她們「盯」在她身上的眼神……   有點把持不住的謝慧齊轉過頭,弱弱地朝上方的人叫了一聲,「齊家哥哥……」   蒼天,還是叫她新上任的未婚夫救她一把罷。   見她一臉的可憐兮兮,齊君昀也是好笑,掉過頭朝下面一片的庶妹妹們淡道,「這是謝家姑娘,你們往後叫她謝姑娘即好。」   這時候,有人蠢蠢欲動出來,欲要福身……   眼觀四方的謝慧齊忙慌慌張張張口,「姐姐妹妹們好。」   可不能讓她們給她見禮!   折煞她也!   這裡頭還有年紀比她大的,她以前可是跟在她們屁股後面叫過姐姐的。   讓她們給她行禮,這得多大臉!   反正她是沒這底氣受著。   她這慌張一出口,齊君昀搖了搖頭,到底還是謝世叔的女兒,心善了些。   「你們婚嫁之事,以後就由她代二夫人為你們做主了……」齊君昀說到這沉吟了一下,想著還是要當面給她做全臉,撐住了她的底氣,便轉頭對她道,「這親事定了,嫁妝也由你為她們定。」   說罷朝站在一旁的大管家叫了一聲,「封叔……」   「公子,老奴在。」   「我大庫房的鑰匙給謝姑娘一把,府裡姑娘們的嫁妝就從我庫房出。」齊君昀淡淡道。   「老奴遵令。」大管家彎腰低頭接了命令。   國公府府裡的內庫也只是走府中公中的帳面,那鑰匙在二夫人手裡,長公子手中的大庫房才整個大國公府的金庫,那是祖宗幾代的基業所在,底下國公府的庶小姐們一聽,本為看向謝慧齊的迫切眼光都變成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你還讓我代你給嫁妝?你這是害我啊……   謝大姑娘聽著在心裡不斷地呻*吟,真想讓她那齊家哥哥把話收回去。   就是給,這私下裡說也好啊。   這下可好,她這生肉更鮮了……   這廂齊君昀自認給未婚妻做全了臉面,這府裡的主母們自是會看在他的面上給她掌臉,這些庶女麼,膽敢不給她臉的,想必也沒有,想來她至少在他的這國公府裡也是暢通無阻了……   至於外面流言蜚語的那些,也只能她自己去擔著了。   他給了她國公府未婚妻的臉面,這些事如若她擔不起,也枉為他看重她一場了。   想罷,齊君昀起了身,無意再在正廳耽擱,朝下首的她道,「隨我去正門罷。」   這時候國公府的姑娘們眼睛一水溜地溜地了他身上。   齊君昀掃了她們一眼。   姑娘們又立刻把頭垂了下去。   長公子積威很深啊,謝慧齊見她們頭低得這麼快,心裡也是感嘆,若是她們見她頭也能低得這麼快,而不是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盯出個洞來,她會保證給菩薩燒三個月,不,三年的香!   這些庶妹妹的事,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是太重要,端看他怎麼處置了,現下齊君昀給她們一條活路,一來自是想著這事處置好了對以後的國公府也有益,比他後備處置她們的辦法要妥當不少,還用不著他自損八百,二來總歸也是血緣一場,總得給她們個機會。   現下他把事交出去了,還有比她們這些人婚嫁更重要的事等著他,長公子也未再多語,背著手邁步往正門走去。   謝慧齊趕緊跟在了他身後。   這時候齊君昀的步子慢了點,對跟在身後兩步的小未婚妻道,「你上前來。」   謝慧齊連忙往前快邁了兩步。   齊君昀做最後的叮囑,「府裡的銀錢物什你儘管調用,祖母和母親,二嬸那你當即知會一聲即可。」   說到這,他朝她翹了翹嘴角,嘴角間全是笑意。   謝慧齊冷不丁地想起那塊他給她的,卻被她賣掉的玉佩,刷地一下,臉就紅了。   見她臉紅,齊君昀笑著多道了一句,「我府的銀錢還是夠你花的,不必你掰著手指算著花。」   謝慧齊臊得覺得自己臊得連牙齒都要跟著紅了,臉蛋更是跟火燒了一樣,她這刻實在是沒臉見人了,閉著眼睛無奈地朝那戲弄她的人哀求道,「哥哥,求你了。」   可別再說了。   要不這地上就是再多挖幾個洞都不夠她鑽的。   齊君昀哈哈笑出來聲來,終還是伸出手,摸向了他一直想摸的小臉蛋。   有點滑,還有點燙。   不過身邊畢竟跟著諸多僕人,儘管他們都低著頭不敢看他,他也只淺碰了一下她的小臉,又在她順滑的頭頂摸了幾下就收回了手,隨便又斂了臉上的笑,沉聲道,「記著了,你往後就是我齊國公府的未來長媳了,要替我當好這個家,知道嗎?」   謝慧齊一時無言以對,對著他欠了欠身,爾後朝他重重地點了頭。   她知道他已經對她夠好,雖說她進了這國公府處境也艱難,責任也重大,但他也給了她面對壓力和面敵的武器,而這些都是當家大主母才可能行使的權力,而她以一個未婚妻的身份得到這些,可謂全是他一手為她布置的。   而這些根本就不是她原本身份擔當得起的,她怎可能不知他這份好。   等到了門口,齊君昀朝她頷了下首欲要上馬,她不由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朝他輕聲道,「齊家哥哥,我等你歸家。」   歸家?   齊君昀一怔,爾後嘴角揚起了淺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知道了,回府罷。」   說著縱身一躍上了馬,馬上的齊府長公子臉色淡淡,眼睛墨黑如淵,最後朝小未婚妻看了一眼,再朝她點了點頭,手中扯著馬頭的韁繩一甩,就此踏上了去往齊國公府在東北的金庫之途。   謝慧齊站在門口看著他帶著大隊人馬而去,直到再見不到背影,這才轉過了背,低低地嘆了口氣,有些沮喪地回了府。   這府裡,一大堆想求偶的母老虎在等著她啊,光想想就頭疼得很。   **   蔡婆婆紅豆她們都留在青陽院陪著兩個弟弟,謝慧齊這時身邊是一個老家人都沒有,所幸邊上還有一個萬能的齊昱,她不得不說,這人長公子給的好啊,沒他她真是不知道該怎麼開頭才好。   「齊昱,你過來,我跟你說幾句話。」見齊昱跟在身後,謝慧齊招喚了他一聲。   「姑娘,老奴來了。」齊昱忙躬身過來。   他家乃國公府世代忠僕,雖說他們家也只是世僕,但世代當的都是管家,再不濟也是管事,到了齊昱這一代,他們家堂兄弟一共加起來也有十一個,他能在年紀輕輕當上副管事,也是在兄弟之間殺出了一條血路上來的,等一知道謝家姑娘就是以後的主母,齊昱行事就更為小心了……   他叔叔家的三個兒子,也有一個是後來居上特別有出息的,現在已經是管著五個莊子的管事了,他可不能搞砸了主子給他的大餅,把以後他國公府大管家的位置給毀了。   齊昱總是一口一個老奴,之前在家中的時候謝慧齊已經問過為何他年紀輕輕怎麼就老奴了,齊昱笑著說他三歲就給長公子端水洗手了,算算這伺候的年頭,也當得上老奴兩字了。   從三歲就會伺候長公子,到如今的二十三歲,他已經伺候主子二十年了,可不就是老奴。   謝慧齊這一聽也是聽明白了,這老奴聽著不符他的年紀,但那個「老」字裡頭可全是資歷,可不是隨便一個人都擔當起這「老」字的。   現在這老奴一溜煙地跑到了她面前,謝慧齊無端地想起剛剛之前國公府姑娘們「跑」進大廳的豪舉!   那真的是一群已經不懂矜持為何物的姑娘們了……   在這姑娘們都以矜持含蓄為美的年頭,尤其她們還是國公府的小姐,她們剛才那樣子真的挺讓謝慧齊瞠目結舌的。   就是她在河西天真爛漫的寶丫姐姐像風一樣地跑起來時也不過如此。   儘管這些姑娘們只是用走的,不是用跑的,但腳步之間的那股急迫勁,就是她寶丫姐姐撒開腳丫子急著去追家中跑掉的老母雞也不過如此。   「齊昱啊,」謝慧齊咽了咽口水,問這萬能的年輕老奴管家,「府裡的姐姐妹妹還在前廳等著我是罷?」   齊昱點頭又搖頭,「是在等著您呢,不過此時應是不在正廳了。」   謝慧齊看他。   「主子跟您離了正廳,她們也就跟著出來了。」齊昱解釋道。   正廳沒主,不是她們能一直呆著的地方。   謝慧齊也聽出來了,不由嘆息著搖了下頭。   說實話,她是真覺得這府裡的庶小姐們夠可憐的……   就是她們是姨娘肚子裡生出來的,可管生不管死活的前國公府兩位男主人也夠混帳的,這麼多的女兒,生下來身份上就已經吃虧了,他們也不給她們留條活路,非把當家的兩個夫人得罪得心如死灰。   現在兩位當家的夫人連就是長公子當家的國公府的死活都不管,何況這些庶女們的死活。   想著一群人可能在寒風中等她,謝慧齊不由加快了步子,果不其然,府裡的姑娘們都站在正廳前的臺坪上等著他們。   剛出正月的寒風吹久了,人也會冷得打顫的。   謝慧齊早上從家裡出來的時候裡面穿了件暖襖,外面穿的襦裙也是用的厚布做的,她出青陽院的時候大夫人還給她拿了狐皮的圍脖和披風讓她穿戴,就是穿成這樣了,她來來去去急走了好一會,身上也只剛剛有了點熱氣。   站在風中的姑娘們個個身姿搖曳,相貌一個個一等一的好,可就是為了把她們的姿色顯露出來,她們都穿得甚少,謝慧齊過來一看,不少人都像是凍著了,嘴上紅色的胭脂都掩蓋不了她們神態中的虛弱。   正大廳裡明明是暖的。   想來為了長公子在裡頭呆的那麼一會,府裡至少昨天就已經開始暖屋了,可他一走,她們連呆一會的資格都沒有……   謝慧齊一過來看到她們身上單薄的衣物和凍僵的臉蛋就嘆了口氣,領著眾姐妹過來要說話的大娘子因這聲嘆氣聲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內狂縮,當下就停在當地不敢過來了。   謝慧齊這時候也沒多注意一大群娘子軍的戛然止步,她正低垂著頭往後跟齊昱說話,「我現在能進正大廳嗎?」   齊昱歉意地搖了搖頭,又輕聲道,「正大廳得主子在才能進,不過您可以領著姑娘們去珠玉院,那裡是府中女主子們待女客的地方,暖閣也是燒著的,也方便您跟姑娘們說話。」   謝慧齊一聽去的地方有著落,不由笑了起來,回過頭就朝前面的府中姑娘瞧去,當她正要開口跟她們說讓她們跟著她去珠玉院的時候,就見一堆人都停在那直愣愣地盯著她……   謝大姑娘又被她們看得納悶,下意識上下掃了自己一眼,也沒見自己有什麼不對的……   這時候,姑娘群裡突然有個怯生生的聲音叫了她一聲,「是慧齊妹妹嗎?」   謝慧齊朝那說話的聲音看去,眼睛裡就出現了一個櫻桃小嘴大杏眼的大美人,看著有點眼熟,她遲疑地試探了一句,「雪玉姐姐?」   齊雪玉,也就是齊府的六娘子當即喜得都快要哭了,她立馬不停地點著腦袋,欣喜至極地道,「是我,是我,慧齊還記得我!」   說著時眼睛裡淚光閃閃,因此她那張被凍著了的小臉更顯得楚楚可憐起來了。   謝慧齊見她看著救命菩薩一樣地看著她,當即不禁汗顏。   而這時候,看被六娘子搶先一步認了人的幾個庶姑娘小心翼翼,不動聲色地瞥了六娘子一眼……   這些姑娘們中間,尤其以不認識謝慧齊的那幾個姑娘對六娘子無端地惱怒了起來。   什麼風頭都讓她佔了!   這時候六娘子一見謝慧齊認出她來了,就大步跨出了人群,朝謝慧齊小跑著急急過來了,不等謝慧齊說道什麼,她就已經握起了謝慧齊的手,淚光閃閃地道,「自妹妹離了京城那一別,我們有好些年頭沒見了,我可真是想及了妹妹,妹妹還是跟以前一樣,生得聰慧靈敏,看著就叫人好生歡喜。」   說得好像她離開京城你有去送她一樣,還京城那一別!這時候人群中的四娘子垂著眼咬著牙恨恨地想,恨不得撲上前把六娘子踢開,那握著謝家姑娘手的人是她才好。   「姑娘,是不是去尋個暖和的地方……」齊昱這時候張了口,提醒謝家姑娘是不是該去暖閣了。   這風大,吹著她了,就是他的不是了。   「是,是,」謝慧齊這時候也是被以前相識的六娘子那冰手一握冷得心裡就是一顫,有點昏頭昏腦地從六娘子的喜極而泣的淚臉轉移到了齊昱身上,朝他點頭道,「去珠玉院的暖閣,你前面帶路吧。」   「是,姑娘請隨我來。」齊昱從善如流轉過身在前頭帶路。   「府裡的姐姐妹妹,我們去珠玉院找個地方歇著說會兒話罷。」謝慧齊朝面前的一群天仙美女笑著道。   「是。」不斷地有人應了聲,聲音恭敬。   謝慧齊這時候拉著六娘子的手,朝前方第一個明顯是齊府大姑娘,也就是閨名惠蘭的女子看去,「這位是惠蘭姐姐罷?」   大娘子輕輕一頷首,朝她福了半禮,道,「是我,見過慧齊妹妹。」   這大娘子從小穩重,坐在一個地方能半天都不動,而謝慧齊身在侯府的時候也是個頑皮鬼,那時候誰都寵愛她,她天天就是一個人帶著一群丫鬟東逛西逛的也能忙得不亦樂乎,並不怎麼願意跟坐著不動的小姑娘們玩,來了齊府,也是找幾個同樣跟她頑皮的同伴到處轉悠玩耍,跟這府裡的大娘子還真不怎麼熟,也就是相互見過說過幾句話,還不如跟總是找她玩,還拿糖果哄她跟她一道玩的六娘子一半的熟。   所以謝慧齊也找不到話跟她說,就道,「那煩請惠蘭姐姐帶著姐姐妹妹們跟我一道去珠玉院吧。」   「是。」大娘子輕柔地應了一聲,又朝她福了個半禮。   她算是這群姑娘們中間穿得最多的,看起來臉色也最好,她的臉也是她最恰當剛剛好年紀的那張鮮豔的臉,且豔若桃李,有豔冠天下之態,僅僅一個半福就風情萬千。   就是在一群美得各有千秋的妹妹當中,她還是最出挑的那個。   但她還是最難嫁的那個。   不僅僅是她的年紀,而是她就是國公府二爺當初妄顧嫡妻尊嚴,在她剛嫁後不久就生下的那個庶女……   就衝這個,謝慧齊想把她嫁好了都難。   二夫人是這個國公府的當家夫人,她不可能把這個庶女嫁得好去打她的臉。   謝慧齊這時候也不知道拿她怎麼辦才好,朝她一頷首就拉著六娘子轉了身,跟著齊昱前去珠玉院。   六娘子被她這麼一拉,跟著她同走,喜得差點跳起來。   妹妹這是認得她,還願意跟她最親近!   一轉身,六娘子眼淚流個不停,跟謝慧齊哭著道,「妹妹我好想你。」   謝慧齊聽得心中五味雜陳。   她也是知道這位她以前叫雪玉姐姐的姑娘是因為看見救命了的才喜得說好想她,若不然,按她一個被流放的罪臣之女的身份,這位姐姐一生之中難想起她的次數應該相當的少。   但也可見,這府裡把這些個姑娘都嚇成什麼樣了。   「我也想你,雪玉姐姐。」謝慧齊的心不是鐵打的,看著她掉淚不止,心中也是頗有些憐惜。   她手中握著的六娘子的手冰冷得就像塊捂不熱的寒冰,又加上那些她從齊昱那裡聽來的話和親眼見到的長公子對她們的態度,再加上她親眼見過的國公夫和二夫人的性情,她就不難猜出六娘子和身後的那些姑娘們在府裡過的究竟是個什麼日子。   誰都不親,誰都不疼,一個都不看重,能過得好才怪。   謝慧齊的話語帶憐惜,這讓許久都沒感受過關愛的六娘子更是失聲痛哭了起來。   她雖說還有可以倚仗的同母兄長,但自從她姨娘死後,她就很久沒有感受過有人憐惜她了,即便是虛情假意的都沒有。   府裡的姐妹更是因她還有親兄可靠誰都不願意跟她親近,好的事情從不想及她,只有事情壞了才能想到她頭上來,想方設法推到她身上來。   她若是沒有哥哥可以靠,她早就死在這吃人的府裡了。   現在見把握著她以後生死富貴的人還記得她,願意憐惜她,這麼多年的幽怨與無助讓六娘子失態地在路上緊緊握著謝家姑娘的手就哭了起來,恨得她後面跟著的那幾個素日就與她不交好的姐妹牙痒痒的……   哭,哭,就她知道哭,喪門鬼!其中最與六娘子交惡的七娘子咬著牙在心裡惡狠狠地想著。   但就是在心裡罵得再狠她也欲哭無淚,她也想前去握著謝家姑娘的手哭這麼一道。   她也不易啊,她甚至連哥哥都沒一個可以靠!姨娘礙著主母的眼也早早去家廟了,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活著比誰都難啊。   這時候跟在後面的四娘子也是被眼前謝家姑娘拉著六娘子手走的樣子深深刺瞎了眼,她內心焦躁萬分,當時也顧不得什麼了,快步上前就擠進了跟著謝家姑娘身後的丫鬟當中,往前衝到謝家姑娘的身邊,不顧謝家姑娘愣著朝她看過來的眼睛,她就快快地道,「慧齊妹妹還記得我不?我是四娘子螢光,當年見你頭上珠花好看,硬是從你頭上把珠花搶走的那個四娘子螢光。」   四娘子這一說,謝慧齊便不由呆住了,都忘了走路,惹得後面的人不得不跟著停了下來。   四娘子螢光?搶過她珠花的?   別說,她還真記得……   那時候這樣霸蠻的小姑娘可不多見。   但謝慧齊也記得當年這四娘子為何要搶她的珠花,當年四娘子喪母,府裡賞下來的好東西根本輪不到她,但哪個姐們不愛俏?身在富貴家中的姐兒更是愛攀比,而當時她身為侯府小姐,是父母最愛的寶貝,身上穿的戴的自然都是最好的物件,沒有什麼好頭面的四娘子搶到她頭上來也不能理解,同時另外幾個別家受寵的小小姐身上戴的好配飾也是同遭過四娘子的毒手,當然結果四娘子被罰得很慘也就是了。   說實話謝慧齊當年就並不討厭四娘子,哪怕她攻擊力相對別人要強上一些,但她也是國公府小姐,哪怕是庶出的也是小姐,對一個身邊人什麼好東西都有,唯獨她卻沒有的小姑娘來說,她搶也是表達心中的憤慨的一種方式。   沒有,就只能搶。   只是不受寵就是不受寵,她疼她喊她哭也還沒有人願意搭理她,得來的還是忽視,還有懲罰……   也是個可憐人。   可能四娘子留給她的印象太特別了,謝慧齊一下子就想起了她,比想起六娘子還快,她見四娘子急切地看著她盼她憶起的樣子,臉上的迫切比當年搶她珠花的樣子還饑渴,不知怎地鼻子突然一酸,心中一片酸楚。   同是身為女兒家,她在河西不容易,但這些身在國公府的姑娘家,看來也沒容易到哪裡去。   人活著真是沒有哪個是容易的。   作者有話要說:何以酬君?唯有更文。   多謝: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yiyi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天天的姐姐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快樂地看文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淺笑流易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手榴彈   羅十八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利染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芝蘭扔了一個第61章*   「我記得你的,螢光姐姐好。」謝慧齊內心酸楚,但面上還是只是矜持朝人一頷首,沒有多置一詞,在淡笑點過頭之後就轉過了身。   儘管同情這個四娘子,但她還是沒有過份表示友善。   她也是看出來了,如果她人太好,這些姐姐妹妹就會全撲上來了。   而她雖說可以作主,但她現在都不知道怎麼為她們作主,若是給了她們希望,最後卻不如她們的意,她們之前對她有多期盼,往後就會有多恨她。   謝慧齊這也才領悟過來她剛才拉著六娘子一道走有什麼後果,她不應該對這些人中的某個人過份親近的。   這對她不好,對目光所注的六娘子也並不好。   但這時候她也不能把六娘子的手放開了,突然熱切突然冷下來只會讓這個可憐的姐姐嚇著,她遂也一路拉著她進了珠玉院,只是中途在身邊的兩個人試著跟她說話的時候她一一皆淡笑不語。   她不復熱切,齊國公府的姑娘們到底也是不了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四娘子與六娘子也沒覺出什麼來,只當她與她們畢竟是隔著些的。   畢竟是有許多年沒見了。   **   齊昱之前就給過她這些姑娘們的花冊,她們是哪房哪個姨娘的肚子所出,上下有沒有兄弟,她們姨娘如今的出處這些,她都是知道了的。   所以這次會面也不過是認個臉,但十八個姑娘,就是她們每個都長得不一樣,但謝慧齊哪能個個都記得住。   就是小時候一塊兒玩過的,她能記得的也就三四個,有好幾個這次見了都差點有些憶不起來了。   不過也只打了個照面,每個人跟她見了禮,剛說幾句話,就有丫鬟匆匆來催了,說老太君要見姑娘,謝慧齊只得跟這些沒說幾句話的姐姐妹妹道別,匆匆去往青陽院。   老太君才是老祖宗,伺候不好她,全府就沒一個人的日子能過得好。   知道老太君要見,這些姑娘們也沒個敢吭聲留她的,若是被老太君知道她們攔著她想見的人,她們誰都沒好果子吃。   這廂謝慧齊匆匆去了青陽院,一進院子裡,就聽他們家二郎正興高採烈地在說話,她一進去屋內,就看到二郎又在手腳並用地「說書」,內容是他們在河西的家中時,他大夏天出去玩耍的時候脫光了衣服被曬脫了一層皮,被他阿姐抓著上藥的情景……   「我唰地一下,就這樣唰地一下,」二郎的手往空中撓,就像手中抓著樹一樣,一臉緊張地道,「飛快跑上我家的大柏樹上去了,就差一點點被我阿姐逮著,祖奶奶您不知道,我當時心裡就想這次我阿姐總不能抓得著我了吧?祖奶奶我跟您說,那大夫配給我的藥是真毒啊,一擦上去比我脫層皮還疼,就跟上刑一樣,我可不能讓我阿姐抓著了,所以一爬上樹,知道不能被我阿姐抓著了,我那個叫高興,可是您猜最後怎麼著?」   二郎一臉誇張地看著齊老太君。   老太君快要笑得喘不過氣來,連連催他,「最後怎麼著了?趕緊跟祖奶奶說。」   「我這一高興,腳下一個沒站穩,我就生生從我剛爬上的樹上摔下去了,摔了個倒頭栽,頭上起了恁個大的包……」二郎又誇張地比了一個大包的手勢,道,「足足有一個月才消下去,害我都不敢出去找人玩,生怕人問我包是咋個來的!」   說罷,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一臉對自己甚是無奈的唏噓。   他太會說了,從語氣到動作都太能感染人了,這時候不止老太君笑得喘不過氣來,就是二夫人也是捏著帕子遮著臉擋笑不已。   就是國公夫人也是一副凝著神,細細豎耳聽著的樣子。   謝慧齊看她來了也沒人知道,都聽二郎表演去了,她這也是哭笑不得。   「祖奶奶,您又聽我家這頑皮鬼給您扯皮了?」趁著這當口,在門口站了一會的謝慧齊趕緊走進去笑著道。   齊老太君一見她來,笑得眯成一條縫的老太太眼睛更是笑得不見縫隙了,朝她不停地招著手,「快來祖奶奶身邊坐。」   謝慧齊朝她們行過禮,又見國公夫人朝她點頭,她就坐到了老太君的身邊,笑著跟老太君道,「他就是個愛浮誇的,您可別聽他瞎說亂了您的耳朵。」   「不是,不是這個理,」老太君笑著搖頭,連連朝她擺手,「這個孩子你帶得好,我一聽他講話啊,這心裡就高興。」   「娘若是瞧著高興,就留著他在府裡多住幾日就是。」這時候二夫人淡笑著道。   老太君一聽,稍愣了一下,然後嘆著氣朝謝慧齊道,「我是想留的,可是君昀說了,你家弟弟們在書院學得甚是專心,書院裡他留了專門的先生教導他們,這時候把你們接到府裡來就是耽誤了你家兩個孩子的前程,我雖然是個老不死的老糊塗,但也不能誤了你們小輩的正經事,我呀,也沒幾個年頭可活了,可不能因著自己的那點私心耽誤了你們家兩個小傢伙的一輩子,現在也就只盼著你可憐我這老太婆沒人陪,能經常來府裡陪陪我。」   謝慧齊一聽,這心裡想這太夫人哪是個老糊塗,事兒她都明白著呢,可能就是一輩子都是被人護著寵著,再大的難關也有人站在她上頭替她頂著這天,人就難免嬌氣任性了些,但說到底也不是個壞心的,至少對她來說,這太夫人還是護著她的,不管她是看在誰的面上,老人家這份妥貼對她來說是那是再好不過的,遂她也甚是感激地朝老夫人道,「多謝祖奶奶心裡念著我們,慧齊定會經常來看您的。」   說罷又抿嘴笑了一下,朝老太君頑皮地眨了下眼,「就是慧齊若是來得多了,祖奶奶可莫說慧齊又過來討您的嫌了。」   「你這說的哪兒的話……」老太君拉著她的手,真真是對她喜愛極了,「你天天來我都歡喜,恨不能你天天來。」   到底是長公子替她做足了臉面,謝慧齊這初一在國公府雖然過得驚心動魄,但到底還是無驚無險地過來了,臨走前老太君依依不捨,但還是放了他們姐弟幾個走了。   就是走前,連二夫人明知她下次來會有什麼事發生,她還是朝她道,「下次早點來罷,要是過來辦事,府內東面的議事堂會留間屋給你用,你提前讓人過來知會一聲即可,我會讓人把屋子先暖好了候著你。」   謝慧齊沒料她把話說得這麼足,而且看起來也不介意她插手府中庶女婚嫁之事,不由感激地朝她鄭重道了個萬福。   這廂謝慧齊帶著弟弟們回了仙翼山山腳下,還不知齊國公府訂親的事已經傳遍了京中上下,京中不少達官貴人被齊國公府的這一門突如其來,之前未有絲毫風聲的親事嚇了老大的一跳,等他們打聽出這門親事是跟誰家的姑娘訂的後,更是傻眼不已。   就是皇宮裡的皇帝知道齊君昀訂了被他逐出京城外放的謝進元之女為妻後,也是氣得半天都沒出聲。   他這妻侄訂上這門親,莫不是不知道是這打他這姑父的臉吧?   看來,他是不怕得罪他了?   也打算直接跟俞家對上了?   皇帝惱怒不已,但一想自己連國公爺的爵位也沒讓他承襲,這時候就是把他叫到跟前訓一頓都沒底氣訓,更是恨不能把那已經「逃」到東北去的妻侄抓回來斬了!   而太子那頭知道他表兄訂了謝進元的女兒後,當場笑得都喘不過氣來,笑到最後捧著肚子道,「也就我表兄做得出來。」   換個人,誰能幹得出這種直接打皇帝臉子的事來?   而這廂謝侯府裡,謝家的嫡大小姐謝慧依一知道她那個被逐出家門的堂妹被國公府的長公子看中了,還訂了親,當即就跑到她母親的房裡,見她還是昏迷不醒,先是叫著她娘,叫不醒就不斷地拍著她的臉,拍到最後她狠狠地抽起了她母親的耳光來,哭著叫道,「娘,娘,您再不醒來,我就要死了,我的夫郎就要被那個賤蹄子搶去了,娘,姓谷的女人要搶您女兒的夫郎了,您趕緊醒過來啊……」   謝李氏的臉被她女兒抽得腫了,但還是沒有醒過來。   謝慧依大哭不休。   而芸姨娘在旁冷冷地看著,隨她胡鬧。   等到謝慧依見喚不醒人跑了出去,芸姨娘妥貼地給謝李氏蓋好被子,低頭對著這個謝侯府曾經的當家夫人輕輕地笑了一聲。   「呵,日子還長著呢,夫人。」她憐惜地撫摸了下侯夫人那張被她自己親生女兒打腫了的臉。   而謝慧依一出了她母親的地方,轉身就又去求了她祖母,她跪在祖母的房前號啕大哭,大聲哭喊,「您不替我做這個主,我今日就死在您的面前,祖母,您切莫讓那個被逐出府去的□□之女搶了您嫡親孫女的親事啊!祖母,祖母!您要給孫女兒做主啊第62章   謝老太君在房內氣得渾身發抖,心也是涼的。   不止是因著謝侯府有這麼個不懂事的嫡大小姐,更因這麼大的事,齊府與孫女誰都沒有誰過來知會她一聲。   **   謝慧齊也是過了兩天,從齊昱的增添人手中才知道外面有不少人前往她這處謝家小宅打聽消息,更有甚者,有素不相識之人就想登門拜見。   這其中有想攀上齊家的,也有想來見識她的。   一連幾天都不得安寧。   為此,連大郎二郎身邊都被增添了護衛,他們因此先前兩天有些煩躁,但好在他們阿姐甚是沉得住氣,她沒把這當一回事,兩個弟弟也就隨了她沒把這些事放在眼裡,倒也覺得這應也是正常。   等到這天,謝慧齊接到了謝侯府謝家族裡送來的拜帖,還有一封信,昔日她父親叔父如今的孫兒媳婦,也就是小時候一同與她長大的劉家姐姐給她寫了封信,謝慧齊第一次接到了熟人的想登門相見的帖子。   謝慧齊一看是以前同她一塊長大的兵部侍郎的女兒劉初雪,當即召手讓齊昱過來,「你說這是謝家族支送過來的帖子,說是我小時候的好姐妹給我的信?」   「是的,姑娘。」   「兵部侍郎的女兒劉初雪嫁給了謝家計二老爺的長孫?」   「是,定始十二年的事,也有三年了,但劉侍郎前些年也退下來了,現閒賦在家頤養天年。」   「嗯。」謝慧齊點了下頭,拿著信想著事。   齊昱這幾天見她不驚不慌,心裡有得是主意,他自也是淡定,只管主子吩咐什麼就做什麼,想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齊昱,」謝慧齊想了一下道,「我跟劉家出來的這位謝家媳婦以前玩得還好,但當時年紀還小,若說想熟那是肯定的,但若說有交情到稱之為好姐妹,我卻不記得曾有,想來這也是謝家族裡想會會我,你說是不?」   他們這以後的當家夫人七歲就離了京,一個七歲的小姑娘能跟誰有什麼交情?齊昱笑道,「是這個理,姑娘。」   「那就見見罷。」謝慧齊把信放下,朝他笑道,「不見見,怎麼知道他們想如何?」   齊昱又點點頭,「是這個理,姑娘。」   見他無一不應,謝慧齊也是失笑。   她朝齊國公府遞了個信,說在初十那天過去陪老祖宗,這廂那位曾與她小時候有過來往的劉三小姐,現在謝家族裡的旁支的長媳劉初雪在初八那天來了仙翼山山腳的謝家。   他們是趕在巳時到的,謝慧齊聽齊昱來報說來人快到他們家大門前,她便點了點頭,收了手中正在看的冊子,跟齊昱道,「希望真是個來跟我提童年感情的。」   齊昱低頭「是」了一聲。   等她迤迤然出了門,嘴裡叫著她的丫鬟紅豆,去她門前去找人後,齊昱跟在她身後也是笑了起來。   這小主母,跟他家主子有些地方還真是甚是相似的。   謝家旁支,也就是老侯爺的親弟弟謝計的長媳劉初雪一見這昔日玩伴的家,拿起帕子遮了半臉,眼波微微一動,就把這不大不少的前院看了個清楚。   「這位少夫人,請。」有婆子在前面領路。   劉初雪朝她抬了抬下巴,有著幾許矜貴。   等到婆子帶她進了前院的前廳落坐,卻沒在裡頭見到她這次要來見的人,她也沒說話,神色淡淡。   這廂謝慧齊等聽到人到了,就帶著紅豆往前院走,路上跟她家糊塗丫鬟嘆氣,「自個兒的嫁妝都繡不好,以後若是生個女兒,你要怎麼教好她?」   紅豆紅著臉笑,笑了好幾下偷偷靠近她家姑娘,跟她咬耳朵,「周圍說我們多給她攢點嫁妝,這樣就嫁得出去了,手笨點也沒事。」   謝慧齊哭笑不得,狠狠地捏了下她的鼻子,「這不就是說我得多給你攢點嫁妝,才能把你給嫁出去?」   紅豆吐著舌頭笑,「周圍說咱們吃喝都是在家裡,用不了錢,姑娘不用給我們什麼,回頭我們把我們得的那幾個錢攢下,留給笨閨女就是。」   「還笨閨女,這還沒嫁閨女都有了……」謝慧齊搖搖頭,總算是明白她家的丫鬟是真想跟周圍成親了。   也是,現在他們身邊多了好幾個丫鬟,紅豆表面上強撐著不在意,但是從她這個姑娘到周圍,她都是盯得緊得很,就是丫鬟們對她殷勤點,她在旁看得都能委屈得紅眼睛。   謝慧齊還真是怕她小心眼,所以做什麼要緊事還是帶著她,省得這個從小跟著她吃苦到大的丫鬟還真以為她有了新丫鬟,就不要她這個老丫鬟了。   謝慧齊一進前廳,就朝坐在下首的一位清秀少婦瞧去……   見到人,她偏頭朝人看了兩眼,朝她友善地笑了笑,「劉家三姐姐?」   劉初雪是個性情孤傲的,見到謝慧齊進來就叫她,矜持一頷首,搭著丫鬟的手緩緩起了身,朝謝慧齊道,「慧齊妹妹。」   「三姐姐坐,今個兒來找是我有什麼事嗎?」謝慧齊朝她一點頭,笑著朝上了坐位落座。   劉初雪看了她一眼,看謝慧齊走過去就坐下了,她緩了幾年才慢慢坐下,嘴裡也是慢慢道,「聽說你回京了,還訂親了,就過來看看你。」   「三姐姐是從哪打聽的我住在這裡?」謝慧齊好奇地看著她。   劉初雪好久都沒說話,過了一會才淡淡道,「有下人從別處那聽的,我一聽說就送了帖子過來了。」   她送了拜貼,不是無故登門,該盡的禮都盡了。   「多謝三姐姐還記掛我。」謝慧齊也笑笑道。   她登門相見其實是有些尷尬的,因為她阿父就是被謝家逐出去不要了的前族人,兩方都應該老死不相往來,但逐出的登門拜見被逐出的,說來也是謝家族裡頗有點不要臉面。   但這時候她不提,謝家也就當作無知,看她這個昔日玩伴身為客反倒自自在在的樣子,客人不自覺,她也只好提了一下。   謝慧齊無意與謝家結怨,但事實卻是她阿父身死異鄉,死無全屍,他們一家人在河西後一直都是靠他們自己在生存,與謝家毫無瓜葛,以前如此,她也希望以後也是如此。   倘若不能,就如之前祖母來此一趟帶來絕戶的毒符,謝家非要找她麻煩的話,那她攀的大腿,也該發揮點作用了。   之前的事還沒解決呢,謝家又來了。   「我們小時候玩伴一場,應該的。」劉初雪心裡已經有點不太痛快了,她小時候就不太喜歡這個跟誰都處得來的所謂妹妹,如若不是婆母非要來她走這一趟,而她也想看看她如今到底是什麼模樣,迷得那齊國公府的長公子訂她為親,她也是不想來的。   「謝姐姐。」謝慧齊說著無關痛癢的話。   劉初雪見狀勉強一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友善些,淡道,「聽說你訂的親是齊國公府的長公子?」   「姐姐好打聽。」謝慧齊也人畜無害地笑道。   好打聽這句話,說好聽不好聽,說不好聽確也不好聽,這裡頭兩個意思,一是要厲害人才能打聽得出消息,二就是多管閒事才喜歡這麼打聽,端看說的人什麼口氣,聽的人什麼心態了。   心高氣傲的劉初雪卻聽出了最後一種,她初為人婦不久,她夫家上頭祖母與婆母都在,家中也不是她當家,又因是家中長孫媳,丈夫也寵愛她,還沒學會怎麼把當小姐時候的傲氣適當壓下去一點,這時候便想也不想地回了一句,「你挑了個被人退過婚的人家訂親,你父母知道嗎?」   謝慧齊一聽她提及她父母,臉色巨變,當即就站了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把突如其來的怒火壓制了下去。   「姐姐這是打聽到我父母皆亡,才上門好意來提醒我打了個被人退過婚的人訂親罷?」謝慧齊淡淡地道,「劉家三姐姐的好意我領了,也已經知道了,我後面院裡還有家事要處置,就不多陪姐姐說話了。」   劉初雪也是非常不快得很,見謝慧齊還敢擺臉子給她看,當即話都沒多說一句,起身轉過背就走,一步都沒留。   她一走,謝慧齊百思不得其解地問齊昱,「她是來作甚的?」   是來釋放惡意,然後扭過頭就走的?   「謝家的事,」齊昱想了想,便如實地朝她說道,「姑娘,您看著就好,最終怎麼處置,還是得主子來。」   謝慧齊嘆了氣,問他,「謝家族裡是不是還是會有人跟我過不去?」   齊昱笑得眼睛彎彎稟道,「姑娘,您以後是我們國公府的另一位當家夫人。」   只要她是國公府的主母,不少人的眼睛都得盯著她,何況謝家一家乎?   謝慧齊聽得苦笑出聲,「所以這還只是第一波來找我不痛快的!」   第一波就由她阿父以前的家族出面,謝慧齊不得不說,這還真是個毫不讓她驚異的開頭……   **   齊昱那已經給了謝慧齊一些未婚能成良婿的人的冊子,謝慧齊這幾天都在看,只看出了地位高低和身家背景這些明顯的,到底人是怎麼樣的,她覺得還是不可能從簡單的幾句話裡看出個好歹來。   而她已經有近十天沒去國公府了,這天大郎二郎跟先生們又請了假,跟著她去了國公府。   謝慧齊左腳一進國公府,還沒見到齊老太君,就聽外面的人也往這邊來,一見到他們,就忙說謝侯府的謝老太君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錯字等會第63章   沒料這麼巧,謝慧齊停住了腳步,微有點發愣。   且那畢竟是她祖母,明知她來還往前走也是不妥,便忙道,「到哪了?」   「回姑娘,謝家的老太君是人連著拜帖一塊兒來的,前面已經有管事帶著管事娘子招待謝老太君去坐了,老僕這就去稟報老祖宗。」下人道。   大郎二郎這時候都抬頭望著他們阿姐。   謝慧齊略一思索道,「那你去回老祖宗,還有跟老祖宗說一聲,就說我在半路侯著,等會就過去了。」   這不知道還好,知道了就不能先去齊老太君那了,當然祖母那眼前也是不能去的,這畢竟是在國公府裡,她得先看老祖宗的意思,而現在就看齊老祖宗見不見她祖母了。   「是。」下了領了命而去。   「姑娘,去角廊裡坐著等罷。」齊昱在她話後就尋好了去處,僅點了下頭,跟著來伺候謝慧齊的那六個丫鬟就快步去布置角廊去了,等謝慧齊到的時候,她們不知從哪處尋來了墊子已經墊到了歇息的長凳處。   謝慧齊拉著兩個明顯情緒不高的弟弟的坐了下來,又朝齊昱一頷首,齊昱便帶人出去了,連紅豆也出了角廊。   「不高興啊?」謝慧齊朝明顯不高興的二郎問去,還伸手截了截他快嘟起來的嘴。   「不是的……」二郎很煩惱,「見著她我會好好跟她見禮的。」   他不會像上次那樣無禮。   可他就是不喜歡她!   他很煩。   二郎說著也不坐她阿姐一邊了,本來他跟他阿兄總是一人佔著他阿姐一邊的,這時候他乾脆坐到了他阿兄的身邊去,讓阿兄隔開了他跟阿姐,他則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靠在了他阿兄的肩上。   大郎抱著他,輕輕地摸了下他的腦袋。   二郎更是扁起了嘴,「阿兄你等會站我身後啦。」   他會保護他的。   謝晉平因此笑了起來,「阿兄沒事。」   二郎總當他們阿父的娘是來害他們的,但阿姐不許他們對長輩無禮,若不她會傷心,二郎沒法子還想著要護著他,謝晉平確是想笑的。   「二郎……」謝慧齊見他不像話,皺眉叫了他一聲。   二郎頭一彎,躲到他阿兄懷裡去了,不想跟他阿姐說話了。   謝慧齊拿他無可奈何。   可能真是二郎才一歲就跟著他們離開的原因,他對祖母沒印象不說,且骨子裡對她也沒有絲毫願意親近之感。   她能教他道理,教他懂禮,卻沒法代替他去喜歡誰或不喜歡誰。   謝慧齊拿他無奈,但還是告誡了他一句,「等會見禮的時候不許這麼無賴,要規矩,可知道了?」   「知道了啦!」二郎不情願地在他阿兄的懷裡喊。   謝慧齊忍不住想去抽這個熊孩子,但被大郎笑著搖頭阻止,她也只好收手,無奈地道,「求我家的小祖宗可別給阿父阿娘和阿姐丟人……」   小祖宗一聽,不高興地從他阿兄懷裡抽出腦袋,嘴巴已經嘟起來了,「不會啦!」   他又不是傻的,現在是沒人了他才會不高興,等會見了人,他就是把嘴巴扯爛了,也會扯出個笑來的!   就是扯不出來,他也會把頭低著的嘛。   豈會那般笨。   **   二郎雖熊,但到底還是聽話的,那廂有人快快過來說老太君已經過來了,就要去見謝老太君,謝慧齊慌忙帶著兩個弟弟去迎,二郎還跑到前面拉著他阿姐的手,安慰她道,「阿姐你莫急,我帶你。」   說著就飛快走在前面牽著他阿姐,幫她看路。   謝慧齊被他弄得鼻子都是酸的。   有時候他頑劣起來她真是恨不能打他一頓,但貼心起來又讓她愛得不知如何是好。   大郎在後頭依舊穩舵,四處觀望著。   就是齊國公府對他們姐弟甚好,但他每次來國公府都從未掉以輕心,生怕一個不察,阿姐與他們又得生離死別。   他已經只有阿姐跟阿弟了,誰都不能失去。   謝家姐弟腳步甚快,齊老太君剛才青陽院出來坐上轎子沒多久,就聽說前面的謝家姐弟迎上來了。   等婆子打開轎簾,聽到小姑娘在外頭氣喘籲籲朝她請安,叫她老祖宗後,老太君「哎呀」叫了一聲,快快道,「還不停下轎子,還不停下?」   轎子連忙停了下來,齊老太君就要往外鑽,不過還是謝慧齊先湊進也頭來,笑成了一朵花對著她,「祖奶奶,您要去見我謝家的那位老祖母去啊?我剛巧來,來迎一迎您,您帶我去不?」   「你這丫頭,帶,帶……」看著她喘著氣還不忘朝她說討好的話,齊老太君這下是真心疼她了,「我知道她來是弄什麼妖蛾子,祖奶奶帶你去,給你撐腰,省得那些心肝長壞了,長偏了的人欺負你!」   謝慧齊也不說話,笑著朝她福了福身,又道,「那您坐好。」   「你怎地不坐轎子?」   「回祖奶奶,我還小呢,多走走好,您放心,我走得遠的。」謝慧齊可不敢讓自己那般富貴,說來這富貴她能把持得住,但她得帶個好頭,可不能把大郎二郎帶歪了。   這可是齊家的齊國公府,她就是這以後的當家夫人,但這畢竟不是大郎二郎的家,這裡的所有也不是他們的。   享受慣了,以後出了府什麼都沒有,那時咋辦?   謝慧齊可不敢帶頭開這個例子,所以只要馬車進了府,只要不是千急萬急的事,在府裡她是肯定不會坐轎子的。   而那天她也是跟著齊家哥哥走了好長一段的路才到前門,可見他也不是個驕奢的人,她還是跟著大腿的步伐走的好。   「誒,行吧,由得你。」齊老太君也是有一個從小自律甚嚴的孫子,老國公活著的時候也是個不愛享受的,一年多做幾件新裳他都覺得浪費,要是她親手做給他的才願意穿新的,為此老太君硬是練出了一手縫衣的好手法出來,而她向來拿這種人沒辦法,依他們依得習慣了,所以孫媳婦這般說,她也是毫無例外地妥協了。   也因此更是覺得這孫媳婦跟他們家才是一家人。   不過她還是叫轎子叫得慢了些。   謝慧齊在外跟著,這心也因這吩咐猛地暖了一下。   這齊國公府看著各種荒唐,但是對她個人來說,它卻給予了她就是阿父的家族都沒有給予她的幫扶與照顧。   謝慧齊當然不會因此去怨恨,責怪謝家什麼,自被謝侯府逐出後,她對侯府的印象一年年淡化,所能記得侯府的也只有他們一家人在府裡曾經的日日夜夜,侯府對他們家沒責任之後,她也當那是一個她曾經生活過,但已經與他們一家沒有瓜葛的地方……   但分得再清,等謝慧齊見到謝老太君的時候,還是領著兩個弟弟恭恭敬敬地見了謝老太君,因著上次弟弟們惹了她不快,這次謝慧齊是帶著弟弟們給她磕了頭的。   謝慧齊跟著齊老太君進屋的那一刻,謝老太君一看到小姑娘那張跟她小兒子有半分相像的臉,不得不說她是有些心寒的……   她無奈讓他們離了府,可她那個時候也是竭盡了全力去保全他們,甚至在沒辦法之後還通過許多法子給他們塞銀子,這些事兩個小的可能不知道,但她那個時候已經是知事的小大人了,她也曾拉著她的小手叮囑過讓她好好照顧她阿父,她應該知道她這個當祖母的心……   可自她回京,她幹的都是什麼事?   想及她扶棺進京,連告知她一聲都未曾,謝老太君的心更是難受得緊。   但看到孫女兒帶著弟弟們給她行大禮,還是當著齊家的老太君行的禮,其中未嘗沒有道歉之意,謝老太君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朝這姐弟三個道,「無需行此大禮,我是你們的祖母,平常禮節即可。」   說著就去扶了跟小兒子長得完全相似的小孫子。   二郎被她扶了起來,想及他答應了他阿姐的話,還是乖乖地叫了一聲,「祖母。」   謝老太君聽到了這聲祖母,這才真正地露出了個笑來。   而齊家的老祖宗一看到她不扶她她的孫媳婦,而且還不明言說讓她孫媳婦起來,她頓時就惱了起來,狠狠地敲了下手中的另杖,戳得地面「噔噔噔」地響,嘴巴也張了起來,「我說老侯爺夫人,你讓我孫媳婦一直給你跪著是個什麼道理,我記得他們可不是你們謝家的人了!」   現在他們是她國公府的人了!   老醜老太太瞎了眼,看不明白還是怎地?   齊老太君不張口則已,一張口就驚人,謝老太君一聽她那慣來的不會說話,能讓人一下子就能不高興的口吻,臉上的笑也僵凝了起來。   就在她板著臉之時,見她還不說起來,她嬌嬌孫媳婦還跪著不能起來,齊老太君這真真是怒了,「好你個醜老太太,上次給了你個笑臉,這次你就到我府裡來耍威風來了!」   實在是太討厭了,齊老太君這時候恨不能攆了這個不知趣的醜小老婆子出去,給她孫媳婦撐腰兒!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錯字稍後改。   還有感謝諸位的霸王票,謝謝你們,因你們霸王票榜升得老快了: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joey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13228051扔了一個地雷   N的平方扔了一個地雷   品味讀書扔了一個手榴彈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偶然*扔了一個地雷   冬日拾暖扔了一個地雷   小特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手榴彈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烤雞腿扔了一個地雷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milk扔了一個地雷   kk1332扔了一個地雷   kk1332扔了一個地雷   kk1332扔了一個地雷   鯊鯊扔了一個地雷   xbb扔了一個地雷   鯊鯊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快樂地看文扔了一個地雷   過往煙雲DH扔了一個地雷   凌凌扔了一個第64章   謝老太君一聽這話也是怒了,但這畢竟是國公府,不是她謝侯府,她硬是咬著牙把怒氣忍了下來,再次低了頭,對著那跪著的孫女鐵著臉道,「起來罷!」   她本對這孫女還有幾許憐愛之意,但不知為何這時對她怎麼都喜歡不起來,訂親那麼大的事,連知會她這個老祖母一聲都不能,這女兒家真真是……   真真是像足了那個把她小兒子迷得鬼迷心竅了的娘,一樣的不安份守己,一樣的做人沒有章法!   如若不是她那個娘谷氏,她小兒子何至離家?她何至於一把年紀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一想起這個,謝老太君險些喘不起來,握著謝家二郎的手不由重了許多。   小二郎被握得小手骨頭都疼,他心道,阿兄說得沒錯啊,這個老太婆就是來害他們一家的……   被握得生疼二郎也不喊疼,他這時候想起被這老太婆趕出來的他的阿父,他的阿父多可憐啊,老是跟他跟阿兄說她有多疼他們,可是他見到的確不是如此,阿父都被她騙了。   阿父被他的娘騙了。   不知道阿父在地底下知道了這件事會不會哭。   不過,二郎覺得他是不會哭的,他只是替被騙了阿父傷心……   「祖母。」這時候,大郎在旁這時候已經站了起來,他輕輕地拉扯著他小弟在她手中被握得死緊的手,冷冷地叫了謝家老太君一聲。   謝老太君這才回應過來,「啊」了一聲,連忙鬆開二郎的手。   二郎被他阿姐用河西老大夫調的護手膏每日養護著的小白手這時候紅通通一片,二郎也不去看謝老太君,轉過頭就對他阿兄無所謂地道,「阿兄,我沒事,我不疼呢,你看,不疼不疼……」   他無事人一樣地忍著餘疼甩了甩手,朝他阿兄笑嘻嘻地道,「一會就不紅了。」   謝老太君這時候慌張了起來,她知道她剛才用了多大力,這時候也顧不得那跪著的孫女,大力就抱了二郎,眼淚也流了出來,「祖母的心肝,祖母的寶貝兒,祖母不是故意的,晉慶晉慶,你可要原諒祖母啊,祖母不是故意弄疼你的……」   說著想起小兒子小時候在身邊的乖巧,謝老太君悲從中來,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她這廂哭得差點背過氣去,齊老太君卻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她見這死老太婆只顧著抱著孫子哭叫,她也差點哭了起來,她嫌拐仗礙事,扔了手中的拐仗小跑著就去扶她的乖孫媳婦,一跑到她跟前就要去扶著小孫媳婦起來,眼睛裡也有了淚,「乖,乖,祖奶奶的乖乖,沒事,不哭啊,祖奶奶疼你,有祖奶奶疼你,咱們不要那瞎了眼的東西!」   謝慧齊反手就把腿腳有些不便的老太太扶著,這時候她是哭笑不得,見著已經哭了的老小孩心心中更是酸楚得厲害。   她哪有哭啊,哭的是這個心疼她的老小孩。   但這時候一屋子兩個老長輩都哭了,謝慧齊都沒什麼功夫收拾自己的心情,忙扶了老太君去坐,又迅速給拿了下人遞過來的參茶,拿開杯蓋飛快吹涼,她這時候也顧不得耍什麼手上功夫了,碰了碰杯沿一覺得吹得差不多了,就忙彎著腰去餵她參水喝,手裡的帕子也拿出來了,朝老小孩輕聲誘哄道,「祖奶奶,您別哭了啊,再哭慧齊心裡也難受了,您趕緊喝幾口茶穩穩,我好得很呢。」   她擦了她眼邊的淚。   齊老太君也只是一時情急哭了兩行淚,她到底也是知道自己年紀的,在小孫媳婦面前哭鬧還是有些許不好意思的,而且孫子沒在,沒有給她們做主的,她就要做起這個主來,她光哭是不行的,所以她也不哭了,一等喝完茶,就推開杯子朝那謝家的老太婆叫了起來,「你這個糟老婆子上我家的門來給我找不痛快,我們國公府不喜歡你這樣不講的道理的客人,你給我走!給我走!」   那頭謝老太君正抱著孫兒在哭,小二郎被她抱得也是滿臉通紅,眉頭都皺了起來,這時候一等謝老太君見齊家的僕人來請她,就鬆開了他去說話,他差點趁機就跑開,但他硬是忍住了這無禮的舉止,只是轉過身抱住了在他身邊沒動,一直咬著牙一言不發的兄長的腰,把頭埋在他懷裡不敢抬頭。   他怕他抬頭會哭。   阿姐說讓他要對長輩尊重,要喜歡她,要對她好,他也好想這樣,可為什麼這麼難?   他真的是一點也不喜歡她……   他差點都被她勒死了。   謝老太君並不知道小孫子所想,她見大郎二郎這次都沒有跑開,又見兩兄弟抱著,看起來也很是友愛,就跟她大兒子小兒子小時候那樣親近,她甚是憐愛地摸了下大郎的頭……   她心思並不完全在他們身上,所以也沒覺察出她的手一碰上大郎的頭,她的這個孫子後背明顯一僵。   這時謝老太君趁那僕人請她出去的話還沒說出來,轉過頭回起了齊老太君的話來,只見她冷冷一笑,「我只是與我的孫兒孫女見過面,太夫人何必如此大的反應?」   「哈,他們是你的孫兒孫女?」齊老太君一聽就笑了起來,伸出手指著她的臉,「你哪來的臉面說這般沒羞沒臊的話,滿京城誰不知道他們的父親謝進元已經被你這個沒良心的老太婆和你那個大兒子趕出侯府了?」   謝老太君不屑於這個糊塗的齊老太君爭辯這些,而是看向那個服侍別家祖母的孫女,淡道,「慧齊,你說,你還是不是我的孫女?」   謝慧齊萬萬沒料到老祖母把箭頭指向她,她下意識就抿了下嘴。   她怎麼答才好?   她正想著怎麼答的時候,謝老太君見她遲疑,心中對這個孫女兒最近所作所為的不滿,和對她生母這些年間積攢出來的怨恨終於爆發了出來,她當即就朝這個不孝孫女厲聲喝道,「你還記得你阿父嗎?你還記得他是誰生的嗎?他死了,你就不記得他是哪個府裡,哪個肚子出來的人了?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跟你娘那個蕩*婦一樣不是個好東西!」   謝慧齊不即聽得腦袋一蒙,還不等反應過來,眼淚卻從她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她沒有哪一次是真的敢去想她娘死的時候的慘狀的,那個可憐的女人為了維護丈夫的名譽,為了不讓他蒙羞,她用血寫書告狀,以死想洗清她的清白,那個可憐的女人甚至為了她丈夫的以後,在血書裡哀求著讓他為了他們的孩子重新找一個女人去歡喜,忘了她……   可就是她做了那麼多,死都死了,還是要被她丈夫的母親罵她不是個好東西……   謝慧齊以前只知道她祖母不是那麼喜歡她母親,可萬萬沒有想到,她祖母卻是這樣看待她母親的……   「祖母,我阿娘是為我阿父死的……」謝慧齊已是無法忍住了,眼淚不斷地從她的眼睛裡流了出來,她萬般不解地看著眼前這個她阿父一直覺得虧欠的祖母,「她是為了阿父跟我們死的啊……」   若不是為了他們,她何至於想用死堵住悠悠眾口,在事發的隔日就投井了啊?   她連多餘的一天都沒活啊。   她這個當女兒甚至都來不及知道她母親在前一天遭遇了什麼,連她的死訊都是從蔡婆婆的嘴裡知道的啊……   她以為祖母再不喜她母親,應該也知道母親這麼義無反顧地去死到底是為了誰,她怎麼能就能當著她的面,大郎二郎的面,說她母親是個蕩*婦,不是個好東西呢?   聽到謝老太君的話,聽到他阿姐哭,這時候在他阿兄懷裡的二郎猛地從兄長的懷裡掙扎著,欲要衝出來跟那個老祖母爭辯……   他二郎的阿娘怎麼就不是好東西了?她怎麼能這麼說他的阿娘?她怎麼要說這些的話惹阿姐哭,割他二郎的心……   可是二郎剛要衝出來,卻被他阿兄死死地抱住了。   「不鬧,咱不鬧,二郎乖,聽哥哥的話……」大郎在弟弟的耳邊輕聲地念著,他面無表情,臉上也沒有哀傷,但兩行眼淚慢慢地從他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二郎被他兄長死死抱住掙扎不成,只能他阿兄的懷裡號啕大哭,尖著喉嚨嘶吼,「我阿娘是個好娘,是個好娘!阿兄放開我,我阿娘是個好娘!」   「是我的阿娘。」她是個好娘,那個老人家為什麼要這般說她。   二郎痛苦地在他阿兄的懷裡嘶吼著,不知他的阿姐聽了這話肝腸寸斷地跌在了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這麼多年了,真的是這麼多年了,那場悲劇過去了多久,他們就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娘了……   她又當娘的又當姐活了這麼多年,生生熬了這麼多年,是因為她對她這個生母深深的愛。   她是真的愛那個從她生下就把她捧在手心的女人啊。   謝慧齊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如此廢物過。   她太無能了,以至於不管那個女人被他們如何愛著,在為他們死去了這麼多年後,居然要被他們的祖母當著他們的面罵她蕩*婦。   「孫媳婦兒,孫媳婦……」看她跌倒,齊老太君也哭了起來,撲著往前就要過來扶她,差點跌到,所幸她身邊侍候的人眼明手快扶住了她。   這時候也有僕人趕緊過來扶了謝慧齊,謝慧齊握著嘴讓人扶了起來,又深吸了幾口氣,淚眼婆娑看向面色鐵青,嘴唇重重抿著,腰板站得挺直,看著她如同看著仇敵的謝老太君……   「祖母,這麼多年了,您是不是一直覺得是我母親拖累了謝侯府?」謝慧齊深深地吸了口氣,止住了哭,微抬了下巴,竭盡冷靜地問著那個她一直當長輩尊重的老人。   「難不成不是?」謝老太君也抬起了下巴,冷冰冰地看著那個在她眼裡只差是跟谷酈宜一個骨子裡刻出來的孫女道,「如若不是你娘惹出的禍事,我們侯府何至於被人作了筏子?被人恥笑了這麼多年?你們父親何至於被她害死,讓我一介白髮人送他這個黑髮人!」   說得深了,謝老太君心裡也是滿滿的恨。   若不是她這紅顏禍水嫁進他們侯府來,他們侯府怎會出這樁事來?就是皇帝要削他們,他們也何至於被人恥笑這麼久?而她連她的小兒子都保不住!   她恨!   想及這個孫女兒跟她娘一樣是個不安於室的,一看就不是個守婦德的,謝老太君恨不能現在就扇死她,省得她小兒子死了,他這個女兒還要活著給他丟人!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三更完。   晚第65章   「好,好,好……」齊老太君見謝家的那老太婆果真是來她國公府抖威風的,怒極反笑,把桌上的茶杯掃到地上就捶著胸喊,「你們還不把這瘋老婆子攆出去,是當我國公府沒人了嗎!」   「來人……」這時候,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門口的國公夫人淡淡地叫了一句。   「夫人!」   「轟出去!」國公夫人連一眼都沒多看那謝家老婆子一眼,就在國公府管家帶著一群家丁擁近謝老婆子的時候,她面無表情快步走到了齊老太君面前,蹲□去給她擦眼淚,淡道,「莫哭了。」   齊老太君嗚嗚地哭,拉著她的手就喊,「媳婦,有人欺負咱們家欺負到家裡來了。」   「嗯,」國公夫人不動如山,「我叫人轟她出去了。」   她說著話時,那廂齊昱已矯捷地拉了謝家大小郎過來,也不容謝家老夫人說道什麼,一來的十幾個家丁把她和她的人團團圍住且不說,那廂也來了的齊項氏一揮手,又是十幾個婆子丫鬟擁來,婆子乾脆扯開了嘴巴喊,「轟出去,走不動的用抬的!」   這廂近三十個人喊起了「抬」字,謝老太君這時候高亢的聲音也埋在了他們的喝呼聲中,不一會這些人就把謝家的人推了出去,一等推出大門,管事的一揮手,「抬!」   連走也不給謝家那幾個抬了,一群婆子和丫鬟就把手往謝老太君抬去。   齊老太君還在後面拍著胸不斷地怒喊,「給我攆,攆,不用管,攆出個好歹也不用管,我找他謝家的麻煩去!」   謝慧齊坐在椅子上,抱著兩個弟弟,閉著眼睛痛苦地流著淚……   「好了……」   謝慧齊睜開眼,看到面色冷冷的國公夫人眼睛也冷冷地看著她,話是對著她說的,「別哭了。」   「是的,伯娘。」謝慧齊忙不迭地欲要起身。   「別起了,坐著。」聲音遠了,國公夫人挑了齊老太君邊上的另一個主位坐了,這位置靠謝慧齊靠得也近,說話也方便,「那等人你以後也別認了。」   謝慧齊勉強一笑,低下了頭。   「記著你是國公府以後的長孫媳就好。」齊母淡淡道,她不介意媳婦沒娘家。   像她兒子那樣的人物,也不需要媳婦有娘家。   「是,慧齊知道了。」   謝慧齊剛應聲,被丫鬟拿溫水帕子擦了遍臉的齊老太君忙扯著大媳婦說話,「她上門來堵我的心,你要幫我打回去!」   國公夫人略略一思索,然後淺頷了下首,「知道了。」   那廂看著人被抬到了大門口的齊項氏也轉身進了門來,見到謝家二郎躲在他阿姐懷裡流淚不止的樣子,心都疼了,忙走過去蹲□,朝他們道,「怎麼了?傷心了?」   「阿嬸……」二郎可憐兮兮地叫了她一聲。   「誒,可憐孩子。」齊二夫人被他叫得鼻子一酸,手就不由向他伸了過來。   二郎因此遲疑了一下,抬首看了他阿姐一眼,見他阿姐朝他點頭,他在齊項氏收回手之後就把抱著他阿姐的手鬆開,改投了齊項氏的懷抱。   「阿嬸,我娘是個好娘。」二郎本來不打算哭了,說道這句的時候心中不知為何疼得厲害,反倒又哭了起來。   「是,你娘是個好娘,」齊項氏被他一抱,慌忙地道,這時候恨不得把他娘誇得天上無二地上無雙,「我見過你娘的,再再美貌不過,再再溫柔良善不過,這滿京城的人裡,你娘是最得人喜歡的,所以你阿父才那般歡喜她。」   「是的。」二郎一聽終於有人誇他娘了,大喜了起來,快快地拿袖子把臉一擦就義正辭嚴地跟齊項氏道,「我娘是個好娘,我阿父跟我們都很歡喜她,我們在河西,都是天天念著她的!」   齊項氏連連點頭,又把二郎抱入了懷。   這廂看著他們說話的謝慧齊心裡好過了些,她抱著大郎,低下頭仔細地看了他兩眼,見大郎一言不發,臉上也淡淡,看不出太多的感情來,這剛好過的心又揪疼了起來。   他又是忍著了罷?   她都不知道他小小年紀就這麼能忍,有朝一日這精神能不能負荷得了?   「兒媳……」齊老太君這時候又是被餵了吃藥,國公夫人在盯著她,她不得不吃,等到吃完就巴巴地看著國公夫人,「你打算怎麼罰她?」   國公夫人知道不給她一句仔細的話,她這婆母能纏她到底,便把已經拿好了的主意說了出來,「回頭我叫九婆子也去他們家砸門就是。」   九婆子是國公府莊子裡的管事婆子,是出了名油鹽不進的潑辣貨,跟人鬧起事來不管不顧,誰不讓她滿意,她能在人家家裡哭喊半年都行。   因著她厲害,儘管她名聲不好,但國府也給了她一個管事娘子當,讓她一個人管著一個莊子……   而這九婆子自是管得好的,她的莊子到了年底一清帳,帳面也極順長公子的心,這不去年還多賞了她幾千兩銀,比她當十年的管事娘子的銀錢還多。   齊老太君一聽是九婆子去砸門,當場就樂得咧開了沒有門牙的嘴,頻頻點頭道,「這個好,不錯不錯,九婆子去不錯。」   「嗯。」國公夫人點頭。   謝慧齊不知道九婆子是誰,而聽了她們說話,她這腦袋也是亂糟糟的,最終苦笑了起來,打起精神朝齊老太君和國公夫人道,「祖奶奶,伯娘,是慧齊失禮了。」   一聽她說話,齊老太君就朝她招手,「乖孫媳婦,你過來……」   謝慧齊忙起身,這時候國公夫人也伸出手來,拉了大郎過去,對身邊的的丫鬟道,「搬個凳子過來讓公子坐。」   大郎無聲朝她打了個揖表示感激,國公夫人也不言語,只朝他淡淡點了頭。   謝慧齊這頭也坐在了齊昱迅速搬過來放在老太君身邊的椅子上,老太君沒等她坐下就拉了她的手,心疼地跟她說,「你放心,你受的委屈,祖奶奶定會叫你伯娘去討回來。」   謝慧齊勉強一笑,朝老太君輕聲地道,「祖奶奶,你說她上門是來作甚的?」   莫不是真的看不慣她跟齊國公府訂親,找茬來的吧?   她真有那麼恨他們的母親?   一想這個,謝慧齊心亂如麻。   這麼多年,她確實是拿他們的祖母當祖母敬著的……   「還不是見不得你們好,當初逐你們出府的時候我都在想這世上怎麼有這麼狠的老太婆,」齊老太君一聽這個,就算人被趕走了也還是氣不打一處來,「你這祖母年紀輕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做什麼都是一派她盡了力,全天下都對不住她的樣子,她把你阿父趕出了家門去,還天天以淚洗面,哭多了就好像那事不是她幹的了一樣……」   齊老太君說到這個,就氣憤地拍桌子,「我要有你阿父那樣的好兒子,我死都不可能讓誰趕他出家門去,你看像你伯公,二叔那樣後來長得不像樣,天天氣得我半死的兒子我都捨不得趕出去,你阿父那樣對她好的,捨不得她受一點氣,有什麼好的都上趕著孝敬她的她都要趕,我看她就不是個好東西,你以後千萬莫要見她了,她要是上門來找事,你躲祖奶奶背後來,自有祖奶奶替你撐腰!」   齊老太君說了一大串話,還是生著氣說的,這說完也是氣喘連連,謝慧齊都不敢讓她接著說了,連忙應著是趕緊俯身去順她的背。   齊老太君一等順過背來,一想這孫媳婦這性情簡直像極了她阿父,也是個極其孝順的,對她可不就是如此?一想,就覺得自個兒撿到了寶,心中樂了起來。   不過她也不想讓孫媳婦看出來,假意地咳嗽了一聲,拉過她的手,看著她著急擔心不已的小臉板著臉道,「你以後是我們家的人了,跟他們家的人沒關係,別聽他們家的人的話,要聽我的,聽你哥哥的,知道嗎?」   而坐在她身邊的兩位國公府夫人一聽婆母說讓人聽話的話,也不搭上她們倆,國公夫人掃了她婆婆一眼,二夫人則是難掩嫌棄地別過頭,不想看她這個有事就找她鬧,好事就從不搭上她的婆婆。   謝慧齊到底是沒當著齊國公府的主母們的面問出九婆子是誰的話來,不一會齊老太君也累了,她跟著兩位夫人服侍了她睡下,而一等她睡下,二夫人就拉著大郎和二郎去洗臉換衣去了。   齊母帶了小姑娘出了主廂房,去了她住的那處廂院。   「你不像他們,就別認他們了……」一等小姑娘換了乾淨衣裳出來,這是她早就為她備好的新裳,只是一直沒送到仙翼山宅裡去,見小姑娘穿著新裳清新可人,國公夫人看向她腫著的眼睛,拿帕撫了下她的眼角,淡道,「我們家跟謝家也成不了仇,以後他們倚仗我們的還多,你只管看著就是,也別搭理他們,他們敢鬧上來就打,不過,有朝一日他們家若是求上來,我也望你別像今日這般的軟手軟腳才好。」   齊母雖然不想管國公府庶務庶女那些個事,但兒子的媳婦,她還是希望他沒有選錯的好……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先更。   錯字回頭改。   多謝大第66章   「我知道的。」謝慧齊有點黯然,但還是點了頭。   她也明白國公夫人的意思。   她伸出手,小心地勾了勾國公夫人冰涼的小手指,輕聲道,「我知道我現在是齊家媳,嫁進來後就更是了。」   她會做好她應當做的。   這才是她現在活在這個世道安身立命的根本,她若做不好,兩個弟弟就真的完了,他們也不會再有什麼以後了。   她主動勾來,齊母愣了愣,等到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欲要離開的時候,她反手捉住了小姑娘看著瘦小,但溫暖的手。   她什麼也沒也說,但一路出去都是拉著她,路上的僕人見了,朝她們彎腰的時候心裡也有了數,知道長公子的未婚妻在這府裡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份量。   **   這一個中午,謝慧齊一直呆在齊老太君的院子裡,等到老太君醒來,她陪著兩位夫人與她用了膳,又與她說了會子話,這廂二夫人先開了口,說要帶她去府中轉轉,齊老祖宗點了頭,謝慧齊這才跟了二夫人出來。   齊項氏帶她去了東堂。   國公府實在是太大了,一路望去都望不到牆,還好東堂是離後院最近的議事堂了,二夫人也沒坐轎子,謝慧齊也就跟了她一路到了東堂。   二夫人也不說話,一路都是她身邊的管事娘子在跟謝慧齊說後院的各處房屋,如今的國公府還是以前國公府的樣子,但裡頭的人卻少了。   以前住滿了人的院子現在有大半都荒廢了,只有主子住的主院附近都是還在好好打理,現在的府中有一半是要隔個十天半月的才會去修整一次。   謝慧齊之前也知道府中的庶姑娘們都住在向南門那道門那,向南門那邊有六個大院子十二個小院子,十八個姑娘就分別住在那,離主院隔得甚是遙遠,若是走路過來,都要小半個時辰去了,比謝慧齊住在河西的時候,從河西的鎮門牌坊那走到鎮裡盡頭的西面差不多去了……   不過她們先前都是隨她們的姨娘也住在主院左右,是後來國公爺走了,才被「發放」到向南門那邊去的。   往後她們若是走到東堂來見她,那也是挺費功夫的。   等謝慧齊一路聽著管事婆子詳盡的介紹到了東堂,發現二夫人給她的議事堂其實就是一個小院落,堂面又大又寬敞,中間豎了四根被塗成朱紅的廊柱,每根廊柱上都安了精緻的八角柱燈。   今天是陰天,這燈火也點明了,堂內的四個大角處也點燃了熊熊燃燒的燈火,這屋子無一處是暗的,而屋子裡的另一處,放在風處的香爐裡的煙霧也在往上嫋嫋冒著,帶著薄荷味的清香讓人聞之精神不禁一振……   齊項氏看到她往香爐那處看,嘴裡淡道,「這個香氣是提神振氣的,有點涼,不過這屋裡的熱氣足,你呆的時間不長的話也不用怕,若是呆得久了,叫下人給你換個平神靜氣的溫氣香,莫聞久了就是。」   「知道了。」謝慧齊忙道。   「行了,楠婆……」齊項氏還想回青陽院去看謝家小二郎跟他大兄念書,也不想久呆,把人帶到就跟她的貼身管事婆子道,「謝姑娘有什麼吩咐,凡事依了她就是。」   說罷就朝謝慧齊道,「我走了。」   謝慧齊朝她福身。   「別送了。」齊項氏朝她一抬首,再倨傲矜貴不過,轉過身就走了。   待她一出了門見不到影子,謝慧齊四處看了看,那楠婆子見她打量著尋座位處,連忙引了她往上位那邊去,「姑娘,您往這邊坐,二夫人說了,以後這議事廳就是您的了,以後誰也進不得了,就是二夫人想進來也得讓管事的知會您一聲。」楠婆忙道,這府裡的規矩是哪處地方歸哪個主子了,從此之後這地方就是主子自己的了,就是二夫人身份比她大,但她還沒到大是她的親婆婆和府裡的老祖宗,她來這裡都是要告知這以後的當家小主母一聲的。   「這樣啊?」謝慧齊坐下後,朝楠婆說了一句,又看著齊昱把箱子抬了進來,往主位前面的長桌擺放筆墨紙硯。   「是的,姑娘。」楠婆彎著腰恭敬地道,「您有什麼吩咐的,儘管叫我就是,二夫人說了,在您還不熟這府裡的人之前,就由我先領著人幫您做點跑跑腿,傳傳吩咐之類的小事。」   這臉給的夠大的,謝慧齊雖說現在不知道二夫人心裡是怎麼想的,但她給她的這處處便利,不得不讓她覺得這二夫人於她來說其實是好的。   「知道了,回頭我得多謝二嬸對我這般妥帖。」謝慧齊微微一笑,朝楠婆點點頭。   「姑娘,您看……」齊昱把謝慧齊要他打聽的幾個人的消息拿了出來,「外面剛送過來的,恰恰好。」   謝慧齊拿過信展開一看,見到她要打聽的這幾個落魄書生有兩個人是家中的獨子,且家中還留著點薄產,人也上進後,就想這兩個人倒是適合女兒家嫁進去。   就是不知道府裡的姑娘看不看得上。   「楠婆,齊昱,你們過來幫我看看……」謝慧齊招手讓他們過來,「這兩個人是哥哥給我的人裡我看中了的,你們看,這個劉書生是幾年前的舉人,這個李書生呢是去年才出來的舉人,兩個都是寒窗十年苦讀出來的,他們一直沒成婚,是因一個父母這幾年相繼離去,一直沒有成婚,一個是把腿摔斷了,腳有點不便就被人退了婚事,這幾年醉心學問無心成家,考了十幾年才中的舉人……」   說罷,其實她都覺得條件不太好,兩個人都是成冠許久,但一直沒有什麼前途的,雖說都是舉人,但身上也無一官半職,身家也僅是薄產一份,頂多就是餓不死而已,便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府裡的姐妹看不看得上。」   「有看得上的,」楠婆一聽便笑了,朝謝慧齊道,「這兩個還是舉人呢,且還是長公子看中的人,姑娘實在是多慮了。」   她看謝家姑娘憂心忡忡的樣子都實在不好意思說,這兩個人若是一放到府中姑娘們當中,怕是要遭人搶的。   「是吧?」謝慧齊看了笑得輕鬆的楠婆一眼。   「是這樣的,姑娘。」齊昱見她頗有些小心,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不過嘴裡的話還是為了府裡的姑娘們著想,說得還是頗為含蓄,「這兩個人其實算是長公子以後要用的人,說起來以後的作為可能還比得上我們府裡的庶公子們呢。」   實則可能不是還比得上,而是比起那些不中用的庶公子來,這兩位才是會被託以重任的……   「那叫她們過來問問?」謝慧齊一想那幾個今年就要滿十九,明年就二十了的國公府小姐,也是不敢把事情往下拖。   若是一拖一推的,她們明年就真二十了。   「姑娘想叫,她們當然是會過來的,不過……」楠婆這時候朝謝慧齊搖搖頭,又看了齊昱一眼,見這副管事的朝她也點了下頭,她便接著說,「不過姑娘提的這兩個人是長公子的人,若是姑娘開了口給他們訂親,這是再十拿九穩不過的事,所以這事……」   「嗯?」謝慧齊見她說一半不說了,疑惑地看向她。   「這事姑娘也還是叫那聽話,順長公子眼的家中娘子過來問的好。」楠婆欠腰,把話說了出來。   不是她愛亂說話,而是這兩個人,像大娘子就萬萬不可能配了,而三娘子,也就是那個害夫人害得甚慘的姨娘生的女兒,也是不可配的。   「那哪幾個可以?」謝慧齊鋪開紙,寫今天能過來讓她問幾句的。   她先把能解決的解決掉,再解決那些棘手的府中主子誰都不喜歡的。   「奴婢說?」楠婆探問。   「你說。」謝慧齊頷首。   「那奴婢就說了……」謝大姑娘落落大方,楠婆也就從善如流,說了幾個,「二娘子可以,五娘子可以,六娘子和七娘子八娘子都是可以的。」   「五個。」二,五,六,七,八,一共五個,不知道這五個裡有沒有看得中這兩個聽起來得長公子看重的「香餑餑」的。   謝慧齊當下就點頭,「那就依楠婆的,先叫這幾個姐姐過來,我問問她們的意思。」   這一次,謝慧齊還是小看了這兩個「香餑餑」對國公府這些被長年壓著嫁不出去的姑娘們的吸引力了,不等她把這兩個人的情況跟她們轉述完,剛只說完第一個劉書生的家中情況,就見本來紅著臉,規規矩矩坐著的六娘子「撲通」一下就跪到了她的面前,拉著她的腿就哭著道,「妹妹,謝家妹妹,我願意嫁,我願意嫁給那個劉書生,我不要什麼嫁妝了,你讓我明天嫁我明天嫁都成,只要你為我做這個主!」   謝慧齊被她拉著腿,她身上這剛穿上的新裳都被激動得哭了的六娘子拉得抖啊抖的,她的心也跟著抖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第三更要到十一點去了,睡得早的同學早點睡,明早看也是一樣。   提前跟各位說晚第67章   這隻說了個大概,六娘子就已經這樣了……   謝慧齊忙扶她起,「雪玉姐姐快快請起。」   「妹妹,求你做主,把我許配給他吧,我不要什麼嫁妝。」六娘子哭著,大有她不答應她就不起來之勢。   「六妹妹,」二娘子這時候陰陽怪氣地出了聲,「慧齊妹妹這是叫我們一起兒過來聽她說話的,她這話還只說到一半,你就逼她讓你嫁,你這是什麼意思?莫不是只要慧齊妹妹嘴裡說的就都是你的?」   謝慧齊聽二娘子說這話都有點感覺二娘子只差親自上陣跟六娘子撕扯了……   「是啊,」這時候一向敢拼也敢作的五娘子也是冷笑了起來,「六妹妹這麼哭鬧著,倒是一哭就要非要哭出個如意郎君來了,難不成你當慧齊妹妹只為你一個人做主不成?」   五娘子說完,一想這不要臉的居然敢上前就抱人家的腿用求的,她說完氣得差點臉都扭曲了。   她在路上已經拿銀子跟楠婆婆打聽好了,那是長公子的人!   長公子的人,這不要臉的居然敢這麼求!   剛才第一個衝進議事堂,第一個給慧齊妹妹見禮的五娘子現在連吃了六娘子的心都有了。   六娘子也不是個吃素的,一聽兩位姐姐這麼說,就知道這兩個更著急比她嫁的人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什麼招都使得出來,她若是怯了這場,只能排在她們之後,更是不能挑到更好的,這時候她也顧不得這兩人事後會給她使什麼絆子,回過頭就衝她們磕頭,「兩位姐姐,求你們了,你們就讓我先嫁了吧,姐姐們就當可憐可憐我吧。」   六娘子這麼一求,謝慧齊這在旁真真是看得目瞪口呆,啞口無言。   這還是國公府的小姐不?   怎麼一個個地……恨嫁成這般模樣了?   「雪玉姐姐,請起。」謝慧齊搖搖頭,朝齊昱一頷首。   齊昱那邊站著的她的丫鬟們一等管事的朝她們點頭,前面兩個就出來暗中使力把六娘子扶了起來。   「扶雪玉姐姐做好。」謝慧齊搖搖頭,決定這場面的節奏還是由她來掌控的好。   這群姑娘們被壓製得太久了,看著這樣子,她們只要有嫁的就成,已經飢不擇食了。   她也不是什麼濫好人,但是這些姑娘們到底是國公府的小姐,她們不討主母們喜歡,但血脈裡還是留著國公府的血,就是她們的出生帶著原罪,國公爺和二老爺也沒給她們留活路,她們的母親更是沒法為她們謀條出路出來,但她們該有的還是應該要給她們的。   謝慧齊也無意跟她們說道什麼,只是在把這兩個書生的情況說完後,又與這時候已經徹底安靜下來,緊緊盯著她不放的五個姑娘道,「按我的意思,他們是配不上你們的……」   「我看他挺好的。」這時候五娘子在嘴裡嘀咕了一句,但也不敢大聲,眼睛也一直看著謝慧齊的臉不放。   二娘子也是動了動嘴角,但沒說話。   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的,至於配不配?她能嫁得出去,不老死家廟,不一根白綾上吊死了就是老天厚待她了。   「不說你們本是國公府的小姐,就是衝著你們一等一的樣貌,就是嫁個好的也是容易……」謝慧齊衝她們微笑道。   這時候八娘子卻哭了起來,她朝謝慧齊哭道,「慧齊妹妹,多謝你願意憐惜我們,可你若要是真心憐惜我們,就跟我們說你是怎麼打算的罷。」   莫要吊著她的心了,一想這兩個書生可能配給比她年長的幾位姐姐,她都快要喘不過氣來,快要死掉了。   「是啊,慧齊妹妹,」二娘子也是忍不住開了口,輕聲苦笑道,「你再不說,我們幾個姐妹都要撕扯起來了。」   原本想著還給她們些信心的謝慧齊見她們一個個根本不在意她們是不是值得更好的,這心裡也是五味雜陳,好一會都沒說話,末了,她搖搖頭,攤開眼前的本子跟她們道,「這兩個是長公子給我的人中我為你們挑出來的,剛才齊昱跟我說了,說他們是長公子看重的人,我也不妨跟你們說了,今日叫你們來是因著我想問問你們願不願意,既然現在都願意,那麼過幾日,等我找人去與那兩個書生說了,看他們願意與你們哪個訂親,我就幫你們把這事作主了,你們看如何?可有不應的?」   她話剛落音,一排坐著的五個姑娘整齊地搖了頭。   沒一個不願意的。   好。   謝慧齊覺得她這個小媒婆第一次出馬還挺成功的,朝她們點頭就道,「那行,先且就這樣罷,你們先回去,回頭有信了我再與你們言道。」   這廂楠婆已經帶著丫鬟請她們出去了,一等她們走,謝慧齊整個人都癱在了椅子上,無力地跟身邊不敢吱聲的紅豆和阿菊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想……」   這是一群完全沒有什麼安全感的姑娘們,看她們過得慌張得都沒有紅豆和阿菊踏實,她是真覺得國公府的主母們已經把她們嚇得一個個都不敢相信自己什麼了,別說身為國公府小姐,就是身為一個姑娘家最基本的底氣都沒有。   這樣的性格嫁出去,都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謝慧齊嘆著氣,重振了下精神回了青陽院,回了青陽院不久,就聽向南門院子那邊出事了,說是四娘子跟五娘子大打出手,四娘子被五娘子挖得臉都壞了,但五娘子也被四娘子撕了半邊的頭髮下來……   謝慧齊嘴裡正吃著一塊老太君塞到她嘴裡的果肉,聽到這個消息,差點沒被果肉咳死。   齊老太君一聽,扁嘴道,「胡鬧嘛。」   說是胡鬧,但神色之間很不以為然,根本不想管。   國公夫人也是眉眼不動,依舊拿著木籤叉著削好的果肉放到坐她身邊的謝家大郎嘴邊咬。   齊項氏聽了倒是笑了,還冷哼了一聲,「像足了她們的那些個娘。」   不是挖臉,就是撕頭髮。   二郎聽了在旁迷惑不解,「為啥要打架嘛?」   謝慧齊可不敢在他們面前說多的,忙起身,跟老祖宗和大夫人和二夫人告了個罪,讓管事婆子跟著她到外頭去說話。   她走後,二夫人湊到國公夫人耳邊,輕聲道,「這心是不是軟了點?」   出點事就聞聲色變,也太弱了些。   「還小,」國公夫人淡道,垂下眼睛看了她弟媳一眼,又輕啟了薄唇,「若是像你我這般,君昀找她回來何用?」   若是都像她們這般鐵石心腸,這府裡也還是一個都嫁不出去。   至於弱,也未必。   看她敢在兒子走後沒幾天就著急辦這些事,而不是一一來過問她們,就可知她心裡已經是拿定了主意了。   二夫人一聽,也是冷笑了一聲,隨即坐直了身,當沒跟她大嫂說過那句話,跟二郎淡淡解釋道,「她們就是些沒規矩的,你阿姐教你總是要懂規矩,就是希望你不像她們那般無禮,可懂?」   二郎「哦」了一聲,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他小時候胡攪蠻纏起來,他阿姐拿他確實也夠頭疼的。   **   謝慧齊出去後也沒說什麼,管事婆子請示她,她也只是說二夫人以前是怎麼讓他們做的,他們現在也怎麼做就是。   說罷,就讓管事婆子走了。   下午也沒呆多久,謝慧齊就帶了弟弟們回仙翼山山腳下的家中去了,大郎二郎只告了白日的假,他們晚上還要去書院上晚功課,補足白日的。   去一趟國公府就得替他們請一趟假,謝慧齊想著以後還是少去的好,就是要去,也不能經常帶著他們去了。   哪怕國公府的兩位夫人著實喜歡他們,可她也不能老讓弟弟們耽誤功課去討好她們,她還是必須學會一個人去面對她們,而不是老藉助兩個總是可以隨時為她吶喊助威的小玉郎。   而這頭沒等謝慧齊讓齊昱跟劉,李兩位書生說道好這回事,齊昱就跟謝慧齊來送了一個極不好的消息。   國公府的姻親,也就是齊老太君的娘家那邊的侄孫女,差人給謝慧齊送了個口信來,說讓她去他們蔡府參加這個月中旬她辦的詩會。   只送了口信,而沒有拜帖。   「姑娘,蔡五姑娘您還記得不?」齊昱問謝慧齊。   謝慧齊想了想,搖了下頭。   「您還記得韓相家中的大姑娘嗎?」齊昱又恭敬地問。   這個當然記得!   那可是她齊家哥哥以前的未婚妻,走到哪都有一群人圍著的花姑娘!   謝慧齊也是領悟過來了,跟齊昱道,「那個送口信來的蔡家姑娘,莫不是就是以前韓大姑娘的跟班兒?」   齊昱朝她點了點頭。   謝慧齊眼睛都瞪大了,喃喃道,「又一波來找我茬的?」   「不止如此,」齊昱輕咳了一聲,善意地提點他這以後的主母,「蔡家一家想把五姑娘說給我們家主子,蔡家的當家夫人都跟老祖宗說過好幾次了,只是主子一直沒有答應而已,但蔡家那邊五姑娘已經等了我們主子好幾年了。」   「等等,所以……」謝大姑娘都傻眼了,「五姑娘莫不是當我搶了她夫婿吧?」   齊昱又清了清嗓子,跟謝家姑娘又道,「也不止如此,姑娘,蔡家五姑娘的詩會滿京有名,您這次回京時日不久,可能不知道,如今當朝的悟王妃每月都是要去蔡家參加中旬的詩會的……」   這也是他之前提起以前的韓大姑娘,現在的悟王妃的原因。   謝家姑娘這趟若是去了,面對的可不僅僅是那個想等他們家主子等得久了,就能坐實主子嫡妻身份的蔡五姑娘。   「我能不去嗎?」一聽說悟王妃那個大頭也要去,謝慧齊想也不想地道。   作者有話要說:老更新不上?   花了小二十分鐘總算更新上了。   今天就不感謝霸王票名單了,明天上午的更新裡再感謝。   謝謝這個時間還等更新的各位同學,辛苦了,明天見,晚第68章   謝慧齊本來還想多過幾天再去國公府,畢竟她一個未婚娘子,老往未成婚的夫家跑也太不像話,但她在隔天又去國公府了。   她是去「告狀」的。   不管她去不去那個所謂詩會,蔡家讓下人來捎口信的態度太輕忽了,就是算上小時候的那幾次面,她們都不算相熟的人,這種吩咐人去她家的態度也太高高在上。   若換自己還是河西那個每天一睜眼就是些油米醬醋的那個謝家姑娘,謝慧齊眼睛一閉,就當那人在發她自個兒的瘋能不理就不理,但現在不行了,這種被打臉的事縱容了其一就容易有二,她若現在不解決,可想而知京城那些看不慣她是齊家哥哥未婚妻的姑娘們都要開展熱烈的打臉活動了。   到時候她就要煩不勝煩了。   「祖奶奶,是派了個下人來捎的口信……」謝慧齊說道蔡家五姑娘請她去詩會,末了把這話說到最後,她也不糊弄老祖宗,細聲細氣地把她的意見說完,「很看不起我的樣子呢。」   旁邊沒見到她帶著家中弟弟們來的齊二夫人聽了,怒火全轉到蔡家身上去了,冷笑道,「這又是柿子挑軟的捏了。」   齊項氏跟蔡家不對付,因蔡家就送過庶女給齊二爺為妾,雖然這人一死,這庶女也難逃進家廟的份,但齊項氏是恨蔡家恨得要死的。   說罷,就看向她大嫂。   她這一房有蔡家的庶女,她大嫂那房更是沒少蔡家的女人……   以前還只管塞姨娘,然後等府裡的男人都死了,只剩下一個獨苗了,蔡家更是異想天開想把女兒嫁進來,真是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盤。   齊老太君雖是蔡家出來的,但她還真是看不上她娘家的那些個侄女侄孫女,她早年就對娘家一直吸老國公爺的血很是不滿,以前她就不待見娘家,也就逢年的時候跟著老國公府回家一趟,後來父母沒了,她都不想回去了,那時與蔡家也是冷了好些年頭,直到她沒出息的兒子們要了蔡家的三個庶女為妾,蔡家又巴了上來,引得她頭疼不已。   這幾年她娘家更是看上了她的長孫,老太君只差在這些人上門來的時候也把人轟出去了,現在一聽蔡家的那些個人又打上了她孫媳婦的主意,眼都氣紅了,「這些個沒規矩的,都做的什麼混帳事!」   蔡家現在的能生錢的莊子鋪子有近一半是國公府給的,當年蔡家的庶女進府當妾,兒子非要不可,老太君也犯不著為個妾跟兒子紅臉,但她自是不可能把蔡家女訂給長孫,若不然這豈不是把齊國公府都變成他們蔡家的了?   娘家人打的什麼主意,老太君豈能不知?   那些年他們靠她在老國公爺撈的還不夠,居然還要打他們家的主意,現在連長孫的婚事也訂下來了,他們還是不鬆手,這真是給臉不要臉了!   老太君氣得眼冒金星,跟大媳婦道,「告訴門房,以後蔡家的人上門一概不見,就說是我說的。」   說罷就對謝慧齊道,「你不要去,不許你去,誰敢說你什麼,就說我不讓你去的。」   說著氣不過來,還掉了淚,「老國公府在的時候他們就給我家老國公爺添堵,現在他去了,他們還給我孫兒添,我都攤上了個什么娘家啊!」   說著就捶腿,揚起頭就哭道,「我不想活了,老國公府,您就讓我隨了您去吧,我活著實在沒意思了。」   謝慧齊一聽她哭上了,也是頭皮一麻,忙湊過去道,「祖奶奶,您別傷心了,我不去的,就是您不說我也不去的,您忘了我有孝在身,那詩會遊園會的,我一個都去不得。」   說罷就不好意思地又道,「我是來找您撐腰來的呢。」   現在她的大腿不在,她也只好靠這些老主母,當家主母給她做主了。   「來的好,就是有事要來換我。」齊老太君聽了拍了拍她的手。   但到底是娘家人又刺了她的眼,堵了她的心,她這一個上午都神情恍惚,不復如常,午膳用的也很少,不一會就說頭疼要去睡覺。   謝慧齊跟著國公夫人服侍了她睡下,心中也有點為老人家添了麻煩的不安。   她沉默地跟著國公夫人出了門,齊母一見她面色沉重,就拉了她去對面的小暖閣坐了下來。   「怎麼了?」她淡淡地問了一句。   謝慧齊搖了下頭,打起精神道,「回伯娘的話,沒什麼。」   「覺得事太多了?」齊母依舊冷冷地道。   謝慧齊苦笑了一聲。   自應了訂親那天開始,她的日子真的是可謂驚心動魄至極,她也想過以不變應萬變,但這段時日下來她真頗有些力不從心之感,往往這天的心情還沒收拾好,隔天就又是事上加事,她每天被這些事轟炸著,是真有些喘不過氣來。   若是她一個人累著就算了,熬著也能過來,但活著哪有這麼簡單,這些都不是她一個人就能解決的事。   「伯娘,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得好……」謝慧齊說到這輕嘆了口氣,剛想說幾句喪氣的話,又突然想起了那總是有著悠悠背影的齊家哥哥,當下就把話吞了下去,振作了下精神,「但我會試著努力的,伯娘,我想問您件事,但不知當不當問……」   「問。」齊母簡言。   謝慧齊也是笑了,沒跟她虛話,嘴角翹了起來,「我齊家哥哥到底有幾個好妹妹?」   齊母聽了這話嘴角也抽搐了下,「不知道,沒數過。」   謝慧齊抬手捂臉,深深嘆氣,「我記得小時候就有好多了。」   一進了國公府,個個都問齊哥哥呢,在哪兒呢……   等到齊哥哥來了,個個都跟小花痴似的站在他身邊就不動了。   謝慧齊回想了下當年國公府長公子一出現在她們這些小姑娘當中,不管什麼性情的,都不會輕易離開他左右,個個都想把自己放在他的視線之內……   「嗯,」齊母也幫她想,想了想道,「你們出京之後,又添了些許個,韓家退了他的婚事那晚還有新上任的尚書之女跑到家裡說要嫁他的……」   說到這,她也有些憐憫地看了這兒媳一眼。   說她這兒媳命好,確是個好的,因有其父的前車之鑑,她兒從不碰什麼侍妾之流,就是已經結冠成年屋裡也沒有人,貼身侍候的都是他那群從小跟到大的隨從護衛,從不假手丫鬟,也不給她們可趁之機,在女色之事之上完全像足了他的祖父老國公爺,但他不喜女色,並不是他就少了桃花運,皇后與國公府的當家人都沒了之後,韓家然退了他的婚事是讓不少貴族豪門對國公府冷眼相看,國公府地位一落千丈,但那些人家家裡的姑娘可沒因此對他減少幾分熱忱,就是他守孝期間,那些在年頭必須要嫁出去的女兒也有不少為他尋死覓活的,只是他從不多看一眼罷了。   他並不多看,那些姑娘們拿他也沒辦法,但想對付他的妻子,還是個沒什麼底氣的未婚妻,她們的法子就多了。   想來她以後也太平不了。   謝慧齊被未來婆婆可憐地看著,臉都紅了,「又添了些許個?還有跑到家裡來說要嫁他的……」   「嗯。」齊母淡定地點了點頭。   謝慧齊半晌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隨後她把頭靠在齊母身上,一臉哭相,「伯娘,我想哭。」   她這到底是把自己賣給了個什麼人?   **   沒兩天就是二月十五,謝慧齊沒去蔡家,當天蔡家那邊有下人過來,門也沒給蔡家的人開,只是齊昱讓家人出去,指路了齊國公府,讓蔡家的事找齊國公府去。   而十六日這日,謝慧齊上午剛把齊昱送上來的一些東西看完——這是她每天都必須要看的一些人的底細,其實她沒幾天就明白為何長公子讓她插手這件事了,通給過國公府的姑娘們找夫婿這事,她能把這京城現在大概的權力結構圖,還有國公府現在的敵友情況摸個底。   交好的,不交好的,心裡都能有個數。   她一看完今天的「邸報」,就聽齊昱來跟她說,說謝侯府向他們這邊出來了一輛馬車,半路被截回去了,車上是謝侯府的嫡大小姐謝慧依。   「老奴聽說那謝侯府的大姑娘在馬車上大喊大叫,末了是嘴裡被塞了布捆回去的,」齊昱說到這,又朝謝慧齊道,「老奴還聽說謝侯府要辦喪事了。」   「嗯?」謝慧齊大嚇了一跳,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姑娘莫急,不是謝老太君……」   謝慧齊連忙喘了口氣,苦笑道,「齊昱,你可別嚇我。」   「是現在的侯夫人……」齊昱彎腰道,「聽說她不行了,李家的人也進府過去看她了。」   謝慧齊看著齊昱。   齊昱彎腰不語,沒再往下說了。   謝慧齊懂他話裡的意思,這李家的人也進府過去看過她了,也就是說,同意她死了……   「侯府出什麼事了嗎?」半晌,謝慧齊怔怔地看著齊昱,還是把話問了出來。   怎麼冷不丁的侯夫人就得死了?   「回姑娘,老奴僅知道謝侯府就要大變了……」齊昱低頭輕咳了一聲,道,「也許用不了百日,謝侯府就有新當家的夫人了。」   「啊?」   「嗯,姑娘,據老奴所知謝侯爺這次出手,讓李家必須跟著謝侯爺走了,謝侯爺可能要娶的是李家的姻親苗家的一位高齡之女。」齊昱含蓄地道。   「都商量好了?」   「應是,姑娘。」   謝慧齊「叭」地一下坐在了椅子上,喃喃地道,「這是說,謝侯爺打算動作了?」   「是的,姑娘。」   「那……」   「姑娘,什麼?」   「那,那……」謝慧齊茫然四顧,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謝侯府打算動作了,那她阿父,阿娘,還能回來嗎?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第一更。   謝謝同學們關愛:   jxs0202扔了一個地雷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fly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小貓喝奶茶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Jewel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偶然*扔了一個地雷   亦之狐扔了一個地雷   團圓夜扔了一個地雷   壓馬路的雨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快樂地看文扔了一個地雷   小貓喝奶茶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Miss_RoSeEXO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羅十八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地雷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手榴彈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jxs0202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俐霏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第69章   「姑娘?」   「那……謝家的那,那位大姑娘往我們家這個方向是來作甚的?」謝慧齊魂不守舍地問。   齊昱有些可憐,有無奈地看著她。   謝慧齊花了好一會才明白,這估計也是她家大腿惹的桃花債了。   想來也如此,小時候她堂姐比她還盼著去齊國公府。   謝慧齊自嘲地笑了笑,這麼多姑娘盼著想嫁的長公子,現在卻歸了她這個沒有身份,身上還有一大堆髒水的……   她都不知道這是不是就叫走了狗屎運。   **   謝侯府正掀起驚天大浪,侯夫人沒過幾日就「過逝」了。   如此同時,仙翼山山腳下這邊也不好過,半夜齊家的護衛抓住了幾個小偷小摸來潑黑狗血之人,一查,是京中某府僱人所致。   而這時候,有關於謝家的流言也再次被人置於口舌之間,尤以被逐出侯府的某子之女與齊國公府的婚事為最。   也有人說齊國公府果真上不得了臺面了,這能娶得上的,也就是那種被人糟蹋了的婦人之女了……   流言蜚語滿天飛。   謝宅這頭齊昱也是嚴陣以待,就是謝慧齊想出門去趟國公府,也被齊昱攔了下來。   「現在還不是時候,姑娘。」齊昱朝謝慧齊搖了頭,且對她說,「京中出了事情了,您現在在家才是最妥當的。」   謝家小宅一夜之間,就又多了眾百的護衛,謝慧齊都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悄無無息一夜之間出現在家中的各個角落的。   她甚至都不知道齊國公府有這麼多家兵。   齊昱沒有跟她說更多,只是說宮裡現在也有變。   就在謝慧齊抓著腦袋想宮裡有變跟她這裡有什麼關係的時候,齊昱在二月二十五日的這晚敲醒了她的門。   「姑娘,老奴有事要稟。」齊昱的話依舊不疾不徐。   如若不是半夜三更,謝慧齊都當這沒什麼事。   這幾夜謝慧齊身邊是丫鬟陪睡的,而不等謝慧齊說話,丫鬟小紅已經急急起來點亮了燈,另一個丫鬟小綠則衣裳不整地奔去拿了放在暖籠上的衣物跑過來為她穿衣。   她們的速度相當的快,看得出來非常的訓練有素。   「讓管家等會。」謝慧齊一看她們的舉止,也沒贅言,等小綠給她穿好鞋,她就點頭朝她道,起身就去了鏡前自己飛快梳了頭髮,所花時間不過幾個眨眼。   點好內外屋燈火的小紅跑過來給她穿好只披上去的衣裳。   謝慧齊一等她系好腰帶,就拿過這時候跑過來的小綠遞來的披風,只聽小綠道,「姑娘,管事的在前廳等您。」   說著小綠飛快跪下去拿手扯了扯謝家姑娘的裙面,又抬頭看了衣裳沒有不妥之處,往後退了幾步,一頭磕了下去。   謝慧齊越過她,很快就出了門。   門那邊,紅豆跟阿菊也是衣裳不整地從她們的屋子裡跑了出來。   這時候的謝家小宅已經點亮了燈火,是她們住進來以後前所未有的燈火通明,這把紅豆跟阿菊嚇得不輕,不知道出什麼事了。   這時候守著大郎二郎屋的蔡婆子也跑到了他們家大姑娘的屋子處,朝著謝慧齊就低聲害怕地喊,「姑娘出什麼事了?」   她聽著家中一下子就多了好多的人。   「沒什麼事,紅豆阿菊去穿好衣裳,然後去守著大郎二郎,讓周圍也過去,婆婆,你回去給大郎二郎穿好衣裳,先呆在屋裡,有什麼事我會派人來知會你們的。」這時候,謝慧齊反倒有條不紊,不驚不詐地吩咐著事。   「姑娘,請……」齊昱身邊的人,名叫板慄的小廝垂首躬身,欲要帶路。   謝慧齊朝家中婆子一頷首,「婆婆看好大郎二郎。」   她自也是聽出了外面的動靜,很多的人,還有馬兒在低聲嘶吼,好像還有不少在勸誘它們噤聲的人聲。   謝慧齊快步去了前院。   齊昱已經在前後院的拱門處侯著她,一見她來,就朝謝慧齊飛快道,「姑娘,太子等會要來。」   謝慧齊看他一眼。   「太子前幾日出城拜訪先帝恩師居老太傅,今夜歸城的路中途遭刺殺,我們府裡的人已經去接應了,」齊昱冷靜地道,「國公府家中四周達官貴人與耳目眾多現在去不得,您這邊我前兩日才調來百名家衛,現下您這邊有人,等會太子會沿著這個方向來仙翼山,一經療傷,就會由我們家這百名家衛護他進宮,但您這裡就沒人了,等一會您必須帶大公子和二公子進書院去。」   「好。」謝慧齊回過頭就朝身邊跑過來的婆子道,「娕婆婆,煩你現下就去備好我跟我弟弟們去書院的簡單衣物。」   婆子也是彎著腰飛一般地跑去了。   「太子傷得重不重?」謝慧齊已經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不然家中動靜絕然不會這麼大。   「重,」齊昱臉上已經沒了笑,「探子來報箭穿透了他的肩胛,但他今晚是一定要回宮去的,後日就是先帝的祭辰,他身上還有居老太傅寫的祭詞,他明日就必須帶著祭詞回到宮裡,準備著跟皇上去皇廟祭祀先帝的各項事宜。」   就是用爬的,太子今晚也必須爬回宮。   而他們就是用殺的,也得替太子殺出一條血路來。   萬不能真讓主子不在的時候,讓太子就這麼廢了。   這時候,空氣中傳來非常悅耳輕脆的「咻」聲,連錦不斷持續了好一會。   齊昱抬頭,看著那傳來聲響的天空,淡道,「姑娘,太子快要到了,您準備一下,由我派人護您和公子他們上山,書院有武師等二十餘人在,我不在的時候,且讓他們護你們一段時日。」   齊昱這也算是臨走之言,他這次護送太子進宮,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齊昱說著時,已有身上沾著血腥青衣人快跑著過來了,一見到齊昱就跪下稟道,「副管事,北面來了不明身份者二百餘人,裘頭帶人在前方死擋,讓我來通報你一聲。」   「知道了,」齊昱說著就朝院子裡領著一隊人馬的家兵小頭領喊道,「顏衛,你帶你的人過去支應裘衛。」   「是。」早已經準備妥當的家兵小頭領一等他發話,一揮手,就帶著他的人馬飛快衝出了院子,去前方拿第一批准備好的馬匹,前去支應北面。   院子裡還有五隊人馬,一共七十五人。   「姑娘,您現在必須要走了……」齊昱臉色凝重,他一揮手,就有一隊人馬相繼出列。   謝慧齊點頭,回過頭去看,見蔡婆子已經領著大郎二郎過來了,是由家中的護衛一人拉著大郎,一人背了二郎過來的,而大郎二郎他們身上的衣裳還沒有穿妥。   「你們快快送小主母進山,一見到大武頭就下山來,不必與他們說道山下的情況。」齊昱朝人吩咐完畢,就朝謝慧齊道,「姑娘,如若書院問起你山下之事,請你明日再告知,也叫他們明日再下山打探消息。」   謝慧齊頷首,不等她說話,齊昱就朝她一躬身,飛快轉身出了門去,他身後跟著那四隊人馬。   「姑娘,該走了。」不知何時,國公府剛領她命而去的娕婆背著個大包袱出現在了她面前。   「阿姐……」二郎茫然地看著燈火通明的家中,不解地看著他阿姐。   「姑娘,走吧。」背著二郎的護衛也沉聲道。   不等姐弟三人多說什麼,一家人有一半人衣裳不整地跟著一隊護著他們的人上了仙翼山,而且他們走的還是進仙翼山的險道,謝慧齊有一半的路是由那些平時毫不起來,但這時候力在無窮的丫鬟背著上去的。   他們的速度很快,等到了高處,火把所到之處,她都不敢睜眼——底下就是高高的深淵。   就是一直要自己的走的大郎最後也是老實地被護衛背在了身上。   而二郎不斷地回頭去看他們的家,而他們的家越來越小,等他們到了山上,只剩一個火點了。   這時候已經有護衛進了書院通報了,等一個高大得就像小山一樣的壯士一出來,這群人的領頭就朝那人拱手,「武頭,這是小主母,這幾日府裡沒人來接的話,她的安危就交付給您了。」   那人也是一拱手,腰彎了個對摺,眼睛才跟這領頭的人持平,「在下領命,請主子放心。」   那領頭的人朝他一頷首就轉手,對著他的人就是一揮手,厲聲喝道,「走!」   也就不過一個眨眼,這些剛才只站了一會的人就飛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小主母……」那就是在謝慧齊所在的後世也是巨人的壯士朝謝慧齊看來,聲如悶鍾,「請隨我來。」   「阿姐……」二郎拉著他阿姐的手,還在困惑,他叫了他阿姐一聲,問教他武功的武頭道,「師傅,出什麼事了?」   武頭彎腰伸手,一把把他扛了起來坐在肩頭,又輕輕地拍了下他的後背,轉頭對那把頭抬得高高看他的小主母道,「您隨我來吧,您今晚就住在我們武院了。」   此時底下仙翼山山腳下的謝家,齊昱帶著人把太子迎進了宅子,在城中名大夫拿刀剔肉,給他拔箭的時候,太子還笑道,「我那小表嫂呢?齊昱你把人藏哪去了?我還記不得了?」   齊昱沒吱聲,這時候大夫一把藥遞來,他二話不說,就把一碰滾燙的藥潑到了太子傷口,說聲遲這時快,大夫用力一拔,把箭拔了出來……   太子這時一聲鬼哭狼嚎,聲音嚎叫得能撕破天空。   「箭頭沾了毒,毒已進血脈了……」大夫看著紅得異樣的帶血箭頭在鼻間聞了聞,沉聲道。   這時候嚎完的太子疼得不斷喘氣,聽完這話也是笑了,就是氣都不順也還是張了口,「有……有毒又如何,我就是要死,也要……死,死在我的東宮……」   這時候,太子的貼身侍女拿了準備好的藥一把敷在了他的傷口,這時候太子又疼得抽氣,不斷地翻著白眼,差一點又昏了過去。   「什麼毒?」太子的貼身侍女冷靜地問。   「厥毒,俗稱子午毒,子午發作就會命斃。」   「現在已過子時。」   「嗯,那就是明日正當中午時的事了……」大夫把箭頭擱到盤中,接過徒弟遞過來的帕子擦手,跟太子道,「太子,這毒我們主子有解藥,但這解藥在哪,在下不知。」   還沒緩過氣來的太子又翻了個白眼。   太子侍女看向齊昱,「國公府裡有沒?」   齊昱猶豫了一下,「主子有間藥房。」   許多的稀世奇藥都放在那裡。   「那時辰尚早,現在你們就回府去要,我們現在回宮,你們隨即把藥送到即可。」太子侍女見太子這時候喘著氣又要說話,給他扎著繃布的手一緊,疼得太子又差點背過氣去。   見他不再廢話,太子侍女抬頭又看向齊昱,「可行?」   「沒人了……」齊昱指指門,「我帶了人殺在你們前面,就沒人去國公府了。」   「分出兩個去。」太子侍女堅決道。   齊昱苦笑道,「姑奶奶,您應該也不難猜出,這時候國公府也是被人堵住了,路上更是兇險無數,我們在明,敵在暗啊。」   這怎麼衝得進去?   「那你們是怎麼出來的?」侍女見他不應,眼睛兇狠地眯起,眼見就要把袖中的劍拿出割他的喉。   「姑奶奶,您跟我耍狠是沒用的,」齊昱不怕她,淡道,「去接應你們的,本來就是我們放在城中的護衛,至於這頭的,是我先前就調在這裡護著謝家我府小主母的……」   這已是他們國公府早先準備了的功夫,要不近三百人怎麼能這麼快調齊?   東宮也實在是太差勁,帶了三百人出去,回來不過三十人,一點防算都沒有。   「樂桑……」太子見侍女快跟齊國公有名的笑面狐扛上了,冒著會被她勒昏過去的危險,開品叫了她一聲,然後朝那個什麼都要學著他表兄,連那個泰山崩於前也不動聲色的勁也要學全的齊昱道,「你若是心裡有法子,就使吧,別讓我真……真死了,若若不……」   說到這,他倒抽了口氣,忍著疼繼續說道,「若不你主子,我表兄想翻身更難了。」   齊昱面有難色,看向了大門口。   他現在面臨著選擇,是置謝家那位小主母的安危於不顧去救太子,還是讓她呆在書院不動保全己身。   他之前剛剛做的選擇明明是後第70章   「齊昱!」   眼看著那侍女的劍就要上齊昱的喉,齊昱反身腿一踢,把她手中的劍踢落了空中。   他一個回身,把劍抓回手中,插入了太子的腰間。   太子不以為怒,反而大笑,只是笑了兩下他胸間就有股熱血往喉口湧來,他下意識就閉緊了嘴,生生把血咽了下去,因此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   「太子!」怒氣侍女這時候臉上已沒有了之前的堅定,眼睛裡已經有了淚。   「管事的,」大夫也是迅速在太子身上扎了兩根扎,朝齊昱沉著臉道,「如若能救就儘早救吧,皇宮裡沒這解藥。」   齊昱見這時候咽著血的太子還朝他笑,他苦笑著搖搖頭,朝太子道,「您是不知道,我們主子是好不容易給我們找了個小主母。」   「賠……賠他個。」死了,就賠他一個就是,太子咽著血還不忘笑著跟國公府的笑面狐說笑。   齊昱搖搖頭走了。   山上書院的謝慧齊剛在武院安頓好兩個弟弟,看著他們睡著了,就又聽小紅進門來,悄悄在她耳邊說齊昱來了。   謝慧齊詫異,連忙出去見人。   齊昱一見她,跪下就道,「聽說您甚是會喬裝打扮?」   謝慧齊挑眉。   「您坐。」護衛速速搬來椅子,放到了她面前。   謝慧齊坐下就道,「聽誰說的?」   「府裡人說您在正月初頭打扮的模樣讓主子見了好半天都沒說話。」   「這府裡人都知道了?」謝慧齊聽他這樣說也挺無奈的。   「是的,姑娘。」齊昱沒有時間浪費,把來意說了,「這次我來,是沒有辦法,來託姑娘一事的……」   「你說。」   「太子中毒了,需要有人去國公府取藥,但通往國公府的路此時應是被人堵住了,而我等等會就要隨太子入宮,沒有太多的人手前去國公府,所以我想了一計,讓武院的師傅帶著人從正路前去國公府引開人手,讓您喬裝從另一條路去國公府報信取藥,您看如何?」齊昱快快說完,又把另外必須她去的原因在她耳邊速速地說罷,就抬眼看著她。   謝慧齊想也不想就點了頭,「行。」   齊昱沒料她這麼痛快,還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這時候謝慧齊已經站起了身,朝他道,「裝扮的東西都在山下家裡,我現在就隨你下山罷。」   她得趁兩個弟弟睡著的時候下山去,若不然,她就走不開了。   這廂說完沒片刻,謝慧齊就又上了有功夫的丫鬟的身,把家裡人都留下了看著大郎二郎,她則帶了國公府的丫鬟婆子下了山去。   一進家中,她直奔後院。   路上她已經選好了跟她一道去國公府的人,兩個身手比她要好多了去的小紅小綠。   謝慧齊也把自己裝扮成了一個粗丫頭,她把牙齒染黃,就像生下來就沒洗過牙,黃牙中間的縫裡還不忘塞條被牙蟲糟蹋過的黑鋒隙出來,然後她很乾脆把灰撲到了頭髮間又抖落了下來,梳了兩個左右一下一下的髻丫,然後在臉頰處塗了一塊黑泥……   這時候,她吩咐要的餿水桶也拿來了,謝慧齊把她在河西穿過的舊衣裳拿了出來,把衣裳蓋在餿水上染味。   這是貧窮的味道。   兩個丫鬟的衣裳找不到舊的來,穿的太好,謝慧齊就讓她們去紅豆阿菊的房裡把她們以前穿的拿過來。   她把自己打扮好後,就折騰兩個丫鬟的。   她頗費了一點時間,這時候前面已經有人來叫她,說太子要走了,臨走之前要見她一眼。   謝慧齊看了自己一眼,挑眉朝來報信的板粟說,「能不見?」   「太子鬧著見。」板粟無奈。   謝慧齊搖搖頭,頂著張鄉下丫頭的臉去見了。   太子看到人進來,上下掃了她一眼,就往她後面看去。   後面跟著小紅小綠被太子打量個不休,頭只能往下低。   「嫂子?表嫂?」太子試探地朝那兩個人中的一個叫。   這時候謝慧齊已經走到了他面前,齊昱看到她居然都沒變臉色,依舊彎腰,「姑娘。」   「見過太子。」謝慧齊頂著張鄉下丫頭的臉,行了個再優雅徐緩得當不過的萬福。   太子的眼睛從後面移到了前面……   他的笑容這時候略顯僵硬,「小表嫂?」   謝慧齊見太子這麼客氣,淺頷了下首,再道,「見過太子。」   太子傻眼。   他身後的侍女戳了下他。   太子迅速回過神,當即衝口就道,「你不是原本長這樣吧?」   那得多醜?   他表哥不會給自己找了個醜媳婦吧?   「差不多就長這樣吧。」謝慧齊淡淡道。   她不過是把臉弄黑了點,弄了點髒東西到臉上,再把牙齒脖子手什麼的也弄出了不相形之下不顯得突兀的顏色來,還在身上看得著的地方弄了點至少一年沒洗澡的頑固汙垢出來,但臉還是那張臉,輪廓還是沒變的。   太子臉上這時候頓時啥顏色都有,從青轉到了白。   「太子,外面馬車已經準備妥當,可以上車了。」就在太子都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這個「小表嫂」才恰當的時候,太子的近身侍衛飛跑進來報導。   這時候也沒有什麼時間可耽誤的了,太子必須現在就走,那侍衛話一完,齊昱就揮手叫人抬起椅子來。   太子被人抬了一段路後,不顧身上的傷,非要扭頭再看那醜姑娘一眼,但被他的侍女制止了。   「樂桑,我表哥的嫡妻,以後的國公爺夫人不可能真這麼醜吧?」太子真是被嚇著了,自己死活都不管了,一個勁地替他表哥操心了起來。   **   醜姑娘在太子走後,天一亮就背了個裝了一背簍冬小白菜的舊背簍,帶著另兩個也背了一背簍小白菜的丫鬟從後山的小路上了路。   她們現在是一家人裡的三姐妹,去趕早集賣小白菜。   身上的衣裳上面還沾著泥土裡的尿糞味,聞得仔細了,還有餿水味。   她們去集市裡把家裡所有的小白菜賣了,然後要去藥鋪抓藥給家中重病的老母喝。   謝大姑娘喬裝能力是一把好手,從牙齒能武裝到手指甲,編故事也是,連他們哪個村哪個屋頭的都給編圓乎了,其中真實性至少有九成。   她們趕著急路,兩個丫鬟先前背背簍的姿勢沒謝慧齊熟練,謝慧齊連忙在路上教了她們姿勢,讓她們背背簍的時候腰駝一點。   幹慣了農活的丫頭,沒有那麼直的腰。   生活早把她們的腰壓得要比人低人一等。   她們是翻過山進主城的,所以要比原本的路要多出一截來,等到她們遇上第一批大隊人馬的時候,她們身上已經發出了惡臭的汗味。   那些趕著急路的騎馬人看了這三個站在一旁低著頭讓路的農家女,嫌棄地皺皺眉,連多看一眼都沒有就揚鞭而去。   一路上她們碰到了好幾隊人馬,有騎馬的,有沒有騎馬的,其中有一波人過來問了她們的話,都是看起來最大的小紅用著拘束緊張的話對應了過去。   她們沿路遇上了不少人,但還算是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了主城。   這時候天已經大亮,離國公府最近的東市坊還很遠,用走的也至少還要走近一個來的時辰了。   這時候就是小紅小綠這兩個小從練武的走了這麼遠的路也感到了有些吃力,她們路上一路都擔心地朝謝家姑娘看去,見她一臉大汗背著背簍,但看著沒有停下步子的打算。   這次必須謝慧齊來的原因是因為長公子庫房的第一道鑰匙在她這裡,且有這一道大庫房的鑰匙不算,她還必須找到管家,國公夫人和老祖宗,要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的鑰匙,才能進入最裡面的藥庫。   大公子的庫房是石庫,且有機關,沒鑰匙是誰也進不去的。   也就齊昱能知道長公子的鑰匙現在分別放在誰手裡。   而這個事情除了被長公子定下的謝家姑娘,誰也不可能去辦了,換個人去,鑰匙不全且不說,府裡的夫人們也未必信得過。   謝家姑娘必須冒這個險,她是眼前最適合的人選,謝慧齊聽清楚了齊昱的話後也就一句話沒推託就來了。   一路快走到了東市坊,這時候路上的官兵多了起來,走三步就有一個官兵,有人看到她們來還吆喝,「走走走,這是你們來的地方嗎?還不快走……」   三個農女怯怯地站在一邊,謝慧齊甚至因為抬起手擦臉上的汗,怯懦地抬眼看著那些趕她們的人。   見這三個人不安地站在那,趕她們也只是膽小地縮著身子不敢說話,上前催趕她們的那個官兵也不想欺負這些個膽小又弱小的小老百姓,不耐煩地道,「還不快往前走,走邊上點,到了菜場找個邊上的地方呆著,省得不長眼被馬踩死了也活該。」   說著嫌惡地看了這髒兮兮的三個農女一眼,捏著鼻子帶著他的人走了。   她們往更是挨著邊上走了,偏路中間都不敢走一步。   很快,她們就到了東市坊國公府的秘密聯絡點,菜場轉過彎一家臨河的藥鋪。   藥鋪老闆見到小紅拿出信物出來,還真是愣了好大的一下。   她們被帶入了後院,謝慧齊匆匆地把臉洗乾淨了,等老闆知道這就是謝家姑娘後,那眼睛都瞪圓了,在準備帶她們進入秘道的時候,他對謝慧齊是看了又看。   謝慧齊只好把齊家老祖母送給她的鳳鐲小心地從胸口掏了出來,一言不發給藥鋪老闆看了一眼。   藥鋪老闆迅速收回眼,這下可是不敢亂看了。   她們進入了通往國公府的秘道。   秘道那頭,已經得到了信報的國公府裡管家齊封等在了口中,謝慧齊帶人一出現,他就忙讓謝家姑娘上了轎子,奔去老太君那。   他也已經收到了東宮有變的消息。   老太君那已經以淚洗面了,國公夫人和二夫人倒還是沒事人一樣地淡定,但等謝慧齊一進她們的屋,一陣汗臭味夾雜著惡臭味撲面而來,兩位貴夫人情不自禁地拿帕捏了鼻子,朝那個頂著一張國公府以後小媳婦的臉的小髒媳婦看去……   謝慧齊一看兩位夫人都捏了鼻子,一臉完全掩飾不住的嫌惡看著她,只好無辜地眨了眨她的黑眼睛。   她來之前,已經沒有時間更好的收拾了,能抽出時間把臉洗乾淨,都還是她怕她們見了她嚇昏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三更完。   晚安。   明天見。   還有,多謝大家的慷慨扶助,讓謝齊人家現在已經進入全站的霸王票榜前四百名: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地雷   桃葉芊芊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milk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第71章   謝慧齊是卯時出的門,一路都不敢怎麼停步,現在到了國公府已經是辰時末快巳時,太子毒發作時是午時,離現在已經沒兩個時辰了,她哪還有那功夫耽擱,更別論去換身乾淨些的衣裳了。   所以謝慧齊也不管兩位夫人是怎麼想她的,一把跪下就說了太子毒發之時,以及需取之藥。   「祖奶奶,伯娘,二嬸,我的鑰匙在這……」謝慧齊一說完就把鑰匙拿了出來。   這個時候,國公夫人已經站了起來,朝哭得已經喘不上氣來的齊老太君道,「娘,君昀給你的在哪?」   「我去拿,我去拿……」老太君哭得眼睛都已經看不見了,國公夫人扶她起來,她的身子就往後倒。   二夫人也飛快過去扶了她。   這時候誰也顧不上看謝家大姑娘的奇形怪狀和渾身的惡臭味了,國公夫人那頭是飛快取了鑰匙出來,對著謝慧齊就道,「跟我來。」   她這時候只萬幸她兒子給她的鑰匙她從不離身,日夜都隨身帶在身邊。   大管家齊封臉上也是冷汗出個不停,一見到國公夫人就道,「夫人,轎子已備妥。」   「快!」國公夫人冷冰冰地喝出了快字,不等人說話她就已經快步出了門去。   謝慧齊用小跑的才跟上她。   一等進了轎子,管家在外面就在吼,「快,快……」   謝慧齊一坐上去就被抬起的轎子蕩得東倒西歪,一個沒收住身子,腦袋就敲在了轎廂上,她顧不得疼,只能閉著眼睛用手平衡著身子。   一路到了庫房前,謝慧齊下轎的時候腳都是軟的,一落地就跌在了地上。   她從家中出來已經有兩個時辰沒歇過半腳了。   這時候沒有人來扶她,謝慧齊咬著牙爬了上來,跟上了在前面已經是用跑的國公夫人。   管家一路是跑過來的,也是一身的汗。   「這是第一道。」國公夫人把鑰匙給了上來的管家,回過頭去看那灰頭灰腦卻還是用力跑了過來的媳婦。   等人靠近,她拿出手拿袖子抹了她臉上的汗。   「伯娘。」謝慧齊下意識就朝她嫣然一笑。   國公夫人稍愣了愣,但也飛快回過了神,她沒說話,僅朝人點了下頭。   「夫人……」管家急急地打開了門。   「拿著。」國公夫人把抽出來鑰匙拿出來給了媳婦,拉著她的手就閃進了門。   管家也是飛快入內,關上了門。   緊接著他們跑到了第二道,第三道,等到第四道門打開,裡面的光線已經暗了……   黑暗中他們只聽得見自己的聲音。   「夫人,火摺子在這。」   國公夫人接過管家的火摺子一言不發在前頭帶路,等到了藥庫門口,門一開就一片寒氣,衝得三人往後倒退了幾步。   「媳婦,你隨我進去。」國公夫人冰冷的聲音在黑暗寒酷的環境裡顯得更是沒有人氣。   「是。」謝慧齊也是緊張不已,她雙眼僅能看清火光所在的那分寸之地。   謝慧齊一進去才發現在最裡頭的石庫是個巨大的冰庫,比外面的寒冬還要冷上幾分,她進去後就停地顫抖,牙齒也是不受控制上下碰著抖個不停。   國公夫人一言不發,她觸動了機關,把能在冰庫點燃的「蒙火」點上,然後對謝慧齊一頷首,「看清楚了。」   說著也不管她,自去翻那解子午毒的解藥。   好在這藥她是認識的,所以翻了幾個柜子,最終沒費多大的功夫就找到了那個藏有解藥的盒子。   盒子上標有籤徽,是一隻兇狠向天露出燎牙的兇獸。   「看清楚了?」她問那茫然四顧的丫頭。   謝慧齊看著四面長長整齊的柜子,那些黑色泛著光芒的柜子在慘白的燈下顯得冷洌又神秘莫測,她只看了幾眼就聽到了國公夫人的話,猛地回過神來,朝國公夫人下意識就點頭。   「那走吧。」國公夫人帶她來也只是讓她見識一次的,也沒想讓她一次就看全。   說著她就去吹熄那蒙燈,又觸動了機會,讓那盞懸在小半空中的燈盞又藏回了原位。   她回過身去拉小姑娘那還帶有餘溫的小手,跟她淡道,「這燈火至多能在庫中燃半盞茶的功夫,下次你若是要來,記得抓緊時辰。」   「慧齊知道了。」見她這時候都不忘教她東西,謝慧齊也趕緊斂了心神,讓自己顯得鎮定點。   但她到底還是沒有國公夫人的鎮定,國公夫人一拉她出去,一手拉著她,把火摺子給了管家,帶著她簡直就是庫房裡箭步如飛,謝慧齊已是喘得上氣不接上氣。   等回身到了第四道門,需要上鎖的時候國公夫人把她們的那兩把鑰匙給了謝慧齊,沉聲道,「我現在就要去宮裡,你跟著大管家把門鎖好,知道了嗎?」   「慧齊知道了。」   國公夫人一等她話畢就朝她頷首,隨後就像一股冷風一般吹上了前,消失在了他們眼前。   「姑娘,您來上鎖……」管家把大鎖搭上,退開到了一邊。   那鎖摸著就足有十來斤了,也不知道是什麼鎖,謝慧齊硬是花了好大的巧勁才把鎖鎖上。   這時候管家的上前一步,檢查了下鎖就朝她道,「鎖好了,姑娘,我們去下一道門。」   謝慧齊鎖第三道門的時候才發現這裡的鎖每把都不一樣,每把都複雜無比,她手裡的鑰匙的形狀也很是奇怪。   第二道門就是管家的鑰匙了,管家鎖門的速度要比她快些,他們很快就到了出口處。   一路就是用跑的,謝慧齊也還是看了幾眼這個巨大的庫房的樣子,裡面裝的無數至寶每樣都讓她心驚膽顫得不敢多看。   她小時候聽她阿父阿娘說過齊國公府富可敵國,如今不過幾眼,就已經知道國公府的那富可敵國絕不是外面之人的虛談。   而一等最外面的那道門鎖好,候在那的婆子朝謝慧齊就哭道,「姑娘您趕緊回去瞧瞧,老祖宗昏過去了。」   謝慧齊閉了一下眼深吸了口氣,一提氣就上了轎子。   又是一頓好跑。   一進了青陽院,齊老祖宗身邊的大丫鬟急急跟謝慧齊報,「姑娘,大夫人跟二夫人都出去辦事去了,二夫人被大夫人叫走臨走前跟我等說,現下這府裡就交給你了。」   「知道了,祖奶奶如何了?」謝慧齊說著轉身就對大管家說,「您去辦您的事去,有事我會叫人傳你,小廝等也退出大門口去,等我傳話。」   齊封躬身,「是。」   不等主子說話,他轉身就揮手帶了人急走出去。   這等大事,府裡還需布防得更多。   謝慧齊見院子裡的男丁都退了下去,快步進了老祖宗的外屋就脫身上的衣裳,朝丫鬟道,「給我拿身新裳過來……」   她身上太臭,怕進去衝著了老人家。   「大夫過來了?」她又道。   「府裡的大夫帶著徒弟跟二夫人走了,現下已經出門叫城裡的大夫去了。」大丫鬟見有她說話的地了趕緊道,「七婆婆在侍候著老祖宗。」   謝慧齊點點頭,又把頭髮拆了,「熱水?」   「姑娘,備著呢,這邊有……」有丫鬟已經快步去抬了盆過來。   謝慧齊匆匆洗了把臉和頭髮,把脖子耳朵跟手洗了一下,衣裳這時候恰好也來了,她連忙披上就往內屋走去。   這也只花了她僅片刻之間的時辰。   一進去,七婆婆流著淚正坐在床邊拿著熱帕在擦老祖宗的臉,看到她來,就要起身給她行禮,謝慧齊一個箭步上前扶了她,「您就坐著。」   「怎麼樣了?」她也坐了下去,她現在的手是冰的,也不敢去握老人家,只好看著老人家那晦沉的臉色輕聲地問。   「老奴剛才化了顆救心丸餵進去了,什麼時候醒來老奴也不知道,不過我聽著這心脈,好似是無事了,但老奴只略懂皮毛,這事姑娘還是等大夫來了再問罷。」七婆婆隔著被子握著齊老祖宗的手,哭著道,「我可憐的小姐,都這把年紀了還要這般遭罪。」   「再傳人去門邊候著大夫,」謝慧齊說到這就朝七婆婆問,「叫的大夫是自家人?」   七婆婆不停點頭,「是自家人,是自家人。」   不是自家人,這個時候怎麼敢用?   **   國公府形勢如同大敵在前,一觸即發,宮中也是雲譎波詭,不可深測。   國公夫人進宮面聖,讓人傳話說知聞太子命在旦夕,想送藥進宮,但她站在東南門那道女客進入宮內的門前一連半個時辰,也沒有人來開宮門。   國公夫人雙手搭握,維持著面聖之勢一直沒動。   直等到午時,才有急軍開了門,傳了她入內。   「韋國公夫人,快快請進,皇上令你即刻就入東宮。」太子中毒,聖上到此刻才知消息,一聽到國公夫人已經攜藥進宮,立刻傳旨讓她進門,來報信的急侍耽誤,出言就是一催再催,「您快快入東宮罷,聖上此時也前往東宮去了。」   國公夫人沉著地點頭,腳下的步子一再加快,竟不比那急侍慢上些許。   「太后鳳駕在此……」就在他們轉過興慶宮,轉而去往東宮的路上,前方突然有公公揚著嗓子在喝道,「前方何人?」   那侍衛停了步子,眼睛急縮,往齊家的韋國公夫人看來。   這時候,國公夫人臉色依舊未變,對身邊帶著的丫鬟淡道,「春杏,替我上前稟公公,就說是齊國公府寡婦齊容氏來了。」   她停了步子。   而侍衛閉了閉眼,一等丫鬟上前,就朝國公夫人輕聲道,「夫人,您現在把藥給我罷,我轉道替您送去。」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第一更。   大家午安。   還有,多謝以下各位新老同學: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悠遊扔了一個地雷   悠遊扔了一個地雷   575251扔了一個地雷   逍遙扔了一個地雷   快樂地看文扔了一個地雷   芙蓉毛球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靈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地雷   竹葉青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手榴彈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手榴彈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火箭炮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手榴彈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地雷   jessicagu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紅眼睛的兔子扔了一個地雷   milk扔了一個地雷   宅媽扔了一個地雷   莊莊扔了一個第72章   國公夫人不動如山,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夫人……」侍衛急了,連腳都帶動了半步。   國公夫人直視著前方,冷冰冰的臉還是一片的面無表情。   這時候丫鬟已傳了話退了回來,那廂宮裡的公公尖著嗓子在道,「傳國公夫人上前說話。」   國公夫人冷著臉快步上了前,一站到鳳輦前,不等人開口就先道,「妾身見過太后娘娘,太后千歲……」   說罷就又冷然地接道,「妾身聽聞東宮有事,身中巨毒,遂帶藥進宮,現先告退一步,還望太后海涵。」   可不等她行禮轉身,太后的鳳輦上的帘子就被推開了。   國公夫人慾要退後的腳步不得不止。   「國公夫人,你這是從哪得的消息?」鳳駕上,當今的俞太后,一位慈眉善目,又雍容華貴的老婦人探出頭來,語帶關切地問。   已經至午時了。   國公夫人淡道,「是妾身聽有人來報的。」   「唉,這等事莫要是虛報的好,正巧,哀家也碰上了你,跟著你一道去看看東宮罷。」俞太后面色凝重,朝國公夫人一頷首,「你跟在哀家身後就是。」   說罷,紗簾又被宮女放下垂了下來。   「起駕。」公公又尖叫聲了起來,鳳駕慢慢被抬起,一步一搖往前走去。   看這架勢不緊不慢,若是這樣走到東宮,東宮太子也就完了。   這時那侍衛一等鳳駕走在了前面,對著國公夫人更是小聲急道,「國公夫人三思,您若是這麼跟著過去,到了東宮太子人也就沒了?」   「看來這位大人心裡清楚明白得很,知道太子中的是何毒?」國公夫人冷不防側過頭,雙眼藏著寒冰直視那侍衛的眼。   那侍衛迅速低下頭去,額頭上,鼻子上瞬間就冒出了一片冷汗。   國公夫人說完,又端著她那張常年一個表情都沒有的冰臉轉過了頭,跟在了太后鳳駕後。   **   這廂皇帝急步進了東宮,就聽他到大皇子在裡面說著什麼,聞聲他更是加快了腳下的步子,等到他一進內門,裡面的聲音就止了。   一大堆大呼萬歲的。   皇帝揮袖,看向那從床上跪到了地上的大皇子。   「起。」   皇帝看著他坦露在外的肩頭一片血腥,還未包紮,掃視了一眼就冷冷地道。   他心情著實是有些不快的。   他剛跟禮部的人在議明天祭祀之事,一出來就聽聞東宮出事,急步趕來見東宮確是受傷,但小命看起來還是無礙,他這心頭是又惱又怒之餘,又隱隱鬆了口氣。   「朕剛和禮部的人商議完事情,出殿就聽到你受傷了,怎麼回事?」皇帝勉強地給了大皇子一個他為何現在才來的解釋。   「兒臣在路上遭遇了強賊,受了點傷,惹父皇擔擾,是兒臣的不是。」太子微微笑了起來。   「國公夫人都聽說了,現已進宮來了,說給你帶了救命藥過來。」皇帝淡道。   「舅母自來疼我若命……」太子嘆道,「勞她費心了。」   皇帝冷冷地看著這個心眼不知道長了多少個的兒子。   國公夫人都知道從國公府進宮來了,他現在才知道過來,太子倒是好心境,對著他還說是兒臣的不是。   皇帝一直都不太喜歡這個大皇子的就是他這份口不對心的稟性,明明譏嘲他連國公夫人都不如,還偏要說什麼兒臣的不是,一見到他,他這兒子就能堵得他全身都不舒坦。   見皇帝不說話,太子輕咳了一聲,垂下眼自行替自己包紮了起來。   他娘死了,又是個爹不疼的,一旦這命還活著,也只好自個兒疼惜自個兒一點,多活一日就是一日。   見他不開口,皇帝也就坐在那不動,且也一言不發。   外面傳來了大後駕到的聲音後,他方才站了起來,勉強朝太子道,「收拾好了就出來見你皇祖母罷。」   「是,兒臣遵旨。」太子臉上又揚起了良善的笑。   一等他出了門,他臉上的笑容便止在了臉上,眼中的冰寒如同剛才皇帝看他一般一致。   「樂桑,替我著衣。」太子站了起來。   「您再吃了這藥罷,二夫人道這是清血中的餘毒的,說大夫人說於解藥不衝。」樂桑分完就把那盒子打開,捏了那清香撲鼻的藥丸,不由分說就塞進了他的口裡。   那藥丸入口即化,這一化完還口齒留香。   太子還咂了咂嘴,嘴角又翹了起來,「還是我大舅母好。」   經常給一送一的,他母后都沒這麼歡喜他。   **   太子一出來給太后請安,俞太后慈愛地朝他點頭,「起身罷,哀家剛剛才聽說你父皇說你路上被賊人驚擾了,現在見到你見你沒事,哀家也放心了。」   說著滿目的疑惑看向齊國公府的國公夫人,道,「國公夫人,這是怎麼回事?哀家剛剛聽你說話的意思好像是太子危在旦夕似的,你是從哪得的消息啊?」   「許是妾身聽錯了。」國公夫人漠然地道。   「聽錯了?」太后滿臉的不解,轉過頭看向一言不發的皇帝,「皇兒,哀家這一輩子都呆在宮裡,這外面的事也不懂,不過,太子的事是可能聽錯的?」   皇帝笑了笑,抬眼朝他母后看去。   俞太后看著兒子嘴邊的笑,卻冰冷的眼,若無其事地垂下眼,拿帕擦了擦嘴。   太子出事,理應他是這宮裡第一個知道的,想來按太子的為人,他一進宮就會差人來報,但他是跟禮部的人議完事出了殿才被人告知,可想而知,到底是誰攔了那些膽大包天的人不進來通報。   而那些個膽大包天的人裡,還包括侍候了他半生的大太監。   他母后跟皇后,現在的手也伸得太長了。   想把太子就這麼給處絕完了,連知會都不知會一聲,皇帝都不知道是不是他太順著她們了,所以一個兩個都要把他當傻皇帝待了。   「國公夫人有心了,太子既然沒事,你就出宮罷。」皇帝朝國公夫人說完,才回了之前太后的話,只見他朝太后看去,拿過她手中的帕子仔細地替她擦了擦嘴角,然後淡淡道,「明日就是父皇的祭辰,朕以為就是天塌了您都會在宮裡父皇焚香誦經呢,想來也是太子之事煩憂了您,是太子的不是,回頭朕就讓太子給您陪不是去,您現下就回宮去罷,莫讓太子這個不孝孫子擔憂了您給父皇誦經。」   「唉……」俞太后聽了深深地嘆了口氣,又看向太子,關切地道,「你沒事就好,這樣祖母也放心了。」   太子微笑點頭,「請祖母放心,孫兒一點事沒有,如父皇所說,是孫兒驚憂了皇祖母,孫兒先在這裡就給祖母賠不是了。」   說著又是跪了下去,痛快地給他這個恨不得他死的皇祖母磕了個頭。   **   國公夫人從宮裡出來回了國公府,她帶走的一百家衛,剩了不到一半。   二夫人走了暗道去送藥,倒是毫髮無損回了國公府。   這時候齊老太君也是醒了過來,一聽說皇宮裡的外孫已經沒事,又是哭著睡了過去。   謝慧齊眼看著下午人都回來了,老祖宗也沒事了,就放鬆地昏了過去。   國公夫人拿手一探她的額頭,發現這個臉色慘白的媳婦額頭燙得燒手,趕緊叫了大夫過來,一頓藥猛灌下去,到了傍晚這小姑娘居然醒了過來,說要回家。   國公夫人都有些惱了,對著那一醒來就下床過來見她說要回去的人冷冰冰地道,「歇著,要回也是你好了再回的事。」   謝慧齊無奈道,「伯娘,我是真沒事了,我若是不回去,家裡兩個小的就要鬧翻天了。」   國公夫人皺了皺眉。   「是真的會鬧翻天的,伯娘。」謝慧齊一想小二郎若是沒見到她,肯定是又鬧了起來,恐怕又是拿刀又是要離家出走找她的,這兩樣事一樁都少不了,大郎呢?大郎平時肯定會管著弟弟,而這個時候,他也只會背了包袱默默地跟在弟弟後面,他是不明著鬧,但他這份連後路都算計過了的陰著鬧比二郎還狠。   國公夫人遲疑著,本來想說把兩個小的接回來,但一想,這一次太子出事,不管是去接應太子的還是國公府護她去宮裡的那些家衛死傷了近一半,她跟弟媳這兩天都得處置這些人的事情,這國公府也是陰氣沖天,下面的事也是一樁都還沒解決完,實在不適合小孩子這時候來這府裡……   她看向謝慧齊,「真沒事了?」   「伯娘,孩兒沒事了。」一聽她可能放人,謝慧齊趕緊搖頭。   「我讓家丁送你回去。」府裡實在事多,見她非要走,齊母這次也沒再說道什麼了,起身就去親自點了十個她信得過的人跟著小姑娘回去,又讓她帶走了一個大夫。   「缺什麼派人來府裡拿。」謝慧齊走時,她僅說道了這麼一句。   謝慧齊朝她笑著點頭,給她徐徐道了個萬福。   看著已經乾淨美貌了的小姑娘給她微笑行禮,國公夫人覺得她這冰冷了一天的心好像稍稍好了一點,目送著她上了轎遠去。   謝慧齊一走,大管家的就來報,「夫人,齊昱受了重傷被攔在西直門出不來,大夫也進不去,現下我們該怎麼辦?」   等到晚上,人就更出不來了,齊昱就只能死在裡頭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第三更在十點去了。   提前跟早睡的同學說晚安。   還有,多謝以下同學: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yiyi扔了一個地雷   天天的姐姐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jessicagu扔了一個手榴彈   悠遊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第73章   「怎麼辦?」國公夫人冷冷地道,「殺進去。」   他們既然敢留。   他們當然敢殺。   **   國公府一片殺氣沖天,謝慧齊這時趕了回去。   果不出她所料,她在趕回的路上遇上了背著包袱的大郎牽著二郎……   謝慧齊一等下人把他們抱到馬車上,什麼話也沒話,一人一個巴掌就揮向背去。   「啪」「啪」兩聲巨響,響得馬車外面簷上的蔡婆子拿著對掌對著老天拜。   馬車內,謝慧齊拍完兩巴掌還不解氣,又去掐他的手,氣得氣都喘不過來了,「你們是不是想氣死我啊?啊,是不是?」   二郎被她打了一巴掌本來還沒吭氣,聽到她連連說是不是想氣死她,他也惱了,扯著喉嚨紅著臉跟她吼,「你還不要我們呢,說好了的不會不要,你個……」   「你再說?」謝慧齊咬牙看著他。   二郎縮了縮脖子,把「小騙子」三字咽了下去,紅著脖子狠狠地偏過頭。   他決定討厭他阿姐!   至少得三天不跟她說一句話。   「你也胡鬧。」謝慧齊看向在一旁悶不吭聲的大弟弟。   大郎這時候突然伸出手,摸向了她的額角,伸向了她故意拉下來了點頭髮攔著的撞傷位置。   「你疼不?」大郎靜靜問。   只不過三個字,謝慧齊就紅了眼,抓過大郎的手握在手裡,勉強笑道,「阿姐不疼,是阿姐在馬車裡沒坐好,磕著了,過幾天就沒事了。」   「嗯。」謝晉平點點頭,沒再說了。   她既然不想說,那他就不問了。   這時候二郎見到他阿姐出事了,拿眼角不斷瞄她,見她逮著了他的眼睛還瞪他,他更是不痛快極了。   饒是如此,在他阿姐閉上眼睛後,他悄悄地吐了口水到手上,就往她頭上擦。   阿姐上了藥,就不會疼了。   筋疲力盡的謝慧齊知道是他在動,但這時候她已經沒有力氣再睜眼了。   謝天謝地,太子沒事,國公府沒事,弟弟們也沒事……   沒事就好。   **   謝慧齊直到三月的初十,才接到了齊國公府的人的報信,說長公子回來了。   又過了兩天,國公府那邊來了消息,說讓她帶著弟弟們過去一趟,說老祖宗想她了。   謝慧齊忙溜地帶著兩個穿了新做的春衫弟弟去了國公府,她自個兒身上也是穿了新裳,一家人體體面面的,站一塊那如畫一般的風景絕沒有辜負他們爹娘給的好容貌。   謝大姑娘還是特地收拾了一番的,她倒不是為了故意討她那長公子哥哥歡心,而是實在怕了她上次的裝扮又傳到了他的耳裡。   她那樣子,可是在太子那裡過了眼的。   若是給他丟人了,她也真是沒什麼好辦法,只能現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過去刷一下存在感,把絕對真實的面目好好露一露。   這廂齊君昀回來了兩天,兩天進出宮裡不停,他也沒作甚,只是進宮陪皇帝閒話點家常,對於太子出事之事,一字未提。   也沒提起他齊國公府家兵為護太子死亡數百之事。   他就跟皇帝說點這次去東北的所見的鄉野之事,跟皇帝說說他會了幾個隱士吟詩作畫之類的小事。   皇帝也不時時見他,他就去了皇帝允許他去的藏經閣一坐就坐半天,如同以前一樣,到點了就出宮。   但也就這兩天,太后,皇后娘家的俞家出了事,俞家的大爺,也就是皇后的親哥哥,當今的國舅爺俞緒在府中暴斃。   舉朝皆驚。   連皇帝都嚇了一跳,急急譴了太醫和近侍入了俞府。   當天齊長公子從藏經閣回了國公府,一如往常般看書練字處理府中的公務,到了時辰就去青陽院陪祖母用膳,等到老祖母說想小姑娘了,他也點了頭,「那明個兒讓她來罷。」   謝慧齊就這麼被知會了一會,帶著弟弟們來了。   齊君昀一見到貌美的謝大姑娘,在她行過禮後,朝她頷了頷首,轉身謝家兩個弟弟淡淡開了口,「功課習得如何?」   大郎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稟了。   齊君昀聽著,也沒看她,手朝裡一揮,讓她進去。   謝慧齊忙跑過了裡屋去看齊老祖宗。   齊老祖宗這時候正在裡頭的屋子睡得香甜,孫子回來,萬事無憂,好久沒實過一覺踏實覺了的她這幾天睡得格外的香甜。   尤其一想俞家還死了人,在睡夢中她都是笑著的。   謝慧齊看老祖宗睡得甚是香甜,甜得嘴角的笑都那麼滿足,看老人家睡的質量這麼好,她看得都有些想發笑,但也惟恐攪了老人家的覺,又輕輕地退出了床榻之處。   「姑娘,您外頭坐,」丫鬟打了帘子悄聲道,「有奴婢在守著,您放心,老祖宗一醒,我就過來叫您。」   「嗯。」謝慧齊朝她頷首。   她一出了裡屋,剛踩進隔著裡外屋的那一小道走道,就聽外面的二郎在跟他們的世兄道,「世兄不知道,阿姐兇得很,我說她做錯了事,說話不算話,我不理她兩天已是我好了吧?可她更兇,我叫了她阿姐她都不應,前天我叫她她才應我,才開始叫我阿弟呢,脾氣壞得很呢,蠻不講理的!」   謝慧齊一聽這調皮鬼背著她的面就說她的壞話告她的黑狀,哭笑不得,走出去就板著臉問那調皮鬼,「誰不講理了?」   二郎沒想他背後說壞話的時候人就出現了,嚇了好大的一跳,「喝」了一聲就躲到了他大兄的背後去了,緊張地抓著他哥哥背後的衣裳,把腦袋都埋到背上去了。   大郎無奈地搖搖頭。   弟弟們還是讓阿姐跟他寵壞了,打也打不怕,訓也訓不服。   謝慧齊見他還敢躲,更是氣不打一出處,正要上前說話,就看齊家哥哥看著她,眼睛依舊深得不見底。   「齊家哥哥。」謝慧齊苦著臉,朝他福了個禮。   齊君昀沒說話,在椅子邊的桌面上敲了下手,不等謝慧齊說話,齊大就躬身道,「姑娘您過來坐。」   謝慧齊也沒多禮,快步朝齊家哥哥示意她坐的椅子上坐過去了,路中看到小二郎還偷偷瞧她,便凌厲地瞪了他一眼,嚇得二郎又縮回了腦袋。   她一坐下,就有丫鬟婆子快快送上了茶水。   「瘦了些,」齊君昀朝坐下的小姑娘淡淡道,「大夫怎麼說的?」   齊國公府給她的大夫一直住在宅子裡,天天替她把脈,謝慧齊是再知道不過自己的身體了,「好得很,大夫說我好生養段時日,這臉上的肉就又可長出來了。」   她確實沒什麼大事,就是累狠了點,確實是好生養一會就好了。   她最近也是不敢累著自己了,每天都是吃吃喝喝沒有怎麼動彈。   她倒是再好不過,就是好長一段時日沒見齊昱了,她差人過來打聽過幾次,都說齊昱重傷下了床,一直都沒好。   「哥哥,齊昱怎麼樣了?」趁著機會,謝慧齊趕緊問。   這時候大郎二郎也看向齊君昀。   齊昱對他們非常好,齊昱在家的時候還教他們學問武藝,兩個兒郎聽他受了重傷都很掛念他。   「胸口受了傷,還需將養一段時日,等到夏日我再讓他回你家去當差。」齊君昀淡道。   謝慧齊這可不是來討人的,聽了這話臉也是紅了,「齊家哥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齊君昀見她臉紅,嘴角翹了翹。   這時候外面來了下人,說是二夫人要叫謝家小郎去她那拿一下她給小郎找的書……   「阿姐,我帶阿弟過去找二嬸。」大郎聽了話之後不等謝慧齊發話就道。   他知道二郎上次來國公府託二嬸找的書是為他找的。   謝慧齊想了想,就應了。   他們一走,謝慧齊這才發現屋子現在就他們兩人了。   她往外瞧了瞧,回過頭有些納悶地問齊君昀,「哥哥,伯娘呢?」   她每次來,伯娘都是在老祖宗這裡的。   「去俞家了。」齊君昀倚著椅子懶懶地道,伸出手摸了摸昨晚看了半夜書有些發僵的脖子。   「啊?」一聽俞家,謝慧齊呆了。   過了好一會,她才把頭轉過去看人。   齊君昀拿起茶杯抿了口茶,淡道,「俞家的大爺死了,我母親過去看一看。」   好歹也同是國戚,也是世交,俞家的頂梁柱死了,是要過去瞧一瞧的。   謝慧齊一聽是俞家的大爺死了,失聲道,「真的?」   見她臉色都變了,齊君昀嘴角揚了揚,點了下頭。   「怎麼死的?」   齊君昀沒說話,沒告訴小姑娘俞家大爺是死在美人床上的,僅淡道,「說是突然暴斃而亡。」   見她聽完握著嘴,眼睛骨碌碌地轉,齊君昀看著她道,「那位俞八爺這次應該會從古岑來京奔喪。」   聽到這話,謝慧齊本在轉著的眼睛定了下來,然後她愣愣地回過頭看著他……   「俞八爺?」謝慧齊都有些發傻了,「他會來京奔喪?」   「嗯,他之前幾年回了俞家老族古岑……」齊君昀淡淡道,「現在俞家大爺去逝,俞家老族的子弟應是都會來京奔喪,想來他也會來罷。」   謝慧齊一直當那個汙她母親之人還在京裡,沒想,他居然已經不在了。   但很快就要來了。   她之前一直不願意去想這個人是怕她連以卵擊石的力量都沒有,尋仇不過是帶著大郎二郎一道找死,現在被人提起,加之之前俞家大爺所死之事,她一下子就覺得腦袋裡有個洞就開了……   「齊家哥哥……」她有些不確定地叫了他一聲,這時候就是齊大都退出去了,她還是特別小聲地問了一句,「是要出事了嗎?」   謝侯府裡侯夫人死了,她的伯父已經跟苗家下了聘禮了,婚事就在下個月,而這時候俞家的大爺突然就死了,謝慧齊不得不去想,這世上可能沒有這麼巧的事。   「是要出事了?」齊君昀拿這話念了一遍,玩味地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臉,淡笑著道,「我的小姑娘,是已經出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完。   各位晚安。   明天第74章   謝慧齊被他這麼一說,渾身麻得一抖,但她還來不及說道什麼,他的手就伸了回去。   她倒是有些不敢看他了,連忙收回眼。   齊君昀摸了摸指尖,輕抿了口茶,又朝她道,「太子遇刺之事,你做得甚好。」   謝慧齊這垂著頭不敢抬頭,心道自己活兩世的人,被一個小年輕調戲,居然臊得不敢抬頭見人……   自古以來還真是被調戲的都沒有調戲者的有底氣。   「太子賞了你些東西,我讓人放在給你騰出來的庫房了,得空你去看看。」   謝慧齊又是點頭。   「慧齊……」齊君昀又淡叫了她一聲。   謝慧齊被缺了「妹妹」兩的叫法叫得膽顫心驚地抬起了頭。   「抬著頭說話。」齊君昀淡淡地道,沒事人一般。   謝慧齊咽了咽口水,「知道了。」   齊君昀輕嗯了一聲,略一思索又道,「母親去了俞家,二嬸這幾日也是可能要去俞家幫忙,這幾天你就留在府中,書院的先生這幾日也會來府,大郎他們的功課有他們看著也妥當,我正巧也要考校一下他們的功課,你看如何?」   「你來考校?」謝慧齊有些吃驚。   「嗯。」   謝慧齊當下就點了頭,「知道了。」   她沒有多作他想就應了聲,有齊國公府從小就出了名學富天下的長公子親自考校,這就是她身為他未婚妻平時都沒臉敢求的事。   本來有齊家書院的先生教導她就覺得已經夠了。   **   謝家姐弟要在國公府裡住下來,管事的又是一通忙碌,所幸謝慧齊身邊的小紅小綠都提做了大丫鬟,她們自小在國公府長大,有著她們的收拾,謝慧齊倒也不用煩瑣事了。   她現下最煩的,莫過於國公府庶姑娘們的婚事了。   國公府出事,她一連十幾天都沒來,這事也暫且擱淺了,下午一等跟齊老祖母閒談的時候,她就提起了此事,也得知了國公府出事向南院那邊也有人作妖,被二嬸收拾了一頓,有幾個丫鬟小廝也就這麼沒了。   「好好待他們,還是不聽話,唉……」齊老太君說到向南院那邊出了內奸也是直嘆氣。   謝慧齊也是知道國公府裡的奴婢都是家奴,這家奴且每月都要領不少的月銀,也是一般侯爵家的兩三倍去了,她以前身在謝家侯府,所知道的侯府月銀也不過國公府下人的三分之一,齊國公府給下人發的月銀往宮裡去比,怕都是只高不下,說國公府厚待奴婢也確是不為過。   「二嬸處置妥當了就好,您就別放在心上了。」謝慧齊忙安慰。   「我倒不放在心上,」齊老太君畢竟是在國公府活了一輩子的老人,高高在上了一輩子,被人侍候了一輩子,也就對身邊侍候她久了的幾個下人有點特殊感情,別的下人在她眼裡再怎麼好也不過是下人,所做錯了那就全是他們的不是,是打是殺都不為過,她扁扁嘴,「就是讓他們好吃好喝的還不忘給主子添麻煩,這種人還是少養點好。」   所以二媳婦說要減那些丫頭們身邊的丫鬟,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她身邊也有人侍候,少點也行。   謝慧齊一聽這話有點不對勁,旁邊伺候老祖宗的大丫鬟倚佩小心地看了老祖宗一眼,見老祖宗只顧著撿眼前姑娘剝好的花生吃,便輕聲朝謝慧齊道,「二夫人說府裡的奴婢太多了,要送一些出去。」   就是連世奴,不好的也要挑出去送了。   國公府不賣奴婢,只是連同賣身契一同送出去。   現在府裡人心惶惶,眾多的奴婢現下都怕真被送出去了。   這齣去的日子好過不好過,不少人都是知道的。   而國公府的日子不過好,一身四季每季有兩身新衣裳,吃得再錯每人碗裡都是能見油葷的,月銀再少的下等丫鬟也有小半貫銅錢去了,那就是京郊的菜農一家人起早貪黑忙個不停也只能掙到的數。   出去了,這日子未必有府裡一半的好。   這外面的普通人家裡,就是好人家也是要十天半月的才能見頓葷食,豈是能與這國公府裡頭的日子比的。   府裡的下人,越是下等的越是愛在別人都不知道的背後說道主子們兩句,可到了真正決定要決定他們是否出府的時候,一個個比誰都不安。   有些人甚至都求到老祖宗院裡的下人身上來了。   可就老祖宗院裡的下人,就是伺候了老祖宗好幾年的倚佩都不敢說自己這次會不會被二夫人送出去,她自忖自己沒有什麼大的過錯,但也是不安得很。   她是一萬個想留在國公府的,國公府再不好,她只要再等兩年,一等年紀過了十八,府裡管事的做主給她在府裡挑個好一點的世僕,然後就去莊子做事,只要人不是懶的,做個幾年,就會有幾畝薄田,攢個幾十上百兩銀的也不成問題,做得好了,主子還會讓他們的孩子去莊院的學堂念學,念得好的,還會給脫了奴籍科考當官,這是主子給鋪的路,外面的平民百姓就是求一輩子都求不出這麼條路來,她萬萬不想被送出府去,然後找個一年都積攢不了幾個銅子的農戶嫁子,一輩子怎麼盼都盼不到個光出來。   倚佩是家奴,她父母也是,這幾天她爹娘都是在屋中暗暗抹淚,生怕一家人就這麼被打發出去了。   他們若是被打發出去了,這些年房裡頭藏的銀錢也不是他們的,是帶不出去的。   現在除了管事的,府裡沒一個怕的,倚佩看謝家姑娘是個心軟的,見老祖宗也像是不在乎這事一樣,還是鼓足著勇氣把話說了出來。   謝慧齊一聽,一時也是沒領會過來倚佩話中的意思,她本人是個覺得國公府下人確實過多的人,一出去,三四十個下人隨便一吆喝就全跑出來了,主子沒幾個,下人好幾百個,這些人若是家丁家將,撐府裡底氣的,養著就養著了,可一大堆下人,一個走廊掃地的都有專門的早中午三個,實在也是有點過於奢侈了。   就是府裡不被主母看重的庶姑娘們,身邊也都是有大小四個丫鬟的份例。   當然,國公府養得起,養著就是。   但國公府的主子覺得不需養這麼多,不養也挺好。   謝慧齊覺得這事好,便點頭道,「挺好的。」   她琢磨著能省不少錢呢。   儘管國公府不需要省著花,但能省的省下,多大快人心?   謝家大姑娘苦日子過習慣了,對於能省錢的事都熱愛無比,所以對二夫人的這舉惜再贊同不過了。   見謝家姑娘點頭,一臉的贊成,大丫鬟有些失望,但也知道不能再多嘴,低下頭黯然地退到一邊去了。   當晚國公夫人很晚才回,晚上的晚膳帶著謝晉平跟謝晉慶出去了的齊君昀也沒回來,謝慧齊一直在等著他們,沒想先等到了國公夫人回來。   國公夫人是跟老祖宗住同一個院子的,回來見到老祖宗都睡了,小姑娘卻在,以為是等她有話跟她說,一等她見完禮,就朝她淡道,「俞家亂了套,府裡正大打出手,這熱鬧本來要帶你去瞧一瞧的,但太亂了,等過兩天消停會再帶你過去。」   謝慧齊聽了嘴巴都張成了橢圓形,指著自己結結巴巴,「我能去?」   「為何不能去?」國公夫人奇怪。   「怎麼個去法?」   「我以後的小媳婦就是了,」國公夫人一聽是這個,輕描淡寫地道,「跟我身邊就是。」   這麼好的熱鬧,不看看可惜了。   就是她這種不想沾事的,都想天天跑去看。   謝慧齊一聽能去俞家,還可能不被轟出來,這心中真是五味雜陳。   她果然是抱了條好大腿,沒幾天就水漲船高了,夠都夠不著的仇家居然可以上門去瞧「熱鬧」了。   第二天國公夫人一早就出門了,不一會二夫人就過來找謝家小郎,聽說被長公子帶出去見客後,有些失望。   不過沒一會,她也就出府去了俞家。   俞家現下好大的熱鬧,作為亡後一族的齊國公府的當家主母,這熱鬧她不跟著去瞅一瞅,也白枉做國公府主母一場了。   謝慧齊這頭還沒見識到俞家妻妾扯成一團,不顧死人還沒進棺材就大打出手的壯舉,這天她沒跟著國公夫人去自是不知,只是她在府裡也沒閒著,齊昱養傷,大管家的就叫了他們家的另一個兒子過來幫她做事,此人名叫齊斯,是個手腳極快的,謝慧齊剛吩咐他把那劉,李兩個先生請到府裡來坐一坐,沒半天,這兩個書生就被請到國公府了。   謝慧齊在帘子後看了看這兩個書生,看了幾眼,心中也是有數了。   兩個書生都是書卷氣極重的男子,看著年齡確實不像她家的小屁孩那般稚嫩,確是結冠多年的成年男子,但樣貌也不老,看著清俊得很。   光看外表的話,襯府裡的那幾個美貌姑娘也還是襯得起的。   加上這兩個書生只要不是糊塗的,跟著國公府,前途不說是無量,但只要聰明點前景也能熬得出來,所以頭一次做媒婆的人心裡倒是放心了些。   得知這兩個書生心裡有了數,心應下了國公府府裡的這門親事,她這廂又叫了七婆婆出來,讓她去把她挑中的幾個姑娘家的情況說一說。   她還把四娘子也加了進去。   急嫁的那八個姑娘,眼下也就大娘子和三娘子這兩個棘手的沒添進去了。   七婆婆這頭過了好一會才出來,謝慧齊這頭正跟大管家從大庫房出來,就聽七婆婆剛出來找她,忙回了青陽院,就聽兩個書生都選了。   一個選了二娘子,一人選了四娘子,正好都是排在最前頭的。   謝慧齊一聽說還是他們細細問過姑娘性情等選的,也是有些詫異,但對此又是鬆了口氣——選前面的好啊,後面的就是打起來,也是後面幾個的事,比大的和小的打作一團的強。   等謝慧齊一聽齊斯說兩個書生還沒走,讓大管家的留了用晚膳才走,她略想了一下,就叫了二娘子和四娘子過來。   向南院往主院這邊走來最快也是要小半個時辰了,庶姑娘們是沒有在府裡坐轎的份的,所以走來也是需要點時辰,但這廂還沒等謝慧齊估算的時間到,這兩個姑娘就到了,一見到謝慧齊身上還喘著氣。   可能也是因著喜事,謝慧齊見到她們氣都喘不來的樣子也是笑了,也沒帶她們先進青陽院,就往待客的側堂那邊走。   路上笑著跟她們道,「又不是什麼急事,二姐姐跟四姐姐跑這麼快作甚?」   「好久沒見妹妹了,心裡念得緊。」四娘子擦著臉上的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這天春的天還有些春寒,跑出一身汗來確是她有些急了。   但不跑,心中更焦躁,等見到人就好了。   二娘子這時候也是抹著汗朝謝慧齊笑了笑,等走了幾步順過氣來了,小聲地問謝慧齊,道,「妹妹領我們去哪啊?」   「是這樣的,」謝慧齊見她們也差不多順過氣來了,笑著道,「這不我要在府裡住幾天陪陪老祖宗,就把你們的事理了理,今個兒正好把你倆的婚事定了,這主我是先做了,而那兩個人現眼下正好就在府中,我就叫你們過來瞧一瞧,知道自己往後要跟什麼人過一輩子,心裡有個譜,這待嫁的時日也好安心一些。」   謝慧齊一說完,兩個姑娘都呆了。   等到謝慧齊帶她們進了側廳,隔著帘子到拐角處清楚看那兩個端坐在凳子上和府中管事說話的清俊書生後,等認清了哪個歸她們的後,兩個姑娘只顧著喘氣,張著嘴巴瞪著眼睛瞧著屬於她們的那個,一句話都不會說了。   見她們傻了眼,謝慧齊也沒覺得奇怪。   說實話她見到這兩個書生後,也是奇怪這樣相貌一等的書生怎麼就沒招姑娘思春?她也是沒想撿了兩個高不成低不就的書生的漏,知道沒給這兩個庶姑娘找太強差人意的婚事,她心裡也是舒坦的。   看她們快要把眼珠子瞪出來,謝慧齊拉了她們往回走,走的時候兩個姑娘還魂不守舍,若不是身邊還有丫鬟扶著,兩個人都得跌倒。   「嫁妝我也是幫你們開始選了,回頭就讓管事的給你們送些錦布過去,你們可以開始繡嫁妝了,至於成婚的時日,一等書生們請的媒人上門商議好,我就說給你們聽……」謝慧齊一路走一路說,話還沒完,就被四娘子緊緊抓住了手。   這廂四娘子一把抓住了謝家姑娘的手,抽著氣跟她道,「慧齊妹妹你等一等,等我喘過氣來再跟我說。」   說罷,不信這等好事砸到了她頭上,四娘子眼一閉,身子往後一倒,就這麼昏了過去。   二娘子在一旁喜得直掉淚,嘴巴又咧得合不上,乾脆展開了帕子一蓋臉,嗚嗚哭了起來……   謝慧齊在一旁看她們看得再次啞口無第75章   這已是傍晚,謝慧齊還要回青陽院陪老祖宗用膳,沒一會就要走,二娘子跟四娘子在她走時要跟她磕頭,嚇得她趕緊扶了人,揮退了丫鬟下人無奈地跟她們道,「我知道你們現下覺得我好,我現在也是盡我所能為你們挑好的,但實話也是跟你們說了,你們是這兩位舉子自己選的,想必選中你們也自有他們的原因,你們身上有得他們喜歡的地方,你們若是歡喜他們,也是再好不過,但往後日子不管是好是壞,我也希望你們知道,長公子和國公府已經為你們盡力了。」   謝慧齊這話也是希望她們知道,她們不差,有人喜歡她們,另外不管國公府夫人曾經對她們做過什麼,但她們現在能嫁出去,也是國公府對她們的恩。   當然往後她們是怎麼想的其實也不重要,她們若想嫁進夫家有個娘家撐腰,還是得靠著國公府,尤其眼前這兩位,定了她們的主往後可是跟國公府走同一條道的,她們還是得跟著國公府走。   她苦口婆心說了一大堆,二娘子跟四娘子現下腦子時只聽得見那句她們是她們以後的夫婿自己選的,這下更是喜得頭昏腦脹,就是謝慧齊說完話就趕緊走了,她們還是對著她的背影給她磕了頭。   謝慧齊回過頭看到頓時掩不住嘴嗚咽了一聲。   這媒婆的活當幹得真是折壽。   她這世才十四歲啊,受得了這麼多的磕頭嗎?   那劉,李兩個書生對國公府的這門親事也是上心,隔天就來了媒婆來合八字,定時間了。   謝慧齊本來想怎麼樣也得過問一下二夫人,哪想這天國公夫人跟二夫人一大早就去了俞家,到了下午都沒回。   她只好出面跟人定了。   因著想儘快把這兩人嫁出去好解決兩樁心頭大事,謝慧齊擅自作主把婚事定在了時辰最適合的最早的那個時間——五月初八。   那個時候正好不冷不熱,辦婚事的話酒席也好做,新郎新娘子穿衣裳也不遭罪,是再好不過的日子了。   謝慧齊把時間一定好,還去過問了齊老祖宗。   齊老祖宗對家裡的這些庶姑娘們有點不喜,她總覺得就是因著她們的那些個姨娘她兩個兒子才敗壞,所以連帶她們生的女兒也不喜歡,但無論如何這也算是她的孫女們,聽定了兩個要出嫁,她「哦」了一聲,對身邊的倚佩講,「那回頭你們去我庫裡給她們挑十來匹好布過去……」   說著就對謝慧齊道,「你等會去祖奶奶的箱子給她們挑兩套頭面,挑兩套戴得出面的罷。」   說罷嘆了口氣,道,「嫁出去也好,省得給我孫兒添堵。」   說到底,在她這裡,什麼事都是給她孫兒添不添堵的事。   但老祖宗不看重,但她給了話出來,謝慧齊也是跟著老祖宗在下午的時候兩個人玩鬧著說說笑笑,把給這兩個姑娘的頭面挑了出來。   齊老祖宗的東西就是那不起眼的那也不尋常物件,何況謝慧齊是真跟這兩個姑娘掌了眼,選了兩套適合她們氣質容貌的頭面,等到叫她們來拿,人到了之後,二娘子跟四娘子壓根沒想到老祖宗在這時候就已經願意給她們嫁妝了,而且不是俗物,每樣都是她們只能在主母身上看著,卻從不可能真正得到的富貴頭面,從頭上戴的到耳環,項鍊,手鍊都有,完完整整的一套整整齊齊,二娘子跟四娘子當場就痛哭了起來,哭得齊老太君的眼睛都瞪大了。   等到妝盒到了她們手裡,本來止了哭的兩人捧著兩個妝盒子又是一頓痛哭,對著老祖宗是磕頭又磕頭,磕得齊老太君都發蒙。   等小孫媳婦讓人領了她們出去,耳根子一時得了清靜的老太君一派劫後餘生地拍著胸口道,「真能哭,還是嫁出去的好。」   留在府裡,好好的府裡沒事都得讓她們哭出毛病來!   這廂二娘子跟四娘子一退出青陽院,二娘子就主動走向了往日她絕不會多搭一句話的四娘子。   在她眼裡,四娘子就是那會吃人的陰溝裡的老鼠,滿肚子的壞主意,誰沾上她都得倒黴,像五娘子就是。   但現在,她跟四娘子就是同一個陣營的人了。   兩個人都定在五月初八出嫁,她們是國公府頭兩個會嫁出去的姑娘,雖說跟四娘子是同一天出嫁,但二娘子此時完全毫無怨言,尤其在手裡還抱著兩套每套都絕不少於萬兩銀的頭面後。   「我們得商量個主意來,你帶著你的人到我那裡住如何?」二娘子直接地跟四娘子道,「你若是不放心,我帶人搬到你那裡也行,我們必須聯手,無論是保住我們的婚事還是我們手頭的東西。」   四娘子本來喜得還找不著方向,聽二娘子這麼一說,也迅速地冷靜了下來,下意識就攬緊了手中的寶貝。   這是她的嫁妝!   她以後保命的銀錢!   「我的丫鬟有不可靠的……」   「我們身邊有哪個丫鬟是可靠的?」二娘子冷冷地把事實指了出來,她們今天來連一個丫鬟都沒帶,不就說明她們誰都不信?   「早晚會傳出去……」四娘子抱著盒子轉向牆壁,這裡還沒完全出青陽院,所以現在的院門口並沒有他們那裡的下人,可早晚她們訂親被賞了什麼頭面的事會傳出去的,到時候那些發瘋的姑娘們早晚會撕了她們吃了。   「所以我們現在就要先做打算。」二娘子很冷靜,她是無論如何都是要帶著嫁妝出嫁的,她還有很好,很長的未來在等著她,她絕不會在生路近在眼前的時候死在這國公府裡。   她以前都沒有死掉,現在更是不可能!   「要不要,把這事跟慧齊妹妹說說?」四娘子很快想到了主意。   二娘子冷眼看著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四娘子被她看得心裡發麻,硬著頭皮道,「不行嗎?」   「你覺得就是她會幫我們,但長公子會怎麼看我們?」二娘子翹起嘴角,笑得甚是冰冷,「他只會覺得他給了我們一條活路,而我們卻要把我們給的活路堵死,像我們這種人,不去死誰去死?」   總是不斷索取,她們就像生她們的姨娘了,到時候二夫人就真的可以眼皮都不用抬下就吩咐下人把她們扔去亂葬崗。   這個話裡最恨的時候,她以為四娘子明白,但看來,她這四妹妹腦子沒她想得那麼聰明。   二娘子的話讓四娘子狠狠瞪了她一眼,但她知道這不是跟二娘子耍嘴子的時候,她只想了片刻就道,「我搬去你那住,你那位置最偏,誰來都能知道,而且你那不是還有道後門通往主院這裡?」   二娘子嘲諷地露出笑臉,「你倒是清楚。」   「你那地方小,」四娘子腦子已經急速地轉動了起來,根本不理會她的嘲諷,快快地道,「這樣的話我住進來頂多就只可以帶一個丫鬟,到時候你說住不下就是,信不過的人少一個就是一個。」   「現在的問題是,東西放哪?」二娘子現在所有的心思都在她的懷裡。   四娘子倒是笑了,她笑得越是驕蠻,「老祖宗賞的東西,誰能敢來偷?就是用搶的,也只有那搶的被打死的份,只要咱們不傻得把它們從手裡流到別人手裡去,它們就萬萬沒有從我們手裡跑掉的道理。」   「倒也是。」因過於在意反倒沒了主意的二娘子聽到這話也覺得是,深吸了口氣道,「那你搬過來,我們聯手對付她們就是。」   四娘子點點頭。   「二姑娘,四姑娘……」聽她們在角落悄悄說了一大堆也不走,青陽院的主事婆婆在門口疑惑地叫了她們一聲,「你們還有事嗎?」   二娘子跟四娘子哪敢再留,都說道沒事就飛快地走了。   等到國公夫人跟二夫人晚上回府,二夫人聽說老祖宗賞了多貴重的頭面給那兩個庶女,倒是笑了起來。   不管他們國公府那以後的小媳婦存的是好心還是別的什麼,這頭面一打發下去,那兩個被訂親了的庶女日子能好過才怪。   一想這個,二夫人的心裡也好過起來,也就無所謂下面怎麼鬧了,傳來了她的主事婆婆就跟她道,「看著她們點就好,那兩個已經訂了親的護著點,別這親事訂了到時候咱們府裡沒人嫁出去。」   畢竟是那小姑娘頭一份說成了的事,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這點面子她還是要給這府裡的長公子留的。   **   一連幾天長公子都帶了弟弟們出去,謝慧齊也只能盼著他們晚上回來,見兩個小的一眼,送他們上床。   這晚國公夫人跟二夫人一道回來,還是先了長公子跟弟弟他們,老祖宗那因上午跟謝慧齊打了小半天的花牌,下午又挑了半天的首飾挑花了眼還聽人哭了一場,這下早已困得入睡了,謝慧齊跟著國公夫人看過入睡的老夫人一眼後,就又跟著國公夫人回了她的房,侍候她洗漱。   她倒也不用真伺候人,就是跟在旁邊搭句嘴,遞個東西而已,國公夫人不知道她是等人等得無聊在打發時間,見她跟在身邊這麼殷勤,猶豫了一下就道,「明早你收拾一下,用完早膳就隨我們去俞家罷。」   謝慧齊半晌張著眼沒說話。   見她愣了,國公夫人挑了下眉,「不願意?」   謝慧齊一個快步就上前,差點掉淚,「伯娘,我願意。」   她也要去看熱鬧!   這熱鬧肯定好看,要不然一天到晚板著一張臉二夫人怎麼可能回來的時候嘴角帶笑?若是不好看,這冷豔的國公夫人更是不可能天一亮,早膳一吃完放下碗就要趕去俞家?   「嗯,願意就好。」國公夫人也知道她願意得很,不過該說的她也還是說了,「這兩天還是不太平,你跟著我去了一定要跟在我身邊,切莫亂走一步,也不要說話,看著他們鬧就是!話說到咱們身上來你也不用搭嘴,看我說就是。」   「孩兒知道了。」謝慧齊喜得就差跳起來。   等到長公子帶著兩個小的回了府,謝慧齊推著他們上前讓丫鬟帶著他們先進去給他們解身上的披風,兩個小的一走在前頭,她則眉開眼笑地湊到長公子身邊道,「齊家哥哥,明個兒伯娘要帶我去俞家瞧熱鬧。」   齊君昀「嗯」了一聲,看向她。   見到她的笑臉,他那張有些淡漠的臉上也有了點笑,「這麼想看?」   謝慧齊咬著嘴笑著點了下頭。   「過去了就切莫這般笑了,」齊君昀抬手,最終把想摸向臉的手摸向了她的頭髮,順了一下就放下來淡道,「跟緊我娘點。」   「伯娘也這般說。」謝慧齊點頭。   「嗯……」齊君昀最終沒忍住,低頭看著她的臉還是用手背輕撫了下她的光滑的臉頰,然後抬起頭快走了兩步,背著手走在了她的前面。   又被輕薄了的謝慧齊無奈地摸了摸被他摸過又徒然間熱得發燙的臉,心想這麼被佔便宜下去,反抗無能的她早晚都得習慣了不可。   至少她可別老動不動就臉紅了,弄得她跟他一樣把持不住似的。   長公子回了他的地方,謝慧齊就進了兩個弟弟的房,進到房裡她才覺得二郎好像有些不高興,但問他出什麼事了他就是搖頭,一個字都不說。   這時候深已深了,謝慧齊也必須回她的房了,見他不說也沒辦法,看著他們上了自己的床,就打算出來。   正要走的時候,二郎那邊的睡房就傳來了叫她的聲音,謝慧齊掀簾進去,就聽二郎趴在床口對她道,「今天有人當著哥哥的面罵我們阿父了……」   謝慧齊一聽一驚,忙進了門來,「誰?」   「不止罵阿父,還罵我們不要臉,罵你不要臉,哥哥生氣了,和我跟他們打了一架,嚕,打得我腿都青了……」二郎把塗了藥的傷腳伸出來,把褲子往上卷,露出了傷腿給他阿姐瞧,「哥哥說不要講給你聽,還跟世兄說好了一個字都不跟你提,可是我現在還是生氣……」   他難過的事,都想講給阿姐聽一聽。   這時候大郎在對面的睡床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就下床掀簾走了過來,對藏不住話的小叛徒搖了搖頭,對他們這時候已經是沉下臉的阿姐道,「是那些人趁世兄不在的時候亂說,我跟二郎聯手招呼了他們一頓,他們傷得比二郎慘,我沒有受傷。」   「那是因為我跟哥哥厲害,他們沒用,五個對我們兩個還打不贏我們。」二郎大聲道。   「他們有三個要比二郎小兩三歲。」大郎這時候也不忘據實以告。   「那也是我們兩個打他們五個,我們更厲害。」二郎說到這,發現他的傷腿露出來半天也沒得到理應得到的安慰,就去拉他阿姐的手,「阿姐你幫我吹吹唄。」   吹吹就不疼了。   謝慧齊低頭仔細看了看傷口,見只是青了,而且腿上有藥油的味道,看來是已經過處理了,這心裡也稍稍安穩了些,低頭幫他吹了幾下就把褲腿放下,把腿塞進了被子裡。   「是誰家的人罵你們啊?」謝慧齊故作平常地問,口氣甚至都沒有什麼太大的起伏。   「那個……」二郎板起手指就要數,被他阿兄非常嚴厲地瞪了他一眼。   他頓時語塞,想起他跟哥哥說好的這等事就不要讓阿姐為他們煩憂了的話,這時候才願意仔細想起這事的二郎慚愧地低下了頭。   他一時生氣,又想要飛飛,所以……   哥哥說得沒錯,他總是教也教不聽,老忘事,二郎沮喪地低著頭,想若是自己這一輩子都沒出息,只能靠阿姐跟哥哥養,一想到這個,他就難受得在床上打了個滾,把被子提到了腦袋,把整個人都蓋住了。   「阿姐,時辰不早了,讓二郎睡罷。」大郎很堅定地拉了他阿姐起來,又拉著她到了門口,看著她沉默不語靜靜看著他的眼睛,他再次很堅定地道,「阿姐,我大了,很多事我知道怎麼處置,你能信我嗎?」   阿姐侍候幾個夫人,忙著整個國公府的事已經夠讓她心力交瘁了,他不想連他們在外面的事她都要擔著,把自己給累壞。   「大弟……」   「我能的,阿姐。」見她開口,大郎就果斷地打斷了她。   謝慧齊看著眼前堅定如鐵的大弟弟,好久後,她才黯然地點了點頭。   是啊,大郎能行的。   他已經長大了。   她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讓他們長大的準備,何必這時候去打亂他們長大的步伐……   她摸了摸大弟弟的頭,朝他微笑道,「阿姐知道了,阿姐信你。」   等她轉過頭,莫名的心酸還是湧上她的心頭,謝慧齊一時之間沒繃住,眼睛溢滿眼眶一下子就掉了出來。   謝晉平看著他阿姐被拉長的背影在燈光中漸漸消失,好一會都沒有回過神來,直等到阿朔過來叫他進屋,他才發現那一直走在前方的人不見了。   他推開了她。   想必,她是傷心的罷?   可這是他現在僅能為她做的。   他是真的不想讓她這麼累。   不知道他阿姐知不知道他此時的心。   他長大了,他也是想保護她的。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只有兩更。   大家晚安。   明天第76章   謝慧齊低著頭出了弟弟們住的院去,再抬頭已是沒淚。   她回了老祖宗的主院,腳步放得很輕。   老人家早就睡了,可不能驚了她。   她躡手躡腳帶著丫鬟們回了自己屋子洗漱,剛要就寢,就聽外面有婆子的聲音,說大公子差了人送了件東西來。   謝慧齊納悶,這夜深了,有什麼東西非要這個時辰送?   她讓丫鬟去開了門,不一會丫鬟就拿了東西到裡屋來了,兩手拉著的紙張看著居然是幅畫的模樣……   本來上了床的謝慧齊也顧不得自個兒已脫衣了,忙掀被下了床,接過丫鬟手中的畫,一看,她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不知道長公子怎麼畫的,寥寥幾筆就把她擦眼淚的模樣畫了出來,畫中的女孩子兩隻黑眼睛骨碌碌的,就是哭著還偷偷在打量四周的樣子,一看分明就是戒心甚重的她。   謝慧齊拿著墨跡未乾的畫上了床,看了好一會,又笑了起來。   她知道這府裡沒什麼事是瞞得過他的。   但好在,他知道所有事,還能想著安慰她。   也好在這樣的她在他心裡,不見賊眉鼠眼,只見美好狡黠。   這一夜,謝大姑娘把畫放在床一邊,睡得很沉。   **   開春的早上要比寒冬亮得早一些,國公府的早上不見雞叫,清晨就能聽見幾聲鳥鳴。   只是青陽院上下四十來個的僕人,早間一起忙碌起來,怎麼會也有腳步聲和壓低說話的聲音,但謝慧齊所住的這兩天,每日早上安安靜靜的。   她不是個靜不了的人,但國公府的這種死靜總讓她有些許忐忑。   可能她這世還真是個熱鬧的人,小時在侯府,沒兩歲一起床就要到父母的房裡去竄個門跟父母嘮幾句嗑,去了河西更是一早就要吆喝著家人忙碌,就是住到了仙翼山山腳下,也是一大早就起來跟家人商量著今個兒家中的活汁。   這熱鬧日子過慣了,冷不丁地冷清下來,還真是有些不習慣。   謝慧齊知道今天要去俞家,起得比以往還早了點,一起來看著伺候她的小紅小綠比在她家的時候腳步還要輕聲,她自己也放輕了自己的手腳。   她今天穿了新衣,裡裡外外都如是,裡頭穿了薄蠶絲衣,這種蠶絲衣輕便又保暖,這種裡衣在春寒的天氣在裡頭穿一件也就可以了,新裳也是較為平常穿的白色棉布上裳,下面外面的裙子也是素素淨淨,靜站的時候看不出什麼來,只有在走動間,裙擺繡的那些細細麻麻的小花才看得出來……   這是國公夫人給她的新裳,謝慧齊一直放在屋裡沒穿過。   這種衣裳看著普通不如豔色的衣物起眼,但謝慧齊也是曾用過好東西的人,知道她用的東西價值不菲,這種看起來普通尋常時候穿的衣物,她娘以前也不過是一年添置三四身,再多的就不會再做了,因為一套做出來也是上千兩銀,一件裙子就要七八個繡娘的手工,哪是人月月添置得起的。   今天跟著國公夫人出去,謝慧齊可不想給國公府丟人,就穿了好的。   別人看不出來,那些名門貴族家裡的人還是看得出她這身衣裳的份量的。   她又把長公子特地讓她挑的長生縷在胸前戴好,一穿戴好披了披風出來就先去了國公夫人那裡,在門外站了一會,才聽裡面有了點輕微的動靜,這才讓丫鬟去敲門。   門很快就應了,國公夫人讓她進去。   一見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國公夫人愣了愣,招手讓她過來淡問,「怎麼起得這般早?」   「來給伯娘請下安,我等會還想去廚房一趟,給老祖宗和您熬點小米粥。」謝慧齊一個福身就笑著道,眉眼都跳動了起來,目光閃閃。   國公夫人想著她這起床後來要修剪一下她養的花,老祖宗那更是還要一會才起,這小姑娘呆在她這也乏味,便點頭道,「那就去罷。」   謝慧齊得了應允,也沒動靜,等到國公夫人在丫鬟的伺候下穿好了衣裳,這才福身準備去青陽院的廚房。   她一走,國公夫人身邊伺候的曲嬸便笑著輕聲道,「謝家姑娘也是真聽話,什麼事都要過問您一下。」   「這才是懂規矩的人家,」國公夫人走向她的小花園,神色淡淡,「你以為長公子會給我們國公府隨隨便便訂門親?」   若是不懂進退的,她兒怎麼看得上。   **   這國公府的早膳用得極為平和,早間長公子帶了謝家兩郎過來用膳,一家的女人送了他們走,老祖宗聽說小孫媳婦要跟著兩個媳婦要去俞家,又叫來七婆子一頓好找,把國公府從先皇那得的前朝的賞都翻了出來,硬是翻出一對白玉福鳥別在了小姑娘的兩個髻丫裡,害得謝慧齊走路都有點想踮著腳尖,看戴這麼貴重東西的自己能不能飛起來……   國公夫人因在江南的父親過逝不久,穿得也素,二夫人倒是沒什麼喪可守,穿得不招喪事人家的晦氣,但也不是那麼低調,她今個兒就戴了一套青藍寶石的頭面,從頭上插的三隻釵子一隻步搖,到手上戴的四中方鐲都鑲了鴿子蛋大一顆的藍寶石,只要是女人就能看得挪不動腳。   謝慧齊剛到來用早膳的二夫人,也是好生瞧了一頓,還引得齊君昀看了她兩眼。   等到辭了老祖宗,跟著兩個國公府的夫人上了同一輛馬車,謝慧齊就挨著國公夫人朝二夫人羨慕地道,「二嬸你今天真好看。」   穿得好貴。   張揚的二夫人聽了嗤笑了一聲,朝國公夫人道,「別是看中了我身上這身罷?」   說罷不等國公夫人說話,她就對謝慧齊道,「等我要死了,就把這套留給你。」   謝慧齊一聽就傻眼。   就是相處了有一段時日了,她還是有點沒適應好國公府主子們這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勁。   國公夫人這時候撩了撩眼皮,也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坐在身邊的二弟媳的腿一下。   年經輕輕的,說什麼死不死的。   那麼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往後的又有什麼熬不住的。   二夫人見她撩話她這大嫂也沒什麼反應,見小姑娘躲到她的肩後也不敢說話了,她無趣地別過眼,伸出手翹起了點窗簾子往外面瞧去。   國公府的主母們雖說只坐了一輛馬車,但帶著的下人卻是有六馬車,三個人每個人都是六個丫鬟婆子,再六個使喚跑腿的小廝,且尚不僅如此,這十個下僕中還有一個管事的和一個管事婆子,一個人就得帶十二個人,所以國公府的人一進俞家的門就是不浩浩蕩蕩的一群,想忽視他們都難。   俞家現在主持內務的俞二爺俞二夫人一聽齊家的又來了,氣得砸了手中剛握著的茶杯,痛苦地捶了下胸,卻又無可奈何,只能轉身就往門邊走,去迎那群該死的齊家人。   這廂俞二夫人一往大門邊走去,就又有婆子跑出了滿額頭的汗來哭著報,「二夫人,大夫人又發瘋了啊,她,她……」   俞二夫人面無表情地往外面走去,根本不想問「她」怎麼了。   還是她身邊的管事婆子著急問了一聲,「大夫人又怎麼了?」   「昨日剛剛進府的五公子剛過去給她請安,她,她,她……」婆子羞於稟報,跪下來就磕頭,不敢往下說了。   「你這老東西,她什麼她,還不趕緊說!」管事婆子怒了。   「她抱著五公子就親嘴啊……」那老婆子哀嚎了一聲,又是猛地磕了一個頭。   這下管事婆子也是目瞪口呆,朝他們二夫人看去。   「關起來,你們還不關起來!」這幾天被大夫人折磨瘋了的二夫人也是撕扯著沙啞的喉嚨在吼,「她是瘋的你們難道還不知道?要我說幾次關起來你們才把人看得死死的?一群廢物!養你們何用!你們這些沒長眼的……」   不等二夫人這邊喘著氣把話說完,那頭有丫鬟急急走來,看到二夫人就跪下急道,「二夫人,齊國公夫人和他們的二夫人往您這邊來了……」   俞二夫人絕望地一閉眼睛,又捶了一下喘不過氣來的胸,啞著喉嚨帶著哭音泣道,「這是要逼死我啊!」   說罷,她顫抖著手指著那報事的婆子,「還不滾回去把人關住了,傳話下去,以後誰也不許去見她,誰敢抗命,就讓那人來找我!找二爺!」   說著就轉過了身,深吸了口氣,朝齊家那兩個看熱鬧的人走去。   俞二夫人沒想今天齊家來的還不只兩個,這兩個還帶了個小的來,一見她就脆生生地給她行禮,嬌美的小臉上一片甜笑,「謝家小女謝慧齊見過俞二夫人。」   俞二夫人一聽是謝家的種,頭就一陣的暈眩,她硬是把舌頭尖給死死咬住了,這才沒被氣得發抖。   這丫頭一來,是想讓今天來俞家的人都憶起那樁被塵封了好幾年的醜事罷?   一想大夫人瘋了,見著人就親的醜事快被人人皆知,這齊家帶著這丫頭來,是想讓俞家的臉面這幾天徹底丟光吧?   當他們俞家真沒人了?   他們俞家再沒人,現在的太后,皇后也是他們俞家的人!   俞二夫人冷笑了起來,看著那謝家小女皮笑肉不笑地道,「聽說你父親死了?」   謝慧齊臉上沒了笑,大大方方頷了首,「二夫人說的沒錯,我阿父沒了,比俞大爺還要早死了幾個月。」   我們家是沒有了父親,你們家同樣也沒了當家作主的大爺。   俞二夫人臉上的冷笑更冷了,「節哀。」   「二夫人也節哀。」謝慧齊又朝她福了一福。   見她說得跟死的是她丈夫一樣,俞二夫人臉色一變,又見國公夫人依舊一張死人臉冷冰冰地看著她,而國公府的二夫人一臉的譏俏,似在嘲笑她也就只能欺負下小姑娘了,她臉色便更難看了起來。   「我還有事要去處置,不能親自招呼你們這些貴客了,國公夫人,我這讓丫鬟帶你們去女客堂罷。」俞二夫人生生把氣咽下,冷著臉勉強道。   大夫人已瘋,小妾們也跟瘋了似的一個兩個作妖不已,她不能再跟著被人氣瘋了,若不然俞家的笑話更大了。   「二夫人忙自己的去就好,女客堂在哪我們知道,我們自個兒去就行。」國公府的二夫人開了口,說完就朝國公夫人道,「大嫂,走吧,我認得路。」   國公夫人頷頷首,目中無人地無視著俞二夫人,拉過謝慧齊的手就往前走去。   等她們領著齊國公府的那浩浩蕩蕩的人一錯身而過,俞二夫人支著頭連喘了好幾口氣,才沒衝上前去把齊二夫人那張嘴撕了,把國公夫人那張死人臉扯了。   這兩個死女人簡直氣煞她也!   **   謝慧齊是等到了女客堂才知道俞家有多熱鬧,而二夫人也不是在國公府的那麼冷豔高貴高不可攀,只見她們一進女客堂,國公夫人還什麼話都沒說,二夫人就一個箭步上前,握了不知道哪家高貴夫人的手,跟人快快地說起話來,那聲音是又歡快又輕脆,聽著都像二八年華的少女,「祁夫人吶,您今日來得比我們早啊?可有什麼好事要跟我們說的?」   那祁夫人忍著笑輕咳了一聲,道,「哪兒的話,我這哪有什麼好事,不過,聽說你們昨日回得晚?還在國舅府裡用了晚膳才回?」   說著她往國公夫人這邊看來,朝國公夫人輕點了點頭。   國公夫人同樣回以頷首。   那祁夫人還看了謝慧齊一眼。   這時候齊二夫人又是笑著輕捶了一下祈夫人的肩,道,「你是府裡有人要趕著伺候回得早,我們嘛,我們府裡哪有什麼人可讓我們忙的,這不國舅府一留我們的飯,我們想著回去也是給府裡的老祖宗添亂,就在這府裡用了……」   「哦?」祈夫人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這時候,女客堂裡的好幾個夫人都慢慢地圍了上來。   齊二夫人一等人靠近,就拿帕擋嘴笑。   「快說,你昨個兒傍晚留在這看著什麼了?」見齊二夫人還拿喬,已經知道了一點的祈夫人趕緊去掐她的手背,捏著她的手背肉還打了個轉,「還不趕緊說,項妹妹你吊誰的胃口你?」   齊二夫人趕緊甩背,白了她一眼,也不故作懸乎了,招招手讓那些靠近過來的人都過來,等大家一圍了個圈,她就開始跟俞家作對了,「你們猜昨天傍晚俞家又來了什麼了?」   「誰又來了?」其中一個性急的夫人忍不住道。   「誒,不吊著你們了,我跟你們說啊,國舅爺在外養的外室帶著兒子來了……」齊二夫人說到這眉眼都是飛的,「這若是只是個外室我也沒什麼好跟你們說道的,可這外室不一般啊,可那外室說她大兒子是國舅爺的,小兒子是……」   說到這,齊二夫人「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眾夫人急了,忙推著她,「趕緊說趕緊說。」   齊二夫人繼續眉毛色舞,「說小兒子是俞五爺的,當時我聽了笑得我啊,哈哈,這哪來的活寶貝啊……」   這一女共侍二夫,連生兩個人的兒子,還跑到人家喪堂上來說,俞家這可真是缺大德了才出這種事……   齊二夫人說罷,眾夫人譁然,就是那邊坐在椅子上巍然不動的跟著俞家的幾個夫人也是聽了臉不停地抽動……   不是她們不想跟齊國公府的這兩個夫人對著幹,而是俞家出的這些事她們也挺啞口無言的。   這要怎麼跟她們爭嘴?她們要是反駁幾句,齊二夫人一個眼神飛向她們,說到她們自個兒的身上,那她們要怎麼辦?   誰家沒幾件醜事啊?   齊國公府也有,可齊國公府遭報應了,兩個老爺都死了,國公府沒落了,所以她們敢到處咬人也不怕。   她們家的沒死,可就是沒死,仗不住她們說啊。   所以就是明知俞二夫人會對著她們發火,說她們不幫忙的不是,這幾個人還是繼續沉默著,不想這時候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來。   俞家現在分明是有人跟他們家對著幹,這一樁樁醜得見不得人的事天天都有,瞞都瞞不下,俞家自己都對付不了,她們這一個個女流之輩也是無可奈何。   俞家這幾年都風頭太大,有些過於唯我獨尊,沒少得罪這京城裡的一些沒落的豪門貴族,而這些豪門貴族的夫人哪個來頭都大,一等俞家出事,就是不用人招呼,比誰都愛來俞家雪上加霜,齊二夫人都不用跟人特別熱絡,就有一堆盼著俞家不好的人圍上來跟著她火上加油。   這廂齊二夫人的話一完,那心眼不比她小的另一個夫人眼睛一轉,拿著帕子掩著嘴就悶笑了起來……   她這一笑,那些夫人們一愣,也個個都是攔著臉笑了起來。   謝慧齊這真真是第一次看見這些貴夫人這麼八卦別人的,連坐都沒坐,就圍作了一團在主人家中說道主人家的不是……   她只能說貴夫人不愧為貴夫人,真不怕得罪人。   國公夫人眼睛瞥到小媳婦眼珠子都又快要瞪出來,嘴角微扯,拉了她的手,自是去尋了一處沒人坐的地方坐下來了。   離得遠了,謝慧齊也就聽不到齊二夫人的話了,那廂齊二夫人不知道又說了什麼,幾個夫人又是輕聲地驚叫了起來,引得謝慧齊也不停地往那邊看。   八卦之心人人有之,她也好想聽一聽。   等齊二夫人說過癮了,就帶了她以前的閨中好友祈夫人過來了,對謝慧齊道,「這是工部侍郎祈大人的夫人,說來跟你也帶著點親了……」   謝慧齊忙給祈夫人道了個萬福,「見過祈夫人……」   那祈夫人微微一笑,扶了她,「侄女兒不必多禮。」   說著接過了齊二夫人的話,上下又看了眼漂亮的小姑娘一眼道,「我確是跟你帶著點親的,你舅母是我的親表姐,我嫁後就隨夫去了外地就任,到三年前才回京,想來你也沒見過我,不認識我倒也罷。」   謝慧齊一聽,慌忙又給她行了個禮,眼睛不停地看著祈夫人。   這祈夫人是舅母的親表姐,應是知道她舅舅跟舅母的消息的罷?   謝慧齊想著望著祈夫人的眼睛就不由帶了期盼……   可祈夫人什麼也沒說,又朝這小姑娘看了兩眼,又微笑著朝國公夫人行了道禮,「國公夫人……」   「祈夫人。」國公夫人淡淡回應了一句。   這一見完禮,祈夫人就走了,去了另一邊跟人談笑風生去了。   二夫人這時候走到謝慧齊的身邊牽了她的手,嘴唇微動,「莫要心急。」   一聽她的話,謝慧齊按捺住了心中的浮動,朝二夫人感激一笑。   這時候,女客堂又來了人,說是哪家的尚書夫人來了,哪家的侯夫人來了,一堆堆的貴婦人進了女客堂,不等過辰時女客堂就滿堂的人了。   聽她們說道起了俞家這幾天的事,謝慧齊這才真正開了眼界。   這幾天俞家的小妾們尋死的尋死,還有跟大夫人大打一架在大夫人的房裡上吊而亡的,還有大夫人被這些小妾們逼瘋了的消息,說現在已經見到見人就親,逮著個丫鬟小廝就要跟他們親嘴,不僅如此,大夫人是當朝開國侯家的女兒,開國侯一聽女兒被小妾們逼瘋了,說是今天開國侯家的人就會來人要一個公道……   今天這些夫人們個個早來,就是來看這個熱鬧的。   謝慧齊本來以為今天自己這一頓收拾還有她的身份會引起少閒言碎語來,可與俞家現如今的熱鬧一比,她來之前的想法實在是過於看得起自己了。   她太無足輕重了,就是有人注意到她,知道她是誰之後也不過是可能覺得她會讓俞家更亂,眼睛冒一下光而已……   但俞家現在的亂已經是讓人瞠目結舌了,等到外邊傳來了大夫人竟然逮著歸來的前去問候她的庶子親嘴的消息後,滿堂的夫人們個個眼珠子都瞪出來了,堂面在一時的安靜後亂得就跟裡頭藏了五千隻雞鴨一般,你咯咯咯咯,我就嘎嘎嘎嘎,個個嘴裡說個不停,交流著她們彼此的震驚。   也就謝慧齊這邊安靜了點。   但等站在國公夫人身邊的謝慧齊低頭去看她的伯娘,發現她的伯娘那腦袋是一下子這邊瞅瞅,那邊瞅瞅,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忙得不亦樂乎後,她也是不禁汗顏。   敢情國公夫人雖然沒說話,但一點也沒閒著啊。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身體不好沒更新,今天更早第77章   女客堂的人越來越多,到最後,連國公夫人身邊閒著的兩張椅子上都坐了人。   謝慧齊是明白為何俞家出這麼大的事,還攔不住客了,主要是來的人太多了,個個身份拿出來都不一般,攔得住了這個未必攔得住那個,那攔住了的一聽別人進了俞家的門,想瞧熱鬧豈能不再走一趟?   所以還是根本攔不住。   滿堂的喧譁等聽到開國侯家的侯夫人來了之後到了頂點,有那好事的夫人已經站起了身,大著聲音在喊,「各位夫人,我們卻迎一迎開國侯府中的侯夫人罷。」   「好。」   「要得。」   「一起一起。」   各位夫人熱熱鬧鬧地找著相好的夫人你挽著我,我扶著你,全往門外湧。   謝慧齊見二夫人已經跟前面一個夫人搭上了手,她忙挽了國公夫人,跟著走在最後面。   大家的步子越快越快,反倒是國公夫人不緊不慢的更是落在了最後。   「等會不要輕易張口。」國公夫人低首,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輕聲叮囑。   「是,伯娘。」   國公夫人點點頭,也沒多說。   謝侯府是跟俞家已是來死不相往來了,所以謝侯府那邊的人也不可能過來俞家,倒不怕她跟謝家的人對上。   至於小姑娘的身份麼,她現在是他們齊國公府的媳婦,是她帶來的,俞家想說什麼也只能衝著她來,萬不可能自己找死主動挑被他們俞家弄死的謝進元家中女兒的事。   國公夫人覺得沒什麼好擔憂的,慢悠悠地帶著小姑娘走在了最後,但沒過多久,前方就出了大動靜,這時候走在前面的國公府婆子就趕緊跑到後頭跟大主母報,「大夫人,前面打起來了。」   「哦?」國公夫人波瀾不驚地挑了下眉。   「怎麼打起來了?」謝慧齊沒按捺住,忍不住問了一聲。   誰跟誰打起來了?怎麼個打法?   「是開國侯府中的婆子跟俞家的小姐打起來了!」婆子興奮地道,臉都紅的。   婆子跟小姐打起來了?   「走。」不等謝慧齊瞪眼,國公夫人的步子就快了些。   婆子喘著氣,跟著激動不已地報,「一見面就掐起來了,國舅府的小姐好生能幹,一把扯得開國侯府裡的婆子就往地上摔,那個手勁喲,我看抵得上個男人家了……」   謝慧齊聽了閉了閉眼。   抵得上個男人家了這可不是什麼誇詞,這國舅府裡的小姐是怎麼想的?   俞家勢大,他們家一直被皇帝重任就是因為國舅府裡的男主子們不在朝任重職,即使是在朝為官的也不過幾個六七品芝麻官,他們家的男人捨得一身刮靠女人上位,俞家出的皇后包括現在的太后和當今皇后,已經是出了四個皇后了,所以俞家的女兒金貴,凡是俞家的女兒以後就是不是入宮為後也是要出幾個貴妃,妃子的,這麼一個極重女兒家名聲的家族,今日居然上小姐親自上手跟婆子撕扯,真是叫人嘆為觀止。   這國舅府也真是亂出了一條奇路來了,難怪國公夫人跟二夫人天天早膳的碗一擱下就惦記著來俞家。   就是跟俞家沒仇,也得過來瞧一瞧啊。   這廂等她們一靠近,都沒有什麼縫隙讓她們擠進去看第一手熱鬧了,只聽裡面有人在哭吵著,相互指著對方喊不要臉。   「你這個潑皮老貨,跑到我們俞家來作威作福,今日若是不處置了你,你當我們國舅府好欺負了!」   「哈,好笑了,你們家的姑娘不問青紅皂白上前就扯我們家婆子一腦袋,敢情你們國舅府就這麼囂張,不是你們國舅府的都全是你們國舅府的,想打人就打人!你們有這本事,還不如就去宮裡打人呢,見個妃子就打啊你們家,反正按你們家的本事,那後宮豈不也就是你們俞家的了,這天下豈不也就是……」   「你這嘴胡說八道,看我不撕爛了你的嘴。」那廂侯府的利嘴被國舅府憤怒的子打斷,圍在前面的一群人驚呼著往後退了幾步,眼前那中心的人就又打將了起來。   國舅府確是囂張不已,受俞家氣的不止一家兩家,這時候也有人說道了國舅府的蠻橫無禮了起來,你一句我一句的不罷休,說得俞家那些勸架的人一個個哭臉,跟各家夫人賠不是讓她們離開走遠點的話都不知道怎麼說了。   場面一時比沸騰的開水鍋還熱鬧。   這時候,俞家那邊來了兩位老夫人,也是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了,人還沒到,僕人們就先跑了過來開道,拉架。   謝慧齊挽著國公夫人在遠處看著。   這兩位老夫人中,其中一位是當今太后的親妹妹,也是如今朝中能被稱為閣老的四閣老其中一位的夫人,這閣老乃天子近臣老臣,資歷老,還是皇帝的貼身近臣,這一位閣老還跟皇帝是姻親,平時也深得皇帝器重,也是朝中誰都不想得罪的人。   另一位也是俞家嫁出去的女兒,當今翰林院大學士,主持會試與殿試的大學監之妻……   這兩位一出現,就是今日來的開國侯府的侯夫人也不得不出面寒暄,她們這一來本來熱門的場面頓時就安靜了下來。   其中那位閣老夫人慢慢地一個個夫人看過去,那些本來還你一句我一句的貴夫人們都不得不垂下了頭。   俞家本府的那幾個夫人瘋的瘋,掌不了事的掌不了事,她們沒什麼好怕的,但眼前這兩位實在明著得罪不起,只能避著點。   齊國公府本來擠在最前面的二夫人也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幾步,那位閣老夫人厲眼,突然開口道,「齊國公府的二夫人?」   齊二夫人一聽這叫聲,就知道事兒臨到她了。   她也不是怕事的,她這孑然一身的也沒什麼好怕的,她心灰意冷起來連國公府以後是死是活都不太想去管,何況是別人家的那些個人,一聽閣老夫人拿她開刀,她一笑,往前更進了一步,朝那閣老夫人一欠腰,「嚴閣老夫人……」   那嚴閣老夫人本來正要刺她兩句,這時候,她身邊的老堂妹突然戳了下她的手,嚴閣老夫人心中一滯,就把話忍了下來。   這時候俞府已是多事之秋,太子遇刺的事皇上看著是沒怎麼往下追究,可到底心中還是對著俞家存了根刺,現下連去太后那請安也是隔三差五,不像以前去得那麼勤了,至於皇后那這月本該去鳳宮的十五都沒有去,反倒成日流連那小小的才人處。   這宮裡的風向變了。   俞家這次出的事這麼大,何不是皇帝那鬆了口?倘若他還跟以前那般護得緊,這滿府的別府夫人哪那麼大的膽子來他們俞家瞧這熱鬧!   嚴閣老夫人不是糊塗之人,被老堂妹這一戳就忍下了心頭的火,對著那唯恐他們俞家不亂的齊二夫人淡道,「聽說你這幾日都呆在我們俞家幫忙,天天早來晚歸的,辛苦你了。」   齊二夫人聽了抿了抿嘴,淡道,「您哪兒的話,齊俞家兩家是世交,當年我們府裡的大爺二爺沒了,您家也沒上少門幫襯我們家的。」   之前國公府不管出沒出事,俞家的人都沒少上他們家的門嘲笑譏諷她大嫂跟她,這些年來絕沒有沒少堵她們的眼,刺她們的心,現下終於臨到她們俞家了,她們若不不以牙還牙,有什麼就還什麼過去,那也太對不起她們那些年受的俞家的氣了。   世交?呵,世仇向來都沒他們兩家爭得狠,幫襯什麼幫襯,不過就是昔日在他們這受的氣,一點一滴都想著還回來罷了……   嚴閣老夫人心中哼笑,但兩家自來都愛作表面功夫,她也不會當那個撕破臉的,便淡道,「都是應該的。」   「可不就是應該的。」齊二夫人一個哼笑,也不管那嚴閣老夫人作何感想,轉身就退到了國公夫人這邊來。   嚴閣老夫人跟面色難看的俞二夫人都朝她們這邊來,當場的許多夫人也因她們的視線看向了齊國公府的這兩個夫人……   這時候誰也沒注意到悄悄躲到了齊國公府夫人背後去了的小姑娘,視線都在國公夫人那微微揚起的孤傲的臉上,一想這個人見著太后皇后都是沒個笑臉的,眾人心中也是可惜地喟嘆了一聲。   閣老夫人連他們府裡的二夫人都不敢對上,怎麼可能會去掐這個出了名誰都不給好臉色的國公夫人。   而且,她可是有那樣的一個兒子——雖然不得皇帝重任,連國公爺的爵位也沒承襲,但滿朝的文武誰都不知道這滿京城的勳貴世家裡,也只有那長公子握有想進宮就進宮的牌子了。   那是即便是俞家也是沒有的殊榮。   果不其然,嚴閣老夫人跟國公夫人在空中眼神一相交,國公夫人朝她微微欠了下腰,嚴閣老夫人一頷首就收回了視線。   那些想見這兩家打起來的夫人們見到此景,真真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太可惜了,這兩家若是也打起來,那可也是好景奇觀。   這廂嚴閣老夫人已朝開國侯府的侯夫人開了口,「賢侄媳,有什麼事進屋再說罷,有什麼公道要討的,我們這兩們老傢伙既然來了,肯定是會替你們主持一個公道的。」   說罷,就領先走在了前頭,把禍源先帶離開了。   眾人想跟過去,但到底這是別人家的家事,跟過去就不妥了,只能失望地回頭繼續回女客堂,等著看下一波的熱鬧。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太累了,感謝給霸王票的同學的名單這兩天好點我再整理啊,謝謝你們了。   還有每一位支持的同學,多謝你第78章   一行人回了女客堂,謝慧齊依舊跟著國公夫人走在最後面,可剛走了半路,前面就又掐了起來。   這次可不得了,掐起來的是二夫人跟當朝老太尉家大爺的夫人。   前面來報的丫鬟簡直就是連滾帶爬來的,一衝到她們面前就跪下急急地道,「大夫人,二夫人跟老太尉家的大爺媳婦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   還是自家的二夫人!   謝慧齊一聽到這話,她那顆自進俞家門就沒安寧過片刻的小心肝啊,又猛地被提了起來。   這時候國公夫人的步子也快了,謝慧跟跟著她急急地往前走去,走了幾十步,就看到了前面又圍作了一團的人。   「讓讓,讓讓,國公夫人來了……」有好事的夫人連忙讓大家讓位置,給正主讓道。   國公夫人面無表情,誰都沒看一眼就直走了過去。   這廂二夫人確實是跟太尉家的媳婦打起來了,起因是那太尉家的大媳婦路過齊二夫人的時候踩了她一腳,可路這麼寬,身邊都是帶著下人的,這一腳踩得可是極其莽撞了,齊二夫人想也不想就瞪了她一眼,那太尉家的媳婦一看她瞪眼就衝口罵齊國公府是一窩子不要臉的母老虎,是一群男人看著她們都要躲著走的掃把星,說她們克夫克子,命中注定孤寡一生,還說她們家也就配訂一個蕩*婦生的女兒了,一看以後也就是個克夫的,以後國公府肯定一府子的寡婦……   這下可不得了,這太尉家媳婦說的每句話都掐中了齊二夫人的軟肋,齊二夫人心裡疼,二話不說就一把扯向了太尉家媳婦的頭,扯著頭髮就一拳頭捶向了她的鼻子。   國公夫人趕到的時候,齊二夫人正單方面地對著太尉家大爺媳婦在施展暴力。   就那麼一會的功夫,她就已經把人的鼻子打折了不算,把人打得昏頭轉向之餘就把人壓到身下重重地拿指甲撓著這太尉大媳婦的臉,其間她狠狠咬著牙一言不發,把人的臉撓了幾道血印子出來又重重地抽這女人的巴掌,大有不把太尉家大媳婦弄死就不罷休之勢。   齊二夫人耍了狠,她身邊的奴婢也不弱,那太尉家的人還想過來幫著,國公府這邊就由著齊二夫人的心腹婆子帶頭,帶著心口的一把火就打了上去……   齊二夫人身邊的下人多,就是一個對一個就能把太尉家帶的那三四個人打得落花流水,何況現況是二對一?太尉家媳婦帶的那幾個人就這麼被她們抓著跪下在甩巴掌,一聲抽得比一聲響亮,一下比一下還快……   齊國公府的戰鬥力讓一眾女眷看得又是一陣目瞪口呆,所以國公夫人一到,一群女眷讓道讓得比見著什麼人都快。   國公夫人一到,齊國公府的下人是停了動作,但齊二夫人可沒,國公夫人見了居然也還是不緊不慢地開口,「弟媳,怎地了?」   齊二夫人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反正她是又狠狠抽了那太尉家的混帳女人兩巴掌,才抬起惡狠狠的臉看向國公夫人。   許是知道自己的臉孔不好看,齊二夫人閉了閉眼,然後再睜開眼時臉上的瘋狂褪去了許多,這時候她撐著地面要站起,身邊的奴婢一見,忙去扶了她。   等到站好,齊二夫人抖出放在胸口的帕子,垂著眼擦著手淡道,「這太尉家的蠢貨罵我們齊國公府滿府的寡婦,我聽得過不了耳,教訓教訓。」   國公夫人聽了點了點頭,淡道,「教訓好了?」   齊二夫人聽了沒吭聲,抬起繡花鞋踩了那蠢貨一臉,正當她要往死裡踩的時候,得信的俞家人帶著一群人鬼哭狼嚎地來了。   齊二夫人臉色未變,在人沒到之前,踩著鞋底在那女人的臉上狠狠揉了幾下。   俞家人衝動之後她鬆了腳,然後,她對著國公夫人就是一個淺淺的欠腰,淡道,「回嫂子,教訓完了。」   「嗯,那就歇息去罷。」國公夫人還是那張萬年不變的冰臉,說完就往前走,眼睛都不帶偏一下的。   齊二夫人也甩了甩手中的帕子,施施然地跟在了她的身邊。   而另一邊攙扶著國公夫人的謝慧齊這時候只敢盯著地上走路了……   在國公府的這兩個夫人面前一比,她覺得她簡直弱爆了。   她告誡自己以後還是要繼續老老實實地在國公府做人才好,國公府無論哪個主母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得罪了她們,她們完全不需要用到長公子就可以先把人活活弄死。   這廂不止齊國公府以後的小主母對國公府的兩個主母心生敬畏,就是那些平時跟國公府不對付的人家這時候也是皆看得身子一抖,大白天地打了冷顫,而其中有那麼一兩個更是慶幸沒領了俞家吩咐的招惹這兩個國公府母老虎的事,若是換她們來,恐怕也是太尉家大媳婦這下場。   **   齊二夫人打了人,還把人教訓得沒剩幾口氣,國公夫人也沒打算走,還是帶著她們坐在女客堂。   就是沒什麼人敢坐在她們身邊,也就祈夫人帶著她那邊的兩個一派的夫人走了過來,跟她們聊著。   這時候已經有下人原原本本把那太尉家大媳婦說的話說給了國公夫人聽,國公夫人聽完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弟媳婦的手。   齊二夫人眼睛往她那邊垂了垂,微微一笑,也不說話。   等到了中午,祈夫人要歸家,她們走了,齊國公府兩個夫人的身邊愣是沒有什麼人來坐,哪怕另一邊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午膳時分,俞家的人也進來招呼了,國公夫人胃口看著還挺好,她讓謝慧齊坐她身邊,還給謝慧齊夾了好幾次菜。   齊二夫人也是胃口不錯,還顧得上挑剔,看得不中意的菜色還臉帶嘆息地搖搖頭,似乎不明白這種菜色為何俞家搬得上檯面。   謝慧齊覺得現在國公夫人跟齊二夫人就是她的女神,光她們這份打了人還不走,坐在原地悠然自得的淡定她估計學半輩子都未必學得會。   可就是她們沒走,老太尉家居然沒什麼人找上來……   一直到了下午,有俞家的師爺客客氣氣來請女客們走,說今天法師入府,要家中的女客女眷避走些,國公府的夫人們才隨了眾夫人出了俞家的門。   等回了國公府,兩位夫人都跟沒事人一樣,齊二夫人還打了個哈欠,說要回去補覺,讓國公夫人代她跟老太君說一聲,而國公夫人也只點了下頭就當應允了。   覺得自己真沒見過什麼世面的謝慧齊腳步一步輕一步重地跟著國公夫人回了青陽院,等一見到老祖宗,謝慧齊差點抱著這個怎麼看就怎麼慈眉善目,和藹可親,天真善良的小老祖宗哭一頓。   老祖宗啊,我未來婆婆跟嬸娘這麼兇殘,我真的是第一次知道啊……   我之前只以為她們不過是高貴冷豔冷心冷肺了些,可今天一見,我才知道我太天真了啊!   謝慧齊心裡有無數話想跟人說,但一看齊老太君見到她笑眯眯的,心中又想起老祖宗無所謂家中孫女兒們生死,只要不礙著她孫兒眼的事來,當下心中又是猛地打了個冷顫,當下不再敢天真地把老虎當老貓,又規規矩矩地給老太君請了安,乖乖巧巧地當起她的小孫媳婦來。   這廂國公夫人對弟媳婦在俞家暴打太尉家大媳婦的事隻字不提,只是說俞家要辦法事,找了個藉口清女客的場,估計明天她們也是去不成了。   齊老太君聽了很失望,「他們家怎麼不多死幾個人啊?這樣你們就可以去玩好幾天了。」   謝慧齊在一旁聽了心抽抽。   這都是怎樣的一家人啊?   國公夫人聽了婆婆的話淡淡地「嗯」了一聲,「是有些可惜了,我還以為俞大那媳婦這次也可以死成。」   說罷,又提了俞家那兩個老姑奶奶來了的事。   齊老太君聽了當場就「呸」了一口,「那兩個老東西,怎麼沒一出面就讓石頭把她們絆住摔死了呢!」   說著就疑惑地問國公夫人,「她們兩個,一個家中那個臭閣老,一個死書呆,不是管她們管得緊,不讓她們插手娘家的事嗎?今個兒怎麼來了?」   「聽說宮裡的太后跟皇后都不怎麼得寵了……」國公夫人依舊淡淡道,「這府裡的醜事眼看瞞不過,只能求著人來了罷。」   不來,這俞家還真是要成為人茶餘飯話的笑談了,連帶太后跟皇后也逃不過。   想來宮中的那兩個,這時候也著急了。   「那些靠女人吃飯的廢物點心……」齊老太君說到這哼了哼鼻子,「哼。」   她們說著閒話,謝慧齊是真擺足了她活了兩輩子最老實的態度恭恭敬敬地聽著她們講話,等到到了晚上,齊君昀回來了,她才知道二嬸打太尉大媳婦的這事大了去了……   因為太尉大媳婦一抬回去,就不知如何哭到了太后面前,說齊國公府不給她一個交待,她就吊死在齊國公府匾額前。   這也是個兇的。   但更兇的是國公夫人,她聽了兒子的話後眼睛都沒眨一下,淡道,「想死就來罷,我也不攔著。」   齊君昀聽了母親的話,也是微微笑了起來,臉孔因此亮得謝慧齊都不敢直視。   作者有話要說:這兇殘的一章寫完了,我也去睡了,早上5點醒來的,現在有點撐不住了。   錯字明天改了。   大家晚第79章   齊二夫人齊項氏那得知太尉家的那女人告狀告到太后那去了,很是詫異,「居然還有力氣爬到宮裡頭去?」   看來還是她下手輕了。   齊項氏在俞家鬧的那麼一出,她自己是無所謂的,她早些年就不怎麼在乎自己是死是活了,這次就是出了事,她大不了把命賠上去就是。   她就是陪上自個兒的命,那要她命的人也絕好過不了,國公府現如今的主子可不是那麼容易讓人打臉的人,她就是沒什麼情面讓他為她出頭,他為了國公府的臉面也得出這個頭。   當然這只是萬一,按她對她那個侄子和大嫂的了解,她現在打了人,他們也只會擋在她的前頭。   所以青陽院叫她過去,齊項氏掩去了心中的那份不以為然,過去後坐在那一言不發,聽著他們說著話。   一家老少的女人都在,齊君昀倒也不跟她們說道細節,外面的事只有他擔著,她們知道個大概就好,見人到齊了就淡道,「這事龔太尉家也不會讓鬧到我們家來,只是這梁子畢竟是結下了,娘和二嬸以後出門可能就要出得少了。」   畢竟兩人夠名聲在外的了,以後哪個府有什麼宴席詩會,想來也不會遞帖子給她們了。   國公夫人聽了頷了下首,她出不出門都無妨,反正就是去了別人家,別人也不跟她親近。   齊二夫人聽了擺擺手,話都不想說一句,這些年是她當家,這女眷之間的來往她確也是管了去,但也不上心就是。   不需要她出面了,也沒什麼事。   齊君昀這時候看向謝慧齊。   謝慧齊頭皮一麻,立馬覺得就沒什麼好事。   果不其然,這時候就聽她齊家哥哥雲淡風輕地說,「儘管你我成婚還需一段時日,但你性子柔和,外面若有送來帖子邀你去赴會的,你就挑揀些人家去一下。」   謝慧齊聽了欲哭無淚,指著自己跟他結結巴巴地道,「我……我還小……」   她真的還小,擔不起這個重責。   「不小了。」國公夫人這時候淡淡道。   謝慧齊一臉哭相看向她,伯娘,是真的還挺小的,還沒及笄,我這動不動就哭的,我出去了你真的放心?   「你又不笨,還會哭……」對著外面的人,就是被羞辱得連張皮都不剩也掉不出一滴淚來的齊項氏這時候也淡淡開了口,「會哭就行,出去了看誰不順眼,哭著回來就是,到時候我們自會替你去討一個公道。」   有個個作筏子的,到時候她們也有用武之地了。   齊項氏越想,就越覺得這個主意好。   她這侄子果然老謀深算,找了個能屈能伸的。   這時候齊君昀也因他二嬸的話笑了起來,只有謝慧齊瞠目結舌地看著在座的三個顯然很滿意的國公府主母,和一個微笑著再滿意不過的男主子,真心覺得自己就是進了狼窟也要比這個好。   現在退婚還來得及嗎?   「乖乖,委屈你了。」齊老太君這時候去摸她的頭,滿臉的心疼。   謝慧齊忙去拉她的手臂,「祖奶奶……」   「乖了,」老太君安慰了她兩下,「祖奶奶為你作主。」   是哭著回來為她作主,還是現在就為她作主啊?   齊君昀見她一臉要哭不哭,眼睛從她細滑嬌嫩的臉上滑過,把蠢蠢欲動的手伸向了茶杯,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又道,「我想著現在既然已有人說道我們家的不是了,就讓他們姐弟就此住下來就是了……」   國公夫人跟二夫人相視了一下,朝他點了下頭。   齊老太君也是猛點頭不止,笑得合不攏嘴,「好,好,有孫媳婦在,跟我打花牌的人就有了。」   不像大媳婦二媳婦,嫌她出牌慢不說,還不許她收回牌重新打,跟她們打牌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   齊君昀見祖母她們都道好,只有她一臉欲哭無淚,不知為何反倒是笑了,也是忍不住笑著與她溫和地道,「我會挑書院最好的一文一武兩個先生跟著他們,現下開春,國子監正好要進一批學生,就讓他們帶著先生進去,你看如何?」   謝慧齊一聽眼睛微張……   大腿又給大棗給她吃了!   吃還是不吃?   必須是吃啊。   國子監可沒那麼好進,而且,她弟弟還是帶著自己的先生入國子監,整個大忻朝能有這排場的,估計也沒幾戶人家了……   「真的啊?」謝慧齊特別沒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嗯。」齊君昀點點頭,「今年會有十大名士坐鎮國子監,其中還有皇上現在的老師山人先生,大郎他們可以一去。「   山人先生?那個傳說博古通今的世外高人?   「這個好,這個好!」謝慧齊頓時笑得眼睛都彎了,「國子監好。」   她先前覺得國子監好,是因為大郎二郎可以進去交朋友,說實話,謝慧齊再明白不過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句話是個什麼意思,什麼層次的人就跟什麼層次的人生活在一起,達官貴人也是有達官貴人的圈子,學問好,而且有本事,符合當代規則能在這個年頭活得好的人還是在國子監這個給大忻王朝輸送第一手官員的地方,而認識一個當得起事的人,比起你多活半輩子都要有用,他們若是真想報仇,靠著自己的那點力量是完全行不通的。   而在國子監,大郎二郎可以認識一大群這樣的人。   謝慧齊再審時度勢不過,她不是好激進的人,她要的是弟弟們先把底子打好,這樣才有機會一飛沖天……   而現在進了國子監,有好的同窗圈子,還有像山人先生那樣的十大名士,本事跟人脈都可以有,於她來說,天上掉餡餅也不過如此了。   齊君昀看著她的笑臉,嘴角的笑意也深了,「那你住到青陽院陪老祖宗,應也是沒事了?」   「沒事沒事……」謝慧齊連連擺手,「能陪老祖宗,我再歡喜不過了。」   這條小狐狸……   齊君昀失笑搖了搖頭。   不過這也是他最喜歡她的地方,只要給得起她要的,她就能老老實實地彎腰低頭,毫無怨言,交給她的事她也能幹得歡歡喜喜。   看他們說了不過幾句,兩人都是笑得臉孔分外奪目,老太君跟兩個媳婦對視了一眼,心裡到底還是舒服的。   外面的閒話怎麼說的,她雖然是老糊塗,但也不是不知道,但這閒話也當不了飯吃,多少年前有得是人詛咒她不得好死,她就是不想活,不也活到了如今有人咒國公府斷子絕孫,滿門抄斬,可他們國公府還是屹立在國公街這條佔地三裡的皇街上,眼看著就是她死了,國公府也絕倒不了,讓別人佔了去!   他們要說就說去,就是說出朵天花來也於真正的事實無補。   他們自家人歡喜,立得住腳才是眼前真真切切摸得著,看得見的。   **   謝慧齊這次又歡歡喜喜地被利益互換了,儘管知道後面輪到她手上的事沒那麼簡單,但她確實是高興的。   大郎和二郎卻沒有她那麼高興,因為他們進國子監,是一個月才有一天的歇日。   他們想去國子監,但一想一個月才能見到他們阿姐一次,有時候還未必見得著,大郎還好,二郎已經哭著一張臉了。   謝慧齊卻懶得管他要哭不哭的了,她這天打一早起就把兩個弟弟收拾得妥妥噹噹,帶著他們去給父母上香燒紙報喜訊去。   她好不容易才從齊君昀那告的假,當天去當天回,可就一天,沒什麼時間浪費。   一行人快到中午的時候才到達郊外的谷家莊園,謝慧齊一到父母的墳地就讓大郎二郎給拔野草,她則把祭品擺上,一等都準備妥當了,就叫了弟弟們過來跪著為父母燒紙,她則嘴上嘮叨個不停,把他們那天離了谷家莊園發生的事一件件都說了。   她一路都說得歡歡喜喜的,只是說到下次可能要到中秋才可能來看他們的時候,她眼睛突然就紅了。   「現在大郎二郎要發奮讀書,時間少呢,不過我會記得帶他們過來看你們的,不會忘了你們。」謝慧齊紅著眼跟墳墓裡的兩個人道,「我們心裡有你們的,都把你們裝在了心裡頭,到哪都會帶著你們……」   就是她死了,她也是還會記得這世生養她的人是誰的。   「阿娘,給你,我跟哥哥為你折的……」二郎把他們在馬車上折的白花放到墓碑前,撓了撓頭跟裡面的父母道,「我會聽阿兄阿姐話的,以後會有出息的,你們等我啊,等我出息了,我就跟阿兄出去立府,給你們立長生牌,天天給你們上香祭供品,天天給你們挑好吃的,天天跟你們說話。」   說著就給他父母的墳墓重重地磕了幾個頭。   大郎則什麼也沒說,他只是爬了過去,拿著袖子細細地把墓碑擦乾淨了,然後回來把地上敬給他們阿父的三杯酒端起,給了阿弟一杯,他自己拿起自己的那杯和他們阿父的那杯,道,「阿父,我跟阿弟敬您一杯。」   敬您英雄氣概威武不屈,敬您頂天立地堅韌不拔,敬您就是沒了,也還是會活在我們姐弟三個的心中,終生不敢忘卻一日。   作者有話要說:多謝各位:   品味讀書扔了一個地雷   qianhuicc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Vicol扔了一個地雷   qianhuicc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果凍1984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過往煙雲DH扔了一個手榴彈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橙色分貝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阿水說~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鯊鯊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qianhuicc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羅十八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j31725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手榴彈   水晶葡萄扔了一個地雷   天天的姐姐扔了一個地雷   D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N的平方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小貓喝奶茶扔了一個地雷   hina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書裡蟲蟲扔了一個第80章   大郎二郎要去國子監,雖說吃喝都在裡面,齊家還給派了個管事,領著齊國公府的月俸伺候他們,大郎二郎平常用度的月銀也是府裡出,但謝慧齊還是給兩個弟弟發了零用錢,一人二十兩,另外拿了自己手頭積蓄近乎全部的一千兩銀換了銀票讓大郎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二郎這天從二嬸那回來,把二嬸給他的銀兩上交給了他阿姐,謝慧齊一看嚇了一跳,那銀票一共五張居然有五百兩之多……   謝慧齊拍拍胸口,國公府果然財大氣粗,給小孩子零花錢都是這麼給的,她也是毫不眨眼地把二郎的銀子收了,跟他道,「阿姐幫你收著,以後給你娶媳婦用。」   二郎跟她搖搖手,道了句留給你花,背著手老氣橫秋地走了。   謝慧齊在他背後笑得臉就跟朵花似的。   沒出兩天,齊君昀就把他們去國子監的事弄妥了,大郎二郎定於三月十八日這日上國子監去,雖說國子監有分配給學生住的宿舍,但一般學子都是十二個人擠一個通鋪,長公子給謝家的這兩兄弟走了大後門,單他們兩個人就住了一處小院子,自帶管家下人進去,所以被褥等物齊二夫人讓下人全帶了她挑出來的去,這一打包下來,光是用的物什也是有三輛馬車了。   謝慧齊暗想這排場也太大了點,但等到跟弟弟們一道進國子監的齊國公府底下家臣的兩戶人家的小公子的馬車一過來,她就慶幸沒跟齊家哥哥嘀咕帶的東西太多了之類的話了。   這兩位家臣家帶的馬車,每個比他們家的還要多帶兩馬車!   連下人也沒少一個。   家臣家都有這排場,這當主子領頭的可不能失了那面子。   大郎二郎已經讓齊世兄帶著跟國公府的家臣,衛家跟扈家兩家的小公子已經熟識了起來,這兩家的小公子一來,他們就相互見禮,文質彬彬地相互問候,看得謝慧齊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大郎二郎自小就被他們阿父帶著走街串巷,極會跟人打交道,很容易就跟人交朋友,就是大郎看著冷清孤傲還有點呆,但只要他想交的朋友,他其實很會主動而且很擅於跟人交談,對人也是全心全意的好,是個比二郎還更容易交到趣味相投,真心以待的朋友的人,至於二郎,他活潑好動,又爽朗大方,呼朋引伴的能力那是在同年齡中都是無人能出其左右的,就是他交朋友的成本要高些,實在是因為太大方太費銀子了,以前在河西就沒少順家裡的零嘴給小夥伴們吃,得個幾枚銅錢,定會在外跟人花得乾乾淨淨才歸家來。   有大郎管著二郎,謝慧齊倒也不擔心二郎揮金如土的性子會闖出什麼禍事來,主要是二郎現在也長大了,知道家中現如今的境況,更知道他們現在是寄人蘺下,想必就是大方也會量力而為不會慷他人之慨,拿國公府的銀錢當自個兒家的花。   大郎謝晉平還邀了他和弟弟新交的兩個朋友過來與阿姐見禮,那兩個國公府的小公子對著謝慧齊也是恭恭敬敬,行禮的時候也是一揖到底,這兩個小孩子一人清秀,一人看著是個壯小子,但行禮說話都是有模有樣,看起來就是家教甚嚴。   這兩個小孩子都很不錯。   出門的時候,二郎因有阿姐跟大伯娘跟二嬸相送,一爬上車就驕傲地跟目觀了相送情況的小夥伴炫耀,「我阿姐對我哥哥跟我可好了,還有大伯娘,二嬸也很疼我們。」   衛,扈兩家的小公子眼見為實,對他這句話也都點頭表示了贊同。   **   這次弟弟們去國子監,謝慧齊倒沒什麼空悲秋傷月的了,主要是弟弟們一走,她們國公府幾個人剛回青陽院,龔太尉家大爺媳婦的娘家找上門來鬧了。   這太尉家的人沒敢來鬧,娘家的人敢來了。   前面二夫人帶著人去門口了,謝慧齊焉兒壞,知道老太尉這次沒把賭注全押俞家上,就使了人去龔家報信,想著讓龔家的人跟大媳婦娘家鬧上一場,京中更熱鬧,這也算是替他們國公府分憂了。   長公子的話謝慧齊沒白聽,太尉家離國公府沒多遠,不一會,齊二夫人正笑著磕著瓜子看人哭天喊地,龔家就急急來了人,把親家的人給領走了。   戲一散,齊二夫人還有餘味末了之感,如若不是謝慧齊攔著,她都要抓一把瓜子到手中跟到龔家去看戲。   謝慧齊著實是怕了她這活開了的女神了。   「不去也行,回頭二郎月休回來,你讓我帶著回我娘家一趟。」齊二夫人見小媳婦攔她,彈了彈身上沾著的瓜子殼屑,淡道。   「二嬸……」謝慧齊苦著臉。   「別跟我裝樣,行還是不行,說句話。」齊二夫人懶得跟個小女孩鬥什麼心眼,耍什麼嘴皮子。   「這……」謝慧齊破罐破摔,「您問二郎吧,這二郎行就行……」   「行,我到時候問。」齊二夫人打斷了她的話,起身還伸了伸懶腰,對著心腹婆子就道,「去青陽院看她們打耍賴牌去。」   謝慧齊哭笑不得地送走了她。   也只有二夫人敢說愛悔牌的老祖宗打的是耍賴牌了。   國公府裡事多,但多是管事的管去了,偌大的一個國公府下人雖多,但管事的也有近五十個去了,這還只是府中的,不算莊子裡的。   內務的事還是二夫人在管著,謝慧齊見二夫人沒因她住下來就把事推到她身上來,真是把她這幾天高興得每頓都要多吃一碗飯。   不過內務需不管,但家裡頭那些姐姐妹妹也夠讓謝慧齊操心的,就這兩天她忙著準備弟弟們去國子監的東西,向南院的那些姑娘們也是鬧個不停,六娘子甚至到了青陽院來哭,好在及時被下人攔下送回去了。   昨天傍晚又是有人來報,說五娘子拿簪子去扎四娘子的臉,現在被關在府裡的小黑屋思過房裡。   謝慧齊這頭也沒閒著,也是空下來就在給她們想找夫婿的事,可一個兩個還不消停,沒事給她找事,她也是服氣了。   不過她們鬧歸鬧,謝慧齊也沒打算去勸說她們什麼。   一個六娘子僅因為那天見面的時候因念及小時候跟她親近了些,她就敢哭到青陽院來,若是她再好商量點,對她們和顏悅色的,哪天若是她找的婚事不如她們的意,或是給誰找得晚了一點,她們不得撕了她吃了?   所以一個不見,乾脆都冷著。   反正做主的是她,說得不好聽點,她們如果真心嫁出去,她們要做的是順著她的心意來,而不是給她添堵。   她果然還是表示得軟包子了點,所幸還不晚,大家都還有時間各回其道。   國公府裡的姑娘們不消停,那邊謝侯府的事也不安靜,李氏的喪事一過,謝侯府謝侯爺要續娶兵部首領官司務苗家的高齡之女的事就在京裡鬧得沸沸揚揚,跟俞家小妾逼瘋俞家主母的事並列為了京是八卦之最,而這中間最不可思議的就是苗家的人上了齊國公府來,要見謝慧齊。   他們一找上門來謝慧齊才知道,苗家打算跟她攀上關係,透過謝侯府跟國公府交好……   苗家來的是苗家的大媳婦,說是大媳婦,也有四旬之齡了,她比謝慧齊要高一個輩份,她的小姑子就是要嫁進謝侯府的那位續弦。   苗家帶了禮來,謝慧齊想了想就收下了。   回頭長公子一回來,她就把這事報給了他。   齊君昀聽了點了點頭,「我回頭會跟苗大人說幾句話。」   謝慧齊聽到這話是鬆了一口氣,又是提了一口,鬆口氣是禮物沒白收人家的,提著氣是她怕苗家這真是透過她來跟國公府交好的……   「真要跟苗家交好啊?」她瞄他。   「得看……」齊君昀說到這笑了,看著她,溫和地問,「怕了?」   「不是怕,」謝慧齊現在對侯府也有點冷了,很多事也不並那麼去為它費腦子了,可能就是因為不在意了,也不懼怕它帶來的麻煩,聽了搖頭誠實地道,「就是有點明白為何你讓我留在府中了。」   就是因為她年紀小,因為她性子「軟和」,不用面對冷冰冰的國公夫人和兇殘的二夫人,所以那些找上門來的人也就敢找上門了。   有了她這個中間人,只要在她這裡開了個口子,很多事也就可以開始談了,他們也不會在國公府找不到長公子了。   而苗家的事開了個先例,謝慧齊已經可以想像她往後日子的熱鬧光景了。   「明白就好。」齊君昀被她說得笑了起來,隨後他頓了頓,眼睛深沉地看向小未婚妻,「還有一件事,你得去做了。」   謝慧齊頓時心生危險之感。   這時候,齊君昀也看著她一臉的「大事不妙」緩緩地道,「過幾天是悟王的生辰,今日在宮中我們見著了面,他跟我說這兩天會送帖子給你,讓你當天去悟王府喝杯宴酒。」   聽到這話,謝慧齊眼珠子又只差一點就可以從眼眶裡蹦出來了……   這都叫什麼事?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第三更要到十點去第81章   「為何請我?」謝慧齊真是傻眼。   人跟人之間果真都是是距離的,像她就不明白為何悟王要請她這個國公府的小未婚妻,難不成請她去讓他王妃虐嗎?   「嗯,看看你長何樣罷……」齊君昀看著他們說了一會兒話了,她還站著,就敲了敲桌子。   謝慧齊老實地在他對面坐下,嘴裡話沒停,就著他的話想也不想地道,「那不管我長什麼樣,我也不是他什麼人,我只是國公府的人吶,他看我作甚?」   齊君昀嘴角一翹,笑意加深。   謝慧齊這才領悟過來她剛說了何話,有些尷尬地握拳抵嘴輕咳了一聲。   「悟王的相請不好推,且早晚你們也要見的,」齊君昀說到這說話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雲淡風輕,「我說的是悟王妃與你。」   謝慧齊啊了一聲,「是悟王妃要見我?」   齊君昀這時候用鼻子哼笑了一聲,淡道,「悟王要見我,悟王妃要見你。」   謝慧齊敲了敲腦子,真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看著長公子就差上前抱著腿相求了,「哥哥,你就明明白白說給我聽吧,我猜也是猜不著。」   「悟王與他王妃未成婚前已經傾心王妃,他對王妃有點任其予取予求……」齊君昀說到這垂下了眼,說到這時臉上已沒有笑,「王妃在娘家時與我有婚約,我們青梅竹馬長大,她自詡對我是有些情義的……」   所以?   謝慧齊看著他不往下說,有些著急地看著他。   齊君昀掉頭看著她有些著急的臉,笑了,「她少不得為難你,你可要去?」   謝慧齊這時候是想去又不想去,韓家那位長女她小時候是見過的,說實話,小時候的韓大姑娘挺招人喜歡的,她也不愧為韓家的家中長女,走哪都挺喜歡照顧人,長得又美,性情也好,不管拉著哪家的姑娘都會甜甜地姐姐妹妹叫,很多人都喜歡跟她玩,所以只要她一出現,也是個一呼百應的花姑娘……   只要她沒倒退著長,這些年想來也不會差到哪兒去,尤其她現在還是個王妃,聽長公子說還有悟王痴戀她,她還有個強大的背景當撐腰的,謝慧齊也確實不太想招惹她。   但人家這這次已經算是指明道姓讓她去了,不去的話謝慧齊也不心甘,因為這樣避而不見顯得她實在是太孬了。   老躲著也不是回事,主要是她現在想著不去心裡就不是滋味了……   「我去呢。」謝慧齊點著頭,脆聲脆氣地應了聲。   她還是要去的,人家要見就見唄,為難她的話,她有悟王,她不也是有未婚夫?   而且看樣子,就是她戀戀不忘,可齊家哥哥看起來不是很喜歡她的樣子。   想到他們過去的那一腿,謝慧齊這時候突然覺得心裡酸,鼻子酸,有點可憐兮兮地看向國公府這把她拐進來的長公子,「齊家哥哥誒……」   齊君昀聽著她叫著有點想笑,但還是強忍了下來,點了點頭。   「她自詡對你是有些情義的,你呢?」可千萬別像那個人一樣自詡有情義啊,這樣她好像有點吃不消。   「如若婚約不退,她會是我相守一生的妻子。」齊君昀說到這看向她,伸手摸向了他一直想摸的臉,在她的臉上摩擦了幾下,看她也不躲,只是定定看著他等他的話,他又是笑了,跟她道,「我們婚約訂得早,我自小對她好習慣了……」   謝慧齊抽了抽像灌了醋,酸得快把她埋了的鼻子,都沒力氣說話了,心裡突然又有點惱火了起來,把他的手拉下就道,「你別老碰我。」   既然對別人好習慣了,碰她作甚?謝慧齊稍微有那麼一點不痛快了。   「但婚約退了之後,她就與我,與國公府無甚關係了……」齊君昀這時候突然猛地起身,把謝慧齊嚇了好大的一跳。   「退下。」齊君昀朝齊大頷首,淡道。   齊大急忙往後退了幾步,眼睛看向屋裡頭站著的丫鬟小廝,他只一個厲眼,屋裡的人就隨他飛快退出了屋子。   「所以……」齊君昀這時候長手一伸,把從椅子上蹦起的小姑娘撈到懷裡一個轉身就坐到了椅子上,把她放到腿上坐著,伸手碰了碰她一下子就紅了起來的臉,淡道,「你要是為難你,你有法子,為難過去就是,就是用哭的也成,回頭我自有辦法替你找回受的委屈。」   這是在告訴她怎麼對付悟王妃?   腦子打結的謝慧齊好一會才明白他的話過來,這時候她也是顧不上說話,忙推著他放在腰間的手想下去。   老天爺啊,她可還未及笄,這閒話出去了那點僅存的名聲也就沒了。   「好了……」齊君昀緊了緊她的腰,見她被他勒得驚叫出了聲,他忙放鬆了下手下的手勁。   可謝慧齊被他這麼一勒,疼得好一會才回過氣來。   等到緩過氣來了,她眼淚汪汪地轉過頭來,指責差點把她勒死的罪魁禍首,「齊家哥哥,你這是打算把我勒死,去找你青梅竹馬的花姑娘嗎?」   齊君昀啼笑皆非,也是緩了一下才明白她所說的花姑娘是悟王妃。   百花裙就是她穿得多了,京中才穿起來的。   「乖點就不勒你了。」齊君昀剛才也是下意識就用了武勁,這下把手鬆松地放在她腰間,也不敢挽得緊了。   「我我我我……」謝慧齊還是急了,「我們還未成婚呢。」   「沒人。」   「那我也還小。」   「嗯,所以你現在還只是妹妹。」齊君昀也沒想動她,只是想讓她跟他更親近點。   見他真的只是抱著,也沒再進一步了,謝慧齊坐在他身上呆了一會,也慢慢放鬆了點,回過頭朝他困惑地道,「齊家哥哥,所以是你無所謂我怎麼對她嗎?」   「嗯,無所謂。」   謝慧齊咬了咬嘴,到底還是沒有問出他曾經有沒有喜歡過悟王妃的話來。   其實不管有沒有喜歡,那樣看著長大的未婚妻,自以為會跟她相守一生,就是沒愛情,其它的感情再怎麼說也是曾有過的……   她不是天真女,也知道長時間相處起來的感情其實與愛情相比不會輕上多少。   但他還是說出了無所謂她怎麼對她的話來,其實已經是夠表明他的態度了。   可能這也是因國公府的立場和他本身的性格所致,他現在就是真的不在乎了,能把握好如今他們的位置,但悟王妃能嗎?   齊君昀見她咬著嘴一臉沉思不再說話,他也止了言,安靜地看著她。   與韓芸把婚事斷了之後,他一直在守孝中,也因眾多事情東跑西跑,無心過問身上婚姻之事,且母親與二嬸的悲慘他打小也看在了眼裡,自不會讓另一個女子,他的妻子去過那種獨守空閨,茫然失措還要被小妾侮辱的日子,且他也知道娶妻也要娶賢,娶個蠢女人回來,他就是想把日子過好了也不只是他單一個人說了算的,到底不過是禍害家族,所以他對任何一樁在他面前提起的婚事都不置可否,直至她出現。   他小時祖父還在世時就曾與他說道,找個你中意她的她喜歡你的娶了,夫妻彼此之間無怨無尤才能家和萬事興。   想來娶了她,家中應該就會萬事興了……   **   因著有孝在身,關於去悟王府的事,謝慧齊還是趁齊老太君和國公夫人一起在的時候請示了她們。   「去悟王府喝宴酒?」齊老太君茫然。   「說是家宴,孩兒不知道去不去得。」謝慧齊解釋道。   「去罷,」國公夫人想了想則應道,「去祝個壽,說幾句吉利話就回來就是,礙不了什麼。」   齊老太君「哦」了一聲,也是想了想道,「那要打扮得漂亮些。」   她們隻字不提悟王妃,但在那天去悟王府的早上,是國公夫人親自帶了丫鬟過來為她梳妝打扮的。   她還讓謝慧齊把老太君給的鳳鐲拿了出來戴在手上,少女才梳的雙髻丫裡鑲嵌著的還是那天老祖宗賞的前朝白玉飛鳥。   齊二夫人那頭把她鎮箱子的青綠色寶石頭面拿了出來給謝慧齊戴上,那是她少女時候及笄的那天她祖母給她的傳家寶。   一見她拿來的頭面,國公夫人僅挑出了那一串綠色的抹額珠玉戴在了她額頭前面,垂掛的珠子青青翠翠搖動著,讓謝家大姑娘在那一刻青嫩得就像草地上初長成的嫩芽,美好又新鮮至極……   「行了。」齊二夫人一看她這小模樣就點了頭,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小姑娘看起來有多嫩,她就有多老。   她老了。   國公夫人也是看著清新白皙的小姑娘愣了好一會眼,在舌齒之間無聲地嘆息了一聲。   歲月讓小孩子變成小姑娘,再變成大姑娘,也把她們這些在俗世紅塵中打滾了些歲月的人催得老了。   謝慧齊也是因她們的眼神,悄悄去銅鏡中看了眼自己,僅一眼,看著鏡中靈巧動人的小姑娘,她自己也是呆了……   她從來沒覺得自己如此靈巧迷人過。   果然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   謝慧齊一回過神來,就深深地朝為她忙了一早上的兩個夫人鄭重地道了萬福。   國公夫人扶了她,牽了她的手,親自送了她上了馬車。   她一言不發,但是等到馬車駛出了家門,她才收回了眼神。   「嫂嫂,我老了。」門一關,齊項氏特別悽涼地看著門道。   「嗯……」國公夫人還是冷冷冰冰,她牽了弟媳的手,淡道,「我也老了,我陪你。」   這國公府再冷清,再不濟也還是有她陪她。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多謝: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夜明前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百葉窗扔了一個地雷   Moaning扔了一個手榴彈   j31725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毛毛蟲扔了一個地雷   hina扔了一個地雷   小珠瑪的世界扔了一個地雷   qianhuicc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第82章   這次國公夫人把身邊的大丫鬟小麥給了謝慧齊,她一來,除了紅豆,小綠小紅就帶著丫鬟跟在了她的身後。   謝慧齊上了馬車,跟著他們姑娘寸步不離的紅豆也是一股腦的就先爬了上去,小麥是後面才上來的。   「你也聽小麥妹妹的。」謝慧齊見紅豆不懂,懵懵懂懂,就笑著跟紅豆說。   有了她這句話,紅豆這迷糊丫頭這才恍然大悟,小麥是國公夫人給的大丫鬟,可比她重要多了,一下子臉就紅彤彤了起來,羞得一臉的想找地洞鑽。   「姑娘,您別這麼說。」小麥被紅豆的反應逗得笑了起來,她跪坐在謝慧齊的腳前,細心地把姑娘的裙擺擺好。   半坐在她姑娘身邊的紅豆見她一直不起來,這也才反應過來她是不坐的,哭喪著臉也蹲跪了下去,「姑娘……」   她什麼也不懂。   謝慧齊拉著她的手,朝她笑著搖了搖頭。   這規矩紅豆得懂,因為只要她跟著她一日,就得守這規矩。   但紅豆現在不懂,她一點也不怪,丫頭雖然笨,但好好教著她也是會懂的。   紅豆跟周圍打小就進了他們家,不說別的,護著他們的心絕不比蔡婆婆少上一分,她是絕不會丟了她的。   「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多跟小麥妹妹學學……」謝慧齊親暱地在她頭上拍了拍,又朝小麥笑道,「紅豆是跟著我在河西長大的,京裡的許多規矩也不懂,就煩你幫我多照應照應了。」   小麥忙道,「姑娘哪的話,您放心,只要有紅豆姐姐用得上我的,紅豆姐姐儘管說就是,奴婢萬萬沒有推託之理。」   謝慧齊笑著點了點頭。   因著要套上長公子到達悟王府的時辰,謝慧齊前去王府的馬車駛得並不快。   齊君昀一早就離了國公府,說是去拜訪舊友,要到辰時末巳時初才進王府,謝慧齊這一行要等長公子進了王府,她的馬車才能到,所以要他們要等到長公子那頭的人過來報了長公子進了府,他們這頭才能隨之停在王府面前。   謝慧齊出門的時候已是辰時過半了,國公府離王府不遠不近,馬車駛了一會,等到長公子那頭的人一來說長公子進了王府,車夫加了幾鞭子,他們的馬車不一會就到了。   她一下車,就有長公子的小廝在等著她。   如在河西他只帶了齊大齊二不同,在京中的國公府長公子身邊都是前呼後擁,護衛小廝最小也是有八位的,這次來王府喝宴酒,長公子帶了兩個貼身奴僕和四個隨行侍衛,這六個跟著他的又各自帶了兩名下人等候吩咐,所以這一行人浩浩蕩蕩也有十八個了。   等著謝慧齊的兩個小廝是齊大的人,一見她下車就上前躬腰笑著道,「姑娘,主子讓我們侯在這裡隨您進門。」   謝慧齊微笑頷了下首。   王府的人也忙過來招呼,帶著他們一行人就往後院走。   走了一會要走岔道的時候,齊大派來的小廝突然停步詫異道,「王府管事,您是不是走錯道了?」   「咦?」王府管事的回頭。   「這是要去後院跟悟王妃見禮罷?」小廝滿臉的奇怪道,「小的記得去王府後院的女客堂不是走這條道的啊,難不成是小的記錯了?還是貴王府招待女客的地方改了?」   王府管事的沒想國公府的下人這麼多嘴,愣了一下才揚著笑臉打著哈哈道,「沒改沒改,這條道也是可以去女客堂的,不過就按小兄弟說的,這邊這條也可以去女客堂,咱們王府的道路甚多,都是通的……」   「那……」那小廝一臉詢問地看著他。   「謝家小姐,」那管事的這時候笑笑轉向謝慧齊,彎腰作揖道,「您看您走哪條道?」   謝慧齊看了那小廝一眼,微笑著朝管事的道,「走原路吧。」   說著不等那管事的說話,朝自家府裡小廝指的那條道走去。   這一走,沒一會就能看見女客堂所在的位置了。   想來剛才那管事的想帶她繞路。   謝慧齊其實是個不怕走路的,他們家雖然一直有下人,但她自上了河西的路,有什麼活是她不幹的?   千金小姐走半會可能會喘,走不動路,但於她沒什麼用。   不過從王府的這點小心眼她也算是看出來了,來者果真不善啊。   **   悟王妃一直在跟前來王府的女客說說笑笑,等到府裡的丫鬟急走進來在她耳邊輕語了幾句,她臉色也未變,漫不經心地朝丫鬟揮手讓她退下,接著先前的話跟御史大夫家的大媳婦笑著道,「你是不知道,我這幾天身子有點乏,是你念著我,眼神也好,才看出我的不適來,倒不用給我送什麼補藥了,王府裡什麼沒有?我只盼著就是尋常日子你也過來看看我,與我說說話的好,那對我比什麼靈丹妙藥都來得有用。」   那御史家的大爺夫人笑著掩嘴白了她一眼,「瞧您說的,我哪比得上什麼靈丹妙藥……」   話雖這樣說,但想著悟王妃還這麼親近她,心裡不是不無得意的。   這廂悟王妃微微笑了起來,豔如桃李,這時候她又漫不經心地轉過頭去,對坐在另一頭無聊捏著果子吃的蔡家的五姑娘道,「詩雯,你家的表嫂子到了,你替我去門口迎一迎罷……」   蔡詩雯一聽,被剛進口的果肉嗆住,連著咳了數聲,還來不及說道什麼,那頭門口就有管事的在唱,「謝家大姑娘到……」   蔡詩雯乾脆一起身,什麼話也不說了,冷著臉甩著手中的帕子就急急往門口走去。   所以等謝慧齊一踏上客堂臺階,剛上檯面,就見到了一個殺氣騰騰的冷豔少女朝她走來……   那蔡詩雯一見到謝慧齊也是詫異地一愣,等猜到眼前這清麗的少女是誰後,她帶著火藥味就開始嗆聲,「你就是那個給臉不要臉,被謝侯府趕出去不要的人的女兒?」   謝慧齊聽了眼都沒眨,臉上的淡笑也是沒變,視而不見地錯過這姑娘就往裡頭走。   蔡詩雯愣住,被人忽視,看不入眼的怒火頓時在心中熊熊燃起,她猛地轉過身,快步上前兩步就要拉人。   但這時候,在小麥的示意下,小紅小綠擋在了她的面前,小紅更是彎腰一福,淡道,「這位姑娘,請問您有什麼事?」   「瞎了你的狗眼……」國公府的表小姐一見國公府的人叫她這位姑娘,頓時怒得眼前發黑,手一揮就朝人的臉上打去。   但她的手被站在一邊的小麥攔住了,只見小麥冷冷地看了這位表小姐一樣,把她的手狠狠地甩下,隨後一言不發,對著小紅小綠一頷首,示意小紅小綠跟上,她就轉過身跟上了謝家姑娘。   紅豆正偷偷轉過頭來看後面,看到小麥的威風,心裡羨慕地想小麥妹妹著實好生厲害,難怪我家姑娘讓我跟著她學。   謝慧齊這廂頭也沒回就走走了幾堂,她一入內堂,離她最近的人都停了說話,跟著本來在說話的人也全都向她看來……   堂內奼紫嫣紅,什麼絕色美女都有。   謝慧齊這時候也是目不斜視,往首座走去,隨後等她離首座的人不遠了,只有兩臂之遙時她停了下來,眼睛淡淡地從她臉上掠過,垂首道了個萬福,「謝家小女見過悟王妃,今日悟王生辰,家裡長輩譴我來跟王爺說幾句吉祥話,小女子在此恭祝悟王爺壽比南山,福如東海!」   說著就又道了個萬福,這才直起腰來。   悟王妃韓芸見她自說自話還起了身,嘴角溫和的微笑沒散,但也沒說話,一直看著謝慧齊……   謝慧齊這時候並不只是腰直起來了,臉也是抬了起來。   見悟王妃看著她不放,她緩緩地綻放出了一個微笑來,笑容從淺到深,最後就是她的眼眶裡也溢出了笑意來……   此時的她就像一朵緩緩綻放,最後熱烈盛開的花朵……   本來沉得住氣的悟王妃臉上的笑容淡了。   「謝家小女嗎?」本來懶懶靠著桌子的悟王妃這時候端正地坐了起來,嬌豔的臉上這時候竟有了幾分威嚴,「哪個謝家小女來著?」   「回王妃娘娘的話,與國公府長公子訂親的那位謝家小女。」謝慧齊笑得格外甜美地道,語氣還有些嬌羞。   「哦?」王妃似有些疑惑。   「小麥……」謝慧齊微微回過頭,朝丫鬟叫了一聲。   小麥福了一禮,自袖中掏出了悟王府給謝慧齊的請帖。   「請王妃過目。」不知道她是誰?那麼王府出來的請帖,悟王妃看過後應知道她是誰了罷?   韓芸沒料這個看起來一臉稚嫩的小姑娘居然是個硬茬,她漠然地掃了那帖子一眼,示意身邊的丫鬟去接了過來,也不接著先前的話說,只是漠不在乎地一頷首。   這時候,氣得在原地發抖的蔡詩雯已經回過了神來,只見她一陣風地衝了進來,意欲扒開跟著那個死丫頭的丫鬟,然後撕爛她的臉。   而站在堂中的王府下人也有意地給她讓開了道,還有下人似有似無地幫著拉開那些跟進來的國公府下人……   但今天謝慧齊帶來的丫鬟除了自個兒身邊的紅豆,其它都是國公府家出的武使丫頭,這蔡家表小姐一衝進來就是有著人幫忙,還沒衝開一半的人,就被人擠到了地上。   她動靜之大,讓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謝慧齊也是回過了頭,詫異地看著那倒在地上的蔡家姑娘,偏了偏頭,稚嫩的臉上滿臉的不解,「這位姑娘可是有什麼傷心事?這是為何要在悟王爺的生辰宴會上坐在地上對著王妃哭呢?」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第83章   女客堂今日可來了不少貴夫人,雖然來的都是各自府裡較年輕一些的媳婦,但個個也都是有身份的人,這蔡家在京裡這幾年跟國公府來往零落,國公府都不復當年榮華,蔡家就更是不見風光了,所以被這些個身份要高她一等,且有不少跟她同齡就已經找著了好人家嫁了的人一打量,蔡詩雯更是悲憤交加,掩面痛哭了起來。   她等了表哥這麼多年,表哥為何不娶她?   謝慧齊也算是明白了為何老祖宗這般看不上自個兒娘家的人,長公子更是提都不與她提什么舅外祖家的表妹。   實在是因人不堪一提。   她回頭看向王妃,見王妃冷淡地朝丫鬟垂首,示意她過去扶人,謝慧齊等了一等,也沒見王妃讓她坐,她也不急,往旁邊退了兩步,垂首看著這場鬧劇。   就在這時,門外來了人,說太子來了,太子想見王妃,跟王妃敘敘舊,王爺請王妃過去一趟……   悟王妃這時候微微笑了起來,朝那來稟之人淡道,「你去回了太子和王爺,說我這就來。」   那下人彎腰稱是,猶豫了一下,又道太子還想順便請謝家姑娘一道去見個面。   悟王妃聽了笑容不減,朝謝慧齊和善地一頷首,「那謝姑娘隨我一道去罷。」   謝慧齊也是微笑不語,朝她欠了欠腰。   這時候客堂裡的人都起了身,蔡詩雯剛剛被扶了出去,悟王妃沒發話,像是要大事化小的樣子,客堂裡的人也就當剛才的事沒有發生過,沒有一個人接謝慧齊的話茬,給悟王妃添堵。   悟王妃一起身,這些人就送了她出門,謝慧齊反倒被擠在了最後。   「您慢點。」小麥扶著謝慧齊,小心地提醒。   謝慧齊朝她點點頭,一出客堂,就發現國公府的兩個小廝還在外頭等著她,不僅如此,還有一個白面公公手挽著拂塵站在他們身邊,一見到她出來,就甩了下拂塵躬身朝她道,「奴婢見過謝家姑娘……」   「您是?」   「咱家乃東宮內侍,鄙姓葉,姑娘叫我葉內監就好。」   「原來是葉公公。」   「姑娘客氣,我是太子派來請您的,請隨我來。」葉公公又淺躬了下腰,半垂著身子轉過了身,走在了最前面。   她一動,候在最前面的悟王妃這才動身,她沒想到太子派了公公來,居然沒有先進門來稟她,出來看到這東宮太監她也是心中一滯,聽到她來說是請謝家那人的,她差一點就變了臉色……   但悟王妃畢竟才是最有身份的那個人,她還是走在了最前面,等王妃上了轎子去前堂宴廳,這葉公公也招手讓候在一旁的轎夫抬了轎子過來,殷勤地伺候著謝慧齊上了轎。   謝慧齊這才明了長公子這一大早出府是幹嘛去了,原來是給她找比悟王還大的人過來幫她撐腰來了。   一路進了宴廳,謝慧齊走在了悟王妃之後,到了門口,葉公公示意她緩一會,過了一會才讓她進門,「姑娘,請。」   等謝慧齊進去,悟王妃已經落座了,而跟悟王平分首座的太子一見到門口進來的那個姑娘,「噗」地一聲,把剛送進嘴裡的酒噴了出來,嚇得他身邊的內侍們趕緊跪下來給他擦身的擦身,整理桌面的整理桌面。   「表,表,表表表哥……」太子口吃地指著前面過來的清麗小佳人,眼睛看著他表哥。   被他叫著表了一連串的表哥抬眼掃了他一眼,輕頷了下首,眼睛也朝小未婚妻看去,見她不急不緩漫步過來,臉上還帶著嬌美的甜笑,淡漠的臉上也是神情一緩,多了幾許溫柔。   「嗯,來了……」他拿起桌上的扇子輕敲了下桌面,先開了口,拿著扇子朝前方動了動指了指,「過去見過太子跟悟王。」   「是,齊家哥哥。」謝慧齊一聽他還給她指人,頓時笑靨如花。   大腿太給她面子了,護她還是護得很緊的!   這時候坐在悟王爺另一邊下首的悟王妃一聽竟是齊君昀先開了口,眼睛犀利地朝齊君昀掃來,但齊君昀這時候已經看向了太子和悟王,根本沒看她,悟王妃見到此情此景,心中就像被刀子猛地扎了一刀一樣劇烈疼痛,眼睛也因此溼潤了起來。   隨即她飛快地收回眼,垂下眼把眼睛裡的那道水光掩了下來。   這廂謝慧齊跟太子見禮,見到太子看著她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她更是甜甜一笑,「謝家小女見過太子,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子扶著桌子乾咳了數聲,等到咳完,朝他這小表嫂有點討好地問,「謝小姑娘,我可曾給過你什麼見面禮?」   謝慧齊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回太子,沒。」   「樂桑……」太子趕緊伸手。   侍女樂桑不驚不乍,鎮定自若地把來之前備好的禮盒給了他。   回身的時候,她朝謝慧齊福了福身,「見過姑娘。」   謝慧齊也是退後半步,淺欠了下腰,算是還了小半個禮,朝她淺淺一笑。   樂桑微笑著躬身退了下去。   「咳,這個給你,有空……」太子本來說有空你常來東宮玩,話到嘴邊覺得不妥,就朝他表哥看去,道,「表哥,有空你帶謝小姑娘進宮玩啊,下個月宮中有花會,我看就可以讓舅母帶著她進宮來玩玩嘛。」   齊君昀頷首,沒說話,只朝謝慧齊示意讓她接著跟悟王見禮。   謝慧齊朝悟王那邊看去,她以前也是見過悟王一兩次,悟王小時候是個白白胖胖的小胖子,很是有幾分可愛,但現在長大了,他好像比以前更白白胖胖了,但可愛卻沒了,臉胖得整個脖子都不見了,只見臉上一堆肉連著另一堆肉,下面就是穿著衣裳的地方了……   她算是明白為何悟王妃要對前未婚夫念念不忘了。   國公府長公子的風華不說與一個胖子相比,就是放眼整個京城,能及得上他的都少……   「見過悟王爺千歲,恭祝王爺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好在大忻也有東海與南山,這祝壽的話她小時候在侯府也聽人說過,所以嘴裡也不缺話說。   那悟王看著也是個好脾氣的,聽了笑眯眯地道,「謝姑娘客氣。」   說罷就朝齊君昀道,「君昀兄也是個有福氣的,我看謝姑娘與你還真是才子佳人,天生佳偶一對。」   長公子聽了也不謙遜,抬起雙手朝前方揖禮,頷首淡道,「多謝王爺美言。」   悟王爺聽了哈哈笑了起來,朝下首的王妃看去,一臉的疼愛,「王妃你說是不是?」   悟王妃眼皮抬了抬,但沒有抬起眼,眼睛還是往下垂著看著下方,淡道,「王爺說得極是。」   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悟王也不以為然,轉過頭就對著謝慧齊笑著道,「我聽說你小時候也是在京城裡呆過的,想來那時也是我王妃的小跟班罷?」   謝慧齊聽著這話也覺出了這王爺的心思是全偏在他王妃那的,不過也不以為忤,他娶到了人見人愛的心上人肯定是要捧在手心裡疼的,就是他疼歸疼,踩著她捧王妃的包就不太好了,她也是笑著回道,「我小時候是見過王妃的,但那時候還小,也沒跟王妃玩過幾回。」   跟班就更談不上了,她小時候很是能自得其樂,再加上這心理年齡在那,怎麼著也不可能跑到個小姑娘屁股後面當跟班。   「咦?」聽她這麼一說,悟王爺詫異地出了聲,朝王妃問去,「芸兒,可是?」   悟王妃這次抬起了頭,看向了謝慧齊,淡淡一笑之後淡道,「我也是記不得有這麼一個人了,想來那個時候謝姑娘不愛跟我們這些人玩罷?」   謝慧齊聽了微笑。   悟王一臉恍然大悟,朝謝慧齊看來,笑著道,「本王知道了,原來謝姑娘小時候不愛跟人一塊玩啊。」   不愛跟人一塊玩頂多就是不合群而已,這話殺傷力太小了,謝慧齊覺得就這話份量太輕,沒必要為此頂撞個王爺,遂微笑不語。   太子朝她笑得極美,整個人站在那清清雅雅,潔潔淨淨美得無與倫比,著實難以把她跟他之前見到的那個又臭又醜的醜丫頭時想作一塊,這時候聽到堂兄悟王這話,忍不住開口道,「悟王兄此話差矣,長這麼好看的小姑娘,誰不想跟她一塊兒玩?」   說著還徵徇他的侍女,「樂桑,你說是不是?」   樂桑之前是朝廷禮部膳部郎中之女,父母雙亡後才入宮當的侍女,聽了太子這話她便上前一步道,「回太子,奴婢記得小時候也是跟謝家姑娘一道玩過一兩次的,謝姑娘小時也是極討人喜歡的,會專門帶著那些沒人帶著玩的小姑娘一道玩耍,奴婢小時候也被她領過一次……」   謝慧齊聽了這話有些詫異地看了樂桑一眼。   「謝姑娘,奴婢未進宮前閨名若桑,乃禮部膳部郎中之女。」樂桑這時候朝謝慧齊又福了福身。   謝慧齊「啊」了一聲,她這一說她也是想過這位郎中之女了,也是沒想到這居然是真的,不是太子特意給她撐臉面。   「原來是若桑姑娘……」謝慧齊忙稱呼了她一聲。   樂桑一笑,垂首又退了下去。   這時候悟王妃突然朝悟王開了口,道,「妾身也是想起來這位謝姑娘是誰了,她豈不就是定始八年,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位失貞婦人之女?」   說著她眼睛就轉向謝慧齊,很是漫不經心地道,「這位謝姑娘,是也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多謝大家,眼看在大家的贊助下,謝齊眼看就要往霸王票榜的前三百名爬了,爬的速度稍微有那麼一點快: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wenxisusan扔了一個地雷   D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Jewel扔了一個手榴彈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第84章   謝慧齊臉上的笑容淡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眼睛突然紅了起來,眼淚汪汪地看向了齊君昀……   「哥哥。」她流出了淚來,悲悽又委屈至極地小小聲喊了他一聲。   齊君昀突然站了起來,雙腳從前面的食案上跨過,站到她面前皺了眉,手往前伸……   齊大飛快把他的披風拿了過來。   齊君昀給她披上,輕籲了口氣,「好了,別哭。」   說著就朝悟王道,「悟王爺,我還有事,暫且告別。」   太子也是在一旁目瞪口呆,見他要走,趕緊起身道,「表哥且慢……」   悟王也是趕緊看向他,卻見太子下一步就是走出了食案,朝齊君昀道,「等我一等。」   「嗯。」齊君昀看向他,也看了悟王一眼。   等太子披風一系好,齊君昀就朝眼前哭得小臉都紅了的小姑娘搖了搖頭,輕聲道,「別哭了。」   「她……她罵我娘……」謝慧齊哭著不忘告狀。   「嘴髒的,你就不用理會了。」   齊君昀這話一擺,宴廳裡突然發出了一陣巨響。   悟王妃這時猛地起身把她面前的食案掀翻了!   杯盞全都倒在了地上,酒壺裡的美酒因此也流了出來,酒香味迅速地在空氣中溢了開來。   這時候的悟王妃眼睛裡全是淚,她流著淚指著齊君昀咬著牙道,「你說誰嘴髒?」   「你嘴髒!」謝慧齊平日絕不是這種衝動好事之人,但這時候她是想也不想地衝悟王妃回了一句!   謝侯府的老太君拿著她母親在她心裡扎了一刀,那一刀差點沒把她扎死,但礙於老太君是她祖母,看在她還是真心疼愛過他們爹的份上,她就是再痛也只能生生把那份痛苦忍下,但悟王妃?呵,悟王妃!如果讓她當著她的面侮辱她娘成事了,以後滿京城都敢拿謝慧齊的母親說事了!   她今天就是死在這裡都不能放過這個女人。   且還有長公子與她說的話在前,謝慧齊也知道他是護短之人,再說她現在也是國公府的人了,她的臉面就是國公府的臉面,他就是不想護也得護著她,這時候她也是豁出去了,對著悟王妃就哭著道,「沒見過你這麼髒的女人,當著你夫君,堂堂當朝悟王的面居然敢勾搭別人的未婚夫,你髒,你不要臉,就你不要臉……」   說著掩面痛哭,拿著帕子遮著臉就喊,「齊家哥哥,哥哥,哥哥幫我做主……」   她知道她越喊得親密,就越是讓悟王妃心痛。   那個對她的未婚夫舊情難了的女人一看樣子就知道她很容易就這個被刺激崩潰……   果不其然,悟王妃這時候不顧身邊丫鬟的阻攔就衝出去了她所在的位置,眼淚從她美豔的臉上不停地往外一串一串地掉,她向齊君昀衝來揚手就要打他,「你這個混蛋,混蛋!你居然敢讓一個賤人之女欺負我……」   謝慧齊被她喊得一激靈,哭都忘了,一個腳下打滑一溜就溜到了齊君昀的面前,兇狠地朝已經全然失態,且被小麥帶著人攔住了的悟王妃呲牙道,「你才是賤人,你當著你家王爺的面就偷情,你個不要臉的!太不要臉了!」   謝慧齊這下一喊,在旁邊本來已經氣得發抖的悟王這時候指著悟王妃已經是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見他閉了閉眼睛,這才緩過氣來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還不快把王妃拉回來!」   悟王妃這時候眼睛迅速收縮,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麼一樣,就在王府的下人全衝過來,快有人拉住的時候,她突然雙眼一翻,緩緩地往後面倒去……   「王妃!」她的丫鬟見到她昏倒尖叫了起來,「你們快扶住王妃,王妃可是有身子的人!」   王府的人因此頓時心驚膽顫,有婆子更是因此飛快撲到了地上要當那墊背的。   而悟王妃也被人扶住了,一群人在驚慌失措地叫著喊大夫。   謝慧齊也是被悟王妃這冷不丁地一倒頓時刺激得眼睛都瞪大了,見悟王妃居然敢「暈倒」,想著依這人的品性肯定事後不忘栽髒她,當下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對著王府的人就惡狠狠地喊,「當著王爺和王府的面都敢勾搭別人,這肚子裡的孩子莫不是別人的就好……」   那個可能是「別人」的齊家哥哥這時候低頭看了突然兇狠得像只小母狼的小未婚妻一眼,朝她挑了挑眉。   「你別管。」這時候站謝慧齊也看到了他的眼神,把他低下望她的臉果斷地推了回去,收了把手中的袖子就叉腰跟站在一旁只顧著發抖哆嗦的悟王大聲道,「你王妃當著你的面罵我娘,這且就算了,反正我當是個沒規矩沒教養的人狗嘴裡吐不出人話來,可你呢?你堂堂一個王爺,能忍得了你的王妃當著你的面勾引我的未婚夫婿嗎?皇家若是知道有這麼個媳婦,先帝爺都會氣得從帝陵裡跳出來罷?你這個王妃簡直要把皇家的面臉都敗盡了!」   這壞話醜話都說她說了,皇家的太子這時候瞠目結舌地看著他這個小表嫂,對她都不知作何感想才好,他挨近他表兄,顫抖著嘴問,「哥啊,您到底給你們老齊家找了個啥樣的媳婦啊?」   怎麼看著比他大舅母和二舅母加一塊還兇悍啊!   說完,太子樂得兩嘴一咧,朝地上的悟王妃笑道,「芸妹子,你這肚子如若是我們皇家的種,就還是站起來好好跟本王說道說道罷,要不按你今日這失態的樣子,就是小王都不信你裡肚子裡的種是我悟王兄的。」   太子這話一出,悟王眼睛一閉,身子也是往旁不停地倒,嚇得他身邊的下人忙過去扶,「王爺……」   悟王被扶著坐下,這時候他也是再也忍不住了,拿起桌上的杯子就往悟王妃昏倒的地方砸,「你還不起來跟太子說清楚了!」   悟王從小與太子一道長大,再知道太子的為人不過,他看著是個成天笑嘻嘻,不太正經的人不假,但他笑著說出來的第一個字他都做得出來。   他說不信就不信。   到時候她肚子裡的孩子也就別想留了!   悟王一想她拿孩子求他要見謝家那個小賤人,而他腦子糊塗就答應了她的事就悔不當初!   現在引起這麼大一樁禍事來,想來國公府這個跟太子鼠蛇一窩的人,一旦出了這個王府肯定也不會少給他使絆,往日與他裝著的表面太平也不可能有了,悟王頓時也是悲憤交加,朝著那地上還不起來的悟王妃就吼:「還不快起來,你難道想讓本王把你浸了豬籠?」   「王妃,王妃……」這時候悟王妃的貼身丫鬟撲了過來,哭著不停地叫著她,「王妃您醒醒,你趕緊醒醒啊……」   悟王妃的眼邊這時候流出了兩條長長的淚出來,隨後她睜開了眼,看向了悟王,她流著淚傷心地看著說要把她浸了豬籠的人道,「孩子是誰的?王爺還不知道嗎?」   他日日夜夜纏著她,纏得她都要吐了,他能不知道孩子是誰的嗎!   一想她忍受他的那些光景,而今卻得來了他這般沒心沒肺的話,悟王妃閉著眼睛,痛苦地失聲痛哭了起來……   蒼天啊,她是怎麼到了如今這步的啊?嫁給一個讓她噁心的人,然後被那已經忘了她的人拿著別的人來戳她的心肝捅她的肺,這些男人,果然一個好東西都沒有!   她恨啊。   悟王見她哭了,心裡也是抽抽地疼,他把她娶回來每日都恨不得捧在手心護著疼著,他自也是知道孩子是誰的,但她剛才是太過了啊,她當著宴廳所有客人的面,太子的面,居然對齊君昀那麼渾然失態,任誰看到了都知道她對他餘情未了啊,而她做這些之前也不想一想,這會置他這個夫君的臉面於何地!   這讓他怎麼護著她!   「太子……」悟王也是傷心地流出了淚來,到底他是歡喜她至極的,他在下人的攙扶下他顫顫抖抖地站了起來,朝太子揖手,「太子,內婦愚拙,今日是她失態了,但孩子是我的,這個我可以跟您作保,還請太子相信。」   太子翹了翹嘴,「你說是就是了。」   說著輕嘲一笑,搖了搖頭,朝悟王道,「王兄,不是小王說你,堂堂皇家兒媳婦還是守些婦道的好,若是大庭廣眾這般輕挑失態,就如剛才我表兄家的小表嫂所說,這失的不是你悟王府的臉面,而是我們整個皇家的臉面,整個大忻朝的臉面!」   太子說到最後,臉也肅穆了起來,也伸手朝悟王揖手,「這種失德之婦,還能不能擔得起我們皇家兒媳婦的身份,還請王兄三思!」   說罷也不去看悟王突然面如死灰,汗如雨下的臉,朝他表哥淡道,「表哥,走罷,這喜酒看來我們是吃不下去了。」   齊君昀頷頷首,朝那膽大包天敢推他頭的小姑娘看去,挑眉問,「能走了?」   這時候太子也是似笑非笑朝她看來,一臉的「沒想到啊沒想到」,謝慧齊頓時不好意思至極,閃到他身後就輕聲地「嗯」了一聲。   等到一出門,她拉著齊家哥哥的袖子,探出頭小心地朝那個笑得邪乎的太子小聲地道,「我平時不這麼兇的,她一說我娘,我就傻了。」   「你娘是說不得的?」太子見她拉著他表哥袖子緊張不已的樣子也是有趣,笑著問她道。   謝慧齊想了想,琢磨了詞,回道,「可以說,但罵不得。」   談論她還是可以談論的,但罵就不能罵了。   「小王知道了。」太子見她居然還回話,回得還這般認真,聽著就哈哈大笑了起來,朝他那臉色變都未怎麼變過的無趣表哥笑道,「表哥,我看小嫂子比你有意思多了去了,改日我也去你府上坐坐,看看我這小嫂子到底還有什麼是能讓我驚眼的。」   說著還拿著手中的扇子指了指謝慧齊,搖頭道,「小表嫂,我要是來國公府,你上前那樣的扮相可莫要做了,你是不知道,上次你那樣子我看了回去做了好幾場惡夢,就差求著我表哥換個媳婦了……」   他說著這話時,他們還未走離宴廳多遠,就聽這時宴廳裡突然一聲大吼,有丫鬟在尖叫,「王妃,您別啊,王妃娘娘,您可千萬別這樣啊……」   此時宴廳裡,悟王妃拿頭狠狠地撞向了地。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完。   晚安。   還有,多謝以下各位把謝齊推進了全站三百的同學,我還想著再怎麼著也得明後天去了,沒想到一下午的功夫就讓大伙兒把這事幹成了:   壓馬路的雨扔了一個地雷   conniechiu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手榴彈   luweidexin扔了一個地雷   芙蓉毛球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hh扔了一個地雷   竹葉青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逍遙扔了一個地雷   12883669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地雷   一隻小熊向天涯扔了一個地雷   j31725扔了一個地雷   小貓喝奶茶扔了一個地雷   好多貓扔了一個手榴彈   果凍1984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kk1332扔了一個地雷   kk1332扔了一個地雷   收紅包的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手榴彈   偶然*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第85章   兩行人出了王府,齊君昀欲要與太子同一輛馬車,上車之前看了眼她,見她朝他一笑,福了福身子,方才頷首上了馬車。   等到後面的謝慧齊也上了馬車,在前面的這輛方才駛動。   車廂內,太子看著他淡定不語的表哥,看了好幾眼才問,「表哥是想與悟王鬧開了?」   若不然,明知悟王妃會失態,怎麼帶那小表嫂來?   「嗯。」齊君昀頷首。   但這只是其一。   悟王妃常託人拿書信於他,他不收她也只管削尖了腦袋往他手裡送,她餘情未了也當他如是,再下去即使是悟王再疼寵於她,她也會把自己毀了。   他們到底訂親已久,他於她就是無情無愛也還是有那三分情義在,時機也恰好,那就由他親自動手來宰斷她這縷情絲,也望她從此之後能識清真相好自為之。   當然國公府的長公子也不是兒女情長之人,他做出此舉不過是也想跟悟王背的韓相一群人打個招呼。   天官之位置到他父親手裡就斷了,而看樣子沒了齊家的天官管著這皇帝家的銀子,這幾年韓相一群收入囊中的銀子不少,而國府的銀兩卻不見幾個子了。   國家休養生息已經近十年,國庫的銀兩卻只耗不添,眼看要被徹底掏幹,偌大的一個國庫和皇家的私庫眼看著連個修繕宮殿皇廟的行宮的錢都拿不出,更別提皇帝已經在想他陵墓的事了……   眼看再高高再上不過的一個仁君,眾心腹大臣和愛臣家中每個都富可敵國,皇帝自己連給自己修個墓的錢都沒有,齊君昀也是好笑。   不過皇帝要用他也正中他下懷,國公府再衰敗下去,沒有與之相襯的地位,國公府巨大的財富也守不住。   更何況他江南外祖家的也得靠他遮蔭。   兩家都指著他撐住了,他不入這趟渾水都不行。   太子知道這幾日他父皇總召他表哥談話,也不知現在是俞家觸了他哪門子的逆鱗,他父皇要開始跟俞家對著幹了,現在雖說還是看他不順眼,但到底沒之前那樣看著他就是一臉嫌惡了,有時候忍忍還能與他共度一頓膳的時辰。   太子也樂,先前他父皇厭惡他母后跟他母后的家族,就恨不得與俞家什麼事都綁作一塊,把國公府踩到腳底下不看,現下厭了俞家,又得反過來跟他厭惡了十多年的太子共聚一室,想來心中也是如同他見了他一樣翻滾著鎪水,只等背過身就噁心地吐出來。   「表哥,我父皇到底是在作何打算?」太子不解,「他打算讓你動王爺韓相一系?」   不能吧?   這麼多年也沒見他父皇拿過什么正經事讓他表哥插手過。   「嗯。」齊君昀又頷了下首。   見他點頭,太子真真是詫異,「真的?」   齊君昀見他是真詫異,嘴角有了點笑,「你父皇手裡沒錢了。」   沒錢了?太子突然想起樂桑跟他說的他父皇私下找陰陽官尋龍脈之事,突然悟了。   「呵呵。」他笑了起來,大拍一下大腿,「沒錢好!」   沒錢才好啊!   讓他坐在那寶座上一臉憂國憂民媳婦兒子都可以為其死的聖君樣,活該窮死他!   窮了自己,弄死了媳婦,逼得嫡親兒子見到他就想吐,卻富了小妾家和奴婢家,太子不得不認為,他父皇這些年真是幹得一手的漂亮事!   齊君昀見太子眉飛色舞了起來,搖搖頭,朝他道,「你這段時日別跟他頂著幹,有些事要用到你的時候我才好提,你也該務政了。」   太子因這話沉默了下來,良久後,他悽涼一笑,「表哥,也就你還想著為我打算了。」   他的親生父親,卻從來沒想過他已經大到該務政了。   **   這廂謝慧齊的馬車在一個岔路口跟前面的車輛分道揚鑣,長公子隨了太子去,她自是回府。   車廂內,謝慧齊頭靠在坐在身邊的紅豆肩上閉目眼神,紅豆當她在王府受了驚嚇,又說好一頓話累了,連呼吸都放得輕了,生怕擾著了她。   謝慧齊卻也是有些精疲力竭,她情緒從來沒有如此「高漲」過,事後想想,她都覺得自己剛才對著悟王和悟王府的態度太過於膽大。   她從來不是激進之人,說句實話,如若不是悟王妃那句話踩中了她的尾巴,她就是有點吃酸悟王妃曾與她的大腿曾經的那一腿,她也不至於明著跟悟王妃對著幹。   對剛才發生的事她雖然不後悔,但還是覺得自己太冒進了。   膽兒太大了……   她想著以後可不能如此了,不能仗著有國公府撐腰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到時候國公府若是不想撐腰了,或者國公府也撐不起那腰,她胡作非為的,到底還是難逃一劫。   不管哪個年頭,和氣才能與人交好,和氣才能生財,謝大姑娘覺得還是做個與人為善,讓人覺得沒有殺傷力的人才好。   這樣她好大家都好。   這想過自己膽太大的事,她就又想起她推的長公子那一把了——一想起這個,謝慧齊就想痛苦地呻*吟幾聲。   當時她認為她既然都開口攬事了,尤其罵架這種不雅之事她都幹了,個人幹了就個人來,沒必要再拖一下人下水造成沒必要的波及,尤其長公子這種一看就孤潔高雅的人,實在不適合跟她一塊犯潑,所以想都沒想就把他推開把事兒給擔了。   她是好心,但那一手推得也太順了,太膽大了。   謝慧齊這心裡忐忑不已,無論哪個年頭,男人都沒幾個真喜歡兇母老虎的,一想回去少不得要圍著他團團打轉討好他扭轉形象,謝慧齊就想乾脆搬出國公府算了。   實在是太讓心累了。   等她一回府,國公府的夫人們還不知他們在王府發生的事,等謝慧齊吞吞吐吐,紅著一張臉把她在悟王府幹的事一說罷,國公府老中年三位夫人都瞪著她好半會都沒有一個人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謝慧齊頓時臊得連耳朵尖都紅了,就是這時候也不忘垂死掙扎,鼓起勇氣吞吞吐吐為自己辯解,「我……我就是氣不過,我娘挺好的,身為兒女,自當,自當……」   三位夫人都目光爍爍地看著她,謝慧齊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都沒聲了,膽子徹底被嚇跑了。   最後,還是齊二夫人一拍手打破了安靜,她說話的時候臉上全是忍不住的笑,「得,這下可好,以後出去可真沒什麼敢招我們家了。」   國公夫人還是一臉漠然地點了點頭。   這時齊老祖宗皺起了眉頭,像有話要說但沒想好的想子,謝慧齊見伯娘跟二嬸沒罵她,心下這口氣還沒松點下來就看到老祖宗這個樣子,這心又吊到了嗓子眼。   好在老祖宗沒一會就把想說的話想清楚了,拉著身邊國公夫人的手細聲細氣地跟她說,「你把小麥給她吧,我看他們父母是你從娘家帶過來的忠僕,對你忠心,身手也好,你就把她給了你媳婦,以後出去若是遇上打架了,咱們在家也放心。」   謝慧齊一聽她蘊量半天說出的是這般話來,一下子就傻眼了。   國公夫人聽了這話則想了一下,點頭道,「行,給她就給她罷。」   齊老祖宗這下滿意了,冷麵媳婦千不好萬不好,還是有一點好的,那就是只要是正事,她還是蠻聽她的話的。   就衝這點,她在死之前還是得為她這個媳婦多打算點,怎麼著也得在死前從宮裡的那個老不死太后手裡把該她的一品誥命討回來。   媳婦這裡說道清楚了,老祖宗就回了手,又摸上了坐在她身邊的小孫媳婦的小暖手,看著她紅通通的小臉與她道,「還好你不跟你伯娘和二嬸那麼傻,被人傷得厲害了也只會站在原地跟人死扛,脾氣倔得要命,挺著一口氣跟誰都不認輸,這眼看著是沒輸,但誰都知道她們輸了,想要的一樣都沒得到手裡,還要被人疏遠,那是真傻啊,孩子啊,你哭都不會哭,你不哭誰知道你疼呢?當人的都只會可憐那哭得厲害的,就像哭得厲害的孩子才有那奶吃,你可千萬莫學了她們這壞處。」   謝慧齊這下也是聽明白了,誰說齊府的老祖宗只是個命好一直有人給她撐著天的人?這人就是再命好,若是不會做人,非要跟人對著幹,跟天對著幹,這命能好到哪裡去?國公府的這老祖宗是大智若愚啊,難怪年紀輕輕的時候就有老國公替她頂著她頭上的那片天,老了,還是有孫子把她當小孩兒一般地疼,她若真是個糊塗的,哪會老的少的都視她若寶,真真正正地把她放在了手心裡疼,不讓她經歷一點風雨?   而老祖宗說到這,齊二夫人卻突然淚如雨下哭了起來,她朝著齊老太君就哭嚎道,「那我後來學會哭了,也不見您幫我!」   齊老祖宗一聽,氣得探出身子就要去打她,「我沒幫你?我沒幫你?打你這個沒良心的,我若是不幫你,你能好好的現在當這個國公府二夫人?」   就她肚子裡一直沒出來一個兒女,還不遭夫君喜愛,她不幫她,她能好好地坐在這?沒她幫著她早不知多少年被休回去了!   她家裡疼愛她的祖母跟母親都沒了,她回去了項家的家廟都不可能為她騰個好屋子出來。   她還說她不幫她……   齊老太君也是被二媳婦氣得哭了起來,揚起巴掌就哭著道,「我打你這個良心的……」   她說道自己起來,恨不能三句就帶個死字,天天嚷嚷著不活了,但罵起媳婦來從不輕易帶個死字。   到底還是忌諱著的。   齊項氏心裡懂她的好,但嘴裡還是不服輸,哭著道,「您以為我不想生孩子啊,我有多想要一個孩子您也不是不知道。」   「那我也不能替你生啊。」齊老太君委屈地哭了起來,「就為你這肚子,我四處給你求藥尋方子,不知道拉下過多少臉跟那些討人厭的老太婆討偏方,你還說我不幫你!白養活你這麼多年了。」   說著她就嗚嗚地哭了起來。   先前跟她說著,現在就跟二嬸吵得哭了起來,謝慧齊被這神轉折弄得一點驚訝都沒有了……   她發現也沒幾天,她的神經都被國公府的主子們和接二連三的事情折騰得麻木了。   「祖奶奶,您別哭了,您一哭二嬸心裡更疼了,您好二嬸能不知道嗎?她也念您念得緊,每日要忙府裡那麼多事,可哪天不是閒下來一點過來青陽院陪您?」謝慧齊哄她道。   她說的也是真話,國公夫人天天在她跟前倒也罷了,畢竟她身上無事,也住在青陽院,不陪著老祖宗還能陪著誰去?   可齊二夫人是管著整個內府所有人的吃喝拉撒的,可她再忙,早上跟晚上這趟是必來的,中午就是有事沒來,也還是要在忙完後到青陽院打個轉,掀開帘子看看老祖宗午睡了沒有,見著了方才離去。   她們三個坐在一塊時不管老太君怎麼埋汰她們的不是,怎麼說道她們的不好,國公夫人是個不喜說話的一言不發也就算了,可二夫人脾氣不是一般的大,被說得急了也只反兩句嘴,不痛不癢的都當沒聽見,這份忍耐,不見得是因為老祖宗是長輩才有的。   謝慧齊跟她們相處得久了點也是看明白了,這幾個女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口不對心,看著關係不好,心裡不知道護對方護得有多緊。   謝慧齊這話一罷,齊二夫人的眼睛更紅了,一想這婆婆再不好,可這麼多年不管她是怎麼整治這府裡的那些個姨娘庶子庶女,老婆婆可是一言不發的,有時候下人說道她的不是,老婆婆知道了更是罰得厲害,輕則丟半條命重則往死裡打,比她下手還狠,這總是嘴裡說道她不是的婆婆何嘗不對她好?   一想,她就更恨自己了,狠狠地捶著自己不爭氣的肚子。   就為了這個肚子,她遭了多大的罪啊……   老太君一看她捶肚子,拉著孫媳婦的說就哭喊,「她今個兒是要氣死我啊,是想氣死我啊!這日子沒法過了,我不活了!」   說著也是捶著胸口哭天喊地了起來。   謝慧齊一看好好的坦白會最後哭成了一團,她看著也想哭了。   她們這幾個老的少的老女孩小女孩,啥時候能開一場正正常常的普通家庭會議啊?   **   齊君昀傍晚回到國公府,聽小未婚妻說家裡的祖母跟母親還有二嬸都睡了,晚膳要麼他回他的院子用,要麼就他們兩個人在青陽院用。   「都睡了?」齊君昀看了看裡面。   謝慧齊不好意思說老祖宗跟二嬸是哭累了,正睡在同一個屋補覺呢,而國公夫人看她們睡了,也是打了個哈欠就說晚膳不用了,也是帶著丫鬟回她的房間睡去了。   這可把謝慧齊鬧得都不敢跟齊君昀說真正的原因,只好在他的話後有點窘迫地點了點頭,「祖母和伯娘二嬸她們今日有點乏,早睡了,我讓廚房備著她們的飯菜,等她們一醒到時候再用點。」   「嗯。」齊君昀點了點頭,「那晚膳擺在青陽院就是。」   他那已經有一段時日沒擺晚膳了,沒必要回去再吃。   晚膳的時候,齊君昀見小姑娘低著頭不說話,只管給他夾菜,連魚肉都是挑好了刺放到他碗裡,嫻靜又賢慧至極,見此他微微一哂,等到膳後下人把飯桌撤了,他朝給他端來茶水的小姑娘一抬首,「坐。」   說著就接過了茶,掀開茶蓋撩了撩茶葉,淺飲了一口。   「說吧……」說著,齊君昀把茶杯擱在了茶桌上,看向她。   「啊?」正低頭裝小媳婦的謝慧齊聽到他的話抬起頭茫然地看向他。   「這般乖巧是為何?」齊君昀敲了下桌面,淡問。   這般乖巧是為何?乖巧還不好啊!   謝慧齊眨眨眼,「齊家哥哥你說什麼?」   見她還裝傻,齊君昀搖搖頭,「把手伸出來……」   謝慧齊滿頭霧水看向他,但還是乖乖聽話地把雙手都伸了出來,然後看了看自己的手。   呃,還是挺好看的,尤其這段時日很少進廚房,且每日都拿潤手膏養著,這小手看起來還是很白白嫩嫩的。   謝慧齊有點沾沾自喜地看著自己保養得當的雙手,自信這手沒丟她的人,很高興地朝齊君昀看去,「齊家哥哥……」   「嗯,今日是哪只手推的?」齊君昀淡問。   嘎,哪只手?謝慧齊頓時傻眼。   這……這……這人是打算秋後算帳了嗎?   她裝乖都沒用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第86章   「齊家哥哥……」   她亂眨眼睛,那嬌俏樣子他看著是喜歡的,但……   齊君昀輕搖了下頭,伸出手去,把她那隻推他的手抓到了手中,淡道,「這隻?」   「嘎?」   齊君昀摸了摸她圓潤飽實的手指頭,她確是個有福氣的,在河西他也曾親眼見過她親自忙得團團轉,但她這手纖長圓滑細嫩,這京裡的人怕是沒有哪一個能想出她在河西過的是什麼日子。   謝慧齊見他摸著她的手指頭,一根兩根三根,接下來是哪根都沒放過,這心也是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了起來。   頓時她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沒出息了,一把年紀的人了,居然被個小年輕調戲得如小鹿觸心頭。   「咳……」謝慧齊輕咳了一聲,沒臉故作不知自己是在被調戲,更是沒膽反調戲過去,只好尷尬地笑著叫他,「齊家哥哥。」   「十四啊。」齊君昀突然緊握住了手中的手,倚在椅背上抬頭長長地吐了口氣。   才十四啊,成婚也是後年的事去了。   時間有點長了。   「是啊,十四,十四。」謝慧齊欲哭無淚,哥哥啊,您知道我只有十四歲就好。   「九月的生辰是罷?」九月滿了十四就是十五了。   「是,還久呢……」   「嗯。」見她都快要哭出來了,齊君昀鬆了手中的手,在她欲要快快收回的時候又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嚇得謝慧齊眼皮一跳,但見他只是看了眼她手中的鳳鐲,隨之若無其事地鬆開了手,她這才沒被她活活嚇死。   「祖母給的?」他問。   「是。」   見她乖乖回道,齊君昀頷了下首,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臉,沉吟了一下方才與她說道起正事,「你看齊斯如何?」   「咦?」謝慧齊不知為何他突然提起了齊斯,有些困惑地看著他。   「齊昱能下床行走了,只是身子還有些不便,不過跟著你出門倒也無礙……」她也出不了什麼遠門就是。   「是我用齊昱還是齊斯的事嗎?」謝慧齊會意了過來。   「你想用誰?」齊君昀點頭。   「齊昱好像很能幹的樣子,」要用,謝慧齊還是喜歡用齊昱一些,倒不是齊斯不好,齊斯也不差,但她感覺齊昱為人隨和一些,而且出門帶上他的話其實她都用不著多吩咐什麼,齊昱自會先行替她解決掉一些麻煩,但齊昱好就好在八面靈通,是個再玲瓏剔透不過之人,但壞也壞在他人太優秀了,「但我用齊昱的話,是不是太浪費他的能幹了?」   謝慧齊頗有點小心翼翼地問,有點怕自己把國公府大好的資源給浪費掉了。   齊君昀聽到這話笑了起來,有點明白為何齊昱一好,就讓他那老實巴交的爹過來討活計,想繼續跟在她身邊了。   敢情小姑娘都成他的伯樂了。   「齊昱想跟回你,讓他父親過來向我稟了此意,要是用他用得稱手,過兩天就讓他過來吧。」   「他身子好得差不多了?」   「說是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看他什麼時候能過來,就哪天過來吧,齊斯那的話……」   「嗯,我會另作別用。」   這就好,謝慧齊鬆了口氣。   「以後外面那些夫人們的帖子,我讓他們送到你這處,知道該怎麼辦吧?」   謝慧齊心神俱疲,很是無奈指著自己看向他,「您看我行嗎?」   夫人外交都交給她,她做得了那麼多的事嗎?   「行。」齊君昀卻點了點頭,且還淡然地對她道,「你現在多做些,做順手了以後也容易些。」   謝慧齊聽了簡直想嘴他磕頭,多做些?說得容易做起來難,光把國公府的這些個庶姑娘嫁出去就能把她折磨瘋。   見她一臉的心如死灰,齊君昀也是微翹了下嘴角,「多與各府的夫人們走動走動也好,多跟她們說說話,你就知道哪家屋裡頭缺人。」   這麼說倒也是……   就是他讓她做什麼事都好像有再順當不過的理由,她也無法拒絕,這來來去去之間太過於滴水不漏,簡直深沉得可怕。   謝慧齊還是覺得她這縱身一躍,還是跟躍進了狼窟無異。   **   這夜晚上齊君昀走時還是讓她把那隻推了他的右手伸了出來,然後拿扇子敲了兩下。   不輕不重,倒也不疼。   「以後莫要胡鬧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背手走了,謝慧齊站在門邊等他走了就回了屋,等爬到床上又看了看那隻戴著鳳鐲被敲了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這日子過得著實驚心動魄,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何嘗不是因她已經進入了漩渦當中才有這份奇景。   若是一天看著日出日落身邊毫無變化,可能她就是窮其一生,也摸不到那害她母親慘死,父親屍骨不全的兇手。   仇要怎麼報,她還不知道,但這日子至少是已經有了起色,有了盼頭了,這心裡也就不再忍得那麼痛苦了。   第二日齊昱就來了,還帶了悟王府那邊的消息,悟王妃自然是沒事的,韓相正在拜訪昨日在場的幾位大人公子家,想來他們是打算要把這事封口了。   「過不了兩日,想來韓相也會來我們國公府走一趟。」這等事是肯定是要上府相託才有誠意,韓相免不了走這一遭。   齊昱的病其實還沒好,走一會那臉上就慘白慘白的,謝慧齊指著周圍給他搬椅子,等到齊昱坐下才偏頭想了想,問他,「韓相跟咱們長公子現在關係如何?」   「還好,」齊昱淡道,「見面了也都客客氣氣的。」   那就是還是維持著表面的那點體面了?   謝慧齊點了下頭,心裡也有了點數了,也知道這事大概會以長公子的點頭做為終結,畢竟那日她也是過份了,不管悟王妃說了何話,但她王妃的身份在那,而她在王府那樣質問悟王,說悟王妃的不是,其實也是失了禮數的。   這事想來王府那邊也會拿來做文章,此事相互一抵,大概就是誰都不會再提起。   齊昱回來後,謝慧齊隔兩日就又能拿到一份齊昱整理出來給她看的抵報了。   謝慧齊剛到這個世道時,覺得依她在前世所受的教育與獲知的知識在經濟與農業都落後的古代就算不能混到風聲水起,至少也要比許多人都要出色得多,但實際上就是她知道的多,也還是知易行難,她知道的很多知識完全沒有先天存活的條件跟落實的土壤,基本上全都無用,而有那條件和土壤的,她其實也就無用武之地了。   關於有條件的事情,古人做出來的成就並不比現代差。   就像她先前知道一萬個做各種菜的法子,但也還是會因為食材跟作料的缺乏,能做的還是那老幾樣,而一等她進了國公府,有了相當的條件,但實際上有了條件的地方,操作者也就是廚師這些人都是世代相傳的,那手藝跟味覺只比她好不壞,她這種半桶水還是拼不過他們。   而像國公府長公子這種貴族子弟的日子過得更是不如她剛剛來到這世道時候的想像了,不談國公府長公子,就是她阿爹一個侯門次子,那每日的日子過得也不是鮮衣怒馬,酒肉池林,更多的都是走訪各家各門商量事情,不管是為維持家族的風光和地位,還是為了自身的所求,都會在小小年紀時候就為家門奔波,而不是一味地沉醉在溫柔鄉裡縱情聲色。   當然任何時代都不缺敗家子,謝慧齊也知道這滿京城裡也多得是就是一夜之間把家底掏光還能樂不思蜀,不帶腦子活著的浪蕩子,但他們也是懵懵懂懂一生,幾年把一世的福都享盡了,最後連死都是身死異處。   好在她阿父也好,還是現在定的這位未婚夫也好,都是把腳踩在地上過活的男人,腳踏實地的男人雖然現實得可怕,得也比誰都知道懂得家庭的真諦,比誰都要愛護家庭。   這也是謝慧齊知道她對她這位齊家哥哥心動了,但也從不惶恐的原因。   不過以後國公府會變成什麼樣,也不管他愛不愛她,但只要一旦這天掉下來,他自會站在她身邊頂著,不會讓誰砸到她。   謝慧齊這日子在國公府過得還是安心的,但她畢竟不是被請進來享福的,這時候正好春試放榜也有好幾天了,出爐的中選者的底細也被京城的各門各派打聽得清清楚楚了,國公府自然也握有這些學子的一些底細,其中也有幾個人是被長公子圈出來打了印的,這種圈了還打了印的,那就代表就是他們這邊的人了,所以謝慧齊一看這圈出來的三個人中有一個是未成婚,身上還是未有婚約的,就打起了他的主意來了。   她現在也沒同那些夫人們來往,自然也還不能把手伸到外面去,手頭既然有人那就先內銷。   古代的權力結構比現代更講究門第跟門派,而底下的學子能考到春試進殿試的,就是那身在鄉下不諳世事的,一路考上來也被打磨得再知世情不過了,也因此那些從地方上來的學子還真有不少是懷抱著高中之後娶高門之女心思的人,所以只要不是家中過于堅持,只要是年齡不是太大的,都還是會堅持到高中這一天,等著出現的恩師或是看中他的大人賜他一門婚事,親上加親。   長公子圈的那三個人,有兩人已經是年過三旬皆有妻有兒,謝慧齊沒打算糟蹋府中的姑娘們,自是不作另想,而及冠兩年的那一個身上未有婚事則是被她看中了。   齊昱沒出一天就給她從長公子的人那裡打聽出了她看中的那位貢士的來歷,此子雖然沒有婚約,但來頭不小,其家族也是夷南一帶的望族,但有一點與國公府的身份相似,此子乃家族中的庶長子。   身份尷尬的庶長子。   不過於國公府的庶姑娘來說,真是一門極好的親事了。   隔日去見過這位貢士的齊昱又來報,說此人也是一表人材,長得相貌堂堂。   趁長公子辦小宴招待這幾個選了國公府依附的人進府一敘之機,她去悄悄看了這人一眼,發現齊昱所言不虛,也是驚嘆不已。   這公子長得是真俊。   姐兒都愛俏,他長成這個樣子就算是個窮先生,想來府裡的姑娘也有願意嫁給他的。   謝慧齊一看過人就奔進青陽院,跟齊老太君交頭接耳,「祖奶奶,又給找了一個才學好,相貌好,家裡也不俗的,你說給府中哪個姐姐妹妹好?」   齊老太君以為她擠過來是給她說什麼好玩好笑之事,聽到這個,失望地抬起老眼,道,「祖奶奶怎麼知道給誰好?給誰都行,你看著辦罷。」   見她也不跟她說有意思的事,無趣地扁扁嘴,拍了下給她說外面趣事的丫鬟,「你接著說……」   謝慧齊見她不管,又去問國公夫人,國公夫也是不管,淡道,「你看著辦。」   又一個不管的。   但這麼好的夫婿人選謝慧齊也不敢亂定,主要是這位公子學識已經過了長公子的眼,外表又耀眼,家世還不俗,他就是不是出身京中名門那也是來自響譽一方的家族,也就現在他選了國公府,落到了國公府手裡這婚事才有可能,她豈能隨隨便便就訂了?   謝慧齊硬著頭皮去問了二嬸。   齊項氏一聽她把那貢士的名字來歷說道清楚了,眉頭一斂,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見面前的小媳婦連頭都不敢怎麼抬,她方才勉強地道,「你做主罷。」   選誰她都不樂意。   她哪個都看不順眼,自然也看不得她們以後好過。   這貢士如若有小姑娘說得這麼好,嫁了他以後若是成了一方大員夫人,她會氣得胸口難受的。   就是現在只光知道她們這些人中有一個會嫁給這麼一個好的,她心中就已經憋悶了。   「二嬸……」謝慧齊欲哭無淚,去拉她的手。   齊項氏狠狠瞪了她一眼,「撒嬌也沒事,我一個都不喜歡,哪個嫁我都不願意。」   她毫不掩飾她對這些庶女們的厭惡。   她毫無遮攔,謝慧齊反倒無話可說,嘆著氣道,「那我自個兒定了,以後若是您不滿意,您就打我罵我罷,反正是我做的,好漢做事好漢擔。」   齊項氏聽她還敢說自個兒是好漢做事好漢擔,這氣就不打一處來,捏著她的小臉蛋罵,「你到底是誰家的媳婦?這心怎麼就偏不對地方?」   「我是您齊國公府的媳婦,」謝慧齊也不動,讓她捏著臉,好聲好氣地道,「您不替孩兒做這個主,孩兒只好做這個主了。」   她軟聲軟調,齊項氏聽了也不好太為難她,遂就只冷哼了兩聲。   過了一會,見她還不走,還幫她算起這公中的用度來,她斜眼看了她兩眼,也懶得理她,等到她坐了一會,把手中的帳面算清楚了起身福禮要走,她才張口冷冷地說,「給我幾日我想想罷。」   謝慧齊一聽,歡天喜地給她道了個再恭敬不過的萬福,「多謝二嬸,二嬸您真好。」   齊項氏是總算再一次領會了小二郎的甜嘴是隨了誰的了,哼哼了一聲就朝她揚手,「趕緊走,看著你我就眼睛疼。」   等她一出了廳門,齊二夫人還罵了一句,「吃裡扒外的傢伙!」   罵歸罵,但齊項氏也知道她這侄媳婦為何要把這事交到她手裡。   這謝家的小狐狸怕也是怕選了個她不中意的刺她的眼,以後若是出息了可能還會反噬她,所以把這等於是賜恩的事放到了她手裡來,這婚事如果是由她做主定的,無論嫁出去的是哪個庶女,不管她心裡怎麼恨她,她都不可能對她這個為她訂親的人不恭。   就是吃裡扒外,也算她還有點良心。   **   四月開始就是殿試前的複試了,等到複試過了,才可能參加四月二十日的殿試。   若說在這大忻朝參加個殿試中個進士是真不容易,十年寒窗那可是一點也不假,光是春試之前的舉人那也是三年又三年考出來,謝慧齊這時候也只慶幸弟弟們當了蔭生進了國子監,以後他們若是能進朝廷也想進朝廷,也是不需要去參加童試,鄉試等耗時間的考試了,直接可以參加春試,春試一過也只要過複試這道就可以進殿試了,不知能省多少事。   國子監沒那麼好進,但進了就是好處多多,像今年大忻的會試取了四百二十人,其中國子監的監生來了一百八十人就取了一百八十個,有名士推薦的國子監監生基本上在春試這關是不會被選下的,除了複試,一旦過了複試進了殿試,不管名次高低他們就已經是進士了……   也就是說國子監的監生只要過了殿試之前的複試這關,就是妥妥的進士了。   所以這麼多年來國子監的監生也全都是名門望族之後和各方的神童神人才能進的地方,謝慧齊也是看了手中那些國子監貢士們個個不凡的來歷,這才知道她那齊家哥哥把她兩個弟弟和家臣的兩個兒子都弄進國子監有多不容易。   四個人啊,得打通多少關係才能塞這麼多人進去。   皇帝那估計他也沒少折騰。   謝慧齊這下就更不敢鬆懈自個兒身上的事了,所以一等國公府的家臣衛家,也就是給她保媒的那個衛老太君的衛府來了個跟她年齡差不多,輩分也一樣的小媳婦請她過府去用頓家常便飯時,她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衛家確也是給她臉面,請帖是燙金的且不說,連送帖子的都是家中的媳婦而不是管家管事,她自也是不敢輕慢,上衛家的禮都是跟著府裡的三個主母商量出來的。   她這是第一次去家臣府上做客,雖然只是平常日子的來往也不是什麼大事,但畢竟是第一次,所以二嬸手一揮,拿筆給她列了張細細的清單,把衛家那幾個小輩的禮單都給她定了,沒讓謝慧齊費什麼腦子。   隔日謝慧齊一出府去衛家,身後帶的東西自然不少,衛家見她拉了一馬車的禮品過來,也是知道國公府的看重,而衛家的大爺夫人本來就親自在門口迎她,一見到國公府從馬車上拿下的東西就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拉著謝慧齊的手一聲一聲地笑著道,「這是長得多好瞧的姑娘家啊!太好看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兩更都長,所以就沒三更了。   大家晚安。   明天見。   多謝你們。   還有多謝以下各位盛情演繹我就是想投霸王票: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手榴彈   嬌子(╯3╰)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tree扔了一個手榴彈   N的平方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blue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火箭炮   丁丁扔了一個地雷   D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第87章   衛家的大爺夫人就是同大郎二郎一同進國子監的小夥伴的親生嫡母。   說來衛家府內也是一片的血雨腥風,這個大爺夫人之前本來就有一個嫡長子,卻在七歲時落水身亡,當時的衛大夫人已經三旬過半了,卻還是在一年後,又生了個兒子出來。   所以進國子監這頭暢通無阻的路的,還是她的親生兒子。   謝慧齊聽齊昱說那嫡子其實是衛大爺房裡的愛妾弄沒的,但就是大夫人的嫡子沒了,衛家該有的榮耀也輪不到一個小妾生的孩子身上去,衛家大爺沒嫡子,但二爺三爺有,衛大爺被小妾的犯蠢弄得發懵,那小妾本來就是家奴,被主子握住了生死的人,沒幾天就被衛大爺親自下令動了私刑沒了,且這糊塗的小妾也禍及了她全家,一家子一個都沒留全都扔進了野狗坑……   自此之後,衛大爺房裡雖然侍妾不斷,但這小妾卻是沒了,現在這衛大爺能拿出來的身邊人就一個嫡夫人,和兩個已經時日已久了的小妾。   而衛夫人下面也有幾個庶子庶女,但也是服服帖帖的不敢鬧事。   而衛府還有兩個嫡老爺,那就是二爺三爺了,全都衛老太君肚中所出。   而且這二爺三爺膝下嫡子有好幾個,二爺家就有三個,三爺家那是有四個,且這兩位二爺三爺早些年因在朝領的官職小,所以國公府餘波也沒怎麼影響他們,官位還在,而大爺本來的四品通政使司之位卻被貶為了六品通議郎,成了一個有官名卻無實權的文散官,反倒比雖也只是六品官位,但手中握有實權的弟弟們要弱些了。   等到被貶,衛大爺這才一陣後怕,也慶幸當年無論如何也是跟著妻子再生了一個嫡子下來,若不然這衛家唯一的一名國子監監生名額落到了弟弟們手中,這衛府怕是最後不能完整地落到他手裡來。   於是這幾年他在嫡妻房裡的時候也多了,夫妻倆感情也要比以前好了許多。   衛大夫人這也是因此笑顏多了,謝慧齊若是早幾年見到她,都見不到她現在臉上的這種笑。   衛大夫人也是接到謝慧齊就一步都不離,根本不給別人插手靠近這個香餑餑的機會,她甚至是扶了謝慧齊去見老太君的。   衛老太君一見到她,也是笑個不停,一等坐下就不停地往她手裡塞吃的。   謝慧齊一甜笑著開口跟她說完,她就湊過頭來聽,一老一少顯得親密無比。   隨後就是衛家的嫡子嫡女們來跟謝慧齊行禮了。   年齡偏大的,凡是過了十三的小子就不能過來了,只能是十三以下的小子跟嫡姑娘能過來見禮,所以謝慧齊也沒見幾個。   給完見面禮,小子姑娘們就都下去了,因謝慧齊也沒表示得太熱絡,所以也沒留一個姑娘下來陪她。   不過人一走,她就讓衛大夫人把剩下的給沒來的小子的見面禮,那沒來的都是大房二房的,衛大夫人一聽得經她的手給人發東西,眼睛就笑眯了,連連點頭稱好。   昨天去國公府送帖子就是二房的媳婦,她因此不高興了一個晚上,現在總算是出了口氣。   這時候臨中午那頓便飯還有一點時辰,衛老太君就慢慢地跟謝慧齊說起了京中殿試之事……   在大忻朝凡是要當官的,要當得好的,那都是要有達官貴人和名士推薦作保才成。   而推薦作保之事也不是那麼輕鬆簡單,大忻朝是有連坐的,之前國公爺天官之位被奪,衛家就跟著一落千丈就是如此,而衛家若是出事,國公府也絕對會被連坐處罰,   所以,這投門之人選人要三思,而作保之人更是如此。   衛老太君是為家中的那幾個姻親來跟謝慧齊提這事的口風的,她娘家,大媳婦二媳婦三媳婦娘家都有人進複試,只待殿試過後當官了,而會當成什麼官,現在就是幾家動作的時候了,而她現在先透個口風,國公府那邊的主子知道後心裡有數,有意提攜他們家什麼人,就自會叫衛家的男人去談了。   衛家請她來圖的是什麼,謝慧齊來之前也是心裡有數的,聽衛老太君一提起這事,就仔細地聽著,把衛老太君提及的幾個人的名字,跟她們的關係都抓了重點聽,也好回去跟人說。   說來這個世上的一些事幾千年都沒變,越是盤鋸在上層的人,越講究排資論輩和親疏遠近,有時候就是因為沒有那個關係在,多少棟梁和人才都敗在了那些有關係的不如他們的人之下……   但是,謝慧齊也不是激憤的小年輕,她知道越是上面的人越注重這些關係也是因為這種關係更穩定,富貴都是伴著風險而來的,身邊的人再平庸,也比不可靠,不可捉摸的人要強。   對於上位者來說,用人還是要用信得過的,就是幫人,也要幫跟自己有關係的。   說透了,其實都是人之常情,都是擇利而趨。   這一進入正題,院子就靜了,就剩老太君跟謝慧齊兩個腦袋湊一塊,一個不停地說,一個隔幾下點下頭了。   衛大夫人也是安靜地坐在一邊,過了一會,她就起身站在了大門邊上看著外面,當那放風的。   **   謝慧齊一在衛家用完午膳,喝了杯茶就告辭了,一到馬車上她就虛脫地靠在了椅背上。   她這一趟走得看似沒怎麼動,但整個人比幹一天和重力活還累。   這大門大戶,豪門貴族的當家主母尤其不好當,這累心又累腦,當好了是真不容易。   那些以為嫁進豪門貴族就一勞永逸的人估計進了都得悔,這身上真是有多大的福就得擔多大的責,這世上沒那麼多輕鬆的福氣可以享。   謝慧齊一回去,看到老祖宗,國公夫人和二夫人一見到她回來眼睛皆一躲,等謝慧齊高高興興地跟她們行完禮,要跟她們嘮嘮的時候,二夫人一拍桌子就跟她說,「我們對你去衛家的事情不感興趣,不用跟我們說了。」   說著又道,「像你去悟王府那樣的事情,就可以跟我們多說說,懂?」   謝慧齊聽了,真想學她家小二郎的口氣那樣拖著口氣不滿地說,「怎麼可以這樣……」   八卦要聽,正事卻不幹了?   她欲哭無淚,國公夫人卻在這時候朝她揮手,「你房裡歇著去,別礙著我們打牌了。」   還礙著你們打牌了……   謝慧齊哭笑不得,見老祖宗也笑眯眯地朝她揮手讓她走,她只好就這麼被她們趕了出來。   等到晚上跟齊君昀把衛家的事說完,她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指著自己真心問長公子,「齊家哥哥,我就是你們家的童養媳,也不能這麼用我吧?」   齊君昀聽了微微一笑,揮手讓她走。   他還有事跟人商量,不能留她。   不過在她只差一步退出房門前時,他抬首朝她說了一句,「童養媳都是要端茶送水的。」   見她轉過臉來嘴巴張大還一臉不敢置信他這麼過份的震驚,他忍著笑朝她揮了下手,「去吧。」   謝慧齊就這麼被他趕了出來,一出來心都是灰的。   這家子都太擅長用過就趕了。   **   沒出幾天,俞家的醜事在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連俞大爺是怎麼死的都傳了出來,這下連太后跟皇后都未免於難。   現太后跟皇后都是踩著她們之前的原配皇后登上鳳位的,這事京城裡的不少人心裡都有數,但這次膽大包天都拿出來說得許多人都知道了,尤其是那種不明內情的老百姓都拿這個說得津津有味這還是第一次。   京城關於皇宮和俞家的流言滿天飛,甚至有那浪蕩之人傳出了俞家的床*上功夫是家傳之寶的渾話出來,更是引得不少人為之側目,所以謝侯府娶續弦這種事反倒沒什麼人去在意了。   但國公府這邊,國公府卻收到了謝侯府的請帖。   而國公夫人的意思是讓謝慧齊跟著她一塊去。   謝慧齊聽了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連連推拒。   國公夫人卻因此皺了眉,「難道你想讓謝侯府一直在你面前擺威風,你卻不想豎威?」   她不是很明白這個小姑娘是怎麼想的。   前次謝家那老太太過門來耍了那麼一通威風,且先前在他們謝宅埋下符咒之事還沒給她一個交待,這些她都能當沒發生過?然後一直避著謝侯府?   她難道不知道只要他們同在一個京城,這些都是避不了的嗎?   苗家的人都找上了,她卻還要躲,國公夫人第一次對這個小姑娘心生了點薄怒。   難道她扶她都扶不起嗎?   國公夫人一怒,謝慧齊一眼就看出來了,渾身一激靈,想也不想地道,「那孩兒去。」   見她沒遲疑就答了去,國公夫人的這份怒氣才消了下來,點頭漠然地道,「你是我們國公府的人,都住進來了,別人該說的都說了你了,你既然擔了未婚就住進國公府的名聲,那就好好的當你的國公府兒媳,別得不償失,還當自己是謝侯府的人了。」   這是謝慧齊第一次聽到國公夫人跟她說這麼不客氣的話,聽到這裡也苦笑了起來。   是啊,她確實跟謝侯府沒關係了,卻因著過去對它束手束腳,即便謝侯府的老祖宗那般說她的臉,她也從沒有一次敢去細想的。   怕,還是怕。   比近鄉情怯還怕去謝侯府,怕在那曾經的家裡發現更多讓她接受不了的真相。   更怕以前血脈相通的親人,卻必須要用對付仇敵一樣的心思去對待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先更。   然後改錯第88章   謝侯府的婚事是定在四月十八日,說來還有小半個月,但國公府這邊已經給謝慧齊做新裳了,二夫人把國公府整個繡莊的好繡娘都叫了過來。   這新裳的料子用的是冰蠶絲。   國公府自己是有蠶莊的,但這絕好的冰蠶絲一個莊子近百的蠶娘也只能一年養出一匹的冰蠶絲出來,可國公夫人下了令,二夫人連鞋子都用是的蠶面。   因蠶絲有點透明,所以如果做成衣裳的話,要麼做罩衫,要麼就是浪費極大的蠶絲做成裡中外三層的蠶面,這上衫跟裙子一做出來,一匹布也就堪堪夠用。   但二夫人是一層都沒省,連中間那層可以夾絲綢的中層也沒替換,全用了冰蠶絲。   這冰蠶絲表面潔白光滑,光一照到身上就會有閃動著流光溢彩來,再冰潔高貴不過。   國公夫人那邊也叫了國公府的銀樓飾匠過來,讓他把給國公府最近打的一些首飾都帶過來,她要挑套新的給小姑娘戴著。   先是蠶莊的人來了,爾後是繡莊的人來了,隨後就是銀樓的就些人都來了——國公府富可敵國不是說著好聽的,謝慧齊被國公夫人帶著見這些人的時候也是暗暗心驚。   這天中午等老祖宗睡了,國公夫人拿了產薄給她認家財時,她更是看一頁就得咽一口口水。   她所見過的金庫裡的,與這上面寫的一比,完全不堪一提了。   她這下也是有點明白為何前些年間皇帝拼命死壓國公府了。   這麼大的國公府,即使是皇帝都想吞了吧?   現在國公府還沒倒,謝慧齊都想國公府跟二爺他們其實沒她想的那麼昏饋,可能死都不是意外死的……   如果皇帝是知道國公府真正的底細的,而國公府把這麼大家業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硬是保了下來,想來皇后和國公爺兩個爺死得都不冤。   國公夫人見她失態地咽口水,不禁搖了下頭,覺得這還是有點早了點。   可兒子說讓她現在跟認,現在就學,她也不得不教。   可她到底還小,知道真相肯定會傻眼……   這廂謝慧齊看過幾頁,看到國公府甚至在皇家獵場邊上還有近千畝獵林後,她就不敢往下看了,抬著眼木木地看著國公夫人。   什麼叫富可敵國?   她現在是完全領會到了。   有著這麼多財富的國公府主子們晚上還睡得著是他們厲害,她可不行啊!   「伯娘……」謝慧齊心都要從嗓子裡跳出來了,她小心翼翼地把產薄放到桌上,把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正襟危坐,「這麼重要的東西我就不看了。」   「你得看,」國公夫人淡淡地道,「我也覺得讓你看早了點,但這是你齊哥哥吩咐的。」   謝慧齊一聽,都快哭出來了,「他就見不得我好過一天。」   從她進京開始,她就沒因他過上一天好日子!   她也是真抽泣了起來,「我才這麼大一點點,一點點……」   她拿手指比劃出食指的那一小點給國公夫人看,「還沒及笄,他就把我當黃臉婆用了!」   累死累活不算,如果產薄都要交到她手裡來,拼死拼活都不為過了。   國公夫人可不是心軟的人,見她哭也無動於衷,漠然地道,「他也就娶你一個,能用的也就你一個,你嫁了就歸嫁了,說什麼都沒有。」   謝慧齊一聽就激動了,拍著自己的胸口就道,「可我還沒嫁啊。」   國公夫人看著這個已經住進國公府的幼稚小姑娘,臉上還是一片冷然,「你都住進來了,也就差洞房那一步了。」   就差洞房那一步了,那一步了……   謝慧齊一聽覺得自己耳朵都要聾了,眼睛都要瞎了,傻眼了半會,都快要大哭起來了。   她早就應該知道,她進的國公府就不是個正常的地方,別人家婆媳為爭家裡的那點主導權和對錢財的控制力,恨不得天天打一架,國公府倒好,恨不得她一個未婚媳婦把家裡上上下下的那些事都給攬了,她們好跟老祖宗打花牌天天鬥嘴大哭說不活了……   這叫什麼事?真的叫什麼事!   她上哪兒說理去啊。   這家子也太不正常了……   「哭什麼哭,好的不學,盡學壞的!還有沒有規矩了!」國公夫人見她眼看就要大哭,皺眉冷喝了一句。   國公府有個動不動就哭的老祖宗就夠了,可不能再來個這樣的小祖宗了。   國公夫人口氣本來就冷,這冷喝一聲更是冷上加冷,嚇得謝慧齊本來打算一手捶著腿,一手拍著胸準備大哭的哭勢戛然而止,這哭到半途把聲音活活吞了下去,差點沒把自己憋死。   「行了,你看著。」國公夫人也是困了,起身就出了門,等走到門口就對守著門口的小麥道,「隔一會就敲敲門,別讓你家姑娘在裡頭睡了。」   「是。」   謝慧齊在裡頭一聽,見連讓她也打個盹的時間也不給,眼睛瞪得大大地坐在那,好半會都沒回過神來。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家子?   **   晚上齊君昀回來,謝慧齊都沒打算跟他傾訴不公了,她也是明白了,沒用。   他是鐵了心要把她榨乾淨了。   她要是哭,他可能還會趁著給她抹眼淚的時候摸她幾把臉,佔她便宜!   從她住進來沒幾天開始,長公子只要傍晚會回府,都是在青陽院用了晚膳,要等到老祖宗睡了,再跟她說一會兒話才走。   這要是有事要去忙,也會讓她送他回他的院子,路上說幾句話,再讓她回來。   說實話,謝慧齊挺喜歡他這樣跟她相處的,他其實也並不唐突,就是這幾夜會在路上只有身邊的那幾個人的時候牽她的手,也並不帶一點色氣。   但是,他好歸好,可他他太會用她了,簡直就是給一顆甜棗就得打好幾十棒子,把她打得頭昏眼花就差斷氣了。   這晚齊君昀依舊是有事,一等老祖宗睡了,他一出來就朝她頷首,示意她送他回去。   點完頭他就先出了門,一步都不帶停的,氣得謝慧齊在他身後牙痒痒的,恨不能衝上前去撕他一塊肉下來吃了。   她完全明白了為何那些當黃臉婆的見著了自家的無賴漢子成天不是想打他就是想罵他的心心情了。   而她現在都還沒嫁就把這心情體會到了淋漓盡致,真真讓她想哭,在偌大的國公府裡都找不到一個懷抱可哭。   這頭齊君昀出了門還沒見人跟上來,回頭一挑眉,見她站在那咬著牙恨恨看著他,他也是奇了……   這時候,站門邊打著燈籠的齊昱忙上門在主子耳邊說道了一句。   齊昱一退下,齊君昀搖了搖頭,朝她伸出手,滿臉無奈,「過來,小潑婦。」   謝慧齊一聽,頓時怒了,衝上前把他的手打開,一臉的兇悍,「你叫誰,誰小……」   她當大家閨秀習慣了,不管心裡怎麼想的,嘴裡就是個不雅的字都要避著說,實在沒法像他那樣把小潑婦這麼順溜地掛在嘴上,這時候還顧及著是在老祖宗的屋子,想及她在屋內睡了,聲音還不忘壓低。   這一結巴,一低,氣勢全沒了。   「好了……」齊君昀笑了起來,摸了摸她今日梳成了兩根長長的馬尾巴的頭髮,牽起了她的小手往外走。   他這一拉,就勢隨他走了兩步的謝慧齊發現她剛才洶洶衝上前的勢連渣都不剩了,頓時沮喪得連句話都不願意說了。   他們出了院子,轉身等到下人把院子的門關好了,齊君昀這才牽了她往他的院子走。   國公府的主院這邊一到晚上更是不準人隨便走動,即便是二夫人那邊的人也不能隨便過來,晚上能走動的也就青陽院的人和長公子院裡的人了。   齊君昀住的地方叫鶴心園,原本是老國公辦公務的主堂,齊君昀六歲後就搬到那裡後就一直住到了如今。   鶴心園離青陽院不遠,抄小道的話半柱香即可,但走大道的話,就要一柱香的功夫去了,再走得慢點,小半個時辰都用得上。   他父親的主院通明堂離青陽院倒是離得不遠,齊君昀也打算明年把那修繕重整一翻,他們後年成了婚也就可以搬進去了。   走了一會,見小姑娘還是低著頭悶悶不樂,一句話都不說,沒有了往日跟他嘰嘰喳喳的光景,齊君昀見她還真鬧起了脾氣來,也是好笑。   「今日在家做什麼了?」他還是先開了口。   「就昨天做的那些唄。」見他說了話,謝慧齊知道就算是自己不高興也得有個度,勉強道。   「嗯,給你備的東西都準備妥當了?」   「沒,都在趕工呢……」謝慧齊悶悶地道,「今日銀樓拿來的白玉花朵伯娘嫌太小了,說要那種跟挽起來的髻丫差不多大小的,銀樓掌柜的來回跑了好幾遍送了好幾十樣她都不喜歡,我看明天還要接著弄呢。」   國公夫人看著一言不發的,其實比二夫人破口大罵還嚇人,今天那銀樓掌柜的跑出跑進連背都溼透了,拿來的東西國公夫人還是不喜歡,傍晚出府的時候頭都是低的,看著老可憐了。   掌柜的可憐,可國公夫人沒挑著看得上眼的也不高興,這真真是……   「這事娘做了主,你就讓她慢慢挑,不用在一邊跟著急。」齊君昀鬆開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   謝慧齊輕嘆了口氣,抬頭看他,「我就是心重。」   打小就操心慣了,真沒有那麼容易拿得起放得下。   「你得學著,下人的事是下人的事,主子的事是主子的事,而娘的事那是娘的事,誰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自己的事要當,你僅管做好你自己的就是,別的該管的就管,不該的就得學著看著他們自個兒怎麼辦。」齊君昀淡淡地道,看她聽了一臉的若有所思,他又輕拍了下她的背,道,「學會把氣沉住吧,我的小姑娘。」   她這還只是起步,等她真正成了國公府的主母,她的大任才會真正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小兩口談個小戀愛也給談了近半章去了……   進展確實有點慢第89章   國公府開春的時候新種了片園子,四月園子裡移栽過來的花都開了,謝慧齊扶著老太君去走過幾趟,老太君也喜歡花朵那新豔的樣子,漸漸地在早上太陽還不大的時候就會在園中的亭子裡坐一會。   亭子布置得舒適,國公夫人跟二夫跟過來沒幾天就更舒適了。   這廂國公府裡的光景確是好的,也因進來了批繡娘,國公夫人也是在四月給老祖宗挑人的時候又挑了六個會說話的媳婦子陪著她解悶,主院這邊也變得熱鬧了起來。   向南院那邊的人也過來求見了幾次,謝慧齊沒去也沒見人,二夫人那還壓著挑人,想來是殿試沒出來,她都不會把這事訂下。   謝慧齊心想這事確也得等複試過後上了殿試後了才好說,這進士跟貢士可又不是,有了國公府的扶持,進士那就是鐵板釘釘的官員了,這嫁過去就是當官夫人的,可比嫁給那些豪門貴族之後,空有名聲卻無官位的人強太多了。   那才子那她已經讓長公子叫他談過話了,言語之間雖沒有個準話出來,但心裡已是有了數,只等國公府她們這邊的消息了。   謝慧齊也不急,所以也沒催過二夫人,連問也沒問道過一句。   眼看她的衣裳首飾也都在十五日這日趕出來了,老祖宗看了歡喜,又道說要去園子裡喝花酒,謝慧齊陪了一會,就湊到國公夫人身邊說要不要把二娘子跟四娘子叫過來說說話。   畢竟是要嫁出去的庶姑娘,趁在府裡的時候還是要多說幾句話的。   謝慧齊這也是為這兩個府中姐姐做點事,畢竟她們過來這一趟也是跟主母們親近,若是得點賞,那就再好不過。   就是嫁過去了,也好說道。   那兩個先生究竟是國公府的人,還是盼著她們跟國公府親近的。   謝慧齊一開口,國公夫人就點了頭,她也不叫自己的丫鬟去,而是先跟二夫人說了。   齊二夫人一聽,似笑非笑地瞥了小姑娘一眼,但還是點了頭,讓下人去叫了。   二娘子跟四娘子都歡天喜地的來了,謝慧齊也有小半個月沒見著她們了,見到她們也是嚇了一跳,兩個人都瘦了好多。   二娘子本來還是個有點富態的美人,現下一見,瘦得下巴都是尖的。   四娘子本就弱不禁風,現在都快成紙片人了。   謝慧齊不禁差愣,等她們一見過禮,可以坐了忙讓她們到身邊來坐,一等她們坐下就握了握她們的手,都是冰冰涼涼的,也是驚了,「瘦這般多了?」   她這一下也是情真意切,坐得離她最近的二娘子因此笑得有些羞怯了起來,「沒什麼,就是最近胃口不好,過幾天就養起來了。」   這謝家妹妹是真意還是假意,二娘子也察覺得出來,這若是有人對她懷著惡意,她當即就能豎起渾身的寒毛來,但一有人稍微對她好點,她倒不好意思了起來了。   四娘子在那也是笑著稱是。   嫡母就在眼跟前,不管她們在向南院鬧了什麼,出了什麼事,那是一個字都不能跟謝家妹妹提的。   若不大好的婚事,都會變成晦事。   「唉,多吃點,老祖宗這兩天也是吃得不多,可把我愁壞了,我住的離你們遠,也操心不到你們那邊去,你們要自己多注意自己一點……」謝慧齊也知道向南院那邊不平靜,只是沒料到有這麼「不平靜」而已,她之前也是坐視不管的,現在說什麼也於事無補,便說了幾句聽得過去的也不說了。   齊老太君本來還因她把這兩個小丫頭叫過來怪不高興的,一聽謝慧齊擔憂她吃不好,老太太又高興起來了,但高興也止不住她嘴裡犯嘀咕,「我要吃辣的你不許,要吃酸的你也不許,吃點鹹的也不成?這世上還有什麼是我能吃的?活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國公夫人聽她一嚕嗦,當即就轉過頭,看向亭外的藍天白雲。   二夫人也是懶懶地低下頭,打量著自個兒昨晚指甲上染的鳳仙汁。   「唉,是孩兒的不是,老祖宗,您就諒解我罷……」謝慧齊起身過去哄她。   這時候又招二娘子跟四娘子過來,「你們難得來這邊,也陪我跟老祖宗說說話。」   二娘子跟四娘子一喜,連忙過來了。   兩個人其實都是能說會道的,先前還有點拘謹不敢說話,被謝慧齊帶了幾句,兩個人就說起了她們平日知道的小趣事來了,也是逗得老祖宗笑得合不攏嘴。   等到要回去了,國公夫人見她們陪老祖宗也算有功,就給了她們幾件賞,又朝二夫人示意了一下,二夫人也給賞了。   二娘子跟四娘子真是高高興興來,也高高興興走了。   謝慧齊也不知道她這臨時想的一舉,也算是救了二娘子跟四娘子的命。   她們這段時日已經被逼得連丫鬟從廚房抬回來的飯菜都不敢吃了,生怕有毒,之前如若不是她們本來就存了相當大的戒心,她們早就被人毒死了。   管著向南院的管事和管事婆子一見她們從青陽院出來,還得了那麼多賞,二夫人也是賜了賞的,遂管事的就去二夫人那裡問了話,得了準話,才插手了二娘子跟四娘子的事,開了小廚房,派了專人給她們送飯菜,才讓這兩個連水都要盯著自個兒掏錢買的兔子喝過才敢喝的姑娘家有頓飽飯吃。   **   謝慧齊尚不知她隨手一舉解了二娘子跟四娘子的圍,這十八日很快就到了,她這天早上一早就起來穿了衣裳,去了國公夫人的房裡,坐在國公夫人的鏡前讓梳頭娘子給她梳妝打扮。   國公夫人穿著晨衣在看著書,一身的悠閒,偶爾抬頭看看打扮中的小姑娘,見沒什麼不妥的才接著看她的書。   等到謝慧齊打扮好了,她才穿她那一身國公夫人的正裝。   這種喜事場合去的夫人都是要正裝打扮的,國公夫人還戴了珠玉冠,等國公夫人正裝一出來,謝慧齊突然也覺得自己那一段沒那麼金貴了——真正的貴夫人光頭上那件獨一無二的珠玉冠就比她全身上下穿的戴的還昂貴。   且貴氣四射。   這個是她現在根本及不上的。   謝慧齊穿得素淨,全身上下皆一片白,這下站在威嚴貴氣的國公夫人身邊就更像個稚齡的小孩子了,如若不是她長得還高,神色也沉靜,看著那稚嫩的小臉都不像有十四歲的人。   長公子這日沒出府,特意留在了府中。   謝慧齊之前根本不知道他會去,她以為只有她跟國公夫人一道,也是等到臨走跟跟老祖宗拜完別,出了青陽院,說道起話來才知他也要去侯府。   國公夫人見她詫異地看向她,掃了她一眼淡道,「我也剛知道。」   「我就送你們過去,跟謝侯爺道聲喜就走。」齊君昀淡道。   國公夫人看了眼他,點點頭也沒說話。   送他們的二夫人聽了扯了扯嘴角,笑著低下了頭。   他倒是對媳婦好。   這國公府上一任的主子,如若有他對身邊人一半的好,他們國公府也不至於落到如今這地步。   齊君昀的馬車駛在前面替國公府他的兩個女人開道,等下了馬車送了她們進府,打算跟謝侯爺打聲招呼就走。   這頭他剛把人送到後堂,見過謝老太君,見她見過禮就告退跟了侯府的僕人去了前廳見在迎客的謝侯爺。   他剛跟謝侯爺和今天來賀喜的幾位大人和舊交打過招呼,突然就聽前堂一陣急跑聲,沒一會,就見他們國公府的僕人跟著侯在堂外的齊大一道跑了進來,那僕人一見到他就一頭扎到了地上,對著他磕著頭急喊,「主子,不好了,姑娘被謝侯府的大姑娘拿刀捅進了身子裡,血流了一地,國公夫人讓我叫您趕緊過去。」   那頭後堂在齊君昀離開沒一會,不知道突然從哪裡冒出來的謝慧依一把刀就捅進了正在跟別府小姐說話的謝慧齊的肚子,然後她高興得抽出刀子在原地跳了起來,「你總算死了,總算沒人跟我搶我的夫君了!」   說著就又惡狠狠地謝慧齊臉上吐了口口水,臉上因兇惡都扭曲了起來,「叫你搶我夫君,叫你搶我的男人……」   說著話時她就又晃動了手中的刀子,這時候,本來坐在主位下首跟謝老太君淡淡說著虛話的國公夫人跟條母豹子一樣敏捷地撲了起來,抓著她握刀子的手,一巴掌狠狠抽向她的臉,把人抽倒在了地上。   而這時的謝慧齊已經倒在了地上已無法出聲。   國公夫人一把撲到地上探媳婦的鼻息,一邊朝撲過來的個人狂喊,「去叫長公子!」   說著,她眼睛跟沾了毒一樣看向坐在主位上巍然不動的謝老太君。   其實在國公夫人動的時候,國公府那站在門邊,被侯府的下人糾纏住了的小麥等人其實也衝過了滿堂的人群也撲了過來,可這個時候只來得及制止還想爬起來的謝慧依,把她死死地按在地上。   那頭國公府離門口最近的僕人已經連滾帶爬去報主子。   而這廂等齊君昀如風一般跑進女客堂,那被壓在地上,身上還穿著一身嫁裳的謝慧依痴痴地看著她戀慕的男子,眼睛都不捨得眨一眼,帶著滿臉微笑滿足地喟嘆了一聲,「你終於來娶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三更完。   錯字明天改。   大家晚第90章   「昀郎……」謝慧依用了她最大的力氣把手抽了出來,伸向他,痴痴地叫。   但沒有人理她。   她的眼神變得瘋狂了起來。   可這時被制住的她已無法再動彈了。   **   謝慧齊醒來時,腹部一陣劇烈的疼痛,她前世是受傷死的,被送去急救沒幾十分鐘就感覺不行了,就來得及把父母跟自己的遺產在電話裡跟祖父母說了說,人就沒了。   醒來的時候,她還以為又得來一遭了。   等睜開眼看到國公夫人,她總算籲了一口長氣。   國公夫人一直在看著她,看到她眼睛睜開,上前就握住了她的手……   她嘴巴動了動,沉默了一下,方才啞著喉嚨道,「下次不帶你去了。」   她在愧疚?   謝慧齊搖了搖頭,這一搖腹部更疼了,她即刻停了下來,朝國公夫人微微一笑。   她知道國公夫人的意思,但沒什麼好愧疚的。   長公子把她帶進國公府,給了她得的,而她也該做他需要她做的。   國公夫人本來還想說話,但想及兒子還在外面,就拍了拍小姑娘的手,「我讓君昀過來。」   齊君昀在外面冷著臉沉默不語,齊大他們領著來報事的人站在門外不敢進來。   國公夫人一進外屋讓她醒了,齊君昀朝母親一點頭就大步走了進去。   謝慧齊正疼得要命,聽到腳步聲就睜開了眼,朝他就是一笑。   齊君昀眼睛沒離她,一走近就坐到床上,也沒坐擺在床前的那個凳子,「怎樣了?」   「疼。」謝慧齊從牙關裡擠出了一個字來。   不過就疼還好,死不了就成。   見她還笑得出,齊君昀心裡卻疼了起來。   「以後不逼你了。」他摸著她蒼白冒著虛汗的臉淡道,用手抹去了那些細小的水珠。   是他罔顧她話下的求饒逼著她當事,把國公府該主母的事情在不到幾個月的時間裡就全攤到了她身上,他也知道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那些母親與二嬸不曾做到的事情,他卻要求她在短短時日內全擔起來。   他給了她多大的臉面,就給了她多大的危險,把她豎成了一個活耙子。   而她甚至都沒有像他母親與二嬸一樣的身份與地位當得起這位重責,她再弱小不過,回京不過幾月,卻要擔負起國公府主母們當了一輩子國公府主母都沒有好好承擔過的重責。   但他以為他護得住她的。   但內院的事實則如同朝廷一樣,一步思慮不當就成恨事,終還是他失策了。   謝慧齊見他眉頭都斂了起來,她沒見過他這麼失態過,他身上的那些雲淡風輕也不見了,便又笑了起來。   「可你也沒有了辦法了,是嗎?」她求過饒也不見他鬆動,可見他也是沒辦法了。   她看得分明,他不是不喜歡她的。   齊君昀沒料她這般說,好久都不能言語。   是,他是沒辦法了。   母親不主事,二嬸更不想當事,國公府辜負過她們,她們都沒錯……   可她們不管事,他卻還必須還當著這個家,保護這個國公府,保護住在國公府裡的她們……   他難為不了她們,也捨不得難為她們,只好為難她了。   他布的局已經開始動了,對手更是隨之而來,現在對手只是在開始的應對布局當中,等到他們全力反撲的時候,國公府的處境比現今更加艱難,而他明知道她有用卻不用她,不是他所為。   「抱歉。」這不是他會對她,尤其對一個女子所說的話,但齊君昀還是說了。   他想把她帶進國公府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以為能給她一條活路……   但在國公府的活路她靠自己在府裡的主母們面前盤出來了,他卻要帶著走上一條風雨不斷的不歸路。   終歸是他負了她。   見他皺著眉頭說抱歉,謝慧齊反倒笑了起來,心下那份無奈奇異地在這刻全都放下了。   她動了動手,想去牽他。   齊君昀看到她的手伸到了半空中,飛快抓住了他的手。   笑意從謝慧齊的臉上眼裡都滿溢了出來,齊君昀看著她用星星一樣明亮的眼睛看著他,眼裡全是閃動著光芒的笑意,不知為何,鼻子突然一酸。   「哥哥啊……」謝慧齊舔了舔乾澀的嘴,望著他笑著道,「我跟你走在一起,這樣就有辦法了。」   沒事,沒辦法,那就一塊走,兩個人走在一起總會有辦法的。   齊君昀良久都沒說話,爾後,他俯□,在她的額頭輕輕親了一下,嘆著氣叫了她一聲,「小姑娘。」   她真是他的小姑娘,明明再知道前面路有多難走,還是笑著說她陪他一道走。   自從祖父走後,他一個人想著這個國公府,很久沒有人陪過他了。   齊君昀的口氣讓謝慧齊笑了起來。   不過三個字,她從裡面聽出了滿滿的她。   這樣就好了。   他心裡有她就好。   隨後,她輕聲問了一句,「我沒事了是嗎?」   齊君昀坐起了身,摸了摸她的眉角,朝她點頭,「沒事,府中冰蠶所制的衣裳本就結實,替你擋了一部份力,你只是肚皮被割破了,裡面什麼也沒傷著,大夫替你縫了幾針,等長好就行了。」   謝慧齊聽了也是大鬆了一口氣,垂頭看向了自己的肚子,一知自己只是破肚皮,而不是像上世那樣被人砍了幾刀一命嗚呼,反倒有心情說笑了起來,因此眼睛都笑眯了,「我就知道我命大福大。」   像她這樣活兩輩子的人有幾個?   不過話到一半,她笑容止了,「齊家哥哥,這事可別先跟大郎二郎說。」   「嗯。」   「那……」終究是要提起謝家之事,謝慧齊還是開了口,靜靜地看著他,「她為何傷我?」   這麼個喜日子,那麼多的人,謝慧依是怎麼出現在女客堂,然後在這麼多人中間偏偏找到了她,把刀子捅向了她的?   她那天帶了小麥小綠小紅她們,就是唯恐出什麼事,連不機靈的紅豆都沒帶。   不僅她身邊帶了厲害的人,國公夫人身邊的哪個下人不是能幹的?   可她還是被傷了。   這絕不是什麼巧合。   這種事,表面一想是謝慧依因愛生恨,這種愛恨情仇的事是說出去很多人都不會作他想,可是在他們這樣被奴僕環繞,且有忠僕護主的人身邊,在嘴裡討幾句便宜容易,可要被人拿刀傷了,可絕不是易事了。   「謝慧依嗎?」齊君昀淡道。   「嗯。」   「謝侯府說是她瘋了,她本來這幾日就要被送往南方,與南方一個州縣的縣官成親當續弦,侯府的人說她接受不了,又發產了癔症,聽說我來,就穿了嫁衣跑出來了。」齊君昀淡道。   「但事實呢?」謝慧齊肚子疼得厲害,也沒力氣跟往日一樣跟他兜圈子說軟話,直接問。   「事實……」齊君昀搖了搖頭,拿袖子擦了她臉上的汗,拿手在她唇上點了點,示意她不用說話了,「事實是謝侯府內鬨,謝,李,苗三家還在爭鬥。」   爭什麼?這爭什麼與她有關嗎?   謝慧齊剛要說話,齊君昀就攔了她的嘴。   他接著道,「他們爭這次的主事權,傷你是李家的大主意,李家覺得你死了,謝家就攀不上我們齊家了,謝家也不是不知情,他們作壁上觀,是因要是你死了,我們齊家就不可能拿你挾恩以報了,謝侯府就可以跟我平起平坐了,這次謝家的主意應該是你祖母拿的大主意。」   說到此,他頓了頓,不無憐惜地跟她道,「李家與苗家之事就是她的手筆。」   她以前的那個祖母絕不是只懂胡鬧撒潑之人,手斷之狠是一般婦人都比不上的。   「那我娘呢?」謝慧齊聽到這,硬是把他的手從嘴上拿開,看著他一動不動地問。   那她娘呢?   是不是也是她的手筆?   那天,她已經從這個「祖母」的口裡聽出了再貨真價實不過的滔天恨意。   齊君昀沉默了下來。   「齊家哥哥……」   齊君昀本來還想說你還小,不需要懂,可看著她從眼角那兩串流下的淚,他長籲口氣,自嘲自己的心腸自把她弄到身邊,都被她弄軟了。   「不是你祖母……」齊君昀憐愛地擦乾了她眼角的淚,淡淡地道,「是你伯娘。」   肚中一陣陣劇烈的疼痛,這時候謝慧齊硬是咬住了嘴,把欲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強忍了回去,「那就是說,我娘是被人陷害冤死的?」   齊君昀額首。   「所俞家只是主兇之一,害我娘親的還另有其人?除了那位侯夫人,還有沒有別的人了?」   齊君昀拍了拍她的肩,「好了……」   「還有誰?」謝慧齊猛地抬頭抓住了他的手,那滿是水意的眼睛裡一片堅決,還有急切,「齊家哥哥,你告訴我吧。」   「還能有誰?還有誰不想你父母好好活在謝侯府裡壯大侯府?還有誰不想你舅父當年在戶部尚書告退後接任尚書之位?」除了最上頭那位想清洗老世家的聖君,還能有誰有這個權力,有這個手段?齊君昀低頭,安慰地在她額上又親了親,「好了,別多想了,乖乖睡一會,你還有我。」   她還有他。   而他也會有她。   想及此,齊君昀的眼睛柔了,溫柔地伸出手替她合上了眼。   別哭了,小姑娘,等你再長大點,你就可以親自報仇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還有,多謝各位: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14191950扔了一個手榴彈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Moaning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夢裡一半劇情扔了一個地雷   shen_xiao_xiao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諾諾扔了一個地雷   天天的姐姐扔了一個地雷   zhf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Miss_RoSeEXO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Moaning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一臉血的愛扔了一個手榴彈   一臉血的愛扔了一個地雷   偶然*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13228051扔了一個手榴彈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曦薇扔了一個地雷   D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第91章   謝慧齊受傷的事,誰都沒有告訴齊老太君。   但十九日這天剛蒙蒙亮,齊老太君就醒了過來,也不叫丫鬟,自個兒摸索著下了床。   守夜的丫鬟們被驚醒,過來攙扶她的攙扶,點燈的點燈。   齊老太君也不說話,抿著嘴不語。   等到穿好衣裳,下人端來了養生茶她也喝了。   等到了早膳的時辰,奴僕來報說長公子叫姑娘有事去了,不能過來陪她用早膳,老太君一笑,對大丫鬟道,「拿我拐仗來。」   拿來了拐仗,丫鬟要來扶她,被她拿拐仗狠狠地抽了一下。   「一邊去。」老太君不高興地道。   說著就柱著拐仗往外走,出了門就拐了彎,往給小姑娘備的閨房去。   僕人們都驚了,大丫鬟倚佩叫著「老祖宗」,一邊揪了個小丫鬟,緊張地道,「快去稟了大夫人跟長公子。」   說著就快快地跑向老太君。   可這時候誰都不敢攔這府裡的老祖宗。   本來就已過來給婆婆請安一道用早膳的國公夫人飛快趕到,在路中攔了她。   「別攔我,別跟我這個老不死的滿嘴胡話,我還沒死,還沒老糊塗!」齊老太君拿手指點了點大媳婦,讓她閉嘴。   她不喜歡她這個時候跟她張嘴說話。   國公夫人也就閉了嘴。   老太君進了謝慧齊的房後,謝慧齊還在深睡,她半夜還起來吃了藥,為免留疤,身上也換了次藥,折騰得狠,這時候睡得也很沉。   齊老太君坐到她身邊,低下頭仔細看她的時候氣息打到了她臉上,她也還在睡著,沒覺察到有人來。   「瘦了,臉本來就巴掌大,現在就跟沒了似的。」齊老太君說完後嘆了口氣,回過頭問伺候她的小麥,「傷著哪了?」   「回老祖宗,是肚皮,大夫說沒事,就是疤都未必會留下。」小麥披著外衣,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道。   「沒傷著肚子裡?」   「沒,沒。」小麥急急地搖頭。   「那就好。」老太君鬆了口氣。   這時候過來請安的二夫人也聞訊趕過來,見人越來越多,老太君也站了起來,「出去,出去,別擾著她睡了。」   說著拿手指抵嘴,「噓」了一聲。   眾人安靜地跟著她退了出去。   「守仔細點。」二夫人也過來扶了她,老太君也沒推開她,轉身對著小麥等人吩咐了一句,就往外走。   「娘。」平日有些跋扈的二夫人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聲。   老人家不哭了,她反倒慌張了。   「嗯,你去給我備馬車……」見她開聲,老太君也朝她開了口,不等二媳婦說話,又轉頭對右手的大媳婦道,「你現在就跟我講講,出了什麼事了,下面我們府裡是什麼個章程,都給我說說。」   這時候去長公子院裡的下人也大汗淋漓地回來了,見到府裡的三個主母都在,停下腳步就低著頭不管答話。   「你們主子呢?」齊老太君反倒停了步,老得有些渾濁看不見的眼睛看向這個奴僕。   那下人抬起了頭。   「說吧。」國公夫人頷了首。   瞞是瞞不住了。   老太太從來都不是死的,只是有些事她不想管,當作不知道而已。   想管的,她從來沒哪樁放過手過。   當年她的事,二弟妹的事,都是她出面保下來的。   外面的事只要不涉及到內院,她一概當不知,但只要涉及到了,不管是媳婦,還是孫媳婦,她肯定是要管的。   她就是知道,先前才瞞了。   但瞞不住,也沒辦法。   「回老祖宗,主子出去了。」   「做事去了?」   「是。」   「當男人的就是辛苦,但也沒辦法,家裡的女人全都靠他啊,還有一大家子要靠他養活。」齊老太君搖搖頭,也沒多問,朝廳堂走去,「擺膳,擺膳。」   吃飽了,她也要出去做事去了。   二夫人抿緊了嘴,扶了她進了膳廳。   一等坐下,老太君的眼睛斜了斜她,「還不趕緊吩咐?」   二夫人不說話,等老太君伸手地來重重地掐她手背的肉,她疼得一哆嗦,過後才道淡,「您去哪啊?」   「你管我去哪。」   「那還真是我管著的,您不說您去哪,這馬車我也給您備不了。」二夫人淡道。   「今個兒她是真想把我這老婆子氣死在這家裡,」齊老太君轉頭朝大媳婦淡淡道,「我給你們當了半輩子的婆婆,今兒個是連出門都不許我出了是吧?」   國公夫人沒理會她的話,只是朝二弟媳抬了抬下巴,「去吩咐罷,叫阿鹽大夫也準備一下跟著去。」   二夫人不快地抿著嘴站了起來,重重地踩著步子走了出去。   「哼,牛脾氣。」齊老太君瞄了她的背影一眼,也是不快地說了一句。   「她擔心您。」國公夫人淡道。   齊老太君扁著嘴不說話。   國公夫人頓了頓,跟她說了昨天在謝侯府發生的事,說罷道,「君昀昨晚應是沒回,去找人商量事情去了,他有他處理的辦法,您就別插手了。」   「他有他的,我有我的。」齊老太君聽了哼了哼聲,道,「我不會妨著他什麼的,他是國公府的主子,就是我,我也得聽他的,這點我比你們誰都知道,我也不添事,就是去謝侯府坐坐。」   坐到侯府的人都給她跪下為止。   這天下能把她壓下的人也就那深宮裡的死老太婆,謝侯府的那一個,還不是她對手。   國公夫人也知道她進了謝侯府出不了什麼事,謝侯府只會被嚇著還不是敢對她怎麼樣,她若是在謝侯府出了事,就是皇帝出面都保不了他們。   但她終究是年紀大了,這一趟出去出了事,不過是親者恨仇者快,她們沒必要冒這個險。   但齊老太君下了決心,就不是誰說得過的,能勉強一試的長公子也不在府,國公府的人也只好準備妥當,帶著大隊人馬出了府,去了謝侯府。   這次國公夫人沒去,她坐鎮國公府,二夫人陪了老太君去。   國公府這次連帖子也沒給謝侯府送,一到謝侯府的門就開始敲門,敲了幾下,還沒多久,齊老太君就下了馬車,對著人就道,「給我砸!」   她這聲一落沒多久,謝侯府的門就大打了開門。   只見謝侯府的新婦,也就是謝苗氏這時候帶著一群僕從出了門,對著齊老太君就是一個萬福,「苗家小女苗小湘見過齊老太君,老太君好。」   「好?」齊老太君冷冷地念了這個字,看她一眼之後什麼也不說就往謝侯府大打開的大門走去,嘴裡念叨著,「這謝侯府是想把我齊國公府弄死了,見面還跟我說好?好個鬼!」   她柱著拐仗就進了大門。   一進去,就踏上了那條大道。   「您這邊請……」謝苗氏一急步跟上來就沉穩地走在旁邊恭敬地道。   齊老太君也不說話。   一等入堂,不等人說話,齊老太君就選了最首位的那個主位坐著,雙手搭在拐仗上直視著前方,也還是一聲不語。   「請您稍等會,妾這就去告知我婆婆您來了。」   齊老太君還是不語。   等謝苗氏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冷不丁地就開了口,「最好是摔死在路上,那種人多活一天老天都覺得刺眼。」   謝苗氏被這沒指名沒道姓的話弄得腳步一頓,但還是若無其事地出了門,去請人去了。   「你坐。」人一走,見二媳婦站在她身邊不去坐,齊老太君指著下面的椅子讓她去坐。   「我站著就好。」齊二夫人淡道。   「你去坐!」   「我說了我站著就好。」   「你倔什麼倔?」   二夫人不說話。   「倔得像條驢,出來了也這樣,我沒被這謝侯府的人氣死,反倒要被你氣死了……」齊老太君罵罵咧咧,罵完又道,「你去坐,我要在這呆上一天去了。」   不嚇死這謝侯府的人,不把這謝侯府弄到上國公府把那殺人的人殺了,再給小姑娘磕頭謝罪,她就不可能回去。   「那我站著,也不是沒站過。」齊二夫人見了她動氣,也是生怕她出事,口氣好了些。   見老太太還要反嘴,她趕緊又加了一句,「站您身邊我樂意,我也放心些。」   她要是死扛,老太君的拐仗能打到她身上去,可她一說軟話,齊老太君也就不發作了,抿著唇繼續一聲不吭了起來。   那廂謝老太君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等到謝苗氏來了,她朝這討進來沒一天的新媳婦勉強笑了笑……   齊國公府的那個死老太婆是個渾的,嬌氣的,若是真在她謝侯府有個好歹,他們謝侯府真的會被人拆了不可。   她當時怎麼就沒想到這老太婆身上去呢?   說來,也怪那個死賤婦生的女兒,沒有她,能出這些事來?   謝老太君這時候更是恨那個女人了。   自她嫁進了他們謝侯府,就給他們侯府帶來一件接一件的禍事,就是死了,也還是要為禍他們謝家。   「娘……」見她坐著不動,謝苗氏又低低地叫了她一聲。   「唉,是謝家對不住你……」謝老太君這時候握了昨晚連洞房都沒有的新媳婦的手,憐愛地拍了拍她,「好了,我去應付老國公夫人,你也是一夜沒睡,現在就去休息一會吧。」   「兒媳沒事,」謝苗氏搖了搖頭,「我扶您去。」   看著自己一手挑選的再貼心知意不過的新媳婦,謝老太君總算從胸口吐出了點鬱氣出來,又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是個好的。」   等快到了廳堂,一路不語的謝老太君就停下了腳步,看著大門沉思不語。   這死太婆到底是過來幹什麼的?   她想怎麼著?   想著那瘋孫女已經被衙役帶走,就是死老太婆想要那瘋孫女那條命,也未嘗不可……   拿這個打發了她走就是。   一想通,謝老太君就提步走向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第三更在9點半左右。   還有,多謝各位大手大腳的同學沒幾天就把謝齊快推到前兩百了,這也是謝齊同一天收到兩個魚雷,我也因此今天多添兩個菜,冬季長膘事業也因此得已長勢良好:   安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wenxisusan扔了一個深水魚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木子洛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深水魚雷   456扔了一個地雷   小貓喝奶茶扔了一個第92章   「老姐姐,您來了。」一進門,謝老太君難得放柔了口氣。   齊老太君卻渾身一哆嗦,眼睛都張大了,隨後,她嫌惡地別過臉,「哪家不要臉的在叫我姐姐?我哪來這麼老的妹妹。」   說罷朝二夫人道,「你把府裡的人都叫進來,替我守著這門,看是什麼東西把妖魔鬼怪吹到了我耳邊胡亂說話。」   謝老太君頓時面色鐵青。   齊二夫人卻不管,她今兒個是帶了兩隊家兵來的,二十四個壯丁還候在門外。   「謝老侯人,我娘說得沒錯,我們家還有些人沒進來呢,您是不是給行個方便,也讓他們進來了?」齊二夫人冷冷地道。   怎麼可能放那些人進來?怕他們把謝侯府砸了的謝老太君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看了看把廳堂快要塞滿的國公府婆子丫鬟,個個看起來都孔武有力,她聽而不聞地走了過來,站到了齊老太君的面前。   謝侯府的人很快把主位旁邊的桌子移走,把另一張主位椅子推了過來,擺在了最中。   謝老太君坐了下來,齊老太君斜眼看了她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   **   齊君昀中午從宮裡出來就去了謝侯府,在謝侯府坐了半天的齊老太君見到他有點不高興,「別來接我,我在這好好的。」   說著就朝那隨之而來的謝侯爺冷笑了一聲,重重地敲了下拐仗,「你們不給我一個交待,老身今天就坐在這不走了!」   謝侯爺朝她打揖作躬,苦笑道,「小輩在此給您磕頭謝罪了。」   說罷就一揚長袍跪了下去,驚得坐在那主位的謝老太君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驚慌地看著給別人嚇跑的大兒。   但這時候,謝侯爺朝她看過來,哀求地搖了搖頭。   這事是侯府的不是,他娘不能再插手了。   她這時候若是說幾句不是,頂撞了齊老太君,這事就更無法收拾了。   齊老太君得了謝侯府謝罪的跪也不見得高興,扁嘴道,「你們家又不是你拿刀子捅的我這老太婆。」   捅了誰,就給誰磕頭去。   齊老太君這話就真真是為難了……   謝老太君唯恐她說出讓她兒子去給那孽障磕頭的話來,猛地轉過頭朝齊家的老不死快快地道,「那傷人的已經被抓住官府了,回頭我就去官府把人帶到你們府裡去給她磕頭。」   最好是磕得國公府血流滿地,他們國公府就滿意了!   齊君昀這時候看了謝老太君一眼,眼神淡漠。   謝老太君被他看得心中一寒,嘴裡卻淡道,「長公子的意思呢?」   說到這她語氣更是飄了,「說來我家那孫女瘋了,也是為的你……」   齊君昀這時候翹了翹嘴角。   謝侯府見到他嘴角譏嘲的笑,忙朝母親遞了個眼色。   這時候可不能連齊君昀也明著得罪了。   老天爺啊。   他娘還不知道,今天在宮裡沒少被皇罵糊塗!   那龍案上的硯臺被皇上丟下來,差點沒把他砸出個好歹來。   這長公子,現在是真在皇上面前得眼了啊!   「娘,是慧依自己痴心妄想,是她的錯,慧依是咱們府裡的人,咱們就替她認這個錯罷……」謝進修開了口,語氣悲切沉重。   這時候他去扶了謝老夫人,在她手上重重一按,示意她跟著他走。   謝老太君剎間回過神,抿了下嘴,隨即她就轉過了身,朝齊老太君彎了腰,「是家門不幸,出了那麼個混帳,老太婆在此替侯府上下跟老夫人謝罪了,回頭我就讓我兒帶了那不孝孫女上門跟您請罪去,您看如何?」   說著,見齊老太君抿嘴不語,她牙一咬,這膝頭就往下彎……   這時候,站在一旁一直不語的謝苗氏突然跪了一睞,朝齊老太君磕了個頭,「老國公夫人,苗氏也在這裡替謝侯府跟您陪不是了。」   謝老太君見媳婦替她先跪了下來,眼眶都差點紅了。   這時候謝侯府也是牙一咬,想著不能讓老母親這麼大一把年紀還為他遭這個罪,受這麼欺凌,也是雙腿一跪,朝齊老太君也跪了下來,「伯娘,進修也跟您陪罪了。」   謝老太君這時候老淚縱流,看著齊老太君眼看就要說話,卻突然被一旁的齊君昀打斷,這時候只聽國公府的長公子淡淡地道,「這事我們兩家說也說不清楚,我先帶我祖母回去,這事就交給官府斷罷,若是官府斷不了,到時候我再向皇上求個情,謝侯爺,到時候我們再去皇上面前把這事掰扯清了就是。」   說著也不等謝侯府的回話,他微彎了腰去扶齊老太君,輕聲道,「祖母,隨孫兒回罷,這都快要過午了,別耽擱了您的午歇。」   齊老太君這才站了起來,看也不看那謝侯府的人,被他扶著出了這侯府的門去。   **   這廂國公府裡的謝慧齊還不知道齊老太君去謝侯府為她討公道去了,誰也沒告訴她。   下午齊君昀過來看她,等她擔心地問道老祖宗知不知道她的事,齊君昀也只是搖頭,她也當老祖奶奶是不知道的,心裡也放心了點。   老人畢竟是老了,晚上稍微驚下夜,整個白天精神都不好,這麼大的事要是她知道了,這覺肯定是沒法醒的,到時候於身體也不好。   謝慧齊是躺了三天,國公夫人才允許她下床站一會。   這時候國公夫人也是沒瞞她外面的事了,謝慧齊也就知道了老太君為她去侯府出頭的事。   而國公夫人所說的侯府這幾日就會上門謝罪的事她聽了什麼感覺都沒有,她也沒法跟國公夫人說起父母之事,只是倚著冰冷的國公夫人的頭,輕聲地跟她講,「往外,我的親人只有大郎二郎和你們了。」   小姑娘聲音明明說得那般平靜,齊母卻聽得鼻子一酸,她緩了緩,然後盡力慢慢地說著話,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那麼冷,「你願意就好,你沒了娘,拿我當娘就是,我是個面冷的,但我能當你娘的一天,我就能一天護著你。」   她也不知道這一生為何自己不能有一個笑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流不出淚來,她那年還小的時候為家族遠嫁京城,無論是親生父母還是族人,都沒有為她掉過一滴淚,而她心裡悲傷也哭不出一行淚來;她也不知道年輕的時候為什麼為人傾盡了一切也得不到他的傾心以待,但她心裡還是會疼,會苦,也還是會心酸,也還是渴望有人不嫌棄她的冷臉,也還是希望有人親近她。   如果她的小媳婦願意親近她,她也願意好好待她。   「我願意的……」謝慧齊也是被她說得鼻頭一酸,然後她拉著國公夫人的手放到手裡暖著,跟她說,「等您老了,我就跟您伺候祖奶奶一樣地伺候您。」   國公夫人聽得在心中笑了,她點了點頭,抬起頭摸了摸小姑娘順滑的頭髮。   **   這時候殿試已畢,朝廷快要放榜,京城因這事熱鬧不已。   謝侯府那天發生的事被人壓了下去,最終也沒傳開來。   這次殿試的結果是皇帝親自提筆定的,但定下去,就又被左右丞相領著內書省的那幫人又打了回來。   皇帝把各家的保的人都打亂了,亂得左右丞相顧不得攻擊對方,聯手上書,讓皇帝再重新排名。   皇帝因此震怒,當即從龍椅站了起來下了殿堂,指著兩個丞相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問,「到底是朕是皇帝,還是你們是?」   說著不由分說,讓侍衛進來把左右丞相和跟他們過來聯名上書的幾個人都拖了出去,每個人各大的了五十板,而兩個丞相各打了一百板。   宮裡皇帝身邊的人都因此嚇得噤聲。   而這時,前一甲中的狀元,第二甲的近十人都是他跟皇帝舉薦的齊君昀這幾日都沒進宮,這天更是坐在齊國公府,看小未婚妻趴在桌上畫花樣子。   謝慧齊正專心地給老太君畫今年老人家做壽宴那天身上要穿的福服上的花樣子,她也沒什麼好感謝這個祖奶奶的,這幾日一能下床,就全都圍著老人家轉,就差把心也掏出來笑納老祖宗了。   宮裡報信的人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左右丞相被打,然後被家裡人從宮外接走之事,他臉色也沒變,只是揮手讓人退了下去。   「齊家哥哥,你若是忙就忙去就是……」謝慧齊半趴著的手下面枕著軟枕,畫畫也省力方便,這時候她也趴得有點累了,站起來就朝齊君昀道。   「沒什麼事,你還要多久才能畫完?」   「還要好久去了,今日也完不了工。」謝慧齊搖頭。   「那別畫了,跟我去陪祖奶奶說說話罷。」   「誒。」謝慧齊一聽就趕緊擱了筆,把手放到丫鬟飛快抬來的溫水盆中洗著,回過頭問他,「大郎二郎這個月回來嗎?」   「嗯,回來。」要帶他們跟著狀元去見客,齊君昀沒明說,但點了頭。   「那就好……」謝慧齊說到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怪想他們的。」   是真挺想的。   也不知道他們瘦了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   錯字明天改。   大家晚第93章   他們過去時,齊母跟二夫人都在。   謝慧齊過去,就乖乖巧巧地坐到了老太君的右手邊,身邊挨著二夫人。   二夫人見到她來,問她道,「這也月底了,國子監要放學了罷?」   謝慧齊笑著點頭,「回二嬸,是呢。」   說著就又道,「您可是又給二郎備什麼好吃的了?」   「沒什麼。」齊二夫人輕描淡寫,但她那裡的小廚房這兩日從府裡挑了兩個廚師,一個是會做西北菜的,一個是做江南甜點的。   想來那小二郎都喜歡。   見二夫人不說,謝慧齊也是笑笑不語。   這廂齊老太君跟坐在左手邊接著說她剛才跟媳婦說的事,「這五月端午一過,宮中今年的選秀就要開始了吧?那些地方上選出的秀女也快要進京了吧?」   皇帝先前幾年把選秀的事否了,今年沒有,老太君一聽二媳婦今日跟她說起這事,覺得這事她怎麼樣也得知道點。   她還是怕宮裡把主意打到她家頭上。   「嗯。」齊君昀輕應了一聲。   「那抓緊點,把大娘子和三娘子這些人得先說出去。」宮裡要是來要人,這就壞事了。   那宮裡的老妖婆是從來見不得她過得有一點好的。   「這事,孫兒已經跟皇上說過了……」齊君昀淡淡道,「說了過了今年大妹妹她們若是嫁不出去,就家廟裡去。」   宮裡那樣的地方,是不許她們進的。   國公夫人這時候看了兒子一眼。   最近聖上好像有點太依著他了吧?   齊君昀這時候也看到了母親的眼神,沉吟了一下便道,「有件事我還未與你們說……」   他這話一出,家裡四個女人的眼睛都看到了他的身上,尤其以最小的最為好奇。   齊君昀勾了勾嘴角,看向老祖母,摸著她的手道,「金庫一直在我手裡,裡面有些進出的事我不說你們也不知道,也就不知這月我們府裡的金庫已經出去了十萬金。」   一兩黃金八兩銀,這一出去就是八十萬兩銀了。   這就是於國公府來說,也不是小數目了。   國公府的幾個女人面面相覷了一眼,還是齊老太君先開了口問,「拿去作甚?」   「皇上已到了歲數了,」齊君昀淡淡地道,「要尋龍脈修墓,國庫無銀,我答應給他四十萬兩金子修墓。」   四十萬兩金子?三百多萬兩銀?一噸過半的金子?   就是齊老太君這時候聽得也倒抽了口氣。   這可是國公府近乎全部的存銀去了。   國公夫人跟二夫人聽了也是都不知道說啥話才好。   謝慧齊也是聽得手心都出汗了……   國公府的大腿不好抱,可皇帝的大腿更不好抱。   皇帝這一要,就要掉了整個國公府的大半去了。   難怪最近偏著國公府,敢情是用大價錢買來的……   「咱,咱們家有那麼多金子嗎?」老祖宗都被駭得沒出聲了,謝慧齊在腿上擦了把手心的汗,舔了舔嘴,小聲地問出聲。   「勉強有,今年年底把各處的銀錢收回就夠了。」齊君昀淡道。   齊老太君這時候卻哭了起來,眼睛不停地往下掉,「我就知道,他不把我們國公府掏空他是絕不會放過我們的。」   人都死給他看了,可他還是不放過他們!   老國公爺,您要是地下有靈,一定要跟先皇去說道說道,看看他給咱們留下的到底是個什麼皇帝,根本不給他們這些開國功臣的後輩一點活路啊。   「祖母,您別哭了,只是銀子沒了,家產都還在……」齊君昀接過小未婚妻遞來的帕子給她擦了眼淚,「只要國公府不倒,這些銀子再過十來二十年也就回來了,您的曾孫他們還是用得到。」   齊老太君一聽到曾孫兩個字,哭聲戛然而止,然後她看了看這幾日臉上恢復了血色的小孫媳,然後湊過孫子耳邊,跟他講悄悄話,「給生幾個啊?」   她很想要曾孫的。   齊家有很多的後代,全是他們最疼愛的孫子生的,她就有臉下去見老國公爺了,也不枉他活著的時候對她那麼好。   齊君昀想了想,給她比了個三字。   「好,好,好。」齊老太君看了連連點頭,這下也不心疼那些金子了,抬起臉就去夠盤子裡的瓜果,想揀個甜的來甜甜嘴。   心裡這時甭提有多高興了。   這下國公府的老祖宗不哭了,還高高興興的,早習慣她變臉的國公夫人跟二夫人都沒什麼反應,即便是進來沒多久的謝慧齊也不奇怪了,把水果盤子端過來讓她挑。   但這次齊君昀給出的是國公府近乎全部的庫存,一等午膳後老太君睡了,國公夫人跟二夫人還是等了齊君昀,要聽他把事情繼續說清楚。   齊君昀下午也沒什麼事,跟謝慧齊出了內屋,見母親跟二嬸都在,就讓她們都坐下,他也坐下開口道,「今年陛下點的狀元是我舉薦的人,就是那個從東河過來的楚牙恆,他祖上也是從我們齊家出去的,其父乃現今東河縣令,曾也進京拜訪過我們府上,祖父與我曾提起他們家的人,是個好的,當年他們祖上也是我們祖宗放出去當官的。」   所以,這實則也是依附他們齊家的下臣了?   國公夫人聽了點了頭。   覺得拿幾十萬金買了個狀元不值的二夫人皺了皺眉,「一個狀元,這也太貴了罷?」   「嗯。」齊君昀點點頭。   「不僅如此罷?」二夫人又問了一句。   齊君昀笑笑不語。   等到隔日放榜,三甲所有進士的名次都出來了,二夫人一看榜上二甲之例裡竟然還有她娘家侄子,這心下也是有數了。   等到狀元當朝被欽點為戶部度支主事,她知道國公府的那幾位二甲的人也位列各部要害處官員之後,二夫人心裡就有點明白這幾十萬兩金是怎麼花的了。   這買的都是要緊的官位,按長遠來看,是肯定值的。   二夫人娘家因此也得了個六品員外郎的官位,進國公府來給二夫人請安來了,娘家又來了人,總歸還是要靠著她一些的,二夫人也高高興興地見了。   這廂殿試放榜,京中熱鬧歡騰,國子監也出了不少官員出來,國子臨主院因著要給這些監生賀喜,連著給監生們放了三日的休歇。   謝家大郎謝晉平就帶著弟弟二郎謝晉慶從國子監當日下午就趕了回來,到國公府的時候已經是入了夜了。   謝慧齊是小半個時辰前才得了下人的報,說弟弟們要回來,這時候已經是有些不安地站在府內的馬廄前等著人回來了。   這時候國公府主院因著謝家兩郎的歸來燈火通明,僕從們也來來去去,準備著主子們要用的熱食還有湯水。   謝家二郎是個調皮的,離國公府不遠了,他就已經出了馬車坐到了車簷上,興奮地對著車夫就道,「環大叔,你趕快一點……」   說著就拿手去拍馬背,嚇得車夫忙拉繩,苦著臉朝他道,「小公子您小心點,傷著您了小的陪不起。」   「晉平!」謝家大郎在車內嚴厲地叫了小弟一聲。   二郎吐了吐舌頭,歡快地叫了一聲,「知道了,不搗蛋了,阿兄放心。」   他終歸是怕兄長訓話,收回了手,看著前面滿眼的興趣盎然。   因著他們的歸來,國公街這時也是燈火通明,還是半柱香前,國公府的管事帶著二十多個奴僕架著梯子點亮的。   桔紅色的燈火在星光下漂亮得讓人心都是暖的,馬蹄打在石板路上輕脆聲讓人心醉,二郎從來不知道回家是這麼美妙的事情。   家裡有阿姐在等著他們歸,有喜歡的人等著他們回,二郎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扒開門帘對著裡面坐著兄長咧嘴笑著問,「你說阿姐在家給我們做什麼好吃的?」   說著摸摸肚子,「我還真是有些餓了,吃滿滿的一大盆飯都吃得下,阿兄你呢?」   「進來吧……」大郎見外面兩邊守著的僕人緊張地看著二郎,生怕他掉下來的樣子,他搖搖頭,朝身邊的位置拍了拍。   二郎還是進來別給國公府的僕人添麻煩的好。   「好勒。」二郎一個機敏的貓腰閃進,就進了四壁都掛了小油燈的馬車內,然後一屁股坐到兄長身邊,半個身子都靠在了兄長身上,臉上帶著笑道,「阿兄,我好想見阿姐,現在就想見到,我都能聞到她身上的清香味了……」   說著就陶醉地深深呼吸了一下,逗得他兄長都笑了。   「見著阿姐穩重些,這麼調皮,她又要說你了。」   「才不會,今天是肯定不說的。」好久沒見他,怎麼捨得說他?要說也是明天的事去了。   謝二郎甚有經驗,謝慧齊一見到他們是真歡喜都來不及,怎麼捨得一見面就說他?所以等一接到弟弟們,小弟弟就像猴子一樣走在前面給她翻筋鬥看,她也只是笑得全不攏嘴,嘴裡也只道,「小心點,別摔著哪了……」   那頭齊二夫人也是等在了半路,一見到翻筋鬥的小毛孩,整個人都亮了,她看著精力旺盛一個筋鬥翻到她面前就跪了地,嘴裡還道「小的給二嬸」請安,整個人簡直就是笑得花枝亂顫,讓前面牽著大郎而來的謝慧齊見了都覺得忍不住低下頭偷笑了幾聲。   **   國公府因謝家孩兒的歸來也是喜氣洋洋,齊老太君甚至這時候也沒睡,等到謝家二郎到了青陽院,給她磕了頭,她才滿意地砸巴砸巴了嘴,又讓謝家兩個孩子在她屋裡用了晚膳,她也跟著用了些,這才有了困意讓丫鬟扶著她下去了。   謝慧齊伺候好了她睡著,出來後,聽到下人說二夫人帶著大郎二郎他們回他們的院子洗漱去了,便也讓丫鬟打燈去他們的住處看一看。   到了他們住的昇陽院,就看到國公夫人也在,正跟二夫人和府裡的繡娘商量著給大郎二郎做新裳的布料樣式。   見到她來,國公夫人朝她招了手,謝慧齊給她們欠了欠腰就坐到了她身邊。   「正在沐浴裡,等會才出來……」二夫人隨口跟她說了一句,就又朝繡娘道,「趁著他們在,你們就量好了他們的模子,他們下次回來可是要穿著新裳見客的。」   五月京中多的是事,先是他們國公府要嫁女,還有地方送秀女的肯定要過來不少地方官,到時候有不少都免不了要到國公府走一遭,這種大日子,想來長公子也會帶著他這兩個小舅子長長見識。   「是,奴婢知道了,二夫人放心。」   「行了,先就這樣,退下吧。」二夫人往外揚了下手。   等到下人退了,謝慧齊就探過伯娘的身子,跟二嬸小聲發愁地道,「二嬸,怎麼辦大娘子跟三娘子的事啊?」   她想著這兩個姐姐姿色都不俗,宮中要選秀女,按伯娘跟她所說的宮裡不管太后跟皇后都視他們國公府為眼中釘,肉中刺,生平最愛給他們國公府添堵的說法來,她怕宮裡拿他們國公府先嫁二娘子跟四娘子的事作筏子啊。   「送家廟就是。」齊二夫人聽了冷嗤了一聲。   謝慧齊聽了不敢反駁,虛弱地把頭靠在了國公夫人肩上。   國公夫人拍拍她的手臂,沉思了一下,轉頭跟二夫人道,「你娘家不是有幾個還未成婚的庶侄子?」   「讓她們去禍害我娘家?」二夫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禍害倒談不上,」國公夫人淡淡道,「你娘家都要靠著些人,嫁到你娘家,這兩個更是要靠你。」   而且嫁到自家人裡,也看得住,這心也放得下。   而憑這兩個的姿色,嫁過去了,項家的庶子想必也沒什麼話說。   再說,也只是庶子,不是嫡子。   也影響不了項家正經的前途,不過是給她們條活路罷了。   「三娘子你也願意成全她?」齊二夫人斜著眼睛看著她這個突然好心了起來的嫂子。   「嗯。」談不上什麼成全,不過是給她條國公府庶小姐應該有的路罷了,齊母也不跟她這弟媳多說,淡道,「你看著有合適的,這幾日就給定了,先一天抬出去就是。」   「我想一想……」   「現在就想,明後日有空就去定了。」國公夫人冷冷地道。   眼看就沒幾天,有什麼好推疑的。   「就你好心……」見她為還沒嫁進來的小兒媳操心,齊項氏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但還是半垂了首,斂著眉頭仔細地想起娘家有哪幾個未婚配的庶子是沒成親的。   謝慧齊見國公夫人終於插了手,親暱地把下巴抵在了她的肩上磨了磨,笑著輕輕地叫了聲伯娘。   國公夫人又輕拍了拍她的手。   等到大郎二郎出來,整個屋子就又鬧騰起來了,二郎眉毛色舞地跟她們說著學院的事,從他交了幾個小夥伴說到先生們有多喜歡他,事無巨細全都說得清清楚楚。   末了,趁他喝水的時候,大郎看他,淡道,「怎麼不跟伯娘嬸嬸報你在學堂被先生打手板的事?」   二郎頓時瞪眼,差點被水嗆著。   「你搗蛋跟人打架打事怎麼不報了?」   二郎手忙腳亂把茶杯放下,口吃了,「那……那……」   「先生講學聽不懂,被罰站牆腳的事也不說了?」大郎繼續冷冷地說著。   二郎頓時哭著臉,「阿兄你別講了,我路上不是跟你講好的了嗎?咱們要報喜不報憂,是不是這個道理,二嬸?」   齊二夫人哭笑不得,捏著他的小鼻子道,「在學堂也調皮了?」   二郎紅著臉笑,見他阿姐也是一臉的好笑無可奈何地看著他,並沒有責怪之意,他膽子也大了,摸了摸頭不好意思地道,「也不是調皮,就是脾氣不好,記性也不好,老跟同堂的吵架,也被先生罰了幾次。」   「但是,真的有先生很喜歡我的,一點也不愛打我手板,也從不留我的堂。」   「那是被你氣得狠了,懶得再費心管教你,浪費他的心血。」謝家大郎又在旁冷言。   小二郎的臉頓時就拉了下來,朝他不滿地叫道,「阿兄……」   這下,齊二夫人跟謝慧齊又好氣又好笑地笑了起來,連國公府人都輕搖了搖首。   這頑劣的小兒,真是什麼事只管往好裡說。   還好有穩重的大哥陪在身邊管教著,若沒個管的,這得飛上天去了。   **   謝家大小郎一歸來,國公府是真熱鬧了起來了,一大早,國公府的大廚房跟小廚房也都動了起來。   弟弟們回來,謝慧齊也沒什麼時間陪著他們,先不管大娘子和三娘子的事,現在二娘子跟四娘子已經是妥妥地要嫁出去了。   她也在離主院不太遠的地方讓下人騰出了個院子,讓二娘子跟四娘子搬過來安心待嫁。   因著五月要忙的事多,國公府有好幾門屬臣要從地方進京,二夫人已經說了讓她幫著安置,她也怕到時候忙昏了頭忘事,趁還記得,就叫了二娘子跟四娘子過來到她這裡拿嫁妝。   她給了二娘子跟四娘子每人兩個在京中西市坊的小鋪子。   「我也不管你們大小,都只當你們國公府的小姐,所以這嫁妝都是相等的,」謝慧齊拿出了地契擺她們面前,給她們說道,「鋪子我聽管家的說過了,就是租出去,一年加一塊也能得個一百來兩銀,靠著這銀錢大富大貴是不能了,但多少能給你們貼補些私用,就拿著吧。」   二娘子跟四娘子也都不說話,看著沒想過還能有這的嫁妝發呆。   謝慧齊等會還要去看府裡的裝扮,也沒多少時辰跟她們呆一塊,又把裝了銀票的盒子給了她們,「也是一樣的數,拿著。」   把私房給了,她就拿出了當日要抬進男方家的嫁妝單子,裡頭京中嫁小姐的十二抬嫁妝她們都有,另外謝慧齊又給她們添了六抬,十八抬的嫁妝用的都是京中的時興的好物件,也沒委屈她們。   「鋪子跟銀兩是給你們的私用,沒寫進嫁妝單子,鋪子我也讓管事的跟鋪子那邊的人打過招呼了,你們回頭得空去接收了就是,給你們的全在這了,你們心裡有個數……」謝慧齊看她們都低著頭不說話,也是嘆了口氣,「如果覺得哪缺了,有特別想要的,現在就跟我張個嘴,我這些日子忙,回頭也顧不上你們了。」   二娘子這時候抬起了頭,眼睛裡都是淚,朝她搖了搖頭。   四娘子這時候是偏過了頭,拿帕子把眼角的淚擦乾淨了,轉過頭朝她勉強笑道,「沒了,有這些東西就夠了,你放心,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嫁出去了會好好過日子的,不會給國公府丟人,妹妹若是想我了,差人來叫我一聲就是,我當天就回來看你。」   謝慧齊也沒跟她們怎麼呆過,小時候的交情現在想來也甚是遙遠了,可就是不太熟,想著她們也是要出嫁了心中也頗有點惆悵,但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只道,「你們過得好就行。」   過得好,女人身上才能少些怨氣,心思也就容易寬大起來,這日子也才會越過越好。   二娘子這時候已是哭得泣不成聲了。   過年前,她還以為她這輩子無非就是這樣了,也許哪天熬不下去,一口老鼠藥下去,也就跟這世道了結了。   但她沒想到還是讓她熬到了絕處縫生這一道,這麼多年熬下來,總算不再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了。   「姑娘……」齊昱這時候在門外叫了謝慧齊一聲。   府裡事多,謝慧齊也留不了太久,朝她們道,「把東西收好吧,這幾日在府裡好好養著,漂漂亮亮地嫁出去。」   說著就起了身,二娘子跟四娘子忙站了起來。   謝慧齊本來起身就要起,見到二娘子滿臉的淚,還是猶豫了一下,站到她面前拿帕子擦了她的淚,跟她和四娘子道,「我在河西的時候,也以為自己一生也無非這樣了,想著把弟弟們拉扯大,等他們娶妻生子了,我還了父母對我的恩情也就可以走了,從不曾想到過還可以回京,還可以進國公府,想來接下來不出意外,我就要在國公府過完我的一生,人的際遇是說不清楚的,誰都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我們今天覺得難,可是要好好過下去了,誰也說不準我們有天一覺醒來,會發現自己什麼都有了呢?」   二娘子哭著頻頻點頭,再認同不過。   四娘子也是被說她得哭了。   謝慧齊走到門口時候,兩個人都朝她福了一禮,謝慧齊回首,轉過身也朝她們福了一禮。   相識一場也是緣份,她還是希望這兩個姑娘家往後的人生安安穩穩,順順當第94章   國公府現眼下是一有齊君昀扶持的官員攜家人要進國公府拜謝,二有外地進京要送秀女的官員也要前來國公府拜山頭,更別說五月初八還要嫁姑娘,這一次別說謝慧齊忙得兩眼發昏,就是國公夫人也不再坐在青陽院,而是移到了前堂主廳主持了大局起來。   「孩兒已經讓繡娘們都分好徒弟了,有十個主針,每個主針帶三個女徒弟,名單在這,二嬸您看看……」謝慧齊這日在繡莊一把人分好,看過了她們的繡藝過了目,就匆匆回了府。   這外地的秀女不比京中出來的那些,她們離京城遠,就是人長得天姿國色,在這衣裝上都是遜色些的,國公府的屬官人沒到,但求救的信已經先一步到了,現在國公府整個繡院和銀樓的的近兩百人都嚴陣以待,只等秀女們一進京,就量衣體裁日夜趕工,得在秀女進宮前把衣裳配飾都趕出來。   齊二夫人接過匆匆過了一眼,就給了國公夫人。   她手頭還有府裡廚子的事。   家裡頭的廚子現下有點不夠用了。   他們有四個地方的屬官進京,每個地方的官員所住的驛館皆不同,齊二夫人讓侄兒想辦法把他們弄到一處,這樣的話,送一個廚子帶兩個僕人過去就行了,但這事被侄子否了,官員所住之地是官府命定,在選秀之初,他不能插這個手,所以沒辦法,他們一下子就要騰出四個廚子出去照顧這些人的吃食。   可國公府這段時日會大宴小宴不斷,一下子少了四個廚師,如何得了?   齊二夫人是挑了又挑,最後只能挑出四個忠心,但手藝也著實好的。   她挑好也是一陣肉疼,半垂著眼睛把清單給了國公夫人。   國公夫人看了下她寫的四個人,遲疑了一下,看向齊二夫人。   「我也知道他們廚藝最好,但沒辦法,他們是最可靠的,讓他們去給秀女制定最穩妥,也最對她們有利。」齊二夫人也是不快,皺著眉道,「誰叫事都趕在一塊了。」   他們國公府是有人,還分得出去,有些攬了事的府裡沒這麼多家奴,都飢不擇食出去借人去了。   而那借來的人到底可不可靠,誰知道。   他們府裡終歸是不用到別的府裡去借人用。   「喜帖都送出去了?」二夫人問謝慧齊。   「齊昱親自帶著人出去送的。」謝慧齊忙點頭。   「就這麼定吧……」國公夫人把兩張紙給了她的主事婆子,讓她去辦事,「廚房裡的人你去吩咐,告訴他們挑兩個自己人帶著,回來歸府,少不得他們的賞,繡院的事……」   說著她轉身小麥,與她淡道,「你去替你們家姑娘跟她們送個信,人麼,你自小是在府裡長大的,也熟,再把你們姑娘掌掌眼,知道了麼?」   「知道了……」小麥忙福身。   「嗯。」國公夫人點了下頭,又朝謝慧齊淡道,「與小麥訂親的小夥也是府裡的家僕,不過現在在莊子裡替你齊家哥哥打點著事,他身手也好,這兩日你就傳他回府,你跟前也多個跑腿的。」   謝慧齊一聽心欠腰,感激地道,「孩兒知道了。」   國公夫人這時候又朝二夫人道,「府裡宴席這些事我就管了去了,你僅管煩著那進京的官屬就是,慧齊還小,她要是有空,你就帶她去見識見識,你耐煩點,這些事早晚也要交到她手裡,你現在教一點也是一點。」   「說得我好像對她不耐煩過似的。」二夫人一聽她這麼護短,沒好氣地道。   國公夫人沒說話,只是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接著又道,「你娘家的人來了?」   二夫人乾脆翻了個白眼,都不答話。   「二嬸,您喝茶。」謝慧齊非常有眼色地給把茶端到了她身邊,還恭敬地彎著腰。   二夫人扭過身去,不看她。   「小二郎說,晚上想在院子裡烤土薯塊吃,還說要請他二嬸來呢……」謝慧齊故作不知地嘮叨著。   二夫人氣不打一出來,捏了捏身邊國公夫人的手臂,恨恨地道,「這是你兒子從哪找的鬼靈精?」   國公夫人淡定不語,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仍自看著丫鬟剛送到眼前的物什單子。   「二嬸,您說了半天的話了,喝一口罷。」謝慧齊還是給她遞茶。   二夫人瞪她,「她們嫁好了,對你有什麼好處?至於你這麼上心嗎?」   「沒好處,但也沒壞處,家和萬事興嘛……」謝慧齊賠著笑臉道。   二夫人不是個不松嘴的,但就也是得哄著,態度得順著她一些。   「就你事多,這時候也不忘給我找事……」二夫人皺著眉朝她沒好氣地說完,方才回過頭朝國公夫人勉強地道,「來了,在我院子裡候著,我等會忙完就過去。」   「嗯,能定下就今天定下罷,也沒幾天。」說著國公夫人朝謝慧齊揚起下巴,「等會你跟你二嬸一道過去。」   「是。」   「哪都有你……」二夫人白了謝慧齊一眼,「拖油瓶。」   謝慧齊當沒聽見,把茶往她手中遞,笑嘻嘻地道,「二嬸您喝茶。」   齊二夫人沒好氣地接過,又恨恨地道,「厚臉皮!」   謝大姑娘笑著摸了摸臉,不說話也不點頭,她們身邊的奴僕看了,有幾個膽大的都轉過身去悄悄地笑了起來。   大姑娘橫下心下來了可不就是臉皮厚,二夫人也只能拿她沒辦法。   **   路上齊二夫人跟謝慧齊沒先說她給大娘子和三娘子挑的人,而是說起了位列二甲,現在已經是兵部員外郎的那個地方世族中的庶長子。   「這事還是從府裡的人挑?」齊二夫人問她。   有些事說來她也是不如這個小姑娘清楚,畢竟,她不可能比她還走得與這國公府的主子近。   「我也問過哥哥了……」謝慧齊也知道這個人身份重要,婚事不可輕率,「他說,有信得過的,有好的就定,如果定不下來也不要緊。」   「那還是得挑?」   「是好的就成。」   「她們有什麼好的。」齊二夫人不屑地冷哼了一聲,不過心裡也因她這句話排算了起來,走了幾步又問她,「君昀心裡有沒有覺得好的?」   謝慧齊聽了誠實地搖了搖頭,「孩兒不知道,沒問過。」   「這麼大的事,你不知道問一下啊?」齊二夫人一聽,拿手捏著她的小臉蛋揪了一把,「什麼事都自己做主,不知道這樣遭男人討厭啊?」   謝慧齊的臉收被她捏得紅通通的,她紅著臉笑道,「齊家哥哥說讓我做主。」   「說是這樣說,誰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你傻啊你!」齊二夫人狠狠地戳了下她的腦門。   「我都聽他的,他也知道我傻,不會騙我。」   二夫人聽這傻姑娘這麼一說,都沒力氣說她什麼了。   那廂齊二夫人的院子裡,項家的大嫂子早等在那了,見到小姑子一進了大門外面的奴婢們都在請安,她忙站了起來。   齊項氏一進門見她站著,淡淡點頭,「嫂子坐吧?」   「奉茶了?」她看向丫鬟。   「二夫人,奉了。」丫鬟福禮。   「嗯。」齊二夫人這時候拉了謝慧齊的手,推了她一下,道,「我娘家大嫂子,你叫嬸子就好。」   謝慧齊忙去給項大夫人請安,「謝家小女見過項嬸嬸。」   項大夫人早聽過她的大名了,見她一進門就跟著小姑子差不多齊肩進門來就已經猜出她的身份來了,這時候也是忙不迭地去扶她,「謝家侄女別這麼客氣……」   說著把人扶了起來,忙挑了身上最好的那塊玉佩送了過來,「也不知道今日要見你,也沒準備什麼見面禮,這也不是什麼好玉,但也是嬸娘的一片心意,你就留下罷。」   「嬸嬸實在客氣……」謝慧齊忙福腰。   「你項家嬸子給的,你就收著罷。」齊二夫人瞥了那玉佩一眼,見確實也不是什麼千金難求的稀罕物,朝小姑姑淡道,又道,「都坐罷,丫頭,你過來坐二嬸邊上。」   「是。」   一等坐下,齊二夫人也沒廢話,跟齊項氏說了要把大娘子跟三娘子要嫁過去的事,她挑好的人她也說道了出來,「我看死了的庶四房那幾個兒子不是都沒定?」   「是倒是,」項大夫人頷首,面有難色,輕聲朝小姑子道,「不瞞你說,個個心氣高得很呢。」   連府裡的救濟銀子都不要,那大哥帶著兩個弟弟出去非要自己立出去說要闖一個名堂出來。   現在都已經好久不回府裡了。   這事恐怕……   「我聽大哥說過……」齊項氏淡道,「大娘子和三娘子你也曾見幾眼,知道她們的長相,你今天回去把他們找回來,明天帶過來,我讓他們見個面,這事成就成了,不成我也不逼著他們。」   項大夫人遲疑著。   「後天讓我二侄子也帶著他的妻兒過來一趟,狀元郎要帶他的家人來國公府酬恩師,家裡要辦宴,你讓他們也過來喝杯酒,你也來吧,我也好久沒怎麼好好跟你說過話了。」齊項氏淡道。   她這話一出,項大夫人想也不想地就點了頭,「好。」   說著就朝許了好處的小姑子誠懇地道,「你放心,我明日就把他們兄弟幾個都帶過來,其中的利害關係我也會跟他們說道清楚的。」   「到時候再看罷,我說了,我不逼著誰。」齊項氏冷冷地道,「我話也不妨跟大嫂在這裡說道清楚了,我雖然不喜歡那大娘子跟三娘子,但依她們的長相,配誰都不委屈誰。」   說歸是這般說,第二天項大夫人一把人帶來,這兄弟三人中間的前面見過大娘子跟三娘子都點了頭,齊項氏當場就讓項大夫人保了媒,把婚書也讓他們籤了,日子也訂了,根本沒給誰一句反駁說不妥的機會。   那項家的庶子中的大哥是個膽大的,看日子近得離譜本來有話要說,但也在齊項氏冷冷的眼神中止了嘴裡的話。   罷了,既然看得上,那就如國公府的意了。   如若不是這般急,想來這等好事也輪不到他們兄弟身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先這樣。   大家明天見。   晚第95章   齊項氏把婚事一定,提腳就走了。   項大夫人也急急領著這三個兄弟走了,回家準備婚事去了。   隔著一道圓拱門的內屋裡,謝慧齊跟大娘子和三娘子坐著,她也沒跟這兩個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姑娘意圖說什麼,而是叫來了小麥把筆墨拿來。   「我給二娘子和四娘子備的嫁妝,你現在就去叫封管家備同等的一份,要這兩天就定下來,定下來來告知我一聲,我要過一下目。」小麥拿了筆墨來後,謝慧齊朝她道。   「是。」小麥退了下去。   謝慧齊意圖提筆,小紅小綠趕緊過來磨墨的磨墨,鋪紙的鋪紙。   「小紅你去叫昱管事的來我這一下,我有事吩咐他。」謝慧齊又吩咐了小紅去辦事。   「是。」   謝慧齊是不能拿府裡的鋪子給這兩個人了,她又額外給寫了一些家什到清單上當是補貼,她聽說這兄弟幾個是在外還有田地的,自個還下地種田,聽起來是有骨氣,但大概也跟清貧是掛著鉤的,她便把犁鋤等物也給添了,不算到嫁妝單子裡,就是讓人提前一天送到男方家裡去就是。   齊昱一來,謝慧齊給了他她放在外面的小庫房的鑰匙,讓他帶著小紅小綠過去把放在最外面的箱籠拿出來。   那個箱子裡是國公夫人跟二夫人都看不上的東西,然後抬起了她讓她打發人去玩的。   謝慧齊現在還沒見什麼太多人,就是前次去了趟衛府,可那次的見面禮也是府裡出的,沒用到她的私庫。   所以她的私庫裡這些說來是給別人的打發一次都沒被挑過。   齊昱帶了人把東西放下,謝慧齊接過鑰匙就讓他忙去,齊昱臨走前朝謝慧齊躬了躬腰。   這腰躬得比平時還要彎一點。   謝慧齊打開了箱籠,朝那兩個一直低頭不語的姑娘招手,「都過來,每人挑十樣,快過來吧。」   她忙,今天不把這事辦了,她們也得不了更好的了。   她已經是盡力,逮著空,也逮著時機儘量對她們好點了。   「去扶大娘子跟三娘子過來……」她們不動,謝慧齊就讓小紅小綠過去扶人。   她也不想去想她們現在此時心裡是怎麼想的,只管做了她能做的事就好。   她話一完,大娘子已經起了身,朝她福了一福,就半抬了頭過來。   謝慧齊見她的臉色平靜,只是眼珠子有點紅,就知她應該不會失態了,就對她再招了下手,「大姐姐過來挑吧,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我給你們添的妝。」   大娘子一聲不吭過來,看到箱籠裡琳琅滿目,又朝謝慧齊欠了欠腰。   「挑吧。」謝慧齊回了她一禮,朝小紅道,「你去我屋裡騰兩個妝匣過來,就擺在妝檯中間的那兩個就好,還有已經備下的那兩份東西也帶過來。」   那兩個不大不小,正好讓她們放東西。   既然她另外還給二娘子和四娘子銀兩,大娘子和三娘子也是有的。   大娘子已經蹲下了身,細心地挑選了起來。   三娘子也被小綠扶了起來,她此時全身都沒有力氣,等到小綠扶她到了寶箱面前,她看著一箱子刺目僅用錦布稍稍掩著的珠寶,蹲到地上,把頭埋到膝蓋裡痛聲失哭了起來。   為什麼別人什麼都有,她卻什麼都沒有?   「挑吧,喜歡哪樣就挑哪樣……」謝慧齊無聲地嘆了口氣,蹲□拍了下她的背,也沒再安撫她,而是走到一邊坐了下來,看著剛寫的清單細細琢磨了起來,看還能不能添幾樣實用的。   她沒有太喜歡誰,也不曾討厭過誰,都是府裡的姑娘,有些不能給的,那就從別處給她們添上去……   她盡力,就是國公府已經對她們盡力了。   但願她們能明白這個道理。   不明白,她也沒什麼好法子。   人都是這樣,隨著自己的命運往下走,三分天註定,七分也要靠自己。   她能做的有限,但也因是有限,在這有限裡能做的就做好罷。   等她們挑好東西,謝慧齊又把銀票給了她們。   做好這些她也沒用到一個時辰,就是這樣,已經有管事的找過她一兩回了,謝慧齊也知道外面樣樣都是事,她沒什麼時辰耗在這裡,而且她做太多也中會刺二夫人的心,也只會被當作婦人之仁,她也沒跟這兩個姑娘家多講,該做的都做了,她起身朝她們福了一禮就走。   走了兩步,大娘子叫了她一聲,「謝妹妹……」   謝慧齊回頭,只見大娘子朝她福了福身,「多謝你。」   謝慧齊點點頭,也沒作多想就要走,卻聽這時候大娘子又笑著說了一句,「婚事我很滿意。」   這一次謝慧齊又回了頭,看向了她,看到了眼淚從大娘子那絕美帶著微笑的臉流了下來……   謝慧齊猜不出她是高興還是悲傷,一怔之後就朝她點了下頭。   一直像魂遊天外,頭都不願意抬起的三娘子這時候突然也抬起了頭……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也朝謝慧齊福了一禮。   她步子後退了大半步,膝蓋往下彎,道的不是萬福禮,而是膝禮了。   謝慧齊鼻子猛地發酸,也沒說話,朝她點點頭後這次頭也不回地走了。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這些國公府的姑娘們註定與她的立場不一樣,她能做的都做了之後,也只能祝福她們各自珍重自己了。   如果以後還能再見面,道聲姐姐安妹妹好,那就已是最好的善緣了。   **   國公府在四月底這天就把國公府大娘子跟三娘子的婚事也訂了,這事訂得悄悄,但向南院那邊的人都知道了。   她們也很難不知道,大娘子跟三娘子也搬出了向南院,住到了離主院比較近的院子待嫁。   她們訂得比二娘子跟四娘子晚,但卻要早嫁出一天,且婚事還沒有二娘子跟四娘子的熱鬧,因為府裡已經沒有時辰去送請帖。   但五娘子六娘子她們因此還是嫉妒得在向南院大哭大叫,被兇惡的管事婆子拿繩子綁住了手腳堵住了嘴才消停。   謝慧齊也是聽了五娘子跟六娘子在向南院做的好事,聽下人說她們往紅葉林掛白綾上吊後,她揉了好幾下頭。   別的她不知道,但如果大娘子跟三娘子也像她們這麼能鬧,這嫁肯定是嫁不出去的……   她只能說五娘子跟六娘子運氣好,這時候國公夫人跟二夫人忙得根本沒空收拾她們,若換平常日子,她們就是不想死,也怕是死成了。   這府裡的男主子更不是個以死相逼跟他要東西的人,以前這府裡的姨娘最愛做的是卻是府裡的這幾個主子最痛恨的,怎麼到這步了,她們都還看不出來?   明日就是狀元攜家人來國公府拜謝「恩師」,謝慧齊身為「恩師」的未婚妻,明天是要接待女客的,這府裡的事已經忙不忘了,她卻還要跟府裡的管事婆子過一遍明天要做事,也實在沒空去想向南院的事,聽過就拋到了耳後。   不管白天怎麼忙,晚上一家人總算是坐在一塊用了頓晚膳。   大郎跟二郎也是跟著他們世兄出去見了一天的客,客還不是小客,都是些正正經經當大官的官員,二郎束手束腳了一天,回了國公府也是暈頭暈腦的,在飯桌上吃飯都是點頭腦袋打磕睡,齊項氏見把小孩折騰成這樣了,乾脆接過丫鬟手中的筷,給二郎餵起了吃的來。   大郎看了小弟一眼,見他實在是疲睏,輕搖了下頭也沒說什麼。   齊老太君本來不快這一個兩個今天都沒陪她說話,但一見他們臉上微略的疲態,老太太難得地按捺下了自己的性子沒說話。   膳畢,國公夫人跟二夫人先去休息,她跟齊君昀伺候老太君安寢。   齊老太君洗好腳後上了床,跟給她拉被子的小姑娘扁嘴道,「你明天還要忙啊?」   「唉,是呢,祖奶奶……」謝慧齊猶豫了一下,跟老太君說,「要不我讓二姐姐她們來陪陪您?您上次也不是跟她們說了會話?您若是不討厭她們的話,我讓她們明天過來陪陪您……」   老太君沒吭聲,過了一會有點沒精神地點,「那好罷,她們也要嫁出去了,見一次就見一次罷。」   「您真好。」   「哼。」   老太君哼了哼鼻子,過了一會又道,「把那大娘子跟三娘子也叫過來吧,好歹我也是她們的祖母,這嫁出去之前,我也跟她們說幾句。」   謝慧齊聽了給她平被子的手一頓,然後笑著點頭稱了好。   齊君昀在一旁看著,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這不一會齊老太君也睡了,兩人一出了門,謝慧齊就跟齊君昀請示道,「明天我見著狀元郎夫人她們,也是跟著伯娘就好?」   狀元郎夫人可是有兩子一女的人了,最大的兒子都跟他們小二郎同歲了,可跟她見面的話,她就得把狀元郎夫人當小輩看了。   大忻以貴者為尊,尤其狀元郎還是她這齊家哥哥一手推上去的,說是狀元郎的再造父母也不為過,所以這「恩師」的名他是擔得起的,可她這沾著光的,把個比她大的嫂嫂當小輩,謝慧齊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這譜擺起來。   想想,還是跟在女神伯娘後面當隱形人的好。   但就是怕不能成。   「不能,你得抽空見見牙恆的夫人,往後他們一家就往京裡住了,往後她來國公府有事,求見的人也是你。」齊君昀見她聽著就擠鼻子,輕拍了下她的腦袋。   「我不怕見她,」謝慧齊老實地道,「就是平時要叫嫂子的人,現在卻成了要跟我見禮,小一個輩份的人,我就在想我哪來的這麼大福氣呢。」   齊君昀聽了哼笑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   錯字回頭改。   還有,多謝:   jxs0202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一臉血的愛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humorlq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手榴彈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夢裡一半劇情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土土懶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手榴彈   莊莊扔了一個地雷   didi扔了一個地雷   一臉血的愛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AA扔了一個手榴彈   pocahontas99扔了一個地雷   pocahontas99扔了一個地雷   pocahontas99扔了一個地雷   pocahontas99扔了一個地雷   pocahontas99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火箭炮   漫漫浮雲扔了一個第96章   京城的春快過,夜裡已不見寒,楚易氏起身的時候格外小心翼翼,剛起身掀了被子,腳還沒下地,就聽睡在裡側的夫君叫了她一聲,「三娘?」   「誒,你再睡一會。」楚易氏忙去拍了拍。   「你要起了?那我也起。」楚牙恆一直睡得不深,見夫人要起,他也從床上爬了起來。   「你就再睡一會罷。」   「我看會書。」   楚易氏拿他沒法子,自己點了燈,正要回身伺候他的時候,楚牙恆已經自己穿起了衣裳來了,見到她要來,朝她揮手,「你忙你的去,我穿好衣裳自己就打水,把你的也打好,你只管等會來就是。」   楚易氏笑了起來,鼻子有些酸。   他們進京已有一年了,春闈前身上就已沒幾個錢,她之前身上戴的東西也都當了,連伺候他們的兩個丫鬟也賣了,現在家中只剩了個跟著他的小廝,還有一個照顧一家大小的老婆子,小廝昨天跑了一天的腿,現在估計累得起不來,婆子更是老邁,這個時候也是起不來,他們身邊便是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好在牙恆高中,她這段時日也收了幾筆打賞和賀喜的銀子,總算是把去國公府的禮物備妥了。   但她還是有些不安心,想起早點再去查看一番。   「我不忙,我去打水。」楚易氏說著就去拿盆,卻還是被楚牙恆攔了。   「外面黑,水井涼,我去動。」楚牙恆說著拿過架子上的洗臉盆往外走。   等夫妻倆洗漱好,東西清點好,看書的也會了一會,這時候一家人都到齊了,楚牙恆也是過了一下禮單的目,又叮囑了兒女幾句,這時候天還只是微微亮。   見時辰還早,起了一大早的一家人乾瞪眼,楚牙恆看了看今兒個身上全都穿了新裳的自己和家人,琢磨了半晌,跟小廝道,「小圓,賣餅的應該出來了吧?你去買幾個餅回來吃吃。」   「我去做吧……」楚易氏趕緊起身。   「別了,別讓柴火味染了你的新衣裳。」楚牙恆趕緊道。   全家人昨晚個個都清洗了一道,可不能沾了廚房裡的味了。   楚易氏也是作此想,先前才沒進廚房,她頭髮昨晚是洗了三遍,進了廚房染了味沾了柴灰就不好了。   而這天微微亮,國公府的青陽院裡,一個小毛賊悄悄越過了門口打著哈欠拖著掃把的小廝,一見那小廝沒看到他,小毛賊高興得在長坪中翻了個跟鬥。   站在廊下值夜,還不到走的時候的護院站在院角也在打哈欠,看到小毛賊翻完跟鬥還跟那拉掃把的小廝做鬼臉,把停了一下的哈欠繼續打完,搖了搖頭。   這謝家小二郎喲……   謝二郎扮完鬼臉,一個箭步就去了他阿姐的閨房,路過老祖宗的主廂房時,格外躡手躡腳……   等他一來他阿姐房前,他稍稍推了下門,門一推就開了,他喜出望外,又是輕手輕腳地進了門,還不忘反身把門小心地推好恢復原狀。   這時正等他要得意回過身,想去床上好好嚇唬嚇唬他阿姐一翻的時候,就聽身後紅豆在欣喜地叫他,「小二郎,你醒了啊?」   二郎痛苦地一閉眼,拿手攔了眼睛轉過身,「紅豆,你咋醒了?我阿姐呢?」   「姑娘啊,姑娘也醒了啊……」紅豆茫然地看著他攔著眼睛,關心地問,「二郎你眼睛不舒服嗎?」   二郎放下手,惆悵地搖了搖頭,越過紅豆往裡走去。   「二郎,你去哪?」   「我找我阿姐。」   「姑娘正在梳妝呢,你是大人,不能隨隨便便走了。」   「紅豆你別跟我嘀咕,我要見我見阿姐呢。」   「哦。」紅豆聽了見攔不住,乾脆隨了他,跟著他就往裡走。   謝慧齊已經穿好衣裳正在讓小麥梳頭,聽到小調皮的聲音,就笑了起來,「搗蛋鬼又來搗蛋來了?」   二郎朝她擠鬼臉。   「洗漱了沒有?」   「沒呢。」   「小紅,你跟紅豆帶他去……」   「是,姑娘。」   二郎嘴裡叫著「我不洗臉」被人帶走了,謝慧齊跟小麥道,「這幾天就得讓你跟著我一天呆到晚了。」   「姑娘,您千萬別這麼說。」   謝慧齊微微一笑。   早膳時,一家人都坐好了,二郎才跟著大郎來了膳廳——之前二郎被大郎逮到,站在院子的空地裡大聲朗讀課本。   聲音大得老祖宗笑眯眯地頻頻往外看,不斷地點著頭,很是歡喜小二郎讀書的樣子似的。   齊項氏一進小二郎進來就給他水喝,心疼地給他擦了擦臉上並不存在的疼,跟他道,「你以後可莫要頑皮了,你早上不是最愛念書的麼?怎麼就跑去跟你阿姐搗蛋去了。」   「二嬸,」小二郎沮喪地道,「我在書院天天念書,念得舌頭都麻了,我就是想跟阿姐去請個安,不是搗蛋去的。」   謝慧齊聽了「噗嗤」笑,把筷子放到老祖宗手裡,笑著跟她道,「在河西這頑皮小子要是醒得早,一早肯定要把家裡人都嚇醒,嚇醒了還得意洋洋來跟我討錢要去街上買肉包子吃,跟他做了天大的好事一般。」   齊項氏聽得也是忍俊不禁笑了起來,摸了摸跟著傻笑的小二郎的頭,笑著道,「難怪你阿姐防著你。」   小二郎臉紅通通,「我好久沒做了啦。」   「來,來,祖奶奶給你錢去買肉包子……」齊老太君這時候也湊趣,從身上找了個金錁子出來就給他。   「謝祖奶奶賞。」小二郎沒皮沒臉地過去拿了賞,還給齊老太君打了一個一揖到底的躬,逗得老人家眼睛都笑成了一要縫。   **   狀元郎一家人進了國公府,一家人都傻了眼,等到路過大前堂,說是去待家客的內堂時,楚家的小廝看著那高高寫著國公府三個大字的巍峨門府,腳都差點忘了動。   等知道這只是一個前堂,而不是所謂整個國公府後,就是楚夫人臉色也動了動。   她只是小官之女,未進京前,連官府都說得不太好,還是她娘舍了力,寫信千拜託萬拜託她父親一個在京的同僚其夫人每天教她說官府,她花了大半年這官話才說得好了一些。   但現在一見到國公府,怕露怯的楚易氏緊抓了手中的帕子深呼吸了起來,這種日子裡頭,她可莫要給自家夫君丟醜的好。   這楚易氏是個性情堅韌的,緩了兩口就恢復了鎮定,楚牙恆這時候回過頭來,朝妻子安撫地笑了笑。   這一下,楚易氏心底還剩的那點慌張也徹底沒了。   他們是國公府裡第一批來的客人,另幾位進元今日也是要來的,有一家還來得甚早,但被國公府的管事攔在了前面,等到狀元郎這一家進了門,眼看著差不多了才放了這來早了的一家子進來。   這來早的一家子一進門,早前的歡喜已經褪去了一半,一家人也拘謹了些起來,不敢跟之前一樣喜得過了頭。   這廂內堂裡,齊君昀跟老太君坐在主位,國公夫人坐在老太君的身邊,齊二夫人則坐在她的下首,而謝慧齊就讓在了老太君跟國公夫人的中間當丫頭。   狀元郎一進後堂,僕人就來報了。   等到大忻定始十五年的文狀元一進內堂,謝慧齊看到一個樸實無華的大叔走進來後就眨了眨眼,腦補了一下這位看著老實的大叔稱長公子為「恩師」的場面……   結果就是還是挺樸實的。   事實確也是挺樸實的,楚牙恆一進來就帶著妻兒跪地給國公府的老太君請安,叫道齊君昀恩師的時候也甚是誠懇,場面看著無絲毫違和之處。   但等到位列二甲的那幾個進士進來,這裡頭就已經有相貌堂堂的小年輕小夥子了,尤其中間還有國公府看中的那個打算收入囊中的女婿。   齊君昀扶持的人其實也分親疏遠近,其中有是國公府的家臣,有的是國公府的親戚,資質自然是不必說了,能考進殿試就已經說明他們要比許多人有長處多了,但這裡頭也還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   末了沒一會,二夫人就招呼著來的女眷跟她去國公府的花園走一走。   國公夫人扶著老太君帶頭走在了前面。   謝慧齊剛走在了後面,不等她言說什麼,那廂楚狀元在女眷動的時候,狀似不經意碰了碰楚夫人的手,楚夫人也是笑著看各位夫人圍著國公府的老祖宗和國公夫人走在了前面,方才跟在了最後。   她跟謝慧齊差不多是同步踏出堂門的。   「謝姑娘,您先前。」   謝慧齊朝這個看著清秀柔美的婦人微笑著點了點頭。   果然人不可貌相,狀元跟狀元夫人是一家,就是只出自東河小縣城那種小地方,但看這應對跟腦子,比京裡那些從小就混跡如圈中的達官貴人之後並不弱上絲毫。   「我曾聽人說過,謝姑娘也是我們大忻狀元之女?」一出門,楚夫人就開了口,聲音溫柔。   謝慧齊嘴角的笑意深了,「是,不過我阿父是武狀元,當不得楚狀元這個文狀元的重。」   「您哪裡的話,自古文武一家,哪來誰輕誰重之說?若說有輕重,您父親是大忻前些年的狀元,說來理應也是我家夫君再敬重不過的前輩了。」   這話說的。   謝慧齊笑著點了頭。   「說來,我們楚家跟國公府緣份不輕,曾是國公府的家臣不說,說來,我們家跟您家的緣份也是不輕的……」   謝慧齊聽她話裡有話,笑著朝她望去。   這時候只聽楚夫人也是微笑著說道,「謝姑娘不知道,您舅父谷大人曾經去東海就職路過我們東河之時,我父親跟我公爹都曾以熱酒招待過谷大人呢……」   謝慧齊一聽,臉上的笑容斂了,腳步也止第97章   她深深地看了楚夫人一眼。   也是有點明白她夫君是怎麼被齊家哥哥看進眼了。   這麼聰明的夫人,想來其夫郎也不會遜色到哪去,她之前看這夫妻倆的樣子也像是感情甚篤,管事婆子領著她們的孩子出去玩耍時,這位楚夫人盯著他們那幾個孩子,跟他們微笑揮手,而孩子們也頻頻回首看她的樣子,也看得出這一家子和睦不已。   齊家哥哥怎麼看人用人,她還不知道太多,但好像也從這裡可以窺探出一點模樣出來了。   「是嗎?」謝慧齊停了下步,就若無其事地又重新走了起來,只是過來挽了楚夫人的手,兩個人挨得近了,她便道,「我記得我舅父應是定始八年遇過的你們東河吧?你們東河離東海離州遠嗎?」   她停住腳步深深看她的時候,楚夫人心口就是一跳,不知為何,她就是不能小看了這個看著面如桃花的小姑娘,但一等她挽了她的手臂,她的心口就又放了下來,知道她這一舉,是中了這小姑娘的意了。   中了意就好。   「是定始八年,谷大人到東河的時候已是冬天了。我們河州跟離州是臨州,谷大人上任的地方就是離州的小東海縣,去小東海縣就必經我們東河,隔得不是太遠呢,姑娘,小東海與東河雖歸兩州管,但中間只隔著四個縣,我雖沒去過,但我聽我家夫君說起過,這兩地之間的驛丁來往也是只需半個月就能到的……」楚夫人說到這朝謝慧齊小聲地道,「谷大人到東河的時候冬天冷,您舅父身上有著傷,在我們冬河養了兩個多月,冬天過了才繼續上的路,那時候他跟夫人就住在我們家,我公爹知道谷大人跟國公府的交情,一直待谷大人如座上賓,谷夫人那時候身子不好,我那時也跟我婆婆照顧您舅母過一段時日。」   「嗯我舅父身上有著傷,我舅母身子不好,是出了什麼事嗎?」謝慧齊低著頭低低地道。   「說是路上遇上了賊人,谷大人身上受了傷,谷夫人更是受了驚嚇,兩人到東河的時候身上就都有些不好了。」楚易氏也是低聲地道。   「那後來好了?」   「好了。」   謝慧齊點頭,「那來年開春就去了東海離州了?」   「是,」楚易氏本來就想攀上這謝家姑娘,這時候見她想知道,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去了之後有幾年海上不太平,谷大人常出海,您舅母也是身子不好,沒兩年,您表姐招了一個寡醫上門當了上門女婿,有了大夫照顧,您舅母身子總算是好了一些了。」   「寡醫?」謝慧齊不是很明白這是什麼說法。   「就是當地的一個無父無母,無親無師的一個當地大夫,」楚易氏說到這猶豫了一下,咬咬牙,還是將那不好的說了,省得後來這謝姑娘知情了,會認為她為人不分重次,嘴裡只會花言巧語也不說那重要的,「這寡醫是東海,甚至在我們東河,整個離州跟河州兩州都有些名望的一個大夫,就是其命硬了點,八字先生說他八字兇,克父克母克親族,一直沒有成親……」   「那我表姐怎地就嫁了他?」謝慧齊已經無力走下去了。   她一往旁伸出手去,小麥趕緊來扶了她。   「去找個地方坐坐。」謝慧齊伸手拍胸順了順自己的氣,勉強出聲。   這時候她不敢去想她心高氣傲的表姐是怎麼把自己嫁給一個克父克母克親族的人的。   「姑娘,這邊來。」小麥見她氣虛神短的樣子,趕緊扶了她拐了個彎,去了不遠處國公夫人的花棚。   一把她扶進去,等她坐好,小麥就跪著抬頭問她,「您有哪不舒服的?要不要奴婢這就去給您傳府裡的大夫?」   「不用了,我跟楚夫人好好聊聊,你去外邊守著。」謝慧齊扶了她起來。   小麥擔心地看了她兩眼,「那奴婢去了,奴婢就在門邊,有事你喚我。」   「去吧。」   等小麥出去了,謝慧齊剛楚夫人還站著,指著對面的椅子道,「你坐罷。」   楚夫人猶豫,看著那鋪著金色花墊的椅子。   這花墊不知道是用什麼繡的,在陽光下還閃閃發光。   「坐就是,這是我伯娘修花打盹的地方,是閒暇時用的,楚夫人不必拘束。」   「是,那妾身就不客氣了,多謝姑娘。」楚易氏這才從善如流坐了下來。   「你剛剛說的,」謝慧齊說到這咽了咽口水,方才接著說道,「你剛剛說的我表姐嫁給一個寡醫,可是有什麼內情?」   「姑娘聰明,」楚夫人聽了就接著輕聲道,把她所知的都一一說了出來,「那名醫說他有法子救治谷夫人,但谷家必須讓谷小姐嫁給他。」   「我舅父不是那樣的人。」謝慧齊想也不想地搖頭道。   她是知道她舅父的,舅父管教兒女都嚴,但再嚴,那也是個個護在身邊的人,絕不會為了一己之私耽誤女兒的終身大事。   「是,」楚夫人說到順著謝慧齊的話說了她兩句好話,「謝姑娘果然不愧為谷大人的外甥女,再知谷大人性情不過了,谷大人沒答應,但沒想沒幾天,谷小姐就放出了話來,說她嫁也可以,但這大夫必須當上門女婿她才嫁,沒想那名醫答應了,這事就這麼成了。」   「我表姐這是……」謝慧齊說著不知為何心裡堵得很,這話也是說不下去了。   「姑娘,不瞞您說,那時候谷小姐也是沒什麼法子了……」楚易氏說到這聲音更低了,挨謝慧齊也挨更近了,「您是不知道,您大表弟在路上沒了,谷大人天天被上官追著出海追賊,您小表弟剛到小東海的時候才四歲呢,他也是個身子不好的,三兩天小病,四五天大病,這一家老少都是您表姐操勞著的,她不嫁也沒辦法,那個時候也就只能把人招上門,護著家裡的兩個老少才是最要緊的啊。」   「我大表弟路上沒了?」謝慧齊聽得就喘不過氣來,等楚夫人話一止,她扶著椅臂就重重地喘息了起來。   「姑娘……」耳朵靈敏的小麥這時候飛快跑進了花棚。   「我沒事,沒事……」謝慧齊忍著胸口猛地一陣陣的抽疼,抓著楚夫人的手就問,「怎麼沒的?啊,怎麼沒的?」   楚夫人看著她眼睛已經紅了起來,也是嘆了口氣,眼睛也是跟著紅了,「就是那次谷大人遇賊那次沒的,谷夫人也因這個心中有解不開的心結,一直鬱鬱寡歡,我聽東海過來跟我公爹報信的人說,後來就是命被招進去的女婿救過來了,但也不見大好……」   謝慧齊掩了嘴,把眼淚強忍了下去,過了一會,方才啞著嗓子道,「難怪這麼些年,也不見我舅父往京裡送回點消息。」   「不是不送,也不是不想送……」楚易氏說到這,朝小麥看了一眼。   小麥見狀,很有眼色地飛快退了出去。   「是他的上官是那家的人……」楚易氏拉著謝慧齊的手,在上面寫了「人」字,寫了俞家的前頭,「谷大人保住命已是不易,而我公爹和我父親他們也不好插手,他們的上官也是這家的,說來不瞞您,我夫家跟娘家是國公府出來的人,他們都是往京裡送過消息的,但我們兩家派去送信的人就沒一個能回來的,姑娘,您出身高貴,自然知道這世道沒那麼簡單,而我們下邊的那些事比京裡的更亂,我們這些小官小吏出身的,就是想往京裡報個什麼,也總是半途被截,真正能報上來的,少之又少,尤其河州與離州的知州還是俞家的人,而我們是國公府出去的下臣,您想……」   其實如若不是父母策劃得當,他們夫妻倆如不是從河州州城直接進京趕考,而是從東河上來,那就要比從州城來兇險得多了,其中他們兩方父親的敵人還有對方不知道會使出什麼殺手鐧來。   地方官場的兇險,楚易氏也不知道這位謝姑娘能不能明白一二。   謝慧齊深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吐了口氣出來,才恢復了點平靜,「我知道了,多謝你。」   楚易氏忙低頭,「姑娘客氣,妾身不敢當。」   說罷,又抬眼瞄了瞄她。   「有話就說吧,沒事。」謝慧齊見她還有話要說,拉過她的手就拍了拍,「我不會見怪的,放心好了。」   楚易氏聽了朝她小聲道,「這事我聽我夫君說,他已經跟長公子報備過了,我聽我夫君的意思是這次選秀後,趁各地有不少官員都進了京,各州地方官的位置都要變一變。」   謝慧齊看著她。   楚易氏說到這朝她一笑,恭敬地道,「長公子是個能耐人,我聽我夫君說,聖上都知道了谷大人在東海殺賊有功的事了呢。」   當然這事,不乏他們楚易兩家操縱的手筆,她夫君也藉此在國公府主子面前博得了狀元之位。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完。   提前說晚安。   還有,多謝以下孜孜不倦,用金錢替我演繹霸王榜單風雲的各位同學: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yuhpluan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火箭炮   五五扔了一個火箭炮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雪花飄飄扔了一個地雷   Moaning扔了一個第98章   謝慧齊曾小心與齊君昀問過她舅父之事,當時齊家哥哥只是沉吟,爾後摸了摸她的頭,什麼也沒說。   謝慧齊當他也不知情,就失望地沒再問過了。   她這下也是知道了為何在這麼多與國公府有關係的人中他選了楚牙恆為狀元。   把楚牙恆定為狀元,終根結底動的就是東邊那一帶官員。   這楚家跟楚夫人人的娘家易家,但楚夫人就知這兩家不容人小覷了。   「多謝你講這些給我聽……」謝慧齊深吸了口氣,起身站了起來。   這位楚夫人忙扶了她。   謝慧齊展顏,與她往外走,道,「你平日若是有空,就多來國公府走動走動。」   「謝姑娘的話,妾身會時常來叨擾的,若是來得勤了招了府裡人的煩,還望姑娘莫要怪罪。」   謝慧齊拍拍她的手,搖了搖頭。   這一次謝慧齊路上一步也沒停就到了花園,老太君正坐在亭子中間皺著眉頭聽著人說著話,一看到她來,大鬆了口氣,朝小姑娘不停地招手,讓她過來救她的老命。   這些個年輕婦人,也不知是怎麼嫁出來當人婦的,個個嘴裡說的話她都不懂,身上噴的香味害她老人家一直想打噴嚏,害她老想趕她們走了。   「小孫媳婦兒,我累了,你扶我回去歇著罷,這裡有你伯娘和二娘就好了……」老祖宗一等謝慧齊靠近她,就把手搭小姑娘手上忙不迭地道,甩下大媳婦和二媳婦先自行逃命去了,把她們留給了一群嘰嘰喳喳要人老命的婦人。   謝慧齊扶了老太君回去,又朝齊昱吩咐給楚家的回禮加了幾樣東西。   下午楚家人回去後,楚易氏整理了下國公府打發的回禮,發現有兩套價值不菲的體面頭面,即便是打發的布帛裡頭有五匹是上等絲綢的,還有兩匹上等的棉布,最次的三匹,也是最好的麻布。   她這下是真鬆了口氣。   楚牙恆看夫人鬆了一大口氣,忍不住笑了。   楚易氏卻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他們一路走到京,不知背負著楚易兩家多重的寄望,兩家是捨出了兩家全力才把他們送了出來,他不敢行差踏錯半步,她如何敢?   **   這夜剛入夜,國公府的膳桌才剛擺,城門那邊就有信差過來說,淄文縣的縣官一行人到了。   這縣官離京城最近,也是每年都有條件來京登門給國公府磕頭的屬臣,也是來往最密切的,齊二夫人一聽,就起身讓廚房準備吃食。   齊君昀也是從膳桌上站了起來往書房走,老太君坐在主位前扁起了嘴,一臉的不痛快,這時候見謝慧齊也起身,心裡就更憋悶了,怪聲怪氣地叫道,「你去哪兒啊?嫌我老婆子煩,一個兩個都不願意搭理我了是吧?」   這時候齊君昀已經出門去了,還只走了一半的謝慧齊哭笑不得地回過頭,朝老太君不好意思道,「祖奶奶,我幫二嬸的忙去。」   「有她一個就夠了,你回來好好吃你的飯。」   「誒。」   謝慧齊回來一坐下,老太君還是怪不高興,「就你們事多。」   也不掰指算算,他們是有好幾天沒陪她好好用過一頓飯了?還讓不讓她活了?   只是老太君這一留她也沒留多久,不一會,管事的就滿頭大汗來找謝慧齊,說長公子說她過去幫忙。   淄文縣的縣官一家老少都來了。   他們來了是來了,但官署安排的驛館根本住不下他們,他們還得國公府給安排住處呢。   這事淄文縣的張縣官在信中隻字未提,正腆著臉跟長公子求饒,二夫人那邊聽了就讓姑娘過去安排,管事的只好來了。   謝慧齊只好擱了筷子去,路上聽管事的把這事的情況說了,她也是搖了搖頭。   這張縣官的膽兒挺大的。   但等見了齊家哥哥,見他臉色平靜也不像生氣的樣子,謝慧齊還有點奇怪,她嘴裡吩咐著小紅小綠把這些人帶到已經收拾好出了的客院去,還朝他望了一眼。   齊君昀見到她看他,朝她頷首,「過來一下,讓張縣令見見你。」   那頭張異還沒等她走近,就拉著他的夫人跟謝慧齊下跪磕頭了,「下官見過謝姑娘……」   謝慧齊嚇了老大的一跳。   可張異不等她回神,就又抬手就招他家快被國公府下人帶出了府的六個姑娘過來,「快快快,快過來給謝姑娘磕頭。」   也不知道那幾個姑娘是怎麼回事,一溜煙地全跑了過來,跟她們爹一樣,不等人反應就跪了下來,嘴裡七嘴八舌地叫起來了,「給姑娘磕頭。」   「給小主子磕頭。」   更有甚者,還有人在道,「給小主母磕頭了,祝您長命百歲。」   謝慧齊哭笑不得朝那個祝她長命百歲的看去,見是個可能沒小她多大的小姑娘,嘴角情不自禁地抽抽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張異聽著他家的姑娘們給以後給她們說媒的謝慧齊請安聲自個兒就高興了起來,他跪著也不起,就地手舞足蹈跟謝慧齊說道了起來,「謝姑娘,我聽說國公府過幾天就有喜事了呢,恭喜您啊,我家這幾個聽說國公府有喜事,就非要纏著我來國公府見見世面,這不,我一心軟就答應了她們,姑娘我給你說一下我家的這幾個姑娘啊,大妞,二妞,三妞……」   「哎……」張家的大妞,二妞,三妞脆生生地應了聲。   張異笑得合不攏嘴,「姑娘,這是我們家的三胞胎,我們淄文的三朵金花,姑娘們,給你們姑娘再磕個頭先。」   「給姑娘磕頭……」那三個妞一聽頭一致又轉到謝慧齊這邊,硬是給她磕了三個響頭。   磕得謝慧齊不安地往齊君昀身邊挪。   長公子這時候也是嘴角都抽了起來……   他大概知道張異打的是什麼鬼主意了。   「姑娘,下官給您說一下啊,我家就三個姑娘今年六月就及笄了,到時候就勞煩您了啊……」張異笑得合不攏嘴地說完,就又叫他的另三個三胞胎喊,「四妞五妞六妞你們等什麼?」   「給姑娘磕頭!」又三個小姑娘朝謝慧齊砸頭。   這姐妹幾個磕頭都不是用磕的,而是把頭一砸就砸到地上,頭一磕到青磚地就響起老大的一聲,嚇得謝慧齊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又忍不住去看她們,生怕她們把自個兒腦袋給磕壞了。   可一等她們抬起頭,迎向她們笑意吟吟看向她的小臉,謝大姑娘是用了生平最強的自制力這才忍住沒失態。   「姑娘,這三個長得一樣的也是我夫人生的三胞胎,今年就十三歲,還不太急,您就替下官操心操心這三個大的就好……」張異說著就朝大女兒一巴掌就揮去,「還不多給姑娘多磕幾個頭,磕得響點,磕響點她就能給你們定個好親事了!」   「……。」就在這時,在謝慧齊還沒來得阻止的時候,英勇的張家三個三胞胎又給謝慧齊砸了一道頭。   謝慧齊這下是眼角抽抽,嘴角出抽抽,已經顧不上失禮了,拉著齊君昀的袖角就小聲問他,「齊家哥哥,這,這咋回事?」   「張異是齊昱家上兩代出了府的同枝,想來私下也一直有來往罷……」齊君昀淡道。   這有來往,肯定是聽說了她在京城大撒魚網給人做媒的事了,所以這姑娘生得多的張異兒子一個都沒帶來,光把女兒們都帶來了。   齊昱這時候為自家出去的同枝滿臉羞愧地低下了頭。   張異這時候看向齊昱,一把又拍向女兒們,朝她們喊,「還不去給你們昱叔叔也給磕個頭……」   齊昱見張異已經不管規矩了,剎那落荒而逃朝門邊飛快閃去。   有這樣的同枝,他實在沒什麼臉面見主子們。   **   這廂張異在國公府扒拉了兩口飯就走了,說是要去官驛負責淄文縣秀女們一行人的事,等他走後沒多久,謝慧齊也是把他夫人跟他的女兒們安排妥當了。   張家的女兒們也不認生,見她過去問她們的安置,一個個都不見外地跟著謝慧齊的屁股走,走到哪就跟到哪,問她們有什麼需要的,一個個嘴裡都說都好都好,完了又笑嘻嘻地跟著謝慧齊,她走到哪她們就跟到哪。   謝慧齊差不多也是從客院落荒而逃的。   這時候齊君昀也是送走了張異,聽下人說她要回青陽院,在半路等了她。   謝慧齊這是一從早上到晚上就沒松半口氣,見到他,肩頭就垮了下來……   齊君昀攏了攏她身上的披風,颳了下她的鼻子。   齊大他們在前面點著燈,後面跟著小麥他們,僕從前後離他們都離得遠。   「齊家哥哥,明天不會也跟今天一樣吧?」謝慧齊苦笑道。   「張異是個不太講規矩的,而且他離京離得近,這才帶了家人過來,別的不會了。」齊君昀淡道。   「張大人還真是……」聽是個不講規矩的,謝慧齊也是實在佩服他。   就這樣還能在長公子手下存活下來,也不知道手裡有什麼特別大的本事才讓人刮目相看。   「嗯,規矩是沒規矩了點,但他不按常理做事,做的事成事的機會也大,幾年前父親與二叔倒下,只有他淄文縣縣令的位置沒動……」齊君昀說到這,問她,「你知道淄文縣是什麼地方?」   謝慧齊聽倒是聽說過淄文縣,那裡盛產美女,是有名的美女之鄉,大忻出過的幾個貴妃也是出自那裡,而且那裡還盛產好幾種貢果,是有名的「貢鄉」。   這樣的一個有名的地方,這縣官也是肥差,能做下來,想來也是要有幾個本事吧?   看來,人還真是不可貌相。   「我聽說過一點,淄文是有名的上貢之鄉。」   「嗯……」這時候已進內院,齊君昀牽了她的手,跟她淡道,「張異的意思是讓我在京裡尋幾個後起之秀配給他女兒,也不需多好的家景,跟他們家差不多就行,秀才也可,我們家書院那就有幾個不錯的,回頭你給看看就是。」   謝慧齊點了點頭。   算了,這也沒什麼,既然有現成的人選,人家也是奔著目的過來,不算是添了多大的麻煩。   見她這次點頭點得甚快,一點掙扎也沒有了,齊君昀也是笑了起來,回首低頭看她,「不說兩句?」   「不說。」   「那……」   「嗯?」   「牙恆的夫人跟你把事說了?」   「嗯。」   「怎麼不問我?」   「想問你呢,可我也得有時間啊。」謝慧齊苦笑。   「嗯……」齊君昀也笑了起來。   謝慧齊這時候心裡卻沉重了起來,眼睛鼻子嘴巴,無一哪處不苦,她眨眨眼,朝齊君昀道,「我舅父舅母他們,這些年過得是真不好是嗎?」   「以後會好的。」齊君昀淡道。   謝慧齊看著他。   「不出意外,你年底就應該能見到他們……」齊君昀擦掉她眼角流下的淚,淡道,「等後年,就有人送你出嫁了。」   也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她舅父回朝之事定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然後改錯第99章   謝慧齊在臨睡前去了弟弟們的院子,大郎二郎今日哪裡也沒去,在他們的院子裡習了一天的功課。   她去的時候已有些晚了,二郎一腳壓在被子上一手揉著眼睛滿是困意地叫她,「阿姐……」   謝慧齊笑著應了一聲,把他不老實的腳給塞到了被子下,摸了摸他的小臉,輕聲道,「好好睡,莫要踢被子。」   「唔……」二郎把頭在枕頭裡揉了揉,打著哈欠點了下頭。   謝慧齊溫柔地摸了摸的他,起身打算去大郎那邊。   「阿姐。」   她走到門邊的時候,小二郎含糊地叫了她一聲。   「誒,阿姐在呢。」謝慧齊示意掌著油燈的小麥出去,輕聲地應了他一聲。   「我好想你。」   這時候,手裡的光的小麥出去了,二郎的屋是黑的。   謝慧齊在黑暗中看著二郎的床,眼角微酸,過了一會,確定二郎是睡著了,這才輕腳出了門去。   大郎的臥屋就在二郎的對面。   謝慧齊進去後,發現大郎的頭髮是散的,但外袍已經穿好,想來是上了床聽到她來才下床穿好了衣裳。   「阿姐擾著你了?」   大郎搖了搖頭,把剛從桌底搬出來的凳子又搬出來了一點。   謝慧齊坐下後,他也挪了挪另一張凳子,坐得離她近了點。   也不知為何,進了京他們明明更要相依為命,但他跟二郎見著她的時日卻比在河西的時候要少了許多。   二郎想她,他亦然。   但他不似阿弟那樣說得出口,謝晉平也知自己一輩子也不能說出一句像二郎對她一樣的話來,只能在看得見她的時候,能靠近她一點,就靠近她一點。   她身邊總是暖的。   「明早阿姐給你們烙餅吃。」謝慧齊看著他有些內疚,孩子回是回來了,但她忙一天,晚膳明明他們看著她回來坐在桌上眼睛都亮了,但她沒留多久就走了,一家人像樣的一頓飯都沒用。   「不用阿姐烙,你多睡一會。」大郎搖了頭,「廚娘做的早膳好吃得很。」   謝慧齊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她捏著手中大郎的手,輕聲問,「怪不怪阿姐?」   「怪阿姐什麼?」大郎奇怪。   謝慧齊低著頭笑了起來。   她知道她住在國公府,外面有許多的風言風語,她不傻,他們在國子監肯定也會因為被人辱罵,排擠。   要不然,按二郎那樣跟誰見面都要帶著三分好的人怎麼會跟同窗吵架?   大郎手上還有目測起來絕對沒癒合沒兩天的新鮮傷疤呢……   大郎看著她低著頭,一直摸著他的手,突然領悟了起來,下意識就想把手縮回來。   「阿姐……」他有些不安地叫了她一聲。   「誒……」謝慧齊低低地應了一聲,她把心中的苦水吞下,抬起頭朝他笑著道,「阿姐知道呢,知道你們不怪的。」   她就是心裡一時難受得很,想問問。   其實不應該問的。   「我這傷是我不小心摔著的,沒什麼事,我塗了藥沒幾天就好了,再過幾天傷疤也就淡了,阿姐你別擔心。」大郎說著,手上突然有滾燙的水滴落在了他的手心裡,剎那之間,他啞口無言。   他手心有近一寸的傷痕,是武課上有人把劍刺向二郎背後時他握住傷的。   傷得確實有點重。   他之前本來就一直藏得好好的,二郎也沒說漏嘴,但不知為何她還是發現了,所以一進屋來就握了他的手,而他卻欣喜於見到她一時忘了藏。   還是被她發現了。   「阿姐,」大郎被她的熱燙得心口也疼,他低頭抵著她半低的頭,輕聲道,「沒事的,大夫給我看過了,我就傷著了皮肉,沒傷著筋骨。」   「嗯。」謝慧齊笑了起來,拿出帕子別過臉若無其事地擦了擦眼……   「那個跟我打架的人不在書院了,他被他家人接了回去,先生們也都跟大家訓了話,沒有人會再在學院尋事了,我也不會去招惹別人了。」大郎安慰她,但還是沒有把真正的實情告訴她。   「誒。」謝慧齊抽了抽鼻子笑了起來,讓他說什麼便是什麼,她聽著就是。   她不能讓他們離開國子監,也不能保證他們一生無風無險,也就只能如此,眼睜睜地看著了。   「阿姐……」   「阿姐沒事,就是看著你傷得重,一時難過。」謝慧齊側過臉,把臉擦乾了,跟他笑著說道起舅父的事來,「我聽你世兄說,我們舅父有望從東海回京了……」   「真的?」大郎立刻正襟危坐了起來。   「是呢,阿姐剛剛才從他口裡得知的。」   「那……」大郎這時候想起他曾以全心期盼過的祖母一家,憂慮地皺起了眉。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的大表哥,他在路上沒了,堇表姐也不知道也有沒有印象,大表哥沒了之後,她就是家裡的長女了,我們下面還有一個表弟?你還記得嗎?」見大郎點點頭,謝慧齊接著道,「因著家裡人身子不好,她嫁給了一個當地的大夫,那大夫說是八字不好,命裡克親,但她還是嫁了,大表姐小時候常跟我們玩,她跟阿姐曾悄悄說過等她長大了就要嫁一個像我們阿父一樣劍膽琴心,風華無雙的男子為夫……」   「大弟,」謝慧齊摸著大郎怔仲的臉,朝他微笑道,「表姐好像比阿姐還要命不好一點,舅父的命也要比阿父不好一點,不知道表哥走的時候他是怎麼過的,阿父當年帶我們去河西的時候就跟我說過,我們哪個要有一點不好,比要他的命還難受。」   所以為了他們,他們阿父在河西四處結交朋友,到處施恩,他拼了命給他們姐弟幾個攢夠他死後他們都能用得到的善緣。   他盡了他的全力,所以走的時候他還是能笑著的。   可是舅父呢?不知道痛失愛子的他現在怎麼樣了。   而她也算命好的了,至少去河西的路上,他們阿父全力護住了他們姐弟的性命,所以他們姐弟幾個誰也沒有失去誰。   也至少就是他們阿父沒了,回了京,她還是進了國公府,還是有人把他們姐弟幾個攬在了羽翼下護著……   哪像她那心高氣傲的表姐,怕是連掙扎的機會老天都沒給她。   「阿姐也不知道怎麼說,」謝慧齊平了平難受得難以呼吸的氣息,跟他道,「但阿姐想,阿父既然讓我們姐弟幾個都活下來了,他給我們鋪了一條讓我們活著的路,我們最要緊的是讓自己活下去,這樣阿父阿母在地底下才覺得安心,你說是不是?」   謝大郎聽到這,如何能不知道她今晚跟他說這般多的意思,他抽了抽酸脹的鼻子,點了頭,「我知道了,阿姐我聽懂了,我跟二郎不會有事的,你放心,我會讓我們都沒事的。」   謝慧齊伸手抱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背,把眼裡的眼淚強行忍了下去,笑著跟他說,「在阿父阿娘和阿姐的心裡,你們才是最要緊的,這天下不會再有比你跟二郎好好活著更重要的事情了,你可知?」   「我知道的,阿姐……」謝晉平回抱著他,然後他看著站在門邊站了一會,聽著阿姐說的話默默掉淚的二郎,朝他無聲地揮了揮手,讓他回他的屋去。   看到他哭,阿姐就要更難受了。   二郎見兄長朝他揮了又揮,擦著眼淚轉過身回了自己的屋子,等一到床上把被子拉到頭上,他最終還是號啕大哭了起來,「阿父,你出來背背我,我想你得很,你出來吧,阿姐好累的……」   可他哭得再兇,這夜過去了,他們的父親還是沒有出來。   **   大郎受傷之事,他們不說原因,長公子也沒特意跟她提起,謝慧齊也就當不知。   這夜跟大郎說過之後,她想大郎以後跟二郎肯定行事更會小心,以性命要緊,心下也稍微安慰了點。   路上小麥說小二郎在屋裡哭,她也是愣了一下,但還是沒有回頭去找他。   人長大,總是有些眼淚要流的。   五月初二這天,項家那邊就送了聘禮過來,這上午的聘禮一下,中午就又有進京的屬官來國公府。   國公府少不得又是招待他們,又帶走了國公府幾個人。   好在國公府已經從莊子上已經把能幹的調回來了,所以除了定篤的事情比較多之外,府裡倒也不至於慌手慌腳。   但中午這人一走,下午謝侯府的人就過來了。   不過這一次侯府挺有眼色,在帶人過來之後,先讓下人過來說明了來意,看什麼時間帶人過來謝罪的好。   但這事被國公夫人親口否了,讓謝家的人不用過來了,把請罪的禮物送過來就好,這事她會讓國公府的長公子不日到皇上面前說清楚的,只要陪罪的禮物得當,這事也就了了。   謝侯府的人臉帶苦色帶著國公夫人的話走了,謝慧齊一聽國公夫人這麼安排,也覺得這樣好——這種時候,謝侯府過來的人若是又失心瘋再鬧一場,謝侯府不要臉面,國公府的臉面何存?   這種要嫁女的時候,還是小心為上。   京中這幾天因著秀女的進京熱鬧無比,國公府本來只有的三分喜氣因著京城的人聲鼎沸都增添了好幾分,就是兩個臉色不佳的主母都沒擋著國公府下人的喜氣洋洋,更何況還有個溫柔和善的當家姑娘,年輕一點的下人們掩不住還跳脫的本性,臉上也是笑意不斷,看得二夫人一等背過人,就拉著臉皺著小聲嘀咕說給自己聽,「有什麼好笑的?笑笑笑!小心本夫人讓你們笑不出來!」   但就是她擺臉色,府裡還是因大姑娘和三姑娘的出嫁歡騰了起來,先是老太君沒捱住小孫媳婦楚楚可憐的小眼神,給下人們發了賞,爾後國公府夫人也給操辦喜宴的一干人等也打發了點銀子,還下令這日下人的吃食就跟喜席上的擺席一樣。   二十六道菜品的擺席讓國公府的下人們很是有了口福,就是過年,府裡也不過是給他們添八個菜而已,什麼時候也沒有過二十六道這種的。   五月初五就是大娘子和三娘子的嫁日,她們是從側門被轎子匆匆抬走,就是嫁妝也是前一夜就抬進了男方家中,除了國公府的下人,和外面聽了國公府的下人漏了口風的幾個人,誰也不知道國公府在無聲無息中在同一天嫁了兩個女兒。   那些收了請帖的,也只當國公府嫁女兒的喜宴是在五月初八。   沒有誰聽到那日國公府抬出去的轎子裡,有姑娘為自己哭成了淚人。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   錯字回頭改。   有第三更,不過要到10點去了,明早要上班上課的同學早點睡,先跟你們說晚安。   明天第100章   五月初八,國公府又嫁出去了兩個女兒,喜宴辦得不大,來的也只是國公府家臣和家臣家的親戚,但也是辦了二十桌的喜宴,也算是歡歡喜喜把女兒嫁了兩個出去。   這事也沒少被京裡人說道,這畢竟是國公府出事以後所辦的第一件喜事。   但這時候秀女開始進宮了,皇帝選秀才是京城人現在最側目之事,國公府這嫁庶女不大不小的事,混在了京城滿天飛的奇聞裡,也就不怎麼起眼了。   皇帝選狀元也好,還是選秀也好,齊君昀都沒怎麼去過皇宮,尤其這秀女一進宮,他是連皇帝召他,他都借了話沒有去。   太子倒不忘給他送幾條笑話來,其中一條無非就是太后說國公府是不是也要進幾位秀女,太后提起的人裡,就有年紀頗大的大娘子和三娘子。   當然太子能拿這當笑話說,是因為皇帝聽俞太后說起這事後,盯著太后看了半晌。   有了齊君昀說的家中庶女到了年紀就進家廟之事,還有後來傳來的大娘子跟三娘子嫁了之事,皇帝聽太后這麼一提起,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他知道他母后嫌棄逝後,也知她恨國公府入府,但見她這時候都不忘國公府,還讓國公府的女人進宮來伺候他,他這心中也是跟她起了芥蒂。   就是當年老國公爺不娶她,但老國公爺的兩子一女都沒了,她居然還不罷手?   居然還想著讓她恨之入骨的國公府裡的庶女來伺候他這個皇帝……   簡直瘋魔了。   皇帝因此把俞家送的兩個秀女涮了下去。   也阻了俞家人的進宮。   太后來鬧,皇帝也只淡淡說了一句,「依俞家現在的風評,母后讓朕允了俞家女進宮,是想讓天下都來笑話朕嗎?」   她一生的心在誰上當他不知道?她讓他父皇戴了一輩子的綠帽子還不夠嗎?   **   六月選秀的結果出來,淄文縣上貢的三個秀女都留在了宮中,隨後皇帝下旨,讓在京的文武滿臣都進宮參加宮宴。   隨即第二天,皇帝下旨,二十八個州的地方官都動了動,令他們在接到聖旨之前的半年之內,必須到達任地任職。   而謝慧齊的舅父谷展鏵也在這調動的人員當中,他從小東海縣調到戶部,任侍郎之位。   皇帝讓他在小東海擒海賊有功,以功抵過,官復原位。   這也就是說,謝慧齊在年底是真的有望見到舅父一家回京了。   而這廂國公府的屬臣,除了淄文縣的縣令沒動,有幾個縣令官升一職,有一個甚至如同平步青雲,被升為知州,為一州之長。   國公府因此大出風頭。   國公府的主母們這才知道他們家的金子花得到底值不值。   而長公子看著家中女人們皆驚訝看著他的眼還是不動如山,看得謝慧齊嘀嘀咕咕在老太君耳邊說,「以後還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呢?我看這金子還是可以多換點東西的,祖奶奶您說是不是……」   齊老太君一聽,笑眯了眼,摸著她的手就喊,「小貪心鬼……」   齊君昀在旁也是聽得淡淡一笑。   這廂淄文縣的三個及笄了的女兒就留在了國公府,張異這個縣令帶著夫人和他另三個依依不捨的女兒走了。   那四,五,六妞臨走前給謝慧齊又砸頭,最小的那個出了名不會說話,前次還喊過祝小主母長命百姓的小丫頭還哭著喊,「姑娘您要等等我們啊,等我們再長大點也要把我們嫁出去啊。」   謝慧齊本來對這幾個活潑歡快又知事懂禮的小姑娘也依依不捨,一聽那點不舍也沒有,睜著眼睛就盼著她們趕緊走。   她可不是什麼專職媒婆。   「姑娘您等我們啊,我們過兩年就再來國公府。」要走的時候,六妞還在喊。   謝慧齊本來還想朝她們揮揮手,聽到這話,舉到一半的手就抬不起來了。   大妞在旁見了,骨碌碌的眼睛一轉,替姑娘把手舉起來,朝妹妹們揮舞著姑娘的爪子,眯著眼睛笑著跟妹妹們道,「走好啊,不用等過兩年了,回頭我們要嫁了,你們就可以隨著爹娘來了!」   六妞一聽她們大姐這麼說,眼睛也是瞪圓了,嘴巴張大感嘆地看著她們聰明至極的大姐……   大姐不愧不大姐,腦袋就是比她們的好使。   而謝慧齊一聽差點跌倒,無奈至極地送走了這三個小姑娘。   說來張異這幾個女兒的婚事好找也不好找,好找是因為他們書院其實有人選,不好找是因為這幾個姑娘都長得跟她們爹一樣,不難看,但也不好看,且身子較一般姑娘要粗壯些,氣質也是隨了她們父親一樣的開朗隨性,個個都外向得很,讓她們說個話含羞帶怯一點,走路弱柳扶風一些都不成。   但書院的那些先生們也好,學子們也好,這些人都是文人,文人們的出息不一定能流芳百世,可他們看女人的眼光可出奇的一致,都偏愛那種帶著文氣還弱不禁風的女人,近一個多月的時間謝慧齊已經讓齊昱安排了幾場巧遇,那進國公府本來歡天喜地的書生們一看國公府的作媒對象,本來的歡天喜地變成了奪命而逃,當天就藉故離開了國公府,半天都不敢久留。   而且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有一個書院的先生看中了國公府的九小姐,九小姐也樂意,兩人把婚事定了。   而本來說給她們的人成了國公府庶小姐的未婚夫婿,謝慧齊本來還想這幾個小妞還會鬧鬧彆扭呢,結果這幾個小姑娘沒事人一樣,一見到她還是個個嘰嘰喳喳地問她下一場偶遇在什麼時候,她們也好表現得更好一點。   結果她們所謂的表現得更好一點就是在偶遇的時候其中有一個沒撐住,在看到人之後叉著腰仰天長笑了起來,嘴裡還喊著,「實在太好笑了……」   她們是好笑了,可看上她們的人一個都沒有!   現在居然還有臉敢對著妹妹們說用不了多久她們就可以嫁了,而妹妹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再來國公府了!   多大臉!   這心理素質簡直就不是一般的好。   謝慧齊拿她們哭笑不得,這一個個簡直真像她們阿父的翻版,可她們若是男子像了她們父親還可能有一番作為,可她們身為女兒身,怎麼作為怎麼嫁?   難怪張大人死活都要把她們帶進京,也死活非要把她們留下不可,這沒皮沒臉的張大人還哭到了老太君面前去,哭得老太君都怪可憐他的,讓謝慧齊答應了他把女兒們找個好婆家。   謝慧齊簡直服了這家父女幾個了。   **   秀女一選出,調令一下,各地的官員沒用多久就全都離開了京城。   這時六月底的天變得非常炎熱了起來,齊老太君因此胃口不好,一天到晚就嘆氣,這也不愛吃那也不愛吃。   謝慧齊想了法子,把放在冰庫的幹桂花拿了些出來煮桂花粥,攤涼了再加一小根磨碎了的冰屑進去,再涼一涼給老祖宗吃,這樣一頓老人家也能吃兩碗,哄得她高興了,還能再吃半個果子和一小碟涼拌的肉絲幹。   大忻朝這時候已經有類似檸檬味道的東西了,那種小小綠綠的東西因跟桔子的外形相似被老百姓稱為野桔子,這種野桔子就是黃透了看著熟了也酸得倒牙,還澀得人滿嘴都是苦的,所以根本沒人吃,尤其六月也不是野桔子滿山結的時候,謝慧齊倒是讓下人出去一通好找,花了老大的勁才在深山老林給找回了那麼十來個放在冰庫給齊老太君拌菜。   齊老太君倒是愛吃謝慧齊拿野桔子拌的涼拌牛乾巴絲和各種新鮮肉片,但一來現在野桔子少不夠用,二來老人家吃多了酸性的東西對身體也不好,所以謝慧齊也只是每次給她一小碟爽爽口。   齊老太君很不滿,但全話上下也只有她一個人能吃,且大媳婦二媳婦就是眼饞,也只能看她的賞,賞她們一筷子她們才有這口福,所以國公府的老太君對此還是很滿意的。   能饞著她那兩個兒媳婦就夠她高興的了。   老太君唯一能捨得把涼拌菜讓出去的人就是她的孫子,連孫媳婦也是要痛定思痛,才捨得分兩筷子給她。   不過謝慧齊對自己在老祖宗心裡的位置也挺滿意的了,因為國公夫人跟二夫人更可憐,一連近十天也就被賞過一回,她這隔三差五的還能被賞上一回,回頭還有齊家哥哥從嘴裡省的那幾口餵她,對此她已經知足了。   而在地方官紛紛離開京城後,京城裡突然有了一些關於謝慧齊的惡言惡語,謝慧齊母親的事也被人拿出來說道了。   甚至有諫官在朝廷上說起了謝慧齊辱罵祖母的事來,還不等這朝散了多久,這些話就被茶館酒樓裡的說書人當京中新鮮事說道了起來。   內容不乏都是說道這位謝侯府被趕出去的小姐的不是的。   謝慧齊先是不知道這件事,齊君昀讓齊昱跟國公府的人瞞了她,她是在跟衛家幾家家臣的媳婦一起商量給八月的老太君如何操辦安壽宴的時候,聽起一家媳婦的女兒問到她她娘是個什麼樣的人後,才從這個說漏了嘴的小姑娘嘴裡知道了近日京中起的有關於她的風波。   等知道這事還鬧到了朝廷上,謝慧齊就有些心神不寧了。   也是看出了她的不對勁,幾個夫人紛紛告退。   還不等離開國公府,那個女兒說漏嘴的媳婦把帶出來見世面的女兒狠狠揍了一頓,揍到後面,女兒尖叫著哭,她也哭了。   這廂天離黑還早,一大早齊君昀就出去了,他這幾天每天都是早出晚歸,謝慧齊也沒法安心地坐在椅子上等著他回來,這時恰巧齊昱來說祈夫人,也就是她舅母的表妹,二嬸的好閨中蜜友過來求見她,她便點了頭,讓人進門。   作者有話要說:晚第101章   祈夫人走到一半,就看到謝慧齊迎了過來,前面國公府嫁女她來了,也見到了小姑娘,再見到她,她也是握了小姑娘的手,止了她的福禮,笑道,「才一個來月沒見,你就好像又長高了些。」   「祖奶奶說我正是長個的時候,一天一變樣。」   「那是,小臉兒也水靈了許多。」   謝慧齊笑了起來,與她道,「祈嬸嬸咱們先去內堂吧,我已經讓人去通報二嬸了。」   「誒,用不著她來見了,我等會去見她是一樣,哪敢勞動咱們二夫人的大駕。」祈夫人笑著道。   謝慧齊便召了丫鬟過來,「去,跟二夫人再去說一聲,就說等會祈嬸嬸親自去看她,讓她等一會。」   祈夫人見只點了半句話,這小姑娘就會意了過來,便拍了拍她的手。   這姑娘聰明,兩家子才有前途啊。   就是他們這些沾親帶故的,也才好跟著他們撿點他們手中漏出來的。   「我這次來主要是想跟你說說話,也沒別的什麼要緊的事,你可別嫌我這個當嬸嬸的話多就是。」   「您哪的話。」   祈夫人笑了起來,走了幾步,見前後的僕人見著他們說話自動自發地離他們遠了點,她便心中有數了。   國公府向來治下甚嚴。   遂她又低頭低聲道,「我今兒來是想問問你舅父舅母的事的,你也知你舅母是我表姐,得知你舅父大人能回京了,我舅舅他們,你舅母娘家的人向京中送了想,想跟我打聽一下你舅父他們的事……」   說著她看了謝慧齊一眼,見她神色平靜,便接著道,「國公府現在可有什麼消息?」   「我知道的也不多,僅知舅父他們這些年在小東海不好過,」謝慧齊低聲道,「大表哥也在舅父赴任的路上沒了。」   「沒了?」祈夫人大吃一驚,都忘了走動。   「嗯,說是路上遇了賊人。」   「啊……」祈夫人目瞪口呆,不一會,眼睛都紅了,偏過頭去擦了擦眼淚,又過了好一會方才轉過頭,朝謝慧齊勉強笑道,「不說這不高興的事了,來,和嬸嬸去見你二嬸去。」   「祈嬸嬸……」走了幾步,謝慧齊嘆了口氣,看著前面淡淡地道,「不管如何,我舅父他們能回來就好,回了京就是有個病有個痛的還有我們知道,比在東海無親無故要強,您說是不?」   只要人回來了,能看得到出路就是好的。   「是……」祈夫人一直低著頭,等到了齊二夫人的院子,她這才抬起頭。   齊二夫人看到她的淚眼大吃了一驚,等到祈夫人說起了谷展曄和她表姐的大兒沒有了,死在了前去赴任的路上,齊二夫人倒是淡然,「這有什麼?我們國公府不是一代兩個男主子都死光了?慧慧的爹不也死在了河西,連屍骨都不全?這還有什麼好說的?」   敗者為宼,勝者為王,他們確實一家接一家敗在了俞家的手裡,這就是他們的下場。   只是等到俞家還有跟著他們俞家的人一倒下,下場也絕不比他們好半分就是。   齊二夫人本來無所謂國公府如何,這時候她倒是想好好多活幾年,看看俞家還有俞家當朝的左右丞相他們是什麼下場。   想著這些叱吒大忻王朝的重臣老臣一個個倒下,可能連裹屍的破蓆子都找不到一床,齊二夫人就覺得活著甚有衝勁,甚有盼頭。   說著她見謝慧齊低著頭,就拍了下她的腦袋,斥道,「好好的垂頭喪氣幹什麼?抬起頭挺起胸來,有點國公府小主子的樣!」   謝慧齊下意識就挺直了背,她看了眼祈夫人,想外邊現在都傳成得連個小孩子都知道了,想來她也是知情的,便沒避諱她,跟齊二夫人道,「我剛才聽說現在連朝廷裡都有人說道我的不是了呢……」   「說你什麼?」齊二夫人皺眉,眼睛細不可察地朝伺候她的那些下人看去。   小麥帶著一群丫鬟福著半腰不敢動彈。   「說我罵謝侯府的老太君……」   「罵她怎麼了?」齊二夫人頓時氣勢一兇,拍著桌子厲聲道,「罵她怎麼了?她誰啊,罵句都不行了啊?」   「二嬸……」   「那孫子在朝廷裡說你?」齊二夫人說到這冷笑了起來,「你等著吧,看誰敢給跟他收屍!」   **   齊二夫人的話雖不中但不遠,那諫官背後欠一屁股賭債,跟同僚其夫人通姦,以及同他夫人娘家的庶妹媾*和的事被捅了出來,被討債的和同僚家,還有親家堵在家中焦頭爛額,半世清名一夜之間被毀。   這年頭,身上家中沒幾件髒事的人家甚少,就是國公府也是出了好幾樁中了對方的美人計害家產慘損的醜事,更有上任國公府老爺親自毒害嫡妻的混帳事,更別提一些七七八八的小丑事了……   國公府的兩個老爺沒少幹蠢事。   他們兩個對國公府做的最好的事怕就是以死保了國公府幾年的太平。   太子與表哥在東宮中下著棋,又以玩笑口吻道,「韓相的狗死了一條,表哥你就不怕他上門跟你要銀子啊。」   「國公府的錢,都歸了你父皇了……」齊君昀下了一子,淡道,「要用銀子,也是我跟韓相討點花花,救救急。」   太子「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他笑了好幾聲才道,「你就不怕韓相跟你一樣來一招釜底抽薪,跟你背水一戰啊?」   「嗯。」齊君昀看著表弟的棋局已敗,把剛摸到的棋子扔回了棋缽,淡道,「韓相的銀子是從你父皇手裡撈的,他要是敢送到你父皇手裡,那他的腦子長的也就跟你的一樣了。」   太子頓時苦臉,「表哥……」   若桑這時候端了熱茶來,只換了長公子手邊的那邊,換過茶後就端著盤子走了。   太子急喊,「哎,哎,哎,我說你這小姑娘,哪來的這麼大脾氣,我的還沒換呢?」   看著她要走出門,太子手都舉起來了,「我說我的還沒換,你這小姑娘怎麼這麼兇,連主子的那口熱茶都不給了,不像話啊……」   等他說完,若桑都走遠了。   「安昌……」   見表哥喊他的名,太子萎了,垂著頭喪氣道,「知道了,你放心,我回頭把我腦子長得跟韓相的不一樣。」   齊君昀沒理會他,接著淡道,「韓相那有批銀子會沿著官河上京,具體走到哪了我還不知道,我等會要去見你父皇,向他舉薦你,你是去還是不去?」   太子眼睛瞪大,喃喃道,「表哥,你莫開我玩笑。」   他最不喜歡跟人開玩笑了。   「去,還是不去?」   「去!」太子一個激靈就撲向了齊君昀,把他表哥的手拉到胸口放著,咽著口水問他,「表哥你聽到了嗎?」   感覺到了他為他狂野跳動的心跳聲了嗎?   齊君昀什麼也沒說,把手抽了出來就在他頭上不輕不重地抽了一記,起身撣了撣衣袍,「那就準備罷。」   說罷,他揮袖背手而去。   太子看著他背影一臉的崇敬,「表哥你慢走!你要是不著急走的話,等我一下,我送送你……」   等他嚷嚷完,長公子已經走了。   爾後,東宮響起了門關門合的聲音。   「太子。」若桑跟一個身著太監衣裳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跟他請安。   太子已經褪去了他臉上常掛著的放蕩不羈的笑容,他在房裡來回走了幾步,「這次我們出去如果不用到國公府的,能帶幾個自己人走?要完全信得過的!」   如果他這次還是要用到國公府,想來他就不可能有下一次的機會了。   他表哥性情他最清楚,最煩不能收拾好自己臭屁股的人。   若桑聽到這話,眼睛也朝身邊的太監看去。   那太監,也就是齊後留下的人,大內三總管於荊躬身道,「回太子,六個人,連同奴婢在內。」   「太子!」若桑朝太子不安地看去。   「那好,六個人,就帶這六個人……」太子已經點了頭,「於荊你下去準備,我看用不了兩日,我們就要出京了。」   「太子,你……」若桑想起前次他們遇險之事,死了數百人才保全了他的命,這次他只帶六人,邊替他擋刀箭的人都沒有。   「傻丫頭,」太子拍了拍只為他才驚慌失措的女人的臉,「如我沒有人保護我一輩子不出這個宮,那麼這一輩子我唯一可能出這個宮的機會就是躺要棺材裡,你知道的,是嗎?」   若桑含著淚閉上了眼,無奈地點了點頭。   是,如若連自己都不給自己拼出一條活路來,誰能給她的太子爺一條活路?   從小到大,他不就是這樣過來的嗎?   要是因為形勢不容人早認了命,怕是也活不到如今。   **   齊君昀出了皇宮,又去了好友鐵虎將軍家用了晚宴,酒過三盞推杯起身要回。   鐵虎將軍也是拿了酒杯起身,搭著他的背笑道,「又是要回去哄你的美嬌娘?」   鐵虎將軍自幼與他長大,情份不比別人,齊君昀抬起手拍了下他的肩,「叫小嫂子……」   「好,好,小嫂子,長公子,再喝幾杯再走吧?」鐵虎將軍拍了拍喝得過多有些燥熱的臉,「你看今兒來的人這麼齊……」   說著就朝在桌子邊那幾個好友吆喝,「還不趕緊替我留人!」   那幾個恨不得國公府這長公子趕緊走,他一在,他們連真正的美嬌娘都抱不到手,他吃素可他們不是吃素的,美酒佳餚當前,懷裡沒美人怎麼說得過去?   這時候他們都裝傻,當沒聽見大虎的話。   他們就不信大虎不想。   而如他們所見,鐵虎將軍也是想的,他假惺惺地又留了齊君昀幾句,看著他往外走,也是笑了,「真走啊?好,我送你到門口。」   說著一出門,就朝站在門邊的管家擠了個眼,讓他把美人美妾都給帶過來……   可憋死他了。   如若不是交情不常聯繫就沒,他也不想請君昀過來走這一遭。   「行了,就到這吧……」齊君昀看到了院子裡自己的護衛就停了步,跟衛鐵虎道,「你明天醒了,就想個法子去見見太子,有他要用得上你的,你這次儘管放手了做。」   「呃?」衛鐵虎聽得一愣,然後舉著手朝齊君昀道,「你等會!」   說著就四處了找,看到一處養蓮花的罈子,三步並作兩步快走了過去把頭浸到了水裡洗了個臉,走回來的時候腳步都輕了,他朝左右看了看,這時不遠處是國公府君昀的人,而尋歡作樂的宴堂離院門也遠,但他在靠近後還是壓低了點聲音,「你仔細點跟我說說。」   「你以後往上升升也需要點名頭,掌兵符就更如是了……」齊君昀見他低著頭聽得認真,嘴角也有了點笑,他最喜歡衛鐵虎的也就是這點,人雖然縱情了點,但遇上正事也從不含糊,想爬的野心比誰都大,也比誰都準,「這功勞現在就開始攢吧。」   「太子那?」衛鐵虎看他,小聲地多問了一句。   「嗯,他在查有筆送進京的孝敬錢,查到了,朝廷就要動一動了……」齊君昀抬頭見月亮都圓了,也不知道家裡的女人們這時候睡了沒,他垂下首拍了下鐵虎的肩,「小心點。」   說著就背著手,在月光中,在兩旁抬燈點路的護衛中悠悠地走了。   這京城出了名最淡泊名利的長公子爺啊……   衛鐵虎兩手摩擦著雙拳,看著他的背影笑了起來。   齊君昀回了國公府,走到青陽院時,青陽院的門關了。   他正要轉身,就聽門被人從裡面小心地拉開了。   「長公子……」   齊君昀皺眉回身,「你家姑娘還沒睡?」   紅豆低著頭,不好意思地道,「姑娘一直在等您,半時辰前我從她房裡出來時她還沒睡呢,也不知道現在睡了沒有。」   她看姑娘在等人,就出來替她等了,長公子若是回來了,她也好及時去報她一聲。   「長公子,我去看看我家姑娘?」紅豆也不敢看他,抬起半個腦袋盯著被牆上的紅燈籠照出紅陰影的地上怯生生地問。   齊君昀本來想說不用了,回去見她若是沒睡就讓她早點睡的話來,但一見她那笨僕眼睛左右四遊不安的樣子,物似主人形,想起若是不依她,那丫頭肯定會半夜都睡不著,還是搖了下頭道,「替你家主子裳好衣裳過來。」   「誒。」紅豆一聽他應了,歡天喜地叫了一聲,這些日子她也是學乖巧了,知道這夜裡在青陽院絕不能發出什麼大聲響驚了府裡的老祖宗,她一應就趕緊握了嘴,躡手躡腳又極快地朝他們家姑娘的屋子跑去。   「主子,我帶他們在樹邊侯著……」   「嗯。」   齊大就帶了護衛們退到了青陽院前院的樹林邊上。   這廂謝慧齊已是脫了衣裳靠著床頭在看齊昱這段時日給她的邸報,有些東西比較重要,她想再重新記記。   有人在輕輕敲門,不知誰在外面應了一聲,外屋的小綠就下床開門去了,謝慧齊把手中的邸報放下,看到紅豆走了進來,臉上還紅撲撲的帶著喜笑,她忙拍了拍自己的床,道,「這是怎地了?是想到了什麼大好事要跟我說說?」   紅豆的好日子就在月底,也沒幾天了,謝慧齊已經把他們的東西都備妥了,還跟老祖宗和國公夫人求了個小院子給他們住。   至於喜堂,就布置在他們在仙翼山的家裡,謝慧齊給了她跟周圍半個月的休沐,讓他們在那裡過半個月兩個人的好日子再回來。   現在什麼都準備齊全了,就等他們成婚了。   「是想到還有什麼要的了嗎?」謝慧齊看著丫鬟望著她的眼喜悅地閃動著,烏黑的眼睛一亮一亮地閃著很是漂亮,她不由笑了起來,捏著她的鼻子就道,「成個婚就讓你喜成這樣,是姑娘我的不是,硬是把你拖到現在才讓你成婚!」   「不是這樣的,」紅豆不以為然地把她家調皮姑娘的手從鼻子上拉了下來,一張口嘴裡就沒停話,「姑娘,長公子回來了,就在門邊等您呢,讓我給您穿好衣裳就讓您去,哎喲,可總算回來了,沒讓您空等,您趕緊下床,我給您穿衣裳。」   說著就拉謝慧齊起來。   謝慧齊一愣,但還是被她拉了起來。   紅豆跪下給她穿鞋的時候,她憐愛地摸了摸她家傻丫鬟的頭,「你去門邊替我守人去了?」   「哎,姑娘……」紅豆不以為然地道,「也沒守多久,不過長公子今日回來得晚,不過還好您還沒睡,恰好恰好。」   說著還慶幸地挪手拍了下自己的胸口,又快速地把謝慧齊另一隻鞋子穿好了。   小綠也拿了衣裳過來,沒一會謝慧齊就穿戴了整齊出去。   **   「齊家哥哥。」   「怎地還未睡?」   福腰直回身的謝慧齊見他輕斂了眉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是等了您好一會,但後來沒等了,在那看邸報呢。」   「已至亥時了。」   謝慧齊揉了揉鼻子,又給他欠了欠腰。   齊君昀看著她這樣可憐兮兮分外楚楚可憐的樣子輕嘆了口氣,把她從院門口拉了出來,示意小綠,「先把門關上。」   把她帶到院門一角的竹林邊,就著牆上掛著的燈籠那點殘餘的紅光摸了摸她的臉,「怎麼了?」   這是出什麼事了,非要等到他回來不可?   「沒有,沒怎麼,我沒事。」   以往她這時候可是睡了。   齊君昀低頭看她,低聲在她鼻子上方輕道,「是因沒見著我回來?」   謝慧齊笑了起來。   「小姑娘……」   「嗯?」   「說。」齊君昀摸了摸她的嘴唇,輕道。   「我心裡還是沒譜。」   「有人說你的事?白日不是讓齊大專程回來傳了我的話?」   他聽了府裡的人報之後,就讓齊大回來告知她一切有他了。   「我就是想見見你,見到你心裡就有譜了。」謝慧齊沒有道實情,還是選了能聽的話說了,她不好意思說她想問個清楚,那些說她阿娘的人究竟是誰。   齊君昀本來只是單臂撐在牆上看著她,這時候撐了雙臂在她身側,只差把她真正抱住了,連鼻子都跟她的快碰上了,「想你娘了?覺得受委屈?」   「也沒有,就是想,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國公府那麼多的事與是非,再添上她的簡直就是火上加油,不用風吹就能起燎原大火,謝慧齊苦中作樂地想,他們的對手都不用怎麼動彈,就可以輕易把他們置於火燒中來個甕中捉鱉了。   「怕我不要你?」   「……」   謝慧齊這次不敢出聲了。   說真的,她是真有些怕。   這時候她抬起了頭來,對上了他在黑夜中黑得夜幕一樣深沉的雙眼,淡色的月光他的輪廓依稀可見,但卻與他白日臉上的溫和淡泊不停,這時他的臉孔在黑夜當中竟顯露出幾分凌厲了出來。   謝慧齊是一直是不敢怎麼對他撒謊的。   怕被看透,更怕像她這樣無所倚仗的人一撒謊被人看破就萬劫不復,再無重來的機會。   而現在亦然。   她在短暫的沉默後誠實地點了點頭,「怕。」   「然後呢?」   「我還討厭他們拿我阿娘說事。」謝慧齊這次終於把話還是說了出來。   「嗯,那過兩天就不讓他們說了。」齊君昀拍了拍她的臉,在她發上吻了吻,「我保證。」   說著也不等她說話,拉了她的手往門邊走,他親手輕推開了門,讓她進去,「現在,去睡。」   謝慧齊看他。   「我說過,有我。」齊君昀順了順她披在身後的黑髮,看著她轉著眼淚的眼睛,又抬手把她的眼淚從眼睛裡拭了出來,看著她緊閉的雙眸下被她輕輕咬住的紅唇,在嘴間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種夜晚,她不該出來出現在他的面前的。   他到底是個男人,還是她的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   錯字回頭改。   還有感謝以下投雷的同學們,是的,謝齊現在已經到101章了,可小姑娘跟國公府的長公子還是沒有洞房: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888406扔了一個手榴彈   天天的姐姐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雪花飄飄扔了一個地雷   j31725扔了一個地雷   一臉血的愛扔了一個手榴彈   一臉血的愛扔了一個手榴彈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淺笑流易扔了一個地雷   水晶葡萄扔了一個地雷   沒日沒曄扔了一個手榴彈   milk扔了一個地雷   芙蓉毛球扔了一個地雷   一孔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木子洛扔了一個地雷   木子洛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木子洛扔了一個地雷   kk1332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手榴彈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一一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木子洛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夜明前扔了一個地雷   一臉血的愛扔了一個手榴彈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鯊鯊扔了一個地雷   shen_xiao_xiao扔了一個地雷   水晶葡萄扔了一個地雷   風信子扔了一個火箭炮   果凍1984扔了一個第102章   「好了……」齊君昀出聲,嗓子都啞了。   謝慧齊睜開了眼。   這時候齊君昀摩挲著她在紅色的燈籠下,豔得迷了他眼的紅唇……   「哥哥。」謝慧齊叫了他一聲,腳步剛要往裡抬,卻又被他猛地拉回了身。   這時候只見長公子的手一揮,從腰間抽出了軟劍,門上的兩個燈籠在這一刻突然被斬斷,爾後一陣袖風抽來,把兩盞燈籠吹向了前方。   於是,淺淡的月光下,謝慧齊被人附住了嘴。   她呆住了,等熾熱的氣息撲在她的臉上,她整個人剎那反應了過來。   她急了,抓緊了他胸前的衣裳,「齊家哥哥……」   她急急地喊,可不知這時候她這一抓一喊,讓眼前的男人氣息更是重了起來,把舌頭探進了她的紅唇內。   滾燙又濃烈的觸覺讓謝慧齊腰一下子就軟了。   等她的舌頭被他狠狠勾住吸吮之時,她帶著泣音求饒了一聲……   齊家哥哥。   而在這時,齊君昀喘著氣抽離開了她,謝慧齊被他的力道和猛烈刺激出來的淚水也流下了眼眶……   正當她以為此事便罷,以為他會前些次一樣地繞過她,這時候齊君昀把她拉進了門。   院內裡,悄無聲息。   護院跟丫鬟們都飛快地退了下去。   齊君昀拉著她就掃了院裡一眼,快步把她帶到了花架之後,把她壓在了牆上,不等她說話,就又把唇重重地壓了下去。   他看得已不想再忍了。   「哥哥。」謝慧齊這時候已哭了出來,但壓著她的人卻沒再像以前那樣放過她,等他咬著她的脖子一路舔上來之時,她就感覺她被一條餓狼死死地盯上了一般。   可憐她兩世加起來都沒受過這麼激狂的刺激……   舔到她的嘴時,齊君昀抵著她的唇在她嘴間呢喃,「老祖宗給你定的食譜,乖乖吃著,嗯?」   心慌意亂的謝慧齊不知道他什麼意思,只管點頭,頭不斷地往花架外的院子看去。   她想讓人來救她。   可是……   「你在看誰?」齊君昀別過她逃開的臉,接著抵上她的嘴,輕聲問她,「嗯,不看我你看誰?」   他迷人的氣息撲在在她的臉上,鑽進了她的體力,謝慧齊的腿已經軟得不能再軟了了。   如若不是這時他正重重地壓著她,她都要倒下了。   「小姑娘……」齊君昀平復著自己從來沒有跳得這般快過的心口和氣息,含著她的嘴唇撕扯了兩下,又輕叫了她一聲,「不看我,你要去看誰?」   謝慧齊這個時候給他跪下救他饒她一命的心都有了……   「張嘴。」齊君昀不想這種他已經顧不上一切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狂浪,他啞著嗓子誘哄她,「乖,小姑娘,給哥哥張開嘴……」   謝慧齊閉上了眼。   齊君昀當下想也不想把她張開一下就意欲合上的嘴唇粗魯地掰開,狠準地含上了她的舌頭。   接下來又是好一頓的廝磨,直把謝慧齊磨得暈了過去,直到第二天快要天亮時方才醒過來。   她一醒來,坐在床邊按長公子的命令守夜的小綠忙跪到了床前,跟她小聲道,「姑娘您醒了……」   謝慧齊張了張嘴,半晌才發起聲音,「水。」   等喝過水,謝慧齊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燙得發疼的嘴唇。   「姑娘,這個您再擦擦。」小綠這時候低著頭,小心地把放在桌上的藥盒拿了過來,都不敢看她們嘴唇紅得欲要滴血的姑娘一眼,「是公子給的那個藥,要奴婢再替您擦一道嗎?」   貼身丫鬟是怎麼瞞都不瞞不住的,謝慧齊只盼到底有些事她是不知道的,欲哭無淚地接過藥盒,啞著嗓子道,「不用了,你拿圓鏡過來給我。」   她這時候看了看沙漏,只是剛過寅時,離天亮還有一會,她醒得還算早,也算是鬆了口氣。   但小綠把鏡子拿來,把暗淡的油燈挑亮之後,謝慧齊一看鏡中自己腫得比原本的要厚上好幾分,且烈得就像火的嘴唇,一下就看呆了。   這……這讓她白天怎麼去見人?   「奴婢替您擦吧。」見她忘了動,小綠小聲地說了一句。   謝慧齊本來還以為自己心年齡足夠成熟了,但小綠這話一出,加上她自己那樣子,臉咻地一下就紅了。   所幸藥還是管用的,尤其早上長公子那邊早早過來,領了老祖宗和國公夫人二夫人說是去廟裡吃早齋飯,給謝慧齊留了個口信讓她看家,他帶著人就走了。   謝慧齊一聽這信,是又想哭又想笑。   他要是真有這般體貼,昨晚就不應作那個孽。   **   這事過了兩天,也沒見老祖宗和國公夫人提起什麼,也知道那晚頂多也就身邊的幾個人知道,謝慧齊方才自在一點,不過還是莫名不敢直視他。   看她躲著他的眼睛,長公子倒沒什麼,該看的時候還是在看。   不過齊二夫人見落落大方的小姑娘變得躲人起來了,這天在早膳齊君昀離開青陽院後,她打趣謝慧齊,「怎地,現在才想著你才是個小媳婦啊?知道害羞了?」   齊老太君卻笑眯眯地從她紅韻的臉,再看到她細細的小腰上面的前胸,眼睛更是眯得連縫都找不著了。   謝慧齊卻被她看得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這兩天她才明白過來那天晚上他說的話,為了以後的孫子和曾孫子,老人家早早是已經給她訂了膳譜了,虧她之前以為每日擺在她面前,只有她能吃的八道菜是老人家為了給她補受傷的身子才訂的膳譜,她之前還因此被感動得稀裡譁啦,就算是這些帶著藥味的菜餚過於清淡,她也不曾抱怨過什麼。   現在她只恨自己知道的太多了,這幾天每天吃飯都味如嚼蠟,一想這些個豐胸補血的東西之前居然被她當成了愛心大餐,她就窘得一口飯都吃不下去。   她都吃了兩個來月了,被人吃了近乎一半才知道真相,多傻!   傻得連她都想捶自己幾下。   「二嬸……」謝慧齊看著眼前的膳桌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剛剛才咽下兩大碗木瓜雞湯的她覺得湯這時不停地從肚子往喉嚨口湧,她拿手握拳抵嘴把那股味給壓了下去,方才若無其事地笑著跟齊二夫人道,「求您繞了我!」   見她還會還嘴,本來還想拿她取樂的齊二夫人無趣地扯了下嘴角,扯著手上本已剝好的青糰子上那點殘餘的白皮,嘴裡淡淡地道,「那小兩口鬧彆扭了?」   謝慧齊紅著臉笑了笑。   國公夫人見弟媳拿著兒媳逗悶子逗個沒完沒了的,冷眼往弟媳那邊掃去,淡道,「吃你的糰子。」   「嘁。」齊二夫人冷嘁了一聲,連回句話的心思都沒有了。   這時,老太君召站在她身邊不動的小姑娘坐,「你別老站著,你站著我看著頭疼,他五嬸子,給你們姑娘搬個凳子到我身邊來。」   齊老太君叫最近很得她心的貼身奴僕。   「誒,老太君,這就給咱們姑娘搬來。」那嬸子笑著一張臉,彎著腰把凳子搬了過來,又扶了謝慧齊坐下。   被灌了兩碗湯,還想著這湯實在有點太反胃的謝大姑娘有苦難言,坐下後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嗝。   「這是哽住了?」老太君納悶看她。   「嗝,不是,」是嚇的,謝慧齊朝老太君笑道,「老祖宗,是吃太飽了。」   「吃的一點也不多嘛,還是要再多吃一點,多吃一點才長得好。」齊老太君一聽這個就搖了頭。   之前老祖宗老愛跟她說她一天一變樣,謝慧齊還以為她誇她長得高了許多,又誇她一天比一天長得好看,現在她已經是完全明白老太君在誇什麼了。   敢情,老太君誇的都是她身上的肉,而不是她的身高她的顏!   她誤會了她這麼久,誤會大了去了。   謝慧齊笑了一下,為了不露出馬腳,之前她怎麼回的,現下還是只能怎麼回,當真是被自己快蠢哭了,「多謝祖奶奶關懷我。」   「誒,應該的,你這麼乖,祖奶奶不疼你,疼誰去?」齊老太君摸著她溫熱又柔膚的小手,很是滿意地摸了一道又一道。   她孫兒從小到大就是個有福氣的。   等以後成了親,福氣就更大了。   而她也是個有福氣的老太婆,以後不知有多少的曾孫子可以讓她抱,她得天天吃好睡好,活得長一點才好。   當然這個時候齊老太君還不知道,她孫子已經把第一口先吃下去了。   沒隔多久,因望梅止不了渴,又順勢嘗了嘗回味了一下。   **   這廂太子領了皇帝的令,出宮代皇帝去了民間微服私訪,體恤萬民,那廂朝中的韓相卻突然上門來說要求見國公府的老太君。   韓相位重,於身份於輩份都要長於國公府的長公子,他來求見老太君,如若他還是之前與國公府有親的韓家,老太君怎麼樣也是要見的,但他現在求見的時機恰恰不好,長公子沒在府裡,他就被老太君身邊的七婆婆柱著拐仗出來客客氣氣地請走了。   謝慧齊不解韓相為何莫名來這一遭,而且是在家中公子不在的時候。   趁國公夫人給老太君餵參茶的時候,謝慧齊更疑惑地輕聲問了二夫人一聲,「我們家就哥哥一個男人當家,韓大人不知道我們見男客都是要經問過他的嗎?」   「許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要來算計我們這幾個婦道人家,他不趁你齊家哥哥不在的時候來,還趁他在的時候來啊?」說道起韓家,齊二夫人滿臉的厭煩,「見風使舵的玩意,見你風光的時候巴上來,倒下的時候恨不能踩你兩腳的東西,還左相,我看他連狗相都不如!」   作者有話要說:但願有人能喜歡。   那麼,晚第103章   國公府的當家晚上歸家,才一坐下就聽小未婚妻說白日韓相來了,淡道,「以後我不在,就讓門房直接拒了就是。」   謝慧齊從丫鬟手中端著的冰水盆裡搬了塊冰帕給他,「他好端端的來我們家作甚?」   齊君昀擦了把臉,把帕子給了她,笑看了她一眼。   隨後他問齊老太君,「祖母今日在家作甚了?」   「唉,什麼也沒幹,就光等著你歸家了。」一天打了花牌還聽人說了兩個時辰東家長西家短閒話的齊老太君嘆了口氣,還把一聽道他回來就捏在手中的帕子給他看,「祖母還給你繡帕子了,你小時候的衣裳都是祖母親手給你做的呢。」   「累著您了。」齊君昀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銀髮。   老太君笑眯眯地點頭。   可不就是,她總是記掛著他的,哪怕他就在京中就在國公府還在她身邊呢。   在外頭聽下人報了晚膳菜式的齊二夫人回來,一聽到這話就翻了翻眼皮。   這府裡,就沒有比老太太更會賣乖的人了。   **   那諫官的事沒兩天就被捅到了朝廷上,當朝竟然反咬了韓相一口,說他在朝廷所說謝家女不敬祖母之事是韓相指使他說的。   這諫官本就是韓相一派的人,現在卻窩裡反,朝廷韓派的另一個對頭,也就是朝廷武將為首的三元大將軍當即精神一振,把矛頭指向了左丞相,指責韓相心胸狹窄,是非不分。   大忻雖重孝,但當年謝侯府把次子趕出家門,把人從族譜上划去了的事卻是鐵板釘釘上的,這時候就是謝家女不敬謝老夫人,那也算不上什麼不敬祖母。   武將跟文官吵架輸就在輸在沒文官那麼能說會道,但他們的喉嚨大,這三元將軍一扯喉嚨,整個上朝的天鑾殿就剩他的喉嚨了,吼得皇帝皺眉不已,聽完什麼也沒說就散朝回宮了。   這韓相上門,估計是上門來澄清的,不過沒必要見就是。   但沒過兩天,謝慧齊這天上午正跟老太太和國公夫人正坐一塊,國公夫人陪著老太太玩,而她煩著給張家三妞再安排偶遇的人選,這這時外面的人又來報了,說悟王妃因上次的事前來給姑娘致歉,現在馬車就停在門外面。   國公夫人正在一旁看著齊老太君在亂扯繡花的線,聽到這話,眼皮一抬。   「十二娘,」她喊著她今日在身邊當值的管事婆子,「幾年了?」   十二娘再明白主母話不過,一聽就知道她是話那悟王妃有幾年沒上門,彎腰稟道,「回大夫人,差兩個月,就是五年了。」   「嗯。」國公夫人淡淡額了首,朝謝慧齊看去,「既然來都來了,你去門邊迎迎她。」   說罷,朝十二娘道,「你挑幾個丫鬟跟在姑娘身後聽她吩咐……」   「小麥?」   「奴婢在。」小麥忙道。   「你也挑幾個人去,你們一併把人帶到了青陽院再隨你們姑娘去……」國公府給小媳婦兒擺排場,又看了已經起身的小媳婦一眼。   小姑娘今兒穿的是一件半舊的青白的紗衣紗裙,但她身姿好,胸是胸腰是腰的,年紀雖小但也比一般姑娘要高挑許多,便是現今她兒一進青陽院眼睛都要纏在她身上,風華已不是舊裳擋得了的……   穿得舊些,沒什麼不好的。   誰不知道,國公府裡什麼好的沒有?   「鐲子戴著了?」國公夫人淡淡道。   「戴著了。」謝慧齊忙回。   「過來我看看……」   謝慧齊一走過來,就把藏於袖內的鐲子撥弄到了前面。   她手細,鐲子稍微有點偏大,得放在上半肘才不會滑出來。   「就放這吧。」國公夫人鳳鐲放在明顯處,又朝謝慧齊的脖子伸去。   謝慧齊見她把藏於她脖內的長玉佩拉了出來,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   這是那夜過來他戴在她脖子上的,她一直放在裡面沒敢拉出來過,沒想還是被發現了。   這夏天的衣裳太薄了,她早應該解下來,冬天再戴回去才是。   國公夫人也沒奇怪從她掩在衣裳下的紅繩拉出來的是她兒子的玉佩,這是他出生時,他祖父親自為他戴的,連紅繩也不是普通的紅繩,而是大忻的火巖山上一種紅蜘吐出的紅絲結繩而成,這種紅蜘繩平時看著跟一般的紅繩沒什麼區別,但在陽光和燈光下會發出泛紅帶金的光彩出來。   也就這小姑娘天天戴在脖子上,自以為掩藏得好了,殊不知連老祖宗都眯著眼,看過她脖子好幾次了。   「放在外面戴著吧,瞧著也好看。」國公夫人也有好多年沒見過玉佩了,這是她兒子的出生玉佩,平時都是貼身戴著,她能見的次數也有限,這次能見著也是看了一下,把正面的昀和反面的長字頗為懷念地摸了摸。   她是生了這個兒子,才一直保住了國公夫人的身份。   若不然,就是婆母疼她,也保不住她。   更別論熬到了現在,他還帶了一個人進國公府來陪她。   「伯娘。」謝慧齊一見她摸玉佩的手勢脖子都紅了。   「嗯……」國公夫人摸了下她起了豔色的臉,果然少女年華最動人,一點妝也不用上,就能襯得所有的光華黯然失色了。   也不需要上什麼妝了。   「去吧。」國公夫人拍了拍她。   「慧慧啊……」旁邊沒把線扯清,乾淨拿了一把剪刀前利索了的老祖宗滿意地摸著幾把順眼了的絲線,笑眯眯地跟謝慧齊道,「你就替祖奶奶去接客吧,這裡啊,是祖奶奶跟你伯娘的國公府,也是你的國公話,可知?」   「慧齊知道了。」謝慧齊道了個萬福。   「去吧。」   「是。」   她一走出了,老太君就湊到大兒媳婦面前,笑眯眯跟她道,「媳婦啊……」   「嗯。」   「有時候啊,我就不知道韓家人的臉皮子怎麼長的,老覺著他們家的人命也好,臉皮也好,都要比一般人家的要賤些。」   當年為了讓韓家那姑娘嫁進家門來,她孫子啊,她可憐的孫子啊,為了安慰她這個快要病死的老人家的心,為了讓她暝目,是去韓家求他們成婚的呀。   可韓家就是不答應。   她想讓他成親她才好去死,逼得她孫兒沒辦法,連那小姑娘跟前都去求了……   齊老在君當然也恨自己那時鬼迷心竅,非要以死逼他成親,非等到小姑娘都拒了他,很快嫁進了悟王府,他臉面全失她才悔悟,可她也著實不喜歡這韓家這一個個。   老的為了坐穩那個位置,無所不用其極,小的明明嫁了讓他顏面掃地,卻還要私下勾勾搭搭,弄得像他跟國公府虧欠了她似的。   這一家子,可不就全都是賤臉皮子。   國公夫人淡淡地「嗯」了一聲,爾後又淡道,「您別管,先看看再說,早晚有一天,有咱們踩著他們臉面的時候。」   至於現在,也不用太急。   **   謝慧齊是坐了轎子去了前門,她到的時候國公府的大門沒有打開,謝慧齊讓下人開了側門……   王妃位重,但於國公府來說,她的身份還沒重要到開正門的地步。   除非悟王隨她一道來。   「去迎悟王妃罷。」謝慧齊沒去門口,而是讓小麥去了。   韓家畢竟是與國公府有舊怨的,她用不著太多禮。   韓芸很快就帶著一群奴僕進了門,謝慧齊在大院門口迎了她,「謝家小女見過悟王妃。」   「免禮,二夫人呢?」韓芸扶著丫鬟的手淡道。   她今天戴了金冠,上了妝,豔光四射得很。   「我伯娘,也就是國公夫人派了我來迎您。」   「也好。」韓芸淡淡道,說著她停下步子看了謝慧齊一眼,把手伸向了她,「謝姑娘,扶我一把?」   謝慧齊淡笑不語,這個時候國公夫人身邊十二娘走了過來,朝韓芸福了一禮,「王妃娘娘,您現在是有身子的人,我們姑娘怕衝撞了您,您看由我來如何?」   韓芸當然認識十二娘,更知道她是誰的人,聽了這話笑了一笑,那手就搭上了十二娘伸過來的手,「那勞煩十二娘了。」   十二娘福身。   「王妃請。」謝慧齊帶她走向側道。   韓芸朝只有主子能走的拱橋看了一眼,若無其事轉過頭,對謝慧齊頷首。   等過了前堂主殿,國公府抬客人的內轎已經停在青石鋪成的大坪裡。   「王妃,請。」   韓芸朝她略一點頭,進了轎內。   等她進去,謝慧齊淡道,「去珠玉院。」   珠玉院是國公府的女客堂,離前堂沒有多遠,但離內院遠得很。   謝慧齊的轎子先進了珠玉院,她站在大門口的廊下等著韓芸下轎,上梯,走到了她面前,方才微笑道,「王妃,請。」   韓芸眼睛再次若無其事地滑過她那在陽光下不斷閃耀著光芒的紅繩和玉佩,還有半垂在她手背上的鳳鐲,朝她額首。   一等坐下,奉上茶,韓芸朝坐在她邊上的謝慧齊淡道,「我今日來,是為我那日的失態來道歉的,那日是我無禮了,怡心……」   「奴婢在。」   「把我給謝姑娘的賠禮奉上。」   「是。」   那個叫怡心的丫鬟帶著幾個丫鬟捧著一直沒離手的盒子走了過來,把十幾個盒子一一擺了在謝慧齊眼睛夠得著的桌子上。   「區區心意,還望謝姑娘收下,也望謝姑娘大人大量,能接受我的賠禮道歉。」韓芸垂著眼看著桌子淡道。   她本以為來了,她就是來賠禮道歉的,也不會那麼狼狽。   但她還是高看了自己了,以為斷了的情思再不可能影響她一二,可看著謝慧齊身上出現的東西,她竟然連多看她一眼都不能,心比刀子割還難受。   幾年前,她以為這些東西全是她的。   可現在全不是了……   且她還要跟這佔了她位置的小丫頭賠禮道歉,這世事說來有多荒謬就有多荒謬。   作者有話要說:看了昨天的評論,真是餓著大家了……   今天有些感冒,上午跟下午吃藥捂汗去了,所以今天要更得晚些。   第二更在九點左右。   先更,錯字我回頭改。   謝謝大夥第104章   「王妃娘娘,恕我不能收……」謝慧齊搖了頭,見悟王妃朝她看來,她道,「就是要收,我也得過問一下家裡人。」   韓芸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家裡人?」   她笑了一下,「你現在已經嫁到國公府了?什麼時候的喜事?我怎麼沒聽說?」   她話沒幾句就帶刺,謝慧齊也不以為然,她本來住進國公府就是被人詬病的事,沒少被人說的,這種事別人說都說了,她更沒什麼好怕的,「我住進國公府,國公府的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就歸國公府的人管。」   說著也不以為然,招了小綠過來,「小綠,你給我去通報二夫人一聲,幫我問一下,王妃帶來賠禮道歉的禮物我能不能收。」   「哎,姑娘,奴婢這就去。」   韓芸忍不住又急促地笑了一聲,「謝姑娘真是乖巧。」   乖巧?   謝慧齊想了想,她確實夠聽話的。   但國公府的主子們看重她的,不就是她的聽話?   「是的,我家祖奶奶也是這麼說,說我乖點好,乖點她就什麼都給我……」謝慧齊搭起茶杯,朝悟王妃示意她也喝,嘴裡淡道,「我吧,也沒什麼好的,祖奶奶和伯娘也好,還是哥哥也好,他們喜歡我乖乖的,我便乖乖的。」   謝慧齊本來沒打算針對悟王妃,因為他足夠乾脆,她從他身上看不到對這前未婚妻絲毫的不舍,一個男人的心思如果都在她身上,她卻還要去吃他不在意的前未婚妻的醋,那也是太閒極無聊了。   但悟王妃針對她的話她也不是聽不出,她又不是木頭人,王妃打她一巴掌,她也回她一臉就是。   而且她也明白,這府裡上下的三個主母都不喜歡這悟王妃。   當年韓家退婚的事謝慧齊不知詳情,連齊昱都沒問過,但從剛才國公夫人把她身上的顯眼的東西都拉到明面的舉止可以看出,當朝韓家及韓芸,都傷得國公府不輕。   怕不止退婚傷及國公府臉面這麼簡單。   「難得有這麼聽話的女孩兒,也難怪齊老太君這般喜歡你了。」韓芸忍著心中的厭煩,儘量不讓自己變臉色道。   她以為她想明白了,但現在她還是恨。   恨為何國公府當年為什麼失勢,恨他有這麼雷霆手段,為何不在她要嫁悟王的時候使出來,卻偏偏在現在全用出來,逼得她上門來求他!   他真的有喜歡過她?真的曾把她當未婚妻過嗎?   韓芸內心翻滾,這時候肚子猛烈一痛,痛得她剎那就回過了神……   「王妃娘娘!」這時候王府的丫鬟擔心地上前。   「滾!」韓芸沒忍住,轉過頭就朝她斥道。   「是,王妃娘娘……」那丫鬟被她厲聲喝得眼圈一紅退了下去。   以前她們的王妃娘娘還只是小姐的時候不是這個樣子的。   「對不住……」韓芸撫著肚子朝謝慧齊勉強道。   謝慧齊朝她額頭鼻尖都冒出汗來了,站起來就道,「我替你找府中大夫。」   她畢竟是有身子的人了。   「小紅,你去藥房把大夫請來。」   「是。」   「快點。」   「奴婢這就去。」   「姑娘,出什麼事了嗎?」不能進來的齊昱在門口道。   謝慧齊快步到了門口,朝齊昱道,「我看悟王妃的肚子有些不舒服,你派個腳快的趕緊把大夫請來。」   「是。」   「不用麻煩了,」韓芸這時候又坐直了身,朝走回來的謝慧齊道,「我有帶安胎丸。」   說著她就叫了她的丫鬟。   謝慧齊沒說話,等她把藥吃完,靜坐了一會,下人說大夫來了後,她先開口打破了平靜,「還是讓大夫看看罷。」   韓芸摸了摸抽痛的肚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   孩子不能出事,出了事她就完了。   而且,若是他聽說她病了,也許……也許還能來見她一面。   抱著那點痴心妄想,韓芸點了頭。   謝慧齊讓人擺來了屏風,讓大夫隔了屏風枕了脈,府裡的大夫說悟王妃是動了血氣,這時候還是好生靜養得好。   大夫這一出,沒一會,僅半刻的功夫,後面就有人來報謝慧齊了,「姑娘,長公子回來了,說東西您不用收了,王妃的事已經有韓大人跟悟王跟他賠過不是了,公子還說王妃即使身體不適,還是回府靜養的好。」   說著,大管家的媳婦,封嬸子就走了進來,笑著跟悟王妃請安,說她奉老祖宗和長公子的令來送她回去。   韓芸這時候去站了起來,跟封嬸子道,「封嬸,你能否替我去跟老祖宗跟長公子說一聲,說我想求見他們。」   「王妃娘娘,您還是回去吧。」封嬸子彎了腰,這時候又轉身謝慧齊,「姑娘,您也回吧,公子等著你回青陽院呢,客人就讓奴婢來送罷。」   謝慧齊頷了首,朝悟王妃一福,就朝門邊走去。   門後,她聽到封嬸子在淡淡地道,「王妃,您還是別暈在我們國公府的好,上次您暈的時候太子就在跟前,還能為我們國公府做主,現在他不在,您若是暈了,我們國公府就是長無數張嘴,也沒法說清自己的冤啊。」   謝慧齊聽完這完整的話,已經是下了珠玉院的臺階了。   她與跟過來了的齊昱道,「長公子回了?」   「是回了,」齊昱笑眯眯地道,「還有楚大人和楚夫人也來了……」   「楚狀元夫人也來了?」   「是的,姑娘。」   謝慧齊忙加快了步子,她之前跟楚大人拜託過,看他認識的那些書生裡有沒有未婚可託付終生的,不知道這次能不能給她個回信。   楚牙恆已經進戶部了,因他是國公府的人,也時常進出國公府,楚易氏也會在謝家大郎二郎歸家的那小兩天裡帶孩子來見一見他們,讓小孩子們在一塊玩耍。   他們這些人家都是這般來往的,謝慧齊以前也如是,也是常進出國公府,只是後來國公府沒什麼小孩子,就是想帶孩子來國公府的夫人們也找不到好理由,這事也就歇了好幾年了,難得謝家兩個孩子都住在國公府,年紀還小,國公府的屬臣也就都起了心思,只要他們從國子監回來,就會讓夫人帶孩子過來串串門。   楚易氏前後因事來過國公府幾次,也算是比較得二夫人的眼,這次齊君昀帶了楚牙恆回了他的院子商量事情,她就讓楚易氏來了青陽院。   謝慧齊一進青陽院,站在門口和楚易氏說話的二夫人停了嘴,翹著譏俏的嘴問她,「打發走了?」   「二嬸,封嬸子送的人,我沒送悟王妃出門呢。」   「哪用得上你,有個下人送她都是抬舉了她。」   「姑娘……」楚易氏這時候朝謝慧齊見禮。   謝慧齊忙扶了她,笑著道,「楚夫人,你今兒個,是給我帶什麼好消息來了?」   「姑娘,您明眼,還真是是,要不妾身也不來了。」   「趕緊的說給我聽聽。」謝慧齊去扶了二夫人的手,一行人去了老太君的屋子。   「你還真是當媒婆當上癮了。」齊二夫人捏她的鼻子。   謝慧齊無奈地笑,「二嬸……」   再不給向南院的五,六娘子找個人嫁出去,她們都要把向南院的妹妹們嚇得魂不附體了……   她們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這幾天更是三更半夜出來遊蕩,還想跑出府去,她再不上點心,這兩個姑娘要麼不是自己毀了自己,要不就是被國公府了結了。   「回來了?」這時候國公府聽到她們的說話聲,出了聲。   「伯娘,回來了……」   「嗯,先別忙著,把這盤冰果子給你齊家哥哥送去,他剛等了你一會,先回了鶴心園了。」   「哎呀,那我趕緊送過去。」謝慧齊一聽,也顧不上要聽楚夫人說話了,朝二夫人就道,「二嬸,您先替我跟楚夫人說著話啊。」   「別急,慢點走,小心摔著了。」見她一端上果盤就往外衝,齊老太君急了,忙揮手叫著。   「祖奶奶,我知道了,我會小心著的。」   見她說著人就沒影了,老太太納悶極了,「見著人了連個眼神都要躲著,一沒見著人吧,衝得比誰都快。」   「還不是掛心著您那心尖尖吶……」二夫人在旁拿了個冰果子往嘴裡送,淡道。   老太太一把搶了過來,瞪著她,「不給你吃,你這沒良心嘴笨的,一輩子就沒跟我說過幾句好聽話。」   換平時,二夫人一定要跟鬥上兩句嘴才罷休,這時候有外客在,老太太不懂事可她不能不懂事,嘴角抽抽,也不理會老太太,招呼著楚易氏就往旁邊坐,「來,你接著跟我說,你家夫郎給看上的是哪幾個……」   **   這廂謝慧齊端了果盤子往鶴心園走,她走了小道,沒一會就走了,但這天氣太熱了,一通急走下來,她滿頭都是汗。   齊君昀得報從書房出來,一看她滿身的汗就搖頭,「急什麼?」   「果子,冰的。」謝慧齊忙把盤子端到他面前。   這大太陽的,就是果盤裡還臥著冰,不一會也就不涼了。   「送進去。」齊君昀把果盤從她手上拿走,放到了身後的齊大手上,又思及這果盤是她端來的,就拿了一個到手。   謝慧齊笑了起來,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哥哥你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牙恆下了朝說有事跟我說道,我就先帶他回來了。」   「那您很忙啊?」   「嗯。」齊君昀抬頭摸了摸她的紅臉,「帕子呢?」   謝慧齊忙抽出她的帕子。   齊君易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汗,「祖母讓你過來的?」   「不是,是伯娘,說你等了我好一會呢。」   「嗯,上午收到了驛丁送來的你舅父的信,我等會跟牙恆還要出去,先把信給你。」齊君昀把放在腰間的信抽了出來,「拿著。」   謝慧齊這時候臉都發光了,雙手就過去接了信,喜得連話都不知道怎麼說了。   齊君昀啞然失笑,拍了下她脹得更紅的小臉,問她,「你剛才見了悟王妃了?」   「誒。」   「求情來的?」   「呃……」謝慧齊傻笑了一下,「還沒怎麼求呢,就被你轟走了。」   這話其實還只開了個頭,他就回來讓人走了。   王妃也是,她拉下臉來一趟國公府,正事不說,非得跟她說些沒用的,這工夫一耽誤,該說的沒說就被轟走了,豈不就是白來了?   不過悟王妃怎麼想的,謝慧齊也不覺得重要,她看著手中舅父來的信,鼻子莫名就酸了。   親人的信,這麼多年來,他們全家就收到了這一封。   阿父跟阿西走商的人打成一片,為的就是想能知道一點在東海的舅父的消息,可是他們在河西那麼多年,阿父從來沒有一次得償所願過。   好在,她終於替他盼到了這麼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第三更大概10點左右。   跟早睡的同學們說聲晚安。   明天第105章   韓丞相被皇上單獨召進了宮,第二日沒有上朝。   宮裡傳出來的消息說韓相被掌了嘴,遂這天在下朝後有不安好心的人就結伴去韓府看望韓大人了。   這外邊的事,在國公府的謝慧齊是一概不知的,她在接到舅父寫給他們姐弟幾個的信後,她就盼著弟弟們回來了。   但這個月國子監要考試,不放學生歸府,謝慧齊等了兩天等到了這個消息,嘴都快扁了起來,二夫人可跟她不一樣,她也盼了小二郎歸家一個月了,新裳都替他做了好幾身,他不回來,她就去國子監。   依她的身份就是進不了國子監內,國子監邊上監生常去的一些地方她還是可以去的,如國子監的書肆就是,到時候就可讓下人帶謝家大小郎出來見她。   二夫人當天一說去,國公夫人讓丫鬟收拾收拾,也跟著去了。   兩人留下了謝慧齊照顧老祖宗。   謝慧齊一見她們拋下她,傍晚也不見回來,只等到了齊君易的歸府,不由滿臉的失望。   齊君昀奇了,問老祖宗,「這小姑娘今兒是怎麼了?」   說著沒看到母親與二嬸,又道,「娘呢?」   「國子監看那兩個不能歸家的孩子去了,不帶她一塊去,在我這賭一天的氣了……」老太君說著就去捏謝慧齊悶悶不樂的臉蛋,「陪我還不樂意啊?那行,不樂意就不樂意,陪你齊家哥哥去……」   「祖奶奶。」謝慧齊被她鬧得哭笑不得。   「出去玩一會去,晚膳再回來。」齊老太君朝他們揮手,樂呵呵地道。   說來她孫子就是聰明,知道把人養在自個兒府裡。   自個兒府裡好啊,養的樣子都是她愛的,小孫媳婦身上哪一處她都喜歡。   「去,去,去……」見她還不走,齊老太君趕人。   「沒多久就要晚膳了,我先陪您說會話……」齊君昀搖頭,挨近她身邊拿過婆子手上的扇子給她打扇,「孫兒好久沒陪您說話了,你跟我說道說道,這幾日在府中是拿什麼作消譴,我也好學學……」   「你學我這老太婆子的作甚?」齊老太君一聽孫兒更願意跟她說話,兩嘴都咧開了,笑開了之後就真認真地跟孫兒說道起每日的作息來。   謝慧齊坐一旁也是笑了。   這晚膳一畢,國公夫人跟齊二夫人也沒回來,下人倒是回了,說國公夫人跟二夫人今日不回了,她們歇子離國子監的莊子裡,要到明日下午才回。   齊君昀點了頭,又叫了護院帶了一隊人馬,和家中的管事婆子去,增添了人手。   而這廂因傍晚那一會說了太久的話,膳後又拉著孫子接著說了好一會,沒多久就打起了盹,困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最後還拉著孫兒的手不放。   齊君昀背了她進內屋睡覺,看著謝慧齊蹲□子給祖母脫鞋蓋被時,他的眼睛就沒離過她的身。   **   七月,大忻朝最熱烈的盛夏如期而至。   國公夫人跟二夫人一回國公府,就聽聞謝慧齊在她們不在的短短一天裡,把五娘子跟六娘子的事定了。   定的不是楚易氏說的那幾個窮書生,反而是書院裡已經有了功名的書生——這兩個書生不是京城人,是持了國公府屬臣的薦帖來京念書赴考的,兩個人之前雖未及第,但已有舉人身份了,且家世也不錯,兩家都是地方的書香門第家族,且兩人都是嫡系出身。   二夫人聽了是這兩人來國公府求的親驚詫得很,「這是瞎了眼了?「   這段時日也有人上門來求娶國公府姑娘的,好壞一堆,但能好到這兩個舉子還有前途的那就沒有了。   「孩兒也是尋思了半天才答應的。」謝慧齊這時候靠近二夫人,跟她悄聲道,「我看他們也是想跟國公府親上加親,二嬸,您看,這一次春試,咱們國公府佔了多大頭?」   楚牙恆甚至因他的能幹已經在朝廷上得皇帝的誇獎了,前幾天又得了一次賞賜,不知道羨煞了多少人的眼睛。   「你便就這樣答應了?」二夫人斜眼看她。   「他們要娶,閨女要嫁,您看,這不兩廂情願得很?」   「呵。」二夫人當即冷笑,「你就是給她們好姻緣,這兩個人也能給敗盡了,你信不信?」   謝慧齊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點頭嘆了口氣。   五娘子跟六娘子一人太暴躁,一人太激進,情緒起伏非常大,是那種非常不擅於控制自己的人,這樣的人易於崩潰,給自己帶來麻煩的同時也容易給別人帶來麻煩。   但謝慧齊老覺得她們還小,也一直處在她們覺得對不住她們的國公府裡,心態也沒辦法好起來,也許等嫁出去了,覺得日子好過了些,也許就會好多了。   總得給她們一條活路。   二夫人見她嘆氣承認,瞪了謝慧齊好幾眼,當場就甩話道,「到時候我看她們對你恩將仇報的時候我看你怎麼哭!」   謝慧齊苦笑點頭,「孩兒知道呢。」   「你就是被你哥哥慣的!」二夫人見她說了狠話這丫頭也不收回話,扯著她嬌豔的小臉蛋就罵,「慣得你膽大包天,以為有他就沒人傷得著你?你還嫩著!你伯娘跟我是因著這府裡再沒個正經主子才寵著你,你是真不知道後宅後院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陰私事,見不得光的壞心思啊?」   「孩兒都知道呢,」謝慧齊臉蛋都被她捏疼了,她不知道二夫人為何老愛捏她的臉蛋,捏得怪疼的她還不敢反抗,「可她們是嫁出去的人,就是噁心也噁心不到我頭啊,我們府裡都是些像哥哥和您一樣疼愛我的人呢。」   二夫人被她氣死笑了,死死地捏著她那滑嫩到過了頭的小臉蛋,「嘴甜也沒用!你以為我跟你祖奶奶一樣好哄!」   「二嬸……」謝慧齊被她捏疼得都快哭了,「您行行好,饒我這一回罷。」   因著謝慧齊的堅持,五娘子跟六娘子到底是得了門好親事。   謝慧齊也找了她們來,看到久日不見,顏色都失了一半的兩個姑娘家,她搖了搖頭。   五娘子跟六娘子見到她,也沒有了以往的熱切,但到底還是按規矩行了禮。   謝慧齊也沒分開她們,把兩個來求親的書生的家世跟身份說道了出來,五娘子跟六娘子聽後,誰都沒有說話,只顧著哭。   「好了,別哭了,我還有事要跟你們講……」   謝慧齊說罷等了一會,這兩個人才止了淚。   「你們若是覺得沒什麼不妥的,我就讓他們家中派媒婆上門來議親,你們看如何?」這兩個書生是自己求上門來的,謝慧齊想規矩還是做足了,這也是五娘子六娘子的臉面,以後嫁進去了,她們婆家也沒什麼好說的。   五娘子跟六娘子是運氣好,真趕上好時機了,那兩個書生如若不是那麼想投靠國公府,按他們的身份,就是娶個四五品官員家中出來的嫡小姐也是能娶到的。   他們現在缺的就是能攀附國公府的門檻。   「慧齊妹妹,我是沒問題的。」六娘子哭著回道。   五娘子卻一把跪了下來,對著謝慧齊哭著道,「你為何不早點告訴我?早點告訴我,我就不……」   她就不會那麼瘋了。   她這幾天甚至想過一把刀捅死了這府裡的主子,一道死去算了,要不憑何讓她一個人在這府裡遭這麼大的罪。   「現在還不遲……」謝慧齊扶了她起來,苦笑道,「我一直在為你們著想啊,可你們也得給我點時日啊,五姐姐,您說,我來府裡這麼些日子,您看我哪天是閒著的?」   這府裡的裡裡外外她都要打點,從一天的睜眼開始就有不斷的事找她,她也就晚上跟他說說話時才覺得她是有些依靠的。   「我……」因謝慧齊給她找的婆子比前面任何一個出嫁的姐姐都要好,五娘子這時候愧疚地低下了頭。   「我就知道,你心裡是有我的。」六娘子這時候過來拉了謝慧齊的手,也是哭得泣不成聲,「是我不好,慧齊妹妹對不住了,你這般為我操心,我卻還在心裡怨過你。」   「唉。」謝慧齊擦了她的眼淚,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她只能說她們運氣實在好,在主母們對她們很快就要不耐煩之前,運氣砸到了她們身上。   那兩個書生那邊可能因急於跟國公府定下關係,沒出幾日就讓他們在京中族叔帶著媒婆上了門。   這庚帖一換,八字一合,日子一定好,事情就定下來了,因五娘子跟六娘子也是快到十八歲的人了,日子不能久拖,這婚事便定在了今年的十一月,而定婚的日子就在八月。   對方做的面很足,謝慧齊也想不能失了國公府的臉面,便給五娘子跟六娘子多添了份嫁妝,這事過問過長公子後,多添的那份就走了她的私庫。   五娘子跟六娘子來領謝慧齊給她們的繡嫁妝的布時,臉色比上次要好看多了,兩個都神彩奕奕得很,謝慧齊見狀也鬆了口氣。   在她們走時,她叫住了她們,把忍了半天還是沒憋住的話跟她們道,「回了向南院就跟妹妹們關係合好些,不管你們在府裡鬧過什麼,出去了你們同是國公府的姑娘,以後也許少不了走動,到時候臉上也好看些。」   五娘子咬著嘴點了頭,小聲地道,「我知道了,我聽你的。」   六娘子也是點頭,她這幾天太快樂了,就是這時候也是笑的,整個人輕快得連髮絲都是舞動的,「我知道的,慧齊妹妹你放心,我回去了就跟那些妹妹們道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明天見。   我明天一定要早點第106章   一回去,五娘子跟六娘子居然是真的去跟那些她們得罪的妹妹們去賠禮道歉了。   向南院就又熱鬧了,尤其在五娘子還喊出了打哪都不能打她哪的口號後,向南院的妹子們又幹了一場群架。   回頭五娘子跟六娘子又來領東西,但都笑著若無其事,只有六娘子在走的時候忍不住悄悄跟慧齊妹妹道委屈,「我去跟她們賠不是了,後來非分了我一匹布走,還是最上等的湖色絲綢,我本來都想好了要做什麼樣式的裙子了……」   五娘子見她那出沒出息的樣,翻著眼皮就拉著她走了,「走了,妹妹忙,你少讓她操咱們那些屁事!」   「五姐姐……」謝慧齊哭笑不得地叫了她一聲。   五娘子回過頭來,謝慧齊朝她指了指嘴,五娘子恍然大悟,道,「放心,我也就跟六娘子這樣沒出息的人說說沒出息的話,出去了我才不這樣呢。」   五娘子就是被打,還是興高採烈,根本沒什麼能阻擋她真正的好心情。   被打一頓,拿出些東西討好她們這些都是虛的,能跟那些妹妹們重新交好就行,哪怕就是表面交好,那也是有用不是?   五娘子想得很明白,又跟六娘子差不多有同病相憐之情,路上忍不住又說道了六娘子一番。   六娘子頻頻點頭,一臉的受教。   她也是跟五娘子一樣的好心情,所以現在看什麼都是好的,聽什麼話都是順耳的。   向南院那邊確實熱鬧,五娘子本就不是個消停的人,她易激動,什麼事只要她想做了就立馬去做,前面哭到長公子面前求嫁的也是她,國公府的庶女們裡,也就她有那個膽。   雖說那也有四娘子唆使她之嫌,但也就她能幹得出。   而現在她沒半年要出嫁了,她覺得繡藝她自己沒話說,成年累月地呆在屋子裡繡,比起妹妹們,她那套繡藝也是拿得出手的,但家事她不懂,也沒人教她當家,五娘子很捨得下臉,把自己的舊飾都拿出了籠絡她向南院的管事婆子,求她教她點廚房裡的事跟當家的事。   六娘子有樣學樣,還求到了她同胞哥哥面前。   她哥哥是個在長公子面前說得上話的,之前他也曾勸過瘋了一般鬧事的妹妹,本來都做好了替她收屍的準備,現下見她有了門好親事,他鬆了一口氣之餘也是想用心替妹妹和自己經營好這份親事,便求到了長公子面前,求長公子給妹妹個管事婆婆教她點去夫家後用得上的本事。   齊君昀轉頭把找婆子的事交給了謝慧齊。   謝慧齊摸著她沒好兩天的臉蛋兒就去找了二夫人。   二夫人一聽,被她氣得笑了,果真快準狠地掐上了她的臉,「你倒是好心!我看你是太好心了!」   謝慧齊只好傻笑。   「沒門!」   見賣乖都沒用,謝慧齊只好說這是哥哥的意思。   「你們小兩口到底是怎麼想的?」齊二夫人恨恨地道,見她又是傻笑不語,又是狠狠地掐了她兩把,見疼得她哇哇亂叫,淚珠兒在眼圈裡打轉,方才滿意地收回手。   回過頭她就找了國公夫人問這事。   國公夫人隱約猜出了一點,但也不知道大概,對她道,「你等我去問清楚。」   齊二夫人見嫂子為她出頭,當即這不忿的心也淡了,她就喜歡她有什麼事她嫂子從曾不推託半句的態度,在國公府的這麼多年,這府裡千不好萬不好,但有那個口從不對心的婆婆和她,這日子也總算是熬了下來。   於是她回過頭之後也沒把這當回事了,回頭就給去找小媳婦所說的外院婆子的事去了。   因是長公子的吩咐,她也沒給找差的,從那能幹的幾個裡挑出了最能幹的那個。   這種小事她既然做了,那她也用不著耍什麼小手腳。   齊君昀見母親問他這種小事問到了他的鶴心園來了,也是失笑不已。   這廂他接過下人送上來的茶杯,掀盞吹了吹,放到母親面前,等下人把他的那杯放到他面前退下後,他沉吟了下開了口,「母親知道我為何讓慧齊應充了這兩人的親事?」   「是你應允的?」國公夫人微訝。   齊君昀又是失笑,「要不你當她膽兒有那麼大?」   國公夫人一想,也是。   這小姑娘就是要搬動一下自個兒屋子裡擺放的家具也要來過問她一下,這等事怎麼可能就一個人做了主。   「是娘少想了。」國公夫人淡淡點頭,「你一向是看五娘子看得順眼的,是因她敢作敢為嗎?」   五娘子未嘗不知道她鬧開了會有什麼下場,她也不是個沒腦子,但她知道後果也還是做了,這種人可以說她孤勇,但明知沒什麼倚仗,也知什麼後果而敢為,這份孤勇倒也難能可貴了。   「母親說的是……」齊君昀沒否認,接道,「五娘子定的那向家人有往上爬的野心,母親,國公府不缺攀附之人,但缺有腦子還有能力對起得自己那份野心的人,這五娘子的那份蠻勇用好了,也是向家人的一份助力,以後何嘗不是我們國公府的一份助力?至於六娘子訂的吳家,其祖父才是九品的縣主薄,到他父親這代,已是五品的地方刺史了,到他這代,他是肯定想再往上升一升的,六娘子逼急了也豁得出去,她兄長曆來也不是個乾瞪眼不做事的,只要她兄長跟她以後還想過好日子,他們就得做出讓我另眼相待的事來……」   「嗯。」國公夫人想了想,點了頭,「禍福相倚。」   說來也是,這看著是個禍害的,用得好了未嘗不是個頂好的助力。   國公夫人簡明扼要,齊君昀也是微微一笑,多言道了一句,「嫁出去的那幾個,大娘子跟三娘子以後過得好不好,就要看她們自己的丈夫的本事了,而二娘子跟四娘子已經當現在是她們最好的日子了,她們能當好了她們自己的那個家就是守好了她們的本份……」   前兩個要靠丈夫,一生能不能有好日子過,還得看她們丈夫以後的出息,還有要看她們會不會看丈夫的臉色得他們的心了,後兩個是丈夫已經靠上了,但日子能不能過好還是得靠她們自己,看她們能不能有那個本事維持好他們兩家跟國公府的來往。   後者要比前者好。   但這幾個,前者根本給不了丈夫什麼好助力,拼也只是丈夫自己的事,後者也是做好本份她們跟他們丈夫就已經足夠歡喜了。   能不斷往上衝,不怕承擔後果敢拼的,五娘子跟六娘子訂的這兩家,相互之間倒不失為是對佳偶,容易目標一致。   長公子喜歡鑽研的人,更喜歡鑽研有術的人,這向家跟吳家還算上什麼鑽研有術,但至少還走對了門路。   有沒有出息,就要看他們的以後了。   不過五娘子跟六娘子確實也是運氣好,這兩個嫁出去了是肯定要被婆家供著的,現在找個好管家婆子教教也好,免得以後失了分寸,也丟了國公府的人。   這也是齊君昀讓小未婚妻給她們找外院管事婆子的原因。   他提□□的那幾個國公府外院管事婆子,因經常要出去替國公府辦事,眼界那不是內院伺候人的管事婆子能比的。   這兩個教得好了,比前面幾個就要好用多了。   「嗯……」國公夫人聽了點頭,想了想又道,「就是有點怕她們添亂。」   不是她怕,是二嬸怕吧?   她這次又是為她出頭來了。   齊君昀微微一笑,拿起茶杯就著杯口淺飲了一口,放下淡道,「母親不必多慮,有些絕望過了頭的人,比一般人要懂得忠誠與報恩多了,也比沒經什麼事就受了好,還覺得理所當然的人更懂得把握機會,還有感恩。」   齊君昀這時看向了母親,溫和地與她道,「這也是成就他們自己本身的特質,娘,孩兒不就是如此?有時孩兒想國公府的敗落未曾不是一件幸事,至少讓我懂得了祖母跟您對我有多重要,也讓孩兒知道必須做一個什麼樣的人方才能護著你們,護著我們的家……」   他不是天生就懂得謀算的,也不是天生就有那殺伐決斷,拿得起放得下的能力,如若不是這一路對父親的失望,看到了她掩在冷漠臉孔後對他的萬般關愛,又從雲端跌落的過程中看到了國公府的未來,他怎麼會成為如今的國公府長公子?   國公夫人一看他拿自己作比,良久都沒有說話。   齊君昀在看到她顫抖的手後,伸手握住了她,雙手握著了她的手,察覺到她的手還是依然冰涼後,他把她的另一隻也拿了過來放到手裡握著輕輕地搓了搓。   「娘,孩兒這輩子能做的就是跟你的媳婦孫子陪著你終老,讓您的後代世代供奉您,更多的孩兒也給不了了,抱歉。」齊君昀握著手中總是暖和不了的涼手,看著他的母親難掩憐愛地道。   國公府是對不住她的。   而他身為她的兒子,能給她的只能是國公府的這片天地,他給不了她一個能暖她心,半夜能聽她說話的身邊人,也給不了放她出府,回到她長大的故鄉的自由。   「這就夠了。」國公夫人淡淡道,這時候一串長淚滑過了她終年淡漠沒有表情的臉頰,掉到了她的膝蓋上。   這就夠了。   她曾經以為她這一生什麼也不會有,沒有人會愛她,也沒有人會為她著想,她只能一個人度過她自己一個人的一輩子,踽踽獨行,一輩子說話給自己聽。   而她想要的,現在都有了。   兒子一直是愛她的,不比她愛他的少。   作者有話要說:我還是先更吧。   關於給五娘子和六娘子的婚事肯定是我製造出來的小說安排,但也不乏生活來源,五娘子跟六娘子這樣年輕時候激進鬧騰,後來見好就收取得了成就的女性也是有的。   不過運氣也重要,遇到的人也很重要,就像五娘子跟六娘子遇到了貴人,有些絕望的人也遇到了扶他們一把的人一樣。   人世百態,我寫的也只是其中的一種,不敢以偏概全,覺得不妥的就當個個例看看就是了。   謝謝大第107章   這天午膳後,國公夫人看著靠在她肩上打盹的小姑娘,用手梳輕柔地梳理著她濃密黑長的頭髮,輕聲問她,「為何是你齊家哥哥應的事,不跟二嬸說明了?」   謝慧齊本來昏昏欲睡,聽了這話就睜開了眼。   爾後,她看著國公夫人笑了,笑得就像那烈日之下迎光盛開的鮮花。   「笑什麼?」國公夫人忍不住看著她。   「嗯……」謝慧齊想了想,道,「因為我跟他,是這樣的……」   她伸出兩個拇指對著鞠了下躬,示意他們是一對,「他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事一樣,沒什麼好說的。」   「說了,你二嬸就不會為難你了。」   「說了,二嬸就會覺得委屈了,覺得哥哥為難她……」謝慧齊笑了起來,輕輕地碰了碰自己的臉蛋,笑道,「捏我兩把,她發了火,也就沒脾氣了。」   很多事不要把人逼得太緊了,逼得緊了,適得其反。   這一家子嘴已經不饒人了,再事不饒人,她花了很多力氣才營造出來的輕鬆氛圍怕也維持不了太久。   「所以你就當那受氣包?」   「伯娘您哪的話……」謝慧齊親暱地在她肩頭揉了揉頭,打了個哈欠,「我不覺得我是受氣包,二嬸捏我捏得狠了,她回過頭就覺得愧疚,一定想著要在哪裡給我補回來,您就等著看,過不了幾天,她就要給我好東西了。」   說罷,她看著門外那太陽猛烈,亮得熾白的天空,輕聲道,「二嬸是個好人,對祖母也好,對您也好,她心裡都是尊著敬著的,因著你們喜愛我,她也把我當了家人,伯娘,我也把她當了家人,我不覺得我在受氣,我知道她的好……」   她那麼孤獨,一生最想得的得不了,二老爺一生對她寡情寡義,她心中不知藏著多少傷痕,現在的國公府已經是她最後的避難所了,她就老太君和國公夫人這幾個真正的親人,可她這個小姑娘作為外來者進來了,就是這麼一個女人,因著老太君和國公夫人接受她,所以她也接受了她……   本來她可以給她無數刁難的。   可她就是氣不過,掐她兩把,回頭還愧疚萬分。   國公府的二夫人啊,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   有時候想想,命運有時候確實也待她不薄,她真心以待的人,總是願意真心待她。   謝慧齊想著就笑了,轉過頭看著國公夫人微笑道,「我很高興您的兒子願意接我進來,多給了我幾個家人,我知道您也是真心疼愛我的。」   若不是疼愛她,怎麼會替她為難。   國公夫人緩緩地摸著她的頭,很久都沒有說話。   直到小姑娘都靠著她的肩頭睡著了,她才悠悠地嘆了口氣。   這孩子啊,心裡是個通透的,她看得明白吶。   可那通透之人因看淡難免薄情,可這一個,卻是個只讓自己眼睛裡存下那好的——她不是無知,只是向光而已。   她只是個讓自己活在陽光裡的人,也許老天給她的磨難不會比別人少一點,可她在其中得到的笑臉,想來至少也會比別人多幾個吧?   但願老天不會再薄待她,不再薄待國公府。   國公府該走的人已經走了幾年了,那籠罩在這府裡上空的陰霾,也該真正的退散了。   **   下午在青陽院的謝慧齊被二夫人捉了個活口,讓她去幫她去算這個月要花的月銀,謝慧齊一見形勢不妙,眼睛就往外瞥,心中琢磨著找個什麼樣的藉口出去躲一下。   二夫人見她眼珠子一動,當即就冷笑,「瞧什麼瞧,我看你是想長出翅膀來,飛出這青陽院了!」   謝慧齊朝老太君身邊靠去。   老太君一見,就瞪二媳婦,「你自個兒的事,憑什麼讓她做?」   二夫人冷哼一聲,「憑什麼?就憑她是個最小的,沒讓她站著伺候咱們吃三年飯那是我們家的人仁善!」   「你這壞心腸,也就你有這壞心眼了,我才不是那種惡老婆子……」齊老太君指著二媳婦就罵,「你當年進來我都沒讓你站這麼久,你竟然讓我小孫媳婦站這般久,大兒媳,這沒良心的欺負你媳婦,你給我打她!」   國公夫人見她們又胡鬧了起來,眉眼動都沒動一下,淡淡道,「慧慧,你不是要去你的東堂做事?現在去罷。」   說著見二弟妹瞪眼睛,又朝她淡道,「你若是算得來了,就搬到青陽院來,我幫你算著點,你來了也好,跟我說會兒話。」   齊老太君一聽不滿了,「我讓你陪我說說話,你怎麼不願意?跟這個沒良心的說話你就願意了?白養著你了,白心疼你了!」   這時候老太君就纏著國公夫人指責了起來,謝慧齊給她彎腰行禮說去東堂她也只是揮揮手,滿臉的氣憤看著國公夫人,「我知道你看我這個死老太婆這麼多年早看煩了,你不願意陪我,我也不願意你呆在我的身邊,你走,你走……」   謝慧齊走到門邊還能聽到老太君罵國公夫人的聲音,笑著搖頭走了。   這老小孩可別讓她逮著國公夫人跟二夫人的空子了,一逮著了,能說小半個時辰她們的不是。   若是國公夫人一個人在還好,老太太說累了就會覺得沒趣就會歇著,可二夫人一在,二夫人可是個會回嘴的,這一老一中年主母,就著幾句話翻來覆去能吵半天。   天天周而復始,樂此不彼。   謝慧齊帶著小麥她們一到東堂坐下,還沒跟小麥她們說話,就聽外邊的僕人報張家的姑娘們來了。   「怎麼來這了?」謝慧齊把剛拿到手的邸報放下,納悶了。   「許是路上看到您,就跟著來了。」小紅掩嘴笑道。   那張家的幾個姑娘太活潑了,老祖宗最喜歡她們的人看她們半天都要趕她們,天天嘰嘰喳喳的話比誰都要多。   見丫鬟偷笑,謝慧齊也啞然失笑。   「讓她們進來吧。」   張家三個妞一進來,就異口同聲地給謝慧齊福身,「給姑娘請安!」   「過來坐。」謝慧齊笑著招呼她們。   三個妞也不扭捏,嬉笑著就跑著就過來了。   「聽說昨晚送上來的荷葉飯是你們親手做的?」謝慧齊笑著問她們。   她一問,二妞三妞齊齊看向大妞,笑嘻嘻歡快地看著大姐讓她說。   「是我們做的,我們就這個做得好,想討好一下老祖宗她們……」大妞挨近謝慧齊,狡黠的眼睛一眨一眨,「好姑娘,我們做得好不好?」   「好。」謝慧齊哭笑不得,「你要是對著那些書生們有這賢惠,我就不用擔心無顏見你們父親了。」   「哎呀,」二妞這時候張口了,一臉的無所謂,「姑娘沒什麼的,他們看不上我們也沒關係,這找夫郎要找彼此中意的才好,姑娘,老祖宗喜歡我們做的荷葉飯嗎?」   二妞也湊了上來。   三妞也眨巴著眼睛把頭也挨了過來。   看著三個頭挨在一起的姑娘,謝慧齊一個個敲了過去,笑得無奈至極,「好了,討好了,老祖宗還說你們怪可憐的,讓我多費費心為你們找個好婆家。」   「好婆家先不要緊,老祖宗喜歡才是最要的……」大妞不以為然一揮手,笑著道。   二妞三妞不斷地點頭應和。   對,討好老祖宗才是最要緊的。   老祖宗可是讓她們留在府裡,賞她們飯吃,給她們屋子住的主子,一定得伺候好了不讓她討厭。   謝慧齊失笑,搖搖頭,也不管先前要做的事了,把楚夫人說的那幾個窮先生給她們說道了起來,「我這裡有幾個窮先生,是真窮,不過呢有一點好,就是他們都已經是進士了,都是翰林院的編修,前途麼,也是有的……」   其實還有一個是鰥夫,但楚易氏說她夫君非常推崇這個人,說是東南大名士的關門弟子,才學非同小可,但就是運道不好,家裡給定的妻子是個藥罐子,其父母走後,家財就全花在了為妻子治病身上,他也是悉心照顧,但在幾年前,其妻還是走了。   他年少成名,但一直拖到妻子病故才進京趕考,三年前及第後因沒錢財打點也沒個好名次,但還是靠真材實學進了翰林院。   現在年齡算起來也頗大了,二十有六。   但因為楚狀元非常推崇之故,長公子都跟她提過幾句,讓她費點心為這人找個妻子……   府裡的姑娘們謝慧齊不是沒想過,但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先問問這張家的妞兒們的好。   要是她們有不嫌棄的,想來依長公子都覺得可以的男人見到她們,也可能會喜歡她們特別的好……   謝慧齊就給她們細細地說道起這個叫姜皓籬的人來了。   三個妞聽完,二妞三妞不說話,又眨巴著眼睛看向了大妞。   大妞偏頭想了想,咬牙道,「那偶遇唄,姑娘你說行不行?」   謝慧齊見她還說偶遇,笑了……   「那你們可得給我打扮得好看些,可不能再給我插著腰說太好笑了!」謝慧齊支著頭笑了起來。   想著這幾個鬼丫頭鬼靈精怪的那些事,越想越好笑。   張家的三個妞這時候也是大笑了起來,三妞把頭湊過來跟謝慧齊親暱地道,「是太笑了,姑娘你們不知道,大家都裝傻子,好像都不知道是來相親的,我現在就覺得想笑,那個姜大人不知道會不會被我們也被我們嚇走,不過嚇走了也不要緊,可別嚇壞了,嚇得路都不會走,那就是我們姐妹幾個的罪過了。」   「是,是……」二妞一想那幾個被她們嚇得拔腿就跑,還摔了好幾跤的人的慘狀,也是忍不住「噗」地一聲笑出了聲,還合著雙掌對著空氣拜了拜,「真是罪過,罪過。」   大妞作為大姐這時候特別有大姐風範地咳嗽了一聲,「好了,好了,都別笑了,還讓不讓姑娘為我們作媒了?」   說罷自己也覺得樂,拍著桌子就跟謝慧齊道,「姑娘您是不知道,那次在花園裡偶遇的那個什麼韋才子,他跑路不帶看路的,撞上了園裡施糞的桶子,撞的那一身……哎喲的親娘誒,他回去不得好幾天都吃不下飯?姑娘,您說這事好不好笑,實在太好笑了!我跟老祖宗說的時候,老祖宗笑得肚子疼,不得不趕我們走呢……」   謝慧齊聽了哭笑不得,頭疼得恨不能現在就趕她們走。   張大人這生的都什么女兒啊。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還有,謝謝親愛的同學們不遺餘力的打賞: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火箭炮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手榴彈   五五扔了一個手榴彈   五五扔了一個手榴彈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教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夜明前扔了一個地雷   小重山扔了一個地雷   水晶葡萄扔了一個地雷   秦久扔了一個地雷   一臉血的愛扔了一個地雷   阿薰丫丫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yiyi扔了一個地雷   12941828扔了一個地雷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火箭炮   昴幽扔了一個地雷   利染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Miss_RoSeEXO扔了一個地雷   噱頭扔了一個地雷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逍遙扔了一個地雷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有亦無意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喵了個咪呀扔了一個地雷   qianhuicc扔了一個地雷   天天的姐姐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第108章   謝慧齊是著實喜歡她們。   「你們啊,在家不管什麼性子,見著了客人要收著點。」謝慧齊笑著道。   「我們阿娘也老說……」   謝慧齊想起那個可憐巴巴朝她拜託了又拜託了,還想跟她磕頭的張夫人也是無奈。   可憐天下父母心,張夫人為了她這幾個完全不像她那般柔弱的女兒也是操碎了心吶……   可張大人一甩手,就把麻煩丟給了她。   這兩夫妻也不知道是怎麼成的婚事,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居然生了兩對三胞胎,還有一對雙胞胎。   「看你們,把我逼得都快成老太婆了……」謝慧齊笑著搖頭,朝她們道,「偶遇就偶遇吧,不過這一次我打算讓長公子請這些書生們一道來府裡喝小酒,書院裡那幾個沒來過的先生也要來,還有國公府的一些屬臣也會來,都是身上沒婚事的,你們多看看,有中意的跟我說,我看能不能成。」   「多謝姑娘。」三個妞一聽,歡天喜地又要給謝慧齊砸頭,謝慧齊忙攔了她們,可怕她們把頭給磕壞了。   **   紅豆他們的婚事就定要八月八,周圍已經提前去了謝家小宅準備喜堂去了,紅豆就要成婚了,謝慧齊給國子監去了信,讓照顧他們的蔡婆子跟紅豆先回來幫紅豆準備婚事最後的東西。   蔡婆子帶著阿菊回了,給紅豆疊喜被的時候眼圈都紅了,「看著她長大的,眼看沒幾年就長這麼大了。」   而阿菊正坐在凳子上搖晃著腿,在吃著她姑娘給她的糖,無憂無慮得很。   蔡婆子看著她根本不為紅豆的婚事所動,紅著眼睛問他們家姑娘,「阿菊以後可怎麼辦啊?」   什麼事都不懂,一天只管吃喝拉撒睡,所幸還知道要伺候主子。   紅豆是嫁出去了,可眼前這麼個拙的,以後可怎麼辦啊?   謝慧齊還沒回答,阿菊聽了婆婆的話就已經開了口,跟蔡婆子道,「婆婆不要擔心我的,大郎跟二郎說得他們出息了,就給找個好的,找不到好的我也是謝家人,他們會養我一輩子的,等我老了……」   阿菊拍拍自己的胸,跟蔡婆子道,「我以後就是你了,你怎麼照顧姑娘大郎二郎的,我老了就怎麼照顧他們,你放心。」   說著又朝她姑娘看去,問她姑娘,「姑娘,現在有我要做的事沒?」   看到她姑娘搖頭,她就又收回眼睛繼續專心地舔她的糖去了。   蔡婆子的眼更紅了。   阿菊都二十多歲的人了,可還是沒開竊,人又長得矮胖不好看,以後確實也只有主家能養她終老了。   蔡婆子自己是當時瞎了眼,選了謝侯府的一個小管事嫁了過去,哪想那小管事又愛喝酒又愛賭錢,差點把她打死,她肚裡的孩子也讓他打沒了,最後那人喝多了酒走了夜路摔進了河裡死了,她從此就沒再想著再嫁過了……   可阿菊連嫁都沒嫁過,嫁人的滋味都不懂啊。   「唉,只能大郎他們養著了,等我死了,我就把我攢的那幾個子留給她。」蔡婆子把喜被疊好,又疊喜帕,朝坐在一邊的謝慧齊紅著眼睛嘮叨道。   「再看看……」謝慧齊不是沒為阿菊想過,只是沒合適的,找不到,那就只能再看看,「要看緣份的,緣份到了就好了。」   「唉,那就再看看。」蔡婆子知道他們家姑娘是個不輕易放棄的,就是沒存希望,還是點了頭。   紅豆這時候從青陽院端了姑娘的湯過來,一進門就道,「姑娘,老祖宗讓你喝的。」   謝慧齊無奈,接過那碗就喝。   那碗冒著濃濃的香氣,阿菊看著還舔了舔嘴。   「姑娘的你也饞……」紅豆看了就捏阿菊的鼻子。   「就是姑娘的,我才好饞……」姑娘吃的都是最好吃的,阿菊傻笑著道。   「給你錢去買。」紅豆逗她,真拿出了一個銅錢。   阿菊立馬笑著拿了過來,小心地收進荷包。   「收著給二郎買糖啊?」   「是的呢,不過老太君快到壽辰了,我想攢點錢給府裡的老太君隨點禮。」阿菊有模有樣地道。   紅豆哭笑不得,「老太君的壽辰要我們一個下人隨禮?你腦子壞得不行了,阿菊。」   「你別老這麼說她,」見紅豆又說她,蔡婆子不滿地叫了她一聲,「本來就笨,被你叫得就更笨了。」   說著就瞪了阿菊一眼,「你個傻的,你怎麼不說你天天去柴房幫人砍柴砍一個下午一天得三個銅板,就為了給她買支成婚用的銀釵啊。」   「婆婆……」阿菊一聽都傻眼了,「不是說這個要到紅豆兒成婚前夜才說才給的嗎?我吉祥話都沒說呢。」   「紅豆……」她朝紅豆看去,「現在說還來得及嗎?釵子我放我包裡呢,你等會,我這就去拿……」   說著就起了身,但被紅豆拉住重新坐了下來。   紅豆聽了鼻子酸酸,心也酸酸,勉強笑道,「你不用急,你定的哪天要給我,那天給也不遲。」   「那就好。」阿菊一聽也放了心了,然後朝紅豆頗有點不安地道,「沒用幾個錢,我買的最便宜的,好的我買不起,姑娘以前給我的錢我都花光了,沒攢著什麼。」   「怎麼去砍柴了嗎?」紅豆不關心那些過,拉過她粗短又粗糙的手,看著深得就像操勞了一輩子,再好的藥膏也抹不去痕跡的老手,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這是個傻的,比她還傻,做事丟三拉四,幹什麼都只想著吃……   可就是這麼個傻的,來河西的路上,她就根本沒把自己當姑娘家心疼,最累最髒的活周圍幹得的,她也幹。   她老罵她,說她笨,可她連仇都不會記。   「錢沒了,花光了。」她問,阿菊卻大大咧咧地回。   「怎麼不向大郎要?」   「那個不成……」阿菊搖頭,「我還要掙錢給他們花呢,哪有跟他們要錢的道理。」   大郎二郎那般小,她都沒掙著銀子給他們花,怎麼能讓他們給她銀子花。   「上次我給你的也花完了……」謝慧齊這時候朝她招手,「你坐我邊上過來跟我說說是怎麼花的?」   「誒,姑娘。」   阿菊坐了過去,掰著手指跟她算,「我給大郎買了毛筆,大郎說好喜歡,我又給他去買一支,還給二郎買了松子糖,不過二郎後來分了我一半吃,還拿松子糖跟他的同窗換了一包桂花糕給我,我吃了大半個月呢,我本來還給你留了一塊的,可月底不能回來,二郎讓我吃,我就吃了,早知道今天能回來,我就給你留著了。」   「唉,留一塊,不知道多流了多少口水,還好二郎讓你吃了,要不口水流得你枕巾都要臭了。」跟她同一個屋的蔡婆子搖了頭。   阿菊傻笑。   謝慧齊也是笑了起來,握了阿菊的手看了一眼,「又懶得擦我給你配的藥膏了。」   阿菊有點黑的臉上爬上了一點紅。   她嘿嘿笑了一聲。   可不是,懶的。   還老忘。   「我親手配的,你要多塗,給你配藥的時候我都傷著手了。」   「傷著哪了,姑娘?」阿菊連忙道。   「早好了,你要記得塗。」   「我知道了。」阿菊羞愧了起來,「我不偷懶了。」   「嗯。」阿菊是個不在意自己的,來謝家的第一個冬天手上生了凍瘡也不說,疼得狠了就跟婆婆要了一塊蘿蔔皮在火上燒了就往手上燙,自個兒用土方子給自個兒療傷。   後來在家呆得時日長了一點,也稍微好了一點,但也只是稍微好點而已,她不把自己當回事的想法已經根深蒂固了,沒個人看著,自己還是渾然不知道歲月是怎麼在她身上流淌的。   謝慧齊有時候想她的這種接近愚鈍的懵懂也是好的,不太懂得人間情感,也就不會特別痛苦哀傷。   「等你哪天想嫁了,就跟姑娘說,知道了嗎?」謝慧齊捏了捏她粗糙得快像塊鐵的手,心想這個傻姑娘再傻,也是知道要護著大郎二郎這兩個小崽的。   從小到大都如此,就是一輩子都嫁不出去,大郎二郎也是該養她一輩子的。   「誒,知道了。」阿菊被嫁啊嫁的嚇著了,這話又是她姑娘說的,便老實地點了頭,不敢說她不嫁也挺好的。   她願意就這樣跟在姑娘大郎二郎身邊一輩子。   就是餓著肚子,也是願意的,只要姑娘和大郎他們願意使喚她,一家人出去了,他們會叫她阿菊你快隨我們歸家,不把她扔了就好。   **   在八月初二這日,謝慧齊把紅豆送出了國公府。   國公府的管事派了輛馬車來裝紅豆的喜被等物什,看著家人坐著馬車而去……   烈日下的國公街太長太空曠了……   謝慧齊看著馬車消失在了她看不到的盡尖,有些感傷地搖了下頭。   離開河西才多久啊,還不到一年呢,她就好像過了好幾年似的。   她回了青陽院,齊君昀這日沒出府,正在青陽院裡跟老祖宗說著話,見到小姑娘從門邊走來一臉的汗,眼睛從她頭掠到腳,「一大早去哪了?一身的汗。」   說著就朝門邊看去。   機靈的丫鬟趕緊欠身,「公子,姑娘,我去打水。」   齊老太君也是「嗯?」了一聲,朝謝慧齊看來。   「紅豆要回仙翼山的地方成親,我剛送走了她。」謝慧齊忙道,又看國公夫人不在,問,「伯娘呢?」   「去找你二嬸去了,紅豆是你那個家裡帶來的丫鬟是罷,」齊老太君記得她的婚事,也記得日子,「不是初八嗎?」   「讓他們早點過去準備,祖奶奶,我還沒跟您說呢,初八我想過去一趟,您看行嗎?」   「別問我,問你哥哥去。」齊老太君指著孫子。   「齊家哥哥……」謝慧齊忙笑著給他福禮。   「收拾你的臉去。」齊君昀朝她搖了搖頭。   「誒。」   等她去了水房,齊君昀轉頭對老祖母淡道,「就讓她去吧,那天我帶她去。」   「你帶啊?」齊老太君想了想道,「也好,你們也該出去走走,鬆動鬆動。」   說著,碰了碰孫子的手,湊過頭跟他悄悄問,「我是不是看花眼了啊,我咋瞅著我小孫媳婦走進來的時候跟失魂落魄了似的?」   齊君昀也是看著了,心裡正不高興著,聽到這話只淡淡地「嗯」了一聲,摸了下老祖母的銀髮,淡道,「您別管。」   他來收拾。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明天第109章   謝慧齊把臉擦好剛出來,卻發現老祖宗沒坐在涼廳了,她滿臉困惑地朝齊君昀看去,喊他,「哥哥……」   老祖宗呢?   齊君昀淡道,「說是去找七婆婆玩去了。」   謝慧齊笑了起來。   這老祖宗……   「過來。」齊君昀輕敲了兩下桌子。   「哦。」謝慧齊走了過去,嘴裡還道,「我剛送紅豆走呢,唉,一想她要成婚,以後就是別人的娘子了,我心裡就捨不得。」   齊君昀心中本就不舒坦,一聽這話,眉頭都皺了起來。   可謝慧齊這時候只顧著在他身邊坐下,手上慣性地拿過他面前的茶杯,見裡面的涼茶只剩一半了,就去提茶壺給他倒,嘴裡接著道,「就是明明她是跟周圍成婚,以後還是會呆在我的身邊,心裡還是不好受。」   說著嘆了口氣,拿起茶杯朝他遞,「哥哥你喝一口。」   這時候她終於抬起頭來了,看到了齊君昀半倚在椅背上,靠著一邊椅臂在淡淡地看著她……   謝慧齊頓時後背發涼。   她眼睛一轉,發現涼廳裡的下人都不走了。   她回過頭朝門邊看去,發現小麥她們也不在了,連個守門的下人也沒有。   「齊家哥哥……」謝慧齊反射性心中一哆嗦,雖然不知道出什麼問題了,但也知道問題大了,當即就揚起了她最乖巧的笑臉,「哥哥你喝茶。」   齊君昀翹了下嘴角,接過茶喝了一口就把茶擱桌上了,爾後抽出扇子敲了敲椅臂,沉吟了一下問,「捨不得啊?」   謝慧齊覺得這時候還是別答的好,微微笑著垂下了頭。   「一個丫鬟都這麼捨不得?」   呃……   「小姑娘啊……」   大熱天的,謝慧齊被他這麼一叫,生生打了個冷顫,她危危顫顫抬起頭,朝叫她小姑娘的長公子看去,儘管心裡已經嚇尿了,但臉上討好的微笑沒變,「在呢,哥哥,什麼事啊?」   「過來一點。」   謝慧齊看了看只隔著一臂之遙的兩張椅子欲哭無淚,這麼近了還要怎麼近?   她象徵性地挪了下椅子。   「是你過來,還是我讓你過來……」齊君昀有點不耐煩了,把掛著碧玉吊墜的扇子扔到了桌上。   謝慧齊「嗖」地一下就站了起來。   「嗯?」看她不動,齊君昀往後仰了仰頭,淡漠貴氣的臉上全是人看不透的危險神情,「你站著,是等哥哥過來抱你?」   謝慧齊往前挪了兩步,乾笑了兩聲,不敢再靠近,討好地問他,「哥哥你有什麼事啊?你跟現在跟我講就是,我等會還要去接老祖宗回來呢。」   齊君昀被她的小心翼翼,步步為營逗笑了,都懶得再跟她周旋,一把就坐了起來,在她摔腿就跑之前就把人抱住了。   「祖奶奶……」謝慧齊嚇得就喊人救命。   「祖奶奶?」齊君昀當下就冷笑了起來,本來心中就藏著火氣,現在一見她還敢喊人,當下想也不想一個手掌就扇了下去,「你叫誰?」   「祖奶奶……」屁股被抽了一記,抽得她整個人都快瘋了的謝慧齊都快哭了。   「叫誰?」齊君昀倒笑了起來,又是一個巴掌啪啪了下去。   謝慧齊被他抽得又是兩個冷顫,當下立馬就喊,「哥哥!齊家哥哥!」   齊君昀火氣不下反漲,狠狠地捏了把她的屁股,還沒動,就看她掛著他脖子哭了起來,小聲地喊哥哥,只好閉上眼,重重地喘息了一下,硬是把手從軟圓的地方軟到了她的腰上,緊緊地拘著她的腰。   「你捨不得誰?」齊君昀心裡的火一點也沒消,明明這時候應該把她放出去,但還是捨不得放開手。   人真都是得隴望蜀的。   「我……」謝慧齊一張嘴,見那隻手又往下摸,立馬喊,「你,你,齊家哥哥,我捨不得的是你。」   她怎算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一明白,更欲哭無淚。   這都叫什麼事啊?   他可是個男人啊,堂堂國公府的主子,天天跟皇帝大臣相互拆臺鬥毆還能活著回來的主啊,他怎麼就吃起了一個丫鬟的味來了?   「慧慧。」見她仰起脖子求饒,看著她白皙修長的脖子,齊君昀的眼神徹底暗了。   他暗了,謝慧齊卻徹底毛了。   這時候她身上的寒毛全都直豎了起來……   怎麼叫她慧慧了?   「小姑娘……」   謝慧齊覺得大事不好了,她緩緩地鬆開手,腳往下踩,希望能夠到地上,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怎麼被罰,現在趕緊逃走才為上策。   可腰上的手太緊了,她被抱起起的腳往下踢啊踢的,最終踢到的還是他的腳……   *的,還很疼。   「你長得真好。」登徒子一樣的話被長公子說出來,暗沉帶著三分火氣,無法讓人覺得輕挑。   只是,如果不是他一說完,就把頭埋進了她的脖子,這讚美她倒是受得起……   他咬上她的脖子,謝慧齊咬上了嘴。   等他把她一把抱起了進了內廳,謝慧齊是真害怕了起來,拉著他胸前的衣襟躲他懷裡就道,「哥哥,現在是白天。」   他們已經夠不合禮法的了,可大白天的都如此,尤其她還是守孝之身,無論哪一樣她都不能跟著他胡鬧。   「嗯,不會有人知道。」齊君昀一個轉身把她放到了榻上,隨身就壓了下去,「哥哥也不做多的,就親親你,嗯?知道嗎?」   謝慧齊咬著嘴,不敢說話。   長公子也沒打算理會她,小姑娘是他的,早定了,如若不是礙著她守孝,今年成婚也好,至於被人說道?   國公府落敗的時候他都不怕被人說道,現在把銀錢都給了皇帝後他還怕被人說道?   他能不去揭了人家的老底要了人一家老少的命,已經是他收著了。   他現在巴不得那些衝到國公府面前挑畔,這樣也省得他還要找藉口動手。   「等你孝期滿了……」齊君昀抬頭看了看她鮮紅的嘴唇,猶豫了一下,終還是沒動那。   她嘴唇太輕薄了,稍微親一親,就得腫半天。   她的名聲總歸是要替她留著的,不能因著他貪嘴就毀了。   不能親嘴,今日就換個地方罷。   夏日的輕衫薄,平日偶爾間在她低頭彎腰的時候能看見她的鎖骨,齊君昀把她的衣裳拔開了頭,朝她的頸窩親去……   見她在他下面被他親得發抖,他輕笑了起來,一個翻身把她抱了起來放到腿上坐著,把衣裳更放開了點。   謝慧齊卻是緊張得很,轉過頭就往外看,比做賊心虛還難堪。   「呼……」齊君昀長籲了口氣,緊了緊她的腰,見她回過頭來,無奈地說了一聲,「好了,不動你。」   還是太快了。   雖然她那裡也不小了。   謝慧齊因他的話鬆了口氣,可她這口氣松得太快了,他嘴裡說著沒動,可把她上面的衣裳從肩上拔弄了下來……   她眼睛剎那瞪得比牛眼還大。   「不動,就看看。」齊君昀淡淡道,等衣裳滑到她的肩側,他就沒動了。   然後,他又長長地吐了口氣。   謝慧齊坐在他那裡不敢動彈。   良久,齊君昀抱著在他懷裡狠狠咬著他肩的小姑娘,輕撫著被她的背,無奈地笑了起來。   他都這樣忍著不碰她了,還怪他。   「好了……」他順著她的背安撫著她,「以後不了。」   說著朝外喊了一聲,「齊大?」   一會,齊大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去鶴心園拿我的衣物過來。」   「是,主子。」   謝慧齊沒說話,過了一會,她抽了抽鼻子,沒辦法地說,「祖奶奶會知道的。」   他在她的屋子這裡胡鬧,她能不知道?   謝慧齊都不知道老人家會怎麼想她。   「嗯,知道了又如何?」齊君昀抱著她懶懶地道,順著她的背讓她在懷裡梳理著心情,眼睛半垂著看著她還有紅色餘韻的臉,「你是我的妻。」   「可現在還不是!」   「已經是了……」齊君昀拉拉她掛在胸前的玉佩,彈了彈她手上的鳳鐲,淡淡道,「就是你現在死了,也只能埋進我齊家祖墳。」   都住進來了,該給她的都給她了,而他該幹的也都該幹了,她就是死,也只能死在他們齊家,她已經是他們齊家的人了。   「天下無不透風的牆,早晚會被人知道的……」謝慧齊啞了幾下,靠著他的肩悶悶地道,「就是我們成婚了,也會被人拿出來說道的。」   「這是你我一生難免的……」齊君昀垂著眼親了親她的額頭,淡淡道,「這是我們享著國公府的榮華的代價,就是我們沒這樁事被人說道,也會有別的人被人拿出來說道攻擊,只要國公府還有一個敵人,我們就不可能真正的太平。」   謝慧齊再次啞口無言。   「小姑娘,知道了?」齊君昀低下頭,看著她滿眼的無奈,但還是不見憂愁的臉,笑了。   「你這是歪理。」   「嗯,算吧……」齊君昀笑了起來,拍拍她的背,問她,「好了?」   這時候院門口靜悄悄的,謝慧齊也知道時候不早了,快在午膳了,再耗下去真的是醜事都要敗光了,點點頭就站了起來。   在他起身給她束腰帶的時候,她還是氣不過來,扒開他還沒合上的衣裳,在肩膀上又狠狠地咬了一口。   娘的,這男人也實在太禽*獸了,她這麼小的人都下得了第110章   齊君昀換好衣裳也不走,謝慧齊看著他跟之前完全不同了的衣裳不斷瞥他,見他坐著還有臉喝齊大送上來的茶,她都顧不得臉紅了,走他跟前扯他的衣袖,「你走嘛,你走嘛……」   不走,誰都知道他幹的事了。   「不給哥哥飯吃啊?」齊君昀不為所動,淡淡地道。   眼睛還看了她一眼。   謝慧齊本來已經不太紅的臉攸地一下又紅了,「你走。」   他不要臉,她還要臉呢。   齊君昀坐了一會,見她扯著袖子的勁越來越大,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行了。」   這臉皮薄的……   算了,她覺得好就行。   齊君昀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又嚇了謝慧齊老大一跳,嚇得她不斷朝他往外搖手。   可別回來。   齊君昀啼笑皆非,搖搖頭,與她道,「傍晚我會來,到時再趕我……」   他揚了揚手中的扇子,剎那冷下臉。   謝慧齊都怕了他了,哭著臉道,「知道了。」   他今天怎麼這麼閒?   早知道就挑他不在府裡的那天再送紅豆。   **   謝慧齊中午的時候最尷尬了,可齊老太君跟國公夫人都沒事人一樣,甚至她服伺老太君睡的時候,老人家也沒敲打她半句。   謝慧齊心裡謝天謝地,但其實更害怕了。   老太君沉默不管其實是最可怕的,說明她是默許她孫子胡作非為的。   「祖奶奶……」在給齊老太君蓋好被子後,謝慧齊叫了她一聲。   「誒,慧慧,乖。」齊老太君閉著眼,拍了拍她的手,砸巴砸巴嘴,睡了。   謝慧齊已經看到了不遠的以後,她叫祖奶奶救命時,國公府長公子似笑非笑的臉了……   蛇鼠一窩啊。   府裡因老太君二十三日的壽辰已經準備起來了,先是六日國公府的屬臣們要進國公府喝小酒,然後又是八日要去仙翼山的山腳下,這一樁樁事都近在眼前,謝慧齊也實在沒有什麼時間扭扭捏捏,府裡忙起來,她腿腳若是慢點,二夫人對著她就是一瞪眼一揚下巴,一臉的高貴逼人,還有滿臉的火氣,嚇得謝慧齊走路都差點是用跑的了。   國公府馭下嚴厲,這跟主子們的打理是分不開的,這府裡這麼多事要辦,進來的吃喝等物就是過了管事婆子的事,齊二夫人也還是要過一道的。   謝慧齊免不了跟在她身邊給她打下手。   一天忙下來,一躺到床上用不眨眼功夫她就能睡著。   很快六日就到了,國公府一大早就開了大門,謝慧齊也是一大早把重點把未嫁出去的七,八,十,十一四個及笄了沒嫁出去的姑娘叫到了跟前,還有張家的那三個小妞,她提前幾天就跟她們打過招呼了,所以她一叫,這七個姑娘就很快到了她的東堂。   七,八,十,十一四個姑娘姿色都不俗,今日又好好地打扮了一番,襯得張家那三個本來沒覺得自己難看的小妞都躲到了一邊,不敢跟國公府的小姐站在一塊。   因著五,六娘子都說出去了,九娘子也定了,又有五,六娘子那裡賠不是,這裡道不好的,向南院的姑娘們都覺得她們個個都是嫁得出去的,府裡也不會真苛刻她們,這精神都好多了,也比之前安份了許多,姐妹之間也不再勾心鬥角搶機會了。   反正搶也沒用,看看前面的幾個就知道,都是按著年紀來的。   因著九娘子都說出去了,七,八娘子知道自己肯定是要被定婚事的,不可能嫁在九娘子之後,所以最近安份嫻靜得很,也因有盼頭,人也都容光煥發了起來。   這幾個本來漂亮的姑娘一打起精神,一收拾,說是仙女也不為過……   謝慧齊見著她們,想想曾經見過的國公府那些天姿國色的姨娘,也是在心裡唏噓了一聲,一個美人就已經夠誤人了,國公府裡還養一堆,有的還是皇上跟前硬討來的,能不出事嗎?   還好那光景已經過去了,若不然的話,這國公府不知道還在不在,這些姑娘們雖說被國公府的主母們冷落,但好歹有條命在,好歹也有個以後,若是真被皇帝算計了去,滿門敗落不起,她們的下場比現在只壞不會好。   「咱們喝酒吃菜的地方我跟老祖宗說就辦在花園裡她的亭子裡了,等會你們就先過去,若是有公子進了花園,你們也莫慌,讓來的衛夫人她們作主就是,知道了吧?」謝慧齊今天是把她們幾個託付給了衛夫人扈夫人和還有楚夫人她們,她是國公府的未婚娘子,今日是不能出現在花園裡了。   屬臣們倒也不是全不能見,像楚狀元她就見過,但未婚的她還是要避著些的。   「知道了,姑娘。」張家三妞應得最快,也應得最大聲。   謝慧齊笑了起來。   「知道了,慧齊妹妹……」   「妹妹,曉得的。」   國公府的姑娘們就含蓄矜持,溫溫柔柔地應了一聲,還福了個半禮。   張家那大大咧咧的姑娘們被她們都襯成了村姑。   這時候三妞往後扭過頭,避過二妞,跟她大姐輕聲道,「大姐,歹命,今日好懸。」   有國公府這些天仙姑娘在,哪有她們的活路?   **   把姑娘們交待好,前院有齊二夫人坐鎮,花園裡也有來的衛夫人她們坐鎮指揮,謝慧齊也是難得輕鬆地呆在了青陽院歇了一會,靠在老太君的身邊睡了個半日。   這半日沒人來打攪,她真是好生睡了一覺。   等到中午差丫鬟去打聽,知道花園那邊沒出什麼亂了,幾個姑娘也偶遇過幾回了,她也是鬆了口氣,回頭跟齊老太君擠耳朵,「等都嫁出去了,我就輕鬆了,祖奶奶我不騙你,我一點也不喜歡當個小媒婆,我就喜歡沒事天天跟您說著話,跟您去花園撲蝶玩……」   她就想碌碌無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以前還沒這麼想過,但現在尤其想!   她就想什麼事都不幹好好休息幾天。   老太君聽著笑眯了眼,「會的,會有這麼一天的。」   怎麼可能會?這閨女嫁了,可還有好幾個庶子沒動呢,庶子的事動了,她也該圓房當家了,當了家,還要管家生孩子,而且她還有兩個親弟弟的以後要操心呢,小姑娘不知道以後等著她的事只多不少,可憐吶,不過先不管,她且先安慰了小姑娘再說。   總得給小孩兒一個盼頭不是?   謝慧齊下午跟齊老太君一塊打花牌,閒時就吃冰果子喝涼茶,別提有多開心,這幾天她兩隻腳都跑累了,這時候都捨不得放在地上,一直掛在椅子上捨不得下去。   只是到了傍晚,屬臣們歸家了,她的事來了。   衛夫人跟扈夫人,還有楚夫人她們也帶著姑娘們回來了。   事兒就開始鬧了。   先是國公府的十娘子捂臉大哭,她看上的一個俊公子沒看上她,反倒看上張家的三妞了,三妞很無辜,她哄了十娘子一路了,見十娘子還哭到了姑娘面前,怪不好意思的,把臉都伸了過去,道,「十姑娘你若是不歡喜我,你掐我臉。」   二夫人惱了姑娘就常常狠狠掐。   十娘子白了她一眼,背過身又是捂臉哭。   「有俊公子看上三妞兒了?」謝慧齊這頭卻是訝異加驚喜。   「就是那個出自夷南的許進士,現在在兵部任員外郎的那一位。」衛夫人趕緊說道。   那個庶長子?   看上三妞了?   謝慧齊還真是小吃了一驚,但也歡喜,招著三妞就到身邊來,「怎麼樣,你可中意?」   三妞難得扭捏,紅著臉不說話。   「那就是中意了?」謝慧齊笑著問。   「中意,特別中意,長得好俊!」大妞在一旁趕緊為妹妹發聲,「姑娘,這個可以嫁,我阿父這下也不愁了,三妞找個俊的,生的孩子也俊,就不會像我們家的人了,到時候兒子好討媳婦,閨女不愁嫁,特別的好。」   二妞也狂點頭,真的,特別的好。   只要孩子長得不像她家三妞,以後孩子真的好嫁娶的,不像她們姐妹這樣特別的困難。   謝慧齊手肘抵桌上支著頭,把臉都埋臂彎了,生怕自己笑出來。   十娘子還在哭呢。   張家的這三個活寶……   「咳,那就好,相互中意就好,這事等我再過問許員外郎那邊,看看下面是個什麼樣的章程罷。」   謝慧齊話一完,大妞就快快地道,「三妞,磕頭。」   三妞本來就在謝慧齊身邊,動作那叫一個迅速,大妞話這沒完,她就跪下地砸頭了,砸得坐在謝慧齊旁邊不遠處的衛夫人,扈夫人爾等就是一哆嗦,頭往後仰,手情不自禁就往自個兒頭上摸去。   這磕得多狠啊,這再感謝謝家姑娘也用不著把頭砸破吧?   「多謝姑娘……」三妞說完,還要再砸,還好小麥眼明手快,快快地扶住了她,使了全力硬是扶了她起來。   要不,這妞還能再給砸一道。   衛夫人她們見三妞起來,額上沒紅沒腫的,也是相互驚訝地看了一眼。   這姑娘,也太神了。   謝慧齊也是怕了這三個妞了,又朝衛夫人她們點頭,「衛嬸嬸,接著跟我說罷。」   「也有看上八娘子,八娘子也過了眼的……」衛夫人接著道。   八娘子羞答答地看了謝慧齊一眼。   謝慧齊聽是家裡屬臣的朋友,算不上國公府的人,但算是想攀附國公府的……   「那就好,也是回頭我再定。」謝慧齊覺得這事還是要過問一下他的,外面的事她不能單單自個兒一個人拿主意。   「是。」   衛夫人又說起了下面的事,下面的都是沒定的,但是都是多看了哪個姑娘一眼,多問了哪個姑娘一句話的男子,算不上有意思,但也算是有那個意圖吧,至於以後,還得再看。   謝慧齊見這一次相親大會定了倆,尤其張家還定下了一個,也覺得這事很圓滿了,比一個都沒解決的強。   就是走時,七娘子很是強顏歡笑地叫了她一聲慧齊妹妹。   謝慧齊也沒單獨跟她說什麼,只是朝所有的姑娘都道了聲「莫急」。   回頭她跟齊君昀說八娘子的事,齊君昀點了頭,「既然相互都過了眼,那就行。」   「那……」   「都要看他們的以後,以後的事,見了再說罷。」齊君昀見她操心那麼多,拍了拍她的臉。   謝慧齊想想也是,世事無常,誰知道以後怎麼樣,現在能成了,相互之間屬意,兩方家長都沒意見,那就行。   **   初七謝慧齊在府裡也沒閒著,跟國公夫人收拾小宴後的殘局是其一,另外還有一些小客要見,幾家夫人已經是商量著進國公府來問給國公府太夫人壽宴的事了。   當天要守什麼規矩,送什麼禮物最得老人家的心,那天能帶幾個人來等,這些夫人都是要先過來探探口風的,省得到時來了犯了主人家的忌諱,到時就不秒了。   謝慧齊也是跟在二夫人身邊忙了一天,第二天起來剛送用完早膳,齊昱就來報,說馬車好了……   謝慧齊原本還想他們是未婚夫妻,就是一道去給紅豆去賀喜,這也得坐不同的兩輛馬車,哪想,小麥她們圍著一個衣裳穿得華麗的小姑娘先上了第一輛馬車,先駛出了國公府……   等都沒等她一下,叫她一聲姑娘都不曾。   等她被推到長公子便服出去坐的馬車上後,她看著眉清目朗的長公子瀟瀟灑灑,灑灑脫脫上了馬車,張開的嘴巴真是一時怎麼合都合不上。   怎麼就有這麼厚臉皮的第111章   見她如此,齊君昀彎手敲了下她的頭。   謝慧齊扁了嘴。   齊君昀失色,坐下把人抱到了懷裡,見她要動彈,閉著眼睛就拍了下她,「別動。」   今兒他什麼都不會做。   謝慧齊見他臉色不好,也是怪心疼的,就沒再動了。   她忙,他也沒好到哪裡去,前日是家中的小宴喝了一天的酒,昨日朝中重臣給兒子做滿月酒   他也是喝到晚上才歸,他連著兩日白天都在應酬,可手裡的事一點也不會少,晚上少不得又要忙半夜的公務。   謝慧齊碰了碰他看著還算好的眼圈,他現在正處在最好的華年,所以從哪方面看都是最完美無缺的……   可要是這麼累下去,可能用不了十來二十年,人就要累壞了。   見他閉目養眼,謝慧齊也沒說話,看了他幾眼後就倚到了他的懷裡。   齊君昀抱著懷裡安靜的女孩兒,過了一會,叫了她一聲,「小姑娘……」   「嗯?」   齊君昀靠著車壁閉著眼睛抓住她的手,與她五指交纏,淡淡道,「你一直都有我,知道嗎?」   謝慧齊抬起頭,齊君昀睜開眼……   雙眼對上之後,齊君昀親了下她的額頭,「記著這句話,天塌下來,有哥哥替你頂著。」   謝慧齊看著他,看他又閉上眼重躺了回去,她咬了咬嘴唇,也重靠了回去。   「知道了。」   他這話一畢,就不再說話了。   謝慧齊一路都在想著這句話,心都被這句話裝得滿滿的,等進了謝家小宅,她方才領悟到,她在馬車上還沒來得及跟他說一下她今日嫁丫鬟的心情呢。   再想想,今日紅豆出嫁,她現在竟然也沒多少惆悵了。   領悟過來的謝大姑娘無語地搖了搖頭。   這男人,究竟是有多大的醋勁?   **   紅豆出嫁,沒的高堂可拜,蔡婆子就坐在了他們上頭當高堂,謝慧齊看到夫妻對拜的時候,沒忍住,眼眶都溼了。   這是陪了她小半生的丫鬟,從此之後就要真正的為□□了。   今日徐家的人出被他們請來了做客,這徐家人見到長公子初時還束手束腳,等齊君昀跟他們開始聊天后,這群人才順過了話來,話也流暢了。   謝慧齊他們也沒多呆,拜完堂傍晚一過,她去了喜堂給紅豆,準備說幾句話就走。   她把謝家小宅的房契給了紅豆。   紅豆嚇得哭了,謝慧齊慌忙說這是她的嫁妝,不是打發她走的東西,她還是哭著道,「姑娘,你差點把我嚇死了。」   「誒,今天是個好日子,可莫說這話……」   「姑娘!嗚嗚,姑娘。」   蔡婆子也在旁直拍胸,也道,「差點也把我嚇著了。」   「姑娘,我不要。」紅豆還是把東西還了回來。   「給你的,你就留著……」謝慧齊給她擦著眼淚,淡道,「你就當是老爺給你的喜禮,他說了要幫你出嫁的。」   一說起老爺,紅豆更是號啕大哭了起來。   謝慧齊也是忍不住眼睛紅了,「你們要好好過日子,以後大郎二郎離了我立府了,你跟周圍也要幫著我照顧他們點,你們雖是僕人,但也是帶大他們,看著他們長大的哥哥姐姐,我以後不能陪在他們身邊了,你們得替我陪,知道嗎?」   「姑娘……」蔡婆子這時候也掉了淚,「您別擔心,就是大郎二郎出了府,老婆子也是會陪她到死的。」   「我……」阿菊在旁急了,跪下就扯謝慧齊的裙角,「姑娘我也陪的,您別忘了我。」   「知道,不會忘了你。」謝慧齊說著就站了起來,她怕再說下去,眼淚就真要掉下來了。   出去後,徐家的嬸子在等她說話,看到謝慧齊紅著的眼圈,當下也是沒管尊卑就拉著她的手拍了拍,「難受了吧?」   見謝慧齊點頭,她嘆了口氣,「難免有這一遭的。」   這時候國公府等在門外的丫鬟們已經圍了上來,徐家嬸子連忙鬆開她的手,但被謝慧齊握住了。   「嬸子你陪我走走吧。」她道。   徐嬸子朝她一笑,心中頗為寬慰。   這姑娘家就不是眼界小的,也難怪了,她畢竟是那位大人的女兒。   徐家嬸子走了幾步,跟她道了聲謝,「謝你了,姑娘。」   謝慧齊看向她。   「長公子在前面正跟我男人他們幾個聊得歡呢,他看起來那般尊貴,沒想跟你一樣,為人也是個隨和的。」   謝慧齊這下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朝她道,「徐叔是怎麼帶著我們進扶父進京的,我們姐弟一生都不會忘,嬸子以後若有什麼為難的事,以後著人朝國公府送個信來罷,能幫得上的,我會盡力的。」   謝慧齊沒有含糊,也沒有推託,就是國公府沒落的時候,那些想攀上它利用它的人也多得是,現在更如是了,她不可能誰都答應,但徐家的,她不能推。   真幫過忙的,得還。   這是她阿父做人立足當家的根本,她不能丟,更不能替弟弟們丟了。   徐家嬸子也是沒料到她這話說得這麼直接,在愣了一下之後,朝她深深地福了個禮。   謝慧齊也受了。   這樣的話,以後徐家也好找她。   回去的路上,他們還是同一輛馬車,那個身形有點像她的姑娘上了前面那輛馬車。   謝慧齊知道那是她的替身,心中有點不解為何她出來這一趟需要用到替身,一直等到馬車路過一條橋時,聽下人報前面有群失瘋的牛群迎過來的時候,她才知道她現在還是跟以前確實不同了。   前面那輛馬車這次也沒受到什麼危險,牛群衝來之前,車夫已經果斷地把馬繩斬斷,護衛已經把馬車退下了橋,而牛已經有護衛去對付了……   最終這將近十來條失瘋的牛死在了國公府護衛的劍下。   而在後方一點的長公子的馬車早已避過了前面後退的馬車,停在了一邊,被後面迎上來的護衛包圍了住。   直等到護衛前去查探痕跡,沒找到人後,他們方才繼續上路。   這一次國公府並沒有人傷亡,不過前面的馬還是被牛撞傷了,齊君昀也沒讓人丟下馬,而是讓人先回了國公府拉車過來裝馬,運回去養傷。   謝慧齊一直在安穩地呆在馬車裡,外面的動靜還是她強行探頭才親眼看到一點的,可惜沒幾眼就被長公子拉了回去,也沒見到什麼大場面,只聽了一大堆各路護衛來報走什麼路安全,轉哪條路回府快的事。   等快到國公府了,喝了些酒一直抱著小姑娘把頭靠在她肩頭睡的長公子親了親她的耳朵,與她道,「不要告知祖母,嗯?」   「知道了。」謝慧齊點頭。   這等事確實不能告訴老太太的,太嚇人了。   **   等八月紅豆成了婚,又把五娘子跟六娘子的訂婚辦了,又是幫齊老太君做完壽,這忙碌的一月就過去了。   等到九月沒幾天,謝慧齊就滿了十四歲,明年就要及笄了。   她生辰那天,老祖宗是拉了她看了又看,一派喜愛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如果不是她老盯著她的肚子和屁股還有胸,謝慧齊都會感動得哭出來,可惜她那些感動還沒形成個樣子出來,就敗在老祖宗那些看著她重要部位發出的嘖嘖聲中了。   她就像只待宰的羊羔,只等養肥,明年就可以開宰了。   九月初五是謝慧齊的生辰,但這個月的中旬,也是她阿父的忌日。   她還記得她去年生辰時盼著他回來的心情,她等到半夜也沒見人回,又打開了門,站在門口等了半會才回家。   那個時候她還想,也許過不了幾天,他就回來了呢。   沒成想,這一等,只等回了他的屍首。   再後,就果真是物是人非了……   她帶著弟弟們回了京,一年就過去了。   謝進元忌日那天,謝慧齊帶了歸家的兩個弟弟們去了谷家莊園,長公子也隨同他們一道去了。   二郎把他寫給父親的父祭燒了,燒的時候跟他道,「阿父,再等等我啊,再過幾年,我就會很有本事了。」   大郎還是一聲不吭,只顧為父母燒紙。   「阿兄,你也說一句,你不說,阿父又要說你悶葫蘆,不愛跟他講話了。」   二郎的話讓大郎看著墓碑繼續不語。   他想起在河西無數個有阿父在家的日子,他那豪爽的阿父總會逗他說大郎給阿父笑一個,大郎你為何不喜跟阿父講話……   逗得他羞澀地笑了,他的父親就會把他抱起來放到背上背著轉圈圈,嘴裡還是大笑著喊著大郎來跟阿父笑一個。   他靠在他的肩上,也就吃吃地笑了起來。   那時候,他多快樂。   那曾是他過得最幸福的日子,哪怕他的父親在家的時日不多,但他的心都是完整的,他們的家也是完整的。   他跟二郎還有阿姐一樣,很想很想他。   大郎在國子監這段時日已經學會常笑了,但面對他父親的墓碑,他用了好幾個表情才扯了一抹笑出來,跟他說,「阿父,我很好,二郎也好,阿姐也好,都很好。」   都很好,所以不用擔心他們。   他們會很快為他跟他們的母親報仇的。   謝慧齊則一直沉默地跪在墓碑前,等弟弟們說完話,她朝著墓碑微笑道,「我們都挺好的,阿父跟阿娘放心,舅舅和舅母他們年底就要回了,到時候我就領大郎二郎去拜見他們,給他們磕頭,還有大表哥也去了,不知道你們在地底下有沒有找到他,找到了他的話,告訴他我還記得他當年給我扎過的風箏呢,阿父阿娘要記得替我多謝他一聲……」   二郎這時候胡亂地擦著臉上的眼淚,喃喃問身邊的哥哥,「我都不記得阿娘的,我都不記得表哥的,為什麼就我不記得?」   他們是他最親的親人,為什麼就他不記得。   他也想記得的。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明天第112章   謝家姐弟起來後,站在一邊不語的齊君昀掀袍而下,舉香朝墓碑拜了三拜。   國公府長公子膝下只跪祖輩父母國君,跟隨而來的齊大他們因此退後三步,也都跟著跪了下去。   回了國公府,大郎他們在國公府過了一個夜,就要回國子監了。   大郎二郎現在在國子監過得甚好,不過幾個月,他們在國子監就已經有許多的朋友了,謝慧齊私下問過老祖宗和國公夫人她們,又問了長公子,得了應允,她就讓弟弟們下次沐休歇日回家,可以邀請同窗來國公府玩。   他們要是去同窗家中做客,也往家裡送個信,到時家裡把備好的禮物送過去,一同前去。   大郎謝晉平知道家姐的用心良苦,知道她想借國公府的勢,拓展他們兄弟跟同窗的關係,便認真點了頭,「阿姐,我知道的。」   他會細細挑選人帶回來做客的。   謝慧齊見她不用明說,大郎就已懂,辛酸又欣慰地點了頭。   孩子是真的長大了,想的已經不比她少了。   八月一過,很快到了九月。   大郎是九月生人,這生辰前一天,國公夫人跟二夫人商量著說要去國子監看大郎他們,順便去踏踏秋,去莊子裡採採果子散散心。   兩人商量著,也沒說要添上謝慧齊,小姑娘坐都坐不住了,像個丫鬟一樣給她們端茶送水,她們茶水是喝了,殷勤也受了,但就是沒說捎上她。   謝慧齊哀求地看向老祖宗,老祖宗笑眯眯不說話,光看熱鬧不搭嘴,等到了晚上兩個主母也沒鬆口,謝慧齊都認命了。   第二日用完早膳,看著二夫人起身就招呼著婆子丫鬟動身,她眼巴巴地跟在二夫人背後瞅著她,跟了一路,二夫人當沒看見她似的。   末了,還是國公夫人上了馬車後,見她還可憐兮兮地站在路邊,朝她招了手,「進來罷。」   謝慧齊心花怒放,連滾帶爬進了馬車。   馬車內,二夫人笑得花枝招展,抱著肚子喊著哎喲我的娘。   謝慧齊一看就知道是在逗她玩,只是沒想到這次連最高貴冷豔不過的國公夫人居然也如此,她都無奈了。   「伯娘,您怎地也跟二嬸一樣愛戲弄我了?」謝慧齊挨著國公夫人坐著,抱著她的手臂就嘆氣。   「你二嬸能做的事,我為何不能做?」國公夫人淡淡道,很理所應當的樣子。   謝慧齊莫名想起什麼壞事都幹盡,卻面不改色的長公子——長公子果然是青出於藍勝於藍的那個藍生出來的。   國公府的人把大郎他們帶了出來,來了國公府離國子監最近的一個小莊子。   那個莊園本來是國公府置在國子監旁邊給一些小客住的,國公府若是有什麼人要陪人讀書,也就可以住到這裡來。   國公府的長公子年幼在國子監也念過幾年書,不過也沒幾年就進了大學士的全講堂,跟國君同一群老師先生。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長公子那幾年念書的時候國公夫人也來住過幾次,二夫人是沒來幾次,但也喜歡這個小地方,加上這次莊子裡的落葉都下了地,莊子裡到處金黃黃的一片,她打算跟國公夫人在這個小莊子裡多住幾天,喝酒烹茶休息幾日再回國公府。   只可憐謝慧齊早上去的,下午剛把大郎跟二郎送走,她就被轟回了國公府,想說句我也想酒烹茶休息幾日都不行。   她這一回,二夫人的事都歸她了。   公中的事二夫人是不遺餘力帶著她熟悉,謝慧齊也總算明白為何二夫人之前那麼愛把她帶在身邊了,敢情就是為了撒手的時候有人替她的班。   謝慧齊在國公府任勞任怨了好幾日,還是老太君發了火,國公夫人跟二夫人才回來。   這時已是九月底了,天氣已漸漸轉涼。   也是在月底,謝慧齊聽下人說謝慧依出嫁了,原先定的人家退了婚,謝慧依嫁給了外祖家的一個門客。   十月,謝慧齊又接到了舅父的信,還有表姐寫給她的一封信。   這兩封信都是他們在途中寫的。   信中說道他們十一月中旬就可以到京了。   舅父信中沒寫什麼,只是要讓她顧好自己和弟弟們,凡事以自身安危為重。   表姐谷芝堇則在信中寫,說她在路上無聊,給他們做了幾件衣裳,回來就給她。   多的她就沒寫了。   表姐的信中一點委屈也沒述,一點苦難也沒說,謝慧齊一點也沒意外,像堇表姐小時候就那樣驕傲的小姑娘,長大了好像很理所當然的會長成這個樣子來——就好像她的傲骨從不會為什麼逆境屈折一般。   謝慧齊開始準備起舅父一家進京的住處了。   這事她是跟祈夫人一起商量的。   祈夫人說先可以借住到他們家的一幢閒置的宅子裡,等谷舅父拿回家產,到時候搬回自己家就是。   谷府現在已經不再是谷展鏵的谷府了,現在已經被谷家的族長一家霸佔了。   谷舅父回來後,光為回府,怕也免不了一場惡戰。   謝慧齊也覺得好,國公府不是沒有地方住,哪怕國公府外面的宅子要說好的也有好十幾處,但她住在國公府已遭人詬病,不能拖累舅父一家的名聲,這嫌還是要避的。   祈大人跟祈夫人跟舅父也是表親,藉此幾日倒是無妨。   一商量好,祈夫人就讓謝慧齊安心,她會親自帶人去收拾那門府。   十一月,京城的天就冷了。   這時候,太子回京了。   帶回了來路不明的八十萬賄銀,說是江南運河兩岸的官員跟商人送給京城韓大人的賄銀。   君上震怒,韓相被召進宮裡,一連三日都沒出來,在皇帝的太和殿面前一直跪著沒起……   這時,監察院主院跟大理寺主掌接到聖旨,聯手辦理韓相收賄一事。   太子因此指著自己鼻子跟他表哥說,「我歷經千難萬險,帶回一大批銀子,他把銀子收了就把我甩到一邊,你說這像話嗎?」   齊君昀看他,對他淡道,「你就去說你做事慣了,閒著無事,想為他分點憂……」   太子一聽,樂了,「要裝可憐不?」   長公子冷眼看他。   太子果真哭到了皇帝面前,皇帝見他這般不要臉,目瞪口呆了一會後,到底是不能否了他的意,畢竟太子這歲數已經擺在這了,不廢的話,也只能讓他務政了,若不,俞家的人還當真他存了心廢了這太子。   雖說讓太子擔當重任,太后絕對會歇斯底理跟他鬧,但皇帝還是派了太子先去兵部歷練,任兵部司務,掌收外省各衙門文書等,以及稽查各省提塘官勤惰,管理本部吏役等事。   兵部尚書現在是俞家的人,但太子這司務之職是重責,壓在他這裡的事如果他想讓兵部尚書不知道,只要查不出來,尚書也拿他沒辦法。   更何況他是太子。   俞太后因此絕食跟皇帝鬧了起來。   但俞家大爺的一死,俞家的氣勢就直轉而下,俞家現在看著表面還算平靜,但大爺一死,俞家的人為掌權一直窩裡鬥,現在還沒分出勝負來,面俞家的盟友也是各自心裡都有自個兒的小九九,國公府一起勢,本來是牆頭草的人現在就已經靜止不動了,誰也不幫,都在靜看這次鹿死誰手。   俞太后賭氣絕食,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呼百應了,朝廷裡有官員勉強提起這事,但在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睛下也噤聲了。   皇帝連寵了十幾年的韓相都動了,還怕動他們不成?   這時候也沒幾個人想一頭撞死在皇帝的手上。   韓家出了事,悟王那邊送了帖子到國公府,邀長公子前去王府喝酒,長公子推了,悟王又送了帖子過來,國公府幹脆說人不在。   悟王這連請數次人,人都不到,悟王下不了臺,但長公子不給面子,這仇也算是徹底結下了。   不過悟王不像他的嶽父一樣,長公子不給面子就拿他開刀,有了前次諫官反咬一口之事,悟王對於長公子的不給臉也只是笑笑了之。   悟王是出了名的好脾氣。   但在國公府的二夫人嘴裡,他的好脾氣等於窩囊廢。   二夫人說是這般說,但一等韓相入宮出事,她就召了國公府的所有管事訓話,讓他們的皮都給繃緊點,誰要是讓她聽到在外面幹一點有礙國公府名聲的事,小心仔細她撕了他們的皮!   隨著寒冬的降臨,國公府的氣息也變得冷洌了起來。   **   離京五百裡時,京城的齊國公府有人馬來接了他們。   為首之人拿了谷展鏵妹夫的隨身匕首,那把匕首還是他娶他妹妹時,他送給他的。   來人還給了他一封外甥女的信。   谷展鏵之前有接到過她的一封,這封裡,外甥女依舊恭敬地問候他們的身體,和路上的安危,還有谷家現今的情況和他們進京後的住處,也說了國公府來人馬的原因。   此時京中不穩。   京中不穩也沒什麼稀奇的,他們一路從蘺州過來,楚家跟易家,還有其它幾家借給他的三百死士,現在剩了不到五十個。   有了國公府來的二百人馬,想來也能進京了。   這夜驛站歇息,谷展鏵把信交給了女兒看。   谷芝堇看過信淡笑,「表妹啊……」   說著她又笑了笑,把信折了起來,淡道,「她從小就跟姑父姑姑感情好,不為別的,光為著姑父姑姑與我們家的感情,她也是當盡力就會盡力的。」   說來,也有許多年沒見著她了。   谷芝堇想起以前那個無論她出什麼主意,無不拍手稱好的小跟班表妹,搖頭笑了兩下。   真是過去許多年了,自離京城,就無人再為她叫好了。   「阿父知道,去歇著吧,半夜就不要再起了,你娘的藥,我來喂。」谷展鏵看著素衣素臉的女兒,臉上難掩愧疚疼愛。   「誒。」谷芝堇起了身,回了房,她丈夫正趴在床頭看著他兒子。   看到她回來,餘小英迅速從床上爬了起來,穿了鞋下地,把罩著的那碗雞湯的蓋掀開,把湯推到了她面前。   谷芝堇沒看他,冬天冷,他怕涼了,有點急地催了一聲,「你快點喝。」   她是在途中生的孩子,連月子一天都沒坐就跟著車馬萬裡迢迢一天都沒停進京,如若不是他在旁看著,她早就給折騰沒了。   說她,她還不聽,不給他一個好臉色看。   谷芝堇沒胃口,但見他擼起了袖子,大有她不喝他就強餵之勢,她皺了皺眉,還是拿起了碗……   她不跟這個粗夫計較那麼多。   「你再過兩天就要回到你心心念念著的京城了……」餘小英這時候把喝足了奶睡著了的兒子抱了起來,憐愛地看著好不容易得來的兒子,抬頭跟妻子道,「嘍,這是給你的。」   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個包袱。   在路上為了養活一路保護他們的人,她把能當的都當了,身上有的那幾塊好布,也是給什麼表妹表哥做了衣裳,現在她身上這身舊衣裳都穿了好幾年了,餘小英知道她要面子,這幾天逮著有空去給兒子要奶的空隙,給她找了幾件衣裳還有首飾來。   「哪來的?」谷芝堇打開包袱看到新衣新飾後終於看向了他。   「你別管。」   「你把你師傅留給你的醫書當了?」餘小英什麼能有什麼?有的都給了她了,身上也就他師傅留給他的那本醫書值點錢了。   「你別管!」餘小英見她還問,臉色也不好了。   「沒用的東西。」谷芝堇別過臉,淡淡道。   餘小英緊繃著臉,差點沒繃住心中的怒火,但一低眼看到手中的兒子,什麼火氣也下去了。   算了,跟她計較什麼。   她再怎麼樣,也給他生了個兒子。   半夜餘小英起床去煎藥,送好藥回來,又叫醒了谷芝堇,小心地給她餵了一碗補湯。   喝到最後一口,谷芝堇哭了,捶著他的大腿就哭喊,「誰讓你當的?你這廢物東西,沒用的混蛋,你給我滾!」   餘小英抱著她,吻著她的頭髮不斷安撫她,「行了行了,不哭了,沒事沒事的,我不稀罕什麼醫書了,我只稀罕你。」   谷芝堇哭著哭著就睡了,餘小英拍了拍她身邊還尤自安睡的兒子,看著她就是睡夢中也難掩憔悴的臉,在嘴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唉,是他沒用了些,所以她想要的,他總給不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唉,第一第113章   國公府的五娘子跟六娘子是十一月九日出嫁,她們出嫁後,謝慧齊也就只盼著舅父他們回京了。   京中因韓相又被抓入天牢的關係,很多跟韓相有牽扯的官員人人自危,京中氣氛不好,來國公府求情的人是來了一拔又一拔,很是不得安寧。   國公府廚房裡的東西都是周圍幾個莊子裡送過來的,以前是每個莊子各自送來,現在全改由國公府指定的那個莊子一併全送了過來,連下人的進出都禁了大半。   京城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謝慧齊是直到信探來報,說舅父一家人進了城門,這才把一直提著的心放了下來。   她身為國公府的未婚娘子,也不能去迎舅父一家,現在只盼著等舅父一家安頓好,她求著老祖宗允許她去一趟。   許是知道她著急,當天傍晚祈夫人就匆匆來了,告知她一行人都平安進了宅門了。   只是說到人的時候,祈夫人沒忍住,當場就哭了,「沒一個像人樣的,你舅母現在只靠一口氣撐著沒倒,那臉色臘黃得完全不能看,說是如若不是想著要死也在死進谷家的墳裡,她早就去了,你表姐,你那個可憐的表姐,姑娘你是不知道,起程時她已身懷六甲,為了回來,她的孩子是從路上生的,一天月子也沒坐,一路奔波回來的啊,你都知道你表姐現在成了什麼樣,以前多明豔的一個小姑娘,現在寡白又乾瘦,一陣風都能吹跑那個可憐的孩子啊。」   謝慧齊聽得心都擰作了一團。   「還有舅父呢?小表弟呢?」她急急地問。   「你舅父啊……」祈夫人說到這,整個人都哭得喘不上氣來了,「你舅父啊,慧齊姑娘啊,我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說,他現在啊,頭髮全白了,一隻手上斷了三根指,說是追海賊傷的,姑娘啊,他老得不成樣了,已經不成樣了。」   昔日谷家英偉的谷大爺啊,不過幾年,就老得,老得讓見者流淚啊。   「你小表弟……」祈夫人說到這嗚嗚地哭了起來,「那孩子說是嚇傻了,見到生人就尖叫,一日都離不開你舅母跟表姐啊。」   謝慧齊聽了,目呆帶滯。   等到祈夫人都走了,她坐在那都動不了。   陪她見祈夫人的二夫人見她如此,也不像平日那樣責罵她了,她輕嘆了口氣,扶了孩子起來,「回吧,明天就帶你去見。」   謝慧齊茫然地走了半會,快到青陽院的時候,她緊緊握著二夫人的手,深深吸了口氣,把淚水咽了下去,方才抬起頭來,朝二夫人笑了一下。   「對,就是要這樣,」二夫人擦了擦她的眼角,順了順她鬢邊的髮絲,淡道,「別讓老祖宗看出你哭了,老人家啊,喜歡的是個樂呵,她要不高興了,煩了病了侍候的還是咱們。」   「我知道的,二嬸。」   「乖。」   二夫人牽了她進青陽院。   一進去,老太君正在那眯眼剝花生呢,見到她們進來,笑得露出了沒有門牙的嘴,一把抓起她剝好的花生遞向謝慧齊,「乖慧慧,快快來,祖奶奶給你剝的。」   看她一天都沒個笑臉的,她就剝點好吃的哄哄她。   「誒,謝祖奶奶。」謝慧齊笑著一福禮,上前接了過來,拿了一粒花生往嘴裡放,「真香。」   「香就好……」一看小姑娘笑了,齊老太君又笑得合不攏嘴了起來,拉著她的小手就道,「你多漂亮啊,生的祖奶奶沒一處不喜歡的。」   當然笑起來就更好看了。   **   第二日,國公夫人跟二夫人準備一起帶謝慧齊去谷家現在住的地方。   國公府很給謝家這一門歸來的親戚的面子。   謝慧齊穿了平常的衣裳,一襲青白色的舊襖舊裙。   禮物是她提前幾天就備下了的,有幾套新的碗筷,茶杯,一些布料,還有一擔臘豬肉,一擔臘野味和一些精米這些吃物。   國公府這邊也是備了些精貴的禮。   謝慧齊還看到國公夫人包了封五千兩銀的銀票放進了國公府那幾份禮物當中。   她想想,這些應該能解現如今歸來的舅父家的燃眉之急,好讓他們跟人對峙的時候也有點底氣。   谷家的那些人,若是真的霸蠻無理的陌生人那還好處理,可他們是親族,這扯不清理還亂的關係,要打贏了也是一場惡戰。   謝慧齊做好了跟舅父一家見面的準備,可真的等見到滿頭白髮的谷展鏵,聽到帶來的蔡婆婆撲過去哭天喊地的一聲「大爺」後,她眼睛一下就紅了。   「妹妹……」谷舅母一眼就看到了謝慧齊,喊著她的小名就微笑著朝她招手,「你回來了……」   「舅母!」謝慧齊沒忍住急步過去就跪下,哭著朝叫她小名的舅母喊了一聲。   谷舅母也老了,一半的髮絲也白了,她身體不好,一路如果沒有女婿,怕是死都死不到家門口來,她腦子有時是有糊塗的,但這時候她一點也不糊塗,女兒剛剛還跟她說,他們的阿父也沒了,為了他們回來,小姑娘也在京裡受盡了委屈……   谷舅母知道受委屈的滋味啊,她扶了小姑娘起來,拍拍她的背,道,「難為你了。」   說著她就咳嗽了起來。   這時候站在一邊不語的谷芝堇扶了她起來,「娘,我們去見見國公府的夫人罷。」   說著,她見謝慧齊不看她,淡道,「幫表姐扶一下你舅母。」   見小姑娘朝她欠腰福禮,就是不看她,谷芝堇也沒說什麼,當下扶了母親去見了國公府的兩個夫人。   谷展鏵已經等在那,帶著夫人女兒,還有女婿跟國公府的兩位夫人見了禮,相互問候了幾句。   末了,等大人們都坐下了,谷芝堇拍拍謝慧齊的手,淡道,「妹妹跟我去見見我的孩兒罷。」   「是,姐姐。」   她們跟大人告退,得了應允後,谷芝堇拉了她出門,身後跟著她的尾巴餘小英。   她回頭看了丈夫一眼。   餘小英抬頭就去看天。   谷芝堇也就懶得理會他了,扯著表妹走了一會,回頭見跟著她的十來個丫鬟婆子離得也不是太近,回過頭就問她,「現在身邊跟著這麼多人?」   謝慧齊聞言抬頭,眼睛飛快從表姐清瘦不見昔日光彩的臉上掠過,輕輕地點了點頭。   「為何不敢看我?覺得我醜了?」   謝慧齊搖頭。   谷芝堇這時候停下步子,把她的頭抬起,淡道,「小時候也沒見你這麼愛哭啊。」   「沒哭。」謝慧齊眨眨眼,把眼眶裡的淚水眨了回去。   谷芝堇笑笑不語,抽出袖中的帕子給她擦了擦溼潤的眼角,淡道,「是心疼我吧?」   謝慧齊看著她瘦如枯柴的手,深吸了口氣,把她的手拉到了手裡,跟谷芝堇笑著道,「真沒哭,姐姐。」   「嗯。」見她也就眼角有點溼潤,谷芝堇點點頭,淡道,「我沒哭,你也別哭。」   「誒。」   「還記得我?」谷芝堇拉著表妹的手重新提步。   謝慧齊因這句話真心笑了起來,「記得的,姐姐無論你變成什麼樣我一眼都看得出你,你站在那,站在那還是像一隻火鳳凰,只要見過你的人誰也忘不了你。」   谷芝堇因那名「火鳳凰」腳步頓了頓,有些無可奈何地道,「這還是你阿父說我的。」   說她就是一隻渾身都是傲骨的火鳳凰,長大後也不知道誰會娶到她。   而她現在已經嫁人了,孩子也有了,那個她曾小發誓要嫁一個像他一樣的人的姑父沒了,也就不知道她嫁給了什麼樣的男子。   「是呢。」謝慧齊笑笑低頭,不忍再往下說。   谷芝堇也沒再說下去,拍拍她的手就道,「還好,你我不曾生疏。」   還好,再物是人非,她們兩個還能叫彼此一聲姐姐妹妹。   謝慧齊見到表姐的孩子後,看著粉粉嫩嫩的小肉坨驚喜地笑了,「幾個月了?」   「三個月了。」   「快百日了?」   「嗯。」   「長得真好,叫什麼名字?」   「餘谷。」谷芝堇這時候朝身後的人看了看,朝表妹道,「來跟你姐夫正式見個禮罷。」   「誒。」謝慧齊這才朝她表姐那個大夫丈夫仔細看去,見此人身材倒是修長,人還有幾許男子漢氣概的味道,五官比較偏硬,看起來像個武夫,不像個大夫。   「慧齊見過姐夫。」   餘小英一直生活在時東海一帶,之前此生唯一真正見過的貴女就是驚豔了他眼的谷芝堇,見到謝慧齊盈盈欠身,他覺得這小姑娘雖沒他夫人好看,但舉手投足優雅得體,自然隨意,讓人如沐春風……   這就是所謂貴女了罷?   他之前還以為她口裡跟她小時候玩得甚好的表妹是跟她一樣壞脾氣的小姑娘,現在見到這麼個好脾氣的,反倒有些尷尬,朝她拱拱手就退到一步去抱兒子去了。   「我去餵奶。」他抱了兒子乾脆躲了出去。   「姐夫餵奶?」謝慧齊微訝。   「嗯,我沒奶,奶是他找的,孩子也是他帶的。」谷芝堇拉了她出了門,「去見見小雲吧。」   **   謝慧齊是在小雲的尖叫聲中退出門的,她的小表弟根本不接受她的靠近。   小麥她們聽著屋裡的尖叫聲飛快帶著下人跑了過來,見到謝慧齊朝她搖了搖頭,這才收住了步子,帶著人往後退了幾步。   謝慧齊等了一會,才等到裡面的聲音停了。   又一會,她表姐才出來。   谷芝堇出來見到她還在,整個人都頓了一下,然後淡道,「小雲睡了。」   「就睡了?」   「餵了點藥。」   谷芝堇見表妹的眼睛微眯了眯,笑了笑,「你姐夫配的藥,沒事,沒辦法,不吃藥的話,他會把他的喉嚨喊破。」   不吃藥一路睡過來,他也到不了京城。   謝慧齊一路都沒有說話,她看得出來,小表弟的情況非常嚴重,他在一看到她之後,還不等人說一句話,他就閉著眼睛不斷地尖叫,就是表姐靠近他,也需要慢慢靠近……   等她們重回堂屋,這時候長公子已經把國子監的大郎二郎帶過來了,這時候谷舅母抱著二郎哭作了一團。   大郎一直抿著嘴,看著堂上的幾個人不語。   「大郎,過來見過表姐。」見堂上的舅父舅母與二郎在哭著說話,謝慧齊沒過去,而是拉了大郎過來。   「晉平見過堇表姐。」   「長大了……」谷芝堇扶了他起來,細細地看著他的臉,一直淡然的婦人這時候眼圈紅了起來,「你眼睛眉毛鼻子長得像你阿父,嘴巴長得像你娘,小時候你就是個玉面童子,沒想現在長得更俊秀了……」   等她見到跟姑父一模一樣的二郎,谷芝堇捂著眼睛,久久都沒有說話。   謝慧齊這時候回了國公夫人和二夫人身邊。   這天谷家留了他們的午膳,知道謝慧齊膳後要走,谷芝堇把她路上做的那幾件衣裳給了她,「沒什麼給你的,你先拿著,表姐以後再給你好的。」   「誒,知道了。」謝慧齊高高興興地接了。   這廂餘小英抱著兒子不斷看著齊君昀,自見到這個國公府的長公子,也就是慧齊表妹的未婚夫婿後,他就一直盯著人不放。   齊君昀也就當沒看見。   他是被人看著長大的,早知道被人盯著怎麼自處。   但餘小英盯得實在太打眼了,國公府的夫人們都朝他不經意地看了幾眼,他嶽父都不得不朝他搖頭示意。   餘小英見不能盯著看了,乾脆把抱在手中沒放的兒子放到谷母手裡,然後回頭就對齊君昀說,「我能和你出去說兩句話嗎?」   「自然。」齊君昀微笑點頭,握扇起身。   餘小英有些嫉妒地看著他。   他發現他媳婦說得好像有點對,像他這樣的粗漢是到了京城,連給京裡貴公子家當守門的都不第114章   一出去,餘小英斟酌了半會,覺得這事要是讓他媳婦知道了肯定嫌他丟人讓他滾,但他還是問了,「你家小娘子身上穿的那種衣裳,幾個錢一身?」   他也想給他媳婦弄一身。   說罷,酸溜溜地看了齊君昀身上穿的那襲青金絲綢的長袍一眼……   算了,這種的他還是別弄了。   等以後日子好過了再弄一身也穿穿罷,到時候也許她就會看他順眼些,不再罵他是鄉下來的沒用赤腳大夫了。   齊君昀還以為他要說什麼,一聽這話挑了眉,他沉吟了一下,想了一下,還真是不知道他小娘子的「那種衣裳」幾個錢一身,便朝後面略揚了下手。   那個方向站著的齊昱趕緊跑了過來,「主子。」   斜後方的齊大也過來待命。   「姑娘身上的那種衣裳,幾個錢一身來著?」齊君昀淡道。   齊昱躬身垂眼,微笑著道,「回主子,姑娘身上今日穿的是青白色的舊襖裙,這是姑娘自己做的,小的算了算布料的錢,大概四十文錢就可了。」   「那你們京城有沒有現成的買?」餘小英摸摸鼻子問。   他可不想買什麼布料。   「回谷家姑爺,小的幫您去看看,回頭得了消息再回您,您看如何?」齊昱笑道。   「好,勞煩你了……」餘小英點頭,這時候又想起京裡這些下人是要打賞的,他摸了摸自己腰間,裡面荷包還有十個銅錢,這是他等會要出去買雞的,他頓了頓,沒拿錢,從袖中掏出個瓷瓶,邊打開塞子邊跟這下人道,「我沒錢,給不了你什麼打賞,給你粒我自己做的藥,這個藥是延命的,一般只要不是性命關頭,這藥能多拖住人活幾日,算不上什麼好物,但也還過得去,你拿著。」   餘小英倒了粒藥出了給了齊昱,齊昱見到主子點頭,方才雙手接了過去,彎腰微笑著道,「多謝谷家姑爺的打賞。」   餘小英羨慕地看著齊昱躬身恭敬地退下,這個下人,長得真好。   長得這樣好,還是個下人。   這要是在他們東海,這種長相的都會被百姓當龍王爺兒子的化身供著了。   可在京裡,他只是個下人。   「你們家有幾個那樣的下人啊?」餘小英算著,不知道靠他賣藥治病能請得起幾個這樣的下人來聽候她的命令。   「嗯?」齊君昀微有點不解。   「就是你們家有幾個像你小娘子身後跟著的那樣的下人,還有像剛才那種的……」   「嗯……」長公子還仔細算了算,「府裡幾百,算上外面莊子裡的,一千餘,怎麼?」   餘小英不算了。   他就定定看著齊君昀,齊君昀被他盯著也不惱,反倒淡笑道,「餘先生在想什麼?」   「你很有錢?」餘小英酸得覺得他鼻子都不舒服了。   難怪她老不想嫁他,嫁了還嫌他這不好那不好。   他以前還不知道,以為自己有存銀有本事,她還那麼壞脾氣,他有什麼配不上她的?   可現在想想,是他冤枉她了。   餘小英心裡有那麼一點不好受了起來。   但也僅止於這下噗不好受了,婆娘娶都娶到手了,她兒子都為他生了,他都跟到京城來了,她想讓他滾,沒門!   **   有錢?   齊君昀嘴角翹了起來。   說他有錢,也對。   不過比起有錢,他好像更有權一點……   「算是。」長公子也無意跟一個剛從東海來,不知京城習俗和形勢的人多說什麼,也稍微提點了幾句,「先生來京不久,想來有些事也不太懂,有什麼不解想問的先去問問谷大人,要是再有不解的,你派人到我府裡來告知一聲,我派管事的跟你解釋,如何?」   餘小英聽了猶豫了一下,把袖中的那瓶藥都給了他,「多謝你。」   說完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道,「我家堇娘說我們家勞煩你眾多,我也沒什麼別的本事,就是醫術尚可,齊公子若是哪天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差人來叫我一聲就行。」   餘小英不是不懂人情世故,這位國公府釋放出來的善意他也領會對了,所以這時候也把自己的小心眼收了起來,跟人真心誠意地道了謝,還朝他舉手揖禮。   谷芝堇一回到堂屋就聽父親說那個混不吝找長公子出去說話了,當下就跑了出來,出來一看到此景那提起的心才放了下來。   她快步走了過來,朝齊君昀就道了萬福,「長公子……」   「堇姑娘。」   「長公子客氣,堇娘已是人婦了,長公子如若不嫌棄,叫我堇娘就好。」谷芝堇淡淡道。   齊君昀頷頷首,這時候見小未婚妻也出來了,淡漠的眼睛柔和了一點。   謝慧齊忙走了過來,「哥哥……」   「哥哥,你看,表姐給我和大郎二郎做的新衣裳……」謝慧齊舉著手上捧著捨不得放的衣裳跟齊君昀笑著道。   「嗯。」齊君昀應了一聲,但還沒跟她說什麼,內堂就有人過來叫他們用膳了。   膳後,大郎向世兄告假,說他跟二郎想下半日留在谷家,傍晚再回去。   「二嬸,我現在陪陪我舅母,等我回去,晚上我再跟你說書院的事……」眼睛還紅著的二郎則跟二夫人道,「您別太想我了,我很快就回去了。」   被個小孩兒哄著,齊二夫人聽了啼笑皆非,小二郎是太聰明了,但是孩子這時候都不忘跟她交待一聲,是把她對他的好惦記在心裡的,他能這樣她就心滿意足了。   「唉,知道了……」他眼睛還紅著,齊二夫人看著他可憐,心裡可憐惜他了,這時候哪捨得對他說一句重話。   回過頭,在外向來冷厲的二夫人朝谷夫人說話時也較與常人說話軟和了一些,「傍晚就讓府裡的人帶他們回國公府吧,今日他們的世兄只為他們向書院告了一日的假,明日早些時候,家裡人還要送他們回書院去。」   谷夫人點頭,臉上露出淡淡溫婉的笑,眉眼間因此依稀可見她當年的氣質,「多謝二夫人。」   「哪裡的話。」齊二夫人搖了下頭。   她還道自己是老了,可比起眼前這位可憐的華發早生,容顏疲憊老態的谷夫人,她較以前已算是沒什麼變化了。   膳後不久,國公府的人就帶著謝慧齊走了。   他們走後,谷舅母才放心地昏了過去。   谷殿鏵抱著小兒子看著床上就是昏睡著也還是泠汗不斷的愛妻,久久都移不開滿是擔憂的眼。   她很久沒有這麼精神過了,今日為著見客,不知是怎麼強撐著清醒了這麼久,撐了這麼久這一倒,也不知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阿父,您先把您的藥喝了。」谷芝堇進了屋,先把父親的藥給了他。   一直躺在父親的懷裡,看著母親臉上的一點不動的谷冀雲這時候抬起了頭來,把他阿姐端著的藥碗往父親的嘴邊擠,「父,喝。」   喝了,就好了。   「好,好,阿父喝。」谷展鏵看著現在已經慢慢對他開始表示關心了的兒子,那冷酷凌厲的嘴角松馳了些下來,他摸了摸兒子的臉蛋,在他專注的專視下把藥喝了。   喝完,把空碗倒給他看了看。   谷冀雲這才收回眼睛,重新躺回他的懷裡,把目光再次專注地投向了他母親臉上的某一點……   「你娘的藥什麼時候好?」谷展鏵把碗遞過去後朝女兒輕聲地問了一句。   「還要半個時辰……」谷芝堇說到這頓了一下,淡道,「小英在國公府送來的東西裡找到了好藥材,說這次要煎久一點。」   說著她看向父親,「他說母親用那些藥恢復得快一些,我就讓他用了。」   「用罷,」谷展鏵閉目搖頭,淡淡道,「國公府送過來的東西,咱們家用得上的都用上,你不必擔心為父會欠他們多少,也不必擔心你表妹在國公府的處境,阿父用不了多長時日,就都會還了國公府的情的,到時候你表妹也會從我們府裡風風光光嫁出去,阿父不會讓她再受那些個敢辱的……」   該他谷展鏵報的恩,他一樣都不會少,而該他報的仇,自然也是一分都不能減。   一家子陪他千難萬險地回來了,一個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他就是把那幾個人放了血割了肉吃,也還不了他一家子這些年受的磨難與屈辱的一成。   但就是把他們千刀萬剮都還不了,那些欠他的,都該把欠他的還回來了……   谷芝堇看著父親扭得死死的嘴唇,輕聲「嗯」了一聲,轉身輕步退了出去。   她走後,谷展鏵睜開了眼,低頭看著眼睛還是一動不動的小兒子,良久長長地吐了口氣。   「兒啊……」谷展鏵笑了起來,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掉了下來,砸到了一動不動的小兒子的頭上。   以往根本沒有反應的谷冀雲這時候突然抬起了頭來,與父親的淚眼相對。   「父,不哭。」谷翼雲突然伸手擦了他眼邊的淚。   谷展鏵因此心口狂跳了起來……   「堇兒……」   剛出去沒走遠幾步的谷芝堇因此狂跑了進來,對上了弟弟朝她看過來的眼睛,爾後,她聽到她的小弟弟靜靜地跟她說道,「姐,父,哭……」   他指著他的父親跟他的阿姐說道。   而他的阿姐在此刻因他的話淚流滿面。   謝家大郎牽著他家二郎的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表姐沉重得近乎佝僂的背影,也是久久都沒有說話。   等聽到她大哭出聲後,二郎可憐地想,這個姐姐看起來,比他們阿姐還可憐呢。   作者有話要說:晚第115章   晚上大郎二郎歸了國公府,夜晚謝慧齊前去為他們吹燈時,大郎在他阿姐給他蓋好被子後拉了她的袖子,嘴巴蠕動了幾下,但話好一會都沒說出來。   「怎麼了?」謝慧齊看著笑了,問他。   看著阿姐溫柔的笑臉,再想起白日大表姐的那大哭聲,那種哭聲大郎現今想起來心口都像被刀子割了一塊。   那是跟他阿姐不一樣的哭法,他阿姐哭時,只會仰起頭來,讓他們看不到她哭。   無論哪種,都讓他的心口疼。   「阿姐……」大郎喃喃地叫了她一聲。   「嗯?」謝慧齊乾脆轉回身來,讓紅豆把燈放下,帶著小紅她們退下去,等人走了,她摸了摸大弟弟的頭髮,「有什麼事要跟阿姐講的?」   「舅父也是病的,他的手跟腰好像都不好……」大郎咬了咬嘴唇,還是說了,「家裡好像只有表姐夫身子好一點。」   「是,阿姐也看到了。」那個姐夫看起來還不壞,但看起來他身上沒病沒痛的,也是難得長得高大的一個男人,但看面容,也是久日不得休息過了。   謝慧齊在心裡嘆了口氣。   看表姐對那個表姐夫淡淡的樣子,看起來無情,但謝慧齊卻從她的行為舉止裡看出了她對他的維護。   她一聽他跟她家的長公子在說話,衝出去的焦急裡是藏著對那個人的擔憂的。   看起來最無情的人,怕是最深情。   「阿姐,如果能的話,給舅父他們家點好藥材,我看那個表姐夫人焦藥的時候,好像很喜歡國公府送去的藥材。」大郎有些不安地道,說著都有些不敢看他姐姐的臉。   他其實不應該跟阿姐討這些的。   阿姐也難的。   光為著他跟二郎的前途,她在國公府連口氣都不敢松,每日忙得團團轉,三個夫人哪個夫人面前都不敢說錯話做錯事。   可是,國公府的藥材是最好的,他知道國公府的藥材都是國公府的管事從全國最好的藥鄉搜羅來的,國公府自己本身還有藥莊,府裡還養著好幾個大夫,一個有上千個箱子的藥堂,裡頭的好藥材是外面花多少銀子都買不到的。   買不到,那只能要了。   謝慧齊看大弟弟局促不安的樣子,輕嘆著搖了下頭,把他的臉別了過來,彎下腰對著他的眼帶,「謝謝阿弟提醒,阿姐知道了,改明兒就送一些過去。」   大郎勉強地笑了笑。   「好了,」謝慧齊笑著拍了下他的臉,「睡吧。」   「阿姐……」   「傻孩子,別想太多了,」謝慧齊見他還是不安,也是無奈地笑了,「就是不是阿姐,就是你去要,這點藥也是能跟你齊祖奶奶還有世兄要得起的。」   她知道大郎在這個府裡比她更謹慎,她也知道他心思重,但沒想心思重到了這一步,她家大郎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儘管他姓謝,國公府姓齊,再親也不可能能一輩子都住到一起的一家人,但有些東西分得太清楚了,情份也就淡了。   不過謝慧齊也知道這怪不了他,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國公府何嘗不是喜歡他們姐弟的這份知情識趣?   要得多了過了線,事情就是另一個樣了。   「阿姐。」   「傻弟弟,」謝慧齊乾脆坐在了床邊,拍著他的臉笑道,「阿姐以後是要跟你世兄過一輩子的夫妻,這點東西,你要得起,我也要得起,只是以後我們莫做那虧心人就是,你以後莫要這麼作想了,若是讓老祖宗和國公夫人她們知道你跟她們這樣生份,心裡不知道有多傷心呢。」   大郎聽她這麼一說,輕籲了一口氣,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說罷,又輕聲道,「我只是怕你難做。」   「阿姐知道……」她何嘗不知道?所以再忙,她也不曾真正地抱怨過,都是有事就立馬擔起來,哪怕明知有危險,明知會有後患也沒有退卻過。   她是天生這般勇敢?   哪啊。   只是她必須迎頭而上而已,她身後還站著兩個弟弟。   尤其現在,在舅父一家沒立起來之前,她更是不能出什麼差池。   但這些事是她的事,弟弟有弟弟的事,不能讓他去替她想這麼多,他也不該承擔這麼多,謝慧齊低頭輕捏了下他的鼻子,取笑他道,「知道你想得多,又心疼我,但你這話可莫要讓你世兄知道了,如果讓他知道你的意思,還當你以為他對我不好,回頭少不得罰你。」   大郎這時候臉紅了起來,有點訕訕地笑了。   說來倒確也是他小心眼了。   國公府都讓他們當了蔭生,這種千金難買,只有權貴之家才能有的名額讓他跟二郎一佔就佔了倆,他還這麼想世兄的國公府。   要知就是謝侯府那種地位的,捐銀萬兩都未必買得了一個。   「好了,可以睡了?」   「嗯。」   謝慧齊笑著起身。   「阿姐……」   謝慧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了,看到她大弟弟那白玉一樣無暇的臉枕在枕頭裡,清澈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她笑望著他,頭略偏了偏。   還有什麼話要說的?   「阿姐,真的是阿父拿了他的命換了我們的命,是嗎?」大郎輕輕地問。   她看著他慢慢地點了下頭,不由自主地嘆息了一聲,「是的。」   「那我不怪他了……」大郎閉上紅了的眼睛,輕聲喃語,「那我不怪他了,這樣也好,我們好好活著,他也就不會像舅父那樣痛了。」   如果失去了他們誰,他們的阿父就會變成舅父那樣的話,那麼他就不怪他拋下他們了。   因為那樣的話,他們的阿父活著就太可憐了。   **   謝慧齊紅著眼睛出了弟弟們的院子,外面齊君昀正在跟齊大說著事,見她出來,他朝齊大道了最後一句,「讓他們後日來見我。」   說罷,朝小未婚妻走去。   謝慧齊見到他淺福了下腰,臉上已有了笑,「我不去鶴心園了,今日還有些家事沒定好呢。」   七,八,九娘子的婚事都已經定了,要趕在下月成婚,這嫁妝比照前面嫁的幾個姑娘就好了,但是十二月本來就是各種事情清算之月,國公府十二月也要開始清帳了,離得遠的管事要進京,附近莊子裡的要來報帳,都要同住國公府跟長公子交待一年的進項,再加上這三個姑娘嫁的日子不同,又挨得近,謝慧齊已經在算日子怎麼安排了,不能把這兩個時間重合在一塊兒。   「嗯,送你回青陽院。」齊君昀沒勉強。   到青陽院也沒多久的路,走得慢點也就小半柱香的時辰,一會就到了。   「到年底就不能隨意出府了,若是想去谷家,回頭稟了我再說。」到了院門口,齊君昀鬆開了她的手,輕撫了下她的臉,淡道,「如若想見家裡人,讓下人去接他們來一趟就是。」   「誒。」謝慧齊點頭。   齊君昀沉吟了一下,又道,「還有,今年穀大人大概是沒空接你回去了,但不管是今年還是明年,他如若提起此事,這事你就推了,就說我說的,你要住到明年年底,才能回他們過年,過年了得回來住半年,才能在七月左右回去待嫁,聽到了沒有?」   「啊?」謝慧齊驚訝。   「還要我再說一遍?」齊君昀挑眉。   謝慧齊趕緊搖頭。   齊君昀也知道這事是他過份了,但他沒打算放人,那就得按他說的辦。   他想了想,又道,「算了,這事我找個時機跟你舅父說就是。」   謝慧齊窘然,拉著他的手衣袖道,「還早呢。」   「嗯,進去吧。」齊君昀說了就當已經知會過她了,她心裡有數就好,朝她點頭示意她進去,「別睡太晚了。」   **   這幾天長公子出去都多帶了一群護衛,本來不怎麼管府裡事的國公夫人也幫著二夫人理起了內務。   國公府這時候也開始了年底的修繕,今年的修繕要比往年動靜要大些,以青陽院為主的幾個主院外面要修一堵厚牆出來,因此只要白日一到,青陽院外面的就響起了不小的聲音……   後院原本國公府所住的主院現在也開始了整修。   不過這事大管事帶著幾個管事管了去,帳目從大公子那裡走,沒歸到內務這不,這對國公府的主母來說也算是鬆了口氣。   要知這時候光是清算下面每年年底送進府的那些東西,就夠能做事的三個主母喘不過氣來了。   國公府忙成一團,謝慧齊也沒辦法多去過問谷家的事,只是隔兩三天就派齊昱去問問,這天齊昱去了谷府回來,就急忙找了在東堂的謝慧齊。   「姑娘……」齊昱一進東堂,見謝慧齊在清點銀樓裡送過來的今年的首飾,猶豫了一下就退到了一步。   銀樓今天送東西來的人是掌柜和掌柜娘子,見到齊昱,掌柜的忙過來跟齊昱打招呼,「齊管事……」   「三叔……」齊昱也忙拱手,眼睛朝謝慧齊又看去。   謝慧齊這時候快快把眼睛裡過的東西跟帳冊對上後,就朝掌柜夫妻道,「這一箱清點好了,可以封印入庫,後面的兩箱我稍會再點,你們先下去歇息一會,喝杯茶吃塊點心。」   「是,姑娘。」掌柜的領了人下去了。   這時候,紅豆跟小麥也眼明手快地退了下去。是   謝慧齊朝臉帶焦急,難得沒個完整的笑臉的齊昱道,「說吧。」   「姑娘,谷家的老族長那老母在舅爺家撞昏了過去,被谷家姑爺救了,但她醒來非說是舅爺要害死她,現在谷家那邊的叫來了兩百多個人,婦孺老少都有,堵在舅爺的門口讓舅爺給他們一個交待!」   謝慧齊沒說話。   過了一會,她道,「我舅父是要到明年正月沐休後才能上任罷?」   「是,戶部的老侍郎大人年底退,舅爺是年後接任。」   「報官了沒有?」   「回姑娘,報了。」   「那順天府怎麼說?」謝慧齊淡淡道。   「順天府說這等家事,他們也無能為力。」   「我記得順天府府尹好像是俞家的人罷?」   「是,」齊昱彎腰,「您沒記錯,順天府府尹大人娶的是俞家的三姑娘。」   謝慧齊微扯了下嘴角,扶著案桌站了起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扈大人家是負責城門守衛的九門提督?」   「是,姑娘,」齊昱這下笑了起來,「是剛上任的九門提督。」   是他們公子扶著上去的。   九門提督下面管著三萬的守衛軍。   守衛軍下面,狗腿更是無數。   「你叫人去扈家傳一聲,就說我想請扈夫人進府敘敘家常話。」   「是,姑娘,我這就去讓人去傳。」   「嗯,長公子那……」謝慧齊說到這,略一咬牙,道,「算了,你先去傳。」   這事她既然想插手,那就只能她當了。   他忙著他的事,她也不能拿舅父家的這些個事去煩他的大事,回頭她跟他去求饒就第116章   謝慧齊當下就離了東堂,回了青陽院,青陽院裡老太君正跟張家的三個丫頭在說笑,謝慧齊沒看到國公夫人在,但還是揮退了張家的丫頭,跪下小聲跟老太君說了她的事。   「我想幫著舅父家立起來呢,雖然大家都不說,但畢竟當年穀家出事也是因我家而起……」見老祖母不認同地搖頭,謝慧齊握著她的手,眼圈紅了,「我知道事兒沒這麼簡單,可舅父一家遭了這麼大罪,我如若能幫而不伸手,我心裡過不去,祖奶奶,這次是我越逾了。」   「唉,你說的哪兒話……」齊老太君搖搖頭,摸了摸她的臉,道,「你願意當事就好,不要像咱們一樣一輩子窩在府裡不出頭,說來,你祖公公一生我也沒幫上什麼,他一輩子勞心勞力,反倒讓我活了這麼長,可活這麼長有什麼意思?孩子,等你活到祖奶奶這個歲數就知道了,有時候偷來的命啊,不是在過,而是在熬,祖奶奶如若不是還想看著你替我們國公府添丁,我也熬不下去了……」   如若不是還欠著老國公爺的,她早想下去見他去了。   「去吧,沒事。」小孫媳婦當得起,那就該當,這樣她孫兒以後也有個能當事的幫手,不會像老國公爺一樣萬事都得自己當著,等她領悟過來,他人就沒了。   她花了大半輩子才明白的道理,可惜等到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   「祖奶奶……」   「孩子,去吧,就拿這事練練手,這也是你哥哥願意看到的。」齊老太君摸摸她的頭,想起自己年輕的這個時候在做什麼?那個時候是她最愛使小性子的時候了,那個時候老國公爺總是笑得無奈,她卻欣喜於他對她的喜愛與包容,卻不明白他會為此付出什麼。   她的一輩子啊,就在他的寵愛下過來了,可卻把他最後累慘了,讓他自己就一個人過了,枉費他一生真心於她,而她卻沒有為他做過什麼。   孫子找她,磨她練她,齊老太君豈能不知他的意思?   現在見她主動願意了,雖說這次是她外親谷家的事,但這也算得上是一個好開頭了。   「謝謝您,祖奶奶。」謝慧齊含著眼淚給齊老太君磕了頭。   她走後,齊老太君看著空氣嘆了口氣,「老國公爺啊……」   如果當年她學會了出事自己當著,而不是什麼事都等著他來替她解決,也許就是改變不了國公府的氣數,可他心裡到底是好過的吧?   可惜她對他一腔真心,卻沒有真正把它放到他心底過。   只能等他沒了,守著沒有他的國公府,日夜煎熬,償還她曾虧欠於他的。   **   因是擅作主張,謝慧齊在拜別老太君後,又匆匆去找到了國公夫人,在前堂的事務堂找到了人,一等下人退下,她就跟她說了谷家之事,與她找扈夫人的事。   國公夫人不等她多說,就拉著她的手淡道,「既然你有了主意,那就去做就是。」   就是齊二夫人,這時候嘴裡也沒有不饒人,朝她道,「帶著你熟悉家務就是讓你當家的,你既然那當得起,那也是我教得好,且去就是。」   等她走後,齊二夫人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又輕啟了嘴唇,「倒不是個只會撒嬌賣傻的。」   言語之間,不乏欣賞。   「她從河西千裡扶棺進京,還帶著兩個孩子……」國公夫人回身坐到了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眉眼之間依舊淡漠冰冷,「還被咱們家君昀看上了,豈能真只是個天天跟著我們要糖吃的嬌憨姑娘?不過是你我為國公府主母,她只得收斂了鋒芒屈於我們之下。「   二夫人聽了嘴角一勾,宛爾一笑,「也是。」   這小姑娘若是個強的,就是有長公子給她撐著腰,但她若是真敢頂撞她一句,她也能反手就扇她一耳光,連想都不帶想的。   她狠起來連國公府的死活都不管,還怕一個小姑娘不成。   謝慧齊這頭得了應允,怎麼說也是跟府裡的主母們打過招呼了,這心也踏實點了點。   至於長公子那,於她是好說又不好說。   她覺得他未必會生氣,但也免不了借著這事罰她就是。   但這時候她也顧不得這個了,再則說,他不借著這事罰她,他想要的時候,他還是會把有些事幹得極其順其自然。   長公子有的是這個本事。   謝慧齊這廂匆匆又回了東堂,這時候扈夫人還沒來,她就招了銀樓掌柜的把清點之事繼續做完。   這事不能拖,下面有下面的事要做,明天有明天的事要辦。   扈夫人比她想得來得還要快一些,謝慧齊以為扈府離國公府的距離就是快馬過來也要一個多時辰去了,沒想她這頭剛點完一箱的頭面,扈夫人就到了,謝慧齊也只能讓她先等一會。   那頭來的扈夫人這時候一聽謝家姑娘在辦府裡的內府,對著來報的齊昱忙道,「沒事,我在這等著姑娘就是。」   扈家之前跟著國公府衰敗過,扈家老爺本來是兵部主事,但國公爺跟二爺一死,他就被俞家從兵部擠了出來,但扈老爺本身一開始走的就是武將之路,當輸贏乃兵家常事,也就跟著國公府潛伏了下來,這不,沒幾年,主事沒當了,卻坐上了九門提督之位。   手下三萬大軍,整個京都的安危都在他的轄下,這位置,也就國公府能為他們討來了。   而且,國子監蔭生的那個各額也是她的兒子領的。   扈夫人一得謝家姑娘的話,都顧不上親自稟自家老爺,令了下人去找老爺稟告,她先急馬過來了。   謝慧齊這頭仔細快速地清點過頭面後,又怕自己有差眼的,又帶著紅豆小麥再檢查了一遍,確定無誤後就叫來齊昱封箱入庫,她則匆步去了珠玉院。   她一到,扈夫人就從喊報聲知道她了,忙出堂來迎,一出門見急步過來的謝慧齊鼻子上還有細小的汗珠,當下就道,「我一聽你叫我就忙過來了,是來得早了些了,沒誤你什麼事吧?」   謝慧齊笑著搖頭,帶著她進堂屋,「哪來的什麼誤事,你也知道,我們國公府一到年底就忙,事兒多得是。」   「是,這個我是知道一點的,誰讓咱們國公府家大業大呢。」扈夫人也是笑著道。   「你坐。」謝慧齊一坐下就讓扈夫人在她下首坐著,朝紅豆道,「紅豆,你去給扈夫人上茶來。」   「誒,姑娘,奴婢這就去。」   扈夫人笑看著謝家姑娘的貼身侍女出了門,等人一走她就轉回頭,朝謝慧齊誠意道,「姑娘,你有什麼事就吩咐吧。」   扈家本乃國公府屬臣,現在給了她這麼大臉,扈夫人也沒想著在這姑娘面前拿什麼喬,眼前這位可是鐵板釘釘上的國公府當家主母,現在就是沒嫁進這府裡來,可已經管了這府裡一大半的事去了,長公子還站在她的背後給她撐腰,扈夫人一點也不想給這位姑娘落下扈府對她不尊的印象。   謝慧齊朝齊昱看去。   齊昱垂首,用眼睛瞥了瞥屋內的下人,隨即,這些下人會意領命跟著她退了下去,扈夫人身邊帶來的四個丫鬟也慌忙跟著退出了門。   「姑娘,茶來了。」   「進。」   「扈夫人,請喝茶。」   「姑娘。」   「下去吧。」謝慧齊微笑朝丫頭頷首,等她退下去後,她喝了口茶,等扈夫人也把茶杯放下後就開了口,「扈大人上任後,公務可是繁忙?」   「回姑娘的話,確實忙,」扈夫人微笑道,「我跟孩子們都有三四日沒跟他好好用過一頓膳飯了,每日早出晚歸的,如若不是他還記得歸家,我都當府裡沒他這個老爺了呢。」   「唉,都忙,長公子也是。」不過還好,再忙,早膳還是定要在府裡用完才走的,就是早上沒有了影,晚上也還是回來一趟的。   「年底到了,各府各門都要清查這一年的事,哪有幾個閒著的……」扈夫人也笑著回了一句。   先鋪了兩句虛話,謝慧齊也沒再廢話了,直接與扈夫人道,「扈夫人,城裡的巡捕可歸九門管?」   「這……」扈夫人想了想,道,「這巡捕歸順天府管,但九門也有自己的巡視房,京中若是出現什麼可疑人士,九門也是有抓捕之職的。」   「嗯……」謝慧齊沉吟了一下。   「姑娘,您是?」扈夫人試探地問了一句。   謝慧齊也沒猶豫了,跟扈夫人說了谷家之事。   谷展鏵進京之事扈夫人是知道的,家產被谷家跟庶弟們瓜分之事也略有耳聞,現在聽謝慧齊一說,她立馬道,「姑娘,這個我有辦法。」   謝慧齊看向她。   扈夫人挨近她,輕聲道,「不是多大的事,谷家的人我也是知道的,有那手腳不乾淨的,這事也用不了你我出面,交給我家大人的手下人辦就是,抓幾個主事的男人,這事到時候你再插一手,也就能把人趕走了……」   「順天府怕是會插手。」謝慧齊有點擔心這個。   「姑娘就別擔心這個了,」扈夫人輕描淡寫,「咱們跟那家早晚要碰上的,這年底鬧一場也好,宮裡也熱鬧不是?」   大過年的太后若是在宮裡鬧死鬧活,那這年也真是熱鬧了,他們過年走親訪友也有事拿出來說道了。   謝慧齊聽著笑了起來,跟她道,「那煩你去跟扈大人說一聲,長公子這,我等他歸家就跟他說。」   「誒,那我現在就回去找我家大人了。」事不宜遲,扈夫人也知道這等事早辦早好,省得谷家族裡的人佔了上風去,到時候事情就要麻煩了。   「那就勞煩扈夫人了。」   「哪的話。」   扈夫人這頭還沒出府,就讓帶來的小廝去急辦家裡老爺了,她一回家,九門提督扈浩南也到了家,一聽夫人所說之事就頷首,當即就差了身邊人去辦這事。   那廂谷府在中午的時候,就來了一群帶刀官衛抓走了谷家堵在門口的幾個男人,說他們手裡犯了事,跟他們去九門的巡視房走一趟。   但走到一半,跟順天府出來的人碰上了,兩隊人馬因爭論對方是否在行使對方職責之事打了起來。   而這廂谷府門前又出現了另一隊人馬,強行把谷家的人拉了開來,不僅如此,其中還出現了平素與谷家不對付的人,跟谷家族裡的人當面罵起了街來,相互揭對方的老底。   這時候國公府的人也進了谷家的門,由國公府出面,把谷家族長之母從谷府抬了出去。   不到半日,谷家的人在谷府的面前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廂一等人出去,谷芝堇給母親餵了藥,在母親的房間洗了把臉,對已經換好衣裳的父親道,「阿父,您帶我去吧。」   「你留在家。」   「帶我去吧……」   「你看著你阿娘跟弟弟。」谷展鏵摸了摸那只有點發疼的手淡道,「阿父今日只是去敘敘舊。」   「阿父!」   「堇兒……」谷展鏵摸了摸女兒的頭髮,仔細地看著她憔悴的臉,「你知道什麼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   谷芝堇安靜了下來。   「去給你表妹送個信,就說舅父需要她拉一把,得讓她再幫次忙了。」谷展鏵把女婿給他的假死藥拿了出來給女兒看了看,「小英說這藥能管用二十四個時辰,國公府只有兩天的時日把谷家鬧得天翻地覆。」   「這……」谷芝堇眯了眯眼,「阿父的主意是好的,但這事,不先跟國公府通個氣?」   「打鐵要趁熱,我現在上門去要個公道是最好的時機了……」谷展鏵淡道,「趁京裡亂的時候,咱們再給添把火,想來國公府也樂觀其成。」   谷家這麼鬧事,何嘗不是有俞家在其後興風作浪,借著再鬧一把,國公府那位長公子想來也不怕事再大一點,也如了他的意,他也願意插手些。   「可不能您一個人去,我叫小英跟著……」   「不用,家裡還需他照顧,我自己去。」   「父親!」   「好了……」   「不行,」谷芝堇攔了他,「就是您要去,把國公府的人帶去。」   「女兒,為父一個人去,比帶人去要好。」   「可您要出了事,再好有什麼用!」谷芝堇吼了出來。   谷展鏵笑了一下,把殘手伸到了女兒臉上,淡道,「那些人都不是咱們家的人,我們一無所有回了京,那就是一無所有,谷家不把我們家的東西還給我們這已身無一物的一家人,還欺我辱我到了我們借住的家門上,兒啊,這風早晚要吹到咱們家這邊的,只要為父賭這一把。而且你忘了,為父是怎麼逃過海賊的追殺歸家的?」   不置之死地何來得後生?   谷展鏵這些年拿命賭慣了,他現在也只有一條命而已,不妨再拿去賭賭。   「可若是這次……」谷芝堇眼裡已有了淚。   「兒,沒有若是……」谷展鏵蒼老的臉沒有一點表情,「你阿父不會輸。」   他輸不起,欠妻兒的他還一點都沒還,在仇人沒死光之前他絕對不會死。   「阿父……」   「好了,」谷展鏵在她耳邊最後耳語了幾句,然後叫了站在門口不語的女婿一聲,簡單地道,「小英,照顧好她。」   說罷,他一人出了府,國公府的人跟楚易兩家剩下的死士要跟他,被他拱手長揖到地謝退了。   **   在谷展鏵離開後,谷芝堇去了國公府。   她隨了國公府派來的護衛去的。   谷芝堇一路想著父親之事,沒有心思顧及旁的,但等國公府的馬車帶著她進入國公街後,窗布被冷風吹起了一個角,她看著印入眼內的那一串印著國公府三字在空中飄蕩的紅燈籠,就在這一刻,她突然覺得整個天地都安靜了下來,耳裡響起的只有她父親所說的一無所有的四個字。   是的,一無所有。   父親身邊沒有一個隨侍。   她身邊沒有一個丫鬟。   就是來求救,也要坐著別人家的馬車。   求救的人,還是寄人籬下的表妹。   谷芝堇想起了前幾日表妹來見她時的情景,想著那個小姑娘愴惶得不敢看她的臉,想想也是好笑。   可憐人見可憐人,還都不敢哭。   馬車一到達國公府的門前,國公府的側門已經打開,馬車隨之而進。   谷芝堇坐在馬車上一動不動,等到馬車停了,外面的人掀開了車簾,她平視著前方,搭上了那隻扶她下馬車的手。   一下馬車,她看到了表妹著急的臉。   「姐姐……」   她一見她就彎腰福禮,谷芝堇那繃緊的心因此好過了點,上前扶了她,淡道,「姐姐有點事要跟你說。」   「誒,知道了,我們去府裡的珠玉堂吧。」謝慧齊這時候心裡也是亂跳,她一聽下人來報說舅父步行前往谷家,她整個人都有點亂了。   「嗯。」   她們沒走幾步,前面就又來了國公府的人,是齊大來了,他快步上來就過來報,「姑娘,長公子說請您把表姑娘請進東堂,他在那侯著您。」   謝慧齊一聽點了頭,回過頭朝表姐道,「齊家哥哥剛回來。」   說罷,也不知要如何跟回來還沒見過兩次的表姐說她跟他的關係好,眉頭斂了斂又小聲地補道了一句,「有些事我都是要過問他的。」   見表妹不安地朝她解釋,谷芝堇安撫地拍了下她挽著她的手,淡道,「我知道。」   所以不用解釋太多。   謝慧齊見表姐淡定從容,這慌亂的心也安穩了起來,等見到齊君昀,跟表姐與他見過禮後,她就長籲了一口氣。   「坐罷。」齊君昀朝谷芝堇頷了下首,又朝小姑娘淡道,「坐過來。」   謝慧齊趕緊朝首位走去。   「慌手慌腳的……」齊君昀看著她坐下,嘆著氣說道了她一句,「摔著了沒?」   謝慧齊有點臉紅地笑了起來。   她跑出去迎人的時候太快了,踩著裙角在青陽院院子裡摔了一跤,沒想他在裡頭還是聽到了。   「沒摔著,不疼。」謝慧齊搖頭。   「等會讓十二娘幫你看看。」   「知道了。」   齊君昀見她臉紅紅的也不像疼的樣子,轉過頭看向了谷芝堇,淡道,「堇娘有什麼事便與我說罷,慧齊的事慣來是我為她做主。」   谷芝堇看了他們一眼,見表妹在她看向她之後輕輕地點了下頭,她便開了口,「我父親現在去了谷家了,如若事情無變,他會在進谷府之後的半時辰之內身亡。」   「啊?」   若不是身邊的人握住了她的手,謝慧齊差點跳起來。   谷芝堇見表妹臉上驀地慘白,朝她搖了下頭,便把她父親打的主意說了出來。   「也算是個好計謀了……」齊君昀聽後神色一點也沒變,朝外面喊了一句,「宣崖……」   「是,主子。」   長公子身邊的隨侍之一進了門來。   「你現在帶人去谷府,一看形勢對了,就敲谷府的門進去要人,就說我要找谷大人有話要說……」   「是,主子。」   **   谷芝堇說完事就要走,這時候夜已經黑了,謝慧齊想留她的晚膳,卻無從開口。   她現在畢竟不是國公府真正的當家主母。   谷芝堇沒再讓她送,只是在走前,握了握表妹溫暖的手,低著頭輕聲問她,「日子好過嗎?」   是舉步維艱,看人臉色過日,還是真的像她看到的那樣,這家子人算是疼愛她的?   謝慧齊聽到表姐這句話後反手握緊了表姐冰涼的手,也輕聲回了一句,「好過。」   是真的好過。   但說多了只怕表姐也不信,謝慧齊也就沒再多加言語了。   日子還長,她們姐妹以前見面的次數還很多。   谷芝堇走後,謝慧齊跟著齊君昀回了青陽院,回去的路上長公子還問了她幾句話,但一等回了青陽院十二娘查完她的膝蓋後說她的膝蓋腫了就一聲不語,嚇得謝慧齊偷偷打量了他好幾眼,可長公子一眼都沒搭理她。   到了晚上服侍好老祖宗睡了,謝慧齊跟著他出了院門,還沒想好怎麼跟他賠罪呢,出門的齊大就匆匆領了人來了,一在路上見到他們,齊大就過來彎腰稟道,「主子,谷大人在谷府被人推倒,似是沒了氣了……」   明知是計,謝慧齊聽到這話還是心漏跳了一拍。   「我去看看。」齊君昀點了頭,在走之前又看了她一眼,見她不敢看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還沒訓她,就已經扮可憐了。   齊君昀帶了人馬去了谷府,他一到,熱鬧的谷府就安靜了下來。   順天府的府尹這時居然也早齊君昀一步到了。   齊君昀一下馬,府尹就拱了手,「齊公子。」   「嗯。」齊君昀把馬鞭扔給了下人,背手進門,淡道,「王大人,裡頭是個什麼情況?」   王府尹跟在他的身邊急促地笑了一聲,道,「大夫正在診治,應是沒什麼事,這事還驚憂了齊公子的大駕,下官真是惶恐?」   「你確也該惶恐,」齊君昀聽了隨意地道,「我請我妻家舅父用個晚膳,卻在府裡等來了他的死信,且剛一來就看到了您這位府尹大人,沒想這事驚動了王大人我卻不知,我也不知作何感想才好。」   國公府的長公子含諷帶刺,王府尹卻只能陪著笑,心中有苦難言。   這一位雖然沒官職在身,可就是閣老都沒他的作派大,現在明顯是衝著他及他背後的俞家來,俞家派他來頂,他也不知道能頂到何時。   現在韓相那頭涉及的人馬都在跟他求情,明知他是背後的主謀卻還要讓他到皇帝面前說情放他們一馬,王府尹心裡恨不得把這位國公府的長公子一刀捅死,這時卻還是拿他無可奈何,只能打起精力全力以對。   「事情涉及齊公子家的人,且又是在下官的管轄之下,下官肯定是不遺余力為齊公子主持公道的……」   「哦,是嗎?」齊君昀微笑著看了這為他主持公道的王府尹一眼,「那我還要多謝王大人了……」   「公子,這邊。」國公府先前到達的護衛這時在前面指路,直接指向谷展鏵躺著的房間。   「齊公子……」王府尹欲要攔在前面,但卻被國公府跟在他身邊的人擋了一腳。   「你這……」不容他指責下人沒規矩,那廂齊長公子已經背著手快要到門前了……   王府尹恨恨地甩了下袖子,快步跟在了其後,然後朝站在門邊的一個僕人輕點了點頭。   這廂一等國公府的長公子進了門內,院子裡突然有人在叫道,「殺人了,殺人了,國公府的人殺人了……」   長公子在裡面聽著笑了一聲,轉過半身朝王府尹淡道,「王大人吶,你要是不讓外面的那個人立馬給我閉嘴,我讓你明天人頭落地,滿門抄斬,斷子絕孫,你信不信?」   王府尹本來因他出聲下意識就揚起的笑臉頓時僵在了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就更到這了。   大家晚安。   還有謝謝以下同學: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5848943扔了一個地雷   天涯芳草扔了一個地雷   虎皮褲衩的春天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Moaning扔了一個地雷   16144137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燈吃掉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逍遙扔了一個手榴彈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手榴彈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過往煙雲DH扔了一個手榴彈   Hualala扔了一個地雷   陌語安扔了一個地雷   D扔了一個地雷   寧渣不賤扔了一個地雷   寧渣不賤扔了一個地雷   幕冥雨心扔了一個地雷   過往煙雲DH扔了一個手第117章   齊君昀的話落了,齊君昀就朝身邊的宣崖頷了下首。   宣崖手中的刀在一下刻就架到了王府尹的脖子上。   國公府的人目不斜視,跟著長公子走到了床邊。   官府請來的大夫看到齊君昀過來,手都抖了,拱著手躬著身退到了一步。   「如何?」齊君昀開了口。   那大夫還在發抖,齊大皺眉碰了下頭,「回我家主子的話,谷大人如何了?」   那大夫撲地,害怕地喊道,「回公子的話,谷大人沒氣了。」   「還不殺人?」齊君昀突然一回頭厲喝,那英俊冷漠的臉上因這股厲氣變得鋒利凌厲,當場就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宣崖的刀迅速就往王府尹脖子裡進……   「長公子,長公子……」知道他真的會殺了他,坐實殺人之話,王府尹閉著眼睛尖聲大叫了起來,「是下官使的計,是下官狼心狗肺陷害您,下官認罪,長公子,下官認罪……」   說著,他流著淚跪下了地。   齊君昀漠然地看著他背手而來,走到他面前停下了步子,看著地下那瑟瑟發抖的順天府府尹淡淡道,「王典,你是第一個敢當著我的面陷害我的,你家主子也就只敢在背後放放冷箭,嗯,你倒是膽子大得很。」   王典伏地痛哭。   他讀書二十載,為官二十餘年,一路爬至如今這個地位,可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差有些人的東西,他爬得再高也學不會。   他學不會這些人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氣勢,他更害怕死,當官當到這一步,他更捨不得他得手的權利富貴。   「主子……」齊大這時候上前一步。   「拉出去。」齊君昀淡道,俯□,對著那抖得更厲害的王典淡道,「現在出去把你的人的嘴給我割了,此事就當你我了結了。」   他懶得要這些人的賤命,只要知道敢當面得罪他是什麼下場就好。   說罷,他回過了身,朝那大夫淡道,「大夫,請再把把脈。」   這時候王典已經被拖了下去,大夫見順天府的府尹被人當死狗一樣拉了出去,一生沒見過這等場面的大夫顫抖著腿,跌跌撞撞跑向了床。   小廝飛快把凳子搬到了離床不遠的地方,齊君昀臉色淡淡坐下,看著大夫把脈。   門外在不久後,響起了相當慘烈的慘叫聲,驚得把脈的大夫的手更抖了。   「當真沒氣息了?」屋內太安靜,過了一會,見大夫不出聲,長公子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地開了口。   「是,公……公子。」大夫說話的聲音都抖了。   「嗯,」齊君昀側過身,看到站在身邊的小廝齊安,「齊安,去請王大人進來為我主持公道罷。」   「是,主子。」李安退了下去。   齊君昀這時候也站了起來,嚇得那大夫一個發抖就跪到了地上。   長公子一眼掃過他,轉身朝門外走去,站在門前對候在院子裡的國公府護衛淡道,「把谷府給我封起來,一個人都不許進出。」   「是,主子。」國公府來的二十餘個壯丁齊齊大喝應聲,威武雄壯,震得整個院子在他們的聲音落後都還纏繞著餘音。   **   谷家族長入了獄,連帶在場與谷展鏵說話的那六個族老也一同進了牢房,因是殺人之罪,他們被關押的牢房不是順天府的小牢,而是順天府,九門提督,還有大理寺共用的大牢房,這個牢房進去的基本上都是犯了死罪的死囚,要犯了大罪才能進去,進去要滿一定的條件,而想出來更是難上加難。   第二日,官府的人找出了族長交待出來的房契等物,把住在谷府的族內之人淨身趕了出去,同時,谷芝堇得令,攜母親與弟弟回府。   不到一天的時間裡,谷家人重回故居。   餘小英在見到嶽父以前的住處後就徹底沉默了下來,抱著兒子不離手,就是谷府的親戚有婦人要過來幫他換手,他都搖頭沉默拒絕了,一直跟在谷芝堇的背後,她走到哪他就走到哪。   谷芝堇忙著清算得回來的家財,已經很是暈頭轉向了,見跟屁蟲又是她走到哪他就走到哪,一步都不離,當下就火冒三丈,衝著他就是柳眉倒豎,「你想作甚?還不快滾!」   餘小英一聽這「滾」字就與她怒目相向,他本來坐得離她還有兩個人位置的距離遠,想著別招她厭,她這話一出,當下就衝轟轟地乾脆坐到了她身邊,抱著兒子緊緊抿著嘴一句話都不說。   谷芝堇看得當下就抬頭不斷喘氣,蒼天,這粗夫快要把她氣死了,她到底是嫁了個什麼樣的人!   可事情這麼多,她實在沒力也沒時間罵他了,只好把他扔到一邊當視而不見,勉強朝國公府過來的管事娘子笑道,「還請這位嬸娘接著跟我說……」   餘小英見她不趕他了,心中略微有點得意,但一聽接下來清點出來的銀兩地契,他的臉就沉了下來,低頭看著懷中的兒子,心情比他師傅死時那幾天還沉重。   他是不是做錯了?   早知道,他就是被她打死,也要把她留在東海,而不是放她歸來,眼看著她變成□□過後的鳳凰,變得讓他更抓不住她。   **   長公子當晚就回了府,早上吃了早膳就進宮去了,謝慧齊一直都不斷地聽著谷府那邊傳來的消息,等知道表姐已經帶著舅母住進去了,她當下就笑了起來。   因著高興,她話也多,圍著老祖宗說了一圈又一圈的話,哄得老人家也是笑得合不攏嘴,背過身就跟大媳婦嘀咕,「若是天天這樣高興就好!」   好話一籮筐一籮筐地住外倒,跟不費口水似的,連她今日多吃了半碗小米粥都誇她胃口好,精神好,連銀髮都顯得特別漂亮……   齊老太君可喜歡這樣的孫媳婦了。   等到晚上派出去幫著清算的管事婆子回來報她,謝慧齊也顧不上時候晚了,招了人去東堂問話。   等到問完管事婆子谷府裡的事情,這時候也是聽下人來報,說長公子回府了。   謝慧齊趕緊去迎了他,齊君昀正往青陽院走,看到她在提燈的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向他走來,冬日夜裡的寒風吹打著她散落在背的黑髮,她潔白純淨的臉在紅色的燈籠的應襯下更是明豔非凡,看到他,她加快了步子,快步輕盈地向他小跑著過來……   「哥哥……」   當她欣喜地止於他面前時,齊君昀出宮後就一直被寒霜籠罩的臉也緩和了下來。   「你回來了……」   齊君昀看著她因笑意亮得發光的眼睛,和潔淨又明豔的眼,他看著他歡快的小姑娘,抬手碰了碰她帶笑的嘴角,淺頷了下首,淡笑道,「還沒睡?」   「沒,剛在東堂辦事呢。」謝慧齊搖頭,回身見前後的下人都退到了一步,她把手伸向了他,等他拉住了她的手,她便心滿意足了起來,問他道,「你用過晚膳了沒有?」   齊君昀稍為想了一下,道,「未。」   「啊?」謝慧齊停下了腳步,微訝過後身子就朝後面轉,「小麥……」   「姑娘。」小麥急步過來了。   「你吩咐廚房去做幾樣長公子平日吃的菜……」謝慧齊說著又轉過頭,問他,「哥哥,咱們吃米飯吧?廚房應還有現飯,讓他們回大火拿開水蒸一蒸,飯也壞不到哪兒去。」   米飯頂飽,吃麵的話夜裡消化了還是會餓。   「嗯。」   「那就快快炒幾個菜,把米飯吃了就端上來,別耽擱太久了。」謝慧齊說著,又回了頭,「哥哥,咱們去哪兒吃啊?」   去青陽院的話,老祖宗都睡了,這下人來來去去的怕著她。   「就擺在新鶴心院罷,我也要去看看。」齊君昀淡道。   他這些時日白日在家的時辰不多,這時也好去看看他們以後要住的院子被修成什麼樣了。   「誒。」謝慧齊這時候往前頭看。   前面的齊大也一路小跑了回來,跟她躬身道,「姑娘,我這就去找人把鶴心院的燈點亮了,把膳廳布置好。」   「好,快去。」謝慧齊朝他笑著點頭,「多找幾個人,也不用太繁瑣了,把燈點亮,膳廳的桌椅收拾乾淨了就好。」   「誒,是。」齊大躬身應聲就一路帶著他手下的人就趕緊前去布置去了。   謝慧齊等吩咐好了,這才看向他,「怎麼晚膳都沒用?祖奶奶若是知道了,又要說你的不是了。」   齊君昀把她身上的披風攏緊了點,沒答她的話,而是問她,「你舅父府裡的事妥當了?」   「妥當了,財物都清點好了,表姐說沒什麼大問題,不過還有些事要等舅父醒過來才好對比,好像還是少了不少原本府裡的東西,還有,」謝慧齊說到這個話就多了,「還有那幾個叔父奪去的鋪子田地還沒回來,這個事情怕是要等舅父醒來才能辦好了。」   現在只是處理了谷家族長這個表面的大頭,那些下面的小頭,得一個個清算了才能把原本谷家的家產全拿回來。   「嗯。」   謝慧齊側頭看他,提著燈火的下人離他們遠,她有些看不明他的臉,但還是聽得出他的口氣的,走了兩步,她緊了緊手中那握著她的大手,看著他道,「哥哥,你心情不好啊?」   「嗯,」見她又問,齊君昀也沒瞞她了,輕描淡寫地道,「在宮中跟皇上吵了一架。」   皇帝現在怕還是在宮裡發火,威脅說要抄他全家。   不過抄不抄他全家,得看他今晚想不想得明白了……   齊君昀想著他這滔天的富貴權利,跟滿門抄斬之間不過是一線之隔,也是翹了翹嘴角笑了笑,他低頭看著她抬頭看著他的眼,伸手摸了摸她在寒夜中也依舊燦若星光的眼,鼻間聞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清淡又溫暖的氣息,淡道,「哪天我若是被斬午門,你能否帶著我的祖母,母親她們好好活下去?」   謝慧齊聽了,腦子當下莫名就一片空白,眼眶也紅了。   她蠕動著嘴,不知道說何話才好。   良久,她把臉抵在他的肩上,眼淚終究還是從眼睛裡流了出來。   齊君昀輕嘆了口氣,把手附上了她的頭,在她耳邊淡淡道,「要聽哥哥的話,知道嗎?」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錯字回頭改。   謝謝大家第118章   這夜鶴心園用完晚膳,他們在鶴心院轉了轉,鶴心院的布局變了,主屋也是推倒了以前的正副兩院,把男主人與女主人的院子建成了一處,成了一個大主屋跟兩側小主子的住處。   小住處也是個四進屋,夏冬處的涼堂跟暖堂都是分開來的,一左一右立在兩旁,冬春則從暖堂進,夏秋從涼堂進,跟青陽院的布局是一樣的。   小住處也只是以後的小主子在主屋住的地方,主院裡還有三處獨立成幢的小院子。   而鶴心園男女主人屋的住處則要複雜得多,涼堂跟暖堂是立在前方的,算來也只是個待客的地方,進了大門再進主人屋,就又是一個小院子了,從主臥到書房茶室還有女主人的繡房都連在一塊四面環繞,生間屋子的格局都很大,想來今年是完不了工的。   「哥哥,我看要忙到明年去了。」謝慧齊在轉過一圈快要出來時開口道。   「嗯。」齊君昀摸了摸門邊立好的門框,伸手朝齊大道,「刀……」   齊大連忙把手中的小刀抽了出來。   齊君昀輕試了試木料的堅硬度,輕頷了下首,把刀給了齊大,方才與她道,「不急,明年上半年完工就好。」   再整理個小一年,他們就可住進來了。   謝慧齊在用膳時一直專心在與他布菜,就專顧著服伺他吃飯去了,什麼也沒說,這下一聽他還說明年上半年的事,一直半提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想來,他說的只是假若。   不是會真出事。   她在他身邊良久,算上不日夜相處,但這差不多一年來也足夠齊君昀知道他家小姑娘的那些個心思,連氣息都是熟悉的,聽她一聽到他的話就輕吐了口氣,他也是笑了起來。   他的小姑娘啊。   **   第二日早上齊君昀用了早膳就留在了府裡,哪兒也沒去,謝慧齊上午還提著心怕宮裡來什麼聖旨,等到中午,那點擔心也沒了,實在太忙了,沒空想東想西,她在東堂裡見管事婆子見到連午膳都沒法回青陽院用,只能在青陽院擺膳。   下午齊君昀來了東堂見第一批管事的,他看帳,讓謝慧齊遞帳本,齊大齊二的父親,府裡的大帳房這次也跟著他來了。   長公子一來,這氣氛冷凝了起來,東堂本來有點凌亂的腳步聲剎那都悄無聲息了起來,今日那些站在院子等候傳召的各莊各鋪子的管事有那心悸之病的,沒半會就得吞一次救心丸。   齊君昀點過的帳,就讓謝慧齊過一遍目。   謝慧齊這是第一次看到國公府外帳的帳本,她只能說,能看懂前半部份的一些數字,後半部份字是看得懂,但加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不知道這帳是怎麼算的。   來的管事不過六人,但直到傍晚,才審到第五個。   等到天快黑了,齊昱趁青陽院的十二娘過來傳主子們回院用膳時,趁機插進話道,「主子,姑娘,谷家來人了。」   謝慧齊忙站了起來,想起今晚是舅父清醒之時,便朝齊君昀看去。   齊君昀想了一下,朝謝慧齊道,「你去見罷,你舅父病危,你也該去看看,只是夜裡不便夜路回來,讓母親差一個妥帖的管事娘子與你,你帶了紅豆與小麥他們同去。」   「齊安……」他朝門邊叫了一聲。   「主子。」今日候值的齊安忙進了門來。   「挑二十個人護送姑娘前去谷府。」   「是,主子。」   謝慧齊沒料是讓她去谷府,當下都有點回不過神。   「不想去?」齊君昀見她還發呆,嘴角翹了翹。   謝慧齊趕緊搖頭,當下也不作他想了,歡喜地朝他福了福。   「去罷。」齊君昀朝她頷首。   「那你不回青陽院用膳了?」   「只有一個了,辦完了就去……」齊君昀這時朝十二娘道,「你與姑娘先回青陽院,稟了姑娘外宿之事,讓她們先吃點墊墊,我處置好了就回去同她們用膳。」   「是,主子。」十二娘恭敬地福了身。   「姑娘……」   她回頭,謝慧齊這時候也沒走,而是跪坐到了他身邊,輕聲問他,「那我明天上午回來啊?」   齊君昀想了一下,道,「下午,到時我接你回來。」   谷家的善後還得他去收拾,她去了谷府,他也好借前去接她之機去一趟。   這事本不需用到她,只是宮裡的皇帝為他動王典之事大發雷霆,俞家的女人把他弄得焦頭爛額,齊君昀暫時也不想逼皇帝太緊。   這事,還是迂迴了來罷。   要不她舅父明年上任之事也懸。   「嗯,去罷,齊昱,你也跟著去,見機行事。」   「是,主子。」   謝慧齊這下也知道明天他來那一遭是替舅父善後來的,這時候也知道她去是何意了——總得有個好引子讓他再親自走一遭。   這下知道他會插手,謝慧齊的心是為舅父安了些下來,但同時也有些憂慮,不知道她帶著國公府管了這事,於國公府而言是福還是禍。   她前去青陽院跟老太君她們說了此事,知道她今日要留宿谷府,老太君有那麼一點不高興,「你去作甚?我聽說他們家還不太平呢,你去了若是傷著了怎麼辦?」   老太君還記掛著她前次去謝侯府出的事。   「我明日就回來了,祖奶奶。」謝慧齊忙道。   老太君扁了扁嘴。   「去吧……」倒是國公夫人開了口,淡道,「自己注意點。」   「誒,是,伯娘。」   謝慧齊應罷也沒走,拿著眼睛可憐兮兮地往老太君身上瞄,瞄得老太君怪不自在的,見躲了兩次她還老看她,心頭又惱又怒,還委屈,「才回來幾天,就這麼惦記著去別人家的門了……」   國公夫人見老太太竟跟孫媳婦委屈上了,知道這話也不能再往下說了,要不這糊塗的老太太能哭出來,便朝謝慧齊擺手,「去罷。」   謝慧齊無奈,朝老太君與她福了禮,心道明日還是早點回來的好,若是晚回來一天,這老小孩不定還要鬧出什麼來。   **   這廂谷府谷芝堇已經從國公府來通報的人知道表妹要過來了,知道她要留宿,忙去叫國公府還留在谷府幫忙的下人去收拾房間。   國公府的人一聽就笑著道,「表小姐,現下還不忙,被褥紗帳這些等物我們府裡的人隨後就送來,有她們忙就是了。」   說罷又道,「表小姐今兒是進國公府以來第一次出來留宿,府裡夫人們便緊張了些,還請表小姐見諒。」   「表妹身份尊貴,應當的。」谷芝堇淡淡道,沒什麼意外。   他們以前去莊子裡住,也是僕人打頭先把物什換好了。   現在谷裡還亂著,國公府注意下也不是不給主人家臉,要怪就怪他們家還沒那個底氣,事先就把屋子重新整理一遍換上全新的,等人一來就讓她住下,若是能如此,國公府就是帶來新的,也不好把主人家的換下。   這通報之人剛說罷不久,國公府前來布置的僕人就到了,丫鬟婆子手中搬了各項物什一進來就給谷芝堇請安,又跟著國公府的人去了客屋先布置去了。   剛幫嶽父嶽母煎好藥,還哄睡了妻弟的餘小英一忙完事,就抱著餵飽了奶的兒子忤在她身邊不動,他本來是拿著小拔浪鼓在逗兒子玩,但一看國公府的陣仗,等那些下人浩浩蕩蕩去客屋後他連拔浪鼓都忘搖了,有點呆地跟他家鳳凰道,「來住一宿都要這般?」   谷芝堇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當沒聽見他的話,邁出了暖和的堂屋就往外去吩咐下人把府裡的燈火全點亮了。   餘小英忙起身,把兒子的襁褓捏緊了些,確定不會冷著兒子後,就緊緊地跟在她身後去了。   一步都不離。   只要他空著,她休想甩開他。   等谷芝堇在門口迎了表妹,餘小英見到國公府前後壓陣的護衛,還有一群丫鬟婆子把表妹簇擁著進門後,他眼睛都瞪直了。   他倒不是看國公府的一群美貌的丫鬟們看直了眼,而是被國公府這陣仗嚇著了……   只是過來探望一下舅父,稍作歇息一宿,弄得跟要進谷府住一百年似的,好像全部家當人口都給帶過來了。   餘小英心裡犯了嘀咕,心想等會還得問問她,這表妹是不是打算來住長久的。   這廂謝慧齊一見到表姐跟表姐夫就給他們行禮,谷芝堇扶了她,帶著她往前走,「不需跟我們來這些個虛禮。」   「舅父如何了?」謝慧齊頷首,輕聲問道。   「等一會就醒了,我現在帶你過去看他。」   「好。」   謝慧齊跟著表姐進了舅父的房,谷舅母原本坐在丈夫的身邊沒動,聽到外面的動靜,就在祈夫人的相扶下起了身。   「姐姐慢點……」祈夫人小心地扶著她。   謝慧齊一看到門口舅母迎來,慌忙行禮,又去扶了她,「外面風大,您怎地就出來了?」   谷舅母拍拍她的手,輕咳了兩聲,與她輕聲道,「我這兩日好多了,腦子都比以前清醒多了去了,你姐姐說除前兩天送的藥,你又給我們送了趟好藥來,那些都是在東海千金難買的,也就你還為我這個廢老婆子費這麼多心思了。」   谷舅母本來還想說不值當的,但一想著殘夫弱子,這話便也說不下去了。   總不能讓他們熬著,她卻撒手不管就走了。   「孩兒應該的。」過去的事不能提,那是他們身上不可觸摸的傷疤,稍作一碰就疼至徹骨,謝慧齊心想他們能顧上現在的就好。   「唉。」谷舅母嘆了口氣,也不多說了。   沒一會,時辰就到了,谷舅父也按時辰醒了過來,喝下了餘小英煎好的藥,一會就起了身,看著眼睛紅了的女兒與外甥女道,「好了,膳若是擺好了,一家人一起團個圓吧,可惜大郎二郎不在。」   說罷,他提腳就往外走,可沒走兩步,腳下突然一軟身體就往前撲去,而在這時,一直躲在谷夫人懷裡不敢看人的谷翼雲正小心翼翼地去看他的父親,不巧看到父親往地上一頭扎去,當下閉著眼睛大聲尖叫了起來……   「阿父!」谷芝堇當下也是失聲叫著父親,飛快往前撲去。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第三更在十點左右。   提前跟早睡的同學說晚安。   明天第119章   這時候一直抱著孩子的餘小英快一步扶住了人,可這時候谷翼雲在不斷放聲尖叫,那歇斯底裡的樣子容不得他遲疑,當際就把嶽父交給了迎上來了的妻子,把孩子也塞到了飛快跑上前來的表妹手中,就撲向妻弟把他抱在了懷裡,當下銀針一閃,谷翼雲就昏了過去。   谷展鏵這時焦急地朝兒子看去,但一動腰就疼,他忍著疼往前走了一步,當下就冷汗淋漓。   「堇堇,先別動。」   餘小英這時候把妻弟抱了起來,快步把人放到床上,這才回來查看嶽父。   他檢查了一下谷展鏵的腰,問了幾句話,道,「嶽父腰不好,剛才是牽動筋了,沒事,養兩天就好了。」   孩子這時候突然在謝慧齊的懷裡哭了出來,謝慧齊下意識就去輕手搖他。   「怕是又餓了……」這時候餘小英一扶了父親,谷芝堇歉意地接過了表妹手中的孩子,低頭在大哭的兒子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孩兒,別哭了。」   再哭,她的心都要碎了。   **   谷府因老的少的出事又一團混亂,末了,是谷芝堇陪的謝慧齊用的晚膳。   這時候已快至亥時了。   谷芝堇不斷地給謝慧齊夾菜,看表妹胃口還算好,她這才自己吃兩口。   快吃完時,餘小英又拿了補湯來。   谷芝堇看著他鼻子上還沾著爐灰,示意他把湯放下,把他拉到身邊坐了,掏出帕子給他擦了擦鼻子,嘴裡淡淡問他,「你用飯了沒?」   「用了。」   「哦。」   餘小英看著她笑了起來,「我去廚房拿湯泡了點飯,吃了兩大海碗。」   「別吃涼飯。」   「我知道,熱飯熱湯,好吃著呢。」餘小英這時候看到她垂下了眼給他擦手,他輕吐了口氣,道,「吃啥都不要緊,你順心就好。」   他一人煎一家子的藥,要帶孩子,還要帶小雲,還要跟著她跑,谷芝堇也知道他從早到晚一口氣都歇不了,可這麼多年了,她早習慣嫌棄他了,就是心疼他,她早也已一句軟話都說不出口了。   她連怎麼疼她自己她都不知道了,怎麼還有力氣對他好。   谷芝堇鬆開手,拿起碗把補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路上再難,他也沒斷她的補藥,她知道她和她的一家子是靠著他才活下來的,也知道他進京後的拘束,也知道他見到國公府長公子後的那種無地自容,更知道他怕她不要他。   好在,她不會真的不要。   他再與這京裡的滿城貴公子絲毫不同,她也還是嫁了他。   嫁了就是嫁了。   谷芝堇冷肅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可這時候餘小英看著她卻捨不得眨一下眼。   她只要對他稍微好一點點,他就能毫不猶豫把他的心肝都挖出來給她,忙了一天的餘小英覺得身上的疲憊此時也全沒了,安靜地看著她喝完湯,就輕聲與她道,「我帶著寶兒在屋裡,你有事就來叫我,沒事了就早點回來睡,嶽父那你就別去看了,晚上我會煎好藥端去給他們的。」   「嗯。」谷芝堇淡淡地點了頭,沒看他。   英小英拿著藥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謝慧齊一直低著的頭這時也抬了起來,她朝表姐望去,迎上了表姐漠然的眼後,莫名地,她輕嘆了口氣,「他對你好,是嗎?」   「就那樣吧。」谷芝堇淡淡道。   「好就行。」謝慧齊點了下頭。   谷芝堇笑了一下,沒再多說。   是好就行,要不還能如何?   她也就這命了,就跟他過吧,欠他的她就是拿她的一輩子都還不了。   當夜謝慧齊住了下來,半夜她聽到了孩子的尖叫聲就起了身,今晚紅豆在外守夜,謝慧齊聽了好一會孩子的聲音實在睡不著了,就喊了紅豆幾聲。   等她下了地,才發現紅豆跟幾個丫鬟都站在外面……   「紅豆,怎麼了?」   紅豆見到她家姑娘醒來了,趕緊擦了臉邊的眼淚走了進來,「您怎麼醒了?」   這時,尖叫聲又傳來。   「小雲怎麼了?」謝慧齊扶著門框,就著紅豆手裡的提的燈籠,看著眼睛紅紅的她。   「姑娘,表公子發了癔症,表姑爺正在施法救他。」   謝慧齊吐了口氣,「我去看看。」   她穿了衣裳過去,越走近尖叫聲越大,可她到底還是沒有靠近,最後被出來的祈夫人扶著回去了。   「姑娘,你就別過去了,別驚了身子。」祈夫人眼邊的淚流個不停,聲音都是哭腔,「明個兒長公子還要來,你要是在這府裡病了,谷府就真完了。」   老的殘,小的也殘,這府裡若是沒國公府扶持著,就真的要完了。   那廂谷芝堇看著綁在床上還不斷掙扎尖叫的弟弟,別過臉拍了拍已經哭得泣不成聲母親,漠然地看向了正在施針的丈夫。   藥是不能再餵了,這時候也不再拿針把他扎昏過去,一天不能扎兩次,要不腦子就徹底壞了,就是拿巾帕堵住了他的喉嚨也不行,他不喊的話,他會把自己的舌頭捲成扭曲的一團,然後好幾天都伸不平,連飯都不能吃了……   谷芝堇想著這些這也不能那也不能的,回過頭,看向拿著完好的那隻手撫著眼睛的父親,看著他的老淚從手心裡流了出來滑過了他的下巴,溼了前襟而不自知。   她看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身邊哭得喘不上氣來的母親抱入了懷裡,拍著她的肩淡淡道,「沒事的,小英會把他救過來的。」   此時正在摸穴施針的餘小英已經滿頭大汗,但就是額上冒出來的汗流進了眼睛,他也沒敢抬頭擦一下,兩手不敢離妻弟的身。   谷芝堇看著他們,此時就是雙眼疲憊得已經看不太清東西了,她也不敢合上眼睛。   合上了,這個家就完了。   **   谷展鏵被家中姑爺,也就是東海神醫救了過來的消息就傳了出去,這事被谷家族人知道了鬧上了門來,要谷展鏵還他們一個公道。   人明明沒有死,為什麼要把族長他們關進死牢?谷展燁他眼中還有沒有祖宗王法了!   這時候來要人的谷家族人這時候也不怕了,族長族老他們被關了進去,又想他們得的那些錢財還會被人秋後算帳得去,這些人一想惡向膽邊生,非要在今天讓谷展鏵給他們一個交待不可。   這一日,谷家人就集結了上百人殺向谷府,其中不乏拼命之人——以族長的幾個兒子為首的更是手握長刀,已不打算善了了。   但在他們到之前,衙門的人就先等在了那。   齊君昀是在中午出的宮,出了宮往谷府這邊快馬過來也花了大半個時辰去了,這時候谷氏族人跟衙役的對仗已經到了快要見血的地步,他這一來,谷氏族人的怒火全衝向了他。   「打死這個人,就是他為那殘廢出的頭!」人群中不知誰喊出了這麼一句,就有人向齊君昀衝來,長刀就往馬上的齊君昀揮去。   但這人只跑了幾步,長刀在空中揮了幾揮,只見一道血痕往空中噴去,隨著他的頭顱就離開了他的頭,眨眼間就掉在了地上。   國公府長公子的護衛此時策馬攔在了他們長公子的前面。   忻朝有律法,刺殺王公者,當立斬。   齊國公府的長公子雖還未正式承襲國公之位,但國公府只有他一個嫡子,國公府的名只要沒被奪,他就是還不是王公,也離王公不遠。   殺幾個要殺他的人,無論是律法還是皇帝,都追究不到他身上去。   而國公府的刀太利了。   谷家族長家出頭的小兒子頭被斬了之後,谷家的人都靜了……   有人想衝出來吶喊,但在周圍人怯懦的退步後都止了。   原先商量好的衝勢,敗在了國公府衝出來的兩個冷麵無情的鐵騎下……   齊君昀這時翻身下馬,把馬鞭扔給了下人,抬腳往谷府裡走去。   「齊公子……」守在門口的順天府總捕快這時候忙躬身答道。   齊君昀本來往門走的步勢停了,看向他,淡道,「聽說王大人病了?」   「回稟公子,是。」   「好生休養。」齊君昀拋下了這句話就進了谷府。   一入谷府,來迎他的是他一臉緊張的小未婚妻。   「舅父醒了,可是又病了,小表弟也是……」謝慧齊說這話的時候心都是冷的,她知道舅父不可能比他們家好過,可她不知道,這個家已經難到了這步。   每一步都好像岌岌可危。   「嗯。」她沒預料到的,齊君昀早已預料到了,他在谷殿鏵進京前就已經把全部的情況摸清楚了,「好了,外邊很快就沒事了,我先去看看你舅父。」   「誒。」謝慧齊只能跟著他走。   齊君昀找了谷展鏵單獨談話。   「谷大人,我就不跟你拐彎抹角了……」齊君昀把他的扇子擱在桌上,眼睛冷靜地看向那個垂垂老者,「你確定你還能活過今年?」   谷展鏵抬起了黑青的眼,眼神稱得上冷酷地看著齊君昀,好一會,他道,「能。」   「好。」齊君昀得了他的話,也不多問,接道,「那你明年還能上任,不過上任之後,你還是確保自己多活幾年的好,戶部尚書也老得不能再老了,這個位置,明年春末我就能扶你坐上去,後面的事,得靠你自己了。」   谷展鏵這時候定定地看著齊君昀,看著這個許諾他尚書之位的年輕人,爾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不算笑的笑容,「那老夫要做什麼?」   齊君昀這時候已經起了身,把扇子抄到了手上,撫扇而立,他輕瞥了谷展鏵一眼,卻什麼也沒說就往門邊走去。   谷大人……   他勝就勝在是他妻子的舅父之上,也勝在他為官還算有一手。   但這時候談他用不用他,還為時尚早。   這谷大人上任之後,能不能站得穩,還得看。   齊君昀這時候沒什麼跟谷展鏵說的,他出門後看到小未婚妻憂慮地低著頭站在那不知在想什麼,一察覺到他出來後,就跟受了驚似地抬起了頭看向他。   她中了謝家的刀後都沒這麼惶恐過。   「過來……」齊君昀朝她頷首,等她一過來就把她身上的披風解了,把他的狐披蓋在了她的身上,與她道,「咱們的事來了,皇后要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   錯字明天第120章   謝慧齊當下就點頭,「知道了,哥哥。」   齊君昀忍不住笑了起來,摸著她鬢邊被寒風吹亂了的鬢髮,他看著眼前頓時美得讓他心悸的小姑娘,「不怕?」   「不怕。」謝慧齊想也不想地搖了頭。   有什麼好怕的。   昨晚那一大家子壓著嗓子的痛哭聲還留在她的耳邊,她有什麼好怕的?   活著從來都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不想坐以待斃,那就去爭,那就去搶,就是用拼的,那也必須去拼。   害怕,逃避永遠都解決不了事情。   「回吧。」齊君昀拉了她的手。   「嗯……」謝慧齊往屋裡看去,又回頭看他,猶豫了下,道,「我想進去跟舅父他們告個別。」   齊君昀輕撫了下她被寒風吹得發涼的耳朵尖,頷首,「去吧。」   謝慧齊感激地朝他福了福身,快步進了門去。   「表姐……」   剛從側門進來,此時正在低頭給父親按摩殘手的谷芝堇立馬回過了頭。   「慧慧……」一臉疼痛難捺的谷展鏵立馬坐正了身姿。   「舅父,我要走了。」謝慧齊走近他,給他鄭重地道了萬福,「您要好好保重。」   「走了?」谷殿鏵失神地重複了一句,爾後猛地回過神來,「要回國公府了?」   「誒,是。」謝慧齊看著舅父蒼老黝黑,印滿了苦難的臉,見他這時臉上虛汗不斷,又是一臉悵然失神的神情,在這一刻,她的心猛地就跟被鈍刀子狠狠捅了一刀似的,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舅父老了。   他活著的每一刻,都像是在受難吧?   可他還是在挺著。   他帶了表姐他們歷經萬難從東海回來,是想報仇吧?也是想要給表姐表弟他們一個更好的以後吧?   他都在挺著,好手好腳的她又有什麼難的?   「好,好,回去,回國公府吧。」谷展燁把手伸了回來,顫抖著手指想去拿桌上裝著止疼藥的瓷瓶,可手一碰到瓶子,瓶子就倒了。   谷芝堇把瓶子拿了起來,把藥倒進了他的手心。   谷展鏵仰頭把藥吞了下去,方覺右手那鑽心的疼才好了一點,他強力打起了精神,朝外甥女微笑道,「回去要聽齊老太君和國公夫人她們的話,不過你素來乖巧,我是放心的。」   「是。」謝慧齊微笑道。   「哎,回吧。」   去吧,還是去國公府的好,在他沒坐穩位置之前,她還是別回來的好,若不然,怎麼護得住她。   「那我走了。」   「好,兒,送送你妹妹。」   「好的,阿父。」   谷芝堇陪著謝慧齊走到了門口,謝慧齊就沒動了,她拉著谷芝堇的手,低著摸著她從小就叫姐姐的女孩子那已經完全不顯細膩的手。   手指還是那麼纖長好看,但那已經不再是一隻貴女的手了,指腹上那薄薄的繭證明著它的主人長期勞作很久了。   「府裡要是缺什麼藥,你只管叫人來告知我就行,我那都有的,國公府的祖奶奶和伯娘她們都疼我,很捨得給我東西。」謝慧齊看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摸著那些指腹上的薄繭。   這日子啊,就這麼過來了。   而它也將會這麼過去……   接下來她會繼續努力,想來,她的表姐還是會繼續比她更堅強。   「等家裡人都好了,我明年就可以搬回來待嫁了,到時候還得要姐姐幫著我繡幾床喜被呢……」謝慧齊把她的手合在手心,抬頭微笑道。   「知道了,你且去就是。」谷芝堇淡淡道。   「誒,回頭姐姐若是有什麼事,只管給我送信就是……」謝慧齊拿出手帕擦了她眼邊流下的淚,笑著道,「咱們家把這難關度了以後就會好了,你切莫想著有事會煩了我,有事只管找我就是,你們好了,我以後才有娘家可出嫁,才有娘家可靠。」   「知道了,你且去就是。」谷芝堇已經不想再說下去了,她閉了下眼睛,然後雙手大力一推,推著她就往外走,等表妹一出門,她大力把門拉上,「砰」地一聲把門關了,背過身堵著門,抬著頭看著房頂。   眼淚從她的雙頰流過了下巴,輕輕地掉在了地上,發出了人耳聽不到的,含著萬般痛楚的哀嘆聲。   谷展鏵看著痛不欲生的愛女,撐著桌面,慢慢地站了起來,緩緩地走向她,把她抱到了懷裡。   「兒啊,我的兒……」他拍著她瘦弱的後背,心想他的女兒怎麼就這麼可憐,小時那麼美麗驕傲的小姑娘,他卻把她養得如今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他怎麼就能這麼對不住她。   門外,被推出去的謝慧齊看著緊閉的大門,安撫地拍了拍衝上來扶住了她的紅豆的手,示意她沒事,看了幾眼後,她回頭朝紅豆微笑,「回國公府了。」   「是,姑娘。」紅豆低下頭,不敢讓她家姑娘看到她流淚的臉。   姑娘都沒哭,她有什麼好哭的。   **   謝慧齊出谷府的時候,舅母跟表姐還是來送了她。   她不再言語,而是跟她們行了禮就上了馬車,等她走後,谷芝堇才抬起了一直低著的臉,看著國公府華貴的馬車馳騁而去。   餘小英抱著孩子看著她紅腫的眼,心裡是又酸又疼。   酸她為別人哭,疼她又哭了。   「我以後也會給你買那樣的馬車,再買很多漂亮的丫鬟給你使喚……」他靠近她,拉了拉她的手,在她耳邊說道。   谷芝堇回過了神,回頭看他。   看著她淡漠望著他的眼,餘小英強調道,「是真的。」   他醫術一向很好,就是在東海,他也不是也掙了許多的銀子給她花?   給他點時間,他會出息的。   「嗯。」谷芝堇抱過了他懷裡的孩子,低頭看著安靜睡著的孩兒,淡淡地笑了笑。   「去扶阿娘罷……」她朝他說了一句。   她沒什麼不能相信他的。   谷芝堇的淺笑讓餘小英又高興了起來,他痛快地答了一聲「誒」,就喜上眉梢地去扶看著他們笑的嶽母去了。   她朝他笑的樣子真美。   這廂謝慧齊回了國公府,齊老太君一聽宮裡那皇后要見她孫媳婦,當下發起了大火,把杯子都摔了,拍著大腿閉著眼睛就哭喊道,「那些死毒婦,死妖婦,害死了我家老國公爺,害死了我女兒跟兒子們不算,她們還想害死我孫子孫媳婦啊,死毒婦,死妖婦,怎麼不去死啊!」   哭罷,睜開眼睛就四處找她的拐杖,嘴裡道,「快把我拐杖拿來,我要去跟那死毒婦死妖婦拼命,我不活了,也要先把那兩個毒婦妖婦打死不可!」   國公夫人拿了婆子送過來的拐杖朝她走去,嘴裡問著兒子,「怎麼個說法?」   齊君昀這時候也走了過去在老太君身邊坐下,拿過了母親手裡的拐杖放到老太君手裡,輕拍下她的手,淡道,「祖母,先聽孫兒說?」   老太君本來要站起來,聽到這話扁了扁嘴,但還是點了頭,又朝站著的小姑娘道,「快快過來祖奶奶身邊坐,哎呀我的心肝,你就放心好了,祖奶奶才不讓你受欺負。」   謝慧齊這下是真笑了起來。   齊二夫人在旁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慧齊是定要去宮裡走這一趟的,這事是皇上吩咐下來的,推拒不得。」齊君昀話一罷,見屋的幾個女人都看向他,他沉吟了一下,道,「至於皇上為什麼插手這事,是因我打了俞家女婿的臉,他也想幫著俞家找補一下。」   「我看他是想看我們兩家在他面前打一架吧?」齊二夫人冷冷地道。   「嗯,這其中未嘗沒有二嬸所說的意思。」齊君昀沒否認。   「那,必須要去?」國公夫人皺眉。   「嗯,必須要去,」齊君昀淡淡道,「如果只是皇后要見我們家的小姑娘,她沒那個身份也不能進,但皇上開了口,就是口諭了,慧慧只能去這一趟。」   「俞家想作甚?」老太君拉著坐到了她身邊的謝慧齊的手憤憤出聲。   謝慧齊也往齊君昀看去。   「孫兒也猜不準,只能到時候讓慧慧見機行事了。」齊君昀看了眼小姑娘,見她臉邊還掛著吟吟淺笑,白嫩潔淨的臉上看起來安然得很,他嘴角一勾,笑意微深,「不過想來我們家小姑娘心裡也有數的,可是?」   老太君,國公夫人,二夫人皆往謝慧齊看去。   謝慧齊被這幾個人一道看來,臉都有些紅了,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是有點數,叫我去,總不能是喜歡我才讓我去的罷?想來也是想要法子來為難我,不過,她是皇后,我就是一個小姑娘,再怎麼樣她也不能在宮裡活活吞了我罷?我已經想好了,我年幼尚小,進宮的話,身邊也不能沒個長輩陪的,我就想如若二嬸不嫌麻煩,能陪我走這一遭就好……」   齊二夫人一聽,當下就合掌拍手樂道,「這主意好,我喜歡。」   她還真是想進宮一趟,看看當年的俞家小貴女,現在成什麼妖魔鬼怪了,把她家小姑子弄死了還能當皇后,這麼大的本事,她還真是想去見見正主見識見識。   齊二夫人因身後無過大的牽掛,所以她是敢鬧的,鬧開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國公府還得為她的死為她出頭,如上次在俞家那次一樣。   老太君跟國公夫人一聽謝慧齊這話,就面面相覷了一眼……   這主意還真是……   還真是可行。   皇后是再尊貴不可,但就是她尊貴,她就得端著,她若是想拿事作筏子,這裡還有個不怕跟她鬧的,到時候,到底會失了誰的臉面,就難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真是謝謝大家了,多謝多謝。   還有,再次多謝以下同學對謝齊霸王票榜所作出的巨大貢獻: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芙蓉毛球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手榴彈   喵了個咪呀扔了一個地雷   mimimi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喵了個咪呀扔了一個手榴彈   CHENFLOKA扔了一個火箭炮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埖影黯湳浦扔了一個地雷   陌涼扔了一個地雷   陌涼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陌語安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HENFLOKA扔了一個地雷   百葉窗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綠伊青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火箭炮   壓馬路的雨扔了一個地雷   壓馬路的雨扔了一個地雷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夜明前扔了一個地雷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水晶葡萄扔了一個第121章   「二嬸,您是願意跟慧齊走一趟了?」齊君昀看向二夫人。   齊二夫人微笑一頷首,「那當然。」   這事就這麼定了,第二天就是要進宮面後了,一大早謝慧齊就醒來,先去了老太君那看了看,老太君也是醒了,見小姑娘來床前給她磕頭,就問她,「你要去你伯娘那梳妝?」   「是呢,伯娘說今個兒讓十二娘給我梳妝。」   「到祖奶奶這梳吧,叫她們過來。」老太君跟大丫鬟道。   「是。」   丫鬟退了下去,老太君也不先穿衣裳,而是叫謝慧齊過來,把放在枕邊的首飾盒子打開給她看。   「你瞧瞧。」   謝慧齊見是一套青藍寶石的小玉冠,耳環手飾都有,甚是華麗。   「祖奶奶……」   「挑一套相襯的衣裳穿著,這發麼,你也快及笄了,梳個小貴女頭也不打緊……」就用不著綁髻丫了。   「誒。」謝慧齊心想老人家拿出這麼套頭面來肯定是有講究的,也不問,乖乖地應著。   等國公夫人帶了人過來給她梳妝,她這才知道這確實是有講究的,這是老國公爺跟老太君成婚時,宮裡的太后賞下來的。   那太后還是當今太后的婆婆。   國公夫人見老祖宗連這種寶貝也拿出來了,也是一臉的鄭重,這下也不在一旁看著十二娘梳頭了,而是站在了謝慧齊身邊仔細看著,生怕有哪點不妥。   「中間的那塊玉,說是跟太帝爺的龍帶上的那塊藍寶玉同一塊割下來的,」老太君坐在一邊,跟來看著小姑娘梳妝的孫子嘮叨著,「當時你祖父為著這個,還領了一趟難辦的差,去了南方三個月才回家,得的可不容易了。」   「您寶貝慣來多,哪樣得的容易?尋常人家一輩子都看不到一眼,您的那些呀,堆到庫裡都生灰了。」二夫人在旁喝著茶水懶懶道。   老太君瞄了她一眼,哼了一聲。   多也一樣不給你。   「宮裡可還有識眼的?」國公夫人這時回頭問。   老太君猶豫了一下,她還真不知道。   東西太久了,到她手裡已經四十餘年了,那個時候,現在的太后還只是剛進宮,不過是個宮女。   這東西怕是現在的皇帝都不太知道,能知道的,都是宮裡上了歲數的老人了。   可宮裡有幾個上了歲數,還活著的老人?   老太君突然覺得這東西也沒她以為的那麼好了。   「不識眼好啊,」二夫人卻笑了起來,「不識眼才好辦事,衝撞了太帝他們,我看有些人要怎麼辦!」   「到時候要是用得上了,點出來就是。」齊君昀開了口,眼睛一直看著小姑娘的側臉沒放。   二夫人見他看得緊,都笑出了聲來。   一番打扮,謝慧齊起身後臉都紅了,當著長輩們的面被他盯了這麼緊,她這臉皮再厚也是扛不住了。   還好也沒誰打趣她,除了二夫人似笑非笑地瞥了她幾眼。   走時,齊君昀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她好一會,直到她臉紅得不敢看她,他才直回了身,拿手碰了下她未施粉黛已能豔冠群芳的臉,淡道,「去吧。」   **   國公府的馬車辰時到的宮門,但直到近午時,齊二夫人跟謝慧齊才得已進宮,一路走了近半個時辰,才到了當今俞皇后的鳳宮。   這時候已是午時過半了。   俞後是個美豔的女子,謝慧齊在行過拜禮起身看到她的時候還恍惚了一下,這皇后起來實在太年輕了,舉手投足皆風情萬種,眉目之間還含著春意,不像個孩子都快有十四歲了的婦人,而是像個剛成婚不久,日夜與君郎床榻顛*鸞*倒*鳳的少婦。   謝慧齊當下就立刻低下了頭。   俞後見到此,咯咯地嬌笑了起來,朝齊二夫人笑得像個二八少女一樣嬌脆,「你看看你們家小姑娘,臉還怪薄的。」   齊二夫人似笑非笑地看著這沒個正形的皇后……   這居然是個皇后。   當今皇上居然立了個窯姐兒當皇后,齊二夫人也是拿帕抵著嘴笑了起來,微笑著朝皇后施了一禮,「娘娘莫見怪,小孩子年紀小,沒見過像您這樣貴氣的人,不敢直視您也是應當的。」   「二夫人倒是敢。」俞後似玩笑地說道了一句。   「我老臉老皮的,」二夫人悠悠地道,「不瞞娘娘說,自我家那個冤家去了,我是什麼都不怕的。」   不怕死,更不怕在宮裡跟皇后撕扯一番,到時候就是去了地府,她還能把這當作談資跟小鬼們好好聊一路。   俞後也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個跟龔太尉家大媳婦當著人的面撕臉的齊家潑婦……   齊國公府還真是什麼東西都出,沒人氣像鬼的像鬼,沒教養的像市井潑婦的像市井潑婦,難怪國公府的那兩個老色鬼寧肯疼個人盡可夫的侍妾,也不稀罕這種東西。   這樣的女人,誰能要呢?   俞後看著齊二夫人翹著嘴角笑道了一句,「我記得俞二爺在世時,還跟我說過……」   說到這,她在鳳座上坐了下來,頓了好一會,等跪著的宮女把她的裙擺弄好了,她才抬起頭朝齊二夫人道,「坐,還有那個謝家的小姑娘,也坐。」   「謝娘娘賜座。」齊二夫人嘴邊掛著的笑已成了冷笑。   「謝皇后娘娘賜座。」謝慧齊沒抬頭,但已經知道一場惡戰已經開始了。   果然,齊二夫人一坐下,就朝沒打算先開口的俞後道,「娘娘,您剛才說的我家二爺在世時,跟您說過什麼?」   「呃,這個,」俞後斂了斂彎眉,像是為難,隨即嫣然一笑,「都過去許久的事了,俞二爺也走了,沒什麼好說的了。」   「還請娘娘說一說罷,我真是想聽……」齊二夫人淡淡道。   「既然二夫人想聽,我也不妨說說,二爺那個時候跟我說家裡有塊石頭,啃都啃不動,那裡也……」俞後瞞了眼齊二夫人的肚子,當下就笑了起來,接著道,「沒想到,這麼多年,二爺都去了,二夫人也無子。」   謝慧齊聽了半抬起頭,看向那個完全不像皇后的皇后。   這樣的話,是一國之後說出來的?   齊二夫人這時候臉都白了。   不遭丈夫疼愛,無子是插在她心口兩柄並列的刀,誰動一動,就能讓她全身都疼,而當今皇后這般說出來,她發現她舉手無反力,她不能現在就衝上去就像打龔家的那個惡婦一樣把皇后的嘴撕爛,因為眼前的這個人現在說的是事實,而沒有言語中傷她。   哪怕她的話已經出格了。   齊二夫人氣得都發起了抖,俞後卻一臉的興味盎然地看著她,就這段數,也是國公府派來頂她的?   她娘家還真是一窩子的廢物,居然讓這種人在府裡鬧得天翻地覆。   「謝姑娘……」俞後都看不上齊二夫人這種兩句話就氣得臉色全變的蠢婦,眼波一轉,媚態盡現,她勾起嘴角笑意吟吟看向謝慧齊,「聽說你跟國公府的長公子訂了親是罷?」   「回娘娘的話,是。」謝慧齊微笑道。   「現在就住在國公府?」   「回娘娘,是。」   「現在外面的世道,」俞後慢條斯理地道,「已是未成婚的姑娘家就可住在夫家了嗎?」   「回娘娘,不是的,只是……」謝慧齊紅著臉抬起頭,朝俞後不好意思地道,「只是不知娘娘當不當知,我親娘就是您娘家的親弟弟所姦污的婦人,我娘為保名聲自盡了,這事過後,我父親被逐出家門,現在也過世了,我家已無長輩,國公府憐我無所倚仗,便接了我回國公府當童養媳養著,此恩浩蕩,還請娘娘……」   說到這,謝慧齊乾脆跪了下來,對著笑意斂了一半的皇后淡道,「還請娘娘別道我沒規矩的好,我若是家有父母,豈會走投無路到需未婚夫婿家伸手才能活命……」   俞後的笑意當下就止了,隨即,她又咯咯嬌笑了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指著謝慧齊就道,「這丫頭好利的嘴,果然是有娘生沒娘教。」   這話一出,齊二夫人的臉色大變,她飛快朝小姑娘看去,卻見小姑娘臉色變都沒變一下,只見她朝皇后磕了個頭,道,「蒙國舅爺一門欺凌,小女其實是有娘生,沒娘教,娘娘說得極是。」   俞後當即輕笑了笑,眼睛變得鋒利起來,她看著謝慧齊要笑不笑地笑了幾聲,隨後從鳳座上起來,走下臺階就朝她走來,眼看快要走到謝慧齊眼前時,門外突然傳來了太監的尖利的聲音,「太子駕到。」   俞後轉頭就往門邊看過去,嘴角的笑真正冷然了起來。   隨後,她不等什麼太子不太子的,一個巴掌就往那小姑娘的臉上抽去,抽完一掌又抽了一掌,嘴角揚起了冰冷的媚笑,「沒規矩的東西,敢在我的宮裡頂撞我?」   她的兩巴掌,第一掌抽在了謝慧齊的臉上,第二掌抽在了謝慧齊的頭上,發冠被抽離到了一邊,俞後嫌這醜丫頭礙眼得很,扯著她的頭髮就往地上撞去,「敢頂本宮的嘴,本宮親自收拾了你!」   她倒要看看,她收拾了這醜丫頭,那廢物太子能拿她怎麼辦!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第三更在10左第122章   這時,齊二夫人已經撲了過來,她什麼也沒說,死死咬著牙,把她昨晚染了鳳仙汁的腥紅指甲就往俞後臉上狠狠刮去。   她今天就是橫著出去,也要弄死這個窖姐兒!   太子進來時,發現地上已經扭成了一團,宮女們在尖叫著喊著皇后娘娘不斷地在趴在地上的兩個,只見人群裡依稀可見他的小表嫂頭髮凌亂,發冠全偏,額頭上滲著血,她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地拿著手上的髮簪在刺那些拉他二舅母的人,但她的舉動引來了更多的宮女對她的攻擊。   齊二夫人先前已經被迅速反應過來的宮女拉開了皇后的身上,還是謝慧齊撲了上去才沒被宮女死踩在腳下,這時被宮女救出來的皇后捂著臉尖聲大叫,「打死她,給本宮打死這個毒婦!太醫,快來太醫,快救救本宮的臉……」   皇后捂著臉說話的聲音已經帶著泣聲了。   太子眉毛一挑,奇了。   「兒臣見過母后……」太子這時候揖手躬身。   俞後身子僵住了。   「娘娘,鏡子來了……」剛才被皇后尖叫著去拿鏡子的宮女抬著面鏡子匆匆史跑了過來。   俞後當下管不了什麼太子,朝宮女轉去,等看清鏡子裡的臉上有十來道血痕,而她的臉被鮮血布滿後,俞後當即就瘋了,當下奪過宮女手中的鏡子就往那兩個抱著的齊家女人砸去。   「你們今天休想出這個宮!」俞後放聲尖叫了起來,「給我往死裡打!」   她面露狠勁,太子臉上的笑也沒了。   「來人,去稟皇上……」太子說罷,就朝太監點頭,他身邊的兩個心腹太監飛快朝那把齊家舅母跟小表嫂往死裡打的宮女拉開。   「還不快為皇后去請太醫!」太監語氣凌厲,他們力氣大,很快就把奉皇后令的幾個宮女都拉開了。   這時候,齊二夫人跟謝慧齊臉上都有了血,而謝慧齊的手被宮女手裡的髮釵狠狠插了幾釵,手心鮮血淋漓,嚇得看清楚了的太監眼皮直跳。   「二嬸……」謝慧齊這時候顧不得太監怎麼看她的,低頭就往她護住了一半身子的齊二夫人看去。   齊二夫人的眼睛被皇后打了幾拳,還有剛過撲過來的宮女狠狠踩了幾腳,這時候已經是看不清東西了,聽到小姑娘的叫聲,她還笑了一下,「沒事,二嬸沒事。」   她今天就是死在這都值了。   她下手有多重她知道。   她把指甲都掐進了那個窖姐兒的臉裡去了,十幾道指痕,除非是大羅神仙來了給她換張皮,要不這妖后以後也別想有張好臉。   一想這妖后往後做不了妖,二夫人就想笑,她也吃吃地笑了起來。   誰動她心中插著的那兩把刀,她就讓誰不得好死……   看看,就是皇后,不也得受著她的報復!   「二嬸。」謝慧齊擔憂地低下頭,想去摸她的眼睛,卻發現自己兩手都是血,她乾脆拿手握了袖子,就著袖子去碰她的眼,「您眼睛怎麼樣?」   疼……   但齊二夫人這時候就是疼,心中也是極為爽快的,她朝著謝慧齊的方向就道,「侄媳婦啊,皇后把你頭上太帝賜給咱們家老祖宗的藍玉仙冠扯到地上就磕頭,還有那些宮女們誰碰過你頭的,你都給記著,等會見了皇上,一一都報出來,我就想知道,這世道是不是變了,現在就是皇后也可以踩著太帝先帝的臉面說要打死咱們了!」   那本來哭著仰著頭讓宮女擦傷口的皇后一聽,全身都僵了,爾後她抬起頭,狠狠地朝那兩個人看去,卻半路看到了太子冰冷的笑臉。   「母后,要打要殺,還是等父皇來罷。」太子看著她的血臉淡淡道。   **   齊老太君,國公夫人,國公府長公子當天下午飛快進宮。   長公子見到小未婚妻時,她正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他雙眼青黑緊閉的二嬸。   國公夫人一瞥地上的兩個人,走過她們就跪到了皇帝面前,冷冷地道,「齊國公府齊容氏見過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冷冰冰地說著,說出來的每一個字,字字皆分明。   說得皇帝眼皮子直跳個不停。   他也冷冷地看著這國公府像木頭人一樣的當家主母。   國公夫人後面,本來步履蹣跚的齊老太君在見到身上滿是血垢,臉上結滿了血痂的二媳婦和小孫媳婦,當下腦袋就蒙了,不顧攙扶她的太監,一屁股就跌撞在了地上……   老太太對著空氣先是欲哭無淚,爾後,她拍打著大腿,大哭了起來,「我活著作甚啊?太帝啊,先帝啊,老國公爺啊,你們讓我死了吧,我活著作甚啊?」   說著,頭就往地上磕去。   本來先一步走到國公夫人後面就要下跪的齊君昀當即轉身,跪下把老祖母抱到了懷裡。   「祖母……」他叫了她一聲,這時卻看到了小未婚妻的袖子。   謝慧齊見他朝她看來,下意識緊張地縮了縮手。   但她只一縮,旁邊的手就已經跟閃電一樣伸來抓住了她的手,爾後,她腫得就像包子一樣的手就從袖子裡出來了。   「哥,哥哥,」謝慧齊舔了舔嘴唇,輕聲說,「我沒事,就是二嬸的眼睛看不見了,我們得趕緊給她找個大夫看看才行。」   齊二夫人頭疼臉疼,被人狠狠踹了幾腳的胸口也疼,聽了這話,勉強開口道,「咳,我沒事,用不著,死了給我口棺材就是,娘,我是個沒人疼的,我死了怕是會成孤魂野鬼,你,咳,咳,咳……」   齊二夫人把喉口的血腥強行咽了下去,接著道,「你把我埋你身邊點,到時候我也好偷點你的香火用用,省得到了地下還要當餓死鬼。」   齊老太君一聽,眼淚直流,她連話都不會喊了,只能流著淚朝前方喃喃道,「作甚不讓我死了?我死了就不用受這個罪了,老國公死了,女兒死了,兩個兒子也死了,現在,媳婦也要死在我前頭了,我作甚不死啊?孫兒啊,你讓老祖母死在這吧,皇帝啊,我這老婆子死在這裡,你就饒了我齊家一家可憐人吧。」   齊老太君說著,就從齊君昀的懷裡掙扎了起來,想一頭磕死在地上算了。   「傳太醫。」這時候,寶座上的皇帝冷冷道,他看著眼前跪著國公府的人,從後面的老的小的,看到了跪在最前面的冷婦人。   「容氏,你當的好家!」   皇帝冷冷說罷,朝齊君昀看去,「齊家的長公子啊,你今日也好好跟朕說道說道罷,要不,衝著你們家對皇后的作為,朕今日滅了你們家的門,也不過是朕的一句話。」   「那是當然,」齊君昀把未婚妻的兩手都看過後,懷抱著懷中老淚縱流的老祖母,抬頭看著皇帝淡淡道,「皇后娘娘連太帝,太帝太后,先帝都不放在眼裡,我等下臣又算得了什麼?皇上為她連祖宗都可滅,滅了我們家,小臣也是心服口服,無話可說。」   說罷,就朝前面跪著的國公夫人淡道,「母親,過來。」   國公夫人當下就站起了身,回過身來半跪到了兒子與孫媳婦的當中,把二弟媳拉了過來抱到了懷裡。   「芷娘……」她低頭摸了摸弟媳黑得就像濃墨的眼圈。   「嫂嫂。」齊二夫人因她的叫聲微笑了起來。   芷娘,好多年沒有人這麼叫過她了。   沒想,還是有人能喊她年輕時的名。   真是現在就死了也一點都不可憐了。   「皇上,您有什麼聖令,現在就下罷。」齊君昀示意小姑娘過來,看著她爬過來窩到他身邊後,他朝皇帝抬頭,漠然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皇帝當下就站了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呵,好一個國公府長公子,這是在逼他吧,還拿祖宗壓他!   「皇上……」這時候門外有人驚慌大叫。   「叫什麼叫!」當下,有公公就往外厲聲喝道。   但外面已經有人在喊,「皇上,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太子爺帶回來的那幾十萬兩銀不翼而飛了,左相,左相他死在了獄中!」   皇帝當下就急步衝下了殿堂,抽出了侍衛手中的劍,直指齊君昀的脖子。   當下窩在齊君昀身邊的謝慧齊想也沒想,就想衝過去攔在他與老祖宗的面前,但她剛動,就被一隻手拉了過去,剎那,她被他拉到了懷裡……   齊君昀拿手抵著她的頭,把她的臉埋在了肩頭,眼看著前方刺來的劍尖。   「父皇!」一直在旁不語的太子拉住了皇帝的手,對著滿目怒然的皇帝很是困惑地問了一句,「您就是這樣對待為您辦國事的下臣?」   「不是你搞的鬼?」皇帝憤怒地看著齊君昀。   「父皇,死一個韓相,能救一半的朝中重臣,包括您心愛的皇后一族,」太子淡淡道,「您說,我表哥會做這麼沒腦子的事?」   皇帝重重地深吸了口氣,爾後,他看著死死拉著他手的太子一字一句地道,「你也想死罷?」   太子笑了起來,鬆開了手,當下就跪在他面前朗聲道,「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孩兒但憑父皇吩咐,願追隨我母而去!」   皇帝當下被氣得往後退了幾步……   「皇上!」太監們圍了過來,嘴裡驚叫。   皇帝被扶起後,呵呵笑了起幾聲,然後,輕聲笑轉為大笑……   齊家啊齊家,真是一家子不怕死的。   那個老國公爺不怕,那個小皇后也不怕,說死就死,就像他這個皇帝像個笑話一般,說他也就配俞妃這種女人了。   現在,連她生的兒子,也居然是這個德性,跪在他的面前朗聲說父要子死不得不死,笑著讓他賜他一死。   她真是給他生了個好太子!   作者有話要說:那麼,晚安。   還有,多謝:   yiyi扔了一個地雷   jessicagu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秦久扔了一個地雷   清如幾許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11414912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鯊鯊扔了一個地雷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海鷗扔了一個地雷   竹葉青扔了一個地雷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玖貳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筆茗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火第123章   「皇上……」領頭的太監陳軒看到皇帝抬起的頭眼邊流下的淚,當即就跪了下去,「皇上!」   他泣聲喊著,「您保重。」   「皇后啊皇后。」皇帝笑著,抬手擦了眼邊的淚,背過身背著手一步步往寶座上走去。   皇后還真是給他生了個好兒子。   這兩個人,一個說看著他噁心,寧肯去死,然後讓她死,她就真去死了,寧肯死也不願意呆在他的身邊。   一個說要他死也可以,他無所謂。   他們都無所謂他。   這母子倆還真不愧為母子倆……   皇帝走到了皇座前,轉身坐下後,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知道他不能賜死太子。   他已經讓她死了。   而眼前還活著的這個死了,她噁心著為他生的兒子也就沒了——這個宮裡,就不會再有她的痕跡了。   她說生生世世都不願意再見到他,可他不會讓她的話成現的。   她就是死了,等他死了,她也只能跟他合葬在一起。   他的天下,還是會交給她的兒子。   她擺脫不了他。   皇帝自齊後死後,第一次這麼確定太子確實該是太子了……   他的墓要繼續修,太子不能廢,那麼齊家還是得活著——俞家也得他們拉下馬。   該做的都要做。   皇帝平靜了下來,對著太監道,「傳。」   「是,皇上。」大太監抬眼,見皇上臉色平靜,迅速爬了起來往外走。   「韓伯庸的事,朕不是讓你盯著?」皇帝淡淡開口,恢復成了平時那個溫和儒雅,不怒而威的皇帝。   「回皇上,小臣只是按您的口諭盯著,不是主審他的大臣。」齊君昀淡淡道,見危險已過,鬆開了握著小未婚妻腦袋的手。   「祖母……」他鬆開了齊老太君,從袖中掏出瓷瓶來,把一瓶的白藥倒到了小未婚妻的手上。   齊老太君看著小姑娘因此疼得不斷抽氣,還不敢哭,朝她笑得可憐兮兮的,心越發的疼了起來,她眼睛看著那腫得像小山一樣高,這時候黑得發紫的手,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扁著嘴哭的老太君,像極了受盡了天下所有的委屈。   「祖奶奶,我沒事的。」謝慧齊本來還覺得疼痛可忍,但見老太太哭得這麼難受,顧不上皇帝還坐在上面,小聲地安慰老太太,還朝她又小小地笑了一下。   這一笑,讓老太君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擦了臉邊的眼淚,扯著小姑娘的裙角就道,「回家去,咱們回家,我們不在這宮裡受罪了。」   她邊哭邊喊,說得皇座上本來臉色恢復了平靜的皇帝又陰下了臉……   又要帶回去,不在這宮裡受罪了?除了帶回去,這齊家的糟老太婆子口裡就沒別的話了?   「老太太,」皇帝陰陰地開了口,「既然來了,那就在宮裡用了晚膳再走罷,逝後……」   「啟稟父皇,」太子這時候速速打斷了他的話,抬手揖禮朗聲道,「孩兒想跟您請示,可否請太醫先來為國公府二夫人跟謝家姑娘療傷?」   皇帝聽了譏嘲地翹起嘴角,看向他,「你不是想死嗎?」   太子這時候微笑了起來,「孩兒看您不想讓孩兒死,孩兒突然就不想死了。」   皇帝冷笑了起來。   「長公子……」皇帝根本不想看齊後生的太子,轉臉就對齊君昀道,「你是嫌朕沒給你實權,所以這事你就不用給朕一個交待了?」   「難不成不是如此?」齊君昀小心地拿著祖母給的乾淨帕子小心地把藥在她手上抹勻稱了,嘴裡淡道,「您沒給小臣辦案的實權,卻讓小臣為案情全權負責,您這是抓個看熱鬧就讓他把事情擔了,皇上,請恕小臣沒這通天之能。」   皇帝看向了剛才滾進來的通報之人,冷冷地道,「就你來了?監察院跟大理寺那些個廢物呢?還有銀庫的蠢東西沒來?」   那通報之人猛磕頭,哭道,「皇上,小的這就去傳大人們來。」   「讓這些廢物東西給我馬上到,超過申時就不用來了,」皇帝淡淡道,「陳寧……」   皇帝喊了一聲御前帶刀侍衛。   「下官在。」   「超過申時,就把頭在宮門斬了,不用進來了。」皇帝冷冰冰地道。   「是,皇上。」   陳寧退出了宮門,帶人去太和殿大門口守時。   **   齊君昀最終被皇帝留了下來,一等皇帝鬆口,太子送了老太君,國公夫人和齊二夫人,謝慧齊速速往宮門口趕。   他甚至叫來了宮轎,親自護人,越逾把國公府的女人們送到了門口。   「外祖母,宮裡怕是要越鬧次大的了,表哥他不要緊,只要你們回去了,他沒後顧之憂,早晚會脫身回去。」一等宮門打開,太子就把她們送到了齊國公府焦急等在宮門口的馬車上,最後對著馬車內說了一句,就讓車夫趕緊駕馬。   國公府的馬車半路遇上了俞家的馬車,俞家也帶了不少人來,本來兩方人馬在對峙中就要動手,但俞家馬車上的老姑婆一聽馬車上還有齊老太君在,最終還是讓他們家的收手,下令先一步離去。   「先回去要緊。」國公夫人也是立刻就下了命令,兩方人馬背道而馳。   一路快速回了府中,一回到府裡,谷芝堇跟其夫餘小英也來了。   國公府的大夫早已得了先回來報的人的令,二夫人跟謝姑娘一進府就立即抬進藥堂進行醫治,餘小英跟著妻子在身邊一路看著,末了,他神情有些黯然。   他以為他醫術已十分了得,但跟國公府的這些個大夫一比,他雖未遜及幾分,但還差上那麼些火侯的。   他們診斷之精準,用藥之準確,就是他來,也未必會比他們快,比他們好。   谷芝堇是聽聞了宮中出的事,急急帶人趕過來幫忙的,一看見表妹的慘狀時她都忘了說話,尤其看到小表妹的手放到藥水裡滋滋作響時,她看著她額頭下流下的冷汗都替她感覺到了疼,所以她一直沒往邊上看,等到表妹的手從藥水裡拿了出來,塗了藥用紗布包了起來後,她這才往身邊看去,然後這才看到了她夫郎黯然的神情。   她頓了一下,扯了下他的衣袖,帶著他離開了藥堂。   餘小英被她拉著走到了外面,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以為谷府已經很大很精緻了,但一進國公府,踏在這個連地板都乾淨光滑得可以當鏡面照的地方,他才覺出他與這京城到底有多格格不入。   谷芝堇憂心著藥堂裡頭還在治傷的小表妹,頭一直不斷地往回看,等看了幾眼回過頭,又看到了餘小英的頭往空中不斷地扭,像是找不到安放他的眼睛的地方。   「你還給我買丫鬟婆子伺候我嗎?新衣裳還給我做不做?」谷芝堇把他的頭別了回來,讓他看著她,但他立馬就垂下了眼,她輕嘲一笑,搖了搖頭,道,「當初你死都要娶我的雄心哪去了?」   餘小英動了動嘴,最終還是沒說,那個時候他不知道她身份到底有多好。   她表妹都是嫁進這樣的人家的。   那她呢?   如果她沒嫁他,是不是也……   餘小英不想再想下去了。   「要給我的,還給嗎?」谷芝堇替他整了整身上泛舊的衣裳,爾後,手指也頓了,想起這幾年她也就每年在過年的時候替他做一件新裳讓他過大年穿,身上的這件,還是她前兩年做的,記得她給他做的頭一件那年,他一件就穿了一個冬天,髒了當晚自己洗好,放到炕籠上烤乾,第二日就接著穿……   後來多了幾件,也不過是多幾件輪換而已,換來換去也就穿舊了。   「今年多給你做一身新衣裳,你自己多買點布和棉花回來。」她拍著他身上衣裳沾著的灰道。   餘小英一聽,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上抬,眼睛不斷地往她身上瞄去,好一會,他才小聲地問,「真的?」   真的多給他做一身?   「嗯。」   餘小英一聽,腦子裡那些想法全沒了,他有些不安,又有些著急地挪動了下腳,靠近她,小心地跟她打著商量,「那還多做兩條褲子不?我的褲子都在馬背上磨破了,你也看到了,我補了好幾次了。」   「嗯。」   「那……」   谷芝堇漂亮的丹鳳眼往擅於得寸進尺的人看去,餘小英立即就噤了聲,不再吱聲了。   但這次跟谷芝堇進了藥堂後,他不再拘束地站在一角了,而是默不吭聲地上前給國公府的大夫打下手,他認藥多,拿藥準,比國公府大夫的小徒弟們手腳快多了去了,往往是大夫嘴裡一報藥名,他就能靠著鼻子準確地打開藥箱,手指往藥箱裡隨便抓一抓,就能抓準分量,無須藥秤稱來稱去。   這時候抓藥煎藥出來給主子們及時醫治消腫消毒是府裡三個坐堂大夫的手邊大事,所以一看有比徒弟還好用的打下手的,就都想也不想毫不猶豫先用了這個冒出來的所謂神醫表姑爺。   這時候全府的心神都在二夫人跟謝慧齊身上,誰也沒注意到這個表姑爺的幫忙,就是站在一旁的谷芝堇也只有個婆子丫鬟站在邊上招待著,並沒有人關注她……   而谷芝堇除了盯著表妹之外,時不時的,就把眼睛放到忙碌不休抓藥煎急藥的夫郎身上。   **   此時的皇宮裡也是一片混亂,皇后的鳳宮更是來往的人不斷,步履匆匆,俞家的幾個老夫人一進宮見到皇后的臉,有個最老的當下就軟倒在了地上。   老天,如若這張臉毀了,這還沒坐穩幾年的皇后位置也是坐不穩了。   現在三皇子還只是皇子,不是太子啊!   「太后,您要給皇后做主啊!」俞家的兩個姑婆,一個老夫人當下就朝太后跪了下去。   俞太后已經是腦袋發蒙好一陣了,聽到這一陣哭喊,腦袋更是一片被針鑽般地疼。   「你們讓哀家靜靜,靜靜!」俞太后把桌上的杯子拿手揮了下去,一陣刺耳的瓷碎聲後,跪下的俞家婦人們都閉了嘴。   「全鬥,皇上還在太和殿?」俞後揉著額穴淡淡道。   「是,太后娘娘。」太后身邊的老太監全鬥小聲地道。   「再去傳話,皇上若是忙,來不了,就問問皇上,看哀家這個他老不死的母后能不能過去,跟他要個說法!」俞後話說到這,胸脯因情緒過於激動劇烈起伏,她咬牙忍了又忍,才沒說出皇帝是個孽子的話來。   當初他是怎麼跟她保證的,說會讓俞家得到該得的——可這麼多年了,他們俞家得到的是什麼?   那個厭惡他的女人生的兒子,他到底有什麼是不能廢他的!   不廢就罷了,可他立的皇后,他居然讓人這麼羞辱後還放出了宮去,今個兒他若不給他一個交待,他就別想這內宮有一天的安寧日子讓他過!   作者有話要說:先第124章   太和殿裡,皇帝把滾進宮來的監察院和大理寺主掌的官職當場就撤了,戶部銀庫的主事直接在太和殿外斬了頭,而戶部的老尚書跪在地上,汗流浹背。   「把這冊上的人全抓起來,滿府皆捉,一個不留。」皇帝看過守銀庫的人的籤冊,把冊子狠狠摔到了老尚書的臉上,冷冷地朝旁邊的太監說道。   「是,奴婢遵旨。」剛升為大內二總管不久的陳軒躬身退下。   之前的大太監,也就是服伺皇上的大總管已經調到了太后身邊去了。   「陛下,臣罪該萬死!」戶部的老尚書流著老淚大呼,他已是快退下之人,本來想著讓門生爭一爭這尚書之位,而不是拱手讓給國公府,但這一出事,大勢已去,那些想把自己摘出去的人卻把他折了進來,他恨啊!   「你確實該罪該萬死,讓你當了這麼久的戶部尚書,你讓朕的國庫一年比一年還虛空,現在居然讓查回來的賄銀在銀庫無影無蹤消失,」皇帝諷刺一笑,「你不死,朕心裡堵的這口氣誰來平!」   「砰」地一聲,皇帝拍桌怒吼,吼得太和殿裡所有人的心口都猛跳了一跳。   「三天,朕給你三天的時間,你若是不給朕查清楚了這銀子去了哪,朕讓你人頭落地……」皇帝臉色猙獰看著戶部尚書,「還不快滾!」   戶部尚書池讓嗚咽著磕了頭,連話都不敢再說一聲,連滾帶爬出了宮去。   這頭皇帝對著下方的太子冷冷道,「讓你帶著監察院跟大理寺查左相之死,你當不當?」   太子立馬跪下,舉手揖禮,「兒臣領旨。」   兒臣……   這時候就兒臣了。   皇帝譏嘲一笑。   但太子再怎麼像生他的那個女人那樣堵他的眼,刺他的心,但他要,他就給。   之前,他可是方方面面都像了他那個母后,連要都不屑要。   「你們跟著太子給朕把事情查清楚了,」皇帝懶得多看太子一眼,朝監察院跟大理寺的主掌漠然地道,「查不清楚,就莫怪朕不給你們這些老臣子留情面了。」   「老臣遵旨。」   被撤了的監察院跟大理寺的主掌臉上無不冷汗直冒。   此事他們心裡不是沒有數,可看皇上的架勢,那是誓要查一個清楚啊,這事能不能對付過去,還真是難說。   兩位深謀老算的老主掌這時心裡都犯起了慫。   「下去。」皇帝冷冷地道。   「是。」   由太子領頭,帶著監察院和大理寺的兩個大臣退了下去,這時候,大和殿只有右相羅則同和國公府的長公子齊君昀了。   「羅相,你有什麼要說的?」皇帝朝右相先開了口。   「啟稟皇上……」羅則同彎腰揖禮,眼觀鼻,鼻觀嘴淡淡道,「韓相在天牢裡被人暗害至死,此事非同小可,這天牢怕也是不乾淨得很了。」   右相這說的純粹就是廢話了,若是乾淨,人能死?   他剛吩咐太子去查的話是白說的?   皇帝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嘴角,看向他這右相。   他這右相豈能不明白他把他跟齊君昀留下的意思,可他就是不說國公府的長公子能擔當左相之職……   這些個臣子,也真是一年比一年不想順他的心了。   以前可是他想幹什麼,他們一個比一個還要能說會說道,爭先恐後的。   「君昀……」右相就是不提,他這妻侄看來還是跟右相水火不容,讓他當左相,左相的那些人馬想來也恨他入骨,右相又向來屈於左相之下,這當了一輩子右相,就是如今也當不了左相的羅則同能給他好果子吃?為了保他的那條命,他也是會跟著他這妻侄鬥個不死不休的,皇帝這一心思,也不惱羅則同的那點不識趣了,他冷冷翹起嘴角,看著國公府那靜站在一邊一直垂眼不語的長公子道,「朕讓你承韓相之位,當這個左相,你是當還是不當?」   果然如此,站在殿堂中間的羅則同這時候撩了撩眼皮。   皇帝是要動手了是罷?用他打壓下去的人,再來反手打壓他們這些之前對國公府下猛藥的大臣。   還真是使得好一手平衡之術。   羅則同這時候心如火燒,心中也知這事已是不能善了,他當了十年的右相,相比韓相,悟王,俞家這一夥來說,他所得不多,但他的門生可是沒一個乾淨的,有的比他還能吃,這若是連坐起來,他也逃脫不了干係。   到底還是出事了。   羅則同死死地閉著嘴,沒讓自己喊出反對齊君昀為左相的話來。   他清楚知道,沒有齊家的這個長公子,也會有別的人……   這些年來,他們確實幹過了頭,近十年的休養生息,已經把底下的人養得胃口奇大,誰都收不住手了。   皇帝就是不為銀錢收拾他們這些人,也早晚有一天會為他失去控制的皇權出手。   他得把他摘乾淨了。   羅則同垂著眼,逼著自己一句話都沒說。   當年處理國公府的兩個爺,其中也是有他的手筆的。   但這時候已經不是國公府跟他有沒有仇的事了,而是皇上打算開始清算他了,尤其他現在還不知道的是皇上會清算他到哪步,而眼前的這個國公府的長公子,會逼他到哪步。   羅則同思忖之間,齊君昀已經開了口,朝皇帝躬身揖禮,但眼皮一動都沒動,「皇上聖令,小臣不敢不從。」   「呵……」皇帝冷笑,已疲於再跟他這個心眼比滿朝文武加起來都少不了幾個的妻侄說話,他轉頭就對羅則同道,「右相有何看法?」   「老臣與長公子所言一致,皇上聖令,為臣者當遵旨。」羅則同也是眉眼不動淡淡道。   「那好,你來給朕起這聖旨。」左相沒了,內書省就他一個頭,現在由他來起旨,也省得再送到內書省拖著了。   「這……」羅則同還是猶豫了。   「怎麼?羅相還是覺得不可?」皇帝淡淡道。   羅則同心裡暗暗叫苦,卻無可奈何,只能按皇帝的話,當下在太和殿時接過太監拿過來的筆,當場起草了詔書。   皇帝閱過,提硃筆蓋龍印,於定始十五年年末,齊國公府長公子齊君昀為大忻左相,為內書省統領首相。   皇帝當堂把聖旨給了羅則同,指著他,「明日由你當殿宣召。」   羅則同跪地,「臣,遵旨。」   「下去。」   「是,臣遵旨。」羅則同懷揣著燙手山竽,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皇宮。   「你現在滿意了?」   「謝皇上。」   「你要是找不出銀子,不把答應朕的銀子全給找出來,」皇帝冷冷地盯著齊君昀,「你就是身上再多的心眼,我也讓你國公府一個活口都活不下來!」   「謝皇上。」   「滾!」   齊君昀嘴角延開淡笑,眼皮都未動一下,手一拱,「臣告退。   說罷,起身轉身,不緊不慢踏出了這太和殿。   殿外,一直候在那的太監全鬥見他出來,忙朝他躬身,「長公子。「   齊君昀朝他一頷首,眼睛從他身上瞥過,下了太和殿的臺階。   全鬥一見他下去,朝著後頭木納的小太監就咬著牙恨恨地道,「還不去稟太后!「   都是他娘的死東西啊,人都走了還不快去稟?   但等太后的人去攔人時,他們四處都找不到齊長公子了,而這頭,太后帶著大隊的人馬,從鳳宮向太和殿而來。   「太后駕到……」   喊聲一起,在龍案要振筆急揮的皇帝手上未停一筆,等太后進了太和殿,皇帝方才停了手抬起頭來,漠然地看著下面那抬著高高的腦袋,垂著眼皮看著他的太后。   「皇上。」   「母后……」   「皇上,今日好大的威風……」   「此話何講?」皇帝下了殿堂來,負手而立站於太后的面前。   「何講?」俞太后怒笑了起來,氣都喘不過來了,「皇帝,你想氣死哀家你就明說!」   「母后之意是朕想氣死你,所以朕這好大的威風是這麼來的?」   「你!」俞太后揚起手掌就想動他,但一想他是皇帝了,不再是那個小時候任她打罵的皇子,她閉了閉眼,強忍著怒火生生把那口氣咽了下去,「你就這樣任外人欺辱你的皇后?你要置皇家的面子於何地!」   「母后說朕要置皇家的面子於何地?」皇帝笑了起來,當下眼一厲,甩袖大聲怒道,「朕還想知道皇后想置皇家的面子於何地,想置朕的臉面於何地,她抓著太帝,先帝賜的臉面就往地上砸,整個天下都要知道朕不尊不孝了……」   皇帝大吼,整個殿裡全是他的厲吼聲,吼得俞太后一陣陣的頭暈目眩,這時,皇帝卻沒打算放過來,一步步逼近她,咬著牙字字如刀向俞太后射去,「母后,您是不是要兒子踩著太帝先帝的臉面尊你孝你,那才叫孝順?母后,你要朕把天下所有的錢財堆到你們俞家去,這才叫孝順?您要朕把這全天下所有您看不慣的人都殺光了,殺絕了,那才叫孝順?」   俞太后被他的話刺得當下淚如雨下,她心裡疼得連眼睛都不敢睜開,她閉著眼睛朝著這個她跟她的娘家一手扶上來的皇帝大聲嘶吼,「你這個沒人性的畜牲,你少拿太帝先帝來壓我,你少拿那些話來壓哀家,你說的這些都是藉口,統統都只是你的藉口,你以為哀家不知道,你是在恨我,你只是在恨我,恨我殺了你的那個小皇后!你一直都在恨,你恨你為你付出一切扶你起來的母后殺了你那婊*子一樣的皇后,現在你翅膀硬了,就想報復我了!你想報復我!報復我這個生你的母親!」   俞太后說完,一個踉蹌就重重地倒在地上……   「呵呵,」她哭著笑了起來,「早知道,早知道你是個這麼沒良心的,我就該帶著你投了湖,而不是受盡萬般的委屈,忍辱負重把你立起來!我早知道不應該對你那般好,要是早知道我會遭自己兒子報應,我當初還不如死了算了……」   俞太后咬著牙放聲痛哭了起來。   可這一次,皇帝沒有跪地求饒跟她道不是,早習慣她這般哭鬧了的皇帝只是冷冷地看著這個一口一個為了他忍辱負重的母后,心想她滿口的胡言,還真是有一點是說得對的。   他確實恨她。   恨她從不給他的小皇后一點好臉色看,恨她在他還不知道他歡喜於她的時候,就被她教得把她當成了仇敵,把她當起了看不起他這個小皇子的齊家人,而只要他得了她一個笑臉,他這母后就見不得他們過一天的好日子,就使計挑拔離間,弄到最後,她只要看著他就覺得他噁心,寧肯死,也不願意與他多呆一天。   「太后,鬧罷……」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地的俞太后,冷冰冰道,「你就看看,這次你能不能鬧到你稱心如意的地步,朕大不了在史上留個逼死生母的名聲,不過,朕也會讓你不尊祖先的大名傳遍世世代代。」   說罷,朝宮殿那些來不及退下,趴伏在地裝死人的宮女內侍道,「把太后扶回去。」   「皇帝,皇帝,你這個不孝子,你這是要逼死哀家!」俞太后哭喊著,她扯出頭上的髮簪就大力往心口扎去。   「太后……」   「太后!」   皇帝走向冷冰冰的皇帝寶座的步子一步都沒停,他漠然地看著前方的位置,似是沒有聽到太后絕望痛苦的哀叫。   他的心,早被這個位置,早被這個皇宮,早被他的母后磨沒了。   她還會哀叫。   可他就是痛,也沒有人知道了。   他現在不過只是想等墓修好,他就跟他的小皇后埋到一起,永世同眠。   **   當晚齊君昀回了國公府,給老太君報平安時,哭睡了的老太君又拉著他的手哭了一道,這才睡了過去。   國公夫人跟兒子一出去,又往他臉上看了看,見確實沒事方才張口道,「你慧齊妹妹已是睡下了,之前我已經去看過了,手已經消了不少腫,再養幾天就能消腫了,就是有兩個傷口有點深,恐會留點疤。」   齊君昀淡淡地「嗯」了一聲,出了門就往她那邊走去。   國公夫人猶豫了一下,「明天再去看罷?」   夜已深了。   齊君昀搖搖頭,「孩兒現在想去看看。」   國公夫人點頭,走到一半,停下腳步淡道,「那你去看罷,娘先回去歇息了。」   齊君昀「嗯」了一聲,轉過身,看著她離去。   然後他看到他母親在走廊那頭快要消失的時候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齊君昀嘴邊揚起淺笑,雙手相揖,朝她彎了彎腰。   母親,您在,我知道。   國公夫人看到兒子嘴邊的淺笑,也朝他點了點頭,這次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齊君昀的視線裡。   等確定看不到影子了,齊君昀這才回了身,繼續往小姑娘的屋子走去。   齊大叫了人不久,內屋的人很快就出來開了門,衣裳已經穿整齊了的小麥跟紅豆朝長公子欠腰福了禮,尤其紅豆一看到長公子,眼淚都流出來了,流著淚小聲地跟長公子道,「姑娘一直睡得不安穩,疼醒了好幾次。」   「主子,您進去吧。」小麥這時候掌著燈匆匆走在了前面。   齊君昀進去後,發現小未婚妻已經醒來了。   謝慧齊本來就疼得睡不著,兩隻手哪一隻都不好過,外面一有點動靜她就知道了,一等小麥匆匆進來點燈知道是他回來了,就趕緊讓小麥扶了她起來,一直靠在枕頭上睜著眼睛,一等他進來,她就朝他笑彎了眼,「哥哥,你回來了?」   齊君昀看著她比燈火還明亮耀眼的笑怔了怔……   「嗯?」謝慧齊看向突然不動了的他。   齊君昀這時加快了步子走到了床邊,坐下後摸了摸她額上和臉頰的傷口,一言不發。   謝慧齊一見連忙道,「這些傷口沒事,府裡的大夫他們都說了,絕對不會留疤!」   就是苦了她這段時日得天天忌口,還不能出門,還得在疤痕淡去後才能見陽光。   「手疼嗎?」見她把手放在被子上一動都不動,齊君昀垂眼看著她被包成兩個大包的手淡道。   謝慧齊下意識就想說不疼,但想了想,還是苦著臉說了實話,「特別疼,大夫上的藥太狠了,也不知道給用的什麼藥水,那藥水當時一滲進傷口,疼得我差點沒背過氣去,下午上藥的時候我還當熬過來了,沒想,這夜晚更疼,疼得我睡都睡不著。」   說著時,她眼角流滑下了兩串淚,這不是她想哭,純粹是疼出來的……   說了一長串話,謝慧齊這時候也是只剩哼哼的力氣了,她有點無奈抽了抽鼻子,看著她這齊家哥哥。   這一次還好二嬸沒事,眼睛雖然被打腫了,但還好沒傷著眼睛裡面,養幾天就好了,若是傷得有她這麼慘,她都不知道怎麼交待才好。   畢竟是她出的餿主意,讓二嬸跟她一道去的。   「嗯。」   謝慧齊見他只是簡單出聲,一直在檢查她身上的傷,這下也不動了,等他檢查完,她這時候也恢復了點力氣了,小聲問他,「你是不是心疼我了啊?」   齊君昀抬眼看著她明亮的眼,沒回答她的話,只是問,「後悔跟了我嗎?」   謝慧齊想也不想搖頭。   開什麼玩笑,有什麼好後悔的?   她若是不跟了他,別說能見到俞皇后這等人物了,就是想見到俞家的那些個人怕是都不容易。   現在就是她被傷了,但說真的,尤其知道俞皇后是個什麼樣的人後,她挺心滿意足的。   她不覺得像俞皇后那樣的人,能活得長長久久。   他們能從皇宮脫身,又看到他平安回來,她就知道俞家早晚要倒的。   這一些,如若不是她跟了他,又怎麼能看得到?   齊君昀見她毫不猶豫搖頭,嘴角微動了動。   謝慧齊看著他沒有笑意顯得有點冷的臉,喘了口氣順了順,小聲地道,「我不後悔,以後也是一樣,不會後悔的。」   無論出什麼事,她都不會後悔的。   齊君昀點了點頭,手指又在她臉上的傷上輕輕划過,與她淡道,「你身上的傷我都看了,誰傷了你,我會差人查清楚的。」   皇后暫時還不能拿她如何,但她的壞日子這就要來了。   「啊……」謝慧齊沒料他會這般說,微訝過後就點了頭,「知道了。」   「嗯,明日,」齊君昀這時候傾過身,碰了碰她的嘴角,在她嘴邊輕啟了薄唇,「你哥哥就是左相了。」   「啊?」謝慧齊這一下就瞪大了眼。   「你舅父過不了幾日,大概就能上任了。」   「啊?」   「嗯。」齊君昀又輕碰了碰她微帶苦澀的嘴唇,拿手摸著她泛白的嘴唇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她這是第二次了。   不能再有第三次了。   她是要給他生兒育女的,不能還未與他成親就夭折了。   齊君昀收回了手,低頭在她的兩個包子手上親了親,抬起頭看著她明亮望著他的眼道,「府裡會熱鬧好一陣,不管外頭出什麼事,你都不許再出去,讓娘處置就是,聽到了沒有?」   他身上的氣息容不了人說不,謝慧齊想也不想就點頭。   齊君昀這才神色緩和了點,見她眼眶邊上都是青色,也不多言,傳來丫鬟把燈吹了,他合衣在她身上躺下,蓋上了丫鬟拿過來的被子。   「哥哥,你不回房歇息了?」   「嗯,睡吧,我躺一會,等會還要去處理公務。」   謝慧齊這下就沒再出聲了。   齊君昀躺了一個時辰就回了鶴心園換了身衣裳,這時,他的門生們已經從國公府的大門進入,由國公府的下人領著進了前堂,不一會,長公子大步入了前堂,與他們開始商議今日朝上所會發生的事情。   天蒙蒙亮時,齊國公府的國公街就駛出了十幾輛馬車,前往皇宮。   而天一亮,國公夫人剛給齊老太君餵早粥,就聽下人報,說蔡家的表小姐來了,還有,隨她同來的還有悟王妃。   齊老太君一聽,看著碗就淡道,「不見。」   國公夫人沒吭聲。   下人得了令而去,不一會就又匆匆跑回來了,且面帶急色,「老祖宗,大夫人,不好了,悟王妃說是肚子疼,怕是要在咱們家大門口小產了!」   國公夫人一聽,當下冷眼就朝那下人看去,嚇得那下人連忙跪在了地上,「小的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請大夫人明查。」   「娘,我去一下。」國公夫人冷冷地道。   齊老太君沒說話,抬著老眼看著大媳婦走到了門口,方才張了嘴,慢慢地說道,「既然老的都死了,小的的命,也就不值什麼了,媳婦,這一次就別讓人欺到咱們家門上來了。」   這時候還不忘威脅他們?   既然要找死,何不成全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更新就在這了。   大家晚安。   明天見。   還有再次多謝以下同學:   喵了個咪呀扔了一個地雷   喵了個咪呀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N的平方扔了一個地雷   過往煙雲DH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天涯芳草扔了一個地雷   5848943扔了一個地雷   D扔了一個地雷   kk1332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456扔了一個地雷   11414912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mephisto扔了一個地雷   熙月熙月扔了一個火箭炮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筆茗扔了一個地雷   喵了個咪呀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skymum扔了一個地雷   cici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熙月熙月扔了一個火第125章   韓芸在大門口一見到國公夫人就跪了下去。   「伯娘……」韓芸雙眼含淚,「求您救救我一家!」   她知道她來這一遭有點挾持逼人救命,但她父親一死,君昀為左相,如若跟王爺所說一樣,他要清查她父親一黨,那她的娘和弟弟們就難逃一劫了。   現下韓府已經被重兵把守,她只能先來國公府求個臉面了。   韓芸已身懷六甲,大冬天的就是衣物繁多,但她的大肚子也很是顯懷,現下哭得梨花帶淚,不是不讓人疼惜的。   韓芸本想半路攔他的馬車,可他的行蹤已不再是過去那麼好得知,她怕攔不住誤了時辰,就救著蔡詩雯與她一道過來了。   蔡詩雯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就是蔡家現下這滿京城的風雲他們想插手都插不進去,國公府更是一直把他們撇在外面,不帶他們家一塊風光,她一見韓芸要見她,用的還是求,這頭腦一熱,不曾通報家裡一聲就帶人來了。   因著悟王妃這好姐妹的一求,一直位於之她之下的蔡詩雯此時心中不是不自豪的。   現下見到韓芸哭,心下也是起了憐惜,便覺現在比韓芸這個悟王妃身份還要高出一等來的蔡詩雯當下就朝國公夫人也是一拜,「表舅母,看在過去的情份上,您就幫幫芸姐姐罷。」   國公夫人一生就沒見過比蔡家的女兒更蠢的女人,聽到蔡詩雯這麼一說,冰冷的眼睛朝蔡詩雯看去。   蔡詩雯被她這麼一看,身子下意識就是一抖,打了個激靈。   「不要到我府門要死要活,」國公夫人這時開了口,朝韓芸淡道,「我已差人知會悟王去了,你所說的話我也讓人跟悟王遞過去了,我不凡跟你說了,今日你若是敢在我國公府門前小產,髒了我們家的門,齊國公府跟悟王,還有韓府不死不休!」   「伯娘,求您了……」韓芸一聽,著急地要去拉她的裙角。   「表舅母。」蔡詩雯也是吶吶地喊了一聲,但這時國公夫人已在丫鬟婆子的圍擁下進了國公府。   國公府開了一個小門的大門又悠悠地關上了。   「伯娘!」韓芸失聲痛哭。   蔡詩雯這時候也茫然地看著緊閉的大門,不知如何是好,但在下一刻,她的眼睛堅定了下來。   她想進去,太想進這個家的門了。   知道表哥已是左相,她就更想了。   哪怕當個寵妾,她也甘願。   蔡詩雯想,她一定要想個辦法進了這個家的門,等有了兒子,表哥寵愛她,這個家一定會有她的地位。   看不起她的表舅母,到時又能拿她如何?   **   一連幾日,謝慧齊都不能出房門,這她倒是忍得下,但好幾天連頭髮都不能洗,身上全是藥味,她老覺得自己成藥人了,不過這也不是她覺得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現在已是月底,大郎二郎要從國子監回來了。   謝慧齊不知如何度過這個難關才好。   所以一聽齊昱說明日兩個小公子就要回府了,這心情可是夠複雜的,等到掛著兩個黑眼圈的二夫人一來見她,就看到她的臉苦得要滴水出來了。   「這是怎地了?」二夫人一沒見到她討人歡喜的小笑臉,覺得眼前這小姑娘看著都讓她心裡不舒坦了。   「大郎他們明日歸家呢。」謝慧齊上下掃了自己一眼,發現她現在就是收拾好了也沒法掩去痕跡,這心裡也是跟只打了半桶水似的七十八下,「二嬸,你說我躲兩天如何?」   「你當國子監的人都是死的啊?」齊二夫人淡淡道,「宮裡出這麼大的事情,太后都要死了,咱們國公府的名聲這幾天就差把這塊天給撐破了,你覺得大郎他們會不知道出什麼事了?」   若是不知道,那還能是她的弟弟?   那兩個小的,可沒一個是笨的,就是她尤愛小二郎,也不得不說,小傢伙也是有他自己的心思的。   「他們能撐著等歇日再歸,已經是夠懂事的了。」二夫人把帳本往桌上一摔,招呼她,「別光坐著,幫我過來過過眼。」   「誒。」病重還被二夫人還當勞力使的謝慧齊踩著小步子從暖炕對面的位置坐到了二夫人的身邊,低頭就往帳冊上看去,「二嬸,這是外府的冊罷?」   「嗯,你伯娘手裡事多,我給拿過來了。」拿過來當然不是自己看,是給小媳婦看的,反正這也是她的事。   「哦,我這就看……」謝慧齊伸出被包成包子的小笨手去掀帳皮,無怨無悔得很。   這幾□□廷宮裡都亂成了一鍋粥,齊家哥哥那位大能人根本就不著家,現眼下國公府的各地產業的管事都進了國公府,沒他處理都會耽擱下來,但不把事情理清楚了,到時候壓一塊就是一本爛帳,這年也不會過得清爽。   而且管事的都等著國公府發賞銀回去過好年呢,時間確實也緊。   所以二嬸看她一起床就拿這些事來讓她處理,她也是二話不說就攬過來了。   齊二夫人見她笨搓搓翻帳冊的小模樣也覺得絕了,這小姑娘也不知道被她阿父怎麼養大的,出這麼大的事,這也不驚不擾的,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忙起來也不見她說句抱怨的……   「手疼就歇會。」齊二夫人這幾天身上也不爽利,但她也懶得躺在床上歇息,免得沒毛病也躺出毛病來了,她還是把大半的內務都攬了過來,她不心疼自個兒,也沒打算心疼這個小媳婦,但看著她兢兢業業的,還是有點不忍。   「誒,我知道呢……」謝慧齊手上沒法拉筆,湊近齊二夫人就道,「二嬸,這裡是十萬兩銀,哥哥說了,這種過了十萬的,賞銀就要給多一點,您幫我記一下,這裡是五千兩……」   齊二夫人也是頭一次記外府的帳,拿筆寫著時還「嘖」了一聲,「這年頭當奴婢的還能得這般多?」   一年得這個數目,不少了。   「哪啊,」謝慧齊笑,「這種大管事下面無數個小管事,回去分分就沒多少了。」   「你懂什麼?」齊二夫人不以為然,「分分?說得多簡單,回去了能給那些小管事的分個三五十兩銀的,那些小管事就已經對他們感恩戴德的了,能分得了多少去?」   「這倒是。」謝慧齊點頭。   古往今來都是這樣,功勞都是領頭的拿大頭,要不能有這麼多人想出人頭地?   謝慧齊把今日大帳房送來的帳目過了眼,回頭等送到鶴心園戳國公府的銀印,這事就算是解決一波了,這波人也就可以領著銀子回去了。   國公夫人傍晚過來的時候,見弟媳婦跟兒媳婦頭湊在一塊,嘴上念念有詞的,也是無奈……   正趕上這時候,就是病著也只能當個完整人使喚了,她也是幾夜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晚膳謝慧齊是湊到了老祖宗的屋裡去用的,她只是手跟臉比較嚴重,也沒傷著腿,所以這天一入黑,她還是會跑去老太君的屋裡去秀一下存在感的。   這事兒其實也簡單,她不含悲喊苦,老太太見到她哭了兩次也就不哭了,心情也跟著她放鬆了下來,見到她來,就是看著小姑娘的傷臉也是笑得合不攏嘴,她就喜歡小姑娘陪她用膳,飯都能多吃半碗。   膳後,謝慧齊也沒盼到齊君昀回來,嘴裡沒話,就跟老太君嘀咕起了明日大郎他們回家來的事,「明日那兩個小的回來,不定怎麼鬧呢。」   「不會,不會,」老太君連連搖頭,「他們懂事的很,你傷著,他們豈會跟你鬧?」   謝慧齊想想也是,也是自己安慰自己,「是呢,祖奶奶,我想我都病著,小崽子也沒那個臉皮跟我鬧不是?」   當夜謝慧齊迷迷糊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來就有點失望地問過來伺候她的紅豆,「長公子沒歸家啊?」   「沒呢。」紅豆也是失望地搖了搖頭。   長公子都兩天沒歸家了,她們姑娘都有點盼了,還怪擔心的。   謝慧齊這確實也是有點心不穩,這幾□□廷太亂了,抓了這個又抓那個,來國公府門前來求情來哭的人都快把國公街堵了,九門那邊都派了一支百人的守城軍過來了,這人不回來,她心裡就不安,也不知道外面鬧到什麼地步了。   這日大郎他們要歸家,一大早的,大管家齊封就帶了家人出去跟九門的人商量等會兩個公子進府的事。   謝慧齊也是一早在等著,不一會,齊昱回來說已經商量好了,讓兩個小公子在街外下馬車,府裡的護著步行回府就行。   謝慧齊聽了還是覺得打眼了,「能不能從後門回來?」   現在國公府外這麼多的人,一大半都是天黑了不走堵長公子的,這些人裡,老幼婦孺皆有,實在不好招惹。   「沒有讓平公子跟慶公子走後門的道理……」齊昱聽後跟她解釋道,「國公府不至於為了躲人連進自己家門都要往後門走。」   這是國公府的臉面,不能丟的。   謝慧齊很想說兩個小的就不用這麼講究了,但回過頭一想,大郎二郎在外也是有身份的人,回國公府還要走後門,被人知道了就又要說他們不招國公府的喜愛了,便把話忍了下去。   但她的思慮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回頭謝晉平帶著弟弟歸家,兩個人也是一路低頭不語快步跟著下人,但國公街只走到一半,不知道誰認出了他們來,圍著他們就是不放,更有甚者伸手就來抓他們的衣裳,嘴裡喊著行行好,但卻把他們堵得寸步難行了。   還是國公府又出去了近五十的家兵,才把這群人強行弄開,護了大郎二郎回來。   謝家大郎跟二郎一回來就看到了他們臉上結了痂和兩隻包子手的阿姐,二郎一路已經被氣得臉都是青的,鼓著嘴氣唬唬的,一見到他阿姐這樣子,當下眼就紅了。   謝慧齊可是最怕他這般了,立馬就道,「多大了?再哭你這輩子就甭想娶到媳婦了!」   二郎一聽,也不敢哭了,上前來抱著她的腰就是不鬆手。   謝慧齊被他弄了個哭笑不得。   她就是傷了,但精神也好,眉眼還是跟以往一樣的生動,謝大郎默不吭聲地打量完她後,心裡也有了數,走上前後,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淡淡地喊了聲「阿姐。」   大郎長得快,儘管小她三歲,但已經是與她同高了,謝慧齊看著大弟弟那靜默如溫玉一樣的臉,也是在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孩子不在身邊長大,她都有些不太明白他是怎麼想的了。   二郎會哭會笑,有什麼不對的他即刻就會發洩出來,可大郎什麼事都只埋在心間,她最擔心的也就是他了。   謝慧齊這廂領了弟弟們回青陽院,等二郎一看到二夫人還沒淡化幾分的黑眼眶,當下圍著二夫人就是不走,給二夫人端茶送水,小心翼翼極了。   大郎二郎歸家兩天,二郎當真是沒跟謝慧齊鬧,只是要回國子監的前晚,二郎半夜抱了枕頭到了謝慧齊的門口,跟前來應門的小麥不好意思小聲地道,「小麥姐姐,我能去我阿姐腳邊睡一會嗎?」   小麥回頭報了姑娘,謝慧齊忙讓二郎進來了。   二郎這夜便心滿意足地睡在了他阿姐床邊的小榻上。   齊君昀半夜回來時,就看到了小舅子睡在了他小姑娘的床邊。   謝慧齊這時候已經是穿戴整齊了,見到他朝她挑眉,她朝他搖頭,等他躺下後,她窩在他懷裡輕聲說,「你明日早上如若有空,幫我跟大郎說幾句話。」   「嗯。」齊君昀摸了下她的頭髮,閉著眼睛應了一聲。   「哥哥,外面怎麼樣了?」謝慧齊見他疲憊不堪的樣子本來不打算問了,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聲。   「不怎麼樣,」齊君昀這時候抬起眼,輕籲了一口氣,淡道,「太子帶回來的那筆銀子已經查出來了,是人命錢,我事先也是沒查清楚,這幫筆錢是春末洪澇時因上官不當的指令死的一群漕幫河工的封口費,現在漕幫那裡瞞不住了,已經捅到了京裡來……」   「啊?」謝慧齊沒聽懂,但聽清楚了他話裡的凝重意味。   「現在漕幫一群人帶著兩岸的一群老百姓,反了。」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   然後改錯第126章   謝慧齊默不吭聲,這已不是她能評價的事了。   「世兄……」這時候二郎突然起來,趴在榻前,小聲地叫了他一聲。   齊君昀笑了起來,拍了拍身邊,「過來。」   「誒。」二郎飛快下地,連鞋子都沒穿光著腳就跑了過來。   謝慧齊等他一過來連忙把他的光腳拿被子捂上,嘆著氣就去揪他的臉蛋,「小調皮鬼。」   還裝睡!   二郎嘿嘿笑了起來,還不忘給他挪了半個被窩的世兄說好話,「世兄,你身上好暖和。」   齊君昀輕拍了他的頭,笑了,回過頭朝她搖搖頭,示意不要緊。   「世兄,你說運河兩岸的人反了?」二郎這時候抬頭問向齊君昀。   「嗯。」   「這就是所謂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謝慧齊聽了,立馬坐了起來,就去瞪口無遮攔的二郎,嚇得二郎直往床角躲,捂著眼睛就說,「我不瞎說了,阿姐,我不瞎說了!」   「再說抽你!」謝慧齊舉著包子手就往他胸前狠狠晃了一下。   「好了……」齊君昀偏過頭,輕碰了下突然兇神惡煞了的小未婚妻的頭,把露出被子的二郎又拉了回來,與他淡道,「在外面這等話要一字不說,知道了?」   「知道了,」二郎這時候又不怕了,大咧咧地道,「我這不跟你說吧,你是姐夫嘛。」   齊君昀輕笑了一聲。   謝慧齊無可奈何地看了二郎一眼。   二郎不是沒有心眼,他知道討好人,但到底還是太小了,做事說話就是他自己覺得穩重,但在成人看來還是太嫩了。   「嗯,」齊君昀沉吟了一下,考校起了他的功課來,「益先生跟你們講過天下家國篇了?」   「講過了……」   「那你跟世兄說說,這篇天下家國的意思。」齊君昀換了個往下一點的姿勢,問著身邊的小公子。   謝慧齊有點愧疚地看著他,這深更半夜的回來睡個覺,還得幫她教二郎。   齊君昀也沒看她,這只是手一拉,把她拉到懷裡,嘴往她發上碰了碰,輕道了一聲「睡吧」,就轉頭聽著二郎講他對天下家國篇的見解了。   **   不日,戶部尚書在家中上吊身亡,谷展燁得對聖令進宮,被皇帝指為戶部尚書。   當日下午,得信的谷舅母帶著女兒來了國公府,給齊老太君磕頭。   磕完頭,說了會話,母女倆得了老太君的令,跟著謝慧齊到了她的屋子跟她說幾句體己話。   谷舅母一路心不在焉,等進了屋,丫鬟婆子們都退下去了,谷舅母拉著謝慧齊的手默默地流起了淚。   謝慧齊本來是笑著的,但見蒼老瘦小的舅母哭得這般無聲無息,心裡也是有些酸楚。   「舅母,我沒事的。」   「娘,別哭了……」谷芝堇拉了母親的手。   谷舅母「哎」了一聲,輕嘆了口氣,便沒再說話了。   她也是無話可說。   好像自皇帝登基,俞家上位後,他們幾家的人生第一步都走得異常的艱難。   可這又有什麼法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們這次過來是跟國公府道謝的,」末了,還是谷芝堇開了口,她也沒怎麼看表妹的臉,看著她臉邊的一個方向與她道,「阿父說,等忙完這段,過年了他就親自上門來接你跟大郎他們回家過年。」   「好,我知道了。」謝慧齊微笑道。   「嗯,那我們走了。」谷芝堇也覺得這裡沒法呆下去了。   一想他們家的起勢是小表妹拿命拼來的,她就有些坐立不安。   谷家母女來得匆匆,走得也快,就是國公府留了她們的飯,她們還是趕著回去了。   她們臨走前,謝慧齊本來還想跟她們多說幾句的,但一看到舅母的淚眼,便把話又咽在了嘴裡。   他們已是這世上最親的親人了,連心其實也都是挨得近近的,可有些話,那些過去的事,真的是一個字都不能提。   只要一提,就好像他們身上有個地方就會徹底崩塌,而他們誰也救不也誰。   十二月初,國公府門前的人被強行驅趕走了,沒幾天,七,八,九娘子就從府裡嫁了出去,因京城風雲不斷,國公府的這幾樁喜事辦得靜悄悄的,連宴也沒擺幾桌,但謝慧齊也想了個法子給她們找補了過去,就是在她們回門後,讓家裡的大管事娘子帶了僕從,送了趟禮過去,以示國公府對她們的看重。   但張家的三個妞已經訂了親事在身的兩個妞都沒嫁,十二月出頭一點,她們就回家過年去了,張大人在給國公府的信裡說他明年開春進京會帶小姑娘們給國公府的主子們磕頭。   國公府也忙起了過年的事,這個時候謝慧齊的手也拆了布條,看著就幾個傷疤了,臉上也是脫了痂,雖還有點粉色疤痕,完全恢復好還要一段時時,但好在不仔細看的話也不是很看得出來。   十二月中旬,一直沒歸家的齊君昀突然回府,說要去江南解決叛民事端,齊老太君一聽這個消息,當場就昏了過去,再醒過來時,握著大媳婦的手流著淚道,「我真的不想活了,媳婦,就讓我死了罷。」   國公夫人給她擦著眼淚,淡道,「您現在還死不得,曾孫都沒抱著。」   齊老太君一聽這冷冰冰的話,差點沒氣昏過去。   齊君昀這頭一說要去江南,是即日就要起程,他回國公府只是交待事情的。   他跟祖母與母親分別說過話來,就帶著謝慧齊回了他住的鶴心園,告訴了她放著金庫完整的一套鑰匙的地方。   末了,他說了如若他從江南沒回,她需如何帶著家裡人活下去的幾個辦法。   他一直說個不停,謝慧齊聽到最後都木了,連眼淚都已經掉不下來了。   他們說話的間隙,齊大過來暗室來報了兩次,說宮裡的公公催得緊……   齊君昀把事情一說罷,就拉著她出了暗室。   「好了,回去吧。」一出鶴心園,齊君昀摸了下她冰冷的臉就轉了身,但他終究還是沒有走成,袖子被人拉住了。   他回過頭,看到小未婚妻的臉上已經滿滿都是淚。   「我阿父那一次,也是這般跟我說,然後他就真沒有回來過了,那你呢?也還是要留我一個人嗎?」謝慧齊努力睜大著眼睛看著他,想不明白為何她最愛的男人,總是要把她留下來面對這些難關。   她不是天生就這麼堅強的。   「傻姑娘……」齊君昀回身,把她抱到了懷裡,不敢去看她的淚眼,「我會回來的,交待給你的事情,只是以防萬一。」   謝慧齊已無法出聲,齊君昀嘆著氣把她緊緊抱著他腰的手強行拉了下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走得遠了,進了宮,他還是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就在耳邊響著。   確實是個可憐的……   齊君昀心想,他如若不回來,她跟他的祖母,母親她們就更可憐了。   **   皇帝根本沒給國公府的長公子什麼時間交待事情,當日上午開的口,下午就讓他領了三千兵馬去江南清除反賊。   太子因此跟皇帝說理,被皇帝扇了兩耳光,罵了一聲蠢貨。   他表哥連戶部尚書的位置都染指去了,這朝廷已經讓他佔據一席之位了,尤其他現在還身為左相,不讓他滾出這個京城,還讓他在原地鞏固勢力嗎?   太子這時候不想著把他表哥的勢奪過來,居然還為他來求情,皇帝差點沒被他這個蠢兒子氣死。   「趁著過年宮裡的宮宴,你最好跟楚牙恆他們這些人熟絡起來,」皇帝在抽完蠢太子的耳光後,冷冷地看著他,「別讓朕失望,你若是扶不起來,也就別怪朕不把這個位置給你。」   太子捂著臉笑了起來,差點沒笑瘋。   他終於有點明白,他母后寧肯去死,也不願意多看他父皇一眼了。   這個人的心早就爛到根了。   在他表哥把他扶起來還不到眨眼的功夫,他的父皇教他背後手反手捅那個一直站在他背後扶著他的人一刀——這就是他的父皇。   「你笑什麼笑?」皇帝一見他跟逝後一樣放肆,像在嘲笑他的笑臉,想也不想就抬起了手又抽了一個耳光,指著門咬著牙道,「滾!」   太子就此滾出了太和殿,出了太和殿,太和殿外面的殘陽就快要落下地,他抬頭看著天邊那一抹最後的金黃,嘴裡不自覺地哼起了他母后活著時最愛彈的相思調。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但最後還是不得他的心,與他相離的好。   太子笑著搖著頭背手而去,他原本還怪罪他的母后沒有像俞後那般的像個好母親,為了兒子不擇手段,就是鬧得天翻地覆臉面都丟光了,也要為兒子爭也要為兒子搶,但他現在一點都不怪他的母后了,這樣的人,還是離開的好。   誰又能在這樣冷冰冰,沒有心肝的人身邊呆得住?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   然後改錯第127章   國公府的那點歡笑,也因長公子的離去跟著走了。   謝慧齊已經不再想著這個年去谷府過了,尤其是在國子監放學那日,大郎二郎皆受傷回來後,她就知道這個年註定是不平靜的。   大郎二郎在國子監被俞家家臣之子身邊孔武有力的小廝打了,還不等國公府有什麼反應,那一家的人就提了那個鬧事的小廝過來,強行進入國公府不成,把那小廝一刀砍了頭,把人頭扔到了國公府的門前,血濺了國公府的大門一門。   這事,國公夫人令下人把嘴閉緊了,不能在老太君面前提一個字。   齊二夫人因此氣得一天滴水未進,但還不等她想法子,宮裡就來了堅旨,說齊二夫人之前在宮中犯了衝撞皇后之罪,讓她送進皇廟念經一年,姑且當是還罪。   這事就再瞞不住齊老太君了。   齊老太君因此在小年那天進了一趟皇宮,再回來時,就病倒在了床上,三日未醒,如若不是府中的大夫全力施救,靠著國公府的那一堆奇藥,這個冬天,國公府的老太君也就去了。   謝慧齊也因此,把眼淚全收了起來。   齊二夫人是不需要再進皇廟,但老婆婆一醒來,守在身邊幾天都沒出過屋子的二夫人也倒了下去。   國公府因國公府長公子的這一走,風雨飄搖。   谷殿鏵在臘月二十六日突然進了國公府,說太子被打了,且受傷不輕,現在危在旦夕。   他是來求藥的。   「太子在路上衝撞了皇后,把皇后嚇昏了過去,太醫一把脈,說皇后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子了,差點小產……」谷展鏵跟國公夫人說時,字字波瀾不驚,未有絲毫起伏,「皇上下令,讓內務府棍杖三百,鞭笞一百,宮裡說太子已是只剩一口氣了,老夫聽說國公府有奇藥,這便就來了。」   國公夫人坐在那許久都沒動,跟著她坐在一塊的謝慧齊探出去手去摸了摸她的手,等摸到比寒冰還冷的手後,當下就站了起來,朝國公夫人福禮,「孩兒這就去拿藥。」   「舅父,可有藥單?」她回過身就問。   谷展鏵把藥單給了她。   謝慧齊帶了府中的大夫快快去藥庫取了藥來。   國公夫人這時已恢復了過來,本來谷展鏵要進宮送藥,但她已經決定由她去。   國公府的大夫跟谷展鏵的女婿將跟著她進宮。   谷展鏵臨走前慈愛地看著外甥女,看了她好幾眼,小聲地跟她道,「舅父再求你個事,若是出事了,你一併帶著餘谷走可好?」   謝慧齊笑著點了點頭。   「好孩子。」   谷展鏵一走,國公夫人也帶著國公府挑的十個丫鬟和兩個大夫進了宮去。   國公夫人自這一進宮,就沒什麼消息了。   謝慧齊在當晚就把大郎二郎叫來,讓大郎帶了三十名國公府家兵前去谷府——現在舅父家連唯一的壯丁也去了皇宮,他們需要人護著那家老的小的。   二郎則要天天守著老祖宗和二夫人。   「別讓老祖宗伯娘二嬸她們白疼咱們一場,知道嗎?」謝慧齊跟二郎說的時候甚是認真。   謝晉慶已經不再是河西那個只會哭著總是問他阿姐為什麼的小孩了,聽了當下就點頭,「我知道呢,阿姐你放心,她們出不了什麼事。」   就是他出事了,他都不會讓她們出事的。   他也會保護她們的,也該輪到他來保護她們了。   國公府似乎在一夜之間,就得由謝慧齊一個人來當這個家了。   老太君病得甚重,每日昏昏沉沉,偶爾說話,念的都是老國公爺和齊皇后的閨名——這兩個人,一個天天掛在她的嘴上,一個她從來不提,就是國公府的人也從來不敢提一聲。   謝慧齊在守夜時,聽到老太君哭著齊皇后的閨名說對不住時,她這才明白為何這個府裡對齊皇后這個人從來都隻字不提,就好像齊皇后死了就死了,國公府的沒一個人記得一般……   原來不是不提,只是這個府裡的老太君提起她的時候,都只在睡夢裡提。   大年過年那天,齊二夫人從床上起來了,操持起了國公府的內務,但這夜因老太君的不能起身,國公府的團年飯是在老太君的病房裡用的。   初一那天,國公府的門生都上了門來,但因長公子的不在,管事的只能在前堂招待了他們……   但初三開始,國公府嫁出去的姑娘們紛紛回府,回來給老太君請安,國公府因此熱鬧了幾天,老太君也強打起了精神起床,等到國公府家臣們的夫人來給她請安,她也是能坐一會了。   齊老太君的身子一好,謝慧齊也就鬆了口氣。   但好景不長,還不到初十,宮裡就來了人,說國公府給皇上準備的東西他們要抬走。   謝慧齊知道這是第二批要給皇帝的金子,但這事她給宮裡來的公公搖了頭,「這事我不知,公公去問我府的老太君罷。」   齊老太君一見宮裡來的公公,眼皮子就是一掀,「我不知道什麼東西,不過老命我有一條,皇上若是想拿,拿去就是。」   謝慧齊送了公公出府,路上跟這位宮裡來的公公道,「許是我伯娘可能知曉。」   這公公皮笑肉不笑地回宮了。   隔日早上,也就是十一這天,去了宮裡一直沒回來的國公夫人回來了。   國公夫人一回來,齊二夫人看到她臉上新鮮的疤痕就哭得泣不成聲……   齊老太君這次沒有哭,只是在大媳婦在她身邊落坐後,她摸著大媳婦冰冷的手,嘆著氣道,「我都哭不出來了。」   謝慧齊這時把第二批金子送了出去,等宮裡來的幾十名禁衛軍抬著箱子出了國公府,她就回了青陽院,然後看到國公夫人疲倦地睡在了老太君的床上。   齊老太君這時正憐愛地摸著她傻媳婦臉上那兩道從眉毛劃到下巴的疤,摸了一遍又一遍。   真是個傻孩子,一輩子一句軟話都不知道說,連哭都不會哭,疼得厲害了,也只當睡一覺起來就沒事了。   從嫁進國公府到現在,居然一點也沒變。   就是這麼個傻姑娘,傻的就一點點東西就可以把她騙住一輩子,這麼好的姑娘,可她的兒子就是不知道疼惜。   謝慧齊在門邊看了一會,終究是沒有進去,轉身又退到了外屋。   外屋裡,齊二夫人茫然地看著小姑娘出來,等她過來朝她行禮要出去時,齊項氏看著眼前這神情平靜的小姑娘,莫名就想跟她說句心裡話,她也說了出來,,「我太累了。」   她實在是太累了,她在國公府受了一輩子的罪,以為日子總算熬過來了,可是沒過幾天好日子,一件接一件催殘她心的事就又來了。   她這一生,到底要受多少噬心的罪才算到頭?   二夫人面如死灰,一直拉著她的手沒放的二郎這時候輕輕地說了一句,「可我還沒長大呢,二嬸還沒看到我娶媳婦呢。」   二夫人笑了起來,笑到最後,捂著臉低下了頭,始終沒有抬起來。   她這一生,怎麼就要受這麼多折磨啊。   **   俞家的反撲因齊君昀的離去來得格外洶湧,等朝廷裡傳出左相在江南被叛軍圍攻,受了重傷的消息後,國公府受到的攻擊就越來越多了。   莊子鋪子都受到了一些人的騷擾,齊家的管事們因此都派了出去處理事端。   這時候,除了大娘子之外,嫁出去的國公府女兒們都回了娘家,幫齊二夫人打起了下手來,而在正月,國公府還辦了一件喜事,國公府的一個庶子年前跟衛家的人一個庶女訂了親,成婚的日子就在正月。   國公府辦喜事的那天,來鬧事的夫人也有,但國公府出嫁的女兒,和未嫁的姑娘們把女客堂擠得滿滿當當,這事也沒鬧下去。   外面的人聽說左相受傷了,但國公府還在辦喜事,對這事也是不太看不清楚,尤其這個時候國公府的門生更是在朝廷裡神色未變,更是對這事心裡犯起了嘀咕。   那些原本要站到悟王,俞家,還有右相後面幫著對付齊國公府勢力的人因此又收回了手腳,生怕齊相沒死成,又殺了回來,他們之前的明哲保身就白保了。   少了這一派人的參與,齊君昀臨走前交待的貪腐案在正月十五後又重新受理了起來……   太子這時已能起身,代替齊相與太子同查案子的谷展鏵更是日夜不離戶部,在月底這一天,他們把此事的涉案證據遞交到了皇帝面前。   正月一出,國公府的人總算從江南送回了消息,說長公子沒事,國公府直到這一天,上下才鬆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松得不長,朝廷裡又起了風波,有人說齊相討賊不力,直到現在都沒有奏摺上報朝廷,忠君之心不明,此話一出,齊國公府的門生出來跟人爭辯,楚牙恆因此在朝廷犯了喧譁之罪,被杖責三十杖。   謝慧齊知道後,派了國公府的大夫帶藥上門去了。   這時,太子下令抄前左相韓伯庸的家。   而在隔天,謝侯爺親自上了國公府的門,要求拜見齊老太君。   但拜見過老太君,他說出來的話就不討老人家的歡喜了,「老太君,我謝家子弟已在你府叨擾你家多時,是時候接他們回去了,這些時日,多謝國公府跟您對他們的照顧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留言明天第128章   齊老太君聽了撩撩眼皮。   國公夫人在一旁淡淡開口,「你謝家子弟?」   謝進修轉臉看去,看到國公夫人這下因傷痕更顯冰冷與威嚴的臉,一下子就把臉挪開了。   「是慧齊姐弟。」   「謝侯爺,你哪來的臉面說這般的話?」國公夫人淡淡道,「謝侯府到你這代,是徹底不要臉了是罷?」   謝進修一聽,臉色大變。   國公府這般不客氣?   謝進修這下朝國公府的齊容氏直視而去,語氣也冷然了起來,「國公夫人,本侯也不是來跟國公府吵架來的,你何不聽聽本侯接我謝家子弟回去的條件?」   這時,齊老太君突然拿起杯子往桌上重重放去,「啪」聲一起,她的話也不耐煩地說出來了,「別一口一個謝家子弟,跟你那個老毒婦娘一樣不要臉。」   謝進修這一下就猛地站了起來,眼睛狠厲地齊老太君看去。   一直坐在一角沒吭聲的齊二夫人此時不屑地笑了一聲,「可不是一樣,在家好好的威風不耍,非要耍到別人家來。」   說罷,她嗤笑了一聲,滿臉嘲諷地朝謝進修看去,「你們謝侯爺是當我們國公府沒人了,趕著上來踩一腳罷?」   「二夫人……」謝進修閉了閉眼,強忍下了心頭的怒火。   之前國公府本來還跟著著他們商議聯手之事,可轉眼春闈一過,朝廷上到處都是國公府的人,而他們幾大家族要的位置,這府裡的長公子一個都沒給,他想一家獨大?他若是有這能力,謝進修也無妨國公府大出風頭,但如若沒這能力,也就休怪他們幾家搶過來了。   這世道,並不是他國公府一家想興起。   國公府不仁,就別怪別人不義!   而且,也並不是國公府一府之力就可護住他侄兒侄女的。   跟了國公府,他的侄兒侄女才是身受泥沼,這次弄不好也得跟著他國公府一道送命。   先前這慧齊帶著弟弟們進入國公府入住,已經夠丟人現眼,她把她弟弟們的名聲都受累了!   如若不是看在死去的弟弟和兩個侄兒的份上,謝進修也不會走這一遭,更不會答應母親的提議,在她回去後還給她一條活路,把她送進對她有意的苗家,從此過點一個姑娘家該好好過的相夫教子的日子,而不是以一個未婚的身份住在國公府操持國公府未嫁閨女的婚事,瘋瘋顛顛得滿城詬病她。   「呵。」齊二夫人對他那聲重重的喊聲非常不屑地笑了一聲,「謝侯爺,你這種窩囊廢,別說我這個婦人看起不來了,三歲小孩都看不起你這種。」   就是他們國公府倒了,他們國公府也不是謝進修這種玩意耀武揚威的地方。   「你……」   「我什麼?」齊二夫人嗤笑出聲,臉色冰冷,「該滾就滾,還以為你來是說什麼人話,本夫人眼也真是瞎,讓你進了我們國公府的門,髒了我們家的地!來人,給我跟著這謝家的侯爺,他走過的地方都給灑上石灰清理乾淨了!」   「你!」謝進修氣得發起了抖……   「別你你你,走!」齊二夫人手指一伸,朝著門就冷冷地道,「別讓我們老祖宗喊讓你滾!」   謝進修氣得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他大力回過身朝齊老太君看去,雙後一揖拱手,勉強維持著修養道,「老太君,您為國公府好好想想罷,把這姐弟送出府來,一是也是保他們一命,您菩薩心腸,想想也知道這是為他們好,二來,只要您答應把他們送出來,我方一系會在朝廷上力保長公子……」   說罷,不等這國公府的人亂吠,他轉身就大步走向了門。   「謝侯爺。」國公夫人突然開了口。   謝進修皺著眉頭轉過身,道,「我這……」   說到底,他帶著這姐弟走,未嘗不是對他們國公府好,留個母親名聲不好的姑娘到國公府裡,還讓她當家主持內務,只會讓別人以為他們國公府沒人,更遭人看不起。   但謝進修的話到底是沒有完全說出來,這時候國公夫人看著他,臉色淡淡,聲音也未有起伏,「齊,謝兩家今後就是仇人了,往後,謝侯爺以及你家族的人就不要再進我們國公府的門了,稍後我也會吩咐國公府下面的家臣家僕,以後見著了你們,當世敵對就是。」   國公夫人說罷,朝站在門口的齊封一揚首,「把這人給我攆出去。」   不等謝進修說話,大管事的跟他後面兩個小廝就往前逼進了一步,「謝侯爺,這邊走……」   謝進修這下氣得臉色都青了,不用國公府的人說話,甩袖就走了。   他走後,齊老太君就朝側廳瞧,這時候側廳裡頭,小麥打起了帘子,謝慧齊走了出來,嘴上噙著淡笑,給在場的三個主母福了禮。   「坐。」   「是,伯娘。」   謝慧齊挨著老太君坐下,把茶杯拿起試了試水溫,見是溫的就往老太君嘴邊送去,「您喝一口。」   老太君臉色不好看,但還是就著杯口淺喝了一口,等她放下杯子,把她的手拉進了手中,長嘆了口氣。   「你怎麼想的?」齊二夫人先開了口。   「嗯?」謝慧齊想了想,也沒迴避問題,道,「哥哥走時已經預見過這種情況了,他說立勢之初總有個反彈期,等過了這道坎,勢立穩了就好了,我們只管在家等他回來就好。」   外邊的事,自有他的門生解決。   欺上門來的,能避就避,能擋就擋,反正總有解決的辦法。   謝慧齊對如今國公府處境的擔憂還不如對他安危的擔憂來得深。   說來再不濟不過就是他死了,她跟國公府的夫人們過活而已,再難也難不過當初跟著她阿父帶著弟弟們去河西。   以前她還小都過來了,現在有什麼不能過的?   「以後,謝家那邊你們怕是不能再回了。」齊二夫人聽到這話,臉色好了許多,說出來的話也軟了很多。   「本來早已不能回了……」謝慧齊說到這,也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連我阿父,都是埋在谷家的地裡。」   謝家早已沒有他們的一席之地了,也許她阿父在這麼些年想過回去,可是世事捉弄人,他就是屍骨回鄉都沒在謝家停一天,謝家的人更是沒去看過他一眼。   現在想想祖母為父親掉的那些眼淚,她都覺得有些不真實了,她回京後還想著如若祖母有心,也該讓她去看看父親一眼,而他們也該對祖母好一些,把父親未對她盡的孝盡全了。   可事情全走偏了,走到這一步,親人徹底成仇人,把當年未翻完的臉都翻完了,這也是她不曾想到過的。   「你舅家還是靠得住的,」齊老太君見她苦知,忍不住憐惜地拍了拍她的手,「他們家立起來就好了,謝家那家就是你們回想,我也不讓你們回了,回不得,明明比你舅家還要親的親人,把你們當什麼了?從一開始,謝家那老太婆跟這侯爺做得就不地道,他們的心都是歪的,真不如你舅家。」   至少那家在他們出事後,就是為了個已嫁出的閨女,他們谷家也傾盡了全家之力要討回一個公道,就是敗了,也不曾見他們埋怨過,知道這是上面的旨意,並不會拿那些個事來為難孩子。   懂理的跟不懂理的,區別就是這般大,後者還是躲得遠遠的不沾的好,若不哪天他們要是再要人當墊腳石了,又會把人推出去死。   「嗯。」謝慧齊沒有多言,點頭就又展顏笑道,「這些我都知道呢,大郎二郎他們也比我還懂,我現在都聽他們。」   「這就好。」   這人一走,她們就從前堂回了青陽院,回去後,國公夫人摸著小姑娘一個來月就瘦了一大圈的,輕聲地嘆息了一聲。   「伯娘,您別嘆氣……」謝慧齊把她的手拉下來放在手裡暖著,朝她微笑道,「您看,之前伯父跟二叔他們走了國公府都捱過來了,不可能哥哥都當事了,我們國公府還越不過這道坎,反正不管誰說什麼我都是不走的,我還要等哥哥回來娶我。」   她還要等他回來娶她,讓她當國公府的主母。   到時候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那些說她名不正言不順的人家去走一走,再往人家心口刺幾針,順便還了這些日子她們跟她結的仇。   也不枉她們結仇一場。   **   國公府是經過大事過來的,且下面的管事幾乎全是長公子一手提拔敲打出來的,所以這一次國公府的動蕩並沒有讓撬動國公府真正的根基,不過倒也是有愛嚼牙根,經不住事的下人在府裡危言聳聽,但這一次國公府也沒以往那般還留活口了,齊二夫人基本上是知道一個這樣的,就殺一個。   國公府的女主子們,也是沒一個真正心慈手軟的。   向南院最近也安份,因著自謝家姑娘也管內務後,她們的月例跟吃食,還有些主院的打賞比以往要多一點,尤其打賞裡面每個月都有兩匹上等的布,說是讓她們先繡著嫁妝,等婚事一定要嫁的時候也不至於太匆忙了。   國公府外面的日子再雨打風吹,也抵不過她們眼前比以往要好過了一些的日子,這些都是實實在在摸得著的,她們也只顧得上眼前的日子。   一月初六,韓家是正式被抄家。   這一次抄家,太子用的是九門的人,抄出了韓相家五百萬兩雪花銀,還有不計其數的無數珍寶,其統計出來的錢多得可以讓皇帝養十幾年的數十萬大軍。   韓相門下眾百門生,皆被捉拿歸案,能上朝的上了品級的官員,數目也到達三十位之多,其中一半,是跟俞家沾親帶故的官員,皆是俞家的姑爺。   韓相的事,太子在審案到現在的定案,一共花了差不多五十天,算起來也是極為快刀斬亂麻了……   國公府到底在這次是挺住了,也幫著太子挺了下來。   皇帝看過太子呈上來的韓伯庸家抄下來的銀子數目也是臉色鐵青,看到跪在地上頭不抬起的太子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他之前不是沒想過乾脆讓太子死的,馴不服,那就打死!死了也比讓他坐著這江山讓外戚幹政來得強!   他不是不知道皇后這事是俞家反咬太子,讓他停手查韓伯庸之事,可他就是忍不住那股怒火——她生的兒子,實在太像她了。   感情用事,是當不了一個好君主的。   太子明知道他表哥在利用舊情牽制他,讓他在朝廷幫他穩住他的勢,可他明知道他表哥的心思,可他還是順了他的意。   他寧肯順齊家人的意,也不順這個會把他的江山給他的父皇的意,告訴他個中厲害,怎麼教他他都要跟他這個皇帝,這個父皇對著幹,皇帝並不認為這個太子以後會是個好皇帝。   哪怕他現在活了過來,把韓伯庸的家抄得這般乾淨。   但皇帝更覺得自己像一個笑話了。   底下的太子都不再抬頭再對著他笑得笑中帶刺了,他只會跪在那,低著頭,一字一句皆平淡無奇,像個真正的臣子一樣恭恭敬敬地向他稟著話。   就像他母后死的那段日子,只把她當皇后,把他當皇帝一樣的平淡無奇,恭恭敬敬。   「沉弦……」他叫了他一聲。   被皇帝冷不丁叫了沒被他叫過幾次的字的太子低著頭沉聲應了一聲,「是,父皇,兒臣在。」   「抬頭。」   「是。」   太子抬起頭來,臉色平靜地看向皇帝,無憂也無懼,無喜亦無悲。   皇帝在這一刻,從他兒子的臉上看到了那個死前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的逝後。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   還有,多謝: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Hualala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水卡卡扔了一個地雷   水卡卡扔了一個地雷   水卡卡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手榴彈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夜明前扔了一個地雷   夜明前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小貓喝奶茶扔了一個地雷   肥嘟嘟扔了一個地雷   宅媽扔了一個地雷   小妮子扔了一個地雷   16144137扔了一個地雷   陌語安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沒有名字扔了一個手榴彈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冷伽冰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年年有魚扔了一個地雷   喵了個咪呀扔了一個手榴彈   888406扔了一個手榴彈   子衿清清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第129章   二月中旬的京城一連幾天都在下雪,此時國公府的大夫又被太子借進宮裡去了。   謝慧齊對此並沒有多問什麼,她並不是多嘴的人,多活那一世讓她明白,有些事該她明白的總會讓她明白,不該明白的她多張一口,可能就成了多管閒事。   她沒問,但在家人這日一早用過早膳,因齊老太君咳嗽了一聲,齊二夫人差人去叫大夫過來時,國公夫人說道起了此事,「太子的命幾次三番是救回來了,但這身子虧損的到底是補不上了……」   「補不上,是個什麼意思?」齊老太君往大媳婦皺著眉頭看去。   「已是折了壽了,就是以後不出什麼事,往後到了四五十歲每多一歲,於他就是要多一道難關。」國公夫人淡淡道。   齊老太君都怔了。   好長一會,她閉著眼睛撐著桌子起來,「我累了,我去歇會。」   早知道這樣,當年就不應該把女兒送進宮去啊。   那個連哥哥們納小妾都看不慣的女兒,怎麼能在皇宮裡活得下去?   當初就是抗旨,也不該把她送進去啊。   這一下,是要連累子孫後代數代啊。   老太君要進屋,謝慧齊本來要去扶,但二夫人拉住了她,她就看著國公夫人扶了老祖宗進了裡屋。   她們進去後,齊項氏輕輕地嘆了口氣,嘴角露出了悲悽的笑,「這榮華富貴,豈是那麼好享的。」   謝慧齊轉臉看著門外,輕輕地頷了下首。   她們現在坐在暖如陽春的屋內,外面大雪紛飛,人人只當他們是富貴中人,可誰知這富貴底下的滿目瘡痍?   **   一連幾天的雪下得讓人寸步難行,但國公府這天早上又有奴僕送來了藥材,其中上好的適合上了年紀和婦人吃的補藥多了幾味,餘小英拿到手仔細看過後,又仔細地記了帳。   回頭給谷芝堇看時,谷芝堇看到那些藥材嘆了口氣,但還是把藥材收了起來。   家裡一屋的病人,必須得用。   「一月三趟,表妹也是用心了。」餘小英見她嘆氣也跟著嘆氣,跟在她後面看著她把東西收拾好。   「抱上小寶,我們去娘屋裡。」谷芝堇回頭朝他說了一句。   「誒。」   主屋那頭燒了地暖,一進去,餘小英懷裡的兒子就轉著小腦袋四處看個不停,好奇不已。   谷母連忙從炕上走了下來,把女婿懷裡的外孫抱到懷裡,朝炕上的人叫了一聲,「翼雲,誰來了?」   專心玩著自己手指的谷翼雲抬頭就朝他阿姐一笑,笑罷,又低頭玩手指去了。   谷芝堇走了過去,坐在了炕邊,她一過去,谷翼雲就挨在了她的懷裡,只是眼睛一直沒離他的手。   「慧齊說,翼雲這種情況如若好了些,就可以跟同年齡乖巧的孩子多呆呆,如果我們這邊沒意見,她就讓二郎帶他玩得好的幾個小夥伴月底過來跟翼雲玩一天,那些人都是國公府家臣的兒子,不是外人。」谷芝堇說著表妹送過來的話,問母親,「您看如何?」   「好是好,」谷母在京裡養了快兩個月,臉色比剛進城要好一些了,聽到這話她點了頭,「不過這幾天還是讓翼雲先跟府裡的人習慣習慣,我怕到時客人來了,驚著了人家就不好了。」   「誒。」谷芝堇點頭,低頭跟弟弟說起了這事來。   她說得很慢,說二郎是小他兩歲的弟弟,弟弟要帶小夥伴過來跟他玩,問他好不好,谷翼雲一直沒說話,只玩著他的手指,等到他阿姐說到第三遍了,他才有點羞怯地點了下頭,「好。」   餘小英一直緊張地看著妻子跟妻弟的說話,一看到妻弟點了頭,他也不由鬆了口氣,笑了起來。   谷母在旁逗著外孫,但眼睛一直沒離他們,看到女婿臉上鬆氣的笑臉,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個家多虧了他,再想想他的心思都是在女兒想的,想想這個,也就值了。   傍晚父親歸家,谷芝堇把餘小英懷裡的兒子抱了過來,「你去給阿父送藥。」   「誒。」餘小英撓撓頭。   「跟他說你要出去開藥堂的事,今日就說。」   「呃……」餘小英又撓了撓頭。   「聽到沒有?」   餘小英低頭小聲地道,「再過些時日罷,等翼雲再好一點。」   「我讓你說就說!」谷芝堇不耐煩地道。   拖,一拖再拖,要拖到何年何月去了,他要到何時才能立得起來?   餘小英卻是著實不想這時候就出去開藥堂,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嫌棄他沒用,只是怕他耗在了府裡,一拖再拖最後什麼事也做不成。   但,放她一個人照顧老的小的,他又於心何忍?   「再等一會吧,等開春再說。」   「餘,小,英。」   餘小英往門邊走,不敢看她。   「你若是今日不說,今晚就不要回房了。」   餘小英苦著著回過頭,無可奈何地看著她,「你這個婆娘怎地恁個兇?」   谷芝堇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知道了。」餘小英最後頹喪一低頭,末了,還是跟嶽父說了這個事情。   **   等到二月底,大郎二郎歸家,就帶了小夥伴去谷府作客,回來時,大郎二郎他們手裡拿了幅畫,說是谷翼雲給他們畫的兩兄弟。   謝慧齊一看,還真是驚了,墨筆看上去也只像是勾了數筆,但卻把大郎二郎的神韻都畫了出來。   她拿去給老太君們一看,也是道這筆法了不得。   謝慧齊心想,這表弟還是有藥可救的。   等到三月,太子開始上朝聽政了,但謝慧齊聽屬臣的夫人們來報,說太子在朝中的情況並不好,他在朝中的幾個王叔王兄甚是排擠他,尤以悟王等幾個走得近的王爺為最。   韓相是太子抄的家,悟王是韓相的女婿,悟王本身也不乾淨,太子正在查他,悟王排擠太子於情於理也說得過去,只是悟王都不乾淨,皇帝任其皇族的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欺負太子?謝慧齊還是沒想明白,這皇帝對他兒子是有多大的仇恨,都讓他上朝聽政了,那表面的臉面也不給幾分。   三月開頭沒幾天,宮裡的若桑就來了國公府,她是被太子的人送過來的。   若桑並不想來,只是她有身孕了。   而宮裡的太后在逼太子立太子妃了,說他都已經幫皇帝治理朝政,這太子妃也該立了……   若桑跟國公府的主母們說這些話時很平靜,她摸著已有五月,很是顯懷了的肚子跟她們道,「我把孩子生下來,想把他留在國公府,到時候我就回宮裡去。」   他身邊總不能沒個人伺候。   「這……」齊二夫人見老婆婆跟大嫂不說話,她只好遲疑地出了聲。   謝慧齊這時候蹲□,硬是把跪地不起的若桑扶了起來,把人放到暖凳上坐好,又拿過丫鬟遞過來的暖裘蓋在了她的膝蓋上,才向一聲不吭的老太君跟國公夫人看去。   這種事,不是她能決定的,她也只能聽老祖宗跟國公夫人怎麼說。   「老太君,」若桑感激地朝謝慧齊笑了笑,又朝齊老太君的方向低下頭,恭敬地說,「不是奴婢不疼孩子,也不是太子不疼孩子,只是在未成事之前,孩子放在您身邊是最穩妥的,也不是太子與我不懂事給您添麻煩,而是太子也沒辦法了,他能靠的,從來都只是您和國公府。」   如若不是沒辦法,他怎可能做出孩子不放在身邊的決定,這明明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老太君還是沒說話,只是這時眼淚從她的老眼裡流了出來。   她的外孫啊,堂堂一個太子,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留在身邊,她女兒是一走了之了,可她到底是沒給外孫留活路啊,只顧著自己痛快了……   「嗯,太子既然放心,那就留在國公府就是,你也留下來就是。」一個宮女,哪怕這個宮女身份不一般,但國公府盡力保還是保得下的。   若桑這時候朝開了口的國公夫人感激地看去,但卻搖了頭,「大夫人,我生完孩子就想回宮去。」   她是快瞞不下了,躲著他也是一段時日了,最終被他發現了肚子,才被他送來的國公府。   她也知道孩子重要,這就來了。   可她還是得回去,她不放心他一個人呆在那冰冷的宮裡,連想發個火說句話的對象都沒有,病了疼了,也只能一個人忍著蜷縮在床上不言不語。   「宮裡不缺你一個人伺候,你還是留下罷……」齊二夫人本來想開口勸她留下,但在國公夫人的搖頭下還是止了只說了一半的話。   「到時候再說罷,看太子的意思。」國公夫人說罷,轉頭看向老太太,「您看如何?」   「就這般罷,」齊老太君接過大媳婦的帕子,擦了把眼淚,抬首往謝慧齊看去,「孫媳婦,你把這個姑娘安置在我房裡罷,我看著她,有我的一條命,總歸有她跟她孩子的一條命。」   她沒保住女兒,但願她能把她的曾外孫能保住。   「誒,祖奶奶,我知道了。」   謝慧齊當晚把若桑在內屋的床鋪搭好了,青陽院的下人輪值冊子又重新排布了,把丫鬟們換了一半,都換成了國公夫人跟她身邊的人。   小麥也先調進了老夫人的屋裡看守若桑姑娘。   沒出幾天,宮裡接二連三地出了喜信,不止皇后有了身孕,新進宮的兩個妃子也是有了身子了。   而朝廷上,皇上下旨給太子選妃,這讓眾多朝臣把眼睛移向了這個一直深居深宮為逝後守孝,並不怎麼出來,一出來就大驚人心的太子。   就是國公府的屬臣跟隸屬於國公府勢力的朝臣們,這次也是蠢蠢欲動,家中有女兒的,也是都差了家中夫人過來打探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第三更在10點左右。   先說晚安。   明日第130章   三月中旬,南邊開始往朝廷上傳捷報了,齊君昀在奏摺裡言明了此次民反的來龍去脈,另道民憤已息,但盼皇上派太子代天子前往江南以安民心。   皇帝見奏摺後,冷笑一聲,但終還是批了這道奏摺。   齊君昀此舉,到底是給太子立威收民心的,太子這一去,留的是太子的名。   這倒真是對好表兄弟。   太子去了江南,而齊君昀在見到太子後,就先啟程回了京城,他把此次軍隊的小帥衛鐵虎留給了太子。   齊君昀日夜兼程,用了半個月就回到了京城,一回京城就進了皇宮。   皇帝本對他還心存冷意,但聽過齊君昀親耳報過的事後,整個人坐在那好久都沒有動。   漕河沿岸入山進海那一帶現在竟有了坐地為王的土皇帝,當地百姓只知王霸天,不知大忻皇帝。   「那王霸天治下有十幾個山寨,與三河州知州稱兄道弟,」齊君昀見皇帝不語,陪著他沉默了一會,見他還是不說話,便先行說了起來,「這次小臣只提了那王霸天其弟的腦袋,那趙知州我已領人秘密押回京城,差不多十個日子後就可到京,皇上如若不信,即可審問他就是。」   齊君昀把進來時放到一邊的包袱拿了過來,放到了龍案上,「這是兩方來往的信件,還有三河州的地形圖,與一些有關於王家兄弟的探報,臣搜羅的都在裡面了。」   說罷,一掀袍,跪地,「臣該稟的事都稟完了,還請皇上讓小臣回國公府,與祖母等人告一聲平安。」   皇帝閉了閉眼,朝他揮手。   等齊君昀走後,皇帝把齊君昀放在桌上的東西只看了幾眼,就把龍案都掀了,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這群王八蛋!」   他一心為國為民,可這群王八蛋到底給他幹的是什麼事!   他們是想翻天了!   **   齊君昀一路急馬回了國公府,此時國公府的大門已經打開,他縱馬到了家門口,就看到小未婚妻朝他跑來,他扔了馬繩飛身下馬,把她給攬入了懷裡。   隨即他牽了她的手往裡面走,再回首時,看到了她臉邊歡喜的淚。   齊君昀附著寒霜的臉稍微柔了柔。   「祖母可好?」他問。   謝慧齊大力點頭,一下接一下。   齊君昀停了步子,給她擦了眼淚,淡道,「莫哭。」   謝慧齊「嗯」了一聲,走到半路,她狂跳的心還是沒人好轉,被他節骨分明但卻有力的手握著,她這才感覺到,這小半年的日子總算是過去了。   他回來了。   但回來的長公子卻言語不多,等見過老太君和國公夫人,二夫人後,就是面對著哭得泣不成聲的老祖母,他也沒有多話,只是在擦乾她的眼淚後淡說了一句,「讓您受苦了,是孫兒的不是。」   齊老太君因此更是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得就像個孩子。   齊君昀在見過祖母后,看著母親的臉頓了一會,然後掀袍在她面前跪了下來,握著她的手道,「是我讓你受罪了。」   終歸是他無能,得讓家裡的女人為他頂事。   「沒有。」國公夫人摸了摸兒子的臉,看著他日漸硬朗,堅韌的臉,心想這就是她的兒子,足可頂天立地的男兒,她一生的驕傲。   為他做任何事,她都是願意的。   齊君昀「嗯」了一聲,看著母親那留著疤痕的臉,嘴角微動了動,但終還是沒有說道什麼。   等輪到二夫人,他更是一言不發,只給二夫人磕了個響頭。   二夫人坐在椅子上因長公子的這一個響頭差點蹦起來,但隨即卻莫名地溼了眼眶,開口說話時也是笑得勉強,「我又沒做什麼,反倒是給你添了些亂,你別對著我磕頭,這是折你二嬸的壽。」   「我跟慧齊以後也是會把您當母親伺候的,只是希望嬸母莫要嫌棄的好。」齊君昀開了口,把一直跟在他身後跪上跪下的謝慧齊拉到了身邊,帶著她又給齊二夫人磕了個頭。   他這頭一磕,等於是以後他們夫妻會把齊二夫人當母親奉養,會給她送終,會在她死後為她續香火,齊二夫人被他們這一道磕頭磕得淚流滿面,顫抖著手扶了他們起來,有些無措地朝她大嫂看去。   「你該得的。   國公夫人朝弟媳一頷首,僅一句話,就讓齊二夫人掩面又哭又笑了起來。   這府裡,藏著她半生的哀,但何嘗又不是給了她半生的喜。   這半生的愛恨裡,她早已是國公府的人了,以後就是死也是國公府的鬼,她在裡面就是不得夫君喜愛,膝下無子,但這個家,總是有她的一席之地的。   就是死了,她也不至於成孤魂野鬼,無來路可報,無處可去。   她總歸是得了的。   齊君昀在青陽院呆了一陣才回鶴心園,回鶴心園沐浴換衣。   這時,他在浴房裡,齊封,齊昱已在門外把國公府這段時日的事都儘快一一告知了他。   等說到差不多了,齊昱頓了頓,又說起了一事。   「主子,姑娘可能不會跟您說,前幾天蔡家的表夫人她們隨著別府的夫人們混進了府裡,因府裡的人沒攔住,蔡家的人堵了姑娘,說要姑娘跟您提納表五姑娘和表七姑娘為妾的事,那日恰好下雨,姑娘被她們推進了雨裡淋了點雨,連著吃了幾天的藥,不過這事姑娘瞞了下來,連二夫人都不知道她著風寒是蔡家人弄的。」   齊昱的話音未落,浴房內響起了「砰啪」的一聲,是屏風落地的聲音,隨之,長公子含著薄怒的聲音響起,「下人哪去了?」   「因若桑姑娘進了老祖宗的屋,姑娘把身邊的小麥小紅都派到老祖宗的屋裡去了,身邊只帶著小綠,那日是小綠手腳慢了……」   「呵。」齊君昀輕笑了一聲。   齊昱也是看著地上淡道,「也是我的不是,那日沒跟在姑娘身邊。」   他當日出去管莊子裡的事去了,府裡人手不夠,姑娘就讓他出去打點,他也是回來後從小綠嘴裡才得知這件事情。   這等事情本來不說,姑娘也不提,可能主子也不會知道,但齊昱打算是跟著這個主子長大的,他知道這等事情最好別存心存僥倖,如若到後頭被主子知道了,那他這個管事就不是被罰罰這麼簡單了。   「行了,我知道了。」   齊君昀本來疲乏得很,但這熱水澡也是泡不下去了,起身就從浴桶裡走了出來,奪過小廝手裡的長帕,對著他就冷冷道,「出去。」   等小廝們慌忙退下後,齊君昀閉著眼睛深吸了口氣,在原地站了好一會,他也想好了怎麼處置這些事情,這才擦了身上的水,穿好了內袍叫齊昱他們進來。   「都進來。」   人一進來,他朝齊封先道,「把謝李氏弄到謝府去。」   「是。」齊封躬身肅容應聲。   「悟王那你現在過去支會他一聲,」從不喜冷臉的國公府長公子這時候冷冰冰地朝齊昱說道,「就說他父王藏在雁蕩山的那半座銀山,我就把他交給皇上了。」   悟王府的富貴,也該到頭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先更這一點吧。   明天儘量上午就更第一章。   晚第131章   長公子一回來,整個國公府的人都精神振奮了起來,就是往日說話小聲的下人們聲音都大了兩個音。   有底氣了,腰杆子都直了些似的。   謝慧齊也是高興,但看著青陽院那些進進出出,歡歡喜喜的下人也是笑嘆了口氣。   長公子沒回來,這個家也是女主子們個個豁出命去保下來的,可是,還是只有男主子回來,才能清楚看到這口氣從他們的身上鬆了下來。   難怪從古至今,總是有人說家裡得有個男人,撐著臉面,撐著門面——說來,到底不過是撐住那股氣而已。   氣沒散,家還是在的。   這時連下了幾天雨的天空都放晴了,謝慧齊在外面站了一會,就被老祖宗差人叫了進去。   「你去哪兒了啊?」齊老太君先前找她沒看到她,這時便有些埋怨了。   「我去廚房了,吩咐下人弄些哥哥愛吃的菜。」   齊老太君這才笑開顏,上嘴皮往上翹,老小孩半嘟了嘴就往桌上湊,嘴裡說道,「孫媳婦兒,你給我削個果子吃。」   人回來了,她胃口也就好了。   若桑在旁看得也笑了起來,道,「老祖宗,讓奴婢給您削一個罷?」   「誒,好呢,乖孩子。」齊老太君愛屋及烏,對外孫不能好的,現在都放到了她外孫這個身邊人身上。   若桑這些日子在國公府呆得舒服,人都胖了一大圈,肚子就更是顯懷了。   她在宮裡時,也是覺得風雨飄搖的國公府應是愁雲慘澹的,但住下了發現其實也不然,就是老祖宗愛哭,國公夫人冷冰冰,二夫人動不動就冷哼,但這個家一直都是井然有序的,她們也哭也鬧也發大火整治下人,但一日三頓照吃,吩咐起事來,沒有這也為難那也為難的地方,每個主子都管著自己的事,絕沒有誰抱怨誰的,也沒有誰會說話刺誰的心。   這是真的是一個家。   若桑想太子也若能來住幾日該有多好。   「你哥哥回來了,你吩咐人去你舅家送個信,」國公夫人示意媳婦到身邊坐下,淡道,「送個帖子過去罷,請他一家人來府裡吃個家常飯,這些日子,也難為你舅父一心為太子著想了。」   如若沒有谷展鏵帶著國公府的門生在太子背後全力支撐太子,韓門抄家一事太子也拿不下,國公夫人也是聽說那老大人在這陣子累壞了好幾次,小姑娘也是差人送了幾趟藥過去了……   想及此,國公夫人又道,「春季下面的藥莊要送新鮮藥材進府,日子定在四月的初五到初十,到時你叫你表姐跟表姐夫過來一趟挑些新鮮的過去,有些藥新鮮的能做膳補,對你舅父他們的身子大有好處。」   「孩兒知道了。」謝慧齊笑著點頭,把頭湊過了去,挨在了國公夫人的肩上。   「我也要吃新鮮的。」老太君這時咂巴著嘴嚼著果肉還不忘插嘴,不讓她們把她給忘了。   「知道了,不會忘您的,到時我親自去挑了去廚房做給您吃。」謝慧齊笑了起來,真是拿這時刻都怕別人冷落了她的老小孩沒辦法。   「唔。」齊老太君這才滿意地撇過頭,把若桑送過來的果肉往回推,「你也吃一塊,別老顧著伺候我。」   若桑微微笑了起來,低頭把叉好的那一塊送進了自己口裡。   **   這日一家人提前用了晚膳,但吃到一半,宮裡就有了人來叫長公子,齊君昀提前從膳桌上離席,起座之後摸了下小姑娘的頭,道,「明早做酸菜面給哥哥吃罷?」   謝慧齊頓時笑彎了眼,連連點頭。   「送一下你哥哥。」老太君開了口。   「誒。」   謝慧齊忙起身。   出了門齊君昀就拉了她的手,下臺階時轉過臉問她,「難過嗎?」   謝慧齊一時也沒仔細想這話是什麼意思,只是下意識就搖頭,「不難過。」   過過就過來了。   其實這個她老有經驗了,先前認為千難萬難的事其實到事後都沒那麼難,全力以赴就是了,而且結果往往都是好的。   不把害怕想得太難以對付了,其實它也沒那麼困難,事實上也沒那麼難。   不過可能人天性就是害怕困難的,一面對解決不了的事情下意識就害怕與擔憂去了,說來,這些其實都是人額外給自己設的阻礙,實則不去想這些個它們也就不存在。   謝慧齊遇事的次數多了,早知道怎麼調整自己的心態,這下見人回來了,那些還剩一點的隱憂更是被拋到了九宵雲外,心裡就只剩輕快了。   她也很是明白為何齊家哥哥一回來,整個國公府的天就跟被拔開烏雲見著了陽光一樣明亮,因她也沒能免俗。   見她笑著說話時腳步都輕盈得似要飛起來,齊君昀看著她的臉笑,嘴角也不自禁地揚起了點笑。   初見到她時,只以為她對他的萬般熱忱跟謙卑是因她是落水之人,而他之於她是那根救她的浮木,所以才那般用心待他。   但現在他也是明白了,她不光是對他才如此,因國公府這次落水了,她還是用了同樣的方式為國公府力挽狂瀾。   不怕事,不添事,不歇斯底理,也不衝動任性,能做到這些的人有幾個?   也就朝廷裡那些老謀深算的老臣子能沉得住這口氣了。   更何況,她身上還有毫不沉迷陰霾的生命力,見過她與她相處過的人,也更願意幫助她一些……   當初他任由他對她的那點心悸蔓延開來,把她帶到身邊任由她長在他的心裡,也真是他做得最對的事。   「哥哥回來了,以後也不會輕易離京了,往後受了欺負,要記得還手回去。」快要到門口時,齊君昀還是說了此話。   他知道她是不想惹事,再給國公府添風波才忍了那事,但他回來了就不一樣了,也不需她再忍著了。   謝慧齊聽了愣了愣,隨即想著這個府裡還能有什麼事是瞞得住他的?當下便釋然了下來,微笑點頭道,「我知道了。」   「國公府也不需你當個好人。」即使她不是個好人,她也還是會是國公府的好媳婦。   謝慧齊這下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裡又酸又好笑。   還是有人會這樣心疼她的……   她這一世,得了最好的父母,也得了時刻能讓她笑出聲來的弟弟,如今,她眼前的人也還是把她放在了心裡,這般明顯不合世俗的話都為她明顯地說出來了。   「我想當個好人,」謝慧齊拉著他的手指與他五指交纏,樂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哥哥,當個好人跟不憑白被人欺負是不衝突的。」   她當然得當個好人,不能讓國公府的名聲再為她受累了,這樣弟弟們以後立府,她也不會給他們帶來多大的麻煩。   當個壞人當然痛快,想掐就掐,想整治誰就整治誰,可是自己是一時痛快了,但後患無窮,先不談別人報復與否,光談自己這方面,這種痛快多了,久而久之心也會長歪,自己助長起來的戾氣也不會讓她的日子過得開心幾分,最終還是會為自己受累。   還是當個好人好。   不過要當一個不被人欺負,沒人敢欺負她的好人更好。   她現在雖然離那種好人還有點距離,但也距離不遠了,她現在才十五歲,謝慧齊預估了一下,她再過幾年,不用到二十歲她就有實力能做一個沒人敢欺負她的好人了。   是還有幾年,她也還需要努力,不過路已經不遠了。   齊君昀聽了微愣,隨後也是搖頭失笑了起來。   這聰明勁。   是,當個好人好。   不被人詬病,無形中也能減少許多的麻煩,也就是事先就給自己掃清了阻礙,減少了往後需要面對的困難。   「這道理是誰說給你聽的?」門口的下人們已經站好了,齊君昀快要走了,眼睛滑過了她嬌豔的紅唇看對上她的眼,笑著問她。   「我阿父跟我說的。」謝慧齊笑著把功勞都獻給了她這世帶她長大的英雄,這些道理,確實有大半都是她阿父教她的。   齊君昀失笑,抬手輕撫了下她的臉,「好了,回去罷。」   「是,哥哥。」謝慧齊對著他淺福了一禮。   **   當晚齊君昀就從宮裡出來了,爾後,晚上的國公府大門大開,國公府門生陸續入府,前堂亮了一夜的燈火。   這夜二夫人跟謝慧齊都沒怎麼睡,前面的茶水跟吃食都是需二夫人過問的,而謝慧齊不忍二夫人一人操勞,也是跟在了她的身邊,兩人窩在一起相互幫襯著,有一個人能分過些事,這樣也就能少累心累力一些。   國公夫人早上來事務堂時,就見到小姑娘窩在她二嬸懷裡睡得迷迷糊糊,見到她來就要下榻,差點沒摔著。   「嫂嫂……」齊二夫人被丫鬟也是推醒了過來,見到齊容氏,也是含糊地喊了一聲,就揉著困頓的腦袋讓自己清醒。   「好了,你們先去睡一會,弟媳婦,你回你自個兒的院子去,下午再起來,慧慧,你回你祖奶奶的屋裡睡,等會叫你起來。」國公夫人開了口。   「嫂嫂,讓她回罷,我留在這……」齊二夫人打了個哈欠,難掩臉上的困意但嘴裡的話還是未停,「君昀讓人來傳了話了,今晚他們可能都不會走,等一會,我還得去前堂旁邊的院子盯著下人收拾幾個客房出來,讓人有個打盹的地方。」   謝慧齊半個時辰前還在忙,前堂有官員說讓自家的下人們回去報信,然後就是全部的官員帶來的下人都要打發走,謝慧齊過去打發了這些下人,之前還把各官員的吃食習慣打聽好了,交給了廚房。   這些瑣事看起來不大但最磨功夫和人了,她剛趴下好像只眯了片刻,她伯娘就來了。   聽到齊二夫人說她回,她本來想推拒,但話還沒來得及說十二娘就過來給她穿衣了,丫鬟們也都過來幫她穿鞋,她這話也不好強撐著了,遂昏昏沉沉地被人推進了轎子裡回了青陽院。   一回也沒精力跟老祖宗多說話,跟她請了個安,她就睡了在老人家剛起不久還帶著熱氣的被窩裡。   「誒,這些日子本來就累慘了她了,這忙一夜能不累壞?」齊老太君一見小姑娘一倒地床上眼睛就沒睜開了,她也坐在床邊幫著婆子給小姑娘拉被子,嘴裡的嘆氣是一聲接一聲。   「是累壞了。」若桑站在一邊摸著肚子,看著床上的謝家姑娘也是點了頭。   她是真沒想到,一個還未成婚的未嫁姑娘,就得忙成她這個樣。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成功在上午更新了。   容我自我感動一秒第132章   謝慧齊只趴了一會,她睡得並不踏實,老覺得有什麼事沒做一般,夢中突然想起答應了要給她那齊家哥哥做酸菜面,一骨碌就從床上爬了起來,嚇得守她的丫鬟以為出了什麼事,緊張得直打轉,說話都結巴了,「姑……姑娘,怎地了?」   謝慧齊抬頭就往沙漏看,一瞧已經是辰時了,自個兒就穿了汲鞋就下地穿衣裳,一看守床的丫鬟是小綠就趕緊道,「小綠快快過來給我梳頭。」   「姑……姑娘……」   「我要給長公子做酸菜面,都快忘了這事了。」最後一句謝慧齊自言自語,拍了下自己的胸。   真是嚇得不輕,差點把這事忘了。   謝慧齊一穿好衣裳梳好頭就出了裡屋,一見到老太君就給她請安道,「祖奶奶,時候不早了,我去趟廚房啊。」   說罷又福了福,往外輕步快移,一會就出了門。   齊老太君張著嘴看著孫媳婦風一般地走了,「啊」了一聲,茫然回頭去看若桑。   這時候還沒來得及跟上的小綠趕緊欠腰道,「說是給長公子去做酸菜面。」   齊老太君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謝姑娘跟長公子感情真好。」若桑在旁微笑著說了一句。   「是好啊,沒得辦法,家裡就他們兩個小的當家,以後是要一輩子相依為命的,不好又能跟誰好去?」齊老太君把若桑的手拉了過來,拍拍她的小手,「別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你啊,也會是個好命的。」   寬慰的話就是明知當不了真,可聽著心裡總是能舒坦一些的,更難得的是一府的老太君能對她這個奴婢存著這個善心,若桑笑著點了點頭,隨後輕輕柔柔地說了一句,「我不要緊的,與我來說,太子好過就成。」   她當年也是太子救過來的人,這命算是他揀來的,這些年來她也沒那麼多想要的,只要他安安康康就好。   能陪著他到頭,就已是她的好命了。   **   謝慧齊把酸菜面做好就差齊昱送了過去,隨後才回了青陽院洗漱,這時又聽下人來報,說表小姐和表姑爺也來了。   謝慧齊忙加快了洗漱,又換了身衣裳,剛收拾好,谷芝堇就到來後院。   「妹妹。」   「姐姐……」   謝慧齊一迎上她,一看表姐都傻眼了。   好一陣沒見,不過月餘的功夫,之前有點神採暗淡的少婦現在變得光彩照人,根本是兩個人了。   「姐姐你真漂亮。」謝慧齊握了她的手就往青陽院走,嘴裡真心道。   谷芝堇淡笑著搖了搖頭。   說到漂亮,誰能及得上眼前這個讓人一看就挪不動眼睛的少女,她穿著淡嫩的春衫站在陽光下,生動搖曳得就像朵迎風輕搖身姿,美得令人窒息的鮮花。   她都不太敢仔細看她。   谷芝堇從她的臉上滑過,看著她握著她的手,方才看到上面沒淡去的疤痕,有些愛憐地輕摸了摸。   「姐姐。」   「誒。」   谷芝堇應了一聲,才張口道,「阿父來了,去了前堂,你表姐夫去藥堂了,小寶也來了,他帶著去了藥堂,翼雲在家陪阿娘,他說下次等表哥表弟歸家了,他就來國公府看他們。」   「小雲說的?」謝慧齊驚訝道。   「嗯。」   「他願意來玩了?真是太好了。」謝慧齊這下是真舒了口氣,她之前以為小表弟是不能好了,可看樣子,還是有得救的。   只要環境好了,治療得當,總是會好的。   「他現下好了許多了。」谷芝堇頓了頓,又道,「你姐夫這些年大半的心思都花在了他身上,之前在東海時看著也快要好轉了,只是沒兩天就收到了信啟程回京,路上又遇上了些事,才會在那日你來時……」   才會在那日見到他的表姐時把他最不好的一面露了出來。   謝慧齊知道表姐是在解釋那天小表弟見到她尖叫的事,她失笑搖頭道,「我知道的,姐姐你別多想,於我來說,只要小雲能好起來,他就是衝到我面前捏我兩把,我也沒事。」   谷芝堇也失笑,「那倒是沒規矩了。」   這時她們已進了青陽院,齊老太君一見到谷芝堇,也是稀奇地看了兩眼,「怎地比我前次見到漂亮得像個仙子了?是同一個人罷?我眼神不好,又看花眼了?」   「您沒看錯,是我表姐。」謝慧齊歡歡喜喜地把人拉到老太太面前,把手往齊老太君手裡塞,「您摸摸,手也是軟的呢。」   齊老太君最喜歡摸小姑娘的手了,趕緊著摸了兩把,笑著點頭,「是呢,是呢,可是吃什麼好東西了?」   她拉了谷芝堇到身邊坐下,笑眯眯望著她道,「家裡吃的什麼補的啊?是按什麼方子吃的?我聽說姑爺是個神醫,可會治理人了……」   謝慧齊聽著「噗」地一聲就笑了出來,若桑有點不解謝姑娘怎麼就笑出聲來了,就聽老太君下句話便是說,「你若是有什麼好養人的方子,也給你妹妹吃吃啊。」   若桑聽著也是笑了起來。   這老太君還真是時刻都想著她孫媳婦兒。   「誒,知道了,等會我就把方子寫下來。」谷芝堇這邊已經應了聲。   「不用等會了,現在寫就用……」齊老太君立馬笑得合不攏嘴,叫喚著丫鬟去拿筆紙。   「您別著急,姑爺今兒也來了,二夫人差人帶他去藥堂跟府裡的大夫切磋去了,您這邊差人去傳個話,他會寫了送過來的,」谷芝堇慢慢地道,又道,「他記得比我清楚些,老祖宗您就讓他代我寫罷。」   「誒,也好。」齊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你啊,就跟你妹妹一樣,是個貼心的可人兒,祖奶奶喜歡你。」   說罷,又叫了今兒伺候她的三福嫂去拿她的妝匣過來。   「老祖宗……」   「難得給你個東西,上次來,你們也來得急走得也急,我都沒給你挑上什麼好東西,今兒仔細挑挑,給你挑幾樣合適的。」齊老太君笑著道。   「姐姐您就跟若桑姑娘代我陪祖奶奶一會罷,」謝慧齊笑著插嘴道,「今兒府裡忙,伯娘跟二嬸都還在前面忙著,我也去看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不用這麼著急,」齊老太君不認同地搖了搖頭,「你早膳都還沒用,吃了再走。」   「祖奶奶,我在廚房時吃了幾口,已是不餓了。」   「不成不成。」她讓廚房給她燉的補藥還沒送上來呢。   謝慧齊見她搖頭,也知是怎麼回事,便也沒急著走,只是回頭催了聲丫鬟,「去廚房看看,看老祖宗給我燉的補湯好了沒。」   「是。」   丫鬟剛一走,青陽院就來了人,是長公子身邊的貼心小廝之一齊恫,說是長公子把面吃完了,讓過來告訴一聲。   這齊恫進來說了句話就退到了一邊低頭不語,齊老太君跟謝慧齊都尖著耳朵等他說下面一句,但等了一會也沒見這小廝說更多的,老太君就奇了,「就說了這句?」   「是,老祖宗,長公子就是讓小的來告訴姑娘一聲,面吃完了。」齊恫老老實實道。   「就沒打賞個什麼?」   「回老祖宗的話,沒。」   老太君失望地揮揮手,讓這站到門邊很想走的小廝退了下去,隨即回頭扁著嘴就跟謝慧齊道,「也不給你點賞,枉費你一爬起來就慌慌張張往廚房奔。」   就給句話就算了,太不像話了。   謝慧齊卻捂著嘴笑了起來。   若桑在旁也是笑嘆了口氣,有句話來已是比什麼賞都值了,也就老太君覺得她孫兒小氣了。   谷芝堇這時候看向低著頭捂著嘴笑個不停的表妹,眉眼也溫柔了下來——這個府裡的人,是真的疼愛她的。   有人真心疼愛她就好。   **   餘小英下午在藥堂正跟國公府的大夫們聊得甚是投機,但國公府的下人來說他夫人請他去青陽院拜見老祖宗,這時候大夫們聽說是拜見老太君,也不敢留人了,餘小英見狀也是抱了兒子就出了藥堂的門。   餘大夫今日穿了妻子為他做的春衫,用的布是府裡最好的,他穿起來後真是覺得自己一表才材,翩翩佳公子,所以見個把老太君他今日是不怕的!   所以他是抱著兒子很是歡歡喜喜跟著人往青陽院走的。   谷芝堇這時已守在了青陽院的門口等著他,見到他大步流星走來,還不忘把步子邁得大大的,顯擺他新衣袍下的新內袍也是新的,她真是忍了又忍才沒去捂眼睛。   她已經在來的路上告誡過他了,不要如此作妖,看來,他是沒把她的話聽進耳朵,丟人丟到國公府來了。   餘小英已經是這樣走了一路,就是在藥堂,他都是先跟老大夫們先聊了聊身上的新裳,然後故作不經意告訴人這是他妻子為他做的,還是半夜挑燈做的呢……   他是把想炫耀的都炫耀完了,才跟老大夫們說正事。   他根本就掩蓋不住他想顯擺的心。   谷芝堇看到他在看見她後那邁的步子更大了,抱著兒子就往她這邊衝,等他歡喜地站在她的面前喊她堇堇時,她差點沒踹他一腳。   她忍了又忍,朝他瞄了一眼,低頭淡淡道,「給我收著點!」   她話雖淡定,但餘小英還是聽出她話裡的威脅意味,他下意識縮了縮肩,但這時,他懷裡的兒子拉著他的長髮呵呵傻笑了兩聲,看著胖兒子,餘小英也嘿嘿笑了兩聲,也就不怕了。   不過跟在她身邊時,他還是收住了點步子,只是沒走幾步,他又挺胸昂首闊步了起來。   這已經是青陽院了,到處都是僕從,走三步就能遇到三個下人,谷芝堇實在逮不住空教訓他,只能目不斜視往前走,隨便他了。   這時齊君昀帶著谷展鏵也往青陽院來,身邊跟著謝慧齊。   老太君咳嗽了好幾天,吃著府裡的藥也一直沒怎麼斷根,謝慧齊之前午膳的時候是跟著長公子和舅父一道用的,擺膳前聊起舅父的身體,聽舅父說表姐夫有數道師傳的密方在手,治這個很有一手,她就趕緊安排了老太君見表姐夫的事,所以那邊一傳話過去了,齊君昀和舅父準備去青陽院瞧一瞧,她也是跟了過來。   齊君昀也只是只能抽一點空,趁屬臣們用完午膳打個盹的時間去關心一下老祖宗,中間的時間不多,所以走得也快。   不過聽到後面小姑娘的喘氣聲,他還是放慢了腳,等著人跟上來後才提步子。   謝慧齊乾脆拉了他的袖子跟著他走,被舅父看到後,她朝舅父傻笑了兩下,谷展鏵本來有些怔愣,見到她的笑後,眉眼都柔和了起來,朝她輕輕地點了下頭。   謝慧齊見舅父不怪,便笑得更開心了。   這廂齊君昀帶著人進了青陽院,餘小英也是剛進青陽院不久,他們剛走到主堂的門口,就聽門內餘小英歡喜的聲音傳來,「是的,老太君,我兒子長得特別的像我,您看看,這眉毛,這眼睛,這嘴巴,真是沒哪一處不像我的,我家堇堇就是會生,生的兒子都特別的像我……」   谷展鏵一聽女婿這話,站在門口就不動了,有點想掉頭就走。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錯字回頭第133章   齊君昀這時一踏進去,說話的那些人就朝他看來。   長公子朝祖母那邊額了下首,「祖母。」   「主子。」   「長公子……」   屋裡的下人們皆朝他迅速行禮,就是坐著的谷芝堇跟若桑都站了起來。   餘小英一見到門口那身著黑色錦衣,袖口衣襟皆繡了金絲的華服的長公子,眼睛就不由地瞪大了。   齊君昀這時朝母親與二嬸額了下首,迎上餘小英那瞪大的眼睛,舉手揖禮,「餘兄。」   說罷,往主位走去,這時候已有下人把凳子抬到了老太君的身邊,餘小英就眼睜睜地看著真正的公子哥轉身掀袍,再瀟灑不過地坐下,心裡剛才的那些得意就蕩然無蹤了。   他有些沮喪了起來。   比不上,還是比不上。   「嶽父……」餘小英看到嶽父大人,連忙彎腰,叫罷就抱著兒子站到了妻子的身邊,小聲地叫了她一聲,「堇堇。」   「嗯。」谷芝堇淡應了一聲,這時她的手垂了下來,輕輕地拉了下他的袖子,因為這一拉,剛黯然的餘小英臉上又飛快揚起了笑容。   「谷大人,坐。」   於官位於身份,齊君昀都高谷展鏵一等,他也沒多加客氣,揚手讓下首谷展鏵坐了下來。   谷展鏵在見過老太君後,方才坐了下來。   「表姐夫,」這時候站在老太君後面的謝慧齊笑意吟吟地開了口,「你抱寶兒過來也讓我看看罷?」   餘小英笑著點頭,把兒子抱了起來。   謝慧齊低頭一看那小胖小子,笑道,「姐夫,我看鼻子也是像你的。」   餘小英忍不住笑起來,「是,是,像我,我剛忘說了,鼻子也是像我的,無一處不像。」   谷展鏵坐在那忍不住搖了下頭。   **   老太君的身子其實也沒多大問題,就是要忌口,還有平時還是要多動動,春天本是容易發病的時節,所以該注意的都得注意,畢竟上了年紀的人不能輕忽,到時候恢復起來也比不上年輕人。   餘小英當大夫還是很厲害的,跟老太太說起話來,老太太也聽得進去。   尤其後為謝慧齊把脈,他又說了一堆順耳的話,老太太看著這個孫媳婦家的表姑爺也是覺得順眼極了。   不一會齊君昀就跟著谷展鏵走了,谷舅父還需在前堂商議事情,但谷芝堇跟餘小英隨後就告別回了谷府。   前堂商議之事行了兩夜,這些屬臣們方才離去。   這天傍晚齊君昀從宮裡回來,馬剛進國公街,就看到了前面悟王府的馬車候在國公街的門口。   「主子,我去看看?」齊恫策馬到了他身邊。   「嗯。」   齊恫騎馬過去,不一會就回來道,「回主子,是悟王妃。」   齊君昀搖了搖頭,不等下人說話,揚鞭策馬往家門騎去,中途遇過悟王府的馬車時,有人撲了過來到路中跪下,他騎勢不減,這時他身邊的護衛有擅鞭之人揚鞭把人抽卷著拖到了一邊,馬兒便踩在了那原跪地之人的位置上馳騁而過。   「長公子……」悟王妃從馬車出來時,齊君昀的馬隊已經飛入了國公街,轉眼就到了盡頭國公府的大門前。   韓芸以為自己早對他死心了,見此,眼淚還是從眼睛裡流了出來。   齊君昀剛進府,就聽下人來報,說悟王妃求見。   他看了那下人一眼,嘴角微揚,笑得那下人不敢吱聲,原本躬著腰的人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齊君昀回了青陽院,一進去後見到老祖宗正跟太子宮裡的女婢說笑,他請過安便道,「小姑娘哪去了?」   「剛才還在的。」齊老太君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又問身邊伺候的人,「姑娘哪兒去了?」   「回老祖宗,回主子,姑娘去東堂清點傍晚時候送進府裡的一些布料去了,今日是各地布莊給府裡送布料的日子。」有知情的嬸子趕緊道。   「怎麼這個時候送,都快要用晚膳了。」   「祖母,我去前堂一趟。」   「誒。」   轉眼間,剛回來的孫兒也走了,齊老太君也坐不下了,撐著拐杖站了起來就去門邊盼他們去了。   這廂齊君昀去了東堂,謝慧齊正跟二夫人在商量這些布料哪些打賞下去,哪些入庫,這時候她們也是聽到悟王妃又來敲門的事了,謝慧齊很是不解生完孩子不久的悟王妃怎麼就又來國公府了?   她娘家都被太子抄家了,她怎麼還來?   二夫人也是不快這悟王妃又找上門來,「都什麼人!」   齊君昀一來,二夫人就趕緊道,「你回來了?君昀,你可別是路上又遇上那韓家女了?」   「遇上了。」齊君昀點了點頭,朝小姑娘看去,見她有點緊張地看著他,他便淡道,「她應是來求事的,悟王進宮兩天沒回了。」   「啊?」二夫人出了聲,有點遲疑地看著他,「悟王也?」   悟王也要出事了?   齊君昀頷首。   「事大不大?」   齊君昀「嗯」了一聲,「抄家之罪。」   齊二夫人抽了口氣,「王府也抄家?」   這罪名大了去了吧?   「嗯。」   齊二夫人一思忖,轉頭看了小姑娘一眼,見她臉色倒平靜,她想了想便道,「還是攔在外面罷。」   反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早是仇了。   「依二嬸所說的就是。」齊君昀額首,又朝小姑娘看去,「忙完了?」   「還有一些。」謝慧齊趕緊道。   「忙罷。」齊君昀挑了個位置坐下,把扇子扔到了桌上,揉了下吹了風的脖子淡道。   「你倒是閒。」齊二夫人在門邊吩咐了下人去推託悟王妃的話,一回來就朝齊君昀笑道。   齊君昀微微一笑,並不言語,只是微笑著朝人看過去。   謝慧齊被他看了兩眼,也是無奈得很,轉過身手腳才麻利起來,方才沒臉紅。   沒一會,知道長公子在,膽子特別小的下人又可憐兮兮地來報,道悟王妃不走,說今日如若不見國公府的主子,她就死在國公府的面前,還道悟王妃說求老祖宗跟國公夫人看在她曾經跟國公府有過緣份一場的份上,幫幫她。   這兩句話一併都道了出來,齊二夫人聽了也是冷笑。   悟王妃這其實也是放□份來求了,且這種話都出來了,不管國公府幫不幫,這見都不見一面,外人也只道國公府不講一點情面。   齊二夫人又怒又氣,末了冷笑了一聲,把清點的事交給了謝慧齊,她自個兒去門前應付悟王妃去了。   謝慧齊這廂也是快快地把布料清點好了,留了一半下來明日打賞,還有一半入庫,在齊昱帶人把東西抬出去後,她咬了咬嘴唇,朝那坐在位置上一直閉目養神,沒怎麼睜過眼的人走去。   「也不知道二嬸把人打發走了沒……」她走近後剛說了一句話,眼前的人就突然睜開了眼,謝慧齊下意識就對他笑了一下。   齊君昀伸出手就把人拉到了腿上坐著,在抱緊她後覺出她還要動,拿手拍了下她的細腰,見她伏在他的胸口不動了,這才懶懶開口道,「前些日子她也來過一趟?」   「嗯,那次是伯娘去的門口。」謝慧齊說到這也嘆了口氣。   其實悟王妃不該來的。   立場不同,怎麼可能會幫她?   幫她不就是捅自個兒一刀?   這種事,她們這種出身的人怎麼可能不明白?   情份這種東西,只有利益一致時方才用得上,說來也殘酷,謝慧齊也是明白如果她家的敵人如若不是俞家,她可能跟眼前的人都不可能有什麼交集。   他當初來河西,怎麼可能為的是來弔唁故交?   而悟王妃這是拿自己賭她對國公府的重要性,可她自從嫁了悟王之後,國公府對她哪有什麼情份可言?   越賭,就越一錢不值。   謝慧齊其實也不知道她這齊家哥哥具體是怎麼想的,但他的性子擺在這,在他眼裡,國公府與國公府裡的女人就是他的命,為此他萬裡奔波,日夜謀算,拿身家性命跟所有才拼了現在這麼一個不算好也不算壞的局面,豈會因為一個昔日的未婚妻就把這一切賠掉?   悟王妃怎麼就能覺得她與他拼來的這一切能相提並論?   她過來真是自己找辱受的。   可謝慧齊也知道,人到了絕境,除了求也別無他法,不去試試怎麼可能死心?   想得多了,謝慧齊也無話可說。   懷裡的人很是安靜,齊君昀低下首,看著她臉上的笑顏已是褪去,他摸了下她的臉,尤其在額頭上多撫了幾下,隨即順著她光滑的額頭又滑過她挺直的鼻子摸到了她鮮紅的嘴唇,再開口時,嗓子都啞了,「你可憐她?」   謝慧齊當下就搖了頭。   可憐?這倒沒有。   「悟王沒他看著那般蠢,想來只要他捨得以大保小他們的性命倒是無憂,下場也就是被貶為庶民,依悟王這些年四處給自己的退路,他們就是再慘生活也會無憂,而悟王妃你無需可憐她,若知可憐她,她只會像蝗蟲一樣,到了時候就會來掃蕩你,直到把你活吞了為止。」齊君昀看著眉頭皺了起來的她,伸手把她的眉心拔開,淡淡道,「她是不該一而再再而三來找我,把悟王的臉面棄於不顧,說來,她一直最要緊的是跟悟王一條心,就是不把悟王的臉面擺在她之前顧著,也得在她不要臉的時候顧及點悟王的臉面,悟王從不喜她來找我,現在她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門來,這次看似還是為了為悟王來求我的,她這種夾帶私情的相求絕不會讓悟王欣喜,只會激怒他,她現在得罪的不是我們國公府,要知悟王要是能逃出生天,他們之間的那點夫妻情份也被她耗得差不多了,小姑娘,她現在還不到她最慘的時候,她最慘的日子還在後頭。」   所以,根本不用管她,國公府也不用出什麼手。   到時候,自有她身邊的人告訴她什麼是生活的真相。   謝慧齊聽到這嘆了口氣,連那句我真沒可憐她的話都無力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明天第134章   齊君昀看她窩在他懷裡可憐兮兮的樣子也是笑了,嘴唇碰了碰她的額,問她,「怎地,你還不高興?」   謝慧齊抬起頭來,朝他搖了搖頭。   他不是一般的人,見解學識都不一般,老太君常說他像他的祖父,謝慧齊是很小的時候見過老國公爺一眼,也只一眼而已,那個時候她就是已知老國公爺的盛名,但也只是跟著大人在拜見他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覺得他是個高大威嚴又很嚴肅的老爺子,就是她的阿父也很尊敬他,說話的時候都是躬著腰的,要是早知道她會嫁進國公府來,那個時候就是把膽子橫起來都要多瞧兩眼,現在就是悔已是來不及,所幸只要世事不要變得太快,她還是能與他過一生的,也能親眼看著他老去,也能與他說說與一般人都不能說的話,「沒有不高興,也沒有高興,到底,可能是知道你已不喜於她,我才這般超脫罷,如若知道你還歡喜著她,她這般慘,許不定我確是高興的。」   謝慧齊老老實實地說道,「至於現在麼,就是覺得人前面過得太順暢了也未必是好事,走岔了路就是後頭悔了都來不及了。」   都沒有人願意給她機會了。   世事確是殘酷。   人生的路,真的是大方向不能錯,錯了再後悔也沒用了。   齊君昀聽她這麼一說著實愣了好大的一下,隨後他揉了揉他這聰明得不像個小女孩的小姑娘的頭,「有些人是不會悔的。」   知易行難。   後悔也不能保證人做正確的事。   悟王妃能不知道她這樣做是錯的?她從來就不是那麼傻的女孩子。   可明知是錯的,她還要來賭一賭……   齊君昀閉了閉眼,這時候他都有些想不起那個從小跟他青梅竹馬長大的女孩兒的臉了。   不過四五年,他曾經以為可以相伴一生的妻子,卻成了他記不起模樣的人。   「哥哥……」   「嗯?」齊君昀撫摸著她的頭髮。   「我也不知道往後的時日裡我能不能一直做正確的事……」   齊君昀抬起了眼,看向她。   「如若我做錯了,你要多帶帶我。」   看著她倒映著他臉的眼,齊君昀笑嘆了一聲,低頭親了親她的眼瞼,「知道了。」   **   他們回了青陽院,二夫人還沒回來,下人這時已是回來報了,說悟王妃在前面昏了過去,二夫人去叫了屬臣家的夫人,讓她們過來把人送回悟王府。   齊二夫人再來青陽院時,天都黑了,老太君讓廚房送了飯過來讓她到她的屋裡吃,二夫人冷著的臉也不見好轉。   謝慧齊站著去服侍她,給她挑菜,被二夫人橫了一眼,沒好氣地道,「一邊去,用不著你。」   府裡最會討人歡心的謝姑娘就灰溜溜地被人橫回來了,一坐到老太君身邊就跟她咬耳朵,「二嬸生氣了呢。」   齊老太君正挑著瓜子仁吃,吃了這話眼皮都沒撩,「隨她去,讓她生會悶氣,等會再哄她就是。」   齊二夫人在膳桌那邊聽著翻了個白眼,都懶得搭她的話。   她著實被悟王妃那個不懂進退的氣得不輕,但這時候也不是不慶幸這人還好沒嫁進國公府來。   若是嫁進來了,國公府不得保韓相?光為此都要不知要花多大的心力,可能國公府全被掏光了都保不上,且韓芸這樣的性子,又有娘家,到時候不就得跟她在國公府掐得天昏地暗?   到時豈能有像她現在這樣橫小姑娘一眼,小姑娘也得乖乖退後的好日子過?   轉念一想,齊二夫人雖也氣沒散,但飯還是一口都沒少吃,拿著餘光一直盯著二媳婦的齊老太君見了,又小聲叫來了身邊的嬸子,讓她去廚房把那碗燉給姑娘吃的補血湯先拿上來讓二夫人吃了。   嬸子一走,老太君又拍了拍謝慧齊的手,「你的慢點啊,先讓給你二嬸那個貪嘴的吃了,你多等一會。」   謝慧齊笑著點頭,那廂二夫人聽了翻了個白眼。   誰貪嘴了,這老婆婆老說別人不說中聽話給她聽,她自己嘴裡什麼時候說過一句好聽的話出來了?   等到國公夫人也處理完府中的內務回到青陽院,就聽裡面弟媳又在跟老太君拌嘴,吵起了雞毛蒜皮的小事,一進去,只見弟媳氣得已經把身子扭過一半不看老人家了,而桌子下首的這頭,小姑娘正跟宮裡出來的若桑在低聲說著什麼。   見到她來,小姑娘很快就站了起來,朝她笑著欠腰,「伯娘。」   國公夫人頷首,朝她伸出手,讓小姑娘扶了她去老祖宗那,見到她來,老太太話裡的埋怨已經帶上委屈了,「你瞧瞧你弟媳婦,成天三句話裡就有兩句話就是讓我不高興的,你管管她。」   國公夫人眼睛朝齊項氏看去。   齊項氏見她嫂子還幫著老太太,當下就怒了,鼻孔冷冷地輕哼了一聲,這□子乾脆全扭過去了,背對著她們一個人都不看。   若桑在那頭看著趕緊低下了頭,都快被這天天逗嘴還動真氣的婆媳逗笑了。   **   四月國公府花園裡去年新移栽過來的花全都開了,天氣溫暖了起來,陽光又好,齊老太君吃了兩天谷家姑爺的藥,那點小咳嗽也沒了,一天早上吃完早膳就惦記著帶著若桑去花園走一走。   她也是聽谷家姑爺說這有了身子的人按時辰動一動是最好的,等生胖孩子的時候也有力氣使,所以光是為著小曾外孫,老人家也是對出門走一走積極得很。   四月繁花似錦,國公府也是許多年都沒這般燦爛鮮活過,這日連下人走路都是腳步輕盈,嘴上掛著笑——布莊新送過來的幾批新布,二夫人打發了一半下來給下人,都是近乎上等的布料了,最次等的家奴都打發了十尺,上等的奴僕每人有三十尺,且家中若還有年紀小的,還能貼補五尺,且還給過年到今年忙個不休的管事每人發了五十兩的賞銀,還給了這些管事家每人一個進書院念書的名額。   國公府的下人因此都喜氣洋洋,此時的光景看來才像是真正過年了。   齊二夫人當家這麼多年也沒這麼賞過,看這些下人一個個賞得都不知分寸了,見著她一個個都敢腆著笑臉過來謝恩,私下白眼都不知道翻了多少個。   把這些人膽兒給壯得都不怕她了,二夫人有那麼一點不舒坦,但被人喜歡著,心裡到底是高興的,遂這潑冷水的話也就沒說過半句,她臉色也是難得的好,齊老太君見了暗地裡使壞,讓大媳婦吩咐繡莊給板了半輩子臉的二媳婦去做幾件花衣裳,噹噹花姑娘。   齊二夫人知道後,氣得差點沒把牙給咬碎了。   這老太太,心眼從來就沒好過!   偏生這國公府的男主子老的少的,都把她給當絕世寶貝寵。   這廂國公府裡熱熱鬧鬧了沒兩天,謝侯府出的事就讓衛大夫人傳進了府裡來。   謝侯府的謝老太君這幾日不知為何生了重病,請了城中的大夫來看也是不見好轉,謝侯爺去宮裡求了太醫,皇上也沒準……   這皇上一沒準,謝侯府就出了大事了。   謝侯府畢竟是侯府,求個太醫的身份還是有的,這求不來能說明什麼?那就是說明謝侯府不得寵……   這一不得寵,就出事了。   先前長公子不在國公府時,謝侯爺跟另外幾家世家在朝堂上那是威風凜凜的,就差一步就趕走谷展鏵,奪得扶助太子查案之職,就是末了韓相抄家之事一朝拿下,他們的盤算落空了,但他們的氣勢在朝廷還是高漲的,這幾家幾個月就收進了不少門客入門,有幾個門客在外還挺負盛名的。   現在連求個太醫的恩寵都沒有,之前門庭若市的這幾家人門前沒出兩天就冷清了下來,但這還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今日上午謝,李,苗三家好像在謝家出了什麼事,李,苗兩家的家丁都往謝府跑,手裡還拿了鐵棍等物,衛夫人一得九門的人的報,就趕緊過來給國公府送消息來了。   「也不知道裡面出了什麼事,不過我看這架式是太平不了了。」衛夫人一跟齊二夫人說罷,眼睛就往謝家姑娘看去,跟她說話的聲音也小了,「姑娘,這事我看吶,指不定又要燒到你頭上來,你就別管了,這齣面的事若是用得上我的,你就差人來招呼我一聲罷。」   「怎麼就燒到她頭上來了?」二夫人一聽就不滿了,「怎麼一個個的都認為謝侯府那些雞鳴狗盜的事跟我們國公府的媳婦有關了?連你也這般認為?」   衛夫人趕緊笑道,「還不是那謝侯府不放過我們家姑娘,二夫人,那幾家嘴巴就是多,跟誰說起來都要扯上我們家姑娘的事,這不說多了,假的都成真的了……」   「哼。」齊二夫人冷哼了一聲。   那些碎嘴皮子,也就一張嘴能胡說八道了。   謝慧齊聽了沒吭聲,她知道只要她在國公府一日,這謝家只要沒徹底倒下消失在京裡,或是國公府一點利用價值也沒有了,這謝侯府無論做什麼事都是要拉上她跟弟弟們的。   她以前尚不清楚,現在已是全然領會了。   謝侯府若是那種有骨氣的說斷就斷了,絕不糾纏不休的人家,當初,他們也就有那個骨氣撐住了皇帝跟俞家的打壓,不會把她父親趕出家族。   這還只是其一,其二就是這家人本身就不乾淨,不乾淨也罷,折騰著他們姐弟還老想著利用他們。   好好的血緣關係,但一牽扯上就混亂汙髒不堪了。   「別理會他們就是。」二夫人也對謝家煩得很,聽了幾句就不耐煩一揮手,不想再說下去了。   但到底就是國公府放言跟謝侯府成了仇家,謝侯府的侯夫人謝苗氏還是求到了國公府來,差點沒把齊二夫人給氣昏了。   謝慧齊這日也是在東堂做事,一聽謝侯府來求大夫,也是頭疼地揉了揉頭。   這謝侯府的行事做風也真是夠亂的了,還不如之前老老實實的什麼也不做,當它的太平侯來得好。   謝侯爺這才在國公府裡要斷了她跟國公府的婚事沒多久,他們家又有臉上來求大夫?這種厚臉皮,京中就是最不要臉的人家也幹不出這等事來啊。   國公府確也是不能搭上這事,現在長公子是每日上朝後跟皇帝在太和殿處理政事的獨一人,讓謝侯府搭上國公府,這不又等於給了謝侯府一條明路,又借著國公府的勢把先前在皇帝那丟的臉面補了起來,到時它立起來,再踩國公府幾腳,那就真是讓京城各路勢力看國公府的笑話了。   這其中,其實謝慧齊也知自己的處境被侯府置於了尷尬的境地,要知如若國公府稍有點不中意她,就衝她這給國公府帶來的麻煩,她就要被國公府掃地出門了。   現在,謝侯府這一求上來,國公府肯定不會答應,但外面的人又要說她這個明明被逐出族了的孫女又不孝,一點骨肉親情都不顧了。   謝侯府總是能把她置於被火燒的境地,謝慧齊是真對它沒法再保持平常心了。   就是想及她阿父,她都沒辦法去替這家人家多想了,再被這家人家這麼惡耗著下去,她還好,至少能躲在國公府裡躲一時的太平,可以後大郎二郎這兩個男丁立府立勢,就勢必還是要解決這些個根本就沒打算放過他們姐弟的人。   與其讓他們來,還是她先動手罷。   **   齊君昀晚上一從宮裡回來,就直接回了鶴心園。   他進府就讓齊恫去青陽院叫人去了。   他剛沐浴換好衣裳出來,就看到她來了。   「你回來了?」謝慧齊一看到人就笑,還有點緊張。   她白天讓齊昱去找人調了當年她母親出事的案情來看,這事是肯定要經過國公府下面屬臣的手的,而上面的這個主子豈能不知道?   她是有點擅作主張了,但她也不是沒想過先跟他通報,但她怕她一提,他就會說出他來辦的話來……   她還是覺得這事由自己來的好。   她想自己查清楚了,給自己一個交待,如若可以,也把弟弟們的後患給斬除了。   齊君昀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揮手讓屋裡的小廝都退了下去。   謝慧齊這時忙走了過來,拿了幹帕站到了他身邊,朝他討好地笑了一個。   齊君昀搖搖頭,找了個圓凳坐下。   謝慧齊走到他身後給他擦頭髮,先自己把自己給交待了,「我白天讓齊昱去調我母親當年出事的案情了,現在負責舊文書的那個主薄是自家人,齊昱沒一會給我就弄出來了,哥哥,我沒給你惹什麼麻煩罷?」   齊君昀沒說話,只是抬起手來把她的手放到嘴邊親了一下,然後放回了回去,方才張嘴道,「現在順天府的府尹是三元大將軍的人,大將軍一聽說我的手插到他的人的手裡去了,差人在宮門前堵了我,說明日要找我喝酒談事,你說你惹了麻煩沒有?」   謝慧齊一聽,頓時乾笑不已,眼睛不由往門外望,心想這時她逃還來不來得及。   作者有話要說:更章長的。   還有多謝各位,我眼瞅著讓大伙兒這麼大力贊助下去,謝齊有望進軍榜前一百: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竹葉青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凌凌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Vicol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天涯芳草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火箭炮   愛掉淚的娃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過往煙雲DH扔了一個地雷   D扔了一個地雷   土土懶扔了一個手榴彈   水卡卡扔了一個地雷   水卡卡扔了一個地雷   blue扔了一個地雷   雪花飄飄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芙蓉毛球扔了一個地雷   白小狐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林太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Hualala扔了一個地雷   嘿嘿嘿嘿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D扔了一個地雷   加菲貓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木子洛扔了一個手榴彈   傾陳love扔了一個手第135章   她這剛一心思,手就頓了一下,隨即,她就被人拉到了腿上。   熾黃帶著微紅的銅燈下,她的臉紅紅的,齊君昀看著她尷尬得眼睛不知放哪裡,伸手把她的臉別了過來,眼睛不離她的臉,淡道,「想好了怎麼賠你哥哥了沒?」   明明什麼事他都幹盡了,話也都不是正經話,但說出來的正經意味就是從正人君子嘴裡說出來也不過如此。   謝慧齊一直對他的淡定心悅臣服,不過那都是事後回想起來的事了,現下她還是又尷尬又無措。   這方面,她實在不是他對手。   她不說話,齊君昀也不惱,只是伸出手指把她咬緊的嘴唇拔開,隨之往下,頓了頓才又淡道,「嗯,所幸這裡沒瘦。」   「嗖」地一下,謝慧齊臉全紅了,調*戲她的人不害臊,她卻臊得眼睛都閉了起來不敢看人。   四月的春衫已是單薄,齊君昀把手伸了進去,沒一會,聽到她可憐地喊他哥哥,他也閉上了眼睛,也沒看人,手也是沒抽出來。   等到中途,他睜開眼,看著她額頭已是冒出了細汗,他把滿是汗水的頭靠了上去,輕吻上了她的紅唇。   這夜等到半夜他才抱了人送回青陽院,把她放到房裡睡好,出來遇過祖母的房裡,見裡面似有火光,他也沒走,前去了祖母的房輕敲了一下,很快有守夜的嬸子來開了門。   齊君昀阻了她的請安,往內屋走去。   內屋裡,祖母的床邊點了一盞燈。   齊君昀走了過去把燈拔亮了一點,在一直笑眯眯看著他的祖母的視線裡在她床邊坐下,把她垂在臉頰邊的銀絲撥到了耳後,淡聲問她,「孫兒擾著你了?」   「沒,你也知道祖母老了,睡覺淺,我剛醒過來想喝口水,聽到好像有人路過,就問了聲,沒想三娘就把燈給點亮了,祖母擾著你了?」老太太最後一句話問得甚是關切。   齊君昀笑了起來,彈了下她的鼻子,方又道,「她在我那睡著了,我給抱回來了。」   「嗯,」老太太點了下頭道,「還是要注意著點的。」   小姑娘的名聲還是要給她留著些的。   老太太是不在意這個的,孫兒已大,屋裡又沒通房也沒侍妾,他好好的未婚妻近在眼前,長得美得就沒幾人能比得上,他若忍得下,她這才是要擔心了。   「府裡的大夫他們也說了,她身子好得緊,就是谷家姑爺也說像她長得這般高挑,心脈強韌的姑娘少得很,我看等明年你們成親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給我添曾孫子嘍。」老太太說著就滿足地嘆息了一聲。   齊君昀笑了起來,隨後他掃了房裡一眼,道,「嗯,她確是個好的。」   生命力確實強韌。   從河西活到京城,能把自己跟弟弟們都養得活蹦亂跳的,簡直就是個奇蹟。   尤其與她舅家一比,她家連她在內的三個小的,還有幾個奴僕都算得上好手好腳,這不是單單的運氣好就能解釋的。   「您還是幫我看著她點。」   齊君昀知道祖母對他的偏心,自他一回來,許是怕擾著他了,祖母把她房裡太子的人都搬去母親那邊的院子去了,雖說同是在青陽院這個大院子裡,但與小姑娘的住處還是隔得甚遠的,他夜裡來回有個什麼走動,除了自家的這幾個人,也不會有什麼人知道。   再則有祖母幫他看著她,他確是能放心,他事情多,她又不跟他住在一塊,他暫也挪不開那麼多的時間把心神放在她身上。   「我知道的。」老太君拍拍他的手。   「您喝了水了?」   「喝了喝了。」   「行,那您睡罷。」   老太君見他打算要走,也不留他了,在他的服侍下躺了下去,笑著看著他幫她蓋被子。   「好了,我走了。」齊君昀給她蓋好被子就起了身,彎著腰拍了拍她的臉,眼睛裡全是溫柔,「好好睡,要長命百歲,知道了嗎?」   「知道了。」齊老太君真真是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   她能活這麼久都不死,不去找老國公爺,也是因孫子的這點好在撐著。   多好的孩子啊,簡直跟她的老國公爺一模一樣的好。   **   謝慧齊第二日早上起來時,齊君昀已經上早朝去了。   她去老太君房裡,若桑已經過來給老太君梳頭了。   若桑梳的頭好看,謝慧齊是沒這個巧手的,因此連忙在旁觀摩著,打算偷個師學著點。   若桑見到她來,手頭梳的手勢就慢了,還會跟謝慧齊講講順著哪個方位梳會醒神清目。   等到國公夫人跟二夫人都來了,吃罷早膳,謝慧齊就又去了東堂。   二夫人也沒跟她提起謝侯府的事來。   齊昱快到中午的時候又把新得手的宗卷送了過來,交給謝慧齊後,他站在女主子面前笑眯眯地道,「是胡府尹親自吩咐的師爺調的宗卷,還說以後您還有什麼要調的,儘管去拿就是。」   謝慧齊見他笑得跟朵花似的,有些納悶地看向他。   齊昱輕咳了一聲,往案桌前走了兩步,離她更近,聲音也放小了許多,「胡府尹應是得了三元大將軍的令了。」   謝慧齊聽到這才會意了過來,眼睛不由微微一眯。   三元大將軍是武官大統領,朝廷就一個大將軍,這大將軍下面直接管著大半的武官,旗下三十萬軍隊都歸他統領,而另外的十萬,也就是小半才直接歸兵部管,他一直是朝廷最堅定的保皇黨,也是皇帝自己的人,也曾是皇上的武師傅。   胡府尹如若是得了他的令給了他宗卷,這意思就是說,就是她查,皇帝也會睜隻眼閉隻眼?   就是他不睜隻眼閉隻眼,三元大將軍也會擋了去?   「長公子跟三元大將軍見過面了?」她問。   「是,小的剛得了消息,大將軍今日也在太和殿跟皇上一起忙政事。」當然他家主子也是在太和殿的,肯定已是跟大將軍就某些事情談好了條件了。   謝慧齊當下點了點頭,又無奈地笑著搖了下搖頭。   老祖宗還嫌他不給她賞,卻不知他給的賞總是能砸昏她的頭,能直接把她砸得神志不清。   謝慧齊調了卷宗是當年案情的記載,有當時案情主薄的描述,還有見證人的口述這些,前面的案請總述她看完也沒看出什麼來,不過看到了後面的案情審理,她就確定了當日事發的時間,地點,還有那日出現的謝府僕人,幾個知情人……   她母親是在谷府也就是在舅家受辱的,但謝慧齊在看過案情上記的事發日子是十三日而不是她一直以來以為的是她娘每月回娘家的十四日後,她就覺得情況有點不對頭了。   她娘是十五日在謝府投的井,她一直以為她娘是從舅家回來的隔日投的井,但看時間,中間還是隔了兩天的。   她娘明明是十四日才會回谷家,怎麼是十三日在舅舅家出的事?   十三日那日她清楚記得她娘是在家裡的,因為那日上午就是她教她刺繡的日子,上午兩個時辰下午兩時辰,要到傍晚才散,她記得那日她明明是帶著弟弟們陪在她身邊的。   這跟她記得的記憶有所出入,謝慧齊看完卷宗後,把那幾個見證人交給了齊昱,讓他去查這些人現在的還在不在,然後把蔡婆婆從國子監接回來。   隨後,她回了青陽院,琢磨著怎麼去趟谷府。   她還是跟老太君開了口,齊老太君聽她說要去谷府看看小表弟,當下遲疑了一下就搖了頭,「這個我不做主,你去問你伯娘。」   這時國公夫人不在青陽院,謝慧齊讓下人去找了找,才在事務堂找到了國公夫人,國公夫人正在跟繡莊的人說話,說的還是明年他們成婚要用的那些喜物。   謝慧齊沒料現在已經開始準備了,國公夫人見到她來就拉著她聽繡莊的人說給她繡的喜帕的樣式,她聽了還挺尷尬的。   這個本來是她娘家準備的,沒想國公府已經開始替她備了。   說了好一會,等下人退了下去,謝慧齊才跟國公府人請示她去谷府看望小表弟的事。   她也不好說她是去問當年她娘的事的。   國公夫人聽她說要去谷府,也是遲疑了一下,過了一會搖了搖頭,「這事我也拿不準,得問你哥哥。」   之前她是不提離府之事的,許是見到他回來了,就想著可以出府就來請示了,但齊容氏卻不敢掉以輕心,小姑娘已經是連著丟了兩次命了,再有一次,誰也承受不來。   兒子也是跟她說過了的,她若是要出府就得跟他說,所以國公夫人也不想擅作主張。   謝慧齊一聽也就知道府裡看得準,要出去還真得他說句準話,也就苦著臉點了頭,沒跟國公夫人磨了。   當晚謝慧齊自投羅網,拿著自己整理好的宗捲去了鶴心園,把她覺得不對勁的地方說給了他聽,說罷道,「我想去問問,我娘十三日到底有沒有去谷府,那日從來就不是她回娘家的日子,如若她去了,那就是傍晚以後的事了,她白天明明陪在我跟弟弟的身邊,如若不是舅父家出了什麼事,她怎麼可能在晚上去舅父家?要知那時候二郎還不滿一歲,二郎是個貪奶吃的,隔一來個時辰就要吃一次,她怎麼可能晚上丟了二郎不管去舅家?我不問問心裡不踏實,我就想問一下舅父那晚我娘到底是為何去的舅父家,哥哥,你讓我去罷,行嗎?」   齊君昀沒出聲,把站在身前的人攬到懷裡坐下,把她拿過來的卷宗從頭至尾快速看了一遍,開口道,「你沒記錯?」   「沒記錯,絕對沒記錯的。」她在睡夢裡,無數次想起母親死前的一天她們相處的時光,她甚至連那天母親對她笑著的每個樣子,每一個角度,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不可能忘的。   她有多後悔十四日沒陪著母親,就有多記得十三日那天她陪著她的時第136章   「嗯,我明日叫你舅父過來一趟,」齊君昀把她寫好的那張也翻過來看了看,「你當面問他。」   「好。」這樣也好。   「下午罷,我抽空回來。」   「你若是忙……」   「嗯,我跟你舅父一道過來,不忙。」齊君昀把她寫的重點看了一遍,低頭看著懷裡的人,「你懷疑你母親不是自己去的谷府?」   「嗯,」謝慧齊皺著眉頭點頭,「那日已是晚了,她怎麼可能離家?如若是舅父叫她去的,可之後我也見過舅父,沒聽舅父有那個意思。」   所以,她想當面問清楚了,她娘是不是十三日出的事,如果是,她娘是怎麼在十三日晚上在的谷府。   如果不是十三日出的事,那就是官府的記錄錯了。   這記錄錯了,就又得找問題了。   現在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一樣一樣地理清楚了。   還好她現在已有這個條件理了。   想著,謝慧齊不由感激地朝他看去,也不管這時候兩個人的資料過於親密了,她吸了吸有點酸楚的鼻子,道,「齊家哥哥,多謝你。」   「嗯?」齊君昀這時又在看手上她寫的東西,聽到她這麼一說,又是低頭一看,見她眼睛裡都有水光了,也是一怔,「怎麼說這般話?」   「就是說說。」   「嗯。」齊君昀把下巴擱在她腦袋上,低首吻了吻她的發,「你我不需言謝,你有我,只管做想做的就是。」   **   齊君昀當日下午帶了谷展鏵回府,隨即讓下人去叫姑娘來鶴心園。   謝慧齊一見到舅父,就見舅父眉毛跟眼睛都皺到了一塊,臉上全是抑鬱跟愁苦,見到她行禮,也是一言不發就扶了她起來,爾後看著她就是道,「你跟左相說的事都是真的?」   「是。」   「案卷在哪?」   謝慧齊被舅父那凝重的神情嚇得心都揪起來了,慌忙朝齊君昀看去。   「谷大人,這。」齊君昀從暗屜裡拿出了順天府記下的宗卷。   谷展鏵兩步並作一步走了過去就拿了宗卷,連坐都沒坐,就著書案就看了起來。   謝慧齊被嚇得都有點不敢動了,等他朝她招手,她才慌慌張張地朝他走去。   「給姑娘搬個椅子。」   房裡的心腹小廝連忙搬來了椅子,謝慧齊眼睛一直盯著舅父,被他按著肩坐下去後也只心不在焉地朝他笑了笑,隨即看著舅父發抖翻案卷的手,她心都提到了喉嚨品。   谷展鏵看過案卷,撐著桌子深吸了口氣,然後抬起頭來對著外甥女道,「我從不知十三日晚上你娘回來娘家過,我只知道十四日你娘從府裡是跑出去的,你娘回去後的第二天,人就沒了……」   谷展鏵捂著眼睛流著淚道,「那畜牲當晚是夜宿在我府裡,因那日是我在宴客,同他來的還有十幾位大人,同他一道夜宿在府裡的大人同時還有好幾位,你娘出現在府裡,我還當她回娘家見到送客的大門大打開就自己進來了,爾後才出了那事,如若是十三日夜晚她就出現在了府裡,這是絕不可能之事。」   「那……那是案卷記錯了日子。」看著老舅父老淚縱橫,謝慧齊話也不會講了,心裡愧疚得很。   她不該提起母親,再在舅父的傷口上撒鹽的。   「舅父,是孩兒的不是,」看著舅父別過了身子,捂著眼睛一句話都不說,謝慧齊忍不住也流起了眼淚,「我不該擾你的。」   「呼……」谷展鏵長舒了口氣,別過頭來道,「你看看案卷上寫的那個主薄,是李伯許,我記得他,他是定始頭年的進士,風評還算尚可,這案子當時是歸他管的,許是有別的可能,你再問問。」   「是。」   「再問問。」谷展鏵又重複了一遍,看著外甥女,那滿是皺紋還沾著淚的臉上有一種謝慧齊看了膽顫心驚的戾氣,「我記得那一晚,你阿父偏生就不在京,我之前也邀了他十三日晚上過來喝酒,正好夜晚宿在我府裡,第二日等著你娘回娘家,再隨她一道回去,可我約他那天他說那日他不在京裡,府裡差他那日去京郊近縣的莊子裡收這個月的銀子……」   這也是他從齊君昀嘴裡知道十三日那晚才是出事之日冷不丁就打了個冷顫的原因,如若真是十三日那晚出的事,那妹夫那晚偏偏不在京的事就說得通了,有人調開了他。   而他妹妹從就就潔身自好,心裡眼裡從來就只有他那個妹夫,見到男客萬萬沒有不躲之理,而且她如若是白天來的,她身邊帶著丫鬟婆子,怎麼可能有被人接近姦污之機?   這些之前都是他想不通的,因此他連蔡婆子這些人說她們都昏了頭,說當時她們根本就被藥倒了,什麼都不記得時,他還大怒過,認為是這些丫鬟婆子被人買通了,幫著外人陷害了她們的小姐。   現在看來,如若是十三日晚上發生的事,一切就都說得通了,蔡婆子她們說的話也對得上了。   「十三日那晚,你看到了你阿娘沒有?」谷展鏵話接話,問得甚是咄咄逼人,「你還記得你最後看見她的時候是什麼時辰?」   謝慧齊被他激烈的言辭問得腦袋都蒙了,她站起來下意識就答,「傍晚我就沒見到阿娘了,大伯娘說我娘累了,早歇下了……」   說到這,她猛地打了個激靈,眼睛下意識就去找她的齊家哥哥,看到了齊君昀之後,她眼淚就流了出來,「伯娘說我娘明日要回娘家,想早點休息,弟弟們已經送到祖母那去了,讓我自己早點睡,別調皮,我,我……」   她當時想著母親教了她一天的刺繡,又帶了一天兩個弟弟是累了,明日她還要回娘家,一月才回去一次,得讓母親休息好了光彩照人地回去,所以那晚她也就是去了老祖母那偷偷扒著門縫看了裡面一眼,還沒看到弟弟們,就被帶她的婆子提著回去了,回頭路過父母的屋子見他們的房間緊閉著,以為母親睡了不敢去打擾,就回自己的屋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白日,就聽下人說母親回娘家去了,她雖鬱悶母親這次去舅舅家怎麼不帶她,但當時也沒想那麼多,這時候府裡有別人家的小孩來玩,她也就被叫去陪客了,一天下來除了去祖母屋裡看看弟弟們,她也沒怎麼想母親的事,只管等著她回來。   「也就是說,當天太陽還沒落山之前你見到了她,之後你就再也沒有見到她了?」谷舅父問話的時候聲音突然變得又快又銳利,那因半垂下來的眼瞼變得陰沉至極的眼睛這時候就跟帶了毒的刀子一樣狠戾,直直地盯在了謝慧齊的身上。   謝慧齊當下快快點頭又點頭,說話的聲音也是快得不帶喘氣,「一直到聽說阿娘沒了之前我都沒見過她一眼,十三日晚,十四日白日,十五日我都沒見到她,直到聽蔡婆婆說她死了,我也沒見到她,阿父不讓我見她的屍首。」   說罷,剛站起來的她又倒到了椅子上,雙手雙腳都發軟,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她其實後來是扒著棺口看了她娘最後一眼的,她膽大,她想著再怎麼樣她也得跟這世把她生出來的母親道個別,所以在封棺之前,她推開了棺材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她就合上了棺木,再也沒看。   她美麗賢淑的母親,身體腫得已經面目全非,只一眼她就知道為何她阿父攔著她不讓她看了,她也明白了之後她阿父為何就是死也要把那俞八爺給殺了。   「那……」   「谷大人!」齊君昀這時候冷冷地張了口,朝那向他未婚妻像刀子一樣咄咄逼人的谷展鏵看去,「有話好好說。」   他家小姑娘不是那個需要他咄咄逼人的對象。   谷展鏵這才知道自己失態了,他閉上眼,抹了把臉,朝齊君昀揖手,「是老夫失態了,讓左相大人見拙了。」   齊君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朝咬著嘴臉上全是淚看著他的小姑娘看去,拍了下她的肩,方才朝谷展鏵看去,「谷大人坐著說罷。」   「大人,請。」小廝速速搬來椅子,放在書桌前。   「多謝左相大人。」   「嗯。」齊君昀不冷不淡地應了一聲。   有他一打岔,谷展鏵也從剛才的瘋魔中冷靜了下來,「說這般多,還是得找記載案情文書的這個李伯許說一說。」   只有他記下的時間是真的,那麼他們才能確定這是預謀,這是陷害!   而且,有一個最重要的事是,為什麼他跟他妹夫都不知道他妹妹是在十三日夜晚受的害,這個李伯許卻知道?   谷展鏵雖然很想確定這是一件針對妹妹,妹夫以及他的陷阱,雖然這也正中了他的下懷,但他也知道這個時間太對了,對得太巧了。   「我已經去查過了,」齊君昀這時候修長的身子往椅子裡一躺,那俊美溫和的臉上這時候也浮起了點冷意,「李伯許死了。」   死無對證。   谷展鏵這時候眼睛一縮,又往桌上擺的那些卷宗翻去,他急忙翻了翻那些字跡與紙張的陳舊,看過後抬頭朝齊君昀道,「這看著像是八年多年的紙張和字跡,不像作假。」   「我也驗過了,是官家紙坊供給各大衙門給用的宣紙,紙張年份也差不多就是八年到十年的年份,」齊君昀也是拉過一張看了看道,「墨跡看來也是當年官家墨坊發放出來的青墨,如若是作假,那這假做得也逼真了。」   說到這,他把張紙劃拉一下扔回了桌面,拉過旁邊這時那低著頭不說話的小姑娘的手放到手裡捏了捏,朝谷展鏵看去道,「這案宗裡記下的事當年你不知情,我嶽父看來也是不知道的,那麼,為何慧慧一查,這案卷就擺到了她眼前?谷大人何妨不想想,這若是真的,這是為何?」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完。   大家晚安。   明日就會把案子理清楚的,明日見。   再次多謝大家一直的支持,謝謝你第137章   「……」   谷展鏵一屁股坐了下去,眼瞼垂下蓋住了眼睛,顯得陰戾至極。   他八年前,還是一個儒雅英俊的男人,僅僅八年的時光,就把一個矜貴的名門之後熬成了一個滿頭白髮的垂垂老者。   謝慧齊抬起眼在舅父臉上滑過,立刻又收回了眼睛低下了頭。   她總不敢去細看他們。   舅父,舅母,表姐,每個她都不敢細看。   多看一眼,再想起過往的美好韶光,心就如同被刀子割一樣地疼。   一場禍事,把兩個家毀得支離破碎,就是再重振,她的父母不能回來,舅父那為他死的母親,他的妹妹,他死去的大兒子,都不可能再回來。   他們失去了永遠都不可能再回來的人。   如今舊事重提,謝慧齊不是不膽怯的,怕過往那些掩藏好了的舊傷痕再露在陽光下暴曬,他們只能赤*裸*裸地疼,毫無招架還手之力,而她更怕舊事掀開,真相比認為的還要殘酷萬分。   逝者已逝,可他們這些活著的人卻只能承受殘留下來的痛苦,別無他法。   眼前就是已經被生活摧殘得面目全非的舅父,謝慧齊閉著眼睛流著淚輕嘆了口氣——太難了,可活著的人還是得繼續啊。   「左相大人……」谷展鏵這時候掀起了眼皮,看向了齊君昀。   齊君昀正低頭給默默掉淚的小姑娘擦眼淚,聽到話抬起頭看向他。   「老夫想,」谷展鏵淡淡道,「就是人死了,這事還是得查,何不妨從陳伯光的家人身邊查一查?他死了,總不能他家人全死光了?」   「已去。」齊君昀放下小姑娘的手,輕敲了下桌面沉吟了一下,「李家的李氏未死,之前她被李家的當家接了回去安置在家廟裡,那李氏前幾日被我送進了謝家……」   謝慧齊猛地抬起了頭,差愣地看向了他。   谷展鏵沒她那麼驚訝,一頓之後下一刻就道,「謝家老太太受傷之事,就是她做的?」   齊君昀頷首。   「她的嘴能撬開?」谷展鏵急急地問。   齊君昀搖了下頭,「我只能給李氏回謝家之事行個方便,李氏畢竟是李家的人。」   他頂多就是在李氏想回謝家報仇的時候給她排出條路出來,更多的他就不能了。   他之前只是想把謝家攪亂,以報謝家趁他不在時,在朝廷上和在他家裡添的亂。   但現下想來,他把李氏放了回去,也是把舊事也給放出來了。   謝家之亂,引得小姑娘都把爪子露出來了。   她這一露,怕也是趁了有些人的心了,所以這塵封住了,連她舅父跟父親都不知曉的案卷都露了出來。   現在的順天府府尹也太大方了。   而三元大將軍昨天還就這個事情敲了他的竹竿,敲了他近十萬兩軍晌,一想這個,齊君昀嘴邊揚起了點淺笑。   他開了個頭,但最後也是被算計進去了。   這可真是妙極。   「哥哥……」謝慧齊蠕了蠕嘴,小聲地道,「前侯夫人沒死的話,那她現在在哪裡?」   還在謝家嗎?   「被李家搶回去了。」齊君昀把手搭到她頭揉了兩下,臉朝谷展鏵看去,「這事裡頭怕也是有上頭的手筆,你這尚書之位剛坐下,這事還是由我來罷,谷大人輕易就不要出手了。」   到時候,如若好不容易給他弄來的尚書之位丟了,那他的一大半心血就得白費了。   谷展鏵聽了臉上立刻又恢復了面無表情。   他對聖上,不管是對著人也好,還是別人談起他也好,他皆絲毫不露任何情緒。   齊君昀看著明顯跟聖上不對付的谷大人,也是搖了搖頭。   谷大人自認為他已經把持得很好了,但聖上對著他這張臉,說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也不為過。   谷展鏵是他硬抬抬起來的。   如若不是南方出了大亂,有個巨大的隱憂在那,皇上還用得上他,要不然,谷展鏵也會成為他與皇上博奕的重點。   但儘管南邊的問題杵在了那,皇上的動作看來也沒少,為保全他,齊君昀也只會讓他不插手了。   「但……」   「谷大人。」齊君昀打斷了他的話,他的口氣儘管還很溫和,但眼已經冷了下來,「聽本相的。」   說罷,也不再理會他,回頭就對著頭又低了下去的小姑娘道,「問清楚了?」   謝慧齊抽抽鼻子,手往他那邊伸去。   齊君昀有些無可奈何地握了她的手。   這小姑娘啊,看著是乖巧聽話,可是真是一點也不讓他省心的。   「谷大人,回家罷,你先回去想想,想好了自己要怎麼做。」齊君昀也不強逼他,抬頭朝他淡淡道。   他是有血海深仇要報,但他的尚書之位還懸掛在還沒真落地,戶部沒全到他手裡的話,他還是先想著怎麼把權力跟人脈牢牢把握在手吧。   「下官告退。」谷展鏵的嘴唇抿得死緊,起身揖手道。   謝慧齊也趕緊站了起來,「我送您。」   她衝口出聲後,又覺得不妥,不安地朝齊君昀看去,然後在他的目光裡看到他慢慢地點了下頭,她這冷不丁被他看得提起來了的心方才放了下來。   她感激地朝他笑了一下。   齊君昀搖頭輕呼了口氣,看著她快步朝她那舅父走去。   事情看來是麻煩起來了。   **   「舅父,」謝慧齊跟著急步走的谷展鏵走到了門口,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朝他欠腰道了個萬福,「孩兒就送你到這裡了。」   谷展鏵猛地頓住了腳步,有些愴然地回過了頭,看到外甥女欠腰站在那,他張了張嘴,「啊」了一聲,又回過頭來急走了兩步,扶了她起來,「我……我……」   「舅父想事去了,別怪我。」谷展鏵扶了她起來,他垂下眼時看到了外甥女手上那還晴晰可見的疤痕,他急急地別過眼解釋了一句,又道,「不用送了,回去罷。」   「誒。」   谷展鏵放下她的手轉身就轉,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來,看著外甥女張了口,但最終卻還是欲言又止。   他的話說不出來。   她已經夠為難的了。   她一個小姑娘,能在國公府走到這步,已經很難了罷?他就是催她快點,也不是她想快就能快的……   更何況,他都幫不上什麼。   「好好的,不急,你們姐弟好好的就行,後面的日子還長得很。」谷展鏵最終說出了這句話就再也沒回頭地走了。   該是他這老東西拼命給小輩們掙活路的,他沒給他們掙出來不算,還要為難她,他死了後有何面目去見妹妹,妹夫?   謝慧齊在他背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鶴心園的大門口,良久,她才回過神來,再回頭時,看到了他站在了她的身後。   她輕嘆了口氣,慢慢地靠在了他的懷裡。   「舅父不是心急,而是他忍太久了……」他不是對著她才咄咄逼人的,誰又能在重新面對家破人亡的禍事時能保持冷靜?   「嗯。」軟香溫玉在懷,齊君昀低下頭吻了吻懷裡小姑娘的烏黑的髮絲,「那你呢?」   她舅父是忍太久才心急如焚,那她呢?   「我?」謝慧齊回過頭,看著他輕嘆了口氣,回過身把頭靠在他的懷裡輕聲道,「哥哥,我從來都沒什麼好法子,都是命運推我到哪步,我就做到哪步,我不急,我也急不得。」   她從來都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不過是努力地活著,走到哪步就做到哪步,她慌張心急也沒用,她下面還有兩個小的都得靠著她。   她急了,就沒人保護他們了。   他們已經沒有父親可以靠了。   **   蔡婆子已經從書院回來,謝慧齊在這天晚上揮退了守夜的丫鬟,獨留了她下來。   蔡婆子見此就知道他們姑娘有話對她說了,但等謝慧齊一問過多年那夜的事,蔡婆子一把就跪了下來,磕頭道,「是我沒用,是我這個老東西沒用,沒護著小姐,沒護著沒護好啊……」   說著就把頭往地上狠狠地撞,謝慧齊飛快把她扶住,她額頭還是被磕紅了。   「婆婆,你說那晚你是被藥倒的,十四日也不記得東西,只記得十五日那日的事,可是?」謝慧齊扶著她坐了下來,死死地拉著蔡婆子的手,「你別哭,好好跟我說。」   蔡婆子眼淚鼻涕都出來了,聽了這話嗚咽著點了頭,「是這樣的沒錯,姑娘。」   「那你記得,官府找你問話的人是誰?」   「呃……」蔡婆子抬起紅眼,見她家姑娘眉頭都皺了起來,她擦了把眼淚就立馬道,「這個我是記得的,姑娘,是李大人,他是你阿父的好友至交,他幫我們很多的,順天府一接到案子他就過來了,可惜他官位不大,拿那家人沒辦法,後來這事就不歸順天府管了,你阿父出了事要去河西,他還怪難過的,那天他也來了送了我們好幾裡地,姑娘您不記得了?就是那個高高瘦瘦的書生,您抱著小二郎上馬車,還是他扶了您上去的。」   謝慧齊這下怔了。   她真的對這個人沒什麼印象。   當年她阿父被逐家門沒兩天就被勒令去河西,他們沒有什麼家當,充當路費的一半銀子是她拿母親的一些嫁妝換的,另一半,是來送阿父的那幾個好友在送了他們好幾裡地後,才偷偷摸摸塞了一點湊上的。   因她阿父是被貶,有人盯著他們不許接受饋贈,所以那天來送她阿父的人好多,一送就送好幾裡地,沒法再送了,他們這些人就一窩上來,這個人給她塞幾兩銀子,那個人給她塞一串銅錢,來的人太多了,她根本就不記得來了什麼人,她當時的心神全在錢財和腳邊的大弟弟,和懷裡抱著的小弟弟身上了。   她只記得那日來了許多人,在他們的馬車走後,這些人還攔了一批來追他們的人的路,讓他們的馬車而去。   這些都是她阿父的至交好友。   她阿父的朋友太多了,而這個李伯許,她真的一點也不記得,他也沒找她來問過話,他記錄在案的問過話的人,也就只有蔡婆子了。   「他是哪日找你問話的,六月十五日?」   「是六月十五日,就是你阿娘走後不久就來了……」蔡婆子說到這憂慮地攏起了眉心,「姑娘,姑娘……」   聽她慌慌張張的,謝慧齊忙拉著她的手,緊張地看著她。   「姑娘,」蔡婆子也是死死地拉著她的手道,「不對啊,我剛一想不對啊,你阿娘就是那天走的,可順天府來得也太快了啊,我們那天根本都沒空去順天府,我一醒過來就找你娘,是我頭一個找到的你娘,是我頭一個稟的大老爺,也是我頭一個去找人找姑爺回來的,可那個時候我根本沒去找順天府啊,我知道你阿娘是怎麼死的還是聽府裡的人說的,可不到半天,那李大人是來了,可就是順天府接了府裡的人報來的話,那也是捕快先來啊,就是要來個重要的大人,也是府尹大人來,怎地是李大人這個主薄先來?」   蔡婆子亂了,眼睛都茫然了起來,「怎麼是這樣的?我當時怎麼就沒想到?太怪了,太怪了第138章   「那就是……」謝慧齊順著她的話理了理,道,「也就是說,這李主薄可能是先知情的?」   蔡婆子腦子不夠用,只管點頭稱是。   謝慧齊再問她,也是問不出再仔細的來了,因接下來的事,跟她知道的也就差不多了。   她這頭思忖著,看時辰不早,就讓婆子回去休息。   第二日謝慧齊早早就起了,天還沒亮,就出了青陽院去了鶴心園,她這還沒到門口,鶴心園就出來了一批人。   走地前面的是齊君昀。   一見到她,還不等她張口,長公子就先開了口,「怎麼來了?」   「哥哥。」謝慧齊忙向他走近,走到他面前時輕福了一禮,她身後的丫鬟們停在不遠處已沒動了。   「嗯。」她身後的長髮披散著,半邊都擋了她的臉了,看她像是一起來就過來了,這時候天離亮還早,他是要趕著去上早朝才起得早,但她這般趕過來送他是頭一遭,齊君昀也就沒責備她,把她臉邊被風吹亂了的黑髮往耳後撫去,摸了下她的小臉,低頭問那睜著爍爍的眼睛望著他的小姑娘,「怎地了?」   「我就過來送送你。」   齊君昀笑了起來,這時候他也沒什麼時辰耽擱,牽了她的手往大道走去,「睡不著?」   「是呢。」謝慧齊點了點頭。   「以後別了。」   謝慧齊沒吭聲,這時也快到大道上了,她見他的馬在揚著尾巴在等他,也知他們說不上了幾句話了,她把嘆息隱在了口裡,又抬頭朝他望去。   天色未亮,大道兩邊的燈光未熄,齊君昀看到了她眼裡清楚的不舍,嘴邊也微微笑了起來,他俯身抬手在她的頰邊摸了摸,「好了,回去再歇一會,等我回來,嗯?」   謝慧齊點頭,看著他上馬。   齊君昀上馬之後看到她站在路邊,輕風揚起了她落地的紗衣,那濃密的黑髮也隨風揚起,每一根都絲絲纏繞到了他的心上……   「回吧。」從不喜回首的長公子回首朝她道。   謝慧齊點頭,朝他欠腰,送他離去。   齊君昀縱馬轉彎時,再回過頭時,就只看到了她身著白衫在晨風搖曳的燈光中單薄的身姿,一眼而過,他回過身彎腰兩手一提韁繩,越過河橋,朝大門駛去。   **   謝慧齊知道母親舊案之事必須要經過他的手,這心是提著一半也放下了一半,但這事她沒告知過國公夫人她們,也無從開口,所以什麼事也不帶到臉上,也讓幫著查案的齊昱注意著點。   她不想拿自己的私事去煩國公府的主母們。   這頭張異又帶著他的女兒們來國公府了,且不只是三個,六個都來了。   那三個有兩個已經讓謝慧齊訂了親了,張異很是感激,這次特地給謝慧齊帶了許多的土特產過來,說是多謝姑娘為他家的女兒費心了。   另外,張異這次也是為沒訂親的二妞來說親的,他說府裡的一個庶子不錯,他很看得上。   謝慧齊一聽他說的那個人,心裡就有數了。   那庶子是二老爺家的,在府裡的排行是六,之前國公府出事,就是由他帶了管事的出去打理外邊的事的。   二夫人不喜歡他,但這個能力在那,要用的時候也只能派上他。   二妞看上他,倒也不算壞事,因謝慧齊也聽齊昱說過,那個庶子是長公子用的人,就這點而言,二妞在府裡的日子也就是在二夫人面前難過點,別的方面於她也好,於娘家也好,也不算差。   謝慧齊是沒見過幾個府裡的庶子的,她雖在內府來去自由,有事也能去前堂走走,但她是長公子的未婚妻,後院就且不說了,庶子住的地方簡直比向南院還離內院遠,都快被發放到國公府的邊沿去了,他們在府裡的身份可沒比庶女好到哪裡去,內府他們要是擅自闖入,那就真不知道會怎麼死,而去前堂,只要見著這些個庶子了,可能他們避她唯恐不及不說,齊昱帶著的那群男僕也會提前叫他們走,所以可能大妞二妞她們還見過幾個庶子,她可是沒近距離見過幾個,有那麼一兩個要麼是在長公子身邊看到就一閃而過的,也就是在前堂不巧碰到,隔得遠遠的人家就撒腿就跑了。   謝慧齊也知道府裡為何妨得緊,這方面她也寧肯府裡防得緊些少給自己添亂,一直一點看法都沒有。   這時候聽張大人說二妞看上六公子了,她也只管往二夫人看去,沒打算她來作這個主。   二夫人看她依賴地朝她看來,白了她一眼,但還是點了頭,「行,你看得上就成,我沒什麼話要說的。」   這二妞吧,這性子往好裡說就是大大咧咧,說得不好聽點的就是腦子是空的,什麼都裝不下,就是有人當著她的面翻她的白眼她也能當看不見,一點也不記掛。   也不知她以後會長成什麼樣,但依現在這性子,齊項氏覺得她忍忍,還是能忍得下這麼個傻丫頭的。   「多謝二夫人。」張異當下就喜滋滋地拱了手。   他不出一天就走了,他是趁著上京來送貢品來送女兒的,回去還得辦公務,這下把三個訂好了親事的女兒帶走,又扔下三個小的,又扔下幾車的瓜果就走了。   謝慧齊一看那三個看著她嗷嗷待哺的小妞們,揉著腦袋讓紅豆把她們往她們姐姐住過的院子帶……   這三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一走,謝慧齊就靠在了二夫人的頭上無力地道,「二嬸,我都沒比她們大幾個月呢。」   有必要看著她就跟看著她們娘似的一樣嗎?   齊項氏拍拍她的手,一言不發,連安慰的話都省了。   反正這種事,別找她就成。   她這時候也是覺得侄子把她給要進府來絕對是聰明絕頂之舉,反正要是把這事安排到她手裡,都別想著她能給他一個好交待了。   **   這廂蔡婆子想回國子監去照顧大郎二郎,但謝慧齊給壓下了。   蔡婆子太疼那兩個小的了,兩個小的一個看著卓爾不凡一身孤傲,一個看著豪氣散漫毫無心機,但兩個心眼都不小,她親自帶出來的孩子,知道他們的心思可不是一般的孩子能比的,就是外邊普通的成人都不可能有他們的腦子活泛,蔡婆子這個面對他們毫無保留的老家人用不了幾句話,就會被他們套出來她找她回來是幹嘛的。   這事謝慧齊沒想讓他們知道。   他們現在就該好好在國子監念他們的書。   大郎已經跟他的世兄求好了,讓他們父親屍骨不全的黃智讓他來處理——他有那麼大的心,就得有那麼大的能力。   現在還不到他跟二郎逞強的時候。   沒兩天,齊昱這天就有了新的消息跟她稟報,「李伯許的家人已經找到了。」   謝慧齊之前聽說李伯許是五年前死於傷寒,之後他的空有就搬離了他為官時住的宅子,回鄉去了,所以這人不好走,但沒想兩天就有消息了,她連問,「那可是問出什麼來了?」   「是問出事來了,」齊昱沒說現在李伯許家中家道中落了,一家人都回深山老家當原本的獵民去了,只道,「那家人說李大人當年是見過您母親謝夫人的……」   「啊?」謝慧齊當下就站了起來。   「這事主子那邊也知曉了,讓我過來跟您說,」齊昱頭低得甚低,輕聲道,「李夫人還活著,她說當年她家大人跟她在六月十四日那天在家中見過您的母親,只是後來這事還不等他們做什麼,俞家那邊就出手了,李大人記下的案卷當時也被人拿走了,齊恫親自去辦的這事,詳細問過李夫人的話,與案卷裡所記的半無什麼出入。」   「在家中見過我母親?我母親找上了他們?」謝慧齊撐著案桌慢慢地坐了下來。   「是。」   「我母親親自報的案?找的我父親的至交好友?」   齊昱抬頭看了一眼神情虛弱的女主子,迅速低下頭,輕道,「姑娘,是這樣的沒錯。」   「沒假?」   「不假,」齊昱這時候也是笑不出來了,肅容道,「姑娘,恫管事是主子身邊最好的刑訊好手,他問出來的話是不假的。」   所以這事主子才派了他去。   「是吧?」謝慧齊腦袋一片發蒙,半晌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齊昱把事說罷,退了下去,不一會,齊恫求見。   「當年李大人跟李夫人拿了俞家的錢財,只是幾年後李大人就沒了,家財又散盡,李家家道中落,李夫人覺得這是俞家在趕盡殺絕,所以便把事情事無巨細都說給了小的聽。」齊恫來是跟謝家姑娘解釋的,便把事情言道了一二。   他倒不覺得俞家沒對李家趕盡殺絕,如若是趕盡殺絕,李家也不會只有一個李大人死了,他們一家還留了數條命回了老家。   齊恫查過李家當年在京裡的事,自李家得了銀財後,本來有些清貧的李家幾個兒子都成了煙花之地的常客,出入賭坊酒樓,個個都出手闊綽,還四處賒帳讓人去家中討要。   李伯許倒是一直過得兩袖清風,只是可能也禁不住家裡人這麼拖累,說是風寒死的,但說被家裡人氣死的也不為過。   不過李家認為是俞家害的他們家,倒省了他的事,他都沒使上什麼厲害手段,僅花了點銀子就把話套出來了。   「是拿了錢的?」   「是,姑娘。」   太陽底下無新鮮事,能讓人閉嘴的辦法,無非就是那幾樣,金錢,權力就足以把人恐嚇得一言不發閉上嘴了,而這些,當年聖眷正濃的俞家都有。   在齊恫看來,李伯許是有幾分可憐的,他當時就是想跟俞家硬抗,他的上官也不會受理此案,而他接受了錢財被俞家堵上嘴,一是良心上過不運,還要承受背叛至交好友的愧疚,二是他錢財都接受了,卻把一直沒過上過富貴日子的家裡人給敗壞了……   死於他來說倒是解脫了。   齊恫把事情說罷就退了下去,謝慧齊這天一天的日子都不好過,晚上回青陽院用晚膳的時候也是魂不守舍,齊老太君見她只顧著低頭用膳也不跟她問幾聲祖奶奶好不好,她朝小姑娘不停地看去,生怕她病了。   末了,她還是沒忍到膳畢,拉著大兒媳的袖子就道,「我看我孫媳婦不舒服,你讓大夫過來給她看看。」   謝慧齊這才回過神來強打起精神,但大夫還是過來了,把脈說她沒事,老祖宗這才放心,但她這夜也是不敢再放縱自己的情緒了,連忙跟老祖宗說說笑笑起來,才把這事帶過。   這夜她等到半夜也沒見人回,忍不住睡了過去,清晨聽到門響,聽到丫鬟叫「長公子」,她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醒來等了一會看到人進來,才知自己沒有做夢。   「你怎麼來了?」看到齊君昀身著朝服滿臉疲憊朝床邊走來,然後朝她一搖首,手一伸,謝慧齊想也沒想就下了床給他褪朝袍。   厚重沉實的朝袍一褪,齊君昀抱了她就上了床,把被子一蓋閉著眼睛就道,「讓哥哥睡會。」   在太和殿裡商量了一天一夜的朝事,他已經不行了。   齊君昀這一睡就沒醒過來,謝慧齊等到天亮了也不好再呆到床上,從他懷裡小心地掙脫了出來,跑到老太君的屋裡就跟老太君說悄悄話,「哥哥清晨才歸家,在我那睡下了。」   「嗯?」老太君眼睛一轉,叫身邊人,「三嬸子,跟院子裡的介說我今日頭疼,誰也不想見,一點動靜都不想聽到,都給我回去,少來擾我。」   「是,老祖宗。」三嬸子也大概知道了是怎麼回事,心裡有數得很,連忙出了門就去攆早上打掃院子的下人去了。   「小綠,」老太君這又叫了她的丫鬟,「你去把大夫人請來,就說我找她有事。」   「誒。」   「行了,別擔心,今兒這院子一個外人都不會有。」齊老太君一吩咐完,就拉了她的手,這才細細問起來,「他看著累不累啊?」   「累呢,我看是昨晚一會兒都沒睡。」   「唉,磨人吶,當年你祖爺爺忙起來也是這般的,幾夜幾夜都不睡,我要是去催他一聲,催得急了點他還跟我生氣,忙起來就什麼都不記得,六親不認。」齊老太君說到這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就道,「我去看看他去。」   **   齊君昀直到下午才醒,國公夫人是帶了若桑去荷塘那邊去散心去了,二夫人則是在事管堂做她的事,老太君跟謝慧齊陪了他用午晚飯,把他侍候好了,這一老一少才鬆了口氣。   老太君一等膳撤了,看孫兒臉色好了,這才抱怨起來,「年紀輕輕就這麼忙,不管不顧的,以後老了可怎麼辦?我看你是會忙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好好的媳婦呆在家裡也都會不記得的。」   「嗯,孫兒知道了。」長公子依舊淡定。   「唉,說你不聽的,我知道,孫媳婦,你看著他點,別讓他給累壞了……」到底是心疼他,老太君還是不忘叮吃謝慧齊。   謝慧齊乖乖巧巧地應是。   這廂老太君也是午睡都沒睡,一直在跟謝慧齊等著他醒來,這時候見孫兒睡飽吃好,她也是累了,沒一會就回屋補覺去了。   謝慧齊這才跟他說上了話,等她從齊君昀嘴裡知道悟王在宮裡自斬一手,這下又土包子一樣地呆了。   「一手換一命,倒是值得,他把家財盡數都交了上來,皇上應也不會追究他太多了。」齊君昀玩著手中的小手淡道。   「那……」謝慧齊小聲地在他耳邊問他,「皇上會不會跟你過河拆橋?」   她之前聽他說過,悟王在南邊可是有私庫銀山的人。   皇帝現在得了這麼多的銀子,有了錢修墓,可就不會再受他挾制了?   「嗯,依皇上素來的為人,是肯定會拆的……」齊君昀朝她笑了笑。   見他還笑得出來,謝慧齊都服了他了。   「怎麼?」見她苦著臉,齊君昀抽出放在她背上的手,拍了下她的臉。   「那我到時候又得帶著祖奶奶伯娘她們躲了?」謝慧齊問得甚是無可奈何。   「離拆還有一段時日,畢竟他手頭上現有的兩筆銀都是我給他找來的……」齊君昀淡道,「現在還是要給我點臉面的。」   謝慧齊把臉埋他懷裡,嘆了口氣。   「趁著還有點臉面,就把你的事給解決了罷……」齊君昀這時候也不再捉弄她身上了,繼爾繼續玩著她的小手,仰頭看著房頂淡道,「你母親的事,你舅父那邊也去查了,加上我這邊給你查的,你母親應該是出事之後就找了順天府你父親那手下管著牢獄之事的主薄好友,問了他一些事,就事情來看,你母親應該是被下了藥,出事醒來就想找官府的人去抓捕俞家老八,但抓抓一般人,李伯許有這個權利,但抓俞家的人就沒了,李伯許讓你母親回去之後,你母親不知出了什麼事,就投了井,這中間的事,大概也就前侯夫人李氏知道了,我明日上午有空,會讓李府的人過來一趟,到時再看吧。」   能不能把事情查個徹徹底底,就要看李家識不識相了。   「那這事,上面……」   皇帝不管?   「上面那我已問過了……」齊君昀不好跟她說,他默許了日後皇帝可以弄死他,而皇帝現在也網開一面,默許他可以把這事在幾家範圍內查清楚,就是涉及到俞家,但只要不打了他這個當皇帝的臉,都是可行的,這些心照不宣的事誰也不會說出口,他自也不會跟小未婚妻用言語道明只有他們這些人才明了的事,「他會睜隻眼閉隻眼。」   「他現在就能不管了?」謝慧齊說這話時,語氣都冷了。   齊君昀看著她,「此一時,彼一時。」   他當時要他們這些老世家一家家敗落,所以不擇手段也要讓他們一個個滾出朝廷,而皇帝做到了。   現在,輪到俞家了,皇帝自然也是捨得下狠手。   這個君王,如他姑姑所說,他身上沾了俞太后的血,就帶了俞太后的瘋狂,他忍了多少年的屈辱,就帶了多大的狠毒,殺紅了眼,就沒他所會顧忌的。   她還說等著看,這個人最終會成為孤家寡人,等到他領悟到沒人會陪著他了的時候,絕對只會更暴虐。   而現在的皇帝已經初見倪端了——他老了,也急了。   沒錢修墓一事,都逼得他向他這個妻侄要錢,就為了修個墓。   他連等把那些老臣子收拾了的那一會功夫都不等。   他把他立個太子折磨得半生不死,就是以後好生養著,也絕活不過四十去,可他這時還是一會對太子冷,一會對太子熱,現在更是拿太子的命威脅他娶太子妃,娶的還是俞家女,他父不父,終也會逼得太子也對他子不子。   這個江山因這個皇帝已經很危險了。   當然,他這為臣的,也不變不跟著他一道變得危險起來。   皇帝不給他活路,可他總歸是要給自己謀出一條活路……   作者有話要說:還是沒把這事寫完,十點左右應該還是會更一章寫完。   先寫去,大家先看,錯字病句我回頭第139章   李家的當家李易逍隔日就來了。   李家在謝,苗兩家中並沒有退居下位——謝進修的長子已經跟他們家的女兒訂親,只等三年孝期過後嫁入。   三家聯姻的關係還是在。   本來他們三家發力,以為可以在朝廷佔據一席之位,但事情被謝家搞砸了,也可以說,被人攪渾水攪渾了。   而國公府的長公子就是那一位攪渾水的人,別以為他不知道他在其中當的推手。   李易逍見著齊君昀不是不怒的,但當國公府的長公子,當朝的左相跟他說只要他把當年的真相道出來,他們李家可以脫離了謝,苗兩家跟著他後,李易逍沉默了下來。   李易逍這幾年也看出來了,他們再沉浮下去,他們家會退到連爭都沒身份爭的那一步,他就是不跟著這國公府,國公府也會動手掃清了他們。   與其等著被人掃清,還不如再跟著這國公府再賭一把。   在齊君昀提起李伯許記下的案卷都被國公府拿到了手裡,知道國公府查出了當年事情的開頭和谷酈宜找過李伯許的事,李易逍知道這事肯定是聖上都時已經許意了,俞家已經真的不再風光如前了,這事也決然是瞞不下去了,李易逍當下就當機立斷,甚至都沒打算回去跟人商議,就把話在國公府裡說了,「當年之事,是俞家找上了我妹妹,我妹妹沒跟我等商量,就自行做了主張,把谷氏藥倒,半夜送進了谷府那俞家人的床上,我也是事發後才知曉……」   那個時候,他妹妹需要她給他收拾後面的事時才找到了他,他這才要知情,如若之前他就知情,他就是把她打傻了,也不會讓她幹這等蠢事。   可她先斬後奏,他當時也沒有選擇了。   「謝二爺被調離京城的事,是我妹妹在謝老侯夫人面前張的口……」李易逍說到這譏嘲地笑了,看著齊君昀直接道,「那老侯夫人是個什麼貨色,長公子應是比我明白罷?」   齊君昀神情未變,淡然看著他。   成王敗寇,李易逍已經做好了決定,也就不凡把身段拉得低一點,對他的淡然不語也並不介意,接著捅馬蜂窩,「那老侯夫人以為我妹妹要折騰那個搶了她二兒子的女人,默許了這事的發生,十四日谷氏回來,她一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把谷氏關在了屋裡,如果谷氏之事左相非要多找出個兇手來,那麼我妹妹絕不是那唯一的一個兇手,謝老侯夫人也逃脫不了干係。」   他們李家的人是有錯,但謝侯府也別想脫離干係!   李易逍這話剛落音,這時候,客堂內廳突然響起了凳子倒地的聲音,李易逍迅速往裡面看去,眼睛徒然變得鋒利了起來。   李家現在的當家地人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轉過臉就朝齊君昀看去,「左相大人……」   齊君昀淡道,「內子。」   李易逍一聽,也就知道裡面是什麼人了。   謝家的那姑娘。   呵,謝二爺跟谷氏還真是生了個好女兒。   但現在人家有了那本事攀上了國公府為她出頭,李家現在勢敗,李易逍也只得認輸,他無聲地冷哼了一聲接著道,「左相如若找他們的麻煩也好找得很,我妹妹已是恨那個老婆子入骨,她可以跟謝侯府當面對質,只是……」   說著他轉向了那內堂的位置,聲音稍稍提高了一點,「只得還煩請左相留我妹妹一條殘命。」   裡面這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好了,李大人……」齊君昀這時候開了口,「回罷,你可要記得,過不了幾日你是要去戶部尚書下當那個侍郎的。」   李易逍當下就僵住了。   「當然,」齊君昀淡淡一笑,「如果李大人覺得這戶部侍郎之位辱沒了你,也大可不要。」   如果捨不得一個妹妹,他大可不必去谷展鏵手下當那個侍郎。   李易逍聞言深深地看了這國公府的長公子一眼,國公府才敗落幾年啊,他居然在孝期過後不久就站了起來。   這種人如若沒有幾分手段,怎麼可能站得起來?   當下李易逍一言不發,掀袍跪在了齊君昀的面前,又沉思了片刻,方才舉手相揖道,「下官遵令。」   罷,他這些年為他這個妹妹操的心已經夠多的了,老父親跟老母親就算為此責怪他拿她的死賭李家的未來,他也只能擔了。   再則,他妹妹確也算不上無辜,如此國公府跟谷家在知情若是能忍得下來,那也是怪了——還不如他親手交出去,給李家鋪條路來。   他只能如此了。   **   李易逍一走,齊君昀在外頭等了等,沒等到人出來,他提步進了內廳。   內廳裡,謝慧齊看到他走近來,僵硬住了的她甚至都沒法露出個笑來,在他走近把她攬住懷後,她貪婪地在他胸前深吸了口氣,就著他的胳膊站了起來。   「怎麼不哭了?」齊君昀抬起頭摸了摸她乾澀的眼角淡道。   謝慧齊搖了搖頭,再開口時喉嚨都啞了,「我想接大郎二郎回來一趟。」   該把真相告訴他們了。   也該去謝侯府把這關係徹底地斷了。   「要去謝侯府?」小未婚妻只一句話,齊君昀就聽出了她的意思。   謝慧齊抬起疼得連眨都無法眨動一下的眼,看著他,「可以嗎?」   齊君昀沒說話,在摸過她冰冷的臉頰後,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以後再也不為那家人哭了?」   「再也不了。」   「嗯,那就去罷。」   齊君昀的話過後,就叫了齊封拿了他的手信去國子監接人,又差了人去追李易逍,讓他帶他妹妹過兩個時辰就去去謝侯府門口等他們。   另外他又回了青陽院,跟齊老太君說他等過一會要帶小姑娘出去一趟。   他只有今日一日的閒暇,得把這事辦了。   齊老太君見他提起要出去,還是問了一句,「去哪呀?」   「帶她去把她在外面的那條禍根給斬了。」齊君昀雲淡風輕。   「哦。」齊老太君應了一聲,腦子裡還在想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哪條禍根,嘴裡去已經答了,「那好,你帶她去。」   謝慧齊跟著他見過老太君後,就回屋換了身白衣,再出來時,發現他就站在她屋前的廊下,靜靜看著遠處的天空不語。   謝慧齊站在他背後看了許久,直到他回過頭來看她,她才朝他笑了笑,向他走去。   「不知道為何,」謝慧齊在被他牽住手後,站於他的身邊淡淡地道,「直到現在,我才真正覺得我阿父阿娘已經走了。」   他們是真的已經死了,不再陪在他們身邊了。   她不該留戀他們了,還是放他們走罷,想來這樣的人間,他們也是呆不下去的。   「嗯,我在。」   長公子緊了緊手裡的小手。   謝慧齊閉著眼睛迎著風,把眼淚藏於眼底,慢慢地勾了勾嘴角……   再過兩個月,就是到她阿娘死了九年的時間了。   她用了九年的時間,接受了她的離去,也用了九年的時間,終於可以給她一個交待了。   **   謝慧齊是在半路跟弟弟們會合的,大郎二郎還不知出了什麼事,一看到她眼睛都有些急,尤其二郎剛撲到他阿姐身邊,都沒跟世兄見禮,就拉著他阿姐的手急急地道,「阿姐出什麼事了?」   蔡婆婆一去好幾天都沒回,現在世兄又把他們從國子監帶出來,二郎一出來眼皮就直跳,老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晉慶……」大郎這時候在見過世兄之後,口氣嚴厲地朝小弟叫了一聲。   「見過世兄。」謝晉慶乾脆跪到了世兄跟家姐的腳中央,把手搭到了世兄的腿上,抬起臉就問他,「世兄,我們現在去哪啊?」   謝慧齊這時候伸手,把半跪在另一邊的大郎傾身扶了起來,拉了她到身邊坐。   「二郎,你坐世兄跟我這裡。」謝慧齊把二郎夾在了他們中間,想著等會二郎若是出什麼事,還有他拉著。   「阿姐跟他們說點事,」謝慧齊輕描淡寫地道,「事情是這樣的,謝侯府的老太君生病求不到太醫,就求到阿姐頭上來了,阿姐覺得不能老這樣被他們要挾,所以……」   她把接下來她調案卷,跟調出案卷所帶出來的事儘量用很平緩不帶情緒的口氣說了出來,可儘管她再冷靜,阿郎在聽到是那個什麼大伯娘跟老太太一起聯手逼死的他娘後,他還是大聲尖叫了起來,如若不是他世兄這時候已經緊拘住了他的雙臂抱了懷裡,謝二郎差點拿自己的手把自己的胸捶碎。   「啊……」饒是如此,二郎還是在他世兄的懷裡不斷死命掙扎尖叫著喊,「我要弄死那兩個,我要打死她們,她們還我阿娘,還我阿父,還我……」   他喊著喊著就哭了,謝慧齊著急地看著他,一等齊家哥哥皺著眉喊了「住嘴」,方才把他的嘴堵住後,她突然覺得有哪不對勁的地方,心裡提著股氣的她猛地回過頭去看大郎,卻見大郎臉上平平靜靜的,一點神情也沒有……   謝慧齊順著他的臉往下看,然後在發現他的手藏在袖中後,當下想也不想就把他的手拉了過來。   袖子下,謝晉平的手握成了一團,本來修得沒有什麼指甲的手這時候已經掐進了他的手心,現已血肉模糊成了一團。   而這個時候,等他阿姐把他的兩手都拉過來看來後,謝晉平把手抽了出來,抽出帕子擦著手上的血淡道,「我不了,阿姐,我沒事。」   他躲過他阿姐伸過來要幫忙的手,低著頭細細地擦著自己的手,心道,原來是這樣的。   原來,有人這麼恨他們,恨得把他們的爹娘都奪走了。   而他,也很恨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把這事說清楚了。   下面就是把事情解決完,然後成婚跟應對接下來的種種事情了……   多謝大夥一路的陪伴。   還有霸王票名單明天整理了再感謝,再次多謝同學們的關愛第140章   謝慧齊抱住了他,沒說話。   她也無話可說。   不是所有傷痛都是可以用言語安慰的。   **   國公府的馬車駛來,這廂李家的馬車內,李易逍放下了窗簾,看著面無表情的妹妹。   她老了,明明錦衣玉食的人卻跟日夜勞作的農婦老得一樣的快。   歲月也催殘了她曾經那張如花似玉的臉,讓她變得面目全非,讓他也再不能從她臉上找到他小時候曾在她臉上見過的童真可愛。   「下吧。」李易逍對著妹妹,最後竟也是無話可說。   這麼多年了,他們之間的兄妹情份也差不多被耗幹了,對著她,他只能感到她是個拖累,哪怕現在需要她跟謝老太太對質,他也找不到絲毫憐惜。   「你說的是真的?」兄長的冷淡並沒有讓李氏再覺得有什麼感覺,她早已不管別人是怎麼想她的了,她只要做到了她要做的事就行,別人愛她恨她,關她什麼事,「你會讓依依跟她夫君離開京城?你會讓晉束繼承侯府?」   這時候她都還懷疑他,李易逍也不想多說什麼了。   他幫她收拾了一輩子的爛攤子,得來如今的話他也不奇怪。   她若是懂得為他著想一點,她也就不是她了。   「除了信我,你還有別的法子沒有?」李易逍先行下了馬車,下到了一邊,又回頭看著妹妹平靜地道,「我幫你收拾了你一生的禍事,不差收拾最後那幾件。」   說罷,他就下了馬車,朝國公府的馬車走去。   「左相。」   「李大人。」   齊君昀下了馬車,把兩個妻弟扶了下來,最後把小姑娘福了下來。   「晉平,晉慶,見過李大人。」   謝晉平與謝晉慶雙手相握,朝李易逍一揖到了半腰。   世兄與他們在車上已經嚴詞說清楚了利害關係,大郎且不說,二郎已是不敢再造次了。   「過來罷。」這時候齊君昀手住後伸,託住了戴著紗帽的小姑娘手肘往前走了一步,「見過李大人。」   「見過謝姑娘。」李易逍先行揖手。   「李大人。」謝慧齊輕福了福,就又退到了他身後。   「李大人,走罷。」齊君昀已經提步,他前面的護衛已經先行去敲了門。   門被敲了兩聲,謝府的門迅速就打開了。   「我們是之前送了帖子過來要拜訪的國公府家人,要見謝老太君與侯爺,還請這位家人通報一聲。」國公府的護衛抱拳朗聲道。   「請。」那家人低著頭退到了一邊,「我們侯爺吩咐了,左相大人若是到了,儘管請進就是。」   長公子已經先派了國公府的一百家兵候在了侯府左右,侯府邊上的左右鄰居都已經看到了,他們今兒若是不讓這國公府的長公子,當今風頭無兩的左相不進侯府這個門,那侯府的事就大了。   「多謝這位家人。」護衛再一抱拳,回頭躬身道,「主子,您進。」   這時候,謝家的兩個兒郎已經一左一右候在了他們阿姐身邊,不遠處,戴著黑紗帷帽的李氏也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了過來。   她的腳一陂一陂的。   像是腳廢了。   謝慧齊回頭看了她一眼,就別過了頭沒再看那躬著身陂著腳走來的人。   她已是猜出了那人可能是誰,但她完全不想多看。   大郎二郎也是眼往後面一瞥,皆回了頭,隨著他們跟在了他們世兄的身後。   一路下人帶路,進了謝侯府待客的前堂。   前堂的堂階上,謝進修已經面無表情地站在了那,看到他們走來,遙遙雙手相揖,等到齊君昀一上堂階,他拱手微彎了下腰,淡道,「齊相大人。」   齊君昀還他一禮,「侯爺。」   「李大人。」   「謝侯爺。」   「請。」   齊君昀帶了人進了門,謝進修開了口,「相爺請坐。」   他看著這時候站在李易逍身邊的人,眼睛就跟藏了毒似的銳利兇狠。   果真是來者不善。   「謝侯爺收到我送來的帖子了?」   「是,本侯已收到了,」謝進修這時候朝站在他身後的謝家姐弟看去,目光柔和,臉色也慈愛了起來,「你們來了?」   謝家的兩個兒郎完全沒有反應,直視著前方,視他的話如無物,這時候謝慧齊把頭上的紗帽摘下,遞給了站在她身邊的小麥,朝她這大伯看去,輕啟了嘴唇,「是,來了,今日來是有些事想問問侯府的老夫人跟您的。」   謝進修瞬間就皺起了眉,朝她看去,又看了看她身邊的兩個孩子,臉色方才又好了一點,點頭道,「見你們祖母?你們祖母身體不好,不過你可以跟晉平跟晉慶可以去她的房裡看她,我讓下人帶你們過去……」   這廂不等謝慧齊說道什麼,不等主人招呼剛才就自行找了個椅子的李氏咯咯古怪地笑了起來,「那老東西,還沒死啊?」   「這是哪位?」謝進修沒看她,反而看著李易逍。   李易逍確實在前天就跟謝侯府把妹妹的事解決完了,他帶她走,謝侯府也只管醫治謝老太太就是,各不相干,他現在把人帶來確實是過河拆橋。   但既然拆了,也就拆了。   李易逍渾然不覺謝進修的目光好整以暇地坐著。   「謝進修,讓老婆子還是死過來吧,」李氏閉著眼睛淡淡道,「她要是再不過來,我就要挨家挨戶說她的那些醜事了。」   反正謝進修把她生的那兩個兒子都打發到了所謂的遠親家進學,把她的兒子趕出了家門,不把該他們的給他們,她也沒什麼好在乎的了。   她已經跟娘家談好了條件,兒子女兒都有了人管,事情既然想讓她鬧,她不凡鬧大點也無所謂。   越大,她還越滿意。   她就是死了,也要拖幾個作陪的!   「你……」   「謝侯爺,」這時候齊君昀打斷了謝進修的厲喝聲,他微斂了眉頭,有點不悅,「我在帖子裡已經說過是有事想向謝老夫人請教,謝老夫人現在有這麼不便見人?既是有這麼不便見人的話,那我還是走了。」   他說著就站了起來,準備對李易逍吩咐事情。   「相爺稍等一下!」謝進修也打斷了他,狠狠地瞪了李易逍一眼,甩著袖子就去了門邊吩咐下人。   這李家,顯然是過河拆橋,不知道跟國公府達謀成什麼交易了!   **   謝老夫人是坐在竹躺椅裡被抬著進廳堂的,抬進來她眼睛也是閉著的,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似在昏迷當中。   「相爺,」謝進修看到昏迷當中還沒醒過來的母親滿臉的哀痛,轉過身來就對齊君昀道,「您非要見本侯的老母,本侯也把她抬過來了,您要見就見罷!」   他義正言辭,李氏這時卻「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她摘了臉上的帷帽丟到了地上,朝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死老婆子,你裝什麼死人給人看,你裝,你再裝,你再裝我就滿天的宣揚你這變態的老婆子恨你的小媳婦霸佔了你的小兒子,恨不得天天弄死她,恨不得把她的臉抓花,恨不得她被人睡遍……」   「二娘!」李易逍大聲喝出聲來,厲聲阻止了她的胡言亂語。   李氏哼笑了一聲,她扶著椅臂站了起來,嘲諷地朝她大哥看了一眼,又朝那氣得臉上青筋都爆起了來的謝進修道,「一屋子的噁心東西,非要裝什么正人君子,我呸,你就是裝得再像,你也及不上你弟弟一根手指頭!」   「李彤!」謝進修暴吼出聲,「你給本侯住嘴!」   「本侯,本侯,美得你的本侯,」李氏惡毒的臉上揚起了足以讓人看了火冒三丈的譏笑,「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進元被逐出家門,最高興的就是你了!沒人再襯著你的無能了,沒人只喜歡他不喜歡你了,你恨不得放鞭炮是吧?可是你就是把他逐出了家門又怎麼樣,你當這個侯爺當一輩子還是個窩囊廢,只敢拿我這個女人把你的窩囊火發在我的身上,你說你忍辱負重,呵呵,呵呵呵呵呵,太好笑了,謝進修,你看看,你不忍辱負重了,你瞧瞧你不忍辱負重了是什麼德性?你活一輩子還是活得連他一根手指頭都,不,如!」   李氏說到最後,調高著聲一字一字地譏笑地把字唱了出來。   而眼淚,也從她的眼裡流了出來。   這個廢物東西,連她的弟弟一根手指頭都不如,他弟弟可以為了妻子討一個公道,什麼榮華富貴,什麼前途似錦,他都不要,他只要給她討回一個公道,哪怕只討回了一點點,他也無怨無悔,可謝進修呢?他是個什麼東西,他明明憎恨嫉妒他弟弟比他優秀,心裡一肚子的火,卻只會把火氣發洩在她身上。   冷落她,拿小妾貶低她,她就是想愛他,又怎麼可能愛得起來?   李氏咯咯地笑著,抬起手擦著眼邊的眼淚……   真是可笑,就是這個不是人的東西,她居然現在還會為他哭。   實在是太可笑了。   二十來年的夫妻當得,都當得跟他一樣的蠢了。   李氏怪異地笑個不停,越笑越像個瘋子,這時候,躺在躺椅裡本來緊緊閉著眼睛的謝老夫人抬起了眼,眼睛冷靜得沒有一點波濤,直直地往李氏看去。   她一句話都沒說,然後,就在李氏仰天笑得伸手拍胸,得意忘形的時候,她大力抬起了手,把手中藏著的利刀子狠狠朝這個毒婦擲第141章   謝老夫人的位置是在首位的中間,國公府的人都在首位微次一點的位置,這廂她手抬起來時,長公子身邊今天的頭衛一個翻躍出來,在空用手夾了刀子翻身落了地。   「主子。」   那護衛拿了刀子過來,雙手放到了齊君昀身邊的桌子上退了下去。   李氏本來一愣,這下更是拍著胸脯笑得更瘋狂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嗆出了淚,一手指那黑著臉,一臉陰戾的謝老夫人,「不裝了?你這個老不死的不打算裝了?」   「李易逍……」謝進修深吸了口氣,轉身了李易逍,「管住你妹妹的嘴。」   李易逍神色未動,只管垂眼看著中手握著的杯子。   「你……」   「謝進修,你沒想到,你也有今日罷?」李氏擦了眼中掉下的淚,朝那死死把嘴抿成了一條縫的謝老太太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去,「老太婆,你當年讓谷酈宜寫下血書,逼她投井死的時候,沒想過,你也有今日罷?報應,報應,你看看,你的報應來了……」   她說著,又仰頭瘋狂地大笑了起來。   這就是報應。   她嫉妒那個女人有人愛,所以她一輩子都沒人愛她,老太婆嫉妒她搶了她的兒子,所以她最疼愛的小兒子死異鄉,連個全屍都沒有……   報應啊,報應。   「閉嘴,你這瘋婆子給我閉嘴!」謝進修拍著桌子大叫了兩聲,急急朝門邊的謝家僕人看去。   可是這時候國公府和李家帶進來的人已經把門死死堵住了,謝家僕人在門邊進不來,推揉了幾下,反而遭到了國公府護衛的厲眼。   國公府的護衛是武師出身,這眼一厲帶著殺氣,豈是謝侯府那些尋常奴僕招架得住的,遂他們也只能被擋在了門外,而門內的幾個謝家僕人同被裡面國公府的護衛虎目肅殺地盯著,主子沒明言吩咐,他們也皆是低著頭裝死。   左相的人,他們還是有些不太敢得罪的。   「還不把這瘋婦拉下去!」謝進修見外面叫來助陣的下人進不來,裡面的僕人一個個跟木樁子地杵著不動,怒了。   李氏聽他喊著她瘋婦,更是笑得流出了淚。   她的心都死了,早就死了,為何聽他這麼喊她,她還是會心疼?   她真是個沒用的東西,沒用了一輩子。   李氏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朝隔著好一來多丈遠的謝老太太嗤嗤地亂笑著,「看到沒有,老太婆,你這個兒子,早晚也會被谷酈宜的女兒幹掉的。」   謝老太太聽到這話,一直陰著臉一言不發的她立馬轉過頭,朝謝慧齊看去。   謝慧齊對上了她的眼。   「你也要跟你娘一樣,專害我謝府的男子?」謝老太太開了口,一字一句暗沉沙啞得就像詛咒,「我早就覺得你不是個好的,跟你那個禍害娘一樣,會把我謝府攪得天昏地暗,早知道你也是個同樣的禍害,當初你一生下來就應該掐死了你!」   「娘!」謝進修一聽,回頭就朝這突然變臉了的母親大吼。   謝老夫人看向他,朝他搖了搖頭。   李氏已經是打算咬死她了,就是瞞,想來也瞞不下去了,還不如她再出處手,給他及侯府留條活路。   「你今日來,是想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逼死我這個祖母罷?」謝老太君眼睛就如毒蛇一樣地纏在了謝慧齊的身上,「有了靠山了,就想把你父親的母親活活逼死?」   謝慧齊緊緊地抓著身邊兩個孩子的手,她重重地握著他們,拖著他們,任憑他們的手在她手中瑟瑟發抖,但眼睛一直看著謝老太君,神情一變不變。   「您今日若是敢死在我們面前,這也無妨……」謝慧齊淡淡開了口,「不過在您死之前,我們姐弟在此也跟您發個誓,別說您現在死在我們面前,就是您敢在這個月死,下個月死,我們姐弟也不妨到時候承您的言,讓你們謝侯府的每一個人都死無葬身之地,您死了,我就把您的屍首也找幾條野狗過來分吃了,再把它拋到四處,請人作法讓您永世都不得超生,在地獄裡生生世世受那煉獄之苦,至於您兒子謝侯爺,您既然對他這麼好,我們會讓他陪您的……」   「不!」被他阿姐握住手的謝晉平這時候突然大聲暴吼出了聲,他的牙齒上下抖個不停,胸脯劇烈起伏,他呼呼地喘著氣,眼睛死死地看著這謝家母子,「不,煉獄之苦?那太輕了,太輕了……」   他盯著謝老夫人的眼,慢慢地說道,「你死了,我現在就會把你的肉割下,塞到你兒子的嘴裡,讓他把你生吃了,你信不信,你不信?好,你不信……」   「大郎?」謝慧齊被大弟弟嚇住了。   「我會這樣做的,」大郎看向了他的阿姐,溫潤如玉的臉上的眼睛冷靜到近乎冷酷,「而且我會做到的,阿姐。」   「是的,我會幫阿兄做到的。」謝二郎這時候大力把手從他姐姐的手裡抽了出來,大力抽出了腰間的軟劍,那跟其父一模一樣英氣勃勃的臉上一點笑容也無,臉上全是壓抑到了極點的暴怒。   謝慧齊趕緊又拉上了他的手。   她被嚇著了。   而這個時候,謝老夫人看著謝二郎突然也全身抖了起來,她著急地看向謝二郎,手朝他伸去,「不,不,晉平,晉平,我是你祖奶奶啊,你別這樣,快來祖奶奶身邊,我是你奶奶啊,我的心肝,你快過來,奶奶會對你好的,會把什麼都給你的……「   她著急不已,撐著椅子就要站起來,朝那要殺了她的孫子走去。   可她剛站起來,一就就倒到了椅子裡。   「娘……」   「進修,快把孩子帶過來,快把你弟弟帶過來啊,進元,你就是娘的心肝啊,進元,你怎麼能為了一個外人對娘不管不顧啊,兒啊……」摔到椅子上頭昏目眩的謝老夫人這時候哭了起來,心心念念都是她的寶貝兒子,「元兒,我的兒啊,你快來娘懷裡啊。」   她嗚嗚地哭了起來,謝進修卻徹底癱在了她的腳邊,看著神智已經不清了的母親,「娘……」   為什麼會是這樣?   她不是最愛他的嗎?   她最終還不是棄了他保全了他嗎?   她為弟弟等死了等這死久還不夠,到底還是要為他瘋了嗎?   這府裡,到底有哪個人是對他真心的?   「娘,您別丟下我啊,娘!」   「哈哈哈哈哈哈,看看,瘋了,都瘋了!」李氏在那邊大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她淚流滿面。   「呵……」這廂謝晉平閉了閉眼輕笑了一聲,隨後睜眼朝弟弟一頷首,謝晉慶鼻孔還在喘著粗氣,但在兄長眼神的示意下,他還是恨恨地收了回軟劍。   「她今兒不敢死的,阿姐放心好了。」謝晉平這時候又恢復了溫文如玉的表情,他看著這時候那抱頭痛哭的謝家母子淡道,「她要是敢拿這個逼我們,我跟二郎現在就絕了這家的門,阿姐就跟著世兄歸家好好過日子去就成。」   「你這個……」謝進修這時候見母親又醒了過來,當下大哭,心裡全是慶幸,這時候聽到這話,狠狠地回過頭來就要斥這謝家的不肖子孫,但他回頭僅說了幾句,在對上齊國公府長公子那冷冷的眼睛後,聲音就消了。   「謝侯爺,咱們比狠比過了嗎?」謝晉平往前一站,站在了他阿姐的面前。   他已經大了,這事該是他擔的了。   他不能總站在她的身後,讓她一個弱女子代他與阿弟出頭。   該他跟弟弟保護她了。   要不,沒人會看得起她,知道她沒人會拼命保護她,那些人就會敢像害他娘一樣地害她……   他必須現在就立起來,現在就站出來,代父親,替她撐起他們的家來。   「狠話如果說過了,謝侯爺,謝老太太,現在該輪到我跟你們說幾句了……」謝晉平往前走去。   這時候謝慧齊緊張地往前也邁了一步,卻被坐於前面的齊君昀伸手攔住了。   她看著他輕搖了下頭,不由地咬住了嘴,這廂二郎也把她拉到了世兄的正背後,他跟著兄長走了出去。   「往後,我要是再見到你們在誰面前提起我們父母跟姐弟三人,那到時候,就別怪今日我放出來的話,有日還是會成真……」謝晉平這時候已經走到了謝老太夫那半僵了的身體旁邊,他彎下腰,對著謝老太太淡淡道,「至於你跟人汙陷我母親,陷害她死之帳,我們慢慢算,嗯,你是怎麼讓她死的,逼她寫下血書,逼她投井?還逼她什麼了?」   「說!你還逼我阿娘什麼了?」謝晉慶把手中的刀子□□了謝老太太的脖子邊,謝老太太身子劇烈一抖,全身都顫抖了起來。   「我,我……」謝老太太害怕地我個不停。   謝進修這時候被先前跟在大郎二郎後面的周圍死死地抱住了人。   「老實點,」周圍抱著他家主子剛才使眼色吩咐他制住的人,冷冷地道,「再動,小心我一把把你的腰給折了。」   這種人如若不是死了太便宜了他,周圍還真想把他舉起來,狠狠砸在地上砸死了。   「我,我,我……」謝老太太哭了起來,她看著被人扼住連氣都喘不過來,臉色發白的大兒子,全然慌張了起來,只會我個不停。   「呵,」李氏這時候站了起來,拖著殘腳一步步走了過來,那老態畢現的臉上這時候全是譏嘲的笑,「說不出話來了?你是沒臉說罷……」   她走得近了,也看出來了,這老太太看樣子剛才那一下子是中風了,現在整個人是僵的,連話也說不清楚。   既然她說不清楚,她不凡說清楚些,讓那姐弟更讓她不得好死!   「你知道你阿父為什麼連想都不想,就要為了你娘要去跟俞家拼命嗎?」李氏指著顫抖個不停,嗚咽著也只能道個「我」字的謝老太太笑看著谷酈宜生的兩個兒郎,「就是你們這個好祖母,她恨你們的母親,把她身上的東西割了,拿針鑽在她身上戳洞,生生折磨她個半死,最後逼得她投井,隔了夜才讓你娘的下人醒過來去找她,她以為全身都腫了你阿父什麼都不會知道,以為有了血書她就清白得不沾一點事,卻不知你阿父為你們阿娘親自換衣看出了端倪,以為是俞家折辱她至死,他把你娘一葬完,就去找俞家的那老八去了,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你們說這事好不好笑,這老東西還怪媳婦搶了她的寶貝小兒子,卻不知她的小兒子去是被她自個兒弄死的,太好笑了,這老太婆子,她自己作的孽,全是她作的孽,她卻怪別人,哈哈哈哈……」   李氏瘋狂地笑著,低下腰去拍老太婆那僵硬的臉,「你說好不好笑?娘。」   謝老夫人在躺椅上已經是動彈不得了,她流著淚看著前方那兩個跟她小兒子肖似的孫子,不停著急地嗚咽著。   不是,不是,不是她害了他們的阿父,是他們娘害了他們的阿父,是她死得不應該,是她紅顏禍水,不遵婦道惹了外男,讓他們阿父蒙羞他這才死的。   不關她的事,真的不關她的事……   謝老夫人著急地流著眼淚,這時候,被兄長緊緊握住了手的謝晉慶閉上了眼,轉過臉對著他兄長靜靜地道,「哥哥,我真的不能現在就殺了她嗎?」   他是真的想殺了她,一刀一刀地把她的肉剮下來,這樣也許他疼得就好像萬箭穿心的心也許會好過那麼一點點……   作者有話要說:差不多了,真的差不多了。   下章收個尾,下面就再也不扯這事了,就是談起,也只會一筆幾字帶過……   還有,差不多兩天沒感謝霸王票,名單就長得讓我都驚了,大家對我太好了,謝謝你們:   盛味瓶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柴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手榴彈   若雨沁心扔了一個手榴彈   若雨沁心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米妮扔了一個地雷   olivius扔了一個地雷   臘娃子扔了一個地雷   11414912扔了一個地雷   除夕扔了一個地雷   竹葉青扔了一個地雷   芙蓉毛球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手榴彈   晨泰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Hualala扔了一個地雷   悠悠媽扔了一個地雷   輕攏慢捻扔了一個地雷   4691689扔了一個地雷   蚌殼蓋扔了一個火箭炮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5848943扔了一個地雷   盛味瓶扔了一個地雷   pocahontas99扔了一個手榴彈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joey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火箭炮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十一石橋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562274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天涯芳草扔了一個地雷   天涯芳草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曦薇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加菲貓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洛洛小飛豬扔了一個地雷   babynap扔了一個地雷   Hualala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jennylin1109扔了一個地雷   kk1332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加菲貓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子衿清清扔了一個地雷   conniechiu扔了一個地雷   一品季馬扔了一個地雷   一品季馬扔了一個地雷   柚子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alwaysababy扔了一個地雷   若雨沁心扔了一個地雷   若雨沁心扔了一個地雷   若雨沁心扔了一個地雷   若雨沁心扔了一個地雷   若雨沁心扔了一個地雷   若雨沁心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火箭炮   joey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火箭炮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jennylin1109扔了一個第142章   謝晉平深吸了口氣,牽住了弟弟的手,對他搖了頭,「不能。」   他知道他們阿姐對他們的心。   更知道,他跟二郎不能像眼前的這些人……   他們不能,他們是他們阿父跟阿娘的兒子,是姐姐帶著他們長大的人。   謝晉平一直都知道,他的阿姐多有擔心他會忍著,忍著就忍壞了……   就像他們河西鎮裡那些天冷沒有衣穿,肚餓沒有食吃的瘋子一樣,最後連自己是誰都認不得的人一樣,變成了個沒有會願意接受的怪物。   現在,他更知道他阿姐為何擔心他了……   看著近在眼前的這謝侯府的人,謝晉平慢慢地收起了他那顆暴戾的心。   他跟他的弟弟,都不會變成這樣的人的。   他拉著弟弟的手,走回了他們阿姐的身邊,看著她淡淡地道,「阿姐,我跟弟弟都不會跟他們一樣。」   他們會好好地活到老,成為一個像他們阿父一樣的人,廣交好友,廣施善緣,成為她一輩子的依靠。   謝慧齊一直都很冷靜,就是看到他們的反應那一會慌了一下,她也還是冷靜了,可大郎的這一席話,說得她突然之間熱淚盈眶。   「大郎是真的大了,」她微笑著,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輕聲笑嘆道,「懂阿姐的心了,是不是?」   謝晉平朝她點頭,又朝弟弟看去。   謝晉慶猶豫了好一會,他頓了又頓,看看兄長,再看看阿姐,末了,他還是點了頭,「我也懂的。」   是的,他也懂的,阿兄跟他說過太多次了,他不懂也得懂。   他回過去看了周圍一眼,小臉冰冷了起來,「放他下來罷。」   「世兄,我們走罷。」謝晉平這次跪在了一直一言不發的齊君昀身前,鄭重地給他磕了個頭,「多謝世兄了。」   他以後定會報答他的。   **   再回去的馬車上,謝慧齊把頭一直靠在齊君昀的肩上,後面的另一輛馬車裡坐著弟弟們,在分道揚鑣的時候,弟弟們下了馬車過來給他們請安,謝慧齊握著他們的手,忍了半天才道,「現在就要回學堂嗎?」   不能回去住一夜再回?   「明日先生要考校功課,一早就開堂,不能耽誤……」謝晉平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輕聲跟她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我沒事的,二郎你也別擔心,有我。」   她不該再擔心他們了。   他知道國公府的事已經夠讓她心力交瘁了,她並不如她總在他們面前表現得那麼輕鬆如意。   他跟二郎在她的羽翼下,在有人保護的國子監都那麼艱難,她一個人在國公府裡面對著國公府內外所有的事,能比他們好到哪兒去?   他會跟二郎很快就會成為她的依靠了,謝晉平已不再是跟她說豪言壯語哄她開心的年紀了,他知道要做出來,她才看到了,才能真正的放心。   「月底沒幾天了,我們到時候回來再陪你。」謝晉平說到這微微笑了起來,「到時候阿姐就知道我跟阿弟好不好了。」   謝慧齊止不住鼻酸,只能連連點頭,連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謝侯府的事,阿姐以後別管了,我跟二郎知道會怎麼做,交給我們吧,好嗎?」謝晉平跪在他們阿姐的面前,拉著她的手,看著她含著淚的眼輕聲地問。   謝慧齊抬頭把眼淚含了回去,也不敢看他們。   「好。」她說。   她知道她這麼一說,就等於把以後他們謝家家裡的事正式交給大郎了……   孩子太小了。   可再小,他也要當家了。   沒有辦法的。   在這個世道,只要他想站起來,越早承擔責任,反而是對他才是好。   他比別人多了幾年磨難的經歷,就會比別人走得快一些。   可是,能有誰知道,她現在的傷心……   她這時候真希望自己有通天的本領,有那些穿越過來的人呼風喚雨的本事,給他們一條坦坦蕩蕩,直到人生盡頭都不見風雨的路。   「阿姐,我們走了。」大郎這一次,給她磕了個頭。   二郎跪在他的身邊,也鄭重地給他的阿姐磕了個頭,他把她的手拉了起來放到自己的胸口暖著,很認真地看著她抬起不往下低的臉道,「阿兄跟我,以後不會讓你哭的,至少,不會讓你為我們哭。」   他絕不會讓她為他哭的,他會讓他以後每說起他,念起他,臉上只會帶著笑。   阿兄跟他,會成為她的驕傲,她的依靠。   「走罷。」齊君昀這時候出了聲,把泣不成聲的未婚妻抱在了懷裡,把她的頭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不許她抬頭,出言就趕兩兄弟出馬車。   「姐夫。」   「姐夫。」   大郎跟二郎這次朝齊君昀磕了頭。   齊君昀一直冷著的臉這才好了一點,方才朝他們頷首淡道,「去吧,好好跟著先生們讀書。」   「是。」   兩個小的,最終還是走了,讓他們阿姐窩在他們姐夫的懷裡號啕大哭,似要把這十幾年來所有的委屈傷心都哭盡一般地嚎哭著。   哭到最後,長公子都惱了,把她的臉抬了起來,咬著牙冷冷地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不有我?」   弟弟們終歸是要離她出去立府的,她哭得這般傷心是為何了?   他就沒見過她為他這般哭過,那次送他去江南,都只是一臉的要哭不哭的,哪來的這麼多的眼淚!   謝慧齊被他說得都不敢哭了,只敢在他懷裡小貓一樣地窩著,哭也只敢偷偷摸摸地抽泣兩聲。   只是抽泣到到最後發現他的帕子跟她的帕子都被她哭髒了,她小心翼翼地拉了他的袖子悄悄地把鼻涕擦了,再也不敢哭了。   這時候胸膛已經滿是她眼淚鼻涕的長公子已經是不想再說道什麼了,只是在她嫌棄他胸前有點髒,想離他遠點的時候狠狠地抽了下她的屁股,「老實點!」   她哭髒的地方,她還敢嫌!   謝慧齊被抽得嘴巴都張大了,這下真不敢放肆了,把臉移到了稍微乾脆那邊的胸口,悄悄抬眼見他不聲響,這才安心地靠了過去,然後抱著他的腰就再也不敢說話了,生怕他再抽人。   **   謝慧齊這一次是把眼睛哭腫了,還好回到國公府已是天黑,不過她也是怕去給老太君她們請安被她們看出什麼來,又只好拉了他的袖子不放手。   齊君昀就拖著她回鶴心園了,嘴邊帶著冷笑。   但在沐浴後見她趴在了他的床上睡了過去,她頭枕的是他睡的枕頭,整張小臉都埋在了裡面……   他輕嘆了口氣,蓋好被子,吩咐了丫鬟守好她,他則去了青陽院。   青陽院裡,齊老太君已經用好膳了,見到他來,沒看到小姑娘,張著嘴啊了一聲,眼睛往後看了好幾眼。   「她累了,讓她先睡了,今晚就歇在我那,早上再把她送過來。」屋裡沒別的人,下人們也都守規矩地退了下去,齊君昀在祖母身邊坐下後淡道。   「那用膳了沒有?」   「沒,先讓她睡著,等會讓廚房準備點熱著帶回青陽院,到時候她醒了就讓她吃點。」   「這就好,這就好。」齊老太君這下也放了心,又問他,「那你也沒用?」   「嗯,您賞我兩口吧。」   齊老太君握著嘴,小姑娘一樣地呵呵地笑了起來,笑著直點頭,松下手那嘴還是笑得合不攏,「好,好,祖母賞,賞你兩口。」   老太君樂滋滋地起了身,也不叫丫鬟婆子進來,自個兒撐著孫子遞過來的拐杖去門口吩咐去了。   齊君昀聽著她一樣一樣地報著他愛吃的菜,神情柔和了下來,等她把小姑娘吃的也報了出來,讓廚房做好放到食盒裡溫著等會提過來,他不禁翹起了嘴角。   這就是他的祖母。   他與祖父會一直愛到死的女人。   齊老太君吩咐了下人回來,那臉上的笑也沒止,因為她一回身,身後就站著孫子,被孫子扶著回來坐下的她拍了拍孫子的手,那嘴也還是一直張著沒合上,笑得合不攏嘴,「我啊,吩咐的都是你愛吃的,跟我孫媳婦愛吃的,你們愛吃的我哪樣都記得呢,不光你們記得我的。」   她也是會疼人的呢。   「孫兒聽到了。」   「那就好……」齊老太君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心滿意足地咂了咂嘴,這時候才想起問問那府裡的事,她傾過身靠近了孫兒一點,關心地問,「那府裡的事都解決了?」   「解決了,」齊君昀不願意說那府裡的事髒了她的耳,只輕描淡寫地道,「以後他們不會來煩慧慧了。」   「那就好,」齊老太君也是舒了口氣,「他們來了我們也不怕,就是來的次數多了,怕小孩兒亂想,她寄人籬下的,天天跟我們這幾個難伺候的賠笑臉也是為難她了,且裡裡外外還要操心那麼多的事,還要擔心那一家子的禍害時不時為難她來給她添堵,累啊……」   她嘆著氣,心疼地搖了搖頭,「小孩兒是懂事,可就是因為懂事這煩惱啊,我知道她怕我們嫌她身上事多嫌棄她,可我是不嫌棄的,你娘也是不嫌棄的,你二嬸敢嫌棄我就打折了她的腿,可我們家再不嫌棄,也仗不住外邊的人說她啊,這事解決了就好,說來,我都有點憋得慌了,還想那謝家的若是再得寸進尺,我就狠狠給他們來狠的,讓他們再也不給上門來!」   說著,她還甚是威風地跺了跺手中的拐杖,把她孫子惹得笑了起來。   「有您陪著我們,是我跟慧慧的福氣……」齊君昀摸了下祖母蒼老,但還是柔軟美麗的臉,微微笑了起來,「所以您定要長命百歲,要幫我跟慧慧帶我們的孩子,等他們長大了,再好好跟他們講講,您跟我祖父當年的事。」   齊老太君最愛聽的話莫過於此了,她最想的就是想抱曾孫,跟曾孫說話了,聽到這話,樂得連手中的拐仗都扶不穩了,乾脆鬆了它就拍手道,「好,好,好。」   看著老小孩樂得都快要從凳子上跳起來了,齊君昀也是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出了聲。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錯字回頭改。   大家晚第143章   安始十六年,朝廷在春末夏初推行了人丁減賦法,一戶一個壯丁充軍即抵十年的田土稅,有功勞者,其子弟即可有一個名額進入縣學就讀。   此法一頒,應者如潮,春末在南方安撫民眾的太子從南方被皇帝急召回來剛逼著訂了太子妃,就又啟程去了全國收兵,而左相在其中當了那最大的推手,皇帝因此五味雜陳。   但徵兵之事到底是太子在過手,就是太子再蠢,他也知道太子親自去了人脈權利只會握在他的手裡,他沒把太子殺了,那就還是要扶他一把,遂皇帝也默許了此事,太子徵兵之行才得以成行。   而在六月,太子女婢在國公府產下一個大胖兒子,此子一生出來肉嘟嘟的,被齊老太君賜小名為嘟嘟。   太子一直在四處徵兵,未回過京城,齊君昀在此子百日過後抱了他去了皇宮,回來之後得了一個名,名尊。   齊老太君聽後,抱著嘟嘟沉默了好一會,爾後長長地嘆了口氣,什麼話也沒說。   皇帝賜了尊又如何,他好起來能摘星星月亮給你,回過頭又能要你的命,他的聖寵,不是常人所能消受的。   但嘟嘟這一去到底是讓皇帝不再過問國公府府裡的事情了,俞家那邊因有了太子妃也在朝廷安份了一段時日,就是皇帝把俞家幾條財路皆給斬斷了,他們也沒出來鬧,太子也因此才能四處走動,收納他自己的人。   各種平衡之下,於太子來說,竟也是算是好的了。   若桑生下兒子後太子也不在宮裡,她也沒回宮去,謝慧齊見她安心地在國公府奶孩子,沒說出要去找太子的話來,她也安心了不少。   七月,張異來京給女兒們送嫁,國公府很是熱鬧了一陣,謝慧齊也被幾個姑娘家拉著哭了一道,末了她本來有的那點不舍,皆被這幾個妞豪放的哭聲哭得沒了——太不像哭了,哭一邊還老忘詞,一哭就扯著喉嚨跟賣力氣似的,哭了幾聲累了還要喝點茶水,捏個點心吃吃,還掩耳盜鈴背過身躲著吃。   謝慧齊覺得就是她這樣天生有三分善感的人也實在感慨不起來了,等這幾個妞一哭完道完謝磕完頭,她看著幾個盤子裡那沒幾樣好的瓜果點心,差點爆笑出聲。   真是任何年頭,都會出那麼幾個活寶。   七月張家的三個妞一出嫁,國公府又嫁出去了兩個庶女,這時候嫁出去的三娘子也抱了她生的兒子回娘家。   她嫁的是項家三兄弟的老二,她的夫君前幾日跟兩個兄弟分家了。   「我是沒唆使分家的,之前一家人過,我也是能過,夫家的日子再難過,不也就是三家人?我沒什麼過不下的……」三娘子私下跟謝慧齊說的時候臉色淡淡,帶著母親味道的臉上比之前的冷豔要平和了許多,說話的時候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股咄咄逼人的傲氣,顯得平靜安然,「只是騏郎說都有了孩子了,有了孩子用的總歸是多了一些,連奶婆子都要多找一個,怕他大哥跟小弟添麻煩,就提出來把家分了,他大哥跟小弟也沒太大意見。」   謝慧齊聽了點點頭。   三家現在光景還算好,國公府的兩個女兒嫁過去也是帶了相對於他們兄弟的家產來說也是相當不錯的嫁妝了,不過,靠那些田產跟嫁妝過活,也就是個不愁吃穿用度的溫飽日子,就是拿來跟國公府當庶女的日子來比,那也還是差點的。   庶女在國公府再不好過,吃穿的都是上品,月銀髮下來,也抵得上他們一家人包括伺候的人在內十來口人的吃穿用度。   水往低處流,人是往高處走的,三娘子不跟大娘子一樣能安安心心地過安貧日子,但她也不急,現在的日子也沒壞到哪裡去,她也熬得下來,但她的項二郎說要分家,她也是再贊成不過的了。   不用再跟著項老大過那安安份份,坐吃山窮的日子,她是真的鬆了一口氣。   當父母的不拼,做兒女的總歸是要去拼的,而項家現在頂多不過是收支還算過得下去,但一等出個什麼事,家中也支撐不了太久。   更何況,兒女的出路到時候怎麼辦?與其到時候年歲到了還要求著族裡的人去上家塾,還不如他們自己先立起來,到時候也不用求人。   大娘子只想跟她的平靜日子,不跟國公府有任何瓜葛,不想再看國公府任何一個人的臉色過日子,三娘子覺得那是她的想法,但她不同,她既然拿了國公府的銀子出嫁,在拿國公府給的嫁妝過活,那她再清高也清高不到哪裡去,真清高別用國公府打發的財錢啊?這時候說不跟國公府來往就是擺脫了干係,也真是笑掉了大牙,國公府既然沒打算趕盡殺絕,給了她們這些出嫁女一條活路,那她就要牢牢地抓緊了這條活路,才不枉她在國公府裡忍受了那麼多年……   她是回娘家回得次數比較多之一的出嫁女,跟五,六娘子相比差點,但要比其餘幾個也多上好幾次。   謝慧齊心中也是有數,三娘子把分家這番話講出來肯定是想跟她商量著點什麼。   國公府這裡也確實是缺點人用的,今年國公府又買了京郊一個小縣裡近一千畝的山中耕地,買得相當的便宜,是她跟齊家哥哥商量著買下用來種冬小麥和各種農作物的,這還是她做得了主的需要人的事情,另外國公府那麼多的莊子,下面的管事也是因各種事情有人員變動,國公府的庶子只要用得上的都用上了,用個姑爺其實也是可行的。   三娘子聰明,就是回娘家遭了二夫人的白眼,她也不卑不亢。   謝慧齊也瞧得出來,她臉上的傲氣是沒了,但心裡的傲氣沒散。   是個想奔好日子過,也不怕付出的人。   她也不需要三娘子多說什麼,也沒等她說什麼相求的話就開了口,「那你們想好要做點什麼了?還是靠著分的那些田產過活?」   「我跟騏郎商量過了,我今次來,就是來跟娘家替姑爺求點事做的,」三娘子也坦蕩,眼睛看著謝慧齊就道,「就是想謀個管事做,這個也比在家守著那點田產要強,就不說做得好了,只是把規矩做好了,兩三月就能把一家一年的用度掙出來了,再說我家騏郎在外做了幾年的農活,他也不是個懶惰之人,腦子也不笨,做好了,一年也能得些個賞銀,也就把兒郎們以後的修束給備好了。」   謝慧齊聽她生完孩子,就已經準備起了孩子以後的事的話也笑了起來,點頭道,「也是這個理,有準備比沒準備的強。」   三娘子見她笑,也微微笑了起來。   她是喜歡這個謝家姑娘的。   她也恨國公府過,但恨的那些年月已經過去了,只要國公府能再給她活路,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她跟國公府打交道的人,她就是喜歡點又如何?   只要能讓自己跟她現在的家好過點,她就是謙卑點也無妨。   總比以前頭低到塵埃裡也沒人搭理的好。   謝慧齊想了想,就把她在近縣的那塊山地的事說了出來,又道,「就是需要你們一家搬過去了,山林也清靜了點,不似京城繁華,到時候你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都不太方便出來……」   三娘子聽了趕緊搖頭,抱著懷裡睡著的兒子的手都不知覺地緊了起來,「清靜不怕的,我也不是多話的人,再說要帶孩子,我哪有那麼多的閒話要跟人說的?」   謝慧齊笑著點頭,「不過也不是太冷清,那林子一共劃了五塊,有五個管事管,他們都是要帶家人過去的,你要是過去了,倒是可以跟他們家來往來往,且這一年的管事銀子也不差,也是有二百兩銀去了,年底收成好,就會再多些,長公子另外有賞賜,有時候這賞賜罷,可能比管事銀子還多上一點。」   謝慧齊也沒說個準算,但她也知道三娘子應該知道一點府裡的打賞制度。   長公子是個唯才善用的,對才能之輩也素來慷慨,就是別到他手下犯事就成,犯事了,懲罰也足夠狠就是。   「我知道的,我家騏郎會好好做的!」三娘子說到這,也是吐了口氣。   活計還是讓她討到了。   謝家姑娘也沒為難她,連話都沒拖她兩句,她這真算是得償所願了。   回頭齊君昀回來,謝慧齊就跟他說了這事。   齊君昀「嗯」了一地,道,「這事你做主。」   給她買的地,她自個兒用人就是,就是用錯了也無妨,就是沒收成,那地大不了荒廢就是。   謝慧齊知道他這又是讓她在練手呢,反正國公府確實也不缺她的這塊進項的,所以她自己也沒什麼壓力,就是跟他通報了一聲就成,也不保證什麼,她現在高高興興地做就成,到時候要真是有了什麼進項,有了成績出來,他跟老祖宗他們可能還會因此大大驚喜也難說。   這一年不太怎麼太平地到了年底,年底太子練兵回了京,皇帝就在朝中提出了太子駐守江南,當江南總都督之事。   皇帝要剿匪,要把背後把持漕河近一半河流路線的各地土霸王清剿乾淨,以豎皇權。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就是定始十七年了。   十七年要幹嘛,大家應該都知道的吧第144章   年底,聖上下旨,國公府長公子承爵,繼承祖宗世襲的國公爺之位。   而這年一過,太子就要準備去江南,同時他要帶走若桑跟兒子。   太子直到離去之前的前一天才來國公府接人,這也是近一年後,若桑第一次見到太子,也是太子第一次見到他的兒子。   太子把嘟嘟抱到手中,只一下,他就把頭埋在了兒子的脖子裡,他不到半歲的兒子睜著黑溜溜的眼睛,抓著他的頭髮咿咿呀呀地叫著,在國公府從未掉過一滴眼淚,就是產子時都沒摘過眼睛的若桑轉過背,拿著帕子擋了眼睛無聲地流著淚。   太子帶了若桑跟兒子跟齊老太君磕頭道別。   「您的好,我記著了。」太子給齊老太君磕了頭,抬頭紅著眼朝她勉強笑道,「來日我讓嘟嘟報答您。」   齊老太君聽了身子一身子就軟了,她撲倒在地,抱著外孫的頭就哭喊,「我不要嘟嘟報答,你若有心,你報答我就好。」   太子淆然淚下,道,「好,孫兒記著了。」   他會活長一些的。   齊老太君傷心不已,太子沒在她的院裡多作停留就走了,走時聽到外祖母在屋裡嗚嗚地哭著,他心口就像被撕扯一般地疼。   他不是不想有長輩疼愛他,只可惜,他這世就沒這個命。   齊君昀帶著未婚妻送了太子到門口,太子看著小嫂子扶了妻兒上馬車,他在上去之前,朝她揖了半禮。   謝慧齊趕緊欠腰還禮。   「嫂子,勞你這些時日費心照顧他們母子了。」   謝慧齊微笑搖頭,退到了齊君昀身後。   太子最後看向表哥時,看到表哥朝他輕搖了下頭,他自嘲一笑,便沒有給他施重禮。   是,這麼多年了,他幫過他無數次了,雖說幫他也是幫國公府,可這麼多年,也就他真的還算是真心實意地為他划算了。   這麼大的恩情,也就他日後能報了。   太子這一次要去江南,谷芝堇跟餘小英,還有谷翼雲都要同去。   餘小英是太子這次的隨行大夫。   太子一年的四處徵兵操勞,身子不好反壞,齊君昀便跟谷家提起了餘小英隨太子南徵之事時,谷家那邊沒兩天就答應了下來,連同谷翼雲都要一道去。   表姐昨日已跟她辭行,給她送來了一套帶喜字的被面枕巾,謝慧齊也就知道這一去,她十月成婚的時候表姐跟太子這兩邊都是沒法來了,她微有遺憾,但卻挺高興的。   他們都在博他們有前程,有朝一日再見,他們也許就能見到對方更好的樣子了。   **   謝慧齊是到八月,離出嫁就兩個來月的時候才被谷家硬討了回去,之前谷府討了兩次都沒把人給討回去。   她進谷府沒兩日就因為沒見到老中年那三個主母和齊君昀就心慌了,這熬啊熬的沒熬到第三天,左相大人就上門來了。   此後隔三岔五就來谷府跟戶部尚書商量點事。   他上門上得太頻繁了,戶部尚書只能拐彎抹角提醒左相,讓他有事朝堂說就說,再有事,公務堂說,要不他去上書省見上官也是可行的,左相跟沒聽見似的,還是隔兩天就來了,最後戶部尚書怒了,直言問他,「就半個月您都熬不住了?」   左相偏頭想了想,又過了兩天,他也就沒出現在谷府了。   此時谷府只有谷舅母在,她看著這對小兒女也是好笑,見這天人沒來,小姑娘就魂不守舍地往門外瞧,她好笑地撫著她的小臉問,「就這麼離不開?」   謝慧齊臉紅紅的,有那麼一絲不好意思。   說來,他自從去年回來之後,他們就沒分離過這麼久了,這感情真是日夜培養起來的,她已經習慣每日早晚都要見到他,跟他說說話,嘮叨些有的沒有,跟他討討主意,這冷不丁的不見了,還真是不自在。   感情深了,確是會想念的。   一日不見都覺得失去了什麼一樣,何況是幾日。   但離成婚的日子也沒幾日了,她這也還算是安心,見不到人時除了有那麼一會特別焦慮,但緩過了那勁也就好了。   眼看很快就要到了十月初九這個成婚的日子了,大郎跟二郎也從國子監歸了谷府了,谷展鏵帶了一家人去給妹夫妹妹上香燒紙。   大郎已是能跟隨在舅父身後,掌一家之主之職,給父母上香敬酒了。   這看得二郎有些眼羨,跟舅母與阿姐道,「我過兩年,也像阿兄一樣大了,到時候我帶你們來給爹娘上香,你們要讓我讓在最前面。」   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是謝家二郎現在最大的目標。   謝進元夫妻的墓離谷母的墓很近,只隔了一座山,與谷家山莊這邊遙遙相對,谷展鏵自給妹夫他們上完香後,就站在山崖邊看著母親那邊的方向,很久都沒有說話。   大郎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攔著他。   二郎牽著他阿姐的手,把頭靠在她的肩上,有些黯然地問身邊的舅母,「就不能去看看嗎?」   舅父這麼思念外祖母,多去看一眼也是好的。   「不能去,一去啊,這心裡就更過不去了……」谷舅母愛憐地摸了下二郎那英氣勃勃的臉,「只要有一天大仇未報,你舅父是不會讓自己多見你外祖母一眼的。」   多見一眼都覺得對自己太寬容了。   她的夫郎啊,這一生,怕是沒有原諒自己的一天了。   **   謝慧齊要出嫁,谷府給她拉了個長長的出嫁單子,國公府也給謝慧齊送來了她那邊在國公府的東西的單子,其中有三個夫人給她的,有長公子拔到她庫房裡,還有皇帝在今年過年的時候也給了她些打賞,其中那一千畝的山林也歸到了她的下面,這些都是要寫進她的嫁妝單子裡的。   也就是說這些東西以後都歸她了,也只有她動得了。   謝慧齊發現她這一嫁,還真是不得了,猛然之間就成身份不凡的大富婆了,大郎二郎之前還費心要給她添點什麼,二郎這幾日還急得團團轉,連長輩賞給他的幾塊好墨他都要想著法子給寫進她的嫁妝單子裡頭,謝慧齊把幾個冊子的嫁妝給他們看了看,語重心長地跟他們說,「你們那點還是自個兒先留著吧,看能不能等你們跟你們姐夫差不多同年紀的時候,也能給你們媳婦來這麼一筆。」   二郎聽了眼睛都直了,喃喃道,「這種媳婦,我可娶不起。」   把自個兒賣了都娶不起。   大郎也是翻了翻嫁妝薄子,現在情緒已經從不外露的他也是撇了撇嘴。   這姐夫罷,他是覺得勉強還算是配得起他阿姐的,就是醋性大了點,尤其今年更甚,他們歸家住兩夜,他們阿姐晚上在他們院子多停一會,他都要派人催,還沒成親就管得這般緊,以後不知道會成個什麼樣子。   而在國公府他就是體統,都沒人敢跟他說什麼,他們阿姐這一嫁,往後要跟他爭點什麼還真是挺處在劣勢的。   還是得他立住了,當他阿姐的靠山才好。   十月初九那日,也就是谷府表小姐與當今左相,齊國公府國公爺大婚之日,這一日,朝廷的官員悉數到場,就是國公府的世仇俞家也是來了人做客。   謝慧齊這日成婚準備充足,因她佔據了雙方主場優勢,在谷府是吃飽了再出來的,進了國公府進堂拜親,夫妻相拜一完,她就回了這時已經修整好了的鶴心院。   左相還在前面需要招待客人,這廂謝慧齊已經挨著二嬸跟現在的老國公夫人嘮磕了,「娘,您看,我們家現在有三個國公夫人了,老中少都有,還有一個老二夫人,唉,我都不習慣別人叫二嬸老二夫人,她多年輕啊……」   她說著回過頭還看了看齊項氏。   齊項氏一把就捏住了她粉紅的臉蛋,狠狠地掐了一把,「你這個小姑娘還知不知羞啊?」   謝慧齊的粉臉已經粉了一天,二嬸不捏都紅,她這天其實情緒也算平靜,但不知道為何也是感覺自己從頭到髮絲尖都是熱的,這時候被齊二夫人一說,她咬著嘴就笑了起來,「我是童養媳,先頭幾年新媳婦的羞澀都被我用光了,二嬸您就行行好,別掐我了。」   齊項氏一聽,朝國公夫人就搖著頭失笑道,「我看她是臉皮子厚了,咱們可別指望什麼了,她可沒個什麼新媳婦的樣。」   謝慧齊捂嘴笑個不停。   現在的老國公夫人看著眼前連髮絲尖都在冒光的媳婦,那常年不見動靜,只存寒冰的眼這時候難得的春水漣漣,清雅又溫暖。   齊二夫人看著這難得有溫柔神情的大嫂也是看呆了,隨後也是情不自禁地輕嘆了口氣,喃喃道,「是啊,都沒老呢,就得被叫老了。」   她們還年輕呢,還有好些年的日子要過呢。   當夜就是老太君也是被人扶著過來跟謝慧齊說了好一會話,謝慧齊這一去谷家也是兩個月多的日子,老太君也是著實想她,拉著謝慧齊的手抱怨了一堆大媳婦木納,二媳婦不聽話的話來。   直到齊二夫人聽不下去了,強行帶了丫鬟婆子把她攙扶走了,國公府這真正的活老祖宗才回了她自個兒的院去。   但就是人都走光了,連屬臣家的那些夫人都過來跟她道了別,謝慧齊也是熬到了半夜,還在睡榻上小睡了一場才被紅豆緊張地拍醒,告訴她說國公爺被人扶著回來了。   謝慧齊一聽,也是一個打挺就起了身,趕緊朝紅豆道,「帕子,帕子!」   喜帕趕緊給她拿過來,雖然這人也是天天見的,但這新婚夜,也得意思下這神秘感。   這廂她趕緊把喜帕蓋在了頭上,齊君昀也是進了門了,一進門就看她坐在床邊雙手相握放在膝前,看起來再規矩不過,喝多了有點頭疼的國公爺按了按腦袋,揮手讓下人們都退了下去,然後走到桌子前拿了秤幹,再走兩步就到了床前,把喜帕挑了。   「哥哥……」謝慧齊總算鬆了口氣,但方一抬頭,就被他一把抱了起來,她慌張得腳連忙就往他的腰上掛去。   齊君昀很滿意她此舉,拍了下她渾*圓的屁股就往浴房走去。   他一句話都沒說,但謝慧齊這時候全身的汗毛片刻就全都立正站好,全都倒豎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咳,那麼,下章正式洞房啊第145章   他們的臥室與浴室之間就隔了一個種花的小庭院,穿過去就是大浴室了。   十月的天還不算特別的冷,而謝慧齊身上還穿著重重的嫁裳,身上穿戴的金玉一樣也沒摘,她原本以為再怎麼著也是浴室裡的事去了,但僅到庭院,那大手已經伸到了她的衣裳內,沒兩下,就把她最底下的綢褲重力往下一拉。   那力道重得謝慧齊就是一個閉氣,等他咬住她的耳朵,她皺了眉,沒甚法子把腿往下伸了點,就這麼被他把褲子給扯了。   浴室此時四處都點明了明亮的火燭,架在炭下的大木盆裡的熱火此時正滾湯地汩汩流著,齊君昀把那條褲子放到鼻邊聞了聞,謝慧齊趕緊閉上了眼,臉臊得就像已被開水燙過一般。   齊君昀勾了勾嘴角,平時內斂漠然的眼這時也難得有了點年輕人才有的亮光。   他伸手把褲子扔到了榻邊,把她放在了榻上壓了下去,把她的鳳冠摘了,頭釵摘了,耳環摘了,再摸到了她略施薄脂的紅唇上,另一手一把把她的嫁衣扯了開來,壓□在她嘴邊輕輕道,「嗯,想哥哥了?」   謝慧齊情不自禁地咬了咬嘴,閉著的眼睛不敢睜開。   齊君昀輕笑了起來,把手伸到了下面,壓著她在她的耳邊重重地喘息了一聲,輕笑道,「不想?」   謝慧齊被他作弄得無處可逃,可一開口出聲,聲音小得她自己都覺得跟沒叫一樣,「哥哥……」   齊君昀閉了上眼,輕籲了一口氣,然後一躍而起,上下看了嫁衣半敞開的她,坐到她身邊,把裙子拔開,在裡面深深地吻了一下,直到她顫抖不停,他才起了身,去了浴湯那邊,把熱水全倒到了已裝了大半冷水的大浴池裡。   國公爺本身是有武藝的,謝慧齊瞥頭就看到他把熱湯一把提起就倒熱水,連腳步都沒頓一下,本來咚咚跳個不停的心更慌了。   齊君昀把熱水一兌好,伸手試了試溫度,又閉了閉眼。   再回首,他把她的鞋子脫了,讓她赤腳踩到了他的腳上,半垂著眼看著她垂著眼的臉道,「幫哥哥脫衣裳?」   他把她的手放在了腰間,就展開了雙臂。   外面的喜袍倒是好脫得很,本就是她親自繡的,但一等脫到下面,看面那高高隆起的一塊,她只能閉著雙眼來了。   還未到浴湯中,他的喘息聲在就她的耳邊響個不停,等到下了浴湯,謝慧齊也時手疼得很,但這時候國公爺因暫時得到緩解,靠在她的懷裡懶懶的,只管等著她伺候他。   謝慧齊因先前睡了一覺,現下這精神還好,見他下了浴湯身上的酒氣才散一點,手腳也是放輕了一些,又中途把放在池邊下人備好的解酒湯餵了他喝了,又讓他漱了口,見他動也不動也安了心,遂放心地給他洗起了頭髮。   但一等頭髮洗好,就見他突然睜開了眼,看著他此時望著她那黑得望不見底的雙眼,她心口又是劇烈地一跳,小心翼翼地輕聲叫了他一聲,「哥哥。」   齊君昀宛爾一笑,側過頭,輕啄了下她的唇。   不等她言語,他翻過身就把她抱了起來。   「哥哥……」謝慧齊驚叫出聲。   齊君昀沒理會她,一上了池岸就往榻邊走去,一把扯過他剛脫下的衫衣放在了榻面,就對著她壓了下去。   **   謝慧齊也是不知自己怎麼回的喜房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入睡的,但她被人拍醒過來時全身就沒哪處不疼的,神智也迷迷糊糊,腦子一點用也不管。   「乖。」齊君昀把她抱了起來放到腿上坐著,見她懵懵懂懂地睜著眼看著他,也是笑了,又把她攬回胸口讓她躺著,把背子拉好蓋上她的背,對外頭淡道,「跟老祖宗說讓她先喝碗小米粥墊墊胃,我要再過半時辰才帶夫人過去。」   「是,國公爺。」   小綠應了聲,朝左右的姐妹看了看,示意她們把手中的東西都輕輕放下,跟著她出去。   齊君昀順了順她光滑的背,低頭親了親她的臉頰,啞著嗓著輕聲道,「小姑娘還沒醒?」   趴在他懷裡的小姑娘這時候輕輕地喘了口氣,那帶著微弱熱氣的氣息打在他的胸口,引得齊君昀悶笑了起來。   而這時趴在他胸口的謝慧齊被他因笑而嗡嗡震蕩的胸口震得清醒了點,她舔了又舔疼得發麻又乾澀的嘴,方才開口,「哥哥,天亮了?」   一開口,發現自己嗓子都啞得不成形了,自個兒都嚇了自個兒一跳,這下神智又被自己嚇清醒了一點,想著要坐起來,但剛想直起腰,就發現軟酸腰得不像自己的,根本就不能動。   她背僵了僵,齊君昀便不由替她順了順,打開床邊暗櫃,把藥油拿了出來單手沾了一點就替她的腰揉了起來。   謝慧齊被揉得連小貓一樣地輕叫了好幾聲,這一揉她腰比斷了還慘,可憐這時候她竟是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在疼得狠了的時候才不停地掉眼淚。   但所幸藥油還是管用的,他在她耳邊問她好點沒時,她感覺了一下,還真是覺得好了點。   這藥油也是藥堂的大夫配的,是配了幾十道方才讓她能接受的清香味,只要不是老大夫自己說,誰也不知道這是藥油味,只會被人當香聞了。   只是這藥以前她是用來抹手抹幾個地方的,現在被用來揉快要斷了的腰,這物盡其用得還真是讓她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嗯,能動了?」見她點頭,齊君昀問了一聲。   好是好了一點,但離動……   謝慧齊看了看床帳外面的天色,但床帷裡裡外外好幾層,也是看不出什麼來,她又回頭找了找,找到了床邊放沙漏的地方,本來還虛無邊境找東西看時辰的她一看快要到辰時了,眼睛一下子就快瞪了出來。   這時辰是往日青陽院用早膳的時候了……   這下,就不能動也得動了,謝慧齊七手八腳從他胸口爬了起來,眼睛都紅了,「哥哥你怎麼不早點叫我?」   見她一骨碌就爬了起來,連話也會說了,齊君昀也是笑了起來,颳了刮她還哭得還有點紅通通的鼻子,微微一笑,「不急。」   見他笑得像條飽食過後饜足的野獸神情懶懶,謝慧齊本來還帶著薄紅的臉就又紅了起來,等他的視線往下移,她也跟著看下去,看到她斑駁的前胸後,她連想都不帶想的,飛快扯過被子就攔在了胸前……   齊君易看得握拳抵嘴擋笑,被她逗笑。   「好了……」他悶笑了兩聲,見她還有力氣在他面前遮掩了,當著她的面就把她胸前的被子扯了,也不管她掙抱,又把她抱了起來,扯過床帳去外帷穿衣去了。   再耗下去,這媳婦茶就要到中午才能敬了。   **   新鶴心院離青陽院不遠,這本來就內府的這幾個主子的地盤,所以齊君昀也沒管那麼多,在丫鬟梳妝打扮後見她起身腿都打顫,就把她背到了背上。   「哥哥……」   「嗯。」齊君昀見她掙扎,拍了下她的屁股,讓她老實點,就背著她出了門。   「被人看到了不好。」   「被誰看到了不好?」齊君昀背著她下了他們主屋的臺階,悠悠地道。   謝慧齊語塞。   說來也是,這府裡的幾個主母要是見到了,二嬸倒是會拿著這事會取笑她很多年,沒事就拿出來逗逗她,但就是她也就頂多這樣了,而老祖宗跟現在她要叫娘了老國公夫則是一點意見都不會有。   他們還未成婚前,就已經很親密了,也不見她們拿此說過一句嘴。   謝慧齊一想,還真是沒有會說他們什麼。   她便安心地又趴到了他的肩上。   安安心心,現在就是她現在所有全部的感覺了。   她有一個全天下最好的依靠。   齊君昀把她背到青陽院方才把她放下,見她眼睛亮亮地看著她,也是失笑,「精神了?」   謝慧齊趕緊點頭。   「走,帶你去見祖奶奶。」齊君昀牽了她的手進門,心想原來她還有更美的樣子。   成了他小妻子的她,原來還有這等面目。   一想,嘴邊的笑便也沒消下去,直到見到了老祖母。   國公府因老太君的吩咐,新媳婦要到八天後才見外客,所以國公府的那些還來往的那些親戚還有屬臣家的人要等八日後才能來拜見新國公夫人,所以謝慧齊一進去,見到的還是那幾張老熟臉,只是等齊二夫人一臉的似笑非笑住她嘴上和脖子上看來,謝慧齊就是這幾年在國公被歷練得已經有經驗了,還是抵擋不住被齊二夫人這調侃意味甚重的打量,本來還紅的臉這下又成了被蒸熟的蝦子了。   「好了,你這捉狹鬼……」齊老太君笑得合不攏嘴,又是心疼孫媳婦,朝二媳婦瞪了一眼笑罵了一句,朝著謝慧齊就連連招手,「孫媳婦誒,我的孫媳婦,趕緊過來讓祖奶奶好好瞧瞧。」   謝慧齊快步上了前去,等她彎腰福禮叫「祖奶奶」時,捉狹鬼齊二夫人就往她的脖子瞧,見到了脖子上就無處不在的痕跡,她發出了一長串嘖嘖嘖嘖的聲音,那舌頭嘖得就跟停不住似的連嘖個不停,惹得國公夫人都朝弟媳婦看去,朝她搖了搖頭。   謝慧齊這時候被她嘖得是恨不得打地洞鑽了。   齊二夫人這時也是朝侄子看去,見她侄子站在那還是玉樹臨風,從容不迫得很,看到她還微微一笑,齊二夫人當下就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拍了下腿就笑著戲謔道,「咱們老祖宗還真是知道她的心肝兒孫兒啊,這不,給留了八天才見那些個親戚下臣的,若是今日都來,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齊二夫人拿帕擋著嘴笑了起來,笑得謝慧齊乾脆一把跪下,把臉都埋在了齊老太君的膝蓋裡。   捉狹鬼,還真是捉狹鬼,老祖宗可是一點都沒說錯他們這個二嬸,多年前她第一眼見到的那個冷豔高貴的二夫人,現在看來簡直就是她當初的錯誤幻覺。   齊君昀這時候也是幾步過來,跟著她並排跪下,把她拉直了腰,端過了下人送上來的茶放到了她的手中,「給祖母敬茶罷。」   謝慧齊感激朝給她解的夫君一笑,忙不迭給老祖母敬茶,「祖奶奶,慧慧給您敬茶了……」   「誒,誒,祖奶奶喝啊。」齊老太君接過她細心掀開了蓋,還碰了碰餘溫的茶杯,一口氣就把參茶水喝了下去,那豪邁的動作看得所有人都擔心不已,一個個都盯著她不放,等到她把茶一口氣喝完了,一滴都不剩,還翻了翻杯子給他們看時,屋裡的主子下人都才鬆了口氣。   老太君的茶一敬完,就是齊容氏跟齊項氏了,兩人對齊容氏跟齊項氏行的都是跪禮,敬到齊項氏時,齊項氏把杯中的茶也是一杯都喝乾了,把一個玉做的箱子從身後的丫鬟手中拿了過來,交到了謝慧齊手裡,摸著她的頭難得輕柔地道,「這是我給你的,以後若是有了女兒,就代我給她罷。」   「誒,孩兒知道了。」謝慧齊從她的嘴裡聽出了殷殷期盼,當下想也不想地點了頭。   她會把她的東西給他們的後代的,會有後代還會知道她是誰的。   齊君昀大婚皇帝給了他半月的休沐,這廂白日他在見過屬臣,還有表親這些遠來的客人之後,他給做了安排,讓他們這幾日相互結伴在京中轉轉,晚上他則回了青陽院,跟老祖宗商量,「我帶她去她的那塊地看看,她之前也是跟我說過想去轉轉,這次趁我還有點時間就帶她過去住幾天。」   去年他已經令人在那修了一個避暑山莊了,那山林也算不上多好的地方,但勝在那地是她叫人怎麼整治的,而那塊地今年聽來說收成也還算不錯,她想知道那裡現在是個什麼樣子,他帶她去看看也好。   那近縣也不遠,來回兩天的路程,再到原地呆個四五日,他們回來也正好正式接見屬臣。   「好,好,我看好。」齊老太君只應好,巴不得他們小夫妻趁有時日天天都膩在一塊,這樣她才有曾孫抱。   自曾外孫跟了太子走後,她是越發地盼這個府中有她的曾孫了。   齊君昀這廂一跟老祖母商量好,又去跟母親與二嬸說道了這事,兩位夫人都沒意見,讓他們只管去,府裡的事她們還多管幾天就是。   齊君昀回到鶴心院時,謝慧齊還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省,齊君昀坐在發床邊,看著被褥下她睡得粉撲撲的小臉,忍不住低下頭,在她的唇上輕輕地印上了一吻。   她從不知道,他幾次三番,就差一點忍不住辦了她,還好,終讓他等到了今日。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是的,洞房了,希望大家還能對之章滿意。   還有感謝同學們為他們訂閱本文,也感謝同學們為他們結婚湊的份子錢,隨的禮,添的妝,多謝多謝了,以後長公子跟謝家姑娘就是齊國公爺跟齊國公夫人了,再次多謝大家對他們的關照了:   柳柳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knife客扔了一個地雷   j31725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danae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D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蚌殼蓋扔了一個火箭炮   11414912扔了一個地雷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Hualala扔了一個地雷   skymum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火箭炮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玥羽扔了一個手榴彈   十一石橋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王阿滿扔了一個地雷   王阿滿扔了一個地雷   王阿滿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常秀亭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火箭炮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火箭炮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火箭炮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火箭炮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火箭炮   曦薇扔了一個火箭炮   曦薇扔了一個火箭炮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綠伊青扔了一個地雷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若雨沁心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joey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百葉窗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蘿莉才不矮!扔了一個地雷   skymum扔了一個地雷   沒日沒曄扔了一個第146章   謝慧齊睡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清早被他拉著去見祖奶奶也還是迷迷糊糊,但齊老太君看著她小臉粉撲撲的樣兒,那眼睛都笑眯了。   孩子是長得真好,國公府不缺美人,可能美到像她這樣生動鮮活的卻一個都沒有。   「去吧,去跟你娘跟二嬸她們道個別且走就是,就不用再來跟我道別了,早去早回。」齊老太君也不留他們。   她知道孫子是個有主意的。   「是,孫兒帶她就且去了。」   「去吧去吧。」   謝慧齊這跟著他糊裡糊塗跪拜完,走出了門口才想起問,「哥哥是要去哪兒啊?」   她聽祖奶奶這話好像是他們要去哪似的。   她昨晚也就半夜被他弄醒,強迫她才喝了一碗雞湯半碗面,早上起來除了被他弄的那一陣哼哼嘰嘰了一會,再來就是眼睛閉著,似要是抓緊時辰把覺睡好,齊君昀還沒來得及跟她說要去她那塊山林的事,見她問了便淡道,「帶去你那個山莊住幾天。」   「哦。」謝慧齊揉了揉眼,點了點頭。   她實在是太累了,之前醒過來那一會還被他搓揉了一陣,這下實在打不起精神來,去到了老國公夫人的房前,她掐了自己的手背一把,這才勉強打起精神,進門跟國公夫人磕頭辭別。   「且去就是。」國公夫人也是剛醒來梳妝,知道他們這麼早來也是要早點啟程,送了他們到門口,說罷又摸了摸小姑娘那粉臉,看著她在清晨的晨光中嬌豔得就像早間剛剛盛開沾著露水的花一般,她目光柔和了起來,愛憐地兩手都伸出來替她整理了下頭髮,又抬頭與兒子道,「讓她多歇會。」   國公爺勾了勾嘴角,輕頷了下首。   謝慧齊聽婆婆這麼一說,都顧不上羞澀,感激地就朝她一笑。   還是她女神真心疼她。   齊二夫人見了他們更直接,一等他們行了禮,就拉過今日早上她脖子上圍著的狐毛圍脖一看,脖子上顏色太深看不出什麼來,又看了看她耳後,一瞅到新鮮印跡,抬眼直接對著侄子道,「不是最會疼人了嗎?現在就不疼了?」   謝慧齊一聽,本來還有三分迷糊的人就下全然清醒了,紅著臉看著齊二夫人喃喃,「二嬸,我……我……」   不過,她怎麼想說我沒事這句話還是沒說出來。   因實在是有事得很。   從二嬸那出來,謝慧齊就沮喪地低下了頭,實在是有點沒臉見人。   國公爺卻沒她那感覺,帶著她上了馬車,就去了谷府   他早前已送了信去谷府。   本來應是後日帶她回娘家,但他改了時日,提前去拜見她舅家的舅父舅母。   谷府那邊也知道他是要帶她出去散散心,想了想也就應下了。   齊君昀帶她在谷府用了早膳,離去前,也說他們回了京就會再帶她過來一趟,谷展鏵一聽也知道他是在給他們做臉面,這心中也是有些寬懷。   外甥女嫁的這個人總歸是沒嫁錯的,對她確實是好。   這時大郎二郎沒在谷府,他們回國子監了,要到謝慧齊回娘家那日才歸家,謝慧齊跟她齊家哥哥問清楚了他們歸京的時日,在舅父府裡給弟弟們寫了封信,讓他們先呆在國子監,等她回谷府那天再回來。   谷展鏵接了她寫好的信,只是站在一旁的谷府的管家忍不住苦了臉,心想那兩個公子若是收到他送過去的信,少不了又要審問他。   這可真不是件易事,他可不敢說表姑爺什麼壞話。   **   他們出京城的時候已是辰時了,路邊已有了許多的路人,國公府這次出行沒用國公府那鑲金鍍銀,連車簾都是金絲繡的奢華馬車了,裡面雖然還是原樣,但外面都是比較普通結實的車布,單單從外面看是看不出什麼來的,走在路上,眾人也只當是哪家小富之家的馬車。   謝慧齊本來還有點累,但這真是她難得能出來的放風了,所以一上馬車進入熱街的時候這也是睡不著了,不停地扯開帘子就偷偷地往外焦。   這幾年在國公府的日子是她過得最規矩的,連小時她都要跟著父母常出去走親訪友,就更不用說在河西了,她還要時常出去買個東西,總歸是見了點世面的,可國公府的這幾年,除了去了屬臣家那麼屈指可數的幾次,她也就是去俞家一趟,宮裡還有謝侯府各一趟,從此就沒出過外了。   這冷不丁地一見到外面熱熱鬧鬧的樣子,到處走到的人流,她還真是跟鄉下土包子進城一樣,看哪都覺得新鮮。   齊君昀也是忙了一夜把事務處置,分發了下去,晨時還壓著她來了一回,這時候也是微有點睡意,也任由她在他腿上挪來挪去,雙手只是鬆鬆地放在她腰間半拘著她,省得她掉下去。   等到出了城門,也就沒什麼人了,不過謝慧齊也還是看了好一會的農田才回過身來,這時候見他已經是睡了,她也打了個哈欠,趴在他身上睡了起來。   謝慧齊醒來的時候也還是被他拍醒的,一醒來就咬了他探進嘴唇的手,含糊地問,「哥哥什麼時辰了?」   「未時。」   謝慧齊這時候也感覺到馬車停了下來,揉眼抬眼問他,「要用午膳了?」   「嗯。」   外面的下人報客棧已經清好場了,齊君昀拍了拍她的背,「好了。」   「哦。」   謝慧齊也沒叫丫鬟進來伺候,自行彎下腰勾了她脫了的靴子穿好,又理了理衣裳,扶頭髮的時候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把她頭髮上的簪釵都扯了,放在了一邊,她趕緊叫了小麥跟紅豆進來給她梳發,言語之間不乏對他的抱怨,「怎麼把我髮釵都扯了。」   這次小麥夫妻跟紅豆夫妻都來了,紅豆夫妻本是跟著大郎二郎了的,只是阿姐成婚,大郎二郎讓紅豆跟周圍過來先呆幾天,等過陣再回去,這次齊君昀也就把她的兩個老家人帶上了。   「姑爺,姑娘……」紅豆進來後趁小麥給他們梳頭時,把手上握著的兩個在路上摘的紅果子給獻寶一樣地獻了出來。   謝慧齊見了,忍不住翹起了嘴角,拿過她手中的兩個果子,塞了一個給齊君昀,「哥哥吃。」   說著她就吃起了自己那個。   這是他們住的河西鎮的風俗,新人在成婚後的三日內吃了紅果子,日子就能過得紅紅火火,來往就能生大胖兒子。   河西鎮的紅果子也是分效果的,最好是新生的紅果子,只要是紅的就行,這種野生的紅果子吃了最有效。   河西是邊漠地區,很少見山,就是有山也貧瘠,這山裡不容易有果子,就是有也是分季節的,只有秋季的時候才多一些,因為難得,所以野紅果子最受當地老百姓的信奉,不過也因為難得,也有人家在市集裡買的,就為了圖個喜慶。   謝慧齊心想這一路過來,紅豆跟周圍根本沒少打這山邊的主意,也不知道他們是在十月的季節找出這兩個果子出來的。   果子實在不大,看得出來也只是當地的一種皮比肉厚的野生果子,味道還澀,就是貪嘴的小孩兒都不願意吃它當零嘴,不過謝慧齊還是擦了擦就幾口吞下了,吃完還摸了摸紅豆頰邊微溼的頭髮,笑道,「跑了一路找果子去了?」   紅豆笑著點頭,滿臉的歡喜,「我們運氣實在好,我還想要等到山多的時候才找得到,沒想就一個上午就讓我們給找著了。」   「紅豆姐姐,這個紅果子有什麼說法嗎?」小麥給夫人梳著頭,嘴裡好奇地問了一句。   「有說法,有說法的……」紅豆這時候見梳頭用不上她了,跪著的她挪了挪位置,挪到了他們姑娘的身前,給他們姑娘拉裙角,一臉的歡喜笑容,「我們以前住的河西鎮,哪家剛出嫁的新媳婦只要在三日內吃了這個果子,來年就肯定能生一個大胖兒子,那兒子又大又胖,我家周圍就是當日就去給我找了紅果子吃,去年我就生了我們家大寶了……」   「這麼神?」成婚快一年身子都沒信的小麥吃驚地看著她,手都忘動了。   那廂見她咬了果子,嘗了嘗味見澀口得很,就乾脆一口把果子咽了的國公爺這時候似笑非笑地朝他的小夫人看來。   謝慧齊被他這麼一眼,看得臉上都火辣辣了起來。   「夫人,好吃嗎?」小麥這時候都咽了咽口水。   「咳,還好。」除了澀了一點,苦了一點,還要被你們國公爺這麼看一眼,別的都還好。   「哦。」小麥眼羨地點了點頭。   紅豆的兒子她是抱過很多次的,還帶過一兩次。   雖然紅豆去年自從有了孩子就不在國公府伺候夫人了,但孩子一滿了月,紅豆隔段時日就會帶孩子過來看夫人,那孩子可真是個大胖兒子,他比他們的嘟嘟公子要小半歲,可爬得比誰家的孩子都快,起來走路也走得也比誰家的孩子都快,可讓她羨慕了。   她也要早點懷上就好。   懷上了,就可以給夫人的孩子當奶娘了。   給國公爺的長公子當奶娘,這可不是個容易得的身份,府裡現在那些懷了身子的媳婦子都已經盯上這個位置了,她若是晚點,都不知道怎麼才好。   謝慧齊這廂也是被齊君昀看到紅都燒了起來,趕緊伸出手就拉他的袖子,「哥哥,你先下去,等會扶我,我這就快好了。」   這種時候,他不是早應該下去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小兩口要甜蜜幾章才寫劇情,大家容我發揮發揮。   還有,感謝大家真把他們的喜事當喜事辦了,謝謝大家賞臉都跟著蕩漾了一把:   五五扔了一個淺水炸彈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哇哈哈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手榴彈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回君扔了一個地雷   風雨欲來扔了一個地雷   jxs0202扔了一個地雷   白小狐扔了一個地雷   白小狐扔了一個地雷   收紅包的扔了一個地雷   yoyo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竹葉青扔了一個地雷   鬱郁黃花扔了一個地雷   希望百合扔了一個地雷   青青我心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Hualala扔了一個地雷   水晶葡萄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淺笑流易扔了一個地雷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babynap扔了一個地雷   木子洛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4691689扔了一個地雷   kasuki扔了一個地雷   碧天如水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俐霏扔了一個地雷   鯊鯊扔了一個地雷   子衿清清扔了一個地雷   夜明前扔了一個地雷   CHENFLOKA扔了一個地雷   CHENFLOKA扔了一個地雷   壓馬路的雨扔了一個第147章   用完午膳,謝慧齊趴他懷裡眯了一會,就跟著他上了馬車。   上車後兩人抱作了一團,睡了一個下午,齊君昀等到黃昏才醒來,醒來輕敲了車面。   「主子?」   「什麼時辰?」   「主子,申時了。」護衛在外面道。   「嗯。」齊君昀抱著人輕應了一聲,這時懷裡的人動了動,他拍了拍她的背。   謝慧齊也是醒了,抓著他的衣袖就直了點身,打著哈欠道,「哥哥,到了?」   「還要一個來時辰,要到戌時才到山莊。」齊君昀算了算路程道。   謝慧齊在他胸前蹭了蹭臉,又打了個哈欠,掀著帘子就往外看,這時候一掀簾,她看到了外面的滿天的緋紅的晚霞,景色瑰麗宏大,她眼都呆了。   馬車看來已經是走在山道上了,她趕緊把車簾拉開掛起,拉著他的手就喊,「哥哥你快看!」   齊君昀把她抱緊,馬車走在山道上顛簸得很,省得她掉下去。   「快看。」   見她又喊了一聲,齊君昀哭笑不得,親了親她的額頭就笑道,「你在河西沒見過?」   河西沙漠的落暮,那才是壯景。   「見過,不一樣的。」謝慧齊窩回了他的懷裡,背靠著他的胸膛搖了搖頭,細想了下道,「河西的夕陽太孤獨了。」   那時候,人也孤獨。   她看幾眼就會收回眼,怕被漫無邊際的黃沙把心跟意志都吞噬了。   那種美是她總逃避著的。   謝慧齊也曾想過,她若是在河西生活一輩子會如何?大抵會成為一個堅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女人吧,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在那個地方生活下去。   而回了京城,她還可以嬌弱,可以放鬆自己,他不僅僅是她的依靠,就是他現在權勢不如日中天,他們就是平常的小夫妻,她也不會覺得自己是在撐著了——在心靈上,有人陪伴跟沒有陪伴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嗯,還有你在,景色好像是顯得美了一些。」謝慧齊貪戀地看著那在山巒間走動著慢慢往下沉的夕陽,把手插*進了握在她腰間的手中,與他十指交纏。   齊君昀笑著低下了頭看她,輕吻了下她柔軟的臉頰。   「在府裡呆得悶了?」   「也沒有。」   「嗯,往後會帶你再出來走走的。」   謝慧齊也微笑了起來,安心地靠在他的懷裡輕應了一聲。   其實她什麼都好,只要人在,感情在,於她來說,無論是在哪過日子,歲月對她來說都是恩賜。   **   他們進山莊還有些路時天已全黑,不過那時山莊的管事帶動了山林裡近百的僱農點了山把站在路的兩邊照亮了進山莊的路。   馬車一停下來,三娘子就快步上了前,朝馬車裡的人福身,「三娘見過國公爺,國會府人。」   「三娘子……」小麥也是朝她福了一禮,示意後面跟著的小紅把她請到一邊,她把馬凳放到了一邊,朝裡面道,「爺,夫人。」   齊君昀先下了馬車,扶了後面的小夫人出來。   謝慧齊一見到三娘子,臉就笑了開來,「三姐姐,你最近可好?」   三娘子一聽她叫她,也是鬆了口氣,道,「好,好得很,還請妹妹見諒,我沒有前去觀國公爺和你大婚的禮。」   「哪兒的話,您的賀禮我也收到了,勞你費心了。」謝慧齊趕緊上前握了她的手笑著道。   她家這位國公爺可不是個對庶妹妹親和的,她們也是叫他一聲哥哥都不能叫,她若是不對三娘子親近點,三娘子在這個山莊就要被人閒言碎語了。   三娘子也是朝她一笑,道,「晚膳已經備好了,就等你們進去了。」   「多謝三姐姐。」   謝慧齊這才回頭去看人,「哥哥。」   齊君昀這時候正在被幾個管事的圍著施禮和報山莊的情況,聽她叫他,朝這些管事的一頷首這,淡道,「明日再說。」   說罷,就上前牽了她的手,朝裡走去。   國公府這次出來,前面布置的人早已到了,晚膳也是按著他們的腳程算好擺上的,這時候桌上正好是剛擺上的熱飯熱菜,只等他們洗洗手也就用了。   謝慧齊也是邊走著就邊安排了身邊幾個人的輪值,再下面的事,就是不她管的了,是小麥小紅小綠這三個大丫鬟要安排的了。   走到門口謝慧齊已經把小一麥她們的事吩咐好了,然後對著紅豆就說,「周圍呢?」   「姑娘,我在這。」走在國公府小廝護衛後面的周圍趕緊擠開了人群就上了前。   「誒,過來……」謝慧齊朝他招手,等他跑了過來就笑著道,「紅豆不用伺候我,趁大寶沒帶過來,你帶她多玩玩。」   紅豆臉都紅了,「姑娘,我不愛玩了。」   她都生孩子了,哪還是以前那個愛玩的人。   「姑娘,我知道了。」周圍卻滿臉認真神情地應了聲,羞得紅豆白了他一眼。   她說著時,就被齊君昀拉著進了門,也就不便多說了。   這時又是解披風又是洗漱擦手,坐下膳桌,謝慧齊揮退了下人,自行給他們盛了飯,她也是自己給夾菜,沒用到下面的人。   國公爺先前也只是安靜地吃著,吃到一半,見她太忙,就把她的凳子拉了過來,拉到身邊坐著,把她愛吃的菜也夾到了她的碟子裡,有了他出力,謝慧齊也就不用再伺候他了,就忙著吃自己碗裡的飯了。   膳間他們一句話都沒說,但看著他們的下人中,婆子丫鬟都不乏眼羨的。   不是什麼夫妻,都能親近成他們這樣的,不用一言一語就自成一體。   **   這一夜他們用完早膳一沐浴就睡了,這一晚上謝慧齊睡得格外的沉。   在馬車上她就是一直是窩在他身上過來的,但因走的山路多,就是補眠也睡得並不怎麼踏實,現在碰著床了,一見他也躺下了,挨著他眼睛一垂,片刻就會了周公,直到第二日早上醒來,方才覺得這身體還算是自己的。   只是給他穿衣裳時,發現他後面青了一塊,看樣子就是坐的時候跌青的,謝慧齊看了還真是有些心疼,非拉著他擦了藥油。   這下國公府身上的清香味跟她是一樣的了,齊君昀也是笑著搖了搖頭,由她去了。   謝慧齊直到早間吃完早膳,在廳堂的正前面曬著晨陽跟三娘子聊起來才知山莊還沒名呢,聽了她還頓了頓,問三娘子,「你們也沒給起?」   「哪是我們能起的?」三娘子失笑。   這時正廳裡國公爺正跟管事們的在說話,謝慧齊往裡頭看了看,「那我回頭請國公爺起一個。」   「這可真是個好主意。」三娘子笑著點頭。   「三姐姐,你可還住得慣?」謝慧齊便問起她的事來。   「住得慣,」三娘子又點了頭,「挺習慣的。」   山莊有她家的當家監的工,一蓋好,他們的二百兩賞銀就下來了,再加上年底會得的,他們家也是有小五百兩銀了。   再兩年,他們又可以買上幾十畝地了,孩子長大,就是請個西席到家,他們也是請得起了。   她是挺習慣的。   謝慧齊聽了也點了頭。   她去年花了一大筆銀子把人家山頭不要的成年桔樹收了回來,費了好大一翻功夫栽種了下來,她原本估計的存活率在五成左右,但沒想還有六成都活了下來,今年九月山莊收了一大批秋桔,她早早就聯繫好了賣家,各家都收了桔子去,桔子就賣出了一筆錢,收回了成本。   這桔樹就是三娘子家的項二郎負責的,她聽下人回來報說桔樹一到山頭,這項二郎就天天扛著鋤頭在山裡,清晨來落日才走,說實話,謝慧齊聽到人這麼說,心裡是極為欣慰的。   這是她出的主意,有人幫著認真落實對她來說是再好不過的助力了。   所以她對三娘子這對夫婦的好感是隨著事情增加的。   「冬蘿蔔是在過年前收罷?」謝慧齊又問了話,這林子裡各種作物的種植都是她出的主意,為此她還四處搜羅了好手過來幫著種地,為的就是這個大規模的農莊能成氣侯。   大忻朝現在年景還算好,富貴人家的日子也是好過,國公府也是因莊子不少,更是未缺過什麼,但外面的物價還是貴的,也就富貴人家不愁吃喝,但普通人家一家五六口的飯桌上一般都是一個菜頂一頓飯,老百姓地裡種的菜一大半都是做了乾菜留著過冬用,一小點是做著吃了,還得拿出一點出來賣了得點薄銀買油鹽等物,日子並不好過。   當然這菜價也是貴的,尤其大冬日這種寒冷的季節裡。   「是,劉老把式是這麼說的,今年的冬蘿蔔是種的好的……」   三娘子說到這,裡面就聽國公爺在叫人,「小夫人……」   小夫人一聽,人是站起來了,臉也有點紅,朝裡走著道,「哥哥?」   「嗯,過來。」齊君昀叫了她進來,等她走過來就讓她坐到身邊,朝那五個管事道,「你們把帳薄拿出來。」   說著轉過臉就朝她道,「要跟我們報帳,你看看,省得年底再算了。」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要到十點去第148章   他們在莊子裡一共住了五天,謝慧齊到處都看了看,見大體都是好的,冬小麥長勢也喜人,也就知道這一年收成應是不錯了。   齊君昀這幾天也是什麼也沒做,就帶著她四處晃悠,見她查看土地的時候神情認真也不去打擾她,任由她詢問管事的。   她歷來對這種事認真,這個他是早知道了的。   準備要走時謝慧齊稍稍有那麼一點不舍,晚上靠在他懷裡有點悶悶地道,「回去了又是得早晚才能見著你。」   齊君昀摸著她光滑的後背,安慰地吻了吻了她的額頭。   他們是在十六日回的京城,一到國公府剛拜見完齊老太君,齊君昀就被人叫走了,見他走得匆忙,謝慧齊也是納悶,再回頭看向老太君,見老祖奶奶一臉的肅容,她心下就猛地咯噔了一下,湊到老祖宗面前就小聲地問,「祖奶奶,出什麼事了?」   齊老太君拍拍她的手,示意下人們下去,方才朝大媳婦道,「你跟孫媳婦說。」   齊容氏這時候朝她頷了頷首,淡淡道,「太后出事了。」   「呃?」謝慧齊微有點疑惑。   出什麼事了?   病了?   「病了?」她小心地問。   齊項氏聽到這話忍不住猛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弟妹。」老國公夫人淡淡地叫了她一聲。   齊項氏低下頭捂了嘴,沒再當著她們的面笑了。   「是出事了,」齊容氏朝媳婦招招手,等她過來坐到身邊,這才輕聲道,「太后找了個面首,這事被人發現了。」   「啊?」謝慧齊眼睛都瞪大了。   這,這,這……   這消息也太勁暴了罷?   「府裡的人去看過了,」齊容氏這時候說話的聲音更低了,眼睛若有若無地朝老太太那邊望了一眼,朝小媳婦拍了拍手,聲如蚊吟,「那人似是有點跟你祖爺爺長得肖似。」   謝慧齊當下瞠目結舌,久久不能言語。   「咳。」齊項氏見小媳婦都呆了,輕咳了一聲。   謝慧齊下意識就縮了下肩膀,往老祖宗那邊看去,見老祖宗半躺在軟椅上閉目不語,她小心地收回眼,朝婆婆小聲道,「娘,這事怎麼沒來通報我們一聲?」   若是早知道,他們早就回了。   「不是什麼大事,」齊容氏這時候的聲音也恢復了正常,她淡道,「你們祖奶奶說你們好不容易才出去一趟,就幾日的光景,就不用拿這些個事煩你們了。」   「這是何日的事?」   「十三日的事了。」老國公夫人依舊用著她冷冷冰冰,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淡淡道,「回頭我們也要去逍遙王府一趟,老皇叔說老皇嬸想找我們幾家的貴婦說說話,你祖奶奶跟我,還有你二嬸與你都要一道去。」   凡一品的伯爵王侯家的夫人都要去,算上她們國公府的四個,還有幾個王爺和世襲的一等護國將軍府的那些,那天也是有近二十位夫人要到場了。   「哪日去?」謝慧齊心道這去皇帝的老皇叔家,這應該是為俞太后之事去的罷?   「二十,還有四天。」那時候,宮裡也是議出個章程來了,怎麼辦兒子自會告訴她們的,到時候她們進了逍遙王府也就知道要怎麼說話了。   「孩兒知道了。」謝慧齊在婆婆的示意下,又輕步移到了老祖宗的身邊,挨著她坐下就抱了老太太的手臂,小聲地叫了她一聲,「祖奶奶。」   難怪他們回來一進門過來給她行禮,老太君也是笑得極為勉強。   「嗯。」齊老太君睜開眼,見到她擔心的眼神,拍了拍小姑娘的手就道,「祖奶奶沒事。」   「誒。」   雖說是沒事,但這日的晚膳齊老太君用得不多,還是國公府的幾個夫人圍著她你一口我一口地餵著才勉強讓她吃了點。   夜間三人服伺了她睡下,出了睡房,謝慧齊有些擔心地小聲道,「我還寧肯祖奶奶哭一下。」   現在她不聲不響的,也不哭不鬧,實在讓她擔心。   「唉……」齊項氏這時候也是嘆了口氣,嘆完氣便道,「就是我,我也會被那個不要臉的給噁心得用不下膳。」   謝慧齊也是放心不下,等把二嬸送到門口,她又回了青陽院想守老祖宗的夜,但這時候國公夫人還沒走,看丫鬟服侍她洗漱,謝慧齊也就知道了她這夜也是要守在這裡。   「娘。」她過去叫了她一聲。   齊容氏見她又回來了,也知道她是回來作甚的,上前拉了她的手淡道,「這裡有我就行,你回罷,你哥哥回來了總不能在屋裡見不到你。」   謝慧齊點點頭,「知道了,我陪您一會,哥哥還沒回呢,我讓人去看著,他回了我再回去。」   齊容氏想了想,也就應下了。   等婆婆換好衣裳,謝慧齊就挨到了她邊上躺著,靠著婆婆的肩想了一會就小聲地問,「娘,祖爺爺是什麼模樣的?我都不太記得了。」   齊項氏看著上空想了一下,道,「你哥哥跟他長得很像,先帝在世時,經常誇你祖爺爺英雄蓋世,面相不俗,是文武星下凡。」   謝慧齊先前還沒想到這塊去,現在聽婆婆這麼一說,一想那面首跟老國公府相似,那豈不是也跟她哥哥也有些相同?   一想,她也被膈應得反胃起來了。   這太后還真是……   她先前聽二夫人說俞太后未進宮前就想委身給祖爺爺做妾不成過,就想這事俞太后拿這當她的黑歷史了,畢竟她是堂堂一國的太后,這等事若是被人知曉,肯定顏面全無,所以才這麼仇恨國公府。   可她真是沒想到,俞太后還找一個跟老國公府長得肖似的面首,這豈不是瞞了這麼多年的事都要被曝光了?   這膽兒還真是大。   皇帝也不知道忍不忍得下。   想到皇帝,謝慧齊也是忍耐不住地問了,「娘,姑姑是怎麼進的宮?」   她想不出來,如果老國公府真有那麼英明蓋世,怎麼可能把女兒嫁給一個曾想給他當妾的女人生的兒子?   「先帝下的旨……」齊容氏說到這也是嘆了口氣,「你祖爺爺並不情願的,只是先帝爺軟硬兼施,還親自來了國公府跟你祖奶奶相求,那個時候,國公府也只能應了。」   皇帝都親自給太子來求太子妃了,國公府再大的臉面也不能駁皇帝的意啊。   說到這,她蠕了蠕嘴,終是還是沒把當年的真相全說給了媳婦聽。   人都死了,過去的事就當過去了吧。   當年如若不是她那個夫君跟弟媳的夫君非要了當時賜給太子的侍妾,荒唐的兩兄弟先一步沾汙了她們的貞操,如果不是為了給他們收拾這樁蠢事,小姑子何至於要嫁進皇宮?   當時她公公可是存了抗旨不遵的心的,到底還是被兩個敗家子給攪了。   現在想來,那兩兄弟荒唐是荒唐,但這事肯定也是俞家做了手腳去了,最終還是讓他們連累了自己的妹妹讓俞太后折磨,也難怪小姑子最後無法再在那皇宮裡忍受了。   有俞太后那麼一個人在,她能在宮裡過什麼好日子?   聽婆婆都嘆了氣,謝慧齊也是跟著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真是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時代啊。   明知進去了也過不了什麼好日子,國公府也不得不把女兒嫁進去。   「娘……」謝慧齊這時候聲音更小了,她悄悄地問,「這事是怎麼發現的?」   這宮裡的事怎麼鬧到了他們外面的人都知道了?   齊容氏聽了這話沒吱聲,正當謝慧齊以為自己問了什麼不該問的打算說話的時候,素日淡定從容的老國公夫人這次很清楚明晰地嘆了口氣,「太后在花園跟人苟且,那日當值巡視的御林軍頭衛是個剛進宮的二愣子,聽到動靜非把人揪出來……」   這一揪了出來可就好了,宮裡宮外不出一天,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怎麼封口都沒用。   「那二愣子,」齊容氏說到這又嘆了口氣,「來頭也是不小,就是老逍遙皇叔的外孫,那日跟他巡視的御林軍,五個有三個是王侯子弟,還有兩個也是勳貴家的兒子,你說這事瞞不瞞得下?」   謝慧齊一聽,眼睛都忘眨了。   她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老太后花園玩苟且,正好碰上了初出茅廬,天不怕地不怕的王侯勳貴之後,這本來若是換個一般出身,有點經驗的御林軍就是覺出了什麼也會一筆帶過去,可偏生的遇上了有底氣不怕人的這一群小活祖宗,非要把人揪出來弄個清楚,咚地一聲,事情就跟開了水的鍋一樣沸騰了……   謝慧齊把這事在腦子裡補全了一下,心道俞太后這運氣,可真不怎麼好。   俞家的太子妃還沒進宮跟太子成親呢,她這老太后就在宮裡偷起了人來,這事還有個老皇叔杵在中間,能太平得了才怪。   作者有話要說:進劇情。   晚第149章   國公爺是半夜回的,這廂謝慧齊都窩在老國公夫人的懷裡睡了,齊容氏披了衣讓兒子進來,讓他連著被子把人抱回去就好。   齊君昀也沒先走,把人抱到懷裡,就坐在了下人搬過來的椅子上,與母親道,「您躺著罷,我與您說說話。」   他也是有好些日子沒有與母親說過什麼了。   齊容氏點點頭,等丫鬟幫她捏好被角,就讓她們下去了,燈光下,她看著兒子的眼睛也很是柔和。   「宮裡怎麼樣了?」她輕聲開了口。   齊君昀低頭望了望小夫人那睡得紅撲撲的臉,見有髮絲攔在了她的頰邊,怕癢著了她,把髮絲拔到了她耳後,聽到母親的話抬了頭,朝她道,「皇上病了,說是嘔了血,現下不見人。」   齊容氏淡淡地點了頭,「那你明日還進宮?」   「下午再去一趟罷。」齊君昀握了握懷中人在被下的小手,那睡著的人因此更往他懷裡靠了靠,他帶著寒意的眼因此也暖和了起來,朝母親的聲音也是越發的輕了,怕驚憂了她,「老皇叔叫了些人進宮面聖,這事早晚也得有個說法。」   「那,太后呢?」齊容氏還是問了這話,她聽說之前太后是被軟禁在和慈宮,現下不知道如何了。   太后可是個最會要死要活弄事的,現在沒點動靜,她還挺奇怪的。   「還呆在和慈宮。」   「沒出事?」   「嗯。」齊君昀頷首,「這次怕是不敢死了。」   若是尋死,皇帝還真會讓她乾脆死了,這次就是她死了,也沒人會再拿孝字壓到皇帝頭上了,俞家也是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不死,俞家還可能拿拿舊情壓壓皇帝。   「那你覺著宮裡這次會怎麼處置?」   「這就要看皇上怎麼想了,我也是歷來不怎麼猜得透他的心思。」齊君昀淡淡道,之前他為太子攬兵權,還以為皇帝要跟他對幹一場,非得傷筋動骨了才可能把權力下放給太子,可皇帝什麼話都沒說就準了太子江南收兵之事,看都看不出來,他先前是真心想要了太子的小命。   皇帝的心思,比以前更難測了。   以前還當他跟太后一樣憎恨齊家,以折磨齊家收拾齊家為樂,他還為以皇后跟他父親二叔一死,皇帝會趕盡殺絕,就是犯忌也會把齊國公府收拾乾淨了,他都做好了帶著國公府退居江南保全性命的準備,沒想,他以為會發瘋,沒什麼幹不出的皇帝卻半路收了手,他還是承了國公爺之位,坐上了殿堂。   皇帝怎麼想的,他是真猜不準。   「總不能還保人罷?」老國公夫人淡淡道。   「嗯……」齊君昀點點頭,「再說罷,俞家這幾天可能也會動作。」   「會求上門來?」   「應是。」齊君昀點了點頭。   就是明知他們家不會幫,俞家的態度也得做出來,至少也要做給別人看,他們家是想誠心收拾這後果的。   再難堪,俞家也會派人上門來。   老國公夫人沉吟了一下,看了看他懷中抱著的人,輕道,「那要是人來了,由我跟你二嬸見,還是?」   他懷裡的這個,可是跟俞家真正的有血海深仇的。   她是謝家出來的人,下面還有兩個弟弟要顧著,所以一時半會也不拿謝侯府怎麼辦,但與俞家來說,俞家出事,她現在了有真正的身份,國公府的當家小主母,當今左相的夫人,不踩上俞家一腳,外人都要道她好欺負了。   「由慧慧見罷,」國公爺也是知道這事得由她出個手,「得讓她立立威了。」   「嗯。」老國公夫人點了頭,她知道到媳婦這代,兒子是不打算讓他媳婦跟她與他二嬸一般不理外務了。   兒子抱了媳婦走了,一直在發愣的老國公夫人直到他們走後許久,在丫鬟的提醒下才回過神來,爾後,她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還白淨如初的手,輕輕地舒了口氣。   想來,不管他們怎麼過,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再寒的夜也有溫暖懷抱可相偎,她實在不必要擔心他們了。   **   謝慧齊第二日一醒來,發現她家國公爺不需要進宮,還帶著她去青陽院用早膳,她也是奇了,被他抓著的小爪子在他手裡不安份地扭來扭去不算,還老抬起頭去看他,一臉的驚異就差明說今個兒他們國公府的太陽是打哪邊出的了。   「老實點。」就快進青陽院了,見她還頻頻看他,國公爺眼皮都沒掀一下,淡聲道了一句。   謝慧齊哪會怕他這隻紙老虎,還挨過去把臉放他胸前抬起問他,「哥哥啊,咱真不進宮啊?」   出這麼大事,皇帝真沒招他進去折磨他啊?   之前他在家多呆半刻,那宮裡催命的人不到半刻就會來,活像大忻這個左相少在宮裡呆上片刻,這大忻就得完了。   謝慧齊只見過那皇帝一次,不過那次她被人打得頭昏眼花沒看清楚人,但她一直感覺皇帝是個身後帶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氣的魔鬼,後來發生的一連串的事更是讓她覺得那皇帝絕對不是個正常人,這時候見他還放她家國公爺在府裡陪她們這些可憐的女眷用個早膳,她都快覺得自己不正常產生錯覺了。   但一等進了青陽院,聽國公爺說起皇帝嘔血病了躺在龍床上一個人都不見的事,她嘆然了一聲。   原來還會嘔血,原來是病得人事不省了,才沒折騰他的這些臣子。   如果可以,她還真想他多躺躺才好,最好躺下就別再起了……   「他逃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齊家的這位二老夫人可真是一點事都不怕的,聽侄子一說皇帝病了,當下就嗤笑出聲。   齊君昀嘴角微微一勾。   皇帝這次倒是真病了,他已是跟太醫說過話了,皇帝氣得不輕,再加上身體也不如以前好了,這次氣蒙了,連著數天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過,他二嬸話難聽,但事實確實是他能躺個幾日躲幾天,但外面的王公貴族跟大臣們可不容他就這麼躲下去。   「皇上好一點,應會召大臣見面的。」他淡道。   說話的間隙,下面有下人來報,說是幾個下臣登門來求見國公爺。   齊老太君聽了讓下人給備了早膳,也沒留孫兒,與他道,「你就去陪客罷。」   謝慧齊一聽眼睛就往他身上溜,這可真是好,好不容易能一家人吃個早膳,這客就來橫插一腳了……   這還讓不讓人過家庭生活了?   齊君昀頷了首,起身後揉了下她的頭就走了。   謝慧齊趕緊起身送了他到門邊,還問道,「那今日不進宮了?」   「下午要去一趟。」   謝慧齊有些失望地低了頭,看得齊君昀又揉了她一把頭這才走。   下午齊君昀就果真進宮去了,謝慧齊這頭剛跟二嬸議內務的事,就聽下人來報說是俞家的人來了。   聽下人來報,謝慧齊還愣了愣。   齊二嬸一聽,沉吟了一下,打發了下人去青陽院問話,不久青陽院那邊就回了話過來了,讓小夫人去見。   「那你去見。」齊項氏一聽就朝謝慧齊道,見小姑娘有些愣愣地看著她,她便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怎麼地,在自個兒家裡都怕見人了?快去,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別忘了你已經進國公府的門了。」   已經是堂堂一府的夫人了,不需要躲在她們的背後見人了。   謝慧齊若是再聽不出來這是怎麼回事那也是真是個傻子了,她趕緊朝二嬸一福,感激地道,「孩兒知道了,多謝二嬸。」   齊項氏聽了冷哼一聲,「謝我什麼?趕緊去。」   **   俞家來的人是俞家現在的當家人俞五爺的夫人。   俞五爺是當今皇后的親弟弟。   論輩分來說,還要大謝慧齊一輩。   謝慧齊已是派了下人去請這俞五夫人去了珠玉堂,她則是帶了丫鬟婆子走了過去,也沒用轎,走到一半,先前被她打發去問事的齊昱就大跑了過來,氣喘籲籲在她身前報,「稟夫人,您問的事有了準信了。」   謝慧齊頷首,小麥帶著丫鬟們退後了一步,齊昱上前輕聲道,「俞八是一直留在京裡沒走,府裡那幾個專盯俞家的探子也是說,這俞五跟俞八也是有些交情的,這次俞五上位,俞八在其中也是功不可沒,現在俞八就住在俞家的老宅裡,他膝下那幾個養女現在也與翰林院的那幾個年輕俊秀訂了親事,今年準備成婚的就有一個,說的人是九門的一個守門校尉,日子就定在下個月的二十三。」   「九門?」謝慧齊微揚了下眉毛。   「是。」   「衛府不知情?」謝慧齊停了步子。   「這事小的還不知衛府知不知道。」   「去問一下。」謝慧齊淡淡道。   這種事如果是衛府出了岔子,那衛府這九門提督當得也太輕鬆了。   「是。」   謝慧齊心情本來還算平靜,但一聽俞家的手還伸到了九門去,這事先前她一點動靜都沒聽到,也不知道她家那位哥哥知不知情,這心裡就存了個疙瘩,去了珠玉堂,見到俞五夫人朝她福禮她也沒回禮,只是朝人點了點頭,淡道,「坐。」   她坐上了首位,等丫鬟跪地把裙擺理好了,她方才回頭,看向那肅容端莊的俞五夫人,淡道,「這位五夫人,來我府可是有事要說?但說無妨。」   小綠站起身來後,她朝人道,「給俞五夫人奉茶。」   說罷,見俞五夫人朝她笑了笑,她也回笑了一下。   「多謝國公夫人。」   「不客氣。」   「國公夫人,恕老身無禮……」不到四十自稱老身的俞五夫人淡笑了一下,道,「老身想問一下,現在是國公夫人當國公府的家了?」   「嗯。」   「是麼?」俞五夫人可惜地嘆了口氣,「我還以為老國公夫人跟老齊二夫人她們還在當著家呢,畢竟,她們還年輕著呢,也沒比老身大幾歲。」   謝慧齊微微一笑,「五夫人這話說得,我聽著好像是我奪了我娘跟我二嬸的權似的,回頭我與她們說說你的意思就是,五夫人就不必掛懷這個了……」   謝慧齊說罷,又淡道,「我也不是什麼客都見的,如若你家五爺不是皇后的親弟弟,五夫人就是來回把國公街的石板路都踩破了,我也不會見你一眼,我看在當今皇后的面上見了你,五夫人還是有話趕緊說,莫耽誤了你我的時辰了,省得回頭我家國公爺回來了就得請你出府去,五夫人可能不知情,我家國公爺最見不得不守規矩的人家來我們府裡了第150章   俞五夫人居然臉色未變,「國公夫人多心了,老身並不是那個意思。」   多心了說得跟她心眼很多似的。   謝慧齊忽地嫣然一笑,「那你是什麼意思?我倒是想聽你說道說道。」   她要是今天讓俞五夫人給佔了上風去了,回頭不說自己都覺得丟人,二嬸就準得把她的臉給撕了。   她也沒想著這俞五夫人會有多卑躬屈膝,但這一位如果是來「求人」的,「求人」這種態度,換任何一個當家夫人都不可能給她好臉色看。   更何況,她跟他們俞家是有仇的。   俞五夫人未料她嘴這般犀利,眉頭細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也就只一下,她依舊不急不緩地道,「是老身失言了。」   見她還端著老身的架子,謝慧齊也是笑而不語,這時下人送上了茶,等送上茶退了下去,謝慧齊也沒說讓她喝茶,只是接道,「俞五夫人有話還是趕緊說罷。」   說著,把茶蓋掀了起來,半擱在了桌面上。   十月的天已是寒了,熱茶掀了蓋,茶杯上空揚起的薄薄熱氣嫋嫋升向了空中,轉而消失在了空氣裡。   謝慧齊從消失的薄霧上漫不經心地轉到了俞五夫人的臉上,她剛也是聽齊昱說了,這位俞五夫人娘家來頭不算大,但也是兵部的一位主事,官位不高但實權在手,娘家也算是有點底氣的……   且這位俞五夫人娘家的弟弟,娶的也是俞家女。   她倒是真想看看,俞五夫人能從她這裡討著什麼便宜去。   俞五夫人眼睛從她掀起的茶蓋看到了這位國公府剛新婚不久的國公夫人臉上,嘴唇情不自禁的抿了抿。   她早聽無數人說過,這一位未嫁前就已在國公府當了家,現下一看,這家果真是沒有白當,看她小小年紀就敢掀蓋表了送客之意就知道她對這府的掌控了。   果然不容小覷。   俞五夫人之前並沒有親自見過這位謝家姑娘,此人名聲雖大,但見過她的人屈指可數,她初見到這位小婦人進來,見她粉雕玉琢,天真爛漫的樣兒,還以為她終歸是個小姑娘,但這一開口,還真是夠讓人刮目相看的。   於身份而言,俞家在朝無官位,她就是國舅夫人,但國公府也是出了皇后的,且面前的這一位就是年紀還小,但她現在是國公府的國公夫人,還是當今左相的夫人,俞五夫人拿身份壓不了她,見小姑娘語氣強勢,俞五夫人頓了一下,轉眼就站了起來,朝謝慧齊彎了腰,道,「實不相瞞,今天我來是有事相求國公府的。」   還真是能屈能伸。   謝慧齊見俞五夫人站了起來行禮,抿嘴就是一笑,垂眼把茶杯拾起,慢慢地半扣在了茶杯上,嘴裡的話未停,「我之前也說了,五夫人但說無妨。」   「宮裡的事,不知國公府可是知情了?」俞五夫人乾脆讓自己站著,說話的時候也儘量顯得低聲下氣了一些。   這小姑娘既然要擺威風,那就讓她擺就是。   只是等國公府再勢敗的時候,她不後悔她今日之舉才好。   這世上的風水可都是輪流轉的。   「五夫人說的是什麼事?」謝慧齊淡淡道。   俞五夫人這次頓了許久,才輕聲道,「太后之事。」   「太后什麼事?」   俞五夫人這一次抬起頭來,眉心也攏了起來,「國公夫人……」   這位小夫人何至於如此咄咄逼人?   謝慧齊見她不說,臉上的神情也是未變,「五夫人既然不說,那還是請回罷。」   「國公夫人……」俞五夫人皺起了眉頭,眼睛盯著這位小婦人,見她居然坦蕩地望著她,她差點沒忍住心頭的火氣,她本來想掉頭就走,但想了一下,還是又勉強地朝這一位欠了欠腰,道,「不知道我能不能見一見齊老太君?」   她若是不說這話,謝慧齊頂多也就是刺刺她了。   一聽俞五夫人說要見老太君,還想噁心到老太太面前去,她當下就笑著出了聲。   她銀鈴般的笑聲在珠玉堂突然響起,嚇得候在廳裡的國公府下人就是精神一振,而俞五夫人也不知她是在使什麼鬼,也是提高了警惕望向她。   「你見不著,」謝慧齊笑著出了聲,「五夫人還是請回罷。」   俞五夫人看著她,慢慢地「哦」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向謝慧齊,遲疑地道,「方才,國公夫人似是有話對我要說?」   謝慧齊笑了起來,朝她走去,道,「五夫人好眼色,我剛才還想,若是五夫人實話實說,我也得跟你有商有量才成……」   「國公夫人這話的意思是?」   謝慧齊這時已是越過了她,走到了門口,回頭朝她笑道,「五夫人還是忘了我剛才說的話罷,還是把你見不著的這話記住的好。」   說著她只輕忽地揚了下手讓管事的替她送客,一句話也沒說就出了珠玉堂,後面俞五夫人跟她的丫鬟叫了她幾聲,她也沒回過頭去。   等出了珠玉堂,有人就過來報衛府的衛大夫人來了。   「叫她去東堂……」謝慧齊的臉上已沒有了平日溫婉的笑,她朝下人吩咐完就朝齊昱道,「你親自帶人出去跟府下的各家吩咐一聲,讓他們別給俞家開門了。」   得罪了國公府,總不能還讓俞家進他們家屬臣的門。   「是,小的這就去。」齊昱一聽,臉上常掛的笑也淡了,揮手就帶了跟著他的兩個小廝朝馬房跑去。   謝慧齊這頭帶了小麥她們去了東堂,一進她的事務堂,衛大夫人就朝她欠腰,謝慧齊也沒看到,直到了她的案桌前坐下,方才抬眼朝衛大夫人看去。   「夫人……」衛大夫人這時候臉色也是不太好了,神情凝重,當下就跪下道,「您說的事我已經差人去告知我家大人了,您且等等,稍會就會有消息送進府來了。」   「你們也不知?」謝慧齊淡淡地道。   那他們這九門提督是怎麼當的?   這是要等俞家把人嫁到他們衛家了,他們才知道?   「夫人,還容我府一點時日,我已經讓人去稟告我家大人,這裡頭許是有什麼緣由……」衛大夫人額上也有了些冷汗,但還是一字不抖地把話說了出來。   她早就知道這小姑娘心裡沒她臉上那麼善。   「那好,我等等。」沒弄清楚事情,謝慧齊也不想作出什麼失誤的判斷來,語氣不見得好,但也沒壞到哪裡去。   說罷,她站了起來,朝衛大夫人扔下了句「那你就在這等著你府的人」就回了青陽院。   老國公夫人見她臉色不佳地回了青陽院,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謝慧齊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俞家把女兒訂給了九門一個守城校尉的事。   齊容氏聽了就皺眉,「這事你哥哥不知?」   怎麼可能不知道?   謝慧齊聽了輕嘆了口氣,朝裡屋看了看,她一進來也沒到老祖宗,想來這時候也是在裡屋歇著了,也不知道睡沒睡著,不過她這時還是格外壓低了聲音跟婆婆道,「我聽齊昱的意思是這事壓根就往上報,是他得了我的令去跟下面的人問事,這事才告知到他頭上的,您說,這等事,是什麼情況才不報上來?」   「不可能不報上來。」齊容氏淡淡地道。   兒子馭下甚嚴,這等知情不報之事一被查出,可不是什麼小事,底下的人不見得有哪個誰有這個膽量。   「嗯……」謝慧齊也是尋思著,嘴裡也是說著道,「孩兒想,最好是如此,希望哥哥是知道的,衛大人也是知情的。」   「你等等你哥哥怎麼說。」齊容氏拍了拍她的心,讓她耐心點。   但事情還是往糟裡去了,衛大爺沒過多久就快馬來了國公府,而他剛到不久,齊君昀就一臉震怒從宮裡回了國公府,一看到衛大爺,想也不想就拿手上的馬鞭朝衛大爺狠狠抽去。   衛大爺那朝他行禮的腰只彎到了半空,就站在那生生受了那一鞭。   謝慧齊東堂的事務堂也被這震天響的一鞭抽得鴉雀無聲。   衛大夫人因這一鞭也閉上了眼,無聲地流出了淚,一會兒就淚流滿面。   「你最好是今日就跟我說清楚,你攔了我的人的消息不往國公府報是怎麼回事!」齊君昀坐到了謝慧齊的身邊,把馬鞭扔到了衛大爺的身上冷冷地道。   他這次是毫不掩飾他的震怒。   衛大爺當下就跪了下去,「臣已經去令人查了,已經查到了衛珉身上。」   衛大夫人一聽是衛珉那出了岔子,當下就打了個哭嗝,差點沒大哭出聲。   居然是小叔子那出了岔。   老天爺,這是要害死他們全家啊!   「衛珉?」   「是,想來這時候人已經往府裡這邊帶了,」衛大爺依舊冷靜地道,「主子是想在府裡審,還是臣在外面審了再來稟報您?」   「呵。」齊君昀輕笑了一聲,笑得堂內的人皆心神一凝,都不敢動彈。   「帶進府來,我倒也是想知道,你們家的衛小爺把手插到我們國公府來,是不是覺得已是到了國公府該叫你們一聲主子的時候了。」   他說罷就起了身,卻嚇得衛氏夫婦這下都跪到了他的身前。   「閉上你們的狗嘴。」齊君昀冷冷地一聲,止了衛大夫人剛出口半聲哭喊,也止了衛大爺嘴裡告罪的話,素日有鐵血判官之稱的九門提督最後只得無聲地嘆著氣,把話忍了下去。   「回青陽院。」齊君昀把坐著的小姑娘拉了起來,朝她冷冷地道,「沒我的吩咐,今日不許來前堂。」   謝慧齊朝他欠腰,方不等她說話,齊君昀就已大步出了事務堂,衛大爺當下就躬著腰跟在了他的身後。   衛大夫人抬首,看到平日威風凜凜的大老爺垂著腰躬著身跟了出去,那眼淚是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謝慧齊在出門之前扶了她起來,替她擦了把淚,「回罷。」   說罷她就回了青陽院。   齊君昀的火已經也燒到了青陽院,齊老太君這時候都已經起了床,一看到她都沒讓她行禮,一等她過來就握了她的手,焦急地問,「生氣了?」   被他冷冰冰讓她回青陽院的話震住了的謝慧齊這時候還是心有餘悸,她從十三歲那年見了他到今年成婚,那是她從他嘴裡聽過的對她最不客氣的話了,那對著她說話的口氣聽著已經很是自製了,但她還是從裡面聽出了「滾」的意味來。   她有些憂心地朝老太君點了點頭,「生氣了。」   那火燒得整個國公府都得燃了。   謝慧齊不知道他到底是為何這次發了這麼大的火,但她打他一進事務堂,一看他的臉色就心神不寧得很,到現在就更是如此了。   見她也是一臉的恍恍忽忽,齊容氏也是無聲無息地輕嘆了口氣。   就是平日最愛嘲弄說幾句的齊項氏這時也是緊緊地抿著嘴一言不發。   當年皇后的死訊傳來,國公府也被他這麼燒過一回,那個時候國公府的兩個老爺也還在,也硬是被這個嫡長孫的那把火燒得一聲不吭,一句屁話都不敢放。   國公府因皇后之死曾危在旦夕。   接下來國公府的兩個男人也是跟著去了。   而皇后的死也是因那夜宮裡太后欺辱皇后事沒被國公府的人送出來,皇后第二日就死了,她的老婆婆知道的時候就是用爬的,也爬不到宮裡去救女兒了。   事後不久,國公府放在宮裡傳消息的宮女就改名換姓,嫁進了俞家當續室,儘管那宮女最後死得甚慘,但帶給國公府的陰影直到今日都沒散。   衛家這次也是撞到了他的死穴上來了。   國公府的幾個主母這時候心知肚明這國公府的主子為何發這麼大的火,但這時候誰也無心跟謝慧齊多加解釋,齊老太君這時候甚至偷偷地抹起了淚了,滿腹的心酸。   俞家總是能在他們身上插關鍵的一刀,插得真是讓他們憋屈。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第三更可能還是十點。   最近天太冷了,我這也是小燒不斷,大家也要多保重身體,多穿點第151章   這夜的國公府安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上都清晰可聞,謝慧齊在鶴心院心神不寧等人等到半夜也不見人回,她睡不著又不敢差人去叫,只好幹守著。   齊君昀回來時已是快清晨了,後面的下人離得他遠遠的,誰也不敢靠近他,他進了牆兩邊掛著燈籠的院子,發現他們住的主屋前的廊下坐了個人。   他皺了眉,快步走了過去,發現確實如他所想,是他那小妻子。   謝慧齊本來打著盹,一聽到他腳步就回過了神,他走到面前時她已是站起了身。   「哥哥。」她吶吶地喊了他一聲。   「怎麼在這?」齊君昀冷冷地道,一把抱起了她,嘴碰上她的臉,感覺到冰冷的一片後,他更是把眉頭鎖得緊緊的,「呆了一夜?」   謝慧齊搖頭,也不說話。   他們去了浴室,這時候燒在火上的開水已經只剩一半了,謝慧齊看著他一言不發地把熱水倒進了池子,等他一倒好就上前給他脫了衣裳。   這一個清晨,她也因主動招惹他徹底昏睡了過去,等到中午起,就聽說他進宮去了。   她去了青陽院,老太君看著她臉色甚好,這才鬆了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繃了一個上午的她見到好好的孫媳婦眼眶也是紅了,「總歸還是疼愛你的。」   謝慧齊見到她紅眼,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慌忙搖頭道,「我沒事,哥哥怎麼可能為難我?」   「唉,沒事就行。」齊項氏也是一個上午沒見她,也是擔心得不行,這時候見到她好手好腳,小臉也是一樣的整齊,這也是大鬆了一口氣。   就是齊容氏,也是拿眼睛掃過兒媳婦好幾眼後,這才別過眼。   謝慧齊被她們的舉止弄得哭笑不得,但等她跟國公府的夫人們用完了午膳,去事務堂見了齊昱後,她方知為何長輩們這般緊張她。   衛家的那個小爺昨夜死了。   就死在了國公府的前堂,連帶他手下的八個人,一併都被國公爺當著數百家兵,還有召來的所有在京的屬臣的面親自斬殺的。   國公府的下人一直在清洗前堂,清洗到現在還沒幹淨。   前堂的廊柱上都沾了這些人的血。   「主子說了,這幾日幾位夫人和您都不能前去前堂,說是有事也要等過些日子再去。」齊昱說話的時候也是把聲音放輕了。   就是今日,國公府的下人們誰也不敢說話提高了音,走路走重了步。   「唉,知道了。」謝慧齊最終也是沉默了下來。   他看來生了這麼大的氣,如果是俞家又在其中作祟,這事,怕是不能善了。   當日傍晚齊君昀沒有回來,但大郎跟二郎卻來了,他們本是從國子監回了谷府,沒等到他們阿姐回娘家,就又差人過來問了話,得知國公府出了事,兩兄弟也不顧時辰不早,就快馬過來了。   連馬車都沒坐,兄弟兩騎了馬過來,身著白衣黑衣的兩兄弟也驚豔了一路人的眼。   「大公子,小公子……」他們一下馬,國公府候在門邊的僕人趕緊給他們牽了馬,齊昱已經上前迎了他們。   「齊管事。」兩兄弟異口同聲,朝齊昱拱了下手。   「哪敢哪敢,公子們可別這般客氣。」齊昱這腰忙不迭地躬了下去。   「進了。」謝晉慶笑著扶了他的肩,帶著他就往正門走,還不忘朝長兄吆喝了一聲,「阿兄,你快些。」   「嗯。」謝家大郎輕漫地應了一聲,背手持著馬鞭腳下微快,先於他們上了臺階,進了正門,還朝拉門的下人頷了下首。   那下人也是恭敬地彎了腰,「大公子,您回來了……」   「有勞你了。」謝晉平一聽聲音就多看了他一眼,見拉門的是前堂的管事之一,便張口道了一聲。   「豈敢。」那管事也趕緊躬了身。   「齊管事,我阿姐呢?在青陽院啊?」謝晉慶這時候跟齊昱問著,眼睛也朝前堂看去,這時天邊的最後的那抹殘陽打在了國公府前堂那腥紅的柱子,他不由眯了眯眼。   「回小公子的話,是的,夫人正在青陽院等大公子和您說,說全家人都在等你們倆過去用膳。」   「哈哈,我就知道,我跟我阿兄一來,老祖宗伯娘二嬸她們就會賞我們飯吃。」二郎笑著說著,就朝前面走著的兄長問,「阿兄你說是不是?」   「嗯。」謝晉慶目不斜視走向了邁向中庭的那條小道,沒並有向前堂的正道走去。   倆兄弟心裡皆有點數,但誰也沒問起昨晚所發生的事,一路都在二郎跟齊昱的說說笑笑中到了後堂。   這路上,兩兄弟也是知道了他們想知道的他們阿姐這兩日在府裡的事,就是俞家來府裡是她招待的事也被二郎問到手了。   齊昱送了他們進了青陽院,也就不再進去了,見兩個公子被青陽院的丫鬟婆子簇擁著進了門,他也是笑著搖了搖頭。   這兩兄弟真的是大了,已不是剛進京裡那麼好應付的了,他若是個嘴裡把不住話的,這一路上就得被小二郎公子帶得把府裡的事說個底朝天。   謝家大郎二郎一進,國公府的兩個老夫人都站了起來,齊老太君也是有一小段時日沒見到兩兄弟了,一見到兩個出塵的兒郎站到了面前,這也是看個不休,等他們跪到面前給她行禮,她更是心肝地叫著扶了起來,連忙讓丫鬟搬凳子過來,一邊坐一個,拉著他們的手就是不放。   兩兄弟一長大,這面目就長得更好,等晚膳擺好,謝慧齊扶著她去膳廳時,老人家就握著小孫媳婦的手跟她悄悄嘀咕,「我看著怎麼比你阿父還要長得好?」   現在這都長成什麼樣了?連她都想多看幾眼,這往後京裡的小姑娘瞅著他們豈不得瘋了?   謝慧齊也是笑了起來,也與老人家小聲地咬著耳朵,「大的那個心裡有主意,我可作不了那個主,小的那個以大的那個馬首是瞻,我看我也是作不了主的,現在我啊只求著他們眼光好一點,看上的姑娘能持家,若不等他們立了府,這兩個不著調的得擔心死我。」   「哪不著調了?」齊老太君身子往後一仰,不認同地搖了搖頭。   「還著調了?」謝慧齊下巴朝那兩個慢悠悠走著,一個白衣一個黑衣的公子爺揚了揚,這兩兄弟是存了心穿得這般打眼吧?「您看,打不打眼?他們若是次次都這般出去,我看用不了多久,京裡就知道咱們府裡有這麼兩個舅公子爺了……」   依這兩個人現在的張揚,用不了出場幾次就能聞名京城了。   他們以前可沒這麼張揚,就是她婆婆她們給他們備的再好的衣裳他們也就過年的時候穿穿,平日他們也只會身穿青色這種素衣,連領襟顏色打眼一點的衣裳都不穿。   「孩子大了,該有名聲了。」齊老太君還是覺得男孩兒大了,在外是該有自己的名聲的時候了,這樣方能讓人聚到他們身邊來。   再說,這兩個孩子以後可是要立府的。   「誒。」謝慧齊搖了搖頭,也沒多說什麼。   等到膳後,也由他們跟老太君,婆婆和二嬸她們說著話,等到老太君疲了,她侍候著她入了睡,這時候她出來,齊容氏也開了口,讓齊二嬸回去歇息,讓媳婦兒送了弟弟們回他們以前住的院子歇息。   一出青陽院,謝慧齊拉了一人一隻耳朵狠狠揪了一下。   大郎不吭聲,二郎卻跳腳直喊,「阿姐你作甚?」   「誰叫你們穿這麼騷包的?」   謝慧齊一豎眉出聲,大郎二郎也是知道了她口中的騷包是指的什麼了,大郎還是不吭聲,二郎卻沒個正形地搭上了他阿姐的肩,一搭上還左右看了看,見他那要命的姐夫沒出現,嘿嘿笑了兩聲,摟他阿姐的肩摟得更緊了,還不忘招呼他大哥,「阿兄,你也趕緊摟摟。」   趁他們那姐夫不在的時候,一定得摟夠本。   她可是他們的阿姐呢,又不是只他一個人的。   謝慧齊一聽二郎的口氣,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但大郎這時候卻是真伸出了手,雖然沒摟,但牽住了她的手,手還握得挺緊的,謝慧齊這才真真是哭笑不得了起來。   這兩個小的,真是小時候還聽他們世兄的話,教訓過一次也就不亂呷他們世兄的什麼醋了,現在卻非要跟他作起對來了,真是反著長了。   等進了他們住的地方,謝慧齊也才真正聽了弟弟們給她的交待,聽二郎說大郎得了現在國子監主掌溫大人的眼,要成其第三個弟子後,她訝異地看向了大郎,「我怎麼不知?」   「還沒定數,這次出國子監也是來跟姐夫與您商議此事的,拜師禮還需姐夫跟阿姐替我請個日子,我送到師傅那讓他過個目,定下了日子行了拜師禮,這事才算是成事了。」謝晉平淡淡道。   見他少年老成,不動如山的樣子,謝慧齊也是搖了搖頭。   這國子監的主掌,也是大忻皇朝的一位皇叔了,而且不是皇帝的堂弟,而是先帝的皇子,皇帝的弟弟,只是這位皇子年少殘腳,雙腿皆斷,早早就出了宮立了王府,不過因其才華橫溢,在定始十年時接皇帝之令,接掌了國子監。   這事,確實得跟他們姐夫商量商量才行。   作者有話要說:那麼,晚安。   明天第152章   這一夜齊君昀未回,第二日上午,逍遙老皇叔的府上又過了國公府一趟,給國公府送了點說是下面孝敬上來的銀炭等物。   國公府收下了。   這下外面的人也不需多猜,就知國公府是站在哪邊的了。   衛家那邊,衛大夫人又來了,謝慧齊也不知道她齊家哥哥對衛家現在是個什麼意思,但也沒把衛大夫人攔在門外,請她進了珠玉堂坐。   衛大夫人坐了半日,就來跟謝慧齊告別。   「我明日還會過來,到時還望夫人莫嫌棄的好。」衛大夫人說話時眼睛裡都帶著淚意。   謝慧齊也未多語,送了她到門口。   這等事她是做不了主的,但衛家有態度也好,總比在家中坐以待斃的強。   這九門提督可不是誰都能坐上去的,如若不是國公府記著他們前次跟隨的忠誠,怎麼可能臨得到他們手裡?   可到了手裡也並不代表就高整無憂了,衛家的手還管到了國公府的人頭上來,欺上瞞下,這罪確實不小了。   現在衛家也只能但願在國公爺那,他們沒有被放棄。   要不,衛家只能成也蕭何,敗於蕭何。   謝慧齊這日上午在事務堂把府裡的事理了個七七八八,交待管事婆子下午再有事,來青陽院稟她,她便回了青陽院。   青陽院裡,大郎二郎跟她婆婆與二嬸正在冬日的陽光裡下著棋,齊老太君坐在主位觀戰,見勢不妙,就偷偷地把兩個小的挪棋,樂得齊項氏掩嘴偷笑不已。   兩個小的下棋走一步看三步,可老太太不懂這些,走一步看一步,挪一步棋就得毀小子們的三步,小子們不敗都難。   謝慧齊在旁看了一會也就看明白了,也是哭笑不得——老人家這可是再典型不過的好心辦壞事了。   但大郎二郎也是沉得住氣,老人家把他們的布局毀了,大郎依舊淡定如山,二郎也還是依舊笑眼如彎月,見到老太太偷偷幫他們挪子了,他還朝她擠擠眼,附送一個感激的甜笑,逗得老人家更是精神鼓鼓,全神貫注地關注棋勢,全心全意地幫著他們打下手。   這幾個老的少的下著棋差點午膳都不管,還是謝慧齊連著催了幾次,才把他們催到了膳桌上。   為此,老人家還抱怨了謝慧齊兩句,「下得好好的,作甚不下了?這膳晚點用也不要緊,飯菜也不會自個兒長腳跑了的嘛。」   謝慧齊輕揉著額頭悶笑不已。   看著兩個小的,尤其是最小的那個的那張英挺又精神奕奕的小臉一上午,齊項氏也是樂開了懷,聽了抱怨就笑著接話道,「以前還沒成婚,天天喊著小孫媳婦小心肝地疼著她,現在嫁進來沒幾天,就又了新的小心肝了,小媳婦眼看就要成昨天日的黃花菜嘍……」   「你這作弄婆子,打你。」齊老太君也是被逗笑了,伸著手就要去打她那個口無遮攔的二媳婦。   齊項氏連忙躲到了嫂子背後,還朝齊老太君笑得眼睛也是彎了。   這一頓午膳,國公府的人用得歡歡喜喜,就是這兩日胃口不好的齊老太君也是在小二郎的親手餵送下多用了一碗飯。   齊老太君膳後也是一個小孩摸了一隻手,嘆著氣道,「這麼好的公子哥,要到哪去找天仙才能配得上你們啊。」   謝慧齊聽了趕緊道,「祖奶奶,您可別再誇他們了,再誇他們就真得覺得只有天仙才配得上他們了,到時候若是娶不著了,他們若是到您跟前求天仙要可怎麼辦?」   齊老太君聽了樂得合不攏嘴,「那我給他們找!」   二郎一聽,立馬揚起了他那能閃瞎人眼睛,燦爛如陽的笑,「還是我祖奶奶疼我。」   那一聲我祖奶奶叫得齊老太君差點把他攏入懷,直呼小心肝了。   謝慧齊見兩個老的小的這說笑成了一團,在旁靠著婆婆的肩笑嘆道,「二嬸沒說錯,小心肝換人當了。」   「總不能讓你一直當著……」齊項氏在旁也是笑道,「等你孩子從你肚子裡出來,你更是得往後排了。」   謝慧齊一想,還真是,也是樂了。   **   齊君昀直到國公府的晚膳都用了才回,他一路臉色冷漠,往日跟著他後面的齊大等人也是頭低得甚低,不再像往日那樣抬著頭,多了幾許謹慎小心。   謝慧齊一瞅下人的模樣,就知道這把火還沒燒完。   她在青陽院的門口迎了他進門,被他一抓著手就問他,「哥哥你用晚膳了?」   齊君昀搖了下頭。   「小麥,那你趕緊去廚房,讓他們把備好的晚膳快快抬上來,不擺膳廳了,就擺老祖宗的小堂屋裡頭。」   「誒,是,夫人,奴婢這就去。」小麥轉身快步就出了院門去傳廚房去了。   齊君昀一進門,站門口的謝晉平跟謝晉慶就給他行了禮。   「別多禮了,坐。」   齊君昀一進去給府裡的女人們請了安,一坐上迎上老祖母關心的神情,便開口淡道,「沒什麼事,宮裡的事大概就這幾日就能定了。」   齊老太君點點頭,便什麼也沒問了。   一家人守著國公爺用了晚膳,齊君昀跟祖母她們說了幾句,就帶姐弟幾個回了青陽院。   聽到國子監主掌要收大郎為弟子之事,齊君昀頓了一下,隨後額了首,「也好。」   他早已聞知舅弟得西王爺的眼,也跟西王爺就這事說過,現下妻弟跟了那個膝下無子嗣的王爺,如若隨了他的衣缽,這對他們兄弟倆來說,只好不會壞。   只是,西王爺前面收的兩個弟子,一個是他的皇兄硬塞給他的大弟子,一個是西王妃娘家的侄兒,有這兩個在前,這妻弟一正式歸到西王爺的門下,也免不了惡戰就是。   「你也是想清楚了?」齊君昀看向了這個年紀小小,就已經內斂沉穩的大妻弟,這個在的心思比小的更是要慎密些,在國子監這幾年,他們兄弟倆都是以己之力安穩地走了過來,只要不是事情大到了要震動國公府,這兩兄弟是一件事都不會拿到他們阿姐面前來說,雖說他們一直在外撐的是國公府的名,但卻沒怎麼用到國公府的勢力,這一點是齊君昀最為欣喜兩兄弟的。   他們不用人扶,就已經自己起了。   謝晉平這時也是朝姐夫一揖手,淡道,「晉平已是想清楚了,只等姐夫,姐姐點頭。」   「嗯,我明日會請國師三虛道長拿個日子,你們兄弟也隨我一道去罷。」   「是,姐夫。」兩兄弟臉一整,肅容雙手相揖行禮道。   兩兄弟一走,齊君昀就叫齊大去把人叫去原本住的鶴心園的書房,又朝小妻子道,「我今夜就不回來睡了,你現下就去睡,莫要等我。」   說著摸著她的粉臉未放,又重申了一次,「聽到了?」   謝慧齊撓撓頭,呵呵笑了一聲,「那你們晚上議事,也是要用點夜宵的罷?」   齊君昀皺眉。   「好罷,我吩咐了廚房到時送過去就是,我就不過來了。」謝慧齊見不得他皺眉,把他的眉頭用手抹開,與他道,「我聽你的話。」   齊君昀拉過她的手放到嘴間吻了吻,輕嘆了口氣,把她抱到胸前與她道,「不是哥哥不願意陪你,實乃事情實在是多,皇后現在逼太子從南方回來侍疾,我怕情況不好了。」   「啊?」謝慧齊從他口裡聽到不好,抬眼錯愣地看著她。   「俞家已經給各地他們家的屬臣都送了密信下去,皇上這幾日都斷了自己的藥,你可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啊?」   「他自己的皇宮,他自己都不信任了。」齊君昀摸了摸她錯愣不已的臉,淡道,「他不信太后,不信皇后,但他也不信我,不信太子,他現在能信的,也就誰也不站邊的三元將軍那派了……」   俞家在外的姑爺至少坐鎮擁三省的兵馬,即使是皇帝都不能在一時之間瓦解他們,現在皇帝想趁太后犯錯之勢在年底述職的時候把這三省的都督調離原職,但也得皇帝能活到那個時候。   他就怕皇帝打拿太子蒙蔽俞家的主意,把太子調回來。   到時候太子一回來困守京城,未必就是俞家的對手。   才兩年,還不夠太子收復足夠的人手與在全國盤踞多年的俞家相抗衡,太子一回來可能就得死在皇帝與俞家的對決中了。   皇帝膝下七個皇子,除了太子跟俞後所生的三皇子,他還有五個皇子可選,若是到了一定的程度,太子怕是跟他的母后是一個下場,會被皇上犧牲。   「那他不吃藥能好嗎?他不是信三元將軍嗎?讓三元大將軍進宮侍候他就不行?」   「大將軍今日已經帶人進宮了……」齊君昀輕拍了下她的臉,「你昨日斷了俞家的後路?」   「嗯。」謝慧齊點頭,「我做錯了?」   齊君昀搖頭,「皇后那邊今日找人朝我遞了話,說如若我們站在俞家這一邊,她就不逼太子回朝侍疾了……」   說到這他冷冷地笑了笑,「你做得很好,讓宮裡露出了爪牙直接找我。」   太子當然不會回京侍疾,但那絕不是他跟俞家妥協之故。   皇帝可以因為跟俞家掃清他們這些舊世家把齊後都殺了成全俞家,如若他們國公府也走上了跟他一樣的道理,還不如抹脖子死了乾脆。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趕在上午更了一次了。   先更,回頭改錯字。   還有,雖然訂閱少了一半,但霸王票還是蠻堅持的,謝謝大夥小手揮一揮,快把謝齊擠進全部的前一百名了:   kk1332扔了一個地雷   idon'tbelieve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gumaria扔了一個地雷   11414912扔了一個地雷   柚子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小重山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手榴彈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j31725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kin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壓馬路的雨扔了一個地雷   百葉窗扔了一個地雷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天天的姐姐扔了一個地雷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jjjjjjjjjjjjj扔了一個地雷   芙蓉毛球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喵了個咪呀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第153章   皇帝一連幾日都沒上朝,十九日這天,國公府已經聽說三元將軍已經帶了人馬進宮去了……   這一天,謝家大郎跟二郎隨了他們姐夫出府,而國公府的幾個當家夫人已經開始清點明日她們要去逍遙王府所帶的下人。   老太君本來要去,但被老國公夫人否了,老太君抿著嘴不快,但齊容氏沒理會她。   國公府去三個夫人,每個人身邊是兩個婆子四個丫鬟,謝慧齊身邊的也用慣稱手了的,但還是從老太君身邊把三嬸子調了過來。   她們帶去的婆子丫鬟都是武使丫鬟出身。   「你哥哥的意思是,這次太后得完,」末了,齊容氏給謝慧齊做最後的叮囑,淡淡道,「所以只要逍遙王府有這個意,我們就得先表這個態,由著我們這邊出頭,可知?」   「孩兒知道了。」謝慧齊也是淡淡點頭。   下午大郎他們先行回來了,他們拜師的日子已經定好,定在了月底的二十八日。   「姐夫說這個日子恰好,到時候拜師也只是我們兩家的事,關起門來拜,自己家裡的人知道就好。」大郎跟他阿姐輕聲解釋道。   謝慧齊有點不解地看著他。   如果是關起門來拜,不鬧得舉城皆知的話,好像也與他們最近日益張揚的行為有點不符……   大郎到底是在她跟前長大的,一看她臉上的疑惑,也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想了想便道,「姐夫讓我們最近安份點,身份的事現在不必宣揚,等以後再慢慢道出來也不遲。」   「嗯。」謝慧齊一想也是。   見他們說罷,二郎就問過起了她明日去逍遙王府的事,「阿姐,我明天能不能跟你們一道去?」   「不能。」謝慧齊拉著站在身邊的小弟弟坐下,「你們該回國子監了。」   二郎「哦」了一聲,搖頭道,「不急,老師給了我們好幾日呢。「   「哦?」   二郎一看他阿姐似笑非笑的臉,輕咳了一聲。   大郎這時候雲淡風輕地開了口,「阿姐,我聽說江南容氏這次來了幾個表小姐?」   謝慧齊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失笑道,「是,一個嫡小姐,三個庶小姐。」   「來作甚?」二郎比兄長快一步搶了話。   「說是來觀禮的,但可能還存了點別的心思……」見兩個弟弟臉色大變,謝慧齊無奈地搖了下頭,「這個你們姐夫交給我處置,你們就別搗亂了。」   「姐夫交給你處置?什麼意思?」二郎面有薄怒。   「嗯,反正阿姐知道怎麼辦,你們別操心就是。」   「阿姐!」   謝慧齊朝激動的二郎看去,颳了下他的鼻子,「好了,這些內宅婦人的事,你就少跟著我操心了。」   「早知道……」   「二郎?」   謝二郎緊緊地閉上了嘴。   他們一涉及到她的事,就是容易衝動,謝慧齊這下明白他們為何住進來不走了,想來也沒少在下人們面前套閒話,「不聽話了啊?沒看到這幾日就沒什麼表小姐往後院來?」   老國公夫人提都不提要見她們的,他們有什麼好操心的?   「阿姐,你別大意。」大郎淡淡開了口。   「知道了,」謝慧齊被弟弟們連連叮囑,也是哭笑不得,「翅膀硬了就是了不得,管起你們阿姐的事來了?」   但這確實不是他們該管的事。   她若是在都偏著她的國公府都呆不下去,那只能說明,她實在是太不適合這個國公府了。   到時候就是出了事,她都不好為自己喊冤。   **   老逍遙王府用的是請各家的當家夫人來府裡賞王府冬日初梅的藉口才給各家送的拜帖,所以,連帶謝慧齊也有王府的帖子,而她們一到逍遙王府,發現這天來的人真是不少,凡一等王侯勳貴家的大小夫人們都來了,到了時辰,她就發現婆婆跟二嬸消失了,連帶另幾家的夫人也不見了。   謝慧齊便被這些人家的媳婦圍了起來,長輩一不在,場面頓時就不愉快了起來,有敵對立場的一個王爺家的世子妃突然從旁把手伸了過來往她臉上掐,「你這臉怎麼粉嘟嘟的,我摸一把……」   謝慧齊飛快退後一步,身後就有了另一個世子妃堵上來了,但國公府這邊也不是沒有盟友,另一個一品侯保國侯家的媳婦迅速插入陣營,這夫人跟謝慧齊也就說了兩句話,但兩個人配合起來,加上婆子丫鬟們的助力,事情鬧作了一團,但最後國公府跟一品侯也沒吃什麼虧。   這廂逍遙王府的廳堂裡事情比起外面莫名其妙就因幾個動作就掐作了一團的局面要好很多,老逍遙王皇嬸一提出這個意思來,國公府就先表了態,而三元大將軍的夫人片刻都沒頓,也是點了頭。   而跟國公府已經站在一邊的有一位保國侯,這保國侯品級甚高,但也早已落魄了,在朝廷上也只見其名不見其人,但這家與國公府屬臣扈家沾親帶故,扈家現在的當家夫人就是這保國侯家的嫡長女。   先前俞家要去扈家打算表態的時候,就被謝慧齊派人通知了扈家拒絕俞家人的進門,俞家那個願意「禮賢下士」的姿態也就沒做出來,倒是讓人知道國公府跟俞家是不死不休了。   不過,老逍遙王確也是老了,國公府保證了外姓王侯家與俞家的對立,反而是正經的皇族那邊有三個王爺夫人低頭不語,想來也是被俞家拿下了。   所幸,加上歸元大將軍這頭,還有站在他身後另一個王爺,今天來的七家裡頭,有四家是會跟著老逍遙皇嬸進宮面聖,討伐太后的。   而等廳堂的老主母們速速把態度交換好,一聽到下人的報出來,就看到了小輩們已經亂作了一團,這下可好,心裡憋著火氣的這幾家夫人也掐了起來,但國公府的老齊二夫人已經盛名在外,王府那邊的人被她罵了幾句,最後扔下狠話就帶著小輩們走了。   這一次長輩鬥法,王元大將軍夫人那派還是站在一邊沒說什麼話。   長輩小輩,一個比一個沉得住氣。   而一從王府出來,國公府的人馬在路上就遭遇了伏擊,所幸國公府早已做好了準備,一路動蕩回去,主母們一個也未傷,但歸元大將軍夫人那邊就有點不好了,說是被身邊的丫鬟割了喉,差點喪命,齊容氏跟齊項氏一聽這個信,也是為自己的平安歸來輕籲了一口氣……   這種關鍵時候,平時深藏的探子們就一個個地露出馬腳來了,國公府好在這幾年每年都要對下人進行一次大涮洗,現在能留下來的人不敢說個個忠誠,但至少身邊用的這幾個人還是能保證其來歷的。   十一月二十一日,以老逍遙王府的皇嬸為首的幾個王侯貴族家的夫人要求進宮面聖,有事與聖上稟告。   皇帝準了她們的求見。   這日的皇宮裡,一大清晨,俞太后就與來見她的俞皇后隔著案幾,兩兩相對坐著。   「母后……」看著清晨的第一抹初陽升於了空中,看著那片打在地上的金黃,一直望著外面的俞皇后收回了眼,朝俞太后看去,「這一次,他們是來狠的了。」   「呵。」俞太后看著眼前面容不復往明豔麗的侄女,輕笑了一聲。   「您知道該怎麼辦罷?」   她還捨不得她那個兒子嗎?   他都要逼死她了!   她都捨得,她有什麼不捨得的!   「母后……」見俞太后還是不表態,俞皇后大聲喊了她一聲,甚至是用吼的,「到了這一步,您還不清醒嗎?」   俞太后被侄女吼得呵呵笑了起來,眼淚從她的眼角流了下來。   她這一生,真是……   真是作孽吶。   她居然走到了要親手弒子的這一步。   「母后,我求您了……」俞皇后這時候趴伏在地磕頭,嗚咽了起來,「他是要逼死我們啊,他過河拆橋,他不仁,您就不義罷,別管他了,您還有興兒,和隆兒他們啊,母后!」   他不死,他們還有整個俞家都會沒有活路啊。   「別說了!」俞太后被她逼得心就跟被人生生撕扯著那樣疼,她捶著胸道,「他再如何,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   「可您的肉他現在要您死!」俞皇后抬起頭大吼,指著宮門道,「您今日若是被他從和慈宮召出去,您知道等著您的會是什麼嗎?他會借著別人的手殺了您,還會告天下說您給皇家蒙羞,給祖宗蒙羞,到時候,您甚至連皇陵都入不了,而俞家……」   俞皇后狠狠地戳著自己,「而俞家,和我,還有流著您的血的兩個孫兒,都會跟著您永世不得翻身!母后……」   她淆然大哭了起來,狠狠地給俞太后磕著頭,「您三思啊!」   「就是不為了我,不為了俞家,您也為隆兒想想罷,他才不到兩歲啊……」俞皇后痛哭失聲。   俞太后在她一聲接一聲的泣訴著閉著眼睛流著淚,在俞皇后話落音後,她睜開了眼,流著淚問俞皇后,「香兒,你心裡到底有沒有過皇上?」   俞皇后坐了起來,愣了,隨後她笑了起來,哭著笑著問她,「母后,您何必問這樣的話?」   問明白了,對誰有好第154章   「有,還是沒有?」   「母后。」   「香兒!」   俞皇后呵呵笑了起來,她那雙總是不笑都帶著三分春意的貓眼這時候裡面全是悽意,「我有?我沒有?母后,您說我有還是沒有?他那個小皇后在的時候,您不是不知道他是怎麼對我的……」   俞皇后說到這胸脯劇烈起伏,她捂了眼睛,這些是真正地哭了出來。   她為他什麼都做,在床上更是使出渾身解數討好他,可他是怎麼說她的?說這京城裡的最好的娼婦的活也不如她。   他就是這樣對她的。   她什麼都為他做了,可他就是這麼對她的。   把她當成天生的婊*子,這叫她怎麼不恨!   而那個小皇后呢,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在她那裡受了傷跑到她這來尋求安慰,她哪次不是心裡含著淚伺候他的……   可他是怎麼對她的?   他說了會讓他們的兒子坐上太子的位置,可這麼多年了,他承諾過她的事哪樁實現過!   他現在甚至都不招她的寢了,對她來說,他現在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是,我有,母后,我有,可是對我來說,他還不如死了……」俞皇后悽涼地笑了起來,「我寧肯為他守一輩子的活寡,也不願意在往後的半生裡,看著他夜宿在別的女人的床上,母后,與其那樣,我寧肯他死了。」   「好了,我知道了。」俞太后慢慢地閉上了眼,任由眼裡最後的一行淚流下來。   **   俞太后趕在了宮外的人進宮之前說要見皇上最後一眼。   皇帝準了。   俞太后去了皇帝現在所在的鳳棲宮。   這是他那小皇后生前與他住的地方,俞太后一直厭惡這個地方,很少來過這裡,去年開始,皇帝就搬到鳳棲宮獨居了,她就更加厭惡這個地方了。   俞太后是十六歲開春進的宮,來年的開春,她就生下了皇帝,她在這宮裡呆到明年開春,就能有足足四十年了。   四十年,她從一個宮女熬成了太后,誰也不知道她這些年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俞太后在龍床上看到奄奄一息的皇帝睜眼看她的時候,她伸手去摸了他的臉,看到他躲過了她的手,她流著淚笑了起來,「你不是一直都知道?」   她早就不乾淨,他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嗎?   現在嫌惡起她來,有什麼用?   皇帝因她的話閉了眼,「您來是找我這話的?」   俞太后閉了眼睛,抬頭止了淚,摸著他的手握到了手裡,閉著眼睛慢慢地道,「如果母后這次如你的願死了,你是否能放過俞家?」   皇帝沒有開口。   「至少也放過你的妻兒罷?他們到底是沒負過你的……」   「母后何出此言?」   俞太后哭著笑開了臉,她低下頭,摸著皇帝的手,眼淚滴答滴答地掉在了他的手背上,「你早知道皇后對你存了殺心了罷?」   這個皇宮,早把她的侄女給逼瘋了,她瘋,她也學著瘋……   可到底是不一樣的,她是生他的娘,他再如何也總會忍著一點,可她那個可憐的侄女,皇上是不會怎麼忍的……   他連他心愛的小皇后都能見死不救,何況是她這個他一直沒真正放在心裡過的。   「您說的什麼話?」皇帝本來虛弱的臉色變得平靜了起來,連話也不再像剛剛那樣的低弱,變得正常了起來。   「可她心裡到底是有你的,是你心裡一直沒有她……」   「母后,您病了……」皇帝已是不願意再讓她說下去了,他扶著床面撐起了身子,垂眼有些疲倦地道,「您走罷。」   她不殺他的話,那就走罷。   他也會留她個全屍的。   「你終歸是恨我的罷?」俞太后沒有走,她只是直起了背,就像平時那個總是母儀天下的太后一樣尊貴地端坐在那,雙手相握在了膝前,蘭花指微微翹著,語氣緩慢又平靜,「所以想替你的小皇后報仇?」   「母后,何必?」皇帝見她又說到齊後身上去,他抬起了眼,「您一直知道孩兒為的到底是什麼。」   他要的不過是皇權而已。   而俞家這些年來,無論是她,還是皇后,還是俞家那些伸到了大忻四面八方的手,都太深了……   他以為可以慢慢收拾他們,可是,皇后卻瘋了,她瘋了似的想逼死太子,逼死他愛的女人給他生的太子。   太子可以死,但必須死在他的手裡,他讓他死,他才能死,而不是皇后說了算的。   如果由她說了算,他這個皇帝還不如拱手讓他們俞家當了算了。   俞太后見他這麼冷靜,冷靜得就像這件事全是他一手策劃似的,她突然想起,那日見面的地點,其實不是她主動挑起的……   只一下,俞太后身上的冷意從腳底涼到了頭上,她張大了雙目,看向了她的兒子。   皇帝看著她徒然張大的雙目,靠在床頭一動也沒動,他半垂著眼看著眼前他的生母,大忻的太后淡淡道,「朕早已是孤家寡人了,母后應該知道這天下於朕來說什麼最重要。」   小皇后不是最重要的,而她,也成不了那個最重要的。   他早就是一個人了。   「走罷……」皇帝輕拍了下手,讓內侍帶她走。   「皇上,是我對不住你。」俞太后起了身,這一次,她朝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再也沒說什麼相求的話,她抬起手來,把那根本應刺向皇帝的毒針刺向了她的脖子。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太監攔的時候已經是來不及了。   「太后娘娘……」在俞太后倒地的那刻,太監尖叫出聲。   他的尖叫聲引來了更多隱在暗側的人。   「皇上,太后沒氣了!」   皇帝朝地上的人看去,那冷酷無波的眼時閃過一道水光,隨即轉瞬即逝。   「傳旨,」他仰頭看著床頂,淡道,「告天下太后病逝於和慈宮,追隨先帝而去。」   **   謝慧齊是在辰時從急急回府的下人的嘴裡得知婆婆還未進宮,俞太后就已先病逝之事的,她得信後甚是詫異,當下就進了老祖宗的話,把這事告知了她。   「你哥哥在哪?」   「一早去了省內處理公務去了。」   「現已應得了消息罷?」齊項氏扶了欲要起身的齊老太君起來,嘴裡急急地道,「不可能比我們在府裡晚。」   「應是如此,」謝慧齊不知為何有些緊張,「那現在娘他們還是要進宮還是不進?」   「肯定會進……」齊老太君往內屋走,「幫我收拾收拾,我也進趟宮。」   「娘……」齊項氏擔憂地喊著她。   「病逝?呵,」齊老太君冷笑了起來,拐杖敲得一聲比一聲響,「皇帝這還是要給他娘做臉啊?到時候肯定免不了讓那些夫人們閉嘴,還得說那老毒婦的好話!」   「娘。」   「不行,你別勸我,我一定要去。」   國公府的馬車到達宮門前時,發現他們家的國公府已經站在那靜候她們了。   「都進罷,皇上要見你們。」   齊君昀說完,看到謝家的兩個妻弟也跟著來了,他沉思了一聲,朝齊大頷首,「你跟著兩個公子。」   「是。」   「聽齊大的。」齊君昀朝妻弟們看了一眼。   大郎二郎迅速低頭稱是,被他們姐夫的這飽含壓力的一眼看得有點不直接直視。   齊君昀這也是允許他們進了。   也是該讓他們見見世面了。   「左相大人……」這時候已經有禁衛軍上前來了。   「嗯,備好轎了?」   「是。」   「祖母,您與二嬸先上轎。」   「誒。」   扶了她們上了轎,齊君昀領著謝慧齊上了另一抬。   謝慧齊一上轎就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被他反手握了起來那緊繃的心才好受了點,抬眼就朝他望去。   「俞家的人都來了,你等會見他們的時候注意祖母一些。」   「嗯!」   見她想也不想地點頭,齊君昀摸了下她的頭,又道,「這次我大概也是中皇上的計了……」   「啊?」謝慧齊這也是真傻了。   「皇上應是早就想動俞家了,這次他瞞了所有人先出了手。」連他也一併瞞了過來,把他算計在了裡面。   「這……」謝慧齊真是傻眼。   什麼叫先出了手?把自己老母搞面首的事捅出來的手?   見她都呆了,齊君昀也沉默了下來,轉頭掀了掀窗口的布簾,看了看外面,這時候見她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放下了帘子,對她繼續道,「這次宮裡的事我並未插手過多,三元大將軍那一進宮,我就沒呆在宮裡了,應也是逃過此劫了……」   他只是對俞家施了壓,並沒有把手伸到宮裡去。   如果他這次針對皇帝的話,齊君昀也想他怕是也難脫干係了。   皇帝到底是狠的,之前在他面前表現出了對皇后的說辭猶豫,想召太子回來的意願,他如若沉不住氣,真上了皇帝的當,把手伸到鳳棲宮裡,他估計也是跟俞家一個下場了。   「哥哥?」謝慧齊完全沒聽明白。   見她一臉的不解,齊君昀摸了下她的臉,「好了,回頭再跟你解釋,你只要記著等會下了轎眼觀四方,耳聽八方,注意著祖母與娘就好。」   「好。」   謝慧齊點了頭,但一等她下了轎子,還沒進鳳棲宮,就聽鳳棲宮裡亂糟糟的一團,裡頭有大哭聲傳來。   這時候那宮裡突然飛跑出了一個太監,一見到齊老太君跟齊君昀,當下就跪了下來,眼淚鼻涕流了滿面,「齊老祖宗,左相大人,不好了,皇上在裡面要廢后!」   作者有話要說:晚第155章   齊君昀帶著國公府的人進了鳳棲宮,這時候,三元大將軍,逍遙王爺,還有俞家的人都在。   齊君昀一進去,就朝母親的方向一頷首,老國公夫人迅速帶了自家的人走了過來。   「祖母,娘,你們呆在一起。」齊君昀看著站在一塊的女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都站在這裡了,想及此他目光不由柔和了起來,朝最小的那個看去,「幫我看著她們。」   謝慧齊連忙點頭,齊君昀摸了下她的頭髮,就朝站在最前面的那一堆王公貴族走去。   「微臣參見皇上。」   在皇后宮女還有俞家的那幾個人的哭聲中,齊君昀施施然跪了下去。   皇帝陰沉地瞥了他一眼,「起。」   這妻侄這次居然讓他逃了過去,真是沉得住氣。   不過,想及再如何,國公府也無謀反之心,比起俞家,他一手扶起來的俞家再如何也是黑與白的差別的。   皇帝再覺得這妻侄棘手,這時候確也對他並無怒氣。   他不能把這個朝廷的良臣全部殺了,要不確也會國將不國了。   「皇上,」俞家現在當家的五爺眼邊的淚流個不止,他哭道,「太后現在屍骨未寒,您不能……」   「如若朕說,這是太后的意思,你當如何?」皇帝冷冷地看著俞家的五爺,淡淡道,「還是要朕拿出太后的遺旨,國舅這才不懷疑朕的話罷?」   「臣不敢,臣不敢啊……」俞五爺把頭磕得震天響。   皇帝看向流著淚的俞皇后,「你也還是有話要說?」   俞皇后這時候已是心如死灰,那總是泛著春意的眼睛也暗淡了一下去,她想那老太婆終歸是捨不得她這個兒子,把她出賣了……   果然,兒媳再親,也親不過兒子。   俞皇后心裡哭著,臉上卻不再願意哭了,她趴伏在地,「臣妾遵旨。」   再掙紮下去,她的兩個兒子都要跟著她完了。   這一次,就如皇帝的願罷。   但願他永遠都能有這好運氣。   皇帝看著趴伏的皇后,大概也能猜出她的心思來——她是想她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罷?   就算之前每次他把她置於冷宮,她總有法子把他勾到她身邊一樣。   可這麼多年過去,她還覺得這法子可使,可他厭了,也乏了。   「皇后娘娘……」俞家的男人這時候拖著膝蓋往她這邊移,嘴裡哭喊著。   太后走了,她不能辦輸!   她輸了,整個俞家都完了。   「五弟,」皇后抬起頭來,她那被粉脂塗抹的臉這時候已經是斑駁陸離,也分外的醜陋可怖,「認命罷。」   說罷,她閉了眼。   俞五爺看著她眼角不停往下掉的淚水,這一次,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當即就癱軟在了地上。   「眾愛卿還有什麼話要說?」皇帝這時候語氣甚至很平靜,平靜得在場的所有臣子心中就跟灌了十二月的寒風一樣的冷。   「臣無話,謹遵皇上旨意。」   「臣亦遵旨。」   「臣遵旨。」   這一次,到場的王公諸侯大臣,皆低下了他們的腰。   「齊愛卿……」皇帝突然開口。   「臣在。」   「寫旨。」   「臣遵旨!」   齊君昀寫旨時,皇帝就令了內務府的太監把俞皇帝拖去了她的鳳宮,並道,「把蘭鳳宮封起來,以後無朕旨意,不許任何人進出。」   太監帶了內務府把俞皇后帶走,俞家的人也被御前侍衛帶了出去,齊君昀把聖旨寫就,皇帝當場就蓋了龍印。   「你現在就召文武百臣入宮,朕要宣旨詔見天下!」   「是。」   齊君昀出去的時候,要帶走他國公府的女人,卻聽皇帝突然開了口,「齊老太君,你先留下,朕有話跟你說,其餘的人給朕出去。」   齊君昀突然回頭,看向皇帝,對上了皇帝冰冷如刀的眼睛。   好一會,他方才轉過了頭,對小夫人淡道,「你與母親二嬸就在門邊侯著,等皇上與祖母說過話,就扶祖母回來。」   「是。」謝慧齊福禮。   齊君昀這才先出了門,背後跟著一群腳步匆忙的王公大臣。   謝慧齊與婆婆二嬸是最後退出去的,退到門口,她的眼睛就一直沒離宮門。   老國公夫跟老齊二夫人也一直盯著宮門未放。   半個時辰後,齊老太君被內侍扶著出了宮門……   「娘。」   「祖奶奶……」   國公府的夫人們忙跑上前去扶了她。   齊老太君這時臉色蒼白,臉上的淚痕未消,她看了眼前的兒媳孫媳婦一眼,疲倦地朝她們擺擺手,「回罷,回罷。」   這宮裡,她也沒有什麼可以再來的了。   他說他沒什麼對不住她女兒的,是她欠了他,不該仗著他的偏愛就以為真能翻天覆地,他連喜歡的俞後都可以為了國家可以廢,更何況是她那樣不懂事的皇后,她要怪,就只能怪自己不懂事。   她死了,他還在怪她為什麼不為他活著。   老太君直到今天才為她那個可憐的女兒釋懷,她想女兒去了也好。   走了,也就不用親眼看到她曾經說過「我也曾想把他放在心坎疼」的男人恨她的樣子了。   看不到,多好。   那也用不著再傷心了。   **   十一月的大忻下起了今天隆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在寒冷惡劣的天氣裡,太后的病逝並沒有引起京城的子民太多的感覺,他們更關心冬天裡一家人的生計,這才是他們的當頭大事。   而京城外的大忻百姓,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大忻的太后姓什麼,叫什麼。   太后對他們來說,只是皇帝的母親,無論是她死去活著,對他們來說都是閒時才會說起的事,是最神秘也最無關緊要的談資,是最不可能影響他們生活的一個符號。   而對於京城的王公大臣來說,俞太后的病逝卻讓他們都閉上了那張總是在朝廷大聲嚷嚷的嘴,還有那顆蠢蠢欲動想在皇帝手下討便宜的心。   進行前所未有的風平浪靜,知情的文武百臣對這個一舉掃除了俞家一半勢力的皇帝有著說不出來的心寒。   他們不知道皇帝的手哪天會伸到自己的頭上來,為此,不僅跟俞家是一派人那些臣子謹小慎微了起來,就是與俞家相對的左右兩相,還有另幾派,甚至連直歸皇帝管的武將一派也都安份了下來。   沒有了權貴之後在京中擾事生非,下了大雪的京城都顯得冷清了起來。   太后病逝,宮裡只做了七日的法事就抬出了宮門,那天只有俞家和俞家的親戚去送了她一程——很多王公大臣都沒有接到皇帝讓他們去送殯的聖旨,國公府那天也只有齊君昀去了宮門相送了片刻,目送棺木離去,就進宮面聖去了。   十一月月底,繼大弟弟拜主掌國子監的休王爺為師後,小弟弟謝晉慶要跟著國師三虛道長習武,拜他為師,這日要行拜師禮,謝慧齊才跟了齊君昀出了家門。   謝慧齊終日呆在國公府的暖房裡,一出來才覺得冷,等上了馬車,馬車裡有著炭盆也是好了一些。   她真是好日子過習慣了,冷不丁地一受點寒,反倒沒以前那般耐寒了。   她下馬車的時候甚是小心,扶著她的男人也是直盯著她的肚子和腳不放,等她下了地才鬆了口氣。   她已有一月的身孕,這時候本是該在家穩胎的日子,只是三虛身份不小,兩個弟弟又沒立府成家,她身為長姐,禮該作為他們的長輩出席。   他倒也不想讓她來,但不來她也惦記,只能讓她來了。   謝慧齊自個兒也是小心,這是她的頭胎,國公府的夫人們都盯著她的肚子,今日她出門,老祖宗那是眼巴巴地看著她,老人家踩著地上剛落下的殘雪送了她到門口,問了一聲又一聲能不能別去了的話,她若是出點什麼事回去,以後可再也別想出國公府的門了。   「左相大人,左相夫人,快快請……」他們剛下馬車,國師家的家人就開了門,走到了他們跟前迎他們了。   謝慧齊抬眼看這國師府,見只是一個平常的小門小府,兩扇門還是木門,看不出什麼氣派來,要說這國師府有什麼不一樣的,就是掛在門上的那塊時匾額上書了氣度不凡的「國師府」三字了,但看著那被塊歲月風化了顯得陳舊的匾,這若不是有點眼力的,也會看錯眼。   謝慧齊打量了一下就收回了眼,朝那老家人微笑,「勞煩你了,老家人。」   「夫人客氣了。」那駝背老家人忙走上前給他們引路,「大人,夫人,請進。」   謝慧齊一進門,發現這內院沒比冷清陳舊的外面好上幾分,除了正前面的正堂裡泛著熱氣出來,這小院子顯得冷冷清清的。   她甚是詫異,朝齊君昀看去。   齊君昀這幾日一直在宮裡忙年底各部進京述職之事,已是連著兩夜挑燈處理公務了,在車上睡了一路,這時眼還有點清冷,見到她詫異朝他看來,攏了攏她身上的狐披淡道,「三虛道長只與他的一個老家人住在府裡,他現在應是在堂內忙於給祖師爺上供果之事罷?」   「左相說得極是,道長正在給祖師爺他們上香……」那領路的駝背老家人忙回頭道,「家裡菜有些不夠,小二郎帶著大郎去水菜街買菜去了,還請左相跟夫人多等等,等會也請吃了薄酒淡飯再回。」   謝慧齊一聽忙點頭,朝身後跟著的丫鬟婆子道,「你們趕緊出去找找水菜街,幫著大郎二郎把菜買回罷。」   天老爺,她還真不知道她大弟弟跟二弟弟會買菜了。   作者有話要說:先第156章   齊君昀帶了小夫人進了門,三虛不如謝慧齊所想像是個白眉長鬚的老道,而是個有張少年一般的臉的人,他長得平平淡淡,眉淡唇白,不仔細看,還以為他是個透明人。   謝慧齊小時候就聽過三虛的名了,那時候他已是國師了,所以聽到家裡哥哥跟她說這是三虛道長時,她一時沒回過神來,看著人都不會說話了。   「嗯……」齊君昀捏了捏小妻子的手,又轉頭與三虛淡道,「又一個被您嚇住了的。」   三虛淡笑,朝外看去,「廚房裡燒了炭盆,自己搬來罷。」   下人慾動,被齊君昀止了,他抬腳就往廚房走去。   「國……國師大人。」   「叫我道長即好。」三虛朝她招了招手,讓她去坐,「炭盆是你兩個弟弟給你燒的。」   他這裡沒炭盆這種東西。   不過兩個兒郎若為她弄,他是不會止住他們的福心的。   「啊?」謝慧齊有點懵懂地坐到了椅子上。   「來,我為你把把脈……」三虛一等她坐下,就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手還沒搭上她的脈,就道,「一月左右罷?」   「啊?」謝慧齊又茫然了起來。   三虛住的地方不大,廚房到客堂不過二三十步之遠,他們幾句話之間,齊君昀就已搬了炭盆過來,就見小妻子慌裡慌張地朝他看。   齊君昀把炭盆放到了她旁邊,把披皮蓋在了她的膝蓋上,在下人搬過來的椅子上坐下,朝三虛放在桌上的手瞥了一眼,「道長要給你把脈?」   他說著,把小妻子藏於袖內的手握了出來,放到桌上,「就讓他給你把把罷。」   謝慧齊的手這時候才放到桌上,三虛眉眼這時才輕輕一動,把上了謝慧齊的脈,一觸到她溫暖的皮膚,聽到她的心脈後,三虛的眼都垂了下去。   齊君昀抱著她的腰貼著她的臉,安撫地在她的腰間拍了拍。   不用怕,沒事。   謝慧齊回眸朝他看了一眼,見他溫熱的臉近在她的眼邊,她那有點慌亂的心也平靜了下來。   這國師果真是名不虛傳,是個神人。   但願,不會看出她真正的來歷來。   她來了這個世道,以前怎麼過的,她以後還是想這麼過,她未有特立獨行之心,更不想被人當作妖怪。   「恭喜國公爺,夫人命裡多子多孫,且她命中已修了幾世的福了,這世投胎帶來的福氣也能惠及你們子孫後代數代。」三虛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這一次他朝謝慧齊看去的眼睛裡似是有了暖意,「國公夫人,是個善者。」   謝慧齊前個兒才在府裡收拾了容家來的表妹,今天就被國師誇她是個善者,她一時之間也是哭笑不得,把手收了回來就不說話了。   她真覺得自己怎麼善了。   看她不自在地乾笑了兩數,三虛眼中也是划過了一道淺淡的笑意。   謝家的大郎二郎很快就被國公府的下人找來了,但還沒等他們多跟他們阿姐說道幾句,就被三虛的一句時辰不早了,就又拎著手上的菜去了廚房。   「祭品就是今日的拜師禮,給祖師父的孝敬,得出自小二郎的手……」駝背老家人跟看著擔憂不已的國公夫人說道了一句。   謝慧齊聽了就點頭,也沒多問,但聽到廚房裡傳來劈裡啪啦的聲音,驚得她人也是一跳一跳的。   這兩個活寶貝弟弟,尤其今日要掌主廚的小弟弟什麼時候下過廚?這做出來的飯菜,祖師爺能吃嗎?   「我去看看。」國公夫人不放心,小心翼翼地說了句話,見兩個你一句我一句慢慢說著話的人誰也沒意見,就起身慢慢地往廚房挪。   她走後,三虛朝齊君昀輕聲說了一句,「她命裡有一大劫……」   說前還只是不痛不癢地說著這場雪景和後面幾日天氣的事,一聽三虛突然說了這麼一句,齊君昀皺起了眉。   下人不等他吩咐,迅速在齊大跟齊昱的帶領下全退了出去,且退到了大門邊。   三虛家的老家人這時候也是不在堂內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度過此劫,」三虛淡淡地看著堂內的人都走了,然後轉頭看向齊國公爺,臉色依舊淡淡,「你們也就是白頭到老,共赴黃泉的命了,保住她罷,有她在,你方能度過你接下來的三劫三難。」   齊君昀看著他不語,在齊國公爺越來越冷,威壓越來越重的視線裡,整個廳堂時都似被冰凍了起來,而三虛的眉眼依舊清淡如虛影,他靜靜地坐在那不動如山,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模樣。   「什麼大劫?」齊君昀開了口,聲音突然就冷得就像掛在屋簷下被凍住的冰稜子一樣,又冷又尖銳。   三虛搖搖頭,淡淡道,「那就不是老道所知之事了。」   齊君昀當下就哼笑了一聲。   三虛眼垂下,雙手右下左上向上相疊,拇指輕輕相抵,當即就入了虛道。   「道長?」齊君昀再叫了一聲,卻只看到了三虛那越發虛無的身姿。   他知道再問也從三虛嘴裡問不到什麼了,齊君昀皺了眉,往不斷飄著鵝毛大雪的外面看去。   良久,他開了口,聲音不大不小,「齊大。」   「是,主子。」隱在門邊候著的齊大飛快跑了進來。   「誰也不許在夫人面前提起一字,誰讓她知道的,誰掉腦袋。」   「是,主子。」齊大的頭低得不能再低。   **   這廂廚房裡,謝慧齊膽顫心驚地看著小二郎拿著刀在砍一坨豬肉,見小二郎那切肉的力度堪比殺真正的活豬,謝慧齊抬手攔了攔眼不忍看,咽了咽口水跟現在砍肉的小弟弟提議,「二郎,咱們不吃肉罷?道家不是不吃生靈的嗎?」   「阿姐,我們吃的,師傅是入世的道士,我們這派的祖師爺也是,能吃!」謝晉慶一刀砍下去,又從菜板裡拔出了刀,也是覺得自己力氣太大了,撓撓頭自言自語,「那我小力一點?」   「阿姐,你回堂裡去。」謝晉平這時候走到了門邊,跟不安看著二郎的姐姐道,「我會看著二郎的。」   謝慧齊都笑出來了,「你比二郎能好到哪裡去?」   她這一笑,眉眼如畫,再再溫暖如春不過,謝晉平也是因此嘴邊有了點笑,他握了握她暖和的手,見她的手跟她的人一樣,笑容更是真心了些,「我們兩兄弟會琢磨出來的,阿姐放心。」   「我不放心,」謝慧齊很直接地搖頭,「放你們出去念書學藝我放心,但你們幹這個,就是在我手下學十年我都不放心。」   大郎還好,他若是單獨自己一個人幹,他慢手慢腳,就是速度慢了點也能把事情幹好……   可小二郎?   不是她看不起小二郎,小二郎那毛躁性子看起來現在好多了,可她不認為他能把他的耐性放到廚房這種事裡。   她不放心是有道理的,兩兄弟把菜一弄好,小二郎燒火的時候,差點沒把廚房點頭,火都讓小二郎燒到灶上來了。   謝慧齊在旁急得都快出冷汗了,偏偏這個時候還一個下人都不過來,她也沒法叫下人給兄弟倆作弊,乾脆自己擼袖子上去,狠狠抽了小二郎一腦袋,給他們示範什麼叫做真正的燒火做飯。   還好,下人沒過來,到底是沒出現個國師家的什麼神奇人物出來阻止她幫著弟弟們幹活,所以這菜很快做出來了,八道菜有七道是謝慧齊做的,只有一道水煮的白切肉是小二郎放下鍋煮好的,勉強算是他做的。   謝慧齊是燒了兩個灶時炒菜,還讓大郎把另一個小灶也燒了火,熬了點小米粥到上面,讓他們晚上吃……   做完之後,她也是出了一身的大汗,但精神奇異地比在國公府的時候要好多了。   十一月太冷了,她就是在暖房,但還是因著懷孕還有天氣的緣故身上總懶懶的,這一運動出了一聲汗,在國公府那有點低沉的情緒反倒好了起來。   菜一做好,就是拜師祭祖禮了,與謝慧齊沒來之前所想的大禮不同,二郎拜師的時候只是朝祖師爺畫像行了三叩九拜之禮,而跟三虛拜師的時候,他只是磕了一頭,敬了一杯茶,三虛道長就讓小二郎起了,而禮也成了。   但這拜師一成,謝慧齊就又跟著兩個弟弟進了廚房,原因是他們剛才做的那桌菜是給祖師爺吃的,沒他們的份,他們得又再做一桌才能當是他們自己的午膳。   這時候時辰是已經過了午時了,謝慧齊還有點餓,快快拿肉沫煮了一鍋疙瘩面和一個混和蔬菜湯,煮了兩大鍋就端上去了,來回用了不到小半個時辰,一桌人就坐上去了。   大郎跟二郎也是忙了一大個上午,這時候已是餓極了,一等大人開了筷,大郎沒一會就下去了半碗,而小二郎就已經自個兒給自個兒添第二碗了,一點客氣都不講的就開始吃他的第二碗疙瘩面了。   國師跟他上了桌的家人一個看著一個平淡如水,一個乾瘦又老邁,謝慧齊還以為他們食量也不怎麼樣,都是吃點露水能頂一天飽的大人物,可等他們在她跟她齊家哥哥剛動了一筷子的時候,他們就也自個兒添了第二碗,她就跟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一樣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圓……   且還沒等他們回過神,兩大鍋的東西就剩個底了,大郎在添第二碗的時候看到姐姐姐夫看著他們,他拿勺的手頓了,遲疑了一下,「姐夫,阿姐……」   「呃,快吃。」謝慧齊下意識地出了聲。   一出聲,大郎的手才動,可這時候他已是來不及了,三虛道長這位少年臉的老國師已經慢慢拿過了他手裡的勺,把鍋底的那幾勺疙瘩面慢慢地倒騰到了自己的碗裡,最後一勺還不忘體恤家人,把它放在了埋頭吃食的駝背老家人的碗裡。   「啊?」齊國公府的國公夫人再次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一樣,眼睛瞪得老大,眼睜睜看著為老不尊的國師搶了她阿弟的第157章   弟弟們沒吃飽,謝慧齊又摸去了廚房拿剩下的那些肉做了一鍋的疙瘩面,冬日冷,她在河西做這個又是做習慣了的,把幹辣椒拿刀切碎了拿油一炸灑在上面,增點熱味也就能給身上多添點暖氣。   她怕國師是吃不了辣的,這辣椒油也就放得不多。   她也是看出來了,這國師好像不喜歡他們帶來的下人幫忙,所以謝慧齊這次進廚房,看到下人過來要幫忙,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頭。   世外高人可能都講究誠心這個東西吧,她是他們的阿姐,做點這個也是他們家的一點誠心,一份敬意,她又不是沒手沒腳,多做點也無妨。   謝慧齊又端了一鍋熱湯麵上去,沒一會,鍋就又見了底,她自己倒是沒吃多少,反而吃上了國公府這時候讓下人送過來的精細的雞湯和小餛飩。   國師未留人,吃完飯不久,老家人給他們送上了兩碗白開水,一等他們喝完,就送他們的客了。   從冷清的國師府出來上了自家的馬車,謝慧齊都有些心神不寧--與大郎所拜的休王爺相比,國師聽著身份沒差王爺幾分,但這境況真是一個在身在富麗堂皇的宮堂,一個是結廬在窮山僻野。   二郎跟國師學武,可謝慧齊看國師那個風一吹就能把他吹消的身影,真是有那麼一點憂慮--二郎從小大到活龍生虎的,要是學了這個本事,她都不知道怎麼看。   謝慧齊憂慮不已,齊君昀扒開她的眉頭,問到話之後,他笑了笑,「國師劍術不凡,二郎就是學一輩子,也未必學得會他一半的精髓。」   見他這般說,謝慧齊也不懷疑了,這時候也是記起了問他,「國師大人到底多大了?」   「官錄記載的是五十有九,到底多大,這個也只有國師自己知道了。」齊君昀淡道。   「呀,我看著好像只有不到二十的樣子。」謝慧齊真真是詫異,這是她身在這世,第一次見到像國師這樣的奇人異士。   沒想,還真有這樣只有傳說中才有的人存在。   「國師這二十多年,樣子沒有變過……」至少在他所見到的這二十幾年裡是沒有變過的,一樣的容貌,一樣的眼神。   「好神奇。」長成這樣,謝慧齊也就明白為何國師只有在真正的天祭那樣的日子才出現在高高的祭壇讓人高不可攀,看不清他的模樣了。   他若是活在凡間,都要被人當妖怪了。   這位國師,應該是有幾分真正的本事的,不管是他的道術還是為人,能在先帝與現在的皇帝在位的時候都身居國師之位,把這個位子一直坐了下來,豈能不是奇人?   **   謝慧齊一有身子,就有人心思活絡了起來,容家在他們成婚的時候來的那幾個表兄表弟一直沒有走,有急切的甚至天天都找下人求見國公爺,這求的次數多了,就傳到了謝慧齊耳朵裡。   各部回京述職的人都陸續回來了,她那齊家哥哥帶著六部的人和皇帝耗在太和殿裡忙得跟狗一樣,還有人擔心他下半*身的事,謝慧齊也真是服了這些友愛的表兄弟了。   齊容氏之前已經差人送信讓江南的容家來接人了,但信是送出去了,但回信卻還沒接到,而在這其間,已經有表妹天天都要來給齊容氏見禮,且還是挑國公爺跟家人早膳的時候來。   一次兩次,謝慧齊都沒當回事,等到第三次,她就把這表妹單獨一個人安排到了向南院去住,等到這位表妹的嫡兄過來見齊容氏,老國公夫人也就把這位娘家侄子也安排到了向南院去了,把向南院的那幾個還未嫁出去的姑娘安排到了接近內院的紅梅園裡。   十二月國公府也是要盤底了,謝慧齊有著身子也沒把自己多當嬌婦,這等時候她要是撒手不管,婆婆跟二嬸能忙得喝口水的時間都不會有,尤其國公爺不在府裡,外庫的事更是得她接手才行,所以十二月整整一個月,直到過年,她也沒怎麼歇著。   這年一過,容家的人還是沒來,反倒是謝慧齊趁著正月這個好日子,把張大人家的三個妞說了出去。   三個妞嫁的都是張大人喜歡的及第的書生,還有一個是這年就要去縣城上任當縣令,地方遠得很,這要跟著夫君上任的四妞來跟謝慧齊的時候,忍不住哭了。   她道,「姐姐,我若是走了很多年,再回來你還記不記得我?」   三個妞在國公府呆了也差不多快有兩年了,沒事的時候就她們這幾個性子活潑的人在身邊陪著她了,國公府的那些姑娘家是不怎麼敢親近她的,現在這幾個不怕她,且真正願意親近她的人嫁出去不算,還有一個要遠走,謝慧齊如何不感傷,當下也是流了淚。   記不記得?   肯定是記得的。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   就如她的寶丫姐姐,她現在也還記得,可是,隔著千重水萬重山,誰知道她們此生還會不會有再見面的一天。   出了正月,餘小英突然出現在了京城。   謝慧齊這才知道,表姐夫這次是獨自回來的,他是過來給舊病復發的谷舅父看病的,且還帶回了她的小表弟谷翼雲。   也是餘小英回來後,謝慧齊才知道舅父舊病復發許久了,可她先前一點也不知情,等到表姐夫來說快沒事了她這才知道這事,瞞她瞞得這般緊,她也知道肯定是舅父念著她肚子裡的孩子,怕她擔心才沒提起。   也就是因為舅父舅母這般顧及她,謝慧齊也更是愧疚,弟弟們到底是有自己的學業,且還小,她才是那個當事了的姐姐,表姐跟表姐夫都不在京城,她應該多關心兩老的,可她還是有些疏忽了。   謝慧齊已經經歷過太多的生死了,前世的父母在她還年輕的時候就已經過逝,剩下她一個人成一個家,所以死的時候,她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死得太早了,而這一世,沒幾年就死了母親,再沒幾年,連父親都沒有了……   子欲養,而親不在的痛苦,她經歷了兩世,經歷得太多了,再來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去承受。   謝慧齊為此找了弟弟們來說了此事,她不方便出府,還是希望弟弟們幫她,也幫他們自己多往谷府那邊多去幾趟。   謝晉平跟謝晉慶也都答應了下來。   這時候他們也不知道,因著此舉,他們這一生得了其表弟谷翼雲不知多少的助力。   餘小英在京裡呆了沒幾天就要回江南,走之前,他來了一趟國公府,給國公府的夫人們把了一次脈。   謝慧齊趁這天她齊家哥哥也在,也讓表姐夫給他把了次脈。   表姐夫看表妹夫眼底下有點黑眼圈,還本有些得意洋洋,等一把了他的脈,查出他陰陽調和得很後,他陰陽怪氣地揚高了調子,「你夫人有孕事,有些事還是停了的好,這對她的肚子有益。」   國公爺微微一笑,頷首表示贊同。   謝慧齊在一旁聽了因此落了個大紅臉。   餘小英這一走,帶去了謝慧齊給表姐和表侄準備的不少東西。   谷芝堇也是有了二胎了,也是懷孕當中,因擔心在京中的父母,才讓丈夫在得訊後日夜兼程回了京城,因冬天路不好走,餘小英這一趟回來得異常辛苦,連年都是在路上過的,但對於能回到妻子身邊去,就是在京中都沒休息兩日,他還是樂顛顛地想往回奔了,一走就拉了好幾車他覺得妻兒能用得上的好東西。   餘小英沒走幾天,谷展鏵就帶了回來了的谷翼雲來了國公府。   谷翼雲也給他的表姐帶來了一份禮物,謝慧齊展開一看,分明是她十四的時候,頭上還梳著雙髻的樣子……   她在一片粉紅色閃著光的花朵裡笑著,眼睛發亮。   謝慧齊第一次覺得自己居然是這麼美。   「我以後再來看你。」谷翼雲走的時候,眼睛還是半垂著的,他不太敢看人,但就是低著頭,他還是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表姐的袖子,在表姐溫暖的手牽住了他的手後,他看著地上羞澀一笑,跟地上道,「你很美,姐姐,多謝你。」   他回來後,聽說她很歡喜,所以給他送來了很多的筆墨紙硯和書,還有許多他能穿的衣裳……   他很喜歡,也很感激她。   也謝謝她讓表哥跟表弟來陪他。   「也多謝你給姐姐畫的美人。」表弟的聲音很輕,但謝慧齊聽著眼眶都溼了。   最終這幅小美人圖被齊君昀放在了書房的暗屜裡,直到很多年後,被他們的兒子放在了他們夫妻倆的身邊。   那也是後來的谷翼雲回想起來,覺得他此生畫的最美的畫像之一。   **   謝慧齊懷孕三個月的時候正好是四月春花爛漫之際,而在這個鮮花盛開的季節裡,謝侯府的謝老太君死了。   謝侯爺來了人,求謝慧齊去奔喪,她沒有去,沒過幾天,她聽來跟她說事的大郎二郎說謝侯府門前客人寥寥,所以謝進修求到了他們的頭上來,讓他們帶著他們在國子監的那些朋友和結識的友人去謝侯府弔唁。   這時的謝侯府已經無人想上去結交了,即便是在外的那些想攀附朝廷顯貴的小人物都已經不走謝侯府這條道了。   謝侯府想再重振家風,也只有國公府主母和國子監主掌的弟子,還有國師弟子給他們一個和緩的機會,讓人重新看到這姐弟與侯府的牽繫,方能再往前走一步,若不然,只能繼續沉寂下去。   但不等謝慧齊說什麼,大郎已經做了回應了。   他私下拒絕了謝侯府之請,又在會友人的時候,提起了謝侯府以前怕沾上他們父親的禍事逐他們出府,現在見他們兄弟有了依仗就想攀附之事,不用兩兄弟多做什麼,這些人在外一提起謝侯府,無不要夾槍帶棍諷刺兩句。   謝慧齊對此也沒說什麼,弟弟們已長大,有了他們的主意,再大點,他們就該有他們的生活了,她所能做的,就是站在一邊守護著他們,在他們需要有人拉一把的時候拉他們一把,在他們需要一個懷抱擁抱他們的時候,給他們支持……   這外面的世界,需要他們自己去拼。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明天第158章   五月端午快要來臨之際,天氣就開始變得炎熱起來了,府中的十五娘子在這個月及笄,回頭有小管事家的人躬著腰抖著手來跟謝慧求娶她……   謝慧齊找來十五娘子,十五娘子應了,也願意悄無聲息地成親,不需國公府給她辦婚宴,這事謝慧齊過問了婆婆與二嬸,兩位老夫人當場就愣了,但什麼也沒說,讓謝慧齊做這個主。   謝慧齊找了十五娘子談過話,就給她訂了下來。   小姑娘並不是一時衝動,只是道她心小,有口飯吃就成,再說嫁出去了也是在自家門下,以後哪裡不妥了,別人只會比她更緊張。   她身份再低,也是國公府的小姐,萬萬沒有在自家門下還被人欺負了的事去,下人不懂規矩,主子還要臉面。   在所有人都不察覺的時間裡,國公府每個姑娘長成了只有她們自己才懂自己的模樣,謝慧齊在一一跟這些姑娘們打過交道後,發現她原本以為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了解自己和清楚自己*的這些古代的姑娘們,其實在小小年紀裡,就已懂旁人窮其半生才可能明了的道理了。   可能苦難真是讓人早熟,無論是在過去,還是在很久以後的未來。   府裡已經只有三個姑娘是未嫁出去的了,她們確實是佔了時機,運氣好,這個時候已經是謝慧齊當家了,謝慧齊本就是與人結怨不如結恩的人,又天生對弱小總有那麼一點維護之意,遂留在府裡的這幾個姑娘,她找了口碑好的教養婆子進了府,給這些姑娘們上著課,也叫了府裡的管事婆子中教她們算帳。   這些都是小本事,現在看著用不上,但等了她們嫁出去要獨擋一面了,這些才是她們真正能謀生的東西。   日子總是人自己在過的,人到頭來也總歸是要靠自己的,誰都代替不了誰的人生。   等到七月,謝慧齊就懷孕八個月了,肚子也大得跟個球一樣,夏日衣裳穿得少,就更顯得突兀了。   國公爺以往的二十來年真沒注意過哪個女子懷孕之事,每日早上起床都要瞪著眼睛瞪著小妻子的肚子,不太懂懷個孩子,他孩子就得把他小妻子的肚子撐這般的大。   謝慧齊也覺得自己這孕事懷得一點也不辛苦,府裡的長輩在她懷孕的這段時日一個比一個緊張,害她也跟著緊張了一段時日,可她一不腰疼,二不肚子脹,而且好吃好睡的,連臉都沒浮腫。   除了有時候晚上腿抽抽之外,她懷孕就長了肚子和上圍,腿的話就沒什麼變化,甚至因為抽了一段時日,她還長高了點,腿顯得更長了。   懷著孕還長身高,謝家這個孕婦也覺得自己還挺會長的。   國公爺本來就高,她先前站他面前挽個脖子還要把腳尖踮起,現在長高了就好,抬個頭就能看到他臉了,就不用跟個小矮子似的兩夫妻親近下還得跳一跳,跟只青蛙一樣。   等到八月下旬,謝慧齊就開始有種每天都想生孩子的錯覺了,這是她兩世的頭胎,兩輩子第一次生孩子,她這心理素質再好,快到臨盆的時候就真的有點緊張了,但國公爺比她更緊張,每天上朝之前就是走出門了,都要回過頭再盯著她的肚子再看一會。   看得本來淺眠的國公夫人摸著自己的肚子頭皮發麻,都不知道她家齊家哥哥是不是想把孩子就這麼給盯出來。   國公爺甚至去了皇帝面前求休沐。   這一年大忻的日子說好過也好過,因為朝廷上給皇帝找碴的人少了,言官們的嘴閉得緊緊的,所前未有的怕得罪人,說不好過罷確也是相當的難過,八月初頭就有上京的糧船沉了底,三十幾艘糧船上萬噸糧食就這麼沒了,皇帝怒得半個月根本睡不著覺,因礙於齊君昀這大半年的在朝廷上一個屁都沒放,老老實實地幹著他左相的活,所以皇帝也沒派他出去查案,一聽他生個孩子連朝廷的事都要不管了,當下什麼話都沒說,把關於船糧之事的奏摺一本本全砸到了他頭上,然後冷靜地看著他,「你再跟朕說一次?」   國公爺垂眼看著地上灑了一地的奏摺,沉默了片刻,就垂下腰把奏摺撿起,放到了皇上的龍桌上,他則默默地回到了下首自己的位置上。   右相在他對面拿著奏摺擋著臉,幸災樂禍地笑了一下。   該!   沒看他陪著皇上歇在太和殿半個月了!   他還能回去抱媳婦,可他連他媳婦長什麼樣都快忘了!   就這樣他還想求休沐,美得他!   真當皇帝喜歡他啊。   **   國公爺求休沐不成,回頭當晚再晚也要回國公府,再盯著他小夫人的肚子不放,謝慧齊被他盯得真是不安,掐著手指就算快快卸貨才好。   八月底,谷家的舅母住進了國公府,謝家的兩個兒郎也來了。   這次即使是沉穩的大郎看著他阿姐大得離譜的肚子也是心神不寧了,天天跟在他阿姐身後不敢離身。   二郎則是嚇得躲他阿姐遠遠的,但沒一會又想靠近,摸他阿姐的肚子的時候眼珠子總是瞪得快要掉出來一樣,有次他摸肚子的時候肚裡的孩子翻了個身,就把他這有賊心沒賊膽的小舅舅給嚇得一屁股就跌坐到了地上,指著肚了口吃著道,「他……他他他他……」   他動了。   謝慧齊差點被他逗笑。   不過一家人都緊張兮兮的,連國公爺都傻了吧嘰的不復英明神武,謝慧齊是真想把孩子快快生下來才好,這樣他們也就不用圍著她的肚子轉了,她也是可以歇口氣,不用日夜都活在眾多視線裡了。   九月初七,謝慧齊終於在凌晨破曉的時候生下了她的長子,國公府的嫡長孫一生來就有烏黑濃密的頭髮,直把齊老太君喜得抱著曾孫不放,到了晚上都不離開鶴心院,讓下人乾脆在鶴心院裡收拾了間屋子出來。   齊二嬸有樣學樣,也住進了鶴心園,說是要陪老太君。   所幸老國公夫人沒學她們,還是坐鎮青陽院,沒跟她們擠一堆。   謝慧齊這把孩子生下來好好睡了一夜,就覺得精神上恢復了一半了,尤其在看到眾人的眼光都聚焦到孩子身上去了之後,她更是樂不可吱,心想這活總算有人把她給當了,這孩子沒白生。   長子一出來,國公爺對他的頭一個長子沒謝慧齊想的那麼欣喜若狂,只見國公爺在冷靜地觀察過幾天孩子之後,在這天半夜看著她抱著孩子餵奶的時候,他終於開了口,聲音還很困惑,「除了吃和哭,他還會作甚?」   謝慧齊輕咳了一聲,「睡?」   齊君昀皺眉看了她一眼。   謝慧齊笑了起來,湊過臉去有些無奈地親了親他的臉,「哥哥,他還小。」   這麼小,除了負責長大還能幹啥?   他也不是從出生就開始英明神武到現在的吧?   國公爺小時候還是孩子王,怎麼事情輪到他兒子身上,他就不懂了?   孩子現在已經是國公府府裡所有主子的寶貝了,即使是二嬸也是天天巴巴地跟著老太君搶孩子抱,生的模樣即便是謝慧齊這種自家的孩子總是帶著三分謙遜去看的人也覺得孩子長得實在是好,一出生就有濃烈的黑髮,粉嘟嘟的小臉蛋和睜開來就黑亮有神的眼,無處不閃光,也就他阿父覺得他除了吃和哭,別的本事都沒有了。   「嗯……」齊君昀還是忍不住皺眉,伸手戳了戳兒子的小嘟臉,軟綿綿的。   「哥哥……」等孩子吃完奶,謝慧齊就把孩子往他手中塞,「你抱一下。」   齊君昀當場就瞪她,可不等他說話,她就把孩子塞到了他手裡。   負責英明神武了小半輩子,把落敗的家撐起來的國公爺當場就僵了,抱著孩子一動都不敢動,眼睛發直地看著他系肚兜的小夫人。   謝慧齊系好她改良過的肚兜,又把內裳穿好,見他盯著她不放,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低頭看著自己已經被包好的胸部,故意捉狹道,「哥哥你還想看?」   「你……」一直盯著她沒的齊君昀說話都覺得喉嚨發堵,他清了清嗓子,更是不敢看懷裡那軟綿綿的小東西,「你叫下人過來,把孩子抱走。」   「再抱一會,白天都讓祖奶奶她們抱去了,也就現在我們還能抱會了……」謝慧齊湊過頭去,親了親兒子那安然睡著的小臉蛋,輕笑著道,「哥哥,你給兒子取好名了沒有?」   說到這,齊君昀這才收回了點心神,硬著頭皮朝懷裡的小東西看去,見他安安份份地窩在他的懷裡安睡,一直僵硬的眼睛柔和了起來。   孩子生下來有五天了,可他一直不敢抱。   謝慧齊拉著他下來躺好,給父子蓋好被子,把頭靠在了他的肩上,打了個哈欠,又輕聲問了一句,「給兒取好名了?」   「嗯,想了幾個……」齊君昀抱著兒子試了試手感,見他不哭不鬧的,腦袋還往他胸前移,一直覺得他太小,小得他一隻手就能把他捏碎而懸掛在空的心終於在這刻安穩地落回了原處,他回過頭閉著眼睛親了親她的額,「小姑娘,多謝你。」   作者有話要說:取啥名第159章   孩兒的名,齊君昀之前已是想了許久,準備了好幾個,在與祖母商量過後,國公府的嫡長孫終於了有了自己的名,名叫齊璞。   謝慧齊覺得這名好,璞,念著玉的石頭,質樸純真,以後能不能發出光芒,就要看兒子自己的了。   因著孩子深受曾祖母等人的喜歡,謝慧齊這月子也坐得輕鬆,有時餵奶還得搶著餵才能輪到她手裡。   齊君昀對這個長子在頭先前的不熟悉之後抱了幾次,也漸變得熟練了起來,他依舊早出晚歸,只是傍晚一回到家,就要去老祖母那抱著孩兒回來。   抱了幾次,齊老太君怒了,「你回來得這般早是為何?」   齊君昀琢磨了一下,就不抱孩子回去了,在祖母那看看兒子,就乾脆回屋守自己的小妻子。   謝慧齊這月子也並不都是坐在床上,她在養了近十天後就覺得自己沒什麼大事了,走路都覺得沒有太大的疼痛,所以只要他回來,就把下人揮退了下去,非要他牽著她在屋內走走。   不過這事一被當家的那幾個老主母知道後,又被她攆到了床上,這月子也是坐得異常辛苦,差點沒坐出痔瘡來。   這月子一過,齊君昀就連續三天都在宮裡未回了,差人去打聽,是南方那邊出事了。   太子在南方養兵也有兩年多了,但這次糧船沉沒之事,徹底讓南方那邊的土皇帝們跟朝廷撕破了臉。   京城決定往南方派精兵過去。   在兵馬過去之後,容家也有急馬入京,容家是南方的大族,如若遭遇兵荒馬亂之年,他們的損失是其中最大的,容家這次來的是上次來了兩天就走了的容家長公子,也就是小齊君昀半歲的表弟。   容家長公子容仲文一入京城就進了國公府,齊容氏見了他,回來就與媳婦來道,「南邊已經打起來了。」   謝慧齊沒吭聲,心想著這戰事不知道波及的範圍有多廣。   而宮裡的皇上這時候已經全天都處在震怒當中,一個月吐了三回血,吐得齊君昀一幹臣子等膽顫心驚,生怕在這關頭,皇帝去了。   他這時候可死不得,太子還在南方作戰,京城不能群龍無首。   而皇帝震怒不是兒戲,在十一月底,他又派出了五萬的西北兵,出徵江南,這一次,三元大將軍跟兵部尚書皆披甲上陣。   朝廷對南方各地幾處要塞官員的調令也隨著這一行的離京飛往南方。   戰事打響,京城的百姓也就知道了南方有人起了謀逆之心正在謀反……   十二月下旬,是國公府嫡長孫的百日,但這個百日註定在朝廷的戰事中得辦得靜悄悄,國公府沒有大事宣張,只是找了親戚和屬臣辦了個小百日宴,連鞭炮都未放。   齊老太君因此委屈得偷偷抹淚,天天咒罵那些謀反的人罪該萬死,害她曾孫兒連個百日都不能辦。   謝慧齊這時候卻擔心起了在南方的表姐和表姐夫,讓大郎二郎去舅父家問信,卻在沒幾天後,得來了大郎二郎在她面前的一跪。   他說他要帶二郎去南方。   謝慧齊一聽,當下呼吸一窒,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阿姐……」二郎見大兄說罷,他們阿姐閉著眼睛一手撐著椅子喘不過氣來的樣子,懦怯地小聲喊了她一聲。   謝晉平卻是眼睛堅定地直視著她。   他很勇敢,但謝慧齊卻沒法像他這樣堅強,她抬起眼後一看到大弟弟堅定的眼,想也不想就別過了臉。   謝晉平在看到他阿姐別過臉後眼裡流出兩行淚後,那本閃著光芒的眼慢慢地暗淡了一下。   去,還是不去?   還是不去罷。   謝晉平發現他沒有他自己想的那麼堅定,在看到她眼睛裡流出的淚後。   謝慧齊在流出淚後才知道自己對於他們的離開有多張惶無措,她慌忙地擦了眼淚,再回頭時,儘管露出了笑容,但笑得甚是勉強,「兩個都去啊?」   說罷,又心如刀割。   哪個去她都擔心。   哪一個她都捨不得。   「那,那我不去了。」二郎也是發現不看她看的臉,看著地上小聲道。   阿兄去罷,他不去了,他陪她。   「我不去了,由二郎去罷……」謝晉平這時拉了弟弟的手一下,抬頭朝姐姐淡道,「我之前也是有欠考慮,我們兄弟倆再如何也是要留一個陪著舅父母和雲表弟的。」   同時也陪著她。   「可是……」二郎急急道。   「就這麼定了罷,阿姐你說如何?」大郎打斷了他的話。   「可是,那是休師傅讓你去的啊。」二郎還是把話說了出來,他朝姐姐道,「阿姐,讓阿兄去罷,休師傅說該到阿兄學到致用的時候了。」   「晉慶!」大郎厲聲喝止。   謝慧齊這時候無力地掩著面,好一會,才把眼淚都咽了回去,她站了起來伸手把兩個弟弟拉了起來,一左一右拉到身邊坐到了榻椅上後,「是定要去的罷?」   「不……」   「那就去罷,」謝慧齊打斷了大郎的話,把他們的手拉到一起緊緊握著,閉著眼睛重重地吸了口氣,「去也行,阿姐啊,阿姐啊……」   她啊,什麼都不求,不求他們建功立業回來,只求他們把他們的命帶回來就好。   不管他們成為什麼人,於她來說,他們的命才是最珍貴的。   「阿姐啊,」謝慧齊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她垂著眼睛噓唏地嘆了口氣,「只求你們能好好回來就行。」   她有什麼好求的,人活著就行了。   「阿姐。」二郎已有好幾年沒見過她這麼哭過了,他只在他們阿父死的那晚才見過他們阿姐這麼哭過。   就像是多哭一聲,就在要掉她一份命一樣。   也不再喜歡哭的二郎仰起頭,拿袖子擦了眼邊的淚。   因著大郎二郎要去南方,這一次,謝慧齊第一次真正給她的夫君,她的齊家哥哥正式下了跪,求他派出國公府的護衛。   齊君昀被她這一下跪跪得發了好一會愣,把她扶起來後,看她抱著他的腰把他的胸前都哭溼了,他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背,「知道了,都派給他們。」   都嫁給他了,卻還是為那兩個弟弟掏心挖肺,齊君昀有時候是真在意她對兩個妻弟的全心全意,有時候卻又喜歡著她對弟弟們的這份維護之情。   **   大郎二郎說要去南方,讓人沒想到的是,反對最強烈的居然是老國公夫人,齊容氏一聽想也不想地斬釘截鐵冰冷道,「不能去,謝家就這兩根苗。」   這若是去了,這好好的家又有不成樣了。   媳婦心重,哪個弟弟沒了對她都是致命的打擊,現在國公府才像個樣子,有兒有孫,一家人住在一起,能一塊吃飯說笑,有事一起扛,就是死也是一家人去赴死,這麼多年了,這個地方才像一個家,她抱孫兒還沒幾個月,不能看著這家毀了。   謝家兩個兒郎需要最終是要出去立府的,但在沒立府之前,他們也是這個家的孩子,齊容氏不允許這個家再出什麼岔子了。   齊容氏堅決反對,而齊老太君跟齊項氏也默許了她的反對。   已經有那麼多人去南方打仗了,這兩個小子過去再厲害,也頂多分一點功勞,可那點功勞完全不值得他們冒險。   他們以後要榮華富貴,按他們現在的身份,有的是辦法,有得是途徑,還用不著他們拿自己的命去拼。   而這個時候,一生之中只來過國公府一次的國師來了國公府,見了齊老太君,也不知他是怎麼說的,齊老太君堵住了大媳婦相當激烈的強烈反對,讓謝家的兩個兒郎來她們跟前拜別。   大郎二郎來給國公府的主母們磕頭,剛磕到齊老太君面前,就被她拉了起來站到跟前,她拉著他們的手流著淚說了話,「不是祖奶奶不疼你們,只是這是你們的路,國師說你們定會平安回來的,我信他,只是,你們要早些回來才好,祖奶奶現在身子沒以前那般好了,你們晚回來一天,我就要少看你們一眼,到時候若是沒見到你們回來,我心裡會好難受的。」   「祖奶奶……」在兄長跪下去之後,二郎也跟著跪了下來,握著她的手放到胸前含著淚道,「阿兄跟我定會平平安安早日歸來陪您的。」   「這就好,這就好。」   大郎跟二郎跟老國公夫人磕頭的時候,齊容氏沒忍住,拿手狠狠地抽了一下大郎的肩,她冷冷地道,「白疼你了。」   真是白疼他跟他的小弟弟了,他們進國子監,她一手給他們備吃的用的,怕他們在國子監受欺負,她甚至託了關係讓裡面的人照料他們,怕他們說沒人疼愛他們,她跟他們二嬸隔半個月就要去探望他們一次,即使是他們姐夫,她也沒曾如此精心照料過,可他們呢?回報她的就是要去那種地方,這叫她怎麼受得了?   齊容氏抽了大郎一記,眼淚卻從冷漠的臉上流了下來。   大郎看著這個即使是怒極打他,也只挑了最不疼的那個地方打了一下的伯娘,他還記得他第一次進國公府,她拉著他到身邊坐下,讓下人給他挑來書,她陪著他靜靜看著的光景……   她那麼高貴美麗,神聖不可侵犯,可就是如此,他都能清楚地感覺到她是喜歡他的。   他不如二郎那樣討長輩喜歡,而眼前的這個長輩,沒和他說出一個字,都知道他最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裳,最不喜歡吃什麼樣的菜。   他知道她在他身上用了很多的心。   現在他要走了,是刺傷了她的心的……   「您沒白疼我,」謝晉平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她,「您跟二嬸把我跟我弟弟照顧得好好的,是您跟二嬸把我們照顧得這麼好,我們才有展翅高飛的這一天,沒有您跟二嬸的關照,我們不可能在國子監學有所成到有施展抱負的這天。」   「怪我了?」齊容氏的臉都是白的,眼角的淚滴了一串又一串。   她此生擁有的不多,為什麼就不能讓她這樣安安穩穩地活到老?   「嫂嫂……」一直坐著不動的齊項氏這時候已是泣不成聲,站起向來抱住了嫂子的頭,哭道,「讓他們去罷,孩子長大總歸是要走的,我們留不住的。」   齊容氏還是一臉漠然,但等她看著大郎眼角緩緩流下的那行淚,她閉上了眼,疲憊地嘆了口氣,無聲無息地在嘴裡念著只說給自己聽的話,「我是把你當小兒子養的啊。」   她把那些沒有給過他姐夫的疼愛都給了他,養得太親了,太親了……   親得他要走,就像在割她心口的肉。   坐在最外邊的謝慧齊這時已是無力再看他們了,她朝外面下著大雪的天空看去,在心裡深深地嘆了口氣。   原來,母親看著雛鳥離巢,是這麼的痛大於喜。   作者有話要說:唉,那些幫著取名叫齊個隆咚嗆又嗆的同學啊,我就不說啥了第160章   謝晉平謝晉慶在十二月快要過年的時候,帶著國公府的三百護衛走了。   京城的雪,下個沒完沒了。   他們這一走,國公府斷了好幾日的歡笑。   這個年國公府過得並不好,但齊家現在的嫡長孫一過了百日,就活潑好動了起來,眼睛天天滴溜溜地打轉,被他天天轉著黑溜溜的眼珠子盯著看的幾個當家主母也是被他看得總是笑出聲來,也是哀悽不起來。   「沒有你,我還活什麼啊。」大年初二這天,齊二嬸抱著懷裡朝她笑眯眯的侄孫笑嘆了一口氣。   老天總是給她留著一線生念吊著她的命,但只要它給,她就要。   「誒,你把孩子給我。」齊老太君見她抱個沒完,伸手就要孩子。   「再等一會。」   「媳婦……」齊老太君馬上看向大媳婦。   老國公夫人往弟妹身上掃去,齊項氏無法,只好不舍地把孩子抱了過去。   這時齊君昀見長輩們的心思都在孩子身上了,他拉了笑看著她們玩鬧的小妻子出了暖廳。   到門口時,讓下人拿來了她的狐披跟暖手爐。   謝慧齊把披風披好了,暖手爐卻沒要,把手交給了他。   有他暖著就好。   他之前說等雪停就帶她去園子裡走走,去梅林看梅花開了沒有,這時候雪已停了半會了,看著應該短時間內不會再下,難得他這幾日在家,初四就要進宮去處理公務,所以她也是想抓緊了時間跟他多處處。   齊君昀讓下人別跟上來,帶了她出去,但出了青陽院到了花園,園子裡未掃的雪太厚了,他乾脆蹲□背了她。   「哥哥……」謝慧齊拿臉蹭了蹭他的臉。   「嗯?」   「沒事,就叫叫。」謝慧齊在他的脖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他沾著清淺檀香味的氣味瀰漫在了鼻間,泌進心脾。   「呵……」齊君昀輕笑了兩聲,回過頭在她的嘴角親吻了一下。   果真還是個小姑娘,還是愛撒嬌。   未嫁他之前,他還想像她這樣的小姑娘,脾氣會硬得不懂什麼叫做柔弱,但見過她的溫柔之後,他才知姑娘家原來可以長成這樣,更可以這般牢牢地長在他的心上。   「小姑娘……」他叫了她一聲。   還被叫小姑娘的謝慧齊笑了起來,輕「嗯」了一聲。   「陪著哥哥,嗯?」   謝慧齊被他淡然的一句話莫名弄得鼻子酸酸的,她在他耳邊輕聲道,「我一直都在呢,你在哪我就在哪。」   她哪兒也不去,只呆在他的身邊。   「嗯。」   齊君昀輕應了一聲,寒風中的男人這時候眼睛卻奇異地溫柔了起來。   她只要願意陪著他,他就給她一生他所有的疼愛與保護。   還未到梅林,雪卻越來越深了,謝慧齊見他一下去就是半個腳都進了雪裡,便挨著他的臉道,「哥哥我們回罷,我不看梅花了,可能還沒開呢,回頭再來看是一樣的。」   「沒事,開沒開都過去看一眼。」齊君昀淡淡地道。   謝慧齊垂下眼,看著他錦袍的下半都被雪水打溼了,乖乖地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他一路背著她往前走,中途與她說著他正月的安排的,在家呆的時日,和她要見屬臣夫人所要要說的話,等他們走到梅林,發現梅花全開了。   鮮紅的梅花開滿了整個梅林,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美得不像人間。   謝慧齊在他背上都看呆了眼,好半會才感嘆出聲,「真的開了。」   開得美得驚豔了她的眼。   真是沒白來這一遭。   齊君昀背著她進了梅林,「看看哪枝好看,哥哥折給你。」   謝慧齊頓時開懷了起來,等到手裡都是他折給他的梅花後,整張臉都煥發出了光彩,指揮著他趕緊背她去開得最好的那枝面前,自己也折了最漂亮的那一枝給了他。   「這個給你。」   齊君昀看著伸到眼前的梅花,搖頭失笑。   回程時,跟得遠遠的下人拉了人離開,謝慧齊看著被下人拉走的容家表小姐,臉上的笑就斂了下來。   齊君昀恰好回過頭,看到了她靜了下來的臉。   「無礙的。」他淡淡道。   那些人都於她無礙,也於他無關。   即使是皇帝那,他也早說過,他只會隨他的祖父,一生一世只與一人同床共枕到死。   「嗯,我知道。」謝慧齊那直起來的腰又趴了下去,「就是……」   「嗯?」   「就是你是我的。」   所以別人多看他一眼,她想得再開,也還是不高興。   「呵。」   「哥哥,你別笑……」謝慧齊輕嘆了口氣,「你說她們對容家來說重不重要?」   容家在江南有相當大的地位,大郎二郎沒去江南之前,她對這三個表小姐沒怎麼客氣的,但弟弟們去了之後,她的顧忌就要多一點了。   大郎二郎總免不了要跟容家打交道的。   「她們?」齊君昀稍稍一轉腦子就明了了她的話,淡道,「不要緊,能送出來的,都不怎麼要緊。」   容家豈能不知他性子?送這幾個人過來,不過是想著能不能鑽個漏處,另也是顯出點誠意來。   但就算這三個姑娘裡有個嫡小姐,那也不是個真正看重的嫡小姐,真看重的,會留在身邊,再選個好人家嫁了,而不是送到京城來讓她們自己博自己的前程。   「她們對你動心了……」謝慧齊說出這句話來也覺得自己說得酸溜溜的,「之前娘說給她們安排親事,她們哭得一個比一個慘。」   「嗯,那她們若是哭得慘,那就慘著罷。」齊君昀淡淡地道。   他是無所謂表妹們的以後的,在他的國公府裡,那就得聽這個府裡的主子們的令……   他的國公府不是外姓人可以撒野的地方。   **   初三謝慧齊隨齊君昀去了谷府,谷舅母見到華貴嬌豔的外甥女也是放了心,在齊君昀與谷展鏵說話的時候,她拉了她回了她的屋子,跟她說起了交心話來。   「你表姐的信還沒到,都有兩個月沒有信了,我這心裡有點惦記……」谷舅母說到這嘆了口氣,「大過年的不應該跟你說這個事的,只是舅母也不知跟誰說去,也你就不嫌棄我這張怨臉了。」   「您說的哪兒的話?」謝慧齊趕緊搖頭,拉著舅母的手不放,眉頭也是輕皺了起來,「不瞞您說,自大郎二郎去了江南,我這心也提得緊緊的,半夜也是要驚醒兩次,更何況表姐是您的心肝肉,她現在又有著身子,您若是不惦記著,那才是假了。」   谷舅母也是被她說的心酸不已,勉強笑道,「其實有你姐夫,我是不怕她有個什麼好歹的,你姐夫那人是寧肯苦了自己也不會苦她半分的人,可就是明知道,我還是……」   說著眼眶也是溼了。   她女兒這一輩子,都是為了他們兩個老的活著,去江南,不過也是想跟著太子給翼雲掙份功勞出來,現在江南打得這麼兇,連個信都沒有,她又如何能不牽腸掛肚。   「今年天氣都不好,現在河上都結了冰,水路都堵了,旱路更是長得很,又逢過年,我看這信也是耽擱在路上了,許是出了正月就到了呢?舅母別急,我這兩天就叫下邊的人去打聽打聽,一得信就來告知您。」謝慧齊也知道這時候不能跟舅母一同唉聲嘆氣,要不老人家就更得擔心了。   她得安慰著她。   「唉,這哪使得?」谷舅母一聽,連忙搖頭。   「不是多大的事,這幾日府裡下邊的那些屬臣的女眷都要進國公府拜年,有家是管著驛丁來往的,我到時候問一嘴,她們回去也只是動動口的事,不是多大的事情。」謝慧齊雲淡風輕地微笑道。   谷舅母一看她的笑,這心也是安了一點下去。   她先前倒沒想過要求外甥女過問這事,但話說出來得了這麼個結果,她也顧不上想外甥女是怎麼想的了,只要到時候能收到女兒的信,知道他們一家平安就好。   於她,這才是她真正在乎的。   她們說著話這一會,外面就有人來敲了門,一下接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緩又很有節奏……   「是小雲……」谷舅母笑了起來,提高了聲音,「是小雲?」   「是的,夫人。」谷家的丫鬟在外面也是笑著道。   「快進來。」   門一打開,有著細長的丹鳳眼,挺拔的鼻子和稜角分明的嘴唇時的谷翼雲走了進來。   「阿娘……」他走到了谷舅母的面前,低頭看著地上道。   「誒,兒,阿娘在……」這時候的谷舅母滿臉都是疼愛兒子的笑,她愛憐地把兒子攏入懷,跟他道,「見見你慧表姐好不好?」   「嗯。」谷翼雲輕聲地應了一聲。   「見過表姐。」谷翼雲在答應後,把低著的頭對向了謝慧齊這邊。   「小雲好。」謝慧齊知道他現在還不能正視人,對於他的主動問好還是異常的歡喜。   只要他能的主動接觸人,時日一久,他就能跟正常人無異了。   「表姐,這個給你。」谷翼雲把雙手一直抱在胸前的畫卷兩手抬起,送到了她的面前。   「多謝你……」謝慧齊在他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他胸前這卷被他緊緊抱在胸前的畫卷了,她之前也是有點猜想這是小表弟送給她的,沒想真是,頓時就笑了起來,當著他的面就把畫打了開來,「表姐看看啊,看小雲給表姐畫的是什麼。」   等她一打開,看過幾眼之後,她臉上的笑就滯住了。   谷舅母看到外甥女的笑沒了之後,忍不住探出頭就去看畫……   當她看到一座座城池街道,一幅幅生動彬彬如生的人物畫像之後,忍不住又抱緊了懷裡的兒子。   她的兒子,是個天才。   他從來不是什麼傻子。   他比許多人都要厲害。   謝慧齊在匆匆看過這幅畫的半幅之後就站起了身,對著舅母就嚴肅地道,「舅母,我得跟舅父好好談談。」   上次翼雲來見她,她就跟他說她真想知道他去過的江南是什麼個樣子,這次她來,翼雲就給了她一個江南看。   每個樣子被他畫得就像是活在了她的眼前。   如果翼雲有這種過目不忘,還能把他見過的東西在很久後都能畫出來的本事,這就不僅僅就是小本事這麼簡單了。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   錯字回頭改。   霸王票名單也是很長了,多謝大家,今日實在太累了,我明天整理了出來再感謝大家。   再次謝謝同學們的厚愛。   明天見。   晚第161章   谷展燁只要在家,就會陪在兒子身邊,兒子有作畫的天賦他是知道的,小雲從小只有在作畫的時候才能徹底安靜下來,不管外界,畫了這麼些年,畫得比常人好一些,這在谷展燁來說也不是多值得宣揚的事,因小雲認了這麼多年的字,連三字經都沒學會。   連字都認不全,兒子的以後,是谷展燁跟妻子女兒最為憂慮的事。   聽到外甥女所說的小雲的天賦,谷展燁摸了摸眼睛看著地上,卻自動爬到他腿上自己坐好的兒子的頭,他滿腔柔情慈愛地朝他一笑,又親親熱熱地摸了摸他的額頭和小鼻子,逗得低著頭的兒子微笑不已,他方才抬起頭朝外甥女道,「他小時就只愛畫東畫西,也是畫了小十來年了,我們也曾想過,再過幾年等他再好點,就讓他去當畫師。」   這總也是個謀生打發時間的活計。   「舅父,我不是這個意思……」謝慧齊把畫像交給了齊大他們,「你們展開來讓國公爺看看。」   「是。」齊大接過畫卷,跟著齊昱把一卷近十尺的畫像在廳堂裡展了開來,畫像太長,他們都不能橫著站,只能豎著來。   隨著他們的展開,一直端坐在椅子中沉默不語的齊君昀也隨之站了起來,隨著畫像走運,謝慧齊坐在那沒動,眼睛朝那一幀幀彬彬如生的畫像看去。   谷展燁這段時日也是陪過兒子作過畫的,也從他口裡問出了他的長畫是給表姐的,一直都很鼓勵他,之前他也只是見過了其中的幾個場景,這也是第一次看到了全圖,見到畫一展開來居然有這麼長,他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拉著兒子的手細細地觀摩了起來。   「小雲,真是好生厲害,阿父太歡喜了。」谷展燁看到一半,忍不住歡喜地蹲□,看著兒子的眼滿臉的喜悅。   他真是為他感覺到自豪。   谷翼雲這時候抿嘴一笑,抬起手摸了摸老父額頭那滿是褶皺的笑紋,又小心地摸了摸他頭上的白髮,又牽回他的手,看著地上抿嘴一笑。   阿父歡喜就好。   他也很歡喜。   阿父不知道,阿姐送他回來,是因他很想他跟阿娘,想回來呆在他們的身邊看著他們,保護他們。   谷展燁看到最後,那總是帶著凌厲陰沉的臉難得的有了幾許笑,等齊君昀加快速度看過後坐回位置,他也牽了兒子回了原處坐下,抱著兒子緊緊不放。   谷翼雲依偎在父親的懷裡,接過他的阿娘給他遞來的削好皮的梨子,垂著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來。   謝慧齊這時候看向齊君昀,齊君昀掃了眼那正在收著的畫卷,回頭迎向小妻子的眼睛,道,「想說什麼?」   「如果這都是小雲見過的真實場景,他能一一如實描繪出來,哥哥,你看到了沒有,畫中即便是路邊小販擺的攤子,上面的胭脂水粉,青笛長蕭,這些我看著都是如實的……」   齊君昀頷了首,他剛才仔細看了,確如是。   抱著兒子的谷展燁在聽過話後,慢慢把兒子放到了自己身邊坐著,安撫地拍了拍兒子的腿,也一臉嚴肅地看向了明顯有話要說的外甥女。   「哥哥,如果小雲能把他見過的都描繪出來,那他一路過經過的水道,一路走過的旱路,他所見過的那些所謂土皇帝的寨子,那他都能描繪出來……」謝慧齊說得甚是平靜,但這時即使是齊君昀,那神情也是嚴峻了起來。   說到此,她就止了話。   谷展燁想也不想地就招來了他的心腹管家,然後掃了廳裡原本站著的下人一眼,在管家耳邊吩咐了幾句話,又在身邊的夫人身邊輕聲道,「你身邊的這幾個人,你記得讓她們收住嘴。」   谷舅母這時候也是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淡淡額了下首,回頭朝身後站著的丫鬟婆子淡笑道,「大人們有話要說,你們先且退下。」   說罷朝管家的也點了下頭,示意他也順便把她身邊的下人先管著,等她回去再說。   谷家的下人退下去後,國公府這邊的下人也在兩個管事和管事娘子小麥的帶領下皆退了下去。   「慧慧的意思是……」谷舅母這次先開了口,她放在兒子腿上的手這時候細不可察地緊了緊,眼睛柔和地朝外甥女看去。   「舅母,如若我所猜,那麼小雲就是奇才,用得好了,他的作為不僅僅是畫師這麼簡單……」謝慧齊在後世知道有像表弟這樣的天才,他們天生就要擁有尋常人難以想像的天賦,但與天賦相伴的,是這種人總有某方面致命的缺陷,而這種人很難擁有自保的能力,一點點錯誤的相待就會讓他們過早的早夭,而她的小表弟,如若不是父母視他若命,姐姐為他寧願下嫁大夫,一直以來精心照料著他,他怕也是會過早的被那場磨難刺激得沒了。   這兩次照面,她也清楚地感覺到小雲非常敏感,他知道誰真正喜歡他,誰不喜歡他,誰對他是真心歡喜的……   就像他還是願意靠近她的,卻對他的表姐夫國公爺還是有點畏於靠近,而她也看得出來,跟著他的丫鬟小廝,他是一個都不願意靠近的。   天才總是要比常人敏感,更易感知這個天地的樣子,但也更比常人容易受傷。   在舅父明顯凝重的臉色下,謝慧齊又道,「舅父,按我的愚見,我認為小雲的才能運用得當,成就是非同小可的,但有些話我也必須跟您說,正認為小雲天賦異稟,他看這個世間的眼睛跟我們是不同的,對於我們來說很尋常的事情在他眼裡是非常清晰巨大的,就如有時候我們的無心之失,我們能回頭即忘,但對他來說,他是要記一輩子的,我們見過的一些東西,我們回頭也想不清楚它的具體模樣,但在小雲的腦子裡,那些東西每個紋路,每個擺放的位置都是清清楚楚的,舅父,他身體這麼小,腦子也就這麼大,小螞蟻在他的眼裡都可能是朝他揮刀舞劍的惡魔,他的身體裡要裝這麼多的東西,他也比我們更容易受傷害。」   「這……」谷舅母只說了一個個,眼淚就從她的眼睛裡流了出來,她緊緊地抱住了兒子,淚眼看著外甥女,哽咽著道,「這就是小雲這麼多年病著的原因?」   她兒子不是瘋子,只是他太厲害了。   她兒子真的不是瘋子,更不是被嚇傻了。   謝慧齊在那滿臉都是淚的舅母的視線下猶豫了一下,又輕輕地點了下頭,這時候旁邊有手伸了過來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她回頭朝他感激一笑,舔了舔嘴唇,又才小聲地道,「舅父,舅母,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所以,表弟的才能怎麼用,我想,只有你們才能決定他的以後。」   她既然知道了,那她應該把事情點明出來,這種重要的事情不能瞞著舅父舅母,而她終歸只是小雲的表姐,她也不可能有他的父母那樣視他如比自己的命還要重要的珍寶,她不能決定他的未來,只有為他著想的父母,才會為他做最好的決定。   「夫君,我們的兒子不是傻子……」谷舅母這時候卻是抱著兒子,眼睛望著她的丈夫哭出了聲。   大兒走了,只留下一個見人就要尖叫,除了他們幾個親人誰都不能靠近的小兒子,這是他的獨根了,他死都不納妾,寧肯死了去他母親的前面磕頭謝罪,也不願意再納妾添一個兒子,因此她心中沒有哪一天是好過的,現在知道翼雲不是傻子,兒子還是一個難得的天才,她只想為兒子,為她的這一場劫生餘生大哭一場。   妻子哭得那般的傷心欲絕,谷展燁看著老妻那歷經磨難的臉和眼,心口就像被大錘錘了一下又一下,疼痛讓他都快難以喘氣了,他伸過手,把身邊的妻兒抱在了懷裡,拍了拍她的背,低下頭又摸了摸啃著梨沒撒手的兒子。   他低下頭去,看到兒子也流了淚。   「兒啊,阿父阿娘都在的……」谷展燁給兒子擦了淚,笑了起來,「阿父今日才知你是天才,真是對不住了。」   他真是對不住他,是他沒能力,好好的一個天才兒子,被他糟蹋成了如今這個樣子,是他沒保護好他。   「我沒事的。」這一次,谷翼雲抬起了頭來,眼睛清澈地望著他的父親,很清楚地道,「我也要……」   他伸出一個大大的懷抱,像是要把他抱住,且要抱住他所有想抱住的,他眼睛清澈地看著他的父親道,「保護你,你別怕,我會抱住你的。」   他要堅強,打敗那些吞噬他的黑暗,攻擊他的敵人,把他的阿父阿娘還有姐姐,姐夫小外甥抱到他堅強的懷裡,給他們他的所有,不讓他們受傷害。   他很厲害的,他會的。   谷展燁這次沒忍住,老得太早的滄桑男人投進了他兒子的懷裡,抱住他的身子,抱住了他的妻子。   他恨老天的殘忍,但這時候又感激它手下殘餘的那點仁慈,沒有奪去他所有的一切。   谷翼雲這時候低下頭,他緊緊抱住懷裡的他的阿父,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他很歡喜啊,不知道他的阿父知不知道。   他終於從黑暗中走出來了,可以靠近他抱住他了。   謝慧齊這時候在旁邊看得眼淚流個不停,小表弟嘴邊的那抹笑更是看得她泣不成聲,她轉頭把頭埋在了齊君昀的懷裡,哭得不休。   齊君昀嘴角抽了抽,順了順她的背,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過此時他的腦子裡已經轉了起來,如果這小表弟的本事真如他表姐所說,那麼,這個孩子以後的成就,可能就真是非凡了。   作者有話要說:每次寫到這樣的東西,就禁不住老淚縱橫啊……   唉。   另,感謝:   超想吃辣椒卻無法吃辣扔了一個地雷   玥羽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j31725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竹葉青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五五扔了一個手榴彈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火箭炮   joey扔了一個地雷   kk1332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木子洛扔了一個地雷   j31725扔了一個地雷   淺笑流易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芙蓉毛球扔了一個地雷   小貓喝奶茶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火箭炮   小琳扔了一個手榴彈   木子洛扔了一個地雷   wanrenruhai9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一個地雷   哇哈哈扔了一個地雷   柚子扔了一個地雷   黑貓跟白貓打架扔了一個地雷   回君扔了一個地雷   汪汪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沐花花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地雷   莊莊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愛看小說的元春春扔了一個地雷   愛看小說的元春春扔了一個地雷   Jewel扔了一個手榴彈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蚌殼蓋扔了一個手榴彈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手榴彈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果凍1984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Hualala扔了一個火箭炮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開心果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手榴彈   蚌殼蓋扔了一個手榴彈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第162章   謝慧齊隨了齊君昀回府,馬車上她問齊君昀表弟的以後會如何,齊君昀想了想便答,「看你舅父怎麼想的了。」   池中之物還是成就非凡,就看谷大人所思了。   「嗯。」謝慧齊想了想也是點了頭。   這種事,還是要看舅父的安排了。   初四齊君昀就進宮去了,下面屬臣的夫人也三三兩兩地來給國公府的主母拜年來了,往年都是老國公夫人為主,齊二嬸與她為輔接待她們的,但今年齊容氏都讓謝慧齊自己去見,她們就不見這些個人了。   除了她們各自的的親戚,她們是不打算見下屬家的夫人了。   而國公府回娘家的庶姑娘們也是。   內府各庫的鑰匙,謝慧齊這時也全都有了一把,這初四的夜晚她剛從珠玉院跟屬臣的夫人們用完夜膳回來,服伺老太君就寢時,老太君拉著她的手,把她那個私庫的鑰匙也給了她。   謝慧齊都納悶了,在老人家給她塞鑰匙的時候很是不解地問,「祖奶奶,怎麼您小庫的鑰匙也給我了啊?」   「誒,給你的你就拿著,好生收著,找個只有你和你哥哥知道的地方放著。」齊老太太也不多說別的,叮囑了兩聲就閉眼。   謝慧齊也是拿她無法,給她緊好被角就告退出了門,想著要去問婆婆一聲。   她不知道她出去時,閉著眼睛的齊老太君看著她的背影,滿足又感慨地輕嘆了口氣。   國師說齊家數代以後的轉機的開頭就在她身上了,那遙不可及的以後她是看不到了,但她能把東西都留給這孫媳婦,也許以後有老國公爺的子孫後代用到的地方。   謝慧齊又去了婆婆那,因著為了照顧老太君,齊容氏住的地方由原先單獨的小院落搬到了老太君對面不遠的屋子,謝慧齊走了幾步就到了,進去後,齊容氏也是打算睡了,見到她來,便道,「寶兒讓你二嬸抱著,就在暖廳裡,你現在過去就帶了孩子回你的鶴心院去,別理你二嬸,把孩子抱回去就是,就說我說的。」   弟媳婦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這時候都不回她的住處,非抱著孩子不放。   這都看一天了,也沒看厭。   「誒,孩兒知道了。」謝慧齊揮退了下來,給婆婆褪衣,嘴裡說了祖奶奶給她私庫鑰匙的事。   這家裡的家當可絕大半都放她這裡了,她心裡有點不太踏實。   「給你的,你就好生拿著……」齊容氏這時正在上床,等躺好後,看兒媳婦彎下腰給她拉被子,她看著還是粉雕玉琢得就跟個小女孩一樣的媳婦,頓了頓又道,「你祖母的意思是以後她如果走了,她的東西就是你的,不過你現在要是要用,跟她打聲招呼就是,她不會對你捨不得。」   「啊?」謝慧齊錯愣不已。   現在就交到她身上了?   可她上面不是還有婆婆和二嬸嗎?   「你拿著就是。」齊容氏也不多解釋別的,她婆婆年歲已大,想交待得早點也無妨,她倒是還能活好生年頭,還能多看著他們些年頭。   她還是能護他們一程的。   不管國師的話以後會不會成真,她們這些做長輩的,多做點,小心謹慎些總沒錯。   「知道了。」見婆婆再三這麼說,謝慧齊也不多嘴了。   她在這家裡呆了好幾年了,這個家早就不存在什麼爭權奪利,長輩們要是還多想管點,她可能睡著都要笑醒過來。   服伺了婆婆睡下,謝慧齊去了暖廳,齊二嬸見到她來,一看時辰,見已不早,抱著孩兒還是戀戀不捨,遲疑了一下道,「我送你們回鶴心院。」   「二嬸……」謝慧齊哭笑不得。   「走罷,走罷。」齊二嬸起身,讓丫鬟過來給她系披風,嘴裡則跟謝慧齊道,「你都不知道寶兒有多乖,剛才睡之前還忘衝我笑,唉,他知道我疼他呢。」   齊二嬸說著低頭憐愛地看著小孩子,看著他睡著的那粉嘟嘟的小臉,忍不住湊過頭去小心地香了他一口。   謝慧齊走過去看了那睡得連小嘴唇都帶著水意,泛著光的小肉包子,見二嬸那看他就跟看著活寶貝,心肝寶貝一樣的眼神,不由輕咳了一聲。   這孩子,她以後可得管得嚴一點,若不然,有著他曾祖母,還有眼前這一個只要是自家孩子做的就絕對是最好的,是非一點都不會管的二嬸奶奶,這小祖宗肯定得給她們寵成小霸王出來。   謝慧齊這時候已經有點預見到她這個當娘的路以後可能不好走了。   **   初四這一夜,謝慧齊沒等到人回來,只等到了夫君夜宿宮裡的消息。   齊大回來報信,跟小主母報信的時候還嘆了氣,「兵部侍郎大人過年都是在宮裡過的,直到今日主子去了,侍郎大人才歸了府,能回家跟家裡人吃頓團圓飯。」   謝慧齊聽了無力地揮揮手,「知道了。」   齊大這麼一說,她也不好說什麼了。   「我明早一大早就要去宮裡,夫人,您有什麼話是要帶給主子的?」齊大先前說那一句,為的就是這一句。   小主母還是說幾句好聽話的好,到時候傳給主子了,主子也高興。   「啊……」謝慧齊偏頭想了想,道,「天冷,讓他在宮裡用膳的時候多挑點羊肉吃,多喝點酒,多喝點茶水,讓他處理公務久了,就起身走走,哪怕起來只走一步呢,我看都是好的,比老坐著不動強。」   「小的記著了。」齊大歡喜地道。   見齊大笑了起來,謝慧齊也是笑了,「好了,我知道你的心,還有告訴國公爺,薄酒暖身,喝一點熱酒燙燙喉嚨是可行的,但不可貪杯,那個就傷肝了。」   「誒,夫人,小的記著了呢。」   謝慧齊失笑搖頭,又掏出荷包,掏出一把打發屬臣家小孩子的金裸子給他,「回去給你家的兩個孩兒分分……」   齊大是大前年成的婚,現在一個孩子兩歲,一個孩子一歲,而小主母一掏就是一大把,少說也有近十個去了,齊大知道這是實打實的金裸子,一個金裸子就有半兩去了,那可是值五兩的白銀,這打發小孩兒也實在太貴重了。   「夫人,使不得。」過年她可是給他的孩子賜了紅包的。   「拿著,都是你這當阿父的給他們掙的,是他們的福份,該得的。」謝慧齊把金裸子交給了身邊的小紅去給他。   「謝夫人。」齊大也知道小主母說一就是一,不喜歡人多加推辭,便歡喜地接了。   跟著主子這些年下來是辛苦,但得的也多,再過些年下來,他再不濟也會是外府的大管事,這累是累了點,但活著有奔頭。   齊大在宮裡跑了一天的勞累也消了,回家見到媳婦小綠在燈下縫衣,不由嘆氣道,「說了可能不回,你怎麼不早點睡?」   小綠笑著搖頭,「再一會就睡了,沒想你回了,主子回了沒有?」   「沒。」   小綠過去給他脫了外衫,又去了家中的小廚房端了熱水過來給他洗臉洗腳,見他脫了靴子就把腳往熱水桶裡鑽,她忙彎下腰給他卷褲腳,「毛手毛腳的,褲子都要溼了。」   齊大被熱水燙得哇哇叫了兩聲,等把腳全放下去後,他滿足地喟嘆了一聲。   跑一天真是無妨,只要晚上到了家,能有個熱水腳泡就行。   「餓了嗎?」   「不餓,臨走前宮裡的公公還請我吃了個銅火鍋,燙的羊肉,我吃得現在喉嚨口都還含著一口。」   「你別亂吃宮裡的東西。」   「知道,那是太子的人。」   「誒。」小綠聽到這話也就不多問了,「見過夫人才回來的?」   齊大忙點頭,這時候才想起把金裸子掏出來,全放到媳婦手裡,道,「喏,夫人打發我的,說是賞給孩子們的,一人分幾個。」   「哪是孩子玩的?」小綠哭笑不得,轉過身拿鑰匙打開了他們屋裡的小柜子,細心地把時金裸子放了進去,放好又仔細地摸了摸裝著他們全家值錢物什的盒子,心裡很是安心。   她鎖好柜子,回頭就又與他道,「主子沒回來,我半夜還是要去夫人屋裡看看的,小主子若是半夜哭奶,我怕到時候只有小紅帶著那幾個小丫頭守著慌手腳,讓夫人和小主子受了涼,到時候就不妥了。」   「這個你去看看,」齊大想著點了頭,「你也去隔壁說說。」   隔壁住的是小麥姐一家,主子沒回來,應該跟她說一聲。   小主子太小了,出了點什麼事,可不是他們這些下人能擔待的。   小綠點頭就過去了,不久就回了家,跟齊大說小麥姐現在已經過去了,不用她去值夜,明早她早點過去就行。   齊大當下就笑著點頭,大冬日抱著軟軟的媳婦睡了個暖暖的美覺。   **   等到正月初十,國公府的一家人才在傍晚等到了國公爺的歸家,齊君昀這一回來,眼底下明顯的一片青黑,看得齊老太君盯著孫兒一用完膳就趕他,「趕緊回去睡去。」   說著就趕小夫妻倆走。   小國公夫人見狀,腆著一張臉去跟抱著孩子的二嬸要孩子,齊二嬸見到她過來就瞪她,見她伸手,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睡你們的覺去,孩子有我們帶著就行。」   「二嬸,哥哥好幾天沒看過嘟嘟臉了,您讓他看幾眼罷。」   「那過來看幾眼。」齊二嬸很勉強。   謝慧齊哭笑不得,「嬸,您行行好,賜肉包兒陪他阿父睡一晚?」   「弟妹。」老國公夫人這時候在旁淡淡地叫了弟媳婦一聲。   齊二嬸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孩子放到了謝慧齊手裡,而這一交接,正歡快地玩著自己的小肉拳頭的國公府長孫公子回眸就是朝他的嬸奶奶甜甜一笑,笑得齊二嬸的手就往他伸,「我的心肝兒誒……」   謝慧齊趕緊抱了自家孩子退了一步,無奈地朝瞪她的二嬸笑,還朝她道了個萬福。   齊二嬸臉立刻就板了起來。   「我來……」齊君昀這時過來抱了孩子,朝二嬸淡淡一笑,「二嬸,那我們走了?」   「趕緊走。」齊二嬸心煩意亂地朝他們就是一揮手,讓他們趕緊走,省得她看了礙眼。   「祖母,娘親……」   「回罷回罷。」   國公爺這才把妻兒給帶回了他們的住處,走到半路時,那肉嘟嘟胖乎乎的小包子揮著他的小拳頭就朝他這個阿父咯咯地笑,齊君昀看著也是笑了起來,實在看不出他這胖兒子哪有一點國師所說的以後定成賢明的樣第163章   謝慧齊總算是能在天黑不久的時候把兒子帶回自個兒院子裡頭了,只可惜國公爺這個當阿父的沒陪兒子玩一會就已經睡了,謝慧齊只好先跟兒子玩著,等兒子也不理她自個兒先睡了,就把小肉包兒讓丫鬟抱到了搖籃子裡,她挪了挪,在她齊家哥哥懷裡挪出了個舒服的姿勢來,沒一會就睡了過去。   齊君昀半夜被兒子的哭聲吵醒,懷裡的人也是不安地在他懷裡動了動,齊君昀拍了拍她的背,朝亮著燈光的紗帳外道,「小公子醒了?」   「是,主子。」丫鬟在外頭輕聲答。   「抱進來罷。」   「是。」   婆子抱了小公子進來,小肉包兒正得勁地哇哇大哭,到了他阿父的手裡,那雙圓鼓鼓的眼睛一瞪,見不是他見慣了的小美人,頓時怒了,扯著喉嚨更是哭得震天響,雙手還激動地鼓動了起來,在空中不斷地揮舞著。   「呀呀呀呀……」正窩在他阿父懷裡的小阿娘這時候被他嚎得滿腦子都是刺耳的哭聲,她抬起頭就朝活祖宗喊,「再哭下去,我讓你阿父揍你屁股!」   說著就把孩子抱了過來,嘴裡道,「哥哥,幫我拉一下。」   齊君昀搖搖頭,把母子倆抱在懷裡,拉開了她的衣裳,怕她冷著,又扯過了被子替母子倆蓋好,雙手環了她的肩,替她暖著露在外面的肩頭。   謝慧齊笑著低頭親了親他的手臂。   「夜冷,讓奶娘餵罷。」齊君昀環著她,靠著床頭懶懶地道。   「白天忙不過來再讓奶娘餵一兩次罷,」謝慧齊輕聲道,「孩子要餵才餵得親,我想多用心一些。」   孩子是她懷胎十月才生下來的,她得對他用心,就是不能時刻陪在他的身邊,她也得用她的方式愛他。   孩子小時候也是極其敏感的,要用很多的愛才能好好撫養長大,謝慧齊並不想因為孩子有人疼愛,就少了她這個當娘親的這一份。   母親的關愛,是每個孩子都不能缺少的。   她兩世都是這樣長大的,因著母親的疼愛關心,心靈才一直富足。   而當她失去她這世的娘後,她才明白,一個人心靈再強大,在小時候沒有母親的愛與陪伴總是會有缺失的。   就如她的弟弟們,就是等他們以後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了,說起他們那已經不在了的母親,他們還是會心酸,還是會失落,還是會因為沒有娘而悲傷。   她不想他們的孩子會缺少她的愛。   齊君昀聽著她的話輕「嗯」了一聲,身子更是坐直了一些,把頭埋在她的脖勁間,低著看著他們的孩子。   「祖母說孩兒像我,我倒是沒看出來……」齊君昀親了親她的臉,在看過兒子那白胖粉嫩的小臉後淡道。   「小肉包子太胖了……」謝慧齊看著安靜吸著奶,終於不再鬼哭狼嚎了的孩子笑道,「等以後抽長了點,就看得出來了。」   「嗯。」齊君昀聽祖母說孩子長得像他的時候是有點為人父的欣喜的,但看兒子長成這樣,就算不像他其實也不錯,「這樣也好。」   謝慧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以後可不能如此,咱們倆若是生個小胖墩出來,我看沒兩天,你就得把他扔出去不認了。」   她這齊家哥哥,即使是冬天也是一天一身衣裳,無論春夏秋冬一身衣裳穿著絕不超過兩天,再疲憊也會整理頭髮面須,讓一個半生都這麼過來了的貴族公子哥有一個胖得肉都要從臉上噴出來的兒子,不見得他就真喜歡了。   國公府的臉面在這呢,可不能不顧。   「呵……」齊君昀輕笑,親著她下巴,沿著她的耳朵一下一下地親了下來。   謝慧齊閉了閉眼,嘴裡笑道,「現在孩兒吃奶呢,由著他長,等以後要吃輔食了,就要注意著點了,不能……呃……」   說到這她頓了頓,等他不再吸吮她敏感的地方後,清了清喉嚨方才接著道,「不能任由祖奶奶和二嬸她們餵太多的食,過量了對孩兒也不太好,哥哥,你說是不是……」   說到這,她就沒法說話了。   等孩兒一吃好奶,被婆子抱了出去,謝慧齊的臉也是徹底紅了,由著他壓著她看著她微笑,她咬著嘴唇無奈地看著他。   就知道他睡飽了就會胡鬧,不會放過她。   **   齊君昀在府裡只過了一夜,凌晨就要進宮,謝慧齊這次沒放任自己睡過去,一等他把她拉開來,她也爬起了床給他穿朝服。   大忻以金色與紅色為尊,平民百姓只有在人生當中最大喜的日子才準許穿紅衣的喜服,若不然誰都是無法穿大紅的衣裳的,而金色黃袍更是皇帝用的顏色,誰都要避諱著不能穿,而齊君昀身為左相,他的朝服是暗紅色的,謝慧齊第一次看他穿這襲朝服的時候還呆了呆眼,現在即便是看久了,也還是為國公爺這高貴高高在上的氣勢心悸。   真是天生的上位者,穿起朝袍來讓人都想彎腰。   謝慧齊想還好自己這世出身也不差,小時候還算是見了世面,要不然得天天花痴自家的夫君不幹正事不可。   美色誤人吶……   國公府的小夫人把自個兒男人收拾好,還不忘殷殷告誡他,「哥哥,宮裡的那些宮女若是多瞧你,你可千萬莫要回瞧人家。」   把人瞧到家裡頭來了就不好了。   齊君昀彈了下她的鼻子,謝慧齊捂著鼻子不忘重申,「我講真的。」   可不是說假的。   齊君昀失笑,把她身上隨意披的披風攏緊,帶著她的肩往搖籃走,嘴裡則與她道,「這幾日,宮裡的梨妃要見娘跟你,到時候來了聖旨,你陪娘接了就是,不用驚動祖母了,等會你也跟祖母把這事說一說。」   「啊,梨妃娘娘要宣娘跟我進宮?為何?」謝慧齊知道現在掌管鳳印,管理後宮的人是這個梨妃娘娘。   這梨妃娘娘是東北一個小知縣的女兒,娘家勢單人少,聽說老縣令早跟夫人告老還鄉了,而他們家膝下無親子,有一個兒子還是過繼過來的。   「嗯,皇上說是梨妃在宮裡時日已久,沒怎麼與宮外的人說過話,就傳你們進去陪她說會兒話……」這時已是走到搖籃前,齊君昀看著睡得明顯香噴噴,嘴邊還帶著笑的兒子,那在清晨顯得有些微冷的眼睛頓時柔和了起來,他彎下腰摸了摸兒子柔嫩的小臉,轉而直起身,朝孩子他娘道,「娘的誥命不出正月也是會下來了。」   「真的?」謝慧齊頓時就喜了。   這一品誥命可是老祖宗心頭刺著的針,婆婆一日不得這個,老祖宗就覺得對不起她的大媳婦似的,一說起這個就長籲短嘆,很是不開心。   沒想,現在居然要有了!   見她一下就笑逐顏開,齊君昀不由微笑了起來。   是娘的誥命,又不是她的,她樂得要跳起來是怎回事?   「嗯,以後再給你掙一個。」齊君昀摸著她的笑臉淡淡道。   「誒,謝哥哥。」謝慧齊趕緊給他道了個萬福。   有他一句話,她這誥命肯定也是跑不了了。   「不過不急,我還小。」謝慧齊笑著已經不想睡了,見他拉著她往外走,她腳步也不帶停的,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我等會就跟祖奶奶和娘報喜去。」   她是真沒想到,今日府裡有這等好事。   「呵。」   齊君昀也是因此輕笑了一聲。   「哥哥,那我們進宮是去受誥命禮的?」   「倒不是,先進去罷,梨妃那應是有話跟你們說……」齊君昀說到揮退了身前身後的下人,抬起她的下巴摸了摸她的臉,道,「皇上好像有意要傳太子回京……」   「這個時候?」謝慧齊都呆了。   「我猜應是他想讓皇長孫尊回來……」齊君昀淡淡道,「這事我暫時也不知大概,只能靠猜,想來這次傳你們進去,許是有話要梨妃代他跟你們講罷。」   「講什麼?」謝慧齊想也不想地道,「那是太子的孩子,我們做不了主的!」   「皇上應是知道太子不會輕易把孩子交給他,但如若他想,他會給出他的誠意來……」齊君昀說到這臉也冷了下來,摸著她柔軟的臉思忖了好一會兒後才接道,「到時候再看罷,看梨妃跟你們說了什麼。」   本來喜氣洋洋的謝慧齊因這話心中的喜氣頓時少了一半,「那……」   她有些躇躊地道,「那若是不答應,娘的……」   婆婆的誥命就沒了?   「這個不會,一碼歸一碼,娘的誥命是我給她掙出來的,皇上不會拿此要挾我們。」齊君昀也是明白了她擔心什麼,他搖了頭,手重重地揉了她那頭濃密的黑髮,「皇上他……」   齊君昀說到這,斟酌了一下,還是說了真相與她聽,他低下頭在她耳邊道,「皇上的病已是很重了。」   所以,此一時彼一時,太子要不要把皇長孫送進京來,就要看皇帝的意思了——如果他是鐵了心要傳位於太子,皇帝給出了誠意,他們也該博一博。   但如果只是把皇長孫帶到身邊拿捏太子的話,他們就更應該好好想一想以後的事了。   「皇上為什麼不直接找你說?」謝慧齊想了想道。   這事找她們這些婦道人家說太迂迴了,不太像皇帝的性子。   皇帝以往有什麼事,都是直接找她家國公爺的麻煩的。   「嗯,這也是哥哥正在想的……」齊君昀說到這,嘴角翹了翹,「可能皇上覺得與我說不通罷。」   若是說不通,這關頭,皇帝可不能由著他的性子把朝廷的左相廢了,讓朝廷大亂,內外皆受夾擊。   作者有話要說:那麼,晚安,明天第164章   這年大忻的冬天比以往的要冷,一連兩個月下了好幾場雪,不少地方都受了凍災,正月十五過後,天氣也不見好轉,反倒又下了一場雪,朝廷要鎮災,而去年南方所收的稅糧沉了船,戶部的那點糧食也是不敢放出來,皇帝火得說是嘴巴都爛了,連粥都喝不下。   謝慧齊聽著宮裡的報,這當日宮裡又傳來了旨讓婆婆跟她二十日進宮。   她齊家哥哥又是一連幾天都未回,舅父那邊也是呆在宮裡好幾天了,她心裡琢磨著事,想把國公府荒廢了好幾年的兩個義莊開一段時日。   國公府以前是有義莊的,但那都是老國公爺在世的時候的事了,到她公爹手裡,這義莊就沒再開了。   說來,她的莊子因儲存得當,糧庫地窖裡還有不少存糧,她去年還讓人養了一大群豬放在山林裡放養,豬倌都請了三十個,那一群豬也是有上千條,不過因為冬天山上沒草可吃,就在入冬後殺了絕大部分,做了好幾千斤的臘肉出來。   她算了一下,以每日發放一萬個饅頭,一天拿臘肉煮點蘿蔔生薑湯的量算,她那個莊子大概能支撐兩個義莊一個多月一點。   等撐過一來個月,三月也就不遠了,等到開春,大家這難關也算是過去一半了。   謝慧齊趁祖母與婆婆還有二嬸在的時候說了這事。   國公府的主母們聽了,老太君倒沒說什麼,只看向大媳婦。   「這事你與你哥哥說了?」齊容氏開了口。   謝慧齊搖頭,「還沒呢,不過哥哥跟我說過,我那個小莊子的事我自己作主就好。」   「還小?」齊二嬸皺了眉。   「嗯……」齊容氏沉吟了一下,道,「既然你有這個善心,那就這般辦罷。」   「大嫂……」齊項氏卻不同意了,「憑什麼?這鎮災是朝廷的事,我們這樣做了,宮裡的那位可能還看我們不慣呢,好心沒得好報。」   「怎麼想那是官家的事,」齊容氏淡淡道,「我們做了我們想做的就是。」   「我看也是這麼個理,」這時候齊老太君開了口,面容慈祥,「做做善事總是沒錯的,老國公爺在世的時候也是這般說的,慧慧能撿起咱們國公府這個事來做,我看行。」   「弟妹,」齊容氏這時候拍了拍弟媳婦的手臂,看著她懷裡抱著的寶兒道,「你就當是慧慧這個當娘的在為兒孫積福罷。」   齊項氏低頭看著懷裡玩累了睡著了的侄孫,輕嘆了口氣,點頭道,「行罷。」   散財就散點罷,就當是為子孫積福了。   見長輩們都同意了,謝慧齊等了兩天沒等到人回來,但計劃書已經做好了,管事,人手,還有應對措施她都做了計劃,等齊君昀在這天她們要去宮的前一天回了府,謝慧齊就跟他說了這事,還把她做的小計劃書給了他看。   齊君昀看罷,先是什麼也沒說,把她摟到懷裡重重地搓揉了一陣,謝慧齊都被他逗得笑了起來,知道這事他也是答應了。   「就按你說的做。」齊君昀舒了口氣。   家裡有她當著家,也真是為他分憂解難了。   這種積民心的事,他現在就是想做,也分不出心力來。   也虧她想著了,也捨得。   今年的雪下得太大了,今年的收成還不定會如何,她能拿這麼多東西來,他只能說她不愧為她阿父的女兒了。   「你知道你莊子的存糧是我們國公府加起來的一半罷?」他還是問了這一句。   「誒。」謝慧齊笑著點頭。   府裡的物什都是她清點的,她心裡有數。   國公府莊子裡的那些都是賣了換了銀子,她的只賣了一半,還存了一點,所以存的確實挺多的。   但再多,也不過是給災民們每天救濟一口,還不能全部救濟上,也不過頂多撐一個來月。   不過這種事怎麼說都是盡了力就好,她也沒想著讓人感恩戴德,也不需要人報恩,大家把這難關撐一撐,回頭能多活幾個人就行。   再說,京城安定了,對他們這種小家的日子才能平平順順。   謝慧齊是不希望這世道亂的,亂了,家就要不成家了。   所以她做不了什麼救世大英雄,但在有能力做點力所能及的時候,不妨做一點。   謝慧齊跟著婆婆進了宮,國公府座落在京郊的兩個義莊也在這日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開了,早傍晚各兩次,老人小孩給稀飯和燉蘿蔔湯,分到東西就進莊吃完再走,而青中年則是一個饅頭一碗湯,但不能進莊,只能到外頭蹲著。   義莊內燒了火堆,可以讓老人小孩坐著取一會暖。   第一天來義莊的人不多,第二天就多了起來,而國公府各處調往義莊的人也陸續到了場,一個義莊十個廚子三十個幫工,再加五十個壯丁維持義莊安全,所以莊子倒是一直祥和,沒鬧出什麼事來。   國公府主子傳下來的令是多做少說話,誰蠻橫無禮與多嘴不做事的,往上一稟一查清,就發落出府,府裡規矩向來甚嚴,遂僕從們也都是只管開莊布施,從不多嘴,即便是得了感謝,也只是眼皮掀掀,回個半禮,再不多言。   但不管義莊的幫工多冷硬,知道國公府義莊布施的人也就越來越多,災民們往這兩邊湧來,呆在城門守著進城的災民也就少了一些。   這廂謝慧齊跟著婆婆進了宮,梨妃接見了她們,還親自扶了老國公夫人起來。   梨妃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子,樣子挺平常的,謝慧齊見她親切地招呼她們坐後,也就有點明白為何皇帝升了她掌後宮了。   她見過俞皇后,能清楚從俞皇后的臉上看到她對美貌女子的憎恨,皇后上次抓她的頭髮著地,那是拿她的臉去撞地的。   一國之後,如果只有這點容人之量,那麼她的心小得僅她自己就夠逼瘋自己的了,人生豈能走得太長?   但梨妃不太同,謝慧齊不敢說見一次面就了解她,但僅從她扶起她婆婆落座後,又囑她們喝茶,她心裡還是高興的。   她臉上的寬和就算是裝的,但能表現出這種讓人覺得舒適的平和出來,也是梨妃的本事。   齊容氏也是個別人給臉,她也給臉了,見梨妃殷切地招待她,她還了禮,也多道了一句,「多謝梨妃娘娘。」   梨妃見到國公府的這兩位夫人也是打量個不停,她知道老國公夫人是被皇后拿刀子毀了臉的,但沒想到,這個連孫兒有了的老夫人居然冷豔無比,臉上還殘餘著的刀痕並沒有讓她面容可怖,反倒讓人更想往她臉上多瞧幾眼,看清楚是什麼痕跡傷了她的這張美臉,而她也年輕得根本不像是一個快年近五十的老婦。   而國公府的這位小夫人,果然聞名不如見其人,嬌豔鮮活得如清晨沾著露水剛剛盛開的牡丹,微微一笑時,那彎眼狡黠又帶著幾許小姑娘的嬌憨,也難怪現今的這國公爺一訂親就把她放在府裡呆著不許出門。   這宮裡六千粉黛,像她這樣的也難找出一個來。   「唉,我一聽說可以見你們啊,就一直盼著,今日總算見到你們,我這心裡也是高興……」梨妃讓她們喝過茶,又看了她們一眼接著笑道,「以前都沒見過你們,僅聽過你們的名,那時候我就想你們長的是什麼模樣,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齊國公府啊,真是專出蕙質蘭心的夫人。」   「您過獎了……」齊容氏淡淡道,又起身帶著媳婦給梨妃施了禮。   梨妃見她們客氣,也忙又讓她們坐下,「不必多禮。」   兩人間又說了一會話,梨妃才慢慢說起了太子的事,說皇上甚是想念皇長孫,想把皇長孫帶在身邊。   又另道,「俞家那邊與太子訂親的那位小姐,看樣子,也是不行了……」   說罷,見國公府的兩個夫人皆半垂著頭不語,像是在認真聽她說話的樣子,她心裡琢磨了一下這兩個沉得住氣的國公府夫人,又道,「皇上說如若俞家的那位姑娘如果過了,加上太后過逝也沒多久,太子的事也不急了,等他打了勝仗回來再說,老國公夫人,您看皇上這說法是不是好?」   這是皇帝拿太子的親事換太子的兒子?   是這個意思嗎?   齊容氏想著就朝兒媳看去,見兒媳低頭不語,便朝梨妃淡道,「皇上的話,自是好的。」   「能得老國公夫人這句話……」梨妃一喜,微笑了起來,「看來皇上的意思,你也是認同的了?」   「皇上的話,自是好的……」齊容氏慢慢地道,臉色淡然,「豈有我等置疑的份。」   梨妃笑笑點頭,「我知道太子素來與外祖家親近……」   說到這,她誠懇地道,「我的意思不是說太子與外祖家親近不好,說來這次叫你們進宮,其實也是我想託你們能向太子表達我今日說的這個意思,皇上想與太子和好如初,老國公夫人,如若可行,還請你務必幫這個忙了。」   梨妃姿態放得很氏,齊容氏也不是目中無人的人,聽這話起身又給她施了一禮,淡道,「娘娘言重,這事我會回去與家中老人稟告的,到時候什麼說法,還是要看家中老人的意思。」   「自然。」梨妃也是笑道。   她留了國公府這對婆媳的午膳,但齊容氏給推了,臨走前,梨妃牽了謝慧齊的手,笑道,「我看你笑眼彎彎的,哪想是個不愛多講話的。」   謝慧齊笑著給她福身,道,「娘娘,您沒看錯,我就是個多話的,只是今日您跟我娘講的是正經事,哪有我插嘴的地方?您若是不嫌棄我話多,哪日得空您想見我,您給我傳個話就行,我到時候一定趕緊進宮來陪您說會兒話。」   梨妃見她不開口則矣,一開口就一長串,也是失笑不已,拍著她的手笑道,「現下我是知道我沒錯眼了。」   謝慧齊笑著與她又欠了欠身。   梨妃想了想,在臨走前又把手上戴的玉鐲給了她,塞進了她的手裡,笑道,「不是什麼好東西,你戴著玩。」   「娘娘身上的東西哪有不是好的?」謝慧齊搖頭,她也是略一思索,就把頭上戴的一支青鳥玉釵拔了下來,笑道,「我這才不是什麼好東西,也不是什麼回禮,就是用來討好娘娘的,這青鳥鐲是京裡銀樓時剛時興的首飾,娘娘你看……」   梨妃低頭一看,看玉釵上那隻刻在釵上就跟活的一樣,青羽藍眼的青鳥,忍不住拿了過來看,「真是鮮活。」   「是呢,我也這麼覺得,娘娘若是喜歡,不嫌棄的話還請您收下,若是哪天您著藍青色的衣裳,許還能拿出來戴戴配配呢,若是能的話,這就是我的福氣了。」   梨妃聽她用著輕脆的聲音笑著說了一句又一句,握著小婦人的手也是笑個不停。   她親自送了這對婆媳出宮,等她們一走,梨妃看著消失的宮轎,搭上了宮女的手,嘴角含著笑低下頭看著地上往裡走,「這外面,還真是能養出活潑的姑娘出來。」   她記得她小時候的家鄉,也曾有過這樣的姑娘家,大姐頭一樣的孩子,明明沒多大,但卻能讓你高興,能在你給她一顆糖的時候,隔天就會把她你說過一句喜歡的紅頭繩給你送過來。   可惜,她這輩子再也回不去了。   也沒有人再會牽著她的手,在青石板路狂奔了。   她的家鄉她再也回不去了,只能一個人在異鄉的囚寵裡,一個人孤老終第165章   她們一回去,一家子的女人就又聚在一塊說起了這事,齊項氏一聽那和好如初的鬼話,當下就翻了個白眼,「和好哪門子的初?」   他們有好過?   堂堂一國的太子,可憐到需要外戚扶助,這皇帝什麼時候對太子好過?   齊項氏儘管與太子感情淡淡,但這時候聽了皇帝的意思也忍不住想為這個外甥朝皇帝「呸」一聲。   「弟妹。」齊容氏淡淡叫了齊項氏一聲,又往她懷裡看了一眼。   緊緊抱著侄孫不放手的齊項氏這才輕咳了一聲,心道在孩子面前說話還是應該輕柔一些,莫讓孩子學了她的那些劣習去。   齊項氏也是知道自己的有些作派是不太拿得出手的。   身邊要帶著孩子,她自是要注意些。   謝慧齊見二嬸又被婆婆管得服服貼貼,眼睛裡閃過一道笑意。   婆婆看著冷冰冰的不愛說話,但府裡的老祖母和二嬸,可就她能管得住了。   「娘……」齊容氏又朝沉默不語的齊老太君看去。   老太君嘆了一口氣,「官家做事,本來更要比尋堂人家留三分餘地的,可皇上跟太子鬧得這麼僵,我活這麼久,見過三代君主,也就皇上這般做了,太帝,先帝,哪一個是這樣的作為?當初……」   說到這她又沉默了下來。   當初先帝也不是喜歡太子的,可再不好,表面上的仁慈也是有的,而一把他立為太子,什麼事不為他做?什麼路不為他鋪?就算先帝不是個好父皇,但他也是個好皇帝。   可現在的皇帝,太子還小的時候就不親近他,太子在那他撞得頭破血流回來,有次見到她還朝他問,為何他父皇不喜歡他,是不是他不好,當時問得她的心都碎了。   女兒,外孫,一個皇后一個太子,可在宮裡那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和好如初,可也有初才行啊。   齊老太君想著就心酸,淚包兒老太太眼睛裡泛起了眼淚,「我替他委屈啊,可是也只能委屈,這事等君昀回來,跟他商量商量罷,總歸是要往南邊送這趟信的。」   皇帝都發了信,他們如何能不理?   齊君昀回來一聽了梨妃在宮中所說的話,當下也沒說什麼,只點頭道他知道了,回頭會寫信知會太子的。   謝慧齊隨他回了院子,悄悄跟他問了這事,齊君昀見她問起,把人摟到懷裡抱裡,輕嘆了口氣,「總是有得有失的。」   太子想在南方好好打仗,那就得把孩子送回京城。   要不惹怒了皇帝,皇帝現在給的臉面就不再是臉面了,而是到時更讓他發怒的理由。   謝慧齊當下就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挨著他的胸沉默了好久,輕聲道,「太子太可憐了。」   生個兒子,也是偷偷摸摸才生下來的,現在皇帝想要他的孩子了,他又得送去,他心裡得多苦啊。   太身不由己了。   「嗯。」齊君昀摸著她柔順的黑髮,淡淡地應了一聲。   是可憐。   可再可憐,不也得活下去,而且有了孩子,就更要活得好一點。   要不,怎麼跟孩子交代?   太子就是不想為,也得為。   他這小半生,都是被人這麼逼過來的。   但願他能活到沒有再能這般逼迫他的一天。   對於這個表弟,齊君昀願意把他僅存的幾分善意都給他,就當是為國公府贖罪了。   **   俞家跟太子訂親的那個姑娘果然沒出正月就死在了家裡,謝慧齊從她家國公爺的嘴裡得知這事怕是皇上幹的之後就噤了聲,不敢再細問下去。   這朝廷政事的詭譎,真不是她這種人能去插什麼手的,處在他們這種位置的人,無知不像後世那樣是別人隨口笑笑就能過去的笑話,而是這世的她來日走上死路的原因。   一出正月,天氣還是沒好轉,義莊那裡來的老人小孩就更多了,二月的中旬,義莊的管事就過來報,莊子再這樣接濟下去,不到二十日就要斷糧了。   謝慧齊林莊的存儲已經都被兩個莊子分完了,她存的糧食再多,可也抵不住那麼多口人張著嘴天天吃,哪怕吃得不多,可湧來的災民已經近一萬人了。   人太多了。   所幸老太君發了話,讓國公府的各處莊子都挪出大半的存糧出來,再給支撐一個月,等到天氣好轉了,春耕開始了,再打發這些人家回去。   齊老太君的話也讓下人帶了回去,來義莊的人也知道國公府都把底掏出來了,再接濟一個月就讓大夥各回各家去種地,來義莊的人聽了心裡也有了數,也知道最近來的人太多了,義莊為免老人孩子凍死,都已經接了老人孩子進莊休息了,數千人,柴火米糧,哪樣是不要銀錢的?養這麼久,也是國公府有良心了。   老人孩子來得多,到三月初,天氣稍稍一好轉,青壯年就回去了,沒再佔著糧,災民中也有人派出頭頭來跟義莊的商量,他們這些人早點離去,省下的那些口糧能不能留給留下的娘老子和兒女吃。   現在還是初春,春寒未褪,家裡實在沒得一口吃的不算,連被褥都不厚實,他們怕老人小孩回去了還會病,而義莊隔三差五的還煮點藥湯發著喝,老人小孩留在這多點日子比回去強。   義莊的稟了府裡,府裡也應了下來。   謝慧齊聽到那些災民還商量著這事後,也是有那麼一點小吃驚。   沒想就是在這種關頭,就是小老百姓,也還是選擇了敬老愛弱……   齊老太君聽了也是因此高興不已,跟家裡的孩子們道,「我大忻朝的風氣還是可行的,老百姓們啊,歷來都是最良善的,都是想好好過日子的人,有幾個是想造反的?只有那江南的那些土霸王,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鬧得百姓流離失所,愴惶無助,這些人啊做了這麼多孽,下輩子不定要怎麼還呢。」   三月開春,天氣是真正的好轉了起來,而太子的兒子溫尊,也從江南被送到了京城,同時回來的還有他的母親若桑。   因他們要直接進宮,謝慧齊出了城門迎了他們,只為了跟若桑說幾句話。   謝慧齊在城門的三裡地外等到了母子倆一行人。   若桑是定始十七年初春離開的京城,而現今已經是定始十九年初春了……   謝慧齊在上了若桑的馬車後,在剛見到若桑的臉時,發現兩年的時間讓以前那個冷豔決絕的女孩變得更冰冷了,比她大不了一歲的姑娘家現在滿臉的寒冰,就像是被凍住了似的沒有表情。   這一刻,她看著若桑都覺得她有點像她第一次見到的婆婆。   「我懷裡抱著孩子……」若桑在乍見到許久不見的故人,臉上突然揚起了笑,她這一笑,就如冰河上盛開了花朵,不再讓謝慧齊感覺冰冷,「就不跟您見禮了,國公夫人。」   謝慧齊也是笑了起來,不等她說話,就坐到了她面前,抱住了眼睛裡突然掉出了兩行淚的姑娘的頭,低頭看著她懷裡沉睡的孩子。   是有兩年時間沒見面了,但時間還不至於長得她忘了她們之前的情誼。   「嘟嘟離開他的父親很傷心,」若桑也是看著孩子,淡淡道,「一路哭啊哭,我哄了一路,現下要進宮,我也是沒辦法了,給他餵了餘表姐夫給的藥,等會見聖上時他也能安靜一會。」   「哭得狠?」   「嗯,哭得狠……」若桑說到這笑了笑,眼睛垂著,笑著流著淚道,「他跟黏他的父親,太子也是只要有空,抱著他就不離手,他會說的第一個字就是『父』,太子把他當他的命待。」   而皇帝又是一句話,就把他的命搶了。   她可憐的太子,只能再次無能為力地看著他的命離他而去。   「唉……」謝慧齊抱著她,鼻子有些酸澀,「再熬幾年罷,再熬幾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嗯。」一直堅強了一路的若桑這時候把肩靠在了她的懷裡,閉著眼睛輕輕地說,「會好的,我知道的。」   說著,她聞到了慧齊身上的奶味,回過頭就看她,「你的孩兒呢?」   「在府裡呢,回頭啊,我就帶他去宮裡看你。」謝慧齊笑著道,「是個小肉包兒,長得胖嘟嘟的,跟嘟嘟剛幾個月的時候可像了,回頭你看看就知道了。」   「誒,小孩兒小時候都胖,你看…」若桑也笑了起來。   她剛想說點話,門外卻傳來了輕敲聲。   兩人都頓了。   片刻之後,若桑無可奈何地笑了,「我該走了。」   謝慧齊「嗯」了一聲,拿帕抹淨了她臉邊掉下的淚,把她帶來的東西掏出了她,緊貼著她的耳朵聲如蚊吟地道,「白瓶子裡的有三顆救命丸,是解毒的,藍瓶子裡的是藥粉,是止血消毒的。」   說著,她把一根金釵放到了她手裡,從長釵的頂端略施巧勁,把小小的金劍拔了出來,這次她沒再解說,只是在做過兩次之後朝若桑頷了頷首……   若桑接過金釵,在學會之後朝她點頭,示意她知道了。   謝慧齊把釵子□□了她的發中,這時不容她們再說話,來接皇長孫的那一行人已經過來在車門外客氣地道了,「若夫人,您和皇長孫該進城了第166章   謝慧齊目送著若桑跟她的兒子而去,回了國公府,被問到若桑現在的樣子,謝慧齊輕嘆了一聲,「瘦了。」   人也憔悴。   想來離開太子,她也不好受。   晚上齊君昀回來,謝慧齊趴他胸口道,「哪一天讓我帶著孩子離開你,我是離不開的。」   齊君昀笑了起來,輕柔地順著她的背。   他什麼都沒說,但心裡想自己莫要有讓她做這個決定的一天。   小姑娘睡在了他的身邊,給他生了兒子後,齊君昀發現之前他的有些想法也變了,他不再像當初那樣一往向前,無畏無懼……   他每天呆在金鑾殿御書房裡想的都是要全首全尾地退下來才好,他若是垮了,這個家還是會完。   他不是沒想過,讓小姑娘隔著他一些,這樣哪天也許他沒了,她還是能帶著親人好好活下去,可情感的事不是他所能決定,每次抱著懷裡的人,他想的都是讓她更傾心於他一些。   因著若桑帶著孩子進了宮,等梨妃傳她進宮說話,謝慧齊也熱絡了起來。   若桑帶著孩子在宮裡,她若是能進宮去,看人一眼就是一眼,這樣也許若桑的心裡也許會好過些。   春末天氣好轉了起來,南方的戰事卻打得異常兇猛,南方的弊端這時候也才徹底傳回了朝廷,南方叛軍私造武器,還私藏糧食數十萬噸--大忻休養生息十來年的過半糧食,怕是都在了他們手裡。   皇帝知情後,當朝在朝廷吐了血,昏厥了過去。   因此,國公爺接連近十天都沒歸家來。   而在這時,谷舅母帶了谷翼雲過來,要跟她辭行。   翼雲即將跟隨兵部的人馬前往江南。   謝慧齊聽後,半晌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反倒是翼雲低著頭走了過來,拉了拉她的手。   謝慧齊繼爾宛爾一笑,「也好,你大郎表兄跟二郎表弟都去了,你去了,到時候咱們回來的就是三個英雄了!」   谷翼雲一聽,小心地抬起眼了,朝表姐淺淺地笑了一下。   「小雲很厲害,表姐相信你,定會帶著功勞回來見你的阿父阿娘的。」   謝慧齊說罷,翼雲又拉了拉她的手,方才退了下去。   谷舅母這次帶了孩子去見過齊老太君她。   因著谷翼雲不同尋常孩子,怕嚇著老太太她們了,前幾次來國公府,都只是遠遠地跟老太太她們行了禮,這一次是齊家的主母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谷家的小表弟,見小孩長得精巧,頭不願意抬點,看著羞澀了點,這一次也是好好給谷翼雲又打發了次見面禮。   說了幾句,谷舅母推了國公府的留膳,帶著孩子走了。   她走後,齊家的主母們聽說谷翼雲要去南方,說是要代父掙功勞,當下個個面露不忍,齊項氏更是嘆了口氣,低著頭看著懷裡的侄孫,輕聲道,「乖寶兒不怕,你阿父啊,現在就在宮裡給你掙功勞,咱們家用不著你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皇帝的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齊君昀在宮裡呆的時日也多,但在不久,餘小英急馬入京,進了宮裡。   齊國公府跟谷府是直到餘小英進宮一天後才知道他回了京城,且是齊君昀在皇帝病情穩定後告知他們的。   這一次,齊君昀的當機立斷救了皇帝一命。   宮裡的御醫對皇帝的病情束手無措,又不敢下重藥擔大責,餘小英進宮後劍走偏峰,反倒把皇帝的命救了回來。   只是皇帝的命救回來了,日夜兼程跑死了幾匹馬的餘小英卻倒下了,被齊君昀送回了谷府。   餘小英睡在谷府的床上,半夜嘴裡還喃喃,「表妹夫,你莫騙我。」   許我的前程似錦,可一樣都不能少,他還想拿著這個去給他娘子買花衣裳穿。   而皇宮裡,皇帝當夜半夜就醒了,知道左相夜棲太和殿,就讓太監去見了他來。   醒過來的皇帝靠著床頭,聽到外面的人說左相到了,眼看著那個頭髮一絲不苟,面容英俊沉穩的妻侄走進了宮裡。   「見過皇上……」齊君昀走近就跪了下來。   皇帝頷首,「五行,賜座。」   「是,皇上。」   齊君昀也沒多語,在太監搬到龍床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是你叫的餘小英?」   「是。」   「之前你並沒與朕說過。」   「是。」   見他淡應,皇帝看向他,「為何?」   「臣那時若是說餘小英能救您,您會召他回來嗎?」   不會……   他只會懷疑他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皇帝笑了起來,又輕咳了一聲,「朕還有幾年?」   「說是三四年,若是調理得好,七八年也不在話下。」齊君昀好話壞話都說了。   「你救了朕……」皇帝笑了起來,閉著眼道,「朕死了你豈不是最好?」   「國家需要您,朝廷需要您,南方需要您,太子也需要您……」齊君昀接過了太監遞過來的藥碗,拿起了勺吹了吹藥湯,往皇帝嘴裡送去,「您這時候倒不得。」   倒了,他們收拾起來就麻煩了,戰亂只會更猛,到時候恐京城就會動亂,俞家的勢力還在,正在一邊虎視眈眈。   「哼。」皇帝哼笑了一聲,把藥喝了下去。   一碗藥盡,他終於把眼睛定定地放在了他這個妻侄身上,「你們齊家……」   齊君昀看著他,用他那黑如青墨,深遂又顯得神秘的雙眼直視著皇帝。   皇帝總是看不明他。   尤其在他父親與叔父死後,他就已經看不明白他這個妻侄了,但他能肯定的是,他是他所見過的最能沉得住氣的人之一。   就像那個老國公爺。   他曾經驕傲於在老國公爺手裡把他的獨女搶了過來,就是齊家再厲害又如何?還不是得終生屈膝於他腳下,而女兒也只能以他的恩寵過活。   可他最終還是沒有把齊家人掌握在手裡,哪怕,他弄死了齊家的那兩個沒用的兒子。   但齊家卻還是可怕的,在老國公爺跟皇后死後,這個府裡還有著個嫡長公子,硬是把風雨飄搖的國公府撐了起來,而最終他也成了一個與他祖父一樣的人,讓人畏懼,卻又讓人敬重。   敬重,皇帝想著這兩個字嗤笑出了聲,但卻也明白了為何當年他太帝跟先帝為何那般器重老國公了。   說來也還好,他這個妻侄不像他那個沒用的父親,大忻也多了個良臣,如若他跟他父親一樣糊塗,他們國公府也早在他手裡沒了。   「你們齊家,」皇帝閉上眼,淡淡地道,「你說,你們齊家以後會不會成為另一個俞家?」   如果他把江山給了太子,那太子就是在齊家的扶持下當上皇帝的,就如他當年靠的俞家的一樣。   那,齊家會不會是另一個俞家?   「沒有齊家,總有另一個外戚,皇上,」齊君昀把空了的空碗擱在了來接碗的太監的雙手裡,又轉身對著皇帝道,「除非您的太子不娶妻,不立後,如若您說找個外戚不強的皇后,那您看看,您的哪個皇子比太子更適合當太子?」   俞後的三皇了,還有一個貴妃生的二皇子,再來的還有幾個四妃的皇子,這些人的外戚是比不得太子有他,但若是跋扈起來,可能連俞家都不如。   俞家至少男人不入朝,在這一方面,俞家是給自家削弱了近半的勢力的。   皇子聰明的不是沒有,只是,聰明歸聰明,勢力不大,他們若是當政,被外戚幹政的可能性更大。   而他於太子,雖然比不得他祖父於先皇,但還是比得上他於現在的皇上的。   齊君昀沒明說,但皇帝也是明白他的意思的。   如若不是他自己的身體他自己知道,他都猜這是他妻侄使的好一手的連環計,就為的說服他把江山給太子。   良久,皇帝嘆了口氣,「朕知道了。」   「臣告退。」齊君昀在跪下起身後,遲疑了一下,給皇帝拉了拉被子,輕言道了一句,「不管您是怎麼想我的,於臣而言,國家大義始終是置於個人生死之上的,我齊家祖訓三忠言,忠國忠民忠君,我祖父親自教導於我,臣終生都不敢忘卻其中一字。」   說罷,再一躬身,轉而離去。   皇帝漠然看著他走出宮門,收回眼睛後朝太監淡淡道,「明早把皇長孫,還有他的母親帶來見我罷。」   有些事,他確也該表明態度了,省得就是這時候了,朝廷中有的些人還蠢蠢欲動,想那些不應該想的。   **   餘小英在谷府醒來就看到了嶽母那張明顯哭過的臉,他當下就下了床,唰唰給自己開了藥單,讓下人去抓藥,又給嶽母把脈。   看到嶽母那一臉想問事的臉,他想了想,道,「堇堇不讓我跟您說話。」   谷母哭笑不得,「那你回來了,我還不問你幾句?你說我不問,那我還是不是她娘了?你兒的外祖母了?」   餘小英嘆了口氣,道,「堇堇怕您擔心她。」   「你不說我更擔心。」   餘小英聽到這,臉上有了愧疚,其實他根本沒想瞞嶽母,他很想找個人來責怪責怪他。   於是,谷母見他臉上又是心疼,又是不安地開了口,「大兒二兒都乖巧得很,就是我……我……」   「什麼?」谷母的心被他帶得也吊了起來。   「就是我混帳,看人打仗一時熱血偷溜了出去,跟著人打的時候掉進了山溝溝裡,後來,是堇堇她來尋了我,把我背出去的,那次她著急我,又加上沒日沒夜地尋我,回去後就大病了一場,一病就病了兩個月,先前過年那陣就一直在病著……」餘小英說到這,臉跟眼睛都紅了,連脖子也是被脹成了一片的豬肝色。   是他混帳,也是他糊塗沒腦子,血一熱連後果都沒去想,連交待都沒交待一聲,就偷偷跟在了人群中,與敵方交戰時他一個錯步就摔進了山溝溝裡昏倒了,只有她在沒見到他回來,帶著人不顧危險滿山遍野地找他,才把他的命給找了回來。   他之前還當為了她,他什麼都願意做,到這次才明白,為了這一個處處都不如她的,配不上她的人,她更是什麼都不顧。   「你……你……」谷母一聽他的話被他嚇得當下臉色蒼白,聽女兒還病了兩個月,心跳更是由自主地加快,想也不想一巴掌就抽在了他的肩上,「你這個糊塗鬼!你現在都兩個孩子的父親了,你居然還……還……」   谷母氣得一陣頭昏目眩,身子往邊上倒,差點跌倒在地。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完。   大家晚安。   天太冷,大家要多注意保暖多喝第167章   皇帝的病情一穩定,國公府的女主子們們總算是盼到男主子回來了。   五月的天氣已是熱起來了,齊國公府的齊長孫公子已有八個月大了,第二對小新牙都長出來了,此時很是熱愛撲上所有他眼見到的東西,一口咬上去就磨他的小利牙,國公爺一回府,就受到了兒子的熱烈追捧,他兒先是拉著他的手指放嘴裡啃了半天,等他睡著,又趴他胸口啃他的下巴……   國公夫人見國公爺抱著兒子睡著姿勢還挺不錯,就沒去管。   等到齊二嬸久不見侄孫,就過來尋人,見到趴他父親胸口咬得不亦樂乎的侄孫回眸就朝她一個甜笑,頓時腦子就一片空白,伸過手去就小聲地喊,「乖乖,嬸奶奶的心肝兒,來嬸奶奶手裡,咱們出去玩啊。」   謝慧齊在一旁揉著額頭搖頭失笑不已。   嬸奶奶一出馬,小心肝立馬棄了*的父親,轉而投向了嬸奶奶香香的懷抱,嘴裡高興地喔喔著出門了。   半睡著的苦命父親半睜了眼,目送了他們出去,又朝小妻子招了招手,等她挨了過來就抱到了懷裡,又重閉上了眼。   謝慧齊拿帕子給他擦了擦下巴,見他呼吸勻稱,又安靜地在他懷裡躺了一會,聽著呼吸聲也是睡了過去。   南方傳來捷報時已是六月,知道太子帶兵把兩萬匪軍圍困在山中只待最後一擊後,朝廷眾百官員因此大鬆了一口氣。   一直耗在宮時的左相也得已又能歸家。   這時的國公府長公子已是九月大了,嘴裡老嘀咕著大人們誰也聽不懂的話,有些話怪形怪狀的,誰都聽不懂,偏他自個說得興高採烈,自己揮舞著胖乎乎的小手給自己鼓勁喝採,咯咯大笑……   國公府的幾個夫人的眼簡單就離不開他的身,即便是老國公夫人這種不愛主動跟人親近的,看見孫子都想挨過去。   長孫公子特別給他這個祖母面兒,每次祖母一靠近,他就要在她臉上印上各種各樣沾著他口水的吻,他娘有次在婆婆鼻子上還發現了牙印,當時腳下一個打跌,差點沒給嚇摔著。   孩子太活潑了。   國公爺這次一回來,發現他兒子地上床上都能爬得跟風一樣的快後,他一個錯眼小傢伙就不知道爬哪個角落了。   被妻子交以重職帶兒子一會的國公爺只能從補眠的床上起來,出門去找兒子去了。   在廊外看到兒子還想爬下臺階後,他揉了揉額,大步過去把人抱起,輕拍了下他的小屁股,「小傢伙!」   長孫公子又是朝他甜甜一笑,小手就往他的鼻子上抓,抓了不算,又湊上去啃。   齊君昀被他弄得笑了起來,抱著他往裡走,「就不能好好陪阿父睡一會?」   一點都不像他娘。   倒有點像他那個愛笑,愛撒嬌,還膽大包天的二郎舅舅。   但等國公府拘著兒子在床上睡了一會後,見到爬上床也朝他甜笑賣乖的妻子,當下就是一愣,也想兒子還是隨了她的。   「哥哥,午膳到了,祖奶奶等著咱們呢,您起罷?」謝慧齊生怕他補眠還被她塞了孩子在手裡脾氣不好,笑得尤其討好。   她這也是沒辦法,他在家時日不多,不抓緊了讓他跟孩子培養感情,小肉包兒都怕不認得他的氣味,不知道他是他阿父了。   孩子天天跟她們這些女人在一起,可不能讓他老沾著她們的脂粉氣了,謝慧齊可不想以後兒子跟她們這些女人一樣,一出事,抹著眼淚就哭天喊地,就是跟小夥伴們打個架都要邊哭邊打……   一想那熱鬧景象,她就不寒而慄。   兒子還是跟著他父親多點,沾沾陽剛氣的好,要是讓外人知道英明神武的國公爺有個只會甜笑賣乖的長子,她這當娘的都不知道把臉往哪擱。   齊君昀抱著懷裡還在啃他脖子的兒子起來,嗤笑了一聲。   謝慧齊忙去扯啃他脖子的兒子,嘴裡哄著,「肉包子誒,你阿父肉這麼硬,咱不吃啊。」   「嘎,嘎,嘎嘎嘎……」肉包子一被抽開了他阿父的脖子,轉頭就揮舞著小手,急急地朝他娘控訴他不願意離開他的*的問題,說得急了,眼睛都閉了起來,激動萬分。   「別嘎了……」謝慧齊抱著他就下床,趕緊把他塞小麥手裡,「給他曾奶奶送去,就說小魔王都快把他阿父的脖子拆了。」   說著就趕緊跑回原位,給下床的國公爺穿鞋。   齊君昀看著兒子被抱起,摸著蹲地給他穿鞋的妻子的頭,嘆了口氣,「在家他就天天這麼鬧騰?」   就沒一刻安寧的,誰帶得住?   謝慧齊咬著牙笑了起來,鞋子這時候也穿好了,她起了身,讓他拉著她去了屏風處,等站好拉下屏風上的衣裳,為他衣裳的時候她吃吃地笑著道,「這天一熱,衣裳穿得少了,就沒他去不了的地方了,上次我們吃著茶點時就少看了他幾眼,他就爬到放瓜果的櫃鬥上去了,那麼高的櫃鬥,大半個大人高呢,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爬上去的,我跟祖奶奶,娘二嬸她們尋思了好幾天,都沒想明白,等會你過去看看,也幫著想想他是怎麼爬上去的……」   謝慧齊說著都覺得好笑,孩子大了真是一天一個樣,昨天還見他爬得東倒西歪的,沒幾天,他就爬得飛起,就差背上沒長兩翅膀了。   齊君昀自是知道他兒子是要比尋常人等聰慧些的,但聽妻子這麼一說,也是笑了。   他抱著他睡的那一會,兒子被他拘得緊了,就會安靜地躺一會,一旦他覺得他睡著了放鬆了,小傢伙就慢慢地蠕動了起來,有那麼幾下還動得特別的快和用力,就想一舉掙脫他。   孩子這麼小,就知道用戰術了,齊君昀一想嘴角就想往上翹。   不愧為他的兒子。   「嗯……」他應了聲,低頭看她,這時候依稀可見她頸下的皮膚,上面還印著他昨晚蓋上的痕跡,他低頭在那親了親,又抬頭看著她的臉,拿指腹輕輕地碰了碰她嬌豔的紅唇。   謝慧齊啟唇咬了咬他的指尖,有些無可奈何,「該去青陽院了,祖母等咱們怕是等得急了。」   「小傢伙不是送過去了罷?」齊君昀不以為意地道。   謝慧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可不就是。   現下有了這個小祖宗,老祖宗眼裡已經沒怎麼有他這個孫子和她這個孫媳婦了。   看著因歡笑眼角眉梢都飛揚起來了的妻子,齊君昀的眼也柔和了起來。   五月的春末,就是朝廷一片汙七八糟糕,可他的國公府,四處皆春意盎然,鮮活生動。   **   國公爺夫妻還沒進青陽院,丫鬟就小跑著進了廳堂去報了,「老祖宗,老夫人,二老夫人,國公爺跟夫人已經到門口了。」   這時候廳堂裡,幾個夫人都笑得嘴都合不攏,看著坐在圓桌中央,拿著兩隻小胖手捧著一個洗乾淨了的梨子在啃的長孫公子。   這秋梨皮厚肉緊,就是牙口好的咬下去都不利索,拿來給長孫公子磨牙是再好不過的了。   丫鬟來報,也只有老國公夫人聽進了耳朵裡,她心不在焉地往門口看去,看到兒子媳婦相攜著走了進來,就站起了身。   「來了。」   「娘。」   「娘。」   見過祖母跟二嬸,齊君昀看到原本在桌子上坐得好好的兒子突然扔下梨,飛快地往他這邊爬來,他這一爬可是飛快,而且快要掉下桌子的時候他連停都沒停,撲著雙手就往他這邊一躍……   齊君昀被他嚇得當下胸口就猛地停了,從不輕易變臉的國公爺當下驚魂失魄往前箭步如飛了幾步,把撲下來的兒子抱到了手裡。   當下,膳廳都靜了。   齊老太君看到孫兒被接住了,心臟停擺了片刻的她捂著胸口猛抽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嚇得下人趕緊抱住了她,給她餵救心丸。   一時之間,因長孫公子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舉,整人膳廳都亂了起來,齊項氏這時候也是猛拍著自己的胸口急喘氣,她差點也被嚇昏了過去。   謝慧齊也是被嚇得腳底發軟,但這時候老祖宗的倒下讓她根本沒空反應,跑到祖母身邊就給她餵藥順氣去了。   齊容氏坐在那也是臉色發動,下人去碰她的時候發現她一動都不能動,也是趕緊替她順著氣,生怕她出事。   膳廳一片混亂,齊君昀嚴厲地盯著在他懷裡咯咯大笑的兒子,如若不是他被嚇得現在四肢都僵硬,他真是要收拾這小子了。   但他懷裡的小子不懂他父親此時的想法,被自己樂壞了的他歡快地長笑了幾聲,卻收到了一抹嚴厲的眼神,他「呃」了一聲,收住了笑意,把拳頭塞在了自己的嘴裡,好奇地盯著眼前的這個人。   齊君昀被他黑黝黝,明亮的雙眼看了一會,無力感湧上了心頭,手臂不由自主地緊了緊他。   「祖母……」他憂心地走上了前。   齊老太君這時候正閉著眼睛在喘氣,一看到他懷裡的孩子,當下就拍著胸口無力地道,「這小子,這小子,差點嚇死他這個老曾祖母了……」   膽子太大了,他根本就是什麼都不怕。   一直覺得他只是活潑調皮了點的齊老太君已是嚇蒙了,她拉著孫媳婦的手就道,「不管你是怎麼說的了,這小子身邊一定得安排幾個下人時時刻刻守著,他若是出點什麼事,我這老太婆也不想活了。」   齊二嬸當下就站了起來,指著管事婆子就道,「把院裡得力眼睛得索的人現在就給我找來……」   「老二夫人,現在嗎?」管事婆子硬著頭皮問。   現在都要開膳了。   「現在!」齊二嬸當下就衝她吼,「你耳朵聾了,還不快去!」   「二嬸……」謝慧齊也是趕緊過去拉了二嬸的手,「沒事,沒事了,您趕緊過去抱抱寶兒,您趕緊過去。」   說著又小聲地道,「二嬸快點,要不哥哥得揍他了。」   齊二嬸一聽,顧不得教訓敢置疑她的話的下人了,當下腳底一個打轉,就往齊君昀那邊衝去,「君昀,孩兒我來抱會,你嚇壞了罷?趕緊歇會。」   說著不等侄兒反應,就把孩子搶了過來。   完全不知大人們出了什麼事的齊家長孫公子一被抱回到熟悉的懷抱裡,不諳世事的小孩子當下就又呀呀嘎嘎了起來,跟他的二嬸奶奶講述了他神奇探險卻得了個冷臉的經歷來。   可惜再一次的,大人不懂他的世界,見他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齊二嬸鼻子酸酸的,又想哭又想笑,最終在孩子朝她綻放出的甜笑中,她又破啼為笑。   這小祖宗,真是個小祖宗,快嚇死人了他都不知道。   齊君昀看著兒子又把他二嬸奶奶逗笑了,當下一屁股坐到老祖母和母親的身邊,捏著她倆的手,閉著眼睛順氣起來。   這麼個兒子,他是得好好放在眼皮子底下親手教不可了。   謝慧齊也是站在他身後,這時候才敢軟□子靠著他的肩,在他轉過臉朝她臉上磨了磨,兩兩肌膚相襯後,得到他的安撫的她才長長地吐出了心底一直提著的那口氣。   天老爺,她這生的哪是個孩子,簡直就是個活生生的小魔王。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大家的支持,還有各位的額外打賞,謝齊的霸王票終於進了全站的前一百名了,因此詳細寫了章小魔王,希望大家能喜歡:   冷月花魂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常秀亭扔了一個地雷   天涯望月扔了一個地雷   筆茗扔了一個地雷   百葉窗扔了一個地雷   柚子扔了一個地雷   一臉血的愛扔了一個手榴彈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萌貓貓扔了一個地雷   竹葉青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啵豬扔了一個地雷   小包子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百葉窗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tree扔了一個地雷   清風如許扔了一個火箭炮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一臉血的愛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QUEEN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五五扔了一個地雷   萌貓貓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conniechiu扔了一個地雷   米蟲宅蛹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傻笑的狗扔了一個地雷   888406扔了一個地雷   joey扔了一個手榴彈   今夏無故事扔了一個地雷   長河扔了一個地雷   遊手好閒妞扔了一個地雷   風細雨斜扔了一個地雷   cksd529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地雷   kin扔了一個第168章   可就是小兒膽包天,長輩們想的都是找幾個人盯著他,而不是教訓他,謝慧齊下午跟著齊君昀回了他們的鶴心院,就跟夫君嘀咕,「您得教,狠狠教,教得越嚴越好,要不長大了肯定不聽話。」   她教不行,她沒那個威力,老祖母和婆婆二嬸,沒哪一個是她敢對著幹的。   還是得她說一不二的夫君出門。   「嗯。」齊君昀應了聲。   謝慧齊又叫著齊昱把今日她要辦的事務搬到鶴心院來,打算守著他睡。   齊昱把帳冊等物搬來後,謝慧齊擺放著長案上搬來的冊子,按她重事優先的習慣把急要處理的放在前面,分重次的時候,她朝身後半隻手放在她腰上,懶懶躺在長榻上的夫君道,「哥哥,你說為何我老看扈夫人,衛夫人她們好像沒什麼事做似的,你說我是不是累壞了?」   閉著眼睛假寐的男人笑出聲來,懶懶道,「要不你去她們府上看看,她們是不是沒事做?」   謝慧齊輕咳了一聲。   這男人也太不好哄了。   這時候不是應該心疼她,出言讓她少做點麼?   「累了?」齊君昀這時候睜開了眼。   在他的笑眼下,謝慧齊還挺不好意思的,搖頭道,「沒有。」   「那就是想撒嬌?」齊君昀乾脆把攬腰把她抱到了懷裡,拍拍她的腰,「行了,咱們不看了,陪我睡會。」   謝慧齊笑著點頭,但閉眼沒一會就睡不著,長手就往榻邊的案上探,摸到最靠近的那本帳冊,乾脆在他懷裡翻了個身,窩在他肩上就看了起來。   閉著眼睛的齊君昀笑著拍了下她的腰。   真是愛撒嬌。   **   八月,南方大捷,太子欲要班師還朝,這時候齊君昀卻在皇宮為南方的收勢跟皇帝大吵了一架,吵得皇帝當場就讓人打了他一大百板。   這一百板下去,國公府聽到下人稟報的謝慧齊跟齊容氏在聽過消息後都呆了。   謝慧齊更是直接傻得坐在那一動也不動。   她生平見過他最不像國公府主子的樣子,不過是他趕到河西時那風塵僕僕的模樣,可那時候他身上沾染的風塵再多,也依舊磊落灑脫。   不管是小時的鶴立雞群,還是如今的頂天立地,他在她心中都是那個不會有人想著去折辱他的人。   先前她不懂韓芸為何拒絕他的求娶,現在,她更不懂皇帝為何要去打像他這樣的人的板子,就是摘了他的官帽子,皇帝也不應該把板子落在他這樣的人身上。   皇帝此舉,比打她板子還難受……   媳婦聽過消息後坐在那眼睛就一串串地流,她明明沒哭出聲來,面容也不悲悽,齊項氏卻是看得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媳婦的肩。   謝慧齊因此驚醒,慌忙擦了眼淚站了起來,勉強笑著道,「我去讓藥堂的大夫路上迎他,祖奶奶那,您看……」   「先瞞著。」齊容氏在一會後靜靜地道。   「唉,孩兒知道了。」是得瞞著,老祖母現在看著是精神好,可現在她的身體確實是不如以前了,睡得早起得晚,意識也漸漸不如以前那麼清朗了,再受點打擊,老人家可能就恢復不過來了。   這一百板子,是皇帝特地下的令的。   盛怒之下的皇帝怕宮裡的那群太監礙於齊君昀的身份不敢下手,尤其管著這些太監的老太監是看著他這個妻侄長大的,沒那個情份都要給他三分臉,這些小的們就更是了,所以把棍仗交給了右相跟是先前俞家那派的御史,所以政敵手中的這一百仗下來,齊國公就是年輕體泰,也是被直接抬出了宮裡,被打得一步都不能走。   抬回來後,在門口迎他,一掀起車帘子沒想到有如此慘烈的謝慧齊嚇得當下就腿一軟,如若不是身邊的丫鬟扶著,她也就倒了下去。   「過來……」掀了馬車的帘子,已讓趕來的府中大夫讓了藥的齊君昀招手讓她進來。   謝慧齊手忙腳亂地踩凳上去後,聞到滿車的藥味跟血腥味,還有看到眾多的血布後,她都不知道把眼睛往哪挪,更不敢看他的人。   半趴著小桌上的齊君昀背上和臀部依舊血流不止,傷口太深,灑的兩層藥沒把血止住,遂他衣裳都沒穿上,身上僅著一點褲子的國公爺這時候又朝那跟小貓一樣蹲在門口把頭埋下的妻子看了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再道,「過來。」   謝慧齊迅速往前挪了挪,怕他急,一下就挪到了他面前,看著地上道,「祖奶奶還不知道,娘跟我想瞞著她,寶兒他嬸奶奶帶著他,二嬸帶他一天都不累的,娘現在就在鶴心院等著咱們,我叫了下人已經把路清出來了,擔架我也叫他們準備好了,哥哥,馬車現在進門罷……」   齊君昀看她看著地上說了一大串話就是不看他,撐著腦袋搖了搖頭,朝跪在對面的大夫道,「進門罷。」   「稍等一會,主子,老朽再給您上層藥粉。」   「嗯。」   老大夫趕緊又給上了層藥粉,見血慢慢止住了,飛快下了馬車,吩咐人趕車去了。   剛才已經抬眼看著上藥的謝慧齊已經完全把他背上的傷勢看清楚了,他後背跟臀部沒一處好的,她看得簡直不能呼吸。   見妻子呆呆在跪坐在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齊君昀笑了一下,伸出手彈了下她的額頭,「別傻了,過來幫哥哥擦一下汗。」   謝慧齊沒吭聲,她當即站了起來,把車榻上的桌子搬開,她靠著車窗那頭半躺下,朝他招手,「哥哥,你趴一會,等會到屋子裡就好了。」   齊君昀悶笑了一聲,依她的話趴到了她懷裡。   感覺到她胸前的柔軟後,一直緊繃著的男人這時候總算籲了口氣,把臉埋在了她的胸前,這才任由身上的冷汗直冒。   不比謝慧齊好多少,齊容氏看到兒子的慘狀後,直接捂著胸口就倒了,嚇得謝慧齊心口狂跳。   好在跟過來的大夫及時掐著她的人中,把她弄醒了過來。   齊君昀這一次又趴在床上重新上了次藥,大夫不容老夫人跟夫人多問,就已經開了口,「傷及肩和腰了,所幸背上的骨頭沒斷,但就是主子身體好,這次恐怕至少也得養半年去了,這一個月更是不能動身。」   齊容氏與謝慧齊聽了面如死灰。   齊君昀趴在枕頭看著她們,朝她們搖頭,「沒事,正好可以留在府裡看管璞兒了。」   「誒,知道了,哥哥你等會喝過藥先睡會。」謝慧齊說著就往門邊去,「我去看看藥有沒有煎好。」   到了門口,她方才抬起頭來,把快要掉出來的眼淚逼了回去。   齊二嬸是到晚上才知道這事的,這時候齊君昀已是睡了,而國公府的屬臣們是一個接一個上了府,都是謝慧齊去了前堂攔下的。   谷展鏵也是得信來了,幫著謝慧齊送走了國公府的屬臣。   謝慧齊讓他們兩日後再來國公府,到時候會由國公爺見他們。   等到亥時沒有人來後,谷展鏵看著外甥女不復甜美純淨的臉,輕嘆了口氣,「要不要舅父留下來?」   「舅父現在回去可是穩妥?」謝慧齊看著門外的夜色,朝站在一邊的齊昱道,「你出去跟九門的人打個招呼,讓他們派幾個人過來送我舅父回府。」   「是。」   齊昱輕聲應著退出了前堂,謝慧齊這時候朝舅父道,「您還是回罷,舅母一個人在府裡,我不放心,再則,您在這,老祖母若是知道了,肯定會問句話的,我們現在還瞞著她,想著等國公爺好了點再告知她,這時候還是別讓她起疑心的好,老人家年歲已是大了,禁不住折騰了。」   谷展鏵見她這時候還是有條不紊,樣樣都安排得妥當,就是不來,那些屬臣她也依然會好聲好氣地打發走,他也是放了心。   「舅父,」謝慧齊在示意堂裡的丫鬟婆子們退下後,眼睛直白地看向谷展鏵,「皇上是為何要折辱我夫君?可是出什麼事了?」   「嗯……」谷展鏵點了頭,「你家國公爺想讓自己的人去打掃戰場,這時候打掃戰場在有些人的眼裡那就是重佔江南勢力了,皇上覺得你家國公爺居心叵測,打算讓新上任的那些沒被各家分走的翰林去南方收拾局面,你家國公爺因此在朝廷上說了句荒唐,皇上就……」   大概就惱羞成怒,想要羞辱他這個為他建功累累的左相了。   「南方現下已因戰事民禍甚多,哪一方面來講,都不是新進的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才子能收拾得了的,你家國公爺手下眾多處理民亂,在縣州都治理有功的人才,這些為官多年的人才是收拾江南殘局的最當人選,皇上這時候只想著他居心叵測,卻忘了他之前為了南方戰事獻計無數,布陣得宜,一心為國的功績了。」谷展鏵說到冷冷地翹起了嘴角,臉上陰戾盡現,「之前我就勸過他,有些人該走就走,這京城亂了又如何?他又不是收拾不起,頂多不過就是……」   「舅父!」謝慧齊毅然決然地打斷了他的話。   她知道他想說什麼。   可這不是他能說的第169章   谷展鏵頓了下來,看到外甥女朝他搖頭,他長嘆了口氣。   罷,不說也罷。   齊君昀在家裡養了兩天傷,這事最終還是被齊老太君知道了,老祖母來看過孫子後,回去後就病倒了。   這一次,國公府的老祖宗是真正倒下了,連吃了好幾天藥都沒見起色,齊君昀起身在她面前走了一遭,告知祖母自己沒事,頹然倒下的齊老太君還是沒法再恢復精神。   她就像被孫子的這一病抽走了身體內的那份精氣神,她在孫子來看她後搖了頭,「你莫騙我,我眼是瞎了,但我心裡沒瞎,孫兒啊,你等好了再來見我,祖母啊,也好好的等著你來跟我請安……」   「孫兒確是沒事了,」齊君昀憐愛地摸著她滿是皺紋的臉,見她的眼說著話都抬不起了,心頭的心酸湧到一塊,差點沒把他埋沒,「您啊,快快養好身子,璞兒還等著叫您曾奶奶呢……」   齊老太君笑了起來,「我的乖曾孫兒。」   可惜,老太太再心愛她的曾孫兒,一連幾天也是臥病在床奄奄一息,藥吃是吃了,就是不見效。   謝慧齊兩頭燒,青陽院和鶴心院兩邊跑,這天去青陽院的時候,就在半路倒下了,她倒下昏了一會,也不敢驚動人,叫了丫鬟扶了她去亭子裡休息。   這幾天守著她的紅豆當下不顧她的勸,硬是把大夫請來了,大夫一把脈,竟是喜脈,一算,謝慧齊這也是有一個多月的身子了。   府裡出了這麼大的事,老祖母也是倒了,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月事沒來,這一脈探出來,謝慧齊當下就喜了,趕緊去了青陽院,連鶴心院的爺都忘了記人去告知一聲,當下就把她有身子的事就說給了齊老太君聽。   齊老太君一聽,眼睛猛地一睜,在丫鬟的相扶下竟坐了起來,摸著孫媳婦的手淆然淚下,「我就知道,你進我們家是有道理的。」   當下她就讓丫鬟扶了她下床,去給老國公爺上香,心裡也跟他告了個罪,讓他在地下再多等她一會。   她再如何也要再撐一年去,她沒看到第二個孩子,她不能走啊。   齊君昀也是不一會就被去報喜的下人報知了,只可惜因他往青陽院多跑了兩趟,那一向柔順的妻子變成了母老虎,又哭又鬧還罵逼他立下了誓,在背上的傷沒合攏之前不能下床,更是一步都不能出鶴心院,遂只能幹熬在床上,推著試圖站起來走路的兒子趴倒,皺眉與他道,「你娘甚是沒規矩。」   兒子聽不懂,咯咯笑兩聲,揮舞小手兩下,又撐著床鋪站了起來想走路。   再被他阿父推倒,他又站起來,周而復始,百折不撓。   齊君昀看到最後也是笑了,扶著兒子的小手起來,看著他站穩之後就往前邁步,閉上眼輕嘆了一聲,「可不跟你阿娘一個樣。」   打倒了,也還是要笑著站起來。   **   謝慧齊有孕的事直接就讓齊老太君坐了起來,不再躺在床上吃藥。   老太君甚至天天走去鶴心院陪著孫子和曾孫子,齊二嬸也不再天天想著侄孫兒了,她偶爾閒時過來抱抱侄孫兒,更多的是把府裡的事接手了過去。   齊二嬸悶不吭聲地把內府的事全接管了過來,用的心是她以前掌家的時候都沒用過的,就是府裡的庶姑娘回娘家,她也開始見她們,來的人該為她們作主的就作主,該打發的就打分,就是沒個熱臉,但能做的都做到了。   這時候,皇帝的賞賜也來了,有給生病的齊老太君的,有給齊君昀的,國公府的人一等傳旨的太監走了,就把賞賜抬進了庫裡,誰也沒多看一眼,主子們更是連看一下記冊的心情都沒有。   不過齊君昀的這一百仗也沒白捱,一個月後,前去江南任職的知州跟兩個縣的縣令,皆是他的門下,其餘五個,兩個是皇帝的人,另三個被朝廷各派瓜分。   齊君昀在知道這些人裡沒有新翰林那些蠢書生之後,也是鬆了一口氣。   江面現在的光景,可不能由不懂民情與官場的人毀了,若不,也是埋下禍根。   到時候無論哪個皇帝上任,沒被治理好的江南都夠他吃一壺。   國公府的這幾個屬臣又來跟國公府磕頭謝恩,尤其是張異,這個在縣裡熬了半生的老知縣這次是去當一府知州的,他特地一個人先過來了一趟,跟齊君昀謝恩。   一個月過去了,齊君昀稍稍好了一些,但傷著了筋骨,他還是只能趴臥不能坐,張異磕頭後,他讓齊大給他擺了個凳子坐到他面前,與他道,「你去的是濰南,就是那坐地起立的肖霸王的老家,你知道是個什麼情況罷?」   「臣知道……」張異吐了口氣,「不瞞您說,就是您之前沒跟我通氣讓我去當這個知州,我也是時時盯著那邊幾州的,只是沒想到,皇上直接讓我去了濰南。」   濰南最險,但濰南也最富。   最好的蠶絲,絕好的織品,最貴的木材,最完美的瓷器,皆是出自濰南,且濰南大部份的地方依山傍水,水田無數,能產最好的稻米,那樣的好地方,出個土霸王也不奇怪,殘局雖然難收拾,但收拾好了,就是他張異此生最大的成就。   到時,就是不能垂名國史,也能在地方志上留上一筆了。   於名於利他皆能得,要是他再能熬熬,靠著功績再上京,到時候就更上一步了。   張異想得很明白,濰南是個燙手山竽,但這個地方,是他更上一層樓的最好途徑,這也是家無背景的他投靠國公府,國公府能給他的最好的安排了。   「你能在那直接進京,」齊君昀笑了笑,淡淡道,「但也易從那跌倒,你要知道,你在那裡是出不了一點差池的,若是出了事,我也保不了你。」   皇帝怕也是打了一出事就徹底毀掉他的人的主意,張異是老練奸滑,但如果他若錯手,那也是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這個,老臣也知曉……」張異狡黠地眨了眨眼,「您也不是不知道,我不是個不給自己留後路的人……」   就衝他把女兒嫁進國公府庶子的事,齊君昀也是看出這個老臣子的賊心了,不由搖頭失笑了一下。   他向來不討厭張異的這些個小心思,哪怕張異也算計到了他頭上來。   這也是他舉薦張異為江南收拾殘局的官員的原因。   張異也一直在給自己鋪路,鋪了無數條,這些路裡總有他用得上的,而不是讓他這個主子時時得為他操心著。   「行,那就去罷,我等著你歸京。」   「您就放心好了。」   與國公爺又閉門說了好一會的話,張異才離去。   隔日他又跟了另兩個為知縣的屬臣進了國公府謝恩,沒兩日,他們就離開了京城,而國公府這時也收到了太子跟一幹功臣即將到達京城的消息。   謝慧齊也收到了弟弟們跟谷家表姐,表弟,還有前面回京一趟又去了江南的表姐夫回來的消息。   她聽到後,大鬆了口氣。   這時候七月盛夏炎熱無比,齊君昀因著背上的傷是身上不著衣裳的,天天穿著一天褲子趴在床跟兒子玩著,跟老祖母聊著,就是經常見不到國公夫人,只能差下人去叫她回來。   謝慧齊有了身孕也沒閒著,府裡的事有了二嬸,但外府的事她是要操心著的,再加上她心裡總不安穩,總覺得要出什麼事,所以把國公府的一些財產又分流了些出去,找了地方隱藏著,她這小心翼翼得很,有時候她都覺得她這二胎懷得她都有些神經質,成天擔心些有的沒的。   她琢磨著自己也是被嚇著了。   她對於坐於上位的那個皇帝是一點譜都沒有,她所學過的歷史上也是再聖明的統治者,越到老年越糊塗,先前的果斷在老年後,尤其是在死的那幾年皆會會化為最深的偏執,誰也勸不聽,沒人說得服,那個時候就是老天親自出馬都未必扳得正他們,她怕這個皇帝也會成為那樣的人物。   而且,皇帝有那樣的母親,在皇宮那樣的環境下長成,逼死兩任皇后,連太子他都捨得下毒手,這樣性格的人一旦走點偏路,就很容易讓下面的人跟國家萬劫不復。   謝慧齊對當陪葬者一點興趣都沒有,她就想著就是自己胡想也要多給自己安排幾條退路出來,到時候就是她家國公爺不願意走,她打昏了他也要帶著他走。   她都給他生兩個孩子了,天天在國公府為他做牛做馬,心甘情願一句怨言都沒有,他絕對不能丟下他們這些老幼婦孺,一個人去成全他的大義。   他們老的少的小的還有大義要等著他成全呢。   因著是給家裡人安排退路,謝慧齊也是精神抖擻,尤其在知道弟弟們跟表姐他們都要回來後,那腦海裡的靈感就如泉湧,手下策劃的逃亡路線那叫一個完美無缺,每個路線都有好幾個應變方案,方方面面都被她考慮了進去。   只是這事她策劃沒幾天,就被老看不著妻子的齊君昀夜半從迷糊的妻子嘴裡套出來了,一得知她還想著要帶全家人出海,齊君昀哭笑不得,心道這一嚇,還真是把人嚇傻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明天第170章   太子回朝,京城的百姓夾道相迎,外面熱鬧得很,謝慧齊給府裡的下人放了個假,讓他們去跟著湊湊熱鬧,沾沾活氣,她讓齊昱也去了,偷偷叮囑他,若是看見弟弟們跟在太子身後,多為他們喊幾句好話,哪怕誇他們長得俊也是成的。   齊昱被主母逗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還別說,小主母要求真不高。   誇謝家的那兩個公子俊,這一點也不需要昧著良心。   謝慧齊放了府裡近一半的人出去,也覺得有著他們足可以給太子及弟弟們壯點聲勢了,遂也就安安心心地呆在府裡,跟她夫君嘀咕弟弟們的事。   她扳著手指算了算,「再過些日子就到大郎的生辰了,到時他也有十六了呢,是個大孩子了。」   大孩子?   也就在她眼裡他還是大孩子。   少年氣如虹,一個是休王爺的弟子,一個是國師的弟子,現在已是她兩個弟弟都大綻光芒的時候,說他們孩子太過了。   「哥哥,你說是不是該讓他們早些立府啊?」謝慧齊的大好計劃半路被她男人截了胡,現在沒事做,只能呆在他身邊,一個養傷,一個養胎。   那混世小魔王則半日被她送去給祖母,婆婆和二嬸當孝敬,下半日她才會帶著身邊跟他們夫妻倆增加感情。   對於把孩子丟出去拉好感度,謝慧齊那是一點都沒有不捨得——孩子太無法無天了,只要一睡醒,如果能的話,他那精力能讓爬到天上去把太陽都摘了。   也只有他的曾祖母她們拿他當寶貝,說實話,她這個當娘的,一天當他一會還行,時間長了,直接想跟他磕頭叫小祖宗。   「你想讓他們早點立?」齊君昀半臥著枕在軟枕上,把玩著她的黑髮,間或在她嘴邊輕觸一下。   閒在家也好,他自與她成婚以來,也沒好好陪過她幾天。   她有大兒時,他也沒得幾天空。   「我是想多留他們幾年的,就是怕現在留在府裡,有人說道他們的閒話……」謝慧齊為弟弟們想的自是最好的,她早些時候已經差人去打聽京中有沒有人家要放大宅子的,現在手裡頭有兩處宅子是適合弟弟們去立府的,她早買下了,文書都過好了,到時候他們如若想去,給他們姐夫打個借條就可以住進去了。   「早些出去也好。」齊君昀點頭。   「但就是怕早出時候出去了,有人欺負他們。」謝慧齊就跟他們的娘一樣,該操心的不該操心的,一併都操心上了。   「先拔幾個管事過去,帶帶他們的下人,等帶好了再回來就是。」齊君昀對妻弟們也不藏私,該做的都一併做了。   娶了他們的姐姐,他自是要給他們些好處的。   「我看好。」謝慧齊笑了起來,把頭都埋到了他懷裡,「多謝你,哥哥。」   齊君昀哼笑了一聲,摸了摸她的黑髮,淡道,「是要謝我,但更要聽我的話,等他們府立好了,娶妻生子之後,你就不要再多管他們的事了,到時候管得多了,反倒成仇。」   「我知道的,我只管到他們成親了為止。」謝慧齊自是知道這個理的,孩子長大,是有自己的家的,妻子娶進來後,與他們日夜相伴的就是他們的妻子,她到時候對他們過於關心了,那簡直就是跟弟媳們在搶她們的活,她們不跟她翻臉才怪。   「嗯,知道就好。」齊君昀一想她再管,也不過是三四年間的事,等到大妻弟一結冠,她與他們的牽繫自會少了。   她有他,有他們的孩子,還有他們的親人,自是不會再把弟弟們時時刻刻都放在心上。   到時候,能時刻放在她心上的,就只有他和他的孩子們了。   一想時間也不需多久,齊君昀也還是沉得住氣。   該是他的,最終分分毫毫都會是他的。   **   太子入朝,齊君昀就沒想著進宮。   屬臣們自是一會就差人過來報信,說太子得了皇上的嘉獎,說功臣們被封了什麼什麼,說皇上賜宴,隔兩個時辰就會來報告一次。   謝慧齊一聽到弟弟們被皇帝也封了賞,一個賜了遊擊將軍,一個賜了黃金百兩,而實施計劃的表弟更是什麼賞都沒有,當下當著報信的人沒說什麼,一等報信的人出去,她就差叉腰吼了,「大郎當遊擊將軍?二郎給個黃金?這是什麼賞,我們國公府給他的黃金都不止萬兩了罷?」   國公夫人差點沒被皇帝的賞氣死。   且不說江南那邊戰事的數條重要的計謀是她夫君制定出來的,在南方,大郎跟二郎那是身先士卒,帶著國公府的護衛衝在最前面殺敵對陣的,而表弟更是不顧生死進了山裡近半月,繪製了攻打山寨的地圖出來,這幾個人,哪個的功勞不是一等一?   現在,最有功勳的,一個五品武散官,一個百兩黃金就打發了,一個連賞都沒有賞。   小姑娘氣得在屋子裡打轉,齊君昀看著她走了兩圈,看不下去了,朝她伸手,「過來。」   「氣死我了。」謝慧齊一撲到他懷裡,死死地咬了下他的肩,「氣死我了。」   齊君昀抱著她拍了拍她的背,「皇帝許是當賞的他早已賞過了。」   「什麼意思?」   「你舅父現在的戶部尚書,皇帝一直想撤,估計這次是撤不成了,而大郎他們的……」齊君昀摸了摸她的臉頰,低頭親了親她的嘴唇,「他當是賞給我了。」   「之前的張縣令他們……」謝慧齊睜大了眼。   「嗯。」   「有這麼算的?」   「嗯。」   謝慧齊欲哭無淚,「當君主的,這樣行嗎?」   這樣是非混淆,賞罰混亂,真的行嗎?   齊君昀點了點她的嘴,淡道,「行,還有……」   他警告地看了眼她。   謝慧齊垂頭喪氣地把頭靠回了他的懷裡,有氣無力地點頭。   知道了,她不會道君主是非的。   「以後別說了,就是在家中也要少說……」齊君昀輕拍了下她的背,淡道,「沒事,大郎他們還小,現在不是他們扛功勞在身的時候,等再過幾年,年紀再大點就好了。」   見她還是垂頭喪氣,奄奄一息,齊君昀也是哭笑不得,「大郎現在年紀小小就已經是五品武官了,你還想如何?一步能登得了天嗎?」   「大郎哪是當武官的料,說二郎當這個,那才是有些適合。」   「呵,」齊君昀輕笑,她這心眼這時候也真是偏到沒邊了,「大郎不適合當?你啊,怎麼看邸報的時候,就怎麼沒覺得他不該衝鋒陷陣呢?」   「他聰明,肯定走在最前面。」   「那聰明就不能當武官了?」她不知道,太子手下最缺的就是武將。   「可你看,大郎長得那樣兒,是能武官的嗎?」謝慧齊當下就抬起頭來,很嚴肅認真地看著他,「你能從京城裡找出一個比我弟弟長得更俊俏的兒郎來?大忻這些年來的探花,除了我爹,你說還有哪個長得比他好!」   「長得好就不能當武官?」齊君昀挑眉。   謝慧齊被他這眉毛一挑,挑出了心裡的心虛來,覺得自己好像講了什麼不該講的,這時她趕緊輕咳了一聲,拉攏了自己不知道散到哪去了的神經回來,故作淡然道,「也不是這麼說,就是我一直覺得咱們大弟弟那麼文雅的一個公子哥,當武官好像有那麼一點不對頭,這事就是你去問娘和二嬸,她們也會說是這樣覺得的。」   現在就成他們的大弟弟了……   齊君昀要笑不笑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眼睛躲開他四處不安地遊移後,他笑著搖了搖頭,道,「該當什麼,不該當什麼,你去問問大郎二郎罷,不要擅自為他們作主。」   「唉。」謝慧齊聽到這,全身無力地又倒回了他的懷裡,「不問我也知道,我畢竟離他們太遠了。」   從他們進國子監後,她的世界跟他們的世界就完全不一樣了。   她如何能用她現在的見識,去概括他們的世界,還指導他們……   不能了。   她不再是那塊能頂在他們頭上,撐住所有苦難與風雨的天了。   他們已長大了。   **   當日到半夜,謝慧齊才從僕人嘴裡得知宮宴散了後,弟弟們跟舅父回谷府去了,她聽說他們離宮的時候是清醒的,在席間也沒喝什麼酒,且護送他們的還有國公府的護衛,也就鬆了口氣。   但這時候她也是睡不著了。   攬著她睡的齊君昀拿下巴磨了磨她的臉,閉著眼出了聲,「想什麼?」   「在想挑哪個日子,給府裡那些死去的死士辦衣冠冢的好。」   死士們的屍首會法從南方運到京城,只能在齊家那塊葬家奴的墓地裡,給他們找個地方辦衣冠冢了。   齊君昀睜開了眼,看著床頂好一會才淡道,「我會去找國師算個日子。」   「誒。」這樣的話,再好不過。   謝慧齊應著,把頭埋到了他懷裡。   齊君昀閉上了眼睛,任由她在懷裡流淚。   她自是歷來心軟的。   謝慧齊也知道沒那些死去的人,她的弟弟們也許就沒法回來。   家奴們沒有選擇權,命是主子的,只能主子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他們多數皆是自幼就是孤兒,或是家裡養不活不要的孩子,被國公府帶進府裡訓練的。   主子們給了口飯吃,他們就得賣命。   死了,也就是死了。   但這是他們的使命,他們身為死士的意義,如果沒國公府養著,他們早些年也就去了。   謝慧齊流了幾行淚,之後長長地嘆了口氣,也不再想下去了。   想太多沒用,活著的,還是得繼續勇往無前地繼續走下去,若不然,倒下的就成她了。   她現下做了她能做的就好。   大郎跟二郎隔日就來了國公府,齊老太君在見到他們後,吃驚不下,現在的謝大郎跟謝二郎氣勢比在京中更英氣了,且儀態與之前相比,之前明顯是小孩,而現在,他們舉手投足之間那氣度,竟是七分似了他們的姐夫。   齊容氏跟齊項氏也是驚了眼,拉著他們噓寒問暖,聊了好一會。   謝大郎跟二郎則在見到外甥後,大郎琢磨了胖乎乎的外甥好一會,試圖找到他跟他阿姐肖似的地方,但在小肉包那胖呼呼的兩坨肉之間,他也就覺得他漂亮的眼睛隨了他的阿姐,其它在心裡一概不承認。   他阿姐從小到大都那麼甜美精緻,絕不是這個小胖外甥能比的。   他只能說,可憐外甥是隨了姐夫小時候了。   二郎倒跟兄長不一樣,他對美醜還是沒多大概念,看到小外甥,高興得把兜裡的所有都掏出了給他玩,玩得高興了,見小外甥到處爬,他也爬著走,跟小胖崽子玩得不亦樂乎。   那廂跟舅父說過話的謝慧齊一出來,就看到身著白衣一塵不染的大弟弟站在那一臉琢磨地看著地上爬著的兒子,而小二郎這時候就湊在她兒子的面前嘟著嘴,正含糊不清地道,「我阿姐的小大郎,趕緊讓二郎舅舅親親,親一個……」   說罷,不待外甥同意,一個響亮的吻就「叭」在了外甥的臉上。   「咯咯咯……」小胖外甥母雞一樣地笑了起來,把手住他臉上抓,兩手把到他的頭髮,也在他的小二郎舅舅臉上「叭」了幾個帶著他奶香味的吻。   小二郎抱著他在鋪著毯子的地上打滾,美得不知今昔是何昔。   還是他們阿姐過來叫了他起來,才打斷了他的美夢。   一等晚膳用過,趁他們今夜宿在國公府,謝慧齊跟他們說了讓他們跟著姐夫去國師那問入墓的吉時,一聽她說這個,兩兄弟皆正襟危坐了起來,謝慧齊看他們鄭重不已,知道兩個弟弟被他們的師傅教得好,心裡也安慰了起來。   與他們說過話,謝慧齊也打算走了,大郎二郎送了她到門邊,二郎突然拉住了欲要離開的姐姐的手。   謝慧齊回眸看向他們。   紅色的燈籠下,二郎臉上已沒有了白日的嬉笑,這時候只見他一臉靜然,靜靜地道,「阿姐,你想過阿兄跟我沒有?」   為什麼他們回來,她一直表現得很平靜。   謝慧齊聽到這話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她轉過身,把兩個弟弟拉到身前,然後伸出她的手,把他們緊緊抱住,在兄弟的肩隙深吸了一口氣,爾後笑道,「想了,很想,每天都在想,想得多了,等真見到了你們,就什麼都放下了。」   謝慧齊抬起頭,看著一個比她高,一個快要和她一樣高的弟弟們,朝他們微笑道,「你們回來了,阿姐那走丟的兩魂也就跟著回來了。」   「我知道的。」謝晉平抬頭,輕輕地碰了碰她的眼睛,輕聲道,「阿姐看我們的眼睛總是亮的。」   「我看不出來……」謝晉慶卻沮喪了起來,「我進來第一眼見到我阿姐,我就想撲到阿姐懷裡哭兩聲……」   謝慧齊哭笑不得,什麼話也不說了,把兩手都摟向了他的腰。   「阿姐……」謝晉平立馬抱住她乾嚎了兩聲,嚎罷,發現自己眼角是溼潤了,但眼淚卻是掉不出來了,為此他更是悶悶地道,「阿姐我好想你,我不會死的,我在山裡沒吃沒喝的要躲追兵的時候我才發現,我才不願意死,我要回來見你,還要你給我做飯吃。」   謝慧齊哈哈笑了起來,在他耳邊道,「那阿姐明天偷偷做給你吃。」   「真噠?」   「晉平!」大郎在身邊嚴厲地叫了他一聲。   「我要吃刀削麵!」   「晉平,阿姐懷著身子!」謝晉平看著又不懂事起來的弟弟,其嚴厲堪比嚴父。   「那我也要吃,我幫阿姐揉面……」   「可別,把廚房燒了咋辦?」謝慧齊笑了起來,目光溫柔地朝他們看了看,「周圍紅豆蔡婆婆都在,讓他們幫我忙就好,我到時候只下鍋那一會掌下勺,礙不了什麼事。」   謝晉平遲疑了下,還是點了頭。   兩兄弟送走了他們阿姐,二郎攀著兄長的肩就不滿地道,「明明你也想阿姐做的吃的。」   大郎沒理會他。   「阿兄……」二郎又不滿地叫了他一聲,但他也著實不是個計較的,尤其在兄長面前,他從不會計較他兄長是個什麼樣的態度,不滿地叫過後就又喜滋滋地道,「我覺得我家小外甥像我,長得一個樣不說,咱倆個性都一樣,我小時候也可愛到處爬地呢,阿兄你還記不記得?」   謝晉平斜眼看他,長得像弟弟倒也無妨,只是,「那孩子是姐夫的。」   不是他們家的。   若是他們家的,長得醜一點也不礙事,他是不會嫌棄的。   **   謝慧齊一大早把胖兒子塞到了國公爺手裡,招手讓紅豆進來給她穿衣梳妝。   紅豆的手比以前巧多了。   前面國公爺出事,她擔心他們姑娘家的身子,把兒子交給周圍就到國公府來了,謝慧齊一有孕,她就更離不開了,儘管小麥妹妹她們是個頂個的能幹,但她不候在他們姑娘身邊她就有些不安心,所以一直都沒走。   等到大郎二郎回來了,她也是喜得直掉淚。   而這麼些年,姑娘交給她家周圍一些事打點,也是給兩個主子攢了一小筆錢出來了,紅豆心思著現在大郎他們有了功績在身,這離立府的時候也就不遠了。   她心裡因此很是喜歡。   進廚房後,蔡婆子早候在那了,大郎他們去了江南後,她一直帶著阿菊跟著周圍他們過,謝慧齊交待他們做的事多,他們也是忙得團團轉,現下也是頭一次,一起都到國公府來見他們姑娘。   謝慧齊看到他們都到了,笑著搖頭讓國公府的人都退下去了。   國公府的人一撤,蔡婆子反倒有些不安了,「姑娘,這……」   國公府的人怕是會說閒話罷?   「無礙。」謝慧齊指揮著他們動手,「周圍力大,揉面灰罷,阿菊去洗小菜,挑最新鮮的撿……」   「姑娘,我知道的。」阿菊搖頭晃腦地去撿小菜去了,她不傻,怎麼可能不知道挑新鮮的撿。   謝慧齊笑望著阿菊跑到放菜的籮筐前去了。   「姑娘,我洗鍋了。」紅豆已經挽起衣袖。   「誒。」   「您先遠著點,我把火升高點……」蔡婆子也道。   謝慧齊看著他們一個個動了,微笑著站在一旁沒言語。   這張時候,以後怕是不多見了。   但她又是何其的幸運,在嫁出去後,還能依稀看見以前的光景……   過去已經過去了,但歲月留給她的好東西,卻一樣都沒有少。   面最後還是周圍削的,謝慧齊也就真只掌了勺,等著蔡婆子她們盛碗時,她看向了靜站在一邊,微笑看著她們的周圍。   「姑娘……」周圍在看到她的眼神後,連忙走了過來。   謝慧齊失聲,與他道,「以後不叫姑娘了。」   周圍點了下頭,又補道,「等你歸娘家了,再叫。」   她一直都是他們的姑娘。   就是別人不這麼叫了,她還是他跟紅豆的姑娘。   「好。」周圍明明也就簡單的幾個字兩句話,謝慧齊卻聽得鼻子一酸。   周圍不容易,明明只認識幾個大字,知道幾個數,卻被她放到了外面管著大郎二郎他們的帳,什麼事都不懂,只能靠他自己去學,可他就這麼下來,無一句怨言沒半字推託,待他們姐弟一如以前。   京城沒迷亂了他的眼,周圍這樣的心性,也不知道他們阿父是怎麼挑出來的。   當初阿父救了他的命,真是沒白救。   「辛苦你了。」謝慧齊朝周圍點點頭。   周圍沒說話,恭敬地退到了一步,在紅豆朝他遞過眼神後,他隨即笑了起來,大步往前,端起了放著五碗面的盤子。   「你端這盤,阿菊,你端這盤小的?」   「誒,紅豆姐姐你放心,我絕對不灑的。」阿菊見她有份,歡天喜地伸過手來,那臉都因此亮了一下。   國公府這天的早膳用的是刀削麵,謝慧齊另給老祖宗熬了點小米湯。   胖兒子用的也是面,只是沒加辣油,但就是如此,小傢伙吃了他的那小碗面之後,還「啊啊」地張著嘴巴要食吃,逗得他的二郎舅舅猛拍著自己的胸道,「像我,真的好像我,我小時候也是吃飽了不夠張著嘴就要吃的,嗷嗷張著,不給吃的就不閉上……」   謝慧齊看他說著英雄事跡一樣說著他小時候的糗事,真是納悶了,這孩子都去過前線了,怎麼還沒羞沒恥的不知臊?   **   沒幾天,太子來了國公府。   再次見到太子,跟著國公爺到門口迎他們的謝慧齊也是驚了眼。   身上沾了太多血腥氣的太子這時候鋒芒畢露,眉宇之間全是殺伐決斷的肅殺之氣,謝慧齊看過他兩眼之後就趕緊收回了眼。   齊君昀這時候沒看她,但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若桑趕緊抱了皇長孫過來,給謝慧齊施禮,「見過國公夫人。」   謝慧齊又被嚇了一跳,趕緊還禮,又扶了若桑起來,苦笑道,「別折煞我了。」   讓皇長孫的娘給她施禮,折壽哦。   「我就一個宮女,該給你施禮的……」若桑把皇長孫放到地上,「來,嘟嘟兒,見過你表舅母……」   已有三歲的皇長孫這時候有模有樣地長揖到底,糯聲糯氣地道,「嘟嘟兒見過表舅母。」   表舅母一聽,心都化了,彎腰就要去抱他,「誒,嘟嘟兒誒……」   這也是她曾抱過的孩兒,跟她生的那個小魔鬼完全不一樣的孩兒,這乖巧勁啊……   可惜表舅母沒碰到人,就被表舅父給拉了起來了。   這時候跟表哥嘮叨過自己長相是不是有問題,嚇著了小嫂子的太子討好地朝表舅母靠近,「小嫂子,小王跟你見禮了……」   謝慧齊嚇得眼皮就是一跳。   「太子!」若桑趕緊去拉太子的手,生怕他真把他表嫂子給嚇著了。   她可是有身子的人。   「往裡走罷,祖母在等著你們。」齊君昀搖搖頭,拉著妻子就往前走。   「我是不是更不招人喜歡了?」太子把皇長孫抱起來,跟他的宮女叨叨。   「喜歡,嘟嘟喜歡……」皇長孫一聽,不依了,把臉都湊到了他父王的面前,捧著他的臉就安慰他,「嘟嘟最喜歡父王了,晚上跟父王睡。」   太子「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成,咱嘟嘟說話算話,晚上把你阿娘攆下床去,攆不下,父王幫你!」   「嗯!」皇長孫用力點頭。   謝慧齊在前頭聽著,拿帕擋了嘴,往國公爺看去,眼見她齊家哥哥慢悠悠地走著,不動如山的樣子,她再一次真服了他了。   有這種表哥,有太子這種表裡不如一的表弟,似乎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只是見到齊老太君,在見到老祖母以前發亮的銀髮都發白後,太子就沒之前的輕鬆了,他跪在老祖母的面前,把頭埋到她腿間,久久都沒說話。   齊老太君卻是笑了,她現在都不愛哭了,許是知道自己在人間的時日不長了,她現在只願意笑著,多給他們帶點福氣,她摸著太子的頭,揮退了房裡的人,等只留下孫兒後,她彎著腰順著太子的背,輕輕地道,「我的乖外孫兒,你外祖父常說我是個有福氣的,是前世做了很多好事的人,所以他這輩子才娶了我,說我長命百歲,旺夫福家,現在啊,外祖母啊願意把這世還沒用完的福氣現在都給你,我啊不長命百歲,我只願你長命百歲,福福康康一輩子。」   她願意不活了,把她的命都給外孫。   太子在她膝間哭得不能自已。   「唉,我的乖外孫兒,外祖母疼你……」齊老太君把他的頭抬了起來,仔細地擦著他的眼淚,「人生在世一輩子,太長了,身邊定要有個暖心人才好,你表哥找了你表嫂,我這心吶也就放下了,你的人找著了沒有?」   「外祖母,找著了。」   「是若桑罷?」   「是。」   「好,那我回頭再見見她。」下次見他們,就不知道她還睜著眼沒,這次既然他帶著妻兒都來了,她也該把有些東西拿給他們了。   齊老太君這次當是最後一次見太子,所以給若桑收拾了一個箱子的珠寶,末了對若桑道,「這是給我外孫的妻子的,也就是給你的,你好好收著。」   若桑被她的話嚇得當即跪了下來,隨即又哭了起來。   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成了太子的妻子。   可是,齊老太君願意這麼說,那她此生也無憾了。   「太子啊,以後就要託你照顧了。」齊老太君笑眯眯地道。   若桑哭得泣不成聲。   **   太子回朝後,已是跟著皇帝上朝了。   齊君昀卻一直沒有上朝,皇帝也像忘了他,對他不聞不問,朝臣除了國公府的屬臣提起左相幾次,在得了皇帝的冷臉後,又因國公府那邊也遞了話來,他們也就不再提了。   右相羅剛同代了左相六部之首的職,上上下下都當這朝廷的左相跟沒了似的。   年底,國公府老太君的身子就再次有點不行了,她每日還是起床,飯照吃,藥照用,但精神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說著話就打瞌睡。   定始二十年正月的時候,太子又來看了一趟外祖母,只是這時候齊老太君跟他說話的時候也是十句只能回一句,另九句也不知她聽沒聽進耳朵裡。   這年的三月十五,謝慧齊生下了一對龍風胎,齊老太君這日容光煥發,跟換了一個人似的,在看到兩個小兒女之後,還抱了他們一下,抱完滿足地笑了,拉著孫兒的手甜笑不止。   她終是有臉去見她的老國公爺了。   可以去見那個寵愛了她一生的男人了。   這一晚,齊君昀帶著兒女沒守在為他生了兒女的妻子身邊,而是守在了祖母身邊,每過一個時辰,他就要過去摸摸她的手,叫她起來吃藥。   這一年,國公府續命的藥都用了在老祖宗的身上。   這夜,老祖母無事,國公府上下都鬆了一口氣。   還好,這不是迴光返照。   但在一個月後,國公府的龍鳳胎滿月後,國公府的老祖宗在國公府的青陽院,那個她與她的丈夫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無聲無息地在當夜走了。   那一夜,竟是老國公爺走的同一天同一夜。   國公爺因此三日滴米未沾,滴水未盡,一直跪在老祖母的棺前。   還是剛出月子的謝慧齊把兒女都堆在了他的身前,國公爺才開始嘗試著喝水用飯。   只是即便是喝水,國公爺也能吐出來。   不僅僅是他,這時候的老國公夫人跟老齊二夫人都倒下了,齊二夫人甚至在老太君入棺的當日,神情恍惚地拿了衣裳當白綾,懸梁掛著要上吊。   所幸被丫鬟拉了下來,稟了國公夫人。   謝慧齊那頭剛給倒下的婆婆餵完藥,又跑到了二嬸這。   齊項氏見到她,疲倦地閉了眼,任由小媳婦的手緊緊握著她,她心灰意冷地道,「我現在不跟過去,以後就沒人疼我了。」   連她怎麼死的,也沒有人會在乎了。   沒有人會把她當小女兒那樣照顧了。   再沒有人會像她那樣愛她了。   「二嬸,可您還有娘,還有我,還有寶兒他們啊……」謝慧齊把臉埋在她的手間,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齊項氏久久都沒說話。   「二嬸,求您了,好起來罷,娘也倒下了,您要是再出個什麼事,她也活不下去了。」   小媳婦壓抑的哭聲讓齊項氏的心疼得就像被人拿鈍刀子磨了一刀又一刀,她抱侄媳婦抱到懷裡,痛哭失聲,「孩子,我的婆婆沒了,我心裡疼。」   她真的心裡疼,那個自她進府,就一直護著她活到如今的人沒了,誰能告訴她,她該怎麼辦。   「二嬸……」謝慧齊閉著眼睛哭到腦子都發疼。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也疼啊。   齊項氏當晚就搬到了青陽院,跟嫂子一樣,睡在了婆婆的屋裡。   「怕嗎?」當晚,齊容氏抱著弟媳婦那時虛弱的身體,輕聲問她。   說著時,眼淚又流過了她的臉頰,落在了枕間。   她從來不知道,她身體裡能有這麼多的淚流。   也從來不知道,失去那個會哭會鬧會嫌她不會笑,不會哭,連嬌都不會撒的婆婆,她會覺得整個命都被抽走了一般。   當年她愛的那個男人走了後,她都沒覺得她的生命有什麼缺失。   可現在,她覺得她失去了。   失去的是什麼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如果再來一生,再來一回,她還是願意嫁給那個不愛她的男人,只要能回到她的身邊來給她當兒媳。   只是如若還有這麼一生,但願老天能讓她會笑,能讓她該哭的時候哭,能讓她好好地在她懷裡撒個嬌,讓她像抱著她的孩子一樣地抱著她,疼愛她……   她真的很想給她好好當個她喜歡的媳婦。   「不怕……」齊項氏閉著眼睛幹啞著嗓著輕聲道,「嫂子,我等她回來跟我們說話呢,我只怕她不願意回來,嫌棄我們。」   齊項氏說到這,聽到了耳邊的哭聲。   那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齊項氏從來沒聽她嫂子這麼哭過,可這時候的她,已無力睜開眼去看個究竟。   「嫂子。」   「嫂子,」   「嫂子。」   「嫂子,明日好起來,帶我去給娘跪靈罷,我們生前沒法做一個她喜歡的媳婦,她死了,可不能不給她敬孝,別人會說她的,她到時候在地底下也會不高興的。」   齊容氏的哭聲,慢慢地止了。   而站在門邊,聽著她們哭的謝慧齊也扶著門廊,軟著身子坐到了放在一角的椅子上。   「夫人……」紅豆紅著眼小聲地叫了她一聲。   謝慧齊搖搖頭,拿過紅豆手中的被子蓋在身上,聲如蚊吟,「我先守一會。」   等她們睡了,她再走。   半夜,謝慧齊去了靈堂。   老祖宗已入斂,國公府的訃告是貼到了門前,但國公爺還沒去報喪,連宮裡也沒去。   他該去了。   時候已不早了。   他不去,太子都不能來。   去靈堂的路中,謝慧齊吩咐了齊大去準備馬,又讓齊封父子和齊昱準備大開國公府,做好迎接各方進府弔唁老祖宗的準備。   她吩咐了一路的事,站到門口才止住了沙啞的聲音,看著白燭搖曳的靈堂,良久,她才抬起頭,把眼淚忍了下去進了靈堂。   「夫人……」滿眼紅腫的齊恫跟齊二在看到她後都跪了下來。   謝慧齊看著他們端在手上已經冷卻了的白粥跟水,跟他們道,「去換熱的來罷,沒事,我餵國公爺吃。」   「是,奴婢這就去。」從未見過國公爺如此,被國公爺嚇著的齊恫擦了臉上的淚,躬著身端著手上的碗退了下去。   謝慧齊走到了靈牌前,與他齊肩跪下,把頭擱在了他的肩上。   那閉著眼睛的男人此時別過頭,拿臉輕碰了碰她。   謝慧齊這時心如刀割,她拉著他手過來,摸到她腫脹辛辣的眼睛上,閉著眼睛無聲地掉著淚,啞著嗓子與他道,「哥哥,你再不起來,我就要倒下了,我不行了,我真的已經不行了第171章   齊君昀眼皮一跳,爾後,他雙臂把人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謝慧齊號啕大哭。   「小姑娘啊……」齊君昀把頭埋在她的肩上,眼淚緩緩地流了下來,「對不住了,你別離開我。」   只有真正失去後,他才知道那種錐心之痛有多痛。   他還以為,知道她會死的,他可以接受的。   只是等這一天到來,他才發現,他失去的不僅僅是祖母,還有往昔祖父與她一同照顧他的所有時光。   他疼,也捨不得啊。   「哥哥……」謝慧齊抱著他,泣不成聲。   「誒,小姑娘。」齊君昀回抱著她,緊緊地閉上了眼,流完他的最後一行淚。   再抬起頭,他臉上已無淚,他拿著她的帕子給她擦淚,輕聲與她道,「沒事了,後面的事哥哥來。」   他看著她滿是蒼白,楚楚可憐的臉,嘆著氣道,「都瘦了,是我沒照顧好你。」   她剛出月子,卻讓她承擔這麼多。   齊君昀抱了她起來,「地上涼。」   謝慧齊也努力地止住了淚,回過頭叫紅豆,「去打溫水過來,孝服再拿身新的過來。」   紅豆抹著眼淚,一句話都沒說就轉過背大力跑出去了,速度快得就像一陣風。   謝慧齊抬起袖子給他擦臉,她不哭了,她仔細地看著他的臉,與他一字一句地道,「我陪你,到哪都陪。」   人間地獄,她都陪他去。   她會陪他的。   沒有她,他到時候傷心了,誰來安慰他?誰來替他撐住一片小天空讓他能短暫地哀傷一下?   不會再有人比她更愛他的了。   齊君昀摸著她的臉,把她抱回了懷裡,輕嘆了口氣。   謝慧齊讓他用過粥和水,又把他收拾了一翻,跟他在老祖宗面前磕了頭,送了他上馬。   齊君昀摸摸她的臉走了。   他進了宮,先去了皇帝那,皇帝看著他瘦削的臉,久久都沒有言語。   「起罷,我讓太子跟著你去。」最終,皇帝下了龍座扶了他起來,看著妻侄那冷峻的臉,他嘴唇動了動,「老太君走之前,說過什麼嗎?」   說過他什麼沒有?   齊君昀垂著眼,搖了搖頭。   他一言不發,皇帝也沒鬆開他的手臂……   太子站在門口,漠然地看著裡面,也沒有抬腳進去。   說什麼?   他的外祖母臨終難道還會給一個害死她女兒的人留話?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君昀……」皇帝不由自主地抓緊了他手臂。   「沒有,皇上,祖母走得沒有聲息,並沒有留下什麼話。」齊君昀最終還是給皇帝留了顏面,說了他能聽的。   「是麼?」皇帝急促一笑,鬆開了他的手,「那太可惜了。」   說罷,他有短暫的茫然,也不知道在可惜什麼。   可惜那愛齊後的母親走了?   可惜齊後那只要哭著就會叫著的娘走了?   還是可惜,那個會拿著拐杖打他,質問他為什麼要毀了她的女兒的老人走了,這世上,就沒有人再到他跟前來提起那個他曾愛過的女人,再無人會為她出氣了?   她是小皇后的娘,也算是他的娘的……   她並沒有要話留給他的?   哪怕是求他對齊國公府網開一面的話都沒有?   皇帝急促一笑之後,又急促地笑了兩聲,搖著頭有點失魂落魄地往龍座上走去嘆道,「太可惜了。」   不過可惜什麼,是可惜跟他一起懷念小皇帝的人沒有了,還是可惜糊塗老太太一生糊塗,連要死了都不會借著她死的事給齊國公府求情份,他也分不清楚了。   齊君昀從宮裡帶出了太子。   太子抱著兒子一路都面無表情,只是在馬車進國公府的時候,他偏頭張了口,問他表哥,「她是不是作了法,把命過給我了?」   齊君昀靠著車壁一直閉眼不語,這時候他也沒睜開,伸出手,把太子帶到了他的肩上靠著,他安撫地在表弟的肩上拍了拍,方啟薄唇,「沒有作什麼法,就是把命過給你了,那也是她對你的一片心意,往後你多活一年,就給她多燒幾柱香就是。」   太子沒出聲,只是眼淚從他愛笑的臉上流了下來。   「我小時候……」他緊緊地抱著懷裡的孩子,喃喃著他的小時候,「我小時候,最愛的就是她來宮裡了,她來了,我就能放心地吃糖了,母后也會對著我笑了,她會拉我過去坐到她腿上緊緊抱著我,就像我還有人疼似的。」   母后親近他,疼愛他,皇帝就會發瘋,那個時候他不明白為何母親不願意靠近他,對他忽冷忽熱,心裡只想著外祖母來了,她就會拉著他的手去接外祖母,從棲鳳宮走到西門,她溫暖的手都會握著他……   他外祖母每次的出現,全是他小時有關於幸福的記憶。   而現在,那個抱著他哭,心疼他在宮裡會受欺負,求他的表哥一定要好好照顧他的外祖母沒了……   太子想,自己果然是個沒有親人緣的。   太子來了後,抱著皇長孫久跪不起,齊君昀讓宮人盯著他後,跟妻子道,「別去管他。」   說罷,他出了府,一家家報喪去了。   看著他如利箭一想轉過身離去的身影,謝慧齊轉身看著抱著皇長孫,佝僂著腰,頭靠地的太子,閉上了艱澀的眼,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去抱了皇長孫出來,在皇長孫掙扎的時候,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在他額上輕輕地印了一吻。   皇長孫止了掙扎,卻哭著與她道,「我要陪我父王。」   「你父王在跟你曾外祖母道別呢,你跟表舅母先呆一會,讓你父王跟曾外祖母好好呆一會,好不好?」謝慧齊說著,朝紅著眼睛朝她看來的太子點了點頭,道,「我讓嘟嘟跟璞兒呆一會。」   「謝嫂子了。」   眼見他要過來給她磕頭,謝慧齊攔了他,朝他搖頭,「別亂規矩,太子。」   她抱了嘟嘟起來,嘟嘟戀戀不捨地看著他的父王,太子朝他勉強笑著道,「跟表舅母去一會,等會父王就來接你了。」   嘟嘟傷心地把頭埋到了表舅母的胸前,把手掛上她的脖子,在她懷裡小聲地低泣了起來。   他不想離開他的父王。   四月的天氣已是暖了,但靈堂總是有些寒氣的,謝慧齊給嘟嘟披了件小披風,又給他餵了碗加了點姜沫的小肉湯,等他吃完了,才把一直安安靜靜坐著,黑溜溜的眼睛一直朝她打轉的胖寶貝推到了嘟嘟面前,「嘟嘟,能幫表舅母照顧一下表弟嗎?」   嘟嘟看著齊璞,齊璞這時也好奇地看著他,在齊璞抓住他的手叫「哥哥」後,皇長孫想也不想地點了頭,「表舅母,我照顧的。」   他想照顧他。   嘟嘟伸出手,一下就把胖表弟抱住了。   謝慧齊也是因此鬆了口氣。   她太忙了,沒法時時看住他們。   她差了府裡最忠心的人守著鶴心院,兩裡三個小主子都在這,皇長孫呆在這也安全。   出了屋子,謝慧齊跟守在門口的齊二道,「你跟你媳婦也時不時出抽個空打個盹,別乾熬著。」   「主子,」齊二也是滿眼都是紅的,他朝謝慧齊躬著身道,「我們輪著來的,您就放心了。」   「誒。」謝慧齊點了點頭。   齊大齊二都是最忠心的,可惜這時候最忠心的也是用得最狠的,也不容他們有一點懈怠。   她一出鶴心院就去了青陽院,卻被告知,老夫人跟二老夫人都去靈堂了。   謝慧齊也就知道,兩個長輩這時也算是振作了起來了。   她便去了前堂,跟大管家的商量起家事來。   **   齊府老太君的喪事辦到了月底,選了五月初一入的葬,那天老國公夫人跟二老夫人都哭昏了過去,一回府,就病倒了。   謝慧齊的月子本來就因為老太君的病坐得甚是不安心,一點肉也沒長,操辦過喪事之後,就更是瘦得不見肉了。   被她叫來照顧婆婆跟二嬸的大郎二郎見到她,兩張俊臉皆繃得緊緊的,二郎更是因此叫了姐夫去了趟練武場,大郎在二郎被姐夫教訓稀裡糊塗後,也加入了戰場,兩兄弟對陣姐夫,也把一直心存在心中被搶了姐姐的憤怒藉機打了出來,下手格外的狠,也不怎麼講究招數,什麼管用就用什麼。   謝慧齊被下人知會急急趕來的時候,就見兩個小兔子崽已經被他們姐夫都打趴在了地上,而國公爺身上也沒好到哪裡去,連外袍下擺都被撕了一道,頭髮也全披散了下來,眼神狠厲又孤傲。   謝慧齊看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夫君現在的腳還踩在她大弟弟的背上……   看到她來,都不松腳!   「阿姐,阿姐……」墊底快喘不過氣來的二郎見救命的來了,在最底下扯著嗓子悽厲地喊,「阿姐救命,姐夫打我們。」   謝慧齊忙跑過去扯齊君昀的手,「哥哥,哥哥……」   齊君昀沒松腳,他此生從來沒與人這麼無賴地幹過架,二郎甚至還敢踢他的下襠,不給他們一個教訓,他們以後還是會敢翻他的天!   他看著妻子冷冷道,「你現在跟他們問清楚了,你這兩個混帳弟弟是怎麼對你丈夫的,我這腳才會鬆開,要不你再怎麼叫哥哥也沒用。」   他是不會心軟的。   威現在必須就在他們姐弟三個面前立起第172章   謝慧齊當下想也不想就蹲下身,問她家的小祖宗,「你作甚了?」   她還不敢把話問得重了,口氣重了,小二郎能當那是她不愛他,發起脾氣來,怕是比小時候還要難哄。   說著扯出了小二郎的耳朵兇神惡煞,「你作甚了?」   說著朝大郎看去,眼睛裡都有了委屈,「你都不幫阿姐帶著阿弟?」   還跟他一起胡鬧?   大郎抿了抿嘴,一下就把手攔在了就要出口的二郎嘴前,「我們合手打姐夫,下手挺重的。」   他沒敢說二郎還踢了姐夫褲襠。   大郎也是知道這事若是被他們阿姐知道了,二郎一頓暴打逃不了,就是他,他阿姐也不一定放過他。   「合手打姐夫?」謝慧齊一聽,手也捏上了大郎的耳朵狠狠地揪著,「今日你們敢合手打姐夫,明日是不是就要聯手打你們阿姐我了?」   「唔,唔唔唔……」二郎此時在他兄長的手下說著一長串話。   可謝慧齊這時候也不打算聽了,她回頭就朝丫鬟們道,「退下去。」   一等下人們退走,她提起裙子,每個人都重重地踹了好幾腳。   踹罷,強行拉了齊君昀下來,拉著他的手不放,喘著氣與他道,「別把他們給打壞了,回頭還得浪費府裡的藥材。」   大郎二郎聽到前面一句話,眼睛還往她身上溜,一聽到後面那句,眼睛溜到一半定了格,兩兄弟頓時都忘了起了。   二郎這時候更是趴地不起,捶打著地面就嚎,「我說了,不要把她嫁出去,你看你看……」   嫁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了,就不可能是他們的了,心裡只會向著夫家,從此之後再不會有他們了。   二郎捶著地腳還亂彈……   謝慧齊看得滿腦門子官司,心臟差點停擺,指著二郎跟她齊家哥哥顫抖著聲問,「國師是不是眼睛有點問題?」   怎麼找了這麼個活寶當關門弟子?   齊君昀這時候已經完全被她撫平了心底那股狠厲,聽到這話,嘴角微翹,冷冷地笑了一聲淡道,「也是,儘是好的不學壞的全學會了,看來我得跟國師好好談談。」   二郎一聽他姐夫要跟他師傅好好談談,頓時就僵在了地上。   大郎這時候已經悄悄地靠近他阿姐,不過在他欲要把手抓到她袖角時,被他阿姐眼也不轉地狠狠抽了一巴掌……   抽完,謝慧齊頭也不回地冷冷道,「沒想好這事怎麼給你交待,就別來見我了,我都快被你們氣死了。」   說著拉著齊君昀就走。   走到一半,齊君昀聽到她湊過來小聲地問他還生不生氣,他忍了忍,還是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再看她時,眼裡也有了明顯的笑意。   謝慧齊也是因此鬆了一口氣。   弟弟們這次也太混帳了。   他這時候本來心情就不穩定,他們不順著他些也就罷了,還挑畔他,這時候如若她處理都不好,都影響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   不過,謝慧齊也知道這可能也是因她而起,弟弟們最終還是為的她,越在意,越衝動,她是不怪他們的,但這等事,還是得好好給他們個教訓。   要知道有一就有二,有恃無恐的人若是不懂得收斂,最終只會走到不可收拾的那天。   而那天是她不想看到的。   **   齊君昀回去後,叫了藥堂的大夫過來給小夫人把了脈,跟藥堂的大夫說了半會話,把小夫人的食補方子都定了下來,又叫了廚房的管事和管事婆子過來,抄了份方子給他們。   謝慧齊把完脈就去青陽院給婆婆和二嬸餵藥去了,過了許久才回來,站在門外聽著他吩咐管事和管事婆子的話,情不自禁地咬著嘴笑了。   到底,他還是很在意她的,之前已經讓大夫給定了方子,這次再叫來,已夠鄭重其事的了。   弟弟們終歸沒有跟他們一起生活,只看到了表面,到底是不知道他們的相處方式。   大郎二郎當晚就過來給姐夫一人送上了一封千字的保證書,還給他們姐夫下了跪,齊君昀也沒為難他們,只是笑笑就饒就過了他們。   但他發笑的方法還是讓大郎二郎頭皮一麻,知道這事肯定沒完。   不過謝家的兩個兒郎住了進來,也就頭天發生了打架事件,下面他們確也精心照顧起了齊項氏齊容氏起來,早晚請安,一到吃藥的點就會陪著她們,而齊國公府現在小長公子也已經是會走路,會說話了,一等婆婆跟二嬸好了點,謝慧齊把小長公子交給了她們帶,兩位老夫人生活一有了重心,也是好得很快。   沒兩個月,她們也振作了起來。   齊項氏也跟媳婦說起了給大郎他們立府之事。   謝慧齊也是趁弟弟們在,讓他們選好他們要住進去地方,再給他們姐夫打借條。   大郎二郎欣然選了地方,給姐夫打了借條。   他們選的謝府太大,是先前掃清的罪臣之家,是朝廷們勳貴集中住的地方,皇帝賞的那時百兩黃金也不夠他們買下那幢佔地甚大的房子的。   謝慧齊也叫來了娘家的家人,把大郎二郎的產業正式交到了他們手上。   大郎二郎一看,他們已經有良田五百畝,京中的鋪子都有近十個後也是驚了。   「以後,就要靠你們自己打點了,阿姐把這些交給你們後,就再也不管了……」謝慧齊把經營給弟弟們的產業都交給他們後也是鬆了口氣。   到底,她還是拿著從河西帶來的那些銀子給他們掙了點家底出來,弟弟們立了府也不算一無所有,   阿父阿娘就是泉下有知,也應放心了。   「可……」   二郎的話,在他們阿姐的搖頭下止了。   「這是當初咱們從河西帶進京裡的銀子掙的,」謝慧齊以非常肯定的口氣跟他們道,「那是咱們家的銀子,現在這些也就是你們的。」   「阿姐,我知道了。」大郎卻什麼也沒說就應了下來,把地契帳冊收好,放到了盒子裡。   他們會立起來的,他當初想成為她的依靠,他說到做到。   就是她不用靠他,只能靠姐夫,那他也會把該給的都給外甥們。   路還長著。   **   國公府的龍鳳胎的百日如同他們的兄長一樣沒有辦成。   這對龍鳳胎的姐姐叫齊奚,弟弟叫齊望,小名一個叫小金珠,另一個叫小饅頭。   有大哥跟小弟一個肉包天一個饅頭在例,謝慧齊欣然看到女兒的鶴立雞群,與眾不同。   國公爺閒賦在家,每天除了讀書練武的時間,剩下的時間也甚多,幫忙帶起了孩子,但一直帶起了孩子,國公爺皺眉的次數比他前二十多年加起來的次數還要多。   孩兒太會哭鬧了。   這一年過得甚快,皇帝召了餘小英進宮當御醫後精神甚好,比太子都好,太子中間還小病過一次,可皇帝一連一年連風寒都沒著一次。   定始二十一年,皇帝下了旨,右相羅則同升為左相,統管六部,而右相之位由皇帝的人,也就是三元大將軍的女婿,前禮部尚書聞書達擔任。   齊國公府的國公爺在朝的勢力,再次又被壓縮了下來。   國公府的門生在朝也都收緊了尾巴做人,任何事都不再冒尖,不求有功,但求無罪。   他們一不激進,二不做事,只和稀泥巴,這朝廷看著是風平浪靜了許多,但許多事也擱淺了下來,原本一年能解決的事,估計就是到皇帝老死也是完不成了。   皇帝也是看出了端倪,但同時,他也不能發作。   國公府在朝的門生甚多,而且,這些人一個蘿蔔一個坑,這些坑裡,也就他們能坐得下,他一個一個貶了,再替換上去,那些替換上來的人就是削尖了腦袋也不可能比他們要強。   可能反倒因為手生,朝廷到時候還要亂套好一陣。   再則,皇帝這時候也是再明白不過自己的心思了,這時候這些人不作為,反倒是保住了他們的命,他們若是作為,他可能還真是會卸磨殺驢。   他不可能任由國公府的勢力在朝廷穩如磐石。   皇帝打壓他,齊君昀也不在意,依舊在國公府過著深居簡出帶娃的日子,即便是跟太子也沒有什麼來往,也就逢年過節的時候朝宮裡送點禮,連句話也不遞。   定始二十一年過得甚快,很快就到了定始二十二年。   這一年,是齊君昀守孝的第三年。   朝廷這時候出了大事,皇帝的以前最寵愛的三皇子在皇帝的膳食裡被投了毒,此其一,再一個,大忻最靠西的國家姬英國大兵來犯,此國長兵西下,不到一個月,在大忻大軍趕到之前,就搶了大忻靠西的涼西州,共八縣的地方,此姬英國強兵所到之處,鮮血橫流,戰事再上報之時,涼西州十百百姓,一個不留,驛丁所送上的信中,到達涼西州邊上的三元大將軍泣血寫道,此魔鬼兵所到之處,無一生還者,即使是婦孺老少也一個不留,甚者,一旦發現三歲小孩,就會被這些人煮之食之。   大忻文武在聽過三元大將軍這封信後,無一不背後發涼,有那善感者,甚至偷偷抹起了淚。   皇帝當天臉色發白,連說話的聲音也比平時弱了,他一個一個地問著他的臣子們有何良策,而眾說紛紜,激動的朝臣們每個都表示出了激慨與憤怒,無一不說殺過去。   皇帝當朝就下令,十萬西北軍在接到聖旨後即日不分日夜趕往涼西,而這時候,朝臣也紛紛表示可以讓皇子出徵,以鼓士氣。   皇帝把眼睛放到太子身上。   太子當下就王袍一掀,跪下地朗聲請徵。   當日還未朝畢,齊君昀就在府裡聽到了消息。   當時他正在練武場,背著手拿著皮鞭站在場邊看著國公府的小長公子在一本正經地練武,聽到消息後,他僅點了點頭,就讓下人下去第173章   齊璞已是虛齡五歲了,眼睛一瞥到他阿父往後點頭,黑黑的眼珠子就是一轉,見他沒跟著下人去,迅速就回頭……   「吆喝,吆喝……」他一拳一拳打得格外認真。   齊君昀轉過身,就聽長子吆喝得起勁。   他笑著走了兩步,還沒走到第三步,小子就不吆喝了,正視前方,目不斜視,一拳比一拳打得用力,他方才收住了步子,站在原地看他打拳。   謝慧齊跟著二嬸來接他們,見二嬸掐著自己的手背就要哭,她哭笑不得,趕緊挽住了她的手。   二嬸現在已經像老祖宗看齊了,一看當家的不如她的意,她就能一哭二鬧三上吊。   齊二嬸見侄媳婦攔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見侄媳婦正視著前方,目不斜視,心裡嘀咕著那活寶貝真是她生出來的,母子倆裝傻的時候完全一個樣。   「國公爺……」謝慧齊遠遠地就出聲叫了丈夫。   聽到歡快的叫聲,齊君昀盯了那小子一眼,才回過頭去,頓時那嚴厲的眼睛已是變得柔和起來。   他什麼也未說,只是伸出了手。   謝慧齊這時候可不敢放開二嬸的手奔過去,只是加快了步子,一等到快要走到他面前,她連忙拿起剛才二嬸掐著了的手背,心疼地道,「二嬸,您疼嗎?」   老齊二夫人這時候就是要哭,也沒臉哭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朝侄子兇巴巴地道,「我要接我侄孫兒回去用膳,都快午時了,太陽升那麼高了,你怎不能連口飯都不給你兒子吃吧?」   不遠處還在虎虎生威打著拳的齊小長公子聽了大力點了一下頭。   可不就是,再埋汰他,不給他好日子過,這飯總得賞他一口吃吧?   他總歸是他親兒子,還是他娘給他生的第一個兒子呢。   齊君昀微微一笑,轉過頭去,就見到那小子又目不斜視了。   身為長公子的父親,國公爺在他不到一歲的時候就知道這小子是個什麼人了,這幾年跟他明鬥暗鬥,這小子年紀小小,但就是因為知道討好賣乖,還真能在他的手下討著便宜。   「璞兒……」他淡淡地叫了他一聲。   齊小長公子的拳打得越發地賣力。   「齊璞。」   齊小長公子特別賣力。   「我的寶貝兒誒……」齊二嬸開口了,一開口就是滿滿的疼惜。   齊小長公子算回頭了,眼睛因驚愣瞪得甚大,「二祖母,您來了,呀,我剛剛起拳的時候還想您來著,沒想一會您就來了……」   說著,齊小公子的眼睛變得溼漉漉了起來,看得齊二嬸就跑了過來抱了他的頭,拿著帕子給他擦汗,滿臉的疼惜,「可不就是二祖母來了,我的乖孫誒,二祖母來帶你回去用飯了,可不能餓著我的乖孫兒了。」   「哦。」齊小公子乖巧地應了一聲,又朝父親看去,乖巧地叫了一聲,「阿父……」   齊君昀似笑非笑地翹起嘴角,朝他頷了下首,齊小公子因此長揖到底,跟他阿父感激地道,「多謝阿父。」   那感恩戴德的樣子看得他娘都想攔眼睛。   她兒子若是真有這麼良善就好了。   這倆父子,一個比一個能裝。   可小的不懂得,他阿父到底比他虛長二十幾年,他小翅膀都沒長齊,居然想跟大妖怪鬥,真是……   她只能說,初生牛櫝不怕虎了。   齊二嬸卻是更是心疼他了,眼睛不滿地朝侄子看去,拉著小侄孫走走到他跟前還朝他非常不滿地跺了跺腳,「哪有你這樣當阿父的!別人家的捧在手心裡都怕摔著,可你呢?摔摔打打壞了我看你到時候怎麼跟我們賠!」   說著,低腰哄著小長公子,滿嘴疼惜的話哄著他走了。   遠遠的,還傳來了小長公子乖巧無害的話,「沒事的,二祖母,阿父是為我好呢,我一點事都沒有,不要緊的,就是我膝蓋好像有點青了,二祖母,你等會要跟我上藥藥哦……」   齊二嬸一聽,頓時抱怨聲連連,那聲音大得就是他們離得遠了,謝慧齊這邊也依稀可聞。   謝慧齊本來還想朝著他的背影喊小公子你對你阿父太入戲了,連杵在你阿父旁邊的阿娘都忘了,但一聽這話,她話都忘了說了,甚是羞愧地閉上了眼睛。   蒼天,她怎麼生出了這麼個鬼靈精。   齊君昀看著她一臉的羞愧,嘴角笑意更深,牽了她的手悠悠地往回走。   「不能讓小金珠跟小饅頭跟他多呆了,以後若是被他們哥哥帶壞了,我們這一家子哪找安寧去?」謝慧齊喃喃著。   「哼。」齊君昀哼笑了一聲。   「國公爺……」   「他跟小饅頭的事你別管,我來教著就好。」齊君昀淡淡道,「你帶著小金珠就行。」   謝慧齊一想那乖乖巧巧,但特別會計較的女兒,也是心裡沒底……   那小女孩可才虛三歲,跟弟弟吃起糕點來,已經會騙弟弟他吃的那份才是最多的,她是姐姐特別愛他,才把她吃了一半覺得最好吃的那半與他換……   可能他們夫妻倆所有的精明都被長子次女分完了,小兒子特別的憨,姐姐把吃了一半的換他那份整份的,他一聽說姐姐把最好吃的給了他,他感激得不行,還會送上一個香香的吻,每次看得謝慧齊都特別的心碎,真想把長子次女的精明揉巴揉巴,分點給小兒子。   她操心小姑娘太精昨了,也實在是操心小兒子太憨了。   「國公爺,咱們小兒子怎麼教啊?」一想起這個,謝慧齊就欲哭無淚。   「我帶在身邊,總不能讓他真讓人佔了便宜去。」   國公爺說得甚是淡定,對他無條件崇拜的國公夫人連連點頭,但一等他們進了青陽院,看到正在門口的小兒子乖乖地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懷裡抱著他小姐姐的玩偶後,謝慧齊莫名就覺得她脆弱的小心肝又抽抽了起來。   他們一走近,小齊望眼睛就是一亮,抱著姐姐粉粉的小玩偶站了起來,「阿父,阿娘……」   「饅頭,你在作甚?」當阿娘的不抱希望地問了一句。   「小姐姐說,我抱著她的布娃娃曬曬太陽,它就會變很美很美了,小姐姐晚上抱著它睡覺,就可睡得很香了……」小齊望認真地說罷,見阿父彎下腰來抱他,他趕緊把手掛上了他的脖子,一等阿父抱起他,他就把他柔嫩的小嘴唇印在了他父親的臉上,咯咯地笑了起來,「阿父臭臭。」   在練武場也練了半天的武,出了一身汗的齊君昀微笑了起來。   小齊望摸著他的嘴角,也是咯咯笑了起來。   但等他們一進去,被放到地上的小齊望發現祖奶奶放在他小盤子中間的奶糕沒了,他困惑地看了看他的小盤子,抬頭奶聲奶氣地問祖奶奶,「祖奶奶,我的小糕糕呢?」   祖奶奶無奈地看著他,這時候,穿著粉色小衣裙,長得特別精巧可愛的小姑娘開了口,也是奶聲奶氣地回答他,「小弟弟誒,小糕糕長著腿跑了,我怎麼找他都找不著,你別擔心,等會吃完飯,小姐姐就幫你去找啊,你乖哦……」   小齊望又看了看盤子,見小糕糕確實不見了,他回過頭就朝小姐姐點頭,「多謝小姐姐,那我等會還幫你曬布娃娃。」   謝慧齊一聽就絕望了,她知道小兒子絕對會被他小姐姐一句找不到打發完的。   她走過去就掐了小姑娘的鼻子,眼睛朝婆婆望去。   小姑娘被捏住了鼻子也不怕,還奶聲奶氣地叫「阿娘」,叫得謝慧齊都不敢看她,生怕一看到她純真潔淨的眼睛,當場就原諒她。   而老國公夫人尷尬地轉過頭去,沒敢對上媳婦的眼睛。   她不是不想管,只是小孫女這麼可愛,她怎麼捨得管?媳婦兒自個兒不都是吃不消她嗎?   不過,真是委屈了小孫兒了,回頭她得讓廚房送一塊大大的奶糕過來,帶著他進內房讓他一個人吃一大份!   齊璞這時候嘴裡塞滿了吃的,眼睛盯著他阿父不放,等他阿父走到主位坐了下來,垂著眼看著桌上的盤子挑了個桔子吃,也沒看他,他這才放下心來了,繼續手腳不動滿足地任由他二祖奶奶給他餵食。   可惜他到底是太天真了,他這一吃完午膳,他阿父就把小妹妹塞到了他二祖奶奶的懷裡,讓她帶她去午睡,二祖奶奶剎那就歡天喜地帶著妹妹回她的院子去了,而祖奶奶一得了他那個呆呆的小弟弟,一會就不見人影了……   這時候小齊長公子才想起他阿娘,可惜這時候晚了,他阿娘也是一溜煙的不知道哪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單獨面對著他阿父,然後被他阿父拎到了書房,雙腳開叉蹲立拿著毛筆,足足寫了一個時辰的字,且一字都不能錯,錯了,一字就得換少吃一天的奶糕。   而這一小半個中午,齊小長公子就錯了六個字,因此要少吃六天的奶糕,為此,他掉下了他小英雄的淚,抱著他阿父大腿哀求了好一陣,結果,未果。   **   皇帝接連幾天都沒聽到齊國公府的什麼動靜,國公府的屬臣未進府,國公爺也不召見人,就是太子眼看就要起程了,太子沒說要見他表哥,他那表哥也未向宮裡求見。   國公府就好像什麼事都不管了一樣。   也好像之前齊國公府的憂國憂民是他的錯覺一般。   直到即日太子就要起程,皇帝也沒聽到齊君昀的求見,他有點沉不住氣了,當即在太子來跟他拜別的時候,他打斷了太子那滔滔不絕的謝恩,直接問他,「你表哥沒說要見你?」   太子抬頭,困惑看向他,「表哥,我哪個表哥第174章   皇帝冷冷地看著他這個兒子。   太子依舊茫然。   本來,他就與國公府沒什麼來往了,這兩年他也就逢年過節收了點國公府孝敬的禮,連個回禮都沒有,說不記得,也不是不可能。   「你有幾個表哥?」皇帝也不惱,挑挑眉問。   太子細想了想,「有許多,母后娘家豈不是有許多個?」   俞家府裡不是男丁一大堆。   皇帝聽他稱俞後為母后,心裡一下就被堵得好一會都不能說話,久久,他淡淡道,「是齊國公府的那一位。」   太子佔了上風,也不作恍然大悟狀,也只平淡地「哦」了一聲,道,「齊表哥啊?他啊……」   太子想了想道,「他重孝在身,閉門不見客許久了,且在朝廷也無職責,萬事不關心,孩兒是有許久沒見過他了。」   「他孝期也快到了罷?」皇帝淡淡道。   「也沒,」太子也是波瀾不驚地道,「按齊表哥的孝心,至少也要守到明年五月去了。」   他是定要守足三年的。   他父皇所說的快到孝期,那只是尋常人家的守法。   「呵。」皇帝終是沒忍住,冷笑了一聲,也沒再多問。   國公府不出面,那就不出面。   這國家,沒了他一個難道還不成了?   再說,領兵上陣的是太子,他那位妻侄就是真想袖手旁觀,他還能看著太子打敗陣不成?   太子要是輸了,他這些年的扶持也算是白費了。   他就不信他那個妻侄在要出手的時候不出手。   **   謝晉平,謝晉慶這次也要跟隨太子出徵,他們本來是有這個打算,跟太子請了令,而太子那邊,皇帝也還問到了謝家兩個兒郎之事,知道他們要去,皇帝當時就微微一笑。   太子當時眼觀鼻,鼻觀嘴,心緒未動。   謝晉平離結冠之年也沒多久了,本來因國公府的喪事他定要帶著弟弟也跟著守喪三年,所以這三年他連婚事也不談,連說親也說等他姐姐一出孝給他訂就,他如此說道,二弟謝晉慶也跟隨,所以京城眾多想要嫁給他們的少女們沒少掉淚的,有些見過他們每天都盼著他們來說親的姑娘們沒等來他們的說親,卻等來了她們的出嫁,不少人心碎了一地。   兩兄弟這幾年在京中甚是活躍,交往的好友無數,更是時不是還做幾樁好事出來,這名聲也是沖天了,健忘的老百姓們說起他們只說是謝家的兩位小將軍,都不太記得他們是國公府的小舅子了。   市井民間,現在也不太談起那已經在朝無官位的國公府的了,比起說起國公府,他們更記得當朝的左相羅則同,也更願意說起他家僕人身著的衣裳有多豪華。   兩兄弟也是要走了,這日來國公府跟長輩家姐拜別,謝慧齊這次聽他們說要去涼西,雖說有些不舍,但一點也不想攔著了。   她不是心存大義的人,但這等時候,就是不識字的婦孺老少,聽說涼西的慘狀也是有幾分血性的,這時候真真是國家有難,匹夫有責的時候,個人的生死與喜怒哀樂在這些面前是不值一提的,所以她在弟弟們見過禮,與她私下談話時,她便道,「我知道你們這一去,許多事不是我想你們就能做到的,所以阿姐也不廢話,給你們增添負擔了,但不管你們身處什麼境地,都要記得,阿姐都在家裡等你們回來。」   「阿姐,我跟阿兄會回來的,媳婦都沒娶著,我還想回來了就娶媳婦呢……」二郎挨著她坐得近近的,在她耳邊連說了好幾個他看得還算中意的姑娘,說清楚了人名跟府邸之後,他向朝他瞪眼的阿姐笑嘻嘻地道,「阿姐你出孝了就去幫我看看,掌掌眼,不用等我回來就可以下聘書了,我回來只管娶就是。」   謝慧齊都被他嚇著了,他一說就說了五個,他到底是看過多少姑娘家的臉了?這是怎麼見的人?他這樣沒規沒矩,就沒人喊登徒子打他?   大郎的倒是確定了,他要娶的是恩師的獨女,也就是當朝的和寧郡主。   「我已跟師傅與和寧都說道過了,明年六月,也就是和寧的十六歲生辰日去下聘,我明年若是沒回來,阿姐幫我去王府提親罷。」謝晉平淡淡道。   謝慧齊一看大弟弟連人都訂來了,連親家自己都搞定了,忙不迭地點頭,欣慰地看著弟弟。   還是大弟弟靠譜。   不像小弟弟,一看就是花心鬼。   謝慧齊這時候還不知道,大弟弟把親事說定了,只等結婚書下聘禮,萬萬沒料到等日子到了,兄弟倆在前線生死未卜,小弟弟看中的那幾個姑娘家,也因為年紀到了,沒法再等,回頭就嫁與了別人,而大弟弟看中的一看日子到了她沒上門去求婚書,派了家中老僕過來請她,一等君郎就是四五年才等到人歸。   謝慧齊這一次只跟她家國公爺求了二十個護衛給弟弟們做貼身保護,但這一次,兩兄弟拒了。   「我們畢竟大了。」二郎如是說,說得謝慧齊拉著他倆的手,嘆了好幾聲氣。   真是大了,所以她啊,只管瞧著他們的人生就好,不要再去插手了。   孩子大了,大人是必須要放手的。   謝慧齊當夜當了弟弟們一夜,這日一大早上,一家人都起了個早,與兩兄弟用了一頓早膳,方放他們出府。   兩人一出府天只微亮,離校場的拔營還有一點時間,兩兄弟分道各往各住的恩師家前去做最後的拜別。   休王爺迎了他,還記和寧也出來了。   和寧也是半夜就醒了,千金小姐去廚房做了一鍋的饅頭打了大包袱,還打開包袱與他道,「做得好瞧圓圓的都是我奶娘幫我做的,不好瞧的都我捏的,不過不要緊,等你回來了,我就會學會下廚了的,你莫擔心。」   「嗯。」大郎淡淡點頭,把脖子上掛的玉佩摘下給了她,淡道,「我娘給我的,你拿著,你的事我跟我阿姐已經說了,她常去長壽觀上香,你若是得空也去去,不一定要上香,就當散散心,遇上我阿姐了你就與她說說話,她會待你好的。」   和寧點頭不已。   「嗯,親事我是一定會訂的。」   大郎說過這句話,也沒看她轉頭就跟在一旁的休王爺磕了個頭,再不出一言,頭也不回地走了。   和寧微笑地看著他離去,但等轉過眼看向她父王時,她雙眼裡已是有了淚,「我都沒哭,一直笑著,他都不回頭看看我。」   休王爺摸著跪倒在地,趴伏在他腿上無聲流著淚的女兒,輕嘆了一聲,「他心裡有你,多看一眼,不舍就要多一分,這又怎麼走得了。」   這廂二郎一進恩師府,就提著手上買的肉跟肉進廚房給煮了一大鍋面,還煮了一大鍋白煮肉。   端上桌上,他恩師跟老僕人都已經上桌了。   「吃!」謝二郎一把碗放下,就豪邁地道。   一家三口,把一盆面和一大盆的肉沒一會就掃光了。   「肉我還切了半盆在鍋裡,你們中午跟晚膳就自己煮點飯,拿水煮個青菜,就著肉對付著吃一頓啊,明日的事我就不替你們煩了,我走了你們自己看著辦。」二郎吃完,拿袖子一擦嘴巴就道。   說著覺得師傅跟老家人也不知道會不會把日子過得慘兮兮的,反正沒人餵他們吃的,他們就記不住吃東西,他們一連半個月不吃東西也死不了,就是嘴饞得受不住,但受不住,他們一不會出門找吃的,二不會自己動手……   二郎一想,就替他們苦起來了。   「誒,我阿姐倒是說,能給你們差人送點吃的來,但你們又不愛別人家亂上咱們家的門,名堂老多……」二郎嘀咕著,「到時候就看我阿姐有沒有那個善心,隔段時日就來給你們做點吃的。」   這個好。   老家人已經點起了頭。   那個小姑娘著實不招人討厭,後來她來看了他們幾次,都不帶僕人進來髒他們家的地的,她進來給煮吃的還把地方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他們不糟蹋,還能維持個幾月半載的清爽……   嗯,除了灰會多一點。   「你走吧。」國師見徒弟廢話老多,有點不愛聽了,臉如少年的國師清清淡淡地說罷就揚了揚袖,讓他趕緊走。   「你給他點東西。」老家人就他又是用過就丟,拉了拉他的袖子,讓他有點師傅樣。   國師想了想,起身進了他的屋,拿出一對能藏於袖中的短刃和一瓶藥丸,「殺人的,救命的。」   說完,眼睛清清淨淨,純淨如孩童的國師大人朝老家人看去,見老家人點了頭,也是鬆了口氣。   看來他這師傅當得還是不錯的。   謝二郎則是笑嘻嘻地接過了東西,東西肯定是好的,他師傅這裡那把砍柴的破斧頭都是前朝天下第一巧匠手裡出來的東西,他們國師府就沒個什麼差的東西,何況這是從他師傅房裡拿出來的。   他把東西當場就裝好,國師見他裝短刃的方法不太滿意,又指點了一下怎麼放它們,又給了幾招怎麼出刃的招式,二郎練了好一會,直到老家人抬首看天色,這時候天色大白,時辰也不早了,他當場就屁滾尿流地滾出了國師府,騎馬前去大隊伍的校場集合。   但願今日當值的校場校尉是他的好兄弟,若不然被他上面的將軍逮到了,肯定得削他一層皮出來。   他不知道他走後,老家人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國師倒是沒動靜,眼睛一直往廚房的方向瞄。   那裡還有半盆肉呢。   他還沒吃飽……   午飯晚膳什麼的,可以不吃,現在吃飽那才是恰恰好。   老家人看到他的眼神後,長長地嘆了口氣,拉著他主子的袖子跟拉牲口一樣拉著往廚房走,邊走邊嘆氣。   他知道十年二十年的時光在他這主子的眼裡不算什麼,他早晚能等到徒弟回來的那天再看到他,就是他,不知道還能不能熬到再見到這個小二郎的時候。   好幾年了,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長大,居然也長出了感情出來第175章   太子領兵而去,國公府依舊閉門不迎客,大門冷清,內裡卻是一片鬧騰景象。   有著孩子的家裡,總不會冷清到哪裡去。   謝慧齊總覺得她想像中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就不可能有實現的一天,尤其看著跟前三個需要操心的孩子,她老覺得如果沒有婆婆跟二嬸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他們身上,她用不了幾年就會為他們操心死。   所以國公爺不管國家大事,最高興的莫過於她了,有他在,她煩得急了就把孩子往他跟前一塞,掉頭逃去躲會兒清靜也是可行的。   齊君昀對於管孩子的事也是從不懈怠,只是他一個人管,兩個長輩寵,還有一個一半寵一半兇的妻子在其中也添了點阻力,國公爺教導兒女之事也是路漫漫,其路遠兮。   齊璞早上一起就要巡視他的菜園子,那裡長著兩株說是長大了就會長出老虎頭的樹,還有每年一到年底就會變成小兔子的小白菜,當然這都是他娘蒙他的,但此時的小國公爺對此深信不疑,無論颳風下雨還是夏熱冬寒,每每一早都會小跑著去查看它們一翻,還得給澆澆水,忙完這個,又得去站樁打拳,半時辰後方能受到二祖奶奶的熱鬧追棒,被她牽著小手進入膳廳。   而謝慧齊則是每早一起,就先去把女兒抱了去送給婆婆,爾後,才安安心心,清清靜靜地帶著小兒子在身邊,然後一路走到練武場,看看大兒子被丈夫虐待的慘景,爾後牽著小兒子的小嫩手滿足地離去,路上還會塞個小奶饅頭給小兒子磨磨牙,帶著他去見見管事,解決一下家裡的事。   本來小齊望也該習武了,可先前讓他試了幾日,小呆子起得比雞早,站得比誰都久,沒幾天走不動路了,一看不能去練武場了還掉淚珠兒,小呆子一個人哭著還不出聲,那無聲無息哭泣的小模樣在頭一次就把謝慧齊嚇得都喘不過氣來,連忙哄他不練武不要緊,先把字練好了才能有本事跟哥哥一樣練武,小齊望這才專心練字,不再因為辜負他阿父的要求淚灑長襟了。   謝慧齊看小兒子年紀小小就對自己要求這麼高,真怕他呆得把自己的小命都給折騰沒了,還是想等他的骨頭長好點才讓他去練武,所以也不太敢給婆婆和二嬸帶,自己帶的時候也稍微多點。   但也多不到哪兒去,小齊望用完早膳,就要進書房了。   而她則要面對她的小金珠,看著她把線扯了一根又一根,灑到地上花花綠綠,末了抬起頭來朝她討好地一笑,笑得謝慧齊連怪她的話半句都說不出口,只能抱在懷裡喊活祖宗。   不過小金珠再難帶,謝慧齊也是要在她出嫁之前教會她這女兒繡朵花出來的,哪怕把鴛鴦繡成鴨子都成,只要她能拿起繡花針。   上午是國公府的小公子們讀書練字的時候,這時候是最安靜的,等到下午,小長公子一練武,國公府不是他抱著他阿父大腿假哭的聲音,就是小長公子正在裝模作樣的「吆喝」打拳聲。   國公府的小兒子有他阿娘疼,所以就算要文武雙全,他文武雙全的準備時期就要比他的長兄寬裕得多了,小長公子苦命,就是站一下午的樁,打一下午的拳,他阿父就是要揍他,他也能拖著殘腿跑得飛快,一溜煙就能不見蹤影,沒一會就能找到祖母跟二祖奶奶這兩尊大佛當□□。   當然小長公子這時候不明白,就因為他強盛的生命力,所以他阿父折騰起他來很放心,而他阿娘也很忍心,都不帶同情他的。   外面的事齊君昀心中有數,但暫也一概不管。   他是個很嚴以律己之人,他當然記得自己以前是怎麼長大的,而他的庶弟弟們是怎麼長大的,他是因他祖父的嚴厲要求,所以等到需要他保全國公府的時候,他才有辦法可用。   孩子每個他都上心,就是交給妻子的小女兒,他隔三差五也是會哄她午睡,並不會因為她是女孩兒就少親近她一些。   謝慧齊也是發現了,小女兒在她阿父要哄她的時候眼睛格外亮,當天安靜乖巧都不像個天生的小惡魔,她阿父讓她作甚她就作甚,讓她乖乖睡她就乖乖睡,且奉送各種角度的甜笑,往往笑得她阿父都要在她身邊陪許久,直等到她睡醒了過來才會離去。   謝慧齊因此也有些吃小女兒的醋,她天天原諒小女兒的小鬼心思,小鬼丫頭可從來沒對她笑得這麼殷勤過……   國公府內府的日子過得甚是安穩,直到前線的戰報傳來,姬英國以大忻百姓做肉盾攻擊忻軍,三元大將軍領著的三元軍軍心因我方百姓動搖,一舉被姬英國滅了三萬大軍,三元大將軍更是被姬英國將軍所傷,倒了。   三元大將軍已經年逾六十,也是老了。   收到戰報的當日,皇宮來了聖旨,傳齊君昀進宮。   齊家二嬸已經習慣了家中頂梁柱日日都在家的日子,他在,一家都安穩,他出外,國公府就風雨飄搖,傳旨的公公還未走,齊二嬸就時咬著牙,拖著雙腿就往前跪行了兩步,也不怕折侄子的壽,朝著他就是磕了個頭,「你別去,二嬸求你了,你別去,我不要什麼榮華富貴,你娘也不要,你媳婦更是有口吃的就滿足,你就別去了,讓我們家好好過點安穩日子罷,你娘跟我也沒幾個年頭可以活了,你就讓我們安安心心,踏踏實實地多活幾年罷。」   齊君昀看著頭碰著地不起的二嬸,不由輕嘆了口氣,他對著她也磕了兩個頭,然後扶了她起來。   「國公爺……」那公公低腰揖手。   「回皇上,我沐浴更衣就去。」   「謝國公爺。」傳旨的公公滿臉肅容退了下去。   「慧慧……」齊項容見勸他不聽,語氣悽涼地叫了一聲侄媳婦。   謝慧齊抱著女兒已是起身,聽到她的叫聲,也不敢抬頭看她,只能朝她欠欠腰。   她不能勸。   皇帝不傳即罷,傳了,國難當前,她開不了那個口讓他只顧著小家不顧大家……   國家不穩,到底他們哪來的好日子過?   就是他們能偷得幾年十年的太平,可若是國家被攻佔了,兒孫們的安寧又有誰能給?   亡國奴不是那麼好當的。   她連弟弟們都放了去,也早已做好了丈夫要面對這一切的準備。   「阿娘……」這時候,拉著母親衣角的齊璞看了一下母親,在母親的點頭下,他朝二祖奶奶走去。   「您別傷心,您還有我呢,阿父去做事更好,您看,都沒人敲打我了,我都有時日陪您玩了……」這幾日日夜和小弟弟跟父母睡的齊璞已懂什麼叫家仇國恨,也知道他阿父是要進宮做事的,他因此喜了好幾天了,這時候更是不忘把喜事說給他的二祖奶奶聽。   齊項氏因此哭著笑出了聲,低頭捧著他的小臉,傷心地道,「傻孩子……」   真是傻孩子,還不知道阿父在家,他過的才是好日子。   「祖母……」這時候,齊奚看到祖母好像也要哭出來的樣子,她向她伸出了她的手,「祖母,抱抱。」   齊容氏抱了她過來,仔細地看著她精巧的小臉,心道婆婆為他們守護住的安寧日子,到今日也到頭了。   國公府又要置身於風雨當中了。   還好,她還有他們,所以即使是風雨,她也甘願承受。   **   孩子交給了長輩,謝慧齊跟隨他回了鶴心院為他更衣。   她很是平靜,齊君昀一路都是半垂著眼在想著事,等到穿好衣裳要走時,他抬起了眼,看向了一直一言不發的妻子。   謝慧齊看他的眼光又放在了她臉上,她隨即就是一笑。   齊君昀抬手摸她的臉,仔仔細細地看著她臉上的每寸肌膚,眼眸轉動時眼珠的每一種變化……   看久了,一直抬頭看著他的謝慧齊脖子都僵了,她伸手就是揉脖子,悄聲道,「哥哥你別再看了,我知道我好瞧得很。」   深情相對也不是那麼好相望的,個矮的那個脖子好酸的。   謝慧齊現在有了三個孩子,在外也不叫丈夫哥哥了,也只有私下的時候才叫叫,在孩子面前也是相當注意的,齊君昀也只能在只有他們倆在的時候才能聽到她叫叫,現在聽她這麼一道,眼睛又柔和了起來。   「我只是出謀劃策,並不會上前線,你回頭跟娘與二嬸仔細說說。」   「知道了。」謝慧齊點頭,「我覺得你做什麼都好,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就是怕你好久沒去那種地方了,怕他們又要用你又要刁難你,我不太喜歡這個。」   皇帝打他板子的屈辱,直至今天也沒在她心頭散去。   「不會了,」齊君昀摸著她鮮紅的嘴唇,傾上身前吻了吻,在她嘴間淡道,「不會了,哥哥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第二次。」   國公爺也是說到做到,他去了宮中,見過皇帝和在太和殿裡的眾臣,他們不問他話,他就不出聲,等到皇帝問他有什麼好計要獻的時候,齊君易抬首淡道,「皇上和左相右相眾大臣們所說之事,臣不知,臣也不懂,實在無計可獻,還請皇上諒解。」   「國公爺,你聽我們說了這麼久,應也懂了一點罷?」羅則同朝著他開了口,那雙深沉的眼在他臉上打了個轉,「國公爺乃天縱奇才,聽了這麼多這時候心中還沒有好計可獻,老夫可不信第176章   齊君昀不慌不忙,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也未答他的話,轉首朝皇帝低頭,淡道,「皇上,臣在家兩耳不聞窗外事許久了,耳鈍了,心也鈍了。」   說罷,彎腰一揖,停在半空不語。   皇帝看著他,一會後他冷冷地翹起嘴角道,「國公爺這是覺得朕奪了你的左相之位,心有不忿?」   齊君昀想了一下,抬起頭,搖了下頭,依舊淡淡,「臣的家中,在臣來之前,還有長輩與我磕頭,求我不再入朝,陪著家人安安穩穩過日子才是好,臣有時也想,一府的老少都依靠著臣,只要他們歡喜,便是在府中終老此生又如何?」   這左相之位,百臣之首,讓他做事,他當然得要回來。   但不要,也不過是不要罷了。   這取捨之間,他還沒那麼為難。   至少難不過現在的皇帝去。   說罷,齊君昀兩手藏於袖中,微微恭敬地半垂著首,當著眾人的面,眼觀鼻,鼻觀嘴,再次無聲無息起來。   皇帝瞥了他一眼,也不再言語,朝著兵部的侍郎道,「趙愛卿,可是有什麼要說的?」   兵部侍郎趙佑忙上前稟道,「回皇上,臣是這樣想的……」   說罷,趙佑就怎麼攻打姬英軍大談特談了起來,谷展鏵站在第三排,半垂著眼冷眼看著地上,眼睛往外甥女夫婿的方向不著痕跡地看去,見他那垂下的袍角紋絲不動,心知這次不回扇那些趁他守孝藉機給他使絆的人的耳光,他這外甥女女婿絕對不可能再開尊口,讓皇帝把便宜都佔盡了。   果不其然,在眾臣退下後,皇帝單獨留下了他這個妻侄,臉色暗晦難測地看了齊君昀一陣,開口道,「你要怎樣才把你那張嘴張開?」   齊君昀還半垂著眼不言語。   「齊君昀!」   皇帝的暴吼讓齊君昀抬起了首,他眼神清朗地看著皇帝,「皇上,您想要我作甚?讓我回到朝廷再為您出謀劃策?可是臣出謀劃策的話,臣用的是什麼身份給您獻計?用齊國公爺這個身份?皇上,您不怕百臣不服?」   「朕不怕!」皇帝拍著扶臂咬著牙道,「你這是要逼朕?」   齊君昀看著地上,淡淡道,「皇上何必這麼說,臣可以老死在家中的。」   「這就是你齊國公府的所謂忠國忠君?」   齊君昀抬起眼,「皇上,我祖父忠國忠君時,他是天師,替您皇家掌管這天下的財帛,我父親忠國忠君時,他為您丟了他的命,輪到我,皇上是怎麼想的,那就怎麼做就是。」   「你!」因齊國公的硬氣,皇帝暴喝出聲,隨即他閉眼,收回手指,扶著扶臂深吸了口氣,過了好一會才道,「好,你是要左相之位?」   齊君昀又是垂眼不語。   皇帝看著他冷笑了數聲,他就知道,他這個妻侄不可能如他的意。   當天下午,皇帝就下了聖旨,說國難當即,前左相齊國公臨危受令,回朝再接左相之位,而當任羅相接戶部尚書之位,而前戶部尚書谷展鏵則接兵部尚書之位,前兵部尚書因年齡已大,已向皇上告老還鄉,皇上已經恩準。   消息傳到國公府,謝慧齊聽後是嘆了一口氣,又接著嘆了口氣。   前一口氣是嘆不管如何,他確是回朝了,從今往後,她怕是再也看不到他在府中與她一同為兒女操心了,第二口氣嘆的是她齊家哥哥不愧為齊家哥哥,進個宮不到一天,又重當回了左相,還給她舅舅換了個更實權的部門。   要知國公府的勢力,從來只在文,不在武。   太子的那些兵,是太子花了好幾年的時間,以身涉險得來的,算來也不過區區十萬才是他的人,而大忻現有的五十萬士兵裡,有四十萬是直接歸皇帝管的,俞家倒下落下的那些,全都被皇帝接盤了。   謝慧齊也是這兩年才知道為何大弟弟選武不選文,國公府手底下能幹的文官太多了,可武官,握在手裡的不過是四五人,且那四五人都是不敢輕舉妄動,直接受皇帝的人管的。   現在她舅父接管兵部,風頭到底是於他們有利一些。   謝慧齊想的也是沒錯,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舅父擔任兵部尚書之位的同時,皇帝還把羅則同的名生調到了兵部當主事,此主事雖在尚書之下,但也有主掌之權,沒少給谷展鏵使絆,從而耽誤了前線作戰所需的糧草與保暖的衣物,一次就令大忻死亡了近一萬的士兵,還被姬英奪走了一座城池。   同時,這一次,大忻失去了他們的三萬百姓。   大忻二十二年的這個年,齊國公府再無往年的祥和,被侵佔的城池,死亡的士兵,讓國公府的兩個老主母都無話可說。   死的人太多了,戰事實在太慘烈了。   她們更是擔心被召進宮,連大年三十都未歸家的男主人的安危。   她們不知道這件事皇帝會不會攤到他們國公府的頭上。   因為這次作戰的計劃是國公爺訂的,而執行聖令的人是兵部尚書,國公夫人的親舅舅。   大年初二這天,宮裡還是沒傳來消息,谷舅母帶了女兒來給國公府拜年,也帶來了餘小英從宮裡傳來的消息,說宮裡的兩人暫時無事了。   國公府的大小主母因此才暫時鬆了一口氣。   但她們直到正月初十,也沒等到人回來。   齊國公再歸府時,已是正月十五元宵節……   謝慧齊看到他平安歸來,只是人瘦了點,眼圈發青了點,別的毫無損傷,那是當場就對著老天一拜,真心誠意地道了聲多謝老天爺。   齊君昀這次是無事,皇帝也沒那麼昏庸,這一次,他直接撤了羅則同的位置,讓齊君昀舉薦的一人當了戶部尚書——那人是皇帝一手帶出來的年輕才俊,齊國公的舉薦也難得的順了皇帝的心。   但戰事的失敗還是讓皇帝日夜難眠,這一次,皇帝把十萬的東北軍都調去了涼西州,下旨讓三元大將軍的帥令交給了太子。   皇帝欲要齊君昀前去涼西,但被齊君昀拒絕了,皇帝一想,他前去戰場的話,他的數位重兵就安排在了前線,後方防守不力也是兵家大忌,遂也沒勉強齊君昀。   但這一次,是谷家的小表弟帶著兵部與戶部派出的送糧隊前往涼西。   三月,謝慧齊聽說前方戰事慘烈,姬英後方又來了新的十萬大軍,姬英軍作戰兇猛,且個個都不怕死,逼得大忻士兵也不得不奮死抵抗。   這時候,齊君昀也是從回來的探子嘴裡知道了姬英國以命作盾,大肆攻打大忻的原因——姬英大半的國土在一年之間地震頻頻,國都被毀,姬英的北半邊全搬到了無震事的南半邊,從此姬英從大國變成了小國,他們需要擴張領土,所以在大軍南下姬英南部之後沒半年,姬英王就作出了攻打大忻的決定。   姬英毫無預兆的攻打讓他們很快就奪去了大忻最靠西的一個小州,等到朝廷知情派出兵支援後,姬英軍的軍心已凝聚到了最頂點——他們已在一州覷知到了大忻的繁華富裕,他們想把這個國家佔為已有,成為他們的安樂之處。   無數的錢財美食美酒和美人都在前方等著他們,這時的姬英軍就更難對付了。   謝慧齊也是在四月的時候接到了弟弟們報平安的信,從來只與她報喜不報憂的兩個弟弟每個人的信中大篇幅寫的都是涼西百姓的慘狀,和姬英軍的殘忍卑劣。   即使是從來不露聲色的大郎的信中說道起姬英軍起來,字裡行間都充滿著強烈的憤慨,指責那些人全是畜牲都不如的東西,而二郎的信中更是直白,他說那些畜牲連不滿十歲的小女孩都不放過,他若是不殺盡姬英軍,他絕不回朝,如若他戰死在沙場,也請阿姐不要傷心,要相信他已死得其所。   謝慧齊看過信後,手攔著眼睛久久都不能言語,在旁的老國公夫人拿過信看過後,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二老夫人作為最後看的那個,她忍不住低聲哭泣了起來。   在她跟前先前跟她玩著翻繩子的齊奚見她哭了,保護欲極強的國公府二小姐當下就把繩子扔了,蹬蹬蹬地跑了幾步,搬來了她的小板凳,一站到上面就抱著她二祖奶奶的頭,拿出她的小帕子胡亂地在她臉上擦,嘴裡說著奶聲奶氣的話,「二祖奶奶不哭,不疼不疼啊,小金珠給你吹吹,不疼了……」   說著就彎下腰,低下頭,去給她二祖奶奶吹風,把疼疼吹走……   齊項氏把她的心肝兒抱在了懷裡猛親她,過了好一會才看向嫂子和侄媳婦,啞著嗓子道,「也不知道這戰事要打多久,我看我們家還是多準備點糧食衣物罷,到時候也好給他們送去。」   千金散盡還復來,這時候,沒什麼可惜的了。   「是這個理。」齊容氏淡道,伸手去碰一直攔著眼睛不語的媳婦的手臂。   「娘,我知道了。」謝慧齊答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抖。   當日中午要用午膳的時候,謝慧齊抱著小女兒去洗手,小女兒天真無邪地看著她,困惑地問,「阿娘,二祖奶奶今兒是哪兒疼了呀?」   謝慧齊抱著她走了好幾步,才輕輕地與女兒答,「二祖奶奶的心啊,魂啊,都疼了。」   「那疼得好慘,二祖奶奶好可憐……」齊奚也是輕嘆了口氣,把小腦袋靠在母親的肩上,輕聲道,「那我要多陪陪她,阿娘呀,我今晚要跟二祖奶奶睡,我不要讓她疼。」   謝慧齊咬著嘴,強自忍著鼻酸,摸著她的小天使的小腦袋「嗯」了一第177章*更新   五月國公府脫了孝,謝慧齊就開始忙了,她大面積開始種玉米和小麥,也跟南方的容家通了氣,今年容家的新糧出來,他們會賣出一半給國公府,還給一半的陳糧。   容家給出的價也不高,等於是半賣半送了,又過了一陣,容家來信,又把價格拉了一半下來。   許是猜出了國公府打算了。   國公府與容家現在是有些隔隙的,因容家送來的容家女被國公府送回,來的容府長公子在國公爺面前也不得力,齊府的老祖宗過了那段時日,來奔喪的容家大老爺,也就是國公爺的親舅舅也跟國公爺吵了一架,之後離去之後也有兩三年不怎麼來往了。   不過,這也有國公府守喪不出門之因,容家也是逢年過節的禮都有往國公府送。   謝慧齊與容家一通氣,容家接二連三地來了信,容家的現在族長還特地給齊容氏寫了封信,說現在容家的下任族長已有了新人選了,不是之前的容氏家的侄兒她大哥家的長公子,而是他的兒子容之冒,不日他即將會來京,到時會來國公府拜見長輩跟國公爺。   現在的族長其實也是齊容氏的親叔叔,在她父親過逝後,是這位叔叔接任了她父親族長之位。   之前齊容氏大哥這一支的容府長公子本來要接容氏老族長的任,用以維持跟國公府的聯繫,也只是長公子不爭氣,他一回去後,容家鬥了幾年,長公子本來鐵板釘釘的位置也被取而代之。   齊容氏大概也知道為何換了她親侄的位置,容氏能得隱世大族這一名,何嘗不是因京城有人相護,這世道即隱哪來的大,任何豐盛的財帛都是需要權利才能護得住的,容家脫了國公府,許是一年幾年還能有個太平,但一等當地的官員知道他們與國公府沒了親近關係,到時候刁難就一一而來了,容氏在江南的好日子也過不了太多。   一朝天子一朝臣,容家先前費盡千金在朝廷攀住的關係也是先朝的左相,在先帝過逝,那左相也死了之後,容家把她嫁出來才得以攀附國公府,豈能就這麼斷了關係。   齊容氏但願這次選出來的族長,要比她侄兒識趣些才是好。   如若跟她侄兒一樣驕逸,一個地方世族的公子比在京城的國公脾氣還要大,那只能說是容家又來找死了,她就是想幫一把也是有心無力。   謝慧齊倒不在乎之前與容家的恩怨,於她來說,只要沒徹底翻臉成仇的,能用的時候就用,她也不虧待人,而容家既然也有打算合好,那又何樂而不為?   容家乃南方耕種之家,水田萬頃,而他們國公府也需要糧食。   容家上道,她也不乏提點幾句,去信讓他們也好備些糧,到時候上敬朝廷,也能在朝廷那博個名,這也能庇護他們一些。   容家因此讓容之冒帶了諸多禮物進京,到國公府面前讓國公過個眼,走個過場。   這廂謝慧齊讓他們家在東北和京城近郊都種下了耐活易存的糧食,這時候國公府可以開門迎客,她也令人去找了徐家幫在京的人來。   涼西州離河西州隔得不遠,中間只隔著一個只有五個縣的小州。   她有些擔心那邊的人的情況。   徐家幫在國公府的人一找到他們後,當時就由徐家幫在京的負責人前來了國公府。   謝慧齊帶著齊昱見了他,一看不是之前的徐家大叔跟嬸子,不由疑惑地看向他。   那徐家人忙彎腰道,「回國公夫人,之前的山叔山嬸回老家大山去了,山叔現在是我們黑山族的族長了。」   謝慧齊一聽是回去擔大任去了,嘴角不由翹了翹,「真是好事。」   「是,回國公夫人,山叔山嬸眼界寬,村裡的娃娃還得讓他們帶著找出路。」能從大山裡走出來不容易,再能回去幫助族人就更不容易了,現在徐家幫在京的負責人徐大虎也是那兩夫妻一手帶出來的,自是對他們感激涕零,徐家寨跟別的寨不一樣,一個寨親如一家人,所以他們才能個個都能活下來,而不是被大山吞噬了,「山叔山嬸是前年走的,我是前年接的他們的任,當時我們也想往國公府裡送個信的,只是我等小民,那時實在不敢擾國公府的安寧。」   國公府守喪,他們也不知道上門敲門會不會犯了大貴族家的忌諱,再說他們這些人是能不找國公府就不找國公府,也沒到要找國公府的份上,所以也不知道國公府還記不記得他們,這事他們在商量過後,也就沒上門了。   他們倒是也想過跟謝家兩兄弟支會一聲,可惜他們上門也是沒找到人,後來他才打聽出這兩位公子一般都是住在恩師家,或者國子監還有兵營,很少在家的消息來。   找不著人,徐家寨的人也覺得沒什麼大事是非要找到人跟人說的,便這一兩年間也擱淺了與謝家姐弟的來往,但一聽國公府的人在能迎客之後就找了他,徐大虎還是很高興的。   「唉……」謝慧齊也是輕嘆了口氣,她也是想跟他們姐弟進京後關照過他們的人道個別,可人吶,哪有那麼多顧得全的。   她嘆了口氣,與徐大虎道,「找你來,是想問你些事,別拘著,坐下罷。」   「謝國公夫人。」徐大虎這才入座。   「我找你來,是想問問你,現在馬幫還走嗎?」   「回夫人,走的,一年兩趟,夏初一趟,過年時候那一趟,還是一年兩趟。」   「那,夏初那一趟?」   「回夫人,夏初這一趟已經到京了。」徐大虎一下就明白了過來,這位國公夫人是找他來作甚的了,當下就肅容道,「夫人,您是想問河西現在的情況罷?」   謝慧齊點點頭。   「夫人,河西現在的情況,不太好,」徐大虎說到這,輕輕地嘆了口氣,「本來前些年的光景是好的,因著您四年前給送去了一些樹苗和打井的師傅,按著您種樹的法子,河西現在也不是到處都光禿禿的了,缺水也沒以前缺得那麼狠了,只是涼西的戰事打得太狠了,我們這邊的士兵調過去了一半,這兵一少了一半,對面蚊兇國的蚊兇人就不安份起來了,隔個幾天就來犯一圈,您也知道,河西是邊陲小鎮,蚊兇國一打過來,第一個踩上的地方,就是我們河西……」   謝慧齊一聽,臉都繃緊了起來。   這真是一國來犯,周邊的所有的國家都在蠢蠢欲動,想分一杯羹了。   蚊兇是個窮困的小國,但也是個打起仗來不要命的,它們這些年被打安份了,但這種窮困的小國家一旦讓它們找到機會,以前能有多安份,現在就能有多危險。   「這事,州府往上遞消息了嗎?」   徐大虎一聽她這麼問,慚愧地搖頭,「夫人,這等事,就不是我們小民能知道的了。」   謝慧齊苦笑了一聲,也是,她一時著急,都急糊塗了。   「那個……」徐大虎這時候有點猶豫地看向謝慧齊,「國公夫人,有件事,我不知道能不能跟您提……」   「什麼事?」謝慧齊一看徐大虎說著話都是眼看著地上,知道他也是怕的,連忙道,「不礙事,你儘管說就是,就是大叔大嬸走了,我還是把你們徐家幫當自家人看待的。」   徐大虎一聽這話,心裡也是鬆了口氣,他當然不會拿他們當她的自家人,但謝家這位長姐是出了名的大方會做人,說是跟她阿父一樣的人物,他想他的話還是可以說一說的,「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你在河西的時候,交往過的……」   謝慧齊當下就一激靈,「我寶丫姐姐?」   徐大虎一聽她還叫人姐姐,驚訝地抬起頭,在看到她如水一樣的眼睛,如鮮花一樣的臉後,又迅速地低下了頭,看著地上也是緊張地道,「回……回夫人,是的,這一次來的馬幫有五個,其中有一家的當家娘子向我打聽了您,想問怎麼能找到您,那一位娘家姓王的當家娘子說她曾經與您是閨中密友,來京了想拜會下您。」   謝慧齊當下激動得就站了起來,齊昱跟小麥忙走到她身邊,等候吩咐。   謝慧齊太激動了,她拍著胸口順了下氣,也是失笑,「唉,怎麼想都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寶丫姐姐,齊昱,你帶兩個婆子去幫我請一請我這位寶丫姐姐,帖子麼……」   她尋思了一下,就讓下人拿來了筆墨紙硯,當堂寫了起來。   謝慧齊沒想她想問問河西的情況,問到了王寶丫到京之事。   那廂王寶丫一得她家的人送來的她的信,豪爽在給齊昱敬了杯酒,還給來請的兩個管事婆子一人抓了一籃子的果子給他們,方才打發人走,他們一走出門,王寶丫一展開信就樂個不停,看過後,哈哈大笑著婦人就拿著信紙不停地揚著就給她男人炫耀,「我跟你說過了的,我妹妹才不會忘了我,你瞧瞧。」   說著就把信給了他。   馬幫的男當家的接過信,輕咳了一聲,看過信後,本來面無表情的臉稍稍有了點笑意,但這抹笑意在看過他婆娘腰間掛著的大刀後就沒了。   他馬上就愁了起來,不知道要把他家的兇婆娘怎麼收拾打扮出來,才好送去見她那位當國公夫人的妹妹,才不會丟第178章   王寶丫這日早上一起來,習慣性地就把放在枕頭下的刀子拔了出來,見已經下地的當家的眼睛都快鼓出來了,她又把刀放了下去,就見到當家的當場就鬆了口氣,不由「噗嗤」一笑。   她笑著下了地就去翻她的那個包袱,把她好幾年前做的那件最好的夏衫拿了出來,她捧著還嶄新,特意帶進京來的衣裳,笑容中也有噓唏。   她是能想著進京來再能看到人,所以才把好衣裳塞進了包袱裡佔了一角帶了過來。   當年如若不是當年她家當家的運貨遇上山賊,貨物盡失,還死了一半的人,因此賠得傾家蕩產還欠債纍纍,她也不會從一個天天只操心孩子尿布和吃食的小婦人變成了如今這個腰揣著刀,跟丈夫走南闖北的婦人。   如今走西幫的幫主看著自家婆娘那噓唏的笑,看了一眼就拿著衣裳穿上,轉身往門邊走去了,一屁股坐在門口的門檻上沒聲沒響。   「當家的……」背後,王寶丫走過來拿腳踢了踢他的背。   「丫頭,去換吧,我門邊坐會。」   「誒。」   王寶丫也不勉強,拿著新衣裳去舊屏風後換衣裳去了。   她男人在腳步消失後,回頭看了一眼,隨即輕嘆了口氣。   怪不得她兇的,出事後,是她放下繡花的針,跟著他還有兩個小夥計出門走馬,從南走到西,再從西走到南,花了好幾年,家裡才擺脫了巨債纍纍,沒再欠著巨債,馬幫有了人,也有別的馬幫願意跟他們搭著走了,能跟他們共用通關卡的文書了,他們才能往北邊走。   以往往南北走,他們都是偷偷摸摸的,為了省那些通關卡的文書的打點銀子,沒少讓她跟著他擔驚受怕。   他們掙的都是風險錢,她除了拿刀還能有什麼法子?   想著之前還怪擔心她去見她妹妹的樣子,現在想想,倒是他沒良心了。   走西幫的李圍西東想西想沒一會,就聽後面腳步聲傳來,同時傳來了他家兇婆娘歡喜的話,「當家的,你轉過身來。」   李圍西一回頭,就看到了一個亭亭玉立的清秀婦人在笑意吟吟地看著他,他半晌也是傻眼了。   「咦,不好看啊?」看他呆了,王寶丫納悶地轉過身去,去床上放包袱的地方拿她的小鏡子。   「好看,是我看傻了……」李圍西迅速反應了過來。   「少來。」王寶丫又是「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這悶不吭氣的粗漢子哪懂什麼看傻不看傻,心裡裝著的除了銀子就是銀子,就是杵個國色天香到他面前,他也不一定知道她長啥樣。   江南那麼多好看的人,就沒見他有什麼心思多瞧一眼過,他哪懂什麼叫好看不好看。   也是她傻了。   「是真好看。」   「行行行,好看好看。」王寶丫敷衍地應了他兩句,找出了小鏡子,笑著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看了幾眼,她摸著臉,笑著搖了搖頭,把嘆氣聲掩在了嘴裡。   她老了。   老天爺已經把她熬得像她阿娘一樣的人了。   她倒是知道慧齊妹妹不會嫌棄她,心疼她可能都來不及呢……   可是這樣去見她,她就捨不得了。   李圍西這時候去把門關了,把她抱到了懷裡,拍了拍她的背,道,「丫頭,你是真好看。」   「誒,我知道,當家的。」王寶丫把嘆氣聲全都掩在了嘴裡,肚子裡,一聲都沒有嘆出來,反倒笑嘻嘻地回著道。   有什麼好心酸的,他們還掉了債,養著老養著少,一個個都活得好好的,他們夫妻做到了別人以為他們做不到,想想那些當年那些說他們全家不如去死,好逃掉巨債的那些人現在的臉色,她都能樂出聲來。   **   謝慧齊這天打一早上就清早起了床,齊國公昨晚半夜才回,今日休沐不用去上朝,這還是他跟皇帝吵架得來的,謝慧齊也不敢擾他,一醒來就從床腳那邊躡手躡腳地爬了出來。   國公府的孝期雖過了,但謝慧齊也穿得比較素,她昨晚就讓小麥她們翻了她前些年穿過的那襲淡綠色的裙子出來,裙子穿過多次,不舊不新,但一穿上後,即使是小綠小紅這兩個剛嫁作人婦的小婦人也是看了她許多次。   「您就別以前那樣,一點也沒變。」小麥拿過腰帶為她束腰,輕聲道,「國公爺若是看到您,都得不眨眼了。」   謝慧齊笑,「他什麼時候看我都不眨眼,十天半月的才回來一趟,若是還眨眨眼,都不知道我長什麼樣了。」   丫鬟婆子們聽得都笑了起來,又不敢大笑,只好掩了嘴。   謝慧齊說罷又笑著搖了搖頭,道,「我都不指著咱們國公爺能記得我長什麼樣了,能記得他兒子他們長什麼樣就好……」   小肉包子和小饅頭現在都被扔到書院跟先生們念書去了,三天才回來一趟,一回來就得瘦一圈,瘦得她都不能叫他們小肉包小饅頭了。   「哪有不記得?」見夫人盡埋汰國公爺,伺候他們的婆子三婆婆就笑道,「頭一個記著的就是您,至於大公子跟小公子他們,不用記,他們就長得跟國公爺一個樣。」   謝慧齊聽了笑著點頭,可不敢說國公爺不記得兒子們了,要不忠心的婆子得跟她辯到底。   齊君昀微醒時發現手上沒人,猛地一下就醒了過來,再清醒一點時聽到外面有說話聲,透過紗窗,依稀能看見外面走動的人影。   他當即就掀開薄被下了床,往門邊走去。   「小姑娘?」   謝慧齊一轉身,就看到她家國公爺赤著腳大步從門邊那邊過來了,她也是擔心著裡頭,所以他們內臥的門也沒有掩實,她這下也顧不得去梳妝了,快步往門邊走去,嘴裡急道,「怎地就醒了呢?說話的聲音太大擾著你了?」   齊君昀一把門拉開,就看到在晨光跳動的火焰中,他的妻子身著淡綠色的衣裳,長長的黑髮飄在她的胸前朝他急步走來,美得就像初晨的霧氣中走出來,出現在人間的仙女……   他看著她走入了他的身前,想都沒想,就把她一把抱到了懷裡,一個轉身腳往後一踹,把門踹好把下人堵在了外面,他抱著她大步走向了床,一個壓身就把她壓在了床上。   「國公爺,」謝慧齊語帶斥責地叫了他一聲,「昨晚不是跟你說了麼,我要見我河西來的好姐夫他們夫妻倆,你別搗亂。」   昨晚她可是小半夜未睡,讓他胡作非為了的。   齊君昀根本沒把她的話聽進耳裡,謝慧齊等他的嘴唇落到了胸前後,沒忍住就拍打起了她的背,板著臉道,「再鬧今晚就不理你了?」   國公爺這時候才分出點精神來,把吻落在了她的嘴邊,心不在焉地問,「什麼好姐妹?」   是什麼好姐妹讓她跟他溫存都不溫存了?   「就是在河西跟我一起長大的好姐姐。」謝慧齊無力地道,就知道他昨晚根本就沒好好聽她說話。   在那種事中,估計就是跟他說天塌了他連耳朵都不會過一下。   「嗯……」   謝慧齊見他應得漫不經心,動作卻一點也沒停,只能搬出兒女來,「小金珠在家念了好幾日要見你了,你去哄她起床好不好?還有,你吩咐下人去書院擠小肉包兒跟小饅頭兒回來,難得你在家,讓他們回來陪陪你。」   可惜就是搬出兒女,她也還是沒擋了國公爺想辦的事,再一會起來,謝慧齊也只能拖著疲憊的身軀簡單地沐浴了一番出來另挑了一身衣裳。   原本穿上的那身,是沒法穿了。   她換好衣裳坐在妝凳前讓丫鬟們幫她擦發時,就看到吃飽滿足的國公爺身身著青藍色的錦袍,背著手不急不徐,從容矜貴地從她的妝鏡前路過,沒一會就不見人影了。   等他一走,謝慧齊拍著胸口順了順氣,想著今日他能幫她把兒女們伺候好,也就不跟他計較這麼多了。   **   謝慧齊這廂剛在青陽院和婆婆她們和丈夫女兒用完膳,就聽前面的下人來報,說李家夫妻來了。   她還沒起身,就聽二嬸道,「是你那個在河西的姐妹罷?」   她昨兒只說了一次,二嬸就記著了,謝慧齊笑著點頭,「是的,二嬸。」   「那……」   「我打算在珠玉院見他們。」   「行,那留他們的午膳罷,我讓廚房準備下。」   「誒。」謝慧齊也想留他們的午膳,她請他們早上來也是做了這個打算的。   「去罷。」   「是,娘,二嬸,那我走了。」   「阿娘去哪?」坐在祖母腿上吃著東西的齊奚回頭問祖母。   「去見客。」   「哦。」見客啊。   小金珠頓時就不感興趣了,回頭又是埋頭扒自己那個石榴吃。   「咳……」在謝慧齊起身走了兩步時,有人輕咳了一聲。   半轉過身去了的謝慧齊無奈地回頭,朝咳聲的齊國公看去。   「早去早回。」齊國公看著手上的茶杯淡淡道。   什麼早去早回?都在自個兒家裡,能早去早回到哪裡去?   謝慧齊啼笑皆非地看了他一眼,朝他福了福腰,轉身就走了。   齊國公這時候抬起眼,見她就頭也不回一次地走了,眉頭忍不住皺了一下。   究竟是什麼好姐妹,讓她這麼心心念念著要去第179章   謝慧齊到珠玉堂時,下人們早已把貴客請進了堂內,她剛走到門口,門邊就出現了道影子,謝慧齊細細往前看去,等她看到站在門口的人是誰時,久久都未動身。   王寶丫是站在門口,許久都未動彈,只是久久的相視後,誰的眼睛都沒有挪開,兩雙彼此都熟悉的目光裡,此時都藏了眼淚。   謝慧齊在眼淚快要流出來之際,快步上前,只是她沒快趟兩步,寶丫就已經跑出了門來抱住了她。   「妹妹呀……」寶丫在她耳邊帶著顫聲叫了她一聲。   謝慧齊把頭埋在她的脖子間,抱著她腰的手緊了緊,良久,她才道,「寶丫姐姐。」   王寶丫「誒」了一聲,慌忙抬手把眼邊的眼淚擦掉,按著她的肩膀,跟她臉對臉,眼對眼,破啼為笑道,「你長得還要比我高一點了……」   「嗯。」謝慧齊拿出帕子擦了下眼角,探手也去擦她的臉。   「長得還是比我好瞧。」   「嗯。」   「我是不是老了?」   謝慧齊搖頭。   「哈哈,那就好……」王寶丫見她定定看著她,就像一下眼睛都捨不得眨的樣子,心裡也酸楚了起來。   慧齊妹妹小時候就是這樣,在她哭的時候會抱著她安慰她,就跟她才是姐姐一般。   她以為好友之間都是這樣的,可是在她出去了那麼多年後,她才發現,慧齊妹妹就是慧齊妹妹,像她這樣對她的人,只有一個。   寶丫知道她家當家的是怎麼想她的,以為她是想為了幫他,才攀上她往日這個妹妹。   可是,豈會是這樣的事。   越是難得,就越是捨不得。   更是因為見過了太多的人,寶丫更是知道不可能再有一個像慧齊妹妹那樣對待她的人了。   「你心疼我了?」她見人不動,帶著笑在她跟前輕笑道。   謝慧齊見她咬著嘴笑的樣子,依稀可見她少女時候的生動鮮活,她笑著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是心疼,只是你得好好與我說說,為何這麼多年,我沒收到你的一封回信,還有你這幾年作甚去了?」   她拉著寶丫的手往裡走,摸到她粗糙還帶著老繭的手後,謝慧齊心裡就跟被針狠狠扎了一口似的。   她這幾年送回河西的信不多,但一年也有一封,她從沒收到過回信,也未有人與她知會過她的消息。   「我跟我們當家的跑馬幫去了,嘍,那就是我家當家的……」王寶丫牽著她的手,就與前面雙手拘著,彎著腰的丈夫笑道,「當家的,快來見見慧齊妹妹。」   「見過姐夫。」謝慧齊朝那低頭不語的粗壯漢子微彎了下腰,行了個半禮。   李圍西當下一揖到底,「見過國公夫人。」   王寶丫見了眨了下眼,回頭朝謝慧齊笑道,「就讓他行禮罷,若不他心不安,我就不給你施禮了,省得你說我沒輕沒重的分不清輕重。」   謝慧齊笑著點頭,「是的,我不需要你給我施禮。」   「我就知道。」   謝慧齊拉了她在身邊坐下,又請了李圍西坐下,當即就看向了她皮膚粗糙,兩邊都被曬出了高原紅的寶丫姐姐來。   她愛憐地摸了摸她的臉,道,「回頭給你些東西回去擦臉,莫要偷懶,早晚都要擦一回,可知?」   「呀,這個啊,我好久都不擦臉了的,」王寶丫一聽,挨著她近近的就道,「不過你給我,我就擦了,我之前也是捨不得買好的擦,夫家前幾年遭了大難,欠了些錢,這些年老人也一直省吃儉用的,我也不敢怎麼花,這不,難看就難看了罷,省些錢給老人添兩副藥,給小孩兒多添身衣裳也是好。」   王寶丫說得甚是快,口氣中也不帶怨艾,反而能見幾許輕快。   謝慧齊見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一直會以為成為賢妻良母的寶丫終是成了風風火火的女子,沒幾下就釋然了起來。   寶丫活成如今的這個樣子,沒什麼不好的。   她眉眼之間寫上了風桑,但也有一般女子所沒有的英氣與通曉人情世故的練達。   以往出現在她這個叫姐姐的女子身上的懵懂已全然消失,已她成為了一個很智慧的女人。   這在如今這世道,多不容易?   「誒,我給你,你就擦擦,你現在跟我說說,你這幾年的事罷。」   「行。」寶丫握著她的手想了想,到底還是避重就輕地說了一下她這幾年的事,「我家當家的有次跑馬幫失了貨,家裡就賠上了這個錢,賠完之後還欠了一些,那時候我們家也請不起人了,你也知道的,我是個急性子,沒幾天就自己拿了鋤頭扁擔,跟我當家的出去幹了,你那些信,我也是收到了的,我娘幫我保管得好得很呢,就是我天天東跑西跑的,一年也有半年的時間不在河西,所以啊也沒想過跟你說這事……」   她說著,就謝慧齊看著她一動也不動,寶丫避過了她的眼神,看著她們交握的手不語,過了一會,她嘆了口氣,道,「不是不想寫信告訴你,只是我阿娘說,你在京裡能容易到哪兒去?還是別讓你還煩心著我了,我一想也是這個理,再說,妹妹,我終是嫁給我當家的當婆娘了,我是他家的人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得當著,而不是跟誰哭跟誰鬧,這都是你之前跟我講過的一些道理,我都還記得,記得牢牢的。」   謝慧齊輕「嗯」了一聲。   寶丫抬起頭來,見她哭了,她嘆著氣去給她擦臉,道,「好多你講給我聽的道理,我到後來吃了好多虧才明白,不過也幸虧你教了我這麼多,我後來回過神來想起我阿娘與你教我的話,才好好學會了跟人打交道,這才把幫著我家當家的把馬幫跑了出來,這兩年我們家光景好太多了,你看,我不就跟著我家當家的到京城來看你了?你想,若是沒那些波折,我這輩子許是都不能再見你一眼呢。」   寶丫自己說著沒事,但這時候,走西幫的幫主在聽完他家兇婆娘說完的話後,高大粗壯的男人佝僂著腰,把手緊緊地攔在了眼睛前,不讓自己的眼淚掉出來。   寶丫瞄到後,拉著謝慧齊的手,示意她去看,又在她耳邊悄悄地說著帶笑的話,「你看,把他感動得,嘿嘿。」   寶丫傻笑了起來。   這次他們馬幫來的男人一個個都不明白為何她家當家的這麼聽她的話,看看,她就是嘴甜,什麼話都能往好裡說,她當家的能不喜歡她?   謝慧齊見寶丫傻笑,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當初那個在她剛去河西,就跑到她家來要跟她做朋友的寶丫姑娘其實還是沒有變,她骨子裡的俠氣和似火的熱情在這麼多年後,因歲月的磨難反倒更加耀眼了起來。   寶丫在珠玉堂笑著跟謝慧齊說了半個上午的飯,等謝慧齊帶著他們夫妻倆往裡走,她嘖嘖出聲,拉著謝慧齊的手就不停地跟她說悄悄話,「沒見過,都沒見過,去江南那樣的好地方都沒見過這麼精巧的……」   園子,院落,還有長階長廊,大得能曬數十擔麥子的院坪……   到青陽院前,下人便多了起來,個個給他們行禮,一直坦坦蕩蕩,大大方方的寶丫也有些拘謹起來了,一看下人朝他們這邊行禮就紅著臉跟她們擺手。   擔不起,她實在擔不起。   謝慧齊笑著搖頭,拉著她的手進了青陽院。   「夫人回來了?」一進青陽院,老國公夫人面前的七嬸子就忙迎了過來,笑著彎腰福禮道,「這一次,肯定是我們夫人的好姐妹王家姑娘了?」   「不,不不,我不是王家姑娘了,我現在是李家的婆……呃,李家的媳婦。」差點把婆娘出來的寶丫趕緊改了措辭。   「那就是李夫人了?趕緊,請您與您的夫郎趕緊進,我們老夫人跟二老夫人都在裡頭等著見您夫婦二人呢,兩位請……」七嬸子說著,又朝他們夫人就是行了一禮,與她笑著道,「夫人,您也趕緊回罷,國公爺一上午就問了好幾次您什麼時候回來,問得火了,現在正在罰大公子呢……」   謝慧齊訝異地道,「怎麼就火了?」   說著腳下步子就快了。   她這國公爺啊,可真是一點也不讓她省心。   「誒,還不是看不見您……」七嬸子趕緊跟上。   謝慧齊拉著寶丫的手快步就往裡走,搖著頭道,「早上才一起用的早膳,我看他呀,是本來心裡有著火都發到家裡頭來了。」   跟皇帝吵架吵得脾氣都不好了。   謝慧齊這時候還不知道她是得罪她丈夫了,國公爺覺得自己好不容易跟皇帝吵出了個休沐回來,媳婦應該圍著他團團轉,可她呢……   她一個上午不見人影,下人還來報,她跟她那所謂好姐妹握了一上午的手,那手就沒離開過片刻……   齊君昀覺得他這小妻子是時候該好好管管第180章   「娘,二嬸……」   「娘!」   謝慧齊一進去剛叫了婆婆跟二娘,就聽大兒子拖著長長悽厲的聲音叫了她一聲,叫得她肩膀就是一縮,眼睛就是一抖,往主位看去……   主位的方向,在坐的男主子眼睛從妻子和人相握的手上掃過,轉到了她的臉上,不發一言,看向了她那個所謂好姐妹,見只是個尋常婦人,也懶得多看一眼,朝她淡淡道,「回來了?」   長子正兩腳蹲立,頭頂上還頂著一盆水,謝慧齊見他還輕描淡寫了一句「你回來了」也是哭笑不得,正要放下手去他身邊說話,卻看見她寶丫姐姐正垂著頭,有點怯懦地看著她。   寶丫先前也只是心中因這國公府的富貴犯嘀咕,可一進來見到兩個富貴逼人的夫人,還有被那個坐在主位的不知道是什麼的男子掃了一眼,她不知道為何,現在怕得腿都是軟的。   她可不敢放開慧齊妹妹的手。   謝慧齊這下也顧不上去拯救正悽涼地看著她的兒子,拉著寶丫的手就朝婆婆的方向笑道,「娘,二嬸,這就是在河西一同與我長大的寶丫姐姐,寶丫姐姐,這是我娘,我二嬸……」   謝慧齊拉著寶丫就過去,給她行禮。   「寶丫姐姐,你就我娘跟二嬸大伯娘和二伯娘就好了,二嬸,你說這樣叫成不成?」謝慧齊朝長輩們笑著望去。   「就這麼叫罷。」現在齊項氏更是對這個侄媳婦疼愛無比了,她所說之事無一不應的。   「寶丫姐姐,還有李當家的,請快快過來……」謝慧齊朝後面那彎著腰一動都不敢動的粗壯漢子道。   這時候她倒不能叫姐夫了,國公爺在這,她可不能隨便叫人姐夫,亂認親。   「當家的……」寶丫也是細聲地叫了他一聲。   李圍西佝著腰過來了,兩夫妻皆小聲地跟齊容氏跟齊項氏見了禮。   見他們有些怕,謝慧齊也不奇怪,她家這兩位老主母一輩子都是活在富貴裡頭的,且還是極致的富貴,加上那脾氣,一輩子就是跟太后皇帝都沒認過輸,氣勢豈是尋常人家婦人能比的?平民百姓哪見過這等人,心存畏懼倒也是說得過去的。   見他們拜完,謝慧齊又張了口,「那娘,二嬸,我帶他們去見見國公爺啊。」   「去吧。」齊容氏沒說話,抱著在打瞌睡的小侄孫女的齊項氏卻忍不住笑了起來,頗有點調侃地道,「趕緊去,你哥哥可是盼你一上午了,再不去請個安,我看他一回房就得跟你板冷臉了。」   國公爺聽了,冷冰冰地朝他二嬸看來。   齊項氏悶笑著低下頭,不說話了。   這侄子也可真夠丟人的,媳婦只是在家裡認個親,他小半個時辰就要差下人走一趟,下人把消息傳過來了,只說他們說說笑笑得甚是高興,他就不高興了。   「去吧……」見媳婦一臉的哭笑不得,齊容氏搖搖頭,讓她過去。   這時候,一直安靜坐在父親腿上的齊望下了地,朝母親走來,拉了她的袖子就往父親那邊走,「阿娘,阿娘,阿父……」   阿父想你。   齊望牽著他阿娘往前走,把他阿娘的手放到他阿父手裡,當場就鬆了氣,水汪汪的眼睛抬起就看向他阿父,眼帶祈求。   阿父,阿娘回來了,不罰阿兄了罷?   謝慧齊這時候真真是哭笑不得至極,她轉身要去叫寶丫,那手就動了,但只動了一下,就被人緊緊握了住,就像怕她抽走似的,謝慧齊回頭無奈地看了她家國公爺一眼,朝他搖搖頭,步子都沒邁,就朝前面一動都不敢動的寶丫和她丈夫道,「寶丫姐姐,你跟你家李幫主過來見過我家國公爺罷……」   寶丫緊張得手心都冒汗了,這下是完全明白為何她家當家的一進門來,平時總是細心觀察周遭的當家總是低著頭不抬……   這些人,豈是容人好打量的。   「寶丫姐姐……」謝慧齊又叫了一聲。   「李當家的,李夫人……」齊昱跟小麥上前去請他們了。   這廂,齊望見他們阿父只看著阿娘不放,上前搖了搖他的腿,用著嬌嫩的小嗓子弱弱地叫了他一聲,「阿父。」   別罰阿兄了嘛。   齊君昀一聽小兒子的叫聲,這下總算把頭低下去了,把她拉到身邊坐下後,就把小兒子一把抱起放到了腿上坐著,冷冷地對著長子道,「知錯了?」   齊璞欲哭無淚,兩手握著頭上的水盆悽苦地道,「阿父,孩兒到底錯在了哪兒啊?您給我說說,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啊,阿娘,您也幫我想想,看看孩兒到底錯在哪兒了……」   娘啊,他這長子當得太苦了,可要救救他啊。   「祖母,二祖母,肉包子好冤啊……」一看他專打圓場的娘也來了,齊璞趕緊為自己高聲鳴冤。   之前他嚎了幾句,被他阿父抽了腦袋兩記,說他再叫就把他送回書院去,肉包子識時務為俊傑,當下就不叫了,現在絕不可能放他回書院去的娘回來了,他覺得屬於他的時機到了。   「是啊,好冤……」齊二嬸一聽,趕緊附和,只是小長公子這一嚎,把她懷中的嬌嬌孫女兒也給叫醒了,當下齊二嬸棄長孫不顧,低下頭專心去安撫揉著眼睛不明所以迷糊看著她的嬌孫女去了,「小金珠乖,沒事,是哥哥在說話,再睡會啊?二祖奶奶抱著你再睡會啊……」   「阿娘!」小長公子又在悽厲地喊,嚇得被下人帶到跟前的寶丫就是肩膀一縮,小心地抬起眼皮去望那粉雕玉琢,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公子看去。   「咦?」小長公子這下也不喊了,他困惑地看向走到他跟前的寶丫,見這個嬸娘朝著他笑,顯得怯生生又可憐,當下,憐香惜玉的小公子朝她就揚起了一個燦爛如陽的笑容,小胸脯下意識地就是充滿英雄氣概地一挺,朝她道,「這位嬸娘好生漂亮,可是哪裡來的?」   謝慧齊一聽他登徒子一樣的口氣,當下都有點傻眼了,她眨巴了下眼睛,回過頭就朝她的國公爺望去,「這……這……」   他們孩子怎麼長成這個樣了?   怎麼說話的口氣快跟他二舅舅一模一樣了?   「哼……」國公爺冷嘲地輕哼了一聲,滿是嘲諷地道,「你當我為何罰他?」   一聽說他阿娘見以前認識的姐姐去了,這小子開口就是一句「肯定是個好姐姐,漂亮姐姐,若不阿娘也不會去見她的」,說罷一句不算,下人再來報她的消息,這小子又是滿嘴的胡話,還敢跟他說什麼他阿娘看厭了他的臉,所以來了漂亮姐姐才這般高興,齊君昀覺得這小子如若不是他們的頭一個兒子,他肯定把他丟到莊子裡去面避思過,而不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礙他的眼,還得想法設法教導他。   現下見小妻子也嚇著了,齊君昀冷哼了一聲又一聲,冷眼帶著嘲笑朝大兒看去。   小長公子正打算要問這位漂亮嬸娘來自何方,要往哪去,可能在他們國公府作客幾日,但一看到他阿父的眼掃到他的身上,當下小胸脯就是一抖,腦袋就是一蔫,差點沒讓腦袋上的水盆掉下來。   他可憐兮兮地朝他母親看去,「阿娘……」   「別叫我,沒用的,」謝慧齊此刻非常沒有同情心地搖了搖頭,「你阿父就是罰你頂十個水盆,我都覺得該。」   說罷都不屑於瞧她這個小小樣子就登徒子作派的大兒子,朝寶丫和她家當家的微笑道,「寶丫姐姐,和你家當家的見過我家當家的罷……」   說著就要起身去拉她,但還這起身的勢還起,就被他轉頭瞄了一眼。   這一眼瞄得她都不敢起了。   「小的見過齊國公爺。」   「民……民婦見國公爺。」這時候還是當家的得力,帶頭起了句話,寶丫也趕緊跟上了。   「嗯,坐。」   「李當家的,李夫人,請坐。」齊昱見這兩個人一點也不懂,不是傻站就是傻站著,乾脆挨了起來,輕聲細語微笑著領著他們去下首坐了。   「國公爺,先別讓肉包子頂水盆了,我帶他跟金珠饅頭見過長輩你再罰他,我看你罰他罰的都是輕的,若我說,這水盆還得接著頂,中午午膳的時候,只準他喝白粥,就是肉湯都不能喝一口,你看成嗎?」知子莫若母,比起丈夫,謝慧齊更知道怎麼對付她生的兒子。   果然,她話還沒落音,齊國公府的小長公子那尖利的嗓子都能劃破國公府頭上的上空了,「阿娘,我還是不是您兒了啊……」   他這日子過得這比撿來的還要悽慘罷?   謝慧齊都懶得理會他,這時候齊二嬸把侄孫女往一直冷眼旁觀的大嫂懷裡一放,走過來就挨著謝慧齊坐下,眼睛看著可憐兮兮的長孫朝侄媳婦小聲地道,「我看是在書院裡才學壞的,你別擔心,以後不放他出去了,就在府裡教著,我看用不了多久就能扳正回來,慧慧啊,不是嬸娘說你啊,你對你哥哥實在太百依百順了,可不能什麼事情都依著他,你當娘的也得心裡有數,也得作點主。」   國公爺把他二嬸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裡,眼皮往妻子的方向就是一垂,等看到她的細長的柔荑不著痕跡地伸過來與他五指夾纏,他才撩起眼皮,朝那新來的兩個客人看去。   這時候謝慧齊笑著無奈地與二嬸悄聲道,「先生們哪敢教他這些壞的?我看是他先前跟二郎帶得多了,才把他二舅舅的那些浮誇習氣全學到了。哥哥把他放進書院,那也是有他的用意的,他可畢竟是長公子,過兩年還要去國子監的,得學會跟那些世勳子弟打交道,咱們家關不了他幾年,早放出去早發現情況,也是有時間解決。」   說到這,她著實有些不解,也很是困惑地跟二嬸說,「之前也沒見他這般跟人說話啊?怎麼一下子就……」   齊二嬸見勸不聽,這時候也無所謂了起來了,彈了彈身上的衣裳,漠在不乎地淡道,「在家哪敢啊?你們一個個盯著他不放,犯點錯就要他的小命,他豈敢?這不一出去,放鬆了,回來皮也沒繃緊,這不,露出原形了唄……」   還是太小了,就是裝模作樣也還是沒個長性,在外一肆意得意忘了形,一下子就原形畢露第181章   被齊國公看著的兩夫妻這時候頭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謝慧齊也是看到了,拉了拉他的袖子,懇求地看向他。   可別嚇著人了,就是膽個頂個大的屬臣們看著他都跟老鼠見著貓似的,更何況她寶丫姐姐這對跑馬幫的普通夫妻。   光他的身份,就能把他們嚇得夠嗆了。   齊君昀被她看了幾眼,也就收回了視線,眼睛在她粉臉上打了個轉,也就不言語了。   謝慧齊隨即帶了兒女去跟他們見禮,寶丫在見到她慧齊妹妹的兒女後,原本準備的薄禮都有點拿不出手了,但她實在也沒準備好的,只能把帶來的那些普通百姓家小孩玩的小鑼鼓,小風箏,還有三對銀手圈拿了出來。   即使是最貴的銀手圈,做得也不是太精巧,寶丫硬著頭皮拿出東西後,本來有著兩個紅嘟嘟的臉紅得更豔了……   「呃,呃……」寶丫窘迫地拿出東西,話都不太會說了,「就準備些了粗禮,襯不上你的孩兒們,公子小姐們若是喜歡,就拿去玩罷。」   「我很喜歡呢……」不等謝慧齊說話,這時候長得最為精緻,就像個小玉女一般的齊奚開了口,只見她大人一樣地拿起最小的那個小銀圈,把手伸給了寶丫,「李家姨娘,您給我戴戴好嗎?」   寶丫一聽,眼睛就往慧齊妹妹看去,見她笑著點頭,她忙不迭地朝小姑娘點頭,接過銀圈小心翼翼地把小銀圈套進了跟白玉一樣漂亮的小手。   「謝謝李家姨娘,小金珠很喜歡的。」小齊奚這時候朝寶丫道了個萬福,又拿出小荷包,掏出個小金豬出來,遞到寶丫面前,奶聲奶氣地道,「李家姨娘,你把我這個給你家的小姑娘罷,告訴她,回頭得空了,要來我家玩,到時候我會好好招待她的。」   國公府的小小姐很有小姐模樣地開始為自己呼朋引伴了。   寶丫因此不由多看了她好幾眼,滿眼的驚訝。   孩子是怎麼教的?竟然如此靈泛。   「多謝李家姨娘。」小長公子也是作了揖,只是在欲要撲到漂漂姨娘身上打算親她一口的時候,被他阿娘狠狠地逮住了後腦袋上的皮掐住了沒放。   「姨爹好,姨娘好。」還是小公子最靠譜,在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後,一個都沒錯過地叫了一聲,乖乖地把自己想要的那個小鑼鼓和小銀圈拿到了手裡。   謝慧齊見小孩兒們個個都對兩夫妻客氣又有禮,也算是鬆了口氣,總算平日沒有白教他們,心思沒白費。   午膳的時候,國公府還是給了王寶丫夫妻面子的,留了他們一起與他上桌用膳,雖然膳桌上這頓飯吃得安安靜靜,除了孩子們的聲音也沒別的聲響,但謝慧齊卻吃得奇異的滿意。   到底,她家齊家哥哥還是心疼她的,該給她的面兒,一點也不會少給。   **   寶丫在下午只呆了一會,就準備要走,兩姐妹這時候也只說了一會話,謝慧齊很是捨不得,想多留她一會。   「回去還要去送貨,還有一半的貨物沒出手……」寶丫想了想,與她說了實話,「妹妹,我這次來是存了心想見你的,但我家當家的以為我是想幫他,才跟你套上關係,但我不是這樣想的,河西現在確實是不太平了,可能過不了多久蚊兇人也會打過來,當家的跟我確實是存了想把家裡遷到京城來的心思,但我想靠我們自己,不想因著你的關係……」   謝慧齊欲要說話,但寶丫快快地打斷了她,「妹妹,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覺得幫我是不要緊的,而且對你來說,也許我們天大的事在你這裡只是隨嘴一提就能解決,但事實不是這樣算的,妹妹,你知道的,就跟以前你跟我說過的一樣,誰也負責不了誰的人生,只有自己能,我們家這次能靠你一次,那下次出現問題了,再來找你,你怎麼辦?接下來接二連三的只要有事情就來找你,到時候,豈不是親家都能變成仇家?」   謝慧齊聽了嘆了口氣。   理是這個理,但不是這樣算的。   「寶丫姐姐,何不如這樣,你們搬到京的事只能靠你們自己,但文書與落籍這些事,就交給我罷。」謝慧齊淡淡道。   寶丫也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也點頭道,「如若是這樣,是再好不過了。」   謝慧齊見她說著都眼紅了,憐惜地抱了她,「無礙的。」   她不會當她是利用了她的。   寶丫這時候抽了抽鼻子,把下巴抵到她額頭,輕聲道,「妹妹,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不想這樣的。」   只要有一點法子,她都不想求到她跟前來。   「我知道,你啊,若是當欠了我的,以後若是真住進京裡了,多來看看我,與我走動走動,那就行了。」謝慧齊拍著她的背道,「大郎二郎以後回來了,咱們家也多了一家親戚可走,多好。」   「誒。」寶丫輕應了一聲。   謝慧齊又親自送了兩夫妻到了大門口,她也沒打發寶丫太多東西,也沒撿貴重的,都是些吃的用的,所以在寶丫快要走的時候,她把手上特意帶的那隻笨重又不好瞧的金鐲拔了下來,給寶丫戴上,笑著與她搖頭道,「別拒我的,我現在怎麼說也是個國公夫人了,隨便打發點人的東西都比給你的強,你來了若是不拿一樣像樣的東西走,別人還當我國公府瞧不起人,要麼就得道我們國公府窮得連件像樣的東西都給不起人了。」   「可,這……」手上的金鐲又厚又寬,沉甸甸得很,寶丫不用稱也知道這足有十兩重去了。   「走罷。」謝慧齊笑著道,朝她揚場手,「回頭得空來看我。」   寶丫也沒再拒了,低著頭出了門,再回頭,看到她微笑著站在那,就跟許多年前,她看著她回家去的樣子一樣的清麗又可人……   出了門,寶丫的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李圍西緊緊地牽著她的手,提著籃子帶著她往前走。   「當家的,」寶丫帶著鼻音小聲地道,「我不想求她,求多了,人就變了。」   「嗯,那咱們不求。」李圍西也是看出來了,他婆娘與那個國公夫人之間是真的有感情,兩人打一照面流露出來的熟斂與欣喜,沒有絲毫作偽。   他也看得出來,國公府也沒有看不起他們這對貧賤夫妻,完全把他們當座上賓來的。   而她既然在乎,那他就不求。   這麼多年再難的時候都過來了,他不信,現在日子寬裕了,靠著自己他們還好不起來。   **   寶丫夫妻一走,謝慧齊就去找了她家國公爺,最終在書房找了到正在訓子的齊君昀,齊君昀見到她來,最終還是在只說了幾句後,把兒子扔給了武師,他還了她去了青陽院轉了一圈,確定女兒和小兒都被祖母與二祖母帶得好好的話,他就領了她回去。   謝慧齊下午也沒打算做事了,一路上與跟著他們的齊昱吩咐著若是府裡一般的事就自行處理了,要是有拿不準的,再來鶴心院找她。   莫去打擾老夫人跟二老夫人了。   謝慧齊也知道他明日就要上朝,夫妻倆也就這一點時間相處,她自也是有些捨不得的。   累了大半天,更是因為見到了舊友情緒起伏甚大,謝慧齊有些疲憊,以為上了床後過一會就能睡著,但過了好一會她發現自己還是沒有困意,終還是跟他開了口,「哥哥,西北沿邊境一線是不是都要打起來了?」   一直閉眼不語的齊君昀睜開了眼,低頭看她,在她明亮的眼睛旁親了親,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沒事,那些事你無須去管。」   「河西呢?」   「慧慧。」   「哥哥,我想知道,那裡的很多人我都認識……」所以她在知道後,不得不去想他們以後的命運。   「會遷鎮的,很快就會遷了。」齊君昀也是嘆了口氣,「這幾年的光景可能都不會好,你要多用點心親自把府裡管好了,什麼事都要做到心裡有數,到時候出事了也知道怎麼應對。」   說罷,想起她是個最愛做準備的,他不說這些話也是可行的,齊君昀不由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謝慧齊這時候心不在焉地輕「嗯」了一聲,「不知道大郎二郎他們現在如何了,哥哥,如若這場仗要打到今年入冬去了,那今年朝廷還會不會給他們送冬衣過去?這事是不是得提前準備好?」   「戶部已經在做了。」知道她怕慘事再發生,齊君昀不得不多透露了一句。   「還好,朝廷這幾年不缺銀子。」謝慧齊一想起這些年國庫搜刮進去的銀兩,也是鬆了口氣。   齊君昀摸著她的臉,沒告訴她就是不缺銀兩,有很多東西他們還是缺的。   謝慧齊這時候也是一點也睡不著了,就是知道他也缺覺,也還是拖了他起來,「哥哥,我跟你說點事。」   現在大忻是有硝石的,也知道國師是練丹的,她知道國師府有練丹房,她不知道怎麼具體製造可以引燃爆炸的炸藥,但還是知道一些原理的。   她把她知道的都寫了下來,這些事情是她在知道戰事險惡後一點一滴回想起來的,很多事都還是經過她再三回憶琢磨的,哪句話都不敢用猜的,而是確定了才敢講,她邊寫就邊跟他說她所知道的那些,末了,沒覺得自己講得有多明白她也為自己的一知半解有點汗顏,「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哥哥你拿去跟國師講講,我覺得他能知道的更多,而且這個確實挺危險的……」   她前世的那點聰明才智都沒用在這些科學方面的事上,重文不重理的悲劇是知道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但沒一樣是精通的。   齊君昀一直在緊緊地看著她,聽著這話,「嗯」了一聲,低下頭在她額間吻了吻。   他有點明白為何國師幾次三番跟他提起他得靠她避災避難的事了。   「還有弓箭可以改良下,」謝慧齊把以前從沒想過要透露的事情這一次打算全交待了出來,她知道的不多,也不知道這次她說了這麼多會不會遭什麼報應,但她知道早晚會有天會的,這芸芸中的世道都是平衡的,她救了人,做了很多幫助人的事,老天就賞了她一條命,給了她很多活路,因她要死很多人的話,老天也會把這些人命算到她頭上來的,但她這時候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哥哥,弓箭可以做出機關,你看,在這裡加一道彈力鐵簧的話,你看是不是方便得多?有威力得多?呃,彈力鐵簧是這樣子,我畫給你看……」   謝慧齊就她知道的解釋了起來。   說到最後,天都黑了。   等她丈夫拿了她寫畫了一下午的紙張出去後,謝慧齊原本微笑著送他離去的笑臉慢慢地淡了下來。   她不知道她做對了沒有。   但不能再死太多的忻朝百姓了。   所以就算要報應到她頭上來,那就報應罷。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得做她應該做第182章   謝慧齊半夜被丈夫抱了起來,等下人給她穿好衣裳退了下去,她被他出門後她還愣愣的,有點回不過神來。   「國師讓你去一趟。」齊君昀摸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淡道,「我說了,只今晚一次,從此以後,你什麼事都不知,什麼事也不懂。」   謝慧齊點頭。   見她只管點頭,齊君昀把唇緊緊多貼在了她的臉上。   她多乖啊,乖得讓他心疼。   「哥哥……」快要鶴心院的時候,謝慧齊趕緊拉了他胸前的衣裳,「國師家沒危險罷?」   「嗯?」   「沒危險咱們把璞兒帶上。」帶上見世面。   她爹就是這樣教大郎他們的。   齊君昀猶豫了一下,回頭朝齊恫頷首。   齊璞被抱上馬車後,一個打滾就滾到了他娘懷裡,方才打著哈欠問,「阿娘,阿父終於打算要把我賣了嗎」   「再胡說就打你。」謝慧齊笑著捏了他的小臉蛋。   齊璞把臉在她懷裡揉了揉,輕笑了一聲,沒一會,小傢伙又不規矩地把小手放到了抱著他跟他阿娘的父親的手上,又把大手扯到胸前放著,低頭咬了咬手指頭,咬完還「呸」了一聲,「不好吃呢。」   「你啊,別老跟我夫君老對著幹。」謝慧齊教導他們其實也甚嚴,生怕他們走錯了一步成了敗家子,但有時候該樂呵的時候她也不讓他們憋著,活著是件好事,喜怒哀樂都需要體會,她想著教會他們本事之餘,也給該教會他們愛與被愛,也得教會他們享受快樂,所以她嚴母也當,慈母也當,開明的母親也是當的。   「嘿嘿……」齊璞其實還記著白日被他阿父罰之事,但氣也不怎麼氣了,他性格肖似了他二舅,但又自從一派,兩歲的時候就已經鬼靈精怪得誰也管不住了,現下在他阿娘以為他又要作怪的情況下,他卻又劍走偏鋒,抬頭就與他阿父狡黠地道,「那你還怪我不?」   「再亂說話,接著罰。」齊君昀淡道,說著就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看著兒子肖似他的小臉眼睛也是柔了,「在外還是要穩重些的。」   齊璞想了想,點了頭,自言自語地道,「這個道理我是要明白的,唉,當大人一點也不好玩。」   謝慧齊都不太明白他嘴裡的話究竟是個什麼意思,但她這長子老愛說些只有他聽得懂的人生哲學,便也不去管他了。   國師見到她,看到她手上沒東西後,眼睛就往後瞄,沒瞄到有下人進來,他就轉過身,就像單薄的紙片人在風中吹著一般,搖啊搖地回主堂去了。   謝慧齊忍著笑,朝門邊候著的齊昱他們招手,齊昱也是憋著笑,帶著下人們把剛從國公府廚房裡拿出來的飯和菜飛快送進了廚房,順道還把油燈點了。   「國公爺,你帶你兒子進去陪國師嘮會,我很快就做好過來。」謝慧齊讓人帶的飯是剩飯,為了省時間,她打算做點臘肉炒飯,再煮一鍋清清白白豆腐煮青菜就了事。   國公爺搖了搖頭,把兒子舉到肩頭讓他坐著進了主堂去了。   謝慧齊也真是沒一會就做好了一盆臘肉炒飯和一盆豆腐青菜,她這做好,國師就跟個影子似的飄了進來,一手一個盆,手無一物般輕輕鬆鬆端走了。   謝慧齊就是兩手端一盆,都得小心著。   這時候,飯桌早已擺好了,國師跟他的老家人看似吃得不緊不慢,但沒一會,兩個盆都空了,看得在一旁的小國公爺兩隻手的小拇指都豎了起來,看著國師和那位老人家直咽口水。   他也很想有這吃一盆飯都不撐肚子的本事。   吃罷,剛休息了一會的謝慧齊就被國師慢慢地問起事來了,謝慧齊原本不怎麼敢確定的事,在國師的帶問下,慢慢地又想起了一些。   國師的發問看似慢,但是一條接一條,直說到天色快要亮了也不見停,謝慧齊這時候嗓子都有些啞了,齊君昀在旁眉頭都皺了起來,連看了國師數眼,可國師當沒看見似的,問完,他自己想好,又接著問。   齊國公要上早朝,急於要把她送回去,但在國師清晨近乎透明的眼睛下,妻子朝他搖了頭,而他也不得不妥協,把兒子放在到她懷裡,揮袖離去。   謝慧齊這時候隨國師去了暗房。   暗房裡,國師點頭油燈,慢慢地問了許多事,問到最後,謝慧齊一身的冷汗,覺得自己是後世某個空間來的妖孽這事早已被國師看穿了。   他絕對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她覺得國師要把她後世的所有老底都要掏出來後,國師止了發問,朝她點了點頭,「回罷,走暗道回,不會有人知道你來過的。」   謝慧齊愣了一下,趕緊抱了在她懷中半睡著的兒子起來準備走。   而這時候,一直依偎在母親懷裡的小國公爺突然睜開了眼,看向了國師。   「你是誰?」他問國師,眼睛裡帶著困惑。   國師那如少年一樣,幾十年未變過的臉這時候掛上了點清淡的笑,「你說呢?」   小國公爺偏頭看著他,看了一會把頭靠在了他母親的肩上,閉上了眼。   等他們從暗通出來,上了國公府的馬車後,齊璞沒等母親問,就跟她道,「阿娘,我看到他背後有個很高很高的影子……」   「啊?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感覺它是個好的,好像好像……」齊璞覺得說不出來,他從小運氣就極好,祖母生病也好,還是二祖母生病也好,只要他在她們身邊睡上一晚,她們就不到一兩天就會好起來,他總是能感覺到一些對他充滿善意的東西圍繞在他身邊,他阿娘說那是福氣,他也就這麼當了,他想了想也沒想出那是個什麼東西,便只好道,「那應該也是很多的福氣,不過這次有很多很多,還朝我發金光。」   謝慧齊聽著摸摸他的頭,笑道,「那真是好。」   雖是這麼說,但她回去後,等齊君昀回來,還是有些憂慮地跟他說起了孩子的特別來。   「哥哥,你說這……」謝慧齊是真不安,大兒太特別了,有時候神神鬼鬼得讓她這個當娘的特別沒底。   「沒事,國師也看過了,說他這樣是正常的,再等一兩年,他就看不到這些東西了,以後就是他自己也不會太記得這些事的……」齊君昀淡道。   「也就是說還是因為小,所以才看得見?」   「嗯。」   無前後世還是這世,謝慧齊也聽說過有些小孩子小時候總能看見與大人不一樣的東西的事,她自己是沒有過這種經歷的,所以總覺得有些費解。   「嗯。」謝慧齊默默地點了頭。   齊君昀看著她有點憂慮的小臉,笑著搖了搖頭,「沒事,有哥哥呢。」   「知道。」   六月天氣就又炎熱了起來,這時候國公府開始默默地準備幾個拖了幾年的庶子的婚事了,這等時候,國公府是不會大肆操辦婚事的,所以作為補償,謝慧齊給今年每個要成婚的庶子劃了相等的莊子跟田地給他們,也給他們準備了屋子讓他們出府成家立業。   這一舉所花不少,老國公夫人沒說什麼,就是二老夫人心裡有點不喜,但還是因這是侄媳婦做的決定,也忍耐了下來,不再像之前一樣指手劃腳。   而齊君昀那裡是直接點了頭,應了她的請求。   謝慧齊以為他怎麼樣都會問幾句,他從來不是度量小之人,但也不會這等大事直接點頭,任由她說什麼便是什麼。   她有點不解,不過看到他忙得一回來就倒下的光景後,也就知道他是沒什麼心力管了。   她也只好自己更謹慎多努力些,想法子在另外的方面找補回來。   七月,前線傳來了捷報,忻軍大勝了一場,搶回了一座城池,但同時也有相當不好的消息傳了過來,姬英軍朝涼西州一線的所有地方投放了大量不知名的劇毒,而忻軍雖然及時規避了危險,但涼西州的很多土地都沾染了毒物,這一季的糧食都毀了,而很多百姓也是中了此毒,重則不到一日就死了,輕的就是還活著,也是離死不遠了。   朝廷緊急招太醫和民間大夫趕過去,而餘小英也走在了這一隊前去涼西的太醫隊伍中。   而這個時候,謝慧齊已經有接近三個月沒接到弟弟們的信了。   戰事正急,她也不好意思這個時候去分她齊家哥哥的神,所以也就忍著沒問。   但直等到八月,連婆婆跟二嬸都坐立不安的時候,謝慧齊終於沒忍住,在這天他回來睡飽後,趴他身上輕聲地問出了此事。   齊君昀聽到她的話,久久都未出聲。   謝慧齊見他閉著眼睛沒說話,以為他又睡了,只好無聲地嘆了口氣,把腦袋放回了他的胸口。   真是愁死她了。   「慧慧……」   在她快要差不多也要睡不著的時候,她突然聽到國公爺叫她了,冷不丁地打了激靈完全醒了過來,聲音也急了,「哥哥,我在呢,你說大郎二郎他們現在到哪了?」   齊君昀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良久,他輕嘆了口氣,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腰,還是不知該如何啟齒才是第183章   「哥哥……」謝慧齊在他胸口撐起手,看著他。   齊君昀把她的頭按下,吻了一下她的嘴角,看著她的眼,輕聲道,「晉平與晉慶帶隊出去偵察,一直沒回來,我已令人去找……了……」   只一句,她就倒在了他的懷裡,齊君昀抱著她不斷地安撫著她的背,把吻落在了妻子的臉旁。   他以為她會哭,但直到她開口,也不見她臉上有淚。   這下他的心更沉重了。   謝慧齊在腦袋一片發白過後就冷靜了下來,她腦袋裡的每個神經都在抽搐,疼得厲害,但她想,這實在不是她哭的時候。   她哭了,不過是給丈夫負擔。   家裡還有兩個老夫人在,她哭,那也沒人去安慰了。   上有老,下有小,還有個殫精竭慮的丈夫要照顧,她可不能倒。   謝慧齊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腦袋,在他的脖間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方才抬頭問他,「消失多久了?」   齊君昀看著她只見腥紅,不見淚的眼,無聲地嘆了口氣,愛憐地摸了摸她的眼角,「已有兩個月了……」   謝慧齊沉默了半會,黯然地道,「你都沒告訴我。」   說罷,覺得自己抱怨的意味太重了,又看著他苦笑道,「是怕我擔心罷?」   齊君昀沒說話,只是把她的臉又重壓了回去,讓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過了一會,他道,「小姑娘,你是我的妻子,我兒女的母親,要與我過一輩子的人。」   所以,讓她安心是他應該要做的事,而她更是有這麼多的牽絆,他希望她好好的。   「誒。」謝慧齊終究是什麼也不再說,在他身上躺了許久,直等到他要上朝,她才有力氣下床。   **   七月又有兩個庶子出了府,月底這天早上一家老少在花園的涼亭裡喝茶時,齊二嬸突然說了句,「大郎他們到底怎麼樣了?你就告訴了我們罷,是好是壞都說了罷,別拖著了。」   「說是帶兵出去偵察敵軍的時候失蹤了,國公爺已經派人去找了。」謝慧齊輕描淡寫地道。   「多久前的事了?」齊二嬸說著時,齊容氏也朝媳婦看來。   謝慧齊也還是依舊雲淡風輕,「沒多久,想來很快就能找到了。」   一直在餵腿上孫女兒點心吃的齊容氏停了手,看著遠處在燦爛的陽光下迎著輕風舒展搖曳的鮮花,淡淡道,「不該讓他們去的。」   哪個都不應該去。   他們國公府為這個國家犧牲得夠多的了,不需要再添上她們的孩兒。   「我去走走。」齊項氏這時候突然站了起來,不等人說話,她抬步就往亭外走。   謝慧齊看到她走到了刺眼的陽光下後就低下了頭,也是別過了臉,不敢再看。   二嬸起身的時候,她已看到了她眼裡的淚光。   「娘。」   「他們不該走的,」齊容氏低頭看著孫女兒,依舊淡淡道,「我才生了一個,你二嬸一個都沒有,我們家有幾個孩子?不該走的。」   真的不該走的。   走了,要是沒了,她們這一輩子啊,人生的缺口太多了。   她們擁有的已經不多了,就身邊的這幾個人,少一個都是在要她們的命。   「娘,會回來的……」謝慧齊勉強笑道,站到了婆婆的身後,把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嗯。」齊容氏點點頭。   過了好一會,見弟媳越走越遠,她抱著齊奚起了身,轉頭對媳婦道,「你也別著急,國師都說了,會回來的。」   「誒。」謝慧齊朝她欠了欠腰。   「我帶小金珠去接她二祖奶奶回來。」   「是。」   「娘……」齊奚在臨走之前抬起小手掛在母親的脖子上,香了她一口。   謝慧齊笑了起來,「過一會自己下來走,別讓祖奶奶老抱著你,抱久了祖奶奶手可疼呢。」   齊奚抿著小嘴一笑,靠回祖母的懷裡,天真燦爛地朝母親點頭。   烈日的陽光下,謝慧齊看著包著孫女的婆婆與二嬸越走越近,一會,二嬸就回過了頭看到了她們,停下步子等著她們。   她也看到了她,謝慧齊看著她在久久的猶豫下,朝她這邊搖了搖手。   就是隔得遠遠的,謝慧齊也看到她對她笑了。   知道弟弟們消蹤的時候沒哭,這時候卻奇怪地流了淚出來的謝慧齊笑著也朝二嬸回招了招手,這時候站在陽光下的兩位老夫人抱著她的女兒,皆向她看來。   「阿娘……」遠遠的,小金珠興奮地朝她招著手,「好多花,你快來。」   謝慧齊擦掉了臉邊的兩行淚,微笑著朝她們走去。   老天向來對她不薄,總是給她最好的,可惜,給她最好的親人和感情的同時,總是又要奪走她的另一部份。   世事從來就沒有完美過。   可就是這樣,她也還是想好好地活著。   為自己,更為她愛的這些還在她眼前的人。   **   八月太和殿的陽光一到下午就偏到偏殿那邊去了,齊君昀也就讓宮人把屋子裡的冰撤了下去。   盛夏已過,即將入秋的天氣也已經快要涼爽了。   太和殿的事,左相還是吩咐得動宮人的,皇帝知情後也一聲不吭。   他已經有了年紀了,是仗不住太多的冰塊帶來的寒氣,就是熱著點,也好過天天在冰屋裡涼快著。   這日齊君昀在看過戶部送上來的支度後抬頭看了看外面,見外面陽光不烈,近黃昏的地溫想來也不熱了,他站了起來,朝殿上坐著的皇帝淡道,「皇上,去外面走走罷。」   皇帝正皺眉在審他送上來的案卷,聽到這話,撩起眼皮看了看他。   站在太和殿偏光一角的齊國公俊逸貴氣,臉色溫和,臉看著還俊雅清淡如剛剛結冠沒多久的貴公子,實在讓人看不出他今年已及三旬了。   歲月好像沒在他臉上留下什麼太多的痕跡,除了他眼底熬夜熬出來的那抹青色。   皇帝擱了筆,下了殿階,嘴裡淡道,「隨林,朕看你這幾年好像沒怎麼變過,不是跟國師學了什麼修道之術罷?」   被他叫著字的齊國公揮袖示意同在太和殿輔佐皇帝辦公的右相還有戶部,工部的尚書跟上,走在皇帝身邊淡淡道,「臣已是有些老了,只是皇上日日看著臣,沒覺出有什麼來。」   「倒也不是,你剛上朝那邊,朕也有好長一段時日沒見著你,也是覺得你沒變化。」皇帝心平氣和地提起了那幾年的事。   跟在他身後的右想他們這時候都看向了齊國公。   那幾年,齊國公看著沒動,但內裡的血雨腥風不知幾何,他跟皇帝的退退進進,明爭暗鬥,又豈是外人能看得明白的。   有時候皇帝跟這位身為左相的國公吵起架來,他們都以為皇帝即刻就能下令抄齊國公的家,但也用不了多時,皇帝對齊國公的看重與放任,又讓他們幾位覺得就是哪天他們被鬥下去了,也輪不到齊國公在這個朝廷中喪失獨屬於他那一份的權力。   「臣在府裡每日粗茶淡飯,心中無物,這歲月自也是不想在臣臉上添上什麼痕跡……」   「呵。」背著手的皇帝輕笑,轉頭看他,「我記得國師也曾教過你?」   「小心……」齊君昀看著皇帝在內侍的扶持下走下了臺階,他也跟著走了下去,嘴裡這時候才回道,「是教過我幾年,不過,不曾拜別過,有師徒之實無師徒之名。」   「國師倒是一直不願意教皇子。」皇帝走上了通往御花園的路。   「您也知道國師是不能教皇子的,這先帝爺說過的話。」   「哼。」   皇帝哼笑了一聲,走了幾步,觀看了一下天邊的那處雲朵的變化,等它走得遠了,跟另一抹白雲聚成了一朵巨雲之後才繼續抬了步子,嘴裡又起了話,「隨林啊,你不是老了也跟國師一樣,一點變化都沒有罷?」   「哪能?」齊君昀搖搖頭,「等到太子回來,您再問他,看看臣有沒有老。」   離得近了的眼,是不太看得清事物與東西的。   「太子……」皇帝的腳步頓了,回過頭問他,「他現在如何了?」   「說是咳嗽不止。」軍務,都在邸報與奏摺裡,皇帝問的應是他的身子了。   「小英他們不是過去了?」   「頑疾,不好根治。」尤其在打著仗的營地裡,哪來的地方和時間讓他好好養病。   皇帝皺了皺眉,背著手沉默地往前走去。   太子,太子……   在他沒顧全的時候裡,太子的身體壞了。   皇帝還是拿他這個太子無可奈何。   為何他與他表哥這麼親近,卻不學了他的精於算計?   就是被打了一頓,他不到養好身子就不進朝,進朝了,就是他是臣,而他是皇帝,他也敢拿捏他一把。   到底,太子還是缺了一份孤勇,他太想抓住權力了,所以一年都不想耽擱……   但想到此,皇帝心裡也明白,太子只要敢停下一步,這幾年的宮中的變幻種種就能活吞了他,讓他一落千丈一敗塗地。   「今晚你就與朕回棲鳳宮用膳罷,嘟嘟也有好幾日沒見著你了。」   「臣知道了。」   齊國公隨意的口氣說皇帝口氣柔和了下來,「也帶你的兩個兒子進進宮罷,他們表兄弟也該好好聚在一起了。」   兄弟感情也該培養下了。   皇帝的口氣是鬆動的,齊君昀也不知他心裡到底有沒有拿住讓太子繼位的主意,但只要他看得起皇長孫,那對太子來說就是好事……   至於讓他的兒子進宮來?   齊君昀想了想,道,「讓齊璞來罷,齊望不行,太小了。」   「行,不過朕也沒有好好見過他們,下次一半帶來見一次罷……」這幾年忙著鬥齊國公府了,所以國公府的人他還真沒怎麼見過。   該見見了。   「臣知道了。」   皇帝說得平平淡淡,齊國公回得溫溫和和,君臣隨意自在得就像一家人,這讓他們後面跟隨的臣子把本來抬著看他們說話的臉低了下去。   這對君臣,總是讓人猜不透。   **   皇帝要見齊家的公子,謝慧齊一聽說自己也能去,也是鬆了口氣。   她這幾年守孝,真是沒去過宮裡了,宮裡的梨妃還往國公府給她送過兩次賞,雖然都是給王公貴族夫人例行的賞賜,認真算來也算不上什麼,但她想著能去回次禮也是好的。   最重要的是去看看若桑。   這幾年國公府不跟宮裡聯繫,她是連若桑也沒見過了。   說來也是好笑,皇宮與國公府不過是大半時辰的馬程,就是加了進宮面見正主也不過一個來時辰,可是不過一牆之隔卻是真正的咫尺天涯,因一時的立場,想見的人居然有好幾年沒見過一次了。   謝慧齊認真挑選起了進宮要帶的東西來,她是知道若桑喜歡什麼的,所以吃食和她喜歡的衣料顏色的布料都帶了一些,這些大都是出自她的手,還有一些是齊家作坊出來的,   她還給她和皇長孫挑了一些民間現在時興的小東西,寶丫給她送了許多有故事的小東西來,謝慧齊也是想著撿好的都帶進去。   而梨妃雖被賜名為梨花,但愛吃的卻是杏子,聽說那是她家鄉那邊的產物,謝慧齊倒不知道梨妃那邊的杏子是怎麼做的,但她會做香杏,府裡婆婆她們也是愛吃這物,她放在外面的店鋪賣也賣得甚好,所以這次帶了大包的杏子,還有一件她之前準備給梨妃的梨花裙。   這也是她忙中偷閒繡出來的,本來都是繡給自己穿和婆婆她們穿的,但那時候正好逢梨妃給她賞賜的時候,所以她順手也給梨妃多做了一條,剪裁那裡她用了後式的手法改良了一下,三面蠶紗裙顯得很有層次感,走動的時候尤其漂亮。   八月初六這天,謝慧齊就帶了大包小包還有齊璞齊望進宮去了。   齊國公要先上朝,所以沒與他們一道,母子幾人一到宮門前,宮前就打開了,裡面候著轎子要抬他們。   謝慧齊這次就帶了小麥小綠兩個下人,而齊昱帶了一個小廝跟著齊璞,齊二也帶了另一個跟著齊望,孩子身邊放的下人多,所以她身邊就減了人,等下人們把包袱拿下後,也就沒手牽他們了,謝慧齊乾脆牽了他們的手,帶著他們上了同一個轎子。   他們先去的梨妃宮。   梨妃見到他們後,眼睛就是一亮。   國公府的人兒實在太漂亮了。   但沒等梨妃抱著呆呆喊他香香姨的齊望多久,太子宮裡就來人了,說皇長孫想請表弟們過去。   走的時候,謝慧齊見梨妃跟著他們出了門腳步還不肯停,手中抱著齊望就不放,只好歉意地看著梨妃。   梨妃是有過孩子的,一共有過三個,兩兒一女,可惜三個都死了,每個都沒死過五歲。   萬歲爺可憐她的孩子都死於非命,賜了個掌後印的梨妃讓她當……   可如若她有選擇,她寧肯拿這後印換一個她的孩子,哪怕養大了孩子要飛都成,給她幾年,也勝過她現在的孑然一身。   「我再送送,再送送。」梨妃笑了起來,道,「我這幾日也沒走動了,正好動動身,活絡下筋骨。」   只是送到一半,就快要出後宮的門,要到太子宮那邊的地方了,梨妃不能再送,只好把一直靠著她肩的嬌弱小孩小心地送到了他母親的懷裡。   齊望一挨到母親的肩上,就跟她有點害羞地笑了起來,「香香姨,抱我抱疼你的手了嗎?」   書院裡的先生們都很疼愛他,很喜愛餵他吃的,他都有些胖了,回來的時候還被阿娘叫小豬豬,他知道他現在可沉可沉了。   「不疼,只是香香姨還回去有事呢,不能抱你了。」梨妃微笑著道。   「是要叫梨妃娘娘……」謝慧齊有些無可奈何地矯正著兒子的叫法。   這麼年輕的姑娘,叫姨何嘗不可?   可惜,她是皇帝的后妃,不是她兒能叫姨的第184章   謝慧齊在見到若桑這個顯得有幾分瘦削的女子後,若桑的臉上有著笑。   皇長孫很是客氣地跟她見禮,又與弟弟們相互見過禮,不等生母說話,就帶了表弟們出了門,在廊下玩耍。   若桑見她的眼睛一直跟隨著孩子們,也是笑了,「在府裡也是連眼睛都不敢眨罷?」   「這倒不是,」謝慧齊緊了緊若桑一直握著她的手,回過臉來與她笑道,「現在璞兒跟望兒都呆在書院裡,三天才回來一次,家裡也就奚兒能陪陪我們。」   「這麼早就送去書院了?」   「唉,國公爺定的。」   若桑點頭,「齊國公爺向來是個有主意的。」   「太有主意了。」謝慧齊笑著搖頭。   若桑也是笑,「你們還跟以前一樣?」   「嗯。」謝慧齊知道若桑是什麼意思,坦然地點點頭。   他跟她確是還跟以前那樣親密無間,只要他在府裡,那是隔半天看不到她,哪怕是自己走過來,都是要來看她一眼的。   「不過,」謝慧齊想想又道,「他現在家的時日也不多。」   說著也是嘆了口氣。   他若是在家多好,什麼事都有人幫她多想想,幫她拿個主意。   沒成婚之前,她也想過跟他這一輩子怎麼過,想著自己的事儘量不去煩他,但實則是不然的,夫妻在一起了,很多事不是那麼容易分得清楚的,很多事情也是跟著變化的。   他有事想跟她說說,她自是有事也是想跟他講講。   那幾年他在府裡的日子他們就是沒有天天膩在一塊,但也離如膠似漆不遠了,現在看到他回來,還成了驚喜,每次回來她都還驚心動魄的。   「都忙。」若桑輕搖了下首,淡道。   謝慧齊看著她瘦得不見肉的臉,沉默了一下,低聲問,「太子現在怎麼樣了?」   「說是病了……」若桑淡淡道,說到這自嘲地笑了笑,「以前還想著無論他在哪都要陪著他,哪怕是當個擋刀子的呢?可一直都是做不到。」   「你給了他一個家。」謝慧齊低低道。   若桑嘴角一勾,笑容又冷又豔,也悽涼,「給了又如何?家不成家的。」   他不在身邊,她跟孩子也不在他身邊,他們哪有什麼家?   「不說我的事了……」若桑又道。   謝慧齊點點頭,眼睛朝外看去,見皇長孫跟他的兩個表弟在說著什麼,兩個表弟皆抬頭臉滿臉驚奇地看看著他……   「嘟嘟也是大了。」謝慧齊笑道。   若桑這時候嘴角有了點真笑,「也難為他了。」   謝慧齊拍拍她的手。   「慧慧……」若桑突然這麼叫了謝慧齊一聲。   從未聽她這般叫過的謝慧齊驚訝回頭。   「慧慧,」若桑雙手合著她的手,眼睛定定地看著她,「我能求你件事嗎?」   「啊,什麼事?」謝慧齊頓時覺得有點不妙了。   「如若太子與我……」若桑說到這,抬手攔了她的嘴,眼睛看著她,一字一句低低地道,「沒了,你能幫著我看著我們的孩子一點嗎?」   「豈有這樣的事?」謝慧齊在她的手放下後,朝四周看了看,見宮人和她帶來的下人都退在了門邊守著小主子們,她心裡也放鬆了點,只是聲音也不自禁地放低了,「不會的。」   「慧慧……」若桑咬著嘴穩了穩情緒,才接道,「如若,我說的是如若,如若我們沒了,行嗎?」   謝慧齊不敢看她的臉,掉頭往外面看去。   皇長孫這時候不知道跟表弟們在講解什麼,嘴裡說著話,還把小表弟抱了起來,放到了宮人抬來的椅子上。   謝慧齊忍住了鼻間的酸楚,點了點頭。   她有點明白若桑是什麼意思。   國公爺那,就是太子,也不敢說他與他的表哥之間能坦陳到什麼都可以給對方看,國公爺自也不會把他的全部心思說與太子聽,兩兄弟之間總是要隔著些的。   尤其男人之間的事,豈是那麼好說的。   若桑求她,她是知道是怎麼回事的。   她也知道她應該點這個頭,她點了這個頭,太子只會更信他的表哥。   「若桑啊……」謝慧齊再開口時,聲音都有些啞了,「只要皇長孫不嫌棄我,我會是他的半個母親的。」   她不敢對他能像對她親生的孩子一樣,但她會持著良心站在他這邊的。   不為別的,僅為了這個孩子是她看著出生的。   「誒。」若桑低下頭,笑著應了一聲。   只是隨即眼淚「滴答」地掉了下來,落在了她們相握的手上,燙得謝慧齊回過頭,把低著頭的冷豔女子抱在了懷裡。   「我知道你想太子。」   「呵……」若桑忍住了眼淚,在她懷裡輕聲地笑嘆了口氣。   想啊,是想,可也只能想了。   她天生是個沒福氣的,父母早早病逝,她入了宮,以為能熬出一片天空來,只是沒想侍候著東宮,卻把魂都給侍候丟了,自此之後,是笑是哭,是喜是悲,皆全身不由己。   她父母道她是個從小就硬所孤,殊不知他們的女兒一旦兒女情長起來,前塵舊事都忘卻,那心裡竟然只藏了一個太子,快連他們怎麼死的都不記得了。   兩人相顧無言只一會,就有內侍匆匆來報,說皇上左相他們往東宮來了。   謝慧齊趕緊起身收拾裝束,若桑也是進屋內收拾去了。   「夫人……」小麥也趕緊過來服侍她。   等皇帝見到國公夫人跟她的兩個兒子後,老皇帝站在那驚訝地看了跪著的齊國公夫人一眼,回頭看看齊國公,「你們這小夫妻還挺像。」   一樣的嫩臉。   他是時候該找國師好好談談了。   「嗯。」齊君昀見他不說平身,就指著她身邊的兩個小的道,「大的齊璞,小的齊望,都出來,見見皇上。」   「哦……」齊望特別聽父親的話,父親的話一落音,他兩手爬著就往前走,爬到皇帝的腳下,就兩隻小手抬起,再拜了一拜,「見過皇上大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齊璞頓時急了,也是爬了起來,「見過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說著就愁苦著眉眼看向小弟弟,是皇帝陛下,不是皇上大人,怎麼忘了?剛才阿娘都是叫的皇帝陛下啊。   「呃……」齊望不傻,只是稍微有那麼一點呆,聽過哥哥的喊叫聲後,他也知道自己叫錯了,抬頭就朝那高高在上,高得他眼睛都邁不過人影去的巨大身軀道,「皇帝陛下,齊望叫錯了哦,您要罰我什麼呢……」   「皇祖父。」跪在另一邊的皇長孫這時候也拖著雙腿有些著急地挪過來了幾步。   皇帝卻已是俯下了身,一把把齊國公府的小公子抱了起來,看著他清澈的明亮眼睛和粉嫩白淨的小臉問,「那你說朕罰你什麼好?」   齊望擔心地看了看他的手,小聲道,「我好重的。」   說罷,想跟父親說話的齊望朝他的阿父看去,「阿父,我胖了,阿娘說我現在是小豬豬了。」   現在都抱不動他了。   「嗯?」齊君昀伸過手去把兒子抱了起來掂了掂,道,「是重了。」   「皇上,我來抱著罷,您說要罰什麼?」齊君昀看向了皇帝。   皇帝這時候難得臉色柔和地朝齊國公夫人道了句「平身」,又親手把孫兒扶了起來,讓他生母若桑夫人也跟著起了,才轉身與齊君昀道,「罰他與朕一道用膳罷。」   齊望在父親的懷裡望了這個這時候與他平高的古怪老人家一眼,見老人家盯著他不放,他朝他羞澀一笑,把頭埋在了父親的肩頭,不敢再看人。   「皇上,您請進。」公公開了口,總算一群人不用在門口站著了。   謝慧齊今天按的是國公爺的吩咐,雖然穿是的國公夫人的標準裝束,但臉上沒化妝,頭髮也是梳了個非常老成沉重的貴婦頭,厚厚濃密的頭髮堆在她的腦後,顯得她整個人很是古板。   但這時候的國公夫人還不知道,因著這份古板,她的臉更是顯得有種古怪的稚嫩。   她就像一個未及笄的小女孩,此時硬生生地穿上了貴婦衣裳梳了貴婦頭,扮作了四五十歲的模樣,荒誕古怪得很。   謝慧齊昨晚就聽她家國公爺說了,進宮後不許笑。   她當時琢磨不出意味,但等老皇帝的眼睛總往她身上看之後,她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皇帝的眼裡沒有什麼荒*淫之氣,但他琢磨著她的眼神讓她非常不舒服,謝慧齊這時候感覺她就像案板上的肉在被皇帝的眼睛一道又道地凌遲著。   「你家長公子有多大了?」皇帝讓齊君昀落了座,像是剛想起一般地問。   「回皇上,五歲。」   「朕記得你是十七年成的婚罷?」   「是,皇上。」   那算來,這位小齊國公夫人至少也是有二十二了……   二十二的少婦卻像個小姑娘。   皇帝想起那個沒事從不進宮的國師,心道這老牛鼻子再不洩露點天機,也太對不住他這些年給他的好日子了。   **   謝慧齊沒有跟皇帝用膳的資格,她跟了若桑去偏殿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後才敢回去看主殿。   自皇帝進了東宮,若桑的話就少了,一路牽著謝慧齊的手進了偏殿也不說話,直等到宮人退去,她才輕聲講了一句,「你們家國公爺在。」   他在,孩子們就出不了什麼事。   謝慧齊點頭,也知道皇帝就在東宮,不能說什麼話,便也跟若桑無關痛癢地說了幾句話,安靜用完膳,一直等到前方有人來叫她。   這一次,齊君昀帶著她出了宮。   夫妻兩一在馬車裡坐好,坐在謝慧邊身邊的齊璞在母親的耳邊輕聲道,「阿父的背全溼了。」   謝慧齊抬手就是一摸,果然摸到了一片帶著熱氣的潮溼。   她抬眼朝他望去,齊國公未語,只朝她搖了下頭。   「皇上想搶小弟弟……」齊璞在母親的身邊繼續報告他的心得,「被阿父攔住了。」   靠在父親懷裡坐著的齊望茫然地朝大兄望去,聽到兄長的話後慢慢地搖了頭,慢慢地道,「我不搶走的,我是阿父的。」   他是他阿父的孩兒,不會被人搶走的。   「阿兄,莫要亂講。」小公子搖著頭,慢條斯理地道。   說著,把自己的手小放到父親的大手裡,與他比劃著手指大小。   謝慧齊看著他只一會兒就又玩得專心了起來,摸了摸大兒的腦袋,示意他別再說了,就把大兒抱到了懷裡,眼睛一直望著齊君昀不放。   齊國公低首就是在她額間一吻,把她按到肩頭靠著,夫妻倆抱著孩子安靜地回了府。   一到府門口,老國公夫人跟抱著齊奚的二老夫人就在大門口等著了,馬車一進門口,她們把孩子抱了下來,全周都打量了個遍後,才揮揮手,讓馬車回馬場。   齊君昀乾脆也帶了謝慧齊下了馬車,把母親與二嬸送上了轎子後,他這才拉了馬過來,帶著他留下的妻子回了鶴心院。   沐浴的時候,謝慧齊問了她一直想問的,「皇上想幹什麼?」   「還能想幹什麼?」齊君昀閉著眼睛淡淡道,「想長生不老罷了。」   老了,就更怕死了。   **   這年的八月十六,八月十五一過,前面給國公府送了小禮過來回了趕娘家的三娘子突然又來了國公府,她是來求國公府的。   大娘子幾年沒有孕事,做主給項大郎添了個妾。   那妾之前先了個兒子,本來這事也就太平了,豈料昨天八月十五一大早上,這小妾把一盆開水倒在了在床上還沒起的大娘子臉上,三娘子本來是隨夫君回項家大族祭祖的,知道這事後,就去看了人,大娘子的臉被燙出了一層皮,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長好,如若留了疤,這一輩子也是難了。   三娘子在大娘子身邊呆了一晚,凌晨跟大娘子把說透後,就來國公府求事了。   「大姐是想與他和離了,哪怕是去項家家廟也是行的,我的意思是……」三娘子說到這也坦然地看著謝慧齊,「這婚事是定要和離的,只是,也要把嫁妝一併帶走才好,您說呢?」   謝慧齊聽了看向她,沒有說話。   三娘子說得太想當然了。   大娘子嫁出去了六年,六年就沒回過國公府一次。   國公府憑什麼再為這麼個庶女出頭?   她勉強算是個好人,也想做個好人,但是,她從來不是個任人予取予求的好人。   三娘子見她不語,也是笑了一下,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才無可奈何地道,「我知道您為何不願意幫她,就是我又何嘗願意?只是我們究竟是從小長在的姐妹,哪怕曾經撕破臉過,有些東西也是斬不斷的,再則,除了我,還能有誰願意幫她?」   說到這,三娘子也是含著淚搖著頭笑了,「那麼聰明的一個女人,以為把孩子弄到手裡了,她還是能把日子握在手裡,殊不知她不親近國公府,她當國公府是死的,可外面那些許許多多的人更當她是死的,所以即使是個小妾,都以為仗著肚子裡生出個帶把的都可以欺負她……」   她若是過得好,也就罷了,她就當她是真強……   可慘到這地步,三娘子也沒法嘲笑她,她當年跟大娘子的想法其實也是有些相似的,如若不是有了孩子,她也會跟國公府賭上那口傲氣。   可她有了孩子,想法不一樣了,命運也終究不同了起來。   「妹妹,求你了。」三娘子跪了下來。   國公府得為她出這個頭,若不出這個頭,大娘子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項家不會還留著那小妾罷?」謝慧齊開了口。   她不覺得項家這點面子都不給國公府,大娘子是大娘子,他們可以不管,但國公府的臉面還是要顧的。   「被關進豬圈去了……」三娘子也知道是瞞她不住的,便把所有的事都說了,「大伯那,正在求著族裡,還有大姐,大姐不答應開口免了她的罪,他就攔著大夫不許進門。」   大娘子如今也是走投無路了,她一心著想的丈夫還在她心口撒鹽,國公府再不為她出這個頭,她也不知道心高氣傲的大娘子這次能不能熬過第185章   如若之前謝慧齊對大娘子有些憐惜,但現在也已是沒了。   大娘子選擇了什麼路,那就要承擔什麼後果。   大娘子六年都沒回過一次國公府,一次門都沒上,連老祖宗死去她都沒上門,連表面功夫都不屑於做,這種人可以說她孤傲,也盡可說她有得是骨氣,但她孤傲就孤傲,骨頭就骨氣罷,那都是她自己的事。   國公府沒找她的麻煩,也因是國公府是她在當家,懶於計較罷了。   謝慧齊定定地看著來求她的三娘子,彎下腰,對上她的眼,輕聲道,「三娘,如若我說我答應你主動幫她和離了,但與此同時的是你們離開我的莊子,你看如何?」   不能所有人都在她的鍋裡吃飯,想吃就吃,想走就走,吃虧都是她的,佔便宜的都是他們,那她怎麼當這個家?   三娘子驚愣地抬起頭,看著眼睛溫柔似水,臉蛋美若天仙的謝慧齊,這時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離了國公府?   那他們家在項家攢的底氣,恐也要跟著沒了?   一觸犯到了自己的利益,三娘子的心頓時就像被人給死死掐住了一般難以呼吸。   謝慧齊這時候已經抬起了頭,垂著眼淡淡道,「想好了就讓下人過來跟我說一聲就是。」   說罷她就起了身,離開了珠玉堂。   走的時候,她倒也平靜。   這些年她確也是挺扶持這些上門來的姐姐妹妹的,只是時間在流逝,這人心啊,也總是在變的。   夫妻在大難臨頭之時都能各自飛,何況是這些本來與國公府沒什麼感情的庶女們。   她也不怪她們要的太多,給的太少,只是,主動權在她在,怎麼辦,她說了算。   **   大娘子畢竟是國公府出來的庶女,項家也得給國公府這個面子,三娘子在無聲無息離開後,謝慧齊也讓齊昱找人去項家那邊遞了話,和離如若是大娘子提出,那項家就得答應,同時嫁妝也得一併奉還。   國公府下令,項家只能遵辦。   三娘子走這一遭,也到底是給大娘子謀了條生路出來了。   只是在謝慧齊這,三娘子在國公府這裡能討得了的便宜也是到頭了。   齊項氏跟謝慧齊說起這事來,還是對謝慧齊的仁慈有些不滿,「自己找罪受,你管她們?」   那大娘子那脾氣,救得了她一時,能救她一世?   謝慧齊被埋怨也不生氣,微微笑著道,「冤家宜解不宜結。」   「呵……」齊項氏冷笑,「你以為她們會感激你什麼?」   「不用她們感激,只是少結些仇總歸是好的,多給別人一條生路,自己也多條活路。」謝慧齊說著,見二嬸滿臉的不贊同,她也是笑了,笑容絢爛如陽,「二嬸,我的意思是,找死的早晚會死的,您看,老天何時厚待過蠢人?但若是聰明的,以後狹路相逢,即便不是親者,那也不是仇人,哪怕只是點頭錯身,也終歸比別人視你如仇,恨你入骨好。」   齊項氏根本就是不是那脾氣,她看不順眼的,恨不得一個個都死了的好,最好是全家死光光,一個不留,聽到侄媳這話,冷哼了一聲,但被齊容氏攔住了。   「慧慧說得對。」齊容氏這時候點了頭。   齊項氏礙於大嫂子的面子,這話就說不下去了。   齊容氏說罷又朝謝慧齊道,「你做得對。」   謝慧齊點頭,此時臉上的笑容也沒了,她從這右側的主位坐到了婆婆坐的左側,挨著她的肩,把手放到婆婆的手裡,輕聲道,「娘,您放心,不該心慈手軟的時候我不會猶豫的,這個家我會當起來的。」   「嗯。」齊容氏拍拍她的手,淡淡地應了一聲。   時間才久了,才知道她做事皆是心裡有數的。   世道在變,她跟著也在變,她做的任何決定,都是跟著時局和世事在變的,京城的絕大多數大臣勳貴的家裡還在歌舞昇平,可國公府所有的莊子裡的糧食和奴僕都多了起來。   不好的齊容氏也不想去猜,但她已是知道,她這個媳婦,已經在為保全己身在動了,且動的動作,不比她兒子在朝中的決策小。   **   謝慧齊聽說國師被皇帝強行請進宮後也不意外,聽到皇帝讓他煉丹後,她也只是失笑而已。   人的*真是無窮無盡,越是至尊,越是放不下到手的東西。   體會過萬人所仰,眾生趴地跪伏稱臣稱子民的高高在上,又有幾人捨得放下這些萬人仰息的權利?   沒有哪個野心蓬勃的人能放得開這些。   從皇帝這麼多年對朝廷的掌控也是看得出來,這個人對於他犧牲了所有得來的萬裡江山絕不可能放得開,所以想多活個百來年也在情理當中。   只是等齊君昀回來告知她,說皇帝跟國師說是為了太子所想之後,謝慧齊當真是滿是感慨地嘆了口氣。   不過,哪怕皇帝可能是以此為藉口,她倒也不覺得這是個壞主意了。   如若國師有這個本事,太子確實需要延命。   反正於她家國公爺來說,都是必須答應,接下勸說國師這個任務的。   「那國師怎麼說?」   半夜的鶴心院主臥能聽到他們主屋側面小花園裡的蟲鳴聲,齊君昀在聽了一陣後,才又開口在她耳邊輕聲道,「太子是可以延長些,皇上的話,也可多拖幾年,只是,有些人有違天命的話,會改天道的。」   「嗯?」謝慧齊趴在他的懷裡挪了挪臉。   改什麼天道?   「皇上如若一意孤行,」齊君昀撫摸著她的裸背淡道,「國師說也可以按皇上所說的去做,這事他打算跟皇上親自開口說,我怕的是到時候皇帝生氣,於他有險。」   「那……」   「到時候再看罷,得看皇帝的意思。」   謝慧齊見他無意再多說,也不再問了。   八月二十三日這天,國師在太和殿裡說了他想說的話,他此生絕不虛言,跟皇帝直接道,「燕帝,您乃真龍天子,元壽更是乃天意註定,芸芸之中您命數已定,你若擅改天命的話,改的不是您的命數,而是您溫家的江山和您溫家子孫後代無數代的命數。」   皇帝聽了這話一愣,爾後哈哈大笑,指著國師道,「這話你拿來哄我父皇讓您不進宮,國師,到朕這,這話便罷了吧?您是我朝三朝國師,除了祭天祭祖,也總該為您服侍盡忠的溫家江山做點事罷?」   國師實話已罷,便點頭道,「如若這是皇帝的旨意,老道遵旨即辦。」   他等了又等,終於也是等到這天了。   溫家的氣數,還終是敗在了他貪得無厭的子孫上了。   燕帝不知,無論是天下江山還是人,福氣都是有限的,他把子孫後代的都搶光了,他的子孫後道也只能因他們這個先祖湮沒在滾滾紅塵中,從此再無尊榮可享。   國師應了皇帝的話,當天就把他的丹藥獻了出來,皇帝在太監試過藥後的月底吃了藥,精神煥發,也沒藏私,當即就令了人去給前在涼西的太子送去。   「太子能吃還是不能吃?」在知道宮裡派了人去涼西送藥後,謝慧齊終於等到了齊君昀的回來,揮退下人給他更衣的時候緊張地問。   「嗯,我去了信,讓他試過藥之後,覺得想用的時候就用就是。」齊君昀說到這吐了口氣,拍拍她的臉,「他比皇上更需要。」   「已經這般不行了?」   「嗯。」   謝慧齊嘆了口氣。   見她不再啟齒,齊君昀在看了她一陣後與她道,「你不問問大郎他們?」   謝慧齊迅速抬頭。   「他們被翼雲找到了。」   「啊?」謝慧齊呆了,「真的?」   「過兩天,你應該能收到他們的信了。」齊君昀笑了起來。   他收到的是軍報,自是要比一般的驛丁要快些。   謝慧齊眼睛瞪大了好一會,然後覺得腿都軟得站不起了,也不管只為他更衣更到一半,往旁邊找椅子坐去了,剩下國公爺只好自己為自己穿衣裳。   **   八月底,國公府總算再收到了失蹤的謝晉平兄弟兩人的信,謝大郎在信中沉穩依舊,非常詳細地寫了此次他們出事的原因,原來是兩兄弟誤入了西北偏東的山中迷了路,後被山人收留,但山中人數十代都生活在山中,無一人出過山裡,且說話不通,一直徘徊在山中不得出來,還是翼雲表弟帶人進入山中,方才把他們帶出。   而二郎的信就要寫得玄妙又神乎其神了,把他們中途遇到的奇怪的鳥和一些能在樹上飄飛的山人寫得活靈活現,躍然紙上,齊二嬸在看過後就笑罵道,「這小兔崽子。」   她們在家裡擔心得不行,他卻好像過的是逍遙日子一般。   但到底,國公府的主母的心還是因這兩封信安定了下來。   而涼西的戰事依舊猛烈,姬英軍跟不要命似的跟忻軍纏鬥不休。   等皇帝知道姬英國震事不斷,地龍不斷翻躍,把一半個姬英國都毀得差不多後,他心裡就知道此戰,姬英國恐怕會打到舉國無人才會罷手。   戰事越久,仇恨越深,如若這兩年不把姬英國打敗,恐怕忻朝後患無窮。   而國師在這天跟皇帝黃昏喝茶的時候,他看著精神奕奕的燕帝看了好一會,皇帝嘴邊帶著笑也不言語,興味盎然地看著國師不語。   對著這個當年也幫著他上位的國師,皇帝對他無比寬容,更何況現在國師也如了他的願,他一天比一天精神了起來,看著國師年輕的臉,他偶爾也會想著,如若有一天他也成為這個樣子會如何?   他記得他像國師看起來那般大的時候,他剛娶了他小皇后為妻,那時候小皇后還天真無邪,問他能不能休了她,讓她回家去,為此,她總是對他格外的好,以為討好了他,他就能放她出宮。   那個時候是他對她最陰惻不定的時候,卻也是她對他最好的時光。   如若她還在,他也能回到過去,那該有多好。   就是不能,光只想想,那也是好的。   「燕帝……」國師在皇帝的笑容下把手中的棋放回棋缽,把手隨意放到了膝上,看著皇帝聲如清風,「你有沒有去周邊的國家去探過,他們現在的國情如何……」   皇帝看向他,嘴邊笑容淡了。   「我忻朝去年冬季下的雪,也是我六十年來所見過的最大最長的一次,」國師垂眼看著棋盤淡道,「今年的冬季也會比去年還要漫長,到時候就是南方恐怕也沒有今年這般溫暖了。」   皇帝一想下面朝朝廷遞的那些摺子,整個人的腰都繃了起來。   東北四州去年的冬天比京城更是寒冷萬分,即使是齊國公府在東北的萬畝良田也是受了損,在五月經由先前的春小麥改成了秋小麥的種子下了地。   春小麥在凍土裡發不出正常的芽出來。   而東北最東的臨國銥埡國已向忻朝的邊州臨東州求救過兩回了,在正月跟三月跟臨東州換了兩回糧食回去了。   銥埡國是身在深山之國,但萬裡雪封,一年十二個月竟是下了六個月的雪,直等到五月快春末夏初的時候氣溫才高了起來,山裡才開始融雪。   皇帝之前只當是去年冬天格外冷,完全沒有從國師現在開口的話那邊的方向想過。   如果今年冬季再漫長,連南方也要受災,那……   皇帝頓時整個人從懶洋洋的獅子變成了蓄勢待發的攻擊模樣,他彎下了腰,眼睛微眯看向國師,「你的意思是,幾百年難以遇上一次的災事讓朕碰到了?」   史書了也有記載,歷史上也有過這樣的時期,冬天大雪紛飛,奇寒無比,夏天則大旱大澇,而那段時期直接瓦解了當時的「古」帝國,從此河流蜿蜒不斷,從不曾斷流的古國被分裂成了五個大國,十幾個小國,還有無數不可再探知的深山居民,自此之後,古不再是古。   「不止是您不是?」國師黑白分明的眼直視著他,貌如少年的臉依舊是無波無瀾,「趁只是剛開始,皇上還是多做準備的好。」   「國師何不早說!」皇帝已無心下棋,當下就站起身朝外面吼,「叫諸臣立馬給朕上太和殿,就是用跑的滾的,也給朕立馬滾過去!」   國師搖搖頭,淡道,「燕帝,老道也不是無所不知,也只是看出來不久罷了。」   他是早算出了忻朝要動蕩十年,但那也只是個大概,只有到事情發生有了點苗頭,他才能根據已發生的事情去覷知全貌。   「幾年?」   國師抬頭看他。   看著他溫潤如水的臉,皇帝急了,怒吼,「會持續幾年?」   「多則七年,少則三年。」算算,其實還是好的,至少現在忻朝的國力還是強的,而「古」可是持續了十五年之久,久到國家都崩了。   問到年數,皇帝已無心跟他說話,瞪了他一眼就快步離去了。   國師看著他虎虎生威的背影消失在了地平線最後的那抹餘暉裡,然後轉過頭,把先前沒下的那子棋轉了個方向,放在了皇帝的生棋前面,堵住了皇帝的生機。   「他應該死,太子應該病逝……」此時的秋意苑已經再無他人,國師對前來為他收拾棋子的老家人淡淡道,「這個天下應該民不聊生,百姓衣不蔽體,終日不可飽腹,直到十年後仁君出世,再立新國。」   「您是個好心人。」老家人收拾著棋子淡淡道。   國師搖了搖頭,「眾生皆苦。」   說罷,又道,「那家的命數也是改了,沒見到人之前,我也沒算到那變了的運數是落到了他家。」   齊國公本也該在數年後勞碌至死,只是沒想燕帝比起其父來那是剛愎自用,疑忌猜度得很,甚至連皇后的妻族也不放過,逼得齊國公府一時走投無路,竟也是改了齊國公的命數。   他本該命中娶韓女,最後勞碌而亡,齊國公府再大的福祉到他身上也該終結了。   燕帝把他父輩給他的命數全打亂了,卻把齊國公府的命數續上了,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也是天道的另一種。   「師哥,」老家人捧著棋缽,把他的白子收進了白玉缽裡,輕聲道,「您算了這麼多,有沒有算過自己的?」   國師聽了,那張平凡臉上揚起了清澈如水的淡笑,「我還會活很久,久到能送走你。」   「然後呢?」   然後,他將會迅速老去,從他的少年老到他的死亡,然後如這世間所有的一切終會塵歸塵,土歸土一樣,他的肉身終會歸肉身,靈魂歸天道,繼續存在在這世間,看花開花謝,雲起雲落。   天道,從不會對誰仁慈,但也從不對誰殘忍。   國師沒有回答他師弟的話,僅是在淡笑過後,抬起頭,看向了那漸漸走向黑暗的天空。   老家人垂下眼,輕嘆了口氣。   從他見到他的那一刻,他就從來沒有變過。   他的這一甲子,竟也是這麼過來了。   再多的驚心動魄到他這裡都是水,會走,會消失,從來都不會留下什麼痕跡。   他走了之後,又會有誰來陪他,幫他記得這一切。   **   齊國公在九月初一匆忙回家給先祖先輩和祖父祖母上完香後,就把小金珠放到了齊大夫妻手裡,讓他們帶著她,把下人都從青陽院揮退了下去。   國公府的三個女人聽他說完國師所說的意思後,就是從來不動表情的齊容氏也是皺起了眉頭,把手中的帕子都擰緊了。   齊項氏則是整個人都木了。   謝慧齊一聽他所說的意思,知道這個國家可能要進入天災劫難當中了。   「國師說,多則七年……」謝慧齊還算淡定,她所在的後世國家昌盛,但也地震頻頻,旱災澇災不斷,就是後世的基礎設施非常好,面對大自然也沒有什麼真正太平一事都不會發現的時期,但不管後世還是前世,人類應對危險的反應能力也是很強的,從古至今的百姓為了活下去是什麼都能幹得出,再則,他們這還是有準備的,只要齊心,上下管理配合得當,應該能度過去,「七年不長不短,我看啊,只要準備得當,還是能過下去的。」   只是日子不可能像現在這麼好過就是第186章   「朝廷現在是怎麼個說法?」齊容氏目光柔和地從淡定的媳婦臉上掠過,問兒子道。   「現在九月初,朝廷下令讓全國百姓再種一季糧食出來,凡是人丁攤田制的百姓,皆可從官府令朝廷分放的油布搭棚,而鄉紳以上則自行處置。」齊君昀淡淡道,「至於我們這些人家,皇上也是說了,每年都按土地給國庫上繳一成的稅糧。」   他們這些人家,本來是不用交稅的,只是他們這幾十個王公貴族中的囤地甚多,交一成糧也是抵得了不少去了。   齊君昀無妨,有幾個老勳貴,也表示謹遵聖令,道國家有難,匹夫有責,有兩個閒散王爺不樂意,但在他們領頭的遵令後,也是答應了下來。   前面可有悟王的前車之鑑在前,勳貴們也不敢在皇帝面前拿什麼喬。   「嗯。」謝慧齊點了頭,但想了想,她從五月開始就大面積種植抗餓的糧食了,她那個莊子種了滿山遍野的地瓜,若是全按一成交,交的也不少。   遂趁著大家都在,她跟家裡的人交了個底,把這段時日她種的種種吃物都說了出來。   她種了不止地瓜,連當地的一種類似馬鈴薯的東西也都種了,只是現在忻朝這種叫土名叫土圓塊的東西其中的澱粉含量與後世的馬鈴薯有點相似,但忻朝的這種叫土圓塊,長在土裡的小豆子非常小,只有他們府裡做的那種小金裸子一顆的大,且要在土地肥沃溼潤的地方才易生長,唯一說得過去的就是結籽多,但平民百姓儘管知道這種土圓塊可以吃,但沒有幾個人願意讓它浪費肥沃的土地,但謝慧齊是吃過這種煮熟了粉粉的東西的,這是個頂飽,也容易煮得好吃的東西,比地瓜強,還易保存,所以她把幾個莊子裡的好土地都種上此物,估計也能產出不少來。   不止地瓜土圓塊,就是常見的冬瓜,南瓜這些,謝慧齊也沒條件也是製造出了一定的條件先行種上了。   南瓜苗已經存活,就是冬瓜還是有違季節不見動靜。   齊容氏跟齊項氏是好久沒管過莊子的事了,齊國公更如是,所以等國公夫人說了眾多莊子裡現在種的糧食後,幾人面面相覷了一眼,先前還擔心著家中生計的齊項氏沒愣一回就拍了下胸口,鬆了口氣。   還好,這日子再壞,也壞不到他們國公府身上來。   「這樣的話,我們得定個數交那一成的稅糧,不能按全數來,」比謝慧齊快,齊項氏在鬆了一口氣之後就對侄兒道,「慧慧都說了,你心裡定個數,咱們按那個數來交,至少那些管事,還是得叫回來再敲打敲打。」   「嗯,」齊君昀這次點了頭,「我見他們一次。」   得他出面才行。   「這樣好,只是這人分幾次進府罷,別一次全來了。」齊容氏開了口,臉色依舊冷靜淡漠,「屬臣家那裡,媳婦也去跟他們提個醒,好種的易保存的都跟他們說說,皇上那的話,還是由你定吧?」   齊容氏說著最後一句看向兒子。   齊君昀頷首,「莊子裡要是有慧慧所說的那種易存活,能頂飽的糧食,這事確是要向朝廷稟報,只是,不能由我們家出頭。」   不能所有風頭都讓他們家佔了,太打人眼了也招人恨。   「那想個辦法讓別人遞上去。」   「嗯。」   謝慧齊聽他們商量起來了,也是略鬆了口氣。   她今年的動作也是大的,如若不是府中的管事得力,怕也是被宣揚得滿京城都知道了,更好在齊國公府的威力在,人也有,怕他們的人無數,敢找事的沒幾個,至今到今天還平平靜靜的,算是極其幸運了。   **   朝廷那邊下旨,讓各州知府在接到聖旨後,儘快入朝一趟,遠的則派人送了密旨過去解說,齊君昀又是忙得朝夕不著家。   惟恐引起全國大亂,這事沒有告天下,官員也被皇帝警告這事即便是家中妻兒也不能提起一字,遂朝廷官員是忙起來了,但外面的百姓還是不知情況。   張異此時在南方的重要性也顯示了出來,他知民情民況,在接到聖旨後,他又官升了一級,為江南總都督,很快就帶著江南三州的百姓種起了糧,修成了河道。   按齊君昀的保守估計,有張異此人在,江南的災禍能至少減三成,張異會保全大部份江南百姓的性命。   只是張異任重,齊君昀不等他開口,把他的那幾個女婿也打發了過來,齊國公府的三妞跟她相公也要前去江南。   臨走之前,張家六個妞,有四個妞來跟謝慧齊告別。   最小的那個六妞,嫁給書院先生的小姑娘把她家裡養的那些雞鴨都帶了過來,送進了齊國公府的廚房。   她還挺捨不得的,但實在帶不走,就只好送給她慧齊姐姐打牙祭了。   張家的大小妞們都不是婆婆媽媽的人,幾個跟謝慧齊絮絮叨叨了眾多事,但說到最後,一個人也哭不出來,只能都愁眉苦臉的。   她們要去見她們阿父阿娘,其實挺高興。   她們幾個與別家的姑娘不一樣,不是嫁出去了就是潑出去的水,她們阿父阿娘從小就疼愛她們,弟弟們本來是要比她們身份高一些的,但在她們家,父母總說她們嫁出去了就疼不到了,希望弟弟們讓著她們一些。   所以即便她們是高高興興地嫁出來了,但一想到能高高興興地再回到父母的身邊去也是滿心歡喜的。   尤其她們中間最性情外露的小妞知道要回父母身邊去後,每天晚上睡覺都會樂出聲來,笑得她思慮過多有些淺眠的丈夫每天晚上都瞪著眼睛看著床頂,都不知道他的小娘子是不是打算把他的小命給嚇死。   謝慧齊見說得差不多了,一個個興高採烈的姑娘們就不高興了,也知道她們是沒法跟她淚別了,她也是笑了出來,一個個捏了鼻子過去,「我看你們到老這性子也改不了。」   她先前還想,這男尊女卑的鬼世道會把一個個可愛跳脫的小姑娘們變得跟這世上大半的婦人一樣勞累無趣又麻木,但也真是沒想到,這一個個嫁出去生性熱烈活潑的姑娘們也還是把日子過得熱情似火,即便是穩重了,骨子裡那些率真美好一點也沒有變,見到她們,還是很容易讓她想到她們以前過往的樣子,生機勃勃又熱烈率真。   難得的,即便是嫁出去之後丈夫有點對她不喜的五妞,現在丈夫待她也是不比從前了,謝慧齊聽說五妞的丈夫,也就是翰林院的學士這次是求著要去江南幫嶽父大人的。   這學士是變了,從以前的不喜變成了喜歡,五妞卻是未變的,想來為了討好這個對誰都總是真心熱情的妻子,這學士的路也不好走。   「我改,我改的。」謝慧齊的話一罷,大妞就先開了口,帶了個好頭,她的姐妹們隨即紛紛附和,只差舉手舉腳發誓了。   只是這附和聽在謝慧齊耳裡沒什麼誠意罷了。   謝慧齊一人給她們挑了套頭面,還有給她們送了幾身成衣打發了她們,幾個姐妹也真是不避諱她,當面拆了禮物看過後讚嘆連連,又是謝恩又是誇獎師傅們手藝好,吵得謝慧齊覺得這話若是再說下去,她耳朵都要聾了,乾脆起身打發她們走。   她還是送了她們到了門口。   這一次,在快要出門的時候,張家的這幾個姑娘的步子都頓了,她們遲疑地回過頭來看向謝慧齊,等謝慧齊笑著朝她們揚手讓她們去的時候,張大妞還是忍不住鼻酸了起來,又帶著妹妹們走了過來。   「主母……」大妞帶著妹妹們,給謝慧齊行了道再恭敬不過的萬福,蹲到半空久久沒有起身。   謝慧齊每一個都扶了起來。   扶到小妞的時候,性情外露的小妞擠著鼻子,硬是把眼淚擠了回去,笑著跟她道,「主母姐姐,您對我們的好,我們姐妹都記在心裡呢,是真的記在心裡,您以後若是缺人伺候了,您儘管把我們叫回來,我們來伺候您,都來報您的恩。」   「唉,你嫁的果然是咱們家書院裡最有學問的先生,報恩伺候都來了。」   小妞被她逗笑,「哪有,我家先生說話文謅謅的,我一聽就頭疼,我可沒學他什麼。」   「唉……」謝慧齊又笑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怎地,她這氣是想一聲接一聲地嘆。   「主母,那我們走了。」終需一別,大妞還是再道了這句話。   「走罷。」   謝慧齊目送了頻頻回道的張家姐妹出了府,又是再嘆了一口氣。   人跟人真是講究緣份的,她不過是給張家姐妹找了段姻緣,這張家姐妹每次來都要給她帶來不少歡顏笑語,她喜歡她們,她們也喜歡她,這些年間,感情竟也是一年比一年深厚。   她們是國公府屬臣的妻子,是為國公府做事的,也沒伸手跟她要過什麼,人心吶,都是喜歡對自己有益無害的,她們之間也真是緣份,天意都讓她們站在一起處出了感情來……   所以這分別,還真是讓她不舍。   她們走後,來國公府看她的人就少了。   **   九月寶丫與她家當家的又進了趟國公府,是謝慧齊請他們來的。   三娘子之前是她山莊的管事娘子,且這些年間,三娘子得的銀子也是夠多的了。   也許一個位置坐久了,人就會有持無恐,所以她也覺得到時候決定三娘子是走是留這件事了。   這次齊二嬸也是先出了手,讓項家接了項二郎回去管族中祭田的事,且許了給項二郎管族中事務的重責,遂項二郎在久思之後也答應了下來。   在國公府的莊子裡做事,他就是國公府的女婿,但也只是說得好聽,實則還是下人。   但在族中管祭田管事務,那就是族中有身份的人了,即便是身份比他高一輩的族人,見到他也還是要客氣些的,且不論同輩,可能都還要求著他來了。   再加之手頭上的銀子也是存夠了,項二郎起了回族之心,遂帶了三娘子進了國公府辭別,謝慧齊便也在客氣挽留了幾句後答應了下來。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所以三娘子跟她丈夫走了之後,謝慧齊覺得這夫妻倆做了一個對雙方都好的決定。   她找寶丫夫妻來,其實也不是想讓他們當第二個三娘子夫妻,而是這關頭,她需要一個人幫她看著她細心打理了好幾年的山莊,而寶丫他們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來安家。   這對雙方而言都是有益的。   王寶丫在知道謝慧齊提出給他們夫妻的得益後,寶丫在半晌的未語後還是搖了頭,「不行的,妹妹。」   這樣,就是她明顯欠著她的了。   房子,銀子,哪有這麼好得手的,不過讓他們夫妻看個山頭,就把這些都給他們,豈不是跟白送無益?   謝慧齊就知道他們會這麼說,「我那山頭甚大,現在已經是一千五百畝的地了,你們去看看,就知道我給你們的管事銀子不算多的了。」   謝慧齊給的是給三娘子夫妻的管事銀錢,如果降下來一半,可能寶丫夫妻還會答應,但她沒道理讓他們做同樣的事,給少一半的錢,這話還是先說了下來,再慢慢跟他們說罷。   謝慧齊沒跟他們說接下來這幾年光景會不好的事,但她也知道這個時候,寶丫跟王家兩家的人已經從河西動身往京城趕了,這一大家子進了京城,沒個大房子安置,他們住到哪裡去?   京城的房子即使是租憑也是相當的昂貴,加上一家子的吃喝,就是這對夫妻一天從早幹到晚,也是養不起幾個人的。   「可是……」寶丫還是猶豫。   「你們先去看看罷,看看差不多了,就回來到國公府跟我按印定契約。」   寶丫夫妻上了國公府安排的馬車,去了鄰縣謝慧齊的山莊,過了兩天回來,就跟謝慧齊按了手印定了契約。   但寶丫還是講了五十兩的價,少要了五十兩的銀子,把謝慧齊笑得拿帕擋嘴了好一會才止住了笑。   也就寶丫這種實誠人,這時候都不忘少要點銀子表心意。   寶丫也是被謝慧齊的莊子給嚇住了,說是山頭,其實樹林只有幾片,到處種的是莊稼,豬羊牛滿山跑,走幾步就是一大群……   說他們夫妻去了只管一片山頭,不是整個山頭都管,但他們也是給嚇住了,這可真是不好管,到時候就是他們的家人來了分出人手去管,到時候那些細活做起來怕也是累得夠嗆。   但寶丫這時候確也是安了心一些了,家人們都過來了,至少有一半還是有事情做的。   這樣的話,就有好些人能自己養活自己了,他們也就能少操些心第187章   寶丫那邊答應了下來,謝慧齊也是放下了心,這位童年好友的處境,她若是不知情還好,知情了,明知人有難處,她隨便伸伸手就能幫卻不伸出這手去,她心裡是過不去的。   尤其接下來的年景不好,商人的路就等於被堵死了一大半,個人管著嘴和肚子都怕是難,哪還有餘錢買東買西?   就是糧販子都是沒什麼大活路的,這個時候,國家會控制好價格,誰敢哄抬價格都是拿出來殺雞儆猴的。   現在忻朝對於各地州府的控制力還是極強的,南方叛定土匪後,朝廷對地方的控制又上升到了一個高度,而毗鄰忻朝周邊的東北部和中部也是在朝廷的控制之下,即便是最東邊的東海沿岸那頭,這幾年換過去的官員也都是皇帝帶出來的心腹,要說忻朝現在最不安定的地方,就屬有戰事的西北了。   忻朝版圖中,也是西北面臨的國家眾多,從被佔領的達西州到河西州,再往西南的方向迢西州沿邊境線一帶,分別有姬英,蟻兇,黑蠻三個小國。   這幾個國家雖小,但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他們也還是存在著,忻朝也沒徹底收服過他們,實力還是不容小覷的。   朝廷在九月的時候就又往涼西送去了一批軍糧,而押送官是國公府的屬臣,當朝戶部支部主事蘇倉。   蘇倉家在得知聖旨後,蘇倉夫人飛快就往國公府遞了帖了,在等到應允後就來了國公府謝恩。   這押送官看著不大,但是蘇倉往上爬必須要烙下的腳印,是他的資歷。   謝慧齊在見過蘇倉夫人後,想了想,就把聯絡屬臣各府夫人準備應急的事交給這個穩重的蘇夫人去了。   她不便這時候大動旗鼓,讓屬臣家屬都來國公府。   國公府下面的屬臣這段時間可是在朝廷大出了風頭,領了不少重要的官職在身。   這時候大家都需要低調點,實權已經到了手,沒必要非得嚷嚷得天下都知道。   屬臣們給出他們的忠心,而國公府對他們也是具有保護之職的,所幸的是,這些人家只需要提點敲打一番,重要的事情多叮囑兩句也就行了,畢竟也都是權利中心地帶討生活的人,沒點眼見力也爬不到這步。   謝慧齊也只是需要給他們提點醒,蘇倉夫人在她面前也是得力的,也知道她性子,回去後靜了兩天,就提著自己做的點心,上門府串門子遞話去了。   國公夫人是最不喜門臣宣揚跋扈的,這誰家在京裡動靜大點,下次未必就進得了國公府的門,這幾年下來,夠這些屬臣夫人知道她的性子了,現在眼見最老實的蘇夫人家的蘇大人看樣子是要往戶部侍郎的位置爬了,幾個夫人也是繃緊了腦袋,就是想給家裡多存點糧,也是不敢在京裡大肆收購,而是找了各方的門路,寧肯走遠點去鄉下的各親戚家收也不在京裡打眼,鬧出事來。   國公府管得嚴,顯得靜悄悄的,但京城裡有些人家手腳就沒這麼幹淨了,沒幾天京城裡的南方米行就被幾戶大戶人家買空了,京城一時之間連麵條都買不到。   但這事很快就被順天府給掩藏了下去,而那幾家在朝廷為官的官員也遭到了皇帝貶斥,不過饒是朝廷反應得及時,京城裡也還是起了風言風語,不過傳的不是天災之事,而是傳西邊那邊的敵軍要打過來了,大官們都在囤糧要跑了。   人心自亂。   皇帝知情後,氣得把那幾個官員差點活活打死。   這時候,國師開始出面——祭天。   在祭天的當天下午,紫禁城城門外就貼了皇榜,告示天下即將會出的災禍之事。   有天師出面告知百姓,大災即到,再加上順天府,九門提督府派兵上門告知諸人的應對之策,在得知朝廷不會讓米糧漲價等安民的通告下,滿城恐慌的百姓總算沒有亂起來。   也有人接受了兵爺的勸告,先離京出去到鄉下親戚家,或者到遠一點的地方先買點糧來存著,或者入伍為兵,家中有一壯丁為伍的話,能換一千斤的糧食,且家人能在每年都能領到一百斤的大米或者小麥。   京城因此沸沸騰騰,有人出去買糧,有人進伍為兵。   王寶丫也是在這些消息當中知道了天災之事,聽說整個天下都會深受其害,她緊張得跟著她家當家的趕緊把手上的硬貨全出了,只剩下粗布,還有些糖塊。   李圍西十二歲就跟著父親走南闖北,眼界頗寬,當下把南方運過來存著本來想賣大價錢的一箱青光碗當天出手了,不過他還是把最貴的那箱定做的藍紋碗給留了下來,打算回頭讓婆娘給國公府送去。   寶丫這天出了一天的貨,人累得不行了,但一想天災之事胸口也是急跳個不停,等當家的一熄了油燈回來,她就挨近他悄悄地問,「你說我慧齊妹妹讓我們去她莊子做事,是不是……」   李圍西拍了拍她的肩,讓她別說了。   他們住的屋子是好幾家人住在一塊的,牆薄藏不住事,這些事還是少說點的好,都是走馬幫的人,大家都不容易,知道他們有活路,要是求上門來,他們也不好拒那個口。   可他們也是討生活的,那國公夫人看著是好脾氣,美得就跟個仙子似的,但李圍西也是看得出來,那個管著一大家子的夫人心裡是有章法的,這樣的人,給你情面你就領著,若是打蛇上棍了,她的那棍子就要抽過來了。   他已是沾光了,不能讓他婆娘更為難了。   到時候就是家人來了,他都要想個法子好好把這事處理了不可。   **   九月的京城嘈雜無比,謝慧齊這邊也是從早忙到晚,即使是老國公夫人和二老夫人也不得閒,帶著小金珠親自出馬管起了府中的庶務來。   因為這次那幾個官員出的紕漏,京城以經商為業沒地的百姓,至少有一半是關了鋪子不做買賣了,出京去購糧去了,而京城周邊的百姓也是從京裡知道了情況,朝廷也不得不提前下放了告知,現在京城的周遭各縣都開始哄搶起了糧食。   京城那幾十家糧鋪更是在皇榜貼出來那天就已經關門了。   現在就是鄉下的那些農民家裡遭殃了,城裡的小老百姓現在跟他們分糧去了,謝慧齊聽莊子裡來報的人說,不給買人就守在家門口不走,去的人家還都是親戚家,親戚家還想留著自家吃,哪有多餘的糧分給別人。   京城周遭都是日子還好過的,尚且如此,不難想像離得遠的那些地方如今是什麼情況了。   國公府幾代下來沒分過家,再加上到老國公那代就老國公一個嫡子,再下來就是兩個嫡老爺了,可二老爺下面一個嫡出也沒有,到齊國公這代,就他一個人承了整個國公府了,忻朝重嫡,庶子的地位說來也不過比家奴甚好一點,即便是得寵的,成家了打發了出去,也從無分家產一說,都是瞧主子給點什麼就拿點什麼,到齊國公這代,現在還留在府裡的庶子有五個,打發了出去的就有七個之多了,先出去的頭兩個從齊國公那裡拿到的銀子,後面經謝慧齊手的,倒是拿了幾個小莊子一些田土,這幾個拿了莊子田土的庶子這次也是上了國公府的門,帶了些米糧進了府,叫管家的遞話,說每年會送一千斤過來孝敬母親。   這幾個庶子是結伴來的,送完東西也就結伴走了。   謝慧齊聽過後也是笑了,吩咐管家送些點心過去,也送句話過去,讓他們以後家裡有個小病小痛的就到國公府裡來叫人就是。   她琢磨著,這幾家的媳婦這幾年肚子都會起來,都是要生孩子的,他們若是誠心,國公府也願意幫這一把。   庶子們識趣,她也願意厚待點。   不過到九日中旬,國公府的幾處莊子還是出了岔子,有人偷到了國公府的莊子上去了。   謝慧齊那座山頭,也有隔壁的村民打劫來了,幾天之間就被人偷走了好些雞,有些種在山腳下的地瓜和土圓塊也被人挖走了不少,尤其土圓塊,村民們可能發現這山頭種的土圓塊比他們知道的要大上不少,在隔天的半晚,竟有兩個村子的人,近百個村民背了背簍過來,把山腳下的土圓塊的地都翻了,為此甚至還打傷了幾個守夜的人。   那座山頭花費了謝慧齊無數的心血,尤其今年她為了提高產量,更是花了無數的人力去仔細打點這些糧食,就是種土圓塊的地上施的肥,因為前期堆的肥不夠,也是她令人花了錢從村子裡買的。   花在那上面的人力和銀錢,都夠買不少糧食的了。   管事的還因這個跟她欲言而止過數次,想勸她不要浪費這麼大的勁種些貼本的糧食,可她一意孤行到了現在,就到了要結果的時候,發現被村民提前翻了土,還至少挖走了山下那片所有的地,下面的人見事大了,一邊朝當地的官府遞了話去捉人,一邊往國公府遞了消息。   謝慧齊聽完後長吐了口氣,知道這事如若不好好解決,以後這些人得了膽子,現在是在山腳下搶,以後會到山頭上去搶的。   老國公夫人聽說她要去她的豐文山莊處理這事,當即就搖了頭,「這事我做不了主,問你哥哥去。」   她要出府這種事,不是她來定第188章   謝慧齊好不容易等到齊君昀回府,一跟他提起這事,國公府想也不想地搖了頭,「不行。」   「我不去看看,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有些不放心。」謝慧齊柔聲柔地道。   他這位小夫人,是再知道不過什麼叫以柔克剛了,要換平時,齊君昀再無耐心,這時也會把話帶過去,好好安撫她,只是他在朝中日夜為朝事繁忙,在宮中即便打個盹,也都是在椅子裡睡的,回到家裡,他只想抱著她好好睡一會,而不是聽她說那些他不可能答應的事。   「不行。」見她停了為他更衣的手,齊君昀乾脆自己解了袍,往浴池中走去。   謝慧齊有些著急,扯過巾帕跟了過去,「哥哥。」   齊君昀沒理會她。   「國公爺……」謝慧齊坐到池邊給他洗頭,哀求地叫了他一聲,「我就去看看,來回絕不超過十日。」   「哼。」齊君昀當下就哼笑了一聲。   一日都不可能讓她出去,還十日。   她倒是想得美。   「我總得把咱們的莊子看好吧。」謝慧齊繼續磨。   齊君昀乾脆轉過身,把她拉下了池子,在她的驚呼聲中把手指點到她的唇上:「噓……」   「可是……」謝慧齊咬著嘴。   「不是不讓你出去,」雖已疲憊至極,但齊君昀還是不想對她冷臉,他疼她慣了,捨不得讓她受一點委屈,「現在外面奔走的百姓太多,人心浮動,什麼事都會出,我又挪不開空來陪著你,府裡的護衛最近我也打算派一半出去守著莊子,你那裡我也會派幾個得力的過去,他們會跟當地官府配合好的,你只管放心。」   謝慧齊一聽,也就知道這事他是做了主去了,知道他管了,她也不纏著他磨了。   雖說她這次過去,也是想看看山裡作物的情況,好決定下一步要種什麼。   畢竟土地的事,親眼看到心裡才有數。   但現在也只能留著山莊那邊連土帶作物送過來讓她過目,與她解說了。   想想,府裡老的老,少的少,外面還有一堆的事務等著她,她離開十日,府中也是不便,確也是不怎麼脫得開身。   「我知道了。」她也不掙扎,把身上的溼衣服給解了,靠在他身上給他洗頭。   齊君昀抬了眼看了她一眼,見她臉上並無不甘願,低頭親了親她的嘴。   夫妻多年,他是知道她的。   她只要覺得給人添了麻煩的事,是絕不會去做的。   「小姑娘,」許是太疲憊了,齊君昀有些事也不想瞞著她,與其他終日防備著,也不如與她說一說實情,「國師說你最近有一大劫,是生死劫……」   謝慧齊愣了。   齊國公此時的眼裡全是腥紅的絲血,連喉嚨透著沙啞,「不是不放你出去,只是我實在不放心。」   說著,便把她抱緊了,在她耳邊輕嘆了口氣。   他缺不了她,這府裡的老老少少更是少不了她,她若是出了事,這樣年來國公府的好光景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帶著她好不容易把這個府裡撐起來了,他不可能看著它再倒下去。   「我知道了。」不知為何,謝慧齊被他說得心酸了起來。   對國師的話,她驚愣之後也坦然了起來,其實她在這一兩年裡也隱隱有種感覺,可能也是因為她動的手太多了,也總覺得會有什麼事發生在她身上一樣。   她來到這世道二十多年了,也就這一兩年,有種很不踏實的感覺。   「你不能有事。」   「誒。」   謝慧齊點頭。   當晚,在身邊的人睡過去之後,她卻一點困意也無。   她對國師的話並不驚訝,可並不代表她不在意,她現在怕死得很。   孩子還小,弟弟們未歸,家裡還有兩個確實需要精心照顧的老母親,睡在身邊,寵愛了她快近十年的丈夫更需要她的陪伴。   如若是生死劫,她死了,他們怎麼辦?   她舍不下他們。   來這世這麼久了,謝慧齊頭一次感覺到這麼害怕,之前她還想她不怕報應,可現在這話經由人的嘴落了音,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死亡的恐怖。   也是因為如此,她也才明白為何他對她的出行越管越嚴,即便是去道觀上個香,也是得由他帶著她去。   謝慧齊想了半宿,想得頭都疼了,黑暗中她回過頭去看他的臉,沒有月光的夜晚,只能看清他模糊的輪廓,但不需閉眼,她都能清楚描繪出他的樣子來。   就是孩子都這麼大了,她也能清晰從他身上感覺出他對她的感情來--她不是真正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她知道,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是把她當一輩子的妻子來愛的。   她知道哪怕她再多活十世,恐也難找出性情如此堅韌高潔的男人來與她相伴一生。   就是因為這份感情的珍貴,也就更讓她捨不得。   想想,現在她擁有的所有的一切,居然沒有一樣是她捨得的。   原來,她也夠貪婪的。   黑暗中,一直以為自己看得開的謝慧齊自嘲地翹起了嘴角,合上了沉重不堪的雙眼。   怕,她實在是怕啊。   **   國師聽過幾日進宮的國公夫人想順道拜見他後,他模糊一笑,朝來跟他說話的齊國公頷了下首。   「好。」   齊國公也點了下頭,一句話也沒多說就帶著尾隨的公公走了。   他走後,國師依陽在亭中打坐,直到老家人提著茶壺蹣跚而來,他方才睜開眼。   「喝口茶吧。」老家人把粗茶倒了出來,放到他手裡。   「你跟齊國公送句話去,讓他夫人給我帶點吃的來。」打完坐的國師突然想起了這事,當時都忘了跟齊國公說了。   「好,我等會差人去說。」   「嗯。」國師把一碗粗茶麵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都這麼多年了,他師弟煮茶依舊能把茶煮得跟毒藥一樣難喝,幾十年的手藝一天都沒變過,不容易。   國師最近在宮裡日子過得甚是輕快,自從皇帝跟他求了藥,能多活些年頭後,這時間在於他就更是彈指一灰間了。   老家人知道他的心情好,就又給他多倒了一碗茶。   國師瞥他一眼,沒再去接這碗茶了。   老家人嘿嘿地笑了起來。   謝慧齊應了梨妃之請進了宮來,帶著小金珠跟梨妃說了小半天的話,末了去了趟東宮,跟若桑用了午膳,就又回了梨妃宮,把小金珠和小麥小綠她們留了下來,打算只帶小紅去。   她半路已是囑咐了小金珠陪梨妃娘娘一會,小金珠照顧兩位祖母已頗有心得,再照顧一位,對於愛照顧人來說的小金珠來說不是什麼大事,且她也喜歡這位身上帶著甜香味的梨妃娘娘的,所以在謝慧齊朝梨妃告退,說要去拜見國師大人後,小金珠也只朝她阿娘揮了揮小手,道,「你去罷,阿娘,我會乖乖的。」   梨妃抱著小金珠就沒挪動過手,這時候也是朝謝慧齊溫柔道,「去罷,孩子我定會替她好好看著的。」   她是真沒想到,齊國公夫人會放心把他們家的小金珠交到她手裡。   哪怕是多帶半個時辰,於她來說都是好的。   宮裡的孩子,即便是她有心想抱,那生他們的娘也沒一個會答應的,現在能抱到手,她是不可能讓孩子在她手裡出事的。   謝慧齊聽了微笑點頭,福了身就告退下去了。   她出了梨妃宮,國師的老家人就在宮門前候著她了。   再見到他,老人家的腰比之前更駝了。   謝慧齊走了幾步,見他跟在她身後,便頓住了步子,等他走上來跟她齊肩了才繼續提步。   「國師和您在宮裡住得慣嗎?」謝慧齊開了口。   「他住得好,在哪都住得好。」老家人問了話,頭往後看,直往小紅手上提著的籃子看,鼻子還嗅了嗅,「小姑娘啊,我好像聞到了桂花酒的味道……」   謝慧齊笑了起來,「是前年釀的桂花酒,還沒兩個年頭呢,不過也好,不醉人,溫一溫當果酒喝再好不過。」   「那你捎了幾瓶來?」   「兩瓶。」   「哦。」老家人不走了,等到小紅近了,他掀開籃蓋,把他的那瓶拿了出來,藏到了袖中,方才提步。   等快要到國師的地方了,老家人扔下句「你等等我」,就去藏酒了,沒幾個眨眼間就把酒藏好了出來,還不忘告誡謝慧齊,「你就說你只帶了一瓶來。」   這樣的話,他還可以蹭點他師哥的喝。   國師在秋意閣的亭子裡見到了謝慧齊,也沒理會謝慧齊的行禮,任由她欠腰,也隨她自己起,他不管這些事,只管接過籃子,自行把碗拿了出來,見到還有酒,鼻子抽了抽,那稚嫩的臉上還揚起了笑,那平淡無奇也因這抹笑變得耀眼了起來。   「唔……」見他打開酒瓶就喝,老家人就把他的那個小酒杯遞了過來。   國師瞥他一眼。   老家人默默地把酒杯收了回去。   國師這才慢悠悠地抿起了酒來,一口抿完,捏了顆油炸花生送進了口裡細細咀嚼,當下眼睛就眯了起來。   愜意,實在是太愜意了。   謝慧齊在旁揀了個他對面的石凳坐了下來,嘴角全是第189章   國師與他的老家人想來也是活了甚久了,但就是老家人是駝著背的,謝慧齊在他身上也看不到沉暮之氣,而顏如少年的國師就更是潔白透明得不像沾染塵世的世俗中人。   這與她之前以為的活得越久,身上越是古板,還透著腐朽酸氣的印象是不相符的。   知道他們的不凡,謝慧齊也沒抱什麼僥倖心理,遂在他們前面也沒有太多的惴惴不安,也算是比較平靜。   坦然又渾身充滿氣的人,身上是沒什麼驚駭之氣的。   國師覺得這個小姑娘強,也就強在這點。   不過,這個小姑娘落在了齊國公府,是把運數帶到了齊國公府身上,倒也確實折了她不少的福氣。   不過於她的子孫後代的福氣來說,她折的這點福氣也不算什麼了。   燕帝讓他的江山命數皆變,於溫家皇族來說是滅頂之災,於有些人家來說,卻是再好不過的開始。   而於他來說,燕帝多活八年十年,百姓就不用受在他突然駕崩之後的苦楚,等到這天災過了燕帝再亡,於天下,於百姓都是再好不過的結果。   溫家氣數快要盡了,國師看著眼前唯一的那個變數,心道她如若開口求個保全己身的方法,他若是給了,是不是也算是天命所為?   她沒事是最好的,有她在齊國公府鎮著,到時候那十年的災禍也就可完全避免過去了,天下也無需大變才能過渡。   蒼茫大地上那些命如螻蟻的百姓們也就可以少死些了,有著他們的繁衍,貧瘠的土地才能長出旺盛的生命來。   國師友善的眼神讓謝慧齊的心又放鬆了些,她確是來問事的,國師和善,對於她來說也就好張口得多了。   「道長,今日我來也是有事想求教您的。」   「嗯。」   「不知……」   「說。」   謝慧齊話還沒說完,國師就打斷了她的話。   「我想問問,您所說的我的生死劫是在何方,何時……」謝慧齊出了口。   來之前,國公爺已是與她所說過了,秋意閣只要國師示意可說那就可以開口,無需擔心隔牆有耳。   齊君昀讓妻子來走這一趟也是想看看她能不能從國師嘴裡知道更多的詳情,他是問不到了,看國師會不會看在她給他親手做的那些吃食的份上,多告知她一點。   他讓她但說無妨,謝慧齊也是問得直接。   「老道能告知你的,就是此生死劫已是不遠了,再遠也遠不過明年年底,就這一兩年之間的事了。」國師看著她柔和的眉眼,心裡尋思著能給她避災的東西。   「那是何劫,道長能不能……」   「生死劫。」   「可是會見血?」   國師聽著,眼光一閃,又閉上了眼。   「等會,不急,你喝喝茶。」站在亭子一角的老家人又走了過來,倒了他煮的粗茶。   滿是苦澀味道的茶一入口,謝慧齊心裡的那點焦慮就又散開了。   不急,沒什麼好急的,該來的總會來的。   國師再睜開眼,對著謝慧齊就是搖頭,「老道不知,只知你這一次兇險無比,非生即死。」   這說了還是等於沒說一樣,謝慧齊苦笑了起來。   「不過,老道算到你命中有三子一女,」國師說著,把手放到了桌上,「來。」   謝慧齊又是一愣,把手放到了桌上。   國師探了脈,只片刻就把手了開去,直視著謝慧齊朝她平靜地道,「告訴你家齊國公還是要多加注意,老道剛才只算出來,你這次如若不是生,那麼就是一屍兩命。」   謝慧齊當下就站了起來,把手放在肚子上,心緒如潮,連呼吸都重了。   良久,她啞著嗓子艱難地道,「道長,多久了?一個月出頭一點?」   「如國公夫人所言。」國師點頭,隨即,又抬頭看了看天空,「天色不早了。」   她也該走了。   再不走,等皇帝過來,她就不好走了。   「多謝國師,那妾身走了。」見他送客,謝慧齊勉強地笑著朝他一福身,轉身有些魂不守舍地走了。   在門口的時候,她腳下一個踉蹌,如若不是身邊服侍的人扶住了她,她恐會摔下去。   老家人見那差點摔倒的小姑娘一被扶起,一臉的驚駭害怕拍著自己的胸口,那種激動就是他隔得遠遠的看了,也能清楚看到她的擔心。   「那小姑娘嚇著了。」老家人站到他身邊慢慢地把她帶來的吃物收進籃子,嘴裡淡淡地道。   「嗯。」多條命在身,就看她能不能因著這條命捱過來了。   國師應得很是漫不經心,老家人陪了他大半個甲子,早已能從他的口氣裡捉到一些意味出來了,「她這劫很兇險?」   「生死劫。」國師黑白分明的眼睛轉到了他身上,再次重申。   非生即死,能不兇險?   說來,他也不想她出事。   他厭倦了看著這塊土地上的無辜懵懂的蒼生遭受天地放諸在他們身上的種種大劫,一生之中苦難總是多於平順。   他活著的時候,只想看著他們多過幾年好日子。   **   一出國師的地方,謝慧齊就恢復了平靜,宮門前有太監在候著她,她跟著去了梨妃宮。   梨妃見她這麼快就回來了,留了她喝茶。   謝慧齊見她跟小金珠玩得甚好,進來的時候,小金珠正在教她翻繩子的遊戲,見此,她也不好就此告別,按捺住性子,微笑著坐了半會,等到小金珠主動跟梨妃娘娘拜別的時候,她才提出告辭。   梨妃又送了她到宮門口,「下次有空就來,想來就朝我送句話就行。」   她知道她進宮來主要是看東宮那位的,但就是利用她,梨妃也心甘情願幫她這一把。   「多謝您。」謝慧齊也很是感激她。   現在梨妃主掌後宮,有了她的話,她進出宮裡也方便,若桑那不定有什麼事,多個人幫,多條後退總是好的。   「多謝您。」小金珠一聽母親感激的口氣,也在旁很是羞澀地朝梨妃道了一句感謝。   「誒。」梨妃聽到她嬌脆的話語,滿心滿眼都是溫柔。   孩子教得很好,小脾氣也有,但更多的都是家教得當的禮貌,即使是她給她一顆小糖果,也要謝過恩才接,並不會覺得理所當然。   這位國公夫人真是天生的有福氣,生的兒女是真真好,哪一個都讓人喜歡。   出了梨妃宮,謝慧齊也沒有再去東宮那邊拜別了,令了宮人把轎子抬去西門即可。   她現在只想回家去。   齊君昀得知妻子在午後不久就出了宮,就揮手讓來報信的人下去了。   太和殿裡,上位的皇帝這時抬起了眼,看向了他,漫不經心地問,「你夫人這次進宮來是專門來見國師的?」   這時殿裡只有齊國公跟皇帝的右相在太和殿,並無他人,皇帝還是給了面子的,齊國公也是淡然回道,「是,她想找國師問問運程。」   「她那兩個弟弟不是已經找到了?」皇帝挑眉。   「問問總是要安心些,國師的話她向來信服。」齊國公在頓了一下後淡道。   「嗯。」皇帝便也不再問了。   他本來還打算去聽聽,這位國公夫人進宮來是想說什麼事,但既然都已經走了,也就不用再過去聽了。   不過,他倒是還是想找國師問問,他給國公府的主子們吃的丹藥是何物,以至於國公府的這一個個人都不催老。   **   謝慧齊在馬車上一聲不吭,小金珠在叫過幾聲阿娘後沒有得到答覆,小姑娘就不再吱聲了,僅是用小手緊緊地抱著母親的腰。   途中謝慧齊幾次在低下頭看著緊緊依偎著她的小女兒後眼睛溼潤無比,只是即刻她又抬起頭來,硬是把眼淚眨了回去。   她的孩子們啊,每一個都是她的命啊。   哪怕肚子裡的這個還只是一丁點大,那也是她與他的孩子。   謝慧齊一進國公府,就緊緊抱著小金珠進了青陽院,以為她要傍晚才會跟著齊君昀一道回的老國公夫人見到她們提前回了,正在忙於府中庶務的兩人都愣了一下。   「回了,怎麼都沒人跟我報?」齊二嬸立馬站起身來去抱了小金珠,笑臉問她,「誒,二祖母的心肝誒,你今兒在宮裡玩得怎樣?」   「梨妃娘娘給小金珠賜了許多的寶物,二祖母,等會小金珠讓你的光,你歡喜什麼,儘管拿去就好……」小金珠在她懷裡一揮手,特別豪氣地道,逗得她二祖母笑得合不攏嘴。   老國公夫人眼睛也在孫女兒身上,但時不時也看了看好像有點不對勁的媳婦身上。   謝慧齊這時候也是一笑,她把心神不寧全都掩下了,揚起一張微笑的臉就跟婆婆與二嬸道,「孩兒有事想跟您二老說。」   「什麼事?」齊二嬸見她們回來得這麼早,頓時以為她們在宮裡出什麼事了,連忙抱著小孫女坐了下來,一臉的如臨大敵。   「咳……」謝慧齊輕咳了一聲,摸了摸肚子,朝兩位長輩笑意吟吟地望去。   不過片刻,老國公夫人跟齊二嬸都反應了過來,齊二嬸更是失聲叫道,「真的?」   「孩兒也不確定,好像也只一個月出頭幾天,還是找藥堂的大夫過來一趟把把脈?」謝慧齊提議。   「當然,當然……」   齊二嬸疊聲叫著的時候,老國公夫人已經朝身邊的婆子示意過去請人去了。   她比誰都著急這事。   不一會,藥堂的大夫就過來了,雖是只有一個多月,但國公夫人的脈像一向很顯,這次更如是,大夫很快就確定她是有喜了。   這一確定,即使是老國公夫人也是久久拉著媳婦的手不放,那氣是吐了一口接一口,看得出來也是激動得很。   等到齊君昀回來,知道妻子有了喜,他也是一直微笑著看著喜得圍著妻子團團轉的母親與二嬸。   只是,當晚一用過晚膳,他把小金珠交給了她祖母,沒帶她一起回鶴心院。   一進鶴心院,齊君昀就揮退了下人,把她拉到身邊坐著,握著她的手就問,「出什麼事了?」   中途有幾次她看他的眼神,只差一點就要落淚,她身上的惶恐不安就是一字都未語,也全由那幾個眼神表達了出來。   「國師說,我恐會一屍兩命……」謝慧齊說到這,眼淚終究還是從眼眶裡掉了出來,「不知為何,我竟相信這會是真的。」   國師的話一落,她當時就覺得這恐怕真的會成真。   齊君昀當下手就是一緊,臉色發白,這讓此時他還含著血絲的眼顯得尤為的可怖嚇第190章   謝慧齊的手被他捏得生疼,下一刻,齊君昀就站了起來,謝慧齊看著他臉色鐵青地在屋中背手快步直走個不停,她深吸了口氣,止住了淚。   現在不是她哭的時候。   齊國公心中有事就會走幾步想事,但謝慧齊看他走了好幾圈,步伐一點也沒有慢下來,就知道他心裡的焦慮不比她少。   他也是個可憐的。   一家子要靠她,她也要靠他,他在朝廷更是步步為營,一個男人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他都要背著,她不能什麼事都讓他擔著。   謝慧齊站了起來,在他急走到床這邊時,她攔在了他的面前,抬起首,緊緊抱住了他的腰看著他。   齊國公的臉上,此時滿臉的大汗,他急喘著氣看著妻子,閉了閉眼,方才開口道,「我出去一趟。」   「你要進宮,找國師?」   齊君昀拉著她的手,放到嘴邊深深地吻著,良久都未語。   謝慧齊搖了搖頭,「想問,明天後天都可以,現在天已黑了,別去了。」   他不冷靜,去了,皇帝反倒要怪了。   當夜齊君昀輾轉反側,半夜都未睡,謝慧齊一直抱著他的頭,直等到他睡去,她才閉上眼。   齊君昀天未亮就起了身,見到迷糊的她跟著要起,把她按了下去,蓋好了被子,輕道,「你再睡會,我去跟娘親請個安,你等會再起,我等會還要回來歇一會。」   這般說了,她才躺了下來。   齊君昀沒叫下人進來,自行穿好了衣裳,他亦無心系發,披散著頭髮出了鶴心院。   「主子,要不要叫齊大管事跟齊恫管事過來?」在外輪值的護衛擔心地道。   「嗯,去傳個話罷,到青陽院候著就是。」   護衛趕緊讓下面的人傳話去了,他帶了另三個護衛跟在了主子身後。   齊君昀到青陽院的時候,青陽院的門還沒開,聽到外面的人是國公爺,守門的婆子嚇得頓時清醒,慌忙過來開了大門。   「爺,您過來了?」婆子躬身,「老夫人還未醒呢,老婆子這就去傳一聲。」   「嗯。」   齊君昀到母親的門口時,門已打開了。   「娘。」   老國公夫人起身披了衣裳,看丫鬟掌了燈,就揮退了她們,朝門口揚高了些聲音,「就進來罷,我已經起了。」   齊君昀大步走了進來。   「怎麼來了?」齊容氏看著他走到了床邊坐下,看到他連長發都未系,已經不再當他是來請安去上朝的了,她伸出手拉了他過來點,把他胸前的長髮別到了耳後,淡道,「怎麼了?」   是出什麼事了?   齊君昀朝門外喊了一聲,「都退下去。」   「是。」   過了一會,又傳來了他護衛的聲音,「主子,都退到門外了。」   齊君昀這時候把母親的手拉到了手中,與她說了妻子的事,說罷,又道,「國師的話從未失靈過,我朝中有事,恐也顧不得她太多,只能讓您幫我看著她點了。」   這事小姑娘是想瞞著她們,不想讓她們擔心,可齊君昀這時候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齊容氏聽完後良久都無聲,久久,她啞著嗓子疲憊地道,「娘知道了,你只管放心。」   果然老天從不會讓人安心地過幾年好日子。   「娘……」齊國公實在是太累了,他把頭靠到了母親的肩上,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別讓她出事,孩兒這生……」   他這生什麼事都撐得下去,只是,他偶爾也會有累的時候,也會有無措的時候,在他不那麼強大的那一刻,他得有她。   他得有她,有她全心全意的凝視,才能撐過這一生。   「我知道的。」齊容氏伸手抱了他,拍了拍他的背,輕聲道。   她知道的,她的孩子從小就是是嫡長孫公子,還未怎麼長大,就得成為長公子,祖父死後成為長公子沒幾年,他得必須當起了整個國公府的生死,他的心從來沒法好好放在誰的手裡過,而自從那個小姑娘進了府,她親眼看著她的孩子是怎麼把那個小姑娘放在了心裡,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她能清楚看到,那個小姑娘是印在了他的眼裡的……   他們在一起,都快十年了。   這十年,她也親眼看到那個叫著哥哥的小姑娘,長成了如今這個安心呆在他的後面,心甘情願為他打理所有的一切的樣子。   他還是會叫她小姑娘,她還是會叫他哥哥,都這麼多年了。   他們怕是誰都不能失去誰了。   「沒事的,還有娘和你二嬸在,不會讓她出事的。」   齊君昀靠了母親的肩一會,再抬起時,臉上已恢復了冷靜。   他摸了摸母親的頭髮,抱了下她,下地朝她磕了個頭,一言不發地走了。   齊容氏在呆了一會後,叫了丫鬟進來,去傳二老夫人。   齊項氏抱了昨晚從大嫂這裡搶過去的小金珠過來,嘴裡還有埋怨,「一大早的就抱過來,就著急這麼一會嗎?一天都讓你看著行不?」   齊容氏在看到小金珠還睡著的時候,朝身邊的老婆子示意,讓她把人抱了過去。   「有點話要跟你說。」   齊項氏一聽有點茫然,但還是把孩子放到了婆子手裡,等到下人都退下,她覺得有點不安了,「什麼事?」   齊容氏跟她淡道,「慧慧昨天進宮是去跟國師看命的,國師道她今年到明年恐有事要出,弄不好,她跟肚子裡的孩子性命都堪憂……」   「誰說的?」齊項氏一聽,怒目圓睜。   齊容氏冷靜地看著她。   齊項氏氣都粗了,「當國師的就能亂說話了……」   「弟媳!」   齊項氏別過了臉。   「今年到明年,你我還是要再多費些心了。」齊容氏淡淡道。   齊項氏低下頭,儘管心中還是不喜國師亂說的話,但還是勉強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這府裡我從今日開始就會再清一遍。」   什麼魑魅魍魎,休想在府裡存活。   **   謝慧齊醒來,下人說宮裡來了人催,國公爺去宮裡了。   這時候天色已不早,她趕緊起身去青陽院請安。   還好府裡的兩個老夫人從不計較她請安的早晚,去得晚了,她們還會擔心她是不是累著了沒睡夠。   這一次去也是,二嬸是不在了,說是去東堂了,但婆婆是看著她用膳,怕她的粥燙了,還要幫她吹一吹。   說來這言傳身教確是有用的,一家人相互照顧著習慣了,現在即便是小金珠這種小狡猾,閒了下來也會學大人的舉止,這不見祖母給阿娘吹粥,她也湊過頭來吹了吹,還奶聲奶氣地吩咐她娘,「阿娘慢些喝,莫要燙著嘴了。」   謝慧齊忍住了笑沒笑出聲來,眼睛看著越長越像她的女兒,心裡也是莫名地輕嘆了口氣。   女兒長得像她,性子卻像了她父親和大兄長去了,這樣的女兒長大了,她其實還是有些擔心的……   女孩子太驕傲了,身邊如若沒個人好好敲打著,而家中長輩和男丁一味地縱容著她,在家裡還好,但嫁出去了,夫家人是不可能像家人一樣的慣著她的,還是會吃苦的。   這是她生的女兒,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沒把應該教她的人生經驗教會她,怎麼樣心裡都不好受。   「你自己喝的時候也要慢些喝,不要只會說阿娘。」   「我知道的嘍,你莫要煩。」小金珠皺著小鼻子,嫌她阿娘好嚕嗦。   還是最喜歡阿父了,阿父就不會講小金珠這不好那不好的,還會聽小金珠說好多好多的話,從不打斷她。   謝慧齊一看偏心鬼女兒那嫌棄她的口氣哭笑不得,看著婆婆笑道,「娘你看看,長大了肯定是個只要阿父不要阿娘的。」   「你莫要煩,我要你的。」小金珠見她阿娘又亂說話,去打她的手。   謝慧齊被她逗得笑了起來,一頓早膳用了兩碗粥和三個小包子,還用了一碗的骨頭湯,直撐得打飽嗝。   一吃飽,那些煩心事也就沒那麼煩心了。   齊容氏見她吃好,便與她道,「你有孕的事我已經朝谷府送了信過去了,君昀也已跟我們商量好了,府裡的事由我和你二嬸幫著你管,你有什麼事要我們做的,只管與我們說就是……」   「呃?」謝慧齊沒料國公爺動作這麼快,現在就減她的事了?   「就這麼定了,莊子裡的那些事罷,本來我跟你二嬸也是想接了手過去,但想想也不用急,先我們幾個人商量著辦罷,往後的事到時候再看一步走一步。」   「誒,孩兒知道了。」謝慧齊也知道這樣好。   現在讓她不管莊子裡的事那是不成的,現在每個莊子都是按她的那些辦法在增產增量,每一步都是得按既定的方法來,稍微改一改,恐怕得前功盡棄,她是不放心的。   謝慧齊頭幾天也沒感覺府裡有什麼變化,只是等到寶丫進門,先被二嬸叫過去了後,她才覺得有點不對勁起來。   以前婆婆與二嬸是不管她這些事的,現在好像只要是除了她舅母之外的外客如若有事找她,必得先經過二嬸這一道。   謝慧齊隱約覺得,她齊家哥哥恐怕是把國師的話告訴長輩們了。   等到十月收糧的季節,各莊子上來報事的人都是二嬸見的後,謝慧齊也就差不多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她是裡裡外外都被保護起來了。   謝慧齊覺得這樣也好,這樣的話,她丈夫放心,長輩們放心,她自己也能鬆口氣。   十月的國公府有些繁忙,但抵不過外面喧鬧的一分,現在全國各地都知道了災年即將來臨,很多地方都出現了極大的恐慌,弄得當地的衙役皆傾巢而出,有些地方甚至要調用官兵過去平民亂。   齊君昀身為左相,現在連成天辦公的地方都從太和殿改到了金鑾殿,文武百官也是自行帶墊席地而坐,共同商議對策。   這也是燕帝在位期間,百官最為一心所向的時候,政見黨派的不同在這段時期被百官有致一同地全掩了下來,一心共同面對帝國面臨的各種問題。   西北的戰事猛烈無比,而朝廷也是晝夜不分面對各地遞上來的種種難題。   朝廷行政的速度也從未如此快過,皇帝因此精神激昂,心情反倒要比之前愉悅了許多,即便是國公府的門生此次被指到了全國各州府擔當要職,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樣這邊舉高,那邊必要死死打第191章   朝廷忙碌,謝慧齊這時候也是不敢進宮了,她給她家國公爺身邊的親近人排了個三班倒,這樣的話,國公府的人進出宮裡次數不算太頻繁,下人也有時間休息,更重要的是,府裡帶到宮裡的東西,如吃食衣物等,就可以隨時帶進去了。   她人是在不他身邊,但還是可以照顧到他的。   越是這等時候,身體越是不能垮。   謝慧齊也知道他心中藏著不少事,而這些事就算拿出來說開了,也開解不了,她不可能讓國師改言,未來可能發生的事也不可能絕不會發生,所以有些事,人只能盡力而為,剩下的只能是看天命了。   十月國公府的莊子豐收,但很多臨近□□月才播種的百姓卻不好過,眼看天氣已經寒冷下來了,且一天比一天冷,這就是搭了溫棚,天天燒柴火給棚子升溫,但大家心裡到底是沒有底的。   但謝慧齊知道溫棚這個東西必須普及開去,朝廷也必須給百姓花這筆銀子,往長久裡看,這才是個讓國民整體活下去的辦法。   有了溫棚,就是多費點力氣,但吃的還是能保證有一些的。   謝慧齊這時候也不吝多做點好事,把今年新得的那幾千斤玉米種子給了國公爺,齊君昀在接過後,就讓底下的人找了個可靠的人給朝廷獻上去了。   皇帝心知肚明,看他這妻侄也比以前看得順眼了一眼--至少這時候左相確是一心為民,不是只為己圖私。   經過兩個月的整頓,大忻朝總體也算比較安寧了下來,但這時候西北戰事全線吃緊,河西那邊蚊兇人也打了過來。   王寶丫河西的娘家人跟婆家人這時候已經到了京城,他們從河西鎮離開的時候河西已經不穩了,河西鎮的百姓在他們走後也被官兵帶進了運城州安置,而他們有了官引,才得以被官兵指點,引著官路一直進了京。   寶丫母親與兄長想進國公府來看一眼謝慧齊,謝慧齊在與婆婆她們商量後,只允了寶丫和寶丫娘來。   這兩個人來,也是被下人領著好聲好氣問了一陣話才進珠玉堂,此時她們手上的東西也是被拿走了,帶不到人跟前來。   寶丫娘在見到謝慧齊後,好一會都不敢認謝慧齊,謝慧齊確也不是以前那個身著粗布的小丫頭了,她孩子都生了兩胎了,人早就長開了,在國公府這麼多年當了這麼當年的家,氣勢也是不可避免地有了,見嚇到了以前的王伯娘,謝慧齊朝身邊的丫鬟婆子們搖了下頭,上前握了她的手,拉著她走。   「伯娘看傻了眼了?可是我比以前好看了?」謝慧齊笑著拉了她在暖坑上坐下。   十月的天只微寒,但珠玉堂這處的暖閣還是早早就燒好了火。   她也是覺得今年這冬天自己怕是不好過,有著身子,憂心事不少,天氣還冷的話,這日子確實蠻難捱的。   「不,不是……」寶丫娘有些緊張,話都不會說了。   「是有好多年沒見了……」謝慧齊笑嘆了口氣。   見她說著河西話,笑容也跟過去一樣,真摯中透著溫婉,即便是眼神也是未變的,寶丫娘在對上她的眼後,也就因這還熟悉的光景鎮定了下來。   她緊了緊手時的手,眼睛溼潤,「是有好些年沒見了,知道你好,我心裡高興。」   謝慧齊拍了拍她的手,「多謝您念著我。」   寶丫娘看向她的肚子,道,「我聽寶丫說你肚子又懷著小公子了?」   「可不就是,第三胎,前面生了三個,一胎是一個小子,第二胎是對龍鳳胞,大的是姐姐,小的那個是弟弟。」   「你福氣好。」   「是,向來都是。」   寶丫娘見她說話還是跟以前那樣滴水不漏,嘴裡只見好的不見壞,這說了幾句,確也熟悉了起來,話也敢說了些事,與她道,「今兒來是來跟你道謝的,多謝你給我們寶丫和她夫家謀的生路……」   謝慧齊看寶丫一直站著,朝她笑道,「傻站著作甚?寶丫姐姐你趕緊坐過來。」   寶丫笑了一下,福了下身,也不去她身邊坐,也不勞煩丫鬟,自己去搬了凳子上前來坐到了她們的跟前。   「你看,寶丫姐姐現在可客氣了。」   寶丫娘也是笑了,「總算是真懂事了,不像以前,追著她屁股喊她要懂事些,她都能充耳不聞。」   謝慧齊笑了起來,也是想起了以前寶丫跟她嫌她阿娘嘮叨的事來。   寶丫娘這一來,謝慧齊也跟她說了山莊的事,讓王大哥大嫂他們就在山莊裡做著事,工錢也是跟大家一樣的算。   寶丫娘推辭,謝慧齊搖了頭,道,「這也暫是個過渡,等以後光景好了,王大哥二哥和小子他們手裡有點錢了,我看到時候也還是去買點田土,或者做點小本生意的好,我也沒想著讓你們幫我管一輩子的山頭,自家人相互幫襯著過了這道坎,以後都是要越過越好的。」   寶丫娘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了。   她熬到了這歲數,嘴也拙了,只想著回去得好好跟兒孫們說說,這等大恩大德,往後定要報了她的才好。   若不然,實在心裡難安。   「我娘在河西給你帶了些東西來,都放外面的擔子裡了,」寶丫這時開了口,「我婆婆也是給你捎了些薄禮過來,都放在一處,我都寫了來龍去脈的,有幾樣確實是好東西,一個是安胎的老方子,是我婆婆祖傳下來的,我之前懷我們家二寶的時候有點滑像,就是靠了這方子才把胎坐穩的,妹妹你回頭給你們家的大夫看看,還有我家當家的在南方找了他熟悉的燒瓷的老友燒了兩批他親手做的碗,我當家的說要把把其中燒得取好的一批給你,我看手藝是好的,回頭你也瞅瞅,若是好,你就留著自己用啊。」   謝慧齊笑著點頭,也是知道他們肯定是把認為家裡最好最值錢的東西都帶來了。   鄉下人很多都是這樣,本性善良,別人一對他們好點,他們都恨不得把家裡最好的東西給你回報一些才是好。   謝慧齊留了她們的午飯,她陪著她們吃了一點,又叫了下人備了二下來個菜,拿中號的食盒裝了五個盒子,讓她們帶回去。   這食盒他們帶回去之後往後也用得著。   她把寶丫她們挑來的擔子留下了,又給了她副新擔子,籮筐也比之前的要大一些,能多用些年。   「先前那擔子是就不給你們了,新日子,就給你們換擔新擔子。」謝慧齊給她們整理打點的時候笑著道。   平常人家一般一年換個扁擔籮筐心裡都是有划算的,這不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的年頭,謝慧齊是實打實過過什麼都要算計的日子,自是知道這一家人千裡迢迢來京,什麼都要從無變成有,花錢的地方不在少數,她給銀錢,這家人未必會要,給些小工具,他們倒還是會願意接受的。   「誒。」寶丫見是小東西,也是歡歡喜喜地接了。   謝慧齊也是給孩子們裝了些糧果點心進去,還有幾匹布,讓寶丫去給他們做身衣裳。   這些都是她作長輩給孩子們的禮,遂寶丫娘和寶丫也不好拒絕,於是她們滿擔子來,也是滿擔子走。   李圍西跟著他老爹正蹲在國公街的當頭等人,見到寶丫挑著擔子領著嶽母娘過來了,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接過了婆娘身上的擔子。   一接過,擔子沉得他肩頭就是一低,他往擔子看了看,朝婆娘看去。   「李老當家的……」這時候寶丫娘趕緊道,「等餓了吧?勞您等我這老婆子了,趕緊的吃個肉餅子。」   她趕緊去擔子裡翻,翻出那疊還透著熱氣的肉餅,挑了中間最熱的兩個給了老親家,又挑了兩個給寶丫,「趕緊給你家當家的塞兩口。」   這肉餅的香氣頓時就進了人的鼻了,李圍西咽了咽口水,道,「娘,咋有這個啊?」   「唉,你寶丫那妹子是苦過來的,知道咱們家不容易,打發的都是些實用的,光餅子都烙了上百個,回頭家裡的娃娃們也是能吃頓飽的了,省著點吃的話,咱們這一路到她那個莊子的吃食也是有了。」寶丫娘看著寶丫笑著把餅子塞進了她當家的嘴裡,見女婿狼吞虎咽,也是笑了。   「好吃,老親家,你也吃點。」李老當家的把肉最多的那塊撕給了她,「等會我挑著擔子回去,你跟西寶和寶丫去街上走走,看咱們家還缺點啥的,都買了,小娃娃們的夾襖棉鞋這些也買新的現成的備著,咱們這些老的不要緊,娃娃們到了新家,還是穿些新衣裳衣鞋的好。」   新日子,新奔頭,穿點新的圖個吉利。   寶丫娘接過那塊餅子笑著點了點頭,扯了一小點塞到了口裡,剩下的都放到了女兒嘴裡。   一家人都是實誠肯幹的人,就是另地起灶過新日子也不怕,只要人都是踏踏實實的,不愁沒好日子過。   **   十月中旬這天,國公爺往府裡送了話,說十一日晚上就會回,這次能在家呆兩日,謝慧齊一聽,趕緊把兩個兒子從書院裡接了回來。   小長孫公子一進青陽院的門,就背著手對他的娘長籲短嘆,「娘啊,您若是再不把孩兒接回來認認門,我都不知道咱們家的門得往哪走了。」   謝慧齊一手溫柔地牽著小呆子,一手提著大兒子的耳朵就往裡走,笑著對那總是沒個正形的大兒道,「行,回頭我就讓你阿父帶你認認去。」   小長公子輕「嘖」了一聲。   不過最近一段時日國公爺回來的次數不多,每次回來也是過個夜,天未亮就走了,謝慧齊也真是擔心在兒子們最需要父親的時候,她丈夫把他的兒子們都給忘第192章   上個月初五謝慧齊生辰之後,小長孫公子在初七就滿了五歲了,謝慧齊是帶著弟弟們長大的,但就是調皮的二郎當年這個年齡的時候也沒大兒這麼反應快。   這小肉包兒是真聰明,聰明得即使是大人的話,說了半句他就能知道對方的意圖。   而小兒子則是木木呆呆,那種呆跟他大舅舅小時候的呆是不一樣的,他大舅小時候是害羞,又加上性子內斂不愛說話,所以看起來有些呆,但小兒子是真呆啊,謝慧齊看他很時候事情都是不過腦的,他的這種呆是有點什麼都不走心的呆。   大的小的她都操心,中間的那個又是個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金珠,哪個都不省心。   一把孩子們帶進去,兩個祖母就又過來抱她們的心肝寶貝了。   小金珠許是有好幾日沒見到小弟弟了,小姑娘長大了點,也沒之前那麼愛欺負小弟弟了,這次還特意剝開了花生,送到了小弟弟的嘴邊,「小饅兒,來,張嘴……」   小饅頭看著花生張嘴吞了下去,眼睛頓時笑眯了。   「祖母,二祖母,我可想你們了,好想好想的,我今兒一起看天那麼藍,我就知道我能回家來看你們,我心可誠呢。」小長孫公子又是花言巧語了起來,那話是一串串的,她根本不知道他是從哪學的,這機靈得都不像個小孩兒了。   這時候謝慧齊也還是不知道,她孩子學的都是她的。   國公爺每次一回來,她都是換著花樣表達她的欣喜的,小長孫公子那時候天天跟著她的屁股走,早把她的那些花樣記在了心裡,只等時間讓他發揮所長了。   孩子們一回,齊容氏齊項氏就無心做事了,謝慧齊笑著讓下人把帳薄本了這些搬到了暖閣外面一點,讓婆婆跟二嬸和孩子們呆著,她則在外面收拾著後面的事。   好不容易等到傍晚,謝慧齊算著時間也是差不多了,也不等下人來報,自行起了身,想去馬場那邊接人。   「外邊冷,就別去了。」齊容氏看到了,就朝媳婦說了一聲。   「娘,無礙,我就是去瞅瞅。」   齊容氏也就沒說話了。   不讓她去接是不可能的。   這媳婦的心都掛在人身上,好不容易等到回來了,能坐得住才怪。   謝慧齊也真不是去瞅瞅,直接去了馬場那邊。   國公爺的馬是直接跑進馬場這邊來入馬廄的。   她這著實也是等了一會,天都快有些黑了,才有下人急急來報,說國公爺快要進府了。   這時候夜風已起,謝慧齊也是怕招人罵,這猶豫了半會想回去,但遲疑了一會還是留下來了。   但她這一留還是留錯了,齊君昀一進馬道看到她,當下就翻身下馬,把馬繩甩給了下人,提著馬鞭氣勢洶洶朝她走來。   謝慧齊當下就一個閉眼,等到腳步聲近了,她這也是提心弔膽地把眼睜開,這討好的笑還沒露出來了,就被他冷眼瞪上了。   「國公爺,你回來了啊……」謝慧齊也是膽兒大,說著還把手往他手臂裡放。   齊君昀沒理會她,等到走了幾步深吸了口氣,才把手放到了她肚子上。   「孩子好得很。」謝慧齊也把手附了上去。   齊君昀瞪了她一眼。   謝慧齊也是把有點涼的手趕緊收了回去,但只收到了一半,手就又被人拉住了。   他們回去的時候,青陽院的膳已擺上了,齊君昀一進門,長孫公子就一個跳躍往他身上蹦,歡呼,「阿父……」   他平時與他阿父掐得最厲害,但他也是那個只要國公爺在,怎麼攆他都攆不走的賴皮孩。   「阿父,阿父……」小金珠也是歡笑著奔了過來。   只有小饅頭走到最後,抬著閃亮的黑眼睛渴望地看著他的父親。   齊君昀把最小的那個放到脖子上騎著,手也不扶著,彎腰就把雙胞胎一手抱了一個,在他們的小額頭上輕碰了一下,先問他的小金珠,「在家可有好好用飯?」   「有,阿父,每頓一大碗一大碗,這麼大的一大碗……」小金珠比劃著給她的父親看,搖晃著腦袋驕傲地道,「比阿娘吃的還多呢。」   「我兒乖。」齊君昀喜愛這個長得跟妻子像的女兒無比,便是女兒也很少叫,叫的是我兒,連讓下人叫她也是叫二小姐,是跟著她兄弟一起排大小的。   「小公子……」看到小兒子,國公爺的眼睛也柔和了起來,「小公子這幾日在書院呆得可好?」   「阿父,好。」小公子扯著父親硬硬的衣裳,頭點個不停,兩排白白的小牙齒這時候已是笑得露了出來。   「阿父,阿父,我呢?我呢!」長孫公子見還沒問到他,急了,在上面扯著他阿父的頭髮就叫。   「趕緊把那大的放下來……」謝慧齊一看這兔崽子快扯疼他阿父了,眼睛都瞪大了。   「你這個心裡沒我的……」長孫公子朝他娘親扮鬼臉。   「好了,菜都要涼了,你們快去洗手漱下口。」齊二嬸實在看不下去了,笑著過來抱了小金珠過來。   齊璞一下地,就又被他娘扯著臉蛋揪了兩下,齊璞一等到父母相攜去了偏廳洗漱,走到祖母面前就抱怨,「祖母,我當真不是我阿娘從我們家門口撿來的?」   **   齊君昀這次在青陽院陪兒女們直陪到他們入睡,一個個上了床,才去叫了在母親睡著了的妻子回去。   「慢點。」見他抱起她,齊容氏提醒了一句。   「嗯。」   齊容氏送了兒子到門口,走了幾步,齊君昀見她還跟著,朝她說了一聲,「娘,回吧。」   外邊冷。   「我送你們到門邊,走吧,沒幾步路。」   「嗯。」   齊君昀緊了緊手裡的人,齊容氏在一邊把披風往上提了提,擋住了她的臉。   「今日她也是累壞了,你沒回來之前算了一天的帳,跟管事的說了半天的話,說話的時候手裡也沒停著。」齊容氏看著他懷中的媳婦眼睛柔和地道。   媳婦是個好的,也知道心疼人,知道她一到冬天身子就寒,每天晚上都要伺候著她泡個藥水腳,就是有著身子了,也不忘蹲下幫她搓一搓腳。   她不嫌這個是髒事,是誠意誠意伺候著她的,齊容氏也沒法為她做多的,也是只想著在她活著的時候多為她遮風擋雨些,不為兒子,也為她的這片心意。   在她,這夫妻倆,要和和睦睦過一生才是好。   「好,娘,回吧。」到了門口,齊君昀開了口,又朝她身邊的婆子道,「起夜起得頻一點,多給老夫人理理被子。」   「是,國公爺。」婆子領了令。   「娘,您回。」齊君昀站在那,看著母親上了長廊,朝主屋走去了,這才出了門,等門關上,聽到門栓好的聲音,這才回了鶴心院。   齊君昀睡到半夜聽到她叫他哥哥,從睡夢中驚醒了過來,等看到懷裡的人安安靜靜地在睡著,他又長籲了一口氣。   這些個日夜,他即便是打盹也是聽到她在叫他,有時候叫得悽慘,有時候又傷心無比,他每每醒過來見不到人都是一身的冷汗,於是即便只是回來看一眼,隔幾日也要回來一趟。   這次回來也是他實在受不了每天聽她在他的夢裡向他求救,而他連人都沒法好好看一眼了。   「慧慧。」他在她耳邊無聲地叫了她一聲,摸著她的肚子,這夜卻是再也無法再睡下去了。   他此生是有雄心壯志,讓忻朝國泰民安,那是他祖父未做完全,想讓他去做到的事情,他也曾在亡祖面前立下過誓言,因此從未掌國公府就開始殫精竭慮,不曾敢行差踏錯過半步,卻從未像如今這般力不從心過。   即便是當初姑姑在皇宮逝世,父親與叔父雙亡,國公府陷入即刻就要傾塌的風雨當中,他也未曾像現在如此這般焦慮過。   他已不想去管國師那些關於以後的斷言,他現在只想她沒事,他們的孩子也好好的沒事,這個家成了他每天都想回來的地方,不能就這麼沒了。   他也快受不了每日她在他夢中哭喊求救,而他卻舉手無措的日子了。   得把這事了斷了,不管如何,得想個法子把這個劫破了。   齊君昀就著掛在牆壁上的那盞微弱的油燈看了她的粉臉半晌,輕輕把她的頭從胸口搬到了枕頭上,無聲無息地掀被下了地,替她蓋好被子,披了披風出了門。   路過外屋,他朝守夜的婆子頷頷首,示意她進去守著。   婆子領命進去了。   這是他祖父在世時的武使丫頭,兒孫後輩都在國公府裡頭,她的孫子現已是長狄州五臺縣的縣令。   她的忠心成就了她的孫子,齊君昀也但願她這次不會讓他失望。   齊君昀出了門,進了書房,對尾隨而來的近侍道,「叫齊大跟齊恫過來。」   他等下不去了,他得主動出擊,看到底是什麼鬼躲在暗處想謀害他的妻第193章   謝慧齊一大早醒來也沒見到人,找了守門的下人來問,說國公爺現在在書房,她趕緊穿好衣裳,去了書房找人,發現人衣裳都沒穿整齊,衣袍是亂的,連狐毛的披風也只蓋了一邊,另一邊垂在凳子外面,都沒攏緊。   謝慧齊湊上前去,瞄了眼公文,連忙整理他的衣裳,輕聲問,「那公文咱們用了早膳再看也不遲罷?」   齊君昀「嗯」了一聲,把人攬到了懷裡坐著。   謝慧齊靠了下來,見他胸口還是溫熱的,也是舒了口氣。   還好她知道他回來就不可能不進書房,叫下人把暖閣的地龍也燒了。   「還要多久啊?」謝慧齊給自己挪了個舒服的姿勢,嘴裡不忘問。   「一會。」   謝慧齊安靜了一會,見一會過去了,也不說話,就是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嗯……」齊君昀把公文看完掩上,揉了揉眼睛。   「我讓他們把水燒好了,你去泡下澡罷,我去青陽院跟娘她們說一聲,你過來咱們就可以用膳了。」   「不用了,叫下人過去送句話就是。」齊君昀起身把她抱起放到地上,牽了她往主屋走。   謝慧齊忙不迭地吩咐了下人,等到給他洗好澡換好衣裳,她都愁了,「你兒子女兒他們又得嫌我霸佔著你了。」   齊君昀微笑了一下。   等他們一到青陽院,果然三個孩子在門口就跟賽跑一樣衝出來了門來,衝向他們阿父的懷抱,其中一個連投奔他們母親的懷抱的人都沒有,還是最後小饅頭見她可憐,又見父親的懷抱被哥哥姐姐霸佔了後,他就走到了謝慧齊的面前牽了他阿娘的手。   謝慧齊牽著小饅頭的手搖了搖,自我可憐,「還好我小兒子還是心裡有我的。」   小饅頭紅著臉笑,怪不好意思的。   一家人用完早膳,等孩子們被婆子們領出去漱口提零點,齊君昀說趁他在家,他想帶謝慧齊去長壽觀燒柱香,齊容氏跟齊項氏一聽皆一愣,都搖了頭。   「不妥。」齊容氏先開了口。   「確是不妥,」齊項氏也是接道,「等生完孩子再說罷。」   「上柱香求個平安,再來,也是帶她出去走走,想來她再出門,也是要明年生完孩子的事了,這次帶她去她舅父家串個門,也讓她跟她娘家人說幾句話。」   齊君昀的話說到這,齊容氏跟齊項氏都沒什麼話可說了。   雖說谷家的人經常上門來看她,但他們來看她跟她上門看人是有區別的,她畢竟是小輩,也是要走走長輩的門才像話的。   謝慧齊在旁靜靜地聽著,但等到家裡的馬車駛出府門後,她忍不住樂了起來,朝齊君昀送上了甜笑一抹。   他就是再忙,心裡也還是有她的。   國公夫人這時候還不知道她夫君打算引蛇出洞,一路到了長壽觀上完香,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了起來。   不過長壽觀的香火沒有以前她來過的那幾次那麼好了,以前來的時候都是人擠人,現在冷冷清清的,一個人都沒有。   中間齊君昀和觀主說話的時候,謝慧齊還往周邊走了走,發現觀中水池子裡的烏龜都不見蹤影了後,也是覺得這天氣實在是冷得太早了,連烏龜都不出來了。   沒一會,齊君昀就出了門來尋她,謝慧齊還指著池子可惜地跟他道,「國公爺你看,沒太陽,連龜仙人都不愛出洞玩了。」   齊君昀過去牽了她的手,朝池中看了一眼,淡道,「明年池中沒了水,不出也會出,到時候要是不出,你要是想看,我差人一個個把它們趕出來。」   觀主也跟著來打算送客,聽了齊國公這一番話,也是微微一笑。   齊國公的這句話,其實也是可以送給自己的。   等池中沒了水,不出也會出,何必這麼著急?   謝慧齊見觀主在他說話都不避諱,也是有些尷尬,好在觀主不在意,一路還送了他們出來。   一路上馬車走得不快,花了一點時間才到谷府。   谷府那邊早就接到他們要來的消息了,谷芝堇在門口迎了她,見到粉臉眼睛泛著盈盈水光的表妹,見她氣色好,心裡也是略鬆了口氣。   等她坐下,還是忍不住拿她跟丈夫學的那點皮毛給她把了脈,見她脈像再平穩不過,也是覺得國公府看她看得緊,可能也是太寶貝了。   畢竟,國公爺是府中唯一的嫡子,到這一代,還是多幾個兒子承家的好。   這時已是下午,谷府不好留他們的夜膳,就提前把膳擺在了午後,留他們吃一口。   謝慧齊也是一口氣足足吃了三碗飯,吃得她丈夫在一旁看得眉眼跳個不停,中途見她吃得實在是香,沒忍住在她碗裡夾了一筷子飯來吃。   結果味道是一樣的,沒什麼特別好吃的。   從谷府出來已是傍晚,現在天黑得特別早,夜風也是起了,謝慧齊上馬車的時候腳沒穩,踩在馬凳上差點摔著,嚇得齊君昀看得心臟驟停,眼睛不忘狠厲地往旁邊看去。   可那一下,只是妻子的腳不穩而已,並不是旁人作祟。   這一路馬車又是不快不慢地駛向了國公府,一路都安寧,謝慧齊回到府裡,因著心情高興還又陪婆婆她們多吃了一碗晚飯,晚上侍候婆婆泡腳的時候喜得跟個小女孩似的,時不時嘴上還要哼句輕快的調子。   齊容氏見她出去一趟高興得眉飛色舞,也是搖了搖頭。   這孩子,這段時日可真是在家中憋壞了。   這廂齊君昀那邊在青陽院的門外聽著齊大齊恫的回話,聽他們皆說一路上並會任何不妥,眉頭皺得死緊。   「主子,可能這次我們出去得急,人還沒得訊排布,來不及出手……」齊恫輕聲道。   「阿父,阿父……」青陽院主屋的臺階上,小金珠正在朝父親招手,嬌聲嬌氣地道,「您在作甚?孩兒把您要喝的茶水端來了?」   齊君昀回頭朝她就是一笑,揚聲道,「好,快進門去,阿父現在就來。」   說罷,回頭對手下冷道,「行了,我知道了,先這樣罷。」   這次不行,那下次吧,下次放話出去再動。   **   齊君昀只在家呆了兩天,就把謝慧齊和孩子們喜得走路都帶風,國公爺沒引出人來,第三天早上要走的時候,看到床上躺著的孩子娘和昨晚睡在他們身邊他們的雙胞胎,眼也是柔了。   十一月的時候,謝慧齊還跟著國公爺出去到右相家吃了一頓壽宴,右相母親六十大壽,右相請了幾桌子,她家國公爺就帶她出去放風去了。   此時被蒙在鼓裡的國公夫人還當是她丈夫心疼她,捨不得她悶在家裡,只要他得空就會力所能及地帶她出去走走,心裡對他感激得不行,心想自己嫁的這個男人真的是絕世無雙,這世間是再也找不到另一個比他還好的男人了。   國公夫人對自己丈夫此時那是滿心滿眼的愛戴。   等到了十一月底,這時候就城已經飄起了大雪,一場雪就下了三天還不停,這時候朝廷裡也是接到了南方的奏摺,此時的南方也是大雪紛飛,到十一月底已經是下了兩場大雪了。   這在溫暖的南方是不太容易出現的事情。   而西北涼西州那邊,整個沿西一帶的州縣也是下了半個月的大雪了,天冷得連戰事都沒法再打下去,姬英軍和蚊兇軍也是暫時沒有了動靜,這時候忻朝軍隊也不能派軍隊前去進攻,這時候的雪地寸步難行,只能暫時靜觀事態發展。   這天下似乎在一月之中就被雪埋了,等到十二月,送進朝的奏摺都少了,而謝慧齊這頭也收到了不好的消息,這天太冷了,國公府莊子裡的那些溫棚都頂不住這寒冷的天氣,燒再多的柴火都不太容易暖得起來了。   國公府有柴火頂著尚且如此,那些沒柴火的普通百姓家,恐怕是早斷了溫棚裡的那點火氣了。   謝慧齊一想這個冬季要是太漫長的話,今年百姓家尚且有點餘糧頂著,可等到第三,四年頭,怕是沒那麼容易了。   這時候的忻朝主用的還都是柴火和炭,煤炭其實也是開始用了,但開採的地方的就那幾個,謝慧齊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把哪些地方容易有煤的事告訴了她丈夫,連精煤和煙煤等等事的區別都告訴了他。   謝慧齊是知道容易有煤的大致地方的特徵的,她前世有幾個好朋友家裡就是做這些個生意的,耳濡目染的,總是能懂一些。   說完她也是心虛不已,覺得她再胡謅這些事是她爹告訴她的,就是她男人願意裝傻,都有點蒙不過去了。   好在,國公爺也不追問,就跟她說了再平凡不過的事一樣,只「嗯」了一聲,聽她詳細說的時候他還就不解的事情問她一兩聲,她一說罷,他連一句也不多問了,就當她從未提起過這事一般。   謝慧齊也就從善如流,當自己什麼也沒說。   這天氣一冷,謝慧齊能活動的地方就是自己的院子和青陽院了,連東堂她都不能去了,府裡的客人也都是婆婆和二嬸接待了去,她除了養胎就沒別的事可幹了。   現在臘月,也是快要過年了,府中的事是多的,謝慧齊也不敢讓自己閒著,就跟婆婆和二嬸討點帳本看,還有小事解決,但日子一久,她也是發現了,能進後院的人除了府中的那幾個老人和侍候他們長久了的丫鬟媳婦子,別的面孔是輕易見不到了。   謝慧齊心裡有點納悶,但也沒問出來。   等到年末,總算要過年了,二十九這天,謝慧齊就盼著國公爺回來,直到大年三十這天中午,也沒盼到人回,打發去宮裡打聽消息的人也沒回,她急得都有些坐不住了。   「你坐著,別老探門去看。」齊容氏見她坐片刻就要掀簾出去看光景,怕她會沾了寒氣,眉頭也是皺得擰成了一團。   她心裡也急。   不應該如此,這都大年三十來了,連句話都沒有,已經派了兩趟人出去打聽消息了,一趟人都沒回。   「娘,要不要打發人去衛家,扈家他們家問問,看是什麼事把咱們國公爺耗在宮裡了……」打聽的下人一直沒回,謝慧齊眼皮子跳個不停,可能是自己嚇自己,現在她連心都砰砰直跳,整個人都慌了起第194章   「差人去罷。」齊容氏點了頭。   這時候,被齊二嬸帶在暖閣的偏廳地毯上玩著的三兄妹都跑了出來,最大的那個問,「我阿父還不回嗎?」   「就快回了。」謝慧齊忙笑著道,「好好玩著,把功課也在腦子裡溫習下,省得你們阿父回來見你們一個個草包樣,少不得罰你們。」   說著,就笑著出了門。   一出門,笑容就垮了下來。   她實在是太擔心了。   吩咐了人去屬臣家探消息,下人是冒著風雪就出了門,這天雪太厚了,連馬都沒法跑,只能靠腿了。   可天黑了,人還是沒回。   倒是去屬臣家探消息的人也來信了,說家裡的大人也是沒回,也是一樣的擔心著。   謝慧齊一聽,看大家是一樣的,這心到底還是沒安下--這宮裡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以至於大年三十皇帝不放人回,連個消息也不讓人往家裡送?   屬臣家去宮門前打聽的人也是一去不回,謝慧齊的心沉甸甸的。   當夜,等不到父親回來的小金珠委屈地扁起了嘴,即便是謝慧齊把她阿父的那份壓歲錢也給她了,可她就是嘟著嘴不理人,也不抬頭看人。   小饅頭也是傷心,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全是茫然,不明白為何說好的阿父沒回來。   這時候,長孫公子也就有了點長孫公子的樣子,他牽著弟弟,安慰妹妹,晚上帶著他們睡在了鶴心院父母的床上,見他們睡不著,就拿著父親的披風和朝服出來試給妹妹弟弟看,逗得兩個小的笑了起來,安撫了好一陣,筋疲力盡的三個小的才睡著了。   謝慧齊去給他們蓋被子的時候,她以為睡著了的大兒突然睜開眼,輕輕地問了她一聲,「娘,我父明早可是會回?」   謝慧齊眼睛都酸了,她摸了摸兒子的小嫩臉,微笑著道,「會的。」   謝慧齊守著孩子們一夜未睡,也沒等來齊君昀回家的消息。   第二日一早,她心神不寧更甚昨日,叫了齊封過來,齊封也是一夜未睡,見到面容有些憔悴的夫人,他苦笑了起來,「夫人,齊大齊恫齊暗齊斯他們都未回……」   他們已經派出去四個最得力的管事了,他們沒回,這到底是出了多大的事啊?   這叫人如何安睡。   「這雪昨晚還是下了一夜?」   「回夫人,是。」   「馬車也是出不去吧?」謝慧齊苦笑。   齊封低頭,不敢接話。   不管馬車出不出得去,這府裡的主子是一個都不能出的。   外頭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等到把孩子們叫醒,給他們穿好衣裳,往祖母們院裡走的時候,小金珠左右看了看,沒看到想見到的人,扁著嘴,要哭不哭的樣子。   但她到底是沒哭,她也是知道過年喜慶的日子不能哭。   小長孫公子卻是沒再問他母親他們父親怎麼還沒回了,肖似國公爺臉蛋的小國公爺這時候小臉沉穩,手裡牽著小妹妹和小弟弟,對母親道,「妹妹和弟弟就讓紅嬸兒和綠嬸兒抱著罷,孩兒自己走。」   「唉。」謝慧齊牽了他們,一行人到了青陽院。   青陽院裡,齊容氏跟齊項氏早已經端坐在暖閣裡,見到她們來,齊容氏開口說話的聲音都是啞的。   想來,也是一夜未睡。   一家人不復昨日的熱鬧,齊項氏小聲地哄著幾個小的用著早膳,眼睛看到不停地盯著外面的侄媳婦,心裡也是嘆了口氣。   她早說過,這家子不能沒他,一個府才一個男主子,出了事,一府的老少怎麼辦?   平時再能幹又如何,就因為他是主心骨,就因為心都牽在他身上,他倒了,全都要跟著他倒。   「娘……」快要晌午的時候,謝慧齊站了起來,朝齊容氏道,「我舅父那邊不知道有什麼消息沒有?再說,今日也是初一,孩兒也想去拜個年。」   「你好好呆著!」齊容氏的口氣也凌厲了起來,「就是拜年,也輪不到你今日出去。」   「祖母,我去!」齊璞突然從陪妹妹,弟弟玩耍的炕上站了起來,朝著祖母一臉沉穩地道。   「也不用你去……」齊容氏這時候站起了身,淡道,「我去。」   「娘……」   「別多說了。」   可就算是齊容氏要去打聽消息,雪也是太大了,外面簡直寸步難行。   去谷家打聽消息的家人這時候也是回來了,一見到謝慧齊,整個臉都凍紫了的護衛就跪下磕頭道,「夫人,不好了。」   謝慧齊當下眼就是一黑,如若不是身後的小麥她們扶著,她也就倒下去了。   「夫人,夫人,不是,是谷夫人不好了……」護衛著急地道,「谷夫人不行了,谷府也是等了一天的谷大人,可谷大人就是沒回,他們往我們家打聽消息的人也是半路就倒了,小的順路給帶了回來。」   外面雪太大了,都有半個人高了,一腳踩出去腿就埋下去拔不出來,他若不是仗著有府裡的滑雪板出門,這一路也是回不來。   「我舅母不好了?是怎麼個不好法?」謝慧齊閉了閉眼,撐著口氣睜開眼問。   「夫人,」那護衛磕著頭,也不敢抬頭,哆嗦著嘴道,「小的回來報信的時候,谷夫人好像就剩一口氣了。」   謝慧齊一口氣險些沒上來,等她回過神來,就是朝婆婆她們看去,「娘,必須得找個得力的去宮裡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管家,府裡現在的大護衛是誰?」齊容氏叫來了大管家。   齊封低頭不語。   「管,家!」   齊封朝齊容氏跪下,低頭道,「夫人,那處動不得,他們是護著您這幾個主子的生死的,國公爺吩咐過,就是他死在外頭了,這些人也不能離你們半步。」   「我讓你動你就動,讓他去宮裡探探,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夫人,恕老奴不能遵命。」齊封坦然道。   這事他不可能答應,主子吩咐過就是主母們也不能變更的事,他是不能抗命的。   「就是只抽一個人去都不行?不動領頭的,只抽其中一個熟悉宮中的人去就好……」謝慧齊開了口。   見不是讓護衛頭子去,齊封猶豫了起來。   「就這樣吧,聽你們夫人的。」齊容氏淡道。   她們必須知道宮裡出什麼事了,接下來才好應對。   看這情況,絕對不是小事。   **   初一下午,國公府沒等來宮裡的消息,卻等來了谷府的報喪。   谷舅母去了。   謝慧齊聽了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夜晚,宮裡那邊也沒有消息,直到半夜國公府的探子回來,國公府才知道了一點宮裡的消息,此時宮裡燈光通明,各個宮門有嚴軍把守,所有人都只進不出。   現在駐守在宮門前的禁衛軍全都是皇帝的人。   宮裡的事,探子也只帶回來一半,說他能去的那幾個地方皆悄無聲息,往日會出沒在那幾個地方走動的人也還是照常走過,只是不知是誰人下了令,彼此之間皆無交談。   「小的猜,那樣子看著是在抓內奸,宮裡的人這時是要禁言不許聲張的。」那護衛根據經驗道。   「抓內奸,抓得連讓人往家裡送個消息都不送?」也起來聽消息的齊項氏皺著眉道。   「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護衛低著頭。   「行了,二弟媳……」齊容氏阻了弟媳婦的咄咄逼人。   謝慧齊一聲不吭,等到第二天去谷府的人來報,說谷府的表姐和表外甥他們都病了之後,她實在是坐不住了。   「娘,讓我去看一看罷……」謝慧齊懇求婆婆道。   「你不能去,我去。」齊項氏乾脆起了身,叫了婆子媳婦子她們去庫房拿東西,準備跟她去谷府幫著辦喪事。   這事他們國公府是得幫襯著,但不是讓有著身子的侄媳婦去。   謝慧齊被齊二嬸的這一乾脆起身起得眼睛都酸了,眼淚差點掉出來。   齊二嬸今天下午就帶著人,上了國公府拿狗牽著的雪撬,拖了一大堆東西去谷府了,齊容氏見媳婦不用去,也是大鬆了口氣。   不知為何,她總有種家裡要大難臨頭的感覺。   婆媳倆都是心驚肉跳,等到宮裡來了人,皇帝身邊以前的老公公袁老內侍出現在國公府面前要傳聖旨,她們聽到這人來了,更是奇怪。   「娘,我記得袁老公公已經不侍候萬歲爺了啊?」謝慧齊警戒心很強,她只認她熟悉的人,這袁老公公以前是俞家的人,跟著俞家的倒下才倒下的。   「嗯。」齊容氏也是點頭,叫齊封道,「你再去探探口風,機靈點,多帶點人到身邊。」   齊封應聲去了,過了兩柱香,他又跑了過來,把聖旨都拿了過來,奉上給老主母后,齊管家的臉上也是面無血色,「袁公公說,皇上跟諸多大人都中了劇毒,皇宮裡有內奸,毒是下在水裡的,就是很多公公也都是中了毒,只有他和幾個呆在閒宮裡的老公公沒事,所以皇上差他來國公府討幾味宮裡沒有的藥……」   婆媳倆一聽,齊齊從炕上站了起來。   「鑰匙我這……」   「好,你給我就行,你帶著孩子。」齊容氏朝媳婦道。   謝慧齊想了想,也點了頭,「我去鶴心院拿。」   媳婦急忙帶人去鶴心院去拿鑰匙的時候,齊容氏抱著安靜的長孫,朝齊封道,「人你看住了?沒帶進內府來罷?」   「您放心,內府被彭護衛他們看得牢牢的,一個人都進不來。」   「好,藥單呢?」   「這。」齊封趕緊奉上。   齊容氏一看,見上面寫的都是他們國公府才有的稀世好藥,這外面的人也不知道他們國公府有這藥,就是藥堂的大夫也未必清楚這些藥他們藥庫裡都有,這心裡也是信了七分了。   等謝慧齊討了鑰匙來,她還把藥單給了媳婦看了一眼。   謝慧齊一看,心急如焚,不知道她齊家哥哥受傷嚴不嚴重。   「娘,您趕緊去罷,孩子們我看著。」謝慧齊也是急了起來,聲音都帶著顫音。   齊容氏也不再廢話,系好披風就帶了人去庫房了。   護衛也分走了一批跟著她。   「阿娘,祖母做事去了?」炕上,小金珠停了跟小弟弟玩翻繩子的遊戲,問她的母親。   「誒,是呢。」謝慧齊朝她點頭,朝炕邊走去,眼睛往門邊不停地看。   這時候的大門她沒有讓下人關上,白雪在外面紛飛著,雪白的天空白得讓人心裡空蕩蕩的……   「冷嗎?」謝慧齊走到炕邊,把站著看著她的大兒拉下,把他的腳放到了桌底下拿著被子蓋著暖著,問他們。   冷的話,還是要把門關上的好。   這時候,突然有人衝了進來,朝她道,「夫人,不好了,老國公夫人那邊出事了。」   「什麼?」謝慧齊失聲往前走了兩步,朝那個人看去。   卻在這時候,她聽到了外面有兵刃相加的聲音。   這時候婆子丫鬟都堵在了她的面前。   「夫人,不要去。」此時三個月前才被齊君昀放到她身邊的山花婆子沉聲道。   這時候,那護衛抬起頭來沉聲道,「不好了,那些殺進國公府的人也來了,夫人,請隨小的來……」   那護衛過來就要拉人。   「哪邊的人?」那山花老婆子突然這麼問了一聲。   那護衛一愣,但這時候,山花老婆子突然朝他撲來,那護衛這時候已是知道事情敗露,當下就抽出刀一個驢打滾,滾到了炕邊,那刀就往沒有人護住的國公府小主子們劈去……   「啊,不!」謝慧齊一看那大刀朝大兒劈去,當下想也不想就往前衝去。   這時候已經有武使丫頭出手,抽出了腰間一直佩著的軟劍砍向了他的手。   而在這時,一個人突然出現在了門口。   「國公爺……」謝慧齊身邊的丫鬟婆子們看到男主子國公爺突然回來了,都驚了。   謝慧齊回頭,在看到她齊家哥哥的那一刻,她想也不想地尖叫,「攔住他,他不是國公爺……」   可這時候她看到,喊出聲音的時候晚了,就在她喊出國公爺三字的片刻之間,那個肖似齊君昀的人執劍朝此時沒有丫鬟攔著的她的肚子刺來。   那是她的肚子……   謝慧齊當下就急速轉過了身,等劍從她的腰側穿過肉而過的時候,她最後那句中的「國公爺」正好消失在了她的口中。   她閉上了眼,流下了淚。   這一遭,真是她怎麼逃,全家人幫著她逃,都還是沒有逃過第195章   「夫人……」她身邊的婆子硬生生用手抓住了劍,這時候屋內嬌喝聲四起,武使丫頭皆已動身,手中的劍凌厲地往那人刺去。   「唔。」那人倒了地,再來,國公府的人衝了進來。   「娘,娘……我娘!」小國公爺跳到了地上,看著倒地被人扶著的母親身上流出的血染紅了她的衣裳,眼淚當下就流了出來。   而齊奚這時候著急地朝母親爬來,衝勢太猛,她一頭栽到了地了,載在了那被人砍了手的腦袋的死屍身上,她手忙急亂地爬了起來,往她臉跌跌撞撞走去,嘴裡不停地叫著「娘娘娘娘娘……」   齊望呆呆地坐在最裡邊的一角,等到母親被人抬到了炕上後,他就像回過了來一般,迅速爬到了母親的身邊,拿手去堵她流血的傷口。   他衝得太急,刺過他母親腰意的劍尖也刺痛了他的手。   「娘,疼……」   「小公子!」丫鬟見到他小手上全是血,失聲叫著把他抱了起來。   「放開我,放開我!」齊望卻尖叫了起來。   「小國公爺……」丫鬟哭了起來,「您快抱著小公子,奴婢這就要為夫人止住,求求您了,把二小姐和小公子帶著。」   丫鬟說罷,就被婆子催著往外跑,「快,快,去看看老夫人!」   護衛已經飛快跑去藥堂叫大夫了,老婆子這時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國公爺放在她這裡說是續命的藥強行往國公夫人嘴裡塞。   「夫人,您若是聽得見,就趕緊吃下去吧……」老婆子的手也是抖的,她也怕,她人沒有保護好,夫人若是出事,她一家老少是要跟著陪葬的。   「來,哥哥背你,不哭了。」齊璞一把擦了臉上的淚,蹲下身就把小弟弟背了起來,手牽著妹妹,跟她道,「要是壞人來了,不要管,自己找地方躲起來,知道嗎?」   「阿娘,阿娘……」小金珠想甩開他的手去夠她的母親,但被堵在層層的丫鬟婆子後面,她只能無助地哭著。   齊奚在很多年後,還是能清晰記得她三歲她曾親眼看到她的母親身上冒著血倒在了她的面前的樣子。   她的阿娘一動不動,她明明是她阿娘最疼愛的小姑娘,可那天連她的哭聲都叫不醒她。   「哥哥……」齊望在兄長的背上舔了舔自己的受傷的小手,透過人群看著他的母親,在嘴裡喃喃叫了一句,「血是腥的,手好疼。」   他刺了一下就好疼,阿娘呢?   他看到她的身子都被劍刺穿了。   她要怎麼辦啊?   她好疼的。   **   此時的皇宮裡,齊君昀臉無血色地看著龍榻上依舊沒有醒來的皇帝,國師盤坐在龍榻下方毯子上的一角,把自己的血又割了一碗,給了老家人。   「若是還醒不過來,那註定是天命了。」註定這個天下會大亂,註定生靈塗炭,萬千性命終歸要化為虛無。   國師此時看向了齊國公,見齊國公一動不動,他淡道,「你可以走了。」   朝中三王偷了禁衛軍的禁令牌,合手把皇宮封了,齊國公也算是有點本事,還能命令兩千禁衛軍不聽令牌,把太和殿圍了護著,若不然,這場不知被謀劃了多久的宮變在前天就要成功了。   能拖兩日,也算是他的本事了。   只是齊國公現在坐在這浪費時間,有點辜負他這兩日的英明果斷,殺伐決斷了。   皇帝要是醒不來,他最好是跟文武百臣商量著怎麼跟三王,還有躲在三王后面的俞家,韓家悟王餘黨談判。   「您能算算,我妻子如何了?」齊國公進來不是沒事看著皇帝怎麼死的。   皇帝防他,不容許他手升得太長,他讓他如願所償,老實地呆在國公府守了三年的孝,一步都沒出門。   可皇帝呢?   他還當皇帝是真有幾分本事的,可他居然沒趕盡殺絕這些餘黨,居然讓他們聯手反噬了過來,還殺進了宮裡……   皇帝這時候死,齊君昀也不覺得有什麼了。   這個世道,如若早晚要陷入殺戮當中,那就一起殺吧。   他手上的劍也不是不染血的。   如果他的妻兒家人有一點的不妥,什麼家國天下,他也不想管了。   國師看向他,眼睛依舊黑白分明,「老道不知。」   「道長!」   「老道確實不知,齊國公若是想知,何不出了這個宮門,自己回府看一看?」國師淡淡地道。   他想知道結果,何不自己回去看?   「你……」   「師哥,醒了。」老家人這時候握著碗,退到了門邊。   「聖上……」皇帝縮在書房門邊跪著的貼身公公頓時淚流滿面,但被國公爺淡漠得不像人的眼睛一掃,頭都低到胯裡去了,連哭都不敢哭出聲來。   「咳咳咳……」龍榻上的皇帝咳嗽不斷。   國師又拋出了個瓶子出來,被老家人接到了手,又餵進了皇帝的嘴裡。   國師看著糟蹋了他不少好藥的皇帝,輕輕地搖了下頭,朝齊國公看去,示意他可以上前說話了。   在皇帝看向他的時候,齊君昀走到了榻前跪下,眼睛冷冷地看著這個連自己的皇宮都把持不住的皇帝道,「皇上,您知道您的玉璽禁令牌大軍六帥的統令牌都在礫王他們手裡嗎?」   皇帝眼睛如沾了毒的毒刀子一樣死死地盯著他,他撐著榻面坐了起來,開口時,聲音是啞的,但一個字比一個字咬得還要陰沉狠毒,「那些反臣賊子呢?」   「太和殿門外,微臣只能讓幾位禁衛軍兄弟帶了兩千禁衛軍跟了微臣……」齊君昀看著皇帝陰沉的臉也冷冷地道,「在太和殿議事的三十位大人,已有十個毒發身亡了,至於微臣沒事,皇上也用不著懷疑臣……」   皇帝沒說話,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齊國公這時看著皇帝,臉上的溫和不再,連往日再俊雅不過的臉孔這時候也透著像玄冰一樣的冷酷出來,「皇上應該知道,臣一直都只要臣妻子從府裡帶進來的茶水吃食,現在接下來要怎麼辦,還請皇上定篤。」   皇帝要是當此事有他的一筆,那他也無所謂了。   他現在只想回家去,哪怕是用殺回去的,等他回去知道家裡的樣子了,皇帝想怎麼辦他,到時他跟著他玩就第196章   皇帝扶著榻面下了榻。   「皇上……」內侍拖著腿上前哭道。   「過來為朕更衣。」   「是,皇上。」內侍一聽他的召,手忙腳亂從地上爬了起來,跑去拿放在書房內備穿的龍袍。   他實在怕死了齊國公了。   他怕齊國公也把他當內奸。   皇帝更好衣出來,神智看上去清明許多了,這時候齊國公已經出了書房,皇帝走到了盤著腿坐在原地不動的國師面前。   國師的眼依舊黑亮清轍如少年,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他的眼裡看到了滿頭銀髮的自己。   「齊國公對朕有所怨言?」皇帝張了口。   「燕帝,他是文忠公給忻朝留下的良臣,您是辜負了他了……」國師淡淡道。   他也是沒想到,燕帝這次會如此無能,居然留下了這麼大一個尾巴反咬了他自己一口。   國師現在整個人淡得就跟紙片人一樣,皇帝知道是得他這次才能保全性命,他默默無言地看了國師一眼,背著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他走出門時,眾臣盤坐在太和殿裡瑟瑟發抖,殿裡寒冷如冰窖,看來,地暖也是被人從外頭斷了。   「皇上……」   「皇人!」   在看到人後,太和殿裡盤著腿閉目養神的臣子們漸漸都睜開了眼,一個個有氣無力地跟著皇帝磕頭。   有人甚至哭了起來,「皇上,您終於醒了,太好了,您沒事了。」   皇帝一個個扶了他們起來,間或嘆氣,也不言語,等到上了殿堂龍座,他站著龍座前,臉色肅穆,「眾愛卿受苦了,相信朕定會給你們一個交待!」   那些想亡他國的人,這次也就別怪他心狠手辣了!   齊國公站在底下,面無表情。   隨即,皇帝令他去召外面御林軍的首領。   皇帝的沒事讓進來的御林軍幾個頭領精神為之一振,在前去跟皇帝跪拜的時候,朝身邊的齊國公投去了感激的一眼。   還好,他們這次賭對了。   雖然之前也是因著他們是從小跟國公爺一起長大的,後來交情也不錯,這才選擇相信了他,但賭對了,站在前面迎接他們的就是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和權利。   這就是他們要的。   御林軍那幾個頭領,當即有力地跪下了地,擲地有聲地喊道,「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好,平身。」皇帝的聲音有些孱弱,但等幾個頭領抬頭,看到他陰戾至極的雙眼後,皆當下就垂下了頭,心中害怕又敬畏,又止不住有幾分欣喜。   這些的皇帝,必定能奪回大權,且能讓他們前途錦繡無邊。   皇帝下令,讓御林軍跟著他出太和殿,收復外邊丟失的人馬。   只要他沒死,受令牌受令的人看到皇帝,也就只能聽皇帝的了。   **   宮中頓時反轉,外面大雪繼續侵犯著這片大地,白雪紛飛,下得越發得大了起來,在皚皚一片白色的天空下,像鵝毛一樣的大雪下個沒完沒了,甚至帶有了幾分咄咄逼人之勢。   國公府裡,躺在床上的國公夫人命懸一線,大夫不敢拔她腰間的劍,怕此劍一出,人也跟著沒了。   但上再好的藥,血也一直在流,國公夫人的氣息越來越弱了。   最終,大夫朝老國公夫人磕頭,哭著道,「如若夫人有事,小的定會跟著夫人去,以死謝罪,但求老主母饒過我家人爾等。」   齊容氏是被人背著回來的,她回來之時,國公府的護衛已經殺了那闖進門來的袁公公一干人等,他們只來了六個人,卻因那肖似國公爺的人的帶頭闖進,讓護著青陽院的那八個護衛一冒失眼,就在錯眼之間,把國公夫人傷了。   他們這時跪在了院中求罪,已被白雪籠罩成了雪人。   門內,齊容氏看著老淚縱橫的大夫,再看著床上臉色白得就跟外面的雪地一樣的兒媳,這個冰冷了一生的女人眼裡全是茫然。   她該如何?   兒媳若是沒了,肚中不到五個月的孩子也會跟著沒的……   兒子回來,她該如何向他交待?   家,最終還是要不成家樣嗎?   「老夫人……」老國公夫人的老婆子抹了眼邊的淚,輕聲道,「您做個主罷,再下去,夫人也是快要不行了。」   「拔!」這時候,一直抱著妹妹懷裡,拍著她的背安慰的小長孫子沉聲地開了口,他繃著小臉冷冷地道,「如若有什麼事,父親那裡我自會擔著,左大夫,拔罷!」   長孫公子的話清晰有力,左大夫擦了眼邊的淚,朝齊容氏看去。   「拔罷。」齊容氏撐著椅子的扶手站了起來,抹去了眼邊那行冰冷的淚,淡淡道。   只能拔了。   「祖母,」坐著的長孫公子穩穩地抱著躲在懷裡不聲不響的妹妹起了身,把妹妹送到了她面前,堅定地道,「您抱著妹妹,我帶著弟弟看著。」   齊容氏接過了小金珠,閉了閉眼,方才輕輕地頷了首。   **   「譁……」   一大朵血花在齊望的眼前綻放的時候,齊望定定地看著那在空中綻放的血花,看著它們往空中的四處飛揚,飄落,垂落,最終,這些他娘身上的血落在了人的身上,炕榻,還有地上。   他一一看過那些沾著他娘血的地方,最終,落在了他娘純白得就跟雪一樣的臉上。   她的臉上沒有笑,長長的眼睫毛也不會一下一下好看地跳動了。   他還記得去年春花漫開的時候,他父親說這世上沒有哪朵盛開的花,能抵得過她的笑臉……   齊望想上前去,問問她花何時再開,走了一步,卻發現自己的手被兄長牽住了。   他抬起頭,迎上了兄長堅定的眼睛。   「別去。」他道。   齊望點點頭,站在那,看著大夫們拿著針,探進她的身體給她縫針……   「長公子,」領頭的左大夫在給國公夫人縫好傷口包紮好後,走了幾步,跪了下來,「剩下的,就要聽天由命了。」   他們能做的全做了。   「知道了,辛苦你們了,放心,你們和你們的家人都會沒事,接下來藥要怎麼用,你們跟我說說罷。」父親不在,長孫公子為了當得起那個「長」字,深吸了口氣,把害怕和惶恐掩藏在了心底,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挺拔威風。   就如他的父親一樣那樣偉岸,撐著這個家。   他是長公子,這個國公府的小國公爺,他不能給父親與祖上丟人。   「是,老奴這就與您和小公子說。」左大夫也是有些欣然地看著這個小國公爺。   還好家裡有擔事的,哪怕小,只要他能擔事,群龍有首就好。   **   初三這天,雪還是在下著。   國公夫人一直沒醒,氣若遊絲。   藥堂的大夫人守在她的床前也是束手無策,中途有好幾次,不是夫人的氣息看似要斷了,就是她肚中的孩子一點的動靜也是聽不到。   「你作啥子不醒呢?」初三的中午,乖乖自己吃完飯的小金珠站到安置母前的榻前,與她悄聲道,「我藏了好吃的給你呢,你醒來我都給你吃嘛,你醒行不行?」   沒人回答她的話。   小金珠輕輕地像個小大人一般地嘆了口氣,拿小手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臉,「我不跟你要阿父了,你醒吧。」   她都不要阿父只要她了,她可以醒來了的嘛。   可惜,小金珠許了許多的諾,放棄了她所有心愛的東西,她躺在榻上的母親還是沒有動。   站在門邊靜靜聽著孫女兒跟母親說話的齊容氏一動都不動,等到小金珠說得差不多了,她進來牽了她的手。   「我再說會嘍。」小金珠不想走。   「讓她睡會,睡飽了就醒了。」齊容氏淡淡地道。   「好嘛……」小金珠看著地上淡淡地道,說話時,她跨出了門,眼淚滴在了青黑的地磚上,漾開了一片水花。   偏廳的暖閣裡,齊望在練著字,看到他們進來,叫了聲「祖母」「姐姐」,又低頭繼續練著他的字。   小國公爺這時候正拿著祖母,母親的帳本和禮單子在瞄,他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但終歸是不會算帳,有些惱火地咬著嘴正在想要怎麼解決。   這時候有人來報,說去容家和屬臣家的幾個下人都回來了。   「谷家怎麼說?」齊容氏叫了他們進了另一間偏廳,先問了去容家的下人。   齊璞也跟著祖母過來了,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她的後面。   「一家子都病了,二老夫人說,谷夫人這次病得蹊蹺,不像是自己沒的……」下人回道,又遲疑了一下道,「按您的吩咐,小的沒跟二老夫人說夫人出事之事,只是,二老夫人好像也是心神不寧的樣子,她說讓您多加注意點,怕府裡的內奸可能沒清除乾淨。」   齊容氏點點頭,淡道,「先瞞著罷,你等會也還是過去跟著二老夫人,讓護衛們看緊點,莫讓她出什麼事,你嘴也還是把著,千萬莫跟她提夫人出事之事。」   一提,人就得回了。   可谷家那麼大爛攤子,沒個人撐著怎麼成?   怎麼說他們也得為兒媳的娘家盡點力。   而兒媳現在有她守著就好。   「是,小的知道了。」   「你們怎麼說?」齊容氏問向了去屬臣家的那幾個下人。   「回老夫人……」年數最大的那個下人沉了沉,往前一步躬身稟道,「衛家報,衛家嫡長子失蹤,扈家報,扈家大夫人與長子皆被刺,扈家大夫人中刀,長子無事,楚家報,楚家一女誤食其兄甜羹,已亡,另,小的們還聽說,右相秦大人之妻在昨日已亡,當場一劍斃命,是她女兒身邊的教養姑姑下的手。」   他說罷,整個小偏廳鴉雀無聲,靜得連針落到地上都清晰可聞。   北風在外頭呼呼地刮著,大雪繼續紛飛。   齊容氏把孫兒拉到了懷裡,摸了摸他的頭,閉了閉眼。   這種大滅朝廷的慘事啊,不用多想也就知道是反賊們謀劃多時的了。   多可怕,連他們齊國公府都沒探到一點風聲。   **   齊君昀是初四回的府,他的衣袍上還沾著皇帝斬殺三王家中所有老少婦孺時沾的血,他帶著護衛們從厚厚的白雪中跋涉回家,國公街的雪也堆得把國公府的大門掩了半尺了。   「開門,開門!」齊大哆嗦著紫黑的手大力地拍著銅門,「國公爺回來了,快快開門。」   門後的護衛一個激靈,在雪地裡跑了幾步失足跌了個狗趴屎,又慌忙從雪地裡爬了起來,驚慌地往門邊跑去。   「哪邊的人?」   「開門!」   「哪邊的人?」國公爺的護衛不改口氣。   「東邊的。」齊君昀淡淡地開了口。   「作甚去?」   「山上採春花。」   「拿來作甚?」   齊大領悟了起來,這次不等主子說了,他沉聲回了一句,「釀花酒。」   「什麼花?」   「甜桂花。」   「主子……」門突然被大力打開,護衛看到面前再熟悉不過的國公爺,一下子就撲到了雪地裡,磕碎了他頭沾著的雪地,雪花四濺,「您總算回來了。」   「老夫人,夫人她們可好?」齊君昀「嗯」了一聲,道了個「起」字,邁步往府裡走去。   「主子,用這個,這個是雪橇,是,是,您坐上去吧……」護衛不敢說這雪撬是夫人出的主意臨時做的,他怕提起人來。   「用狗?」齊大回頭看他的人已經把門栓好,朝那兩隻狗拉的的雪橇道,「能行?」   「好使得很,大管事。」   「老夫人和夫人如何了?」齊君昀眼睛從那雪橇上掠過,看向守門的護衛。   他記得這個護衛先前不是守門的,見他低頭不語,「彭祥在哪?內府?」   「是,主子。」他們彭頭是還在內府守著,他和另幾個人是臨時被調到門邊來守大門的。   「回答先前的。」   「是,是,主子……」護衛硬著頭皮,把夫人有事說了,說完,見周邊靜得可怕,護衛跪下顫抖著嘴皮子說道,「衛,扈,楚,查等屬臣家也出事了,右相秦大人之妻也死了,主子,並不是我們一家出了事。」   齊君昀淡淡地道,「是嗎?」   這還真是,他們這君為國為君盡忠的,一個好下場的都沒有。   **   齊君昀進青陽院的時候,青陽院靜悄悄的,先一步得了信的齊容氏站在廊下,等著歸來的兒。   齊容氏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近了的他,看到他在廊下朝她跪下,她眼眶一熱,默默地看著一身汙衣的兒子緩緩地站了起來,抬腳上了階臺。   「雪下得太大了……」齊君昀上了臺階,站在母親身邊淡道。   雪下得太大,臺階上的雪也厚了。   「您若是出門要小心點,別摔著了。」齊君昀抬手拭了拭她肩上沾著的雪花,淡道。   說罷,又轉過話問起了妻兒,「慧慧璞兒他們如何了?」   「都在裡頭。」齊容氏閉上眼,任由眼睛裡的那眶熱淚流下,轉過身與他一起往主屋走,淡道,「都睡著了。」   齊君昀進去暖閣,一進去,就看到了炕上睡著的妻子,還有擠在炕角的一個大包裹。   他上前看了看炕角,見兒女們擠在一個被窩裡相互抱著,臉蛋睡得紅撲撲的,他勾了勾嘴角,把搭在他們身上的羊毛毯攏高了些,就走到了她身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揮退了下人,朝母親道,「您也過來坐罷,跟孩子說說話。」   「誒。」   「大夫怎麼說?」齊君昀淡問,把手碰上了她的臉。   她的臉有點冷。   齊君昀他想自己這一路在外頭凍久了,久得手都僵了,方才覺得她的臉是冷的,他朝嘴裡合了口氣,搓了搓手,搓久了覺得有絲熱氣,又去碰她的臉。   「娘?」他轉著頭,問沒有出聲母親。   「說是過幾天就好了。」齊容氏淡淡地道。   「嗯……」齊君易碰上她依舊微涼的臉,在怔了一下後,他慢慢把手伸向了她的鼻間。   久久,她的鼻孔都是涼的。   他抬起眼,此時他那雙黑得近乎透明的眼看上了妻子那白如薄紙的臉,爾後,他轉過頭,看向他的母親,很是困惑地問,「小姑娘死了?」   齊容氏沒有出聲,也沒有表情,只是這時候,眼淚從她的眼角不停地往下滴落,一串接一串,一行復一第197章   「死了?」齊君昀起了身,怕髒了她,把身上沾血的披風解下,低下頭拿唇碰了碰她雪白的唇。   隨後他起了身,扶著邊榻坐了下來,長長地舒了口氣。   唇是白的,但還是有著熱氣的,他碰得出來。   人沒死。   齊君昀碰了碰手,低頭看了看。   他有好幾天沒碰水了,手極髒,但他現在也不想去洗,只想坐一會,好好地在有母親有妻兒的地方坐一會。   「她的嘴唇以前都是鮮紅的……」齊君昀回頭看了眼她,回頭看向母親,見她滿臉的淚,也是一怔,隨後,他從懷裡抽出他家小姑娘為他繡的帕子,給母親拭了臉,溫和地道,「別哭,她會沒事的。」   說罷,他頓了頓,安慰母親,也安慰自己,「真的會沒事的,她舍不下這一切的,就是捨得我,也捨不得孩子,她弟弟們還都沒回來。」   齊君昀說罷,看著母親不停掉著的眼淚,那混鈍近乎麻木的心就像被打開了個缺口,他的心漸漸地,密密麻麻地疼痛了起來。   他回頭看著臉孔白得就像外面的雪一樣的妻子,又喃喃了地道了一句,「她的本嘴是紅的。」   現在這樣子,真是刺他的眼極了。   「她……她……」齊容氏別過臉,眼淚擦了又擦,還是不斷,她乾脆起了身,快步走出了門去。   她想跟兒子說,兒媳婦是真的會沒事的,可她看著兒子那看似淡定卻執拗的神情,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真要是沒了,他會受不了的。   「阿父……」祖母走後,一直閉著眼睛的長孫公子悄悄地從被窩裡爬了起來。   齊君昀偏頭看向他,看了好一會,才看到他的兒子站在那個地方,就站在他妻子的腳旁邊,他溫和地翹了翹嘴角,站起身來去抱了他,不忘把他放在一旁的小披風裹到了他身上,把他抱了過來坐下。   「我聽齊封說,這幾日是你在幫著祖母當家?」齊君昀把兒子的小腳也裹進披風裡,低頭看著那張肖似他的小臉淡道。   「嗯。」   「做得很好。」   「嗯。」齊璞靠著他的胸膛,許久,他啞著嗓子問他的父親,「阿父,這就是你所說的天有不則風雲嗎?」   「嗯,是。」   「那我可不可以不要?我不想長大。」他不想頂天立地當個當家的小國公爺了,只要阿娘沒事就好,他可以不長大的。   「沒事,你娘不會有事,你也會長大……」齊君昀閉著眼睛籲了口氣,把在懷裡哭的長子抱緊,假裝不知道他哭。   「阿父,我想要娘。」小國公爺終於敢哭了,他抓著父親胸前的衣裳嗚咽著,哀求著,「我想要娘。」   他想要娘,想讓他娘對他笑,想讓他娘問他在書院過得好不好,哪怕他娘罵他打他,他都想要他娘。   他想要自己的娘。   「嗯,改天就給你。」齊君昀拍著他的背,淡淡地道。   小國公爺嗚嗚地哭了起來,齊望也醒了,他抱著在他的小懷抱裡哭得牙齒咯咯作響的小姐姐,轉頭朝他娘看去。   他很害怕。   他抱著小姐姐坐了起來,安靜的眼睛望向他的父親,他道,「阿父,我怕。」   齊君昀把長子抱了過去,把他塞進了被子裡,把三個孩子一起抱到了懷裡,看著那靜靜躺著,任由他們的孩子們哭的妻子,那眼睛紅得可怖。   「沒事,改天就沒事了。」他疲憊地閉了閉眼,打起了精神,「來,阿父幫你們穿衣裳,你們跟阿父去沐房玩會。」   她總說,他不能成天不在家,人的一生是很短暫的,孩子們很快就會長大,他現在不親近他們,等他們大了他再想親近,就晚了。   她說他一生就是功成名就了又如何,救了天下的百姓又如何,他死了,就是流芳百世又如何,他又能真得到什麼……   他的孩子們在他身上失去的,才是真真切切的,他在他們身上失去的,也才是真真切切的……   他聽著,知道她有幾分道理,可他總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陪他們,也陪她。   他會把他的一生都給他們的。   可他沒怎麼仔細想過,她會不會把她的一生都給他。   真是可憐。   齊君昀都有些憐憫起自己來,他一直以為自己總在做最正確的選擇,但等現實反過來扇他一巴掌的時候,他才想,其實不是她一直缺不了他,而是他太需要她了。   原來,那個離不開的人,從來不是她。   **   朝廷一直在殺人,齊君昀在初五那天沒離開國公府進宮,哪怕皇帝身邊的公公來請。   初六那天,齊君昀從宮裡回來,對沉睡的妻子淡道,「你舅父也有點不行了。」   半夜,坐在妻子身邊的齊君昀聽到她在叫他哥哥,他猛然睜開眼,身子往前傾去……   迷離的燈光下,她的臉依舊毫無變化。   齊君昀手撐著腿,揉了揉臉,這盹是沒法再打下去了,他起身去倒了杯溫和銅炭爐上面的水,站在桌邊吹涼著,想著等會餵她一口喝。   「哥哥。」又有人在叫他。   齊君昀這次沒再回頭,跟那個在他的夢裡叫過他無數次的小姑娘回了一句,「嗯,哥哥在這。」   聲音沒了,齊君昀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吹著那碗熱水。   他曾跟自己說,哪怕犯了殺戮,假公濟私,也得護她周全……   到底是他無能了,連個叫他哥哥的小姑娘都護不住。   水終於溫了點,齊君昀喝了一口轉過身朝榻邊走去。   「哥哥。」床上,那有著亮晶晶眼睛的小姑娘朝他叫了一聲,虛弱地朝他笑了一笑。   她的嘴唇還是白的,但眼睛是活的。   齊君昀閉了閉眼,再眨開眼時方才提起步子往前走。   走了兩步,把手中那半碗水竟晃悠出了水來,濺在了他的手背上。   「呃……」剛醒過來的謝慧齊艱難地動了動頭,看著那站在原地不動了的丈夫,疑惑地看著他。   咋不動了?   謝慧齊以為自己做夢呢,轉過頭看了看,見自己呆的地方是青陽院的暖閣,婆婆的地方,不是他們的鶴心院……   還真是做夢。   一想是做夢,謝慧齊也覺得有點失望了。   她那麼努力醒過來,結果還是在夢裡,可真夠讓人難受的。   「唉,哥哥你別愣著了。」夜長夢短,他再不過來她這夢就要醒了,謝慧齊有些著急,覺得腰那塊疼得慌。   她這夢做得也太差勁了點,疼得厲害,但人卻是傻的。   「哦……」見她催,齊君昀有點發傻,但腳已經極快地走了過來。   「唉,哥哥,我說……」謝慧齊說著發現自己喉嚨也有些啞,聲音小得不像話,覺得這夢也太對不起自己了一點,同時眼睛不由渴望地望向了他的碗。   齊君昀看到她的眼睛,錯愣了一下,隨便飛快在榻邊坐下,把茶碗小心地放到了她嘴邊,見她連喝了幾口,他摸了摸他扶著的她那處有點溫熱的臉頰,把茶碗收了回來,自己喝了一口。   水是溫熱的,跟他剛剛試的差不多。   謝慧齊才喝兩口,見他把碗收了回去,頓時就急了,這人怎麼了?對她那麼好的一個人,在夢裡怎麼對她這麼吝嗇,連口水都不讓她喝飽。   「我當年進了這個門就知道,我早晚就是個黃臉婆的命,用過就要被人丟……」謝慧齊嘴裡嘀咕著,這話還沒嘀咕完,這茶碗就又送到了嘴邊,她也顧不上埋汰他的不是了,趕緊喝了起來。   小半碗茶水都入了肚後,國公夫人總算覺得喉口沒那麼難受了,不忘抬臉下意識就朝人露出個笑。   她是知道自己長得好的,笑起來又特別好看,所以不忘對他老舒展這招,久而久之,這都成了她討好他的招數了。   齊君昀看著她的笑,輕拭過她嘴邊沾著的水滴,眼睛看著她生動的黑眼,俯下身親了親她的嘴唇。   謝慧齊一被親,眼莫名地就酸了起來了,跟他抱怨道,「哥哥,我腰好疼,肚子也好疼,喉嚨也好疼,哪哪都疼,寶寶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你幫我看看……」   「嗯。」齊君昀的眼熱了,他低下頭去她隆起的肚子上聽了聽,上來與她道,「孩子挺好的。」   「哦……」謝慧齊低頭去看自己的肚子,發現也看不到什麼,腰反倒因這個動作更疼了,因是夢中,她也不忍著了,放心地吃吃地喊著疼,跟他盡情抱怨,「好疼的,我動都不動不了,哥哥,我跟你說,那個長得跟你一樣的人實在太差勁了,他還拿劍刺我,嚇壞我了,我一想要是你真的拿劍要殺我,我就恨得不行,我給你生兒育女還給你管家,天天想著念著你,你還刺我,渣得不行!要換我那年代,這肯定是要被萬夫所指浸油鍋的你知道不?還有啊,你知不知道你天天不回家有多不好?你真的就不知道我在家裡有多著急嗎?你這次還連個信都不送,我沒被你殺死都快被你氣死了,咳咳咳,哥哥啊,我跟你說,你這樣真的不行,我知道你心懷天下,可那天下再大,說穿了,這天下能陪你到底,擔心你吃喝,擔心你熱著冷著嗎?擔心你高興還是不高興嗎?這天下有我這麼喜歡你,掛心你嗎?真是的,男人在外頭掙錢本來是為了養家,結果你是為了你那些個事把家都搭進去了,本末倒置得很嘛。」   因是在夢裡,謝慧齊放心地給他安排著各種罪名,說完還意猶未盡,想編排出更多的來,只可惜她話說得實在太多了,嗓子也太疼了,腰也並沒有她分散注意力那疼痛就減少一點,反而更是疼痛耐捺了,於是她這埋汰的話是再也說不出了。   齊君昀一直在看著她的嘴唇動,話是每個字都聽進耳朵裡了,但直到她不說話,只傻傻看著他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   他低下頭碰了碰的嘴唇,跟她道,「要不要再睡會?」   謝慧齊頓時傻眼,圓睜著雙目瞪他。   她好不容易在夢裡能跟他說會話,他讓她睡?   這叫什麼事。   「我不睡……」她咕嚕著。   「好,那我去讓廚房給你弄點吃的,讓大夫過來給你瞧一瞧。」   她丈夫太淡定了,就是在夢裡,也淡定得跟泰山崩於前也不眨眼一樣,謝慧齊看著這樣的他都有點傻了。   她覺得她那麼愛他,大半原因其實就是因為他的臉和氣勢……   這樣的男人不拿愛實在太難為她了,理智在這種男人身上根本會化為烏有。   「哦。」見他又拿那雙她看了千萬遍都不厭倦的黑眼眸看她,謝慧齊傻傻地哦了一聲,無聲地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算了,就是死了又如何,值了。   只可惜了肚中的孩子,如果是生出來了給了他才死,那該有多好。   這是他們的孩子啊,應該好好活著的。   謝慧齊無奈地嘆息著,伸出手摸向了自己的肚子,眼邊輕輕地滑過了一道淚。   孩兒太可惜了,她親口跟他許諾過要為他生下來的。   實在是太可惜了。   齊君昀這時候已經轉過了頭去走到了門邊,跟門邊守夜的護衛婆子吩咐著,讓一人去藥堂找左讓,一人去廚房燉小米粥。   打發去藥堂的護衛他三言兩語就說了話說他走了,婆子他留著下來,跟她說著小米粥要怎麼做。   妻子曾跟他說過,大病的人,尤其久未進食的人在初始不宜大補,應該喝點小米粥先把胃暖好,才能慢慢進補。   她為他做過,也詳細說過怎麼做,他都還記得,就不忘跟婆子說得清楚點。   齊容氏這時候也是從主屋的正門帶著孩子們出來了,是大孫兒聽到父親的聲音先醒了過來的,他下了床,他的妹妹,弟弟也是醒了過來要出門來,她不得不跟著他們出來了,她先聽兒子讓人去請大夫,又聽他逐字逐句地教婆子怎麼煮粥,整個人都木了,腦袋一片空白。   齊璞已經懂事了,他從小被父親帶在身邊教他學問道理,教他怎麼當長子,以後怎麼立這個國公府,他一直覺得自己懂得多,也最聰明,跟別家的公子都不一樣,可這時候,他有點恨自己懂得太多了。   阿父好像瘋了。   他像沒事人一樣地讓人去請大夫給醒來的夫人看病,讓人去廚房給母親做吃的,就好像他們阿娘已經醒了過來……   「阿父。」齊璞覺得外面冷得他的手腳都僵了,他都沒力氣走向他,只能無比害怕地叫了他一聲。   齊君昀說完話在想著事,一聽兒子的聲音,一轉頭就看到了母親與兒女們,他先是笑了起來,想跟他們說他們娘醒了,但見他們衣裳不整地站在冰天雪地下,眉頭又皺了起來,「趕緊回屋去!」   說著,他就快步朝他們走去,把最小的兩個抱到了懷裡,嘴裡忍不住輕斥,「怎麼就這麼出來了?病了你們阿娘又要擔心了?」   「哦。」小金珠聽了,攬過父親的脖子,小聲地道,「病了啊,那我跟她道歉嘍。」   齊望點頭。   「祖母……」齊璞牽著手瑟瑟發抖的祖母走在了最後,但沒走兩步,齊容氏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倒下。   這時候前方的齊君昀一個回身,飛快低下身,用肩和頭那塊把母親撐住,這時候,退在他們身邊的婆子媳婦子飛快過來扶住了她,齊君昀這才抱著兒女起身。   「娘,你太累了,好生歇一會罷,等慧慧好了就好了。」齊容氏站起身後,聽到兒子滿是憐惜地朝她說著,她頓時眼前一片黑暗,差點又倒下去。   兒子終於瘋了。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主子,主子……」這時候在國公爺出來就進去的婆子慌忙地跑了出來,嘴裡壓著聲音慌亂地報,「主子您快去看看,夫人在哭,哭得可兇了,您趕緊去看看……」   齊君昀一聽,也顧不上送兒女進屋,抱著兒女就快步如箭一般衝回了暖廳。   「娘……」齊璞一聽,也是傻眼,傻眼之後也衝向了前,衝了幾步想起祖母,又猛地回頭去扶她。   「什……什麼……」齊容氏傻了,被下人扶著往暖廳走,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邊齊容氏傻了,正在傷心掉淚的謝慧齊看到抱著兒女進來的國公爺,還有婆婆和長子也相繼快步到了她跟前後,她也是傻了。   隨即,領悟過來自己可能不是做夢的謝慧齊看到小金珠號啕大哭著,兩隻小手住她伸,嘴裡叫著「阿娘」的時候,她的心因小女兒悽慘原哭聲猛地刺疼了起來。   只是她一伸手,想回抱小女兒的時候,腰側疼得她五臟六腑都跟被人生生挖出來了一樣,她只能咬著牙輕「啊」了一聲,頭倒回了枕頭,再次硬生生地把所有疼痛都掩了下去。   天,不是做夢。   她是真的醒了。   那她就不能再跟個孩子一樣跟她家國公爺沒皮沒臉地抱怨了。   這時候清醒過來的謝慧齊疼得流著眼淚,朝抱著孩子的丈夫看去。   她滿是淚眼的這一眼,卻是清楚看到了他眼中閃過的一道淚光。   謝慧齊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放下兒女,看著他低下頭,輕拭了她眼邊的淚,聽他在她耳朵輕嘆著道,「別再哭了,是我的不好。」   是他不好,才讓她這樣委曲求全著,連埋怨都只能在夢裡第198章   謝慧齊這一醒,確也是跟做夢似的,只是疼痛都是真的,藥堂的掌首大夫左讓來了之後,她見老大夫小心地差使藥女給她看傷口,她都有些著急,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抬首往坐在她身邊的丈夫看去。   「孩子。」先看孩子,傷口跑不了。   「嗯,等會就看。」齊君昀摸了摸她的臉。   謝慧齊再著急也沒辦法了,等醫女看過傷口,又重塗了一遍藥後,老大夫就上前問謝慧齊的感受了。   謝慧齊的腰現在是不能動的,一動就疼,按她前世所積累的經驗來看,她現在應該是度過危險期了,但進一步的情況,只能聽天由命了。   她覺得那劍應該沒穿過她腰側的骨頭,要不,傷及骨頭了,迸發出來的炎症和骨蝕等等會出現的毛病不可能讓她醒過來,腎腸等要害處也是避過了,要不,受傷的器官衰竭也不可能讓這麼有精神。   她可還記得剛醒來那會,跟唐僧一樣跟她家國公爺嘮叨的那些,那話一大串的,她要是臨死之人,就是迴光返照都不可能有那氣息。   不過她也不敢樂觀,畢竟她現在還動不了,以後什麼情況,還得看以後了。   最要緊的,還是肚子裡的孩子。   等老大夫過來把脈,探過她的手和頸脈後,很直接地與她道,「夫人,孩子沒事,只是這次老奴探出來的脈像,孩子的脈動似是要比您強一些。」   夫人不是一點都不懂醫術的,有些方面甚至要比他這個為醫了一生的醫者見解還要深刻一些,左讓不敢瞞她。   謝慧齊聽了反倒笑了,一點也不在意,「這好,不愧是國公爺跟我的孩子。」   說著她就長吐了口氣,這心到此是全放下來了,孩子沒事就好。   「可是……」   謝慧齊看向他,目光清澈,「左大夫是怕我這母體供養不足孩子?」   意思就是他怕孩子把她的命搶光了?   左讓揖手垂頭,「老奴不敢確認。」   只是他怕而已。   「左大夫看我說話清明不?」謝慧齊忍著疼,拉著丈夫的手放到了肚子處,勉強地低首看向了她隆起來的肚子,其實這個時候她也感覺到了肚中孩子的生命跡象,可能母子連心,她醒過來了,孩子也醒過來了,這時候,在她手中的那隻大手突然抖動了起來,謝慧齊沒抬頭,也知道她齊家哥哥現下必是心潮澎湃,她不禁微笑了起來,連身上的疼痛這時候也奇異地消失了大半,「放心好了,我會跟他相依為命的。」   孩子活著,她也會活著的,就是情況再壞事情再難,她也會堅持到生出他來的那天的。   她現在既然都已經醒過來了,那她就完全不想死了,哪怕就是閻王非要她的命,他也得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阿娘……」這時候,一直乖乖站在父親身邊不語的齊望突然擠了過來,把頭湊到了母親的臉邊,在她臉上落了個吻。   他好喜歡他阿娘。   「呀呀呀呀……」國公府的小國公爺見小弟弟悶不吭聲地就擠上前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弟弟好狡猾。   那可是阿父的位置。   居然被他霸佔了。   這時候,抱著小金珠的齊容氏才把心中吊著的那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看到兒子抱著小兒子把頭埋到了她的肩頸處,她眼眶也是熱了,眼睛看著兒子兒媳他們,把臉埋在了小孫女那滿是香甜氣味的脖子裡,顫顫抖抖地露出了一個誰也沒有看到的微笑。   真是謝天謝地,總算沒事了。   **   謝慧齊還是沒離開青陽院的暖閣,她也覺得這個時候自己不宜搬動,她努力樂觀,很多後憂也不願意去想,吃飯吃藥都挺積極的,舅父那邊,她也是讓左讓帶著藥堂的大夫過去了,隨帶也把小長孫公子和小金珠也捎去了。   小金珠天性會安撫人,又是個極願意跟大人講話的,她去了,也定會安撫好舅外祖,而長子即是代表他父親去的,他在,誰都能知道,國公府是與谷府同在的。   面子裡子,謝慧齊都給谷府想到了。   至於她的病,她想著既然婆婆連二嬸都瞞著了,那就瞞到底,谷府那邊是一字都不提的。   這時候就是她不出現在谷府,那也得做谷府的那半個主心骨。   這時候大雪還是下個不停,一天都未停,眼看著,這場雪災是避免不了的了。   初七這天,齊君昀也是進宮一天,到晚上才回。   他晚膳未用,就讓下人把膳擺在了她身邊。   謝慧齊看著他吃著,自個兒在那猛咽口水,她自醒來一直在吃流食,吃的是挺多的,但沒什麼味,她丈夫吃的可就豐富多了,也香多了。   她吃不了,就唆使著小齊望去跟他阿父去,讓他幫她的吃回來。   齊望是所有孩子中最聽她話不過的那個,聽母親吩咐,也不用婆子侍候,自己拿過自己的專屬小碗,搬過板凳,自己添飯,自己拿筷子自己吃。   謝慧齊一直在看著他,見他乖乖巧巧,動作雖然慢一點,但有條不紊一點也沒出錯,她也是笑了起來。   孩子性子慢,但她也不是急躁之人,好好精心耐性地養著,長大了也會有另一種出息。   他不是長子,用不著跟他哥哥一樣風風火火,雷厲風行。   這世上大多的事,不管是養人還是養花,只要付出耐心,都會得到最美的結果。   等到齊望踩著小凳子坐上父親身邊的高凳後,謝慧齊就朝國公爺獻寶,「國公爺,你看咱們兒子聰不聰明?」   齊君昀看了一眼最喜愛誇小兒子的妻子一眼,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隨即,還摸了摸齊望的腦袋。   齊望的小臉頓時紅通通的,極其羞澀地低下頭吃著他碗裡的飯,因想著得到父母親的喜愛,他把飯扒得很是大口,特地表現了一番。   「不急,慢慢吃。」齊君昀調整了一下他握筷的資勢,淡笑著道。   「嗯,阿父。」齊望朝父親甜甜一笑,低下頭安心地吃了起來。   謝慧齊也是偏著頭看著父子倆吃著飯,中途忙完手頭的事齊容氏過來了,謝慧齊一見到她進來就高興地叫「娘」,讓她坐到自己身邊來,跟她一塊兒看著這父子倆吃飯。   齊容氏在她身邊坐了一會,也是看著那食不語的倆父子看得傳神,一會,媳婦伸出手來與她五指交岔,齊容氏覺得自己那常年冰冷的胸口慢慢地熱了起來。   她沒去看兒媳,只是輕輕地拍打了下她的手。   媳婦敬愛她的心,她一直是知道的。   膳後,齊容氏帶了小兒子去睡去了,謝慧齊見到洗漱好的丈夫過來了,睡了大半個白天,這時候精神甚好的國公夫人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自己的多嘴,開口問他,「哥哥,現在宮裡如何了?」   齊君昀正在查看她腳底湯婆子的溫度,聞言只淡淡地淺嗯了一聲,等到查看後躺在了她的身邊,才淡道,「從頭清洗到腳,這次近一半的內侍都叛變了。」   「啊?」都叛變了?   「嗯。」齊君昀看她一臉不敢置堆,低著頭彈了彈她飽滿的耳垂,隨口輕應了一聲。   她這兩天精神好了許多,眼看會越來越好,他也就心安許多了,宮裡皇帝雖然看著他也是一臉的陰戾冰冷,但到底他就是還想防著他,但還是在百官面前令百官聽令他的。   皇帝做了最好的選擇,齊君昀也就把那份對他的冷意掩了下去。   「為何啊?」謝慧齊見他不說,還是忍不住問了一聲,她太好奇了。   「之前的內府大總管黃叄,你有印象?」   「那個我跟你說個,挺高大的公公?」謝慧齊確實記得,黃叄是皇帝在清洗俞皇后在宮中勢力後抬上來的大總管,這時候她也是忍不住又道了一句,「他也叛變了?」   「嗯,由他帶的頭……」齊君昀淡道。   「呀。」謝慧齊見他說一半又不說了,推了推他,「哥哥你說完整點,別我問一句你才答一句。」   齊君昀無奈地看著這時候都不忘多嘴的妻子,搖了搖頭,接下來把話說完全了,「黃叄跟俞皇后有一腿,審他時,他道是要為俞皇后復仇。」   謝慧齊眼睛剎那瞪大,啥?皇后娘娘跟太監首領搭上了?   這……   真當皇帝是死的了不成?   謝慧齊趕緊縮了縮肩,閉嘴不言語了。   這皇家真是每次一曝出內幕,都是好一齣戲,皇太后養面首也就罷了,可皇后居然跟太監搭上了,這還不知道是多久的事情,若是長久,那皇帝豈不是一直在戴綠帽子?他弄死了齊家的皇后,然後扶了個給他戴綠帽子的皇后上臺?   她要是皇帝,一想這個,能活活氣死。   皇帝看著也是英明神武了,她也是見過他幾次的,就是現在老了,也還是有幾分氣勢,從他現在的樣子來看也可見他年輕時候相貌也是不凡,還是一國之帝,可弄到這生母養面首養到舉朝皆知,現在皇后也劈腿,劈的還是太監不說,且還被太監最後搞翻得死了十幾個重臣,重臣家中更是損亡沉重……   而重臣再明事理,對他這樣的皇帝豈能心中無怨?   謝慧齊不得不說,她聽了太監跟俞皇后有一腿後,心中是有快意的。   她拿皇帝沒辦法,但一想到皇帝會因此受折磨,也真是覺得這世道真是因果輪迴,報應不爽,就是皇帝也不可能逃得過。   齊君昀也是看到了她假裝害怕的樣子,拍了下她的臉,接著道,「因著宮內皆半內侍被黃叄收買,御林軍也有幾個領頭的加入了其中,加上三王之首的誠王想篡位,還有俞家,悟王,韓家等幾方勢力,這次宮變也是被他們密謀而成了。」   只是,到底是一群烏合之眾。   這次宮變到底也是因群臣之首的齊君昀跟國師坐鎮太和殿未成,國師是絕不可能面世出現在世人面前被人歌功頌德的,齊君昀也懶於在皇帝面前再提醒他的舉重若輕,除了皇帝讓他進宮,他也不想再沾皇家這攤汙水。   「那都殺了?」謝慧齊說著這話的時候,這次是貨真價實地縮了下腦袋。   不用想像,她也是知道宮中這時候的血腥味是有多重了。   而現在外面是滅頂的雪災,謝慧齊來到這個世道,第一次覺得這個王朝到了最黑暗的時期。   這即便是她母親冤死,父親帶他們到河西的時候,她都沒如此感覺過,那個時候,就是他們家不幸,但京城是繁榮的,他們所經過的忻朝地圖所在的地方,大多數百姓是安居樂業的。   可現在,她都感覺不出什麼希望了。   「嗯。」不殺,難道留著活著?   皇帝這次太大意了,如果沒他們這幾個臣子,這王朝就要改朝換代了。   前朝就是因為王叔篡位才崩潰,最終被地方世家出身的開國祖帝跟他們的祖先打下了忻朝的天下,世代皇帝只要即位都要憂心篡位之事,可輪到燕帝,他擔心的一直都是他的外戚搶了他的江山,更視齊家如死敵,他防著他們齊家無不妥,但最終卻輕看了他的真外戚俞家,也是可笑了。   齊君昀知道皇帝是看不起以女色起家的俞家的,哪怕他也是俞家的女人所生,而皇帝也是憎恨齊國公府的,因為他覺得齊國公府的勢力過大,威脅到了他的君權。   厭惡,憎恨,皇帝討厭的那麼多,最終,所有的人背叛他,背棄他,也該是他自己承擔的結果。   忻朝在燕帝手裡變成什麼樣子,齊君昀現在也是無所謂了。   他當一天左相,就做一天左相的事就是。   如若皇帝想讓他閒賦在家,那也無妨。   只是這一次,他祖父告知他的忠君,也該從他的信念裡抹去了。   謝慧齊見丈夫臉色淡淡,淡得她這個枕邊人也猜不出他的心思來,她也是不敢多問,選擇沉默了下來。   這個時候,他們這些人家裡誰都不好過。   她能做到的,就是別讓他們這個家真正地沉入谷底。   而別的家能不能挺過來,都要看他們自己的了。   死去的,說得殘忍點,什麼也感覺不到了,而活著的,必須承擔他們的死去的所有悲傷,承擔所有的後果繼續活下去,誰苦,誰不苦,又有誰說得清?   就是她可憐她的舅母受半生的折磨,一天的好日子也沒有過,最終還不是壽終正寢,而地底下的舅母如若泉下有靈,她也會為自己悲傷,為舅父痛苦,可又誰能抵得過還活著的舅父的痛苦?   老妻跟他悲苦半世,最終還是因他而死,他在這世上每活一天,想必對他來都是凌遲。   而表姐呢?丈夫,弟弟都在邊境打仗,最後是生是死誰又能知?母親死了,父親又病了,她自己也快要不行了,她帶著幼子們在谷府,哪天不是掙扎著過的?   都難,都苦。   每家都會是一樣的。   接下來的日子啊,誰又知道會成什麼樣。   謝慧齊心想自己真是不能倒啊,倒了,她的孩子們會如何?這個家又將會變成什麼樣?   她先前還想只要能好好把肚中的孩子生下來,即便是把這條命還給老天爺又如何,現在想想,她不能死了,哪怕是跟老天爭這頭命,她也不想還回去了。   她得活著,而且還得好好活著。   **   謝慧齊躺在床上也是積極了起來,就是不能起身,也是把管事婆子叫到跟前,跟她們商量著府裡的事。   災年不好過,所以這時候國公府的物資更是要清清楚楚,每樣都要算得清楚,花得更是清楚。   她也是把府裡的用度都減了下來,以前再如何,家裡的膳桌上再少也是要擺十二道菜的,她現在是減到了八道菜,僕人們的話,也是從三菜一湯減到了二菜。   這個主子自個兒都減了,下人們對自己只減了一菜一湯也無話可說,這年景,平常人家能桌上有一個菜都不錯了。   現在大雪,來往非常不便,各莊子裡的情況也不清楚,謝慧齊也是知道國公府的產業估計是大半都受影響了,但這時候也不能坐在家中不管,等到雪融再去處置,所以她也是跟齊君昀商量著把家裡的管事派出去幾個,先去最近的莊子把情況打聽清楚了再說。   至少,管事們坐著雪橇出去,也是能教會莊子裡的人做雪橇。   莊子不比國公府護衛多,是養了不少狗看莊子的,所以還真是能做成不少雪橇出來,不像國公府,所家裡所有養的狗都加起來,也不過做了三輛雪橇出來了,挺不夠用的。   謝慧齊以往做的那些應急措施總算在這時候顯出用處來了,之前因國公府有那財力和人力,她的很多小辦法也有實施的可能性,所以她出的那些小主意做出來也都算是有用,壘得整齊的柴火和備足了的黑炭,還有放在地窖裡儲存得當的冬白菜冬蘿蔔,還有掛滿了三間大屋的臘肉,玉米棒和諸多乾菜等,就是莊子裡不送菜過來,也足以養活國公府一大群人一年了。   國公府的雪橇被齊君昀趕到宮裡出沒過一次後,滿京城都是狗拉的雪橇了,齊君昀這日進宮,皇帝陰惻惻地看著他問起此事的時候,齊國公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這是家裡一個養狗的下人想的法子。   皇帝也只是隨嘴一問,沒想多說,這時候他提起了問,就又問起了齊君昀,「現在西北想來也是無法打仗了,你說,朕叫太子回來如何?」   齊君昀看向他,不問他叫太子回來做甚,只是淡道,「能回得來?」   這種天氣回來,這是讓本就不康健的太子病死在路上不成?   皇帝被堵住了話,心口一陣窒脹。   宮變之昔,齊君昀令了自己身邊的人去護東宮的皇長孫,但去的時候到底是晚了一步,若桑重傷,被她護在懷裡的皇長孫也是胸中了一劍,皇長孫到底是救了過來了,可若桑已是不行了。   齊君昀也是知道皇長孫肯定求到了皇帝面前,想讓父親回來看不知何時會走的母親一眼。   皇帝倒是想當個好人,但他開口說這話,難道不知太子回來,十有八*九會跟東宮的若桑成為一對泉下的苦命鴛鴦,這惡人他自己不在皇長孫面前做,是想讓他來做了不第199章   皇帝看著刺他眼的齊國公,半晌無話,揮退了他下去。   宮裡已經殺了一半的人了,十幾個重臣,國之脊梁已是沒了,再辦齊國公,朝廷就要徹底亂了。   他不能辦他。   齊國公走後,皇帝叫來了皇長孫,把他立到跟前,扶著他的肩膀與他道,「朕不能叫你的父王回來。」   他只能讓他這個現在還在他身邊的皇長孫傷心。   皇帝現下已經徹底明白,為何從古至今,當皇帝的只能成為孤家寡人。   當皇帝的,不論怎麼做,在人的眼裡都是錯的。   到了最後,連自己都要懷疑自己。   溫尊聽了之後,在他皇祖父的注視下,默默地閉上了眼,把所有的失望都掩在了眼底。   他聽母親說,他是在齊國公府出生的,那個時候,他們的父王沒有能力保護他們,只能把他們放在齊國公府。   後來,等他父王離開皇宮,他們終於有安全的地方,他皇祖父的手夠不到的地方可以去了,他方才回到了他父王的身邊,有過上了有父有母的日子。   後來,等再回到皇宮,不幸就又降臨。   溫尊很想尊敬眼前的這個老人,但他的生母要死了,他的父王遠在他站得再高也看不到的地方,他天天站在城牆上盼,也從沒盼到他回來過。   他沒辦法覺得自己是眼前這個江山之祖的親孫子。   如果真的是親人,怎麼會把所有不幸都給了他們一家?   他那對他父王念念不忘的母親,就要死了啊,而她怕是連最後一眼都不能看到他了。   他便是傷心,連眼淚也不能掉,因為宮裡的公公說,不能在聖上爺面前哭,給他找晦氣。   在這宮裡,即便他是所謂的皇長孫,卻沒幾樣是他能做的事情。   這就是皇家。   「尊兒……」老皇帝摸著孫兒的臉,在皇長孫滿臉的忍耐的表情下,他最終慢慢地放下了手,漸漸地露出了一個無力的笑來。   他的小皇后說得對,他這樣的人,沒有人會愛他。   他從來不想承認,事到如今,怕是只能承認了。   **   正月初九的雪還在下,國公府主院門前的雪早上剛剛掃完,用不了一個上午又是厚厚的一層。   國公府離京不遠的莊子已經有消息報回來了,國公府莊子裡的溫棚和謝慧齊想得差不多,有一半被雪壓垮了,但有一半建在長亭下的溫棚還存活著,只是裡面的菜大多已是凍死了。   所幸莊子裡的人還是好的,吃喝因去年存的糧夠,暫時不成問題。   準備充分的國公府尚且如此,周遭的莊子和百姓家的情況更是慘烈,他們的棚子早已被大雪壓垮,就是人也凍死了不少。   這時候,即便是京中有存糧,床上有厚被的許多百姓家,不少老人也在這場雪災中無聲無息地過了。   朝廷上下,一片慘澹。   國公府裡,謝慧齊已不再去更多的了,她初九就把國公府現在在國公府備著的東西清點得差不多,初十就開始給那些家中辦喪事的各府送了些柴火與炭。   米糧這些,各府都是準備了的,應該不缺,就是柴火與炭用得快,送去一點也是心意。   谷府那邊,谷舅父也是幾次從鬼門關被大夫拉了過來,謝慧齊聽說表姐也差一點跟著去後,整個人都無法言語。   這世上,不是所有的悲痛都有詞可說的。   齊君昀這幾天不在家,他花了兩天的時間,去了死去那十幾家重臣家弔唁,送上了妻子給他們準備的東西。   等到正月十一這天,他就準備不出去了,但到中午,宮裡又來了人,說若桑夫人想見國公夫人最後一眼。   謝慧齊聽了淚如雨下。   她根本不能動。   這最後一眼,怕是見不成了。   齊君昀進了宮,見了若桑。   若桑從齊國公嘴裡知道謝慧齊受傷,現在根本不能動後,她渴望地看著齊國公,「國公爺,那我能去見她嗎?」   她就要死了,可她沒有辦法就這樣死去。   她必須再去求那個心軟的夫人一次,為兒子,為太子,要不,她無法安心地走。   皇長孫一直站在母親的床邊不語,這時候看到齊國公沉默著不說話,他一把就跪到了齊國公的面前,不發一言,狠狠地給齊國公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後,他抬起眼來,堅銳狠決地看著齊國公--齊君昀直到很多年後,當已是皇帝的溫尊再用這種眼神跟他說他臨終的決定時,他才徹底明白,在當年尊皇生母死去的那天,他對於溫室皇族的憎恨已然深深烙在了他的骨子裡,至今他死,他都不放過溫家皇族,乃至流著溫家皇族血液的他自己。   齊國公這時候卻是沒再多想,太子走之前,已經懇請他照顧這母子倆,到這份上,他不能再推託,當下就轉身去了皇帝處。   「為何要見你的夫人?」皇帝疲憊地窩在龍椅的深處,倦憊地看著底下的齊國公。   「許是求她事罷。」   「求她什麼事?」   「照顧皇長孫?」齊君昀淡淡地道。   「朕就不能照顧他了?」皇帝撐著龍椅,慢慢地坐正了起來。   「呼……」齊君昀這時候輕吐了口氣,上了殿階。   這時候,皇帝身邊的帶刀侍衛緊張地提起了手中的手。   皇帝陰戾地朝他們看了一眼,這時候,皇帝身邊倖存下來的公公趕緊朝他們搖頭,這些侍衛迅速地低下了頭。   就在這時候,齊君昀已經走到了龍椅處,在皇帝的旁邊盤腿坐了下來。   「給齊國公端盤炭火過來……」皇帝突然喊。   「是。」服侍的公公趕緊尖聲叫道,忙不迭地,連滾帶爬地去搬炭盆去了。   齊君昀這時候開了口,他看著皇帝腳邊那垂著的龍袍下角,「姑父還記得當年太子生下來時,我姑姑是什麼樣子的?」   皇帝沒吭聲。   「我妻子給我生第一個兒子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女人啊,不管她以後是好是壞,都是要與我過一生的人……」太監喘著氣端了炭盆上來,齊君昀接過他手中的火盆,放到了身前,在火上搓了搓手,接著道,「姑父,您那個時候是怎麼想的?」   皇帝撐著椅面,慢慢地坐了下來,太監見著,忙把龍椅上的毛皮子拉了下來,墊到了他的屁股下,這才恭敬地退了下去。   他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也伸到了炭盆上,烤著他冰冷了許久的手。   「我祖母第一見次太子回來,她還是高興的,她說姑姑也很高興,只是,第二次從宮裡回來,她就不高興了,那次她還跟我說,讓我以後對太子好點……」齊君昀接著淡淡道,「您還記得,那個時候您是……」   「那一次,是我打了你姑姑,」皇帝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嘴角也冷冷地翹了起來,「你姑姑說她就是死都不願意給朕生孩子,好,她不願意生?朕還稀罕了不成?」   所以,他不把她生的孩子當他的孩子看,看她如何?   他那個時候,還想等著她跟他求饒。   可她直到死,也沒求他。   他跟太子,這麼多年,也就愛恨交織地過來了。   他早不知道該怎麼跟這個小皇后生的兒子親近了。   可是,這不並代表他不疼皇長孫!   「朕也曾想過要跟你姑姑過一生,」皇帝盯著炭火盆裡那燒得紅熱的炭心,抿著嘴一臉的陰戾,「可她不想,朕又能如何?朕不把太子當太子,她又何嘗幫太子當她的孩子過?」   他當然熾愛她的心,何嘗比眼前這紅熱的炭心少過幾分熱度?可她甚至都不願意為她的孩子低一次頭,她自己都不心疼她的孩子,那還讓他來心疼不成?   她寧肯死也要離開他,不願意在他身邊過度日如年的日子,那他為何不成全了她?   難道讓她認為他非他不可嗎?   「自此以後,」齊君昀接過話,依舊淡淡地道,「太子就是我家管的了,許是國公府管得太多了,您也看我不順眼了罷。」   「呵,」皇帝嘲諷地笑出了聲音來,「你當朕真不疼太子?我要是不把他當兒子,你能進皇宮跟著他念書,能把學士閣當你自家的書房用?」   「可是,最後想殺太子的,也是您不是?」齊君昀這時候抬起了臉,看著皇帝平靜地道,「所以,太子敬您愛您,卻也怕您,若桑不過是想當年國公府給了太子一席庇佑之地,也想替她兒子求一次罷了。」   「求你難道不行?」皇帝譏俏地翹了翹嘴。   齊君昀看著炭山,沉默了一會,隨即也是笑了笑,搖了搖頭,口氣依舊不慍不火,透著無窮的涼薄,「許是若桑也是看穿了,國公府的男人不可靠,只有國公府的女人才最終承了國公府的家風。」   若桑想來也不是不信他,只是,她不信在權利面前站著的男人。   如皇帝,亦如他。   「去罷……」皇帝突然想起了那個護了太子一生的齊老太君,那個老太婆最恨進宮,卻也會為了給太子出頭,哭到宮中來求他對太子好一點。   要是小皇后像了她愛哭的娘一樣,能對他多哭哭,也許,他的心也早就被她哭軟了。   可她不像她娘,卻像足了她那鐵骨錚錚一生的父親,一生從未真正為他低下過一次頭。   「嗯,大總管,勞你去門邊給我的侍衛送句話,讓他送東宮裡的人去趟國公府……」齊君昀朝下面的內侍說了句話,又回過頭在炭火搓了搓手,他看了看臉色暗淡陰戾的皇帝一眼,淡道,「皇上,讓我再跟您多說會罷。」   皇帝拉攏了身上的披風,面無表情地朝他點了點頭。   說說話?   也好。   也有好多年,沒人這麼跟他說過話了。   他是該說說了。   **   若桑吞了太醫給的那把強心的藥,上了轎子。   溫尊跟著她的轎子在雪地裡一腳一腳地踩著,若桑好幾次掀開窗簾,看著不願意坐雪橇陪著她的皇長孫,幾次都笑了出來。   冰天雪地裡,他不在,至少他們的孩兒還陪著她。   進了國公街,若桑看著在雪地裡也被掩去了所有繁華的國公府,也是微微笑了起來。   漫天的飛雪還在下著,但至少這處被掩蓋了所有一切的地方,還藏有她的一丁點希望。   齊容氏在國公府的門口迎了若桑。   若桑朝兒子看去,見皇長孫想也不想地跪在雪地裡,給老國公夫人磕頭的時候,她閉上了眼,忍住了眼裡的眼淚。   她啊,這一生,當真是喜極,也悲極。   喜極遇上了心愛的人,生了他們的孩子,悲極她窮其一生,所有最愛的,她都不能長久擁有。   她還當她能陪太子死去,卻沒想到,她這次,是要走在他前面了。   謝慧齊在青陽院的暖閣裡,這時候已是硬是半坐起了身,靠在了炕頭,她腦子裡什麼都沒想,一片空白,只是,等到若桑被抬進來後,她看著那不復豔麗,臉上只餘一片青黑的女人,她閉著眼睛,眼淚止不住的流。   「嘟嘟給您請安了。」溫尊快一步走到了炕前,朝她磕了個頭。   「您快快請起。」國公府的婆子趕緊扶了額頭一片紅腫的皇長孫起來。   「老夫人……」被扶著坐到了炕邊軟椅上的若桑這時候朝老國公夫人看去。   齊容氏無聲地輕嘆了一口氣,頷了頷首,帶了下人出了暖閣。   「你怎麼樣了?」若桑傾過身,朝謝慧齊關心地問了一句,又勉強用著身上的那點力氣扯出了身上的帕子,給謝慧齊的臉上拭淚。   謝慧齊睜開眼,抽抽鼻子也是笑了,「沒事,好得很。」   「那就好。」若桑點頭。   這就好,沒事就好。   國公夫人跟她不一樣,她啊,是怎麼給自己掙命,老天從來都不成全她,可國公夫人要的,老天都是給的。   這是她得不來的,她是真羨慕她呢。   「這次來,是來跟你道別的……」若桑看著她微笑著道,「還有,最主要的是,來求你一點事的。」   「啊……」謝慧齊睜開眼看了看房頂,眨掉了眼睛裡的眼淚,長長地吸了口氣,方才回頭看著她笑著點頭,「好。」   好,只要她求,她就答應。   全都答應。   「我也是沒想,」若桑也是笑了起來,真正地笑了起來,「沒想到我走在太子面前,你也知道,太子跟我是一起長大的,宮裡沒人疼他的時候,我疼他,宮裡沒有人愛我的時候,他愛我,我曾跟他說,我這一輩子啊,就是當個卑賤的小宮女也是要死皮賴臉看他一輩子,哪怕一年只看一眼呢,也是行的,只是沒想成,我的這一輩子啊還是短了些……」   若桑看她說到這,謝慧齊已是滿臉的淚,她輕嘆了口氣,也是為自己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   人吶,真是越想有什麼,就越得不到。   她也沒什麼辦法啊。   「太子回來後,」若桑心口疼,但她這時候也是無力去安撫自己了,她要走了,她愛的兩個男人卻都沒安排好呢,「還請你想辦法幫我安撫住他,也請你幫我找找人,過過目,找幾個好點的人照顧他,我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人,齊國公呢又是個有辦法的人,齊國公疼你,定會好好幫你的……」   謝慧齊咬著嘴,哆嗦著手去夠她。   若桑伸出了她因中毒太深泛起了黑的手也去夠她,一白一黑兩隻手哆哆嗦嗦地碰上了,在手碰上的那刻,若桑最終哭了起來,「你別怪我拿死逼你幫我,我是沒辦法了,慧齊姑娘,我是真的沒辦法了,太子得活著,我們的兒子還沒長大啊,我沒辦法看嘟嘟娶妻生子了,我只能但願太子能了啊,嘟嘟不能連他父王都沒有,太子沒了,在這世上他就無依無靠了,慧齊姑娘,我一想起這個,我的心就疼得喘不過氣來啊……」   她是真的沒辦法了,才求到她跟前來的。   「娘,」站在溫尊握著拳頭跪了下來,抖著嘴求她,「您別說了,我求您,您別說了。」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割他的心。   他已經疼得不行了。   「好,好……」謝慧齊閉著眼睛哽咽著,「我知道了,我都答應你,我答應你,除非我死了,我定會讓你的太子好好活著,看著你的兒子娶妻生子。」   她都答應。   她沒辦法當著這個可憐的女人的面拒絕她。   「誒,慧齊姑娘,」若桑抱著兒子的頭,流著淚輕嘆了口氣,「對不住你了,讓你費心了,兒啊……」   她低下頭,對著已經泣不成聲兒子道,「你一定要記得,往後一定要報答她,替娘,替你父王的份一起報答了,知道了嗎?」   「知道了嗎?」他不回答,若桑又輕輕地問了他一句。   「知……知道了。」溫尊心裡痛苦得無以復加,他拿手狠狠地捶著頭,嘴裡回答著。   「噓,噓,孩子,我的孩子……」若桑緊緊抱著他,安撫著他,「我的孩子,回去吧,娘跟國公夫人的話已經說完了,你帶娘回去吧,啊?」   溫尊最終收住了淚。   要走了,若桑看向了床上那睜開眼,眼睛哭得已經紅腫了起來的謝慧齊,她看著這個即便是哭得悽慘也分外美麗的女子,心想以後自己再也看不到這樣的光景了,還真是為自己可惜了起來。   美麗的女子,心愛的男人,她身上掉下的肉,這世間所有好的一切,她都要看不到了。   真是太可惜了。   「我要走了……」若桑想她是真的要走了,她不能死在國公府,她得死到他們的家,她愛的男人從小長大的地方去,想著能回到他的身邊,他們的家,若桑笑了起來,她最後摸了摸國公夫人的臉,說出了她一直想對她說的話,「你真美。」   真的很美,即便是為難了她,她也願意成全她。   「我很感謝你,你會有福報的……」若桑在兒子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微笑著對謝慧齊道,「再見了,慧齊姑娘。」   再見了,慧齊姑第200章   若桑是在半路的轎中,在她孩子虛弱的懷抱裡走的。   溫尊把她帶回了宮裡,放在了他父王的床上。   「那你走吧,等他回來,我會記得告訴他的。」   他會告訴他的父王,他的母親,那個至死都在深深愛著他的女人在離開這世間的時候,有多遺憾看不到他。   **   齊君昀回國公府後,帶回了若桑已走的消息。   看著嗚咽著哭得悽慘的妻子,齊國公沒再忍心說皇長孫又倒下了的事。   他叫了齊大,又差了府裡兩個忠僕跟著進了宮,跟著皇長孫打點後面的事。   謝慧齊在大哭過後,又讓自己忙碌了起來,她不再躺著一動不動,就是疼也會試著挪動一下。   她現在就是殘廢都殘廢不起了。   國公府在宮變的時候派進宮裡打聽消息的齊昱齊斯他們都被三王的人關了起來,人雖然沒死,但都受了重傷,被抬回來後也是一直臥床不起,出了正月十五,國公夫人還起不來,齊昱卻帶著堂弟齊斯來打下手來了。   他們倆在國公府是主要負責國公夫人手裡的大部份莊子的事的,手下的管事跟管事娘子加起來有二十來個,齊昱的手裡有十六個,齊斯手裡有八個,他們倒下,管事跟管事娘子就得直接見主子了。   而事情繁雜,主子未必管得過來,另一個他們歇久了,到手的權利也就沒了,齊昱他們家擔擱不起,尤其齊昱,他是他們這一代的領頭人,更是不敢歇在床上,拖著病體笑嘻嘻地來辦差事了,齊斯病更重些,他是傷著骨頭了,但他權小更不敢拖,因為府裡有的是人在等著取代他。   這光景,下去了就是下去了,到時候想再爬上來,就更難了。   謝慧齊沒想有比她更拼命三郎的,也是樂了,她自己都是有事人都當沒事人使,也就不跟齊昱他們說些婆婆媽媽的話了,事實確實是他們現在不起來,她就得找人代替他們,代替他們的人事情做的好,她也不可能等齊昱他們好了,就把做的好的人壓下去。   誰的命,都是要自己博的。   齊昱還著堂弟笑嘻嘻地來了,國公夫人也笑眯眯地迎了他們,就是等著上來的那一批下人暗地裡咬碎了牙。   謝慧齊也不為難這兩個有功的大傷患,暫且沒讓他們出去跑腿,只要他們能動嘴,吩咐下去的那些需要跑腿的事就讓腳好的下人去辦,他們緊盯著不出差錯就是。   出了元宵節,這雪總算是停了,天上也總算是出了太陽,朝廷在宮變之後就派出了不少人拉著雪橇去附近的州府察看消息,這時候各路的消息也漸漸回了朝廷,這場漫長的大雪死亡的人數,和受災的地方也漸清晰明了起來——不過幾天,送到朝廷通報的死亡人數已有近兩萬人。   這還只是離京城最近的三州的數目,如果全國二十多個州的數目都加在一起,不知是何等龐大的人數。   齊國公府離京城不遠的東北的莊子也送了消息過來,莊子的溫棚是已經完全不管用了,好在莊子的大管事見勢不妙,把長在棚子裡的大白菜蘿蔔等作物能扯出來的都扯出來了,有些儘管還沒長出成果來不能吃,但用來餵家畜也是好的。   總之,莊稼人家手裡沒有浪費的,尤其東北的大管事那是國公爺的心腹,謝慧齊自是信那個大管事能把東北的莊子和地打理好。   只是年後的年景肯定好不到哪裡去就是,土被凍死了,寒冷的天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土地和天氣都不適合耕種,一年兩年憑國公府的底氣興許還能熬過去了,可三四年怎麼熬?   糧食總有吃光的一天。   還是得想辦法,不能坐以待斃。   谷府那邊最終決定了出殯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一,地方選在了谷家墓園谷老夫人的身邊。   謝慧齊知道後,苦笑著搖了搖頭。   舅父還是活下來了,只是,她卻無法因此感到慶幸——對她舅父來說,活著也許是比死去更艱難的事情。   日子定好了,謝慧齊也開始下地慢慢走動了,她走的每一步都挺艱難的,她從來不知道,人清醒時候承受的痛苦能有這麼深,她每走一步都要疼出一身大汗出來。   為此,齊國公受不了,讓她腰側的傷好了再說。   只是,這時候謝慧齊腰側的傷已經結疤了,她感覺自己要是再不下去動,她這輩子就是活著,也都要躺在床上了。   謝慧齊跟他說明白她的感覺後,齊國公沉默了下來,末了,他在看了她寸步難行走的幾步後,從此只要她下地,他都儘量在她身邊,只是,她在門裡,他在門外。   她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了他的心口,齊君昀受得了所有的一切,唯獨受不了這個。   二月初一,謝慧齊還是只能走幾步,但再差也是能下地了,舅母出殯前天,她上了轎子,去了谷府,她被抬進了谷府裡面,被抬著下轎後,謝慧齊看到了許久未見,如今瘦得一陣風都可以吹走的表姐。   谷芝堇這幾年,即便是前幾年在南方打仗,也被覺得虧欠於她的丈夫捧在手心裡養著,皮膚血色早就養了回來,而這時候白臉勝雪,腰肢細得不堪兩手一握,更顯孱弱。   謝慧齊叫了她,谷芝堇看著妹妹動一下都甚是艱難的樣子,抿著嘴點了下頭,好不容易才把心口的酸楚掩下。   見下了轎子,又送進了躺椅的表妹被抬著走到了靈堂前,谷芝堇的眼睛一路跟著她沒動,等她被國公府的婆子媳婦子小心地扶起來後,她上前一步扶了她。   「我來。」   說罷,見國公府的婆子遲疑,她淡淡道,「我能扶。」   謝慧齊聞言翹了翹嘴角,朝婆子點頭,示意婆子放手。   谷芝堇接過了手。   「姐姐,國公爺今天在宮裡有事,沒法來,不過今晚他會過來的……」最後一夜,哪怕她這身子沒法守靈堂,她也是要在谷府呆一夜,她家國公爺朝務多,只能等到晚上趕過來了。   「嗯,阿父也去宮裡了,說是寧遠州凍死了一個縣的人。」谷芝堇淡淡道。   死的人太多了,她自己的親娘都死了,她早無力感慨什麼了。   在過門檻的時候,她伸出手,一手拖著表妹的半邊身子都壓在她身上,另一手帶著她的腿,跟另一邊的媳婦子把表妹帶了過去。   謝慧齊這門檻過得甚是輕鬆,也是長籲了口氣。   她這次傷得極險,體內的神經也不知道有沒有被破壞,這時候也沒什麼東西檢測得出她到底傷著哪了,她是把自己死馬當活馬醫,反正不管如何,只當自己是個好的,但就此她也不敢粗心大意,腰那一塊,能不動就先不動,畢竟現在肚子裡有著孩子,孩子還不能下地,她不能任著性了胡來。   謝慧齊沒法下跪,只能站著給舅母上了柱香。   「傷得重?」等她上過香,谷芝堇就帶了她去了暖廳,這次謝慧齊也是走不動了,躺在躺椅裡被直接抬進了暖廳,谷芝堇給她蓋好被子,這才問了話。   謝慧齊這時候也是一身的大汗,等小麥小綠她們給她拭好臉了,她才回了搬了凳子過來坐在身邊的表姐的話,「當時極險,刺客刺來的劍穿過了腰側,刺了個對穿。」   「誰給你上的藥?」   「府裡的左大夫。」   「嗯,你表姐夫說,他很有一手。」   「是,所以我才撿回了條命。」其實劍上也是有毒的,謝慧齊這幾天琢磨著她醒得晚不是失血過多,而是中毒了,只是國公府實在好藥多,左讓又是個行醫了大半輩子經驗極其豐富的大夫,在處理傷口上和解毒上都做得極好,她這才撿回了條命。   就是不是在國公府,她這條命其實也是丟了。   「我一直都不知道。」谷芝堇沉默了半會,握著表妹溫暖溼潤的玉手,拿帕子給她擦了擦手,淡道。   「你事多,我怕你憂心,我連二嬸都瞞著,說起來,姐姐你是不知道,元宵二嬸回來那天知道我受傷瞞了她的事,她在青陽院咆哮了一個下午,把小金珠和小饅頭都嚇哭了……」說到這,謝慧齊還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跟表姐道,「姐姐你可別兇我了,我這幾天耳邊都還是二嬸的聲音。」   謝慧齊一點也沒誇張她二嬸回府那天知道她受傷瞞了她的反應,二嬸咆哮了一個下午不說,還拉著婆婆的袖子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說她出去辦事才幾天,一家人就拿她當外人看了。   那天二嬸在府裡哭得要死要活的那樣子,活脫脫像了他們國公府已經不在了的老太君。   而謝慧齊那天見二嬸哭得跟老祖宗一個樣,當下看得心裡也是直打鼓,生怕自己老了,也是「近朱者赤」,不知不覺也會變成那樣的老太太。   「嗯,我不兇你。」谷芝堇長長地嘆了口氣,神情也是恍惚了一下。   她跟她父親其實早就猜出了表妹出事了,若不,按表妹的性子和為人,哪怕再冰天雪地她也會過來,怎麼可能這麼久都不來。   只是,她不說,他們也就當不知道,父親為此不想活也得努力活。   小的都還在努力掙扎,老的既然還活著,怎麼敢死。   死了,是在添負擔啊。   谷芝堇想起她父親跟她說的那句死了,就是在添負擔,他不死,他不給兒女再添負擔的話,這鈍得木了的心又被劃開了口子滲出了血,她緊握了手中表妹的手,努力平歇了一下心情,才低著頭繼續說道,「你是個心裡有數的,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們是沒什麼能力照顧她了,以前她只能靠她自己,以後也只能如此了。   「誒,姐姐,我知道。」謝慧齊也是一臉的安然,雖說她是來弔唁的,但也不想一臉的哀悽。   平靜點,對誰都好。   表姐看來也是再經不過什麼哀慟了。   好不容易好了點,就是假裝,大家也都裝得堅強點。   人死了,可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小孩們還沒長大,家還是得在。   「我讓餘谷和餘謙來見見你……」谷芝堇說著,就讓下人去帶大公子和小公子過來,又回頭朝她道,「都長大不少了,跟你們家璞兒的奚兒合得來,大的小的都愛跟著璞兒的屁股走……」   謝慧齊「誒」了一聲,道,「那大的可沒把家裡的天掀翻吧?」   谷芝堇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淡道,「那幾天我病著,起不了床,璞兒過來後,親手給他舅外祖煎了藥,餵了他喝,一連數幾天都是守在他舅外祖身邊沒動。」   遂,本來一腳都踏進閻王殿的父親也還是活了過來,最終沒拋下她,還有她那可憐的遠在西涼,還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何事的弟弟。   「奚兒也是,」說到這,谷芝堇目光柔和地看向表妹,「小姑娘像你,小小年紀就知道照顧人了,還知道帶著兩個表兄按時用膳,祭拜外舅祖母,溫習功課。」   「誒,在家裡都是定了時辰讓她忙事的,她也就有那習慣了,什麼時辰要做什麼事,心裡定了數,就什麼都改不了。」謝慧齊忙道。   「這挺好的。」谷芝堇聽了點了點頭,兩家來往甚多,但到底是沒長時間住在一塊兒過,雖是耳聞過他們教子的用心,但真不知道他們家教兒女這麼嚴厲。   這習慣倒是好,她的那兩個兒子因著全家人的補償心理作祟,到底是放縱了些。   「明早,璞兒他們就會隨他們的祖母和二祖母一道來的……」謝慧齊見提起兒女,便說了她婆婆和二祖母明天也會來送一程的事。   谷芝堇僅點了下頭,就不再言語了。   國公府在大雪封地的時候,老主母就帶著人手過來幫忙了,一直忙到了她身子好了能接手才走,這種恩情,不是一言兩語就說道清楚的。   這恩情只能往後還了。   谷芝堇在兒子們見過表姨之後就帶著他們走了,謝慧齊也是累極,這時候國公府的下人也在廚房把她的藥煎好了,她喝過藥就睡了下去,等到再醒,天色已是黑了。   她這一睡,竟是大半日,連家裡的齊國公也是來了。   齊君昀見到她醒,眼睛剛放到她臉上,還沒張口,就見她朝他伸手,「哥哥,你快扶我起來。」   齊君昀忍不住心口猛地一跳,簡直是用跳的從她身邊的桌那側跳了起來,平時再英明從容不過的齊國公慌慌張張地走向了她。   謝慧齊咬著牙站了起來,再次堅定了堅決不當殘廢的心——連上個恭桶都得讓人扶。   她一起來,就趕緊扯著嗓著叫小麥她們,聽到丫鬟急急應了聲後,她忍不住朝身邊的人抱怨,「你一回來就把我身邊的人往外轟,那我有事要她們做怎麼辦?」   齊君昀沒說話,看著她的身邊人一窩蜂地跑了進來,半扶半抬地擁了她出去,他摸了摸鼻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小妻子最近頗有點看他不順眼。   **   謝慧齊用過晚膳,就讓她齊家哥哥帶她去靈堂,眼見靈堂不遠了,她就下了被抬著的躺椅,讓他扶著她走,一路都沒怎麼讓身邊的人靠近。   走了近十步,她朝他道,「看!」   看,她確實是能走不少步了,比前幾天多了好幾步了。   扶在她未受傷的腰間和背上的手堅實有力,穿得嚴實的謝慧齊這時候儘管一身的大汗,但身心格外的舒暢。   絕大部份時候,謝慧齊是相信人定勝天的。   「我以後走路的時候,你要陪在我身邊,」謝慧齊不忘抓緊時間攻克她齊家哥哥的心病,「這樣我才能走得遠,你才不會錯過我的進步。」   她一身的汗,扶著她的齊國公也是一身的汗。   他從未這麼狼狽過,她艱難踏出的每一步踩的每一腳,都是踩在了他的心口,這時候他也是沒有說話的力氣了,見她嘴裡還說著話,也是滿嘴苦澀地搖了搖頭。   她太勇往無前,反倒是他難以承受了。   這時候,他只能選擇讓她帶著他往前走。   謝慧齊被他扶著走到了靈堂也是長出了一口氣,她好像還是有點逞強了,身上疼得她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但看到靈堂裡蒼老枯瘦的舅父後,謝慧齊身上的痛也就全都走了。   谷展鏵正在給妻子燒紙,看到她,滿是皺紋的臉也是柔和了起來,「來了。」   「是,舅父。」   「來,給你舅母上柱香,舅父給你點香。」   「誒,舅父,讓國公爺幫我點罷。」   「啊,啊,行,行,這樣也好。」谷展鏵挪開了身子,看著齊國公小心地把她放到了婆子手裡,方才上前點香,他這裡也慢慢地靠了過去,問大冬天裡臉上還冒著熱氣的外甥女,「疼嗎?」   「有一點,一點點。」謝慧齊抬起手,掐著手指前端的那一點點指甲片跟他比劃。   「那沒事,過幾天就好了。」谷展鏵安慰她。   「是呢,我跟國公爺也是這麼說的,不過他挺怕我不好的,這些日子嚇得他每晚都不敢好好睡覺,一晚上要起來看我個三五七趟的,可累心了。」謝慧齊跟舅父叨著她的那點子事。   「放不了心的,這個放不了心……」可就是她說著,谷展鏵也還是有些心不在焉,眼睛直往靈牌後的棺材瞧。   謝慧齊有些鼻酸。   舅母的棺木本來是可以停在家裡至少三個月的,當然停更久點也行,也許那個時候表弟就回來了呢?也許可以送舅母最後一程。   可舅父還是選擇了早早入土,僅為了舅母生前說過,她若是死了,她就先進谷家的墳地去等他,讓他在陽間把剩下的日子好好過完再去找她。   說來,這對老夫妻這麼久的生死相伴,不離不棄,他們之間的情義,豈僅僅單止夫妻感情那麼簡單。   可是,感情再濃,也總有人會先一步走。   等齊國公帶著謝慧齊上完香,谷展鏵送了他們到靈堂門口。   門口邊上,谷展鏵看著外甥女,抬起手拍了拍她,朝齊國公道,「你要好好珍惜她,在生前的時候就要對她好,莫要像我一樣,到死最對不住的反倒是自己身邊那個陪了你一輩子,不離不棄的枕邊人。」   要不然,等人沒了,後悔會把人逼瘋第201章   二月初一,謝慧齊只送了舅母出了府,等送葬的隊伍遠了,她就被齊君昀帶回了國公府。   老國公夫人他們是下午回來的,回來後,對谷府的情況隻字不提,謝慧齊也就一個字都沒有問。   這時候說什麼,都是徒若傷心。   定始二十五年的二月只出了幾天太陽又是寒風瑟瑟,天氣居然比下雪的時候還要寒上幾分,凍得人連骨頭都發疼。   為了省炭,謝慧齊把國公府主院的地暖都停了,只燒了青陽院婆婆主屋處的暖廳,而鶴心院裡,只燒了國公府的書房半處。   富貴人家為了撐著臉面很少做得出這種事來,可謝慧齊這種後世來的人,面子也顧,但更顧裡子。   現在省著點,比以後沒有到處去找要強。   物資匱乏的時候,有錢並不能使鬼推磨。   二月一過,三月的春雨列是綿綿,溫度一點也沒有上升,而朝廷已經是接二連三地收到了各處的惡耗,截止到三月止,這一次大忻朝死亡了近七萬人。   不過,西北軍傳來的消息還是好的,這一次,駐守在西北一線的二十萬大軍死亡人數在五百左右。   同時,敵國的情報也到達了忻京。   姬英,蚊兇等國的死傷比大忻還要慘烈。   而勇猛的忻軍在大雪停下的不久就發動了對姬英的襲擊,把姬英從被他們佔領的州地趕了出去。   忻軍成功奪回了失地。   而在四月的初頭,京城又收到了蚊兇軍隊被打敗的消息,這一次河西與蚊兇的大戰擊潰了汶兇前線,忻軍隨即殺入了蚊兇後線。   蚊兇人死傷無數,而蚊兇國內更是民不聊生,大冷天的,多數蚊兇人居然是以樹葉裹身。主戰蚊血的謝晉平,謝晉慶兩兄弟在擊潰了蚊兇後上稟了朝廷蚊兇的情況,又帶隊離開了河西,來到了曾經忻朝與姬英國的邊境之地。   太子在知聞京城送來若桑的死訊後,行軍猛烈激進不要命,謝家兩兄弟得了姐夫的密令日夜兼程趕到了涼西,卻只來得及帶隊去找已親自前去斬殺姬英人的太子。   太子已然是不想活,他像個普通的將軍一樣縱馬提刀上陣殺敵,等到謝家兄弟帶了人找到了跟姬英軍相鬥的忻軍,太子身上已是中了數刀了。   忻軍後續的來人,讓向來兇狠的姬英狼狽地逃走了,但尾巴還是被忻軍處理完了。   把太子帶了回去,謝晉平從太子的眼裡都看不到什麼生氣了。   表姐夫給他施救的時候,謝晉來看著太子好幾次,好幾次都想問他,他要是沒了,皇長孫怎麼辦?   但到底,他還是沒有問出來。   失去愛的人的錐心之痛,他是承受過的,乃至現在還在承受。   因為知道,所以慈悲。   這是他阿姐以前教過他的話,謝晉平直到今天,等親眼了會到了,才真正明白他阿姐告訴他的很多話裡,藏著無數的悲傷。   原來這世間的人身上,居然沒有幾個人是沒有傷的。   即便是太子,也亦如此。   **   謝晉慶一直在帳外等兄長,他與兄長不同,他兄長擅於忍耐,有些話能說不能說,他心裡有數,也都忍得住,他則不同。   就如太子,太子要是真的覺得生不如死,他會遞上他的刀子過去的。   他阿姐也說,他做他就好,沒必要跟別人相同。   他師傅也說,他自有他的命格,按著他的法子活就是,所以這麼些年,謝晉慶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從來都沒改過。   兄長道他有持無恐,才分外放肆,但基於兄長也是那個也放縱他的人,晉慶也就沒把他的話聽進耳裡。   見兄長出來,他扯掉了嘴裡那根枯稻禾,問他,「怎麼樣了?」   「表姐夫說,這一次得靠國師的那些藥了。」   「那太子怎麼想?」   「不活也得活。」   這時候他們的副將過來了,謝晉平朝他點點頭,「我跟你們慶將軍去走走。」   「是,將軍。」   謝晉平帶了弟弟往人少的地方去,等到萬裡無垠的雪地只有他們兄弟倆了,他朝弟弟張了口,「我剛從表姐夫那裡拿到了姐夫給我們的信。」   晉慶伸手,拿過信後看了之後,見是讓太子回京,他們掌管西涼軍的事,他聳了聳肩道,「我沒問題。」   他對當統帥向來很有興趣。   只要京裡的皇帝姐夫對付得了就行。   「還有阿姐給我們的……」   「早說!」晉慶一把搶過兄長剛拿出來的,他搶得著急,也看得著急,看到末尾,即便是他阿姐竟在信裡嘮叨些讓他們穿暖吃飽的話,他還是又重頭看了一遍。   「阿兄,你看,咱阿姐字寫得多好看。」他碰了碰兄長的手臂。   「嗯。」晉平指了指信末,「我們又要有個外甥要出生了,阿姐說差不多六月生。」   「這次也要生個男孩兒的好,到時候我們可以拿一個回來。」   「啪」地一聲,謝晉平揮了口無遮攔的弟弟一腦袋。   論純力氣,謝晉慶要比兄長力氣要大些,鐵頭功更是要厲害些,所以也不覺得這一巴掌疼,無所謂地道,「反正你要面子你不拿,我就是用搶的,也要搶一個回來。」   總不能把她給了國公府生了一窩的孩,他們兄弟連一個都拿不回來。   「自己生。」謝晉平拿過他手中的信,小心地收了起來,繼續往邊境線走。   「你生就行,我到阿姐那裡拿一個就好。」   「你能拿得到?」謝晉平斜眼看他。   「到時候你就看我的就是了,我又不是以前那個任由姐夫扒住了皮就抽的小屁孩兒。」晉慶嘿嘿笑著。   「自己生罷,」謝晉平說這話時口氣緩和了許多,「別惹阿姐生氣。」   謝晉慶笑了幾下,沒再說話了,過了一會,他又聳了下肩,道,「姬英軍不好打,他們太狡猾,也太不要命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哥,要不,你先回去跟小郡主成了親再來?要不,不來了也不要緊,我在就行。」   有他一個,也是可以為他們謝家博出名聲來的。   晉慶知道他們阿姐一直在擔心他們的安危,只要他們有一日在戰場,她這心就放不下來。   他是不行的,不能回去不說,就是以後回去了,他可能也不能如了他們阿姐的意,好好娶妻生子。   他們家有阿兄就行了,他掙的那一份,一半給阿兄,一半留給他的外甥,他不想耽誤了哪個姑娘,也不想有朝一日要跟他阿兄分府而立。   他一生就只有一兄一姐了,兄姐從小到底都只讓著他,為了他什麼都願意付出,他不想跟他們分開。   那些長大了就要分開,甚至要勾心鬥角,而他們娶來的妻子更是要鬥得你死我活的兄弟就讓別人當去罷。   晉慶自知自己說要跟姐夫搶孩子的話不是說玩著,許是小時也許是為了賭氣,但現在已不是了。   只是兄長從不當真,他也不認真說罷了。   他之前也是故意在他阿姐面前說喜歡那麼多的姑娘,也是寧肯她認為他花心,勝過她真正地給他挑個良家小姑娘的好。   但兄長不同,兄長是真喜歡休王爺家的小郡主的。   他願意娶她,也願意與她折頭偕老,那真是再好不過,晉平也是覺得他也會好好在旁邊看著他們過好日子的,順便為兄嫂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兄嫂可以負責幸福,他負責保護他們幸福,想想,還挺有意思的。   就當這是父母親交給阿姐重責輪到了他手裡一般。   見阿弟嘴邊又有了幾許吊兒郎當的笑,謝晉平搖了搖頭,「你這性子還是得改一改,回頭大軍回朝,阿姐見到你一點都未變,不知要如何頭疼。」   這麼多年了,怎麼教他穩重,他都穩重不起來。   拜了國師為師,國師也是個不著調的,三頓膳都弄不清楚該何時吃,何時不吃的國師碰上三歲就上梁揭瓦的謝家二郎,師徒倆打一夥出去了,任誰見了都要頭疼。   當初拜國師為師,他還是替阿弟欠思慮了。   「阿姐再不喜,也只會說讓我做自己就好。」晉慶擠眉弄眼,搭上了阿兄的肩,這時候他們已經走到了邊境線上,邊境的這邊是他們壘起來的城牆,邊境的對面是高高的沙牆,這時候已被大雪覆蓋了。   牆那面是什麼光景,謝晉慶也是不難想像。   姬英人已經在吃自己人的肉了,他們把凍死的自己兄弟當成了死豬肉煮了吃了,現在吃死人,過不了多久,許是活人都會吃了。   「這面牆難推倒,」謝晉慶未上牆樓,而是抬高著下巴,指著對面的牆意氣風發地道,「但用不了多久,我將會是第一批推倒它的人。」   「你也知道難倒,」謝晉平卻搖了搖頭,這時候他的眉頭攏頭,隱藏著幾分憂慮,「怕就怕他們真不要命,到時候舉國發兵,老少婦孺皆是軍,到時候這仗就難打了。」   姬英不打,也是坐著等死,按姬英人的性子,和他們這個民族特有的瘋狂,謝晉平很是擔憂這事會成行。   他們不要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這事若是成行,他真是怕被這些人殺出一條血路來。   姬英軍裡即便是十二三歲的小孩,也早已學會了在忻軍放過他的背後捅放過他的人一刀,這樣的姬英人在天災之下沒了活路,舉國成兵,才是真正的災難。   「嗯……」謝晉平的笑臉也因此淡了,「所以我們練兵也迫在眉睫了,上面那幾個攔著我們的老將軍,也該閉上他們的嘴了。」   要是事情都按那幾個優柔寡斷的老將軍說的辦,西邊這面國牆,是真正的要倒了。   「這個,就要看太子的了。」晉平淡淡道。   太子要走的話,應該會把那幾個沒用的老將軍一併帶走罷?   真正能行兵打仗的三元將軍也已沒了,他手下這幾個現下一點本事也無,只會倚老賣老擺威風的老部下也該從軍營離開了。   「你說我們姐夫,會不會已經想好怎麼做了?」晉慶忍不住第202章   姐夫的心思,晉慶也不難明白。   現在儘管是太子領兵,但大將皆多都是三元將軍的人,也就是皇帝的人,像他們兄弟這些後起之秀歸太子一陣的,不過七八人,看似年輕前途無量,但實則手下沒多少兵。   這次調去河西打仗,他們兄弟帶了兩萬人走,估計他們這才回來,回頭就有人要把兵符討回去了。   打仗的是他們,領功的就是那些盡給他們添堵的老上頭了。   若是他們老老實實領功也就罷了,可他們還盡出餿主意,太子若是不把最上頭那幾根難啃的老骨頭帶走,謝晉慶覺得他又得給他姐夫找事做了。   他姐夫應該也知道,這次是他們這系掌握兵權的好時機了。   「姐夫的心思,你我也無需去猜,過兩天就明白了。」謝晉平淡淡道。   「那也得太子沒事。」謝晉慶譏俏地翹起嘴角。   謝晉平不再出聲,抬頭看著姬英那堵被雪掩蓋的城牆,那城牆上堆積了許久的雪,背後不知道藏了什麼人沒有。   過了兩日,太子召見謝家兩兄弟。   把兩萬兵權還了回去的謝家兩兄弟一出現在他的帳中,太子的臉上掛了淡淡的笑。   只是,他曾經總帶著幾許明朗溫煦的笑,這時候讓人看了卻充滿了無盡的疏離。   見過太子的人,都道他變了。   兩兄弟在跪見過後,按太子入座之言,在太子的對面坐了下來。   太子給他們烹茶,嘴角一勾,淡道,「茶葉還是你們姐姐送來的,你們也嘗嘗。」   太子變了,謝晉慶卻像沒感覺似的,跟以往一樣與他親近,湊上前去拿過茶味聞了聞,還捻了一片放到嘴裡嘗了嘗。   這動作他做來卻瀟灑磊落不已,太子看著他嘴邊的笑淡了,但冰冷如霜的眼卻溫和了些。   「太子,茶是好茶,不過不是我阿姐親手做的,我阿姐制茶就是個純娘們,最愛制花茶,再來就是藥草,她制不來這麼好的茶葉來。」他阿姐離得遠,沒人教訓他,謝晉慶嘴裡的真話也就格外地敢說。   「是她挑的也是她的心意。」水開,太子燙起了杯子,嘴裡淡淡道。   「這倒是,她就沒給我們送,每次都是信,信裡還儘是些嘮叨個沒完的話。」謝晉慶又去拿糖盤子,拉到跟前就吃了起來。   他愛吃糖,從小到大就沒變過。   謝晉平看著弟弟動,嘴裡吐了口氣,跟太子道,「太子,您看,我們的軍中用度是不是減下些許?」   對面已經在吃人肉了,他們就是休兵也還是一日兩頓,半個月就有頓葷食,這被對方士兵知曉了,博死的心怕是只會更強烈。   太子知道謝晉平的顧慮,人餓到了極點,人肉都吃了,還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但是,如果減了他們士兵的吃食,他們的士兵哪來的力氣的仗?如何面對那些窮兇極惡的人?   「減多少?減成一頓?」太子淡淡道,「到時候打起仗來,拿什麼打?」   「阿兄,你這說法說不通的,」晉慶剝了把花生,放到了兄長的手邊,「這時候啊,在那些姬英人眼裡,我們就是吃把野草也是罪大惡極,也想搶過來吃,他們這裡……」   晉慶拿手指點了點腦袋,「已經不管用了。」   都餓瘋了。   按他們的兇殘,讓他們殺過來,他們會殺到他們不能殺為止。   「要麼就是他們被我們殺退,就是他們把我們殺光,殺退與殺光,你說誰更慈悲一點?」   謝晉平默然。   太子看著兩兄弟,也是笑著搖了搖頭。   晉平思慮更周詳,晉慶則是個提刀就要殺賊的,兩兄弟一靜一動,倒也相得益彰。   「太子,你要走,能把那幾個老將軍帶走不?」謝晉慶這時候利落地把另一把花生剝好了,放到了太子的面前,「我怕你不帶走,到時候他們挑事,我就得給你們找事做了。」   皇帝對太子也不是太好,太子一回去,他還在西北給太子找事,太子跟他姐夫日子也不好過。   「帶,京中已來了聖旨,讓幾個老將軍回去領功,另外我還帶走幾個有功之臣回去領賞,只是他們走了,留下的也都是虎將了,你們也不能仗著身份欺負他們,他們找你們的事,你們也不能整治得過份讓他們離了心,畢竟,現在打仗的就這麼些人。」太子找他們來就是說這事的,在軍中,謝家兩兄弟也算是人緣好的,跟底下的士兵也能打成一片,但他們越是出色,越是遭人嫉恨,即便是那幾個手上有真本事殺上來的虎將,對這兩兄弟也是心存妨意的。   謝家兩兄弟就像是老天的寵兒,容顏來歷才能本事,皆是上上之乘,他們的姐夫是忻朝的左相和國公,師傅一個是國子監的主掌,一個是國師,即便是跟他這個太子也是掛著親的,他們越是不凡,這上面的將領就越是不想跟他們同心,武將不比文官口腹蜜劍,不喜就是不喜,為難你就是為難你,不帶變通的。   謝晉慶一聽到太子這話,就不言語了。   他很少看見討厭他的人,但看見了吧,他也很難不以牙還牙。   太子把那把花生一粒粒吃了,抬頭看向了兄弟中的老大。   謝晉平頷首,「您放心,我知道了。」   他會管著晉慶的。   「有你的話,我就放心了。」第二壺水也開了,太子泡起了茶,等到茶泡好,給了他們兄弟一人一杯,「我後日就走了,這兩日還有些事要忙,到時候也就不找你們單獨敘別了,這裡以茶代酒,你們也當是送我一程吧。」   謝晉慶停了吃東西的嘴,頓了一下,慢慢地拿起了杯子。   三人碰杯,一杯飲盡。   謝晉慶把茶當酒一口乾盡,把杯子放到了桌上,這時候就是兄長的手拉了過來,他想說的話也還是沒止,他誠懇地看著太子,「我知道您日子一直不好過,比我們兄弟倆還慘,您吧,一個人在宮裡,身邊也就那麼一個人陪,想去趟國公府都不容易,現在,那個人沒了,您心裡肯定不好受,但我說句您不愛聽的,您既然沒死成,那就多想想皇長孫,想想您沒娘的時候您是怎麼過來的……」   「晉慶!」謝晉平臉色鐵青,朝弟弟大喝了一聲。   「讓他說。」太子的臉是白的,但語氣是溫和的。   謝晉慶也沒止口中的話,繼續說著,「太子,您難,但皇長孫不難嗎?當初我阿爹沒了,我阿姐不難嗎?難啊,都難,可我姐姐想著我們,就是哭都得挑沒人的地方哭,太子,想想您的孩子吧,難受的時候就自己找個沒人的地方哭哭,別讓孩子長大了,連我們都不如。」   謝晉慶也只說到這了,回頭見兄長臉色不好,他抬起手臂攬住了他阿兄的肩,討好地搖了搖他,輕聲道,「你別怪我,我就是想說,我還有你和姐姐呢,可皇長孫就只有太子一個了。」   連父親都沒有了,皇帝也不是個會對人好的,皇長孫該多可憐。   「這也不是你能說的話。」謝晉平低著頭,一個個字很輕,但異常兇狠地朝弟弟說著,他老是這麼口無遮攔,遲早在要這上面跌一跤不可!   謝晉慶聳聳肩。   他這人就這樣,愛好打抱不平,沒少因這個挨姐姐的罵姐夫的打,改不了了。   「我知道了,多謝晉慶。」見謝晉平低著頭訓斥謝晉慶,太子開了口,嘴角還掛了點笑。   謝晉平抬頭,見到太子嘴邊那抹無波無緒的笑,也是在心裡輕嘆了口氣。   太子一生命途多舛,此去回到京城,還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現在的太子已經不是以前的太子了,身邊至親的人沒了,手上有權的他已不像以前那樣反抗無力,父了倆如若衝突起來,不顧天下,對現在的國家來說,恐成大難。   **   按往年,五月本該是天氣炎熱的時候了,但這時候的京城的五月還透著幾許寒氣,雨水自四月開始就沒斷,老百姓家中的日子沒法過下去了,賣兒賣女成風。   死的人太多了,疫病也是慢慢地出現了,等聽說城裡有高熱的人在幾天後就會死去,國公府已經是閉門不見客了,國公爺更是把整條國公街封了,派人在國公街前面就做了扇大門堵著。   謝慧齊這時候也是有九個月的身子了,她這胎懷的無比的辛苦,到第九個月的時候,她全身浮腫,吃什麼吐什麼,一天到晚都是在吃吐之間度過,再無任何心力管府中的差事。   這時候即便是齊璞齊望兩兄弟也沒去書院了,齊家書院也是封了山,不許人進入了。   太子是五月底到的京城,朝廷裡發生什麼事,就是有人跟她說,謝慧齊也是聽不進去了,她每天奄奄一息,如若不是想著絕不能死,她興許也就這麼過了。   齊君昀也是成天的心神不寧。   六月初一這天剛上完朝,太子叫住了表兄,與這個自他回來就沒與他好好說過話,一散朝就進太和殿,不到半日就只管往家裡跑的表哥道,「表哥,我們說說話罷。」   齊君昀被他叫住,看到散朝往太和殿走的那幾個臣子往他們看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朝他們示意他們先走,便與太子走在了最後。   「嫂子還是不太好?」太子自也是知道了小嫂子岌岌可危的消息。   齊君昀點了點頭。   太子見他臉上連一絲笑意都沒有,也是搖了搖頭,淡道,「我聽嘟嘟說,前面東宮眾多的事情都是她為著操心的,回頭我也得去與她道個謝才行。」   「現在別去了,」齊君昀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啞的,「她現在誰都不見,也是無力見人。」   「府裡的左讓他們也不得力?」   齊君昀摸了把臉,他最近日夜不能安眠片刻,也是精神不振不復往日風華了,他沒多說,只簡言道,「看天意了。」   她說左讓他們已經盡力了,讓他別遷怒於人,齊國公就是想找個人怪怪,都找不對人宣洩。   看著妻子每日掙扎,他已經怕得只要在她身邊都不敢閉眼了。   他臉色不好,太子也沒再多說了。   從他一進京城,他表哥找了他,把他手上能用的人都送到了他手上後,太子也就知道這段時日,他表哥是無心再管京城風雨的,現在能站在朝上處理朝廷的要務,恐也是因著左相之位的責任感。   太子不說話,齊君昀就更不張口了。   皇帝與太子之間的暗潮洶湧他是有察覺,但這時候,他無一絲一毫的力氣管皇帝與太子的事。   進了太和殿,齊君昀也不避諱皇帝朝他和相攜進殿的太子看來,他走進了群臣讓開的通道,走到了最首定了下來,抬首看著皇帝,沉聲道,「皇上,還有哪樁事要議?」   有事就議,議完他好走。   **   謝慧齊是在六月初五晚上就胎動,熬了一天多,直到初六半夜才生出了一個兒子下來,第三胎一下來,她一時之間竟沒了氣,醫娘跟產婆嚇得呆若木雞,卻是國公爺撲了上來給她續氣餵藥,直到半個時辰,她才有了氣息。   但饒是這口氣上來了,一連幾天她都沒有醒。   齊項氏抱著孩子們都不敢去看她,只催她嫂子自己去,她卻是一眼都不敢看。   謝慧齊是直到初十才醒了過來,這時候的齊君昀已經沒有人樣了,鬍子拉茬,眼睛青黑,臉上的輪廓硬得就剩骨頭和皮,這時候任誰見到他,都無法拿他與之前那個翩翩美公子的齊國公去比。   謝慧齊初一眼見到他,眼睛還沒怎麼清晰,她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手已經有意識地去摸了他的手握,等到他冰涼的手緊緊地回握住了她後,她模糊一笑,眨了眨眼,對眼前這個越來越清晰,清晰了一看卻很狼狽的男人道,「哥哥,我這一睡,睡了多久了?」   瞧把他嚇得。   看清楚了她眼睛和還有她眼睛裡笑意的齊君昀垂下頭來,把頭深深地埋在了她的脖頸裡。   「真臭。」謝慧齊這時候也是有了感知,聞到了自己身邊血腥味還有藥葉交織的臭味了,她抱怨了一句。   「嗯,回頭哥哥就去沐浴換衣。」他沙啞著喉嚨道。   謝慧齊見他把臭的事攬自個兒身上了,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她扯著比鴨公嗓子還難聽的喉嚨繼續說,「我生的那個是個小魔王還是個小乖女?」   瞧把她折磨得。   生孩子真是不易。   「是個小公子。」   「啊?」謝慧齊還挺可惜的。   如若是女兒多好,兩兒兩女,兒子女兒都有伴。   「現在放在娘那裡,等左讓過來後,就帶他來見你。」齊君昀這時候深吸了口氣,再抬起頭來說話,聲音已好聽多了。   但謝慧齊還是在他滿是紅絲的眼裡看見了淚光,她抬手去摸他的臉,取笑他道,「你真醜。」   真醜,但也真是好看。   她能從他的眼睛裡看清楚她對他到底有多重要。   她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他。   兩世以來,愛情從來沒有如此離她近過。   謝慧齊兩世都是個被生活磨得早早知艱難,不存幻想的姑娘,她從來不覺得之前無緣無故的兩個人有朝一日結合了,可以為對方生,可以為對方死,那樣的感情對她來說,太唐突了。   可是,真當愛上了,她也才深深明白,凡人在情愛裡從來只有舉手投降的份,生死之事竟只是再小不過的小事。   她可以為他死,也確實可以為他生,再難也要活過來。   「嗯。」齊君昀捉住她的手,沒有忍住又把頭埋在了她的臉頰邊,這個堅韌了半生的男人在他的妻子耳邊小聲地哀求著,「你別離開我。」   他太累了,他需要有她陪。   「知道呢,我早說過要陪你的,我說話算話。」謝慧齊抬起手抱著他的頭,心想這樣的男人,如若沒有她這個愛操心的跟著他,他這一生該多寂寞啊。   她怎麼捨得。   **   得知謝慧齊沒事,一直守在國公府的谷芝堇也是鬆了口氣。   謝慧齊也是這次才從表姐的嘴裡得知,表弟已經進入姬英國半年之久了,且音訊全無。   「你姐夫說要去找他,我心裡儘管想,但也是知道他是想回的……」餘小英不是有志之士,他所要的好日子頂多就是以醫術救幾個人,掙幾兩銀子,跟著她能好好過日子而已,他自來京後有多拼,谷芝堇也是知道他是一直在為難他自己的,現在他說要幫她去找弟弟,她當然覺得好,但是,她也知道該到此為止了,她不能再壓榨那個可憐的,只想跟她與兒女過日子的男人,「我想他也該回了,現在京中疫病橫行,他回來了也有用處……」   谷芝堇說到這,低著頭頓了好一會,才接著道,「所以我想求你家國公爺,能不能……」   這事,她父親那不能提,現在他主掌兵部,調自己女婿回來,只會讓他遭人詬病。   到底還是她自私了。   謝慧齊沒她這麼多顧慮,兩家本來也是一家,再則這事確實是她家掌管民生的國公爺提才是好。   如她表姐所說,這時候京城比暫時休戰的西北更需要表姐夫他們這些行醫多年,經驗豐富的大夫。   謝慧齊便也跟齊君昀提了,齊君昀聽了也是頷了首,「這事太子已經有了決斷了,太醫一行人頂多月底到京。」   這還真是意外之喜。   這時候的六月悶熱了起來,謝慧齊在半個月之後都不能下床,坐月子坐得她身上都臭得沒法見人了,這時候就是她以各種理由想清洗一番,都被包圍住的婆子丫鬟堅決否定,連婆婆跟二嬸都殺出來跟她說不能像之前兩次如她的意了。   前兩次生孩子,謝慧齊都是要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的,只是那時候她活龍生虎,說服身邊人的時候氣息比誰都強壯,現在她說幾句話就喘氣,已是無法說服誰了。   這次,她還真是過上了一把古人坐月子的慘烈日子,所以當齊君昀國事繁忙,還每天回來看她,謝慧齊都擔心國事沒把他操勞昏過去,她得把他薰死了。   這日子過得實在讓她窘迫。   月底餘小英是真回來了,還給謝慧齊把了次脈,跟國公府的大夫商量著,重新跟謝慧齊寫了藥單子。   謝慧齊想利用姐夫去勸說家裡人讓她洗個熱水頭,但餘小英堅決搖頭否了。   「我才討好你家國公爺撈了個在京坐診的活,用不著去州縣,可不想這時候得罪他。」表妹再重要,也重要不過有權有勢的表妹夫去,餘小英很堅定地選擇站在了有權有勢這邊。   謝慧齊被表姐夫的無恥嚇著了。   她跟他媳婦那麼好——這點情面都不講一講嗎?   無奈,謝慧齊只能繼續坐著她的月子,就是宮裡的太子皇長孫三番兩次說要來看她,都被她否了,她很直接告訴齊國公,如若她這樣子被外人看到了,她會直接選擇抹脖子的。   她能被他看到這挫樣,已經是她的忍耐極限了。   她頭髮已經油得能當鏡子照了,這時候就是國公爺還能天天跟她睡同一個屋子,她都覺得就算他們之間是真愛,這真愛用不了多久就要揮發了不可。   等六月底,皇帝令齊君昀帶著太醫去京城鄰近的福河州安撫民心的時候,謝慧齊雖然覺得這事絕對不簡單,但她同時還是鬆了一口氣的。   謝慧齊是直等到七月中旬才坐完月子,這時候她也是能下地了,福河州那頭也是隔十天會送封信來,她也是對面的情況有所耳聞,但這時候還是安心的。   但等到七月底,悶熱的天氣裡暴雨連連,一想福河州境內那流淌的兩條大河和無數條小河,謝慧齊就不安了起來,剛生的小兒子齊潤可能也是知道母親的不安,本來很乖的孩子哭個不停,齊項氏聽了媳婦關於會洪災的擔憂後也是沉不住氣了,齊二嬸也是擔心得天天給祖宗上香,早三柱晚三柱,跟之前侄媳婦生孩子那段時日差不多誠懇。   等宮裡說皇長孫要來國公府來看他們,謝慧齊這次想也不想地答應了。   她之前也是因擔心皇長孫,一直讓齊璞去宮裡見見他這位皇表兄,齊璞在母親出了月子後,就又時常進宮見他這個嘟嘟表兄了,所以在表兄要來國公府之前,他先去了趟皇宮。   皇宮裡,溫尊聽著表弟跟他念著國公府裡不能說的事,「我阿娘要是問你外邊怎麼樣了,你說不好就是,千萬莫要跟她仔細提哪死了多少人,哪瘟症橫行,她不好騙,你提個意她就能明白你的意思,我阿父說她一個婦道人家,就莫要操那麼多的心了,要是問到我阿父身上了,你就說你不知道就是,千萬別跟她說我阿父在福河的那些糟心事,她聽了表面看著沒事人一樣,晚上能在床上躺一宿不閉眼,你是不知道,我們兄弟妹幾個加一起在她眼裡都沒我阿父一根指頭重要……」   溫尊聽得笑了起來,溫和地與表弟道,「這個我知道了。」   他生母也差不多,不過他們只有他一個孩子,母親還是把他看得特別重。   「誒,你知道就好,」齊璞一聽母親要見表兄就操心得要命,他阿娘一看到他阿父的人,兩眼就要冒光,一聽到他的事,兩耳朵就要尖起來,實在不好騙,以前她沒那麼急著見嘟嘟表兄,這時候卻想見了,他不用動腦子都知道她想作甚,齊璞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接道,「我阿父的事,你一定要記得不要多說。」   回頭他阿父回來要是知道他這個長子當個不像個長子,定會罰死他不可。   「不過,嘟嘟哥哥啊,」齊璞又出了歪主意,「皇上給你父王定太子妃的事,你可以跟我娘說說。」   總得找點事讓她煩煩,別成天老想著他阿父的事。   「這事我父王自有主張,就不讓她跟著操心了。」溫尊搖搖頭淡道。   「也好……」齊璞一想,也覺得是,另道,「那你多跟我娘說說你在宮裡的事啊,就說宮裡哪哪不好,都多說點,我娘可心疼你了。」   溫尊微笑點頭。   齊璞看著他溫文如玉的臉,突然長嘆了口氣,道,「得,我阿娘本來就嫌棄我,你一去,她一拿我跟你比較,回頭我肯定得挨她的白眼了。」   溫尊好脾氣地笑了起來。   表伯母再喜歡他,也是表弟的親母,她見到他,喜歡的只是一時,對表弟來說,她喜歡的卻是一世。   自己的母親,豈是別人那麼好奪的。   表弟這是在逗他開心呢。   不過,這挺好的,自東宮有了這個無時無刻都有話跟他說的表弟,他的日子也就不再寂靜得那麼可怕了。   **   皇長孫要來,老國公夫人都操了心,謝慧齊就更加了,人還沒到,她就開始準備給他帶回去的東西了。   衣襪鞋襪都是必備的,雖然國公府能準備的都是些常服,但謝慧齊對這個是極其拿手的,她這麼年些,也就精進了些吃喝穿戴的本事,衣物好看與實用兼備,比宮裡大多時候只重面子不重裡子的衣裳要穿得舒服得多。   皇宮的日子雖然尊貴,但一半的日子都是有束縛的,即使是皇帝穿的那身龍袍也是好幾斤重,再加上那頂帽子,加起來也有重量不少,一天就是只頂小半天,也是夠累的。   吃食藥物更是要備,謝慧齊差使著府裡的人忙得團團轉,心裡也是不輕鬆。   府裡婆婆她們瞞著她,下人也瞞著她,管事的更是只報喜絕對不報憂,但她也知道,國公府的莊子已經不出產了,大家都在坐以待斃。   她生孩子前後的三個月完全不能管事,現在月子坐出來了,她腦子也該動了。   要不,坐吃山窮。   溫尊一進國公府,秦家居然這時候也是來了人,是秦右相大人弟弟的夫人,秦二夫人。   謝慧齊一聽這夫人上了門有些納悶,但秦相跟她家大人同朝為官,秦相儘管是皇帝的人,但他們私下這交情也還是好的,謝慧齊對秦家的突然上門有點不解,但在尋思過後還是點了頭。   不過,她還是找人去召齊封,想問問大管事的秦二夫人怎麼會突然上門。   一直被小表妹拉著手說悄悄話的溫尊這時候抬起頭,朝表伯母淡道,「伯母,我知。」   「啊?」謝慧齊一愣,心裡突然有不好之感。   「秦右相的次女,被皇祖父指給了我父王,不過此事還沒定,我父王似無意定太子妃。」溫尊淡道。   「嗯?」小金珠不解,「太子叔叔不是有若桑嬸娘了嗎?怎麼還要個太子妃?」   「呵。」溫尊淡漠地輕笑了一聲,把小表妹抱起坐到了身邊,摸了摸她柔嫩的小臉,看著充滿著靈氣的眼睛,淡道,「他不要的,他就一個太子妃。」   「哦。」小金珠點點頭。   這才對嘛,一個太子妃才是對的。   像她阿父,就她阿娘一個。   要是再多一個阿娘,她就得幫她阿娘打斷阿父的腿了。   這事兒是沒得商量的。   這廂謝慧齊一聽這事,當下就朝婆婆和二嬸看去。   齊二嬸清了清喉嚨,道,「這事我好像是聽人說了,但沒想是真的,今日聽嘟嘟一說才知是真的。」   謝慧齊聽了哭笑不得,現在才說,這是想瞞她到什麼時候去?   秦家的二夫人都請進來了。   謝慧齊站起來朝婆婆二嬸福了一禮,「人既然都來了,那我去珠玉院走一趟。」   齊二嬸心虛不已,這段時日為免她操心過勞,她們可瞞了她不少事的。   聽到此,她連忙站起身來,「我和你一道去,讓你娘先和嘟嘟說會兒話。」   「伯娘,你且去就是。」溫尊一看她看過來,溫和地道。   「好。」謝慧齊看著這個溫潤得就跟水一樣柔和的皇長孫,也是滿臉的溫柔。   孩子長得多好啊,一看就是個內強之人,可惜若桑不能看著他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路上,謝慧齊琢磨了一下,跟齊二嬸商量著,「二嬸,太子應是不會再定太子妃了的吧?」   「你沒聽嘟嘟剛才所說?」怎麼可能會訂。   「那我就知道見到人要怎麼說了。」   「不管來意為何,別搭茬,這事我們不能應,更不能管,」齊二嬸淡淡道,「就衝這事是皇上給太子定的。」   若桑之死,雖說是有宮變之因,但到底,他們是在皇宮出的事,最後連保護他們的人都是他們國公府出的,太子若是不跟皇帝計較這事,還娶皇帝定的太子妃,齊二嬸都怕太子太沒血性了。   「皇上此舉,是安撫秦家?」謝慧齊猶豫著猜了一下,畢竟宮變裡,秦相的夫人是死了的。   「哼,鬼知道。」齊二嬸恨皇帝恨得要死,即便是跟侄媳婦說起他來都是帶著無盡的嘲諷,「他要安撫的人家多了去了,個個都指給太子當太子妃啊?」   安撫是這樣安撫的?   給太子生了皇長孫的女人死了才多久,他就給太子指一個太子妃,齊項氏都不知道怎麼說這個皇帝才好,好像太子不恨他入骨他就不罷休似的。   但這確實是皇帝才幹得出來的事。   當年他對齊後,豈不也就是如此?   「秦家之意呢?」謝慧齊皺著眉頭想著。   齊項氏這時候沉默了下來,在快接近珠玉院的時候,她停了步子,拉了侄媳婦到一邊,等下人退的距離差不多了,她嘆著氣張了口,「我看秦家是想當這個太子妃的。」   畢竟秦大夫人都死了,而皇帝看樣子,是確定要傳太子的位無疑了。   謝慧齊看著話裡有話的二嬸。   「我聽你哥哥說,皇帝在朝廷已經明言過他死後太子繼位的事了……」齊二嬸嘆了口氣,「皇后的娘家,誰不想當?尤其皇長孫只是一個宮女所生,說是皇長孫,但他的身份畢竟不是最正統,到時候只要太子妃的肚裡有生,皇長孫也就不是皇長孫了。」   「皇上不是很疼嘟嘟嗎?」謝慧齊的眉頭皺得死緊。   「疼是疼,但人哪有江山來得重要?」齊項氏淡淡道,「你要想想,當年你們姑姑都在宮裡沒了,皇帝還跟你們祖母說,他此生最喜愛的女子是你們姑姑。」   最喜愛的都能弄死,更何況,只是個宮女所生的皇子。   「再說了,」見侄媳婦的臉色不好,齊項氏也是無奈地輕搖了下頭,「對皇上來說,可能現在安撫眾臣才是他的當務之急,他又明言了要把位傳給太子,太子即便是想拒絕,我看也是無從下口,這父子倆之間怕是有一場惡仗要打了,我們國公府這一次,還是哪邊都不管的好。」   他們家經不起什麼事了,頂多就是在皇長孫無處可去之時,給他一個避難處。   「可是……」謝慧齊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二嬸,孩兒在若桑臨終之前,答應過要幫太子,照顧皇長孫的。」   她答應過的,不得不管。   齊項氏一聽,也是啞口無言,無話可說。   侄媳婦是重諾之人,她答應了的事若是不管,那就不是她了。   齊項氏因此臉色也沉重了起來。   國公府才過幾天太平日子啊?   **   秦二夫人自進國公府的珠玉院就很安靜地坐著。   秦家是十年前才遷進京城的,她跟著來京,不過八年。   秦家先前只是一方的沒落世族,但入京後,她也親眼見到了秦家從門庭冷清變成了門庭若市,一時風光耀眼無兩。   以前看不起他們的親戚,這時候都往京裡奔,只為了沾一點他們家的勢。   秦二夫人是個安靜的人,她冷眼看著秦家從敗落站到了頂端,眼看著他們家更是要將榮華富貴傳下去,她自是要在其中推一把的。   富貴從來都是險中求來的,當年大伯從一方小縣令熬到了右相之位,共中兇險豈是外人能知的?現下能更上一層樓,秦家上下都要使力,她也不能不作為。   秦家出一個太子妃,誰能知道,太子繼位之後,還會發生什麼?   而到以後,忻朝的江山之主,將會流著他們秦家人一半的血。   想想,也夠她好好坐著等人的了。   謝慧齊跟齊二嬸進來的時候,秦二夫人就趕緊起了身,朝她們施禮。   「見過齊二老夫人,國公夫人……」秦二夫人腰福在半空就沒動了。   她甚是恭敬,謝慧齊看了她一眼也沒言語,扶了二嬸上了首座。   這秦二夫人明顯認識她們,她們卻是不認識她的。   她能進國公府,看的也是秦相的臉面。   秦相夫人謝慧齊以前倒是見過,因秦相的出身一般,秦相夫人也是出自小家,出來見人還是稍有點拘謹之意,但這位秦二夫人看來,就比她稍微落落大方些第203章更*新   「坐。」謝慧齊扶了二嬸坐下,朝秦二夫人淡道。   秦二夫人又欠了欠腰,等到謝慧齊坐下了,這才走到下首的位置,挑了個下首靠下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還是知道規矩的。   齊項氏半靠著椅子看著這秦二夫人淡淡道,「你是秦家二爺的夫人?怎地以前沒見過你。」   「回二老夫人的話,妾身出來的次數很少,未曾有幸與老夫人照面過,這回也是家裡大嫂過了,大伯傷心過度,未曾有心續弦,方才讓妾身先當了這個家,掌了家中中饋之事,也方才有這個身份能出來拜見二老夫人,與國公夫人。」秦二夫人恭敬地回著,口氣謙和,態度很是不卑不亢。   話倒是挺會說的,齊項氏回過頭朝淡然坐著的侄媳婦看去。   謝慧齊正接過丫鬟手中奉上來的茶,見給齊二嬸的是花茶,她搖了搖頭,把剛拿到手的茶杯擱到了盤中,淡道,「換杯參茶罷。」   她拿過自己的那杯,見是普通的白水,就拿了過來,擱在了桌邊。   她這幾天胸悶,什麼茶水都喝不下,只能多喝些白開水。   丫鬟退了下去,謝慧齊迎了齊項氏的眼光,朝她道,「送上來的是花茶,您最近胃口也不太好,還是喝幾日參茶罷,過兩天再換點淡茶喝喝,換著喝下試試。」   花茶雖香,但因裡頭加了蜜,上了年紀,吃多了糖也不好。   「嗯。」齊二嬸淡應了一聲,因著外人在,也就只看了看侄媳婦一眼,沒去拍她的手。   她這些年因著侄孫兒他們,心是全偏在了這對夫妻上了,連娘家也都不太管了,一家裡,侄媳婦要奉著她大嫂與她兩個婆婆不容易,齊項氏也從不給她添堵,只盼萬事她順心了就好。   謝慧齊這廂也是朝秦二夫人看去,朝她道,「秦二夫人喝茶罷。」   「多謝國公夫人。」   秦二夫人等謝慧齊抬了杯子,這才拿杯子喝了口清茶,見茶水一入口中,茶香味就溢滿了嘴,水還略有點清涼之感,甚是提神振氣的,當下也是略有點驚奇。   也不知這是什麼茶。   「秦相最近身體可好?」謝慧齊問她道。   「回國公夫人的話,妾身也是不知……」秦二夫人說到這苦笑了一下,道,「大伯日日候在宮中,家中人與我已是有多日未曾見到他人影了。」   「這等時候,確是忙碌了些。」謝慧齊輕頷了下首,「不知秦二夫人今日來我國公府,是有何要事?」   秦二夫人一聽「要事」兩字,也是怔仲了一下。   隨即她一臉慚愧地道,「當不上要事,妾身這次前來國公府,主要是前來感謝國公府之前幫襯之情,妾身這次還帶了點感謝的薄禮過來,還請您笑納。」   說著,剛坐下不久的秦二夫人又站了起來,令下人把手中捧著的禮品送上來,她親自奉到了謝慧齊的跟前。   謝慧齊沒動,小麥見夫人朝她頷了下首,就上前把東西接了過來。   「有勞你費心了。」謝慧齊淡淡道。   她甚是冷淡平靜,秦二夫人也無話可接,這話也是說不下去,這茶喝了半盞,她見國公夫人跟齊二老夫人都神色淡淡,就知這次來的目的怕是不能成行了。   她們不可能讓她見皇長孫的。   這面看來是見不著了,唯恐遭國公府的厭,秦二夫人也不戀棧,當即就起身,恭敬朝她們告別,「妾身也知國公府事務眾多,也不便再過多打擾兩位夫人了,就且告退,妾身這次不告登門,有所叨擾之處,還請兩位夫人多多諒解。」   秦二夫人這一走,齊項氏回去的路上與謝慧齊道,「是個頂頂聰明的。」   一看就是個能屈能伸的。   謝慧齊細想了想那個她曾見過的不打眼,規規矩矩的秦相夫人,也是點了頭,「嗯。」   這家人看起來確實聰明得很,看起來,也很是團結。   就是那個看著怯場的秦二夫人,即便口拙拘謹,在一群貴夫人當中,也不是那個會出差池的。   秦家能爬上來,不是沒有原因的。   就也因為秦家聰明謹慎,確也是最佔便宜的。   太子這事,還真是得好好處理才成。   謝慧齊沒見過太子,不知道太子的意思,現下對秦家也是謹慎。   她知道若桑的意思,如果只要對太子好,她如若泉下有知,再傷心也會認了的,就如她母親對她父親的感情一樣。   女人就是這點傻,用情深了,獨佔欲都會淡得不見蹤影,心裡只會覺得他好就好。   這種感情說來確是無私,但謝慧齊自己是不行的,她以真心相待的人,心裡也要只有她一個才行,她把自己看得很重,重的只有對方以同樣的感情對待她,她才覺得對方擔當得起她的真心。   以己度人,她不覺得太子真要對若桑有心,他還需要一個太子妃。   當然,從另一方面來說,太子如果覺得他需要一個人陪著,謝慧齊也不會攔著,畢竟別人是別人,別人覺得好那才是他自己的好。   她所要做的,就是太子認定什麼覺得好,那她能幫就幫,哪怕不認同她也會幫,只要他覺得幸福就行。   因為這才是若桑的心願。   中午一家人用了午膳,謝慧齊一直給嘟嘟夾著菜,這深深刺了小國公爺的眼,小國公爺在他娘給他表哥細心地擦嘴邊的餘漬時,就酸溜溜地開了口,「娘,你就讓表哥好好用膳罷,他自己有手。」   謝慧齊撩了撩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小國公爺一見他娘跟他父親一樣不怒而威的眼神,當下就縮了縮腦袋,怕被秋後算帳的小國公爺埋首吃著他的飯不管了。   齊望則安靜地坐在母親身邊一直轉著水靈靈的眼睛看著他們,自己慢慢地用著飯,但等到他娘給表哥拿小碗裝最愛的奶豆腐時,他怯生生地把他的小碗慢慢地挪到了母親的手邊。   他也想吃。   謝慧齊瞄到,也是失笑,給小孩兒擦了嘴,又餵他吃了兩口,又是忍不住抱著他的頭在他的小腦袋上輕輕地碰了一下,印了一個吻。   這就是她的孩子,每天總有那麼一個時刻,讓她愛他們愛到不行。   溫尊在旁看著,也是微微笑了起來。   坐在他身邊的齊奚也一直在照顧這個在宮裡沒人陪的哥哥,見他看著母親和弟弟在笑,她也好奇地看著他——她心裡覺得這個哥哥是真的可憐,笑起來那麼好看,但好像比傷心還要難過似的。   她是不是應該對他更好一點?齊奚想。   **   謝慧齊想著她得見太子一趟,但現在國公爺不在府裡,此事也不好辦。   她也不想通過皇長孫的嘴去見太子,對她來說,皇長孫就是皇長孫,是她應該疼愛的孩子,她儘量給予他幫忙,而不是利用他去做什麼。   她能給予這個孩子的幫忙不多,也是她自己願意幫忙的,就沒必要在他身上索取什麼了,儘量讓感情有多單純就有多單純的好,要不到後頭變質了,再後悔也是來不及。   她是個女人,沒有滿腹經倫,也不心懷天下,她的天地就那麼大,她只想做好她自己的事,堅持好自己的原則就是。   謝慧齊本不是個急性子的人,她做長遠規劃做得多了,有著比很多人都要好的耐性和清楚認知,但這次太子的事有點急,而且到處都是水患疫病,她忍不住去信問了齊君昀,問他什麼時候回。   信一出去,謝慧齊也是跟齊昱他們仔細打聽起外邊的事來,她實在不好蒙,管事們被她逼問得滿頭大汗,等她問的東西太仔細了,他們乾脆跪地磕頭,一字不語了。   國公爺是發過話的,不能讓她知道外邊的事。   謝慧齊看了也是心中徹底有數了,這外面肯定很慘烈。   八月的時候,天氣又潮又溼且悶,即便是屋裡放冰塊都無濟於事,府裡的大夫們也全都出去了,即便是國公府的藥材,也是被放出去了一半。   謝慧齊想出去看看,但一提話,就被婆婆堵了。   「你不能出府,這不是你哥哥的意思,是我的意思。」齊容氏淡淡道。   她很少張口說謝慧齊不能做什麼,但往往一張口,謝慧齊是完全不敢不遵守。   婆婆一說,她就是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情況,也是不能再提了。   齊君昀也是來了信,寫是下月潤兒的百日之前就會到家,謝慧齊掐指一算,至少還有四十來個日子,也是嘆了口氣。   但這關頭,她實在也沒法再去信催他回家。   這等救災救難的時候,他在外才是他存在的意義,要不他這忻朝的百官之首當得也太不稱職了。   福河水患,京城也是因大雪融化堆積的積水,和連綿不斷的雨水匯聚在了一起出現了眾多的問題,現在忻京的街道已不復往日的乾淨,因通水道被堵塞,積水無法排到護城河裡,現在忻京四處糜爛一片,惡臭沖天,疫病橫行,官府人手不夠,手忙腳亂,只得以米糧等物向民眾招集人手,即便如此,忻京每天還是會有不少人在這場災禍中死去。   這時候,賣兒賣女都是保全兒女性命的最妥當的辦法了,大戶人家裡防得緊,如若進去了,乾淨的地方還是能保人一命的。   國公府連街都堵了,齊國公在妻子生子坐月子的那段時間已經把國公府防得滴水不漏,這時候謝慧齊確是很難詳細知道外面人間地獄的慘狀,她即使是心裡有點數,也很難想像外面的慘景。   外面的日子很是艱難,這日太子進了國公府來,跟國公府的幾個主母都見了面,跟國公府來談借糧借地的事。   他要國公府幾乎所有的存糧,還有國公府在東北的三萬畝地,和江南容家的數萬畝水田,還有江南幾大富紳家的田地,他都要借,一借就是三年。   他要保障西北一線現在二十萬大軍下面的軍糧。   現在西北一線都是餓瘋了的臨國,國內是已經無法活下去的大多數平民百姓,這個時候,以丁充軍換糧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但國庫沒有這麼大的實力,只能跟齊國公府這樣根底的老世家想一想辦法了。   這事皇帝早打好這個主意了,只是宮變之後,齊國公是徹底的跟他同面不同心了,皇帝無法再提,太子思忖過來,還是來了國公府。   像齊國公這樣不顯山露水,屹立不倒,家產頗豐的老勳貴,只有齊家一家。   太子知道為了給他博條路出來,齊國公府的金銀在這些年間損耗巨多,長久以來已是所剩不多了,但他表哥實在是過於能幹,他沒銀財,也可以沒銀財,但沒了的銀財卻化為了根基,他在東北的糧倉,還有幾地存儲的大糧庫,他從皇帝手裡知道詳情後,也是大吃了一驚,不知道在這幾年間,他未雨綢繆的表哥已經積攢了這麼多的實物。   謝慧齊見到太子還高興得很,以為總算可以跟他好好談談了,但等到太子含蓄地跟她們說起他們齊國公府在各地的儲存後,她就只剩心驚肉跳了。   連眼皮也是因驚嚇跳個不停。   她自認為她跟她齊家哥哥做的這些事都是非常隱秘的。   可聽太子的意思是,皇帝對這些事知之甚詳。   看國公府的三個主母在他說到想借國公府幾處的存糧後皆緘默不語,太子也是自嘲地翹起了嘴角,淡道,「我也知道我是個沒心肝的,這等時候還幫著我父皇來跟你們要糧,算來我還真是個討債鬼。」   謝慧齊無心聽他自嘲的話,在定定心神後,她看著太子,輕問,「皇上都知道了?」   太子看著他那眼睛黑白分明,臉上還如小孩一般潔淨無垢的嫂子,輕點了下頭。   她這日子,過得還是十年如一日一般,歲月沒在她臉上留下什麼痕跡,連眼睛都沒什麼變化。   看起來,還真是跟國師一樣的人物。   也難怪,國師這麼喜歡她。   他們許是同類罷。   「哪幾處,能跟我說說嗎?」謝慧齊覺得她著實是在國公爺的保護下過了太久的好日子了,以至於單獨面對這樣的事情起來,居然心慌得不行。   「行。」太子把國公府在忻朝四處的各大糧庫都說了處來,連東海那邊的暗倉也是道了出來。   謝慧齊聽得直咽口水。   這幾個地方,有好幾處都是她經手了不少人去辦的,有些暗倉甚至荒涼到沒有人煙,府裡只有國公爺跟她心裡有數,沒想到,居然讓人查到了源頭。   皇帝果然防他們防得要死。   難道這麼多年來,無論她家國公爺怎麼為國盡君,他都看他不順眼。   謝慧齊也是苦笑連連,不知道她此舉到底是害了她家國公爺,還是幫了他。   看來,這一次也真是不被剝層皮也難了。   太子看嫂子苦笑不已,兩位老長輩面面相覷,眼睛裡皆是不解,他頓了一下,安慰那看似嚇得不輕的嫂子道,「表嫂如若如我所想是擔憂我父皇怪罪齊家囤物之事大可不必,我聽表哥的意思,當年國公府四處囤物之事,他是跟我父皇說過一嘴的……」   「啊?」謝慧齊這次是真愣了。   皇帝知道?   「嗯,我也是因表哥與我說借糧之事不難,與你說一下即可,方才來府叨擾你的。」太子淡淡道。   看樣子,他表哥所做的後手,也沒有全告知表嫂。   謝慧齊一聽這個,在驚嚇過度之後又是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世上的事,果真是一環扣一環的,好在,她家國公爺做事總是留有後手,她沒想到的事,他都能想到。   剛才她真是差一點被太子的話嚇死。   如果皇帝那裡沒有告知過,被皇帝知道他們國公府四處藏這麼多的物資,皇帝就能給國公府按罪名了——不過,她自認為這些事她做得一點風聲都沒漏,但還是被皇帝知道了,謝慧齊也實在是心情沉重。   這個皇帝的心思太深了。   一個人的心思太深了,就是好的事情到了他那裡也會變質的,因為他什麼都不信。   「都要啊?」謝慧齊臉上苦得都能擠出苦汁出來了。   見她笑的苦的不行,齊容氏也是皺了眉,朝太子望去,「都要嗎?」   太子歉意地笑了笑。   這事由他來,比讓他父皇來好。   國家確也是不行了。   國公府和他的各地的下屬,還有姻親交出來的糧食與田地,能保國家一兩年的太平。   「如果是換了別家是國公府,太子你覺得他們會答應?」齊項氏氣得臉色都是白的,「你就不擔心他們會造……」   齊項氏說到這,「反」字還沒出口,坐在她身邊的齊容氏當即就回了頭,揚起了手,扇了齊項氏一巴掌。   「閉嘴。」齊容氏冷冷地道。   齊項氏眼睛裡轉著淚,閉著眼睛狠狠地把頭轉到了一邊。   這樣的皇帝,從來只會欺負他們齊家,他們盡什麼忠!   「給嗎?」齊容氏看向了媳婦。   謝慧齊朝婆婆苦澀一笑,朝太子道,「國公府的糧食與地,我們只能借八成,太子,國公府還有這麼多的人要養,全給了,我們就得餓死了,且,這是借,不是給,至於國公府的屬臣他們,得看他們自己是怎麼決定,太子,國公府不能替屬臣和姻親決定他們的事。」   要不然,國公府也得被人反了。   太子當即也點了頭,「好。」   下面的事,就由他跟皇帝談了。   太子說著就起了身,他也無法坐下去了。   他一走,齊項氏一想到那可能是侄兒侄媳婦給孫兒們存的保命的財產,是給他們家兒孫留的東西,之前都覺得可以為百姓多做些的老婦人都不禁痛哭出聲,齊容氏冷淡的臉上也流過了兩行淚。   她們自是不知道自家偷存了這麼多的東西,但一想也知道兒子媳婦為此付出了多大的心力,現在說是借給了國家,但想來也是有去無回的。   之後怎麼辦,借出去的不說還借走的時候,能把地給還給他們,還得看上位者怎麼想的。   如若他們家還是孤苦伶仃也就罷了,可現在國公府有三個孫兒,一個孫女,每個都是她們的心頭寶貝,國公府的家財散了,他們拿什麼留給他們?   再則,他們國公府這些年來,給國家的,給這個天下的還少了?   西北打仗,他們私下給的米糧少了?家裡之前都把一半的藥材都放出去了,一文未要。   他們家積累的這麼多的財富,沒有一樣是大風颳來的。   這次要走了,他們國公府是真的難了。   太子走後,謝慧齊愣了一會就起了身,快速地跟在了太子的身後,在太子快要出青陽院的時候喊住了他。   「太子。」   太子站住,轉過了身。   「嫂嫂。」他雙手相碰,揖了一禮,頭垂了下去。   謝慧齊走得急,站到他的面前時候有點喘,「秦家的那事,你是怎麼想的?」   太子愣然。   「這太子妃,你是要,還是不要,能告訴我嗎?」謝慧齊趁著機會趕緊問出了口。   太子愣了一下,爾後搖了搖頭。   「不要。」他淡淡道。   「那行,我知道了。」謝慧齊也是鬆了口氣,因此也是笑了笑。   不要就好,這樣的話,若桑死了還死死惦記著他的事,也算是值得了。   而嘟嘟以後的日子,也不會那麼艱難了。   「多謝嫂子關心。」太子朝她一揖到了底。   謝慧齊見他起身後,說過此話就沉默著不語,沒說走,也沒再接著說,她也是輕嘆了口氣,跟太子道,「朝廷的事我不懂,但我覺得由你來,比跟皇帝下聖旨來要強。」   所以,她不怪他的。   也沒什麼好怪的。   說到底,如果國家確實是需要這些東西去救命,他們早晚有天也會偷偷拿出來的。   她心裡裝不下這個天下,但她丈夫心裡是裝著的。   她沒那個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氣魄,但她家國公爺有。   國公府以前哪有現在這樣的勢大?還不都是他一手謀劃打拼出來的。   想想,只要人在就好。   「呵。」太子笑了笑,不由搖了搖頭。   他這嫂子也夠心大的。   不過,能讓他那個表哥忠情至此,想來也不會是個一般的女子。   「你要是不急,吃完午膳再回罷,總不能人來了,連頓飯都不吃就走。」謝慧齊還是想留下人。   太子來國公府一趟也不容易,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多傷人心吶。   他們總歸是親人。   她還答應過若桑要照顧他點的,不能人走了還沒一年,話就廢了。   「誒,好。」太子在原地躇躊了一下,笑著點了頭。   謝慧齊把人帶了回去,齊容氏跟齊項氏這時候心情也是恢復了平靜了,謝慧齊留了他們說話,她去廚房看著人做菜去了,自己也下手做了份涼糕蒸上,想著待會讓太子帶回去給皇長孫。   她再回客堂,三人好像也是說過一道,哭過一道了,太子的眼角都是紅的,謝慧齊見此心裡也是鬆了口氣,婆婆跟二嬸對太子也是好的,這樣就好。   人的感情吶,都是要相互之間諒解著才能加深的,誰都不饒過誰,到末了,不是生份,就是仇家。   **   太子是吃了午膳才走的,走之前,齊二嬸也是扭扭捏捏的讓他把給皇長孫帶的東西帶上。   她給皇長孫做了雙鞋,繡的是他最喜歡的翠竹。   她畢竟是親手帶過皇長孫的,親手抱過的孩子再如何也是有感情的。   這世上,從來都是後輩忘卻長輩,很少有長輩不記得孩子的。   後輩的生命太長,人生中有太多的要經歷,而長輩們眼見到的就那麼塊地方,能見到的人就那幾個人,人生都是固定了的,忘卻對他們來說都是艱難的,只是畢竟有了年歲,再多波濤洶湧的感情,也藏在了不知不覺的歲月中,藏在了口不對心的一言一行中,藏在了手下的一針一線中。   齊項氏想著嘟嘟的可憐,想著她的死去的老婆婆對太子的掛心,看著太子微笑著帶著東西走出了青陽院,那跟著一大群人的背影卻孤獨得近乎悽涼,站大廊下送人的她也是眼睛又紅了。   「做人怎麼就這麼難。」她心裡著實是不好過。   與她站在一起的齊容氏轉過頭,看著老弟媳臉上那淡淡的指印,也是在嘴裡無聲無息地嘆了口氣。   難,都難。   為著保護她們這些老少,兒子與媳婦也是不敢放鬆罷?   誰不難呢?   是人就難。   謝慧齊見她們臉上都沉重,這時候也是笑了起來,拉著站在跟前的小金珠跟小饅頭跟她們道,「娘,二嬸,我看沒什麼事是難的,最難的就是要哄咱們家的小公子小姑娘睡午覺,我是累了,不帶他們了,就把他們交給你們了啊。」   說著她就急匆匆地走了,她這也是該去看看一直在睡著的小兒子了。   「娘……」午睡困得死去活來的小金珠下意識就覺得她娘又要拋棄她了,當下就扯著喉嚨悽慘地叫她,「你又要去哪兒,怎地不帶我?」   齊項氏當下嚇得就一哆嗦,趕緊抱起她,「小乖乖,不哭了,你娘去有事去了。」   「才不是,她又去看小弟弟去了。」齊奚也是不好騙,揉著睏倦的眼睛委委屈屈地道,「自從有了小弟弟,她眼中就沒我們了。」   被祖母牽著小手的齊望這時候很嚴肅地點了下頭。   是這樣的,沒錯。   現在他們阿娘最疼的就是小弟弟,事實是這樣的絕對沒錯。   **   不等國公府來人,謝慧齊就召集了府裡所有的管事。   她把國公府各地物資的帳冊拿了出來,分發到位。   每個地方都派兩個管事即日拿著冊子過去對帳,之後官府要是來人搬取物資,每一樣都要寫道清楚,每頁皆要蓋下官印,立下借契。   這以後的債還不還現在不好說,但借的就是借的。   國公府為天下傾家蕩產,他們可以現在不說,但往後皇帝要是拿這個作筏子,那是不成的。   管事們也是第一次知道府裡四處有這麼多的東西,個個也都是嚇了一跳。   但這再嚇一跳,心也是穩的。   主子們能耐,府裡的人日子再不好過,那也不是別府能比的。   管事們出去都是另外要算獎賞銀子的,身上也還了府裡大夫制的解毒丸,隨行的還有四個護衛,所以他們出行也還算是安全,但羊毛也是出在羊身上,謝慧齊沒打算讓他們白走這一遭,出言讓他們在這一路上多留點心,每到一個地方,要打聽好當地的風土人情還有現在的情況,最好是什麼東西可以吃,可以用,還可以掙錢的,都一一寫道清楚。   這樣帶回來的消息可能不會條條都有用,但綜合起來,總會有她用得到的地方,到時候總結出來的實用的東西被傳播了出去,對這個天下的百姓也是好的——古代的情況發展慢,最主要的也是交通不方便,不利於有利事物的傳播。   管事們跟護衛們這一通派出去,國公府就少了一小半的人了,謝慧齊這下也是沒空想著要少去的那些東西,腦子裡成天都是在琢磨著怎麼把這日子過下去,養活府中的人。   這時候國公府在京的屬臣得了消息,也是紛紛上了府。   在得知事情還是可以由他們定的後,屬臣家的衛,扈,楚,許四家,皆按國公府給的章例來給,都是八成,而有些下屬家就捨不得了,有給七成的,給六成的,而見給七成,六成的沒有問題,再後面的給五成,四成的都有。   管得再好,人心也不可能是全齊的。   等國公府開了這個頭,被太子拿來遊說各家後,秦相等高官家也是紛紛解囊。   不過見這些人家有的只給三四成,國公府家最後那批沒給的屬臣也是三四成地給。   而江南那邊情況就要好多了,張異管轄的江南三州居然有義商捐糧,江南首富捐出了家產的大半存糧近五千擔,緊接著,江南容氏也是給出了家中八成的存糧,而江南天下聞名的鹽商家也是捐出了家中近七成的糧食,而江南有名的藥中堂帶頭,也給出了不少藥材出來,還每日熬一萬碗避邪湯發放,由這幾家帶了頭,情況最惡劣的江南卻也是好得最好的,民眾也是非常快地穩定了下來,等著官府再進一步的安排。   而江南甚至跟朝廷稟報,說讓朝廷派欽差大人監督送往京城的糧草上京。   燕帝任政一生,從來沒覺得有臣子可以讓他這麼痛快過,國家危難之時,江南幾方官民的壯舉當真是讓他大快不已,當下就朝南方傳了聖旨,凡捐糧千擔以上的商人家皆可免了以後百年的賦稅,其後世子弟世代皆可入州府的學堂入學,而捐半數家產的,皇帝親自寫了聖旨,封了皇商之名,甚至連藥中堂也是讓宮中的人刻了匾額,讓欽差帶過去。   此後,各地紛紛效之。   國家有難,匹夫有責。   忻朝的艱難困境也漸有了曙光,因災難和疾病流離失所的百姓們終也有了庇護他們的地方。   國師在宮中因此多喝了碗酒,醉倒在了宮中枯老的千年大樹下。   **   齊君昀是九月初回的京城。   他先進了宮,跟皇帝報福河州的災情。   福河州半數被淹,境況很慘,但齊君昀讓半數福河人遷進了福河州的隔州禮安。   在政見上,他跟皇帝甚至能保持一致,這也是他多年來在皇帝手下還能活這麼久的原因,也是他願意跟皇帝周旋這麼久的原因,但這麼些年這些事下來,再好的君臣之誼也是蕩然無蹤,消失得沒有了,所以齊君昀在把福河的人讓他的下官遷進禮安,讓江南那邊送過糧之後,他就回了京,而其中的艱難他也沒跟皇帝稟報,江南首富帶頭捐糧之事,他更是沒跟皇帝說是他的手筆。   進了宮,他也是提都未提。   皇帝知不知情,對他來說也是沒有那麼重要了。   皇帝見到齊君昀,見到的還是衣冠楚楚,有著天人之姿的齊國公,只是此齊國公臉容瘦削,神情冷峻,從前那個天下第一公子已不再復往日的溫文儒雅了。   齊國公的臉上已經很少能見到笑了。   皇帝聽完齊君昀在福河所做的安排,連後續之後也是一一妥當,有相關的官員在處理,他下了殿階,與他淡道,「陪朕走走罷。」   「是。」   出了太和殿,空氣沉悶,讓人沉不過氣來,皇帝抬抬頭,道,「下午怕是還有場雨要下。」   「嗯。」   「福河的事,你做得很好。」   「謝皇上。」   「之前你是有所謀劃了的吧?」   齊君昀揉了揉因動筆過多僵硬的雙手,嘴裡回著話,「嗯,不止福河,皇上要是看為臣關於他州之策,臣明日就拿來奉上。」   他從不打沒準備的仗。   「你是個天才。」皇帝帶著他走上了涼亭,他們剛進涼亭,雨譁譁地就下了。   齊君昀抬頭看向烏雲密布的天空,淡淡地道,「臣是不是天才不要緊,皇上,臣跟您一樣,只願國家繁榮昌盛,百姓能安居樂業。」   他齊國公府的祖宗跟隨祖帝打天下抱以的抱負,他不得不記著,再如何,這個國家還是要忠的。   皇帝看著連綿不斷的雨幕,沉默了下來。   他這個妻侄,活到如今確實不容易。   但也還好,他活了下來。   先帝死之前,一定讓他娶齊家的女兒,一定讓他對齊家好,說齊家能幫他穩住這天下,是護龍之主,他先前沒怎麼當回事,現在看來,先帝還是有遠見的。   只是他這妻侄看來,確是對他心灰意冷了。   「秦家女為妃的事,你看如何?」皇帝口氣好了下來。   「臣看皇上跟太子的意思。」   皇帝見他不爭不論的,心裡也是百般不是滋味。   「太子到底是要個太子妃的,總不能他當了皇帝,這個國家連個皇后也沒有罷?」皇帝深深地攏起了眉心,「朕不是想逼他,只是朕到底是老了,也不知道哪天會走,秦家雖然有相,但在京中的家底算來是薄的,尊兒有了你們齊家,秦家也不能拿他如何,朕還是放心的。」   再說,有秦家幫著,到時候,這朝廷就皆是太子的人了,不像他上位的時候,還得排除異己。   如若太子實在擔心皇長孫往後不知如何自處,等他一走,他大可在上位之後立了皇長孫為東宮,定齊家的女兒為太子妃即可。   給尊兒定齊家的那個小女兒,想來太子也是願意的,有了齊家,秦家還能拿皇長孫如何?到時候,為了各自的利益,他的左右兩相肯定也是面和心不和,比他們聯手把持朝廷要來得容易掌控得多第204章   齊國公不置可否,低頭垂眼不語。   皇帝與太子的事,太子若是有話找他要說,他尚可還能說兩句,但皇帝……   皇帝啊,就罷了。   皇帝有他的天下,體統要護,他也有他的家小,私情要顧。   現在君是君,臣是臣,就已是最妥當的了。   齊國公不語,燕帝輕嘆了口氣,也不再開口。   君臣倆看著天下連綿不斷的雨幕,皆深促著眉頭,不再出聲。   **   謝慧齊總算是在小兒的百日前把齊君昀給盼回來了。   國公爺回來得還挺恰好的,初四晚上到的家,初五就是她的生辰了。   過完這個生辰,謝慧齊也就實打實地滿了二十四歲了。   在後世還年輕的年紀,這世已是四個孩子的母親,謝慧齊在看到鏡中還算年輕的臉才鬆了口氣。   晚上齊君昀問她想要什麼,謝慧齊想了想便道,「現在什麼都有,沒什麼想要的,你能先欠著我不?」   現在沒什麼想要的,以後肯定有的。   國公夫人不是個能把到手的好處放出去的人。   齊君昀笑了起來,只是笑過後,也有些唏噓。   這幾年光景不好,孩子也好,她也好,就沒好好做過壽。   謝慧齊也知道他在嘆什麼氣,說來,她孩子是生了一堆了,但每個孩子生下來的時機都不好,國公府還真沒有因為添丁大搖大擺地風光過。   這次的百日,她也還是只打算叫家裡的那些人擺幾桌,即便是屬臣家,也只請最近的那幾個,並不會家家都叫上。   這等災年,還是收斂著點好。   「哥哥,你還要出去嗎?」謝慧齊又問他,「還是呆在京裡?」   「呆京裡……」齊君昀抱著懷裡的人輕撫著她的黑髮,閉著眼睛淡淡道,「不會再動了。」   他若是天天東奔西跑的,那就是忻朝無人了。   只是,朝廷這時候正是用人之際,要選人委任,想來也是血雨腥風,不得安寧就是了。   太子跟皇帝也不知接下來會出何事,也只能靜觀其變。   「那就行。」謝慧齊也是滿意了,她倒不是離不開男人,府裡天天有這麼多事,她也沒那麼多空呆在他身邊,只是他在京跟不在京還是有差別的,有他在,天大的事下來了,她也是不怕的。   謝慧齊的生辰,即便是府裡的人都不記得了,這災年讓人心神不寧,國公爺上上下下就只惦記著小公子的百日了。   就齊國公還記得這小日子。   這天一早,齊國公就讓廚房去煮長壽麵,這下人才想了起來。   早膳的時候,齊容氏與齊項氏都甚是愧疚--就是平常生辰,媳婦也是記得她們的生辰的,一到那天就會一大早下廚給她們煮長壽麵。   她們愧疚不已,謝慧齊卻是不在意這個,府裡事多又雜,婆婆二嬸即要忙著內府,還要幫著她帶孩子,哪能記得這些個?   她們身邊的那些幫她們記事的婆子媳婦子也是一個人當作兩個人用,確實沒那個閒功夫惦記這麼多事。   她沒那麼矯情,所以故意撒嬌朝她們討要了兩份禮物,要了一個玉釵一個玉鐲,就把這事應付過去了。   謝慧齊手頭上的事確實是多,她也沒空矯情,自己的身體還不到最好的時候,她還得愛惜著用,所以也是早晚得花共一個左右的時辰練著國師差家人來國公府教她的太極八卦拳,忙完這些事,又要打理各處莊子的事,儘量因地制宜種植些還能活的東西,她自己又是出不去,只能差著人跑腿問清楚情況,尤其這幾天還要準備小公子的百日,因著是親娘,所以小公子的各項打點她也是自己來的。   初五這天,齊國公也就是陪著媳婦忙了一天,就是中午的時候看他那位國公夫人忙著跟管事說話,都沒空看他一眼,齊國公慢慢地把手上拿來裝樣打發時間的書放下,改看起了公務來了。   在東堂忙到傍晚,齊二嬸帶著要找阿父娘親的小金珠跟小饅頭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兩夫妻各忙各的,兩個人各自的人馬把他們分作了兩邊,誰也不打攪誰,因此她也是愣了。   這時候齊君昀正琢磨著戶部推廣農具的事的可行性,跟著召來的屬臣正低頭商量著,謝慧齊那頭正指著前來跟她說事的寶丫的頭,戳著就狠罵,「你就不知道早些來說?」   寶丫跟她家當家的帶頭,跟來他們的山莊挖莊稼的村民打了一家,李大當家的受了傷,沒空來,再加上山莊也要有男人守著,寶丫就帶了家裡的幾個兄弟和他們的婆娘,把山莊裡這幾個月種好的那些新鮮菜給挖了出來,這趕急趕忙的也花了近十天,這才送到國公府來了。   這年景,也就他們那塊人精心伺弄著的山地能長出作物出來了。   他們養的豬不大,但還是殺了兩隻過來。   寶丫想著小公子的百日,她怎麼樣也得給添點菜。   「沒事,養幾天就好了,我家當家的皮厚實著呢。」寶丫不在意地道。   這打來打去的,哪可能沒個傷?   他們人多,能打贏就行。   「唉,你今兒就帶點藥回去,回頭過幾天再來趟國公府,你們夫妻和你公婆,還有你娘都來。」謝慧齊也是無奈,她也沒空跟寶丫寒暄,後面還有事處理,「現在去藥堂吧,把情況說一說,他們會給你拿藥的。」   「知道了,我這就去。」後面還有人等著,寶丫也不耽擱別人,起身就從側門快步走了,都沒看到這邊站在一角的齊家三老少。   齊二嬸看這夫妻倆忙得相互之間都不能看一眼,問手裡兩個孩子,「看見了?看滿意了?該走了罷?」   兩小孩到底還是聽話的,見父母實在忙不過來,也不嬌氣,怪怪地跟著他們二祖母走了。   他們也不敢嬌氣,這時候若是衝到父母面前,不管阿父在不在,他們阿娘都得罰他們的站,晚膳好吃的菜堅決不許他們碰,還要給他們一碗苦苦的菜,吃不完就不許他們離開膳桌……   懲罰太可怕了,還是乖乖聽話的好。   **   謝慧齊晚膳的時候又吃了碗長壽麵,還喝了碗雞湯,她累到不行,所以把兒女償交給了國公爺,她去打太極去了。   半個時辰一過,她一身溼汗就去青陽院接國公爺和孩子去了。   現在是大兒跟小兒晚上住在他們的鶴心院,小女次子則是由他們的兩個祖母一人帶一個。   大兒不用管,小兒晚上也是有媳婦子和奶娘候著,倒也不需謝慧齊操什麼心。   因著忌諱自己受傷可能中毒的事,謝慧齊也是不敢餵孩子的奶,現在皆由奶娘餵娘。   孩子長得也好,才三個月,粉嫩漂亮得很,眼睛也很明亮,跟母親的眼睛一樣。   謝慧齊去的時候,國公爺正帶著三個孩子在講書經,跟前還放著一個睡覺的,兩個祖母在一旁看書的看書,繡花的繡花,一家人安寧融洽得很。   謝慧齊一進,最大的那個小國公爺就皺眉頭,「好臭哦……」   一身汗來不及去洗就來接人的國公夫人當即翻了個白眼,「今晚你給我呆青陽院,別回鶴心院了……」   說著就吩咐國公爺,「國公爺,你抱著小公子,咱們回院去。」   齊君昀從榻上下了地,微笑了起來,抱上了小兒子。   「阿娘,再說一會嘛……」小金珠見父親要走,嬌聲嬌氣地哀求。   「那明早不賴床?賴一小會就打屁屁?」國公夫人斜眼看向家中的賴床霸王。   小金珠摸了摸自己的小屁屁,思忖了一下,覺得還是早點睡的好。   她阿娘言出必行,一聽她不起床,會立馬出現在她的跟前,然後再狠狠地打她。   很可怕的。   小齊望這時候也不言語,就是把手伸向了母親。   他也要去阿父身邊睡。   「誒,乖乖……」把大兒拋棄了的謝慧齊趕緊上前把小兒抱到了手裡,跟齊容氏道,「娘,今兒咱們換個啊,大的那個我不要了,扔給你了,你要是嫌他礙眼,把他也扔出去就是。」   小國公爺坐在一邊不屑地翹嘴,「當娘的,瞧瞧,這就是當娘的……」   他二舅舅真是說得對極,在他阿娘眼裡,這世上只有他阿父一個男人才是活的,像他們這種當弟弟當兒子的小男人,她是不會放在眼裡放在心上的。   小國公爺吃味地翹起了嘴,齊國公眯眼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抱著小兒子帶著妻兒跟母親與二嬸行了禮,出了青陽院的門。   一出門,齊國公就把頭探到了她耳邊。   「臭的?」被他出現在耳邊的氣息癢到了的國公夫人笑了起來。   「嗯,香的。」齊國公攏緊了懷裡的孩兒淡道。   「阿娘是香的,我覺得很香。」齊望得償所願,趴在母親的懷裡真父親甜蜜地笑。   齊國公微笑了起來。   一進鶴心院,幫著齊望洗好了澡,齊國公就抱了兒子出了浴房,哄了他睡著,再回浴房的時候,發現妻子已經在浴池裡睡著了。   齊君昀下了浴池,抱緊了她,看到她睜開了眼,眼睛朦朦朧朧,當下沒忍住,狠狠地欺近了第205章   半夜,太累的國公夫人睡得很熟,小公子哭奶是國公爺起的床,等外頭的奶娘餵好奶,守夜的小紅送了他進來,齊君昀又抱了他跟他玩了半會,在妻子迷迷糊糊起身看向他們的時候,就抱了孩子過去。   「小傢伙精神得很。」謝慧齊困得很,把頭挨在他懷裡打了個哈欠,含糊道。   「嗯。」齊君昀拍了拍她,等她睡過去了,又就著淺淡的燈火看了看睡在身邊的三子與小兒子。   國師說他們齊家得靠她。   想來,確是如此。   她把他們的兒女們生得很好,養得也好。   比起他這個嚴父來,她慈母當得,轉眼嚴母也當得。   腦子清醒,行事果斷,當初他還想是他護著她,到頭來發現,她其實一直都能保護自己。   當初若不是鐵了心要娶她,都不知道她會花落何處。   而像她這樣只要腳沾著地就能活得下來的人,想必也是會活得好吧?   清晨的時候,謝慧齊在他的懷裡醒來,聽了她家國公爺問她當年如若沒嫁他,是不是也會像這樣把日子打點得好,把自己安排得當的時候,她笑了一聲接一聲,爾後笑意吟吟搖了搖頭,又忍俊不禁地笑了好幾聲,才回道,「雖說活肯定是要好好活著的,但你是我最好的選擇,也就是你,我才會心悅於你。」   到哪都是要活得如意,才不枉來到這世上一遭。   但生活質量肯定是不同的。   她去哪找像他一樣的人來愛?   「我到哪找像你這樣的人放在心上……」謝慧齊抬起頭,任他的吻落在嘴邊,她笑著道,「有時候我都在想,這世上就一個我,這世上也就一個你,我們就應該在一起陪著對方的。」   難得的,他喜歡她,又可以一輩子只有一個她,而她吧,雖說重感情,但也不是感情至上,但他能放心地讓她愛,她也就把一腔情愛放到了他身上。   她再世俗不過的一個女人,也就碰上了他,天時地得人和了,才有如今的恩愛,才有現在的心甘情願。   多難得?   其中一個條件不符合,就是他遲鈍點,或者她心沒那麼寬,他們就是在一起了都很容易成怨偶。   國公爺這樣的男人,無論在哪個年頭,都稱得上奇男子了。   她兩世累積起來的心態,才能跟這世的他把步子走得一致,心智弱點的,就是再好的運氣也能蹉跎完。   「我很感激老天讓我遇到你……」謝慧齊心想國公爺在她生辰這天回來,想來也是頗費了心思了,公務面前還惦記著她的小生辰,那份心意得有多重?她也應該投桃報李一番才是,「你一直把我當個小姑娘照顧,愛護,哥哥,我是真的很感激你把我看得很重,你放手讓我處理國公府的事務,從不幹涉我,我的錯與對你都替我承擔,從來沒覺得我是你的負累,因著你的這份寬容,我才能成長成如今的樣子,多謝你……」   多謝你,願意成就我,把我當成你的妻子,而不是把我當你的附庸。   最後一句,謝慧齊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了出來,說完不知為何,自己眼眶都紅了。   她確實嫁給了一個最好的男人。   她想不出,除了他,還會有誰比他更好。   是他給了她一片天地,讓她放心地在下面遊蕩,成長,歷練,終長成了她現在的模樣。   這一路,她有付出,但何嘗不是因他一路耐心地引導著她,保護著她,她才有餘力表現出她最好的樣子來。   身為天生渴愛的一個女人,她也確實得到了最好的呵護。   謝慧齊這時候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把紅臉埋在了他的懷裡……   太熟了,再如何親近的肌膚相親都有過,這些表白反而很少說,冷不防說起來還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嗯。」齊君昀低頭把她的臉抬了起來,仔細地看過她臉上的每一處,最後把唇落在她的紅唇上。   他很難跟她說,她有多好。   但他確實在每每想到國公府的境況,都會慶幸她是他的妻子。   她說他成就了他,但她何嘗不是成全了他?   他應該對她更好點的。   齊君昀抱著又把頭藏了回去的妻子,輕輕地吐了口氣。   醒來的齊望小手抓著小弟弟的襁褓,黑黑的眼睛看著相依相偎的父母,他偏著頭看著他們的樣子,不一會就笑了起來。   阿父回來了,阿娘還真是愛撒嬌起來了,跟個孩子一樣呢。   **   齊國公在家就呆了初五這天,初六中午,就又被皇帝叫到宮裡去了,直到晚上才回。   初七這天,天氣一下子從悶熱下起了冰雹起來,半個小孩拳頭大的冰雹下得讓人害怕,砸在屋頂譁譁地響。   國公府的瓦片每年都翻新一次,所以府裡情況還好,但京城裡不少人家因下午一個時辰的冰雹遭了殃。   不日,謝慧齊也是聽說京城有不少房子都壞了。   這事一件接一樁的,太考驗人心了。   這個時候,國公府給小公子辦百日的喜慶也消失了一半,等到十七日百日這天,國公府也只打開了側開迎了客。   宴桌上也皆是輕言細語,無人能有歡顏。   國公府出嫁的庶女們這次回來了好幾個,即便是大娘子都來了。   謝慧齊也是聽齊昱說了一嘴,說大娘子想嫁給了一個翰林當續室,大娘子的事,她早就不管了,只是大娘子在拿了打發的東西要走之前,到謝慧齊面前輕聲說了那個翰林想求見國公爺求親的事。   謝慧齊沒跟她說話,只是頷頷首,揮了下手,讓她走。   幾個回娘家的娘子相繼跟她福禮走了,等到女客堂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她表姐跟寶丫的時候,謝慧齊看向了齊昱。   齊昱當下苦笑了一聲,低下了頭。   他小時候確實覺得大娘子可憐,也曾愛慕過她。   這次大娘子能進府裡,未曾不是主母看在了他的面子上才進得了這個門。   只是,他沒想到,他一直認為傲骨錚錚,出淤泥而不染的大娘子終歸是低下了這個頭。   是人都會變,齊昱也沒想大娘子這一生一點也不會變,他也是隨著時間在變的,只是,大娘子悔悟的時候太晚了。   而她之前也做得太絕了。   這世上是沒有多少回頭路可走的。   這廂幾個娘子出了國公府,誰也沒看大娘子那邊,皆低頭上了自家的轎子走了。   三娘子要走的時候,大娘子叫了她一聲。   三娘子回頭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終歸是沒有回頭,坐上了自家的轎子遠去了。   項家現在已經大不如前了。   她也不像以前那麼容易能進國公府了。   這一次,還是她這一年來,第一次進國公府,去年過年的時候,國公府幹脆讓沒她進府。   她在國公府說不上話,夫妻倆在項家的日子也不好過,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她已是無力幫大娘子了。   她該幫的已經幫過了。   **   寶丫跟著走後,府裡的女客也送得差不多了,謝慧齊也是鬆了口氣,帶著谷芝堇就去庫房挑東西。   這次送來的雞蛋挺多的,藥材也是新送了些進府,這些都可以讓她表姐帶些回去。   路上,谷芝堇問她,「那些庶女們還經常來國公府?」   「嗯。」   「大娘子我倒是未曾見過,」看著是憔悴了些,但別有風情,谷芝堇朝表妹淡道,「樣子確實是極好的。」   「姐姐?」謝慧齊見她刻意提起這人,不由疑惑朝她看去。   「你防著點,我看她盯著你那管事的不放眼珠子……」谷芝堇淡淡道。   謝慧齊點了點頭,「這個我知道。」   但齊昱這個人,她是放心的。   色迷心竅的事,他在尚還年輕的時候沒做過,這個時候有妻有子了,就更不可能做了。   不過,也不能全然放心就是。   以前她還當大娘子不知道齊昱的心思,現在看來,她是心裡知情的。   就是不知道她會不會利用齊昱就是了。   齊昱是國公府的忠僕,謝慧齊只能但願他別走錯路了。   谷芝堇挑好了東西,又叫了餘小英過來給謝慧齊把了脈。   謝慧齊身子還算不錯,餘小英也是驚訝,沒料她恢復得這麼快。   這廂謝慧齊的客人送得早,沒一會就去跟婆婆她們會面說話去了,倒是齊君昀跟人喝了一下午的酒。   傍晚的時候,宮裡來了旨,賞了國公府的小公子一些東西,就又把國公爺叫到宮裡去了。   謝慧齊都已經習慣宮裡這動不動的傳人了。   只是她沒料,當晚齊君昀就回了府,同時,帶給了她一個非常不好的消息。   謝家兩兄弟在涼西跟姬英的邊境接在姬英勘察回歸的表弟時兩兄弟都失蹤了,而被忻軍發現的谷翼雲也身受重傷,危在旦夕。   這事已經過去一個月之久了,人怎麼找也找不到,最後只找到了他們身上的盔甲,涼西的統師將軍見瞞不下了,這才把消息傳回了朝廷,上報了兩兄弟陣亡之第206章   「陣亡?」謝慧齊一聽就匪夷所思,她撐著床面坐了起來,努力深吸了口氣,道,「那屍首呢?」   發現盔甲就是死了?   「嗯,沒事……」齊君昀見她聽了前面半句就起了身,但還好,她很冷靜,「國師說他們沒事。」   她信國師,說這個能安她的心。   果不其然,謝慧齊一聽國師說他們沒事,拍著胸口順了好幾口氣,眼睛儘管是紅的,但嘴邊已勉強扯出了笑來,「我就知道他們沒事,之前都收到了他們的信,說他們好好的……」   「是,好了,我會等要派人過去,你有什麼要跟我說的?」齊君昀本來想瞞她一會的,但他這邊要派人出去找妻弟,她有什麼話,現在讓她說才好。   省得以後等她知道了,會怨怪他瞞她。   齊君昀自知這麼多年了他得她的心,讓她時刻都站在這邊,即便是她甚是疼愛的妻弟們在他面前犯了事,她也從不只會一味地相信他們,皆是因他知道怎麼對待她--重要的事情,他從不與她含糊。   「有!」謝慧齊想也不想抓著他胸口的衣裳道。   她又深吸了口氣,聚起了神,慢慢地說起了兩兄弟一些偏門的留暗信的手法,還有她曾經教過他們的一些特殊的交流方式。   這都是在行軍中用得到的,謝慧齊把後世知道的一些簡單軍用交流方式都交給了他們。   她說完之後,齊君昀就走了。   謝慧齊再也沒辦法睡著,走下地看著搖籃裡的小公子,一直沒有流出來的眼淚默默地流了出來。   「阿娘……」背後,有人叫了她一聲。   謝慧齊轉身,看到了披著袍子和長發看著她的大兒。   「過來。」謝慧齊抹去了眼邊的淚,微笑看著他招手。   齊璞背著手,大步走了過來。   他還小,可是行為作派已有乃父之風了,像個小大人。   「阿娘,怎麼了?阿父剛才出去的時候好像有點不對勁。」齊璞一走到她跟前,疑惑地問。   孩子天資聰穎,這一直是謝慧齊最大的驕傲,也是最大的擔憂,見他一張嘴就問事,她勉強笑笑,牽著他的手往床邊走,等把他塞到了被子裡才淡道,「沒什麼大事。」   「那你還哭?」齊璞沒躺下,光坐著。   「你還小。」   齊璞不與她辯,只是一臉不贊同地看著她。   瞞他又如何?能瞞得了他幾日?   還不如現在就告訴他,他也好知道她為什麼哭。   「告訴我吧,」齊璞見母親只是笑著不語,還意圖伸手讓他躺下,他不認同地攔了她的手,把她的手雙手抱著放到了腿上,嚴肅地看著她道,「我想知道你何哭,你說過的,我身為國公府的長子,最應該做的事就是不讓府裡的女人哭。」   謝慧齊差點沒忍住哭出來。   孩子多好。   像她的大郎和二郎,也是她這樣教出來的。   他們也很愛她。   可是,現在他們卻生死不明……   「你大舅舅跟二舅舅他們,」謝慧齊抹過眼邊流下的淚,盡力平靜地道,「在邊境那邊出了點事,消失了一個來月了,你阿父剛才從宮裡得知消息,現在去挑府裡的人到涼西那邊找人去了。」   「消失了?」齊璞愣了,隨即失聲道,「怎麼可能?」   「說是去接你從姬英回來的表舅時失蹤的……」謝慧齊說到這把臉上的淚全擦乾了,淡淡道,「不過國師說你兩個舅舅都沒事,我看應該也出不了什麼事,到時候咱們家的人再去找找,也就能找到了。」   「我進宮去問問國師。」齊璞當下就要掀被,但被母親攔了下來。   「現在這麼早,怎麼進宮?」謝慧齊隨即叫了丫鬟進來,拿了另一床被子,跟兒子躺了下來,安慰他道,「好了,睡罷。」   「娘……」齊璞叫了她一聲。   謝慧齊朝他微笑了一下。   「娘。」齊璞抬手摸了摸她的紅眼睛,輕嘆了口氣,道,「你別傷心,阿父會把舅舅們接回來的,他有多厲害,你是知道的。」   「是呢,我知道他有多厲害,就是想著這,娘這才睡得著,你也是,該睡了。」謝慧齊安撫著他,等到長子睡了下來,她才閉上了酸澀的雙眼。   就是有國師的話,她這心吶--也是吊在空中著不了地。   怎麼消蹤的?   到底出了什麼事?   還有翼雲……   翼雲那邊,是不是得告知舅父?   想著,謝慧齊也是睡不下了,穿好衣裳披了披風出去,在夜風中看著黑暗的天空,等著她家國公爺回來。   這幾年,歲月裡儘是染滿了苦難,以前就是半夜也燈火通明的國公府因著節約,現在即便是主院這邊也很少點著長長的燈籠線了。   她也想過現世安穩的日子,可老天從不答應人,如人的願。   齊君昀在天快要亮的時候才回了鶴心院,一到院門口,就見她披著披風站在正門的廊下。   她那頭濃密的黑髮在晨風中隨風飛舞,張揚極致,朝他看來的眼,明亮得就像半夜最亮的那顆星……   這是他的妻。   她美得讓他心悸。   齊君昀朝她走去,走得近了,才看到她臉邊的淚痕,他伸手去碰,指頭冰冷的一片。   「怎麼了,不是說了,會派人去找嗎?」齊君昀輕聲,溫柔地道,生怕聲音重了,會傷了她的耳,刺了她的心。   「嗯……」謝慧齊在他溫暖的指腹碰到臉的時候閉了閉眼,方才覺得,自己竟是冷的,也才知怕冷,她躺到了他的懷裡,等他把她抱得緊緊的,她才吸著鼻子道,「舅父那……」   「我知道派人去了。」齊君昀拍了拍她的背,極盡溫柔地安撫著她。   「翼雲到底如何了?」   「會沒事的。」   「那邊沒你的人嗎?」   她太敏感,也太敏銳,齊君昀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心裡嘆了口氣,嘴裡淡淡道,「有我的人,只是一直沒傳消息過來……」   謝慧齊抓著他腰側,把頭抬了起來,「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看著她因水意更加明亮的雙眼,齊君昀抬起手攔了她的眼睛,把唇落在了她冰冷的鼻尖上,「好了,小姑娘,我會查清楚的。」   「消息為什麼送不過來?是他們怕責怪,還是……」謝慧齊想著各種可能性,她覺得她快有點要發瘋了。   她想鎮定的,可鎮定不起來,理智這時候已是有點不管用了。   她弟弟個自來謹慎,身邊還有他們自己的人護著,軍中也有她丈夫的人,可為何到如今,消息才傳到他們耳中?   其中若不骨貓膩,叫她如何信?   她不信弟弟們是被姬英軍殺害了……   **   谷芝堇一大早就來了國公府,看到神情一片寧靜的謝慧齊,有些氣急,喘著氣的她也是閉了閉眼,順著自己的氣,不讓自己顯得過於焦躁。   她不知謝慧齊是一大早在她丈夫的懷裡大哭過一頓這才舒解了些,只知自己這時候萬萬不能沉不住氣,連表妹都不如。   倆姐妹都是經過事過來的,坐下後,相互之間對視了幾眼,苦笑了幾聲,再開口時,口氣都是平靜的。   「你姐夫已經跟著你們府裡的人出發了,我過來是想看看你怎麼樣了……」谷芝堇說到這,輕吐了口氣,似是要把心中的鬱氣吐出來一些才能說話,「你看起來還好,我就放心了,說實在的,我也不擔心晉平晉慶,在南方的時候他們什麼磨難坎坷沒經過?他們心裡精得很,就是出事了,也很容易轉危為安。」   「我也是這般想的……」謝慧齊也是微微笑了一下,笑過之後便道,「姐姐也別擔心,我家國公爺說,等過幾天,他會把南方駐守的鐵虎將軍調換到西涼。」   鐵虎將軍乃他至交好友,有這位將軍帶著的五萬鐵虎軍調防過去,到時候行事也就方便些了。   「宮裡怎麼說?」   謝慧齊搖了搖頭。   她還不知道。   「你進宮嗎?」   「進不進,得等國公爺的話,」謝慧齊淡淡道,「我也有些日子沒拜見過梨妃了,也是有好些日子沒跟國師他老人家見禮了,這次二郎也失蹤了,我該去見見他的。」   「休王爺那……」說到國師,谷芝堇想起了大郎的師傅。   一說到休王爺,謝慧齊就想起了休王爺家大弟弟屬意的那個對他一片痴心的小郡主,那小郡主對他真是一枉情深,即便是這親事讓她拖著還沒訂,想等弟弟回來能上門迎娶那小姑娘的前半年再說,可那小姑娘卻一次次派人上門給國公府送些她做的吃食,還有繡品,小公子百日,也是繡了百福字的小肚兜過來給她。   一想那小郡主要是知道了這噩耗,不知會如何傷心,謝慧齊也黯然了起來。   「可能也是要不了多久就知道了……」謝慧齊揉了揉發疼的腦袋,淡淡道,「現在我們還是等著查清了,這事究竟是何因吧。」   「只能如此了,只是進宮的話,能不能帶我一起?」谷芝堇站起身來走到表妹身後,替她輕撫著腦袋,「我也想問國師幾句話。」   「誒,我問問國師的意思。」謝慧齊沒推拒。   這等時候,想來表姐也是有不少話想問問那個無所不能的國師了。   她何嘗不也如第207章   大郎二郎的事,謝慧齊暫且瞞了府裡的兩位老夫人。   老人家著實也是受罪,這麼些年來,也沒過上幾年太平日子。   現在孫兒環繞膝前,她跟國公爺也不是不能擔事的,謝慧齊想著事情還是他們夫妻倆來吧。   該她們為他們操心的時候也是過了,該是他們對她們好的時候了。   因著怕兩位老夫人知道什麼,謝慧齊表現得也跟平常無異,她是個沉得住氣藏得住事的,一連幾日,齊容氏跟齊項氏皆都沒看出什麼來。   只有這幾天偶爾回來一晚的齊君昀才知道她有多心事重重,她本在他身邊向來睡得甚熟,這幾夜間卻是稍有點風吹草動就驚醒,小兒夜裡還未啼哭,她就已起,接著小兒的哭聲這才起來,就像是她沒一刻是睡著的一般。   涼西離京城就是八百裡加急快馬也要一個月才能往返京城一次,再多的內情,至少也得一個月後他才能收到確切的消息,齊君昀無法,只能朝國師那去遞話。   國師的話,她總歸是會聽的,至少能安心些。   國師見到齊國公來,他看著齊國公瘦削冷峻的臉,在人坐下後,慢慢地問他,「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   「都這麼大了……」國師有點恍惚,沒想時如白駒過隙,齊國公府當初那個淺笑吟吟,也曾溫暖如晨陽的小公子竟有這麼大了。   齊君昀輕頷了下首。   國師少年一般的臉上迷茫未褪,齊君昀看著他尚還存著天真的眼眸和臉,在這一刻也是因他的話怔忡了起來。   歲月從未在他這個稱得上是他半個師傅的人臉上留下過什麼痕跡,他就這個樣子過了數十年,還將以這個樣子這樣過下去。   「司馬,」齊君昀叫著小時候國師讓他稱呼他的名字,淡淡地問他,「你什麼時候老?」   他只過半生,已知疲憊了。   司馬活了這麼久,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不貪權利,不喜美色,無妻無兒,更沒有戀戀不捨的戀人,他不曾戀眷這世間任何的一切,他是怎麼活過來的?要何時才老去?   國師聽了緩緩地笑了起來,他翹起了嘴角,嘴邊的笑乾淨明亮,眼眸卻像冬日山間揚起薄霧的湖泊,神秘又飄渺。   「還要很久,久到可以看到你的孩子長大成人……」國師溫和地道,他看著齊國公接過師弟的茶壺給他倒了一碗茶,等到這個孩子把苦茶像小時候一樣眼也不眨地喝下去後,他接著淡淡道,「你不要牽掛我。」   牽掛?   齊君昀因這話頓了頓,微有不解。   等他看到國師的眼看向老家人後,他微眯了眯眼,左右看著兩人不放。   齊國公犀利的眼神在他之間來回,老家人又給他的茶碗添了碗茶,躬著駝背淡淡道,「你來得也正好,我過不了幾日就要走了。」   齊國公府把新倒的那碗苦茶一飲而盡,困難地強咽了下去,道,「去哪?」   「回五霧山。」   「不下來了?」   「不下來了。」   「司馬的意思是,」齊君昀看向國師,眼神冰冷,神情冷峻,「軒轅師叔走了不怕牽掛你,哪天我走了,也不必牽掛你是罷?」   任由他一個人活著?   國師輕嗯了一聲,淡淡道,「你死的那天,我也不會來看你的,你也不必來看我。」   「軒轅師叔走了,誰來……」   「我不需要人陪。」國師淡淡道,「這些年就沒有他,我也是一個人過的。」   說罷,他朝老家人看去,眼裡依舊如霧一般神秘飄忽,「你的茶倒完了。」   該走了。   老家人駝著腰,躬著身走了。   他知道,他這師兄是不打算身邊有人了,便連讓他求一求齊國公,讓齊國公在他走後稍微照顧他一下的機會也不給。   齊君昀這次來也知道自己是來得有多巧了。   國師在他怔住了不語後卻道,「你小夫人想見我?」   見齊國公慢慢地點了頭,他回道,「那就見罷。」   齊君昀的頭往回掉,往背影快消失了的老家人看去。   國師也往那個方向看去,久久沒有移開眼睛,久到齊君昀轉過頭來,他還看了許久。   「為何?」齊君昀問他。   為何讓他走?他明明有辦法讓他留下來多活一段時日的不是?   「他該走了,再不走就晚了。」國師收回了眼神,溫和地朝齊君昀道,「陪我修這一道,他積了三世的福,遲了時候去就白修了。」   所以再捨不得又如何。   也許,他要是活得再長點,還可以看到師弟的轉世,看到他健健全全的樣子,到時候見面了再道一聲「兄臺貴姓」,那才是真正的美妙。   齊君昀良久未語,久久他吐了口氣,又問了妻子要帶表姐來的事。   「讓她們來就是。」國師點了頭,「此事我會跟陛上說的。」   齊君昀在走之前,又問了國師他的事,「我的三劫三難,過了幾道了?」   「一劫一難已過。」   「呵……」齊君昀都不想問這些年他經歷的事情哪次是劫哪次是難了,只乾脆地道,「這兩劫兩難,可會困住我夫人?」   她為弟弟們都能操心至此,他若是有事,她又如何安寧?   「你心中不是已知,」國師見他握著桌子的手背泛白,淡道,「去罷。」   這世上的事,避也好,躲也好,終歸都是要來的,不過是早晚的事。   他就不告訴齊國公要怎麼避了,要是避開了,晚些時候來,那就更承受不起了。   齊君昀走出秋意閣之前在閣內轉了轉,這一次,他沒有找到老家人,在找了一圈後沒見到人,他就出了秋意閣的門。   他走後,老家人從一條小道裡走了出來,看著他消失的背影笑了笑,慢慢地朝亭閣裡的少年國師走去。   走到他跟前後,他朝國師道,「師哥,原來告別還是挺難的。」   是真的挺難的,無論是跟他的師哥,還是小輩,都挺難的。   **   這次進宮,謝慧齊花了心思做了三十來道菜,她把她記得的,府中有食材的好菜都做了出來,晨間谷芝堇來國公府是在廚房找到的她。   謝慧齊正在準備著裝菜,見到表姐來,讓她幫忙裝著。   大大的食盒裝了四個盒子,才把這些菜餚裝下。   謝慧齊又去取了她成婚那年埋在桃花樹下的桃花酒,挖了四罈子出來。   進了宮,她讓來接她的老家人先帶著國公府的下人去秋意閣,她帶了表姐跟著梨妃的宮女去了梨妃宮。   「這次孩子們沒來,等下次您閒了,我再帶他們來看您。」謝慧齊把手上搬的那小壇桃花酒給了梨妃,朝她微笑道,「這壇酒是今晨才從桃花樹下挖來的,給您送上一壇來。」   梨妃接過罈子,她不知謝慧齊是要去跟人道別,還當她是在為了弟弟們的事操心,把罈子給了身後的宮女後,她握著謝慧齊的手嘆息了一聲,「別擔心,人定會找到的,國師都說了他們沒事。」   「嗯。」謝慧齊淺淺一笑,「那我這就去了。」   梨妃朝她點頭,又看向了谷芝堇,朝她頷了下首。   謝慧齊帶了表姐去了秋意閣,路上,她跟表姐說起了這次去秋意閣的另一樁事。   谷芝堇聽她輕描淡寫地道此次一去也是跟國師身邊的老家人道個別的,她也沉默地點了點頭。   現在她知道這一路過來的表妹的過於安靜是為何了。   謝慧齊她們進了秋意閣後,菜都已經擺好了。   這次的菜擺在了秋意閣頂樓的樓臺上,老家人看到她們來,領了她們上來,指著桌子中間那大碗少了一半的梅菜扣肉道,「少了。」   說著又指向窗邊坐在窗稜上拿著筷子戳酒罈子,偷偷聞酒香味的國師,與小姑娘溫和地道,「沒許他喝,他喝三杯就倒。」   「師哥,過來罷。」老家人去窗邊拉了國師下來,把窗關了。   「開著。」國師不喜歡沒風的地方。   「風太涼了,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國師這才沒吭聲地坐了過來。   謝慧齊朝他福了一禮,拉著表姐坐了下來。   谷芝堇看向那稚如少年的國師,對上了國師那雙靜得近乎透明的眼,只一眼,她就飛快地低下了頭。   那雙無悲無喜的眼,看似什麼都沒有,卻像要把人的一切都要吞噬了一般。   這頓飯吃得無聲無息,到最後,三十多個菜剩下了一半。   「晚上我熱給你吃。」見國師擱了筷,一直悶不吭聲的老家人開了口。   國師點了頭,朝那兩個小姑娘道,「飯吃完了。」   話也該說了。   「姐姐,你先說罷。」   「大人……」谷芝堇起了身,朝他福了一禮,「我想問問,我弟弟如何了?」   「無事。」   「謝大人。」   谷芝堇坐了回去。   國師看向沒再多問的谷家小姑娘,看了一眼後又轉向謝慧齊,口氣堪稱柔和,「你呢?」   謝慧齊搖搖頭。   「說吧。」   謝慧齊笑了笑,搖了搖頭,「不問了。」   該來的總會來的。   該過去的也會過去的。   謝慧齊起了身,帶著表姐與國師和他的老家人告別,「我們該走了。」   「嗯。」   國師看著小姑娘們那窈窕的背影消失在了樓梯間,等過了一會,他打開了窗,看著他的小師弟領著小姑娘們往門邊走。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們,國公府的那個小姑娘在臨出門的時候,像是知道了什麼,抬頭朝他這個地方看來。   國師怔住了,然後朝她揮了揮手,爾後,他看到她朝他這個方向嫣然一笑,也朝他揮了揮手。   國師心道,他的心碎難道讓她看出來了?   所以,小姑娘都可憐起他的難過來了。   「再見。」謝慧齊在走出門後,朝門內的老家人福了福身子,溫柔笑著道。   她不是不想求國師一句安心的話,可是,在看到國師的那刻,看到他像小孩子一樣清得什麼都沒有的眼睛後,她突然覺得有些話大可不必說了。   反正該她的,她盡力了就好,好壞都承擔了即是。   這個時候,就讓國師跟他的家人好好地告別罷。   國師太脆弱了。   「好姑娘,回吧。」老家人也是笑了,他伸出手,從腰間抽出一個玉笛子,塞到她手裡,揮她揮手道,「回家去吧。」   「誒。」謝慧齊笑著輕應了一聲,轉過頭,眼淚已是從眼睛裡流了出來。   秋意閣內,老家人慢慢地踩著步子上了樓。   他上去後,樓閣裡全是桃花酒的香味,而他的師哥這時候已是醉倒在了牆邊。   他的腳邊下,有酒漬畫出來的一幅畫,駝背的小男孩牽著一條牛,正翹著腳,仰天開懷地笑著。   老家人看著畫笑了起來,他趴下地,手指沿著散發著香味的酒漬,一點一滴描繪著他小時候的樣子,還有那條陪了他和他師哥十餘年的老牛。   過去了,都過去了。   老牛走了,他也要走了。   最終,他們還是把他剩下了,留他孤零零的一個人活在世上靜待歲月,從此世上再無人知他心意,懂他心懷。   **   九月的天已經徹底冷了。   齊君昀這天回來告訴妻子說老家人已經不在宮裡後,謝慧齊點了點頭。   見她平靜,齊君昀在她身後抱住了她,與她道,「他們是修道之人,無論在哪都是逍遙自在,你無需牽掛他們。」   謝慧齊又點了點頭,「知道的。」   她一直都很尊重老家人,無論他在哪,她都會尊重他,所以也沒有太大的傷感。   「國師說,」齊君昀把頭低頭,眼睛埋在了她的肩頭輕吐了口氣,「說以後不見我們了。」   「嗯,我知道了。」謝慧齊又點了點頭。   她早就有這個領悟了。   國師是個大慈大悲之人,他有多大的慈,就有多大的悲,像國師那樣的人,活得太長了,承受的也太多了,失去誰都是一場大慟,他只要心中藏著慈就總免不了悲,與其送走那麼多的人,還不如不看,不見。   「大郎二郎他們得回來……」謝慧齊說到這也是笑了,「二郎還得回來陪他恩師一段呢。」   謝慧齊之前聽說二郎這個師傅,是老家人給替他求來的,之前她當二郎人見人愛,現在想來,像二郎那樣的人陪著他師傅,想來國師即便是看著他走,二郎也會讓他笑著的。   她的小弟弟,是個最最會疼愛家人的人了。   「嗯。」齊君昀靠著她的肩,低低地應了一聲。   「哥哥,你哭了?」   謝慧齊抬手摸著他的頭,也是笑著流出了眼淚,道,「我很少聽你講過你小時候的事,哥哥,你還記得以前嗎?」   再俊雅不過的齊國公府的小公子,總是慢吞吞,輕言細語的國師老家人,還有總是像謎一樣,有著張少年臉,轉眼就不知道他去哪了的國師,她真不知道,這三個人相處在一塊的時候是如何的光景。   齊君昀因她的話抬起了頭,他從未想起過的小時候的事這刻卻清晰在他的眼前滑過。   司馬教過他一道武藝後總不在,軒轅不厭其煩地去找他來,當然,手上得拎著國公府送來的飯菜,把司馬引回來了,軒轅就扣著飯菜不給,讓司馬再教一道才給他飯吃。   學藝五年,都是如此。   後來司馬不讓他去了,讓他叫回他國師,那天軒轅送了他到門口上了國公府的馬,快要離開國師府那條小路的時候,他回頭去看,佝僂著腰的軒轅還站在那,臉上全是微笑。   齊君昀也是在那一刻,才看清楚這個照顧了他五年的老人的樣子,才知道這個總是彎著腰低著頭的老人看著他的眼神有多慈愛。   「記得。」齊君昀嘆了口氣,閉著眼睛淡淡道,「歷歷在目。」   他以為他忘記了,原來從來沒有。   **   十月的天氣越發的寒冷,休王府的小郡主在這個月的中旬給謝慧齊來了一封信,信中含蓄地道,她已過及笄之年了,當初與平郎的約定也到了定約之日了。   謝慧齊接到信後苦笑不已。   這時候府裡的兩位老夫人已經知道大郎二郎失蹤之事了,齊容氏在得知休王府之意後,因此梳妝了一番,去了趟休王府,回來後與謝慧齊道,「王府答應了此事半年後再提。」   十一月的時候,西涼的戰事又起,大郎二郎卻無消息。   這年一過,西涼的戰事越發的猛烈,謝家的兩個男兒還是一點消息也無。   定始二十七年的這一年開春後直到四月,天氣還是寒冷無比,與休王府的婚事卻商議到了決定之日了。   齊容氏又是因此去了趟休王府,回來後與媳婦淡道,「定吧,我來當這個媒人。」   齊容氏與齊項氏親手準備了提親的單子,兩位老夫人一人出了一半的禮單,都無謝慧齊什麼用武之地了。   謝慧齊也就默默地給休王府送去了八條豬八條羊,給了十車的精炭過去。   不久,休王府跟齊國公府說的意思是成婚的日子要定在明年的十二月,謝慧齊因此親自上了趟休王府。   這是謝慧齊第一次見到曾不輕易見人的休王,休王是個瘦小滿頭白髮的老人,他坐在輪椅上的樣子甚是溫和,氣息也是安詳的。   謝慧齊給他行了禮,說了她的來意,「王爺,晚輩前來王府,是想跟您把這日子再往後催一催,您看……」   謝慧齊輕聲細語地道,「能不能等到大郎回來那年再成婚?他哪日回來,咱們兩家就什麼時候成親,您看妥不妥當?」   這樣的話,大郎若是不回來,依小郡主的身份,再覓個如意郎君也不是什麼太難的大事。   弟弟說他喜愛她,謝慧齊心想,她的弟弟如若沒回來,定會不忍心他愛的小女孩一輩子一個人孤伶伶地過罷?   謝府也不能做出讓一個小姑娘去守寡的事來。   「這個……」休王想了想,歉意地朝齊國公夫人笑了笑,道,「這事能不能請國公夫人與小女商議?」   謝慧齊在心裡嘆了口氣,福身點了點頭。   她就知道,定是小姑娘執著才把日子定得這麼死。   當父母的,怎麼可能忍心讓女兒守活寡?   和寧郡主知道齊國公夫人來後就一直等著父親的召見,等到父親身邊的人果真來了後,她淺淺一笑,最後從鏡子裡打量了一眼妝扮妥當了的自己,從妝凳上站了起來。   「郡主……」出門前,丫鬟給她披上了披風。   和寧郡主披著那條去年齊國公夫人送她的白色狐披,微微一笑踏出了門,一出門,迎面來的風雨飄著吹到了她臉上,也未讓她臉上的微笑減弱絲毫。   「父王。」一進父親書房的門,和寧就朝父親欠了欠身,再朝齊國公夫人福身去的時候,眼睛裡的笑都要滿溢了出來,「和寧見過國公夫人。」   謝慧齊連忙微笑著上前扶了她起來,見她臉上還沾著雨水,搖了搖頭道,「外面的風又大了?」   「是呢,多謝您這麼大的風雨還過來看我父王。」和寧感激地道。   看著這個僅在長壽觀偶遇過兩次,每次都對她畢恭畢敬的小姑娘,謝慧齊這時候心裡對她的憐愛遠遠勝過於對她的喜愛。   這個小姑娘是太過於喜歡大郎,才這麼謙卑吧?   要不,依她的身份,何至如此。   謝慧齊扶了她坐下,還沒想好要與她怎麼說,就對上了小姑娘看向她的笑臉。   和寧郡主其實模樣只是個清秀的小姑娘,但她的氣息安祥恬靜,對上小姑娘這時再專注不過的笑臉,謝慧齊也無法說出讓小姑娘再考慮周全的話來。   久久,她朝那帶著吟吟淺笑,安靜看著她的小姑娘張了口,褪去了所有虛偽,僅用真心真誠地道,「和寧,姐姐來這一趟,是想請你再想想那成婚的日子的,你看,大郎是非你不娶的,咱們把日子定要回來那天,行嗎?這樣的話,大郎才真正的高興,你覺得呢?」   和寧很明顯地愣了一下,爾後,她深深地笑了起來,然後她搖了頭,道,「姐姐,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知道大郎的心意,但是,我心意已決,此生不變。」   她沒法去想,如若嫁他不成,她還要另嫁一男子的景況。   看著和寧微笑的臉,謝慧齊再無話可說。   此時外面風雨交織,雷聲震震,如夜間厲鬼拍門,天也漸漸黑了下來……   謝慧齊閉了閉眼,硬是從嘴裡擠出了話來,「再想想罷。」   她不是對大郎他們回來沒信心,只是,如若真是回不來了,她不願意她弟弟愛的女子孤苦伶仃一生。   沒有人陪伴的人生是漫長的,再大的愛意,也支撐不了她一生啊。   「姐姐……」和寧這時候起身歉意地朝父親望了一眼,走向了謝慧齊,她跪到了謝慧齊的面前,握著她愛的郎君姐姐溫暖的手,抬頭朝她輕聲道,「成全我罷,您成全我,我此生一生中對您有的只會是感激,就是萬一大郎不回來,我也會把您當姐姐尊重,愛戴,把大郎未對您行的好,都一一做到,您就把我當您的弟媳婦罷。」   謝慧齊抿著嘴,離了椅子,把小姑娘抱了起來。   「我知道了。」最後,她愛憐地輕拍著小姑娘的背,輕聲道。   是的,她知道了。   如果有這麼一個姑娘願意這樣對待她的大弟弟,她也願意盡最大的心意來保護她,愛護她,照顧她。   臨走之前,謝慧齊跟休王又單獨說了會話,在王府用過午膳,冒著風雨回了國公府。   國公府裡,等了她半日的齊容氏跟齊項氏在她一進來後,兩位老夫人皆眼巴巴地看著她,在謝慧齊點頭道了一聲「非嫁不可」之後,兩位老夫人一個是嘆了口氣,一個是鬆了口氣。   齊容氏苦笑了一聲,等兒媳婦過來後,握著兒媳婦的手淡道,「往後我們對她好一點罷。」   難為那個小姑娘,即便是生死不明,也要做謝家的媳婦。   齊項氏卻是拍著胸口不斷地吐氣,心裡不斷慶幸還好她們家大郎還是有媳婦願意守著他的。   只可惜她最最喜愛的二郎看上的那些個姑娘家,沒一個出口說願意等候他的。   **   這一年的四月,謝慧齊代大弟弟訂了與休王的親,而宮裡,太子與皇帝的衝突已經到了最後的末端。   秦家把女兒已經送進了宮裡,當太子的女官,只是,秦家的女兒把她的婢女送上了太子的床,那日太子卻不在,赤身*的婢女嚇著了還小的皇長孫。   皇長孫因此被嚇得狂吐不止,當夜高燒,昏迷不醒。   醒來後,皇長孫只要見著宮女就吐,連日高燒不退,滴水不進,連一滴藥都喝不進去,把太子嚇得來國公府叫人。   國公府的三個夫人當即就趕到了宮裡,皇長孫在見到她們後還是乾嘔不止,先前完全只有老國公夫人能靠近他,她親手餵的藥才能喝下一點。   等到國公府的三個夫人守了他幾夜,皇長孫的高燒才退了下來。   這幾天裡他也漸可以接受齊二老夫人和謝慧齊了,謝慧齊也是鬆了口氣,心想心裡擔憂的事還好沒成現,只是,她這口氣松得太早,她讓國公府的丫鬟去餵皇長孫的藥,皇長孫還是把藥吐了出來。   謝慧齊當下就閉了眼,心想完了。   她當下也別無選擇,在令人找來了丈夫後,讓他帶著她去見了太子。   太子這時候瘦得已經不見人形了,謝慧齊看著皮包骨,不見昔日丰姿的太子也是心裡難受,但她沒有更好的辦法,終還是把她的擔憂說了出來。   「嘟嘟現在如若改不了見到宮女就吐的毛病,往後,他恐怕一生都要這樣過了。」謝慧齊這幾日實在過於擔憂,現在擔心的事眼看就要成為現實,她覺得連空氣都是苦的,「太子,找太醫想想辦法罷,還有,我表姐夫在外行醫多年,見過許多奇形怪狀的病症,這次還是把他從西涼調回來幫嘟嘟看看罷。」   表姐夫跟著表弟在西涼邊境找她的弟弟們太久了,舅舅的身體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謝慧齊之前就想著讓他們回來算了,人還是讓他們國公府的人找好了,這次,有了嘟嘟的事,乾脆就強令了他們回來算了。   「帶奚兒進宮一趟。」齊國公出了聲,手大力地把指頭按得咔嚓作響。   謝慧齊回過頭去,看著他冰冷,冷峻的臉,黯然地點了點頭。   她這時候已是不忍心再去看太子。   太子也是坐在椅子裡,全身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他閉著眼睛默然地坐著,直到他的表哥站到他面前,把著他的肩,讓他站了起來。   「站好!」齊君昀扶起他後,冷厲地朝他喝道,「軟著腰像什麼樣子!」   太子點頭,扶著他站穩,然後淡淡道,「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這個天下,該誰說了算了。   要不到最後,他的兒子都會沒命的。   **   國公府的小金珠進了宮,她呆了幾日,皇長孫見到她倒是不吐,只是,除了她和國公府的那幾個夫人,他見著別的還是會吐。   燕帝在知道皇長孫見著齊君昀家的女兒不吐後也是鬆了口氣,安慰瘦得不成人形的太子道,「不討厭齊家的女兒就是好的。」   只要有一個不討厭就好。   而且,那個不討厭的還是最要緊的那個。   也覺得愧疚的皇帝對此慶幸不已,對太子道,「哪怕他以後只有一個齊家的皇后又如何?有一個就好了。」   說完,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齊家出的那個小皇后,想想,他一生不能只擁有一個皇后,但他的孫子能,居然覺得這事也處是成全了自己。   看著皇帝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太子翹了翹嘴角,輕輕地點了下頭。   五月底,餘小英跟谷翼雲都回了京城。   谷翼雲長成了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謝慧齊在國公府看到他走向她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見到了她剛剛出生時見到的那個年輕的舅舅。   只是,這個像舅舅的表弟在見到她的時候沒有笑,而是大步走到她面前就跪了下來,朝她狠狠地磕著他的腦袋,就像他的頭是石頭做的一樣。   謝慧齊扶了他起來,拍著她高大的表弟的胸口,微笑著跟他道,「沒事的,你回來了就好。」   谷翼雲抿著嘴看著微笑的表姐,久久才從嘴裡擠出了粗嘎不已的話,「我以後會去找,定會把他們找回來。」   等陪了父親後,他會去找的。   就是找到天涯海角,黃泉末路,他也會把表姐的弟弟們找回來,還給她。   「好,現在不著急,好好呆在家裡休息一段時日再說,嗯?」   谷翼雲看著未有苛責過他一眼,連對待他的神情都是溫柔的表姐,心口更是擰得發疼。   這年的六月,南方又發了大水,但京城的情況卻比去年好多了,天氣雖然還是炎熱,但不再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老百姓也是適應了環境,一邊省吃儉用,一邊想法子種活朝廷發下來的種子。   南方的大水沒有像前些年那樣釀成大禍,因疏通到位,加上雨水也只下了幾天,水田裡的稻穀也是保全了一半下來,不像去年那樣全部遭毀。   六月的水災過後,南方原本以為有的旱情也沒出現,皇帝在京裡收到南方九月即將要豐收一季稻穀,西邊忻軍大傷五萬姬英軍的消息後,當下召朝臣辦了慶功宴。   但在半夜,睡在皇帝身邊的妃子被皇帝的吐血聲驚醒,失聲叫來了宮女。   待太醫來的時候,皇帝有些不行了。   皇帝躲在床上喘不過氣來,覺得四處都是齊皇后和俞太后,還有俞皇后的影子,他嘴裡喃喃地叫著國師,等到國師趕來餵了他藥後,皇帝才醒了過來。   他握著跪在床前太子的手,流淚道,「我見到你母后了。」   「那她還好嗎?」太子艱澀地道。   皇帝閉了眼,不再回答他,似是睡了過去。   他肖似齊皇后的寵妃趴在床邊,拿眼睛不斷地掃著太子,眼睛帶著防備之意。   她去年剛為老皇帝生了個兒子。   皇帝現在要走了,還不知道容不容得下他們母子。   她想,她得想法子保全他們母子了。   這瘦得就跟快要死了的太子,大可沒必要活得跟老皇帝一樣的長。   太子在跪了半晌後,看也未曾看那在旁邊自以為看他看得小心翼翼的寵妃一眼,出了寵妃的宮。   國師在半路等了他。   「你不該。」國師與他淡道。   「哦?」太子挑眉。   「就是要下手,給他一個痛快罷。」國師不無憐憫地道。   燕帝的報應來了。   可燕帝多活了幾年,這個天下就少了幾年的戰亂,至少在天災來的時候,老百姓不需要再承受戰亂之苦,他斷了溫家皇朝的前程,可於蒼生是有功的。   這雖然是燕帝自己的選擇,但國師是看著皇帝長大的,難免心存憐意。   「他痛快了,那我找誰痛快去?」太子搖搖頭,朝國師淡淡道,「他折磨了我的,我都得一一還過去才行,要不,我都捨不得死。」   他大不了把他這條命賠給皇帝就是。   只是,在賠之前,皇帝這一生帶給他的痛苦,他不說悉數皆還,但至少要還一半罷?   他不會讓他就這麼痛快地死去的。   「太子……」   太子沒有理會他的話,走遠了。   他身後的宮人與國師身而過,其中一個悄聲地與他道,「國師大人,您別管了。」   真的別管了,國師若是插手,就不是皇上不得好死之麼簡單了。   他們的太子,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那個心中還有天下的太子了。   他現在滿心裡全是恨意,現在就是連齊國公都攔不住他,也不敢攔他了。   **   八月,西邊一線戰事告捷,攻打忻朝的三個國家皆俯首稱臣,但是,與之而來的是三國所有的災民湧進忻朝。   軍隊暫時攔阻了他們,但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餓死在他們面前,與他們拿起武器攻打他們的性質是不一樣的,軍隊那邊接二連三地給朝廷上急報,問朝廷的處置。   戰事告捷了,謝家的兩個兒郎卻還未有消息,謝慧齊在京中正等著大軍搬師回朝,她好跟人秋後算帳。   大郎二郎的事情已經是查清楚了,是西涼軍的兩個將軍作的鬼,把大郎二郎逼去了姬英軍埋伏的地方,從此之後,她的弟弟們再無影蹤,即便是屍骨都找不到。   因著這兩個將軍是皇帝的人,手握重兵,為了戰事,謝慧齊逼自己強忍了下來,她對齊君昀說她不急,她能等著戰事停止了再算這帳。   還好,老天對她不儘是殘忍,她沒等多久,就等來了這天。   這一次,不管這兩個人上面有沒有皇帝,她都不想停手了。   朝廷對難民的處置很快就下去了,皇帝下令禁止這些難民入忻。   九月,先是西涼的忻軍準備回朝,謝慧齊盤算著這些人到京的日子,心裡也是開始一遍遍算著這兩位將軍和他的部下那些人的數目了。   這是她第一次動了開殺戒的念,卻奇異地感覺無比的平靜。   就好像報了仇,她就可以送走了弟弟們一樣,也許可能從此以後,她就可以接受再也見不到弟弟們的事實了。   就如當初她把她一直念念不忘的母親從心裡放飛走一樣。   謝慧齊再次聽說宮裡的皇帝吐血的這一天,谷府來了人,說她舅父要見她。   謝慧齊當即起了身去了谷府。   谷府裡,谷展鏵見到了謝慧齊,跟她平靜地道,「舅父要對不住你了……」   謝慧齊跪在他的面前,點頭道,「好。」   見她什麼也不問,谷展鏵悽涼一笑,「你也不問問?」   「您說什麼都好。」   對得住,對不住,都行,只要他安心就好。   「翼雲說要去找他的表哥表弟,我拿死攔住了他,逼他上任接管兵部侍郎的位置……」谷展鏵說到這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來了,等女兒順過他的氣後,他接著道,「是我們家對不住你們家。」   「沒有的事,人各有命。」經過無數不眠的夜,謝慧齊現在對實況已經徹底平靜了。   人繼續找,仇她也報著就是。   到時候她能不能釋懷,那是她的事了。   她不曾責怪過舅父家,就如同當年舅父家未曾說過她娘拖累了他們一樣。   這世上的事,有些事是怪不得的,這個道理她懂。   「宮裡的事,你知道了嗎?」谷展鏵突然開了口,朝外甥女咧嘴一笑。   他太老了,疲憊滄桑讓他的臉皮都是皺的,仇恨悲苦讓他的氣息都是陰暗的,可他這時候的笑容卻帶著無窮的高興,剎那間讓他整個人都有了活氣,不再悲苦悽厲。   謝慧齊抬起了頭,看向了在床上高興地喘著氣的舅父,又對上了表姐冷靜,毫無波瀾的眼睛。   還不等她問出口,谷展鏵喘著粗氣激動地道,「皇帝快要死了,快要死了……」   他偏過頭,伸出手,緊緊地住住了外甥女的的臂,激動與她道,「慧兒,慧兒,你外祖母舅母,你父母親他們的大仇終於快要得報了……」   哈哈,皇帝終於要死了。   死在他給太子的藥裡。   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第208章   最後,看著舅父因過於激動昏了過去,等姐夫一來,謝慧齊站在表姐的身邊看著表姐夫為他施針,嘴裡輕聲問道,「舅父還有多久?」   「至多一年。」谷芝堇淡淡地道,眼睛看著蒼老的父親一動不動。   就一年了。   所以弟弟不能走。   只能對不起表妹了。   謝慧齊出門的時候,是谷展鏵送她到門口。   沉默寡言,高大威猛的谷家長公子一路一句話都沒說,謝慧齊知道他心裡不好受,所在在臨走的時候,她拉了表弟的手臂,笑看向他,「你說,我們那些在地底下的親人,如若泉下有知,他們是想看著我們笑著過,還是哭著過?」   谷翼雲沉默地看著她。   「我知道,說笑著過沒那麼容易,但外面已有那麼多難處了,我們自家人就不要為難自家人了……」謝慧齊拍了拍表弟胸前的衣袖,給他理了理衣袖,淡淡道,「我要是知道你因愧疚於我心裡不好受,於我來說,那就是我為難了你,我心裡也是不好受的。」   谷翼雲沒有感情的眼睛這時候眨了眨,那如巖石一樣堅硬的臉也動了動。   「別讓表姐心裡難受,嗯?」謝慧齊認真地看著他的雙眸。   在她的注視下,久久,谷翼雲輕輕地點了下頭。   「你的眼睛真好看,臉也是,又長這麼高大……」謝慧齊鬆開他的袖子,微笑著說,「你也是我的弟弟。」   她很高興,除了她的大郎二郎,她還有這麼個優秀的弟弟。   她的親人那麼少,她只願意他們個個都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   他們這一世,活著已那麼艱難了,何必自家人都與自家人過不去?   他們應該過得更好一些的。   「我對不起你。」最終,谷翼雲還是開了口,他木著一張臉與她道,「你們對我們好。」   對他跟父母家姐,姐夫都很好,而他卻把表兄弟們害了。   見他願意開口,謝慧齊的心就更平靜了,她悠悠地問著眼前已經長大成人,靈魂卻還像個固執善良的小孩一樣的表弟,「那你對我好嗎?你願意對我好嗎?」   谷翼雲點了點頭。   他願意對她好。   「那親人之間,相互之間好是不是應該的?」   谷翼雲抿起了嘴。   「應該的話,談什麼對不起?」謝慧齊說到這,也是笑嘆了口氣,道,「表姐一直沒跟你說,我很高興大郎二郎救了你,許是因在表姐心中,你一直都是個需要保護的孩子,我願意保護你,也願意大郎二郎他們像我一樣的想,把你當真正的親人一樣的愛護,這多好?」   谷翼雲死死抿住嘴,高大的男人有著一張倔強的臉,謝慧齊知道他心裡一直不好受,這時候安慰地拍了拍他,留下他自己去想,先行出了門。   她臨出門時,聽到背後有人在大聲說,「我以後對你好。」   謝慧齊回過頭去,看到她那倔強的表弟定定地看著她,「我以後對你好。」   把表兄,表弟應該對她的好,一併都給她。   謝慧齊笑著朝他點頭,「好,我等著。」   看到表弟松下了他一直緊握的拳頭,謝慧齊微微笑著轉過了眼,在他的注視下上了馬車。   馬車裡,謝慧齊坐下去後坐著車牆,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再壞的日子,也是要往好裡過的。   歲月從不倒流,人只能向前走。   **   九月南方豐收,東北用棚子攔起來,六月才種的小麥也到了豐收的時候,這種不合天氣種出來的小麥儘管長勢不好,顆粒小得近乎野麥子了,但也是糧食,大面積種植出來也有不少,再加上加以推廣的土圓塊這種澱粉為主的糧食,東北幾州看樣子也是能度過這個難關。   十月,涼西的大軍先回了朝,陷害謝家兩位兒郎的一個安邦將軍,一個撫邦將軍也都隨著大軍回了京城。   他們手下每人有六萬大軍,佔涼西軍半數以上的兵數。   這時候,皇帝已經在宮中病得不能起身了。   太子代父上朝。   他褒獎了回朝的眾多武官,但這兩位將軍的,僅賜了黃金。   因這兩位安邦和撫邦將軍先前已在宮中升了官,現已是兩品武官,朝中眾官員對這煲獎也沒異議,除了這兩位將軍心裡不安。   散朝後,兩位將軍求見太子,要見皇上。   太子懶坐在皇位上,挑眉看著這兩位將軍,溫聲問他們,「本王不是說過,皇上現在身子不宜見人?」   「太子,老臣有要事要稟。」安邦將軍硬著頭皮道。   他是三元大將軍的人,可是三元大將軍已故,他們想做主的,也只能找皇帝了。   「不能與本王說?」太子朝安邦將軍看去,瘦削的太子握拳輕咳了兩聲,淡道,「還是將軍覺得依本王的身份,要事還輪不到本王聽?」   安邦將軍立馬跪下。   「撫邦將軍,你也有話要說?」跪了一個,見還站著一個,太子目光堪稱柔和地朝年至中年,就手握重兵的朝廷二品大臣。   一個天下能有幾個二品大臣?   還是手握重兵的。   他父皇捨不得給他和他表兄的權利,倒不介意給一介外人。   還真是防他們防得緊。   「回稟太子,臣無話可說。」撫邦將軍淡淡道。   他殺敵無數,生死場走過無數趟,未必怕了眼前這個已如癆病鬼一樣的太子。   哪怕太子已知情,幫著齊國公,那又如何?   他們手中終歸沒有太多兵權,主兵權還是掌握在皇上手裡。   皇上還在,不到太子一手遮天的時候。   見他還站著,太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那就好。」   說著就閉上了眼,他身邊的太監揚著嗓著,「兩位將軍若是沒事,告退罷。」   「老臣告退。」   「臣告退。」   他們走後,門輕輕地合上了許久,太子才睜開了眼,輕咳了兩聲,咽下了口裡的血腥味,朝太監道,「叫齊國公來一趟。」   「是。」   齊君昀來時,太子正在寫聖旨,正好寫到最後一筆,隨後他收住了筆,把聖旨扔給了齊君昀,「表哥看如何。」   齊君昀抓過聖旨展開,看寫的是拿回定邦,撫幫將軍的兵權,他眉眼不動,僅淡道,「憑何?」   憑何奪他們的兵權?   「憑我父皇不能上朝,我就是這個天下的主子。」太子拿出袖中的藥瓶倒了藥吞下,緩了緩,接著淡道,「你們回來本該把兵權上交過來的。」   既然他們不交,他就拿。   拿了,接著罰。   「嗯。」齊君昀應了一聲。   「表哥不管?」太子這時候揚了揚眉。   「你看著辦。」   太子笑了起來。   有表嫂在就是好,顧著她,他表哥再想當良臣,有些事他也只得為她睜隻眼閉隻眼。   太子下了聖旨,定邦,撫邦將軍的兵符在家中就被兵部尚書帶著人拿了回去。   兵部尚書谷展鏵隨即安排了太子的近十個武官,接管了這十二萬大軍。   定邦,撫邦將軍憤怒,但暫也求救無門,即便是老上首的人秦右相,這時候也是幫不了他們什麼了,秦相現在自身難保。   太子把兵權要了回來,等自己的人進了軍營接管兵權後,他就給皇帝的毒藥暫時斷了,讓他再多活幾天。   在皇帝的小寵妃勾結她為武官的兄長謀害他被發現後,太子與小寵妃循循善誘,告訴她要麼死,要麼,讓皇帝死。   太子想讓這個長得父他母親的人,給皇帝接著下毒。   他沒打算讓皇帝死在他手裡了,打算讓皇帝死在他最近寵的小寵妃手裡。   小寵妃得了太子保證她們家榮華富貴,讓她的兒子在他即位後就去富裕的封地的保證,看著蓋了龍印的保證聖旨,小寵妃把聖旨秘密送出了宮去後,開始接手了太子的事情。   只是,太子給她的毒蛇遠甚於他給皇帝下的。   皇帝之前還能下地出恭,現在大小恭便都得在床上了。   皇帝手腳不能動,太子每天在小寵妃給他餵藥後就去看他,靜靜地看一會他父皇抽搐不止的樣子,就又給他餵點解藥。   太子在這段時日,順便帶著皇長孫把宮裡的人換了一道。   太子已是不在乎這宮裡死多少人了,他越是不在乎,宮裡的人越怕他,就越是聽他的話,他這太子比之前的那個太子當得有威信多了去了。   太子也覺得這事情挺好笑的。   他好好當人,沒人把他當人看,他不當人了,這些人就把他當人看了。   這宮裡的人,還真是賤。   **   謝慧齊知道定邦,撫邦這兩位將軍被奪了兵權,且被罰不尊太子,禁足百日,罰奉祿一年後,這心也是安了。   這兩位將軍府裡,並沒有多少存糧,柴火銀炭。   這冬天來了,她足可以讓他們過個好冬日,好年了。   府裡的田土借給了國家後,謝慧齊讓管事的們還是好好管著莊子裡的事,每年還有二成是他們自己的。   國公爺還是百官之首,所以那些被安排到他們田土的人員還是得聽他們的。   國公府對自個兒家土地的掌控權還是牢牢把握在國公府的手裡,這一點,是齊國公在後面施加的影響,皇帝無法,下面更不敢不遵從。   國公府暫且出借了出去,朝廷派了大半的人手進去後,謝慧齊的事就省了許多了,她也不再冒頭,任由戶部工部這些人折騰他們家的地方。   但在別處,她的手就伸了出去。   國公府在這十來年謝慧齊掌權的當中,府裡所涉及的產業也是五花八門去了,災年來到,不少人賣兒賣女,也有不少人賣鋪子賣老屋,謝慧齊也是收了不少,她所告訴齊君昀產煤的地方儘管被重視大公勝過私情的丈夫告知了朝廷,但朝廷這兩年間根本無人,只能把好處讓給了皇商,而涉及煤業的皇商裡頭,有五家,是五家要過齊國公府的眼的。   還有一家,還是她的。   謝慧齊這些年悶聲發了不少大財,化發囤糧的,被國家拿去了,但鋪子小莊子這些地方還是她的,她嫁妝裡頭的那個豐文山莊也還是她的,所以從根本上來說,齊國公府少了那麼多的田土是不再富可敵國,但哪天就是沒了那些田土,只要人在,她也不覺得他們想再富可故國是難事。   心裡有底氣的人總是沒那麼容易慌張的,謝慧齊在這兩個將軍沒回來之前,就叫人盯著這兩個府裡的人的用度了,只要這兩家人出來採辦的東西,一般都是短缺的。   現在這兩個將軍被奪了兵權禁了足,謝慧齊也不再太藏著掖著了,吩咐了下面的管事和掌柜的,讓這兩家以後出來買不到東西就是了。   如果這兩家有家丁出來蠻橫,也往死裡打就是。   她的鈍刀子打算開始慢慢磨,也就不在意這兩個將軍知道,他們的報復來了。   這世上其實沒有什麼仇恨是可以原諒的,能原諒的仇恨要麼是無足輕重不在意,要麼是沒那個本事報復不到。   謝慧齊沒那麼大張旗鼓,但底下的人也差不多知道謝家兩位生死不明的公子是怎麼消失的了,在這三家之間有牽涉的,不想跟國公府作對的,那麼就只好與將軍府作對。   皇帝一天天的起不來,從九月開始就不再上朝了,太子當朝,只要眼睛沒瞎的,都知道這時候齊國公府是得罪不起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而沒了皇帝,手上的兵權都被太子生硬地奪去不敢吱聲那兩個將軍,在眾人眼裡這時候也能自求多福了。   **   十一月的天越發的寒冷了起來,大雪又是紛飛,謝慧齊聽齊君昀回來說國師這災年頂多再三年,她就笑著點了點頭。   齊君昀這次回來,也把小金珠從宮裡帶了回來。   謝慧齊這一年來,人是越發的淡了,她還是愛笑,但日夜與她相對齊君昀也是看了出來,妻子對什麼都有點意興闌珊,看似積極,但已不再像過去那樣總是生氣勃勃了。   她的歡顏不是假的,但是,兩個弟弟的消失帶給她的影響也是根深蒂固的,她就像三魂七魄被人帶走了一魂兩魄,整個人都不再完整了。   齊君昀第一次不想跟她談她的問題,他隱隱覺得,這不是逼她談了,她哭一場就能解決得了的事。   這時候他也不再去在意那兩個妻弟對她的重要性了,他只希望她在他身邊久了,元氣慢慢地就能恢復過來。   他不能逼她,得給她時間。   當年他失去他的祖父,也是這樣過來的。   而失去祖母,他亦是痛不欲生,但身邊有她,還有新出生的兒女,他這一年年地過來,想起祖母來,想起的竟都是些能讓他發笑的事情,能想到的都是她的好。   是她陪了他過來,給了他這番心境。   現在該到他陪她的時候了。   小金珠回來,跟母親說起皇長孫,道,「嘟嘟哥哥說,他的病好了,我以後就不用去看他了。」   「那你說,他好了沒有?」謝慧齊摸著女兒的腦袋,微笑問她。   小女兒把他們夫妻兩的優點都繼承去了,即便是現在穿著簡單的素麵襖衣襖褲坐在她的面前,每一個角度都漂亮得無懈可擊,美得不像凡間的小姑娘。   也難怪婆婆跟二嬸對於她呆在宮裡的事憂慮不安。   她們是不再希望宮裡再出一個齊皇后了。   謝慧齊也不想,但她不想防著,她希望她的小女兒像尊重她的哥哥一樣去尊重她的嘟嘟表兄。   「他沒好的。」齊奚搖搖頭,「見著了那些人,還是會這樣……」   她作了一個「嘔吐」的表情出來,撫著自己的脖子很難過地道,「嘟嘟哥哥還是很辛苦的。」   每天都過得很辛苦。   「那阿娘拜託你以後多去看看他,你去嗎?」   「我去的。」齊奚點點頭,理所當然地道,「他是哥哥嘛。」   未來的事太遠了,謝慧齊一時之間也引導不了小女兒那麼多,只能慢慢來。   只是嘟嘟實在太可憐,願意接近他的人太少了,尤其現在他還跟著太子當政,學著處理朝事,以後他的世界也就是大人的世界裡,謝慧齊不想他那麼快就完全處在了大人的爾虞我詐中,還是讓小金珠多陪陪他幾年罷。   小金珠現在五歲,還是再能陪他幾年的。   齊潤在滿周歲的時候已經是能自己一個人滿地走了,現在不到兩歲,就已經會背三字經了,齊君昀從容房那頭抱著小兒子進來的時候,謝慧齊就聽到了兒子嘴裡把三字經當歌唱著進來了。   她接過齊國公手裡的小兒子,頗有幾分鬱悶地與他道,「不是說過了,不要這麼早教他學問嗎?」   她生的孩子一個比一個妖孽,大兒就不說了,現在在國子監已經是呼風喚雨了,屁股後面一堆擁躉者,小夥伴們已經為著當他的跟班已經大打出手了,次子更是也有他的一群跟他屁股跟得緊緊的小公子們,膽小的小公子們特別喜歡她溫柔善良的次子,見到她次子就跟小白兔見到了紅蘿蔔,當然,這其中不乏小公子總是把他的好吃的分給他們的原故……   而小兒子更誇張,十個月就自己開始學著走路了,特別不喜歡人扶,他喜歡自個兒走著路也就算了,他還要搬個凳子,走一步搬一個比他還高的凳子挪一步,吆喝吆喝著,竟是吆喝出了大力氣來,謝慧齊臉上要是被他不小心帶一拳,都得疼上個七八天不可。   因此,她抱著小兒的時候,齊君昀特別注意她。   小兒子這時候在她懷裡不停地蠕去,齊君昀生怕小兒子傷到了她,連忙給抱了回來,他也上了床,把小兒的內襖給拿了過來,把兒子從厚襖中抽了出來,穿上了他怕,與孩子他娘道,「沒教,不知他從哪學來的。」   「誒,肯定是他大哥使的壞。」謝慧齊一想就想明白了,頭疼不已。   孩子多了真的是債,沒一天有消停日子過。   「香香,你回來了啊……」齊潤讓父親給他穿著衣裳,轉頭對安靜坐著的小姐姐乖巧地笑了一知,「香香,你真好看。」   香香小姐姐嬌笑著伸過小手捏他的小鼻子,「小弟弟,不聽話。」   「聽話的。」齊潤一等父親給他穿好內襖,飛如閃電地爬到了小姐姐的面前,抱著小姐姐聞了聞,「香香,你好香,你看我香不香?」   他剛跟阿父一塊兒洗了香香的澡呢。   「香,香……」小金珠咯咯地笑了起來,她就知道小弟弟爬過來就是為討好話聽的,不誇他香,這一晚他就得跟小豬一樣拱她的腦袋,非得讓她誇他也香了。   「香香,我晚上跟你睡……」齊潤把頭枕到小姐姐的腦袋上,跟她告杖,「阿娘白日打我,那樣打我……」   他在空氣中狠狠地抽了一下,舞得空氣虎虎生風,他小臉上則是滿臉的嚴肅,「阿娘這樣,討厭,不跟她睡。」   謝慧齊在旁聽了一點情緒都沒有,等國公爺笑著給她蓋好被子,賴在他懷裡的她聽到他的笑聲,這才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這小兔崽子不聽話,小小年紀就愛闖禍搗蛋,沒把他揍扁都是她下手輕了。   「他今日在家作甚了?」齊君昀甚是好笑地看著懷裡他的小姑娘。   孩子們只要在府裡,她都是堅持自己每日都要帶一會,尤其這個小的自小就比哥哥姐姐們還不同,她不敢吊以輕心,用的心思更多,得空就去逮他,這母子倆一個逃的一個追的,已是國公府現在最大的雞飛狗跳了。   「他今日提了咱們院裡那隻最聽他話的大黃狗,不知道從哪找了塊紅布出來當紅衣裳給大黃狗穿了,還知道拿繩子綁緊了布,哥哥,你知道嗎?他竟然還挑的是紅繩子,然後他帶著可憐的黃狗牽到了馬廄,說他齊小爺作主,把它嫁給紅熾,由他來主持它們拜天地。」   紅熾是齊國公的愛馬,一匹尾巴有紅毛的烈馬。   而大黃狗是他們院裡,給他們院子裡添了十二條小狗的母狗,跟他親得很的一隻母狗。   就這樣,她這小兒子居然逼良二嫁,嫁給一匹馬。   謝慧齊逮到這小子後,當下連地方都懶得找,把他放到地上就翻過身來,狠狠揍了他一頓小屁股。   孩子記了她半天的仇呢,現在都不跟她說話。   她也懶得跟他講話。   這樣的兒子,她還不想要。   誰要誰拿去。   實在太難養了!   「哥哥……」齊潤在小姐姐的腿上伸舌頭,作鬼臉,學著他阿娘的話,還對著床帳翻白眼。   謝慧齊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翻過身就把臉埋到了丈夫的懷裡,「國公爺,你幫我打死他,這孩子我不要了。」   齊君昀也是哭笑不得。   但他也委實拿小兒子沒有太多的辦法,這兩年他太忙到國事了,每次見著小兒子,抱他與他說話都嫌時間不夠,怎麼捨得斥他?   齊國公這時候也是有點懂為何朝裡的有些大人總是拿小兒子沒辦法了,他這也是有點想管,但管不下手的感覺。   「小兒頑皮,」他無奈地道,「還小。」   公事上他倒英明神武,對大兒子下起手來那叫一個快準狠,但對小兒子這麼放任不管,謝慧齊也是因此翻了個白眼,當即轉過臉來就道,「你就寵吧,寵吧,你看以後會寵出個什麼混蛋出來,現在還只是個亂點鴛鴦譜的小混蛋,等大了,我看他就要橫得把我這個打他的娘扔出去了。」   「你不打我,我就不扔你嘍。」小混蛋立馬轉過頭來就道。   「你看看……」謝慧齊指著小混蛋欲哭無淚,「還沒滿兩歲呢,話就這麼多了,說得還這麼圓溜,你還教他背書,講兵法,大了怎麼得了?」   小混蛋立馬得意洋洋,拍著自己的胸口自我表揚,「我好聰明的,阿父好喜歡我,大哥好喜歡我,三哥哥最喜歡我,香香也喜歡我,是不是,香香?」   說著他爬起來,黑溜溜的雙眼鼓著看著他的小姐姐。   小姐姐抱著他的腦袋把頭埋在他的頭髮裡噗噗地直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直點頭不已。   她可不是也喜歡他。   可她不能亂說。   說了,她小心眼愛記仇的阿娘就不跟她親了,不跟她親就自了,還攔著阿父不跟她親。   她好怕她的。   她不能對他們阿娘說道什麼,但小弟弟做的真是極好。   謝慧齊一聽女兒的笑聲就知道她已經樂開了懷,她這剛抬起來的頭又倒了回去,她把國公爺的手拉到胸口放著,痛苦地道,「國公爺,這些孩子我不要了,你要你都帶走吧,別把他們放我床上。」   她實在不行了,生一個難對付的孩子就算了,可現在除了次子比較乖外,這一個比一個更像妖怪,就是她這個穿越過來的老妖怪放在他們面前,都毫無殺傷力了。   齊君昀抱著她悶笑了起來,見她煩惱不已,乾脆把她的頭掩下,讓她眼不見為淨算了。   他也暫時沒什麼更好的辦法。   小兒子好動,精力太充足了,不讓他滿府亂跑發洩精力,他的兩個祖母跟母親加一塊也都帶不住他,還是讓他現在多跑跑罷。   「等到過年,我就能在家裡呆半個月,到時候由我來帶他,你就不用看著他了。」齊君昀見妻子在他懷裡痛苦地呻*吟,忍著笑安慰她。   謝慧齊無法,伸出手去,朝小兒子那個地方往床面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齊潤朝床頂擠著鬼臉,這時候如若不是小姐姐還攔了他的嘴,他都想告訴他阿娘,他才不怕她呢。   **   等十一月眼看就要過去,年至臘月,天氣就更寒冷了,這月初,涼西又送了趟消息過來,這是今年的最後一趟消息了。   謝家的兩個兒郎還是沒有消息。   謝慧齊又把休王府與大郎的婚事往後推了一年,她實在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個小姑娘在沒郎君相迎的情況下嫁到謝家,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坐孤府。   休王府那邊也應了。   而和寧郡主也不急。   對她來說,她遲早要嫁的,早一年晚一年,其實也沒差別。   如果晚一點,謝家的那位姐姐能心安一些,她多等一年也無妨。   久了,謝家姐姐自是知道她想嫁的心的。   這是忻朝的第三個災年,這臘月寒冷比去年更要難過,能吃的能用的就那麼一些,物資的匱乏讓即使是王公貴族之家的人家也得算著過。   齊國公府因著門路大,倒也不乏各種好東西,謝慧齊給宮裡太子準備了一份,給國師也準備了一小份,再加上谷府和休王府的,她早些時候吩咐下去搜羅回來的好東西也是分得七七八八,沒太多太好的了。   不過還剩下一些,她朝國公爺討要了一份今年表現好的屬臣的名單,打算按著前五打賞給他們。   至少更下面的,就沒有了。   她打算今年也不見國公府那些屬臣的夫人,所以也是準備在小年的那天就放出話出去,讓這些人別來見她了。   不過在放話之前,她也是跟齊國公商量了一下。   「為何?」齊君昀想了想,沒想明白,問了她。   「冷冷……」謝慧齊很簡單地道,「等太子上了位,有些人的腦袋會比我們還發熱,到時候他們這些雞犬別說升天,自認為對國公府忠心耿耿,膽子壯了,很容易過份。」   之前不是沒有屬臣家的夫人打太子妃位置的主意。   這些人不冷一下,到時候會出事。   女人們想多了起來太喜歡自作多情了,不冷著她們,她怕她們把她的國公府當成是她們的國公府用。   她得先做個預防。   齊君昀聽了也是笑了起來,把人抱到了膝上坐著,淡道,「你倒是想得挺多。」   「嗯。」謝慧齊淡淡地應了一聲。   她不想得多,他和他們的國公府哪有什麼好日子可過。   現在的這一點安寧,都是他們維持出來的。   見她神情懨懨,齊君昀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累了?」   謝慧齊搖了搖頭,不想說什麼。   她已經厭倦了聽到弟弟們沒有消息的消息了。   但是,消息一直都是這個消息,她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也不想拿這些個沒希望的事情拖著他跟她一道不快。   這種事,她自己自我消化就好了。   「累了就睡一會。」齊君昀把他放在一邊的披風拿了過來,蓋到了她身上。   謝慧齊在他懷裡點了點頭,沒一會就睡了過去。   齊君昀看著她無悲無喜的睡臉,想著即使是懷著小兒不能下床的那段時日,她也沒有這麼憂愁,心裡也是不好過了起來。   他有很長時間,再也沒見到她即便是睡夢中,也帶著笑意的睡容了。   再想想那時候她生動鮮活,每日就如鮮花一樣綻放的容顏,齊君昀便低下頭,把臉埋在了她的懷裡,無聲地長嘆了口氣。   快快好起來吧,他的小姑娘。   **   臘月中旬,京城的百姓就開始採辦年貨來了。   京城的一些店鋪還在開著,齊國公府的鋪子也是關了例如銀樓和布莊這樣的大鋪面,但小鋪面還是保留了下來,吃的穿的都有賣,價格比以前是要貴上了一些,但比起別家的,又要便宜那麼一些,且東西種類也多,所以生意一直都是好的。   等謝慧齊聽到那兩個將軍中的家人買不到東西,把買米糧的那家店鋪砸了,被順天府的人抓了後,她就點了點頭。   現在順天府跟九門提督的人都在等著抓這兩家的人,齊昱跟主母報的時候,見她神色淡淡,也就沒再說更多的了。   府裡出嫁的娘子們這時候也是上門送東西來了,謝慧齊也沒有心思應對她們,叫人收了她們的東西,再到裡面加點東西回送她們就是,至於人她是一個都不見的。   她都冷著,倒也不是完全是因為疲於見人,而是為著接下來太子即將要登基的事情。   外面只知老皇帝臥病不起,但謝慧齊卻知道老皇帝沒多長時間活了,她舅父眼看也是不行了,按她舅父的性子,他不等到皇帝咽氣,他是咽不下那口氣的。   臘月朝廷也欲要準備休沐了,朝事繁忙,但齊君昀也還是每天都會回來,即便是身有要事,第二天也還是會早些回來。   太子當政,齊國公能回家的次數也就多了,不像過去那樣,被皇帝關到宮裡兩三天不著家是常事。   謝慧齊雖然覺得他來回跑也辛苦,但這樣也好,孩子們都非他不可,他天天不在家,她為了哄他們都要花很大的心力。   過小年那天,齊國公也不需要去上朝了,謝慧齊給他穿上了她今年為他繡的新袍子,嶄新的青藍色常服穿在齊國公的身上,讓齊國公英俊得讓人挪不開眼。   他是英俊非凡,但臉上沒什麼笑意。   謝慧齊看著他都有些發愣。   她從來不知道,在他在她的面前時,他是這樣的面無表情。   「現在就穿新衣裳?」齊君昀一早起來就穿了新衣裳,也是有些納悶,再低頭看到妻子發愣的臉,他也忍不住隨著她的神情皺起了眉。   「怎麼了?」他小聲地問她。   謝慧齊看他斂起了眉頭,神情憂慮不已,不由也是怔了怔,鬆開了放在他腰上的手,往鏡妝走去。   等她看清楚了鏡中自己的樣子,她回頭朝走到身後的丈夫輕輕地問,「哥哥,我是不是不高興很久了?」   所以,連帶他的臉上都沒了第209章   齊君昀也是怔了一睛,爾後他從她身後抱緊了她,把吻落在了她的耳邊,久久他苦笑了一聲,「寶貝兒啊。」   「你也不高興罷?」謝慧齊不由地輕嘆了口氣。   她好像有點太不關心他了,精力跟精神都不像新婚時那般放在他身上了。   想想,也真是難為他了。   仔細想想,他現在回來的次數多,守在她身邊的時日也多,只是他比以往要安靜些,而就是他在她身邊,她往往也是把眼睛放在了孩子和婆母她們身上。   居然過了這麼久,從大郎他們失蹤到現在一年多了,她才看清楚他現在的模樣。   她心中沉重,他何嘗開心得起來?   他要擔著一個家,還要當著這個天下的丞相,能與他朝夕相對,心裡有話能跟她說的也只有她這個枕邊人了。   她太忽視他了。   他畢竟是要與她過一輩子的人,她都不關愛他,又有何人來愛他?   「也未,」見她抬起來看他的眼睛是那麼的清靜,齊君昀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的眼睛,淡淡道,「我守著你。」   想來也無所謂了,她高興也好,不高興也好,他都守著她罷。   謝慧齊忍不住笑了起來,把頭靠在了他的肩上,眼睛酸澀。   她何其不幸,一生之間盡半數都是坎坷,但她又何其的幸運,得到的,都是這個世上最好的。   **   謝慧齊拉了齊君昀去青陽院,一進青陽院,一屋子的老少就往身上穿了新衣裳的齊國公身上瞄。   齊二嬸瞄了半晌,第一個開了口,「今個兒小年就穿新裳啊?」   一看這別出心裁的煎裁和布料顏色,就知道是出自誰的手了。   謝慧齊正給國公爺拿吃的,桌子上擺的是地藥堂給婆婆和二嬸隨時都可以吃的養生的材料,紅棗,桂圓,芝麻,乾果等物曬乾了磨成粉,要吃的時候就取一點,拿水衝泡了喝,而且味道也好,一天喝個兩三杯也是行的,謝慧齊給婆婆她們泡慣了,手法自是準,給國公爺配的時候少拿了糖味太足的粉末,香醇的乾果粉多放了點,清清香香的一杯下去,心情都能舒暢些。   她這快手快腳地泡好,嘴裡還沒答齊二嬸的話,就見那本在祖母腳邊的地毯上拿著小劍對著小凹槽木樁練劍術,發洩力氣的齊家小公子就過來了,他踮起腳尖伸出小手夠啊夠的,就打算奪他阿父的食。   謝慧齊當沒看見他,趕緊把碗遞給了國公爺,還跟他叮囑,「你自己吃,別給小沒良心的。」   說罷回頭朝二嬸笑道,「小年一身,大年還有一身呢。」   大衣的那身更好瞧,衣襟衣袖袍底的邊都是用的暗紅色的絲線繡的,那線料的染劑還是下邊染坊的人琢磨了好幾年才配出了她喜歡的出來。   「還挺有心思的。」齊二嬸笑著點了頭。   她倒沒有什麼意思,就是隨嘴一問。   過年的新衣裳,侄媳婦也是給她們備了一身的,現在已經送到她們手裡了,她的那身樣子她也很是歡喜。   「是夠有心思的,兩身。」只得了一身的齊小國公爺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   自從齊璞從國子監回來,謝慧齊就恨不得他出去天天會友,哪怕有人找上門來要跟小國公爺討論些什麼家國天下的狂霸話題,她也會因見不到人就樂得笑得睜不開眼。   可惜,現在是小年,今日不會有什麼人上門,大兔崽子也不可能出門去,真是太可惜了。   謝慧齊也是當沒聽見他的話,大兒子快十歲了,非常非常的了不得了,擠兌起人來,尤其擠兌起她這個當娘的來,他說天下第二,沒人敢說天下第一。   齊小國公爺的眼睛隨著他娘轉,見他娘不看他也就罷了,轉身的時候還刻意避過了他這邊的椅子,他不由翹了嘴角。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不敢答他的話了,乾脆當沒看見他。   這娘真是當得極好!   「國公爺,你趕緊喝。」謝慧齊一大早就要面對大兔崽子跟小兔崽子,一想整天都要面對這兩個上輩子她欠了他們的兒子,這滿心都是鬧心的感覺,只有在看到丈夫的時候才覺得這個國公府裡還是有男人是她看得順眼的。   嗯,還有一個次子。   謝慧齊看著嘴角翹得老高的丈夫悶頭喝著糊糊,轉頭就往那眼睛閃亮閃亮看著她的次子,不由朝他招手,「兒。」   齊望立馬放下了手中的書,站起來就朝她跑來,「阿娘!」   「怎麼一大早就看書了?」   謝慧齊問次子的話剛問完,那廂小魔王就拿著木劍在他祖母面前亂發脾氣,「你把那個人扔出去,扔出去,我不要她了。」   齊容氏無奈地看著小孫子。   「你扔,你扔……」小魔王討食不成,眼睛都氣得紅了,牽著祖母的手就往父母的方向那邊拉。   謝慧齊冷眼看著那要把她扔出去的孩子,把次子拉入了懷裡抱著。   「弟弟……」齊望看小弟弟又蠻橫了起來,不由操心地嘆了口氣。   唉,小弟弟就是這個脾氣,阿娘一不如他的意了,他就要把阿娘扔出去。   「二祖母,您吃。」齊奚這時候把剝了瓣桔子,塞到了身邊二祖母的口裡,見二祖母含笑吃了,她又剝了一辮放到嘴裡,眼睛因桔子的甜味美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小弟弟啊,真出息,還叫阿娘為那個人,就是今天是過小年,想來「那個人」也不會讓他這個人好過了。   她可不管他們的事,她只管在一旁瞧熱鬧就是。   「祖母,你扔嘛。」小魔王見拉不到祖母,都快哭起來了。   那個壞阿娘,太壞了,他才不要她呢。   「那是你娘,扔不得。」齊容氏無奈地抱過他,放到了腿上。   「我就要扔!」小魔王氣性太大,說著就把手中的小木劍大力地扔到了地上,「我偏要扔,我不要這樣的壞蛋。」   「你說怎麼辦罷?」謝慧齊偏頭往裝死的齊國公望去,一臉的大義凜然,「國公爺,你說是扔我還是扔他?」   她就不信了,她治不了這小壞蛋!   這小的,簡直就是他小時候的小舅舅和大哥加起來的加強版,現在治不住他,長大了他就得翻了天去了!   典型的紈絝子弟大備胎!   「你還敢說!」小魔王一聽這話,不得了了,尖著嗓子哭著道,「你這個壞阿娘,扔你,就扔你,阿父,你快快把她扔出去!她連吃的都不給我,哇……」   小魔王說到吃的,傷心欲絕,仰頭就哇哇大哭了起來,整個暖廳就只能聽到他的哭聲了。   謝慧齊被氣得笑了起來,盯著齊君昀就不放。   齊君昀無奈至極,他實在是不想操心這些母子之間的事情,但沒辦法,身邊妻子還虎視眈眈呢,只好站了起來,去抱兒子,帶著他出了門,面壁思過去。   門外站了一會,小公子冷得直打哆嗦,在他父親懷裡道,「阿父,冷,為何不進屋啊?」   「進不了。」   「為何進不了?」   「你阿娘在罰咱們面壁思過。」   「她敢!」   「嗯,她敢。」   小公子被堵住了,拉著他的衣襟就兇狠地嚷嚷,「你為何聽她的!」   「咱們都得聽她的。」   「不聽!」   「那就罰站。」   「阿父……」小公子沒招了,可憐兮兮地抱著他阿父的脖子,哀求道,「你讓她聽你的嘛,你扔扔她,回頭再撿她回來就是。」   「扔不了,你沒見她把我們都扔出來了?」齊國公不為所動,淡淡道。   「阿父!」小公子把小腦袋擠到他的脖子裡,撒嬌,哀求。   齊國公抱著他還是沒動,這時候一陣冷風吹來,吹得小公子直往他父親懷裡躲,再次傷心欲絕。   壞阿娘真可惡,連好厲害,特別厲害的阿父都打不敗她。   齊國公府的長公子這時候拿著把瓜子倚在暖廳的門口磕著,看著那在寒風中的一大一小,吐著瓜子皮噗噗地笑著。   這一家子,就沒一個拿她有辦法的。   還是他強了點,他儘管拿她也沒什麼辦法,但她也拿他沒什麼辦法。   不像小的這個,硬是死扛,扛到末了,受罰的全是他。   至於求他們父親幫著他們,還是免了。   這兩夫妻,那一條心齊得,簡直了。   **   謝慧齊這小年過得也實在是不太好,大兒子老冷不丁地拿眼睛斜她,直到她把他的另一身小年穿的衣裳扔到了他手裡,這小子才給了她一個笑臉。   謝慧齊本來在早晨的時候為著討丈夫開心,所以把兒女們和婆婆二嬸準備的小年新衣裳都沒送過去。   因大年的新衣裳要緊,她早就準備好了,但小年的只是綿上添花,是她自己的那點心意,所以放在了後面做,手腳也就慢了點,直到昨天才做好,打算一早吃的時候再給大家發,但早上她改了主意,想讓丈夫一個人獨樂,就只讓他一個人穿衣裳了。   但大兒那調侃的眼神簡直能逼死人,她不得已,只好把人叫到青陽院,把他的那身扔給了他。   「兔崽子。」見大兒子拿著衣裳摸個不停,謝慧齊揪著他的耳朵死捏了一把,語氣很是惡狠狠。   齊璞不怕疼,隨便她捏,因著高興,嘴邊的笑意還不減,「早拿出來嘛。」   早拿出來就不嫌她偏心眼了嘛。   「就一身衣裳,你就為難我?」謝慧齊被他氣得笑了起來。   「豈止……」哪是什麼新衣裳的事,齊國公府的小國公爺懶懶地道,「你說說你,阿父回來了,你問東問西,噓寒問暖,我回來了,我看你就像跟被雷劈了似的,想不明白我怎麼就回來礙你的眼了,是吧?」   謝慧齊哭笑不得,還有點心虛,「哪有。」   「哼。」齊璞懶得跟她辯,他齊大公子現在心情好,暫且饒她一次。   謝慧齊被他逗得是真笑了起來,揉了揉他被她捏紅的耳朵,笑著道,「你是老大,換誰家都是要帶著弟弟妹妹的,怎麼到了你這,我幫你帶著你的弟弟妹妹,你還要給我添堵?」   齊璞被她的渾話氣得笑了起來,「這下可好,被你說得好像跟我欠你似的?」   「你這嘴……」謝慧齊也是笑個不停,他們兒子這份辯力比誰都厲害,從小就能舉一反三,但也著實是太厲害了,所以才小小年紀,就治得住她了。   他阿父都沒這個本事。   「唉,兒,你說你怎麼這麼聰明……」謝慧齊沒忍住抱住了他,笑意中也有些憂慮了起來,「你聰明得阿娘總是膽顫心驚的。」   她抱著他的手有點緊,齊璞隱約知道她在想什麼。   阿娘可能覺得許是舅舅們他們太聰明了,木秀於林風必催之,太打眼了,應對的磨難和承受的東西相應的也要更多些,她怕他也步舅舅父的後塵罷?   「娘,沒事的,你看阿父不也是打小就聰明嗎?」   謝慧齊聽到這個,更是笑得苦澀,鬆開他忍不住又捏了把他的耳朵,「傻孩子,你都不知道你阿父當年小時候有多難。」   他阿父當年容易?   不容易啊。   讀書比誰都苦,雞還沒打鳴就得起,身上練武因失誤練出來的舊傷痕,二十多年了到如今都沒褪色,可見當初傷得有多重。   更不要說,他擔起國公府後面對的種種問題,有哪一樁是輕鬆的?   即便是現在,妒恨他的難道就少了?   不過是因為他站得太高,那些人沒本事夠得著他罷了。   哪天他要是落勢了,這些人肯定都會撲上來踩他一腳的。   「娘,你就別擔心了,你老操心這些有的沒的,你都不知道你現在都不愛笑了……」齊璞沒她想得那麼多,只直接說他想說的。   「哪有。」   「唉。」面對她的不承認,長公子也只嘆著氣搖了下頭,不想再管她,拿著他的新衣裳就走了。   **   連長子都道出她的不妥了,謝慧齊也是不敢任自己糊裡糊塗地過了,她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小姑娘,除了兩個弟弟就孑然一身了。   現在一家的老少在身,老的老,小的小,誰身上的心思都不能少花,她也不想現在糊裡糊塗地過,以後再後悔也是來不及了。   日子用不用心也是感覺得出來的,儘管做的事差不多,但因為多了份注意力,這重視感也就出來了,至少對齊君昀來說,他就有點感覺得到妻子放在他身上的眼睛就多了些了。   齊君昀從不是個兒女情長的人,他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兒女情長,但妻子是他生命的一部份,她對他的重視是他過日子的一部份,知道有人隨時掛心你,把眼睛放在你的身上,這感受跟沒有是有很大的區別的。   尤其,在他心裡全都是她的情況下,她的回應給予他的是無比的安寧,他也不用再去焦躁她到底有沒有把他真放在心底的這種事。   國公府的這個年過得比前幾年要好多了,以至於齊君昀初五進了宮,太子看著眉眼舒展,氣宇軒昂的表哥,那是看了一眼又眼,看完之後頓了頓便道,「等會出宮,表哥把嘟嘟也帶上罷,讓他去國公府住幾天。」   讓兒子也去國公府過幾天人過的日子,沒必要陪著他守在這冷冰冰的宮裡。   齊君昀輕應了一聲。   「國師如何了?」他今日進宮來,也是給太子和國師拜年的。   太子他能見到,只是國師那邊,怕是不能見到了。   剛才他進秋意閣就找不到人,只能把妻子讓他捎來的食盒放在了堂中。   「一直沒見到他,大年三十那晚我叫他來東宮用膳,也是沒過來。」太子淡道。   說到此,他無所謂地笑了笑,接道,「不想見我罷。」   面對他這種能弒父的毒子,國師沒有站出來對天下道破真相,對他來說就已經行了。   太子也不需要得到國師的認同。   國師安安份份的,誰也不見,誰也不幫,最好。   齊君昀又點了點頭,沒有言語。   「表哥,不問問我父皇如何了?」見齊國公三緘其口,太子嘴角一勾,笑道。   齊君昀抬頭看他。   他知道皇帝不好過,但報復皇帝,讓皇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太子又好到哪裡去了?眼前太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即便是他看了也難掩難受。   可他也無法叫太子停手,太子停了手,他只會更痛苦。   他只能不言,也不語。   「真的不問?」太子挑眉。   齊君昀搖頭,開了口,「過幾天,你表嫂會進宮來看你,這幾天你好生養養罷,別讓她操心了。」   太子見他不敢問,輕笑了一聲。   也是,像他表哥這樣風光雯月的人物,就是算計人也只會跟人儘量陽謀的人怎麼會問他那些見不得人的殘忍手段。   「沉弦,別讓你表嫂操心了,」齊君昀淡淡道,「儘量好過點,不當是為自己,就當是為嘟嘟,落桑罷。」   太子聞言哈哈大笑了起來,他笑得鼻翼不斷抽張,胸脯劇烈起伏,齊君昀在這個時候站了起來,走到了他面前,從太子手袖裡拿出了藥瓶,給他餵了藥。   太子緊緊的抓著他的手,好一會後,他才平復了心情。   「對不住。」   太子聽到了表哥道歉的聲音,不由微笑了起來,他緊了緊手中的手,這才放開他,笑著抬頭與他道,「沒事,你沒什麼對不住我的。」   這老天對不起他的何其多,但還輪不到他表哥說對不住他。   「我知道了……」太子在長舒了一口氣後,見表哥還站在身邊,用手指著他繼續坐,他則道,「我會盡力好好過的。」   但只能盡力。   活到他這份上,命已經不由他了,他盡了力,還是過不好,他也沒什麼辦法了。   齊君昀在走之前,還是去了趟秋意閣。   秋意閣裡,國師正裹著他那塊被打了無數補丁的厚披風在喝他的第二碗酒,齊君昀來得太快,腳步太輕,國師還不及避。   他只好抬起他那張流滿了淚的臉,跟齊國公面無表情地道,「來了?」   齊國公沒想他悄悄來逮人,卻逮到了國師的哭臉,站在那半晌沒說話。   國師臉上有眼淚,但無哭意,也無悲傷,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淚,臉又恢復成了平常無奇的少年臉。   「坐。」國師四處看了看,沒看到空碗,便跟他說,「酒就不給你喝了,你回家去喝。」   他家多得的。   齊君昀坐了過來,看著桌面零亂的盤子。   「菜涼了。」他道。   「無礙。」   「我幫你去熱熱。」   「呵。」國師輕笑了一聲。   齊君昀收拾好了盤子放到食盒裡,國師跟著他,兩個人去找了個小廚房。   廚房裡,先一步有人幫他們點起了火,有低著頭的人已經站在了灶火邊,齊君昀把食盒給了宮人,跟著國師站在廚房門口。   「你挺沒用的。」國師評道。   這個小年輕,沒他徒弟厲害。   齊國公這一輩子都沒下過廚,也就無謂國師的評語。   「太子還有多久?」他找避而不見的國師,是有話要問的。   國師身上有著酒氣,眼睛有些迷茫,他看著空中好一會,才轉過頭對一直安靜等著他回答的齊國公府淡道,「兩三年罷。」   兩三年,太子也不過三旬出頭。   「不能再長一點?」原本還能活到五旬的。   「不能了,他這幾年吃的藥太多了,已經傷了元體,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他了。」國師打了個酒嗝,看著這時候走進大門,朝他們走來的皇長孫慢慢地道,「那時候,溫尊也大了,也可以了,你儘早做好準備罷。」   齊君昀沒再說話,等皇長孫走到他面前,朝他行了禮,他面色柔和了下來,「正要去找你,等會你隨我回府去,在府裡住幾日。」   「尊兒遵命。」溫尊微笑道,又朝國師行了一禮,「見過國師大人。」   國師點點頭。   齊君昀帶著溫尊陪了國師用了飯,等國師吃完,齊君昀要走的時候,國師開口朝他道,「讓小姑娘再等會,再過兩年,人就能回了。」   國師從未給過他如此明確的時日,齊君昀聽後,舉手向他從頭一揖到底。   國師揮手讓他走。   他們走後,他裹緊了那塊老披風,迎風坐在窗口,看著蒼生,想著往事。   **   定始二十八年的春天很快就到了,三月十五這日,雙胞胎也年滿了八歲。   時間如梭,謝慧齊再想起老祖母時,那位老小孩一樣的祖母也是已經過去快八年了。   時間難捱,但也過去的太快。   四月,宮裡的梨妃想見她,派人來催了好幾道,謝慧齊去了之後,梨妃數次對她欲言又止。   最終,梨妃開了口,滿臉的苦澀,「你知道我叫你來,是想求你事的罷?」   謝慧齊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大概能知道梨妃叫她來是為著什麼事的。   皇帝在宮中一直生不如死,每當要死的時候,太子就給他把命吊了起來。   「知道的吧?」梨妃拉著她的手,眼淚都掉了出來。   謝慧齊抬頭看她,抿了抿嘴,「大概知道一點。」   聽她說要求她事,她就是先前不知道她是求生的還是求死的,但現在聽著語意也是猜出來了。   「國公夫人,你幫我去求求太子,給皇上一個痛快吧……」梨妃擦了眼邊的淚,心中實在不好過。   皇帝對她一生也殘忍,但幾十年下來,再如何也是有點情誼,她不能見他這樣每日忍受著折磨不能死去。   「他再不是個好父皇,但也是個於國有功的皇上啊……」梨妃一想起太子折磨皇上的手段就不寒而慄,她一個旁觀之人尚且覺得可怕,而親自受著那些折辱的皇帝怕是早已經不行了。   與其這樣下去,真的不如死了。   「我勸不了。」謝慧齊搖了搖頭。   這事她是真勸不了。   於她來說,無論從哪方面她都勸不了。   她父母皆是因皇帝而死,她的家因皇帝而亡,她舅父一家更如是,國公府也沒有因皇帝好過了幾天,她怎麼勸?   她站在哪勸?   就是有勸的人,那也不該是她。   她喜歡梨妃,但梨妃的這個忙,她真幫不了。   梨妃也不是深在深宮就不諳外面世事的女子,她自也是知道謝家是在皇帝的權衡術下沒的,也知道皇帝對國公府從未仁慈過,即便齊皇后都是他放任讓太后,俞後逼死的,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她也不想來求她這一道。   她知道皇帝活該,但太子的報復也實在是太殘忍了。   「國公夫人,你是不知道……」   「娘娘!」梨妃身邊的宮女,著急地打斷了她的話。   「求您別說了。」宮女見不得主子找死,跪下朝她磕頭,「您就別說了。」   到時候汙了國公夫人的耳,這事還不知道要怎麼算。   貼身宮女的阻止讓梨妃木了,過了一會,她悽涼一笑,「我知道你的好意,你的好心我領了。」   只是,在人人都恨不得他死的宮裡,如果連個為他求情的人都沒有,他也實在太可憐了。   她還是為他求一次吧,就當是她還他這些年對她的那點好。   「娘娘!」   「別說了,退下罷。」   宮女把頭磕得出了血,也沒喚醒心意已決的主子,最終被梨妃身邊的太監扶了下去。   「你聽我說……」   梨妃開了口,謝慧齊看著鐵了心的梨妃,在她還沒說之前搖了頭,苦笑著嘆了口氣,「梨妃娘娘,您說什麼,我都幫不上這個忙,實在抱歉。」   不管她說的是什麼,她的立場是變不了的。   死去的人,還有活著因此受折磨的人都在她的腦海,眼前,她的兩個弟弟甚至是皇帝的親將陷害失蹤的,這是不是皇帝自己的意思還不好說,梨妃實在沒必要跟她開這個口。   開了口,往日她們之間的情份都要淡了,何必?   「國公夫人,你聽我說……」梨妃緊緊地抓住謝慧齊的手,聲音都哽咽了。   謝慧齊看著眼前流淚不止的梨妃,停了掙扎的手,閉著眼睛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又何苦?   「你不知道,是太子過了,是真的過了……」梨妃說到這,已經不想再給自己留什麼退路了,她顫抖著聲音道,「太子逼跟依飛娘娘親自給他下毒不算,他還找來了跟太后相似的婦人,跟侍衛在皇上面前苟且,還逼小皇子餵他毒藥吃,國公夫人,這實在是太過頭了啊。」   謝慧齊的手被激動的梨妃捏得都生疼了,她睜開眼,無奈地看著梨妃,「您說,我能說什麼?我的兩個弟弟,至今都沒回家,謝家的根都要斷了,您要我說什麼?」   「娘娘啊,」謝慧齊從僵掉的梨妃手中抽出了手,輕聲問她,「您告訴我,我要是去為弄得我家破人亡的人求情,您說,我地底下的父母要怎麼想才好?我外祖母您知道嗎?她為了讓我舅舅不被外放,吞金而死的啊,可這樣,也沒放皇上讓我舅舅在京裡多呆一天,現在,我謝家就剩一個我了,您居然求我為一個弄得只剩我一人的人求情,娘娘,您心裡為皇上不好受,可您覺得,這情是我能求的嗎?」   梨妃呆了,她看著謝慧齊喃喃道,「我實在無人可求了。」   「是啊,我知道,可是娘娘,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不怎麼如人意的,」謝慧齊木木地扯了扯嘴角,「我有人可求,可老天都沒讓我盡如我意。」   「可是,太過了啊……」梨妃痛苦地閉上了眼,「我只是為他求一死啊,他再如何,他心裡也還是有天下蒼生,於國有功的啊。」   國師不見她,現在,連這個看起來心軟的國公夫人都不幫她,她連進棲鳳宮徹底了結他的路都找不到,真的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那得了他好的人,想來會記著他的……」謝慧齊淡淡地道,「而恨他的人,被他弄死弄死的那些人,也讓他們好好地恨罷。」   功是功,過是過,功過怎麼可能相抵?被他折磨的人,難道還要感謝他對他們的折磨不成?   謝慧齊在梨妃的痛哭失聲中離開了梨妃宮。   梨妃哭得悽慘,但謝慧齊心中毫無波動。   皇帝這樣的人,她沒什麼好同情的。   一個人種什麼因,就得什麼果,皇帝把太子弄得生不如死,太子就讓他生不如死;而他對梨妃可能有恩情,梨妃就為他求了她。   看,他得到了所有他能得到的。   而她,能給予這個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皇帝的,也只有漠視了。   謝慧齊在皇宮前還是去見一趟太子。   太子在太和殿裡,皇長孫也在。   太子臉色好了許多,謝慧齊見著也欣慰,跟父子倆寒暄了幾句,見他們都好,也就準備告辭了,只是她還是為梨妃自己求了情,「梨妃是個好人。」   太子因她的這句話翹起了嘴,臉上神彩飛揚,依稀能見到謝慧齊第一次見他時的恣意飛揚,「好,我知道了。」   他會留梨妃一條命的。   表嫂要是說別的,他可能答應不下來,但留梨妃一條命的事,他還是做得到的。   雖然之前聽探子說的梨妃開口所說之事,他已經打算找個時日了結了這個宮妃。   但既然表嫂開了口,留她一條命也無妨。   「如若可以,把她送走吧,聽說她的家鄉是個好地方。」謝慧齊說罷,也是為自己的心軟嘆了口氣,苦笑了起來。   算了,就當是還這幾年與梨妃的交情罷。   「好。」太子笑著點頭。   「多謝。」   國公夫人福禮而去,皇長孫看著表伯母離開的背影,漠然的眼睛一動不動。   「她太心軟了。」太子笑著與兒子道。   溫尊回過頭,朝他父王點了下頭。   「但心軟好,」太子微微笑道,「女人要是聰明還心硬,那才可怕。」   溫尊又點了點頭。   「你看奚兒像不像她母親?」太子又道。   溫尊這時候搖了搖頭,與他父王道,「像與不像,都與孩兒無關。」   「你不喜歡奚兒?」太子笑了起來。   「喜歡,那有如何?」溫尊淡淡道,「讓她跟著我過一輩子提心弔膽的日子?父王,孩兒不想。」   「嗯,不想也好。」太子垂下頭,微微笑著道,「沒必要讓好好的小姑娘,過得跟你娘一樣。」   溫尊看著他父親微笑著,卻比哭還難看的側臉,那臉冷漠的臉就更冷了。   是的,沒必要過得跟他娘一樣。   這深宮比地獄還可怕,他們喜歡的人不應該進來。   **   七月間,燕帝終於死了。   滿朝皆哀。   因忻朝受災已久,燕帝喪事從簡,送進了皇陵中一座修了不到半年就已經修建好了的地宮中。   太子在燕帝快要死的時候,硬是吊住了他一口氣,告知燕帝他的下葬之地,另外,他告知皇帝,他還把俞太后,還有後來被處死的俞皇后,先前給他下毒的三皇子,皆給他埋在了一個棺材裡。   他也跟燕帝也是說了,他把他母后的屍首已經挖走了。   燕帝睜著雙目走後,太子也沒感覺到太多痛快,他在當晚還是跟前來進宮的齊國公笑道,「我雖然沒感覺到什麼太多的痛快,但想想能讓他死不瞑目,我還是覺得挺滿足的。」   說罷,太子一口血噴了出來,嘴邊還帶著笑。   半夜,國師過來了,接過餘小英手中的針,給昏迷過去的太子施救。   這一次,國師手中的銀針刺到了末端,太子也還是沒有醒過來。   太子是在兩天後才醒過來的,醒來後齊國公把登基的事也準備得差不多了。   太子即將即位,他問皇長孫,「你真的想好了?」   真的不要一個喜歡的人陪著?   「孩兒早已想妥了。」比他父皇想的還要妥當。   太子笑笑,也就不再問他了。   七月下旬,太子沉弦登基,定年號為豐寶,自名長哀,史為長哀帝。   豐寶一年八月,谷展鏵也在谷府斷了最後一口氣。   谷家姐弟把父親埋在了谷家墓地。   這一年的八月,京城下起了雪。   謝慧齊在送走舅父後,一連幾日都不能起身,竟是病了,昏迷不醒。   府裡的大夫治不好她,餘小英過來為她診治也不見起色,太醫都來了好幾波,昏迷當中的國公夫人也是沒有醒來。   齊國公在宮裡的秋意閣候了兩日,候到了國師。   「不是說生死劫過了?」齊國公不解地問國師。   國師也不解,跟著齊國公去了趟國公府。   國師給謝慧齊把過脈,又在府中看了她兩日的脈像後,回宮在內府裡找了一瓶藥,給了齊國公就走了。   自此,他離開了宮中,直到許多年後,在溫尊病危之年,他才再出現在京城。   謝慧齊吃了藥後醒了過來,完全不知自己昏迷之事。   上次她受傷昏迷還有意識,這一次她是完全沒有的。   她這一醒來,全府的人才鬆了口氣。   齊璞這幾兄妹裡,就是齊潤這個什麼事都要跟著他娘對幹的,也在他母親醒來後抱著她的腦袋哇哇大哭,說他以後再也不招她煩了,再也不扔她走了。   此時齊小公子心意甚好,說得很是信誓旦旦,只是沒幾天,等他娘一好,他又故態萌發了就是。   只是,謝慧齊這一好,連日奔波操勞的齊國公徹底地倒了下去,發起了高燒,把剛剛醒過來的謝慧齊嚇得差點又昏了過去。   只是半夜,當她聽到身邊發著高燒的男人喃喃著小姑娘別走的時候,謝慧齊鼻子酸得簡直不能出氣。   長哀帝在宮中審問了無數宮中密探,數日後召了齊國公進宮。   就是謝慧齊不許,但齊君昀還是拖著病體進了宮。   「先帝在五年前,」長哀帝看著神情冷肅的表哥淡淡道,「跟他的一群心腹們下了密旨,說他死後,謝家姐弟必須一個不留。」   所以,謝家兩兄弟沒了之後,剩下的這個當國公夫人的謝家女也必須得死。   只是齊國公府管得太嚴,宮裡的那幾個人進不到她的身側,這事才拖到了八月。   「為何?」為何一個不留?   「因有人說,他們謝家姐弟其中有一個人是溫家江山的劫數。」   「誰說的?」   「國師同門之人,只是這人在說完之後就不見人影了,天道門上的五霧山從此之後也沒有了這個人,你要是想查,也可以去查。」長哀帝淡淡道。   齊國公扶著椅子站了起來,「那就是有人給我夫人下了毒?國公府還有內奸,是誰?」   他還以為他們的身邊已無任何探子了。   「國公府沒有,」長哀帝揉揉這時候猛地刺疼不已的頭,等緩過這陣疼痛,又若無其事抬頭道,「但表哥忘了,表嫂是從哪裡回來才倒下的第210章   谷家?   谷家齊君昀也是查過,妻子病得太莫名,他什麼都查過。   看來,他還是大意了。   「是誰?」齊君昀又扶了椅子坐下,淡淡地道。   長哀帝手撐著頭,看著案面突然說起了不相干的,「表哥,你說,朕還有幾年?」   齊君昀垂著眼看著腿,不語。   「尊兒說,你對他比以往生疏多了去了。」長哀帝看著桌面,嘴角翹了起來。   他也是活到了這份上,才懂以前那些昏庸的皇帝為何讀了那麼多聖賢書,明辨那麼多的道理,最後卻當了個昏帝的原因了。   不論天資,當個昏帝,可比當個明君容易多了,至少自己是痛快了,至少是成全了自己。   只可惜,他就是想當個昏帝,也沒幾年了。   江山還要交給兒子,他也不能毀了。   真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桎梏性。   就連他一向自持甚重的表哥,涉及到了他那表嫂,也願意昏饋些。   長哀帝不想對他這表哥弄那套帝王權術,哪怕,等他去了,外戚幹政。   只是,長哀帝倒不覺得以後他兒會對他這表伯父幹政有何言詞,到時候反抗最強烈的怕是群臣。   他們不會坐視齊相一統朝廷的。   他表哥這心裡倒是真裝著天下的,可這天下是肯定沒裝著他的。   他還可令史官在史書上顛倒黑白替他美言幾句,他表哥若是幹政下去,最後被定為佞臣的可能性就大了。   說來也是好笑,他那位父皇活著的時候打壓了他這個表哥十幾年,但那十幾年,卻成就了他表哥如日中天的良臣之名。   可在他跟他兒子的手下,他們要是放任他繼續幹政下去,外面也好,群臣也好,就會拿齊相的把權當外戚幹政了。   所以,他這表哥肯定也是想到這點了,對他們親近歸親近,但卻跟以前還是不一樣了,長哀帝想著,抬起了雙目,微笑著看向了緘默不語的齊相。   齊君昀對上皇帝那些含著悲哀的雙目,他還是沉默著。   只是,在一陣的沉默後,他輕嘆了口氣,「你沒有幾年了。」   表弟成為了皇帝,皇帝跟太子的身份畢竟是不一樣的,以前太子是太子,但還是他的表弟,就是太子後來兵權牢固,他還是把他有點當表弟看的,只是,太子繼位為帝後,對他來說,太子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皇帝。   他對太子確實不如以前親近了。   只是,在聽到皇帝問他還有幾年後,齊國公的心中的不好受翻滾成了熾焰,最終還是把胸口燒穿了。   就幾年了,還真讓他孤家寡人地過不成?   「你也多陪他一點,哪怕只是跟他說些沒用的話,那些大道理,就由太傅和我來講罷。」齊君昀說罷,見長哀帝又閉上了悲傷的雙目,他垂著頭,也是難掩心中悲哀,握拳抵嘴輕咳了幾聲。   他這表弟啊,哪怕是心能隨著時間再活過來,可老天也沒給他什麼時間去治癒了。   江山美人,他就是想貪,都沒什麼時間貪了——他如若不顧忌皇長孫,他倒是還可以對這天下恣意妄為一番,可皇帝又怎麼捨得?   這對相依為命的父子,也就只能這麼熬了。   「呵。」長哀帝本來打算跟他這表哥講講他們君臣以後的往後,可他起了個頭,齊相也接了個中間,可這末尾,他卻不想再說下去了,他終究不是個好皇帝,不夠心狠,也不夠自私。   長哀帝自嘲地笑了笑,睜開眼,平靜地朝齊君昀道,「谷府老夫的表妹,工部侍郎餘通之妻是先帝的人。」   齊君昀一聽就了悟了。   原來是親戚。   還是跟他妻子相熟的親戚。   這就說得通了。   妻子谷府送葬,好幾天都是跟這些女眷們呆在一塊的,再防也有防不勝防的時候,被下了藥也是無人可知了。   誰能想得到,是谷府的親戚要害谷府有著絕對利害關係的國公夫人的命。   且餘通還是掛著他國公府的名聲走這條官路的人,也算是他國公府的屬臣了。   被自家人謀害,齊君昀這些嘴角揚起的笑也是冷極了。   「多謝皇上。」他站了起來。   「要走了?」長哀帝笑道。   見齊國公沒動,長哀帝無所謂地道,「走吧,你還病著,早些回去,省得嫂嫂擔心。」   齊君昀看著無所謂,臉頰帶著病意的緋紅的太子,在嘴裡無聲地嘆了口氣,他張了口,卻是道,「不急,如若皇上沒什麼事,就留我一頓膳罷。」   長哀帝愣了愣,隨後,他輕笑了起來,爾後輕輕地點了下頭,也把嘆息聲掩在了嘴裡。   皇位僅在殿堂的幾步上面,卻跟人間隔了千重水萬重山似的。   高處實在不勝寒啊。   長哀帝撐著龍椅站了起來,走下了那那幾步殿階,站到了齊國公的面前,無限惆悵也無限悲哀地道,「我是真沒幾年了,表哥。」   所以,別防他那麼緊。   他這一生,也就僅有那麼幾個親人了。   「知道了。」齊國公扶了他,垂下了雙眼。   算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罷。   **   京城九月的天也涼了,但天氣沒有去年那般寒冷,齊君昀一連半個月都不斷咳嗽,半夜為恐擾著她睡了,他偶爾咳嗽一聲,謝慧齊也是聽得出他有多容忍,她心煩得很,見府裡的藥不管用,就又叫了表姐夫過來。   這一次,表姐跟表弟都隨著餘小英來了。   國公府一窩的女人,老的正當年輕的,還有那個最小最粉嫩的都圍著國公爺,擔心不已地看著他。   三代美人一個不缺,憂心忡忡地直盯著他,齊國公嘴邊也是一直掛著笑意,在餘小英給他把脈的時候,又是連著輕咳了幾聲,嚇得那幾個老少美人膽顫心驚地看著他。   見他一咳,他府裡的那幾個女人就跟被踩了腳的貓一樣不安,時深受府中女人愛戴的齊國公只能搖頭了。   餘小英把過脈,小心翼翼地問他這表妹夫,「是思慮過多罷?」   他口氣也不敢說重了,生怕表妹夫認為他是說他心眼多。   但他這表妹夫著實是他認識的人中心眼最大的。   這麼多年來,他只見過他弄死別人,沒見過別人弄殘過他。   他著實是有些害怕他的。   他現在不當太醫了,開了藥鋪,但手裡的藥材都是他這表妹夫給他走後門弄來的,他也不得不怕。   當然他也怕表妹夫倒了,他也得跟著一樣倒黴。   來京這麼多年了,餘小英早就明白被連坐是一件多麼悽慘的事了。   他日子過得好好的,晚上睡覺有媳婦,白天睜眼了能看見兒子,連太醫都不用當了在宮裡膽顫心驚,現在靠著當過太醫的名聲在京城能吃一輩子的飯,這種小日子他很珍惜的。   「嗯?」齊君昀瞄了餘小英一眼。   餘小英頓時就搖了頭,「我再把把,我再把把。」   這次把完脈,他也就不說話了,只顧埋頭寫單子,完了當謝慧齊拿過去看後,他道,「先喝幾日試試。」   謝慧齊給了一直站在旁邊府裡的老大夫左讓,見左讓點頭說他下去煎藥後,她也是朝餘小英鬆了口氣,「你的偏方向來有用,也許喝幾劑喝了呢。」   她實在是怕了他咳了,怕得每晚都睡不踏實。   餘小英診過脈,谷芝堇就開口她帶弟弟來的事,跟國公府的兩個老主母,還有表妹道,「我想趁著父親的百日還未過,想給翼雲抬門媳婦進門。」   謝慧齊輕「啊」了一聲,與婆婆和二嬸看過一眼後,她朝表姐開了口,「那有看中的人家?」   翼雲一直在邊境,回來後也是父親重病,加之家裡是家姐當家,又連著是災年,年景不好過,朝廷都縮衣節食,富貴人家嫁娶之事也不多,謝慧齊這邊也是沒聽到他婚事的動靜,這還是頭一次聽到。   但就是有看中的人家了,百日之內就抬進門來,這是不是有點緊了?   姑娘家也不知道會不會答應。   謝慧齊思忖著看著表姐,谷芝堇淡道,「看中一戶人家,是個孤女,且無兄弟,現寄借在廟中。」   已借住在廟中,那就等於半腳已進空門了?   表親家要娶半個尼姑,齊二嬸眉眼忍不住跳了跳,朝表親家的小姐看去,「可是恰當?」   這家裡無親也就算了,可娶個尼姑?   現在谷家現在的這個當家可是再年輕有為不過的兵部侍郎!   齊項氏忍不住朝谷家現在的當家看去,見他眉眼不動,不動如山地坐在那,這谷家的兒郎也是身材高大,一表人材,樣貌能耐每樣都拿得出手,配個尼姑?   齊項氏眉頭忍不住皺得死緊。   「回二嬸的話,」谷芝堇人有點冷,但對老齊二夫人卻是再恭敬不過的,「我這也只是看中,還沒定,也是過來跟老夫人和您來商量著看的。」   「我看不妥。」齊項氏一聽她這麼說,想也不想地搖了頭,否決了。   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配這麼個孤女。   「慧慧,你說呢?」齊容氏看向了謝慧齊。   謝慧齊聽表姐這麼說,也沒驚著,表姐既然提了出來,那肯定是有她的想法的,聽了婆婆的話她開口便道,「我覺得是個孤女也沒什麼不好的,我當初嫁進來的時候,身邊也只有大郎二郎他們。」   「豈是能跟你相提並論的?」齊項氏見她拿個孤女跟她比,很是不快。   謝慧齊嘴角揚了揚,眼睛溫柔地看向齊二嬸,「也是差不了許多的,當初您也沒有嫌棄我什麼。」   齊項氏一聽,「嘁」了一聲,還是不快地道,「在你眼中,就沒什麼是不好不妥的。」   谷芝堇接了話,道,「那孤女我以前見過幾次,性子是個好的,沉得住氣,人也安靜。」   「那這兩個在一起……」齊項氏一聽都傻眼了,拿出了兩手,還指著一動不動的谷家大爺道,「一天到晚,氣都不吭一聲,這日子怎麼過?」   說著就朝坐在旁邊,此時正皺著眉頭喝冰糖梨汁的國公爺道,「君昀,你說,你夫人天天跟你一聲不吭過嗎?」   齊國公拿眼睛漫不經心地掃了在座的人一樣,朝他二嬸搖了搖頭。   一得到支持,齊項氏馬上朝谷芝堇道,「那根本跟你表妹沒什麼可比的。」   「二嬸……」謝慧齊搖了下頭。   人家也不是要娶個跟她一樣的,不過是因為身份是個孤女,跟她以前有點相似罷了。   再說,是孤女的話,若是這個孤女肯嫁,她家裡沒人,百日之內成婚,也是比家裡有人的規矩要少一些,嫁娶之事也要來得及一些。   「谷家大爺,你怎麼說?」齊項氏不想理會她,直接問谷翼雲。   「我聽長輩和家姐的。」谷家大爺淡淡道。   「唉。」一聽這話,齊項氏就嘆了口氣,轉頭朝谷芝堇道,「有這麼個聽話的弟弟,你還是多想一想罷。」   谷芝堇是尊敬國公府的老夫人們,但她從來都不是個沒主意的,她若是拿不了主意的,她自己都不知道死多謝遍了,聽了齊項氏的話也還是淡然道,「也不是沒想過娶個好人家的,願意嫁過來的也是有,只是,我們家畢竟是不一樣的,在我活著的時候,我是要跟翼雲住在一起的,二嬸,您說,到時候哪家的貴女嫁過來,是容得下我們一家的?」   到時候只會攆了他們一家出去罷?   「我的病,需要姐夫時時看著。」谷翼雲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谷芝堇聽了轉過頭,看了眼怕她被誤解的弟弟。   「是個姑娘就行。」谷翼雲又淡道了一句,起身朝齊項氏作了個揖,賠了插話的禮,方才又回到原位坐了下來。   齊項氏一想,也是如此,但還是道,「找個身後娘家沒那麼強勢的。」   總比找個什麼都沒有,還會被人詬病的孤女好。   「一時之間,也是找不到性情跟家境都行的女兒家了,」谷芝堇淡淡道,「再三年的話,那時候翼雲也是太大了。」   齊項氏也是無話可說。   「那孤女是住在哪個廟裡,哪家的姑娘?」齊容氏這時候開了口。   谷芝堇見老國公夫人問到正題,心中也是鬆了口氣,對著老國公夫人細細地說了起來,「是翰林院一個老編修的女兒,是這位老編修與妻子中年才得來的女兒,只是家境貧寒了些,其夫人重病也花光了家中的積蓄,沒兩月,這老編修也過了,這姑娘在京中也只有幾個家境不好的親戚,無一接納她的,便受了一位師太的好意,去了一家庵堂,這庵堂名叫水月庵。」   「水月庵?」沒聽過這庵堂的齊容氏重複了一次。   「是京郊樂山上的一府小廟,說是一位中年喪夫喪子的婦人所建的,裡面專收納身後無所依靠的老少婦孺。」   「倒是個有幾分善心的地方。」齊容氏淡淡點頭。   「是。」   「那孤女可是知情了?」齊容氏也是聽出來這位表小姐鐵了心了。   「還沒有,」谷芝堇搖搖頭,淡道,「我想從您這邊得了首肯,再去跟她提這意。」   「你覺著好的就是好的……」這時候齊項氏動了一動,齊容氏掃了話有點過多的二弟媳一眼,見她收住了嘴,就又轉眼看向了谷芝堇,「我們都歡喜,是不,媳婦?」   謝慧齊點點頭,看向表弟。   谷翼雲也是轉頭看向了她,朝她頷了下首,示意他對這事也贊同得很。   他姐姐看中了就好。   谷家帶著跟國公府通過氣的事走了,謝慧齊說來也不操心表弟的大事——這等事,她表姐肯定不可能馬虎,她就一個弟弟。   她便以為這事肯定是差不多了,也是開始替谷府準備著成婚的事來——谷府得從國公府的布莊和米糧鋪等地方拿東西才行。   國公府下面的這些鋪子的存貨就那麼一點,不預留著一些下來,谷府到時候到別處買也不好買。   鋪子裡給谷府留著點,她再從府裡分著點出來,這婚事也就能操辦起來了。   之前為辦喪事,谷府也是沒什麼存著的米糧了。   這已是連著快五年的災荒了,現在這京裡,也就那麼幾家家裡有富裕的存糧的,現在誰家不是算著家裡的那點米糧過日子的。   只是謝慧齊準備得差不多,就等谷府來話差人把東西送過去,卻聽去了趟谷家給谷府送點南方來的水果齊昱跟她道這事那孤女沒答應。   謝慧齊聽了都愣了了一下,隨即又覺得這等事,姑娘家可能有姑娘家的想法,便也覺得這事就是不成,那也只能說是表弟與這位姑娘沒緣份。   不過,等到十月下旬時候,谷府來了消息,說婚事就定在十月二十九日。   谷府送來了消息,不日,谷芝堇就過來借東西了。   谷芝堇帶來了比市價還貴了一點的銀兩過來,謝慧齊算了算帳,把多的那點給退了回去。   清點好東西,她跟表姐喝茶的時候問起了這事,「這定的有點急罷?」   現在已經二十日了。   見表妹等帳算好,東西都清點好了才問這事,谷芝堇也是搖了下頭。   表妹這性子也是太沉得住了,現在才想起來問,她還以為她一進門她就會問的,早準備了話了。   「是見過翼雲之後才決定嫁的,那姑娘說了,她身無一物,沒什麼嫁妝要抬進來的,這婚事也簡單點就好,當日拿花轎去抬了她,能帶著她拜天地高堂就行。」谷芝堇淡淡道,「所以這事也從簡了,我們家也沒打算請幾家人,到時候辦個幾桌,你們到了就行了。」   「倒是答應得乾脆,是個好姑娘。」謝慧齊對這姑娘頓時有了點好感,尤其聽到那句能拜天地高堂後這好感度就上來了。   乾脆,又不隨便。   「嗯。」谷芝堇自己挑的,也是對這個弟媳婦沒什麼不喜歡的。   谷翼雲的婚事訂得急,成的更是急,成婚那天上門的也沒幾個人,就是谷家舅母那邊的親戚也沒來,不過等謝慧齊聽表姐說這幾家人被皇上調到外地去任職了後,也就點了頭,根本沒多想。   因著謝慧齊的面子,國公府的兩個老夫人都來了,不過吃過喜宴就走了,謝慧齊倒是留了段時間,等到進了洞房見過了新媳婦,等新媳婦朝她敬了茶又跟那位長相清雅,行為與她想得不同,甚是大方明朗的小姑娘聊了一會。   等到國公府說要回去了,她這才出了門。   谷芝堇送了她出去。   「看不出不愛說話啊?」謝慧齊想了想剛才小姑娘跟她所說的她在廟裡每日所做之事,一一娓娓道來,清清楚楚,實在看不來是個寡言之人。   「待人還是大方的,私下有些不愛說話罷了。」谷芝堇說完頓了一下,又道,「是個好伴。」   嘰嘰喳喳不知道待人處物的,那於他們家來說才是負累。   她是瞧了好久,才挑出個這樣出挑的來。   看剛才弟媳婦對表妹不卑不亢,又恭敬得體的應對,也就不枉費她弟弟特地誠心去求娶她這一遭了。   「看來是。」謝慧齊也是舒了口氣。   看來確實是個好媳婦。   定得是急了一點,但表姐過了目,想來也是八*九不離十了。   他們夫妻走的時候,餘小英也來送了他們,謝慧齊見表姐看到表姐夫的時候,眼睛都不帶看一眼的,她有些納悶,在上馬車之前拉了她到一邊,輕聲問了句,「怎麼了?」   「沒事。」   「表姐?」   谷芝堇看著她,臉色微霽,「真沒事。」   謝慧齊有些無奈地看著這萬事都一肩擔的表姐。   她又不是瞎的,她正前方,她表姐夫正跟小狗一樣可憐巴巴地看著她這表姐的背影,就跟快要被主人拋棄了一樣。   「姐姐……」她又叫了一聲。   谷芝堇頓了頓,終於說了,神色之間也還是冷淡,「他藥房裡收了兩個女徒弟,說要嫁給他,就是當小妾也無妨,求到了我跟前,我打算過幾天,就讓他搬出去。」   謝慧齊愣了。   「回罷,沒什麼事。」谷芝堇淡道。   她雖然傷心,但也還好。   對她來說,這等小事傷不了她的什麼根本。   「那表姐夫的意思呢?」見她推她往馬車那邊走,謝慧齊忙抓住了她的手。   「沒事,你先回……」谷芝堇扶了她往馬車走。   「姐姐,我不放心。」謝慧齊實在擔心這恩愛了這麼久的倆夫妻出什麼事。   還讓人搬出去,這……   尤其眼前表姐夫這時候那天都要塌了的樣子,謝慧齊心想這事怕是善了不不了。   但谷芝堇推了她上馬車,身邊這麼多下人看著,謝慧齊也不好再問,天也快黑了,府裡的兒女們也在盼著她回去,只能隨著馬車走了。   馬車上,謝慧齊推了下閉著眼睛在養神的國公爺,「哥哥,我表姐跟表姐夫怎麼了?」   齊國公沒理會她。   「哥哥!」   齊國公這才掀了掀眼皮,懶洋洋地道,「我怎麼知道?」   謝慧齊乾脆不說話了,用拳手捶他。   被捶了兩下,齊國公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睜開眼無奈地看著她,「別人夫妻之間的事,你管這麼多幹什麼?」   謝慧齊去咬他的手。   被她咬了兩口,齊君昀更是無奈了,把人抱到了懷裡讓她老實坐著,這才與她道,「你表姐夫中美人計了。」   「怎麼個說法?」怎麼中的?   「許是有人瞄中了他,賣身葬父賣到了他的眼前,他也就買了……」齊君昀想了想又道,「不過也許是你表姐夫看中了人家的姿色也不一定。」   畢竟,有了功名利祿就貪求美色的人,京中從來不缺。   「你怎麼知道是看中了人家的姿色?」謝慧齊斜眼看到,「你知道她們長什麼樣?」   齊國公笑了起來,臉色柔和地看著她。   他這半生,什麼美色沒見過,什麼美人計沒見過?   她又不是心中沒數。   問他這話,這是遷怒不成?   謝慧齊被他笑得更是憤怒了,轉身又捶了他一下,眉頭皺了起來,心中還是不信,「不會罷?」   看剛才她表姐沒看他一眼,表姐夫那急得就要汪汪亂叫的樣子,不像是變心啊。   不過,謝慧齊畢竟不是什麼天真的女人,她知道對很多男人來說,再愛又如何?再愛也抵不住新鮮*對眼球的吸引力。   對心志不堅的人來說,他們的人生中充滿了無數的一時心動,尤其對送上門來的,一時的心動很快就會化為行動,就是對妻子的愧疚也鬥不過那一時的衝動。   但是,就是她有這個認知,她還是不覺得她表姐夫是那種人。   他要是,她那聰明絕頂的表姐會看得上他?把心全放在他身上?   絕不可能!   「別操心人家的事……」齊君昀攬緊了她的腰,讓她靠在了身上,拍了拍她的背,淡道,「你只要記得堇娘子是你的表姐就成。」   到時候,就是餘小英變心了又如何?   捏死他,不過是她一根手指頭的事。   她表姐可不是個什麼心軟的人,不會跟背叛她的人粘粘乎乎的。   餘小英若是不懂他妻子是個什麼樣的人,那他要是走錯了道,最後找了死,頂多也就得他買的那兩個還當了女徒弟的一聲哭罷了。   **   與齊國公想的不同,餘大夫還是知道他妻子是個什麼樣的人的。   所以當他隨著大管家的送行了府中的客人,回屋沒見到妻子後,他想也不想就回頭去找人去了。   他終是在客房找到了谷芝堇。   谷芝堇見到他來也不奇怪,只是在他靠近她床邊後,她朝他搖了頭。   太近了。   餘小英停了步子,滿眼無奈地看著她,艱難地道,「我當時真沒想那麼多,你也知道,我當年也是這樣被我師傅買回去,當了徒弟的。」   他只是沒想到,徒弟轉過臉,就到她面前哭著說要給他當小妾。   他看那兩個小姑娘很是聰明,又是大夫之女,懂些藥理,埋沒了很可惜,他當時根本沒想那麼多。   谷芝堇卻也不是為那兩個小姑娘生氣,而是對他。   她知道他不是京城出生之人,京城人懂的很多東西,他不懂,但那些陰謀詭計和麻煩事他先前不懂可以,但在經過這麼多事後,在她教了他那麼多後,他還不懂?   如果還不懂,那她只能承認,他還是不適合她的。   谷芝堇也是滿心的疲憊,這麼些年,她也把全心全意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了,最初一開始她對他沒有企盼也就無所謂失望了,只是付出了這麼多後,卻發現他還是不適合,那種鋪天蓋地的失望差點把她整個人都埋了。   「堇堇,如果這是別人的計,那你跟我分房,豈不就是中了別人的計了?」這幾天他都見不到她,餘小英也是徹底的慌了,「我已把人送走了,你別跟我生氣了,我以後再也不了,也會留著心眼防人的。」   「你累嗎?」谷芝堇聽完他的話,看著他滿臉的慌張,也是嘆了口氣,她撐著床面下了床,把衣裳披上,這一次她走到了他的跟前,清楚地問他,「這麼多年來,你累嗎?」   為了配得上她,他累嗎?   餘小英搖頭不已,「不累,真的,我不累。」   「那以後呢?」谷芝堇碰了碰他冰冷的臉,淡淡地道,「一輩子都這樣,你不累?」   他累的。   所以,碰到跟他以前相似的人,他那麼欣喜若狂,救她們於水火當中,還想把她們留在自己的身邊。   他不懂自己,她卻是懂的。   她在他的背後看了他這麼多年,如何能看不穿他的心思?   谷芝堇也是為自己有些悲哀了。   她娘生前老說她太聰明,看得太透了不好,可是,她就是如此,看不透,她就不是她了。   她只能過看得透的日子。   如若他們還是不適合,他也就只能搬出去了。   「累的話,」見他沒了聲音,谷芝堇收回了手,淡淡道,「就搬出去吧,不要擔心兒子們,他們是你的兒子,從一開始,我跟谷家都沒想搶你的兒子。」   她都讓他們跟著他姓了。   餘小英突然抽了抽鼻子,「你還是想趕我走……」   他忍住了鼻酸,但沒忍住眼睛裡掉出的淚,「你還是覺得我配不上你。」   他已經很努力追趕她了。   可無論怎麼做,她都有辦法讓他覺得他配不上她。   可就是這樣,又如何?   「我不滾的,反正我不滾……」餘小英不顧三七二十一死死地抱住了她,「就是兒子們跟你姓我也不滾,你休想擺脫我!」   說著他就扯著嗓子嚎,「翼雲,翼雲,你趕緊過來看看,你姐姐不要我了,我不活了……」   谷芝堇頓時僵住了。   眼看他又要嚎,她趕緊攔了他的嘴。   餘小英拿溼漉漉的眼睛看她,大有她再敢趕他,他就要把她新婚的弟弟嚎過來之勢。   但這時候,谷翼雲沒被他嚎來,他們的長子餘谷卻被他嚎來了。   餘谷抱著雙臂站在門邊,冷眼在他們身上掃了掃,過了一會,他朝他母親皺了皺眉,「你又欺負他?」   這下換谷芝堇無奈了。   「別欺負他了……」見被母親攔著嘴的父親狂喜地看著他,餘谷搖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傻。」   這下,餘小英真傻了。   他兒子說他傻?   「你不正喜歡他這點?」餘谷不想多看他那傻子父親一眼,不認可地看著母親道,「他不在身邊就天天看著他的東西發呆,他在你就趕他走。」   被兒子無情揭短的谷芝堇皺著眉頭不快地看著兒子。   「他要是敢納小妾,」餘谷不為所動,抱著雙臂繼續淡淡道,「打斷他的腿就是,你要是下不了手,我幫你下就是。」   說完,自認為交待好了的餘谷就走了。   他一走,谷芝堇剛把手放下,餘小英就抱著妻子嗚咽了起來,「堇堇,咱們兒子說要打斷我的腿。」   他真的不想活了。   谷芝堇任他抱著,若有所思了起來。   「堇堇……」   被他悽烈地叫著,谷芝堇沒法子,手不自覺地就抬起安撫起他的背來了。   她剛撫弄了一下,就被他抱得更緊了。   谷芝堇被他勒得生疼,過了一會,當她聽他在她耳邊說他要回去繼續當太醫後,她苦澀地嘆了口氣,與他道,「是我為難你了。」   這本來不該是他承受的。   他應該過他雲遊四海,四處行醫的日子的。   說來,也是她拖累了他,卻對他沒有耐性,對自己的付出可惜憐愛不已,卻對他的努力總是嫌不夠。   而既然他選擇了留了下來,她確實不應該把他往外推,也許這一推,還便宜了別人。   「小英,」谷芝堇閉了閉眼,決定把兒子的話重複一遍,「不要再發生一次了,你記著,要是你再給我招這樣的禍事出來,不用你兒子動手,我親自打斷你的腿。」   餘小英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她,「打斷哪條腿啊?」   「你想的那條腿。」谷芝堇淡淡地道。   餘小英下意識就攏了攏雙腿,這還沒打斷,他就感覺疼起來第211章   謝慧齊幾天後知道表姐夫沒被趕出去,也是鬆了口氣。   她也是知道夫妻之間生活在一塊兒不可能沒點波瀾,兩個大活人,都各自有自己的脾氣,怎麼可能無風無波的,就是她這個活了兩世沉得住氣的,再加上國公爺那個打少年就老成,性子深不可測的在一塊,私下裡也有鬧的時候,不過是他們兩夫妻一個比一個會裝,外人看不出來罷了。   當然,他們之間若是吵鬧,外人看不出來,也是因著兩人都覺得他們之間的事,是非好壞,那也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即便是府裡的兩個長輩,也是插手不得的。   謝慧齊與齊君昀從來沒就此事討論過什麼,但從他們開始在一起做的第一個私密的事開始,兩人對只屬於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有了共識,那就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事,哪怕是在床上打了一架,都只屬於他們兩個人之間。   謝慧齊也是知道他們兩個人的感情已是不是親密可以形容的,但這種甜蜜,也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事,她沒有跟誰炫耀之心,更無顯擺之意,所以在外他們恩愛歸恩愛,但京裡不是沒有更好的夫妻顯得比他們更恩愛的,對此她也樂觀其成得很。   她自來對當出頭鳥一點興趣都沒有。   再加國公府家風在這,齊國公這,即便是皇帝都不賜美人給他,想給國公府送美人的,那都是要想好了再想好,才能決定要不要試試。   謝慧齊也是知道這幾年間私下那些送美人的不乏其人,但也是個個都鎩羽而歸,沒討得了什麼便宜,近兩年送美人的也就少了。   不過這等事,國公爺是從不跟她提起的,謝慧齊也樂得裝傻子。   事情只要沒觸犯她在這事上脆弱的底線,她也不會沒事找事。   謝慧齊也是自個兒恩愛歸自個兒知道,當然不會自認為全天下的夫妻都如此,說句實話,她也不是自誇,向她這樣在意,而且還不尖牛角尖,死胡同的女人其實也不多,就是有時候她想不開的時候也犯糊塗,覺得不相干的女人想對她男人投懷相抱也覺得憤怒,也是要開導會自己,或者過了那個勁才好受。   可能是天性的問題,大部份女人在情愛中總是要陷得深,在意得多一點,而誰更在意,誰就輸了這話雖然粗魯直接,但事實確實是這麼回事,很多女人在情愛中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樣了,不在意的那個男人還是左手嬌花右手野花,不會女人的憔悴少耽擱片刻的享樂。   對此,謝慧齊還是怪擔心她表姐那一對的。   尤其舅父剛走,她實在不想表姐在婚姻當中還受挫折——表姐再聰明,再性格冷硬堅強,那也是一個把心全放在了其夫身上的女人,而只要有感情,就會受傷害。   所以知道這對夫妻沒什麼事,她是真正的鬆了口氣。   這夜齊君昀回來兩個剛睡下,謝慧齊還跟他就此事嘀咕了幾句別的,「你說誰眼神這麼不好,這個時候給使美人計?」   她聽他話的時候,這肯定是事先安排好了的。   京城裡哪有那麼多的意外,尤其在他們這種出門必前呼後喚的人身上。   齊君昀這剛把手放到他想放的地方,就聽她煞風景又說她表姐的事,也是抬了雙眼看向她。   她這可是跟他說了好幾天了。   她要是這麼空,有這麼多的關心放在人的身上,何不放在他的心上?   齊國公這本來還算專注在她身上的心思這下就不完整了,他本來還想慢慢來,這下手下的動作快了,一會兒就把人剝了個乾淨。   謝慧齊哭笑不得。   不過,她這也沒空多想了,不一會她也就光剩哭喘的力氣了。   直到第二天,齊君昀下了床去上朝她都沒醒過來,只隱約在睡夢中知道禍害她的人又出去為家計打拼去了。   謝慧齊這是從她丈夫那問不到什麼來了,就自力更生,找了齊昱來問。   這等事,齊昱也是多少心裡要有點數的,宰相門前七品官,國公府的家奴是風光,但風光同時代表不好當,他要是主子問點事,一問三不知,他這管事的也就當不下去了。   「夫人,我還沒查出什麼來,不過,這應該跟那些屬意谷家當家夫人位置的那幾家人脫不了什麼干係……」齊昱微笑道,「您也知道的,他們不好過,也不會讓別人好過就是。」   謝慧齊想想也是。   滿天下多的是這樣的人,利益糾葛下,自己沒佔著好處了,肯定得拉人一把,心理才能平衡。   有人的地方,哪乾淨得了?   更別論什麼清脆了。   她當家這麼多年,這些事其實也沒少,但嫁一個能幹的丈夫的好處這時候也就顯出來了,這等事無需她插什麼手,自小就在這等事裡長大的齊國公有的是對付的辦法。   她這婚姻命還是不錯的。   不過,丈夫嫁得好,並不代表兒女命也好,謝慧齊這慶幸自己嫁了個好男人沒半天,下午在東堂裡操心著一家老少的生計,就聽下人來報,說小公子在豬欄裡跌倒了,整個人都跌進了豬糞裡,鼻孔裡還進屎,藥堂的大夫都趕出去了,老夫人她們都急死了。   謝慧齊本來一聽出事了還有點急,等聽完也知道小王八蛋死不成了,她冷笑了兩聲,等算過手上的帳合了上來,讓身邊的管事娘子拿去密箱鎖好,她這才慢慢地起了身。   「怎麼去豬欄了?」路上,國公夫人淡淡地問著來稟事的下人。   下人低頭不語。   謝慧齊猜也猜得出,那小渾崽子肯定是去豬欄搗亂的。   上次他就把馬廝的門打開,放跑了十幾匹馬,當時發動了整個國公府一大半的侍衛和下人,才在馬場把那十幾匹被小王八蛋偷了酒餵了喝了,瘋跑的醉馬給牽了回來。   十幾匹馬,毀了一半的菜地不說,還撞壞了好幾個溫棚,本來就凋零殘敗的花園更是被毀得慘不忍睹,那一次若是國公府趕著從宮裡回來救下了這個下子,謝慧齊差點把他倒掛在大門口抽死。   現在小王八蛋若是把豬給放跑了,她絕饒不了他!   「齊斯,」謝慧齊都懶得嚕嗦什麼,直接指著門對身邊的管事道,「吩咐了你下面的人去堵著前門後門,誰若是敢跟國公爺去通風報信,我話放這了,我要他的命!」   齊斯低著頭,苦著臉去了。   這小公子啊,可真會折騰人。   他這一攔,回來少不得要被國公爺身邊自家當差的兄弟們打趣了,說他連國公爺的心肝寶小兒子也不護著……   這都叫什麼事。   這廂謝慧齊冷著臉回了青陽院,一路問著事,等迎面來報的下人說了豬還真跑了的事,她嘴邊含著的冷笑更是讓小麥這些在身邊當差的媳婦子也是不敢直視。   這一路有跟國公夫人來報事的,也有一路往青陽院撒腿跑,說夫人回來了的。   老齊二夫人正盯著丫鬟給臭哄哄的小侄孫兒洗澡呢,一聽他娘回來了,指著門拍著胸口就道,「還不趕緊給我攔回去,誰通報她的?我不是說了這等小事就不用告知她了嗎?」   「夫人回來了,夫人回來了……」院子裡老夫人的人馬扯著喉嚨著急地吼。   這時候,就是夫人跟老夫人的人馬比行動力,比速度的時候了。   小公子出的事,夫人的人馬若是不及時告知夫人,就等著夫人那狀似輕描淡寫,實則傷筋動骨的罰罷,而老夫人的人馬若是出了岔,沒攔住夫人的人馬,或者沒攔住夫人,也等著老夫人的冷眼和二老夫人的責罵就是。   只是前者損失的較慘些,也較拼命些,往往都是夫人這邊的人馬略勝一籌,等到夫人知情快近到眼前了,他們這裡才知道人快到了。   但人都到了跟前,下人哪個有敢攔主子的?也就剩點扯著喉嚨提醒老主子們的餘地了。   「回來了?」正在給小孫子配衣裳的齊容氏飛快出了主院的門,站在了門口,看著媳婦一步一個臺階,嘴邊含著帶殺氣的冷笑抬階而上,她也是微動了動,正好堵在了媳婦的正方向前。   「娘,」謝慧齊朝她福了一禮,笑道,「我聽說咱們府裡的小公子回來了?」   齊容氏淡淡地點了下頭,沒動。   謝慧齊朝她的邊上走去。   齊容氏又微微動了一動,堵住了她。   「娘,」謝慧齊停了腳步,臉上的笑更重了,殺氣更是未減,「我聽說他出事了,要看大夫,我進去看看他是出什麼大事了,我好在國公爺回來,當他問起有話可答。」   「不礙事,你去忙你的,這裡有我。」齊容氏淡淡道,眼睛往媳婦的袖子看去,生怕裡面藏著馬鞭。   她這媳婦教訓起兒子來,那可叫一個手狠手辣。   雖然小孫子是調皮愛闖禍了點,但也禁不起她這般教訓。   「是,東堂的事還多得很,我等會還要算一下府裡臘月過年要的東西,我就瞧他一眼就過去。」謝慧齊也知道可能自己身上殺氣太重,不好過婆婆這道關,便斂了身上的殺氣,微笑平淡道,「瞧一眼,知道沒事就走。」   齊容氏評估著這「瞧一眼就走」的可能性,但上下看了媳婦一眼,從不對她這個媳婦低估半分的老國夫人還是很淡定地搖了頭,「我說沒事就沒事,你忙你的去。」   就是瞧一眼,也夠她揮十來鞭的,到時候小孫子就得鬼哭狼嚎了。   「娘,就瞧一眼……」謝慧齊見婆婆咬死了不松嘴,上前笑著挽住了她的手,帶著她一塊兒往裡走,嘴裡還有點著急憂心地道,「我聽說是跌豬糞裡頭了是罷?沒傷著哪吧?」   齊容氏愣了一下,這時候她已經被媳婦帶著進了大廳了,越過門去,前面就是她的主屋處了。   這時候也是來不及了,齊容氏只能默默地搖了搖頭,知道這一次,小孫子是逃不了了。   謝慧齊這一進婆婆浴房,鼻邊就有一股淡淡的豬屎味,想也知道,下人們肯定是已經收拾過一遭了,現在這味還在,就知道她的人報來的消息是一點都不假的,這下子肯定是跌進了她用來堆著當肥料的沼澤地裡頭了。   裡頭別說豬的屎,人的屎都有。   「慧慧……」堵在浴房門口的齊項氏一見到侄媳婦,臉上一臉誇張的驚訝,「怎兒事不多?這麼早就回了?」   謝慧齊似笑非笑地看了準備攔人的二嬸一眼。   齊項氏那可是塊老薑,侄媳婦這道行她還沒放在眼裡,視而不見地繼續驚訝道,「府裡真是不忙啊?好,不忙也好,你趕緊去休息一會,我看你最近累的,都累瘦了,趕緊,趕緊……」   「你們這些丫頭,」齊項氏推著侄媳婦不說,還罵她身邊的貼身人,「當了媳婦子,有了自個兒的家,就不知道主子是誰了是吧?沒見過你們這些個不會伺候心疼主子的下人,再不仔細點,小心我換了你們!」   說著見這些人不動,大聲怒罵,「還不趕緊送你們夫人回鶴心院休息,你們想累死她啊!」   這廂浴房內,聽到外面動靜的齊小公子正縮著腦袋,扒著浴桶的邊偷偷地看著門口,聽著聲音他小肩膀一哆嗦一哆嗦,但就是這等危及時刻,他也不忘勇敢地安慰自己,「小公子,別怕,你二祖母好生厲害,天上無一地下無二,肯定能攔得住你那惡婆娘的親娘。」   說罷都沮喪不已,會把他抽死,打死的惡婆娘真的是他親娘麼?   他阿父莫有跟他說假話?   他真的是她肚子裡蹦出來的嗎?   齊小公子給自己鼓勁的時候,被齊項氏推著的謝慧齊一動不動。   她好歹也是跟著國師家的老家人練過幾手的人,這幾年早晚很少沒有不鍛鍊的時候,早練得身體倍棒,就是私下跟國公爺掐架的時候,也不再像過去那樣無反手之力了,何況是這一輩子都沒拿過幾樣重物的二嬸的那點力氣要推動她?   在她不想被推動的時候,這事難得很……   齊項氏連推了她幾把也沒推動人,眼睛都瞪圓了,「都說了讓你回了。」   「我就去看一眼,沒事我就走了。」謝慧齊好氣好氣地說了一句,還朝二嬸笑了一下。   說著她就往裡走。   「還不……」齊項氏想讓屋裡的人攔住她,可這時候到底是現在當家的國公夫人的身邊人棋高一著,在二老夫人罵她們的時候,她們已經默默地站到了老夫人跟二老夫人的下人身邊,擋住了她們。   所以,國公夫人很暢通無阻地進了浴房,身邊跟著個見眼看拉她不住,就往她袖子裡搜東西的二老夫人,還有身後已經認命了的老國公夫人。   齊項氏非常粗魯地把侄媳婦的兩個袖子都搜了,沒搜出那根能把小侄孫抽得尖叫的馬鞭出來,也是舒了口氣。   這時候,浴桶裡「噗」地響了好大的一聲,水花四濺。   「小公子……」見小公子整個人都沉得水裡去了,身邊幫著他洗澡的丫鬟婆子們慌了,連忙去撈人。   「不,不,不,我不……」我不出來,躲在浴桶裡的齊潤在水裡咕嚕著,一串串的水泡同時也往上升。   他不出來,他會被他娘抽死的!   「還不撈出來,嗆著了怎麼辦?」齊項氏急死了,見下人把小侄孫抱了出來,她趕緊奔過去抱了他,嘴裡喊著,「心肝兒啊,沒事,二祖母幫你搜了,你娘沒帶鞭子,別怕,抽不著你。」   謝慧齊這時候翹起了嘴角,同時,手住空中一伸。   這個時候,她身後的丫鬟恭敬上前,把放在袖中的鞭子恭敬地放到了她手中。   那前端掛著紅綢子的馬鞭正是國公府齊國公最愛執的馬鞭,用的是他殺的老虎抽出來的筋做的,更是國公夫人平時用來訓子的那一根。   「啊,啊……」瞅到熟悉的鞭子,齊小公子扯著嗓子尖利地叫了起來,聲如魔聲穿耳,「殺人了,殺人了,我娘要殺人了,阿父你在哪,大哥二哥小姐姐,還有我的心肝祖母二祖母啊,你們在哪啊……」   「嫂嫂,老嫂嫂……」二老夫人也快哭了,抱著尖叫害怕的侄孫兒心都要碎了,朝老國公夫人也是悽厲地叫著求救,「你快管管你媳婦,都快把我們孫兒給嚇傻了。」   說著抱著孩子就四處找地方躲,二老夫人也是經過風雨的人,一會兒眼睛就瞄到了浴房的後門,那個地方儘管不怎麼出進人,一般情況下是栓死了的,但好歹也是個活門啊。   「快,快,快……」齊項氏衝著傻站著的婆子丫鬟吼,抱著孩子就往後門跑,「我的小侄孫兒啊,別怕,祖母這就帶你跑。」   謝慧齊這時候她見婆婆還攔了她,嘴邊笑意更濃,嘴裡則淡淡地道,「這時候若是抽幾鞭子也就罷了,娘跟二嬸也是知道的,我是個今兒事今兒畢了就不再掀篇的,但若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都躲過了,這事肯定得又另算了,娘,您說是不是?」   「二嬸,您說是不是?」她朝已經跑了一半,腳步頓住了的齊二嬸看去,嘴邊笑意盈盈,眼睛更是因笑亮得發光。   而這時候,瞅到了她眼神的齊潤當下一仰頭,他伸著白花花,肉嫩嫩的小手扒著他二祖母的肩膀,張開小嘴,等這姿勢準備妥當齊全,只見下一刻,一臉我死給你看的齊國公府小公子立刻乾嚎著往他二祖母的肩上砸去,「親娘誒,你不讓我活,就讓我一頭撞死了罷第212章   謝慧齊這時候看向猶豫著的婆婆,溫言道,「娘,您就讓讓吧。」   都說是慈母多敗兒,可他們家現在是有兩個對孫輩百依百順的祖母,她要是再慈下去,兒子出去了被人說家教不好,那丟的就是國公府的人了。   謝慧齊也知道她那丈夫能安心在外,也是知道自有她管著孩子。   可孩子不好教,還有兩個長輩撐腰,她也沒辦法,只能耐著十二分的性子跟她們磨,一點也不敢鬆懈。   要知道她松這幾年,毀的是孩子的一輩子。   孩子有天性頑劣的,後天還不教好了,以後等他定了性,再教也就來不及了。   所以謝慧齊也不管這時候婆婆和二嬸心裡會對她有什麼怨言,她既然把孩子生了出來,那就得好好管住了他。   「二嬸,把他交給我罷……」謝慧齊見婆婆皺著眉頭讓了位置,朝她一福腰,向二嬸走去。   「不!」   「二嬸,要是不交給我,我明個兒就把他送書院去,交給武師他們磨。」   「你這是要我的老命啊,這是……」齊二嬸眼看就哭了起來,小的更是尖叫不已,「你走,你走……」   他伸手來擋靠近的母親,要讓她走。   但謝慧齊還是硬從二嬸的手裡抱過了孩子,她這一抱過,下人們紛紛攔住了二老夫人,謝慧齊趕緊拿了褥子包住孩子,不顧他的尖叫抱緊了他飛快出了門。   一回到鶴心院,她又把孩子放到熱水鍋裡燙著,不顧他悽慘地哭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還捏著他的鼻子強灌了碗姜水,等她鬆了口氣,把自個兒捶著小胸口痛哭流涕說他不想活了,渾身熱騰騰的小公子從鍋裡撈了出來,同時心中也是鬆了口氣。   瞧熊孩子身的這熱度和活氣,至少不會凍了。   不過謝慧齊還是不放心,拿著棉巾把人擦乾,就又給他灌了碗苦藥,一直被母親暴力對待的小公子這時候已是奄奄一息了,在被灌完苦後,他抱著母親的手,抽泣著可憐兮兮地與她道,「阿娘啊,您給孩兒一個痛快罷。」   是死是活,給他一個痛快罷。   謝慧齊拍了拍他嫩嫩的小臉蛋,滿臉愛憐地道,「你想得美。」   這只是怕他著寒了,她這才忙一道的。   這罰還沒來呢。   謝慧齊把人抱進了他們夫妻倆的主臥,這時候臥室的地暖燒得熱熱的,床上更是,為兒子洗個澡也洗了一身熱汗的國公夫人一進主屋就把披風解了,把孩子扔到床上,她坐下把小綠端過來的茶一口喝完,然後眉眼不動,把那厥著小屁股,迅速往裡面挪動的小兒子給抱了過來放到了膝蓋上。   「一,敢哭,哭一聲加十鞭……」   那狀似抽泣的聲音止了。   謝慧齊滿意地點頭。   「二,敢告狀,尤其告長者,也就你娘我的狀,事後加罰二十鞭……」   趴著不敢動的小子嗚咽著,「您,您……」   謝慧齊這時候把鞭子放在了他的小屁股上,小公子也不敢「您」了,翹著小屁股拼命地點腦袋,慘叫著大叫,「知道了,知道了……」   「行,知道了就行。」   謝慧齊說罷,一鞭子就抽了下去。   這一次她打的十鞭,每下都用了力,到最後,齊潤的小屁股就抽爛了,紅腫一片……   謝慧齊這也是罰他罰出了手感出來,把他打得屁股開花,但也未傷及骨頭。   小公子最後還是哭得很是慘烈,聲聲悽涼地叫著他的父親,滿心眼裡全是他那救苦救難的阿父,只可惜,這天沒得報的齊國公還是到下午的時候才歸家,這時候上藥的小公子在自己的房裡,眼睛含著淚,趴著抓著枕巾的一角睡著了。   齊君昀在青陽院用過晚膳,在瞧過孩子的屁股後回了主屋,朝神色如常的妻子苦笑了一聲。   這打得也太狠了。   「唉。」齊君昀上前把妻子抱在了懷中,「用得著這麼狠?」   他不過帶著奚兒去宮裡呆了一天,回來小兒子就不整齊了,這真是……   「得知道怕,他不怕,咱們家又身居高位,以後的人都棒著他,作了惡事也有人幫他收拾,到時候出了事,擔著的是誰?還不是他……」謝慧齊搖搖頭,很堅決,「小孩子不懂道理,老人家心疼他只想縱著,都行,但我得管。」   她轉過頭,掐了他的手背一下,「還有你,我現在管著這開頭,以後還得你死管才行……」   說到這她也是舒了口長,孩子崇拜父親,這點正好,只要對症下藥,小王八蛋還是會長得很茁壯正直的。   當年小二郎也是皮得天亮睜開眼睛就要去上梁揭瓦,但他們有個英雄的父親,小二郎最後也還是長成了堂堂正正的男兒。   「嗯。」齊君昀輕應了一聲,想了想道,「過完年就由我來罷……」   孩子也有三歲了,該他來帶了。   他怕她管得久了,孩子只記她的嚴厲,不記得她的慈愛。   還是由他來當這個嚴父罷。   「是不是……」是不是早了點?謝慧齊卻是有點猶豫起來了。   由他帶,就不是她管著那麼簡單了。   文韜武略,他都是要教的。   「不早了,他兩個哥哥在他這個時候已經跟著我進書房了……」若不是她怕他太早慧,懂事太早物極必反,他早帶在身邊當神童教了。   謝慧齊想了想,嘆了口氣。   現在孩子精力無處發洩,只能讓丈夫多操心了。   「那到時你忙得過來?」   「帶在身邊,我會跟皇上說的。」   「帶進宮?」   「嗯。」   謝慧齊皺了眉,回頭看他,嚴肅地道,「不行。」   不行,她不喜歡宮裡。   「到時候他大哥跟小哥哥也要進皇家的藏書閣看書了……」齊君昀也知道她在想什麼,溫和地與她道,「他們幾兄弟早晚都是要進宮的。」   只有宮裡才藏有完整全套的史書子經,有些秘史秘籍即便是他都帶不出來的,有些課他必須在裡頭才能教他們,這不是她不喜歡,他們就可以不學的。   且舉國上下,除了現在的皇太子外,皇上也就許他們家的兒子能一個不落地進藏書閣了。   「可……」想想時不時還進趟宮的女兒,發現一家四個兒女都要耗在宮裡,謝慧齊也是覺得有哪不對勁得很。   那可是燕帝呆了一輩子,齊家姑姑都死在裡面的地方。   「好了,我會看著他們的。」齊君昀知道就是現在皇宮裡住的就是換了皇上,皇長孫,她也還是不太喜歡進宮,但這事他們家是逃避不了的。   就是她自己,也是如此。   為了她答應若桑的事,她再不情願,一兩個月還不是要進趟宮,問候皇上幾聲?   「唉。」謝慧齊也是知道自己的掙扎無用,把頭埋在了他的懷裡,有點想問他,他們家能不能往下退一點。   不要站在那麼高的地方,她有點怕了,生怕一個沒站穩,一家人就跌落懸崖,分崩離析。   古往今來,她就沒見權臣有幾個有好下場的,多數在生前就被清算,少數還有被挖墳鞭屍的。   她不想他們家也如此。   「別擔心,我心裡有數。」齊君昀輕拍著她的背,在她耳邊呢喃,輕聲安撫她。   「孩子大了,怎麼就這麼讓我發愁啊?」謝慧齊都想不明白了,欲哭無淚,她這一生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沒事賞賞花,罵罵下人的輕閒日子到底在哪等著她啊?   聽著她聲音裡的無力抱怨,齊國公不由笑了起來。   「還笑!」   「嗯,不笑了。」   寶豐一年的冬天過去了,這一年開春,天氣要比往年暖和得多,謝慧齊看著這年景好像快要變好了,也是掰著手指算,算弟弟們可能回來的時間。   她是信國師的話的。   國師說沒兩年人就能回來,她算算時間,也是差不多了。   休王府的婚事又讓她成功推了一年,大郎若是再不回來,他的新娘子都要變老姑娘了。   謝慧齊自開春就心神不寧,還把給大郎二郎準備成婚用的物什還清點了一遍,被齊二嬸看到,也是回屋默默掉了回淚。   自三月雙胞胎滿了九歲後,謝慧齊就不太讓小金珠進宮去找她的太子表哥玩了,皇上那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她的意思,他跟太子都很少說什麼讓小金珠進宮玩兩天的話了。   老國公夫人跟老齊二夫人也是看小金珠看得比以往緊了,即便她要出門跟別家的小貴女玩耍,也是得由她們其中一個帶著去的。   她們生怕下人對她照顧不周。   五月的天氣終於有了熱度,到處都有著開始種田的百姓了,底下也是頻頻傳來了到處都在升溫的消息,謝慧齊聽寶丫來說他們山莊種的吃的都發了芽,長勢良好後心裡也是高興。   這幾年,總算是熬了過去,希望就在前面。   謝慧齊在五月端午節當天,去了趟宮裡,帶上了她和老夫人們閒著包的棕子。   忻朝沒屈原這個人物,但北方吃糯米飯舞龍獅,和南方吃粽子賽龍舟的習俗還是有的,有關於端午節的傳說也是有,只是主角從屈原換成了龍王爺。   謝慧齊包的也不是當下的白,黃糯米粽,而是加了薰肉和土圓塊,紅棗肉桂圓肉等的鹹,甜棕子。   太子跟太子當著她的面就每個人連吃了兩個,謝慧齊看長哀帝時吃完兩個還要吃,趕緊上前攔了他,笑著道,「糯米不好消化,別多吃了。」   長哀帝搖頭,「朕再吃半個。」   說著也不用太監動手,自個兒撿了一個親自剝,與太子一人一半。   「表哥,」長哀帝吃著就問自坐下不動手,只顧喝茶的齊國公,也是明白了,「你是在家裡吃多了,嫂嫂不許你吃了?」   齊國公輕描淡寫,「沒有的事。」   謝慧齊笑了起來。   長哀帝拿筷子點點他,笑道,「朕就知道!」   謝慧齊微笑著解說,「你表哥確實也是不太喜歡吃,不過也是我不好,之前他愛吃烤肉,我連著幾天讓他吃了,這不這幾天都上火了,這糯米吃多了,他胃也是不舒服。」   溫尊在旁聽了也是點頭道,「伯娘的烤肉我也是吃了,好吃得很。」   「送來給你了?」長哀帝那半個吃完了,還有點不舍,不過也知他那腸胃受不住,就端了麥茶喝了一口。   「伯娘讓璞弟弟給我送了一些。」溫尊看著他父皇溫聲道,「那幾日您胃也是有些不適,孩兒就瞞了您,自個兒用了。」   「下次可別了,你伯娘好手藝。」長哀帝摸了摸他太子的頭。   謝慧齊跟著丈夫在宮裡用過了午膳才走的,他們一走,長哀帝就低頭悄聲問兒子,「表妹真不要了?」   溫尊笑著搖頭。   「你不是看著她就笑?」長哀帝摸摸兒子的眼睛,補充道,「是那種笑,像我見到你阿娘的那種笑。」   不是眼前這種誰都可以見到的笑。   「父皇……」溫尊有些無奈地看著他的父親,   他已跟他說過很多遍了。   「唉,咱們當皇帝的……」長哀帝悠悠地道,「可以由著性子些的,咱們別把這江山敗光了就成。」   就是敗光了,也無妨。   他希望他兒子比他痛快。   「兒知道了。」溫尊知道他的心病,凡事皆順著他,雖然心中早有打算,且心意已決,但這時候,能順著他父皇的,先順著也行。   長哀帝不是看不出他的敷衍,但也沒再繼續說了,他也是失笑了起來。   兒子太像他了,而且,看了他的親母在他面前悲慘地死去,他怎麼會讓他喜歡的人進宮來。   當年他若是知道他的若桑會有此下場,寧肯一輩子不與她相見一次,也不會只為貪求著她的那點溫暖,最後卻讓她折了命。   **   六月,齊潤滿了四歲,這小子總算是被收拾過來了,這時候見到他阿娘,知道他阿娘管教他的時候還是手下留了情的,所以在生辰那天,他拉了母親在身邊坐下,把他自己專屬的,還寫了他名字的那雙筷子給了她,他自己另執了筷,與她同吃了一碗麵條。   吃罷,他拍了拍她的肚子,翹著鮮紅的小嘴道,「多謝你願意生我嘍。」   說完還是有些自得,道,「生得我好英俊,你真厲害。」   他被父親教得要感激生恩,也是知道了當年為生他下來母親有多不容易,父親昨與他說的時候,他還哭了鼻子,但齊潤那是不會與母親說,敗他男子漢氣概的。   他把母親煮的麵條與她分享過後,又恭恭敬敬地給祖母和二祖母磕了頭,每個都磕了三道,才滿臉嚴肅地與她們道,「我會孝敬你們的,等你們老了,我長大了,以後我就背你們出門曬太陽,走路,還給好多的花兒與你們戴,好吃的也盡給你們,等你們吃完了我再吃。」   齊容氏聽了就去抱他,把他抱到懷裡摟得緊緊的,許久都未散,看得齊項氏在旁邊坐立不安,最後沒按捺住,還是把小侄孫兒搶了過來,抱到懷裡愛得不知如何才是好。   齊望站在父親的跟前看著小弟弟說著話,回頭問他的阿父,「那我給祖母抬凳布食罷。」   齊君昀摸了下次子的頭,神色柔和。   次子最乖,也最安靜,妻子擔心他,便讓他盯緊些,他盯得久了,次子就更願意呆在他的身邊了,齊君昀心想這也好,長子肯定是風中去雨中行的,小兒子看著也不是個能在府裡呆得久的,次子願意呆在他們夫妻的身邊,也算是他們身邊有人了。   而且,著他在身邊,他們阿娘也高興。   她也就對他們這次子沒說過他是來討她的債的了。   齊望說了話,小妹妹也是正把小腦袋依偎在母親的肩上,小國公爺冷眼看著此時瞧他望過來的母親,淡道,「你是想說我是來討債的,一點想不出為兩位老祖母做點什麼了吧?」   謝慧齊這話還沒出口呢,這大的又堵了她的嘴,不禁心塞得很,朝大兒沒好氣地瞪了一眼,抱著小女兒香軟的小身軀,把頭擱著她的肩上,望著婆婆她們,都不想搭理她這天生跟她犯衝的長子。   「你啊,別惹你娘生氣……」齊項氏聽著話,連忙伸手過來拉他,臉上全是疼惜,「天天在外奔忙,已是累得不行了,到了家了,你也好好跟他說幾句話,別天天說他是討債的,孩子聽了多寒心啊。」   她後面那句話,是對著謝慧齊說的。   跟長子一句話都沒說,就得了指責的謝慧齊哭笑不得。   長公子在走向二祖母,路過她的時候,還彈了彈她的額頭,笑著說了一聲,「小氣鬼。」   虧他跟國子監的先生們出去爬訪名山還不忘給她搬了幾株名花回來,好布好頭面更是一樣不少,知道她喜新奇物什,他每走一個地方都要去探來給她,她居然一句好聽話都不說給他聽,每次他一回來,只會看到她只顧跟著他們阿父的屁股,天天問他要吃什麼穿什麼,卻不問他這兒子一聲。   偏心眼偏到沒邊兒,偏偏還讓弟弟妹妹們以為她眼裡只有他們,真是……   謝慧齊這是一句話都沒說,兒子嬸嬸的指責是一聲接一聲,她這是有冤無處訴,回頭就朝齊君昀委屈道,「國公爺,管管你家小國公,他還彈我腦袋,是他彈的嗎?我都只有你彈過我的呢。」   齊國公本來還沒什麼,但一聽他夫人後面委委屈屈的那句抱怨,頓時就覺得自己的領土被侵犯了,不由皺著眉頭朝長子看去。   這時候齊璞也是朝父親看來,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抬……   怎麼?有意見啊?   她是你夫人不假,可她還是我娘呢,彈不得第213章   早膳後,小國公爺被國公爺就叫去書房談話了,謝慧齊頗有點幸災樂禍——兒子太聰明,驕傲也是與生俱來,跟著血液生根的,不挫挫他,這世上就真很難有什麼入得了他的眼的了。   兒女教育之塊,謝慧齊一直都緊盯著,不敢掉以輕心,管得太嚴不敢,怕小孩子逆反心理太重,適得其反,太鬆了更是不敢,怕一個錯眼孩子就長邪了。   而她也是從孩子過來的,知道小孩子從生下來天生就需要很多的愛與注意力,那是骨子裡的渴求,小時候沒有,長大了就會過於貪求,到時候總是會出問題。   而孩子只有母親也是不夠的,一個好的父親,能成為孩子的標杆,有他的愛與寄望,孩子們更不容易走錯路些,這也是多年以來,無論她家國公爺怎麼忙,她總是要把孩子們教到他手裡的原因。   他們的老祖父當然也是忙於國事,而老祖母一生被人寵愛,也是一味地過於寵縱孩子,所以,養出來的孩子還未成親,屋裡頭女人就一堆了。   女人多的地方,尤其以身侍人的女人多的地方,是*最容易滋生泛濫的產地,過於縱情聲色的,豈能有什麼下場?   所以從根本上來說,這根子就不能壞,這些年來,婆婆與二嬸也都是一味的寵愛孩子,謝慧齊也是頭疼不已,還好國公爺也知其中厲害,與她總是站在一塊,沒有讓她孤掌撐著。   謝慧齊對待孩子的方式那是與身邊官宦之家的方法那是截然不同的,所以小國公爺對她沒大沒小,其實她也沒怎麼管過,只有孩子在對待祖母們,還有長輩們不恭不敬時她才格外嚴厲。   她於這世道還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所以,她疼愛孩子,也尊重他們,但她與他們相處的態度,並不是這個世道的常態,所以,他們可以跟她輕鬆相處,可以當她是母親,也可以當是與她什麼都可以說說的知心人,但於別人來說,他們必須用他們正確的身份去對待別人,那才是他們該做的。   而這個,就需要國公爺把關了。   小國公爺是過了兩個時辰才從書房出來,出來後,隨著父親來了花園尋母親他們,這時候,他們的母親正坐在亭閣中繡著花,笑看著在草坪裡玩鬧成一團的弟弟妹妹。   她身邊的祖母們也是笑意吟吟。   齊璞在房裡被父親責令背了半本君子集,喉嚨都有些啞了,一路都不願意搭理他父親,這時候卻不由清了清嗓子,低頭問他父親,「阿父,你說,阿娘會為我找個什麼樣的?」   齊國公漠然地看了這時候就已經在想這事的兒子一眼,淡淡地道,「你阿娘說了,你的婚事,你十八再議,等到你成冠才讓你成婚。」   齊璞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不由挑了挑眉。   「在外面規矩點,有人提起也別搭話,這事你阿娘心裡自有主意。」齊君昀淡淡道。   齊璞笑了起來。   他已十一歲了,對他示好的確實是多了點。   但聽他父母這意思,看來確實是不會給他早定了。   「讓我定性了再定?」齊璞翹著嘴角道。   齊君昀帶著他往亭閣走去,嘴角也是翹了翹,「別荒唐,到時候出了錯,你阿娘未必就是現在這個對著你笑的阿娘了。」   至少在他們國公府,是不可能出未成親就有通房侍妾這等事來的。   齊璞想了想,笑而不語。   **   這年的七月還是炎熱,但已比去年好多了。   這段期間,謝慧齊有些苦夏,吃不下飯,齊二嬸緊張兮兮,叫來了藥堂的大夫,一把脈道無事,齊二嬸卻有些失望。   謝慧齊的肚子這幾年都沒有什麼事傳出來。   離生小兒子也有四年了。   齊二嬸未把失望明言道出來,但謝慧齊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回頭晚上跟躺在身邊的男人說了。   齊君昀摸著她的頭髮,沉吟了下道,「這事我去與母親與二嬸說說。」   謝慧齊生小兒子的時候到底是傷及了身體,但她這些年身體也是好得差不多了,覺得身體要是痊癒了,再生個小女兒也是好,只是一直沒有什麼好消息。   不過她也不失望,三子一女已是夠了,她的心思花在他們身上都已嫌少,再來一個,必是要忽略前面幾個大的了。   「那你還想不想要?」謝慧齊倒覺得跟婆婆與二嬸說的事,由她來就好,她們也不可能因為她不能再生了對她有什麼想法,她們心中也明白,她生小兒子的時候九死一生,能活下來就已是不易了,再去計較她能生不能生,那完全沒必要。   於她最重要的,是她齊家哥哥怎麼想。   「就這幾個罷,」齊君昀之前也是與她說過一次孩子的事,當時大夫讓她以後生育艱難的時候他就想不再要了也無妨,這時候齊潤都長大了,長子又那個樣子,他實在也是不想要了,即便是生個女兒像他們的小金珠一樣長得像她又聰慧,但他已經有了一個小女兒,沒必要再要一個,「我不想要了。」   見他很確定說他不想要了,謝慧齊也是笑了,趴在他胸口捏他的下巴,「孩子大了,是不是更頭疼啊?」   「嗯。」齊君昀淡淡地應了一聲。   孩子有了四個已經可以了。   他寧肯她膩在他身邊的時候多些,勝過她生孩子。   「娘和二嬸那,我去說清楚罷。」她難有孕的事,他們一直沒與她們說過,現在也該是提一嘴的時候了。   見他這時要說話,她攔了他的嘴,搖著頭笑道,「這是我們女人之間的事。」   說罷,想了想又道,「她們對我的情,不僅僅只是婆媳之間,她們不會為難我的,哥哥你就別去說了。」   她與婆婆她們之間,還沒生疏到需要她丈夫為她到她們前面出頭。   她讓他去了,那才會讓婆婆她們多想。   「嗯。」齊君昀最終應了一聲。   謝慧齊問清楚了他的想法,第二天就跟婆婆她們把這事說了。   說罷,老國公夫人僅淡然地點了下頭,「知道了。」   隨後,她拉了謝慧齊的手,在手中拍了拍,「難為你了。」   老齊二夫人卻紅了眼眶,道,「是我貪求了,我應該早就料到的,那些人真是該死……」   不管如何,她們的反應如謝慧齊想的一樣,沒有為難,只有體貼,她心中也是欣慰不已。   這麼多年的以心換心,到底還是換來了她們的真心。   一家人這樣的日子,就是再勞累辛苦也是值得的。   **   這年九月,京城的秋天真正有了點秋天的樣子,秋高氣爽,而這個時候,南方來了許多的商販,帶來了許多的商品。   京城又開始慢慢有了繁榮的樣子。   謝慧齊也開始慢慢放出些鋪子,跟南方的商人以鋪換物。   寶丫他們夫妻又來送秋果後,她把三個鋪子賣給了他們,說是賣,但大半也是送的,當是獎賞王,李兩家這些年對豐文山莊的付出。   謝慧齊讓他們這一年把手裡的事慢慢交給手下管得過的管事,明年或者後年就搬到京城來做點小生意——窩在她那個山莊比較不是長久之計。   而這兩家能讀書的孩子,就送到齊家書院去,跟府裡的管事一樣,一家三年裡有兩個就讀書院的名額。   這本來是世僕才有的名額,但謝慧齊也是跟丈夫商量過了,因寶丫夫妻這幾年的盡心盡力,給國公府每年都要拉來不少吃食,這些都是他們該得的。   寶丫沒想這一趟來得了這些東西,從不輕易掉眼睛的人都紅了紅眼睛。   謝慧齊確也是為他們的以後著想了不少,她當初跟寶丫所說的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的想法到現在也還是沒變,她當然可以跟寶丫丈夫謀個芝麻小官,或者抬舉王家,李家家的兒女,但是,就是他們這代靠著她能吃香喝辣的,下代的出路呢?   她孩子們的出路,都是要靠他們自己去博的,更何況寶丫夫妻的。   所以還不如給他們一路他們走得通,走得遠的路。   李家是做生意的,頭腦靈活,祖輩們世代的經驗都在這,孩子們骨子裡也是多少也遺傳到這些的,所以,能做生意的就去做生意,不能做的就去讀讀書,讀書不成,買幾畝地種死莊稼也是出路。   「這難關過了,就去做你們擅長的……」謝慧齊看寶丫紅了眼,也是好笑,這麼多年了,寶丫明明是姐姐,在她面前還是跟是妹妹一樣,「路開了,你們要是有所成就那才是最最好。」   說罷她就朝李大當家的看去,道,「李大當家的,你送來的那套碗我是極喜歡,我家國公爺也是喜歡得緊,拿去送給了他的一位先生,那先生道這碗極其精緻,都捨不得用,都用來擺在他放古董的架子把玩,我看你眼光也是好得緊。」   「不敢當。」   寶丫見丈夫頭低了下去,笑著抽了抽鼻子,與謝慧齊道,「妹妹,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   他們家當家的眼光好,守著山莊是一時之策,但久了就是埋沒了。   「回去打點打點,帶上有心思的兄弟就去練練手罷,現在百廢待興,這時機不等人,下手晚了,後面就沒那麼容易了。」謝慧齊含蓄地道。   朝廷接下就會有各種對萬民有利的措施實施下去,而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暴利了。   她身體所在,不好明言,也只能就此點拔幾句了。   「誒,妹妹,我知道了。」寶丫感激得鼻涕水都出來了。   臨走的時候,一直不太吭氣的李家當家的拉了寶丫給謝慧齊磕了頭。   「多謝您的大恩大德,李家沒齒難忘。」   謝慧齊讓下人扶了他們起來,送了他們夫妻出了東堂的門口。   等他們走後,她笑著回頭問齊昱和齊斯他們哥倆,「你們呢,府裡的大管家只有一個,除了府裡的大管家,你們最想做的是什麼?」   齊昱跟齊斯相視一眼,還是齊昱最先開了口,他笑著道,「主子啊,您吩咐我們做點什麼罷,有時候我覺得您的眼光要比我們的遠些。」   「未必遠。」謝慧齊悠悠回了一句。   但她會看人,也知道怎麼用人。   誰的江山能千秋萬代,誰又能一輩子都能坐在其位一動不動?   多給自己人一條活路,將來就是成不了恩,但也結不了仇。   「主子……」   「齊斯啊,我把東市的那兩排鋪子交給你,你把它們拆了,每幢建成像銀樓那樣的兩層樓面,整整齊齊的,你說多好看?」謝慧齊看向齊斯。   齊斯跟他的媳婦,也就是現在貼身侍候謝慧齊的齊斯娘子皆朝謝慧齊看來。   「你說拆了能建多少幢?」謝慧齊問他。   「回主子,」齊斯在呼吸微微一窒後揖禮道,「咱們國公府收的那兩排鋪子本有六十家,修成銀樓那樣的大鋪面的話,老奴算了一算,應是在四十家左右……」   說罷,又道,「擠一擠,是有四十五家的,但現在不好說,還是要看排布,主子您說呢?」   這跟謝慧齊想得差不多,她點頭道,「也是,那交給你了?」   齊斯跪了下去,沉聲道,「是。」   齊斯娘子也是緊張得不行,跟著丈夫跪下去後手都在發抖。   「齊昱啊,回頭給你堂弟算算,要拔給他多少銀子使才夠花……」謝慧齊想了想,跟齊斯道,「僱工的話,京城百姓五成,流民五成,管吃管住的銀子少使一些,不吃不住的按著當下的吃住折了銀子算進去。」   「老奴知道了。」   「起。」   「謝主子。」   謝慧齊看向一直笑意吟吟的齊昱,也是失笑,「知道我讓你管什麼了罷?」   「是,」齊昱也是笑了,毫不隱瞞,他也知道跟她隱瞞也成不了用,「主子憐我府裡的大管家當不成,就賜了外府的大管家讓我當?」   「嗯,管好了,有賞。」賞多少,謝慧齊就不打算現在說了,到時候讓國公爺賞就是。   百廢待興,他們國公府也該出手了。   **   國公府太大,謝慧齊也是想著這段時日,趁京城流民較多的時候把兒子們的院子現在修建起來,而國公府的布局也要重新排布了。   齊璞知道後,當下冷哼一聲,「還沒大呢,就想著要趕我們走了。」   說完被國公爺冷冷看了一眼,也就不敢出聲了。   謝慧齊照例當沒聽見。   大郎二郎他們到現在沒消息,她也是不想讓自己閒著多想,所以撿了幾件事專心地做,至於現在建院子一是為著自己家,另一個也是想著為工部養的那一群能工巧匠找點事做,她也是聽說了這群能人好多人家窮得揭不開鍋了。   朝廷皇帝要行仁政,萬民是快有福了,但朝廷官員下面的那些小官小吏日子可不好過,尤其是工部那群修建房子的。   這時候用他們,價格也便宜,謝慧齊算算,這時候用他們等於是用買銀子的錢買金子,划算得很。   修院也得慢慢來,今年頂多也只是畫畫圖,定樣子,等到明年年景好了,他們家修個院子也不是什麼大事,也不打眼。   國公府找了工部的人修院子,這事也還是得皇帝點頭的,那畢竟是朝廷的人,得有朝廷的授命。   齊君昀去找了皇帝說這事。   長哀帝一聽,第一句話也是,「這孩子才多大,你就趕他們了?」   齊君昀無語。   太子溫尊在旁笑個不停,笑了好幾聲才朝齊君昀道,「表伯父,表弟也沒多大。」   「你表伯娘在外有幾個交往得好的夫人,是工部的那幾個家中窮得揭不開鍋家的大人家的,」齊國公對著太子的口氣倒是溫和得很,「現在窮得都不好意思接國公府送上門的米糧了,你表伯娘就是請的,她們也不上國公府,她心軟,就想著趁著這年頭幫襯點,說是過完了今年,明年就都能好了。」   「伯娘善心。」太子嘆道。   回頭國公府的小金珠來看太子,聽太子這麼說,國公府的千金激動得一下子就被塞進嘴裡的桂圓哽住了,她咳嗽了好幾聲才把卡在喉嚨裡的桂圓吐了出來。   溫尊有點急,一直與表妹保持距離的人上前拍了她的背。   齊奚卻渾然不覺他的靠近,把圓核吐出來後細想了想,到底沒揭她阿娘的底。   什麼啊,她阿父可真會說話,明明她阿娘說的是這時候用他們是最便宜的時候啦,可省錢了,還能得個好名聲,不用的是傻子。   「嘟嘟哥哥,」齊奚沒揭她父母的老底,回過頭也是一臉凝重地對她表哥表揚道,「你做得對,誇我阿娘,沒錯的,我阿父就愛聽這個。」   看她小臉一臉的凝重,溫尊嘴角忍不住往上翹,眼睛因此都柔第214章   在齊奚眼裡,她阿娘當然也是最好,她也是聽不得外人說她阿娘一句不好的——當然,對此她阿娘的說法是,他們家的人天性護短,這是長處,應當發揚,但與此同時,還是要正視一下自家人的做法到底是不是正確的,於情於理是不是說得過去,不能因為心存短見,就一葉障目了。   齊奚是有女先生的,琴棋書畫和女紅禮儀等,別家的小姐頂多也就三四個,她的則是加起一有七個,找的都是所擅當中最挑尖的女先生,齊奚跟著她們學也不辛苦,她父母也不要求她都學會,她喜歡的就多學點,不喜歡的就是看看,聽聽也是最好,她阿娘的說法就是沒必要都精通,能知道什麼是最好,有欣賞的眼光和耳朵就是好。   父母不要求她樣樣精通,除了必要的所知之外對她很是寬容,齊奚對他們也抱以同樣的感情,那就是明明知道她阿父最護她阿娘的短,她阿娘就是只披著羊皮的狼,就是面對她的嘟嘟哥哥,她也還是很堅定了自己「家醜不可外揚」的立場。   「嘟嘟哥哥啊,」見太子笑了,眉眼舒展得就像一汪清泉,透明又乾淨,齊奚也是笑彎了雙眼,「你今兒很高興啊?」   溫尊點點頭,嘴邊笑容不減,只是心裡其名嘆了口氣。   多可惜啊,這麼漂亮的人,註定不可能是他的。   「那真好。」齊奚點點頭,「那你繼續忙。」   說罷,繼續剝她的桂圓吃,溫尊就坐回了原位,看著他的奏摺。   齊奚現在也很少來看他了,但他們的相處還是不變,那就是太子忙太子的,她則吃她的喝她的,哪怕窩在一邊打個盹,睡個懶覺也行。   看他得空了,也抽空跟他說說話。   齊奚很是能自得其樂,溫尊不急不徐,在她身邊能靜坐一天而不提離身,兩個人的相處自來天衣無縫,所以長哀帝每每看了,都想這真是太可惜了。   只是,太子不提,長哀帝也無能為力,暫且不說太子,就是齊國公那,他也是無法張口。   齊國公只差明言相告,齊奚一生不會入宮,如若太子想,他還得跟齊國公打一場惡仗,最後能不能贏得齊家的這寶貝明珠入宮都是不可確定的事。   這日齊國公府的明珠傍晚歸了家,長哀帝在太和殿的門口迎來了送人歸來的太子。   太子在夕陽間看著他父皇削瘦的臉,微微笑了。   長哀帝在臺階前等著他,在他上了最上面的那個臺階時,他伸手拉了兒子上了廊臺。   「藥用了?」溫尊與父親站在一起,看著太和殿西邊的陽光落入塵土。   「嗯。」長哀帝抱住了他的肩。   溫尊笑著靠上了他的肩頭,「那就好。」   「真不要啊?」長哀帝聲音下面藏著可惜。   這是他最近從兒子臉上所見到的最輕鬆的笑容了,如果他的嘟嘟兒一直都能這樣,那該有多好。   溫尊又笑了起來,笑而不語。   他父皇問過他太多次了。   他也覺得可惜。   可是,母親早逝,他父皇苦難半生,臨到要死,都不能好好地死去,為了給他留下一個安定的天下,日夜掙扎著活著——他所能貪求的,就是他父親用痛苦和鮮血掙扎出來的這段日子,更多的,他就不配了。   父母一生不幸,他又哪能把他的歡愉建立在他們的痛苦之上。   他不應該過那麼好的日子的。   他該與他們在一起,陪著他們。   更何況,他也自覺自己不是長命之人,何苦為難了那麼鮮豔如花的小表妹。   「她,」溫尊在他父皇的眼睛落在他臉上後,他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過了臉去,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平靜地道,「她很好。」   說著他又是笑了,「真的很好。」   「往後,哪怕隔三年五年,只要她這般來看我一遭,我便覺得此生無憾了。」   他不需要日日朝朝,此生能有幾眼就好。   看著兒子平靜的臉,長哀帝卻飛快把眼睛轉了開去,看著空曠的長空,一言不發。   這天地這麼大,這江山還是他們的,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在這片土地上,很早就沒有他們父子的容身之地了。   似乎,被天地拋棄的他們唯有相依為命一途。   **   齊奚回去,跟她阿娘說了他們阿父在宮中對著皇帝太子所說她的那些話,小金珠打這無小報告,還不忘附上自己的看法,感嘆道,「阿娘,阿父要是如此下去,他的一世英名恐會不保。」   他太會為她睜眼說瞎話了。   謝慧齊卻不以為然,「那他當丈夫的,不對我偏心點,那他要偏心誰去?」   哪天他不對她一葉障目了,那就該輪到她哭了。   感情哪有那麼多的道理好講的?把一個人放在心上,份量那麼重,不偏心才是怪事。   「我還為他生了這麼好看又聰明的小閨女,你說他不偏心我疼愛我,那他偏心誰疼愛誰去?」謝慧齊把女兒抱在懷裡,蹭著她的小臉撓著她胳肢窩笑道。   齊奚咯咯笑個不停,不斷地掙扎著,末了竟笑出了一身汗出來,鼻尖上還冒出了一層薄汗,更是讓小姑娘美得鮮活無比。   謝慧齊看著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睛的小女兒,臉上眼裡也全是笑,卻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麼好看又玲瓏心竅的孩子,滿身的靈氣即便是她看著都滿心的歡喜與疼愛,嘟嘟見了她怎麼想,都已不需去猜了。   她去年曾見過一次嘟嘟看著女兒的眼神,就已經不想讓女兒再進宮了。   可女兒大了,她已有了主意,府裡不想讓她進宮,她便也不常去,兩三個月才去一趟,她們也是無話可說。   嘟嘟畢竟也是疼愛她的表哥,她們如何攔著這長長的時間才能得已成行的一次見面?   「金珠,」謝慧齊看著依偎著她坐在了她腿上的小女兒,給她擦著鼻尖上那層淺淺的虛汗,漫不經心地問了她一句,「下次什麼時候再去看你太子哥哥啊?」   「下次啊?」齊奚偏頭想了想,嘴邊笑意不減,眼睛還是因笑意亮得發光,「不知道啊,到時候看罷。」   **   十月休王府又來催婚了,謝慧齊在接到休王爺要求見他們夫婦的帖子後苦笑不已,即便是齊項氏也是搖頭嘆了一句,「何苦。」   孩子不見都四年了,郡主不應該再等下去了。   謝慧齊已是不想再去休王府了,她對著那個小姑娘一點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去了也只是忐忑不安,所以這一次,她想讓她家國公爺去幫她把休王府的婚事退了。   「你跟休王爺好說一些。」謝慧齊在齊君昀回來後,從東堂回來在書房找到了人,本來還想跟他講一些退婚的理由,但憋了半天,還是只跟丈夫憋出了這一句話來。   見她說完就愁苦地支著腦袋不看人,齊君昀把坐在身邊的人拉到了身上,沉吟了一聲道,「再等等。」   謝慧齊回頭看他。   「本來想等確定了再跟你說……」齊君昀親了親她柔軟的嘴唇,「劉衛官前一個月遞了找到了他們足跡的摺子,我本意是想……」   「真的?」謝慧齊在他腿上就是一個大轉身,沒等他的話完就激動得鼓大了眼。   「是真的,」被打斷了的齊君昀也是無奈,「但也可能是找不到。」   他不想她希望太大最後失望也大。   「我記得劉衛官是個謹慎之人,如若沒有足跡,他萬不可能說找到了足跡的消息……」謝慧齊是真激動,找大郎他們的劉衛官去了西地兩年,可這兩年裡,他可從不輕易說這等明顯的消息出來,此人生性謹慎,從不說無把握之話。   齊君昀也是因相信劉磲為人,所以才說了「再等等」的話,但見她這般激動,還是道了一句,「但也不是確切的消息,再等等罷。」   「那,那再等等。」謝慧齊長籲了一口氣,心口因此激動得砰砰跳個不停,「哥哥,我老覺得這次可能就真的行了,真的,你信我。」   見她在他懷裡左右動個不停,浮躁不安,齊君昀乾脆緊了她腰意的手臂,讓她坐穩了才道,「好,行了,我知道了,休王那我會這兩日挑個空上府跟他說說,再等兩個月罷。」   「嗯!」謝慧齊忍不住把兩手附在了他放在她腰間的手上,莫名心潮澎湃。   這幾年,國公府花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去找弟弟們,在年景不好的這兩年,這真是所費不少,她是真的希望能找到人,而不是她的一廂情願,要不然,她對不忍她失望的丈夫也是愧疚得很。   她知道,為了不讓她失望,他已竭盡所能了。   **   這年的十一月,京城的冬天明顯沒有比去年冷了,國公府也接到了涼西探子的確切消息——他們已經找到了謝晉平,謝晉慶兩兄弟。   兩兄弟是遭陷害掉下了懸崖,落入了懸崖的半空中,但尋了法子落地後,他們進入了一處無法離開的迷林,直到三年後才走出迷林,落入了沙漠當中,跟隨忻朝的一支商隊進入忻朝關內,與尋找他們的國公府探子隊伍遇上。   齊君昀收到信的時候,兩兄弟已經快要抵京了。   齊君昀從宮裡一接到自家探子送回來的信就立馬從宮裡回了國公府,長哀帝看著打了個揖就揚長而去的國公府,與太子道,「這就是運氣。」   就是都說了活不下來的人,他找找,也能找到。   「國師也說了,那兩兄弟無事。」溫尊倒無羨慕嫉妒。   「嗯,回頭你代朕去跟你表伯母道聲喜。」   溫尊嘴角一翹,低下頭繼續看他父皇的摺子。   「你這幾天也多去找找齊璞,讓他帶著你多走走,你也該出宮看看了。」長哀帝溫和地與太子說道。   溫尊淡道,「外面長什麼樣,兒知道。」   這他就不跟他的璞表弟出去見面長見識了,璞表弟太交友廣闊了,也太不拘一格了,夜了能去城隍廟跟乞丐睡一窩的貴公子,他也就只能欣賞欣賞了。   他要跟著去了,護衛們得先瘋了不可。   他父皇要是知道詳細的,也不可能任他跟著表弟一塊兒「多走走」。   他身子骨沒表弟那麼強健能折騰。   「去罷。」長哀帝勸他。   「好。」溫尊宛爾,自也是知道他父皇不想讓他日日耗在宮裡的心思,心想著齊璞表弟私底下那些所謂交友廣闊的所作所為,還是別讓他父皇知道得太詳細才是好。   這廂齊君昀回府就先去了東堂,果然在那就見到了跟管事們談事的妻子,見她坐在上首,聽著鬧轟轟的管事你一句我一語地說著,喜怒不形於色,但一見到他就笑開了顏,他不禁也是失笑,上前去拉了她起身。   管事們一見到他,當即請了安,在他掃過他們一眼後,就全部噤聲低頭。   有膽大的想抬頭見府裡這個神龍不見首尾的國公爺,但也被齊君昀身邊帶著的那兩個護衛頭子皺著眉瞪了下去。   自謝慧齊管事後,管事的們已經很難見到府裡的國公爺了,能常見到他的,也就是後院青陽院跟鶴心院侍候的世僕了。   謝慧齊見這晌午剛過他就回來了,一起身就笑著問他,「可是有什麼大喜事?」   他現在的國事比之前還在忙碌,月底百官要上京述職,而朝廷的新令也要在這段時期頒布下去,她都聽說現在就是六品的都令官都要在官衙打地鋪睡覺了,所以是真奇怪他大白日的回家來。   「嗯,回去與你說。」齊君昀看著她的身邊人給她系披風,看了一眼嫌人速度慢,道了聲,「下去。」   說罷就接過手,給她系好了帶子。   謝慧齊忍不住拉著他的袖子朝他咬著嘴唇笑,笑了兩聲才記起吩咐管事的們,「這些事你們先商量著,回頭我再來聽你們怎麼說,到時候可別你一句我兩句的了,給我遞個能行的法子上來,莫要浪費時日。」   說著就由著他牽著她往外走,眼睛看著他不放,「國公爺,你倒是跟我說一聲啊。」   齊君昀掃了堂裡的管事們一眼,見他們皆低頭稱了「是」就恭敬地站在那未語,臉上的凌厲才稍褪了褪。   等到出了東堂往青陽院走,他把謝家大郎與二郎寫的信給了她,「你看。」   這時候他的嘴角才有了笑。   他也是有點迫不及待想看她的反應了。   果真,謝慧齊在展開信看到熟悉的字跡後,沉穩了許多年的人一時也沒忍住亢奮的心情,一下子就跳到他身上,緊緊抱著他的脖子不放。   齊君昀是一路抱著她回青陽院的,路上不停地用吻安撫著已經淚流滿面的妻子。   謝慧齊哭到不能自已,回去把信給婆婆們後,拿帕子掐著鼻涕哭哭啼啼跟婆婆道,「娘,我還沒看完呢,我在邊上看會。」   隨即邊看邊哭,哭得拿著二郎信在哭的齊二嬸越過老國公夫人還打了她一下,「你瞎哭什麼?」   哭得她眼淚也是流個不停,心裡心酸不已。   齊奚先前正窩在祖母腿上打盹,父母一來,她祖母的腿就沒她的份了,這時候見家裡兩個愛哭的女人又是一把眼睛一把鼻涕的,從來都不愛哭,連眼睛紅都難得紅一下的小姑娘坐在她阿父的腿上,悄悄問他,「阿父,我是不是也該哭一下?」   「嗯?」齊君昀朝女兒挑眉。   他阿父只一挑眉,迷戀他的小女兒立馬就知道他的意思,抱著他的脖子搖頭小聲地笑了一下,輕聲道,「我不想哭。」   說著又笑了一下,道,「找到舅舅們,這樣歡喜的事,就由我來笑罷。」   齊君昀未語,僅點了下頭,輕拍了下小女兒的腰。   齊奚見父親的眼睛又移到哭得眼睛鼻子都紅了的阿娘身上去了,嘴角也是翹了起來。   真好,她的舅舅父要回來了。   聽說他們都很疼愛她的。   他們回來了,就如阿娘之前跟她所說過的那樣,這世上,就又要多兩個很愛她的人了。   謝家兩兄弟是十一月底到的京城,他們進國公府的那天,齊國公因極度繁忙的國事無法回家,在見到兩兄弟的後,謝慧齊哭到昏厥。   謝家大郎二郎已不是昨日的樣子了,二郎謝晉慶為救其兄,一臂已斷,人未老已滿頭白髮,謝家大郎人是完整的,但滿臉的滄桑冷酷,一見姐姐的面,就跪下磕頭朝她賠罪,只磕了一下,頭就已破了。   兩兄弟歷劫而來,任人只看一眼,就知他們回來得有多不容易。   謝慧齊抱著兩個不復昨日的弟弟痛不欲生,沒料到此情此景的人終是不堪心中重負,哭昏了過去。   即便是老國公夫人這種輕易不變臉色的,也是在看到兄弟倆後淚流不止,老齊二夫人也是哭得身子都癱軟了下來,抱著謝家二郎的那滿頭白髮的頭,哭得眼都要瞎了。   謝晉慶見女人們都哭了,眼睛紅了的他也是無奈至極,末了,見大夫們把人圍住後,他拉了小金珠出了門,坐在青陽院院門口的臺階上,擼著她紅鼻子下面的鼻涕水,納悶地與她道,「你小時候就是哭都是唬你娘假哭,我走的時候都跟你說了,莫要學你娘,怎地也這般愛哭了?」   「我……我就是一時沒忍住,」齊奚抽出手中的帕子擦了把鼻涕,抽抽噎噎地道,「你別說我嘛,阿娘說你以前也可愛哭的,你是她親弟弟。」   親弟弟都愛哭,親女兒也難免的嘛。   謝二郎鬱悶得很,把小外甥女摟到懷裡,與她道,「我現在可不愛哭了。」   他揉著外甥女烏黑的頭髮,跟她道,「哭得我心慌。」   說完他抬起眼,看著天上的雪花飄落,嘴角卻是忍不住翹了起來。   他回家了。   他跟他大哥終於回到這個有人會為他們哭泣的家第215章   「舅父……」屋內,國公府的長公子熟練地給大舅父的額頭拿著酒精消毒,擦藥水,嘴裡還笑著道,「這個我來就好,就讓大夫們圍著娘親她們罷。」   女人就該花團錦簇。   謝晉平怔怔地看著他。   小國公爺對視了他的眼睛一眼,嘴邊笑意不減,「我手法不比左大夫他們差,阿父阿娘老逮著我打,我這早在自個兒身上練出來了。」   謝晉平並沒有因他輕鬆的口氣笑,只是似藏著寒冰的眼睛柔和了一些。   小國公爺也是看出來他大舅沒有以前那般愛說話了,但他無所謂這個,舅父不愛說話,他愛就行,他仔細地拿棉籤給舅父塗著藥粉,嘴裡話未停,「大舅父還記得我不?」   不等舅父回答,他微笑著說,「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呢,你以前最愛抱我了,小舅舅嘛,是最愛背我。」   「家裡人一直等著你們回來,阿娘說等你回來了,就讓你來教教我,說小舅舅最聽你的話,讓我也學著些……」   「記得的。」突然,回來一個字都未語的謝大郎開了口。   齊璞的話止了,看向他。   「都記得。」謝晉平淡淡道。   他什麼都記得,就是因為記得清楚,知道家在哪兒,知道有誰在盼著他們回去,所以他們兄弟倆哪個都不敢死,哪個都不敢放棄。   為此,小弟弟為他斷了手臂,白了發,也要帶著他回來。   就因為記得,他們兄弟倆誰也沒有放棄。   回不了家,是比死還恐怖的事情。   「嗯……」齊璞的眼也有點快要紅了,他低下頭抽了下鼻子,再抬頭來又是滿臉的笑,「舅父,我給您包紮。」   謝晉平點點頭,頭轉向內屋的地方。   裡面還依稀聽得見哭聲。   大外甥的手輕輕地,生怕他疼地拉動著紗布包紮他的頭時,謝晉平閉上了眼。   他們終於回家了。   家裡有人為他們哭,有人為他們笑,即便是還未長大成人的外甥,也知道疼惜他。   這就是他跟二郎的家。   **   謝慧齊醒來就沒讓自己哭了,儘管身體還有點虛弱,手還是情不自禁地抖,但她還是強自站了起來,帶著大郎二郎他們去了藥堂。   左讓帶著大夫們在裡面給大郎他們檢查身體,她就在外一條一條吩咐著事。   謝府現在是不可能讓大郎他們回去住的,沒養好身體前,謝慧齊是絕不會讓他們離開她的視線的,之前她已把大郎他們住的院子收拾出來了,先前本來以為只讓他們住幾天,現在看來是要讓他們長住了。   謝慧齊不放心,吩咐了小麥親自帶著人去再把院子收拾一次。   她又讓人去給休王府送消息。   還把在謝府裡等著大郎他們回來的蔡婆子和小紅夫妻和阿菊叫過來。   蔡婆子已經不行了,這幾年謝慧齊讓她安心養著等著大郎他們歸來,也是費盡了諸多心思才把老家人的命吊住。   她現在已經看不見,吃不了什麼東西了,活著就是受罪,該讓她見見大郎他們最後一眼了。   她跟下人說著話時,齊璞一直看著他的母親,等到她說完把手臂撐到桌上,虛弱地吐著氣的時候,他蹲跪到了她面前,推了推她的膝蓋。   謝慧齊抬頭,就看到了大兒的笑臉。   「阿娘沒事,」謝慧齊不由伸手摸了下他的臉,也微笑道,「這段時日,就幫阿娘跟著你的舅舅們如何?」   她笑中還帶著淚,齊璞想也不想地就點了頭,「孩兒知道。」   她應該知道的,他願意為她,也為舅舅們做任何事。   「誒。」謝慧齊抬頭看了看上空,把眼淚忍了下去。   大夫們很快就出來了人,告訴了她先檢查出來的消息。   謝家兩個公子的身體很虛弱,但養養就好,沒有特別大的問題。   「身上有傷沒?」謝慧齊在出來報事的大夫說過之後,僅簡單地道了一句。   大夫遲疑了一下,低頭道,「有。」   「有致命傷?」   「是。」   「幾處?」   大夫遲疑著。   「阿娘,別問了。」小國公爺不忍心,走到她身後攔了她的眼睛,低頭在她耳邊說。   「我就問問,問完就不問了,言大夫,你說。」謝慧齊的指甲尖都掐進了手心裡。   「回夫人,有五六處。」藥堂的接班人,左讓的徒弟言令不敢細說,只含糊地道了一聲。   「好了,進去罷,有什麼要緊事再出來說。」齊璞在他說完後打發了他走。   「是。」   這次謝慧齊沒有再出聲了,她重重地喘了口氣,握著發疼的胸口,告訴自己不管如何,人回來了就好,已經發生過的事,沒必要去較真了。   可就是如此開解自己,她還是覺得心疼得喘不過氣來。   **   這一天的國公府愁雲慘澹,下午齊國公還未回來,休王府就來了人。   休王跟和寧郡主馬上就要來國公府了。   謝慧齊忙去上了妝,把哭紅的臉遮蓋了起來,而齊璞已經去了門邊,去迎休王了。   休王一進國公街,就聽自己家先前去遞門貼的人過來報,說齊國公府的長公子已經在門口等候良久了。   休王下馬車的時候,齊璞就幫著抬輪椅,等到他坐好,就與他一揖到底,「晚輩見過老王爺。」   休王在國子監見過他,也知此子的風採,但在齊璞親自仔細地抬著他進了門,又退到一邊等著和寧走到他身後時,他還是朝這個晚輩點了點頭。   國公府的態度他是看在眼裡了。   休王父女剛入國公府的門口,老國公夫人帶著老齊二夫人就匆匆來了,她們之前還在東堂忙府裡必須處理的急事,一聽到人快要到了,手上的事也是沒顧了,快快來了門口。   「休王爺。」齊容氏臉容冷淡,但這位忻朝再尊貴不過的老夫人還是朝休王福了下禮。   「老夫人客氣。」休王也從輪椅上起了下後背,朝前微傾了一下致意,淡道。   「休王爺。」齊項氏也是施了一禮。   「客氣。」   「晚輩和寧,見過老國公夫人,二老夫人……」和寧郡主上前剛施半禮,就被齊容氏親自扶住了。   齊容氏仔細看了看眼前清秀的和寧郡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後要常來玩。」   和寧微微一笑,搭著她的手再施了一禮。   國公府的人不是多言之人,但老國公夫人跟長公子都親自出了馬,休王也是知道他們來這一趟,國公府是給足了他們面子了。   謝慧齊是在半途迎的他們,她收拾換了裝打扮了出來,風華絕代的樣子讓人看不出她之前身上的半點哀傷悲悽,國公府的一行人把休王的人迎進了青陽院。   謝家兩個兒郎這時候還未從藥堂出來,齊項氏一等人就坐下就跟休王解釋道,「他們還在藥堂讓大夫們看著,剛才下人來報說在泡藥浴,還要半個來時辰,還請王爺等等。」   休王確實是帶著女兒來見人的,來得急,在禮數上還是有欠妥當的,但國公府不介意,對他又甚是恭敬,老王爺心中的那點不妥也散去了,接話道,「無礙,本是我府叨擾了。」   這廂休王剛進青陽院,府裡也急傳國公爺回府了,太子也來了。   青陽院裡這時候小輩裡只有長公子齊璞在,雙胞胎之前拉著小弟弟跟著祖母們在東堂,現在又跑到藥堂去看舅舅們了。   齊璞趕緊去了門口迎太子與父親。   不過只走到半路,就聽到下人們來報人已經到了馬廝了,齊璞轉道跑到了馬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第一次覺得自己家太大不是什麼好事。   溫尊看到齊璞,第一句話就是問謝家兩兄弟,「兩位將軍現在如何了?」   齊璞點頭道,「仍英勇不凡。」   「阿父。」在齊國公看過他一眼後,齊璞叫了父親一眼,這才簡略地說了兩位舅父的樣子,又道,「休王已來,正在青陽院。」   「嗯。」齊國公的步伐非常快,快得兩位小輩施了全力也沒趕上,最後齊璞看太子已經跑了起來還喘氣,正要叫他阿父慢一步,但被溫尊扯住了手,搖了頭。   齊君昀快步進了青陽院,一眼就掃向了母親嬸子和妻子身上,見到妻子較平常還要氣色豔麗一些的容顏,微微一怔,心裡略鬆了口氣,朝休王走去,「王爺。」   「左相。」休王也舉手作揖。   齊國公畢竟不是尋常身份,他就是老王叔自持身份,也不能過於失禮。   「如何了?」齊君昀在妻子身邊的主位落座,低頭朝她看去,才發現她臉上略施了薄脂,而眼睛裡藏著絲絲縷縷的血絲,不仔細看的話看不清楚,看清楚了卻能知她早就哭過了。   「挺好的。」挺不好的,大郎看著就是有嚴重的心理陰影,而二郎失臂又白髮,哪一樁都不好,但休王在,謝慧齊也不好與他說這些只有他們私底下才能說的話,僅簡言了一句。   「嗯。」齊君昀回頭,朝休王道,「王爺最近身子如何?」   「承蒙左相關心,甚好。」休王頷首道。   「那,」齊君昀這時掃了站在他身後低頭著的和寧郡主一眼,朝休王道,「這次見過人後,如若沒有什麼不便,年底成婚?」   齊國公甚是直接。   休王微訝,爾後點頭道,「可行。」   「嗯,那正好,趁王爺在我府上,就把日子定下罷。」齊君昀說著就朝門邊的齊大道,「去叫湯尚書來府一趟。」   「是。」齊大迅速出門。   「湯正和?」休王道了一聲。   「嗯。」叫禮部尚書過來擇日子,也稱得上和寧郡主的身份了。   這婚事要辦,也要辦得風光。   省得有時間讓她東想西想。   至於她的兩個弟弟,他自然能給他們最好的。   「還不多謝左相大人?」休王與齊君昀也是有些交情的,自是知道他的能耐,聽他這話的意思是婚事就是不大辦,也必風光。   和寧在他膝下多年一直未嫁等人歸,就是一直呆在府中,風言風語也是聽了不少,他也是有意讓女兒風光大嫁,自是不會推拒齊君昀的意思。   「多謝左相大人。」和寧出來給齊君昀施了一禮。   齊君昀點點頭,「郡主多禮。」   說罷眼睛就往妻子看去,見她斂著眉頭凝神的樣子,就知道她心中已是想著婚事怎麼辦的事了。   他要的就是如此。   齊君昀朝母親與二嬸看去,見她們臉上也是不輕鬆,心中微凝,心道那兩兄弟看來確實是慘。   齊君昀並沒有在自家尋他們的下臣那知道兩兄弟現在的現況,所以等謝家兩兄弟身著新裳,帶著滿身的藥味來了青陽院後,他看著神情冷硬,身材高大卻瘦得離奇的謝晉平,還有一臂已斷,白髮叢生的謝晉慶兩兄弟,當下也是怔了一下。   而這廂休王府的和寧郡主在見到人後,手握著嘴唇淚流滿面。   謝晉平在看到她,見到她的眼淚後,跪著朝姐夫行禮的人當下閉上了眼,不忍看她悲傷的臉。   謝晉慶卻在和寧的哭聲響起後就朝人看去,隨後,他咧嘴一笑,小聲地朝她叫了一聲,「嫂子?」   和寧哭得更大聲了,轉過頭去,不忍看這曾驚絕京城的兩兄弟。   齊項氏本來心潮就未撫平,一聽和寧哭,眼睛又是紅了,眼淚一串串地掉,心疼得不得了。   「起罷,坐過來一點。」齊君昀讓下人把凳子搬到了他們眼前,讓兩兄弟坐下,同時把妻子的手拉了過來,握在了袖下的手中。   謝慧齊一被他握住手,就緊緊地捏著他堅實的大手,深深地吸了口氣。   這時候二小姐,三公子跟小公子也都回來了,小金珠這時候在母親眼神的示意下,去拉了休王家的和寧舅母坐了下來,又細心地坐在了她的身邊。   和寧緊緊地抓著國公府小小姐的手,往前傾去,在她父親身邊小聲地道,「父親,孩兒想早點過去。」   儘快早點,哪怕被人說她急不可待,她也想早點嫁過去照顧他。   她沒有叫他父王,而是叫父親,語氣裡全是哀求,休王在心中輕嘆了口氣,也知道是留她不住了,朝女兒安撫地點了下頭,讓她放心,便朝輕皺著眉頭的齊國公府看去。   **   禮部的湯正和很快就到了,日子擇在了臘月的初十,離現在不過只有十二日,但這日子是在休王的屬意下定的,齊君昀也是點了頭,這日子就這麼定了下來。   謝晉平先前一直在發怔,但和寧的眼睛一直都放在他身上,等日子一定,他看著和寧的眼睛,本想說婚事太倉促了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謝慧齊原本還想留兩兄弟在國公府多住些日子,養好了再回去,但看來只能留下一個。   休王他們回去後,齊君昀也送了湯正和出門,謝家兩兄弟見了一直等候他們的老家人,但被抬來的蔡婆子已經不能睜眼了,氣息還在,但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有在兩兄弟握著她的手叫她的時候,她的手才動一動。   阿菊站在一邊,茫然地看著兩兄弟,嘴裡喃喃著,「怎麼變成這樣子了呢?」   她都不明白,為何她好好地等她的大郎二郎回來,他們就不能好好地回來呢。   阿菊很委屈,拿眼睛去屋裡尋找她的大姑娘,在找到後,她跑到了她的身邊,拉著她姑娘的袖子跟她說,「姑娘,我有好好等的。」   她聽他們姑娘的話,在家好好掃著院子,餵著豬砍著柴,一日一日地,好好地過著日子等大郎他們回來。   他們也該好好地回來的。   沒有幾個人明白阿菊的意思,但謝慧齊一聽就聽明白了,她伸手抱住了阿菊的頭,歉意地道,「對不住,是姑娘又說錯了。」   是她給了她錯覺,給了她沒實現的希望。   阿菊把頭埋在她的懷裡,懵懵懂懂了一生的老姑娘不知道自己為何流淚,沒完沒了的眼淚浸溼了她家姑娘的衣襟。   周圍把已經軟了腳癱了下去的小紅抱到了一邊,小紅捂著眼睛一直在流淚,她帶來的長子趴在她的身邊小聲地叫著她,擔憂地看著他的阿父。   周圍已經無心去管他們了,他跪到了兩個公子身邊,小聲地跟他們道,「大公子,二公子,你們回來了就好,蔡婆婆心裡已經知道了。」   說著,他也是紅了眼眶,「咱們一家人現在總算是在一起了。」   「是啊,在一起了……」謝晉慶翹著嘴角,唏噓,無奈地搖了下頭,他又彎腰,用那隻手抱了下那個把一生都給了他們家的老婦人,在她耳邊又道了一句,「婆婆,大哥跟我回來了,你不怕咯,我們好得很。」   在兩兄弟在她臥著的床邊起身後,蔡婆子的眼邊流下了一行淚。   隔日,蔡婆子在國公府謝家兄弟所住的小院過逝,這個隨著謝家顛簸流離了一生的老婦人終是在她命運的終頭等來了她視如所出的兩個孩子的歸來,安心地離開了這個讓她曾年輕過,也給予了她死亡的世間。   謝慧齊讓兩兄弟帶著她回了謝府,把她葬在了父母的邊上。   臘月的初五,長哀帝叫齊國公夫婦進宮,跟他們道,「我給晉平寫道賀旨罷。」   長哀帝寫了賀旨,也給了賞賜。   在兩夫婦要走的時候,長哀帝抬起眼,雙眼渴望地看著他的兄嫂,只是,他那心軟了一生的嫂子躲過了他的眼神,而他那個他敬愛的表兄也垂下了眼睛。   在他們走後,長哀帝看著桌面輕嘆了一聲,跟桌子說,「嘟嘟很喜歡她的,你們就把她許給他罷,陪他一會罷。」   如果不是他快要沒命了,他不會這麼為難他們的。   連他都要走了,嘟嘟一個人在這個深宮裡,多可憐第216章   齊國公夫婦出了宮,馬車上,謝慧齊靠著齊君昀的頭,一語不發。   齊君昀握著她抱著小暖爐的手,間或輕吻下她的臉頰與耳,也是一句話都沒說。   這時候夫妻倆不用言語也知他們誰都是不可能把小金珠許給太子的。   於齊家來說,不能再出一個皇后,那只會帶累家族。   而於謝慧齊來說,她再疼嘟嘟,再把他當是一個孩子疼愛,但她是個大人,大人的世界裡,是不可能只有簡單的溫情存在的——孩子固然無辜,但她怎麼可能把女兒嫁給血緣親近,未出三服的表哥,且他的祖父,是造成她父母死亡,她弟弟們傷的傷,殘的殘的元兇。   謝慧齊沒那麼大的心胸。   在馬車走了一段後,謝慧齊在他懷裡回過頭,沙啞著喉嚨道,「這事,我不答應,但還是等女兒長大了,問問女兒罷。」   她固然不答應,但在她這裡,女兒畢竟是自由的,她的意願也很重要。   「嗯。」齊君昀知道她心裡難受,輕拍了下她的手,在她看不到的上方,嘴角冷酷地翹了翹。   他是不可能讓女兒對溫尊許意的。   其中個中厲害,就是她沒長大,他都會與他說道清楚。   她母親是個講溫情的人,但她是他的女兒,齊國公府如若在京中屹立不倒,他齊國公的女兒就不能是個不知世事的蠢姑娘。   但這不是他想與妻子說的。   相對女兒而言,齊君昀更不願意讓妻子去做什麼選擇。   她已在他的護翼之下,有他為她做主,不需她再去決擇什麼。   謝慧齊一路都有些不好受,她是個對於親近的人來說近乎軟弱的人,她習慣照顧人,為人著想,很難拒絕她承認的人的要求,所以就是拒絕了,也還是心存愧疚。   但謝晉平與休王府的婚事迫在眉睫,她一回去,又是撲到了準備事宜上,也沒空多想什麼,所以也沒想到,等到隔日她一回謝府布置喜堂,她丈夫就把女兒叫到了書房呆了一個上午,她也更不知道她女兒出來的時候,神情平靜得不像個小姑娘,只是在她父母的住處,把頭抬起,朝宮中的那個方向看了好半天。   她父親也站在她的旁邊,一直與她站在一起。   久久,齊奚閉上了眼,她沒有回頭,把身子靠在了她父親的身上。   等她父親那總是再堅硬不過的手臂抱住她的肩後,齊奚笑著緩緩睜開了眼。   「阿父……」她叫了他一聲。   「嗯。」   「你在我心中,」齊奚看向天際,微笑著輕聲道,「是比那天還要高的存在。」   齊君昀低下頭,輕碰了下她的發頂。   他依舊不動聲色,齊奚卻紅了眼眶,「我會聽您的話的。」   沒有人比得上他,她的母親,她的哥哥弟弟們重要了……   家人有這麼多,嘟嘟表哥只有一個,她拿他在心裡比了無數次,都發現,他沒有她的家裡人任何一個人的重要。   所以,她只能如此了。   儘管,他看向她的眼神很溫柔。   **   謝府,來了半日就忙了半日的謝慧齊撐著頭在看喜宴那天的菜譜,她已經看過數道了,這是最後一次,等這一次確定了,菜譜就不能修改了。   謝晉慶走進事務堂的時候,對著國公府的那些下人用手抵嘴,示意他們噤聲。   國公府的下人總是要比別府的下人們機靈識趣些,一個個見到他見他示了意,都無聲地福了禮,沒發出聲響來。   這可是他們夫人最歡喜的小弟弟。   謝晉慶一進來,就見他阿姐撐著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地看著案桌上的冊子,他輕步上了前,等走到她身邊,叫了她一聲,她才抬起了頭。   「阿姐……」見她訝異,謝晉慶沒守禮法給她施禮,一屁股就坐到了她的身邊,臉還往前湊,「你在看什麼?喜菜?」   「嗯。」謝慧齊轉頭看著他,忍不住抬頭摸了下他沒有肉的臉,「餓了沒?」   謝晉慶一天要吃七八頓,沒一會下人就要端碗米粥或者參雞湯過來讓他進食,他簡直就是吃怕了,一聽她問,趕緊搖頭,「剛吃,一點也不餓!」   說完臉都是苦的,把頭挨到他阿姐肩上,乞求道,「姐姐,我能不能少吃一點?」   「不能。」謝慧齊淡淡地道,又朝小麥抬了下首,「端個炭盆到二爺腳邊。」   「阿姐,我不冷。」   「嗯。」謝慧齊虛應了一聲,明顯沒當回事。   謝晉慶單臂摟了她,跟她抱怨,「你跟姐夫越來越像了。」   連不答理人時候的樣子都一模一樣。   謝慧齊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   「他對你好嗎?」謝晉慶忍不住問了一聲,「這些年我沒看著,他欺負你沒?」   謝慧齊聽著笑嘆了一聲。   他們姐夫什麼時候欺負過她?   只有他們兄弟倆,才讓她無時無刻不掛在心上,讓她擔心。   小二郎都是二爺了,還是在意這些莫名的事情。   可是,就是因著如此,她心裡更是酸楚。   就是殘了臂白了發,她家的二郎還是二郎,並沒有變多少。   反倒是一聲都不吭的大郎,比過去還更讓她擔心。   「他倒是沒有欺負我……」謝慧齊把肉菜劃了一道出去,添了碗燉菜,嘴裡淡淡地道,「這些年裡,他一直陪著我。」   沒有他,就沒有她。   「哦……」   見他長長地拖著聲,謝慧齊眉眼不眨,嘴裡依舊不緊不慢地道,「嗯,回頭你還是要跟他混帳,我是定會袖手旁觀不管的,你都這麼大了,若是還被姐夫教訓,到時候也莫怪阿姐罰你了。」   「你還要罰我?」謝二郎怪叫道。   這都叫什麼事,被姐夫訓還要被姐姐罰?   謝慧齊又拍了拍他放在她腰間的手。   二郎太重情了。   都這麼大了,還是把她又當母親,又當姐姐地依賴著,這於理不合,可是他剛到家,她不忍心拒絕他的依賴,但也不希望他又犯小孩子脾氣跟他姐夫扛上。   國公爺也是有他自己的脾氣的。   「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謝慧齊一行菜一行菜地琢磨著,嘴裡也問著話。   大郎成了家,有人陪伴,二郎若是沒中意的,她這如母親一樣的長姐,也只能用長姐的權威給他挑一個了。   她心中這時候也琢磨出人選來了,就等二郎說個喜歡的型,她再去從她屬意的人裡挑揀一個適應他的出來。   「不娶,沒心思,等師傅回來了再說……」謝晉慶擱在她肩上的下巴微動了動,還打了個哈欠。   謝慧齊因此愣了一下,回頭看他。   「我等嫂子過了門,在家裡住兩日,回頭就住回國公府,等師傅回來,娶什麼姑娘,阿姐你等我師傅回來跟我師傅商量去。」   一看他阿姐一聽這話就皺眉,謝晉慶笑嘻嘻地擠眉弄眼,「又皺眉頭,好醜。」   謝慧齊無奈地回過頭,搖著頭道,「該娶了。」   「我得讓我師傅幫我算算再娶……」謝晉慶心想著得等他師傅回來跟他竄通好,讓師傅跟他阿姐說他這輩子不適合娶妻,只適合修道,這樣的話,她就能死心了。   反正他師傅以前也說過,他這世親緣足,但沒有子女緣。   謝慧齊心道這事急不來,她又不願意勉強他,遂點頭道,「行。」   京城的好姑娘也還是有的,出色的也有好幾個,到時候二郎見了,若是有心動的,這比她說破了嘴皮強。   「你大兄呢?」小弟弟沒事就會粘上來,除了早晚的請安,就輕易見不著大弟弟的謝慧齊又問了一聲。   「送請帖還未回……」謝晉慶說到這也想起自己是要來幹嘛的了,「阿姐,皇上召我們明日進宮。」   「嗯,去罷。」   「阿姐,我現在不想當官……」謝晉慶大概知道進宮是要去幹什麼的了。   皇帝要封賞了。   但他現在還不想當官。   謝慧齊回頭看他,對上了小弟弟疲憊的雙眼,她愣住了。   「大兄也是,阿姐,你幫我們跟姐夫說說……」二郎說到這輕嘆了口氣,沒辦法地道,「等我們好了,到時候再罷。」   「朝廷正是用人之際……」現在連國子監的學子都要委派出去當官吏,為國盡力了。   「阿姐,累,」謝晉慶在他姐姐身邊這時候終於不再強撐著了,他輕聲地道,「大兄一回來就繃著,讓他再擔點事,我怕他會累死,你都不知道,他這幾年,沒有哪一夜是睡著的。」   謝慧齊聽著已無力提筆,她把筆慢慢地擱在了筆架上,撐著頭緩了口氣,「知道了。」   謝晉慶看著她傷心的臉,抬起頭撓了撓她的臉,「對不起,姐姐。」   謝慧齊搖搖頭,臉上的傷心變成了淡淡的微笑,嘴裡的話也有些無奈何,「阿姐沒辦法啊,你們啊,就跟長在我心上似的。」   他們姐弟之間的牽絆太深了,也難怪她那國公爺這麼些年來,也還是不喜她太過問他們的事情。   可她也沒辦法,兩個弟弟不僅是弟弟,更是她帶大的孩子。   這廂,送帖已回的謝晉平跟著來接姐姐的姐夫站在門口,聽著門內他阿姐悠悠,又帶著些許悲傷的話語,他抬目朝身邊的姐夫看去。   見姐夫面無表情,眉頭卻微皺,謝晉平也不禁皺起了眉第217章   先前謝二爺悄無聲息進去,所以站在門邊的下人們見國公爺跟謝家大爺說著話拾階而上,也是悄聲行禮,沒有打攪主子們的說話。   這便讓站在門口聽到屋內說話聲便止了聲音的兩人止了口。   齊君昀微皺著眉頭走了進去,一進去就看到妻弟的頭靠在妻子的肩上,眉頭更是擰了起來。   「來了……」謝慧齊一見他,連忙起身,「今日朝中無事?」   她忙上前去挽他的手,習慣性地又去握他的手。   冬日風大,國公爺雖是個不怕冷的,但偏愛騎馬不愛坐馬車,也就跟她一道出去的時候坐坐馬車,她生怕風吹著了他。   見他的手不是冷的,謝慧齊也是鬆了口氣,又朝小麥她們吩咐,「去端點參粥上來。」   說罷就去看大弟弟,她嘴角翹著,眼睛裡也有著溫柔的笑意,「帖子送完了?」   「還有幾家明日送。」   「不多了罷?」   「不多了。」   謝慧齊等他們姐夫在主位坐下,隨著他也相繼坐下,嘴裡還問著話,「外面風大嗎?」   「有點。」謝晉平自進來就朝弟弟頷了下首,等姐夫坐下,見弟弟在身邊安穩地坐下了,他那皺著眉頭的姐夫似也沒那麼可怖了,心裡頭也略鬆了口氣。   有家姐在,當著她的面,姐夫就是裝的,也不會拔他們的臉。   「國公爺,你今兒還是騎馬來的?」謝慧齊回頭問人,又把桌前自己先前喝的那盞茶拿來,試了試溫度,見還溫熱,就拿開了茶蓋放到了他面前。   「嗯。」齊君昀隨意輕應了一聲,拿起杯子喝了兩口潤了潤口。   「風大的話,就坐幾天馬車罷。」轎子就算了,她丈夫最不喜坐轎子那種比馬車空間還封閉的東西了,「我怕你冷著呢。」   「好。」齊君昀最聽不得她這樣講話,她這般一開口,基本對她則是百依百順。   謝慧齊見他應了,也是笑了兩下,把頭在他肩頭磨了一下,這才回過頭去看兩個弟弟,朝二郎道,「趁你姐夫來了,就跟你們姐夫說說罷。」   謝晉慶一直在聽她柔聲柔氣地跟姐夫講話,嘴角歪撇著都扳不過來了,聽她發了話,還朝她擠著鼻子皺著眉頭,「偏心眼兒。」   謝慧齊見他不改混帳,瞪了他一眼。   「姐夫,皇上召我們明日進宮,這事你應當知曉罷?」謝晉慶不情不願地張了口。   「嗯,知道了,明日早朝我會替你們推了。」齊君昀看向那就是獨臂在外也不改灑脫磊落,但在他們姐姐面前就跟個要不著糖就會生氣的小孩的小妻弟,淡淡道,說罷轉向大妻弟,「你的意思?」   「回姐夫的話,與晉慶一樣。」   齊君昀點點頭,不再多置一詞。   「那皇上那……」謝慧齊還是有點擔心。   「沒事,我會跟皇上說清的。」面對她的擔憂,齊君昀臉色溫和了許多,也不贅言語,安慰著她道。   這廂謝慧齊也不再多問,把手頭的事處理好了,又帶了兩兄弟回國公府用晚膳。   她是想著要到初八才讓大弟弟住回來,平時還是擱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好。   這晚用了晚膳,謝慧齊又把齊璞跟齊望還有小惡霸齊潤交給了弟弟們帶著回他們的院子,讓孩子們跟弟弟們呆一塊。   回頭看著像小仙女一樣的小閨女,國公夫人也是感慨萬分地跟婆婆她們道,「還好我肚子爭氣,生了個小閨女,若是生的都是惹是生非的男孩兒,我都不知道要哭成什麼樣了。」   摟著小金珠的齊二嬸吃吃地笑,不斷低頭看著自家侄孫女的臉,也是感慨,「多好看啊。」   一出去了,誰的眼睛都盯她身上。   實在讓她們這些當長輩的不放心。   「你們回罷……」齊二嬸見時候不早了,就催他們夫妻倆,「我們跟奚兒說會兒話也要睡了。」   「阿父,阿娘……」齊奚趕緊從二嬸的懷裡站了起來,「孩兒送你們。」   齊奚現在就住在青陽院,早不呆鶴心院了,但謝慧齊一般都還是等她睡了再走,這時候見女兒都趕他們,走到門口忍不住轉身就捏女兒的小臉蛋,「大了,連阿娘都不要了?」   齊奚笑了起來,把母親的手拿到嘴邊輕咬了一口,抬起明亮的雙目與她道,「你又不把阿父讓給我。」   她也只好陪婆婆她們了。   謝慧齊一聽女兒又是要搶丈夫,當下就毫不留戀轉過身去,「國公爺,咱們走。」   齊君昀抬手摸了下女兒的小臉蛋,又抱了下她拍了拍她的頭,這才與她一道離開。   「阿父……」齊奚在後面叫著,又引得齊國公回頭看向她,嘴角還有點笑。   謝慧齊沒好氣回頭瞪她,「壞丫頭。」   說著腳下步子都快了。   走到半路,謝慧齊就拍齊君昀的手,「哥哥,腳疼。」   薑是老的辣,當娘的比當女兒的要更會撒嬌,齊君昀是二話沒說半蹲下身,把人背到了背上。   「你可以多疼疼她,但不要疼她甚過我。」就是人到了背上,謝慧齊還是不忘給自己爭取權益,跟女兒爭寵。   人生百態,世間夫妻也是萬萬樣,但能從她愛的人這裡應該得的,她希望在這生這世裡一點也不會少。   齊君昀回頭看她,眉毛微挑,「什麼時候疼她甚於你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謝慧齊略有些不好意思了,把頭埋在他溫暖的勁間蹭了蹭,咕嚕著道,「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我們生小姑娘,本來就是要用來疼的,以後等大了,想放到跟前好好疼愛都不成……」   一想以後小姑娘長大要嫁出去,謝慧齊就已經覺得不好受了。   「嗯,奚兒的事你無需多想,想想璞兒他們罷……」   齊國公一說,一想在外已經「盛名遠播」到已經有媒人踏門的長公子,謝慧齊當下頭就疼了起來,那本來再安寧不過的心也沉重了起來,嘴裡也是喃喃著,「只有望兒才是好的,大的和最小的,簡直就是來要我的命的。」   齊國公因此笑了起來。   聽著他的笑聲,謝慧齊又探出了點頭,就著下人打起的燈籠的那點燭火下看著他的臉,眼睛都痴了。   齊君昀回首,看著她痴然的眼,嘴角微微一翹,把輕吻落在了她的眼上。   **   臘月初十這天很快就到了,謝慧齊初九就住到了謝府,一大早,國公府下面屬臣的夫人也是悉數皆到過來幫忙了。   人是都到了,謝慧齊也還是只挑了先前打過招呼的楚,扈兩家的夫人幫忙。   她手下人多,還用不到用到屬臣家的人。   能用的,自是與國公府親近的。   這幾年裡頭,天下大變,朝廷也是大變,國公府屬臣下面的親疏遠近也是變了不少,最親近的衛家因種種事情的發生,現已排在了扈家之後,而後來的楚家後來居上,眼看要超過衛家了。   衛家自四年前衛老夫人過逝後,衛家大爺丁憂,九門提督之位便換了人當,現在守孝時期已過,但在長哀帝那,衛家先前的大爺,現在的大老爺還未在他那排上號。   為著此事,衛家這一兩年沒少造訪國公府。   可衛家當年心屬太子妃之位的事到底還是棋差了一著,這事衛家開了口,就不是他們想掀過就能掀過去的。   衛家的大夫人也不是早前那個大爺夫人了,先前那位幫著衛家籌謀的衛大夫人已經過折,新夫人是續娶的,這續娶的夫人是個小姑娘,做事也沒之前那位讓謝慧齊順心,便招呼了管事娘子把人騰得遠遠的,省得這等日子,小姑娘還沒眼色,到她跟前沒事找事。   國公府來了十幾個管事和管事娘子,寶丫夫妻這日也是來了,下面的事都有了人管,之前該操心的都操心完了,這日謝慧齊什麼都無需過問,只需見見客,等著新娘子進門就好。   這日她也是邀了那幾個她看中的名門淑女家的長輩帶著她們過來,也是為二郎掌眼,所以今天這客她是要陪的。   謝家這次喜宴請了不少客,來的人甚多,這自有齊國公府國公夫人的心思在裡面,但也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許多人家不僅帶了閨女,連孫女兒也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帶來了。   齊國公府的那三個能隨意進出皇宮,跟太子同榻而眠的公子個個都是她們眼中的香餑餑。   想跟齊國公府結親的人多得是,這時候想來博個眼熟的夫人都是一個帶著五六個的大閨女,小閨女來了,謝府這還沒半天,女客堂都擠滿了。   這人比以為要來的人不到半日要多出數倍來了,好在謝家大,這日每個房間都燒了炭盆,多騰出幾間屋子來當客堂也是拿得出的,這才沒人滿為患。   廚房裡的吃食也是早早備了多的,多些人自也是無需擔憂。   只是謝慧齊是真沒想到這些夫人把家裡只要沒嫁出去的大小閨女們都帶來了,連四五歲的小女孩都也是帶來了露臉,她這見的人也委實是多,一時也是看花了眼。   孩子多了就是不妙,小孩兒哪有什麼自制力,高興了就笑,不高興了就哭,就是有大人管著,在人多的時候也往往只會適得其反,不一會,因怕生哭成一團的小姑娘們拔高了嗓子都尖聲哭著,一個哭出來,就有十來個附和的,那慘況看得跟在母親身邊的齊潤小公子眼睛鼓得大大的,拉著他身邊小哥哥的手都緊了,繃緊著後背如臨大敵地看著這些個醜醜的小扭扭蟲們。   「不聽話得很,」見這些扭扭蟲們被伺候她們的婆子們一個個抱走了,直到廳裡沒有尖叫聲了,嚇出了一身汗來的齊潤老成地搖了搖頭,搖著小哥哥的手抬頭與他道,「小哥哥,我看我們就是長大了,也還是別娶這些嬌嬌蟲的好。」   他們縮在主位母親的大座背後,離下面的客椅有點距離,別人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但站在母親的身邊,他們前面的齊奚卻是聽了個一清二楚,回過頭笑嘻嘻地與小弟弟道,「把哭得最兇的那個給你,可好?」   「你莫嚇我嘍……」小公子一哆嗦,拉著小哥哥的手就往偏門走,「跟婆娘是講不了什麼道理的,小哥哥,咱們找大哥跟二舅舅去。」   謝慧齊用眼睛的餘光看著自家的兩個小公子溜了,也不管,示意盯著他們的護衛跟上,她則微微偏頭與身邊的小女兒輕聲道,「你看如何?」   「阿娘……」小金珠也是咽了咽口水,忍住掏耳朵的衝動,也是小聲地道,「其實我也好想回祖母她們身邊去的。」   這些個夫人見著他們眼睛一個比一個亮,就差活吞他們了。   那些小姐姐小妹妹哭的聲音就差一點把她的耳朵刺破了,她也是怕的。   後院狀況不斷,前面也是熱鬧非凡,謝府外面也是因要施粥一日,側門那邊更是人不少,等到傍晚新娘子進門,半個京城的百姓都擠在謝府門口了。   這喜堂一拜,喜宴一開,鞭炮聲理是震耳欲聾。   謝慧齊也是在半時辰後,在鞭炮聲的間隙得下人來報,說京城有一半的百姓都拿鞭炮過來放了,可能要放到宴後去了。   謝慧齊一想,這時候也是沒那麼多銀子打發這些來隨喜的人,就讓人拿油布包幾把米,幾把玉米包成一個包封,只要放了鞭炮的就打發給他們,也算是謝府一點心意。   類似如此的情況不斷,還好謝慧齊早做了準備,人手夠,主事的也多,東西也準備得足夠,場面是熱鬧了點亂了點,但事情還是能得到及時解決的。   謝慧齊也是直忙到喜宴的末端,等外面的人沒那麼多,快要散的時候才去洞房看和寧。   和寧早喝了棗粥,在謝府的下人們的服伺下半椅著軟榻歇了一會了。   謝慧齊身為國公夫人,在外確是個規矩大的,但在家裡,她是怎麼疼愛人就怎麼來,自是不會委屈了她這個弟媳,早就吩咐了身邊的人過去伺候小姑娘,不至於讓她一嫁進來就必須坐在床沿一動不動等君郎來。   算著大郎要進洞房的時間,謝慧齊快步過來跟和寧交待了些事。   「等會大郎進來,應是會喝多,他姐夫今日要帶著他不少大人的酒,這個是省不了的,醒酒湯就放在門口,沐湯也是燒著,就在你們的隔屋,這左邊有道門,等會你們就從那直接進去就行,不用出去了……」謝慧齊見過和寧多次,也就不跟這個聰慧的小姑娘多廢話了,一開口就很直接,「下人你吩咐他們就在門邊候著,大郎要是還能走路,你們倆夫妻就好好呆著,若是不能,你就叫下人來幫忙,知道了嗎?」   「姐姐……」和寧從嫁裳裡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點頭道,「知道了。」   大郎姐姐的嗓子都沙啞了,她在喜房裡聽了許久未停的鞭炮聲,光想就已經知道外面有多忙了。   「夫人……」外面,小綠在叫著他們夫人。   謝慧齊也是知道時辰差不多了,就起身道,「伺候的人就在外面,有事你記得叫他們。」   「是。」   「國公夫人,辛苦您了。」陪嫁過來的和寧郡主的奶娘易氏跪了下來,給謝慧齊磕了個頭。   謝慧齊親自扶了她起來,朝她微笑道,「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今日我就不多說了,明日咱們還要呆一天呢,明日我還得把謝家的事交給弟妹,我聽休王爺說,你是個能幹的,這家裡,以後也得你多為著費心了。」   「應該的,應該的。」易奶娘聽她這麼說,惶恐得很,等謝慧齊走到門邊還是跪下又磕了頭。   齊國公夫人和善,可就是過於和善,反倒讓人惶恐得緊。   喜宴那邊也是散了,謝慧齊這廂忙著去侍候婆婆們睡下,今日國公府的主子們都來了,要等明天喝完謝府大媳婦的茶才回。   謝慧齊一到婆婆們的客屋,見小金珠正坐在她們的面前,盯著她們泡藥水腳,她不由笑了起來。   小金珠一回頭看到她,也是笑眼彎彎,還跟她告狀,「阿娘,二祖母偷懶,說不泡腳,你說說她……」   齊二嬸指著她的小鼻子,笑罵道,「小沒良心的,我哪有?我以為今日不是在家中,就省了這道便罷了,你倒好,還告我的狀……」   小金珠笑眯了眼,把放在祖母盆裡的小腳丫抬起放到了二祖母的盆裡,嘴裡道,「二祖母,我問你,我踩得你疼不疼啊?」   齊二嬸都顧不上她們還隔著點距離,彎下腰就去親她的小臉,笑得眼睛都成了條縫,「不疼呢,我的心肝小金珠。」   謝慧齊笑著上前抱了孩子出來,坐到了下人飛快搬來的椅子上給小女兒拿幹布擦腳。   孩子還小,藥水腳不能泡太久。   「娘,二嬸,今晚你們帶小金珠睡啊,我跟哥哥就睡旁邊,你們有事叫我們。」   「好,把孩子給我罷,你現在就去歇會……」見媳婦說話的聲音都是沙啞的,齊容氏伸出了手,把小孫女抱到了腿上。   「誒。」   謝慧齊見婆婆她們這邊沒事了,出了門就問來稟事的下人,「前面散了?」   「回夫人,散了,」來稟事的管事趕緊道,「國公爺扶了舅大爺他們回來了,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舅家二爺好似喝多了,有點……」管事的吞吞吐吐。   「耍酒瘋了?」   管事不語。   「在哪?」   「就在前面不遠的如意庭。」   謝慧齊這也是連口水都顧不上去喝了,加快了步子就往連著後院的如意庭走去。   這人還沒走遠,她就聽到她小弟弟的嚎聲了,還有她兒子們的,一陣陣的鬼哭狼嚎的在冬日的冷風下顯得格外的滲人……   謝慧齊都顧不上這夜晚冷風有多冷了,迎著風就快步往前走,然後在被下人手中的燈提得一片燈火通明的小亭閣中,就見她小弟弟抱著他姐夫的手不放,正在哭著喊,「姐夫,你不把我阿姐還給我,那你至少得還我一個小外甥罷?我不要多的,你給我兩個就行……」   「給,給,給!」齊大的懷裡,兩頰通紅的小醉漢,也就是齊國公府的小公子齊潤拍著手鼓著雙頰,甕聲甕氣地全力為他二舅舅鼓勁。   丈夫兒子弟弟們都在,把亭子都擠滿了,謝慧齊一看他們個個都臉頰通紅,連她的小心肝小乖乖也是一臉的紅韻,正抱著他阿父的腿,一臉的不想撒手……   她快步進了亭子,心在這一刻都顫抖了起來,「怎麼回事?」   「給!」在齊管事懷裡的小醉漢把頭都點到胸口了,還不忘努力睜大雙眼鏗鏘發聲。   「阿父,別給我,我要陪您和阿娘。」另一個小醉漢齊望淚眼汪汪看著他阿父。   「姐夫,不還就給,給!」老醉漢謝二郎比劃著手指,比劃出了一個巴掌出來,晃了又晃,晃了又晃,打著酒嗝以氣吞山河之勢繼續單方面的討價還價,「一定要給足了這個數,不給,沒門!」   齊國公也是被人灌足了酒,這時候想吐得不行了,他閉著眼試圖挽回一點心神,但饒是他自制力甚強,被妻弟搖晃著手的他也只差一點就要抽劍了……   這時候,扶著自家大舅的齊小國公爺見他們娘拍著胸口給自己順氣的樣子,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來,扶著他大舅從另一個口子下去了,嘴裡還道,「大舅,我今日只救得了你一個了。」   剩下的,他就管不了第218章   「把二爺拉開……」謝慧齊忍住了想河東嘶吼的衝動,她這輩子最怕失態,實在不想破功,深呼吸給自己順好了氣,竭力平靜地出了口。   下人們得了她的令,這才一轟而上,去拉謝二郎。   「不要拉我,不,不……」謝晉慶打著酒嗝,紅紅的眼睛圓瞪,「沒看到我跟我姐夫在……呃,在在講理!」   「講理嘍。」小醉漢齊潤凡是跟他阿父對著幹的,他都支持,小巴掌拍得歡快無比,響得甚是輕脆。   「齊大,你去。」謝慧齊把小兒子抱到了懷裡。   齊大看主母繃緊的臉,腰杆子下意識挺得筆直,幾個快步就走到了謝晉慶的面前,把人硬生生提起放到了屬下的背上,把人扛走了。   「夫人,您放下,老奴會帶人照顧好二爺,主子和您就安心歇息罷。」   齊大請了安,在主母的點頭下走了,這時睜開雙目的齊國公深吸了口氣,朝妻子走了過來,在一堆下人的注目下抱住了她,把頭埋在了她的頸間不斷地蹭著。   齊國公最擅無聲跟她撒嬌,但這可不是讓他抱著她不放跟她黏黏乎乎的好時候,謝慧齊一把拉開他的手,迅速把懷中擠成了肉餅的小兒子給了出去,這時候,抱著父親腿的另一個小醉漢蹌蹌踉踉過來,金童一樣無暇的小俊顏上全是紅韻,「阿父,阿父……」   他叫得傷心不已,他阿父不理他。   「壞蛋,大壞蛋……」同時,差點被擠成肉餅斷了氣的齊小公子憤怒得兩手都在空中飛,像是非要把他阿父撕了不可,同時,眼睛亮得可怕,「昨日還罰我抄書不算,今日把我擠成餅餅,我要跟我祖母二祖母說理去!」   說著一手抱緊抱著他的齊恫的脖子,一手衝上天,「哎喲,走!」   齊國公被妻子一推,皺眉瞪了她一眼,但好在他還沒喝糊塗,神智還是有點,蹲下身把抱著腿不放的三子抱了起來,朝齊恫淡道,「先抱他回去睡。」   等睡好了,明日他親自去聽聽他怎麼去跟他祖母二祖母講理。   「小綠,你跟著。」謝慧齊已經是無力生氣了,要算帳也是明日的事。   **   這夜,謝晉平在妻子的懷裡無聲地痛哭了一場,把和寧的心都哭得碎了,緊緊抱著他沒放手,她心疼難捺,卻同時有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慶幸老天爺讓她喜愛的這個人終是回到了她的身邊,沒讓她空等一場。   不管回來的是什麼,哪怕是他跟二郎一樣斷了手臂白了發,她都無所謂。   只要人回來了就好,若不然,在這世道裡,她去何處再尋一個與她心心相印的丈夫?   這世上不會再有一個謝大郎了,還好,還好,他是真的回來了。   兩夫妻第二日醒來,兩個人雙眼都有些紅,大郎在和寧妝扮好後揮退了下人,蹲下向握著她的小手,抬頭看著她,淡道,「我以後對你好。」   和寧忍不住咬著嘴唇笑了起來,她臉是紅的,但目光坦然,「你以前對我也很好。」   他是她見過的最與眾不同的男子,是她心中最獨一無二的瑰寶。   她等他那麼久,不是在苦等,也沒他們姐姐那樣苦澀,只要想起他曾與她說過的話,呆過的時光,她的內心就很平靜。   「多謝你。」謝晉平握著她的手,心頭那難以揮去的沉重還是因她輕鬆了一些。   她不言不語,卻給了他最大的撫慰與扶持。   和寧伸手抱住了他的頭,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她也很多謝他,終讓她等到他。   她也會對他好的。   **   國公府不能連著兩日無主,謝慧齊身為國公府的當家主母,在謝府也不能多呆,一等新婚夫妻敬過茶,她就召了和寧說事去了。   她早有準備,謝家的管事和管事婆子都到了事務堂,謝慧齊是一本帳冊對一個管事,具有針對性地跟和寧交待謝府的大小事宜。   她這些年給謝府攢了不少身家,外帳一交待完,就揮退了管事的,給和寧交待內帳。   她一直說個不停,和寧聽到半途都默然了。   她不知道謝府現在的架子有這般大——便是江南也有鋪子與坊莊。   一直到傍晚,國公府來了人催了又催,謝慧齊才停了嘴裡的話,沙啞著嗓子與她道,「這幾日你就好好看看帳薄,有什麼不懂的,到時候再來問我。」   說罷就起了身。   婆婆她們已經早一步回去了,她也是得早點回去,趕著一道晚膳才成。   要不然,她家那國公爺就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姐姐,辛苦您了。」和寧見她說著就起了身,忙不迭起身朝她福禮。   謝慧齊握了她的手,著重捏了捏,朝她笑了笑就走了。   一出門,就見大院門口二郎在兜著圈,一見到她出來,就笑著迎上來了。   「你是要留在家裡,還是跟我回國公府?」謝慧齊見到他就停下了步子,等他一上來就冷冰冰地問。   「阿姐……」二郎見她冷著臉,當作沒看到,還是笑嘻嘻地湊上前來,「我當然是跟著你了,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別不要我。」   謝慧齊眉眼不動,聽他說完就朝前走。   「嫂嫂……」二郎又湊到了跟過來的和寧面前,嘴角翹著眉角揚著,「您今兒真好看。」   和寧哭笑不得。   也就謝家二郎能用這種口氣跟親嫂子說話,而不被人視為無禮了。   「嫂嫂,我跟阿姐先回國公府住幾天啊,回頭就歸家來,您跟我大兄就別盼我了,我住膩了就回來……」謝晉慶說到這,又壓低了聲音,跟他嫂子小聲地道,「要是我被我姐夫打斷了腿,你可記得提醒我大兄趕緊過來救我,我阿姐現在心狠得很呢,心都是別人家的。」   他這聲音雖是壓低了,但沒低到前面兩步的人聽不到,謝慧齊每個字都聽進耳朵裡了,眉眼也沒動。   她就等著把人帶回去了狠狠收拾。   和寧又是哭笑不得,只好笑著點頭。   國公府的馬車早侯在謝府的中庭了,謝慧齊快要走到馬車前時,謝晉平匆匆從會客的前堂趕了過來,送了她。   「你們要好好的。」謝慧齊把大弟弟和弟媳的手握在一起,見到他們一個玉樹臨風,一個淡定溫柔,嘴角也是忍不住地翹了起來。   她知道他們是定能過得好的,他們身上的特質足以讓他們度過安好的一生。   「過幾天,我跟和寧就過來跟伯母二嬸和你請安……」謝晉平看著他嬌柔美麗的姐姐,就是這個看起來很嬌弱的女子,用她所有的一切,保護了他與弟弟的一生。   她給予了他們所有的一切,卻從未想過要從他們身上得到過分毫。   二郎總說她就是他們的另一個娘,說來,何嘗不是如此。   「好。」謝慧齊笑著點頭,又朝那看著弟弟不放的和寧望去,和寧也是朝她看了過來,朝她淺淺一福。   謝慧齊朝她一笑,也未再多說,在夫妻倆的視線下上了馬車。   臨走時,晉平拉了晉慶到一邊說了句話,「別胡鬧了,省得阿姐訓你。」   晉慶握著鼻子笑個不停。   「聽到了沒有?」晉平拿他沒辦法。   「知道了,」見兄長聲音裡全是無奈,謝晉慶也是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笑了,「我就胡說幾句,姐夫才不會跟我生氣,他也知道我胡鬧。」   姐夫那麼寶貝他們阿姐,怎麼可能把她生的兒子讓出來?謝晉慶自是懂得的,但他就是忍不住想鬧鬧。   他已經不再像當年那樣想當然了,對他來說,能回家,能回到他們阿姐身邊,回到他跟兄長的家就已是萬幸了。   他鬧鬧,不過也是想引起他們多一些的注意而已,也是想不想讓他們那麼為他擔心。   他就是沒了手,他還是當年那個可以意氣風發,也可胡作非為的謝家二郎。   他失去的只是手臂,而不是他的人。   「不過,大兄,」謝晉慶又是湊到兄長面前給自己拉保障,「阿姐若是不疼我要訓我,你可得來救我的命!」   看著弟弟那雙黑得發亮,但生氣勃勃的眼,謝晉平怔了怔,爾後點了點頭。   這一刻,他的心又疼又歡欣,還有那麼一點的釋懷。   無論二郎為他付出了什麼,二郎都覺得那是應該的,就是到了現在,他還是用他的方法告訴他,他跟以前沒什麼不同。   原本啃噬著他心的痛苦與折磨在這一刻又淡了一些,謝晉平伸出手給弟弟的披風拉好,心中再痛苦不堪,心思再千轉百回,他臉上依舊還是一片淡然,「別胡鬧。」   一如十年前,一如很多年前,叮囑他莫要惹他們姐姐生氣一樣的口氣。   「嘖,跟你說不通,你記得我說的就好。」謝晉慶說罷就跟著馬車出去了,外面他那匹他從他姐夫那強要來了的戰馬正等著他,他一出去就翻身上了馬,威風凜凜坐在了上面,護送著他阿姐的馬車回了國公府。   路上看到他的行人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謝晉慶都樂呵地聽著他。   他拜的是當今的國師為師,耳目比一般人要聰敏無數,所以那些可憐他,說道他,甚至妒恨詛咒他的話都聽得清楚。   馬車內的謝慧齊偶爾也能聽到幾字半句——京城並不是齊國公府的,人的嘴也不是那麼好堵的,總有不怕死的人為了把話傳到他們認為的所謂重要的人物的耳朵裡噁心他們,就如國公府的馬車路過酒樓時,上面不知道哪個久考不中的迂腐書生,或者被人指派的正義人士不忘拔尖了嗓子高聲大呼齊國公府的不是和謝家二郎的報應之說,就差衝到她面前來告訴她說她有個殘廢弟弟,齊國公府休想一手遮天。   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她家國公爺提拔了幾個人,得了幾個人的感激,就也得了那些不被徵用的人的恨,謝慧齊也是想過,弟弟們不願意現在就被封賞,也是為了他們姐夫著想,暫避鋒頭。   謝慧齊的馬車一路進了國公府,下人們的臉色不太好,當主子的倒還是雲淡風輕,謝慧齊領著弟弟回青陽院時,看他臉色如常,嘴角依舊噙著笑,忍不住笑看了他一眼。   到底是她的弟弟,他們父母生出來的好兒郎。   齊國公晚了妻子半個時辰才歸家,身後跟著他的那一串兒子。   他們進來時,謝晉慶正在試他二嬸給他親手做的長靴呢,一見到大外甥一身的惡臭味進來,他不禁捂了鼻子,眼睛轉得飛快,等看清楚了外甥們身上臭的臭,髒的髒,最小的那個手背腫得老高,眼角還含著淚後,嘴裡一個字都不敢說。   他覺得這時候他若是敢搭一句腔,他的下場比他的小外甥們絕好不到哪裡去。   謝晉慶非常識相,眼明手快地挪著屁股就到了坑邊邊,沒敢坐在主位再跟伯母二嬸撒歡討疼愛了……   「祖母……」那眼角還含著淚滴的小霸王齊潤這時候哀哀悽悽地叫了人,「二祖母……」   聲音悲切得很,足以能繞梁三日。   他說著還不忘把兩足被揍得腫得老高的肉手伸了出來,本來只含著淚滴的眼睛此時全是眼淚,讓他水汪汪的眼睛顯得更是可憐了。   齊國公冷眼看了他一眼。   那小肉手就跟被針扎了似的,立馬就縮回去了,小霸王還努力抽了抽鼻子,沒讓眼睛掉下來。   他阿父說了,敢告狀,敢哭,明天接著打。   「祖母,二祖母,阿娘……」齊潤努力不哭,一個個叫著,試圖不說出他阿父欺負他的話來,也能讓家裡的人幫他做主。   謝慧齊正坐在一邊在看帳冊,見到他們進來,也只是站起來解了國公爺身上的狐披,對大兒子跟小兒子視而不見,只牽了乖乖站在兄弟中間的二兒出了門,交待了門邊的小綠帶著他去洗漱,又跟下人吩咐了擺膳,就回了屋來,坐到了齊國公的身邊。   正窩在一邊商量著二郎過年穿哪身新衣裳好的齊容氏,齊項氏自打兒孫們進來,嘴巴皆微張,愣了。   小孫子訴苦,可被齊國公一進來就掃了一眼的她們這時候也是不敢多話,兩個人也是坐立不安得很,她們也是知道小孫兒太霸蠻了,而他們的長孫兒在外那也是個一呼百應的主子,齊國公好多年都沒出的風頭,近兩年都被大孫子出了,而小孫兒若是不管,出去了要是橫行霸道,那他們齊國公府就熱鬧了。   兩個老人家齊齊把眼睛望向謝慧齊。   只有最大的齊璞不以為忤,他今日被罰騎馬單兵作戰,以一對二十,被心狠手辣的禁衛軍逮到了泥地揍了一圈出來還不許他換衣,他也無妨。   他長這麼大,就沒什麼事是他沒做過的,何嘗怕那幾句閒言碎語,他阿父想挫他的銳氣,最好是還有點別的招,若不改明天可別讓他逮著時機,刺他老矣。   謝慧齊一瞅他們那大兒子那微笑淡定什麼事都不放在身上的臉就覺得礙眼,這孩子從小就怪,怪到了如今一點也沒變,氣她不算,還老氣他阿父,恨得她牙痒痒的,卻又拿這油鹽不進的兒子沒什麼辦法。   兒子太聰明了,真沒什麼好處。   謝慧齊掃了大兒一眼,這時候婆婆二嬸盯著她眼睛就不打轉了,她也只好朝那試圖還想把小肉手放出來博同情的小兒子淡淡道,「怎麼了?」   「阿娘……」一得到回應,齊潤馬上邁著八字步過來了。   他屁股被揍腫了,現在走路好辛苦,他阿父還不許護衛抱他,真乃一代兇父!   「別!」謝慧齊馬上把手放到了一言不發,冷眼看著他們的丈夫手裡。   「嗚……」齊潤扁了扁嘴,委屈地朝祖母們一踉一蹌地跑去,「祖母祖母我的親祖母……」   齊國公眼睛跟著他走,看著他撲到了祖母的懷裡,眼睛順帶掃了縮到坑角不言不語的小妻弟身上。   謝晉慶一看他姐夫掃到他身上,馬上垂下頭,心裡盤算著救外甥們於火水之中的計策與勝算。   「怎麼了?」謝慧齊再回過頭去,看向自家國公爺,口氣溫柔甜美得很,眼睛也是柔了。   她這明顯語氣截然不同的話一出,就見低著頭的謝二爺嘴角不屑地撇了一下,小國公爺也是譏俏地翹起了嘴角,舅甥倆還心心相印地對視了一眼,很志同道合地滿臉的嘲諷朝齊國公看去。   只是他們一看,正好對上了齊國公看著他們的眼。   齊君昀是妻弟一眼,大兒子一眼,兩個人上下都看了一眼,嘴角也是泛起了溫和的笑,眉毛也是略略往上揚了一揚,「你們倆人若是有話要說,出門好好說會。」   此時寒冬臘月,一入夜,寒風吹得樹頭嗚嗚作響……   「姐夫,我……」謝晉慶很想說我沒什麼話好說的,但一對上他姐夫那眼睛冰冷的眼,那話就說不出口了。   我又沒搭腔,就對個眼神就這樣了,還世道還有沒有天理了!悲憤的謝二郎自認倒黴地下了坑,裹好披風,朝外走去的時候,眼睛還往他阿姐身上瞅,但瞅了好幾眼,也沒見他阿姐看他。   「你不出去?」見大兒子還站在中間散發惡臭味,齊國公抬了抬眼皮,朝他淡淡道。   被人打了一天,還凍了一天的齊璞聞言抬起眼睛朝房頂看了一眼,在心裡低咒了一聲,他沒他小舅舅那般天真,還以為他那唯夫是從的阿娘能救他一命,乾脆轉身就大步出門寒風而立去了。   「這……」他們出去了,齊容氏輕咳了一聲,朝一臉冷洌,剛才讓她都不敢出聲的兒子小聲道,「二郎身子骨還沒好全呢。」   「是啊,是啊。」齊項氏這時候也只敢附和,不敢說太多。   她也是今早才從下人的口裡聽說他們家的小國公爺帶著弟弟們喝了酒不算,還把大忻朝一半的王公貴族家的小公子們都灌醉了,有人回家去還得了風寒,高燒不斷,想來這些人不出兩天,都要上府來找麻煩來了。   她也是拿她這個大侄孫兒有點發愁了,如侄媳婦所說,這天下就沒他不敢幹的事。   而小公子齊潤見大哥都被趕出去了,眼睛一溜,小身子一彎就跪到了地上,跪坐在兩個祖母的中間,扯著她們的裙角攔住了臉,屏住了呼吸,想裝作自己不第219章   小公子裝蘑菇,兩個當祖母的還不動聲色拂了拂裙子,想把他擋嚴實點。   大的畢竟有了歲數,還是習武之身,出去吹寒風之事她們攔不住就算了,可小孫兒畢竟太小,可不能讓他出去遭這個罪。   本來盤坐在炕裡頭正在繡著花的齊奚此時也是放下了手中的針線,眼睛也是滴溜溜地在屋裡的人身上打轉。   「讓他們站一會罷。」婆婆她們求情,謝慧齊也不拒,但也不允,微笑著朝她們道。   跟兩個滿心都只護著孩子們的長者是沒什麼好道理可講的,都依著她們,孩子那才是沒法子可救了,但也無須去反對她們的想法,話說得和婉點,結果不變就是。   兒子們都非池中之物,就是謝慧齊這個當娘的在他們面前,尤其在長子面前,她也很難覺得她能比能聰明幾分——長子的反應力跟觀察力非常的優秀,若說他現在最缺什麼,無非缺的是閱歷和實際的經驗。   但也因為他太聰明,人生至此,沒受過任何的挫折,心比天高,他們當父母的都不把他的銳氣擋下來,磨去一些,那到了以後他成為眾矢之的的那一天,那就來不及了。   磨,必須磨。   長子已經大了,再不狠狠磨就遲了,所以丈夫下得了狠心,謝慧齊更是連片刻的心軟也不允許自己有。   她既然生了他出來,那就得把他教好了。   而二郎也得訓,不訓訓他,遲早翻天他姐夫頭上去,到時候他姐夫真發火了,可不是站站就能解決的事了。   齊二嬸見她微微笑著,臉色平靜得很,眼波如清水般清澈明亮,一點遲疑也無,也是知道她是下定了心了,無奈地搖搖頭,也不敢再說了,生怕說多了,她這侄媳婦把小侄孫都扔出去受罰。   晚膳很快就擺好了,那站在寒風中的兩個人沒準入膳廳,不過謝二郎在膳後被召進去了,他被僕從帶著進了浴房洗了個藥水澡催出了一身的虛汗,隨即又吃了奶羹,胃一下子就舒服了,聽說還是他阿姐親手做的,謝二郎把端來的說也是他阿姐親手做的肉絲麵吃了個乾乾淨淨,連口湯都沒剩,吃完還捨不得地伸出舌頭在碗裡舔了舔。   好不容易依依不捨把碗擱下,還是把他幸福得他在炕翻來覆去打了好幾個滾,一點也沒覺得剛才站的那一會是遭罪了,等下人說姐姐,姐夫要見他,他在路過還在寒風中站立的大外甥時,分外同情的看了大外甥一眼,但這時候他就完全沒有跟大外甥有難同擔的心思了。   還是大外甥的難,大外甥擔著罷。   他還是老老實實的當他的乖弟弟的好。   謝二郎摸著鼻子走了,齊璞也是要笑不笑地瞅著他二舅舅的背影,一點也沒覺得意外。   他阿娘最會籠絡人心了。   他最難搞的那個任性衝動的小弟弟,也是只要她施以手段,小爆竹在她手裡都能變成小兔子,天天把腦袋湊到她手底下,只求她多摸他兩下。   二舅舅也是他阿娘從小帶到大的,想來也逃不過走一遭。   再想想自己,每次不也是如此?   想想,他也就沒什麼好嘲笑信誓旦旦要跟他一起與他阿父對抗到底的小舅舅的了。   謝晉慶進了鶴心院的暖閣,謝慧齊在瞪著眼睛拍了下他的腦袋,罵了聲「不聽話」後,就把他推到的坑上,給他腳上蓋好暖被,與他道,「跟你姐夫好好下會棋,說會話。」   「哦。」謝晉慶看著她笑個不停,不知為何他現在看著她就樂,就想甩著腮幫子對她笑,她說什麼都是好。   「唉,被我慣的,」謝慧齊見他笑得跟個小孩子似的,這沒好氣的話也是說不出口了,給她家靜坐著不語國公爺整了整衣擺,又伸出手去摸了下他放在被下的腳,見是暖的就收了回來,與他道,「你別跟個混不吝的生氣,他要犯渾,嘴巴不說人話,你就直接打,犯不著跟這種混小子多廢一個字,浪費你口舌。」   說著見她家國公爺看著她的眼睛裡全是笑,謝慧齊也是笑了起來,她向來沒法在他的笑眼下保持冷酷的神情,哪怕是裝的都不能,「你直接抽就是,我就見不得別人糟忤逆你。」   說著就把教訓小兒子的馬靴從高牆下取了下來,放到了他手邊。   「嗯。」在她取來馬鞭後,齊君昀輕撫了下她的臉,問她,「要出去?」   「外頭不還有個混小子?」謝慧齊沒辦法地說。   小弟弟是搞定了,但大兒子還站在外面「玉樹臨風」呢。   雖然說她活扒了這小子的皮的心都有,但不可能真不管。   「讓他多站會,病了也沒事。」齊君昀不以為然地道。   就是病了又如何?死不了就行。   謝慧齊知道他的意思,但知道歸知道,實際卻不能如此的,真病了,兩個老人家得生悶氣了。   她不心疼混帳兒子,但得心疼家婆跟二嬸。   謝慧齊也就笑著點了頭,沒搭話。   齊君昀搖搖頭,也隨她的意,「外面冷,多穿點,護手套好,別凍著了。」   「知道的。」謝慧齊笑意吟吟,明亮的燭光下,她的容顏依舊如當年那般光彩奪目。   她走後,謝晉慶一等她的背影消失,就湊過半張炕桌跟他姐夫獻寶一樣地說,「娶了我阿姐,是不是太值當了?」   說著滿臉的得意洋洋。   齊君昀看著他,突然知道他小兒子拍著他那單薄的小胸脯,誇他自個兒是天下第一英俊的不要臉勁是像了誰了。   「嗯,不值當的話,」齊國公淡淡地應了一聲,讓他動子,「也得把你給扔了。」   不看在她的面上,哪能任他黏在他們夫妻的地方笑得像個傻子。   因他的話,謝晉慶更是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他兩嘴咧開,眼睛笑彎,神情依舊得意,「姐夫,你就別逗我了,你就說句你也喜歡我就那般難?」   齊君昀忍俊不禁地翹起了嘴角,目光溫柔地看著他這個哭能哭得悲傷,笑也能笑得痛快的妻弟。   他也是明白為何在這麼些年這麼多人,為何司馬獨獨選了他個妻弟當徒弟。   無知亦無覺者,擁赤子之心不難;知世事天命還依舊純粹赤誠,那才是難得之事。   **   這廂謝慧齊把兒子拉到了他的小院,把他趕到了浴房讓下人拿溫水潑了他幾道,把他塞到浴池裡搓了兩把,又讓僕從把他拎出來,一等他穿好單衣,她就親自出馬,捏著他鼻子就灌了他一碗濃濃的薑湯。   小國公爺被她這麼對待多次,經驗十足得很,一口把辣得腸胃都疼的薑湯喝下去也面色不改,連嗆都沒嗆著一口。   喝完,小國公爺揉了揉被捏紅的鼻子,淡定地道了一句,「您是我後娘罷?」   也就後娘能這般不心疼人了。   「我怎麼就不是呢?」謝慧齊也是痛心疾首,想不明白,「要是的話,我得給天上的仙人獻一輩子的香,給列祖列宗說一輩子的好話!」   齊璞笑了起來,起身讓她給他穿著錦衣,因眉眼之間的輕鬆,這個集父母容貌所有奪目之處的少年此時身上華光盡顯,「看來,此事於你我都是憾事。」   謝慧齊給他繫著腰帶,笑望了他一眼,隨即也是笑嘆了口氣,「哪能不真心疼你?就是該罰得罰,你不知道難受,哪能知道別人的難處?」   齊璞笑著看著她。   他當然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疼他——給他灌的薑湯是辣的,但從不燙嘴;給他穿的衣裳,從來沒有哪身是不合身的,就像是知道他每天長高了多少一般。   「我知道別人的難處……」齊璞拉過她半挽著的長髮,絞了一縷在手間,淡道。   「你知道什麼?」謝慧齊忍不住沒好氣地又掐了把他的臉,「你說說你昨晚幹的什麼事?嚴家的那小兒子跟著你喝多了酒回去後受了寒,今日就傳到了我們府的耳朵裡了,你明知道嚴尚書最討厭你阿父,你怎麼連敵我都不知道分了?不知道他們會借題發揮啊?」   朝廷都不是皇帝的一言堂,就更不是他阿父的了,嚴家之前雖然也是站在了皇帝這邊,但嚴承運這個吏部尚書那是出了名的看他阿父不慣的人了,家裡辦什麼喜事都不給國公府送帖子,十年如一日地沒事盡在他阿父後面給他阿父添堵,但他小動作不斷,偏偏在大事上又帶著他那幾家姻親站在他們國公府這邊,謝慧齊也是每次一聽嚴家又做什麼小動作了就頭疼。   嚴家就是個不能打死,也不能好好處之的瘟神,她就不知道為何她兒子明知道情況,卻非得招惹那家的兒子。   「借題發揮那也是阿父的事。」齊璞不以為然地道,在她聽了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打了一下他後,他扯了扯那縷頭髮,嘴角更是翹得老高,「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事,我只管我的事。」   「你……」   「好了,別生氣了,」齊璞颳了下她的鼻子,搭著她的肩往擺好了飯的桌子走,「嚴承運挺寵他那小兒子的,他那小兒子長得像他,他拿著當命根子看……」   說著,還不忘跟她擠了下眼,「哪像你們,把我當撿來的糟蹋。」   謝慧齊聽著心塞至極,無法忍耐,在他坐下後又狠狠地掐了把他的臉,「誰家得你這麼個兒子,都恨不得是撿來的。」   至少能扔出去,眼不見為淨。   齊璞看著她給他盛湯,臉上笑容不改,「別擔心,嚴家要鬧就讓他鬧……」   他接給母親遞來的碗,見她不解地望著他,齊璞的笑容溫柔了些,「你管你的就行,別管,我心裡有數,若是不懂,你就去問阿父。」   嚴家的小兒子,可是以他馬首是瞻的。   大人的事歸大人管,但他們下一輩的事,是他說了算。   這個朝廷,這個天下可不是永遠都一成不變第220章   兒子這麼說了,謝慧齊也就點點頭。   他的事她也操心,但並不憂慮,現在他還在他們夫妻的眼皮子底下,就是摔倒了,他們還可以扶他起來,怕他犯錯,捨不得他摔跤,攔著他什麼事都不做,那才是弊大於利的。   謝慧齊活了兩輩子,也知道說一千道一萬的真理,也不如切切實實地去幹一件實事的領悟來得多。   人只有自己經歷過的,才是自己的。   兒子有兒子的人生,再則,每一代有每一代人的想法,與獨屬於他們的世道。   很多在他們這代想當然的事情,在後輩這一代並不件件都行得通。   長子在他們的這一代裡說是呼風喚雨也並不為過,比他父親當年並無不及,謝慧齊也就不打算用她那點自以為是的世故去指導他跟他的小夥伴們相處,相比而言,他的阿父對此更有發言權,而她有什麼不懂的去問國公爺好,就不跟兒子多嚕嗦了。   見他阿娘點了頭就又給他盛面,齊璞聞著香味就知道是她做的,忍不住看著她就笑。   他阿娘與別人的娘親總是那般不同,他何其有幸。   謝慧齊見他笑個不停,也是什麼打擊他的話都說不出口了,安安心心看著他用飯,陪著他沒動。   一天到晚,她也就只這種時候能偶爾抽點時間陪陪他了。   等他再大點,母子倆相處的時間只會更少。   謝慧齊不是個控制力強的母親,對於兒女,她前期給予了富足的感情和關注,每一個她都管得甚嚴,也不吝向他們表達出她對他們的珍愛,但也從來不願意粉飾太平,她比國公爺更願意讓他們看清楚外面的世道,知道嚴寒酷暑,哪天就是沒有了他們夫妻也能迎風屹立不倒,那才是他們的人生,也才是他們夫妻用心教出來的孩子。   「在外不要太出風頭了。」臨走時,謝慧齊還是叮囑了他一聲。   齊璞想了想,道,「就這一兩年,孩兒出夠了,到時候有了後來者,孩兒就是再想出,怕也是不成了。」   謝慧齊聽了眉頭都皺了起來,心道那後來者的其中一個不要是她家的小霸王才好。   她半生走得安安穩穩,不出頭不冒尖,可不是為的讓兒子們把風頭都出盡的。   齊璞一看她皺眉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忍住大笑的衝動,捏了捏她的耳朵,笑道,「你在想咱們家的小公子?」   謝慧齊又掐了他的臉一把。   「阿娘,省不了的,你就別想著省了。」齊璞還是沒忍住輕笑出聲,雙手搭著她的雙臂偏頭看她,「你是怕阿父擔得辛苦?沒事,輪到咱們家小公子出風頭的時候,已是我為府中奔走的時候了,氣不著,也累不著你的心肝國公爺。」   謝慧齊哭笑不得,扯著他的鼻子道,「這話可莫在你阿父面前亂說。」   要不,罰他再臭一天,站一晚都是輕的。   也不知道怎麼弄的,她家心肝國公爺在外面一皺眉,十個看到了起碼有八個是提心弔膽的,但他這幾個被他嚴得甚嚴的兒子,就沒一個真怕他的。   「知道。」   「那阿娘走了。」   「我送你。」   「不用。」   齊璞也不再說了,送了她到鶴心院的門口,看著她進了門,回頭朝他揮手的時候,他這才提步。   這次,換謝慧齊看著兒子的背影,直到消失,這才往暖閣走去。   謝慧齊回去後,被弟弟拖著跟他下了把棋,她棋藝不精,哪是弟弟對手,把丈夫扯過來幫著她下,這才把棋下完。   看她回了,齊國公也沒什麼耐心,速戰速決,把謝二郎在短時候內就打了個流花流水,一把所有的棋堵死,國公爺抬首就朝門揚了一下。   謝晉慶抵死不從,他不想走,把頭都湊到了他阿姐跟前,「阿姐我睡不著,你再跟我下一盤。」   謝慧齊一言不發就下了地,扯著他的臉蛋兒就往外走,把賴著不走的謝二郎攆了回去。   門口,謝晉慶還在哀求,「阿姐,就再下一盤,半盤也可。」   「不回,明早罰你不許上桌用膳。」   「阿姐……」   「還不走!」   齊君昀聽著妻子的暴喝聲,背著手往門邊走去。   他這步子剛邁到門口,就見抱著他妻子手臂不放的妻弟一瞄到他,就跟兔子一樣地一蹦一跳地跑了。   謝慧齊見他跑了,也是鬆了口氣,回頭就撲到他懷裡呻*吟,「怎麼就都養不大啊?」   「嗯,」齊國公想了一下,這確實是個問題,但,「你不是說你慣的?」   謝慧齊聽著頭更疼了。   「不過,沒事,你養他們,我養你。」   謝慧齊抬頭,眼睛因笑意泛著盈盈水光,「哥哥,你真是個好人。」   齊國公嘴角淺淺一挑,輕頷了下首,把妻子有點揶揄的讚美笑納了下來。   **   朝廷要到臘月過小年那天才休朝,齊君昀算了算,他應是要到大年三十那天,才能歸府,他休沐的時間比朝臣不多,只會更少。   老帝過逝前後他有很長一段時日想過把時間更多的放在府裡,只是在災年裡他於國還有事情要做,隨即沉弦上位,他也無法坐視不管,這忙來忙去,也只得了個每日能歸家的時間,更多的就沒有了。   清晨他要去上朝,妻子依舊打著哈欠給他穿朝服,這在多年前,本來下人來即可,只是這麼些年他也讓她為他穿習慣了,所以就是想讓她多睡會,也就由她了。   「今日有些忙,就在宮裡用晚膳了,夜了會回來,你們無須等我。」他伸著手,看著她的臉不放道。   她鼓了鼓腮幫子,不置可否。   「前兩日耽擱了些事,皇上要與我再多議幾番。」他解釋道,明知道她知道,但見她不說話,還是忍不住多說兩句。   晉平的婚事讓他多耽擱了兩日,這幾日得補回來,臨近年底,要決策的事太多,他這裡拖一天,於底下就是幾月的事了。   「知道了。」   見她臉上沒個笑,他在她給他束腰帶的時候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她的嘴角,「怎麼不笑?」   「我困。」妻子笑了起來,還有點無可奈何。   「嗯。」齊君昀這才有點放心。   他是有點怕她埋怨他的,惹火了她,她惱極了,哪怕當著母親她們的面跟他恩恩愛愛,但一回到他們的院子,她一句話一個眼神都不會給他,睡到半夜還會去榻上睡,跟他分床。   這滋味他嘗了幾次,實在不好受,齊君昀不怎麼想再嘗試一遍。   「你今日要做什麼?嚴家要是找上門來,你找楚夫人上門,讓她來應就是。」見她今日不主動與他說道,齊君昀自行說道了起來。   「好。」   「你今日要做什麼?」   見她忍不住笑,抱著他的腰在他懷裡揉著臉,齊君昀嘴角也勾了起來。   「你別嚕嗦!」她嘟囔著。   「我就問問。」雖說他會打發下人盯著來稟他,但他還是想問問,聽她親自說。   「我想想啊……」妻子偏了偏頭,打了個困意十足的哈欠,齊君昀看著妻子緋紅的臉,低頭親了親她,引得她又是發笑不止。   「你別搗亂,讓我好好想一下。」本來還沒怎麼醒的齊夫人這下是醒透了,她是愛笑之人,人本就靈動,一笑,眉目就像早晨陽光下的園林一樣清新明亮,齊君昀被她帶笑的眼瞥了一眼,手就抬了上來,放在了她的頸後,扶住了她的脖子。   「好。」   「等會去跟娘她們用早膳,把大郎他們送出府,我就去東堂,上午表姐和表弟妹要來,在家裡用午膳,下午的話,就跟她們說說過年要用的物什,嚴家的人不管來不來,我也要叫楚夫人她們幾個來府裡一趟,給她們發點南方昨日到的珍奇,前日晉平喜宴來的客人實在多,她們先拉了她們家的吃食米糧過來當數了,我給她們先補一道。」   「哪幾家?」   「楚,扈,衛,還有劉家。」   「嗯。」齊君昀心裡有了數。   「哥哥,這右相的位置,是年前宣,還是年後去了?」   「年前。」   「哪家啊?」   「祁陽趙氏趙益樓。」   「啊?」見她剎那呆得嘴都忘合了,齊君昀笑了起來,探手伸了進去拔弄了下她的舌頭。   「那個沒事就上個奏摺跟皇上說不用還咱們家數萬良田的趙迂腐?」一說到田土的事,齊夫人就激動得不像平時那個雍容大度的國公夫人了,聲音都大了,眼睛也更大了。   「嗯。」不過,不止不還他們家的罷,是整個豪強拿出來的土地都不還了罷?看來他這妻子對趙益樓很看不上眼,齊君昀略一挑眉,帶笑看著明顯不喜歡趙家的嬌妻。   「為什麼定他?皇上選的?」齊夫人激動得都不抱他了,把他一把就推開,一臉我一定要問個清楚。   「我選的。」齊君昀把人摟了回來,忍不住在她因激動而格外豔紅的嘴唇上又吻了一下。   「呃,你給我說明白,為何選他……」   齊君昀無奈地看著雙手把他推開,一臉莫名其妙的妻子,想了想便挑眉道,「因他跟我作對做的好?」   「國公爺!」   「趙益樓有新策要獻,等他上來了,那些我說一句就有三句話等著我的各位大人應該就沒那麼多時間跟我道齊相這,齊相那了……」齊君昀淡淡道,「明年就該輪到趙相官途平坦寬廣了。」   那些被趙益樓觸了逆鱗的大人們就該往死裡參趙相了,比起對付他這個皇上根本不看彈劾他的奏摺的左相來說,右相就好對付多了。   祁陽趙氏是十來年前就沒落的破落世族,因出了一個通古識今的天才,看著是有冉冉升起之勢,齊君昀也打算把天才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看這在大忻週遊了二十年,在災年裡作為非凡,四處皆得了盛名的趙益樓在朝上的作為。   齊君昀已經不難去想明年朝廷上各位大人們那跟潑婦一樣的高聲大嗓了,他們未先語,音已纏繞在了他耳邊。   「那就是用他當耙子,也犯不著用他啊?他到時候給你添的堵絕對要比你擋的箭要多!」   「見不到人給我添堵?」齊君昀笑了起來。   「國公爺!」   見她怒了,齊君昀輕咳了兩聲,又只好多道了一句,「他有四方學子聯名舉薦,不用他,就有人要道為夫心胸狹窄了。」   「管他們。」反正從來都不缺看他們家礙眼的人,或者說,從來不缺饞他們家權勢富貴的人,被人說道慣了的齊夫人很淡定。   「再說,他那套也行不通。」她又飛快地道了一句。   「嗯?」齊君昀聽她這般說,頭就往外頭看去,「齊大?」   「是我,主子。」今日當差的齊恫在外頭沉聲道。   「帶著人遠點。」   「是。」   齊君昀回頭,見她皺著眉不想說話,拍了下她的臉,哄道,「說罷。」   她這下連鼻子都皺了起來。   齊君昀拉了她去榻上坐著,咬了下她的嘴,輕聲哄她,「說說。」   與其聽那些各懷心思的朝臣在他耳邊嚷嚷,他還是比較想聽她又怎麼埋汰那些在她眼裡肚子裡的腸子肥得打結,只想著痛快了他們這一世,不管死後洪水濤天的朝臣們的。   尤其她這次要說的是趙益樓。   「說了也不頂用。」   「嗯,我就聽聽。」   「他以少補多?你不覺得可笑,」齊夫人看起來是被他逼急了,恨恨地扯了下他的下巴後,就快快地說道了起來,「就是我們願意給,但到時候地方官員他能管著不貪?地方豪強就不搶?我們倒是能做到清心寡欲了,不得不順他趙益樓這股勢而為,但底下的人都聽他的?說得不好聽點,這朝廷到了中央的雖說哪個都不清白,但我們幾代世代累積,還不到失衡需要重布局面的時候,但底下那些及第當官的,一家門楣就靠著他們發揚光大,這麼多的土地分下去,你道他們沒心思,不貪?到時候是把我們世代的積累分了,富的可是這些小官小吏的小家小族了罷?」   「趙益樓會道……」   「會道他會責令嚴加看管的罷?」齊夫人臉上笑是冷笑,「什麼看管,不過是多出條一道分羹的利益鏈來罷了,就是趙益樓管得了他自己,他管得了底下所有的貪心貪嘴?都用不著你們出什麼手,這些人就會把他們活埋了。」   「但……」   「不但了,」齊夫人不想說了,攔了他的嘴,沒好氣地道,「上你的朝去,才不願意管你的那些個糟心的事。」   齊君昀微微一笑,還是道了一句,「趙益樓也在民間週遊了數十年了。」   「週遊了數十年?這人心都看不懂,哪個角落鑽出來的活天才……」齊夫人說到這皺了眉,停了步子,看著他滿臉的嚴肅,「我也不全然是被損利益者才這般說,哥哥,我與你說,如果把土地真分到了人的手裡,國富民強,我比誰都高興,我們家那些鋪子那些行當也能繼續幹得下去,我們家所得的,只會比現在更多,但我覺得趙益樓的主意不過是換湯不換藥,把中央的權利下放到了地方,你不覺得此舉會讓中央喪失對地方的控制力?」   削弱了中央權貴的勢力,壯大了地方世族,都當中央勢力好欺負了,地方勢力更是無所顧忌,在地方世族的控制下,想苛捐雜稅就苛捐妖稅,於真正的平民百姓那才叫民不聊生。   他們能分到真正的土地才怪,到最後,不過是淪落到中央與地方勢力的角逐,中央一旦失去控制,戰事就會因此而起,國家也會因此分裂。   外面道這個趙益樓是個天才,但在齊夫人眼裡,怎麼想那要麼是個自命不凡,剛愎自用的蠢貨,要麼就是個腦子有毛病的老天真。   妻子的話,最終讓齊君昀臉上的笑沒了。   「下面呼聲很大,」他淡道,「這些年來他四處遊走,趙氏也帶著幾家富紳在他身後施財,他在民間得了盛名,現在朝廷只是收到了幾方的譽表,年後怕是更多。」   「趙家這根本就是先有圖謀?一圖謀就是幾十年?」   齊君昀見她臉色不好,也不想說了,點了下頭就道,「這事我已心裡有數,你別煩。」   「呵……」齊夫人搖了搖頭,給他拿狐披,送了他到門口與他道了最後一聲,「如是本就有圖謀,提上來就更捨不得下去了。」   「嗯,」齊君昀沉吟了一下,在她耳邊輕聲淡道,「但暫時也沒更好的法子了,到時候弄到萬民請命,朝廷就更不好收拾了。」   那時候在眾目睽睽之下上臺,要弄下去就得用點時間了,還不如現在就開始動子。   齊君昀見她點了下頭,摸了下她的臉,笑了笑打算提步,但走了兩步,又被她扯住了衣袖。   「剛才我亂說的。」她臉色不太好,但嘴角有笑。   齊君昀搖頭失笑,乾脆拉了她出了鶴心院的門才讓她停,這才自行離去。   齊夫人謝慧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因剛才的談話輕嘆了口氣。   萬民請命,要的是誰的命,也不知道萬民心裡,有幾個人是清楚的。   就是在後世那樣民智全開,信息一目了然的時代,一項政策最後能落到實處都要經過無數次的失敗與犧牲,箇中曲折豈止是萬萬,而於現在因災年根基不穩的大忻而言,讓一個野心家上臺,最後犧牲的,不過也是萬民而第221章   世事也是荒唐,有空四處遊走的得了盛名,做實事的反倒要夾起尾巴做人——謝慧齊一想災年這些年裡,她家這位在外面被人傳獨權的國公爺回家的次數和他們家為國家所做的,心腸都不由要硬上幾分。   不過,她家國公爺做了他想做的,行得堂堂正正,坐得穩穩噹噹,她也就覺得值了。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一樣,能把這段困難的特殊時期扛過來,最後把浮在半空搖搖欲墜的忻朝輕放在了地上,平安著陸。   這也是謝慧齊儘管埋怨他不歸家,但他沒做到也從不會拿此抱怨的原因。   他做的事於民於國如何,她並不在乎,但她就是為他就是做到極好於他也是平平常常,並不值得言語說道半句的樣子迷得神魂顛倒。   為此,比起她喜歡他多喜歡他一點,也並不是什麼難的事。   送了兒子們上了進宮的馬車,謝慧齊進了東堂,沒一會,就聽下人說她表姐帶著表弟妹來了。   谷芝堇帶了一馬車的各種乾果過來,都是拿藥草烹製而成的花生瓜子等物,是新制好的,送到國公府還帶著熱氣。   謝慧齊留了她們用午膳,膳後楚家那幾位夫人都來了,幾人圍在珠玉堂吃著點頭說著話,謝慧齊又是聽了一下午的熱鬧事。   「夫人,」在笑鬧過來,坐在謝慧齊最近的楚夫人朝謝慧齊輕道了一句,「有件事跟您說一下。」   謝慧齊笑看著前面扈衛兩家夫人的談話,輕頷了下首。   「有人拿著您身邊的得意人,編了繪本,是那種的……」楚夫人把帕子蓋到了手上,又拿了下來。   春宮圖?   謝慧齊略挑了下眉,嘴邊笑意不改,嘴唇微動,「誰?」   「原娘子。」楚夫人低著頭,輕聲道。   那就是小麥了,還真是她身邊的得意人,侍候她都十來年了,原本的丫鬟,現在身邊最得力的媳婦子,還是要侍候她一生的世僕。   這滿府的下人,確實沒有誰比小麥更得她意的了。   「書呢?」   「放在給您送的那塊絹布的裡頭。」楚夫人笑看著朝那幾個說笑著突然朝她們看來的夫人瞧去,輕聲說罷,揚高了聲音又與那幾個望著她不放的夫人笑道,「我跟夫人講幾句悄悄話,你們要不要來聽?」   「你這捉狹鬼!」扈夫人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起來,「夫人,楚家夫人莫不是在你耳邊說道我們的不是罷?您可別聽她瞎說,我這裡才有她的稀罕事說給您聽,您容我說一嘴罷?」   扈夫人此言一出,楚夫人撫著胸脯笑了兩聲,樂道,「我就知道你在這等著我,行了行了,以後有什麼話,我一定拉上你一道再說,行不?」   「一件一件來,我都愛聽得緊。」謝慧齊也是笑著道,笑眼望著她們你一句我一句打著嘴仗。   天色差不多時,幾位夫人先告退了,谷芝堇帶著弟妹走到了最後,謝慧齊送了她們到了門邊,谷芝堇在臨出門前猶豫了一下,還是回頭朝表妹看來。   「姐姐?」謝慧齊見她有話要說的樣子,怔了一下。   谷芝堇先揮退了她身邊的下人,邁開步子,走到了門邊的一角,謝慧齊飛快跟了上來。   她表姐從不是個會做出人意表之事的人。   「姐姐。」   谷芝堇朝她身後看了看,見她的僕婦們已經把人帶到了一邊,離她們遠遠的,她握了表妹的手,看著她瓷白的手腕淡道,「你這些日子,可讓府裡的大夫把了老夫人的脈?」   「我娘?」謝慧齊訝異。   「嗯。」   「平安脈一月一次,怎麼?」謝慧齊的心提了起來。   「我中午在青陽院那陣,不是摸了她的手麼……」谷芝堇淡淡道,「我摸著時,聽她心脈一陣強一陣弱的,不正常得很……」   說著她抬起頭,看著謝慧齊,「這事我也已知曉了,我知道你們府裡不缺藥,但小英那最近得了好藥,可是讓我送點過來,呃?妹妹……」   謝慧齊聽了這一刻簡直就是魂飛膽喪,腳都軟了。   谷芝堇說到此,見她轉眼之間就血色全無臉色蒼白,也是知道怎麼回事了,一怔之後道,「你不知?」   「姐姐,還得留你一會……」謝慧齊這下腿都是軟的,她連路都不敢走了,召來了轎子帶著表姐表弟妹又去了青陽院。   末了,谷芝堇把過齊容氏的脈,還是朝謝慧齊搖了搖頭。   藥堂給府裡主子請平安脈的左讓這時候也到了。   「若不,讓小英也來一趟?」谷芝堇看著探上老夫人脈的左大夫慘白的臉,朝身邊的表妹輕啟了嘴唇。   謝慧齊回頭,小麥對上視線後趕緊福身,「夫人,我這就去請。」   齊項氏坐在一邊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見這表家姑娘探過脈,又見自家的大夫一臉的慘白,她茫然地看了看嫂子,又望了望侄媳婦。   不知為何,這一刻她下意識就不敢出聲。   「阿娘……」齊奚本來站在祖母的身邊,這下也是換到了坐在椅子上緊盯著祖母的手不放的母親身邊,拉著她的手叫了她一聲。   「啊……」謝慧齊回過了點神來,咽了咽有點發苦的嘴裡的口水,朝女兒微笑道,「去外面幫阿娘問問,看你小舅舅訪友回來了沒有,這都要夜了,沒回來你差人去叫他回來,就說你表姨在家裡要用膳呢,讓他回來也陪陪。」   齊奚平靜地看了笑容虛浮的母親兩眼,爾後低下頭,輕「嗯」了一聲,她回頭朝祖母望去,剎那笑靨如花,「祖母,我替阿娘辦差事去了,等會就回來。」   一家人心神不靈的,齊容氏臉色也沒變,朝孫女兒點了下頭,「去罷。」   她眼睛追著孫女兒出了門,又淡定地放到了大冬天的額上冒了虛汗的左讓的老臉上。   「出事了?」老國公夫人淡定地問。   她年過五旬,但面如四十婦人,看起來不老,出去了,也還是那個冷若冰霜,敬而遠之,美得就像座石雕的齊國公府老夫人。   她眼角便是連笑紋都無,比起老齊二夫人,她還要年輕些許。   可左讓這時候根本不敢看她的臉,當下放開了手,就跪在了地上,「是老奴無能。」   「左大夫,」谷芝堇這時候開了口,她沉聲道,「你上次把脈的時日是初二?」   她記得國公府請平安脈的時間是初二來著,國公府一直都是這個日子請,想來也沒變。   「回谷表小姐的話,是。」   「你就沒探出什麼不對來?」   左讓不語,只是朝地上狠狠地磕了下頭。   「到底怎麼了?」齊項氏這時候高聲叫道了起來,眉毛也倒豎,整張臉都變得兇狠了起來,「你們在胡說八道什麼?」   谷芝堇看著國公府的二老夫人就跟被踩著了尾巴的貓一樣兇狠,在嘴裡輕嘆了口氣,低下頭沒說話。   這不是她說話的時候。   「回二老夫人,」左讓的眼淚都已經出來了,「老夫人得了嚴重的心疾之病……」   「你這老嘴胡說八道什麼?」齊項氏啐了他一口,如若不是左讓跪趴著,她得扇他一巴掌不可。   齊容氏卻是淡定得很,連眼睛都未眨,只見她偏頭想了想,淡道,「嗯,應是,這幾天夜裡驚夜,喘不上氣醒來了幾次。」   齊容氏朝左讓看去,淡淡道,「起來坐著罷,都一把老骨頭了。」   說著回頭朝臉色不善的弟媳婦道,「以前也有過,不是與你說過?」   齊項氏聽了點頭,朝左讓冷冷道,「小毛病就讓你說得這般嚴重,你是活不耐煩了罷?別仗著你上了年紀就能在主子面前胡說八道,下次再說什麼出了問題,我要你的老命。」   說著就朝谷芝堇看去,臉上也擠出了點笑,「府裡的人不成器,讓你見笑了,你可是有什麼好方子?」   谷芝堇朝齊項氏福了福身,「回二嬸,小英不一會應是能到。」   「好,好,好,有神醫來看,我也放心。」齊項氏當即就笑了起來。   齊容氏這時候拿了她的手輕拍了拍,又回憶道,「以前偶爾一次而已,這幾夜倒是頻頻。」   「吃點藥就好了,你別亂說,」齊項氏耐著性子跟她輕聲道,「君昀慧慧多忙?咱們當長輩的,就別給他們添亂了。」   齊容氏輕頷了下首。   很快,齊奚回來了,緊接著,謝晉慶也歸了家。   等到餘小英過來把了脈,看餘小英抿著嘴坐在那不語,一屋子的人臉色都不好了。   「老夫人,您跟我說老實話,您這樣幾天了?」餘小英在數次把脈後,滿臉肅容地看著齊容氏,語氣很嚴厲。   齊容氏又想了想,爾後,她輕皺了下眉,道,「三天。」   比以前多,但不夠多到她要叫大夫來請脈。   「我得再看看……」餘小英這時候朝一言不發,眼睛直盯著他不放的表妹望去,坦然道,「我得守幾天,才知具體的病情。」   齊君昀收到府裡妻子打發人過來的報信後,急匆匆從宮裡出來了,這次,連長哀帝都讓太子放下手中的事,便服跟著他過來了。   「怎麼回事?」齊君昀一進府裡就問從青陽院出來的餘小英。   餘小英示意他到邊上說,等站定,他朝齊君昀坦然道,「表妹夫,老夫人情況很不好,她這樣的病情我曾親眼見過,從發病到過逝不過三五天,下一刻倒了,就永遠醒不來。」   說著,他在齊國公猛地迸裂出壓迫之勢的眼神下閉了閉眼,以為他要殺了第222章   但齊國公並沒有動手。   低著頭的餘小英睜開眼,看到齊國公袖子上多了只白皙的手,再抬頭看到了謝家表妹後,也是暗鬆了口氣。   謝慧齊這廂扯著丈夫的袖子,在袖下與他五指緊緊交纏,朝表姐夫冷靜道,「姐夫,可有好法子?」   「得看。」餘小英苦笑了一聲道。   「好。」   「這幾日我都會留在府裡。」   「多謝姐夫。」謝慧齊朝他施了一禮。   「豈敢。」餘小英趕緊彎了腰,不敢擔當她的大禮。   這時,即便是谷翼雲都來了,謝晉平也是帶著妻子匆匆趕來了,青陽院的暖閣擠滿了國公府最親的親人,齊容氏臉上還是看不出什麼神情來,但她大郎看看,二郎看看,兒孫們也都近在跟前,她樣子看起來竟透著幾分輕快。   謝慧齊站在旁邊看著兒子們或蹲惑亂坐在祖母旁邊,每個都輕聲細語,急先恐後地跟她說著話,而婆婆的神情竟能看出歡快來,她鼻子也是酸了。   她拉了拉一直面無表情的國公爺的手,拉著他出了門。   「誒,」她抱著他,頭抵著他的胸膛把眼邊滑過的淚抹去,「哥哥,不管多忙,以後還是要多在家的好。」   等到人沒了,他就是想陪,又去哪陪?   「嗯。」齊君昀閉了閉眼,抱緊了懷裡的溫暖身軀。   「要做到才好……」婆婆突如其來的病讓謝慧齊的腦子都亂了,短短一來個時辰裡她什麼想法都有,但現在更重要的是,她得抓住重點。   婆婆大半生都耗在了國公府,一生只得一個兒子,誰都及不得上國公爺在她心裡的重要,她是為了他,才甘願被國公府這座府邸困住她的一生,從未想過掙脫。   是她的犧牲,才成就了現在的國公府的齊國公。   「於娘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謝慧齊深深地吸了口氣,輕聲道,「我再也不想見到有一天你悔恨的樣子,祖母走的那幾天我已經為你的悲傷心碎過一次了,我不想再來一次,我會受不了的,哥哥你知道的,是嗎?」   她是真的不想再來一次了。   國家,百姓是重要,可是,母親沒了,國家百姓能再給他一個親娘嗎?   家國天下,有家才有國。   「我知道,」齊君昀把她的臉抬了起來,抹去了她眼角含著的那滴淚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處理好的。」   謝慧齊聞言抽了抽鼻子。   屋內,齊容氏都顧不上說話,誰跟她說話,她就朝誰看去,等晚膳一開,她連飯都不想吃,拿著公筷一個個給孩子們夾菜,等孩子們也挑了她愛吃的菜送到她碗裡,她就專心地吃著,眼睛都是眯的,看起來像是在笑。   齊項氏在一旁看得也是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的心酸。   她從來沒見過她嫂子如此的高興過。   這夜等到亥時,在謝慧齊的開口下,大家才從青陽院退出來。   齊容氏在泡腳的時候拉著小孫女的手,跟身邊的弟媳淡淡道,「病病也挺好的。」   她以前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多的人喜歡她,願意圍在她的身邊,跟她有數不清的話要說。   兒子就是一句話不說,但坐在她身邊不離,她朝他望去,也總能迎上他溫柔看著她的眼。   如此過得幾日,其實她就是死了也是無妨的。   不過這句話,齊容氏也知道不能跟弟媳說。   說了,弟媳婦會哭的。   **   姐姐帶著媳婦去安頓表姐表弟一家人去了,謝晉平帶著弟弟跟隨姐夫回了鶴心院。   「明日我與和寧回休王府一趟,」坐下後,謝晉平朝姐夫道,「回頭到家裡收拾下,想搬來府裡住幾天,還請姐夫為我們騰處住處來。」   「那年也在這邊過了?」謝晉慶問他兄長。   「是,年在府裡過了。」謝晉平朝弟弟溫和地道。   「大伯娘最疼你。」謝晉慶看著桌面,淡淡道。   謝晉平沉默了下來。   「她最喜歡你陪她了,知道你要住,不知道有多高興。」謝晉慶抬起頭來,臉邊有點笑,「不過我也不嫉妒你,伯娘也是喜歡我的,還有二嬸最喜歡我。」   聽他爭寵一樣的口氣,謝晉平嘴角微挑了挑,無奈地搖了下頭,朝他一直都很沉默的姐夫看去。   齊君昀半垂著眼,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齊國公現在的心思除了妻子已是沒有幾個人能看得透了,有時候便是他娘也常困惑看著他,謝慧齊以前就說過他,說他在母親身邊呆的時間越來越短了,短得他就是他母親生的,他的母親都已無法看透他了。   他沒有給她時間讓她熟悉他,讓她知道他。   「姐夫……」謝晉平叫了他一聲。   「好,」齊君昀這時候抬起了眼,淡道,「住著罷,住處的話,等會我就讓你阿姐給你定,你就是明日過來也會有地方住。」   晉平帶著媳婦住進來得有單獨的住處,不能住在他以前跟二郎住的小院了。   「好,」謝晉平點了頭,又道,「姐夫有什麼是讓我做的?」   謝晉慶在旁聽了看兄長一樣,也朝姐夫望去,點頭道,「還有我。」   他們聽到了他們阿姐讓姐夫在家裡多呆點時間的話,但現在這關頭,他姐夫手中的事太多,不是那麼好脫手的。   既然如此,那他們兄弟倆也不能閒著了。   就是因著難,一家人這時候就得相互扶持著才成。   這夜餘小英帶著谷芝堇在齊容氏的房裡守了一夜,把著齊容氏的脈一夜未睡,谷芝堇在他身邊也是記了一夜的筆錄,夫妻倆全神貫注,連個盹都沒打。   謝慧齊也是跟著丈夫在榻上守了一夜,半夜在丈夫的懷裡醒過來,看著不遠處床上睡得香甜的婆婆,瞧得久了也是痴了。   她年紀小小還未成婚就進了國公府,是這個面臉心不冷的婆婆接納了她,連二嬸都刁難過她一兩次,可婆婆從來沒有。   她剛進府處理事務時有些事她也並不是做得那麼好,二嬸對此有話說,婆婆也只會輕描淡寫一句他們家的主子輸得起。   沒有這個女人對她的耐心與包容,她跟弟弟們不可能在國公府呆得那麼愜意,後來弟弟們進了國子監,他們在國子監沒遇到太多困境,謝慧齊也知道是婆婆私下暗中操縱的原因,連休王那邊注意到大郎,也是因她給休王去的信。   那時候,她家哥哥需要喜歡她,也費心栽培弟弟們,但在最開始,花的力氣最大的卻是婆婆。   這個面無表情的女人的好,是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明白的——可就也是因為她面冷,從不知笑為何物,外面的人都怕她。   所幸的是這些年來丈夫沒有時間,但她跟兒女們一直陪著她的身邊,也算是排譴了她的一點寂寞,但這是不夠的,孫兒們長大後又都一個個往外跑了,她成日忙於事務,小金珠也有各種事情要學,在她們身邊的時間其實也不是那麼多的。   而國公爺更如是,連她這個當妻子的也是常常在早晚才能見他一眼,更何況是只能偶爾得他一個請安的婆婆她們。   謝慧齊想著回頭望去,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床鋪的位置,她也沒勸他,又合上了眼去睡了。   明日還有許多事要辦呢。   餘小英夫妻一夜未睡,第二日一早,餘小英把老夫人的膳譜都定了下來,夫妻倆又跟藥堂的小徒弟們說好藥膳的各種作法與份量,一直到太陽升起,這才回屋去睡。   齊容氏覺得這一夜未睡的夫妻倆怪可憐的,把媳婦放在她屋裡的那幾床蠶絲被挑了兩床又大又好看的送去了兩夫妻的屋裡,叮囑下人好好侍候著他們,讓他們睡飽也吃好。   齊容氏確實是怪高興的,所以哪怕午膳她吃的那份清淡的食物吃著連點鹽味都沒有,她也是不吃桌上別的菜,只是動著筷子給她的孩子們夾菜。   她那膳食她也吃得香,用到最後連滴湯都未剩。   因此,她眼睛都是亮的,看著完全一點也不像個病人,反而興致勃勃,精神旺盛得很。   齊項氏守在她邊上,在下人們撤桌的時候,見府裡的小國公爺還細心地剝了桔瓣上的那層外皮讓她吃裡面的蕊,她都有些嫉妒了。   「好吃罷?」等她一吃完,齊項氏酸溜溜地湊上前去,問,「可甜是罷?」   她都吃不著。   齊璞笑了起來,輕颳了下二祖母的鼻子,也給她剝了一瓣。   齊項氏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伸頭就著他的手就吃了,咽下直點頭,「確實香得很,甜得很。」   「是大哥的最香呀?」隨母親拿來了果盤的小金珠這時候也是走到了祖母面前,故意朝那眼睛望著哥哥笑個不停的二祖母道。   齊項氏一聽,趕緊拉了她過來,滿臉的疼愛,「哪是,是我家小金珠剝的才最香。」   齊奚咯咯笑了起來,轉過身抱著二祖母的臉香了一口,大言不慚地道,「那還差不多,也不枉我覺得您也最香最甜一場了。」   齊項氏樂了起來,抱著她在懷裡直搓揉個不停,「誒呀,我的心肝兒。」   她其實是明白嫂子的高興的,如果天天有這麼多的人圍著她,跟她說歡喜的話,眼睛裡都只有她一個,她也會歡喜得整個人都是飄的。   那麼多的高興,人怎麼可能不快樂?   齊君昀上午帶著妻弟們進宮去了,直到下午才回來。   大郎他們未回,現在在宮裡與長哀帝說事,要到晚上才歸家。   當然細節的東西齊君昀是不可能與母親說的,只是道大郎他們有事要晚上才回來陪她用晚膳,齊容氏聽了也不多想,點頭道,「那我等他們回來,與他們一道用膳。」   多晚她都等的。   溫尊也是又來了,這次他帶來了長哀帝的賞賜,其中還有一副江南的大幅畫篇,畫的是齊容氏熟悉的風景,是江南容家的房子。   容家也用百年望族,他們家的房子在當地也是一景,這是當年穀翼雲畫的江南地域畫裡的一圖,藏在深宮,這次經谷翼雲提起,長哀帝就讓人找了出來,讓溫尊帶了過來。   畫像很大,只有半個暖閣這麼寬,齊容氏站在畫像前看了許久,眼淚慢慢地從眼邊流了下來。   齊君昀擦了母親眼邊的眼淚。   齊容氏看著他,淡淡地道,「我都不記得了。」   家鄉真是太久遠之前的事了,如果不是看了畫,她都不記得她曾經在那樣的地方生活過。   她從未留戀過以前的日子,但那裡曾經是她的家。   而時間讓她把它都忘了。   這些年來,家裡的那些親人們在她這裡沒討著好,都把她忘了。   她也快把他們忘了。   「就是讓你看看,沒讓你記得。」齊君昀扶著她坐下,讓大夫給她把著脈,他坐在他身邊握著她的另一手淡淡道,「你也不用記得什麼,這裡才是你的家,你只要記得我們就行。」   齊容氏點點頭,一下子,她心裡的那點難過頓時就沒了。   是,現在這裡才是她的家,而且,這裡的人都很喜歡她,哪怕她不會對他們笑。   她喜歡的人也喜歡她,她的親人們都很愛護她,她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已得到了最好的一切了,歲月在無聲無息中已經恩待她許多年了。   「我知道。」她跟兒子點頭,見他眼底是青的,眼睛裡還有著血絲,她抽出手摸向他眼底的那抹青色,看著他淡淡道,「你別擔心我,這些年我很好,以後也會很好,我活得很開心,哪怕走了也是開心的,你也是,也要開開心心的,你不開心的話,那才是娘最不願意見到的事。」   說到這她頓了一頓,想了想,看著兒子看了好一會,才輕輕地道,「你給了我所有。」   她是直等到生了他,才知這世間還是有美妙的事情在等著她的,她看著他長大,看著他抱著她安慰她說會養她一輩子,看著他娶子生子陪伴她,看著他就是國事當天,也把她放在第一位……   他給了她所有。   這是她想告訴他第223章   溫尊又來了,祖母被父母和兄弟們圍著不放,饒是如此,齊奚也是偏著頭想了許久,才走到溫尊身邊,笑道,「嘟嘟哥哥,我帶你去玩罷。」   難得他出趟宮。   她以後也不能那麼隨意進宮了,也許往後一年三載,他們才能見著一次。   溫尊愣了一下,隨後點了頭,跟著她悄無聲地在屋子裡離開了。   齊奚在臨出門的時候回了一下頭,正好對上她母親看過來的眼神,母親眼神平靜,齊奚便朝她嫣然一笑,在母親平靜移開眼神,裝作什麼都不知後,齊奚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溫尊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她的笑容不放。   齊奚帶了他去廚房,挑了幾樣溫在火上的糕點,又泡了一壺果茶,叫下人端著,帶他去了府中的水榭,把放在水榭中父親的釣竿給了他。   釣竿都生灰了,齊奚抹乾淨給他後有些可惜地道,「小時候阿父以前最愛釣阿娘來夜釣了,我們要是賴著來,也是隨我們,只是這幾年都不來了。」   溫尊拿著釣竿的手一怔,看著她小聲道,「國事繁忙,表伯父也是沒什麼辦法。」   「這個我自然是知道的。」齊奚笑著點頭,又帶了他去湖邊的地裡去挖蚯蚓。   「我也有自己的釣竿,我阿娘幫我做的,我叫人去我房裡取了,等會讓你看看。」齊奚笑道。   「嗯。」   齊奚的釣竿一來,果然與眾不同,竹稈上印了不少的花花草草和蝴蝶,末端還掛著花結,一看就知是女孩子的用物。   「如何?」齊奚把她的釣竿給他看。   「甚好,獨具匠心。」溫尊點闊大,確乃是別具一格之物。   「這些都是染房的師傅印上去的,我阿娘取來給我時,我高興得晚上都是抱著它睡的。」齊奚笑著道。   「嗯。」   「嘟嘟哥哥,咱們釣魚罷。」   「好。」   水榭的釣魚臺下人已經打掃好,鋪上了暖墊,放上了炭山,左右和後邊也擋了風,遂這大寒的天氣裡坐著也是不冷。   「嘟嘟哥哥,你喝茶。」   「好。」   「哥哥,你自己吃點心,別讓我催。」   「知道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就是冬寒天冷,也還是在下人叫他們回去時釣上來了三條魚。   這幾條魚都是齊奚釣上來的。   回去的路上,溫尊對齊奚道,「那三條魚送給我罷。」   留個念想。   她家人那麼好,她對他們來說又那般珍貴,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覷瑜,但這不妨礙他要點小念想,而他也不會拿著身份去壓他們。   她要的,他都會給她的。   「好啊,哥哥喜歡拿去就是。」齊奚點頭,笑眼靈動又明亮,溫尊在看了她好幾眼後才別過了眼神。   多看一眼,不舍就要多一分。   傍晚,國公府沒留太子的飯,著府裡的護衛跟著宮裡的禁衛軍送了他回去。   長哀帝跟著太子看著他把三條魚親自放到了圓缸裡,跟著他去了御花園扯了草,回來的路上,知道是誰送的魚的長哀帝喜得兩嘴都合不攏,眼睛都笑眯了,「小金珠給你的啊?」   定情信物啊,真好。   他也是這個年紀跟兒子娘定的情的。   溫尊微微笑著,沒答話。   「那你給了她什麼?」長哀帝瞄瞄他腰間的從小帶到大的玉佩還在,又問道。   溫尊沒說話,長哀帝只好又叫了他一聲,「孩兒……」   他很想知道。   溫尊搖了搖頭,「什麼也沒給,魚是我要來的。」   「哦。」長哀帝困惑。   他精神沒以前好了,這一路跟來讓他已經累極,身板也沒以前挺直了,這時候走著路人都是駝著腰的。   溫尊把手中的草籃子交給了隨身的內侍,站到了他父親面前,「父皇,我背背你。」   長哀帝愣了一下,爾後,他趴了上去。   溫尊背著他穩當地站了起來,一步步再穩妥不過地往前邁著腳。   「她說家裡人對她很好,我就要了她幾條魚,就回來了。」溫尊淡淡道。   她自是不會為誰背棄家人的,而他要的,也就這幾條魚,他父皇打發他去國公府見小金珠的心思,還是只能浪費了。   長哀帝怎麼可能聽不明白,先前他初見魚兒的歡喜有強盛的,現在的失落就有多大。   「那……那真是太可惜了。」半晌,他趴在兒子並不強壯的肩頭,喃喃道。   他的太子這麼好,他表哥不把女兒許給他,多可惜啊。   表哥應該知道的,他的太子是真的會像他們一樣珍惜小金珠,一生只有她一個的啊。   像他,若桑走了這麼久,現在還是每日都活在他的心間。   **   過了兩天,餘小英只能跟齊國公道這事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他也是沒有根治的辦法。   就是藥,齊老夫人也都不能亂用,只能用些溫良的藥物,吃錯了藥可能更讓病情不可預料——謝慧齊大概也知道婆母得的是心梗之類的疾病,可她到底不是醫生,這些病情也不在她所知的常識範圍內,就是在後世,再高明的大夫也不敢說能讓誰活誰不活,這時候她也是明白表姐夫所說的盡人事,聽天命的意思。   只能如此了。   等過了幾天,看婆婆還算康健,謝慧齊就讓表姐,表弟一家回去了。   谷府不能這麼久都沒主人。   餘小英的藥鋪要打理,家裡還有不少事,谷芝堇也沒多說就回去了,只是夫妻兩一日都要來府裡一趟,給老夫人把個脈。   這年的小年過後,齊國公還是要進宮,但也只去下午半日了,上午他就呆在青陽院。   謝家大郎與二郎則是大半天在外,小半天才能回府,頂多只能與家人用個早晚膳。   謝慧齊因此對和寧愧疚得很,新婚夫妻沒好兩天,新婚夫婿就得把時間浪費在姐姐的家上了,因此她對和寧越發的好,很多時候都把人帶在身邊,帶著她處理庶務。   和寧也是趁著這段時日,問了不少交到她手中的那些產業的事。   見她有問的,謝慧齊也是心裡寬慰。   她當然不介意和寧平平和和,安穩度日,當個貴夫人,但如果和寧願意處理這些事,她其實更樂意——不管如何,女人握著產業,跟沒握著的女人的眼界是天差地別的,就連心境都是不一樣的。   知道處理事情的女人更自信不是假的,這樣的人能決定自己的命運,自然也更是能跟人承擔風雨一些,再往深裡說,就是哪天人會背棄她,但她手裡掌握的這些東西是不會離她而去的。   謝慧齊是喜歡和寧的,這種喜歡不是握著她的手,說你多好多賢淑的喜歡,和寧比她小,但和寧一直給她的觀感是與強大的,在靈魂上跟她是平等的,和寧其實很不同這世道的女子,但她的表現不激烈,她不會哭哭啼啼地為人守貞,也不會為別人對她的指三道四失魂落魄,謝慧齊沒有時間跟她這個弟媳去相處,培養感情,但她對和寧一直是欣賞的,這種欣賞也讓她願意看在和寧是和寧,而不是弟媳的份上教她一些更細緻的東西。   當然,這也是和寧聽得進去,也願意去做,而且更要緊的一點是,她跟得上謝慧齊的步伐。   謝慧齊身為國公府的夫人,在外面她最大的名聲就是齊國公唯一的嫡妻,而就是她就是唯一的那個嫡妻,也並不是因為她深愛夫君寵愛,而是齊國公隨了他的祖父,不想像他的父親那樣縱情聲色敗壞根底才杜絕納妾之事,謝慧齊本人的能耐是一直籠罩在齊國公的光環之下的,就是這些年她把國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在外人看來,也是她應該做的,並不算什麼能耐。   對很多人來說,尤其那些與謝慧齊同代,身份在同一個等級的夫人們來說,她們興許還要比謝慧齊更要厲害一些。   和寧自不是這樣想謝慧齊的,但她之前確實與謝慧齊打交道打得很少,她也受外邊的說道影響,覺得大郎二郎敬佩的這個姐姐除了賢淑,惹人憐愛之外,確實也覺得她是個幸運至極,受老天眷顧,賜了她一個好夫君的人。   但住進來後,日日跟著謝慧齊行走青陽院與鶴心院,這才發現,她之前對謝家大姐的感覺大錯特錯。   在國公府這個家裡,所有的事情都是聽這個大姐命令的不算,且就是國公爺,也是按著她的話來做的——這點看起來不明顯,但和寧自看到阿姐讓國公府哪個時辰歸家,呆在青陽院跟老夫人呆在一起要怎麼做等等章程國公爺連頭都沒點,就一一照辦後,她確實是心驚的。   等到阿姐交她做帳冊,查帳冊,告訴她數百種物價,告訴她怎麼判定物價的起伏後,和寧就把以前對大郎這個姐姐自以為是的感覺都收了起來。   只有親眼見了,親身體會了,她才知道大郎二郎他們這個姐姐的學問,就是比起她父親來也不會低上些許,且在有些方面要比她父親更要高明幾分。   這高明幾分體現在她的務實上,她甚至清楚知道萬裡之外江南年每月的物價波動,二十年之前的有,十年之前的臉,一個月之前的也有。   但饒是如此,她也道她知道的不能算通透,因為人算的變化是跟不上形勢的變化的,這就是所謂的人算不如天算,而人所能做得出的最穩當的辦法就是在有能力的情況下多給自己留幾條退路,但往往,很少有人能具備這種能力。   就是國公府這種一等伯侯家,能做到的最好的就是隨著世道的興衰而興衰,過了,就過猶不及,遲早被人清算。   和寧受其父親教育長大,本身見識不凡,跟著謝慧齊學了幾天,大波與她父親相似,但又不同的學識與觀佔向她襲來,所以一天醒來最想做的事是收拾打扮好去阿姐那,大郎要出去,晚上是不是會回來都不是她最關心的事了。   謝晉平問清楚她跟阿姐在學什麼後,道了好之後嘴角還有笑,清晨兩夫妻的床都起得早,和寧還迷迷糊糊,他還能幫和寧穿好衣裳,都用不著和寧的丫鬟。   一般富貴家裡的下人都是貼身跟著主子們的,但謝晉平是跟著姐姐長大,後來也是呆在姐姐,姐夫身邊長大成人的,姐夫兩夫婦屋裡是從不留下人的,他阿姐對此的說辭是夫妻倆呆在一塊親近的時間都不夠,哪有下人的什麼事,所以他成婚後,跟和寧商量了一下,也把和寧身邊的幾個下人打發到了外邊,頂多就是讓下人睡到對屋去守夜。   國公府大,但最大的還是當屬鶴心院了,國公府夫婦的內臥跟外屋隔著好幾丈,都是普通人家一家那麼大的距離了,所以僕人守在外屋也是離得甚遠了,但謝晉平夫妻倆住的院子沒那麼大,和寧帶過來,侍候她的下人住在外屋也離得近,但一察覺到主子們醒來就進來的僕人在頭幾天也是被姑爺連著嚇了,她們進來不是看到姑爺在幫郡主穿衣裳,就是幫郡主在梳頭,這天一進來還看到姑爺在幫郡主穿鞋……   下人們都嚇傻了。   和寧倒還好,自大郎說過他是這般照顧二郎長大的,就是現在他偶爾也幫二郎穿衣梳頭後,她也就受著這份好了。   大郎愛照顧人,對她來說是好事。   她也是會照顧他的。   她就知道,她等的人,世上獨一無二。   和寧求學如饑似渴,醒來穿戴好就被大郎牽著去青陽院跟老夫人請安,請完安就探著脖子往外邊瞅,想看看姐姐來了沒有。   大郎這日跟大伯娘說好了要晚上才歸家的事,剛說完,說到了這幾日姐姐教和寧的事,這話還沒落音,就見外面的下人在叫道,「二爺來了,二爺您好,二爺……」   二爺這時候就已經進門了,雪白的頭髮束得高高,外面可能已經下起了雪,雪花飄了幾瓣在他的鼻尖上還未化乾淨,他身上今日披的是他阿姐小年給他的那件白色狐披,毛聳的邊領,腳邊繡的是暗金色的花紋,被二爺穿得煞是好看,他風風火火地進來,就像從來了個烈性子的白衣仙君,三步並作一步自天上來人間撒野來了……   齊項氏一見到他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拉著手中的小金珠就朝他道,「哎喲,瞧瞧,我家的仙郎兒從天上的雪山上下來了呀?」   謝晉慶正站在那讓他大哥給他擦臉,一聽這話就朝齊項氏看來,眼睛也是笑眯了,「二嬸,可不就是,今日下雪,我看著雪大,您今兒可別出去了,冷著了您我可心疼了。」   齊項氏忙快步過去,拿了大郎手中的帕子給他擦臉,臉上也全是笑,「好,好,二嬸不出去,你今日要出去啊?」   「嗯,去校尉營辦點事,晚上還要跟那群將軍們喝夜酒,回來得晚,您和伯娘莫要等我用膳,你們自己吃,您幫我看著點伯娘啊,讓她多吃一些,可莫要我不回來了,這膳都不好好用了。」謝二郎說著見二嬸擦乾淨了臉收回了手,就蹲下身把齊奚單臂抱了起來,朝笑得樂不可支的小外甥女擠了擠眼,道,「你二舅我是不是俊得世上獨一無二?」   齊奚摸著他挺直的鼻子哈哈大笑,「二舅舅你得跟我們家小公子打一架才成,他也覺得他俊得世上絕無僅有……」   「那就我們兩個最俊,不用打架,我們商量好了就成。」謝晉慶聳聳肩,抱著她就去跟大伯娘請安,「伯娘安,您看看我,今日是不是特俊?」   齊奚從他的懷裡滑了下來,坐到大舅母身上就跟大舅母咬耳朵,「難怪我阿娘看著弟弟就喘不過氣來,我今日是知道他是像誰了。」   和寧也是悶笑不已,但她身為嫂子還是要護著弟弟的,輕咳了一聲也小聲回了外甥女一聲,「你二舅確實很俊。」   「那倒是。」齊奚一回來,就看到她二祖母吹著碗裡的茶水,生怕他燙似的送到他嘴邊讓他喝,她也是吃吃地笑了起來,「跟個小孩兒似的,弟弟長大了還要這般,你看我阿娘不打斷他的腿。」   和寧這些日子也是跟小外甥打過交道的,那是個會跟他阿娘說「你看我今日這般俊,你是不是要多給我幾顆糖帶著才好」的鬼靈精,但他娘可從來不縱著他,一下手就打他打得飛起,她也是見過好幾次小公子被他娘揍得捧著屁股亂竄的情況了……   不過,孩子雖然調皮了點,但和寧也是覺得他被教得很好,孩子正在換牙的時候,不能多吃糖,只能他阿娘給幾顆就吃幾顆,但和寧聽大郎說了,齊潤進了宮裡,是從不要吃的,連提都不會提一聲,有人給也只會道謝拒絕。   宮裡什麼沒有?可就是再愛吃,小公子也受得了那個誘惑,不得不說,這國公府的公子爺被教得甚好,哪怕最調皮搗蛋的小公子也如第224章   不一會,齊璞就領著兩個弟弟來了,他手裡牽著齊望,但最小的齊潤小公子則是自己一蹦一跳進來的。   齊潤先跳了進來,還不忘拉小哥哥一把。   齊潤看著他笑個不停,嘴裡溫聲道,「弟弟要小心點。」   「知道的,小哥哥你也是。」   齊璞跟小弟弟性子相似,他們是不管在家中還是在外頭都是只有別人跟在他們屁股後面的主,但齊望性子謙和,在齊璞跟齊潤兩兄弟眼裡,他們府裡的三公子那是必須他們看著一點才不會讓人欺負的人,所以齊璞平時對三弟弟多加照顧一些,齊潤也不嫉妒,相反也還要護著他小哥哥一點。   國公府許多奇景,小弟弟反過來要照顧他的小哥哥一些就是其中一列。   三兄弟一進來,就排成一排給齊容氏和齊項氏磕頭請安,齊容氏讓下人快快扶了他們起來,就讓他們趕緊吃點奶羹墊墊肚。   她這裡早早備下來了,一等孩子們來了就讓下人把奶羹趕緊抬上來。   齊璞小時候吃奶羹這種東西吃太多了,長大後就不太愛吃了,齊望卻還喜歡,齊璞就把他的那碗給了他。   「大兄,你不愛吃,就給我唄。」而謝晉慶自個兒碗裡的剛吃了一口,眼睛就瞄到了他兄長碗裡去了。   「給你。」和寧連忙把她的那碗遞過去。   「嫂嫂,香得很,你吃,我不吃你的,我吃大兄的,他不愛吃這個。」謝晉慶眼巴巴地看著他哥那碗。   謝晉平笑著把他那碗給了他,還道了一句,「吃慢些,別燙著舌頭了。」   「知道。」謝晉慶手伸得比什麼都快,把兩個碗都擺在桌前了,這才心滿意足地吃了起來。   和寧見兩兄弟都高興也不語,微笑著吃了兩口,就盛了一勺送到了他嘴邊。   謝晉平看了她一眼,啟了嘴吃了一口,與她溫聲道,「你自己吃。」   和寧笑著點頭,但還是吃一口又餵他一口,兩夫妻一起把一碗奶羹吃完了。   謝慧齊這廂在門邊接了上早朝的丈夫回來,眾人看到夫婦倆回來,最混不吝的謝二爺就撇嘴開了口,「天天見著都要去門口接,嘖,我姐夫這金貴命啊!」   二爺剛說罷,就被他大兄敲了下頭。   謝晉慶也不以為忤,回過頭找齊容氏評理,「伯娘您說是不是?都恁大個人了!」   這時候齊容氏已經讓出了主位讓齊國公過來坐,齊國公明明坐到身邊了,她也點頭,「是的。」   等媳婦在她身邊坐下,她還不忘朝媳婦也叮囑了一聲,「不要打他。」   「我不打他,打他我還嫌手疼,費我勁。」國公夫人淡淡道,眼睛朝那幾個小的看去,見他們身上衣裳工工整整的,隨口問了句,「誰穿的?」   「自己穿的!」齊潤挺起小胸脯,小臉抬得高高,「你看,腰帶也是我自己挑的系的,你看你看……」   他摸著自己腰帶間那顆閃亮鮮豔的紅寶石,顯擺給他娘看。   「挑得棒不棒?」他不忘要誇獎。   他娘挑剔地看了一眼,看了把自己打扮得閃亮發光,俊俏好看的小兒子一眼,又瞧了瞧樸素簡單的大兒子的三兒子,在嘴裡輕嘆了口氣,低下頭在婆婆身邊輕聲道,「我看不管著他,他得把值錢的都帶身上不可!」   「這倒不會,」齊容氏搖了搖頭,淡道,「他眼光高得很呢,挑不了幾樣帶著。」   還慣著,謝慧齊笑嘆了口氣。   這時候下人來報早膳已經擺好了,齊君昀扶了母親起來,跟身邊的大妻弟繼續說著他剛才說的話,「你等會出了宮就去趟廣大尉家,跟他聊聊,差不多下午就帶他進宮,就說皇上跟我在宮裡等著他。」   「好。」謝晉平點了頭。   「你說咱們家今天的年夜菜是不是得重新定一下?我看多添幾道菜的好,菜譜我都擬好了,等會你聽我說說。」齊項氏牽著小金珠跟侄媳婦道。   「誒,好,都聽您的,」謝慧齊點頭,「今年家中什麼都有,昨兒個我還叫人多送幾趟新鮮食材進府,等會我看看您擬的菜譜,若是有缺的,儘早拿了回來。」   家中就兩個長輩,謝慧齊對她們所做的決定無不稱好,哪怕浪費點也無礙,老人高興順心就成。   「家中是什麼都有,我擬的都是家中有的,用不著再去找了,你只管忙你的。」齊項氏搖了頭,她不是出來給侄媳婦添事的,侄媳婦事夠多的了。   「好,知道了。」謝慧齊點著頭。   和寧在後面跟著她,一路專心地聽著她們說話。   她也是發現了,他們姐姐退一點讓長輩順了心,而長輩們退的時候可是一大步兩大步的,都是完全不給她添事的。   一家人說著話進了膳廳,等用了早膳,謝家大郎帶著幾個男孩子們去宮裡念書去了,而齊國公牽了小女兒的手,帶著兩個老人家回了青陽院,謝家二郎要去校尉營,臨走前順走了他姐姐做給小外甥兒吃的一大包水果糖,還扛了兩大包臘肉去校尉營見人去了。   謝二郎帶去的水果糖和臘肉遭到了校尉營所有校官的轟搶,一個官職三品的將軍沒搶到糖跟肉,盤腿坐在校臺上罵了一下午的娘。   這廂謝慧齊則帶了和寧去東堂處理事務,聽和寧說道家中長輩體貼,別人家的烏煙障氣時,她想了想,與和寧道,「那也是咱們家的才如此。」   說到這,她頓了一下,還是與和寧說了最直接的,「咱們家的人是有人疼,有人愛,又有吃有喝,退一步是真的能海闊天空,所以大家都覺得退一步無妨,而大多數人家退一步就直接是死路,退一步代表就會有欺負到你的頭上來,只能斤斤計較。」   和寧出身好,休王體弱只有一女,所以整個休王府的萬千寵愛都繫於她一身,謝慧齊當然也知道和寧不是溫室裡的花朵,也知道她有強大的內心,只是和寧出身畢竟高貴,靈魂也高潔,有些不了解的東西覺得不入她的眼也不是什麼不可理解的事。   但謝慧齊與她不一樣,她是多活一輩子的人,這輩子也在泥濘裡打過滾,她是遇到了最好的人,丈夫與婆婆他們都是,她自己也是能審時度勢,知道跟人怎麼相處,所以這麼年些來,一家也是和和睦睦過來了,但他們家的這種和睦太少數了,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這並不是常態……   「就換你來說,」見和寧挨過來仔細地聽她說話,謝慧齊也放下了手中的筆,握著她的手道,「若是有人跟你搶大郎,你是無所謂,放手,還是就是拼死一博也要拼一下?」   謝慧齊認真地看著她。   和寧則想也不想地回道,「休想與我搶!」   她等來的丈夫,誰也別想搶去一根手指頭。   「那你看,到了時候,你不得爭,不得鬥?」謝慧齊淡淡道,「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是好,但做人還是要設身處地想一下的好,我是嫁給了國公爺,他本身是律己之人,是給我省了不少事,所以我很幸運,但如果我沒有這份運氣呢?等我輪到她們那個境地,我興許也不比誰慈悲善良。」   姿態這種東西,只有沒被觸犯到利益的時候才擺得出來的,且她就是府內無憂,但跟外面的人鬥時,她何時又真心慈手軟過?   和寧還是只看到了表皮。   和寧還是與她相處的時間少了,不知道她對人好,是因為她有餘力對人好。   等哪天她要為一日三頓煩惱,為一身新衣裳要奢想大半年,她又如何能淡定得起來?   「你也一樣的。」謝慧齊拍著和寧的手,溫和地道。   為了活著,每個女人都在用她的方式在生存著,或許女人之間有利益之爭,有勝敗之分,有高低之別,但是,其實很多的女人都是一樣的,大家都是為了更好的活著,不愁吃穿,有人愛,有一個家,有一個能疼愛自己一生能陪伴自己的人,這些都是很多女孩子打小就有的一種本能的欲*望。   而這些說起來容易的欲*望,但做到和得到的人沒幾個,事實就是絕大多數人都是在爭,在搶,在拼命努力得到的路上,從而人生百態,才有神佛說被欲*望折磨的世人可憐。   「姐姐的意思是……」和寧還沒跟上謝慧齊的想法,有點懵懂。   「嗯,」謝慧齊聽著也是笑了,她這話確也是說得有點不明不白,「姐姐的意思是,不要覺得那些人家裡頭的手段卑劣你就看不上,等到哪天事情真臨到你頭上,你的看不起就會讓你大意失池城,到時候悔都來不及了。」   和寧骨子裡還是很高傲的,就跟她家兒女一樣,那種高傲真的說是與生俱來的也不為過。   不過高傲是說得好聽,說得不好聽一點的就是看不起別人——這是古往今來很多貴族的通病。   看不起人久了,哪天被他們看不起的人從雲端打倒在混地裡,那才叫好看了。   謝慧齊覺得她現在所在的朝代因著朝廷不穩,齊國公府更如是,所以齊國公府就是身為王公貴族之身,也必須以身上陣博一條出路出來,沒有現成的富貴可享,所以這奮進的精神一直都是在的,她生的兒女們雖說身為國公府的傳人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得在他們夫妻的棒棍子下沒往著紈絝那邊發展,現在看著也還是好的。   但他們屬臣家的兒女們現在則跟他們夫婦的兒女們很不同了,屬臣家的兒女偶爾被他們母親帶來見她時,謝慧齊也從那一個個天之驕子,天之驕女的言語中聽出了他們那看不起人的口氣。   就跟和寧剛才跟她說別人家烏煙障氣的口氣一樣,帶著很自然的嫌棄。   只是和寧比他們更高一個級別罷了。   謝慧齊也知道和寧有一天也終會被世事磨練得更知世事一些,和寧還年輕,有的是時間知道很多道理,但和寧能聽得進人的話,她也不妨早點說透了,讓她少走點彎路,「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和寧這時候也是若有所思,點頭道,「是的,是的。」   是這樣沒錯,她家大郎終不是尋常人等,而她也不是,她是她父王唯一的女兒,往後就是謝府中安寧,外面的事情也少不了,按她現在只管過好自己日子,休管他人汙髒的想法,那畢竟是行不通的。   她還是把有些事想得太簡單了。   **   中午謝慧齊先打發了弟媳婦回青陽院,她則處理了一下外面的事情——有人在拿她身邊的丫鬟開刀,現在不處理了,就有人膽大包天要拿她開刀了。   謝慧齊當了這麼多年的家,她那國公哥哥又每日事多,她早習慣了大事情跟他商量著,小事情就自行處理了,這次也不例外。   等齊昱把查出來的人報上來後,見又是衛家的人惹出的事,她還笑了笑。   衛家現在的長子跟她家的大郎二郎一同在國子監求過學,還是有深交的。   但衛家前面已經出了事了,這次禍事如若還出在衛家的話,衛家也只能完了。   一個人敗壞一個家族也沒什麼奇怪的。   「再查一遍禍頭,如若確切再來稟我。」謝慧齊也沒草率,讓齊昱再去查一遍。   「是。」齊昱點頭。   謝慧齊想了想,又問了一句,「是何事起的因?」   「回夫人,這個老奴也查過了,」齊昱淡淡道,「應是那個衛六公子在府中調戲過小麥不成,回去又受了他那些酒肉朋友的攛掇,這才叫了那寫書之人寫了小麥的名。」   是有心之人利用,但衛六也不無辜就是。   「嗯,小麥?」謝慧齊轉頭朝那跪坐在桌邊給她研磨的丫頭。   小麥跟她跟得久了,她本是性格內斂之人,這些年來就更加沉穩了,她自齊昱進來聽著齊昱的話也是紋風不動,現在見夫人開了口,才開口淡道,「夫人,是有此事,那事我避過去了,也就沒拿這種雞皮蒜皮的小事來煩擾您了。」   若是她們下人遇到的這等小事都要到夫人面前去說,那夫人也就不用做什么正事了,她這個給主子添亂的下人也就不用當了,但她確是沒想到,衛家人的腦子這麼不管用。   看來以前的教訓還沒有吃夠。   謝慧齊也點了點頭,淡道,「那就再查一遍罷。」   再查一遍,確鑿無疑,那就該對衛家下手了。   衛家還真是經得住蟄伏,卻經不起風光。   謝慧齊在午後婆婆午睡的時候,在榻上跟齊君昀商量了下處置衛家的事,兩夫婦咬著耳朵說了好一陣的悄悄話,總算是把衛家的事定了。   衛家本有望年後出任要職,但現在是要壓下去了,至於提上來的是誰,謝慧齊暫且也不關心。   沒幾天也是過年了,國公府的屬臣這幾天也是陸續過來再送道年禮——這時候因要等著過年的時候再過來拜年,所以這多的一趟也是下人送來的。   在齊昱再來報事情無假後,謝慧齊讓下人把衛家的禮送了回去,也把衛六的事順道告知了衛家老爺。   才知道衛門之事的衛家因此天翻地覆,衛家現在的當家衛大老爺氣得當場昏了過去。   衛家再來人,國公府拒不相見。   大年三十這天下午,長哀帝跟要走的齊國公道,「表哥,今日讓我回國公府過最後一個年罷。」   本轉了身的齊君昀轉過頭來,看著他久久未語。   長哀帝把手伸出來給他看,淡道,「你看,我的手已經都握不住筆了。」   齊君昀眼前那隻潔白修長,卻又有著無數傷痕的手這時候抖個不停……   長哀帝一直是把它握在袖中的,這時候他卻不想掩飾了。   「好。」齊君昀點了頭。   「你且去,我們這就來。」長哀帝嘴角有了齊國公熟悉的笑容,燦如星光,又遙不可及。   **   長哀帝要帶太子去國公府過大年三十。   長哀帝身邊的老人葉公公和於公公因此帶著人仰馬翻,為這臨時決定的出行準備著。   溫尊給他父皇換常服,看著他父皇高興不已的臉,他嘴邊也是笑意不止。   「也不知道國公府這夜做什麼好吃的……」長哀帝念念著,「想來知道我們要去,你伯娘也會做些我們愛吃的罷?她是知道我們父子倆口味的。」   「是,想來會做。」溫尊點頭。   國公府那頭,謝慧齊知道長哀帝跟太子要來也是愣住了,過了一會,她輕嘆了口氣,去了廚房點了菜。   如長哀帝所猜,她是讓廚師做了皇帝太子所愛吃的菜,也給若桑做了兩道。   團圓團圓,這樣的日子,就讓一家人在一起第225章   國公府的僕人這些年來都是老僕了,難得進個新僕,那也是下面經過重重關卡進來的。   僕人少,主子打發他們的就多,同樣的東西,十個人分,比一百個人分的時候總要多些。   齊國公回來,國公府裡的護衛已經集合在了前堂,等國公爺回來在堂內主位坐定,護衛們就一個個進來領他們今年的獎賞。   每人皆能得一千兩銀與布匹三宵,糧食一擔,肉菜一擔,銀子在堂內發,布宵與糧食等在門外領。   國公府大堂的前坪堆得像座小山,護衛們都是見過世面的,但饒是如此,看到從倉庫裡搬出來的年貨,也是有不少人都咽了口水。   護衛們賣的是命,所以給他們的總要多些。   有幾個今年有功的,從齊國公眼前一過,等國公爺尊口一開,還能多領一份回去。   多領一份的喜上眉梢,沒領到的心裡也琢磨著明年的差事自個兒還是要多用些心的好。   國公府死士數百,就是一個個過來走個過場也要花費不少時辰,這廂等到齊國公從前堂起身天已入黑,前堂的僕人趕緊去後院稟道這邊的事已完,國公府可歸後院了。   後院那邊接到消息,布菜的僕人就開始忙著上菜了。   齊君昀回到後院發現皇帝跟太子已到了,長哀帝正半臥在炕上的軟墊上跟謝二郎下棋,謝二郎雖是規規矩矩地坐著,一隻手卻擋著皇帝那邊,齊君昀一進去就聽到他那妻弟正在嘟囔,「皇上你是當皇上的,別賴皮,當著太子的面你悔棋好嗎?」   皇帝不管,退著下錯的棋輕描淡寫道,「無礙,朕棋德向來甚差,太子知道的,朕已告誡過他莫要學朕!」   「哎呀,哎呀呀……」謝晉慶看著他退掉的棋肉疼地叫,「我都快贏了!」   「讓朕贏一回,大過年的。」   「不都是皇上讓臣子的嗎?怎地讓我讓你?」謝晉慶不服,拿著手中的棋子憤憤道,「我姐夫都讓我呢。」   「哎呀,別小氣,讓朕一回。」長哀帝見他嚕嗦個不停,手又動了,「你再廢話,朕還得悔一步才成。」   「你別動別動……」   「就悔一步,你別攔著朕,誒,別攔……」長哀帝擋開他的手,手顫顫抖抖地又悔了一步棋,悔棋的心甚是堅定。   「沒法下了,我不下了。」謝晉慶把棋扔回了棋碗,回頭就朝他哥大叫,「大兄,這棋沒法下了!你看看!你過來看看!」   謝家被兄姐寵慣了的謝二爺大叫著叫他兄長過來為他出頭,全然忘了坐他對面的主子是這天下的至尊。   長哀帝笑眯眯地看向謝晉平,這時候齊君昀正站在門邊跟妻子耳語著府裡的事,見他們吵大了,就抬起頭朝謝二郎看去,淡道,「別嚷,接著下。」   說著他朝皇帝也看去,淡道,「沉弦,下棋就好好下。」   隨後他轉頭看向坐在炕邊的太子,「尊兒,把你父皇的棋退到原位。」   溫尊摸摸鼻子,輕輕拍了下他父皇的手安慰了一下,就伸手恢復棋子去了。   「這才對嘛,太子,我以後跟你下棋。」謝二郎立馬樂了。   「那現在就我下罷……」溫尊乾脆脫鞋上了炕,先服伺了他父皇從橫躺著移到了豎躺,給他腳上蓋好薄被,就與謝二郎下起了棋。   謝二郎的笑顏立馬變成了苦瓜臉。   這廂謝慧齊也是要立馬去膳廳去看下人擺桌,她也是放心不下,叫著晉平過來道,「你坐過去看著晉慶,別讓他賴太子的帳。」   她小弟弟比皇帝又能好到哪兒去?賴起皮來他說天下第二誰敢說天下第一?   見姐姐嫌棄的口氣,謝晉平無奈地笑,愛弟心切的兄長的還不忘為弟弟辯駁一句,「二郎也不是時常都如此的。」   他也是會看人臉色的。   「你看著就是,有那苗頭立馬給我掐了!」謝慧齊明顯不信任她那個一把歲數還孩子氣十足的小弟弟。   謝晉平只好摸著鼻子笑著點頭。   二郎確是如此,雖說大了之後是懂事了,但一有親人在身邊護著他,他就很容易得意忘形,也是個仗著寵愛就腦子發熱易衝動的。   「阿娘……」這時候齊奚把剝了一手的瓜子仁塞到太子手裡,就拍拍手過來了,「我跟你去。」   謝慧齊看了眼她,點了下頭。   自皇帝太子一進門,皇帝就拉著女兒跟太子說話,還出口讓女兒陪著太子說話,這一說話也說了好幾句了,女兒願意自己脫身跟著她,她當然是不可能推拒的。   這種日子,她是什麼都不會說,敗了喜興,但她也不會放任皇帝的想法就是。   謝慧齊帶了女兒出去,齊君昀也是沒時間耗在暖廳裡,他跟齊容氏說了幾句話,又握了握她溫熱的手,見沒冷著,又把了下她的脈,見心跳平和,又出門去主院的偏廳見庶弟們去了。   打發出去了的庶弟們受他的召令回來了幾個,齊君昀進了偏廳跟他們說了皇帝太子與他們吃團圓飯的事,接著與他們道,「見著了按規矩行了禮就是,無需大驚小怪。」   「是,大哥。」來的那五個庶子皆彎腰恭敬地道,其中包括張異小女兒所嫁的那位庶子。   國公爺的庶子們已是各自都有自己的產業,齊君昀沒留他們在府裡,但這些年來給他們的機會不少,只要不是仗著國公府的名聲為非作歹,自己願意做點事的,國公府也都給他們行了方便。   這幾個庶子倒也出色,在外也不顯山露水,但在他們所做的事上也是成就非凡了。   齊君昀也與他們多閒聊,就帶著他們進青陽院拜見皇帝母親去了。   長哀帝受了庶子們的拜禮,聽著齊國公跟他一一說道他這些庶兄弟的名字,再對應上他所知的這些庶子們做的事,他也是點了頭,道,「也是出路。」   共中一個庶子有全京城最大的漆坊,數得出來的出名的漆料都來自他的漆坊裡,就是皇家的漆料也有些是從他那裡採辦的。   國公府的這些個庶子一一拜見過皇帝,得了皇帝兩句問話,也是個個都心口猛跳。   見到庶子們,齊容氏也還是依舊如常面無表情,不過她還是親手把媳婦給準備好的紅包發給了庶子們,齊項氏見到她那房的那兩個,雖說臉上沒笑容,但也是在他們行禮時點了頭,把紅包也給了。   齊國公府的團圓飯只叫了庶子們回來,所以人也是不多,一共三桌的桌子的,男丁一桌,女眷一桌,庶子們一桌,所以也佔不了多大的地方,飯就擺在了原本家人所用膳的膳廳,一家人坐在同一個廳裡。   等到放完鞭炮鳴了樂鼎,開了膳,長哀帝看到女眷那桌表嫂的手邊放了一幅空碗筷和一個空椅子,他看了許久,方才轉頭對身邊的太子道,「等會去你娘的位置坐一會,給你伯娘她們敬杯水酒。」   「是,父皇。」   這一年光景好了許多,夜晚放鞭炮的也比以往幾年的多,國公府佔地廣,左右鄰居也離得遠,但偶爾也還是零星地能聽到遠遠傳來的鞭炮聲。   國公府放鞭炮的時間是在子夜,每年的慣例是一放就放一個時辰,國公府裡住了不少世僕,但也是只有主人家才能放鞭炮的,所以孩子們想提前放鞭炮玩耍的話,也得小主子們帶了頭,才能跟在後面玩耍。   謝慧齊一等晚膳完畢就放了謝晉慶帶著家裡的小公子給滿府的小孩子們去發鞭炮放鞭炮去了,又怕這一大一小的胡天胡地,又叫了管事的帶著人在身邊守著,生怕他們放鞭炮放得把自己都給炸了。   長哀帝見謝晉慶帶著最頑的國公府小公子出去了,也是走到謝慧齊身邊道,「嫂嫂,讓嘟嘟也跟著去玩會罷。」   明年,想來無父無母的兒子就是再想跟人玩耍也是沒有機會了。   長哀帝恨不能把他所有能給的給他的孩子,只可惜他就是天下至尊也不能全都做到,現在他能做到的,也無非就那麼幾樣了。   他已是沒有多少時間了。   「嗯,好。」謝慧齊隨即點了頭。   「奚兒去不?」長哀帝又樂呵呵地道。   謝慧齊啞然。   齊奚正在外面給府裡的小姑娘們發五彩繽紛的髮帶頭飾呢,從謝慧齊所在的暖閣看去,她還能看清楚女兒那帶著甜美笑容的臉。   「她去。」謝慧齊看了笑得開心的女兒幾眼,轉過頭又對長哀帝點了頭,又對安靜站在他父皇身邊,嘴邊帶笑不語的溫尊道,「你看著妹妹一些,莫讓她跌跤了。」   「是,孩兒知道了。」溫尊聽了就彎了腰,恭恭敬敬對他這個表伯娘行了一禮。   謝慧齊扶了他起來,摸了下他的手,頓了下道,「夜裡風大,添件衣裳再出去。」   「好。」   「去你表弟屋裡換罷。」謝慧齊叫來了正在跟大舅舅說話的齊璞,「帶著你表哥去添件衣裳,就拿你常穿的那種青色薄襖就好,給你哥哥挑件新的。」   「好。」齊璞抱了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嗅了嗅她,「娘親你真香,等會你要作甚去?」   「幹嘛?」謝慧齊回頭笑看著他。   「你打花牌嗎?」   「打啊。」   「那我來幫你打……」   見他纏著她,謝慧齊也是笑了,摸著下他的頭道,「阿娘知道你想陪會我,不要緊,你玩你的就好。」   小子哪有什麼時間陪她打花牌,等會住在左右兩邊的公子哥都會特地過來一趟跟他打招呼,隔得不遠的都會想辦法過來,她都已經叫人備好薄酒瓜果吃食了,連給他準備的暖廳都已經全點上燈火了。   「那我真不陪了?」齊璞揚眉看她。   謝慧齊點頭。   「那阿父若是不陪你,你當如何?」小國公爺不滿。   謝慧齊笑意都快忍不住了,她趕緊輕咳了一聲,忍著笑意還是不忘揭露真相,「他敢,不陪我我就跟你祖母告狀去。」   齊國公正扶著母親的手沿著暖廳兜圈子消食,聽到這話的時候差不多要兜到他們這邊來了,這時候他走了幾步走到他們跟前,眼皮都沒抬一下就抬手狠狠抽了大兒子的腦袋一下。   他那一下抽得是用了力氣的,啪的一聲又響又亮,而他抽著人步子也沒停,抽完人也就走遠了。   齊璞摸著頭回頭也只看到了他的背影,朝他父親擠眉弄眼了一番,又朝回過頭來看他的祖母露了個可憐兮兮的表情,等她回過頭去,他又對看過來的太子搖頭道,「表哥,你現在看到了吧?」   看到他在家過的是什麼日子了吧?   溫尊聞言不禁輕笑了起來。   **   這夜夜間,溫尊先跟著表妹去放了炮竹,隨即,小表弟們又領了他去夜間爬樹,摘國公府最大的那顆樹上的冰果。   這冰果是冬天才結的果子,果子皮厚,內裡卻是白白的果肉,微甜但有些澀口。   他們摘了果子,溫尊就跟著表弟們把果子送到了廚房,這時候他表伯娘就帶著表妹還有府裡的幾個女眷候在廚房了。   「等會阿娘就會煮餃子,做甜羹……」在路上齊璞跟太子表哥解釋府裡大年三十子時會做的事,「等會阿父也會幫著抬食盤,我們也要跟著做,等盤子擺好,我們就點火放頭炮,等第一道炮火過了,我們就回去吃餃子喝甜羹,這甜羹就是用我們摘的冰果子做的。」   「甚好。」溫尊點頭。   他都不記得他小時候在國公府度過的那兩年了,想來他也曾如此幸福過的。   這廂青陽院的女眷們也不打花牌了,謝慧齊也開始準備起子夜放鞭炮的各種事宜了,齊君昀也叫醒了臥在屋子裡睡覺的長哀帝。   長哀帝醒來見到他,聽身邊的於荊說國公府來了好一會,坐在床邊看了好一會的書了,聞言靠著枕頭不由朝他表哥笑,「府裡的暖炕真暖和,也不燥。」   「工部的人盤的水火炕,添了水就沒那麼燥上火了,回頭宮裡修整,叫他們也盤一樣的就是。」齊君昀淡道。   「這個我從摺子上看過,確是好,回頭就叫他們這麼整。」   「嗯,起罷,時辰快到了。」   長哀帝點點頭,等穿到最後一道披風時,他見到齊國公拿過內侍手中的披風親自給他披的時候,長哀帝驀地眼睛一紅,直到齊國公的手離開都未說話。   「走罷,都在等著你。」齊君昀見他傻站著不說話,拍了下他的肩。   「以前宮裡過年東宮也是冷清的,燕帝不喜歡我,宮裡的人就故意冷著我……」長哀帝點了頭,出了門時他開了口,低低地跟身邊的人道,「那時候只有若桑陪著我,聽我胡說八道,給我做餃子麵條吃,跟我說終有一天我會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現在她走了,也就沒人給我做這些了,還好她給我留了一個兒子陪著我,要不我都不知道我這輩子得多用力才能熬到頭。」   齊君昀跟著他慢慢踱著步往青陽院主堂走,嘴裡沒有搭話,神情也是不冷不淡。   「我也知道,你對我也好……」長哀帝說到這停了步子,把哆嗦不停的手搭到了他表哥的肩上。   宮人們見他有話要說,帶著國公府的人退得遠遠的。   長哀帝看著神情依舊不分明的表哥,悽然地笑了笑,「是不能再多給一點了是吧?」   「不能了,」齊君昀終是開了口,他把皇帝的手自肩上拉了下來,緊緊地握在了手中,良久,他忍住了心頭的悲愴,才冷靜出聲,「你也知道的,奚兒若是跟了尊兒,尊兒是有人陪了,但搭上的卻是我們全家,還有整個大忻皇朝……」   「除非,我不當這個左相了,退避京城……」齊君昀說到這,目光冷然地看向長哀帝。   沒有他坐鎮朝廷,皇帝走後,溫尊又如何鎮得住這個朝廷?   到時候,他的太子就是懷擁他所愛的人,他有那個能力護住他愛的人?   到最後,大忻還是會亂。   他們知道這事該如何抉擇。   「我知道,我知道……」長哀帝說著也笑了起來,整個人都在發抖,「我明知道但也還是想求一求,想著也許老天看我這麼倒黴透頂,興許會對我開恩一次。」   他一輩子都沒跟老天認過輸,求過情,所以想老天能不能看在他從沒求過的份上對他格外開恩一次……   可想來老天對他殘忍慣了,早忘了其實也可以對他手下留情一些的。   他最終還是只能靠自己,只能得到那一點屬於他的,從出生到死去都只能如此。   「表哥啊,」長哀帝在被他表哥有力的手扶住身體後,他又笑了笑,道,「求過了,我也安心了,沒辦法的事也只能如此了,只是我走了之後,你能不能看著我們是一家人的份上,還是把尊兒當家人,而不是當皇上……」   皇位那麼高,又沒人陪他,他孤伶伶的孩子一個人會冷死第226章   齊君昀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   隨後他扶住長哀帝的肩膀,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了。」   不會讓他白來一趟的。   「對不住了。」長哀帝握住了他的手,讓他攙扶著他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他這一生是怎麼過來的,好像打一開始他的父皇母后就把他拋到了一邊,不把他放在心上,最後他也還是要帶著遺憾走。   不知道古往今來的皇帝是不是都是這麼走的,他以為他父皇死得悽慘,沒料輪到自己,竟然也沒好到哪裡去。   長哀帝都不知這是不是因果報應,溫家的皇子享受了世上最尊貴的榮華,但也得承受這世間最極致的痛苦,皇家藏書閣的秘史攤開來看,竟是沒有幾個是得善終的,等他死了被史官寫了放進去,就又得多添一位了。   「兄長啊,」長哀帝想著,嘴角泛起淺淺淡笑,看著地上的路微笑著道,「等史官要在史冊上記我一筆了,你得讓人多添幾筆我長相英武,智識不凡,無奈英年早逝的話。」   「嗯。」齊君昀想這個他是能做到的。   長哀帝再抬頭,正好迎向了齊國公向他看來的眼神,此時的齊國公一臉的悲憂竟是無法掩飾,讓長哀帝清楚看到了他的悲傷。   「朕沒事。」長哀帝這下緊握了手中的那隻手,笑容終是淡定了起來。   兩人進了主院,時辰剛好就到,一院子的人就等他們了,溫尊扶了他父皇過來,國公府子夜的炮竹經長哀帝與齊國公的手點燃了起來,一眨眼之間就爆炸聲四起,紅光滿天……   紅色的夜幕中,長哀帝抬起頭來望向空中,微笑著道了一句,「國泰民安。」   「國泰民安。」與此同時,在一聲震耳震聾的聲響中,齊國公也是舉起了手,朝老天揖了揖手。   願老天開眼,國家繁榮昌盛,我朝百姓安居樂業。   **   用過子夜的膳,長哀帝帶著太子要走。   臨走前,長哀帝與齊家兩位老夫人告了別。   要出青陽院時,長哀帝只接了齊國公夫婦的相送,齊國公夫婦送他們去馬場上馬車,一路長哀帝趴在兒子的身上一聲不語,像是睡了。   只是在欲要上馬車時,皇帝抬起了頭,下了太子的背,站在地上直起了腰,在宮人提著的紅色燈籠下,他朝向齊國公府夫人兩手相揖,微垂了首,行了一個再恭敬謙卑不過的貴族古禮,「沉弦向兄嫂告辭了。」   齊君昀雙手相握垂首,「告辭。」   謝慧齊已是雙眼含淚,朝他盈盈欠腰,「天寒地凍,前路遙遠,望君珍重。」   實在是抱歉,她已無法再幫上更多。   長哀帝朝她微笑頷首,在太子的相扶下進了馬車。   溫尊在他父皇上了馬車後,利落回身掀袍就地跪下,隨即兩手伏在地上拜了一禮,「伯父伯娘大恩大德,溫尊永生永世銘記於心。」   說罷,起身朝兩夫婦再一頷首,瀟瀟灑灑進了馬車,隨後只聞馬車內他朗聲道,「起駕回宮。」   「起駕回宮……」跟著來的兩位的公公揚聲大叫,馬車在國公府眾管事護衛的開道下,迎著一片紅火的燈光駛了出去,只留下齊國公夫人淚流滿面,趴在了齊國公的懷裡泣不成聲。   那麼好的男子,無論是父親還是兒子,都是這世上難得的英才俊傑,可是,老天給了他們最耀眼的華光風彩,卻吝嗇於給他們一點運氣。   他們終究成為了皇家的犧牲品,光環最終成了牢籠,把他們困在已經註定了的命運裡動彈不得。   「我也……」謝慧齊揪著夫君的衣襟,咬著嘴唇哽咽著。   她也沒辦法啊。   她沒有辦法改變這世道,也沒有辦法去改變別人的命運,甚至,她連對人慷慨一點都不能……   「噓,別哭,」齊君昀拍著妻子的背,他眼睛紅了,聲音也有點抖,他深吸了口氣,再下來也是冷靜了,「亦無需愧疚,你做了你能做的。」   就是不能做的,她也已經盡力了。   齊君昀抱了哭泣的妻子回去,跟著齊璞悄悄來送人的齊望看著父母離去的背影,還不知人間悲傷疾苦的小公子咬著手指頭納悶地地搖了搖頭,回頭再去看兄長,見兄長的眼睛也是紅了,不由奇了,「大哥,怎麼了?」   怎麼一個個都哭了,大過年的哭著張臉,也不怕阿娘打?   齊璞抱了還不知皇帝不行了的小弟弟起來,彈了下他的臉,「沒什麼事。」   「騙人諾。」齊潤也不傻,知道肯定是有什麼事,但見大哥眼睛都紅了,他也不想問了。   問了肯定沒意思。   「哥哥放我下來,抱我小哥哥唄。」小公子被兄長抱著走了兩步就轉過了身,朝他一路都安安靜靜的二哥看去。   「抱你就好,你睡罷,等會我給你脫鞋蓋被。」夜已深了,齊望已見小弟弟打了好幾個哈欠了,抬起臉朝大哥手中的小弟弟微微笑著道。   「你腳疼不?」   「不疼。」   「好得勒。」齊潤再聽他的話不過,說著打了個哈欠,趴在大哥的肩上不過轉眼之間就睡了過去,還打起了小呼嚕。   三兄弟已各自有院子住了,但是他們阿娘把兩個小的安排在了他們大哥的主院裡,三兄弟大哥住主廂房,小的兩個一人住左右一間,齊璞一把小弟放到床上,齊望就給小弟弟脫鞋。   三兄弟大多時候也不是什麼事都要自己做的,家中僕人這般多,又有祖母們疼愛,所以他們娘在確定他們小事他們就是沒僕人也會自己打理後,也就由僕人們照顧他們了,兄弟幾個身邊的小廝丫鬟也多,但兄弟幾個在母親的手下學會了照顧人,兄弟三人也是相互幫襯著,想自己動手的時候就不會讓下人來做。   齊望更是善於照顧人,齊璞見他給小弟弟脫完襪子,還接過丫鬟手中的熱布給小弟弟擦腳,而小公子睡得跟小豬似的,小呼嚕打個不停還不見醒來,他不由搖了搖頭,道,「小潤也大了,你平時老順著他也就罷了,別老寵著他,到時不好管。」   「他聰明,比我還聰明,出不了什麼事,」齊潤也不擔心小弟,「他也不隨便胡來的,就是愛跟阿娘頂嘴,在外面從不亂來。」   「還不亂來,你沒見他把宮裡的那些花花草草都糟蹋了?」齊璞抽了下三弟的頭,沒好氣地道。   這是個比祖母都眼瞎的。   「我說你年紀小小的,怎麼就這麼敢睜眼說瞎話了?」   齊潤被訓斥得抬起頭來,無辜地看了大哥一眼,「他也不是成心的!」   「那是不是把皇宮都掀了才叫成心?」齊璞見他說著齊望還不忘給齊潤蓋好被子,也是被氣笑了,「娘要知道你這麼縱他,我看連你都打。」   齊璞抬出他們阿娘,齊潤這才不好意思起來,臉也有點紅了,人也糾結了起來,「我有點捨不得怪他,他還小嘛。」   弟弟還會為他打架,齊潤覺得他對小弟弟再怎麼好都不為過。   弟弟動手能力太強,雖然用不到他去為弟弟打架,但在平時他覺得還是可以多照顧他一些,多順著他一些的。   齊璞聽了嗤笑出聲,「你多大?」   說著把三弟也抱了起來放到了床上,粗魯地把他鞋子脫了,「裡邊去。」   「一起睡?」齊望頓時眼都亮了。   大哥早就不陪他們睡了。   「把襪子脫了,齊武,把洗腳水抬進來。」齊璞也是打了個哈欠,沒打算走了。   「大哥……」齊望頓時趴上了他的背。   這才看出他一點孩子氣起來,齊璞哼笑了一聲,抬起手揉了他的頭髮一把,道,「別太縱著他,他還小,得管,等知道規矩了你再幫他收拾爛攤子才不為過。」   齊望看著是他們家中最乖的,但也是主意最多的,齊潤在宮裡闖的那些禍,不知多少是被他悄無聲息化解帶過去的。   也就他娘覺得她的三兒子善良得連只螞蟻都不願意捏死,卻不知被她抱在懷裡叫心肝寶貝的乖兒子是不願意捏死螞蟻,螞蟻太小,他覺得欺負弱小是恥辱,所以願意出手玩弄的都是像葉公公,於公公這樣的大內總管的人物。   「誒,知道了。」齊望的心是偏的,在他眼裡,他的兄弟姐姐才是最重要的,但他到底也是最尊重父母不過的,父母所說的他從不違抗,所以對於母親所說的要小弟弟懂規矩,他也只好遵守,不敢幫著弟弟矇騙母親。   「大哥,給你。」齊望這時候把掛在腰間的大荷包拿了出來,他今日收了不少壓歲錢,他知道大哥在外費銀子,遂把那幾個庶叔叔送的紅信封都掏了出來,跟兄長分了這些錢,又把從皇上和太子那裡收到的兩袋金子也拿了出來,「嚕。」   他僅把兩個祖母和父母給的壓歲錢拿了出來,放在了枕頭下,順便也把小弟弟的拿了過來分錢,不過沒跟他的那樣分得徹底,他還是給小弟弟多留了幾個金珠子。   「大哥你給我些銀裸子,明早我跟小弟分了,打發人用,阿娘給我們的今晚我都賞給宮裡來的那些小公公們玩兒去了。」明日大哥要代阿父出去拜年,他們也要跟著父母來見前來拜年的,有小弟弟小妹妹過來,他們也是要給些東西給人玩兒的,這些拜年的人帶來的下人也是要給點賞銀的,阿娘說他們小主子打發出去的不比尋常,讓他們給點給人添點喜慶,手上是斷不能沒銀子的。   「好。」齊璞收著那堆金子銀票道,算來也是不得了,兩個弟弟得的壓歲錢算來都有三萬兩了,那幾個叔叔也真是捨得給,銀票兩千,三千兩地封在紅封裡,看起來輕飄飄沒什麼重量,份量卻不簡單,「齊武,你去我房裡把那廂子銀裸子拿過來放桌上。」   「你算著點給,別給小潤玩沒了。」他轉頭又對三弟叮囑了一聲。   小弟太大手大腳了。   「知道的,我會看著他,明日我會時時跟著他,不讓他拿銀裸子當彈珠玩的。」家裡是絕不允許浪費銀錢的,母親定的死規矩,誰浪費誰就得跟他們阿父坐一天的書房,保管他們阿父訓得他們豎著進去,橫著出來,手腳僵硬,口吐白沫,齊望可不想小弟弟大過年的被父母罰。   「那就好。」洗腳水這時候已是端來,齊璞見三弟在床邊坐好脫襪子,他就彎腰去幫他脫另一隻,嘴裡道,「你先洗,睡到裡頭去,我給你蓋好被子你就睡。」   現下時辰已不早了,明日還要早起給祖母們和父母請安。   「哦。」   齊璞揮手讓下人退了下去,彎腰給齊望狠狠搓了腳,又提了起來拿布擦乾就把他往裡邊攆,給人蓋好被子後就又拍了拍他的臉,語氣也是柔和下來,「趕緊睡,睡飽了才長得高。」   也不知道三弟是怎麼長的,明明祖母們和母親最掛心他的吃食,他卻是長得比妹妹還要矮半個頭,他們娘因此憂慮不已,總是擔心他長得矮被人說道心裡不高興。   齊璞卻不管那一套,他也不避諱說弟弟矮,對他來說,弟弟能長高當然是好,為了長高多吃多睡點也是應該,但就是不長高,那也不是別人能說道,他弟弟要為此不高興的事情。   矮就矮一點,那不是什麼事。   齊望一聽涉及到長高,趕緊點頭就閉上了眼,在齊璞還洗著腳時就睡了過去了。   齊璞回頭見他們都睡了過去,也是輕笑了一聲,讓下人加了點熱水進來,倚著床頭想起了事。   看樣子,他們的表皇叔是快要不行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   祖母的病情也是沒個定數,家裡到時候也不知會成什麼樣子——齊璞想到這,重重地吐了口氣。   父親吶並不輕鬆,所以即使他還小,父親也只得把他推出去管事了。   兩個舅舅因此也是忙得團團轉,齊璞想起今晚跟大舅舅說話時輕咳了兩聲,大舅母擔憂不已的眼神,又是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家中長輩壓力重重,他這小的日子也是不好過吶。   齊璞想到這也是無法入睡了,見兩個弟弟在床裡頭睡得安穩,他招手招了齊武過來,在他耳邊輕言讓他把他書房裡的冊子拿過來。   在天亮還未出去拜訪之前,他還是把他阿父給他的那些官員底子再順一遍罷。   **   雖然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國公府拜年,但初一來國公府拜年的人也是甚多,光國公府下面的屬臣就是一大票,還好這日都是當家的大人帶著兒女們過來拜年,女眷們在初一通常是不來的,所以忙的也是齊國公,國公夫人則還能安穩地坐在青陽陪著婆母們。   不過寶丫夫妻一大早就過來後,謝慧齊趕緊讓寶丫進了青陽院,也沒讓她去珠玉院。   她是真把寶丫當姐姐看待的,所以也不管那些繁文縟節。   寶丫早就成了個精明爽利的婦人了,她也是個精神氣十足的人,但她那種精神氣有別於謝慧齊這種光彩照人,但也透著高不可攀,讓一般人只能隔著距離看的鮮活不同,寶丫的精神氣是接著地氣的,還帶著獨屬於她才擁有的蠻橫野氣,讓人一看到她,就知道她是個非常強韌,能當家的婦人。   在謝慧齊心裡來說,她對寶丫是偏愛的,但那種偏愛也源自於寶丫的自強自立,這麼多年來,寶丫就是在她的護翼下也從未怯懦,或者守成過,寶丫一直都是奮力往前走的,在災年那幾年村民欺上來時,拿著扁擔第一個衝上前的也是她,災年過後,說讓她去做生意開闢新的世界,她也毫不猶豫地點了頭,下山就去奔他們夫妻的天下了。   寶丫是個依附於她自己才就成了自己的人,也許河西鎮出來的姑娘總要比一般姑娘要堅強些,所以謝慧齊每次見到寶丫都滿心歡喜,這種歡喜讓她還沒見到人眉眼都是笑,也是讓齊容氏與齊項氏對寶丫這個人多了幾許包容與喜愛,所以一等寶丫進來就歡天喜地給她們道安說吉利話,齊項氏甚至拉了寶丫的手,笑得合不攏嘴道了好幾聲,「真是個喜慶的媳婦兒。」   「你孩兒們呢?」謝慧齊見她身後沒人,笑問了一句。   「在外頭玩著呢。」寶丫趕緊回了她的話。   「帶他們進來見見我們府裡的兩位老祖宗,有賞。」謝慧齊微笑道。   「帶進來讓我們看看罷。」齊項氏也是發了話。   「好,謝二老夫人,我就這帶他們進來。」寶丫先前不帶進來,就是怕衝撞了兩位老人,現在見老人說了話,也是歡歡喜喜地笑著出去了。   「出身是差了點,但也是極懂規矩。」齊項氏是個心眼完全偏的,看得順眼的人看什麼都順眼,看不順眼的,她恨不能吃人的肉啃人的骨,現在見寶丫順眼,就是身份低了,她也不忘誇獎兩句。   「他們家在大兒今年有多大了?」從不問及此事的齊容氏突然問了一聲。   「十五,比璞兒還大兩歲,現在也是他阿父身邊的一把好手了,聽說也是能說會道,像了他們的父母。」謝慧齊笑著道。   「他們家根底好,」齊容氏點點頭,「也是可以跟大孫兒多來往來往的。」   「也是有點來往的。」謝慧齊給婆婆餵了口溫水,點了一句。   「哦?」齊容氏不解看向她。   「您忘了,咱們家小國公爺連跟破廟裡的老乞丐都能稱兄道弟,您說,這世上還能有什麼人是他不來往的?更何況,寶丫家的還算得上是他的半個兄弟……」謝慧齊笑著道,心裡還有點疑惑為何婆婆突然說起了這般話來了。   她婆婆是從來不管孫兒們的交友第227章   謝慧齊覺得婆婆說的話有在交待後事之疑,心裡很沉重,但她臉上還是得帶著笑。   她心裡難受,但她也只知道自己唯有打緊精神一途。   在外,是國公爺撐著這個國公爺,裡面卻是她在撐著,她是他的精神支柱,也是唯一可讓他依靠的人,平時她可依賴於他,這時候再難她也得挺住了。   「也是。」齊容氏點了頭。   謝慧齊微笑著回她,「您就別操心璞兒他們了,您也是知道的,他們一個比一個有主意,我都管不住他們。」   「倒是。」齊容氏又是點了頭,齊項氏在一旁卻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還好這世上有你管不住的,」齊項氏笑著戲謔道,「你看看你都被你哥哥寵成什麼樣了,說一不二的,誰都慫你。」   「二嬸,話可不是這般說的,」謝慧齊笑意吟吟地回,「您看您說都慫我,可那幾個小的除了雙胞胎,那大小混世魔王何時慫過我?」   「就你有理。」   她們說著話時,寶丫也把兒女們帶著進青陽院了。   她來京城又生了兩個,一共兩兒兩女,小孩子們見國公府的主母都有些拘謹,不過也算是進退得宜,謝慧齊一個個叫到跟前來說了話,也是對寶丫笑著道,「不知為何,我看你家的孩子就是比我家的乖巧。」   「哪能比得。」寶丫笑著搖頭。   「都是好孩子。」謝慧齊笑著招了下人過來,讓下人帶孩子們去找二小姐三公子和小公子玩。   孩子走了,寶丫留了下來,跟齊容氏說了不少這次她家當家的去江南進貨一路遇到的奇談怪聞,如此說了半個上午,等到在京的容家,還有項家的人來拜年,寶丫這才止了嘴。   容家和項家的人每年都來,她也只是打打招呼,從不曾親近過,只是今年容家的人來,謝慧齊想著江南容家的事,就想跟人聊幾句,只是來的人是容家在京的掌舵人容喜,在輩份上還是國公爺的表弟,她不好見男客,就還是讓人傳了話到了國公爺那邊去,讓他等會留人用膳的時候提點幾句,看能不能讓容家的那幾個婆婆的至親來京一趟。   不管如何,能讓婆婆能見見舊人也是好。   謝慧齊是如此想的,齊君昀那頭在前面也讓人很快傳回了話,道他已知曉。   這廂謝慧齊也跟平常一樣受過容家和項家拜年的男客的禮,就回鶴心院去了。   **   寶豐三年,在後來就是齊璞想起來,也覺得那是他人生中覺得最難度過的一年了。   他也不知道那一年的父母是如何度過來的,他再回想起來,只記起那一年府裡所有的人都不會笑了,便是連最愛胡鬧的二舅舅與小弟,臉上也都失了笑。   齊容氏是在初三的那一天傍晚走的,走的時候,她第一次主動地拉過兒子的手,與他道,「讓娘靠你會。」   說著就靠上了他的肩。   母親一世孤冷,從沒主動說過要依靠他,齊國公低頭看著靠在肩上的母親,目光溫柔。   而在這一下刻,齊容氏在靠上他的肩後,就這麼去了。   第一個發現她走了的人是齊項氏。   齊項氏本坐在她齊容氏的身邊,手被齊容氏握著,而那一刻,那握著她的溫暖的手就鬆開了。   齊項氏便也知道,那個陪了她一生的人走了。   「你娘累了,你抱她回屋睡會。」齊項氏在知道後,竟發現自己沒有她想的那般悲慟,她甚至沒點醒侄子他娘走了。   齊項氏跟在侄子身邊看著他抱了她回屋睡好,她親自給那床上沉睡的人蓋好被子,與他道,「趁她睡著,你去找找潤兒,我聽你媳婦說,他昨天闖的禍今兒還沒收拾他。」   不知所以然的齊國公以為真是如此,皺著眉搖著頭去找他的混帳兒子去了。   齊項氏冷靜得很,她讓身邊的婆子去珠玉院招待女客的國公夫人馬上回來,說她立馬要見到她。   這時候除了她,沒有人知道那無悲無喜躺在床上的老夫人已經走了。   齊項氏語氣很重,謝慧齊很快就回了青陽院,她人一進主臥,齊項氏臉上淡定的神情還是未變,她朝謝慧齊招手,親暱地叫著她的小名,「慧慧……」   「二嬸……」謝慧齊快步過來,見床上的婆婆睡著了,聲音壓得低低。   齊項氏笑了起來。   她們其實是有福氣的,兩個人相依相拌著過了一輩子,還有個好媳婦對她們好,孫兒孫女環繞膝前的樂趣她們也是享盡了。   「你過來坐下。」齊項氏握著她伸來的手,拉著她到了身邊坐下,然後她把她嫂子的手拉了出來放到了媳婦的手裡,抱歉道,「得麻煩你了。」   謝慧齊先是不解,等慢慢地,她發覺被中的手越握越涼後,她驚恐地睜大了雙目。   「你不在,我就支走了君昀……」沒她在,那個孩子是受不了的。   謝慧齊「啊」了一聲,愣愣的。   「孩子,得靠你了。」齊項氏摸去她眼邊流下的淚,微笑道。   隨即她吩咐下人去找國公爺和公子們回來,齊君昀單手橫提著小兒子回來,心裡想著跟妻子報他已經幫她收拾過小魔王了的事,回來後,卻看到了站在門口迎他的妻子淚流滿面的臉。   看著她安靜無聲的淚臉,當下,齊君昀腰間提著的小魔王就摔在了地上。   「走了?」這一刻的齊君昀是平靜的。   謝慧齊上前抱住了他,「走了。」   齊君昀沒有出聲,只是平靜地順了順她的背,鬆開她後把被摔在地上大聲假哭的小兒子抱了起來,跟他道,「你祖母走了。」   「走了?」小公子立馬不哭了,「去哪兒了?祖母去哪兒了?」   齊潤回頭問他娘,「怎麼不帶我去?我也要去玩。」   「去地下陪你曾祖母去了。」齊君昀抱著兒子抬腳進門,他看來是那麼的平靜無事,只是在越過門檻的時候,他沒注意腳下,被門檻絆住了,抱著懷中的兒子就往前倒去。   「哥哥……」國公夫人在他背後失聲叫道,手往他伸,卻是已來不及了。   僕人們也往前撲去,也是來不及了。   在即將倒地的千均一發之際,齊君昀抱著兒子一個翻側倒地,他的頭磕在了鋪著地毯的地磚上,發出了沉悶的一聲悶響,還好小公子被他的手緊緊地抱著小腰跟腦袋此時臥在他的懷裡正安然無恙。   「呀……」小公子這時候著急起來了,剛臥定就爬起來去摸他阿父的頭,「磕著哪了?你磕著哪了啊,頭疼不疼的?噓,噓,噓……」   小兒子的安撫讓齊君昀終是流出了眼淚,他捧著小兒子的小臉,告訴他道,「不疼,兒子,我的娘沒了。」   齊潤愣著了,他傻傻地看著他以為就是血流幹了的都不會流眼淚的父親,突地像是知道了他阿父話裡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了,他抬頭「嗚」了一聲,真的痛聲大哭了起來,雙眼瞬間全是淚。   「嗚,祖母,祖母……」小公子哭著七手八腳從父親的懷裡爬了起來,撒著腿往裡面跑,「你去哪兒啊,你別去見曾祖母,你等等我嘛……」   你等等我。   **   齊容氏是在初三傍晚走的,齊項氏當晚給齊容氏換好了新衣,當天晚上,她身邊的老僕發現躺在老夫人身邊的二老夫人也走了。   謝慧齊這才明白為何夕間二嬸會笑著說「得麻煩你」了。   原來是有人走了,她也不想活了。   謝慧齊想想,竟不覺得意外,這完全是烈性子的二嬸幹得出來的事。   她曾聽吃醉了酒的酒二嬸指著婆婆道,「她什麼都給我,我便什麼都給她。」   遂她走了,她便把命也給了她,想想竟不是什麼出人意料的事。   只是苦了國公府的男人,一夜之間,最至親的兩個長輩棄他而去,而他只能束手無措。   初四這天齊國公咳嗽了一整天,咳出來的都是血。   這一整天,只有自己一個人,再無婆母嬸母幫忙的謝慧齊忙了一天,忙到晚上,在弟媳婦拿著勺餵她粥的時候她才想起她一整天滴水未進了。   饒是腳不沾地忙了一天,居然不餓,謝慧齊苦笑著接過了弟媳婦手中的碗,一口氣把粥強行吞咽了下去,啞著嗓著與和寧問,「大郎他們怎麼樣了?」   她要布置靈堂,要準備婆母她們的小殮,要吩咐人做喪物,要把她們生平最喜愛的物什全都歸置好讓她們帶著走,還要給守著人不動的丈夫餵藥,她今日忙的事太多了,都已經顧不上弟弟們了。   「沒事。」和寧輕描淡寫道。   「嗯?」   看著阿姐疲憊的眼睛,和寧頓了頓,也是苦笑了起來,「大郎不說話,一直悶在書房裡抄經,便是我去也不吭聲,只顧埋頭抄經,二郎出去了,他說晚上就回,但現在也還沒回來,我已經著人去找了,他出去時,眼睛是腫的。」   「誒,等二郎回來,讓他們兄弟倆來找我。」謝慧齊撐著桌面站了起來,小麥她們趕緊來扶她。   谷芝堇也是下午就到了,這時候辦完了外面的事正進門來,見虛弱的表妹被下人們扶住了,她快步過來皺著眉道,「你歇息會,府裡的事我跟和寧會看著。」   「嗯。」謝慧齊握了握表姐的手,沒有多語。   她回了青陽院,青陽院裡,齊奚正坐在兩個祖母的中間給她們梳頭髮,而三兄弟正陪著他們的父親不言不語地坐在桌邊,桌子上的菜都冷了,卻沒人動筷子,也沒人說話,安靜得可怖。   謝慧齊進去後看著這一屋子,疲憊地揉了揉頭,揮退了屋中的下人。   她先走到了床前,伸手向女兒。   齊奚搖頭。   她頭還未梳好。   「快梳好。」謝慧齊耐心地伸著手,朝那個給祖母們梳了一天頭髮的女兒淡道。   齊奚抿了抿嘴,在母親堅定的眼神下,稍稍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齊奚梳了多久的發,謝慧齊的手就伸了多久,在近一柱香後,齊奚終於把手伸向了她的母親。   謝慧齊抱了她下來,給她穿鞋,穿好鞋抱了她到父親那邊的桌上,放她在大哥的懷裡坐好,她在丈夫身邊坐下,道,「我餓了,你們誰陪我用點?」   齊君昀點了頭,他知道如若不答應她,她有多堅持。   用完膳,謝慧齊跟父子們交待明日他們要做的事,齊君昀要去宮裡報喪,還有各王公貴族家全都要讓他去,而二品以下的,則齊璞帶著兩個弟弟去。   「弔唁之日,還要哥哥你找禮部的人定……」現在還是初四,元宵都未過,一般人家是不願意在一年之初的頭幾天上門奔喪的,所以這日子還是得好好擇一擇。   「叫人進來罷。」齊君昀輕咳了一聲,握著拳敲了敲頭,淡道。   「去幫你父親叫人進來。」謝慧齊叫了齊望。   紅著眼睛的齊望看了母親一眼,點著頭輕步出門叫人去了。   齊大進了門來,齊君昀讓他去叫禮部尚書過來。   「你要不要去他家一趟?」禮部尚書未必今日想過來。   「不用。」齊君昀搖了搖頭,見她擔憂地看著他,眉頭全是皺的,他籲了口氣,伸手把她的眉頭撫平了,「無須,他是我帶出來的人,無須忌諱這些。」   「好,幾個屬臣家今日也都上門了,我讓他們明日再來再說。」她是想給他多留一日憑弔,只是明日是不能了。   「好。」齊君昀又點了頭。   晚上餘小英過來給他扎針,扎完針放完黑血,出了門與跟過來的表妹搖頭道,「悲鬱過度,鬱氣成結不散,放血絕不是長計,十天半月就會虧空身體了,你看緊一點。」   「沒事的,有我。」謝慧齊淡定得很。   她當然會看緊一點。   當夜在她的懷裡,齊國公安穩地睡了一覺。   只是初五這日齊國公進了宮,進宮不久,就見跟著國公爺進宮的齊大帶著於荊來了——長哀帝在初五的早上去了,原來初一那天的凌晨,他所說的告辭是真正的告辭。   與他們的告辭,與世間的長辭。   齊國公跟匆匆趕到宮裡的妻子說道,「他抱著沉弦不動,也不許宮人動,你去勸勸。」   在母親懷裡的齊奚瑟瑟發抖,齊國公抱過女兒,拍了拍她的背。   等他們進了皇帝所住的思歸宮,看到龍床上溫尊抱著他瘦得就像個孩子一樣的父親躺在床頭時,謝慧齊竟連流淚的力氣都沒了。   齊奚沒讓父母再說,她自行爬上了龍床,跪坐在那個眼睛不知放在何處的嘟嘟表哥前面,輕聲問他,「你知道我祖母和二祖母也沒了嗎?」   一句話,讓對所有人的話都不理不應的溫尊轉過了頭來,把眼睛放到了她的臉上。   小表妹正倔強地望著他,一動不動,眼睛裡還有他的倒影,溫尊牽動了嘴角,好久,他啞著嗓子問她,「去了啊?」   說著,他鬆開了一臂,把她抱到了懷裡,問她,「你傷心嗎?」   齊奚靠著他的手臂,抿著嘴點了點頭,她點了點心口,「這裡疼。」   「哥哥也是。」   齊奚眼睛紅了,她可憐地看著他。   「祖母是靠著我阿父的肩走的,樣子看起來很漂亮,二祖母是靠在我祖母的肩上走的,樣子也很漂亮,阿娘說她們是天上的仙女來人間歷劫來的,她們本是好姐妹,現在回天上去了……」齊奚想了想,很仔細地跟她說著他知道的事,又望著他懷裡的表叔父認真地道,「我看表叔也是天上的仙君,許不定在天上還跟我祖母和二祖母有親呢,你放心罷,他回家去了,若桑表嬸定會在那等著他的呢。」   「真好。」溫尊看著她那雙哭腫的眼笑了,揉了揉她的頭髮,把嘆氣聲全掩在了嘴裡。   如若真是如此,那該有多好。   他也就不用擔心他還是會鬱鬱寡歡了,他的阿娘也能見到她心愛的人了。   「哥哥,你別難過了,」齊奚抽了抽鼻子,她握著他冰涼的手放到心口暖著,「你難過我也好難過的,你聽。」   看著快要為他哭出來了的齊奚,溫尊把一聲接一聲的嘆息聲皆深深地藏在了喉間心底第228章   溫尊終於起身後,長哀帝駕崩的消息也終於從人的口中傳了出去。   喪鐘也已敲響。   朝臣進宮,溫尊登基。   長哀帝走之前把內宮打掃得甚是乾淨,裡面連一個壓得住溫尊的老宮人也沒有,至於嬪妃皆被放出了宮外,只是他走之前,宮中再冷清,也有父子倆相依相偎取暖,他一走,幽深的內宮也就只有溫尊一個人了。   溫尊不出三日就登了基,沿寶豐年號,自稱平哀。   平哀帝登基後,眾臣上折納後,被平哀帝駁回,有人在朝上舉薦齊相之女,被齊君昀冷眼看去,那人低頭不語——此人正是被他親自提上來的右相趙益樓。   齊國公也就懂得了為何妻子之前會說出搬出石頭終究會打上自己的腳來的話了,有些人抬上來了讓他下去就沒那麼容易了,且帶來的麻煩不會比當初想省的事少。   現在長哀帝去逝,平哀帝剛上位,他身為百官之首這時候若是對右相動手腳,哪怕言語過激,怕都是要被扣上□□的高帽子。   趙益樓想到了這點,齊國公心中瞭然,也冷然。   長哀帝過逝,一連幾日齊國公也不能回齊國公府,國公府裡,謝慧齊把婆母她們的棺木停了下來,只入了殮,喪事要等逝帝的葬禮安排才能定下來,這時候齊國公行差踏錯半分,在逝帝面前,等著他們的就是彈劾。   親人的逝去,因政治的因素便也變得身不由己起來,哪怕真正的逝帝不會在意齊國公的喪事規格是怎樣的,但皇帝算來,也還是這天地之間的一枚棋子,他死時尚不能事事皆稱心如意,死後就更如是了,饒是過了這麼多年,謝慧齊也對這種身在局的無能為力感到疲憊。   長哀帝留了遺旨,指派了左相齊君昀與兵部尚書谷翼雲還有以功戰升上來的武將,現今的兵馬大元帥林立淵為輔臣,休王為輔王。   其中,除林為淵乃帝黨之外,兩大輔臣一大輔王皆乃親戚。   若是讓他們真在朝廷中穩定了下來,皇帝年紀尚小,以後這朝廷就真乃齊相的朝廷了。   朝局經由趙益樓這一派為首,與另幾派悄悄興起的反對左相專權的黨派在平哀帝的新朝上針對起了齊左相,言語之間不乏皆反對左相的獨黨專權。   趙益樓是多少懂齊國公這個人物的,所以在皇帝淡淡拒絕了他的舉茬齊家女為後之後也不出所料,隨後就提出了由吏部尚書之女為後之請。   吏部本也乃齊國公之人。   皇帝若是再拒絕這個,就是分明不把齊國公放在眼裡了。   溫尊看著這個他父皇死了頭七還沒過,就打算對他的朝廷多加幹預的右相,點頭道了一句,「容朕想想。」   趙益樓恭謙垂首稱是。   皇帝就是拒絕了,他此舉用意也出來了。   自己家的女兒不願意當皇后就算了,如若攔著下臣家的女兒當鳳凰,齊國公那些忠心耿耿的下屬,想來也沒那麼容易忠心耿耿了——人總是想往高處走的。   就是齊君昀未回,不出半天,齊國公府的小國公爺也是知道了這個消息,他知道後想了想,就找了謝慧齊跟她道,「孩兒這段時日要常出去,您在家裡要好好照顧自己。」   「你去哪啊?」謝慧齊這幾天都不好過,誰都不知道她就差一步要倒下了,如果她的丈夫現在就在她的面前,就能看出她快要不行了,但現在她還是在兒子面前強撐著,當母親的總不可能在兒子的面前真正虛弱,「家裡還得你替你阿父看著呢。」   「我出去做點事……」齊璞想了想,想著許多事他阿父是沒避諱他母親的,他便也沒有多瞞她,「趙益樓說我家權傾朝野了,我便讓他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權傾朝野,阿父做不出來的事,我是做得出來的。」   他父親畢竟是君子,可他不是。   「你要做什麼?」謝慧齊在短暫的沉默後拉了他的手過來放手中握著。   「給他們一點教訓。」   看著兒子說著話還掛著冷笑的臉,謝慧齊更是久久地沒說話。   她不好欺負,但也不是一個擅於主動攻擊的人,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缺陷是什麼,所以從未攔著別人去成為一個她做不到的人,例如她的丈夫,她的弟弟們。   丈夫手段再狠,他的心間天下這兩個字早早就烙在了他的心間,這是他出身於政治世家,家族給他的烙印,也是他祖父留給他的東西,她不可能改變,也不會拿自己去跟他的天下蒼生比,而她也早知道弟弟們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也成為了刀起刀落的男人,就像當初黃智赤身*在鬧市被瘋馬踩死,後被野狗啃食之事傳到她耳裡,她也知道這事跟兩個弟弟脫不了干係一樣,她從來選擇的只是站在他們的這一邊。   他們就是有不好,而她也從來把她自己放在與他們的共謀的位置上,她從不去做這些事,也從不曾覺得自己無辜。   但看著面前坦蕩跟她說要教訓別人的兒子,謝慧齊就跟要放出一隻猛獸一樣,身為母親的她心中儘是憂慮擔心——她清楚明白這是兒子的路,可就是因為太清楚明白了,她怕他終有一天會被反噬,也會承擔不了。   「阿娘……」齊璞見母親不語,眉頭微斂。   他確乃得天獨厚的人,年經又輕,就是皺眉也好看得要命。   謝慧齊看著他的臉,輕嘆了口氣,「你要記得,阿娘教你的那些。」   這世上站得越高的人,得到的越多,看輕的也就多了,她大兒子自生下來什麼都有,卻還把他父親的手段盡學了去,且心腸卻不柔軟,這一年來他替他阿父做事,謝慧齊也看了他一年,兒子行事是漂亮,但也太果決了,果決得不像個孩子。   他殺氣太重了。   「阿娘教我的那些我都記著,」齊璞自小就聰明能看透人心,所以即便他長大後不常回家,一個擁抱就可讓祖母們對他目不轉睛了,出事了就會替他攔在父母前面不許他們教訓他,也因如此,他自來懂母親為他擔憂的心,便也捨不得真讓她為他擔心什麼,「我會對我好的人很好的。」   不好的,就別怪他心狠手辣了。   他現在的心情很壞。   趙家敢這時候對上齊家,也該做好對上齊家的準備。   謝慧齊終歸不是婦人之仁之人,隨後也就點了頭。   她擔憂的是往後兒子一生的軌跡,她倒不是在乎趙家會如何,她這種看似有著柔弱心腸的人其實最冷酷,她想的擔憂都只是自己人,她所做的最好的決策也都只是為了自家人而已。   也因此,她把所有活路都留給了自家人,其實相當於把別人的活路都奪了。   說來,她兒女們多少承襲了她這一點,只是這時的她還不明白,等兒女們長大顯示出這點時,那時的殺傷力一出來,齊家不權傾天下也難了。   **   齊家根深枝茂,所行手段自也不是衝到人家家門口去殺他幾個人,當初謝慧齊只初初下手斷了陷害弟弟們的那兩個將軍的糧食,最後那兩個將軍家竟落了個被他們原來的仇家趕出府邸,流落街頭,最後消失在了京城的結果。   他們未被誅連三族,卻最終結果卻比誅連三族還慘,活著的人比死了還受罪。   而齊國公也是個向來不輕易動自己的刀的人,他喜歡起個頭,再推波助瀾一番,齊璞還未學出師,也只學了個皮毛,但僅僅是皮毛,用他這個身份做來,有許多事也是別人無法擋的。   趙家更如是。   趙益樓是年前被提的右相,家人這時候還未進京,趙府也就趙益樓和他的幾個僕人,但趙家的行蹤早被人盯著了人了,齊小國公爺相交遍京城也不是說著玩的,所以就是趙益樓行事謹慎,但他的僕人就並不那麼乾淨了,所以趙益樓這天回府後,就聽到了他的僕人被人坐花樓不付嫖*資,被官差押到了府裡來討銀之事。   同行來的,還有京城的一大票好事公子哥,皆是各府各門家的公子。   而此時的宮裡,齊璞進了宮,看到父親憔悴的容顏後就朝平哀帝看去。   清俊的平哀帝端坐在首位,也是對他頷首,「左相已有好幾天未好好進食了,朕勸他回去歇息一晚也是不得法。」   「阿父……」   長子過來,齊君昀也只是指了指門口,讓他到門口站著。   他正跟工部尚書商量著逝帝墓陵之事,逝帝走之前國力無法承擔他建陵墓之事,現在表弟走了,走得太早了,齊君昀早知道有這麼一天,但他想他這個表弟已經為這個皇室,為這個天下為難了一輩子,生前不能享福,死後就跟他的那位若桑住得好一點,遂就想著在離京不遠的一座深山給他們挖個小宮殿出來,把他們悄悄葬了。   所幸工部尚書是徹徹底底的他的人,孤身一個人大半生的老工匠,也無甚親戚,更沒什么女兒要嫁給皇帝的。   齊璞僅站了一會,就聽到他阿父連咳了十幾聲。   平哀帝見他臉色不好看,就坐帝位上站了起來,朝齊璞走去。   「兩位大人繼續說著,朕跟小國公爺出去走走。」平哀帝淡道,扔下一句話就到了門口。   「那我叫我阿娘進宮來勸勸?」齊璞跟著他走了出去,走了幾步就開了口。   「甚好,」平哀帝淡淡道,說了半句頓了一下又道,「是伯父想給我父皇母親葬得好一些才多費心了心思。」   齊璞苦笑搖了下首,「哪的話,我阿父可能也是想著皇叔父他們的事辦了,我家中祖母她們才好入土為安。」   溫尊聽到這話停下了腳步,看向跟過去一樣跟他有話直說的表弟。   「抱歉。」溫尊看了他半會,突然說道。   齊璞也不受寵若驚,在看了一陣風都能吹走的新帝一眼後,嘆了口氣搖了下頭。   他也懂他阿父想為新帝多做些事的心思,這時候,如若他們齊家不為新帝著想,這滿目荒蕪的宮中,又有誰替新帝著想?   新帝這時候孑然一身,現在硬撐著坐在這個皇位上想來也是費盡全身力氣了。   齊璞趕著天還早就回去說他父親的情況,謝慧齊趕到宮裡時天已經黑了,新帝正在處理言官上報的趙相家下人在國喪時期流連花街柳巷之事,她並未見到他,也沒見到她家齊國公。   但她還是被大內大總管於荊領著進了太和殿。   太和殿內,齊國公咳個不停,跟禮部的人在商量著逝帝喪事的最終規格。   於公公要去稟,謝慧齊攔了他。   她先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也聽了他半個時辰的咳,都沒見人出來。   天都黑了,夜風來襲,吹得她梳得嚴實的頭髮都亂了絲縷下來,飄在臉上,竟是讓她顯得有那麼幾分虛弱。   陪在一邊的於公公於心不忍,想要再進門去稟,還是被她攔了下來。   謝慧齊改站去了側殿的門口,咳嗽聲也是聽不到了。   只是再時辰後,她聽到有腳步聲出來,那熟悉的咳嗽聲又傳到了她耳裡後,她眼淚不知為何,「唰」地一下就掉了下來。   身邊的小麥她們心疼地看著她,拿了帕子給她。   謝慧齊趕緊拿了帕子擦淚,這眼淚還未擦乾,齊國公就被於公公帶了過來。   齊國公匆步走了進來,見她站在隱蔽但迎著風的門口不動,一出口竟是訓斥,「誰讓你站在門口的?」   說著就過去摸她的臉。   可他的手卻比她的臉還冰。   謝慧齊在他的手欲要縮回去後附住了他的手背,勉強出聲道,「咱們能回家了罷?你該回去給娘和二嬸上柱香了,她們都有許多日沒見你了。」   門邊慘澹的燈籠下,齊君昀看清楚了她眼裡那還未奪眶而出的眼淚,爾後,他怔怔地點了頭。   回去的馬車上,齊君昀倒在了妻子的懷裡,沒一會就睡了過去。   一路睡回齊國公府,一下馬車,他就被塞了一碗濃黑的藥汁進口,進靈堂時,一直覺得藥汁往上翻滾的齊國公站在門口把回到口中的藥汁又再強咽了回去,進了冷清的靈堂,他給母親和二嬸上了香,跪在她們面前磕了頭,爾後抬頭看著她們的牌位不語。   等到身後有人抱住他,齊國公回過頭,看著他妻子,看到她依舊如當年那樣黑白分明的眼裡映著他的樣子,他伸手攬過了她,抱她到了面前攬住了她。   「我沒事的,」他淡道,眼睛看著牌位,薄唇輕觸著她的發,「我不會走在你的前面,別擔心。」   失去的滋味太難受了,她那麼愛他,怎麼受得了?他不會讓她受這個苦第229章   給婆婆她們上過香後,謝慧齊就牽他回去了,一路上她都在想,幸好這麼多年她都在他身邊,駐紮在他心間,可以牽著他走。   若是放他一個人,他要怎麼熬。   回了鶴心院,餘小英早就帶著徒弟候在了浴房給他推拿扎針,谷芝堇與表妹坐在暖閣同她喝著花茶,見妹妹臉色蒼白,但精神還算是好的,沉靜的女人便多瞧了妹妹幾眼。   她先前想妹妹總是要比她幸運幾分的,不過這些年她看在眼裡也不能如此算,位置太高,擔負的便也更多。   不過,還好,世事再煎熬繁瑣,放諸在她身上,應照出來的是日益的沉穩淡定——谷芝堇也是明白為何表妹夫的總是放在她的身上。   她是縱如何柔情百千,也從不凋零,她柔軟但不柔弱。   「姐姐?」謝慧齊給她倒了茶,見表姐看著她不放,便叫了她一聲,把裝著剛送來的軟玉糕的碟子往前推了推,「嘗嘗。」   「就幾天就瘦多了,」谷芝堇捏了一口軟玉糕,帶著奶香味的糕點入口即化,她吞咽了便道,「睡不好?」   謝慧齊摸了摸自己的臉,點了下頭,「是瘦了些了,你也知道的,國公爺這幾天不在家,我便也睡不好。」   皇帝過逝,谷府有事,谷芝堇便也回去了,今晚也是下午得了信跟丈夫過來的,見表妹說著臉上神情倒也寧靜,便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謝慧齊朝她淺淺一頷首,也沒再言語了。   她累極,但好在論起堅韌絲毫不遜於她的表姐更是個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女人,她們都是經了不少事過來的,在這樣的人面前,她不需要面露哀悽,更不需要痛哭失聲表達痛苦,她們很明白,彼此能坐在對方的身邊,靜靜地呆一會都是安寧,也是最大的撫慰。   她們性格不同,但她們是站在同一個的位置的同類,她們不需要言語也能明白對方。   亥時過了餘小英才帶了人從浴房出來,這時候謝慧齊已經去看過睡下的兒女們了。   國公爺出來後的頭髮還半溼著,謝慧齊給他擦乾了,讓他靠在懷裡再躺了一會,等他頭髮的溼氣散盡了她才滑下了枕頭,抱著他的腰讓他繼續沉睡。   「小姑娘?」   半夜,她聽到他叫她,她「嗯」了一聲,在黑暗中輕吻著他的臉,撫著他堅實的背,聽到他在下一刻又沉睡了過去,她方才睡了過去。   他回來了,她便也安穩了。   **   齊國公第二日清晨就醒了,醒來發現纏繞他幾日頭疼散去了一半,妻子的臉還靠在他的肩窩處,他轉頭看了看外邊的天色,這時候天色還微黑,但想來也不是太早,冬日的天總是要帝得晚一些。   他也沒去看沙漏,低了頭去瞧她的臉,輕撫了下她的裸*背,除此之外便也沒再動了。   她也怕是好些日子沒睡過一場好覺了。   夫妻倆直到辰時才起,這時候兒女們都呆在鶴心院的暖閣了,謝慧齊醒來給國公爺穿好衣裳,就把兒女們召了內臥跟他們父親說話。   好幾日不見,齊望他們光是請安的話都有許多話要跟他們父親說。   齊潤還在那跟他父親做保證,說過兩年長大,他就讓他回家來享清福,不被朝廷那些人欺負了。   「那我給阿父天天做好吃的。」齊奚想想道。   謝慧齊還未梳妝好,這時候下人端來了粥,她站到他面前吹了吹碗,就著碗讓他一口氣喝了一碗下去。   「你緩緩嘛。」見母親太獨斷,讓他們阿父吃口粥都不帶喘口氣的,齊潤對她很不滿。   謝慧齊看都沒看他一眼,把空碗放到銀盤上,朝下人抬抬首,示意她下去,便又坐到一邊梳妝去了,沒打擾他們說話。   「您說,這事還是不能把他拉下來?」齊璞這時候皺著眉跟他父親說著趙益樓的事。   「外邊還沒有消息傳來?」齊君昀淡淡瞥了大兒一眼。   齊璞一怔。   「去問問。」   齊璞皺著眉起身,甩袖離去。   他出去找人問探子回來沒有,跟著他的齊武搖頭,「還未有消息送進府。」   但話剛落音,就有人道探子進府了。   齊璞等了一會,等到了探子送來了趙益樓把他那僕從一家幾口送刑部處之的消息,聽聞後,他冷笑了一聲。   屋內,隔了半柱香的時辰,小麥就把藥端來了,藥也是在鶴心院的小廚房裡熬的,端來也還是很燙,謝慧齊吹了吹,這次沒一口氣把藥給灌下去,而是一口一口餵的。   這藥傷胃,得慢著喝。   見母親一口一口餵父親,齊潤又不滿了,「阿父又不是小寶寶。」   他才是。   謝慧齊真是懶得與他多說,下巴朝他身後的空椅子抬了抬,齊潤見狀不滿,但還是乖乖地坐上了椅子。   「阿娘,阿父什麼時候好?」相比小弟弟的左也不滿右也不滿,齊望甚是憂心忡忡,他自打進來就站在他阿父的一角沒動,手指扯著他父親的一角衣裳。   「再過幾天就好了,乖乖吃藥就好了。」謝慧齊每一口都要探一探溫度,差不多才餵進去。   「阿父聽你的話的呢,」齊奚在旁邊自己安慰自己,「肯定好得快。」   齊君昀眼睛看著她不放,也不言語,由妻子跟兒女們說話,等到藥碗空了,他才輕輕跟她道,「要進宮了。」   宮裡還有不少事。   謝慧齊把碗擱在了盤中,拿手絹擦了擦他的嘴角,點點頭道,「知道了,中午和晚膳的飯和藥我讓齊大和齊恫輪流送,到了夜間就回趟府吧,你睡在外面我不放心,我也睡不著。」   齊君昀點了頭。   「帶著孩子們去跟娘和二嬸她們上柱香再走,你們先去,我吩咐下人點事就來。」她又道,看著他點了頭,她忍不住抬首摸了下他因瘦越發冷峻的臉,看著他的眼與他再道,「做什麼事,你得多想想孩子們跟我,你別說是有事,就是病了也讓我們心焦如焚。」   齊君昀頷首起身,把她也帶了起來,抱著她輕拍了下她的背,就彎腰抱起了齊奚,牽著齊潤,看著齊望拉好了他的衣袍,便帶著兒女們去靈堂了。   **   這日國公夫人給國公爺準備的膳食是二人份的,一等時候送進來,平哀帝便跟著齊國公用膳。   帝臣兩人在單獨的房間裡用著膳,禮部的人跟戶部的人繼續在太和殿的大膳廳裡邊吃邊吵,一個人說要多少銀子,一個說沒銀子,吵得天翻地覆,逝去的長哀帝被他們放在嘴上飆來飆去,哀意全無,火氣倒十足。   長哀帝一手扶持上來的兵馬大元帥,也是四大輔臣之一的林立淵見吵得他心煩,當場就掀了桌子,在一片寂靜聲中邁出了宮廳,出來找皇帝跟齊國公了。   一找到他們,跟小皇帝行了禮,得了座,林立淵就朝齊國公冷冰冰地看去。   林立淵是殺將,他之前本只是江南益縣的一個小武官,連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來,後來跟當時還是太子的長哀帝一路殺到西北,再到京時,他就取代了之前的歸元大將軍成了兵馬大元師,掌全國一分為三的一份兵力。   林立淵寡言冷酷,凡事只動刀不動嘴,動不了刀時也不愛動嘴,只愛動眼神,見齊國公躲清靜也不帶上他,他滿肚子的不滿就用眼神化為了利刃,刀刀刮在了齊國公的臉上。   齊國公沒打過仗,但他是見過了四個皇帝的人了,一個經歷過這麼多皇帝的伯爵是不懂什麼叫害怕的,更不會在幾個眼神下就失態,遂依舊食不語地用著膳。   等到太監把林元帥的碗筷拿來,國公府送來的菜也被皇帝跟國公爺吃得差不多了,林元帥也是冷著一張臉,接過那小碗,把碗裡的米飯倒了一個剩菜盤子裡,冷冷道,「飯桶?」   太監忙不迭拿來了飯缽過來。   國公府送來的是蒸飯,現在還剩個一小半。   林立淵看那飯缽用來吃飯還差不多,乾脆拿過了缽,又把那盤子的米飯剩菜倒到了缽裡,見小皇帝跟齊國公都擱了筷,他眼睛瞄了瞄桌上的剩菜盤子,自己動手就全放到了缽裡,拿筷子拌了拌就大口吃了起來。   武將不太講規矩,齊國公是跟林立淵用過幾次膳的,便也不奇怪,而林立淵更是長哀帝心腹,是長哀帝交給平哀帝的一把對外的利刃,平哀帝更是不在乎他用膳容儀,見林言淵像是餓極了,桌上的湯碗也只剩一點了,就朝身邊的老宮人道,「於公公,去讓人用碗湯過來。」   「是,皇上。」   林立淵把桌上的飯菜一掃而光,便是後來送來的湯也沒放過,喝了大半碗,這才放下碗面無表情地對小皇帝道,「殺幾個罷。」   都沒規矩了。   見他一開口說話就是殺人,平哀帝不禁翹了下嘴角。   他笑容極冷,看不出不快來,也看不出歡愉。   「哪幾個?」他淡淡道。   林立淵不是莽夫,他打了無數場勝仗才得來現在的這個位置,不僅僅靠的只是他的勇猛與身手,「白高山,劉斯,上官文……」   都是文官,還是他父皇提拔上來的文官,先前還站在國公府的後面,只是在趙益樓為右相後,他們倒戈向了趙相。   平哀帝平靜地看向了他的表伯父。   「我來殺……」見小皇帝看向齊國公,林立淵冷冷地牽起嘴角,無情地第230章   為救災,朝廷提拔了不少人上來,這些都是齊國公經手的,算不上門生,但齊國公於他們也是賞識之恩了,且這幾個當的是京官,歷來京官難當,外面放下去的官位再大也得朝他們走動,能有的位置的基本都會被京城的權貴之家瓜分,這幾個外生能坐上他們屁股下的位置,當朝也只有皇帝跟百臣之首的左相有這個權利了。   只是畢竟是外面的人,提拔之恩由他們來看,也比不過他們各自的才華與抱負。   趙益樓與這些文官平起平坐,剛上位的新官們還有些心高氣傲,覺得這一位甚得他們的心意,比起高高在上,積威甚重令人忌憚的齊國公,他們覺得趙大人才是天下書生之友。   這幾人帶著不少小官小吏站於了趙益樓之後,朝廷那些王公貴族之家其實也很對這位齊國公免不了些許嘲笑的——千百年來,誰養熟了外面的狼,偏生齊國公要不拘一格錄人才,瞧瞧這下場。   只是王公貴族畢竟是王公貴族,對此嗤笑一聲,心中瞭然就罷,不會真拿到嘴上當著齊國公的面來說,但在這事上齊國公是沒了面子,大家心知肚明,也是想看看齊國公以後的手怎麼動。   總歸是要收拾的,要不,齊國公府的朱門都要黑些了。   但齊君昀現在也不能動,一動,這外面的書生的矛頭就要對準他了,所以林立淵一說由他來殺,齊君昀就挑了挑眉頭。   林元帥倒不怕被人說跟他也是一夥的。   不過,由他來殺確是好。   林立淵這人歷來做事是你對不起我一分,我就對不起你一丈,我想殺人我有的是理由,誰要敢多嘴,我就弄死你。   這位殺將因長哀帝護著,誰也拿他沒辦法,現在他要是拿起這陣勢來殺人,倒也省了他不少事了。   「那就交給元帥了。」齊國公還未說話,平哀帝就出了聲。   這次是齊國公看向了平哀帝。   平哀帝回視了他一眼就垂了眼,「伯父也放心就是,今年照常春闈,朝廷缺什麼人,到時候補回來就是。」   這些人要是成了勢,現在壓左相,到頭來總壓到他頭上來——他娶不娶皇后,由他說了算,不是這些個臣子們說了算的。   要是由他們說了算,還不如把他們殺光了讓他好過點。   年少的皇帝神色淡淡,殺將坐在他的面前面無表情,猶如一柄蓄勢待發的刀,齊國公就是可惜這些個人才,被這些個人才對著幹的他也無心救他們了。   到底,他也不是徹底無欲無求的聖人,人家的刀都放到他脖子上了,他還要饒人的命。   齊國公經手朝事十餘年載,也就越發地明白為何前朝那麼多的雄心壯志,最後都變成了殺戮與頹敗,人心這個東西,無論是誰的,都無法一如初心。   而他就是再如何權傾天下,也無法滿足這天下所有人的貪慾與野心。   不得不敗,不得不敗吶。   平哀帝出了口,齊國公便也不再出聲,膳後平哀帝午歇,他與林立淵走了出去。   林立淵是小武將出身,未進京前就已久聞齊國公大名,但南方戰事之後隨當時的太子進京後他只管他那一畝三分田的事,除了軍營與家還有上個朝,他誰也不去認識,等從西北平定後他當了大元帥,這才與齊國公多見了幾次面。   他們之間說熟,也熟,他在御書房裡見過齊國公不少次,但說不熟也是行的,他們之間沒說過幾次話,他自不會找齊國公說話,齊國公像也是為了避嫌,與他很少說話,來往更是沒有。   林立淵聽說他來往的武將也是齊國公府的那幾個世交,這位齊國公的屬下滿朝走,但能參加齊國公府的家宴的朋友就那麼幾個,長哀帝在逝時,就想讓他上門拜訪齊國公,但他都沒去,現在長哀帝一走,林立淵就更不想自討沒趣了。   最主要的是,齊國公也未必把他放在眼裡,他也沒那個心情陪齊國公的笑臉。   所以一出門,林立淵一抱拳轉身就走,走的方向是宮中的武場,那是御林軍平時呆的地方,齊國公挑了挑眉,搖搖頭朝太和殿去了。   齊國公這晚回去的晚,但一上完香,還是劫難未逃,又被夫人扔到了藥水鍋裡被表姐夫敲打全身,醒來陪他的兒子們在旁邊都鼓大了眼睛看著他被他們的表姑父魚肉,最大的那個嘖嘖出聲,最小的雙手舞動興奮不已,只有中間的那個睜著水汪汪的黑眼睛紅著鼻子說我阿父最可憐。   隔著門廊的臥室裡,國公夫人躺在床上抱著女兒撫弄著她的女兒,輕拍著她的背讓她睡覺。   齊奚睡意全無,但心中安穩,她夜夜起床找祖母與二嬸,卻再怎麼找也無法找到總是把她抱到懷裡叫她小金珠,小心肝寶貝的親人了,但所幸還有母親溫暖的懷抱可以投靠,空落落的心也總還是有地方可以寄放。   夜風呼呼地刮著,通著浴房的門沒有關,風透過了紗簾吹了進來,溫暖的房間裡有著幾許冷氣,齊奚便在母親的懷裡挨得更緊了。   夜風帶來了寒冷,也帶了浴房裡她的兄弟們那些吵吵鬧鬧的聲音,在這麼深的夜裡,齊奚聽著那些聲響,有些空的心便又滿了起來。   「浴房的門也未關呢,娘也是想聽的罷。」她想著,抬頭去看她的母親,而她娘此時正好看著側門口,那悠悠的眼神有著說不出的溫柔。   果然如此。   她母親一直都是與父親最親密的那個人,齊奚小時候對此是有些難過的,因為他們的床上很少有她能睡的時候,就是祖母們完慰她,她也很難不吃味,她一方面嫉妒她的阿父最喜她阿娘,一方面也嫉妒她阿娘只對她阿父無所不至,無一不應的好。   只是時間過去了,她的嫉妒吃味全都沒有了,剩下的全是安穩——她漸漸地也明白了舅舅父口中的家為何物。   總有懷抱可依靠,這是最易,也最難奢求的事。   像她的表哥,就是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他再難受也只能獨自吞咽了,心再空也只能任由冷風灌進心底,無人安慰他。   大概這就是命罷,齊奚有些傷感地想,沒有什麼是能兩全其美的。   **   謝慧齊這一夜睡得沉,但醒來也早,她披著發在寒風去青陽院的靈堂給婆婆們上了香,回來剛吃了碗雜米粥熱了下肚子,就聽裡面的人在喊,「夫人?」   她連忙擱下碗進去了。   天還黑著,她揮手讓身邊的丫鬟去點燈,「點好燈就出去。」   「是。」   她掀了紗帳進了床,拿火摺子把床邊的金柱圓縷燈點亮了,還有些黑的床便明亮了起來,她便也看清楚了他的臉。   她不喜歡鬍子,他便面上無須,因此總要比人顯得年輕些,但鬍子一夜不刮就會冒出重重的青茬來,清俊華貴得不食人間煙火的齊國公便多了幾許煙火之氣,所以他一朝她伸手,她坐下去被他攬在懷裡拿唇親臉後,臉上就被刺得一陣陣疼。   親到最後,又是上了床。   齊君昀見她躺到懷裡又打了個哈欠,問她,「怎麼不多睡會?」   謝慧齊搖搖頭,抬頭看他,「你睡足了?」   齊君昀摸著她發紅柔嫩的臉輕「嗯」了一聲。   謝慧齊也不語,拿過他的手聽他的心脈,她也是跟著表姐學了幾手,複雜的診斷不會,但一般的還是會聽的。   聽他心脈強勁有力,比前幾天的好多了,聽著也不咳嗽了,她便籲了口氣。   聽到她籲氣,齊君昀不由低下頭輕吻了下她的頭髮,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放在手心暖著。   「讓你擔心了。」他道。   「我得把你照顧好。」謝慧齊把腰間的兩手相疊放在一起,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   其間,有她的心意,也有兩老為他攢的福氣。   這麼多年來她們對她的好總是要反饋到他身上來的。   齊君昀側過臉,臉貼著她的臉不語,但久日攏緊不放的眉心鬆了下來。   「你也還算聽我的話……」謝慧齊說到這,久日沉重的心也是輕快了些,她拿起他的手放到嘴邊吻了吻,言語中不乏讚賞,「值得我喜歡一輩子。」   兩個人在一起,只一個人出力是不行的,還好她有十分心,他便領十分情,日子過了這麼久,再難兩個人也是可以過來的。   「只是還算?」今日是林元帥在早朝中大發威風的時候,齊國公不上朝,能在府中呆半日,暫時也不想起床,便靠在床頭抱著妻子跟她討教。   夫妻之間說慣了話,他這幾日無心多言,也是沒有好好跟她說過話了。   「嗯。」只能說還算了,謝慧齊很清醒,對他沉迷是一回事,但理智在該拿出來的時候她還是拿得出手的。   「為何?」   「我說了我沒空管你的時候,你得怎麼辦你忘了?我說過讓你聽齊大他們的話好好用膳睡覺你忘了?你哪樁做到了?」家中的事讓她忙不過來,根本無法管他在宮中的所作所為,他便由著自己病了,最後還是得她來收拾後面的事。   她還得在他好了後才能跟他算總帳。   齊君昀想了想,便也同意她的說法。   身邊的人不是沒侍候好,只是他不想他們礙他的眼罷了。   他不吭聲,謝慧齊搖搖頭又道,「孩子們比你做的還好。」   三兄弟都會自己照顧自己,誰也不會難過了就任性不用膳,下人們提醒句話就拿冷眼斜人。   齊君昀便不語。   謝慧齊想了想,孩子們這麼規矩,也跟她的棍棒子和嘮叨是分不開的,她身後這位國公爺倒是這麼多年快被她養廢了,身份大,脾氣大點時確實沒什麼人管得了他。   勉強他的事,還是得由她來做。   想得這謝慧齊就嘆了口氣,他也不是不在她面前發脾氣,只是能承擔得了他的火氣的也就只有她了,有些事也只有她能做了。   「你多關心關心璞兒他們,他們大了,更需要你看著,等到成家立業了你再鬆手,你別把大局放在他們之上,盡力把他們放在一塊的位置……」謝慧齊知道兒子們現在是蠢蠢欲動,外邊風大,她那幾位聰明得不是一般人的兒子們這時候只要一個邁開了腳淌進風中,後面的肯定會跟著助威,即便是最小的,現在對著她也是敢隱瞞諸多正事了,「我現在只管得了你了。」   說著她又嘆了口氣,兒子們已經長大了,天地跟她的完全不一樣了,她管不了,也沒那個能耐管,她跟不上他們了,只能讓他跟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了。   「誰惹著你了?」齊君昀一聽她口氣,就知道兒子們肯定有誰招她了。   「說真的。」她挪了挪身體。   「好,知道了。」齊君昀也不問了,等會讓人去問問就是。   想了想他又道,「你管好我就行。」   在他面前,兒子們也不是那麼重要。   **   林立淵是真拿了文官開刀,早朝吵得轟轟烈烈,有言官衝動,慷慨激昂地指著小皇帝道他這是要敗光祖宗的基業,發著燒上朝聽人吵架的溫尊一想他還真有此意,覺得被人看破了心思應該惱羞成怒,便揮揮手讓人把言官拖下去,就在門外宰了。   真死了個人,這早朝便靜了下來。   「還有誰想指著朕鼻子罵的,站出來……」溫尊眼睛掃著底下的眾臣淡淡道,「要是覺得罵得不過癮,那就坐到朕的位置上來罵朕就是,朕也想看看,這江山到底是誰家祖宗的基業。」   長哀帝為救災確實提拔了不少人來當官,用了不少舉薦之人,也有是的心懷萬民,不畏一死的臣子,平哀帝此言一出,有人聽出皇帝話的意思來了,不過還是膽氣十足趴伏在地哭喊,「皇上,您不能當那少年譽皇啊。」   譽皇也是前朝的一個濫殺無辜最後夭折於宮中的小皇帝,最後其王叔登位,死時還不到十五歲,這個在後世的史書裡喜歡殺人的小皇帝得了一個暴虐的名聲,不過在溫尊看來,他死得不窩囊,至少他需要沒把他看不順眼的全殺了,但怎麼說應該也是殺了一半了。   不像他父皇,沒什麼人用,所以能用的都用上了,現在朝廷這莨莠不齊的,只有三分本事的都敢把自己當能臣看。   「嗯,朕不當。」溫尊其實不介意當第二個少年譽皇,他更不介意不得好死,所以一揮手,朝他父皇的老侍從一點頭,讓人把人拖出去殺了之後就溫和地與百臣道,「朕想當也沒法當,朕宮裡也明藏書閣的,知道當年譽皇想殺人殺得不得了,也就殺了幾個小官小吏的還要被人威脅著換掉他,你們知道為何……」   外面殺著人,可能生死之際,那言官在鬼哭狼嚎,金鑾殿裡,溫尊依舊不緊不慢地張著嘴,聲音溫吞,所有的人都得尖著耳朵聽,生怕聽少了一個字,「當年是譽皇沒用,摺子是臣下批的,龍印是太監蓋的兵權也都在他王叔手裡握著,,聖旨都是下書省那群該割舌頭的寫的,但朕這,摺子是朕批的,龍印是朕蓋的,兵權也在朕的手裡,朕的聖旨朕還沒寫,不過諸位別急,你們以後誰若是收到聖旨了,那肯定是朕一手寫的,不過說來當年譽皇什麼都沒有還敢殺想代他行皇帝之權的幾個人,朕還真挺佩服他的……」   溫尊說到這翹了翹嘴角,外面的哀嚎聲這時也止了。   他沒有笑意地翹了下嘴角,再慢慢朝他底下的朝臣們看去時,見他們都低下了頭,溫尊的眼神更漠然了,「到朕這,你們就更可以放心了,誰要是敢讓朕做點朕不喜歡的,別說殺幾個,殺滿朝朕也無所謂,朕父皇陵墓裡正缺人,你們誰想試試,就都往前邁半步就是,朕最喜歡成全人了。」   說著他揮了下手,身邊的帶刀侍衛朝門邊的侍衛點點頭,外面剎那就踏進了眾百位身披盔甲的武將,把金鑾殿的百官圍了個圓。   「說說,你們還有誰想讓朕當那譽皇的?」溫尊扶著椅子下了殿階,他沒心跟這些臣子耍威風,只是真心誠意地與他們道,「都出來,讓朕一次都殺光了,省得日後髒了朕的耳。」   他走了一圈,也沒見人出來,便上了殿階,站在最中間冷漠地看著下方,「沒有,那以後就別盡說廢話,坐在什麼位置就給朕辦什麼事,做不好的就給朕去死,別想著朕給你們留什麼情面,有些個人也給朕想好了,別做著叫化子要飯的事,還讓朕給他立功德碑,情面?哼,也得看清楚了,你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說罷,他背過手又下殿階,眼睛漠然地瞥了那在他說話的時候唔唔出聲就被砍了頭的臣子的屍首一眼,一言發不出了殿堂。   等他出了殿堂,眾人才知是下了朝。   寶豐三年,平哀帝依舊實施休養生息政策,但加嚴了法典,以酷吏治國,豐華天年盛世由此年逐漸開始拉開帷第231章   平哀帝上任這一出,倒讓嘈雜的朝廷暫時平靜了下來,只是私下裡對於這個新皇,眾人心中看法多多。   謝慧齊身為國公夫人,宮裡的消息自是總是第一批知道的,對於朝事政事,她向來是聽得多說得很少,基本不跟外人說道這些,就是兒子們她也只是在她覺得她必須跟他們好好談談的時候才說道出她的見解,所以除了丈夫兒女,外人其實是不知道她心中丘壑的——即便是屬臣夫人們來跟她交流消息,她也只管她眼前的那點屬於應該她處理的事。   她看似很安份守己,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有幾兩重,她活了兩世,有兩世的智慧,兩世的歷練,才堪堪把握住自己,能掌控自己的喜怒哀樂,能有堅強的心志,客觀的眼神看待萬物,但饒是如此,她就是看得再開,七情六慾也不重,但再不重,這些東西都是有的,她不過是比一般知道取捨,知道淡化罷了。   她一個認知在很多人之上,且怎麼知道處理自己欲*望的人都尚且如此,這聚集了全國頂尖人才,也最旺盛的野心與欲*望的朝廷的人豈是那般好掌控的?而在君權夫權至上的大忻,她身為一介女流,處處都受桎梏,她就更沒有開口語驚四座,嚇壞了別人,卻能把自己的命給害掉的打算。   她無力改變朝代,就如她活在後世那樣開化的時代也沒有能力改變社會一樣,她所能做的就是做好她自己,在任何年頭,做好自己都是最強的態度,而能做好自己,也已是最強的實力。   當然每個女人都是不一樣的,她自是喜歡好好活著,從從容容活到老,也有的是人走截然相反的人生,這都是選擇不同,每個人都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每一天過的都是自己選擇,應該得的命運。   所以當和寧含蓄地跟她談起朝中亂象的時候,她選擇了淡淡聽著靜默不語,沒有發表看法。   雖然在她看來,她不覺得現在的朝中很亂——哪怕她覺得趙益樓的政策很扯,以他為首的人跟她家國公爺作對讓她很不快,她站在以趙黨為首的敵對方的陣營裡,且還是高位,能喜歡這些人才怪,但她也知道,很多進步都是在有激烈矛盾的時候才能得以產生的,沒有對手才是最可怕,沒有強硬的執行力的國家也是最不堪一擊的,所以對相比逝帝看起來要殘酷妄為得多的新帝,她其實沒有任何一點別人提起他時的害怕與忌憚。   和寧覺得新帝剛剛喪父,心中憂憤,謝慧齊看法完全不一樣,她是親眼見過那個孩子的人,她知道那個從小就已經把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分釐不差的孩子心中有傷,但是沒有憤的。   沉弦教出來的孩子,也不可能是那麼簡簡單單,沒有腦子的人。   和寧也不是個喜談政事的人,跟姐姐談了幾句就不談了,但抵不住這些天來國公府祭拜弔唁的眾屬臣夫人跟謝慧齊所說的憂心忡忡。   齊奚陪在她身邊,也是聽了不少這些夫人們對新帝一言不發就殺人的擔心,在她們眼裡這時候她們唯恐自己也成為受害者,新帝明顯不好掌控,如果哪天覺得齊國公府也是個禍害了,怕也會任性妄為拿齊國公府開刀,而首當其衝的就是她們這些齊國公府的屬臣家族。   一個不受制約掌控的君主是誰都害怕的。   謝慧齊也覺得她們的憂慮不無道理,聽了也就淡然一言不發,只是私底下跟女兒分析利情況,教她怎麼看待大局,已經怎麼去看待她的表哥。   從正面反面,她都給齊奚說道了一次。   齊奚其實還小,只是從她落地起,她娘沒想把她當時下的千金貴女養,條條道理,種種本事,都是以潤物無聲的方式都教授了她,所以她再小,也知道她不可能以後嫁給她那個看起來很孤獨的小皇帝表哥,自也是聽得懂她娘跟她說的這些道理的。   「娘是想跟我說,我怎麼看表哥的,那就怎麼看表哥,不要讓別人的認知影響自己?」齊奚在聽過她母親列舉的各種人對她表哥的看法後便道。   「嗯。」見女兒聽她一說就懂,謝慧齊點點頭,摸了下她的臉,心中沒有因她的聰慧有過多的高興。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這些古老的道理都是真理,知道的多的人其實承受的要更多,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無情無欲,沒心沒肺,有也不過是懵懂罷了。   就像國師,就是萬年不死,受傷了也還是要去找個地方讓時間療傷,所謂避世,不過是知道不可逃脫,把傷治好了再來承受一遍罷了。   她不願意女兒什麼都不懂,卻也擔心著她因聰慧而要承擔的命運,一個人越是知道得多,到最後無一例外都知道這世上所有的事都不是別人如何的事,而是自己的事——他們不能作主替女兒決定她的命運,到時候不知道女兒會走上什麼樣的道路。   但就是如此,謝慧齊也還是沒有去中傷小皇帝,而是選擇了告訴她的女兒,應該怎麼去看待那個看到她,眼中就會開滿春花的表哥。   那些感情都是真的,人來到世間經歷一生,不知道要承擔多少驚慌失措與傷心難過,可人最本質最能安撫人心的欲*望不過是有人那麼喜歡你,你那麼喜歡那個人……   就是她不想讓女兒嫁給小皇帝,但她更不想讓女兒受別人見解的影響,去理解那個對她抱以過最美好感情的人,哪怕這些感情終有一天會消逝,但它卻是人活著能得到的最好的東西,它應該被珍視,而不是被蒙蔽與誤解,或憎恨。   她不願意扭曲女兒的心靈,就是怕她慧極必傷也亦然,因此謝慧齊心中也是不好受的,這世上從來都沒有誰能一生平坦幸福,可母親對兒女的愛卻是唯願他們一生別受傷害的好。   世事從不會完美,哪怕她的小金珠是他們夫妻的天之驕女。   「我懂的。」見母親臉色沉靜,目光卻如水,深黑的眼底藏著憂傷,齊奚不知道該怎麼說她是怎麼懂得的,也就只說了我懂的。   她確是懂的,她的阿娘希望她不要在別人討厭她的表哥的時候一樣的討厭他,但也不希望,她去親近他,陪伴他,最後嫁給他。   她想她是懂得的。   她也不好跟她的阿娘說她已經答應過阿父了,便點著頭,抱著她的脖子靜靜地坐在她的腿上挨著她。   齊奚從未想過要嫁給她的嘟嘟表哥,只是別人都這麼說道,她聽得多了也會疑惑她為什麼要嫁給他,只是在那天小弟弟理所當然地告訴她,他那麼看你,你就得嫁給他時才明白,她的嘟嘟表哥也是想讓她嫁給他的。   若不然,他就不會用她阿父看他阿娘一樣的眼睛看著她。   這本來是很好的事情,她聽小弟弟這麼說的時候還挺歡喜,只是可惜,怕是不能成行了。   」嗯。」不知為何,那「我懂的」三字一出,謝慧齊心中猛地就刺疼了一下。   情深不壽。   **   逝帝大殯定的日子最終選在了正月的最後一個日子,是平哀帝親自定的。   諸大臣在的時候,平哀帝什麼也沒說,眾輔臣在的時候,平哀帝也是什麼都沒說,只有齊國公和他單獨在的時候,他才開了口,「真悲傷到底,真能記他一輩子到死的,這世上也就我一個人,無需拖太長的時日作法祭奠,也無需為他的下輩子祈天禱告,老天若真那麼會開眼,不會讓他就這麼去的。」   平哀帝說得甚是平靜,臉上甚至沒有哀傷。   齊國公卻一個字也回不了。   實話總是那麼難聽,能至死都記著沉弦的,也就他兒子了。   而就是他們夫妻死了,能真切記著他們的,也不過是他們的兒女,頂到到孫輩們這代為止了——再多的,不過是牌桌上列祖列宗中的那一列牌位。   至親尚都如此,何況他人。   齊國公回去後,夜間夫妻入寢後與謝慧齊說道了此事。   謝慧齊聽著許久都沒有說話。   她不語,齊國公也未再言語,夫妻倆一直沉默著。   良久,謝慧齊開了口,嗓子都是啞的,「嘟嘟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他跟他父親一樣,太遺世獨立了,一個皇帝是被權利與野心種種欲*望架在那位置上的,而嘟嘟給她的感覺卻像是哀莫大於心死,在等死一般。   他就像一汪死水。   「我知道。」齊君昀拍著她的背。   她都能聽出來,而他看著那個孩子,豈能看不明白。   「他也不願意拖累奚兒?」謝慧齊在那天離開宮的時候,得了嘟嘟的一句話,他說伯娘您放心,謝慧齊聽了心如針扎,這時再想起來,更是無奈酸楚。   齊君昀這次沒有再出聲了,他輕拍著她的背,直到她睡去。   皇帝要出殯,謝慧齊第二日被請進了宮,與幾位王爺夫人還有一位公主一同主持宮務。   逝帝登基順利,之後恰逢災年,王爺們便多留在了京中,現在還在的王爺便有六個,嫁在京中的公主便有三個,現在逝帝要出殯入陵,皇族便選了幾個能幹的王爺夫人,還有最長袖善舞的一位公主進宮來操辦最後的法事喪席。   這時候,從山上請來最後送皇帝一程的天道教的道士們也進宮了。   只是國師還是神蹤難覓。   謝慧齊身為齊國公夫人的這些年都只處理內務去了,外邊的事也很少理會,尤其齊國公府這麼多年來風雨不斷,她也很少有機會出門,所以進宮來的這幾位王爺夫人和公主她見過的次數很少,一同處理宮務的話,便也由這幾個人一同處理去了,她很少有開口的機會。   如此呆了大半天,皇帝召了她去,在宮人傳了話後,那幾位王爺夫人和公主都瞥了眼她,不像白日那般把她當無形人。   不用想也看得出來這幾位王爺夫人跟公主也不喜她,這下皇帝一召見,就更不喜了。   怕是以為她給皇帝打小報告了,這幾位王妃和公主在她離開的時候都皺了眉。   謝慧齊進了現在小皇帝所居的內殿,發現她家齊國公也在,眉頭一舒,心中一寬,緊繃的臉也是舒緩了些下來。   溫尊見狀,在她請安時扶了她,搖頭道,「是我為難伯娘了。」   「是我應該的。」她該來送沉弦太子一程的,只是皇族跟她終究不是站在同一個利益體,她又跟她們沒什麼交情,排擠她是自然的,「你都知道了?」   「伯娘坐。」溫尊扶了她在齊國公的身邊坐下。   「好孩子。」他還叫她伯娘,她便還把他當孩子,「沒什麼事,今日伯娘坐一日也是在琢磨明日跟她們怎麼個搭話法,明日就會好多了。」   山不就我,我就山就是,按身份來說,她身份比王妃公主還是差上一點的,她該主動點,今日只維持禮貌靜坐在一旁也是想看看她們什麼性格,她做這種事來歷來慢吞吞,所以這靜坐一天看在別人眼裡是受了很大的排擠冷落了。   這幾位王妃公主也就在她施禮時比較冷漠,後來當她不存在,用膳的時候也沒想著跟她一桌,但也沒出口惡言,這在謝慧齊來說已是不錯了,人家身份比你高,利益跟你不一致也就冷著你,她也不覺得受了什麼氣。   雖然在權利上來說,這幾個王妃背後的王爺加起來也抵不過她背後身邊這一位國公爺,她想拿拿喬,生生氣也有點資本,估計不少人都這麼想,所以想看她鬧起來瞧熱鬧的人也有。   謝慧齊坐下後就看了眼小皇帝。   溫尊見她目光柔和,也是眼睛溫柔朝她看去道,「那伯娘明日看看再說?若是不喜,孩兒把事兒分分,您就不沒必要跟她們處在一塊了。」   她才是他的親人,看著他出生,護過他也心疼過他的親人,終歸不是那些他活到現在也沒見過幾次的所謂叔嬸皇姑姑能比的。   「好。」謝慧齊當下便點了頭,她進宮自有她進宮的心意,也有要她進宮的道理,沉弦出殯,哪怕葬的是假墓,他真正的屍首也要抬出宮中,她要送他一程,也要親自整理好他與若桑舊宮中的一切放置他身邊,隨他出宮,這種日子,她是不會跟人鬧起來,但也不會擺著國公府夫人的架子到處得罪人的。   她不喜歡別人踩著她出風頭,讓人看她的熱鬧,但對自個兒拔尖兒出風頭的事更不感興第232章   長哀帝的陪葬品自有宮人打點,王妃公主進來為個頭處理雜事,也是皇族對宮事的幹涉。   皇帝現在還小,宮中又沒有主持宮務的后妃,現在讓一步,只會被人逼進三步,就是因為太小,多的是人想凌駕於他之上。   謝慧齊看他臉色柔和,便也不多言語,她只想做好她自己的那一份便罷,她也無意因皇帝對於她的格外親近就對他多加以指點,這不是她的身份所能做的事。   當夜夜歇在宮裡,謝慧齊在思歸宮整理了小半夜思歸宮逝帝的遺物,跟著她家國公爺跟皇帝道別走出了思歸宮,她回頭看了看那緩緩關上宮門的宮殿。   思歸宮裡,小皇帝睡在他父皇的那張榻上,謝慧齊想張口勸說卻無從說起,也只能盼著等時間再過久點,他能從喪父的傷害中爬起,再搬往他處,而不是住在舊處沉淪在他失去的地方。   但謝慧齊同時也心知肚明,有些事是時間撫平不了的,過往太深刻,尤其在人小時候定型的時候發生的一切往往都會烙在人的骨血裡會跟隨其一生,到死都不會滅。   宮中果真是深淵,總易讓人絕望。   皇帝令人收拾了一處宮殿讓他們夫妻二人住,離思歸宮不遠,兩人是走回去的,走到半路,齊國公又彎腰把她背起,謝慧齊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側臉緊緊貼著他溫暖的臉頰,一路無言。   也是這樣的時刻,他們的在一起才越顯珍貴,他們二人不知道花費了多少的心力,得了老天多大的眷顧,才能在此刻相依相伴。   到了住的地方,兩人一人吃藥一人吃補品,洗漱完燙了腳,國公爺低著頭認真給她腳上抹潤膚膏的時候,謝慧齊忍不住湊過頭去,在他額頭上親了親。   齊國公抬起頭來,臉上還是看不出什麼神情來,卻也是停了手中動作,傾過身來吻了吻她的唇。   夫妻二人收拾好,謝慧齊偎進了他的懷裡,由著他給他們蓋被子。   「燈不熄了。」被子蓋好,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謝慧齊開了口。   宮殿是暖和的,但她心裡還是覺得有點冷,不想熄燈。   「嗯……」齊君昀拍了拍她的背,知道她一直都不知道宮殿,「靠著我點。」   謝慧齊點頭。   「明日讓齊恫帶著人跟著你,」齊君昀輕撫著她的背淡淡道,「你與中王妃她們能和氣點就和氣點,如若不能也就罷了。」   謝慧齊抬頭看他。   「皇上不立後,朝中的幾個王爺是站在他這邊的,可知為何?」齊君昀輕撫了她的眼角。   謝慧齊便閉上了眼,把頭挨向了他的懷裡。   可知為何?實在不難知。   無非就是嘟嘟無所出,膝下無子,撿便宜的便是出在這幾家了,等到了時候總會在這幾家家中過繼人過來的,現在皇上不立後,怕也是把這幾位王爺的野心立起來了。   「皇上喜歡咱們家奚兒不是什麼秘事,她們如若針對你,你便做什麼都對不了,不必因著禮面忌憚她們。」   「你這是讓我跟她們掐麼?」謝慧齊悶聲道。   「豈是,」他揉了揉她的頭,「只是你不需怕給我招事,皇上那的話,你也沒辦事為他太防著了,反顯得生疏,也不會覺得歡喜,你也知道,他總歸是你看著生出來的孩子,對你與外人不同。」   謝慧齊輕「嗯」了一聲,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知道這些事是免不了的,時間過去,婆婆她們走了,上一輩置身的漩渦卻還是任自流轉著,現在該她被卷進中心被搓揉了。   一代一代,都得這麼過來罷。   見她不言不語,齊君昀也知道她不快得很,可即便是不悅,她也只是閉緊嘴巴不說話,他是拿她沒什麼辦法,但一想如若她生氣悲傷,他更是無能為力,現在這樣反倒是好的,想著此他不由苦笑了起來,把半挨著他的人抱到了身上,兩腿夾著她的身子,在她額上親了一下,「睡罷,我守著你。」   「璞兒他們比你還喜歡這朝廷……」謝慧齊說到這免不了有幾許酸澀,「都像你。」   他心中有著家國天下,兒子們更是如此,連女兒在政事上的見解也比一般姑娘家要敏覺,他們的早慧也就導致了什麼事都跟他們父親站在同一立場,現在全家也就她還想躲著點了。   只是她也知道她早就脫不了干係了,全家哪怕弟弟們都早已置身權力中心,不是她想躲著點,安份點就可以太平得了的。   「如此甚好,」齊君昀卻因此臉色微柔,安慰著她,「比怎麼教都教不會好,璞兒他們若是天天惹事生非,怕是你也看不上,覺著不是你生的。」   太笨了,她怕是比現在更愁。   謝慧齊一聽,眉頭就是一皺——想想還真是如此,孩子們要是太笨,說十句半句都聽不進去,油鹽不進,遊手好閒不知世事,她手中棍子怕是揮得更重,到時候孩子們也會恨她恨得要死,而她怕也是沒有更多的心力放在他們的身上,要是淪落到那境地,那才叫慘。   夫妻這麼多年,交心不知多少次,在謝慧齊面前,丈夫總是讓著她些的,就是對她嚴厲,也不過是對她皺皺眉而已,他慣來包容她,就是太過於了解她,有時候說出來安慰她的話還不如不說。   他不用想說出來的話都能直戳她心肝,謝慧齊被他戳中了心思也是苦笑不已,「你說的是。」   確是如此,與其看著他們庸庸無碌,還不如再把腦袋削尖點,在尚有餘力的時候再幫他們一程,這樣好過看著他們一事無成,再相互埋怨彼此的不是憎恨對方的不對。   **   齊國公起得早,醒來就去泡了藥浴,夫人吩咐泡了藥浴得去走走不能坐著,他聽思歸宮裡的皇帝已起,便叫人去傳了話,又先回了宮中看她。   見她趴在床上抱著枕頭趴睡在他先前的位置,他傾下身吻了吻她的頭髮,道,「你再睡會,我去趟思歸宮,早膳也在那用了,有些事要跟皇上說說。」   一起睡了這麼多年,哪怕她可以多睡會,但只要他在身邊一起就會睡得不太塌實,保持著幾分神智的謝慧齊一聽,閉著眼在睡意裡掙扎了幾下,這才道,「嗯,我等會先用點。」   說著把臉在枕頭裡重重地揉了揉,這才翻過身抬起臉來,與摸著她臉頰的人道,「中王妃她們是辰時進宮來著?」   「嗯。」下人送來了溫帕,齊國公拿過一張擦了擦手,沒給她擦臉,「你再睡會,睡沉些無礙,我叫身邊的人守在門外。」   鼻尖一陣清淡的味道,謝慧齊睜開眼,把手往他夠,「洗髮了?頭髮絞乾了沒有?」   話畢,就已抹到他的長髮,還有些溼,她便坐了起來,朝站在帷床外的小綠道,「拿熱著的幹帕過來。」   這下她已完全清醒,把手探進了他頭頂,「還溼著,得擦乾了,晨風太涼,沾著了頭疼。」   齊國公「嗯」了一聲,脫了鞋上了床,盤坐在她前,把枕頭豎起讓她躺著,「我已叫人去思歸宮報了。」   「就一會,帕子熱,擦兩道就好了。」誤不了他什麼事。   給他擦了頭髮,又束好發,這時候睡意也沒了,謝慧齊乾脆給他換好了朝服,等把人送出去,天還黑著,別說離早朝時辰還遠,離天亮還早得很。   謝慧齊這下也是完全睡不著了,回床靠著床頭想著事,不一會小麥就端來了米粥,她拿過碗喝了兩口,精神也好了些。   「國公爺說是讓您再睡會兒,可您還是沒睡著。」好幾次都是,有事要走了再回來再看看,看到最後夫人還是不得睡。   謝慧齊抬頭看了正在嘆氣的丫鬟一眼,嘴角微翹,吹了吹熱粥喝了一口,未語。   是耽誤點了睡眠,但他也不是每次都如此,也只有想跟她膩膩的時候才做上一回,國公爺跟她撒嬌的方式那不是與人言道的,她也不想跟人多說,所以即使是最親近的丫鬟挑起了話,她也未搭。   小麥也只是看她睡不好說道一句,再多的就不是她能說的了,見夫人不說話,她便又仔細說起了府裡來報的事,「大管家的來說,看您有什麼要的,等會大公子他們一進宮,順帶讓下人捎進來。」   謝慧齊搖搖頭,「沒有,你等會出去清點一下咱們府裡的人數,稍後除了跟我出去的,都得侯在此宮不能在外面走動,有人上門也只能開門應聲,不能請進宮來,除非得我跟國公爺的話。」   「是,奴婢知道了。」   「你先去,叫小綠進來伺候。」   「是。」   小心駛得萬年船,在幾個王妃想在宮裡「大有一番作為」的時候,謝慧齊還是想著他們國公府什麼事都不沾的好。   乾淨點,比招事強。   齊璞他們三兄弟是在辰時前進的宮,他們先來父母住的如意宮見母親,謝慧齊一看到正裝整齊的三個兒子站她面前,因著有重孝在身,穿的都是白色的衣裳,髮髻上也綁了孝布,一個個看起來都憑添了幾許蒼白,顯得孱弱得多了。   他們當父母的不輕鬆,孩子們也是沉重得很。   「天冷,別在外面多呆,大公子你看著弟弟們一點,三兄弟走在一塊別亂動。」謝慧齊把小兒子拉到跟前站著,讓三兒子坐在身邊,朝大兒子道。   「放心罷。」齊璞坐在了下人搬到她跟前的椅子上坐下,彈了下她的鼻尖,「倒是你,吃好睡好沒?」   謝慧齊見他在宮裡還調皮,朝他搖了搖頭,溫聲道,「在外頭就別調皮了。」   「嘖。」齊璞見她溫溫柔柔,輕嘖了一聲。   進趟宮,她就瘟了,往日還會訓斥他兩句,也不知道她是有多不喜這宮中,整個人都跟沉了下來似的。   齊璞也不想去想可能是祖母們的逝去才帶走了母親往日眉眼之間的笑意吟吟,生動盎然,心道皇表叔的日子定得緊了一點也好,省得她多在宮裡呆兩日,人都要瘦一圈回去。   「阿娘……」齊望也在母親身邊道,「你要吃好睡好,過兩天,等皇表叔走了,我跟大哥跟小弟就來接你回去。」   謝慧齊看著他兩顆跟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望著她,低下頭摸了摸他的小臉,「阿娘知道了,勞二公子掛心我了。」   齊望紅了臉,臉上現出了些高興,神情頗有兩分羞澀。   「你聽話嘍,聽話回了家,我就聽你的話,」小公子齊潤在她懷裡搖頭晃腦,跟她交易,「我還默一百遍的字經給你看。」   謝慧齊哭笑不得。   時辰不早,齊璞還要帶著他們去太和殿跟著表兄去祭拜,說道了幾句就準備要帶他們去了,臨走前,齊潤又拉了母親的手,抬頭說,「我昨晚做夢,夢見祖母跟二祖母香了我,你也香我一個唄?」   謝慧齊怔住了,蹲身抱著他的頭親了他的小臉一下。   「阿娘啊……」被親過後的小公子嘆著氣叫了她一聲。   「誒……」   「你好好看。」小公子也親了她一口。   軟軟柔柔的小嘴唇落在了他母親的臉上,讓他母親的心都化了。   「我好喜歡你,你會陪我很久很久,很久很久的是罷?」小公子說到這眼圈都紅了,「你早點回家罷,我昨晚想找你說話都找不著,你別跟祖母她們一樣,出去了都不帶我,你這樣很不好的,我不喜歡。」   「弟弟……」昨晚帶他找了一晚上娘親的齊望朝小弟弟搖了搖頭,「聽話。」   齊潤委屈地撇了撇嘴,卻也是聽話地把小手放進了他三哥伸來的手中。   「娘親,我們走了。」齊望臉色凝重地看著母親,「你放心,我會帶好小弟弟的。」   齊璞走在最後,走之前抱了她一下,又彈了下她的額頭,「聽話?」   謝慧齊眼睛也是紅了,怕這時候說話眼淚都會掉下來,只好點頭。   **   進宮來處理宮務的是中王,靈王,陽王三個王爺家中的王妃,還有一個是嫁給京中一位侯爺的玉婷公主,這幾個說是皇族中處事極為厲害的,謝慧齊昨日看了一天,也沒覺得她們有太多的獨到之處,處理中規中矩,不拉沓,但也沒省什麼事。   這幾個人是什麼事都混作一塊管,分工不細,一件事每個人都可以經手,也不知道是怕擔責任,還是別的。   不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處事辦法,謝慧齊也不管她們是怎麼處置事情的,她們是皇族派進宮來的,上面有溫氏皇族的面子,不是她能說道的,她能做的就是跟她們相處和睦點,儘自己的那點心力。   也許是謝慧齊昨日安份了一日,進宮後小皇帝也召見了她們一番,跟她們溫言了幾句,三王妃和公主的心情算好,等謝慧齊跟她們請完安,溫聲跟她們討事情做後,幾人還是分出了一些給她。   只是謝慧齊的友善也沒討著好,幾個人分給她的是把明後日要作法事的皇廟前面的幡布白旗插好,但一等到中午,齊恫就來報,謝慧齊吩咐下去的事情沒人去做,皇廟面前空空如也,而準備好的幡布跟白旗也不知道放哪兒去了,無宮人告知。   謝慧齊先前正在跟人一桌用午膳,齊恫說有要事要說就出了門來聽他說話,聽他說罷,就讓他去叫於荊過來,她便先進了了用膳。   於荊是急忙跑過來的。   謝慧齊這時候正跟幾個王妃她們用茶,當著幾個王妃公主的面就跟於荊溫和道,「麻煩你走一趟,把事情查清楚了,是誰不聽我的令,還有這幡布白旗是誰藏了去了的。」   於荊領命而去,這一去,宮裡就死了幾個人,還有這幾個王爺家派到宮中幫忙的幾個家人,皇帝直接下的令,還道這幾個人就是陪葬都不夠格,當時就召來了幾個王爺,讓他們把自家的人揀揀帶回去。   幾個王妃氣得發抖,不過主意卻是公主出的,做事的是能進宮幫忙的幾個王爺家的家人,這事也就這幾個王爺擔了去。   平哀帝也因此召了皇族中還活著的最老的那個王叔進宮說話,當天傍晚太和殿傳了消息出來,老王叔在太和殿昏了過去。   平哀帝罪責皇族的無能,但也沒剝幾個王妃的職,接下來的幾天,謝慧齊經手的事情也順利得多了,至少吩咐下去什麼事,也有人去辦,而那幾個王妃也終於有點明白她不是那麼好惹,幾個人面和心不和呆了幾天,總算是耗到了逝帝出殯入葬的這天。   長哀帝大殯後,平哀帝又大病倒下,三日都未上朝,京中傳來不少閒言碎語,皆說小皇帝要跟著逝帝去了。   國公府裡,齊國公又是幾日未回,也不過幾日,消息就傳到讓齊國公府的二小姐陪新帝的葬這種地步,謝慧齊聽了半晌都無語,而宮中剛剛燒退的皇帝也聽到了他的人傳進宮來的這個消息,當下就笑了起來。   「左相大人,看來現在有人已經等不及你跟朕反目成仇了。」溫尊倚著床頭喘著粗氣,笑望著那個守了他幾日,眉目皆冰冷的齊國公一第233章   「嗯。」齊國公淡淡。   歷來如此。   權力讓人有所作為,但也讓人你爭我奪,沒什麼稀奇的。   皇帝若是因此防他也不為過,不防他,也是其選擇,他所能做的不過是看著皇帝的手法走。   逝帝大殯後,齊國公府也開始準備喪事,只是先帝剛逝,老夫人她們的喪事不能大操大辦,最終還是比較安靜地入了土。   二月底一送完葬,齊國公需有輔臣之職可以不為母守孝,但他去皇宮去的少了,代而取之的是齊璞頻繁進出皇宮。   齊璞對此表現出了相當強烈的主動性,他對天下勢態,朝政變化很是上心,不需其父多言,他已經開始像模像樣地擔當起齊國公府小國公爺的職責了。   齊國公不上朝,但林立淵卻大開殺戒,這個踩在萬骨之上上位的武將許是不在乎生前被人駭怕,死後被人挖墳,其雷厲風行的手段一出,所到之處鮮血滿地——也因此,居然有人想起齊國公爺的仁慈來,先前投向趙益樓的官員,又臨陣倒戈,想重回齊國公手下陣營。   但這畢竟不是亂世,翻臉無情隔夜就能重歸舊主門下還有人收。   齊國公府對此不管不顧,齊國公爺兩耳不聞窗外事,朝廷再一派血腥也與他無關,也讓他躲了個徹底的清靜。   不過,也只是他清靜了,國公府的小國公爺也沒在外頭少興風作浪。   而齊君昀不上朝也逐漸把手中的人分給了兩個妻弟跟兒子,除了有些進宮跟皇帝商議些國事,其行駛的左相之權也是全交到了皇帝的手上。   等著他攝政,一手遮天的人啞口無言,哪怕其子還進出皇宮,但誰也沒想到齊國公這麼放得開手。   **   四月春闈一過,齊君昀進出宮中的次數就少了,謝慧齊也聽他說他該給嘟嘟交待的都交待了,剩下的就看著他怎麼做了,聽他口氣也是知道他暫時不打算出山了,且以後若是不出什麼大事,看樣子也不會再出山,喜歸喜,但也怪擔心他的。   一個忙了這麼久的人閒下來,能閒得下來嗎?   但事實比她想得要好得多,可能這些年她需要被他照顧得很好,身體沒有什麼大問題,但可能精神上卻還是累了,每每一睡覺就是要睡大半天,醒來活動活動筋骨,吃點東西,找人說說話,這一天就過去了,反倒是她先前擔心陪*睡陪了一個來月,每天都要陪他睡大半天,睡得昏頭昏腦,事情還推了不少給和寧做還是堆了一大堆沒解決,實在跟他耗不起,就很果斷地解除了自己陪*睡的職,去做她自己的事去了。   現在國公府絕大部份的產業都握在她手裡,謝慧齊回過味來覺得自己真是被虐習慣了,也一心為他著想也想得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現在這人閒在家裡沒事做,等他精神恢復過來,她手上的事豈不是有人能拿過去了?   再說,她這些年琢磨了很多新門道出來,比不上國家大事那麼聽起來高高在上,大公無私,但於民生,民智都是有益的事,等她詳細跟他說說,也有的是他忙的。   等這年到了六月,一天要睡大半天的齊國公要睡的時間少了,精神也大有好轉,但他先前一個人琢磨著的想看書立著的事沒幹成,就被國公夫人堆到他面前的各種帳薄,邸報給埋了。   國公夫人很大公無私,把她這些年一個人自己幹出來的大業全貢獻到了他面前——他一時不明白不要緊,她有得是時間跟他解說,哪怕天天抱著茶杯潤喉。   謝慧齊這些年沒做什麼大事,但把自己底下的人養得好好的,先前災年齊家書院沒再辦下去了,但她把教書的先生打散,每人給了不少書,去往國公府的每處莊子安身立命,也教書傳道,而她對寶丫慷慨,可以讓其走他們適合的路,但對於國公府有功之臣的人也不吝嗇,這幾年齊國公府有能耐的人贖了自身奴籍出去做事的也不少,而謝慧齊也沒忘給他們指點些謀生之路,在背後給了他們些支持,這些自己負責自己人生的人都是有幾分本事的,也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所以家奴轉變成了家臣,所以說齊國公府現在到處有人也不過為,至少在他們兒子這代,這些人他們家還是能用得到的。   另外她手裡還有這兩年新出來的事,她前幾年在南邊買下的幾片果林這兩年到了結果的時候了,而產量供過於求,她又想了制果脯的法子,能賣處不少年,只可惜現在災年剛過,上上下下誰手中也沒幾個閒錢,要等朝廷的政令頒布下去,環境得到復甦,可能還需要一段時日。   齊國公府這些年府裡都沒有什麼大量的金錢,都轉化成了實業,但謝慧齊估計再過個五六年,也就到了國公府的豐收年了,現在把這些都管理好,前景安排好需要巨大的心力,之前她還想著要再多立幾個幫手起來,現在有了現成的人,她就打算不操這個心了。   她也是三十歲的人了,這小半生過得就像被豺狼野豹驅趕的兔子,現在也該休息下了。   謝慧齊跟她丈夫強烈表達出了她前半生辛苦,後半生想享福,想過點苦盡甘來的生活的要求,她丈夫想了想,眼睛瞅了她好幾天,最終在她可憐兮兮抱著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喝茶的動作下點了頭。   謝慧齊這也總算是把人給留在了家裡——如果說兒子長大,自有他們的天下,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她可管不了,但她丈夫是她的人,她得管緊了,她也實在不想再看他重回朝廷,然後把家不當家。   她已經沒有婆母二嬸可以陪伴她了,她需要他在她的身邊。   齊國公一答應,一直皺著眉頭的國公夫人也是真輕鬆了不少,等到下半年,事情少了許多,每日還能閒半日的國公夫人臉上還多了點肉,為此,齊國公在見夫人臉色好了許多之後,這去宮裡的次數更少了,少得皇帝有時候都不得不請身邊的人過來請他進宮。   這個國家的決策,畢竟是齊國公起草出來的,很多事情的實施與變更,也得由他過下目。   這年的十月,右相趙益樓遭刺殺,箭指林立淵——被捉拿的刺客說是林元帥指使。   謝慧齊在她家國公爺身邊聽下人來稟時,還道又是他們這群沒事就要撕扯一番的官員又在鬥法,還是有幾許頗不以為然的,沒把這當回事。   等到過了兩天,兒子沉著臉回來告訴他們說那人還真是林元帥的家將,且還是林元帥以前的過命兄弟之後,她也沒把這當回事,背叛這種事時有發生,就是他們國公府這種用人連十八代祖宗都要查清楚的都難免遭遇此劫,何況是林立淵這種一代起勢的,但等二郎朝她擠眉弄眼,還指了指她懷裡的小金珠後,再明白自家弟弟不過的謝慧齊一下子就領悟了。   兒子這是看上林家的姑娘了?   謝慧齊恍然大悟,眼睛瞥著黑著臉,在為林立淵打抱不平的大兒子一眼——看起來,他這是很中意他嶽父了?   「他跟林大人什麼時候這般好了?」謝慧齊懷抱著女兒輕聲問身邊的丈夫。   她像足了笑面狐,情緒不喜外露的大兒子這臉沉得比他阿父出事了還黑,謝慧齊不得不說,她有點為她丈夫吃起醋來了。   齊君昀瞥了妻子一眼,見她眉眼不動的一時也看不出什麼來,淡道,「不知。」   「那家姑娘長啥樣子?」上門求嫁兒子的人太多了,自家屬臣的那些夫人們為此掐了一架又一架,謝慧齊一直也沒鬆口,在她看來,男孩子不管多聰明,心智還是成熟得晚,她還想趁著這幾年看看大兒子適合什麼樣的人走在一起,讓他在婚姻方面多點擔當,而大兒子一向也在她面前表現得根本無心此事,所以聽二郎一說「姑娘家」,她真真是好奇了。   林家是出了名的不愛出門交際的人家,林家入京也有近十年了,謝慧齊就見過林夫人一次——這次還是在給逝帝送葬時見過那位林夫人一眼,而這一眼真是一眼,她當時要見不少人,連人家樣子都沒看清楚,受了人家的禮就去受下一個夫人的禮去了。   「二舅!」聽母親一問舅父,齊璞就無奈地朝他那個嘿嘿笑著把椅子都拖到他母親身邊的二舅看去。   謝晉慶哪管他,對他而言,天底下就沒有比他討好他姐姐更重要的事,椅子一過去就嘿嘿笑著道,「我昨兒去偷瞄過兩眼,我覺得挺漂亮的,你說咱們家長公子看上的人能差到哪兒去?」   謝家二郎與大外甥感情好得很,但再好也抵不住他想跟他阿姐討好賣乖的心。   「阿姐,你要去看看不?你要看我就替你去打聽打聽怎麼見人的好。」伯母與二嬸走後,謝晉慶情緒不好,是他阿姐一口飯一口藥餵著他,又陪著他人給他養活過來的,兄嫂回府後,他也一直賴在府裡不走,他有要事在身也不能天天回家,但一回來就得在姐姐身邊賴會不可,但礙於姐夫在家,親近的時候不多,現在有要緊事要報,他可是找著機會了,那凳子是挪得不能再緊了,腿都挨著他姐腿了。   「二舅。」齊璞更無奈了,引得在母親懷裡的妹妹咯咯笑個不停。   「人家也看上我們家臭小子了?」謝慧齊看了看兒子,只一眼,就知道她兒子是中意那姑娘家了,知兒莫若母。   此時她心中也琢磨著若是男情女願的,這事她是不是得放寬點先把婚事訂了?只是林家真是京城中最別具一格的人家,跟誰都不來往,當孤臣當得像他們家那麼心甘情願,十年如一日的,還真找不出另一家來,謝慧齊之前就覺得林家的骨頭是鐵打的了。   要是說全京城適婚少女都盯著大兒子看,謝慧齊覺得這話就是太滿,但至少也有一半可能性的,但要說林家那鐵骨頭家的女兒看得上她大兒子,她覺得這事還挺玄。   林夫人她只看過一眼,但林立淵她是看見過本人,聽人說過話行過事的,且是沉弦那樣的人的心腹,謝慧齊可真不覺得人家能看得上齊國公府。   謝晉平一聽他阿姐這麼說,頓時樂了,手就住他阿姐伸,想拉著她說話,但只伸到一半,就被他姐夫瞪了一眼,但謝二郎只當作不見,手勢未停,只可惜眼看就要拉到了,被他姐夫惡狠狠地抽了一記。   「啪」的一聲,響了。   「你作甚?」謝二郎只差跳起來了。   「二舅舅,不疼啊……」齊奚也是「噗」地一聲笑出聲來,拉過她二舅的手吹了吹。   「沒天理了。」謝二郎咕嚕著,把小外甥女抱到懷裡在拿臉在她頭上蹭了蹭,委屈得很。   「別耍寶……」謝慧齊眼見好好的談話又要沒規矩起來了,也瞪了弟弟一眼,手也朝她家國公爺腿上安撫地拍了拍。   齊國公也沒看她,抓住了腿上的手,朝大兒問去,「看上了?」   「阿父!」齊璞更無奈了,「現在是林大人的……」   這時候齊國公挑了下眉,齊璞只好摸著鼻子道,「孩兒還小,這事您就讓孩兒自己辦罷。」   齊國公得了話就沒理會他了,轉頭對妻子道,「要不請林大人一家來家中一趟?」   「能?」謝慧齊還挺想。   不過之前他們家從來沒請過這一家就是,她也只是聽說林立淵一兒一女,女兒年紀跟齊璞差不多,兒子年紀跟二女兒和三兒子這對雙胞胎差不多。   「你想就能。」齊國公淡淡道。   「阿娘……」齊璞這下也不顧裝淡定了,一下子就撲到了母親身前蹲著,拉著她的手道,「您就別了,那家姑娘還沒及笄呢,您就再多等兩年罷。」   「那讓別人先定走了怎麼辦?」謝慧齊眨眨眼,「再說了,你是想求你阿父給你出主意幫林大人罷?無親無故的,你阿父為何要幫啊,你總得給我們個茬讓我們家好使力罷……」   「是,長公子啊,」謝晉慶摸了摸大外甥難得低下來的頭,語重心長,「就讓你娘瞅瞅吧。」   謝慧齊聽他那口氣不對勁得很,謝晉慶這時候也是湊過頭來,在他姐姐耳邊吃吃笑著道,「那姑娘家跟林大人一樣,是個硬骨頭,武藝不比咱長公子差,咱長公子還被她打趴下過……」   謝慧齊一聽,訝異極了,摸著身前大兒子的頭就道,「怪沒出息的。」   難怪不讓她見第234章   「我不讓阿父幫忙了,我自己來。」長公子難得臉都紅了,一臉的無奈,「您就別忙和了,我還小呢。」   「不小了,也快十四了。」謝二郎幸災樂禍,被他姐似笑非笑瞥了一眼,頓時他阿姐眼中的老大難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謝慧齊也就瞥了她那個一百步敢笑五十步的弟弟一眼,又轉臉看向兒子,看到兒子心急如焚似的,也沒想弄明白他在想什麼,也點了頭。   大忻朝歷來的古禮都是崇儒重道,像守孝等規矩是打一開始就有的,雖說細節處不像後世許多佛教盛行的地方一樣要茹素吃齋,但父母過逝兒孫還是要有一段時間思哀的,在其此間,訂婚等事也還是可以行的,就是不能大操大辦罷了……   只是看兒子的樣子是不想她現在就插手,謝慧齊不幹涉他的大事,當然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橫加插手,就是說笑也省了,「那等娘能看的時候,你就帶人過來看看?」   齊璞頓時笑意吟吟,眼睛都彎了,握著她的手放在心口,看著她的眼睛微亮。   他就知道,他阿娘不會火上澆油。   謝慧齊被他看得失笑,還是玩笑了一句,「等打得過了再帶回來看罷。」   齊璞還沒高興半會,又因她這句話懊然地閉眼,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娘……」   「哈哈……」齊奚卻哈哈樂,摸著她哥哥的頭笑道,「大兄要爭氣。」   齊璞被她說得把人抱到懷裡撓她的癢,「你這小壞蛋,這是你能說的話麼?」   齊奚被他撓得咯咯笑著,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末了,齊璞還是被他父親帶進書房去了,謝晉慶也要跟著去,謝慧齊送了他們到書房門口,謝晉慶是最後一個進去的,臨進門前,謝慧齊拉了下他的手,與他道,「等會隨你姐夫來鶴心院,阿姐煮了甜湯。」   謝晉慶頓時就捨不得動腳了,背倚著門,低著頭看著矮他半個頭的姐姐笑吟吟地悄聲說,「給我煮的呀?」   「煮的奶湯,裡頭是熬得碎碎的紅豆綠豆……」可不就是他最愛吃的。   「阿姐。」   「好了,進去罷。」謝慧齊被他叫得眉眼都因笑意跳動了起來,推著他往裡進。   她也是拿他沒什麼辦法,他幾乎是不近女色,要走他師父那條道了,身邊沒人疼他,那只能她疼了。   這一生她也許無法陪他走到頭,她能做的只能是活著的時候還是把他小弟弟寵著愛著,他別的沒有短缺了,她這裡的總歸不能少他半分。   「我等會就來啊,你等我啊,一會會就好。」進去的謝晉慶還依依不捨地回頭看,好像去的不是書房,而是山高水遠之地,必須眷眷戀戀。   他此舉逗得謝慧齊身邊幾個婆子媳婦子都忍俊不禁,低下頭偷笑了起來,牽著母親手的齊奚更是咬著嘴,笑得肩膀都抖了。   她小舅舅也是太依戀著她阿娘了,也難怪像她阿父這樣心胸寬廣之人有時也不得不為他的纏眷皺下眉。   **   這日二舅舅出了門,兄長們皆又都出去了,齊奚便讓丫鬟抬著繡架,搬去東堂父母辦公務的地方。   她打算這日也跟父母耗在一塊兒。   她讓丫鬟抬著繡架在後,自個兒卻抬著裙子輕巧地跳進了東堂,外邊服伺的下人們看到她來朝他們吐舌頭,也一個個當作沒看到似的撇過臉,讓她進堂去,也沒通報。   東堂是個三進門,門都是不關的,等到了最裡面的門一點風也吹不進來,快到最後一道大門時齊奚翹著腳尖邁了進去,她阿娘說得小聲的話便也能聽得清楚了。   「哥哥你看,這裡寫的,吾少……」   齊奚聽到她阿娘的嘀咕有些不清楚了,就抬頭去看,看到她娘正戳著書聲音越說越小,臉上還有著捉狹的笑,便快步飛跑了過去,「阿娘你說什麼?」   「怎地又來了?」國公夫人看到她,卻沒她那麼歡樂。   「阿父,阿娘。」齊奚視而不見,輕快地給他們施禮,「我來陪你們啊。」   「不用你陪。」國公夫人趕緊朝她揮手。   齊奚朝後頭看,聲音輕輕脆脆,「繡架都搬來了,我是來讓阿娘指點我繡藝的。」   「張繡娘呢?」   「她孩兒病了,我讓她歸家照顧孩子去了。」   「藉口!」面對來爭寵的女兒,國公夫人很是不給面子。   「不信您就去問。」齊奚笑著,這廂施過禮,人也跑到她阿父那邊去了,一跑過去就挨著他坐著抱著他的手臂撒嬌,「阿父,我阿娘又來打擾您的正事來了啊?」   齊國公微微一笑,偏頭把下巴擱她腦袋上磨了磨,對女兒說話的聲音也是溫柔,「奚兒可乖?」   「我乖,我等會就自己繡花,阿父您忙您的就是,只要孩兒抬起頭來能看到您,孩兒就心滿意足了。」齊奚頓時歡喜得把頭都擱她阿父胸前了,看得她娘在一旁冷眼盯她。   「夫人……」外邊有人叫。   「抬進來!」一聽人來了,謝慧齊趕緊出聲,一等下人進來把繡架擱好,她就趕人,「你去坐好。」   齊奚朝她伸過手來,撒嬌道,「阿娘,我再坐會嘛……」   「不行,趕緊繡你的花去。」謝慧齊覺得她已經出讓了好一會丈夫的懷抱了,已經表現了為人母必須具備的胸襟了,現在是時候堅定收回主權了。   「好了,去罷。」齊君昀見她不停地揮著手驅趕女兒,失笑不已,拍了下女兒的小腦袋,示意她去坐好。   「小氣鬼。」齊奚站了起來,又繞到她阿娘身邊親了她的臉一下,這才蹦蹦跳跳地去了繡架前。   謝慧齊笑看著她過去坐下了,等女兒認真拿起了針線繡花了,這才拿起她家國公爺以前的一個門下所做的酸詩繼續說起國公爺的壞話來了。   國公爺這門生很受一些書生的推崇,名氣都大到國公府裡來了,謝慧齊把這人所著的詩書拿來一看,見人話裡行間都是我天下獨一無二,卻不受重用的鬱氣,也是樂了。   這人還在詩裡埋汰國公爺,覺得自個兒沒銀子勾欄院的帳,當官的同門他去了不接待他都是國公爺不給他臉,看不起他的錯。   這人做詩詞歌賦很是有一手,謝慧齊覺得按現在他流傳的廣度,被後世流傳的概率也挺大的,女兒沒來之前,她正在取笑國公爺要遺臭萬年了。   這不是正史,但可比正史能讓更多人知道,讓人印象深刻得多了。   「你看,還有這首……」謝慧齊又翻到了一篇叫長賓亭的詞,指著那首看不上江南知州府邸舉辦的宴會,嫌棄人家夜宴的燈光太刺眼,就他家孤盞一抹的燈最清高的詩,讚嘆道,「張異他也看不上呢。」   那可是個救了江南近百萬民眾的好官,這位酸書生都看不上,還清楚指名道是江南知州也是絕了。   張異可是個真有本事的,江南因他才沒垮,也因他充了國庫近五年的糧,忻朝其餘十幾州才有災糧賑災,他一個實打實做實事的,名聲沒有到處撒點銀子的趙益樓響,沒想,現在就是個窮酸書生也敢編排他的不是來了。   「嗯。」齊國公正在看幾本帳簿,手邊還擺著本下面的人送上來的算術,打算今天演練書中算術的用法,此書是他打算年底就印出來分放下去的,此時也無心妻子嘴裡的嘀咕,只是嘴裡虛應著。   「算了。」見她說大半天他也沒回句整話,謝慧齊也興趣缺缺了。   見她擱下書不打算說了,齊國公在把手頭一筆帳務算清楚了後,也沒再去核實,盡力抽空抽出了只手摟了摟她的腰,嘴唇在她額上碰了碰,淡道,「讓他們說去罷,無礙。」   謝慧齊也點點頭,這個他們倆個也曾經討論過,他覺得不可避免,她也無所謂,這種事他們也不能杜絕,畢竟人人都長著一張嘴,而無論哪個世代,人只會同情弱者,尤其古往今來都有一個認知,那就是權貴都是無惡不作的,他們就是絕了一個人的嘴,帶來的只會是更多不明所裡的人的說道,而後世怎麼說都是後人的事,沒誰的手伸得那麼長管得了後世的事,他們只管在他們活著的時候讓人傷害不到他們就行。   她現在拿出來說,也只是找點樂子。   「嗯……」齊國公沉吟了一下,又道,「回頭還用得上他。」   「用得上他?」謝慧齊反而訝意了。   齊國公輕頷了下首,淡道,「等人請他進趟國公府,得了重任,想必……」   說著他輕嘲地翹了下嘴。   謝慧齊也領會過來了。   可不是,一旦得到重任,此人手中的筆要從遺臭萬年轉向留芳百世了罷?讓他唱成了千古絕唱也有可能。   謝慧齊笑著點頭,但轉而一想,斜眼看著她家國公府,「這種人你也用?」   「怎麼不用?此子筆法甚好……」   謝慧齊看著桌上的那本詩詞,也輕嗯了一聲。   確實挺好,挺能讓人找到共鳴點,說白了,煽動性很強。   「到時各種要術,算術的推動,用得上他那張嘴那支筆……」齊國公從筆架上拿起了筆,寫道了起來,「用到了要處,他也是個人才。」   謝慧齊也被他說服,拿起墨條研墨,笑著道,「你是什麼樣的人都能用上一用,到了後面你那些門生用完你了拍拍屁股就走,你要是來跟我哭,我可是要當沒看見的,我可不管。」   齊國公聽了莞爾,嘴角微勾,手中正遊龍走鳳的筆未停。   齊奚在下面繡著花聽他們說著話,又聽到末了她阿娘又說不管她阿父了,她不由抬起頭來,笑著與母親道,「您又不管呀,那正好……」   說著她黑溜溜的眼珠就是一轉,轉到了她阿父身上,一臉的俏第235章   齊奚話一出,逗得她母親倚在她父親肩頭笑個不停。   齊奚吐吐舌頭,沒再跟她母親硬扛了——小時候她是真爭寵,現在卻是說笑著玩了,她阿父是她阿娘的,這點確鑿無疑,在父親面前,也就他們這些身為兒女的能時時候在他身邊,還有父親的那幾個老隨從,要不,即便是侍候的下人,也是不能在父親身邊久呆的。   他們的房裡,都不像別家有一堆人守著的。   她阿娘看著親親切切,但也只是看著罷了,更為要緊的是她阿父對她此舉從祖母在逝時就無多言,甚至有著幾分縱容。   傍晚謝慧齊去跟廚房的管事娘子說話添菜去了,二舅跟兄弟們也未回,難得只有齊奚一人跟著她阿父散步,齊奚被她阿父握著小手實在難掩雀躍,連走路都有些蹦蹦跳跳起來,手中握著的彩鞭揮來揮去,沒一會就跳出一身汗來。   她活潑不已,齊國公握著她的手一直未放,時不時側頭看著一臉陽光燦爛笑容的女兒,嘴角也忍不住翹起。   齊奚抬頭看去,總是要發呆那麼一會。   「阿娘說阿父就是到很老,七老八十了,也是最俊的老頭兒。」齊奚再抬頭,夕陽下她阿父的臉一如她很小的時候那般清俊,竟一如之前在她心中那般高大,一時之間嘆然出口,說罷,又才領悟自個兒說出來的話又帶上她阿娘了。   她阿娘的口口聲聲裡總有他,齊奚也有點明了為何她阿父對她百依百順了,明明他就是說一不二的人。   「嗯。」齊國公摸了摸女兒的頭,嘴角有淡淡淺笑。   「唉,您看,阿娘不在,我也還是爭不過她。」齊奚搖頭,對自己的不爭氣頗有感觸。   「呵……」齊國公輕笑了一聲,他素來對家中女子偏愛,尤其對小女兒,這時候也不顧女兒是大姑娘了,彎腰就抱了她起來,讓她坐在他胳膊彎裡,抱著她往前走,「你無需跟你阿娘爭,你永遠都是我的小姑娘。」   「阿父,你對我真好。」齊奚抱著他的頭,眼睛都亮了,滿足地嘆息了一下。   齊國公抱著她微笑不已。   齊奚看著他的笑臉,便也真的滿足了。   齊璞這日也提前帶了在宮中當皇帝侍讀的兩個弟弟回來,拜見父親的時候沒見到母親,還左右看了看,笑道,「阿娘可捨得不守著您了?」   齊國公淡笑不語,瞥了兒子一眼。   齊國公臉上無美須,這半年又養得甚好,眼底下的疲倦也沒了,看著年輕得很,不像一個有能獨擋一面,像小國公爺一般大的兒子的人,他臉上即便是連抬頭紋都沒有,這時候幽深的眼睛似笑非笑往人身上一帶,即便是齊璞這個當兒子的,也覺得他阿父這休養得也太好了。   他都沒他氣色這般好,就更別論在宮中的皇帝表兄了,也難怪林元帥從不愛跟他阿父打交道了,林元師那張臉上有坑的粗糙臉蛋兒一往他阿父面前擱,林元帥就是臉皮是銅牆鐵鑄的,站得久了也得臉紅。   「阿娘哪去了?」齊望總是那個最惦記他阿娘的,把凳子搬到他阿父面前,把小弟弟拉到凳子上坐下後就問道,還不忘給兄長也抬來一把,他自己的理所當然的又是搬到了最後面。   齊國公府因著國公夫人掌家多年,一家人讓她帶著在外一套禮法,在家又是自成一套,一家人在一塊兒說話時都不是椅子隔著桌子坐著,而是以國公爺為中心,把椅子挨得近近的,一家人會成半個圓圈,腿挨著腿,此舉說話方便,即便是兄弟之間打架,國公夫人伸手教訓他們也方便,都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   「在廚房呢,說是要做兩個菜。」齊奚佔了最挨著她阿父的位置,半依著他懷裡晃蕩著腿,天真無邪得就像個小仙子。   「又去廚房?」齊潤鼓大了眼,「給誰做吃的啊?」   「反正不是你。」齊奚捏了把弟弟的鼻尖。   「那也沒關係嘍。」齊潤摸著鼻尖先是有點酸酸地道,又聳了聳肩,很是無所謂。   他們阿娘做的菜實則也比不上家中的廚師廚娘,唯獨只有特地為誰做的那點吸引人,但想想吃不著她做的,讓廚房照著樣做一道,就當是她為自個兒做的,還要比她做的好吃些,也是可行的。   小公子一想通,那點小醋也不屑於吃了,「我等會吃更好的,再說了,如果是給二舅舅,我等會就朝他討點吃就是,礙不著我。」   「你今個兒心眼還是針眼大啊?」齊奚笑了起來,「給阿父做的,你討不著。」   齊潤立馬朝她扮鬼臉。   「又給你做?」齊璞「嗤嗤」笑著,都不用敬稱了,也斜著眼朝他阿父道,「你還是勸勸她少下廚房的好,她現在手生,到時候一放鹽手一抖就是放一勺,還是你自個兒受罪。」   齊璞現在有了喜歡的人,而他喜歡的那個人跟他母親截然不同,他母親用他父親的話來說,是個需要用全心全意才能換得她真心真意的人,而他喜歡的林家女是個你對她好一分,她就對你好兩分,坦蕩明朗勝似君子的女兒家,見著她,齊璞覺得滿心歡喜是件很簡單的事,但這絲毫耽誤不了他對父母的含諷帶刺,而這時他也覺得如果他不照以前那般「親近」他們,按他母親的性子,一等他們成親,她終歸只會守在他阿父的身邊,把他們這些兒子們忘了。   她現在隱隱之間已經不太管他的事了,相對他們阿父,她一反之前阿父的事是阿父的事,她儘管只做她自己的事的常態,現在都是跟在他身邊給他打下手,兩夫妻一唱一和來了。   齊璞覺著按她現在計劃的跟他們阿父過的日子,用不了多久,他們這兩夫妻完全可以把日子過得跟沒兒女一樣,而全府裡她眼裡就只放得下一個人了。   「我受我的罪,不勞長公子操心了。」齊國公懷擁著女兒淡淡道,口氣有些戲謔。   「昏聵,昏聵!」齊潤拍著他的小大腿,痛心疾首,頭搖得就快要從他脖子上掉下來了。   齊國公彈了下他的腦門,也是失笑搖頭。   這幾個孩子被他們阿娘帶得沒大沒小的,所幸在外面撐得住場面,沒露過餡,說來他們阿娘也是沒帶好頭,說一套做一套的,把孩子們帶得一個個不像小孩子,卻還怪他們太過於聰明。   齊望見阿娘不在,兄弟們又說道起她來了,他搖著頭出了門,去找他阿娘去。   謝慧齊那廂在廚房裡也只是動了動嘴,沒親自下手,吩咐了下人讓把菜做得清淡點就出門了,她這些年也只偶爾下趟廚,她又不是什麼天賦異稟之人,廚藝早倒退了不少,手上很是沒個輕重,這大半年來她心血來潮做的幾次菜只能說是能吃,早不比當年了,她也不可能再鑽到廚房裡再把手練熟,又不想讓她丈夫吃她沒把握做出來的菜,又想讓人美又不想委屈人,那就到廚房走一趟,權當動嘴也是她做的算。   這廂她走到一半又聽到下人來報谷府送來了些新鮮蔬果,就停下跟管事的商量著回禮的東西,這剛說完沒走幾步,就看到了來迎她的三兒。   齊望牽著他阿娘往鶴心院走,跟她感慨道,「還好您只是偏心阿父,哥哥他們又拿阿父沒辦法,若是偏心我們兄妹當中的那一個,我看我們得打起來。」   說著心中還是有那麼一點酸楚的。   齊三公子很有自知之明,謝慧齊聽了忍俊不禁,也不敢說要說對他們兄妹幾個若有偏心,她還是比較偏心他們雙胞胎姐弟的。   二女兒是女兒,當然要心愛一些,養的精貴一點,三兒子聽話又懂事,小小年紀就已經會心疼她,她當然愛他。   而大兒子跟小兒子,她這些年一想起這兩個小祖宗就會覺得眼前一黑,就是有著他們她才深刻了解了什麼叫做熊孩子,什麼叫做上輩子欠了他們的這輩子才生了他們來討債,她真是好不容易忍了又忍才把他們帶這麼大,好幾次都是恨得牙痒痒想再也不管。   「那為著你們好,我還是偏心你們阿父的好。」謝慧齊微微笑著點頭道,許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記得老祖宗在世時柔柔弱弱的,丈夫再愛她不過,她現在也打算在三兒子面前再溫柔些,讓他再多愛她一點,至於大兒子跟小兒子她就不打算在他們面前裝了,要麼睜不見為淨要麼就拿棍棒子打,她不想跟那兩個心中主意一大堆的兒子耗。   「也不能過於偏心了,要不大哥又得跟阿父鬥嘴……」齊望搖頭嘆氣,「不過也算了,都這麼多年了,我看改也改不了了。」   謝慧齊聽著三子小大人一般的話,眼睛都笑彎了。   **   晚上等謝晉慶一回來,一家人用了晚膳,謝慧齊就任由丈夫帶著弟弟兒子們自個兒去忙他們的,她則和齊奚呆在了鶴心院。   現在鶴心院是國公府的主院,青陽院暫且擱置了下來,不過那畢竟是丈夫的祖父祖母,還有母親居住過的地方,擱置也只是暫且擱置,她打算等大兒成婚了,就讓他入住青陽院。   幾個兒子都住在了他們修在外面的單獨的小院裡,只有女兒還帶在青陽院的小院子裡住,謝慧齊白日跟女兒爭丈夫的「寵」,晚上倒是會陪著女兒一會,母女倆膳後走一走,就又送女兒回去送她上床,摟著她再說會話才會走。   她身邊不怎麼放人,但是女兒院子裡還是放著八個丫鬟和四個媳婦子的,這都是她交給女兒使喚的人,所以他們夫妻倆的主院一到晚上靜悄悄,一般就兩個等候她召喚的丫鬟,還有國公爺身邊的幾個十年如一日不會吭聲的護衛,而女兒的院子裡到了晚上就寢的這段時間外頭都是腳步聲,都在打點著小姐明日要用的東西,熱鬧得很。   這也是謝慧齊的用意,婆婆二嬸過逝後,女兒身邊圍繞著的那群以侍候婆婆她們的下人就散了,而她也不想帶著女兒跟她過他們夫妻那相對靜謐的日子,她是本來活了兩世的人,繁華落魄都過盡,也曾大悲大喜,而國公爺從出生到現在所活的一輩子已是別人的幾輩子,他們經歷過,也沉得下來,他們的心志對抗得了這世間的波折與誘惑,但女兒這麼小,所知道的都是別人講給她聽的道理,而他們外面世俗之間的關係才是常態,他們夫妻倆才不是那個常態,他們的日子被她經營得也跟外面夫妻的過法不一樣,她也不想女兒把他們夫妻之間的關係看作是正常,要不,她長大後怕是會失望。   與其等她以後發現這世上再不可能有第二個齊國公府,不會有像她一樣的母親,不可能有像國公爺一樣的父親,還不如現在就也讓她過一點像別的千金小姐那樣的日子。   婆婆們一過逝,把女兒交給她們帶的謝慧齊也才發現女兒也不是那麼好教的,她沒辦法放任女兒去跟她的嘟嘟表哥親近,也沒辦法放任她的不一樣。   但好在女兒還小,她還有時間可以引導她,而不是等她長大了,哭著問她外面的世界為何不一樣……   「趙相那兒子也是妙,」齊奚也適應得很好,她一上床窩到母親懷裡,就吃吃笑著跟她咬耳朵,說著早上梳頭娘子跟她講的話,「說是親姐妹兩個跟表妹,都一塊兒抬進來了,現在是四女侍一夫……」   謝慧齊一聽女兒那八卦口氣,當娘的反倒哭笑不倒地看著女兒。   齊奚摸她的臉,撒嬌道,「我也不盡瞎聽這些,我前個兒也是聽衛家的姐姐講趙相嫡子不怎樣,他庶子卻有幾分本事,騎馬射箭都很是有一手,可惜趙家對庶子也不如何,我聽說那庶子去年剛成親的妻子是被害的沒的孩子,我看趙家也不太平得很。」   「嗯,庶子們都難出頭,」謝慧齊拍拍她的臉,對她道,「其實咱們家的也是,你那幾個庶叔叔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才掙來現在的這點臉面的,你往後還是要對他們多加尊重。」   國公府的那幾個庶子還真都是靠自己一步步活下來的,國公爺在她眼裡雖沒哪一點是她討厭的,但謝慧齊也知道在很多方面他是個真冷酷無情,只要結果不問過程的人,他對國公府的庶子庶女們還真是沒因血緣關係給過真正的憐憫。   「我知道的……」齊奚點頭,想了想又道,「娘,妞妞姑姑她們有誰今年會回京啊?」   齊奚是祖母們一手帶大的,與府裡嫁出去的姑姑們不太親近,但與那經常寫信來國公府問及她,送點小東西的幾個妞妞姑姑們卻很是親近,明明幾個人都只是匆匆見過幾眼,卻還是三不五時地問她阿娘一句。   「娘還不知道,回頭我去問問你阿父去……」謝慧齊見她只提起妞妞她們,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輕聲與她道,「你那經常來府裡的那幾個親姑姑,你看著要是有機會也多與她們說說話,娘不跟她們親近,是娘因著自己的身份在那,是沒法與她們交心的,但你看她們起點那麼低都活得很是不錯,且持家有道,你看你五姑娘,七姑姑她們,這些年沒國公府的幫忙也都過得好好的,她們身上是有許多優秀之處的,你多跟她們接觸接觸,許不定會覺得她們跟你以前認為的不一樣呢第236章   謝慧齊從女兒那回來,國公爺也回來了,二郎也是來了,正與他姐夫在下棋,她走過去拿了幾個靠枕過來讓他枕著,又給他蓋好腿,坐到丈夫身邊看了眼棋盤,道,「林元帥如何了?」   這被反咬一口的,也不知道怎麼擺脫。   「在查。」二郎接了一句。   「查得清?」謝慧齊覺得施計的恨死了林元帥,想來也是會把路做死不可。   「查不清也沒關係,」謝晉慶朝姐姐笑笑,「既然林家能叛徒,對方裡也能,到時候查到主兇了也從他們家找個人反咬一口就是。」   謝慧齊搖頭,朝國公爺問,「咱們兒子支的招?」   林元帥掌兵馬,但那是在軍中,這朝政上他能量還沒那般大,能撬得開這朝臣中人的嘴。   齊國公沒說話,抬手摸了下她的頭,拉了她上來坐到身邊,讓她靠過來。   「林立淵是皇上的人,他不能下去,要不然就得翼雲出頭了。」她表弟已是兵部尚書,手中也有著一份兵權,這朝廷需要武將震攝,不是林家就得是谷家。   而現在九門提督上去的人也是他提上來的,單論全握在皇上手中的兵力也就是御林軍跟林立淵了,林立淵一出事,勢必就得他們這派系出頭了,齊君昀沒有把京城兵力全吞下的野心,還是覺得相互牽制的好。   再則,林立淵是因殺人才犯了眾怒,他在其中也是撿了便宜的,為此,他伸手也算是還情了。   「阿姐,你就讓璞兒去辦罷,」謝晉慶下了一著棋,淡道,「放心,他能辦得妥當,如此還能跟林家熟絡些。」   「長公子還真是喜愛那林家姑娘啊?」謝慧齊聽他這麼一說,眉毛微挑。   「我看挺喜歡的。」   「那你呢?有挺喜歡的?」   謝晉慶趕緊閉嘴,裝作正在聚精會神思考棋勢。   謝慧齊也是倒在了丈夫懷裡,喃喃自語,「我算是知道了家裡有兒子討不著媳婦當娘的著急勁了。」   **   十一月京城就下了雪,林立淵之事果真如謝二郎所說的那樣解決了,這時候謝府來了消息,說是和寧有了身孕,謝晉慶得信忙跑了回去,回頭又急急忙忙地跑回來,在藥堂裡拿了許多的補藥,還把齊國公府的活雞也抓了十幾隻雞去,還管他阿姐要了兩盒溫補的藥丸子,大包小包地提了回去。   隔天回來,謝慧齊取笑他,「這是回來以身抵債了?」   謝晉慶喜氣洋洋,「我回來給我侄兒挑點好吃的回去,阿姐你趕緊賞點。」   謝慧齊拿他沒辦法,這廂休王府已經有人去探過了,也該輪到她了,她便帶著昨日就清點好了的東西去了謝府。   她去的時候,和寧閨中的幾個好姐妹也過來探望和寧,和寧郡主的幾個好姐妹也對這個不怎麼能輕易見著的國公夫人好奇不已,等到一塊說了會話,覺得國公夫人風趣健談,平易近人也挺是驚喜的。   和寧的這幾個好姐妹也是嫁在了京中,還嫁得不錯,夫家也有跟國公爺關係好的,就是她們丈夫還年輕,還不到能做大事的時候,也就見不到國公爺,而這幾個小婦人對於能見到齊國公夫人是真歡喜,謝慧齊見這些小夫人們挺喜歡跟她說話的,與跟著來的小金珠也是有話聊,便跟她們聊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才回去。   說來,她是端莊大方的屬臣夫人見得多了,冷不丁地見到年輕標緻還活潑的小婦人,也覺得挺新鮮的。   其中有位跟國公府交好的小侯爺夫人請齊奚去做客,謝慧齊礙於家中守孝沒應,但開口請了在場的幾位小夫人,讓她們若是有空,就來國公爺坐坐,喝杯清茶。   「娘,您總算不拒客了?」齊奚在上了馬車後問她,「為了我罷?」   和寧身子好,臉色不錯,胎也甚穩,謝府被她也是打點得清透明亮,跟她的人一樣潔淨又明朗,謝慧齊在謝府呆了一天心情是極好,說話時口氣也透著幾許輕快,「不只,你兄弟們也大了,要說媳婦不算,等媳婦進了門,豈能讓她們跟娘一樣過娘的日子?」   她是心小,只裝得下身邊的這幾家親人,有了閒暇哪怕只有自己一個人也寧肯清茶一盞看看書,彈彈琴,四處轉悠打發時間也不想置於京中貴婦群中,再則她再隨遇而安,但靈魂是不可能跟這世道契和的,她跟身邊的這些貴婦們打一時的交道可以,交個手也行,但不可能與她們真正為友,到頭來相互之間肯定是看不慣的。   但她也僅是她,她不可能讓一開始活在這世道的女兒,和以後的兒媳婦活得跟她一樣,她也沒有那麼霸道。   「娘的日子也沒甚不好。」和寧悠悠地道。   「哈哈……」謝慧齊輕笑不已。   是沒什麼不好,不過不適合所有人罷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獨特的人生,哪怕有大有小,有好有壞。   這次守孝,謝慧齊確實也不再拒人於門外了,兒女都大了,屬於他們的時代來了,她可以坐井觀天,但小輩們是不行的,所以趁著她還有這個興頭,她把國公府中院的那幾處房舍和待客堂都令人打掃布置了出來,分了男客院和女客院,留給兒女們用。   國公府有三子,但只有一女,留給齊奚用的女客院有男客院一半的大,風景獨好,有小溪河流還有花園曲徑,佔地甚大,尤其這幾天雪中的梅花開滿了滿園,美得不像人間,齊奚知道這地方管她管後,她去視察了一番回來跑她阿父跟前咯咯笑,「我看阿娘也是想讓我當管事婆子了。」   謝慧齊也點頭,「可不是,還能省些月銀,回頭讓你阿父給我去打支金釵戴。」   齊奚朝她福了又福,臉上的笑意是藏都藏不住,「多謝阿娘,回頭阿父打金釵的錢若是不夠,只管朝我討就是。」   說罷又按捺不住,去看屬於她的領地了。   她走後,謝慧齊側過頭跟丈夫講,「她的心是關不住的。」   女兒被他們教的已不是尋常小姑娘了。   「那就不關。」齊君昀摟著她的腰淡道,他的女兒總歸是可以與別人不一道的,他已攔了她的一條路,如有她有另一條想走的路,他是不打算攔了。   他只會在有生之年扶持著她往前走。   謝慧齊把頭靠了過去,任他攬住了她的腰,嘴中輕「嗯」了一聲。   她也不想關住她的女兒。   她這一生先是要照顧弟弟們,嫁給身邊的人後,眼中心中也只有他了,她有他的家要顧,天大地大在她眼中也不算大了,有他的地方才是她該呆的。   但女兒不一樣,她的人生才剛開始,有無限可能,他們當父母的,應該把這天下敞開了讓她看,讓她去選擇有點意思,她也能過得上的人生。   齊國公府把中院收拾出來後,十二月就有幾個公子的客人來齊國公府入住了,這時候齊家書院在國公爺的下令下又開院了。   說來謝慧齊當家的這十幾年,齊國公府的門也只向與國公爺交情甚好的那幾個摯友大打開,即便如此,他們的夫人她都是見的少的,也就過年相互拜年的時候見一面,所以一等府的幾個大小公子可以請客人了,府裡天天來來去去不少人,每來一個公子來入住,帶著浩浩蕩蕩的下人來都是二三十個人,把國公府的家奴們忙得腳打跌,沒幾天廚房裡都從打掃的下人那調了幾個人過去打雜了。   謝慧齊也是聽管事的天天報誰家的公子來了,哪一家的要公子也來了,心裡想著怕是她把人給拘得緊了,一開禁令,兒子們個個都往交際花奔了。   好在國公府還在孝期,雖然可以迎客,但不宴客,更不可能飲酒行歡,所以還算是清靜,沒有因大批人馬的到來嘈雜不堪。   謝慧齊也是跟國公爺商量了,每個月給兒子用的銀子從五百兩漲到了五千兩——這五千兩包括他和弟弟們所有朋友的吃喝,還有各種用度,給客院用的廚房也得從他這裡拿銀,客院下人的月銀也歸他發。   齊璞被他們找來一聽他娘這麼跟他說,眉毛就翹得老高,「我這還沒娶媳婦呢,您就要跟我分家過了?」   謝慧齊覺得她這輩子是別想在大兒子嘴裡聽到一句她中意的話了,這要是真能分出去過,她還不得放三天三夜的鞭炮以示慶賀?「如果真能把你給攆出去,我回頭就給你祖母和二祖母磕頭去。」   兒子狠,當娘的更狠。   「你先練練手,等你自己能掙了,再請人替你管。」齊君昀見妻子一臉冷笑,就差起身打兒子了,趁時把手中的帳薄扔向了他,「這是京中的幾家酒樓糧鋪,從今兒起由你打點,每月要上交的銀子比照去年鋪子每月的結銀,剩下的歸你。」   齊璞手一伸拿住了,顧不得跟他娘鬥嘴,趕緊翻了翻帳薄,見都是京中最掙錢的那幾家,他鬆了口氣,抬頭就問,「那如果每月不及去年對著的那個月,是不是就得我補?」   「嗯。」齊群昀輕頷了下首,「若是做不到,把帳簿擱下。」   齊璞拿緊帳薄撇嘴道,「你們就這麼放心把我推出去?我才多大?真是撿回來的不成?」   他這對父母是他見過的最不拿兒子當兒子養的了,別人家的兒子是護在掌心裡怕摔著了,他們是乾脆把他推出去面對狂風暴雨,輸了回來還得遭頓打罵。   「要真是撿回來的,我得多活一百歲。」謝慧齊指著他往門口道,「趕緊走,多瞧你一眼我晚上就得少吃口飯。」   齊璞輕哼了一聲,把帳薄拿好走了過來,低下頭彈她的鼻子,「今晚我要去楚家作客,就不回來用膳,明晚留我的飯罷,我好久沒在家用了。」   謝慧齊點頭。   「阿父……」齊璞轉向父親。   「去罷。」齊君昀點點頭。   齊璞走到門口,想了一下,又回過了頭,把凳子搬到了父母所坐的案桌前,跟他們面對面坐著,道,「我還是想跟你們商量個事。」   「說。」   丈夫淡淡出了聲,謝慧齊也看向了有點鄭重其事的兒子。   「我還是想在這幾日請林家夫人過來作客,林家若是應了我之請,阿娘能不能下帖子過去?」齊璞看向母親。   「嗯?」謝慧齊微有不解,這是出什麼事了?   林家的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還是……   「怎麼說?」齊君昀問出了口。   「我想讓娘見見林玲……」齊璞斂了笑的臉很是沉靜,肖似其父的黑眼默默地看向他的父親,「在訂婚之前還是多見幾次罷,我們家不比平常家,娶進來的媳婦我喜歡是要緊,但也得娘喜歡,畢竟那是要代我陪在娘身邊的。」   他阿娘是守了他的祖母們一輩子,守到直到她們走,她還在她們的身邊。   謝慧齊聽這話真真是愣了,愣完她先是笑了起來,緊接著笑嘆了口氣,與他平靜地道,「你這般想是不對的,該真正對我好的是你,不是你的媳婦,你媳婦是你嶽父嶽母養大的,她對父母好也是應該對她生她養她的父母……」   謝慧齊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她兒子的臉,輕聲溫柔道,「你已長大,隔個三五天能與我們用頓飯,跟我講講你的事,我心裡就高興了,你別想那麼多,也無須讓別人彌補我,妻子是娶來陪你走下一程的,你自己喜歡才是最重要的,當然,你喜歡的娘也是喜歡的,想來她也是個不錯的女子罷?」   見兒子點頭,謝慧齊也是笑了,「她肯定也會尊我敬我,有此娘就覺得夠了,只是娘現在把這些都給你,不是趕你走,是想在我們還能看著的時候都給你,你心裡是明白的,是罷?」   齊璞聽著鼻子發酸,在她的溫聲下連輕應聲都帶著些許的哽意。   謝慧齊微笑著摸了下他的臉,「你只管去問林家的意思,若是肯來,阿娘就下帖子。」   說罷,她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也沒了,「只是,你要問清楚了,人家願不願意當我們齊國公府的長公子夫人,還有,她能不能當得起這個長公子夫人。」   婚姻大事終歸不是兒戲,兒子既然認真如斯,她該管的也得管,這是她當娘的責第237章   兒子怔然,點頭走後,謝慧齊轉頭對身邊人道,「我還挺擔心的。」   如果林家女跟其母一樣,也是個十年如一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謝慧齊也不知道她當不當得起這個家。   誠然,只要兩情相悅,她也不會捧打鴛鴦,只是這長媳不是那麼好當的,如果林家女是個當不起家的,那麼,她就得在他們夫妻走之前把這個家分了,讓他們兄弟們各自負擔自己的人生,而不是過在一塊扯皮。   林家是孤臣,但願其女不孤。   兩個人在一起光光是兩情相悅不夠的。   「不過他們還小。」可塑性還很強。   謝慧齊這也是真真體會到孩子早戀也不是那麼美妙的事了,尤其這早戀一戀是一生,可不是單純的談談戀愛。   「兒孫自有兒孫福……」齊君昀把她攬到懷裡靠著,他躺在靠背上看著書中的邸報淡道,「林家有意,自是會教好女兒。」   林家不是傻子,如果願意讓女兒進齊國公府的門,那麼他們也該知道他們女兒要面對的是什麼,而想來兒子也是這般想的,所以才提前讓林家女出現在他娘面前。   他現在陷入迷戀還能有這番心思,齊君昀也還是放心的。   「也是。」謝慧齊轉念一想也隨即釋懷,她是個自認對兒女皆盡了全心全意的,她做到了最好,也自認不需兒女長大後再為她綿上添花,那放起手來也比誰都快。   國公夫人一說罷,就跟著丈夫看起同一份邸報來,憂愁皆無,齊國公間隙看她一眼,嘴角也是無意識地翹了起來。   **   林立淵之妻原本乃江南一個劉姓富戶之女,本長得清秀可人,求親者繁多,後被其父指給了當時的武教頭林立淵,當時他們那座小城皆道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只是當時的人沒想到牛糞後來變成了天下兵馬大元帥,劉家也跟著水漲船高。   劉氏跟著丈夫輾轉幾地,皆是丈夫需要她做什麼她便幹什麼,來京被要求足不出戶,她便也是一人不見,關起門來自得其樂。   等丈夫說要把女兒許給齊國公府,劉氏也是臉色未變,只是道那就得多請幾個教養婆子,還不能請京中的——聽說齊國公夫人也是個不太出門的,但這京中有一半的貴婦人時不時還得上門跟她前安,京中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若是把女兒嫁進國公府,那就得用國公府不知道的人。   齊國公府風雨之屹立不倒,早成神秘莫測的傳奇,劉氏無意低人一等,便令了自己身邊得力的婆子去江南尋人。   劉氏做好了要嫁女兒的打算,自也是不再準女兒去練武場了,女兒這天來請示,還抬著她那張柔美的臉楚楚可憐看著她,眼睛裡的眼淚欲流不流的,她也是不為所動,掐著她的臉皮不放,悠悠道,「想哭,那就痛快地哭,娘看著。」   林玲眼睛轉了轉,眼淚就沒了,隨即就微笑了起來,抱著母親的腰不放,撒嬌道,「我都會做得很好的,您就讓我去罷,我若是不勤練武藝,打不贏那花公雞,他許不定就不喜歡我了呢。」   畢竟瞄準他打算撲上前去的人可是許多。   「我聽說那位國公夫人是個走一步路都讓人扶的……」謠言很可怕,劉氏也深受其害,認為那個貴夫人是個走一步需要人扶的,輕咳一聲就一大堆下人撲在地上喊饒命的,所以實在不想讓孫武有力的女兒武藝高超到打遍天下無敵手,她的天資已經足夠她在京中一眾女流之間遙遙領先了,「我現在都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你把她兒子打得鼻青臉腫的事,若是知道,我看就是她家公子再歡喜你,你就是能嫁進去也有的是罪受。」   劉氏也有媳婦,自然是心全是偏在兒子那的,設身處地一想,她若是有這麼個彪悍的媳婦,連門都不會讓人走。   「娘……」   「你還想不想嫁他了?」劉氏又掐了把女兒的臉,見臉上一片紅暈,滿意地鬆開了手,又在她耳朵上重掐了一把,直掐得她五官都擰作了一團,這才真正滿意地收回了手。   「誒,麻煩。」   「是麻煩,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劉氏拉著她的手就往老爺的屋裡走,「你們的婚事若是成了,你想想你以後的身份是什麼?一府的主母,麻煩事只比我們府裡多,不會少。」   看她屬意的那個小小年紀就已經開始支手遮天的人的手段就可知,那國公府高高在上,神秘莫測,卻也是龍潭虎穴,不是鬧著玩的。   劉氏跟林玲一進林老爺的書房,林立淵正拿著齊國公府的請帖在皺眉。   「老爺……」   「爹……」   見妻女都來了,林立淵把請帖給了夫人,琢磨著道,「你給玲兒做幾身新衣裳。」   「已經做了,多的是。」劉氏仔細地看著請帖上那帶著若隱若現金光的字,覺得自己看錯眼了,問,「老爺,是有金光吧?」   「嗯。」林立淵把帖子翻了個折,折黑,又吹了火折點了點讓她看,「你看……」   一片金光全在眼前閃,個個字都跟長了翅膀似的要從字上飛出來。   「他們家的拜帖長這個樣子?」劉氏輕嘖了一聲。   「他們家身邊下人穿的衣裳都比咱家好,老易說,他覺著他每次國公爺身邊的下人都穿的新衣裳,」林元帥依舊板著臉,只是這時候臉板得更死了,「天天都是新的。」   好浪費。   也太攀不上。   「那又得多準備點嫁妝了。」林元帥是不說教女兒的,仗著這點,劉氏雲淡風輕。   女兒想嫁,她自也是想把女兒送進國公府的,嫁妝不夠,她再想辦法添。   「你看著辦罷。」林立淵想想這些年先帝賞了他不少好東西,實在沒得法子,就把這些東西全搭進去就是。   「嗯。」劉氏點點頭,她家老爺一輩子兇神惡煞的,火大起來就在她跟前晃拳頭,但好在拳頭一直沒晃下來,拿回來的東西都給她,也從沒有什麼對她捨不得的東西,以至他這張醜臉就是老了要是變得更醜了,她也還是可以再忍忍的。   「你沒見過齊國公罷?」林立淵又突然說了一句。   「我沒見過啊。」劉氏抬頭茫然,她來京這麼多年,連上街都要悄悄地去,什麼時候能見到那個只有皇帝能見著的齊國公了?   連齊國公夫人也只見過一次,不過只一次也足夠印象深刻了,國公夫人那天穿著一身白衣,她隔著人群看了她一眼,那半掩在狐裘裡的臉蛋似雪,跟狐裘的白毛混在了一塊分不出誰淺誰淡,長得跟不是個真人似的,她前去請安時她那下巴微一點,她當時不知為何心生畏懼連她的臉都不敢看,隨即就被她身邊的丫鬟婆子請到了一邊,爾後,她在國公夫人面前站的那一瞬間聞到的那一縷清香就在她鼻子邊香了一天,到第二天才散。   這也是劉氏想把女兒送進國公府的原因之一,她想讓女兒進去過過真正鐘鳴鼎盛的日子——也順帶把她的兄弟帶起來。   他們父親是泥腿子出身,又當了這麼多年的孤臣,只有齊國公府才能把他們帶起來。   林玲這廂也是站在父母身邊聽著他們說話,瞄幾眼他們手上的金帖,也沒插話。   齊璞說齊國公府是什麼樣的,等她以後進去了就知道了,她問他娘是什麼樣,他說一個嘴巴一個鼻子兩隻眼睛兩條眉頭一張臉,問了跟沒問一樣,她是把他打趴下也好,撒嬌問他也好,都是這幾句話,問了兩次齊璞覺得奇怪,她也覺得沒趣。   但她娘說長得跟不是個真人似的,林玲不好把這句話問出口,也是真想看看長得不像個真人似的是什麼樣。   「齊國公,嗯……」林立淵不好說那人,沉吟了一聲。   林玲看向父親。   「齊璞跟他長得相似……」林立淵想了想道。   林玲頓時眼睛一亮,嘴角也翹起,本來站在母親身邊的她急蹭蹭地蹭到她父親身邊去了。   林立淵覺得不好說,又沉吟了下來。   林玲耐心地等了一會,平時再耐心不過的小姑娘這時候就有點沉不住氣了,頭低下靠近坐著的父親的腦袋,小聲地問,「然後呢?」   林立淵側頭瞥了小女兒那如花似玉的小臉一眼,心道還好長得像她娘,若是像他,想要嫁出去也挺困難的。   劉氏也看著幾次都斷了話的老爺。   林立淵又想了想,道,「長得甚好。」   「看齊璞就知道了。」林玲還挺得意的。   「不是,」林立淵搖搖頭,「長得像是像,那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劉氏扯著他的袖子,嘆氣道,「您就一口氣說完罷,您沒看您女兒急得臉都紅了。」   我這是驕傲的,林玲臉紅紅,但不好意思說,紅著臉咬著嘴看著父母笑。   「朝臣吵架若是吵到他面前,聲音都要少點,有些吵的兇的在太和殿外打架,他一來就得停手,等他走了才接著打,」林立淵皺著眉想了想,在妻女面前自揭其短,「我若是在宮中跟他一道用膳,吃飯都要慢些,他若是多瞥我一眼,我都得往身上看看是不是腰帶沒系好。」   林玲驚了,「齊璞從未跟我講過。」   「聽說齊璞小時犯了錯,罰貼著牆根倒站一天,一天連滴水也不能進,齊國公就令下人把飯桌擺他面前,一到點就擺幾十個菜,讓下人們坐他跟前開飯……」林立淵講著講著特地讓人打聽來的事,越發覺得那國公爺實在不是個好相處的。   林玲聽了也是越發驚了,喃喃道,「真可憐第238章   林立淵對女兒的話置若罔聞,對夫人接道,「你是見過齊國公夫人的,你心裡要有準備。」   劉氏鄭重頷首,她當然有所準備,那是個風一吹就能倒的,她打算等見到了人,說話都要慢些輕些,不能擾著她。   「從今兒開始,你給我好好跟著繡娘繡花。」劉氏沒放過女兒。   林玲福了福身,嘴角有著淡淡笑意,不過神色很是沉著。   十一月中旬,林家應帖而來,辰時一過就到了,謝慧齊聽說人管家已經請人入前堂了,她對身前的齊國公道,「來得挺早。」   齊國公一早練武出了身汗,夫人剛給他絞乾了頭髮正在梳發,這是他最為喜歡的時刻,這時夫人手中動作未加快,他也是懶散道,「讓你長公子先去。」   國公夫人「噗嗤」一聲,也自我調侃道,「我那長公子不用吩咐肯定也先去了,有些男人的心間總是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   齊國公聞言微微一笑,拉過她一手,放嘴邊輕碰了一下。   未來親家早到,家裡人肯定也招待好了的,謝慧齊也沒趕急趕忙的,給國公爺梳好頭髮穿好衣裳,她坐下也讓身邊的小綠她們給她重梳了個發。   她在家穿戴素淨,早上起來也只拿了根白玉簪挽了一束頭髮,這樣子不好見客,便梳了個簡單雅淨的發,貼了幾朵白玉珠花。   夫妻兩人在內臥一出來,在暖閣候了一會的謝晉慶早就著急了,一見他們出來就道,「姐夫姐姐快一點,人家都來這般久了。」   這只是個平常見面,所以謝慧齊也沒打算叫大郎兩夫妻也過來,但二郎一知道,先是通知了自家大哥,見阿姐不允許他們過來,他便想他可不能誤了這場面,所以提前就把這一天的事挪開了,就等跟著姐姐屁股後面去看熱鬧了。   要是換平常,二郎自行就去見了,現在還等著他們一塊去,謝慧齊也當他還算聽話,願意給他個好臉,上前給他整了整衣裳,「不需著急。」   「唉,你是不著急,急的是我們。」謝二郎嘆了口氣,轉而又笑了起來,跟他姐姐擠眉弄眼,眉眼間全是笑意,「阿姐,要見兒媳婦了,心裡歡喜不?」   「還好,不過你要是給我娶個弟媳婦,我肯定會高興得跳起來,有多高就跳多高。」謝慧齊淡淡道。   「沒意思。」謝晉慶一天,搖頭晃腦走前面去了。   謝慧齊把手放進一直等著她的丈夫的手腕裡,挽著他的手跟國公爺往候在院中的轎子走去。   齊國公府這次待客的地方放在了待貴客的前堂,走去太遠了。   半柱得後,疾走的轎子在前堂大門口停了下來,齊國公扶了夫人下了梯子,往臺階上邁了一步,等她跟上,夫妻倆齊齊往前抬步走去。   「林元帥,林夫人,我們家國公爺跟夫人到了……」門裡,已有站在門邊的下人已經急步進去通報,他先是跟大公子鞠躬示意,又朝林家人道。   「嗯。」林立淵漠然頷首,領著其夫人站了起來。   「林元帥,林夫人……」齊璞朝他們揖手,一禮畢就快步出門去迎父母去了。   林玲這時站在她的兩個哥哥一個弟弟後面,她身子高挑,比起齊璞來也未矮几分,比她的二哥也還要高出半節,快及她母親身高,所以前面儘管有不少人擋著,她視線倒未受阻,所以一等兩個身著同樣白色狐披的人進來,她微一抬頭,就把人看清楚了。   只見視線內,兩個臉似白玉的人緩緩進了門來,兩雙眼睛完全同時同刻就向他們這邊掃來,也是在同一刻,兩雙眼睛都放到了她的臉上,本來還覺得自己再平常心不過的林玲被他們看得心口猛跳,可沒等她的心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不過片刻這兩雙眼睛就又別到了另外,那不約而同,似有似無地淡淡一瞥,讓林玲的心莫名沉重了起來。   「微臣見過國公爺,國公夫人。」林立淵拱手作揖沉聲道。   「妾身林劉氏見過國公爺,國公夫人,國公爺安康,國公夫人吉祥。」劉氏低首福身道。   「林元帥好,林夫人好。」謝慧齊這次還是第一次面對面對詳細打量這位林夫人,說來她對這位劉夫人之前也沒有太大的好奇心,她管著靠過來的那一大群夫人的各種事宜已是快把心操碎了,別人家的好壞她聽聽就算,沒覺得需要了解到明了到個中內情都得一一知曉,現在看看這位微有點福態的林夫人,可能因主觀意識對林家人有些好感,覺得她這位夫人看起來也挺面相和善,舉止大方,還真不像是個十年如一日不跟人來往,也不出門的孤僻婦人。   她覺得劉氏面相好,劉氏一聽她出口,那聲音清清脆脆,慢慢悠悠的,心中也是震了一震,再抬頭來,看到齊國公夫人嘴帶淡笑,皮膚瓷白,雙頰微帶粉色,所謂玉面桃花也不過如此,等發現這位夫人就像水面一樣泛著光的眼睛正看著她,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了頭,正好瞧到了齊國公的身上。   齊國公這時候正跟林立淵頷首,「林大人,林夫人多禮,請入座。」   「是,多謝齊國公。」林立淵沉聲道。   這時候齊國公已領著謝慧齊上了首座,林立淵朝身邊的夫人看去,見她半垂下了眼,再知老妻不過的林元帥已知她心中肯定不輕鬆。   確實輕鬆不起來,任誰有一對像齊國公,齊國公夫人這樣的親家都輕鬆不起來。   齊國公夫人年輕,齊國公也如此,且他們夫妻在他們面前老的不僅僅是容貌,差的不僅僅只是地位,所以齊國公府來請,林元帥也願意帶妻兒來走這一趟,他也想讓成全女兒的老妻看看,他們家跟齊國公府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如果見了,她們還一意孤行,那他也好下定決心,和她們一道走一遭——只是,老妻所想的不想低齊國公府太多是不可能的,這種先天條件決定的事,不是他們努力就能拉平差距的。   「林夫人,」謝慧齊一坐好,就朝林夫人看去,溫和地道,「你身後是你的兒女?」   「回國公夫人,是……」剛隨著國公夫婦坐下而坐下的劉氏就又站了起來,向國公夫婦介紹了她的三兒一女。   林立淵也是只有一妻未有妾,且劉氏是原配,三兒一女皆是她所出——這也是謝慧齊猜測她家那小國公爺看上林家女的原因之一,家庭環境多少有點相似,可能覺得人家林將軍就跟著看著他阿父似的,有親切感。   京城裡有妻妾成群的,自也有守著一個妻子能到死的,相比前者,她家那位小國公爺還是喜歡後者多,尤其前者人多亂像也多,亂起來可夠讓人不快的。   林家三兒一女,依次是長子林濤,次子林江,三女林玲,么兒林令,長子林濤已在軍中任職,次子現在還在國子監就讀,三女和最小的兒子還留在家中……   劉氏介紹的時候,謝慧齊朝他們一一看了過去,等到介紹到林玲,林玲朝他們夫婦行禮時,她也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點了下頭,跟她兄長們朝她行禮時並無差別,等林家小兒子跟他們行禮時也是如此。   她沒有加多打量,也沒有另眼相待,因此,劉氏的心越發的沉重,說話的時候儘管還是輕聲細語,但頭卻是不敢抬起來了。   母親情緒明顯低落,林玲也是發覺出來了,等到齊國公開口跟她父親問起兄弟們現在的功課和所長後,她悄悄走到了母親的身後,低下頭把桌上的茶水端了起來,輕聲朝她道,「娘,你喝口熱茶。」   不要緊的,如若是配不上,國公夫人不喜歡她,她也不會強嫁的,她娘沒必要為此感到傷心失落。   這廂齊君昀朝小妻弟道,「林大人劍術也了得,趁他在,你可跟林大人約個時日比比劍術……」   謝晉慶笑意吟吟,朝林立淵揖手,「還望林大人不吝賜教。」   「謝大人賜教過老夫很多回了。」林立淵板著臉道。   齊璞這時候也是笑了起來,朝父母噗噗地笑道,「二舅舅早找過林大人不少麻煩了,也就您和阿娘當二舅舅天真無邪,跟人說句放都會害羞紅臉……」   「怎麼說話的?」被揭短的謝二郎忍俊不禁,又想板著臉,整張臉都扭曲成了一團。   「找過你了?」齊君昀朝林立淵挑眉。   林立淵木著臉道,「無數回,還蒙臉。」   可蒙著臉能騙誰?這大忻朝有幾個獨臂武藝還那麼高超的?   齊君昀朝妻弟看去,謝慧齊也是無奈地看向弟弟。   「林大人心胸寬闊……」姐夫姐姐都眼帶責怪,謝晉慶也不以為忤,朝林立淵又拱了拱手。   「承贊。」林立淵回了一禮。   老國師的關門弟子從不拘一格,他自也不會用世俗之禮去估量他。   「林大人,失禮了。」畢竟是妻弟找了麻煩,尚還不知道這事的齊君昀朝林大人抬起了手,兩手相揖,淡道。   他這一賠禮,齊家人都覺得正常,對謝家兩兄弟來說長姐如母,他們的姐夫更是如同他們父親一樣的人,做錯了事,家長代而出面賠個禮實乃正常,但林家人,即使是林立淵都因齊國公這一舉手相揖,久久未放下手的賠禮怔了第239章   齊國公並不是禮賢下士,對人親切之人,所以這麼多年來他就是有著無人能比的清貴,也不過是高不可攀,架在高高在上的神壇上讓人仰望,所以他的舉止正常,別人反倒覺得奇怪。   謝慧齊看林元帥錯愣,那錯愣好像是她家國公爺做了多怪的動作似的,她微微一笑,眼睛別過,看向林夫人,道,「家弟給林大人,林夫人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您言重了。」國公夫人越是親和,劉氏莫名越不敢坐,她站起來規規矩矩地回著話,看起來還有幾許戰戰兢兢。   謝慧齊看著失笑,不過,這麼多年了,國公府下面的屬臣夫人各種各樣,跟她說話自如的有,怕她怕得腿發軟的也有,各色各樣的人見得多了,就沒什麼稀奇的了,點點頭便罷,自在地別過臉,跟二郎溫和道,「等會給林大人敬幾杯酒,道個歉。」   也就他胡作非為,還不受罪了,林元帥這也是明顯讓著他了。   「知道了。」謝晉慶乖乖點頭,家教使然,這一點他在長姐面前是不敢反嘴的。   「以後別了。」謝慧齊又叮囑了一句,她現在也是有點過於寵愛小弟弟了,比起兒子還要溺愛她這個可憐的老弟弟,快把他寵得又要由著小性子來了,二郎天性固然隨意妄為,但這若是傷害到別人,就不僅僅是他自己的事了,說著她回過頭對國公爺道,「你好好教訓教訓他,若是犯了錯,該罰就得罰。」   齊君昀頷首。   林家人皆在她出聲時低頭不語,等她說完,這幾個人更是不會說話了。   他們先前根本不知道,原來齊國公府裡的齊國公夫婦是這麼相處的。   尤其在劉氏心裡,國公夫人就跟是紙片一樣冰清玉結的人,可沒想到,她說話是慢慢悠悠,是讓人覺得雲淡風輕,但說起事,訓起人來,處理的都是俗物,而且,看似還通情達理。   「林大人,如若您一家人不急,就在家裡用頓便飯罷……」她家國公府覺得相媳婦的事是她的事,不愛開口,謝慧齊便一直說著話,沒讓場面冷下來。   「謝夫人。」林立淵也沒推拒,低著首舉手揖禮道。   「林夫人,請坐。」謝慧齊這時見劉氏還一直站著,嘴邊的淡笑加深了一些,對這位夫人的好感又深了些。   劉氏是真恭敬,她是看得出來的。   「是。」國公夫人溫溫和和,劉氏反倒不知道怎麼辦,但看她一直說著話,連個音調都未變過,淡定得很,她也沒那麼慌張了。   細究起來,國公夫人不是個親切的人,但說話還是挺親和的。   林玲這時候一直在站父母身後低頭未語,等到國公夫婦起身,帶他們去看國公府的花房後,齊璞走在了後面,她的兄弟也走在她之前有意無意地擋著了他們,林玲看到他臉上需沒什麼變化,但心裡還是鬆了口氣。   「如何?」齊璞低首,輕笑問。   「不如何,」林玲誠實搖頭,抓緊時間道,「跟你與我說的不一樣……」   說罷,覺得不對,又道,「與我想的不一樣。」   他說他阿父嚴厲,阿娘寬和,是,也不是,那種感覺很難用言語言喻。   而且,她是真沒想到,他的父母是這般的人物,跟她的阿父阿母完全不像,他們就像是活在跟他們不一樣的世界的人,林玲以為當了父母的人都是年紀大的,嚴厲寬和,都是與威言跟慈祥有關的,但她看到的這兩個人跟她以為的那種父母完全不一樣。   「沒事,記得我說過的,做你自己就好……」齊璞低下頭看著他喜愛的小姑娘沉著的側臉,隱下的就沒說了。   她是個聰慧的姑娘,他喜愛她,不僅僅是她的勇敢和肆意,還有她的敢作敢擔,她的有勇有謀,她不是個沒頭腦的小姑娘,她只要進了國公府,看清楚了國公府的模樣,依她的主動性,她會知道怎麼融進國公府的。   他阿娘擔心她擔不擔得起國公府長公子夫人這個重責,他確實也考慮過的,只是,就算她不能,他也會幫著她立起來——就如他阿父當然幫阿娘一樣。   「我知道了,我知道怎麼辦的,你趕緊上前去吧。」林玲點頭,隨即嫣然一笑,他在後頭的時間太長了。   「嗯。」齊璞點頭,在與林家兄弟擦身而過的時候,他朝這幾位林家兄弟舉起手拱了拱。   林家長子帶頭也舉起手,回了他一禮。   「妹妹,」林家二哥在齊璞大步走向前後,退了一步退到了妹妹身邊,嘴唇微動了動,「上心些,有什麼事,跟大哥二哥說。」   林玲抬頭看向他,微笑點頭。   林江也是目不斜視,又走在了其大哥身邊,林濤見到他過來,朝弟弟輕頷了下首,眼睛又狀似隨意地帶了國公府周邊的景象一肯。   他們現在走在長廊上,現在雖是冬天,但國公府的長長彎彎的長廊裡似飄著暖氣,一陣陣風吹來帶著著香味,跟外邊清冷的寒冬完全截然不同,長廊外,許多的樹林依舊郁郁青青,有些草地之間還可見幾朵零碎的小花……   京城早在十月樹木就開始凋零,一般很難有這等景致。   再往裡去,就是國公府位於北邊的花房了,花房靠近屬於齊國公府小姐管的女客院,這本來是謝慧齊打理出來給女兒張揚的,她自己來的少,一行人一到,花房的門就開了,熱了屋的暖閣裡下人們已備齊了瓜果點心,四處皆擺滿了鮮花,花團錦簇,明豔鮮亮,今日天氣甚好,窗稜全都被支了起來,近午的陽光灑進來,更是明亮鮮活得就如陽光灑進了心底……   這是冬日最好的光景。   國公夫婦進去後,一目看清楚了暖閣景象的的劉氏腳步頓了頓,等到她家老爺回頭看她,她的手有些慌慌然地遞了過去,林立淵反手一握,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帶了進來。   這時候國公府的丫鬟們已經圍了上來給他們解披風,她們施禮輕柔道安,再伸手過來,連手都帶著香味——這時候陽光打在她們身著的白色素衣上,泛著淺淺的光,整個人就跟渡了層光似的。   劉氏也就明了她家老爺跟她所說的就是國公府的下人也是天天穿新衣的說法了。   國公府的兩個主子喜愛寧靜,但做事又喜愛利落,下人們也都是做事的時候風風火火,侍候人的時候那是安安靜靜,所以等她們帶著披風退下去後,暖閣裡就剩主子們的時候,林家人都還沒反應過來。   屋裡的東西都備齊了,謝慧齊掃了一眼看差不多就揮了手讓下人們都下去了,就留了國公爺身邊的齊恫和她身邊的小綠留下,她是相媳婦,但也是真心相的,所以自家人平時是怎麼相處的,她也打算跟林家人一樣地處處——齊璞若是娶林家女,問題肯定多多,兩個輔臣,其中一個還是孤臣,一個是百官之首,兩姓結好,私下鬧騰的肯定多,但她也沒打算要真是跟林家結了親家就跟林家保持著距離,人家把女兒嫁過來,她也是願意跟林家親近的。   人跟人相處,還是有感情的好。   「過來坐,林夫人,你過來,陪我坐一塊,讓他們男人坐炕上下棋喝酒,你過來與我喝喝茶……」一到了交流感情的時候,謝慧齊就比之前主動多了,劉氏也畢竟不是他們國公府的下屬夫人,她也不必端架子,維持主母的威嚴與深不可測,她說著就伸出了手,等劉氏有點不好意思地走了過來,她就握了她的手帶她去陽光正盛的窗邊桌旁走,笑道,「這裡的擺放都是我家小姑娘弄的,你看看,還是好瞧的罷?」   「好瞧,好瞧……」劉氏趕緊道,都有點不太會說話了,她實乃也不是沉不住氣的人,她跟著其夫一路升遷上來,當了這麼多年的家拿了這麼多年的主意,哪會是見著了人就怕的人,只是對這位實在看不清性情,一舉一動都看出真正的喜怒的夫人太慌張了。   謝慧齊笑意吟吟看向她,劉氏被在陽光下更是美得精緻生動的人看得臉都有些發臊了。   「是真好瞧,夫人。」劉氏鎮定了一下心神,格外誠心誠意地道。   「坐。」那廂齊君昀已經讓林立淵坐下了。   「我看看棋子,嗯,是墨玉和脂玉,姐夫,你執黑棋?」謝二郎已經動了起來,還示意他們府裡的大公子,「你們也自個兒坐一桌去,離你阿娘遠點,別擾著她了。」   謝慧齊笑望過去,齊璞也是笑看過來,一見她看他,頑皮地擠了擠眼,還道,「我今日不擾你,你要對我好點,可好?」   謝慧齊笑出聲來,眼睛轉向站在暖閣中間,隔著她們幾步遠的林玲,笑著伸手招她,「林家姑娘,你過來。」   林玲莫名臉紅,施了一禮道了是,腳下加快了步子過來了。   謝慧齊見她快步過來,嘴邊笑意更深,等握住了小姑娘溫暖乾燥的小手,心裡又有點明白為何大兒會喜愛這個不扭捏,又乾脆的小姑娘了……   很難得見到這般真大氣的姑娘家。   「好了罷?」國公夫人握上小姑娘的小嫩手,笑望向小國公爺。   齊璞笑了起來,神情飛揚,在鮮花陽光中俊美得閃閃發光,林玲抬頭見到他,一眼望著都有些痴第240章   林玲有些痴傻,劉氏第一反應是朝國公夫人看去,見到她翹著嘴角,不由輕舒了口氣。   「劉夫人,請……」謝慧齊笑望向她。   「謝夫人。」   男桌那邊已經坐下說道了起來,謝慧齊也跟劉氏坐下閒話家常了起來,等劉氏問起齊奚和齊望他們,謝慧齊便道女兒今日去祠堂那邊抄道德經去了,而齊望帶著弟弟去了宮中念書。   劉氏問了一句,就沒再問下去了。   林家一家人在國公府用了午膳,膳後不久就走了。   齊璞送了人回,來了鶴心院,這時候他父親正在暖閣看書,他母親靠在他懷裡已經睡了,齊璞進去後沒有行禮,無聲地走到了父母的椅前,搬了個凳子坐到了他面前。   「娘睡了?」   「嗯。」   「如何?」   「嗯?」   「娘覺著林家姑娘如何?」齊璞的聲音放得很輕。   「她挺喜歡,」齊君昀轉過頭看向長子,又淡道,「姑娘家是好的,只是你要想好了,這是你自己的事。」   「孩兒知道。」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提前知會,雙方心裡都有數,再磨幾年,進來了就不難了。   **   林立淵一家進了齊國公府的事不用隔天就在朝廷中傳得沸沸揚揚,因這事一開始就是在平哀帝那裡過了目的,且平哀帝也對這事樂觀其成,之前就找了齊國公進宮說了他對此事的贊成,因此外面再大風浪也吹不進國公府裡,反倒是林家承受的要更多。   齊奚這天突然想起,便問她母親對林家姑娘的觀感,謝慧齊想也沒想道,「挺喜歡的。」   「嗯。」齊奚點點頭,那天的暖閣是她親手打點的,但她沒有想見林家姑娘的想法,她對以後嫂子的興趣是有,但也得嫁進來再說。   說來,幾兄妹到底是齊國公一手教導出來的,對很多事都是秉承著且看以後的態度,不會見獵心喜,也不會真的天真爛漫,帶著勳貴家族固有的對人的殘酷。   謝慧齊知道這點,但也未多加以幹涉,人以群分,什麼樣的人過什麼樣的日子,接納什麼樣的人,都是跟著世事和人變化的,什麼人都得靠自己,兒女們走到哪步,最終靠的是他們自己,而林玲如果嫁進來,能不能融入國公府,也得靠她自己。   她至多也是跟她的婆婆她們一樣不給她設障礙,能幫的時候就幫點。   十一月下旬,外國官員陸續進京述職,今年張家的三個妞妞們一個也未回,但給國公府送了不少當地的物什過來,加上各地國公府的門臣,國公府自十一月就開始收東西,一直收到臘月中旬。   寶豐三年又快過了。   臘月下旬,小年一過,朝廷休朝,平哀帝召了國公府一家人進宮用膳。   謝慧齊當是提前跟嘟嘟吃頓團圓飯,高高興興地去了,還帶了自家做的一些菜。   這一傍晚的菜擺滿了整桌,平哀帝每樣都吃了些,尤其是擺在他面前的他父皇和母親愛吃的那幾樣。   膳罷,一桌人圍著圓桌吃瓜果點心,平哀帝細心地給最小的齊潤剝瓜子仁,剝了一堆,齊潤都未吃,攢在盤子中,等有一小堆了就推到齊奚面前。   齊奚笑著接過,帶笑的眼睛還瞥了小弟弟一眼。   「你也吃。」齊潤把姐姐面前那切好的那一塊糕點放在了平哀帝的面前,他在宮中呆得久了,受了平哀帝不少照顧,早把他當另一個親大哥,還是那個對他最好不過,還不責怪教訓他的大哥,他就是歇在宮中也是平哀帝看著他入睡的,日夜相處之間感情也是深厚,他跟平哀帝什麼都聊,平哀帝也什麼都會跟他都說一點,他知道平哀帝的心思,能幫他的時候自是會幫著一些。   平哀帝微笑著點頭。   齊奚那邊也是笑望過來,平哀帝迎上她的眼眸,也是溫和地笑了笑。   但就是齊國公帶了他們兄妹離去,兩人除了剛見面的那些哥哥妹妹,誰也未曾多言道半句。   這一年很快就過了,寶豐四年開春,春光明媚,齊望也開始不再隨弟弟進宮讓皇帝的太傅教他們念書了,他進了國子監,跟著休王念書。   這是平哀帝的意思,謝慧齊聽她家國公府的意思是平哀帝打算把國子監交到齊望手裡,她這時候也覺出了不對來,皇帝對他們家兄弟的前程比他表伯父還要上心。   但平哀帝有了這個意思,且已經說服了她的三兒子,齊望對跟休王念書,且以後當國子監主掌的事很是歡喜,且他過目不忘,沉醉學問,也有這個天賦,謝慧齊無法張口跟兒子說這有所不妥。   寶豐四年年中,突然出了件大事,身為江南益平州知州,還身兼江南四州總都督的張異突然在家中暴斃,且留下一封親筆書信和數本帳本,信中披露了朝廷左相,一等公侯齊國公當左相這麼多年所受的賄賂,帳本上皆是這些年張異所呈進國公府的贓物和數百萬雪花銀。   而信跟帳本經趙益樓的手送到皇帝手中的時候,江南的一批東西也隨之送到了國公府面前——國公府進出森嚴,這十幾輛馬車的東西在送進國公府前被攔了下來,經管事報今日處理庶務的齊奚的手,這批藏在糧食鮮果下面印著官印的銀子被翻了出來。   齊國公這時候剛被宮裡的急召出門,齊奚在未稟報母親之前就叫了府裡的人急速前去稟報父親這件奇怪之事,又速速來到了母親的跟前,說道了些事。   齊國公府這時還未接到張異暴斃之事,謝慧齊一收到女兒的報,就叫了九門自己的人過來把馬車拉走,送到官衙密封,人也活捉,擋了嘴舌,綁了手腿關了起來。   而這廂宮中,趙益樓在送上物證之後跪在地上大聲疾呼望皇上明察秋毫,頭磕得都破了,隨之六部那幾個本來在御書房跟皇帝商討事情,因趙相的到來被皇帝趕出去的尚書這時候也在門外紛紛跪求著要見皇上……   趙相此舉,不出一個時辰就傳遍了宮中上下,齊國公也進了宮來,御書房大打開,齊國公越過痛哭流涕的趙益樓,朝皇帝請了安。   「國公爺,你過來看看。」平哀帝淡淡道,拿過帳本給了齊國公,「趙大人說這是你這些年收的東西的帳本……」   齊君昀站在御桌面前接過了帳本翻了幾頁,見是張異的筆跡也沒動聲色,大致把手上的帳本翻了一遍,看向平哀帝。   「張大人死了,說是突然暴斃。」平哀帝淡淡道。   「還望皇上明察……」趙益樓這時候已經不再哀求了,聲音已經平靜,「勿因私情包庇奸滑,結黨營私之輩,臣即便是抵以性命,也想求皇上還天下黎民百姓一個公道!」   他這言一出,門外的尚書們也都出了聲,「還望皇上明察秋毫!」   「呵……」眾口一詞,平哀帝因此輕笑出聲。   忻朝這些年借齊國公府的土地都沒還,也就齊國公府與休王府這幾家的土地沒還了,但這阻礙不了這些人想弄倒齊國公府的心思。   平哀帝看向靜默不語的齊國公,淡道,「國公爺,你太能幹了。」   太能幹了,不用求誰也什麼都有,想弄倒他的也就更多了。   「啟稟皇上,臣不信國公爺是此等卑劣,貪腐之人,國公爺不僅僅是我大忻皇親國戚,且還是我們大忻百臣之首,還請皇上明察,還國公爺一個公道。」門外,工部尚書情深意重,聲音顫抖。   工部尚書也是國公府的屬臣。   他此言一出,幾位尚書對視一眼,有人出言勉強道,「皇上,就如聞尚書所說,此事是真是假,還請查出一個真假來,還國公爺一個公道。」   「是,皇上,這事是真是假,還請皇上下令明察……」趙益樓也沉聲道。   「哦?」平哀帝挑眉,朝趙益樓看去,「那依右相的意思,這事要怎麼個查法?」   「皇上,帳本在這……」趙益樓深鎖著眉頭朝皇帝看去,「一查國公府有沒有贓物,這事豈不就一目了然了?」   「呵,是,查……」平哀帝撐著頭,似笑非笑地道,「徹查國公府……」   「皇上聖明!」   不覺得自己聖明的平哀帝笑嘆了口氣,看著正義凜然的趙右相,「若是查出來這是污衊,右相大人,你可做好了承擔污衊國公爺的後果?」   趙益樓抬頭,一臉的憂鬱,咬著牙鄭重其事地道,「為了皇上,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臣願意承擔污衊國公爺之罪,還請皇上明察。」   「好。」平哀帝收回了手,兩手交岔著半倚著椅臂,微笑著點了點頭,「右相既然這般說了,那就由朕來查這事,趙大人你說如何?還是,趙大人覺得朕會徇私枉法,不配處理齊國公爺的事,就你配,和你那些跟你一塊結黨營私的狗鼠之罪配是罷?」   沒從想到一個皇帝能把話說得這般難聽的趙益樓剎那啞口無第241章   平哀帝如此不隱對趙益樓的嘲諷,趙益樓反倒無話可說。   可尚不止如此,平哀帝似笑非笑時看著趙益樓,如同一隻懶洋洋的貓看著一隻快要將亡的老鼠那樣眼裡滿是嘲諷與戲謔,甚至於還有逗弄,「趙大人,好好查。」   查得出來?查不出來?——又有什麼緊要的。   這個天下,可是他這個小皇帝的,他若是不能主宰,他父親還真是白死了。   「臣……」   「退下罷。」平哀帝已經抬起了手,懶懶地揮了揮,少年如玉的臉不算俊極,卻有著尋常人等捉摸不透的氣息,讓人無名忌憚,讓人輕易就能忘記他的年齡。   趙益樓走到門口,聽到身後的小皇帝溫和道,「伯父,讓你站得久了,且坐。」   趙益樓頓時心如石墜,兩條腿剎那間邁不開來,就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還是太急了,明知小皇帝跟齊國公親近,且京中事態近乎一半被齊國公掌握在手,他現在開弓可真是沒有回頭路了。   但如若不開,不削削齊國公府的銳氣,豈不是這個天下就是齊國公說的算?他就是忍得住,他身後的家族與同黨豈能甘心?他們扶持了他上來,他卻一直沒有找到門路讓他們坐收利益大攬權勢,且所有掌握大權大利的人都是齊國公門下的,不鬥翻幾個,那位置怎麼挪得出來?   沒有人等得住,他們動了,他也只能跟著動。   趙益樓出了御書房的門,站在門口的老太監抬起頭來,朝他皮笑肉不笑地露了個笑,又低下了頭去,連聲招呼也未打。   那是於荊,長哀帝身邊的老人,趙益樓聽說皇家的探子都歸他管。   趙益樓錯地於荊的身,步子越走越快,很快就消失在了空曠的殿坪中,日中當午,夏日熾烈的陽光射在殿坪的青磚上折射出了刺眼的光,於荊這時候又抬起了頭,朝那消失的背影又含糊地笑了一下,轉向看向那幾個把時間掐得正正好,這日來找小皇帝說事的幾個尚書。   那幾個還跪在門邊的尚書有一人眼角瞄到他,身子抖了抖,隨後噤了聲,帶著一幹想跟他一道言道的尚書沉默了下來。   門內,溫尊跟齊國公淡依然溫和笑道,「伯父你就讓他們鬧上一回罷,不鬧上一回,他們還真不知道這天下是誰的天下,是誰給的他們玩花招的閒暇。」   齊君昀卻難得的皺了眉,面露不愉。   他確實沒把趙益樓放在眼裡,他讓趙益樓上位,讓趙益樓活著,不過是不想這天下都是他齊國公府一府說的算,他不是聖人,也不是聖知,他再能耐,也沒法一個人替皇帝管了這天下所有的事,皇帝需要不同的見解,這個天下也需要更多的能人去替皇帝治理,所以就是連他妻子都不贊同讓趙益樓上來,他還是因著那點就是惡花,也讓它百花齊放的心讓趙益樓這派人上了位——畢竟趙家的黨羽中確實也有幾個能經世治世的人才。   但趙益樓把手伸到張異身上,張異是他的家臣,與他血脈相通的許多血緣之人還在他齊家給他當家奴,替妻子管著齊家產業的齊昱齊斯就是他的堂侄,且不論張異這些年於國於他的功,就從常情來看,他都不能讓他枉死。   「伯父……」   齊君昀掀袍坐了下來,這時候平哀帝也下了龍座,坐在了宮人搬來的放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與他平坐。   小皇帝對他自來尊敬,齊君昀如前次那般瞥了他一眼,也沒有勸誡,輕搖了下首道,「叫你身邊的人去國公府傳個話。」   「自是。」溫尊頷首,叫來了身邊葉公公的小徒弟小葉公公,讓他去國公府報信,說他要留國公爺說會兒話,等會就讓國公爺回去。   小葉公公小跑著出了門,溫尊看著長得一臉喜氣的小葉子靈活地跑了出去,回頭還跟齊國公微笑著道,「葉公公怕我過得冷清,收了好幾個一看就讓人想笑的小徒弟,這個還挺機靈的,我就要來了身邊用,說來,你好久都沒進宮來,恐還沒見過他罷?也不知道伯母見了他歡不歡喜。」   「你都喜歡,她只會更喜歡。」提起妻子,齊君昀臉色稍稍好了些,沉吟了一下又道,「過幾天就是你潤表弟的生辰,她還說讓你那天得空就去府裡坐坐。」   溫尊聽了一愣,明顯怔了一下。   還讓他去?   看他愣愣地看著他,齊君昀無聲地輕噓了口氣。   沉弦的兒子長大了,心思也越發深沉,他為了溫家這江山社稷,也只能疏遠這孩子,但抵不住這孩子從不與他真正生疏,對他的表弟們也自來用心愛護,他做得越多越好,他伯母越覺得虧欠,現在趙益樓中傷他的事又被這孩子攬了去,他伯母心裡不知道要怎麼對他才能讓大家都好過點。   「是初六,那天沒什麼事就早點過去罷。」就是他不提,她也會讓人來請,他還是先提了,省得再走一遭。   「孩兒知道了,會早點過去的。」溫尊剎那笑了起來,笑如夏陽,整個人都因笑容都明朗了起來。   「張異的事,你動手查罷,我就不管事了,」齊君昀又張了口,道,「你也別讓璞兒他們插手這事,這事就你自己來就行。」   溫尊得了好,痛快點頭,「好,聽伯父的。」   因他的痛快,齊君昀無奈地笑了起來。   他是想的好,帶著齊國僅會日漸與皇帝生疏,而兒子他們與皇帝的事,就由兒子們自己去處置了,他也不介意皇帝收回齊國公府一半的勢力,他遁中府於,也是等著皇帝出手,只是,沉弦的兒子比沉弦更決絕,更不像一個皇帝。   而這讓齊君昀更覺得沉重。   **   齊國公府裡,謝慧齊得知了宮裡傳來的信略鬆了口氣,回頭就又派了自家審訊的人去了九門,這事宮中穩了下來,他們家的人也就可以出手了,不用太怕牽涉其中。   宮裡的小葉公公右手接了賞銀,左手就給齊國公府的二小姐遞了個小荷包,裡頭是只用金子打造的燕鳥,不是釵也不是墜,純屬是個簡單的玩物,但小葉公公甜笑著說是皇上給的賞,他借花獻佛,願意獻給齊二小姐博一樂,二小姐便樂呵呵地笑著接著了,他臨走前還對他揮手笑道,「下次再來玩啊。」   小葉公公回去,端著張喜慶的臉對平哀帝喜滋滋地道,「三小姐人真好,奴婢臨走前還賞了奴婢一袋糖。」   平哀帝笑著伸了手,小葉公公偏頭想了一下,有點小拙的小奴婢還是被老葉公公調*教的好,很快就把那袋糖掏了出來。   平哀帝接過那個裝糖的荷包,糖做的好,都是用小花紙包好的,拿出來把小花紙剝掉,裡頭就是帶著些許清涼味的薄糖,糖味不重,清清淡淡的,是他愛吃的味。   平哀帝剝了一個吃,又拿出了一個來,見糖甚大,又拿出來一個,見這個也不小,乾脆把荷包裡的糖都倒在了案桌上,眯著眼睛在其中挑了個最小的,伸手給功臣小葉子,與他微笑道,「二小姐做的糖好吃,給你一個,下次見到她不要忘了道謝,她給你的,是她親手做的。」   「二小姐真是心靈手巧。」小葉子感嘆道,他其實在路上的轎子裡偷偷吃過一粒,覺得味道不太甜,還有點涼,吃著還怪嚇人的,所以皇帝全拿去了只賞他一爛他也不覺得可惜,但師傅教的,凡是齊國公府二小姐做的都是最好的,在皇上面前要挑她最好的話說,這樣皇上才高興,皇上高興了他這個當奴婢的就有好日子過,小葉子很願意說那個長得好瞧的小貴女的好話。   他確是願意的,小貴女脾氣好,一點也不驕縱,笑起來眼睛就如彎月那樣漂亮,還會朝他揮手。   小葉子的話罷,平哀帝又給了小葉子一袋銀葉子,小葉子握著銀袋子,臉就更喜慶了,他覺得他更喜歡齊國公府的二小姐了,下次就是跪地給她擦鞋他都願意的。   這廂齊國公府裡,謝慧齊等來了匆匆時宮的齊國公回府,這時候難得的她的兩個弟弟還有表姐表弟,幾個兒子都回來了,人難得的展齊,誰都不缺,她就跟表姐,弟妹她們商量起吃食來。   她先是把下午要吃的涼粉等定了,又把晚膳的菜單也給下了,谷芝堇又有了身孕,謝慧齊還讓廚房做點涼米皮出來加點醋拌著吃。   謝慧齊說的時候,谷芝堇還咽了咽口水,她這場孕事反應很大,最大的就是饞得很,聽見什麼吃的都想吃,下意識就咽口水,餘小英護她護得就跟個寶貝似的,她們說話的地方全是女眷他也不怕,就站在妻子後面當護衛,聽她咽了口水,一顆顆糖醃梅往她嘴裡送,還不忘伸出手讓她把核吐出來吐到他手心接著。   谷表姐口水分泌過旺,吐核的時候口水連著,餘小英也不嫌棄,拿過下人遞過來的帕子擦乾淨了手,就又半彎著腰,輕輕地捏著她的肩膀。   谷表姐推他,瞪他也趕不走人,也麻木了,隨他去了。   餘小英此舉,便是他的兩兒一女都看不過去,早半掩著臉出去躲醜去了。   謝慧齊見餘姐夫真是什麼都做得出,等谷翼雲過來強把他拖走後,她也是跟和寧還有表弟妹道,「你們姐夫這樣的人才,全天下就一個,可不能按他的表現去要求你們自個兒的夫君。」   說罷她轉了頭,對表姐道,「你可別還覺得嫌棄,我家國公府哪天要是能站我背後給我揉揉肩,他一天只給我吃一頓飯我都覺得美。」   谷芝堇冰美人一樣的臉上泛起了冷笑,「國公爺哪天若是敢站你背後如此作為,我看你一頓飯也吃不著。」   謝慧齊一想,樂了。   可不就是如此,她家齊家哥哥要是站她背後替她揉肩,她肯定得被嚇死,可不就是一頓飯也吃不著了……   只可惜她跟得上谷表姐的思維,兩個小一點的聽不明白,有點茫然地看著嘴角翹起偷樂的她,等謝慧齊把意思一說,和寧也是笑了,點頭道,「也是的。」   不過國公爺是不能,但她家大郎是能的,不過大郎對她的好,和寧是一樁也不願意拿出來與人說道的,她得到的多,也不覺得天下有誰是可羨慕的,姐姐說的玩笑話,她也就當是玩笑話聽,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而谷弟妹對家姐雖不羨慕,但對這幾人有說說笑笑挺羨慕的,她們都挺能說話,便是聊的是家宅裡的瑣碎事也是笑聲不斷,她隱約覺得國公府出了很大的事,所以全家人都來了,可是,這位國公夫人姐姐的臉上不見半點憂愁,笑起來清清脆脆,悠悠揚揚,再惶恐,急忙的心也好能被她安撫……   谷弟妹也就明白為何家中夫郎與家姐時刻都惦記著她,明明不住在一起,平常過日子的字句裡也總帶著她,就好像她也是跟他們活在一起一般。   「夫人,二小姐在水榭擺好桌子,請您和各位夫人過去呢。」這時候來了下人請她們。   「吃酒啊?」這時候已懷孕八月的和寧站了起來笑道。   謝慧齊趕緊起來扶了她,笑著點頭,那廂谷弟妹也扶了家姐起來。   「冰果酒,是下面的酒莊子裡送來的,不怎麼醉人,我跟雲弟妹喝幾杯,讓咱們谷表姐再饞饞,若是口水流一地了,到時候咱們再把姐夫叫過來接就是,你嘛,也不喝了,別饞,到時候等你生了,我就差人往府裡送。」謝慧齊笑道,說來,她挺不喜歡外面來的麻煩的,夜路走多了遲早會碰到鬼,誰知道國公府每次來的麻煩他們能不能解決,盛國都能衰落滅亡,何況他們這種權貴之家,哪天遭了殃可能就徹底倒下了,但是,人活著不能盡擔憂壞的,想想人生在世豈能無憂?那就多想點好的,能經歷風雨也是種美,更何況,風雨共濟的身邊人這麼多,笑看也就是了。   國公夫人向來在家人面前很放得開嘴皮子,時不時還能說幾句能逗樂人的話,但谷表姐歷來嚴謹深沉,便是表妹拿她打趣,她也就是斜眼瞄了她一眼。   這廂國公府後院的水榭裡,餘小英的長子餘谷正抱著他三歲的小妹妹餵酒喝,果酒雖然喝不醉人,但多少有些醉意,餘家的三小姐餘思堇兩隻小胖手把著大哥的手一口氣又喝完了一杯,又拿著小胖手大力地拍了拍兄長的胸脯,與他大聲道,「大哥,我好歡喜你,請給我再來一杯,你最好了……」   說著不忘湊過臉,在她兄長臉上印了一個溼漉漉的吻,還不忘兩小胖手捧著臉,害羞地咯咯笑起來。   餘谷慢悠悠地再給她倒了一杯,嘴裡道,「那你嫁誰?」   昨天撲在她二哥懷裡,誓死要嫁二哥的小胖妹很識相地道,「嫁大哥的。」   餘谷滿意地頷首,還不忘鼓勵她,「要是能堅持到明個兒還嫁我,明兒我給你找雪花糖吃。」   小胖妹捧著大紅臉咯咯笑著,小腦袋點個不停,齊璞在一旁喝冰稀飯,聽了差點嗆著,無奈朝表弟看去,「有意思麼?」   哄妹妹嫁給自己,還只嫁一天兩天的,這餘家兄弟還能更出息點不?   餘谷聳了聳肩,「聊勝於無,以後就是成了別人家的,她也記得還有誰最想要她。」   夫君不成樣,還有大哥二哥爭的嘛。   齊璞也能聽明白他們的話,谷家族中的幾個族女嫁出去後家中沒人撐腰,前兩年被夫家打死一個,今年又有個夫郎病亡,被夫家逼得自盡求烈婦牌的谷家女慘到求到對谷家一族不待見的谷府門前來,谷府管了事,因著對比,對自家女兒更是疼愛了起來。   但這疼愛的也太過了,齊璞把餘谷手中的酒杯搶了過來,「她還小,小心你娘過來訓你。」   「哥哥,哥哥……」餘谷還沒說話,小胖妞就撒嬌地伸出了手,讓齊璞抱她,還道,「給一口嘛,小小的一口,就一口口。」   齊奚正帶著侍女把冰水果等物抬進水榭,一進來就聽小表妹在撒嬌,眨眨眼道,「我們家這是要出一個千杯不醉的了?」   「姐姐……」一聽表姐來了,餘思堇的小胖手立即轉了個方向。   齊奚過去抱了她,餘思堇一依到她帶著清香的懷裡,還沒眨眼的功夫就在她懷裡睡著了,這睡得太快,還嚇了齊奚一跳,等到知道是睡著了,齊奚也是跟餘谷嘆道,「等會你跟我娘她們交待去。」   這把小孩兒都餵醉了,她娘又得說他們這些小的沒規矩,沒人管著什麼事都幹得出。   這邊有個喝醉了的,那廂齊潤正帶著他三哥跟餘表姨夫和谷表舅的表哥表弟們幹壞事,打算把他阿父的紅馬身上的馬毛全給剃光,他打著法不責眾的主意,正唆使他餘家的二表兄剃第一道毛……   滿臉嚴肅的餘二表兄拿著強塞到他手裡的刀猶豫不決,他有點喜愛這馬,並不覺得它光了就好看了,齊望則拉著向來跟他特別親的馬兒脖子上的韁繩,餘光裡見馬廄裡通風報信的下人已經不見背影了,清了清喉嚨,柔聲地朝一定要跟他阿父對著幹的小弟道,「要不由我先來罷第242章   「呀?」齊家小公子對他阿父跟大兄胡來得很,但對溫柔的三哥卻格外溫馴,三哥一說,他撓撓臉,把腰間的刀子拿出來遞給了他,道,「給。」   齊望笑著揉了下他的頭。   可惜刀到他手中沒多久,幾個人商量著由哪塊開刀最好,他們阿父身邊的齊大就來了,齊潤一見齊大撒開腿丫子就跑,口裡咆哮,「哪個殺千萬的通風報信,等著,等著,等著小爺來收拾你啊……」   嚷嚷著齊大近了,齊小公子顧不上說話,尖叫一聲,抱著腦袋腿丫子撒得更歡了,埋頭就往前衝。   齊望嘆息,餘家谷家的表兄弟們也是皆搖頭嘆氣連連,怕,還要找抽,齊小公子就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收斂。   紅馬逃過此劫,齊望心裡也是鬆了口氣,阿弟也可以不被罰了,平時小弟弟胡作非為也就罷了,但拿阿父的愛馬開刀?這事且不說阿父那裡逃不過,按他們阿娘對阿父喜愛之物的愛惜,光阿娘那裡就夠小弟弟吃一壺的了。   這時候剛到水榭坐下不久的謝慧齊一聽小兒子打上了他阿父愛馬的主意,又擅自逃離,當場嘴角一勾,笑容顯得有點冷。   「娘,」齊奚這時候也是哭笑不得,拉了拉母親的袖子,與她道,「這不沒剃成麼?」   「是啊,沒剃成,沒事,我不會怪他的。」國公夫人笑得雲淡風輕,摸摸女兒的小臉格外和善地道。   齊奚一聽她裝成來的和善口氣,就知道小弟弟那一劫是跑不了了。   謝慧齊語罷也就不再談自家兒女的事了,就跟谷表姐和弟妹她們談了談夏季炎熱日常時的應對,一說下來,她反而是最輕鬆的,現在和寧跟表姐都有孕,表弟妹也是剛生育不久,家中有小孩兒要照顧,她的兒女們皆已長大,個個都皮實得很,也用不了她操心。   府裡的事早就在她的手下有了規矩方圓,再則還有女兒幫著她管事,想想,她的好時光也算是來了。   一家人吃吃喝喝,傍晚又一起用了一頓晚膳,膳畢謝晉平扶著姐姐往園子裡走消食,二郎謝晉慶也沒跟過去,他現在不常住國公府了,但還是要比他大兄要見家姐的次數多。   兩姐弟在園中走了半個圈,謝慧齊也跟大弟弟指點了一下園子新從江南移過來的草木花樹,她愛鮮活的景致,綠意盎然的草木,鮮豔燦爛的繁花都是她極愛的,但養活這些個漂亮的東西極不容易,尤其是在北地,國公府現在最大的支出其實都是在園林方面了,府裡光打理的花匠都有二十來個人。   「回頭挑幾株給你們送去……」謝慧齊指著紅棠花對大弟弟道,這花來得不易,是從遙遠的最南邊花費無數金錢人力運過來的,謝慧齊聽送來的人說這花在當地一年四季都開,只是可惜了在北方的話只能在夏季開一季,花期也短,不到半個月。   「嗯。」謝晉平點頭,等走得離主廳遠了些,他扶了姐姐在亭子裡坐下,這時候下人離他們甚遠,遠遠地候在那等候吩咐,無人靠近,天邊的晚霞此時也正映照在大地上,晚風襲來,帶來了幾許涼意。   「和寧生的時候,能不能請姐姐過去住半個月?」謝晉平開了口,道,「有你在我才安心。」   她就是什麼都不做,只要坐在家中,他的心都是安的。   「緊張?」謝慧齊一聽就笑了,握了他的手。   自己帶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樣,這麼多年了,他們姐弟還都是在一起,她想著在有生之年,他們也還是要一輩子都親親近近的好。   她此生的天地太小了,她也不願意出去,也不眷戀過去,但知道她還長在重要的人心裡,這是最讓她感到滿足的事。   弟弟們總認為是她成全了他們的命,其實反過來何嘗不是他們也成全了她的命運和人生。   「嗯。」謝晉平又點頭。   「是你的第一個孩子,是該緊張……」謝慧齊點頭,拍了拍他的手,安然地道,「但你不要怕,會好的。」   老天奪走他們多少,就會還他們多少。   「知道了。」謝晉平又是點頭,又道,「姐夫的事你無需擔心。」   「我知道。」謝慧齊失笑,又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道,「你們的事我是最不擔心的,我知道你們會保護好我們。」   謝晉平臉上總算也有了點笑,他笑著低了頭,過了一會才低低地道,「也不是這樣的,是你一直在保護我們。」   沒有她的包容,和總是在的愛護,讓他們知道受傷了可以回家,失敗受挫還是有溫暖懷抱可依靠,他們哪會有力氣走到如今?   她給了他們最好的一切。   「也不是這樣的,」謝慧齊看著還算小時候那樣孺慕著她的大弟弟,眼睛裡的笑意更深,「我們是相依相存,姐姐也很慶幸這些年沒做什麼讓你們討厭的事,還能讓你們喜歡我。」   「阿姐……」   謝慧齊輕捏了下手中阿弟的手,示意他不用說了,她都了會。   兩方面的感情,只有一方珍惜是不夠的,她是真的很慶幸這麼多年來,她的弟弟們就是長大了,離開了她,也還是珍惜著她給予他們的感情,雛鳥知反哺,他們這些年也一直在用他們的方式保護著她,成為她的倚仗,讓她並不只單單只有丈夫可靠。   **   日落後,謝家谷家兩家人都走了,謝晉慶也被謝慧齊也轟了回去,和寧月份已大,二郎呆在府裡也多個主事的。   一大家子人和和樂樂地過了一下午還挺愉快的,國公爺那邊先前要嚴肅些,但一等女眷們過來招呼他們吃飯,蹭著她們的場,也輕快了好一會。   齊君昀也不是只與妻族這邊的人親近,他手下還是有幾個庶弟替他做著事的,且還有一個被他外放的小庶弟現在也是當了一州知府,只是被埋得深,連姓也改了,隨了其親娘,無人知曉而已。   他埋的線又深又廣,如若不出什麼大事,恐會一輩子都不會被人知曉,這些秘密他也只會在齊璞當事之後再傳給他。   謝慧齊也是知道一些,但她從不幹涉丈夫的公事,也只有在他讓她說話的時候多嘴幾句,所以就是國公爺幾處秘庫的鑰匙也在她這藏著一份,她也從沒那個好奇心。   晚上把兒女們也轟出了鶴心院後,謝慧齊聽丈夫說起了張異的事,說他要去南邊一趟,讓她準備準備,月中,也就是六月十五就走。   謝慧齊沒想一個下午他就做了這個決定,略為奇怪,也沒應聲,抬目瞅他。   「張異都死了,我得親自去看看南邊是個什麼情況……」齊君昀摸了摸她的眼角淡道,「沉弦的江南,不能就這麼讓它垮了。」   「這……皇上的意思?」謝慧齊想起了那個跟他父親相依為命長大的嘟嘟,也想起了江南當年太子打下的江山,也有他陪伴在側。   齊君昀輕頷了下首。   趙益樓怎麼算計他,這不是可怕的事情,在京城這個地方,天子腳下,哪怕就是至尊想徹底掀翻他都是不可能的事,當年他都沒倒下,現今又怎麼可能?最可怕的其實是江南的根子爛了,連張異都能被這些人弄死用來算計他,現今也不知變成什麼樣了。   他這些年為了讓張異好好治理江南四州,給過不少便利,花了無數心血,朝廷為了把江南當作一方糧庫,也是全力扶持江南,可不是為的成全那些亂相之人的。   「我也去?」謝慧齊問到答案也不多問了,拿手指了指自己。   「不想?」齊國公揚了揚眉。   謝慧齊細想了一下自己的感受,還真是沒什麼想去,或者不想去的感受……   當下,她就一頭就扎進了她家國公爺的肩膀上,無力地道,「哥哥啊,我可能真是在府裡呆得木了,哪都覺得行,不去沒關係,去也挺好的。」   小橋流水,青山蔥綠的遠方對她都沒有吸引力,她怕是老了罷?   「那我要是去個一年半載的回不來?」齊君昀抱著她,悠悠地道。   這麼一想,謝慧齊當下就點了下頭,「去。」   這得去。   她倒不是離不開人,而是國公爺這話都出來了,她要是不識相點,國公爺就得拿眼斜她了。   「那璞兒他們?」她趕緊坐直身,拉著他的袖子問。   齊君昀嫌她離得遠,把她抱起坐到了身上,淡道,「帶望兒和潤兒,奚兒的話,你看著辦。」   謝慧齊一聽小公子要去,頓時就頭疼,「咱們能不要小兒子麼?」   在家都野成這樣了,不一把這瘋小子放出去,都不知道他能闖出什麼禍來。   「得帶上,他們兄弟倆我還得調*教一番。」看她苦得連嘴唇都咬住了,齊君昀也是好笑,拿拇指把她的嘴唇從牙齒下解救了起來,又在她的紅唇上輕撫了兩下。   「唉,真不能把他關在家裡嗎?」謝慧齊喃喃著,她這一生脾氣耐生好得不行,但不知為何,在小兒子那個討債鬼面前,她不用多久就能氣得火冒三丈,棍子一揮舞起來她都不知道自己力氣有那般大。   她不想帶小兒子也是不行,一想他們夫婦要是離了京,這天下就真沒管得住他的人了,也不知在京中怎樣胡作非為,這京裡哪家是好惹的?那爛攤子收拾起來,比外面怕是要難收拾得多。   第二天一大早,謝慧齊就問了過來請安的女兒,問她的意願,比起她聽到這個消息時的古井無波,二小姐當下就輕脆在應了聲,「孩兒想去。」   謝慧齊摸著女兒黑長的頭髮,把她抱到懷裡道,「還好生了你。」   「嗯?」齊奚不解。   謝慧齊感嘆,「蹦蹦跳跳的多好。」   齊奚笑了起來,「孩兒也沒有這樣。」   齊國公府三年的孝期只守了一半,齊國公想悄悄去江南也不行,只能從皇帝那下旨,君命不敢不受,小皇帝那的意思是他不便出行,讓齊國公代他去江南巡視江南百姓為他父皇建的廟宇,還有去他父皇曾經住的行宮去弔奠一番。   只是明面的旨意,當然還有代巡四州的密旨。   溫尊在初六上午來了國公府後,特意找了他的表伯母,說了他的意思。   「江南是父皇打下來的地方,他在位時又在其上花費了諸多心血,孩兒著實不想江南亂相,只能讓表伯父代孩兒走這一遭了。」溫尊愧疚道。   皇帝在她面前一口一個孩兒的,謝慧齊看著眼前溫馴的人,什麼強硬的話說不出,便是推拒的言語也一句都說不出來。   這個孩子從沒為難過他們,她便也捨不得拿虛情假意敷衍他,「去也好,我也想去看看你父母去過的地方。」   溫尊一聽她的話裡帶上了母親,怔了一下,隨後他用笑容掩飾住了心裡的酸楚,笑道,「那就好,娘要是知道你去那邊看她,想來也高興,我們在江南的時候,孩兒還聽她說過若是你在,不知道會有多熱鬧。」   謝慧齊聽了也笑了起來,這倒確是若桑說的話。   她看見好的東西,不是覺得好看,就是覺得好吃,再則想著也可以用來賣賣錢,或者囤積點以後用,她被日子磨得再世俗不過,也就這幾年孩子們長大了,她多了些閒情逸緻,慢慢把步調慢了下來,這才沒那麼庸俗了。   「嗯,回來給你帶好吃好玩的。」謝慧齊從善如流,笑著點頭。   溫尊聽著她的溫言軟語,眼睛微彎了一下,那總是亮如寒冰的眼此時暖和了不少。   **   六月初六的上午,齊家小公子生辰這天,他的上午是在馬樁上過的,起因是他對一大早在鶴心院收到的生辰禮不滿意,非要他阿娘再添一個,把他看中的那雙虎靴給他也穿上,國公夫人想著一年也就這一天能讓這小子得償所願,加上三兒子還在旁邊用眼神哀求著她成全他,就勉強把原本給他三哥做的虎靴給了他,哪想,這小子穿了不到半個時辰,下人就來報,小公子去騎馬的時候把靴子踩在了馬糞上,現在正在馬廄那邊嗷嗷地哭,謝慧齊一聽,頓時火得不行,小子粗心大意不是一次兩次了,而是幾十幾百次了,以前她都想著年紀確實還小,還是哄著他點改,可沒一次聽的,現在把他三哥的靴子搶去了穿還不愛惜,還有臉哭,她便連一刻都等不得了,都不用下人去提人,她親自去了馬廄把小子提到了凳子上暴打了一頓,也不顧他哭得鼻涕糊了滿面,當下把他衣裳都脫了,就留了條小褲褲讓他遮醜,把人拎到馬樁上站樁不說,還讓他暴曬一個上午才準下來。   國公夫人火了,誰來求情都沒用,謝二郎為此差點一把年紀在他阿姐面前打滾,但也沒用,小公子不服也不行,他要是敢下馬樁,被國公夫人吩咐拿著薄竹片抽人的護衛手中的東西就會抽過來,他敢不站上去,就抽到他站上去為止!   現在小公子身上滿身的竹片痕,皇帝過來一看他,哭得沒有眼淚可流了的小公子對著他表兄就乾嚎,「皇上表哥,您趕緊替我去查查,我肯定不是我阿娘親生的,您趕緊把我還回我親阿娘家去,我不要我那個阿娘了,她會作甚?她除了打我罰我還會作甚?」   溫尊看著小表弟白花花的小身板身上滿身的紅痕哭笑不得,他先前還以為只是隨便罰罰,沒料還真有點慘,但小表弟乾嚎的力道又大,脖子上的小青筋還爆了起來,說起來,活龍生虎的,還有點小可愛,所以他見著了也是有幾許想笑,但又不好在受罰的表弟面前發笑,只好握拳乾咳了數聲,把笑意掩了下去。   溫尊進馬場的時候還被謝二將軍拉著衣袖殷殷叮囑了一番務必解救齊小公子下樁的話,現在聽了小公子嘴裡的混帳話,他身邊跟著來的齊奚也是無奈了,對她表哥道,「哥哥,你就別救他了,這小混帳不吃點教訓根本不長記性。」   齊小公子在馬樁上一聽,差點跳起來,當下握著拳頭伸著脖子爆著青筋衝他二姐吼,「我是小混帳,那生我的是什麼?你說,你說嘛……」   「你不是說不是親生的?」齊奚涼涼地道。   「那……那我現在是親生的了。」   「晚了。」   齊奚說笑歸說笑,還是過去站在下人抬過來的凳子上給他餵了些水,嘆氣與他道,「今年你三哥過生辰時,你就把你三哥的生辰禮搶過去了,這雙鞋本來就是阿娘補給你三哥的,你壞了你三哥的好東西,阿娘不罰你才怪,你就好生呆著罷,等點再下來。」   「三哥呢?」齊潤聽了嘟了嘟水嫩嫩的嘴。   「去替你求情去了,也不知道你們怎麼能好成這樣。」一想三弟為了給這個小的求情,一上午都愁眉苦臉的,齊奚也真是覺得絕了,怎麼就能好成這個樣,小傢伙得的東西,到處搶來的東西也都是由著三弟保管,說來小傢伙想要都得朝他討,三弟也就難免就是覺得靴子被糟蹋了可惜,還是替他求情為上。   「三哥當然對我好的,」齊潤一說就得意,吸了吸鼻間的鼻涕,得意洋洋道,「他最寶貝我,我才是他親生的。」   小混帳又說混帳話,齊奚也哭笑不得了起第243章   齊潤到中午才出現,溫尊跟著齊奚沿著她打理的中院走了一圈,聽她說了半上午的話,席間飯都多吃了兩碗,他身邊的老奴於荊喜得嘴巴就沒合攏過,侍候著主子用過膳,被齊家管家帶著在側院用膳時還巴唧了兩下嘴,吃得特香,還忍不住抿了兩小口酒。   小皇帝說是他帶大的不為過,小皇帝心中好過,他便也好過了。   臨走前,他們夫婦帶著兒女們先去了趟齊家祖墳,第二天去了趟謝慧齊的父母處。   因和寧懷著身孕,謝慧齊沒讓弟弟們去,往昔她都是約了弟弟們來的。   離她父親過逝也有快二十年了,時間過去,日子瑣碎,再回想以往的那些人那些事都有些不太真切了,謝慧齊每年都要來看父母三四趟,站在他們墳前也覺得時光已經逝去太久,久遠得連緬懷都無能無力,死亡是真真切切,乏天無術的東西。   她也就不怎麼跟兒女們嚕嗦他們外祖父母的什麼,只是在等兒女們知事的時候,對每個人說了一次:他們保護著我和你們舅舅們長大。   她不多說,但無礙兒女們從別處知道外祖父母的事。   那些年再忙的時候,齊國公也是會陪著妻子來上墳的,謝慧齊也是真不願意張揚的人,靜悄悄的來,靜悄悄地走,每次出來身邊僕從都帶的少。   這次要去江南,以往只會在父母面前靜站一會的謝慧齊多了些話,給父母的墓碑彈灰的時候跟他們微笑道,「除了前去河西,我還沒去過那麼遠的遠方呢,等我回來,再跟你們講講南方是什麼樣兒。」   謝慧齊總是跟別的婦人有些不一樣的,她對著墳墓說話,兒女們早就不奇怪,齊璞他們在父親的示意下跟著父親站到了山的另一邊,放他們母親跟外祖父母說會兒話。   「我會時不時過來替外祖父母他們掃墓的。」留守的齊璞站在父母身邊道。   齊國公未語,只是抬手把手搭在了大兒的後腦勺上。   「娘跟誰都有的話聊,」齊潤這時候扁嘴,被三哥看著搖了下頭後,他百無聊賴地道,「就是跟我沒得聊。」   什麼好聽的話都不說與他聽。   齊望無奈地笑了起來,「你乖點。」   「這麼大的天下,」齊潤看著山下的景象兩小手一揮,臭不要臉地道,「就找不到比我更乖的。」   齊家兄妹都笑了起來,身邊跟著的忠僕們有忍不住的,只能低頭拿手掩嘴偷笑兩聲,強忍了下去。   朝廷的旨還沒下,齊國公府的第一批打前鋒的人就出行了,他們要快一步準備主子們所到之處的衣食住行,因著他們要走明面,就是想低調也低調不起來,所以齊國公府這次出動了眾多人馬,且個個都是有能耐的忠僕,他們皆是被齊國公府的大管家從各莊子處調回來,且祖上三代都是齊國公府人的世僕,即便是跑腿聽差的都是有小管事名頭的人——簡直就是齊國公府精英大集合。   其實越是尊卑明顯,上下有別,規矩多的地方人就越死板無趣沒有生氣,但齊國公府的這些僕從們歷代都是世僕,在齊國公府裡呆了這麼多年,交情人情雜交甚多,就是頭兩天礙於主子的面要客氣客氣,但當頭天的僵硬一過,人就熱絡起來了。   謝慧齊不算是個和善的主母,國公府太大,這些年風雨飄搖,她要是和善,早被裡裡外外的人吃了,她治下甚嚴,人要是犯到她手裡,是死罪的就從來沒死路,在府裡的威言早跟齊國公齊駕齊驅,可她不和善,但也不是個吃人的惡主母,她不會隨便給人臉色,對能幹的人優厚,對下人也是在禮法之中給予他們最大的自由,所以,下人們有自己的歡笑,也能在疲倦時候能懈怠,也自有他們的世界。   也因不被太拘著,人的能力反而越漸長,再加上主子也栽培,沒少讓他們見世面長見識,國公府裡的管事個個拿出去都能獨擋一面,所以等這些人一聚齊安排出行的事,反倒沒謝慧齊什麼事了。   反而是齊奚跟著麥姑姑屁股去見管事娘子學了不少事。   等朝廷旨意一下,謝慧齊就舒舒服服跟著她家齊國公上了馬車,前往江南。   他們出京城的時候封了街,從齊國公府到城門,一路禁衛軍,兵部駐守在京外的守城軍,九門提督都來了人,兩路駐守的幾萬兵馬把街道守得連只老鼠都找不見,齊國公府的車馬一路出去了城門,氣氛肅殺,一路除了馬蹄聲和馬車聲,什麼聲音都聽不到。   謝慧齊心想她家齊國公真能嚇唬人,而且挺不願意擔個清名的。   齊國公確也是個能對付的人,這次一家人除了長子沒去,說得上舉家前往江南了,他不想白走一遭,他有帶兒女們走萬裡路之意,更是想對他前去之路所經過的地方官下手,探查政績。   且他的探查也不是挨家挨戶,走一地查一地的查,而是隔幾個地方,就查一個地方,打一槍放一炮把一路的人嚇個半死不說,這事還沒完,等他回程的時候,又要再收拾一遍,而且,他們走的不僅僅是一條路,水路,旱路交替著走,不是有水路的地方都走一遭,也不是走旱路了他們大隊人馬就會大肆打著齊國公府的旗子前往,誰家的探子腳慢點,腦子不靈活點都得吃虧,謝慧齊坐在他身邊聽著他跟他帶出來的那幾個幕僚和門生設計算計一路的官員的時候,心裡都為那些可憐的官員們直打鼓,不知道誰那麼苦命要栽他們手上。   國公爺出趟門,堪比閻王爺出來嚇人。   謝慧齊聽了兩天,擠到女兒的馬車上去了,她家國公爺從來沒有防著她一說,也從來不覺得她身為婦道人家不該知道那麼多事,他的那些個幕僚和門生也從來都很尊敬她,以前雖然沒跟他們怎麼呆過,但他們這次聚首也太坦陳了,有什麼就說什麼,等那些幕僚門生所出的主意一個比一個兇殘的時候,國公夫人覺得依她這樣的弱女子這身負荷不了那麼多要全抄全家全族的計策,所以就逃到女兒的馬車上躲難來了。   女人兇殘,大不了就是幹翻,禍害一兩個人或者一兩個家族,但這些人嘴巴一張開,那就是一長串接一長串的蚱蜢被掀翻出來,不知道要影響多少人的人生和生計。   世事從來殘酷,謝慧齊覺得她在國公府那個溫柔鄉呆久了,有條件還是對自己好點,掩耳盜鈴點過也挺好。   齊奚見到母親跟她擠一馬車也挺樂呵,母親跟過來了,一路上打發時間的主意就多些了,就只是說說話也好,她跟她阿娘在一起總有無窮無盡的話要說。   齊奚愛書,所以她的馬車裡還裝有兩箱子的書,她對很多事情都保持著濃厚的興趣,哪怕是路邊北方不常見的野花也要問出一個名號來,還會書寫記載下來,母親一來,她不知的事情就問向了謝慧齊,謝慧齊先幾句還能靠著常識有推斷回答幾個,等到齊奚問得深了,國公夫人只能臉一板,答我怎麼知道,別問我。   齊奚這才知道母親不是無所不知,反倒是父親和他身邊的幕僚學生們,還有家僕們要知道得多一些,所以她也躲母親懷裡問她以前問的那些事,是不是她回去問了父親知道後才答她的?   謝慧齊被女兒小看,捏著她的小腮幫子就罵,「翅膀長硬了就知道埋汰娘了?」   齊奚被捏得咯咯笑個不停。   謝慧齊也不以為忤,她的知識面就這個年代的女性來說是寬廣得多,但那是從宏觀上來說的,但具體到細節處,她頂多也只強人一兩方面,讓她當家掙錢,她可能有無數法子,但也僅於此了,且這能耐也不是在什麼地方都行得通,都是有必定條件的。   十裡不同風,八裡不同俗,她不可知道這世道所有的事,光能知道國公府和京城的,她就花了很多年。   齊奚對知識方面的東西很渴求,只可惜這年頭沒有真正能知天下事的女先生,齊奚心中的天下還是謝慧齊手把手構築起來,也就她有這個條件,她有放得開的父母,還有足以庇護通融她的家世,更重要的是她有那個聰明才智和耐力,有那份胸襟,所以謝慧齊對於她的求知若渴都是縱容,乃至幫忙的。   她其實不怕兒女們多事,就怕他們胸無大志,要知靈魂獨立的人哪怕身陷荒野也能對虛空微笑,心懷萬事萬物的人哪怕一個人活一輩子,也是不孤單寂寞的。   齊奚不懂的,身邊的人答不出來的,謝慧齊就會在有人的時候差人去問當地人,齊奚一路寫寫畫畫,謝慧齊挺女兒的福也是知道了不少事。   他們走了十天的官道,白天行路,晚上打尖,因這幾天的路都是在京城的鄰州,齊國公安份得像只兔子,沒有撩開獠牙嚇唬當地官員,當然主要是鄰州是齊國公的門生治理,實在沒什麼好嚇唬的,但等在罟州上了運河上的船,謝慧齊就看到船頂上滿天的老鷹跟信鴿飛了。   國公府這次出來帶了一百二十隻信鴿,二十隻老鷹,都是國公府探子們的,先前謝慧齊瞄清單的時候沒瞄清楚,等到頭上信使滿天飛,她問了身邊的小麥才知道清楚的數目,徹底明了了她家國公府即使來了,那就大幹一場的心思。   謝慧齊因此在船上乾脆給自己另僻了一處小廳呆著,原本給他們夫婦的大廳讓給了那群心眼都沒長好的男人們,她按時吃喝按時睡覺,除了到時候讓給齊國公送口吃的去,她根本不管他。   齊潤因被齊望管得死死的,齊望在旱路上讓他騎馬,到了船上就帶他釣魚,還找了人教他們遊水,把小弟的精力耗盡,也無力闖禍,丈夫公務繁忙,女兒求知心切,兩個兒子也是到處折騰,身上舊傷剛好新傷就添,反而謝慧齊過得最好,吃吃喝喝,跟身邊的人說說笑笑,還能聽給她打聽事情的婆子姑姑丫鬟們講講事,安逸至極,一行人中就她最像出來遊玩的。   官船在運河上行駛了七天,他們在入夜的時候遭遇了行駛路上的第一場暴風雨,原本有些昏船的齊奚發起了高燒,成了謝慧齊此行路上的第一道憂慮。   齊奚病得甚重,吃的藥也不管用,一直昏昏沉沉,等船隊兩天後在安遠州的一個岸口停留上了陸地,齊奚的高燒這才退下。   齊奚高燒退後,她父親不在他們的住處,齊奚聽母親說她阿父帶著人去了安遠州的州府找知州老爺喝茶去了,剛病退的小女孩咯咯笑了起來,還道,「誰喝得起阿父找喝的茶?那知州老爺怕得天天給老天上香,求阿父快點走才好。」   謝慧齊也失笑,一下一下不停摸著懷中靠著她的女兒那蒼白的額頭。   「阿娘可知這知州老爺出了什麼事?」齊奚一好起來,就有不停的話要問。   「阿娘不知呢。」   「那阿娘知道安遠州的知州是誰嗎?」   「這個倒是知道,叫劉世同,鎮遠侯劉侯的堂侄。」   「呀,趙相的人?」   謝慧齊輕敲了下知道得太多的女兒的頭,淡道,「你知道的倒也多。」   齊奚笑,她是知道的多,她好奇嘛,不清楚的,問父母,父母不說,還有舅舅們和兄長,這些人都疼她,總歸會有個跟她說的。   「阿父要動他?」   「嗯。」有些人是恐嚇,有些是人要動,這個劉侯家的堂侄是在要動的那一列,謝慧齊想了想,簡單應了一聲。   「那,直接對上好嗎?」齊奚想了想道。   「夫人。」小麥,麥姑姑端上了一杯溫水。   謝慧齊接過水餵了女兒喝了半盞,把茶放了回去,方才與女兒淡道,「沒事。」   債多了不愁,反正已經很遭趙派恨了,早已水火不融,而且趙派已經動手,齊國公府這門不動動的話,倒顯得齊國公府弱勢了。   「也是,」齊奚想了想也道,「就是阿父不動,趙派也不會覺得阿父仁慈大度。」   有些人是讓不得的,讓一尺,他能進一丈。   **   謝慧齊不管齊國公的公事,但也止不了齊國公的事與她有關,等下人帶回了消息說齊國公身邊有兩個絕色女子出沒後,國公夫人無奈只能從運河邊上的小城安若縣進了安遠州的州府安遠城。   這消息能傳到她耳裡,就說明國公爺想要她去了,不管要她去的目的是如何,是當妒夫還是找個名目也去安遠城走一遭,國公爺既然有了這個意思,那她得去。   有時候謝慧齊也覺得國公爺不把她往前推一步,她也不想往前多走一會——可能還是活了太多年,天地雖小但經歷太多,情感和精力上都有些透支,她的精神狀況是有些疲倦的。   如果不是他明確讓她出來,她可能就會在國公府等他回來,除了有時候會想他,也並不會後悔。   謝慧齊是在出來後才知道自己狀態是不太好的,婆母們過逝後她雖然沒表現得大哀大慟,但卻時常感覺時不與她了,也覺得沒有了她們陪伴的國公府有點空,人變得懶散,發呆的時候也多,她也知道自己這樣不好,她是活得太久,但在這世的年紀上還是年輕,人生還未過半,兒女們還小,人生還很漫長,前情已去,但也不應該早早就失了銳氣,不過她也沒想到枕邊人早她一步知道了她的情況,想必這也是他非要帶她,還把兒女帶在身邊的原因吧。   她就是不為著自己,也得顧著兒女。   進了安遠城,謝慧齊就進了齊國公府人在安遠城打點好的住處,安遠城有齊國公府的產業,但都是隱形產業,不宜面露於世,所以他們住的地方是當地一戶皇商挪出來的產業,很是富麗堂皇,只是明顯剛被打理過不久,還能聞到一點油漆味。   樣子看著是好瞧,但不太宜住人。   謝慧齊想著她身為人婦,還是儘快把她家齊國公帶離此地的好。   謝慧齊母女到的時候,齊國公跟劉世同過招還只過到一半,此時正在州衙裡翹著二郎腿聽地州的下官當著劉世同的面揭劉世同的底,跟著他們父親來的齊望兩兄弟一得知她來,齊望還守在他阿父身邊,齊潤卻藉口託身回來幸災樂禍打他阿父的小報告。   「阿娘,前晚那兩個美人兒還跟阿父睡一個屋呢,一宿都沒出來,您說,我是不是得有後娘了?」齊潤一回來剛請了安,就迫不及待抹黑他父親。   謝慧齊真覺得他沒被他阿父打死,也是他阿父手下留情了。   幸虧他是真的從她肚子裡蹦出來的。   「孩兒啊……」謝慧齊招他過來,抹著他的小腦袋,語重心長,「好幾天沒招打,皮子癢了吧?」   「你說的什麼話,我說的是真的,不信你找人問問,隨便找,隨便問,這次跟過來的人,大叔他們誰不知道?」齊潤覺得這事得沒完才第244章   謝慧齊忍不住笑了起來。   「娘……」齊潤只差跳腳。   除了雙胞胎,一大一小從來沒少給他們夫婦挑拔離間,好像父母不吵上一架,他們人生就不完整似的——實則也是小孩心性,父母要是真感情不睦,到頭來真不快的是他們。   齊璞現在終歸是長大了,不執著此事了,小的倒是變本加厲,把他長兄的份給撈到身上了。   「你就不在意?」見母親笑個不停,齊潤眼眉都厲了,可鮮紅的小嘴又嘟起,小煞星蠻橫又明豔,樣子極是好看。   四個孩子中,長得最為奪目,讓人一眼望過去最驚豔的,反倒是最小的這個孩子。   謝慧齊見他怒得孩子氣地跺腳,真生是好笑,又對這混不吝有點薄怒。   她倒是真不覺得國公爺會找人睡一宿的,要是他看上了誰,她可能還會想那個美人是有多美,能驚豔他的眼,但睡一宿?   他們這種人的身邊,豈能是讓陌生人在旁能安睡一晚的。   更何況,這天下能找出比國公爺骨子裡更挑剔的人也不多,她都不曾迷得他神魂癲倒,外面的女人若是能,這世間若真有這樣的女子,這麼難得,可能她見了也都生不出妒意來,許會跟著他一塊兒欣賞欣賞。   「你真不急?」母親不急,齊小公子是真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誒,不急,」謝慧齊摸摸小兒子的頭,想著國公爺回來不知道會把他收拾成什麼樣,她笑意吟吟地道,「我等著你阿父回來收拾你。」   齊潤臉都黑了,齊奚在一邊喝著水吃著果子,這時候「噗」地一聲笑出聲來。   「你壞蛋。」齊潤告狀不成,反被威脅,一時之間被「收拾」兩字駭得腦袋都打結了,此時伶牙俐齒也不管用了,他又是怕又是憤怒,瞪了他母親一眼,捧著屁股就逃了。   一逃就是逃出了他們臨時住的地方。   謝慧齊聽他跑了出去,也不急,只是多挪出了一個身邊的護衛去跟著他,由他野一會,先把人看住了,等到他阿父回來把人提回來,到時候再狠狠揍就是。   她也不能打多了,得跟國公爺一同享受教訓熊孩子的樂趣,不能讓熊孩子只恨她一個人。   「阿娘,你是真不急啊?」聽母親吩咐完事,麥姑姑又上了清茶,齊奚也忍不住笑問道。   聽女兒問得捉狹,謝慧齊無奈地看向她,「可莫跟你兄弟一個腔。」   「娘就跟我說說罷。」齊奚也覺得她阿父不可能看上什麼美人,她阿娘這樣的,這世間也難以找到第二個了。   「急什麼?」謝慧齊聽了嘆氣,「別說收到身邊,這世間要是真有讓你阿父驚豔了眼,能誇耀兩句的女子,你娘我還想看看,也享享眼福。」   齊奚聽了笑個不停。   沒半個時辰,國公爺聽完人捅的底,讓人上官跟下官對峙,他先回來了一趟。   一見到齊國公,謝慧齊還真驚訝了一下,他們也就半來個月沒見,國公爺就瘦一圈了。   瘦得很明顯,之前丰神俊朗的,現在一圈瘦下來,五官凌厲了不少。   「怎地了?」沒聽到報的謝慧齊當下就站了起來,眉眼微皺朝他走去。   「稟夫人,國公爺有點水土不服,吃不下東西,爺說你早日會來,就沒讓老奴先通報了……」齊國公身邊的管事齊了有點慚愧地道。   「嗯,來了?」齊國公卻是眉眼不動,任由妻子皺著眉頭不快地摸著他的臉,他任自好整以暇地道,「這裡有片大湖上的荷花開得不錯,明個兒就帶你去瞧瞧第245章   「嗯。」原本謝慧齊還想拿著兩個美人兒調笑幾句,這下也沒心思了,本來想閒著的人也閒不下了,她目視屋裡的人一輪,屋內的人畏懼,十之七八皆低下了頭。   謝慧齊找了一輪沒找到她帶來的管事,也就是小麥的夫郎齊原,便對小麥道,「找你家原哥來。」   小麥欠欠身,飛快去了。   「咱們還要呆幾日啊?」謝慧齊拉了國公爺回主位,嫌桌子隔在兩張椅子上不方便說話,她讓他坐下,又頷首讓媳婦子搬了張椅子到他身邊,方才坐下。   「許還要一段時日。」   見不是三五日,謝慧齊也不願意湊合了,點頭道,「是水的問題?」   「言令說是。」   言令一聽到國公爺回來了,也是急急過來了,這時候在門外沉聲道,「稟夫人,確是水土不服,國公爺的背後還起了些許疙瘩。」   謝慧齊一聽就往他背後看,現在夏日炎熱,也不知道這疙瘩起得有多重。   「無妨。」齊國公拍了拍妻子的書。   謝慧齊心裡有點亂,也沒答話,這時候齊原也是跟著小麥匆匆進來了,一進來就躬身,「國公爺,夫人,小的來了。」   「安遠你熟?」   「熟。」齊原很快地回道。   府裡安遠州跟鄰州寬河州他都熟,他每年年中跟年末都要為府裡來走一遭,此時恰逢年中,就是夫人不過來,他也是跟女主子請幾日過來走一輪。   「找處舊宅子,這處宅子翻新過,有點油漆味。」謝慧齊的話一出,國公爺身邊的齊了那老臉紅了起來,嘴唇喏喏,話也說不出來。   「出門在外,沒那麼講究,」謝慧齊也不怪人,這年頭的油漆用的人不多,還貴重,一般人家還用不起,只是她鼻子又敏感,油漆味也是不聞的好,國公府這些年也大修過兩次,用的要麼是最天然無味的原料,要麼是已經處理過的顏料,這味是萬萬沒有的,「找乾淨的宅子就好。」   「也不用太多,擠點也無礙,橫豎也不會呆太久。」謝慧齊揮揮手,讓齊原下去,又讓言令進來。   言令的措詞還是跟之前的差不多,就是水土不服,清毒排熱的藥方子也開了兩劑,喝了也不管用。   謝慧齊這就又吩咐小麥等會帶著人去把寢室裡的被褥換上她帶來的。   國公爺用的也是府裡的人帶來的,但換上她這裡帶來的,她也安心些。   堂屋裡進進出出不少聽令的下人,國公爺被妻子塞了碗冰粥到手裡喝著,也不言不語,尤自由她處事。   謝慧齊又問了個仔細,把寢室都挪了個地,一家幾口都住到了沒有大門,比較偏遠的一個離湖的小院去了,那處因為之前幾年休整過模樣還好,又離主宅遠,成了沒被重新梳妝的漏網之魚。   等她把晚上主廚的廚娘也定了,小紅把她煮上給她吃的魚湯也送上來了,謝慧齊讓給了國公爺喝,看他胃口還好,一口接一口慢慢地喝著,也沒說不用,她也是嘆道,「才幾日沒見著你。」   她沒事,她男人倒成病嬌花了。   安遠溼熱,即便置了冰的屋子,那涼也涼得讓人不舒坦,加之身上不適,齊國公這幾日心思有點低沉,這時聽她說說話,這胃口也開了些,等喝完湯見她擰了冰帕子往他的頭上來,額上一片涼爽,心中也舒緩了些,他放了空碗方才開口,「沒京裡舒服。」   他也是不如之前了,以前這些都是忍得住的,他少年時候一個人帶著幾個隨從大江南北都去,許是年歲大了,沒以前那般能耐得住了。   「這兩月正是最熱的時候,還是得再忍忍。」謝慧齊也不寬慰他,心想著她還是得多費點心思讓他舒服點。   齊國公點點頭。   謝慧齊聽他還要出去,帶他去洗了個溫水澡,因著想看看他身上怎麼樣了,也沒讓小廝去侍候,她自己去侍候的,一看到他背後一背的紅疙瘩,她還是忍不住道,「真不是中了毒?」   「沒,清毒丸也吃了。」齊國公被她擦著背,背沒癢,下身半卻疼了,想著等會就要出門不能耽誤時辰,也沒廢話,拉著她進了浴桶,草草行了事。   謝慧齊一直抱著他的頭,看著他一臉的汗津連連,心想他身子不差,只是畢竟養尊處優了這麼多年,外面再好也好不過家裡,是要有段適應時間的。   而且,人有了依靠,總是會鬆懈些的。   有女人的男人總歸是不一樣的,國公夫人來了兩天,第二天就搬了住處,第二天晚上,國公爺背上的紅疙瘩就消退了許多。   找的住處也是當地富戶的舊宅子,四進的房子也不少了,也夠國公府一行人住了,謝慧齊等安置好了,才給她送了帖子請她做客的知州夫人和刺史夫人回了話,她便不去了,讓她們上門來趟。   她也沒給帖子,就由人送了句話。   劉知府是劉侯爺的堂弟,但劉侯爺夫人想見她,都不帶遞帖子讓她上門去見的——許是地方官跟京裡的規矩不一樣。   人家不按著她的規矩來,她便連個帖子也懶得給。   謝慧齊送了話,這晚等國公爺風塵僕僕地回來了,等把他收拾乾淨領出了門坐下喝茶等膳用的間隔才問國公爺兩個美人的事,國公爺聽了眼皮一撩,身往身後偏角落的位置一指,指了指宣崖。   宣崖以前一直在暗處,他是探子頭目,直到幾年前有了比他年輕的接替者,他這才換到明處來給國公爺打下手,這時候看到主母眼睛朝他看來,尷尬得眼睛直往地下瞧。   「美人歸你得了?」謝慧齊笑了。   宣崖臉全紅了,「不是,夫人。」   「那……」   「是我家那兩個不成器的得了。」宣崖愧疚地道,兒子好色,並不是在主子面前拿得出來的事,尤其是在主母面前。   他家主子素來自持,但也不管他們娶妻納妾之事,只是他也只娶了一妻,只及得上當護衛的兒子卻是妻妾齊全,如若不是他們這群人裡家中有妾的人不少,他都要無顏見主子主母了。   為人奴者,反倒要比主子過得放縱。   國公爺不管下屬的家事,國公夫人也不是個管的,聽過後點了頭,回過頭笑著問國公爺,「我怎麼聽說還在你屋裡呆過一宿?」   小兒子這兩天沒歸家,昨晚三子回來跟她請了個安,也匆匆去了,說是兩兄弟被帶著去見安遠下面的一個武術之鄉見一個老前輩去了,謝慧齊沒見著小兒子在跟前被揍得鬼哭狼嚎,這一來兩日的時間也就現在才想起問美人兒的事。   「呆的不是我。」國公爺淡淡道。   結果毫無懸念,國公夫人失笑,自喃道,「不知道小兔崽子回來身上有塊乾淨的地方沒。」   莫不要被教訓得鼻青臉腫才歸才好。   沒跟她通氣就已經安排好了教訓的國公爺當沒聽見。   **   國公爺不知到底是水土不服,還是過敏,但情況還是好了些,謝慧齊也不瞎擔心了,只是讓身邊人還是注意著點,出門在外,還是酒別亂喝,飯別亂吃的好。   國公夫人晚上難得說了甜言蜜語,在國公爺耳邊嘀咕了好幾句「你的命對我挺重要的」,第二天國公爺神情氣爽地出了門,一進州衙,劉世同見著他不像是來要他老命的,心中更狐疑了起來。   這廂上午,一個鼻子出氣的知州夫人和刺史夫人來了,她們是一對姓左的姐妹花兒。   安遠州不算江南,但水路跟陸路都發達,離江南不遠,進京也近,歷來富庶,天災那幾年,安遠也還算得上安穩,歷來安穩的地方什麼都要活泛一點,所以知州夫人跟刺史夫人打扮得珠光寶器,一身豔麗來見謝慧齊的時候,還是看得出安遠的經濟文化水平來的。   謝慧齊是早上才聽齊恫報這兩姐妹花的事,這兩姐妹花兒是以色上位的那一種戰績頗佳的人物,原本只是花樓從小豢養的花姐,只是後來莫名得了朝廷一位還鄉的官員的眼,替她們贖了身,收了當義女,沒幾年,大的那個嫁了當時年過五旬的刺史汪池當繼室,另一個更美的也被劉世同娶進了家當繼室。   劉世同的元配是死在劉世同的手裡的,由此也看得出為了娶這個美人兒進門是狠了多大的心。   當然這是他們國公府查出來的老底,外面傳言還是道這兩姐妹是身出名門的。   謝慧齊見到了真人,也覺得她們確實很光彩奪目,等她們走近出聲請安,也是聲如鶯啼,姿如拂柳。   謝慧齊還在守孝,穿的依舊是白裳,戴的是白簪,人清淡了些,也就顯得過於年輕了,知州夫人小左跟刺史夫人小左一見到她,還愣了愣,等她們請了安,也沒見人來扶,知州夫人小左就抬了頭,有些天真無邪地道,「國公夫人,您真年輕。」   樣子美極,聲音好聽,神態無辜,確是讓人易心生好感。   這時候刺史夫人大左也是抬頭微微一笑,笑靨如花,媚眼如絲。   想來教她們的人把她們的長處都發揮出來了……   食色性也,每個人都喜歡美色,這個其實男女都一樣的,只要有能力的都想消費美色這個東西,自古以來腦袋再靈光的男人也會衝冠一怒為紅顏,也多的是女人為了皮相奮不顧身,孤注一擲,但美人窩也是英雄冢,英雄沒腦子的事做多了也會變狗熊,美人持美為生,也很容易被自己腦袋的不管用,跟被腦子不管用的「英雄」帶得薄命。   謝慧齊很清楚這對姐妹花的下場,但見到她們本人,還真是生不出太多的惡感來,但不討厭,也喜歡不上來,聽了恭維也沒笑,只是溫和地與她們道,「都坐罷。」   兩個人聽她說話溫柔,頓時一喜,歡歡喜喜地把帶來的禮物獻了上來。   只是她們終歸是年輕了一些,也一直所向無敵了些,沒沉穩半刻就打蛇上棍,小左夫人就歡快地笑著道,「國公夫人,你這麼好看,我能叫你姐姐嗎?」   謝慧齊當下都快笑了,還是身邊的婆子管用,聽了板著張臉道,「我家國公夫人何曾有過妹妹?劉夫人自重。」   小左夫人頓時臉都僵了,沒兩下,眼睛裡就含了淚,楚楚可憐得很,讓人愛憐至極,活生生把眼前的國公夫人當男人對付了。   「我妹妹太唐突了,還望夫人別見怪。」小左夫人楚楚可憐,眼睛帶淚,大左夫人也已是跪了下來,抽泣上了。   跟身份比她們高的夫人還耍嘴皮子,這麼多年謝慧齊在京也沒見過幾個,都快被她們逗得笑出來了,她搖搖頭,背往後倚,嘴邊掛了點淡笑,溫和地看著這對姐妹花,也沒再說什麼,道,「知道你們來了,心意我也收到了,我身子疲,就不多招待你們了,且回吧。」   這對姐妹花面面相覷,這時候國公府的婆子媳婦出手,十幾個人一起動手,把人扶了出去了。   沒一會下人回來報,說這兩位夫人出門的時候皆低頭抽泣拭淚。   這對活寶姐妹也是真逗。   也沒半日,安遠城裡就有新來的齊國公夫人欺負大左小左姐妹花的傳言了。   謝慧齊也是真不在乎這點名聲,也不在意這事,畢竟這種傳言傳出去,傳得越大,場面越不可收拾,劉世同跟汪池就會死得越慘。   有時候不鬧騰,死相還能好瞧些。   謝慧齊也不是個對人掉以輕心的人,只是姐妹花的表現太輕浮了,如果這是劉世同跟汪池授意她們來的,那她確實也可不用把他們這種人放在眼裡了,這些人的手段品性註定他們就是把一時的路走通了,也走不了一世。   官場相爭,可不是女人的幾滴眼淚能改變得了的。   **   也沒兩日,大小左兩姐妹花出身窯子的事被宣揚了出來,這城中風雨也與初來乍道的國公夫人沒太多關係了——她畢竟是京中來的,城中百姓對她沒大小左兩傳奇兩姐妹來得熟。   而很快,安遠城的氣息也悶熱了起來,頗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齊國公府的臨時住處也是大門緊閉,進出都甚是嚴密。   謝慧齊一知道國公爺要開始動劉世同了,就知道她的荷花沒戲了,不知道等事情一完,荷花還開著沒。   這已是七月中旬了。   這天早上齊國公出去沒多久,就見國公爺的門生楚門就大汗淋漓跑了回來,跟她請了安,擦著頭上的汗還笑道,「刺史反了,帶兵圍攻國公爺,國公爺讓我回來看看。」   楚門是楚家的人,小時候還去過西防戰線的人,真正的文武雙全,她家那個二郎跟他搭著背喊兄弟的人物,讓他回來看門,也是用心了。   謝慧齊便笑道,「那你帶回多少人馬回來了?」   楚門赧然,「就下臣自個兒一個人回來了第246章   謝慧齊也是有意調侃,她身邊的人足夠多,這麼些年下來,她身邊早有了自己專屬的一隊人馬,男女皆有,國公爺在這個上很下心思,也很捨得放手,把人皆交給了她,他自己一般是不碰她的人的,如若借用她這邊的人,也還會事先跟她提一句。   有一個知道外面形勢的楚門回來就好,武力家裡還是不缺的。   比起國公爺,活了兩世的謝慧齊更崇向武力——婦人動嘴沒人信服,口水浪費多了,不過是多給人多嚼幾條舌根,她更喜歡能直接點見結果的真章。   汪池許是真被逼急跳牆了,楚門回來沒多久,就有幾隊人馬奔向國公府住處,齊奚等攻打國公府人馬的人來了去外面瞄了一眼,就又搖搖頭回來了。   汪刺史的官兵也不知道平日是怎麼整治的,來的人馬肥瘦不均,看著舉刀相向的國公爺家將,居然雙腿顫抖。   齊奚看了都失望,沒看幾眼就回來了,原本心中興起的緊張興奮也消淡了下去,回來跟母親道,「那領頭的肚子比豬還肥,可能連阿苗都打不過。」   阿苗是照顧齊奚起居的武使小丫鬟,現今十四歲,單手就能拿起五斤的刀來揮舞。   謝慧齊招她過來坐,笑著「嗯」了一聲。   國公府不養閒人,嚴苛的規矩下上來的人說不上萬裡挑一,千裡挑一還是經過了的,她聽訓練他們的武把頭講,這些人就是放諸天下也是一流的刺客。   雖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如果已是人外人,天外天,就很難碰上更強大的人上人,天外天了。   這時齊奚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她來安遠城幾日,對與京中很多不同的安遠城很感興趣,也覺新奇,但見到了守家衛國的當地官兵這等模樣,那些興奮就蕩然無蹤了。   她這時候反而希望敵人能強大點。   「娘,他們怎麼敢?」齊奚不解,歪瓜劣棗怎麼就敢反?當官的應該不會這麼蠢啊。   「這個娘也不太知道,可能是急了什麼都做得出,也許是真沒把對手放在眼裡……」謝慧齊也不敢肯定,只是猜測道,說著摸了摸女兒的臉,又淡道,「你阿父發了狠,兔子也會被他逼成兇狼的。」   被侵犯領土跟利益了,兔子都會咬人。   「也是。」齊奚頷首。   汪池能調動的人馬也只是聽他令的那一些私兵,人數不多,他管轄下的眾多武將是不可能跟他反的,能按兵不動就已是看在他是上官的份上了,所以齊國公那邊不久也就傳來了消息,說反賊汪池已經拿下。   這時候,京中奉旨而來的御林軍副首領來了安遠,抄了劉世同跟汪池的家,從裡面搬出了數十萬兩白銀和無數金銀珠寶出來。   除了齊國公手中所掌握的劉世同,汪池及其直系下屬貪腐,草菅人命的證據,底下被劉世同,汪池欺壓的百姓也紛紛出來告起了狀,再加了一筆。   也沒用到一個月,齊國公就把以劉世同為首的一眾人給從蘿蔔坑裡拔了出來,後續他沒再管,而是交給了皇帝派來的人。   欲要走前,謝慧齊跟著齊國公去了趟安遠最大的湖青安湖去看荷花,結果烈日下的荷花敗得差不多了,找不出幾處好瞧的來,她愣是被她家國公爺拉來看了滿湖的殘花,外兼操持他的瑣事了。   國公爺帶夫人湖邊湖裡皆走了一趟,確實沒見到能入得了眼的好光景,一路皆是半抬著頭看著天,看都不太敢看身邊國公夫人那張似笑非笑,儘是嘲諷的臉了。   男人的甜言蜜語果然是聽不得的。   臨走前,齊國公帶了劉世同的嫡子劉奕來見了謝慧齊一趟,讓謝慧齊給休王寫封信收留劉奕,這一次劉世同跟汪池的眾多證據是劉奕給的。   謝慧齊這才知道劉世同也是狠得下心,為了美人原配害死了不算,連原配生的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也不放過,最後只有小兒子苛且偷生,認了比他沒大幾歲的續房為母,在她面前奴顏婢膝,這才活了下來。   當父親的狠過了頭,當兒子的也就顧不上人倫了。   謝慧齊給寫了信,改了姓,連父姓也不要了,現今隨了外祖那族姓的百奕在他們走之前就帶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安遠。   一行人在七月二十日起程,起程後,宣崖的兩個兒子帶著他們的美人被打發回了國公府。   宣崖英雄一世,卻對兩個怎麼教都沒隨了他的兒子已經心灰意冷,他想讓兩個兒子都子承父業,奈何兒子早已不這麼想,聽國公爺說他們帶了美妾回去就可領個小莊子出去獨門立戶,很是欣喜無比,就是不能再跟著主子前往江南,也不覺得有什麼失落,只覺懷擁美人的前路海闊天空。   在兩個兒子毫不戀眷地走後,原本以為自己死了心的宣崖還是溼了眼眶,他在國公拿命掙了一輩子,掙出了兩個兒子的一時安逸出來,只是兒子的子孫後代,他卻是管不了了。   謝慧齊看在眼裡,於是本來念著兩個小小年紀就被父親踢出去歷練未歸的想念便淡了下來——不知人間真正的疾苦和無奈,只靠著長輩的餘蔭庇護,這樣的人生又能走得了多遠。   他們是直到又回到了安若縣等了幾日,到了八月初五才見到了歸來的齊望跟齊潤。   一月不見,國公府的三公子和四公子被曬黑了,齊潤中途生了病,是被護衛背回來的,回來後,奄奄一息的四公子還拉著他阿娘的手道,「我很厲害的,病得很厲害都病不死,你等著看,我將來是要做大事的。」   他就是病得厲害,也很是滿不在乎。   齊望當夜被母親抱著的時候跟她講,「路上碰到了刺客,小弟就擋在了我前面,你以後莫要跟他道要他護著我了,我是哥哥,不需他護著。」   齊潤年紀小,但天生神力,身手也要比他三哥厲害,所以總覺得強者要適當保護弱者的謝慧齊也曾開玩笑跟小兒子講過要好好保護三哥。   她也知道小兒子跟她鬥,鬥得越兇,其實在乎得越厲害,因為太在意了,所以她每一句不順他心的話他都要反嘴,反之,她的每一個要求,他都會認真地放在心上。   「知道了,阿娘的錯。」   「不是你的錯,」齊望搖頭,摸著母親有點憔悴的臉,道,「只是莫要再講了。」   謝慧齊親了親他的小指頭,她不知道他們以後到底會長成什麼樣的男子漢,但這一路上,饒是她很有把握不會教歪他們,也會護好他們,也難免有時還是會誠惶誠恐,生怕自己還是錯了。   **   齊潤休息了不到兩日,胸前被毒刀劃破的傷疤剛結好疤就被帶到了官船上,國公府一行人重新再往南下啟程。   謝慧齊硬是把兩個兒子塞到了丈夫面前,而不是任由他們去野。   孩子太小,大人終有不得已,也不該由他們全數去負荷,她不想讓讓兒子們覺得他們父親不重視他們,但她還是把小兒子想得太脆弱了,上船隻一天,傷沒好全,體內毒素還沒退盡,此時還發著低燒的小兔崽子在午休的時候在一眾幕僚門生的臉上畫了烏龜,狗頭還有豬頭等,國公府的先生們一覺醒來洗了一下午的臉都沒把臉洗乾淨,齊小公子用的是百年墨,那墨用來染布,一旦沾上下水都洗不淨,何況這是塗在了臉上。   這次用不了謝慧齊把他打殘,國公爺就已經下了手,把小兒子的屁股揍得比發脹的饅頭還高,還讓他光著被打腫的屁股在護衛隊裡找了一圈,讓眾護衛大叔大哥狠狠地嘲笑了一翻,羞得光屁股被人看盡了的齊小公子的臉一晚上都是紅的,臊得第二日都不敢出艙門。   謝慧齊很坦然地道了聲「活該」,根本沒有憐香惜兒之情。   娘親不可靠,齊潤也只有他三哥著急他了,連二姐齊奚過來看他也只是想看看饅頭屁股長什麼樣,做人做的相當的失敗。   前方運河所經過的長南州這時候已經收到了安遠州被擱倒的消息,長南知州寧守成乃去年歸到趙派門下的官員,他去年娶的夫人就是趙家族長的女兒,他沒像劉世同那樣對原配下手毒害,他的下堂婦是因通姦被他休離的,不過寧守成還是怕犯到齊國公手裡,查出那下堂婦通姦之人是他安排的,所以乾脆先下手為強,在齊國公沒到之前把知道這事的所有人斬草除根了。   安遠州離長南州不遠,走運河的話十日就可到達,只是官船走了一半多的路,頭上有烏龜等「名家名畫」的先生們臉上也沒用藥水洗乾淨,看日前眾人臉上顏色的褪色程度,齊國公幹脆令人在半路有官路的地方下船,臨時走陸路去長南州的州城長南。   走陸路的話,他們還需半月才能到達。   長南州比安遠州更靠南,也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其中流淌著數千條河流,但佔據地理優勢的長南也有它的劣勢,因當時旱災澇災等災害頻繁,當地百姓過得遠不如許多地第247章   先前探路的探子回來報,長南州這邊的官路狹小,國公府的特製馬車不能經過,聽到報後,齊國公就看了夫人一眼。   因這一眼,謝慧齊沒有猶豫選擇了跟他下船,哪怕沒有舒坦的馬車可坐。   沒有了馬車,這一次國公府一行人只有放在船上的三十匹馬可以用,只有好在護衛們腿腳厲害,用不到馬也無礙行程。   服侍的人也太多,所以跟著走的只有身子強健,身具武力的奴僕。   齊國公府一行人先前所經過的陸路都是官道,人馬出來浩蕩,所經過的第一個州就算是齊國公府的人,官道兩邊的人馬也被知州打點過,齊國公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他們沿路所經過的地方看到的百姓日子都是經過修飾的。   接下來的安遠州也如是,在齊國公到達之前,作為停泊口的安若縣就在之前被從州城來的官員和縣官一起大肆整治過,所以齊國公府一行人看到的也是百姓安居樂業,衣足食豐的日子。   齊國公府這次在長南挑的停靠口不是官船定點停泊的官口,而是當地漁民的一個小停靠口,齊國公府一行人下了船,而船繼續往下,所以這一次齊國公一行人也看到了未經任何打扮的當地景象。   謝慧齊這世曾在河西過了許多年真正清貧的日子,但那日子離她已經太遠了,她錦衣玉食了太多年,所以在在選擇跟國公爺下船,八月還高熱的溫度首先就讓她呼吸就挺困難,他們所經過的漁村非常髒,破,臭,高溫的空氣中傳來的魚腥味和惡臭腐爛的味道也讓人心情也輕易讓她的心情不由自主就變得糟糕起來了。   下地不到半柱香,騎在馬上的謝慧齊的臉色不受控制地就變得非常難看,近二十年的好日子還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比起她身後國公爺的安然若素,泰然處之就相差甚遠得多了。   皺起眉頭的國公夫人讓跟隨她的那一群媳婦丫鬟也都忐忑了起來,即便是最鎮定有素的麥姑姑,也是忍不住時時抬頭打量馬上夫人的表情。   她皺著眉,底下的人誰也不好過。   國公府的人馬要到達官路,必須經過所在漁村狹窄的土路,這一行人震驚了這個小小,貧窮至極的小漁村。   隊伍首先遇到的是扛著漁網,前往河流的當地漁民,這百姓在見到這一行人後口瞪目呆,在一個護衛甩過去的眼神下五體投地,跪在地上頻頻磕磕頭,嘴裡不斷地喊著他們聽不懂的話。   也不知是把他們當哪路煞神了。   再來嚇的就是在路上嬉戲的兒童,這些孩子身上不著衣物,光*裸著的身板黝黑又削瘦,身上似乎除了骨頭就是包著骨頭的皮,他們身上沾著泥巴,臉上汙髒,鼻下還掛著鼻涕,不遠處,低矮的土磚房破破舊舊,在夏日那時不時的蟲鳴聲中,顯得殘敗無比。   這是真正的貧窮景象。   原本不適的謝慧齊在見到人後,就那麼一下子,身上的那些燥熱跟不耐就全沒了,等跟齊潤共坐一馬的齊望把馬兒驅使到她身邊,問她能不能給這些小孩送幾個糖果後,她沒怎麼想就點了頭。   兩兄弟下了馬,跟婆子討了糖袋,真給嚇得躲得很遠的小孩去發糖去了。   謝慧齊追著兩個兒子看個不停,發現當地的小孩被兒子們追得逃得飛快,不知為何又停了下來,沒有多久,小孩子們怯生生地接過了比手劃腳,臉上笑容不斷的兒子們遞過去的東西。   她看得專注,國公府這時候拉住了下面的馬,任由她看著不放。   兩兄弟沒說幾句話,把袋子給了人,就又飛快地跑回來躍上了馬,朝等著他們的父母一笑,沒有說話,國公爺這才揚了手中的韁繩,他的馬一動,安靜的隊伍這才跟隨而上,兩邊眾百的侍衛又邁動了整齊有致的步伐。   不遠處的孩子忍不住想逃,又忍不住趴在地上往他們瞧去。   他們很快就經過了漁村,在快要離開漁村的時候,有群老人在他們的後面跪著磕頭不已,謝慧齊撇過頭去看到後有些不解,揚眉朝國公爺看去。   齊君昀跟她解釋,「以為我們是哪路官員。」   「嚇著他們了?」謝慧齊輕嘆了口氣。   「嗯。」   謝慧齊搖了搖頭。   他們在當日的下午就到達了官路上,只是離驛站甚遠,一行人必須在野外駐紮。   哪怕國公府的下人能幹,在野外搭建了軟榻出來,紗帳也都圍上了,但條件有限,沒有充足的水沐浴,身上的汗臭味也就只能拿溼帕擦擦。   而這已經是相當好的情況了,在沒有找到水源的情況下,只有當主子的和年紀漸長的幕僚先生們還能用到存水,護衛們是在喝水的時候都得省著點喝。   要是哪天下起了大雨,在無遮攔的野外那才叫好看。   當夜謝慧齊在一群女婢的圍繞下擦好身,換了一個簡潔後才舒了一口氣,用晚膳的時候端來的烤肉也吃不下,就用了一碗綠豆粥。   肉是夏日比較好保存的薰肉,本來就在船上的冰窖裡,但因高溫拿出來不到半日就已經有點味道了,不過這肉烤出來還是香,國公爺在幫她解決了一大半後留了四五片,在慢條斯理用完她後又把盤子往她手邊推了推,見她偏頭往兒子們那邊靠,乾脆手一手把住了她的肩,把那幾片硬塞進了她的嘴裡。   「不能吐,你看誰吐了?」他塞進去後還淡道了一句。   要臉的謝慧齊也真就強咽了下去,吃完在小兒子幸災樂禍的眼神中接過女兒遞過來的清水喝了半杯,才看著杯子道,「我這真算跟你同甘共苦了罷?」   國公爺淡「嗯」了一聲。   國公爺太淡定,國公夫人不屑地挑了挑嘴角,「是誰吃著宮裡的還挑剔得要命來著?」   在宮裡好多時日都是這也不吃那也不吃,還用她多花心思,現在倒知道逼她來著了。   「此一時,彼一時。」國公夫人心情不好,說話都帶刺,國公爺脾氣就適當地脾氣好了一點。   「娘,不吃就瘦了。」齊望看著他娘,臉上有著疼惜。   謝慧齊看著他這才覺得她也是家裡有男人愛惜的人,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手,「乖兒。」   引來齊潤噗噗亂笑,笑她偏心,笑她嬌氣愛聽好聽話。   稍後,齊君昀就出了一家子所在的小蓬子,孩子們留了下來,謝慧齊問起了兒子們白日見著那些跟他們不同的小孩子的想法。   齊望跟齊潤皆被他們長兄帶著去離京不遠的小村子去看過真正的貧窮日子,所以也不是不諳世事的公子哥,而齊潤在三歲第一次被帶去的時候還不解這世上怎麼會有跟他一樣的小孩子要什麼就沒什麼,後來被教得懂道理了,他也就變得愛念書了起來。   齊望是對這些人真心生憐憫,因同情所以更願意給予,也願意付出,所以他的想法是等他長大了就是想當一個於民有福的官員,而齊潤則是慷慨,他覺著他有什麼,別人就應該同樣具有什麼,他不知道這個要怎麼解決,那麼聽大哥與三哥的就是。   謝慧齊問得認真,許是在野外,燭火中母親的娘太溫柔,兩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他們的想法都言道了出來,這也是謝慧齊第一次這麼直接接觸他們心中的想法。   以前在她心中模糊的兒子們的將來也第一次很明顯地清晰了起來。   他們是齊家兒。   這註定他們一生都不可能碌碌無為。   他們身上有著身為齊家人的使命,說來,這也是他們宿命——他們享受了齊國公府的榮華,而齊國公府的榮華是建立在大忻這塊國土,這塊國土的百姓上的,他們於這個國家,於這塊土地,和那些無形中滋養了他的同胞百姓有他們要盡的義務跟責任。   「大哥說,等他可以上朝了,他一定要在很短的時日內讓老百姓家中有餘糧可存,我想以後幫大哥做事。」齊望盤著腿坐在鋪著涼蓆的毯子上認真道,大哥可以在京中坐鎮,而他就去地方上執行他的命令。   「我很厲害的,再過幾年我就什麼都會了,我什麼都可以為哥哥們做,我非常的厲害。」齊潤還是只道自己很厲害。   而齊奚在一旁聽著若有所思。   燭光下,謝慧齊因兒子們的話微微笑了起來。   這樣也好,這樣也很好,她從來不知道她生養的兒子可以這麼讓她感到驕傲。   **   趕路從來都不是輕快的事,尤其是在夏日,眾多東西都有所限制的情況下,所以謝慧齊在第二天為了好過點,又把她閒置了許久的腦袋用了起來,她把一路的管事權要了過來,規定每日打尖的日子如果找不到驛站或者村子,那就必須在有水源的地方駐紮,哪怕少趕點路,或者多趕點路都要達到這個要求,且每趕兩日路必須休息一日,他們決不趕急路。   條件有限的出行眾多不便,哪怕是富貴滔天之身,也不是什麼問題都能用權利金錢解決,在太陽烈日底下也就一個影子,沒有三頭六臂之軀,這是以前謝慧齊跟兒女們都講過的道理,所以一路來只有稀飯鹹菜吃的齊家小姐公子們在這方面誰都沒吭氣。   謝慧齊這一路上也是發揮了她還小的時候那見條縫就能插針的本事,一路上要是看見哪有菜地了,她就得停下去買。   她從來迂腐,不能以錢換物的話,那也得以物換物,不會以勢欺人,也不會白佔人的便宜,自己要是寬裕點,別人要是不好過點,那她就可以對人大度點,一個有自己人生準則的人是很難改變的,尤其是對一個定性了很久的成年人來說,所以第一次二次她都是喬裝帶人親自去找的菜地的主人,跟當地人比劃好幾番,才以物換物,換回點新鮮的小菜。   她都是用帶來的米跟豆子等物摻雜跟人換的,每每給的要稍微多那麼一點,但她畢竟也不是活菩薩,所以會跟帶在身邊的兒女們講解她的想法。   當然,她也不忘跟他們講,她的大方,也難免被人當成冤大頭——就如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恩報恩一樣,也並不是百姓就是純樸善意的。   她做了頭兩次,第三次交給下人們,下人們就知道怎麼辦了。   齊君昀從來不管她的行動,都是她說怎麼辦就怎麼辦,讓他帶著人在原地等就在原地等,也任由她把兒女們帶在身邊。   等到第三次,是齊奚三姐弟帶的下人們去途經的村子裡的農家買的菜,還買回了兩隻活雞,回來齊望臊了個大紅臉,齊奚跟父母笑道,這是三弟跟村裡的富戶家買的,還殺了價。   一路快到長南城的時候,就是喬裝成了醜女的齊奚去置辦用物的時候還是遭到了調戲,護著姐姐的兄弟倆在外打了一架,這一次,謝慧齊難得地誇了小兒子一次。   那調戲齊奚的登徒子是官家子弟,也不知道是京中哪家外放的官員家中的兒子,一聽到齊奚姐弟一口的官話,就對齊家姐弟糾纏不放,最後還口出惡言,最終被齊家兄弟收拾了一番。   但就是聽了她的誇,齊潤這次卻並不怎麼高興了,在一家人坐在一起例行說話時,他很不高興地道,「並不是我們對他們好,他們就對我們好的,我們好聲好氣,先前跟他言道時對他尊重有加,那個人回話卻愣是輕浮得很,還道姐姐不規矩亂出門,話說得很難聽不說,他還要侮辱姐姐,我很討厭。」   也並不是所有尊重都會得到尊重的,他們將來遇上的惡只會更多,所以謝慧齊摸著他的頭對他道,「這就是你們阿父還要教你們武藝的原因了……」   齊潤眼溜溜的眼睛望著她。   「你覺得對的時候,如若用嘴巴說不清,不凡用用拳頭……」以惡制惡是比較簡單的法子。   謝慧齊說的時候,被丈夫看了一眼,她微笑著回視了過去,換來了齊國公的失笑,他放任她去教兒教女,看到了她更多的模樣,他以前知道她有婦人之仁,但也沒想到她也可直接粗暴。   這一路來,兒女受教頗多,只是把跟來的那些對主母不太了解的幕僚門生們嚇壞了。   不過,齊國公也是不知道,幕僚們對於他對主母的方式也是觸目驚心,他們以前只當國公爺很是寵愛賢內助的國公夫人,但不知道卻是這般寵愛的。   **   在快到進長南城邦時,他們在離城邦五十裡地的一個名叫莊鄉的小縣停留下來做休整。   他們在路上多拖了十來日,這時候已經到九月中旬了,過了秋老虎那段最熱的時候,天氣也涼快了下來,齊國公府落地長南城的船早已到了,這時候已聽主子的令在小縣等候主子們的歸來。   一行人也總算能喘口氣了,這將近快一個月的路,本來以為會病倒的國公夫人沒病倒,反是一行的幕僚中有個年長一些的師爺病了,所幸言令醫術高超,隨身所帶的藥物管用,這位病倒的易先生在莊鄉休息了兩日就好了許多。   這次船隊的人馬跟走陸路的人馬一集合,齊國公府的大隊人馬也算是再次完整了起來,先前先走的婆子們一就位,照顧主子們經驗豐富的管事婆子們把事兒又全攬了去,國公夫人又再次當起了甩手掌柜,每天只顧著補覺,足睡了好幾日,才緩過氣來。   等到她緩過氣來,這才發現就在她睡過了頭,一夜沒過問他的情況下,她家國公爺就又跟師爺門生商量陰謀詭計商量得廢寢忘食,又兩天一夜都沒合眼,她聽了紅娘的報去捉人,看到了一個眼下發青的國公爺,儀表堂堂的美男子眼看一下子就老了十歲不止,嚇得她把人拉了回去,令人把鏡子拿來,擱他面前對他道,「再不注意著點兒,以後都得說咱們老夫少妻了。」   國公爺見她把他拉回來是做這事,很是不以為然,連眼皮都沒動一下,打個哈欠就往椅背上靠,雙眼無神。   寧守成太圓滑,也不好辦,就是他以位欺人,恐怕也只能是在長南城走一遭嚇他們一個心驚肉跳,卻不能真動得了他們的位置。   老夫老妻久了就是如此,很多話都懶得說,尤其在精神疲憊的情況下,所以等國公夫人說了一大堆也不見他給個話,一下就惱了。   但惱了也不能生氣,只好把人拖到床上去睡,又免不了嘮叨,「也得虧我從小就喜歡你,要不就你這死魚樣,我哪那麼多的喜歡給你。」   能不甩他兩個白眼都是好的。   **   一路來所見的景象不好,十村九村窮,且那種貧窮是一年不知肉味,這個月的米糧用完了,不知道下個月的在哪的窮,那種貧窮印在了太多人的骨子裡,形成了一個個怯懦,尖刻,蠻橫,眼前只看得到活命的人,他們想不到更遠的將來的日子會是什麼樣的,只知道今天要活下去,明天也要活著才好,他們命賤,卻最畏懼死亡不過,見得多了,再如何也會有下人確保她舒適的謝慧齊也無法與他們感同身受,但也無法在這些受局限的人面前有什麼優越感,所以,當國公爺想讓百姓們真的能過得更好一點要做點什麼的時候,她能做的就是站在他的身邊,確保他活得更長一點。   她不知道如果要是他沒了,他想做的事,會不會有人比他做得更好,哪怕,他的繼承者是她生的。   她家國公爺一直是個非常實際的人,他所選擇的門生也如是,不過謝慧齊也知道哪怕是他選擇上位的門生在為官後也有眾多的問題,但勝在有能力,也聽令行事,有拿得出手的政績,這些年一年年下來,大忻朝的國力在大災後是逐年穩步上升的,但這些看似好看的政績下,想必也藏著無數的隱憂。   江南身為天下糧倉,出了這麼大的問題,也確是不得不整治,要不,他多年為江南花的心血也要白費為了,他就是不為沉弦,就是為自己,也得走一遭。   現在是趙派人,很快就要輪到江南的自己人了。   謝慧齊猜測到了江南清洗自己人時才是最大的血雨腥風,痛不欲生,現在不過是前餐,她著實也不想丈夫就耗在這了……   她又下令在莊鄉多休整兩日,每日守著國公爺吃喝。   好在公事雖要緊,國公夫□□威也尚存,她一發火甩眼刀子,憑是國公爺也不得不停住往外走的步伐。   這幾日,佔了莊鄉一個家族院宅居住的齊國公府一行人也得了妥當的休息,一是因齊國公府的人馬什物都整齊了,二是挪出整他院宅給他們住的當地殷姓人家給予了他們最大的殷勤,遂謝慧齊在臨走前見了族長夫人,給賞了套頭面,又從女兒的書箱中挑了幾本書送給她。   齊奚這幾日跟殷家女兒們玩耍,還學了幾句當地話,回來學給母親聽,聽得她阿娘一頭霧水。   南方的話太難聽懂了。   難聽懂也就罷了,而且隔個十裡二十裡的,那音又不同了,不同也就算了,有時候還是完全不同,也就同村人能聽得懂同村人說什麼了。   這一路來碰到的能說官話的人基本沒有,哪怕是有些村子裡還出了個秀才,齊家兄弟去見人,那秀才的那口話一張,也是半天都琢磨不出來,還不如寫字溝通來得及時一些。   就在這種物資匱乏,種植業不發達,交通也不便利的時代,當地官員如若不作為,朝廷的君臣就是嘔心嚦血,想來也改變不了偏遠地方的狀況。   齊國公府一行人拖到十月才進長南城的運河口,在被清出來的一處住宅住了下來。   長南州的知府寧守成一直都沒有來相見,聽說是這段時日病重纏於榻上,已有許多日不能下床了,而長南州的官員像是不知道齊國公府一行人到了長南城似的,齊國公府不打草驚蛇,他們便也當不知情況。   這麼一大堆人一路出現在長南,且所住日子不短,來個過問的人也沒有,也是奇狀。   等他們在長南城落地還沒住上兩日,在長南城裡突然遇上在殷家相識的殷家女的齊奚覺得有點不對勁,就讓家裡的探子去查了。   她也告誡了她的兩個弟弟——對此,齊潤聽了卻有些難受,他在殷家那幾天,對一個總喊他哥哥的小女孩特別好,沒有妹妹的齊潤在臨走前還跟母親要了一根金釵送給她,如果那是長南州官員的埋伏,他也不知道要怎麼想才好。   兒女們身邊都安排了妥當的人,兒子他們還有他們的父親操心,她更是不管,而女兒的話,畢竟出門在外,她不能在人多的時候老是拋頭露面,且她也對人多的地方也不感興趣,女兒愛出去走,她是不反對的,但不會陪著去,且她也有她的事忙,所以兒女們交友可能受了人設計的事她還是在丈夫嘴裡聽到的,因為小兒子已經在他面前鬧過一遭了。   謝慧齊一進長南城住下就在算到達江南梧州的日子,和進入江南的住處,她打算在江南過年,還要去沉弦跟若桑住過的行宮改造的廟宇祭拜他們,有很多事都需要操心。   丈夫按兵不動,她也沒問具體的情況,就任他耗,但一聽對方可能已經動了,且從他們的兒女處下手,她一聽也是搖了頭,嘆道,「如若如此,心思挺深,做的也全。」   殷家可是他們國公府這邊選擇入住的人家,要說被寧守成的人滲入也不為過,畢竟是地頭蛇,這是地頭蛇的優勢,而人生地不熟的國公府也是避無可避。   可要是做到在短短時日內讓兒女們與他們派出來的人有所交情,小兒子因此都受挫,這可不是一般的心思與能耐了。   「潤兒太重情,」見她噓唏,齊君昀搖了頭,「不若奚兒冷靜。」   不過是城中一個照面奚兒就能覺出不妥,而小兒子明明深信家姐,但卻為此傷心難過。   小兒子還是有點像他母親的。   「畢竟還小。」   「不小了,十歲了。」齊君昀不認同,淡道,「他是你我的兒子。」   謝慧齊沒說話,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他是他們的兒子,註定不能碌碌無為,也註定要承受經歷得更多。   **   在長南城呆了五日,寧守成都沒別的動作,齊國公府的探子們也陸續回來回報,諸事不順,他們所找的那些人並不可靠,而原本在長南的線人也都在一夜之間突然都找不到了。   另外,長南城裡那幾個不被齊國公府所用,但與齊國公府門生有些牽連的小官也突然離奇消失在了城中,說是回鄉奔喪去了。   得知地方上的官方皆對寧守成三緘其口後,齊國公的門生,也就是齊家書院的主掌沈從對國公爺道,「想來寧守成現今也不會讓我們抓到什麼把柄了,想來他們也知道了皇上的人也進了長南城,現今更不會輕舉妄動了。」   在他們來之前,長南城就被寧守成動手腳弄乾淨了。   「他不是病了?」易師爺輕咳了一聲道。   坐他左側的山居道人撫了撫鬍鬚,也道,「也是。」   在場除國公爺外的七人這時候都往齊國公看去。   看來不能抓到寧守成的實證,那就只能將計就計了。   他裝病,那就讓他死得乾脆。   「這事由皇上來定罷。」齊君昀最終還是搖了頭。   如是他的人,他可以讓人就地死了,他清理門下是他的事,但趙派的人他還是不能擅自動手,這畢竟是皇帝的天下。   「那……」房內的人面面相覷。   他們在長南州內所花的一個月多的時間這算是白費了?   「趙派的人會當我們怕了他們了,」另一師爺俞庸嘆道,「我們若是退走,難免振了他們的士氣。」   「俞爺過言了,劉世同可是栽了。」國公爺的另一年輕門生賈進平搖頭不贊同道,「再則,想來皇上也不喜這寧守成……」   就是由皇上做決定,寧守成能不能活得下去也不一定。   「稟主子,京中來了消息,」這時候門外的齊恫大步進了門,兩手作揖對著齊國公一拜,沉聲道,「小義王欲要跟趙益樓的小女結親。」   小義王是皇族一個老王叔過繼到休王膝下的義子。   「什麼?」休王的老弟子,也就是大弟子蒲山老人站了起來,失聲道,「怎麼可能?」   小義王怎麼可能跟趙家女結親?   齊恫朝蒲山老人瞥了一眼。   這事也不是沒有可能,小義王被過繼到休王膝下,皇族那群老狐狸打的本是讓他接管國子監的主意,可現在皇上屬意誰家接掌,就算皇上的心思難猜,但也不是很難猜得出。   皇上太偏心,皇族有所動作,也不難想通。   現在中王等人也在主子離京後連手對齊國公府發難,大公子在京中可是應接不暇,趙家在此間偷得一絲喘息之地,更是會興風作浪。   「國公爺……」蒲山老人朝齊國公望去。   「退罷,正好夫人想早點到江南。」齊國公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淡道,說著他就站起來了身,「爾等收拾一下,等著夫人的吩咐。」   「是。」在坐的都站起了身,等他出去後,沈從第一個走向了齊恫,「恫頭領,煩情你再跟我細說一下,這事是怎麼起的。」   小義王這是打算不顧他與休王的臉面了?   **   謝慧齊一聽他們要敗走長南州,還真真是愣了好大的一下。   這是兒女被蒙了,當父親的也得跟著撤了?   她對那沒照過面的寧守成都有點好奇了,能耐不小。   「再耗下去也查不出太多來。」   「周家沒動靜?」那個被冠以通*奸罪名被休離的周氏忍得下這口氣?   「有,」齊君昀摸摸她的臉,淡道,「臨到要真談時無一人鬆口,倒反脅前去的說客汙罪官員,要前送官府。」   一個兩個也就罷了,連周氏最不經用,好開口的浪蕩子都這口氣,上下口徑如此一致,也是從那邊查不到什麼來了。   「他們不想動寧守成?周氏也不想?沒給足他們好處?」謝慧齊還挺難接受他們這次的敗北的。   「許是寧大人許的好處更大……」   謝慧齊輕笑了一聲,笑容一縱即逝,隨即她點點頭,「那如若沒什麼事,後日就起程罷,明日打點一天就夠了。」   「嗯。」   即日,國公府的探子查船,一隊人馬在船底發現船板有松裂之險,齊君昀在跟謀士們商量過後,回來告知謝慧齊道他們由水路改走旱路。   謝慧齊點了頭,他們在長南城又多呆了兩天,又臨時多購入了數輛馬車,這才裝好了船上運下來的東西。   他們終還是在十月中旬離開了長南州,出城後,謝慧齊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咱們是不是中計了?」   她怎麼覺得這是有人在逼他們走旱路?   旱路也更危險,山路多,易中埋伏,雖然他們人多,個個精良,但再強的人精力有限,也有疲於防守的時候,經不住一路不斷的算計。   「嗯。」   「別嗯……」謝慧齊見他閉著眼睛只應了一聲,整個人都不對頭了,「國公爺,你們是怎麼打算的?」   而且如果走陸路的話,按他們的大隊人馬除非是連夜加快趕路,要不一個多月的時間在年前根本趕不到梧州,他們是打著替皇帝祭拜先皇的幌子來的,他們是六月中出來的,如果不在年前趕到梧州祭拜先皇的話,朝廷裡那些人更是有得參他的了。   他一直立於不敗之地是因為他站在國家大義這邊,站在任人怎麼戳也戳不動的功績之上,可如果這些倒了,他的人也得跟著倒了。   真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謝慧齊見他靠著背面不言不語,沉不住氣的她都想嘆氣了。   「還有,璞兒在京中如何了?」謝慧齊突然覺得把大兒子一個人放在京中有點不怎麼靠譜了。   「有晉平他們,你只管放心。」見她口氣著急了起來,齊君昀睜開了眼,把放在她腰間的手抬起輕拍了下她的臉,「我剛在想事。」   「好吧,」謝慧齊聽著外面被甩得啪啪作響的馬鞭聲,發現一切不受她掌握的感覺還真是糟糕極了,「那你可以說了?」   見她兩手都抓了他的前襟,是真緊張不已,齊君昀難得見她這副失措的樣子,這些年國公夫人太四平八穩了,讓她驚個臉都難,他嘴角不由勾起,「怎麼,比為夫還難受?」   謝慧齊聽他那帶著笑的口氣,完完全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沒用,我才不難受,你還是趕緊跟我說說是怎麼打算的罷,別荷花沒看到,年還讓我跟你在荒郊野嶺過第248章   「到時候再看罷。」   謝慧齊等了半天,就等來了這一句話,頓時就笑了起來。   齊君昀放回去的手安撫地輕拍了下她的腰,淡道,「先去江南。」   「你不在京中,趙相他們……」他不說,謝慧齊更是往不好的想。   「京中有休王跟林大人。」齊君昀輕描淡寫。   休王只有和寧一個獨女,現在和寧郡主已經在八月生下一子,不管為公還是為私,休王只會站在他們這一邊,而林立淵身為沉弦的人,就更如是了。   政治這種事是沒有旁觀者清這種事的,只有身涉其中才知其中糾葛,往往一踏進去就是身不由己,半分不由人。   而一腳能踩進這個官場的人有誰是簡單的?當官的心裡誰都有本帳,上峰發難下官要是沒應對之策,也枉他們從無數的聰明人中闖進這個官場了,普通人受欺負了都會下意識反抗,更何況聰明人,所以謝慧齊是真因寧守成恰到好處的防守不安。   更重要也不是丈夫拿他暫時無法,而是他還能靠近她的兒女的身側——這裡不再是京城的國公府,不是他們夫婦兩個說了算的。   她以前帶弟弟們萬裡扶棺回京,對前路有忌憚,卻無太多不安,現在倒是不安起來了,果然是好日子過久了,連堅韌都快被歲月吃乾淨了。   謝慧齊這年些都不太習慣自省了,現下冷不丁地省視自己,也真是覺得自己大不如前了。   歲月真是個可怕的東西,無知無覺人就改變了,冷不丁地回神看看自己,自己都覺得慌張。   「唉,我不懂,也不想懂……」想不明白別人,但所幸還能勘破自己的謝慧齊把頭靠向她那齊家哥哥,自嘲一笑,「反正你做什麼我跟著就是。」   說罷又慶幸,「還好跟過來了。」   這一路肯定無數波折,想來也是他重要人生歷程,還好她能跟過來參與其中。   兩個人能結為夫妻,也不管途中好不好,風雨同舟,這才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意義。   若不然,這跟一個人過也沒什麼區別。   齊君昀因她的話一愣,隨即低下頭把吻落在了嘴邊她的眼角,手一動把她的整個人都摟在了懷裡,等抱緊了她溫熱的身軀,他無聲地喟嘆了一聲。   他一直都很愛她,尤其當她不吝於讓他知道她有多慶幸有他的時候,更是會多喜歡她一點。   **   前往梧州的路走得要比之前快了許多,馬車一加快速度,不適感也是成倍增加的,一路還端著點身份的謝慧齊也覺得都到這份上了,她就是嬌滴滴地掉幾滴眼淚也改變不了現實,她也不可能讓大隊人馬放慢腳步就為了讓她舒適點,歸根到底,能幫到自己的還是自己,能讓自己好過的也還是自己,所以她是乾脆摸上了馬,第一天還有點騎術不精,第二天漸漸找到了感覺,第三天就能比較熟練地掌控自己在馬上的姿勢了。   也好實在這些年在國公府,她時不時的還會去馬場騎騎馬,本身對控馬就有她自己的那一套心得,加上這麼多年的鍛鍊下來,體能還是有的,又因國公爺把他的紅馬給了她,老紅馬本來就跟她好得是她的二房似的,對她聽話得很,讓它跑就跑,讓它停就停,都不用她有太強烈的指示,跟她心有靈犀的很。   只是她當了高不可攀的貴婦太久,等她彪悍的騎術一展露出來,國公爺的紅馬被她騎得連護衛都要用盡全力才能跟上,又把身後的一幹師爺門生嚇得目瞪口呆。   他們覺得跟完全不認識他們夫人似的。   連齊奚都沒見過母親如此姿態,好幾天跟母親請安時都有點呆,每次想開口提起都不知道從哪找話說起才好。   齊君昀沒怎麼見過,但也還算淡定,他跟她成親了這麼多年,早習慣在旁慢慢地,不急不躁地看著她,只有這樣,他才能看到她的每一個變化,也能看清她的每一個模樣。   沒幾天,謝慧齊覺得自己的騎術用來逃命應是夠了。   沒用幾天,他們就出了長南州到達遠水州,一進遠水州謝慧齊這才知道他們將在遠水上船去梧州,國公爺又在這幾日間修改了計劃。   這還是合謝慧齊的心意的,她跟丈夫性情再合行事也是不同的,她還是比較保守些,寧可謹慎為上,少犯錯就能少被人提起。   只是進入遠水後日子就不太平了,遠水州不是國公爺門生的地盤,也不是趙派的地盤,而是朝廷中哪派都不站的端木一系,端木族原本也是開國功勳,只是其祖上在京沒幾年辭官還鄉,後來端木一系進入朝廷也是各憑自己本事,一關一關考上來的,這一派基本被外派為官,留在京中的甚少,算是實幹派,對朝廷的政令也素來配合。   遠水州的知州端木昆在齊國公進入遠水州之前就已經清理了兩批埋伏,等收到齊國公府一行人還是遭了刺殺後,他也只道防不勝防了。   但齊國公不能在他的地盤出事,出事了難逃責難的是他,所以齊國公府的人一進入遠水沒多久,就見到了數百前來護衛的一行官兵。   遠水的路程趕得甚快,十月底就趕到了國公府前面的人準備的船隻停泊口,這一路來易師爺幾個上了年紀的人又病倒了。   上了船隻,齊君昀寫了一封信交與了一路護送他們的官兵,讓他們回城州。   其實一路齊國公的護衛夠用,只是有了官兵的震懾,他們的速度快了許多。   在船上沒兩天,他們收到了來自京中齊璞的信,國公爺沒把他的信給她看,謝慧齊也還是把長子和弟弟們給她的信攤給國公爺看了。   給她的信裡皆是瑣碎事,典型的報喜不報憂。   船隻遇過遠水的城州時,端木昆派了人前來相邀齊國公停留一晚,齊君昀答應了下來,對此主子們沒怎樣,齊國公府的下人們倒是很是激動。   端木一族在京中也有點薄名,因這個家族在朝為官者皆儀表堂堂,曾經現為遠水州知州的端木昆進京趕考甚至引為了淑女觀昆潮,京中還有畫師以此景作過一幅畫,現今還時不時被人提起。   端木昆在京的那幾年名聲甚是顯赫,是當時京城四大美男子之首。   謝慧齊以前是聽過婆婆身邊的人說道過這事的,說來也怪,京中人都知道她家國公爺長得好,但美男子的傳說中都沒他的什麼份。   齊國公府欲要到達之天,端木昆這邊是一大早就起了身,他昨夜歇在了自己的院子,等聽到下人說夫人那邊也是早起了,他頓了頓,對下人道,「去告訴夫人一聲,說我等會去她那邊用早膳。」   正在客院打量的端木夫人聽了下人的回話,轉頭對丫鬟多加兩個小菜。   「夫人,您就放心好了。」端木夫人身邊的老家人見夫人的眼睛還往院裡不停打量,輕道了一句。   端木夫人娘家乃御賜的皇商,跟國公府那邊稍有點淵源,暗下跟國公府有點生意來往,前段時日她兄長來了信說國公府一行人的事,叮囑了些事,端木夫人也就上了些心,不想落她嫡親哥哥的臉。   院子裡都是花草,十一月的天氣也是有些冷了,會開的花不多,端木夫人也是找了好些地方才把院子各處都填滿了。   「吩咐下去,在人沒走之前,誰都不能靠近這迎客院。」端木夫人說著就轉過了身,回了她的後院。   這日齊國公府一行人是上午到的,端木昆年紀比齊國公略小三歲,他確也是個美男子,但面上有須,看起來比齊國公要略顯得老一些,端木夫人也是個端莊的美人,謝慧齊看她的面相覺得好像有點熟,跟她曾見過的人有點像,等進了端木府跟端木夫人一說話,這才知道她乃蒼縣肖氏女。   蒼縣乃鐵礦之地,肖氏是當地打鐵製甲的一門望族,其家族乃世代皇商,且有祖傳技藝在手,與一般皇商不同,百年老族的蒼縣肖氏在當地,乃至京中都是有些名望的。   多年前謝慧齊曾經因製造農具的事跟前來京中討教的肖家大爺見過幾次面,談過幾次話,沒料端木昆的夫人是肖家女,還是有些驚訝的。   那幾次還有肖家一個厲害的當家女作陪,還是端木夫人的親妹妹,所以她覺得端木夫人有點面熟也不是錯覺。   她都不知道這事,按說下面的人應該報給她的。   謝慧齊這時也沒猜測出具體詳細的來,肖氏行事低調,而端木一族也是都要在家成親才能進京赴考,等端木昆高中為官,世人只知他有夫人,知道其夫人是從小訂的親,但連其夫人的姓氏也從未對外說起過,而即便是在肖家本家,眾妯娌之間相隔甚遠,有些關係不太親近的妯娌都不知對方的姓氏也是極正常的事,所以國公府的探子沒打聽出這事來也是自然。   齊國公府一行人入了端木府,端木昆與齊國公那邊打著官腔,說著官話,端木夫人這邊就要熱情得多,端木夫人帶著謝慧齊看了花園,又帶著她看了他們今晚要住的院子,又給謝慧齊母女倆介紹了遠水的吃食與衣料,謝慧齊在其中還真是看中了好幾樣喜愛的布料,打算回頭讓下人去弄幾匹帶著。   傍晚的時候,端木夫人還帶了謝慧齊母女倆去看了當地的一個少數民族日落時分才會舉行的菩薩節,瞧了幾眼回來,端木府裡又請了戲班子,又是吃酒談笑,謝慧齊是直到快近子時才回客院,而她家國公爺早跟端木大人吃完乾巴巴的話,喝完話不投機的酒回來了。   她卻是玩樂了近一天,被端木夫人的熱情轉昏了腦袋,還喝了些酒,第二日早起的時候目光還有些直。   說是只停一夜便也只是一夜,一大上午就又上了船,謝慧齊睡到下午這才起來看端木夫人跟她的禮單,發現這位夫人送給她的禮樣樣精緻,還都挺合她的心意的,只是其中有兩套頭面,一套紫羅蘭,一套粉寶石的頭面太過於貴重,這兩樣被塞到了箱底,也沒寫在禮單上,在小麥清點的時候才翻出來。   這兩套頭面太過於貴重稀有,謝慧齊想了半天也沒想到手邊有什麼好回送的,她帶出來用的首飾都比較素,於是寫了信回京,讓府裡人挑兩套差不多等值的給遠水州送去。   端木大人對齊國公不冷不熱,不過端木一系對哪路官員都這樣,沒什麼好說道的,倒是端木夫人對國公夫人這麼熱情,端木昆那邊不解,齊國公也有些不解。   等他問起她是不是曾見過端木夫人,謝慧齊笑著搖頭,「沒見過,怎麼,不能是端木夫人對我一見如故?」   齊國公瞧瞧她,冷靜道,「妹妹說呢?」   謝慧齊被他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   她吧,說實在的也不太討婦人的喜歡,國公府那一群屬下夫人當著她的面恭恭敬敬,背後含酸帶刺的話可沒少說。   女人善妒,對過得好,長得也好的人總會有那麼一些看不順眼,心境寬的女人並不多見,尤其在比豔鬥豔盛行的狹窄後院,女人的心眼早被磨得很小,小得只能裝得小她自己。   府裡的探子沒少跟她說道京中夫人評價她的話,謝慧齊也沒少從那些屬臣夫人的眼裡看到探究,所以這些年她跟屬臣夫人們也是公事公辦,也沒跟誰感情特別好——這也是她知道得太多了,沒法跟背後嚼她舌根的人推心置腹。   端木夫人這麼熱情,謝慧齊也是難得體會了一把跟人歡歡喜喜玩樂的感覺,但細想下來,也是因萍水相逢才難得的好,要是天天見面的人,不知要生多少波瀾出來。   「端木夫人是真不錯,」不好意思一掠過,謝慧齊也還是歡喜不已,笑著道,「不過偶爾見見就好了,見多了,到時候你若是跟端木大人打起來,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齊國公聽著翹了翹嘴角。   小麥一直站主母身邊侍候,突然想起那一年來京求見主母的肖家爺走得匆匆,在猶豫再三後,還是在幾天後告知了端木夫人的來歷。   知道後的齊國公當下就冷了臉。   原來是肖宏的妹妹。   **   遠水跟梧州雖是鄰州,但距離甚遠,尤其冬天河流乾涸,中間有水路面了還得改道,其中要耽誤不少時辰,而越近梧州,天氣越冷,南方的冷跟北方甚是不同,風一吹,穿再多的衣物也會下意識縮腦袋,那種冷是帶著溼氣的,能鑽入骨頭,讓人格外難受。   行船到半路,河流就斷了,他們也只能改道。   其間一路不斷有人追殺他們,護衛們有死傷,而一直生病不斷的易師爺在半路也是快不行了,他們不能帶著他趕路加重病情,最終齊君昀還是分出了三十個護衛,護送易師爺和幾個生病的下僕暫時原地休養。   也生著病,但病情不太重的齊奚被謝慧齊帶在了身邊,越往南邊去,謝慧齊的感覺越不好,但他們分不出太多的人馬帶著女兒回京,而留在原地的話,依女兒的身份也並不安全。   齊奚從生下來就一直生活在京城,她未經過真正的磨難,身子也嬌弱,幾經奔忙下來已不復剛出京那樣精神奕奕,但齊望跟齊潤兩兄弟卻因這一路堅韌了起來,甚至因為父親的□□乏術,已經開始帶頭幫忙做事。   她不如他們許多,時間越長越明顯。   齊奚身為姐姐對此很是迷茫低沉,第一次清楚意識到她的女兒身束縛住了她什麼,而她就是念再多的書,懂再多的道理也對此無能為力。   女兒精神萎靡,謝慧齊也不是沒有看出來,所以在半路改道騎馬的一路上,她不再跟丈夫共坐一騎,而是跟女兒坐在了一起。   過了幾天,在一座石山上他們遭到了埋伏,他們被人兩面包抄堵在了路上,被護衛包圍住謝慧齊抱緊了懷裡沉默發抖的女兒,低頭親了親她露在外面的髮絲,一路沒跟女兒說過什麼話的女人淡道,「你也可以成為我。」   齊奚慢慢地抬起了頭。   謝慧齊看著前面廝殺的陣仗,對方出動了數百的人不畏生死,一波接一波的人向他們逼來,其中打鬥哀嚎聲不斷,江南那邊的官員看來是鐵了心想讓他們活不到江南了,江南的亂子看來是出大了,她看了幾眼低下頭,對上女兒的眼,冷靜淡定地道,「你也可以像我一樣。」   不能像她的父親,不能像她的兄長弟弟,但她可以像她的母親,自己照顧自己,自己依靠自己。   謝慧齊拉過她的手,抱著自己的背,看著女兒嬌弱緋紅的臉道,「我也曾對這世間畏懼害怕不解,但從未倒下過,你可以像我。」   說著她扶直了女兒的背,翻身下巴,摸了老紅馬的頭一把,對它微笑,「嗨。」   老紅馬蹭了蹭她的臉。   來人太多,齊國公分了人馬給妻女,也已提劍上陣了,這時候他們沒有退路可走,那就只能殺出一條血路出來。   謝慧齊跟他們的愛馬打了一聲招呼,笑看了女兒一眼,抽出了掛在馬腹上的利劍。   「娘……」齊奚彎下腰,緊緊抓住她的手失聲叫了她一第249章   謝慧齊回握了下女兒的臉,對她一笑,「看著。」   說著她抽開了手,把身上的披風解下,對小麥道,「你跟著小姐。」   「夫人……」站她們面前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的齊恫看著殺場頭也沒回道,「您不能去。」   「齊恫你跟著我去,其他人留下。」謝慧齊把帕子把劍柄吊上,繃在了手中,淡道。   齊恫是殺將,他不上場,就太浪費了。   謝慧齊手指飛快地把劍繃在了手腕上,到時要是脫力長劍飛出也不會掉在地上,這是她以前閒來無事為自己做的兵器,她以為她一輩子都會呆在京城,從來沒有想到用到它的一天。   「娘……」齊奚愴惶地叫著。   謝慧齊回頭對她微微一笑。   「夫人。」已是綠姑姑紅姑姑的小綠小紅這時候也抓住了她們手中的武器,沉聲叫了她一聲,跟著了已經往外走的夫人身後。   敵人來了一批又一批,現在除了來去被夾擊的路就是兩面的石壁,他們無處可逃,只能把人殺光殺退,等主母提著劍往護衛外圍走時,齊恫聽了小綠小紅的應戰聲,他知道他也只能咬牙跟上。   現在的局勢是他們夾在中間,兩頭迎敵,石壁上還埋伏了弓箭手,齊國公府一行人被他們堵了個甕中捉鱉,現在最安全的地方只有齊奚呆的石壁下。   馬兒因慌亂嘶吼,人群混亂,這種時候論的是誰的反應快,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才是最恰當的,謝慧齊衝出去指著山上就對齊恫道,「你上去。」   說著她就貓著身滾到了最近的自己人身邊,眯著眼握著劍往對手的腿上用力劈去,在一聲劇烈的慘叫聲後,她無動於衷翻過身來冷靜地打量了一眼局勢,隨即跑去了另一邊勝勢明顯的己方,在人的脖子上劈了一刀。   她剛才在馬上已經看出了這些人是穿著盔甲來的,但盔甲護住的只是他們的上半身以及大腿的部位,想讓他們瞬間喪失武力,要麼砍頭,要麼宰斷他們的腿。   謝慧齊也知道自己的命珍貴,她也不逞強,只是補刀,更多的時候只是躲在中間自己人的地方判斷補刀方位,等她衣裳上都沾滿了血腥後,她也沒找到突然她家的父子三人。   她是在他們突然離開後才決定提劍進場的,想來也是解決山上的弓箭手去了。   「主母……」喘著粗氣的國公府護衛在她面前道,「這裡有我們就行了,您還是回山壁下罷!」   「無礙,」謝慧齊冷靜地說著,「齊風?」   「是!」護衛沉聲應道。   謝慧齊記得他,他手下管著人,她有時也會見見他的夫人和孩子給點賞,聽他應了聲,也知道她沒叫錯名字,接道,「看到你左邊斜南邊對著的那一波人沒有?」   齊風看了過去,靠著山壁那邊,有人朝小姐的方向逼進,他們的人在阻攔,敵方後面的人接連不斷,他們殺過去沒幾步,就又被人逼了回來。   「看到了,主母。」   「好,你等會跟著我去,」謝慧齊拉了拉手腕上的帕子,對靠過來接位,護著她後背的小紅小綠道,「等我殺的第一個人殺了再靠過來。」   綠姑紅姑不解,但這時也沉住氣沒問。   「齊風,用劈的,從腦袋中間劈下去,我試試,你也試試。」謝慧齊繃緊了劍後又道了一句。   「是,夫人。」齊風明了她的用意。   隨即,沒多久,空氣中又響起了劇烈的慘叫聲,鮮血在冰冷的空氣中飛揚四濺,等廝殺的人被慘叫聲引得回過頭往山壁下看的時候,就看到了那一分為二,從中間掰作兩半掉在了地上的腦袋。   饒是是來殺人的,也有人被這樣的慘景震懾得忘了動彈。   「殺。」在人頭剛落地那一時分,謝慧齊輕輕地道了一句,只有她身邊的齊風聽見了。   「殺!」齊風吹起了國公府死衛的暗號,就在敵方愣神的那一瞬間,無數聲慘叫聲又再次響起。   「娘!」謝慧齊轉過背打算再次動手的時候,她的上空響起了齊望叫她的聲音。   「娘!」再次叫她的,是齊潤。   謝慧齊背後發涼,也就在那一瞬間,一隻箭飛過了她的耳際,射中了她前方的國公府護衛,同時,又有護衛出手,替她擋了一箭……   她迅速一個轉身,就看到她家國公爺到從十幾米的石山上借勢不斷跳了下來,飛奔向她。   「回去。」謝慧齊聽到了他緊繃的聲音。   他已回來,謝慧齊也沒再逞強,等國公爺把她塞到女兒的身邊,等女兒驚呼聲起,她才收回追著他身影的眼睛,發現劍柄已經生生陷進了她的手中。   她卻不知疼,許是神經繃得太緊了。   石山上的弓箭此時只有凌落的幾箭,國公府的人馬已可全力廝殺,不久後,戰場上的慘叫聲已不再如之前那樣緊密,沒過多久,齊望被護衛抱了回來。   他身上中了箭。   齊潤飛奔跟在抱著兄長的護衛身邊,小臉上全是淚水,但一聲也沒吱。   「抱去大夫那……」在護衛向她跑來的時候,謝慧齊指著左前方那一塊呆著沈從這些人的地方嘶吼,她看到了兒子身前的箭。   護衛改道飛向了那方,謝慧齊心口劇烈地跳動著,她緊緊抓著女兒的手往那邊兇狠地跑去,在同一時間跑到了他們面前。   「夫人,箭上有毒。」府中這次跟來的藥堂二掌柜錢三一看傷勢就抬頭道。   謝慧齊咬著牙把手上帶著的清毒丸拿了出來,塞到了女兒懷裡,「奚兒,趕緊。」   她的聲音都是啞的。   她的手滿是血,抖得不成形,齊奚也沒好到哪裡去,她抓到瓷瓶就倒在了地上,顫顫抖抖地把瓶塞拔開,還好沈從已經蹲下接手,把藥塞進了齊望的嘴裡。   齊潤在一旁不斷地流著眼淚。   齊國公過來的時候,他的三子被他的夫人抱在懷裡,半個肩膀露了出來,帶著黑血的箭頭被拔在了一邊,剛從酒精裡□□的刀子割上了他的肉。   「嗚……」齊望醒了過來,閉著眼睛無聲地嗚咽著,他身後的母親抱著他已把牙咬痛,嘴裡一片的血腥味。   齊君昀放下了手中的劍,在他們身後連妻帶兒抱在了懷裡。   齊潤臉上的眼淚依舊流個不停,他張著嘴喊著「三哥」,但一個字也沒發出聲來。   他三哥是為他擋的箭。   **   齊望當夜發起了高燒,冬天的夜冷,他身上卻燙得離奇,謝慧齊抱了他一晚沒撒手,一滴淚都沒流,等到第二天懷時的兒子輕聲叫她娘的時候,她還給了他一個笑容。   齊望用了藥再次睡了過去後,謝慧齊才把孩子放在了被中。   國公府這次的損傷也清點了出來,他們死了一百三十五個,而對方來了七百人,石頭上埋伏的弓箭手就有兩百個多個,他們沒有死絕,只是因弓箭手不強,沒有幾個真正的高手,只能亂箭射人。   弓箭上如人所料有十成新,沒有鑄碼,被活捉的人一夜被審訊出來,居然只是拿錢辦事的土匪和鏢師,但就是這些武力不強的人,以圍攻的陣仗和人數逼進,讓齊國公死亡了花了無數心血培養起來的精衛。   還好的是沈從等人沒有死傷。   在當地休整了一日,就一日,在三子的燒退後,齊君昀下令,帶著人馬全力奔赴梧州,同時,齊國公府的信使往京城飛去。   寶豐四年十二月,謝晉慶帶著五千鐵兵日夜兼程,奔赴江南。   同月,齊君昀帶領齊國公府一行人又經過了兩次埋伏進入梧州城,住進了昔日先皇所住的行宮,如今被改成廟宇的天清觀。   齊望在此途中瘦得皮包骨,齊潤也在一路中不再喜愛嬉笑玩鬧,那些往日藏於他眉宇之間的跳脫在前往梧州的路中消失了。   齊奚也不再問母親為什麼,她不再有許多的問題可問,人卻變得更忙碌了起來,她安排家中的人手,親手替三弟煎藥,找總是一個人呆著的小弟說話,也會親手做一碗甜湯送去與父母喝。   人忙起來就沒那麼多可想的,許多事你只有去做了才會有答案可見,這是母親曾與她說過的話,齊奚真的做到了,才發現原來磨難能讓人這麼快快長大,把她想了幾年都沒想透的明白,用事實在短短的時日就教會了她,從此刻骨銘心,再也不能忘卻。   齊國公一入梧州,梧州知州謝元景當天就帶了人在城門口迎了他們,齊國公要進天清觀,謝元景見不能勸說他去已經準備好的府邸,便也只能送了齊國公入了天清觀。   沒幾天,齊國公府把所有天清觀的奴僕都送回了州衙,謝元景當天又去了天清觀罪,得知齊國公府有自己的奴僕即好,不是他對齊國公不誠,告罪了幾番便出來了。   謝慧齊把天清觀裡他們所住的地方的人都挪了出去,但已經入住天清觀的道士就沒那麼好打發了。   在天清觀住下後,齊望的臉色也好了些,自入梧州就沒出天清觀的齊國公也開始出門。   梧州的冬天格外的冷,齊君昀往往回來臉都是冰涼一片。   梧州上下的官員他帶著沈從他們見了眾多,上下一片悲憤,個個都念著張大人的好,說張大人一定是被人栽災陷害才污衊齊國公的,他們一定會幫著齊國公洗清張異身上的汙名。   但齊君昀未提他們一路被刺殺之事,他沒有刺問,這些人也沒有一個提起,所有人都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裝著無知,都不去捅那一塊人人心知肚明,一捅天就會破的皮。   「爺,裡面的人自成了一張無衣無縫的網……」這日從府衙的會堂出來,沈從走到了還未上轎,背著手看著空無一人的坪堂的齊國公身邊,「自己人已經不再是自己人了,即便是我師兄,他們一個都不可信了。」   謝元景是他的師兄,他們乃同一個授業恩師,同窗十餘年載,後來學業有成,他們也同投國公府門下,在先帝在位期間,他師兄受國公爺之令前來江南投入張大人其下為官,而他留在了京城入了順天府當了個主薄,同為國公府門客,他一直以為等他師兄回京,兩人還能入金鑾殿同朝拜見聖上,他們師兄弟二人能成為他們授人恩師一輩子的驕傲。   但現今看來,這個願望怕要成空了。   「嗯。」齊君昀轉了轉手中夫人塞給他的山核桃,淡應了一聲。   「國公爺,您還沒走?」謝元景一出來連忙舉揖,「您恕罪,下官已跟諸位大人告了個假,公事下午再談,先出來送您一趟。」   齊君昀轉過頭去,看了他一眼。   「牧之……」齊君昀又回過了頭去,叫了他的字。   「學生在,國公爺。」謝元景快走到了他的身邊。   江南的冬天陰雨不斷,齊君昀來了七天,下了五天的雨,這天色陰氣沉沉也死氣沉沉,今天難得的沒有雨,天色也還是一點都不見亮,「你長子今年多大了?」   謝元景頓了頓,隨即沉聲道,「回國公府,今年虛齡二十有一了。」   「大了,」齊君昀又看了看天色,半晌後方低下頭看向他,淡道,「成親了?」   「成親了。」   「有孫兒了罷?」   「有兩個。」謝元景回答得甚是簡潔。   「我記得你乃宜安人士,你們謝家在當地也算是望族罷?」   「回國公爺,算是。」謝元景虛虛應著,低下了腦袋。   「族中有多少人來著?」齊君昀淡然。   「這個,學生不知,許是四五百人罷。」謝元景面無表情,他低著頭垂著眼,山羊鬍在空中飄著,聲音也顯得有點虛空了起來。   「主子,這個屬下知道,謝大人的宜安謝家人丁旺盛,族譜上還在世的人一共九百八十餘人,這還只是五服以內的。」齊恫在旁開了口,彎腰拱手稟道。   就是不連坐誅連九族,光謝家本家的人也夠殺的。   「你看,齊恫說的可對?」齊君昀又回過頭,看向低著頭的謝元景,溫和地道,「天冷又下雨,這幾日你就在家裡好好呆著,等天氣好了,就到天清觀來坐坐。」   他說罷,上了轎,帶著護衛離去。   沈從等人離開前,潦草地朝他拱了拱手,謝元景也面無表情地朝他們拱了拱手,等一干人等上了轎陸續離去,隨從過來扶他,他這才知背後一片冰涼。   就在剛才,他出了一身的冷第250章   江南上下連成了一氣,幕僚門生們個個臉色都難看,國公爺雖說沒震怒,但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   國公夫人對此難免調侃,夜裡摟著國公爺的頭笑道,「你做人好失敗的。」   江南官員大半都是他定的,在這知遇之恩恩重如山的年頭這麼多人連成一氣欺瞞他,換個心臟不好點能氣出個好歹來。   說歸這般說,國公夫人按摩著他的腦袋的手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國公爺的頭沒那麼疼了,呼吸打在了國公夫人頸項赤*裸的皮膚處,國公夫人手下動作不變,嘴裡又是笑嘆道,「國公爺,我等著您大殺八方,威震四方。」   他倒是想唯才是用不想殺人,可這世道逼著他殺,百年之後想來這名聲也好不到哪兒去。   還好他向來不在乎這些身外之名,說來國公府的早年落魄也是件好事。   她說個不停,齊君昀也任由她說著,等她說到讓他這個國公爺給她這個國公夫人笑一個的時候,他剛才疼痛不堪的頭也好受了些,抬起頭重把她抱回了懷裡,拿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髮,在她額間落了一吻,懶懶道,「國公夫人,你當年初嫁我的謹小慎微,百依百順不要忘得那般快,偶爾拿出來用用。」   謝慧齊忍不住笑了起來,在他懷裡把頭抬頭,黑眼在燈火中明亮似星辰,「咱們這般熟,那些東西就忘了罷。」   齊君昀輕哼了一聲,抱緊了她。   謝慧齊在他嘴邊還是又聽到了無聲的嘆息。   她都逗了他一個晚上了。   「你就別嘆氣了,」國公夫人正了正臉色,道,「按我說,只在皇上那說得過去,這些人還不是你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的事?」   查不出證據,把罪名還是安在他們身上就是。   連成一氣又如何?   上官震怒才是怒。   他還是太可惜他們了,也太把他們當成自己人了,於是這些官員上下連成一氣,連怕都忘了,也許他們的錯處確實會讓朝廷不少人彈劾他,他要擔起他們犯錯的責,但這又如何?   他都不上朝了。   謝慧齊也只慶幸還好現在在位置上的是嘟嘟,是那個還看重他們夫妻的嘟嘟,要是換一個君主,別說那位死去多年的定始皇了,就是沉弦可能都不會全把心偏在齊國公府身上。   「哥哥,但凡上頭不是嘟嘟在位,你就被你這些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坑了……」謝慧齊淡淡道,眼卻冷酷了起來,「你就別想著讓他們心得心甘情願了,哪個世道都沒那麼多非黑即白的道理可講,就是你想講,可他們不跟你講,咱們又能怎麼辦?」   齊君昀「嗯」了一聲,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   他知道她的意思。   「牽涉太大。」他簡言道。   江南的官員不僅僅是一人為他做事,多數皆是一個家族都為他們國公爺當差。   「你怕有人給他們說情?」   「嗯。」   這倒確實是個問題,不能滅族,還要怕他們出來說情,更不能把說情的人殺了,要不會寒了人的心。   「那就別讓所有人都張那張口……」難免有不怕死的會張口,那無礙,只要別所有人都出來就是,也不是所有人都怕死的。   齊君昀睜開了眼,低頭看她,「那你得把這些牽涉的人清點出來,讓該閉口的都閉口。」   當事者死不足惜,但總不能真的全殺光了。   謝慧齊眼睛頓時睜大,「您是在這等著我是罷?」   齊君昀嘴角微翹了翹,摸向她瞪大的眼,「你不是說,慶幸跟我來了。」   「來了就得做事?」   「來了就得做事。」   謝慧齊閉上眼睛,把頭埋進他懷裡痛苦地揉了揉,「我還以為我可以當甩手掌柜了。」   她以為的光榮退休敢情還沒來。   齊君昀拍了拍她的背,權當安慰她。   謝慧齊沒什麼笑意地呵呵笑了兩聲,又把頭掛上了他的脖子,引來他的兩個輕吻。   謝慧齊就當這是他付她的酬勞了。   **   謝慧齊也知道有些事得她來才行。   男尊女卑世道女人地位不高,可又有幾個男人能少得了女人?男人可以對女人為所欲為,但同樣的,女人也能操控男人。   上有老下有少的男人不是個個都能豁得出去死的。   謝慧齊第二天就開始仔細看江南官員的名單和所在家族被國公府所用的人,但她現在手邊的詳情不全,好在國公府有,但知會國公府,再從國公府送到江南就要一段時間了。   她開始想事,各種問題就都來了。   她找了宣崖過來,讓探子回京,沒多久,宣崖又急匆匆地過來道無需派人回去取了,二舅爺會隨身把她要的東西都帶過來。   謝慧齊聽了嘴角就翹了起來——這就是有一個過於聰明的丈夫的結果,你還沒什麼知覺,他就已經做好了壓榨你的準備了。   這一次謝慧齊帶了三姐弟做事,齊望身子不好,只能呆在家中,齊潤不放心三哥,也不願意跟著出去,齊奚也樂得替家裡人跑腿。   說道起謝元景,沈從身為他的師弟是最了解他的,當夜謝慧齊讓沈從明日留在天清觀跟他們母子一天,齊君昀點了頭。   齊君昀現在每天都出去,官員們現在輪番帶著他去看梧州各處的「政績」,因他的要求,現在只是在梧州城左右,過不了多久,還得出城。   但齊君昀現在不急,他這城是要出的,但要等二妻弟從京中來才會清掃梧州以下,他這次來了,就沒打算空著手回去,江南四州就是被他整空了,他也是無所謂的。   齊國公是個下了狠心,就會比誰都狠的人。   京中的很多地方過不了多久就會收到他要人的消息了——國子監,各大書院,各大世家那些沒被經用的人都快要蠢蠢欲動了。   江南騰出來那麼多的坑,不是沒人補的,更甚者多的是人削尖了腦袋想來補這些個位置。   他這些江南的門生下臣都想著一損俱損,他為了他的位置著想,也得睜隻眼閉隻眼——只是這些個天高皇帝遠,當了太多年清閒自在的土皇帝的門生下臣們怕是忘了,他們把張異推出來弄倒他,已等同於背叛無疑了。   他當年處置衛家的事,這些人裡怕是沒幾個記得了的,光記得他這些年的唯才是用了。   太過於寬厚,以至於他們都不知道本份兩字是怎麼寫的了。   第二日沈從留了下來。   國公府向來前院後院分明,謝慧齊在國公府當了幾年家,也把這個家當家後,她對自己要做的事非常明確,什麼事要管,什麼事不該管,哪些事能碰還是不能碰,她心裡都有本帳,而前院朝廷的事就是她不該管的,而沈從這些人,也是她不能多見的。   這麼多年來,就是她丈夫防得牢,她也不是不知道國公府有那麼一兩個庶子對她另存了心思,以前也有那麼一兩個經常出沒於國公爺的門客想法設法要見她一眼,愣是她從不出現在前院,也還是有被人看見的時候,也就那麼一兩眼,那些人連國公爺的威名也不懼怕,更不怕自己的輕舉妄動會帶害家族,甚至半夜喬裝進來表衷心……   被這些人痴狂,謝慧齊從沒覺得高興過,被光看女人兩眼就能發瘋的男人看上實在也不是什麼值得榮幸的事,如果不是她跟國公爺是從小就少年夫妻過來的,這樣人所做的事就能把她害死,她什麼都沒做,還得為這些個見色起異的人付出代價。   鬧過那麼幾次,後來只要是有男客的小宴她都不出現了,杜絕了跟男客相見的可能性,這也是她多年都不愛出去的原因。   但這次出來的都是在國公府呆過至少十年了的,有沒有私心,國公爺最清楚,他既然都讓她在邊上旁聽他們的談話了,她見見沈從也是可行的。   沈從見國公夫人的次數不多,這段時日見她的面比過去十多年加起來的還多,他一進去施禮,國公夫人就揮了手。   「你坐。」國公夫人微笑了起來,食指一揮,朝她對面的位置隨意點了點。   在沈從看來,那一揮手間,有說不出的柔美動人。   沈從是知道國公爺忌諱的,所以哪怕再美一眼也沒多看,依言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又朝靜坐在她兩側的兩位公子施了禮,「三公子,四公子。」   「沈先生。」兩位公子都拱手還禮。   「沈先生跟謝大人是師兄弟罷?」謝慧齊找人來是說事的,開個頭就打算接著問下去,早點問完也早點讓人走,省得在她這裡受罪。   「是,夫人,定始十五年我在豐州拜於我師傅門下之後就與謝師兄同窗了。」   「認識也快二十年了?」   「是的,夫人。」   「很久了。」   「是的,夫人。」沈從因「很久」兩字,臉色也暗淡了下來。   「我聽說謝大人的妻子出身宛縣黃氏。」   「是。」   「兩子三女,膝下也有三個孫子了。」謝慧齊看著案冊喃喃道。   「是,夫人。」   「女兒都嫁了。」   「是。」   「嫁得怎麼樣?」謝慧齊這句用了問問,看向了沈從。   這個他們國公府還沒完全查清楚,但她現在很感興趣。   沈從猶豫了一下,開始細細說道,「一個嫁的是武官,現為千總,在南水州都營領兵,一個嫁的是謝大人的學生,現為夷陽墨縣的縣令……」   說到這頓了頓,看她溫和地看著他,沒打斷他的話,他頓了一下接著道,「還有一個嫁到了南楊州的田家。」   「墨縣,就是那個產金的墨縣?」   「是。」   「田家是皇商,給皇宮送貢品的那位?」   「是。」   「嫁的都不錯。」謝慧齊寫下點頭道。   南水州是江南四州的總都營,在裡頭領兵的,怎麼樣都有點兵權,夷陽是北方,墨縣是產金之地,也是國家打鑄官銀的重縣,常年被四面封鎖,但也是個富貴窩,田家雖是商家,但江南織品六成都是出自田家……   謝大人的女兒嫁的都挺好的。   好得銀子進了口袋就捨不得拿出來也情有可原不是?   「這些年來梧州給朝廷的上稅如何?」   「這……」   「沈先生就說罷,」開口的是齊潤,只見他的小俊臉上一片冷淡,跟個玉面小閻王似的,「省得我去我阿父那找給我阿娘看了。」   沈從苦笑,不是不說,而是他有點明白夫人問話的意思了……   「回夫人,不如何,梧州上稅在四州居三,只比打底的櫟武州多一成一些。」沈從說著話覺得有些口乾,伸手摸向了面前的茶杯。   櫟武州位於南方的西邊,位置靠西一些,雖然山水極好,但因那裡是靠近臨國南國的地方,而南國太窮,走商的並不經常往那裡去,櫟武都是往梧州,南水這邊來走出來的,櫟武的很多商人都是梧州,南水州和南楊州人。   梧州要比櫟武州好的不只是一成兩成,這稅上交的不應該只比櫟武州只多一成一些。   他以前根本沒這麼想過。   但現在看來,還是他想的少了。   沈從面露尷尬,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齊奚三姐弟這時候都往他們母親看去。   謝慧齊也還淡定,道,「這些年來都這樣?就沒看出來?」   沈從低低道,「前些年來光景不好,南方給的本來就多了,加上張大人給的,南方救濟了全國近一半的地方,這兩年各地都寬鬆了,南方給的還是那個數,國公爺也是說他們這些年來不容易,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再則,再則……」   謝慧齊朝他望去,臉色平靜。   沈從又苦笑了起來,看著她道,「再則,以為他一直是自己人。」   因為把他當自己人,所以從沒懷疑過,哪怕就是國公爺這些年想的也只是怎麼馭下,沒有想過他膽子會這麼大,大到連主子都敢叛。   「謝元景也是在大難之中起的家了……」謝慧齊說到這笑了笑,道,「膽也在這些年被餵壯了,不把國公爺看在眼裡,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的事了。」   被餵壯了的膽,是收不回來第251章   沈從走後,謝慧齊跟兒女們道,「每一個為什麼都是有其原因的,你們以後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從人身上去找,總能找到原因的。」   齊潤聞言皺了皺鼻子。   看母親笑意吟吟地看著他,又忍不住朝她扮了個鬼臉,那嚴肅的小閻王臉,總算有點另外的表情了。   齊奚看著小弟那鬼臉也笑了起來,齊望也是宛爾一笑,摸了摸弟弟的頭。   「要很厲害,是很麻煩的……」謝慧齊看向耐性總要比大哥和三哥總要差一點的小兒子,微笑著道,「你說呢?」   齊潤撇嘴,見她還看著他,粗魯又不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知道的,你別嚕嗦我。」   後來,等齊潤很大,大到母親都走了,他才明白他的一生當中曾經只有一個女人如此耐性地愛過他,而她給予的溫柔就是他再回首,他也不可能再得到了。   可惜他一生以為自己懂得很多,以為自己無所不能,而她一直在,所以只有在失去後,才知珍惜為何物。   這廂謝慧齊帶著兒女們一個個人地擼,這也算是她給他們補的功課,她也曾想過不過份幹涉他們的成長,讓他們活在這個年頭的父親帶著他們走,但想想還是不夠的,國公府的位置太高了,哪怕是他們父親厲害也有鞭長莫及的時候,她得給他們補那少的那一部份。   學識見解這種東西,多一點總要比少一些好,哪怕她教的他們現在不懂,等他們到了年紀,也還是會領悟過來的。   **   這一路哪怕與過去的生活再截然不同,謝慧齊也讓自己調整了過來,齊望受傷中箭,她想著為母之職也還是把怒氣強忍了下來。   也可能是忍得太過了,當這夜齊君昀被護衛匆匆送了回來,她被他在床上折騰半夜後,謝慧齊的怒氣最終暴發了出來。   很多年了,她有很多年情緒都未這般憤怒過了。   一等人吃了排毒昏睡的藥睡過去後,她當下就穿好了衣裳往書房那邊走。   宣崖已聽了綠姑的傳話,早候在了書房。   謝慧齊進去後看到他跪在了地上,一言不發坐到了主位,沒讓他起,問,「哪家的宴?」   「總督府何詠何刺史,張大人曾經的心腹手下。」   謝慧齊摸著小綠送過來的茶杯,把手附在了滾燙的杯壁上,眼瞼垂下,「宣崖。」   「夫人,老奴在。」   「我來這麼久,好像沒問過你們大妞他們的事罷?」   宣崖低頭不語。   「她們如何了?」謝慧齊淡淡地道。   她不問,他們就不打算說了是罷?   「夫人,她們,她們……」   「把舌頭擼直了!她們怎麼了?」   「噔」地一聲,茶杯掉在了地上,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她們死了,」宣崖撲在地上把地磕得砰砰作響,「夫人,她們不在了。」   「都不在了?」所以一個都沒過來看她?   「都不在了……」宣崖眼睛都紅了,「她們這幾姐妹在您到之前,都被……」   他不忍再說下去。   事情越往深查,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揭開來無一件是夫人能聽進耳的。   那幾姐妹是在夫人身邊出嫁的,宣崖知道她把她們看得很重,這些年來,這幾姐妹也對她忠心耿耿,如若讓她知道她們每個都死得屈辱,她受不了的。   「國公爺不讓你們說的罷?」謝慧齊心想自己這些年是真被時間磨平了所有心志了,就是憤怒到極點也不過心疼疼而已。   宣崖沒答。   謝慧齊也不需要他回答了。   她也知道,真讓她傷心的事,他是不會讓她知道太多的。   「那何大人是個什麼情況?」事情一樁樁來,很多年都沒被人挑畔過的謝慧齊又接過了小綠送來的茶,這一次她沒有再去摸那滾燙的杯壁,而是拿過茶杯喝了口參茶,再次把所有努力又藏於了心間。   心口那刺得她生疼。   當年面對韓芸的當面挑畔,她都沒這般憤怒過。   她丈夫是個多謹慎的人,居然也被算計了去,而如若真中了計,那她如何自處?   她跟齊君昀從少年夫妻走到如今,她一個人撐起整個國公府的內務,照顧一家大小老少,豈能無累?最大的安慰莫過於她累的時候他知道疼惜,她最大的依靠是他一直都在她身邊,心上只有她一人。   如果不是,她此能這般心甘情願?   愛是帶著獨佔欲的,她愛了他半生,在深愛後更是把他當她的心肝護著,哪怕被人算計了去,她也知道她是受不了的。   「回夫人,他其一張大人心腹,家中三妻四妾皆有,其下有庶女入了張大人家那幾個姑爺家的門……」宣崖知道她要聽什麼,伏在地上飛快地道,「其二,替張大人生了小兒子的妾也是何大人送進的門。」   「呵。」又是送女人。   「二舅爺什麼時候到?」   「在過年之前應該會到,二舅爺他們肯定會快馬加鞭過來的。」主母聲音甚是冷靜,宣崖那被高高提起的心也微松落了下來。   問起二舅爺,夫人看來還沒有憤怒到頂點,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是罷?」謝慧齊敲了敲桌子,看了看外邊的黑夜,她沒人讓小綠關門,一陣陣夜風吹進來,她卻覺得燥熱不堪。   火氣起了,風是滅不了的。   但有些東西還是能滅得了一些的。   謝慧齊已經習慣不再委屈自己了,睡在她身邊的男人也從不委屈她,她想她就是蠻橫一把,也還是可以被他原諒的。   至於別人原不原諒,那她就無所謂了。   「小綠,」謝慧齊轉過了頭,對身邊的人道,「去把齊恫叫來。」   「夫人,老奴在的。」外邊傳來了齊恫的聲音。   「進來罷。」也是,這麼大動靜,他身為總院頭怎麼可能不在。   「齊恫,你等會能去刺史府走一趟?」   「謹遵夫人令。」齊恫聲音沒有絲毫波動。   「能回得來?」   「夫人放心,」齊恫抬起頭,朝國公夫人微微牽動了下嘴角笑了一下,「刺史府我熟的。」   「嗯……」謝慧齊也動了動嘴角,扶著桌面站了起來,對著下方的人淡道,「把何詠鬮了,找條狗,拖到菜市口,讓狗把那東西吃了。」   書房頓時鴉雀無聲。   **   冬日天亮得晚,謝慧齊一夜未睡,坐在天清觀的藏經閣樓上,看著觀廟裡一片火光閃動。   齊國公府的人訓練有素,即便是捉賊動靜也不會太大。   觀廟裡的那些道士,今晚也不知道能拖幾個出來……   「夫人,天快亮了,」麥姑姑提燈從樓梯間上來,悄步走到她身邊欠了欠腰,低聲道,「國公爺也快醒了。」   謝慧齊聽到這句話,一直沒聲響的人輕籲了口氣,扶著椅臂站了起來,麥姑姑跟綠姑姑這兩個侍候了她快二十年的老奴婢同時伸手要來扶她,被她推了開來。   「我還得靠自己再走幾年。」謝慧齊搖了搖頭。   多年的好日子都讓她忘了外頭的亂了。   她進了臥室,觸碰到溫暖的空氣,才知道有多冷。   候在屋裡的齊奚過來碰到娘親的手時倒抽了口氣,忍不住輕叫了一聲,「阿娘……」   謝慧齊這才清楚覺出冷來,想笑的時候也才發現只能勉強牽動嘴,「沒事,你替阿娘守著你阿父呢?」   齊奚見母親神色如常,都看不出不快來,她輕呼了口氣,點了點頭。   「阿娘去泡個熱水,你再幫阿娘看一會,你阿父醒來若是找我,告訴他我在做甚就好。」謝慧齊遠遠地看了床帳一眼,到底是沒有過去看人。   昨晚他不是沒有神智的,有神智的那一會拳頭捶在了牆上捶得砰砰作響,奴婢嚇得在外頭跪著,還有人悄聲啼泣。   她也疼,身子疼,心更疼。   謝慧齊去沐浴了一番出來,又喝了藥,身子也暖和了起來,笑容又掛在了臉上,又像了她平日那副溫和嫻淑的國公夫人樣子了,齊奚見到她回來又多看了她一眼,摸著她的手不放。   這時候天色還未亮,母女倆守在房裡沒動,等著那床上的人醒。   齊君昀醒來時口裡有苦澀的味道,他撩了撩床帳,等到身邊的人過來,他把手往前一伸,等到熟悉的體溫握住了他的手他方才睜開眼,看到床不像他們夫妻這幾日住的那一張,便道,「我怎麼睡在這?」   謝慧齊握著他的手坐了下來,淡道,「咱們屋裡的那張被你扯壞了床帷,還沒換,等換好今晚咱們睡回去就是。」   他昨晚至少忍了半分力,她是沒怎麼受傷,但東西卻是壞了不少。   「過來……」齊君昀坐起來後發現自己有些脫力,伸出手發現手被紗布包了,他掃了一眼掀開被子,讓她進來。   「奚兒……」見女兒悄悄往外走,他叫住了她,「坐你娘邊上。」   齊奚又回過身來,輕聲叫了他一聲,「阿父。」   齊君昀點了點頭,看著她上了床,伸手把他的兩個女人往懷裡抱,另一隻手摸了摸妻子那被他咬傷了的嘴唇,靠近她的臉輕聲道,「疼?」   只一聲,謝慧齊就覺得什麼疼都不算疼了,她搖了搖頭,「不疼了。」   齊君昀在她額上輕吻了一記,抬手摸了下女兒的頭髮,跟她道,「這幾天幫阿父照顧著點你阿娘,等會阿父要去趟書房,你讓言令過來給你阿娘把下脈,這幾天的吃食你帶著廚娘下手,專門給你阿娘起一鍋。」   謝慧齊聽著笑了起來,笑容甚是開心,「又要疼我了?」   「嗯,疼你。」往日並不會作答的齊君昀答了一句。   謝慧齊的臉頓時「咻」地一聲,燒得就像傍晚時分的火燒雲。   齊奚本來心疼她,見此都好笑了起來,抱著母親的腰把頭埋在她肩頭笑個不停。   她阿娘也知道害羞,怪不容易的。   **   梧州城最大的菜市口有狗吃男人的那東西的傳聞沒半天就傳遍了州城,有人甚至不遠好幾裡的地專程到這個菜市口門口來看看,哪怕什麼也沒看到,回去也津津有味地跟人說道了起來,就當他這一去真的看到了狗吃那玩意的樣子。   何刺史府此時卻死氣沉沉,三更後的尖叫聲沒了後,刺史府現在平靜得近乎詭異。   謝元景在收到消息後匆匆趕到了刺史府,何詠白著臉緊緊抓著他的手,臉上的青直爆,他的臉因他咬牙切齒的話變得猙獰了起來,「是國公府的人?」   謝元景一時沒了話,只能拍拍他的手,權當安撫,可惜何詠根本沒有看到他此舉,也無心在意他那點根本於事無補的安慰,他死抓著謝元景的手暴喝了起來,「謝大人,你不能過河拆橋吶!」   他喝道著的聲音悽厲又絕望,尤如將死之人。   謝元景不斷地拍著他的臉,他的臉也是僵的。   何詠害怕,絕望,他何曾不是?   他到這時候才想起齊國公的出身和這些年的手段來。   當年定始帝幾次三番都想讓他死的人從來都不是心慈手軟之輩。   「你太急了,」末了,他喃喃道,像是對何詠,也像是對自己道,「太急了。」   太急,也太狠了。   可他們沒有回頭路可走。   「謝元景!」何詠見他說著無用的話,臉上的汗一茬茬地冒了出來,他急得青色發青,眼睛泛白,空蕩蕩的下身讓他惶急疼痛得整個天地都是顛倒的,他已經不願意再去想那是齊國公爺的手段了,他只求謝元景把那東西找回來,「你忘了我是怎麼幫你的?我求你,就是去求,去跪,去蒙,還是把刀架那位爺脖子上,你也得把我那寶貝找回來!」   說著,長淚從何詠的眼邊掉了下來,「求你了,謝大人,謝大人……」   「你暫且安心歇息。」謝元景不能說他那兩個東西已經被狗吃掉了,而且,現在全城的人可能知道了,只是尚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他的罷了,這事情要傳到何詠耳裡,怕是……   何詠手裡還握著他們這些人的把柄,甚至趙家那邊的他都有,他留著後手,在沒找到他的後手之前他不能死,誰知道他死了,那些東西會流到誰手裡,到時候,他更是連半點退路都沒有了。   事已至此,只能拼死一博了。   「謝元景!」見他要走,何詠又大叫了一聲,可惜他實在太虛弱了,那大喊出聲也不過是在第一個尖拔高了上去之後在第二個字又落了下來,未能阻擋住謝元景那匆匆的腳步。   「攔住他,攔住他。」他喃喃著,紅著眼的下人們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卻沒有一個人這時候敢去攔知州大人的路。   刺史大人不知道,現在何斌大人進了府,恐怕用不了多久,這刺史府就要變天了。   **   謝元景求見的事,麥姑姑一得知就知會到了夫人耳邊。   謝慧齊在齊君昀進書房後就沒見到這位爺了,這時候這爺應該也知道了她的壯舉了,他沒來跟她說話,連讓身邊人過來傳一句「幹得好」都不曾,她便自己先過去了。   她走到門邊的時候,書房裡還有聲音,等到護衛道了一聲「夫人來了」,書房裡的聲音剎那就沒了。   又是鴉雀無聲。   男人對這種事,總是感同身受得很。   謝慧齊見屋裡被她的到來嚇得一點聲音也沒有,也想自己是不是太狠了點,但一想昨晚她那齊家哥哥把拳頭捶破的樣子,再想想何詠那一舉要是成行,得把她的下半輩子毀了,她為此付出了半生的家也會因此變個模樣,頓時那點慈悲心腸也就沒了。   如果狠一點,以後能讓人不犯到她頭上來,那她還是狠一點的好。   「夫人,進來就是。」極致的靜沒中,齊君昀的聲音響起。   謝慧齊偏了偏耳朵,仔細辨別了一下,聽那溫和如常的聲音中好像帶了點笑意,她琢磨確定後嘴邊也閃過一道笑意。   別人都怕她沒關係,他不怕就行。   「夫人……」齊恫在裡面拉開了門,兩手相揖,朝她看來。   「辛苦了。」謝慧齊朝他頷了下首。   齊恫淡笑,恭敬地站在了門邊,候著她入內。   「過來坐,」坐在首位的齊君昀本來面無表情,此時臉色緩和了不少,明顯得讓沈從都莫名輕咳了一聲,齊君昀沒看他們,說著又轉過頭對她身邊的媳婦子道,「幫你們主母搬個椅子過來,多加層軟墊。」   麥姑姑領著人趕緊上前去了。   謝慧齊也走得快,一會就到了他身邊,與他道,「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你回來,就過來看看你。」   「跟道人他們說事,還要得了一會,你來了也好,若是不嫌煩,在旁陪我聽聽。」齊君昀看著她坐下後,給她拉了拉背後的軟枕,把她有點微涼的手握在手中緊了緊道。   「我聽人說謝元景來了……」謝慧齊沒停頓就接著道,「你讓他帶著夫人來見見我,我來這麼久,都沒見過謝夫人。」   齊君昀漫應了一聲,「嗯。」   見他沒動靜,謝慧齊搖了搖他的手。   齊君昀還是沒動。   「哥哥。」謝慧齊叫了他一聲。   他現在想護著她也是沒用的,來不及第252章   來不及了,她既然打算伸手,這手就收不回來了。   分寸她也自會掌握的。   房裡有他人,謝慧齊也末多講,只是拿手指在他手心颳了一下。   齊君昀沉吟了一下,似在評估風險,謝慧齊也不急,低著頭等他答覆。   這事她是管定了。   齊君昀原本只是想讓她在背後幫著他些,只是現下看來,他家母獅子的脾氣已經上來了,他心裡想著事,嘴裡也慢慢地淺吟了一聲,「嗯……」   他沒正經答覆,謝慧齊也還是不急,低著的頭還是沒有抬起。   她的耐心,比許多人都要好。   「依你。」末了,齊君昀這句說得很乾脆,緊接著,他看到了她抬起來的笑臉,他臉孔也松馳了些下來,緊了緊她在他手中的手。   這樣也好。   只是她身邊的人他等會得一個個過問一次才行,往後也不能讓齊恫跟著他出去了,得留在她身邊才行。   「你自己吩咐。」他朝她道。   謝慧齊聽了頓時笑靨如花,對門口的齊恫道,「齊恫,差人去門口跟謝大人說一聲,就說國公爺今日身體不適,不便見客,讓他改天再來請安即是,還有讓他改天也帶著他夫人過來,就說我想見見。」   齊恫應了是離去,謝慧齊笑意吟吟地看向屋子裡的六人,每人皆掃視了一眼。   被往日在沈從,山居道人這些人心中是婦人賢淑表率的國公夫人眼睛一掃,哪怕她坐在那還是亦如初嫁人婦的小婦人一般柔美可人,這些人的背後還是因她的笑容隱隱發涼。   她笑得越是柔美,他們更是覺得寒氣從腳底往上鑽,渾身都不舒服。   這幾個人也是國公府的老人了,謝慧齊見他們的次數也算多的,跟他們家人更是熟識,見他們一個個不敢直視她,皆躲著她,她也是不以為然,也沒覺得如何。   這年頭的男人把那東西看得很重,她讓人做的事其狠絕比挖人祖墳還讓人刺心三分,是個男人都不能忍。   也就她丈夫還能忍得下了。   謝慧齊隨即轉過頭看了她丈夫一眼,轉頭就迎上了他的眼睛——平靜,溫和,跟每次他專注看著她時的眼神一樣,裡面看似什麼都沒有,但好像就是這樣簡單平凡無味,他也能看她一輩子不掉頭。   有他就行了。   她是為她自己和他活的,管別人怎麼想怎麼說,百年之後就是被人挖骨鞭屍又如妨?她現在活著的日子才是她的。   謝慧齊看進他的眼,狡黠地對著他眨了下眼就又低下了頭去,齊君昀見她垂了下頭,那雙靈動的眼便也看不見了,看不到人了,他便不可惜地轉過了頭,對著底下兩邊坐著的人道,「接著說。」   沈從他們乾咳了數聲,有人不安地挪了挪屁股,齊君昀也沒生氣,捏著她的手斜靠著椅臂,好整以暇地等著他們適應好了再開口。   她不是那麼容易生氣的人,而他吧,也並不介意下面的人誤會她。   她是他的妻子,這世上有他知道她就行了。   **   張異在江南為官多年,齊君昀是打算把江南交給他的,所以張異舉家遷往江南,連帶他的幾個女婿也皆都順勢遷往江南都是在他的默許之下的。   張異本是齊國公府的家臣,他允許張異在江南紮根,世代成蔭建立新的世族,也是他對張異這麼多年為國為民的獎賞。   他對張異褒獎,對所有他在江南的下臣門生也自是不差。   只是,等獎賞成了撂倒他的刀刃,自進入江南齊君昀也是時常在想,這些年他還是過於仁慈,以及慷慨了——到底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的蠢人太多。   謝慧齊跟著他在書房在看探子送來的情報,他臉色不好,她也沒好到哪裡去,大妞他們的夫君,每一個都是齊國公府的人,都是他扶持起來的,可這些人居然一個人都沒讓他們的結髮之妻活著,反而是大妞這些女流之輩為了父親,為了對齊國府的忠義聯手搜集證據,結果卻是一個人都沒活下來。   「張異那兩個兒子見過你了?」謝慧齊只看了一半大妞她們的死因,就不忍再看下去,閉著眼睛把案冊合上,深吸了口氣看向身邊的人問。   齊君昀停了手中的筆,擱在了硯臺上,點了下頭。   「如何?」   「你想見?」齊君昀未答,反問了一句。   謝慧齊見他不答便點了頭。   「他們跟他們的姐姐不同,」齊君昀垂眸看了她一眼,順了順她的背又接道,「見著了也不要失望。」   謝慧齊面無表情地頷了首。   齊君昀在桌上翻了翻,旁邊的宣崖見狀,過來把他想的那本冊子從堆積的案冊裡翻了出來,齊君昀接過給了她。   謝慧齊翻開,裡面是她熟悉的人物關係圖,齊國公府的探子每個人都需具備描寫分析圖的能力,她以往看得多了,慣性讓她一目了然。   張異三歲的小兒子居然是他大兒子的。   他的二兒子為納青樓女子進門,跟反對的父親反目成仇,他父親屍骨未寒,這一位二爺就已經休了為他生了兩子一女的原配,已把青樓女子迎回了家中。   看來張異的兩個雙胞胎兒子這些年也沒少荒唐,還真是不如他們的姐姐們一分半點。   謝慧齊這次仔細地把案冊看完了,看完之後就搖了頭,淡道,「不見也罷。」   這等人還是不要見了,她怕髒了她的眼。   「這兩兄弟,謝元景他們還用得著……」齊君昀淡淡道,「許是回頭還要咬我們幾口。」   說來如若不是生於他們國公府的皇帝是這個天下的至尊,他確也是被算計到時了。   趙派所發動的江南這一舉根本就是根利箭直戳他心肺,有張異之死在前刺來,還有張異活著的兩個兒子在背後補箭,如果不是嘟嘟替他攬了所有的重壓,他確實是逃無可逃。   趙派什麼都沒算錯,只不過算錯了皇帝那最重要的,決定成幾訴一環。   謝慧齊這時臉色更差了,她揉著人中打起精神勉強道,「嘟嘟現在在京中的日子不好過罷?」   趙益樓他們不會善罷幹休的,那可憐的孩子得天天聽這些人噴口水彈劾國公府罷?   謝慧齊這時候也只能慶幸還好他是沉弦的孩子,慶幸那個孩子骨子裡比誰都狠,這樣的性子不會被人左右,也就不會因別人對他們國公府的彈劾會厭棄國公府。   要不,被是國公府再於國有功,被人在耳邊聽人的壞話,次數多了,聽的人也會心生不滿的。   但慶幸之餘,她心裡也是苦澀不已,他們夫婦對他一直都有所保留,可他卻得孤身一人承擔他們的壓力。   想起若桑的臨終託付,謝慧齊心中滿是悽然,她於若桑,於嘟嘟終歸是有愧的。   見她眼睛裡起了水意,齊君昀乾脆連人抱起放在了腿上,讓她靠在他身上,他拍了拍她的腰,頓了半晌,末了也是半閉著眼睛輕嘆了口氣,不知說什麼才好。   京中的重壓,是那個他刻意疏遠了的皇上替他擔了去了,他知道她心裡的愧疚,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魚與熊掌兼得的事,他們保了自己,保了女兒,就只得對不起他了。   親疏遠近終有別,不得不奈何。   **   國公府一行人來江南是代皇帝來祭先皇的,這祭先帝的日子定在了臘日二十八,還有一來個月的時日,且這些事情有管事的他們擔了去,謝慧齊到臨近的日子再過問一下也就行了。   她現在的當務之急的是她家二郎帶兵來的事,這五千精兵的安放之地自有國公爺安排,而她要做的是把五千精兵的糧食被褥等事解決了。   想也知道,這五千精兵過來是會受刁難的,與其讓他們進了軍宮被江南的官兵處處束縛,還不如他們國公府自行安排妥當。   謝慧齊開始帶著管事們調動這五千個人衣食之事,她已經預料到了他們在江南的受阻,便也做好了兵分兩路的準備,一路在江南收集他們要的東西,盡全力去收,誰不賣他們東西,一個個都記在冊上回來稟報,另一路則是負責把國公府在江南四州和周邊州邊的糧草皆調過來,先供了這五千兵力再說。   謝慧齊也不怕養不活這五千人,只是從這些地方調糧草的話,他們這些年在暗處開的店也會被眾人所知了,齊國公府這棵大樹本來就招風了,再加上這些被曝露的財富,一走了明路,京城裡的敵對黨就又有得是參的了。   但這事想多了也沒用,是福是禍到時候再說,現在先解決了眼前的問題,他們才有以後知道是福還是禍。   齊君昀在天清觀兩日未出門,謝元景回去了兩日也沒消息,謝慧齊也不急,這種事她開了口要見人,對方多拖一天,就是對她多一分的不敬。   她家國公爺身上的冤名雖還沒被洗脫,但只要他還沒下臺,江南這些官員到底是他們國公府的人,於情理來說他們夫婦還是他們的主子。   在天清觀休歇了兩日,齊君昀還是帶人出去了,他要去看幾處安置精兵的兵營,這次他把齊望跟齊潤都帶去了,他出去的當天下午,謝慧齊就聽下人來報,說謝元景帶他夫人來了。   謝慧齊聽了笑了起來,讓人請他們進門,她在客堂見了他們。   天清觀的客堂被帶來的下人收拾得有幾分國公府客堂的樣子,一景一物都是按照國公府的規矩來布置的,處處皆是謝慧齊熟悉的地方,她也自在。   「下官拜見國公夫人。」   謝慧齊一進門,謝元景帶著一個頭髮半白,面色愁苦的老婦人跟她行了禮,那夫人沒道安,只是跟著謝元景朝她彎著腰,她掃了謝夫人一眼,也沒出聲,等坐下後方才對謝元景道,「謝大人找的好時機,國公爺在你就不來,他出去有事了,你就來了?」   她淡淡說著,說不出是在嘲諷還是壓根沒那意思,謝元景抬頭看了這臉似玉瓷的國公夫人一眼,很難想出這貌似天仙的婦人卻有那般毒若蛇蠍的手段。   果然不愧是齊國公的夫人,即便是那嘴都是帶著毒的,一張口就是責他趁著齊國公不在的時候才過來見她。   謝元景又看了他那個愚笨的夫人一眼,見她就是請完安了也還是躬著腰,就跟個木頭樁子似的站在那不言不語,這時候話也不知道搭一句,心裡便暗暗叫苦。   這麼個帶不出來的老東西,早該打死了她,換個知情知趣能當家的,今日帶來的好歹能助他一臂之力,他也不至於孤立無援,堂堂一介大丈夫,還得與這後院之人鬥心眼。   「回夫人的話,是下官唐突了,不知國公爺先行出門去了,夫人如若不便,下官明日再來見國公爺就是,」謝元景兩手往前一拱,低頭沉聲道,「下官暫且告退。」   「謝大人,」謝慧齊翹了翹嘴角,不以為然地道,「你在梧州隻手遮天,居然跟我道你不知道國公爺出門去了?你這是讓我當你安排在天清觀面前的那些探子都是死的?我眼睛是瞎的?」   她這話一出,堂屋一片寂靜。   一會,未料這國公夫人如此之姿的謝元景抬起頭,那眯起的眼睛裡全陰戾,連臉都陰沉得足以擠出水來,「下官做了這事?下官怎麼不知?夫人慎言。」   謝慧齊不想跟他裝蒜,也不覺得這謝元景配跟她裝蒜,事已至此,這些人哪來的臉面讓她給臉?這些個人這些年在江南做大了春秋大夢,都認不清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了,「你叫我慎言?」   她哼笑了一聲,「你們的膽子啊……」   真是肥得江南這塊天都裝不下他們了。   這次,謝元景的臉真正地難看了起來,他抿著嘴,眉頭倒豎看著這張嘴比言官還利的國公夫人,他還真是小瞧了她了。   「夫人,」謝元景皮笑肉不笑地笑了起來,語氣冰冷陰惻,「夫人是跟國公爺過來代皇上祭拜先帝遺居的,想來是極賢淑德良,皇上才委以您重任的罷?」   嘴巴這般毒,這婦德哪去了?果然齊國公府在京城被人忌畏太久,這國公夫人也是個不把人放在眼裡的蠢婦。   她說一句,這謝元景就能答一句,且句句都帶著對她的威脅,謝慧齊這是切身體會了一把,才體會到這江南的天被人翻得有多大了。   在這塊地方上,是沒什麼被這位謝大人放在眼裡的罷?   怕是皇帝來了,他們也不會有什麼忌憚。   「謝大人啊……」謝慧齊搖搖頭,沒再說什麼,轉頭對那呆站著不語的謝夫人看去,她本來想拿這夫人說兩句話,但看著那臃腫的老婦麻木地站在那一派木木呆呆的樣子,這話也就不想說了。   冤有頭,債有主。   她如今見了這謝夫人的真容,才知道探子上稟上來的說謝夫人賢良淑德,唯夫命是從的話,怕是只有唯命不得不從這句話才是真的,這謝夫人一身被長年虐待的氣息,她也不想再雪上加霜了。   又一個被丈夫恨不得其死的糟糠妻。   對謝慧齊所在的前世的官場中很多男人來說,他們的人生三大樂事就是升官發財死老婆,這句話放諸在大忻的官場也是被眾多的官員發揮得淋漓盡致了,從京城到江南的這一路,謝慧齊已是足夠見識了這些官員對於死老婆的熱衷。   她本來是想拿謝夫人作筏子的,不過這謝夫人沒開口,這筏子的作用也還是做到了,已讓她足夠了解謝元景了。   她又把眼睛調回到了謝元景的身上,溫和道,「謝大人,我很久都沒見過在我面前惡得像你這樣難看的人了,你吃著我們國公府的飯,說你是我們國公府的人,那是國公爺把你當回事,但如若說你是國公爺的狗,我想也沒幾個人說這是不對的,我沒想到,國公爺養了這麼多年,養出了條咬主子的惡狗出來,老實說,我很不高興……」   「你……」話太難聽,謝元景臉色大變,被一個婦人侮辱,他立刻火冒三丈了起來,「齊國公夫人……」   沒等他再道「慎言」,國公府的麥姑姑已經快步走到了他面前,那手快得就如虛影,他話未落音,她的巴掌就已經甩到了他的臉上。   那「啪啪」兩聲,響得極快極厲。   「謝大人,我家夫人乃是有誥命在身的一等公侯夫人,您用不著在我們夫人面前大呼小叫的……」麥姑姑看著臉被抽到一邊的謝元景冷冷地道,「您若是不懂規矩,奴婢不乏教教您什麼叫做規矩。」   說著,她一巴掌又抽了過去,只是這掌中她手中含了極薄的刀刃,那一巴掌揮過去之後謝元景發出了痛不欲生的喊叫聲,「啊,啊,啊,你竟敢?毒,毒婦,啊……」   他大叫著抱著腦袋滾在了地上,沒半刻鮮血從他的右額間到左下巴那一條劃線上飛快地湧了出來,只一會即血流滿面。   這時候,那一直痴痴呆呆的謝夫人慢慢地轉過了頭,看著她邊上那打滾的謝元景,她那如死魚般的眼睛在他身上定了一會,隨即又木然地轉回了頭。   「給她搬個凳子過去。」謝慧齊偏頭吩咐了身邊的小綠一聲。   「是。」綠姑姑立馬搬了凳子過去,跟謝夫人說了一聲坐,見說罷她沒動,在主母的示意下乾脆扶了謝夫人坐下這才回了主母身邊。   地上的謝元景在無措的哀嚎聲過後大力地喘息著,等緩過了痛勁,他抬起腦袋眼看又好像有話要說,一直站在他身邊靜默不語的麥姑姑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家的公爹原本是府裡掌管刑堂的,她丈夫沒在公爹手裡學到的本事她是學了個全的,只是這些年來在夫人身邊也沒她出得了手的地方,這次還是她難得的出手,她拿不住分寸,所以便往謝元景那邊走得近了點,想著他要是敢開口,她近點一腳下去也好用力把他的嘴巴踩碎。   謝元景見那嫋嫋而來的婦人步子一邁就是嚇得身子一僵,原本想說的話也沒了,氣息因害怕喘得更粗了,就跟漏風的火桶一樣。   麥姑姑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佝僂臉醜的老男人,沒有表情的臉過一絲不屑。   謝慧齊看著被小麥嚇住了謝元景也是搖了下頭。   也是可笑,這種人居然是一州之長,治領一方百姓,還跟一干人等把他們國公府耍得團團轉。   「來,來,來人啊……」謝元景抱著腦袋低聲地喃喃,卻也知道他這般大叫帶來的人也沒有吭聲,他也是指望不上了,因此他的身體更是縮成了一團。   謝元景是個瘦小單薄的老頭,他縮成一團,就像一隻乾巴巴的垂死老狗。   謝慧齊從主位站了下來,小綠知意,跟丫鬟齊力搬了主椅放在了謝夫人的身邊,謝慧齊隨意在椅子上坐下,跟身邊的謝夫人閒聊道,「你娘家貴姓?」   老態龍鐘的謝夫人依舊盯著地上不言不語。   謝慧齊也沒等她的話,她覺得地上那喘著粗氣的聲音太難聽,太刺耳了,便吩咐了一聲,「把聲音堵了。」   「是。」有武使丫鬟很快就拿了布巾前去了,沒一會,那漏風的聲音就少很多了,只聽得見那鼻息間的氣了,這時丫鬟還要綁了他的鼻子,謝慧齊還想讓他死得那麼快,便朝丫鬟搖了頭。。   「喬,喬……」   聲音很小,謝慧齊轉過頭去,「嗯?」了一聲。   「免貴姓喬……」謝元景夫人看著地上道。   她聲音粗嘎,又很小,顯得很含糊,謝慧齊頓了一下才知道她在說什麼,「喬?」   謝夫人又不再出聲。   「喬氏,」謝慧齊也不在意,不甚在意地朝謝元景那揚了揚下巴,「你有什麼要對他做的沒有?有的話,儘管做。」   謝夫人頓了一會,這次只一會,她就慢慢地抬起了頭,那臉直接轉向了謝慧齊,爾後,只看她對著謝慧齊一字一句地對道,「我,能?」   「對,你能第253章   是,她能。   只要她還沒被打趴下,想報復,還沒麻木透頂就能。   只是,這是她自己的事,謝慧齊覺得她沒有權利,也無意替這個老夫人決定什麼。   人要是逆來順受,也用不著別人多此一舉拯救。   謝慧齊平靜地看著鼻子直哼哼的謝元景,她現在頭腦非常清醒,她清楚知道她接下來要做的每一件事。   她不會讓國公府沾太多的血腥,但也更不可能讓這些背叛者輕易地死去。   他們現在還想著欺壓他們國公府,那她就讓他們在還活著的時候嘗嘗後悔而不得的滋味。   **   「我能。」喬氏木納地又重複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她。   「我能。」喬氏又道了一句,說罷這句她站了起來,她太胖了,儘管站起來得很慢,但她在站起後「砰」地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小綠她們往她們夫人看去,看到夫人平靜地朝她們搖了下頭,便沒有上前去扶人。   這時候喬氏卻撐著冰冷的地面站了起來,她摸了摸自己浮腫疼痛的臉,又扶了扶頭髮,回過頭,對著那個長得好看的年輕婦人道,「我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那年輕夫人點了點頭。   喬氏得了回應,嘎嘎地笑了兩聲,聲音極其難聽。   「吃藥吃壞了嘍。」她伸出手,跟那個年輕婦人比了四指,「四十歲,四十歲。」   她才四十歲。   她也曾經好看過。   她曾經是他們家中最好看的女兒。   但如今,但如今……   喬氏回過頭,瞧謝元景走去。   「你敢,喬春詩,你這個醜婦,妒婦,你敢!」謝元景大叫,躺在地上的老頭飛快地爬了起來,粗魯地扒到嘴間的綁布,把手揚得高高。   只一下,喬氏就怯懦地縮了縮頭。   就在這一刻,小麥伸出了腿,一腳把剛爬起的人又狠狠地踢到了地上,一腳對上他的臉就狠狠踹了幾腳。   「看到了?」那痛苦的哀叫聲中,麥姑姑對著那縮著腦袋的老婦道。   喬氏笑了起來,粗嘎的笑聲比鴨子的叫聲還難聽。   「你來。」小麥移開了腳,快步走回了夫人的身邊,跪在了她的身前。   剛才她那一舉,沒得夫人的吩咐。   她只是看喬氏被人抬起的手嚇縮了腦袋氣不過,腦子一熱,腳就上去了。   她一跪下,謝慧齊就摸了下她的臉,小麥也鬆了口氣。   好在夫人沒生氣。   這廂,喬氏已經站到了謝元景的面前,這時候謝元景已經半昏迷了,他沒有意識地呻*吟著,喬氏蹲下身,死魚一樣的眼睛看著這個不能再對她拳打腳踢的人。   她看了太久,久到小麥的眉頭都皺了起來,她看了她夫人一眼,見她點了頭,便走過去對喬氏道,「要不我綁了他的手?」   她怕,綁了他的手總不可能怕了罷?   「哦,哦……」臃腫顯得呆笨的老婦抬起了頭,「不,不用。」   不用,她能。   喬氏伸出滿是傷疤的手,慢慢地伸向了謝元景的前胸,在他的腹部那裡摸出了一把小刀,爾後,她抬起頭,跟小麥道,「這位姑娘,能跟你借點油嗎?還要個火摺子。」   小麥瞥了她一眼,望她們夫人看去,得了夫人的應允便朝站在門口的武使丫鬟頷了下首。   丫鬟領命而去。   這時喬氏抓住了謝元景的手,把袖子擼高了,喃喃道,「這裡有一刀,這裡有一刀的,我記得。」   但還是記不得了,她又放下刀,去擼她自己的袖子,這看得小麥,麥姑姑搖了頭,什麼也沒說就走向前蹲下了身,把謝元景的手給反手綁了。   她不得不說,她心裡是有些許同情這喬氏的。   她看不慣喬氏被欺負得那怯怯懦懦,又可憐巴巴的樣子。   女人不應該被豬狗不如的東西欺負成這樣。   喬氏慢吞吞地擼高了袖子,麥姑姑瞥了她一眼,發現她那擼開的手臂上全是又深又重的傷疤,一條條猙獰黑紫……   「哦,都是,都是。」喬氏想起來了,全都是。   太多了。   他打她打得太多了,他一不高興就折磨她,太多了,多得她都記不起來了。   喬氏又拿起了刀,拉著謝元景的手,把刀掐進了他的手臂,抿著嘴劃拉了起來。   「嗚。」謝元景被刺激得醒了過來,發現自己的手臂在人的手中,那方傳來劇痛,他下意識就猛烈地扭動了起來。   只可惜他全身無力,連逃跑都沒力了。   喬氏就好像沒看到他的掙扎一般,依舊一刀一刀地劃著。   謝元景先是狂怒,見那喬氏不看他,他絕望地哼哼了起來,只是,那喬氏依舊無動於衷,把刀滑行了他的前胸。   「嗚……」謝元景哭泣著,哀求地看著她,在綁帶後面一聲一聲叫著,「春詩,春詩……」   春詩,饒了他罷。   只是喬氏沒理會他,她都想起來了。   她專心地把謝元景前胸解了開來,把刀伸向了他的□□。   他割了她的,不讓她餵她的孩子的奶,她便也割了他的。   鮮血很快就在她白胖的手上漫開成了血花。   這廂,沒料如此血腥的謝慧齊輕皺了眉頭。   「夫人,」綠姑姑有些憂心地叫了她一聲,「要不……」   謝慧齊沒出聲。   小綠擔心地朝她麥姐姐看去,這事是不是得止了?國公爺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小麥也皺了眉。   「謝元景也這般對待過她罷?」突然,夫人開了口。   「奴婢猜也是這般。」小麥趕緊回道。   「嗯。」謝慧齊沒再出聲,也沒制止。   等到謝元景的前胸全是血,喬氏把放在了她邊的油倒在了他的手上,拿起火摺子的時候,謝元景即便是嘴裡綁著布,也能聽到他駭怕到極點的絕望呼叫。   那鬥大的喘氣聲裡,帶著死亡的氣息。   喬氏吹亮了手中的火摺子……   謝元景的下半身溼了一地,空氣中瀰漫著惡臭的味道。   謝慧齊終是看不下去了,她站了起來快步出了門。   **   喬氏給謝元景留了一口氣。   這裡的人說他死不得,那她就留她一口氣。   被那個幫她的姑娘帶出門後,她的頭也還是沒有抬起,死氣沉沉地對她道,「我想見一見你們夫人。」   麥姑姑看了眼她,沉默了一會道,「你等著。」   說著就去稟報了。   她不知道她們夫人還想不想見這個老婦。   謝慧齊聽到稟報,自嘲一笑點了頭。   見,怎麼不見?她給了喬氏選擇,不是真幫她報仇的。   喬氏很快到了她的跟前,一見到她就抬起了頭,木然地對她道,「我不知道謝元景的事,幫不了你什麼。」   看來腦子還是管用的,知道她的用意,謝慧齊點點頭,「行。」   「我欠你的,」喬氏又木木地道,「我會還你。」   謝慧齊是真的笑了起來了,她搖著頭失笑道,「算了,就當剛才是還我了。」   她本來也是想讓謝元景不好過。   「不能算,」喬氏這次彎了腰,躬了身,「我會還的。」   說著,她轉過身,又慢吞吞地往門外挪去了。   謝慧齊看著她臃腫又遲滯的身影,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淡了下來。   「算了,算了。」她道。   「去幫她安排個地方呆著去罷。」謝慧齊最後還是不忍心,轉頭對身邊的小綠道。   「是。」綠姑姑福了福身。   但沒多久,尾隨喬氏而去的小綠回來對謝慧齊搖了頭,「夫人,那位謝夫人非要回去。」   「非要回去?」   那廂喬氏給小麥看了她的身體,跟小麥木木地道,「你跟你們夫人說,她的好意我領了,我是要回去的,那裡還有一個這樣對我的人還沒得到報應。」   說著她陰陰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就如同報喪的烏鴉一般,「報應。」   她會讓那個女人得到報應的。   謝元景沒了,她看還有誰能幫她撐腰。   **   齊君昀回來聽下人說道了今日發生的事,便去了夫人所在的藏經閣樓頂,看到了她抱著女兒在窗口迎著風坐著,夜起的寒風吹亂了她未梳起的長髮,黑髮在風中狂舞……   風太大了。   齊君昀走了過去,把窗子關起。   「阿父。」齊奚在母親的懷裡抬起了頭,輕聲地叫他一聲。   齊君昀摸著女兒的小腦袋,眼睛卻定定地放在了她的臉上。   謝慧齊也抬起頭,看著她今生最愛的人,看著他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她慢慢地翹起了嘴角,無聲無息地笑了起來,然後她在他的眼裡,看到了自己微笑的樣子。   她嘴角的笑意因這張笑臉更深了起來。   「哥哥,你回來了啊……」她終於張了口,聲音近乎嘆息。   他回來了,只要他能回來,回到她和孩子們的身邊就好,為此,她就是化身為魔又如何?   「怎麼了?」下人點亮了油燈,齊君昀看著燈下的那張美人臉,彎下腰,當著女兒的面在她冰冷的嘴角落下了一吻,輕輕地,安撫著她地道,「我不在,又有誰欺負你了?」   因這話,謝慧齊揚起聲音咯咯地笑了起來,只是這一次,她的笑臉裡沒有絲毫陰霾,那一笑就如雨天晴光突現,驚豔了他的眼。   她揚起頭朝他笑的模樣,美到她就是睡在他的身邊,他也時常在夢裡要再次夢見——他也至死都記得就在那寒風狂舞的冬夜,那一串在他耳邊響起的笑第254章   當夜齊君昀去看了謝元景一眼,沒半會就回來了。   冬夜太冷,他一回來謝慧齊就拉他去泡了個熱水澡,把他洗得熱熱騰騰出來,又泡了杯安神茶塞到他手裡,她則跪坐在他身後給他擦著溼發。   「這外面冷得太難受了,明個兒你出去給你燒個炭屜帶著。」   「明日不出門。」齊君昀閉著雙止養神道。   「那正好,能陪我一日。」謝慧齊低頭在他頸邊輕落了一吻。   齊君昀閉著雙目回頭,與她緊貼著臉輕磨了幾下,嘴裡道,「過完年,咱們去櫟武。」   「嗯。」謝慧齊沒先問為何要去。   「慧慧……」齊君昀回過頭,這次他睜開了眼,掀開茶杯喝了口茶道,「你對張異怎麼看?」   「他啊……」這是他第一次提起張異,謝慧齊想了想道,「他是個好臣子,於國有功不假,對你也忠心,如果他有瞞你什麼事的話,你也別去當回事,誰沒有私心?他護著他那兩個兒子那也是他為父之責。」   張異在官場裡打滾了一輩子,江南異動他豈能不知?沒給他們提醒,怕也是因那兩個兒子不爭氣,被人操控住了罷?   他算是被兒子們坑了,只可憐了他的女兒們,最終成了他成全兒子的犧牲品。   只是誰人沒有私心,誰的心不偏?謝慧齊自問她也知人性善惡,看事情也要比一般人看得透一些,但她的感情也不過是在世這間所有的常理之間,如同她為了家族和女兒那不可知的以後,不讓女兒靠近那個可能會給予她這世上最好的感情的表哥。   也許女兒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遇到比他更會喜歡她的人了,可就是明明知道,她也還是為了一己之私把他們隔得遠遠的,哪怕那個孩子一個人在京中獨立撐著他們,護著他們國公爺的安危和權力。   瞧,人性就是這麼自私。   謝慧齊不想讓她家國公爺去怪罪張異,張異這麼些年把江南治理得很好,他做出了了不起的政績,無形中救了許多的黎民百姓,有江山社稷有功,不應該著著那點過就得被推到清算。   別人可以這樣做,江南的那些官員可以把他推出來送死,但她家國公爺不能,也沒必要。   他終歸是主子,當主子的本來就要承擔得多。   「哼。」齊君昀聞言淡然哼笑了一聲,張異啊張異……   他剛知道消息的那一會,居然是還想著為他討一個公道,張異也是好本事,讓他信他信到了那時。   江南上下聯成了一氣,一點風都沒透出來,張異這私心也私得太大了。   他一生左右逢源,比誰都知道怎麼當官,居然敗在了兩個敗家子手裡,辛勞了半生,就落了這麼個下場。   齊君昀確也不想再去計較這麼多年他在張異身上花的心血了。   夜深了,齊君昀把妻子抱在懷裡,閉著眼睛想著江南的處置一夜未眠,偶爾覺察到她在懷中蠕動,便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腰。   等到清晨他也累了,他想這世上也只有她不會讓他失望了。   她也不忍。   她心裡只有他一個人。   **   謝元景幾日沒回去,梧州的大小官員也沒一個上門來,謝慧齊等了幾日都沒等到像謝元景跟何詠那樣的人物,倒覺得「熱鬧」沒兩天的日子有些空了。   她不是個很喜歡主動出擊的人,可能還是骨子裡有點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過,也是因為還沒到非要動手的時候。   二郎帶著的人馬還沒過來,她也不想拿己身涉險。   她也不是怕死,只是折在江南這些人的手裡,她還真會死不瞑目。   外面的人沒動靜,她也不動如山,齊國公更如是,隔三差五出去走一遭,不過,他也不再接見任何官員了,說是要靜心祭拜先帝。   天清觀佔地廣袤,沒有了那些官員坐著轎子騎著馬過來拜訪也是冷清了不少。   江南是要比北方多些生氣,即便是野草也要比北方長得好些,只是到了凋零的季節,枯敗的草木也會多增幾分蕭瑟。   這就是名揚天下的江南,謝慧齊在梧州住了大半個月後,心道這就是異鄉的感覺,寒風打在身上不僅刺骨,連心都要容易更冰冷一些。   她覺得這冷她都捱不住,便又讓管事的去丈夫找好的紮營處多送了些精煤,又給這五千精兵臨時多加了一身的棉衣。   她心中算著一本本的帳,下面的人卻忙得腳打顫,連齊奚也因要過問定篤的事情太多,不再坐於母親膝下,而是帶著管事們日日忙於瑣事。   她風風火火,謝慧齊見她精神比之前要好得太多了,便也安下了心來,私下也跟齊君昀道,「女兒以後要是要的天地越過一般人家的閨女,她如果不想當個規規矩矩的名門閨秀,咱們不要攔她。」   而且,這其實也是他們夫妻欠她的,他們已經攔了她的一種可能性,不能連另一處都攔了。   為人父母者是要引導兒女,扶助他們走向他們希翼的路,而不是死死地攔住他們。   她說了,齊君昀便想也不想地點了頭,道,「好。」   如果這是她想要女兒得到的,那他就給他們的女兒。   十二月過了幾天,南水,南揚,櫟武的消息陸陸續續送達,謝慧齊開始專看他們年後要去的櫟武的消息,這幾天齊君昀沒出去,齊望齊潤除了練武讀書的時間,便也跟在了父母身邊。   謝慧齊就順便教了他們關於處置事後江南官員家族的事務,這一教她也是看了出來,三兒子看著溫善隨和,但主意下比得人快,就是要處決人時要取人性命他也不會多問為什麼,看似霸道蠻橫的小兒子卻在面對人命的時候要頓一頓,要她解說為何如此處置的原因,許是她之前訓得太過,讓他顧忌人生死的道理說得太多,他本身沒有慈悲之心,卻還是在事關人命的時候下意識就要細想下。   說起來她這幾個兒子其實都不怎麼像她,其實連女兒都不太像她的,只是他們不怎麼像她,卻也被她教得不像這個世道的公子小姐。   謝慧齊也不知道這對他們的以後來說,是幸,還是不幸。   她也是隨著他們的長大才意識到她到底不是這個年代的人,她就是活在這年代也努力活成了自己的樣子,終歸也是活出了自己的痕跡,這些畢竟對身邊的人還是有影響力的,可她畢竟不是這個年代的人,而他們這些被影響的人卻還是活在這個年代……   就是小麥小綠小紅她們這幾個姑娘在她的縱容下,現在也變成了比許多男人都要有本事的女人,她們處理事情的決斷力甚至不亞於她們當管事,在外面見識頗多的丈夫。   與眾不同,那就代表同類太少,年輕時還有意氣風華作為撐點,一腔熱血還在,不嫌時光吝嗇,便等老了,身邊沒了可以理解的人,那就要與孤獨相隨了。   她不知道他們以後的伴侶,陪著他們走人生路的人,會不會像他們的父親之於她一樣……   如果不是,說來就是她的不是了。   江南的冬日讓謝慧齊變得有些憂鬱了起來,等知州府的喬氏求到她面前的時候,她甚至有點想國公府那個她的安樂窩了。   喬氏求謝慧齊,不是因她自己。   她回去後說她家大人為祭先皇留在了天清觀靜心,能想出這般藉口的婦人本不就是愚笨之人,由之後齊國公也拿了這個理由出來說道拒客如此也看得出,她也是個嘴裡能說漂亮話的人。   謝慧齊知道喬氏回去這般說後,其實是在心中高看了她一眼的。   只是沒幾天,當喬氏為她的兒子求到了她面前來,謝慧齊無奈地笑著搖了頭。   喬氏的兒子說要走,要離開梧州,隱名埋姓活下去,但他無法脫身,梧州的人他擺脫不了,他沒法帶著她跟妻兒遠走高飛,他在喬氏面前露了哀悽之意,喬氏便自告奮勇地求到了她面前來了。   「我兒說他可以把他知道的道出來,」喬氏那木然的臉難得的透出了焦慮之意,連那死魚一樣的眼睛也鼓大了起來,眼睛中還有著狂喜,「他說只要能出梧州,能讓我們一家人能過小老百姓的日子,他什麼都說,什麼都做。」   「他是這麼說的?」謝慧齊輕聲地問她。   「是,是,是……」喬氏激動地不停點頭。   「那,」謝慧齊說到這頓了頓,她有些不忍心了,因此,她的聲音更輕了,「之前你被人打的時候,他在哪?」   「啊……」喬氏木然地張了口,她先是不解,但慢慢地,她眼睛因鼓大亮起來的那點光也漸漸地淡了下來。   他在哪?   她不知道。   她沒有看見過他。   這年輕夫人什麼意思?   「我對不起他的……」年輕的夫人不說話,喬氏垂下了眼,看著自己那雙藏於袖下的手道,「對不起他,我是他娘,沒有帶大他,是我對不起他。「   「好,你對不起他,那你被打的時候,他在哪?」謝慧齊還是只問了這一句。   母子天性,她跟她家國公爺這麼多年來確實沒在人面前吵過一次架,他們夫妻恩愛,即便是兒女也拿著他們鬥氣開玩笑,但她也知道,前次她的小兒子在她面前告他阿父的狀,說他留美人過夜,可背後卻是那天當他知道消息就馬上去找了他阿父,還把那送來的美人兒狠狠地訓了一通,訓完美人兒,他又去找送人的官員去了,一個一個,他哪一個都沒放過……   那才是當母親的生的兒子。   就是她小時候在河西鎮的時候,大郎二郎那麼小的孩子,知道他們阿父在外頭吃了對他們阿父認生的百姓虧,一個小讀書郎,一過不過堪堪只會走路的小兒,也會拿起家中的扁擔想去幫他們阿父的忙。   哪有孩子不護著被人欺負的父母的?就是欺負的那個是自己的父親,可那不應該只會更心疼嗎?   「他,他……」喬氏茫然了。   那木納,蒼老,肥胖的臉上一片的茫然無措,那種蒼白的茫然讓站在謝慧齊身邊的麥姑姑和紅姑姑都別開了眼,不忍多看。   「我幫你,」謝慧齊終究還是殘忍地道,「一是為了我自己,二也是為了讓你也出一口氣,但不是為了讓你兒子來算計,坑害我的。」   一個能任她被人欺辱了這麼多年的兒子,怎麼可能帶她遠走高飛。   她愛他,可他愛她嗎?   「他,他不知道的……」喬氏那眼白比眼球多的眼睛裡木然地流出了淚,她流著淚,但沒有泣聲,眼睛只是一串接一串地掉了下來,「他不知道你幫我的。」   他沒有騙她。   年老的婦人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地說話,一樣地哭泣——謝慧齊不知道殘忍的時光在她身上留下了怎樣刻薄的痕跡,但她看著喬氏,那心卻疼痛了起來。   「他知道的,」謝慧齊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低下頭給坐著人拿帕了擦了眼淚,淡淡道,「我知道你兒子經常在外面說你跟謝大人相敬如賓,夫妻和睦,我之前想見你,還想拿捏你拿住謝元景,那些我聽說的你跟謝元景夫妻感情好的話有一半是出自你兒子之口,你說,這樣一個信口雌黃的人,我怎麼信他會帶他熟視無睹了二十多年的母親去過小老百姓的日子?」   天清觀裡還住著上百個不知道是哪家的探子的道士,這其中豈會沒她兒子的人?   「你別亂說,你不知道!他不知道!」喬氏卻癲狂了起來,打掉了謝慧齊幫她擦淚的手。   「夫人……」   丫鬟們在叫,謝慧齊搖了搖頭,輕揮了下手,讓她們別大驚小怪。   「對不住了。」謝慧齊輕言了一句,也不知是說給被揭破事實卻不願意承認的喬氏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不過她也不在乎這個,說罷轉過身,又坐回了主位。   「回去吧。」她依舊溫言道。   她無意刁難一個什麼都沒有的老婦第255章   喬氏走後,謝慧齊坐著好久都沒動,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她不是什麼菩薩心腸的女人,她活了兩個時代了,人活得久了就會人老成精,她也不例外,赤*裸*裸的現實早教會了她怎麼做人才是好……   可就是心都硬了,碰見了不幸的人她還是難免會想,這世間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惡人呢?怎麼就會有人身而為人,會對另一個人那麼殘忍呢?   她知道每個人都是不同的,也不是所有人都人性本善的,可還是事到臨頭會失望。   可是,失望又如何,人不會變,世道不會變,而她能在乎的,在乎得起的,也還是只有她的那片方寸這地,而這片方寸之地能不能保全,就是她付出了全部的心力,也未必如願。   人生對每一個人都是殘忍的。   「夫人……」喬氏走後,夫人半晌沒動,麥姑姑跪到了夫人面前,跪著跪著,開口說話的時候,那強硬了半生,什麼都要做到最好的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就掉出了淚,「扶不起的終是扶不起的,您隨她去罷。」   她小時候就性格強悍,後來老國公夫人嫁進國公府她這個齊國公府的小家奴就跟隨了老夫人,即便是當時的國公爺讓她害老夫人,她想著哪怕一死也不能背棄主子,知她性子的老夫人憐她,確定新進來的夫人會給她更多的事做,就放了她到了小夫人的身邊,這一放,成就了她的現在……   她手下管著數百的人,再往下數,就是數千的人,她手裡每日過金銀百千,有著府裡管事眾多人的生計,她覺得她做的好,夫人也認可她做的好,她一年年地下來,便也覺得她能做到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了。   她確實也讓府中跟隨她的那些小丫頭片子,一個過得比一個好。   她以為她能幫到很多人。   但事實卻不是她想幫,她就能幫到的。   她可憐喬氏,可喬氏呢?   誰又知道,她到底會不會辜負幫她的人。   麥姑姑清楚知道,夫人對喬氏心軟,究其主因是因為她在可憐喬氏。   小麥掉了淚,謝慧齊也沒驚奇,小麥是她前世今生見過的最有俠義心腸的姑娘了,可她活了兩世,也知道小麥這種人就是在她前世那樣開放的年頭下場都不會好,何況是在忻朝這樣的年頭?沒有她護著,小麥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可她就是知道,也還是無意去告訴小麥太多,她只是撫著小麥的頭,又摸了摸她的臉,微笑著道,「沒事,有扶不起的,也有扶得起的。」   她會讓自己活得長長久久,護著在她身邊的這些人。   這世間惡意可能直至世間盡頭都會不變,可善也還是會永存。   怎麼可能惡還存,善卻無。   人性到底是貪戀溫暖的。   **   十二月中旬,梧州城的官員規矩得就像一輩子都在吃草的兔子,謝慧齊家的二郎帶著五千精兵威風凜凜而至。   他帶著穿著金色盔甲,身騎黑色的五千騎兵在梧州城轉了無數圈,花了一天,來回近快千裡,才帶了奔騰不休的騎兵回紮營處。   他揚威了一天,謝慧齊見著他前來拜見她的笑臉,截了他的腦門好幾下,生生忍住了說他不是的衝動,這才道,「坐著。」   謝二郎餓極,但也沒得大酒大肉。   本來給他們設的接風宴,被謝慧齊臨時撤換,送上了清粥甜水。   好在第二日早間得了一大碗肉麵,在第中午午時,大宴還是來了。   梧州城也因他們的到來突生波瀾,這座在江南循規蹈矩,秀秀氣氣了一千多年的江南城府因北地的殺將的到來,於是看到了十足的殺氣騰騰,所謂的一兵抵十將。   謝晉慶懲的威,因此烙在了梧州城的百姓心間,印在了梧州官員那已經被重壓壓得快要負荷不起的心間。   梧州城因他們的到來多了幾許詭異的氣氛,老百姓因好奇亢奮,官員因絕對的武力壓力重重。   江南也有重兵,只可惜那些重兵到底是歸皇上所有,且江南四州只有先皇所令的十萬督軍,可如今的四十萬重兵卻在那看重齊國公的小皇帝手裡,另十萬重兵,在兵部尚書,齊國公夫人表弟的手中,而齊國公手中直接有十萬的京城防守,兼顧北方一帶看防的將兵。   梧州的官員冷卻了欺上瞞下還能得善終的念頭一算,發現他們快要逃無可逃,只能殊死一博此路可走。   江南這些年因朝廷的扶助其實有了相當明朗遼闊的發展,江南地大物博,這些年來齊國公放任了江南商人的發展,商路是他強權讓人修的,這些商人走商的安危是他命令各地的官員保護的,為了保護走商,他甚至派了親隨到各地為這些江南的商人另僻了蹊徑。   而江南百姓的農具是他給江南百姓發的,莊稼種子是他千方百計搜羅來的,他因此更是少徵了一半的稅收……   江南的富起是他全手扶持上來的,為此,他跟安始帝臣伏,與長哀帝日夜磋商國民前程。   齊君昀為江南的突起盡了他全部,乃至整個國公府所有的力氣,得來的是江南官員聯手的背叛,和不知情的老百姓的看熱鬧。   他心悲不悲?當然是不悲。   沒什麼可悲的。   他做的他從不後悔。   只是他還是遺憾他在史書上曾看到的那些為國為民卻不得善終的哀嘆,終有一天也會落在他身上——他會被人打上失敗的變法家的名聲,爾後,被後人認為失敗到底。   即便是他愛的女人,在他現在還活著的年紀也是嘲笑她得跟著他遺臭萬年,明明她活得已足夠開心肆意,卻得被後人猜測她生前的不幸。   他被人詬病不要緊,但讓一介婦人跟著他被人胡猜亂測……   齊國公想這真不是一件讓他覺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可過了的事情。   他還是在意得很的,他為國家百姓費了他齊國公府的所有力氣,卻不想還得把他的女人搭進去。   **   謝晉慶的到來讓謝慧齊重振了笑顏,兒女跟弟弟還是不一樣的,兒女尚還在她需要操心的年紀,可已經長大的弟弟卻知道已經討她歡心了。   謝晉慶在紮營的第三日後來了天清觀見他的阿姐,他帶了眾多的東西,有他大哥大嫂給他姐姐的,還有他四處為她尋來的。   謝晉慶對他大哥好,大嫂好,對他阿姐生的每一個外甥和外甥女都好,但最好的莫過於他的這個姐姐。   他覺得好的任何一種東西,他都會跟她分享,甚至不會跟小孩子的外甥和外甥女他們。   她是他最世上最親密的人。   謝慧齊與他清點了一個上午他給她帶的東西,在歇息的時候忍不住與他道,「與其你時時惦記我,還不如你娶個媳婦,生個孩子,身邊有伴才好。」   謝晉慶見她又是如此說道,良久,他微笑著看著他的姐姐,輕聲問她,「阿姐,如若我說我這一生追隨我師傅的路才是我心至所致,當別人都道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時,那你會如何說呢?」   謝慧齊剎那無言。   只是沒過一會,她就伸出了手,摸著他微笑著還是淨如少年的臉,淡淡道,「只要你樂意,我都願意。」   只要他真正開心,她就沒什麼不開心的。   她只是希望他幸福,而不是束縛他。   「阿姐。」謝晉慶叫了她一聲,眼睛裡有笑。   謝慧齊卻流下了淚來,她摸著他的臉流著淚道,「我照顧你長大,知道你以後可能沒一個人陪,要一個人孤獨終老,你不要怪姐姐這些年來為難了你,非逼著你娶親,二郎,姐姐哭不是因為你不娶妻,不生子,是因為等你老了,姐姐不在了,就是你病了老了,不能動彈了,要是想喝口水姐姐也不能照顧你,一想沒有人像姐姐那樣心疼你,我是真的放心不下的。」   「那我好好照顧自己,不為自己,就為你。」謝晉慶摸著他姐姐的眼淚,心想這世上怎麼就有這麼愛他的人呢。   她多好。   他慶幸這一生都有她,什麼時候都把他放在心上。   謝慧齊因他的話笑出了聲,眼淚流到半途又收了回去,最終她笑嘆了一句,「你願意就好。」   只要他願意,其實她什麼都是可行的,也願意什麼都接納,只要他開心。   她照顧他長大,為的只是他在她面前多露幾個笑顏,只是為他而已,不為別的。   **   謝晉慶帶著人來了就懲了一日的威風,他帶來的人好吃好睡,連屋子都是熱的,他這日笑罵了一句「滾你娘老子的」,就把這群人一分為幾發,皆派了出去。   駐守梧州的就一千人。   這一千人還是他在最困難的冰山收過來的人,那裡常年冰雪,一年四季,那些兵長年就身邊的那幾個人說話,說是有人說話,其實久了,那幾個人都不願意說話了。   駐守在忻朝最最北邊的人其實也是最可憐的人,謝晉慶還想著往後隔個幾年就把這些個能以一擋百,卻可憐至極的人調出來,別讓他們常年四季駐守冰城,然後為國為民死了,都沒一個人知道他們。   不過,過慣了苦日子的人,也是最惜福,端著碗沒有涼氣的肉湯也能在寒風中笑得跟朵殘不拉嘰的花骨朵一樣美的人也不多見,所以謝晉慶沒怎麼想就把冰山上的調過來的那一千兵將留了下來。   這是國家欠他們的,也是被他們守衛的生靈們欠他們的。   只是,最後為他們胃和身子著想的只是他的阿姐,也唯有他的阿姐。   別的人,誰管他們是死是活。   謝晉慶這日來,跟他阿姐說了他手下那一千來位留下的調衛兵的事,末了,他嘻嘻笑地道,「他們就是一群沒見過世見的傻子,一路來就是有同為一個營的小兵死了他們都不掉淚的,多慘,你說要不要對他們好點?」   那是一些哭都不知道怎麼哭的人。   謝慧齊知道弟弟在求情,她看著笑著就像春光降臨人間的二郎,微笑著與他道,「那就吃飽睡好罷,你說怎樣?」   謝晉慶笑著點頭,嘆息道,「能怎樣?這樣就好。」   他那些被國家大義徵集起來的兵不知道這世間有妻有兒這種最大等的幸福,能吃飽睡好,就是他們覺得他們人生中最舒服的事情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為這個國家,付出了他們最愚笨的力量,也就沒多少人知道,為了過境的安寧,他們這些個傻子,付出了一代又一代的所有的生命。   謝晉慶說罷,看著他阿姐笑著的笑臉上那爍爍眼睛上的淚光,他伸出手把她抱在了懷裡,在她耳邊笑著道,「我何其有幸,能讓你一生都照顧我。」   他笑著說得坦蕩,謝慧齊卻因他的話笑著掉出了淚來。   她於這世道,不過是個小女子而已,做的,說的,不過是她在乎的分寸之地——可她愛的男人,她照顧長大的弟弟們,她教育著讓他們為這個國家要付出他們得到的尊榮與之相媲的責任的兒女,卻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這個國家已經付出,會即將付出他們所有對君主與百姓的忠誠。   他們從知道道理的那天被教著為國為民,於是,他們在尚不知道責任的時候就這麼做了。   他們赤誠,卻最終還是會被世道辜負。   她除了更愛他們,也沒有別的辦法。   二郎的到來讓謝慧齊振奮了幾天,但沒幾日年底就到了,小年一過,她就為祭拜先帝的事也忙碌了起來。   一切皆不出人所料,江南四州在不賣出糧食,短少棉被等物之後,梧州居然很難找到祭祀所用的蠟燭等物……   大忻所用的無非是喜事所用的紅燭和喪事所用的白燭而已,只是,偌大個悟州,在臘月居然沒兩處店鋪有白事所供的白燭,而京城到達梧州的運河因河流乾涸,好十幾個時日都沒京城的船隻到達梧州的事了。   只是在梧州城買是買不到了,但謝慧齊提前做了準備,那些祭拜所用的物什,她這隻有多的,沒有少的。   離祭拜長哀帝的日子不過就幾日了,謝慧齊這晚跟齊君昀說道起這些日子那些不動聲色的官員給他們使的絆子,臉上的笑意不斷,眼卻是冷的,「他們看來是鐵了心想讓我們國公府死了。」   她因連續一段時日的不快,把記錄江南官員所有事宜的細冊都搬到了檯面上給他看,「他們甚至連帝臺前的白幡布都不讓我們在江南本地入,別說皇帝的貢布沒有,就是我們自己出去找的那白布不是臨時黃了,就是半途被黑了。」   謝慧齊說到這,口氣極端的不好了起來,她看著一直都不動聲色的國公爺,那個護了她半生的丈夫,非常直接地道,「就是想翻天,也不帶他們這樣的罷?」   他們這些日子看著是不言不動,但看這態勢,豈止是翻天,他們是連皇帝都想反了。   「嗯,」她板起了臉,臉色都鐵青不好看了起來,齊君昀伸出了手,把她的手抓在了手中捏了一下才淡道,「他們覺得我逼得急了,已經不是想翻天,而是已經在翻天了。」   謝慧齊眼睛頓時就睜大了。   「你不是常與我說,兔子急了會咬人?」齊君昀淡道,「更何況,這四州的人,哪一個都不是兔子。」   「呵……」謝慧齊短促地笑了一聲,道,「你的意思是,這些人抓緊著時間想置我們於死地了?」   齊君昀輕「嗯」了一聲,見她臉色蒼白,道,「二郎他們來了,你無須想太多。」   兵力來了,她不必要怕先前她所在意的那些,江南的官員再毒也不可能置他們於生死這地。   謝慧齊卻是笑了,她這笑卻是笑得比哭難看,她看著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苦笑道,「哥哥,我心裡有你,所以,這輩子為你做什麼事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哪怕是傷天害理我也沒有絲毫怨尤,二郎來了卻也是為幫我這個姐姐,你這個姐夫,這這個國家來的,可是,我們已經把我們國公府賠進去了還不夠嗎?還要賠進我的弟弟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寧肯來的人不是二郎。」   她為他犧牲,為兒女盤算以後,這是該她做的事。   但她不想讓她的弟弟們們也折進來。   他們付出的還不夠多嗎?   為這個天下,為這個國家,他們付出還不夠多嗎?   她不想再付出更多的了。   「……」齊君昀因她低垂的臉最終無言,他看著她暗淡的臉,突然想,有些事他是不是苛求得她太過了。   「慧慧。」   他叫了她一聲,謝慧齊為他這聲遲疑的叫聲苦笑了起來。   末了,她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道,「算了。」   只能是算了,她就是因她的一己之私想得再多,也改變不了什麼,兩家姓氏的家族,從她嫁給他的那天開始,就已經脫離不了干係第256章   廢話完,謝慧齊也就好過了些。   回頭齊君昀見她又說說笑笑,悠悠閒閒,再次覺得他是弄不明白他妻子這種女人的……   謝慧齊也是不想憋著,憋多了容易生病。   謝晉慶那已經做好祭祀當天活捉到場官員的準備了,這陣子天清觀的道士也是清完了,之前謝慧齊還一個個等著人露馬腳地清,末了被那些堵路的官員惹得一肚子火,把天清觀的道士所有的道士都送押了起來,還絕了他們的食,誰舉報誰就能出來,讓他們窩裡鬥——人一旦脫去溫情脈脈的外象,誰的樣子都好看不到哪裡去。   這一狠事情反而簡單得多,謝慧齊雖然也是被逼著走到這步的,卻也覺得她也好,她家國公爺也好,有些事情上還是有些拖泥帶水了,也許這也是江南官員有膽敢反他們的原因。   不過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沒有什麼事是完全無缺沒有漏洞的,上位者要真是殘暴至極,要麼就是有絕對的武力鎮壓,要不還是會被反噬,被人必反無疑。   江南的官員確也是狠,就好像前段時日那何刺史算計齊國公時,他跟齊國公喝的同一壺裡的酒,他們是捨得下血本,謝慧齊也真不敢小看他們。   她這些日子也是把各方的人物都打聽好了,一等她家二郎派出去的人馬回來就位,國公爺就開始給他們布置任務,他們會在官員二十九日來天清觀祭拜的時候把這些官員家中的重要人物活捉回來。   因著怕出意外,齊奚也被父親拘在了母親身邊。   二十八日這夜齊君昀沒有回來就寢,謝慧齊抱著女兒躺著屋裡聽著外面的寒風和腳步聲反而斷斷續續睡了不少。   齊奚卻因興奮一夜未睡,第二日清晨,天色還未亮的時候姑子婆子們捧了衣物進屋來,她一下子就睜開了眼,眼睛都是亮的。   迷迷糊糊的謝慧齊躺在床頭看著女兒換衣,直等她換好了,這才出聲,聲音還帶著幾許沙啞,「國公爺還在書房?」   「是。」紅姑姑過來把茶邊小几上動過的茶水放到了身後丫鬟的盤子裡,柔聲朝她道,「時候不早了,您起罷,您還要去書房帶他回來呢。」   也就夫人過去能叫得動男主子。   謝慧齊點點頭。   「娘,我幫你。」齊奚拿了母親的禮服過來。   因有喪事在身,謝慧齊這一次出來帶的禮服是黑袍,黑袍上沒有過多的裝飾,只是袖角繡的的是大忻特有的一種藍色羽毛的的富貴鳥以彰身份。   禮服黑如濃墨,襯得她的皮膚更是瓷白,齊奚看母親穿好衣後眼睛也是好半晌都沒有移開。   她的母親無疑是美的。   謝慧齊穿好衣裳用了半碗粥,就去書房找人去了,書房門一打開,裡面商議了一整晚的幕僚們看著她都下意識眯了眯眼。   「時辰還快了,各位大人還是回房梳洗下罷?」離開始的辰時也不過一個時辰了。   「嗯,你們回。」說著話的齊君昀是第一個站起的,也是第一個出了門的。   「最終定了?」回去的路上謝慧齊問了一句。   「定了。」齊君昀牽著她有些發涼的手,心想這南方的冬日還是太冷。   **   寶豐四年臘月十九,大忻史上所稱的平南大變其實在當天沒有什麼太大的混亂,至少對於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的齊國公這邊的人來說是沒有什麼混亂的,兵衛們收到了非常明確的命令,連哪個人可以先斬後奏都被上面的主子定了下來,任務的明確讓他們省了動腦子的事,只管按命令行事就是。   所以,當辰時一到,天清觀的大門一關,齊國公甕中捉鱉,而大門外候著的護衛,等著後到的漏網之魚,而沒有來的,暗兵已經出馬,只等一見到人就奪人腦袋。   等外面的譴兵在午時帶回十來個腦袋,活足了近百口人回天清觀時,天清觀裡也已經死了一批,腦袋供在了長哀帝祭壇前的供桌上,滿了一張桌子。   第二批腦袋一回來,訓練有素的齊國公護衛迅速抬來了第二張和第三張桌子,那十來個腦袋在八仙桌上一排擺成四個,排成了三排半,還能再放上兩個,與已經擺滿的另一桌湊成兩桌。   梧州大小衙門這次來了五十八個人,現在死了十幾個,那剩下的三十幾個跪在供桌前連聲音都不敢發了——他們在來之前已經跟都營借了兵,但那些人怕是已經被治服了。   也有人心裡還在暗暗期盼著那些人能從頭而降,他們不想死在這裡。   謝慧齊這廂站在不遠處祭壇左側的廊角下,看著她家國公爺在這些人中穿俊,一個個地打量。   場面血腥,但她不想錯過。   齊奚也陪在她的身邊,她抬起頭看她母親的臉有些慘白,本有些擔心,但握了她的手見是溫熱的後,她也就放下了心。   不過,手沒放下就是。   梧州城今日難得的出了太陽,冰冷的太陽照在已經血液凝固的人頭上樣子其實不難看,只是可怖。   陽光下,齊奚甚至覺得她那穿著黑袍的父親再高貴英俊不過,與趴伏在他腳下的那些狼狽,透著狠氣的人是那般的截然不同。   近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了,沈從把人數對好,微眯了下眼睛後朝國公爺走去,「國公爺,還有九個沒到,知衙推官吳進寶,梧州監生熊弄,燕縣縣令蔣之業……」   「報。」外面又有了聲音。   「看又來了哪個。」齊君昀溫和地道。   沈從彎腰,拿著手中的冊子快速地走向了前,兩個拿著筆墨的隨從迅速跟上。   齊潤跟他三哥站在一邊,左看右看都沒看到他二舅,便小聲地問他三哥,「二舅呢?」   齊望朝他搖頭,示意他這等場合不要開口。   「娘那邊也沒有。」齊潤沒管這些,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牙齒打顫的聲音都接連不斷,他說個話又如何?   「許是有事去了。」見小弟不理會,齊望也有些無奈地開了口。   「三哥,你怕嗎?」齊潤又轉過頭去朝供桌上的腦袋興致勃勃地探了兩眼,又回過頭來朝他三哥認真地道,「我不怕。」   「嗯,」齊望摸摸他的頭,淡淡道,「三哥也不怕。」   要是怕了,現在被放在桌上的人頭就是他們家的了。   齊君昀那廂也聽到了兩個兒子的說話聲,他朝兩個兒子頷首,等他們跟來叫了父親,他便朝地下跪著的人淡道,「這位是俞先生,說來還是你們俞庸老師的遠房親戚。」   俞庸跟賈進平站在一起正面對面小聲地對梧州底下的官員名單,聽到這話,俞庸停了嘴裡的話,在隔著三四個人的地方苦笑著打了個揖。   什麼遠方親戚,可被他害慘了。   就是他以後還能在國公府當值,可國公爺還會不會重用他還得另說,至於俞家的子弟,哪怕俞家的子弟有真本事還忠心,可接下來國公爺對俞家的打壓怕是不輕,俞家子弟沒個八年十年的,怕是再難爬上來了。   俞庸打揖,齊君昀也沒住他那邊瞧,嘴裡對兒子們溫和道,「俞先生年少成名,還在定始年間與大學士閣老們訂正了子語一書。」   子語是童學必學的書經之一。   齊望聽了多看了這俞先生一眼,這俞先生想來也是個極為雅致之人,齊望離他不遠,能聞到他身上所穿的衣裳的薰香味。   那味道甚淡,還挺好聞的。   俞先生品味不俗。   「先生。」齊望兩手往前一揖,朝跪著的俞先生行了個半禮。   「俞先生是五子八女罷?」護衛搬了椅子過來,齊君昀坐在了椅子上打算長談。   年過五旬的俞昊抬起頭來,那就是受了驚嚇也還是氣色不錯的臉上一片苦澀,「齊國公有話直說無妨。」   說罷,他慘然地看了看左右那些平時與他尋歡作樂,對酒當歌的同僚。   他只能對不住他們了,他得先行一步了。   「嗯……」齊君昀溫和地點了下頭,便也直說了,「等會等你的家人全到了,你到時候好好看看。」   俞昊蠕了蠕嘴,慘然一笑,「齊國公,事已至此,老朽無話可說,您想知道什麼只管問就是,老朽定會有問必答。」   說著他朝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只是他磕的太晚了。   齊君昀看著腳邊的腦袋,臉色依舊溫和。   「俞先生,」在俞昊抬起頭後,儒雅溫和的齊國公聲音不輕不重地開口道,「你當我還用你?」   他微微低著頭,微笑看著那抬著頭迎著他的俞昊,「你們啊,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這方面,連我都比不上你們。」   午後,齊君昀走去妻子那呆著的廂房用了點粥就出來了,俞家的人也都帶到了。   俞昊的五子八女,還有十幾個孫兒們都到了,男丁幼兒跪在前面,女眷跪在後面,一個也沒少。   齊君昀見到了人,還拿過冊子看了一眼掃了一下人群——冊子是管事的遞上來,他夫人過了目的,上面有她批閱的字跡。   這作不了假。   「去讓夫人回去歇息會。」齊君昀開口道,齊大迅速領命而去。   等到左側那邊一群人擁著她往大門邊去,齊君昀放下了手中俞家的冊子,拿過了封面有何字的冊子到手,等到門口那群人消失,他方才從冊子裡抬起眼,對帶到腳邊的何詠溫和道,「何大人。」   何詠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臉色是青的。   他今日沒來天清觀,是國公府的人剛才把他拖過來的。   何府滿門現已被人屠了一半。   何詠恨,但害怕讓他說不出話來。   「我記得何大人是定始十年的進士……」齊君昀合上了何家的薄冊,放到了宣崖端著的盤子上,與何詠淡道,「在兵部當了十幾年的差,定始二十五年調到江南之前,你在兵部所當之值是員外郎罷?」   一經他調動,就調到了梧州當刺史。   當年定始帝必須遷就與他,他把江南的官員都換成了他的人,沉弦當皇帝的時候更是對他信任有加,江南刺史本該五年一調,但何詠是他的人,在這個位置上一座就是快十年。   十年,換來了何詠與何氏一門對他的背叛。   「國……國……」何詠開口狠狠地咬了一下哆嗦的牙,額上青筋直爆,「國公爺!」   齊君昀溫和地看著他,他清貴儒雅,坐在太陽底下的樣子就像坐在花園中與人品茗賞花一樣悠閒自在,讓人看了如沐春風,但在何詠的眼裡,這只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鄶子手,比那索命的閻王爺還讓他驚駭。   「國公爺,」叫出了第一聲,第二聲便不難出口了,何詠咬著牙狠狠地道,「要殺要刮隨您便,只是還望您給我留個全屍,在我死後把我那兄弟還給我罷!」   他不能連死了,身下那寶貝都回不來。   何詠著了魔,連死都不怕,卻要他身下那東西……   齊君昀嘴角微翹,朝俞家那幾十個被綁了嘴的人淡道,「去罷。」   何詠朝俞家的人看去,眼睛一片赤紅,他深深地看了俞家那一堆驚恐的人一眼,回過頭朝齊君道,「齊國公,如若我動了手,你就把我兄弟送回來?」   「不,」齊君昀對著還想有個全屍的何詠溫聲道,「你要是動了手,我會讓你何家的兒子們不至於跟你同一個下場。」   何詠的牙齒顫抖得更厲害了,不受控制地上下碰個不停,咯咯作響。   「時候不早了,何大人快一些罷,後面還有人等著。」齊恫在旁淡淡道。   何詠鼓著血紅的雙目盯著齊君昀,齊君昀神色沒變,還是一派儒雅溫和。   齊恫身邊的護衛這時候朝何家的人走了過去,手中拿著刀,等他在何詠的長子面前站定後,何詠突然仰頭「啊」了一聲,抽出了齊恫腰間的刀。   齊恫任由他抽出了刀,但下一刻他就轉了個身,擋在了齊君昀的面前,把何詠踹飛了近一丈,掉在了跪著的俞家人不遠的地方。   何詠的雙眼更紅了。   「何大人,要是想動手,那就快一點。」不遠處,那如惡鬼般的人又發出了讓何詠憤怒卻無力的聲音。   他握著手中的刀柄,扶著地面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向了被綁住的俞家人。   「何大人,你只有半柱香的時辰。」齊恫接過身邊人點好的香,拿手煽煽了起火的清香,插在了他手邊剛剛搬來的香爐柱上。   「何大人,何大人,不,不,不……」在何詠靠近後,唯一沒被擋住嘴的俞昊的聲音驚恐了起來。   「啊……」何詠置若罔聞,又是沖天大叫了一聲,在他這聲叫後,跪在俞昊身邊的俞家長子的腦袋掉在了地上。   「何詠,你敢!」被那溫熱的飛血打在臉上,俞昊眼睛裡掉出了淚,悲切無比,「爾敢!」   「何大人,不,求你了,何大人……」當何詠又走向他的另一個兒子後,俞昊大聲叫著,臉上老淚縱橫。   又一顆人頭掉了地。   俞家那些被綁住手腳不能動彈的人哭泣的哭泣,磕頭求饒的人磕頭求饒,掙扎的掙扎……   「不能怪我。」何詠手中的刀一刀刀往前劈去,嘴裡喃喃道。   這個真的不能怪他,他也不想的。   他也有兒子要護。   **   何詠動了俞家,之後,齊恫把刀遞到了身後一堆死屍的俞昊手裡,解了俞昊手腳上的束縛。   「齊國公,多行不義必自斃,」俞昊拿到刀後,沒一柱香就像老了十年不止的俞大學士荒謬地笑了起來,「老夫落了這個下場,是老夫的報應,不過,老夫也定信你的下場好不到哪裡去。」   江南的官員,嘴巴一個比一個還能說。   眼裡也沒主子了。   齊君昀臉色依然溫和,他看向俞昊淡道,「看來俞大人是不想動手了?」   不動手便罷,他朝何家的何斌看去。   「何總兵,」他朝何斌道,「你與俞家的兒媳蔡氏有首尾罷?」   長得頭大五粗的何斌陰沉著臉看向齊國公。   「她定始年間生的三子,是你的兒子罷?」只是剛才被他兄長殺了。   何斌朝齊國公的方向兇狠地吐出了唾沫。   護衛擋了那口唾沫,同時手掌抽向了何斌……   巴掌聲響得又亮又脆。   齊君昀看了眼頭被打偏的何斌,往後朝宣崖道,「把那青樓女子帶來。」   「是。」   那曾被俞昊逼迫與畜牲交*媾的青樓女人一被帶來不需誰說話,她一見到俞昊就撲了過去,嘴裡大聲叫著畜牲,拿起手中的刀就往俞昊的肚子刺去,她刺得亂無章法,俞昊直到十幾刀後才咽了氣。   他咽氣的時候眼睛大張著,眼珠突起,驚恐地看著那萬裡無雲的晴空,他邊上跪著的人被他的死狀嚇得大聲哭泣了起來,連嘴間的綁布都擋不住他們聲音裡的恐懼。   在場跪著的所有人,即便是那還不動聲色的,也被齊國公的所舉逼的害怕了起來,晌午還沒過,齊國公府的人也沒張嘴問話,一件件他們所做的事都被他們吐了出來。   他們爭先恐後,唯恐比別人說得慢一點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一般。   齊君昀看著在先帝的祭壇前說著他們自己這些年所幹的汙髒得匪夷所思的勾當的官員們,看著他們一張張急切得近乎猙獰的臉,一直挺直的後背慢慢地靠向了椅背。   這就是他所任的官員,他們大忻朝最有用的有功之臣啊——居然沒幾個乾淨一點的。   他不得不承認,他做人很失敗第257章   與謝晉慶同來的還有平哀帝特派的一行人等。   齊國公動手,皇帝收場,一如之前的安遠州處置,皇帝經此也可進一步掌權,齊君昀對此並無半分不悅,這是皇帝該得的,他也喜歡皇帝這份魄力。   謝慧齊卻把大妞她們的夫君留了下來,沒交給皇帝的欽差們處置。   她對這些個張家姑爺也沒多做什麼,只是打發了他們去當苦役,確保他們多活一些年。   而大妞她們的兒子,她在此中挑了個當家的,領著他們繼續過活。   她安排了這些,一個張家的人也沒見,不是沒有大妞的兒女要求見她,只是她在意的人都死了,別的人就沒必要見了,她喜歡的終歸是那幾個心中一直燃燒著火焰的妞妞們,不是她們本人,別的人就沒什麼意義了。   這年的大年三十,齊君昀帶著妻弟,兒子們先去了宴堂跟家臣和皇帝那些先前隱於在暗,現在終於出面的欽差吃了頓飯,再回來時,丈夫兒子們身上有點酒氣,但還是聽她的話,與她跟齊奚吃了一頓團圓飯,每個人規規矩矩吃了一頓飯。   用完飯,謝慧齊打發了兒女們出去,留下丈夫跟弟弟與她喝著花茶。   謝晉慶被她管得死死,她說往東他從不管往西,嘴裡卻還嘲笑他一年到頭端著張雲淡風也輕的臉的姐夫,「你不也還是得聽我阿姐的?裝什麼裝。」   裝什麼高貴,不食人間煙火,還不是個被管著的?   謝晉慶還是二十年如一日地看他不慣,沒事不損兩句渾身都不舒坦。   「哦,他是聽,那你不聽?」謝慧齊早把溫柔在這個二弟弟身上用完了,嘴角一挑似笑非笑朝弟弟瞧去。   「哦,哦,哦,」謝晉慶加重聲音連聲感嘆,「說不得的哦,我都忘了。」   謝慧齊笑瞥了他一眼,那廂齊君昀已經在榻上擺好了棋桌,謝晉慶挪了過去,粗魯地脫掉鞋子就盤腿坐好了,嘴裡急急道,「我先動,今日大年,你得讓我三著,不,六著二行,六六大順……」   齊君昀輕「嗯」了一下,等他連著走了三步,堵了他不少路,再要動第四步的時候,一記就抽了過去……   讓六步?這棋還用得著再下?   **   正月十五日這天,謝慧齊與匆匆趕到的表弟谷展鏵一家人用了頓飯,谷展鏵就在飯後跟著他表姐夫去兵營去了。   過了正月二十,梧州城內的事一交付完畢,齊國公府一行人就打算起程了。   謝晉慶的兵馬留下了二千給表兄用,他則帶了三千與姐夫前去櫟武。   探子來報,櫟武有民亂,就是過年這段時日也不安寧。   櫟武本產鐵銅,全國兩個大鐵礦和一座銅礦就坐落在櫟武境內,但這些都是官家所有,鐵礦每年打鑄的兵器皆要上繳朝廷,銅礦所制的器具也歸皇家所有,京中的文武百臣如有賞賜,也少不了櫟武這幾個礦裡所出的東西。   齊國公府的銅具,十件至少有六件是櫟武銅礦所出。   這三個礦在櫟武獨立成地,不歸櫟武州管,直接受京城皇宮的內司監所統領,而官礦所用的人也是從別州調用過去的,為的就是不與當地人連成一氣。   但就是作了防範,也還是出了事,起因是銅礦裡的一個做銅爐的手工師傅在銅礦所在的黃銅鄉玷汙了一個民女,這民女乃當地一個氏族的媳婦,這事一出,這氏族的全族人先是告狀,然後就是打向了官礦。   現在這些人喊的是讓官府把官礦交出來,這本來就是他們祖先的地方,黃銅是他們祖先留給他們的東西。   先前出事的時候齊君昀是得了報的,這事本是梧州官員挑起的事,所謂的沾汙民女根本子虛烏有,他們跟當地一個大族的幾個出頭人連成了一氣,想把官銅佔為己有,這也是齊君昀從梧州離開要去櫟武的原因。   只是梧州的動作是讓櫟武州上下官員慌了,但黃銅鄉卻失控了。   櫟武州的官員想收手,但下面的人卻不幹了,他們眼看就要佔領官礦,馬上就可以分到一杯羹了,誰管收什麼手?即便是告訴他們這事的起因本是不當,但誰都當這是說笑。   他們只認他們心中所想的。   櫟武州的官員是真慌了,立馬派了武力鎮壓,只是這官兵一出馬,黃銅鄉的百姓怒了,幾個氏族的族長帶著人出了頭,全鄉聯成一片與官兵對峙。   重利面前必有勇夫,黃銅鄉的人聽說每家每戶都可以分銅礦的利,即便是老人都拿起了家中的扁擔鋤頭前來助陣,官兵哪有百姓來得的多?   官礦眼看就要失守。   齊君昀剛才梧州不久就收到了櫟武黃銅鄉失守的消息,當下就令謝晉慶帶人馬日夜兼程趕往黃銅鄉。   他們現在距黃銅鄉有一千多裡,大隊人馬趕到黃銅也是要五天去了。   沈從現已對這四州的地理狀況爛熟於心,更何況黃銅鄉是官礦所在之地,其地型他平日見了都要多看兩眼,這時也是跟著謝將軍上了馬去,在前頭帶路。   從收到消息到謝晉慶離開,不過半個時辰。   謝慧齊甚至只得了她家二郎一個抱拳,就看著他揚塵而去——如果不是她萬分確定現在她在大忻國力,她都要以為她在哪個兵慌馬亂的年頭。   齊國公府的行程也趕得快了一些,等他們一到了黃銅鄉,發現連黃銅鄉的進鄉大門都被堵住不開後,即便是謝慧齊也感覺到了那股無形的硝煙味。   謝慧齊這一路來都是騎馬,冬日衣裳厚,她束著長發蒙著臉,披著嚴實的披風,一路來也沒凍著自己,她身後的齊奚也如此打扮,不過比起一身黑衣嚴密的母親,哪怕臉也攔著,但一身白衣的齊二小姐就要出塵多了。   齊君昀身為一府之主,一國之相,比之母女倆也是不遑多讓,騎在紅馬上的他沒有蒙臉,但微微抬起的下巴已經足夠讓城牆上的許多人不敢與他目光對視了。   此時黃銅鄉已被百姓把持,城牆上的人是當地的百姓。   謝晉慶之前到達的及時,衝過了人群先到了官礦的所在之地,只是他的大隊人馬的到來更是引發了黃銅當地百姓的惶恐,也激怒了他們,讓他們的行為更變本加厲,當日夜晚,黃銅鄉就聚集了一千多個百姓老幼婦孺擋在了官礦的大門口。   第二日,人就更多了。   謝將軍在官礦裡頭臉都板青了。   他不比林元旦,林立淵只要有命令在身,誰擋他的路,他就讓誰死,不管是不是老幼婦孺,君令就是他的天,但謝晉慶卻是國師的弟子,他曾為了大忻的子民去邊防作戰,未曾猶豫過半分,未曾為此畏過生死,可面對這些他曾以一腔熱血保護的人,他只能又怒又急,但卻下不了殺手。   謝二郎被困,好在,沒兩日,齊國公的人馬就到了黃銅鄉的門口。   他們就是趕了好幾天路,但訓練有素,整齊乾淨的齊國公府一行人一到達大門口,在黃銅鄉城牆上的眼裡他們也是鮮衣怒馬,個個尤如天兵天將,尤其最前面的那一個,那黑衣紅馬是他們一生都未曾見過的光鮮。   「你們下來,下來……」   在齊君昀身邊的齊恫沉聲開口請人開門,他說的是官話,城牆上一陣的慌亂,不久後,有稚嫩的嗓子說起了帶著怪腔的官話,說了兩句,又頓了下來。   齊恫朝城牆上看去,只見一個書生打扮的少年人探出頭來,見到他看他,又迅速地縮回了腦袋。   又半會,那聲音又揚高了嗓子,道,「怕死的就下馬來,把東西都交出來,要不我們黃銅鄉的人就不客氣了……」   「也不知他這話是誰教他說的……」謝慧齊見那城牆上半天就道了兩句話來,想也知道這肯定是背後有人教的。   那小書生看起來也不是個膽大的。   她笑著說罷,她身邊的麥姑姑開了口,卻是道,「夫人,我們往後一點罷。」   宣崖已經在布陣。   他們這次帶了火藥來,謝慧齊見國公府的人已經動手了,就點了點頭,提了手中的韁繩,帶著女兒一眾女眷退了小半裡地。   「過來。」   她一招手,齊奚舍了自己的馬,換坐在了母親的馬上,坐在了她身前。   「你還沒見過家裡火藥的威力罷?」謝慧齊抱著暖和的女兒,頭抵在她肩上輕籲了口氣。   「沒。」齊奚搖搖頭,「不過煙火很漂亮。」   家中每年過年放的煙火都很漂亮,她還拿此作禮送了京中不少與她交好的姑娘們。   「呵。」謝慧齊聽她說煙火很漂亮,不由笑了一聲。   煙火是很漂亮,不過火藥……   火藥從來只有很嚇人。   「砰,砰,砰……」連接三聲巨大的聲響後,震耳欲聾的聲音讓謝慧齊的耳朵短暫地失聰,她抬著頭看著濃煙滾滾的前方,這時候國公府的人馬也退到了她的前面,她透過人群也依稀能看到那如抽掉了骨頭塌下的城牆。   「娘,娘,娘?」齊奚在叫她。   謝慧齊沒有聽到她的叫聲,但察覺到了女兒不斷動著的腦袋,她回過了神來,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堵著女兒耳朵的手沒松。   這時候她也能慢慢聽到聲音了,就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她也能聽到城牆那塊傳來的哭聲。   「你阿父已經沒有什麼耐心了。」謝慧齊抱著女兒,在她耳邊輕聲嘆息了一聲。   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因此死第258章   黃銅鄉城牆碎了,銅門倒在了地上,揚起的灰塵許久都沒散去,齊國公府的護衛騎著馬穿過殘壁,鐵蹄錚錚,長刀握在了他們的手中。   齊恫帶的隊,他帶著百餘護衛揮著手中長刀把城牆口的那段路跑盡,吩咐了身邊的人一路殺去官礦所在之地,他則回去迎主子。   再回來時,看見有人奔跑,拿著手中的鋤頭向他砸來,他又揮刀向下,那剛才還跑著的人被一分為二。   那暗中盯著的人,都睜大了眼。   他們沒見過殺人如此輕鬆的人。   謝慧齊進城的時候是坐在紅馬上的,她的臉被丈夫埋在了他的懷裡,她什麼都看不到,但鼻尖還是能聞到血腥的味道。   她的耳朵還能聽到碎磚掉在地上的聲音,卻聽不到人的聲音了,他不急不緩的心跳聲就在她的耳邊,謝慧齊聽著他的心跳聲,然後把頭埋得更深了。   他鐵了心,她就知道即便是被千夫所指,他也只會無動於衷。   江南的這些人,把他最後的那一點耐性都磨沒了,當了十來年的好主子,好丞相的齊國公當得再好,那也是他覺得當個好主子比當個惡主子來得有用一點。   他跟國師不一樣,國師是心中真有慈悲的人,萬事萬物萬草萬木在他眼裡都是生命,可在她丈夫眼裡,人一旦過了線,便連螻蟻都不如,在他眼裡沒有用了的人,他是不會為其心慈手軟的。   算上定始帝的父親,他經歷了四朝,看得夠多的了。   只是老虎見沒事歇了爪,貓兒們就都以為它們能縱橫四海了。   **   齊奚的眼睛本來是被坐在她身後的麥姑姑攔著,但沒攔一會,齊奚就把那隻手拉了下來,回頭朝麥姑姑搖了搖頭,隨後冷靜地看著那躺得凌亂的屍首,一地的鮮血。   沿街的路就如人間地獄,慘不忍睹。   看了一路,齊奚卻連噁心的感覺也找不到了——她母親曾跟她說,人知道得越多,就會越趨於麻木。   並且,什麼也改變不了。   齊奚知道就是他們之前跟人說,你們不開門,就等著死無葬身之地,這些人也不會信的。   等馬兒走了許久,聽護衛跟他報他們已經走了一半的路,謝慧齊鼻尖還是能聞到血腥味,她忍不住在他的懷裡躬起了身,手往後招了招,等到小綠小紅的聲音急急響起,叫了她「夫人」,她悶著頭道,「找些人,把沿路的人撿起些,放到官礦面前去。」   說罷,她頓了頓,又道,「多撿點。」   小綠小紅沒吭聲。   謝慧齊沒聽到「是」,拔高了聲音,「聽到沒有?」   小紅小綠小心翼翼地朝齊國公看去。   齊君昀臉色一直很是溫和,他俊雅平靜,就是安始帝在世,也得誇他面相幾句,他手掌安撫地輕撫著懷裡躬著背還說話的妻子,聽到她拔高了嗓子,他還挑了挑眉……   等到府裡的媳婦子小心看他,就看到了他們府裡的國公爺嘴角突然一翹……   小紅小綠迅速移開了眼睛,低著的頭越發恭敬。   她們身下的馬也跟著往後退了兩步。   馬兒低低地嘶吼著。   「依夫人說的去做。」齊君昀拍著那快把他前襟扯破的妻子的背,眼睛向前,終是道了一句。   小紅小綠這才領命而去。   他拍著她背的手一直沒停,謝慧齊躬著的背也慢慢地鬆了下去。   她不知道她此舉能不能有效,但她已經盡力了。   如果擋在官礦面前的那些人不知道害怕,那就是說他們連自己都不想活了。   她也沒什麼辦法。   她盡了力了。   齊君昀帶著她往前走著,甚至在她的手還死死地抓著他衣襟的時候低了頭,吻了吻她的耳角。   他知道她於心不忍,也知道她怕報應,但他確是不太怕這些的。   他為大忻盡心盡力這麼多年,為這個國家也算是殫精竭慮了,可看看,這天下還給了他什麼?如果老天還要給他報應,他倒想看看那報應是個什麼樣子。   他已不想抑制心中的殺氣了。   **   官礦那頭,第一具屍體落在人群中引起了慌亂,等第二具第三具砸到他們頭上,身邊後,這些人都尖叫了起來。   有帶頭的人拿起了鋤頭,憤怒地找元兇,但在第四具,第五具屍體也落在了各處後,他們被馬背上握著長刃的人嚇住了。   有人衝了過去,但也不過片刻之前,那衝過去的人便化為兩段的屍血,淌流在地的鮮血在陰鬱的天氣裡格外的可怖。   人群很快就散開了,他們慌亂地朝四處逃去,無人能那擋他們逃命的腳步,那近兩千的婦孺老少因急於逃路,人推人,人踩人,很快,逃在最前面的人走了,而被推倒的,則被踩死在了眾多的腳步下。   這時候無人能懂憐憫,求生的念頭讓他們只想著自己不要成為那個會死的人。   齊國公府主隊的一行到達的時候,官礦前已經沒有什麼人了,連死了的屍體也被搬走了,只有地上還殘留的殘血印證著之前所發生的事。   謝晉慶在官礦面前迎了他們,帶著他們進了官礦,等馬在住處停下後,他面無表情地扶了家姐下馬,又單手把外甥女抱了下來。   齊奚著看他鬍子拉碴的臉,摸了摸他削瘦,雙頰凹陷了進去的臉,有些心疼地道,「舅舅這些時日睡好罷?」   謝晉慶含糊一笑,轉頭對面色平靜的姐姐道,「阿姐,你跟奚兒先歇息,我和姐夫還有事要商量,官礦那邊的官員還等著見他。」   謝慧齊點了頭。   齊君昀在走之前摸了下她的手,見她的手是冷的,與她溫聲道,「不要想太多,記得我說的話。」   他說了,她不需要擔心太多。   這意思也是說,有些事她無需去操心,有些根本不需她走心,就看著就是。   謝慧齊又點了點頭,直到目送他帶著人離去,也沒開口說話。   等人走了,她回過身往那座銅色的小樓閣走去,此樓由銅壁打造,本是鬼斧神工之筆,黃銅色的兩層閣樓就是在陰沉的天氣下也還是美得驚心動魄,但謝慧齊在抬頭看過一眼後,又無動於衷地低下了頭。   齊奚本就因她的不說話一直擔心,等母親眼睛從樓閣上抬了下來轉而看地後,她更是擔心得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臂,輕聲開口道,「您別生阿父的氣。」   謝慧齊聽了一怔,轉而一笑,拍了拍女兒的手,沒說什麼,等到進了房內,丫鬟們已經把水備好,她要去沐浴時,她對女兒道,「幫娘去找找你那兩個弟弟,也不知道哪去了。」   說罷,頓了一下又道,「找著了,要是見他們身上髒,就帶回來沐浴,不要讓他們出去了,就說我想見他們,讓他們跟我來說說話。」   他們還小,不能小小年紀就殺紅了眼。   謝慧齊所料不錯,這是難得的機會,齊君昀自一進黃銅鄉就讓人帶著他的兩個兒子去練手去了,兒子們自幼年習武,自五歲後跟著齊國公府的衛營練手,但死衛出師還能出去見血,但他們手上一直都沒有,因著他們母親的原因,他們甚至連打獵都要商量著少殺些生……   如果這世道真能求仁得仁就好,但很顯然他們母親教他們的那一些在沒出事的時候還用得上,但事到臨頭還是手中的刀說了算。   齊望跟齊潤缺的那份魄力,就由這次補全了。   齊奚是等到夜了,才等到她的兩個弟弟的回來。   這時候即便是父親都歸銅樓了。   齊奚提著燈籠在外面等到了他們。   她拿著燈籠在兩個弟弟身上照了照,在他們的袍角和靴子處見到了血跡……   「阿娘讓你等我們?」齊望還是一臉的溫和,看著同胞姐姐的眼也是溫柔的。   「不,」齊奚搖頭,淡淡道,「是讓我找你們,從下午到了此地開始,到現在為止,已有兩個時辰了。」   齊潤本來一臉的興奮,連臉都是紅的,聽到二姐這話,立馬摸了把臉,把興奮藏了下去,同時看向腳,見到鞋子跟衣角都是髒的,飛快轉過頭去對著隨從道,「馬上找鞋子和袍子出來,找同樣的,新舊差不多的。」   說著他朝三哥看了一眼,見也是髒的,便道,「三哥你也一樣。」   他迅速做好了欺瞞母親的安排。   齊奚看著他們沒說話,齊望上前拉了她的手,又輕聲叫了她一聲,「姐姐。」   他的聲音裡藏著哀求。   本來靜靜站著的齊奚嘆了口氣,「瞞不過的,你們也知道的。」   「比不瞞強。」齊望又輕聲道,臉上還是一片的溫和。   齊奚無奈地看著她這個即使最殘酷的話也能說得最溫柔的同胞弟弟。   「二姐,」齊潤這時卻問她,「阿父也回了?」   齊奚點頭。   「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齊潤說著就對齊望道,「三哥,等會就由我來開口,就說我們跟齊原他們去看黃銅鄉的情況去了,娘會信的。」   她也必須信。   齊望笑著點了點頭。   他阿娘確實會信的,就是不信,她也得裝著信……   至於其它的問題,他們阿父會解決好的。   兩個弟弟當著她的面商量好了欺瞞母親,齊奚有些憂慮地看著他們,即便是她也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出來後,弟弟們已經沒有過去那麼與他們的娘親交心了。   他們還是對她好,也什麼都想著她,但是,他們有許多的話都不與她講了,而且他們瞞她的事越來越多,連她都清楚感覺到了的事,娘難道不知道嗎?   齊奚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會不會因此傷第259章   齊君昀回去後沐浴完還小睡了一會,被她叫醒後還把她拖上了床,聞著她發間跟床上被褥一樣的清香味,得來了她捧著他臉頰的一個親吻,和笑意吟吟的眼。   齊君昀便也笑了。   轉瞬即去的試探一過,兒女們一個都不在身邊,齊君昀也還是好胃口地吃了兩碗飯,一碗湯,還接過了她遞過來的一盤子的果子,拿著銀叉一塊塊吃著。   謝晉慶來的時候,就看他姐夫畢恭畢敬在吃果子,認真得像在批案卷。   他阿姐在旁有一下沒下地繡著手中的帕,他來了也只是撩了撩眼皮看了他一眼。   謝晉慶覺得這夫妻倆的相處有點詭異,坐下後想了想就又站了起來,一聲招呼沒打就走了。   他覺得還是別留這的好。   在門口等人的齊奚見舅舅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心裡不無擔憂,帶著弟弟們進去的時候忍了忍,擔心他們的她還是低聲道了一句,「進去後乖些,阿娘說什麼便是什麼。」   就是他們阿父也是要讓著她一些的。   「二姐放心就是。」齊潤不以為然。   齊望朝齊潤搖搖頭,「不能對二姐這般說話。」   「姐姐對不住了,」齊潤抬起手就把他二姐往懷裡摟,「回頭阿父給的賞全給你。」   「唉……」比誰都會哄人,齊奚搖搖頭輕嘆了口氣。   他是弟弟,她才是那個只要是好的都想給他的人。   「不要讓阿娘傷心。」齊奚還是又道了一句。   「知道的,知道。」   齊奚以為進去後會發生什麼事,但最後卻什麼事都沒發生,他們阿娘讓他們吃了飯,又跟他們說了下讓他們別到處亂走之類的叮囑的話,都末久留他們半會就放了他們出來。   他們阿父也跟往常一樣在旁靜靜聽她跟他們講話,一切都跟以前沒什麼不同,沒跟他們說少亂殺無辜之類的訓話。   出來後,齊潤還拍了下胸道,「差點嚇壞我了。」   說著還朝齊奚道,「二姐你看,不是什麼事都沒有?」   齊奚有不解,但見沒出什麼事心裡也鬆了口氣,但嘴裡還是難免擔心地多道了一句,「阿娘也是為我們好……」   齊潤指著憂心忡忡的姐姐對他三哥道,「你看,二姐多像阿娘。」   齊奚無奈地看著這個混不吝,有點明白她阿娘看著她這個弟弟的感受了。   **   兒女們一告退,齊君昀就看向了妻子,見她臉色淡淡地收拾著她手邊針線之類的小東西,他開了口,「怎麼?」   怎麼不管教兒子了?   謝慧齊抬頭道,「怕你心疼。」   齊國公因這話嘴角不可抑制地翹起,末了,還是為了自己與她多道了一句,「我不狠,他們會狠到我頭上,皇上頭上去的。」   黃銅縣以宗族勢力搶奪官礦,如果他們成功,各地全都效之,有一就有二,那天下大亂近在眼前,都不用等到以後了。   齊君昀給她說了他的考慮。   謝慧齊聽了之後愣了下來,她之前完全沒有這麼想過。   等他說罷,她輕嘆了口氣,起身走向了他。   屋內侍候的人也安靜地退了下去。   銅樓內眾多物什都是黃銅製,看著好瞧,但也冷冰冰,謝慧齊坐到他腿上後一感覺到他腿上的溫熱,人便也倚了過去。   「之前本來還是想跟他們說一下手下留情之類的話的,」謝慧齊抱著他的脖子靠著他的胸口道,「但見到他們強抑住興奮進來,我就不想說了。」   「為何?」齊君昀摸了摸她的頭。   「我不能強制他們過我想要他們過的人生……」這一次,謝慧齊沉默了半晌才把話道了出來。   她不能打著為他們好的旗幟,讓他們走她想要他們走的路,她以前從不認為她會是這樣的母親,但無形之中她好像還是當了一把。   「其實他們做的已經挺好的了,」至少他們像他一樣有擔當,甚至樂於承擔責任,「我不能把他們的爪子都拔掉了,要不,等危險來了,他們拿什麼反抗?」   齊君昀是真沒料她這般說,聽了之後低下頭對上她的眼,挑了眉問,「你終於知道了?」   「是啊,」謝慧齊沒什麼地假笑了一下,「辛苦你忍我好久。」   而這夜半夜,齊君昀突然被懷裡說夢話的人驚醒。   只聽她不安地道,「哥哥,你別殺人,你別自己動手。」   齊君昀聽後良久都無法閉上眼睛。   **   黃銅縣第二日還是又鬧了起來,沒有人住官礦這邊走,而是把衙門和官學等官辦的地方都砸了。   有聰明的甚至攔了給官礦供米供菜的賣家。   官礦裡的人也不能出去採辦。   五千精兵和齊國公府的近三百人,還有官礦本身的一千多個礦工,三千個守兵,這近一萬人的吃食官礦支撐不了幾天。   謝慧齊第一天來的時候還能吃到新鮮的菜疏,第二天也還能吃上,第三天等當地百姓連官路都堵了之後就不能了。   謝晉慶這日來姐姐處吃飯,見桌上三四個菜,姐姐緊著他們先聽,她就坐在一邊看著,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他們以前在河西鎮的日子。   那個時候家窮,家裡沒太多的好東西,她只能看著他們吃完了,撿剩下的吃。   現在她成了國公夫人,沒想成還得過這種日子。   謝晉慶當著他姐姐的面什麼都沒露,背後找了姐夫,說他想出兵。   齊君昀已經開始引著這裡的百姓往櫟武州城走,等百姓跟官府鬧將起來,那時候他就需要二郎出面掃清官府了。   官府的人都殺,百姓們膽子再大,也不可能把命折在異鄉。   「但如若有百姓出手,你也要殺雞敬猴,」齊君昀把個中厲害與他明言,淡道,「你得把他們的膽徹底嚇怕了。」   謝晉慶點了頭。   齊君昀讓他把齊望跟齊潤也帶去了。   謝慧齊與他留守在黃銅縣,沒幾日,就是走了五千人,本來緊著他們的飯食還是變得更簡陋了起來。   官礦想方設法採辦,就是偷偷摸摸地喬裝去置辦物什,也只能買到幾斤幾兩的東西,一超過十斤,當地的店鋪就不會賣了。   也不是店家不想賣,而是誰敢這樣賣的話,當地的百姓就會去砸了他們的店。   百姓不與官礦裡的人正面衝突,但他們自認已經找到了最好的法子報復他們,讓他們餓死。   等到半個月過後,桌上只有簡單的饅頭了,謝慧齊也快把從梧州帶來的甜嘴都吃完了,剩下的那幾包都是女兒喜歡吃的,她留著不想動了。   沒兩日,去櫟武州城的幾大族的領頭人都回來了,這些人派了個人過來要見齊國公,說想見見齊國公,跟他把事情攤開說清楚了。   他們把地方約在了現在空無一人的鄉衙。   齊君昀去的時候,謝慧齊還沒什麼擔心的,府裡帶出來的哪個護衛都能以一敵百不說,就是這裡的百姓再強悍,也不可能在塵埃落定的時候再找死路。   但等齊君昀被抬回來後,她這才發現她還是太天真了。   黃銅鄉的人在談話的時候抱了個五歲小兒在手,那小兒從桌底下爬到了不設防的齊國公身邊,拿刀刺向了齊國公的小腹,緊接著,坐在齊國公的翟氏老族長撲過來補了他一刀。   這兩刀插得都不重,插的地方也不到致命處,但刀上皆帶了劇毒,雖然當時齊君昀就被餵了清毒丸,被抬回來後還是昏迷不醒。   那毒是從被咬一口當即斃命的當地黑蛇上取出來的,國公府的清毒丸再強,但餵藥的那短短的時間在劇毒面前還是太長了。   言令來給國公爺把完脈後,跪在地上都不敢抬頭看主母。   「言伯,怎麼說?」在言令的跪地不語中,還是齊望先開了口。   「回三公子,」言令啞著嗓子說,「老奴不知道,真不知道……」   國公爺心跳如雷,頂多兩個時辰就會心竭而亡。   可他哪敢說?   「是不是你也沒什麼辦法?」齊望還是溫和地道,他扶了言令起來,「你是老家人,但說無妨。」   言令哆嗦著嘴,不敢往主母那邊看,頭一直低著,「三公子,毒性太強了。」   本來站在床前的齊潤這時候抬起頭對著房頂大聲「啊」了一聲,他走到銅桌前把桌子掀翻了,眼睛都不帶看他母親一眼地衝了出去。   齊奚在他臨走的那一眼中看到了他眼睛裡的淚光,剎那,她捂著嘴,眼淚無知無覺地掉了出來。   「言伯,你再想想辦法,你的醫術即使是我餘姨父也是崇敬有加的。」齊望的臉色都是白的,但話還是說得不急不緩,溫溫和和。   言令這時的額頭上都是汗,背上也全是……   齊望看到他扶著的言令的手臂都抖了起來,他轉頭看向坐在床邊,摸著他父親手不放的母親。   「阿娘……」   他叫了她一聲。   坐在床邊的人沒動,眼睛還是放在躺著人的臉上。   「阿娘。」齊望又叫了她一聲,依舊不急不緩。   「娘……」齊奚擦掉臉上的臉,飛快走了過去,補了一句,「娘,小望叫你。」   謝慧齊轉過頭,看了跪到腳邊叫她的女兒一眼,也是回過了神了。   竟是看得痴了,她自嘲一笑,隨即掉過頭朝言令看去,與他道,「你跟二掌柜的再過來看看,有什麼法子就使什麼法子,行的不行的,都試試第260章   謝慧齊冷靜,底下的人慌也不慌了。   言令跟藥堂的二掌柜確也是把能想到的法子都使了,放血,下相剋的藥物,皆都試了,半夜齊國公的心跳平緩了下來,在場的人都癱倒在了地上,沒一個是能站穩的。   謝慧齊一直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指揮著大局,連語調都沒怎麼變。   她太老了。   老得心肝都硬了。   眼淚也沒了。   第二日齊君昀在中午的時候醒過來一會,謝慧齊摸著他蒼白的嘴,問他,「有什麼想吃的沒有?」   齊君昀握了她的手,嘴角微動,半晌,他張嘴,聲如細蚊,「你幫我看著,我再睡會。」   謝慧齊摸著他的臉點頭,「等你醒來,我們就出去走走,春天來了,你答應我的還都沒做到。」   他說了會陪好一同賞許多美景。   荷花沒看到,只是春江水暖的垂柳下,他還是要陪她走一遭的好,也不妄她陪他來江南一趟。   齊君昀又點了頭,隨即他含笑疲憊地閉上眼,再次昏睡了過去。   **   確定他再會醒來,謝慧齊才離開他們的屋子。   謝晉慶沒有回來,但宣崖已經回了。   現在黃銅鄉當時在場的人都抓齊了,動刀的人在當場都死了,這事為何起的因,謝舅爺還在查。   一聽還在查,謝慧齊也沒吭聲,對宣崖道,「去叫舅爺跟齊恫都回來。」   一個時辰後,謝晉慶跟齊恫快馬回來。   「阿姐。」謝晉慶一回來就單腿跪下。   謝慧齊朝他招手,等他過來就拉他坐在了身邊,握住了他的手,方才齊恫道,「起來罷。」   「昨日是個什麼情況,與我說說。」齊恫坐下後,謝慧齊溫和道。   夫妻多年,相濡以沫,生死相隨,不像也要像了,謝慧齊其實在處理事情上跟她丈夫大致是一樣的,齊恫穩了穩心神,便也如實地告知了起來。   「本是搜查過人才允他們進的,事情本來談妥,由領頭的單氏族長跟國公爺來磕個頭,此事便罷,但國公爺出去後,有幾個老人家拖著子孫要來跟國公爺說說話,言辭誠懇,尤其那翟氏先前還勸說過當地鄉民,他是有功之臣,國公爺便……」   宣崖這時候直愣愣地跪了下去,狠磕了兩個頭。   謝慧齊看向他。   「老奴有罪,之前以為那翟老頭……」老宣崖這一磕,額頭上全是血。   不難想像,是他在旁邊進了言,國公爺才見的人。   謝慧齊不想處置他,宣崖自出生就落在國公府,為國公府做太多事了,她身為主母是有定篤他好壞生死的權力,但這還是由國公爺來做罷。   她也有些不太弄得明白,她於這世道到底是合適還是不合適了。   宣崖磕得頭都破了,跟他兄弟一生的齊恫抿緊了嘴,但到底一句話也沒有說。   謝晉慶在旁也是面如死灰。   「嗯。」等知道得差不多了,謝慧齊轉過頭,對謝晉慶道,「關了多少人?」   「翟姓三服之內都抓了。」   謝慧齊點頭。   「那他們是合謀,算是都是一起的罷?」謝慧齊都不想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幹了。   沒什麼值得好問的。   謝晉慶簡言,「是。」   他也很乾脆。   「那全都抓起了?」   「是。」   「那都殺了罷。」   謝慧齊言語一罷,她手中的粗糙大手都僵了。   謝慧齊伸過另一手捏了捏他的手,低頭淡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齊恫,你去……」她又側過了頭。   「不,」謝晉慶這時候下意識就反手握了她一下,看著他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事我來。」   他活著,最想要幫的人,是她。   他不能在她需要他的時候不在。   謝慧齊微笑著頷了頷首……   她大概能猜出弟弟是怎麼想的,但她的小弟弟可能現在還是不太明白,黃銅鄉的百姓把他們的命,跟他子子孫孫無數代的命運都給賠進去了。   也許他們覺得頭頂上的狗官是可以死的,可以推翻的,有仇就是拼著一口氣也一定要報的,但這個天下卻從來不是他們說了算的。   有些不能做錯的事做錯了,是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的。   她所令不過只是個開始而已。   而最終的惡果,卻是他們世世代代要去嘗的。   **   主母下了令,謝晉慶領了頭,但動手的卻是齊國公府的人。   他們埋了炸藥,讓人屍骨無存。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炸了當地所有的宗祠跟家廟。   無人再尋死覓活,官爺的殘暴讓黃銅鄉的人對他們都閉上了嘴,剩下的,還有力氣哭鬧的人就是彼此埋怨,互相責怪與折磨。   殺了他們的人,打斷了他們的骨,抽掉了他們的筋,這些人最終服帖了下來。   齊君昀在幾天的臥床後,醒著的時日也要多了一些起來,也能抽一點時辰出來聽屬下人的報……   等他醒的時辰多了,黃銅鄉一片寧靜。   除了聽耳邊屬下人的報,他耳根也清靜了起來,以往愛跟他絮絮叨叨的老妻面色如常,但隻字不跟他提外面的人的事。   齊君昀看了她幾天,確定她跟他心無閒隙後,他也就鬆了口氣。   他不會因她的仁慈就做什麼改變,就如他不可能為她做妥協一樣,他也為她心軟,沒想過讓她跟他一致,她依舊可以說她自己的,他還是會照他想的去辦事,教導子孫,但一場出乎預料的事故能讓她站到他身邊,從想法上都是跟他一塊的,不管這是不是別人的推波助瀾,他都為此欣慰。   這樣她就離他更近了。   謝慧齊這時無暇他顧,她現在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他身上。   丈夫的身子還是因中毒受了過大損耗,清醒的時間需是多了,但一直都全身無力,不能下床。   即便連藥,他都是強咽著吞下去的,這藥咽下去沒多久往往也都會吐出來。   不過幾日,他就清瘦了許多,眼睛下的青黑突兀,唇無血色,高貴英俊了一輩子,即便是身著粗衣粗布也有遺世獨立君子之風的男人因這場中毒變得面容不堪,再不復往日的丰神俊朗。   而這不過短短幾日罷了。   等到丈夫清醒的時間長了,謝慧齊就讓女兒過來陪陪他。   這日齊奚過來,看著父親微笑著伸過手來摸她的臉,一碰到他有些冷的手,她眼淚就不聽話地流了下來。   齊君昀靠著枕頭喘著氣拉她過來,拿過她手中的帕子與她擦淚道,「以前你阿娘想讓我乖乖聽她的話便會掉眼淚。」   他擦了她美如鮮花的臉頰上的淚,嘴角一翹,微笑了起來,「沒想到你也學到了。」   齊奚抽泣著,「我……那我以後不哭了。」   她也想堅強的,就像他一樣,就像阿娘一樣。   齊君昀聽了卻搖了頭,他喘了口氣,接著對女兒笑道,「無須去改,只是哭的時候,要到阿父面前哭,要到歡喜你的人面前哭,這樣才會有人心疼你,你才不會白哭。」   「阿父……」齊奚撲在他的懷裡泣不成聲。   齊君昀拍著她的背,心道這一趟出來,怕是嚇壞她了。   她到底還是個小姑娘。   他拍著女兒的背,等她止了淚,才問起了她弟弟的事,「你小弟跟你娘又怎麼了?」   齊望齊潤這幾日來必會跟他早晚請安,只是看今日齊潤早上來請安卻不願意跟他阿娘講話的樣子,跟他娘明顯在賭氣。   「三弟小弟這幾日都跟著恫叔他們出去,阿娘也沒攔著他們,三弟前日腳上受了傷回來,阿娘不許他去了,他跟阿娘大吵了一架。」   「吵什麼了?」齊君昀摸著女兒的頭髮輕問。   「三弟說阿娘不歡喜你,不中意你,你受苦也不知道心疼你,說她要是再不知道聽話,他就要替你打他……」齊奚猶豫了半晌,終還是在父親的溫柔撫背下一字字地輕聲道了出來。   說罷,她半晌都沒聽到她阿父的動靜,便有些忐忑地在他懷裡抬起了頭看他。   「那他打了你們阿娘沒?」齊君昀對上女兒的眼,有些無奈地問。   這小子還真是無法無天了。   「哪可能,阿父你太偏心了……」齊奚聽了也是好笑,怎麼敢打?虧她阿父問得出來,「他哪敢,當時阿娘一瞪眼,他腦袋就縮回去了,怕是一夜都沒敢睡,還等著阿娘給他遞梯子他順梯子爬,再跟她接著親呢。」   齊君昀想起早間妻子神色淡淡無視小兒子的舉止,心想這次那小子是決逃不過去了。   「那他今日可在?」   「不在,還是去了,望望攔他都沒攔住,」齊奚在溫柔的父親面前,為他溫柔手掌,哪個弟弟的底都敢捅穿,「望望還說讓我勸勸阿娘,還讓我求你替小弟說說好話,再饒了他這一次,望望還說,小弟一看你病了都慌了,這幾天都不好過,才跟阿娘頂了嘴。」   齊君昀搖搖頭,笑嘆了起來。   齊奚看著他蒼白嘴唇上那抹笑卻辛酸了起來,眼睛一熱,眼淚又差點掉出第261章   銅樓怕是修建了多年,旮旯角不如有人常走動的地方光鮮,有些地方冒出了青色,倒也別有一翻年歲殘留的光景。   謝慧齊去了趟廚房,在藥爐邊煎了會藥,看煮的白粥已好,便放下了扇藥爐的蒲扇,看著小紅把白粥盛好,她就帶著身邊的媳婦子和丫鬟們回來了。   這些細緻活其實也用不上她,但好像不做點什麼,她這心中也過不去。   她也知道他出事跟她沒什麼絕對的關係,她跟他這麼多年是夫妻一體不假,但兩個人從見面的那天起性格就已經定型,像他們這種人自己所做的每件事都是過自己腦子才做出的,這些事很難保證都對,但能保證其心甘情願。   他們很難說能被誰影響,要是受了影響,也是自己權衡過後的心甘情願,就是事後出了事,也只會自省,而不是怨懟。   她如此,他更是如此。   她知道他不可能怪她。   可道理歸道理,人活著理智是一回事,情緒又是另一回事,尤其在感情方面,她還是要比他更軟弱些。   到底,他活著的重心是天下,而她活著的重心這麼多年來只有一個他。   因她對傷他的人曾懷過善心,想想他的受傷,她的臉就會又火辣無比——她沒法把事情一碼歸一碼,總還覺得自己是有錯的。   謝慧齊也沒曾想過到她這年數,她還會有這場慌亂,現實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令她又羞又愧。   銅門又沉又重,推開來又沒聲響,謝慧齊進了被小綠推開的門,就聽裡面女兒在道,「我是長大了都會聽你的話的……」   這小甜嘴。   謝慧齊失笑上前,那床上坐著的兩人皆往她看來。   「那我呢?」她過去靠著他坐了,輕彈了下女兒的臉蛋。   齊奚臉紅,「也聽你的。」   「我不恰好回來,就沒我的份了罷?」   「哪兒的事,」爭寵被抓了個現行,齊奚的臉越發地紅了,明明事實是更聽母親的話,這時候話也不知道怎麼說,只管把頭往她懷裡鑽,撒嬌道,「阿娘……」   齊君昀這時摟住她的腰,拿嘴貼了下她的發間,發出了低沉的笑。   謝慧齊推開女兒,把他的手拉到手中握著,笑瞥了下她,「這是齊了心的要不歡喜我了是罷?」   齊奚「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您真小心眼。」   就小弟一個得罪了她,她現在是個個都要看不順眼了罷?   遭女兒調笑,謝慧齊也是笑了,把她又重摟到懷裡,跟她笑嘆道,「算了,不歡喜我也歡喜你,阿娘歡喜你一輩子。」   齊奚的臉更紅了起來。   **   寶豐五年二月底,櫟武府城來了一萬的官兵鎮守黃銅。   齊國公府一行人準備前往梧州城做最後一輪的清洗,與此同時,京城的平哀帝收到了黃銅鄉的急報。   隔日,平哀帝寫就了對黃銅鄉的聖旨,在當日的朝會上公布天下。   凡黃銅鄉籍身,世代不得設祠,世代不得出鄉,世代不得入學。   一旨聖旨,堵了黃銅鄉子民世世代代的路。   櫟武城的情況要比梧州的好上許多,自入櫟武,前來前罪的人絡繹不絕,齊君昀讓兩個兒子主事,帶著幕僚處理這些事情,他則坐守後方,每日花點時間聽他們的稟報,更多的是在休息。   身體有了點力氣後,他就不再坐於床上,而是下床走動,到處轉轉,能身體力行的事絕不假手於他人。   謝慧齊也總算能跟著他去看看山水,能遊湖賞柳一把。   至三月初,櫟武城的桃花也開了,整個城府□□盎然,齊國公的身子也是一日比一日好,國公夫人臉上也總算有點笑模樣了。   她這段時日行事說話看似溫和,也還是輕言細語,但服侍在身邊的下人們誰也不敢與她多話,即便是麥姑姑綠姑姑這些與她特別親近,平時還能說笑兩句的奴僕也是異常的恭敬規矩。   這時,國公夫人也是與小兒齊潤有大半個月沒怎麼說話了,先前齊小公子還賭氣不想與她說話,等後頭母親連看都不怎麼看他一眼,齊小公子每日來父親面前請安都要偷瞄她,發現自己怎麼看她她也神色淡淡,視他如無物,齊小公子訕訕不已,又委屈得很。   這日齊君昀要帶她便服去城中走走,在她給他換衣的時候颳了刮她的鼻子,與她道,「還要與你小兒子賭氣到什麼時候去?」   「他不是不想要我了?」謝慧齊本來還不覺得如何,說的時候鼻子卻酸了,「那不要就不要了,我也不想要他。」   她還委屈上了,齊君昀啼笑皆非,又颳了下她的鼻子,笑道,「你不是說,他們如何你都歡喜他們,怎麼,說不要就不要了?」   「你不要替他說話,」謝慧齊沒想那麼容易妥協,給他繫著腰帶的手狠狠一緊,道,「你嚇我的勁我還沒緩過來,你別為難我。」   腰都快給她勒死了……   齊國公怕她失手弒夫,很識趣地閉上了嘴。   國公爺第一次試圖給小兒子的說情以失敗告終,輸在了其夫人的鐵石心腸下。   **   三月中旬,等到在梧州的兩名欽差到了櫟武城後,櫟武州這邊的情況齊君昀心裡大概有了個底,他見過欽差吩咐了些,就準備起程去櫟武州的隔州南水州。   江南四州缺了太多的官位,現在只有往六部裡的人往下調,這是齊君昀的主意,先把位置重要的人填了,剩下的則等他回朝定。   皇帝那也已經開始考核翰林院和國子監,還有各大世族推茬上來的人選。   因江南的清掃空出了太多的位置,京中現在熱鬧不已,各地的名門閨秀也皆隨求官的親屬進京。   謝慧齊接到了京中弟媳跟表姐的信,都道現在京中百花綻放,滿城的鶯鶯燕燕,還有她大兒子也不知走了哪門子的桃花運,不知有多少的美人兒在他面前扔了滿地的帕,撲空了懷。   儘管妾有意郎心無情,但齊小國公爺被林元帥堵在府中談了好幾日的話,談得小國公爺叫苦不迭,託她們傳話,讓她早點回去替他的親事訂了,好讓京中的姑娘們知道他名草有主。   謝慧齊看了信也是樂,他們家那小國公爺自懂事就不太愛歸家,認識的人多,這見姑娘的機會也是大把的有,被人盯上也不難想像,他跟林家的姑娘能相互看上,不也就是因他出頭露面的多。   不過,樂歸樂,她還是給小國公爺和林家姑娘分別去了封信,多管閒事了一次。   給小國公爺的信裡寫的是讓他不乏對人就承認林家姑娘對他的特殊,非佳人不娶,而林家姑娘那邊則是含蓄地道她不在京,讓姑娘代她多看顧著他一點,別讓他闖禍。   既然已經看中了,雙方父母也通了氣,小兒女還是不要離心的好。   她把信寫好,也讓齊君昀過了次目。   齊君昀看過信封好,叫來了齊恫把信送出去,挑眉與他道,「你還當你兒子的紅娘?」   謝慧齊只管靠著他的肩,任由他握著她的手但笑不語。   只是她確實不希望小兒女們因外因心生嫌隙,兩個人都堅定,這種時機要是還有大人拉一把,兩個人許還可以走得更近一點。   齊奚那裡卻是收到了宮中葉老公公專門給她的密信,是通過皇上的親信欽差給她的,都沒經過她父母的手。   葉老公公在信中寫了些她表兄在宮中的瑣事,又說他最近的身子不太好,覺也睡得少,日夜忙於政務,自他們一家離了京城,他臉上的笑也沒了。   葉老公公希望她寫封信勸勸他,還道只要她寫,他就會聽她的話。   齊奚這大半年來很少想起她這個表兄來,沒有以後的事她很少去想及,她也不願意去想,接到信好幾天,她最終還是提起了筆,寫了一封如葉老公公願的信。   那信寫就,她又看了幾遍,終還是沒有發出去。   過了幾天,她把那封客氣勸說表兄注意身體的信撕了,重寫了一封近兩百頁,須箱子裝才能裝妥的長信。   信中她道了自己一路來的見識,她一路來的困惑和不解,和她對將來的迷茫。   她在信中最後說,這些事我已無法再與阿娘去講,與阿父也不知如何開口,阿父也曾有意提醒過我,我須按自己的想法去看待周遭了,他當我已長大,可我還是困惑不已,那你呢?嘟嘟哥哥你能帶我再走一程嗎?   她的最後一行字,是望回,奚兒。   她只在全信中只提了一句讓他聽老人家的話,好好用膳,按時就寢。   平哀帝接到信後,把信看了無數遍,直看到夜深,葉公公又來催他睡了,他這才把信抱在了懷中,嘴角含笑,終是安然睡了一覺。   第二日他上完朝回來,沒有像往日那樣往太和殿走,而是回了寢宮,令上找來針線,與葉公公跟於公公這兩個老人家,把那近兩百頁的信裝訂成了書。   看他嘴角一直帶著笑,看著他長大的葉公公跟於公公也是笑得滿臉皺紋都撫不平,便是於公公於荊這位給長哀帝當了一輩子劊子手的宦官因這一臉的笑都變得慈眉善目了起第262章   因望回,奚兒幾字,平哀帝又把信細細地看了幾遍。   奚兒寫的信用的是宣紙,裝訂時平哀帝跟兩個老公公是小心了又小心,平哀帝翻看時也是翻的輕輕,每看一頁,都要小心地輕撫一遍。   末了,他怕翻得過多,信紙會有損壞,就又自己謄抄了一遍,這才看著所謄抄的逐字逐句回答他。   葉公公再來勸他歇息,便也好勸了,那信他一字一句都看過,每次笑眯眯地來拿著原話來讓皇帝好好聽老人家的話,平哀帝看他笑眯眯地的樣子也會忍俊不禁,到底還是會如老人家的願按時用膳就寢。   平哀帝每日想回答她的話甚多,她所見過的事,有他沒見過的,她所不懂的道理,他有些是可以告訴她的,她黯淡的心情,他更是有許多的話想講出來寬她的懷。   於是這信一日一日寫就,豈止是兩百頁。   只是到底不想嚇壞了他,他還是簡言了幾十頁,讓人快馬送去。   他想他是要活得久些才好。   至少也得看著她對這世間沒那麼惶恐不安,找到能安身立命的人才好。   他得把他所有想給她的最好的都給了她才行。   若不然,枉她如此把他放在心中。   **   齊奚寫這麼長的信,謝慧齊豈能不知,但她沒在女兒面前提起過此事。   他們給女兒的也許有很多,但也很少。   齊君昀心知此事,但也沒說什麼,他想說也不能說,因為每當他有意要跟女兒提起此事時,夫人的眼睛就盯在他臉上,無悲無喜的,看得他什麼都不想說了。   他知道夫人心裡是不好受的。   奚兒太聽他們的話了。   她也表現得太對她的表哥淡然了——淡得就像他對她的好無重輕足似的。   她從來不跟他們談起他。   可是,她明明是個丫鬟惦記著給她摘朵花來,她都要甜甜道聲謝謝姐姐,再親手送她一碟點心的人。   因此,丫鬟媳婦子都喜歡她,婆子們更是護著她。   就這樣一個知道知恩圖報的人,怎麼可能真對那個總是把宮中最好,最得她心的賞賜悄悄送到她手裡的表哥真的無動於衷。   只是她表現得不在乎,他們也不想揭穿罷了。   因著兵部尚書先派的三萬士兵的進入,南水州顯得風聲鶴唳得很,齊國公府一行人一到達南水州,南水州的知州就跪在城門口,拖著一家老少大哭。   老太太更是為了兒子撞死在了齊國公面前。   「白死了。」齊潤看那跪在城牆邊的老太太恰好一頭磕死在城牆上後也愣了一下,他也沒想到有此舉,有些可惜地道。   他知道她用命保兒子的此舉肯定不成行。   這些人全都叛了他阿父不說,死到臨頭還要算計他,拿個老太太要挾他,他阿父怎麼可能如他們的願?   「阿娘,」在一行人入了齊國公府下人先一步的府邸後,齊潤走到他母親的身邊假裝很隨意地道,「這裡的人都當我們是傻的呢,我看也還是得好好收拾下不可,你說呢?」   他母親目視前面,似是沒聽他的說話似的。   齊潤抿起了嘴,又委屈側頭,看向他三哥。   「阿娘……」站他身邊的齊望這時候輕咳了一聲,叫了母親一聲。   「嗯。」被齊國公牽著往內走的國公夫人總算輕應了一聲,不過臉還是未轉。   「咱們什麼時候見這南水州的官員?他們都擋著門了。」   「國公爺……」謝慧齊轉臉看丈夫。   齊君昀微微笑了一下,握著她的手往內走。   「改天罷。」   「改天。」國公夫人回過頭,朝兒子們那頭側了一下,稍稍貼近了離她最近的小兒子。   小兒子在她頭微側過來那一刻,非常快地勾起了他那邊她的小手指,緊緊抓在了手心,見她沒有掙脫,就一下子,這段時日受冷落的委屈撲天蓋地而來,他傷心地抽著鼻子道,「你為何不理我了?」   「我是不是惹你傷心了?」   「你罰我罷。」   說到末了,大庭廣眾,光天化日之下,齊國公府的小公子委屈得真掉出淚來了,他緊緊抓著母親的小指不放,低著頭抽泣著道,「你不要不理我嘛,我從小就混帳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理我,還不跟我說話,我多傷心啊。」   見他還抽泣著說上話了,這一路來看著江南房屋構造的謝慧齊收回了放在廊上那隻栩栩如生的青鳥的眼睛。   小公子哭了,心疼小公子的親近下人都圍了上來攔了一圈,讓後面跟著的下人都看不到。   這走在她身後的齊奚和她的丫鬟們都未倖免於難,被擠到了後面。   「夫人啊,」照顧小公子的王婆子這時候湊上前來覥著臉道,「夫人,手絹,手絹……」   王婆子大著膽子,鬥膽把她的帕子往夫人懷裡塞。   謝慧齊不得已,沒法抽掉被小兒子死死把住小手指的手,只好放到了另一頭的國公爺,把這往她懷裡塞的帕子拿住了。   「小公子,快把頭抬抬,讓夫人給你擦擦眼淚,哎喲……」小祖宗一抬起頭,王婆子看到他臉上的滿臉的淚,頓時心疼得直拍大腿,眼睛鼻子都快皺起了一團。   她繪聲繪色的,引得謝慧齊眼睛直往她身上瞄。   王婆子見夫人不看小公子,只看她,著急地不顧尊卑就去拉夫人的手,「夫人,您擦擦,您看看,小公子多可憐,多傷心啊。」   謝慧齊被她往小兒子的臉上放,這一手絹剛觸到小兒子的臉,就見小兒子抬起頭想號啕大哭,她乾脆翹起了嘴角。   她這一翹,小混帳不敢號啕了,拿著水汪汪的淚眼直瞅她,抽泣著道,「娘,阿娘,我的阿娘……」   他說得傷心不已。   一群停下的人看著他哭,他身邊從小侍候他的那個媳婦子是個再雷厲風行不過的了,她手下管著數十的丫鬟,個個都不敢不聽她的話,這時候她卻柔腸百千了起來,為她家小公子紅了眼睛,「夫人,您就行行好罷。」   眼看她就要跪下,但夫人這時候朝她掃來了一眼,這媳婦子剎那也不敢放肆了,連那眼睛也含在了眼睛裡不敢流出來。   「哭倒是挺會哭的……」在一旁的三兒子朝她連連的苦笑拱手中,謝慧齊還是拿帕擦了小混帳臉上的淚,淡淡道,「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我打的,你不是要打我嗎,怎麼,自個兒倒先哭起來了?」   齊君昀這時候已經帶著他的隨從走了第二進院,正邁過門檻回過頭等她,卻看到小兒子撲到了母親的懷裡,抱著她在哭喊,「我不打你,我不打你了,我再也不打你了,你別不理我,阿娘,阿娘……」   齊國公啼笑皆非,問身邊的齊大,「他什麼時候打過他阿娘了?我怎麼不知道。」   齊大也哭笑不得,「爺,我也不知道,沒聽說有這事啊。」   夫人訓子,都快要把小公子訓糊塗了。   **   等入了浴房沐浴,洗去一路來一身的塵土,齊國公在浴桶裡抱著身前的夫人,問她,「總算滿意了?」   「你說小混帳?」國公夫人拿手舀著面前的水淡道。   齊君昀笑出聲來。   「你還笑他……」謝慧齊回身瞥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為了誰要打我的。」   她在他身上花費了無數的苦心,日夜掛心著他的長大,可到了重要時刻他卻是向著父親,還要打她——她心中若沒有難過那是不可能的。   但她這次不理會他,也不是因著那點小難過,更不是與他置氣,而是不壓著他的氣焰,如果連母親都不在乎了,這天下就真沒什麼是他害怕的了。   說起來……   「如果他連我也不在乎了,」謝慧齊靠著他的胸也嘆了口氣,「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嗯,有這麼一次,也好。」以後也不敢這般衝動了,齊君昀這段時日沒怎麼勸她也是想著經此一次給小兒子個教訓也好。   他不能連他母親都不顧忌。   謝慧齊聽著他的沉吟聲又回過了頭,眼睛落在了他的唇上。   此時他的唇角恰好有著淡淡淺笑……   見夫人看著他的嘴唇不放,齊君昀嘴角更是往上勾,「怎麼?」   他輕聲道了一句,近乎呢喃,說著話時頭更是往下低去,離她的臉越來越近。   在他的吻落在她的嘴唇上後,謝慧齊笑了起來,任由他一手緊緊摟住她的手,另一手拘著她的頭不許她動。   在他那令人窒息的吻中,她那句原本想說的話也最終在嘴裡含糊了下來。   他那樣子是看著好瞧多了。   她這心裡也著實是好受多了,也不須像之前那樣日夜都揪著心第263章   南水州的情況有梧州跟櫟武州的前車之鑑不再棘手,南水官員沒有幾個負隅頑抗的,逃命的倒是多,齊國公進南水之前,官兵們就捉回了不少潛逃的官員,他來了後,這些個官員匯聚一堂,就找不出幾個好的來。   齊君昀每天沉著臉出去,臭著臉回來。   要是定始帝在世,看到他把持的江南官場就沒幾個向著他的,怕是要載歌載舞,歡暢地大喝幾杯。   這人身子一好點,脾氣就上來了,謝慧齊心想著也不管他,隨他去,這脾氣發發比悶在心裡的好,而她也是別上趕著去看他臉色,讓他對著別人發脾氣去,她就不冒被炮火波及的危險了。   說起來她也挺感慨,這麼多人都是他的門下,數上百計的官員就沒一個跟他通個風報個信的——他們國公府還能屹立不倒是真不容易,這時候她歡喜都來不及,就不跟國公爺一個路數怪罪人了。   有他發火就夠了。   這時候京中六部調出來的京官已經有人趕到南水州了。   這些個人全不是國公府的人,但有人就是能屈能伸得很,像戶部員外郎傅康,他在路上就覺得梧州肯定會被兵部趕來的人把守,那裡是兵部尚書的地,能□□去的人肯定是兵部裡的,而櫟武那塊爛攤子絕不比南水好,南水好啊,天下十大商起碼有三商出自南水,肥水大大的足,所以他一路頭出不亂轉地直奔南水來了,到了地方,一知道齊國公跟他夫人已經到南水了,他就帶著跟他一樣風風火火的夫人上門拜見。   傅康是休王的人,這時候齊國公府的門生都不太敢來江南了,國公府的舊門生心裡琢磨著不知道主子會不會清他們的底,新門生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怕有江南那些背叛的人的前車之鑑,國公爺不可能再重用他們,就是國公爺想用,朝廷怕是不會答應,所以除去國公府同黨,朝廷中所有沒得重用的官員的機會來了,這次皇帝一下令,六部出來了不少人,就差傾巢而出。   而齊國公的人不能得重用,但不是齊國公垮了,相反,這些人一入江南,得受齊國公委任才能就職,所以一個個都得巴結齊國公。   機會在前,也沒幾個人去想跟齊國公的舊怨舊仇了,只想著往齊國公門前湊的好,哪怕再被歸於齊國公門下。   傅康本是休王門下,跟齊國公府親近,他夫人以前也是跟齊國公夫人有過幾面之緣的,還得過齊國公夫人的賞,傅康不是個沒主意的人,從得到消息那天起就謀劃,一路上也把夫人帶了過來。   他夫人是他真正的賢內助,兩夫妻是小地方出來的,相扶相持一路往上面奔,傅康三旬一過就進了戶部,這對背景不足的人來說是很不容易的事,傅夫人在背後沒少為他打點,此次前來知道要巴結國公夫人,一路上護金子似的護著國公夫人愛吃的那幾樣點心。   謝慧齊聽說是戶部的傅大人跟傅夫人來了,當下還略驚訝這兩夫妻怎麼到南水來了,隨即麥姑姑在身邊道了一句京中已經來了不少人,就又恍然大悟。   「來的還挺快。」謝慧齊失笑,叫人去讓這兩夫妻進來。   「能不快嗎,也許一生就只得這麼一次機會。」麥姑姑笑道。   齊奚本坐在母親的身邊,這時候她站了起來,也笑道,「看來這次阿娘要見到不少咱們京城的故人了。」   「京裡怕是更熱鬧。」綠姑姑給主子遞了杯紅棗水也笑道。   「嗯,都熱鬧。」這段時日,不管是她跟國公爺,還是他們家齊奚,收信都快收到手軟。   謝慧齊說著笑瞥了女兒一眼。   齊奚任她打量,嘴上慢悠悠地道,「我去門邊迎迎傅大人,傅夫人,看看我京裡的小姐妹有沒有託她給我傳兩句話。」   「那快去。」謝慧齊笑道。   等她一走,她就朝麥姑姑道,「傅夫人我還挺記得的。」   很通透的一個婦人,拍馬屁也拍得乾乾脆脆,國公府每年的節禮都不忘送,她記得當初災年的那幾年誰家情況都不寬裕,那時候傅大人還只是順天府一個小小的主薄,但傅夫人那同幾年逢年過節都沒少國公府的禮,哪怕是只提一籃子雞蛋過來。   禮不重,國公府的下人也沒少她的回禮,但讓謝慧齊著實記住了她。   後來她見過這傅夫人感覺不錯,後來齊璞愛在外面亂跑,還受了她的一點幫忙,她也讓人傳過話過讓這個傅夫人有什麼事就來找她。   但一直沒有等到這位傅夫人的開口幫忙,後來謝慧齊聽和寧說了一嘴,說傅夫人的夫郎進了戶部任職,當下她還挺高興的。   說來,她還欠傅夫人次情呢。   傅大人是休王的人,算起來也是自己人,如果能幫上忙,謝慧齊也不介意幫幫。   傅康夫婦很快就到了,兩人一見都是行了大禮,謝慧齊趕緊讓麥姑姑上前扶了傅夫人起來,又笑著對傅康道,「傅大人一路辛苦了罷?快快請起。」   「承蒙夫人掛記,不辛苦,」傅康也是個儒雅之人,起身後朝上方感激一笑,並不直視她,而是垂著目斜看著她的右方,恭敬道,「學生這次來主要是拜見國公爺的,國公爺不在,還望國公夫人允學生在前院等一會,學生見過國公爺再請離去。」   「傅大人哪的話,你且去前廳候著就是……」謝慧齊也不便留男客,見他一開口就提起,便點了頭,「我家三公子在家,我這就讓人傳他去招待你。」   「夫人客氣,多謝夫人。」傅康感激道。   「至於傅夫人,我與她許久不見,傅大人就留她與我說會子話罷。」謝慧齊轉向傅夫人微笑道。   傅夫人姿色一般,便連身骨也只是尋常婦人的體態,但她氣度在任何場合都是最為得體不過,這時候一聽國公夫人的話,就福了福身,感激道,「夫人能留妾身說會子話,妾身再感激不過。」   「不必這麼客氣。」謝慧齊笑著點頭。   等傅康一走,身邊人打開了傅夫人拿來的盒子,謝慧齊一見是她家京城所開的點心店裡的點心,不由又是笑了。   「有心了,來,坐我近點。」謝慧齊朝她招手。   「多謝夫人,多謝小姐。」傅夫人還朝笑看著她的齊奚也福了福身。   傅夫人這次來還真是給齊奚帶來了兩封她京中小姐妹的信,都是傅夫人主動上門去告知,讓人寫了帶來的。   她還帶來了現在京中的消息。   自江南官場動蕩,京中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後四面八方就來了各種人物,傅夫人還笑著道,「夫人聽了許是會笑,一聽咱們朝廷求賢若渴,有那鄉野民間的村夫自詡滿懷才華,牽了自家的牛一路趕到京城,說要跟皇上要個官噹噹,不給當就滿地撒潑打滾,還在城門口鬧了半個來月也沒走……」   「有這等事?」齊奚微笑道。   「是的,小姐,」傅夫人恭敬但不失氣度地低頭應了聲是,又笑道,「還有老頭背著自家小孫子來說小孫兒是神童,讓皇上給官當的呢。」   「這可是什麼人都有了?」齊奚也是失笑。   「是呢,奇奇怪怪來的人很多,不過真有些才氣能耐的也來了許多,」傅夫人笑道,「現在滿京城的人,一般客棧都住滿了,堪比咱們大忻國日賀慶,比逢年過節還要熱鬧幾分呢。」   「是罷?」齊奚嘆息,「我竟是看不到。」   傅夫人接道,「小姐也不要遺憾看不到,我看南水的景致看來也是別有一番趣味,這是京中看不到的,要知道您京中小姐妹們個個都羨慕著您呢。」   「也是,」齊奚點頭,笑嘆道,「是我貪心了。」   傅夫人點頭,她再知道國公府這小姐的份量不過了,這次來沒少國公夫人的禮,但也沒少為這位國公府小姐花心思。   那上門算是求來的信就是一份。   傅夫人這一來,說了京中許多的情況,言語中也稍稍提及了京中來了不少美人的消息,在說到不少地方世族的人都攜妻帶女來京後,傅夫人猶豫了一下,朝謝慧齊看去。   「傅夫人有話要與我說?」謝慧齊一下明了了她的意思,笑道。   「回夫人,是的,妾身有件事想與你說……」傅夫人這時候聲音放得輕了一點,還看了看二小姐一眼。   謝慧齊「嗯」了一聲,見她已經是當著女兒說起,這事也就沒了躲著女兒說的意義,便道,「你說就是。」   「夫人,您還記得當年的悟王嗎?」   「悟王?」謝慧齊已經很多年都沒聽到這個人的消息了,不由朝傅夫人看去。   「是的,夫人,當年被貶為平民的悟王回京了。」   「不是說貶為平民後不得入京的嗎?」謝慧齊有點疑惑地道。   「是,本來不能,但夫人有所不知,那悟王是隨他的女婿,蚊兇國那入京的蚊兇王一同來的第264章   蚊兇現在是大忻的屬國,屬官有每隔三年就向大忻四月納貢的規矩,這蚊兇王進京謝慧齊不奇怪,但蟻兇王竟然跟昔日悟王摻和到了一場,她還是有點訝異的。   說是女婿,想來,蚊兇王妃就是悟王的女兒了罷。   大忻庶民的女兒竟可當蚊兇王妃,想來也不簡單。   「不僅如此……」傅夫人說到這,又朝齊小姐看了一眼。   齊奚被她連著看了數次,無辜地眨了眨眼,但她未出聲,只是朝母親看去。   「不僅如此?」謝慧齊拿過女兒的手握著,朝傅夫人笑道。   「是,稟夫人,這蚊兇王還帶了兩個蚊兇公主進京,還有一些上貢給皇上的美人。」傅夫人的聲音略小了一些。   「呵。」原來如此,謝慧齊失笑。   齊奚也是嘴角一翹,笑靨如花。   「這京中還真是熱鬧。」謝慧齊感嘆。   「可不就是。」見國公夫人不多說,傅夫人也是笑道。   齊奚也是明白傅夫人為何之前老瞧她了。   「好了,辛苦你跟我說這麼多,喝口茶罷。」   「謝夫人。」   等傅夫人喝了茶,謝慧齊見她沒什麼要說的了,便溫聲跟她道,「傅大人來南水,想來也是受皇上欽點來江南受令的罷?」   傅夫人略有些不好意思,「是。」   她說這般多,為的就是這一刻。   「那傅大人心屬的是……」   「但憑國公爺吩咐。」傅夫人馬上道。   謝慧齊笑著點頭,「這事我還真是作不了主,等會國公爺回來,讓你家傅大人好好跟他說,這麼多的坑,總能找到個傅大人願意呆著的。」   傅夫人一聽她這話意大喜,當下就站起來跪下,給謝慧齊道了謝。   這廂謝慧齊還留了傅夫人用午膳,那廂國公爺回來見了她一眼,就去見傅康去了。   等這對夫婦一走,謝慧齊對回到身邊的齊君昀笑道,「我都等不及趙相的人來見你了,應該好瞧的緊。」   江南的官員,得有他的任命書才行。   想在江南坐任,還是得經他這一關,趙派一黨本來是想把他鬥下來,結果還是難逃他這一手,想來也是好笑。   這筆帳看來算起來也沒虧,趙派的人想有作為,還是得從國公爺這裡走一遭。   趙派拉不下臉來的,還真沒他們的什麼份。   「嗯,你看著就是。」見她語氣難得輕鬆,齊君昀點頭便道。   **   父母午歇,齊奚見他們睡下就回去了。   她是個覺少的,平日也不怎麼午睡,來南水也算得上風平浪靜,有事也是管事的們忙了去了,父親也不在,她就跟在母親身邊陪陪她,可父親回來了,他是個要與母親單獨呆著的,齊奚也不能老湊在他們身邊,差不多就會退下。   父親也還是很疼愛她,但齊奚也知道,在她阿父心裡,母親卻是那個最需要他呵護的。   齊奚身邊現在的大丫鬟碧鳥是家生子,早早與府裡放出去的家奴訂了親,主子那也早跟她說了,到了歲數就讓她出府好好嫁人去。   她那訂了娃娃親的郎君是個有出息的,先前在九門當差,後來被宮中的貴人看上,提拔入了御林軍。   誰也沒說過那個貴人是誰,但碧鳥自小在國公爺小姐身邊長大,豈能不知那貴人是誰,所以小姐聽了那傅夫人的話無礙,從夫人那出來一路任自賞花探流水,她卻有些焦慮不安了。   碧鳥在外頭是不敢惹小姐雅興的,等小姐回了屋,與她褪裳換衣間還是忍不住輕道了一聲,「那蚊兇國聽著就挺兇的。」   齊奚笑瞥了丫鬟一眼。   「你說什麼?」齊奚身邊的老婆子桑婆正好拿了衣裳過來,瞪了碧鳥一眼,「沒規沒矩的。」   說著就把碧鳥推開,拿了裘月白色的春衫給齊奚穿。   春衫是江南的樣式,樣子輕俏得很。   碧鳥被桑婆這一推,看她家小姐還笑意吟吟看著她,在心底輕聲嘆了口氣。   怕是今上成了親,有了皇后,她小姐也還是會笑著道聲恭喜罷。   她就是想幫,可她一介奴婢又哪能幫得上什麼忙。   小姐又不是她能勸的。   「小姐,這就是前兩天夫人讓繡娘給您裁的新衣,」桑婆給她系好腰帶,絮叨著,「您要不要去繡房看看,也給夫人裁兩身,這次她都沒要,穿的都是京裡帶來的舊衣裳。」   「娘這次帶的都是以前祖母她們給她做的,她不穿新裳的,」齊奚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新衣裳,嘴角微微翹起,抬頭朝桑婆溫和地道,「不過做幾身帶回去就好,阿娘出了孝期許是會穿。」   桑婆是二老夫人身邊的老婆子,聞言鼻子突然一酸,聲音竟是低了,「夫人還念著老夫人她們呢。」   一想,也都過去那麼久了,她這幾侍候二老夫人許多年的這一年來都很少想起她了。   「唉。」齊奚也輕嘆了口氣。   她阿娘總說她心老,跟祖母她們才合得來,跟她們在一起才自在……   如今她想來那竟也不是玩笑話,阿娘看著外面的人總帶著幾許倦意,笑容溫柔,但不真切。   「您也念著呢……」桑婆蹲下身扯了下她的裙擺,起身和藹地道,「她們在天上會保佑您的,您吶,天生的富貴命,這一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是誰也奪不走的。」   說著,她瞥了一眼站在齊奚身後的碧鳥。   碧鳥本來低著頭,被她這麼一瞥,腦袋更是往裡縮。   齊奚微微笑著。   是不是富貴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國公府的天是父親的雙手撐起來的,她在裡面被祖母們和母親帶著長大,受她們疼愛長大的她是萬不能辜負她們的。   她得到的已經很多了,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不屬於她的。   她也無法強求。   **   自傅康一來,陸續有不少官員登門造訪,齊望跟齊潤也是能獨當一面,謝慧齊在後院老聽下人們說公子們今日又見了誰,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也是暗暗稱奇。   他們在京裡不是念書就是出去玩鬧,沒想他們幹起正事來竟也是有退有進,有勇有謀。   想想帶他們出來歷練一番也是好的,若不然在京中他們頭上還有個厲害的兄長,在他的光芒下,他們也沒這麼多機會。   一個月後,京中在他們離開南水要去南揚前來了信。   和寧給謝慧齊的信中說道當年的悟王妃現今竟嫁給了大忻在蚊兇的使臣羅通。   蚊血使臣五年一換,羅通這次跟隨了蚊兇王回京也是回來述職,從此留在大忻不走了。   「這還真是……」中午國公爺一回來,謝慧齊就把她的信給了丈夫看。   她也不知道如何說才好,韓芸居然成了使臣婦,而當年的悟王居然成了蚊血王的嶽父,不知道這對昔日的夫妻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嗯……」齊君昀上下掃了一遍,又拆了他的密信來看,看完信隨即給了她,道,「那蚊兇王妃只是悟王的義女,他們的親生女兒當年在出京後不久就沒了。」   謝慧齊也很快把信看完,信中不只道了蚊血王妃只是悟王的義女等,而且說了於公公身體不行了的事。   比起悟王跟韓芸,謝慧齊更關心於公公的身體。   沉弦的內宮是他的兩員大將,葉公公跟於公公掃清的,現在宮中這麼太平,就是因他們坐鎮,而對嘟嘟來說,這兩個人更是一路護著他長大的,現在沉弦還沒走三年,於公公就要跟著去了的話……   「於公公要是有事的話,」謝慧齊把信折好,朝他看去,神情間有些憂慮,「皇上怕是……」   「生老病死,人之常態,皇上知道的。」齊君昀淡淡道,隨後看到她嘴角苦澀地牽起,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聲音也放輕了些,「於荊奔波一生,一身傷病,身子早不行了,早些去了,對他也是個解脫,皇上心裡有數的,你別擔憂了。」   那頭平哀帝給齊奚的信中,平哀帝在信中寫了一些他上次還沒回答完她的話,末了,他在信後說道,於公公要走了,陪我一同記得我父皇的人又要少一個了。   這封信齊奚只看了一遍就收了起來,過了兩天,她給皇帝回了封信,這一次,她沒有再雲淡風輕地寫些不相干,無關痛癢的話,只在那薄薄的那頁信紙上寫道:那就是到最後你身邊什麼人都沒有了,還是會有我陪你記得他的。   就是於公公走了,葉公公走了,他還是會有她陪他記得他的父皇的,記得他曾經的喜怒的。   不是沒有人願意陪他一輩子,只是那個人離他遠了點,沒辦法靠他靠得近一些罷第265章   京中雲譎波詭,平哀帝日夜勤政,倒也應付的過去,只是天子終也是凡人,疲了累了也會病,更何況他根底不好,於常人總要孱弱幾分,這一來一去不得安歇,每日低燒竟是常態,哪天身體若是清爽倒是難得之事。   於公公病逝的幾天後平哀帝接到了江南來的那封薄信,看罷,他笑著長長嘆息了一聲,以信掩面,末了,信紙溼透,墨跡染開,每個字竟然成了淚花的模樣。   葉公公送來的藥,他吃的便也痛快了。   這日夜晚他與奚兒寫信,葉公公又送來湯藥,平哀帝放下手中的筆接過藥碗一口飲盡,隨即他把藥放到桌上,拉過葉公公那泛著老人斑的手,與他道,「你哪日要走了,不要像於公公那樣瞞著我,我一生只得你們幾個人的照顧,我再是九五之尊,你我之間尊卑再大,我也是你們一手護著長大的,也總得讓我陪你們走最後一程。」   葉公公笑了一輩子的臉上掉出了兩行淚,他笑著道,「奴婢知道呢,皇上您放心。」   平哀帝便笑著點了頭,低頭再看那一行淚花,那心又平靜了下來。   人生是長是短,是聚是合,說來也不是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他活著的時候做了他想做的事,而他放在心裡最角落的人,亦也把他放在同樣的角落珍重。   這一切都沒什麼不好的,人生有圓必有缺。   **   齊國公府一行進入南楊州,南楊州也是江南四州中最繁榮的州城,只是在他們到達之前,南楊州的商人逃了個七七八八,而他們在南場的產業全都留了下來。   齊君昀大刀闊斧,把這些與官員勾結的商人產業變賣全都充了公,送回京城,而這舉皆大歡喜,受到了南楊州眾多商人的喜愛。   那些店鋪皆被他們買去了,朝廷得了銀錢,沒犯事的商人得了可以做生意的作坊店鋪,南楊州繼續繁華,不會因幾大富人的離去或者死亡有所動蕩。   南柳州是四州中難得的沒因齊國公的到來一直都風聲鶴唳的,商人重利,有奶便是娘,金錢才是他們最看重的,重利之前,每個商人都敢鋌而走險,與狼共舞。   這也是南楊州數百年來皆是大忻國的的第一商州的原因。   南楊州的官員和商人抓的抓,跑的跑,臨到讓齊國公親自收拾的也不是太多,謝慧齊被丈夫拉著出去走了兩遭,又聽他跟幕僚說道了幾次南楊州的情況,不太愛出門的國公夫人也興起了出去走走的欲*望。   南楊州的繁華不下於京城,其房屋的建築,城州的布局,其精緻遠勝於京城,輸的也不過是地方沒京城的大罷了。   齊君昀拉著謝慧齊出去了兩次就沒時間陪她了,他畢竟公事繁忙,太多要處置,人員要安排,謝慧齊不比他,她是想有事,那就是有事,想沒事,那也挺閒。   來求官的官員也不是沒有家眷要跟她套近乎。   謝慧齊這麼多年來她家國公爺只著重她與屬臣夫人們的來往,說來屬臣夫人們總是低她一等,誰都看她臉色,這些屬臣家的家眷只要沒到有厲害關係要處理的時候,也都是她想見就見不見也可的,主動權在她這,她只要掌握好分寸就好,所以她見屬臣家眷見的多,京中的達官貴人夫人卻見的少,她不見,把她娶進來當家的丈夫慢慢也是習慣了,到她生了雙胞胎,這些人她不想見便是不見,所以京中的那幾個身份比她高的王妃公主,這幾十年來她見過她們的次數屈指可數,連宮宴她都很少去赴。   說來國公爺娶謝慧齊到後來反倒不需要她做什麼了,皆隨謝慧齊的喜怒。   謝慧齊雖未因此持寵而嬌過,但也確實很少與人虛與委蛇,要見的都是她想見的,如傅康夫人她覺得可以一見,便讓下人領進了門,不想見的,躲躲也無妨。   齊奚跟著母親出去也是瞧了好幾天的熱鬧,南楊城花花綠綠,四處皆美景,就南楊這一行也不枉他們家來江南這一趟了。   謝慧齊出去了幾次,又不新奇外面了。   前世雖已離她太遠,她也刻意不再憶起從前,但見過的世面畢竟是見過,而大忻再繁榮也與後世難以相比,她也很難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琳琅滿目的貨物觸動,還不如與國公爺牽著手在花園中走一圈來得舒服自在。   齊奚卻是愛出去瞧,謝慧齊也不攔她。   女兒大了,她卻沒以前管得那般嚴了。   孩子大了,總歸要學會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她也該試著放手讓女兒去走她自己的路了,她不能管她一輩子,也扶不了她一輩子。   齊奚出去也是亂逛,她是個對許多東西都感興趣的,以前在家她母親也是只要她感興趣的都會找先生來教,一來而去,她懂的也多,學東西也快,她在南楊州轉悠了半個月,也是學了許多五花八門的東西,跟一個賣草鞋的老大爺學會了編草鞋,又跟賣泥塑的老師傅學會了做泥人……   到了南楊快一個月,她也沒收到京裡皇帝給她的信,倒是父母親他們收了不少。   齊奚也不著急,把草鞋跟泥人裝到小箱子,想了兩天,就又讓人送回京裡去了。   母親收到京裡的信眉眼間總有些憂色,齊奚想,等母親臉上不顯憂慮了,她便不做這些事了。   只要他能繼續活得好好的,到時候她再離他再遠點也不遲。   齊奚想的雖離事實不近,但也不遠,京中的平哀帝在還沒與他的表妹寫好信之前遭人算計,被人下了春*藥意圖讓他與一女子歡好,宮中少了一個於公公,於公公病逝其接替人再好也不如於公公在皇帝身邊的身份地位,葉公公一人獨掌內宮大權,無法時時顧及皇帝,便讓人的計謀差點得逞——只是平哀帝有厭女之症,身上就是有再強的□□被女人一碰還是會吐,等到人發覺,那蚊血國的公主赤*裸半身在旁邊發抖,平哀帝卻全身舞搐不止,嘴裡吐出了白沫,差點一命嗚呼。   等到平哀帝清醒,就是兩天之後了。   他清醒之後就是拿蚊兇王問罪,蚊兇王大肆推託關係,這一來一往中,又是小半月餘,而平哀帝的身體從小病不斷又變成了大病。   他的身體禁不起他日夜勤政,勞心勞力的損耗了,但國事當頭,江南未平,京城紛亂,他少上一□□,這朝廷的事便要多耽擱一天。   平哀帝還末到及冠之齡,卻感覺自己有油盡燈枯之感了。   表妹的小箱子是在他在下朝之後癱在龍椅,短暫昏厥之後被葉公公捧來的。   葉公公看著他的眼裡有淚,卻捧著箱子在他身邊欣喜萬分地道,「二小姐又給您捎信來了。」   平哀帝這才恍然想起他之前給表妹的信還沒寫就,更沒送出去。   「朕看看。」平哀帝嘴角翹起,蒼白貴氣的青年笑起來清朗俊雅,臉孔因眼睛裡那抹真正的笑意變得溫柔無比。   他小心地接過條子,低著頭去揭箱子。   「嘍,這是鑰匙,箱子上了鎖的。」葉公公趕緊把紅繩帶牽著的鑰匙給了他。   平哀帝在接過鑰匙之前看著鑰匙頓了頓。   他記得這把鑰匙。   是他還是少年的時候從庫房挑出來親手送給她的,連鑰匙上的紅繩也是她當時編的,那天她還教了他怎麼編繩子。   她當時還小,懂的卻可多。   沒想,她竟把他摸過的鑰匙和鎖一直帶在了身邊,從江南送回到了他手上。   平哀帝接過鑰匙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箱子上那把熟悉的鎖,嘴角的笑意更深,抬頭朝葉公公抿著嘴笑道,「這是我很多年前送給她的,她心裡是一直記得我的,是不是?」   葉公公擦著眼睛裡掉出來的淚,哽咽道,「是的呢,皇上,是這樣的,二小姐一直把您給她的心帶在身邊呢,她心裡一直都是知道的。」   「唉。」平哀帝摸著箱子笑嘆了口氣。   「皇上,您打開瞧瞧罷。」葉公公見他低頭看著箱子不語,擦了眼邊的淚笑道。   「嗯……」平哀帝不舍地輕撫了兩下箱子,自嘲笑道,「居然有些捨不得打開了。」   便是不打開放在身邊,也能讓他歡喜地猜好幾日。   真是捨不得打開。   「那就不打開了。」葉公公懂他,又馬上接道。   平哀帝失笑,看著那枚金鎖不語,許久後,他拿著精巧的鑰匙慢慢地打開了鎖,小心扶起了箱蓋,隨即,映入他眼瞼的,是一個肖似他的少年,牽著一個歡天喜地看著他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抬著頭,眼睛痴痴地看著那個目視著前方的少年,她看著他的笑容很美很美,燦爛得讓天地都能失色。   「你怎麼就能這麼好呢。」平哀帝看她也看得痴了,他伸出手,摸著她的小臉,悄聲地與她第266章   等到六月天氣熱了,謝慧齊就想回京城了。   她放心不下嘟嘟。   若桑交給她的兩個人,一個沉弦她就已經很對不住了,現在嘟嘟在京身子不好,雖有休王跟林元帥在旁輔佐,但今年是屬國的王公進京見鑑他的年份,來了一個對小皇帝虎視眈眈,不達目的不善罷幹休的蚊血王,其它兩個屬國怕也不會善了,而且因江南之事京中人員龐雜,於荊又去,他一人身邊只有個葉公公在京中,她實在放心不下。   她在京中的那些年雖沒怎麼去宮裡,但他的吃穿她是過問了去的,他也聽她的話,遂這小兩年身子也還是比較平穩,沒出什麼大礙。   現在知道他枯瘦如此,她這心吶,也實在是受不住了。   那孩子有的已經太少了。   她想讓國公爺跟她一道回去,有他在倒也能應付了那幾個以各種名目賴著不走的屬國大臣們。   為此,她主動幫起了國公爺的事來。   有她插手,很多事也加快了許多。   她想著都這時候,用人不疑,疑了再換,這些被選定的人的官位之前加個代字,等他們出了政績,這官位再坐實了也不遲。   這一次休王的人他們用了許多,齊君昀在幾番尋思之後,趙派的也用了不少,不過,他用的也是趙派中不太與趙益樓親近的。   而且,有谷展翼暫時坐鎮江南,也不需怕江南這一兩年出什麼亂子。   六月一過,他們出來也有一年了。   謝慧齊準備回京的事,不過他們要回梧州一趟,國公爺還要親自去處理梧州的官員任命,還有要見見坐鎮江南四州的總督官兵。   南楊有水路直接可達京裡,比繞道到梧州去坐要快多了,謝慧齊知道安排後猶豫了半晌,跟是跟丈夫想說分道回京中,但話語道出了一半,就在丈夫定定看著她的眼神中消失了。   他是不可能放她帶著人另道走的。   「還有二郎,他可一路護著我。」這繞去梧州又是要多一月的時日,到時候回到京裡最快也是八月份的事情去了,到時候也不知道嘟嘟成什麼樣子了,謝慧齊不太想放棄。   「二郎要留在江南重布四州兵防。」齊君昀淡淡道。   他帶她出來,是帶在身邊才放心的。   「可……」   齊君昀看著她笑了笑,他什麼也沒說,但謝慧齊在他淡漠的視線下卻說不出話來了。   她明白他不想讓她一個人走,夫妻太多年了,共度悲喜過來,其中感情已不是普通夫妻可比,他們經歷得太多,且一同送走了祖母與母親們,在感情上,他是有些依賴於她的,很多艱難的時候他就是不讓她幫他做什麼決定,也是想讓她呆在他身邊的。   梧州的事不難,但四州總督府就在梧州,江南兵力所在,這次他回去重新調整布防,是有眾多難處。   一想,謝慧齊也焦慮了起來。   也不是她不想跟著去,而是這等時候京中的嘟嘟更需要她一些,國公爺也應該知道的。   謝慧齊想著那久病難愈的是孩子,看著他的臉不禁面帶哀求。   齊君昀在跟她商討行程之前就大略猜出了她的決定,她這些日子對皇帝的憂慮他都看在了眼裡,也知道她是恨不能馬上回到京裡才好。   但……   「讓奚兒跟她的弟弟們先回去罷,你陪我再走一遭。」他道。   他話一出,謝慧齊震驚了,雙眼微張,失態地看著他,「啊?」   「就這麼定罷。」   「奚兒嗎?」謝慧齊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手扶上椅臂,張大的美目放在丈夫的臉上一動未動。   「嗯。」齊君昀平靜地回視著他,摸上她的臉,淡淡道,「讓她帶著兩個弟弟回罷。」   「可是……」謝慧齊有些驚慌,這件事他們不是已經做好了決定了嗎?   奚兒是不能跟他在一起的。   且不論他們的身份和他們在一起會發生的種種惡果,就是單嘟嘟本人都不是女兒的良人啊。   「嗯,」齊君昀卻比她鎮定得多,也冷酷得多,也更容易接受現實一些,「但你也知道,如若這天下還有人讓嘟嘟願意靠近的,那人不是你我。」   是他們的女兒。   嘟嘟是聽她的話,可是那種聽話僅僅只限於她是關愛他的長輩,不得不聽話罷了,他不可能為一個長輩振作起來,還想多活幾年。   能靠近他身邊的人也只有奚兒罷了。   「可……」謝慧齊喏喏,想說點什麼,卻啞口無言。   「就讓他有點念想罷。」   謝慧齊咬了咬嘴,見他面色鎮定如常,平靜得近乎止水,知道他已經是下了決定,她不禁苦笑了起來。   「當初也是……」她低著頭低低地嘆息著,當年也是他們做的決定,要讓女兒遠離那座皇宮的。   「但你如果想讓他好起來,咱們只能如此了。」齊君昀伸出手把她帶到了懷裡抱著,淡道,「再說,你也不是不想太壓著奚兒?」   奚兒寫那麼長的信,她看在眼裡,心裡難道不知?   「只能如此了?」謝慧齊把臉貼在他的脖子間,喃喃道。   「嗯。」更多的,齊君昀沒再說了。   沒必要,她知道了也受不了。   **   齊潤一知道要跟兄姐回京,這段時日還算沉穩的魔王天天眉飛色舞,每日出去搜刮要帶回京的物什,謝慧齊一問小公子哪兒去了,一堆人把他打掩護的,都道他出去辦正事去了,等到謝慧齊在大門口逮了他一次,見他帶著跟班,沒誰手上空著,都大包小包地提著,後面的小廝手裡還抱著個七八柄長劍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京城的齊國公府窮得連幾柄劍都沒有。   「阿娘,嘿嘿,嘿嘿。」知道不用被她弄在手掌上玩弄了,不用被他阿父那似笑非笑的眼睛盯著了,齊潤喜得見著了他阿娘都覺得她美得像天仙,真正的天仙,而不是那種長得像天仙,肚子裡卻一肚子折磨人的壞水兒的那種天仙。   「呵呵。」兒子嘿嘿,謝慧齊只能呵呵了。   養這麼大,也不知道養出了個什麼樣的出來。   相比齊潤的喜得恨不能走路都要邁出螃蟹腿來,齊望則要擔憂母親的多,母親並不適應南方的熱夏,五月下旬天氣一炎熱,她吃的就少了,人也瘦了不少,連他阿父都找母親身邊的姑婆問責了,齊潤聽說南方的七月更是炎熱,心中擔憂不已,決定要走的這幾天他哪兒都沒去,就跟在母親的管事們身邊,跟他們安排起父母這一路的行程來了。   管事們雖厲害,但到底沒他了解他的母親。   齊望幾天都候在府中忙於父母那邊的出行,他們姐弟這邊的,謝慧齊就讓齊奚帶著人去忙他們回京的事情了,至於護衛,他們則派了齊恫帶隊跟隨。   齊奚要帶回京的東西多,光她自己帶的那些五門八門的就不少,還有許多要從南楊帶回齊國公府的,雖然貨船不跟著他們姐弟幾個走,但東西她還是想仔細清點一下。   她忙忙碌碌,謝慧齊不用太見著她,有些無從談起的話也沒機會醞釀說出來,直到先他們一天起程的兒女明日要走,謝慧齊當晚在一家人晚膳後,留了女兒下來,先讓兒子們回屋歇息去了。   齊奚一看母親留她下來,父親也被母親一句「該去書房了」,背著手揮袖而去,父親那無謂被攆出去的甩袖讓她頓時便笑了起來,燈光下,她那張膚如凝脂的臉更是因這抹笑爍爍發光。   謝慧齊的臉放在了女兒身上,她見過女兒茫然不安的樣子,但卻沒見過她真的憂鬱傷心過,女兒是個即便是掉淚也是無聲無息的人。   她終歸是被她的祖母們帶大的,感情內斂,喜怒還不形於色,像一個真正的齊家人。   謝慧齊也不知道女兒像齊家人,這於她到底是好還是壞。   「阿娘……」見母親看著她不動,侍候的姑婆丫鬟都退下了,齊奚上前扶了她,笑意吟吟道,「說來也是,還是得你在阿父身邊才好,我看沒你一日管著,阿父渾身都不舒服。」   謝慧齊啼笑皆非,瞥了她一眼。   「那,」坐下後,謝慧齊握著女兒的小手,頓了頓道,「那一路要多小心了。」   「阿娘放心,弟弟們我會照顧好的。」齊奚笑道。   謝慧齊望著女兒平靜的眼,伸手手拔開她額前的發,輕聲地道,「那阿父阿娘就任你們這麼回去,你高興嗎?」   齊奚看著她還是一臉的笑,只是笑容在母親溫柔的注視下慢慢地淡了,良久,她輕聲道,「阿娘,是高興的。」   她確實是高興的,她不想騙她的母親,她把她的母親看得很重很重,比誰都重,比她自己都還要重,她一輩子都不會騙她。   只是也僅是不騙而已,許多事母親不問到底,她也永不會說。   「那,能代阿娘去宮裡看看你嘟嘟表哥嗎?」   齊奚低著頭輕輕地笑了,笑意裡還有著沒誰能聽懂的嘆息,「能的,阿娘。」   當然也是能的,她們都知道她這趟回去是做什麼的。   而她比母親知道的還要更第267章   母親說得甚少,就讓她走了。   齊奚能感覺到她的關愛,但她也懂母親也不是尋常人等,她能摸著她的臉道了一聲「你要好好的」就已是給了她全部。   她也未遺憾母親不能與她一道回京,雖然有母親在身就會有人保護他,但她的父母親吶,給彼此的多了,給兒女的就少了。   這大概是就母親所說的能量等恆罷了。   齊奚對此是真不傷心,她早起年早就明白比起鬨她,父親更願意哄母親一些。   不是不疼愛,只是歡喜的到底要少一些,而且,這比起別人家的,她到底還是要多得了許多。   不是每個父母都能把眼睛放在女兒身上,像教導她一樣地教導自己的女兒的。   放眼整個京城,齊奚都找不到比她更受父母溺愛的女兒。   她為此是心懷感激的。   齊奚一路向北,與弟弟們在船上嬉戲,見識一路風光景色,齊望看早他不到一刻鐘出生的姐姐,都看不到她有為在京的人一分擔憂之色。   只是看不出,他也沒問。   他不是個那般喜歡言事的人,而齊潤雖愛有話直說,但一路也從未跟姐姐提起過京中的皇帝。   這是一段姐弟幾人間就是很多年想起,都能會心一笑的輕鬆時光,齊奚甚至在此間偷偷地學會了遊水,還會釣上魚來為弟弟們做湯。   她幾乎無所不能,往往引來齊潤的驚嘆,大嘆家姐世上無人能匹配。   齊奚聽了往往笑而不語。   齊家姐弟快靠近京城,京城運河上的信鴿更是不斷,齊潤這時候離母親已經很久了,時間太長,他從未離母親這麼長時日,先前的興奮變成了不安,每每要問他阿姐說阿娘什麼時候才回家。   齊奚給了他個日子,他竟每日都要數一遍。   有日齊望在自己的船艙裡半夜被下人驚醒,說小公子醒了,齊望去了弟弟的艙房,便聽小弟弟哭著與他阿娘。   原來是弟弟在夢裡夢見母親全身都是血,受了驚嚇醒來就非要他三哥給他變出一個阿娘來見他。   齊望無奈,哄了小半夜,才把抓著他袖子要阿娘的弟弟哄入睡。   第二日齊奚聽了昨夜小弟驚醒的來龍去脈,沒有取笑弟弟,而是兩封寫信,一封送及遠在梧州的父親,一封送到國公府裡的大哥那,把小弟驚醒的事寫道了出來。   齊奚如此鄭重其事,卻把齊潤嚇著了,他在船上的日子時不時要往後看,看是不是他阿娘坐的船趕上來了。   雖說有父親在旁,他還是有些擔心母親會出事。   他母親就是一隻小兔子稍稍兇惡些,也會嚇壞她的。   齊潤從未沒有如此擔憂過他的母親。   **   七月下旬,京城晴空萬裡,齊璞在知道弟弟妹妹快要抵達之前去了趟宮裡,平哀帝這時候臉上有了點血色,看著像是好多了。   只是下的猛藥還是絲毫未減一分,齊璞心裡是知道的。   平哀帝見到他來,也是笑道,「難得你得空來見我。」   他把一批大內密探給了表弟,還有幾波人馬也都放在了他手裡,很難得他還能有空來見他。   依他的手勢坐他對面的齊璞苦笑,「我也想來。」   他也來過多次,只是他這個皇上表哥也不時時見他罷了。   這次能見著,齊璞想應也是託了既然回京的妹妹的福罷。   他這個表哥,也就對他那妹妹要柔軟些。   「呵。」平哀帝輕笑了一聲。   他前些日子病入膏肓,只想著把人馬給了齊璞才好,他不想見齊璞,聽他那些他並不想聽的大道理。   他這輩子從小就隨父親徵戰江南,後來被祖父挾制在宮中,這生所經也有,他聽到的大道理太多了,可道理跟人生是不同的,有時甚至是截然相反的。   「皇上。」   「喝茶罷。」   「表哥。」齊璞沒碰茶杯,只道,「您今日也知是我為何來的罷?」   「嗯。」平哀帝笑著點了下頭,「奚兒他們快到京了?」   「快了,後日,這是奚兒給我的信。」   齊璞把妹妹給他的信放在了平哀帝的面前。   平哀帝眼睛看向那蓋著齊國公府徽章的信封。   「您看一眼。」   平哀帝拿起了信,看了下第一頁後,手沒動了,本是帶笑的嘴角也淡了下來,眼瞼垂得更低。   「您還不知道罷?」   她應該沒跟他說,她想到宮裡住一段時日罷。   平哀帝垂著的頭輕搖了一下。   「我答應了,」齊璞淡淡道,「我也沒法拒,她有此意想來我阿父阿娘都是知道的,他們都準許的事,我這個當哥哥的也沒有說不的份。」   所以即便是皇帝讓他攔著,他也沒法攔。   平哀帝像是沒聽到他的話,只是抬頭摸了摸自己的臉。   齊璞坐著他對面看著他不語。   平哀帝也是未出聲,又繼續看著信,看到她在信中寫到讓兄長替她如何歸置江南帶來的物什,他嘴邊的笑又湧了出來。   「她這次帶回了不少心愛之物,你要替她歸置好了,省得她回頭找不到。」平哀帝把信按摺痕折好,放入信內笑著道。   齊璞笑了笑。   君臣倆這次一同用了一頓膳,平哀帝用膳用得很慢,但這次他用了一碗半的飯,又讓齊璞陪他走了走,這才在吃藥有間隙讓齊璞有事走就是。   齊璞走之前與他誠懇道,「我們家的人,上了心都是一輩子事,就算您不打算與她一輩子在一起,也別這麼早就讓她傷了心,她還太小了。」   平哀帝微笑,點點頭,含笑目送了他走。   等他走後,他對身邊低著頭含著淚的葉公公道,「我知道的。」   所以自聽說她一個人帶著弟弟們回京,他就已經努力振作了……   只是沒料她比他想的還要回來得早些,他從那些她給他寫的她一路都在玩樂的信中,還以為她會因此耽擱不少時日。   哪想,卻是早回來了。   「您知道就好,就算不為您自己,您也為為奚兒小姐的心罷。」葉公公低著頭輕聲道。   「唉,是啊。」平哀帝抬步往內宮走,道,「陪我再走走,選選地方。」   先替她選選哪處是她願意住的。   他不知道,原來他的表伯父夫婦可以對他如此慷慨。   **   齊奚三姐弟一到京城官船停泊口,整個水面一片清澈,一眼放過去碧波蕩漾,剎是美極。   今日整個泊口只有他們齊家的船入口,就是原本停在此地的官船也被拖走了,齊璞也沒帶多少人來接弟弟妹妹們。   宮裡的葉公公也帶人來了,不便多帶人來,聲勢弄得太浩蕩了。   齊奚見到葉公公也是沒有驚訝,見到葉公公恭敬地朝她彎腰行禮,她上前就扶了他起來,還半鞠了腰。   人一起,她便笑道,「我的皇上表哥令你來接我的罷?」   「是呢,二小姐。」葉公公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的齊國公府三小姐,她身後就是寬闊無垠的河面和萬裡無雲的碧空,汗公公看著她就想笑,多好的漂亮話此時一句也說不出來,心中卻是寬慰無比。   有她這樣的人的相伴,宮裡的人才會真的開懷。   齊奚在國公府呆了一日,第二日就被傳進宮去了,這次三姐弟也都去了,皇帝傳了聖旨,道許久未與齊家表弟表妹們親近,且他身子不適,想讓他們進宮中陪他些日子。   宮中已經清洗了一遍,即便是宮女也是清清秀秀,十三四歲如齊三小姐一樣的少女,眾多是剛選進宮來的,天真無邪不諳世事的很。   齊奚未見皇帝先見小宮女,見裡面還有幾張肖似她身邊小丫鬟的臉,也是笑了。   她也聽葉公公說這些宮女都是新進的,見著了幾張熟臉後便對身旁專種侍候她進宮的葉公公笑道,「這都是按著一個模子選進來的罷?」   葉公公笑眯眯地笑而不語。   齊望兩兄弟已經隨長兄去見皇上了,齊奚卻未一道同去,她有皇帝的口令,可行先到長信宮安置,再行它事。   齊奚要住的長信宮離現在皇上所住的長樂宮看著有點遠。   自去年經表伯母離京前的勸說,平哀帝從他父皇先前所住的宮殿搬到了長樂宮,長樂宮離皇上處理政務的太和殿不遠不近,但離內宮也是頗有一些距離。   但抄近路的話,卻是近的。   葉公公在三小姐收拾妥當出宮後,跟她指了指左側的一條小道,「三小姐,從這條道過去走十來丈,就是宮裡的永善河。」   此河能通長樂宮後殿,長信宮以前是歷代皇家所藏書清靜之地,所來之人甚少,長樂宮能通長信宮所知之人也不多,不過,常來宮中讀書的齊家人心中應是有數的。   果然,葉公公所言一出,齊奚就朝那條小道多看了兩眼,還輕頷了下首。   齊奚差了兄弟一個多時辰去見平哀帝,一見皇帝她就笑開了顏,等到她請了安,讓葉公公扶起後,她便朝他又走近了兩步,目視著他微笑道,「哥哥你瘦好多了。」   「有些難看是罷?」平哀帝撫了撫臉,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她回來之前已經照過鏡子了。   他是有些不好瞧了。   此時宮人們都退下去了。   「倒也不是,」齊奚上前扯了他的袖子,拉著他前去坐,一坐上椅子她就道,「也不是呢,就是沒人看著你,你就不知道照顧自己了,所以我就來了,哥哥還是聽我的話好,莫要,莫要……」   她說著時眼睛是低頭的,聲音裡有許多的笑意,只是說到這時候,她話就頓了下來,眼睛看著她扯著未放的袖子外那隻白得泛青,瘦得無一絲肉可見的手,那話她再也說不下去了。   「唉,」她拉過他的手,與他五指交纏,深深地嘆了口氣,又喃喃自語,「那你不心疼自個兒,換我心疼,這總行的罷第268章   平哀帝也是低頭看著她蔥白如白玉的手,她說了這般多,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等到她眼中的熱淚滴到了他手上,他的心猛地炙疼了起來。   他從來不知道,她能給他這麼多。   「我……」平哀帝乾巴巴地擠了個字出來,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等她拿了帕子擦了他手上的淚,他看著她低垂的臉,輕聲道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會心疼自己的。   「唉……」齊奚笑嘆了口氣,別過臉擦乾臉上的淚,再回過頭來又是滿臉的笑靨,「我給你的信你都收到了?」   「收到了。」   「都看了?」   「看了。」   「也沒回我幾封,太忙了是罷?」   「不,不是,」平哀帝也笑了笑,聲音越發地低了,「是生病了。」   「嗯。」齊奚緊了緊手中不停顫抖的手,笑著應了一聲。   她看母親臉色就已猜出他病得不輕,但真親眼見到了,才知豈止是病得不輕,而是像一隻腳已經踏進棺材,快要走了一般。   她也知為何父親非要她先回來了。   再不回,就晚了。   齊奚從見到他的第一眼,就無比慶幸她父親的英明,父親雖不如母親對她顯露於外的關愛,但心裡也是真疼她的。   如果讓這個眼中有她的人就這麼一個人孤伶伶地走了,她恐怕這一生都要難過了。   「那我陪著你治病,你要好起來,」齊奚兩手握著他冰冷的手掌笑著道,隨即,她溫柔地看著她的表哥,直等到他也回視著她,她才淡淡道,「你怕的事,我都不怕的呢。」   她就是不能嫁給他,但也無所謂這輩子心中只有一個他的。   就是他早走了,不能活太久,她也可以一個人過一輩子的。   她又不是什麼怕孤單的人。   「哦。」平哀帝無法直視她,又低下頭看著她的手,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才好,但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她怎麼就能這麼好,這麼厲害堅強呢。   「你今日沒去太和殿啊?」齊奚閒聊著,這時候她鬆開那隻覆住他的手,轉臉看向門口想叫葉公公進來,讓他拿個軟枕過來……   只是她那手微微一松,就迅速被人緊緊地覆住了。   齊奚回過頭,看到她的嘟嘟表哥在她看向他後又迅速地垂下了眼,她笑了起來,道,「我想叫葉公公進來,拿個軟枕讓你靠著我們好好說會話,你說行不?」   平哀帝縮了縮手,伸了回來,單手握拳抵住嘴,乾乾地輕咳了一聲。   齊奚便當他答應了。   葉公公進來,眉開眼笑地給他們拿來了軟枕,又親自接過小太監手上的茶盤去案桌那邊布置。   齊奚也未客氣,還叫他拿來內務府這些日子記錄的起居冊。   她一樣一樣不緊不慢地吩咐著事,有條不紊,只有葉公公和他身邊的兩個小太監在場,平哀帝也未放開那隻與她五指交纏的手。   他也知道不妥,但她握得緊緊,他便也捨不得鬆開。   齊奚接著跟葉公公問清楚好了茶點的樣式,細想了一下又加了一樣小米粥,吩咐完,回過頭就對表哥笑道,「我阿娘說藥補不如食補,多吃點糧食比老吃藥強。」   「嗯。」平哀帝也笑著點頭。   齊奚又把他身後的軟枕抽過來了點,讓他離她離得更近了些。   近到皇帝鼻息間全是她如雨後青草散發出來的清香味,他再微微側頭,還到聞到她白玉一般的臉上散發出來的溫暖氣息。   他太歡喜她給予的這一切了,哪怕一點一滴都不忍拒絕。   「我這一年在外又學了許多事呢,有些是在信裡沒講的,等會一樣一樣跟你講清楚啊。」齊奚側著臉看著他,見他定定地看著她,眼睛眨都不眨,眼裡全是她的倒影,她也是忍不住想笑,她便也又笑了起來,「我越大越厲害,是不是?」   平哀帝連連點頭,笑著回,「你一直都很厲害,比嘟嘟哥哥還要厲害一些。」   這是他們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他經常哄她的話,尤其小時候齊奚被他抱在腿上坐著,就常聽她嘟嘟表哥一本正經地誇奚兒好厲害,奚兒做什麼都好。   她以前還不覺得那又如何,現在發現原來那般珍貴。   他一直都很用心,甚至謙卑地對她好。   還好,她也很儘早地明白了。   「那我這麼厲害,你也要聽我的話。」聽到熟悉的話,她忍不住笑道。   「知道的。」平哀帝忍不住歡喜地道,眉眼因此全都舒展了開來。   他小時候從江南回來到宮裡後,每次都盼著她能進宮來找他,哪怕就是這樣跟他隨便說說幾句話,他也覺得胸口的歡喜滿溢得會流出來,他也會因此因回想她說的每句話,再得幾天的歡喜。   而現在看來他能天天聽了,平哀帝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真好。」齊奚誇他,眼睛都笑彎了。   「嗯。」平哀帝看著她,也傻傻地笑了。   葉公公在不遠處布置著茶桌,時不時偷偷地瞧一瞧那對頭碰著頭,小聲地說著悄悄話的小兒女,他看著他的小皇帝那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樣,他是又喜又悲,眼睛都溼了,眼淚又從眼角流了出來。   老天爺不儘是對他的小皇帝壞的,瞧他可憐,總算是把二小姐給派回來了。   也只有她,才會讓小皇帝覺得活著有點盼頭。   **   齊奚午膳是在長樂宮用的,她陪著皇帝用了午膳,又扶著他走了會路,看他用過藥,看著他睡下,等他安穩地睡著了才回長信宮。   她走前跟葉公公講了,讓他在皇上醒來後派人來跟她說一聲。   她回了長信宮,齊望跟齊潤早在長信宮候著她了,齊潤已經倒在了榻上抱著他的劍要睡不睡的,齊望則坐在椅子上拿著本書在看,等到家姐回來,他拿著書看著她沉默不語。   齊奚在與他相鄰的椅子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溫水喝了半杯,再看雙胞胎弟弟看著她不放,她笑了起來,「怎麼了?」   齊望依舊沉默,久久,他把書放下,低頭看著姐姐放在茶杯上的玉手,淡道,「咱們要留幾日?」   「看情況。」   「過幾日就回罷。」齊望看著桌子又道。   「到時候說。」   「奚兒,」齊望叫了聲她,抬起了頭直視著她,「這般不妥。」   「沒什麼不妥的。」齊奚溫和地與弟弟道。   「他們都說他活不長。」這時候,離他們只有幾步遠的榻上,半睡著的齊潤懶懶地開了口,他說話的時候基至眼睛都沒睜開。   齊奚跟齊望都看向了他,齊奚臉上的淡笑未變。   「姐姐,我們家就你一個女兒,咱們家不可能糟蹋你的。」齊潤打了個哈欠,又緊了緊手中他母親送給他的寶貝劍,道。   齊奚又笑了起來,「姐姐知道的。」   「嗯。」齊潤話也都全說完了,抱著劍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們睡了。   這次他是真睡了,他不太願意管他姐姐的事,他寧肯他阿娘趕緊回來,他能等闖了禍,回去能看到她又怒又憤的臉。   齊望這時候則抿了嘴,目視著齊奚道,「就是你心疼他,也不能太親近了。」   她以後畢竟是要嫁人的,這於她的名聲有礙。   「嗯,」齊奚與齊望乃雙生子,她再明白不過弟弟的想法,也知道齊望的擔憂,她知道齊望也全都是為了她好,要換以前,她可能會笑笑不語,就算心中有主意也不會反駁弟弟的好意,但現在不一樣了,她也不想了,她只想做到她能做到的,而不是三心二意,讓那個心裡什麼都知道的人知道了傷心,「沒關係,無妨的。」   「怎麼沒關係?」齊望怒了,一向笑臉迎人的齊三公子臉上全是怒火,「你一輩子多長,他一輩子多長!」   「那也沒關係,」弟弟憤怒,齊奚卻還是一樣的溫和,「我以後是不打算嫁人的。」   齊望當場就站了起來,對著齊奚就是失態大吼,「你說什麼?」   這次就是剛睡著了的齊潤也從榻上一躍而起,驚訝地看著從不生氣,此時卻是火氣沖天的三哥,嘴裡喃喃道,「怎麼了?」   「你這般想,阿父阿娘知道嗎?你才多大你知道嗎?」齊望的聲音因怒火攻心又急又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胡話嗎?」   他連聲發問,問的話哪是個小孩子會說的話,齊奚又笑了起來……   他都不像個孩子,能知道以後了,她又如何不知?   他們家的人,一個一個還真是像極了。   「阿父阿娘就是知道了,他們也不會說什麼的,」齊奚依舊溫和地道,聲音甚至沒因弟弟的怒火提高半分,「我雖也還小,但跟你一樣,我們是同一個肚子出來的,同樣是被阿父阿娘親手帶大的,你能想到的以後,我也都是想過了的。」   齊望沒因她的平靜冷靜下來,反倒更加又急又怒,甚至於不顧這是皇帝的深宮,四周全是皇帝的耳目,氣急敗壞地道,「我們家不需要賣女求榮,不需要犧牲你討得皇帝的歡心。」   他到底是在齊國公府的兒子,心中向來只有兄長姐姐和小弟他們,他與皇帝不是太親近,只顧為自己的家人著想。   「我們家是不需要犧牲我得到什麼,所以我現在出現在這裡,這才是我自己單獨一個人的意思……」齊奚看著失態的弟弟依然溫和,神色平靜如水,「是我想來我才來的,你看,小潤,姐姐心裡有人,他住在這個宮裡,所以我來了,不為任何一個人,甚至不是為他,我只是為我自己來了。」   她來,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點,為了以後不會在漫長的時間裡後悔她沒對她中意的人好第269章   「哥哥。」在齊望激動地還要說話的時候,齊潤突然叫了兄長一聲。   齊望朝他看過去。   「聽姐姐的。」齊潤道。   說罷,他抱著劍垂著眼略思索了一下,又抬頭道,「二舅舅一輩子都不想娶妻,阿娘都說只要二舅舅高興,她都無妨。」   他們對姐姐也應該這樣。   齊潤從小就不是個聽話的孩子,他阿娘在眼前的時候,她說十句話,他十句都不想聽,當時還會覺得她說的都是錯的,他不服她的話,但只要走出那扇門,他還是會但打心覺得她的話沒有一句是錯的。   她就是說他是不聽話的孩子,他嘴裡不承認,但回過頭一想,心裡卻是這麼覺得的——他確實是不聽話的,跟誰家的小公子比都是如此。   而她的話他當時是不在意的,但其實他都記在了心裡,這是他以前都不知道的事,現在他拿出來說給他兄長聽,眼睛還直直地看著他,「就是你讓姐姐好好嫁人了,她若是嫁得不高興,咱們也不會高興的。」   齊奚聽了都怔了。   齊望也是,半晌,他頹然地坐到了椅子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可是還小啊。」   以後太長了,她一個人要怎麼過?   齊奚見他頹然坐下,上前抱住了他的頭,抬頭往上閉上了酸澀的眼,輕手撫弄著他的頭道,「對不住了。」   「姐姐別怕,」坐在榻上的齊國公府小公子抱著劍很是鎮定自若地道,「我和哥哥們以後生好多的孩子給你養老送終,等老了咱們到了地府也住一塊,我給你分錢花兒,把伺候的人也都給你,讓你住的舒舒服服的,跟在咱們家一樣。」   齊奚本來心中有些不好受,聽到這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齊望也是無奈,拿眼睛往小弟看去,無奈地道,「說什麼胡話?」   「不是胡話的。」齊潤搖了搖頭,見他們都笑了,也不想管他們的事了,又打了個哈欠,抱著劍翻身上榻,又背對著他們睡了。   他是跟三哥來見姐姐的,午歇都沒睡,現下已是困極了。   只是躺下沒多久,他又回過頭問哥哥,「阿娘到底什麼時候回啊?」   他天天都要問,一天問三趟也不厭,齊望更無奈了,「回頭就幫你問。」   「哦。」齊望忍不住失望地收回了頭,蔫蔫地抱著劍打著盹。   阿娘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他很想他阿娘的,也不知他阿娘是不是也同樣的惦記著他。   **   平哀帝醒來,聽了前來報信的宮人的話,他看著手中午時被她戴上的那條栓著平安扣的平安繩,久久都未出聲。   葉公公在旁卻是無聲哭得滿臉都是淚。   等平哀帝回過神來,見身邊的老人家哭得鼻涕都出來了,也是失笑,拿了手中的帕子給他,溫聲道,「擦擦。」   「奴婢自己有。」儘管如此,葉公公還是拿了他的帕子擦著眼淚哽咽道,「您不為為自己,也為為二小姐罷,您若真有個三……三長兩短的,苦的是她。」   平哀帝笑了起來,點點頭道,「朕知道的。」   見他還要哭,平哀帝溫聲道,「你不是說,二小姐說讓你等朕醒來就讓你知會她一聲?」   葉公公一愣,手忙腳亂了起來,撩著長袍就往外跑,「奴婢這就去。」   「找個人去就是了,你別跑了。」平哀帝見老人家跑得甚快,只得在後提高了下聲音提醒了下他。   這時候葉公公已是頭也不回門到寢殿門口了,平哀帝笑看著他在門邊急急消失,一直掛在嘴角的笑容也慢慢地淡了下來,眼睛又回到了手上的平安繩上。   他伸手拔弄了那平安扣幾下,嘴角又慢慢揚起。   「我知道了,會活很久的。」就是再辛苦,他也會為她多活很多年的。   他已經捨不得死了。   如果活著能多看她幾眼,就是要跟老天爺爭命,他也會爭的。   **   齊奚知道他下午要去太和殿,過來的打算也就是只守著他喝一碗山藥粥的,未想耽擱他的正事。   粥是她讓身邊的大丫鬟碧鳥帶著人去煮的,煮回來放在長信宮沒一會,就讓她帶到長安宮來了。   粥是她試吃過的,清淡微甜,不至於沒滋味,很適合藥喝多了,嘴裡泛苦沒味的人,吃點胃也舒服。   等他吃完,她就起了身,笑著與他道,「嘟嘟哥哥,你走著去太和殿理政務罷,我陪你走一會。」   就別坐龍輦了。   平哀帝微笑點頭。   他其實體虛,走幾步還行,走太長路了就會喘氣出汗。   齊奚陪他走了大半的路,他已經是喘不過氣來了,平哀帝被她扶著一直不看她,她也不以為然……   她心裡知道他怕她嫌他的樣子壞,但她就是未有嫌棄也不打算說出來。   等過幾天,他就會知道在這世上最不可能會嫌棄他的人裡,必會有一個她的。   路走過大半,她就不往太和殿走了。   那是皇帝忙於政務的重地,她是不能進去壞了規矩的,要不然,朝廷裡的臣子們就有得說他的了。   「哥哥,我就陪你走到這了……」齊奚示意葉公公過來扶了他,等葉公公一接過手,就與葉公公微笑道,「我哥哥在太和殿有換的衣裳罷?」   「有的,有安榻處,二小姐放心。」   「嗯,用溫水。」齊奚笑道。   「奴婢知道了,會按您的吩咐行事的。」葉老公公感激涕零地彎著腰道。   「勞煩你了,你也別太辛勞了,累了就要好好歇著,我哥哥還要你照顧著呢。」齊奚笑著與葉公公道,又與那被扶著,忍不住往她瞧的平哀帝微笑道,「你也要聽葉公公的話,這世上去哪找比他還更心疼你的人呢?你可別讓他傷心,累著他了。」   「嗯。」   葉公公又是猛掉淚,平哀帝卻是笑著點頭不已。   等葉公公扶著走了他老遠,他回過頭去,看她還站在原地望著他,他不禁笑了起來,回過頭對還在抹淚的葉老公公溫聲道,「你老別哭了,要不,二小姐都要當朕欺負你,對你不好了,回頭還得責怪朕呢。」   葉公公傷心得一塌糊塗,扶著他的手哭著道,「老奴這一輩子,什麼都甘願了,都甘願了。」   他在乎的也在乎他,還有人能知道他的好,這就夠了,這一輩子都值得了,死了都甘願了。   氣喘籲籲的平哀帝笑個不停,身子儘管累極,但心莫名一點也不累了。   活很久很久,真是值得他期盼的事。   **   齊奚進宮兩天也沒幹什麼別的事,最常做的事就是守著平哀帝用用膳,喝喝藥,再陪他走一會說說話,讓他守著時辰睡一會,平哀帝若是睡不下,她就給他念史書,專挑那乏味的講,直到他睡著。   他睡著了,她若是沒什麼事也不走,就守在他身邊不動。   她是個身子好的,也沒有睡午覺的習慣,在旁坐著看看書,繡繡花,再走動走動修剪下窗臺放著的花,也能忙個不休,覺得時間飛快,沒一會他就醒了。   平哀帝也不過吃好睡好兩天,稍微走長一點的路也不需人扶著了,吃飯也能多吃半碗,做什麼也老是愛笑,上朝即便對著那跟他唱反調的臣子也能笑意吟吟,反倒把臣子嚇得腿軟,嘴裡吱吱唔唔的說不出話來。   齊家姐弟進宮,朝廷中倒是沒有幾個人說話的。   江南的官員還要齊國公任命,齊小國公爺在京中那叫風生水起,他現在已是御林軍頭目,這個時候誰也不想找齊國公府的不痛快,所以齊家姐弟的進宮就如石頭投入死水,一點浪花也未激起。   見沒人找齊奚姐弟的茬,平哀帝看著這群個個居心叵測的臣子難得的順眼起來,即便他們在朝會中糊塗話還是說得不少,他也願意耐著性子聽聽他們怎麼個胡說八道法。   臣子中不乏把他當傻子耍的,他心情不錯,也願意看人怎麼個糊塗到底法,聽的多了,他也覺得這幫糊弄他的臣子挺有意思,口腹蜜劍至極,還相信自己無往不利,可以在他手裡討得一點他的江山。   他連生氣的想法都未曾有,回到了長樂宮,朝廷裡的事他便都忘在腦後,只聽她說話,只聽她指揮行事,她說什麼便是什麼。   齊奚見他成天微笑不已,快活得很,也是好笑,只是夜半被有關於他的惡夢驚醒,想起來還是心酸不已。   這給他這麼一點,他就快活得跟賽神仙似的,眉眼都發光……   她也覺得自己冷酷,這些年來知道他在宮裡是怎麼過的卻還是熟視無睹,非要等到瀕臨絕境,才知還是要對他好一點。   對他好一點,無非也是為以後的自己不後悔。   齊奚想,她還真是齊家女,至情至極,也冷酷至極。   她心中不是不難受,反而是難受得很,因此原本的十分耐性也變成了十二分耐性,願意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他身上,也無所謂自己的以後了。   就對他好一點罷,可能時光不等人。   平哀帝以前是跟表妹日夜相處過的,但未跟長大了兩三歲的表妹這般相處過,時而見她甜美動人,時而見她調皮活潑,時而又見她不露聲色得像殺伐決斷成性的齊國公府的齊家女,又時而霸道得就像高高在上,不容人反駁的女至尊,有好幾個樣子都是他以前未曾瞧過的,也從沒有曾想像到過的,他瞧得不動聲色,但也目不轉睛,每天只想著把朝事處理回來了能見到她,看到她的每一個模樣,哪怕是她面無神色苛責他不聽話的表情。   他生平從未如此為誰心潮澎湃過,哪怕是以前她就長在他心坎上,他到現在也才知道他還能為她心動至此,他之前還以為他以前對她的想念,已是他今生最大的想望第270章   齊潤好動,在宮裡住了幾天就有點受不了了,他想回家去,不願意呆在哪都去不得的宮裡。   齊望因還想翻看一下宮裡的幾處藏書閣,反能呆的下。   齊奚想想,便在這日送皇帝去太和殿的時候說了讓小弟弟先回去的事。   平哀帝有些猶豫,與她溫聲道,「他若是呆不住,那朕賜他令牌每日皆可進出,你看……」   齊奚笑著搖了搖頭,「由他回罷。」   說罷,又笑望著他,嘴角笑意更深,「還有齊望留著陪我呢。」   平哀帝沒說話。   「就是齊望也想回去了,我一個人留著也沒事的。」齊奚笑著淡然道,眼睛又是一轉,眼神全放到了他臉,而她此時也是一臉的狡黠笑容,「就是得哥哥現在就開始想個好辦法,能讓我留下,又不至於讓那些大臣捉著我在你面前嘮叨個不停。」   她是什麼都不怕的,也沒打算弟弟們都回去了,她沒了擋箭牌也得跟著回去。   「哥哥在宮裡要住多久,我也想以後就在這裡住多久。」他要是敢多活幾年,她也能多陪他幾年。   齊奚笑意吟吟,平哀帝的腳步此時卻是頓了。   他握緊了手中的小手,深吸了一口氣,方才看著她輕聲道,「你說什麼呢?」   他說得太柔太輕,齊奚看著他深深望著她的眼,那眼裡有著幾許探詢,還有幾許忍耐……   「我說,只要你活得好好的,我就是在這宮裡陪你一輩子都無妨。」齊奚垂下眼,看著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微微笑著輕聲道,「哥哥,你活久一點罷,多陪我一會,我還小呢,好多事還沒學會去承受,你等我再堅強一點,等我再堅強一點,好不好?」   平哀帝也是看著他們相握的手,久久都未出聲。   直到齊奚牽著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他才抬起頭來,閉上熾熱溼潤的雙眼,抬頭望天,任初秋的風吹過他滾燙的臉。   葉公公跟在他們身後,又是低頭頭偷偷抹淚。   這日黃昏,平哀帝回來得早了一些,身後跟著的太監們手中捧著的讓他晚上批的奏摺從厚厚的好幾疊變成了小半疊。   齊奚午後會送他回太和殿忙,下午倒不去太和殿那邊接他,而是只要沒事就站在長樂宮大門裡等著他回來。   他一回來,齊奚就看到了小葉公公捧著小半疊奏摺討好地朝她彎腰請安,她也是笑了,回頭朝身邊站著的人笑道,「今日哥哥總算願意聽我的話了?」   平哀帝單手握拳抵嘴,低著頭輕輕地輕咳了一聲。   「桑婆,你去廚房做我下午吩咐你給皇上做的藥膳,碧鳥,你也跟著去廚房一趟,看看果羹有沒有做好。」   「是。」   她的人一走,齊奚就對小葉公公道,「你把奏摺送進去吧。」   「是。」小葉公公很會識皇上的心,二小姐一發話,他就很聽吩咐地邁著步子帶著人送奏摺回殿了。   這廂齊奚指揮平哀帝,「哥哥你幫我把這個花盆抬起來,我要掛架子上……」   今日是小葉公公帶著一眾內侍當值,現下小葉公公一走,留下的幾個一見平哀帝往二小姐指的方向瞧,其中一個就怯怯地道,「二小姐,還是奴婢來罷。」   齊奚笑而不語,平哀帝卻是淡淡地掃了那出聲太監一眼,嚇得那太監渾身就是一激靈,迅速低下頭躬著腰退了下去。   齊奚這時候去折他的袖子,與他微笑道,「我想在你的書房窗邊掛一個花草架子,你若是看眯了眼,就起身出來走幾步賞賞花草,也不用去御花園那麼麻煩了。」   她這幾日移了不少草木進長樂宮,長樂宮不過小几天就已經變了點模樣了,平哀帝由著她變動,見她這般說也是直點頭,「那我知道了。」   齊奚的手一放下,他就走到她指著的地方低腰去抬花盆了。   花盆有點重,平哀帝抬著略顯吃力,把花盆放到她指好的位置,他又是重重地吸了口氣,但等到抬第二盆稍微輕點的時候,好像又好了點。   齊奚讓皇帝幫著她抬了六七盆也就沒讓他抬了,拿著帕子給他擦臉上的汗,笑道,「你明日也早點回來幫我幹活罷?」   閉著眼睛讓她擦汗的平哀帝微笑點頭。   這時候碧鳥端來了果羹,這次平哀帝一口氣吃了一碗的果羹不說,又喝了半碗的紅參水,一點反胃嘔吐之感也未有。   齊奚在旁一直看著他,平哀帝抬眼就能看到她的笑臉,往往也忍不住翹起嘴角。   只是到了夜晚,終歸是不能多留她一會,他便也只能送她出了長樂宮,目視她遠去。   但想想明日就能再見到她,這夜間便也能安睡了。   **   齊奚到了宮裡沒幾天,長樂宮因她的到來一片和樂,早晨晚間都有人聲笑聲,不再像過去那個靜得連掉根針都清晰可聞,死氣沉沉的長樂宮了。   自齊奚那天說讓哥哥開始想個好辦法後,平哀帝原本對姬英,蚊兇兩個遲遲不早的屬國的那點耐性也沒了。   他需要殺雞敬猴,原本還在官邸住的蚊兇王便突然昏迷不醒了起來。   平哀帝之前沒動手,是因為他不想跟蚊血再起戰事,他大忻需要休養生息,所以他跟前來跟他討恩賜的蚊兇王一直耗著,哪怕蚊兇王算計了他,他就是奄奄一息也沒想讓蚊兇王死在大忻的皇城,讓蚊兇那邊在這時候挑事發兵。   他本來還想等齊國公回了京,他就可以走了,朝廷中有齊國公,謝家兩智者謀士是齊國公的妻弟,兵部更是在他們齊家手裡,而他更是有個驍勇的表弟,還有表弟那嶽家林家在,這蚊兇就是想再次來犯,怕也是難以成事。   只是,他不走了,這頭一次來見他就打算壓他的兩個屬國他也打算乾脆在他手裡處理算了。   按兵不動的姬英王爺那,平哀帝倒也是暫沒動手,也還是按兵不動。   只是他找了林立淵和謝晉平談了話,讓林立淵把東北的十五萬兵權交給了謝晉平,讓謝晉平調齊人馬,守住西北三州全線。   他又叫了新上任的戶部尚書進來,把東北四州的存糧先調到京城新建的國庫。   平哀帝上任還不到三年,但做了許多事,他日夜以繼的勤政就是在短短時日內就擴大了國庫,加大了與京城靠得近一點的西北三州跟東北四州軍力的控制力。   他見過這七州三十五萬兵力,凡六品以上所有的武將,這些人皆得了他的賞賜。   而林立淵手中握有的兵符需得有他手中的另一半才能調兵譴將。   他還打算等謝將軍把這十五萬大兵從東西帶回來,讓他帶著這十五萬士兵在京城和眾大臣們的眼皮子底下溜溜。   他一個病皇帝能做的事多了去了,想來也沒人願意得罪他。   哪怕齊國公回來了,齊家兩兄弟也都回去了,想來只要她沒提回去,別的人也不會先她開口的。   他不會給他們開口的機會。   誰敢,他就讓誰先死。   平哀帝在前朝翻雲覆雨,回了後宮對表妹卻極其溫馴,往往皆是她說一他從不說二,聽話得很。   他是真聽話,所以齊奚進了宮半個月,他一次燒也未發。   齊奚見他走一段路也不太喘氣後,叫來了太醫和齊國公府藥堂的大夫們幫他診脈。   她需要把他的藥量減下去,他現在吃的藥太猛了,這樣個吃法,不過頂多一年就會撐不住,他的五臟會先於他的人垮掉,到時候就是神仙也回天無術。   平哀帝早些年身子早就垮了,這次沒猛藥給他延著命,他也活不到齊奚進宮的日子。   當太醫和齊國公府的大夫都猶豫著要不要減藥量的時候,他看到她抿著嘴,小臉緊繃固執地看著這群人,他先開了口,朝領著的太醫柳首道,「這藥方子再重寫一張罷,朕這些日子感覺好多了。」   柳首聽了,跟他身邊的同僚面面相覷了一眼,方才舉手作揖回道,「回稟皇上,依微臣看,您身子骨是好多了,藥方是該換了,只是……」   只是這藥方若是換了,皇上怕又是夜不能寐,白日也會無精打採了,這豈不就是皇上最厭的?若不然,之前他們也不會依他的發怒定這麼猛的藥方。   「就換罷。」平哀帝知道柳首是什麼意思,打斷了他的話道。   他說話之時,看了表妹一眼,這時候表妹也是淡淡地朝他看過來,臉上無悲無喜的甚是平靜,只是看在平哀帝的眼裡她平靜得太過,莫名讓他的心跳加速,心口還往內縮了縮。   他怕她看出來他之前是有些不想活了,所以就是明知吃猛藥只會死得快一些,他無所謂不說,反而覺得這樣也好。   現在看她不苟言笑的樣子,也不知她是衝著誰來的,平哀帝莫名的忐忑了起來。   齊奚那邊也任由她表哥總是裝得不在意地把眼睛直往她身上轉,她微皺著眉看著柳首他們一群人重寫的方子,一道一道藥慢慢地看了起來。   她學得雜,什麼都懂一點,這藥理也是懂一點的。   所以之前他用的方子她看得懂,現在在她手上的她也亦然。   齊二小姐看得專注,皇帝更是把眼睛放在她身上就沒移開過,手還不安地握成了拳手放在了膝上,見他如此鄭重其事,太醫院的人和齊國公府的大夫們更是不敢掉以輕心,皆彎腰躬身打著揖,屏息以第271章   太醫們這次用了餘毒較輕的方子,是藥三分毒,更何況給皇上用的方子裡都是猛藥,藥性越烈的藥越會對腸胃造成負擔,只是這次用的方子裡的藥保守了些,皇上的身子沒藥性撐著,也會怠懶些,自己本身承受的也更多些,苦痛來了也只得自己熬著,不能再藥壓著。   這是好是壞也是難以衡量,終歸是找不到兩全之策出來。   齊奚看的仔細,她對藥性大多是懂的,不懂的也會朝自家的大夫頷首,等人過來就指著不懂的給他看,自有齊國公府的大夫為她輕聲解說。   末了,齊奚把方子放到了葉公公的手裡,朝他點了下頭,一屋子的人自皇帝到門口守著的太監皆都鬆了口氣。   這氣松得太明顯,一屋子就聽到他們的鬆氣聲了。   齊奚也不露聲色,眼睛慢慢地朝皇帝看去。   平哀帝見了,又是拿拳抵著翹起的嘴低下了頭去,不怎麼敢看她。   怕她挑眉,更怕她瞭然於心的似笑非笑。   表妹還真不是個一般的姑娘家。   **   八月下旬入了秋之後的天氣涼爽了下來,齊奚這幾天也沒了先前進宮的那份悠閒,減了藥的平哀帝反應很大,沒出一天就高燒了一次,吃什麼就吐什麼,晚上心悸出汗睡不著,白天腦袋昏沉提不起精神,頭兩天皇帝還聯合身邊的人瞞著她,可她天天出現在長樂宮,皇帝就是躲她也躲不了太長時日,沒到三天,齊奚就知道了他是怎麼回事,遂晚上也不回長信宮了,她就守著平哀帝入睡。   有她在身邊坐著哄著,平哀帝也總是能睡過去,一夜與她五指夾纏的手連動都捨不得動一下。   他捨不得,齊奚就更是捨不得了。   自此齊奚日夜顛倒,晚上守著他睡一夜,間或打個盹,等到他起床上朝,她就在偏殿補個眠,又等到他上朝回來用了早膳,再送他去太和殿,這回來又接著入睡補一會眠。   這儘管辛苦,但她適應的好,忙了幾日也不見憔悴,平哀帝看著她還是日日笑靨如花,這眼睛更是挪不開了,每日看著她心口砰砰跳個不停,不用吃什麼藥都能趕走身體裡的那份倦怠。   九月初,平哀帝的身子就好了許多了,臉上褪去了青黑色也多了點肉,他本是俊極清貴的人,即便是病著也是與一般凡夫俗子不同的,如今臉色好了,這光彩自也是非同一般,至少在朝廷中他再似笑非笑地看著臣子的,那些個想跟他唱反調的臣子也不敢嚕嗦個沒完了——長大了幾歲,精神甚好的平哀帝本身的威攝力也與日漸長了。   平哀帝好了起來,齊奚面上是看不出什麼來,只是平哀帝發現私下她看他的眼睛越來越柔和,那種由內向外的溫柔裡藏著的是什麼,他光想想心口就暖。   只是,九月初的日子並沒有因平哀帝的好轉好起來,九月沒過幾日,平哀帝就收到了江南的急報,國公夫人在回京的官船上受了傷,跌入水中下落不明。   這個消息他是第一個得知的,一看信他就心驚肉跳,先急叫叫叫齊璞入宮,這廂就立馬把葉公公跟小葉公公,還有於公公的接班人於肆叫了過來,叫他們無論如何也得想法設法把二小姐瞞住,另外,不能讓齊小公子進宮。   齊三公子還好,有事不會讓家姐替他一塊受著,但小公子就不一定了。   如若可行,這事他還想讓齊璞把他的兩個弟弟也一塊瞞了,只怕出了這麼大的事,不需要半月這事就會傳到京中各大臣的耳中,到時候他就是想瞞也瞞不住。   齊璞很快就進了宮,一聽到平哀帝所說的母親下落不明的話,當下錯愣地看著平哀帝。   隨後,他舔了舔嘴唇,道,「皇上,此事,此事……」   他說話的時候臉都白了,又撐著龍案,直直地看著平哀帝道,「那我阿父呢?」   「你父在找她。」   「為何出的事?」   「遇上了刺客。」   「呵。」齊璞短促地輕笑了一聲,道,「我家幾百死衛,還有我小舅他……」   「你小舅不在,留在江南。」平哀帝打斷了他,這事他不是應該知道?   這就說上糊塗話來了?   齊璞的腦子現在一片漿糊,他摸著額頭深吸了幾口氣,逼自己冷靜了下來,「那我阿父呢?他現在如何?」   「怕是跟你差不多罷……」平哀帝把密信給了他,沉聲道,「朕的人要比你快一點,稍晚些你也該收到你們家的信了。」   齊璞一語不發,拿過信快快地看了起來,信中道他父母遭刺,母親站在船艙窗子處徒手殺了背後刺向父親之人,被刺客一劍刺中胸口,跌入了水中還藏著刺客的河面,半天未找到屍首,自此下落不明。   而他父親已經發狂。   這次刺客埋了五百餘人在河中刺殺他父母。   其中有蚊兇人跟姬英人數百。   御書房內很久都未有人出聲。   齊璞看過信後拿手擋了眼睛沉默了半晌,才放下手把信擱回龍案,啞著聲音道,「我得離京一趟。」   「你不能。」平哀帝淡道。   他大舅已經離京去了東北,表舅在江南,小舅也是,齊國公府的勢力就留他一個人在京中撐著,他不能去。   「皇上,臣得去。」齊璞啞著嗓子道。   「有你父親在。」平哀帝依舊平靜。   「皇上,臣只有一個母親。」   「當年朕也就一個母親,」平哀帝淡道,「但朕還是眼睜睜地看著她死了。」   「皇上……」齊璞眼睛紅了,鼻子也紅了,說話的嘴唇都在顫抖,「那奚兒知道我們阿娘出事了嗎?」   平哀帝慢慢地眯起了眼睛,看著齊璞,「你威脅朕?」   齊璞笑了起來,眼邊流著淚,「表哥,那是我們的母親,我們只有一個母親,您也知道她是怎麼把我們護在手心裡長大的。」   她出了事,他們兄妹幾個心裡誰能好受。   「朕也只有一個表伯母,朕也曾被她親手抱過帶過……」平哀帝淡淡道,「朕的心也是肉長的。」   可是,他要是去了江南,這段時間裡齊國公府的動蕩誰來負責?   他們的以後,他的弟弟妹妹誰來保護?   他是當了孝子,盡了心意,可他們的以後誰來給?   要是表伯母現在在他面前,想來也不會對他說什麼。   可平哀帝也言盡於此,他不會跟表弟多言道什麼,這個齊璞身為齊國公府的長子心裡應該有數。   平哀帝很平靜,良久,齊璞再出聲時聲音也冷靜了下來,「皇上,臣想去見見姬英王。」   平哀帝見他已經冷靜了下來,知道了事情的輕重急緩,便點頭淡道,「你更應該見見悟王和羅夫人,朕不攔著,你自己看著辦,朕也會叫於肆的人跟你配合。」   「嗯。」齊璞點頭,下地給他磕了個頭。   眼看他起身就要走,平哀帝叫住了他,只是這次他沒叫齊璞名字,而是叫了他表弟,抿著嘴直直看著他,「幫朕瞞著你妹妹,可好?」   她會受不了的。   齊璞這次笑了起來,笑容悽涼,「表哥,我要是你就不瞞著她,她是被我祖母她們帶大的,性子有五分像了她們,誰騙了她,她就是不放在心上,也不會跟那個人好的。」   平哀帝的嘴抿得更緊了。   齊璞頓了頓,又走了回去,跟那僵硬著臉的表哥低聲道,「表哥,你別騙她,你是她心上的人,不相干的人騙她她可以不當回事,但你騙了她,那傷心會比我們兄弟騙了她都要更嚴重。」   平哀帝抬目看著他,慢慢地點了頭。   齊璞也就當還了之前他對他的不敬之罪,這次頭也不回地走了。   **   平哀帝在御書房內坐了良久,還是在中午回去用過膳後跟齊奚說了此事。   他說的時候,齊奚手中正拿著一本厚厚的史記翻著,聽平哀帝慢慢地道出了她阿娘出了事,下落不明的事後,她當下就抬起了頭來,面無血色。   「我已經找了你兄長說了此事了,」平哀帝淡淡道,他話音平靜,手卻不自覺地在袖內握成了拳,「你若是想回去,朕這就找人送你回去。」   齊奚沒說話,良久後,她「哦」了一聲,把書合了起來擱在了桌上,眼睛無神地盯著桌子,半晌,她撐著桌子站了起來,與他道,「哥哥我們出去走一會。」   這是她規定的平哀帝膳後散步的時辰。   平哀帝這次沒等她過來扶他就起了身,走到她面前扶了她起來。   齊奚看著他來扶她的手,嘴角淺淺地翹了一下,再看向他時,那失神的眼睛也回過了眼,不再虛恍了。   等走出門,齊奚把頭靠在了平哀帝的肩上。   平哀帝低頭看她,再也忍不住在她頭髮上小心地,輕輕地觸碰了一小下,隨即,他飛快地抬起了頭來。   齊奚這時候卻低低地嘆了口氣,把平哀帝的心嘆得差點從胸口跳出來。   「真好,」齊奚這時候抬起頭來,眼睛裡泛起了淚,「哥哥讓先讓我靠一會。」   就讓她靠一會,就一小會就行,等她好起來了就好第272章   齊奚到夜間都沒說要走,晚上平哀帝有一個時辰的批奏摺的時間,等到二小姐端了小米粥來,那就是說平哀帝今日的勤政就得告一個段落了。   小米粥熬得香甜,入口即化,泛著米香味的軟粥還暖胃,平哀帝之前反胃的時候就靠吃這個了,現下吃一碗更是不在話下。   齊奚看了他吃下,就拉著他走兩圈,等會她就要出長樂宮回長信宮了,走動之間她輕聲與他道,「你莫要著急我回去,你在這,我哪都不去的。」   夜深人情,她的話雖低,但平哀帝字字都聽在了耳裡,她言罷,他便也輕輕地「嗯」了一聲。   「你幫我找找阿娘,我阿父若是急了,這時候怕是只有舅舅們能管得住他一些,大舅舅現在在東北,就是接到消息再起程也是趕不急了……」齊奚輕籲了口氣道。   「你小舅舅那邊更近一些,他得了消息會即刻就起程的。」   「是,我也是這般想的,就是江南那塊兒肯定不太平,我爹娘出事怕也是在有些人的意料之中吧?」   平哀帝沉默了一會,道,「我知道了,這就派得力的人去江南鎮壓。」   齊奚點點頭。   這時候他們走了半圈,剛好走到門口,齊奚朝大打開的殿外那稀落的燈光看去,如靜水一般平靜的眼眸此刻憑添了幾分謎樣的霧氣……   平哀帝側低著頭,靜靜地看著突然停下了步子的步妹。   「我阿娘她,」齊奚說著苦笑了起來,自得信後她心裡腦海裡,全都是她阿娘,她那個總是把她抱著香軟的懷抱裡喊著她小金珠的母親給了她最好的一切,哥哥弟弟能得到的,她都能得到,他們得不到的,母親還是強要求著父親要多給她一些,那是她的母親,會因覺得虧欠她,把她抱在懷裡說對不起的娘,「她……」   平哀帝伸手,把因突然而起的哽咽說不出話來的她抱在了懷裡。   齊奚把頭埋在他胸前,過了好一會,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抬起頭來道,「得找到她才行,要不,不行的。」   「會變天的。」她拿帕子擦了擦他那被她的眼淚沾溼的胸口,看著他的衣襟輕聲道,「我阿父心裡最痛苦的時候都是我阿娘陪著過來的,我阿父曾與我說過一次,說我阿娘就是他的命根子,哥哥,你是知道我們家的,你知道我們家的家人感情深厚,但你可能不知道,我阿父是那個每日穿什麼樣的衣裳都需阿娘幫他拿主意的人,他在家就是在書房要換杯茶水,也要差人來問問阿娘的意思,沒有阿娘,他會活不慣的……」   她阿娘要是出事了,到時候怕是真要變天了。   她阿父真殘忍,不擇手段起來,不像她阿娘那樣講情面情理的。   「我知道,你放心。」平哀帝拍著她的背,看著她的眼低聲道,「我已經派了近千的探子去了,都是黑龍衛出身的密探,我江南那邊的人也全都趕過去了,你阿娘不會出事的。」   齊奚點點頭,別過臉又看了眼殿外,又挽著他的手臂走動了起來。   「哥哥,還有兩圈半。」   聽她帶著笑說出這句話,平哀帝看著她的笑臉,心口為她疼得都揪了起來。   他其實無需她這般堅強的,他看了會疼。   **   齊璞回去後就收到了自家的探子來的信。   送回回信的探子渾身都是汗,單腿跪下雙手奉上信後就垂首不語,齊璞一手抽過信,一手帶了起來,邊撕信邊道,「說。」   探子迅速開口,說道起了八月二十三日在船上發生的事來,所說的經過與齊璞在皇帝那看到的並無二致,也與信中寫道的詳細情況並無所出。   齊璞打發了探子下去換身衣裳過來,這時候齊武跑著過來,跟他說家兵已經集合在了左院的武堂。   齊璞去了武堂一趟,當天,齊國公府又出去了五百家兵。   下午,在外見老師請教事情的齊望回來,得了身邊在府裡的小廝說府裡出去了不少人的話,也未回他的院子,拿著手中得來的書往兄長的書房走來。   齊璞見到他,面無表情,平日風度翩翩,俊雅隨和的齊小國公爺對著自家弟弟也沒一個笑臉。   齊望當下就收起了臉上的溫笑,拿著書背著的手也從背後鬆了下來,他朝兄長遞去一個困惑的眼神,道,「大兄,我聽說家裡出去了許多人?」   「嗯,坐。」齊璞笑不出來,長腿一伸拖了張椅子放到身邊的位置放著。   齊望走了過去。   「小潤呢?」他坐下後,齊璞淡淡開了口。   「去林家了,說是要跟林杳大哥切磋。」   「沒回?」   齊望往門邊看去。   門邊他的隨從忙道,「回大公子,三公子,小公子還未回。」   他打進門來就問過了,小公子還未回。   「大公子,三公子,要不要小的……」齊璞身邊的隨從忙接話。   「不用了,祝光,帶著人退到大門邊去。」齊璞朝隨從發話。   「是。」   下人們走後,齊望這時候連臉上那點溫和的神情也沒了,他朝看著疲憊不已的兄長道,「出什麼事了?」   他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感覺。   齊璞想說話,卻發現他嘴裡說不出話來,起身抽出了那封信給了三弟。   齊望接過信後速速地看了起來,中途時手抖個不停,齊璞瞥了他一眼,轉頭看著地面道,「人是派出去給阿父用的,你看你要不要去走一趟,小潤那你看著辦,大兄要留在京裡。」   「哦,哦……」齊望撐著頭,扶著桌面站了起來,失魂落魄地應了兩聲,才回過頭朝兄長點頭,「知道了,我去一趟,小潤我帶走。」   不帶走不行,不帶他自己也會跑著去的,有他看著還好一些。   「阿父那……」齊璞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見著了,給我磕個頭,賠個不是。」   齊望看看著兄長,見他低頭看著地面不抬頭,他走了過去跪在了兄長面前,緊緊地抱住了他,啞著嗓子道,「家裡還得靠你在京裡撐著。」   更多的齊望也是說不下去了,母親所生的三兒中只有他得母親的笑臉最多一些,在母親罵大兄跟小弟都是討債鬼的時候,只有他被母親拉到跟前抱著喊他才是她的心肝寶貝——他母親在他小時候的時候總怕他性子軟受欺負,哪怕後來她知道他不是任人欺負的人,也還是覺得兄姐弟弟要體貼他一些才好。   兄弟們出去了站一塊,他常習於隱在他們的身後,但只要在家裡,在她的跟前,他只要站於兄弟們之前,她見著了都會笑,久而久之,兄弟們在家也樂於讓著他些。   她怕他因安靜的性子被人忽視,也總是希望他更強壯些。   她會在兄弟們在家臣外人面前大放異彩的時候來他的身邊,抱著被人忽視的他告訴他,他也是她的寶貝。   齊望樂於藏在兄弟們的背後,卻每次還是會因她對他的憂心忡忡而歡喜。   她若是沒了,齊望發現什麼事都覺得有法可想的自己居然沒什麼辦法了。   他現在只想走,回到她的身邊去。   **   齊潤跟林家的大公子打了一架,身上還掛了些小傷,但也因打了場痛快架興衝衝地回來了,他騎著馬兒哼著小調回了家,一到門前下了馬,看到三哥在門口等著他,他頓時喜得就衝了過去捶了他哥一下,道,「你等我啊?」   「嗯。」齊望淡淡地應了一聲。   他是家中最不會喜怒形於色的人,齊潤早習慣於他的溫和淡定,先一步進了門,嘴裡還歡快地稟道,「我今日在林杳大哥手下走了五十招,他沒放水的五十招!」   他還興奮地搖了搖手掌。   「嗯。」齊望又應了一聲。   齊潤一路頗有幾分激動地跟他三哥陳述了他今日跟林大公子過招的招術,一直說到被他三哥帶進了膳廳為止。   「三哥,我要回去換個衣裳,現在用膳還早了點罷?」齊潤不解地看了看並不暗的天色,現在黃昏都沒到,就要用晚膳了?   「先用膳。」他不動,齊望拉了他進去。   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了。   齊潤納悶,還往裡頭看,「誰來了?多大的客?」   還需提前擺飯招待他?   一進去沒什麼人,下人飛快地添好飯就下去了,齊望給小弟筷子,淡道,「快吃,吃飽了要跟三哥出趟遠門。」   「哦。」齊潤拿過筷子,長長地哦了一聲,沒說什麼。   不過,等他扒完了一碗飯,沒讓下人動手自己就添了碗飯,添好後他把碗放下,轉頭對他坐在一旁一直拿著筷子不怎麼動的三哥淡道,「我阿娘出事了?」   齊望看向他,臉上沒有表情。   「說吧,我沒事,」齊潤拿起碗草草地扒了兩口飯,嘴裡不動地嚼著看著桌面上的菜道,「我心裡有數。」   齊望還是沒開口,只是拿起筷子塞了口菜到嘴裡,味如蠟嚼地動了動嘴,道,「先用膳。」   齊潤看他一眼,沒再說話,拿起碗沒幾下就把手裡的飯吃完,又添了一碗。   他把他每頓吃的三碗飯吃完,把碗放桌子上一頓,抹了下嘴,手放在腿上,一語不發,眼睛定定地看著他三哥。   說吧,他吃完了,這下總該可以說第273章   「嗯,」齊望卻沒看他,只是朝門邊看去,對小弟的小廝淡道,「去替小公子把貼身常用的物什備好。」   那小廝低頭稱是,一轉過背離了主子們的眼,飛快地朝自家主子的院子跑去收拾了。   「歇會就走。」齊望淡道。   「我阿娘呢?」齊潤開了口,紅潤的小嘴抿著,顯得尤為的固執。   「她不見了,」齊望看著門外,眨了眨有點泛疼的眼,道,「他們在回來的船上遭刺,阿娘掉到河裡不見了。」   齊潤摸著剛解下放在桌邊的劍,沒說話。   過了一會,門邊守著的人和廳後站著侍候的人只見他們小公子突然站了起來,抽出了手中的劍衝出了門外……   齊望急急起了身,踏出門去,只見他小弟在空中揮劍狂舞,他身如利箭,人躍在空中就跟劍一樣凌厲。   「沒發脾氣?」久久,齊望聽到了他大哥的聲音。   他轉過頭看向齊璞,嘴邊溢滿了苦澀,又轉頭看向那把石板地都砍出了灰塵的弟弟。   「這還不是發脾氣?」齊望苦笑道。   只不過是沒以前那般任性了,只不過,只不過是因為之前他說要洗心革面,做個好兒子,讓母親回來對他刮目相看,所以,他只是拿著自己出氣,而不是拿著府中的東西出氣了罷了。   「嗯。」齊璞看了幾眼,又走了。   齊望垂著眼看著兄長匆匆而去的背影,看了身後的家中管事一眼。   「三公子。」管事上了前。   「朝謝府送個信,跟我大舅母說,就說家中母親久日未歸,讓她過來替我們兄弟幫襯著些。」   「是,小的這就去。」   齊潤的劍最後落在了離他三哥不遠的地方,他一身的汗,氣喘籲籲,墨黑的眼睛裡一片紅得發亮的血腥……   他喘著氣看著他的三哥。   「去,換身衣裳,我們就要走了。」齊望看著他淡道。   齊潤一語不發,甩了手中的劍,大步如風地往前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急回過了身,把那柄他阿娘給他的劍又撿了回來,紅著眼再次離去。   **   十日後,齊望與齊潤帶著侍從趕到了他父親所在的長渡鎮。   齊望見到父親就行禮,但齊潤則是未在父親面前多站定一會,就衝著齊國公大吼,「我阿娘呢?你還我阿娘。」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人告訴他們阿娘還未找著。   削瘦的齊國公冷瞥了兒子一眼。   「你還我阿娘,」齊潤卻是氣得眼睛都紅了,他紅著眼睛吼著,「虧我還在她面前為你說話,你是怎麼對她的?」   他氣得衝上前,拿頭去頂他的父親的肚子。   「小公子……」   「小潤!」   下人,三公子上了前,把齊潤拖住。   齊潤被擋住,兇狠地呲出了牙,眼淚也從眼睛裡掉了出來,可他再憤怒,也只能嘶嘶地呲出聲來,極度的憤怒與傷心讓他失了聲。   他朝他父親兇狠地露出牙齒。   「小潤。」齊望抱住他。   齊國公冷眼看了相抱的兄弟一眼,他無視小兒子對他扭著自認為最兇狠的臉,走上前來,把小的那個抱進了懷裡,牽著大的那個回了座位。   「你還我阿娘!」被父親抱進懷裡的齊潤終於崩潰出聲,放肆流出了眼淚,手也狠狠地砸在了父親的臉上,在他的懷裡掙扎著。   齊國公朝三兒子點頭,示意他坐下,抱著懷裡一直掙扎著的兒子也坐了下來,把他的頭緊緊地按在了懷裡。   齊潤在父親懷裡掙扎了好一會,最後掙扎不過的他在父親的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齊望坐在父親身邊一直看著他,直到聽到他的沉悶的哭聲,這才伸出手去,輕輕地安撫著小弟的背。   小弟看著最張牙舞爪,卻也是最容易受傷害的。   「夜裡沒歇?」齊君昀這時候開了口。   齊望朝看著他的父親搖了搖頭。   他們都不好過,想來父親也是。   父親的臉全是冷的。   他從來沒見他父親這般冷峻過。   「用點膳就去歇一會。」齊君昀說著話時,小兒子在他懷裡哭著打了個嗝,他順了順他的背。   「阿父,」齊潤這時候抬起頭來,狂霸發怒的小公子這時候紅著鼻子,紅著眼,可憐兮兮地問他的父親,「我阿娘呢?」   他什麼都不要,他要他阿娘。   「過幾天就找回來還給你。」齊君昀接過三兒子拿過來的帕子,給他擦了擦臉上的眼淚鼻涕。   「那還要幾天?」   「就這幾天了。」齊君昀淡淡道。   「阿父?」齊望驚喜地看著他父親,「有消息了?」   齊潤也從父親懷裡一躍而起,坐直了。   「嗯,在下遊找到了你阿娘身上的東西……」齊君昀摸著三兒子的腦袋道。   「真的?」齊望一下就從位置上站了起來,失聲道。   「那我現在就帶人去找,接她回來。」齊潤也從父親腿上下了地,飛一般地去撿他剛撞頭的時候扔掉的劍。   「先去歇著。」   齊望,齊潤兩兄弟皆看著他搖頭。   「歇著,別再讓我再說一遍。」齊君昀躺在椅背上,輕敲了下椅臂。   兩兄弟面面相覷,他們日夜兼程趕來,這時候卻也是疲憊至極了,見父親冷眼看著他們,這時候誰也不敢再放肆,還是依言退下去了。   **   下人來報兩位公子已用好膳,沐浴過去歇息了,齊君昀正撐著桌面在看附近幾塊地方的地型圖。   這幾塊地方只是臨著運河,實則貧窮野蠻,是所屬縣裡的縣令都不願意管的地方,這也是大批刺客能在這個地方紮營刺殺的原因,這裡的山民都被他們收買了,還幫著刺客幫他們打埋伏。   齊君昀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殺服了他們。   他現在沒什麼仁義之心。   自下人來報退下後,臨時充當書房的茅草屋又靜了下來,站在桌側不遠的門客們誰也沒說話。   之前山居道人還想拿錢打動當地山民幫著找人,只是被這些山民們騙了兩次銀錢,又被他們背後嘲笑他們就是一群官傻子後,他就不敢再輕易出聲了。   因他之策,多耽誤了兩日的找人,回去後,還不知道國公爺要跟他怎麼清算。   門客們這時候的用來就不大了,平時侃侃其談的諸位都跟是啞巴一樣了。   齊君昀在發現他想大範圍找妻子後,他養的這些個國之棟梁居然有開口跟他談「大丈夫何患無妻」後,也覺得他們還是閉嘴的好。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一個個狼心狗肺,難怪江南敢能聯成一片來欺他。   沈從他們這時候也皆是忐忑不安,他們確定國公夫人應該已是死了,這河流湍急,且水下還有水怪,國公夫人身上只了重劍落水,沒一會功夫人就沒了,水下水怪見血就動,豈有活著的機會?   只是勸了幾句,著了瘋魔的國公爺厭惡他們不說,看樣子也是心生不滿了,但他是主,他們是下臣,明知他厭著也不好一事不做,就是天天來討冷臉子,也還是得湊上前來。   那廂謝晉慶帶著手下搜羅他阿姐可能會在的地方。   他跟他姐夫一樣,不信他阿姐就這樣沒了。   他阿姐是跟別人不一樣的,不可能就這麼死了。   再說已經在下面的河裡找到了她身上的一塊衣裳,那就是說她肯定是在這一帶。   這廂謝慧齊是沒死。   她落水之後被水裡還埋伏著的人揪住了脖子想再抹她一刀,所幸他們正好被水衝到了一個垂坎處,下面是更大更湍急的水流,急流的水把他們一分為二,她也趁勢往下遊了下去。   她遊得甚快,一下子就把人甩開了,只是這時候她身上已沒有什麼力氣了,後面一片廝殺之聲,想來府裡的人也下水來救她了,她乾脆放鬆了身體讓自己浮於水面,等著人來救。   只是他們遭刺的河段太險要了,加上之前下了兩天雨,水勢更多,等謝慧齊在水面上喘了會氣,她就發現她連廝殺聲都聽不到了。   這時候她進的氣已比出的氣還少,也得虧她心性早過了為什麼著急的時候,發現自己如果這麼死了根本不可能閉眼後,她就開始想辦法往河邊靠,又去夠身邊急流過的樹枝浮木等,想搭一把活命。   她努力了好一陣才搭上了一捆樹枝,抱著樹枝後她這時候已是失血過多昏了過去,等到再醒來,眼前一片漆黑,她還當是自己已經死了,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等到第二日,她再醒來看見陽光,才知自己被人救了。   救她的是個黑瘦的小男孩,一直拿警惕的眼睛看著她,但到了晚上,他還是把他煮在一個破爛小瓦罐裡的魚湯分給了她喝。   謝慧齊這時候全身都不能動,肩胛處中的傷也不流血了,但沒有被處理,疼得她總是從昏迷中清醒過來。   她試圖跟小男孩說話,小男孩不理會她不說,且還離她離得更遠。   謝慧齊猜是他把她給撿回來的,因為她現在呆的地方就是一個河邊的石崖洞裡,下面就是河流。   小救命恩人不跟她說話,也沒有幫她處理傷口的意思,謝慧齊在躺了幾天後發現自己離死不遠,她傷口化膿,高燒不下,遂很果決地拿刀把傷口的腐肉剔了,用了土方子,挪到火堆邊拿燒過的柴灰塗在了傷口上,接下來就是聽天由命。   好在,在幾天斷斷續續的昏迷後,她慢慢地好了起第274章   小救命恩人是個身手很活的小傢伙,這可以從他每天出去不是跳河就是抓著懸壁上的粗壯蔓藤就可以看出。   等謝慧齊能走到洞口看清楚外面的情況,這已是半個月之後了。   她這也才發現,她所在的位置很奇妙,應是他們船行駛的春江的一條藏在深山險澗中的一條支流,她所在的位置兩河之間非常狹窄,只能過一條小船,謝慧齊想應是那天水位很高,她趴著的樹枝被衝到了洞口卡住了,小救命恩人不得不把她拉進了洞口。   恩人這幾天在她把他弄回來的魚烤熟後,願意跟她說吱吱嘎嘎一兩聲了。   從他單調的音節也可以聽出來,這個小孩子久末出聲,也不知道說話了。   他不信任謝慧齊,時刻保持警惕心,晚上睡覺謝慧齊多咳一聲,都能清楚感覺到她驚醒了小孩。   再十天過去,謝慧齊多走動幾步也有點力氣了。   她灰頭灰臉,身上那身衣裳酸臭得要命,她沒換的也沒法洗,也實在是夠不著河面的水。   錦衣玉食過了幾十年,謝慧齊有時聞著自己身上的酸味也是會被自己逗樂,估計這次也是老天看不慣她好日子過著還憂天憂地的矯情勁,讓她感覺一下她以前是多會沒事找事。   謝慧齊在有點力氣後就把外裳扯了一截割了,扔到了水面上。   等有了力氣能自主後,她就開始給兩個人的生活增加點質量了。   小孩子帶回來的野果皮厚,可能他以前是連皮帶著果子吃的,所以只要謝慧齊一拿刀削果皮,他就會默默地蹲到她身邊來,然後接過那去了皮,不再澀口的果子。   謝慧齊烤魚也會把內臟除了,魚烤得很熟。   小孩子烤的謝慧齊也見識過,魚皮是黑的,裡面還帶著血絲。   近一個月的相處後,黑瘦的小黑孩也不像之前那麼排斥她了,這段時日謝慧齊發現他不能說話後,她也不再說話了。   她每日默默地做著力所能及的事,小黑孩可能也許把她當伴了,也會默默地靠近她了,在謝慧齊撫摸著他的頭髮的時候,他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彈出去,雙眼發亮警惕地看著她,而是等到了他被摸的時間就會默默地蹲在身邊任由她撫摸,等到時間夠了,他就走開——每天都是固定中午,陽光最好,能射進洞口的那一天。   謝慧齊每日都在等著她男人來救她的一天,知道自己會得救,她很平靜,所以每天想的最多的不是家人丈夫弟弟,而是想著怎麼把自己收拾得乾淨點,好在人面前還能維持一下國公夫人的身份。   只是不管她怎麼琢磨,條件有限得很,雖然在小黑孩的眼裡沒有美醜之分,沒有赤身*的概念,他本身自己就是天天掛著小*雞*雞跑來跑去,但謝慧齊不打算給他開闢另一個世界,所以身上的衣裳臭得她每早都被薰醒,也還是勇於接受了自己的現狀,以及即將見到丈夫的尷尬。   落難的鳳凰不如雞嘛。   謝慧齊確也覺得自己夠矯情的,光這個就想了好多天,想完這個她就想著要不要帶小黑孩出去。   小黑孩不會講話,不信任人,也不知道怎麼活,他只是日復一日的找食,吃食,睡覺地活著,他身上有著最天然的野性,完全不知人類社會的規則。   帶他出去,不知道那一個世界的人會不會傷害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會不會喜歡。   又想了好幾天,謝慧齊最終又是想出了個順其自然的結果。   誠然,小黑孩現在都只是在慢慢接受她,她就是想帶他走,也只會帶來他激烈的反抗。   他對她可沒什麼好感,謝慧齊在他面前的溫情跟笑臉,都不如她默默地陪他蹲在洞口看一會河面來得討他的喜歡。   謝慧齊那些在國公府養成的那些一顰一笑皆有涵意的習慣在他面前不堪一擊,小孩子根本不理她的那些個意思。   幾天後,謝慧齊這天早上在尋思著小黑孩今早會找到什麼吃的好,突然發現小黑孩從掛在洞口的蔓藤上竄了進來,然後把謝慧齊拉到了壁面蹲著。   謝慧齊不太懂,要起身,又被他狠狠地拉下,還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謝慧齊是個很從善如流,客隨主便的人,所以也就不動了。   小黑孩很滿意,猶豫了一下,看時辰不對,也還是默默地把頭湊到了她跟前。   謝慧齊看著前日被她強制要求打水洗乾淨的小腦袋,很願意地在他頭髮上輕撫了兩下。   小黑孩見她動了,給出了他給的賄賂,又警告地瞪了這個大母猴子一眼,就又把頭埋在膝蓋上不語了。   隨後,謝慧齊聽到了人聲。   她聽到有人在喊她夫人,還有很多很熟悉的人聲。   有人在喊她姐姐,有人在喊她阿娘,還有人,在喊她妹妹……   那些焦灼的喊聲在山澗河流間響過一聲接一聲,謝慧齊無聲無息地掉了淚,又伸出了手摸著身邊被她洗得乾乾淨淨的小孩子輕聲道,「孩兒,我家人來找我了。」   小黑孩被她的撫摸弄得不舒服,動了兩下,等他抬起頭,在山洞並不明亮的光線裡看清楚了她滿臉的淚,他木住了眼。   他像是知道了什麼,也不管謝慧齊,迅速地爬到了洞口,把遮著洞口的那些蔓藤扯得更密了。   可是,外面她丈夫喊她妹妹的聲音越來越沙啞了。   不過幾聲,謝慧齊就從裡面聽出了被強抑制住的痛苦。   她沒有動,等自認把偽裝做好了的小黑孩無聲地爬回她身邊後,她摸著他的腦袋想說話,只是剛說出了一聲,就聽到了小黑孩低聲警告的低吼聲。   他在警告她不要輕舉妄動,有人來襲。   「我要回去了,」謝慧齊沒理會他的警告,仍自說著,「你願不願意跟我走啊?」   謝慧齊身為大人,都說不出自己對他是個什麼感覺,她想他只怕是更不明白的。   「都要看你願不願意了,不過,你要是願意,我會負起責任來的。」謝慧齊流著淚笑著與他告別,「不過不願意也挺好,我會每年過來看看你的。」   「如果你願意見我的話。」她補道。   小孩兒不斷低吼警告她的聲音越來越喘了。   可外面喊她的聲音更大,喊的謝慧齊的聲音都疼了。   「我要走了……」謝慧齊看著此時在她眼裡散發著光芒的洞口,她低頭湊過去,在那被她用手梳順的頭髮上輕輕地親了一下,「不管你做什麼決定,以後都要好好的。」   許是她流在他發間的眼淚太滾燙,小黑孩這時候發出了低低的,尖銳的聲音,就像受傷的小野獸一樣。   謝慧齊這時候已經站了起來,她快步走到了洞口,把一直堆放在洞口的石堆用力一推,大大小小的石塊衝過蔓藤,落下了河面,在有回聲的山澗間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與這響聲在一起的,是小黑孩那長長的,受了重傷一般的尖銳喊聲,他向謝慧齊撲了過來,不斷地扑打著她的頭。   他終於知道了這個母猴子天天在洞門口壘石塊的意圖了。   他被騙了。   她要走。   「那邊,國公爺,那邊……」   「將軍……」   「三公子,小公子。」   「阿姐。」   「阿娘。」   外面傳來了許多的聲音,一聲大過一聲,一聲也接過一聲的焦慮,現在還透著很多的驚喜,謝慧齊在裡頭聽到了她想聽的所有聲音,她知道這些人有多想找到她,她強硬地把趴在背上的小孩子抱了過來,任由自己被他打得頭都流血了,也還是只是緊緊地抱著他。   這是她欠他的。   雖然她沒說會永遠陪著他,但他是把她當伴了。   「對不住了。」碎小的石塊還在往下掉,聲音越來越近,謝慧齊抱著懷裡把她的肩頭都咬得出血的小黑孩,在他腦邊道著歉,不斷輕撫著他的頭髮。   「嗷嗷嗷……」小黑孩急叫著,他扯著母猴子的頭髮,恨恨地打她的臉,她不能走,她是他的。   「嗚嗚。」不要走,他抓著她的頭髮著急地看著她,求著她。   「妹妹,妹妹……」那是在她耳邊耳語了半生的丈夫著急的喊聲,現下越來越近了。   小黑孩那也痛至骨髓的嗚咽聲已經撼動不了謝慧齊了,她張開了嘴,閉上了眼睛。   「我在這,哥哥……」她流著淚喊道。   「妹妹,慧慧。」齊君昀的聲音透著巨大的狂喜。   人越來越近了。   「嗚。」小黑孩把手狠狠打在了她的嘴上,發出了絕望的嗚咽聲。   「嗚嗚。」他打著她,看著她臉上流出了的血,不明白極了。   為什麼她要走?   他都把他的頭給她摸了。   他每天都給她摸。   他還每天跑到有大蟲的地方給她找好果子吃。   他還蹲了好長一會兒讓她幫他洗頭髮。   他都給她了,她為什麼要第275章   「嗚。」小黑孩哭了。   謝慧齊摸著他的臉,笑了一下,爾後,她抱著他轉過了身,快步往他平時睡的地方走去,把他放在了角落。   「要好好的。」謝慧齊低下頭,輕觸了下他的發,再起身後,她頭也不回地往洞口那邊奔。   「慧慧?」   「國公爺……」謝慧齊扒開洞口往外喊。   「阿姐?」是謝晉慶的聲音。   「我在這。」謝慧齊摸著自己的臉,在聽到聲音是從山崖上發出的後,狠狠心,跳入了河中。   她跳下河發出一聲巨響後,緊接著,另一聲巨響也響了起來。   「阿父……」看著父親毫不猶豫地鬆開手中的繩子就往河裡跳,站在崖上的兩兄弟失聲叫了出來。   「國公爺,夫人……」   「慧慧?」齊君昀跳下河後,到處找人。   當他找到人後,剛從水面浮上來喘了兩口氣的謝慧齊被他緊緊地拘在了懷裡,兩個人不斷地往下沉,她差點沒喘上氣來。   這時」撲通」好幾聲,齊國公府習水性的護衛都跳了下來,還跳下了兩個習水性的媳婦子。   但齊君昀還是抱著她沒撒水,直到另一邊的謝晉慶一行人劃了竹筏過來。   剛上筏子,謝晉慶就把自己的披風甩到了家姐身上,眼睛盯著她的臉不放,齊君昀一上來也是看著她額頭上冒著的血,調過頭就往她剛跳出的山洞那邊的方向看。   「我沒事。」謝慧齊握緊了他的手,朝他搖了搖頭,示意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齊君昀皺著眉看她,但最終還是在她堅定的眼神下沒出聲,只是朝奴僕伸出了手。   奴僕的藥還沒到他手上,謝晉慶就蹲下了身去查看她頭上,查到頭髮裡有兩處冒血的地方,對他姐夫道,「頭上有傷。」   謝慧齊抓緊了手裡的手,抬頭朝小弟搖頭,「小傷。」   說著,心不在焉地朝崖頂看去,齊望他們兩兄弟正在想辦法下來接近他們,看他們隔著老遠著急地喊她阿娘,謝慧齊翹起了嘴角。   因著她嘴角的這抹笑,謝晉慶也止了嘴裡的問話,若有所思地朝那個山洞看去。   **   謝慧齊換了跟著來的媳婦子和婆子帶來的衣裳,頭上又上了藥,臉上也是,她從下人抬著的鏡子裡看到自己被抓得全是傷痕的臉,一時之間也是呆了呆,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   「不想讓我去?」在她看得出神的那麼一會間,齊君昀在她面前蹲下了身。   圍著她的下人退後了兩圈。   「嗯。」謝慧齊點點頭。   「什麼人?」齊君昀摸著她的臉淡道。   她的臉似乎過於蒼白了些,沒有絲毫血氣,整個人單薄得比當年他初見她時還瘦弱。   「一個野小孩,應是自己一個人在山間長大的,」謝慧齊覺得兩個人一蹲一坐的距離還是太遠了,她傾下身去抱住了他的頭,坐在了他的懷裡,頭靠在了他的肩上,」我有點想帶他走,但要看他自己的意願。」   「他打的?」齊國公摸著她的臉,只在乎他想在乎的。   「不懂事,不能怪。」謝慧齊搖搖頭,也摸上他的臉,仔細看了兩眼,道,」瘦了。」   「嗯。」齊國公點頭。   「想我了?」   「嗯。」   「找我找得累了罷?」   只要能找到人,找找有什麼累的。   「我也一直在等著你。」謝慧齊把臉貼上他的臉,輕道。   「我知道。」所以他才急。   兩個人抱了一會,直到謝晉慶在外頭連喊了她幾聲,兩人才出去。   齊國公府一行人最終決定走水路出去,水路省時省力。   因這一帶的河面窄,只能坐輕便的竹筏,謝慧齊一上竹筏,齊潤就挨著她坐著,玩著她手指不撒手,被他阿父瞥了幾眼也當沒看見。   「阿姐?」一直站在他們前面警戒的謝晉慶指了指河邊兩壁上飛簷走壁的小猴子,朝他家姐望去。   謝慧齊看到小黑孩抓著樹藤又蕩了一段距離,躲在了崖壁樹藤後……   「出了這片河澗,就沒山藤可抓了。」謝晉慶回頭朝姐姐道,「他是?」   「咱們家的救命恩人。」謝慧齊朝他笑嘆了口氣,低下頭對身邊的小兒子道,」家裡要是多個弟弟,你陪他玩不?」   「那一個?」齊潤朝山壁上指了指。   「是。」   「他救了你?」   「嗯。」   「那我一輩子對他好。」齊汪點了頭,又看著那個小孩子呆的地方,滿意地道,」他也很厲害的,阿娘,你叫他過來罷,我會陪他玩的,還會當個好哥哥。」   他也一直愁自己不是哥哥,有一個正好。   「阿娘放心。」齊望也蹲下身來在母親身前認真道。   「他不會說話,一直在山裡生活。」謝慧齊看著三兒溫潤如玉的臉,嘴邊揚起了淺淺微笑。   「那我教他。」齊望請令。   「當弟弟一樣教他?」   「是。」齊望認真道。   「那,如果他願意跟我們回去,就帶他走罷……」謝慧齊轉頭朝握著她一手靜坐不語的丈夫道。   齊君昀眯著眼看著那小黑點不言不語,直到船過了頭,他才收回眼睛,看向妻子。   見她又捏緊了他的手,他才點頭,「如你所願。」   「他哪天要走,也讓他走。」他未必能適應得了人多的地方。   「好。」齊君昀這次頭點得甚快。   他要走?那當然是最好。   看樣子就已是野性難馴了。   當天晚上,一行人就已經到了一個有人居住的村莊,國公府的人已經在那裡紮好營了,謝慧齊吃了久違的一頓米飯菜餚。   半夜時候,她拉了國公爺一起出去,端了叫下人早準備好的飯菜去了河邊。   她找了個地方,讓國公爺去的柴火來燒,等齊君昀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夫人跟一個黑得全身只剩眼睛裡那點白的小孩兒面對面地坐著,那小孩子拿著勺子狠狠地往嘴裡塞著飯,看到他,鼓著眼睛很是狠厲地瞪著他。   「哥哥,點火了。」謝慧齊見他抱著樹枝不動,轉過頭來笑道,又對小黑孩淡道,」我丈夫,剛跟你說過了的。」   小黑孩看都不看她,低下頭,又拿著那根被她硬塞到手裡的勺吃他的飯。   飯很香甜,是用雞湯泡的,小孩兒吃了一大碗,順便把湯汁都舔乾淨了。   齊君昀也燒好了火,沉默地看著黑小孩跟明顯和小孩很熟的夫人。   「」吃這個。」謝慧齊從袖兜裡掏出包果脯給他。   黑小孩還是不看她,沉默地看著她手裡那堆紅豔豔的乾果子,看了一會,才從她手裡捏了一個放到嘴裡,閉著嘴嚼了兩下,這才把她手裡的全都抓了過去。   全抓過去後,想了想,他又拿回一個放到了她手裡。   謝慧齊這才算是放下了心。   她轉頭把果脯塞到了丈夫嘴裡,這時候小黑孩抬起了頭,黑黝黝的眼睛掃了這對夫婦一眼。   「夜裡涼,穿衣裳。」謝慧齊把從齊潤小廝那裡拿來的小兒子的衣物從國公爺背來的包裡拿了出來,朝他招手。   小黑孩厭惡地看了衣裳一眼。   「穿穿。」謝慧齊不以為意。   小黑孩瞪她,朝她咧著牙呲了嘴,這次很快地消失在了夜幕中。   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謝慧齊搖了搖頭,很快,她又對上了國公爺冷然看著她的臉。   「唉。」謝慧齊有些無可奈何地靠上了他的肩。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就好。」齊君昀用嘴輕碰了下她頭頂被扯壞了的地方,淡道。   「我們終歸是欠他一命。」謝慧齊在他肩上搖了搖頭,抱著他的頭在他耳邊道,「所以如若他願意真跟我們走,你得對他好,沒你願意,他在咱們身邊呆不下。」   齊君昀扯了扯嘴角。   「國公爺?」   「看罷。」   齊君昀沒有像之前那樣痛快答應她,他對這個小孩兒還是存著強烈的戒備心,並不因他是小孩就有所放心。   **   齊潤是在他們回到官船上才見到他的小弟弟的,時間已是過了七八天了,他對這個神出鬼沒的弟弟很感興趣,一發現他在他們的膳桌上出現,見他愛咬雞腿,把一盤都端到了他面前。   小黑孩不感興趣地瞄了瞄他,繼續低著頭咬著他的雞腿。   不過,在拿第二隻的時候,他分了一隻給謝慧齊,另一隻給了這幾日會騎著馬帶他跑的謝晉慶。   比起謝慧齊,他更喜歡後來才見到的謝晉慶一些,給謝慧齊的雞腿沒有謝晉慶的那隻來得大。   他與謝晉慶一大一小甚是合得來,等官船要往京去,謝晉慶要留下後,小黑孩又消失了,直到幾天後,一身溼漉漉的小黑孩又出現在了官船中,找到了謝慧齊,從懷裡掏出了一封信給她。   謝慧齊看那信已經也都溼了,醞開的墨跡看不清一個字,就知道小黑孩是遊水過來的,他在只要有蔓藤和樹木的山中就如鳥兒一樣自在,在水中也跟魚兒一樣輕鬆。   不過還好信封她認得,那是二郎用來裝他的信的,信封上有他的標記。   謝慧齊只能去信去問二郎在信中寫了什麼。   這廂齊潤跟小黑孩趴在船頭,齊潤好奇地問在船板上寫了個歪歪曲曲的「謝」字的小黑孩,「那你要起這個名兒,跟我大舅二舅姓?」   小黑孩抬起黑黑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這個說著他聽不懂話的第276章   「你不當我弟弟啊?」齊潤很失望。   「你當我弟弟唄,我對你好。」齊潤還是想要個弟弟。   小黑孩見他嘴唇動個不休,無趣地別過頭,看著一汪江水。   謝慧齊也不知小黑孩幾歲了,等收到小弟的急信,說糊了的信中的內容是讓她給他取個名兒後,她有點苦惱了起來。   她的孩子們的名字都是她家國公爺一手操辦的,她還真沒為此動過什麼腦子。   但二郎在信中說小黑孩是聽說她也姓謝後才願意跟他姓的,謝慧齊也不好把這事交給國公爺來煩惱,雖然看起來小黑孩不見得有多喜歡她,就是出現在了船上也是天天神龍不見首尾,她也就用膳的時候能見見他。   也還好他還願意跟她一塊兒用膳,每頓都找她,擺膳的時辰晚了些也會不言不語蹲在一邊等她。   不過更好在他很願意跟齊望齊潤兩兄弟處在一起。   謝慧齊對此也不多加幹涉,讓孩子們自己相處去。   九月的天已是涼中帶寒了,船朝京中快進,齊君昀原本想在幾個地方停幾天的打算不再成行,他跟謝慧齊道,他想提拔些青年才俊上來。   上面的人久經年月,從裡到外都已腐朽,這些青年才俊也許以後還是會被官場染黑,但他們頭幾年對國對民的赤誠,還有膽子這時候也未被養肥,會做出不少益國益民的政績出來,至於以後的事,只能以後再說。   謝慧齊想想也是。   於人於事都如此,很多憑一腔赤誠做出來的事才是讓人受益終生的。   九月中旬,他們離京不遠了,謝慧齊又收到了女兒的信,說他們到的那天,表哥會帶她來接他們。   謝慧齊接到信後,無聲地嘆息了一聲,引得坐在她腿邊皺著眉拿著沙盤劃字的小黑孩抬頭瞧了她一眼。   見她朝他笑,他又倍感無聊地垂下了眼,繼續劃他的鬼畫符。   他對許多事都不感興趣。   謝慧齊摸了下他的頭,把信給了身邊看書的國公爺。   齊君昀看過信,輕「嗯」了一聲,就把信擱在了桌上,一手捏著她的手,一手拿著書接著看。   謝慧齊見他漠不關心,搖搖頭,把手抽了出來,繼續翻著字譜尋思著小黑孩的名字。   **   齊國公夫婦回來的日子日漸迫近,素來淡泊從容,就是對著臣子的咆哮也能笑得溫文爾雅的平哀帝有些緊張了起來,他打算給國公爺的一些禮物早就造好冊了,謝將軍收的義子,齊奚的新弟弟的見面禮也是備好了,但這日趁午歇表妹回她的長信宮處置事情去後,人一走,小太監在他耳邊那麼一報,他一骨碌就爬了起來,讓人快快去找葉公公回來。   葉公公到後,見皇上輕斂著眉心看著前幾日他才整好的禮單薄,也忙緊張地走了過來。   皇上雖不會把二小姐娶進宮來,但在他心裡,她已跟是他的妻無異,這次見面,算得上是女婿第一次見嶽丈和丈母娘了。   別說皇上擔憂,葉公公也擔憂。   他這一輩子就沒弄懂過國公爺的脾性,生怕國公爺冷不丁地給了皇上一道吃一輩子都吃不完,也捨不得吃的山珍海味,回頭又大手一揮,殘忍地收回去。   以前就是先帝和太帝他們在世,但國公爺主意一定,他們都沒拿他沒什麼辦法。   更何況他這個可憐的國公爺給點什麼都想拿著的小皇帝。   「我那個伯母平時最愛素淨,你說這匹石榴花絲布是不是……」平哀帝指了指布錦那頁,輕聲問老公公。   「也不是這般說的,國公府一直風雨不斷,夫人是個重規矩的,也不好穿豔色的衣物,並不是說她不喜歡了。」九月午後的蟬叫得不如夏天著急了,只是偶爾叫個幾聲罷了,一片寧靜中葉公公也是輕聲回。   「那這個白瓷瓶?」   「夫人喜歡著呢,我聽二小姐說夫人房裡就有這麼兩個,之前被國公爺不小心打爛了一個,國公爺還看了她兩天的冷臉子呢。」   「怎麼朕不知道?這等事你要跟朕說。」   「誒,知了知了,奴婢下次肯定一知道就跟您先說。」   「嗯。」平哀帝這才滿意,他對國公爺是沒什麼辦法,但也知道這世上那個能製得住他的人是誰。   只要討好了伯母,對她更好一些,讓她覺得對他有愧,他想要的人才可能會繼續陪在他的身邊。   人都是越有越貪婪,之前她老不在,求也求不到,他也就忍下來了,可這般的好日子過了這麼久,她要是再走,他就受不住了。   他根本不想把她還回去,至少現在一點也不想,就是用求的,他也會去跟她父母求的。   **   父母要歸,表哥要去見他們,天天都要找她小聲地問國公府現在所缺之物,恨不能把宮裡的好東西都搬進國公府。   齊奚啼笑皆非,也算是徹底明了了色令智昏的意思了。   她表哥那麼冷清冷情的一個人,居然也會為了見她父母變得絮絮叨叨了起來。   但齊奚也知他的惶恐,她雖能篤定就是她阿父反對她還是能繼續住下來,她也大可給他保證,但她還是沒有多說,還是讓他去操心去了。   他為此付出,父親那邊也點了頭,經過自己的努力得來的結果想來會讓他更安心些,所以齊奚也老神在在地任由他天天皺著眉頭想著怎麼討好她父母。   她這幾天也是忙,母親要回,她給她做了件外裳,衣裳已經裁剪好,但鑲邊還沒繡好,她這幾日都是撲在了這事上面。   這日午間她在長信宮裡繡花,外頭就有丫鬟給皇上請安的聲音,齊奚手上的針未停,眼睛往宮門口看去。   「怎麼來了?」人一進,她起了身,笑著望向他,朝他輕福了一禮。   平哀帝微微笑了一下。   「沒睡?」   平哀帝垂了下眼皮。   「唉……」不聽話吶,齊奚輕搖了下頭,對身邊的丫鬟道,「去泡壺棗片茶。」   「是。」   齊奚朝他招手,「哥哥你來我向邊坐罷,我今午的事情還沒做完。」   平哀帝迅速上前,在她拖過來的軟蒲上坐下,探頭朝她的繡架看了一肯,見白色的錦布上有幾朵細白的花蕊,仔細辨認了一翻,老實道,「我認不出來。」   「這個叫涼刺花,是一種鐵樹上開的花朵,我阿娘以前所在的涼西經常能見到的一種小花兒。」齊奚接過丫鬟倒來的熱水,放到嘴邊試了試溫度,覺得不是太燙這才放到他手裡讓他握著暖手。   「啊,伯母喜歡?」   「嗯。」   「她念舊的很。」平哀帝忍不住又看了那小花蕊幾眼。   「是啊,」齊奚點頭,拿起了針,邊繡邊與他說道著話,「所以啊,你就別擔心她了。」   平哀帝笑了笑,未說話,雙手捧著杯子看著她繡著花,過了一會才道,「我以前聽我父皇說,國公府裡實則都是聽她的,尤其有關於你們之事。」   齊奚撇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算是罷。」   事情也確是如此。   「嗯,所以我也擔心。」之前讓她不進宮的,不是國公爺,而是國公夫人。   齊奚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見她突然笑了,平哀帝看著她的笑臉不放問道。   「我阿娘啊……」齊奚嘆著氣笑道。   「嗯?」平哀帝握緊了手中的杯子。   「她,」齊奚停了手中的針,回過頭來看他,「怕也是拿我沒辦法了,是我去的信說你帶我一起去接他們的,她想來也知道我是非你不可了。」   非你不可。   平哀帝怔然,回過神後,發現自己鼻子都酸了,他穩了穩,過了一會才啞著嗓著輕聲道,「那是都得多謝你。」   是她非他不可,他才能這麼近地和她挨在一起,好好地與她在一塊兒,聽她說情話。   「不客氣的,哥哥,我很願意。」齊奚又重捏起了針,微笑地看著繡面淡淡道。   「嗯。」   平哀帝輕應了一聲,伸出一手,抓著了她散放在毯上的裙角一角,勾在手裡纏得緊緊。   **   九月二十日,齊國公一行人離京就不到兩日的路程了,這時候小黑孩還是不喜歡說話,連字也是只練了幾個字後就不太愛學了。   他天天伏在水裡,秋涼的水早晚已是能寒至骨,但對他卻沒什麼用,他不怕冷,他往水裡呆的時間長,即便是齊望也會在中午的時候跟他下水走一趟,摸一簍子魚出來給他阿娘做魚湯喝。   謝慧齊是不管他的,他從小在山間長大,一個人吃一個人活,她怕管得多了他會不自在。   她給他起了名,叫謝由。   有自由之意,也有不問由來的意思。   她跟他解釋了她給他起這名的意思,也不知他有沒有聽懂,在他沉默著不語過了一會後他就點了頭,他這名字便如此定下第277章   謝慧齊對謝由唯一上心就是他的吃,於是船上的下人們日日都端著盤子去找由公子餵他吃的。   國公夫人年老成精,平時不動聲色便罷,上了心的事,沒幾人能在她手上動彈得了,更何況是剛出世間的謝由,每次都把下人們端來的那小小的一碗雞蛋羹,骨湯麵吃完還意猶味盡,一次吃不飽的結果就是到了時辰就會盼著人來找他,就是他到水裡玩得忘了時辰,也會去找謝慧齊。   找到人他也不說什麼,定定地在母猴子面前站一會,吃的就來了。   吃完他抹抹嘴就走。   謝慧齊其實知道他跟齊望兩兄弟在學說話,但小猴子可能還是不怎麼喜歡她,從出了山洞到今,即使是對她唔一聲都未曾了。   但她也不在意。   謝慧齊把人餵養的不錯,沒一個月的時間,謝由就憑空抽高了不少,身高快到齊潤肩膀了,原本還只是在他肩膀之下的。   謝慧齊每天笑意吟吟窩丈夫身邊看著三個小的,婆母們過逝的鬱氣第一次真正在心中揮散而去。   齊君昀一直在旁冷眼旁觀,看到她是真的開懷了起來,舉手投足淡定自在,他這才算是接納了謝由。   不知為何,比起不願意怎麼跟謝慧齊在一起,謝由對國公爺的一舉一動都很關注,他甚至學著國公爺拿筷子的手勢,在國公爺一次故意拿慢手勢,讓他跟著學之後,他也會時不時跟在國公爺的身後。   齊君昀也不趕他,只要他跟著,就讓他候在一邊,哪怕是跟家臣說話都如是。   但不趕,他也不會找謝由說什麼。   謝慧齊看他們這般相處也是好笑,時日久了覺得這一大一小還挺合得來的。   等快到京城,齊君昀就沒那麼放任謝由了,他讓管禮事的先生過來,帶著齊望兩兄弟教謝由穿戴行坐。   謝由第一次本來甚是不滿,什麼也不說掉頭就要走,只是在齊國公嚴肅的臉,嚴苛的眼神下停住了腳步。   謝由學東西其實很快,在度過初時的不適跟彆扭後,後面學的速度就快了,尤其是在得到齊國公一個肯定的頷首後,他好像學得更快一些。   「小由似是把阿父當父親了。」齊望回頭跟他阿娘說悄悄話的時候如此說道。   兩母子從小到大都很親密,尤其齊望再貼心不過,就是長大後事情多了,他也會定時日找母親說說話,這次謝慧齊遇險,他是每天都要過來跟她說一會兒的話。   「他中意你阿父。」國公夫人摸著三兒的頭笑道。   「那是。」齊望也是好笑,小弟弟總是跟著阿父的樣子學,現在連走路都好像有一點像了。   齊望跟母親說了好一會兒的話,齊潤才來,他還不是來找母親的,而是來找兄長與他一道玩去的。   他自尋回母親大哭了一場後,就又跟他母親對著幹了,國公夫人指著東,他絕對往西去,並沒有因她的失蹤變得聽話乖巧一些。   謝慧齊捏著他的鼻子罵他小沒良心的,他也只會嘎嘎地笑,眉開眼笑的,臉上一點陰霾也找不見。   她生的四個孩子裡謝慧齊其實更不擔心他一些,會哭會笑的孩子總是要活得比常人快樂一些。   齊潤一來,謝慧齊就招他到身邊,低頭咬了咬他的額頭,逗得他笑個不停。   「你咬不動的啦,」齊潤哈哈笑,也不動彈,把手掛在她的脖子上笑得眼睛都眯了,「頂多咬掉一層皮,明天我就長起來嘍。」   謝慧齊好笑,坐直了身彈了下他的額頭,「你又要找你三哥哪玩去?又想讓他背你的黑鍋了?」   「哪會,就是去河裡摸魚,我不讓三哥下水,我跟小由下,三哥在旁看著我們就行。」齊潤說話的時候母親在給他擦額頭,他閉了閉眼,等她擦好便睜開眼接著道,「小由在船頭等著我們呢。」   「那你們去找張嬸子要點吃的,喝點魚湯再下水。」魚湯裡拍了老薑進去,能給他們頂一陣寒。   「嗯嗯。」齊潤忙點頭。   齊望那把母親桌上的書收拾得整整齊齊,這才拉了齊潤的手出去。   兩兄弟手牽著手走了,等他們的背影消失後,謝慧齊轉頭對身邊服侍的麥姑道,「能好一輩子才好。」   「自是會的。」麥姑笑著輕回了一句。   當然是會的,公子小姐們自小什麼都不缺,更不缺父母對他們的歡喜,他們是國公爺跟國公夫人親手帶大的,父母給了他們什麼所有,擁有這麼多的人骨子裡是慷慨的,自是不會有什麼兄弟閱牆的事情出現。   「嗯。」謝慧齊點了下頭,但願如此了。   **   下船那天下了點細雨,臨近十月的雨又寒又冷,謝慧齊下船的時候有點心不在焉——國公爺在船上受了寒,這幾天有點輕微的咳嗽,吃了藥也不見好,左讓他們說國公爺是思慮過重,之前也是日夜都不得安睡,這時候松馳下來了,病也就找來了,還是需好好養養。   但現在哪有什麼時間讓國公爺好好養養,江南官員的調換,明年即將加的恩科,還有蚊兇跟姬英兩國的關係要處置,這等事哪一樁他都不可能不管。   謝慧齊也就只能盯著他緊一點,讓他按時休息吃藥,慢慢將養過來。   齊君昀下船的時候輕咳了數聲,嚇得一家人都往他身上看,微服的平哀帝見國公爺還向他行禮,忙不迭上前去扶,苦笑道,「伯父還是別與朕多禮了。」   齊君昀微微一笑,未有多話,還是帶著謝慧齊朝平哀帝行了個一般的君臣之禮。   「阿娘……」齊奚本來臉上笑意吟吟,在聽到父親的咳嗽後,扶著母親的手眼睛憂慮地朝父親看去,輕聲問母親道,「阿父沒什麼事罷?」   「累壞了。」謝慧齊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   齊奚無聲地朝父親看去,看到他高束的長髮間還有銀絲幾縷,眼睛莫明就溼了。   謝慧齊順著女兒的眼睛望去,在嘴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說來,到底還是她把他急著了,她這段時日以來日日夜夜都守在他身邊,他還是會半夜驚醒,要看她半晌才能接著入睡。   隨即,她笑了起來,跟眼睛裡快要掉出淚的女兒低聲笑道,「你果然最心疼你阿父,也不問問阿娘怎麼了,阿娘記得,出事的好像是阿娘罷?」   齊奚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您還笑。」   謝慧齊摸摸她的頭,輕笑著道,「別心疼他,他變什麼樣都是你阿父。」   齊奚擠了擠有些酸澀的鼻子。   她的阿父啊,自小在她心裡就跟天神一樣的阿父……   他好像也是會變老的。   「小丫頭,」謝慧齊見她都快哭出來了,也是無奈,輕捏了下她的鼻子道,「你哭什麼?」   「你不心疼,我心疼。」齊奚低著頭嘟囔了一句。   謝慧齊被她逗得笑了起來。   她當然不心疼,她只會陪在他身邊一輩子,一直陪他到他死的那天。   「阿娘,您別笑了。」齊奚見她還笑,著急起來了。   「傻丫頭,」謝慧齊帶著她往前走,跟在前面的父子和皇帝後面,嘴裡悠悠地輕道,「你心疼什麼?你阿父是我的,他變成什麼樣,在我心裡也無人能及他分毫。」   這時候,聽著齊奚說話的聲音有點焦慮的平哀帝停下了步子掉過了頭來看表妹,齊國公齊小國公爺他們也跟著回了頭,恰好聽到了靠近的國公夫人跟女兒所說的話。   齊璞他們這幾個小子因母親的話都笑了起來,齊國公聽了也是莞爾,嘴角一翹。   「阿娘……」齊璞忍俊不禁地道,「您又要跟妹妹搶阿父了?」   謝慧齊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這時候,齊國公也是眼睛帶笑看了大兒一眼。   齊璞立馬緊緊地閉緊了嘴,還走到一邊以示自己剛才那話是無心之言。   齊望也是悶笑不已,低著頭看著地上,齊潤則是指著他阿娘哈哈地笑了起來,道,「就知道哄人。」   平哀帝也是好笑,眼睛帶笑朝表妹看去,見齊奚苦惱地摸著臉似是因兄長的話羞惱不已,他嘴角笑意不禁加深。   這時候站在謝慧齊身後不語的謝由突然從謝慧齊的身後站了起來,朝齊璞走去,在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情況下,狠狠地揍了一下齊璞的肚子,還瞪了齊璞一眼。   「由由,」謝慧齊見狀也顧不上教訓齊潤了,忙叫謝由,「你大哥是在跟我說笑。」   謝由回頭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踩著大步悶頭回來,回到了她的身後。   被力道不少的拳頭揍了一拳的齊璞當場一愣,隨即笑了起來,揮退了身邊上前的護衛,朝他阿娘笑道,「阿娘,咱們家小弟弟這是為你報仇呢。」   謝慧齊聽了好笑不已,回過頭朝謝由看去,見他黑黝黝的眼睛兇狠地瞪著她,大有她敢跟他講話,他也揍她之勢,便就笑著轉回了頭。   這時候,齊君昀向他伸出了手,朝他淡道,「過來,我牽你。」   謝由沉默地看了他幾眼,隨便又大步走了過去,把他黑黑的小手,放到了那雙修長白淨的大手當中第278章   國公府新得的小公子很兇,齊國公府來接人的各大管事心腹心中都已是有數了。   齊璞退到了母親身邊,謝慧齊一看到他來,帶笑的眼睛就瞥向了他,笑著道,「小國公爺,還沒抗兌夠你娘?」   齊璞笑個不停,颳了刮她的鼻子,「小心眼兒。」   「唉。」見大哥還是沒大沒小,齊奚在旁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娘倆一見面,就沒什麼成體統的時候。   「我們家的小管家婆這又是看不過去了?」齊璞湊過頭去,也颳了下妹妹的俏鼻。   齊奚朝他皺了皺鼻子。   也就他心中輕快,還能頑笑。   「都多大了。」見大兒還跟小時候一樣與她沒大沒小的,謝慧齊也是好笑。   「阿娘你管管,都要成親的人了。」齊潤湊過頭來桀桀笑,他對他三哥那是什麼都好,對其百依百順至極,卻最愛拆大哥的臺。   「嗯。」齊奚也點頭,對大哥的輕快有點看不過去。   阿父明明咳得那般的厲害,他心中卻只有阿娘。   「管啊,國公夫人你趁機會多管管,等我成婚了,就沒你的什麼事了。」齊璞把手掛在母親的肩上,在外風度翩翩,丰神俊朗的小國公爺這時候吊兒郎當的像個痞子。   「我不稀罕管的。」謝慧齊被逗笑,搖著頭淡道。   跟在父親身後的齊望這時候也停了腳步,等著他們上來了,笑意吟吟地對母親道,「阿娘,我給你管,你管我一輩子罷。」   齊璞迅速扯出腰間的扇子砸了下他的頭,罵道,「小馬屁精,一邊去。」   齊望摸著頭,微笑著看著他兄長。   見他被砸,謝慧齊心疼了,把大兒的手扯開,白了他一眼,把齊望拉到了身邊牽著,對齊璞沒好氣地道,「去前面陪著你阿父去。」   齊璞搖搖頭,「當我是撿來的罷?」   說著背過手,甩著手中的扇子打著圈,施施然地往皇帝國公爺前面去了。   他一走,齊潤就對著他的背影扮鬼臉,「知道是撿來的還不走,稀罕你啊?」   說罷,一個轉身就轉到他三哥身邊,討好地道,「三哥,他打你,你別怕,回頭我給你打回來,也重重地打一拳,你看成不?」   「算了,」齊望好脾氣地笑笑,摸摸弟弟的頭,「咱們不打回了。」   齊潤要是敢去,準會被他們大哥揍得連阿娘都不會認他,鼻青臉腫的喝口粥都會臉蛋疼。   齊潤嘴上橫,但心裡還是有幾分自知之明的,一聽他三哥給他臺階下,心裡早就應了,但嘴裡還不情不願道,「那算了,饒他這麼一回。」   齊奚在旁聽了捂了捂臉,心想這一回來,國公府又得異常熱鬧起來了不可。   **   他們先回的國公府,回去沒多久,宮裡就來了人,皇帝跟齊國公都回宮裡去了,齊家三兄弟只留了齊潤下來,謝慧齊就把謝由帶到了身邊,與他道,「等過幾日,就讓你國公爹爹帶你去宮裡瞧一瞧。」   謝由瞅了瞅她,點了頭。   謝慧齊就指了個座位,讓他坐著,繼續聽著底下的人報告府中這一年多來的事情。   對於謝由,謝慧齊也不想多跟下人說道什麼,她想著國公爺有空,就由國公爺帶著他,她有空,就由她帶著他,兩個人都帶他一段時日,下面的人就自然知道要怎麼對待新進府的這個小公子了。   齊奚本來也在幫母親歸置帶回來的物什,但到了黃昏,宮裡的葉公公就帶著人過來請她了。   葉公公不敢去見國公夫人,一進國公府就直奔她的地方來了。   齊奚也是好笑,帶著他去跟母親告別。   謝慧齊一聽她說要去宮裡,靜默了半晌,看到女兒一直笑靨如花地看著她,她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招她過來握著她的小手,問她,「就不能在家中住一晚?」   女兒大了,她早前早說過讓女兒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事到了臨頭,謝慧齊也無法去阻攔她既定的路。   只是,知道女兒已經定了的未來,難免還是會心酸。   她跟丈夫捧在手心長大的明珠,花費無數心血培育長大的花兒,以後半生可能就得自己一個人過了。   嘟嘟的身子,她早收到了府裡大夫的報,不過是早幾年晚幾年的事罷了。   「不了。」齊奚還是搖了頭,拒絕了母親。   見她說罷,母親笑得很勉強,齊奚朝後側了側頭,這時候葉公公這些太監和府裡的下人們迅速都退了下去。   謝慧齊身邊的老僕麥姑她們也福了一禮,輕步快移了出去。   等屋裡沒了人,只有小弟弟謝由了,齊奚坐在母親的腿上,把手掛在她脖子上拿額抵著母親的額,輕道,「我以後還會在府裡住很久很久呢,只要您跟阿父不趕我,我還想住一輩子。」   她還可以在府裡住一輩子,但在宮裡,她住一日就少一日,他也就少看她一天。   「他一個人在裡面太孤獨了,裡頭冷冰冰的,他一個人住著不會哭,不會笑……」齊奚拉著母親的手放在心口,輕道,「我只想想,這裡就怪疼的很,喘不過氣來。」   謝慧齊沒說話。   「以前還不覺得,在裡頭住了兩日,發現他一直過的是這種日子,心裡就捨不得了。」齊奚悽然地笑了笑,從袖裡拿出帕子擦著母親臉上掉下的淚,「你跟阿父莫要怪我,誰叫我也歡喜他呢。」   「是啊,是啊……」謝慧齊抬抬頭,把眼淚強逼了回去,笑著感慨地道,「誰叫你歡喜他呢。」   誰叫他們的命運早因他們這些長輩有了交集呢。   命運的事,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那我走了?」齊奚抱著母親的脖子,在她懷裡輕輕地問她。   「去吧,」謝慧齊摸著她的頭,淡道,「只是心裡若是不好過了,那裡面又冷冰冰的,你就回來過,你是你阿父跟我的孩子,在我們心裡你是我們的無價之寶,就是要付出一切,我們也會護著你的。」   他們也該為女兒再作作打算了。   「嗯。」齊奚很堅強,沒有哭,她笑著站了起來,又低頭親了親母親的臉頰,笑望著母親的樣子如鮮花一樣鮮豔明亮。   「阿娘,我長大了。」她笑著說罷,腳跟往後輕輕一退,朝母親道了個萬福,這一次,她未再多言,也沒再回頭,轉過身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母親的身邊。   她長大了,要去保護她愛的人了,不能再讓父母為她操心了。   齊奚走後,一直盤坐在謝慧齊椅子身後的謝由突然站了起來,站在了謝慧齊的身邊,定定地看著她。   謝慧齊拉他過來緊緊地抱住了他,含著淚道,「孩兒啊,娘心裡疼。」   那是她唯一的一個女兒啊,那個說是偏心阿父,但會在她煩惱的時候坐在她身邊寬慰她的小金珠啊,是她的婆婆們護在心坎上疼的國公府的千金小姐啊。   謝由被她抱住後死死地抿起了嘴,看她眼睛裡掉出了淚,他死死地皺起了眉,手住她臉上擦……   隨後,他張開了口,乾巴巴地道,「不,要,哭。」   不哭,母猴子不要哭,他會保護她的。   **   齊奚回了宮裡,這時候平哀帝還和她阿父和眾重臣呆在太和殿裡沒出來,她叫了葉公公去送藥膳進去,沒一會,葉公公就喜滋滋地端著盤子回來了。   盤子上除了空碗,還有朵小花。   「您上次擺在御書房裡的薺花今天突然開了,皇上就給您摘了一朵,讓您也看看。」葉公公眉開眼笑地道,笑出了滿臉的褶子。   「呀?」齊奚略為驚喜。   薺花本是九月初開的,這花一直沒什麼動靜,沒想到了月末還是趕上開了。   見她一臉驚喜,葉公公更是喜不自勝,「皇上說,知道是您今日要回來,花自己都開了呢。」   齊奚哭笑不得,看著喜得腳不沾地的葉公公,「我是今兒早上才出的宮吧?」   葉公公嘿嘿直笑個不停,他先前去請人的時候根本沒想到二小姐還能回來,畢竟國公夫人第一天回京,二小姐再如何也是要在府裡住一晚的。   只是,皇上那熬不住,商量著國家大事也還是會找名目到殿門口來看著他欲言又止,那想說又說不出口的樣子他看著心裡疼,就硬著頭皮去國公府了。   沒想人真的回來了,這下別說皇上喜得不知道怎麼才是好,他也是樂得牙都打顫。   「嘿嘿,嘿嘿,」葉公公傻樂了好一會才接著道,「皇上說,晚膳還得勞煩您擺一下,他到了時辰就和國公爺一道回來用膳。」   「我阿父不回去?」齊奚微怔。   「應是要回的,」葉公公低著頭躬著身笑眯眯地道,「就是皇上想請國公府來長樂宮喝兩杯薄酒,再讓國公爺回。」   怎麼說,也得在國公爺回來的頭一天給他敬杯酒不第279章   葉公公太樂呵,齊奚也是笑著點了頭。   這薄酒是不能喝的,她阿父現在微恙,豈能喝酒。   齊奚自個兒下了廚做飯去了。   傍晚齊國公神色淡淡背著手與平哀帝並肩而來,平哀帝一路都故意慢半步,只為不讓齊國公落到他身後去。   他們一回,齊奚就讓人端著銀盤上來讓他們洗手,她拿著帕子在一旁等著父親,見他手從銀盤中伸出,就上前替他擦試,眼睛帶笑望著他,「阿父,你留在宮裡吃過晚膳再回罷。」   齊君昀淡淡地掃了女兒一眼。   「行嗎?」齊奚問。   「國公爺,一桌子的菜都是二小姐親自做的。」葉公公在旁硬著頭皮說,他不敢看國公爺,頭都是低著看著地上的。   齊君昀掃了葉老公公的腦袋頂一眼,眼睛慢悠悠地朝平哀帝望去。   平哀帝一直嘴角帶笑,聽到一桌子的菜是二小姐做的,嘴角笑意更深,不過等到齊國公眼睛看到他身上,他還是略感兩分尷尬,輕咳了一聲半垂了眼,也是不太敢直視國公爺。   齊君昀又掃回了女兒的臉上。   「阿父?」齊奚眼帶哀求地看著父親。   齊國公抬頭摸了摸女兒的臉,淡道,「瘦了。」   說罷,略側了頭,對身後的齊大吩咐,「找個人回夫人一聲,就讓我晚些回去,讓她先帶著公子們用膳。」   「是。」齊大飛快去了。   膳過一半,平哀帝眼睛就往葉公公瞧,齊奚眼睛輕瞥了他一起,起身朝丫鬟點頭,沒幾個眨眼,丫鬟就端來了參茶。   「你給阿父敬杯茶罷。」齊奚把參茶放到了平哀帝手上。   平哀帝愣了愣,很快就回過意過來,深深地看了表妹一眼。   他欲要跪著向齊國公敬茶,但身俯到一半,被齊國公半託了起來……   「揖個身就好。」齊奚也拉住了他,在他身邊輕道,眼睛卻定定地看著父親,眼裡帶著哀求。   齊君昀一直望著女兒,直到她眼睛裡都泛起了淚光,最終閉上眼輕噓了口氣,朝平哀帝帝平平地道,「就揖身罷。」   「是。」平哀帝肅容,端著茶一揖到了底。   齊國公接過了他手中的茶,淺喝了一口,擱在了桌上,又重執起了筷,淡道,「繼續用罷。」   接下來齊國公吃了幾筷子菜就擱下了筷子,沒一會,等平哀帝也放下了筷,他起身作揖,道,「老臣告退。」   「朕送你。」平哀帝忙道。   齊國公輕「嗯」了一聲。   等平哀帝送人回來,就看到表妹站在宮門口,怔怔地看著父親消失的地方。   等平哀帝回到了她身邊,她才轉過頭,看著他悠悠地嘆了口氣,「阿父知道了。」   知道她的決定了。   平哀帝眼睛酸澀,低下頭看著她的臉道,「對不住。」   對不住他沒法娶她,也無法給她一個以後。   「沒事的,」齊奚卻牽起了他的手,一起回他們的長樂宮,笑著與他道,「說來,我也不好嫁你呢,哥哥。」   為了家族,就是他想娶,她也不會嫁的。   如此甚好。   「嘟嘟哥哥,」等走到一半,齊奚突然停下腳步,對身邊的皇帝微笑道,「我不能嫁,你不能娶,但我們好好地活在一起罷,你看如何?」   別人都當他命不久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無法長命,但何妨不試試,兩個人在一起活得很長很長?   「嗯。」   「嗯。   平哀帝低著頭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緊緊抓住她的手不放。   在他路過的地下,此時有小小的雨點滴下。   外面霞光滿天,夕陽很美,把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長得就像一個人的影子。   **   齊君昀帶著身後的人馬回了府,一進府,就聽管事的過來報,說道夫人已等他良久,管事是跟著他出身的,又在他身邊悄悄道,「剛才和公子們用膳,夫人用的很少,想來是想等您回來一道再用。」   齊君昀頷了頷首,果不其然,他一進鶴心院,謝慧齊一看到他,就讓下人去擺小桌。   幾兄弟都在她這,看她吩咐,齊璞就要笑不笑地朝她娘斜眼,齊潤是個傻的,直接冒頭,朝他阿娘傻傻道,「不是說皇上表兄留阿父用膳麼?這宮裡還能餓著咱阿父啊?」   說罷回頭,朝他父親可憐地道,「又要塞你吃的,你這個夫人哦……」   話還沒完,就被走上前的齊國公狠砸了下頭。   「幹嘛嗎?」齊潤抱著頭埋怨,還不敢說得太大聲,他還是有些怕他阿父的。   「唉,爺啊,咱們真不能把這個孩子扔了麼?」謝慧齊嘆息著,把身邊地上靠著她椅子坐著的小瘦猴抱到了齊國公的腿上,頗為認真地道。   謝由被她抱起本來還掙扎,一坐到國公爺腿上就不動了,黑黝黝的眼睛直瞅著國公爺,等到國公爺輕拍了下他的臉,眼睛溫和地看著他,他這才低下頭。   「阿娘啊,」齊璞坐在她下首的首位,吃飽喝足的齊大公子懶洋洋地道,「您這動不動就要扔的,您是有幾個兒子可扔啊?」   「留著我三兒跟小兒就夠了。」謝慧齊也淡淡道。   齊潤一聽,還要留下他,立馬笑得嘴都快要合不攏,只是笑到一半,突然意識到現在府裡的小兒不是他,而是他阿父腿上的小由,這笑容戛然而止,變成了瞠目結舌。   齊璞一看,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即便是最護著齊潤的齊望也是沒忍住兩個嘴角都往上翹,如若不是小弟的表情太可憐,他就差一點就笑出聲來。   「啊……」齊潤被笑得一臉的茫然,他朝母親看去,見她都不理會他,只是垂著頭作勢拿杯喝茶,他只好往他父親看去,見他阿父雙眼清冷地看著他,他便委屈地扁了扁嘴,「好嘛,扔我嘛。」   說著就當地盤腿一坐,抱臂賭氣地道,「我無妨,扔了我自己還不知道走回來啊?我都多大的人了,還拿這個說道我,哼,就是我是撿的我也不走,我就要當討債鬼,看你們怎麼辦。」   「嗯,夠出息的。」齊璞笑著起身把他抱起來放大腿上坐著,重重地揉了下他的臉,「好了,小討債鬼,跟大哥出去一趟。」   「去哪啊?」   「元帥府。」   「哦。」齊潤點頭。   「小由跟大哥一道去?」齊璞看向父親腿上的小弟弟,溫和地笑著道。   謝由拿眼睛瞅著他。   齊璞心道真是壞了,之前不知道這小狼崽是這脾氣,要不然他也不會在他面前故意逗他阿娘一遭。   這小弟弟畢竟是救了他阿娘的,就是要把這小孩子供一輩子他也是願意的,不想讓這小孩討厭他。   齊璞朝他笑著,笑臉一直未變。   謝由就是不說話,但一直看著他沒動。   「跟大哥去罷。」齊君昀這時候開了口,淡道。   謝由轉頭看向他,齊君昀便朝他又點了下頭。   謝由這才垂下眼。   齊璞這時過來要抱他,但被謝由拒絕,自個兒靈敏地從齊君昀的腿上跳了下來,走到了齊潤身邊,拉著了齊潤的手。   「去吧,那是我大嫂家,好玩得很呢,我也好久都沒去了。」齊潤開口跟他道,得來了謝由的一個輕輕的點頭。   齊璞以為小狼崽是討厭他的,但等上了馬,謝由沒跟齊潤一道上馬,而是走到了他馬下,拿著他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望著他……   齊璞頓時嘴角一翹,彎腰把人抱了起來在身前坐好,笑著與他道,「那跟大哥一起坐?」   謝由沒說話,但抓緊了身前的馬鞍。   之前他們轉船的時候,他就在母猴子的公猴子身前坐過。   母猴子生的這隻大猴子,跟公猴子長得挺像的。   **   這廂謝慧齊跟齊君昀一道用兩夫婦的晚膳,小桌上擺了八道菜,每道菜的份量不多,用到最後竟吃了個七七八八,沒剩多少。   知夫莫若妻,謝慧齊知道他被留在宮裡用膳也不會吃上幾口,他雖什麼都不說,但心裡是不好受的。   他何嘗不是因為沉弦在補償嘟嘟,只是用女兒是補,哪怕女兒心甘情願,他這個當父親的心中豈能過得去?   膳罷,謝慧齊讓麥姑去藥堂盯著藥,她則挽著他的手沿著點著燈籠的長廊散步。   「明早要上朝嗎?」走了幾步,她隨口問道。   「不用,」齊君昀搖頭淡道,「下午去太和殿即可。」   到時候重臣們都在,跟上朝沒區別。   「那……」謝慧齊看他。   「嗯?」齊君昀也看向她。   謝慧齊笑了起來,有些無奈地道,「那你們打算對蚊兇跟姬英如何?」   「開戰,來年開春就打,國師給皇上來了信,說今年北方會被冰封。」   「啊?」   「就是我們不宣戰,開春一過,兩地的百姓就會侵犯我國……」齊君昀低頭親了親她的鬢角,道,「飢餓會讓人喪失神智的第280章   「國師來信?」謝慧齊停了腳步。   「嗯。」   謝慧齊沉默了下來,國師已經很多年都沒有消息了。   「他好嗎?」她問。   「許好,許壞。」這次換齊君昀牽了她的手,淡道,「他不是我們能管得了的事。」   那不是這世間人能管得了的人。   「嗯。」謝慧齊無奈地笑了一聲。   她在二郎那也隱約聽過他這師傅的事,聽說他遠去了萬裡,在不知名的冰霜之巔守著當年在太帝面前說過話的那個師弟……   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   「對了,悟王他們如何?」謝慧齊問起了他。   她其實已經從自家的心腹管事那已經知道娶了當年悟王妃韓芸的羅通閉門不出,而悟王跟蚊兇王還是住在使館被軟禁,但更進一步的,就不是外面的人能知道的了。   「不如何,皇上一直沒見他們。」一陣夜風吹來,齊君昀讓她走到了靠著樹木的那邊,他站在另一邊替她擋住了些風。   謝慧齊點點頭,也知這是怎麼回事,這些人使的第一步就錯了,不該用美人計的。   男人好色不假,可他們連皇帝最怕的是什麼都打聽不出,下場一敗塗地也不奇怪。   「蚊兇王為何親自來咱們忻京?」謝慧齊又問。   就算孤注一擲,姬英國來的可只是一個王爺。   「應是已命不久矣了,現在蚊兇是大王子當政。」齊君昀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聽了垂了眼,臉上看不出什麼來,嘴角不由勾起,聲音趨近溫柔,「皇上留著他的命,也是因殺不得。」   殺了,蚊兇就更有侵犯大忻的理由了。   「這也是個來拼命的。」謝慧齊也算是明白了,不由苦笑。   她也明白為何連悟王這種人蚊血王都帶來了,沒什麼籌碼,自然什麼人都要用上一用。   「嗯。」齊君昀拉了拉她的衣領,輕咳了一聲。   謝慧齊這才回過神來,忙挽著他的手轉過身來,「好了,該回去用藥了。」   **   林家那邊因齊家幾兄弟的到來上下一片熱鬧,知道國公夫人收的那個孩子也來了,林劉氏讓下人把糖果擺滿了一個長桌,一張桌子擺了三四十樣瓜果點心。   林杳早前還在軍營裡帶兵作訓,被下人急請了回來剛換了身裳,就被父親身邊的人帶到了前堂。   林立淵已經坐在前堂,看到他來,掃了他一眼,朝他道,「去門口迎立豐。」   立豐是齊璞的字,但很少被人叫起,他在外要麼被人叫長公子,要不就是齊小國公爺,在家父母都是叫他大兒,他娘生氣了則是連名帶姓叫他,很少有人能這般叫他,當朝也就他嶽父老子能這般叫他了。   林立淵早接了國公夫人的信,信中道明年開春,兩家就行媒聘之禮,再到年中後擇個好日子,讓小兒女成婚算了。   國公夫人給他小女長媳的禮也早一步到了林家了,國公夫人出手不凡,那份長媳禮能抵林家半個家府,林立淵自不是見物眼開之人,但因國公夫人對女兒的這份看重,對林家的這份尊重,自也是對國公府還以十分。   「是,孩兒就去。」林杳應聲趕緊往門口走。   劉氏出出進進,見到兒子往門邊走,趕緊拉住了他,又替他收拾了下衣物和身前擺飾,跟他叮囑道,「你看著點,聽說國公府有個新的小公子也來了。」   「娘放心,孩兒心裡有數。」林杳點頭,眼睛看了一眼母親身邊的妻子一樣。   林少夫人見到他看來,忙朝他輕福了一下身,得了他一個隱隱的笑容,她便含著羞笑低下了頭。   林玲那廂也是在閨房裡換了兩身衣裳,最後看著滿床滿榻的衣裳,閉著眼睛一指,對丫鬟道,「就這身了,誰也不要勸我再換了。」   她睜開眼,看到自己指的衣裳是套粉中帶紅的薄襖衣裙,當下摸著腦袋頭疼地道,「還是換一身罷。」   這國公府的人都還穿著素衣呢,她不能穿得太豔。   「是。」丫鬟們齊聲應道。   林玲以最快的速度選了淡藍色的那身,梳妝期間不斷有下人進出說國公府的人快到了,離得不遠了……   梳頭娘子的手都因這些個通報抖了好幾次。   國公爺夫婦一回京城的當天,國公府的公子們就到林府來了,國公府給了臉面,卻害苦了林家人,個個都緊張至極,生怕哪點做錯了。   等到國公府的公子們都到了,跟林杳歡言笑語進了前堂,又跟元帥夫婦請過安之後,林家的人這才鬆了口氣。   林玲這也是飛快到了前堂見客。   齊璞是來送母親家林家的見面禮的,林玲到的時候已是把給元帥夫婦和林家長公子夫妻的給過了,見到她來,對著她笑道,「這裡的兩箱是我娘單獨給你的,家裡管事的們還給咱們這些小主子們各備了一份,你的過兩天就給你抬來。」   林玲臉都紅了,乾咳了一聲,點了下頭。   劉氏在那笑得合不攏嘴,嘴裡還客氣地道,「哪用得著?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應該的。」齊璞笑著道。   齊潤在旁抓抓頭,有些按捺不住地往林杳那邊眼巴巴地看,這些客套話要說到幾時,他很想再跟林杳大哥切磋幾下了。   「吃糖,吃糖。」劉氏刻意坐在謝由身邊,這時候往他面前的盤子裡放糖,笑著與他道,「要吃什麼跟嬸娘說,嬸娘給你拿。」   謝由不動,眼睛冷冷地看著桌子。   「嬸娘給的,吃一顆罷。」齊璞坐在他對面,微笑著道。   謝由的冷眼珠子瞥到了他身上,見齊璞點頭,他這才伸出手拿了一顆梅子糖放嘴裡。   「要說什麼?」坐他另一側的齊潤低頭朝他輕聲提醒道。   謝由這時轉過身去,朝劉氏不熟練地拱起了手,揖了個半禮,從喉嚨裡擠出了字,道,「多謝。」   謝由全程就說了這兩個字,等到一行人去了練武場,齊潤跟林杳練手,他也只是先前的半個時辰看著他們不放,隨後他就不感興趣地盤腿坐在了一棵樹下剝他身前袋子裡的各種乾果。   那是謝慧齊令人把在他面前的。   謝由剝完,齊潤也跟林杳練完身手了,隨後齊望分到了一半果仁,齊潤也分了一把,齊璞則分到了幾粒,皆是謝由一粒粒數他的。   林杳作為不是齊家人的人,也分到了一粒。   齊璞分到了被數得很清楚的六粒果仁後哭笑不得,一手扔到了口裡跟林杳笑道,「我這個小弟弟,心中明白得很,知道誰對他最好。」   林杳也是笑而不語,不想隨意指點這齊家裡的人。   其後幾兄弟踏著夜色回去,半夜的時候,謝慧齊聽到院中有聲音,她便坐了起來細聽了一會。   門邊有輕響,值夜的婆子在輕聲道,「夫人?」   「怎麼了?」謝慧齊靠在了也坐起來的丈夫身上,開口道。   「是由公子,他在院中練武。」   「嗯。」謝慧齊應了一聲,閉了閉眼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掀被起身去拿丈夫的衣裳,「咱們去看看。」   齊君昀還沒醒過來,靠著牆閉著眼睛輕頷了下首,等到她給他在床上穿好袍子,這才坐了起來。   謝慧齊給他收拾好,自己也隨意穿了外裳,披了披風,跟他出了門。   門外,謝由在只有幾盞燈火亮著的月色下在空中不斷翻騰,手中的木棍打在空氣中發出了如狂風呼嘯的噓噓聲,悽厲又凌厲。   「點燈。」負手站於廊下的齊國公在看了兩眼後開了口。   「是。」丫鬟婆子們紛紛去了。   大院燈火一亮,院中飛舞的人依舊在空中翻騰,沒有因突起的明亮燈火停滯手腳。   過了一會,住得離鶴心院不遠的齊璞幾兄弟也來了。   謝慧齊早已在下人搬來的軟太師椅坐下,齊潤窩在母親的懷裡看了小弟弟半晌,轉頭對她道,「這是今天林杳大哥給我餵招使的招術,他從三歲就練武,練了二十年了呢,可小弟弟跳出來比他跳得還高。」   「小弟弟還小,」謝慧齊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身子輕,且他也在山中練了不少年了。」   「哦,我不嫉妒他。」齊潤點頭。   不過十來招謝由練了差不多一個半時辰,謝慧齊抱著齊潤都在椅子裡睡了,母子倆頭挨著頭,讓停下來的謝由看了他們許久,直到一直負手看著他的齊君昀朝他伸出了手。   這時候齊璞齊潤兩兄弟已經在父母主臥外的榻上躺下了,等到齊君昀牽著謝由進了府,靠在榻背上假寐的齊璞張開了眼睛,朝謝由看去,笑了起來,同時,他把他的被子掀開了。   齊君昀鬆開了謝由的手,拍了拍他的背。   謝由走到齊璞跟前,默不作聲地看著齊璞,等丫鬟給他擦了臉和手腳,他爬進了齊璞的被子裡。   「好了,歇著。」齊君昀上前,給他們掖了掖被子,掃了一眼定定瞧著他不放的謝由,抬腳就出去了。   「睡罷。」齊璞說了一聲,下人便把房裡裡的燈滅了。   謝由睜著眼睛看了半空半晌,眼睛裡全是困惑,但還是慢慢地合上了眼,睡了過第281章   謝慧齊對於謝由是不管著的,但在謝由還沒進京前她就給大兒寫了封長信細說了眾多,齊璞心裡有了數,對謝由自然是看著,也縱著。   他雖愛跟母親說笑,從小因著自己是國公府的長子,是小國公爺,也並不怕她,但她若是給他指了條路讓他去走,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他也能不眨眼踏進去。   母親在信中說謝由還小,讓他當半個大哥,也當半個父親一樣地對他,齊璞便就這般做了。   第二日京中屬臣的家眷就陸陸續續遞帖子進府了,因著江南官員的震動,京城齊國公府眾屬臣間也是對家主頗為提心弔膽。   他們因在國公府眼皮子底下算是忠主,但也堪堪稱是忠主而已,若說自己非要清白,那真是跳到大江裡打無數個滾也是洗不清的,不論他們,朝廷的滿朝官員也沒一個敢說自己清清白白,從末欺過上蒙過下。   水清則無魚,國公爺以前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有江南叛官在先,誰知國公爺現在心中是在想什麼?所以國公夫人一回到京的第二天,幾個自認還跟國公夫人頗有幾分交情的屬臣夫人就遞上了帖子。   府中的事還沒理清,身邊還跟著個對京城所有一切,對新家完全不熟的小孩子,還有自家的已經長大了的兒女們要她細想怎麼對待,謝慧齊哪有什麼心情見她們。   於是一個推一個,沒幾天,京城裡國公府眾屬臣家人心惶惶——這次江南官員的更替沒他們家族子弟的份,送到國公爺面前的案卷他們的人也全被國公爺剔除在外。   國公夫人可是沒兩天就見了上門的林家夫人的,現在她不見他們的家眷,可見對他們是有想法的。   沒兩天,林元帥府也被各個當說客的人踏破了門,便是林玲在京中的好姐妹也被家中人委以重託上了林家的門來打探消息。   林劉氏以前就閉門不出,自家元帥鐵了心要當孤臣,上門的人也就不多,這一次求見的說客比之前求官的說客還多,拒都拒不了,人家一天三四趟的來敲門。   林劉氏也不是好惹的,見這些個人拒不了,當晚冷笑著就對林元帥道,「不敢招國公夫人的厭,就敢來招我的煩了?我們家就這般的好欺負?」   林立淵拍了拍她的手,淡道,「不見就是。」   「你說得倒是輕巧。」林劉氏恨恨地道。   「那放阿郎它們就是,」阿郎和它的兒子們是林立淵養的一群愛犬,平時寶貝無比,「借給你用幾天。」   林劉氏沒好氣白了他一眼,過後嘆了口氣,「也是個辦法,我可不想見這些個人給國公夫人添堵。」   那是個看著出塵不已,但不好招惹的,她是跟下人說話都輕言細語,可她一個眼神不同,國公府的下人連腳步都要輕上許多,林劉氏冷眼旁觀了幾次,心中就知道齊國公的這個夫人可真沒她長相那樣不食人間煙火。   「你為何老怕她?」林立淵也覺得自家夫人很奇怪,她不是個膽小的人,她跟著他一路行軍萬裡,什麼陣仗沒見過?怎麼一提起國公爺那位夫人總是一身的忌憚。   「你不懂。」林劉氏搖搖頭。   「你們女人家的事,我確是不懂,」林立淵頷了下首,「不過那位國公夫人,我看朝中的大臣們倒是對她頗為推崇,就是連趙派上來的那幾人言語間對她也不乏讚譽,甚是奇怪。」   「果真?」林劉氏第一次聽說,甚是訝異。   「嗯,今日那秦御史,就是趙家的女婿就在朝廷裡說她為國公府操勞一生,一直為國公爺守在府中當賢妻良母,一片誇譽之詞不似作假,別的大臣也是紛紛附和。」林立淵淡道。   「哈,」林劉氏一聽就笑了起來,「這些人,還是國之重臣……」   說罷,她搖頭道,「那就是個笑著能殺人的,你們男人啊,果然就是活到老,見過再多也不知道怎麼看女人。」   林立淵「嗯」了一聲,「我倒是與他們看法不同。」   林劉氏看向他,眼睛似笑非笑。   前兩日她跟他一道去國公府,見到國公夫人時,他可是多看了她幾眼的。   林立淵任由她打量,臉上神色不驚淡道,「能在齊國公那種人身邊當一輩子的國公夫人,讓他敬她為尊的,能是平常人?」   「國公爺招呼起人來,那是讓人斷子絕孫的。」林立淵說到這頓了頓,徒然釋懷道,「也是,你怕也是應該的。」   「你才知道。」見他會過意來,林劉氏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還不是被她的表相蒙了?下次見到她,看到她的臉,你不還是會跟那些大臣一樣認為她賢良淑德,又一生貌美驚人,是我等糟糠妻表率?」   林立淵斂住眉頭欲要反駁,但細想了下,見到人他還真不會認為她是個會笑著殺人的,那樣溫柔優雅的婦人,是讓人見了跟她說話聲音都要輕幾分,不想驚憂了她的,豈能想到她表裡不一?   林元帥頓時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又被夫人狠狠地白了一眼,不屑地嘁了一聲。   **   這幾天間齊奚帶了便服的平哀帝回來用膳,傍晚來,晚間回,能恰好趕上宮裡的宮禁時辰。   來了兩天,謝慧齊也拿她沒什麼辦法,就叫廚房用點心,做些二小姐跟二小姐跟班哥哥愛吃的膳食。   她這一生照顧過不少人,從小時候自家的父親弟弟,來了國公府後就是齊奚的□□母,後來就是婆婆跟二嬸,照顧人早就有了心得,所以齊奚回來也不用為她表哥的吃食操什麼心,自有母親替她擔了去,她回來自管和表哥無憂無慮吃吃喝喝,跟家裡的兄弟們說說話,聊聊天,到處走走。   她以前伺候的花園現下更是繁盛,現下十月也如春天一般綠葉陰濃,花簇似錦,比宮裡御花園的光景還人強勝三分。   齊奚膳後就帶他去轉轉,有時還要拉上父母一道。   這天中午下了場雨,花園的草木都沾上點雨水,不是太平的石板路中間也積了點水,平哀帝的長袍在走過一道小路的時候滑過一道水坑,沾上了些雨水,他還沒回過神來,走在前面的謝慧齊回頭看他們是不是小心走路的時候瞄到,也沒怎麼想,就蹲下身來拿帕子擦了擦沾了點水跡的袍角。   「好了。」謝慧齊擦過,又起了身,握著了謝由伸過來的手,朝他們溫和道,「走路要小心些,別沾著水了,天冷氣寒,沾在身上易傷身子。」   平哀帝當下笑著點頭,回去的馬車上他靠著表妹的肩與她五指交纏,看著她白淨的玉手輕聲道,「她也是能把我當孩子疼的。」   而不僅僅是他母親託付給她,她不得不背負的負累,也許就是沒母親她也還是能把他當孩子疼的。   齊奚自是知道他嘴裡的「她」是誰,在嘴間嘆息了一聲,也是輕柔回道,「是啊,以前太遠了,她住在國公府裡,而你住在宮裡。」   隔著一堵宮牆,他跟外面的人都是有萬萬裡遠,更何況是跟他們這個已經盛名在外的國公府?再近一點,母親要是常出於宮裡,不會太多次很多人都要認為他們家都要凌駕於皇權之上了。   因江南官變和來年的戰事,來年要加的恩科,還有他的強行壓制,眾況之下她現在住在宮裡還不怎麼讓朝臣反彈,但等這些事情一畢,他們回過神來,就該他們朝國公府一起發力了。   不過,就是以後的路還難著,齊奚也還是不想讓他錯過如今的這等好時機,錯過了,他以後就不可能真有什麼機會來國公府這個家了。   這個母親給他們的家一直能撫慰他們的心,她以前知道她的嘟嘟表哥一直都想要有這麼一個家,只是也許他大了,他是皇帝了,往往最想要的已是不能說出口了。   而知道她父母的意思後,他便是連來都不來了。   可她已經在他身邊,他想要的,她便都給他。   平哀帝聽了她的話沒有言語,只是靠著她的肩疲憊地閉上了眼。   是啊,誰叫他住在宮裡,是萬萬人之上的至尊,人們都只能看到他的尊榮,看著他高高在上,不會有人去想他呆在那冷不冷的。   還好,她捨不得他,她還是老了。   而他也終於等到了她,而不是此生一生一無所有,要孤伶伶地一個人走。   **   國公夫婦一回來,國公府的振拜帖半個月就堆積於山,十月十五這天,靈王妃突然登門造訪。   去年在謝慧齊跟國公爺離開京之前,皇帝就給她加了誥命,她現在是特一等國夫人,那身份就要比王室子弟家眷就要高上半分了,在身份為尊的忻朝,這時候就是她拒見靈王妃,於禮也不會有什麼不妥。   她本不想見,但靈王妃帶了他們家的郡主來,那郡主竟然拿著她給她小國公爺繡的荷包,謝慧齊甚是不解大兒的荷包怎麼對靈王小郡主的手中了,但人家都拿著荷包上門來了,她也不好再推,便讓人進了府來。   誰想,靈王妃自己進來了不說,身邊的一個侍女竟是羅通羅夫人韓芸所扮,這讓謝慧齊沒想到,一看到靈王妃身邊的韓芸還真真是愣了一第282章   「國公夫人。」   靈王妃見了禮,她身後的大女兒溫敏也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小敏拜見國公夫人,夫人金安。」   十月的天也已是寒了,這溫敏郡主外面披了帽兜圍著一圈毛聳聳雪狐毛的披風,裡面倒是穿得單薄,素白的一身長裙,上面繡著眾多繁雜繁盛的花,加上小腰被束得不堪盈盈一握,倒另有一番別致。   靈王妃面容平靜,但溫敏郡主這安請得過於歡快活躍,這自稱得也過於親近了,溫敏一請即罷,靈王妃就若隱若無地掃了女兒一眼。   溫敏視而不見,如花一樣鮮妍的小臉滿是笑意地看著謝慧齊。   謝慧齊站著接了禮,又看了靈王妃一眼,見她沒有介紹韓芸的意思,她便也當熟視無睹,對溫敏輕頷了下首,對靈王妃也道,「靈王妃坐。」   她與靈王妃沒有太多交集,也就先帝爺過逝那幾天相處過幾天,還並不愉快。   現下宮中無後無妃,她身份又被加持了一等,這身份也就在皇帝和一兩個老王叔老王妃面前還需行禮了,對靈王妃也沒之前礙於禮法不得不以禮相待,現在主動權已是全然在她手裡了。   謝慧齊坐下之前看了身邊的麥姑一眼,麥姑得令,輕施了一就悄然退下,去找人去問這溫海敏郡主跟小國公爺的瓜葛去了。   剛才溫敏郡主那見國公夫人如拜見婆婆一樣的神情,在場的人沒哪個是沒看出來的。   國公夫人還尚不知情,蒙在了鼓裡,麥姑一出門就急步而去,去找她夫郎打聽消息去了。   這廂靈王妃一坐,下人就奉上了茶,謝慧齊沒什麼心情跟她周旋,單刀直入,「靈王妃今日來是有要事登門?」   靈王妃抬目,看向不太客氣的國公夫人,淡道,「夫人這話說的,沒什麼事,本妃還不能上門來跟特一等國夫人請個安了?」   大忻朝已經很多代都沒出過特一等國夫人了,這尊榮還是以前開國功勳的嫡妻享的,只是平哀帝鐵了心,加上長哀帝去逝前的遺召裡提及她的幾句都是讚譽,又因國公夫人在朝臣間竟有不見其人但聞其名的美名,這特一等國夫人的加封下來,朝臣之間最喜跟皇帝唱反調的御史門和硬骨頭的士大夫都沒一個吭聲的。   只是,凡是被大多人多加讚譽的,必定會被另一波人深深痛惡。   這下國公夫人問得不客氣,靈王妃回答得也不陰不陽。   「娘……」溫敏卻在旁小聲不依地叫了她母親一聲,眼睛裡全是哀求。   靈王妃輕皺了下眉,這才按捺住對眼前這國公夫人的不喜對其淡淡道,「是有點事來找你的,順道也帶小女來跟你家二小姐結個友,她們年齡相近,我家敏兒也對你家二小姐甚是仰慕……」   「哦?」謝慧齊笑了起來,打斷了她的話。   「奚兒妹妹現在還住在宮裡嗎?」溫敏這時候突然插話,活潑地道,「那我可以去宮裡看她嗎?國公夫人。」   「呵。」謝慧齊嘴角笑意更深。   「我是真的好想跟她做好姐妹的。」溫敏由衷地道。   「郡主在家都是這般說話的?」謝慧齊沒回她,而是看著靈王妃淡道。   「她只是見到你太過於歡喜了。」靈王妃冷冷地道。   「是的,」溫敏怯怯地縮了縮頭,可憐兮兮地看著謝慧齊,「國公夫人不歡喜敏兒這般嗎?」   謝慧齊以前還真是沒見過這個溫敏郡主,也沒聽到有關於她的什麼風聲,現下一見,也真覺得她與外界相隔得太遠了。   現在的小女兒也太不簡單了。   謝慧齊搖搖頭,這時候麥姑已快去快回,在她耳邊輕語了幾句。   「嗯。」麥姑說完,謝慧齊就點了頭。   看來她還沒找麻煩,麻煩就找上她來了。   「我聽說,你經常在外面糾纏我兒?」謝慧齊轉頭就看向溫敏,總算跟她說了話,「你這次進我家府門來是何等意思?如若是打我大兒的主意大可不必了,我們家就是不娶,也不會讓你我府的門。」   「國公夫人是什麼意思?」靈王妃剎那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厲聲喝道。   「靈王妃聽不懂?」謝慧齊連眼皮都沒多抬,朝身邊的人淡道,「再給靈王妃講一遍。」   這溫敏的荷包得來的太過於齷齪,是趁她那大兒跟友人酒宴間撲到他懷裡硬是搶來的——她離京也沒多久,真不知京城的王公之女已經這等不講顏面了。   她們不講,她也就不礙著情面還給她們留臉面了。   「國公夫人!」靈王妃還要說話,但被她身邊的侍女裝扮的韓芸拉住了。   「國公夫人。」韓芸朝謝慧齊福了一禮。   謝慧齊冷冷地看著她。   「可否借一步說話?」韓芸看向謝慧齊,那清減臉上的美目依舊看得出當年的動人,她盯著謝慧齊淡淡道。   她看了謝慧齊一眼又一眼,嘴角掛著奇怪的笑。   這個佔了她的位置的女人,居然活得要比她好這般的多。   謝慧齊心道她怕是當了太多年的活菩薩了,以至於就是毫不相干的人都能當她有求必應了。   「按我府裡的規矩,在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你是要被轟出去的,我因礙於你是女人,給你留了情面,」謝慧齊冷冷地看著就如盯著獵物一樣殘酷兇腥的韓芸,「羅夫人,你這是給臉不要臉。」   說罷,她下巴在空中輕頷了下,已有婆子帶了丫鬟過來走到了韓芸面前,臉上有著疤痕的武使老婆子冷冰冰地道,「羅夫人,請。」   見那羅夫人還要張嘴,婆子勾起了嘴角,臉上全是殺氣,「我要是您就會閉嘴,不會在國公夫人面前再開口汙言穢語。」   說著她就張開了手,大有韓芸敢開口她就扼殺她脖子之勢。   婆子是殺過人,手上沾過血勝的,身上其勢自不是一般人所能比,韓芸臉色一變,就被婆子著丫鬟推拿了下去。   「靈王妃還是回吧,」謝慧齊都懶得多看韓芸一眼,直接朝靈王妃淡道,「你今日上門的事,我會找靈王說的。」   說著她就起了身。   「國公夫人……」溫敏欲要向她撲來,被國公府的媳婦子靈巧地橫在其身前擋住了。   謝慧齊無視她們出了客堂,一出門就對綠姑道,「找人去跟國公爺說一聲。」   又叫了身前的大管事道,「齊渂,給靈王下個帖子,讓我府有事,請他明天上門一敘。」   她不想在靈王妃身上浪費什麼時間,跟她多說兩句,都不過是疾聲厲色,聲音大得翻了天了也於事無補。   還不如跟靈王講道個明白,他王妃郡主不要臉面,看看他是不是也不打算要了。   「羅通現在在京如何?」謝慧齊這幾日都掛心著女兒跟皇帝的事,嘟嘟身子不好,她沒少跟藥堂的大夫們商量著他的進食與調養,時間都耗在那上面了,京中的事她想著有自己那樂於為她負擔一切的丈夫在,她還真沒怎麼上心。   但看來她的輕閒日子是過不下去了。   「奴婢這就去請知事的過來。」麥姑又立即動身。   謝慧齊點頭,沒一會,她剛進後院的門,府裡暗堂的副主事就過來了。   「夫人。」   副主事是個瘦小乾巴巴的老頭,很少在謝慧齊面前出現,但他是謝慧齊十年前提拔上去的,他兒子當年也被恢復了原姓跟隨了其祖姓,不再姓齊,恢復了良籍之後就去了國公府安排的地方,之後一路考上了京,現被安在了六部當中當差。   再如何國公府也是有人的,這也是謝慧齊想讓國公爺儘早回來的原因,大兒還小,這些都是他還沒接手的事情,只有國公爺在京國公府的力量才能發揮到最大,才能穩住局勢。   「羅通如何了?」   「回夫人,羅大人家中老母已不在,原配在他在蚊兇為使那些年中已病逝,現家中有三兒兩女,在羅夫人跟羅通回京後,羅大人原配所生的三兒搬離了祖宅,只剩兩個待嫁的女兒還呆在家中……」   「說再簡單點。」   「羅大人甚喜羅夫人,肯為羅夫人肝腦塗地,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就算欺宗背主,賠上整個家族?」   「就算欺宗背主,賠上整個家族,」副主事沉聲道,「蚊兇王跟悟王就是他帶進的京城,皇上先前宮中被施計之事也有他的手筆。」   「這悟王跟羅夫人還聯著手?」   「聯著手。」   「羅通知情?」   「羅大人知情。」   謝慧齊翹了翹嘴,「這羅大人還真是個痴情男兒。」   明知後果如何,還甘為紅顏賠上一切。   「他在京裡有何動靜?」   「之前有,鼓動一些人與他說道我們府中的不是,」副主事淡淡道,「但後來被皇上壓了下來,關在了府中。」   「他兒子們與他關係不好?」   「豈止,恨之入骨。」副主事點頭。   「你去找他們,」謝慧齊淡淡道,「帶著他們去找羅家的宗族,看羅姓那班人打算怎麼辦罷。」   副主事猶豫了一下,半抬頭看向她,「夫人……」   「嗯?」   「這是否太心慈手軟了些?」只要明年開戰,羅通賣國通敵之罪就可下來,那是株連九族之第283章   「就照我的話去做罷。」謝慧齊笑嘆了一聲,帶有幾許自嘲。   什麼事情皆是說來容易做來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她亦如此,哪怕她也不是良善之輩,可就是難免顯得假惺惺,她也不是趕盡殺絕之人——不過,也不會因此顯得她慈悲幾分就是,父子若是相互殘殺,誰疼誰知道,怎麼說都不是她這外人來疼。   「是。」主母下了令,下面的人自然只有聽從的份。   **   齊璞先於他父親回來,他一回來就去找母親請安,他也是聽到了溫敏來府的消息,但沒料一見母親的面,就被他母親拿著他父親的馬鞭狠狠抽了幾鞭。   一時沒反應過來的齊小國公爺當場就怒了,「你作甚?」   說著還拿臂去擋,被抽了兩鞭疼得狠了,急了就抓住了鞭子,還不敢用力扯,怕把她帶到地上,嘴裡氣急敗壞地道,「你又是瞧我哪兒不順眼了?」   「叫你招事!」謝慧齊用力一扯,沒扯出鞭子,柳眉冷橫。   「呵,」齊璞氣笑,「你說那郡主的事?呵,呵呵,那叫我招事?你聽誰說的是我招的事!」   他怒吼,謝慧齊卻還是用力扯回鞭子,又抽了他一記,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喘了兩口氣,順過氣來道,「讓你長點記性,下次多個心眼。」   「我哪能知道那種場合會出現那種瘋姑娘?」齊璞捂著手臂嘶嘶出聲,但見她一臉的不高興,他的反骨反而下去了,口氣也好了些,「行了,這等事你氣什麼?我下次注意就是。」   謝慧齊見他坐過來,也不像惱了她打了他的樣子,不由輕嘆了口氣,道,「林家姑娘知道這事嗎?」   「知道。」齊璞點頭,瞧她一臉的暗沉,又補了一句,「你別擔心了,她是個心裡有主意的,只是咱們的親事雖說你們已經為我們作了主,但這婚還未訂,她插手也於她名聲有礙,是我不讓她管的。」   「我看那郡主是鐵了心想嫁你了。」謝慧齊接過丫鬟遞上來的溫水喝了兩口,淡道。   這等事但凡齊璞起了點心思,許還會被演變成為郡主的敢愛敢恨,郎有情妾有意的,家人若是不同意或阻攔,還會成棒打鴛鴦的罪人。   無論後世當今,都多的是搶了別人的還敢美名加身道委屈的事情。   謝慧齊醜話說在前頭,她是不可能允許大兒身上出現這種事的,哪怕是中計也不能。   她丈夫和她從小對他給予了三兒和小兒沒有的東西,相對應的,齊璞就得承擔他的責任。   他不能跟靈王府有任何瓜葛。   靈王妃年輕時候也是韓芸的跟班之一。   「這事我真管不著,」齊璞見她臉色不好,也甚是無奈,「她是靈王府的郡主,不是我家的家奴,可任我打殺教訓。」   「嗯,長個心眼罷,」謝慧齊倚在了椅背上閉了閉眼,「別給人留機會。」   「唉,知道了。」見打人的比被打的還不高興,還得他哄,齊璞也是服氣了,湊過頭去拍了拍她的手,「你就別操心這些事了,你一說我心裡就有數了。」   「嗯。」謝慧齊淡淡地應了一聲。   「林玲那,」齊璞想了想道,「還是您給出去透個底吧,訂婚的日子不好提前,還是按明年春末訂,但您出去跟人張了口,說您是鐵了心要訂她當長媳的,只等明年訂婚成親,有你的貴口尊言,她這身份也就明了了,許多事她也方便些了。」   「她答應?」謝慧齊張了眼。   「她求之不得。」齊璞笑了,彈了下她的鼻子,笑著調侃,「我媳婦可比你有殺氣多了。」   謝慧齊不由哼笑了一聲,此時她臉色也柔和了下來,「回院換身衣裳罷,等會過來,你阿父也快回來了。」   齊璞點頭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過頭來,甚是委屈地道,「你打得我太疼了。」   謝慧齊朝他頭疼地揮了揮手,「還不快滾!」   齊璞笑著搖搖頭,這次未再多說就走了。   說起來,他甚至比他父親還要縱著他母親。   **   這日齊君昀帶了謝由去了宮中,謝由回來後,懨懨地盤於謝慧齊的腳前靠著她的椅腳坐著,謝慧齊拿眼睛去看國公爺,齊君昀便朝她道,「沒許他動,跟我在御書房裡呆了半天。」   謝由很不習慣半天都一動不動。   謝慧齊好笑,低頭問小猴子,「明日還去不去了?」   小猴子無精打採地看了她一眼,又無精打採地朝齊君昀看去。   見公猴子嘴角勾起,似是嘲弄,他朝母猴子繼續無精打採地點了下頭,隨後雙眼無神地盯著地磚。   「我激了靈王明日上午來。」看來還是要去,她丈夫對他的吸引力可能勝過山林中所有加起來讓他可以溫飽的兔子,謝慧齊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對丈夫道,「靈王回了信,說來。」   「嗯。」   「今日韓芸也跟著靈王妃來了。」謝慧齊微笑道。   見妻子笑靨如花,笑得過於燦爛以至其笑有了深意,齊君昀也是挑了挑眉,「夫人言下之意是?」   「她依舊動人,」謝慧齊想了想,想起白日韓芸盯著她的那雙過於明亮,還帶著幾許妖豔的眼,便補道,「還尤勝當初三分。」   「呵……」齊君昀哼笑了出來,「不難以為。」   見她聞言挑眉,他好笑道,「她若是醜陋,你當羅通是為何神魂顛倒?」   倒也是。   「她會想辦法也見一見你的。」   齊君昀聞言輕笑出聲,他本是淡泊從容內斂之人,很少這般笑得輕快又暢快過,這一笑笑得連垂著頭蔫蔫坐著的謝由也抬起了頭,怔怔地看著他,就如像看見了陽光拔開了厚厚的烏雲那一刻綻放出來光輝,耀眼得讓人眼前只剩一片金黃。   而謝慧齊被他笑得莫名尷尬,覺著厚了很很多年的老臉皮都有些發燙了。   「夫人無需擔心這個,我不是你大兒,別人投懷送抱還不自知。」齊國公嘴角勾著,眼裡全是調侃,一臉的似笑非笑看著國公夫人。   這時齊璞剛好一腳進門,聽到這句話,眼睛都睜大了。   在背後這般說道兒子的不是,他阿父是不是有點太不要臉了?   當晚父子倆又吵了一架,不過還是齊璞在那憤憤不平,當父親的國公爺還是好整以暇地喝著清茶看著他。   等齊望兩兄弟也回來了,齊奚也帶著皇帝回來蹭飯了,事情就演變成小國公爺跟齊小公子要打架了。   齊小公子沒他大哥那樣在乎母親,不出事的時候在他心裡無所不能的父親是要比母親重要得多的,一聽他大哥老說道他阿父的不是,站起來就跟他大兄宣戰。   「你不要老說阿父,有種你衝我來!」齊小公子戰意沖天。   齊小國公聽了冷笑了數聲,慢條斯理地扯出了扇子打手,挑眉長「哦?」了一聲,隨即就應戰站起。   齊小公子已經氣得拿鼻孔看他了。   國公夫人早看厭了這種戲碼,招呼著國公爺定賭局,賭小兒子能走幾招,走三招就三兩銀子,走五招就五兩,要是三招五招都不能,那銀子就充公。   平哀帝也跟著下了把賭注,他賭了六招,賠了六兩。   賭三招的國公夫人把賭三招的女兒,五招的國公爺,還有六招的皇帝的銀子都贏在了囊中,架一打完,她就把銀子收了回來,對爭氣的大兒道,「娘先存著,回頭給你媳婦。」   齊小國公府這才真正樂呵起來,用膳的時候也坐她身邊,還給她布菜。   **   靈王第二日就如約而至,這一次靈王進門後就進了前堂,齊君昀是在前堂的廊下接應了他。   「齊國公……」靈王遙遙而來,未上臺階就雙手相揖拱起。   「靈王爺。」齊君昀也回了一禮。   靈王已年逾五旬,也是一介白面無須之人,只是因這些年的過於沉迷酒色腳步虛浮,眼睛臉孔皆浮腫,妻子要見他,齊君昀便也昨日就令了自己的人去跟靈王打過招呼。   看靈王神色,齊君昀大概也能猜出靈王可能不如靈王妃那樣蠻勇,敢於把身家性命交予一時意氣。   靈王上了臺階後氣有點喘,見著玉樹臨風,尊貴尤勝當年的齊國公,他大笑了起來,上前就道,「還是不如你啊,本王就未有及過於你的時候。」   靈王當年也是跟他比過的,只是在王公貴族當中靈王還不如悟王,中王及陽王這四王在定始帝面前得寵,更是別談企及他了,齊君昀在成親後也就很少與被閒置著也不上朝的靈王見面了,更別論來往。   「上了點年紀了。」齊君昀看了眼還有點喘氣的靈王道,領著他往裡走。   「是,是,可不是。」靈王摸著圓肚子笑。   他進門來,下人一奉上茶,悉數全退下後,他就開門見山地對齊君昀道,「你和你夫人叫我來的意思我明白,但是齊哥你給我句話,不理會我那混帳婆娘,但我們家敏兒真沒進你們家門的福氣?」   齊君昀看向他。   「真沒?」靈王很認真,那雙浮腫的眼睛也因這份認真變得正氣了些起來,「我家那小閨女是真心歡喜你家小國公爺的,你也知道她這種姑娘家一旦歡喜一個人,是什麼事都可以為她歡喜的人做的,而我嘛,也素來疼愛她,她若是嫁成了她中意的人,我也定會為她的夫家有一份力出一份力的第284章   齊君昀淡笑了一聲,並不言語。   一會的沉默後,靈王呵呵笑了一聲,那浮腫的肉臉也垮了些下來,臉顯得陰沉了。   現在,是他們王府想攀附國公府,而不是國公府要他們靈王府的力……   靈王垂著頭想了一下,抬頭悵然道,「我那悟王兄現今不好過後,我至今還記得他離京的慘狀。」   齊君昀依舊淡笑不語。   靈王看著他,「也就你能這麼多年,沒怎麼變了。」   變當然也還是有變,只是變得更有權力,更視這個天下如他掌中物了。   「我是不想得罪你的,更不想下場太慘,」靈王靠著椅臂靠他近了一點,「只是我女兒的事,一點可能也沒有?」   他也知道靈王府實則也不如手中有虎符的林元帥府,只是女兒想博一博,他也想。   「子靈,」齊君昀叫著他少年時候的字開了口,「管好你王妃和女兒,別讓她們闖下你收拾不了的大禍,到時候出了事,我們也無昔日情面可講。」   靈王皺起了眉。   「好好想想。」齊君昀拍了拍他的手臂,頓了一下,又道,「今日午膳就留在府裡與我用罷,下午我要進宮,齊璞也要跟我一道進去,你看你要不要也帶你兒子跟我進去替皇上請個安?」   靈王臉色大變,半晌後,他沙啞著喉嚨道,「要。」   他這頓的半晌,不是因愧疚於女兒,兒子當然是要比女兒重要,國公爺話一出,他就已經舍了女兒,他剛才想的是要帶哪個兒子進宮。   最終他選的是愛妾的兒子,而不是靈王妃所生之子。   如果國公爺要是給他們指了條涉政的路來換取他們的支持,那接他位置的人肯定得是他喜歡的,不曾逼迫過他的那個女人所生的兒子。   「嗯。」齊君昀沒看他,起身道,「你也好些年沒來我府了,與我一道走走看看。」   「謝齊兄。」   靈王一出門,就招了自家的奴僕過來,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下僕帶著滿臉的喜氣飛奔回了靈王府,他是從後門進的門,偷偷去了王府二公子所在的院子。   「王爺說讓您自己先去,姨娘那也請還是不要先說的好。」那被二公子生母收買了的下僕一臉的喜氣洋洋道。   「知道了,等會我會自己找名目出去的。」二公子深吸了口氣鎮定了下來,又感激地拍了拍下僕的肩,「多謝你了。」   「小人應該的。」跟的主子有出息,下僕自然是樂,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這廂謝慧齊沒去見靈王,她在鶴心院哄著謝由寫字,不久齊璞幾兄弟來了,謝由這字也沒法練下去了,跟著幾兄弟去了練武場。   身邊一下子就又沒有了人,人一走,國公夫人就快步往事務堂看,府裡堆了一堆的帳冊沒看。   她是打算在長媳婦進門前把家裡的產業分作四堆,把給兒女們的院子和庫房都分清楚,家是不分的,但財產卻是要分清楚的。   在她這裡,兒女們都是一樣重要,所以不管齊奚這輩子會嫁還是不嫁,他們給她的不會因此多一分,但也不會少半分。   長媳進了府,管的是小國公爺的那一份跟國公府本身的東西,弟弟妹妹們的自是管不著的。   而她也把謝由當孩子,但府裡的確是不該分給他,謝慧齊也就打算把她名下的幾個山莊給他,她不打算給他多少金銀寶貝,但會力求給他安排一個就是一輩子不去操勞也能維持生存的一生。   富貴是富貴不了,但不會在這紅塵中餓死。   這些事辦起來龐大,且時間少,院子庫子這些東西還要重新規劃,且只有等明年三月孝期一過府中才能動土,不過好在事情的規劃也要頗費一段時日。   聽到靈王府的公子在門口等也沒要求進門,看樣子是要等他父王出門,謝慧齊得報後朝來報的人頷了下首,「請王府的公子去小廳喝兩懷茶罷。」   說罷,又想起一事,問,「靈王府到府中也要半個時辰罷?」   「回夫人,是這般沒錯。」各大王府的府邸這些年也有些變動,以前國公爺邊上還是有好個王府的,但大忻這麼多年下來還能承襲王位的王爺也沒幾個了,太帝的那幾個兒子後來得的府邸都要了那佔地最大的,反倒離國公府遠了些。   國公街這邊,也就他們府最大。   「想來也是沒用午膳,那等會開膳時也給他備份午膳罷。」謝慧齊又吩咐了一句。   「是。」   近午,齊君昀在前面和靈王一道用膳,謝慧齊在後院跟兒子們一道一起用,得知來的那個王府公子不是嫡子,齊潤坐到桌上後嘖了一聲,「知道要帶進宮見皇上也不帶嫡長公子?」   這靈王府也挺沒規矩的嘛。   「嗯,這靈王府怕是有的鬧。」靈王一回去,事情肯定會被知曉,靈王妃跟靈王妃的娘家不得震怒,齊望略想了一下道。   「阿娘,這就是你的處置?」齊璞要笑不笑地瞥了他母親一眼。   謝慧齊也冷冷地回視了他一眼,淡道,「你說是就是。」   事情哪有那麼簡單,不過也息息相關就是。   靈王本不中意靈王妃,所以才能這麼輕易舍了她,不過,也是他們國公府遞了刀子,靈王才就勢拿了刀子砍下去。   歸根到底皆是自作孽,造什麼因,得什麼果。   膳間謝慧齊跟他們說了一下給他們造庫房分鋪子的事,齊潤一開口就要了幾個瓜果點心的鋪子,齊望笑嘆著給他夾菜,與他道,「你不拿這些個吃一輩子的,等你長大了你就不喜了。」   「我長大了還是會喜歡的。」齊潤一臉「三哥你不懂」。   「定始十七年後家中置的產業都拿出來分一分罷,」齊璞聽他娘分的都是近十年的產業,又往前挪了挪,挪到了他娘嫁進國公府來的那一年,自那年後,府中的產業都是她打理的,新置的產業也都是出自她手,「我那份娘你就給一成就好了。」   「那太少了。」齊潤在一旁插嘴。   「哥哥祖產多,等你敗光了還得來跟我要飯吃。」齊璞老神在在。   「才不會。」齊潤朝他扮鬼臉。   齊望也看向他大哥。   「祖產多,別掛心我。」齊璞摸了摸他的頭。   齊望老實道,「後面添置的也有眾多。」   他是幫他娘看過帳冊的。   「那就多你們多分的是大哥先給你們的,以後等大哥有了孩子就沒你們的份了。」齊璞臉色柔和。   他們兄妹長大了,每個人都即將或將要有自己的家,他知道他阿娘的打算,她哪個都不想委屈,哪個都寶貝,也沒想以後跟著他們誰過,她跟她那個國公爺整天悶一塊都不會厭煩,想來以後他想見他們的次數都要少了。   而他也將要擔起這個家了。   **   靈王府果然大起波瀾。   靈王府的娘家易家,當朝翰林院大學士一家在隔天就去了靈王府。   靈王妃說要是來國公府找國公夫人的麻煩,被她父親一巴掌一言不發扇到了地上,老頭連看都未看這個出事了才找娘家的女兒一眼,就上前對靈王道,「翁婿,老夫不是倚老賣老,有些事我們還是說道清楚的好。」   跟靈王商量出來,易老學士又找上了王府長公子,與他道,「你若是跟你娘一樣的糊塗,就是我也救不了你,你自己看著辦。」   說著甩袖而去。   有了個清醒的老外祖力挽狂瀾,齊國公再加靈王去獵場溜馬時,靈王帶來的靈王妃生的長公子——靈王對他那個頭腦清明,一身骨氣的老丈人還是頗為忌憚的。   但靈王妃還是被軟禁了起來,一天夜裡闖到兒子的院子裡拿刀對著他哭道,「你跟你父親一個德性,他不要我,你也不要我?我殺了你算了。」   畢竟是自己所生,靈王妃最終沒下得了手,但這事弄得滿王府的人都起了夜,第二天這家醜就傳遍了京中上下。   喉上有刀痕的長公子好幾天都沒有出門,也差過了齊國公的兩次對京中官宦子弟的考察——齊國公之前也不是專門要給靈王兒子機會,而是他給京中所有官宦子弟機會。   官宦子弟比寒門出身的士人還是要強上許多,多年的浸淫和京中的波雲詭秘讓他們比一般多些應變力。   長公子在府裡養傷的那小半個月,京中出去了一波前去江南上任的年輕官員。   靈王心下暴怒,不再顧忌老丈人的威言,硬是把二公子又再推了上去。   朝中重臣無論是之前跟國公府對著幹的,帶是後來看齊國公不順眼的,這時候都難得的上下都看齊國公無比順眼,個個都要對著平哀帝說齊國公幾句好話。   不上朝的齊國公難得的贏得了超過大半的朝臣的心。   連趙派的眾多人也對齊國公多加讚譽,趙益樓天天上朝如站針氈,回去了門前也不再復車水馬第285章   易老學士再來一趟靈王府,對女兒失望不已。   女兒不成器,易老學士只得為外孫著想,靈王那已是不願再給他臉面,他也只得從易家子弟那抽掉一個人,把機會給了靈王的長公子。   為此,少掉一個機會的易家族人對這個一向德高望重的老大人不無失望,易老學士也只能厚著老臉,冒著喪失在族中一世英明的風險,硬把靈王長公子再次推到了齊國公面前。   還在從小天賦不一般的長公子沒讓他失望,過五關宰六將,在一眾博學多聞且實力超群的眾世家子弟中脫穎而出,成了十二月初十,第二批前去江南任官的世族子弟,且是乃正七品的安撫使司僉事,轄下能管土民土兵,是正正經經握有實權的武職外官。   這若是一步步升上來,就算不回京,也是前程遠大。   他父王靈王之王位是定始帝封的,可其子長哀帝在世時一個王爺也未封,現在長哀帝的獨子平哀帝看似年紀小小,但這幾年的當政也讓許多人都看得出來其人只比他先帝理狠絕,不是與他親兄弟的王子想從他那裡求一個王位過來簡直比登天還難,更甚者是靈王與平哀帝連交情都沒有,靈王三次求進宮,平哀帝頂多能答應一次見他。   既然王位無望,還不如把握機會出去博一博,而且他畢竟出身不凡,若是真有本事,但凡立功,那功勞也要別人多加重幾分。   寶豐五年年末,齊國公唯大忻有才此舉被後人認為是豐華天年盛世的奠基石,自此也在書院展開了長達數十年的唯忻有才的宣召,讀書人前僕後繼為國盡忠,而齊國公也是在世時就被大忻史官所記,被當時的平哀帝在讓位聖旨當中親筆詔告天下,尊其為齊聖公。   **   定始五年的小年,謝慧齊給林家下了帖子,叫林家一家人過來與他們一道過小年。   長子跟她說讓她在恰當場合跟人說一下林家姑娘的身份,但孩子想的還是要與大人的不一樣的,在齊璞眼裡,自己定的媳婦當然要比誰都要重要一些,但在他的母親眼裡,媳婦的一家都是要與兒子往來一生的人,兒媳固然重要,他們這些老了的老傢伙其實更重要,更值得被尊重與看重,而林家的長子更是林元帥唯一的獨子,感情處好了,妻舅其實比親兄弟不差。   謝慧齊下了此舉當天齊君昀並不是沒有驚訝的。   他夫人數十年如一日地按部就班,每一步都走得再符合常情常理不過,這請還未訂親的親家過來與他們一道過小年,這舉還是太駭俗了一些——尤其是在他們這種一舉一動皆被人盯著的人家裡。   只是他夫人可能一輩子都做了太多被人稱道的事,如多年守孝,守著府門寸步不離,從不背後說道人的不是,就是不便見人也是對人恭敬有禮,禮數周到,這美譽在各家中有母老虎的士大夫中數年被傳為美談,此舉一被人眾所皆知,哪怕與禮不合,眾人也許是騎虎難下,竟無一人出來說道不是。   遂林家人在小年當日全家人皆歡歡喜喜地來了。   忻京偏北,十二月已是極寒了,不過國公府究竟是與處別不一致,林家人一進門就感到一陣熱氣襲來,沒一會,披了一襲再好看不過的白狐披的林家長媳也是受不住了,悄悄地望了她夫君一眼。   林少夫人膽子小,易受驚嚇,現下且有孕在身,林杳比平常還要憐惜她幾分,親自動手把她的狐披解了下來,得來了少夫人一個再羞澀甜美不過的笑容。   林玲被母親挽著手臂帶在前面,這時候大家都感覺到熱了,只有林夫人未曾感覺到,半垂著頭嘴唇輕啟,小聲,但滔滔不絕地跟女兒講那些她已經說道過無數遍的話,「不要多吃,坐的時候要直,跟人說話時眼睛要垂下,長輩沒開口讓你說話,你就是憋死了一個聲也不能出,國公夫人那個人是最講規矩的,你要是做錯了一點,你別看她笑,她心裡不定怎麼衡量你。」   親事沒有確切地訂下,京裡打主意想橫插一腳的卻有好多家,不談那不足為患的,光靈王這樣的人家就有數幾家,尤其在齊國公唯才是命,不管是敵對的政黨還是有宿怨的家族都任才是命後,對齊國公府長媳這個位置覷瑜的人就更多了,林劉氏短短一個月來已為這些事操碎了心,這時候被國公府一家邀請而來,欣喜是有餘,但擔心還是未減退半分。   對她來說,女兒沒實打實地嫁進國公府,嫁與長公子為妻,成為國公府的長媳,那就是事情還沒落頭,定數!   為此她擔心害怕的豈止是一點點!   「你還未與長公子訂親,在長輩面前不要與他過於親近了,娘跟你說過了,這家子的兒女皆是國公夫人所出,即使不是所出的那個也是救過國公夫人的命,你務必給娘記牢了,這些個人,你一個也不能得罪,不能……」   林夫人絮絮叨叨,她自己都沒看來自己臉容有多苦,林玲看母親為她著急不安心裡有愧,自是不打斷她的話,林夫人身邊的林元帥這時候卻打斷了老妻的話,低頭對她道,「不必擔憂,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林夫人不以為忤,敷衍地笑了笑,還欲再說……   「別著急了,今年是小年,一年到頭你難得有幾天好日子過,今日不是在家中,你也無需為我操持家事,就當是出來放鬆的,自己怎麼好過就怎麼過,出了事,自有為夫為你擔著。」林立淵從年少時候就娶她為妻,不覺夫人有多貌美,也不覺她有多熨貼他心,但卻見不了她如置油鍋中的蟻此景。   「啊……」林劉氏先是迷茫,後會意過來,這時林立淵這塊老木頭難得的還因安撫她握了握她的手,林夫人會意過來眼睛冷不丁地溼潤了一下,再回首時,對女兒忍不住悄聲道了一聲,「娘之前說的你都要記著。」   說罷,不再說了,又回頭看向其夫,見他還擔心地看著她,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才把心算是真正地放下了一大半。   有人保護,她自是不怕的,只是之前的二十來年她都操心慣了,沒人提醒,她還不知道要怎麼放鬆。   好在如她之前出嫁時母親所說的,只要有心,日子都是越過越好的,且只會更好。   「娘,我給您把披風解了。」林玲見母親笑了,忙鬆了一口氣,輕聲道。   林夫人這才覺出熱來,這才發覺自己背上都出汗了,見女兒關心甚切地朝她看來,心中也是輕嘆了口氣。   還好,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兒哪怕是要嫁給別人家的,但也是真心實意地對她這個娘好,不也妄她為她這般操心,戰戰兢兢了。   「你好就好,」女兒輕巧地給她解下披風,還拿手絹在她額前輕柔地碰了碰,林劉氏忍不住眼眶一紅,輕聲道,「你要知道,娘為你是什麼都甘願做的。」   **   小年這天謝慧齊本來是要用來交待親家公親家母,但一早齊奚就把剛剛在朝廷上親口休朝沒幾個時辰的皇帝給帶回來了,皇帝被她牽著回來時還睡意甚重,迷迷糊糊得很,一切行動皆靠二小姐指揮,都是二小姐指一個坑,他這個蘿蔔就按那個坑裡蹲,一點作為皇帝的尊嚴都沒有,謝慧齊看不過去,見過人後,見皇帝還想開口跟著女兒叫她阿娘後就把人轟去補覺去了,不敢讓這個百依百順的聽話蘿蔔久留。   果然心有所屬的女兒都是別人家的,皇帝去睡覺,女兒也跟著扶著他去了,小兒女相依相偎走後,雖然沒半晌後她又回來了,但謝慧齊還是忍不住氣惱地捶了她一下,「我這麼忙,你不我聲好就跟著去伺候了,白養活你了。」   齊奚不以為忤,抱著她的脖子就笑,等母親忍不住了她催著她去用早膳,叫她好好用膳的時候她這才道,「這怪我,我怪想帶他回來的,所以就一早催他跟我來了,不怪他的,怪我心急。」   其實是他怪想來的,齊奚知道小年這天母親一大早就會給他們這些兒女發她早前尋來的好東西給他們,她也是怕落了他的那一份,這才一大早天還沒亮就從小宮門溜了出來回了國公府——她知道母親的性子,她認了他,她阿娘哪怕他們不會回來,也會備他們的一份東西。   「唉……」這心偏的,如果不是她是當娘的,她都要忍不住,謝慧齊忍不住嘆了口氣,指著她的額門就道,「你也是個討債鬼。」   「是,是,是,」齊奚一連應了三個是,「只有三弟才不是你的討債鬼,是來這個世道給你造福氣的。」   齊望是個孝心孝行皆一致的人,大哥小弟還有小由弟弟都在領了母親的好東西後就棄她而去,去練武場比划去了,這時候只有他伴在母親身邊,聽到胞姐的話後,本在父母案桌上練字,順道聽她們說話打發時辰的齊三公子手一歪,字都糊成了一團,抬頭便哭笑不得地朝胞姐道,「姐姐何必如此說道第286章   十二月底的寒風冷凜,即便是最愛出門的大長公子小公子也不再喜愛出去了,府裡一團的溫暖,有溫水暖湯浸胃,再也沒有比家更好的地方,齊望最愛著家不過,比最喜出家的長兄跟小弟最愛呆家,不巧聽到最寬容他兄弟幾個的胞姐擠兌,也是無奈至極。   齊奚卻還指著他,笑語道,「你摸摸你心,估量估量阿娘最喜誰?」   齊三公子沒摸心,但估量估量卻覺他母親最喜他,於是笑而低頭,不想再接家姐的茬了。   齊奚便嬌氣滿滿地跟母親撒嬌道,「你多疼疼我嘛?」   最會說話的多是能得最多疼愛,謝慧齊也是騎虎難下,勉強道,「好的嘛。」   「那我表哥呢?」   「那也……好的嘛。」國公夫人更為勉強地道。   齊望在案桌那頭被逗笑,差點笑得喘不過氣來被嗆倒。   **   林元帥府眾人一早就到,這還未接近午,謝慧齊下了這麼大的決心,弄得就算滿城皆知也是把人請來了,所以人一到,不管國公爺還在書房磨蹭著他那點兒私事,她也快步去了書房拉了他出來前去接人。   齊君昀被她拉出來還不快,「我在給你畫寒梅圖。」   她曾說過讓他年年都畫一幅,說那寒梅最像她,錚錚傲骨,屹立不倒。   屹立不倒的國公夫人絲毫沒有屹立不倒的風骨心不在焉道,「明年再畫。」   把她的話視聖旨還要重要三分的國公爺憤怒了,「那是誰說的她每年誓死都要一張!」   國公夫人暫時因煩惱的事情太多忘卻了,還是心不在焉道,「那改年罷。」   隨後經常一年都不常動氣的國公爺不說話了,不願意搭理國公夫人,板著一張臉只動腿不說話。   國公夫人好一會才意會過來,撇頭朝他敷衍道,「等把兒女們的事都擠一塊埋了,咱們就能過自己的日子了。」   誰叫他們生了這麼多的兒女,要是只生一個,只了了一個的事,他們不知有多少自己的痛快日子過。   齊國公一想便明白,還是憤憤道,「也不是我想生這般多的。」   說罷也心虛,他還是想兒女齊全的,又道,「那生出來我愛那麼管他們死活?」   多少世家子弟,自一出生,還不是得自謀前程?如他不就是如此?   男人到老了還是有幼稚的一面,最愛在深信的人面前說最不負責任的話,謝慧齊最明白在她身邊睡了近乎一輩子男人不過了,於是拉著他往前走,嘴裡還道,「那不管,誰管,你的兒女還不是得你管?」   確實還是得他管,齊國公一想明白,又往前更加緊了一步,挨近她身側道,「你早知道,為啥不少生兩個?嗯,一個就好。」   小兒子要是不生,那是最妥當不過了。   那個才是最要命了,就沒一天不出事的。   生都生出來了,國公夫人毫不猶豫地白了他一眼,「再說一次,我掌你的嘴。」   國公爺因她最不客氣的話卻更為挨近她,國公爺那繾綣眼神看得國公夫人都醉了,沒半晌伸了她手掌攔著他眼睛嘆道,「爺,您還是少看看我。」   就為他為她的溫柔心腸她已為他赴湯蹈火,再如此纏綿悱惻她就是肝腦塗地也不可惜。   她這樣活著只為一己私慾的女人若是喜歡一個人至此,可以到了地府上都得為自己大唱三曲哀歌。   齊國公這才笑了出來,把她手掌無下,淡道,「不管如何,你知道。」   他不願多說,謝慧齊卻最明白不過,她身邊緊緊握著她手的男人,這一生就是自出生起每一個時刻都不曾平淡過,最後能只願的唯一願的就是她牽著他,帶他走過最後一程。   他太累了,為這世道,為這天下,這溫氏的江山他付出了所有的精力,他再強悍也會有累的時候,他需要她帶著他走完最後一程。   「那你也聽我的話。」國公夫人笑了起來,拉著他往前走,夫妻之間不就是如此,總得有個人走在前面帶一程,累了,就換另一個再帶一把,她也是活到如今才明白,夫妻夫妻,日子過久了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豈是情愛那般簡單的。   「呵。」齊國公輕笑了一聲,把頭垂下,搭在了她的肩上。   一輩子啊一輩子,太長了,長到他已足夠相信,就是前面有千軍萬馬,他靠著的這個婦人也會甘願為他拿起屠刀,為他拼一翻前程,不管什麼時候,他都是能信她的。   **   齊國公夫婦在中院歡歡喜喜地迎了林無帥府一家人,等到睡飽了的平哀帝跟他表妹也加入席還要當平常人後,卻害苦了在他座上的林家父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等到午宴時候這心才算大定——也不知是皇帝的大恩大德,還是齊國公爺見林無帥府可憐,終於讓平哀帝跟他表妹坐於主位主母右手邊下面的首位了。   為此,國公夫人還跟她下首的平哀帝悄聲道,她女兒跟女婿都是坐於她的右位,她的兒子們都坐於她丈夫的右位,「嘟兒,他們都怕死你了。」   嶽母說話,女婿也是笑著輕聲道,「您別擔憂,皆一家人。」   國公夫人沒他心態好,他說得輕鬆,她卻不輕鬆地道,「您是我兒婿,不是他們家的兒婿……」   她儘管用了尊稱,但一點也沒影響溫尊的心情,道,「沒甚關係,我今天不嚇人。」   國公夫人因他這話默默勾嘴一笑,那笑太淺淡誰也沒看出意味來,等到午安宴一畢,平哀帝邀了齊璞,林杳一眾等與平哀帝同席同座的人皆有些不安地離去午歇後,國公夫人在回到鶴心院午歇後才朝國公爺嘆道,「嘟嘟也是太老成了。」   年輕人心氣難得會比誰都要高一截,把誰都不放在眼裡才是常態,如她的幾個兒子們,而不是像嘟嘟一樣像古井一樣波瀾不興。   「他在宮中呆得太久了。」齊國公淡道。   「唉。」   謝慧齊輕嘆了一口氣,又有些憂心地道,「他為奚兒……」   「嗯?」   「他似是為奚兒什麼都做的出。」   「我也能為你如此。」齊君昀卻不以為忤淡道。   謝慧齊卻笑了,沒有絲毫不堪,卻唏噓道,「你不會的。」   就是現在他們過得甚好,她的丈夫當年也絕對是不會為她做到這步的,他當年娶他不過是為降低定始帝對齊國公府,對他的戒心罷了。   他們的在一起,無非不過是再好不過的天時,地利,人和。   這其中差一步,他們都不得善終。   「嗯?」看她唏噓,齊君昀挑眉看他。   謝慧齊笑著搖了搖頭。   這廂她等齊君昀睡了就起身出了門,齊奚也是未睡,正帶了林玲過來在偏廳玩,見到她來,就笑著對林玲道,「我就跟你說了,阿娘肯定是睡不著的。」   林玲紅著臉給謝慧齊福了一禮,「嬸娘。」   謝慧齊笑著上前扶了她,牽著她的手帶著她往座位走,「剛才也沒與你好生說幾句。」   「嗯。」   「別怕,嬸娘就是跟你說會話。」   「我沒怕。」林玲不好意思回道。   一等坐下,謝慧齊想了想,與她道,「本來你跟璞兒的事我是想開春訂完親,年末成親的,但我想提前些日子,這事我打算稍會就跟你娘說,但畢竟是你的大事,我也想問問你的意思……」   「一切但憑嬸娘作主。」   「是你的事,你也要自己拿主意,」謝慧齊失笑,笑望著她,「等你以後進門了,也是要幫著我管事的,到時候也是要你自己拿主意的。」   林玲一臉紅通通,忍不住咬了下嘴,齊奚站在她們旁邊,這時候推了推林玲,笑道,「玲玲姐就自己拿個主意罷,我們家的人都是自己拿主意的。」   還未嫁進來的林玲尷尬地咳了一聲,但還是鼓足了勇氣問了一句,「提前多久?」   「五月,你看如何?」謝慧齊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   「這……」林玲立馬猶豫了,見國公夫人困惑地看著她,她又不好意思一笑,輕聲道,「我們家以為再早也是九十月的事情去了,我母親為我在江南打的幾套嫁妝要到那時候才能送到京。」   「是這事?」謝慧齊見不是多大的事也鬆了口氣,「我等會跟你娘商量商量。」   之後,她看著這個紅著臉,但口齒還是清晰無比的女孩兒笑道,「那如若商量得好,那日子可能提前?」   林玲又鬧了個大紅臉,儘管羞澀但還是看著國公夫人的臉回道,「一切但憑嬸娘作主。」   送走了兩個要去花房看花的小姑娘,沒一會,林夫人就到了。   謝慧齊跟她說了婚事想提前的事。   林夫人沒料國公夫人找她來是商量這等事,沒猶豫就點了頭,道,「日子的事,就看您怎麼挑了,我們家就按您這邊的規矩來。」   她心中也操心那些未置辦妥當的嫁妝的事,這時候也已在心中盤算著怎麼周全的事來了。   當娘的比當女兒的更乾脆,謝慧齊還真是喜歡這種不生事,還能給你解決事的親家,看著林夫人的眼睛越發的柔和了起來,心中想事的林夫人一回過神來看到國公夫人溫柔充滿笑意的眼,卻嚇得猛地一哆第287章   林夫人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謝慧齊輕咳了一聲,忍住笑,握住了她手,熟視無睹還溫柔道,「多謝你能成全。」   林夫人又尷尬又忌憚她,說話都結巴,「哪,哪,哪的事。」   說著年歲不小了的林夫人也鬧了個大紅臉。   謝慧齊不忍折磨她,又說道了幾句就起身,順道扶了她起來,道,「等一會家中還有個花宴,我還請了幾位夫人下午來小坐片刻,你也回去再歇息會罷。」   說話間她把林夫人送出了門,林夫人臨走前朝她福了福身,等到離了鶴心院一會,她拍著胸口朝身邊的親近人又笑又惱怒地道,「差點沒嚇著我。」   親近人是個老婆子,也是只笑不說話。   夫人們的事,哪有她能搭嘴的份。   林夫人也只是說說,不一定要得什麼話,說罷心底也是忍不住豔羨地嘆了口氣。   做女人做到那夫人那種,不知有多痛快。   **   謝慧齊下午叫了近臣家的那幾個夫人來走一趟,當然這都是國公爺給的人,她按著人頭請的家眷。   男眷反倒一個也沒請。   這是她回京後第一次表態,被請了的近臣家眷早於帖子前的時辰就到了國公街,沒一會請的那五家人都到了,個個都掐著時間早到了一會,她們坐在轎中還讓下人替她們之間相互通了個氣,至少都弄清楚了今兒來的是哪幾家,以後站隊也好站一塊。   沒選中的人家,不管以前兩家有多好,勢必也得冷淡下來。   官場中的活路都是給聞得出味的人留的。   國公府原本最忠心不過的衛家已經倒下去了,倒是原本要低於衛家一截的扈家上來了,扈家現在的大爺在前面一段時日就接了皇上一旨聖令去了江南任總督府總督,國公爺夫婦回來後他們也上了拜帖,但國公府也沒有要見他們,扈家老太爺下令,天天讓家中以前那個跟國公爺念過書,現只管家中庶務的老小兒子送些他莊子裡自己種的瓜果去國公府,東西不貴重,但心意大。   扈家也是上下齊心,大爺走官途,小兒子就打理家中產業,庶子也不虧待,給他們謀了好前程,這上下努力了二十來年,也算是把扈大爺給抬出來了。   江南總督府總督,那可是個手握江南二十萬民兵和十萬水兵的重位。   今日來的是扈大夫人,她還未去江南,為的就是要在京中處理國公府的事,現下扈府已無老夫人,國公府的事由她出面才不算失禮。   扈大夫人知道楚家也有來後,嘴角也是翹了翹。   這離州楚家也還真是有幾分本事,這麼多年後來居上不說,且這麼多的事情居然也沒站錯路,這楚家在朝中沒什麼人,看著勢單力薄,但這能耐還真是不小。   楚牙恆跟他夫還真有幾分本事。   這時楚夫人也是坐於轎中面無表情,她這些天來日子也不好過,丈夫現已為工部侍郎,但工部老尚書已病重半年,老尚書是他的人,該誰接替尚書之位就得有他的話,但齊國公遲遲不表態,楚夫人當是她小女兒鬧著要嫁小國公爺的事被國公府知曉,她心中憤急又絕望,直到接到了國公府的帖子才好過了一點。   但這心還是吊著。   她小女兒是她來京後生的,那時候丈夫官路坦蕩,他們家的日子好過了,女兒就養得過於嬌氣蠻橫了些,等她發現的時候女兒在家中就已經說道那個不允她常去國公府玩的國公夫人的許多不是,還曾對國公府的下人呼來喝去後已是晚了,她那個前著她一套,當著她的面一套的女兒瞞得她好苦,她現下不知道國公府知道多少,她也不敢猜國公府一點也不知。   楚夫人現在再明白不過這京中的事,一點疏忽都是要命的。   扈楚兩家後面是許,江,劉三姓家,這三姓三家中的江,劉是家臣出身,江是在小因天賦異稟,被當時的小國公爺齊君昀放出去的老管事之子,劉是當時太國公爺身邊的死士,後為救主子而死,太國公爺做主把母子娘弄了良籍,安排了他們的前程,這樣被安排的死士家眷不少,但後來爬到高位,入主朝廷重臣的只有劉家一家,而許家是國公府的門客,一直中規中矩,不拔尖,也不出錯,便一直走到了如今。   這時五家,就是楚牙恆夫人也還當自己也是跟她們皆一條道的,候在國公街門口幾家下人們也是你輕聲說句話,行個禮,那邊也是打他揖,再送個笑臉上來……   但這五家一起來,但卻不是一樣的,謝慧齊在開門迎客之前就把長子跟未過門的長媳叫了起來,拿著寫著四姓的紙放到他們面前,「這是你們以後要用的。」   她把「楚」單獨放到了一邊,與齊璞道,「這家你要看著辦,人是個人才,但江南那麼多的人才,個個都是你阿父抬舉上來的,最後齊著心想把你阿父的窩都給端了。」   信不信,得看人。   楚家她已不太信了。   「我今天把楚家也叫來,是想讓你們知道該舍的時候要舍,不管有多捨不得,」謝慧齊點了點楚家,與長子道,「我知道你跟楚家的大兒子交情好,但別把喝酒吃肉的交情當是他對你的忠心,他是一邊跟你喝著酒吃著肉,一邊唆使他妹妹怎麼爬你的床,這種要借著女人的勢往上爬的人是幫不了你太多的。」   林玲在旁已聽得瞠目結舌。   她根本不知道這些事。   兒媳是已經定了的,她一家她也都喜歡,謝慧齊也就把她當長媳婦看,殘酷的事還是早知道的好,所以她在掃了驚訝得嘴巴都張開了的林玲一眼後,繼續淡淡地對兒子道,「我知道很多事你都有自己的主意,但有一點你要給我記住了,別心軟,寧肯錯殺也不要放過,要不到最後是我們一家的大大小小給你陪葬。」   她說得冷酷,齊璞無奈地笑了,與她道,「這應是阿父要與我說的罷?」   她都把他的話搶了。   「不,」謝慧齊聽了怔了怔,與他道,「你阿父是開,你是要守。」   開闢跟守成是不一樣的。   開闢需要仁慈跟大度,而守成是要收拾仁慈跟大度帶來的惡果,看似守成要比開闢容易,但實際上守成比開闢更要艱難險惡,不見上下千年極盛之後皆是極衰的結果?   「你的路要比你阿父的難,」謝慧齊說著轉向林玲,溫和地與她道,「你的路,也比我的要難。」   林玲很多年後貴為一國之後,才體味出這時與她如此說道的婆婆為何滿臉的憐惜的那種意味來,她這時見國公夫人一臉的憐惜,還只當是她疼愛她,便搖頭道,「嬸娘,玲兒不怕難的。」   謝慧齊便笑了,伸過手去握了她的,輕聲道,「你是個好姑娘,以後嫁過來了我怕是還要你幫我多一點,也照顧不了你太多,你要自己疼愛自己,有了難處,要自己體恤自己。」   「你們兩個一起的路以後太長了,以後在一塊要多心疼心疼對方,就當心疼了自己一樣……」謝慧齊把他們的手搭上,她鬆開,她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阿父跟阿娘,只能送你們到你們成親這一程,以後的路,你們兩個人要一起好好地走。」   齊璞沉默地看著她,不言不語。   林玲在旁眼睛都溼潤了。   等她說道他們可以出去了,齊璞走到門邊還回過頭,看著靜坐在上位抬頭目送他的母親,他嘴角不由勾了勾。   還沒成親呢,他們就不要他了。   父母感情太好,於兒女其實也不是什麼好事。   路上,林玲忍不住垂頭抹了眼眶邊的淚,與身邊的他輕聲道,「你娘對我們太好了。」   齊璞搭上她的肩,輕摟了她一下,笑看向她,把嘆氣聲隱在了嘴裡。   等她進來後她就會知道,其實那是個很冷情的人。   **   謝由這幾天都跟著謝慧齊走,對謝慧齊來說他不愛說話,也就很乖,等到幾家家臣的夫人們都進了府,見過禮後皆對他誇了又誇,還給他送了見面禮,他每個收的時候都要看一眼謝慧齊,看得謝慧齊還真是老懷甚慰。   孩子不親近她,還有點防著她,就算帶他出來也有一段時日了,他有時半夜還是會起來守到他們的門邊睡,還是會怕她丟下他,但怎麼說她盡心教導他,他其實也是知道她的好的。   楚夫人還是跟以前那樣幽默風趣又善談,一進門來就跟林夫人說上話了,還跟林玲說道起了京中姑娘們最近最喜愛的時興東西。   林玲如若不是之前聽了國公夫人的話,還當楚氏一門對國公府的忠心再日月可鑑不過了,小姑娘到底還是年輕,知道楚家做的事後面對楚夫人也還能泰然處之,但沒法跟楚夫人親近,只好大方地笑笑,再回個一兩句……   劉夫人木納,堂堂三品的通政史夫人忤在國公夫人身後把自己當婢女侍候國公夫人,把端茶送水的事情都做了,她之前是國公夫人身邊的武使丫鬟,跟了國公夫人近十年,國公夫人身邊伺候的人也不好說道她的什麼,謝慧齊卻被她這個一進門就仗著身份把紅姑擠到了一邊的老丫頭弄得哭笑不得,只好拉她到身邊坐下,點著她的鼻子問她,「這脾氣是怎麼在家當的夫人?」   劉夫人木著臉,但眼睛卻藏著小小的得意看了她家夫人一眼——她就是這樣當的夫人的,誰佔她的位置,她就把誰擠到一第288章   謝慧齊對身邊人還算好,對她們不怎麼親近,也從不逾越主僕身份,但對麥姑紅姑綠姑她們這些老下僕那是極力培養他們的兒女,而後來呆在她身邊伺候的丫鬟,都是下面眾多人想求娶的,到了年紀哪個出去都嫁的好,未必比三四等人家家中的小姐嫁的差,至於使喚的小廝們到了年紀,本事到位了也是要放出去當掌柜的。   這個木納的,是當年他們夫婦院子裡最任勞任怨的,當年那個混王小魔王摔進了豬圈的沼澤地,也是她抱出來去沐浴的。   後來劉家來求娶齊家武使丫鬟,謝慧齊就把她嫁出去了,給她添了豐厚嫁妝,臨嫁前怕她不適應外面的人家,也跟她說過叮囑,讓她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就是,誰要是不對她好,欺負了她,就先想想對付不對付得過去,對付得過去就欺負過去,對付不過來就再等等,等對付得了再說。   謝慧齊也不只獨獨放出去她這一個丫鬟,也不僅僅只對她一個用心,但最後頂著當家夫人的身份再站到她身邊的,也就眼前這個了。   木歸木,但也狠,知道什麼才是對自己真正好的。   「我很聽您的話的。」劉夫人小聲地道。   她們這種出身的皆是從小沒父母才被國公府撿回來的,從知道走路開始就得練習武藝,也只有幾個身手特別好的才會被人放到主母前讓她選,當年她是她們當中身手最好的,但樣子最一般的,後來就是被主母選到了身邊,好看的姐妹們也不帶她一塊玩,那不玩就不玩,她也不稀罕,把事情做好就是,別人不想做的她也做,多做點也無妨,就因著這點,主母也喜歡她,該對她好的一點也沒少,劉夫人是比誰都要更感激主母三分的。   謝慧記輕笑了一聲,又點了點她的鼻子,「還是我教岔了。「   本來是個倔脾氣,還教她以硬碰硬,這些年沒出事也虧這姑娘能挺住了。   「沒有。」劉夫人搖頭。   她們說話小聲,那邊楚夫人見她笑了也開了口,笑著朝她們這邊道,「夫人,可是跟劉夫人說什麼好玩的?您也跟我們講講罷。」   謝慧齊笑望過去,笑容微冷,楚夫人也就立刻噤了聲。   「不忘本份就好。」謝慧齊輕拍了下劉夫人的手,話也止了。   那頭楚夫人的心也就跌到了谷底。   「明天底下的莊子還會送趟過年的新鮮蔬果過來,南方那邊也有些年貨要到,到時候我挑些送到你府裡去。」謝慧齊跟身邊的林夫人說了起來。   「您已經送了我們家眾多了。」林夫人忙道。   「不多的,我們府的一點心意。」謝慧齊朝她笑了一下,又朝下首的扈夫人溫和道,「回去後替我跟你家老太爺問聲安,勞他這麼一大年紀了,還掛心著國公爺的那點子口味,這陣子送來的那些青菜魚蝦他都喜歡,我也喜歡得緊。」   「國公爺跟您喜歡就好,」扈大夫人回話的時候站了起來,欠了個身,道,「家翁也是知道國公爺回來事務繁忙,也沒空見他,我來之前他還找了我去,說過年如若國公爺在府中有空,還請國公爺跟您允他這個老家奴過來給國公爺請個安,去給太國公爺,老國公爺他們跪個頭,道聲安好。」   「哪的話,」謝慧齊搖搖頭,「初二過來罷,那天國公爺還要給祖宗們擺次祭酒,讓你們家老太爺也來喝一杯,到時我讓府裡的人去接你們。」   「誒,誒,」扈大夫人連連點頭欠身,「那妾身知道了,回去這就稟家中老太爺。」   說罷又道,「老太爺這時要是知道他能來,心中不知有多歡喜。」   謝慧齊笑著點了點頭,扈大夫人也就不再說了,欠了欠腰方才在國公夫人的示意下坐了下去。   「京中可住得慣?」   許家是外地進京的,來京裡不到一年,謝慧齊問的時候許夫人也是飛快地站了起來,謝慧齊話音一落,柔柔弱弱的許夫人就細細小小地回道,「回夫人的話,住的慣,我家老爺胖了十斤,我胖了三斤。」   謝慧齊笑了起來,朝柔順瘦弱的許夫人道,「那就好。」   「謝夫人。」   「好。」   她道了好,許夫人還是在站著。   「許夫人,您坐。」麥姑上前扶了她一把,這許夫人才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坐下了,臨坐下前還頗有些不安地看了謝慧齊一眼。   江南四州的總督大人夫人都要站起來回話,她不知她剛才有沒有做錯。   謝慧齊也是習慣了,不知為何頭一次見她的屬臣夫人,不管探子們跟她報她們在家有多彪悍,回頭一來國公府見她,十個裡頭有六個都好像挺怕她的。   估計是被國公夫人的名頭給震攝的。   國公夫人是萬不肯承認她能嚇人的,她這張臉從年輕時候到現在也沒怎麼變過,不至於美絕天下,但也潔淨清雅,是不可能嚇得了誰的。   「家中可好?」問向同是家奴出身的江家,謝慧齊口氣更溫和了。   「回夫人,」江夫人起身上前來跪她身邊,笑著溫聲道,「家裡老人都好,就是怪惦記著國公爺和您,還有小國公爺他們的,家裡的太婆婆還說要是能得您允,她還想回來給您掃院子,能日日跟您請聲安,她心裡才踏實,家裡日子再好過,也好過不了在府裡的。」   江家還有個太婆婆,那是服侍過老太夫人的老人。   「哪有這樣的話,兒孫滿堂服侍她,那才是她的福氣,她的歸宿……」謝慧齊說到這嘆了口氣,「你家太婆婆也是侍候了我們家四代的老人了,你們在家要多看顧著她一點,她有個什麼事,哪怕小病小疼的也還是要記得差人來府裡稟我一聲。」   「都記得的,夫人您放心。」江夫人忙完,又回身看了站在她椅後的丫鬟一眼,丫鬟趕緊提著把手中的提籃邁著輕步把籃子送了過來,江夫人一接過,就掀開布蓋,跟謝慧齊道,「這是太婆和家婆給國人爺和您納的鞋底,是從九月就開始打的板子,太婆眼神不好,用了好幾個月鞋才納成,太婆說她手勁小了,樣子做的不好瞧,還請您莫要怪她笨拙的好。」   謝慧齊搖搖頭,這時候她身邊的劉夫人當自己是奴婢接了籃子過去,還拿了鞋底出來看了看,朝她道,「夫人,奴婢摸了摸,這鞋底紮實的很呢。」   麥姑這時候也接了籃子過去。   外人送的東西,夫人是從不經手的。   「有心了,回頭也替我捎點東西給你們家太婆和你婆婆。」   「是。」江夫人比許夫人對國公府的規矩熟斂,回了話後起身又福了一禮,很快回了她的位置。   謝慧齊這時看向了楚夫人。   楚夫人也很快站了起來。   但謝慧齊看著她好一會都沒說話。   楚夫人臉上先前遊刃有餘的笑容也沒了……   坐在她身邊的林玲也半抬了一下頭,看了她一眼。   坐謝慧齊左手邊的林夫人也是看向了她。   女兒在進堂之前把個中利害跟她說了一次,林夫人知道這是國公府,不是她的林府一直忍著沒發作,當沒那一回事,不過,她確實想看看在國公夫人的國公府,國公夫人是怎麼處置這等事的。   「你們家來京中也有二十來年了罷?」謝慧齊淡淡道。   「是。」楚夫人的聲音都小了。   「很長時間了,我記得你們來那年,給我帶來了我表姐的消息……」謝慧齊嘴角微揚,淡笑道,「我那時想,這是個多聰明的夫人吶。」   廳堂此時靜得連掉針都可聞,楚夫人抬起頭來,滿面的蒼白,她哆嗦了下嘴,勉強開聲道,「是夫人抬舉了。「   「嗯,抬舉,是抬舉了……」謝慧齊輕搖了下頭,笑了一下,溫和與她道,「坐罷。」   楚夫人詫目,一屁股坐了下來,茫然四顧,這時候,坐座著幾個夫人除了劉夫人還冷眉對她,其它幾個夫人皆低下了頭,看著眼前的地下不語。   「見過了,你們的心意我也都收到了,今天小年家中也忙,你們都是當家主母,我也不耽誤你們的時辰了,都回去罷。」謝慧齊這時候也是站起了身後,頭往後偏了偏,「把各家的回禮給了。」   「是。」她身後的媳婦丫鬟都應了聲。   「回院陪我再用盞茶罷,等會也得放你回去了。」謝慧齊拉了林夫人的手。   林夫人這也才知,看著愛親近人的國公夫人的手不是朝誰都拉的,起身朝她一笑,回手攙扶了過去,也是放輕了聲音回道,「我府裡的事早就備妥了,您要是不嫌棄,我還想多留一會呢。」   謝慧齊微微笑了起來。   林玲這廂也飛快過來扶了她那一邊。   幾個夫人出去後,一落轎四輛轎子飛快往前跑去,把楚家的轎子遠遠地落下了。   「阿父要動楚牙恆了?」棋閣內,與皇帝下著棋的齊望問著身邊觀棋的大兄。   齊璞笑了笑。   「為何?」齊望又問,他有些不解,印象中楚大人還是甚是能幹,忠心也可見的。   「他伸了不該伸的手,」默許家中兒女行為,讓楚大用年少情誼利用國公府的小國公爺是其一,「工部的老尚書也算是他的半個師傅,而他令人在老尚書的藥中摻了讓老尚書活不長的藥,心太急了,你阿父前幾日查了個清楚,現今也是忍不下了。」   平哀帝一說完,還不知全部實情的齊璞猛地轉頭,錯愣地看向他,「果真?楚大人做了這等事第289章   平哀帝笑笑不語。   齊璞撐著桌面站了起來,朝他一躬身就往門邊走,走到門邊頓住了腳步,又走了回來,再次盤腿坐下。   這一次,平哀帝見他氣息平了,拍拍他的腿,淡道,「你的路,還是太平了。」   齊璞聞言一怔,隨後苦笑,又略為自嘲地點了下頭。   他阿娘也說希望以後不要對他講出恨鐵不成鋼的話來,他雖也未覺自己有自視甚高過,但剛才竟然想去找他娘,問她為何這等事不告知他……   但氣提到一半就散了,他身為國公府的長公子,以後要當家作主,撐起齊國公府的國公爺,居然要跑到他母親面前去問她一個為什麼……   他還是太鬆懈,也還是太自以為是了,也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沒事,你還可以慢慢來……」平哀帝吃掉了三表弟的一著棋,溫和地對齊璞道,又轉頭對齊望道,「你心思慎密,以後還是要多幫幫你阿兄。」   不要因兄友弟恭就不管家事。   齊望看看如此說道的皇帝表哥笑而不語。   齊璞此時心不在焉地想著心事,聽著話摸了摸三弟的頭,過了一會回過神來對平哀帝道,「小望性子高潔,不喜勾心鬥角之事,我也是想讓他跟著休王,以後在國子監那種地方當值就好。」   平哀帝看著齊三公子笑了起來,齊三公子聽了也是略含蓄一笑,低下了頭。   **   下午申時,謝慧齊跟著齊國公送了林家夫妻帶著兒女走,林立淵跟齊國公喝了太多的酒,臨走前渾身的酒氣,站都站不穩,氣得林夫人把他的手背都掐黑了也不見自家元帥跟齊國公夫婦道別,她只好臉上掛著勉強的笑扶了人上馬車離去。   林杳也給齊國公夫婦賠了罪。   林玲走前臉也有點紅——她聽了下人的報,是她父親非要纏著齊國公拼酒的,結果齊國公沒倒,他倒是倒了。   平哀帝這時也快要回宮,謝慧齊把晚膳提前了些,留著他跟齊奚與他們一道用了點晚膳,送了他們到馬廄。   「這幾天就別回了,二十九日那日回來用個晚膳,就當一家全家團圓,大年三十和初一你們就留在宮中過,就當是陪先帝爺和娘娘過了。」謝慧齊臨走前拉了平哀帝的手淡淡道。   平哀帝點點頭,黃昏的夕陽下,他的臉邊泛著點紅,樣子矜貴俊美。   有點像年輕人的樣子了。   「那我初三帶她回來。」平哀帝笑著道。   謝慧齊一怔,也笑了起來,還笑著點頭。   齊奚一旁老神在在,被捉來送人的齊潤掐著手指算,「初三是回娘家的日子罷?」   話沒落音,就被他大哥輕扇了下腦袋。   謝由在旁見了,也學了大猴子,輕扇了他小哥哥一腦袋,被他小哥哥怒目相視,朝他揮舞著拳頭,「盡學不好的,打你!」   謝由小小地抿嘴一笑,低下頭來,小手勾著身邊母猴子的手,腳尖抵著草地,一下一下,且無憂無慮地踢了起來。   謝府那邊,謝慧齊在二十八日過去了一趟。   謝家長子謝約已滿了周歲,之前謝晉平去了東北調兵,休王寶貝這個外孫的很,就接了女兒外孫回去住,謝慧齊一回來,休王怕她介意,又尋身邊老僕過來國公爺告了個罪,謝慧齊也專程去了趟休王府說明了她的意思,她家父母早年不在,家中無長輩,如若休王不嫌棄,也還望休王能多多疼愛孩子的好。   京中風雲不斷,被丈夫真心相待,憐惜疼愛的和寧日子卻過得極為順暢,謝晉慶調兵回來不到兩個月,她就又有了一個月的身孕,一查出來,就令人往國公府跟休王府送消息。   謝慧齊過去的時候,和寧吐得厲害,沒說幾句話的功夫,就把膽汁都吐出來了。   「反應就這般大了?」謝慧齊見不過一月左右,和寧這反應就這般大,有些擔心。   「是,不過倒是能吃。」和寧吐完臉色不太好,但精神還是好的,沒一會就又吃上了下人端上來的吃食來。   「我叫我院裡的那兩個婆子過來伺候你一段。」謝慧齊挺擔心她的。   「那怎麼能?那是姐姐常用的人。」和寧咽著嘴裡的粥,趕緊搖頭。   「就是常用的才給你,」謝慧齊給她夾著小菜餵到她嘴裡,「她們最擅做開胃與清淡的菜,你要是想換個口胃了,就讓她們給你做。」   「嗯。」和寧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不想辜負她的心意,也知道自己拒絕不了。   她邊吃又半邊餵的又吃了一頓,差不多時就揮手叫下人都退下去了,這時候她挨近謝慧齊的肩靠著,摸著肚子道,「姐姐,我也不知這個孩子來得巧還是不巧。」   「怎麼?」謝慧齊看向她。   「明年要打仗呢。」   「怕晉平分心?」   「嗯。」和寧點點頭。   「明年我在京不會動,你嘛,頭幾個月就去你父王府中住,等到要生產了就到我府裡來住,回頭我會跟你父王和晉平商量好,你看如何?」   「如此,晉平倒也能安心。」和寧想想點了頭。   「只要到時候你別想他就行。」謝慧齊取笑了她一句。   和寧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她湊近謝慧齊的耳邊輕聲道,「晉平說打完這場架,我們大忻也沒什麼仗可打了,他打這一場至少可保我們二十年的安寧。」   那到時候他也就可以安安份份地在她身邊呆二十年了。   「眼光挺長遠的嘛……」謝慧齊又取笑了她一句,引得和寧嘴邊笑意不斷。   謝慧齊這一來,呆到傍晚才走,謝晉平從軍營趕回來還是沒見到家姐,一知情後眼睛直往大門那邊溜。   到府門口迎他的和寧挽著他的手臂無奈地道,「你明知道姐姐要來也不知道要早一點?她也是等你半天了。」   謝晉平輕「嗯」了一聲,半天才憋出一個「忙」字來。   **   這年一過,平哀帝初五就開始上朝了,在初四三大輔臣跟內閣大學士就進宮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   要打仗的事,宮中還沒定,外面就傳遍了。   但同時傳出去的是北地兩國蚊兇跟姬英兩國的冰災,與兩國的凍死人數,聽說這兩國千裡伏屍,每個人凍得跟個透明人一樣。   駐紮在京外的東北軍開始操*訓,準備拔營。   糧草也開始準備往西進。   初八那天,東北牧場的萬匹軍馬從東北而來,雖然沒進京城,但路過京外的大景令許多的京城中人都跑去了城外觀看。   大軍萬馬,看得人鮮血沸騰,無人去想千裡伏屍的蚊血,姬英兩國有多慘,他們只想國土不被侵犯,他們安居樂業的日子不被人破壞。   京城內外百姓的心因大忻雄壯的兵馬安定了下來,而活在忻京城內的蚊兇王跟姬英王爺卻更絕望了起來……   他們也想他們的國民也能有暖衣飽食,有人所依。   元宵節過後,江南的十萬精兵也從南方的旱路日行百裡近月,這時欲要趨近京城。   齊國公府也收到了蚊兇王的拜帖,且在帖中所說,他那王妃跟齊國公有所瓜葛,還請齊國公一見讓他說道。   自他們聯手陷害平哀帝一舉,蚊兇王跟姬英王爺,還有那幾個叛國者都被控制監視了起來,這拜帖本不可能送到國公府的門前來,卻還是被與齊國公府有關的一個家臣家中的親戚,一個舉人趁國公爺在招待家臣的家宴上把帖子當著眾人的面遞了上來,還說道出了蚊兇王說他那王妃跟齊國公有關係之事的話。   那舉人說罷,坐下的家臣們都看向了主子,只有那舉人的姨夫,一個欲要被提到三殿學士之位的翰林院大學士一臉的脹紅喘不過氣。   他以為他帶來的是個能幫他的棟才,結果是噩運。   年輕人當然不會知道他給別人帶來的麻煩,當然知道了也不會當回事,他快要被他自己此時別具一格的聰明才智所折服,就快忍不住心裡的沾沾自喜,「學生一聽此事非同小可,一知情就速速稟來,還請國公爺定篤。」   在後院跟女眷們吃喝的謝慧齊很快收到了前院的信,快快走來的丫鬟一報完信,迅速一福,就又退出了門去候令去了。   謝慧齊也沒動聲色,等宴散離場,這時又有暗堂的主事來報,說那從來以薄莎遮面的蚊兇王妃看那輪廓,長得有點像老國公夫人。   「之前怎麼沒聽說過?」謝慧齊不解地看著主事的。   「回主子,這是今日那邊的人刻意放了我們這邊的人近了蚊兇王妃的身,這才探出來的……」之前就沒打探過來。   這應該被對方當做是他們的最後一招棋了。   「那他們是打算怎麼辦?說那年輕王妃是國公爺的女兒?」國公夫人淡淡第290章   「是,老奴猜,怕是有此一舉。」打的是口舌之爭,以往也不是沒有過先列,古後的晉朝就有一個烈國公就死在了這種莫須有的栽髒之下,不過,那時是當時的晉朝皇帝想讓烈國公死,推波助瀾才成。   但此時,時機不同,天時地利都不是站在蚊兇王那邊的,他們這般膽大,後果也更是不可收拾。   「嗯。」謝慧齊點點頭,「我知道了,下去吧。」   主事的依言退了下去。   這等事,主子們商量好了,自是會下令讓他們怎麼做,依他猜,這令頂多明下就會下達下來。   謝慧齊這邊知道的事,齊君昀那也早知道了,他那邊的酒宴散得晚一些,等到亥時他令了齊璞送客這才回。   謝慧齊這廂正在做針繡活,等到他回來在她身邊伸直了手挺直背打了個充滿醉意的哈欠,她這才開口,「醒酒茶喝了?」   「嗯。」齊君昀摸了下她沒有笑意的嘴角,抬手接過下人送上來的溫水喝了半杯。   謝慧齊暫時沒吭氣,把手上的那一排的針腳都繡完了才抬頭,「戰敗國的王室結果一般會如何?」   「一半隱名埋姓逃脫,一半自戕,只要不是人數眾多,形不了氣候,還是能活些人下來。」齊君昀摸著她細嫩的脖子淡道,「生氣了?」   「他們不太愛給自己留什麼後路。」謝慧齊看著手中還沒成形的衣裳淡道。   他們做得絕,別人只會比他們做絕。   「嗯。」齊君昀點了點頭。   夫婦倆也就把事情商量了下來,第二天齊君昀派了自家的探衛拿了他的符令前去蚊兇國,等待蚊兇國戰敗的時機,對蚊兇王室趕盡殺絕。   齊國公自是沒接那書生的帖子,但蚊兇王妃肖似老國公夫人容顏,可能是齊國公之女的流言還是傳了出來。   更有甚者,說此女是韓芸當年為他所生,當年悟王被趕出京城,也是因齊國公與當時的悟王妃苟且被悟王所察,隻手遮天的國公爺所為……   悟王妃跟齊國公乃青梅竹馬,從小就訂親之事也是京中許多有點年紀都知道的事情,此流言一出,信的人還挺多。   流言甚囂塵上,越說越誇張,齊潤聽了流言回來不分青紅皂白又拿頭去拱他阿父的肚子,被謝由看到,怒瞪著黑眼跟他打了一架。   齊潤被身為靈敏他數倍的謝由打敗,謝由騎在他肚子上怒瞪著他,握著拳頭在他臉邊晃,吼道,「揍你!」   「你不懂啦!」齊潤雖被打敗,但謝由下手輕,謝由臉上都被他打腫了,但謝由的拳頭只會在他身邊晃,並不會打到他身上來,齊潤也並不怕他,這時候也是衝著謝由吼,「他對我們娘不好,我們肯定要幫娘的,你懂不懂的啊?」   他也生氣得很。   謝由不懂,卻嫌他嘴巴太會說話,怒得反手就把鞋脫了塞到了他口裡,把齊潤噁心得當場就翻白眼,之後一天都吃不下飯,再也顧不得幫他阿娘收拾他阿父的事了。   大人的事小孩自是不懂,當齊奚回來也有些憂心忡忡問起她這事後,謝慧齊也是頗有幾許無奈。   說實話,這種傳得有點影子的事,就是她篤定這是子虛烏有之事,現今聽了心裡也是有幾分不舒服的。   要是她情緒化點,也許還會跟丈夫鬧一鬧,到最後兩人再合的心也會因此會分開些罷?   越好的感情其實是越經不住挫折的。   「不是真的吧?」見她問完母親並不答話一臉若有所思,齊奚都慌了。   她一直認為父母鶼鰈情深,至少她所見就是如此,但如若跟他們身邊的人家那邊藏汙納垢,她也不知該信什麼了。   見女兒慌了,謝慧齊搖頭笑了笑,也頗有幾分感慨,「你看,不過是流言,但殺傷力就是有這般大,就是我們日夜相處的自家人都慌了。」   齊奚聽清楚了話,愣了一下,但還是惶惶然,反手握緊了母親的手,好一會她才咬著嘴撫著砰砰亂跳的胸口苦笑道,「阿娘,我是真怕是真的。」   太過於在乎了,在乎到以至於有點風吹草動就草木皆兵。   「呵。」謝慧齊卻笑了起來。   她笑得帶有幾許歡快,齊奚被她笑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傻傻地看著她,見她確實笑得甚賊,不由問,「你笑什麼?」   謝慧齊摸著她的小嫩臉,嘴邊笑意很深,「我回頭要告訴你阿父去,你也不信他,可見平時你所說的你最歡喜他都是假的。」   齊奚當下想也不想反駁,「我沒有。」   謝慧齊沒理會她,心情更愉快地問她,「要是外人道出事的是我,說我在外面……」   「娘休得胡言亂語。」她還沒有說話,齊奚就板起了臉。   「你看,信我,不信他。」謝慧齊也是找著機會就美上了,暗忖自己做人還是挺成功的。   見母親嘴角一直往上翹,眼睛都笑彎了,齊奚被她弄得心中的那點黯然此時蕩然無蹤,她湊過頭去咬她的下巴,恨恨地問她,「你是裝得不高興吧?為的就是逗我們?」   小弟為她跟阿父打架,大哥這幾天在宮裡為表哥跑腿忙得腳不沾地還得為此事天天跑回府來看她臉色,她雙胞弟弟這幾天此時更是不離家了……   齊奚看了看外面教謝由弟弟練字的三弟,揚高了聲音衝著外面喊,「你們也聽到了?」   不一會,響起了齊望的無奈的聲音,「聽到了。」   他也無可奈何。   「你也在家住一晚罷。」謝慧齊難得的出言留了女兒一天。   齊國公跟國公夫人為此吵了一大架,更是撕破了臉,誰也不理會誰,國公府的公子小姐為此勸架不已的傳聞也流傳了出去。   流言傳得更盛了。   而江南的十萬精兵也在京郊駐紮了下來,東北,江南,還有中部過來的一共三十五萬軍隊時刻等待聖令,整裝待發。   **   要打仗了,齊國公天天呆在宮裡,需跟著皇帝通宵制定作戰計劃,又是連著三天都未回家,傳聞國公夫人日日在府中以淚洗面,每日派人去宮中催齊國公回府齊國公也不回。   還有人道國公夫人不是一次兩次嫉恨現在的羅夫人了,當年悟王妃所生之女怕也是遭了她的毒手,才會在被趕出京中的路中夭折的。   一時之間謝慧齊被傳成了怨婦,毒婦,當了半輩子的賢婦的國公夫人還挺樂呵的,她現在心態平,知道最終鹿死誰手就行,得知自己名聲總算有了個變化,不再是一成不變的賢婦,也覺得這才是正常。   誰能當得了上天一輩子的寵兒。   這次三地三十五萬軍兵,西北三十萬駐兵,一共六十五萬軍出動,在二月底,聖旨下令,這六十萬軍裡,有三十五萬軍歸鎮國大將軍謝晉慶統領攻打蚊兇,另三十萬軍歸天下大元帥林立淵統領,攻打姬英。   蚊兇國跟姬英國聯手陷害平哀帝的事也在聖旨中披露了出來,另外,羅通等十餘忻朝官員被指叛國,抄家滅府。   得知是國公府人的親弟弟帶兵攻打蚊兇後,眾多百姓為蚊兇王嘆息了一聲,卻不再就此事再言說什麼。   一場鬧得沸沸揚揚的流言在軍國大事上歇止了下來,那不是平民百姓可以觸犯的東西。   蚊兇王因此在使館自殺,但被人控制了下來,沒有死成……   四月底,只花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蚊兇姬英被掃平,蚊兇王室全滅,姬英王室作為俘虜,被帶到了忻京。   五月,恩科畢,齊國公主持的春闈共選出了三百進士,進了由他主持的這一次的翰林院所開的興邦苑,成為了他與六名殿閣大學士,國子監主掌休王,監察院主掌,現今輔佐皇帝掌管天下大職者的學生。   興邦苑只開三個月的課,九月初,全國官員所缺的官職將在這些人中選出。   對於京城人而言,此時戰事的大勝並沒有引起他們過多的興奮,反倒是這些祖墳上冒了青煙的進士讓京中人談起來就雙眼發光。   尤其在知道這些進士結冠者以下之齡的人有近百,且身上未有婚事後,京城裡的媒婆那是每天都要多吃三碗飯,日日奔波在每家每戶皆有女兒的人家,回頭再去翰林院守守,看能不能在門口冒出個走出門來的讓她們逮……   此時,齊國公府與林府的親事已訂,只待七月林立淵跟謝晉慶歸京,兩人成親。   兩人的婚事還是在原本訂的日子往後推遲一個月。   這時齊國公還是不太著家,因著要收拾蚊兇跟姬英的戰場。   這一次忻朝未有手下留情,蚊兇跟姬英死傷眾多,之前忻朝並不想要蚊兇跟姬英之兩個西北之國,但在這幾年間,忻朝的人口又比之前多了近百萬,而在攻打之時,中央也朝下分發了填地的聖旨,凡移往蚊兇跟姬英兩國的人可得房屋土地銀兩和可供兩年吃食的糧食,所以一朝可以填地,下面數十萬的忻朝百姓紛紛在官後伯帶領下走往蚊兇跟姬英,忻朝北地的同化之程也就此展開。   大忻版圖也就此正式展開擴張之第291章   二郎謝晉慶這幾年在江南沒安定之前不能回京,知道大外甥要成親,令人在江南送回來了眾多賀禮。   齊君昀忙著興邦苑之事不著家,國公府的一切事務都要謝慧齊作主,和寧挺著大肚子帶了身邊的人馬過來幫忙,谷芝堇也是帶了自家利索的管事娘子過來了。   這幾年餘小英順谷芝堇順得厲害,自谷芝堇跟著他搬去他一手建起來的藥莊,家中的庶務他也管了去,谷芝堇反倒沒以前那麼處事井井有條了,餘小英這也是在家裡把手頭緊要的事情一安排妥當也是趕緊過來了,接手過了谷芝堇的事。   謝慧齊發現她這表姐夫一人簡直能當四個大管事用,對京中的買賣鋪子和眾多事都了如指掌,簡直就是個萬事通。   而她表姐要比以前遲鈍多了,許多事不知道眼睛下意識地就去尋他,她那表姐夫一看到就會來她身邊問她什麼事。   他就跟寵小姑娘一樣地寵著她,他一來,他到哪谷芝堇就跟到哪,他不在,就呆在謝慧齊的身邊慢慢處理事情,也不再像過去那些逼著自己非得處處強人一等。   在餘小英身邊的谷芝堇要比以前柔軟太多了。   和寧看了都免不了有幾許羨慕,晉平雖也對她百依百順,但他是個冷硬的人,很少有表姐夫對表姐那樣輕聲細語的時候。   餘小英也是真在京中立足了下來,他出去帶著國公府的管事們跑腿,那辦事的厲害竟不下手國公府的管事。   有個厲害的表姑爺領頭,國公夫人吩咐下來的事情三四天要辦好的,兩三天就已經歸置妥當了。   因著小國公爺的婚事在即,齊國公府熱鬧了起來,但門禁也更森嚴的了,以前守著大門有兩個側門的門人不過四人,現在已換成了持長槍而立的八人,三個門皆有兩個守衛,還有兩個守著長街。   原本無人看守的國公街大門口那裡也是立了鐵衛看守。   林府那邊也是全府上下皆緊張至極。   六月中旬,林立淵跟謝晉平都回來了,林府跟國公府這邊也是鬆了口氣。   林府那邊這段時日也是出了不少事,府中有丫鬟妒恨林玲,竟給林玲下毒,下的是劣等的砒霜,林玲一眼就看出,但也是把林劉氏嚇得魂不守舍,把自己搬進了女兒的閨閣,而林少夫人肚中的胎兒也是有七個月了,正是肚大的時候,也是出了身邊丫鬟引誘姑爺的事了,林少夫人因這事差點滑胎,且又要準備女兒出嫁的眾多事宜,這一連貫的事把林劉氏逼得喘不過氣來,一等林立淵回來,這個也是要強了一生的婦人當晚在丈夫的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好在主心骨一回來,林府的草木皆兵鬆懈了下來,喜氣這才明顯了起來。   這時候幫著平哀帝處理忻民填蚊兇,姬英的齊璞也是分*身乏術自顧不暇,即便是齊望也被休王帶到了身邊處理事情,連齊潤都被平哀帝調去了監管九門提督的巡視之事——謝慧齊不知道平哀帝對這事是怎麼想的,但他把人借去了也沒再過來國公府,她就是想問一聲為何都不能。   齊潤虛齡不過十一,在這等時候讓他監管九門,豈止是兒戲。   所以等齊潤出了錯,有著王侯貴公子孫高人一等氣焰的小公子在城中阻礙九門行事,竟放過了一個盜賊之徒溜走回來遭了他阿父的大罰,被吊在樹上當著全府的死士護衛大打了二十鞭,她也是想攔卻力不從心,就把女兒叫回來想讓她跟皇帝說收回旨意。   但齊奚一回來,謝慧齊的話最終還是沒有出口。   齊潤在母親身邊哭哭啼啼養了兩天傷,傷未好,就進宮請罪去了,回頭又去了那天當班的九門副將家請罪,第二日就又去行監管之責去了。   這次謝由也跟著他去了,他見不得母猴子眉頭緊鎖的樣子,就默不吭聲地跟在了小猴子的身後。   齊潤隨後足足有半個月沒叫他阿父,也不跟他請安,末了又被他阿娘打了一頓,又哭哭啼啼地被逼著去跟他阿父請罪去了。   小時候自認為自己無所不能的齊小公子把他兩個哥哥的打都挨了,父母那誰也沒討著好。   這時候六月已過,離七月十七齊璞成親之日只有十來天了。   京城戒備森嚴。   許是因著這次收了蚊兇和姬英之故,周邊的幾個小國也隨即派了使臣進京向平哀帝示好,京中這時本就人多,因多了些別國之人,更是魚龍混雜。   齊國公府下面的眾多沒出事的屬臣和門客,受了他恩惠的人這次就是不能自己親自進京來賀喜,也都是派了家中重要之人來喝喜酒。   而與此事沒什麼瓜葛,聽聞了消息的很多人也來了京城看熱鬧。   七月初,京城人滿為患,晚到的一些跟國公府關係不大,但也是進京賀喜的一些人家竟連客棧的房間都找不到一間入住,京城各大府邸也是出借了不少房子給來京的親朋戚友。   國公府府內不進外人,得知進京來賀喜的遠路之人沒有住處,也挪出了幾處房子出來安置他們。   這些事都是人到了才出現的事,少不得又是一番操持,七月一開頭,層出不窮的事讓謝慧齊忙到半夜睡覺也只敢合衣倚著床頭睡。   七月初五這天,和寧也是因操勞過多疲憊不堪,肚子猛地有些生疼,謝慧齊當即立斷就把和寧的事接手了過來,把肚子大得離譜的和寧和謝家的長子謝東沐送到了休王府,也讓回來的大弟弟搬了過去。   和寧已是有八月足身子的人了,謝慧齊是真怕她出什麼事。   一到臨成親之日事情就越多,謝慧齊忙到連小兒子是死是活都懶得過問了,聽說林府那邊的林夫人也是累到連著幾日連飯都吃不下,每天盡吐膽汁,她心想這場婚事可真是兩家都不輕鬆。   謝慧齊當年力單家薄,當時的謝府都不認他們姐弟,那時候齊國公府也是式微,來的客人也不是太多,那場婚事下來現今想來竟是輕鬆無比,哪像如今她大兒這場婚事光持帖來的賓客就有六百人,更何況還有不請而至的那些地方下面的小屬臣小門客的家族中人還有數百,這且只是算一家的持帖,若是算上這些人所帶的家眷,那人數都是要數以幾倍計的……   光國公府那天要宴客的客桌就要擺出四百張,加上要散給京城普通百姓入座的二百張流水席,國公府一天要擺出來的宴席要達千席。   謝慧齊原本從莊子還有各位借調過來的廚師已有六十名,這時候算來竟是不夠用,這時候谷府和謝府,還有休王,幾家屬臣家都把各家的廚房所有的人都派了過來,這算起來才堪堪夠用。   各大管事也是忙到眼前才知鋪開來的場面竟比他們想的還要大太多,這時候也是難免有點慌亂起來,又是從各大莊子裡借調人手過來幫忙。   平哀帝那廂在七月初十那日也是開了口,令五千的禁衛軍在成親當日過來守護國公府。   眼看成親的日子在即,齊璞每日從宮中回來也是被家中的人聲鼎沸嚇得不輕,國公府這時候連一生都在莊子裡沒來過國公府一趟的家奴都來了,光下人就有千餘位,偌大空蕩的國公府因這些下人都顯得擁擠了起來。   國公街外面很長一段時間都被時不時來看熱鬧的百姓駐足觀看,所以齊國公回來都是走的後門。   府裡的下人一多也鬧了起來,把回來到夫人身邊補眠的國公爺也是煩得不輕,皺著眉的樣子很是冷酷,謝慧齊無法,鶴心院旁邊的青陽院就是以後長子夫婦要住的地方,也是他們要洞房的喜房,這段時日是日日都要布置清查的,她只好帶著因覺不足,脾氣也格外不好的國公爺回了以前臨湖的老鶴心園住。   那裡因是國公府當長公子前住的地方,一直打理的好,住過去也只是布置床鋪的事,倒也簡單。   就是府裡的事都國公夫人打點,國公爺都不露面,京中都傳他已是極不喜國公夫人,就連長子就快要成親了都不願意回府。   **   七月十七那日清早,平哀帝早早就穿好了龍袍坐於桌前看奏摺,但這時候他看的心不在焉,表妹因長兄的婚事已是有差不多一月未住在宮中,隔個三五天回來一趟也只是看看他的起居冊,呆不了半天就要回去。   昨晚去看她的葉公公說她嗓子都是啞的。   平哀帝只想著這日頭起的快一點才好,他想早點去國公府。   這廂林夫人抿著嘴,坐在凳前看著京中那位長壽長福的王老太君給女兒梳著頭,聽著那一聲聲的一梳梳到尾,二梳我哋姑娘白髮齊眉,三梳姑娘兒孫滿地,硬是強忍著沒讓眼淚掉出來……   等把王老太君了出去,戴著鳳冠的女兒雙眼含淚看她的時候,林夫人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了她,咬著顫抖的牙嗚咽出聲,「我的心肝誒,我的心肝寶貝女兒……」   她的心肝,從此就要離開她第292章   林玲在她懷裡大聲哭了起來。   林夫人忍著淚,拍著她的臉,道,「別哭,好好的妝扮要沒了……」   說著她卻難掩心頭疼痛,「嗚」地一聲,失聲哭了起來。   「娘……」林玲叫著她,往日倔強勇敢的姑娘這時候怎麼止都止不住眼中的淚。   沒一會就有林夫人的身邊人進了房內,小聲地提醒著林劉氏,「夫人,送嫁的爺們讓我來問一聲您,咱們家這位子怎麼排……」   林家族裡有夫人的娘家都來了不少人,先前好不容易把這前去國公府送嫁坐頭位的份給爭了下來,現下又為誰走在前面,誰走在後面爭了起來,且不止此事外面還有一堆大大小小的急事等著夫人定篤。   林夫人也知自己再捨不得也坐不了什麼時間了,她只能陪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到這步了,她抬頭忍下了淚水,紅著眼對著身邊人就吩咐,「補下粉……「   丫鬟們這才急急靠了過來。   三四個丫鬟圍著她沒一會就把妝容跟衣飾都收拾好,林夫人站了起來,本來再說話,卻怕再掉淚,看了女兒一眼後就狠狠地別過頭,快步出了門。   那身影又急又快尤如身後被人追趕,林玲看著捂著嘴哭了,她身邊被打發過去陪她的婆子也是難忍眼淚道,「您以後好好的,她心裡就好受了。」   林玲哭著點頭,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   這廂國公府裡反倒要安靜許多。   國公府的一切都井井有條,其實前兩天還亂著,半夜還有人到鶴心院來跟主母商量事情,卻把國公爺吵醒了,國公爺醒來後一字不發,披了衣裳出來就就冷眼看了坐在主位國公夫人一眼,又冷眼看向來商量事情的大主事娘子。   主事娘子被他看得當下就趴伏在了地上,連氣都不敢出。   「半柱香。」把人嚇個半死的國公爺扔了句話就走了,卻讓國公夫人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回想自己家最近確實太亂了,大婚當天若是還是這般亂,這不出事也得出事,遂第二天就下了死令,每件事都攤到了每個人身上,事辦不好立馬走人,不需來請罪,同時負責這個人的管事自行把這事擔了,事後是非好歹再來讓她處置。   誰敢逾令,還有通敵的,也不需來過問,讓暗堂那邊的人直接處置定生死。   這嚴令一出,喧鬧多時的國公府沒一天在被暗堂收拾了幾個人後安靜了下來——大好的喜事日子是不會殺人,但關幾天殺也是可行的。   人性註定人對嚴令的服從遠遠勝過於對仁德的信服。   越大的場面,越需要制約其的規矩。   這事一定好,十七半夜的國公府燈火通明,卻沒嘈雜聲,謝慧齊聽小紅來說大公子他們都起來了,麥姑她們已經帶了人過去為他更衣了,她也噓了口氣。   國公爺這時候還在她身邊眯著眼,人是醒了,但看樣子是不太願意現在就起來。   謝慧齊可憐他回來得晚,這算下來還沒睡兩個時辰,也不吵他,跟跪坐在床邊回她話的小紅道,「你現在幫我去看看你家夫人。」   她身邊的麥姑紅姑綠姑她們都被她打發下去處置府中事務了,這兩天以前侍候她的小紅跟阿菊被弟弟打發到了身邊,謝慧齊也沒有什麼用得著她們的地方,但看著她們挺高興的。   小紅的兒子早娶親了,孫子都有了,阿菊還是孤身一人,但讓她過來陪陪小姐,她也只是過來呆一天,第二天就要回去,謝慧齊身邊人一直太多,也太擠,這些年也很少想起舊情,這時候她們來了,她真是出乎意料的高興。   「是,我這就去。」小紅拿過水杯碰了碰杯子,放到她嘴邊,「您再喝一口。」   謝慧齊笑著喝了口水,摸了摸她的臉。   小紅也笑著看了她一眼,起身去了。   阿菊這個時候正在門邊捧著熱粥等著,見她出來,把盤子放她鼻子下,「紅姐姐,香不香?」   「香。」小紅點頭。   「那我進去了?」   「小聲點,姑爺還沒醒。」   「啊?」阿菊不敢抬腳了。   「進去吧,小姐會哄著他醒的,你先別說話,等他們醒了再說。」   「那我知道了。」   阿菊悄步進了門,她以前笨手笨腳的,腳步聲都很大,但這些年來她學了很多,再笨也是學了不少東西在身,所以走得悄悄的還是走得出來的。   她一進去,就聽她小姐輕聲細語地在講話,「客人們也都在門口候著等你了,都等著見你跟你請安開早席呢,你就起罷,我給你穿衣裳,穿鞋子,你看行不行?衣裳鞋子還都是我為你做的呢。」   「少騙我,繡莊做的。」她家姑爺的聲音不輕不重還含糊,聽要阿菊的耳裡,像是不高興得很。   阿菊的腳步更輕了,兩手緊緊地捏著盤子,生怕不小心摔了它。   「哪是,布是我裁的,樣式是我定的,邊也是我收的,算是我做的。」   「哼。」   阿菊走得再慢,也快到了,她眼睛往床帳的紗蔓那邊瞅了瞅,不敢再近了。   「嗯,阿菊?」   阿菊沒想一近就被發現了,她苦著臉把頭探進去,「小姐,我又吵著姑爺跟您了?」   「過來,」謝慧齊腹上還有顆不願意睜開眼醒過來的人頭,她拍了拍那個長子成婚都不願意早起一點床的丈夫的臉,笑著對阿菊說,「手上是什麼?」   「我給姑爺和您熬小米粥了。」阿菊走了過來,心裡還有些擔心自己先講話了,等看到小姐朝她笑,她就又一點都不擔心了。   「擱桌上,你過來。」   「誒。」   阿菊把盤子趕緊在桌上放下,快步過來就跪到了她身邊,「姑娘。」   她還是跟以前那樣地叫著她。   「嗯。」謝慧齊笑著應了一聲,吩咐她,「你出去領著小艾她們幾個丫鬟,把國公爺和我的衣裳都擺到浴房去。」   「誒。」阿菊應了聲,還傻傻地跪在那。   「去吧。」謝慧齊笑眯眯地看著她,又吩咐了她一聲。   「哦,哦,哦。」阿菊這才反應過來小姐吩咐了她事情去做,扶著床趕緊站了起來就往門邊跑,跑了幾步又回過神,回頭朝他們施禮,「那姑爺,小姐,我去了。」   「去吧。」謝慧齊笑著朝她點頭。   等她走了,她輕撫了下懷中那還是沒睜開眼睛的丈夫的臉。   這時候門邊傳來了有人撞門的聲音,有人短短急促地悶聲叫了一聲。   謝慧齊臉上的笑淡了。   齊君昀這時候睜開了眼看向她,問了一句,「她怎麼了?」   這個老丫鬟聽腳步聲虛浮得很。   「沒跟我說,」大郎沒說,和寧也沒朝她透口風,小紅也是一臉的若無其事,阿菊更是一句話都不跟她講,打前天見著了她,她說什麼都只會衝她傻笑,然後什麼事都為她做,哪怕跪下地去為她撩裙擺,「但我看應該是哪不行了。」   謝慧齊淡淡道。   齊君昀看著她。   「他們什麼都不跟我說,」謝慧齊垂著眼看著他笑了笑,「想來也是為我好,不想讓我操心罷。」   而她罷,有了他跟他們的兒女,她也很少去管這些個小時候就跟在她身邊,把命運交付給她安排的人了。   不那麼重要的,註定是要被辜負的。   「那留著她罷。」   「嗯。」謝慧齊笑笑,低頭碰了碰他的嘴,又笑道,「那你總起得來了罷?」   看她可憐,齊君昀沒再折磨她還是撐著床起了身,兩人在浴池裡小磨了一會,不過齊國公還是在穿衣裳的時候低頭看著神情懶懶,明顯不想出去而是睡一覺的夫人有些不悅地道,「又不是咱們成親。」   謝慧齊不為所動地繼續給他穿衣裳,當沒聽見他的胡說八道。   **   寅時一過,開門鼓一擂,京城內就可有聲響了,這城裡的開門鼓一敲,國公府這時候鞭炮擂鼓聲大響,響徹了整個天際。   「國公爺到……」能置千人的國公府前堂這時候高呼聲一起,國公街在同時拉開門,國公府的三道被染成了朱紅色的銅門同時被下人們快速推開。   「迎客!賓客到……」   站在大門邊的禮師們一聲遞一聲,把聲音傳到了國公府的門內,也傳遍了齊國公府的左右四處。   京裡的人便知道國公府長公子的大婚便要開始了。   「前左副都御史扈大人到!」   國公府屬臣,扈家扈老太爺第一個到了。   「通政使司劉通政使到!」   擂鼓聲中,寅時未到就在國公街外守著的國公府屬臣們按著官位的高低一一進府。   這廂齊奚從青陽院到了鶴心院,啞著難聽的啞子跟她阿郎道,「昨晚他們那些公子哥胡鬧了一晚,我剛去了敬德院看了一次,下人們收拾了一來個時辰都沒收拾乾淨……」   這敬德院都要被他們鬧得名不符實了,現在酒氣衝天。   「嗯,回頭娘叫你嫂嫂收拾他。」   「噗。」齊奚嗓子難受還是笑了出來。   「走罷,還有一日,」謝慧齊餵了她口水喝,拉著她施施然地往外走,「過了這日我們就不管你大哥了。」   「可不能再管了。」為長兄婚事勞心勞心,差點累垮的齊奚搖著頭,一臉的這種事,我可不想再來一次。   婚事直到拜堂之時都未出差池,出的差池也被早已準備多日的暗堂中人解決了,吉時一畢拜堂一過,新娘送入洞房,謝慧齊一坐高堂上下去都未回後院,而是直接去了旁邊早準備的小院,處理國公府裡內剛發生的事情。   小半個時辰後她才去了珠玉院待客。   林夫人那廂也是從自家的人那邊得知了有幾個隨長輩進來在國公府內胡鬧的小輩的事,聽後她嘴角冷冷一扯,對身邊站著的管事輕聲道,「以後這些人家上門來,不必以禮待之,直接給我打出去。」   事後肯定有來說情講情面的,但是這等日子都要犯渾,那只能是他們做了幾分那就得擔幾第293章   大喜的日子說不死人,其實也是死了人的。   只是私底下的骯髒哪是拿得出來說道的。   這等事,不明就裡,天天真真的人會說光天化日之下有什麼不能說道的,但真要說道,真要細究起來,死的人豈止是那一兩個人,千絲萬縷的人都得被牽扯進來,天大的好事轉眼間就能變成天大的壞事。   天天真真的人也會無聲無息死在了這些事當中還渾然不覺。   在國公府的喜宴上鬧事的那幾個小輩是當場就被拖下去在活活打死了,他們長輩收不了屍,回頭還得等著被清算。   而國公府今日如若被人鬧了事去,被傳為笑柄,在江南事發之後被人輕視,被人挑戰餘威那也是國公府處事處置不當。   遂,謝慧齊這次一點情面也未留——就是立過功的國公府屬臣來了也難逃一死,何況是那些靠祖宗餘蔭庇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   謝慧齊在女客堂坐了一會就走了,讓谷表姐跟還在的林夫人,還有幾個屬臣夫人替她招待場面,她則去了事務堂處理下面的事。   今日吃喜宴的大小事,和回去的回禮,都需她打點。   這些事都是時刻變化的,就是她親自打點也未必處置的好,但有了她出手,總能省不下事來。   再好的管事有個十來八個,也未必及得上一個處事得當,心裡皆有數的主母。   等到入黑,夜很深了外面的流水席才散。   外面的管事來報,說來吃流水席的百姓都把桌上未吃完的東西都拿回去了,有不少人還有行見之明地帶了自己家的碗來。   齊國公府的管事沒有阻攔,謝慧齊也點了頭,讓他們等明日還有剩的,就再擺幾桌讓那些人再過來吃完就是。   這種餘宴,京裡其實也是盛行的,誰家辦了喜事今日沒吃完的,改天還是會邀親朋戚友來吃完。   只是富貴人家很少興這一套。   **   謝慧齊在送走林氏夫婦後,忙到夜半才歇,那廂國公爺是早回了,他喝的迷迷糊糊躺在榻上睡,還記得別弄髒他們的床。   齊大看她回,也有些酒氣的齊大在她身邊輕聲道,「爺還沒喝太大,就是累的。」   謝慧齊點頭,「你早點回去。」   齊大躬身應了是,退了。   謝慧齊也沒力氣,扶了他去床上睡,等二日被麥姑叫醒,床裡一片的酒氣,薰得本困頓的她睡意全無,當下二話不說就把人拉了起來往浴室走。   夫婦倆一穿戴好,大公子和大少夫人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忙得連覺都沒好好睡一覺的謝慧齊揮手就把來報公事的齊大揮走了,跟齊君昀嘀咕道,「我怎麼就沒覺得我老得可當婆婆了呢?」   媳婦是娶了,卻還是沒覺得自己要當婆婆了。   她也算是活很長時日了,頭一次面對這種為人婆母的境況,謝慧齊心中琢磨著要怎麼放權才是好。   她實乃不是個太親善的人,對兒子們是打是罵,事後他們怎麼想她她都認,但媳婦是別人家養大的寶貝,她可不敢如此,好是會歸好,但那種好就純粹只是好,不能壞一分,要知在不是自己的兒女身上的壞,壞一分也是十分的壞。   遠著點,大家都舒服。   一身賢良淑德的齊國公夫人跟著面無表情的齊國公坐上了鶴心院的大廳,喝了長子跟長媳敬的茶,把他們打發完,就看他們跟兒女們套近乎去了,她也是鬆了一口氣。   齊君昀那廂一把茶杯擱下,不等開早膳就在清粥,兩碗清粥下去才覺胃裡舒服些。   這種場合,當媳婦的心裡忐忑不安,當大人的,也不會比她好到哪兒去。   這時候廳裡一片喧鬧,谷家的表弟表妹們都來了,謝晉平的親子,還有他收的幾個徒弟也在,還有齊國公看好的幾個學生昨晚也被留在了齊國公府,現下跟長公子夫妻見禮見得不亦樂乎。   齊國公胃一舒服,就往媳婦耳邊湊,道,「我看你媳婦是個厲害的,你大可把府裡的事交給她。」   謝慧齊早打了這主意,但一聽你媳婦那三字,還是似笑非笑地憋了眼丈夫。   齊國公也笑了笑。   他是寧可夫人不管事的,如此一來,夫人放在他身上的心思便多了。   **   齊璞幾日都不需要上朝,家裡這客人委實也多,謝慧齊也是想得出也做得到的,一點也不含糊,家裡有什麼事都讓麥姑領著人去跟少夫人細聲說,讓少夫人拿主意。   林玲也不是個怕事的,沒兩日就擔當了起來。   這等事府裡的人是沒一個敢跟謝慧齊說什麼的,谷家也好,謝家也罷,都知她性情,也不覺這是多大的事,林府那邊倒是在林玲回門之時告誡了林玲幾句,而屬臣家的夫人,在婚宴當天有在謝慧齊面前說得上兩句話的,這國公夫人的好臉色沒看幾眼,就來國公府隱約地說起林玲也太急了點——各大屬臣家的回禮都是林玲打點過去的,也是林玲派的人。   這些人以後都是要看林玲臉色的,謝慧齊笑笑打發了那說不是的走,也沒說道什麼。   天下無不漏風的牆,她沒說什麼,林玲那邊遲早也是要知道的。   齊璞上一朝,謝慧齊就開始把事務堂的事交給林玲,而齊奚這幾兄弟的,她早安排了各自的管事和管事婆子替他們打點,那些人歸不不到林玲下面去,也不歸她管。   林玲也是個好媳婦,事情做得不錯,謝慧齊就省了他們的早請晚安,讓他們得空來一趟就好,齊璞倒是沒空就不來了,但林玲一天還是要來一趟的。   林玲天天來,時常跟在謝慧齊身邊的謝由也還是不太親近林玲,在全家裡頭,謝由最為親近的還是要算齊國公跟齊國公的三個兒子了,即便是齊奚那樣讓人如沐春風,美若天仙的小姑娘他也不太喜歡,這麼長的時日連姐也都未曾喊過她一聲,別的名兒更是未曾叫過。   不過,他是連謝慧齊也不太親近的,就是跟在她身邊也不與她說話,不過是坐在她身邊或是盤於她腿下坐著做自己的事,她不呼他,他連眼皮不朝她抬一下。   林玲見的次數多了,便也習慣了。   她也不是個隨意說道別人的人,在齊璞面前都未曾說道過謝由的半分不是,反對他關懷有加,齊璞也是跟她笑道,「不用想著怎麼討好他,你要是能跟他打一架,把他打服了,他反會心服口服些。」   林玲一想,抿著嘴笑了。   有日練武場上她恰好抓了個時機,還真是把謝由打敗了,回頭等她去鶴心院,謝由還真是正眼看她了,有時還會給她端杯茶送杯水,過不了幾天又在惜敗後叫了她聲嫂子,她跟他說話,也會回聲了,顯得還要比婆母還要親近些。   林玲畢竟年少,對此不是不無驕傲的,只是齊璞回頭知情,跟她搖了頭,輕聲道,「不要覺得小由這是跟你親近了,回頭就是我在阿娘母親犯了渾,就是我阿父在母親面前犯了渾,小由手中的刀也是能往我們脖子上割的,小由是母親帶出來的。」   她才是他活在這個世俗間的根基。   說他為了她能把命都拼了也不為過。   他深喜林玲,當然不願她犯錯。   林玲這才驚覺,再去鶴心院也不再為謝由對她的和善喜上眉梢,分明得讓人一眼就能看穿了。   謝慧齊對兒媳的這一連串變化是看在眼裡,但沒怎麼放在心上。   說她寡情也不為過,她是不願意為難誰,實則也是很多事都不覺得值得她去計較。   不在乎的事,便也在意不起來。   她現在的心思都不放在國公爺身上,何況是在她眼裡已經算是非常好,非常配得起齊璞,讓省心的兒媳了。   阿菊已經不行了。   阿菊的眼睛已經瞎了,她看不清東西了,左讓過來看了後說,就最近的事了。   跟著阿菊一起瞞了姐姐許久的謝晉平過來說,「去年就不太看得清東西了,說是腦子裡有個東西,再苦的藥都吃了。」   只是不管用。   「我說要給她好日子過的,她說好日子就是讓她到你身邊呆幾天,她是你撿回來的,也想在你身邊走。」謝晉平說的時候低了頭。   「嗯。」謝慧齊看他的眼淚掉到腿上,溼了衣袍,也抬頭往大門邊看去……   老丫頭知道他們有話要說,退到門邊去了,謝慧齊叫人搬了張椅子讓她坐著聽風吹的聲音,也不知道她坐下了沒有。   「叫二郎趕回來一趟吧。」謝慧齊淡淡道。   阿菊疼二郎,小時候饞嘴饞得要死的丫頭也還是會把得手的一顆糖留到二郎手裡,哪怕會為此饞得要舔好幾天的手指頭。   他該送這個護著他,疼著他的姐姐一程的。   「嗯。」謝晉平低著頭淡淡道,過了一會,強忍了心頭的疼,又淡道,「還有些事沒跟你說,之前家裡人沒把小約看好,她替小約擋了一劫,手臂那被倒下的大斧砸了一下,一到陰雨天就疼得要命。」   謝慧齊怔了一下。   「她在家為我們做了許多,就是不讓我們跟你說,說你事多心煩,不要擾著你了。」謝晉平低頭流著淚道,「這些她都不讓說,但都記得你當年是怎麼帶她回的家,我們是怎麼對她好的。」   「嗯。」謝慧齊手扶著椅臂,慢慢地支起了身子,看著外頭悵然道,「這一個個親的人,都是要走的,是罷……」   活這麼長,這些苦痛,都是要經歷的第294章   阿菊到後頭就不太能動了,她頭疼得厲害,總是低著聲音哼哼,謝慧齊讓藥堂給她開鎮痛的藥,也想過是不是給她腦子開個刀。   只是行不通。   她跟國公爺說讓他這段時日自個兒自覺地回府,好好照顧自己,她就不多掛心他了,等二郎欲要差不多回來,她帶了阿菊出門去,回了以前他們在書院山腳下的家。   那個家現在即便是周圍紅豆他們都不住了。   阿菊頭痛欲裂,卻清晰地記著家裡以前的每一個模樣,說她在牆腳下打掃過樹葉,在坪中跟姑娘繡過長畫,在廚房的石磨板上殺過魚,搓過衣服。   「那時候我跟著姑娘什麼都幹。」阿菊嘆息道。   她手腳笨,但很會做活的,姑娘吩咐的她都做。   後來不需要做那般的多了,成天閒著也行,就是姑娘已經不再她身邊了。   沒有姑娘叫她阿菊,也不會在她做錯事的時候拉著她的手帶她回屋去。   姑娘從不會責怪她的,頂多就說你歇歇罷,歇歇回頭再做好是一樣的。   阿菊一直都記得她家姑娘溫軟的手,和總是不急不徐的聲音。   阿菊說起的很多事,謝慧齊都忘了,等阿菊說她還記得她小時候被她牽回家,餵她飯吃的那一天,她都愣了。   「姑娘你餵飯吃呢,還拿香香的手絹兒給我擦嘴,香得我好幾天都聞得著。」阿菊傻呼呼地笑。   她記得都很清楚呢。   「你小時候瘦,」謝慧齊抬頭眨了眨眼,再低下頭來,聲音帶著些許笑,「在家裡吃了兩年就好多了,紅豆問你會不會跑回去,你也不知道回嘴,就知道扭過屁股去撞柴房的門,我當時就想這丫頭確實是太笨了,生氣了都只會罰自己。」   阿菊笑,「紅豆姐姐那時候老愛逗我。」   她確實是笨,太笨了,摔過家中的碗打壞過家中的鍋,出了事就擔心姑娘會趕她出去,姑娘老說不會省她的那口飯她也擔心。   但現在不擔心了。   阿菊握著她家姑娘一如以前那樣溫軟的手,滿足地哼哼著。   謝慧齊笑得眼睛裡都有了淚光。   她一時的好,卻成了這丫頭一生的記憶。   得到的太少了,以至於把那點子好就記成了她的一生一世。   這個醜丫頭終究是要一個人孤伶伶地來,一個人孤伶伶的走。   她那麼好,卻在這世間得到的這般少。   謝晉慶回來的那天,已是九月了。   入秋的天涼了,阿菊在他回來後非要撐著板凳去廚房給他烙餅子吃,二郎背了她去,路上阿菊說,「二郎啊,你要乖啊,要聽姑娘的話啊,阿菊下輩子,下輩子……」   下輩子如何誰也聽不到了,阿菊死在了她從小照顧長大的小二郎的背上。   二郎抬起頭閉著眼睛無聲地流著淚。   他說了要給她好日子過的,要讓她有夫郎有兒女,可是一件都沒有做到,他的這個姐姐啊,一生未言過任何一聲苦,只會守著本心過日子,天地再怎麼變她都未曾變過一分,她說要找個會跟她一起幹活,一起燈下說話的人,沒有找到,那她就還是跟著他們一起活——可是她跟他們活的時日太短,太短了。   **   阿菊走了,謝家兄妹把她埋在了父母的墳邊。   謝慧齊被來送了阿菊一程的國公爺帶了回去,二郎準備在阿菊身邊守七天。   這時候和寧剛生完孩子不久,月子還有幾天沒坐完,也還是拖著身子來送了阿菊一程。   二郎能在京中再呆一個來月,將在十月帶著一批選出來官員下江南。   此時正值興邦苑選拔審核之即,京裡一片的歡欣熱鬧,世家子弟與寒門子弟皆有望任官,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就是中了進士,幾年十年的也等不來重位……   朝廷還在任,年過五旬的老官員左右一看,像他們這樣的老傢伙即是不多了,滿朝的文武,泰半竟都是青年才俊,也不禁噓唏不已——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又是一代新人換舊人。   好在,這些新人有多數是出自他們之後,且有青出於藍勝於藍之勢,這些已為人祖父,為人父者的官員倒是在其中未作什麼梗,反倒是怕拖累後輩,更精於手中事務。   朝廷上下一致,竟有一片欣欣向榮之勢。   謝慧齊回國公府沒呆幾天,宮裡的葉公公就來了。   葉公公一來就跪她面前,滿面的愧疚,「不是奴婢想煩擾您,只是這時候皇上實乃離不開二小姐,沒二小姐在,皇上是一口苦藥都咽不下。」   現下二小姐也病了,雖說有宮中的太醫在不是什麼大礙,但二小姐已是咳了四天了,聲聲都咳在皇上的心上,皇上也是連著幾日不得安寢了。   謝慧齊沒說話,只是彎下身來扶他。   葉公公還是跪著不起,竟是哭道,「國公夫人,老奴求您了。」   謝慧齊還是未語。   「國公夫人,老奴給您磕頭了。」老公公也知道這等時候是二小姐回府休養的好,可這時候正是聖上繁忙之際,他那身子本就不堪重憂,二小姐一回來,他心思一加重,那這麼多時日的將養就要白費了,「您就去宮裡住幾日罷。」   謝慧齊現在最見不得人哭,尤其是老人哭,這時候也是輕嘆了口氣,點了下頭,「依你罷。」   「國公夫人,老奴給您……呃?」葉公公還要哭求,反應過來發現是國公夫人答應了,一張老臉愣在了半空,眼淚也是含了一半欲掉不掉。   「起來坐罷,」謝慧齊搖搖頭,「擦擦臉,跟我用點點心,等我身邊姑子婆子把東西一收拾好,我就隨你進宮去。」   葉公公剎那眉開眼笑,「聽您的,聽您的。」   說著又是忍不住歡喜地道,「那奴婢現在就朝宮裡報個信,讓二小姐給您收拾宮殿住,您放心,老奴先前來的時候想過了,就是讓您住在宮裡也不耽誤國公爺跟您,這段時日國公爺也在宮中日日忙於政務,皇上定會找人收拾個宮殿出來讓國公爺跟您安歇的。」   說著他眼睛裡的眼淚也是掉了出來,但這時候一點悲意都無,只見他滿眼的歡喜。   這事本不成體統,但人活著哪能時刻都只去講死規矩,而不是視活著的人最為重要。   葉老公公實在是歡喜,進宮後一路連蹦帶跳地跟在謝慧齊的轎子邊上,雀躍得麥姑姑都忍不住多看了這個公公幾眼,還怕他一個蹦得不好,摔著了老骨頭。   齊奚這廂匆匆忙忙地在勤和殿裡一通忙碌,她咳得厲害,身邊的碧鳥跟阿西見她還要四處都過問,憂慮不已,齊奚朝她們揮揮手,還是把勤和殿大體看過布置了一番,這才坐下讓宮人們忙,她歇息著等人。   勤和殿離宮門不遠,是皇宮最外圍的一處宮殿了,位置有些偏,離內宮有些遠,但離上朝的金鑾殿是最近的一處宮殿了。   表哥一把這處宮殿賜給她阿父阿娘住,齊奚也是不想多想就過來了,一閒下來坐下才想,這事她也是沒有什麼辦法。   她也是累壞了。   從江南到皇宮,再到母親失事到等她回,又是長兄的婚事再到母親身邊人阿菊嬸的過逝,齊奚每一步都參與其中,早累著了……   她需要歇息,也需要人陪伴。   她也渴望在她軟弱的時候,能在母親的懷裡躺一會。   等這口氣喘過來了,好了,她才有力氣繼續在宮裡陪他繼續好好地活下去。   謝慧齊還沒進勤和殿的大門,就聽到了裡面傳來的咳嗽聲,等見真見到女兒,見她臉色異於常人的緋紅,一摸她的頭,就道,「你發燒了。」   齊奚笑咳了幾聲,點頭道,「我就看你一聲,這就回去歇著。」   「先在這歇會罷,等會你阿父要過來。」謝慧齊帶來了言令,讓綠姑去叫人,她就帶了女兒往寢房走。   葉公公在一旁一臉的愧疚不安,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們。   言令來把過脈,跟宮裡的太醫所說的一樣,就是秋幹肺燥,二小姐又過於勞累,還是得好生養一段時日才能好。   「跟你阿父一樣,一咳起來就要好長一段的日子才好的起來。」   齊奚從小到大沒怎麼病過,連風寒都很少著,頭一次犯咳竟是如此嚴重,一想還真是隨了她阿父,不由在母親的懷裡笑道,「那還是我最像我阿父。」   這也要比。   謝慧齊捏了她緋紅的臉一下,見她還笑,嘴邊淡淡地扯了一下,沒跟著她一聲笑。   女兒擔當得太多,也笑得太多了。   一個小女孩,把自己當大人一樣地於這世道周旋,豈能不累,不垮?   她也沒什麼能做的,只能在她還有餘力,在女兒需要的時候,到她身邊來抱她一會,讓她靠一靠。   等到葉公公都退下去給她拿藥了,齊奚在母親的懷裡都快睡著了時抬起頭來,有點疲憊地跟她說,「阿娘,我好像沒有我想的那麼能幹。」   她以為她都能靠自己的。   「嗯,不能幹的時候也很好,你靠在我的懷裡,你就是我的寶貝。」謝慧齊低下頭,把吻輕柔地落在了她的額間,輕聲道,「我不需要你那麼能幹,你阿父更不需要,他只想把你護在他的懷裡保護你,你喜歡的嘟嘟哥哥也是的,我的小金珠,累了的時候把頭低下來,靠在愛你的人的肩上就好,知道嗎?你有我們呢。」   她有他們呢,他們會保護她第295章   傍晚齊國公來了勤和殿,平哀帝也來了,還有幾個官員呆在殿外等著他們。   他們剛從興邦苑回來,等會還要回太和殿商量事情。   勤和殿已經準備好晚膳了,謝慧齊沒準備平哀帝的膳食,但臨時多添一張碗也不是什麼事,但外頭還有大人等著,人家也是商量好事情要回家用飯的,也不能讓他們浪費時間,只好讓兩人喝了碗粥,用了點小菜就走。   齊君昀臨走前看了看女兒燒紅的臉,摸著她的小臉輕嘆了口氣。   齊奚衝他笑個不停,也不說話。   平哀帝站一邊眼睛只管瞅她,也是不言不語,黑黑的眼眸暗沉又泛著微弱的光。   爺倆又走了,出門的時候步子還不急不緩,一下了殿階,往殿門走的步伐又快又急,謝慧齊站在大殿上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一直到他們消失。   站她身邊的齊奚抬頭看著她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也不知母親在想什麼。   **   國公夫人住進宮裡,也是選了最恰當的時機,蚊兇,姬英兩塊屬地的歸置安排,外放的眾百官員已經讓朝廷眾人忙得腳不沾地了。   平哀帝也是個逆他者亡的,誰在他面前提後宮的事,誰就死路一條,強威之下無人開口,誰也不想在這等時候為皇帝的後宮斷送自己一生的前程,牽累家族。   國公夫人進宮朝中有風聲,但無雨點,即便連趙派也不再皇帝面前找不自在了,趙益樓這時候的權力也被壓制了下來,他這個右相相當於被皇帝架成了空架子,內閣有事商討,平哀帝往往都不會叫他,久而久之,右相成了忙碌的朝廷官員間最閒的人,即便是他得力的家臣領的令也要比他的多。   趙派人得重任,遂這個領頭的這時候沒什麼用處,也就可有可無了。   等京中所有書生都對平哀帝歌功頌德時,趙益樓的幾個兒子也被京中的世族子弟隔絕於外,求娶他趙家女的家族也不再吱聲,嫁出去的女兒的夫家也敢娶小妾了,一片喧鬧之中趙府被孤立於世,趙相也就徹底領教了齊國公的殺人於無形。   勤和殿一片安寧,齊奚也就夜晚回她的長信殿去,白日都呆在母親那。   謝由這段時日跟在謝二郎身邊,七日過後,謝二郎帶他進了宮來見她,與她道,「小子太聰明了。」   謝慧齊點頭,可不就是如此,聰明得驚人,學什麼便是什麼。   他過目不忘,學什麼都能飛快領悟精髓,完全不是一般人能比。   「我想帶他去江南住一段時日。」謝二郎摸了摸坐在他身邊的謝由的頭。   謝由對他顯得要比對謝慧齊親近得多,謝二郎摸他,他抬頭看他,還會挨他挨得更近一點,把頭靠在他的小腿上,他的雙腿在地上舒展開來,臉上還是那副面無表情,野性難馴的樣子,卻難得的顯得無憂無慮。   謝慧齊沒說什麼,只是低頭看他,問他,「你去了,會不會念我?」   謝由冷冰冰地看著她,不說話。   「不過離你去的時候還有段時日,你這段時間多來看看我,行不行?」謝慧齊再問他。   謝由還是不回她的話,只管拿著冷冰冰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謝慧齊也不等他的話,抬身對弟弟道,「你帶他多來看看我。」   「最近就住宮裡了?」   「嗯。」   二郎點點頭,「我最近要呆兵部,還有要去西北跑一趟,儘量。」   「也要帶著他?」   「帶著,」二郎彈了彈野小子的頭,與家姐道,「跟著我能學不少在家裡學不到的,他與我也合得來,真的就跟是我兒子一樣,阿姐,你是看我可憐,幫我撿了個兒子回來?」   謝慧齊哭笑不得搖頭,唏噓道,「真是為了你們操碎了心。」   二郎臉皮厚,笑著點頭。   謝慧齊不太管國事,後來也不太管兩個弟弟的私事了,但她也是知道大郎二郎這些年沒少做事。   他們在東北,西北都建了很大的農莊牧場,讓在戰場下退下來的殘兵傷將們帶著家人生根發芽,建立他們自己的家,也讓這些老兵們在軍營擔當教頭之職教導新兵。   但這些人畢竟不是他,傷兵殘將只要沒有太大的功勞都是要領晌回原籍的,而在謝家兩位將軍的斡旋下,他們有了教頭之稱,但無教頭之實,朝廷沒有給他們下達確切的文書。   這次蚊兇,姬英的事大弟弟是第一功臣,謝慧齊知道他已經在朝廷中解決了這個問題,想來二弟前去西北,想來也是要做眾多安排。   兩個弟弟做的事,豈止是簡簡單單的好事,於社稷於民,還是於他們自己也好,都是惠及後世許多人的好事。   帶著謝由去,確實是好。   她家二郎是個真正有擔當,有血性的男兒,他忤在那裡就已是頂天立地。   謝慧齊也不太擔心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是山野間長大的,餐風飲露也不是什麼問題,他來了京城也見了這世間最大的富貴,也未見他有什麼動搖沉迷,他現在穿的衣裳好了,知道的事情也多了,但他還是以前那個在山洞裡即便是接近她也還是會防備著她的孩子。   謝慧齊也不願意他失了這個秉性,她想他只信他自己這才是最好的。   相信自己才是最大的強大。   二郎是上午來的,離午膳還有點時辰,謝慧齊就讓他去找他姐夫,她則留了謝由下來。   她為謝由做了兩身舒適的武夫裝,還做了一雙靴子,兩件披風,裡頭的衣裳也是裁了兩身。   謝由試靴子時,謝慧齊提醒他,「有水的時候要夜夜洗腳,不能偷懶。」   謝由把靴子脫了,扳過腳放鼻子前一嗅,立馬被自己的腳臭得鼻子都皺起來了。   他跟謝晉慶呆了幾日,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下人給他洗澡他也攆走,自己找個桶淋兩桶水就當是洗了澡,腳是未曾搓過的。   謝慧齊笑了起來,「也要照顧你爹,你爹只有一隻手,不太方便。」   謝由這次理會她了,「哦」了一聲問她,「那給他搓腳不?」   「搓吧,太臭了讓他自己搓。」   謝由點頭。   謝慧齊笑著抱了他一下。   謝由推開她,數了數包袱,道,「靴子少了一個。」   「是一雙。」   「少了一雙。」   「等你跟你爹從西北回來給你,我還沒做好。」   謝由瞅著他的包袱看了好一會,才抿嘴頷了下首,算是答應了。   齊奚早間過來在母親這吃了藥睡下,這時候正好醒來,過來找母親看到謝由不由笑了,「弟弟來了?」   「你二舅帶過來的,等會用完午膳就要走了,他們爺們最近忙得很。」   母親笑,齊奚也是笑著回,「那我等會再跟二舅舅賠罪請好,也還好知道你念著他們,記得來看你。」   「可不是。」   謝由看著咳個不停的齊奚,頭也沒轉。   「二姐病了。」齊奚給母親福了一禮,坐到了弟弟的身邊,微笑著朝他道。   「醜。」謝由在看了半晌後冷冷地道。   齊奚摸了摸臉,笑著回,「那過幾天等阿姐好了,再好看起來。」   謝由這次點了點頭。   回頭謝二郎跟著齊國公還和平哀帝回來了,父子倆用了午膳,沒過一會就走了。   過了幾天,謝由在要去西北的前一天又跟謝晉慶來了趟宮裡,給了齊奚幾個野果子,放她手裡跟她道,「煎水喝。」   「往山裡跑了兩天才找出了這麼幾個……」謝晉慶摸著兒子的頭問謝慧齊,「是治咳嗽的?」   「治的,他後來也是給我找了幾個煎著喝。」謝慧齊想起了以前在山洞的日子,先前小孩兒是不管她死活的,後來熟了,才會找點他覺得好的東西給她吃。   其實也沒什麼大用處,但吃了心裡確實會踏實許多。   「弟弟找的,你回頭煎了吃了就好了。」謝慧齊跟齊奚道。   齊奚笑著點頭,也要去抱抱謝由,謝由對她們母女愛抱人的習慣很不太喜歡,但也還是皺著眉頭讓她抱了。   **   謝晉平在京中沒呆半個月就又快馬去了西北。   許是謝由找的那幾個果子熬出來的苦藥管用,齊奚的咳嗽好多了。   但林玲在齊國公府出了些事,許是謝慧齊放權放得太快,她又不在府中,下面有那麼兩三個老管事沒那麼聽這個少夫人的話,尤其是齊奚姐弟那邊兩個被她委以重用的老管事。   姐弟三人的東西已經分開,已不歸少夫人管。   齊奚雖未嫁,但身份了不得已是朝廷跟眾多世家心中皆明了的事,齊望跟齊潤更是國公爺夫婦的手中寶,他們的下人仗著身份和老資格給長公子夫人添堵,也是有些人骨子裡骨頭究竟是太輕。   以前在她眼皮子底下表現的好好的,換了個人,就不知道自己是做什麼的了。   謝慧齊沒回去,但讓人把那幾個敢跟少夫人唱對臺戲的老管事給綁了送到了林玲面前,同時讓齊璞回去跟他媳婦說,讓他們按家規處置。   齊璞在母親那領了命,回去跟林玲道,「娘的意思是不必顧忌她,你是長媳,也是長嫂,你做好了你的,這個家該尊你敬你的也一分都不能少。」   林玲點頭,輕噓了口氣。   「娘說,這次我來處置……」齊璞抱著她的頭安撫地拍著她的背,低頭看著懷中的妻子,「但下次得你來了。」   林玲又點頭,啞著嗓子回道,「我知道了。」   這個家太大了,比她以為的還要大,還要錯綜複雜,她以為她能行的,真動手了卻發現舉步唯艱,步步都要被各種擔憂情理約束桎梏,不是說母親放了權,權就能到她手裡第296章   朝廷諸事繁多,這批被考核的學子一放出去,來年又是常規的春闈,今年朝廷用了這麼多人,還是有空缺。   為官途也好,為志向也罷,全國的有志之士,有學之士都往京城奔。   他們的路費也出朝廷,只要能有望進京趕考的,各州縣的地方官也是不遺餘力把他們用到京中來,如此一來這些學子以後有個一官半職,也承了他們的恩。   朝廷有意,地方盡心,京中因許多人的到來終日沸沸揚揚,即使來京的各大販夫走卒也是前所未有的多。   王寶丫夫妻原本替家族在東南一個偏遠的縣城守著他們家的貨源,但京中這時候各大商鋪的生意太好,西北會館又請動了他們的父輩,把這兩夫妻請了回來坐鎮。   謝慧齊在宮中也收到了寶丫給她的信,寶丫知道她想聽的是什麼,在信中說的皆多是她一路過來的見聞。   大忻現在趨勢良好,各地往來的路通了,商販多了,各地百姓吃的多了,花樣也多了,買起起交換得起物什的人就多起來了。   即便是江南,也在一度的整改之下迅速地立起來了,不過短短一年的時日,當地官員暗加的苛捐雜稅一減輕,平地湧起來的眾多小商人加快了江南的繁華。   江南官變實則也充盈了國庫,眾官員的私物跟私糧一半被拉進了京城,一半用到了前去填蚊兇,姬英的百姓身上。   如此可見江南其富裕非同一般。   她住進了勤和殿照顧女兒,皇帝也跟著國公爺回勤和殿用晚膳,商討事情,謝慧齊雖也避嫌,但也有避不了的時候,聽到這次江南所得的財物也是暗暗心驚——不過四州之地,卻能抵其它二十幾州的全部產出。   難怪江南官變,連國公爺都敢叛。   也因著江南官變,這一次江南官員的唯任都是四年一換,每一個五品以上的官員的任命必須過三殿六閣老的手,再經皇帝任命。   爺倆也會吵架,往往都是平時在殿堂上笑得看似如沐春風,實則讓朝臣如芒在背的平哀帝聲音大起來。   國公爺處置朝事素來愛棉裡藏針,不愛外露,喜歡不動聲色置人於生死,可平哀帝看著再溫文爾雅不過,卻是個喜歡刀起刀落的,這日晚膳畢剛跟國公爺聊沒幾句,他怒極了齊國公剛提出來的舉措,甩了手中的摺子吼,「朕不會下這等聖令,這此不是又讓他們爬到朕的頭上來?」   江南官員任命的閣老審閱之策平哀帝認同,卻不喜齊國公所說的五品以上的官員有罪必須三司審查完畢才結案的提議。   「那還是不問緣由都殺了?臣怕各地學院上來的書生不夠殺的。」齊國公淡淡道。   都殺了,哪來的人用?   用著的也會寒心。   「都察院過問即好!」就審一道,平哀帝堅持己見。   「三道。」   「兩道,加大理寺。」平哀帝又拍桌子,大吼,「朕只許兩道,不能讓刑部也跟進來摻和,到時候你讓朕聽他們在朝廷上跟朕瞎嚷嚷嗎?」   他一嚷,謝慧齊本來帶著女兒在旁邊,她看書女兒做繡活,見爺們又要吵起來,朝女兒頷頷首,帶著她往門邊走。   齊奚走的時候,要笑不笑地看了眼怒氣衝天,中氣十足的表哥一眼。   平哀帝來不及收好臉上的怒容,只好慌張地朝她擠出個笑容來應對,引得齊奚趕緊撇頭,生怕當場笑出來。   出了門,她聽她娘感慨道,「身子可好了呢。」   「是吧,還對著阿父吼呢,」齊奚挽著她的手,湊過頭去看她的臉,笑道,「不高興了罷?」   謝慧齊想了想丈夫剛才那種好整以暇的臉,搖搖頭,「你嘟嘟哥哥怪可憐的。」   晚上齊奚跟著平哀帝回宮,也是挺可憐地問他,「又要聽阿父的了?」   平哀帝卻有些得意地看了她一眼,「怎會?聽我的。」   說罷,還舒暢地吐了口氣。   齊奚看他痛快,便也鬆了口氣。   她跟她娘一樣,朝事是不想插手的,尤其一邊是她阿父,一邊是她的心上人,幫哪都不妥,但因著知道父親的厲害,所以還是想父親要是能讓著他一些的好。   她不太願意讓她這個表哥不高興,知道還是依了他,齊奚心中也是輕鬆。   那廂謝慧齊也問了齊君昀差不多同樣的話,齊君昀回了她,「經都察院跟大理寺。」   看他老神在在,謝慧齊琢磨了一下,瞥他一眼,「你原本想的也是都察院跟大理寺罷?」   「嗯。」齊國公淡淡地應了一聲,看夫人一臉調侃看著他,他便又淡道,「只提大理寺,他會咬死了只要一個都察院經審即可。」   謝慧齊忍不住笑了起來,湊過頭去親他的臉頰,罵了一句,「老狐狸。」   老狐狸不以為然,但還是勾起了嘴角,眼睛帶笑望向她。   **   齊奚病一好,就是丈夫可能忙得還是三頭兩天的不著家,謝慧齊還是回國公府了。   她這一回去,國公府也是風平浪靜,謝慧齊見沒有不怕死的當著她的面告她媳婦的狀,也覺得自己這麼當年的家沒白當。   任何年頭都有腦子不明白的人,但還是明白人多的。   謝慧齊也開始帶著林玲見管事處置事情,但一般都是坐在林玲身邊教她,下命令的時候都是經的林玲的口。   林玲之前也是當婆婆是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她溫婉清雅,光看樣子,誰能想得到她斷人後路時的雲淡風輕。   林玲覺得她學不來這套。   她也沒法跟她婆婆一樣把很多東西看得很輕,就如她母親不太相信她婆婆真的放權,把偌大個國公府就給她管一樣,她也沒那個心胸氣度視那些妒恨她的人如無物。   林玲嫁進國公府來,面對的豈止是國公府大小大事瑣事,外面眾多妒恨她的人也不乏中傷,甚至有人說道她不得家婆歡喜,連得手的權利也是家公逼著家婆出讓的。   京中不乏對她的閒言碎語,林玲沒法不當一回事,還是會讓人打聽來說給她聽。   但林玲與母親對家婆的眾多猜度不一樣,林玲是相信她家婆的,但她的婆婆的相信也不是來自她的眼睛,而是她信齊璞與她說的。   齊璞所說的,林玲深信不疑。   只是,她撐的辛苦,畢竟年歲還是太小,當家幾個月就已是顯得憂心忡忡,齊璞又忙,他現已為戶部侍郎,蚊兇跟姬英的事說來已是他一手負責,在家時日不多,謝慧齊見兒媳小小年紀就憂慮不已,到底還是不忍心,本想著讓小輩操持鍛鍊的心還是沒那麼狠,就還是想把麥姑她們調了兩個到她身邊去。   哪料麥姑,紅姑,綠姑她們哪個都不願過去。   「奴婢也是老了,也只願意在您身邊侍候著您到老,哪也不去,」麥姑這日帶了紅姑和綠姑跪她身邊淡道,「我們在您身邊呆慣了,去了少夫人那處,也難免會倚老賣老,犯些我們不自覺的錯。」   她們在夫人身邊都是抬著頭說話的,到了少夫人那,少夫人未必看得慣。   謝慧齊想想,未語。   「叢兒想去,夫人您看如何?」麥姑又問。   叢兒是她的女兒,是被放出去了跟管事成親了的孩子,也是打小就能幹的一個小姑娘,謝慧齊訝異,「咦?」   「夫人,奴婢是這般想的,叢兒有點小本事,能幫到少夫人也是她的福氣,等幹個七八年的,兒女們都大了需要她的教導了,到時候她再出府也不遲。」麥姑說罷又輕嘆了口氣,看著她家夫人輕聲道了一句,「奴婢的兒女們終歸是要靠著國公府的,齊原跟我靠著您,他們是要靠著小國公爺跟少夫人的。」   再則,叢兒也成親了,在府中時也跟長公子這幾位公子尊卑有分,少夫人也放心用她。   「夫人,等了了十一月成了親,我也是想跟讓她跟著少夫人。」綠姑那邊也出了聲。   紅姑則道,「夫人,奴婢家的小晴還小,再等兩年等她過了十歲再機靈到,少夫人若是選得中她,奴婢也想把她送到少夫人跟前去。」   謝慧齊看向她們,挑眉道,「都想妥了?」   都是跟了她二十來年的老奴了,當下就異口同聲道,「奴婢想妥了。」   「你,我容你再看看,」謝慧齊朝紅姑道,又朝麥姑道,「你就不行了,既然來跟我說了,想來你跟叢兒也是商量好了的……」   「是。」   「那這兩天就收拾妥當回府來住罷。」   「奴婢遵令。」   「你的話,再想一會,等十一月成了親再說,啊?」   綠姑笑著點頭,還是道,「還是請您跟少夫人提一嘴罷,了了還是想跟著少夫人的。」   別人未必能有這個機會。   謝慧齊也知她們肯定是把事定了才來找她說的,便也不再多說就點了頭。   她也知她身邊的這幾個人不太好放到媳婦身邊去,她給了她們太多的自主權,媳婦那邊未必受得了這幾個老姑姑的作派,她也不好委屈了為她賣命了一生的幾個老身邊人。   謝慧齊這廂有了空閒,也是手把手帶著媳婦持家,也為她的身邊人操心著,誰料這日林玲接了家中嫂子之約去京中香火甚旺的長壽觀上香,她未回,卻有身邊人朝國公府來報了惡耗,少夫人在觀中被人撞地,血流了一地。   隨後未多久,林玲被國公府的人護送回了家,她懷中胎兒在馬車中就已落了,到了府中已是來不及了,林玲一在門口見到謝慧齊就失聲痛哭,等知道肚中她還不知道的孩子就這麼沒了,當下一口氣沒上來就昏了過去。   那廂林夫人得訊也是急急來了國公府,知道林玲是揮退了國公府的下人跟嫂子和幾個女眷在觀後的後園喝茶出的事,身邊只留了她從林府帶出來的兩個丫鬟,當場就急火攻心也是昏了過去。   謝慧齊只能吐口氣處理後續,令人照顧好她們。   國公府跟著少夫人的下人在少夫人出事後,粗使丫鬟已經把當場的人都約束住了,她這廂下了令讓順天府的人出馬去把人帶到順天府去,另一頭叫了管事的出去,把那幾個人的底細查個清楚回來。   事情吩咐完,她想了想,還是讓人去叫了國公爺回來。   她本來只是叫了長子回來的。   只是出了這等事,齊璞還是需要他父親第297章   順天府的府尹也是很快就到了,來跟謝慧齊見了個面,領了她的話。   謝慧齊以前見過順天府的府尹,現在順天府府尹不是國公府的人當任,是皇帝的親信,這廂來了就恭敬地躬身道,「但憑夫人吩咐。」   「客氣點關著,誰來都不要把人放走,接下來有什麼事我會差人跟你說的,俞大人,麻煩了。」謝慧齊朝他頷首。   俞府尹肅容揖禮,「夫人放心。」   兩人沒說兩句,俞大人就走了。   人走後,謝慧齊也是坐在後堂好一會都沒起身,等到麥姑過來輕叫了一聲她「夫人」,她才從怔忡中回過神來。   也就這麼一會,謝慧齊就打好了主意。   大兒媳那,若說沒有錯處那是不可能的,她是國公府的少夫人,出門的護衛跟婆子媳婦丫鬟是有規格的,這次大兒媳出門,身邊的護衛沒少帶,但國公府的八個服侍的人,她只帶了五個,且這個五個在她與人談話之時被摒棄在外,但凡是留一個專門服侍的武使丫鬟在身邊,恐怕也不是這個結局。   要是她能讓自己沒出事便罷,現下她出了這天大的事,她錯了,沒護好她的一群人也得跟著受罰,誰也逃脫不了干係。   但因著她是主子,她是長子的妻子,又加上她年紀小,謝慧齊想著這事還是她擔下來罷——現在最重要的是小兒媳的身子。   齊璞很快就回了府,回府後就回了他們的青陽院。   沒多久,齊璞就來了鶴心院,他一大步進了就朝謝慧齊走來,一到她跟前就跪下,把頭埋在了她的膝蓋處。   婆子媳婦子們迅速地退了下去。   謝慧齊摸著他的頭沒說話,過了好一會,等他情緒平靜了些才輕聲道,「有好好說話罷?」   「嗯。」齊璞在她的膝蓋中輕嗯了一聲。   「她還小,要學的多著呢,人吶,都是一步步經了事才長大的,她也好,你也好,都得如此,不要去怪罪,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面,知道吧?」謝慧齊輕柔地道。   齊璞沒出聲,頭也還是沒抬起。   「她是作母親的,失去一個孩子,心比誰都痛……」謝慧齊無聲無息地在嘴間嘆了口氣,「我當初生你們的時候,也是不太平的。」   齊璞這次抬起了頭,眼睛是紅的,「但我們一個個都是好的。」   謝慧齊搖搖頭,摸了摸他的眼角,「不一樣的,娘從小在西北長大,一來京城就跟羊入了狼群似的,哪怕有你太*祖奶奶和祖母們,你阿父護著我,我也是一步恨不得掰作十步走,哪一步都踏得小心……」   「孩兒知道了。」齊璞又低下了頭。   謝慧齊知道他想的遠遠不止於此,只是他不願多說,她卻還是得把她的話說透了,「誰人無過?即便是你阿父與我也是做錯過事的,你自己又何嘗沒有未犯過錯?」   可那是個孩子,還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齊璞心裡難受,但還是忍住了沒把話說出口。   「對她好些,她才會把你更放在心上。」謝慧齊把他的頭抬起,眼睛定定地看著他,「你要做個有擔當的男子漢,行嗎?」   齊璞勉強勾了勾嘴角,點頭道,「孩兒知道了,您放心。」   他知道依她的性子,她肯定是不會怪罪她的。   只是齊璞還是想不明白,為何他把心跟國公府都送到她面前,她卻為何把國公府的人支得遠遠的……   「有什麼話,不懂的,不解的,直接去問她。」謝慧齊見他臉色暗沉,想了想,還是又多管了閒事,與兒子道。   她也是不太懂兒媳為何要把國公府的人支開,明明國公府現在才是她的家。   兒媳不是那般不懂事不知情理的人。   她也想要個答案,跟國公爺交待。   這事就是有她頂著,也得有個交待才成。   母子倆沒說一會話,下人就報國公爺回來了。   謝慧齊讓齊璞坐在廳裡,她去門外迎。   果不其然,齊國公的臉色相當的難看。   「好了,別板著臉。」謝慧齊一搭上他的手就道。   「胡鬧!」從不跟她生氣的國公爺這下臉色相當難看地斥責了她一句。   「嗯,」謝慧齊攔在了他面前,沒讓他進,抬起頭看著他直接道,「事情已經發生了,斥責無濟於事,還是把事情弄清楚才好。」   世家還是重子嗣,她丈夫萬般的好,這點卻是放不下的——他想得開,但太國公爺跟太老夫人對他的影響是烙在他骨子裡頭的。   齊璞成親後,他有意無意之間會跟她商量長孫和長孫女的名字……   但這時候,他這個當祖父的心情不是最重要的,現在他是父親。   「她支開了身邊人,她有當自己是齊家人?」齊君昀一聽,眼冷臉也冷。   「哥哥!」謝慧齊低聲喊了他一聲。   「好了,」見她臉色也不好了起來,齊君昀深吸了口氣,道,「我知道了。」   「國公爺,夫人,林元帥來了。」有管事的急步過來報導。   齊君昀冷漠地回過頭去,看得那管事的馬上就低下了頭。   「請元帥入堂入座,說我們馬上就來。」謝慧齊朝管事的吩咐了一句,拉著他的手低聲再囑咐了一句,「不要責怪璞兒他們,你是他們的依靠,亂不得。」   說著牽他進門,但一跨過門檻,看到就站在門邊看著他們的長子,見他看到他阿父後就是眼睛一暗,頭往下低,謝慧齊從沒見從小就意氣風發的長子如此暗淡過,心底也是猛地被人揪了一把似的生生地疼。   她不禁抬起眼,哀求地看了神色冷淡的丈夫一眼。   齊君昀不悅,對他來說,長媳所犯的錯就是長子的錯,他忍不住對長子失望。   他在長子這個年紀,已經一頭擔起整個家族,把國公府一頭往地上栽的頹勢硬生生的扳直了往上,而花費他無數心思的長子,被他母親放諸了眾多心血的長子卻連自己的媳婦都管不好。   而這個媳婦,是他自己要的。   他頭一次對長子如此失望。   齊璞低著頭,忤在那不語。   這時候齊望跟齊潤也是趕了回來,他們一到鶴心院,見到的就是父親冷對長兄的情景。   齊潤先於三哥跑了過去就抱了他大哥,回頭看著他阿父,嘴裡卻卻著長兄「大兄」,那廂齊望也是快步過來站於兄弟倆面前,眼睛哀求地看向父親。   看著與妻子一樣的眼睛,齊君昀本冷凝的眼輕動了一下,隨後他走向前,把兄弟三個都攬到了懷裡。   「這個家,是我跟你們娘給你們的,你們要好好護著。」齊君昀拍了拍齊望跟齊潤的肩,鬆開他們,站在齊璞面前,「看著我。」   齊璞抬起了頭。   「我還在,我還帶你走一段,莫要等到我跟你阿娘都走了,你都護不住你這個家,護不住你的弟弟妹妹們。」   齊君昀說完,齊璞面無表情的臉上流下了兩行淚。   「好了,」齊君昀這一次伸出了手抱住了兒子在懷裡拍了拍,閉著眼無奈地道了聲,「孩子還會有的。」   齊璞把頭擱在了他的肩上,壓抑地重重喘*息了起來。   齊君昀最終只能嘆口氣,回過頭再踏出鶴心院,他的臉便又不冷不淡,讓人看不出喜怒哀樂來,只是路中被夫人纏著手五指交纏的時候,他低下了頭,看向了她那無奈的眼,他便低頭在她的發間輕碰了碰。   「知道了,這事讓你處置。」家是她的,他不會插手。   **   林立淵是在堂廳的廊下等的他們,一見到他們夫婦遙遙走來,他就一揖到底,直到夫婦倆站於他面前,齊國公開口讓他起,他才站了起來。   「是老夫教女不當,行事魯莽,還請國公爺夫婦……」已經也是知情了的林立淵別過臉,一身的慚愧。   他也是查明了一些情況的人來的,國公府尚還不清楚推女兒的人是誰,他這邊是一得信,連原因都查明白了些許,一查明些,他就騎馬急急過來了。   這事他不出馬立刻出來大刀斬亂麻,怕是不會善了,齊林兩家也怕是好好的姻親當不成,得成仇家了。   「林元帥裡面坐罷。」謝慧齊先開了口,口氣溫和。   「謝國公夫人。」   「聽您的口氣,想來……」謝慧齊一坐下就問。   一出事,比齊璞更肝抖心顫的林立淵苦笑著道,「不敢欺瞞國公爺和國公夫人,這一次,是我長媳犯的錯。」   「哦?」   「我那媳婦前段時日結交了玉婷公主,她是小家出身,不懂……」林立淵說到這頓了下來。   那廂剛醒來的林劉氏得了家裡人來的報,聽說害女兒小產的人是她媳婦身邊的媳婦子,那媳婦子本是家裡的世僕,一家三代都住在府裡,其夫也是家中的護院,她也是元帥手下一個老武夫的女兒,是最可信任不過的人,一直都未出什麼差池,因著她也會些武藝,力氣大就把她放在了少夫人的身邊,可就是這個被他們家器重的人竟推了女兒一把,把女兒的肚子生生撞沒了。   不多時,就在齊君昀夫婦與林立淵說話之時,國公府在長壽觀的下人又急衝衝地回來報,說茶桌上的茶裡竟查出了絕育藥來。   「未曾喝罷?」謝慧齊一聽就心驚膽顫,話說出來聲音都變了。   她急忙問話的時候,萬夫當前都面不改色的林立淵把手邊的茶杯都打翻了,眼珠子鼓得都要瞪出來第298章   失聲的國公夫人下意識就看向國公爺。   齊國公這時候面無表情,眼如冰山。   齊國公府沒有換長媳的規矩。   這已不是有人單單跟林家過不去,也是有人跟他也過不去了。   「小麥……」   國公夫人叫的時候,她身邊沉默寡言的老僕這時候已經是退到了門邊,夫人一出聲她就彎腰,「奴婢這就去問。」   說罷,她一福禮就快退倒退了下去,一出門就急如飛,往後院走去。   林立淵已是站了起來,那兇悍的臉上青筋直鼓,眼睛盯著面無表情的國公爺不放。   「國公,」林立淵拱手,「此事林某定會給您一個交待!」   他話一出,氣氛冷凝,見林立淵如此鄭重其事,謝慧齊慢慢出聲,慢條斯理,語氣平和地道,「元帥請坐,這事等確切了咱們再說,您先喝口茶。」   說罷,轉頭對身邊的婆子淡道,「你去給元帥上杯清茶。」   武使老婆子輕福了一禮,無聲無息地下去了。   她們習慣了常年蟄伏主子身後,要是不特地注意她們,就是她們站在人的身後,也很難讓人察覺到她們的存在。   林立淵看著老婆子出了門,再回首時,眼睛看向了國公夫人。   「元帥,請坐。」國公夫人又再客氣頷首。   看她平平靜靜,不動如山,目光溫和,林立淵緩緩地坐了下來。   「爺,您也喝一口。」國公夫人端起了自己的那杯茶,輕喝了一口嘗了嘗,放到了國公爺的手上。   國公爺沒看她接過了茶,但這時候林立淵再望向他,只見回視他的國公爺嘴角微勾,面容冷峻的臉上有說不出的譏俏。   林立淵當即就低下了頭。   面對這個先帝器重的表哥,即便是先帝爺在世時對他無可奈何的時候也多,他就是再得先帝器重,那也是不可能與國公爺相提並論的。   他之前是孤臣,與誰都不來往,面對國公爺也是不卑不亢,但難免對這個把大忻一手拉起來的國公爺是心存敬畏的。   這個人為這個國家做得太多,林立淵打心底裡敬他的,因敬而生畏,這種敬畏不是他骨頭硬就抵擋得了的。   他願意女兒嫁進國公府,何嘗不是因仰慕此人。   只是,高山仰止,國公府的門楣果真不是尋常人能踏的,他們家還是輕視了這事的兇險。   「爺……」國公夫人再叫了一聲,齊國公才轉頭看向她。   「可是溫了?」國公夫人沒話找話,她再不出言,林元帥這種硬漢肯定都得淚灑當場了。   國公爺不聲不響,氣場全開的時候連她都受不了,他年輕的時候定始帝也都常常被他的不聲不響氣得連飯都吃不下。   她丈夫是真有那種不吭一聲就能把人憋死的本事。   即便是她小兒那種小混世魔王也最怕他不出聲,他一不出聲小混蛋準得蔫,連機靈都不敢抖。   齊國公冷瞥了她一眼,沒出聲,但總算就著杯沿喝茶了。   「您嘗嘗看,涼了我給您再換一杯。」國公夫人此時再體貼不過。   她沒話找話之時,外面又急了細切的急步聲,沒眨眼間,就見齊恫快步走了進來單腿跪下稟道,「國公爺,夫人,二小姐回來了。」   「嗯。」謝慧齊也知道這事肯定是瞞不過宮裡的耳目的。   「葉老公公也來了。」齊恫又道。   「好,就說我有事,讓二小姐先回她的院子歇息,等會我再見她。」謝慧齊暫且打發了女兒去歇著。   事關長兄,按女兒那種小母雞的心性,是肯定要回來的。   她背後還有個皇帝。   這事一出,還真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平息下去的。   「老奴這就去。」齊恫頭一低,也飛快退了下去。   林立淵再看起來時,臉已青黑了,他再開口,本來氣息十足的聲音也虛弱了幾分,「國公,國公夫人,此事是有人想要我家的命啊。」   女兒要是絕了育,她也就完了。   就是國公府氣度再不凡,就是容下了一個不會生育的長媳,但從此之後這長媳也就只會當是擺著的了。   他的軍權本來遲早是要被皇帝收回去的,皇帝之前就把他的軍權分了一半給謝家,女兒嫁進齊國公府後,看皇帝的意思,是有意把另一半軍權交給他的兒子林杳。   皇帝偏心齊家不是一日兩日,他什麼都給齊家,只差沒把江山拱手於齊家了,林立淵也知道只要跟緊齊國公府,他退下後林家頂多就是被分權,而不是一無所有。   而現在的錯處都是他們林府的,女兒若是折了,林家也只得跟著折進去了——這事一想,一開始就是個大陰謀,而他們之前卻毫無所覺。   林府開門後,他夫人與兒媳與京中權貴之婦來往頗多,他見她們對此興致頗為高昂,行事有度,因他也有著彌補她們之前閉門不出之心,時日一久,也少了警惕之心。   連他都如此,何況是那被人簇擁著讚譽,拍馬屁的婦人。   林立淵這時一細想,後背一陣陣地發涼。   這官場,果然不是他這等憑一舉之力爬上來的武夫所能窺其全貌的。   齊君昀這時也朝仿如被人冷不丁狠狠揍了一頓的林立淵看去,面色淡淡,還是未語。   林家本不在他的計劃中。   林家是孤臣,結局也只是孤臣的結局。   但長子選了林家,林家的路也就不同了。   他之前跟林立淵談過,讓林立淵做好當國公府親家的準備。   但林家的所謂準備現在擺在了他的面前,他對長子失望,何嘗不對林家失望——他們跟不上國公府,這就是國公府的拖累。   齊君昀對拖累的解決之法,一如對著跟著國公府數代的衛家,二如江南官員。   衛家現在靠賣祖宅的銀錢度日,而江南官員其宗族跟著受害,數代內不得進入仕途。   但現在這事被他妻子納入了家事當中,她伸了手,齊君昀也只能暫且捺著性子忍了下來。   「林大人,先看看再說。」齊君昀終出口說話,沒違他妻子的意。   謝慧齊在他身邊也是鬆了口氣。   林立淵那邊也是硬穩住了心神,他這時候亂不得,跟著點了下頭。   麥姑的速度很快,她那廂飛快去了青陽院,一進青陽院的內臥,只朝坐於桌前的小國公爺一福禮,就跪到了少夫人的床邊,在她耳邊速速耳語了幾句。   林玲一聽就猛地搖頭,眼淚也出來了,她因駭怕過度,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誰也沒聽到她們說什麼,坐在床邊的林夫人見女兒那驚駭得讓她膽顫心驚的臉色,以為又出了什麼事,也是怕得全身都抖了起來。   「果真,一滴也未沾?」麥姑在少夫人耳邊再語。   林玲喘著氣,手急急地摸向床邊,一摸到麥姑的手,哆哆嗦嗦從嘴裡擠出了話,「您,您信我。」   「言大夫。」麥姑回頭時,被人從家中背過來的言令邁著老腿就跑了過來。   「原娘子。」言令朝她拱手。   麥姑還了他一禮,在他耳邊輕語了幾句,言令在點頭之後就走向床邊跪下,「不敬之罪,還請少夫人諒解。」   說罷,他手就伸了出來。   林玲閉著眼睛流著淚,把手飛快地擺在了床邊。   「開箱。」言令讓徒弟把藥箱找來,他的診斷是要送到國公爺跟國公夫人面前的,光是把脈是不夠的。   這時候麥姑才走到坐於桌前,面色沉滯的小國公爺面前請安。   她一來,齊璞身邊的下人退到了一邊。   麥姑跪在他耳邊把事情說了,齊璞聽後,眼睛重重一閉,面色猙獰如鬼魅。   **   言令的診斷很快送入了中院的客堂,一聽林玲滴水未沾,身子只是小產折損不大,補養月餘就能養回來,林立淵當著齊國公夫婦的面拍撫了胸口半晌,這才把氣息平穩下來。   「見您兩位見笑了。」林立淵氣一順過來,再朝齊國公夫婦開口說話,臉上是止不住的苦笑。   林立淵確實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之前與齊國公府結為親家也沒折了他的風骨,卻沒想一天之內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道歉,謝慧齊見他謙卑不已,心中也是苦笑不斷。   國公府這門親事確實不好結。   或者說,任何富貴門都不好攀,尤其像他們這樣的人家,自己謹慎都免不了各種陷阱等著你,更何況是自己不謹慎。   但她表面還是溫和平緩,淡道,「沒事就好。」   說罷回頭跟丈夫商量,「這事就讓順天府自己辦罷?」   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當是湖面上偶起的漣漪,就不要再砸大石頭進去把事情越鬧越大了。   這事是不能往上遞的,遞到了皇帝面前,那就不是自家私事,而是國家大事了。   這對林家也是最有益的,要不,林家這次不毀悉數也得毀一半的前途。   但爛攤子確實是得齊國公府出手收拾無遺了。   齊君昀先沒理會他,而是看向林立淵,「林大人,你說玉婷公主收買了你家的人,那你知道玉婷公主背後幾何?」   林立淵沉聲道,「老夫回去定會查個清楚。」   「那我等著,」齊君昀看著他沒動,「元帥,不是本公危言聳聽,你兒本欲明年二月被皇上派出駐守西北軍,你知其中厲害?」   那可是三品的武官,握在手裡實實五萬的兵權,人都是他自己的。   世家子弟裡,林杳是被封得最高,實權也最高的那一拔。   見齊國公嘴角勾起,那張臉有著說不出的冷酷與震怒,林立淵也知齊國公的震怒,長子的寬途大道是皇帝跟齊國公一手鋪就等著他去踩的,這就是他們林家跟齊國公府結親得來的好處,他們扶持著林家,卻因林家自己家出的家醜斷送了自己的前程,且這事齊國公府也會被牽累,也是後患無窮,齊國公豈能不怒。   「林某定會近日就給國公一個交待!」林立淵只能再三保證。   齊國公對他的話沒有笑意地輕扯了下嘴角。   齊國公府的事暫且明朗,林立淵不再久座就告辭匆匆而去,他那還有眾多急事欲要去辦,那廂林劉氏知道丈夫來了國公府,卻連女兒都不過來看一眼,以為丈夫責怪於她,心下難受,抱著女兒的手又是哭了一第299章   林立淵走後,謝慧齊跟齊君昀回了鶴心院。   鶴心院裡,齊奚正和著兩個弟弟在說話,看到他們回來,三人齊齊起身,眼巴巴地看著父母。   只是父母臉色皆淡然,也看不出什麼來。   這時天色已黃昏,謝慧齊抬頭看了看天,對身邊人道,「擺膳罷。」   齊奚過來朝父親福了一禮,走到母親身邊扶了她,輕聲問,「我想等會去看一下大嫂。」   「去罷。」謝慧齊拍了拍她的手。   齊望帶著弟弟走在母親身邊,這時也開口道,「我剛與小潤去看過了。」   「你明日還是要去國子監,」謝慧齊轉頭,對兩兄弟道,「潤兒也還是去做自己的事。」   齊潤撓撓頭,沒說什麼。   齊望也頷首,「孩兒知道了。」   「等會你們跟我進書房。」齊君昀這時候淡言了一句,兩個小兒乖得跟小雞似的皆低聲應了一聲。   膳罷,青陽院那邊來了人報,說林夫人來了。   謝慧齊去門邊迎了她,林夫人眼睛是紅的,來說想暫住一夜,謝慧齊也知她們母女情深,也點了頭,沒說推拒之詞。   她這時候拒了,林夫人怕是要多想。   只是在林夫人走後,齊奚要去看望大嫂之時,謝慧齊朝女兒微抬了下首。   齊奚朝她左腳半退了半步,前膝微躬,福了一禮前去。   林夫人今日是不能住在國公府的,林府出了那麼大的事,林夫人一個當家夫人不回去處置,卻要留在國公府裡,這於林夫人自己也好,於林府也好,都是有害的。   齊奚剛走不久,谷家姐弟還有謝大郎也都踏著夜色來了。   谷展翼跟謝晉平見過禮後,謝慧齊讓下人帶了他們往書房走,她則領著谷表姐還有谷表弟媳婦,自家的弟媳婦去了她和國公府常呆的琴棋房。   這晚月色朦朧,深秋初冬的風也是涼了,謝慧齊讓下人把琴棋房的燈都點亮了,讓他們送上一壺果酒上來溫著慢慢喝。   「今日是累著了?」在她說完話,下人們都退到門邊牆下守著後,谷芝堇扶了她在主位坐下。   謝慧齊笑著搖了搖頭。   「都坐,自家人別多禮。」謝慧齊看身邊的和寧坐下後,把她背後的軟墊扶了扶,讓她靠的更舒服一點,問她,「孩子誰看著?」   「我父王到府裡來了,大郎請他幫我們看半夜。」和寧輕聲回道。   「嗯,你父王看著,大郎才放心。」謝慧齊點點頭。   說著她看向表姐她們。   「你姐夫管著,別擔心。」谷芝堇點了頭。   谷表弟媳婦這些年間生了一子一女,兒子年紀已大,現在放在國子監搓揉,女兒卻還小,這時候她溫聲回道,「紅英家裡的老人守著呢,是孝伯,您還記得他罷?」   謝慧齊知道這個人。   問過孩子,謝慧齊靜默了一會。   此時油燈裡的火苗撲撲地跳動著……   「姐姐。」這時候茶和酒,點心都上來了,和寧起身把媳婦子手上的茶端了過來,放到了家姐面前。   謝慧齊朝她笑了笑。   眼看著下人們茶酒點心都上齊了,坐她左首的谷芝堇開了口,淡道,「要小英過來一趟嗎?」   謝慧齊朝她看去,輕搖了下頭,「沒什麼大礙,養養就好了。」   「不是說她武藝不錯,身手連璞兒都及不上?」   謝慧齊笑笑不語。   身手肯定是有的,但及不上就未必了,她那孩兒怎麼說也會讓著姑娘家一些。   許是太自負了,谷芝堇說完,臉色儘量和緩了一些對表妹道,「她是個出色的,什麼都好,但再好,也躲不過這暗地裡的刀刀槍槍,以後還是管著她些罷。」   謝慧齊輕點了下頭。   和寧這時候開了口,「姐姐是擔擾什麼嗎?」   謝慧齊轉頭拍了拍她的手,輕嘆了口氣,「都是要經事才能真的長大的,我之前還是……」   還是太寬鬆了。   她這頭松得太快了,在他們這樣的人家裡,當個惡婆婆可能要比好婆婆要有用些,至少媳婦會忌諱著她,不敢輕舉妄動,不敢視府裡的規章如無物。   寵愛讓人看不清真相。   「嗯,」谷芝堇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淡道,「就當是為璞兒,你也得把她帶出來,讓他們自己慢慢磨是不成的,由著他們自己來,這次沒了孩子,下次會怎樣?」   她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那個看著再適合齊璞不過的林家小姐一犯錯就是這般大的錯,掉以輕心得不像是元帥府出來的小姐。   也就更不像一個齊國府的長公子夫人了。   謝慧齊點了點頭。   「你啊,」谷芝堇冷豔的臉上這時候突然起了噓唏,「其實這麼多年都沒變,跟小時候一樣什麼事都不想管,只管躲到人背後看他人你爭我奪,可後來你不也得為自己,為大郎他們爭,為他們奪,你現在到了如今這地位,卻又不想管事了,可是慧慧啊,人來這世間走這一遭,有了父母,有了兄弟姐妹,有了丈夫兒女,有誰能真跟這世道一清二白算得清清楚楚的?誰能躲得過,真跟這世俗紅塵無瓜葛干係?」   謝慧齊苦笑,「我也不是真要算得清清楚楚,只是……」   說到這,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了。   她只是沒想到,兒媳婦一大意就是出了這種錯。   「不管如何,」謝慧齊說到這口氣溫柔了許多,「我確實還是要多帶帶她。」   不為別的,就為了兒子,她也得把他這個難關撐過去,也得讓他的以後好過些。   幾個人在屋子裡輕聲細語了好一陣,等到夜寒風起,亥時也快至了,謝晉平和谷展翼也過來了,謝慧齊跟著丈夫送了他們去馬廄。   谷家的馬車上,谷芝堇抱著弟媳婦半垂著眼睛,馬車裡淺黃的燈光照在她如刀刻般分明的五官上,更是讓她美得讓人驚心動魄……   谷展翼看著家姐這一刻的側臉,竟覺得他家姐跟慧表姐竟長得有些像。   「姐姐,」谷芝堇懷裡那個在國公府一直都不怎麼說話的清秀婦人此時輕聲開了口,「慧表姐她似是很傷心。」   「嗯,她是傷心,」谷芝堇拍了拍她的身子,抬起了眼皮靠著椅背淡道,「但傷心是最沒用的東西,別人可以傷心,還能有力氣閒暇傷心,她卻是不能的。」   她低下頭,看著弟媳婦道,「有些人是倒不得的,她倒了,家就完了,等我以後走了,你也當那個倒不得的,知道不?」   清秀婦人抬頭看看她,又轉頭看了看丈夫,下一刻他就在她的眼睛裡伸過手來握著牢牢地握著了她的手,她下意識一笑,回過頭對谷芝堇點了頭,「我知道的。」   **   林府那邊那個媳婦子的事,當日就被林立淵查清楚了,第二日仔細的話送到了國公府這邊,齊奚跟著母親聽了也是愣住了半晌。   那個牽累了一家三代的媳婦子在外頭養了個相公,有人給她許銀一萬兩做事,她把這銀兩給了那相公,讓他帶著他那重病的老娘遠走高飛。   孰料,那相公是被人安排與她假意虛情的,他那與他相依為命,需要銀財救命的重病老娘自也是假的。   林玲事一出,林立淵立場就回了府把那家人拿住了,他一出手過問,府裡有知情這媳婦子情況的人看事情鬧這般的大,一駭怕就主動出來把這相公招了出來,而這相公被林府的人抓到時,正臥於某寡婦榻上。   也是這相公抓的及時抓的好,那媳婦子一被林立淵從順天府帶回林府,一得知這相公是騙了她,當場就抓破了那相公的臉,隨後把收買她的人招了出來。   林府也是一團的混亂,那媳婦子的老父親活活被他這個閨女給氣死了,緊接著她娘無顏見人,也是帶著兩個三個外孫喝了藥,一起走了。   林府來說事的婆子也是滿臉的臊紅,說完後頭就趴在了地上,不敢抬起,她也實在是羞於見人,如若不是元帥大人說必須得一五一十都告知國公夫人,她也是羞於啟齒。   謝慧齊聽完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聽來,這媳婦子在外頭養人的事,府裡也不是沒人不知情,但這等事元帥的主子竟沒一個知道的?   這元帥府也實在是……   「我知道了,勞煩元帥大人勞人走這一趟了。」   謝慧齊出了聲,下人把這老婆子扶了下去。   這時候暗堂的武使丫鬟從側門出來,朝母女倆福了一禮,輕聲道,「還有一事,林府的人沒有告知夫人,小姐。」   「嗯?」齊奚看向她。   「林少夫人昨晚被順天府的人送回去後就吃藥上吊,但好在被救了下來……」丫鬟低頭稟道。   齊奚又是半會都沒出聲,謝慧齊也更是無話可說。   林府自己想死不要緊,但林府這時候要是出喪事,那真是坐實了所犯之錯,事情不大也得大了。   謀害國公府少夫人肚子的罪名,可不是林玲是林家女出身,林家就能擔得起的。   齊奚也是啞口無聲了許久,哂笑了一聲後轉過頭看著母親,「怎麼就一團亂?」   堂堂一元帥府,怎麼什麼人都有?   「閉門造車太久,也是個害處。」   孤臣啊孤臣,孤臣當得太久了,孤身的雄獅入了狼群,反被狼群咬得支離破碎,處處都見傷口了。   「林杳大哥倒是很像林元帥,嘟嘟哥哥還是挺中意他的,要不,他也不會讓林杳大哥去西北掌軍,」齊奚想了想道,「就是家裡不太平,也確是個害處。」   這一家子亂的,會拖林家大哥的後腿,當然現下看來,連他們國公府都被那一團亂拉進去了。   「嗯。」   「阿娘,你意欲如何?」齊奚問。   謝慧齊笑了一聲,淡道,「林府的事,不是你阿娘的事……」   說著她站了起來,拉起女兒的小手,「跟阿娘去看看你大嫂罷。」   她的媳婦,才是她的事。   這是她娘昨天到今天,第一次去看她大嫂,齊奚聽了趕緊站了起來,朝她臉上看去。   見母親不悲不喜,臉色平靜得很,她有些小心地問,「您要去看大嫂了?」   她實則也有些弄不清之前母親不去看嫂子的想法,是罰還是怒?之前沒弄明白,現在也就更弄不清母親心中在想什麼了。   「嗯。」   「那,之前怎麼不去呢?」齊奚在未出門之前,還是小心地問出了心中所第300章   謝慧齊偏頭看著女兒淡笑了一聲,沒有回答她。   林玲其實昨晚就想來鶴心院的,下人來稟了,她吩咐了話過去,讓人先休息著。   林夫人實則也是她勸回去的。   小姑娘也不過十七歲的人,謝慧齊雖也遺憾那不曾謀面的孫兒,但在她這裡,到底是大人重要。   謝慧齊還沒進青陽院,門口就一陣的響動,她心下一凝,不由加快了步子,過去果然看見大媳婦站在了青陽院的門口。   「娘。」林玲臉色蒼白,遠遠地就朝她行禮,待謝慧齊走近,她又福了一禮。   謝慧齊握了她的手,一片冰涼。   「回屋罷。」她淡道。   「嫂嫂。」齊奚也叫了她一聲,在她身邊扶了她。   下人要拿椅子來抬,林玲拒了,謝慧齊也是目不斜視往前走,下人們趕緊退了下去。   到了屋裡,讓林玲躺到了床上,謝慧齊接過了下人送過來的茶,拿開看了看,又擱了回去,「溫水。」   麥姑趕緊動了。   溫水送上來,坐在床邊的謝慧齊接過,這時候屋裡除了齊奚,別的人都退到門邊去了。   林玲一直抿著嘴,動也不動地看著謝慧齊。   謝慧齊試了試水溫,餵她喝了一口。   林玲看著她不放。   「知道苦了罷?」謝慧齊見她喝完,把茶杯遞給了女兒,淡淡說了一句。   林玲眼圈一紅,抿著嘴的蒼白小臉顯得異常的倔強,她在謝慧齊的話後點了點頭。   「我不怪你,你不要擔心我是怎麼想的,」謝慧齊把她頰邊的耳別到耳後,淡淡道,「但你是要跟璞兒跟一輩子,我希望你們會像我跟國公爺一樣,沒有別人,就兩個人能一輩子活在一塊……」   林玲的眼淚這時候唰唰地掉。   「不要跟他離了心了。」   「我不,」林玲強忍住了淚,抓住了婆婆的手,「我怕他會。」   「他會,那你就追上去,他就不會了。」謝慧齊拍了拍她的手,頓了頓道,「我之前想著你會慢慢適應國公府的,但到底還是我大意了。」   現在滿朝庭都在爭利益的利字關頭,有誰是能忍得住不伸手的?   林家現在也是箭靶子,她這兒媳就更是了。   「娘……」林玲順了幾口氣,把哭音止了,「娘,我知道了。」   她說話時,胸膛劇烈起伏,謝慧齊也替她順了幾下氣。   林玲這時候手攔著眼睛,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我知道了,我只能靠自己的。」   她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把一切都敢託付給母親,嫂子她們。   原來走了那步,人還是要分道走的。   就是她不想,也是沒有辦法的。   要不,她搭上的豈止僅是自己。   「娘,」林玲又忍住了淚,拉著婆婆的手解釋道,「那日,那日……」   她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才道,「那日不是我故意支走家裡人,是我嫂嫂說,說……」   說到這,她又淚流不止,但林玲還是抬手狠狠擦掉了眼淚,喘著氣道,「是她說母親著急我肚子的事,有秘方要給我,我怕,我怕家裡人知道了,也就是您知道了,以為我太心急了,我就……」   「娘,我是一時糊塗。」林玲哭了起來。   「別哭了,傷身子。」謝慧齊嘆了口氣,給她擦起了眼淚,「別哭了,乖,這一次家裡人會處置好的,你就別擔心了,就是以後,你自己要多留個心眼了。」   說罷,她想了想,還是道,「別跟你娘生份了,你就一個娘,你若是心裡比她清楚,你就多做點。」   林玲聽著都愣了,詫異地看向她,連哭都忘了。   這是……   婆婆這意思是,她可以幫著林府?   謝慧齊也沒法跟林玲推心置腹,林玲到底不是她的女兒,她是別人家的女兒,她是她的家出來的,她才是對那個家有感情,有責任的。   在她來說,林玲已是極好的媳婦了,不怕事,有擔當,也重感情,生在林府許多年都不太與外界來往,與家人說是相依為命也不為過的,對家的感情肯定也深,只是這次發生的事,算來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不是一片好心就能換到好結果的……   她畢竟嫁了國公府,跟過去不一樣了,小姑娘還沒適應好身份的轉變。   只是這迎頭一擊,結果就是這麼慘烈,她沒好適應好,也得趕緊適應了。   謝慧齊問明白了原因,之前的那點堵心便也散了,跟林玲溫和道,「發生過的事,不要多想了,以後有什麼不確定的,你就來問問我,聽到了嗎?」   林玲傻傻地看著她,都忘了點頭。   「好好的罷。」謝慧齊也沒再多說了,也沒立刻走,只是扶了坐著兒媳婦的躺下,「藥吃了?」   「嗯,剛吃的。」   「那睡會,我等你睡了再走。」謝慧齊接過女兒遞過來的溫帕,給兒媳婦擦了臉。   話說得再多也是沒用的,兒媳婦還小,她總歸是她的婆母,她丈夫的母親,她還有精力和時間,能多照顧他們一點就多照顧一點罷。   **   謝慧齊等到林玲睡了才走,齊奚跟著母親回了鶴心院一路都沒話。   回了鶴心院沒多久,宮裡就來人叫她回去了。   齊奚準備要走時,謝慧齊叫下人打開了大門,坐在廊下抱著女兒坐了一會。   齊奚靠著母親也是良久無聲。   好一會後,大門邊傳來了葉公公小聲跟宮人說話的聲音,初冬的風吹在人的身上也是越來越涼了,謝慧齊看看天色,天空格外晴朗,看起來也分外遼闊。   「做了的就是做了,不要老想著要得到什麼,」女兒也快要走了,謝慧齊低下頭看著她的粉嫩的小臉輕聲道,「當下才是最重要的,人活一天才算是一天,活過的這天也才算是自己的,莫負今朝,以後再如何也沒什麼是可後悔的。」   齊奚乖乖點頭,「孩兒一直是這般想的。」   「嗯。」到底是自己帶大的。   活得跟別人不同點,那就不同罷。   「我,」齊奚想了想也道,「我跟嘟嘟哥哥也說好了,就是他走了,我也好好地活,我答應他了,他也答應我會活很長,我也看得出來,他還有許多事未做,他也想一直清明著,倒也不是全為我,他清清白白一個人,利益糾葛少了,牽絆他的少了,沒那麼多欲*望纏繞,做事也事半功倍些。」   齊奚也不在乎他沒那麼在意她,卻需要她在身邊,女人的愛,總比男人要更包容些。   「他信我,我也不想辜負他。」齊奚說到這笑了起來,偏過頭問母親,「阿娘,男人是不是總要比我們要自私些?」   謝慧齊被她說得也有了幾許笑意,摸摸她的頭道,「天性,不過你阿父也好,你嘟嘟哥哥也好,都已是極為難得的人了,也不負我們一腔真心。」   更多的男人,是名利天下要得,下半身所在的三妻四妾都想有,什麼都想得到,最後什麼都得不到也很正常。   人心最複雜,有最汙髒的也有最天真的,不管怎樣,都有最缺失的和最想得到的,想要得到最好的,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負不負也沒所謂,」齊奚靠著她的頭悠悠地道,「我歡喜他一場,我就給他最好的,負了也無妨,沒了我如果他能更好,也挺好的。」   謝慧齊被她說的真笑了起來,她跟她哥哥的女兒,還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骨子裡比他們夫妻倆都更豁達。   她現在無比慶幸,他們帶她去了江南一場。   看過更廣闊的天地的人,心也要大些。   **   林玲之事,是林府的媳婦子看她滴水不沾之後做的下下之策。   她本來是想抽出袖中藏的刀子要林玲死的,只是林玲畢竟也是身手不凡,被她撞後就抓住了對方的雙手,那媳婦子手中的刀子也就沒出來,但也因此用力過猛,兩個跌倒在地的力道過大,那已經隱於她胎中的孩子也就沒了。   那媳婦子其實也是萬分的妒恨林玲,她丈夫粗壯矮小,一張醜臉,而大小姐什麼都有,什麼都是最好的,連丈夫也如是,嫁進國公府,不費吹灰之力就又凌駕於眾人之上,她想不明白她長得不比大小姐差,為何得到的就比她少。   這媳婦子被林玲要到國公府要親自審,謝慧齊略一思忖,就讓人送進了暗堂,把暗堂她那支由武使婆子丫鬟的人先給了媳婦用,替她審訊。   林玲在暗堂裡聽那被逼訊的媳婦子跟瘋狗一樣叫囂著為何她的一切不是她的話,什麼難聽的她都聽夠了,從頭聽到尾,每句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心裡。   她要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想她的。   只有知道這些人的惡意到底有多毒,她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   那媳婦子在審訊堂裡罵了數百次林玲為何要不去死的話,在林玲要走時,林玲身邊自己家帶來的丫鬟忍不住紅著眼問那呲著牙恨不得把她們小姐碎屍萬段的人,「鄒嬸子,你知不知,你自己發了瘋,卻害死了你家全家人?」   「哈哈,死了又怎麼樣,他們這些賤*人,活該去死,我管他們死活,他們沒給我吃沒給我喝,沒讓我當小姐貴夫人,這些賤*人……」那丫鬟一說,那媳婦子就更瘋狂起來了,「我早恨不得他們早死了,這些沒用的東西,死了更好,關我屁事。」   林玲已無動於衷地出了門去,聽到背後的這些話,連身子都沒輕晃一下,步伐依舊不急不緩。   出了暗堂,再見陽光,林玲抬起頭,眯著眼看向了太陽,嘴角向上微勾了勾。   一個下人當奴婢的都這般想她,那京中的那些名門貴女,又是怎麼想她的?   而那些想把林家擠下去,取而代之的人又是怎麼想第301章   齊璞那,謝慧齊叫麥姑去送了話,讓他每晚都歸府。   小夫妻倆怎麼辦,是哭是鬧還是抱著相互舔傷,怎麼樣都好,但兩個人得在一起,兩個得相扶持著走過一段。   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也是他們的日子,更是他們自己的人生,誰當逃兵都是辜負了自己以往對對方的情意。   齊君昀對府裡的事便是連過問都不曾過問一句,謝慧齊倒是老老實實,一五一十地把她所做的事都告知了他,大老爺連眼皮也不抬,只是淡淡「嗯」一聲,示意知道了。   謝慧齊也拿他沒什麼辦法,官大的人脾氣也大,她讓著他就是了。   不過,家裡到底是絲毫都沒亂,林玲現在也是起了床,每日送齊璞出府,接著就是去事務堂,等到婆母那邊差不多早茶也喝了,步也散了,她就拿著她不知道的過來問。   她也是發現了,只要她問,婆婆就什麼都答。   謝慧齊這邊也是發現林玲確實是非常聰明,她教她按後世的法子算數,林玲不需多琢磨就懂,還能舉一反三。   不過,謝慧齊也沒想著一會兒就讓林玲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她午膳會留下林玲一起用,帶著媳婦散散步,又留她到身邊睡一會,哪怕睡不著,也讓她在身邊眯一會。   「日子還長著呢,事情要做,但也要犒勞自己,」這日林玲趴在她身邊蔫蔫地半閉著眼,謝慧齊拍了拍她的背,笑著道,「咱們家娶夫人是娶來當家的,但也是爺們娶來跟他一塊過日子的,你得把自己過好了,才能帶著他一塊兒過得好好的。」   林玲花了幾天算了前年家裡的舊帳,算了三遍,最後算出來一樣的帳,卻與帳房先生的帳對不上。   她是錯的。   她在同一個地方錯了三次。   林玲覺得她自己是不是有一種會在同一個地方跌倒無數次都看不清事實的固性,她懷疑自己以往的聰明伶俐都是假的。   那些誇過她的話,都是假的。   她有些萎靡不振了起來。   林玲在她跟前不再像之前那樣拘束了,覺得虛弱時也會露出可憐的神情來,謝慧齊也是覺得在她跟前的兒媳婦也還是很討人喜歡的。   果然人要處,感情才能處出來。   說來之前也是她太拒著這個小姑娘了,一個小姑娘從自己的家換到另一個陌生的地方,還要面對一個像她這樣的婆婆,也是夠不容易的。   「娘,我是不是很笨?」林玲聽著話點了頭,卻還是在意自己的犯錯。   「那帳是我帶著整個帳房十來個管事,幾十個打雜的,花了近半月才算清楚的,你說你花了幾天?」謝慧齊笑著問她。   四天。   林玲默默地看著她。   「你僅靠自己就花了三四天而已,」謝慧齊摸著小媳婦的頭,微笑道,「還是只在同一個地方算錯而已。」   她捏了下小媳婦的鼻子,接著笑道,「已經很,很了不起了。」   林玲被她說得倒不好意思起來了,臉紅紅的,「也沒有。」   林玲又趴下,徑直想著事,沒一會就睡著了。   謝慧齊看著她睡著的睡容,見小兒媳在她身邊總算是能放鬆了也是鬆了口氣。   說來她也是真不怪小兒媳了,小姑娘嫁進來,她也就這幾天才覺得與她親近了些。   她都如此作想,就不能怪小姑娘對她誠惶誠恐了。   她也不求小兒媳能有多喜歡她,就希望小兒媳能好好的度過這個難關,心中沒有影響她性格的陰霾,能好好的長大成熟。   沒有心理陰影的人總是會活得痛快暢意些,歡笑也才會多些。   一個家裡,男人確實重要,但決定一個家日子好壞的其實是女人,只有她好過了,這個家才好過。   **   自林玲在他懷中痛哭過一場後,齊璞對她又是憐惜又是無奈,最後他也只怪自己沒有保護好她,他明知形勢局面,卻還是疏於照顧她了,讓別人有了可趨之機。   她嫁給他之前,他就跟她說過會護她一生的,是他說好的沒做到。   她也盡了全力去做母親交給她的事情,明明許多事都不清楚,也還是咬著牙硬撐了下來,只為了當好她的長媳。   這日夜晚他歸,聽她說白日帳算錯的事,他不由笑了,道,「你才花了幾天?才算錯一處。」   他不以為然得很。   「娘也這麼說,」林玲把埋他胸口的頭抬了起來,看著他,「你們說了一樣的話。」   齊璞笑笑不語。   「娘以前也是這般教你的?」   齊璞想了想,搖頭,「教二妹妹倒是跟教你一樣的教法,教我們則不一樣了……」   「嗯?」   「錯一處就拿棍子打,」齊璞輕描淡寫,「在同一個地方錯兩處,她就要跟她家國公爺背地裡告狀了,不用一天,她家國公爺就要來收拾我們了,哪打眼他就打哪。」   「呃……」林玲又把頭埋下去了。   這她還真是聽說過不少公爹教訓他跟小叔子們的法子,她以前還親眼見過齊璞臉腫得跟個饅頭,就是被公爹拿板子扇的,很慘的。   「嗯,」齊璞也想過被小妻子瞧過的慘狀,把她的頭抬起,繼續道,「這還不是最慘的,你知道最慘的是什麼?」   「啊?」林玲只好出聲。   「我阿父打我們都不用手的,他說我們不配他親自用手。」齊璞親了親她的臉,「我一直都很怕在他面前出錯,甚至怕他說出我不配當他兒子的話來。」   「所以我早出晚歸,」齊璞說到這笑了笑,說來自己也是噓唏,「就為了他能給我一個肯定的眼神,哪怕是點頭我都能高興好幾日。」   林玲聽得鼻子都酸了,話說出來,聲音都小了,「那外面的事……」   她看著丈夫眼睛裡都是淚,喃喃道,「這幾天你在阿父面前受苦了罷?」   齊璞笑了起來,「噓」了一聲,「別哭。」   幫她拭掉眼邊的淚,他接著笑道,「你夫郎我哪那麼嬌氣,再說了,你夫郎我聰明絕頂,這幾日都躲著他,沒見他呢。」   遂也就沒什麼事。   林玲本來難受得很,他這麼一說也是想笑,一時之間又想哭又想笑的,整個人都憋住了不知作何表情才好。   齊璞也是哈哈笑了起來,抱著她在她的臉上猛親了好幾下。   「那現在外面怎麼樣了?」林玲臉紅紅的。   她現在只知道這事裡有玉婷公主的手筆,家中媳婦子養的那個相公以前就在公主府呆過,給媳婦子的銀錢也是玉婷公主給的銀錢。   但這事全指向玉婷公主,反倒成了蹊蹺。   林府現在也穩了下來,只要有一點可疑之處的下人在府中沒肅清之前都不得出門,而她小產的事因一路都是被國公府的人瞞的死死的,一點風聲都沒透露出去,父親母親那肯定不會說出去,外人能知道的就是她被娘家家裡人推了一把,受了點小傷,外人能說她的頂多就是心不在夫家,而不會拿著她被林府所傷發作林府。   她這幾日閉門不出,國公府也不接外客,婆婆對外所說是她犯了點小錯,要禁她一月的足,不許她見客,倒是把她這罪消抵了。   那天跟家中大嫂來的那幾個女眷,也是在確定無嫌疑後處置妥當了,她們就是能在那一地血中猜出點什麼,以後也絕不會把話說出口來。   這事到了現在,林玲也才知是真的被府中公爹,婆母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會起軒然大波的事情已被無聲無息地處理掉了。   現在就剩查清楚想拿她讓國公府跟林府鬧翻,想置她娘家與她於死地的人了。   「嗯……」齊璞摸了摸她的頭髮,沉吟了一下,「上官家的小姐你還記得?」   「記得的,」林玲淡淡道,見他看她,她勉強地扯了扯嘴,「我未出閣前叫她妹妹,準備成婚那段時日她天天來我府裡。」   上官家有一個老大人,是三殿閣老之一,大忻出了名的老學士,身經三朝,一生清清白白,跟她公爹交情也甚篤。   她之前也不是跟什麼人都稱姐道妹的,跟上官家來往的多,不過也是因上官家跟國公府有所交情。   「上官閣老最近身子不好了……」齊璞說到這嘆了口氣,也沒了說笑的心思,看著床頂道,「上官家大爺一直都不太得意,他不是個能當官的。」   他看著妻子點了點腦子。   林玲明白,上官大爺是個腦袋不太聰明的,聽說以前被先帝放到了戶部當主事,他拿了戶部的銀子去賭坊,後來戶部查漏的時候把他揪了出來放到公爹面前,上官閣老去戶部領人,這大爺還傻笑著衝他上官閣老伸手要錢去賭坊。   他腦子不夠用,好壞分不清,卻又好賭,有多少銀子都不夠他輸的,這些年來被上官閣老關在上官府裡一步都不能出。   上官家本來有個二爺和三爺的,只是這二爺三爺一個死於花柳叢中帶來的病,一個因當街強搶民婦,被民婦之夫當場拿刀刺死,這兩位爺死的都不風光,也都是上官家說不出口的醜事。   林玲之前也是因這事對上官家的妹妹很是憐惜,覺得她可憐,沒少對她好的。   「最近上官家把上官仁推出來了,上官仁……」齊璞說到這頓了頓。   上官仁是喜歡他妻子的,這事他一直都知道,他妻子心裡也有數。   林玲看著他沒放,他知道她一直心裡只有誰,她現在只想知道上官仁怎麼了,對她林家怎麼了。   「上官仁不太得皇上的歡喜,皇上拒了他求的那個西北空位……」   「我哥的那個?」   「不是。」齊璞啞然,那個位置豈是上官仁能求的。   「遂一得知我哥得了西北的重位,他恨上了我哥?他做了什麼?」林玲緊接著第302章   「你家那個下人,就是他妹妹牽的線。」齊璞說完,安撫地拍了拍妻子。   林玲頭一下就倒到了他的胸膛上,過了一會,她才輕聲道,「她也恨我?」   也恨她嫁了他。   齊璞沒再說話,只是偏頭親了親她的耳朵,臉上也是一片嘆然。   女人的小心眼有多可怕,他這也算是切身知道了。   官場傾扎居然皆多都不是敗在真正的真材實幹上,也不是死在相互的陰謀打擊下,而是出事出在了女人的手上——他當初從他阿父那裡聽過一樁樁事實,那個時候還不以為然,等輪到了自己身上,事後一想,他也是忍不住一陣心驚肉跳。   林玲這時候也是一陣陣後怕,這麼多的人躲在角落裡算計她,她這真是踏錯一步恐都會粉身碎骨。   她不對人狠,就只能等著被人魚肉了。   **   朝廷現在一片繁忙,當然利益之下明爭暗鬥是少不了的,這是常態,謝慧齊一直都是前瞻後顧過來的,她早習慣了也不覺著有什麼,等到小媳婦出了事,她這也才領會過來,年輕人這才剛開始。   她自是用心,等林玲與她又親近了些,她就給她暗堂的人用。   這本來是要等她成為國公府真正的女主人後才可掌握的,但謝慧齊想著都讓人家小媳婦做女主人的事了,適當的權力當然也是要給的,且給她些可靠有用的人用,對她也是種保護,她自己也有底氣些。   不過這暗堂的權力本是國公爺分給她的,之前的國公府女主人也只有被他們保護的份,卻沒有安排他們做事的權力,這些都是要經過男主人的首肯的,這其實本來也是對後宅女主人的一個約束,只是到她這裡,她本身就夠自我約束著了,到了後面權力反而越來越大,國公爺都不管著她了,只是謝慧齊也知道這等事過了限度終歸是不妥的,所以在給人讓林玲用之前還是跟國公爺商量了一下。   這夜準備上床的齊君昀聽了無可不可,也不出聲。   謝慧齊掀開被,把他推上了床,自己也往裡爬,在他身邊躺下又說,「就給個七八個人給她用,也是讓她先熟悉熟悉,以後接手了也不會適應不過來。」   齊君昀還是不吭聲。   他不出聲,謝慧齊也就差不多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不願意。   她有些無奈地看向他。   「你這也是太……」謝慧齊都不知怎麼說他才好。   「等交到你大兒手裡,讓你大兒看著辦。」齊君昀淡道。   謝慧齊也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林玲嫁進來的時間畢竟還短,而暗堂是國公府最神秘莫測的武器了,且確實也很明顯,兒媳現在的心有一半是在她娘家身上。   不像她,嫁的時候父母沒了,跟謝侯府也是無甚關係,兩個弟弟也是跟著她過日子的,等她嫁進來後,謝侯府更是名存實亡了。   「就調幾個人給她用罷,要不,她一個內宅小媳婦,手能伸多長?」謝慧齊想了想道,「至於暗堂別的人手就不給她用了,也不出現在她的面前,等璞兒接手了,讓璞兒決定如何?」   到底還是要給她些底氣的。   不把她當家裡人看,她怎麼能成為家裡人?   齊君昀見她又提,總算看她了,眉頭也皺了起來,「你非要?」   「唉,要吧,」謝慧齊語氣柔柔,還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若是出事了你替我解決就是。」   齊國公被她堵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會才道,「那你看著辦罷。」   說完還是不放心,道,「人定好了,給我看一下。」   謝慧齊也就知道這事成了,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見她此時格外柔順,齊國公吊著眼橫了她一聲,逗得謝慧齊去揪他的眼角,笑著道,「就許我天天為你這個家費神,還不許你為我費費心啊?」   黑的都能給她說成白的,齊國公也實在不想再聽她講話了,低下頭堵了她的嘴,把她壓在了身下。   **   齊璞負責蚊兇與姬英的眾多事宜,皇上給了他很大的權力,但同時也讓他忙得團團轉,好在國公府人多,這時候他阿父也讓他隨意支使國公府的家臣,這讓他的事兒都有處可去,有的是人替他做事,有的是辦法解決。   這時候國公府的人為了在國公爺面前得個好臉和好前程,更是卯足了勁力圖表現。   當然這效果也是出來了,他下令下去辦的事,無需一層層遞下去,中間環節也不會有人別有用心屈解其意,或是中途攔截好處,所以這大隊百姓的移居,還有各種糧草作物的遷徒很快就位,當地百姓過去後,連朝廷發的兩身冬裝也先領到了手。   移民本皆多是在當地苦日子捱不下去了,衝著朝廷給的好處才背土離鄉,本來不安忐忑,但看朝廷許諾的一樣不少,樣樣皆到了手中,房子有住,肚能飽腹,穿的也不少,就是讓他們多幹點活,他們也是情願的,且朝廷已說開荒的地最後也是要落到他們手上,分給他們的,且多作多得,百姓們也就老老實實地幹得起勁,也都因著好處不少,連偷奸耍滑的人都沒有幾個。   朝廷在十月中旬就收到了蚊兇,姬英兩國已開墾荒地近五十萬畝的消息,遷去的八萬大忻百姓已開始要打油棚,給地裡施肥,準備起明年春小麥的事宜來。   這不過兩個月的事情。   等到明年春小麥一下去,各種作物也下地,後年開始,朝廷就可以從老百姓那往回收給百姓的糧了。   而蚊兇,姬英本地人也還是排外,但也有相當一部份的人向大忻屈服,也加入了當地衙門所統領的開地種糧的行列當中。   蚊兇,姬英的好消息接連不斷地傳進朝廷,齊璞本身也驚訝於這事的順利。   這日他傍晚回來,進了父母的院子,跟母親說起這事的時候也是長舒了口氣,「總算並無太大的不妥,當初表哥任命我為戶部侍郎,朝臣也不是沒有話的。」   只是他們都不敢忤逆皇上,更不想得罪他在這個時候為全國調兵譴將的父親。   「你做的不錯,但還不夠,」跟長子說話,謝慧齊自來沒那麼多的勾勾纏纏,也很簡單地直述,「你能成,一是你有你有表哥,二是你有你阿父和國公府,你自己的能幹也很重要,但沒前二者來得重要。」   齊璞嘆了口氣,點了頭。   「明年,明年……」謝慧齊是坐在家裡,但心裡也不比他們輕鬆,「你做好準備,明年去蚊兇跟姬英兩地都呆幾年。」   齊璞冷不丁聽到這話,愣了。   謝慧齊也不是跟他商量,而是直述,「很明顯你表哥偏心於你,不管他是為了你父親,還是為了你妹妹偏心你,他都在讓你建功,把一條條路都鋪在了你的面前,娘說的不好聽點,這不是你的能幹,而是你表哥的能力,他當然是好意,為著你和我們整個國公府好,但你這功勞如果拿得太輕易了就不是你和我們國公府的,你得去了當地,讓當地的人知道你的名聲,知道你做的事,這功勞才真正是你和我們國公府的。」   沒讓兒子說什麼,謝慧齊就伸出手,摸著他的臉接著他道,「你小時候最灑脫聰明不過,又靈氣十足,我總也覺得你總跟別人不一樣,但也因著我們太偏愛你了,你也總覺得自己什麼都懂……」   齊璞皺眉。   「我知道這話我跟你說很多遍了,但兒子,你這其實也還是在自視甚高,你還有少年心性,這是好事,但也有壞處,你還需要去外面磨一磨,離開我跟你阿父,自己出去磨一磨。」謝慧齊說完,自己也是有些怔忡。   她也是再次明白了誰的人生都沒有捷徑可走,你總以為有些事你躲過去了,但到了人生某個階段,你卻發現那些你以為躲過了的事避無可避,還是發生在了你的身上。   她也總以為說教的多了,兒子就可以避免許多不必要犯的錯誤,不必去挨人生中那些要經歷的陣痛,少受些苦,但最終發現還是不行。   「我得去啊?」齊璞徵徇地,小聲地問。   他已是知道他是要去的了,就是還是想問一問。   「嗯。」謝慧齊彈了下他的鼻子,笑了起來,「去吧,離開我們,你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看能不能讓你阿父真正為你感到驕傲。」   齊璞這次全然怔忡了下來,許久後,他在母親的眼睛裡點了頭,道,「我去。」   說罷,他又再道,「我去。」   他也想看看,離開他們後他能做到哪一第303章   林府那邊很快就穩了,林夫人再來國公府,謝慧齊對她也如之前一般。   說來林夫人也確是聰明的,謝慧齊從不提你府我府之事,見面了也只是問聲安好,林夫人在試探過後就再也未曾有過第二次。   她再進國公府,國公夫人對她一如從前,微微笑著與她說笑,不會特別親熱,但也不至於生疏,依舊溫和有禮,林夫人也是心下一怔之後也亦如以前,都當事兒沒發生過一樣。   只是等私下見了女兒,她握著臉色甚佳,氣度儀態甚至比以前還要從容不迫的女兒,怔忡了半會才道,「我就從來沒有看懂過你婆婆過。」   母親也是溫婉的婦人,操家也是有道,一生尊夫教子,父親與她也是一生恩愛,未曾做過什麼真讓她堵心的事,在林玲眼裡,一直縱著她,給她最好的母親是萬般的好。   而母親與嫂子這兩三年間所忽略的東西,林玲也覺得自己是有的,家中從門可羅雀到門庭若市,她也曾暗自為此欣喜得意過。   誰不願意被人喜歡擁戴呢?   只是他們家熱鬧得過快了,快得讓他們都沒時間發現那些熱鬧底下的暗潮洶湧,只顧著享受那些未曾有過的尊榮喧譁去了。   林玲跟了婆母一段時日,也從她身上學到了許多,很多能讓他們以前林府激動或者操心一天數天的事兒,到婆母這,也是雲淡風輕的一個額首,這並不是說婆母心中沒有思量,也沒有計較,只是這些都極正常,沒必要驚天動地,更沒必要呼天喊地,咋咋呼呼。   林玲自個兒也是想明白了,當主子的,一府的下人看著你,你這裡一點小事,在他們那就是天大的事,你要是都慌了,他們只會像散沙一樣散得更快。   主子們再高貴看不破,至少他們看不破,也不需要旁的,只管站在一邊待命就是。   「娘,婆婆對我很好,」林玲回握著母親的手,「您別擔心我。」   林玲是聰慧的,也知有些事是不能再與母親說了,母親有母親的事要心煩,她也有的她的,她所能做的就是讓母親不再為她擔心,而她努力在國公府站起來,這樣還能幫襯著家中一點,「長公子對我很好。」   這點是林劉氏最欣慰的,她雖也看得中國公府門第,但真放心女兒嫁進來,何嘗不是看在小國公爺對她一往情深的份上。   在林劉氏眼裡,只要小國公爺認定了女兒,這國公府裡,就有女兒的一席之位,她欣慰地點頭,「他未跟你離心就好。」   小國公爺對她好,林劉氏是很肯定的,出事後的第二天,齊璞就來了林府,這段時日來,也上門來跟老爺喝過一次酒,翁婿倆還說了一下午的話。   女兒的大哥在朝廷中與小國公爺也是日日見面,還替他辦過幾次事,郎舅倆並沒有因此生疏。   小國公爺就是她女兒的底氣,林劉氏每想起一次都還是慶幸努力替女兒成了這門親事。   「嗯。」林玲微笑著點頭。   婆婆跟母親教的是不一樣的。   母親心裡,終歸所有的一切都要靠男人。   婆婆跟她說的皆是你得自己站起來,你自己的才是你自己的,你能好好愛自己,你重視珍愛自己,你愛的人也才會重視你真正想要的,而永無止境的索取多了,任誰都會疲憊的,也沒有誰真正無所不能永遠成全你。   林玲的心確是偏著母親的,因為婆母也說,在她的親生女兒那,她女兒的心也是偏著她的,這沒什麼不對,生養之恩確是大於天——別人若是這麼說,林玲是不信的,但出自婆婆的口,林玲卻沒有虛偽地表衷心。   「娘,」即便林玲已經跟之前呆在府裡的那個母親的小女兒不同了,但她還是靠向了母親那並不強壯,卻讓她依靠了十幾年的肩,她抱著母親輕聲道,「讓您為我費心了,我知道在你心裡,哪怕哥哥才是那個給你養老送終的,我也並不比哥哥在你心裡的份量輕一分,我知道您是為了我,才上國公府來……」   她知道母親並不是太喜歡見她的婆婆。   可為了她,再不喜歡,她也還是來了。   林劉氏被女兒說得淚眼婆娑,悄悄地別過了點臉,假裝不甚在意地抬起手拿帕擦了下眼角,隨即拍著女兒的背,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我都知道的,」林玲說著也是眼紅了,「我也知道這些日子你在家裡,肯定是為我吃不好睡不下,您心疼我,我知道的,我也心疼您,所以這日子我會好好過的,我還想著日後還有時機能報答您,而不是讓您一生只顧著為我擔憂費神。」   她也想母親一想起來就安心,也想成為她的依靠。   林劉氏本來藏著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出來,抱著林玲哭道,「我的兒,我的寶兒啊……」   女兒就是什麼都不做,有她這句話,她這一生都滿足了。   「不,不,不,」林劉氏抱著女兒連著聲道,「兒啊,娘為你做什麼都是心甘情願的,再為你多做些,我也是甘願的。」   林玲見母親都哭了,抬起頭來為她擦眼淚。   她眼睛裡也是有淚,這時候卻笑著為母親擦淚道,「真好,娘,我現在的這個家很好,我會好好地在這個家站著的,您自己在家裡頭也要好好的,要看著我活得比誰都好,也要等著,等我孝順您,我知道現在家裡難,您要做的事,要面對的人都挺難的,難的時候您就當全都是為我罷,女兒對不住您,就是嫁出來了,還是要您再為我費心,我也只能等以後再報答您了。」   林玲為她擦淚,林劉氏反而哭得泣不成聲,抱著女兒喃喃,「你長大了,你真的長大了。」   女兒長大了,知道母親的苦,也知道心疼母親了。   吾家有女初長成,原來是這般的滋味。   **   寶豐六年的十月,外派的官員已陸續全定,但京中的熱鬧更是勝過之前——大忻唯才是任,更多的人都往忻京來了。   甚至有地方大世族的子弟來京遞帖朝主考官的人家磕頭,只求能參加朝廷已定下的明年三月末的春闈。   明年的春闈的主考官,齊國公並不在此列。   一得知京城新的紛擾是求明年春闈的名額,因朝廷下令,明年春闈的前五百才能進興邦苑,國子監也為這事都鬧起來了,各個祖上都能說得出三四代來歷的名門望族之後為了國子監進考的三百名額在國子監這種地方大打出手,風骨儀態盡失,謝慧齊這天一得信,知道主考官們的三閣老府和休王府家宅都不得安寧,天天都有人上門遞貼磕拜,進不了門還守在門邊攔人,面對晚上回來的丈夫,覺得這男人實在是讓她太省心了,在旁做小俯低地伺候著他用了膳。   這頓晚膳謝慧齊未跟兒子們用,是專與他一道用的,齊君昀見她殷勤地伺候著他用膳,也是冷笑了一聲。   不過,為了她這份殷勤,他下次不妨也還是替她省事些。   國公夫人深諳其夫心理,夜晚就是他胡作非為也全都應了他,顯得分外的縱容,讓國公爺歡*愉了一整個夜晚,到了近清晨,才在她的懷裡精疲力盡睡去。   給足了好處,他才惦記著下次。   也才會不用她說一個字,他都要絞盡腦汁想著怎麼討好她。   **   忻京的人越來越多,朝中的事便也越來越多。   一月的禁足令後,齊國公府就是不開門迎客也不行了。   國公府的屬臣在這些年間遍布各地,往年不少人都會來京到齊國公府來請個安,哪怕見不到主子,也會在府門前磕個頭。   主子見不到,但心願也總能傳進去。   這就跟緊閉的大廟門前拜不到菩薩,但來了也得在廟門前表達下心意磕個頭一樣。   次數多了,即便不是國公府的門臣,有人也會鬥著膽來拜一拜,裝一裝,真假魚龍混雜。   但國公府能屹立這麼多年不倒,國公爺就是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樹獨幟撐起這麼大的一片天,多數還是靠的依附的門臣。   謝慧齊對這些人不是誰都見的,但私下,她每個都是打理過的——真正的每一個,為此她耗費了她很大的心神。   她這裡全都是備了檔的。   如今這升官發財,壯實家族的當頭,她要是什麼門臣都不迎進府來,那才是給國公府拖後腿了。   你不給好處,誰人給你辦事?   誰家都是要養家餬口的,為你拼命,不過是想得到的更多罷了,這個時機捨棄了他們,來日他們捨棄了國公府也不為怪。   林玲禁足令一解,國公府要見人,她要見,林玲更是要見,遂在來日就要開門迎客之前,她這日一早,等國公爺一去宮裡,她難得的就吩咐了人去青陽院,讓長公子夫人來她院裡。   在見人之前,她還有許多事要與林玲說道。   謝慧齊這段教了林玲許多的東西,但這一關頭教的才是至頭重要,是國公府未來的女主人必要學第304章   細細叮囑的有眾多,如誰家的夫人什麼來歷,什麼品性,都是要說道一二,這個說的多,剩下的不過是少說多看,或者就不說只看。   謝慧齊也不是這等關鍵時刻不讓媳婦出言,而是新媳婦畢竟只是新媳婦,齊璞還未承公爵之位,她還不是國公夫人,不能代表這個國公府,她話說得多了,來說事的門臣夫人因身份不會失禮,但私底下難免會有所嘀咕,也不會覺新媳婦有多厲害,想的無非是諸如她不沉穩之類的。   林玲對她倒是乖,但謝慧齊也知道,她骨子裡也是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怕事是好事,但也得看場合,弄巧成拙就於她以後有礙了。   這時候媳婦靜靜在一旁看著,也是讓諸位夫人過個眼場,心中有個數,媳婦若是聰慧,心中也有得是思量的。   謝慧齊抓著緊要的與兒媳說了,又讓麥姑她們細細與她羅列每家長短,與國公府的關係。   在謝慧齊這裡,門臣夫人的遠近,皆是從其丈夫的政績和人品這兩方面來定的。   拼夫的季節又來了。   這隔日要見的人,也是把送選好了,自從江南官變後,國公府的新門臣也多了眾多,謝慧齊打算頭三天只見有些年頭了的老門臣之家。   宮裡那裡她也朝女兒送了話去,讓她這段時日不要回府了。   這等時候,還是宮裡歸宮裡,國公府歸國公府的好。   這第一個見的還是扈家,扈大夫人本來七月國公府長公子親事後就依其夫之令帶了最小的小兒子,和長孫去了江南,沒兩個月,京中外派官員名單一下,國子監空了一小半,扈家老爺一思忖,就讓長子趕緊把孫子和曾孫都送回來,遂扈大夫人沒回來,是扈家老太爺帶著孫兒和曾孫們來見國公夫人來了……   扈家的拜帖上是攜小來請安,謝慧齊是知道是扈家老太爺帶人來,但看到老人家帶著一長串高矮不一的大蘿蔔條和小蘿蔔條來,一來就是十幾個,一群人浩浩蕩蕩一進來,她就笑了。   她一笑,底下的人也是低頭掩嘴悄悄樂。   「給夫人請安了,給少夫人請安了。」有那活潑的,就已經叫嚷了起來,說話中時,就有一個矮個的蘿蔔條在人群中跪了下去。   他這一嚷嚷可好,見有人拔了尖,扈家老太爺的那群孫子和曾孫不甘於人後皆請起安來,廳堂中一片此起彼伏的請安聲,活潑得很。   扈家老太爺一臉的不好意思,站在前面也是要跪,只是剛作勢要跪,被謝慧齊身邊的麥姑趕緊扶了起來。   「坐。」謝慧齊指著下首的首座,哭笑不得地讓扈家老太爺坐。   這扈家老太爺,她也不知怎麼說才好。   國公府有點什麼小事,逢年過節的,這老太爺就不怕麻煩地來請安,出了大事要站隊了,他倒是什麼都不吭一聲。   但扈家這麼些年地就是讓他這麼圖謀著,也圖謀著出來了。   扈家大爺的江南四州總督之位只要坐得穩當,不要像張異那般地折了,這以後的三殿閣老之位也是有扈家一席的。   以後未必會比國公府差。   「都站好了,懂點規矩,別在夫人面前吵吵嚷嚷,都把嘴閉了,給夫人跪好。」扈家老太爺板著臉作勢訓斥了孫子和曾孫們一句,又回過頭,笑得滿臉的褶子地朝謝慧齊道,「夫人,我們家都好久沒來跟您請安了,知道您見客了,我就帶著這些小的們來給您磕個頭來了。」   他話一畢,把嘴閉好了的扈家孫輩們就磕頭了。   謝慧齊一看這些大小蘿蔔就知道他是幹嘛來了,國子監人數不少,但今年出去了一批,明年春闈後又得出去了一批,挪出了不少坑來放蘿蔔了……   扈家也是有兩個小子是在國子監的,但今年已經定下外派了。   扈家也還是有兩個名額,但看扈家老太爺帶來的人數,這兩個名額肯定是打發不了他了。   謝慧齊也是知道國子監空位多,便宜了別人不如便宜自家人,扈家老太爺她也著實不討厭,她便笑意吟吟地看了老太爺一眼,又看了看那些依著大小依次跪在前面,跪面了三排的扈家孫輩們,笑著與扈家老太爺道,「老太爺家真是人丁興旺啊。」   「哪裡,哪裡,是夫人貴言。」老太爺坐得近,心裡也舒服。   他見國公夫人的次數也不多,但國公夫人對他還是親近的,他也知道在國公府面前自持身份是沒用的,他一把老骨頭了,也不怕丟人,趁活著的時候能給家族多佔點好處就多佔點,如此扈家也才能一直興旺發達下去。   「您看看,看哪個順您眼點?」扈家老太爺也是知道國公夫人是不太留客的,見客的時辰也短,這也是抓緊了時機就道。   帶兒孫們來見禮,他是跟國公爺說過的,國公爺也說了讓夫人先見見他們,因著他是老家臣,許也是可憐他一把年紀了,年近八十的人還得為家中費心,還提點了他幾句。   謝慧齊是個不太喜歡兜圈子的,她也尊重利益,只要夠格的人開了口,她當然也是相應的會給出她能給的。   她這時看了一眼那群大大小小的蘿蔔條,見扈家老太爺的話一畢,這些大的小的們都抬起臉來,雙眼爍爍地看著她,臉上都發光了,她也是好笑不已。   扈家的孫悲們也真是活潑,生氣盎然得很,老太爺如此,兒孫們如此,可見以後他們家的興旺。   因著這一張張希翼的臉,謝慧齊給他們多加了一個名額。   國子監的事,國公爺也是給她透了底,他們國公府有六十個的私額,還有四十個,是要從各大地方舉薦上來的人中選。   那四十個是國公爺的事,六十個就是她的事了。   「老太爺,我知道您的意思,」謝慧齊朝他那邊靠了靠,笑著輕啟了嘴唇,「本來我這裡是只能給您五個的,但您孫輩們討我眼緣,我給您多加了一個,至於要送誰進去,還是您定罷。」   扈家老太爺一聽,本還心下一凝想要再琢磨下,但一想國公府現在家臣多了那麼多,想求上門來的絡繹不絕,他這是從兩個加到了六個,聽夫人的意思,五個才是給扈家的,現下多了一個已是好事了,見好就要收,一想,他當下就扶著椅子要給磕頭了,「多,多……」   他一起身,就又被麥姑她們扶下了,「扈老太爺,您好好坐著。」   「坐著。」謝慧齊也笑著說了一聲,身子坐了回去。   「多謝夫人。」扈老太爺感激涕零地道。   一看老太爺都感激上了,扈家孫輩們的臉更亮了,眼睛唰唰地往謝慧齊看來,看得謝慧齊好笑不已,眼睛都彎了起來。   扈家孫輩們跟他們家老太爺一樣,倒也是從不掩飾他們對想要之物的渴望。   **   扈家之後是幾個老家臣,緊接著是京中的許,江,劉這些得勢的家臣們,謝慧齊這一天見了十拔客人,連午歇都沒歇,見客去了,天色近傍晚的時候也是疲了。   就是媳婦那她也沒力氣說什麼了,讓她回去歇息。   這日齊望早回來了一些,這廂客人剛離府不久,他就進了家門,連衣裳都未換,就直奔了鶴心院。   謝慧齊看到三兒早早回來了,眼睛裡全是笑。   這時伺候的綠姑也是趕緊上前,讓媳婦子們去隔屋拿三公子的衣裳,她這廂給三公子解披風和外袍。   丫鬟們也趕緊是打熱水去了。   齊望頭對著靠著軟椅歇息的母親,也不說話,就是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她,眼睛裡也全是笑意。   等到洗漱好了,衣裳也換了,齊望就走過去跪到母親的跟前,把手放她膝上,笑著道,「你今日累著了罷?」   「你是專程回來看我的?」   謝慧齊有點疲,但嗓子還好,也沒啞,她帶著笑意一說,見母親滿臉的笑,聲音也如常,齊望更是笑了起來。   「是的,我心疼你呢,回來看看你。」三公子握起了母親的雙手,笑看著她,「知道你好,我心裡就好過了。」   謝慧齊笑著抱了他的頭,把他拉了起來到身邊坐下,靠著兒子已經不再單薄的肩膀,笑著笑著就噓唏了起來。   歲月可真是殘忍,但也真是溫柔。   「等會我把你小院子裡的那些花草修剪下葉子,你看行嗎?」三公子在母親的耳邊輕聲耳語著,「我差了齊舊去跟阿父送了話,讓他早點回來,你說我做得好不好?」   好,當然好,她這麼累,肯定是要他回來瞧一瞧的,要不都不放在心上。   謝慧齊握著兒子的手,難掩笑意地點頭不第305章   「三公子啊……」謝慧齊握著兒子的手,言語間皆是無法掩飾的笑意。   「嗯?」   「你想娶個什麼樣的媳婦呢?」   三公子想了想,他到年紀了,也該開始說了,別人家十五歲的兒郎這個時候成親的也多的是,尤其朝廷現今唯才是任,京中的達官貴人們只要家中有兒郎的還未成親的都被盯上了,他家他倒是沒聽說什麼,但想來也不能免俗,他也沒有抗拒,道,「你先替我多看幾個,多選兩個,爾後我再來挑個喜歡的。」   「不自己?」謝慧齊抬頭看他。   「不自己。」   謝慧齊慢慢收攏著手中兒子修長帶著薄繭的手指。   她這三兒子啊,看起來跟靜止的水面一樣溫和無害,但他的心思卻是幾兄弟之中最周密的,他從小情緒波動就不大,看起來慢吞吞的,實則是他無感,從天性來說就近乎理智,很難有人撼動他什麼。   「你應該見過不少姑娘家了,就沒有特別中意的?」謝慧齊慢慢地問。   見確實是見過不少,家臣家的,朋友家的,同窗家中的,皆有。   「阿娘,」三公子伸出手,抱住了母親的腰,低頭看著她的臉,溫和地道,「你替我找個跟我差不多的。」   「什麼叫差不多?」謝慧齊淡淡道。   「就是能安安靜靜跟我過一輩子的,不會問我為什麼的,就像阿父有事忙起來許會連多看你一眼都未必沒空,你也不會找他問為什麼一樣……」齊望看著母親怔忡的臉,微微笑了起來,「阿娘,學海無涯,我沒時間教導妻子何以為妻,也沒心思聽她哭啼埋怨,更無法娶了她,就要背負她家族的興旺,阿娘,你替我找個差不多的,她適合我,而我也不會辜負她太多的。」   他不能娶一個需靠他來奠定家族地位的,他既然無法成全,那還不如一開始就避免。   齊望說得悠悠閒閒,謝慧齊卻一片啞然。   她知道他的意思。   但這樣的閨女,哪找去?   就是找個普通的百姓家的女兒,那百姓家還指望靠著他飛黃騰達。   三兒子的看似沒要求,卻是最高要求了。   謝慧齊這下離開了他,坐直了,半低著頭尋思著,看從腦海哪個角落能不能擠出這麼個人來。   齊望也不急,這時候接過綠姑遞過來的小米粥慢慢地喝了起來。   齊君昀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母子倆坐在一塊誰也沒理睬誰,等三兒起身給他請安讓位後,他坐了下去,問兒子,「怎麼了?」   「孩兒給阿娘出了個難題。」齊望在下人搬過來放在父親身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父親接過帕子擦手,他頓了頓,看了眼他母親,見她還是微皺著眉頭一臉的思忖,他也是失笑不已。   齊君昀瞥了他一眼,問身邊他回來了都不吱聲的女人,「怎麼了?」   謝慧齊心不在焉,拿過他手中的帕子給他擦手,「我們家要是多個像謝二郎的,你替我打死不?」   齊國公伸著兩手給她擦,不動聲色淡淡道,「替你打死。」   國公夫人這才因他的話高興起來,回過了神來,把他們家三公子的要求說了。   三公子在旁聽了微笑不停,仔細打量著手中的扇子。   「我尋思半天,都沒尋思出來一個他所說的……」即便最愛三公子,國公夫人此時還是對他難免有所埋汰,「除非娶個尼姑。」   「孤女倒也可,」齊國公卻接道,「無親無故的,跟你愛子也確能安安靜靜過一輩子。」   「那他哪看得上?」謝慧齊無奈,「孤女怯弱,本無所靠,嫁了個夫君還不讓她靠,豈不得日日以淚洗面?」   「翼雲夫人似是還行?」齊君昀記得表弟家那位夫人看起來不顯山露水,但持家有道,谷府這麼多年在她手中可是一樁事都未出過,就是翼雲鎮壓江南那段時間離京,谷府那邊也不是沒有壓力,但谷府一直到翼雲回來也未出過什麼事。   「那可是表姐花了大心思尋來的……」謝慧齊哭笑不得,「你當是想要一個像表弟妹那樣的,大路邊就有等著的讓咱們撿啊?」   「那你不花大心思尋尋?」見她拿了擦臉的帕子,齊君昀湊過頭去,等她擦好才接著淡道,「你不是說你三子是你心尖尖上的人,即是心尖尖上的,那就多花點心思罷。」   在旁的三公子實在是忍不住了,趕緊低下頭,拿手遮了遮嘴,把忍不住的笑給攔了。   謝慧齊又是啞口無言。   真是,與其讓他回來堵她的嘴,還不如他累慘了回來躺倒就睡,不礙她的眼的好。   「你就是這麼對我的,」國公夫人也不是良善的,不過即便是抱怨,她也是溫溫柔柔,慢慢悠悠,「我在家累一天了,你就回來跟我鬥嘴,還堵我的話,主意都不給我出一個。」   「不都說了,替你打人了。」齊國公依舊有條不紊,只是說著時嘴角勾了起來,笑意無法掩飾,這時候他又低頭,把她鬢邊散落的小縷黑髮別了別,靠近她輕聲道,「算了,讓他自個兒煩去,咱們不管他。」   三公子在邊上差點笑出聲來。   他阿父又哄他阿娘別管他們了。   謝慧齊這時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把他的臉推開,也是沒辦法地嘆了口氣,「看著辦罷,還好,他大哥成了,他晚一點便也罷。」   齊國公是結冠之後才成的親,他成親遲,現長子也是成了親,對下面的兩個兒子在此事上是不置可滯,便也點了頭。   **   國公府大門一開,國公街就沒消停過,來來往往的車馬滾過石板街,偶聽不馴的馬兒長叫,北風再一呼嘯,忻京冷洌的冬天無聲無息地漫布在了這塊土地上的每一處。   天氣寒冷,忻京這時候卻是再熱鬧不過,連嚴寒都吹不散忻京的喜氣洋洋。   說來長哀帝過逝也快五,這五年說來也不過眨眼的功夫,忻京卻與他在世時的那個忻京完全不一樣了。   這日謝慧齊出門跟谷芝堇前去歸她所有的山莊的道心觀有事,在馬車中聽聞外面喧鬧的動靜也是心中一動,讓車夫繞去京中最繁榮的街道走一圈。   馬車是特意裝扮過的尋常馬車,她掀了點窗簾看了一路的熱鬧,等到出了城外,與谷家的馬車匯合,等谷表姐坐上了她的馬車,她一開口就道,「京中這兩年變得太多了。」   災年那幾年京中不少人為求生賣出了不少東西來,她收了京中不少的鋪子,宅院,還有各種寶物,其中店鋪居多,加上國公府門下產業也不少,但京中的那些產業在這幾年謝慧齊收了不少到暗處,太打眼的都轉出去租給別人了,而這些店鋪去年的租金就是不少,現在看來,今年帳房來跟她清帳的時候,這租金還得往上漲。   「嗯,」谷芝堇頷首,「你不愛出門,不知也不奇怪,現在西門那邊往裡去的弄子裡頭的小院子本來到了八十兩一年,說明年年一過頭,要漲到一百二十兩了。」   她在那裡有幾處宅子一直安置著小英的那幾個徒弟幾家,也沒收銀子,不過看那幾家人的心性,看他們蠢蠢欲動的樣子,快要把給他們暫住的住處當自己家的租憑給別人了,她等到差不多也該收拾這些人一通了。   西門那邊是京城中地價最便宜的地方,謝慧齊記得這麼個地方,因為這是來京的書生最愛去的住處,那邊能住一家人,或是三五同伴的小院子大概三四年前就只是二三十兩一年,三十兩就能租到兩進出的大院子了。   「一年漲四十兩?」謝慧齊訝異,這漲的簡直就是天價。   「還有人搶著要。」谷芝堇淡淡道。   謝慧齊這時發現表姐神情有些不好,便停了話,朝她看個不停。   「嗯?」谷芝堇見她看著她不說話,摸了摸臉。   「我看你怎麼有點不高興啊,」謝慧齊湊過去,「堇姐姐?」   見她叫姐姐,還往跟前湊,谷芝堇乾脆抱了她,把她抱在懷裡,又把她的手貼在肚子上才張口道,「說是有了。」   謝慧齊低「啊」了一聲,眼睛不由往下看。   「你姐夫說一個月剛出點頭……」谷芝堇說到這皺了眉,頭往窗子看,尖起耳朵聽了聽,朝對著她的肚子看了又看的表妹道,「你姐夫跟上來了。」   都說了女道觀不進男人,他還要來!   「啊?」謝慧齊往後面看,馬車隔著,也看不到人,她笑了起來,「今日他是攔著你不許你出門了罷?」   所以這才不高興。   谷芝堇冷著臉不語。   謝慧齊今日去道心觀其實是應谷芝堇之約,道心觀雖然是建在她的莊子上,但這是她借給表弟妹和表姐收留無去處的孤女老寡婦的,往日她是不去道心觀的,哪怕表姐每次去都要朝她送話,她也是難得去一次,還不是那日國公爺一說,她心思一起,所以表姐一朝府裡遞信說要不要跟她去趟道心觀,她這次便應第306章   謝慧齊這也是一時興起。   說來,她三子想找的伴侶,揭開那表皮說起來,他要的就是個靈魂伴侶,但這年頭去哪找一個精神獨立,在自己的世界裡自給自足,對外人無索取,還能跟他琴瑟和鳴的女子?   即便是她最初跟國公爺最初,不過是他給了她生路,她依附於他而已,就是現在他們兩個人在家裡夫妻地位相當,那也不過是他願意給而已,要不然,她也成不了如今的模樣。   三子還是太年輕,國公爺的提議謝慧齊沒辯駁,但也不是太認同的。   不過謝慧齊對他卻比對長子多了幾分從容,齊璞身上擔著長子的責任,又是小國公爺,他必須要比誰都要快一步。   而三子未必,他大可慢慢悠悠地走著看人生路,沒必要跑,更沒必要追趕誰,大可慢慢地來。   她去道心觀也沒什麼大的目的,這還比不上表姐身體的重要,所以話一完,又朝外面道,「車趕慢點。」   坐要簷上的麥姑低低地應了一聲。   谷芝堇臉色還是不太好看。   謝慧齊有些生奇,但也沒多問。   不一會,餘小英就趕上來了。   趕上來的餘小英有些訕訕,打過招呼後,心滿意足地騎著馬走在谷芝堇的這邊,沒過一會,就從窗戶那邊塞了個油紙包進來。   谷芝堇還不接,是謝慧齊伸手接的,打開一看,是兩張奶餅,謝慧齊嘗了點,覺得還挺好聽的,問身邊表姐,「姐姐,你餓了沒?」   谷芝堇不說話。   「我還有點餓了……」謝慧齊撕了半張到手中,把剩下的給她了。   谷芝堇沒動,等謝慧齊都快吃完了,她才張口吃了一口。   馬車邊的人像是知道了什麼,沒一會,又遞了個竹壺進來,竹壺上還刻著谷芝堇最愛的懷紫花。   謝慧齊都快笑慘了。   她悶聲發笑,笑得谷芝堇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等到吃好喝好,這次換谷芝堇靠到謝慧齊肩上了。   馬車很慢,去往謝慧齊的這個位於深山裡的莊子的路修了很多遠了,路況很好,馬車走得也輕,沒一會謝慧齊都有些發困了。   「他想要,那就生罷。」不一會,谷芝堇出了聲,不知是在陳述還是在喃喃自語。   謝慧齊慢慢睜開了眼,偏頭挨著表姐的頭髮,鼻間全是表姐秀髮的淺淡清香味。   她表姐從小就美得極為冷豔張揚,說她傾國傾城也不為過,最難得的是心性也是再強不過,這樣的女人,就是走在絕路上都會豔得發光,讓人印象深刻,這麼些年來,謝慧齊也是看在眼裡,表姐夫是想把她藏在家裡,但又捨不得她在家中凋零,一直都是事情他挑大頭,把小事留給她煩憂,倒把表姐養得嬌氣了些。   但也僅於此了,她表姐這樣的人,心中豈能無數。   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她因為喜歡罷了。   「嗯。」她做了決定,謝慧齊也就點了頭,道,「那你要多注意身體。」   這一點,國公爺就比較合符她的心意。   她身體這些年修養到極好了,但在左讓都暗示他們還可以有孩子之後國公爺就跟她攤開來了說了,說他們孩子已夠,不需她拿好不容易養好的身體再去生。   但每對夫妻的相處是不一樣的,有人用孩子綁著對方,有些人則無需此道,方式不同而已。   「唉。」谷芝堇輕嘆了口氣。   他想要,同時還害怕著,也擔憂著她身子不行,而她懦弱,也想成全他,除了好好保重之外,還能如何?   「呵。」見表姐嘆了口氣,卻是也把氣吐了出來,謝慧齊明了她的意思,也輕笑出身,不禁拍了拍表姐的腿,安慰了幾句,「你就多擔著些,也別想太多,好好過,多笑笑,他也好過些。」   餘家姐夫畢竟受自身性格所制,想要個好夫人,想要喜歡的夫人給他生很多的孩子,所以明知憂慮不少,但也還是舍不下孩子罷?而表姐喜歡,也只能跟著他的步調來了,所幸她一直堅強,他挺不過去的難關,她都能挺過去。   「哼。」谷芝堇哼笑了一聲,但也是笑了出來,冰冷的臉也和緩了許多。   中途下車用膳,餘小英過來扶他夫人,等他夫人拿帕子拭他脖子後的冷汗,餘小英不禁笑了起來,被趕去換衣裳也是回頭頻頻看她。   谷芝堇就等在原地,一直到他消失。   **   道心觀跟謝慧齊想的有些不太一樣,她是瞞了身份去的,她沒當自己是國公夫人,那些老幼婦孺的女道士對她恭敬有禮,但也不過份打擾她。   十一月底的天還是冷了,不過謝慧齊在觀內走了一圈之後還是帶著下人們去爬了山,去高山上打量下她的莊子。   她今日來道觀的,便也沒別山莊的管事打招呼,也沒想過去。   山莊是大郎二郎手下的一個老將為她打理的,此將年輕時候與家族分裂,戰場上失了一條腿後就回了京城,大郎沒留到家裡,放到了她這裡來,那老將面對外人沉默寡言,為人卻極為細緻,他巨細無遺與謝慧齊說過自身的情況後,謝慧齊就把他放到這處山莊來了。   他太細緻,謝慧齊便什麼都不問他,也什麼都信他。   山莊在這位先生的管理下,是一年接一年的平靜詳和,私下交到她的帳面也不比哪處的莊園差上幾分。   從高山往下看,冷日的山林顯得冷寂無比,但錯落有致的梯田從上往下看下去也甚是宏偉,不難想像,等明年樹葉發芽,莊稼一栽,又是怎樣的生意盎然。   「今年過完年,帶由公子過來一趟,也不知他喜不喜歡。」謝慧齊對身邊的人道。   這處山莊,和這裡的人都是她要留給謝由的。   這裡的下人可以不聰明,也可以不懂太多世禮,但必須是忠厚忠誠的。   夫人爬這麼高的山沒什麼事,這些年因小家跟主子兩邊皆忙碌,疏於練武強向的麥姑卻還在喘著氣,她身後除了兩個武使丫鬟已經到了山頂,綠姑她們也剛是堪堪爬到山頂,下面的幾個丫鬟們還在半山腰。   護衛們倒是早幾步到了,這時候散在各處查視巡邏。   「夫人放心,由公子會喜歡的。」麥姑趕緊回。   謝慧齊笑笑不語。   那個孩子不好說。   不過不喜歡也不要緊,到時候派國公爺出馬,依那孩子那國公爺的崇拜,估計給他塊廢田他也要當寶貝。   在山上站了一會謝慧齊就下山了,一到道心觀也是快天黑了,谷芝堇說要歇一晚,謝慧齊也答應了下來。   隔天谷芝堇走的時候帶了兩個女道士出去,坐了谷家的馬車。   谷芝堇在路上說是要帶她們去還俗,已在隔州給她們找好了地方,去藥鋪當藥師的小娘子。   以後她們的命,一看自己,二看命運了。   謝慧齊一回府,當日下午齊潤就回來了,圍著謝慧齊轉了半天的圈,末了怪模怪樣地問,「阿娘啊,你不是真要給我找個女道士當三嫂子罷?」   「不會,」他娘淡定地搖頭,「不過想給你找個。」   齊潤當下眼睛就瞪圓,「有這般胡鬧的嗎?」   「你說呢?」他娘摸摸他的頭,轉頭就對人吩咐,「把小公子拖出去到樹下吊半個時辰,不到點別放下來,嗯,罪名就是對母親出言不順,沒大沒小。」   齊潤還要說話,但一看她眯眼,這話就沒說下來去了。   謝慧齊見他識趣,又摸了摸他的頭,敷衍地道,「乖。」   是真乖了,沒再亂說話了,要不半時辰得改一時辰。   對於小兒子謝慧齊是徹底死了溫言教之的心了,齊潤太糊塗,對是非根本沒什麼太多的觀念,你不告訴他錯了,該怎麼辦,他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錯在哪。   **   一進十二月,國公府就開始算帳,扎帳了,謝慧齊這次帶了媳婦到身邊,林玲跟了她幾日,沒幾天就倒下了。   她連著幾日都沒睡覺,白天算不明白的,就留到了晚上,青陽院連著幾日都未歇燈。   齊璞有事,也是好幾日沒歸家,這一沒回來,媳婦就又出事了。   謝慧齊倒是知道青陽院沒歇燈的事,但她提醒過一次,見媳婦還是過於努力,就沒再插手了了,之前她已經把過猶不及,得不償失的道理掰爛了揉碎了給媳婦講了好幾次,但她也知道年輕氣勝,道理歸道理,事情歸事情,並不一定做得到。   妻子生了病,齊璞再忙也得擠時間回來,帶著林玲休歇了幾日,又是奔忙去了,不過再晚也還是知道歸家了。   林玲病了一次,到了好起來就已是到月中中旬了,這時候謝慧齊差不多把手上的帳都扎得差不多了,開始處理國公府各處人員的功過得失起來。   國公府十二月的事務是最多的,這時候謝慧齊說是日理萬機也不為過,林玲差過了前十天,後面再跟上婆母的步伐就顯得很是吃力了,大都時候字面上的意思能聽得明白,但婆母處理的方式她卻是看不清門道了。   謝慧齊差不多一個月就要把齊國公府上下所有的產業,幾千來人一年來的得賞清算布置妥當,也沒那個時間再跟媳婦多說什麼。   在婆母的能力之下,就是小產也未擊敗其銳氣的林玲顯得沉默了起來,謝慧齊這時候就沒什麼時間管她了,她是每天忙到晚上回去倒床就睡,早上還得國公爺背著她去園中轉一圈,吹吹冷風才能醒,才能保持一天的精神。   她全神貫注國公府一家老少大小今年的得失和明年的安排,自是無餘力再去管其他,這時候就是國公爺都不怎麼在她眼裡。   不過沒過幾天,謝慧齊也是發現了萬事看著她都顯得很茫然的媳婦會從小事做起,如像過問每個莊子每年年底上進國公府的份例,也會找進莊的各處管事詢問莊子來錢的作物,甚至會主動去接見來國公府的各處管事,而不是跟在她後面不知所以然的忙,她聽了下人的報,這心裡也是大大的欣慰。   不過,謝慧齊也還是接受了國公爺的安排,這一年把女兒和另外兩個兒子的管事從國公府分離了出去,也讓齊望開始掌管他們姐弟的東西。   國公府太大了,長媳把她的那一份管好,怕是沒個五七年是不成的,打點好小姑子小叔子的了,只是加重她的負第307章   臘月快要過小年之時,謝二郎才帶了謝由回來。   那廂餘谷去年娶的媳婦也是在小年那日生下了一子,餘小英跟谷芝堇親自送了紅雞蛋來,谷芝堇在謝慧齊的院裡坐了半天,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不像話」,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餘小英又跟哄活菩薩一樣地把她哄回去了,要不然谷芝堇能在國公府住下。   謝慧齊也是有些想笑,他們生出來的孩子比孫子還要小,這事也就她那姐夫能跟沒事人一樣,泰然處之了。   小年這天,齊奚要帶平哀帝回來,她之前就朝府裡遞了信,說要在府裡住個三五天。   一年到頭才休沐這幾天,謝慧齊明知於禮不合,究竟還是偏心,還是硬著頭皮頂著齊國公的皺眉把這事應了下來。   宮裡一大早,平哀帝就起來了,在宮門圈轉了兩圈,都沒等到二小姐來,他就去路上迎,這都走到一半了,總算把人迎回了他宮裡。   給國公府的禮物內務府早打點好了,齊奚這廂去長樂宮也是把平哀帝要帶過去的東西過一遍目,這次畢竟是小住,要帶的東西還是有的。   「要看的書就不帶了,你要看什麼,我帶你去阿父的書房。」齊奚在路上挽著他的手說。   「給我看啊?」   「給,不給我也悄悄帶你去。」   「你阿父最近很不喜歡看到朕。」從不跟小表妹說朕的平哀帝這時候連朕都出來了,最近被國公爺冷眼盯多了的人有些後知後覺的後怕起來了,小聲嘀咕。   他跟國公爺生扛的時候,他就不太記得國公爺還是他嶽父了,兩人政見有太多不合之處,平哀帝很難一直對他的表伯父和顏悅色,平哀帝最近大聲說話的次數比他前面將二十年的次數加起來還要多上許多次。   皇帝嘀咕,齊奚卻要笑不笑地瞥了他一眼。   別以為她不知道他有多歡喜跟她阿父吵。   吵回來心情愉悅,還能多吃兩碗飯。   見小表妹笑著瞅他,平哀帝也是摸摸鼻子,笑而不語了。   國公爺再不喜歡他,他叫他進宮,還不是得進宮?再恨不得把他的腦袋拍書桌上罵他鼠目寸光,他不懂的,還不是得手把手教他?   平哀帝是真真喜歡這樣對待他的齊國公,也就是這樣的齊國公讓他明白,以往那個對他疏淡的齊國公是有多克制有禮。   「等午膳後歇好,我就帶你去鶴心院,我帶你去給娘小院子裡的小花房看看,你到時候替他們修修葉子,別剪狠了,那個是齊望三不五時表衷心的,沒什麼多的可給咱們剪的,剪壞了就不好了。」齊奚頓了頓,又道。   「好。」   「到時候母親要給你賞,你看我眼色行事。」   「嗯?」平哀帝側頭看她。   「我想要阿娘那對藍花瓶好久了,回頭得回來就給你放書房裡頭。」齊奚笑著道,「那是我寶丫姑姑特地從江南瓷鎮找師傅燒給她當壽禮的,她平時寶貝得不行。」   平哀帝默然。   這似是有點不太好罷?他們平時都要絞盡腦汁怎麼討好她娘了,還奪她所愛?   「阿娘有兩對呢,」齊奚知道他在想什麼,笑著道,「還有一對收在庫房裡堆灰,我們把堆灰的那對討來就好。」   平哀帝還是默然。   齊奚見他不敢說話,斜眼看他,「你也未必能討得著,到時候看看再說罷。」   覺得自己此時有點一無是處的平哀帝又摸了摸鼻子,誠心道,「你放心,我會為你討來的。」   「嗯,還是哥哥好。」齊奚又歡歡喜喜起來了。   哥哥總算有了點用處,平哀帝的嘴角又翹了起來,頭時不時地往她臉上偏,一直看著她沒放。   **   皇帝要來,國公府也沒太大變化,不過小年到過年這幾天送年禮的人是不接待了,外人不再允許進府。   齊璞本就在禁衛軍呆過,所以內務府的禁衛軍一到,由他跟著暗堂的人一接洽,皇帝那也就能掌握自己確切的安全。   國公府做事無聲無息,皇帝來了也是自在。   謝二郎父子從西北回來,謝由小黑臉上被凍了兩個紅嘟嘟出來,成為了齊國公府最醜的孩子,他本來也沒發覺這事,就是有天被齊國公抱到鏡子前擦頭髮的時候打量了一下鏡中的他跟齊國公,等到謝慧齊給他臉上塗膏脂時,他就不再像猴子一樣溜出去了,反而坐得端端正正的,小手整齊放在膝上,正襟危坐讓母猴子給他塗那香噴噴的只有母猴子才塗的東西。   齊潤極為喜歡他這個小弟,在謝由面前找到了當哥哥感覺的小公子就天天帶著比他還小的小公子出門玩鬧去了。   齊國公府這幾日不見客也說得過去,畢竟是過年了,規矩是誰家都不能往別人家跑的。   齊國公這一年來從江南奔波回來又忙於事務,本想著這幾日好好休歇會,即便是這樣皇帝還是跟到他家裡來了,所以小年這天,國公爺也半冷著臉,對誰都愛理不理的,話也沒說幾句,末了還是這夜謝慧齊帶著他回老鶴心園住了一晚,第二日齊國公才開始帶著平哀帝一塊「玩」,允許他跟著他屁股去書房跟是武堂消磨時日了。   齊奚也算是能候在母親身邊坐一會,好好當她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嬌嬌女了。   家裡有了長嫂,齊奚也不管府裡的事了,謝慧齊任她清閒了兩日,就也打發了她去跟著齊望整理他們的院子。   齊奚笑嘻嘻地去了,回頭又從他們的庫房尋摸了不少好東西回來,整理好初一上門的表弟表妹,還有表外甥這些人的打賞來了。   她把兄弟仨個的也都理好了,齊潤回來聽說家姐還幫他的忙,抱著她的腰就不放,撒嬌道,「你真是我的好姐姐,好姐姐……」   謝慧齊在旁聽了連白眼都懶得翻一個,小兒子太愛記仇了,按她修理他的次數,她這輩子是不可能聽到他抱著她喊一聲好阿娘了。   不過,她也不羨慕就是。   齊潤抱著姐姐膩歪完,見母親無動於衷,就朝她扮鬼臉,還要拉謝由,「弟弟跟我走,我們玩去。」   謝由在外邊玩了一天,這時候朝他搖搖頭,他坐在專門鋪給他坐的毛毯前拿著他的刀子的刀柄砸著核桃,砸碎了挑塊好的,就給坐在他後面椅子上的母猴子遞去,碎的就塞自己嘴裡。   「找大哥玩,你也不去?」齊潤問。   謝由還是搖頭。   「找三哥呢?」   謝由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手中準確無誤地繼續砰砰地砸。   見他手上動作不停,引誘不成的齊潤撇撇嘴,「那我去了。」   說完風一樣地跑出去了。   齊奚跟著走了幾步,在他身後笑著道,「慢點兒。」   再回首,見她阿娘揉著腦門,臉上還有笑,齊奚回去收拾著桌上的帳冊紙薄,又笑道,「阿娘,你就饒他幾天罷。」   都要過年了,放他幾天好日子過罷。   謝慧齊哼笑了一聲,接過地上小猴子遞的核桃放入口裡,笑而不語。   不過這小的跟大的一樣,看來也是不能老放在身邊了。   得到的太多了,也就不知道來之不易。   **   年一過,京城的熱鬧還更甚辦年貨的那幾天,江南那邊有好幾個大商隊進了京城,帶來了大批的貨物,一船接一船的貨物運入京城各大商鋪,東西比以往的精美,價格還要比以往的要多,價廉物美的東西受麼了京城所有人的追棒,還有不少新鮮東西出來,即便是大戶人家也會讓下人去買來看個新奇。   逐利的商人是最捨得付出的他們的時間和腦子,還有嘴巴的。   也有以往跟國公府有生意來往的皇帝也給國公府捎來了不少東西,其中就有肖家的那一份。   收到肖家的那份謝慧齊本沒當回事,下面的人給國公府送節禮,年禮本是定俗,肖家送來的也跟以往的差不多,但國公爺還是找了人去問個仔細,她得知後也是哭笑不得。   其實這種事誰也沒提過一字半句,即便是國公府她身邊的人,也沒幾個看出端倪來,肖家的家主也不是那種色字當頭的人,這些年來更是進京來都未曾來過國公府,所以丈夫不注意,她還都不太想得起這事來。   不過,謝慧齊也還確實對肖家大爺有點印象就是,她見過肖宏朝她望來的纏卷愛慕的隱容眼神,當下她是有些不喜,但後來從此不再登門,安份守己的肖家大爺反倒讓她高看了兩眼,以至於就真的有了印象。   國公府幹淨,不過是家裡有個國公爺跟她,藏汙納垢的京城雞鳴狗盜的事不是沒有,男娼女盜的事更是時不時就要發生一樁,謝慧齊也不是沒被人算計過,國公爺到現在這個年紀這個地位,就是她已經有了震攝力了,但不怕她,想對國公爺投懷送抱的比以前還要多。   所以看國公爺吃起這莫須有的醋來,暗地裡還要替他解決麻煩的謝慧齊這夜就趴他身上笑話他,「那我是不是也得去清算一下想把我鬥倒的人有幾何?」   說起來,安婷公主這麼跟國公府過不去,謝慧齊查來查去,最後查到了國公爺的身上來。   安婷公主的駙馬是幾年前從馬上摔下死的,謝慧齊本是沒把安婷公主當回事的,這公主跟京城裡的很多皇親貴族一樣有名無權,就是行事囂張,也囂張不到國公府頭上來,也就無所衝突,如若不是兒媳出事,謝慧齊令人把安婷公主查了個底朝天,也就不知道駙馬死的事情有安婷公主的手筆。   不過安駙馬也不是什麼好人就是,花公主的錢在外養了外室不說,還在私下友人處笑話安婷公主在私*事上的木納。   謝慧齊也不知安婷公主是什麼時候看上國公爺的,遂今日也是起了心思想從國公爺這問問了。   「你哪有。」她問,齊國公卻不以為然,他都處理的好好的,不像她優柔寡斷,婦人心腸,有時候還要慈悲為懷。   「我有,」謝慧齊扯著他的臉,道,「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安婷公主的事。」   現在安婷公主是被軟禁了起來,到底是因她是宗室中人不可能因下面人的指罪就把她殺了,但謝慧齊這裡前幾日還聽暗堂的人說安婷公主的人給國公爺送信呢,只是後來那沾著眼淚的信沒到國公爺那裡去,反倒到了她手裡,那淚箋寫得迴腸盪氣,情深無悔,要是個多情的看了,不定怎麼憐第308章   謝慧齊也知道這年些來國公爺給她省了不少事,但凡他管不住自己一點,她要面對的就是大災難,人生又是另一番模樣。   當然,國公府也難免烏煙瘴氣,到不了現在這個樣子就是。   她笑意吟吟,國公爺也不甚在意,把她的手拉下握在手中,淡道,「無需管她。」   「哦?」謝慧齊挑眉,笑著吻了吻他的嘴角,「爺,我可記得您老告誡您的兒子們可別小看女人。」   怎麼換到他手裡,他就要輕視了?   見她又頂嘴,齊君昀皺眉瞧她,「不是已看住了她?」   能翻起多大的風浪來?   他扯扯嘴謝慧齊都能明白他是什麼意思,這時候也是淡淡回道,「她是個沒有什麼權力的公主,但你別忘了,她不過動動手,就害我們沒了孫子。」   她若是瘋狂地不擇手段起來,豈能無礙?   她是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但這天下多少大禍是出在眼皮子底下的?   他們國公府一年一年的洗人,清除禍根,但饒是如此,謝慧齊也不敢說他們國公府的人就沒一個沒有異心。   任何年頭都有忠心忠誠之人,但多數皆是擇利而棲,他們國公府的下人是比別府的忠誠度要高,更多的不過是他們找不到比國公府更好的主子,更利於讓他們生存的地方,再說背主下場慘烈,也沒幾個人敢犯,但這些都不過是別人出不起更高,更戳中人心的價錢罷了,就如林府的那個媳婦子,一個相公就足以讓她瘋狂了。   見她又堵他的話,齊君昀一時無話,眉頭皺得更緊。   謝慧齊笑著去掰他的眉心,還親了親。   齊國公還是有些不快地道,「你就不能跟以前那樣,事事都聽我的?」   「哎呀,太熟了,沒那麼想聽了……」謝慧齊笑得眼睛都是亮的,說完調侃的話,抱著他的脖子又笑道,「大事都聽你的,咱們家還是什麼都聽你的。」   「哼。」國公夫人老愛舊計重施,愛說好聽話哄人,齊國公不屑地嗤笑了一聲,把她拉下來吻了一會,間隙間對她有些無奈地道,「這些個事你看著辦罷,我沒心思管。」   他頂多也就是對那些個別有用心的置之不理,再多的哪有時間心思過問。   說來,說是防不勝防也不為過,他一直以來也是不想讓她操心過多心中生憂,特地讓屬下人專門去解決這些個罷了,但事情一大,就還是得她插手了,他也不能特地騰出太多時間去處置這等事情。   謝慧齊笑著點頭。   這些年來她也不是沒有插手過,只是大多數都沒到茲事體大的地步,她也沒怎麼伸手,對國公爺的很多事情,她是他不開口就不會過問。   當然他們夫妻命系一體,很多事沒那麼分得清楚,但謝慧齊還是始終對他與她關係不大的事保持著距離,事情要是涉及到她了,她也還是會過問他。   見她笑個不停,齊君昀摸了下她的臉,嘴角也是不禁翹起,「別跟看熱鬧似的,我到底是你夫君。」   「看熱鬧才好,你這輩子可還是別瞧到我為嫉妒發狂的樣子才好。」謝慧齊笑意吟吟,不是很安撫地安撫了他一句。   越看得透的人殺傷力其實越大,她這種知道打蛇要打七寸,殺人知道往人心口捅刀子才痛快的人要是心生妒意,那才是最要人命,最能斷人後路的。   齊君昀見她嘴角翹得極高,也是默然。   媳婦再柔順,偶爾也是會笑中藏刀的,不過想想是為他才如此,他也就釋然了。   他倒是她的每個樣子他都有點喜歡,不好的也挺好。   **   寶豐七年一開年,京城前所未有的繁榮,大批學子跟商人的湧入讓忻京成為了入夜都喧鬧不已,人群慫動的燈火城。   在九門當個小隊長的齊潤回家的時辰也是越來越晚了,他需帶人日夜巡城,一連半個月都沒歸家用過晚膳,國公夫人叫人去請他回來賞臉給她請個安,小公子的回覆也是沒空,讓她忍著點,別太想他了。   謝慧齊一聽也是好氣又好笑,但聽小兒子的身邊人道他一切都好,且日益穩重,在九門也不仗勢欺人,在外也是不拿身份說事,只要大方面跟原則性的事情沒問題,她也是不會太管他……   小兒子要是能一直這麼「懂事」,她倒不太想把他放到京城外去鍛鍊了。   而齊璞這時候也開始為前去蚊兇之事準備,林玲也從丈夫那得知了要去外地就任之事,也開始學起了蚊兇語來。   婆婆也為她找了會知蚊兇語和的蚊兇女先生進府教她。   而謝二郎本是過完是年就要歸江南,但臨時又被皇帝之令推遲了下來,這次參加春闈的人有好些個是經平哀帝過了眼的,春闈之後要放到江南去,此事需謝二郎這位慶國將軍也過下目,決定人員,遂謝二郎又得已在京能多留近四個月。   江南那邊這時候也是正逢新兵入營之時,謝二郎也是又派了他們家幾個親信快馬加鞭趕去,這才放心——江南雖有齊國公府的人坐任總督,但此公到底是一躍升為總督,諸事繁忙,未必能管好招兵之事,為在前期就把好江南精兵的第一個關卡,為總督直任上峰的謝晉慶也只得暫且親為。   關於江南的兵權,皇帝跟他們兄弟倆下了死令,江南兵權只得掌握在他們兄弟,齊國公府一系的手中。   現在江南軍確切到了他手中,西北軍最後也只會落到他兄長和林家手中,東北軍現在也是已然快歸他表兄手中。   謝晉慶對此事並不像兄長那般憂慮,倒對皇帝之令事事盡心盡職,不過他也從不與長姐提起就是,即便是姐夫私下與他談話涉及此事,他也往往是默而不語。   很多事情謝慧齊也只是局中人,她很覷其自貌但也不能覷其全貌,這時候她忙於府中諸事,所以宮中的女兒又病了幾次之事因女兒的隱瞞,也並不知曉。   齊奚今年一來就生了幾次小病,但也只是偶感風寒而已,並不嚴重,她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春闈之後,小舅舅與她來告別,她先是當疼愛她的小舅舅與他來話別,但也未想小舅舅是與她來說事的。   平哀帝溫尊這一年來的身子一日要比一日好,身子恢復得不錯,即便是政務繁忙,精神也是好的,丰采一日甚過一日,齊奚在宮裡住的久了,也不是沒想過要回家去,但他離不開她,她也只是想想而已。   謝晉慶在京中呆的小半年很少來見他這外甥女,他也答應過他國師師父,讓人歸人的,命歸命的,但齊奚到底是他外甥女,是一手撫養他長大的長姐肚子裡掉下的肉,就是知道人的只能歸人的,命運最終還是只能歸命運的,他也還是沒順命,跟外甥女道了她以後的命運。   平哀帝本是短壽之人,他現今多活一年,就要朝她借十年。   而她本是福祿長壽,福澤後世之命。   「你要想想,你早走了,你要你阿娘怎麼想?」見她聽後怔忡,看著手指不語,謝晉慶也是悵然不已。   他明知她不會如他所願,但還是來了。   齊奚這時候已經掐著手指算完他要跟她借幾年,算罷,見自己能借他個七八年,也是隱隱笑嘆了一口氣。   她是個不太願意信命的,但如果是真的,她信信也無妨。   「小金珠……」見她笑嘆了口氣,謝晉慶閉了閉眼,搖了搖頭,道,「你還小。」   她還小,有大好的人生還沒開始過。   要是還沒進宮前,對小舅舅的話齊奚還會想著去怎麼解決,也許還是會放棄他,那個時候,她的嘟嘟哥哥還沒有她的家族重要,更沒有她的家人重要,只是她已進宮許久了,見了他對她的好,他的脆弱與對她的依賴,一切就都已來不及了。   「小舅舅還沒與他說罷?」齊奚這時候挨著他坐得更近了,微笑著輕聲問她的小舅舅。   她的宮裡是有他的人的,只是小舅舅說要與她說點事,被她打發出去了,她一直很坦然把他的人放到身邊,他便也不會暗中再派人來,就是她還得想個事來騙他才成。   謝晉慶聞言不語。   「小舅舅……」齊奚挽了她小舅舅的手。   聽她撒嬌,謝晉慶苦笑,低頭看著外甥女嬌豔如花的臉,「還未點破。」   「那就不點破了,」齊奚原本遙想的漫長未來可能要不成行了,此時竟然沒有不舍,她輕笑著小聲道,「就這樣罷。」   讓人歸人的,命運歸命運的,本已就是極好。   至於她的阿娘,她的父親兄弟會因她無論怎麼想,也只能如此了——得到的多的人,註定承擔的痛苦要更多些第309章   外甥女比他想的還要更知天命,謝晉慶沉默著走了。   他憐惜外甥女,卻從未想過與長姐提起支字片語。   這廂謝慧齊送走二弟跟謝由更是忙了起來,齊璞將在朝廷七月的委派中去蚊兇,長媳那頭也是有眾多的事情要學,國公府的事務又全到了她手裡。   好在她掌管國公府多年,她當家跟媳婦當家比較不一樣,到了她手裡,底下人做事就更要細緻了,九分的心也得提到二盼,出錯的事就要少了,且她行事自有她的方式,按照她的方式來就是,倒也是省事不少。   這年五月,天氣就開始熱了起來,但京中熱鬧中透著詳和,謝慧齊雖也是忙,但在這樣的氣息中心中也是分外安穩。   五月中旬,被禁於重牢的韓芸重病將要辭於人世,竟還有使喚得了牢頭拼死傳話過來,說想見一見她,見一見國公爺。   謝慧齊沒答應。   過了兩日,謝慧齊聽下面的人說韓芸已亡,臨走前叫的都是國公爺的名字。   牢頭情深義重,韓芸亦如此,謝慧齊沒瞞著家中國公爺,也沒主動告知,但自有好事之徒想了辦法告知了齊君昀。   沒幾日,牢頭被查出耽責之罪,被革職查辦。   謝慧齊得知牢頭之事也沒跟國公爺提起什麼,不過她得知跟國公爺提起韓芸之人的是休王的弟子,她弟弟的師弟,當朝吏部侍郎嚴直,就朝休王遞了話過去。   休王那頭在當日夜晚給了她回信,沒替那位嚴大人求情,謝慧齊也是舒心了不少。   跟休王打過招呼,謝慧齊就開始辦嚴直了。   說來也是頗為奇怪,身上越是骯髒,毛病越多,心思齷齪的人越愛挑事生非,且毫不畏懼,反倒是自尊自重者因愛惜羽毛凡事皆有分寸,嚴直那不查則已,一辦隨便找點事情出來就能讓他家雞犬不寧。   嚴直不僅與弟媳通姦不算,且染指了家中老父的小妾,和其夫人孀居的小姨子,他那些個事一被捅穿,老父弟弟夫人的便宜他都佔了,嚴家也是雞飛狗跳不已。   說起來嚴直與國公爺說些個閒話,不過也是想討好國公爺,想把孀居的小姨子送給齊國公當妾。   謝慧齊沒忍住,還是把嚴直想送之人就是跟他一個被窩睡過無數次的小姨子這事跟齊君昀說了,活活噁心了齊國公一把。   她丈夫因其父和其叔的荒謬,對這種事有一種堅持了幾十年來都沒破功的潔癖,素來不能容忍這等事情,果然齊國公一聽完,當夜晚膳的飯都少用了一碗,一回屋就寢,下人一退開,十足十地教訓了她一頓才作罷。   謝慧齊被冤打了一頓,也只能認了。   **   因齊君昀忙於政事,在朝的時日甚多,回來也多是深夜,早上也是悄悄而去,外傳的齊國公與國公夫人感情平平不見得愈說愈烈,但也一直沒有消停下去。   背地裡十年如一日不喜國公夫人中傷她的也還是多的,被國公府放逐的門臣家也不乏說國公夫人不是的。   家勢已往下走,不說幾句難聽話出口惡氣也是心不甘。   誰人身上沒有幾件讓人說道的事?就是謝慧齊早年的家底不好,其母被人奸*汙之事,還有未嫁就先寄居夫家之事先前也是時不時被幾個還敢說她的王公貴族家中之人提起——歸根究底,也是這幾家沒在齊國公手下討得便宜才口出惡言。   不能拿國公爺如何,這國公夫人還能說不得?   法不責眾,這春闈一過,有出頭的人自有沒出頭的人,不忿之人多了,說的人就又多了。   為此,齊潤在外面聽到閒言碎語,為母親出頭,好久未衝動的小公子在外頭跟人打了一架,回來後死都不認錯,又被齊國公吊在樹頭餓了一天,儘管如此,就是被餓得眼冒金星的小公子還是未認錯,還是其母無奈,親自動手放了他下來。   自這一開年來齊奚就一直在宮中安安份份地呆著,悄無聲息,似水入海毫不打眼,她就是三月及笄那天也只是回家呆了一天,當天悄悄去悄悄回,未弄出什麼動靜來。   現下如若不是有心人特地存心思注意,誰也察覺不到她的存在。   齊奚不插手政事,即便是叫人去太和殿讓皇帝按時用膳用藥,膳後動一動之類的瑣事,也是只管讓宮人去提醒,而從不讓人提及她之名,冷清凋零的後宮也是簡單,牆內裡的風被管得透不出去,這一年快要過半,齊奚知道朝裡提起她的次數是少之又少,心中想著她成了這朝廷的忌諱也好。   自小舅舅離去後,齊奚也是想了眾多,她原本是未曾想過要與表哥成親的,但在這天下午,表哥特地早早回來替她修剪滿園開滿的夏花,她看著花叢中認真修剪的表哥,就與他道,「哥哥,我們偷偷成親罷。」   平哀帝當時正在四處打望,想挑一盆開得好的移到她的繡房去,聽聞此言,人都僵了,好一會才轉過頭來,結結巴巴道,「你……你說甚?」   「偷偷成親罷,」人間歲月太短,她既然一生已成定局,那何不如自己作主,再多成全自己一些,「就你我知道,你阿父阿娘知道,你看如何?」   齊奚靠近他,抬起臉微笑著問他。   「啊,啊……」在朝廷中日日對著臣子們笑裡藏刀的平哀帝此時掉了手中的花剪,驚慌失措地張目四顧,生怕看到齊國公這時候出現,舉劍向他。   可是,他看了好幾遍都沒看到人,他把跳到喉口的心強咽了回去,再看向她的時候,他結巴未解,臉脹紅得近於發紫,「莫,莫要玩笑。」   因他把兵權移到齊國公一系手裡,他那表伯父都已懶於發怒了,如若不是春闈選拔之事還未結果,他這時候就要收到齊國公的辭官表了。   相比他的驚慌緊張,齊府的二小姐淡定從容無比,還笑著點頭,「是呢,我看你身子好了,我不見得要守寡,就想嫁了。」   平哀帝魂不守舍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剪刀,良久無聲。   「再說,這事暫不讓我阿父他們知道,就你阿父他們知道,你看如何?」齊奚也不是一時頭腦發熱,她想了許久了。   有了先帝他們的允許,他們可以更親近些。   「你阿父會知道的,」平哀帝說到這自嘲一笑,「到時候有了理由,他就會讓你回去,你阿娘也會幫著。」   到時候他就留不住她了。   「不會的,你看,我一直都在,他們也沒讓我走,等他們知道了,也無濟於事了……」齊奚說到這,鼻子也是酸了一酸,「到時候被發現了,他們少不得還替我們瞞著。」   父親的忌諱,齊奚一直都懂,皇帝不近女子,只允她在身邊呆著,他又不是長壽之人,她若是嫁了他當皇后,這天下就只會是齊家的,到時候齊家再明哲保身,也會背上奪人江山之名。   只是現在世道昌盛,她阿父一時也是放不下他的雄心壯志,她阿父如此,但他何嘗不是?她想在有生之年,還對他更好一點,把能給的都給他。   「我想想,」表妹一直看著他,平哀帝被她看久了,心越發地抖得厲害,他怕她看穿他那些不能見人的心思,乾脆抱了她,把她的頭按在胸口,喃喃道,「你讓我再想想。」   平哀帝直到夜晚就寢時手腳都細不可察地抖著,在葉老公公伺候著他睡下要離去後,他猛地抓住了老公公的手,咬著牙字字清晰地問道,「朕能娶她?」   「您想娶,當然是能的。」葉公公也是滿心的蒼涼,一時之間竟無法與他的小皇帝說得更多。   那時皇上萬念俱灰,遺詔都寫了,吃的藥什麼都不顧,留後怕是,怕是……難了。   「你也聽得出來?哈哈,哈,她想給朕留個孩子,」平哀帝鬆開了他的手,突然笑了,「我們的孩子,也不知是像她還是像朕。」   他本來不想要的,從未想過貪求的,但這時候竟是想要了。   「皇上,您娶罷,」葉老公公這時候反倒鎮定了起來,「二小姐心中什麼都明白,未必不明白您身子的事。」   「嗯,」平哀帝想了又想,想了許久,他閉著眼睛開了口,「朕該送她走的,不應該這般對她的,早走早好,早走……」   「皇上!」   「早走……」   「二小姐不會願意的,她也不會……」   「不,」這時候被自己的話,老公公的話都逗笑的平哀帝笑了兩聲,睜開了眼,平靜地看著他床邊的老公公,「時日久了,她會慢慢釋懷的,她不是個眼中只有情愛的姑娘,公公,她什麼都不缺,她有的太多了,比這世間任何一個姑娘都會活得好,只是,她倒了黴遇上了朕,朕不願放她出去罷了。」   她給的,哪怕是從指縫間漏的他都想要,更何況,是那麼一塊天大的餡餅。   「公公,朕想娶她。」   再次臣服於內心欲*望的平哀帝復又閉上了眼,嘴角揚起了淺淺笑意。   他懂表伯父,表伯母當年為何那般防他了,溫家的血脈在這陰暗的深宮中流淌了這麼多年,到了他身上何嘗乾淨得第310章最更新更   六月齊潤生辰之日,平哀帝帶了齊奚回去,當天下午他回時留下了齊奚,讓她在家休息幾日。齊奚微笑著送了他上馬車。   沒兩天,身體有點不適的齊奚身體便也好了,就準備回宮,她身邊平哀帝放在她身邊的大宮女含蓄勸她再多休息幾日。   那廂也有母親留她。   齊奚想了想,便答應了。   過了幾日,她再提離去,母親又做勸留,齊奚當時有些怔然,怔怔望了母親好一會,坐在母親身邊的她撐著母親的膝蓋,在她腳跟前跪了下去。   謝慧齊摸著女兒的腦袋,好久都沒說話。   齊奚亦如此,半晌後,她啞著嗓子道,「您讓我回罷。」   「這裡也是你的家。」謝慧齊心想,她是她生的,她養的,怎麼就這麼變成了別人家的呢。   「是啊,」齊奚也覺得做人怎麼這麼難呢,怎麼就要虧欠呢,「只是女兒想,宮裡就他一個人,他阿父阿娘都不在了,疼了也就他自己知道。」   謝慧齊又是近半晌都未語,齊奚就一直跪著沒動。   「你要想好了。」謝慧齊最終淡淡道。   齊奚把頭埋在她的膝蓋裡點了點頭。   「那你去罷。」謝慧齊最終放了她走。   齊奚踏出門檻前,回頭望了母親一眼。   她的母親坐在首位,雙眼不悲不喜,無動於衷地看著她。   齊奚也沒有流淚,她朝母親微微一笑,朝她福了福身。   謝慧齊目送了她遠去,只是直等到下邊的人說二小姐走了,她也沒動身。   一切都平平靜靜的,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宮裡,太和殿裡的平哀帝知曉二小姐在回宮的路上,執筆的手僵在半空。   許久,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問,「國公夫人說什麼了?」   「國公夫人什麼也沒說。」葉公公道。   「沒送話?」   「沒送話。」   平哀帝放下了手中的筆,兩雙搭在桌上,垂著眼瞼,誰也不知他在想什麼。   「齊國公在哪?」   「此時正在內閣的官署。」   「你去看看。」   「是。」   半會後,葉小公公來了,稟道,「國公爺正跟休王,程閣老爾等正在洽言。」   那就是一時半會不來了。   「皇上,二小姐快近西門了。」又有內侍來稟。   平哀帝撐著桌面站了起來,看著門外藍藍的天,慢慢翹起了嘴角。   「回來了啊。」他唏噓著笑嘆了一聲,心口悶悶地疼,卻又蔓延著無窮無盡的歡喜。   平哀帝去西門迎了齊家的二小姐。   齊奚下了馬車就見到他,也沒上輦,挽著他的手與他微笑道,「我們走一走。」   平哀帝看著她的臉一直沒動,等隨著宮牆走了好一段路,他才慢慢地點了頭。   一路走回長樂宮,她出了一身汗,他也出了一身汗,等到她拿帕為他擦臉,他們都對此前之事隻字不提。   平哀帝不提他已實言告知過國公夫人,求她把她留在府裡,讓她壽命與歲月一般綿長,看盡天下風光人間景致;齊奚也不提她什麼事都知道,也不說她願與他同生共死,只是看著他的眼裡全是笑意,沒有淚水也沒有哀悽。   「你等會歇一會,我批些奏摺,等你醒來,我們去亭裡坐一會,你等會想吃桂花藕嗎?」在她擰帕時,平哀帝從背後抱了她,在她耳邊輕問。   「吃兩片尚可,不過,桂花粥倒是好。」   「那就再來盅桂花粥。」   「嗯。   「你不在的這幾日,我也有好好用藥。」   「倒是聽話。」有人輕笑了起來。   「我還給你畫了幾枝花,公公說回頭燒到盆子上,可拿來做花盆。」   「我看極好,可是畫得好瞧?」   「等會給你看,你睡醒過來就給你看。」   「好,要挑好瞧的給我看。」   「好。」   彼此喃喃輕聲笑語,長樂宮裡安靜得能聽見花草樹木中那此起彼伏的蟬叫聲。   **   這夜齊國公回去,國公夫人拿著他的手放在心口,一半到半夜都未鬆手。   寢臥裡的燈一直未熄。   謝慧齊閉了半夜的眼,再睜開時也還是疲倦不已。   齊國公抱著她本也閉眼在假寐,察覺到她睜眼,他便也睜開了些眼睛,低頭在她臉邊碰了碰。   「我之前以為到了我這年紀,這一生就是有再大的風雨也安全無虞了,」謝慧齊說到這自嘲地笑了笑,「一道道坎邁過來,總以為內心安穩就好,哪怕天下分崩離析於眼前我也能付諸一笑。」   結果,也不過是凡人說痴夢,事到臨頭也還是會發現還是會放不開,做不到釋懷,心口也還是會痛。   果真還是修煉不到家。   齊君昀沒說話,只是拿嘴唇不斷地輕碰著她蒼白的臉。   謝慧齊說到這,不自禁地摸向了自己的肚子。   她兩世都坎坷,失去過很多,但得到的總是更多,天意弄人,她性情也不是個太能取捨得下的,遂每一步都走得艱難,過往的每一段都重要,更何況是肚中的孩子,自懷上到出生,到他們的長大,她付諸的豈止是心血,他們的存在,也構造了她生命的完整。   失去哪一個,於她都是缺失。   但孩子長大了,她就是她自己的。   再捨不得也沒辦法。   「哥哥啊,」當他的手遊移到她腹上後,謝慧齊覆上了手去,笑嘆了口氣,「真的是沒什麼辦法。」   「不管他們了,」齊君昀開了口,聲音平淡又冷靜,「你也是明白的,你還有我。」   兒女會長大,他們有他們的天下,他們的歲月,也會有陪伴他們一生走到頭的人。   而他們這對夫妻,也才是那個能陪對方一輩子,最終誰也不會舍下誰的人。   「嗯。」謝慧齊把頭埋在了他的懷裡。   老天待她已是不薄了。   **   齊璞出蚊兇之事聖上下了令,已成定局,林夫人得知女兒要跟著去,許久不來國公府的人也是來國公府了。   謝慧齊掌家的這些年,大忻風雲不斷,國公府更是諸事不停,所以即便是國公爺的壽辰,小兒的生辰這些日子也只會邀親近的幾家人過來吃頓便飯,從不大肆鋪張,國公爺雖也難免有應酬,但那也都被她放到了前院去,與後院內眷無甚關係。   這次齊潤小生辰,謝慧齊也只請了自家的弟弟和谷府兩家,即便是近臣家也沒叫人過來,林府那邊也是沒讓人知會。   國公府小公子們的生辰素來過得低調,他們出生時連日子都是瞞得緊緊的,外人所知不多,林玲也是到當天才知是小叔子的生辰,林府也是無從得知。   那天國公府沒請林府的人,林玲也是有點驚訝的,等母親來府,婆母除了受禮,也不會怎麼叫她母親過去與她說話,這也才知婆母對她的好,對林府的好也不是無止境的。   這也才看得分明,婆母不是心中無數。   林玲也是就此事沒忍住跟齊璞提了一嘴,道,「我阿娘不太喜歡進府來,阿娘似是心中有數。」   齊璞聽了也是好笑,敲敲她的頭道,「你這才知?」   他也不以為然的很。   他因喜林玲也尊重嶽母,但也僅如此了。   相比尊重嶽母,他更尊重他殺敵萬千的老嶽父,先帝手下的重將,那是於國於民皆有功之臣,國家因他才安穩,所以大舅子得他的餘蔭也是應當,且大舅子也是驍勇善戰,有勇有謀之輩,有他在,林府就後繼有人,林玲此生也是安妥。   至於嶽母那點心思,跟他阿娘與他所說的一樣,只要起不了大浪,就無須在意,即便是他阿父這樣一生做盡功德之人,背後也多的是恨不得他不得好死的。   至於親家之間當面親密無間,背後說道不是,出點事就幸災樂禍的,京城中也不乏其人。   「阿娘不在意?」   「又何須在意?」齊璞跟她有話就說,摸著她的耳朵淡道,「不過,也要適可而止才好。」   林玲點頭,若有所思。   齊璞七月初就要起程,謝慧齊也沒為他準備什麼,由得長媳去操勞了,麥姑她們卻是有些憂心不已,麥姑與綠姑的女兒已經跟了林玲,她們私底下也是教了女兒們怎麼準備前去蚊兇的什物。   有些小東西不見得起眼,但皆須是要帶的,到時也省時省力。   謝慧齊本來還想著這種事就是準備不妥當,吃苦的也是小兒女們,自己釀的苦果還是自己嘗一嘗的好,但轉念一想,準備不好下人也是有責,就乾脆睜隻眼閉隻眼,由得她們去了。   她對長子現在還蠻心硬的。   齊璞那是母親不太管他了,即使是父親那也是十天半月的不叫他去見他,有長子跟沒長子一樣,對底下聰明的書生比對他還好,他原本還有點躲著其父,不想看他那張在他眼裡似笑非笑,有著無盡嘲諷的臉,但等到發現連去請個安都不見得能見到人後,齊璞這心頭就更如被貓抓似的了。   齊璞連著半個月都沒請到安後,這日乾脆跟了在他父親底下混得極好的書生去見人。   那書生姓徐本名明觀,是西南大將之子,未跟其父學武反學了文,是這次殿試的狀元,現下興邦苑眾多同學之人皆被外放,他卻還在齊國公門下當個洗筆書生,隨齊國公在內閣官署處置政務……   齊璞跟著他亦步亦趨,徐書生背著手,一路皆偏頭要笑不笑地看著小國公爺。   小國公爺被他看得久了,覺著這臉不知為何恁是發熱,在快要到閣署前終忍不住抽扇抽了師弟肩膀一記,「看甚?」   好的不學,盡學壞的,笑起來跟他父親一樣討厭,讓人想撕了他第311章   這一年來皇上的召見臣子甚多,齊國公又常呆於太和殿外的閣署處理事務,也常進出太和殿,徐明觀可是看小國公爺躲了國公爺好幾次了。   平時跟老鼠見貓似的,現在卻是要蹭著他往裡進,徐明觀也甚是好笑,少年心性也難免有些捉狹,「小國公爺,您就不怕國公爺訓你?」   齊璞止步,搭著他的肩,語重心長,「還沒去過我家罷?」   對他再好,也沒帶他去過國公府罷?雖說是收他為徒了,但也沒行拜師之禮罷?   徐明觀悠悠道,「國公爺道我輩之人不必拘泥於門戶。」   齊璞不禁嗤笑出聲,拿扇子敲他的頭,戲謔道,「那你就信了?」   徐明觀摸著鼻子笑了起來。   他也不是個真書呆子,從三歲握筆寫論起學到如今,各大史書都已翻爛,他還真沒見過幾個孤寡之臣真得償所願的,光明哲克己,可成不了大器。   他知道小國公爺的意思,但也實話實說道,「這個我都聽國公爺的意思。」   能把他放到身邊帶著他處理政務,於他已是大恩。   「那個你跟我父親的管不著,我下個月就要走了,有個送別宴,徐師弟是要來還是不來?」齊璞笑意吟吟。   徐明觀又摸鼻子,笑嘆了口氣,「小國公爺,你就說罷。」   「等會我進去,你要是見裡頭有什麼不雅的,替我把門守緊了,誰都不許進來。」   「不雅的?」徐明觀到底還是不了解這對父子,有些不解。   「你記著就好。」齊璞說罷,大步向前,先於他進了閣署。   徐明觀跟著進去,等到隨小國公爺一同進了老師的官署,末了沒一會,就見其師兄被在他心目中英明神武的老師罰著倒立說話,結巴一字,茶杯就往他身上招呼,兇殘得徐明觀眼皮一跳一跳的,等到小國公爺臉上被潑了一臉墨後,他默默地把身體移到了門口,擋了外頭許多大人的眼神。   沒用半個時辰,徐明觀就明白平日對著他們這群學生耐心有禮的齊國公是有多溫文爾雅,如蘭君子了。   **   謝慧齊在國公府也聽到消息,知道長子到他阿父那裡討嫌去了。   她兒子最近在戶部做事做的還算好,但也不是未出小紕漏,到底還是國公府的那群老臣子幫著收拾了,在他那個對他要求嚴格的父親那裡,他小罪都是大罪,又隔了這麼多天才去見人,簡直就是羊入虎口。   晚上齊璞回來,來跟她請安還是一片玉樹臨風,謝慧齊拿著手指戳他胸口,聽他唉唉地叫,忍不住笑了起來。   齊璞平時要是時辰晚了,也不來鶴心院見她,這日早些回來到鶴心院來請安也是獻寶來的,看她還笑,他也是無奈,把衣襟捋開了些給她看個仔細,「是真砸,你家國公爺對我也真是十年如一日。」   國公夫人又忍不住戳了他兩下,齊璞嘶嘶地抽聲,退後兩步,沒跟她坐一塊了,他拿著桌上的果子啃了一口,又拉扯到了嘴邊被馬鞭抽腫了的傷痕,又是摸著嘴好一會都沒回過神來。   「舒坦了?」謝慧齊也不心疼他,笑著問。   這不管大錯小錯,當一頓抽了,也可安心了罷?   齊璞見她眼睛都是亮的,儘管他老大不小了也還是忍不住問,「我真是你給他生的?」   怎麼一個兩個都當他是撿回來的招呼?   謝慧齊忍不住笑出聲來,朝他揮手,「回青陽院讓你媳婦給你擦藥去。」   齊璞哼了一聲,忍著疼把果子吃完,丟了核,拿過丫鬟遞來的帕子擦了手,這才起身。   離開前他跪到她面前,雙手握著她的手,抬目看著她的臉淡淡道,「最近要打點離去的事,應酬也多,也沒得什麼時間過來跟你說話了,阿父陪著你我是放心的,這麼多年來他也沒給你受過什麼氣,也沒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想來只有我真正繼承了你們的衣缽,不讓你們失望,才是你最想我做到的,你也放心,我就是不如阿父,也會撐著這個家,二妹三弟四弟還有小由他們我這輩子都會管到的,你信我。」   「嗯,信。」謝慧齊摸了摸他的臉,微微笑了起來,「老大……」   齊璞看著她。   「老大,娘能給你的都給你了,往後的路自己好好走,」謝慧齊摸了摸他那雙像極了他父親的眼睛,再說出口的話卻是再溫柔不過,「但要是走累了,疲了,就回娘身邊來,不管你在哪,成了什麼樣的人,娘都在咱們家等你,哪怕你一事無成呢,你也是我們的孩子。」   齊璞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低著頭看著手中握著的手,輕輕地點了頭。   這就是他的娘,他的家。   **   國公府的長公子要就任外地,他交友廣闊,說來三教九流之人都有,也有人在自家為他辦送別宴的,但國公府這邊發了話,說國公府會開三宴讓長公子辭友,讓接帖之人都來國公府喝薄酒一杯。   這也是謝慧齊在長子離開前最後為他出把力了。   國公府一直門禁森嚴,一來他不是尋常人等能進門來的,二來國公府的宴會甚是稀少,除了國公府的重要門臣還算常出沒於國公府,其它皇親貴胄想得邀進門來都是不易,物以稀為貴,更何況是國公府這等一等國公的門府,還有齊國公這個百官之首坐鎮府中,這次國公府大開門庭,多的是人想從長公子那得張帖子。   謝慧齊把前院和中院前半部花,三堂六院還有大半個園子都挪了出來讓他待客,也把前中院的僕人交到了兒媳手裡,錢也拔了三萬兩銀到她手裡,讓媳婦全權操辦這三次宴會的所有事情。   她什麼也不管。   要叫什麼人來,也是他們夫妻商量著辦。   那廂林夫人得了消息也甚是緊張,又來了國公府問女兒要不要幫忙,林玲這次婉拒了母親的幫忙。   她也是知道婆母的意思,婆母也是帶了她這麼久,給了她這般多的人,如果這還都要靠她娘家的母親幫忙,她這國公府的長公子夫人不當也罷。   扶不扶不起,即便就是齊璞還護著她,她對自己也會很失望。   林玲得了重任也不見得慌亂,頭天開始就井井有條,安排都很得當,很是大氣沉穩。   前院忙,後院也沒清閒太多,這時餘家也出了點事,餘小英父子把快要生子的谷芝堇送到了謝慧齊這裡來。   谷芝堇這也是被其小兒媳傷了心,其小兒媳也是谷芝堇挑的,本是家道中落的一個乖巧的閨女,這些年來在家教甚嚴的餘家當媳婦也是未受過什麼刁難,其夫也只有她一妻,許是好日子過久了,加上她肚子裡也是有三個月的孩子有持無恐,竟在公婆背後說婆婆不要臉,這麼大年紀了還有孩子後被護母心切的小兒子聽見,嚴詞責怪了幾句,竟跳了家中水井,救上來後也是不思其過,反倒說是婆婆要逼死她,要令家族蒙羞……   話傳到谷芝堇耳裡,谷芝堇動了胎氣,要來見謝慧齊,餘小英父子也忙把她送過來了,跟謝慧齊說道好事後說過兩日處置好家中的事就來接她。   謝慧齊聽後也是匪夷所思,這當媳婦的,竟囂張至此?   她看著面有愧色的餘家父子三人,未出一言,但一臉的荒謬。   這叫什麼事?   「姨母,家中有愚婦,怕驚了母親身子,」小弟羞愧得不敢言語,餘谷率先往前一步跪下沉聲道,「這兩日還請您幫我們看顧著母親一些,過兩日我跟小弟會過來跟母親請罪,接母親回去。」   餘小英在路上被谷芝堇打得臉都腫了,這時候見到對他冷著臉的謝慧齊也是滿臉的羞愧,他是虧欠他老妻的,當年他說不住谷家了,她就跟著他義無反顧地離開了谷家,他一生都怕驚著她擾著她,卻沒想當她一把年紀了連命都搭上要為他生子卻還要為他受委屈,他也是無顏見人,謝慧齊一朝他看過來,他蠕了蠕嘴,也是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谷芝堇已被謝慧齊令人扶到了齊奚的院子去休歇,她不在,謝慧齊也發現她是對餘家父子沒什麼話可說。   到底也是餘家的家務,她也不想仗著身份多嘴,末了也只是點點頭,「好。」   餘家父子又去齊奚的溪水院轉了一圈才走。   謝慧齊這頭手中的事忙到一半,被她派去侍候的婆子就來說餘夫人醒了,謝慧齊放了手頭的事就去了女兒的院子。   谷芝堇見到她不復剛進門時的眼紅,她喝了藥醒了一覺醒來已經恢復了平靜,那平時總是顯得有幾分孤傲的臉也看不出之前的悲慟來,她見謝慧齊一坐到身邊,就握了謝慧齊的手摸向肚子,半垂著頭淡淡道,「差點就沒了,就差一點點。」   謝慧齊輕柔地摸著她的肚子,沉默了半會,才道,「這麼大的膽子?」   「呵。」被寒了心的谷芝堇冷冷地動了動嘴角。   謝慧齊也知她外冷內熱,外表看著冷酷,但是個為了家裡人什麼都做的,媳婦進了門,也是媳婦那是要什麼就給什麼。   怕是給的太多了,有人就覺得該她的了。   「你太會寵著人了,」謝慧齊也不屑於說道不在她眼裡的人的不是,僅對谷芝堇道,「以後莫要如此了。」   谷芝堇木然地點了頭。   也沒兩天,僅隔天的晚上餘小英就來接谷芝堇回去了。   那被休出門去的人肚中孩子已無,被送到了離京的鏢車上,有生之年想來也是難以回京城了。   至於她娘家,因得了餘家的銀錢,也怕於家族名聲有礙,其母也與她寫了斷親書,一輩子不會來第312章   谷芝堇這晚就走了。   第二日,谷表弟媳就帶了禮物上了門來,給謝慧齊道謝。   「這幾日翼雲身子不太好,」表弟媳細聲細氣地道,「家姐怕擾著他,沒去家中,把事瞞了,還好表姐姐照顧了她。」   也沒照顧什麼,就呆了一日,謝慧齊笑笑搖搖頭,問她,「那翼雲現在知道了?」   表弟媳婦低著頭點了一下,輕聲道,「瞞是瞞不住的。」   遂她得知後,轉頭就告知他了。   「生氣了?」   表弟媳婦抿了下嘴,又頷了下首。   「勸著他些,」那也是個骨子裡就弱的,就是有著後天調養,這些年來也是東奔西跑,到底是要遜於常人些,「他得頂著,有他在,才沒人找你們姐姐的麻煩。」   谷表弟媳婦笑著點了點頭,「表姐姐,我也是這般與已翼雲說的。」   謝慧齊欣慰地握了她的手,都是堇表姐找的人,怎麼人跟人差別就這般的大?   谷翼雲到底還是被氣著了。   谷芝堇回去沒幾日,胎中肚兒就早了一個來月下了地,谷芝堇當天血崩,餘府的天都快差點塌了,謝慧齊趕到時,餘小英連落地的孩子都不看一眼,非要跟著谷芝堇去,所幸謝慧齊把國公府救命的藥都帶在了身上,藥堂的左讓,言令他們都帶著徒弟來了,跟著餘家藥鋪的幾個大夫輪翻上陣吊氣施針,這才把谷芝堇的命給吊了回來,谷翼雲一得知家姐從閻王那逃了回來,當晚也是一口血吐出,昏了過去。   一家子差點就毀了。   谷芝堇也是三天後才醒,謝慧齊一得知她醒來就去看她,看著命總算回來了的表姐,她說話的嘴都是哆嗦的,「熬過來了就好。」   谷芝堇點點頭,示意她靠近些。   等謝慧齊靠過來一點,她氣若遊絲地道,「別怪你姐夫,你還要當他是姐夫。」   謝慧齊眼睛都紅了,點著頭道,「只要你好好的,我就還當他是最親的人。」   有她才有他。   谷芝堇眼睛這才有了點亮光,似是笑意。   谷翼雲那早前也得了家姐這般的囑咐,等表姐出來,知道家姐也跟她這般說了,對著不禁苦笑了起來,低低地道,「我姐姐總當她虧欠他眾多。」   所以一股腦的,什麼好的都要給他。   謝慧齊也知道從離州到如今,餘小英也是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給了她了,表姐就是把命給他也是毫不眨眼的,也就不奇怪她就是死也會惦記他。   「也是因著你和谷家,你姐姐才覺得虧欠,」謝慧齊對表弟嘆了口氣,「情是算不清的。」   谷翼雲看著家姐的院門,默不吭聲。   他多年來也還是不喜言語,謝慧齊卻知他心裡什麼都清楚,也什麼都算得清楚,自也知他對餘小英也是素來尊重愛戴,生死相交過的郎舅兩人也不會真正有什麼隔閡,也是沒什麼好擔心的。   「你身子重要。」謝慧齊還是難免下了叮囑,又讓他回頭來趟國公府,跟他表姐夫坐坐。   谷翼雲應了是,送了她出門。   這廂國公府裡,林玲確定谷家跟婆婆好的表姨身體無大礙了,又推遲了兩日,才開了國公府今年以來的第一場大宴。   **   傍晚一近,國公府就開始觥籌交錯,眾賓歡也,謝慧齊這些日子擔心谷家表姐,出外跑了幾趟,回來也是要打點府裡一些事情,連著幾日也未休息好。   因青陽院就在鶴心院隔壁,以前鶴心院修建在青陽院邊上就是為的方便照顧老夫人她們,現在成了長子的主院,長媳也難免要在青陽院招待些至親之人,尤其也是長媳要開始與長子好友同窗家中夫人來往的好時機,這些人也不能只往女客院的珠玉院帶,也是要往青陽院走走的,這來來往往的人多了,雖也礙不著什麼,但在這日有外面帶進來的冒失的丫鬟往鶴心院走,被府裡的人攔住了,她也還是覺得不太清靜,搬去了鶴心園。   林玲是在半日後才知情,知道後嚇了一大跳,趕緊來請罪,她不知有人這麼大膽。   「這倒沒什麼事,」謝慧齊見她是真嚇著了,也沒怎麼寬慰,只是儘量溫和地道,「不過,你也可根據這些夫人管教下人的法子看其品行。」   有些人,就是嘴巴說得再動聽,品行不端,也是不可深交的。   「兒媳知道了。」見她絲毫無責怪之意,林玲也是鬆了口氣。   「忙去罷。」謝慧齊也沒留她說話,但還是笑看了她走。   謝慧齊搬去了鶴心園,最高興的莫過於齊國公了。   這是他的舊地,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比起偌大的鶴心院,鶴心園是顯得小了些,但勝在前有湖景,後有竹林小院,幽靜怡然得很。   齊國公因高興,連著兩日回來得早了些,這日上午見天是陰的,涼風陣陣,連宮裡也沒去,拖著國公夫人到了湖前,把她扔到了擺好了筆硯的桌前畫畫,他則拿了魚竿釣魚。   末了,見國公夫人畫筆意境不好,還朝她皺眉,把她趕到一邊,自己拿起了筆接著作畫。   謝慧齊本還有些不服,在旁看了一會,見本來的俗世凡間的湖景被他寥寥幾筆一添,多了幾許仙氣,就心服口服地去看浮標,接手釣魚的事了。   這種學問上的事,她還真不如從走路開始就被嚴師打磨的丈夫,這種靠天賦,還靠後天培養造成的差距是她怎麼追都追不上的。   齊國公沒進宮,小半天也有人得知了,先是齊奚帶了平哀帝悄悄來了,之後就是謝晉平跟谷翼雲也都來了。   鶴心園離後院都有些距離,離前院就更遠了,不過偶爾還是能聽到前院傳來的笙竹聲。   謝晉平跟谷翼雲結伴來了國公府,被下人帶著進了鶴心園,就看到一身便服的平哀帝正蹲在炭火架前在烤魚,臉上一臉的汗,見到他們請安,還拿手去擦臉,他又忘了手上沾著油辣椒,這一擦臉,辣椒帶進了眼裡,「平身」聲未出,被辣得徑直在那手舞足蹈高喊二小姐了。   饒是謝晉平跟谷翼雲這對沉默內斂的表兄弟看了也是一愣之後才非禮勿視,低下了頭。   因來了親舅表舅,齊奚正吩咐著下人上茶和多送些吃的上來,這話說到一邊就被皇帝叫得心口都差點從胸口蹦出來,也是慌慌張張上前去拯救皇帝去了。   平哀帝這一舉,又成了廢物,剛被國公夫人打發到了桌邊讓他繼續作畫的齊國公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隨後看向了謝晉平跟谷翼雲。   謝晉平跟谷翼雲也就什麼都沒說,蹲到了炭架前,默默地接手了皇帝沒幹完的事情。   等到國公夫人釣的魚烤好,別的菜也都七七八八地上齊了,國公爺親自動手,把烤好的三條魚擺了一條到他們夫妻面前,另外兩條放到了謝晉平跟谷翼雲面前,皇帝跟齊奚那邊一條都沒有。   國公爺雖然一眼都沒看平哀帝,但一身的「拿你有什麼用」的氣息也還是從他身上很明顯地滲透出來了。   圓桌左邊是皇帝,右邊是姐夫,來了小半天除了叫人連聲都沒一吭的謝晉平跟谷翼雲於是就更沉默了。   平哀帝都不敢夾什麼菜吃,他不敢夾,給他布菜的除了二小姐,還有國公夫人,直到國公爺見國公夫人筷子裡的菜直往皇帝身前的盤子裡放,瞥了她一眼,國公夫人才有所收斂。   這頓膳用得著實不怎麼樣,所以等到用罷這四個人喝茶消食時因著政務聲音大了起來,慷慨激昂的,謝慧齊一點也沒覺得奇怪。   憋的。   讓他們裝。   午後沒多久就下起了雨,一行人不得不從湖邊撤了,回了院子,謝慧齊以為他們都要走了,誰知道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提,她就作主把人留了下來,吃茶的吃茶,下棋的下棋,讓他們閒聊著。   這天下午,平哀帝也跟著三位重臣把去西北軍營的武官定了,許是午後的夏雨涼風讓人心平氣和,他們說話的聲音小了,原本可能要再半個月才能確定下來的人也都定了下來。   謝慧齊也是第一次真親耳聽他們幾個人一起議事,脫去了早些時候在她印象中還會跟國公爺高聲說話的影子,沉聲與臣子們定論的皇帝有條不紊地把一個個人放到最適合他們的位置,她這也才知沉弦的兒子早就長大了。   他是個好君主,光會用人這一點就足以讓大忻受益良多。   齊奚見在旁與她一同做著針線活的母親看了表哥好幾眼,她挨了過去,輕聲問母親,「他是不是很好?」   謝慧齊轉頭看她,見女兒坦然地看著她一動也不動,她慢慢地點了下頭。   「阿娘,他以後會更好,」齊奚笑了起來,眼睛也因笑容彎彎,謝慧齊在她的臉上找不到一絲的陰鬱或不快,只看到了她因心愛的人驕傲而生的歡喜,「他每天都要比前一天都要好,他能做到很多事。」   別人做不到的,他都能。   看著因歡喜臉上生華的女兒,謝慧齊感慨地輕嘆了口氣,忍不住在女兒的頭髮邊上輕碰了一下,道,「你也是,阿娘每次見你,都要覺得你比以前還要美。」   即便是可以看到頭的路,也讓她走出了光華出來。   他每天都要比前一天好,何嘗不是因為每一天都在笑看著他的她——這麼頑強令人喜悅的生命力,誰又捨得辜負?   好的感情,能讓人前進。   齊奚被母親說的也是笑出了聲,她把手中的繡框放到一邊,伸手就勾了母親的脖子,在她身上撒嬌,「阿娘……」   那頭說得好好的皇帝因她這聲叫聲轉過了頭來,嘴裡說到一半的話也忘說了,直直地看了她撒了一會的嬌,這才轉過頭去接著說事。   他不知,他的嘴角這時無意識地勾了起來,臉色柔和得就像一塊溫第313章   到了傍晚,謝慧齊留他們用了頓簡單的膳,就讓他們歸。   這頓膳食清淡爽口,謝晉平走得慢了一些,拿上了家姐給他準備的籃子,準備帶回去給和寧吃。   他喜愛和寧,但對和寧怎麼好,先前都是家姐教的。   撇去和寧前時對他的痴痴等望,成親的這麼些年來她滿腔的心思都放諸在了他身上,他的幾分好,得來了她的全心全意,謝晉平近幾年來也就把她更放在心上了,無需家姐教,他已時刻都記得和寧。   和寧已經成了他身上的一部份,不在也是隨身攜帶。   謝慧齊也知他會留下,又順便叫了藥堂的人過來給他探平安脈。   謝府也不是沒人,只是她還是難免像以前一樣不一定事事必問,但大的事情她還是多操心注意著些。   長姐當了這麼多年,不是想不當就不當的。   這一把脈,謝晉平身體也是極好。   「你叫和寧過幾天要是得空,就過府來跟我說會話。」這也都是和寧的功勞,其實就是謝慧齊不說,和寧也還是會隔個十天的就會帶著孩子來看她一趟,不過謝慧齊也是看差不多到時候了,就會叫府裡人去請。   不能總是叫人一味付出。   「嗯,她也說過兩日就來看你,她給璞兒他們也準備了些東西要帶過來。」說起和寧,謝晉平素來很嚴肅的臉有了點笑意,「大兒小兒他們也很想姑姑。」   謝慧齊聽了笑著不停擺手,連話都不好意思說。   她是個溺愛侄子的姑姑,因著想著他們有父母和外祖的嚴厲教管已是可憐,到了她這裡她對他們都是百依百順,抱在懷裡就跟是心肝寶貝一樣,如此孩子們確也是見到她就欣喜,孩子們喜愛姑姑,尤其是正在因刻苦學習而受難中的大侄兒,一看她就歡喜得只能看得見眼睛縫,她也樂於他們親近她,但她一聽大弟弟說起孩子,她就有些心虛了。   好在孩子們來她這裡的次數不多,要不都得被她寵壞。   她的兩個侄兒,一個是要繼承謝府的,一個是要繼承休王衣缽的,就是國公府現在開宴,這兩個小公子哥兒都沒被放到國公府來見人,哪個被她寵出問題來都不是什麼好事。   看家姐笑得心虛,謝晉平也是莞爾不已,想起去年和寧還跟他說姐姐讓她等小兒長大後少帶去國公府那邊一些,因姐姐看見了就忍不住想順著孩子,怕給順壞了……   「這次他們也會跟著過來。」謝晉平笑著道。   謝慧齊別過臉也是笑個不停,她沒說話,但腦子裡已經開始想起那天他們來府裡要準備的吃食,還有給他們的新奇小玩意了。   他們來了也好,國公府最近人多,讓他們見見人也是好的。   謝晉平跟她說了會話,直到姐夫拿杯子喝茶的時候拿杯蓋碰了碰杯沿,他這才告辭而去。   謝慧齊送他出門,起身的時候笑看了國公爺一眼。   齊國公老神在在地回看著她,見她似笑非笑,他還挑了挑眉。   如何?他好不容易在家休沐一日,這些人都跟著他不放不說,還想讓他招呼他們到深夜不成?   謝慧齊被他那一眼看得差點笑出口來,只好低著頭忍了笑,挽著大弟弟的手臂送他出去。   **   有著國公府這大肆辦的幾場宴會,謝慧齊想,想來就是長子和長媳離開京城數年,京城也還是會有人記得他們的。   送佛送到西,謝慧齊也叫丈夫在最後一場時去露個臉,算是給長子長點臉。   齊國公先是悶不吭聲,等國公夫人許夠了他好處,這才點了點頭。   國公府七月十二日的那場大宴謝家要來,谷家也是要來的,另外遠在南方的容家也是來了人,還有齊國公府那些庶弟庶妹的兒女,不論大小,謝慧齊讓人傳話到他們家,讓他們想送來的都送來,提前說個人數到她這裡。   即便是已經沒落的蔡家,謝慧齊也作主提點了幾個蔡家的有用之才那日到府中來。   已是大辦,那就徹底大辦點,也算是造福這些個人了。   這些人也只是會放在前院和中院,前院招待男客,中院的後半部份招待女客,後院謝慧齊已經叫了護衛的主事過來重新布置後院的布防,即便是青陽院,自六日開始,就不許再帶客人進出後院了。   那日國公爺會出宴,閣老重臣都要來,幾乎全忻京的絕大部份驚才絕豔的人都會來,她叫這些親戚過來也是讓他們來見人的,能不能把握住什麼,就得看他們自己的了。   她給了機會,沒想著得他們的好,但也不會再給他們更得寸進尺的機會。   大家都自製一點,好事才不會變成壞事。   國公府最後一場宴會經謝慧齊這一插手,事就變得大了。   接到了國公府的人所報的齊家各庶子家,就是最淡薄名利的其中一個也是連夜為家中兩個未出嫁的女兒動了起來。   齊家的庶子家們說起來有家境特別好的,也有比較一般的,但無論哪家都收到了國公爺給他們的布帛。   兒女們的穿戴皆有國公府送來的好的,說是今年給他們的過年額例提前給了,但各家也是歡喜不已。   國公府給的東西自是挑了最好的送來。   至於國公府嫁出去的那些姐妹,謝慧齊這次給她們家中的女兒送去了衣料頭面,也是每家未出嫁的女兒得一套。   她見這些後輩的姑娘們見的少,但每年也都是差人去送一次衣料頭面,有著她每年的那份重禮,國公府的庶女們在婆家過得好,生的女兒也是很得看重,嫁出去的那些姑娘們因著自己家的陪嫁不少,也攢了多年的國公夫人給她們的大禮,在婆家的日子也是要比一般出嫁女好過些。   握在她們手中的,才是能讓她們挺直背的。   自家婆她們過逝國公府閉府後,對國公府有心的庶姑娘們就是想上府,國公府的大門也不怎麼對她們打開了,人不能輕易進來,謝慧齊也怕這些姑娘們在婆家讓人以為失了倚仗,遂每年都要派府裡的人去她們各自的家中去兩次,一次是去問話,一次是去送點東西。   她倒不曾想當個好人圖謀什麼,而是老祖宗過逝前她就在老祖宗的榻前發過誓,要陪丈夫一生,有生之年與他一同撐著國公府,老祖宗也說那些不被看重的庶子庶女到底是齊家的血脈,也讓她照拂著點,誓言不可違,老祖宗對她的好更不可忘,遂這些年來不管庶兄弟和庶姐妹是怎般說她的好壞,她能照料到的就去照料。   自然有心背棄國公府的,她也不管其死活。   而忻朝就算不是她所知的熟悉王朝,哪怕其君主□□的制度與她所知的也有很大的不同之處,但歸根結底還是男尊女卑,謝慧齊自己作為女性,她確實也是對處於弱勢的姑娘們的關懷要更多一些,相比兒子要給的俗禮要更多一點,這也是她身邊的那些人家姑娘們相對過得都要不錯些的原因。   看得重,人就要重要一些。   這沒出一日,第二日各家就把自家要來的人數送到國公府了。   麥姑整理公子們的人數,綠姑則是算小姐們的,麥姑的人數算完了綠姑那頭的還沒算完,麥姑算完拿起綠姑寫好的名單翻了一下,不由道,「小姐們這是都要來罷?」   「可不是。」綠姑看自己還得寫兩個冊子,也是笑了起來,道,「還是得跟夫人說一聲,咱們還得多用三十來個的丫鬟才行。」   原本算好的五十個跟著前來的小姐的不夠,現在是那些她們沒作打算的兩三歲的小姐們都要來了。   「嗯,你算清楚,等會去說。」綠姑負責女客,自是她去說,麥姑點頭道。   「機會也是難得,」綠姑說到這停了筆,猶豫了一下道,「夫人本是不想見她們的,人太多了……」   但小小姐們都來了,夫人怕是很難拒絕罷?   夫人自來對小孩子們都好。   麥姑也想到了這點,道,「等會跟夫人說說,看夫人的意思。」   綠姑點頭,「自是。」   麥姑又翻了一本,隨口問道,「你還有幾家沒寫好?」   「五家。」綠姑翻了翻。   麥姑略略微訝了一下。   「是姐們都來了。」說罷她也是笑了起來,夫人對自家的小姐們看重,本來打算的是十二日那天要來不少青年才俊,讓快適當婚齡的小姐們過來走一遭,哪想話說得鬆了點,各家只要是姑娘,哪怕是襁褓中的都要抱來。   麥姑聽了也是笑。   夫人對姑娘們確是極好,哪怕是對她們這些下人也是最好的,府中的管事娘子跟管事各自一半,能幹的還能出去當女掌柜。   「夫人喜歡。」麥姑笑著道,「你趕緊寫,我幫你再理一遍。」   「多謝麥姐姐。」綠姑道了聲謝,也斂住了心神認真謄寫了起第314章   那廂謝慧齊也是未料即便是襁褓中的女嬰都會抱來,也是失笑,但話既然放出去了,她又素來對女子們要寬容些,本家和庶女們家的親女人也是數得過來的,多來幾個也只是幾個的問題,無甚大礙。   綠姑的冊子造得也詳細,哪家的女兒有多大,以前送過何物等都是有詳細寫明的,謝慧齊撩一眼就能分明,讓人準備打發下去的東西也不費思量,略略想想就能定下來。   國公府有自己的銀樓,頭面首飾這些東西同一規格的花樣眾多,只要不與以前的重複了就好。   謝慧齊也是沒半晌就把給姑娘們的打賞定下來了,麥姑在一旁就微笑問,「夫人,那天您還見這些姑娘們嗎?」   謝慧齊也是莞爾,點頭道,「讓十歲下的來後院一趟,別的就留在中院,跟長公子夫人呆在一起罷。」   那天小孩們的母親為著家中姐姐們以後的婚事,未必真能管得著她們,倒是可以到她這裡來坐坐。   「是,那奴婢就做準備。」麥姑得了令,也就知該如何辦了。   國公府要辦大宴,聽說連皇上都要來,外面為了進府來,不少人也是擠破了腦袋想得個請帖,徐明觀作為齊國公最為看重的書生,也是想為趕到京城不久的胞弟求得一張——國公府門禁森嚴,帖子上寫了幾個人,就只能進幾個人,是主是僕都要分分明明,清清楚楚的,小國公爺前面的兩場宴席尚且如此,有皇上要來和國公爺坐鎮的大宴此會含糊?   徐明觀不敢到齊國公面前去求帖子,他敬齊國公為師,敬而生畏,即便是齊國公教與他的他不甚明了的事也不敢重問一次,只會想方設法從別處得知,日子一久,再加上出了點事,他總算也是懂得了小國公爺畏其父與狼虎的心情,這日他提了剛到手的老家特產,在皇宮的第一道門的廣武門前堵了齊小國公爺。   齊璞剛從馬上下來,朝宮裡走了幾步就見到了手中提著大包小包的徐明觀,他也是好笑,舉揖笑道,「明觀弟。」   「長公子。」徐明觀彎腰,笑容清朗,他是豁達之人,就是提著東西,此番舉止做來也還是瀟灑飄逸。   「這是為何?」齊璞看著他手上的東西挑了下眉,舉步往前走。   「來跟你求個帖子,我胞弟前些日子奔赴於我來了,我想十二日那日帶他去府裡見見世面。」徐明觀笑著道。   「你胞弟?徐明硯?」   「正是。」   齊璞笑著點頭,「聽說身手不凡,承了你父親的衣缽。」   「長公子盛讚。」   「手上拿的什麼東西?」齊璞抽出扇子,要笑不笑地望了他手上一眼。   看在徐明觀眼裡,覺著小國公爺跟齊國公還是像的,且像足了七八分有餘。   「一包是我母親為我做的乾果,一包是我父親為我尋的古籍。」徐明觀跟著閒庭信步的齊璞走得也很慢,說話更是不急不徐。   「這包是乾果?」齊璞拿扇子指了指不太整齊的那個大圓包。   「是。」   齊璞朝身後的齊武道,「阿武,拿了這包。」   說罷回頭對徐明觀道,「奪你所喜了,等你歸家時叫阿武一聲,離阿武把帖子給你。」   「多謝長公子。」徐明觀忙回了一句。   齊璞微微一笑,見事妥當,加快了步子去見皇帝去了。   這廂齊武朝徐明觀一躬身,「多謝徐公子。」   他接過了東西再一揖禮也是快步跟上了長公子。   主僕幾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徐明觀的眼前,這時候徐明觀身後的僕人也這才敢開口,輕聲與徐明觀道,「小齊大人也是如蘭君子。」   徐明觀聽了失笑不已,回頭敲了下忠僕的頭,道,「你當國公爺是真嫌棄長公子?」   國公府門禁森嚴,家教也森嚴,長公子的一分不妥在國公爺那就是十分的不當,但就是長公子的那一點不妥,底下的平凡之輩怕是一生都不及他那點不妥。   同是為人,但人跟人終歸還是有所不同的。   這邊徐明觀有所求,林家那邊也是有,但林玲這時也知國公爺那些未定在明面的規矩了,進國公府來的人即便是隨身奴僕也是要在管事那裡記冊的,更何況是要佔席位的客人,且那天皇上重臣說是都要來,進出更是嚴苛,遂就是母親求到了她頭上,她回頭還是得了婆母的話這才答應。   林夫人娘家有兩個親戚要來,林玲也是不太放心這未曾謀面過的親戚,遂私下也是吩咐了人那天盯著些,不要出什麼差池才好。   越近十二日,國公府越是忙碌,十一日晚上御林軍也是進了國公府,齊奚提前一日回來了,為避嫌,她也沒想跟皇帝一同出現。   這夜國公府的三個公子在沐浴後皆一道來了鶴心院,府中但凡有大事的前夕他們都會來父母膝下與他們說會話,這已是父母與他們之間不成文的規矩。   說的話都是雜事間夾著正事,有母親在的時候都不會太嚴肅,齊璞他們也是自在,只是第一次來的林玲稍稍有些緊張,但她臉上微笑不斷,也是看不出來。   請過安,謝慧齊就讓齊潤坐到她身邊讓他喝骨頭湯,又招呼著齊望也喝。   齊璞沒份,他去年都有,這時等半天也沒看到他的那份,不由朝母親挑眉。   謝慧齊當沒看見。   齊奚坐在三弟身邊看他著喝完,齊望放下碗便問,「姐姐不喝?」   「早些時候已喝了。」齊奚挨他挨得近了些,笑問,「明日你想找個什麼樣的?」   「呃?」齊望微怔,隨後瞭然,啼笑皆非道,「我不急。」   「不小了。」齊奚拿帕子拂了拂裙子,雲淡風輕。   齊望更是哭笑不得,又道,「那聽阿娘的。」   齊奚與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她哪是催他成親,而是想問接下來的,遂一聽胞弟說罷,她挨得更近了,在他耳邊問,「聽阿娘說,你要找個看破紅塵的?女道士可不好找,要不要姐姐幫你去天道門打聽打聽?」   齊望笑了起來,哪怕她說的是屈解之意,他也拿她無可奈何。   他好脾氣地道,「不是這般的,我只是想找個安靜些的。」   齊奚聽了抬頭拿手碰額,嘆氣搖頭,「我就怕你這樣,你找個這般的,我跟你說,到時候你這一生過得就如一潭死水,阿娘見了你們都要嫌你們無趣,不想讓你們呆在她身邊。」   謝慧齊在主位聽了個仔細,笑看向他們。   齊璞,齊潤他們也是聽了個分明,朝兩姐弟看來,齊璞嘴角一翹,拿扇子一敲手含笑道,「三弟也無需害怕,只要你成了親,不管好壞,阿娘都是不想我們呆在她身邊的。」   謝慧齊坐在那一句話都沒插就無故中刀,眼睛都瞪大了,看向又跟她過不去的長子。   長子也當沒看見她。   國公夫人一扭頭,就去拉一直看著他們說話的國公爺的衣袖。   齊君昀掃了她一眼,轉頭慢慢朝長子看去。   齊璞也是看了過來,不怕死地朝他笑,還道,「不知阿父怎麼說,難道不是?」   靠著國公夫人那邊的椅子斜坐著的齊國公這時動了動身子,齊璞眼波一動,臉上笑意未減。   「夫人,」齊國公這時偏了點頭,朝夫人那邊淡道,「還是你懂為夫的心。」   謝慧齊瞥著他緘默不語,與國公夫人同坐一位的小兒子卻掩蓋不了好奇的心,湊過腦袋來問,「阿父,啥意思啊?我咋地又是聽不懂。」   看著沒腦子的小兒子,齊國公有些憐惜地摸了摸他的頭,難得地回了他的話,「你阿娘總算是替我把早該扔出去的齊大公子要扔出去了。」   饒是齊潤這種沒心肝的聽了都覺得他阿父的話忒毒,吐了吐舌頭就縮回了腦袋。   林玲坐在齊璞的下首,這時臉都有些白了,齊璞見狀,笑著朝她搖了搖頭,轉爾也恁是雲淡風輕地與上首的人道,「說來我也是有些捨不得您跟我阿娘,此去千山萬水,也不知幾時才歸家,不過蚊兇此地百姓窮歸窮,但地貌瑰麗奇繁,其如仙境的景致讓人留連忘返,不知阿娘在兒思鄉思母時能否來西地看我一眼?」   嫌我佔了她,行,那就乾脆讓她來我身邊。   齊璞笑意吟吟,齊國公也沒變臉,懶懶地扯過國公夫人的手握在手中捏了捏,才開口與她道,「我看他也不用回來了。」   謝慧齊怕他們再鬥嘴下去,再狠的話也敢說出口了,國公爺可真不是什麼時候都能保持其英明神武的,跟兒子們放起狠話來,多口是心非的話都敢說。   說起來大兒也是可憐,因他是長子,事情就是做得再好,也很難從他父親的嘴裡得一個好字,這一點國公爺也還是跟很多當父親的一樣,以為教訓跟要求才能讓人更加完美,殊不知過於的嚴厲帶來的是挫敗,只會讓孩子倍感壓抑。   謝慧齊也說過丈夫許多次了,但國公爺生性如此,是難以改變的了,她只好做她的那一部份補救,這時她也是開了口,口氣也是輕鬆,「還是讓他回來罷,他要是不回來,到時候你跟我要他,我也變不出個小國公爺給你第315章   國公爺聽了眼皮都未撩分毫,捏著手中的柔荑不聲不響。   他素來不在孩子面前駁她的臉,指道她的一句不是。   齊璞聽了話,也是笑看了父親一眼,見他不語,就當是父親認了,心中不由有幾分歡喜。   父子倆針鋒相對,齊望他們也是習慣了,在旁笑而不語,嚇著了的倒是林玲。   「阿娘,」齊潤見他大哥不跟阿父不鬥嘴了,又湊上來把著她的手,「那三哥不娶媳婦,你給我娶唄。」   謝慧齊都愣了,「娶,娶啥?」   「娶媳婦唄?」   「哪個媳婦?」謝慧齊都懵了,她怎麼不知道他看上人了。   「長得好瞧的。」長得好瞧的都是他媳婦。   「哪個好瞧的?」謝慧齊問得頗為小心翼翼。   「都好瞧的,」齊潤不挑剔,指著他二姐跟大嫂道,「長得像姐姐跟嫂嫂就好了。」   原來只要是能看的就行,不是被看上哪家小姑娘了,謝慧齊這才鬆了口氣,轉頭哭笑不得看向丈夫。   齊國公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沒腦子的小兒子。   還好是小兒子,蠢成如此德性,還能忍忍。   齊君昀別過臉,覺得看長子稍稍順眼了點,便開口道,「明日你帶著你兄弟站門口迎客,我這裡有一身你曾祖父的舊衫,等會朝你阿娘要。」   齊璞看著他點頭,望著父親的眼裡這時候全是笑,因此眼睛都亮得發光。   齊君昀看了長子一眼,見他眼裡全是孺慕,他臉色未變,但還是朝長子頷了頷首,「長兄如父,帶好他們。」   「孩兒知道了。」齊璞乖順應道,少了之前對他的劍拔弩張。   見相處彆扭的父子倆扭了過來,謝慧齊掐著小兒子嫩臉蛋的手一松,低頭朝被她擰疼了的小兒子警告道,「我可告訴你,我要是在外聽說你調戲哪家小姑娘,對女孩兒不敬,回來我打爛你屁股。」   「呀呀呀呀,我好怕。」齊小公子縮著肩膀,口氣卻不屑。   用得著他調戲?   他一出現,小姑娘就往他身邊擠,他是那個要躲著她們的好吧?   齊奚那直忍笑不已,也是道,「阿娘,小弟才是那個被小姑娘牽小手的。」   齊小公子被家姐的口氣說得臉紅不已,還害了羞,紅著臉蛋道,「也不是的啦。」   說罷,還是有些小得意地晃了下腦袋,抬起頭眼睛亮亮看著他阿娘。   莫不是還想要表揚不成?謝慧齊哭笑不得,手指一捏又掐住了他的鼻子,「君子之情止乎有禮,不要被人亂牽,知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見沒得到表揚,小公子也不耐煩了,「喜歡的才給牽,長得好瞧的才給牽。」   前面那句是謝慧齊以前教過他的,後面那句是他補上的。   看來後面那句才是他的心裡話。   但謝慧齊也知小公子對長得好瞧其實沒什麼概念,只要他覺得順眼的都是好瞧的,不順眼的就是長得再好,在他嘴裡也是「醜醜的」。   小兒子腦子最不會轉彎,但也是心思最為純粹的那個。   「阿娘,給你。」齊望這時候已是剝了半手的瓜子仁,起身到母親身邊放了一半到她手中,把剩下的給了他父親。   「嗯。」對向來一心惦記母親的孝順三子齊國公還是不吝溫情,還摸了下頭,把在母親懷裡的齊潤嫉妒得眼睛都紅了,直把腦袋往父親那裡鑽,想讓他順勢也摸他一摸。   可惜齊國公當沒看見,熟視無睹,還是國公夫人實在看不下去了,把他的手抓過來放小兒子頭上拍了兩拍。   這是討來的,齊潤也不在意他阿父摸得是否甘願,一被摸完就又賴在母親的懷裡,喜滋滋地啃起了果子來。   一家人說道了半晌,兒女們越說話越多,但明早他們要早起,謝慧齊怕他們明日沒精神,就在一個間隙中說道讓他們回去歇息。   這時齊奚正膩在父親的身邊跟他說孩子氣的悄悄話,聽到這話就不依地父親的肩頭直揉頭。   齊潤這時候正坐父母腳前的毛毯上跟他父親展示他最近在民間尋來的各種兵器呢,一聽這話也是抬起溼漉漉的眼睛失望地看著母親。   齊潤身後就是齊璞,他正幫小弟遞東西,看他滿是童真的眼裡全是失望,也是不由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回。」謝慧齊斬釘截鐵,快刀斬亂麻,讓他們勾勾纏下去,他們半夜都睡不著。   母親一發令,兒女們不敢不從。   齊璞夫妻是最後走的,給他的雖說是太國公爺的舊衫,但也是被保存得嶄新無比,這是當初的太帝賞給太國公爺的常服,齊國公也只有在送走長哀帝的那日穿過。   衣袍是湛青色的,隨之的是同色的髮簪,寶石腰帶和玉佩。   齊璞曾見過父親穿過這身,等到母親把寶箱打開,他一看就怔了,再朝其父說話時聲音都沙啞了許多,「曾祖父也穿過?」   「嗯。」   「您都沒與我說過。」   齊君昀沒說話,伸手摸了摸衣袍,淡道,「以後是你的了。」   「誒。」齊璞應完,眼睛都紅了,為了掩飾眼睛裡的溼潤,他跪下低下頭,給父親磕了個頭。   跟在他身後的林玲也飛快跟著下了地。   謝慧齊扶了他起來,笑著說,「不僅如此,這是當時太帝在你曾祖父承齊國公位時賞你曾祖父的,是宮裡記過冊的,你注意著點。」   齊璞一聽心裡就完全明了了,父親不僅僅是承認他像個小國公爺了,而是要把國公府都要交到他手裡了。   「誒。」齊璞心中有千言萬語,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等到他們夫妻走了,謝慧齊見齊君昀站在廊下看著大門不語,她揮退了下人,走到了他身邊。   齊君昀把她抱到了懷裡,看著天上的星辰呢喃道,「慧慧,都這麼多年了。」   歲月真是無情,一去就是這麼多年。   他都記不清那個牽著他的手蹣跚學步,教他學字識理的祖父是什麼模樣了。   **   齊璞一大早就起來沐浴更衣,林玲也是鄭重其事,齊璞一身到頭,她不敢假手於奴僕,自己手腳也是格外放得輕巧。   齊璞一穿出來,林玲看著他眼都痴了。   不僅是他,一大早來他院裡聽候他吩咐的齊望齊潤也是看呆了眼,向來大方大度的齊潤見了都難掩心中的酸溜溜,扯著大哥的玉佩呷醋道,「什麼好東西都給你,我卻沒得,連誇我一句都不喜愛。」   齊璞好笑,颳了下吃味的小弟的鼻子,戲謔道,「那我給你穿,你今日帶著大哥跟三哥站門口迎客可行?」   齊潤一聽要說他端著張笑臉迎一天的客,眼珠子一轉,嘿嘿笑了兩聲,扯著玉佩的爪子鬆了,不聲不響地往他三哥身後挪。   齊望笑搖著頭,拉過他帶到身後,朝長兄道,「這就是曾祖父的?」   「嗯。」   「我見阿父也穿過。」   齊璞點了點頭,他記得,三弟當然也記得,他在齊望耳邊說了這衣袍的來歷,齊望聽後一臉肅穆,朝兄長道,「那長兄以後身上的擔子更重了。」   齊璞坦然一笑,點了一下頭。   這日齊國公府的僕人半夜就醒了,林玲早已帶人出去處理事務,齊璞帶著兄弟踏出青陽院時,天色也還是未亮。   他們到了鶴心院的門前時,卻發現鶴心院的大門已經打開了,他們被麥姑帶去了父母的寢臥,給父母磕了頭。   「去吧。」齊國公還臥於床前看公務,謝慧齊卻也穿戴好了,等他們磕了頭,就扶了他們起來,送了他們到大門口。   三兄弟走得遠了再回首,還是看到她站於大門前朝他們殷殷望來。   再舉步時,齊潤的腳步較之前輕快了許多,之前沉穩的齊國公府小公子這時都有些蹦蹦跳跳了起來,在他三哥身邊嘰嘰喳喳,「三哥,我跟你說,我現在能吃十個饅頭兩碗面,你等會提醒我給你留一些,可莫要讓我把你的肉都吃完了。」   「好。」齊望也是笑了,牽了他的手。   齊璞走於他們身前一些,回首見兄弟倆牽起了手,朝他們微微笑了起來。   **   國公街的大門一開,就能看到停在外面的眾多馬車,國公府的屬臣早早就候在了門外。   為恐這些馬車擋住了路,齊大帶了人出馬,把諸位大人請了下來,讓馬車回去,好不容易把路清了些出來,接著來的馬車就又把路給填滿了,當真是車水龍馬。   好在國公府早有準備,這廂齊大先把早到的自家人請進去先早膳,清除路礙的家丁出馬該打發的馬車打發出去,該栓的栓,也還算是有條不紊。   齊璞在前堂先朝早到的自家屬臣打了個招呼,出門前就被在大理寺任職的一個好友拉住。   「長齊,今日是你代國公爺迎客?」   「嗯。」   「今日你有些棘手,你們府裡發的帖子不夠,為見皇上,中王靈王還有黃閣老他們會把自家得力的屬臣門客帶進來,你不好對付。」   宮裡要比國公爺的門禁更森嚴,除非當朝為官者與興邦苑進士,誰也不得進出宮裡,皇上又不是誰都會見,所以想一舉薦才成功,今日是個露臉的好時機。   「我自有對策。」   「好,有什麼事是我們能做的,你招呼一聲,我們候在前門。」   「多謝。」   他們說得甚是很快,幾句話不到幾個眨眼間就說完了,等齊璞一走,早來的幾個人就圍上了先前說話的人,看他朝他們點了頭,這又各自散開了去,三三兩兩坐在一起交頭接耳磋商起今天要應對的場面第316章   齊璞剛至大門口,林家大哥林杳就到了。   「大哥。」   「賢弟。」   兩人拱手,林杳到齊璞面前時,頭微低耳語了一句,「有事喚我就是。」   齊璞微笑頷首,這廂齊大與齊恫已站在大門口,齊大雙手接過林家管事的帖子,打開細細看過一遍,方才放到後面人的手時。   國公爺的人已全部站定,大門口是第一道,門前一道,門後再一道。   齊大帖子一放,門前的管事就來請客,步子放到慢了一點,等到自家小國公爺與他說過話,人就到了林杳面前,「林大人,請。」   林杳過後,就是齊璞自己的人到了,與先前進去朝他示好的的國公府屬臣不一樣,這幾個在京城各衙當任的大人騎馬跑來時已經是滿身的大汗淋漓。   他們一下馬,就跟著齊璞往邊上走了走。   儘管一大早,後面的人陸續在來。   幾人圍著齊璞,快快把一早探聽到的消息告知了齊璞。   齊璞聽完頷首,「辛苦了,帖子帶了?」   幾人紛紛點頭   齊璞隨即揮手叫人過來,「帶幾位大人去沐浴更衣。」   知道今日事多,幾人未作寒暄,遞上帖子快步進了門去。   這時天剛亮,街那口依稀又聽見了馬蹄聲,不知誰家的人又這麼早就到了。   齊璞掐了掐手心,走到了原位。   他早於原定時辰站於了門口,也早陪了他來的齊望與齊潤這時朝他看來。   齊璞摸向小弟的腦袋,朝三弟淡道,「趙相要帶新納的小妾來。」   齊望一怔,齊潤一聽也是一怔,貓眼陡地睜大,欲要抽出腰間的刀子來,被二弟手一按,刀就又回落了下去。   趙相新納小妾,傳言長得有些像他們母親。   「大哥,」齊望速速道,「我們只給趙相與趙夫人送了帖子。」   齊璞「嗯」了一聲,招手讓齊大過來,「大叔,叫二叔去街門口站著,要是趙夫人沒來,就攔著那年輕的『趙夫人』,如若作隨身丫鬟進來……」   齊璞沉吟了一下,齊大定定地看著他,齊望齊潤也如是。   「如若作隨身丫鬟進來,」齊璞抽出了扇子往手中拍了拍,淡道,「出點事讓她進不了街。」   說著他也朝齊大看去。   出點事不要緊,哪怕出點大事死了人也不要緊。   齊大跟了齊國公一輩子,豈能不懂小國公爺主話間之意,當下躬身一揖就轉身快步進了府內。   他很快在前堂找到了齊二。   齊二一聽他的告知,齊大話剛落就點頭,「老大,我知道了。」   「手腳利落點。」   「知道,不會讓他們鬧不起來。」   「嗯,你也無需顧忌,這事國公爺還會秋後算帳。」趙相如敢這般做,也知後果。   「好,」齊二頓了頓,又低聲道,「這事要不要告知夫人一聲?」   他全家都是國公夫人自己的人,因著這些年他們一家的盡心,國公夫人把他的大兒子放到了二郎將軍的膝下當了義子,承了二郎將軍名下的名額進了國子監。   齊大也知弟弟一家對國公夫人的忠心,弟媳婦還是國公夫人的身邊人,這事現在要怎麼辦其實要看這事以後會不會落到國公夫人耳裡,如果大了落到了她耳邊,這事還是現在要知會她一聲的好,欺瞞主子可是大忌,但如果不大,提前告知了,也只是給夫人添憂罷了……   齊大沉吟,齊二也就耐心地等著。   他自年輕時候因性格不穩出過大錯,走錯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路後耐心就變得非常的好了。   「說一聲罷。」趙派人已經是大多都跟國公爺交好了,現在也就是趙相本家的人一直在跟國公爺對著幹,齊大隱約也知國公爺留著趙相之因,但不管皇上跟國公爺對趙相是怎麼想的,趙相現在已是強弩之末,若是孤注一擲起來,也是不容小覷。   謝慧齊那頭也就知道了今日來的臣子間的第一樁貓膩。   就個人來說,謝慧齊對趙益樓借小妾貶低她的事是不在意的,她對趙益樓從一開始就有偏見,沒把這種慷他人之慨的人放在眼裡,看不上,也就無所謂這種人的詆毀爾等,更何況一國為相者,居然拿小妾這等事攻擊政敵,就這點氣度,也著實令人看不上,但她的身份在這,今日這麼大的場合讓人被辱了,也就是國公府受辱了,千人千嘴,外面對她不喜者,想借她說道國公府不是的,還有民間那些獵奇寫話本的,就又有得是編造的了。   謝慧齊知道的時候身邊就坐著國公爺,她回頭就對只要逮著時候就批公文的丈夫蹙眉道,「這等心性,你們是怎麼想的?」   怎麼就讓他還當著右相?   「皇上的意思。」齊君昀在聽到下人的報時就停了手中的筆,這時候也只是拿著冊折在想事,聽到她的話便接口道,「總得有那麼一個不討喜的忤在那。」   總得有一個跟百官對著幹,被百官排擠的,要不如何知之立場不同,再進一步同心同力?   「他就是個禍害。」謝慧齊聽了嘆氣。   從一開始趙益樓就是好大喜功,愛喧譁顯擺,就是當賓客,也是暄賓奪主的那種人。   他們把趙益樓當靶子,可靶子是個活人,可不會任由他們擺布。   「大兒知道怎麼應對。」見她嘆氣,齊君昀拍了拍她的手,淡淡道。   「我就說,你怎麼就把祖父的衣裳賜了他呢。」謝慧齊雖也不算後知後覺,但事到了身上也還是頭疼不已。   當他們的長子也真是怪可憐的。   齊君昀未語,拿過另一本冊子繼續看了起來,只是等到她出門有事一走,他就招了今日候在後院的宣崖進來。   「爺?」   齊君昀看著冊子半晌未語,就在宣崖以為還要等下去時,他提筆在冊子上遊龍走風作批示,嘴間也開口說了話,「去把趙相的桌子抬到下方。」   下方是三品以下官員者入座之位。   宣崖躬身,要領命而去。   齊君昀這時擱了筆,掐了下手心,又淡道,「等人到了再抬。」   當著入席了的人抬,在眾目睽睽之下抬,那才叫打臉。   宣崖聽罷沉聲回道,「屬下知道了。」   **   謝府那邊,和寧也是一早就早起來了。   她的兩個兒子粉雕玉琢,她父親休王喜愛他們至骨,一早就出了休王府過來接他們,與他們一道去謝府。   謝府的兩個小公子昨日一聽說是要去見姑姑,入夜都不需母親哄,自個兒乖乖地掀了被子躺進去閉了眼睛,這日一進外祖的懷抱,年紀小小的謝大公子就扳著手指數姑姑過往給他和小弟弟的好東西。   和寧在旁聽了好笑,掐著他的小鼻子問,「那就是你阿父跟我給你們給的少了?外祖給你們的寶貝少了?」   謝大公子把腦袋鑽進外祖的胳膊彎咯咯笑,再抬頭看向休王時,眼睛一片清流澈明亮,「祖祖,阿大香香你?」   說罷就翹著小嘴香了一頭白髮的休王好幾口。   休王嘴角是忍不住的笑,安撫地拍了拍大外孫的背,又看了揪著他袖子乖乖坐在他大腿上的小孫兒,對那沒好氣看著大外孫的女兒溫聲道,「好了,今日就順著他們一些。」   和寧見罷搖頭,對身邊不語的丈夫道,「難怪姐姐說她只要一見阿大,腦袋都要被他哄空了……」   謝晉平看了看嶽父跟兩個兒子一眼,沒吭聲。   他一出聲兩個兒子就得抖,這種日子他還是少說話的好。   他們一路只到一半,休王的人就來領命,說前面的人已是多了起來。   一路有人帶著,他們很快進了國公街,和寧以為他們來的尚早,但放眼過去,所來之人已是排了老長的一段路了。   一進府,放眼過去也都是來了的各家大人,和寧抱著兩個兒子帶著他們上轎直奔後院,謝慧齊在鶴心院的門口迎了她,和寧一見她就說,「姐姐,已是來了好多人了。」   「姑姑,姑姑……」   「姑嚕,姑嚕……」   兩道歡快的叫聲,一道是謝大公子的,一道是還不怎麼會說話的謝小公子的,謝慧齊上前就抱了他們,一手一個也不吃力,朝和寧道,「是來了好多了。」   麻煩也來了不少。   「可用過早膳了?姑姑帶你們去用點。」謝慧齊抱著兩個侄兒住院裡走,「你父親也來了?」   「來了。」   「國公爺,」謝慧齊走著就揚聲朝裡清脆地道,「休王爺來了。」   在和寧與她剛踏進大院之時,齊國公就孤身一人走了出來。   謝慧齊上下掃了他一眼,見沒不妥,就與他道,「你去罷。」   「姐夫。」和寧見禮起身。   「姑父。」謝大公子見到人就歡快地大叫了他一聲。   「咕,咕……」謝小公子咕了兩聲,乖巧的小孩兒就把頭埋姑姑脖子裡了。   他怕他姑父得很,見著了姑父,抖著腿也要爬到姑姑身邊第317章   齊君昀伸出手來,謝大公子就伸出了雙手,姑父抱上他,人小膽大的謝大公子就笑了起來,雙手抱著姑父的脖子道,「姑父,好些時日不見了,你可想阿大?阿大可想你。」   謝大公子這乖順討人喜歡的甜嘴其實像足了他的母親,要不從小性情就拘束守禮的謝大郎豈會主動跟其姐說他看上了其實先生休王家的和寧郡主,但在存有偏心的齊國公看來,周邊一切好的都是像了他的夫人,覺得嘴甜的妻侄也是像妻子,對這大妻侄也向來分外寬容,抱著他嘴裡還溫和地道,「今日陽光甚好,照得阿大可暖和?」   齊國公若是想讓人覺得他好,那可不是誰都能比的,他向來最擅盅惑人心,謝阿大一聽,歡喜得白齒全露在陽光下發光,「姑父,暖和得緊。」   謝阿大那歡喜又狗腿的模樣看得不說謝慧齊,便是和寧這時也是哭笑不得。   「趕緊去罷。」謝慧齊笑得眼睛都彎了,趕緊又抱過了大侄子。   齊國公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就出了院,等到出了院,他的那些隨從才魚貫而出的隨從才跟上他。   和寧跟著謝慧齊往院裡走,笑著道,「託祖夫的福,還是姐夫帶了個好頭。」   他不帶自己人佔姐姐的後院,大郎便也學了他,就是公事把他急得火急火燎的,也得跑出去他們夫婦的地方才能辦。   謝慧齊一聽也明白,也是笑嘆道,「豈能這般美?剛坐我身邊一個來的時辰,他就看了一個來時辰的公文,便是我唉聲嘆氣,連眼皮都沒撩一下。」   和寧握著嘴笑了起來,又難免戲謔道,「那是姐姐沒發力。」   謝慧齊假裝惱怒地白了她一眼,自己也是好笑,「算了,哪能時時都是他的心頭肉,他不累,我被他時時裝在心頭也累得慌。」   和寧聽了「噗嗤」一聲,把頭埋到家姐的肩後,這才沒大笑出聲。   見母親都笑了,謝家現在的大郎小郎就是不明所以,也都跟著母親咯咯地笑了起來,謝大郎這個嘴甜的還不忘拍馬屁,不知所以然還是拍了小手,大呼小叫,「阿娘好棒,好厲害。」   小的那個不太會說話,但坐在姑姑手臂上的小屁股也是跳啊跳,臉蛋紅紅,附和得很用力。   和寧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來,把身子趴在家姐身上這才進得了屋。   謝慧齊也是被這母子仨人逗得笑個不停,剛才聽的那些前院出的煩心事引起的煩惱此時全都煙消雲散。   **   趙益樓也是果真帶了小妾過來,但小妾只到國公街的門前,就與趙家本家的一位夫人吵將了起來,在國公街面前當著無數前來國公府赴宴的人,這小妾跟夫人當場打了一架,撕手臂扯頭髮,拿牙齒撕咬,凡喪顏面者無一不做盡。   齊二事情辦得甚好,那得利的趙家本家人也是舒了口長氣,他是趙家庶子,長年被父兄打壓,夫人豁得開臉面為他打了一架,前有國公府許他的好處,後面是他出了常年被欺壓的一口惡氣,他不得不說就是家主恨他入骨,他骨子裡也是舒坦的。   其夫人跟小妾打完,被國公府迎入了府中,坐在國公府給她安排的靠花園的小屋面前,連咬著雞腿邊擦眼淚,吃完哭完,其中低喊了幾聲「我不悔,就是不悔」,她擦乾眼淚,再出小屋後,她又恢復了她的標緻溫婉。   她這些年在趙家也沒少受罪。   謝慧齊在那頭得知了趙家的事,也得知了齊二在短短時日內做到的事,招了齊二媳婦過來。   齊二媳婦還在守著門後院的門,聽了她的令就急急過來了。   「你們家也是有心了,」謝慧齊也知他們在她提拔他們大兒後這對夫妻就對她更盡心了,她前世的烙記太深刻,影響了她的今生,遂很難對下人做到她是主就可賤踏別人的生命與尊嚴,她希望別人尊重她,她亦也對尊重她的人保持著同樣的感情,這點她從未與人說道過,哪怕是她的丈夫,這個年頭的人在做他們認為對的事,她也在做她認同的她本該做的事,「回頭你和齊二到我這裡來領個賞。」   齊二媳婦笑著道,「哪該當,您的事豈有我們不盡心的?」   「回頭來一趟。」謝慧齊微微笑道。   齊二媳婦也知是其夫郎做事做到夫人心坎上了,也不推辭,跪著磕了個頭,恭敬地道,「奴婢知道了。」   齊二媳婦退下後,謝慧齊又對身邊的女兒道,「你說,那個趙八夫人,得個誥命可難?」   「那位趙大人是六品的光祿寺署正,如若不是二總管找了他來,他今日是不得進我府的門的……」齊奚扶著母親往回走,輕聲道,「趙八夫人若想得誥命,還是得看趙大人了。」   誥命難得,不是誰相想得就能得的。   謝慧齊也知難,但想想還是道,「得給點賞賜。」   齊奚也知母親對婦者慷慨,便依順著往下想,走了幾步也是想了出來,道,「給她兒子一個國子監的名額罷。」   說罷也覺不妥,又道,「他們家女兒的話,咱們也管不到,回頭您借著名目賞趙夫人幾套珠寶頭面就行,有東西在,只要咱們家風頭不過幾時,就能保她幾時。」   說完,也不等母親說話,齊奚搖搖頭淡淡道,「也不知您的此番苦心,有幾人能懂。」   謝慧齊見女兒把她說得悲天憫人還不被人所解似的,也是笑了起來,且也停下了腳步。   「兒,」她叫著齊奚,細緻地別了別稚嫩又清純的女兒的頭髮鬢邊的碎發,微笑著與她道,「你想的不對。」   齊奚抬頭看她。   「被人關愛,被人善待,才有力氣接著關愛,善待他人,你說可是?」   齊奚還是不語,只是看著母親不放。   「阿娘只是被你們所愛,被你們所善待,才有力氣去關愛他人,但那個他人,沒有求阿娘關愛,也沒有求我善待,我如何是我的事,她們如何是她們的事……」謝慧齊當著眾多下人的面抱了女兒的細腰,笑著道,「所謂挾恩相報結的只是仇,咱們要做的事只是咱們要做的,也是出於我們的意思想做的,能對有人所幫助那咱們可以欣慰,但如是妨礙了人,那其實是我們的罪過。」   不是好心就能辦好事,得善果的。   「不要覺得做了有利於別人的事就是施恩,」謝慧齊摸摸女兒糾結的小臉蛋,笑著道,「得看人,得看事。」   齊奚也是悵然,撲在母親懷裡鬱悶地道,「做人好難。」   謝慧齊卻還是笑著,拍著她的背安撫道,「不難的,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就順著什麼樣的道走,好與壞,老天都會給咱們結果的。」   齊奚還是不太聽得懂,覺得很難,眼睛一閉抱著母親的腰搖頭道,「不想懂。」   **   等趙相的桌子被搬到大堂下方時,齊小公子幸災樂禍舍了大哥二哥去看熱鬧去了。   等到黃閣老帶著一眾未曾進過宮屬臣門徒硬闖國公府,齊三公子微笑著帶了這些人前去別院招待他們的時候,就只剩下齊長公子還笑得溫文爾雅在接客。   好在黃閣老不是趙相,知道見好就收,未有硬闖,知之不能之後也收了手,場面也還是過得去。   平哀帝穿了常服到午宴過後才來,這時候國公府還是人山人海,門前賓客不休。   溫尊身上穿的是月牙白,黑襟的長袍,這是齊家二小姐做得最好看的袍裳,以前她只為她父親手縫製,後來也就只有溫尊能穿上她親手縫製的長袍了。   齊璞不看人,只看衣著都知他是何人。   見到穿著常服做普通打扮的皇帝,笑了大半天的長公子笑得無奈道,「表哥,可是來得晚了些?」   大忻書生自來愛著白,皇帝容顏出色,但混在一群各有風姿的書生裡頭也不是太打眼,沒人覺得其龍氣沖天也不奇怪。   平哀帝連笑了好幾聲,出塵俊雅的公子哥拿扇拍了拍手,道,「那也不曾見人走了幾許。」   「我阿父在。」長公子也是有幾許無奈。   他阿父不說門生遍天下,但確也權傾天下,權臣到他這地步,就差被皇帝弄死這一步了。   家族走到如今這步,就是長公子知道其皇帝表兄的心思幾分,但也不敢說他們齊國公府能善始善終。   未來有太多變數了。   「我不去前堂如何?」平哀帝這時微笑著問。   近來齊璞看皇帝都有些傻眼,他所知道的皇帝表哥跟以前他知道的那個長年不變臉色的表哥有太多的不同了,以前的那個是冰冷的,這個是會笑,且笑得很是隨意愜意,帶著暖意的——就像他被誰溫柔撫慰了冰冷身軀一樣。   但就是他笑得就如春水瀰漫了冬日,齊璞還是淡淡且不客氣地回道,「您要是想去後院,沒一會,我阿娘就會把您掃地出門,趕您去前堂,我們家二姐也是。」   平哀帝揚起眉頭看向他。   齊長公子語重心長,一罷手,「您還是趕緊進去罷,今日是您討好您嶽父大人的最好時機,請第318章   平哀帝失笑,扇子一敲手,搖著頭就往裡走了,他身後的侍衛還恭敬地遞了個帖子。   國公爺可是未給皇帝下什麼帖子,齊璞打開一看,見是落的是二妹的款,字跡也是二妹的,也是失笑。   他把帖子擅到了袖子,打算回頭到母親膝前獻寶去。   齊璞在午後還候大門外,也是為的專候著皇帝,這時候來的人都已經進府去了,外邊徘徊著都是未得帖的。   等皇帝一進,齊璞過問了一下門口的布防,又跟領頭的幾個管事頷了頷首,這才轉身進了大門。   他這一進去,裡頭鴉雀無聲,國公府夏日的蟬鳴鳥叫聲清晰可聞。   一見他出現在前堂前,躬身站於廊下的管事這時候無聲無息地踩著快步下了梯了,小跑著到了他面前。   「長公子,皇上進去時門口有位叫楚大人的把酒灑到了皇上身上。」管事輕聲道。   齊璞點點頭,步子剛邁上臺階沒幾步,就聽到了堂內的大笑聲。   他還不急不緩,管事的見他鎮定,那半低著的頭也抬了起來,在嘴裡輕咳了一聲直起了背。   越近,裡頭的歡聲笑語越大。   齊璞到了廊下,隱約能聽得見皇帝的聲音了,只聽皇帝在裡頭笑道,「……若真是矢無虛發,楚大人,回頭朕秋獵倒要是帶上你,見識下你的身手不可了。」   「多謝皇上。」有人欣喜回道。   齊璞朝後微一頷首,跟著他的齊武上前一步,輕聲道,「長公子,是是楚鳴,去年武舉探花,趙家女婿。」   齊武這麼一說,齊璞也是想起來了,楚鳴是趙家女婿,但於兵法武藝上頗有一點見解,對國情也頗有他的一番見地,他的帖子是齊璞定的,叫他來也是為著看看再說。   這一年來,繼前面的大開學苑不說,皇上已有在民間大興武術強身健民之意,這也能延長大忻百姓壽命,且能保家衛國,但此舉也唯恐助力民間戾氣,懲兇鬥惡之事增多,遂在推行之前,各種法令與定令必須提前定下。   皇上跟齊璞要年輕一輩的人,楚鳴便是齊璞看中的人之一。   「是個人才。」齊璞拿扇拍了下手,臉上掛著笑踏進了門。   「長公子來了。」   「長公子來了……」   齊璞朝他們舉揖回禮,這時平哀帝還站於大堂中間與跪著的人說話,齊璞快步進去,朗聲道,「小臣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平哀帝上前一步扶了他起來,笑著與他道,「朕一進來就得了個滿堂彩,似是擾了表弟的餞行宴了。」   「皇上折煞臣也,您能來,我府已是蓬蓽生輝了。」齊璞微微笑道。   「表弟客氣。」平哀帝託了個半個手臂往前走。   齊國公在首位下站著,皇帝過來,他舉揖略彎下了腰。   「國公爺。」平哀帝親近地叫了他一聲。   「皇上,請您入坐。」齊君昀淡道。   平哀帝微笑著入了首位,一坐下,滿堂又是再呼萬歲聲。   「各愛卿平身。」平哀帝饒有興潔地看著下首,掃了些國公府能納數幾百人的大堂。   說來他來國公府近年來也算是來得勤,這大堂齊奚也帶他來看過,說是翻修的時候是她母親一手歸整的大堂,朱色的牆壁展翅的藍鳥,他來時大堂空蕩蕩的,門全打開陽光滲進來,國公府的大堂耀眼奪目,奇異地張揚至極卻又不失大氣沉穩。   平哀帝因此讓二小姐帶他把經他表伯母主持翻修過的宇臺樓閣都走了一遭。   如今大堂內擺放著無數花瓶,花瓶色彩鮮豔奪目,裡面插著的繁花豔麗白淨皆有,光看景象已是如置春光了。   「給國公爺搬個椅子過來。」平哀帝朝近侍道,他今日微服出來,就沒帶到老葉公公。   近侍剛動,就有國公爺的人把椅子搬到了他手邊,那近侍瞄了瞄國公爺,國公爺負手站立於皇上之下,眼看堂下在落坐的眾人。   這時齊璞朝那近侍微微額了下首,那近侍鬆了口氣,把椅子搬在了離皇帝下首偏遠一些的位置。   平哀帝見椅子搬得遠遠的,都跟首位下座的林元帥都只僅隔一臂之遙了,也是笑了起來。   大多時候國公府也夠避他如蛇蠍的,但好在,他想從國公爺得的,現已歸他了。   這廂大家都已坐好,那些沒見過平哀帝一個個興奮地朝心胸廣閣的皇帝看來。   國公府雖無舞伎歡舞,但演奏的樂師技藝高超,堪稱大師,且有美酒佳餚鮮花,左右有同好之人與之談天論地,說經道古,這些人已是興奮異常了,午宴一開,國公爺也未曾說過他們喧譁,眾人一時膽大,興起時也難免手足舞蹈,皇帝進來時,楚鳴就正在拿宴桌當戰場,杯盤筷著當士兵,武器,在門口就給各同好演繹了一場大忻兩年前謝將軍打的那場定兇之戰,把皇帝撞了一身的酒氣。   平哀帝氣度本雍容華貴,相貌不俗,這大度氣息一開,在那些沒見過他的國之棟才眼裡,簡直就是天人之姿。   平哀帝被這麼多閃著華光,且愉悅的眼睛盯著,也是失笑不已,心思甚是酣暢無比,嘴角的笑更是一直沒有停下來。   **   前堂熱鬧,中院也如是,午宴過後,有下人往後院送消息,說有位小夫人都喝歡實了,醉臥在了一位老夫人的懷裡,抱著老夫人的腰喊美人,把老夫人逗得笑岔了氣,咳了半天,藥堂的人都過去了。   謝慧齊聽了也甚是好笑,今日是媳婦的場子,還沒到午時人到的差不多時她就差人去送話了,讓大家好好吃宴,她今日就不過去了,省得人期待見她。   各家來的小孩兒午後也讓她分給了早準備好的丫鬟們領著他們去睡了,謝慧齊也是陪小孩兒們說了半天的話,午後也是累了,剛準備睡下,前腳有下人來說珠玉院的事,後腳女兒就來了她房裡,說道皇帝被人撞了一身的酒氣。   「倒不能讓他來後院換裳……」齊奚在母親的床邊坐下,靠著母親的頭道。   來了就要被人有得說了。   「那送到前面去?」謝慧齊跟著她的話走,把女兒摟到了懷裡。   「嗯,」齊奚這時朝門邊自己的丫鬟點了點頭,等人領命走後,她在母親的懷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道,「說是挺高興的,笑得連眼珠子都找不著了。」   「誰找你報的啊?」這麼大的膽子。   「小葉公公,老公公的小徒弟。」齊奚也是笑了起來,「你也見過他的,很機靈的一個公公。」   謝慧齊也是笑了起來。   「不過這話肯定是表哥讓他說的。」齊奚也知道小葉公公膽子再大也不可能說出諸如皇上眼珠子都找不著了的話來。   「他願意討你歡心?」謝慧齊心裡輕嘆了口氣,但嘴裡還是平和地問。   關於女兒與皇帝的事,她是一百個不願意一千個不情願,可她不願意不情願又如何?   日子是女兒在過的,她既然已經決定了怎麼過,已經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去獲取她的歡喜悲哀,這就是她選擇的人生,誰也不能代替她過。   謝慧齊親手教養她成長,賦予了女兒不一樣的靈魂,如果長大的女兒選擇了這樣的一條路,那她也只能把這歸於命運了。   她能再給女兒的,就是讓她有生之年,能有多快樂,就有多快樂。   「很願意。」齊奚說著也笑了起來,朝母親比劃著道,「給我在長樂宮裡挪了塊地,說要親手為我栽本命花,挖了十來天,挖了有三四個這麼大的坑罷,就過來跟我求饒,說能不能讓公公們替他挖挖,他手都起泡了,說的時候眼睛還水汪汪的,特別的可憐。」   謝慧齊聽著都笑了,「那後來呢?」   「他都求饒了,我還能怎麼辦?」齊奚也是無奈,道,「我都說不要緊了,過了兩天,他又是心中愧疚,說要給我畫好幾個花樣子讓我作裳,阿娘,你說,他都說了,我能如何?」   「嗯,得應。」男人要獻寶,你要攔著他,他能不高興好一陣子,興許還會記在記憶裡,以後一到翻舊帳的時候就會憤憤不平地拿出來在你耳邊嘮叨個不停。   跟人成親了二十餘載的國公夫人對此有經驗得很。   「那後來呢?」國公夫人又問。   「後來,他一忙於政務就忘了,說是三天必給我的花樣子五天後終於想起來了,白紙上一滴墨都沒有,又回來跟我求饒,當夜瞞著我熬夜畫了一宿,畫是畫出來了,人卻發起了燒,我又守了他一夜才把人守好。」齊奚說起來也是心累,嘆著氣跟母親道,「我以前可羨慕你呢,尤其小時候覺得阿父把你看得那般重,問阿父我好還是你好,阿父一說你好,我心裡還很不好受呢……」   女兒話沒說完,謝慧齊卻笑個不停,捏著她的臉蛋道,「小嫉妒鬼。」   齊奚不以為忤,臉被母親捏變形了也依舊在傾訴,「我現在一點也不羨慕嫉妒你了,一點也不了。」   「嗯?」   「想想我阿父那樣的,你把他哄高興了,哄得他嘴裡只有你,那得下多大的功夫啊,」齊奚拍著胸口,一臉的心有餘悸,「你看表哥以前對我多好?說是百依百順也不為過,一旦不隔山隔霧過起了日子,我這樣不愛跟他生氣的,有時候都要被他氣得腦袋空空……」   「嗯?」難得女兒跟她仔細說起了她跟溫尊的事,謝慧齊細耳聽著,沒有絲毫的不耐煩,想知道的更多一第319章   「唉,」齊奚說著就嘆氣,好氣又好笑,「你都不知道,他是愛討好,愛獻殷勤,上早朝前衣裳也沒穿好就給我那些花兒澆水,先前就澆死了不少,公公們可沒少跟他說讓他少澆點,可他這塊忘性大,澆過一輪的又要再澆一輪,公公們提醒他,他還振振有詞,說他記得的才對,這不,前兩天把我養的迎夏花澆死了,根都爛了。」   謝慧齊眯眼「嗯」了一聲,低頭拿手指輕彈了下女兒的小臉蛋,「你應不是沒事就圍著那些花盆打轉罷?」   「嗯?」這下換齊奚不解,抬頭看母親,然後點點頭。   「澆死點,你不就少養點了?」   精力也就放到他身上去了。   齊奚這才領會過來,更是哭笑不得,「不會罷?」   她嘟嘟哥哥沒這般幼稚罷?   「不要太看得起正迷戀你的男人的腦子,」國公夫人淡淡道,「當年你阿父看我新鮮時,我就是指鹿為馬,他也能面不改色點頭。」   齊奚這才咋舌不已,又是忍不住笑,「現在看你也還是新鮮的了。」   「不了,」國公夫人說起這個也還是淡然,「他現在冷落我,我要是多看他一眼,他還要擺臉色給我看。」   齊奚笑個不停,臉頰因此都紅了,還不忘為父親說話,「阿父才不是,他只是,只是……」   齊奚說著輕咳了一聲,才道,「他只是先下手為強,想在你說道他之前,先把你給唬住了。」   「懂的還挺多的,」國公夫人低下頭稀奇地看著女兒水汪汪的眼睛,道,「這是誰的經驗呀?」   齊奚臉更紅了,這點她倒是像足了她阿父,她也不是做什麼事理都在她這邊,但她聰明啊,也確實是仗著表哥喜歡她,看事情一不對頭,往往也是先下手為強,還讓表哥怪愧疚的。   自己教大的女兒,謝慧齊豈能不懂她?她四個兒女當中,也就小兒子是真正的外強中乾了,另那三個,從老大到老三,都是扮豬吃老虎的好手。   女兒紅著臉不說話,謝慧齊身為皇帝表伯母,怎麼說也是與其母交好的人,這時候見女兒臉臊得通紅,也是知她這小女兒沒少欺負她表哥的,不由無奈道,「你也別欺負得他太過了。」   「我知道的,」齊奚臉蛋紅紅地點頭,她是知道分寸的,也道,「表哥心裡也有數的,就是不愛跟我計較。」   是真的把命運交到了他手裡,齊奚才知道兩個人在一起還能有這麼多的快樂。   即便是鬥個嘴,說道兩句閒話,哪怕是一同看兩頁書,都是極大的歡喜。   「嗯。」小兒女相處自有他們的道,謝慧齊從不喜愛對小輩們自己的事情評頭論足,她也只有在他們需要她引導的時候說道一二,這時便就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阿娘……」齊奚此時的臉是紅的,眼睛是亮的,嘴邊全是笑。   謝慧齊默默無聲地看著她。   「我現在很好,」齊奚拉著母親的手放到心口,笑著道,「是真的很好。」   謝慧齊心中酸澀,嘴間笑嘆了口氣,把女兒摟到懷裡抱得緊緊的,拍著她的背輕聲道,「好,每天都要活得高高興興的。」   生命那麼短,知道歸期,就更應該把每天都過得好好的。   **   這廂珠玉院的人也一道去了國公府安排的女客院稍作歇息,國公府晚上還有晚宴,這晚宴擺在了國公府中的武場內,男客女客分坐兩邊。   雖說是坐在兩頭,但這也是露臉的機會。   來的夫人們有那腦子特別靈活的,早作打算衣裳都多備了兩身來,晚上還可換身最打眼的置身於夜宴,但有也過半是未作這準備的,午歇時忍不住去問長公子夫人可否能差下人回去一趟,可允出進,得知出去了再不能進來,遂這午歇也是歇不下去了,知道長公子夫人那無望,也是不再去客套,回了自己的客房想著從衣物首飾下作新花樣。   尤其是那些帶了女兒來的夫人且未做好充足準備的,連丫鬟頭上的彩帶都扯了下來,想把女兒打扮得更花枝招展些。   謝慧齊這抱著女兒剛閉眼歇了一會,今日留在她身邊的紅姑就急急來報了,說是本家的夫人求到門上來,想跟夫人求身二小姐的衣裳。   齊奚的衣裳倒是樣樣都是極其別致精美,在打扮女兒這事上,謝慧齊向來很捨得下手,再則國公府名下就有不少布莊繡莊,這些莊鋪打版做裳的時候都是按著二小姐的身姿來的,齊奚現在便是連三十歲時要穿的衣裳都有好幾十套,現都置於她的院子的櫃中。   謝慧齊也不吝嗇這一兩套衣裳,但有一就有二,再則這也是女兒的衣裳,便拍醒懷中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兒,問她,「你水嬸娘想朝你借身衣裳給你蓮妹子穿,你看如何?」   「家中不是有給她們的?」齊奚清醒了些,坐了起來,揉著眼睛道。   「許是覺得不夠好。」   「不給。」齊奚想也沒想就搖頭道,這時她坐了起來,靠在了這時走過的紅姑豎在她背後的枕頭上。   「我的,」齊奚扯過夏被蓋住了腿,淡道,「穿在身上被人問起,到時候有心之人想扯到表哥身上去都行。」   晚宴上眾家姐妹想如何大放異彩都行,但不能踩在她的背上發光。   齊奚覺著她們還是各憑本事的好。   「嗯……」謝慧齊想了想,對紅姑淡道,「去回話,就說若是覺得身上衣裳不夠好,那就回家去。」   省得給了機會,他們要不到想要的,還當國公府欠他們的。   她可以給,也可以一併收回。   「奴婢這就去。」紅姑微笑著欠欠身,退了下去。   這時除了門邊守著等著吩咐的兩個丫鬟,臥房裡也就只有母女倆了。   齊奚這時也是「噗嗤」一聲笑出來道,「難怪這些嬸娘們都不怎麼太願意上府來見您。」   「嗯,慾壑難填,你看,她們就是覺得我不好對付,但因著我對他們還算尚可,有些不安份的總還想著要多拼一拼,不嚴詞拒絕,對他們來說,那就是還可得寸進尺。」   齊奚也點頭嘆道,「可不就是。」   心軟妥協一次,等著的就是無窮的妥協,別人且也不會因你的妥協會安份半分,他們只會在下次你拒絕的時候怪你怎麼那麼小氣,說你不如以前,道你變得小氣歹毒,把你架在道德的框架裡,用字字逼得你寸步難移。   「說來,」謝慧齊用嘴碰了碰女兒的額頭,道,「高處不勝寒也是好的,你可以不用與很多不值得你喜歡的人為伍。」   也就不需要跟噁心你的人打交道,日子就是孤獨也暢快。   齊奚也知道母親這是在安慰她,她住在深宮,不是誰都可以見的,以往京中的那些閨中好友也不可能來深宮見她,就是她讓她們進了,各懷心思的好友豈還能如以前一般?   齊奚這兩年來也不是沒收到過以往閨中密友託她辦事,為其父其兄其夫謀前程的信折,更有甚者,有跟她關係交好的一位性子天真無邪小妹妹自己帶了人到西門要硬闖皇宮,哭哭啼啼地說想她,要見她……   齊奚身居深宮本所擔甚重,久而久之,對這些對她「寄予厚望」的人更不敢相見了,現在深居宮中,身邊也只有從家裡帶來的那幾個人。   說來表哥身子現在好了,宮中的宮女現在有想望的也多了,有長得像她的,底下也不乏在表哥面前各種作態的。   齊奚倒是不把這些事當太多的事兒看,反把他們當有趣的事情處理,宮中發生過很多母親都不知道的事她都處理得過來,外面無風也無雨,即便是母親都不曾耳聞過半點風聲,現在母親安慰她,她也是笑道,「阿娘,我懂的,不過我也不寂寞,宮裡看著沒多少人,但也是熱鬧的,表哥天天給我找事不說,且還有眾多宮務要打理,你看,表哥都要把我花澆死博我的精力了。」   謝慧齊也是失笑不已,也知道自己是過於擔憂了。   她女兒從小就不是傷春悲秋的姑娘家。   **   林玲那她未得午歇,管事的剛來報練武場的臺子開始擺了,桌子等物也抬了過去,林玲不放心還想過去看一看,等聽到三公子已經過去盯著了,她這才鬆了口氣又坐回了椅子上。   她現在腳都有點虛。   管事的還沒走,她阿娘就來了,帶著幾個表妹過來朝她借頭面,說是帶來的沒她這邊的好……   林玲自嫁入國公府,庫裡就給她抬了三大箱長公子夫人佩戴的頭面來,均出自這些年來國公夫人給長媳準備的當家禮,林夫人是親眼見過的,知道她這有不少好東西,且不是幾套幾十套,全是成套的頭面都上了百,女兒東西多,林夫人也想在娘家那邊的人露露臉,遂在其嫂子誇她身上頭面好瞧後一時得意,允了嫂子小心翼翼探問可否朝女兒相借一套撐撐場面的話,這就把人帶了過來。   林玲一知,頭都疼了。   婆母給她準備的,那是長公子長媳才能戴的,這讓外人戴了去,成何體統?   但林玲也知母親這麼多年靠了娘家不少的扶持,想來也沒在舅母她們間吹噓她如今的地位和所得,如今母親把人都帶來了,她也不忍心駁了母親的臉,遂還是從她的嫁妝裡挑了一套最富貴耀眼的紅玉頭面給了人。   好在來挑的舅母跟表妹見了都歡喜,拿了東西就痛痛快快地走了。   林夫人沒走,等嫂子侄女一去,她困惑地看向女兒——那是她給女兒嫁妝裡最重的一套。   剛才給東西的時候她沒有說話,林玲心中還是有點欣慰的,等人一走,母親還不解,林玲還是難免有些頭疼,揮退了下人,她拉著母親的手苦笑道,「阿娘,我器物財物雖多,但那是國公府給長公子媳婦的,那是國公府長公子媳婦的東西,這些東西要是出現在了別的女子身上,你當外人會怎麼說道我?」   林夫人這時候一細想,背後也是一身冷汗,半晌她悵然道,「我之前怎麼就想不到。」   且不論其它,光這長公子長媳的東西要是出現在了她的表妹身上,外面的人隨便誰一知曉,都會道長公子看上她了。   林玲又是苦笑不已,看著明顯還跟不上如今形勢的母親心中也是長嘆了口氣。   現在母親別說幫她,為她指點迷津,有時能不拖她後腿都是好的。   如今她在的國公府,跟以前那個誰也無須去的家,太不同第320章   「我……」林夫人一陣陣後怕,自喃,「我以前也沒這般糊塗。」   「娘,如今我們身邊的人多了,我們得自己沉得住氣,人心易變,如今我們家是走出來了,但我們家這口子開了,來要東西的人就多了……」林玲握著母親的手輕聲道,「我們自己不穩住,很易被他們帶偏的。」   「你兄長也這般跟我說,」林夫人喃喃,心神很是不穩,「我,我……」   「我只是想幫你們,」林夫人頹然道,低著頭喃喃,「他們家那麼多的人,我們家才幾個?家中的家將屬臣,也是手指都數得過來,這麼多年你父親的孤臣當得太苦了。」   她跟那麼多的人來往,不過也是想讓元帥府也跟國公府一樣,被眾多人包圍著,沒理由國公爺府有的,她家為國打了數十仗的元帥府沒有。   她也是想讓國公府不輕看他們元帥府,不輕看女兒。   林玲聽了母親的話一愣,隨即她很快把這點失態掩飾了過去,安撫母親道,「阿娘,阿父阿兄都是心中有成算的,您也無需多想,有時候事聽他們的就是。」   林夫人心神不寧地點了點頭。   等母親走了,林玲坐在太師椅上許久都未起身,等到外面的人來報說有管家娘子求見,她這才回過神來。   她娘,不是覺得君王有負於元帥府罷?更不是想跟國公府一決高低罷?   林玲想著心中一陣陣的發冷,決定在走之前,一定要找父兄談一談,不能再任母親這般下去了。   「少夫人……」   人一叫,林玲後背下意識一凝,嘴邊也露出了淺笑,看向了門。   **   國公府大宴沒有舞伎,但樂師卻是請足了的,齊國公府以前本是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後來落敗廢了這些縱樂的規矩,但齊國公本是雅致之人,遂以前在老國公下當過差的那幾個樂師後來有事求到他身上來他便也幫了,還幫人振了家門,這些年間,他扶持的那幾個樂師現在自成兩派,在民間也是頗有些名聲。   那幾個樂師風雨這般多年,後來也因一些恩怨成了對峙的不同的兩派人,現下兩派人為報當年齊國公救命之恩,也皆都來了國公府,但因有恩怨在中間,兩方人馬也是卯足了勁互別苗頭,那樂聲一派比一派奏得悅耳動人。   國公府還有另兩支樂師,一支是皇帝賞的宮中樂師,一支是歸幾朝前某禮官的後代子孫所有,雖家道中落,但這家子只要是出來奏樂的,個個堪稱是大師。   這宮廷樂師和祖傳的樂師一看那兩家敲鐘的手都揮成了涮子手,也是暗暗使勁,不想被這遠道而來的兩支京外樂師搶了風頭去。   他們競技,在場的人就耳朵有福了,自午歇後的小宴一開,吟詩作畫,寫詞賦歌的當朝各大人和各大才子就把他們紛紛包圍住了,樂師們也就演奏得更賣力了些。   等到皇帝也來湊這個熱鬧,還添了賞賜作彩頭,更是群情激憤,如若不是身邊人太多,舒展不開身子,有那喝多了的奇才都想趴地長伏,作詩作賦稱頌皇帝了。   前院真是很是熱鬧,那豪邁的大笑聲和拍掌聲把中院那些離得他們比較近的小姑娘們逗得芳心亂跳,莫名的心慌,腳步卻更往前院走了,如若不是身邊還有母親和得力的貼身奴僕拉著,有人都要紅著臉惦著腳尖往前院一探究竟了。   因著國公府打理得最好的花園就在中院,鮮豔明亮的中院因著好看的小姑娘們更是春意盎然,她們的紅眼蛋和明亮的雙眼讓人看不知所以然的人看了都覺雙頰徘紅。   國公府後院這時本家的人來說要請留在國公夫人這裡的小公子和小小姐出去,謝慧齊還沒怎麼作想,以為是不想過於煩擾她了,等到下人來報說有位抱著小小姐在花園玩耍的小姐跟逛花園的書生搭上了話,她也是失笑不已。   因著武場就在中院的東方,中院也是要開了。   女兒一直守在自己身邊,前面的動靜謝慧齊不太清楚,但也是能從下僕嘴裡得知半分的,她知前面熱鬧,便問齊奚,「就不想去看看?」   國公府今天這麼大的場面,別說京中人,就是自家人也是難得見一次的。   「不去。」齊奚笑著搖頭。   今日連母親都沒出去,是讓大嫂露臉的,母親私下把大局掌握了,把表面上的事都交給了大嫂去處置,外人能肉眼見到的都是嫂嫂的厲害,所以嫂嫂就是離開京城,也還是會被人津津樂道許久,名聲也還是在的。   她若是還是以前國公府的二小姐,那是搶不了大嫂什麼風頭的,但現在她久深宮,也是諸家秘而不宣的事,她一出去,未必搶得了嫂嫂的風光,但至少也還是要搶去一小半的。   母親本意就是想成全嫂子,齊奚也就不打算出去佔那點風頭了。   齊奚回答得很斷然,謝慧齊摸摸靠在身上的女兒的耳朵,微微一笑。   不過,沒一會,小葉公公又來了。   這次齊二小姐是陪在母親身邊的,小葉公公來見她也是要見到國公夫人的。   與那些頭次見到柔美的國公夫人就心生好感的人不同,小葉公公打頭一次見到國公夫人腿肚子就不由自主地哆嗦,現下國公夫人見到了,便連皇帝都不怕的二小姐也在,一次見了在他心中頂頂厲害的兩頭母老虎,小葉公公說話的時候牙齒都打顫,「稟國……國國國夫……」   那國公夫人的國字都道了四個了,夫人的人就是出不了口。   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她,就是小孩子見了她的也有躲著的,但這見過她多次的小公公還是老樣子,甚至比上次還緊張,謝慧齊心道這小公公怕是聽她是山怪精轉世來的話本聽多了,才怕她怕得如此厲害,她心忖著,臉上卻更是笑意吟吟地看著小公公,想安撫這小公公,哪料她笑得越是隨和,小葉公公的牙齒就越是抖得厲害了,一臉的我怕得想哭。   齊奚也是奇了,揚了揚眉,「小葉子,怎地了?」   小葉公公心頭怕,眼睛酸,鼻涕泡都吹出來了……   這一吹,更是把自己嚇得半死。   還是他身後跟著的老尚宮這時往前一步,沉聲道,「稟國公夫人,二小姐,皇上喝了幾杯薄酒,猜謎贏了一枚國公爺充作彩頭的玉佩,說讓您去拿。」   小葉子一擦鼻涕,乾脆下跪磕了頭,不看人話也利索了,「二小姐,皇上似是有點醉了,到處找您。」   「喝了多少?」齊奚慢慢坐直了身。   「五……五六杯,奴婢沒用,奴婢沒攔住。」小葉公公今日是喬裝成侍衛來的,這時候小公公佝僂著身體趴在地上,忻朝霸氣威武的侍衛服都撐不起他幾分神氣了。   這些事,齊奚是先前都吩咐好了的,但皇上要是不聽話,非要喝,身邊人確也是管不住,齊奚也知怪不了小葉公公,搖搖頭道,「還想見我。」   「尚宮婆婆,」齊奚轉身那個沉默寡言的老宮女,與她道,「你現下去帶皇上歇會,給他餵點解酒湯。」   「老奴也說了,說了您會生氣的,但皇上似是連國公爺都……」老尚宮低頭回道,「嘴裡就一個勁地叫您。」   「但都擋著了,」小葉公公頭未抬,飛快地補了一句,「您放心,皇上叫得小聲,下面的人也聽不到。」   齊奚笑了起來,只是笑容有點冷,她身邊與她一同長大的的貼身侍女碧鳥,阿苗此時都不敢瞄她了。   「把皇上請到後院來罷,跟國公爺說說,讓他一塊也回來,就跟國公爺說我想見他了,他會想法子帶皇上來的。」謝慧齊這時開了口。   她想也知道這是皇上在找著法子要來後院。   小葉公公簡直感激涕零,國公夫人話一落,這時就完全不結巴了的小葉公公就磕頭感激道,「多謝國公夫人慈悲,奴婢這就去傳話。」   聽國公夫人的令,打算去傳話的紅姑都有些無奈地看著這個小公公了。   倒確實機靈。   「也不結巴呀?」就在小葉公公恭敬地躬著身退到門邊,轉身快要邁出門檻之際,國公夫人的聲音悠悠地在他耳邊響起,「許是我長得太怪了,嚇壞了小葉公公?」   小葉公公當下腳步一個停頓,一頭栽在了門外,「咚」地一聲後,院子裡的蟲子都靜了——小葉公公羞憤得眼淚差點噴湧而出。   國公夫人果然好壞。   **   倔強不哭的小葉公公強忍著眼淚走後,齊奚無奈地看向母親。   謝慧齊當下也小聲地哎喲了一聲,甚是可惜,「以後可就更不敢見我了。」   齊奚都不知當哭還是當笑,「阿娘……」   「活靈活氣的,也是有趣。」謝慧齊轉而道。   「膽子是小了點,但做事還是周全的,葉公公選他,一是他機靈,二是他這人罷懂得感恩,老公公說用人也無需太聰明的,心裡有主子就好,」齊奚這時候往母親身邊湊了點,聲音近乎耳語,「他是為皇上擋過幾次災的,除了皇上葉公公與他,還有一個我,誰都不知道,他也沒想著邀過功,跑腿跑得比誰都勤,有時我都憐惜他。」   謝慧齊就更可惜了,訝異道,「那我還真是得罪他了。」   齊奚笑嘆了口氣,又低聲指道,「您看,他說得可憐,我本不想讓皇上來的,現下也得迎他了。」   謝慧齊一琢磨,還真是如此,別說這小葉公公先前說話還結巴,為著皇上說話起來一個字都不帶頓的。   前院皇帝也是得償所願,哪怕國公爺連正眼都不想看他,他還是歡歡喜喜的來了,一見到後院的母女倆,他都來不及扶向他請安的國公夫人,而是先把二小姐扶了起來,把玉佩往她手裡塞,「給你,你收好,我贏的。」   皇帝說話的時候嘴裡還往外噴著酒氣,氣息是熱的,連臉都是紅的,臉上是止也止不住的笑,眼睛又因酒意還泛著幾分水光,當真是喝醉了酒的謫仙下凡也不過如此了。   「你收啊,」見二小姐不動,盯著她手的皇帝推她的手,催促道,「趕緊收起來,好不容易得的,你阿父還不歡喜呢。」   正主正在他身邊冷著臉呢,齊奚這下是知道他是真醉了,剎那間腦子都疼了,可皇帝這時根本管不了別的,一見著人,本來強撐著幾分清明的神志也散了,他放任自己糊裡糊塗,見她不收好,連忙把她的手合手包了附住,把頭靠過頭抵著她的小腦袋,還嘆道,「可把我給為難著了,差點用搶的,你就放心好了,你阿父的好東西我都給你得來。」   他說話間齊奚被他嘴裡的酒氣給薰糊塗了,一時沒攔了他的嘴,等他把話說完,他是抱著她的腰舒舒服服地靠著了,她卻只能欲哭無淚,戰戰兢兢地朝她黑著臉的親父看第321章   邊上的宮人奴僕也誰都不敢說話,國公夫人這時直起了身,輕咳了一聲就去扶丈夫,被丈夫冷冰冰地橫了一眼。   家裡確實是好東西多,他們家與別人家不同,別人家都是丈夫拿好東西尋夫人開心,他們家則不一樣,母親管的事多,知道的事也多,到處都開鋪子,也到處尋羅眾多稀奇寶貝給他們阿父瞧,尋來的都歸他了,入庫時冊子也都是造在他名下。   好東西太多,齊奚自然有極喜歡的,只是她就是身為家中的掌上明珠,以往也只能從她阿父指間縫裡撿個漏,那還只是她阿父心情極好,一次得了好多件,才可能落個一來件給她,她在宮中與表哥什麼都說,言語之間自然免不了對她阿父的那些寶貝的羨慕與覷覦。   哪知他放在心上得很,她也是哭笑不得,尷尬無比地朝父母看去,見父親還冷著臉打掉母親朝他伸過去的手,齊奚更是尷尬得趕緊移開了眼睛往別處瞧。   「奚兒……」抱著熟悉的身軀,聞著熟悉的淡香味的皇帝這時候還滿足地喃喃,頭還往她脖間蹭。   齊國公眼睛刀子一樣朝他們看來,齊奚本來還想抱著人,這時候被父親爍爍眼光閃得雙手擺放在身前兩側,以示自己的無辜。   「夫人,清粥來了。」這時,門邊丫鬟一聲喊。   謝慧齊這時強硬地把手插在了丈夫的臂彎中,嘴上微笑著道,「爺,喝點粥罷,我讓廚房給你備的,你暖暖胃,等會再喝碗解酒湯。」   她話說得輕柔,但拖著他往座位走的力道極大。   國公夫人不是嬌弱女,雖不力大無窮,但那力道也不是一般女子所能比的,齊國公被她拖到了太師椅處被她扯著手臂坐下,還是繃緊著臉一句話都沒說。   但他也無須說什麼,誰都知道他現在不高興得很。   越不高興就越不愛說話。   鶴心院裡的都是親近人,但皇帝身邊的宮人可不是家中人,遂謝慧齊非常有先見之明地擺手,朝屋裡的宮人下人道,「都退到門邊去罷。」   國公府的人很快就道「是」就轉身,已經感覺呆不下去了的宮人有樣學樣,以小葉子打頭,跟著齊國公府的人就往外走。   謝慧齊忍著笑,朝一走就走光的宮人們的背影道,「小葉公公,你留下侍候皇上罷。」   這些宮人也真是放心,連個人都不留。   小葉公公一聽,背部一僵,隨即領悟過來他剛才連皇上都拋棄了,一下就跟小奶貓被惡揍了一拳似膽怯虛弱地跳了跳,隨即就低著頭就轉過身來,踩著飛快的碎步往皇上二小姐身後站,連瞄一眼國公夫人的勇氣都沒有。   「好了,金珠兒,你把皇上扶榻上歇著去,等會解酒湯來了你餵他喝點。」謝慧齊一開口就叫了女兒小時候的名,提醒國公爺那可是他們的寶貝女兒,祖母們捧在手心長大的金珠,他可要記得他是父親才好。   齊國公哪能聽不懂,但還是冷著臉,還冷哼了一聲,一臉的橫相。   一得母親的話,齊奚趕緊和小葉公公把人扶了過去,一路都不敢往她阿父那邊瞧一眼。   以往只有她惦記著父母的那點好東西就罷了,現在還多了個表哥——她阿父還不怎麼喜歡當女婿的表哥,齊奚一想頭皮就發麻。   「我以前給過她許多,」齊國公心口有著一口惡氣,家裡的家財她怎麼分他都答應,就算是她讓他過問,他也不過是掃一眼,心裡有個數,從不管她分給兒女多少,但他的那份就是他的,他也不是自己的那份什麼都不給兒女,他給了的,「以後不可能再給,你要給也沒用。」   那是他要帶到他們的棺材裡去的。   也沒有許多,就三四件,其中一件還是她跟在他屁股後面給他研了半個月的墨才磨來的,後來等到她大了,許是她不怎麼可愛了,她是怎麼研墨,怎麼拍馬屁她阿父都不給了,這四五年是一件都沒得過了……   齊奚心裡默默道,但此時她不敢出言,只好假裝很專心地侍候表哥躺得舒服,耳朵尖著聽父母那邊的動靜。   她阿父還有一個會自己奏「餘年歡」曲子的盒子,還有一把跟他的古琴一模一樣,小得可以放在手中玩耍的小古琴,齊奚覺著這些小東西完全可以給她這個姑娘家玩耍,但他就是不給,齊奚惦記了許久,一直念念不忘,所以即便是父親可有生氣,她也還是想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可得到手。   這廂謝慧齊也是極其哭笑不得。   要說丈夫小氣也不盡然,他的私庫現在大都轉到長子了,她說給長子,他當下就點頭道了好,連猶豫絲毫都未曾。   他留給自己的都是這些年她給他的禮物,這些年來明面上是他寵她,但謝慧齊私底下也真是什麼都給他,他陪著她在京中許多年連出去一趟都在顧忌重重,她便也想盡了辦法把這個天下都放到他眼前,什麼地方的好物件和京中沒有的東西都會叫人尋來給他,這些年來也攢了不少東西下來。   這些東西要是實論有多珍貴也沒有,都是拿來把玩的小東西,有些東西看起來還平凡無奇的很,就只能論個稀奇,讓她能拿來說故事給他聽而已,還有眾多是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專門做出來給他的,當世沒有的東西確也算得上稀罕,但也僅止於他這裡而已,他在乎,有人在乎的東西才珍貴,她一直以為兒女們也都想要是跟他搶著玩,圖個新鮮,也算是爭寵的一種,沒料還真當真。   東西倒也不是尋不來重樣的,只是在國公爺那裡,他有的東西兒女們都有,就得他不高興了。   說來謝慧齊這些年對兒女盡心,但確也不縱容,心上人跟兒女們比起來,心上人在她這裡還是要更重要一些。   而且他看重她給的,她確也是高興的,這時候也是笑著點頭,道,「我不給,都我給你的東西,我巴不得你收得緊緊的誰也不給。」   齊奚在不遠處一聽,頭都耷拉了下來。   看來還是得靠磨才成,求是求不來的。   齊國公一聽臉色就好了一些了,也不板著臉一臉的沒得商量,他朝女兒這邊看了一眼,他皺了皺眉頭,但最終什麼也都沒有說。   他們的選擇豈能無憂?外人現在不說,只是不敢說罷了。   他能做的不過是成為天下師,給人恩惠,把利益都分出去,人人口中都分了一杯羹,也就不死盯著他齊國公府的那一塊了。   可就是如此,他們也還是太打眼了。   但也如她所講,女兒為他們之女,她享了她的榮華,也擔了她的責,為家族,為自己都傾盡了她的全力。   他們不應該再苛責她了。   皇帝在宴堂尋女兒,齊國公也懂,他極痛快的時候也是回頭就要回來找夫人。   「我去躺一會。」齊國公這時站起了身就往他們的內臥走。   「誒。」   謝慧齊趕緊起身,端了碗跟在他身後,在離女兒近的時候她還是頓了頓,走過去戳了戳她的額,笑罵道,「小貪心鬼,不許惦記你阿父的東西。」   齊奚朝她吐舌頭,被母親笑眼瞪了一眼,抬手欲要打她。   **   齊國公府這二十年間有過兩次大修繕,前中後三院分明,屏障亦如此,前中兩院最多的屏障是拱門,前院一共十二道拱門通往中院,拱門一去,就是多處小溪流淌在眾花草樹林之間。   小溪的水源本是國公府的幾處大井所出之水,後來國公府的庶子和庶女悉數搬出,院落再經修整,幾次年久的小院被修整成了景致,後又再尋了幾處水眼打開,且這些水源冬暖夏涼,國公府常年不斷水的溪流也是國公府花草樹木常年不枯敗的原因。   此時前中院的拱門一開,前院也是沒多久就快要沒人了,中院清爽的空氣,綠意盎然的草木中盛放的花朵讓人心曠神怡,更何況,美人不少,前院那些本還為國事慷慨激昂的天才們沒激辯多久,就被去踩點而回的友人強行拉到了中院。   國公爺回來還沒多久,管事婆子就又來報了,說事的時候平時不苟言笑的得力婆子的臉上都有些笑意。   中院這時候已經有兩位兒女都來了,且相看過對方的老夫人也對上了眼,當著小兒女的面,拉了閣老和少夫人在當中作媒起來了……   謝慧齊聽了也是微笑不已,婆子一走,湊過來聽事的齊奚也是笑道,「我看以後真心想來我們國公府的夫人們怕是會多些了。」   謝慧齊也是笑了起來。   就如有福氣的人,身邊的人也想靠近一點一樣,能帶來好運氣的地方,也是讓人趨之若鶩的……   不過今日所來的賓客就是作了非常嚴密的篩選,但今日來的人多,也還是臨時有敗興的,這世上總是不乏喧賓奪主,別人喜堂裡唱喪歌,標榜自己與眾不同的人,但國公府多年經事,但凡有點苗頭,這些人都被無聲無息地請了出去。   國公府的下人也是久經場面,數百僕人就是步履匆忙,各司其職也未出差錯,就是有人累倒了也還是有頂替的上。   未時一過,齊璞也匆匆來了後院,要請皇上與他父親出去。   外頭的閣老重臣們已經問過他好幾次人了。   他一來,也是滿身的酒氣。   親給他擦臉的時候齊璞就癱在那沒動,一動帕子離臉他就坐直了,臉上的疲憊也一掃而空,看著母親就笑道,「你跟二妹妹當真不去看一看?外面俊男俏女美景,人間難得一瞧。」   說著他又朝扶著表哥而來的妹妹道,「二姐去瞧一瞧罷,要不,表哥的眼睛都要被美人兒勾去了。」   正揉著腦袋的平哀帝一聽,立馬威嚴地瞪了沒規矩的齊小國公爺一眼。   這廂齊國公也是正好從裡面藏好剛才夫人給他的好東西走出來,也是不鹹不淡地掃了嘴裡沒個正形的長子一眼。   一得罪就是得罪倆,齊璞趕緊閉上了嘴。   這廂齊奚聽完話,嘴角噙著笑,笑意吟吟地看了皇帝一眼,把皇帝看得背都繃緊了,還不等他說話,又有管事婆子在外面說有事要報。   管事婆子一進來見著人,都不顧看皇帝齊國公爺在場,對著國公夫人就無奈地道,「夫人,有家小姐找足落湖,嗆著了。」   謝慧齊挑眉。   給她做了幾十事的管事婆子扯扯嘴角道,「她身邊的丫鬟沒拉著她,旁邊的那些大人公子也沒拉人救人,這小姐就真落了水,後來不知道誰笑了起來,一園子的人都笑了,那小姐一上來就說不想活了,現在這位小姐與她母親正在藥堂裡哭著要見您。」   「哪家的小姐?」這時國公府的人誰都沒吭聲,平哀帝卻有些好奇地問了。   婆子還沒開口,謝慧齊趕緊打岔,「皇上,爺,都去桌子邊坐著罷,吃點小菜再去,奚兒,還不趕緊的第322章   謝慧齊領著人往外面走,齊奚回頭,見皇帝還好奇地朝她們看,又一個笑臉送過去,笑得平哀帝摸了摸鼻子,很是訕訕然。   等女眷們踏出了門去,平哀帝停了步子,等齊國公舉步上來,他湊過去道,「奚兒像足了表伯母。」   他這話有討好之嫌,齊國公看他一眼,淡道,「皇上,還是坐罷。」   齊璞正拿過媳婦子著上來的水清口,這時猛地被水嗆住,連咳了兩聲,又被他父親掃了一眼。   等到全都坐下,齊璞拿了筷子遞給皇帝時道,「別談我阿娘她們的事了,家裡只要是家事,咱們爺們都是不管的。」   說罷又朝平哀帝笑著補了一句,「聽她們的就是。」   平哀帝笑著又摸了摸鼻子,點了點頭。   來了這麼多次,就這次有點感覺他已經是這個家的人了。   那廂謝慧齊帶了管事婆子出去,一坐定,管事婆子就細細說了起來。   說來這齣事的還是本家的女兒,其父齊苠良在齊國公那輩排名最末,是當年的齊二老爺最小的兒子,被打發出去的時候因年紀最小,也老實本份,所以謝慧齊給了他一個小莊院和兩處鋪子,後來他自個兒也爭氣,掙了不少家產出來,其長子自三歲不到就被他送進了齊家書院,去年前往江南就任的官員之中就有他的長子,其幼子今年也入了國子監。   這家子也算是經他一手熬出來了,謝慧齊是知道這些年這位良老爺是有多辛苦的,一聽說是他的女兒,眉頭輕皺,「不是教得甚好?」   她是聽說過他家中五個女兒,請了兩個當年長哀帝放出宮來的尚儀局的尚儀女官當教養姑姑。   不應該這般沒腦子。   在場的青年才俊哪個是傻子,他們自小入學,與同窗外人交往,在外面所經所知豈是她們這種小心計能蒙得過去的?她們這種拙劣的把戲都能上當的話,就憑這腦子他們也不用在官場混了——就是當時有相救的,不過也是想與她恰好相配而已。   但家裡重名聲是個好人家的,能放任自家子弟娶個在大庭廣眾之下使這點小心眼,被人怡笑大方的媳婦?   夫人不快,管事婆子默然不語。   這廂外頭紅姑的聲音響起,「稟夫人,小姐,柒管事娘子來了。」   「進。」   柒管事娘子是武使丫鬟出身,消息是她這裡的最妥當,見她來了,謝慧齊等她行過禮就招手過來,「挨近點,給我說說。」   「是,夫人,小姐。」這管事娘子一靠近,又施了禮才一一仔細道來,「奴婢已是探查過了,這事應是……」   說來這事也是幾女爭一郎鬧的,這郎就是齊國公現在最為看重的弟子徐明觀,在眾女中間被傳成了以後是要當了丞相的,各家有未嫁之女的都動了心,徐明觀其人也是異常俊美,眾女一見著了人,沒幾晌功夫徐公子身邊的香帕都泛濫成災了,這徐公子倒也不是什麼帕子都撿,但還是撿了一塊被風吹到了他臉上的,這帕子一還回,那家小姐就收了眾多的白眼,且這位小姐帕子一被送回,眾家小姐暗地裡的小動作就多了,其中最為出格就是本家的那位小姐了。   一時昏極了頭罷。   小姑娘腦袋一發熱,什麼事都敢做。   「怎麼是母女哭著要見我?」小姑娘畢竟年紀輕,犯了錯也總會付出代價,但謝慧齊想不明白她娘跟著湊什麼熱鬧?   「許是想讓您出面做主罷。」管事娘子福福身,輕聲道。   「我出面做主?」謝慧齊啞然。   做的哪門子的主?把人做主賞了她們?   「良老爺在哪?」謝慧齊只當是這母女倆一道犯起了糊塗。   「應是跟著三公子和眾位老大人等去了武場的兵器庫那方去了。」   「沒人知會他?」   「奴婢差人去了。」管事娘子欠欠身道。   「他們家未曾派人前去?」   「回夫人,是,依奴婢看,良夫人是想瞞下,先請了您過去再說。」管事娘子見夫人追問,也知話現下是不能藏的,便都道了出來。   謝慧齊不禁搖了搖頭。   也是膽子太大。   就是這良老爺都未必能有這面子,良夫人倒是挺能敢。   齊奚在旁一直沒說話,這時候也是坐著靜默不語。   她也大概能猜出點她這庶嬸的想法來,如若招了徐明觀為齊家的女婿也是好事,庶嬸想她母親應不會拒絕這等親上加親的好事,而則她母親一出面,有母親的面子在,這與徐明觀的事十有八*九能成。   但這事如若她那庶叔知曉,肯定是要攔下的,徐明觀此人,可不僅他們家一家人想得,把她母親扯進去,不過是想讓他們國公府擋著那些人罷了。   她母親若是如此輕易能被人操縱,那這國公夫人也就不用當了。   「夫人……」管事娘子看她。   「去看看,看良老爺怎麼說。」若是管著他家那妻女了,這事也就過去了。   就是莫不要一起糊塗的好。   這天下誰都想啃一口的香餑餑,不是她們掉幾滴眼淚就可得到的。   這波女管事走後,沒一會就又有管事來了,這廂說的是林家的事,林家表妹更是誇張,在庭院裡失足被人抱上了,不巧的是拉了林家表妹的人不是林夫人那位嫂夫人中意的,嫌那位與女兒對上眼的青年才俊不過是七品翰林學士,反嘴指責那翰林學士是登徒子佔人便宜,眾目睽睽之下與人鬧將了起來,國公府的人都攔不住她……   在別家和和氣氣的對眼結親後,與之相比,齊家本家的和林家的也是出夠了「風頭」,謝慧齊聽了都被氣樂了。   林玲這廂也是強行把舅母帶到了別院,那劉夫人確也不是個性子軟的,要不也不會千裡迢迢帶著兒女來京要好處,這廂見林玲強行把她押住了,她也是冷笑不已,用南方話罵道,「我還以為你什麼能耐,也不過是個軟東西,連國公夫人都讓我見不到,你娘還吹勞什麼的牛皮說你是萬裡挑一的鳳凰,我看也不過是只土雞,要了我們家那麼多的銀子佔了那麼多的好處……」   「夠了!」林夫人唯恐她越說越過份,厲聲喝掉,這時候她也顧不上情面了,使了眼色給身邊婆子讓她去攔住她的嘴。   「你敢……」那劉夫人尖叫了起來。   林劉氏這時候已是管不了她,就算知道女兒聽不懂她老家那裡的地方話,也是心虛不已地看向女兒。   她如今也是明白了,有些爛泥是真糊不上牆的,哪怕她真想幫襯著娘家裡一點。   林玲已是累了好一陣子了,她白日有多風光,晚上就有多累,舅母尖叫的時候她眼前都是黑的,耳朵裡好一會都是她刺耳的叫聲。   「少夫人,少夫人……」國公府的人出手把人攔了嘴拖走後,她身邊的媳婦子叫了有些出神的少夫人幾嘴,見叫不醒她,擔心地推了她一下。   「呃,」林玲這才回過神來,咽了咽口水,看向了一臉愧疚的母親,淡道,「娘,我等會差人把她們從後門送走,您也早點回去,一同跟著回去打點罷,能把她們早些送走就早些送走,父兄和舅父那我會給他們一個交待的,您僅管把人送走就是。」   看女兒一臉蒼白還強行鎮定的樣子,林劉氏頓時心裡疼得不行。   人是她強求了帖子帶進來的,確是她帶來的麻煩,林劉氏心裡不好受,握了女兒的手流著淚道,「當年你外祖對你父有栽培之恩,你舅父也幫過我們家,我也是想……」   「娘,別說了。」林玲眼睛都酸疼了起來,制止了她的話,勉強笑道,「女兒都知道,您帶舅母她們回去罷,就按我所說的去做,求您了。」   劉家對他們林家是有栽培扶助之恩,可這些年,她阿父回報得少了?   她阿娘不能因為還想報恩,把他們一家子都搭進去啊。   「娘,回去罷,」外面有人叫著她,被她的人攔了,林玲也沒時間了,扶了她起來,擦了母親眼睛邊掉下的淚,淡道,「這後面的事,女兒還要收拾。」   「這事大不了罷?」林夫人也知道丟了人,心中也是惶惶然。   「嗯,女兒會處理好的,您回罷。」林玲說罷,就吩咐了身邊人去忙這事。   林劉氏跟著國公府的人走三步回頭看一眼地走了。   她走後,林玲閉上眼睛抬起頭,喚人,「阿叢,幫我撲下粉,掃掃腮紅。」   阿叢是麥姑跟府中管事齊原之女,少夫人話一出,她就使眼色讓小丫鬟把細粉諸物都拿了出來,人也近了少夫人身邊,輕柔道,「是,奴婢這就來了。」   阿叢掃腮粉時,一直無聲的林玲啟了嘴,「阿叢,這事你說娘知道嗎?」   「回少夫人的話,」阿叢溫聲道,「這府裡沒什麼事是瞞得過夫人的,我聽我阿娘曾跟我說過,當夫人的是家裡什麼事都得心裡有個數,這樣心中才有應對之策,知道的多些比被蒙在鼓裡總是要好些。」   林玲睜開了眼看向她,「你說,她會怪我嗎?」   阿叢搖頭,溫婉的小婦人微笑道,「不會的,奴婢記得我娘老跟我說夫人說一件事,頭一次錯是不要緊的,沒有誰是天生什麼事都知道的,只是……」   「只是?」   「只是錯了一次,還是莫出第二次的好,」阿叢笑得依舊溫良,聲音也還是怯弱無害,「第一次算是不知者不怪,如要出第二次,那就是明知故犯了。」   林玲聽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少夫人,唇上再抹些朱紅罷?」阿叢又柔聲道。   「嗯。」林玲朝她一笑,又疲憊地閉上了眼。   **   這廂謝慧齊一等下人退下就回了主院,見三個人圍著桌子在吃也沒吭聲,等他們一放下筷子,就出聲了,聲音溫溫柔柔,「該去武場了,辛苦你們了。」   該一個不留地都走,去主持大局了,想來有他們鎮著場子,個個都會特別的要臉。   雖然到目前為止,不要臉的是他們本家的和林家的,別家的倒是個個都要臉的很……   謝慧齊送了他們到門口,也沒親口跟他們說本家的林家出的事,只是等他們走了,她朝紅姑點了頭,讓她跟上去把事情提點兩句。   總不能自家人被人看了笑話,他們心中還沒數。   她是不能親口跟他們講的,一講她自己都火大,且這事就是鬧到了他們面前去,事兒就大了……   謝慧齊也是許久都未動過氣了,這次雖說氣的也不大,但一等回去坐下,她也是深吸了好幾口氣,喝了幾口冷茶這才鎮定了下來。   「阿娘,良叔那肯定會沒事的,嫂嫂舅家我看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想來也不會鬧了……」齊奚見母親鎮定了下來,也開了口,挽著她的手臂輕聲道,「你就等一會,等會傳來的就是好消息了。」   謝慧齊搖搖頭,「我哪是氣這個,我氣的是別人家的都長進的不行,反倒是跟我們沾親帶故的,不是沒腦子就是跋扈,你當他們是真如此?不過是仗著有國公府罷了,你們兄妹都沒他們敢囂張。」   國公府真正的公子小姐都在夾著尾巴做人第323章   「家大了,誰家都難免有這麼幾個人……」齊奚倒看得開,笑道,「你不是也常跟我說,世事此能全如我們所願,咱們要多往好的地方瞧?我聽了聽,也就這點小壞事而已,別的姐妹看樣子不都挺好的?」   謝慧齊被她說的笑了起來,忍不住親了親女兒的頭,笑嘆道,「我家小金珠還是長大的好。」   長大了,也能像個大人一樣開解母親了。   如齊奚所說,沒一會,良老爺那就派了人過來告罪,令人把他夫人跟落水的女兒送回去了,林府那先是媳婦來告知人走的消息,另一廂林杳特地來了後院跟謝慧齊磕了個頭,磕得謝慧齊於心不忍。   林杳能力說來也是京中眾勳貴子弟中的翹楚,就因其父走的是孤臣之路,他一路也走得坎坷,之前因其妻所出之事他的西北任職還是被皇帝壓了下來,一直都沒走成,現下舅母表妹所出之事,他怕也難免要被人說道。   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出了這麼多事也未見他抱怨過一句。   林杳素來沉默堅忍,他是個謝由跟他打架跳到他頭上,狠抓著他的頭髮,他都不會作出把謝由甩出去動作的人,只會反手把頭髮拿刀削斷把人抱下來,哪怕頭髮還是會被小孩子扯掉許多。   等到打完架,他還會把謝由放到他肩膀上,帶著謝由去逛京城。   他是個好大哥。   還有他一直以來對齊望,齊潤這兩個弟弟的照顧,還有對齊璞的相助,謝慧齊也全都放在心裡。   謝慧齊看著林杳隱忍堅毅的臉,把人扶了起來,與他道,「這次嬸娘打算倚老賣老,跟你阿父好好談談,你年紀也不小了,家中的事也該交到你手中了,你阿父若是答應交給你,你就把家中好好清一清,清乾淨了,你以後的路才走得順暢。」   要不這頭堵他一下,那頭堵他一下,他磕磕碰碰走到死,也走不到他想要到達的地方。   謝慧齊話一出,被她扶起來後還是躬著身低著頭的林杳突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隨後,林杳跪到了地上,「是侄兒,侄兒想求您代我跟我阿父好好談一談,林杳就此拜託嬸娘了!」   說罷又伏地,恭恭敬敬地給謝慧齊磕了個頭。   謝慧齊被他磕得嘆了口氣,把人扶了起來,與他道,「以後就別跪了,男兒膝下有黃金,你若不嫌嬸娘多事,嬸娘也當這是我該做的,算是多謝你這麼些年來對我家兒郎的照顧。」   林杳抬頭看了她一眼,兩手相揖打了個長揖,告辭而去。   他走後,齊奚也是唏噓不已,「林大哥也是個能人,阿父都道他得了元帥的真傳。」   「那皇上怎麼想的?」怎麼就壓著他了。   齊奚扶了母親坐下,想了想道,「這事我跟您說說罷。」   「嗯?」   「表哥是最看重家和不過了……」   這個謝慧齊是知道的,便點了頭。   「林家不清靜的話,表哥是不放心把兵權給他的,林府已不是孤臣,無帥的符令若是傳到了林大哥手上,過了兩代,林家也是真正的勳貴世族了,到時候兵權就不是林家幾口之間嘴裡的事了,林家誰都來分一杯羹,當家的家主卻沒有治住他們的能力,這棟才反比庸才危險,」齊奚淡淡道,「表哥若是知情林夫人娘家嫂夫人的事,現下對林元帥怕是要失望了,他一直在等著林家安定下來。」   齊奚說到這頓了頓,想了想才和母親道,「阿娘,有件事你還不知道……」   「嫂子那事之後,林少夫人差點瘋了,」齊奚湊在母親耳邊輕聲道,「她生的那長孫祖母也不喜,生病了也沒人管,後來高燒了數日,林少夫人說是磕破了頭也沒從林夫人那處求來大夫,林大哥知情後已是晚了,大夫已不管用,還是從宮裡求了太醫去救的他們小兒,救子那夜,林夫人還逼林大哥如要兒子就得寫下休書,這事鬧將了起來,那小兒子也因高燒差點送命,救了回來還是有一耳聽不到聲音,林府這事太不成體統,這事表哥知情後壓了下來,也把林大哥出任西北之事壓了下來,一直壓到了如今。」   謝慧齊聽後靜默了許久,也是無話可說。   林玲嫁過來後,她就很少去問林府的事了。   她知道林夫人不太喜歡她,所以也與林夫人見的少,她對林夫人倒沒林夫人對她的觀感強烈,但也還是欣賞的。   不是誰都能在京中守著一座大府與世隔絕的,她對林玲的疼愛也不遜於長子,這在重男不重女的大忻也是極為難得。   這些都是謝慧齊欣賞她的地方,所以就是林夫人不太喜歡她,她也還是覺得林夫人這人不錯。   說起來,林夫人興許也還是未變,只是元帥府變了,元帥府變了她卻不變,這就成了災難。   「是該清清了,」齊奚也是嘆了口氣,「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見女兒老氣橫秋地嘆氣,謝慧齊也無奈地笑了。   母女倆這正說著事,就又有人歡天喜地來報喜事了。   有幾家老大人開口向國公爺求娶齊家女,齊家本家女和外甥女一下子就定了三個,求親的人家都是好人家,都是這兩年經皇上任命為官的後起之秀……   謝慧齊一聽就嘆道,「早知道醉死了也不讓他們回來。」   有他們坐鎮,後邊的事也許就不會發生了,他們本就該好好當他們的月老爺。   齊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阿娘,你就看開些罷。」   這喜事一開頭,後邊的事就多是喜事了,喜報接二連三地往後院傳,有的夫人這還沒回家呢,就差人往後院給國公夫人送謝禮了。   謝慧齊本預估的還沒這麼好,等對上眼的都快有十對了,她也是納悶,「這沒訂過親的都來我府了?」   姑娘們還好說,未成親的都會想著來,但在這十二三就說親,十四五就成親的年頭,還有那麼多沒成親的青年才俊?   「阿娘你忘了,先是先帝爺大孝,表哥守孝三年,再來就是恩科,連著兩年春闈,未成親的學子也是眾多,不過……」齊奚頓了頓道,「還是想好好查一查,這兩年身家好的人家中媒人都要把門檻踏破了去,還是莫要讓人矇騙了去的好第324章   喜事是在自家結的,這當然是好事,但作為主人家相對的也要承擔那份責,遂謝慧齊也是招了紅姑來,讓她跟麥姑知會一聲,言語之間與那些夫人們點拔一下。   倒也不是那些夫人們心中沒數,這些兒女們都能成家的夫人們再不濟也是當了許多年的家了,經的事多,再不聰明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但國公府也該做好國公府要做的。   有靈通跟國公夫人還有幾分交情的夫人往後院送了謝禮,也得了國公夫人的回禮,在中院也是咯咯笑個不停,嬌花一樣的小姐們固然鮮豔嬌嫩,但場面還是那些稍稍年長,還頗有些年紀的夫人們擔當了去。   忻京百年,有那隕落在時光洪流當中的,也有幾代下來還在京中屹立不倒的,一個家族若是數代都不倒,那就必有它的經營之道,其家規也好,作派也好,都自成風範,這次閣老重臣來了不說,忻京眾多祖上數得出名望,現下也在朝中擔當重任的家族也是來了,跟著來的女眷就是容貌不是頂尖,那也是氣質儀態不凡,令人側目,說來這些人家倒是不會在國公府相對眼了就訂下,就是有看對眼的,都是她們回去要仔細認定過後才結親家的,有底蘊的就是要顯得沉著些,她們不慌不忙,也是襯得身邊人著急了些。   中院也是百花爭豔,一到傍晚其喧譁連後院都能聽得到動靜了。   即便是在朝中不苟言笑的御史等人在眾多美婦美人的眼光中也是大捋美須,頻頻作出奪人眼睛之舉,被自家的夫人看見了,恨得牙痒痒的,轉眼美夫人被人奉承幾句,遂又笑逐顏開,把自家老頭忘了去。   晚宴還未開就熱鬧至此,氣氛還是好的。   來後院報的下人也都是個個喜氣洋洋的來報,就是那最不愛笑的管事婆子也是柔和了臉,他們忙碌了一日,越近黃昏,得的賞也越多,來的都是貴客,打發國公府的下人本來就手重,黃昏時候誰都難免多酌了幾口酒,這打發的就越發的重了。   他們中間得的最多的賞銀,折算下來比幾年的月錢還要多,甚至能出外買幾十畝薄田置產了了,國公夫人的手下的下人素來怕她,但國公夫人也是大度之人,他們也親近她,得了多少銀子還不忘跟她喜滋滋地說個數,謝慧齊連聽了幾個,回頭就對女兒笑道,「也是門財路。」   齊奚點著頭笑個不停。   這些當家夫人們賞的不少,回去後酒醒了莫要後悔才好。   中院著實熱鬧,謝慧齊再問了她,「真不去看兩眼?」   「不去了。」齊奚說來也是剛從閣樓處回來,她往下看了幾眼,確是熱鬧,但那不是屬於她的。   國公府的風頭可以出在家中的任何一個人身上,但不能出在她身上。   她早為自己做好選擇了,也安安心心地過著屬於她的那一份。   天色一入黑,國公府前中院燈火輝煌,紅燈籠無處不在,後院就沒有那麼打眼,只點了一半,謝慧齊帶了女兒又去了後院的藏書樓,那是府中最高的樓院,足有五層,娘倆進去時,樓裡的銅燈都點亮了,她們一層層看上去,在滿是松香味的書樓頂上也看了一場國公府的熱鬧,也另有一番味道。   在齊奚眼裡,夜色燈火中的國公府明豔得就像只正在經欲*火焚燒欲要展翅高飛的鳳凰,在謝慧齊的眼裡,她眼睛所到之處都是國公府的防衛,和下人的動靜……   母女倆說完彼此在看的東西,謝慧齊懷摟著女兒也是笑,「不管是阿娘,還是任何一個女人,到了這個年紀,眼睛裡的這個天下就是實實在在的天下了,沒有春花秋月也是好的,你看到的是實在的,得到的也是實在的,就不會做錯什麼太大的事,也不必再付沒必要付出的代價。」   齊奚在母親的懷裡只笑不說話。   謝慧齊碰了碰女兒的額頭,接著笑嘆,「什麼時候都有什麼時候的好,等你到了我這年紀,你就知道了。」   說完她看向國公府的最前方,嘴角笑意不斷,眼睛卻溼潤了起來。   她從十幾歲進府後所有的歡喜悲哀都藏在了這個府裡,這是她的家,也是她的一生。   她得到了許多,但也為此付出了與之相等的眼淚。   母親話罷,齊奚抱著母親的腰看著他們的家沒有說話。   她也很抱歉,不能活到母親這個年紀,感受她在此時感受的。   她們相擁著站了一會,直到下人來報,說皇上,國公爺回後院了,還有林元帥也來了。   母女倆踏著夜風回去,盛夏的夜風還是有些許炎熱,倆人回到鶴心院的前院或多或小都出了汗,請過安,下人拿來了冰帕,謝慧齊擦臉的時候齊國公擠進了平時給孩子們淨手的煙籠閣,拿過冰帕與她道,「我就喝了幾杯。」   謝慧齊笑了起來。   齊奚也揮退了身邊侍候她們的媳婦子,朝父親笑道,「那這也得給好東西呀?」   齊國公瞥了女兒一眼,淡道,「淨好了臉就出去。」   齊奚沒退反靠近了他們,拉著他手臂撒嬌,「阿父……」   齊國公幹脆敲她的頭,瞪她,「還不趕緊。」   齊奚無奈,只好福身往門邊走,邊走邊回頭,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們,但饒是她神色可憐,也還是沒引來鐵石心腸的父母的心軟。   討東西還是再一次沒討著。   這廂謝慧齊拿過帕子洗了洗,給他擦臉,笑著道,「那就好,回頭等空了,你陪我喝時就讓你多喝點。」   他在酒桌不能豪飲,要不喝習慣了,同僚逮著了他就灌。   「嗯。」齊國公摸了摸她被冰帕撫過有些冰涼的臉,柔軟微涼,很是舒服。   謝慧齊笑著看他閉上眼讓她給他擦臉,「你看,你帶的好頭,皇上也沒喝醉了。」   齊國公哼了哼,聽不出意味來。   等她給他擦手時他道,「笑得像個傻子。」   「嗯?」謝慧齊沒聽明白,抬起頭看他。   「傻呼呼的,也不太跟奚兒配了。」齊國公還是淡淡道。   謝慧齊笑出聲來,「這世人有幾人能比他清明?他難得高興,難得傻些也是可愛。」   齊國公垂眼看她,微扯了下嘴角,看著她高興的臉把話也咽下了。   趁他在,謝慧齊也提了林大人前來要說的事,「林大人那,皇上?」   「你要知道什麼?」   「林大人是怎麼想的?」謝慧齊知道丈夫應該也跟林元帥先談過才帶過來的。   「林大人道他不能讓其妻與他共過患難卻不能共富貴……」   謝慧齊啞然。   倒是個真丈夫。   「哪怕搭上他們林家的以後?」她頓了頓,給他理著前襟淡淡道。   齊君昀垂頭看著她的手,又看向她的臉,依舊溫和道,「倒也不曾如此作想。」   謝慧齊笑了笑,不語。   林家是親家,她也不想說得太過,但魚與熊掌的事,皇上都不能兼得,林家也還是別想的好。   林元帥行兵打仗這麼多年,慈不帶兵,他在戰場上所向無敵,最難的都過來了,卻要帶著林家栽到家事這種細節上,那真是讓人同情不起來。   要是林元帥甘心帶著家人告老還鄉也還好,她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可這樣子下去,於林府有害不說,林家終歸也還是會拖累他們的長媳上,帶累整個國公府。   「那我要提的事,你跟他說了?」謝慧齊又道。   「說了。」   「林大人怎麼說?」   「他跟著我來了,也是想聽聽你的說法……」   謝慧齊抬頭看他,「你是不是嫌我多管閒事?」   齊君昀搖頭,「未曾。」   她是為託林杳一把,也是為家裡,說到底,更是為長子。   長媳身為林家女兒,與母親感情向來要好,或多或少也會被其母牽制。   小夫妻剛成親一年,現在是還好著,可情愛恩愛這種東西是經不住損耗的。   齊君昀冷眼旁觀了這般久,對長媳還是滿意的,但對她那個她奮力走一步,就一拉就要拉著她後退數步的母親也真是無話可說。   夫人以前還挺喜歡這個親家母,他也當她是賢慧,但這人還真是經不住細琢磨。   「嗯……」謝慧齊也知他都把人帶來了,也是不會責怪她,但她還是站著多想了一會,才緩緩道,「林家也不能再拖下去了,過剛易折。」   「你說指林杳?」   謝慧齊點了點頭。   齊君昀沒再多問什麼,摸了摸她的耳朵淡道,「按你所想的辦就是。」   **   謝慧齊再次出現在廳堂,林立淵又站了起來。   「嫂夫人。」   謝慧齊朝他擺了下手,笑道,「林大人多禮了,是我唐突了,請坐。」   她比以往顯得更要客氣了幾分,林立淵本來沉穩的臉這下更嚴肅了起來。   國公夫人不會無緣無故地與他們生疏,尤其在女兒還得他們夫婦心的情況下。   這頭謝慧齊是不好在林立淵面前駁林夫人的面子,林元帥敬重其妻,又對其妻愛護有加,是大丈夫所為,她也是欣賞的,遂乾脆把夫婦倆擺在了同一個位置上對待。   國公府處置與己相關的事時是情歸情,理歸理,條條理理都分明得很,林家這次要是如她所想的讓林杳開始當家,那兩家就還是能聯成一手的親家,如果不能,國公府為絕自己的後患,也只能與林家做個單純的親家了,國公府不可能再相助林府,也不會為林府擔保什麼。   這也是謝慧齊毫不避讓平哀帝也在的原因。   說白了,國公府不可能為林府一直擦爛屁股,還要留著神怕他們家再出什麼事,林府如若成為負擔,就由她來當這個惡人,先一刀切第325章   林夫人也是當了幾十年的家了,是非成敗肯定都是源自於她自己,但對謝慧齊來說,她無意說道林夫人任何一句不是,而林杳到現在都沒出任,本身沒問題,那就是處理問題的林立淵本身的不是了。   連皇帝都在等著他處理好家事,爾後卻還是這般結果。   沒聽女兒所說之前,她也知道林杳的不出任跟林家本身有關係,她的本意是想再幫林府一把,但她不知道林府後來還出了事,事情且不小,以至於她就更慎重了。   古語早就有云:千裡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林府身為姻親,更是同盟,如果它成了國公府身上的負累,毒瘤,國公府也必須在它影響國公府之前有一個決斷。   齊君昀尚還不清楚她的意圖,但知道她的慎重,朝皇帝施過一禮後就坐在了他的下首靜而不語。   齊奚見母親朝林無帥露出疏冷微笑後就朝平哀帝看去,在他看過來時,朝他輕搖了下頭。   平哀帝朝她微一頷首,這時他坐在首位顯得越發的平靜溫和了,便連開口的意思也沒有。   林立淵朝皇帝看來,平哀帝也溫和地朝他看了一眼,靜默過片刻之後,林立淵如國公夫人所說,坐了下來。   「皇上。」謝慧齊朝首位的平哀帝施了一禮。   「伯母不必多禮,請坐。」平哀帝這才說話。   謝慧齊朝這個給她面子的表侄又施了一禮,方才坐下。   「我也是有許多日未曾見過林大人了,林大人最近可好?」   「勞國公夫人關心,甚好。」   「林子侄我先前看過他,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杳兒最近操勞過多。」   「林大人今日沒帶長孫來?」   「孫兒年幼。」   「林大人多慮了,今日來的小兒郎,即便是襁褓中的亦有。」   面對國公夫人一句緊逼一句的話,林立淵沒再說話,沉默了下來,臉孔堅銳。   就是他不喜,謝慧齊也還是會說下去的,此時她也是接著咄咄逼人道,「聽說你孫兒最近生了場大病,耳目不靈?」   平哀帝這時朝表妹隱秘地瞄了一眼。   林立淵這時臉色難看了起來,「夫人,這是我府私事。」   林元帥不是個怕事的,他敬重齊國公,但對齊國公自來也是不卑不亢,謝慧齊自來也敬他此等鐵骨,現下亦然。   但尊敬是尊敬,立場是立場。   她這等汲汲於生的人,是從來不肯把自己的命運交付到別人手上的。   「林大人的意思是,往後等滿京城的人都知道貴府長孫耳目不靈後,也僅是林府的私事?」謝慧齊淡淡道。   面對咄咄逼人的國公夫人,林立淵朝齊國公望去,見他一臉淡然,林元帥嘴角也噙起了冷笑,淡道,「夫人多慮了,外人豈會知道?」   「哦?」謝慧齊挑起了眉,「林大人不知這世上沒有什麼不透風的牆不成?」   林立淵此時對國公夫人些不耐煩了,如若不是礙於皇帝跟齊國公在場,且還沒說道什麼,他早拂袖離去。   他也有點明了他夫人不喜國公夫人的原因了。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現在還是長孫,以後就未必了,」林立淵礙於頭上皇帝跟齊國公的臉面,勉強說道,「林府會有繼承我衣缽的孫兒的,國公夫人不必替我府憂慮了,老夫在此謝過夫人!」   他抬手朝謝慧齊揖了一禮。   廳堂剎那安靜了下來。   在場的人沒一個是傻子,都聽出了林立淵的意思來了。   林府是要把現在的長孫當棄子了。   也就是說,不要現在的這個長媳了。   這京中也不是沒出過這等事。   皇帝跟齊國公這時對視了一眼,沒說什麼。   謝慧齊也朝他們看了一眼,此時她嘴角那抹客套的笑也沒了。   她這時也無比清楚林元帥為何是大忻戰無不勝的虎將了,他確實是個不錯的殺將,連長孫說不要就能不要……   原來林夫人也是有持無恐,也難怪林杳隱忍到了無話可說。   換個長媳,換個長孫,對林府來說確也是條路。   廳堂靜默了好一會,直到齊奚起身走至父母前,給母親抬起了茶杯,「娘,喝口茶。」   謝慧齊垂眼,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朝女兒淡道,「去門邊吩咐齊大一聲,讓他去把林長公子找來。」   「夫人此舉何意?」謝慧齊話罷,林立淵皺起了眉,「老夫說過,這是我府家事。」   齊奚這時抬步舉目朝門邊施施然走去。   「二小姐還請留步。」幾步後,林立淵見她不停,明言喊她。   齊奚這時回身,盈盈朝他施了一禮,微一頷首,就又轉過了身朝門邊走去。   林立淵欲要再開口,聽到平哀帝這時叫了他一聲,「林元帥。」   林立淵回首,對上了平哀帝那雙無波無瀾,冷若寒星的眼,他到嘴角的話便又忍了下去,換而取之的是心頭突起的怒火。   他知道國公府勢大,與皇家親如一家,但如此仗勢欺人,讓一個夫人就把他堵在了這,把他為國為君的幾十年功勞放在了哪?   「林大人,」見林立淵臉色鐵青,謝慧齊開了口,「這事今晚說道清楚了,哪怕您還沒回去就要跟我府一刀兩斷,算個一清二楚,恩斷義絕,也如林大人的便。」   林立淵瞬間眼皮一跳,心如鼓振,他迅速朝齊國公望去,見齊國公只是側臉看著他夫人不語,他嘶啞出聲,「齊國公,國公夫人這話當真?」   這是她一介婦人能說的?   夫人臉色不太好看,她一生氣下巴就繃得緊抬高,下意識抬高拒人於千裡之外,齊君昀很少見她如此樣子。   很少看到,難免就多看了幾眼,回過頭來說話的時候也有些心不在焉,「元帥就當是我嘴中所言也行。」   他們國公府夫人是只愛管家事,但她要是出手想管管別的,他向來也覺得無不可。   她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也有她的周全,可惜她只覺得當他夫人才是她正職,而謀師不是。   「齊國公,」林立淵不怒反笑,「慎言,亦如您之前如我所說的一樣,林府做好林府的,您府做好您府的,才是正途。」   國公夫人如今這手未免也伸得太長。   齊君昀欲要出言時,他夫人突然伸出了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他便止了話,轉頭看向他夫人,謝慧齊這時也開了口,聲音冷冰冰的,「林大人的意思是,您想告老還鄉夫才是您的意思,把你們留在京城,是我們國公府的不是?」   還是他們國公府綁著他們林府在京不成?還是說,好處都是他們林府的,到時候收拾起爛攤子起來,就全是他們國公府的?   謝慧齊此時僅臉是冷的,連眼都是冷的,「還是林大人覺得你府出的那些事,都是你們府裡解決的?」   一樁是他們國公府壓下的,一樁是皇帝壓下的,今日在國公府所出的事,是國公府的長媳壓下的,不是他們的女兒!   「你們做好了你們所做的?」謝慧齊強制自己把拉著袖子的手鬆開放回了自己腿上,細細地摸了摸她的裙子,等到火氣強壓了下去,她抬頭看向林立淵,口氣好了許多,「換個長孫,換個長媳,若是再不如您所願,到時您是不是還想再換個?還是說……」   謝慧齊說著翹了翹嘴角,「您覺得我們,還有別家都會安安靜靜等著您林府換?」   想踩著林府而上的人一大堆,那些人有一大半被他們國公府壓制著,林府如今才沒麻煩纏身——謝慧齊是真被林立淵嘴中的話激怒了。   她都不想說林府目光短淺了。   「夫人不必擔心,我府……」   林立淵說著旱,謝慧齊卻已轉過了頭,眼裡全是失望地看向丈夫。   這就是他選擇的同盟?   齊國公被她看得眼皮一跳,也是無言。   親家是兒子選的,親事是她定的,扶持林府她不也是一路都未曾說過什麼?他不還是為她那長子著想,怎地就怪到他頭上來了?   「……自有定篤。」   謝慧齊已是不太想跟林立淵說道什麼了,但還是強打起了精神,與也強作鎮定才冷靜下來的林立淵輕聲道,「但林大人心中應該也是明白,不是你府說與我府無關就無關的,到時候出了事,您能說您府能不求助於我們?」   她說著,朝皇帝看去,輕聲問他,「皇上,如若我府不與林府一道了,您是不是還會護著林府?」   平哀帝沒事人一般地笑了笑,應她之請開了口,「如伯母所說,不會。」   齊奚這時已是回來,朝表哥望了一眼。   謝慧齊再轉向林立淵,聲音依舊輕緩,「林大人如若覺著林府於我們無關,那何不如自己試試?不用等明日,國公爺等會就可出去與各位大人說明,以後林府所出之事於我府無關,你看如何?」   齊國公聽完菀爾,視線從她的臉上拉到了林元帥的身上,臉色平靜。   「國公夫人,您叫我兒過來是什麼意思?」都站在她這一邊,事到這步,林立淵也無法小看她了,「是他求的你?」   「不,是我多管閒事,」他既然已經開了這個口,謝慧齊之前也已經把狠話都說了,這時她說得更簡單明了,「林元帥,您麾下的林府不是我想要的林府。」   「您也是如此作想?」林立淵看向齊國公。   齊君昀以前還真未如此作想過,又是不禁菀爾,但也未曾猶豫半分就點了頭,「亦如我夫人所言。」   林立淵笑了兩聲,這時林杳求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林立淵鐵青著臉開了口,「但願您和國公夫人以後不會後悔。」   謝慧齊聽了卻笑了起來,話不投機半句都是多的,她明白有些道理說的再透再多,不想聽的人也還是會聽不進去,他覺得沒用就是沒用,但她還是開了口,「林元帥,林杳才是您的孩子,是您保護珍愛的夫人給您生的您唯一的兒子,這世上最像您的人,除了他,還能有誰?您要知道,您看得最重的,也是他看的最重的。」   他能為他夫人豁出一切去,他兒子就不能了?   就因為他夫人想換個長媳,想換個長孫,就得把他兒子的兒媳,兒子給換掉?   他們為人父母者要是真這麼做了,這世上最親的人,怕也是得成為最大的仇人了。   而到時候的林府,再好,能好到哪裡第326章   林立淵當下就死皺著眉朝國公夫人看去。   他明了她話中之意,但母親與媳婦,豈能相比?他夫人又豈是那個懦弱無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媳婦所能比的?   林立淵即便什麼也未曾說,謝慧齊也看明了他的意思,她本也沒覺能說動林立淵什麼,當下也不覺失望,只輕俯了首,朝站在身邊的女兒點頭。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道理懂的人多,但於那些懂的一些人來說,自己不喜的恨不能天下所有人都不喜歡,而別人不喜歡的,喜歡的,幹我何事,有什麼重要可言的?   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多的是自己都做的事,別人做卻是錯的,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卻要求別人做到的人。   這時齊奚欠身,走到門口,輕輕柔柔地相請,「是林家大哥罷?請進。」   女兒不高不低,嬌柔客氣的聲音傳來,謝慧齊臉色好了一點,齊國公這時拿起他的茶杯往她手上放,淡道,「喝口。」   也歇歇氣。   謝慧齊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但心中卻也是好受了許多。   見她眼波停駐在了他臉上,齊國公嘴角往上翹了翹。   這時門邊傳來了腳步聲,林杳一進來就見到了首位的皇帝,當下快行了幾步,幾步之後又慢了下來,等到身後的齊二小姐與他並肩後快步走到了父母之位,他這才快行了幾步朝皇帝跪下行禮,「小臣見過萬歲爺。」   「嗯,平身。」平哀帝神色淡淡,但言語還是溫和。   「謝皇上。」   「小臣見過齊國公。」   「不必多禮。」   「謝齊國公,」林杳轉向,依舊跪地未起,朝林立淵垂首,「父親。」   林立淵看著他眼角帶著厲色,沉默不語。   長子肖似他,便連脾氣也像了幾分,林立淵從小就把他放在身邊帶著長大,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的兒子會忤逆父母。   逆子之前被他斥責也曾說不休妻,林立淵只當他們少年夫妻,畢竟是有感情,也還是沒有緊逼於他,給了時間讓他想清楚,他沒曾料到,他的大度,換來的是兒子在國公夫人面前的告狀!   林立淵恨不得現在就扇他兩耳光,但在齊國公府,在皇帝面前,他生生地忍了下來。   他此時喉結不停上下顫動,林杳看了一眼後就又垂下了眼。   「你還當我是你父親?」林立淵終於出聲。   林杳沒說話,他垂著頭,背卻挺得直直的。   謝慧齊把人叫來,不是刁難他來的,這時候她也不緊不慢,低聲輕柔道,「林大人還是想想剛才我與您說的話罷。」   林立淵聞言,當下猛地謝慧齊看來,雙目大張,身上殺氣猛地迸出,與此同時,本漠然看著他們父子說話的齊國公臉色也猛地一變,但在他有所動作之前,他的手被熟悉的體溫纏繞了上來。   他朝身邊的人看去。   謝慧齊與他五指交纏,雙眼動也不動地回視著林立淵,她臉色甚至連變都未曾變過半分,只是眼睛越發的冷漠而已。   林立淵是手上有著無數人命的殺將,身上戾氣一開就能讓人喘不過氣來,只是他張著雙眼大動了幹戈,他卻只從國公夫人那不變的臉上看到了一雙越發冷酷的眼睛。   那雙眼,跟她身邊的齊國公要人性命,絕人後路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一刻,廳堂靜得近乎可怖,在那雙在他的殺勢之下也不減冷意的雙眼下,林立淵清楚聽到了自己越發沉重的喘氣聲,當下他心下猛地一凝,首先轉開了眼,往在首位的皇上看去。   平哀帝見他猛地掉頭,嘴角沒有笑意地往上一勾,看向與他表伯母動殺念的林元帥大人。   他未動怒,林立淵雙眼卻緊縮不已。   「朕也是,」平哀帝摸了摸中指上那枚他父皇傳給他的扳指,說到這,想了想才道,「長見識了。」   說罷,不理會林立淵,轉向齊國公淡道,「父皇死前本來要為表伯母加持身份的,只是想想也不妥當,就讓朕往後撿個好日子再為表伯母封賜,朕也是等了兩年才給表伯母加封。」   齊君昀本沉著臉,聞言朝他點頭,簡言道,「承蒙先皇惦記,皇上聖恩。」   平哀帝笑了笑,轉向臉色甚是不好的林立淵,欲要說話時,卻聽他表伯母溫聲出言,「謝先帝,皇上聖恩。」   平哀帝看向她,對上了她溫和平靜的臉,甚至看到了她朝他輕搖了下首。   母親這時無須誰為她出頭,她主動開了個頭,自然也會承擔她挑事的結果,自己做的事自己擔,最明了母親性情不過,也被她言傳身教過來的齊奚這時嘴角漫開微笑,朝皇帝福了一禮,朝他走去,悄然地站在了他身後。   見她過來,平哀帝眼睛一直看著她,等到她在身邊停下,都能聞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清香味了,鼻間那抹熟悉的香讓他在嘴間輕笑了一聲,便朝還在看著他的表伯母輕頷了下首,沒有再為難林立淵。   「林大人,」謝慧齊開了口,聲音依舊輕柔,「亦如我之前所言,林家現在有兩條路可走。」   她沒再說是告老還鄉,還是讓林杳當家,林立淵可以對她釋放殺氣,但她沒想激怒他——雖然她也可以選擇出了她心中的這口惡氣。   知道皇帝跟齊國公完全站在她這邊的林立淵這次沒聲了,良久,他看著國公夫人那張柔和的臉,冷然地問,「國公夫人是管定了老夫家的家事了?」   管定了?還真是管定了。   他還是如此說道,謝慧齊是決定換人換定了。   她不會把國公府的左臂右膀送給這樣的人當……   謝慧齊微笑著點了頭。   「如您所願。」林立淵又再次朝她舉起了手,狠絕冷酷地道,讓在場的人誰都能看出他的心不甘情不願。   林杳的前路,怕是也不會太平到哪裡去。   謝慧齊這時溫和叫了林杳一聲,「長公子。」   她一出聲,林杳就在其父眼如毒刀的眼睛中轉過了身,跪向了她。   「你可擔?」謝慧齊彎了點眼,目光柔和地看著他。   這孩子今日要是在國公府應了她的話,以後怕是跟父母善了不了了,這說是他的罪過也不為過,那他是擔,還是不擔?   他要是拒絕,謝慧齊也不勉強他——在這個君權父權夫權至上的年代,與父母不睦那是大罪,就是不揭開來給人看,他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他生在那個家中,他父母生養了他,他不可能避得開他的父母。   這是他要承擔的,但不是誰都能承擔得了的。   「擔。」林杳只出了一個字,然後朝她磕了頭,隨後轉過身,朝皇帝磕了頭,又道了兩字,「臣擔。」   就是剔骨削肉他也擔。   他有妻兒要護,有前程要走,還有,父母再恨他,他也要頤養他們的天年。   林杳磕完皇帝,再轉向林立淵前,這一次他狠狠磕了三個響頭,把鶴心院的地磚磕得砰砰作響,他頭破血流,磕完頭他起起了身,半垂著頭,血流進了他的眼睛他也還是垂眼不動,嘴間道,「阿父,孩兒先走一步了。」   父母恩情他不會忘,但他得先走一步了,他無法再按照他們的心意像個木偶一樣任由他們操縱著活著,置自己妻兒的生死於不顧。   林立淵當下臉色青黑,他站了起來什麼也沒說,便是朝皇帝告退時也只是掀袍磕頭就起身而扶持。   他匆步離開了廳堂,踏過門檻時他的身影顫抖了兩下……   林杳當下拖著腿往前走了幾步,但眼睛所見的是其父更加快速離開的背影。   「去吧。」   有人開了口,林杳回過頭看向她,又聽她輕柔道了一聲,「去罷。」   林杳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又回過神,朝皇帝再跪了個頭,「臣告退。」   平哀帝朝他頷首,他這才起身,飛快而去。   林杳一個轉眼就不見了,平哀帝朝表伯父表伯母看去,道,「不管如何,林府如若擔不起重責,便也只能棄了。」   要是林杳不能撐起林家,林府也只能如他父皇所定一樣,只能是一代孤臣為終。   齊國公漠然地點了點頭。   謝慧齊被他反手握住,在心裡嘆了口氣,最終微笑未語。   這夜前面齊璞在前院送客,齊國公未再去前面。   平哀帝在後院用了點吃食,就欲要帶齊奚回宮。   齊奚與母親回臥室取物,她對給她整理東西帶回去的母親說,「林元帥就是知你給了他們家條活路,也不會感激你的。」   「所以這就是他的局限性,」謝慧齊為女兒整理著夏裳,挑了最鮮明的和最素雅的放進箱籠,女兒大了,身形跟她差不多,她以前穿的也可挑了好看的幾身讓女兒去換著穿,「現在就要看他兒子能不能帶他們家走得遠了。」   「若是不能呢?」   謝慧齊停了挑衣的手,嘆了口氣,「若是不能,你大哥的路就要難走些了。」   林家成為了負累,娶了重情的林家女的長子豈能無憂。   齊奚輕「嗯」了一聲,沒再就此話說道什麼,而是問起了母親關於苦夏吃些什麼身體才舒坦的話來。   他們回宮的路上,皇帝抱著在他懷裡假寐的齊二小姐輕聲道,「你阿娘生氣了?」   齊奚聞言睜開了眼,良久未出聲,末了,她在重閉上眼後淡道,「沒有真生氣,我們家誰都沒那個善心管別人家如何,她擔憂的從來只有我們。」   家好,活在裡面的他們才能安全,為此,不管有多少人憎恨詛咒她,她都當是她付出的代價中的一部分。   **   這夜半夜林杳匍匐於家祠中不能起身,其妻得了他身邊人的話,打了包袱,抱著兒子而來,她給他擦身,兒子就在旁給她擠帕子,兩人安安靜靜地照顧著他,林杳眼睛清明地看著他們,等到他們也趴在他身邊後,靠著柱子的林杳把她帶來的披風蓋在了乖巧的母子倆身上,每個人的臉上都摸了摸,道,「睡罷。」   林妻點點頭,把兒子抱到懷裡,讓他靠得舒服後,她又抬頭看他。   「睡罷。」林杳朝瘦得臉只有巴掌大的小婦人笑了笑,「沒事了。」   林妻把臉放在他的掌心蹭了蹭。   「以後要跟緊我,有事了要記得第一個叫我。」林杳見她依戀他的樣子,心都柔了,低下頭在她唇上碰了碰,「不會再讓你們受傷了。」   林妻以前最喜流淚,但今夜過來,她都沒讓自己掉一滴淚,見他看著她笑了,她便也小小地笑了一下,輕聲張口,「你不要擔心,我也會保護自己和兒子了,不會像以前那般沒用了。」   她又在他手心裡蹭了蹭,眼睛看著他不放,那痴痴的樣子看得在外一向不苟言笑的林杳嘴邊笑意不斷。   他聲音更是溫柔了起來,「睡罷,我守著你們娘倆第327章最更新新   齊璞送客後,先一人來了鶴心院。   謝慧齊見著他,沒提起之前之事,笑著應了。   她也是累了,齊君昀讓她歇息,帶了長子去書房。   進了書房,齊君昀任由長子點亮房中燈火,他坐在案桌後先沒說話。   今晚之事,在皇帝跟他這裡,說不上大——開朝勳貴朝夕之間從雲端跌到泥底的事不是未曾沒有,他們既然能把人捧多高,也能讓他跌多慘。   林家在他們這一直不算太大的大事,是抬舉還是踩下,下番布置即可,之前他是為著長子一直在拖著,皇帝也是一直在旁看著,他們對林家無太多的所謂,也就不著急,冷眼旁觀反倒是更能看清楚林家到底適不適合這個朝廷一些。   當然現在也還是難免護著一些,林元帥若是把這當是他們該得的倒也無妨。   在他們這,林家不動作,那就由得林家慢慢消失,林家不作為,端著他們的碗吃著他們的飯還不幹人事也是不要緊,他們家出了個好女兒,就給了他們時日,慢慢消失也是林家的一條出路。   他也算是喜愛林杳,但也沒喜愛到插手林家家事的地步,林家還不值他張這個口。   但他母親還是為了他出了手——林家女是長子選的,他喜愛著她,遂在他母親那,這就成了天大的事。   說她擅作主張也不為過,還一人與林立淵對峙。   她又把林家拖到了明處,但齊君昀卻沒有了之前對林家的耐心了。   書房燈火亮了之後,他開了口,「林杳之事你知道了?」   「孩兒知道了,」齊璞沉聲道,回了案桌,父親下首坐下,「我知道阿娘的用意。」   「你也知道之前皇帝與我的意思?」   「孩兒知道。」豈能不知?能把林杳壓在京城壓大半年,還想訓服兒子的林元帥是不著急,確也是沉得住氣。   但齊璞也知道,這個皇朝不是林家的,林杳的位置放在那不是傳供給林杳,等著林家人接替的。   壓得越久,皇帝不會說出口的失望就會越多。   或許林元帥適合的真只是戰場那種短兵之地,嶽父其人,齊璞也是臨到近兩年才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他猜不透上意,也斟不破朝局。   「林家大哥,」齊璞說到這頓了頓才道,「確要比元帥要懂得變通許多。」   他沒再說更多,這些他父親比他只會知道得更多。   他說多了,在他父親那裡,不過是妻子而有的懦弱罷了。   「嗯。」齊君昀慢應了一聲。   兒子們的母親講規則,講究有來有往,齊君昀也敬重她那一套,但朝局到底還是弱肉強食,今日入府舉杯縱歡的重臣,多名在朝廷中與他暗地裡廝殺了好些年頭,他要是跟她一樣的心思,他跟她,還有他們的一府,只為成為今日在他們家舉杯痛飲的他們的酒下魂,祭中詞,成為他們縱酒慶歡的另一個理由。   齊君昀按了按手心,慢慢地道,「林府我扶過,為你……」   齊璞在父親漠然的雙眼中點了頭。   「年初皇上與我也提起時,他那時是決定再給林府一點時日的。」   「我知道……」齊璞突然插了嘴,「嶽父麾下的劉將軍他們找過皇上。」   齊君昀看著長子,這次臉色稍微好了一點,他不是一無所知就好,頷首道,「他們比林杳更適合那個位置。」   齊璞知道。   他也知道林杳就算還不完全知道,但也應該知道一點了。   而在他這裡,這是皇帝的決定,他父親想來也是認同,齊璞也不可能再為林府做什麼,家族為他已經扶持了林府很長一段時日了。   「於朝局也有益……」不是他們國公府的親家掌兵權,很多朝臣也鬆了一口氣,靠著他們掌權的劉都他們的忠心反而要比林家更可靠一些。   齊璞勉強地勾了勾嘴角,這確是事實,現在擺在他和眾人眼前的是,出世的林家已沒有不出世的神秘林家那樣讓人忌憚了。   「當初也是我大意了一些……」齊國公淡淡道。   他這般說出來,齊璞臉上的苦意更深了。   像他阿父這樣的人,但凡說到自己是錯的了,那就代表他已放棄了當初的決定,林家在他那裡也就成了一枚可棄的棄子。   見長子笑得甚苦,到底是自己的兒子,齊國公話也放緩了些,「這事是為父之錯,不會怪你。」   「您還是怪我罷。」齊璞苦笑。   「你母親今日是為你出了手,」齊國公帶他來也是想把話說開,不想長子在他這裡再走什麼彎路,「但你心中要清楚,此事要是沒成事,你最好管好你那個媳婦,別鬧到我們跟前來。」   不是他阿娘想不為難他,這事就能成定局的。   「林家……」見兒子臉色苦澀得很,齊國公也是好笑,沉吟了一下,「今晚之事一過,你嶽父在皇上那是完全不行了,皇上看似沒下決斷,但他擱置了林杳這般久,且他也跟我說了劉都,和採同之事,就說他心中已有了替代之意,你阿娘是出了手給林杳吊了口氣,也不知他會不會如她所願。」   「嗯。」齊璞也無話可說。   齊國公跟他說完該說的,就揮手讓他退下。   齊璞站起告退,走之前猶豫了一下問他,「您怎麼看元帥?」   齊國公本揮手後就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養神,聽到這話揉了揉眼睛,睜開他那雙清明的眼睛看向長子,淡道,「他適合戰場。」   但不適合在京城跟他們這種人廝殺。   「孩兒告退。」   齊君昀看著長子離開,又閉目養神了一會,方才站起回主院。   到了他們夫婦的住院,果不其然,她還站在廊下等。   她身上還是剛才的那襲衣裳,齊君昀把她抱起,抱著她往浴房走,嘴裡道,「都如你的意了?」   聽她在他胸間笑個不停,他嘴角也翹了起來。   「我知道也不是很管用,我做我的,你們做你們的就是。」   他夫人向來有自知之明。   「你做的很好……」至少讓皇上跟他都因林立淵今晚之舉下了決定,一個連自己在幹什麼都摸不清楚的臣子,豈止是讓他們背後發涼,「林杳的事,皇上應是會考慮的。」   謝慧齊也知她和女兒進屋收拾東西一趟,君臣之間就林府的事已經商量個章程出來了,這種事是好是壞都是她插手不了的,她只管點頭就是。   「嗯。」   「你已經做了你要做的,以後就別再管了。」   他有提醒之意,謝慧齊抬起了頭看他,「是我管不了的了?」   齊君昀點頭,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嗯。」   那是她不能插手的事了。   謝慧齊便又點了頭。   「你媳婦那……」   齊君昀話一出,被她打了一下,他不以為然,接著道,「你就別管她是怎麼想的了,你該教的都教了,她立不立得得起,那就是齊璞要處理的事了。」   謝慧齊最頭疼的就是最後事情還是要輪到長子手裡,但現在她也真是該做的都做了,最後要是還是輪到了長子手上,那只能說是該他的事,他逃不過。   她從不為難自己,便又點頭道,「知道了。」   說罷,她還是又求了他一次,「幫下林杳罷,也不是全看在他是長媳長兄的份上,我看他能力確實不小,林元帥確是於國也功,他也確是將帥之才,這樣的年輕人埋沒了於國也是可惜。」   像林杳這樣的有才之人,現在不是沒有,以後想來也不缺乏——她也是久不出府了,不知道外面的朗朗讀書聲。   更不知道唯忻有才讓人野心勃勃,成群敢踩著前人之屍的人大批而來。   但齊君昀還是點了頭。   **   林玲不知昨夜家中之事,夜宴一過,她就又開始清點要去蚊兇之物,所以母親來見,她還當是母親給她送東西來的。   齊璞也在家中書房,聽聞嶽母來了,笑笑未語,揮退了來報之人。   林玲一見到母親,一見她脂粉都藏不住的敗色也是嚇了一跳,連忙揮退了下人。   但她身邊的兩個貼身之人還是沒退,林夫人朝她們看去時,林玲猶豫了一下,朝母親微笑道,「阿娘有話就說罷,不打緊的。」   林夫人朝她勉強一笑,道,「娘有些體己話想跟你說。」   林玲眉頭微斂。   「玲玲……」   母親語帶哀求,林玲有些慌張,朝後面看去。   阿叢她們就一福身,相繼退下。   「阿娘,是……」   「玲玲,你阿父病了,」人一退下,林夫人就打斷了女兒的話,眼淚也流了出來,低泣道,「你阿佼說從今以後就是你阿兄當家了,我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我怎麼問他他都不答我的話,我在想,是不是……」   林夫人小心地看向女兒,「是不是我昨日做錯了事,讓……」   「阿娘!」林玲想也沒想就打斷了她的話,當下背都僵了,「昨日之事昨日已畢。」   她不能來國公府,在國公府的地方說道這家主母,當著她的面說她婆婆的不是。   她阿娘已經是越來越敢說了。   林玲當下就叫了下人進來,當著下人的面問起了父親之事,林夫人本就渾渾噩噩來找她,女兒態度一堅決,她的話便被壓了下去,直到被女兒的人送上了馬車,她這才知來找女兒的這一趟什麼也沒得,在馬車裡心如死灰。   送走母親,林玲去書房找了齊璞。   齊璞知道她送走了人的事,聽道嶽父病了,便道,「你若是想去看便去罷。」   林玲聽他的意思是只她一人去,心中一冷,也知是出事了,她也顧不上別的了,當下就走到他面前拉著他的手,「你能跟我說說嗎?」   齊璞見她直接,心中也是一柔,朝屋中的隨從的一點頭,等他們下去後,他拉著林玲坐到了腿上,抱著她把來龍去脈能說的簡單地說了一遍。   林玲是第一次聽說子侄之事,她根本不知道她侄子耳朵失聰之事,等丈夫說完,她腦袋還懵著……   那是家中長孫,是長孫,嫂子再有不對之處豈能牽累到小兒身上?父母怎能這般對待?   虎毒況且不食子,侄子現在還僅是他們家的單苗,父母是如何下的了這決定的?   林玲還懵著,齊璞見她小臉都白了,也是苦笑,拿臉輕觸了下她的臉道,「現在看你大哥的罷。」   「那,」林玲聽得心都不敢跳了,她咽了咽口水,道,「大哥,大哥能……」   「看他自己,」齊璞淡道,「你父手下敢越過你父找到皇上,你母娘家能牽制你母,你家中在你母親的應允下還有數個表妹等著當你的小大嫂,你兄的小妾,你們家一團混亂你父還不自知,在皇上面前咬死了這僅是他的家事,玲玲,你家現下也就你大哥能為你家博條前路出來了。」   她該怎麼辦,她心中也該有個確切的主意了。   而林玲聽全了他的話,當下血色全第328章   他們成婚也是有一年了,她進府一年,以前看不出來的,現下有些也是能看出來了。   母親當然不會與他多說,她嘴裡很少說道人的不是,即便是她心中不喜,也沒幾人能從她臉上看出什麼來,倒是家中二姐與他多說了兩句——嫂子無甚不好,只是做事與我家中人不太一樣,也許等她習慣得要很長的一段時日。   話說得含蓄,齊璞略一思忖也能想個明白。   他們家的人做事都是習慣從一開始發現壞事的苗頭就下手掐死在胎腹中,而在妻子這,都是事情發生了再來追悔莫及,有時便是知道不妥,也還是會礙於顏面情份強撐著去做,她是不怕事,但也不是太看得清形勢,更無魄力殺伐決斷。   主動把苗頭掐死,與被事情追著走,這中間是差的是有些大,是與他們家的人不同了些,軟也是軟了些……   但齊璞也不想逼迫於她,他們家的人像他們家的就好,而妻子只要不是再出大錯,他也可慢慢帶著她過。   且她馬上也要跟著他走,等到了只有他們倆人的地方,也沒誰幫他們了,也不會有誰看不過去幫他們一手,到時候他與她一道,他們夫妻究竟有幾斤幾兩,他們自己也會一目了然,到時候她差的那份,他教她就是。   林玲這時有些喘不過氣來,齊璞抱著她安慰地拍了拍,等到林玲再問他要不要回娘家一趟,他淡道,「你看著辦。」   現在還沒到他告訴她怎麼辦的時候。   但如到了那一天,她確不能像個真正的當家夫人一樣自己處置事情,他會告訴她怎麼辦。   但願他們不至於走到那一步,齊璞抱著小嬌妻輕撫著她的後背想,如若可行,他還是希望她能與他並肩走完他們這一世,但如若不能,他也會護她一世。   **   媳婦來請安時頗為忐忑,謝慧齊與她問了些出行之事,說話時下人又來請少夫人定篤事情,林玲請退時又小心翼翼地望了她幾眼,謝慧齊跟平時一樣朝她微笑額首,讓她去忙她的事就是。   鶴心院就是有事看起來無風也無雨,主子不喜遇事大驚小怪,鶴心院的奴僕們也是從少年跟著他們到了現在,也早沾染了主子們的習氣,個個皆是越有事越紋絲不動,也皆都是擔得了事的。   尤其近幾年早些年放出去的管事這些年回府過晚年的回來了好幾個,這齣去了,還能得主子的允肯能回來過養老的都是於是國公府有功的,在鶴心院當個老管事和管事婆子,說是深藏不露也不為過,即便是麥姑紅姑她們這幾個國公夫人的身邊人見著他們也得客客氣氣的,有他們操持著鶴心院,鶴心院裡面也是牢不可破。   而內外動靜就是沒暗堂那邊自己過來送消息,最重要的國公夫人還是能比誰都先知道一點,倒也不是這些管事派了耳目盯住了誰,而是他們在內外經營了幾十年的人脈,走過的路多,經過的事多,認識的人也是多,其消息靈通自是沒比以此為業的暗堂差上幾許,只是細節處及不上。   這大宴才過一天,外邊就傳來了消息昨日訂親的一家果然出了岔子,男方家早已定親了不說,家中小妾好幾個,兒子都生了,但國公府的下人不是吃素的,紅姑這邊馬上就送上來個昨日對這女方家有意,但慢了那提親的那方一步的人家出來,這家人不比那誆騙女方家的人家家世差不說,且好的也不只是幾分,謝慧齊趕緊著讓下人去那家人裡問進一步的事情,那方人家也很快給了準信,且有家中老爺出來作了保,國公府的人又快馬加鞭去了女方家,那女方家一聽男方家世,又得了國公夫人親自保媒的話,當天就轉了向,也沒去那男方家說理,這家夫人馬上整裝踏著夕陽過來國公府道謝來了。   這事最終還是成了喜事。   這廂齊璞離走時也不足五日了了,隔日媳婦來請安,不安地請示要回娘家的事,謝慧齊當下就痛快地點了頭。   她點得痛快,但林玲還是很是不安。   謝慧齊也是發現她前段時日手把手教著媳婦,帶在身邊養出來的親近被媳婦對她的不安拉遠了不少,不過,媳婦最終選擇了對她恭敬有餘,親近不足,這也是媳婦的選擇,且這也是對雙方都安全有利的選擇,謝慧齊也覺得這挺好。   她這也好,那也好,林玲摸不透她,心中很是吃力,也就越發的不敢親近的了,當天去與父母告別本也是想的與他們說完話,連膳都不用就回,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林家又經母親大鬧了一場,林玲被母親扯著手臂作主,林玲沒答應,被其母打了一巴掌,罵她忘恩負義,林立淵見妻子實在鬧得太過,訓了她幾句,林母倒還算是一如所終地聽他的話,即刻後悔,又與女兒賠道不是,林玲這些日子以來已為宴事忙得心力交瘁,加上啟程在即,娘家又不太平,離愁別緒加擔憂混在一起,在母親的眼淚之下她也是痛哭了一場,回了國公府後剛從鶴心院請完安,就在青陽院發起了高燒。   藥堂那邊的醫女守了一夜,這高燒也是退了。   鶴心院這邊的管事婆子當夜就派了幾個媳婦子過去。   最後幾日兩小夫妻啟程的打包還是鶴心院接管了去。   齊璞那邊本忙著與戶部交接,回來看妻子時也順道去了總管家那多挑了三個管事帶著,管事婆子倒一個都沒帶。   這廂他多挑了三個管事,管事的再加上跟班,一行人又多了十人,又是臨時多要準備一番,好在國公府什麼都有,管事的也是訓練有素,多帶的又臨時再加的東西只經了一夜就又整理了出來。   齊璞出京那日,林家父子都來了,這日國公府早上有個小早宴,國公府屬臣跟朝中與齊璞交好的幾個大臣小臣也都來了,大家惜別了一場,齊小國公爺帶著妻子和隨從踏著晨光離開了忻京。   **   林玲走後,林府又大門緊閉。   末了,還是林府的屬臣劉都,和採同去了西北任軍職,此旨一下,不知情的林立淵震驚不已,趕著進了宮,但事已成定局。   半個月後,在朝廷的又一次任命當中,林杳出任了兵部主事,官位不高,且有不少人覺得這是皇帝在彌補林家,對林家反倒無話可說。   林家屬臣背棄林立淵,投了君主之事也是不少人都知道的。   平哀帝對朝事頗有掌控,他不贊成之事,即便此事是經齊國公之手定下的,他也定會駁回來,林家之事也讓朝臣覺得皇帝終是要長大了。   君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深居深宮的齊奚因從不露於人眼之前,也漸被人輕忘,私下對她成見頗深的人編造道說她莫是早就死了,京城中還有了齊二小姐早亡的流言出來。   這流言出來,國公府也沒什麼動靜,宮中更無,流言越傳越廣,也越傳越真,有鼻子有眼睛的被人說出來,可憐其紅顏命薄的人有,幸災樂禍的人也有之。   事實上林家屬臣是經林杳與皇帝的相求才去的西北,林杳一開口,相等於是把官位讓給了兩位屬臣,現下這兩位屬臣不是君王的,而是他的人,只是這事他也未再與其父說道,而是安心呆在兵部謀他的前程。   林家只能靠他,他也離不開京城了,掌兵權無法,他只能另求他法增長勢力。   女兒的遠走,兒子本定下的官位的被奪,皇上不再召傳林立淵進宮,這都讓林夫人消沉了下來,大病了一場之後,發現之前門庭若鬧的大府又門可羅雀,她也是茫然不已。   朝中又是另一番波雲變幻,又到一年的年底,謝慧齊這廂也沒為著女兒的「被死」煩惱,她也是民間話本裡的最愛,說她好的說她壞的都有,國公爺更是話本中的永恆主角,她身為其夫人,為了讓別的女子嫁給他跟他情深意重,當上下一任國公夫人纏纏綿綿到天涯,毒婦惡婦下堂婦都當過,死的次數更是不少,各種死法都有,她覺得過幾年等女兒「被死」的死法多了,母女倆還可以探討一下誰的死法最慘,這些都是聽過笑笑就可的事,習慣了就好,也費不了什麼神,最費神的就是齊潤還真是看上別人家的小姑娘了,鬧著非娶不可。   謝慧齊拿著他頭疼不已,不過剛十歲出頭的人,比他大五歲的兄長都不著急,他這是著的哪門子的急……   齊小公子看中的那小姑娘其父是來投靠國公府的一個書生,是府中出去了的世僕的兒子,那小閨女不過八歲,小孩兒卻乖巧得很,齊小公子讓她叫哥哥她就叫哥哥,讓她乖乖坐在一邊看他練武,她就真能小手放膝蓋上看半天都不動一下,齊小公子歡喜她得厲害,因著她都每天按時歸家來了。   他鬧著要娶,謝慧齊倒不是看不上人家小姑娘,那小姑娘乖乖巧巧的,配一個愛欺負人的野小子還真是糟蹋了人家小姑娘,而她也真是怕自家小子只是一時興起,現在愛得不行,過兩年就又喜歡上了別人,這還沒定性的性子,她可不陪他一塊兒糟蹋人家姑娘的以後,遂哄著小兒子說再過兩三年就給他定,哪想齊小公子不好糊弄,在家跟她鬧了小半個月,從威脅砸她的花瓶到每天在她耳邊叨叨個不停,每日都不休,直到謝慧齊把兩三年確定為了兩年,他這才放過他可憐的娘。   先是有小兒子在家中的胡作非為,再聽跟著弟弟二郎去了江南的謝由自己一個人騎著馬背著刀回來的消息,謝慧齊那顆被折磨得不輕的老心差點被嚇得忘了跳動。   謝由是真自己一個人回來的,在門口看到他,見他身邊沒人的下人嚇得不輕,著人去報嘴裡還喊著,「您可真是要嚇死小的們了,嚇死了……」   不到一年的時間,謝由長高了不少,健壯了不少,目測比齊望還要高,謝慧齊一見到身著粗布,滿面風塵的黝黑少年也是嚇了一跳,等她著急過去拉他的手,見他可以與她平視了,還愛理不理的看著她時,她也是笑了出來。   謝慧齊是得了消息就出來迎他的,知道謝由要牽著他的馬去馬廄安置,她就來了馬場,正好看到他卸完馬上的包袱,她上前拉了他手,看著地上的三個大包袱便道,「可有給我帶好玩的?」   謝由看了她一眼就甩開了她的手,把兩個大包袱一邊掛了一個,另一個掛在了胸前,這才牽了母猴子的手往家裡走。   「有帶。」他道。   「一個人回來的?」   「嗯。」   「你阿父沒陪你回來?」   「忙。」   「那怎麼不等等他,一個人就回來了?」   「忙。」   謝慧齊這也是問不出什麼來,心想還是只能把國公爺給弄回來才能從他嘴裡得個明白話了,她自來在謝由面前的魅力不如他。   「回來過年,過完年就去接他回來。」見她不說話了,謝由多說了一句,得來了她一個笑容,他就轉過了頭去。   等到了鶴心院他們家的廳堂,他把最大的那個大包袱放到了桌子上,「給你。」   說著就帶著另兩個包袱回他自己的小院子去了,走得頭也不回的,那快步而去的孤影看得謝慧齊心驚肉跳不已,生怕這小子一個人回來了,又是一個人走,跟誰招呼都不打一第329章   謝由不喜人伺候,他就是住在國公府也是獨來獨往,頂多也就能讓謝慧齊和她身邊的麥姑她們幫把手,要不會趕人。   他不需誰照顧,且認人得很。   謝慧齊跟著他從馬廄走到鶴心院,就是抄著小路回來,也是走了一裡多的地,謝由走得快,她步子自也是不慢,早走出了一身汗來,這時候她也是顧不上換裳,又跟在了謝由身後。   謝由住在鶴心院角落裡的一處小院子,臨著一條小溪,翻牆過去躍過一條小河,就是國公府的花園,他進去時,麥姑她們正打掃好浴房,準備好熱水衣裳,看到他來就請安,謝由的黑眼睛在她們身上轉了一圈,視而不視回了他的房。   房間乾乾淨淨,東西擺放得跟他離開那天一模一樣,謝由把給謝府的大包袱放下,這才把掛在胸口自己的包袱取了下來。   謝慧齊也匆匆趕到,站在院裡跟麥姑說讓她去換新衣裳,麥姑也是親眼見到了人,知道準備的還是短小了些,走之前還跟夫人笑著道,「由公子長得好快。」   謝慧齊也是笑,點頭不已。   為人母者,見著遠歸的孩子最欣慰的不過是他沒瘦,即高且壯。   皮相是最膚淺,也是最能直接寬慰人心的表相。   「孩兒?」門大打開著,謝慧齊站門口叫了他一聲。   謝由在裡頭「嗯」了一聲。   她舉步進去,跟他說,「你去衝個水,我已讓人去叫你伯伯和哥哥他們回來了。」   謝由正盤坐在地上整理他的包袱,裡面有換洗的衣物,還有幾本書和兩柄短刃,他把要給三哥小哥的東西拿了出來,就又把包袱打了起來。   「嗯。」   謝由起身往浴房走,這時在外頭守著丫鬟趕緊著把薑湯端了過來,他又被堵著灌了碗辣辣的薑湯。   半晌,浴房響起了水聲,送衣物的老管事進去了又出來,跟站在門口打量著四周的夫人道,「夫人,又是衝的冷水。」   準備的溫水還是沒用。   「由著他……」謝慧齊搖頭,拿他沒什麼辦法。   這些她管得他不嚴,也真是隨他意去了。   謝由沐浴好,換了新衣裳,就和謝慧齊回廳堂,謝慧齊在路上跟他說,把他及冠之前的衣裳都做好了,但他長得太快了,看來衣裳要做到像他阿父現在穿的才趕得上他。   謝由本沒吭聲,聽到她說起他二郎阿父,就點頭,道,「好的。」   像阿父好。   謝慧齊見著了他整個人都輕快了幾分,嘴邊的笑一直沒斷,謝由進了廳堂就是吃,他胃口大,什麼都能吃一點,由著她指著盤子說這樣是伯伯最愛吃的,那樣是三哥最愛吃的,大都都是小哥最愛吃的,他每樣都嘗一點,把大家最近愛吃的都吃了一遍。   他變了個大樣,沒一年的時間長高了近一個頭去了,謝慧齊邊照顧著他,也是看著他不放,好在謝由公子只關心吃,也沒拿眼瞪她。   齊國公是頭一個回來的,下人一報說國公爺回來了,謝由就站起了身,擦了嘴和手,就去門口了。   兩男人一照面,齊國公也是看他愣了一下,隨即就回過神來牽了他的手往廳堂裡走,嘴中道,「長大了許多。」   謝由看著他,「嗯」了一聲。   謝慧齊在廊下等了他們,他們一上來,她就朝他問,「二郎也沒朝你打招呼?」   齊國公搖頭。   等進屋坐下,便問他,「想自己回來?」   「我這麼高了,」站在他身前的謝由比了比自己的身高,道,「可以自己了。」   意思是他可以照顧自己了,也可以自己走天下了,齊國公明白他的話,在夫人拿帕過來給他擦了臉後,他在她坐下為他擦手的時候與她道,「他心中有數,你莫要擔心。」   「武藝如何?」齊國公又轉頭問他。   「打敗了阿父。」謝由淡淡道。   打敗了才給他上的路。   「很好。」齊國公嘴邊泛起了笑,因著他這抹笑,謝由就坐了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他愛吃的吃了起來。   「看罷,他連他阿父都打敗了,路上不會有什麼兇險。」齊國公回頭朝夫人笑著道。   謝慧齊覺得在這種事上她永遠都苟同不了她家國公爺,他總覺得就是遇著了危險只要是男人就會化險為夷,而她顧忌的總是那萬一。   這是講不通的。   **   謝由雖是個靜的,但因他的回來府中還是熱鬧了幾分,光他與齊潤的打鬥聲就能讓齊府的後院虎虎生風。   這臨近年底,謝慧齊著實也忙,謝由偶爾也會抽點空來看看她,在她身邊坐一會才去。   謝慧齊也不是沒想過讓他幫著他看看帳,只是這口一開就要被小由公子瞪,家中是誰都是要怕她幾分的,哪怕是國公爺也怕她跟他秋後算帳總讓著她兩分,但謝由卻是唯一的那個不怕她的,要是不如他的意,就會被他眼帶不悅地瞪。   除開初見他的欣喜,這也是個讓她頭疼的。   好在國子監也放了假,休王也放了齊望回來,有了三兒子幫著她處理庶務,謝慧齊不再忙得連國公府回不回來都懶得過問了。   因這年下半年國公府與他府的來往較多,謝慧齊還應幾家夫人之前,當了幾個媒人,出去吃了兩趟喜酒,這一到年底,京中各府與國公府的來往就多了些。   與府外的人都親近了些,自家人就更如是了,即便是容家還有蔡家的也上了門來,皆規規矩矩沒有愈矩,伸手不打笑面人,謝慧齊也是叫了兒子們留意些,出去了也還是要和堂兄弟和表兄弟親近些的好。   有著她的話,小年一過這幾天,齊潤就帶著謝由到處去見兄弟們去了,他本是仗義疏財的性子,這一見沒幾天,就把他的個人小財庫裡的那近一千銀散盡了,還好還記得給他喜歡的乖妹子買了幾朵小珠花回來,也不算什麼都沒帶回來。   他在外面胡作非為,謝慧齊也是知道他把有家人家的學堂修了,那家人家還是經他阿父貶官落魄的家族,他還給了人家窮夫子三年的修金,想來那家人家也是心中五味雜陳,想吐吐不出,想罵罵不出口,他還在街上打抱不平過好幾次,打了自家屬臣的子弟,還請了他在九門的那一群五大三粗的軍夫下館子吃飯,還帶了他的那些兄弟們去運河邊上跳了一次河,把好幾個人凍得回去病了一場……   齊家小公子帶著比他高一個多頭的謝由弟弟把日子過得五彩繽紛,謝慧齊就是想把他逮回來揍一頓活的也不成行,因為謝由會瞪她,提刀擋他面前。   反了天去了。   國公夫人也就越發的覺得三兒子才是她的心中寶,被她依靠著的齊望也是著實過了好幾天被母親依賴著的日子。   他下半年的學業太忙了,下半年有幾個各地的老大師被請到了京中呆在國子監裡教學,父親讓他全力以赴,結果就是他很少著家,有時母親著實想他,讓人來叫他,他也不是次次都能回得來。   今年小年皇帝要祭皇廟,所以齊奚沒回,小年一過,她就又帶皇帝偷偷摸摸地回了。   谷家姑嫂往國公府送東西看到了他們,還跟他們用了頓膳,回頭走時,谷芝堇還讓她的跟班兒餘小英給皇帝把了次脈。   餘小英把完脈也是嘖嘖稱奇,皺著眉頭道,「不可能啊。」   皇帝的身子齊奚再清楚不過,跟表姨夫笑道,「比以前好了許多罷?」   瀕死之人還能活過來,且體力氣息生生不息,已不是好許多能言的,已算是奇蹟,餘小英點頭,心中奇怪,但也不是太過於奇怪。   求生*強的人,也總有那麼幾個出人意料的,他現在在皇帝身上看到了生氣,不像之前不過十歲出頭的人,就像活了百年般麻木,透著股灰敗的死氣。   因著皇帝跟齊奚來了,連著幾日國公府都是每頓膳都是一家人一起用,便連早膳亦如此,謝慧齊帶著齊奚準備一日三餐,她們下了廚,也是頗費了些功夫。   謝慧齊能做的也就是這些年常做的兩三樣,做出來還挺好吃,別的手上功夫生疏了,也就廢了,倒是齊奚能做出幾十樣菜來都不帶重樣的,很是讓謝慧齊多看了幾眼,也嘗了不少。   齊奚在深宮裡天天找事情做,她親手做的飯膳再如何差皇帝也是要用的,她倒也不折磨人,做的也是花樣百出,她打發了時日,也把人養得不錯。   大年三十這天皇帝跟齊奚用過早膳,皇帝就帶著齊奚和這幾日在國公府搜刮的眾多好東西走了,其中還有一箱國公夫人煞費苦心為國公爺尋來的古籍和眾多孤本——送走了兩隻蝗蟲,國公爺不知如何作想,但人一走,國公夫人倍感欣喜,覺得短時間內怕是很難想起她還有個女兒來。   大年初一這日,謝慧齊接了不少要登門拜年的帖子,她挑揀了不少回了帖子回去。   她開始正視起給三兒子看人的事了,她是準備大撒魚網,在京中家教良好的人家中挑個閨秀回來。   閨秀樣貌不必一等一,但性情好,足夠聰慧就行,身份上她反倒放得開了一些,嫡女庶女皆可——在兩者上,庶女其實更適合三子一些,庶女總沒得嫡女來得受重視,自我認知總是要清醒些。   嫡女也不乏好的,但是天之嬌女有所倚仗,難免會有點心高氣傲,而三子是骨子裡真正像了他父親的,要是娶個脾氣嬌氣一點的,她氣著回一次娘家,那這一去就是有去無回了,她這個兒子是絕對不會對此多看一眼,多廢一句話,更別說還讓人回他的家了。   真論起來三子是他們兄弟之間最挑剔的那個了,她找出了人不說,還得他過眼,到時候也還真不是她喜歡他就點頭的,按她對三兒子的了解,他嘴間的隨便從來都不隨便,去年他長兄走時辦的那場大宴上,她也是叮囑了他的,可他一個人都沒看上。   她開了門禁,國公府也要比去年熱鬧多了,她也是忙過了正月十五,一個中意的都沒挑出來,謝由卻道要回江南了。   他說要去接他阿父回了。   謝慧齊疑惑不已,去問丈夫,這才知謝由帶回來了二郎的請辭表,他準備今年就回京城,不想再在江南呆下去。   江南這時已穩,謝晉慶也可回來,朝廷正月上朝過後也商議出了誰去接他江南監御史的職,謝由正好跟上任的官員一道前去江南。   謝由要再跑一趟,謝慧齊也攔不住他,便再由了他去。   正月過後,林杳過來跟國公爺求醫求藥,林元帥老疾病發,要多年上等,只有齊國公府和內宮有的老參和國公府的針灸大夫,謝慧齊點了頭。   這針灸大夫去了一月,臥病在床的林立淵又能再下武場,健步如飛,林杳過來與齊國公道了謝,把人也送了回來——同時又跟謝慧齊求了件事,想讓其子每月逢一過來讓國公府藥堂的大夫給他扎扎針。   國公府的大夫也是看了,他長子的耳朵尚還有一線可救之機。   林杳把人送回來,是因其母開了要朝國公府開口把大夫要到林府的嘴,林杳便乾脆把國公府的人送回了國公府,斷了其母的意第330章   林府被他把持得滴水不露,即便母親恨他,林杳也還是著人看住了她,還有後來又和她和好,一道說道不是埋怨的舅母也被他押在了府中,哪兒也去不成。   他那舅母和表妹,要麼回江南,想留在京中,只得跟著他們家閉緊的大門一樣,哪個口子都開不得。   林府現下已減了大半的僕人,住在府中的屬臣搬離了去,人少簡單,有些話也送不到國公府的耳邊,這也是林杳慶幸的。   現下他只等著舅母在京中呆不下去了,只能帶著她的兒女回江南,要不,再讓她在母親耳邊說起國公府東西那麼多,不可能那麼小氣,一點東西都不分給他們的諸如此類的話。   話說得多了,他母親竟然也覺有理,真是荒唐。   現在好在他父親一改前態,站在了他這方,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林杳神態沉穩道了請求,坐在首位的國公夫人也是微笑著頷了首,道,「好。」   說罷什麼也沒多問。   林杳覺得她好像什麼都明白似的。   等她開口留了他用膳,他沒有多留,稍坐了片刻就道謝而去。   他也未有太多惶恐,齊國公之前也找了他說話,簡言告之他於國有益,在朝廷站得住腳才是他的立足之本,國公府是只攔路虎,但只攔無用之人的路,而他夫人與他是站在一道的,大可不必揣度她,能找他的事找她也一樣。   林杳這幾年親眼見了齊國公提拔了眾多人,從先前與他為難的趙家,到寒門,到世族,只要腹中真有學問的,無一不給了出路,就算齊國公沒找他說這翻話,林杳都信他的這份氣度,這也是齊國公多年立足朝廷的根本,而對其夫人,林杳也是真信她是溫柔之人。   她也是真殘忍不假,林杳也相信誰敢在她腹下取子,迎來的只會是她狠絕的出手。   但誰不是這樣?   只有懦弱無能之人,才乞求別人的憐憫,奢望別人的同情,被輾壓了又道世道不公,人心不古,得勢了卻比誰都囂張跋扈。   **   謝由一走,覺得等小弟回來,自己也應該是個成親了的男人的齊潤覺得自己該有一翻大作為了,遂很認真地跟他母親討事做,要打理分給他的鋪子。   國公夫人也是膽子賊大,一給就給了他個銀樓打理,也沒出她意外,銀樓在齊小公子手中沒半個月,掌柜的就進府來跟國公夫人擺哭臉了。   就半個月,小公子從銀樓裡支走了五千兩銀——銀樓裡就是藏著金山銀山,也經不住小公子這樣支。   謝慧齊既然給了大頭,人當然也是盯著了的,這五千兩銀也來也真是家中的敗家子揮霍掉的,他給九門的那些在京中買不到住處的「兄弟」們給買了座禿山給他們建房子,且這山的地沒落在他名下,落了個九門的名,慷慨得跟他家裡的銀子都是天上掉下來似的。   他從小對善惡根本沒什麼分辯的能力,後天教的雖有成效,但還是固執地覺得他喜歡的就是對的,他不喜歡的就是錯的,謝慧齊看似不管他,但卻下了苦心引導他,所以就算是他大手大腳,但因著他做的不是惡事,便也懶得教訓他,只是把他身上搜光了,又差人從九門替他告了假,把他扔到了銀樓當小夥計,還不許他擺小公子的譜,擺一次就叫他阿父收拾他一次。   小公子擺起譜來很有一套,但不擺譜他也活得甚好,他阿娘的懲罰也不管用,他身上雖被搜光了,但他九門的老兄弟大兄弟們沒忘了他,天天左一個右一個地來擠濟他,所以儘管他晚上睡的是硬板板的大通鋪,但還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寄住國公府的小乖女還搬著板凳站上面給他做了碗肉,用了攢好的五個銅板賄賂了齊大管家給他送肉來吃。   齊小公子身處劣勢,也還是魅力無窮。   等再見母親,齊小公子還得意洋洋,「你還想餓死我?美得你。」   謝慧齊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頭,還給了他兩張銀票。   齊小公子一看是兩張一百兩的銀票,更得意了,「你看,你都覺得我做的好。」   謝慧齊笑得眼睛都彎了。   當晚齊國公回來,親自把人提到了鶴心院,把小兒子往他們夫婦臥室的牆邊一扔,指著牆根跟他道,「站一晚。」   齊小公子正要鬼哭狼嚎,但被齊國公手中的馬鞭一抽,瞬間抽沒了。   他挨著牆根餓著肚子站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燈一點,國公夫人就把國公爺早上要看的摺子塞了一本到他手裡,趕緊在他背後塞了個枕頭糊弄住了他就下了床,自己掌了燈往牆根的小兒子看去。   齊潤正點著頭在睡呢,燈光一靠近,一看清楚人是誰,他就扁了嘴,揮手朝她不耐煩地喊,「走,走,走,你走。」   還是個孩子,充什麼要娶親的男人。   國公夫人笑意吟吟,把燈給了身邊婆子,坐在了凳子上好整以暇地問他,「今晚是想打著倒樁睡罷?」   齊潤瞪她,男孩子的眼睛水汪汪的,裡面還全是嬌氣。   「昨晚你阿父本要你打倒樁站一晚呢,還是我求的情。」國公夫人扯起謊來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遠處,臥在床上看上折的國公爺聞言鼻子輕哼了一聲。   齊潤不像家中的任何一個人,他心裡沒那麼多勾勾彎彎,但他不傻,他阿父哼完他也哼,「騙子!大騙子!母騙子!」   看,口氣還小孩著呢,國公夫人讓他娶親才有鬼了,哪可能順著他。   「那你把我的銀票還給我。」國公夫人伸手。   「你還要銀票?關銀票什麼事?」齊小公子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不關,本來是借給你的,現在我想要回來了。」   「你還說!」   「那我還是騙子不?」   「你不講道理!你用錢收買人心,休想!」齊小公子是真不傻。   「那你也不講啊……」國公夫人眨眨眼,「說好的要兩年呢,現在兩個月都沒過去呢……」   「你就是要攔著我娶親!」齊小公子是真生氣了。   國公爺生氣都不怕的國公夫人悠悠道,「我不攔著,我只跟人講道理,不過有些人不跟我講道理,那我也不愛跟他講。」   「你才不講道理,你胡攪蠻纏,」齊小公子哪是他母親對手,說到這了,這時候人不僅心虛,腦子還混亂,「我是講的。」   「那是誰說好的兩年不作數了?」   「我,我,我……」   「作不作數的?」   小公子心都被她問疼了,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不作數?」國公夫人慢悠悠,笑眯眯地問,「還是,作數?」   「作數!」小公子被她問得跺腳,「作數了好不?不娶了行不?你別嚕嗦了你這個母騙子。」   「再不作數,」國公夫人這時轉過頭朝床上看公文的國公爺道,「他要是再敢胡言亂語,說話不算話,你就替我把他扒光了,每晚提到院子裡打倒樁,站不穩就抽十鞭,扒光了露著他的小王八再帶他去九門的營裡溜一圈……」   明明身上還穿著衣裳,屋子裡也暖和,齊小公子這時候卻冷得不停打哆嗦,他瞪著他母親見她還不為所動,閉起眼睛就悲愴地喊,「我要去找弟弟告你狀去,讓他給我做主。」   「你怕有得等。」國公夫人拍拍他的小嫩臉,再次覺得她跟國公爺都不再要孩子的決定簡直堪稱英明至極。   要不,她一把年紀了,還得跟小鬼們糾纏個不休,還得運用他們幼稚的邏輯打敗他們幼稚的腦袋。   國公爺一大早看他們母子胡說八道了一場也是不為所動,見小兒子最後哭著跑出了院子,他嘴角還翹了翹。   不過,他還是朝他夫人道,「這麼傻,他要是真喜歡那小閨女,過兩年他要是還喜歡,我就去提親,先把人帶回來到身邊養一陣罷。」   「再看看,」國公夫人點頭,「不能急。」   知道她只會比以往更謹慎,齊國公也不操心,便隨意地應了一聲。   **   今年沒有春闈的京城還是熱鬧無比,寒冬過後春雨一來,沒過多久人們就都換上了春衫,春意盎然的京城來往的人更是絡繹不絕。   京城的各大街道天天都擁擠不堪,京城的許多地方也大興土木,都處都大修大建房屋。   京城也新興了許多新奇稀罕的東西出來,謝慧齊坐在國公府裡頭也是有許多的新鮮事情聽,她也是專門找人各方算了算,京城這幾年,遷進京城裡的人就有十餘萬人,這還只是有本事在京城內落戶的,而各地湧進京城,流動的百姓去年一年就近五十萬,現在不過四月,運河上抵達的商船隻就有近兩萬,城門那送上的明確的通城人數就有十三萬餘人了。   這在她所在的後世不是個什麼大數目,但在交通不發達,和大都數百姓都沒有出遠門的概念的忻朝卻是一個很大的數字了,商隊來往的頻繁程度和來往的人數就能看出一座城邦是否繁榮與否了。   京城繁榮,忻京各處也風調雨順,春耕下去後,各地州府都往朝廷送來了各州耕地面積,各種植作物所佔面積,內容很是詳盡,連農師所預估的今年糧食所產也寫在了上面,把依據也寫得很是詳細,平哀帝把這些奏摺當寶貝一樣地看,每本他都看得能背出來,但每晚入睡前還是要再翻一翻,瞧一瞧。   為此他精神旺盛的很,齊奚見他走路都帶風的暢快樣子也是好笑,每天送他去上朝都覺著上朝已是他現最喜的事了。   宮中京城皆歡騰喜悅,國公府裡謝慧齊卻因她找三媳婦的事被大家所知又成了眾人眼中大讚盛讚的賢慧國公夫人了,先期許多人都在觀望,沒多久,容,察兩家,還有自家的屬臣家也都起了心思不說,先前跟他們國公府暗中打得頭破血流的中王和陽王他們也讓自己的郡主插一腳來了。   這廂五月一至,中王在上朝朝散時當著許多大臣的面朝齊國公開口,請齊國公與他夫人一道上王府吃他五十大壽的壽第331章   長哀帝在世時就把幾個兄弟榮養在了一旁,沒有放權給他們,他死後的三大輔臣也就任了王叔休王一個王爺,平哀帝繼位也亦然,未給他的這幾個王叔放權,但朝廷這幾年唯才是任,靈王也因齊國公看中其子有了前途,中王他們也是想分一杯羹,無實位的他們就是上朝來也沒什麼他們說話的餘地,他們也願意為著機會上殿站一站。   中王和陽王這兩年的朝說來也確實是沒白上,至少他們府中的世子也是得了個實職,雖說也是靠真材實料上位的,但如若他們不作為,兒子們也真是被皇帝放在家中閒置了。   齊國公現在朝中無異是個大好人,中王他們也在其中得了好處,也沒以前那樣想著他們不好過就大家一起不好過的心思了,他們「和善」,齊國公自也不能駁面子,中王之請一出,他當下就舉揖回禮道,「多謝中王盛請。」   「齊國公客氣。」中王見狀也是滿意。   身邊之人也是紛紛道喜,也道也請中王能給他們府中送上帖子,到時候他們一定攜禮而到。   這廂齊國公剛回府,中王府的請帖就到了,中王的壽辰在五月十六日,差不多還要十個日子。   謝慧齊之前也是聽了中間人道了中王家中有合適的小郡主,說是聰慧乖巧無比,這中王的帖子一到,她哪有什麼不明白的,本來沒想著跟中王府有什麼瓜葛的她也是趕緊著召了婆子來去打聽仔細中王家的幾個適婚郡主,陽王家中的也一道打聽回來。   這邊打聽的人皆都忙了起來,謝慧齊還叫了一直呆在國子監的三兒子回來一趟。   兒子們見什麼人,謝慧齊這裡只有個大概的數,兒子們一過十歲,她就有意無意地放開些對他們的注意力了,很多事都讓他們自己去面對處理,培養他們的處事能力,遂這兩個王府中的郡主三子有沒有見過,她還真是不知道。   齊望一回來,聽母親一問,也是笑著點頭道,「見過,在友人和同窗家中的詩會上見過幾眼。」   中王中的三個郡主,陽王家中的兩個,還有靈王家中的都是見過的。   「可有喜歡的?」謝慧齊說的時候都捂著胸口,生怕聽到不好的。   說起來只要兒子自己喜歡就好的話她也是不敢說了。   他們這種人家,哪可能真的能單過單的。   國公府要是來一個像中王,陽王這種野心勃勃的親家,她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齊望見母親一臉的害怕也是笑,搖著頭道,「沒有。」   說著就去拉她的手,笑道,「說了沒有喜歡的。」   若有喜歡的,就用不著她大動幹戈去挑了。   聽他這般說,謝慧齊也是大鬆了口氣,她跟三兒子特別親近,說是心貼著心也不為過,說話便也是很直接,「你要是看中他們幾家的哪個,我就得唆使你阿父把你趕出家去了。」   齊望也不怪她偏心,他從不說這種話,他從小也不愛跟兄姐弟弟爭什麼,母親也因此格外注意他,生怕少了他的什麼,長大了,就是知道他跟大哥不一樣,但他知道該大哥的是大哥的,他的路註定是跟大哥不一樣的,遂也從不與大哥去比較。   聽母親這麼說,他也是點頭笑道,「我知道,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   所以才讓她挑。   「唉,你什麼都聽我的,反而事更多……」謝慧齊也是愁,小兒子是處處都跟她對著幹,但小混蛋也是自己的事都自己做了,她只管替他收拾爛攤子就是,可聽話的三兒子是連擺攤子都得帶上她。   「嗯。」母親抱怨,齊望卻伸手摟了她的腰,嘴角翹起,要笑不笑的。   他模樣神態都是是像足了他阿父的,謝慧齊遇見齊國公時國公爺已經到及冠之齡了,她現在看著像足了他阿父的少年郎,心想當年她的齊家哥哥在少年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般的雲淡風輕,不管身置何處都能讓自己如閒雲野鶴般自在?   真的是好模樣,看著讓人恨不能把心肝都掏出他,更是希望他能得償所願,一生順心順意。   「唉,一個兩個的,就是讓我傷腦筋。」謝慧齊這時笑嘆了一口氣,也是認了。   他們總能讓她心甘情願,甘之如飴地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他們身上。   **   說來朝廷中說道謝慧齊最多不是的都是出自幾個王爺的王妃之口,也就她們還敢當著人的面說一說,別的就是不喜國公夫人的,也只敢背地裡編排,中王妃是幾個王妃裡最敢說道齊國公夫人不是的了,國公府去年大宴沒請她來,聽說中王妃在王府中簡直是對她破口大罵……   當然,這也只是京中貴婦人之間流出去的傳言,到底是真是假,也沒幾個人真能去人嘴裡問真假。   說是要去中王府,國公夫人的身邊人也著實是做了好一番的準備,跟著國公夫人去赴宴的一水溜都是會武的,衣裳也是準備了好幾身,便連打發人的物件也是多打了兩個包袱,前去中王府赴宴的人也是打聽了清楚,身上有什麼忌諱的也都是打聽了個仔細回來,他們也是怕夫人那天出點什麼事,被壽星公的夫人拿捏得下不了臉來。   畢竟是人家的家裡去當客人,主人家要是不給臉要犯渾,當場誰也拿她沒辦法,就是事後能把場子找回來,當時折的臉也是折了。   要去中王家,鶴心院的奴僕們都拿出了要去陰曹地府的氣勢,便是齊奚也回來了一趟,跟母親商量著要不要她也一道同去。   中王妃確實是個盛氣凌人的婦人,是那種不說話都把下巴抬得高高拿鼻孔看人的人,謝慧齊以前就遇見過她的鼻孔很多次,也覺得去中王府是件很懸的事情,但又覺得這等大喜之日,中王府還想著跟齊國公府結親,中王妃儘管高傲,但又不是無腦之人,豈會得罪讓她下不了臺面來?   但人都是不容小覷的,尤其女人情緒波動大,一生氣發怒了可是不講什麼後果的,尤其她對跟中王府結親一點意思也沒有,謝慧齊心裡也是有點發毛,當年靈王妃所做之事她可還沒忘。   但女兒卻是萬萬不能去的,她捏了下女兒的臉蛋,道,「你去就更熱鬧了,不能去。」   齊奚也只是問問,知道她去的話,到時候事更大的可能性更大,便笑著道,「那就阿娘自個兒去獨戰群芳了?」   謝慧齊聽了笑個不停,笑過後懷抱著女兒也是笑嘆道,「阿娘從不是個怕事的,只是現在人老了更顧及顏面了,反沒以前放得開,不過,也不會讓人佔了便宜去就是。「   齊奚點頭,「孩兒信。」   在她心中,沒有比母親更厲害的夫人了。   五月十六一到,國公府做了萬全之策去了中王府,國公夫人身邊的人皆嚴陣以待,儘管大伙兒臉上也沒露出什麼來,但那緊繃的氣息還是讓齊國公察覺了出來,馬車上他就要笑不笑地看了國公夫人一路,國公夫人被他看得都白了他好幾眼。   齊君昀這時才想起,他夫人也是真沒跟別家的夫人真吵過什麼架,以前說道她不是的,隔空喊話想跟她打嘴仗的,她都不曾理會過。   沒見過,說起來他也是很想看看的。   「要是真吵起來了,差人叫我,我給你撐腰。」齊君昀懷抱著人,拔弄著她的紅唇,又俯身咬了她的嘴一口笑道。   他是笑得開懷,謝慧齊卻有點火了,掐著他的手背狠揪了一把,「就不能念著點好的?」   「嗯,」齊君昀看著她因怒氣更明亮的眼,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了,他又朝她靠近,嘴裡則道,「你就當是我幫我,我也很久沒跟中王他們過招了。」   謝慧齊當下想也不想又狠揪了他一把。   一到中王府,門口是中王的長子在迎客,謝慧齊跟著齊君昀見過中王,道了喜就被王府的管事婆子請去後院,沒想上轎之後剛到王府的女客院大門口落轎,就聽到了他們國公府的人跟中王妃請安的聲音。   謝慧齊一出去,就見到了穿著一身大紫紅綢服的中王妃,跟她印象中的一樣,一身珠光寶氣的中王妃面無表情地抬著下巴就朝她看了過來,額頭不怎麼看得清楚,但兩個鼻孔清晰可見。   「齊國公夫人。」   「中王妃。」   兩人對著一施禮,中王妃那廂手一抬朝大門揮,「請。」   這次下巴下來了一點,看著謝慧齊的眼睛也沒那麼冷漠。   「多謝中王妃。」謝慧齊笑著走了上去,一進大廳,發現來的夫人不多,來了不過六七個,還都是中王府的屬婦,還有中王妃娘家的人。   她算是來得比較早的。   中王妃還讓了半個主位讓她坐,謝慧齊身份要比她稍高一點,便也沒多做推拒,推讓了兩句道了多謝就坐了下來。   陸續有女客來,中王妃就沒動了,中王妃就一直抬著下巴坐在主位見人,鼻孔就沒怎麼下來過。   謝慧齊坐在一邊也是受了不少禮,等到人多了起來,她也一次沒有起身過,她心中也是慢慢地有些感慨了起來。   幾個老王妃,老夫人走後,需要她回禮的人就真沒幾個了。   更老的走了,她也老了。   這廂陽王府的陽王妃久久沒來,過了一會,中王府的人進來跟中王妃報說陽王來了,陽王身邊的人道陽王妃身體有些不適,在府裡養病今日就不過來了。   中王妃一聽,當即當著所有人的面就冷哼了一聲。   她跟陽王妃也是不對付了好幾十年了。   謝慧齊聽著她那聲清晰可聞的冷哼聲眼睛也是一眨——中王妃這脾氣,還是挺大的。   還不等她多想什麼,又有人道林元帥夫人到了。   親家母來了,謝慧齊微笑著朝門口看去,林夫人一進來,她就站起了身,溫和地朝林夫人開了口,「親家母來了?」   中王妃這時候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她是等到林夫人走近了,才勉為其難地站了起來,受了林夫人的禮,回了個半禮,不過,她嘴裡的話還是沒多,跟回答前面見她的人一樣,「坐。」   隨即就有中王府的丫鬟來請林夫人入座。   林夫人並沒有動,而是朝國公夫人伸出手,笑道,「我也是有好些日子沒見到親家母了,今日見到您,看您臉色跟以前一般的好,真是羨煞我也。」   謝慧齊失笑,「哪裡,親家母氣色也跟以前一樣好。」   「哪有您的好。」林夫人搖頭,微笑著朝後道,「芝兒,芽兒,來見過國公夫人,這就是你們心心念想著要見的齊國公夫人,還不快快請安?」   說著就朝謝慧齊又笑道,「芝兒是玲玲的小堂妹,芽兒是她的小表妹,現下這兩個小閨女都住在我府中,趁著中王爺今日擺的大宴,我帶她們出來見見世面第332章   「晚輩林芝見過國公夫人。」   「晚輩劉芽見過國公夫人。」   兩個小閨女脆生生的聲音一直,如玉珠入銀盤,剎是好聽,說完就都嬌羞地看向了她,模樣甚是好瞧。   謝慧齊笑著看了她們一眼,朝身邊中王妃笑道,「今日王爺大壽,來的小嬌客也是不少,我都許久未見過這麼多跟鮮花一般的小姑娘了,託你府裡的福,今日看來能見不少。」   中王妃聽了當下想也不想地道,「國公夫人這些日子見的不少了罷?」   謝慧齊笑了起來。   有她這一轉頭,那兩個跟她見禮的小閨女究竟也不愚笨,趕緊正經地朝中王妃行起了禮。   小輩們跟隨長輩們而來,本沒她們跟長輩說話的份,更別論給她們時間行禮了,更遑論元帥府與王府交情泛泛,還不到元帥府的晚輩跟中王妃單獨行禮的份。   但見了國公夫人的禮,中王妃可是今兒的主人,見了她不見中王妃,這喧賓奪主的就是打主人臉了。   林夫人是急了點。   這畢竟不是國公府,或是他們元帥府。   謝慧齊這廂把場子轉了過來,心裡還在尋思著接下來的對策,所幸中王妃雖說話對她說得難聽,但也沒難為她,那兩個小姑娘行完禮她雖也還是冷冰冰的,但還是抬了下巴對林夫人道,「去入座罷。」   主人家都說了兩次入座了,林夫人再傻的人也知道該怎麼進退了,只見她朝國公夫人一笑,又朝中王妃歉意一笑,含笑帶著侄女和表侄女跟著領位的下人去了。   這廂林夫人領人額外見的禮也是耽擱了後面來的人,她們一走,門口進來的人就很快到了,接著連見了三家的夫人,這才緩了下來。   得空下人也趕緊奉上了茶,謝慧齊剛拿過抿了一口,中王妃的頭就偏了過來,聲音很輕,但那內容就不怎麼好聽了,「國公府的親家也不如何麼?」   謝慧齊聽了眨了眨眼,嘴邊笑意沒斷。   她是聽說中王妃這幾年脾氣一年比一年還要大了,看來這傳言還真不是空穴來風,也難怪一打聽到仔細的消息,她身邊人都緊張了起來。   以前她還沒被特封的時候,中王妃雖也不喜她,看她的時候一臉的冰冷不屑,但帶刺的話還是不說的。   現在身份比她高了,中王妃看樣子也沒想著多敬她幾分。   也難怪上次沒請她來,她還能在家中大罵她。   根本就是不怕嘛。   不過謝慧齊也不怎麼介懷就是,中王是王爺,先帝的兄弟,中王妃也是勳貴之家出來的,自出生身份就不比尋常人,過了一輩子貴族特有的高人一等的日子,想讓她們這等身份的人拉下臉來,簡直比登天還難。   她笑而不語,中王妃瞥她一眼,又不屑道了一句,「這就是你們國公府千選萬挑的親家?」   那聲音極其的不屑,因她的聲音的壓低更顯刻薄。   謝慧齊心中頗有幾分尷尬,但嘴邊的笑容還是沒掉,也讓人看不出什麼來,更讓底下坐著的人猜不出什麼來。   今日是有夫人帶晚輩來的,但就是有帶家中姑娘來湊熱鬧的,媳婦也是帶了的。   不像林家,就帶了兩個不是自家的親姑娘來,長媳卻沒見著。   中王壽宴不比國公府大宴,國公府大宴那是請帖裡都添了人家要帶的姑娘的名的,壽宴可是吃壽酒來的,是兩家之間的走動,就是想把自家閨女帶出來在各位夫人面前掛個臉,但也不興把堂侄女跟表侄女都帶來的。   林夫人今日是有點不拘小節了些。   謝慧齊被諷刺也只能認了,還朝中王妃笑了笑。   見她跟個棉花團似的,打一拳都不吭聲,中王妃不由輕斂了眉頭。   她都湊過來道了兩句,謝慧齊也湊過去了一頭,笑著回了一句,「夫人手上戴的鳳鐲甚是好瞧,不知是出自哪家大匠的手?」   中王妃差點沒甩出白眼來,不過還是勉強道,「不是什麼說得上名來的。」   說罷,還是不甘心地多添了一句,極盡諷刺地道,「不像你家銀樓都有好幾家,要什麼有什麼,宮裡的賞賜也是多得府裡都放不下了罷?」   謝慧齊心想這中王妃也真是不好侍候,要不是她做了心理準備來的,還真能被她堵得一口氣上不來。   這廂謝慧齊身邊的紅姑臉色都變了,被麥姑低著頭狠狠橫了一眼,紅姑這才斂了神色,垂下了眼斂。   「王妃貴言。」謝慧齊也還是笑著道了一聲,差點嘆出氣來。   見她還笑,中王妃幾拳都是有去無回的,也是差點冷哼出聲。   這時外面的人又道誰家夫人來了,謝慧齊也是趕緊著坐直了身,不敢再與中王妃攀談了。   這可真是個橫的。   她既不想要這家的女兒當媳婦,當然也不想今日這種好日子挫主人家的臉面,遂能忍就忍,能避就避,只要不出差池就好。   接下來宴席一開,入宴後中王妃還是與她坐在了一塊,中王妃身邊這時坐了她的三個還沒把親事定下的女兒,許是有女兒在場,也不與謝慧齊說些含沙射影的話了。   謝慧齊這才得已把一頓宴席用完。   宴後還有小坐,這時她就與中王妃分開坐了,中王妃有她的人要見,別的與謝慧齊相熟的夫人也是帶了自家小輩們來見,林夫人也是被夾在了其中,她本想靠近,但因著謝慧齊身邊站著婆子媳婦,下人站在兩邊排成了兩排,她身邊也沒別的椅子,來見人的都是來說兩句,就因站著說不了長的也得走,所以林夫人也還是等了一等,也是逮了空過來見了謝慧齊。   這次她笑語了兩句寒暄,就請了謝慧齊林府做客,說道下個月七月就是她的生辰,是平時小日子的生辰,不是大宴,也還是請親家母過府坐一坐。   這要是在家中,謝慧齊也就婉言拒絕了,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且她這段時日也跟人走動,跟別家的都走動,更不好拒了自家親家。   她女兒還是自家長媳呢。   謝慧齊也是心裡苦笑著,嘴裡答應了。   末了國公府來請,中王妃帶了她幾個女兒相送,這廂中王妃的口氣好多了,把她覺得配得上國公府三公子的小女兒提到謝慧齊面前,硬生生地說了小女兒的話許多好話,她小女兒是個膽怯的小姑娘,被母親拉著手到國公夫人面前說話她也是結結巴巴,被母親瞪了幾眼,她差點哭出來。   這一路也是不太平,等到了國公爺身邊,謝慧齊真是跟打了一仗似的累,跟著他出去的步子都快了些。   中王送他們,路上也是和顏悅色地問道了三公子學業的事。   齊潤很得幾個大儒看重,受幾個大儒悉心栽培,且允他一人拜多師的事跡是朝中都知道的,齊三公子不上朝,但他在國子監已是能授課的小先生,小小年紀已頗有些聲望了,這是良婿,為此中王覺得哪怕要跟齊國公虛與委蛇一輩子也是值得的。   只是中王很是瞧得上齊三公子,但齊國公府對他們中王府卻是無意,路上齊國公也是淡淡回了兩句學業尚可,還需與老師們潛心學習的話,就斷了說話之意,中王也是不好接話了。   一上馬車,謝慧齊臉上的笑意就沒了,麥姑也是上來趕緊著給她餵了兩口安神茶,見夫人朝她搖頭她這才下去。   「嗯?」齊君昀還沒坐好就看向她。   他是得了她身邊人的通報這才看時間一能走,就差人去通報她,帶她回去。   一想也是出事了。   齊君昀也是沒想著他夫人會做出讓他出頭之事,她年輕的時候尚且是自己的事自己處理,不可能做出到她如今這地位了卻不如當初的事來,但她著人來報讓他早點帶她回家,有她還經不住的事,他也是頗有幾分興味。   謝慧齊便道了林夫人的事。   說罷她也是頭疼,「我怕我呆得再久一點,會出事。」   她是看到了林府的人來請林夫人的,但林夫人一直不走,想來林杳今日是管不住她了,謝慧齊也是當了她這個親家了。   「林杳今日沒來?」她看向臉色這時沉肅的丈夫。   齊君昀搖頭。   「林元帥來沒?」   齊君昀也是搖頭,「沒來。」   「可有說道?」這父子倆都沒來,在中王那總有個說法罷?   「林杳來請人告的罪,說他有公務在身,進宮有要事,林大人的話,」齊君昀抱著她的腰,抬起頭看著馬車上方,思索著道,「這半月來都是在幫皇上練軍,有好些日子了,今日不在也是可解。」   謝慧齊聽了搖了下頭,也是無話可說。   「林杳要是來府,我就不見了。」半晌,謝慧齊道了話來。   她能做的都做了。   林府畢竟不是她的。   「嗯。」齊君昀拍了拍她的腰。   謝慧齊輕嘆了口氣,靠在了他的肩上,馬車角落掛著的壁燈隨著馬車的走動搖搖晃晃,燈光一明一暗,把她的臉的映得諱深莫第333章   中王妃雖不喜國公夫人,但國公府的門楣還是好的,京中也找不到比國公府更好的親家了,所以她就是挺不喜齊國公他夫人,但這夫人入了府,她還是給了她幾分面子,回禮也是給的重,各種回禮裝了一馬車,樣樣皆貴重精緻,心道那國公夫人也該知道要挑什麼樣的親家才是上佳。   這廂謝慧齊剛回府歇下沒一會就拿了下人整理過來的禮單和中王府給的禮單,中王府的禮單寫得很是簡單,國公府查的就詳盡了,品名來歷,貴重與否都有提一筆。   中王府回的禮太重了,謝慧齊這邊提了筆勾了幾樣平常的留下,擱下筆對麥姑道,「勾的留下,再添三四樣有心的,中王夫婦倆喜的各自一半送回去,道是我甚喜中王妃的回禮,送去多謝中王妃的。」   禮雖好,但收著燙手,她這裡再添個名目送回去,中王府臉上好看,就是不快面子上也鬧不出什麼來。   只是中王妃想來又免不了破口大罵就是。   不過沒如謝慧齊所料,過了幾天中王府收到了國公府悄悄送來的謝禮,中王妃一看禮單就知道了國公府的回絕之意,僅冷笑了一聲,不屑地道了一句,「我看他們家找個什麼樣的去,再找個丟人現眼的,國公府八輩子的榮光都要敗她手裡了。」   那日林杳回去林府也是熱鬧,先前林立淵不在家,林杳被母親誑去了宮中,母親假傳聖旨讓他去宮中面聖,他就沒去中王府了,她是什麼都不怕,林杳卻是沒法道出真相來,若不這欺君之罪下來,全府都跟著她遭殃,他不僅瞞了下來不說還得兜著,還得把謊給圓齊乎了,皇上沒傳他進宮,他還得自找要事求見皇帝,把這面聖真面了下來,等到家裡他父親也是回來了,跟母親說話,她也只管哭,嘴裡翻來覆去道的皆是「我到底是為的誰」,他父親無言,他也是無話可說。   林劉氏已是許久不跟長子說話了,她說話也僅只對著丈夫,見他回來跟著長子一道訓她,她更是傷心,他不說話也還是淚眼婆娑與他道,「女兒現下不在京中,她就絕了情,她不喜我,就要跟我隔著,就要冷著我們罰我們,不讓國公府跟我們家來往,還不許三公子他們上門來,現下底下的人都敢踩到我們頭上來了,外人飢笑我們的還少?她不願意見我們了,你們還攔著我不上門,我腆著臉拉下面子去見她,跟她賠笑臉,你們還道我的不是,元帥,你說我到底是為的誰?」   她說罷真真是傷心欲絕,低頭抽泣了起來,哭道,「我的心也是肉做的。」   林立淵更是無話可說,什麼不喜她要與她隔著?國公夫人什麼時候愛上誰家去了?京中誰不知她不喜出門,更是現在忙於三公子的婚事,也不過是召召人小坐,或去別人家小坐片刻,一柱香半個時辰的事,連膳都留不住她一頓,三公子他們不上門更是無中生有,他們小時候得空,身上無事,跟著長兄來元帥府玩耍自是可行,可現在三公子在國子監忙碌不已,便是小公子也是身在九門日日有事,豈能跟孩童時候一樣常來林府?   他看向面無表情的長子,見他臉是僵的,眼神空洞,心中也是歉意翻滾,便連嘆氣聲都嘆不出來。   林杳第二日去國公府致歉,國公夫人未見著,但齊國公是見著了,他得了齊國公的一盞茶,一個拍肩,齊國公讓他去,他也就走了。   之前妹妹還在,母親想上國公府就上國公府,頭幾次還想著給國公夫人送句話,先打個招呼,後來她去的多了,上門進了門才說要見人,國公夫人不見她,她回來道國公夫人規矩多,又道不要應酬國公夫人也是舒服。   她是隨心所欲慣了,現下把他能見的情面也給絕了,林杳也知她要是知道國公夫人連他求見都不見了,在母親那裡定是國公夫人的不是,是國公夫人冷血無情,全是她的不是……   她的事事皆有理,卻讓他舉步唯艱。   這廂林杳回去,林夫人晚上叫了他來,勉強開口問他是不是跟人道了讓他的妹妹們去國公府玩耍之事。   林杳沉默地搖了搖頭。   林夫人卻氣得手都抖了,她把桌子拍得砰砰作響,「你這個不孝子,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她都答應了他不去問,讓他去,可他是怎麼對她的?   「你到底提還是未提?張了口沒有?」林夫人氣得把杯子往他身上砸。   所幸她手抖得厲害,茶杯在半空中落了地,熱燙的茶水落在冰冷的地上,飄出了兩縷極淡的熱氣出來。   林杳依舊沉默。   林夫人氣得雙眼腥紅,差點掉出淚來。   「你到底要我怎麼辦?要我怎麼辦才好?」林劉氏當真也是無措了,她一退再退,可兒子不當回事,她能怎麼辦?   「我都說了我會好好與她來往的,即便是賠小心道不是,對她畢恭畢敬,」林劉氏悽然一笑,「你看上次我去見了她,不都是一直對她笑臉相對?這樣都不夠,你還要我如何?你是想逼死你娘嗎?」   林杳已經是聽習慣了她這種話了,理都是在她這邊的,不如她的意的,都是與她作對,都是不喜歡她,都是沒把她放在眼裡。   她從不想,她是為何會被人忌如蛇蠍。   「你是要逼死我啊。」他還是不說話,林劉氏撫著胸口,想不明白以前那對她恭順親近的兒子為何變成了如今的這個樣子。   這當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嗎?   **   謝慧齊這廂沒見林杳,幾天後見林府沒有什麼動靜出來,說她沒有鬆一口氣也是假的——她當家這麼多年,只有外面人自行說道國公府風雨的,他們可以隨意編造想像,但斷不能有國公府的人透出府去的,她管家嚴厲,這麼多年不能說是沒出過事,但還真沒出過什麼大事,要是跟林府綁在一塊被人說道國公府的不是,其中要是涉及到了國公府的內情,這對她來說是不能容忍的事。   林府她之前還當是國公府的好姻親,只是結了親家後林家的變化說是讓她瞠目結舌也不為過。   她也不得不承認她看走了眼,這時能做的也都是亡羊補牢,她也只能寄希望於林家太太平平,可別再出什麼事,連帶把國公府推上風口浪尖。   不過林府的事就是如鯁在喉還不能吐出來,但於國公府畢竟也不是生死攸關,這廂她找媳婦的事也被宣揚得大了,她便又不踏出府去了,也不請人上門,就是有人想上門來也是得看對方是什麼人家。   而京中熱鬧,她這進進出出也只是豐富了人的談資,悵然若失的只是那幾家很想進齊國公府的人家,心中依舊忐忑。   齊望是只要見過他的大人家中有女兒的都是想招他為婿,他溼潤如玉又謙卑有禮,得大儒中意不說,且是休王明言的接位者,而且即便是其父齊國公與他說話都要帶著三分柔意,可見他在家得寵之勢,所以他是不僅得京中眾夫人的滿意,便連眾多大人也是心喜於他,在家中也是難免要與夫人多道幾句他的好處來,而在國子監就學的各大子弟一回家提起小先生來也是道他溫和博學,即便是待小同窗也是誠敬有禮,從不拿身份壓人,他們嘴裡一提起他就是好話不斷,夫人們更是對他念念不忘,惦記他得很,更是頻頻想與國公夫人多加來往,想從她嘴裡得個肯定的話來。   比起當年與長公子說親事的那些人家,這一次想與齊望結親的人家多了眾多誠意,就算是被人在背後被人指道說是腆著臉高攀,有幾家夫人還是頻頻往國公府遞帖子,想進府跟國公夫人說會兒話。   她們這純粹是醉翁之意在於酒了,她們來意明顯,謝慧齊也是無意的就推拒了,也不吊著人家,來的次數多的也還是拒了,也怕給了人念想,事後失望不好看。   連拒了幾家人家,外面就出了國公府想給三公子找天仙的謠言,還有人道國公夫人這種婆婆不好相與,嫁進去也怕是有苦頭吃。   國公夫人的名聲這就又壞了起來了,樂了京中好幾位夫人的心,其中尤以中王妃為最,在家露了好幾天的歡顏,引得中王看她臉色好,逮著機會在她房裡多歇了幾日。   謝慧齊一聽聞自己成了不好相與的惡婆婆也是樂,她倒是想得開,嫁進國公府真不是什麼天大的好事,能享多大的福就有多大的壓力,有時候壓力都還要比享福大,這心理承受能力差的進來了於己於人都不是什麼好事,還是別進國公府的好,她這個惡婆婆先擋一擋,能嚇走些人也是好事。   國公府不是安樂窩更不單純,也還是什麼鍋配什麼蓋的好,謝慧齊想法跟以前有了差別,三兒子回來她也是跟他深談了一次,不再像之前那樣想替他找個於世無爭的了。   她跟三兒子道,「世俗一些的也不壞,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不要什麼的更難得,脾氣就是大點,但她比誰都知道堅守,這就是很多人都比不上了的。」   齊望哪還有什麼聽不出的,聽她說完就挑眉道,「阿娘有看上的了?誰家的第334章   謝慧齊也是笑了起來,並沒有仔細說,而是道,「你哪日得空,阿娘讓你看看?今日是不行了。」   齊望點點頭,「孩兒會儘快。」   齊望說是儘快也真是儘快,回國子監沒兩天,就差下人來報說過兩天就回來,只是只有半日時間。   謝慧齊聽他的隨從說是他幫老師親自提筆謄寫了兩本書才得來的休沐,心中是心疼又驕傲,回頭說給丈夫說,國公爺也是目光柔和地點了點頭。   謝慧齊這廂已經是給居夫人送了帖子過去,請她隔日上門做客。   居夫人是個寡婦,其夫本也是平步青雲,從外地調回京的四品文官,只是其夫回京沒兩年人就沒了,她膝下只有一女,當時居家家族就以女不承父之名奪了她丈夫的田產莊子,後來居家族人又要霸佔她們母女所住房屋,想要驅趕她們出去,居夫人當時就拋頭露面找丈夫昔日同僚幫忙,反倒把族中奪去的田產莊子搶了回來。   她是個厲害的,也極會交際,為人甚是主動,所以就是在一眾顯貴的人家當中,還能讓女兒送到了國公夫人的面前。   當然,她也是因此名聲不好。   謝慧齊本對她家無意,但在有日她登一家人的門赴約時看到了她女兒,那姑娘家說起來模樣也真是好看,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那姑娘家很會來事,那日她也是在別人家做客,一直不吭一聲,但那日主人家奴僕手腳也是不便利,出了點小差錯,也是這姑娘不動聲色幫扶了過去,當日謝慧齊發現的也是湊巧,遂就把她放在了心上,爾後又出了兩次有這姑娘在的場合,她就又觀察了一陣。   她母親也著實是厲害,在京中還有著好幾個鋪子,說是她的陪嫁,但也有人跟謝慧齊私下說這鋪子還是這姑娘親自打理,脾氣還特別大,看著溫婉美麗,但手段非常冷酷,對下人很是不給好臉。   有好幾個夫人沒少在謝慧齊面前說道這姑娘的不是,謝慧齊也是著自家人去打聽了,這姑娘家是自少就打理她家的鋪子,對自傢伙計確也是冷若冰霜,但在謝慧齊這裡也還好,在她而言,寡母幼女要是沒點本事,不厲害點,怎麼在居家那群想奪她們家產的族人中立足?怎麼能打理好鋪子?   她是看得上這家姑娘的,居母雖因有空子就佔,處處跟人攀關係套交情,還算是個女掮客,給人牽線搭橋解決問題,名聲差了點,但謝慧齊也顧不上這點了。   她自己當年不也是在別人眼裡也是背著一身的「汙點」嫁進國公府的?   這種事,只要丈夫有用,自己有心,都是可以扭轉過來的。   而且居母也好,這姑娘也好,都是經了事的人,比誰都知道看人臉色,知道進退,不會給別人難堪也不會讓自己難堪,真真是再合謝慧齊心意不過了。   居夫人得了國公府的相請還是頭一次,一接到國公府的帖子看了一眼,她就揣到了懷裡,問下人送帖子的人是不是請進了客堂,下人道是,居夫人便道,「瓜果都上,挑最好的。」   說罷就起身去了內屋,拿了個金線的荷包,裝了九粒實沉的小金珠進去,親自進了客堂打發了人。   國公府的人一握荷包就知道是什麼打發了,他是個府裡管事的,被夫人差來送帖子,心裡也有他的思量,這時他拿了東西也沒推拒,只是恭恭敬敬朝居夫人彎了腰,「我家夫人只請了您一人入府。」   居夫人嘴角忍不住的往上翹,一看國公府下人的態度的話她就知道是好事,她也是笑著道,「多謝管事的走這一趟了。」   「夫人客氣了,那小的告退了。」國公府管事沒有久留,居夫人送了他幾步,就讓自家老管家夫婦帶著下人送了這管事的出門。   下人們一走,她就差了身邊的婆子去讓小姐回家。   第二日居夫人提了兩籃子的鮮果點心上了國公府,都是外面來的京中沒有的新鮮東西。   國公夫人還嘗了嘗她帶來的東西,居夫人更是笑得眼睛都彎了。   寒暄過後,謝慧齊也是直接開了口,道,「叫你來,也是因我中意你家姑娘……」   她說罷看向居夫人,居夫人居然也很是沉得住氣,這時候還起身朝她福了福身,道,「承蒙夫人看重,那是小女的福氣。」   謝慧齊笑著點點頭,又道,「是這般的,我看得中,但也要看我兒看不看得中,明日他會著家來,我也想請你家姑娘和你到我家來小坐片刻,這事如若我兒點了頭,我就會差媒人上門,如若不成……」   「如若不成,」居夫人也是想也不想笑著接了口,「我們也是多謝國公夫人給我母女倆臉面,請我們做客。」   她接得太快也太自然了,謝慧齊也是失笑不已。   「多謝夫人。」居夫人還很認真地道了謝。   她鄭重其事的道謝又是讓謝慧齊失笑連連,也沒問居夫人道的是什麼謝,就跟居夫人閒話起了家常,居夫人也是沒有追問下去,而是就著她的話說道了下來。   會見機行事,也不急不可耐,很是沉得住氣,謝慧齊也是對這長袖善舞的居夫人挺有好感的。   居夫人回去後就跟女兒居娉婷道了這事,居娉婷在家等了母親半日,聽到這事撫著胸口半晌沒說話。   居夫人過去抱了她,女兒還算冷靜,她說話卻有點澀了,「不枉你我削尖了腦袋,費盡了心機了。」   「她都明白?」   「有什麼是她們這種夫人看不明白的。」   居娉婷點頭,抱著母親的腰,卻安撫母親道,「我跟您說過的,國公夫人不是個會看人低的。」   「是,是。」居夫人想起今日招待她的國公夫人的溫言軟語,也是點了頭,又低下頭摸了摸女兒嬌美的臉,「不說了,咱們去挑明日要穿的衣裳罷。」   居娉婷起身扶她,居夫人別過臉去,眨了眨紅眼睛就又回過頭,若無其事地朝女兒笑了笑,嘆道,「還好之前就給你做了幾身夏裳,真是趕上了。」   居娉婷聽此水汪汪的大眼睛都柔了,扶著母親輕聲道,「您哪個時候忘了給我做新裳了?」   她總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京中小姐有的,她都給她了。   **   居家沒拿架子,謝慧齊就是提了不情之請也沒打算糟蹋人家閨女,所以居家母女自己悄悄上了門後,她也是特意囑咐了下人不許聲張,也沒讓兒子直接出來看人,她也是跟兒子說了,看得上才許出來見姑娘,看不上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齊望上了樓閣,第一眼看到了下面坐在架在溪水上的閒坐處的居娉婷也是愣了一眼。   他隨從齊斌這時也是飛快看了那居小姐一眼,朝三公子小聲道,「真的是個天仙小姐。」   傳言夫人要給三公子找天仙真是不假。   樓閣與坐處不遠,因角度的問題,齊望這裡看人看得非常清楚,下面的人就很難看到他這處窗口了,他聽了也是失笑,又朝那嬌美鮮豔的姑娘看了一眼。   「三公子,聽說是……」齊斌還沒來得及細細說道這姑娘家的底細,就見他們公子已經轉身往樓梯間走去了。   「去通報夫人,說我這就去。」齊望朝下面候著的下人微笑道。   「嘿。」齊斌一看主子都應了,一摸腦袋也是不說了,飛快跟了上去,也知道自己以後的主子又要多一個三公子少夫人了。   齊望很快就到,謝慧齊也是都愣了,更愣的是居夫人,居小姐倒是在飛快看了三公子一眼,見了禮後,就紅著臉低下頭去了。   居夫人以前是沒見過三公子的,只聞其名未見其人,聽是聽說他跟國公爺長得像,她也以為是模樣不差,但沒料是如此俊美的少年郎,她見國公夫人都是進退得體,齊望一跟她見禮道居夫人,她卻是結巴了起來,連張了好幾次嘴才磕磕巴巴地道,「三,三公子,多多禮了。」   低著頭的居娉婷這時也是朝他又福了福身。   齊望也是溫和道,「居夫人,居姑娘也是多禮了,請坐。」   居夫人朝國公夫人望去,見國公夫人笑意吟吟地朝她點頭,她也是不好意思一笑,老臉也都是紅了。   再坐下,居夫人的不安就更深了,等到國公夫人沒事人一般跟她說道起媒人等瑣碎事來,她這老心才慢慢安穩了下來。   這廂齊望也跟坐在他身邊的居姑娘開了口,他笑著問她,聲音也是放得輕柔,「你要是願意,等你下次來,我帶你逛逛家中的園子,可好?」   下次來她就有身份了。   居娉婷臉上熱度未褪,但還是抬起了頭,朝他輕輕地點了頭,還道了一聲,「多謝三公子。」   見她還能說話,齊望嘴邊的笑意更深了,看得居娉婷的臉更紅了。   傍晚時居家母女走了,齊國公也是提早回來了些,見了三子,見兒子嘴邊的笑容和眼睛的亮度他就知道這事三子是中意了。   看樣子還挺喜歡的。   齊國公帶了三子去了書房,與他道,「門楣是低了些,你自己要想好。」   「阿娘是怎麼跟您說的?」齊望笑著問父親,看得出來父親是看不上居家的。   齊國公聞言輕哼了一聲。   還能怎麼說,不就拿她當年第335章   父親冷哼,為人子的齊望嘴邊笑意加深,知趣地沒就此問下去,而是道,「那阿父是何因才點的頭?」   總不是母親認了,他就點頭的。   父母如何行事,齊望一向很是清楚,他阿娘有時也會偷偷跟他說父親榆木疙瘩,氣煞她也。   但這個家,終歸是父親說的算的。   齊國公也唯獨對這個甚知他們夫婦心的兒子和顏悅色些了,聽他一說臉色一暖,伸出手了來,「到阿父身邊來。」   齊國公難得對他們這些當兒子的溫柔,齊望喜出望外,自行抱著他的椅子就到他阿父身邊去了。   國公府裡,從來都不是長子么兒得寵,而是三公子。   「居修是她父。」齊國公開了口。   這一點,齊望得知姑娘姓居,且父亡之後心中是有所猜測的,全朝廷如有他母親看得上的,還能姓居且亡的,也只有大古史第一卷的主筆居修了。   居學士在修第一卷末時英年早逝,而翰林院只有大學士能編修的大古史修到如今也沒修完,還需好幾年,休王爺也是親手在做大古史的審編,齊望沒少幫他打下手,也需字字過目,當然再知道居修是誰不過。   「孩兒心中也是有在猜。」齊望點頭道,沒覺奇怪,他也算是猜對了。   「那姑娘也是學腹五車,說是打知道說話起就識字了,對她父所著之書也了如指掌。」齊國公摸著兒子的頭淡道。   就這點而言,京中沒有誰家姑娘能及上她。   齊望又笑了起來,點頭道,「知道了。」   他是要國子監為任的,休王爺手中所管史學之一塊也會由他來繼承接管,有一個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的妻子,確實比什麼都強。   「門楣是低了點,」齊國公略一沉吟,又道,「但勝在出淤泥而不染,意堅志篤。」   齊望略了不解,看著父親。   「這些年來沒有居修,她們母女倆還能自行攢下了份家業不說,還能掣肘身邊的那幾個官員與族中,對她們母女動彈不得,這年些也算是清白,你阿娘道這已很是難能可貴了,」齊國公懷抱著三子,簡言了一下居家母女現今所做之事,又道,「你阿娘是看中了那姑娘家的狠勁,有她幫襯著,你日後的事就少一半。」   不像他長兄,那事兒沒少不說,多一半倒是有了。   「那阿娘還是找了個我所想的。」齊望又笑了起來。   兒子老笑個不停,齊國公也知他喜悅,便低目看中懷中三子。   齊望也是笑著點頭,「孩兒中意得很。」   齊國公搖搖頭,「究竟是身份低了。」   會有不少說道的。   「不低的,娶不對,也是禍事,」齊望倒是想得開,「還是擺不脫的禍事。」   他也是只要女子聰明即可,於他們家來說,除了皇家,誰家身份高都高不過他們家去,他也是被人安排著見過不少同窗家的姑娘,他也是知道這些姑娘家還沒嫁進來,就已經開始想著嫁過來要得什麼了,且不只她一個人想,而是全家人都在想,想著怎麼拿捏他,怎麼拿捏國公府,當然也有隻想結兩姓之好的,於他人來說也是良配,要是娶過來能相敬為賓過一輩子也是好,但他怕的是娶進來,身為國公府媳婦的妻子卻難適應國公府。   國公府不是龍潭虎穴,但確也不是一般人能呆得下去的,連他們家下人都通透的事情當主子的人都看不透,如何能在這個家好好活著。   痴傻愚笨,木納呆板都是不行的,擔不了事也是不行,進來了也是受罪。   國公府門楣是大,但也不是杵在京城中讓人進來光享福的。   「嗯。」齊國公也有他的考量,到此居家也是定下來了,他也沒太多話要說了。   齊璞出京,三子定了個家世低的,小兒子要是娶了家臣之女也行,齊國公也著實大出了風頭好幾年,這時候該由別家大放異彩了。   他們家如日中天好長一段時日了,也該潛下來往下沉一沉了,挫挫自家的銳氣,比長年勢不可擋產出來的盛氣凌人要好些。   「別的都是假的,」齊國公也是拍了拍三兒子的肩,淡道,「國子監和翰林院最後落在誰手中才是真的。」   他年紀還小,時間還長,身份不低又被委以重任,依他的聰明,他知道該怎麼用好他的同窗和學生。   齊望這次收了笑意,眼神卻因此更深遂了起來,「孩兒心中明白。」   實權才是國公府在這個京城中能一直能屹立不倒下去的原因。   **   天下無不透風的牆,國公府跟居家婚事一定,京城的人就沒誰不知道國公府三公子的婚配了。   居夫人也是行事果斷,一得了國公府的點頭,就在短短半月之間在國公府提親之前,本誓死不過繼的她很快在居家族中子孫當中挑了個人過繼到了膝下,且是族長之孫,沒兩天她就託家人到處告罪,說居家已有繼承人,她從此關門教子,不再踏出家門行事。   居家族長那邊,哪怕因她分了一半的家產給了女兒當嫁妝,但居家女嫁的是誰?孫子過繼到了她膝下,那居娉婷就是他的親姐,族長也沒圖一時眼前之利,把這事全權應允了下來,一反之前跟居家母女勢不兩立之態,答應婚事一定,如有問題就站到母女身後充當支盾。   果然就是婚事定得低調,京城一知國公府定了個「孤女」,全城譁然,但居家在京城也是百年之家,不算是顯貴的家族,但根扎得還是相當深的,族中有人,這時候知道家中出了個顯貴女,也知族長之孫也到了居夫人膝下,當下顧不上之前跟居家母女的搶奪之仇了,遇到譁然者,也能上前跟人嗆聲,理論一翻。   本來居家母女之前也是與他們爭得死去活來早已成仇,這時勢態一轉,居家母女也是被他們說成了品性高潔,會當家過日子的貞婦烈女。   居家族人口風一改,讚嘆居家母女的居然也是有了。   居夫人早前在過繼當天就祭了這些年買下的千畝良田到了公中,她不能只給了族長好處,卻不給族人好處,此時她家產除了給女兒留下當陪嫁的,她也算得上孑然一身了。   之前母女倆一心為以後鋪落,日夜商量對策,國公府真上門來提親,她們是欣喜,但也還是為以後之事緊繃著,直等到族中依約所言都站在了她們身後,母女倆才算是稍微鬆了口氣,把心略略緩了下來。   但母女倆多年未雨綢繆習慣了,尤其居娉婷,別家的閨女兒時還在父母懷中撒嬌,她就頭頂孝衣送別父親了,別家的閨女跟父母鬧彆扭的時候,她是跟著母親跟族人對抗急家產了,別家的閨女都在想著要穿什麼新衣裳,得什麼新鮮東西時,她就開始想母親跟她的以後了,四處奔波置產,以防萬一了,現下就是她得了個好夫家,眼前的憂慮暫緩,她也沒停下來,而是把母親當年自己的陪葬從她的嫁妝單子裡劃了出來,打算託人去離京城不遠一點的地方買下田產,起個莊子出來。   買產起莊子費的事多,但划算出來能省不少錢。   先前因跟族中和族長在她們的家業,東西還不算是她們母女的,居娉婷也沒算,現下這些事算是定了,她便划算了起來。   母女倆這麼多年皆是有商有量,居母見女兒還要劃嫁妝,也是搖頭,「都說了,阿娘用不著,都給你。」   「握在你手中的才是你的。」居娉婷不以為然,還在自己的嫁妝單子裡找她用不著,但她母親可以用的。   「你又不會不管阿娘。」   居娉婷從嫁妝冊子上抬了頭,水汪汪的眼睛一片清澈。   居母被她看得心都要碎了。   她是做了不成女兒拖累的打算的,女兒總算嫁了個襯得上她腦瓜子和容貌的人家,她後面半輩子也就滿足了,哪可能再給女兒拖後腿。   國公府是好人家,但葉門禁森嚴,別人家不講的規矩在他們家那是死規矩,別人家講的死規矩在他們家就未必然以了,這等人家進去了說要步步小心也不為過,她以後還能再見女兒幾次?   不見才是對她是最好的。   母親躲開了自己的眼睛,居娉婷也是一笑,又低下頭尋思著要在出嫁之前給她母親備妥的。   她連以後的自己都不太信,更別論信過繼的弟弟會送她母親的終了,人生如白雲蒼狗,變幻無常,握在人自己手中的不管多少,到時能救自己一命就行。   多做點準備也是好的。   「進去了,你心要誠些……」居夫人知道女兒性情堅硬如石,她認定的,誰也難以改變她,她也很難去說道女兒這點不好,因為是因著女兒的堅定,她才撐起了腰,她們母女才能把那麼多的難關咬著牙熬了過來,但過剛折易,她就沒見過幾個喜歡女人主意大的男人,「你嫁進去了就是他們家的人,你也是見過他們家的三公子的,那般的品性,怕是會喜歡溫柔些的姑娘。」   本對母親先前之話無動於衷的居娉婷這時眼睛定在了手上的冊子上,久久無聲。   爾後,她苦笑著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繼續看起了冊子,嘴間澀然道,「母娘放心,女兒會注意的。」   如果這能讓他多歡喜她一點,她會做到第336章   謝慧齊這廂早做好了被人風言風語的準備。   說來古往今來民眾之嘴是最難堵的,也早有言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但實際上是只要是當君王的別荒淫過度,當臣子的不做事還找事,都別只光享福不盡義務,別激起滔天的民憤,讓群起而攻之,一般情況下上位者的倒下也只是政系派別之間的勝敗之爭,跟民眾沒有太大的關係,被說也只是被說而已,被說了出事,不過是民眾當了一回別人手中的刀子,到底還是自身本身腳跟有沒有站穩與否之事。   國公府現在的腳跟還是穩的,遂只是被人說說嘴,只要不扯到正事上傷及國公府的根本,她也當是無視的。   她也做好了幫居家母女一把的準備,她也是想到了跟居家族人那邊通氣,讓他們跟居家母女和緩下來,她好處都給人準備好了,沒想到居家母女早做了,也是著實驚訝了一把,回頭說給國公爺一聽,國公爺還頷了下首。   見他點了頭,謝慧齊也是舒了口氣。   國公爺這個人可不是個一視同仁的,當年她無父無母,與他來說是恰恰好,現在居家姑娘無父,與他而言是家底薄了,配不上他聰慧至極的三子了,這心偏得她都頗有幾分不好意思。   雖然家事是她的事,媳婦嫁進來天天見的人也是她,丈夫也不會怎麼管,但謝慧齊還是覺得一碗水儘量端平點好——長媳就因她是林元帥之女之因,丈夫對她一開始皆是點頭的,去給林府下聘,還張口讓她給了兩件國公府的寶貝。   輪到次媳,他不張口給點重要的也是正常,國公府從一開始就長次分明,次媳當然與長媳不同,但他老挺不滿居家姑娘的,這就有點過了。   居家姑娘也是及笄半年了,謝慧齊想著今年完成納徵,請期把日子定在明年三月,她這邊請了休王出馬做媒人,怕休王名頭太大,居家母女那邊在他上門請期之時不答應也會答應,還私下派人去過問了一句,居夫人那邊也是應得極快,管事婆子回來報說居夫人當下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老休王前去了居家請期,居家那邊得知他要來,族長也是帶了人來請安,場面也甚是其樂融融。   有了休王當媒人,居家那邊的心思也是定得妥妥,更是自行維護起居家母女的名聲來了。   居家先前出了居修本是喜事,可是居修從小埋於學海,是個書呆子,只知道念書連族人都認不全,與族人並不親近,後來他少時就一舉得中,官途坦蕩,可族人連見他一眼都難,說是忙碌,不過倒是每年要給族中送不少書,居修在族中還是有些名望的,只是他一死,膝下又只有一女,他身後那些東西都是實在的,居家族人覺得那是他們居家的東西,遂也跟居家母女爭了好多年的你死我活,但也沒在這母女下討著什麼便宜,可今昔不同往日了,居家族中現在最有出息的大官目前為止也只是個從三品大員,還是個實權不是太大的散官通奉大夫,跟居家祖上曾出過的手掌大權的一品大員差得甚遠去了,有了國公府這棵大樹,他們居家再往上走一走,也不是不可能的。   當一個家族為同一件事擰成一股神來,一心想往上走,這力量也是可怕,居家也是舉全族人之力,以那通奉大夫為首定策,全族人也是不動聲色地給居家母女按上了眾多的美名,居家老族長更是自己退了一步,跟居夫人道了謙,說是他為老迂腐,為難了她們母女許多年……   居家老族長也是下得了狠心,把過錯攬到了他這個老頭子的人身上,也是讓人無言。   居家定策的定策,攬錯的攬錯,在外美言的美言,這舉動大得連齊國公那都知道了,回頭跟國公夫提了一句。   「他們家倒是齊心。」   謝慧齊見他略有所思,也是笑道,「這下不嫌家底薄了罷?」   這身後也是有人的。   「呵。」見夫人這般說道,齊國公也是笑了一聲,挑眉看向她,見她也笑意吟吟看著他不動,他也是有些無奈了,「到底是誰偏心?」   謝慧齊反過手來握住了他捏著她的手,雙手握了他的手,十指與他五指交叉,把他包得嚴嚴密密的,嘴裡道,「是騾子是馬,要溜了才知道,我也不是偏心,但我們對她也不能太失偏頗了。」   日子都請了,迎親的時間已定,聘禮也是下了,國公府給的聘禮與京中提親的富貴人家相比那自是不低,但與長媳相比,差別甚大。   謝慧齊給居家的聘禮規格定的都是一等人家給次子娶媳的規格,沒超出什麼來,原本想多加兩樣也因丈夫的不以為然沒加了。   當年娶長媳,是高於別人家娶長媳的。   謝慧齊也不是覺得給次媳實際上的東西少了,少不少的其實無關緊要,等她進了門,三子手裡的那就是他們兩口子的,那是別人家想比都比不了的,三子手裡的東西可不少,她在意的是丈夫對次媳的態度反而更苛於長媳。   「怎麼就有失偏頗了?」齊君昀看著他們的手,有點心不在焉。   謝慧齊只笑著看他,不說話。   齊君昀被她看得也是失笑,最終還是不以為然道,「長媳是璞兒自己的事,當年我們也是與他說了,我們給了他身份和他要的小國公爺的權利,他立不起我們給的國公府,那就是他的無能,我們已做了我們能做的,他成敗如何是他的事,他有國公府,但也只有國公府是他的,他的弟弟妹妹不是,望兒有他自己的成敗,有他自己的家,當年你把家業一分為幾,不也是這般想的?」   「他們是兄弟,」見她不語,齊君昀垂首親了親她的發,淡道,「他們以後的功績就像他們的長幼有別一樣,誰高誰低,現下是說不清的……」   說到這,他突然頓了下來,謝慧齊卻在電光火石間突然明白了他是什麼意思。   她家國公爺對三子是一直也是寄予了厚望的,但什麼時候對他寄予的厚望不比他的長兄少,甚至超過他的長兄了?以至於他對三媳這麼苛刻?   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他明明最重長幼之分。   謝慧齊抬起頭直視著他,臉上眼睛都再也找不到上一刻的笑意了。   齊君昀乾脆抽出了手,攔了她的眼睛。   謝慧齊的心此時猛地為長子抽疼了一下。   「你沒跟他說過罷?」她閉著眼睛問,聲音都啞了。   「未。」   「他還小。」謝慧齊忍不住為兒子說了一句。   「不小了。」齊君昀淡淡道,對妻子的話更是不以為然。   這麼多年來她還是足夠明白他,他不說她也總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是對孩子們她還是心太軟了。   他對長子付出了眾多心血,但長子還是太多情了,還不如一個人在深宮中自己摸爬著長大的皇帝,他還是有一點失望的。   皇帝他對他們的女兒也情意不假,對國公府也是頗多鋪就,說是恩重如天也不為過,但是國公府也確也為他所用,連女兒都自己心甘情願地搭進去了。   現在的整個朝廷,就是沉弦在世時想要的朝廷,即使是他現在手握大權,最終也越不過皇帝一點半點去,這個天下,現在是皇帝一個人手中握著的硃筆說了算的,他現在也單單只是為他掌管百臣的一個首相。   不過幾年,沉弦年幼的兒子就替他做到了他生前未做到的——與現在的皇帝相比,齊君昀是覺得在他們夫婦手中的長子太弱了,弱得連他的半分也沒學去。   付諸多年心血,回頭突然一望,兒子竟不如他半分,有人卻遠遠領先於他,他心中是有了另一番思量的。   「你也知道他自來格外看重你是怎麼想的,別傷他。」謝慧齊苦笑了起來,他們日夜相伴,她這時候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也太后知後覺了一些。   「不傷他,」齊君昀見她都傷心了起來,伸開手把她的腦袋按到了胸前,抱著她淡道,「但你也不能再與以前一樣,什麼事都為他做。」   「我未……」   「你有,」齊君昀沒讓她抬頭,死死按住她的腦袋道,「以後不要老回他的信,兒女情長過重對他不是好事。」   謝慧齊被他按著不能動,聽了這話心中著實不好過。   齊君昀抱著明顯傷心了的夫人還是無動於衷,頗有些冷酷地道,「我們為他所做的夠多的了,我們不能再明則順實則害了,你還是還得聽我的,別什麼都給他們,老給他們留後路可退,那當我們死了,你讓你兒子們退到哪去?」   他當然會讓他們的長子立起來,次子也還是會另立門戶,要不然,他們沒頭腦的小兒子誰來護?他們的女兒最後還能不能回到他們身邊來了?   這些都是齊君昀不想與她明說的。   謝慧齊這時候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苦笑著嘆了口氣。   她聽出了他的失望,也聽出了他對他自己的失望——兒子也是他親手教導的,不如他意,他心裡也不好受。   他沒怪她,也已是心疼她了。   聽到她的嘆氣聲,齊君昀低下了頭,他的手鬆了松,懷裡的人也抬了起了頭來。   「我知道了,都聽你的。」謝慧齊點了頭,輕嘆了口氣,「反正我都聽你的,只是之前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一時之間突然知道嚇著了。」   「嗯。」齊君昀臉色緩和了下來,摸著她的臉輕嗯了一聲。   她於他確實是好的,但最好的是她從始至終的不離不棄。   「也是好的,」知道了他想把三兒子立出府去的意思,謝慧齊驚嚇過後心反而平了,問他,「望兒是早立還是晚立?怎麼個立法,你跟我說說第337章   於丈夫而言,他不想把雞蛋全放到一個籃子裡,於謝慧齊而言這次她跟丈夫的意思也差不多,但還是有別於他的。   在這個往往舉全家全族之力託舉一人的年頭,丈夫所做決定非同尋常,而她贊成不僅僅是她身為他的伴侶要站在他身邊,另一半,也是她自己很想。   當然她與丈夫對長子的看法不同,她不覺得長子真會讓他們失望,璞兒已不是尋常人能比,但丈夫失望她也在驚訝過後也覺得可以算作正常,他自來對長子的要求甚過於另兩個兒子。   失望也能算是好事,還有進一步的空間,謝慧齊也不覺得現在的長子能好好繼承國公府。   謝慧齊一下子思緒萬千,但心在片刻之內非常穩。   她是長子的母親,同樣也是另外三個兒女的母親。   之前她做主替他們分家,就已經有了點這個意思。   在她這裡,她的兒女們每個都能展開他們的翅膀,所以女兒要去宮中,她不情願也依了,但他們也該為自己的決定擔負後果,就如女兒最後結果如何,她作為母親就算傷心也認了。   兒女們長大,就該有他們自己人生,每個人為自己負責,而不是把命運寄托在同一個人身上——她知道長子也樂於承擔這種責任,他父親說他兒女情長,謝慧齊卻沒覺得他會讓國公府成為他兒女情長的陪葬品,長子打骨子裡就不是那種只光享福不盡義務的人,但在她這裡,如果有兒女,但凡任何一個兒女的成就如果都能不遜於他,她都不會讓他們屈就。   現在丈夫都張了嘴,她雖還是擔心大兒知道他們的決定會傷心於他們對於他的寄望不高,但她腦子裡已經開始在想以後的事了。   她神態沉穩,齊君昀也看得出來她腦子裡已經在做關於以後的決策了,不由又看了她好幾眼,看得腦子裡一堆事的國公夫人朝他眨了眨眼。   「嗯?」她微有不解。   齊君昀卻笑了起來,摸了摸她的臉頰。   他之前想的不對,她可貴的從來不是她的不離不棄,而是她跟得上他,他說要往前再走一走,她那頭就已經開始想路要怎麼個走法了。   「你怎麼想的?」齊君昀不忙著怎麼說了,反問她。   謝慧齊很多時候都會順著他,但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關鍵時候她從不模糊自己的看法,要不模糊得久了就不會正視她的訴求,話語權都是要經由表達才有的,這時她想了想也道,「無需明言分家,家早就分了,望兒十二年及冠,算下來還有三年多,及冠就出府去住,也有個名目。」   齊君昀又笑了起來。   見他笑得眼睛都柔和了,謝慧齊略一揚了揚柳葉眉,「怎麼?」   齊君昀笑了好久才道,「與為夫想的一致。」   謝慧齊微一愣,嘴角也是略略一翹,但搖了搖頭,道,「璞兒那時還回不來罷?」   他此去歷練,最少也是五七年載的事情。   「更好,」齊君昀淡道,「他回來就知道什麼叫做物是人非了。」   他不出色,就也別怪有人趕到他的前頭去。   就如國公府要是無人,他也得接受有朝一日他的子孫要被人魚肉的結果,這世上的高處從來都不是留給弱者站的。   謝慧齊翹翹嘴,沒出聲。   她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她也會往長子的心口捅一刀,但如他父親所說,也好,他得接受世道從來不會全如人所願,哪怕是她這個當母親的,也不可能一直都把他捧手心裡頭。   **   國公府定了居家女,京城中最愛說道國公夫人不是的兩個王妃也是沒少狠狠嘲笑國公夫人眼界不行的。   謝慧齊這日見了齊國公看重的弟子徐明觀的母親,徐母剛到京城上門拜謝,還說了些令她覺得驚訝的話來。   其子看上了中王妃家的小女兒,眼看就要外地就任,他就請了母親上京說親,徐家因他說有要事要請父母進京處置,徐母快馬加鞭進京,聽他說是要求娶中王郡主,心下還忐忑,覺得他們家怕是還娶不上這等的高門貴女,又回頭著人把消息一打探清楚,知道了中王妃跟國公夫人水火不容,差點被兒子氣死,但她也是糊塗,禁不住疼愛的長子苦苦哀求和她那唯長子令是從的武夫丈夫可憐巴巴的眼神,也是硬著頭皮就來了國公府。   第一次見面就說起了兒子看上中王府小郡主之事,徐母也是尷尬得無地自容,心裡也是叫苦不迭,怕國公府自此對眼高頂的兒子有所成見。   謝慧齊聽了確實驚訝,見徐夫人坐立不安,也是失笑。   看樣子徐夫人也是知道的,但還是來了,話也是說了,哪怕看她自己都不贊成呢。   徐夫人是個溫婉得體的夫人,說話都細聲細氣的,這是也是把罪過都往自己身上攬,看著地上道,「也是妾身心大,覺著人家郡主好,哪怕是高攀也是日想夜想,就鬥膽想請國公夫人能替我們家做了這個媒。」   徐夫人嘴裡是這般說,心裡卻是一片哀嚎,她就從來不明白長子所想,這時候就更不明白他非要國公夫人作這個媒了。   別人說她兒子聰明,但她老覺得萬般他腦袋從小就怪怪的。   「那我去說說。」謝慧齊見徐夫人腦袋都要低到腰了,也是笑著點了頭。   「呃,呃?」徐夫人木木愣愣地抬起頭,呃了兩聲才張大眼睛,心裡嘀咕著怎麼這次又如怪兒子所願了,回國公夫人的話都回得慢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欣喜若狂但還是一臉不明所以地朝國公夫人道謝。   努力交際,說得一口漂亮官話的徐夫人聽國公夫人說了幾句就昏昏乎乎地走了,走的時候還小媳婦似的一步三回頭,朝國公夫人笑了又笑,謝慧齊被她逗得差點樂出聲來。   謝慧齊這邊倒不糊塗,回頭國公爺一回來,她就問起了這事。   齊君昀這幾日忙,回來也是歇息,腦袋放得很空,由著她照顧,這時她問才想起來,道,「已跟我說過了。」   「你點頭了?」   齊君昀看她。   不點頭他們家能來?   「為何?」   謝慧齊還沒弄清楚,便問了聲。   「要給中王他們點甜頭,但不能給的太大。」齊君昀簡言道。   「誰的意思?」   「皆有。」齊君昀知道她問的是這是皇上的意思還是他的意思,還是說是他們這些人商量出的結果。   見她看著他,他便又多道了幾句,「現在連寒門子弟都用上了,卻畏皇親貴胄如蛇虎,多有不妥。」   不患寡而患不均,尤其分不到羹的皇親貴胄要是鐵了心鬧事,手動一動,只會比下面的人鬧的事添的堵要大。   他提了兩句,謝慧齊略一想就明白了,這是要託幾家上來的時候了,她也是笑了,「不知道中王妃見著了我要怎麼想……」   為免中王妃不見她,謝慧齊讓麥姑去遞的帖子,麥姑送完帖子回來一見主子,聽主子捉狹地問她中王妃見不見她,她也是好笑,「見呢,中王妃還問您最近身體好不好呢。」   「問得不勉強罷?」謝慧齊笑意吟吟。   麥姑仔細回憶了下,搖頭道,「不勉強。」   男人的事歸男人,女人們相處也自有她們的一套,中王妃可不是個扭扭捏捏的,國公夫人一來她也是大門門前就相迎了,只是臉色還是冷若冰霜,謝慧齊偏過頭去看她,也是只見她的兩個鼻孔。   等到坐下相談,中王妃淡淡道,「多謝你先相告。」   說著等丫鬟的茶一放下,她抬了手,把杯子往國公夫人那邊推了推,算是紆尊降貴地道了謝。   「那王妃可是滿意?」謝慧齊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嗯。」消息一遞,徐家不算被查了個底朝天,但中王府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中王妃也知道跟國公夫人這種人說話就算是藏著掖著也不過是跟她虛耗時日,你拖,這老母狐狸比誰更知道怎麼拖,她在人到之前早把今日要說的話,怎麼個說法也想了個明白,這時便道,「那晚生是真得你府看重?」   「我倒沒真過本人,說樣貌倒是極好……」   「我們王府是挑夫婿,不是挑媳婦。」中王妃聽了一句廢話,嘴又毒了起來。   「是得國公爺看重,」謝慧齊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也是無奈,看著中王妃道,「你應該也是聽說了去年我府大宴鬧出的事。」   當時為爭徐明觀為婿,不僅國公府的親戚家爭了,別家也是精彩。   「嗯。」得了句準話,中王妃就把更難聽的話咽下了,想了想覺得自己對國公夫人臉色也是不太好,便勉強一笑與她道,「天貺節我們皇族要去長壽觀上香,在山上擺了福宴,國公夫人可要一道前去?」   大忻也有天貺節,也是賜福節,但與謝慧齊前世所知的那個六月六天貺節還是很不同的,她所知的那個天貺節是女兒回娘家的一個日子,忻朝的不僅是日子略遲了半月不說,喻意也是有了另外的意思,忻朝的天貺節是家中所有女性出門上道觀上香,然後登高接受天意祝福的一個日子。   於謝慧齊所理解,這是一個她所處的這個時空女性朝外放風的一個好日子。   中王妃這是朝她示好,但每年的天貺節謝慧齊都是國公爺陪她過的,她的風不好放,還是得被男人盯得死死的,這時便淡道,「多謝中王妃相請,我就不去了,想來你和陽王妃她們之間也是多容不下一個我了。」   中王妃剎那喉間一哽,被她也是堵得說不出話來,緩了一會才朝國公夫人瞪眼,但緩過來了自己也是覺得好笑。   可不是容不下?她跟陽王妃一見面就得唇槍舌劍,再來一個不是善者的國公夫人,也是太第338章   中王妃習慣冷若冰霜示人,即便是想笑臉上也是找不出絲毫痕跡來。   謝慧齊被她瞪了一眼,也不以為忤,一會中王妃若無其事拿杯子喝茶,她也舉起了杯子,道,「那我是能做王妃家的這個媒了?」   中王妃頷頷首,架子甚大。   但謝慧齊還是喜歡跟這種人打交道,就是兩家有勢高勢低之分,至少她們智商跟理解力是在同一根線上,層次是相同的,說一句話至少能懂一句,不像不是一個類的人,說十句也未必能懂你一個字。   「勞煩你走一趟了。」中王妃想著日後還要跟她打交道,客氣話又多說了一句。   謝慧齊淡笑著頷頷首,兩人也著實不是有交情的人,她便道,「我跟徐家那邊說,回頭王妃若是不嫌棄,還請來我府裡小坐片刻,那日我也請徐夫人來,有什麼話,你倆當面說?」   謝慧齊做了個媒,但沒想著什麼事都攬身上,由著這兩家自己來就好。   中王妃一聽果然甚是滿意,當下臉色就很好地點了下頭,「那就多謝您了。」   中王妃總算客氣了些,國公夫人略一撂茶杯,她就知道她要走,隨著國公夫人起身就起了身,送了她到大門口,又拿過丫鬟手中的東西給了謝慧齊,「一點薄禮,還請笑納。」   謝慧齊也就笑納了,也給了中王妃個笑模樣,「中王若是哪日得空,也還請上門小坐片刻,與我家國公爺喝兩盅清茶。」   中王妃又抬起下巴點了點,謝慧齊轉身欲要走,她一時也沒按捺住好奇心,問謝慧齊,「你們家國公爺確是被你管得不能喝酒?」   連請人上門都說是喝清茶。   謝慧齊沒料她這般問,心中好笑,面上卻沒露神情,也是只額了下首。   「怎麼管的?」中王妃問。   「我聽說中王要進王妃的房,還得提前半月遞話……」國公夫人悠悠地道。   中王妃毫不猶豫地瞪了她一眼,國公夫人依舊淡然。   「送客!」中王妃最終是下巴一抬,又拿鼻孔看人了。   在下人的相請下,國公夫人從善如流地出了門,上了馬車後才露出個笑模樣來。   中王妃則是中王府的大門一關,她就冷哼了一聲,「我就說了,我就跟這種人處不來!」   中王妃身邊得力的老家人在心裡嘆氣,她侍候了王妃半輩子,就沒見王妃跟誰處得來過,還好她王妃當得稱職,又會生孩子,王爺來一趟房裡她就能懷一個,要不然位置哪能坐得這般牢。   **   謝慧齊作了中王妃那個媒,這事一成,沒多久陽王妃就給她送帖子了,她沒去陽王府做客,但私下裡讓三子多跟陽王世子多來往來往。   果不其然,陽王府那邊風平浪靜。   中王妃再來跟她說道起跟徐家請期的事,一見她就毫不猶豫地給了這隻母狐狸一白眼,她也總算是有點明白這老母狐狸這些年是怎麼當的家的了。   謝慧齊就沒見過中王妃給過她什麼特別好的臉色,可以說是中王妃是見誰都沒好臉色,誰也不喜熱臉貼別人的冷屁股,遂她見中王妃也皆是冷淡有加,即便她是習慣以溫婉示人。   哪想中王妃自己是個冷臉,也喜歡別人冷臉,有著徐家的事在身,她來國公府還來得挺為頻繁,帖子時不時就遞,來都是有事,謝慧齊就是想拒她都不好拒。   中王妃對國公夫人的冷淡也真是滿意,她從小就是個不喜跟人說話,愛自己呆著的,現在年紀大了,也厭了一個人呆著,覺得多一個人也是好,但她還是不喜歡人多嘴,一塊兒幹坐著就好,國公夫人這假惺惺的現在不假惺惺了,也是有點好的,她不說話這人也不會沒話找話,幹坐一會就趕她走,她也不是沒事能在別人家呆許久的,坐一會也就心滿意足地走了。   等期都請了,王府都要準備嫁女兒了,中王妃還時不時往國公府裡跑,謝慧齊見中王妃頗有把她當老年閨中密友的趨勢,頭疼不已。   但中王妃確也不是個鬧的,有事就說事,沒事坐坐,頂多喝兩杯茶就走,著實也礙不著什麼事,謝慧齊也只能隨她去了。   結果中王妃來得頻繁,陽王妃非要來湊熱鬧不可,挑中王妃不來的時候她在來,知道國公夫人不見,她是乾脆人到了帖子才到,國公夫人絞盡腦汁拒她,陽王妃就坐國公街大門口的陽王府馬車上悠悠地道,「忙?那忙吧,我就在這車上等她忙完,什麼時候忙完,什麼時候見我就是。」   來三次,三次都是這措辭。   謝慧齊也是怕了她了,但陽王妃這人也是太會拿捏尺度,等半天進來也不生氣,半杯茶都沒喝完,客客氣氣地跟你道別,改天就又來了。   有一天終於出事,先是陽王妃到,中王妃也隨即就到了,中王妃是氣勢洶洶來的,她是知道陽王妃來了,人到了就對國公府的門人道國公夫人今日若是不見她,只見陽王妃的話,她就跟她勢不兩立,謝慧齊早知道事兒要大,這日來了也早有心理準備,只是等兩巨頭一碰面,在珠玉院吵起來,兩個王妃叉著腰對罵,聽她們吵三歲時怎麼結的冤,誰搶了誰手中的花冠戴了至今都還是罪不可恕,罪該萬死,她還是實足瞠目結舌了一番。   她詫異得要到地上找眼珠子,中王妃跟陽王妃一看她還敢發愣,兩人齊齊把炮火對上了她,罵她沒見識,沒眼界力,把謝慧齊從少女時候不合規矩就進國公府的舊事,還有這些年在外頭所傳的傳言都紛紛拿出來說了一遍,說到末了,兩人戰鬥力還是十足,又撇下了謝慧齊,兩人又你一句「你又好到哪裡去」,她一句「你就不看看你自個兒那瘋臉,瘋婆子」,就又吵了起來,這次戰況更是猛烈,連中王妃跟陽王妃的身邊人都沒挺住,本在門邊的人都退到門外去了。   兩人吵完,氣唬唬地跟國公夫人相互之間行個禮就當個招呼就走了,話都沒多講一句,只是當晚兩王府的人就送了賠禮來,謝慧齊聽了被堵得通不了氣,生怕她們改天還要再來。   她一點也不想跟這兩個王妃做朋友,她還是喜歡以前那樣,大家各自呆在各自的家中,隔空對罵,她不參與就好。   還好這頓吵完,兩王妃過了一個月有餘都沒登門,再上門時,她們上次吵架的餘音也是散得差不多了,在她們找事上門後,謝慧齊一心軟,就又開始見她們了。   這廂很快就進入了冬季,林府那頭是林杳的長子耳朵已能聽進消息,林家長媳又懷了一胎,林府最近也是安安靜靜的,此前七月林夫人生辰時也是找了人上府告罪,說林夫人身體抱恙,就無法設宴招待國公夫人了,這事便沒了,聽到林家長媳又懷了一胎,她也是著人送了些補藥上門。   林杳的長子最終是餘小英動針治好的,他所用之藥難尋,也是謝慧齊這頭差人去尋來的,這事她做了也沒說,但林杳那頭可能知道點什麼,小年那天給國公府送年禮,他給謝慧齊磕了好幾個頭,那頭磕得有點多。   謝慧齊也受了,對這些事提也未提,就當此頭一磕,前事皆了。   這年小年過得甚是祥和,於謝慧齊最大的欣喜是推了又推,足足推遲了大半年才回來的謝二郎帶著謝由回來了,父子倆帶了眾多東西回來,大半都是她的,把謝慧齊弄得歡喜不已。   到她這個年紀,還有讓人把她這般放在心上,這已是她人生至今最大的獲得了。   謝晉平是小年後才回的京城,在國公府呆了兩日就帶了謝由回謝府,等到大年三十一過,獨臂大俠又領了謝由回來跟國公府的小孩兒玩,謝由老大不高興的,但還是乖乖聽父親的話跟國公府的小孩子們玩了半天,回頭又在謝慧齊的跟前呆了兩天,就又跟著他的三哥小哥出門見人去了。   這次大年初二中王妃跟陽王妃相繼都來了一趟,居夫人也是來了,林家的林家長媳也是來了,還有國公府眾多門臣夫人皆都有來,呆在謝慧齊跟前的謝由得了不少禮,晚上被謝慧齊拉著手帶到了她給他準備的庫房裡放了進去,過了幾日,喝醉酒的謝二郎來國公府歇息,被兒子拉到了他的庫房裡,挑了半天挑出個禮物來才讓謝由放了出庫房。   謝二郎也是跟家姐說從以後留在京裡不走了,過年他呆在國公府,初六那天齊奚回來,他私下給了齊奚一瓶丹藥。   齊奚臉色很好,很是嬌豔,她越長越開,清麗無雙,兩頰總是豔紅的她比她母親當年還要多了幾分豔麗,豔得不同尋常。   齊奚拿了藥笑個不停,最後卻問小舅父他們還能不能留個後,問得謝晉平苦笑不已。   命都搭上了,還想著給他留後。   平哀帝早註定無子,能有命都是她擅作主張度了他的毒氣過來,兩個人怎麼可能還有孩子?就是現在她斷了與他在一起,身子已經折損了的她也是註定無後了,便是後悔都來不及了。   「孩子,只能給你們兩個人多拖兩年,舅父也只能做到這步了。」謝晉平摸了摸外甥女的頭髮,朝她淡道。   他竭盡了全力,也只能讓他們多活兩年,也讓他姐姐晚傷心兩年。   個中內情謝慧齊卻是不知道的,她看女兒臉色甚好,人嬌美如花不說,眉目間的風情也是出來了,這是一個女人最好的年紀,見女兒歡喜,皇帝也是身體甚好,她心中也是高興,也覺只要沒到那步,萬事皆有可能,也許今日覺得絕望的事,再過兩年,可能命運又是另一番景象,大家也許都能皆大歡喜。   現在朝廷百花齊放,不跟先帝在世和過世的前幾年那樣是齊家一家獨大,長子不在京,次子在休王名下還沒到他出頭的時候,齊家勢頭只會越來低,存在感越來越淡,謝慧齊這時候都欣喜於丈夫的英明,讓齊家淡化在了現在勢頭很強的幾大家之後,而皇帝對朝廷的掌控非常牢穩,他名聲又聖德,這兩年已經跟之前的形勢完全不一樣了,就是女兒嫁他,想來於齊國公府也無大患之憂。   她想得甚好,在女兒離去這夜忍不住跟丈夫提了一嘴,得來的只是齊國公一言不發的沉第339章   「爺?」見他沉默,國公夫人又叫了他一聲。   「且看以後。」齊君昀還是騙了她一些,很多事不是能說與她聽的,她雖也不是優柔寡斷之人,但她還是過於黑白分明了。   謝慧齊這廂自己想想,覺得也是,世事發展豈是一人之力能預料的,便也點頭,道,「知道了。」   但又還是忍不住說,「他們要是能一直歡喜下去,也是真好。」   齊君昀笑笑不語,等她睡去後,他睜開眼,就著屋頭壁燈那點昏淡的光用視線輕撫著她的臉,久久未動。   她少時命坎坷,倒也還是能從容不迫,雖有驚慌失措之時,給她一點時間,她也就緩過來了,只是她到底還是太重情了,母親們逝世,她過了好幾年才不再恍惚,不再有腳步朝青陽院走去請安之舉,要是等到沒有了女兒那天,她該有多傷心欲絕。   這正月還沒過,皇帝就開始上朝了,國公爺也還是跟以前那樣事多,但京中說道他的人少了,不少年輕又驚才絕豔的人成了老百姓口中口口相傳的傳奇。   三月國公府娶媳婦,中王妃跟陽王妃都來幫忙,中王妃此時也是見了居娉婷,回頭悄悄跟國公夫人道,「我覺得她面善。」   謝慧齊哭笑不得,但也大概能明了中王妃喜歡居家姑娘的原因,這兩人都是外表看著有點不好處,但骨子裡剛硬,且不是沒有心計之人。   她與中王妃來往的多了,覺得她與沉穩的陽王妃相比,中王妃還是顯得傲氣過足了些,實在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物,中王妃這樣的傲氣,就是在皇室當中也是過於目中無人了些,但中王妃毫不掩飾,一副她愛怎麼活就怎麼活的臉孔,又因為她中王生了五子三女,還給中王幾十年添了十幾個美妾,膝下兒女成群,她如此大度,又持家有道,來往打點也沒少些的,家中在她的把持下也一直富庶,一年比一年富貴有餘,倒也讓人無話可說。   中王妃確也算是個用實力說話的,且用實力擔當起了她的狂傲。   此時朝中穩定,皇帝膝下無子已經成為眾多臣子的心頭大患,有人甚至提出要從皇族中過繼膝理下之話,中王府與陽王府時蠢蠢欲動,中王爺與陽王爺更是讓他們的王妃與國公夫人交好,讓她們拉籠國公夫人。   這事陽王妃倒是拐彎抹角與謝慧齊說了,中王妃一直沒動靜,等到居家姑娘進府那天,國公府開了大宴,一大早就來的中王妃趁著人還沒來與她道,「今日來找你說廢話的人肯定多,你只敢板著臉就是。」   現下謝慧齊當家,珠玉院的女客也是她主持待客,聽了中王妃的話也只是笑,繼續吃著手上的早食,等到吃完放下碗,她與中王妃道,「你倒是從未跟我說過。」   中王妃不屑,「說了你也不會當回事。」   給皇帝送兒子當太子?她當然也願意。   但她更清楚這事現在絕不可能,皇帝那性子比他父皇還狠,先帝在逝把他們王爺府壓得連伯侯府的一半都不如,現在把他們各大王府玩弄於指掌間的皇帝怎麼可能在他們的兒子間挑一個?就是挑,也是他自己說的,不是下面的人逼著他選擇的。   中王妃心裡明白得很,所以就是她那王爺逼她跟國公夫人套交情,她也陽奉陰違,懶得跟他多說什麼。   男人在她眼裡都是蠢的,但她也明白,這世道男人幹多蠢的事都是應當,女人要是也蠢還替他擔著,那就是再活生生的替罪羊羔不過了。   她才不幹這等蠢事。   「這銀棗羹不錯,你也嘗嘗。」又布上了新食,謝慧齊嘗了一口就招呼她。   中王妃還是嫌棄,「你怎麼吃個不停?」   「一天的事呢。」   許是國公夫人口氣與她親近,中王妃勉為其難地拿了勺子吃了眼前的一口,入口見還真是不錯,這才慢慢地吃了起來,之前的她很是不屑一顧的。   等到吃完,下人又端了盤子下去,中王妃又開了口,「到時我幫你,你只管看著就是。」   反正誰都怕她,再得罪幾個也無妨。   謝慧齊聽著都笑了起來。   她跟中王妃性格南轅北轍,中王妃是恨不能開口一句話就堵得人身亡才好,她則喜歡當面虛應,背後處理,所以中王妃說她是陰險小人不為過。   碰上她們的人,其實碰上中王妃這等的才是最痛快的。   可惜世人見著了她們,只當她溫和愛與她親近,卻避中王妃這等如蛇蠍。   「就知道笑。」中王妃又是嘲諷國公夫人。   倆人之間相處,中王妃反而是那個絮絮叨叨的,國公夫人反倒是不太出聲,這時下人在外面請她,謝慧齊漱了口,擦了嘴和手,起了身,見中王妃還沒弄好就等了她一會,等她起身就牽了中王妃的手。   中王妃倒是滿意了,跟著她往外走,嘴裡又在道,「把你家的兩個小公子藏好了,別讓那些個如狼似母的看見了,我看她們今日來沒一個是藏著好心眼來的。」   在中王妃的心裡,一切不如她意的都是不好的心眼,這廂國公夫人轉身要去事管堂聽管事的報,她則放下了手就道,「我去珠玉院。」   「今日要勞煩你了。」國公夫人又笑意吟吟道了一句。   中王妃扯扯嘴角,抬起下巴往珠玉院那邊走了,走到半路還小心地舔了舔牙齒,覺得那銀棗羹還算能吃,中間王府的人著國公府的人找過來,說王爺有請,中王妃沒好氣地道了一句,「還沒喝死他?」   回頭就差自己的婆子道,「找兩個酒罈子過去陪著他,趁早喝昏了拉回去。」   省得這等日子胡言亂語招禍事。   **   三子的大婚沒那長兄辦的那般大,請的也只是親朋戚友,且也沒布流水席造福大眾,雖也是大宴,但也是關起門來辦的,事兒不少,但也不多,之前準備的又充足,遂謝慧齊也只是應酬女客,也沒費多大勁,倒是要幫她的中王妃中午因中王爺喝多了就跟了他回去了,陽王妃卻在晚宴後幫她送了女客才回,謝慧齊著人備了重禮送了她。   齊望新婚在家只呆了三日,帶了妻子回了趟娘家就回國子監了,他倒也是捨得離開,不過離開前夜,他帶了妻子來鶴心院給父母磕頭,趁走時母親相送他們到門口之際,他把居娉婷交到了母親手裡,與她道,「還請您待她如待我。」   三公子就是這等狡猾,讓母親做事也不在父親面前說。   謝慧齊沒忍住戳了下他的頭,另一手倒是握著三媳婦的手沒松,與他笑道,「會是會一樣的,只是越大越沒小時候那般乖巧了。」   小時候木木呆呆的,佔他便宜搶他東西,他還給你一個笑。   「那母親還待我如從前?」三公子也是笑。   「你走。」謝慧齊又戳他的頭,忍不住笑道。   所以小弟性子還是像了母親的,不想承認就讓人走,齊望也是拉了妻子的手就道,「你還我我就走了。」   謝慧齊一看自己還握著人家小媳婦的手,也是啞然,鬆開手看著笑出聲的三子帶著他的小媳婦走了,還好小媳婦知禮,就是臉紅得都快要爆炸了,還回過頭來朝她施禮,那樣子看起來有幾分怯生生的不知所措。   齊望一回國子監,謝慧齊就把三媳婦帶到了身邊,頭半個月居娉婷只跟著婆母給她端端茶,磨點墨做點小事,婆婆讓她坐在一旁看著點她便看著點,皆是婆婆說道什麼她就做什麼。   等了半個月,婆母把帳冊和算盤擺到了她面前,她便算了起來,第一日算好,第二日就工工整整地擺在了婆婆事務堂的大桌上。   她連著算了一個月有餘,足算到花盡夏初,此間丈夫回來了兩趟,每次在家中呆了不等三日就走了。   五月初,徐家人進京,中王府要嫁女,請國公夫人上門幫忙。   謝慧齊便把家事交給了次媳。   她把麥姑留了下來,每日黃昏她歸家,來接她的麥姑就在她耳邊報次媳所做的事。   一般不變的事,都是她之前怎麼做的,三媳婦就比照著怎麼做,若是有什麼變化,媳婦就會問麥姑如若是婆婆會怎般做……   在謝慧齊這裡一句話能解決的事,在她那裡也是一句話的事,不簡言也不贅言,而事兒不可能件件都相同,到她那裡也知道變通。   謝慧齊去了中王府三四日,這時麥姑來接她,便道,「今日衣鋪送夏衫過來了,二小姐的那兩箱三少夫人都查過了,恰好趕上了您給二小姐送東西的日子,就順帶捎過去了。」   「嗯。」今日中王府出了事,中王來了中王妃的後院當著她的面都吵了一架,謝慧齊身為客人躲都沒躲開,被迫聽了一場夫婦爭吵,親眼見中王一樣摔了半天東西,中王妃坐在首位居高臨下地看白痴一樣地看著中王,這場勝負太過於分明的吵架把謝慧齊看得眼睛都有點花,出來後聽了麥姑的報也是有點心不在焉。   「還去了趟花園,把花匠婆子們找來問了會話,讓她們把花園的記錄薄都搬過來了,說這幾天想看看。」麥姑又道。   「親自查的?」謝慧齊開了口。   「是。」   「打理的花匠都是以前二小姐挑的罷?」   「是。」   「嗯,我也沒怎麼過問了,有個主子看著,花園也開得盛些,吩咐下去,讓他們聽著三少夫的吩咐些。」   「奴婢知道了。」   謝慧齊是存了把三媳婦帶著成當家夫人的心的,但她才嫁進來,她還沒開始著手怎麼教,她只是讓三媳婦先適應下,順道讓她觀察下她的能力所在,但現在三媳婦的表現已經超出了她太多的預期了,這個處理家事的老手已在能把交待她的事做完的情況下已經自己在找事處理了。   別人推一下都未必走到了一步,她這是別人未推,自己先把路給走了。   看來,她也沒什麼太多的好教她的第340章   務實的人總是要比誰都能更進入陌生的環境,沒那麼多花腔虛情,能做事的時間也總要比別人多點,謝慧齊之前對三媳婦有所揣測,但親眼目睹了,見人比她認為的還實在,她這也不止是心下輕鬆,身上也輕鬆了不少,便慢慢地把三子婚前交給她的他的產業交給了她,並把二姐跟小弟的謝由的都給了她。   「你多做點,回頭讓二姐和小弟弟們來給你道謝。」對著忙得過來的三媳婦,謝慧齊也就安心地當起了苛刻的婆婆來。   居娉婷也是點頭。   謝慧齊對她也並不是太親近,待媳婦如女這種事她做過一次就不想做第二次了,她也沒那麼多心可掏,如果兩個人真能成一家人,還是交給時間罷。   再說來,婆媳再親近又如何?陪她過一生是她的丈夫,還是小夫妻兩個人心貼著心,把心思放在對方身上才是小夫妻們結為夫妻的意義。   且日久見人心,合則聚,不合就遠著點,各自歡喜更是好。   這年六月中王妃的女兒出嫁進了徐家,隨徐家姑爺走了,他們走後,中王妃與身邊來與她一道送人的國公夫人道,「我以為不過是坨肉,還不得我心,扔了就扔了,沒想還有點難過。」   謝慧齊看她就是這般說道,也不過是紅了點眼。   中王妃生的兒女太多了,只有長子才是在她身邊長大的,別的都是奶娘帶著長大的,可即便是帶在身邊的長子,她也很少在謝慧齊面前說過。   中王妃性情冷酷,即使說是難過,看起來一點悵然也無,但她為兒女找的親事都是算計過的,即便是庶子庶女也未薄待過,在王府,公子是公子,小姐是小姐,即便是為他們找的親事也是要挑好人家的,這些不是她生的兒女當中也真有敬她如親母的……   謝慧齊現下比之前更了解中王府的情況不過,聽此也沒安慰中王妃,默而不語。   等到人走她也欲要告別,她在只差一步就進自家馬車的時候回頭與中王妃道,「我覺得這些年來你這王妃當得甚好,做人也很痛快,你做好你能做好的就行,知道的會感激你,不懂的你就是把心割給了他,於他也是無關緊要,我看你府裡感激你的還是多。」   她說完就要上馬車,被中王妃緊緊拉住了她的袖子,不過早有準備的國公夫人用非常快地抽出了自己的袖子,一個閃避就進了馬車,氣得中王妃瞪著攔著她的國公府下人,「誰稀罕你的好話。」   都不興多說兩句的,有什麼可稀奇的。   **   八月國公府收到了小國公爺從蚊兇來的信,信中道媳婦已懷有身孕,謝慧齊算算她懷的日子,現下也是兩個月有餘了。   此時次媳也是肚中有孩,也是兩月有餘。   喜事堆作了一堆。   九月日子出頭一點,次媳的肚子就顯得大了點,藥堂的大夫道怕是懷了雙胎,為此齊望頻頻回家中,著家的日子比之前稍微長了一點。   林府知道國公府三少夫人懷的是雙胎後,林夫人帶著長媳過來了一趟,也只是過來送了點禮,問候了國公夫人幾句便走了,多餘的或者話中有話的話一句都沒說。   這一年於京中眾多人家來說過得驚心動魄,京中出了不少喜事,嫁娶之事更是甚多,但於國公府來說這年過得甚為平淡,除了多了個媳婦,和來往即將出生的孫子,國公府也沒出什麼大的事來。   謝晉慶在過年之前又出京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在謝府住了半月,才在小年這天午後來了姐姐家用膳。   謝慧齊見他瘦了不少,臉上還多添了幾道痕跡,也是不解,「你這自個兒一個人出去究竟是去的哪?」   謝晉慶朝著她笑個不停,就是不說話。   謝慧齊甚是不解,但二郎畢竟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人了,她也不好像以前那樣把他當小孩子管教,但心下不是不解,等到國公府提醒她可能是去看他師傅了,謝慧齊這才覺得說得通,但她又有了新的憂慮。   國師那個人太深不可測,不是她這等之輩能理解的,像他那等人物讓人高不可攀就是,但如若讓弟弟走了他的老路,謝慧齊於私心來說是非常不情願的。   長壽與天同齡這等事說來是傳奇,可是,這世上哪有什麼憑白無故的傳奇?國師是不知付出了多少,承擔了多少,才活成了如今這個樣子,她不願意她弟弟也走這樣的路,最愛他的人都沒了,他卻因命運還得一個人活著,一個人撐著,多可憐?   她擔心著,但弟弟又好好的活在眼前,謝由跟在他跟前,倆父子又是極為的親近,多看幾眼也是覺得他們活得甚好,她也是覺得自己老了,不再復以前勇猛,患得患失的心情很有些年長者的迂腐氣。   她這心便又放了下來。   這年一過很快就到四月,居娉婷生下來了一對雙胞胎女兒,把齊望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過了十天,蚊兇那邊也是來了消息,長少夫人早於三少夫人五天生下了一子。   這事林家知情,也是鬆了一大口氣。   這廂謝慧齊也是歡喜得不行,媳婦月子一出,兩個小孫女眉眼長開了些,眼睛看起來特別的像他們的父親,三子眼睛是像了她的,因此丈夫還會時不時讓她帶著他去看看孫女兒,還會抱一抱。   此時齊潤見兩個哥哥有了孩子,尤其近在他跟前的三哥還有了兩個,嫉妒得不行,天天來跟她母親鬧說他也要媳婦,也要孩子,他自己一個人鬧不說,還牽著他定的小媳婦來,小姑娘被他鬧得每次來臉都紅紅的,還不敢說話。   只是小混帳每次來了她都跟著來,也沒什麼不情願的,只是害羞不敢說話而已,說來小姑娘在府裡一直住著,謝慧齊也是差了人教著的,姑娘家不是太聰明,但也不笨,又特別的乖巧懂事,是個好姑娘。   她還有些事要想想,且就是答應也不可能讓他立馬就成親,就一直拖著沒應,哪怕小混帳天天來鬧,來了還是轟走,來的次數多了,就讓國公爺去擋,哪料小兒子這次是鐵了心,哪怕他阿父罰也不怕,還把他的「小弟弟」謝由給拉到了他這邊,讓小弟弟去跟母親去說讓他娶小媳婦。   「他要娶,你就讓娶。」謝由跟他父親一樣,一半時間住國公府,一半時間住謝府,但也沒個定數,都是看父子倆當天想回哪個家,這日他本是要跟他阿父回謝府,被齊潤拖了回來,也顧不上比他矮一個頭的小哥哥急得挖心撓肺的,他吃著國公夫人餵給他吃的果肉,手上還有根雞腿,等著嘴巴閒了再往裡塞,吃了好幾口才在小哥哥的瞪眼下勉強咽了嘴裡的東西說道。   「你聽,你聽。」好不容易聽到句願意聽的了,齊潤激動地看著他娘。   「還小呢。」謝慧齊這廂把菜粥端到了手裡吹涼,謝由不太愛吃菜只愛吃肉,得她親手把著關才能讓他多吃點。   謝由不說話,把眼睛轉向小哥哥,嘴裡又被塞了口菜粥,雖是不情願,但他還是想也不想地咽了下去。   「不少了,我十四了。」齊小公子把胸脯拍得啪啪作響,激動得臉都紅了,「我有兩個好友都當小阿父了!」   他也想當!   憑什麼別人有的他沒有!   「都還沒你高呢,」謝慧齊餵著菜粥跟謝由淡淡道,「現在用膳還挑剔,你說他要是再有個像他一樣的孩子,我得照顧幾個呀?可不得累著我。」   也是,謝由若有所思,母猴子也是很辛苦的。   「我什麼時候讓你照顧了?我就是挑食,我也沒在你跟前挑啊,還不是你們說什麼我就吃什麼……」齊潤見母親含血噴人,眼睛都紅了,對著又不站他這一邊的小弟弟道,「我還不像你,你這麼大了還得喂,你比我高也沒見你不挑食啊。」   謝由把菜粥咽了,看了看小哥哥的紅眼睛,他對眼前的婦人道,「那不挑食給娶不?」   「那他也還是小,娶了妻子不知道怎麼當家,也是不好。」   「你還讓不讓我過了?」齊潤一聽,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雙手捧著眼睛倍覺心酸地道,「我人都給你找好了,娶個媳婦咋這麼難呢?」   謝慧齊沒說話,只管塞謝由吃的。   謝由見她臉上沒個笑,眼睛瞅了瞅她,轉頭對齊潤道,「你再等等,等大了就娶。」   「她答應了我今年可以娶的,騙子!」齊潤委屈得很,他鬧了好一陣子了,平時最經不住他鬧的母親卻連一聲都不松,他也是傷心了。   說著他可憐兮兮地看向她,見她連看都不看他,氣得心口不平,起身甩袖走了。   他走後,謝由問眼前明顯也不高興的人,道,「為何不給娶?」   「還小。」   「啥時候給娶?」謝由淡淡道,「你要是覺得他脾氣大,這個用不著的,他長大了也還是一樣,你要是覺著他當不了家,也沒事,我給他錢花,攢的都分他,以後也養活他們。」   謝慧齊也是笑了出來,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嘴,嘆氣道,「再看看罷。」   要是拖著他他也不放棄,還是想娶人家小姑娘,那她就把小姑娘帶到身邊來,也不攔著了。   會打算的有會打算的過法,膽小的也有膽小的過法,只要是都是心甘情願的就都行,至於別的,那就是她這個當娘的要為他們多做的,總不至於真知道他們弱處還不管著。   但混小子至少心要是誠的才好,她也是看得出來,那小姑娘的眼睛是從來都只粘在他身上的,小小年紀已經是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學著當他的小新娘了,小姑娘很認真,謝慧齊憐惜這小兒,便也想再認真一點。   她是真怕她家裡這個混小子會辜負人家,她都放著他出去自己獨當一面好幾年了,可他還是跟個嬌兒子一樣只會胡攪蠻纏,還是沒一點像個大人的,她就是想放心也實在是放心不下。   這廂她不答應,氣得衝出去的齊潤越想越傷心,一路呢喃著他阿娘是個大偏心鬼,走去了他三哥的溫月院,他知道他三哥今日回來了,至少也要在家呆兩日,快要進院的時候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再想了想他阿娘偏心的事,頓時淚婆婆沙地朝裡頭就嚎,「三哥,三哥,我不活了,阿娘又騙我,你快快為我作主,要不我真不想活了啊,沒意思透了第341章   比起長兄,齊望更要縱著他這個小弟一些,居娉婷有樣學樣,也是對這個小弟百依百順,兩小夫妻本來在竊竊私語,這聲音一起,居娉婷就起身走出了門,飛快朝大門走去,走到半途就看到了臉邊掛著兩行淚的小弟,頓時就有些著急地道,「怎地了?」   一看是疼愛他的三嫂,齊潤哭得更起勁了,過去就抓著她的袖子悽慘地道,「三嫂嫂,我這日子過不下去了,你得救救我,救救我啊……」   齊潤在家沒少鬧的,但皆關在鶴心院跟他阿娘瞎鬧,沒鬧一會就得被他阿娘拿出阿父來鎮壓住,也沒鬧到過外面來,這次為了娶媳婦豁出去了,鐵了心要鬧,這廂是怎麼博得可憐就怎麼來,把居娉婷嚇得心都猛跳了跳,帶著他就往裡走,嘴裡不忘溫聲安慰,「別怕,你三哥就在裡頭,我這就帶你去。」   齊潤一看小弟流著眼淚進了門,也是啼笑皆非,等小弟跳著腳告完母親的狀,讓妻子帶著人給他擦了臉,他這才無奈道,「又跟阿娘鬧?」   居娉婷在旁聽了個明白,也是好笑,但面上不顯,給他收拾好臉面,就拿他喜吃的奶糕往他手裡放。   這本是她打算中午送去鶴心院,給兩個弟弟吃的,她出門之時就朝丫鬟點了頭,這廂也已是送來,齊潤這時也心不在焉,見著愛吃的,把奶糕往裡嘴裡咬了兩口,咽下後才又帶著哭音繼續道,「你不要幫著她,你要幫我,你得有嫂嫂有侄女兒了,我啥都沒有,不興這樣對我的,我才是小兒子。」   說著含著淚,朝身邊的居娉婷道,「嫂嫂,渴。」   居娉婷笑著餵他喝了兩口溫水,溫水裡灑了點幹薄荷,這個初夏有點微熱的時節喝恰恰好,齊潤喝了兩口見杯子要走,咽著水含糊地道,「還要。」   喝了半杯,嘴裡舒服了,又咬了口奶糕跟他二哥講,「反正我要媳婦兒要小孩兒,不給也得給。」   這還是個奶娃兒的樣,婆婆怎麼可能讓他媳婦?居娉婷實在忍不住想笑,但不忍折小叔子的面子,忙抬了盤子往門邊走,借著吩咐下人忍笑去了。   齊望也是無奈至極,弟弟這個樣若說沒管教,怎麼可能?家中從小變打到大的除了他也沒誰了,父母拿他也是什麼法子都使了,可他還是這個性子,好在也就在家中嬌氣些,外頭還是能吃得了苦的,可他在阿娘面前跟前這個樣子,誰放心他娶媳婦?   「你莫要在阿娘面前胡鬧,你在外面辦事兒不都好好的?」   「那她要講道理呀。」吃了一塊不夠的齊潤又拿了一塊熱呼呼的奶糕,生氣好費力氣的,以為他願意啊?   齊潤無奈地笑了,「等你等三哥成親的歲數成親可好?這樣我們兄弟倆就一樣了。」   他十八歲成的親,還能多拖幾年。   「不好。」齊望拒絕得很乾脆,把奶糕一口塞到嘴裡,恨恨地道,「我現在就要娶,我答應了小籐兒的。」   見二哥也不答應,吃了好吃的齊潤這時想哭也哭不出了,只好拿著袖子擦眼睛,委屈地道,「三哥也不幫幫我的嗎?」   齊望也是無法,起身拉了他起來,拿帕子給他淨了手,「我去說說,但怎麼辦還得看阿娘的。」   齊潤扁著嘴不情不願,「她好鐵石心腸的,誰說都不管用,還天天拿阿父嚇我。」   說歸說,但還是老實地跟著他二哥去了。   **   齊潤在家磨了半月,還被他阿父抽了一頓鞭子,傷還沒好就又鬧到了跟前,謝慧齊拿他無法,考慮著把小姑娘帶到身邊來的日子。   中王妃來國公府串門,之前國公夫人說了她兩句好話,她覺得這國公夫人也是可以再來往來往的。   她自是不天真,知道一旦有事起來,她們就是想相見都不能見了,她們這等人的關係是好是壞不是要根據她們的本心來的,哪天家族對立,她們也會站在彼此的立場對對方大下殺手,也不會毫不留情,自然也不會有那個閒心去噓唏什麼,且那也不適合她們。   現下能見就多見見,中王妃一來得知他們家小公子要跟個世僕的女兒訂親,也是嚇得不輕,看著國公夫人跟前傻瓜一樣,「你這挑的都什麼親事啊?咱們這些人家的女兒是哪兒招你的煩了?你非得挑些糟蹋你兒子的?」   中王妃說完也知道自己的話有失偏頗,像他們中王府想嫁一個女兒到國公府,那確也是打了主意的,但他們這些人家的女兒出來,哪個是不能當家的?哪個不賢良淑德?總比那些出事了只會啼哭的痴兒好罷?   雖說他家次媳很像樣,但她那身份也是險的,如若不是國公府的門楣撐在那,說閒話的斷不可能沒有。   中王妃話一出,謝慧齊也是被堵得半晌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她跟中王妃雖說最近一兩年來往頗多,但也沒到推心置腹的份上,遂也不好多說,緩了緩便輕描淡寫地道,「誰叫他們自個兒喜歡?自個兒喜歡就自個兒擔著,總比到最後娶了個不願還攪家的,一家子誰跟誰都是仇人來的好。」   「他們敢!」中王妃一聽就聽出意味來了,眉頭倒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說道什麼就是什麼,哪有當兒女的敢對父母不敬的?」   謝慧齊笑著翹了翹嘴,看向了中王妃。   中王妃確是會當家,挑的媳婦皆是賢良,給長子挑的媳婦也是名門之後,很是賢良淑德,只是,她現在的長媳是長子的繼室,也是跟第一個媳婦一樣的賢良淑德,但她那孱弱多病的樣子怕是要步她前面那位小夫人的前塵,鬱鬱寡歡而逝。   中王世子身邊人不少,最寵的是誰不知道,但不可能是中王世子妃就是,中王妃心大,可不代表這世上的女人都像了她。   中王長子也是像了中王妃,謝慧齊見過他幾次,那是一個對著母親也冷硬得就像石頭的青年,恭敬生疏,反沒有那些得中王妃好的庶子對她來得孺慕。   謝慧齊也知道要是仔細挑,名門貴族當中也有真正的品德優良的女子,名門貴女有驕縱的,自也有很早就懂事,也有大智慧的,但在她而言,以後有太多不可確定了,她也知道世事不可預料,現在覺得好的以後未必,現在未必的以後可能會好,但在她而言,還是眼前兒子們自個兒的喜歡稍微重要一點。   中王被她笑得惱怒,國公夫人一句話都沒說,但她就是被看得心下很是不快,「你們家的名聲遲早要敗你手中。」   國公府現在勢頭已經下來了,高高在上的左相被人說得多了,且在京城存在了許多人聽他的人也乏了,很多人都只知道哪個替皇上施政的大人有剛正不阿,敢進言的御史有多不畏皇權,這些值得被稱道的人被京城中人津津樂道,很是風光。   沉寂的國公府不過一兩年,就不如之前了。   「唉。」謝慧齊嘆笑道,「如果是,那也是沒法子的事。」   她無所謂,中王妃哼了哼,到底沒撕破臉,回頭著人仔細打聽了那個小姑娘,聽說毫無出彩之處,並不像其次媳那樣聲名在外,能力也是高人一等,她也是不明白那國公夫人了,不知道她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   風水輪流轉,寶豐十年,勢頭大不如之前的國公府反倒沒以前森嚴,齊望和齊潤的友人隔一段時日還能來國公府賞賞花,喝幾杯酒,國公爺的弟子也能有事上門求教國公爺,國公府也在前院開闢了一個院子出來,供國公爺看重的幾個弟子在此短住幾日。   在國子監和齊家書院就讀的齊家子弟每三月來國公府一趟會面鬥文,這是齊國公爺去年定下的規矩,今年以來國公府也是因這些人的出進熱鬧了不少。   因有人的常進出,謝慧齊的事也是多了不少,但因次媳在著,她這事反而是少了些,且事事也都知曉,三媳婦那做了什麼事,都會在每天傍晚的時候做個統籠上來給她過目,重要的事情她會寫得仔細,以前說過的事就會寫得簡單點。   這一年大忻大推官話,湧進來一大批地方的秀才舉人進修,這些都是皇帝交給齊國公親手去辦的事,齊國公也是比之前更忙了,有日他回來,謝慧齊在燈光下看他兩鬢銀髮叢生,也是愣了好一陣,連披風都忘了給他解。   她當初叫齊家哥哥的丈夫現下也是四十有六了……   「嗯?」見她傻傻望著他不動,本還在想著公務的齊國公低下頭看向了她。   謝慧齊卻是半晌不知說什麼,只是舉著手撫著他鬢邊的發好一會才笑道,「我們成親都有二十二年了,算算,還是太短。」   「呵……」齊君昀笑了起來,抬起頭來也算了算,嘴邊笑容漸濃,「是,二十來年了。」   是太短了,他還有許多的事沒做到,也還是陪她的時日少了。   「以後我早回來點……」齊君昀輕撫著她眼角,淡道,「我們還有下一個二十二年第342章   謝慧齊聞其話中意,也是笑了起來。   二十二年,於她就像過了一輩子,不過是身邊幾個人的來去和人生,卻把她的整個人都給掏空了,如果不是還有深愛的人和兒女,她怕也是撐不下了。   她活得太長了。   可在他這裡,還有下一個二十二年……   「笑什麼?」在齊君昀眼裡,因笑而格外生動的她又迷離了他的眼,便連問話都輕了。   「笑,」下人們都退了下去,謝慧齊拉著他在邊椅子上坐下,坐在他身上與他面對面,淡淡道,「笑我把你看得太重,就因你一句話就滿心歡喜。」   更是因多謝他竟還覺得還可以與她過二十來年而笑。   最後一句,謝慧齊是在齊君昀耳邊說的,快年及五旬的齊國公聽了抱著她久久無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妻子說陪他一生便是一生,這是感情,也是恩情。   他知道他這二十多年來在外的意氣風發,都是因有她在其後的打點與容忍,她選擇的是義無反顧地成全他,從無怨言。   **   自母親收了小姑娘文籐在身邊親自教導,齊潤樂得開懷,當日喜滋滋地牽著小姑娘亂蹦亂跳了好一會,又板起了臉告誡她要聽話,不聽話他也得訓她,但每日緊張兮兮問母親身邊的姑姑們小姑娘如何的也是他,自文籐到了母親身邊,每日必來父母請安前的也是他,走前都要眼巴巴看母親好一會兒,嘟嘟囔囔道,「她好乖,你不要嚇她呀。」   在他眼裡,自來厲害的母親儼然就是母老虎,打個嗝都能嚇死他小媳婦。   謝慧齊回頭也跟齊國公私下嘟嘟囔囔,「早知道這般沒良心,就不生出來了。」   她不高興得很,齊國公只能抱著她輕言安撫了幾句,還放下了改日就替她訓子的狠話,這才讓夫人高興展顏。   母子倆天性其實很像,偏偏誰也看不慣誰,都當對方是眼中刺,看對方看來看去都是討厭之處,都覺得對方不喜歡自己。   這年盛夏,國子監老主薄告老還鄉,齊望正式為國子監主薄,露出臺面助休王掌管國子監……   國公府往來學生也是多了起來,此時,也有遠方之國派出使臣到達大忻,隨即送來了許多的珍奇之物,是大忻前所未有的,這讓文武百官很是驚奇了一翻。   只是這使臣與大忻語言不通,交談甚是費力,但國公府三公子天資甚奇,不出半月,竟能與來使交談幾句。   這廂國公府裡也是很是平靜祥和。   居娉婷大出謝慧齊所料,她把兩個女兒帶得服服貼貼,親自奶孩不說,還掌管了絕大部份家事,也是條條理理分明,孩子睡得安寧時便把孩子放到祖母身邊來,她們不吵不鬧的,醒來也是不哭,又很是愛笑,謝慧齊與她們親近得久了,眼珠子都離不了她們。   國公府長孫之名為齊和仲,兩個女孩子也都是其祖父親自命的名,一人為齊和康,一人為齊和泰,兩個女娃兒的名字都起得特別大氣,忻朝以「和」字為尊,康,泰兩字也是多為放在長子長孫之名當中,也是往來諸多公主得聖諭加封的賜名,放諸到兩個女孩子身上已是尊貴異常了,這兩個名字一出來,齊望那頭還在私下見母親的時候還抱了他母親好一會,知道這名字肯定是她跟父親求來的。   兩個女娃兒的名確有其祖母的功勞,而她們被其母每日都放在鶴心院,時不時會回來的齊國公見她們的次數也多,看得多了也是滿意,覺得這兩小小年紀就精力旺盛,愛笑又乖巧的兩個孫女兒們也是格外可愛,見她們母親時,想起事來也會多與她說兩句話。   居娉婷得了公公正眼,也還是寵辱不驚,光這份定力也足以讓謝慧齊放心他們一家過兩年離府自立了。   寶豐十年過去的甚快,這一年國公府的門禁開了一些,但它已不如之前門禁森嚴那幾年讓人側目了。   齊國公這一年把心血放在了大推官話之上,政權被分割到了皇帝,和六部手中。   六部可直接越過他與皇帝商討,但全國各地來京受訓的秀才舉人都受到了他的親自指教,齊國公放下了那隻刪折批文的筆,卻成了萬千當地執教書生的恩師,他在這段時日遠離了權力中心,自有人很快就替補上來成了皇帝的左膀右臂,因此很多人都淡忘了深宮內的齊家女,都當皇帝已經收回了齊國公至少一半曾權傾天下的權力了。   自來都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權力更疊更是如此,齊國公府這廂卻也還是還好,主要是當家主母一點也不著急。   這頭齊國公府也為進京受訓的各地方為教的先生們所出眾多,這些在地方為教的書生們自然不是家中有產之人,如果家中寬裕,自也不會選擇去教學而是繼續進考。   這些進修者的住宿自有官邸受理,但吃食是國公府這邊私下解決的,他們受訓一年的常服等類也是齊國公府的莊子出的,這些銀錢於國公府來說不大,謝慧齊也樂得為她家國公爺做這等妙事,於她而言,這等事做起來也算頗有幾分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氣概,齊國公對這些為人師表的書生們慷慨,這些書生們只要是心志不低的,受了好,自也是還到了他們的學生身上去,大志和善意生生不息,這個國家的人和靈魂才能真正強大起來,而於國公爺而言,這個國家的人才層出不窮,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他終其一生耗在朝廷,不是想鬥死誰,也不是想權傾天下無人與他為敵,不過是想在世時開啟民智民勇,想讓國家有難時,有國民自願挺身而出為國,家中有難時,有男兒挺胸而出為家,這些前人沒有做到的,他都想做到,哪怕過個幾十百半百年,沒人能記起他。   齊國公當了十幾年的丞相,幾起幾浮,嘔心瀝血才等來接近他想要的境況,國公夫人在其背後自也是不遺餘力地支持著,她也只有這等時候才感覺到她還可以純粹得起來——她在世俗摸扒滾打這麼多年,手不乾淨,心也不乾淨很久了。   她也知道哪怕他們做得再多,百年之後世人對她丈夫的褒貶也會不一,且貶還會大於褒,因為他們自身確也不乾淨,他們也有自己的私慾在顧,但是,不做眼前的這一點的話,那一點的進步也就不會存在了。   齊國公耗到了今日做了他最想做的,國公夫人也是欣喜地幫扶著,覺得做做也是好的,兩夫婦倆因著新來的事情也是又有了新話題可說,對著又對他百依百順起來了的夫人,齊國公感覺同僚跟他所說的第二春,他好像在他一直以來的那同一個夫人身上找到了。   這年過小年前,謝慧齊把身邊帶著的文籐,還有她的一個哥哥一個弟弟聚到了一塊,讓家裡的小混蛋帶他們出去玩耍幾日,又把兩個孫女兒帶到了身邊,讓三媳婦去國子監接小年才歸家的三子回家——國子監附近有他們國公府的房子,在那兩小夫妻可以過幾天沒爹沒娘也沒孩子的好日子,三媳婦一年到頭地忙,也就有這幾天好日子可以過了。   謝晉慶父子倆一直在京外軍營練兵,在小年之前也是接到了家姐勒令回家的口信,下半年他百江南他練的百名精兵受了皇帝特令進了京郊軍營受他的特訓,他跟這些臭味相投的軍友混得名處酣暢,日日練兵排陣早記不起家中模樣了,國公夫人派了身邊最不苟言笑的麥姑過來傳話,嚇得他圍著一板一眼學著夫人講話的麥姑摸著鼻子叫了聲好姐姐,隨後吩咐副將幾聲,就灰溜溜地帶著曬得跟個黑炭一樣的兒子回國公府見人去了。   謝由好不容易在她身邊養白了一點的皮膚,又黑得比炭都黑了,露出來的全身上下只剩眼皮是白的,看得一見他的國公夫人就倒抽了一口氣,摸著胸口好半會都順不過氣來。   謝由長得本就太平凡,現下皮膚黑得跟眼珠子一樣了,原本好看的眼睛都不好瞧了。   剛阿姐拍著胸口閉著眼睛不說話,謝晉慶也訕訕然得很,抬頭就往外邊看,哪想如今是冬日,門關得緊緊的,他瞧著大門好一會也是倍感尷尬,只得又回頭來。   「怎麼黑成這樣了?」謝慧齊這時握著謝由的手都有點想不明白了,「咱們住山中那會兒,我也沒見你這般黑啊?」   那時他都不怎麼穿衣裳,也沒曬成這黑炭樣啊。   謝由瞅她,「我要帶兵。」   「那你阿父也沒……」   「我帶。」   「他不帶?」謝慧齊有點明白過來了。   「我帶。」謝由點頭。   「那他幹嘛?」   「你,你,你……」謝由突然板起臉,對著下面空空的地方一臉嫌棄地道,「怎麼握的長槍?你以為你是拿你家中細婆娘的手啊?娘了個蛋,兄弟啊,不是我說你,你這一劈,你是想嚇得你家螞蟻跟你哆嗦求饒啊?」   學了兩句,謝由轉過頭,對母猴子淡淡道,「他們不行,我就得教他們怎麼做。」   謝晉慶在旁邊聽了單手揉眼搓臉,都不太想看旁邊這倆人第343章   謝慧齊聽了嘆氣,沒有深究,只是回過頭瞥了二郎兩眼,見人不看他,也沒多說。   這父子倆自有他們的相處之道。   「累了就回來歇歇。」她拍了拍謝由在她手中的手。   她當慈母,謝由卻不解風情,淡道,「有何可累的?」   謝慧齊啞然失笑,還點了頭。   他們倆說著話,又是謝慧齊說道好幾句,謝由回她幾句,謝晉慶見事情不扯到他身上來了,這才回過頭來,趁著間隙也插兩句嘴。   這年小年,皇帝與齊奚又回來過了,皇帝這天在國公府睡了半天,除了用膳閒聊的那點時辰,別的都用來睡了,當晚回程時齊奚抱著酒醉的他嘴邊笑意一直沒斷。   溫尊原本想在國公府俯小做低,想讓表伯母滿意,最終還是懶懶散散過了一日,馬車進入宮門後,他坐直了起來,看向了半垂著眼已有了些累意的齊奚,把人反抱在手。   齊奚亦無言,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把昏昏欲睡的表妹抱到了龍床上看了她許久,見她一直醒不過來,便垂下了眼,掩去了眼中所有光華。   寶豐十一年,忻京的人比往年還要多,京城中人較寶豐開年翻了個倍,京城繁榮更甚去年,不過開春,國公府名下的產業所得較去年也是翻了個倍,讓常年不太出府,只聞京城喧鬧的謝慧齊都驚訝了幾翻。   她在季度帳冊算出後喬裝出去轉了一圈,這一圈也是開了眼界,之前京城也算繁華,只是與現在絡繹不絕的人流相比,她從河西剛進京城的景象也只能算是比較熱鬧,與現在的人擠人相比,算是兩個境地。   這不過是幾年之間的事情。   也就那麼一圈,謝慧齊也就懂了滿朝文武現在難得的齊心——這種太平盛世,是真能激起人的雄心,誰都想為這個盛世做點什麼,何況是千萬人中間闖出來的眾天之驕子們。   忻京不過一兩年之間就變得太多,謝慧齊也難得的正視了起來,她在了解京城新起的新鮮事物後也是後背一陣發涼,說起來,她這些年所做之事都是因她是後世來之人,眼界與心胸自不是這個朝代的很多人能相比,且她一直都有條件,也就是權力與金錢實現她所想,多年的成功也讓她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回過頭一看,繁榮之下的忻京百姓所展現出來的智慧比她完全無差。   如果他們有她同樣的條件,可能還更勝於她一些。   而她一直窩在國公府裡不動彈,外面的很多事不再去過問,說好聽點是孤芳自賞,實際也不過是固定自封。   國公府這些年來也收了不少鋪子不再自己人開,而是放給了別人,謝慧齊在夏初時把夏初能收回來的鋪子都收了回來,放了自己人開鋪,改走中下百姓能入門之店。   國公府所有的銀樓布莊一直都只有一部分顧客光顧,價格昂貴,所得也不少,這部份她無意降低門檻,但也又另謀了錢路。   夏初收回來的鋪子一大部份以後都是要交予長子名下的,謝慧齊把三子和小兒子都找了過來,三媳婦和帶在身邊的文籐也都過來了,當著她們的面吩咐兩個兒子接下來把他們名下的鋪子收回來,改做它業。   忻京也是官商兩途,一般為官者只佔地,不圖謀業,國公府也一直是讓管事的打理,主子們從不出面,而國公府管事甚多,但多是國公爺的人,也就是以後的國公爺的人,這是國公府三公子跟小公子所欠缺的,三公子出府後,能帶走的也只能是父母分給他的那幾個管事,再多點的就不妥當了。   在謝慧齊這裡,三個兒子都一樣重要,哪怕謝由,她都給他謀劃了後半生的依靠,但很多事不是她想當然耳的,哪怕她想幾碗水都端平,但她所做的一切事情也都在情理當中,為免多生波折,她更是不能有特例,遂也很簡單地把能給他們的人的那幾個世僕的全家賣身契給了他們,也讓他們從現在開始,自行用自己的錢財去定自己的人。   「往外面找,國公府的人,已全在你們手中。」   她說罷,齊望就點了頭,「孩兒知道了,阿娘放心。」   齊潤也是點頭,「我聽三哥的。」   「你跟你三嫂學,」見文籐緊張地看著他們,謝慧齊朝她淡道又轉向居娉婷,「帶著她一點。」   她與三媳婦不親近,但卻信媳婦的這個人,因著她有足夠完整的心性分辨好歹,還有三兒子的稟性,她對次媳的寄望說起來甚至高於長媳。   寄望得越高,也就更嚴苛,更不講什麼表面的溫情。   「兒媳知道了……」居娉婷輕聲道,握過身邊小姑娘的手,柔和的眼朝婆婆望去,「還請您放心。」   她自有法子帶好了這個小弟媳,居娉婷這時候不需丈夫多講,也已經明白日後小弟和小弟媳就是不跟著他們過,他們也是要關照他們的,且這關照必定不能比兄嫂少上一分。   婆婆現在全心帶她,她必也得全心把小弟媳帶出來不可。   次媳柔順,謝慧齊朝她點了頭,又朝孱弱文靜,哪怕此時脹紅著臉也鼓足勇氣朝她直視的小媳婦看了一眼,見她小聲地叫了她聲「伯娘」,謝慧齊心中也是寬慰了些。   小姑娘是反應慢了點,但好在有上進心,也好在足夠聽話——哪怕腦子不夠用,教她怎麼做她還是會依樣畫葫蘆,不會自作聰明,已是大幸了。   **   這年三月,謝慧齊就已經吩咐了家人去蚊兇給長孫送周歲禮,林府那頭也是派了人跟隨前去送禮,搭了國公府的順風車。   國公府的人是五月回的京,謝慧齊得知林府前去之人讓長媳跟長孫回來也沒說什麼。   她早前就已經跟長子說了,讓他把媳婦和兒子都放在身邊。   林府那頭這一年來也是風平浪靜沒再出什麼讓她眼皮一跳的大事,遂那點小心思她也沒放在心上。   親家再親,也只是親近而已,他們以前不能插手國公府之事,以後也不可能有那個能力決定國公府的家事。   她要是因林府與長子心生縫隙,或是長子與林府與她心生縫隙,那才是笑話大了,也活該他們母子生疏。   國公府的人也帶來了齊璞夫妻給國公府捎來的眾多東西,齊璞還搬回來了兩箱自己抄的書,還有一箱自己對於蚊兇地況地情的見解,齊國公翻了翻後臉色還算尚可,回頭與國公夫人頷首道,「還算有藥可救。」   謝慧齊也難得的翻了兒子的給他父親寫的摺子看,看完之後她都被長子的親歷親為和見解折服,也是對丈夫嘆道,「你也太難以討好。」   齊國公還是不以為然,「都跟你一樣對他,他踏的都是天階,到時候摔下來,十個你我都接不住他。」   謝慧齊又怕他說出「慈母多敗兒」之意,趕緊閉上了嘴。   他雖不會嚴詞責怪她,但齊國公要是訓起她來,也夠讓她挺不住的。   這一年謝慧齊原本以為也還是風平浪靜地過去,但到了七月盛夏之時,還是出了事,女兒在宮中大病,竟是病到了奄奄一息之時才叫了她進宮,謝慧齊一進宮,這才知道嬌豔如花的女兒竟在幾夕之間就瘦骨嶙峋。   每月逢三六九是平哀帝身體好之後的馬場跑馬之日,七月六日平哀帝帶她去馬場跑馬,哪料他們身下馬兒發瘋,齊奚在馬上便把皇帝交給了請來相救的侍衛,她卻掉於馬下,被馬踩中了胸口,胸口骨折,已有好幾日疼得連呼吸都是困難。   那日出事的馬匹就是齊奚歷來所騎之馬,本是一匹溫馴的母馬,當天被捉拿後就口吐白沫而亡了。   這事已過四日,齊奚本是決意瞞著母親,但皇帝在半夜聽到她在睡夢中哭著喊娘喊疼後的隔日,就把國公夫人給請來了。   齊奚見到母親,本還想笑,只是當母親看過她就攔著眼睛不說話,她的笑容便淡了下來,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母親,等她終於看她,才小心地道,「阿娘,不疼。」   謝慧齊久久不能言語。   她在宮中照顧了女兒兩日,從丈夫那得知是皇族中人想置她於死地後,她當日啞著嗓子求女兒,「阿娘能求你跟我們回去嗎?」   齊奚抓著她的手,眼睛哀求地看著她搖了頭。   謝慧齊看得抬起頭才把眼淚忍下。   皇帝不立後,不納后妃,不過繼皇子,哪一項都是下面的人都不能忍的,現在是皇族中人發作,等哪一天輪到滿朝文武逼他了,到時候女兒又將如何?   就是她願意他們這對表兄妹成為夫妻,國公府又被牽置於水深火熱,他們又哪來的什麼兒女?到時候所有的不是,都會歸到女兒身上。   最後所有不好的後果是要她來承擔的,就是死都會死得不乾淨,謝慧齊從來沒想過從小被她跟婆母們護在手掌心的心肝寶貝,就是他們千防萬防,還是步了齊家女的後第344章   齊奚不能動,即便是吞咽流食也是艱難,她前幾日便是連咽都咽不下去,好在換了母親照顧,過了兩日就能進食了。   謝慧齊守在長樂宮沒動,她手邊的參湯溫粥都是熱的,時不時餵女兒兩口,女兒睡時她就在倚在床邊的太師椅上打盹,齊奚一醒,她就能馬上醒過來。   齊奚清醒的時候也茫然,她雖未跟皇帝真的成婚,但也算是出嫁女了,女兒到了嫁出去也是到了孝敬父母的年齡了,換到她這裡,卻是母親還得為她操勞——她當初想靠自己與表哥在一起,還是想得太天真。   世事從來不如人所願,她以為的不牽累也還是她的一廂情願。   只是母親平靜,齊奚也慢慢平靜下來,她被母親帶在身邊太久,先前沒在母親身上學會的東西,現下也學會了——她也能把所有波濤洶湧的東西都掩於平靜的臉孔之下。   平哀帝每日都會回宮,頭兩天回來得甚勤,一日能回來三四趟,國公夫人回頭讓國公爺去跟他說了讓他安心政事就好,平哀帝就回來得少了。   齊奚便也能好好睡個覺,安心養她的病,不會因他的回來時不時驚醒。   齊奚一好點,謝慧齊便回了趟國公府吩咐家事,回府沒多久,就收到了中王妃的信——中王妃身邊的人在國公街的門口堵到了她,跪著請她看信。   現下幾個王府看似風平浪靜,但底下已血流成河,中王靈王陽王在國公夫人進宮的當日就已死——平哀帝沒給他這幾個王叔爭辯清白的機會,當日馬場奴婢死了一半,半夜,三王全去,世子被拘,幾大王府,包括在皇帝面前一直施壓的皇族長老也被殺了個乾淨。   幾府世子也從王府消失,是生是死,下場不知。   中王妃來了信,信裡道不是求情,只是想知道現下長子的生死。   謝慧齊看完信,把展開的信展遞出了馬車。   國公府的人交給了中王妃的人。   馬車進入了國公府,謝慧齊花了半日吩咐了三媳婦府中之事,令她閉門,又叫了暗堂的人過來讓他們聽候小公子和由公子的吩咐。   他們夫妻這些日子怕是要耗在宮中無處脫身,家中就交給他們,以備不時之需。   山雨欲來風滿樓,謝慧齊不知道這場大風暴會颳走誰的家,但丈夫要確保這場風暴不會禍及他們的家,她自也是化身為刀,加入戰場。   以國公府為中心的幾大家族都不能倖免,謝晉平與謝晉慶一人手握京郊外十萬兵權,一人身處皇帝私兵營,谷翼雲坐鎮兵部,這廂沒能倖免的休王爺被帶到了皇宮軟禁,臨走前把國子監託付到了齊望手裡。   而謝由聽從其父吩咐,帶了謝家人來了國公府。   謝慧齊上午回的國公府,下午就又去了皇宮。   她一回長樂宮在女兒身邊坐下,睡下的齊奚睜開了眼看了她一眼,在母親拿溫帕擦試她臉的手下又昏昏欲睡了過去。   太醫說三小姐現在的身子禁不住用止痛的藥,只能就這樣乾耗著,謝慧齊離開了大半日,也不知她身下的吸汗的棉單抽走了幾塊,這時她往被下的女兒的背一摸,又摸到了潮溼一片,就自行動起手來扯底下棉單。   奴婢們欲要幫忙,在她一個瞥眼下就又都退了下去。   為保持不能動彈,卻無時無刻痛得出汗的女兒的身上的整潔,謝慧齊沒讓她穿衣裳,她每日只挪動一次,身下每日鋪著十幾層棉單,一旦潮溼就抽出來,身上蓋著的也是微有溼意鋪上新的就換,不讓她見風,要到每日午後陽氣最盛時才給她擦身,也不讓她在炎熱的天氣中臭不可聞。   這深宮也只有三小姐母親敢下這樣的決定,即便是皇帝知情她的決定也只是沉默不語,那些先前對國公夫人慾言又止的女官們就乾脆閉嘴了她們的嘴。   但齊奚確也是好得甚快,在連著幾日的高燒和食不能咽後,現下喘氣聲都平穩了許多,睡夢中也不再痛苦不堪。   她好了些,謝慧齊沒等女兒再說,這日皇帝在中午過來站寢殿門口時,她就讓人去請了皇帝進來。   齊奚聽母親吩咐完,正在咽食的小姑娘抬起眼看了母親一眼。   「不是不讓你們見,」謝慧齊別了別她的長髮,女兒一動不動地躺在淡藍色的薄棉被下還是蒼白無神,但比起之前的奄奄一息,有了幾許生氣的人現下顯得有幾分楚楚可憐起來了,她順好女兒在枕邊的長髮,低頭在她額上碰了碰,淡淡道,「你們得活著,才能在一起多呆幾日。」   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齊奚聽了下意識就朝母親笑,這時候急步聲靠近,已經有好幾日從來沒在中午見到齊奚的平哀帝快步到了龍床前。   他這幾日都是歇在太和殿的,國公爺那日跟他說完讓他安心政事的話後眼神冷得就像寒冰,平哀帝再來自己的長樂宮都是快來快走。   不比先前都是在她睡中見她,皇帝一走進,就看到了她的笑臉,就那麼一眼,皇帝的步子就停了下來。   他看著她的笑臉沒放,心口劇烈地疼。   她是齊國公的女兒,她是知道他的自私的罷?   一直知道,即便是知道自己的下場,還是能笑看著他?   原來無論他做盡什麼,他還是能被人這般裝在心間……   「哥哥?」   她出了聲,眼睛因笑都彎了,平哀帝近乎踉蹌地走到床邊,蹲下身來握著她探出來的手,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笑著道,「好了些了?」   「嗯。」齊奚一直迷迷糊糊,有著母親在身邊,她也不再非要什麼都有算了,也不知道有許久沒看見他,這時候他近在眼前,看得仔細了,嘴角的笑也淡了下來,眼睛也慢慢變得憂慮了起來,「你沒歇息好?」   齊奚還不能動彈,如今的皇帝也沒好到哪裡去,臉白得近乎透明,就是眼睛也像蒙了塵的寶珠,不復往日光芒。   「這幾日有些忙。」平哀帝說著抬起頭,這才往旁邊看去。   國公夫人已不在殿內,他回過頭去,即便是殿裡的宮人也不見了。   齊奚也略微偏了下頭,掃了眼寢宮,隨後緊了緊那隻握著她的手,與他輕聲細語了起來。   平哀帝這次直等到她再睡著了也還是在看她,最後他歇在了她身邊——謝慧齊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他跪坐在床邊,把頭埋在女兒的身邊就這麼睡著了,她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最終一言不發轉過了頭就再出了殿。   她在門外站了一會,終還是沒敵過心中的軟弱,讓他身邊的老公公進去扶他躺平。   **   如今的平哀帝不再是少年登基,那個還需仰仗輔臣的少年皇帝,如今他大權在握,近乎什麼都在他手中,也沒幾個人再懂他心思,也無法再像以前那樣牽制他。   齊君昀對先帝與現在的平哀帝一直以來保持著一種退避的心思,他當年為家族,為自己全力保先帝上位,之後為保家族與己身視皇帝與猛虎,即便是先帝是他一手看著長大,甚至曾教導過的表弟,之後少年皇帝對齊國公府的格外慷慨在齊君昀的眼裡一直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他沒感覺到皇恩浩蕩,只覺眼前一片血紅——如若真如了少年皇帝的願,他們齊家不知道要殺多少人才能止得了這天下的口。   平哀帝身體好轉,心思轉變,鬆了一大口氣的不止是那些提防著齊國公府的大臣,他何嘗不是?   而平哀帝身後如何,齊君昀一直覺得過繼才是他與朝廷的出路,以為天下已在他手中胸中的皇帝已不會再復少年時候的執拗,但他錯了。   七月六日到七日,不過一個朝夕,皇族中死了近十個一府之主的皇族血脈。   當時在齊君昀面前晃蕩了很長一段時日的血紅又瀰漫在了他的眼前,直到這日他才發現以為改變了的皇帝還是當日那個恨絕皇族的少年。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再次錯了的齊君昀這次把家族都折了進去,且還是自願的,遂當皇帝對皇族趕盡殺絕,而內閣大學士和大臣們把所有矛頭指向齊國公府,齊君昀只能迎頭應對。   他們不敢與這時的皇帝作對,但幾個大臣們一心都在想把國公府推上風口浪尖,先把國公府弄倒,把苗頭掐死。   皇族中人之死不過朝夕之間,最不想成為外戚的齊國公府成為眾矢之的也不過朝夕之間。   原本從不說破的事情因內閣大學士的不再觀望最終成了私下能說得出口的秘密,即便是齊國公的弟子知道那不可言喻的事情後也是驚訝於這事的不正統,即便是崇敬老師,這個當口也是緘默不語。   在確定多數官員不會為齊國公出言後,言官們開始在朝廷上頂著皇帝冰冷的笑臉瘋狂參奏齊國公一系,暴怒的皇帝卻只能把強湧上喉口的血咽下去。   他已是看出來,他殺的每一個人都會被按到齊國公府身上去,成為他們弄倒齊國公的理由。   而皇帝知道得太晚第345章   皇帝也並無悔意,可他的臣子們誰也不是真愚之人,不敢直面天威說道皇帝的不是,但齊國公現在被他們近乎所有的人忌憚也是事實,誰也不想齊國公坐享這個天下,哪怕皇帝是個瘋子。   齊國公不能饒,齊女也必須得死。   皇族之舉大臣們之前知道風聲的無幾,現下皇帝不過問任何一個臣子就血洗皇族,滿朝文武鮮有不心悸者。   他們知道皇帝狠絕,但不知道他能狠到這步,那是他的親族。   至於齊國公一府所掌控的兵權,如今敢一動,那也是坐實了搶奪天下的大罪,內閣六閣老,以靈王府王妃之父易老為首等閣老不信現在康健的皇帝就能下那個決定,他還沒死,齊國公敢動,那就是與他為敵,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齊國公府現在就是甕中之鱉,哪怕齊國公英明神武,在眾人圍堵之下也難逃出生天。   往日還能與齊國公一脈同氣的六閣老,現下六人一脈同氣,把手緊緊握在了一起,其中易閣老乃靈王妃之父,另五閣老也是大家族之長,族下為官者眾多,幾人經營幾十年,屬臣門徒不知繁幾,這次他們站在了一塊,也不過幾天,齊國公在朝廷上除了他自己親系那一派,自一品到五品,凡能入金鑾殿的都有人站出來參他。   現下的文武百官,有一半都是齊國公親手扶持出來的,參他之人即是膽勇之人,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眾目睽睽之下參他也毫不畏懼,但一連幾天齊國公站在首位臉色除了沉穆,連一句反駁之話都不說,齊國公親系一派也亦如此,見況不是沒人心下膽寒的。   齊國公府不動,皇帝那頭也不動,外面的風聲這時就動了。   齊國公府欲要篡奪皇帝之位的謠言沒幾天就出了。   只是謠言出的快,皇帝的御林軍動的也快,這次是皇帝身邊的老太監,大內總管葉公公帶隊親自捉拿傳謠之人,大軍當天直入了六閣老之一的蔣家,把蔣家長媳帶出了蔣府送入天牢,蔣家要人,第二日就把屍首給了他們。   此事一出,京城中不過兩天就波雲詭秘了起來,無人再敢在人多的場合說道此事,即便是私下,尋常百姓也不敢再起閒言碎語之身,生怕禍及自身。   這一次皇帝派的是自己的人,朝廷中官員為此舉譁然,但也僅是譁然而已,他們甚至都不敢在朝會上問及此事,即便是蔣家蔣閣老,也只是在朝廷上跟皇帝下跪磕頭道罪,說未管教好自己家人。   即便如此,齊系一派也並無動靜,更無落井下石之舉。   皇帝決意維護齊家,若換往日,閣老等大臣也是眼睛半閉輕輕揭過,但這一次誰也不願意再裝傻了,皇帝的決心越大,他們滅齊國公府之心也就越堅決。   幾派之間的聯手沒鬆懈,反倒更緊密了起來。   宮裡的謝慧齊與丈夫每天都要一起坐一會,外面的情況她全都知道,自也知道自家現在處在滅頂之災中,不是活,就是死。   幾大家其心其堅決,她也想過是為何,其一為首的幾個大臣跟皇族本就是姻親,像中王妃,就是陳閣老的長女,易閣老也是與國公府有仇的靈王妃的父親,別的幾個閣老,家中不是嫁了女兒進皇族,就是家中兒孫娶了皇族中女,皇帝動王府,跟動他們的根脈沒什麼太大的區別,更何況,皇帝連聲招呼都沒打就動了手,這也是把幾家的大火給煽了起來;而另一個,女兒呆在宮中也有好幾年了,她不露面,也不被人提起,並不表示所有人都忘了她,皇帝不立後,不納妃,連過繼一個皇族中子都不願意,沒有人敢說道他的不是,那麼想怪罪的人都願意把罪過推到齊家女身上,都當是她作妖,所以想讓她死的人那可不少,她死了,皇帝的以後就有無限可能性了,未必還能把心思放在一個死人身上,但現在她沒死,事情也已敗露,那就乾脆把齊國公府的底給翻了,先斷了所有可能。   而現在齊國公府站的位置也太險了,一個不小心也是萬劫不復。   齊國公這日蔣閣老道罪的早朝後帶了妻弟來了長樂宮。   七月中旬是忻京一年之中最炎熱的一段時日,這時候晨陽剛起,還稍稍涼快一些,謝慧齊著人去涼閣擺了桌,她則挽著他的手往涼閣慢慢走。   他們身邊的謝晉平把朝中之事跟長姐說了簡言道了幾句。   謝慧齊沉默聽完,方才側頭與長弟淡道,「蔣閣老今年年歲幾何?」   「六十有五。」謝晉平看著面容平靜的姐姐道。   「這麼大年紀了啊。」謝慧齊嗯了一聲,抬腳上了臺階,等走完臺階站定,才接道,「這麼大年紀也治不好家?」   沒人出聲,齊國公也是坐下後她拿過帕與他拭手時才道,「年紀是大了,該告老了。」   謝慧齊看他一眼,沒說話。   這六大閣老年紀最大的不是蔣閣老。   還有兩個比他稍大兩歲的。   而且,當年還是經他這口才提到閣老這個位置的。   他自定始帝開始就沒少與這些文大臣們交好,這些年也算得上是同一個鼻孔出氣,雙方都知之甚詳,當然也知道怎麼對付他。   他們自有他們的本事,走了才是最乾淨的。   但動他們,忻朝確實也會亂,他們若是全力反抗,所付出的代價不小,天下正處於大興旺之時,這種動蕩影響太大,到時候各地就任的各地官員大動,局面肯定是亂的,一個國家發展的好幾年就得被犧牲,很顯然,這在她家國公爺心裡這還是需要再衡量的東西。   只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謝慧齊的心中沒有這個天下,僅有她這個家,她或許對家人軟弱躊躇,但對敵人就一個態度,那就是拿刀子直捅心口,一刀斃命就好。   都是人命,如果別人家活著與自己家活著只能選擇一樣,她選擇自己家的。   且這些年朝廷也是有他在平衡,這局面才穩,他死了,誰能像他這麼傻,還想著為他心中的江山社稷平衡各方力量?到時候他死了只會更亂,各方為一己之私大行自己的道路,沒人再管得住他們,他努力的這幾十年也就白費了。   「姐。」謝慧齊放下帕,謝晉平接過紅姑手中的杯子放到了她面前。   此時有宮女過來,小聲道,「三小姐醒了。」   謝慧齊頷頷首,暫未動身,而是拿起筷給了國公爺,「快點吃罷。」   齊國公面前擺了碗清湯麵,拿過筷輕拂了下筷身,淡道,「好些了罷?」   「你等會去看看她。」謝慧齊未正面回答。   「我等會一道隨去。」謝晉平接過了家姐遞來的筷子。   謝慧齊朝弟弟笑了笑。   齊國公天天都來長樂宮,但也僅是跟夫人見見,不是次次都看女兒。   小十天裡,他也只有在當初陪國公夫人進宮的時候見過女兒一次。   聽了夫人的回答他未說好,也沒說不好,垂眼動起了筷子。   謝晉平快一步把湯麵喝完,接過茶水漱了口,剛要說話,就聽到了外面說皇上來了的聲音,隨即他回頭,看到家姐平靜地朝宮門那邊看去,眼睛甚至是漠然的,他就又看向了他姐夫。   夫妻倆現在神色是一樣的,哪怕是眼神也是一模一樣,這時候的倆個人就像是同一個人,冷靜自持,無人能猜他們心中喜怒。   **   齊奚醒來沒多久就聽到外面說皇上來了,還沒等她想什麼,動靜就往她這邊來了,她胸口頓時木木地疼,等門推開,他來了身邊一蹲下握了她的手,她頓時就愁苦了起來,「怎麼就進來了?」   「我就看兩眼,這就走。」   「阿父舅舅都來了。」   「嗯,說是在涼閣,我這就去。」   齊奚靜默了一會,見他不動,忍不住催促,「去啊。」   平哀帝看著她的臉沒放,見到了人反倒動不了了,輕聲道,「你臉色好多了。」   齊奚無奈,「知道了,趕快去見罷。」   他不去,人都要來跟他見禮了。   他們所做的錯事已是夠多的了……   平哀帝見她著急起了身,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快步回到她身邊,低下頭在她的唇邊輕觸了一睛,這次才頭也不回地快步去了。   齊奚在他身後怔忡了片刻,無奈地笑了。   這廂饒是平哀帝快步,也還是在半途見著了齊國公夫婦與謝將軍,見他們見禮,他忙上前扶了國公夫人起來,朝齊國公與謝將軍道,「聽說你們過來看奚兒,朕就過來了,今日朕上午就不去太和殿了,中午伯父與舅舅就陪朕一道用膳罷?午後一道回太和殿,朕也有些事與你們商量第346章   再見齊奚,平哀帝說要抬她出門看看花,齊國公當下就皺了眉,國公夫人不動聲色扯了下他的手。   平哀帝顯得很高興,跟國公夫人說罷又轉頭對齊奚道,「你種的那幾盆迎夏花今早都開了,你去看看。」   齊奚默然朝母親看去。   謝慧齊沒說話,她也來不及說,皇帝話一出,宮人們就動了。   有皇帝在,這宮裡就不是她說話的地了。   皇帝一聲令下,眾人小心地抬了齊奚出去,齊奚好久沒見陽光,出門初見光時閉了會眼,但很快就又睜了開來。   皇帝伸手攔在她眼上,擋了陽光。   一行人坐下,看著在盛夏的陽下綻放得熱烈的花兒,齊奚的嘴邊有了點笑,顯出了幾分天真無邪來。   「表伯母,您喝水。」平哀帝一直很殷勤地招呼人,一路只聞他的聲音,這時候他把茶放到謝慧齊面前,又拿勺弄了勺水,自己先試了試溫度,隨後彎腰放到了表妹嘴邊,輕聲道,「喝兩口潤潤嘴。」   齊奚以前日日打理的花開得確實都好,花盆擺放的位置也都是她親手擺的,表哥讓她喝水的時候她也沒離那些奼紫嫣紅的花兒,爾後又朝父母高興地看去,眼睛亮亮。   女兒高興得像個小女孩,謝慧齊不過微微一怔,嘴邊也揚開了笑。   皇帝也是看著齊奚笑了起來,齊國公跟謝晉平在旁看著沒出聲,這時國公夫人開了口,轉頭跟丈夫與弟弟商量起下個月節慶日家中怎麼個過法。   還道,「今年就兩府一起過罷,咱們兩家也好久沒一道過中秋了。」   謝晉平自是點頭,又道,「依姐姐的,今年莊子裡種了些麥稞,你愛吃的那種,八月雖還沒熟,但能揀些熟透了的打下,到時候姐姐做點心的料就有了。」   謝慧齊笑了起來,搖頭道,「姐姐做的已不如當年好了。」   一家人閒話家常,如皇帝的意,一道用了午膳,等到膳後茶畢,男人們走了,謝慧齊靠在又搬回來了的女兒的床邊的椅上,手握著女兒有些過熱的手,一直無聲。   等到綠姑端來了退燒藥,謝慧齊餵完光聞著就苦得發澀的藥,給女兒擦嘴的時候才淡道,「你太縱著他了。」   哪怕是他確是為她好,她也太過於對他百依百順了,她高燒雖退,但日日低燒,出去一趟回來,做得再小心也難免會受些苦。   齊奚一直在偷偷瞄她,聽到這話眾多想為表哥說的話在嘴裡打了個轉,又咽了下去。   他心疼她,她亦如此,而且她還有父母長輩為她擔憂為她歡喜,而他卻只有一個她了,她捨不得拒絕。   最終她笑著朝母親道,「我還是有些像您的。」   她說得小心翼翼又滿臉討好,謝慧齊輕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好了,睡罷。」   等女兒睡下,謝慧齊又發起了呆。   像她?   是有些像罷。   她們骨子裡都挺捨得為難自己的,如果成全的是心中所愛的人的話。   **   今日的太和殿有些安靜,皇帝不見人,偌大的太和殿一望廣闊的宮坪上不再有來來往往的人,陽光正好躺在殿頂的琉璃瓦上,威嚴肅重的太和殿此時美得不像人間宮樓。   踏步入了正門,皇帝抬眼看了看上空,眼睛眯了眯,回頭朝齊國公笑道,「太和殿有二十年沒休整過了。」   齊國公抬首望了一眼,頷首道,「是有這些個年頭了。」   「太帝年當年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平哀帝往前走,又問了一句。   「英明神武。」齊國公簡言。   平哀帝微微笑了起來,他摒棄了抬傘的宮人,與齊國公,謝大將軍走在了烈陽下,他背著手舉步悠閒,先前沉默的他一進了太和殿嘴裡的話卻未斷,「朕也還記得他,與表伯父所說相差甚遠。」   刺眼的陽光下齊國公也眯了眯眼。   「朕也記得朕小時候,」齊國公不答話,皇帝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語氣悠悠,「三番五次跟誓,以後決不當個像他一樣的人。」   說到這,皇帝嘴角勾起,「像他一樣的皇帝。」   這時一直低頭不語跟隨皇帝的謝晉平略一側頭,看了自家姐夫一眼,見姐夫臉色平淡,他便隨意收回了眼。   「可惜,」皇帝看著太和殿,邁上了第一道臺階,嘴邊笑意縹緲,「朕還是像了他。」   第一道臺階不過十二道,一會兒就上去了,太和殿近了,太和殿正殿上面的金碑閃閃發光,耀眼得能灼傷人的眼。   皇帝眯著眼看去,腳下的步子未停。   他啊,他這二十來年,覺得自己過得像人樣的日子居然皆能數得出來,也歷歷在目。   他的記性太好了,好的記得太牢,壞的一點也丟不掉。   真是溫家人,打骨子裡就偏執貪婪。   「國公爺……」在快在邁上第二道殿階時,皇帝停下了腳步,看向了左後方的人。   齊國公面色淡淡,除了兩鬢的白色,他容貌還年輕,不太像快年及五旬的人。   「那些人朕殺得不悔,」皇帝也看著他淡淡道,「就是累及你了。」   哪怕累及,他也不悔。   他把持的深宮那些人依舊可以把手伸進來,害他的女人,殺幾個為首之人已是為著她修身養性了,那夜他就差一點屠了溫氏皇族的門。   這些人挑起了他遺忘了的對太帝,對皇族,對這個深宮的憎恨。   「皇上,走罷。」烈陽下,齊國公聲音依舊平穩,引得皇帝笑了起來,頷首上了殿階。   他還記得當年他父皇對他說,別人的別人的,你的是你的,他不給的你就是求也求不來的,實在想要,只能靠搶,尤其你表伯父家的,他護得太牢,你想要只能搶。   激怒他這個表伯父不是件簡單的事。   但皇帝知道他已經快了。   一入太和殿淨了臉坐下,皇帝道,「國公爺手上還有多少人能為朕分憂的?」   齊國公正眼看向他,沉默了一下道,「沒幾個。」   「是麼。」皇帝有點可惜,端起茶杯放在手中轉了個圈,沉吟了一下方道,「朕想叫齊璞表弟回京,不知您意下如何?」   皇帝用了敬稱,但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齊國公這時候嘴角揚起了點薄笑,笑容冰冷得很,「皇上如若是問老臣的意思,老臣覺得不妥。」   國公府已經是被置於水火之中了,當前的事還沒解決,國公府長公子再回京,到時候不能坐實的都要被人坐實了去。   「那朕要是想讓他回?」   「不,妥。」   皇帝話未完,齊國公就打斷了他,字字如刀,眼睛也銳利得如刀一般,「皇上三思。」   平哀帝笑了笑。   三思?可不就是三思。   「那您把奚兒表妹接回去罷,」平哀帝依是淡淡道,「讓表弟回京,還是讓表妹回府,您選一個。」   齊國公笑了起來,這時候他連眼都是冷的,「皇上一句話的事,回頭我這就接她回去。」   他太乾脆了,平哀帝這時候胸口疼得喘不過氣來,他渾然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口,放下手又若無其事地道,「那就多謝國公爺了。」   說到這,他笑了笑,朝國公爺又道,「那能不能別讓她哭?」   他說得很輕,聲音都是恍然的,明顯的魂不守舍。   齊國公冰冷地看著他,一個字都沒說。   「能不能?」平哀帝這時候又緊緊地看著他,身體往前趨。   「皇上,」齊國公說這句的時候別過了臉,看向了太和殿掛在右側牆壁上的大忻山水圖,神情木然,「老臣不是無所不能的。」   **   齊國公再回長樂宮,國公夫人還沒回過神來,也沒與他說道幾句話,就聽他站在她們身前對她們道,「收拾下,咱們回家。」   說罷,看向女兒,平靜地道,「你也一道回。」   國公夫人當下想也不想地站了起來,驚異地看向他,「為何?還是……」   齊國公沒迴避,與她道,「皇上讓我在讓璞兒回來與帶她回去之間選一樣,我選了後者,你們現下就與我回去。」   國公夫人連停頓都沒有,回過頭就去看女兒。   龍床上,齊奚已淚流滿面。   「趕緊,」齊國公說著就走向了他夫人的身邊,扶著椅子坐了下去,躺下閉目了一會,緩過了身體的那陣突如其來的疲憊才接道,「收拾下,天黑就出宮。」   謝慧齊站著好久都不知道怎麼說話,齊奚閉著眼睛,淚流不止。   許久,齊奚深吸了口氣,朝門邊喊了一聲,「夏尚宮?」   聽候她吩咐的女官迅速地進了門來,跪下地,「奴婢在。」   「他在哪?」齊奚深吸了口氣又道,「皇上在哪?」   「奴婢,奴婢不知……」   「去找他,就說我想見他。」齊奚哭出了聲來。   這廂皇帝坐在太和殿裡一聲接一聲地咳,他嘴邊含笑看著桌上他表妹的畫像,水漬從他的眼角流出,「滴答」一聲,落在了她的臉第347章   女兒聲一出,謝慧齊低首看了坐著的丈夫一眼,就往門邊走。   隨她進宮的綠姑,紅姑緊接著跟她出了門。   謝慧齊站在大門前看了宮門一會,才慢慢地張口,不緊不慢地跟綠姑,紅姑吩咐起了出宮之事。   眼淚大都時候都是無用的東西,齊奚沒哭來皇帝,落暮時分,她被搬上了離宮的軟榻,這時她已無淚,只是出宮那刻她還是回了首,看向了燈光寥寥的皇宮。   這個地方太冷了,她用盡了全力,捎上了所有也暖不起來。   **   齊奚回府的第二日,齊國公就不再上朝。   沒隔兩天,皇帝下令齊國公從今往後只主掌興邦苑,不再統管內閣與六部,內閣與六閣全由他一手統管,所上之折都必須經他硃筆點批才能下放。   朝臣還為就此回過神來,沒幾天,皇帝突然把幾大王府的兒子們從天牢裡放了出來,接到了皇宮。   朝臣震驚。   京城百姓也奔走相告。   皇帝後繼有人,齊國公名為左相但已是虛職,臣子們還沒把脈落理清楚,心底卻膽寒不已。   但等了幾日也沒見皇帝拿他們下手,他們這心也慢慢落了下來,也頗有幾分得意——皇上到底是明君,腦子怎會不清明?怎會為了一國公府就舍天下舍百官於不顧?   這時候臣子們也想著乘勝追擊,把齊國公徹底捏死在胎腹中。   這廂大臣們在謀劃著怎麼把齊國公府一舉拿下,再次把大門關上了的齊國公府也是忙碌不休。   齊國公府開始清算屬臣與這些年布置的暗樁,參與此事的幕僚們僅是跟了齊國公有二十年以上的兩個師爺。   謝慧齊作為國公夫人,這事國公爺事先已經與她商量過,她也點了頭,遂這事她也開始掌管。   皇帝開始動作,他對齊國公府的好意齊國公府也是心領——但齊國公當了半輩子深謀遠慮的大臣,並不是靠的對天下的一片赤誠才走到這步的,一個男人如若不冷血決斷,沒有野心,是萬萬走不到高處的,所以,皇帝做皇帝的,想讓齊國公府消失的臣子們做他們自己的,既然流血不可避免,那不是他做的事,也不應該髒了他的手,他更也開始做起了取而代之的打算,以他自己的門道,皆各行其路的好。   文武百官,凡三口以上大員者在齊國公這裡的名冊底下,每個位置都開始考慮起候選人來。   正在等大臣們想一舉發力,以內閣易閣老等為首的老臣們正打算參齊國公賊子野心之際,易閣老突然死在了家中。   眾臣們還在為他的死訊發怔之時,第二日,皇帝下令,收靈王二公子為子,也就是易王的外孫為子,封為太子。   眾朝靜默。   民間震驚。   這廂朝廷便連個眼與皇帝說荒唐的人都沒有了,即便是皇上您操之過及的話都說不出來,因為原本逼皇帝過繼與立太子的人就是他們。   住了眾多皇族公子的深宮也不再復以往寂寥,皇帝讓皇族的人送侍候的人進宮,很多消息也從宮中傳了出來。   皇帝什麼都沒跟這些人說,但宮中紛紛都道誰得皇帝的眼,誰就是太子。   靈王二公子,也就是現在的太子,現在是太子,以後未必。   宮中的皇族世子公子們有沉得住氣的,但這時候也有想表忠心的,不過幾日,那些與這些公子們凡沾親帶故,還與皇帝作對的那幾個老臣子家,有那麼一兩個收到了他們外孫或外甥善意的提醒。   寶豐十一年,還是溫家天下,這也是真正的溫家天下,湧出來的世子公子們攪亂了京中平穩了許久的池水,大官們不再意氣風發,而是舉步不前,真正的惶恐與恐懼來襲,讓他們束手束腳之餘再無安穩覺可睡。   以前與皇帝斡旋的齊國公也從此不再上朝,興邦苑之前就被皇帝下令由齊國公一人掌管,之前與他共事共同主掌興邦苑的閣老們就是想見他也都是見不著了。   而經他們之手往上遞的摺子,往往也是許久都落不下來,皇帝已不像之前那般勤政,他開始派譴御林軍監管眾臣,由他們代往下頒發聖旨,而不是經由這些一品大臣之手。   御林軍無處不在,當京城裡的大臣們知道即便是大忻西南,東南這些地方都有御林軍帶著聖旨代傳聖令之後,臣子們在朝廷上的嘴閉得更緊了。   往日群雄激辯的朝會變得死氣沉沉,皇上到與退朝之間無人吭聲,等著皇帝打完盹醒過來就是散朝。   十月中旬天徹底地冷了,國公府裡齊二小姐也能下地走路了。   這廂齊潤準備離京,他受父親之令全國週遊。   陪他同去的除了齊國公府的三隊死衛,還有謝由。   齊潤這幾個月來被父母帶在身邊,朝氣蓬勃的齊小公子在經父親搓揉後眉眼之間還是儘是無憂無慮,像是什麼都沒學會,什麼都沒改。   但他已經能背出他父親讓他記著的那些個他前行要見的人。   齊君昀已不願再與皇帝,朝臣深陷他們的爛泥,他們爛他們的,想相互廝殺到何時就到何時,那是皇帝的天下,也是那些臣子們想要的朝廷,他們想求死,那就死在一塊。   而他要的皇帝朝臣都給不了,那他就重振他的綱倫。   撇棄那些背棄他的人是很簡單的事,但他要做的事卻是最難的,人到用時才覺少,只是齊國公這時候再後悔自己生的兒子不夠也無用,長子要平最西北的外族,三子要把國子監拿在手裡,他則出不了京,這時候也只有派三子出去了。   齊潤要走,謝府跟谷府都沒來人,小公子遊歷本也算得上事,親戚來相送本是正常,但齊國公一聲令下,謝府跟谷府都安安靜靜地呆在家裡未動。   只有謝晉平一直呆在國公府,他七月底也已卸任將軍之位,這廂看小外甥即將要出遠門,卻興高採烈得眉飛色舞,他站在長姐面前忍不住低聲道,「不會出去了幾天就找娘罷?」   謝慧齊這段日子日夜勞心,人也清瘦了不少,她本神情淡淡,聽弟弟這一話出來微愣了一睛,隨即嘴邊揚起了笑。   「好久不找娘了。」說罷,她笑著微嘆了口氣。   小兒子早就不跟她黏糊了,他看著最是天真無邪,卻也是那個最不依戀她的,他長大了就迅速地離開了她,從感情上他比他的兄長們都獨立,只是他也太依著本性長大了,以至於再如何也無人信他的能力。   她這個當娘的都難免如此誤認他。   「誒……」謝晉平猶疑,還是想跟了他小外甥一同前去。   「他阿父都教了,」謝慧齊也是看著在前坪裡跟與那些與他們出去的護衛們敬酒,一聲猛喝「喝」的兒子,聽著他清脆張場的聲音,嘴邊的笑意深了點,「信你姐夫罷。」   「你是什麼都信他。」謝晉平無可奈何,也沒再提要跟著去之事了。   他留在京裡也是有重任。   齊君昀站他們前面一點,此時他們都站在前堂大門廊下,看著國公府的老禮師給齊潤行送別禮。   兩姐弟的話他聽了個明白,一時也無話,等到小兒子帶著謝由一個個喝到了一半,他才側頭,與謝晉平道,「不能再帶了,再帶就廢了。」   謝晉平頷頷首,沒爭辯。   齊潤跟謝由最後朝父母長輩磕了頭,兩兄弟上了馬,意氣風發連頭也不回地走了。   文籐哭得背過了氣,也沒得回他的一個回眸。   謝慧齊懷抱著這個小閨女,在心間輕嘆了口氣。   齊奚看著弟弟們遠去的背影,疲憊地把頭靠在了母親的肩上,一聲不響地半垂著眼,清冷的臉上讓人看不出絲毫的東西來。   **   朝臣們知道了閉嘴,但朝廷之間的血風腥雨卻日益脹大,皇帝對皇族中子毫不掩飾能者為尊的意圖,他開始給這些皇族中子任事做,戶部收糧,從中挑選能者監管,兵部大操練,挑人代他觀看,誰做了得他歡心的事,他就委派誰。   宮中朝廷,誰都沒有好日子過。   為討皇帝歡心,眾皇子們也是頻頻拿那些不得聖心的臣子們開刀,皇帝那剛透露出個看誰不順眼的意思,就有人代行其罰了。   大家的動作都快,心毒手狠,慢了還趕不上,次數多了,那些與朝臣沾親帶故的皇子們也狠下了心,私下比誰都狠,都快。   往昔把臂相歡的親人轉眼之間兵刃相見,下手的人知其根底,比誰都快準狠,幾夕之間,繁榮的京城還是人群熙熙攘攘,只是就是平民百姓之間也多了幾分燥動,打架鬥毆的比歷年來要多上數倍。   朝廷開始有人來請齊國公上朝,也有人來請齊國公說情幫忙,更有的是人給齊國公送述情表,在摺子當中就痛哭流涕痛訴悔悟。   只是齊國公府的門關得太緊了,它已不再對外開第348章   這年過小年,皇帝悄悄給國公府送去了賜禮,回來的人報二小姐收了,還笑了。   皇帝想她想得不行,聽到這話也是笑。   齊奚回家後臉上多了點肉,但整個人不再鮮活,她沉默的時候太多。   她自回來就住在鶴心院沒動,過小年那天她收到了禮,轉手之間讓人入了庫,也沒說道什麼,只是那天晚膳時,她不停地往門邊看。   那個往年每年陪她回來過小年,吃完晚膳一道回宮的人不在了。   一桌的人都察覺到了她的舉動,但誰也沒說什麼。   入夜後,謝慧齊與丈夫一道走了走,在回屋之前頓了一下,朝國公爺道,「你先回,我等等就來。」   齊君昀看著她不語,看著她穿過右院的圓門,往女兒住的院子走去。   齊奚正半伏榻前,看著桌邊的琉璃燈,得知母親來了她下榻穿了鞋,在門邊迎了她。   「阿娘。」   謝慧齊由她扶著,入了坐問她,「在作甚?」   齊奚笑了一下,沒說話。   母女倆自回來從未就宮中朝廷說道過什麼,教女兒道理的時候也過去了,該懂的都懂了,做的不好的,不過也是做不到,人的事不是道理都能解決的,多數得靠時間蹉跎,不是幾句話就能解決得了的。   「在發呆?」   「嗯。」齊奚把頭靠在她肩上,抱上了她的腰。   她近來過得恍惚,謝慧齊看在眼裡,也還是沒說什麼。   人在府裡,盯著她吃,盯著她睡,命總是有的。   謝慧齊的心比以前硬多了,她抱著女兒心想沒什麼是過不去的,人總有情愛大於天的時候,熬過去了再回首,發現也不過如此。   「困了?」   「有點。」   「那你睡,阿娘等你睡了再回。」   齊奚點頭,沒一會就睡著了。   謝慧齊知道她現在睡了不床,喜歡狹窄只睡得了一個人的臥榻,等人睡了也沒移動她,給她墊了枕頭蓋好被子,差不多了這才起身要走。   只是剛起身,就看到她以為睡著了的人睜開了眼,那雙如水的眼睛如死水一般靜然。   「阿娘?」   「嗯?」   「你瘦了。」   謝慧齊笑了笑,摸了摸臉,低下腰給她拉被子,「好了,睡罷。」   齊奚復又閉上了眼,聽著母親輕步而去。   不僅瘦了,也老了一些了,那總是如清風朗月一樣悠閒自在的母親頭髮間也夾雜著幾縷銀髮了……   **   這年的寒冬格外冷,從臘月二十六這天下起了大雪,到二十八日的時候雪就鋪了人的半腳高,一直未停。   齊望清早的時候就出了門,居娉婷上午忙完,下午就忍不住老往門邊看,下人來報事,也是想著是不是說道他回來了,只是一*人來,沒一個說三公子回府了的,她不禁有些失望,等到天都黑了人都沒回,她就擔心了起來,著人去問三公子怎麼還沒回。   直到要開夜膳人也還是沒回,居娉婷心神不寧了起來,丈夫只要是歸家,晚膳是必要在家中陪父母一道用的,哪怕有人相請他也不會誤夜間這一頓,遂她站在門口一邊聽下人擺膳,一邊等人回來。   齊望還是匆匆趕回來了,他沒回他們的溫月院,一回來就大步往鶴心院這邊走,看到妻子在寒風吹著的鶴心院門口等他,他加快了步子,一走近她就拉著她的手往裡走。   「怎麼不在屋裡等?不聽話。」   握著她的手冰冷一片,居娉婷握緊了他的手往袖裡伸,想讓自己的體溫暖著他,嘴裡道,「膳都擺好了。」   「阿娘呢?」   「還沒去請。」   「嗯?」齊望停了步子。   「阿娘下午有點發熱,用了藥一直在睡,阿父說讓她歇著,等你回來再開飯。」居娉婷嘴裡話未停,「之前紅姑差人過來說,阿父也睡了,二姐在照顧著他們,大囡二囡我放在堂屋裡讓婆子們陪著,等會我就抱他們過去請阿父阿娘用膳。」   齊望籲了口氣,拉著她改道往父母的主屋走去。   「先去看看。」他不放心。   「誒,好,」居娉婷跟著他快步走著,小聲地道,「我跟過言大夫了,說是累的。」   齊望牽了牽嘴角沒說話。   父母到這個年紀了,所費之心比之前還要大,能不累嗎?   齊望夫妻到了主屋,門邊丫鬟一見他們來,就進了內屋輕聲朝二小姐稟報,他們一到門口,齊奚就出了門。   寒風帶著雪吹在了齊奚的面上,齊奚輕咳了一聲,丫鬟嚇得趕緊把手上未及時披上的狐披披到了她身上。   「怎麼出來了?進去說話。」齊望推著她往裡走。   齊奚笑了笑,往裡退去。   齊望腳步放得也很快,他一進去,後面跟著的居娉婷拿過丫鬟遞過來的撣子給他拭披風上的雪,嘴裡朝丫鬟快快地道,「先扶二小姐到一邊,莫染了風。」   齊奚這時已經被眼明手快的丫鬟扶到了一邊,也側頭跟丫鬟輕聲道,「去端兩杯薑茶來。」   齊望先朝裡看了一眼,厚厚的紗帳飄在大圓門前,看不出什麼來,便朝她望來,輕聲道,「還未醒?」   齊奚也朝裡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熱可退了?」   「起伏得厲害,先前是退了些,」齊奚已經坐下,見到弟弟跟弟媳已經過來,便把喉間的咳意忍了下來,道,「現下不知,阿父與她睡在一塊。」   她不好去探,父親最不喜他們睡著時有人近他們的床邊,哪怕是她也只能守在床帳外看著。   齊奚捂著心悸的胸口,與他道,「晚上你過來多看幾眼,我怕我顧不及。」   說著她閉了閉眼。   齊望看她虛弱不已的樣子也是站了起來,往她身邊去,「奚兒?」   齊奚朝他笑,「沒規矩,叫姐姐。」   「叫言令。」齊望站不住了,回過頭就朝候著的媳婦子道。   「不用,我沒事……」   「聽話。」齊望臉色有點肅冷,聲音甚是斬釘截鐵。   齊奚看向同胞弟弟,見以前肖似父親的弟弟現下連神情都像了幾分,也是微笑了起來,只是笑了一下,喉間的咳意忍不住了,連著輕咳了數聲。   居娉婷也站了起來,眉眼間有些憂慮,她端過丫鬟遞過來的茶杯試了試溫度,餵著二姐喝了兩口。   齊奚喝完握了握她的手,朝她搖頭,「無事。」   說著她喘了口氣,齊望看著心口擰成了一團,站在她身邊一時之間啞然無話,不知該不該告訴她皇上今日兒也犯了病,在處決吏部尚書欺君叛國之罪時昏了過去。   斟酌了半會,他還是沒有多語,只朝著門口不斷地看,心想著這言令怎麼還不來。   言令匆步趕到,給齊奚把了脈,道是受了風寒,她身子骨弱,這幾日是萬萬再吹不得風了。   齊奚的身子已經不同往日,昔日能在雪地裡跟弟弟打滾堆雪人的齊二小姐已是見風就倒,她聽言令這麼一說,也只得自嘲一笑。   言令剛把過脈,內屋的門帘就掀了起來,兩姐弟連忙站了起來——內屋是不放僕人的,這時候出來不是父親就是母親。   這時出來的齊國公。   「阿父……」齊奚,齊望夫妻趕緊行禮。   「國公爺。」奴僕們也趕緊福了身。   齊國公越過站在前面的言令,朝兒女望去,最後眼睛落在女兒身上,淡淡道,「怎麼了?」   「著了點風寒?」   齊國公看向言令。   「吃幾劑藥就能好。」言令連忙道。   「回去歇息,」齊國公朝門邊領著人站著聽候吩咐的麥姑道,「這兩天由你看著二小姐,好了再回。」   麥姑遲疑了一下,福了一禮。   「夫人我看著。」齊國公知道她擔心什麼,便又道了一句。   麥姑也輕聲回道,「是當由我去照顧二小姐,就由綠姑姑和紅姑姑侍候您跟夫人罷。」   齊國公輕「嗯」了一聲。   「阿娘如何了?」齊望這時忙問。   齊國公沒答他,而是對麥姑道,「送小姐回院。」   說著又對言令道,「去煎藥。」   「去罷,今夜夜膳就不用了,我跟你阿娘也在自己房裡用了。」齊國公緩和了神色對守了她母親一天的女兒道。   齊奚這時候心慌得不行,見弟弟回來了,夜間弟媳也是無事,能幫著照顧父母,也是放心了下來,在穿戴好衣袍後由麥姑帶著人護著她回她自己的小院落去了。   她走後,齊望夫妻跟著齊國公入了內。   齊望跟父親走在了後面,在入門後在門邊跟父親小聲地說了宮中之事。   今日皇帝處決的吏部尚書嚴承運其實之前是父親的老友,他與其子嚴炳也是從小長大的好友,但嚴大人之前也是朝廷中最先出言參他父親之人,就因他邁開了那一步,許多父親的多年至交與弟子也跟隨其上,兩家情誼本到此為止了,只是嚴家這次犯的是抄家大罪,有證據指明嚴大人與外使勾結,收了外使的錢財與美人出賣國家機密,嚴炳託了好幾人前來請他,不過齊望未允,今日前去也是皇帝身邊的葉公公召了他去,說道有事,齊望跟隨宮中公公前去就是看了此事,不過他未露面。   說罷今日所出之事,齊望不無憂慮地道,「阿父,表哥似也是不行了第349章   齊國公聽言只頷了下首。   齊望見父親抬腳往裡走,也沒問道宮裡召他去作甚,不由在心底嘆了口氣。   父親對表哥,如今也真是君是君,臣是臣了。   **   謝慧齊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小病,過幾天就好,只等到大年三十還高燒不止,整個人都昏昏沉沉,便連說句話都艱難。   寶豐十一的大年,她沒從床上下來過,京城不再下雪,改下成了雨,這日她醒來聽著外面清晰的雨聲,好一會才轉頭看向身邊的人。   她丈夫半側著臉睡著,臉對著她,她睜開眼來就能把他的眉目看仔細,便連睫毛都能看得分明。   謝慧齊看著他的臉,感覺著他熟悉的氣息圍繞著她的周遭心田,伸去手去摸他冒著鬍渣的臉,和那頭凌亂黑女相間的頭髮。   他這半生所做的事太多了,本已累極,她不能在這種時候丟下他。   她的手剛插進他的長髮,齊君昀就醒了過來,看到她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他啞著嗓子道,「醒了?」   他夫人笑了起來,嘴角微微翹著,依稀可見她當年少女時分的嬌俏。   「你睡太久了。」齊君昀挨得更近,在她嘴邊輕觸了一下,懶懶地道,心間這時才有漸漸松馳之感。   「你一直在?」謝慧齊不答反問,任由他抱住了她。   臥室太暖,被子也蓋得比往常的要厚些,她感覺到了熱,但還是不想推開他。   她在昏沉當中一直都感覺到他都沒離她的身邊。   「瘦了。」齊君昀也沒答,抱著眼睛抱著她含糊著道,睡意朦朧。   「嗯。」謝慧齊輕應了一聲,她沉默了一會,就察覺到他又睡了過去。   這次他的呼吸聲均勻又平靜,謝慧齊聽了許久,什麼人都沒喚,又陪著他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到大中午,麥姑端了藥進來餵藥,才知夫人好得已是差不多。   謝慧齊這一醒,謝晉平迅速帶著妻兒進了國公府,谷家那邊也送了信去讓他們暫時別來,過了兩天谷家姐弟才相攜過來看謝慧齊。   謝慧齊這場大病被瞞了下來,等到她好也悄無聲息,無人知道國公府的國公夫人從鬼門關走了一道過來。   大忻妻以夫貴,但主掌家事的妻子死了無異於是一場大的變動,更何況現在幾家性命都掛在國公府手裡皆是因她在當中的牽繫,就是不論其中感情幾何,她作為的扭帶都是不能出事的。   尤其謝家兄弟,傾其所有投注在國公府向上,為的不過是從小帶到他們的長姐。   寶豐十二年,朝廷的動蕩日益加深,休朝一過沒一個月,京城各部和衙門大小撤換了近二十名官員,皆是皇帝下令。   這一次替換上去的官員有一些出自齊國公門下的弟子,也皆是前次因沒參與討伐國公爺,被壓制了小半年的一些官員;還有一些不是齊國公門下,但堅持己見不認同齊國公於國於民有害反而功不可沒的官員。   他們先前被排除在了結黨之外,這時也算是等來了柳暗花明,風水暫時轉到了他們這頭。   因這些官員的任命,齊國公在宮裡出沒了幾日,為這些人跟皇帝大談了幾次,終還是把他們放在了京城掌管民生的位置上。   有著他們在和皇帝下放給他們的聖旨,就是朝庭起了軒然大波,京城百姓也不至於被牽涉其中,多年經營的繁盛不會毀於一旦。   國因民而成,齊國公如今覺得像他們這等日夜功於心計權力,把為國為民的初衷置於私*欲之下的臣子就是死了也死不足惜,他們已算是無用之人,但汲汲於生的百姓才是國本,才是國家的根基,一旦他們這些人的危害波及到了他們身上,那才是傷了真正的根本。   這一點他已與皇帝達成了共識,但還是為了每個人的分派兩人還是起了一些爭執,花了好幾日才又在唯任上達成了意見一致。   這日委任名額跟聖旨都已寫就已是入夜,二月的京城還是寒冷無比,溫暖的太和殿裡平哀帝還裹著狐裘,見齊國公起身揖手,道老臣告退,平哀帝握拳抵嘴把輕咳聲咽了下去,沒應他的話,溫和地問,「朕有幾句話還想問一下表伯父。」   齊國公抬首。   現在的齊國公比起之前的齊國公冷漠得多了,他臉上不再有笑,人也變得凌厲了起來。   溫尊知道他這個表伯父對他有諸多的不滿,但想來這一輩子他這個表伯父也不會說出口來,他便還是當不知道罷。   「表妹可好?」國公府現在太森嚴了,溫尊放在國公府的人都被摒棄在了外面,便連暗樁也如是,他久日不得她消息,想了無數次,終還是在齊國公要走時問了出來。   再不問,明日人就不來了。   國公府連他放的人都不留了,可想國公府現在對他的態度,以後他怕也是找不到辦法得知。   「好。」   溫尊頓了頓,笑了笑,道,「她還有一些東西忘了帶回去,能不能請表伯父一併帶回去?」   「好。」   他回答得甚是乾脆,溫尊又笑了笑。   哪有什麼東西帶回去,不過是他想給她些東西,他還當國公爺不會要,哪想比他以為的要乾脆得多。   但也少了糾纏。   他能問的便沒了。   但溫尊難免有些希翼他多講兩句,哪怕是道她胃口甚好,現在喜歡吃什麼都是好的,只是他等了又等,等到的都是國公爺的沉默,他臉上的笑便淡了下來,直至全無。   「那就好,」又一陣沉默過去,溫尊悵然若失地輕笑了一聲,「那就勞煩表伯父把東西帶給表妹了。」   「好,老臣告退。」   溫尊這次點了頭,只是等齊國公快要走到門口時,殺人都能不眨眼的皇帝還是張了口,「國公爺留步。」   齊國公回了頭。   「她好不好?瘦了沒?」皇帝撐著桌子站了起來,揮退了內侍的相扶,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齊國公的面前,與他淡淡道,「您看,我都這樣了,我還能問幾次她好不好?」   大病了兩場的皇帝瘦得臉頰凹了進去,印堂發青,就像個病了一輩子的病癆子,人不人鬼不鬼,昔日光華片寸不留。   不到半年而已。   但齊國公只是往後退了兩步,再彎腰揖手道了一聲老臣告退,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皇上……」   皇帝拉住了欲要去追齊國公的葉老公公的手,朝他搖了搖頭。   老公公把他扶回了龍椅,溫尊躺在厚厚的毛毯中朝把水端過來的老公公搖了搖頭。   「您喝一口罷,是二小姐經常給您調的那個溫水味,您喝喝,喝一口?」葉老公公輕聲哄他。   只是這一套先前還管得了用,那時二小姐還沒走得太久,隱約間餘溫尚存,溫尊便當她還在,只是現在隔得太久了,溫尊冷了疲了,也無動於衷了。   他搖了搖頭。   「您還有江山大計沒完成,就是國公爺跟您商量的事也還沒處置妥當呢,您不為自己,也為先帝爺想想。」葉老公公溫聲勸慰著。   聽到先帝,溫尊眼睛一凝,隨後他閉上了眼,輕聲道,「我阿娘,我的阿娘死在了我父皇前面。」   葉老公公棒杯的手一顫。   「她死的那幾天,很想見我父皇,」溫尊輕聲喃喃,不知道是說給誰聽,「但沒等到他回來。」   他要是像他母親一樣,死在了她的前面,不知道死的那天,能不能等到他的歸來。   而,母親死後,父親生不如死,每日度日艱難,他們父子倆病了疼了,也只能回過頭去找那已經找不著了的人……   他走了,她會如何?   但願,她的家能留得住她。   他早該放了她走的,而不是因貪戀毀了她,他跟毀了齊太后的太帝沒什麼兩樣。   **   寶豐十二年三月的雨水多了起來,春雨淅淅瀝瀝,預兆著又一個豐年的開始,京城的路上行人依舊匆匆,雨水也衝淡不了他們的臉上的喜氣。   朝廷每日刀光劍影,但新官員的上任減少了商隊貨物進京的時間,孝敬錢也少了眾多,從而利潤的增多讓商人們有了底氣,也起了心思壓低價格爭奪生意,一家壓低,緊接站的是別家不斷壓低搶奪生意,價格的下降讓物美價更廉,買賣人更是絡繹不絕,四月一到,竟是比去年同年還要勝上幾分。   而後面還有更多得訊的商人帶著商品湧入京城,京城也缺人幹活,相鄰州城的老百姓得訊都紛紛來京討營生。   京城人翻倍地增長,魚龍混雜,已被皇帝掌管的九門也從之前的一萬人擴充到了兩萬人,新上任的九門提督是皇帝之前御林軍的首領陳廣,而新增的一萬人直接是從謝晉平的軍營中調入任職的,而不是從皇帝的私營中挑出來的。   謝晉平得知要從他的兵營裡調一萬人入職九門後,當日從宮裡出來就去了國公府。   皇上給了這麼個大香餑餑,他不知道皇上想從他們身上得到什麼,這事他只能跟他姐夫第350章   謝慧齊大病一場,齊君昀與她在一起的時候便多了,他們夫妻多年,命早就長在了一塊,對方就是自己身體的一部份,失去就是無法彌補,就是缺失,普通夫妻相濡以沫幾十年尚且如此,更何況一直把自己的心放在對方手中握著的恩愛夫妻。   謝晉平來府,謝慧齊更與他一塊把事聽了,聽完頭就偏向了丈夫。   齊君昀半倚著椅子,手中握著老妻的手慢慢地揉搓著,頭往上空看著,一時無話。   自家的一萬人入九門,等於至少半個京城的安危都放在他們手裡,他不是真清高之人,當然想要。   這能保障就是以後若是出了大事,他有權力控制損失。   但這是皇帝給的……   皇帝給一點,就要從他這裡拿走半分,齊君昀對他的那點憐憫之心早耗乾淨了,他不是沒信過皇帝,也做了國公府該做的,可是皇帝還是毀了大好的局面——溫氏江山本可平坦地走下去,他們表兄妹不是沒有以後,可還是在皇帝手中毀於了一旦。   他不能再陪著皇帝一起耗,皇帝收不了手,但他不能再一錯再錯,皇帝從年少時就存有求死之心,現下更甚以往近乎瘋狂,他齊家卻還要世世代代,明知皇帝給他們齊家的路會讓他們失過於得,他豈能與皇帝一道瘋?   皇帝是想痛快,一意孤行,但齊君昀已不願再背負皇帝的爛攤子。   他也不想再賠上女兒,哪怕女兒也傷了他的心。   「皇上那我未多言,若是不妥,我明日就進宮請罪。」謝晉平看著姐夫沉聲道。   謝晉平從不做無後手之事,早年家道沉浮也讓他比誰都懂得取捨之道。   謝慧齊又轉向了弟弟。   齊君昀這時輕搖了下頭,慢慢地道,「要是要的。」   謝晉平聽了心口一動,看著姐夫姐姐倆人,這次他不再出聲了。   這麼多年來謝家在他的手上固若金湯,從無縫隙讓人可鑽,他手下的那些將領只要是跟隨他兄弟的,也個個皆是異常忠心,這麼多年來,無一人叛變,哪怕也曾有人為著這份忠誠差點丟失性命。   他手下異常忠心,他自也是一直對他們關照有加,他有吃喝,有嬌妻嬌兒,也從不忘他的手下的那一份,一萬人進入九門,那就是在京城落地生根,住九門的房子,有京城的戶籍,子孫能進官學入讀,前途無量,這樣大好的機會如有一點可能,他也確實想為他的士兵們拿到手裡,讓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兵能在京城有安身立命之所。   但不管要還是不要,他得聽他姐夫的。   只有國公府屹立不倒,所謂將來才是將來,要不一朝勢敗,他的人無人再護,等著的就是慘烈的清算,連條退路都無。   「嗯。」謝慧齊這時又看向了丈夫,輕應了一聲。   她這時腦子亂得很。   現在的局勢她看得清楚,哪怕皇帝在想什麼,她也能弄清楚幾分——活得太久,看過太多的人心,經的事多了,自也能看破別人的欲*望幾分。   皇帝想要她的女兒。   他是把她送回來了,但那個把他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從此再出看不到聽不到,曾經擁有的都成了空,豈能不悔?明知會一錯再錯,還是會犯。   在欲*望面前,人都是奴隸,更何況現在如殘燭在瘋狂燃燒自己的皇帝,更比誰都渴望他心中僅剩的那點溫暖。   但她已經為了沉弦夫妻妥協過一次了,這一次,她不僅搭上了齊國公府,還搭上了自己的女兒。   她不能明知前面是條死路,再把女兒送進死路,她已經錯過一次了。   「不如,」謝慧齊閉了閉眼,稍稍把聲音提高了一點,淡道,「把府裡放鬆一點。」   至少讓宮裡的人能知道府裡的消息,而不是斷了他所有的路,連他想知道的人是不是好都不能知曉。   齊君昀看向了她,見妻子神色淡淡,什麼都看不出來,恍惚中覺得竟有好長的一段時日沒見她笑了。   他很久沒看到她高興的笑了——她曾也在他面前暢意地笑過,微笑大笑,曾天真無邪,也曾放肆開懷。   可是如今她連哭,即便是在他的懷裡,那也是寂靜無聲。   「嗯,也好,先試試。」齊君昀慢慢別開了她的臉,對妻弟道,「明日進宮去謝恩就是。」   謝晉平當下就站了起來,給姐夫一揖到底。   得了話,他就知道該怎麼做了,接下來也會忙碌不休,挑選那一萬人也是大事。   謝慧齊依舊還是送了他一段路程,弟弟們尋回來後有了他們自己的府,但每次來國公府,在他們走時她只要是在都會送上一程。   多年下來,姐弟分別不斷,但一家人還是一家人,隨著時光的流逝,他們彼此成為了對方另一種不可替代的依靠。   出了鶴心院,沒姐夫在,謝晉平的話便多了些,低聲問道,「奚兒可好?」   謝慧齊搖搖頭。   她頭搖得太快,謝晉平反倒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那……」他看著長姐。   那皇上知道了,豈能善罷幹休?不會徒生波瀾?   「活死人一般。」謝慧齊淡淡道,忍住了說這全是自己錯的衝動。   謝晉平像是知道了姐姐的傷心,立馬握住了她的手。   謝慧齊臉上卻看不出什麼來。   姐弟倆沉默著走了一會,看出了後院的大門,還不等她出口,謝晉平就道,「阿姐再陪我走一會。」   謝慧齊看向他點了頭。   等出了大門,她先開了口,各自的下人們更是跟得遠了,許是他們離得遠,她聲音中也透露了些難過來,「阿姐做錯了事。」   她太自以為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人活著要足夠自私才能活得好,一旦深明大義,犧牲的不僅是親屬,犧牲最大的也是自己。   她按著她的那套教著她的女兒,卻讓女兒活得四不像,誰都在難過,而她自己更是痛苦不堪。   「阿姐……」   聽大郎要說什麼,謝慧齊輕吐了口氣,在他說話之前就打斷了他,「不過,悔也是來不及了。」   做錯了就是做錯了,無回頭路可走。   「沒什麼事,路還得接著走。」謝慧齊又恢復了平靜,拉著大郎的手往前淡淡道,「你信姐夫跟阿姐,不會出事的。」   她是長姐,是母親,更是那給予了她眾多的丈夫的妻子,她得站著頂著,哪怕天往頭上掉,她也要跟隨那個與她站在一塊的人,信心百倍地告訴他們身邊的人天塌不下來。   就是下場就是死,那他們也不該與他們夫婦承受一樣的愴惶。   她篤定,謝晉平就點了頭。   他們一路走到了中院大門口,謝晉平在踏出門前與停步的長姐淡淡道,「阿姐,我早已長大了,已是能讓你託付之人。」   而不是一直站在她的背後被保護。   謝慧齊笑了起來,推著他的背往門外走,聲音帶著笑意,「知道了,歸家去罷。」   **   謝慧齊送完弟弟回了鶴心院,跟國公爺說了一下要把事情告知女兒的打算。   「以前讓她自己做決定,現下再來攔著也於事無補,不管錯與對,就一要道走到黑罷,」謝慧齊輕聲跟他道,「不過再如何,我也是不可能再讓她進宮了,她就是死得早,那也得死在我們的身邊。」   她不會再給世人一個把過錯都推到她女兒身上的機會。   「嗯,」齊君昀摸摸她的臉,「聽你的。」   謝慧齊說完沒有馬上去,跟他用了一碗粥,吃了點小菜,又送了他去書房,為他研了一方墨,在師爺進書房之後這才離開。   四月的天已褪去了寒冷,厚重的冬衫一褪,各人的身姿便明了了起來。   齊奚臉色雖比剛回府時好多了,但春衫一穿上,腰不堪雙手一握,她身上是無肉的,遂連腰帶都不系,穿著寬鬆的衫裙自認看著會好些,但遂不知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蕩蕩,讓她虛弱之中更添幾分脆弱。   謝慧齊去了,又陪女兒用了吃食,只是她一碗膳粥吃下,女兒那碗半碗都沒空,看女兒努力吞咽,謝慧齊端過了她的碗,對麥姑道,「撤下去罷。」   齊奚怔怔地看著母親吩咐。   「都下去。」   下人們退出了屋子,謝慧齊輕聲細語地道了皇帝給的好處,與她下的決定,隨後還是維持著一樣的平靜語氣道,「阿娘是不會再放你進宮去的,哪怕是他就要死了。」   許久無笑也無淚的齊奚突然掉下了淚來。   一串淚從她的臉龐臉下後,她別過了臉,迅速地擦掉了眼淚回過頭也輕聲地跟母親回道,「我知道了。」   謝慧齊不知道女兒是不是會恨她,以後母女倆會走到哪步。   事到如今她還在堅持沒有倒下,不過是她還需承擔,不能崩潰而已——她不是不傷心難過,只是可能她這輩子,沒有太多可以去傷心難過的福第351章   謝慧齊站了起來,抱著女兒的頭,又輕聲道,「我會攔著,死命攔著,但你想如何做,你還是可以自己決定怎麼辦。」   她給了女兒自我,那也還是給到底。   「阿娘。」齊奚痛哭失聲。   隔日,齊國公進宮,辭去了左相和興邦苑之職。   而半月後皇帝病重,齊二小姐說是遠離京城上天山為道,但卻在國公府憑空消失,從此國公府再無齊二小姐,宮裡多了一個能近皇帝身的宮女。   國公夫人去了趟宮裡,在太和殿面前從早跪到了傍晚,也沒把人求回來。   宮裡那位叫阿二的宮女在宮裡呆了半年,半年後,宮女在宮中中毒,皇帝歇斯底裡發瘋似狂,謝慧齊與丈夫大吵了一架,隨後進了宮,隨後齊國公府藥堂言令帶著五大親傳弟子進宮,五天後,腹部多了道長長的刀痕,少了一個肝臟的國公夫人清醒了過來,滿頭白髮似雪。   她醒來後沒在宮中多留,與皇帝和宮女也沒再見面,就此離開了宮中。   齊國公見到她後,在眾多奴僕之前淆然淚下。   接下來半個月裡齊國公日夜跪於家祠裡,半月後,他挑了府中三百無家累的死士,讓謝二郎帶著他們和身契進了宮,讓謝二郎轉告宮女,天山上的齊二小姐已亡。   謝二郎帶去了人和身契,但把話瞞了下來。   宮女的中毒讓皇族一次折了三個皇子,宮女醒後,皇帝連著幾月不上朝,一直到了年底朝廷也沒開朝。   半年無事,繁榮的京城越發的熱鬧。   這年大年三十,謝晉平帶著弟弟進了宮求去,他們兄弟倆想去蚊兇駐軍。   從不知他們有此意的皇帝震驚得半日都無話,直至宮女前來照顧他,最後還是宮女點了頭,謝家兄弟才如願以償。   謝晉平有備而來,把想留在京中的半數官兵的花名冊盡數交到了皇帝的手上,兩兄弟跪在地上給皇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求皇帝善待昔日跟隨他們兄弟徵戰沙場的老兵。   正月十五一過,受皇帝聖令,謝晉平,謝晉慶一人為蚊兇,姬英兩地鎮守節度使,一人為總督刺史,不出正月謝府就遷府入蚊兇。   三月,餘小英夫婦帶著兒孫離開京城,回了他的故鄉離州。   寶豐十三年六月,齊望突然跟休王辭官說要遊歷天下,皇帝知報後,齊望已經帶著妻兒和嶽母離京。   六月的國公府已走了一半的人,林杳上門時,發現一年四季花團錦簇的國公府居然有了幾分蕭瑟。   他已許久未見國公夫人,等見到她銀髮下黑得發亮的眼睛,林杳怔愣得連禮都忘了行。   謝慧齊也是好笑,叫了他好幾聲,把人叫到了身邊,沒開頭就開始給林杳和其夫人說起了手頭的事來。   國公府在京城中有數百處鋪子,還有遠近幾十個莊子,這些國公府都不打算要了,勒令她給出去,她不得不從。   最終下了狠心的丈夫已不是容人反駁得了的了。   今日來的不僅是林杳夫妻,還有提了戶部大小官印來了的戶部尚書。   戶部尚書是齊國公的學生,他是善於見風使舵之人,他能爬到這個位置也是極其長袖善舞之輩,對齊國公也並不一味忠誠,只是在把國公府的產業落到林杳下面後,他蓋章的手都是抖的。   寶豐十三年八月,已經病了半年的谷展翼的辭官表又被送進了宮,此時齊國公夫婦已經遠離了京城。   他們甚至帶走了齊太國公爺爾等的墳墓。   不到一年,齊國公府就這麼京城中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等阿二知道再回國公府,空蕩蕩的國公府早被落葉埋沒,無一舊人可第352章   齊君昀在起墓前兩個月每夜都跪於祖墳前和謝家父母之前,臨起墓帶著妻子在祖宗們面前磕了頭,言語平靜,舉手向青天,誓言道他此生即便只剩屍骨枯化也不會再回京,只得他們跟隨他而去。   他斷了所有後路,謝慧齊只能沉默不語。   齊君昀這時對京城再無牽掛,他不願妻子為他,為女兒把命都搭上,他走得毫無留戀,頭也未回,即便是到了蚊兇也未作停留,一路向西走去。   謝慧齊從來不知道他們臨到老了,路途卻顛簸了起來。   進入蚊兇,齊璞一路相送,出了蚊兇就是無邊的沙漠,齊璞把父母送進了先前尋好的綠洲,一月後,等齊家奴僕陸續抵達,他才回程。   這廂忻京已入冬,谷展翼眼看就要病逝,宮女阿二去了谷府。   谷夫人帶她去一個莊園看了她母親留給她的東西,國公府曾經給二小姐分的東西都在,另外國公夫人還留了一庫房的藥材下來。   「你都搬去罷,還有這,一月一粒,慶將軍留給你們的,還有齊夫人讓我與你道,活一日就要開心一日,大家各有各的路,都各自珍重。」谷夫人淡淡道,把幾斤重的鑰匙串和一匣的藥瓶給了她。   谷夫人就此上了她的馬車,與她分道揚鑣。   阿二出宮沒有看到表舅父。   她回了宮,問皇帝,「國公府會如何?」   皇帝看著她的淚眼,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齊國公不是什麼都沒留,他留了摺子,讓他收回國公府府邸,得知人去樓空那天皇帝去了國公府,國公街與國公府的匾額都已經被拆下來了。   齊國公連祖宅都舍下了——平哀帝突然就清醒了過來。   齊國公走了,京城沒什麼變化,齊國公這些年間已經不怎麼親歷親為管事了,每個位置都站了合適的人,缺了他朝廷什麼樣都不會變,他的離去只得來了眾多更大的非議,與一些人對他離去的心悸。   平哀帝這一年朝還是上得甚少,但京中繁榮更甚往年,有為的京官把京城打理得井井有條,哪怕皇帝連一句話都不再輕易說出口來。   寶豐十四年正月,不等宮中回應,谷翼雲突然去逝。   谷家不久後也在京城消失。   四月,林杳任兵部尚書,而身體好了些的皇帝又開始上朝,與此同時,宮中還活著的皇子們更蠢蠢欲*動了起來。   請佛容易,送佛難,要死了的皇帝突然不死,唾手可得的皇位突然又遙遙無期,更讓這些付出了眾多,連親父母都背棄了的皇子恨之入骨。   忻京的上空因皇帝的上朝,又開始瀰漫起了濃厚的血腥味。   **   一切都要重頭開始,於謝慧齊現在的這個身體來說並不是太容易的事情,好在齊望和齊潤謝由三兒在他們夫婦到達後儘快趕了過來,重出爐灶之事有了小輩們操勞,於她才解了這份疲於奔命的窘迫。   一切計劃得太快,很多事都堆在了短時間內要處理好,遂難免狼狽疲勞,但謝慧齊也見抵達荒地後,日日有事要操心的丈夫精神反倒好了起來,她也是舒了口長氣。   她大概也明白丈夫的心情,很多事不需要再去替人掌握分寸,不需再去替人從長計議,斷了世代被千夫指,萬人罵的可能性,他現在擔負的較之前比不堪一提,算是極其遊刃有餘了。   只是謝慧齊身體已是不太好了,也不知道還能陪他幾年。   世事從不如人所料,她以前一直都認定最後她會是他們之間那個後閉眼的,但如今看來怕是要不成行了。   齊璞那廂得知妻兄任了兵部尚書,想了想,還是去了信道賀。   他已在祖宗入地之時已跟齊家祖宗發過誓,哪怕忻京血流成河,也絕不踏入忻京一步,妻兄以後如何,也只能他自個兒好自為之第353章   齊家枝根茂盛,光財產就無數,豈是一兩年能收得起來的,這草草退出京城自是損失無數,這些當主子的人不說,但管事們心裡人人都是有一本帳的。   國公府家產已縮水一半有餘,新的齊家城座落荒漠,豈能與繁榮的京城相比,天差地別的區別讓本是忠心耿耿的奴僕背後也難免有所怨言。   謝慧齊得知後,便給了個好前程打發了人走,奴僕又遭了新一輪的清洗。   荒漠不是個易於人生存之地,離了綠洲就是黃沙遍地,放眼過去就是一片的蒼涼絕望,但沒兩個月,齊君昀先是發現了一條巨大的地下河流,隨之,齊潤跟謝由帶著的隊伍尋到了一處金礦,緊接著隨著各種家什,家畜抵達齊家城,不到半年,就算齊家城才剛剛修建成雛形,但也一片欣欣向榮。   謝慧齊的身體不太好,好在身邊有了已經能獨擋一面的三媳婦,還有其母居夫人也是個真能幹之人,做的絕對比說得多,每日風裡來沙裡去無一句怨言不說,不拿身份也不邀功,就是被誤是個管事婆子也不生氣,不會計較這個,衝在前頭把事情辦得妥妥的,這令謝慧齊甚是尊重她。   居娉婷也是個孝順之人,只要公公不在,每到用膳時分就過來侍候婆婆,這侍候哪怕用不著她動手,只是過來看著婆婆用藥用膳,她都是每日要到跟前走三四趟的,哪怕婆婆說不必,她也還是來了。   謝慧齊說不必也真是覺得媳婦這麼忙,用不著再在她身上累心,但媳婦關心她,她誠然也是高興的。   不再是齊國公的齊君昀在沙漠中找到了許多可用之物,別人的絕境於他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另一片天,他在家中呆的時日不多,但頂多隔個四五日就要回來一趟,與他夫人說說他在那外邊發生的事。   「那小城邦裡還有船,有河流的痕跡……」齊君昀這日回來飽睡了一頓,頭枕在夫人的腿上仰著頭跟她道他這次出外發現的地下城。   他饒有興致地說著,愉快的神情看在他夫人的眼裡真是英俊得不可思議。   「小兒已經帶人去探那水源地了,要不了多長日子我們就能找到另一處水源了。」齊君昀思索著道。   「是乾涸了?那水源豈不是也沒了?」   「不一定,可能是中途堵了。」   「那城邦是在地下是罷?」   「嗯,說是城邦,也不大,不過你我家中一半而已。」   「有記載嗎?」   「沒詳細的,等會我就去查查,應是當年古國分裂後的一支外流成的小國,那時候道路未通,很多地方說是古屬地,但一旦官衙沒有前來的接任者,說是自成一國了也是自然。」齊君昀產到這張開了嘴,嚼了嚼夫人塞進來的小果子,道,「是什麼?」   「葡萄。」   「甚甜。」   「嗯。」謝慧齊笑了笑,又塞了他一顆,拿帕子擦了擦手,手指撫摸著他的輪廓,道,「味道跟以前的不同罷?」   「不同。」齊君昀搖搖頭。   「可是好吃?」   不嗜甜的齊君昀頓了一下,道,「好吃。」   比以前酸多於甜的葡萄要好吃些。   「等我身體再好些,你就帶我出去走走罷,離家近的就帶我去。」   「嗯。」齊君昀摸摸她的臉,「再長點肉就帶你去。」   謝慧齊笑了起來,低下頭去碰他的唇。   **   九月天剛涼,蚊兇那邊就送了十幾個馬車的物什,公公婆婆的秋裳就有三箱之多,居娉婷也得了一箱,裡頭有她夫君和她的十幾襲衣裳,便是她的母親也是得了一小箱,衣裳精緻講究,便是連顏色也都是妥當的,想來大嫂也是費了很大的心思。   居娉婷清點好物什,便去跟婆婆商量著把他們到的第一個年頭,樹枝頭結出的第一茬果實摘些給兄嫂們送去。   她這邊也是給大侄子親手做了幾件衣裳,那頭母親再趕做幾身,也一併捎去感謝。   「甚好,」謝慧齊聽了她的安排就點頭,又朝麥姑道,「大少夫人喜歡什麼你還記得罷?去挑兩套配她的頭面。」   麥姑笑著欠身,「奴婢這就去。」   「那阿娘,孩兒就這般定了?」居娉婷心想著東西還是別多給的好,他們有的兄嫂們更是有,送去到時候讓嫂嫂再翻了倍送過來,那就是給添麻煩了。   「嗯。」謝慧齊臥於榻前讓她照顧了些時日,對這個媳婦著實親近了太多,便是與她說話也很是柔和,「貴重的你就別添了,你嫂子會過意不去的,她在信中道今年過年會來,到時你們妯娌之間再好好處處,她也是個奔波的,早幾年跟著你大伯出來想來也沒少吃苦頭,都是我們齊家的功臣。」   居娉婷聽了頗有些不好意思,「孩兒也沒做甚。」   謝慧齊微笑著看著她,目光溫柔。   居娉婷看著她用完藥這才去,謝慧齊讓她請居夫人過來與她說說話。   居夫人忙得太狠了,這九月犯了秋涼身體不太舒服,但手邊的事情一件也沒放,謝慧齊這廂叫人煲了梨湯,叫人過來陪她坐一天,也權當是休息了。   居夫人一到就笑臉進了門,紅姑早候在了門邊扶她,輕聲道,「您慢點兒。」   居夫人朝她點點頭,滿臉笑意。   「別行禮了,不需要那麼多的虛禮,」謝慧齊沒跟這個為他們家賣了不少力氣的親家母虛套,「快來我身邊坐坐,有好幾日都沒你跟好好說話了。」   居夫人在她身邊坐下,接過謝慧齊遞給她的梨湯。   「趁著溫熱喝,對你嗓子好。」謝慧齊笑著接過另一盅,「這是我家爺的老配方了,他一秋咳我就煲給他喝。」   居夫人見她說完就笑了起來,也趕緊喝了起來。   梨湯不知道加了什麼,不甜不膩,一入口就滑過了喉嚨下了肚,喉間的幹疼頓時便好了許多,一杯下去,也不過是兩三口的事。   謝慧齊這日拉著居夫人陪了她一天,說來她也不是什麼事都不做,家事的大方向還她把著的,城中要起什麼大事,要花多少銀子,要從蚊兇或者別處運來什麼東西,這些她都是要管的。   居夫人也是頭一次跟她一同辦要務,她是聽過這位夫人手上要經手的事的,但親眼看著她邊與自己輕聲笑語,一頭就把事情給定妥當了,當真是了不得,心下也頗有幾分敬意。   隨著蚊兇齊璞送來的那一趟馬車,九月底的齊家城又迎來另一批馬隊,只是這隊馱著眾多東西來的人馬不是來送東西的,而是投奔來的。   寶丫跟著丈夫帶著他們的商隊來了齊家城,他們的子女們皆撤出了京城,留在了江南,就這對老夫妻自己來了。   寶丫見了謝慧齊甚是爽朗,道,「老妹妹,老寶丫來找你作個伴。」   老寶丫已不是當年那個就是對自己的前路和命運都糊裡糊塗的小姑娘了,她臉龐粗糙,但眼睛黑亮堅銳,一看就是不同凡響之人。   她已是大忻最大馬幫的女話事人,手中掌管的馬幫與她丈夫手上的旗鼓相當。   謝慧齊之前給她送去了消息,讓他們退出京城,當時寶丫不在京城,她走的時候也沒回來,她當這次與寶丫可能就這麼分別了,沒料竟找了上來。   「我可不老。」謝慧齊聽她一喊,反手握了她,笑著道。   「呀……」寶丫噓唏地看著她的發,又移到了她的臉上,「光看臉還是能行的。」   謝慧齊笑出聲來,「那也是能行。」   笑語過後,她問起了正事,「可是想好了?」   他們夫妻倆帶來的馬隊也像是搬家,但兒女們一個都沒帶,謝慧齊想來也知道這事他們的兒女們是不肯的。   「想好了。」王寶丫重重握著她的手,沒有多說。   他們家能有現在這家業都是受她恩惠才有的,這恩但凡能有一點可能報上,他們都得報,兒女們覺得不重要,還想擺脫干係,那是他們糊塗,他們這兩個老的不能跟著他們一塊糊塗,要不,做人這一輩子,活得還不如那餵兩口吃的還會看家的畜生。   「我家當家的說,從這邊走能通到另一邊很遠的地方,那個國家有很多奇特的東西,之前他們上京見我們大忻天子也是從這邊走的道,他們叫,叫什麼來著……」   「羅列國。」謝慧齊笑著道。   這羅列國跟她所知道的波斯人有點像,當初這些人入京引起京城百姓沿街觀看,她小兒子也去宮中特意看了,回來學給了她看,她多少知道一點。   「對,羅列國!」寶丫輕聲道,「我也不瞞你說,當初那大使進京來,他們底下的人也是拿了手上的好東西跟我們換了不少東西,我當家的也得了幾樣,在南邊那邊轉手一出就翻了個十來倍,你就知道他們的東西有多稀罕了。」   物以稀為貴,他們大忻多的是有錢有勢的買得起。   「呵。」寶丫這聲音又是高,又低的,哪怕就她們倆個人說著話,謝慧齊也覺得很熱鬧,嘴邊笑意一直不斷。   等到說了不少,下人端來藥來,謝慧齊喝過藥後輕咳了一聲,本來咋咋呼呼的王寶丫沉默了一下。   謝慧齊看她一臉的欲言又止,不由挑眉,「怎麼了?」   王寶丫又沉默了一會,才苦笑著道,「你說你,這是怎麼過的第354章   謝慧齊笑了起來,她頓了頓,笑著與王寶丫道,「我過得不錯。」   說著她站了起來,拉了寶丫往外面走。   外面天有些冷了,綠姑拿來了狐裘來披,王寶丫抿著嘴站她面前給她清理衣裳,謝慧齊看著她,等她清理好了,朝她一笑,喊了她一聲,「老姐姐。」   王寶丫被她喊得鼻酸。   謝慧齊卻嘴邊笑意一直不斷,帶了她出門,去往庭院。   現在的齊府沒有以前一個前院的大,但庭院小花園的架子是她丈夫給她架的,花草樹木皆是他為她親手栽的,謝慧齊住在這片小庭院中一直安心得很,也似乎到了現在,她什麼都不需去做,就可受盡呵護。   誠然她這一生付出的多,但得到的豈是一般人所能比?   相比在京城的年年月月,她現在要過得輕鬆多了,齊府小了,她的負擔何嘗不是萬以倍計地減了下來。   小日子過久了,竟過出了安享晚年的味道出來了。   深秋的庭院還是綠意盎然,小庭院架了溫室出來,謝慧齊已經跟丈夫約好冬日早上只要他在府中,至少要陪她喝一道早茶才能去忙,現在茶桌都已擺好了,只等冬日一致,他們夫妻坐上軟椅……   庭院的每一處都是他們商量著安排好的,謝慧齊牽了王寶丫去了小桌處坐下,綠姑已帶了丫鬟過來擺桌,新做出來的點心散發著香甜的味道,地下水泡出來的清茶也散發著清香的薄霧。   「你來得恰好,正好趕上點心出爐。」謝慧齊先拿了筷,讓寶丫也吃。   王寶丫舒了口氣,緊跟著拿起了筷著,點心香茶味道確實貼心暖胃,三四塊點心,半杯茶一下肚,她擱了筷,原本要瞞下的話已是說得出口了,「大忻怕是要有皇后了。」   說著,眼睛沒離謝慧齊的臉。   謝慧齊這時嘴角微微一翹,「是嗎?」   她不年輕了,寶丫想,但她還是好看,一顰一笑還是別人都學不來的。   「我們來之前,去了趟京城,」王寶丫看著她飽經風霜,卻還是溫婉淡定的臉,她也變得淡然了起來,淡道,「她找了我,託我帶點東西,我們帶來了。」   「她是個好孩子,」謝慧齊笑容微頓,嘴角又往上稍微翹了一翹,輕柔道,「只是往後可能見的面就少了。」   「孩子長大了,」寶丫莫名嘆了口氣,似也是能明白她的意思,「與我們這些老傢伙的路肯定是不一樣的。」   謝慧齊笑了起來,拍拍她的手當是安慰她,「皆是後浪催前浪,各有各安身立命的所在,如此各生歡喜才是皆大歡喜。」   「你也是看得開。」王寶丫共有三兒三女,他們老夫妻倆選擇報恩決定前來伴隨救過兩家家族性命的恩人左右,兒女們先是勸阻,勸阻不成,為著家業大打出手,為著他們放心,最孝順他們的大兒子最後成了最吃虧的那個,王寶丫現在想來都是心如刀割,心上的那些刺痛都是她的親生兒女們一刀刀砍上去的。   世間泥濘,真不是咬著牙熬熬就能過得去,心就不疼的。   「老姐姐,人一輩子說長也長,但說短也短,」謝慧齊給她倒茶,淡淡道,「我不是看得開,只是時間浪費了,就要差過下一程了。」   她倒完茶就給她切點心,依舊不緊不慢地道,「你跟姐夫既然來了,那就安心地呆下,齊家城是沒以前風光了,但這裡有著無數的寶藏,還有更多讓你們從無變有的可能性……」   未必會比以前差。   就是不想做事了,也還是可以過得好的。   **   王寶丫帶來的那一部份宮女送的東西,謝慧齊沒去看,只是交給了三媳婦,讓她造個冊,寫好來歷放在箱子裡,也不需要送來與她過目了。   齊家的二小姐現在已經無人再提起,上上下下誰都當沒有這麼個人,謝慧齊心中是還有著這個女兒的,但也僅是有著,也不能再為她做什麼了,即便是感傷也是淡了。   女兒一直以來也被皇帝牽制以前的國公府,看似皇帝對國公府恩寵有加,國公府何嘗不是全府男人全力以赴在為他奔波,這一點,女兒何嘗不懂,那等時候她再進宮,不過是再把家族帶進去承擔皇帝的殺戳,國公府要替皇帝承擔著滿朝廷的壓力,收拾著皇帝帶來的後果。   當年定始帝在世時對當時的齊長公子的百般戲弄謝慧齊一直都沒忘卻,皇帝的出爾反爾可能得要齊國公府的上下滅亡來成全,這一點別說她丈夫受不住,即便是她也是對這對小兒女心灰意冷了。   如今橋歸橋,路歸路,彼此各安各的天命,不再有牽扯的好。   這一年到了年底,謝家兄弟不能前來過年,臘月時朝廷派了欽差過來用糧草,還有代皇帝查看軍訓,這一行人要過完年才能走。   齊璞那臨時也有變,他要招待欽差大人,遂最後就是林玲帶著長孫齊和仲來了。   林玲來的時候肚子裡還有了一個,大肚子帶著齊和仲來了,謝慧齊才知她有孕,當真是嚇了一大跳。   林玲卻是笑得爽朗,「阿娘放心,我現在身體好得多了,馬車也走得慢,我又自個兒提著神,傷不了孩子。」   「唉。」謝慧齊嚇得不輕,握著大兒媳的手沒說話。   她要是知道了,是肯定不會讓大兒媳來的,這等時候身子才是最要緊的,要見面明年見也是一樣。   居娉婷也是看著初次見面的大嫂那甚大的肚子直看個不休,一直站在門邊等著言令來,等言令過來了她這才輕籲了口氣。   言令一把脈,也是驚奇,「大少夫人這是懷的雙胎?」   「嗯。」林玲笑眯了著點了頭。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言令趕緊朝謝慧齊行禮。   謝慧齊無奈,「大少夫人身子如何?」   「回夫人,康健有力得很,老奴能清楚聽到他們的脈,是兩個活潑的小公子,恭喜夫人,老爺跟您再過三個月就有小孫子可抱了。」   言令激動不已,謝慧齊笑著搖搖頭。   「大少夫人身體也好得很。」言令拍了一下腦袋,恍然大悟道。   謝慧齊又笑著搖了下頭,林玲這時候雙手都放到了婆婆手上,跟她笑道,「阿娘,我不比以前了,以前在京中過冬恨不能裡三層外三層,現在我都是一件冬襖一個披風就能把這冬過過去,您別擔心我,我是真好得很。」   林玲也不跟婆婆道她來蚊兇第一年就遭遇了大雪紛飛不停的一個冬日,那年蟻兇主城被大雪覆蓋,一天要凍死不少人,糧食運不進來,她家長公子夫郎天天急得嘴裡全是泡,連咽口粥都難,天天在外盯著人鏟道,她要照顧他,還要幫著處理城裡的事,不過一年,等到了來年開春,她也像是逢春重生了一般,什麼事都做得了,也不再覺得她那喜愛她的夫郎對她的好都是應該,日子反而比以前要過得好了。   「誒,這兩天哪兒都不去,先在家呆著。」謝慧齊說完,這時候乖乖在她腿上坐著的長孫兒突然抱著她的脖子,在她的頭髮上嗅了又嗅。   長得無比俊俏的小公子還乖乖地道,「祖母發發香香的。」   謝慧齊抱著他啞然失笑,也不知為何,這個孫子打一見她就黏她得很,請過安就乖巧地過來問祖祖我能坐你腿上嗎?   一坐好,等大人說話,他便不說話了,直到現在才開口。   這種親膩真像是與生俱來的,謝慧齊能直覺到這個孩子是真的喜歡她,一直拿著眼睛小心地看著她不會,她瞄他一眼,小孩都能羞澀地笑,卻依她依得更近了,小手抓著她的衣裳抓得緊緊的……   「回頭祖母給你洗頭髮,咱們小長公子頭髮也就香香的了。」謝慧齊輕柔地道,引得小公子看著她紅著臉,咬著嘴笑著點頭不休。   「婷兒,你坐著,讓言令也給你探下脈。」謝慧齊嘴角帶著笑,沒忘了三媳婦。   「是,娘。」居娉婷坐下,伸出了手。   這時候林玲朝她笑著看來,友善地朝她點了下頭,居娉婷也回了個淺笑——這位大嫂眉宇間儘是英氣,一看就是精力十足,沒想還能大著七個月的肚子過來過年,著實是厲害,也是孝心十足。   這廂謝慧齊抱著齊和仲輕聲說著話,齊和仲也有四歲了,說話清晰,答起話來有條有理,一時之間兩初見面的祖孫倆也是說個不停,等到齊國公帶著齊望謝由,還有和隨他們出去走動的兩孫女回來,就看到這兩祖孫已經說起滿漢全席有哪幾樣菜是他們認得的事來了……   「兒媳林氏拜見父親。」一聽門邊人說老爺回了,林玲在門邊就給公公行了禮。   齊君昀看了兒媳婦一眼,眼睛從她肚子上滑過,把坐在他肩膀上的孫女放下,朝她頷頷首,「來了?」   「是,早到了一天,提前了兩天來,夫君說讓我早點過來,看過年娘有什麼是要吩咐我做的。」林玲欠著身道。   「別站著,坐。」   「大嫂。」齊望這時也把自己身上的閨女放了下來,朝林玲揖了禮。   「三叔。」林玲還了一禮。   「叫大伯母。」居娉婷把兩閨女拉到了林玲面前。   她話一完,兩閨女回頭朝祖母望去,看她笑著頷首,兩丫頭片子脆生生地出了聲,「和康,和泰給大伯母請安磕頭了。」   說著就跪下給林玲磕了頭,林玲忙不迭彎腰去扶她們,居娉婷趕緊扶了她,但兩位小姑娘還是被她身邊的人眨眼之間就扶了起來。   「你們真好看,」林玲笑得眼睛彎彎,「大伯母給你們早準備了見面禮,現在就給你們啊,娃娃乖第355章   齊和康和齊和泰頓時也是笑眼彎彎,兩個小女孩學作男童打揖,一揖到底,又嬉笑著福了禮,嬌脆地道,「多謝大伯母。」   竟是一點也不怕生。   居娉婷在旁也是無奈又好笑。   林玲也是驚奇,不由拉著她們說話。   這時齊和仲本坐在祖母的腿上看著兩個可甜可白的小女娃,眼睛又不由得朝那個向他走近的很高的人看去。   「去,祖父回來了。」   身後祖母微一推,齊和仲就飛快下了地,跪在地上就大聲道,「孫兒和仲給祖父大人請安,恭請祖父大人安康。」   說著就有模有樣地磕了三個頭。   齊君昀看了這小孫子一眼,沉默了一下,轉頭向妻子看去,見她笑意吟吟朝他輕揚了下頭,他頓了一下,還是上前把人扶了起來,把人抱到了腿上,跟身邊的妻子淡道,「既然人回了,早點開膳。」   謝慧齊笑著點頭。   林玲這請完安,就被下人請去安置,臨走時齊和仲戀戀不捨,但母親輕聲多叫了他一聲,他還是從祖父的腿上自行爬了下來,眼巴巴地看著祖父。   「去吧,等會過來。」齊君昀摸了摸他的頭。   他神色淡淡,齊和仲卻眼睛一亮,這才跟隨母親而去。   居娉婷帶著他們去了,小男孩一走,齊望身邊的兩個小女孩就衝到了祖父母面前,一個捏著祖母的手細細地呀呀,「那就是小哥哥呀?小哥哥呀?可祖父跟你有我跟阿泰了呢。」   「是的呢,」最活潑的齊和康已經飛快地爬到了她的寶座——祖父的腿上,別過臉奶聲奶氣地跟祖母道,「我們很乖又好看,您跟祖父要最喜歡我們好不好?」   齊望在旁正吃著下人端上來的暖胃湯,聽了差點把湯噴出來,趕緊咽下板起了臉,「沒規矩,昨兒教你們的尊長謙讓都忘了?」   他本也是疼愛孩子的父親,只是祖父母看她們什麼都是好,還有個外祖母把她們當心肝兒捧在心上,他與妻子無奈之餘只得當起嚴父嚴母來了。   兩女小孩頓時齊齊回頭,把頭埋在了祖父母的胸前……   「小阿姐,去了,換衣裳了。」照顧她們的媳婦也是好笑,上前來抱她們。   小女孩們是從小就能說會道,好在確實聽話乖巧,奶姑姑一來抱,朝祖父母看了一眼,得了他們的頷首就把手伸出去了。   「阿父,阿娘,那我們去了。」齊望站起身來,準備回去清洗換裳。   謝慧齊站起身來拿帕擦了下他鬢邊的汗,笑著點頭,「去罷。」   他們一走,齊君昀就起了身,謝慧齊巴巴地跟在了往洗漱間走的丈夫身邊,「我一看小和仲就覺得他與我格外親近,你是不是?」   齊君昀看她一眼。   「一看他就想笑。」   齊君昀「嗯」了一聲。   謝慧齊欣喜一撫掌,「看來也不是我一人錯覺。」   也真是奇了,無論是孫女,還是今兒見到的孫兒,她老覺得跟他們格外的親近,且這感覺不僅是只有她有,她家爺這種不喜跟小兒親近的,對著孫女兒們的那手可是常常張開,想當年兒女們除了女兒還能被他嬌寵,兒子們無論是誰都休想輕易得他一個抱。   「嗯。」   「我等會給他們見面禮,你隨我一道,今日下午出去晚點,用完午膳給我念念書,我睡著了你再走。」謝慧齊絮絮叨叨,齊君昀在旁接過下人遞來的熱帕,時不時「嗯」兩聲。   那廂林玲一進了自己歇息的小院,三弟媳交待完告辭要走,她隨即拉著三弟媳的手又挺著大肚子把人送到了門邊,與她道,「弟妹,我等會想來找你一道擺午膳,你看……」   說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是知道現在家中掌事的就是她這個三弟媳,是她照顧著公婆和全家上下,她這時臨時抱佛腳盡孝心,也是臨門插了一腳,是她理虛。   「嗯,」居娉婷稍想了一下點了頭,「大嫂如若想便儘管來就是,是我要多謝您能幫我這個忙。」   「哪裡的話,」林玲連忙道,「是我越逾了,家中一直是你們替我們把該盡的孝道盡了,該是你們大哥與我感激你們。」   居娉婷微微一笑,沒與她過于謙虛,此時半退了一步朝她一福禮,「那我恭候大嫂等會過來。」   說著把身邊的丫鬟留下了一個帶路,她則帶著人迅速前往了前院,一在前院大廳堂落座,一手接過了丫鬟遞過來的菜單,另一手則接過了筆,嘴裡則道,「外祖母回來了沒?」   「已去請了,有一會了,想來很快就能歸府了。」在一旁站著聽候吩咐的管事娘子趕緊報。   果不其然,居娉婷把手頭午膳的菜單剛剛擬完,居夫人就回來了。   居夫人今日是去了城邦的西邊清帳,一年到頭,建房子的奴僕要論功分賞,她是去到實地跟人細細算這賞是怎麼分的了。   這主事的也不是不能叫到府時來問,但去實地問總要定人心一些。   居夫人沾了一身的風霜回來,在門口探到外孫女們不在,這才走進門來,稍緩了一緩就走向了前廳。   要是孫女兒們在,她多是要把這風霜褪了,才讓孫女兒們靠近。   居娉婷一看母親舉止就想笑,嘴邊也揚起了點淺笑,起身扶了母親坐下,又把小銀炭爐塞到了她手中,道,「丫頭們隨祖父已是出去騎了一圈的馬,剛回。」   「那小手可熱?」居夫人忙問。   居娉婷點點頭,微笑道,「您別老掛著她們,她們可比我們康健。」   「那是當然。」居夫人頷首。   「大嫂帶了大侄兒回來了。」   「我在路上已是聽說了。」   「婆婆剛才找您沒找到,您等會換身衣裳就過去罷,午膳再過一個來時辰就要開了,今日要開得早些。」   「長公子夫人和長孫公子剛回來,理當如此,」居夫人點頭,尋思了一下又輕聲問女兒,「見面禮是早先備好的那兩份,可要再重點?」   「就先備妥的那份就好,」居娉婷搖搖頭,「禮不要太重了,我聽婆婆的意思是您也是我們家中長輩,是一家人。」   母親跟著她過,在她夫家一直過於恭謹,婆婆那個人多數時候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大家隨著心過,但到了正經場合,該給誰什麼就給誰什麼,不該給的多一分都不會給出去,遂只要隨著她心意行事,就能把日子過得好好的了。   居夫人跟齊夫人也是相處了好長一段時日了,齊夫人於她是威言與隨和並重,這時聽女兒一說也就明白了齊夫人在長媳面前也存了敬她三分之意,當下就點了頭,「那娘知道了。」   「娘,喝湯。」居娉婷把下人送過來的暖胃湯送到了她手裡。   居夫人朝她一笑,接過湯喝完,又摸了女兒的嫩手一下,出了門腳步加快,回她的住處換裳取物去了。   **   午膳還有一段時日,齊君昀在她身側,謝慧齊就又開始給她家爺找事煩了,她讓綠姑把她先前備好的要給人的禮單都拿出來給丈夫過一眼。   長孫那裡他們夫婦是肯定要給一份重的,長媳婦也還是有給——她這裡什麼都不多了,就是珠寶首飾特別多,走的時候銀樓裡那些特等和一等的頭面裝了幾十個箱子,次等的還有百來箱,是到了年中的時候才從另道走到了城裡,歸到了她手上。   另外,谷家的也備好了。   今年大郎二郎他們不過來,但谷表弟來了信,今年她的小表外甥要來她這裡過年,谷家是最後一批離京的,因是佯死走的暗路才脫離的京城,遂能帶走的東西也是有限,謝慧齊本來給他們留了一份,這廂想想又給谷家多添了一份,想讓小外甥帶走。   他們是來了最靠西的沙漠,但她丈夫給谷家表弟的是南蠻的一大塊荒居之地。   那地方早好幾代本是小國,但因毒蟲遍野早成死地,早被視無不吉之處成了無主之地,那塊位於高山峻岭的險地一被齊國公府的探子送到齊國公面前,就被謝慧齊經營了近二十年,為彌補谷家,那塊地就送給了谷家,連防守之道和生生存之道也都寫成了冊送到了谷家手裡,但那裡儘管現在已不再隨時都置人於死地,但也不太適於人居住,想在那裡起家也需非常巨大的成本,謝慧齊就想著還是多挪點過去,先讓谷家把根扎穩了再說。   給谷家的一出去,齊家的也就沒剩太多了,所以謝慧齊也是拿著薄子跟丈夫講道,「給表弟安家的出去了,我以後也不能再大手大腳了,我手裡頭咱們家的也就這點東西了。」   說完她拍了拍身邊的三個薄子堆起來的帳冊。   以前齊國公府的產業能擺滿好幾個案桌,擺成小山也是堆不下,現下剩下這一點屈指可數的,散盡的何止是千金。   她說得笑意吟吟,齊君昀瞥她一眼,又「嗯」了一聲。   他紋絲不動,謝慧齊也是可惜道,「以後我不能養你了,得你多費費心養我了。」   她的生財之道離了大忻就斷了門路了,以後養家的事還是得靠他了。   她可惜不已,齊君昀也是無奈,拿過給谷家的冊子,在餘頁上塗了黃金五箱,謝慧齊一看他添,就過去把了他的手看,等他寫完,忍不住笑了起來。   齊君昀搖搖頭,彈了下她的腦袋。   她這一擠兌,今年一半的收成就給出去第356章   居夫人先到,看她早回來了謝慧齊也是欣喜,跟著她一塊見了大兒媳和長孫,一道把見面禮給了。   林玲領著孩子給居夫人行了恭敬的晚輩禮。   午膳一家人用了一頓飯,皆言笑晏晏,外頭又開始下起了雪,也沒讓屋裡頭的人覺得有多冷,不過途中居夫人出去了一會,吩咐下人讓外頭做工的奴僕可以收工回去歇息了。   膳畢,居娉婷吩咐了下人收拾廳堂,在一側的茶廳陪公婆,母親和嫂子坐了一會,這才起身去處理後面的事。   齊望也是告辭,隨她一道出了門,陪她走了一程,前她到了前堂,這才出門騎著駱駝辦事去了。   這廂林玲才問起小叔子和由叔子這兩人,謝慧齊笑道,「他們忙他們的事去了,要等到大年三十才回。」   近的事有父親跟長兄掌舵,遠的就只能靠小的們去打拼了。   「那好,我等大年三十下餃子給他們吃。」林玲也是笑道。   居夫人是陪著坐了好一會,直到謝慧齊看天冷降溫,天色也不好,就讓她回去歇息。   「別先去忙,回去先好生睡一覺。」這年頭越是能幹的人越是對自己苛刻,居夫人更是如此,一忙起來連個喘氣的功夫都不給自己,謝慧齊便盯著她緊了點。   親家母最終還能跟他們住在一起,隨他們萬裡迢迢把家都遷了,這是兩家之間的緣份,更是居夫人對他們齊家的信賴,跟著來了,一介婦人能頂好幾個老手的事,也得虧她有心了。   「誒。」居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看她要起身相送,忙道,「我走兩步就出去了,您別送了,省得沾了寒風。」   謝慧齊還是起了身,扶了她,「我就送送,不沾風。」   她送到了門邊,門要開時,居夫人回過頭朝她笑,見她微笑著站著不動,居夫人也是柔和了臉,「老姐姐,我先回了,晚些時候再過來。」   謝慧齊點點頭,笑道,「早些來,下午要蒸薑汁奶羹,你早些過來吃碗熱乎的。」   「誒。」   謝慧齊站在門邊看著人走了,門復關上後這才回身,回過身來見到大兒媳牽著長孫一臉笑意站在她身後,看著這再次見面好似脫胎換骨了一般的大兒媳,謝慧齊不由得欣慰一笑。   孩子長大了,以前不懂的,現下想來也是懂了罷?   **   這關外沙漠環境比當年謝慧齊所在的河西惡劣,一到冬日嚴寒更是如此,連水都冰凍住了,每日皆要敲冰取水,更別論物資的匱乏,東西用完了,連補都沒處可補,要等府中的下一隊補給物資的到來。   寶丫夫婦來了沒一個月,就出門給他們補給物資去了,也是要到過年那兩天才能到。   好在打的溫棚裡的蔬菜在經過幾次失敗的種植後利用運來的黑炭加溫,總算長出了芽,不用愁接下來沒菜葉子可用了。   現在齊府也還算是吃得好住的好,只是成本都相當的昂貴,現在養幾百人的成本勝過以前養幾千人的,遂不想法子,這好日子也過不了兩年。   遂謝慧齊說笑歸說笑,但這精神一日比一日好,緩過了那口氣,不在閻王殿門前打轉了,她也開始積極了起來。   便連話都比以前多了許多。   她話一多,齊君昀現下倒是記掛著歸家了,本來要去的遠程也交給了兒子們,他就在處置點附近的事,為的就是她想說話的時候他能在她身邊聽。   沒兩日,谷翼雲的長子,現名為谷家好的少年帶隊,兩鬢沾著風霜進入了齊家城。   少年老成的谷家好一進見過表姑父和表姑姑,就跟在了表兄的身後學習日常事務,屋中每夜燭光不熄,第二日一清早就起來,不是找姑父,就是找表兄求教眾多解決問題的辦法。   他每日不過頂多歇息一個來時辰。   謝慧齊聽侍候的下人報,說表長公子有個騎在駱駝上就打盹睡覺,一下駱駝就馬上精神奕奕的本事。   謝慧齊在親眼見過這小表外甥站著也能睡後,他不過來也不召他,他一過來就按著他在榻上睡一會。   她也沒說什麼憐惜之語,但離開京城,連自己名字都改了的谷家好卻覺得這真是好,該變的一直在變,沒變的一直都沒變,如表姑姑還是最懂得怎麼疼愛他。   臘月二十九,王寶丫夫婦和齊家死衛有驚無險帶著大隊商隊歸了齊家城,另外帶了前來歸順的兩家馬幫近百人。   這兩家馬幫皆是彪悍漢子,其中竟還有師爺。   兩家馬幫領頭的話事人以前是受過齊國公府的幫襯的,而師爺是半途靠著嘴皮子強自加入來的——在馬幫的粗漢子眼裡百無一用的書生們施計讓他們中了招,帶著這個個都自卦是師父的七個書生們來了。   這七個書生,是齊家城的老爺還是齊國公時教過的弟子,其中兩個是京官,一個是放在外面的縣官,另四個都是齊國公前年收入興邦苑的進士。   齊君昀一見到這幾個人,尤其時兩個京官大發雷霆,兩個年過三旬的老弟子趴伏在地連氣都不敢喘大了,在恩師厲聲出言攆他們走後,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哀呼道,「弟子也想受恩師之令死守京城,只是弟子心志不堅,方一尋到能承恩師志的同門師兄方才前來跟隨恩師,還請恩師明鑑。」   齊君昀氣得冷笑,「才幾年不見?你們眼光竟比我還好了。」   他們這些個人,哪一個不是他親手雕琢打磨出來,才放到其位上的?   「恩師,您且聽我說。」老弟子穩了穩被恩師盯得發抖的心,細細說道起了他們為何前來之舉。   皇宮今年下半年又開始動亂,入宮的皇子又死了幾個,京中百姓雖不敢言君,但皇上在京城的聖名確不如之前了,現在臣子們也不敢頂撞皇上,但皆都陽奉陰違,對京中諸事橫加插手幹涉,原本清平的京城不到半年就又亂了起來,他們這些京城的官員皆是五品以下的地各司生衙小官,胳膊哪擰得過大腿,遂他們這兩個無家室,更無家累的京官出頭參了那幾個弄他們事的大員,以官帽揭發上峰公報私仇,末了,這加害各司衙的大員是被除了,而他們兩個也就成了犧牲品,另尋了可靠的之人替上,就前來投奔昔日再造恩師來了。   「您不在朝廷,不知當時事情急重,如若我跟方師弟不出頭,當年你令我們死守讓百姓安寧的局就要被破個大洞了。」老弟子沉聲道。   為了大局,必要的犧牲總是該有的,如若京城被大官們把持,貪腐嚴重,京城來年盛世怕是不保。   要知這些大員們出手都不要臉了,找到大戶就是直接敲詐,再陷害忠良,京城一時之間魑魅魍魎,不速速清理只會大亂。   齊君昀聽了良久未語。   半晌才道,「皇上不管?」   「管,」老弟子苦笑,「可上朝的時候少,弟子們愚拙,只能想出死諫這一招來。」   「沒保你們?」他是跟他商量好了的,這才幾年,皇帝就不記得了?   「是臣等沒讓皇上保,」老弟子坦言道,「臣跟方師弟死諫,也沒存保全己身之心。」   既然敢說上官的不說,那得做好付出代價,斷了官路的準備。   齊君昀這時沉默了半晌方道,「如此,你們做得甚好。」   他當年給京中任命眾要害部門的官員時雖沒想過他有朝一日無離京,但當時確也告誡過他們自救之道。   現下想來,還好此舉他早早就定了,若不然多年拼博而來的盛世,也許沒幾年就要荒涼了。   沒有大道,只有血腥的上位者,只會滋生邪魔頹敗之氣,皇宮又沒有了那個齊國公府擋在前面消磨朝中眾人戾氣,平均利益,人心豈能不亂?   只是齊君昀也沒高看他們齊國公府,他就算多年隱讓退避,把爭鳴放光之事都讓給了別人,但此時就是他們還是在京也不過是多撐幾年,再被大家一起聯手撕扯著你咬一口,我切一刀分割而亡。   他們就是有著兵權又如何?真殺光了這天下的人堵了這天下的嘴?   那多殺多少的人?   得被多少人憎恨摒棄?   值嗎?   古往今來,欲行酷令奪天下的,誰不是斷子絕孫?   每個世族的福氣根脈都是有限的,齊君昀沒想讓齊家的根脈斷在他的手中。   那被放在重縣任縣官的弟子也是因陷害才丟的帽子,被人擠了下來上臺,他是齊國公之前很是看重的書生,被人陷害到京中同門相救才得了一命,這時候見到當年的齊國公羞愧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跪在最後面把頭埋得死死的,生怕被揪出來發問為何他也來了。   這種自己沒本事的感覺,逼得他都快瘋癲第357章   一行中人也不乏走投無路而來的,也不敢欺瞞老師,還未語就已一臉羞愧,齊君昀一看心中差不多就有數,也沒多問,叫來了齊大安置他們,讓齊大安撫他們一句即來之,則安之。   王寶丫夫婦歸來這日謝慧齊帶著兩個兒媳清點了東西入庫,忙了一天,一到晚上眼皮就不受控制地眨,瞌睡不已。   但上了床閉了眼,她還是摸了身邊那靠著床看書的丈夫的手,打著哈欠含糊地問,「外面可好?」   齊君昀先沒說話,等她側過身來睡意朦朧地看他,他搖搖頭,摸了摸她的臉,「你先睡,明早再說。」   謝慧齊這一天也沒過問他,但夫妻這麼多年,他情緒有什麼波動,她只是稍微瞄一眼就能察覺得出,知道他這時心裡肯定有事,強打起精神坐了起來靠在了他懷裡,一個哈欠接一個哈欠,「還是現在跟我說說罷。」   今晚跟明早是不一樣的。   明早他說的話是他想清楚了的,現在的話,則是兩個人商量出來的,這份量是不一樣的。   「你要是想說的話,」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又揚了揚嘴角,「不說過了這村可沒那店了。」   齊君昀笑了笑,把吻落在了她的發頂,沉吟了一會才道,「京中那批守城者,也不知能支撐多久。」   「再少也有個四五年罷?」明白他話中之意的謝慧齊淡淡道。   京城他最後安置的那批人家世背景都不是特別大,與京中大族都是無過多牽繫,其背後也不乏支持,當中不凡清貴之家出身,短時間不會窮到要貪腐,而權色之心也需一個過程累積才能到伸手的地步,所以就算有人會起異心,忠心與被賞識之恩也能讓他們堅持個四五年不倒戈罷?   「嗯。」   謝慧齊等了半晌,也沒等到他說話,睡意也慢慢地褪了,轉過頭看他,「擔心?」   齊君昀笑了笑。   只一眼,謝慧齊就別過了臉,不想再看他那張蒼涼的臉。   齊君昀抱著懷裡老妻淡淡道,「回不去了。」   擔心又如何?他是對是錯都已不打算回頭。   他自知牙牙學語就開始就把大忻天下烙入腦子,祖父親自教導他何謂君,何謂臣,何謂治國之道,何謂太平盛世。   他這一生全耗在了大忻的天下之上,但到最後他還是背棄了它,沒有與祖父讓他盡忠的大忻同生共死,要說他是罪臣也不為過。   他終是為一己之私背棄了他的國家。   這時謝慧齊已是睡意全無,末了她無從安慰,只得滑過他的手臂與他五指緊緊交纏,垂著眼皮輕道,「那就這樣罷。」   那就這樣罷,人生無法完美,那就只能接受,難受也沒辦法,身而為人,有幾許歡喜就有幾許折磨。   **   齊潤跟謝由到大年三十凌晨過後才趕回了齊家城,齊君昀跟謝慧齊一直未睡,坐在他們小院的廳堂,就著明亮的燈火與火盆等兒子們歸家。   這天下了大雪,齊潤跟謝由一身雪回來,還沒入父母的院子就聽到了他的咋呼聲,「阿父,阿娘?餓了餓了,可餓了。」   說著他背著人大步就進了門,一入廳堂就把背上的小媳婦交給麥姑,「我媳婦兒凍著了,姑姑你去帶她暖暖身子過來。」   謝慧齊在他喊出聲來就已經起身,這時候已到他身邊,看著被麥姑扶著的文籐眉頭不由皺了起來,「凍著了?」   為了過年,最後那段路是日夜兼程趕的,文籐到了最後體力不支,但也咬著牙一道跟了上來,這時候確也是喘不過氣來了,但她為了能與齊潤禍福同共連馬術武藝都習了,這時候唯恐給婆婆留下病弱之姿,斷了以後與他一道出去的路,趕緊搖頭道,「阿娘,我無礙。」   她說著話時就算是被扶著也是搖搖欲墜,謝慧齊伸手接過下人備好的參湯,等麥姑扶好她坐下,餵了她湯,「趕緊喝。」   她沒用勺,給小姑娘灌下一杯參湯後就朝麥姑點頭,「先用暖被裹一會再下入熱湯。」   身子冷著了不能一下子就入熱水。   「是,老奴這就去。」麥姑不是個身弱的,即便是快五旬之婦,在主子一下令之後就彎下身子背上小少夫人去了。   這廂齊潤跟謝由也被媳婦子帶著人灌了參湯,謝慧齊一看小媳婦去了,便回頭對這兩個兒子道,「去換衣再過來。」   「餓,」齊潤跺了跺溼腳,搓著僵手,「阿娘先給口吃的。」   「趕緊去。」謝慧齊沒理會他。   齊潤還要說話,這時候他父親溫和道了一句,「快去罷,等會過來膳也擺好了,一道用團圓飯。」   父親好好說一句話,比母親嚕嗦百句都管用,齊潤嘿嘿笑著撓著腦袋就往外走,「去了去了。」   還真是的,真是大過年,老子都難得對他和顏悅色起來了。   也是一身溼的謝由這時候朝齊君昀一跪,掏出個袋子,「給您。」   齊君昀接過,摸了摸他的溼發,「好孩子。」   「嗯。」謝由把頭埋在老猴子的腿上蹭了蹭就起了身,路過老母猴子的時候從胸前掏出塊透明發亮的石頭,他身上是溼的,手也是溼的,遂石頭也帶著水跡,他在身上擦了擦覺得還是溼,朝老了的母猴子道,「你拿帕子出來。」   「帕子攤平。」   帕子攤平了,他把石頭放她手上,淡淡道,「撿的,好瞧的,給你。」   給完他就走了,門又再次開而關,滲進了幾許寒風,謝慧齊的心和眼此時卻熱得發燙。   她回過頭去,見丈夫對她笑,她便也笑了起來。   齊潤他們回來得是晚了些,但他們還是一家人用了一頓團圓飯,林玲抱著睡著的孩子來了,齊望帶著妻女和嶽母過來了,谷家好早早聞到動靜就過來了,等到齊潤帶著小兒媳婦和謝由穿著新裳過來,坐下便是用膳。   用到一半,睡著的小孩子們醒了過來給小叔,小嬸們拜年,齊潤一手抱一個腿上還坐下個,挨個親了又親,親得小孩們咯咯大笑,雙胞胎更是說小叔鬍子臭臭,對他的下巴是摸了又摸,笑了又笑。   如不是父母兄嫂都在身邊,齊潤肯定是連飯都不用,要抱著侄兒侄女去毛毯裡打滾去了。   謝由沒他那麼瘋鬧,坐在謝慧齊身邊一直用著膳,身邊的人給他夾什麼他就吃什麼,不給了他就放下筷,知道她怕他肚脹不會再給。   **   又是新的一年開始,奔忙的齊家人在過完初五後就又開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谷家好在過完元宵後就帶隊離開了齊家城,隨他而去的還有五戶齊府的種糧好手,跟著主子而來的奴僕又奔向了他們命運的另一程,要隨新的主子去遙遠的遠方紮根安家。   也是正月十五,齊家近百護衛組成的兩支商隊開始由小公子和由公子帶隊前往更遙遠的他們尋求生機。   齊潤這次還是又帶上了他已經長成了小母老虎的媳婦兒,只是這次要跟自己的小弟弟分道揚鑣,去往不同的地方。   他們告別,再遙遙回頭望過去,還能看到對方回望過來的頭。   對於離別,齊潤從無離愁別緒,等到弟弟都再也看不到了,他也是一摟身前的媳婦,豪氣地道,「跟著為夫的走,我給你掙一個天下。」   他什麼都不怕,鞭子在空中甩得鏗鏘作響,跟著他的人也是個個豪氣沖天,即便是女婢面對危難生死也是面不改色,皆是頂天立地之人。   而謝由帶著的隊伍沉如磐石,每一次每一步都走在最前面的謝由帶著他如孤狼一樣的隊伍走去了更遠的地方。   與父親守著家的齊望也是每日不得閒,這一年他要尋找新的綠州牧牛羊,養活物,需要蓋更多的溫室各種蔬果,這些需要花費巨大的人力物力的事情讓他每日皆是日出而作,天黑才回,有時更是三天五日的難以歸家。   這一年還是有房子在建,新的作物要種,每日要做的事甚多,還好有所怨言的早走了,留在齊家城裡的人都是勤快的。   先前入洲時先修的房子就是齊府,等齊府修好就是修街道,街道一修好,管事的就住了進去,再等下一批等道修好,就是護衛們入住,這一年房子修得差不多了,齊府跟隨過來的奴僕們就都有了他們的房子。   齊家老主子發了話,不用幾年他們就會不再是奴僕,而是城民。   這廂齊國城很快不是奴僕的城民滿了,齊府就空了許多,但小城在這些城民的手中日益壯大,這日夏日的一天傍晚,謝慧齊跟著丈夫上了高高的城樓,往遠方望去,看到了一望無際的瑰麗天空,再回身朝那仿如海市蜃樓平地而起的齊家城,都有些想不起來她剛入綠洲時那種疲於奔命的感覺了。   它現在就在她的面前,威嚴矗立在一片沙漠當中,黃昏下的它華貴耀眼,又厚重得就似是風吹雨曬都推不倒它分毫。   那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的小城讓謝慧齊迷了眼,她眯著身,就好像看到了一個玉冠青年在很遠的地方朝她慢慢走來,他一步步地走了過來,每一步的神情都有變化,最後,他變成了她身邊那一個負手而站,依舊堅不可催的枕邊人。   她側過頭,抬起頭看著他容顏不復當日的臉,不禁微微笑了起第358章   「哥哥。」謝慧齊叫了他一聲,眼睛亮亮,臉有點紅。   她這兩年也老多了,卻還是絕世美人,齊君昀撫著她眼角因笑而起的眼紋,「嗯?」   「我從來沒想過,人生到這頭還能這般的不同,」謝慧齊覺得她這一生沒什麼不痛快的,但她從末如此舒暢過,她看著高牆下的城邦,眉眼間儘是歡暢,無絲毫陰霾,「這底下,是我們的家。」   是他們的家,是他們的人。   他們的兒孫將在這個每個人都盡力都活著的城邦裡老去,長大。   此時城邦下依稀有行來往,瞧見他們,遠遠行禮打揖,又匆步而去,忙他們自己的事去了。   齊君昀嘴角也微揚,看著她舒展的眉目,他溫柔地嗯了一聲。   能得她此刻歡顏,便就更值得了。   **   寶豐十六年年底,宮女阿二收到了有人從很遠的地方給她捎來的東西,東西不多,是六個不太長的匣子,連帶東西而來的還有一封信,裡頭話語也是簡單,僅是廖廖兩語,道阿二姑娘,祝康健歡喜。   匣子掀開,撲鼻的清香味而來,一排十二顆的藥丸,裡頭有素箋說道藥丸的成份,功效,用法,卻不再是她母親的筆跡。   阿二看罷別過臉,才沒讓眼淚落在藥匣裡。   皇帝很快就回來了,他最近在她的勸告下勤於政事,要事頗多,但聽聞那久日不見的行商人拿了她的牌子進宮見她,他匆匆把手頭的事情辦妥,就急忙回了長樂宮。   便也正好看到了她的眼淚。   平哀帝看著她滿是淚的臉,手足無措地站在她的面前,連帕子都忘了拿。   他虧欠她太多了,平日尚能當不記得,但一見她的眼淚,就如同她的哀痛大白於了他的眼前,他無處可躲,無處可逃,更無從安慰。   她這時站了起來,他慌忙之中往後退了一步。   阿二在他別過臉不看她時抓住了他的手,拿手帕擦了臉上的淚,拉著他往椅子裡坐,給他看信,「阿娘寫的。」   平哀帝抿著嘴,拿過信紙,瞧了一眼,見信如此的短,嘴抿得更緊了,抓著信紙的手緊繃得連青筋都可見。   可信短,阿二卻是滿心的歡喜,拿過素箋與他瞧,「給我們的,你瞧,清毒延壽的,還有食譜。」   「她不怪我們呢。」阿二愛不釋手地摸著盒子,臉上眼底全是笑。   「嗯。」平哀帝的心被跟人捏住了似的揪心地疼,抱著她的腰把頭埋在她的肩頭,閉上了一片赤紅的眼睛。   他能把這天下都拱手於她面前,可她最想要的他已經無法做到,他無法改變她父親的決定,現下也已然明了他舉族離去之因,更是無法再把她的父母還給她。   「還惦記著我們,關心著我們。」齊奚不愛在他面前掉淚,這時候臉上全是笑,只是笑過後她也是倦,靠在他的懷裡痴痴地望著這一小箱子的東西。   藥丸這麼珍貴,想來她是用了許多心思的罷?   聽說那裡是個極其苦寒之地,寸草不生,荒無人煙,她的兄弟們為生存四處奔波,無一人再能像以前千呼萬擁。   阿二不知道人有沒有生生世世沒,如果有,不知道她生生世世給他們做牛做馬,能不能賠得起今生她負他們的。   只是萬事想來沒有如果罷,母親不責怪,想來父親與兄弟,卻是不想再要她這樣的親人罷?   阿二想得多了,復又閉上了眼,不想再想下去了。   「奚兒……」平哀帝看著懷裡他心上的人那清瘦的臉,他已平靜了下來,褪去了束手無措,只是說話的聲音也還是有些沙啞,「你要是……」   阿二轉過頭來,清澈的眼裡全是他的臉。   平哀帝頓時便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他無法再說出讓她去找他們的話。   他已經失去過她一次了,如果受不了,難道還要舉兵去搶她嗎?   他已經為他的出爾反爾付出過一次代價了,而為他承擔代價的是她。   阿二這時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感覺到溫熱後她笑嘆了一聲,「哥哥,我們不要再後悔了。」   能把後面的事做對了,也是補償,不能再一錯再錯,讓天下蒼生,讓長輩家族為他們付出代價了。   皇帝親吻著她的手指,見她一直笑意吟吟地望著他,他低低地輕「嗯」了一聲。   阿二見他似有釋懷,便放下了心來。   舅舅走前留下了藥方,母親留下了他藥方裡的藥,阿二想他們活得好,她才是放心的罷?也不枉他們生她一場。   不過讓表哥再冷靜下來,她花了不少時間,只是自再進宮後,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最能用得上的也不過是耐心,她把他從瘋狂的執念裡拉了出來,也把他再多閻王爺那裡的搶了回來。   等他再能上朝,阿二覺得她的時間就更長了——長相廝守於她並不是太美妙,她的小半生才過去,她卻常覺得她已過盡了她的一生,而她知道這種日子還沒有盡頭,她不能死在他前面,若不然,這世上就沒人拉得住他了。   阿二已不再去想她與她表哥之間的情情愛愛,只但願他們走後,這天下是太平的,即便是有紛爭,也與他無太大關係,更與家族父母無關。   朝廷又有了新的太子,唯一的一個十二歲的太子,其餘的皇子都被放出了皇宮,朝中又出了幾分新的能臣,新的春闈,又出了新的驚才絕世之人,那被幹煎著的開水一樣焦慮惶急的朝廷注入了大量的冷水,又變得平靜了起來。   阿二想就這麼按部就班下去,讓塵歸塵,土歸土,天道的歸天道,這就是命運罷。   **   這一年京中再有消息過來,是國泰民安的大好消息,謝慧齊見她家老爺一連兩天都是和顏悅色離開,和顏悅色回來,忙把小孫子也塞到了他手裡,讓他帶著出去「玩」兒。   齊老爺閒暇時候肩膀和手臂都是兩個孫女兒的,被留在祖父母身邊帶的齊和仲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祖父全身上下也只有腿上是能讓他坐坐的了,這還不是經常能坐,他爬十次大腿,能安實地坐好的也不過兩三次。   謝慧齊也知道讓他寵長孫跟寵孫女兒一樣是沒法的,所以就是外面天寒地凍的,也還是把孫兒裹得像只熊,讓他牽著小孫兒的小手出去溜溜。   還歹還能牽個手。   瞧小孫兒被祖父牽著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走了,謝慧齊也是哭笑不得。   在他們家,她這樣溫柔大度的祖母本來才是最受小孫兒最喜歡的,哪料無論是孫兒還是孫女,見著了祖父就跟蜜蜂著見了花,嗡嗡半天都只為的朝他身邊奔,身上爬。   自前年林玲又生下一子,好久沒有消息的居娉婷也有了孕,她懷孕不自知,如若不是言令把平安脈把了出來她都不知曉,其母居夫人這幾年頭一年見生下孫女兒們後女兒肚子沒動靜,本來還有點小心思,但齊家夫婦也好,女婿也好,都是把女兒當家中一個當家的看待的,這地位超然,外孫女們又鬼靈精怪最得祖父母歡心,居夫人這心思也是一淡下來就不再提,這次看女兒懷孕,也是道,「聽你婆婆的,孩子生下來再操勞。」   說罷還道,「生閨女也好。」   齊家有兩個孫兒了,她女兒要是生的還是閨女也沒什麼。   她生的也僅是一個閨女,如今她不也是活得好好的,什麼都不缺?   老天給了什麼就是什麼,好生對待著準沒錯。   且這城中這幾年來了許多對夫婦帶著家族僕人而來,居夫人看過他們家中的兒子,那是小小年紀就一板一眼,四書五經都已藏於心中不說,即便是身手也是好的,且小子尊長學禮,樣貌脫俗,想來生再多的女兒也不怕找不到相襯的夫郎。   說起來,居夫人現在已經尋思著她那兩個嬌嬌孫的良婿來了,那長得高大,甩得一手好劍,養得一群好馬,還是大古國貴族後世子孫的楚老爺家的小長公子就不錯,上次她去拜訪,這小公子送了她出門不說,還送了她到齊府門口,看她入府這才離去……   無論是樣貌身世,都是襯得起她其中一個外孫女兒的。   見母親一臉若有所思,知曉她心事的居娉婷也是好笑,「阿娘,還早呢。」   不過等肚子大了些,過了三個月,還沒讓言令把脈探知男女,居娉婷這時午睡醒來後到了婆婆的院子,在婆婆與母親的注視下吃了一大碗酸菜面,摸著還是有點空的肚子跟婆婆與母親道,「婆婆,阿娘,我這一覺醒來,怎麼覺著我懷的是兩個小公子?」   「兩個?」居夫人失聲道。   謝慧齊已經朝媳婦子頷首讓她去叫言令去了,這時候回過頭來朝母女倆笑道,「一個是寶,兩個也好,一次生完了,以後也少受罪。」   居娉婷聽了咬了咬嘴,笑了起來,朝婆婆又探出了一根手指頭,笑著與婆婆道,「望哥哥跟我商量好了,我們生三胎,跟您一樣,生完就不生了第359章   「那你們商量著來。」謝慧齊笑著點頭。   說起來她現在日子雖不復往日榮華富踐,但過得確是舒心。   一大家子生活在一塊兒也難免磕磕碰碰,但她不是個盯著別人怎麼活的,兒媳婦罷心眼也大,也放得寬,雙方都相互體貼著來,確是和睦。   居夫人聽了滿心歡喜,眼巴巴地等著言令,言大夫一過來,她就盯著人看,看得言大夫老臉都紅了,把著脈的手都有點不穩。   言令把完脈也是道,「老奴看也是雙胎,下月日子久點再把次脈,如若還是雙脈,就是十拿九穩了。」   居夫人忐忑,「現在還不能定?」   「回居夫人,再把一次就妥了。」言令低著頭恭敬地道。   「哦,哦。」居夫人也不追著問了,哦了兩聲,朝謝慧齊乾巴巴地說,「一個兩個都好,您說是吧?」   「當然。」謝慧齊朝她微笑,下巴微一揚,居夫人心裡也就穩了。   只要親家夫人不計較這個就好。   家中又要多添孩子,齊君昀一得知後,又劃了塊地出來,打算新建幢房子,這劃的地有點遠,離主宅還有一段路程,是在整個主城的背後去了,謝慧齊先是疑惑怎麼隔這麼遠,等到丈夫拿圖紙給她看,商量著房型後,才知這樓是給他們兩老建的。   「我們搬出去?」她稍有點不解。   「嗯。」齊君昀拿著指著圖紙道,「這裡給你建一處畫房。」   他指著他書房的對面的空地接道,「你在樓臺畫畫,我在樓下編書。」   「編書?」   「嗯,多活幾十年,多做點事。」齊君昀額額首,「你也一樣。」   她得活跟他一樣的長,管著他。   謝慧齊忍不住笑,這事還真是挺困難,不過也不是做不到,她這麼些年也有幾次總覺得熬不過那道坎,不也是靠著他的體溫過來了。   「那好罷。」她笑著點頭。   齊君昀看著她的笑臉,抬起筆在她鼻間點了一點,謝慧齊趕緊拿帕去擦,嘴裡道,「莫要胡來。」   齊君昀收回眼,又道,「還給你建個銅梯子。」   他知道她喜歡他們曾經去過的那幢銅樓,他是無法給她打個銅樓了,但銅梯子還是給得起一架的。   「就一個鐵銅子呀。」   「嗯。」   「樓房不給一個?」   只打算給個銅梯子的齊老爺頓了一下,拿著筆斂著眉看著圖紙,過了一會遲疑地道,「那我……」   還沒等他說那他再想想辦法,卻聽他夫人笑出了聲,他抬頭看到她抵嘴悶笑不已,有些不悅地皺眉道,「莫要頑笑。」   「好罷,銅梯子。」謝慧齊笑著靠近他,抱著他的脖子靠在他肩頭,「就銅梯子了。」   在沙漠中建銅樓那無異於建個海市蜃樓,有個銅梯子就已足夠好了。   難為他總記得她最喜歡的是什麼,在時光中總給她驚喜。   她笑得歡暢,知道她是高興的,齊君昀聽著心也舒展了開來,眉目也柔和下來。   **   這一年年中,謝慧齊收到了故人中王妃送來的一份大禮,其中美裳佳釀有好幾車,還有眾多吃食,與數百奴僕。   這群人走的是偏道,說是走了一年才來到齊家城。   死物都包得很全,送來也無太多損失。   而奴僕以女者居多,六百奴僕,三百餘十二三歲的女童,一百來個二十出頭到三十歲的年輕女子,剩下的一百餘男僕則是十五六到二十餘歲的壯實男兒。   東西跟人是中王妃託人送來的,除了領頭的人跟謝慧齊,誰也不知道這一行人物出自她手。   身契交到謝慧齊手裡後,令頭的人交待完畢,就帶著身邊的那幾個人連夜走了。   送來的女童皆是從各處義莊選來的孤女,面容皎好,再長大點,在男丁人滿為患的齊家城,她們個個都不愁婚嫁。   即使是那些年輕女子,有些看起來是嫁過一次的,但她們的身姿容貌也是中人之姿,也是搶手得很。   這些人都是挑了最好看的來,看她們進城時哪怕風塵僕僕也是盡力整潔的模樣來看,中王妃這禮送得實在太「用心」了。   齊家城這幾年也來了不少英雄好漢,便連來投靠的匪幫也是有的,但惡劣的環境註定沙漠邊關是缺少女人的,像蚊兇還不是苦寒之地,現在日子也好起來了,但長得好的姑娘就是賣身為奴也想要去大忻當奴婢,要是能去人間天堂的忻京,即便是落入花柳之地,也是有眾多窮苦家的百姓動心。   而要在邊關,在沙漠裡要靠雙手活下來,那是一生都會極其艱難,蚊兇被收入忻朝後即便當地官府禁止在蚊兇買賣女奴,但每年都有很多女孩兒背著包袱去往那個遍地都是黃金,美食美裳,人人都活得像神仙的忻京。   苦地方娶媳婦總是件難事,齊家城身在沙漠,哪怕是沙漠中的宮殿,但能來到這個地方的女性也是很少,所以這四百餘女者一入城,齊家城的那些光棍佬兒個個都擇了家中最乾淨最體面的衣裳穿在身上,天天牽著家中的牛羊馬往齊府門前溜。   齊家原本的那些沒娶親的護衛們也是沒捺住,天天擠著他們的領頭人往齊大管家家裡轟,指著他給他們把媳婦佔了。   中王妃這給的真是要人命的大禮,謝慧齊這裡都得了綠姑家中的請。   綠姑家中還有個小兒子還沒娶親,這小兒子仗著夫人對他好,一到他得空的時候就歸府來給夫人磕頭,也不說要人,就光傻笑,綠姑被小兒子臊得慌,自己開口跟夫人求了。   一群想媳婦的大小光棍眼冒綠光,齊府的大小主母們都哭笑不得。   齊君昀也是沒想著中王妃那給送了這麼多女奴婢過來,便問謝慧齊,「為何送這般多人?」   「她心情好?」謝慧齊想了想道,但只得了他一個皺眉。   她笑了笑,便道,「她是個有心的。」   「你作了甚?」當年世子和皇族公子入宮,中王妃在她那求情不成,可是放過與她從今往後勢不兩立的話的。   齊君昀也知道她跟中王妃私下未必那般絕情,但他沒細問過,也就真沒想到中王妃能在她離京幾年後,不遠萬裡送來如此大禮。   中王妃可不是那般慷慨大方的人。   「沒作甚,」謝慧齊淡淡道,「就是給她支了幾個招,怎麼保全她那幾個兒子和家裡的根脈。」   她想了想,還是把中王妃給她的私信拿了出來,抽出了能給他看的那張,道,「她有個極厲害的兒子現在在外面過得不錯……」   齊君昀接了過來,看到信中道一人出海一年能掙的數目。   確是不少,一年幾十萬銀兩。   「橋是你搭的?」齊君昀明了了過來。   謝慧齊點頭,「我見過這人,擔得起這事。」   哪怕中王府在京中折了,在外面有這麼一個人,也能把這家還活著的人接過去繼續活命。   「就這些?」   「還另外幫了一點,」謝慧齊猶豫了一下,道,「不過有些是我跟中王妃的秘密,我答應過她,有生之年誰也不能提起。」   齊君昀看了她一眼。   「但話沒全說死,」謝慧齊當然也不是那麼只顧道義不顧自己的人,她這輩子還沒那么正直過,「我死的時候可以交待給璞兒他們,中王妃那也說過,她會讓後人銘記,到時齊家有請,他們不會推辭。」   謝慧齊也明白中王妃為何要送這麼多姑娘們來,這麼大禮,還是齊家城確實所需的,想來中王妃也不想斷了跟齊家的聯繫。   兩家人往後可能還是要相互扶持著些。   「為何要瞞?」齊君昀看她。   當然是不能說才瞞。   謝慧齊笑而不語,中王妃在做的事都見不得光,所做的那些後手全是欺宗背主,被皇族知道要處死的大罪,中王妃她當然不想說,而她為了給後世子孫留點路,也為了幫中王妃一把,也確實是給了不少建議與方便。   但路都是中王妃自己走出來的,像她安排的那位出海的府裡的庶子,她們給了他路走,他就把路給盤活了,那就是他的本事。   看到她不答,齊君昀也就沒再問了,沉吟了一下也道,「也好。」   看來也沒白幫,能把這麼大批人和物安全送到,也不是件容易之事,哪怕這中間摻雜著中王妃自己的人也不是什麼大事,於他們還是利大於弊。   等求娶媳婦的人都求到齊君昀面前了,齊老爺也是皺眉,在他眼裡,他那些屬下們也是太沉不住氣了。   但在能娶媳婦面前,齊老爺的威嚴也不怎麼頂用了,哪怕他沉著臉,越過齊大宣崖他們來他面前的老光棍們也還是有些多,都不怕死得很,如此一個兩個在齊老爺的威嚴下活著離開了,來求的人更多了,個個都是仰著脖子脹紅著臉跟他要媳婦。   齊老爺好幾天裡都被人磕著頭要媳婦,正事沒法好好做的他也是火了,回頭就跟他媳婦道,「要就給,你看著辦。」   他媳婦也是無奈,「都才剛來幾天。」   這剛來魂都沒定就讓她們嫁人?狼窟也不過如此,莫把她們嚇壞了才好。   「那你讓他們天天跟我死皮賴臉?」還年輕就跟過來的那些護衛們要媳婦齊君昀還能理解,年輕血熱,是想床邊有人的,但他不太弄得明白以前光棍打得好好的老屬下怎麼就熬不住了?天天拿眼委屈地看著他,就跟他欠他們媳婦似的。   他說得甚是惱火,他媳婦當沒聽見。   但齊家城確因這四百多個水靈靈的大小姑娘們鬧將起來了,本來風風火火都在做著自己事的男人們這幾天都不出城了,天天在齊家府的面前打架,也不知是打給誰看第360章   其實齊家城的男人們也是良配,無一個廢人,放哪都是難得的百裡挑一的男兒,再不濟的養家餬口也不在話下。   再退一步說,他們是主子們帶過來的,只要主子們沒死,他們頭上就還有當家作主的,這日子也還是能省點心的。   不過是齊家城外的環境確是惡劣了些,但城裡雖然比不得物資豐饒的京城,但也過得去,吃穿也是不愁。   這大小几百姑娘們一入住,齊家城本來以為要經幾代才有的城民人數看來不需多年就能達到了。   之前齊君昀還想過等城建好,就放一些想成家的護衛們出去,看來也是無需了。   他嘴上因屬下們可憐巴巴的眼神惱得很,但心裡也不是沒鬆口氣的,他不是不能取捨之人,但取捨之間,如只取那當然是最好。   謝慧齊自是知曉他疾聲厲色的那點心思和光棍們的急切,但他們太急了,她也就只能緩著點來。   她身為主母,這事肯定得她操辦,這事她做不到皆大歡喜,但也別盲婚盲嫁的好。   兒郎們是什麼樣的,她自是有數,但姑娘們是什麼樣的她還不知道,要知道這媳婦娶得差了,毀了自己一輩子不說,下一代也得跟著毀。   所以還是相互看對眼,有個過程,自己選擇的總比別人強擰作一堆的強,哪怕以後日子過不好了,那也總歸是自己選擇的,你情我願的誰也怨不得。   她這意思也沒跟她家老爺說,找來了齊潤,讓他去跟外面的人透個底,讓他們再沉著些,不要急於一時。   齊望去說了,齊家城的光棍們都是家奴家僕,哪怕現在不在國公府當值了,那也還是記著身份的,主子們發了話,自也是把事兒放在心裡頭了,他們提了個醒,回頭就又老老實實地幹活去了。   謝慧齊這頭也沒把送進來的這些人放進府來,而是把先前安置護衛們的營房騰了出來讓她們住進去,男丁們也亦如此,另尋了一處安置,讓他們休息了幾日就讓他們做活。   他們住的地方是在城中的地方,出進都很方便,別人想跟他們接觸也方便。   果然也沒多久,不出一個月,就有人帶著姑娘求到府裡要求主子作主了。   有了個開頭的,後面的就更是快了。   **   寶豐二十年,謝慧齊在齊家城收到了皇帝的信,信是專門寫給她的,說是讓她親啟,送信的人是小葉公公,昔日看到她會渾身哆嗦的小葉公公年紀也不輕了,兩鬢也有了白髮,見著她也還是發抖,哆嗦著嘴,結巴著舌頭請她看信。   謝慧齊接過信把信擱在一邊就沒看,讓麥姑去扶了他起來在下首坐了,溫和地與他道了一句,「辛苦了,好好休息幾日再走罷。」   已經不再年輕的葉公公只坐了點椅沿,低著頭看著地上不敢看那白髮蒼蒼的老國公夫人,一時之間也是擠不出話來。   他想求她看信,可他也知道這信不看也罷,老國公夫人又怎麼會答應皇上回去看二小姐的事?   她頭髮都白了啊。   她怕是也會掉淚的罷?   葉公公坐了半晌都無語,謝慧齊陪他坐了一會就起了身,再道了一句,「一路奔波,還是去歇著罷。」   葉公公受重託而來,這時候知道就算他的話是讓老國公夫人為難,他也還是艱澀地開了口,「老夫人,二小姐不行了,只想最後……最後看您一眼。」   謝慧齊往外邁著的步子停了。   麥姑心一抖,近乎愴惶地踉蹌地幾步並作一步過來扶她。   謝慧齊只頓了一下,就朝麥姑搖了搖頭,沒讓她扶。   當年在國公府,維持著國公夫人的派頭,她也習慣了讓人扶,只是現在家中僕人少了,她為了能陪她的丈夫長長久久地走下去,不留下他,她這兩年的骨頭都硬朗了不少,能自己做的事絕不假手於他人,省得痴呆。   她沒讓麥姑扶,但也是站不下去了,就又回了首位扶著椅子坐下,緩了一口氣才慢慢道,「二小姐公公說的是我府裡的二小姐罷?」   葉公公聽著心都是抖的,可不知為何嘴裡卻連個「是」都答不出來。   「可是我們家早沒二小姐了,二小姐早就死了,葬在了她師門道山裡。」謝慧齊撐著頭揉了揉額頭淡淡道,「公公以後莫要再提了。」   葉公公在要再說話之前,被綠姑走到了前面客客氣氣地請了出去,他出門時欲要再語,但抬頭之間看到國公府僕人冷若冰霜的眼,話就又止了。   葉公公走後,謝慧齊好久都沒說話,等到麥姑來道老爺怕是要回來了,她才撐著椅臂站了起來,恍惚了幾下才道,「我去迎迎。」   「原嫂子……」走到中途的時候,謝慧齊看著前方突然叫了麥姑一聲。   麥姑看向她,「夫人?」   謝慧齊轉頭向她,過了片刻,她搖搖頭,「算了。」   她原本想問麥姑,這事瞞了老爺可好?   可問什麼呢?問了,不過是她想從別人嘴裡得個好……   但事實上怎麼可能瞞得過去?   她自己也不想。   他們的女兒要死了,這事她也好,他也好,都該知道的,哪怕他們已經不要她了。   謝慧齊沒讓葉公公來見丈夫,這夜晚膳,很長一段時日都讓齊君昀照顧著的她給他細心地挑了魚刺,給他盛了湯,膳後端茶給他漱口,拿帕為他潔手。   她這幾年身子差,他憐惜她,反照顧她的時候多,很長沒得她如此細心的照顧了,先前齊君昀沒想多,僅為著她的心血來潮微笑不已,連飯都多用了半碗,只是等到膳後她為他淨手,這時兒孫們都退下,連往日要與她說說話的兒媳婦也早早退了下去,他嘴邊的笑便淡了。   等到她與他散步,走到書房處的那片竹林時,他沒再返回散步,而是牽了她往那簡陋的畫臺上走去。   畫臺不過是一層高的木樓,四處都空蕩蕩的,無牆無窗,一無所有。   他們的房子還沒全建好,不過最遲明年也該成了,但他給她擇的這處她也喜歡,每日夕陽西下時,只要他在書房,她就會來坐一坐,畫兩筆,等到太陽落了地,她就來到門邊,領他去用晚膳。   坐在了她常坐的長椅上,齊君昀抬起頭看著滿天的星空,他來了沙漠後最喜夜間抬頭看星辰滿天的天空,因此也翻了很多書,給她講了不少書中得來的事情與她聽。   齊君昀這次又給她講了一顆星鬥萬移,但跟著月亮跑了一生的一顆星星之事,完了與她道,「這是翁亭公窮其一生所究,他一生只發現了一顆星星。」   「嗯……」謝慧齊想了想,道,「我一生,只跟了你一個人。」   齊君昀笑了起來,低頭碰她的嘴。   就像她還是那個會揪著他的衣角,乖乖巧巧地喊齊家哥哥的那個小姑娘,他氣息溫暖,嘴角漫延著幾許縱容她的笑。   不過,她確實許久都沒與他說這般好聽的話了,今晚的她太好,好得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她。   回去下樓梯的時候,齊君昀走在了前面彎下了腰,等到她趴伏而下,他抱上了她的腿,背著她往下走。   在落地的那一刻,他察覺到了有溫熱的淚水滑過了他的脖頸,齊君昀什麼都沒說,只是背著她走向了他們的寢臥。   他們相伴了一生,她給予了他所有,如果可以,他是真的不想讓她傷心。   **   這夜半夜,謝慧齊在他的頸窩處驚醒了過來,她連連喘著粗氣,許久,她才與那個不斷拿手輕拍著她的腰安撫著她的人道,「我們的女兒真的要走了。」   在她腰間拍著的手僵了僵,爾後,他只是輕掩了她的頭,「睡罷。」   謝慧齊閉著眼睛,聽著他咚咚作響的心跳聲,她說話的聲音沒變,只是眼淚在眼眶裡已是留不住,慢慢地滑過了眼畔,落在了耳朵裡,溼潤滾燙的水跡落入耳裡讓人無端地難受得無法忍耐了起來,「她想見我,見我們,但我說了不。」   等了一夜,終等於了她的話,齊君昀早前也大概猜著了是什麼事了,他以為他就是聽了,也還是能安慰她幾句的,或者還要暴跳如雷訓斥她幾句,但她終於開了口,他胸口也疼得喘不過氣來。   她流過他臉上的眼淚更是燙傷了臉,許才他才道,「嗯,不見。」   她在他臉旁別過了臉,把頭埋在了枕頭裡,齊君昀附過身去,把頭趴在了她的臉邊緊緊挨著她的臉,雙手緊緊地抱著她的腰一語不發。   不能見,不可能見的,不管她有多想。   第二日早上,她沒有像往常一樣陪他早起,齊君昀一醒來就是摸她的額頭,朝端水進來的奴婢搖了頭,讓她們去請大夫,他則披好衣裳靠在床邊,在被子下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臉不語。   她今日怕是起不來了,而他什麼也不想做,就只想這麼靠著。   言令很快就過來了。   老夫人身體這一年來都很好,他除了把平安脈,都沒探進老夫人的手,一早一得請,他是一步都沒停就趕了過來。   老夫人發了低燒,言令把了好幾次,確定了就壓低著聲音道,「吃兩劑藥再看,依老奴看,頂多一兩日就好了。」   齊君昀頷首,「你去煎藥。」   「是,老奴這就去。」   齊望在言令跑著過來時也是進了門來,這時等言令一退下,他靠近父母,朝父親低聲道,「阿父……」   他等了一會,見父親看著人不說話,他又低低地叫了一聲,「阿父。」   齊君昀本來一直在看著昏睡不醒的老妻,聽到他再三的叫聲,他才回過頭來,淡淡道,「真想讓你娘就這麼睡到她想醒為止。」   哪怕不醒也好。   省得她醒過來,還得為他繼續受第361章   齊望靜站在一邊不語,等到他媳婦領了孩子來了,他伸手抱了兩個稚子,讓她牽著兩個女兒出了門去。   齊仲康拿小手擦著眼睛,道,「祖母怎地了?病了麼?」   她前日因不喜念書,被祖母打了兩下手心,還想著要好幾日才跟祖母說話,現下她卻不想了。   居娉婷彎下腰去朝她搖頭,給她擦眼淚,「不要哭。」   齊仲康哽咽了一下就停了淚,走了幾步,又抬頭跟與父親說著話的母親小聲道,「阿娘,我跟妹妹去讀書。」   居娉婷早早就起了,知道婆婆生病的事她還在打理一家子一早的事,匆匆忙過了就帶了兒女們過來,這廂小女小兒們都沒用膳,她便道,「好,等用過早膳了,阿娘就送你們去。」   這日早上,調皮活潑的兩姐妹都靜了音,乖乖坐在高凳上吃著飯,等用過膳了自行洗過手,跟父母告別,相互牽著手相攜著去了,也沒用母親送。   她們的雙胞兄弟,齊仲沙與齊仲漠還不太懂事,他們早上起得太早,這時候便是父母餵著飯也是半閉著眼睛,等到吃飽飯給他們洗了個臉,兩剛會走路不久的小孩兒就扶著牆壁,嘴裡咯咯笑著往祖父母的住處走去。   這才是他們每日去祖父母處請安的時辰,無需父母說,一用好早飯洗好臉,他們去跟祖父母請完安,就可去玩了。   居娉婷欲要攔,卻在其夫的搖頭下停了手。   「讓他們去。」齊望一時之間沒起身,鮮有懶怠的三公子這時候都不太想起身了,他看著扶了一段路,一下了梯子就你追我趕往前方去的兩個小兒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氣才起身,跟在了他們的身後。   居娉婷被他牽了手,眉心不由自主地斂了起來,顯出了幾分憂慮。   她擔心地看著他,道,「你別多想。」   朝廷來的人,說的話要做的事,她也是知道了。   自遷居來此,他早出晚歸,每日回來說不得幾句話就會陷入深睡,可見其疲憊,她憐惜他,只願一家人安安康康活下去,他能不再憂心,可惜世事從來不如人所願。   齊望點點頭,等到了父母的院落,他止了步,又快步上前去抱了兩個小兒,把兩個小兒塞到了身後跟過來的僕從手裡,聽到他們呱呱亂叫,他把手指放在了嘴間,兩個聽話的小兒飛快拿小手捂住了嘴,兩隻眼睛靈活地眨動著看他。   齊望嘴角不由往上翹了翹,沉重的胸口總算是緩過了一口氣來。   他快步走到了門口看了看屋內,他沒進門,門口守著的下人很快就進去了,沒一會,他跟輕步過來走到了門口的麥姑輕聲問,「姑姑,如何了?」   「老夫人用完藥了。」   「姑姑。」居娉婷過來,叫了麥姑一聲。   麥姑一臉的疲憊,聽到叫聲朝三夫人福了下身,又朝三公子道,「老爺沒用早膳又睡著了,您別進去了,我跟綠姑她們守著,夫人不到午時就會醒,到時候他們一道用就是。」   齊望也知道也勸不過父親,他父親除了他母親是從不聽別人勸的,他點了頭,小聲道,「我今日就在府中,有何事你差人來告知我們一聲。」   麥姑福身,「老奴知道的。」   齊望在門口站了一會,沒說話,等麥姑福身要去他才點頭,也沒跟進去,等到內門被輕輕掩了,他連裡屋的紗簾都看不到了,這才回過身去看身邊的妻子,「回罷。」   他嗓子有點啞,居娉婷聽得心裡有些不好受。   他們出了父母的住處鶴心院,齊望先送了妻兒去了前堂,跟在前堂辦事的嶽母行了禮,說了幾句話,又去女兒們的小學堂,在外看了一眼,沒有過去。   小學堂是他母親為家裡的小姑娘和城裡的小姑娘們辦的,請的是身有學問的女先生,琴棋書畫等皆有之,女先生們每年的修束他們家出,各家只管每年給女先生們的年禮就是。   他們來了此地,母親反而比以前容易高興了許多,那時候他們還在京城她身在深宅,齊望很少看到她為何喜為何悲,現下哪家以前伺候過她的婆子媳婦子來給她送點菜,與她說幾句話,她都能喜形於色。   齊望這幾年雖累,也掛心常年在外不知兇險的兄弟,但他服侍父母在前這日子也還是舒暢的,尤其這兩年他都很少再去想忻京那座他生於那長於那的城了。   他們脫離故裡祖鄉,來此地的每一個人,為論是他父親還是下面那牽馬的下人,都無異於抽筋斷骨了一場,終是走到了這日,誰都無法再回頭了。   齊望在家中轉了半圈,最後還是轉到了客院前,他沒猶豫半分,踩著穩步踏了進去。   忻京來的客人頗多,住滿了整個客院,看到他來,門口站著的人怕是相識他,猶猶豫豫地請安,「齊三……三公子。」   齊望點頭頷首,「請,葉內侍大人可在?」   「在,三公子您請進。」   不等那人話落音,就有人去相請了,齊望沒走幾步,就見葉公公貓著腰過來相迎了。   「奴婢見過三公子。」   「葉公公多禮。」   寒暄了兩句落了坐,下人送上了茶,齊望朝下首被他請入座的葉公公溫和地道,「請問葉公公哪日回程?」   葉公公聞言抬頭,嘴邊的笑險些掛不住,他遲疑了一下,道,「三公子此意是?」   「葉公公還是早點走罷,」齊望沒有與他虛與委蛇,淡淡道,「你回去稟皇上,就說家母無能回京城,她年高體虛,再走這一遭,不過是與人陪葬而已,她生養了她一場,已盡為母之能,還請皇上留家母一條殘命罷。」   葉公公「撲通」一聲跪下了地磕了頭,「那,那……」   「回罷,」齊望不等他說話,起身扶了他,溫和地看著葉公公,「就如此罷,葉公公無須再多言了。」   他父母會費盡心思搜羅天下的好藥送給他們,也會為她的離去痛徹心扉,哪怕是他,知道她要走了,他們是雙胎而生,他又何嘗不難受?而這是他們要承擔的,只要活在這世間一日都不會忘卻,這是他們的命,而他的胞姐也該承擔她自己選擇的命運,她就是再受寵愛,也不能讓她的父母兄弟家族為她陪葬。   各走各的路,各安其命罷。   葉公公是不能留了,他多留一日,他母親只會多病一日,齊望扶了人起來,就朝京城來的那些人溫聲道,「還請各位大人就此收拾,午時我給你們設送別宴,今日就走罷。」   齊望說罷,又叫人去拿酒備菜,準備相送之事。   當日午後,齊望一身酒氣上了城牆,看著齊家城的人送人遠去,直到人變成了細小的黑影,他才從城牆上下了樓。   居娉婷迎了他,洗漱之時,他突然伸手別過她的臉,在盆中嘔吐了幾聲,丫鬟細聲驚叫,居娉婷飛快拉開他的手,看到盆中滿是鮮紅的血跡。   她瞪大了眼,不等她說話,她就被他摟到了懷裡按住了頭。   「沒事,一口淤血。」齊望不讓她起頭,按著她的脖子淡淡道。   他閉著眼睛把喉口的腥氣咽下,心道他的姐姐在那深宮裡為見不到親人悲切時,可知知她消息的親人也會痛不欲生?   他的母親半生只願事事為他們都顧全,也還是沒攏住他們一家人。   到了那個份上,該走的人要走,該散的都會散,做不到的事,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   忻京深宮的阿二自這年開春,就漸漸地不能起床了,她睡的時候多了,也總是夢見昔日往事,在夢裡便是連很久都不再想起的祖母們也再次面容清晰了起來。   她夢到了把她抱裡懷裡千嬌萬寵都不夠的祖母們,也夢到了那個總是會捏著她的鼻子喊小壞蛋的母親。   她母親那時候還年輕貌美,目光如水,笑如清泉,她父親來祖母們的青陽院,一進院來眼睛總是四處張望著,要看到她才停下……   她喊聲阿父,他便過來抱她,靠近她輕觸著她的頭髮,微笑問她今日可有聽話……   阿二依偎在他的懷裡笑著,還要把他的大手拉到身前來摟住自己的腰,便當得他抱的這一天是再好不過的一天。   那個時候,她阿父就是她的那一塊永不倒塌,只會護著她寵著她的天。   阿二每每夢見父親醒來,嘴角都是笑,只是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她很久都沒見過她的父親了,便是連信,他都未再寫過一字與她——她幼時最愛戴崇敬的父親,早些年便當她是死了。   阿二到此時想起來才覺得痛苦不堪,忍耐多年的痛苦傾洩而出,這不久於人世的每一日竟過得如被烈火焚心,也比這些年來的每一日都想再見見他,哪怕是被他罵句不孝女兒,也好過這一世的不再相第362章   阿二以為自己撐得住,只是情愛歸情愛,父母兄弟把祖墳都遷了,把根基連根拔起前去異鄉的罪孽不是想忘就忘得了的。   她也不再是不諳世事的孩童,她知道一個家族遷往他鄉,在沙漠之地紮根安家有多不容易,要把一個異鄉變成一個故鄉,那需要多少年的努力?   她更知道父母們不能前去富饒之地,他們放逐了他們自己,才不會再被這京中惦記。   他們還是成全了她,她所欠的何止是千萬。   阿二在床上躺了一段時日,許是淚流多了,也許是油盡燈枯,她連她表哥的模樣也看不清楚了。   只是她還是放心不下他,這日皇帝在她身邊醒來,她趁著精神好了點,便與他道,「我走了,你也要好好地過,行不行?」   平哀帝挨著她的臉,閉著眼睛未語,在她怎麼握都握不熱的手反手握著他時,他睜開眼,臉上無波無瀾,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在她削瘦泛著青的臉上親了親。   大概是不行的。   她要是沒了,他心口的黑洞就沒人擋得住了。   她病了,他腦子就更糊塗了,他不太明白為何不管他怎麼努力,他愛的人總是過不好,生養他的母親,他的父皇,還有他的奚兒,都死不得其所,死不得安寧。   他的奚兒甚至死了,都不能把她的名字刻在他們的墓碑——宮女阿二,多諷刺,他就是讓她當他的皇后,她也不過是皇后阿二。   不過到此,平哀帝也不想留她了,她太苦了,早點去也好,等他把事情做完,他便也陪她去,不會讓她孤單太久的。   「哥哥?」他久久不出一聲,齊奚眼邊的淚又掉了下來,她以前從沒想過要到真要走了,她居然有這麼多的悲傷。   她好像把一生的福氣都在少女那時用完了。   「嗯?」平哀帝拿帕擦她的眼淚,淡漠的臉上看不出悲喜來。   他知道她想聽什麼,可他不想騙她,他也知道他殘忍,甚至愚蠢,但這些是他僅能給她的。   他把他所有完整的一切都給她,好的壞的都給她。   他應得漫不經心,阿二的淚更多了,她哽咽著道,「你好好的,把父皇給你的江山好好坐下去好不好?」   平哀帝嘴邊揚了揚,把吻落在了她的眼角,輕舔著從她眼裡流出來的熱淚——真熱,也真鹹,現今用膳都嘗不出味道來的平哀帝不由多舔了幾下。   還真是又熱又鹹,平哀帝那冰冷的心都因此暖了起來,他笑了笑,把她攬到懷裡吻著她臉上的淚,等她顫抖冰冷的手又握上他的手腕,他嘴角又往上翹了翹,停了吻,淡淡道,「阿二,你忘了,我的命是你求來的。」   他親了親她的額,「你死了,你讓我怎麼活?」   她死了,她的舅舅,她的父母兄弟,怎麼還可能費盡千辛萬苦為他求藥?   他能活這麼久,還是她小舅舅前幾年為他換了一次血,換的還是她那個已是白髮蒼蒼的小舅舅身上的血,為此她小舅舅怕是連下一任國師都當不成了。   國師的根脈斷在了他的手裡,而他卻還是讓那個為國斷臂,為國徵戰半生的謝將軍的外甥女死在了他的前面。   平哀帝說得淡然,阿二更是流淚不止。   「會好的。」她握著他的手道。   不會好的,平哀帝沒回答她的話,但他知道不會好的。   他這一生與天爭他天鬥的時候什麼時候少過了?他爭,他搶,他也不執手段,甚至也仁慈,捨得過,可無論怎麼做,事實從來沒有好過。   他的一生,可能從他出生那天開始就註定了——他所貪婪的,是註定要付出代價的。   讓她走在他的前面,真是再好不過的懲罰。   他本該一無所有,應該再嘗嘗這味道。   **   這一年中秋,謝慧齊等來了從京裡回來的她的小弟弟。   她的謝二郎臉上的眼睛還是如當初那樣黝黑明亮,只是歲月終究還是侵襲了他們的臉孔,讓他們變得滄桑蒼老,內心再不復當初堅強無畏。   世事總是能讓人佝僂了腰。   這些年來謝晉慶只來看過一次家姐,那一次他的姐姐白髮如霜,臉上溫笑依舊,只是身上寫滿了歲月的痕跡,這次再見她,他也已白髮蒼蒼,且帶了她女兒的死訊。   「我把信給她了,她走的時候是笑著的。」謝晉慶看著他老姐姐握著他的手,她的手依舊溫潤白皙,任誰看了她的手,都能想得出她當年是個何等的美人。   謝慧齊從來都不是個真捨得下的,她一生不過三兒一女,唯一的女兒真要走了,她怎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遂就是往她的老齊哥哥心裡扎刀放血,她也還是讓他與她一同寫了信,讓人送去,途中收到消息,這信讓去京中述職的小弟弟一同捎過去了。   她等啊等,終於等來了她小弟弟親自送來的信,也等來了他蒼老的臉。   沒有再見面,她都不知道她的小弟弟老成這樣了。   「哦,」謝慧齊轉過臉,閉閉眼,舔了舔乾澀的嘴,這才回過頭也看著他們相握的手淡淡道,「那就好。」   她活到中年的時候還以為自己這一生再如何也是歡喜多於悲哀,她雖竭盡全力,但也得到太多,是再好不過了,現在白髮人送了黑髮人,再看看眼前她從小照顧長大的小弟弟,才覺得這人生吶,真是一場永不解脫的修行。   「阿姐,」老二郎低頭握著他阿姐的手不停地拔弄,就像他還是當年那個能握著她的手,讓她帶著他走天涯的小弟弟,他滿心依賴著她,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我這次不走了,好不好?」   他師傅說他這世本就該早早走了的,是她帶著他們兄弟擠了條人生道走,走到如今,他也累了,就想歇歇了。   「你想阿由了?」謝慧齊頓了頓,說。   老二郎笑了起來,點了頭,笑著道,「他會給我打酒喝呢。」   「想阿姐了啊?」謝慧齊又嘆然道。   老二郎沒再說話了,他把臉埋在了他們相握的手裡,淆然淚下。   他是想啊,他想他阿父,想他從不記得的阿娘,想總是把所有好的都留給他的阿兄,可是阿父早走了,阿娘他一生連個面都沒見過,他的阿兄有他的妻兒,他就想他的阿姐了。   他阿姐無論他做了什麼,總是不會怪他的。   「好,不走了,」謝慧齊低頭看著她的小弟弟那白髮叢叢的頭顱,用一手輕撫著他的腦袋道,「阿由跟老小答應了我過年就回來,等他們回來,就不讓他們走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一家人在一起,嗯?」   謝晉慶一把擦了眼,再抬起頭來,就又笑了,道,「那是當然。」   謝慧齊看著他的笑臉,心想原來時間過去得也不快,她的小弟弟還是跟當初一樣,會牽著她的手,拉著她的衣袖,跟她哭,或笑。   世事再面目全非,滄海桑田終有變,但還是會有不變的人心在的。   **   老二郎來,謝慧齊是單獨見的他,她跟他說好話,帶他去了住處,她之前不知道他要來,遂安置也是得臨時再處理。   她把他安置在一邊,沒給酒,給了清茶和點心,又去廚房做了他愛吃的酸菜面來,讓他在一旁吃著,她親手打理他屋子的布置。   茶几大榻,還有長床,都是搬了最符合他心意的來。   謝慧齊凡事都要過年,忙得腳不沾地,等她再帶人搬了合適的書案來,謝二郎就臥在已經鋪好的大床上睡了。   他的大床對著一處小湖,上面還有幾十隻沙漠難得一見的水鳥,之前捕了幾百隻來,也就活了這幾十隻——謝慧齊看水鳥掠過湖面,傳來一聲清脆的鳥叫聲,眼睛不由柔和了些下來。   她給睡理死沉的弟弟蓋好了被子,揮退了靜悄悄不出一聲的下人,自行走到大窗前的書桌前,整理著剛搬上來的一箱書。   她邊整理邊想著等會再去跟她家老爺再去討他註解的幾本兵法大全,拿來給弟弟看,想來他這日子也不會無聊了。   這廂天已近傍晚,謝慧齊只收拾了一半的書,但也停了手邊的活計往外走。   她這些日子習慣了去門邊等人歸府。   沙漠綠洲的天空總是要比平地遼闊一些,夕陽也總是瑰麗許多,齊家城的每個人都各司其職,離城裡有點遠的齊府大門前便更是沒什麼人,放眼望去也沒什麼能擋得住眼睛的,所以歸人遠遠而來,一眼就能知道,謝慧齊便也能在知道人回來的時候多走幾步,往前迎迎。   她走了幾步,遠方坐在駱駝上的人就躍下了駱駝,住她大步走來,那步伐又快又敏捷,就如離弦的箭那般堅決堅定。   謝慧齊走了幾步便停了,等到人到她面前停下,她抬著頭看著他跟她柔和了下來的臉,任他的手摸向了她的已有了皺紋的臉……   看他向她微笑,謝慧齊心想她要怎麼辦,才能讓這個對她好了一生的男人不那麼傷心。   他們的女兒是真的沒了,永遠離他們而去了,他們從今以後,再也聽不到有關於她的消息第363章   謝慧齊什麼也沒事,只是晚膳後夫婦倆送了謝二郎回了他的住處,回來途中,齊君昀握著她的手淡淡道,「不用說了,我知道了。」   便從今開始,再無人談起那個已在世間消失了的阿二。   這一年年末,齊潤與謝由歸家,不再離開。   來年,寶豐二十一年,皇帝過逝,回忻京的國師死於了皇帝死後的宮中大變。   其後太子瓏登基,不日太子瓏被刺,因利益未達成一致各大世家發作亂成一團,京中血流成河,沒多久,暫時勝出的京中各大勢力各攜皇子立帝,新一輪的爭鬥再次開始。   消息傳到齊家城,齊君昀倒還算平靜,一切不過都是在意料之中罷了,權力之下父子都能反目成仇,各方廝殺已是豈能避免,要是他們齊家還在城中,他們持有兵力的結果無非是三,一是擇棲而上,二是扶帝上位,三是被包圍誅殺,哪一樣最終的結果都是齊家成為眾矢之的,活命倒是確實能找得到一條,那就是殺盡所有反對之人。   齊君昀並不想當個那個劊子手,他知道他只要做了那個劊子手,等著他的就是齊家的絕亡。   他把他們齊國公府的這顆釘子在忻京拔了,京中還有一些為國為民的官員,倒也還能護得京中百姓一時,而他們齊家人即能隨先帝建國活到如今,只要有本事,他們自也能再找一個地方存活下去。   京中混亂,也不是沒人前來沙漠之地找齊君昀主持大局,這時候這些官員已不記得當時對齊國公的忌諱,只望他出現在京中發話扶持立帝。   只是他們來了歇息了幾日,就被齊君昀送出了齊家城。   寶豐二十三年,京中還是一團混亂,漸漸的京中百姓也少了許多,平哀帝生前內官葉公公持先帝遺詔,說是如若京中無尊,便讓位齊國公之子,齊璞。   京中一片譁然,幾方勢力迅速握手言合,推出新帝,罷免齊璞,謝晉平姬英,蚊兇兩州刺史,節度使之職。   齊璞與謝晉平帶著家小來了齊家城。   他們回到齊家城也不到一年,皇帝寶座不過坐了一年的小皇帝又在宮中病亡,遂來年聽到各州擁兵自重的消息後,齊璞翻著「古」史,看著一模一樣萬古不變的歷史演變,也是無奈地笑了。   當年大古一分幾裂,也是如此而來,天下大變,萬變從未離宗。   兩年後,林家也成了時擁兵自重的一方,手握兵權的林家坐握東北兩州,手中糧草兵馬無數,總有消息讓有心之人帶到了齊家城,林玲這邊雖從不與娘家聯繫,但也知娘家境況,但她這時也已無暇再顧及這些事情,哪怕是整個大忻,她已不再思慮。   齊潤,謝由在海邊發現了一大片無人之境,那裡草原遍地,樹林繁茂,很快那裡就入住了一大片被大忻驅逐的殘兵傷將。   西北五大軍營整個有一百三十萬人,其中傷兵殘將二十餘萬人,家眷三十萬,一共加起來整整五十萬人,而這五十萬吃忻朝俸祿被國家供養的人是忻京當權者所認為的無用之人,本來謝晉平先前與他們交割兵權的時候已確保了這些人的往後,至少二十年之內忻京必須保持對這些兵士與家眷的奉養金,但不到一年,朝廷就斷了對這些人的供給,且本身以傷兵為主的安置處老住戶被逐出了一家數口所居住的住處,成了新將驅使的奴隸,很快因此引為了大亂,為此齊家城出動了全城人馬,把這些大忻捨棄之人帶了回來,前往了新地,也很快,在齊璞兄弟的帶領下,有谷家的糧食相助,淮海由先前中王之子女所建的水家萬裏海上支援,新的齊家城慢慢開始相建。   就在大忻各方兵力兵戈相見之時,新的齊家城變成了齊國,而經由謝由與齊潤的出海,他們帶來了新的糧食作物和新的財富,臨海的齊國開始與海外之國通商。   太陽在新的地平線升起,又是另一番景象。   **   謝慧齊六旬之時,底下已是孫兒滿堂,這年齊潤帶著兒女們停了下來,不再出海,倒是謝晉慶跟著他兒子出去了。   謝慧齊也是到現在才知道謝由的航海圖是國師給他的,這個世界一直出乎她所想,人也一直都在出乎她所料,再回過頭看去,她看來也不過是其中芸芸眾生中的一介螻蟻,與每個活到老的一樣,汲汲於生了一輩子。   這時由長子主事的齊國安定了下來,谷家也舉現今的五萬大族遷往了過來,他們家如今財力充沛,又在他國請了一萬健壯人工過來幫忙,國邦不過一年,又在谷翼雲的主持下成了一番新的樣子。   她所過的每一年都有很大的變化,兒孫們如今也都有了他們自己的一片天等著他們塗抹,即便是她的孫女兒們如今也成了教導別人的老師,謝慧齊便也老老實實地跟在她丈夫身邊,由著他帶著她。   她身體一直被細心照顧著也是健康,只是被嚴禁了勞累之後她也只能看著外面千變萬幻地變化著,以前她還有很多事能告知丈夫兒子,現在都是由他們來告訴她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她變得比以前好奇,但人慢吞吞的,齊君昀在帶了她一段時日後,也就習慣了把她放在身邊帶著,他所做之事頗多,但不會出遠門,老妻現在變得什麼都慢了起來,他也不再插手所有的事,都由著了兒子們自己去做,他跟著她一塊走。   謝慧齊也是發現她腦子沒以前那麼好用了,以前在她腦海裡過一遍就能清楚的帳目她現在要慢慢算上三四遍才能算得清楚,手上喝著的茶不過擱下片刻,她就不知是放在左還是右,所幸的是她是老糊塗了,她丈夫沒有,由著他親手顧著,她也還是過得舒坦。   齊國初始五年,大忻一分為二,被黑金人侵佔了西南的兩州,忻京以北還是處於各大勢力把持內鬥當中,這時候被同化的姬英和蚊兇的十萬當地人為將的兵將以大忻百姓自居,舉十萬全兵迎故,但慘敗在了黑金人的手裡,隨後,倖存的官兵被忻京派來的將軍以不聽軍令為由,誘捕後就地宰第364章   同年,有兩小島國歸順齊國,年底,中王庶子溫於坐船入齊國,拜於齊君昀門下,來年二月離去。   三月,齊璞與齊潤潛伏大忻大半年而歸。   五月,南方有兩將三十萬水兵以中王之子溫於為首,打敗了侵南的黑金人,此時齊國皇齊璞與兄弟齊王等三人領士兵入抵黑金,黑金同年滅亡。   溫於舉兵入京。   閉門不出的休王出世,以溫於為尊,其名門弟子與齊家忠臣附應,短短時日就形成了以溫於為帝的護王黨。   六月,溫於收復江南兵馬,舉六十萬大兵入京,問抵皇城門下。   一直觀望的林家在大軍到臨之後歸順溫於。   七月初,西北軍領命上京抵抗,途中將領被殺,西北軍沿路而回。   月底,越王溫於攻破京城,入主紫禁城。   八月初,溫於登基,沿聖帝平哀帝寶豐年號,為天寶豐年。   同年十月,助陣溫於,領五萬齊家死衛的謝晉平與谷展翼於沿海上歸家,帶回來了耄耋之年的休王,與願去齊國的幾家齊家後人,同時,谷芝堇與餘小英帶徒子徒孫同往。   **   齊國六年年底,齊,謝,谷等幾家人擠進了齊皇父母所住的齊府,齊府人滿為患,謝老夫人高興得直打轉,小老太婆非要親手給小輩們包紅包,還不許身邊人幫忙,只是她眼睛已有點花,記性也不好,但糾錯能力還在身體裡頑固地存在著,包一個就老覺得自己不對一個,又回過頭去翻數。   一個上午去,她包起的紅包不過幾個,其表姐餘老夫人眼見不對,眼明手快地把差不多有一大包,足有四五十個的紅包放在了她的盤中,謝老夫人用午膳的時候一數,樂得眼珠子都找不著,只瞧得見眼逢。   回頭齊老爺來牽她去用膳,她還不忘顯擺自己的能幹,幾家小輩們,打侄兒輩算起,個個都有紅包的話那就是小兩百,這麼多的人,她包個兩日就可全打發了,也是很了不起的事來。   為著她高興,齊老爺也是大花了本錢,他夫人做事歷來不同,衣食吃住總與別人家有點不一樣,這大家族頭一年全聚在一塊,她高興,他也想讓她高興,便把金子打成了各種動物形狀,每個袋讓她裝六個給人,再加上打發功臣與其子女的,這一下去就是一噸的金子去了,齊老爺好不容易才攢的一點家產就又沒了。   好在謝由孝順,齊府為過年把府裡掏得差不多,他回頭就給填滿了。   他現在也有他跟他父親自己的府,他們父子常年四海為家,家裡堆滿了東西,拿點好東西來就能幫老母猴子的空庫房填滿。   這日他把庫房填滿,就背她去給她裝好的寶貝,對她道,「你先花著,空了再給你填,明年開春我給你拉新東西來報春,舊的不要。」   謝老夫人眯著眼看個不停,話都不會話了,只顧得上頻頻點頭,嗯嗯哼聲。   等到大年三十那日,謝老夫人給賞,她身邊也是放了不少小輩孝敬的小禮,東西多了,麥婆婆只得去給她令人找簍裡,一簍放好了撤下去再換個新簍,這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也是活足了八大簍去了。   這一年的年過得分外熱鬧,謝老夫人貪新鮮,從初一開始就忙個不停,誰見她她都答應,身邊人攔她她還怪不高興的。   正月一過去,齊府的人也各自散了去,謝老夫人卻還是一大早就醒來,鬧著要起床去跟人玩,找完表姐就找弟媳,回來了還要找兒媳過來握握手,問聲辛不辛苦才放人去忙,兒媳們被她逗得直發笑,也是還是想多留幾日,不想各回自個兒的地方。   但不出幾日,跟著跑了幾日的齊老爺怒了,兒子兒媳都還在,孫兒孫女們一大群,從早到晚就沒個安靜的時候,老的還跟著他們團團轉,被哄得到處都去,也不管自己一出門眼皮就直眨,睡一路過去迷迷糊糊的,別人說一句話她只管點頭道「好好好」,根本就沒走心,遂他不堪煩擾,找到了長子,讓他把人全轟了去。   齊璞國事繁忙,還想著把剛三歲的小兒子和小弟家的兩個小兒子交給父親來啟蒙,見他父親對他橫眉豎眼的,也不敢這時開口,摸摸鼻子去找他三弟說去了。   饒是如此,他們也還是多留了兩日,走的那天早上,謝老太太跟她的大小孫兒孫女們哭做了一團,就跟永別似的。   齊望齊潤雖也被其父轟了出去分了家,但兩家離父母所住之處不過數十步,彼此的主院還是通著的,齊老爺被他們的作派惱得起了大火,讓他們別出正月就別來見人了,他這一火,謝老夫人嚇得「嗝」了一聲,不敢作妖了。   只是兒子兒媳們和大孫子大孫女他們是有事,沒法天天來,在老人家膝下轉慣了的小孫子們可不管,先生們一放課,就是只有一個來時辰,也要鑽狗洞爬樓梯也要過來瞧一瞧,謝老太太也是忙得很,每天要去狗洞口和牆下去接課點各不一的人,還不敢帶人去給現在一門心思專心做學問的老爺瞧。   她被放風的時間也不長,到了點齊老爺找不到她就得令人來找她,遂她也就只能在狗洞門口跟孫子們說說話,彼此交換一下他們爹娘和他們祖父們的近日動態和心情,再吃點點心,交換下給彼此帶的小東西,就又得分別。   謝老夫人這每日奔忙的也是累,一回齊老爺的書房就上榻,老太太聰明了一世,老了糊塗也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糊塗不精明的,明明回來了就想睡,還要裝模作樣地說上幾句話證明自己哪都沒去,說上三四句,她家老爺還沒張嘴說話裡,她就打著小呼嚕睡過去了。   這天她一回來,佯裝興高採烈地還沒說上兩句話,麥婆婆一給她蓋好被子,她下巴在被子上一磨蹭,呼地一下就睡過去了,速度快得把麥婆婆都嚇了一跳,抬頭一看他們家老爺的臉,老婆婆頓時退得比兔子還快。   下人都退了下去,齊老爺起身走近,給她緊了緊被子,皺著眉頭自言自語,「老了怎麼是這樣的?」   他當年那就像風一樣,飛奔入他懷的小姑娘,老了居然是這個樣子的?   齊君昀想著,低下頭,把吻輕輕地,鄭重地落在了他的小姑娘那不再復年輕光潔的臉上 『還在連載中...』 更多電子書請訪問愛下電子書,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