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后/作者:杀猪刀的温柔』 『狀態:更新到:第 103 章』 『內容簡介: 佩后的一生。入v通知:本文于7月8号入v,当天三更,在此谢过诸君。立意:我和命运』 愛下電子書Txt版閱讀,下載和分享更多電子書請訪問,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E-mail:support@ixdzs.com ------章節內容開始------- 正文   內容還在處理中,請稍後重第1章   八月十五中秋節一過,衛都開始從涼轉冷,眼看寒露就要到眼跟前了。   佩梅為衛國都城佩家佩氏女,其家族世代書香,其祖父曾官至翰林院大學士,而其父現在是翰林院編修,手上正主持著當今吩咐給他的詞庫修編。   她祖母一生計三女一子,她父親乃家中三子,也是家中唯一獨子,而她父親一生只有她母親一妻,而她母親只生了她兄長與她兩人,兒女雙全,得一好字。   佩梅乃八月生人,生辰那天就是寒露,她是八月二十二日那天出生的,今年她就要滿實歲十四歲了。   每一年佩梅都盼著她的生辰日,因著這日從她起床母親幫她穿衣裳開始,直到晚上母親幫她脫衣裳就寢,這一日她什麼事都不用做,不用識字念書,無需拿針線做女紅之事,祖父母和父兄會拿出早日為她備好的生辰禮,幾個姑母家的人只要是住在都城的都會來家裡吃家裡特地為她備的生辰宴,外祖也會帶著大舅和大舅媽過來家裡親自為她賀生。   這是一年當中獨屬於佩梅的一天,這一日,佩梅就是家中獨一的寶,萬事以她為先,誰也不會與她說半句重話,連哥哥都越不過她去。   佩梅每一年都盼著這天。   只是今年,隨著她生辰的來臨,娘親臉上沒有了笑,臉色一日比一日沉重。   佩梅心裡知曉這究竟是為何。   翊兒的祖母想今年就讓翊兒與她訂親,等到明年她一及笄,就讓詡兒和她成親。   都城裡有名的相師說她是個顆輔星,有旺夫延助夫君之相,詡兒的祖母,皇宮裡的皇后娘娘很是信這個相師所說的話,這些年間找了她父母親甚至祖父母說過好幾次了,想讓她和詡兒結成一對。   相師說她旺夫,可詡兒自打一出生宮中太醫就說他身本有虧,難以活著長大,就是長大了,一生也難逃藥石,相師也跟她爹爹說皇太孫不是長命之相,她娘親知道後,背著人不知哭過幾回,讓佩梅撞見的都有兩回了。   宮裡娘娘從她十歲就想讓她和詡兒訂親,到今年沒有松嘴不說,更是有威逼她家裡人答應的之意,八月一近,娘親已無法掩住內心的憂愁,見著佩梅的時候更是一言不發,神色木然。   佩梅的娘對著佩梅向來沒有許多的話,她在外對著佩梅也不是甚親近的樣子,可她會把佩梅每一年從長輩手中得的禮歸整在一個箱子裡,從小就把鑰匙交給佩梅,告訴佩梅那是她自己的東西自己保管。   去外祖家拜年,外祖母若是少給了她那份壓歲錢,她娘親會在外祖母面前坐到她外祖母給為止。   佩梅的外祖母不是佩梅的親外祖母,那是她娘親的繼母,佩梅有個大舅舅,跟她娘親同出一母,她娘親在娘家的時候過得不壞,嫁的也是不錯,外人看來福份不淺,可佩梅聽她娘親跟她說過好幾次,說話說得好聽沒有用,到手的才是自己的。   她就是這麼對佩梅的,從佩梅出生那天起,她就開始給佩梅攢她以後的身家。   佩梅到長記性的年紀才知道,她娘親嫁給父親是沒帶什麼嫁妝過來的,世代書香的佩家不在乎兒媳婦沒有帶嫁妝進門,可她娘親用了許多年直到生下她哥哥,當起了佩家的家方才漸漸釋懷,佩梅也是從這個時候起,從才娘親的支言片語裡零星捉捕到一些娘親和外祖父家裡的恩怨。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就是宮裡皇后娘娘也是,為著把她說給詡兒的事,今年已經找過一遍她祖父母,昨天佩梅還從她哥哥那聽說,中秋節那日皇后娘娘還特地找了她苑娘表姐進宮賞月,怕是也跟苑娘姐姐說了此事,祖父昨天從來家裡的二姨夫那這個消息後很是不悅,等到父親回來,還把父親找去說了一頓。   家裡人從父母親到祖父祖母,還有哥哥,皆不想她嫁給詡兒那個不知能活到幾時的病秧子。   佩梅還得知給詡兒看過病的神醫說,詡兒此生都不可能有孩子,她娘親就曾和父親哭訴這樣的親事結下來,跟守活寡又有何異?   一家人都不想她和詡兒成親,佩梅幾次對著想方設法特地來她一面的翊兒欲言又止,可一對上翊兒那張故作輕鬆的臉,到底還是沒把請求他向皇后娘娘求情的話道出來。   她是有些捨不得詡兒傷心的。   說來若是與詡兒成親,來日就是守活寡,佩梅也是甘願,她無所謂自己會不會成為一個寡婦,但看著她的娘親為此事日夜痛苦不堪,祖父母甚至為之氣病過,看著家裡人為她焦慮憂心萬分,佩梅這話也出不了口,只能沉默地看著一家人為著這事擔憂著急,她甚至連今年的生辰都不想過了。   不過這生辰,親就不用訂了,娘親也不會背著她偷偷哭了。   可她生辰這天,到底是要來了。   *   「靜娘。」   婆母的喚聲傳來,佩夫人從愣神中回過神過來,朝門內道了一聲,「娘,是我。」   「進來罷。」   「是。」   佩夫人把連著小起居房和公婆就睡的寢房的門帘拿起打了個結,方抬步往裡走。   佩家滿家都是讀書人,家裡生的女兒嫁的也都是讀書人,但家裡規矩不多,佩夫人嫁的還是佩家唯一的一個兒子,她嫁過來不到十年,佩家就交到了她手裡,家裡沒有瞞她的地方,就是公婆的住處,她也是隨時可以進來的。   佩夫人早年在婆家還恪守著規矩,但多年下來,規矩也隨不太講規矩的公婆丈夫散漫了一點,不過但凡有那外人來,她這些規矩就又端了起來。   公婆自來由著她的心意,說讓她當這個當,就讓她當了這個家,就是她做錯了事也不指手劃腳,只是等她慢慢扳正過來。   親戚們說她這輩子是上輩子積的福太好了,才嫁進了佩家,聽得多了,她也經常難免會作此想法。   是以她眼睛都為女兒哭腫了,心也哭碎了,心裡也已是下了決定。   等進了門,看到兩老一個坐在擺滿了書的八仙桌前發呆,一個披散著銀髮坐在老梳妝檯前也是一動不動,她朝坐在桌子前的公公那邊欠了欠身,身子則朝婆婆走去。   她走了過去,拿起梳子,「娘,我給你梳頭。」   「靜娘啊……」老夫人抬起頭,雙眼無神地看了她一眼。   「是,娘。」   「你今天要出去嗎?」   「要出去的,還有些東西沒買。」明天梅娘生辰,要來不少客,她娘家要來人,三個小姑子和她們的家裡人也要來,她算了算,來的不算少,桌子要擺到六七桌去了。   「把家裡的人都叫去抬東西,老準兒呢?」老夫人道。   「他去上衙了。」   「上什麼衙?他那衙門多的是人,個個都識字,他去作甚?讓我說,這小官不當了就是,修個文罷了,修一輩子也沒幾個人知道。」   「他現在幫齊大人修他的農桑書,他答應了齊大人的。」   「唉。」答應了的事豈能半途而廢?老夫人苦笑了一聲,轉過頭去朝老太爺道:「老頭子,你要是開不了口,我跟二姑爺開這個口,你覺著如何?」   佩老太爺搖頭。   見公爹搖頭,佩夫人一言不發,手上依舊專心著給婆婆梳頭,等到頭梳好了後,她道:「爹,娘,靜娘想好了,要是宮裡確是想誠心結這門親,他們想結就結了罷,媳婦沒意見了。」   老夫人詫異地抬起頭來看她,但見兒媳婦神色如常,一身一貫的沉靜沉默之氣。   可老夫人知道,兒媳婦不想結這門親,她這兒媳婦一生求子卻只得了一兒一女,如若兒子是她這個兒媳婦的底氣,被兒媳婦日日帶在身邊的女兒梅娘就是她這個兒媳婦的魂了。   讓女兒去嫁給一個將死之人,對她這個外面看著沉靜寡情,實則重情重義至極的兒媳婦來說,比讓她自己去死還難罷?   莫說她,就是老太太自己也受不了明知會斷送孫女的一生還把孫女往火坑裡推,就是這是皇宮裡的皇后娘娘的想法,她也不願意。   「說的什麼話,」老夫人頓時不樂意了,「你沒意見,我有,我這個老太婆有。」   說罷,她朝老太爺看去,怒道:「你倒是想個主意啊,一家的人一年到頭好生侍候著你,圍著你轉,現在用得著你了,你倒是放個屁出來聽聽啊。」   換以往,佩老太爺定要說老妻一聲「粗俗」,可到了如今為難的境地,老太爺也無那跟老妻鬥嘴的心腸了,他無視了老妻的話,歉疚地兒媳婦看去,道:「你可能還不知道,這事陛下其實已經找過你們二姐夫了,陛下那邊……」   「我知道,也是那個意思。」她昨晚聽丈夫準郎說了。   以往只有皇后娘娘起意,她還當他們家尚有推拒的能力,現在連陛下都發了話,她知道這事已沒有他們家轉圜的餘地了。   「我怎麼不知道?你怎麼沒跟我說?」老夫人在側聽著,甚是憤怒地說了一句。   老太爺朝她看了看,欲言又止,隨即垂頭嘆了口氣。   說了她也會生氣,早說遲說都一樣,她也拿不出什麼辦法。   「娘,爹不說,也是怕您聽了生氣傷了身子。」這廂,佩夫人佩康氏,佩靜娘回了婆婆道。   「我能不生氣麼?」老太太怒不可遏地道了一句,也知她生氣也解決不了事,便按捺住火氣想了想,道:「我聽說苑娘家的那個正當受著重用,若不……」   苑娘是她的外孫女,是她二女的女兒,苑娘這個當表姐的向來疼愛梅娘,其夫現在正得當今的重用,想來她夫君說的話應該管用。   「糊塗!」這廂,不等她說完,佩老太爺生氣了,拍著桌子火冒三丈與老妻道:「這事就是皇后娘娘逼苑娘來說情,苑娘沒答應拖了兩天,結果她那邊一拖,反倒讓陛下把她爹找到宮裡去了放出了話,還鬧還鬧,再鬧這事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休止?」   「那我們家也不能賣孫女求榮啊。」老太太也火了,朝著老太爺怒喝道:「你不是說你們佩家世代清流,鐵骨錚錚忠君忠國,他們就是這麼對我們這些清流的嗎?佩老大,你裝孫子裝了一輩子,你連你孫女都保不住,你有什麼可怒的?你說,有什麼值得你跟我們這些為你們佩家生兒育女延續香火的女人發火的,有本事你對著正主去火啊!」   老太爺頓時便啞了,他垂下頭顱雙唇顫抖著不知所言,康靜娘看著,只見老公爹那頭灰白的頭髮比昨天更白了一些,都有些發死白了。 第2章   佩家滿門上下,皆不同意這門婚事。   這廂,康氏輕嘆了口氣,聲音甚輕:「爹,娘,這事就這麼定了罷,有些事情你們也沒法子,我心裡知道的。」   「你娘說得對,」老太爺頹喪道:「我發錯火了。」   「若是發火有用,您早就為梅娘出這個頭了,」女兒到底是招祖父母疼的,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得一兩樣順心的已然不錯了,康氏不得不奈何,無奈一笑道:「康娘知道二老疼她就夠了。」   「再說罷……」佩老太爺抬手擺了擺,道:「這事怎麼著也得再過問過老夫一遍,我到時候進宮再和陛下和娘娘說一說。」   老太爺心裡知道,皇太孫於他們家來說非良配,可他們家梅娘於皇太孫來說就是良配了。   佩家家風正派,可佩老太爺也不是那種不知變通的人,他兒子佩準更是青出於藍勝於藍,為了自己只得一個的女兒,他那個兒子甚至想過把那想攀上東宮的人家那家中的美貌小娘子支到皇太孫面前去,只是此事太陰損,搭上一個無辜小娘子的一生,有背佩家立家的家訓,被老太爺制止了,佩準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老太爺有時候被逼急了,也是惡膽橫生,只是與兒子不一樣的是,他沒把主意打到無辜之人身上,而是想借力打力,想借他人之力救他家梅娘於水火,只是他這一動,與幹政無異,佩家在他手裡就要完了。   此舉是萬萬行不得的,老太爺也僅是想想,連他兒子都沒說過。   與佩準都沒說過的事情,老太爺更不會讓老妻與兒媳婦知曉他心思,這廂他跟兒媳婦說的意思也不過是到時候再哀求一番。   但看這陛下都開了口的趨勢,此事怕是已成定局,無力回天了。   *   八月二十一日那天,梅娘在屋裡頭給父親納鞋底子,只聽外面傳來家中項嬸的聲音,她在外面甚是高興地喊道:「小娘子,快出來,表姑娘,你苑娘姐姐來了。」   梅娘忙站起,走了一步方想起把手中還插著針線的鞋底子放下,快快往門邊去。   項嬸傳話傳得及時,梅娘也走得快,將將到了前院與後院的那個門口,就見到了來家裡了的苑娘表姐。   表姐見到她,微微一笑。   梅娘連忙朝她請安,「苑娘姐姐。」   蘇苑娘往前扶了她,牽著她的手信步往前走,頭側過來朝她微笑道:「我聽說舅娘出去了?」   「是,」姐姐的手掌柔軟帶著微溫,她身上總有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氣,梅娘自打頭一次見到她這個表姐就甚是喜歡她這個姐姐,她自小就不喜歡人有跟她過於親近,可因著對這個表姐的喜歡,自這個姐姐頭一次拉她的手梅娘就沒有不喜過,反倒樂於姐姐親近她,這廂表姐問了話,她跟隨著姐姐往祖父母住的地方走著,嘴裡則乖巧回道:「娘親出去買菜去了。」   「是為梅娘明日的生辰罷?」   「是的。」   舅娘對女兒看似冷淡,佩家又下人少,許多事免不了當家的夫人親歷親為,梅娘在家跟著舅娘從小就要做家事跟著她的母親打理家務,針線活也沒少做,琴棋書畫也要學,一天到晚都有事做,舅娘盯女兒盯得也甚緊。但蘇苑娘跟佩家來往得久了,也知道了這家裡舅娘是真心疼愛自己這個女兒的,許因著女兒是她日夜帶在身邊長大的,她對梅娘的關切比從小送去書院讀書的長子還要多兩分。   愛之深,責之切,這用到舅娘對梅娘的身上,恰如其分。   蘇苑娘這廂又回頭,朝妹妹淺淺一笑。   這次她雖沒言語,但梅娘看出了姐姐的意思來,朝姐姐羞怯地笑了笑。   外人只當她娘親對她嚴厲,但梅娘從小就知她娘親是真心疼愛她的。   娘親手裡但凡得了好東西,讓她嘗過了,方才會給哥哥留,她喜歡的就要給哥哥留少一點,她不喜的哥哥才會得多的那一份。   在梅娘心中,她娘親是天底下最好的娘親。   姐姐這一笑,又得了她的喜歡,梅娘更是乖巧了兩分,乖乖與姐姐道:「娘親經常去買肉的肉鋪子早上派他兒子來說鋪子裡湊巧得了條牛宰殺了,問我娘親要不要,娘親想明天多添個菜,就去看去了。」   梅娘不是碎嘴之人,從小家裡教她的就是不要與外人多言道家裡的事情,她向來做得很好,可她心裡早不把苑娘表姐當外人了,與姐姐說起話來毫無隱瞞不說,還把招待姐姐的話都說了:「家裡還有一些要添的東西,娘親可能要在外頭多呆一陣才回來,苑娘姐姐先不忙,你先陪祖父祖母說會兒話,等小半個時辰娘親就回來了,你在家裡用過飯再早,梅娘學了一道新的南方菜,今天想做給你嘗一嘗。」   「學了新菜呀?」   「是隔壁新來的鄰居嬸子教的。」他們家隔壁原來住的那戶人家男主人沒了,當家娘子賣了屋子還了家裡的債說是回老家去了,臨走前還把男主人還在世時當官當得好那陣抬回來的兩個小妾又賣回了原處。新來的鄰居則是從地方上調到都城當官的人家,聽那嬸子自己說,她家在原籍甚是風光,家裡有上千畝的田,屋子大得正堂能擺十桌席,到了都城這屋子就不是屋子了,能在他們老家縣城裡能買百十個鋪子的銀子,在都城裡僅能買個家裡人一多點腳都放不下的小宅子。   「來了新鄰居呀?」   表姐牽著她走著路,嘴裡甚是溫柔地說著話,像跟哄小孩兒似的,姐姐心裡還把她當不懂事的小娘子待呢,梅娘抿嘴一笑,心中毫無芥蒂地回了表姐:「是呢,前面的張伯伯一家自張伯伯過世後就把房子賣了,這家新來的人家姓閔,聽說是南方人,是從南方調回來的官。」   「那還很厲害。」   「是的姐姐,」梅娘乖巧地回了表姐,「新來的閔大人原來是春州春山縣縣令,在他治下八年,他修了一座春山河壩,在滿是桑樹的山上建了座春山縣城,聽說那裡是有名的蠶蟲之鄉,絲蠶之家。」   蘇苑娘聽了愣了,回過頭細細看了對此似是知之甚詳的表妹一眼,方道:「梅娘知道得比姐姐要多一點。」   「表姐夫可是在那裡進過絲蠶?可有友人?」梅娘偏頭問表姐道,她對此有些好奇。   「有,都有,」到底是外祖家獨一無二的小娘子,再怎麼尋常也尋常不到哪去,蘇苑娘一下子就接受了小妹妹的見多識廣,繼續拉著小娘子的手往前走,嘴裡回著她道:「你表姐夫在那裡還有一個織坊呢,我聽你表姐夫說那邊的蠶絲比別處要好一些,結實一點。」   「是嗎?」   「可不就是。」   「結實多少呀?」梅娘想知道。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回去問問你表姐夫,明天答你。」   明天她生辰日,姐姐還要來,梅娘甚是高興,這廂眼看祖父母處到了,她迅速搖了搖姐姐的手飛快鬆開,忙朝祖父母處的門處跑去,等到了門邊,梅娘停下腳步,朝半打開的門口福了一記方才敲門,朝裡高興喊道:「爺爺,奶奶,苑娘姐姐來了,梅娘也來了。」   佩老太太早得了下人的知會,正坐在挨著門口的椅子上等著,這廂聽到孫女喚聲,她杵著打拐仗忙站起來,笑眯眯地轉身,朝門口的小孫女道:「梅娘也來了呀……」   ※※※※※※※※※※※※※※※※※※※※   感謝在2020-06-0116:15:41~2020-06-0713:29:4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懶懶痴語、小琳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胖媽m、盧溝曉月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章   「奶奶,」梅娘進去扶了祖母,掃了屋裡一眼沒看到祖父,「爺爺呢?」   「就惦記你爺爺。」老太太點了孫女腦袋一記,快步往一進來就朝她行禮的外孫女去,在半途扶住了孩子,看著她眼前模樣清麗氣質平寧靜謐的外孫女笑得合不攏嘴,道:「今天怎地來了?」   外祖母眼角眉梢皆是笑,蘇苑娘微微一笑,反手扶了老太太道:「來看看您二老,外祖父呢?」   「就你來了?」老太太有點惦記著外孫女婿。   「就我來了,大當家這兩天不在都城裡。」   「呀?」那明日他豈不是來不成了?老太太還想著他若是來了,明個兒這些來家裡的姑爺外孫女婿就有話說了。   苑娘家的這個外孫女婿,為人甚是謙遜溫和有禮,是個腹內有真章手上有真活計的,就是她那最為桀驁不馴的二外孫女婿,也就是她家大女兒家的二姑爺也很是喜歡這個表連襟,往年都不太往他們家走的,自從苑娘家的這位夫君舉家遷到都城常往他們佩家走動後,這位二姑爺也常往他們家走了。   老太太對小輩們稍稍有一些偏好,難免有喜歡這個多一點那個少一點的分別,但說來每個孩子都是她小輩,她還是盼著他們個個都好,也盼著他們多往家裡來走動一點,如此能為他們兩個老排譴一些寂寞,他們這些年齡相仿的小輩來往得多了,彼此還能學一點對方身上的好,有事的時候還能相互幫襯一點——比起平時不來往,一有事就找上門去來,還是多多相處,處出感情再找人幫忙方不突兀,對方也願意幫忙。   外孫女婿當中最年輕有為的不來,明日就要少些熱鬧了,老太太難免有些失落,但這是人家有事,家裡的事自然比去別人家做客來得重要,老太太瞬間調回了心情,拉著外孫女的手往手裡走,笑道:「辦事去了罷?忙點好,你會來罷?」   「來的……」   蘇苑娘想說她家大當家這兩天是不在都城裡,但明早就會趕回來陪她來外祖家吃梅娘的小生辰酒,但沒等她細說,就聽外祖母歡顏道:「那你會帶著我曾外孫他們來罷?」   若說二女生的這個外孫女是老太太的心頭寶之一,外孫女生的龍鳳胎則是老太太心中的兩個至寶了,那兩個小兒長得粉雕玉琢不說,性子還分外地活潑開朗,還不過分調皮也不任性,小小年紀就張馳有度,兩個孩子性格稍有些不同,小娘子活多一點,而小郎君則要安靜一些,但兩個孩子那討喜性子真真是皆恰到好處長貼合在老太太的心裡。   「他們也來的,」外祖母說起孩子就喜笑顏開,蘇苑娘不禁失笑,「明則齊風也想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了。」   蘇苑娘丈夫生常,她生的龍鳳胎當中哥哥名為常明則,妹妹則名為常齊風。   梅娘也很是喜歡她這兩個表外甥,等祖母和表姐坐下,她道:「我娘親昨天買了不少羊奶放在地窖裡冰著,我明早就給明則和齊風蒸羊奶糕吃,姐姐你帶他們早點來,來家裡一同吃早膳可好?」   「可能要晚一點去了,」蘇苑娘拉著站在外祖母和她中間的梅娘在身邊坐下,與她道:「你表姐夫明早會趕回來和我們一同來家裡吃你的生辰酒,他可能要到上午才進家,我在家等他回來了再隨他一道來,我就不提前過來了,我若是不等他一起來,你姐夫就以為我要撇下他,心裡就要不高興了。」   聞言,梅娘不禁抿著嘴,笑個不停。   苑娘姐姐真是敢說,但事實也是如此,年初那邊苑娘姐姐沒等姐夫回家一起過來他們家裡,姐夫後面就趕過來,趁人沒注意的時候就把姐姐拉到一邊,問姐姐是不是嫌他事多,不耐煩他了。   梅娘當時正巧遇過聽到這話,還嚇了一跳,她以前是知道她這個表姐和表姐夫恩愛得很,但不知道他們成親好幾年了,連孩子都有了,兩人感情還能這般如膠似漆。   若不是親眼所見,而是有人說給她的,梅娘都不會太相信真有人恩愛至廝,但現在表姐在她面前一說這話,梅娘對表姐所說的話毫無懷疑不說,還覺著表姐和表姐夫相處的樣子有一些惹人發笑。   這廂梅娘笑著,那廂老太太尤為驚喜地道:「明天伯樊也來呀?」   「來的,他出城的時候就和我說來了,會趕回來吃梅娘的生辰酒的。」   「你這孩子,你費心了。」老太太豈能不知道外孫女婿看的是誰的面子。   「沒有的事,對了,外祖母,外祖父呢?」蘇苑娘自進門沒看到佩老太爺,也沒得外祖母的答覆,這廂便又問道。   老太太猶豫了一下,看了梅娘一眼。   僅一眼,梅娘就知與自己有關,她便彎起了眼睛,衝祖母甜甜一笑。   她不要緊的,不管家裡做何決定,莫說是與翊兒訂親,哪怕是與詡兒今天成親,明天翊兒就走了,她餘生也會想法子讓自己活得高高興興的。   梅娘知道不管她說什麼,家裡人都會為她擔心,但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保證無用,家裡免不了會為她擔心,她只管做好了自己就是,往後過好她的每一天,想來就是對她家人的安慰。   梅娘那燦爛甜美的一笑,往日看在老太太眼裡,是老太太這看似平靜實則不平靜的一生的褒賞,她大半生克己的忍耐,換來了後輩的安詳如意,而現在梅娘的這一笑,則讓老太太的心尖利地抽痛了一下,就像被一把快刀子捅進了她心口最疼的地方。   她就兩個親孫子,大孫子這一生註定要繼承祖輩和父輩的意志,走上佩家那條孤獨又漫長的證史路,他註定和他的祖父親們一樣,一生不得安寧,而梅娘出生後,她只盼著家裡的這個小娘子不必如此,簡簡單單平平常常過完她這一樣就好,不必受那些外界與內心帶來的一生都揮之不去的痛苦與折磨,可誰料到,她比她兄長還要先一步跨進朝廷這個壑隙。   她的小梅娘啊,老太太不忍心再看她,轉回頭來與外孫女溫聲道:「你外祖父剛才出門去了,才出門不久。」   「原來如此。」蘇苑娘點了頭,沒往下問。   梅娘蠕了蠕嘴,很是想問祖父去哪了,但她莫名覺著這話還是不要問的好,便轉了話意道:「那爺爺中午回家用飯嗎?」   「就不用留他的飯了,你告訴你娘親一聲,做家裡在的這幾個人的飯就好。」   「梅娘知道了,那奶奶你和姐姐說話,娘親買菜還沒回,我先去廚房看看中午做什麼菜。」要留表姐的飯,午間的膳食梅娘想自己做了,省得娘親帶著項嬸子出去跑了大半天,回家來還要做飯,累得很。   「去罷。」老太太看孫女已站起,她知曉孫女的勤快,自知孫女的去看看不是簡單的看看,而是要忙去了,她慈愛地看著孫女和她們告別,邁著輕快的步緩出了門,等她出去後,老太太轉過頭,看到了一個一臉平靜淡漠的外孫女。   佩家世代書香,而老太太這個外孫女的父親則是前朝的三科狀元,她從小被她父親親自教導長大,如今她已經學有所成,年初秦山書院把她對朝廷科考必考的「列書」裡的「傳世」一文的注釋列為正解,外面傳言虎父無犬女,「德和郎」蘇老狀元生的女兒不一般,對學問的解釋非常人所能及。   但老太太心裡很清楚,世間不可能再有第二個蘇才女,她家梅娘不可能走像她表姐一樣的路,因她家梅沒有她表姐一樣為託舉她不遺餘力的父兄,沒有為了她甘願她不像尋常大婦一樣只讓她一心專事庶務的丈夫,也沒有她表姐一樣一生能專注也只專注於學識一事的專心。   天時,地利,人和,造就了一個能在史官手裡在「學問」兩字上帶上一筆的女子,但就是這簡單的一筆,是背後有蘇常兩個大家的傾力相助,是這個女子數十年如一日勤奮向學,筆耕不輟的努力,試問世人有幾人能做到?   這事老太太清楚,她這個外孫女心裡也很清楚,是以老太太從沒從外孫女看到一丁點的自傲,有的全是她想細水長流的冷靜與平常。   她這一點,倒是像極了佩家人,也讓她外祖父和舅舅對她欣賞有加,視她為他們的同一路人。   而她家梅娘姓佩,卻從她出生那天起,沒有走上向她父兄一樣向學的方向,而是走向了另一條因佩家而起的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方位……   老太太在外孫女一切瞭然於心的視線中情不自禁嘆了口氣,這廂外孫女探出手來,輕輕地握住了她的老手,老太太心頭一酸,道:「苑娘,你家老外祖母不想瞞你,我是真不想把梅娘嫁給太孫,你看梅娘這般的乖,從小什麼都聽我們的,就沒有一件事情違過我們的心,這世間讓我去哪找這麼合符心意的小孫女?讓我把她嫁給一個註定要走在她前面的夫君,我不願意,我們佩家以前從沒有哪代想當皇親國戚,我和你外祖父也不想開那個先河,現在我們也沒什麼辦法了,你老外祖今天去找你三舅的師兄去了,想讓他找太孫把這婚事推了。」   「我見過太孫了,」聞言,蘇苑娘輕嘆了口氣,她如畫一樣的眉眼間瞬間如被烏雲籠罩了一般被寫上了輕愁,「是太孫想。」   皇后想結這門親,太孫更是想,蘇苑娘出宮的路上被太孫攔下說話,太孫跟她說他會保證梅娘進宮後絕不會受欺負。   蘇苑娘靜靜聽他說完,問了他:「那你走後,你也能保證?」   太孫當時氣喘如牛,面泛潮紅,咳嗽不止,他揮走來扶他的宮人,站直了,回了她一句:「我不管。」   他不管。   言至如此,蘇苑娘半晌無言,看著太孫朝她行了一禮,又揮開來扶他的宮人,轉過身走了,給蘇苑娘留下了一個單薄瘦弱卻又倔強的背影。   ※※※※※※※※※※※※※※※※※※※※   感謝在2020-06-0713:29:41~2020-06-1112:47: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麵包鴿子、芝士6tun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麵包鴿子20瓶;BERTILIU10瓶;不吃蘋果的橙子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章   老太太怔怔,半晌沒有說話,末了,她嘆了口氣,輕聲道:「也是了。」   如若不是太孫想,有佩家的再三拒絕,上頭想來也會想一下。   她家無辜的梅娘,看來免不了要被皇家用來成全太孫的想念了,皇后說這是太孫對梅娘的情份,可這算什麼情份吶,她家梅娘以後要苦了。   「你今天來是為的這事?」老太太回過神來,問外孫女道。   蘇苑娘沒有出聲,過了片刻方道:「苑娘過來是看您和外祖的,也是來看舅父舅娘和梅娘的。」   老太太欣慰一笑,又聽外孫女道:「要是太孫能改變主意,您看有沒有緩轉的餘地?」   「你的意思是……」老太太聽她是話中有話,遲疑地看向她。   蘇苑娘握了握老外祖母的手,看著老人家的臉輕聲道:「梅娘呢,梅娘自己是什麼意思?」   老太太回道:「問是問過,你也知道她向來乖巧,聽家裡人的話,問她她也只會順著我們的意思來。」   「也是不願意?」   老太太頷首,「當然。」   「那苑娘就說了。」蘇苑娘不是那多管閒事之人,但佩家的事她還是想管上一管,「既然太孫衷情梅娘,您說如若讓梅娘自己去勸說太孫,動之以情說之以理,您說太孫會不會因著心悅梅娘,而對梅娘心存點丁憐惜?」   外孫女這一說,老太太又猶豫了。   要是換個人來說,老太太會覺著其人天真,但這話從她看重的外孫女嘴裡說出來,老太太就不禁尋思起這話來。   她家梅娘和太孫是從小的緣分,太孫的數次險情當中梅娘還搭救其過,這更是加重了太孫對梅娘的賴重,他們家自從知道梅娘和太孫走得過近後,就關著梅娘不許梅娘出去走動,也從不讓太孫上佩家的門,可饒是如此,太孫也會求著他的老師,他的皇祖母和母妃求見梅娘。   老太太問過自家孫女,且孫女在她膝下長大,她自認知曉孫女的性情,自是知道梅娘對太孫是沒有男女之情的,有情的那一方說是太孫不為過。   而梅娘在外人面前從不多話,是個嫻靜良淑的小娘子,但她不是口拙之人,她是佩家的女兒,書香中長大的孩子,雖有不及她表姐的博古通今、學識淵博,但她從小在家中耳濡目染,對詩書世事有其獨特的見解,這個連她祖父有時都會稱道她的敏銳聰慧,讓她去說服太孫的話,她不是沒那個能耐。   只是……   外孫女帶來的下人皆候在外面,但老太太還是格外壓低了聲音,與外孫女道:「梅娘對太孫無兒女情,卻是有義,說起來她比我們這些老東西要顧情義得多了,我們把東宮那處當是龍潭虎穴,她心裡卻是覺得如若太孫的確是需要她去續命的,她去一趟也無妨。」   聽到此處,蘇苑娘臉上微帶錯愣。   她沒想到事情是這種的。   「她還小,」老太太輕嘆了口氣,「不知道寡婦在這世道活得有多難,皇家的寡婦更不好當,一輩子青燈作伴還是好的,要是有人心狠點,怕就怕人都要隨著去了。」   說到此,老太太的聲音更小了,有如蚊吟:「他們今日狠得下心讓她嫁過去,來日想來人去了,更狠得下心讓她去作陪了,不是他們家的女兒,沒有會心疼的。」   心疼她的,只有她的家人,養育她長大看著她成人的家裡人,他們這些長輩不能明知以後的結果,現在卻不攔著她。   「那,梅娘自己是願意的?」蘇苑娘看了外祖母一眼,道。   老太太沒作聲,半晌後她捏住了外孫女的手,道:「你既然來了,梅娘很喜歡你,這話我來起個頭,你幫著我說說梅娘,苑娘,你可願意為外祖母說幾句話?」   「願意的,」蘇苑娘今天來就是為的看能不能幫外祖家點忙,明天梅娘生辰一過,很多事情就成定數了,她這個當表姐的是沒有幫其解決的能力,但說幾句話想個辦法的能力還是有的,「外祖母是過來人,想的是她的一生,梅娘是個慧在心間的,為著她好的,想來她心裡都清楚。」   「你們兩姐妹啊,是一路人。」老太太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招呼了外面外孫女的下人進來,讓她們去廚房找梅姑娘。   佩家攏共就四個下人,家中主母出去買菜帶走了兩個,現在家裡就剩下兩個了,現在這兩個一個在看門,一個在打掃家裡,佩梅獨自在廚房,聽到是祖母有事,她忙把灶膛裡的旺火歇了,方才跟著表姐家的下人回了祖父母處的小院子。   她到了在祖母的吩咐下坐下不久,就聽祖母跟她道明了叫她來的來意,讓她去找翊兒,讓詡兒為了她好,跟他皇祖母去拒了這婚事,又聽表姐輕柔接道:「梅娘自己的意思呢?」   佩梅看了看刻意放緩了神色,小心翼翼看著自己的祖母,又看了看嬌美動人的表姐那滿臉的柔色……   苑娘姐姐是個溫柔的人,可她就是朝人笑,也帶著一絲絲讓人不易靠近的疏離,可現在的苑娘姐姐則要比往常要親切一些了。   如祖母一樣,刻意放低了自己,只怕傷著了她。   家裡娘親愛她勝過自己本身,祖母也是把她當心肝寶貝疼著的,半路回來了個表姐姐,也是疼愛她呢,她福氣不小。   許是她小,尚不識愁滋味,佩梅心裡只有高興,聞言她搖了搖頭,乖巧地回了祖母和表姐:「梅娘和詡兒說過了,詡兒沒答應。」   佩梅說罷,祖母和表姐齊齊呆了,錯愣地看著她。   是的,她說過的,且不止是不答應,佩梅接道:「詡兒回去還大病了一場。」   也不止是大病了一場,佩梅頓了頓,狹長明亮的鳳眼輕輕往上一揚,看著其祖母和表姐道:「梅娘猜那次他是存了死志的,我看不對勁,就又心軟了,我私下找了小楊子,讓他告訴詡兒只要他這次活下來,我就代表我自己,也僅代表我自己答應嫁他。」   「我跟詡兒說了,」眼見老祖母為了她什麼主意都出了,佩梅乖乖地把她私下和詡兒商量的話皆道了出來,「我答應了他不算,他還得讓我祖父母,父母親都答應了才算數,他要戰勝你們我才能跟他成親。」   佩老太太和其表姐常蘇氏一聽,皆傻了眼,兩者面面相覷了片刻,佩梅才聽表姐言語甚是艱難地問了她一句:「你還激發他的鬥志來了?」   表姐就是聰明,甚是懂得她,佩梅的心思很難被人猜著,就是天天親手帶大她的娘親有時也難以理解她在想什麼,一聽表姐開口就道中了她的心意,佩梅亮著眼回了表姐:「是的,自此之後詡兒精神就好多了,他還怕父親嫌他身子骨不好,比以前愛吃藥了不說,天天不用身邊人催,他一早起來就會隨武師活動手腳,我上次見他身邊的小楊子,小楊子還說他比以前胖了不少。」   蘇苑娘默然。   她前幾天才看到的太孫,如若那是胖了不少的太孫的話,那此前他豈不就是一張紙片人?   「你想嫁他?」佩梅又聽表姐問道。   佩梅看了看祖母的臉色,見祖母雙眉已然皺了起來,佩梅當下就站了起來,走到祖母腿邊跪下,雙手扶著祖母的膝蓋,抬起小臉來看著祖母道:「奶奶,梅娘跟他說了,梅娘是梅娘,你們是你們,梅娘是祖父和您的孫女,是父母親的女兒,是你們生我養我,我答應了不算,你們答應了才算數。」   這孩子。   有些人聰明是聰明在明處,他們家梅娘不一樣,她的的確確就是佩家的種了,就是話說得讓人順心,但細細一探,棉裡藏著針,不是那等好相與的。   老太太嘆了口氣,摸著愛孫的頭嘆道:「雖說如此,可你此舉更是讓他鐵了心,非你不可了。」   他們不答應也沒用,衛詡畢竟是太孫,比他們的身份大,就衝著這個身份,他比他們佩家哪個人都尊貴。   「啊?」聞言,佩梅不解,小臉滿是疑惑地看著祖母。   老太太苦笑不已,摸著自作聰明,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的小孫女的頭苦笑道:「要是你說的是對的,你激發起了他求生的鬥志,讓他想活著,去戰勝攔他路的人,你有激勵他的辦法,皇后和太子妃看在眼裡,你說她們能放開你嗎?」   佩梅瞪大了眼,扭頭就朝表姐看去,只見表姐嘴唇微微一動,似在無聲嘆息附應她祖母的話,佩梅剎那間就呆了。   她醒悟了祖母的意思。   「我……」佩梅啞口無言,身子一軟,頹坐了腿上。   事情不是一碼是一碼的嗎?怎麼還聯起來了?是她自作聰明了嗎?此廂,佩梅心中滿是茫然無措,不知自己究竟幹了什麼。   看表妹瞬間迷茫了下來,無措得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她到底也只是個孩子,蘇苑娘不忍小表妹自我責怪,這廂出聲道:「梅娘還沒和姐姐說,你可願意嫁他?」   「啊?」佩梅回過神來,魂不守舍道:「詡兒嗎?」   「對,太孫。」   「願意的,」佩梅確定自己的確是做錯事了,可不知她到底錯在了哪兒,她腦袋一時亂成了麻,雙眼裡滿是茫然,什麼都沒想嘴裡就回了表姐:「就是以後詡兒以後走在梅娘的前面,我也是願意的,我小時候就答應過詡兒,只要他想要我陪他,我就不讓他一個人,答應了人的事,一定要做到,言必行之,這是做人的根本,這是佩家家訓,梅娘從不敢忘。」   老太太的眼淚頓時流了出來,手上發力重重捶了下孫女的肩,「那家訓最前面那一句,讓你們不要輕易許諾,這句話你怎麼就記不住?」   那時她還小,根本不懂長輩教予的家訓當中那些話句的份量,可話到底是送出去了,她不能因她還小不懂就不遵循。   是她做錯了事,做錯了就要承擔後果,佩家人言必行之,行必擔之,佩梅沒有為自己出聲辯駁,在祖母的眼淚當中黯然垂下頭,擔下了祖母的責怪。   是她讓祖母傷心了。   「外祖母,」這廂,蘇苑娘開了口:「梅娘也是心地善良,怪不得她。」   「唉……」老太太仰頭止淚,無話可說。   說起來梅娘這段孽緣也是因佩家而起,她父親那親如兄弟的親師兄就是太孫的授業老師,她師伯從小家窮,受了佩家不少恩惠,視梅娘兄妹如親生子女,他家就是梅娘兄妹的另一個家,來去自由,這才讓她在她師伯家裡碰上了太孫,結下了這段孽緣。   真怪孩子,也怪不上,還是因父輩才起的緣。   老太太是明理之人,可胸口這無奈與心疼也是揮散不去,眼中眼淚也是愈流愈多,她不禁哭道:「你這孩子啊,平時那麼懂事,怎地這事上就犯上了糊塗,輕易就把自己送出去了啊,你都不知道你以後會有多苦,到時候誰來救你啊?」   梅娘被祖母哭得心都碎了,到此她知道自己確是做錯事了,也知道她錯在了哪裡,她一時心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哽咽道:「奶奶,不怕,不怕,梅娘自己救自己,梅娘自己救自己……」   聽到她少女帶著哭腔的稚嫩話語,一側的其表姐常蘇氏不禁抿了下嘴,等到祖孫兩人抱在了一塊,聽著哭聲在耳邊漸漸停止,她垂下眼看著手指中指的徽戒。   這是常蘇氏蘇苑娘的丈夫去年給她的戒面,這個戒指有兩個,一個在她丈夫手上,一個在她手上,這戒指的戒面能經手所有他名下的常家鋪子的買賣,只要蓋下去就能成契。這個權力她得來的很容易,她丈夫狀似隨手一給,就戴到了她的手上,但蘇苑娘心想只有這世間可能只有她和她丈夫知道,她這戒指絕不是靠他對她的寵愛得來的,裡面藏著他們夫妻倆許多歲月裡的相互扶持。   但在外人眼裡,她得到這一切,都靠她丈夫對她的恩慈,都道她是好命,而她丈夫命運多劫終靠自己出人頭地,東山再起。   就是她丈夫尊她敬她,她得到的也就是這個名聲,沒有人在乎她為之付出了什麼,在世人嘴裡,「好命」兩字就能概括她的一生。   這世道,男人就是做盡了錯事,也有人會在他們身上找出一點好來歌功頌德,倘若身上好處多過於壞處,那簡直就是居功至偉了,多的是人圍過來吹捧他們,而女人在其中不管做了何等付出都是她應該做的,哪怕就算是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得的也不過是「自找的」幾字而已。   梅娘這話說得是對的,她可憐了一個身份比她尊貴,命比她貴的皇家子,這是她自己選的路,以後她確實只能靠自己救自己了——家人的無奈,世人的誤解,人與人之間的雲譎波詭,這些都是她自己親自要去忍要去嘗的。   「是梅娘錯了。」   佩梅的聲音驚醒了沉思中的常蘇氏,蘇苑娘抬頭,見表妹眼睛裡含著眼淚朝她這邊看了過來,朝她也道了一句:「是梅娘錯了。」   蘇苑娘朝表妹淺淺一笑,「無妨,且看外祖父和舅舅他們怎麼說罷,梅娘莫急。」   看來事已成定局,她需著手給表妹準備尋摸嫁妝的事了。   這日中午佩梅到底是沒做成午膳,午膳是表姐帶來的下人做的,飯做好了母親也帶著家人回來了,祖父也沒回,一家人吃完飯,表姐就回去了。   母親要侍候祖母午膳,佩梅先回了屋子,等到母親回來,看著娘親,佩梅忍不住眼睛一紅,跪在了母親的面前紅著眼道:「娘親,梅娘做錯事了。」   佩康氏在婆母處已聽說了此前的事,婆婆和她說梅娘還小,做事不周全也是因著心善,這事就此揭過,不要再和孩子說了,佩康氏聽完後當時氣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跟婆母道別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都是擠出來的,這廂回來聽到女兒的告罪,當真是恨不得一個巴掌打在她的臉上,讓她清醒一點。   可這是自己求來的女兒,是她從小捧在掌心恨不得把所有都給她的掌中寶,康氏這手抬了起來,半晌都打不下去,末了她慘笑道:「兒啊,這可是你求來的,你不能怪娘啊。」   「梅娘知道了,」佩梅恨死自己了,爬起來道:「我去跟詡兒說。」   詡兒詡兒,康氏聽著她的稱呼閉上了眼,佩梅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看到向來沒有表情的母親的臉上滑過了兩道淚。   母親沒有叫她,佩梅走了出去,終是沒有走出佩宅的小門,她在門口定定站了好半晌又回過了頭去,跪在了母親關上了的門前。   她跟詡兒許過諾,她不能背棄。   *   八月二十二日,寒露。   這日直到佩梅成為了佩皇后,佩太后的幾十後,直至她年至九旬,扶她太孫為帝去逝那年,她尤記得她滿十四歲,及笄前的那個生辰日那天一早就開始的陣陣陰風。   這天一早,剛至卯時,佩梅將將點上油燈不久,她的門就被敲響了,佩梅沒有出聲,走到門口扶著門栓的時候方才遲疑了一下,朝外叫了一聲,「娘親?」   外面,手上拿著一襲新衣的康氏冷淡地應了一聲。   果然是娘親,佩梅忙把門栓拔開,拉開門,突然一陣陰風吹了進來,把她的頭髮也吹了起來,往後一陣地揚。   「娘親,快進來。」變天了,才一天,天氣就似冷了不少,佩梅忙讓開位置讓母親進來,顧不上去摸那被吹回到了臉上的頭髮,等到母親的腳一進門就忙把門關上。   「給你梳個頭。」康氏不看她,拿著手中女兒的新衣裳快步朝屋中女兒的梳妝檯走去。   佩梅忙跟了上去。   母親神色冷淡,但手上力道去是放得很輕,她幫佩梅梳了兩條辮子,挽成了兩個少女髻置在腦後,還找出了十四枚珍珠針,一一往髻邊插。   這廂,「咚咚」兩聲,門又響了,有人在門外道:「娘,梅娘,是我。」   是哥哥,梅娘忙抬頭朝母親看去,卻被母親皺著眉頭瞪了一眼,斥責了一句:「別亂動。」   康氏拿著險些扎到女兒頭皮的針,朝門口喊了一句:「在,門沒栓,進來。」   佩興楠手上提著東西,單手推開門來,顧不上跟母親和妹妹說話,轉過身就去關門,一把門帶上回頭笑道:「變天嘍,不知道我們梅娘今天穿什麼?」   梅娘身上正穿著去年新做的晨裳,她知道母親今天會給她新衣裳穿,起床後就著裡衣披了一襲長裳,等著母親過來,這廂聽到兄長的話便甜甜一笑,道:「哥哥,梅娘今天還是穿娘親給做的新衣裳。」   「那裡面多加一件棉布中衫,今天冷,襖子倒是不必穿了,你今天要待客,招呼來見你的姐姐妹妹,想來到時候會忙出一身汗,還是穿少點好,省得多出了汗還要換衣裳。」佩興楠拿著東西過來,嘴裡叮囑妹妹道。   「梅娘知道了,」梅娘就著之前挪到的姿勢斜坐著一動不動,看著兄長過來,「哥哥今天給梅娘備的什麼?」   「不是什麼好東西,」佩興楠過來了,朝母親一笑,低頭朝凳子上乖乖坐著的梅娘道:「哥哥攢了兩個月的零碎銀子,給你買了只寶石釵子。」   說著,他東西遞了過來。   梅娘打開那個只有她巴掌長的小盒子,打開一看,見裡面躺著一根鑲著綠寶石的金簪子,不由地驚住了,抬頭就往兄長看去。   他們的母親康氏也看到了,皺著眉朝長子道:「你哪來的銀子?」   這可不是他攢兩個月的碎銀子能攢出來的,就是他攢兩年都攢不出。   「我還幫著師伯抄了幾本書,師伯賞了我一點,我還幫書院裡的同窗湊趣寫了幾首詩給他,也拿了他給的一些潤筆銀子,加起來就湊了這根簪子……」妹妹明年就要及笄了,也不好拿以前那些糖糕點心銀鐲子來哄她,那些都是些不值錢的,當不了傍身之物,而且妹妹在家也留不了幾年了,就算是有些辛苦佩興楠也四處尋摸法子湊成了一筆銀子,給妹妹買了這根過得去的寶石簪,好歹也算是他給了妹妹點東西。母親問話,佩興楠不敢不敬,老老實實回道:「是兒子這兩個月趁著空閒時間攢出來的。」   「讀書還不夠你忙的?」康氏不快地看了他一眼,道:「這些女人家的東西自有家裡人準備,用不著你。」   佩興楠再知自家母親那刀子嘴豆腐心不過,聞言笑著與母親解釋道:「兄長也是家裡人,我也疼梅娘的嘛。」   多嘴多舌,花言巧語,康氏冷眼看了這隨著年紀一長,愈發像極了他那圓滑世故的親爹的兒子一眼,冷冷道:「你也就今天像樣點。」   這拿了才是好,要是不備那才是他的不是,佩興楠也是摸準了母親的心思,見梅娘握著嘴偷著樂,漂亮的風眼都眯成了一條縫,促狹的兄長朝她擠了擠眼,嘴裡的好聽話跟倒豆子一樣往外吐:「兒子平時也想像樣點,可惜都讓梅娘為我操心,讓她佔了先機,只顧得上讓她對我好了。」   哥哥在他們面前就是調皮,梅娘咯咯笑出聲來,見狀,佩興楠彎腰捏了下她的鼻子,躬著身笑問她道:「梅娘可喜歡這簪子?」   「喜歡,」就是木頭做的,只要有哥哥一片心意在裡面佩梅就都喜歡,她彎著眼,笑靨如花,「哥哥給的,梅娘都好喜歡。」   ※※※※※※※※※※※※※※※※※※※※   感謝在2020-06-1112:47:47~2020-06-1313:59:2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5章   「梅娘喜歡就好。」佩興楠颳了刮妹妹的鼻子,站起身來,看見了母親滿臉不贊同的神色。   「好了,出去罷。」把小釵子別好,就要給梅娘換衣裳了,康氏朝兒子道。   「是了,那我出去忙了。」佩興楠道。   「先去你爺爺奶奶那坐一會兒,我們就過來。」康氏想著家裡這一天下來就老爺和長子操持著待客之事,尤其是興楠,這迎來送往的都是他,一天不知道要跑多少腳,比他父親還要累,這一早的早飯還是要看著他吃下才好。   她昨晚就燉了幾隻雞,等會兒把雞腿挑出來,讓他跟著祖父母和過生辰的妹妹吃一隻。   「這就過去,」聽母親一說,佩興楠忙道:「我先去門外走一圈,松松筋骨就回來。」   佩興楠一年當中大半的日子住在書院,住在家裡的時日少。而他家男丁歷來稀少,他父親那一代佩家就他父親一個男丁,到他這一代,與父親相比他連姐妹都少了兩個,就一個妹妹,兄弟連個堂兄弟都沒有,和那種兒女成群的人家相比,他們家算得上人丁單薄了,是以他從小的時候,他就跟著他父親一塊兒訪親問友,小時候就被當成了半個頂梁柱用,到如今,他在家裡的作用和他父親沒有什麼區別,都用不著父母吩咐,只要他在家,這一天下來家裡要做什麼事,他心裡都是清楚的。   今天家裡要來的親友不少,他家三個姑姑和她們的家裡人要來不少,他父親交好的朋友同僚也要來幾個,還有可能還會來幾家和祖父交情好的人家,要來的是什麼人,佩興楠心裡早前有個大概的數,昨晚和他父親一對,心中更是瞭然,他們家今天會來不少人。而佩家人少,下人也沒幾個,他那幾個跟家裡親的姑姑心裡也有數,可能一大早就會有那想幫忙的人一早就往佩家這邊走了。   他得去迎一迎。   他這一說,康氏瞬間了會了過來,手上一頓,道:「廚房裡有昨晚蒸好了的饅頭,溫在屜子裡,你去拿一個先墊墊肚子。」   「欸,那兒子走了。」走之前,佩興楠還朝妹妹擠了擠眼,笑道了一句:「祝梅娘花開似錦,水木清華,壽比南山啊。」   說完他趕緊往門邊走,只聽母親在背後罵,「這說的是什麼話,你讀的是什麼書?就不知道用點好詞,你這促狹鬼。」   壽比南山是給小孩子用的嗎?也不怕折了他妹妹的壽。   佩興楠笑著出去了。   梅娘坐著也是咯咯笑個不停,康氏收回眼,沒好氣地點了下小娘子的頭,怒罵道:「你還笑!你可別給我學他。」   「可是哥哥也說祝我花開似錦了。」這是好詞,梅娘抬著臉看著康氏,一臉的笑,眼睛也亮晶晶的,比屋中那盞在空氣中跳動的燈蕊還明亮。   看著如清晨的花一樣鮮活明豔的女兒,康氏嘴角不禁隨著她的笑臉往上翹了翹,很快她又想到了那些糟心事,笑容在她臉上一閃而過,她扳回女兒的頭,淡聲道:「他油嘴滑舌的,你別學他。」   說著她頓了頓,接道:「不過哥哥確是疼你的。」   佩家的男人從小就要立志,興楠十歲剛出頭不久,就進書房和祖父與父親共商大事了,往後這家也是興楠的,康氏現在也跟以前的婆母一樣,就指望著家裡的這個男丁能耐一點,清醒一點,活得長長久久的能為家裡的   女兒撐口氣。   康氏從不管家裡男人在外面的事,丈夫也好兒子也罷,他們只管做他們的事行他們的百年大計,她在家裡操持好家計做好他們的後盾即可,可隨著梅娘長大,隨著她的小娘子命運的變化,康氏開始變得急切了起來,以前從不過問的事開始變得想知道,她想知道那些事與她的梅娘有沒有關,能不能幫到她家梅娘。   康氏知道那自她嫁進佩家用了好幾年好不容易才修定的心又開始不穩了。   此時說著這話的康氏心裡五味雜陳,她指著兒子能一直疼梅娘,梅娘也能念哥哥的好,可佩家世代只做學問不允許後代當權臣,興楠就是再厲害,他把書讀出來,他也只是個修史著書開書院的,往後能幫到妹妹的也有限。   也不知道他們以後會怎樣。   康氏心緒複雜,佩梅端坐於凳子上依舊興高採烈,「是的,娘親,哥哥疼我的。」   她哥哥在書院不止是讀書那麼簡單,他還是他所在的興都書院的蕭山長爺爺身邊的隨從,幫蕭爺爺打理興都書院的雜事,是以就算書院休沐他在書院也有事,很難得回來,都是家裡有大事他才會回來幫忙,佩梅見到他的時候甚少,但每次只要她哥哥回來了,哥哥都會給她帶東西回來,到了家裡他要是有空,還會和她說說話,帶她出去玩一下。   哥哥以後就是家裡的家主,從小就被祖父安排了東西去學,在家的時間少還不忘帶她玩,佩梅也知道這是哥哥疼她,像他這樣的親哥哥也並不是家家都有的。   梅娘從小乖巧樂觀,她小時候就不吵不鬧,小小的一個人一個人呆著安安靜靜也開開心心,康氏從小喪母,是跟的後母長大的,不明白自己的女兒什麼都不要每天還能那麼高興,但也就是這個乖巧的女兒讓她從此心思大定,再不去想自己沒得到的那些東西,而是全心思地放在了佩家,操持家事,侍候公婆,看著兒女長大,如今女兒性情如初,康氏一想到就是女兒時這個性子才替自己招了那門禍事,心裡難受得緊,這廂她看著無憂無慮一臉甜像的小娘子,險些從眼睛裡掉出淚來。   「你知道就好,」康氏掩飾地掉過頭去,道:「好了,你照照鏡子看一看,看完了過來換衣裳。」   「是。」   梅娘看著鏡子,看到了母親紅了的眼眶,她嘴裡高興地應著母親的話,眼睛卻是看著鏡子裡母親掉過去的頭不放。   她好像開始懂得憂愁為何物了。   她的任性,換來了一家人的憂愁。   *   這一早的卯時一至,衛國都城長隆街的蘇府主屋燈火明亮,只見蘇府老爺,也就是當今的太子太傅德和郎蘇讖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撐在方桌上支著頭打盹,他感覺他這才垂下眼皮,就聽耳邊響起了叫爹的聲音。   蘇讖聽而不聞,沒作理會,只聽那聲音又往下道:「爹,娘讓我來跟你說,你要是再不動腳,你這腳今天就不要動了。」   太子老師迅速睜開眼抬起頭來,連忙起身:「走走走。」   他兒子蘇居甫見狀臉上笑容更深,道:「不困了?」   蘇讖哼哼了一聲。   父子倆快步出了門,外面指揮著下人往牛車上塞籮筐的蘇老爺夫人佩家二女佩二娘見到父子倆出來了,回頭對兒媳婦孔氏道:「等會兒你跟我坐轎子,讓他們爺倆坐牛車。」   「娘,若不多抬一輛轎子,讓爹和大郎擠一擠,到了外祖家到時候再讓他們把轎子抬回來就是。」佩家那地方小,放不下太多東西,尤其今天人多,他們家已經做好了坐轎子過去先讓下人抬回來到下午再過去接他們的準備,這抬一臺是抬,抬兩臺也是抬,孔氏便道。   「讓他們坐牛馬,他們平時享福也享多了,坐個牛馬怎麼了?」忙了一早,佩二娘也是累了,抬手別了別頭上金鳳釵,吐了口氣道。   婆母一拒,孔氏便不說話了,歉意地朝其夫君,也就是蘇家長子蘇居甫望去。   公婆肯定是又鬥嘴了,婆婆在拿公爹撒氣呢,她夫君身為兒子受了牽累,她這當兒媳婦的也不好說什麼,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受苦了。   見妻子歉意地看著他,蘇居甫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把腰間的扇子抽了出來往掌心敲了敲,尋思著他爹是憑何得罪了他娘,還得罪得這麼深。   這廂夫人發了話,蘇讖縮了縮腦袋,撫著鬍鬚呵呵笑了兩聲,也不敢看夫人,抬起頭來作勢尋摸牛車,以示對夫人吩咐的聽從,百依百順。   不一會兒,蘇讖還是跟兒子上了牛車,蘇夫人說到做到,沒有給其轉圜的餘地。   牛車未尾,蘇居甫和其父擠在一堆籮筐麻袋後,蘇長公子是個在任何地方下都能給自己找個舒服姿勢的人物,此時他就背靠在牛車後面的擋背上,手搭在一隻將將好讓他放上手臂的麻袋上,翹著二郎腿,腿隨著牛車的走動一翹一翹,嘴裡則問他身邊端端正正盤腿坐著的太子老師:「爹,你又做甚了?」   「什麼話,什麼叫做我又做什麼了?」蘇讖吹鬍子瞪眼睛,怒瞪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不孝子一眼。   「說給我聽一下,指不定我還能幫幫你。」   「你能幫什麼?」蘇讖不屑,「好像你氣起你娘來的時候比我少一樣。」   「嘿……」蘇公子一拍手掌,樂道:「你還別說,還真比你少,偶爾那麼一兩次,我不等她生氣就跪地求饒,我娘一見我就樂呵呵的。」   可不就是樂呵呵的,氣笑的!蘇讖也是被兒子這城牆一樣的厚臉皮氣笑了,笑罵道:「我怎麼有你這麼一個沒臉沒皮的兒子。」   ※※※※※※※※※※※※※※※※※※※※   感謝在2020-06-1313:59:27~2020-06-1417:59:0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風光、懶懶痴語、芝士6tun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lsjr20瓶;BERTILIU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章   「爹,到底是什麼事?」蘇公子用手肘推了推其父,道。   「還能是什麼事,」蘇讖被兒子影響著腳也放開了,姿勢雖沒兒子那般豪邁,但到底也是背靠著擋背放鬆了下來,「你梅表妹的事。」   「又找你了?這次是誰?」   「太子。」   蘇居甫臉上那戲謔的笑止了,眉頭微攏,「他們不是連苑娘都找過了,怎麼又找上您了?」   他父親說是太子太傅,其實是個虛職,太子都三十多歲快四十歲的人了,比他爹小不了幾歲,哪還用得著什麼老師教他。他父親掛著這個「太子太傅」這個虛職,不過是太子那邊用這官位牽住了他父親,主要用來牽制他那能用錢生錢的妹夫而已,他父親不太招皇帝陛下的喜歡,連帶太子也不太願意見他,一年到頭都進不了幾次東宮,這是朝廷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但東宮那邊用不到他爹,但他們找他爹就很方便了,一傳就能見,蘇居甫不是很喜歡朝廷這般利用他爹,向來對那個與皇帝陛下一脈相承地狠辣的太子頗為忌憚,微詞也不少,這廂聽始央宮找過他爹,東宮也找上門來了,還沒等到他爹說話,蘇公子臉上難掩不悅斂著眉頭就道:「上次您不是已經拒了陛下嗎?」   蘇讖乃衛國先帝在世時候的三科狀元,是衛國出了名的天縱奇才的大學問家。他此前是當今皇帝順安帝當太子的時候身邊的人,如若不是半途出了事被流放他鄉,他如今也是朝廷重臣之一了,如今他被召了回來,但用處卻跟以前是太子的輔佐之臣不一樣了,他如今是當今和當今太子用來牽制以他女婿,兒子以及以他為裙帶聯結起來的勢力的一枚重棋,朝廷忌憚他的名號,要利用他,但又不給他實權讓他做事,蘇讖對著皇帝和太子也難有好心情,一見他們也難免直言不諱,順安帝一找他說佩家的事,蘇老狀元郎也是直接與順安帝說了,他這是在害給他忠心耿耿做事的佩家。   當時順安帝扭過頭指著門,連個滾字都沒與蘇讖多說,蘇讖回來被夫人和兒子問起也是呵呵笑,說陛下聽到他的拒詞了。   蘇居甫與他父親一同去過始央宮和東宮,自是知道他父親面對皇帝與太子那從不多做周旋的態度,不解陛下都找過他爹了,知道他父親性情的東宮怎麼也找上門了。   連番多次找外祖家的人就算了,連他妹妹也找過,現在又反覆找他父親,皇家這是要作甚?   「這時候他們就不怕我們家結黨營私樹大成林了?」蘇公子一生氣,話就特別地多,不該說的也敢放在嘴裡嘟囔了,只是他嘟囔的聲音小,就是他父親在他身邊坐著也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只看得他一直在叭唧嘴,想來也不是什麼好話。   「欸?這怎麼招了我娘了?你說什麼了?」又一下,蘇公子反應了過來。   「沒大沒小。」蘇讖斥責了他一句,下一句則解了他的惑:「太子跟我說訂親那天要請我當見證人,讓我當保媒人,你娘就著了。」   蘇居甫目瞪口呆,喃喃道:「這給誰,誰不著啊?」   外祖家全家都反對這門婚事,結果他爹成了這門親事的保媒人,他娘沒半夜把他爹給趕出家門,那都是因為太明事理了。   「什麼話!」蘇讖見他兒子說這話就不痛快了,道:「我也沒答應,只是跟你娘提了一嘴,你娘就不高興了,她還高興,我還不高興呢!」   蘇居甫「嘖」了一聲,這事他可管不著了,他沒那能耐,他身子往後一躺,二郎翹一揚,「曉得了,您自求多福罷!」   蘇讖頭疼不已,拍了他一掌,「我還能指著你!」   太子找他去,不是找蘇讖去商量的,這肯定是找他的幕僚商量過後找蘇讖過去通知一聲,蘇讖就是明言拒了這事太子也不會輕易就此放過他,德和郎這也是有苦難言,夫人那邊已經生氣了,兒子又是個一旦事情超過了他能力就兩腿一撒跑得比誰快的,是以老狀元郎一進老嶽父家就等著他那能耐的女婿過來,想和女婿商量下怎麼解決這麻煩事。   他女婿的本事現在要比他兒子高,就是太子也要給其兩分面子。   他們家是去佩家去得最早的一波人,一進家門,佩二娘就帶著兒媳婦和兩個得力下人就去廚房幫弟媳婦的忙去了,蘇讖帶著兒子坐在老嶽父的小屋子裡,佩家老爺佩準陪坐。   蘇讖將將坐下,嶽父家的老家人就端上了幾碗長壽麵過來讓他們用早膳。   「快吃。」麵條一上,佩老太爺就第一個拿起了筷子,催促著他們吃。   「爹你們還沒吃啊?」一看碗數,老太爺和老太太的都有,蘇讖忙道。   「等你們呢,知道你們一早要來,快吃快吃。」老太爺道。   「大姐和四妹他們兩家也快到了罷?」蘇讖估摸著那兩家怕也不會晚。   「怕是要到了,」老太爺回道:「不急,你們吃你們的,興楠在外面等著他們,我們就吃兩筷子,等他們兩家人一到,我和你們娘再陪著吃兩筷子。」   「哈哈,」蘇讖懂了,笑道:「行了,我們您就別陪了,你和娘空空肚子,等會兒和他們一起吃,一大清早的吃多了不消化。」   二女婿就是個人精,老太太這廂笑道:「我們也不厚此薄彼,就吃一筷子,多吃點也行,等會兒客人們就要來了,也得陪著說話,不好老吃東西。」   「也是,吃麵比吃那些個花生瓜子強,」蘇讖給兩老擺上了那兩碗看著就少的面,「那我和居甫就吃著了,一早過來是沒吃東西,二娘讓我們過來來家裡吃。」   「呵呵。」聞言,佩老太爺和佩老太太齊齊笑,就是佩家老爺佩準,翰林院當職的佩大學士也是連連乾笑不止。   佩二娘早前隨夫被貶去了汾地臨蘇,直到前年他們一家才從臨蘇回都城,以前佩家人還以為家中二娘在南邊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很是受了些苦,等到一家人回來,發現了他們家的二娘就是二娘,蘇府是她說一不二的後,受苦的人反倒成了二姑爺,這家人但凡聽到二姑爺一說起二娘來,隔著姑爺都能覺察出二娘蘇府當家主母的威王嚴後,心疼變成了心虛。   二娘還是厲害了一點,二姑爺被管得死死的。   「家裡吃好,家裡吃好。」老太太忙出聲打圓場,把話翻了過去,「覺睡飽了沒有啊,沒有的話等會兒進裡面屋子裡去打個盹。」   「不用了,」說來蘇讖一晚都沒睡,但老丈人家地方小,他躲到老太爺老太太的屋子裡去睡覺也太不像話了,「估計等吃完飯,客人們也就來了,我陪佩準一起招呼下客人。」   「嗯,」老太爺沉吟,「今年來的人怕是不少。」   老太爺這話讓蘇讖眼皮子直突突,頓時莫名心生了不妙之感,他朝兒子蘇居甫看了一眼,蘇居甫不明其意,不懂父親為什麼突然看向了他,他停了隨著長輩們夾面吃的手,朝父親那邊探了探身子。   「今天……」這提前跟兒子商量也沒用,蘇讖沒看他了,手拿著筷子不動,斟酌著字句道:「不會有貴客上門罷?」   「貴客,哪個貴客?」佩老爺佩準不知二姐夫的意思,重複了二姐夫的話問。   這下坐在蘇讖身邊的蘇居甫一下子就明了了其父的意思,擱下筷子就道:「爹,你的意思是可能是太子要來?」   「我這心口砰砰直跳,」蘇讖摸著心口皺著眉道:「老覺得今天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蘇居甫扭頭就和在座的長輩們說了太子昨天找了他老子的事情,「太子昨天找了父親過去,說讓父親保太孫和梅娘的媒,讓他當這門婚事的這個見證人。」   屋子裡頓時鴉雀無聲,一陣靜默後,只見佩老太爺把筷子重重地扣在了桌面上,生氣地哼了一聲,打破了屋子裡的這股沉默,只聽他怒吼道:「我們家不願意,他還想逼我們就範不成?」   老太太聽著迅速拔動將將拿到手上的佛珠,閉眼不語,佩準則青著臉,一言不發。   蘇居甫左看看,右看看,心裡有話要說但不敢張口,也沉默著不語。   末了,蘇讖嘆了口氣,接了老丈人的話:「我也生氣,二娘因著這個已經在家裡發過火了,但這事我也知道東宮那邊的意思,讓我保這個媒,當這個見證人,也是跟您二老示好,他都不怕我又得了一門好親戚,以後佔這個的便宜,也是跟您二老顯示誠意,我也生氣,我生氣的點在於東宮那邊看來是鐵了心了,想在今年就把這趕事趕緊著訂了,不給我們再拖的機會。」   「梅娘不是明年才及笄嗎?」蘇居甫估摸著開了口,朝長輩們發問道:「是不是太孫那邊有情況了,他們才著急此事?」   蘇讖看了兒子一眼。   「我也沒聽到什麼風聲,只是覺得這事從下半年開始宮裡就開始著急了,梅娘才十四歲,太孫也就比她大一歲而已,而且最近都沒什麼人見過太孫,我有點懷疑……」蘇居甫沒再往下說,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他的未盡之意。   太孫不行了,宮裡想讓梅娘進去衝喜。 第7章   「苑娘前幾天去宮裡,不是見過太孫?」這廂,老太太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都朝她看了過去。   「苑娘昨日來了……」老太太把昨天外孫女的來意與蘇讖父子倆說了,至於老太爺和佩老爺,昨晚就從她嘴裡得知了,是以等老太太說完,一家人齊往二姑爺父子倆看去。   「這事苑娘還沒跟我們說,最近她家裡忙,沒往家裡來,她今天會過來罷?」蘇讖道。   「說今天她夫郎要回來得晚一點,等到他到家就一同過來。」老太太道。   「等她過來了問問她。」蘇讖說著回頭問兒子,「要是不行了,苑娘會看得出來?」   「兒子就那麼一猜,等會兒問問她。」蘇居甫道。   蘇居甫年幼獨身來都,受了佩家不少照顧,他跟佩家也親,他在外是很圓滑的一個人,就是心中有所疑惑也不會輕言出口,也就在認為是自家人的佩家人面前直言不諱有話就說話了,佩家人自是知道他的脾性,也知道他們這個自年少就與他們蘇家本家的勳貴族長打交道的外孫觸覺之敏銳非一般人所能有,經他口說出來的話,絕不會是無風起浪,總歸是有點原因的。   佩家人這下都沒了好臉色,老太太甚是勉強擠出笑來道:「苑娘是個聰明孩子,若是真有什麼毛病,她是能看得出來的。」   「不猜了,等苑娘過來問問。」見老嶽母娘擠著笑,喘氣卻是頗不順的樣子,蘇二姑爺拍板道:「要真是去衝喜的,到時候就請老丈人領著我,我那邊還找幾個人,我們一家人湊幾個上始央宮去。」   佩家自己家人在朝沒有身居高位的人,但有當太子太傅的姑爺,有在刑部當了二十幾年主事去年升為了刑部侍郎的親家,還有太孫正兒八經拜其為師的同門,自己家的人不冒尖,但佩家有可觀的親戚,戚黨之外還有戚黨,這兩年蘇讖被順安帝提防結黨營私也是惱火得很,這下也是惡從膽邊生,為著妻侄女的事,他打算就結個黨營個私給皇帝看看。   姑爺這話發得讓老太爺看了他一眼。   這親緣平日裡再好,最好的時候無非就是有事的時候能代為出頭。佩老太爺以前還嫌他這個二女婿太打人眼,做事做人都太喜歡冒尖尖頭,最後成了眾矢之的,在最風光的時候著了算計被人斷送了前程,連累了他女兒跟其受苦,如今看來,二姑爺的本性還是沒有變,輪到自己身上,佩老太爺也是發現女婿這性子其實沒那麼討厭。   「二姐夫的心意,佩準領了,」這廂,佩準開了口,苦笑道:「事情尚不明朗,我們先走一步看一步罷。」   身為梅娘的父親,佩準也不想說出這話來,可如果始央宮和東家都鐵了心,事情毫無周旋的餘地,佩準身為佩家現在的當家人,他不能因此牽累親朋戚友拖他們下水。   「時間也不早了,爹,娘,你們陪二姐夫和居甫用著,我去門口迎一迎客人。」二姐夫的話讓佩準心裡旗鼓大奏,心生不妙,他還真真是怕東宮那邊為著太孫在他梅娘今日的生辰上鬧出什麼妖蛾子,他得找個人幫他去探探動靜,免得被東宮打一個措手不及,這廂佩準說著話,擱下筷子站起來身朝蘇讖揖了個禮,道:「我先失陪一下,二姐夫慢用。」   「去罷,」蘇讖說著使喚兒子,「你跟你舅舅去,幫著招呼下。」   佩家人少,他兒子還能幫著跑個腿。   「是。」蘇居甫二話不說,應完話就把碗端起來,兩三下就把一碗麵扒到了嘴裡,抬著手擦著塞滿了麵條鼓著的嘴站了起來,一點名門公子,官場後起之秀的風範都沒有。   佩準失笑搖著頭,帶著二姐父給的兒子去了,他們身後,老太太哭笑不得地和二女婿道:「甫兒這性情,有時候真真是像了你。」   一樣地明豁率真。   蘇讖年輕時是出了名的仗義敢言之人,他是直被貶後連累了妻兒,方才收回渾身鋒芒,而他兒子則與他不一樣,因著父親的牽累,他小小年紀一人隻身上都求學,成了一個長袖善舞,見縫插針只求一己生地之人,他這短短三十來年受的苦,遠比蘇讖這個當父親的要多,也是直到前年蘇讖回來,他們一家人在都城團聚日子好過起來後,蘇居甫在親人面前方有小兒之舉,蘇讖夫婦對此相當縱容,聞到老嶽母的話,蘇二姑爺便笑著回了老母親道:「與您二女婿一樣地真性情是罷?」   老太太笑道:「哪有這麼說自己的。」   嶽母娘笑了,蘇讖也樂於彩衣娛親,逗趣道:「我這還是誇少了,要依我的真心話,我這叫敦厚實在,樸實不矯飾……」   老太太傻眼,忙叫上老太爺,「聽聽,你聽聽……」   真虧他們這二姑爺說得出口。   老太爺也是失笑搖頭不已。   這廂佩準帶了外甥出門,剛出老父母的院子,就在遊廊下見到了端著一盤點心果子的女兒。   正是梅娘,蘇居甫看到,遠遠地抬起手來朝妹妹作揖,朗聲笑道:「妹妹今日好嗎?」   是居甫表哥,梅娘抓緊盤子欣喜地跑過來,「居甫哥哥,爹爹。」   梅娘外面穿著一身淡紅色的絲衣,頭上綁著同色的髮帶,她這一跑動,髮帶在風中飄,如同小仙子入凡一樣人,佩準見到自家那飄然如畫的小娘子,臉色不禁緩和了下來,嘴裡道著:「慢點,別摔著了。」   梅娘過來了,在他們面前站定,潔白如玉的臉上兩邊泛著淺淺的紅韻,明亮又狹長的鳳眼欣喜地眨著,「爹爹,居甫哥哥。」   就跟一團小生命活活潑潑地眼前跳動一樣,很難有人見到此不生心喜悅,女兒長得好,還是順著她自己的性情長的,天生天養地一般□□疏朗,佩準一直都當這是老天賜給他佩家的好女兒,只是如今看來,她是好,但就是太好了,佩家留不住她。   「妹妹今日生辰之喜,為兄過來蹭蹭喜氣,梅娘給哥哥蹭的罷?」蘇居甫這廂笑道。   「不是梅娘給哥哥蹭,是哥哥來了給梅娘增添喜氣,」面對表兄的促狹之話,梅娘抿嘴一笑,朝表兄一福身,落落大方道:「是哥哥給梅娘面子,梅娘心裡歡喜得緊。」   他這表妹,外面看著極其文靜不說話,但可不是那般羞答答躲大人背後不說話的小娘子,蘇居甫啞笑了一聲,道:「好好好,依梅娘的。」   「居甫哥哥。」梅娘又朝表兄欠了欠身,謝過他的好意。   小娘子最懂禮,蘇居甫掉頭和一臉深沉看著女兒的舅父道:「三舅舅,我們先走罷。」   再不走,蘇居甫怕舅父對著女兒都擠不出笑來。   「嗯,」佩準朝小娘子點了點頭,「路上慢點,今天不用你做事,你先去陪陪奶奶,等會兒姐姐們來了,完就讓姐姐們陪你,你想要什麼跟家裡人說,不要自己去拿。」   「梅娘知道了。」佩梅見父親臉色比以往要凝重一些,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爹爹說出關心她的話來,梅娘頓時便朝父親甜甜笑了一記,回道:「爹爹,居甫哥哥慢走。」   梅娘端著點心盤子走了一段路,心裡估算著父親他們應是走遠了,她回過頭去,正好看到了父親和表兄走到拐角處的背影。   爹爹低著頭,正在和表兄說話,他的背垂了一些下來,這廂一陣風吹了過來,吹進了梅娘的眼裡,也吹亂了她爹爹頭下面那半頭垂在背後的發,梅娘被冷風吹過的眼前一片白光閃爍……   爹爹消失在了拐角,帶著他的白頭髮。   不知道從什麼起,她爹爹多了很多白頭髮,他似是老了不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經常會逗著她和娘親笑,尤其今年一來,他臉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少,有時候見到她,連笑容都很少見,爹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其實變了很多,梅娘看得很清楚,爹爹關心她的心沒有少,但讓他對著她笑不出來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   她和詡兒的事,給爹爹惹了不少麻煩罷?   梅娘端著盤子,轉過身去,她想,長痛不如短痛,與其拿自己的事日日折磨家人,她該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了。   她不能把這一切都拋給家人為她擔。   ※※※※※※※※※※※※※※※※※※※※   感謝在2020-06-1417:59:24~2020-06-1710:21:4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石不害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小麥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章   佩準帶著外甥剛到小院的前堂,還沒在小堂裡坐下,就見外面傳來了挺大的動靜,蘇居甫走到門口一探,轉過頭來道:「我聽著聲響是大姑爺家來了。」   佩家大娘子嫁的也是官家子弟,家姓公孫,公孫家以前跟佩家一樣,家裡都是當小官的人,家裡有些底蘊但不顯貴,她公公就是那個在刑部當了二十來年的差,到去年才當上刑部侍郎。   公孫家老大人這一升官,這固然有他在刑部當了二十來年差的原因,但多多少少有與其子的連襟,被起復回都城的蘇讖有關,是以這公孫大姑爺公孫拾一進門見到舅郎和連襟的兒子,掃過蘇居甫後就忙問佩準:「二妹夫也到了罷?」   「回大姨父,我爹已經到了,在後面陪外祖和外祖母,就等您和大姨過去了。」蘇居甫朝他作揖行禮,回道。   佩準的這兩個姐夫和一個妹夫當中,二姐夫最為驚才絕豔最出色者,但三人當中他與大姐夫感情最好,與至親兄弟無異,與大姐夫說話就要比別人要隨性兩分,這廂他也是沒打算把人送過去,而是回了他:「大姐夫,二姐夫就在後面,你和我大姐先過去,我在這裡等客人,就不送你們過去了。」   「你娘也來了?」佩大娘已拉上了蘇居甫這個外甥的手,得了他的點頭,拉著他轉身跟身後的兒孫子女道:「你們平日不愛走動就算了,今天見到居甫,你們當哥哥嫂嫂做表侄子表侄女的,可得跟他好好親近親近,說會兒話。」   不等佩大娘家那邊的兒孫內眷說話,蘇居甫已忙躬身給她家那邊的請好,「不敢,居甫見過大哥大嫂,二哥,這位是……」   蘇居甫見到了一個有點眼生的清秀少年,稍有遲疑,這廂站在佩大娘長子公孫興身邊的娘子作勢正要和蘇居甫解釋,只聽佩大娘淡淡道了一句:「是清娘娘家侄子。」   「還不快叫人,叫表叔。」婆母臉色不太好,清娘當作自己沒看見,忙笑著拉著侄子到跟前跟蘇居甫笑道:「我這侄子有點靦腆,見到人不敢喊人,表弟可千萬莫見怪。」   她就是帶著來認人的,蘇家東山再起,以後的勢頭可不好說,她娘家非要讓她帶著侄子過來認人,她抹不開臉,只得頂著婆婆的不喜把人帶了過來。   「須兒,過來,」這廂佩大娘把三子生的小孫子召喚過來,「見過你表叔。」   「表叔。」小子小手緊緊抓著父親的腿,怯生生叫了蘇居甫一聲。   蘇居甫笑著應了一聲,過去看了大姨家的二表兄公孫靖一眼,見這個身形有點發福的表兄樂呵呵地來回看著他和腿上的兒子,他把有點怕生的小子抱起,朝最後的兩個表妹打招呼:「惜晴妹妹,巧晴妹妹。」   佩大娘二子三女,長子公孫興,次女公孫盼晴,三子公孫靖,四女公孫惜晴,五女公孫巧晴,她次女早已出嫁,四女也已早訂親,今年年底完婚,巧晴則也已及笄,正在說親當中。   她今天把家裡的兩個女兒都帶來了,就是為了陪梅娘來的。   三兒子家帶了一個兒子來,至於長子家的兒女,既然她大兒子答應讓他妻侄來了,佔了一個位置,親兒子不親非要親妻侄,佩大娘也打算給她這個這一年來很是膨脹,別人一捧就昏昏然的大兒子點顏色看看,連長孫都沒讓帶。   這廂公孫興看著蘇家表弟換著三弟的兒子,眼睛閃了閃,公孫家的兩個小娘子這時也朝蘇居甫行過禮,問過表哥的好,公孫大姑爺公孫拾見他們都見過了,就和佩大娘道:「夫人,你是隨我一道過去爹娘處,還是等會兒再去?」   「一道罷,我先帶孩子們去和他們外祖曾外祖請個安。」佩大娘伸手把三子家的小孫子從蘇居甫抱了過來,笑著和蘇居甫道:「你娘和欣娘她們去廚房幫忙去了罷?」   「去了。」   「行,知道了。」佩大娘請完安也打算過去,她是個利索人,說完話就抱著孫子轉身,招呼丈夫道:「老爺,走了,我們先過去,別堵著門了。」   「欸。」公孫拾轉身,嘴裡不忘和舅郎說:「我去和爹娘打聲招呼,你有事叫我。」   佩準頷首。   等他們一走,佩準帶著外甥又剛剛走到小堂裡,門邊又響動靜了,這次他們還沒來得及走到椅子處落坐,蘇居甫聽著動靜轉身就往回走,笑著跟舅父道:「這一早貴客連連臨門,三舅您這一天有得忙了。」   佩準搖頭,大姐二姐都來了,他還以為這次是家裡四妹家趕到了,結果一出門,就見到戚伯哆嗦著手腳,躬著背在聽一個白面無須的老宮人在說話。   那老宮人正在親切地和佩家的門人問著話,見到人出來,以為是佩家又出來是下人了,沒想到一轉頭就看到了佩大學士,這宮人頓時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快步朝佩準這邊走了兩步,恭恭敬敬一垂腰,樂呵呵地道:「小福子見過佩大學士佩大官人,佩大官人近來可好啊?」   蘇居甫一瞧這人,居然是太子身邊的大管事,東宮的第一內侍,心裡不由地哀嘆了一聲,他爹那張烏鴉嘴!   小福子自稱是小福子,可東宮還是他一手帶大的,他年紀比東宮還大,蘇居甫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人,見他面色自若自稱叫小福子,蘇居甫就感嘆這人是個奇人,現在這奇人來了他外祖家的小宅處,他心裡直打鼓,心道事情要朝最不好的方向去了。   小福子樂呵呵,佩準這廂是面色鐵青,就是擠也沒擠出笑容來,只覺自己額邊兩穴突突往外蹦跳不休。   佩準咬著牙,都沒應上這聲好,好在他身邊還跟著個侄子,只聽他侄子這時也樂呵呵地回了過去:「是福大人罷?下官見過福大人,我舅父近來身體好得很,您也好罷?」   小福子抬頭,臉上笑容未減,眼睛往蘇居甫臉上瞧去,等看清人,他眼睛一閃,笑容分外可掬:「是蘇典使大人啊。」   蘇居甫乃衛都應天府縣尉身邊的一介小文書,一個連九品官都不是的小吏,被東宮太子身邊的老宦官堂而皇之地稱大人,蘇居甫頓時有種被人踩在油鍋裡活煎之感。不過他倒也知道皇帝太子父子兩人雖對他父親頗有微詞,但對他還是網開了一面,他下個月就要升應天府主薄,到時候他就可以主持應天府事務了,天家沒有打算對他們蘇家趕盡殺絕之意,給他們家留著後路,蘇居甫也知自己父親跟帝皇父子倆也真沒有外面傳的那麼關係不好,只是微妙至極,很難權衡平衡,他見東宮的老宦官如此客氣,心裡稍稍一作思量,便選了在這位老宦官面前當個慫人的路:「小子只是一介名不經傳的小吏,託了家裡人的福才入了大人的眼,可當不起一聲大人,大人叫我蘇居甫,蘇家小子就好。」   他們蘇家有他父親一個連皇帝都敢罵的狠人就行了。   「呵呵,蘇公子過謙了。」正主還沒說話,小福子也不與蘇讖那老狐狸家的小狐狸多說話,扭頭又看向佩準,笑眯眯地道:「大官人,今日洒家一早來您家家裡,是有事想提前告知您一聲。」   佩準一聽這話就想扭頭關門,但太子的身邊人不等他說話,端著一張笑得儘是褶子的臉接道:「太子說您家今日家門有喜,若是您不嫌棄的話,他想過來跟您老人家道一聲喜,喝您家一杯薄酒。」   這往後就是親家了,小福子看著佩大官人就像看家裡老親戚一樣可親,「太子怕他臨時來來得太唐突,驚憂了家裡人,就派小的過來知會家裡人一聲,也不用您準備什麼,要用的東西我們都帶來了……」   他說著,腰就直起來了,說到此往後扭過頭去抬了抬頭,連一聲吩咐都沒有,只見他這一抬頭,巷子盡頭的路口就有穿著太子禁衛軍衛服的高大衛兵挑著擔子往這邊魚貫而來。   ※※※※※※※※※※※※※※※※※※※※   感謝在2020-06-1710:21:45~2020-06-1713:34: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讀者之中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章   禁衛軍訓練有素,打頭一個衛兵走到福公公身後候就停了腳步,人到跟前了,小福子朝佩大官人笑得跟笑彌佛一樣,道:「您看,都到了。」   「家門小,」佩準開了口,素來笑不離嘴一看就是笑顏的佩大學士一早就沒怎麼笑過,這廂他神色淡淡道:「裝不進去這般多的東西。」   「您說的哪裡話,這東西看著多,其實不佔地位,放到角落壘起來就是,這個小的在行,您若是準許,我進去幫您拾掇好,一點心也不讓您操。」太子身邊的老公公道。   佩準還是沒鬆口,皺著眉頭朝那些衛兵看去,蘇居甫在側心裡嘆息不已,人都到門前了,太子逼到了家門口,舅父已是騎虎難下,跟人耗也耗不出個什麼結果了,末了還是得隨了人的心意。   但他一介小輩,這可不是他能作主的場合,蘇居甫閉嘴不語,心道希望門裡有那機靈的人趕緊去後面把外祖和他爹他們請來,這不是他能撐下去的場面。   「您看……」佩準一言不發,等了片刻,老公公又出言。   佩準把眼睛調到了他身上,定定看了這老公公半晌。   這福公公自進宮就守在了太子身邊,跟著太子風風雨雨三十年,豈是能被佩準這等人輕易嚇唬得住的?只見佩準看著他不放,他也笑眯眯的看著佩大官人一動不動,連那不停的陰風吹來,都沒吹動他那頭被他梳得油光鋥亮,一絲不苟的頭髮。   佩準不言,他不語,他身後那長長停住的禁衛軍亦如泥塑一樣站著不聲不響不動,一時之間,連佩宅所在的巷中路邊的樹上的鳥鳴聲皆清晰可聞。   「嘎,嘎……」有鴉雀撲閃著翅膀,叫著飛走了。   「咣鐺。」緊接著,不遠處接來傳來幾聲聲響。   蘇居甫聽到了附近不知道哪家有人連帶著梯子倒地的聲音,有人喊疼的悶痛聲,他隨著聲音瞧了瞧方向,看出那是舅父左邊的鄰居,在戶部當職的一個郎中家裡發出的。   這暗地裡,不知有多少在看熱鬧,蘇居甫又側過身子,微微側頭往身後看去,盼著家裡能作主的人趕緊出來,接了這心裡拗不過去的舅父手裡的局面。   他這一盼,還真真是盼到了人來,門後傳來了他外祖的聲音:「誰來了?是有貴客臨門嗎?」   一聽到聲音,蘇居甫情不自禁長鬆了一口氣,東宮的人嘴邊往上一翹,臉上笑意更濃,等到門裡說話的人一出來,他就長揖到底,唱喝到:「東宮小宦小福子見過佩先生。」   佩老太爺被大女婿扶了出來,等路過兒子,又讓兒子扶著,「來,扶我下去。」   「是福公公啊,好多年沒見了。」等走得近了,佩老太爺看清人,親自把人扶了起來。   「見過的,上次您去宮裡面聖,老奴正好跟著太子在始央宮侍候陛下,老奴見過您一眼,只是始央宮是陛下的地方,不是老奴能當值的地方,不好隨便走動,就沒過來跟您打招呼了。」小福子笑容滿面跟佩家的老太爺說話道。   佩老太爺在翰林院呆了一輩子,一生看似平平無奇,但他手裡過手過不少世間難知的辛秘事,他是個守口如瓶的人。佩家的人品皇家是信得過的,也因著信得過,佩家就是看似清貧了一些,在聖上和太子那裡,佩家女還是配得上太孫的,梅娘家世這一塊,沒得挑。   現在難就難在他們衛家願意,佩家極不情意,但太孫喜歡,太孫願意,就是有點為難人,小福子也想今天把這事辦妥了。   「原來如此。」   「以後見面的機會多是的,只要您不嫌棄,老奴隨時都能給您請安。」年近五旬的小福子公公殷勤地扶了老太爺的另一邊手,無視眼前眼神嚴苛,抿著嘴神色鐵青的佩大官人,與老太爺笑道:「您近來身子好罷?」   「好好好。」   「欸,好就行,我扶您進去,跟您嘮嘮嗑,您看行嗎?」   老太爺掃了一眼他身後之人,這廂他兒子扶著他的手緊了,差點把他的老骨頭捏碎了,老太爺嘆了口氣,看著東宮之人直嘆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公公心裡跟明鏡似的,老朽也不跟公公裝糊塗,這事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我家佩準這一代,就一兒一女,除了兒子就一個女兒了,我孫兒罷,路從小就被我們安排好了,以後就是再有出息,也就開個書院打止了,孫女呢,就想放到眼跟前看著她平平安安,平平凡凡地過完這一生,她是小家之女,不是個有大福氣的人啊。」   佩家從不圖謀大事,也不想仗著手裡知道的那點事情當大官行大運,一家人就想苛且著多傳幾代,多當幾代讀書人,他的有生之年裡,孫子這輩都安排好了,沒想成孫女身上卻出現了波折。   「您這話說得,您家都是小家,那我們衛國就沒什麼清貴人家了,」小福子不敢苟同地長「欸」了一聲,搖著頭道:「您瞧瞧您家的姑爺,親家,外孫,外孫女婿,哪一個拎出來都是有名有望的,您家若是小家,那我們衛國豈不是沒什麼大家了?」   佩家說是只想著家裡那一畝三分地,但也不看看他家現在到如今已經演變成何樣了?過於置身事外的話說得太多,就難以讓人信服了。   福公公嘴裡說著這話,眼神卻是冷的,他掃過此時佩宅門口站著的一大群人,看到了人群之後的蘇讖,他立馬又揚起笑臉,揚聲朝蘇讖那邊送話道:「蘇太傅,您也來了?好巧啊。」   巧個屁,蘇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邊,側頭朝跟過來的佩二娘道:「夫人,我能打他嗎?」   佩二娘踩了他一腳,神色不變,翹著頭昂著胸看著東宮的人往他們這邊頭走,嘴裡則小聲冷冷道:「別耍嘴皮子能耐,人都打到家門前了。」   *   佩梅在祖父母處陪祖父母見大姨家的人,就見居甫表兄的下人跑著來報了東宮福公公來的事,外祖飛快領著大姑父和二姑父他們出去了,屋子裡一時剩下了祖母和大姨家的人。   祖父他們一急匆匆地走,佩梅心就跟著他們飛走了,心神不寧地看著門外。   消息一到,老太太就把她攬在了身邊坐著,捏著孫女的手沉默不語,等目送了老太爺帶著女婿外孫他們們一出去,她掃了一圈屋子裡神色各異的女兒外孫媳婦,外孫女們一圈。   「外祖母,」老太太尚未說話,佩家的大女婿家的大兒媳婦姬冰清,清娘子已沉不住氣,她被東宮來人的消息震得雙頰泛紅,看著老太太的眼裡滿是興奮,「這外面傳的都是真的嗎?東宮的太孫看中了我們家梅娘?」   親眼所見傳聞是真的,就是太孫早亡,佩家也是皇親國戚,清娘子一想她往外能抬出這身份來不知能收到幾多的景仰羨慕,就是心中一時之間對梅娘這個好運道的小娘子又妒又羨,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來,但一想到她在其中是能得到好處的,心裡也不由地高興了來。   她興奮至極,也不顧這屋裡這廂沒人說話就先把話說出了口,她這話一出口,佩大娘心中頓時怒意橫生,眼睛狠狠地往她這沒頭腦的大兒媳婦刮去,同時嘴裡則怒聲斥道:「這裡有你說話的地方嗎?你當這是你屋裡頭,還是你們姬家?沒規矩的東西,碎嘴婆子!」   被婆母當著眾人如此狠狠責罵,姬冰清剎那面色蒼白,眼睛含著淚,一派受驚的模樣惶恐地朝婆母看去。   ※※※※※※※※※※※※※※※※※※※※   感謝在2020-06-1713:34:19~2020-06-1716:26:2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小傑兒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勿試物語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0章   「出去!」佩大娘不屑地看了這心眼多的兒媳婦一眼,眼睛一帶就轉過了頭,看了一眼侄女,朝老太太道:「娘,我帶人去門口守著,有個什麼我著人回來報。」   「好。」老太太點頭,只見大女兒拿眼颳了她那兒媳婦一刀,領著她那眼淚汪汪的大兒媳婦出了門。   老太太就當剛才沒那回事一樣,朝梅娘看去,朝孫女慈和道:「你領姐姐們去屋裡玩一陣兒,等會兒我讓你項嬸給你們送吃的來。」   公孫家的兩個小娘子同向梅娘看去,她們還以為表妹不會捨得走,卻見梅娘這廂站了起來,乖巧地朝祖母應了一聲「好」,且道:「梅娘這就帶姐姐們去屋裡玩。」   說著她就朝公孫巧晴她們走去了,等她們出了門,離外祖母住的地方遠了,公孫惜晴扯著梅娘的袖子,按捺不住地問梅娘道:「是真的?」   「惜晴姐姐問的是何事是真?」佩梅道。   見妹妹張嘴就來,公孫巧晴瞪了公孫惜晴一眼,回頭與佩梅溫聲道:「妹妹莫管她,家裡的事自有大人管,我們只管等他們的信就是。」   「四姐姐……」這廂,公孫惜晴不依地叫了她一聲。   「你想跟大嫂一起回去?」公孫巧晴回過頭,冷冰冰地看著她這個妹妹。   「可現在娘親不在嘛,我問問梅娘妹妹怎麼了?」公孫惜晴不服地嘟囔道。   是這回事嗎?娘親明擺著是不許她們置喙梅娘妹妹的事,這私地下就能了?可真是會為難人。   公孫巧晴頭疼不已,拿這個沒長心眼還誰都不服氣的妹妹無可奈何得很,便不與她多說,與梅娘道:「惜晴的性子你知道的,她沒惡意,就是腦袋裡沒長弦,妹妹莫理會她就是。」   梅娘自幼與表姐們相處,自是知道她這幾個姐姐的性情,惜晴姐姐確也如巧晴姐姐所說是個心裡不藏事的人兒,不當著長輩們問且是她敬畏著她自己的母親,梅娘的大姑姑在她心裡的威嚴了。   佩梅莞爾一笑,主動去牽了那扁著嘴正不服氣自家親姐說教的公孫惜晴的手,嘴裡道:「惜晴姐姐莫生氣,這事梅娘也不知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這些都不是梅娘能做主的。」   「可你是見過皇太孫的呀,還是打小就見過了的,以前還經常見,你們是青梅竹馬呢。」公孫惜晴天真無邪地道。   公孫巧晴聽妹妹這一說變了臉色,卻聽梅表妹淺淺一笑,溫婉回道:「那是小時情誼,姐姐小時也跟不少小郎君一道玩過罷,如若每個玩過的小郎君都要成為我們的夫郎,這豈不……」   公孫惜晴聞言連連搖頭,她小時候她家還沒換大房子,住的地方偏雜,什麼人都有,她小時候調皮愛四處竄門,可愛跟那些臉蛋都洗不乾淨的小漢子們們一道玩了,現如今她家好了,她祖父都是侍郎大人了,她連以前的地方都不願意回去,怎麼可能還嫁給其中的一人,那豈不是與她如今的身份不般配?   「不說了不說了,梅娘妹妹,今天你收到什麼禮了?外祖父外祖母今年給的你什麼?」公孫惜晴忙揭過此事,另起了話,說得公孫巧晴直搖頭。   她這妹妹還當自己是率真,豈不知她一個比梅娘大好幾歲的表姐,早被梅娘摸透了,連怎麼治她都有得是法子。   她們公孫家一母同胞的姐妹三個,大姐是最像她們娘親的,眼光毒辣做事滴水漏,她也不差,只是手上經的事少,還差著一些火候,只有她們這個小妹是最不像母親的,倒是有點像他們家裡那個最不會說話做事從不管後果卻自詡聰明絕頂的小叔。   *   這廂佩梅帶著表姐們去了她屋裡,這廂佩宅門口擠滿了人,佩老太爺帶著家裡的人看著福公公指揮著禁衛軍放東西。   那邊忙上了,這邊老太爺和身邊的大姑爺和二姑爺低聲道:「東西收下,人能不能別讓來了?廟小留不下大佛啊。」   「我和大姐夫去說,」二姑爺蘇讖開了口,「您老放心。」   老太爺撫須不止。   公孫拾自知嘴舌沒二娘家的這個妹夫好,在旁忙道:「我給讖弟打下手。」   「有勞大姐夫了。」蘇讖點了點頭,又朝兒子使了個眼色,讓他跟上。   蘇居甫接到眼色,朝父親點了下頭。   福公公這才讓人放下幾挑擔子,就見蘇讖那隻老狐狸背著手領著人朝他走了過來,他臉上笑容一頓,飛快揚起了更熱情的笑,「德和郎。」   「福公公。」蘇讖過來作了個揖,聲音稍稍放低了些,「公公一邊說幾句?」   「這……」福公公看了眼等著他安排的禁衛軍。   蘇讖一揮手,「居甫,去幫大人們安置一下東西,莫讓他們累著了,放好東西你記得請他們喝兩杯水酒,可莫讓人擔著擔子來,空著兩手回去。」   「德和郎啊德和郎……」福公公手點著蘇讖笑道:「你可是天下第一和善人,我敢說國都滿城文武,沒幾個人比得過你的善解人意,不愧是陛下親封的德和郎。」   蘇讖被人叫了幾十年的德和郎,也就是這兩年託了有個好女婿的福,當今把本應他女婿受的功栽到了他頭上,給他坐實了一個虛名,抵了他女婿幫他開疆拓土的功,「德和郎」三字也就聽著好聽罷了。   「公公抬舉我了,」蘇讖拉著他的手往邊上走,「來來來,說事說事。」   一到邊上,等德和郎一把家裡太小,怕是接待不了太子這個貴客的事一說,福公公忙道:「太子是微服出訪,就是為著佩大人家裡小這事,所以提前讓我們把東西送過來了,到時候他就帶兩個侍衛過來而已,太子說了,家裡人不用管他,只把他當家裡的尋常客人就好。」   「唉,不是這個事,是今年梅娘過生辰,來的人比去年要多兩三番去了,這一來是因著我和我女婿一個回了都城,一個在都城定居,這不我們兩家就給家裡連帶著不少人了,且家裡的親朋戚友都當是我在聖上面前說得上話的人,趁著這日子能來的都想來,你看看那邊……」蘇讖朝嶽父那邊呶了呶嘴,「那一堆人,還僅是我大姐夫家的。」   佩大娘這廂正好帶著家裡人過來了,站在佩老太爺後面,又擴大了一圈。   「這還只是家裡子妹幾個,等親朋戚友都來了,什麼人都有,要是知道太子也在,我看太子爺今兒就甭想出佩家的門了。」   「德和郎好口才,」福公公皮笑肉不笑道:「不過我想這天下,至少這國都裡,太子想走的時候,應該沒幾個人攔得住他罷?」   「話不是這樣說的,」蘇讖道:「只是太子想要清流之家,而不是濁流之家罷?這一早早就讓佩家掀起血雨腥風,這樣的親家,太子也不想罷?」   「德和郎,慎言。」   「唉,」蘇讖嘆了口氣,道:「太子的誠意,佩家也收到了,您看這一早,我嶽父一在後面聽到消息就立馬過來迎您了……」   不是來迎他,是來趕他的罷?福公公笑而不語,聽德和郎往下掰扯道:「這事罷我們也知道太子的意思了,這幾日但凡太子有空,我嶽父他們必上東宮求教太子意見,您看如何?」   不如何,福公公聽德和郎說完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臉上青灰色的眉毛一揚,問道:「如若今天太子非要把親事定下來不可呢,你們當如何?攔著太子不進門?」   「就今天,」福公公擺手,「不用說了,太子不會多帶人,他是上門替太孫求親,不是來結仇的,他既然親自要上這個門,也請德和郎和老大人說一聲,也給太子三分薄面。」   蘇讖面色頓時鐵青。   「若換往日,我定會給德和郎這個面子?」福公公見他面色難看,坦言道:「但今日不行,今日宮裡上下,都知道太子要上佩家來替太孫求親,您上次沒答應作這個媒,太子自己來,您還想攔著不成?您當您真在這國都上下暢通無阻,誰的臉面都可以不顧了?」   「給您臉面,您不接著,這是您自個的主意,可一旦過了頭……」福公公笑笑,道:「我們也不介意讓您知道這衛國是誰在當家作主的。」   蘇讖冷下臉,「這麼急嗎?」   「嗯?」   「非得今天訂親嗎?」   「聖意已定,德和郎耳朵難道是聾的嗎?」   「太孫現今身體如何?」見他一說,福公公臉色立馬大變,蘇讖朝他揖了一禮,冷冷道:「既然太子今天要大駕光臨,何不帶著太孫一起來?」   「好大的膽!」小福子被這軟硬不吃的德和郎激怒了,怒極反笑道:「你還吩咐起太子和洒家來了?蘇讖,你別以為你家有兩個人用,你就把自己當盤菜了!」   「我蘇讖是什麼樣子的,我心裡清楚,就如佩家是何等人家,佩家自己也明白,福公公,我就問你一句,如果佩家是那等東宮有請,就立馬把女兒送進宮裡的人家,那還是太子想結的那門親嗎?」蘇讖一嘆,道:「福公公,佩家佩準這一代只得佩梅一個女兒,他若是把女兒送到一個連生死都不知道的人身邊,只為臣服結識東宮的權勢富貴,您說,他還是個人嗎?」   佩準不知何時已來到了他們身邊,聞言,佩準青著臉,兩手往下一掀袍,正欲跪下,福公公一瞥到,嚇得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他忙一甩手中的拂塵,先佩準一步跪下,從下往上扶住了那往下跪的人,失聲道:「佩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   感謝在2020-06-1716:26:23~2020-06-2214:27:3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懶懶、29033805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蒙蒙噠5瓶;231552663瓶;麵包鴿子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1章   蘇讖也搭了把手扶住了佩準,不能讓小舅子就這麼跪下去。   佩準陰著一張臉不說話,人跟稱砣一樣往下壓,壓得福公公接連疊聲道:「佩大人佩大人,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   他不能讓佩準給他跪下,不說別的,就單單衝他是佩圻之子這個身份,傳出去了他小福子就難做人了。   佩家老太爺在野名聲不顯,但也是他家有世代不得戀眷功名利祿的祖訓罷了,佩老太爺自年少高中就在翰林院當值,一呆就是差不多四十年,這滿朝文武但凡上了歲數的都認識他,就是陛下的恩師柳太傅見到他,也會喊他一聲佩師弟,這平時無事不帶上他無妨,但欺壓他們家就不得行了,這也是太子最終為了太孫求到陛下面前去的原因,佩家遲遲不答應,太子怕事情有變,凡事不求陛下的太子為了太孫終是求了陛下一回。   陛下不答應太子便罷,一答應下來,小福子也知道這事定然是妥了,但太子的意思是這事但凡東宮能自行解決,便不想上佩圻帶著人鬧到始央宮去。   無奈佩家人就是骨頭硬,他們這步步緊逼的也沒逼得他們應承下來,硬扛著反將了他們一軍,福公公此時心裡也是又氣又急,但又不得不奈何先退了一步。   「太子今天不能來,」佩準陰著臉一臉悲憤,人雖未掉淚,但只要是長著眼睛的人都能從他臉上看出他痛恨己身無能的難過來,「逼親逼到太子親自出馬,滿城都是我佩家的流言,你讓我們佩家以後做人?」   讓他小女如何做人?流言猛如虎,他們佩家清清白白的小娘子,就是一世無名,也不能讓她的名流傳於這種狀似風流韻事的傳言當中,爛於別人的舌根當中。   佩準想的都是女兒的以後。就是這事已成定局,以後她成了寡婦,他們佩家也會想法子帶她出來養她一生,定然不會現在就讓不知情的百姓嚼她的舌根,把她置於眾人眼前,往後不定如何水深火熱。   佩準是著史之人,自是知道甚囂塵上身限風口浪尖者,不得善終者多,得善終者少,興許有人心喜那一時的得意,但佩家目光絕計不會如此短淺,而他作為女兒的父親,絕不會讓此事發生。   「東西也不能要,還請公公現在抬回去。」在二姐夫和大姐夫震驚的目光當中,佩準已然下了決定,「下官的左右鄰居,還請公公善後,至於小女的婚事,明日下官就去東宮,與太子親自懇談,佩準在此給公公下諾,明日必定會給太子一個交待,還請公公轉告太子一聲,請太子明日午時拔冗見下官一面。」   佩準的臉色陰得能擠出水來,他說出的這番話來就像是他從牙關裡擠出來一般,那咬牙切齒崩出來的狠利讓福公公心悸不已,見佩家的女婿二人也是震驚不已地看著他們這個小舅子,福公公心裡已有數,這怕是佩準此人一時下的舉動,看他此時臉色,和他話裡的意思,小福子沒作多想,稍稍一停留就應了佩大人的話,「佩大人如此作說的話,小人不得不從命,一切依佩大人所言,我這就叫人把東西抬回去。」   「還有外邊那些人,」佩準陰著臉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若是有人壞了小女的名聲,佩家就是舉家作賠,也不會應承此事。」   怕了怕了,這佩家的人平時不顯,一旦狠起來那也是塊硬骨頭,福公公自是知道老實人一旦發起瘋來是不管不顧的,此時也不敢再招惹下去,忙連聲應道:「是了是了,佩大人的意思洒家明白,定會把後尾收拾好了,您只管放心,明日但凡您要是從哪處聽到了一丁半點的風言風語,您拿我是問就是。」   東宮的福公公很快就把人帶了出去,從他來佩家到他走,不過半柱香的時辰而已,但佩家已毫無替家中小娘子慶生的喜慶,這廂佩準回到老父親身邊,還沒說話,只聽老父嘆了一聲,朝他罷手道:「不用解釋,我都明白,這次聽你的,你來作主。」   佩準滿腔悲憤,低頭掩住突然而起的眼紅,朝老父親揖禮道:「佩準無能。」   佩老太爺搖搖頭,轉頭朝二女婿看去,「讖啊。」   「爹,您說?」蘇讖忙道。   佩老太爺抓住他的手,「太孫的事,你能在明日之前打聽到點消息嗎?」   他們不能打無準備的仗,二女婿是他們家近親裡最接近皇宮的人了,他昨日去了環兒家一趟,環兒也是有一段時日沒看見他的學生了,前段時日太子找了個名醫替太孫看病,因此減了太孫原本不多的功課,太子讓他這段時日休沐在家,他聽著師侄話裡那個意思,再佐以今早二女婿所說的話,太孫那邊怕是兇多吉少。   只是宮裡向來肅嚴,當今是個最厭宮人往外傳消息的皇帝,只要抓到當即斃命,絕不姑息,以至於宮裡的事情絕不輕易外傳,就是有心人去打聽,打聽出來的事情也不會讓第二個人知道,但老太爺現在顧不上這個了,他為人祖,就是作出那斷送孫女一生的事來,也想斷得明明白白。   「中午伯樊就到,我和他商量商量,」蘇讖安慰老嶽父道:「實在不行,我就去宮裡遞牌子。」   這遞牌子也未必能見到人,老太爺心裡苦笑,嘴裡則感激女婿道:「讓你費心了,這是家裡的大事,這個時候,就得你們幾個幫忙了。」   「應該的,您為我們費心操勞的時候,我們可沒跟您這般客氣。」蘇讖道。   「就是,我回去也跟我父親提一嘴,看他那邊能不能打聽到點什麼。」佩家的大姑爺公孫拾在一邊也悄聲安慰老嶽父道。   「唉,動起來罷,」老太爺看了一直陰著臉未變臉色的兒子一眼,搖搖頭道:「既然人已經走了,我們回屋說話。」   *   佩梅帶著表姐們到屋中剛坐下不久,也就半柱香的工夫,就見大姑姑和二姑姑都過來了,大姑姑來了屋中就把表姐們都叫了出去說話,只留二姑姑留在屋中,把她牽到跟前兩個人挨著一張椅子坐下,笑問著她道:「梅娘今日都得了些什麼啊?跟二姑姑說說。」   梅娘忙把今天從娘親處得的新衣裳,長兄手裡手得金玉釵,祖父母手裡得的一套筆墨紙硯,一對玉鐲這些都和二姑姑說了。   二姑姑和表嫂也給了她貴重的,剛才給巧晴表姐她們看,她們都羨慕不已。   佩梅心裡隱隱知曉二姑姑和表嫂對她有所偏愛,給她的都是貴重精巧的小物件,怕二姑姑不知情,以後給表姐們的給輕了,讓表姐們心裡對她們有所芥蒂,忙又道:「二姑姑和表嫂給梅娘的梅娘也很是喜歡,剛才我都給巧晴姐姐和惜晴姐姐看了,她們都誇極極好看,很是喜歡。」   見侄女在她的話後急急加了一句,她自認說得自然,殊不知看在大人眼裡,她的那點小心思極容易看破,是個心善又明白的,佩二娘失笑,輕輕地碰了碰她的小臉,憐愛道:「二姑姑知道了,等她們過生辰,也給她們送同樣好看的。」   佩梅不知為何臉驀地一下就紅了,一時有些羞怯,訥訥道:「二姑姑和嫂嫂送梅娘的都是好東西。」   「傻孩子……」佩二娘說著突然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與梅娘道:「告訴二姑姑你的心裡話,你當真想嫁給太孫?」   佩二娘來之前,就看到弟媳婦站在那裡默默地哭,她也是心裡難受,她也是有女兒的人,從小捧在手心裡帶在身邊親自一飯一食餵著長大的,小娘子就是有個頭痛不舒服的,她這當娘的都不好受,何況是明知女兒前路坎坷,還要親自把她送上路,這跟割自己心口的肉沒什麼兩樣。   她懂弟媳婦心裡的苦,當娘的不容易。   「我……」二姑姑這般問,梅娘明明心裡知道自己的意願,但在姑姑關懷的眼睛下說不出話來。   「你說,你做什麼決定,二姑姑都聽你的……」佩二娘寬容一笑,道:「你們這些有自己主意的孩子,二姑姑不會責怪你們,我知道你們,尤其是你是有自己擔當的,不是那等輕易胡來的人,只是我們這些做大人的有看不到的地方,也不清楚你們到底是在想什麼,你跟二姑姑說說,讓二姑姑想想你到底在想什麼,以後啊,二姑姑也好就著你的想法,看能不能幫到點什麼。」   佩梅一聽,心裡一嘆,當真是明白了苑娘表姐的靈慧豁達是隨了誰了,她這二姑姑,是她三個姑姑當中長得最美貌的,也是祖父母嘴裡最傻最執著之人,她小時候還有家中親戚長輩說她性子最像她二姑姑,看著嫻靜不輕易張口說話,其實心裡最明白,那時候佩梅從沒見過當時遠在千裡之外的二姑姑,但心裡對她這個不曾謀面過的姑姑極有好感。   現在二姑姑隨著二姑父回到了都城,親眼見到人,佩梅方知當年祖父的好友,那個師公公為何說她最像二姑姑了,這是他變著法兒在向祖父母和父母親他們誇她呢。   「二姑姑,」姑姑已說出了這般的話來,覺得自己愧不敢當的佩梅羞得耳根子都紅了,紅著臉與姑姑道:「是梅娘任性,梅娘私下答應了太孫,說想嫁予他的,太孫當真了,梅娘也是當真的。」   只是那個時候,她尚年少,不知諾言的份量有多重,更不知她好心的一信口安慰,被詡兒當成了救命稻草,從此死死抓住不放。   詡兒想活,而梅娘就是知道她嫁給他只單單是去救他命的,她也願意去,她從沒見過詡兒那般拼盡一切只為活下去的人,她不想辜負他。 第12章   「唉,」佩二娘嘆了一口氣,這小兒女私下訂情說出來不是什麼好事,看著眼前內疚不已的侄女,佩二娘苦笑道:「傻孩子,這事往後可別再與人說了,誰來都別說。」   「梅娘只親口與母親說過。」佩梅知曉事情輕重,如若眼前的不是真心為她好,往後也不會傷害她的二姑姑,她定不會與其道出真相來。   佩家無稚子。   「罷,」佩二娘愛憐地撫了心清目明的侄女的頭,「你自己選的路,往後要多保重。我們佩家人的性子,姑姑心裡清楚,往後有什麼難處,要記得及時和家裡說。」   說歸說,但佩二娘想來身上有佩家傲性的侄女不到那萬不得已的時候,絕不會和家裡人張口難處罷?想當年她也是,看來往後她也不能像對待別的事一樣事不關已高高掛起,多少要囑咐家裡在外的男人們多看著東宮那邊的動靜一點,不過侄女一進東宮,一家人跟坐在同一條船上無異,不用她多說,她夫郎心裡也是有數。   佩二娘心思輾轉之際,佩梅因著姑母的話眼眶一紅,掩下心中不斷飛騰翻躍而上的歉疚,心道果然是自己荒唐了。   她自詡能體量大人的難處,可還是給家裡人帶來了最大的麻煩。   這廂佩二娘在屋裡與侄女說話,那廂佩大娘在門外已叮囑好兩個女兒千萬莫把今日聽到的事情說出來。   佩大娘深知兩個女兒的性情,她的四娘子自不必說,已到了知事的年齡,知道事情輕重,最小的小娘子則是說天真也不天真,愈大愈是嫌貧愛富,但心思倒是單純得很,無論什麼心思都表現得明明白白讓人一眼就能看穿,且只要她自己想說,家裡什麼事她都能捅出去,實在說不上聰明來。佩大娘的調*教在小女兒身上從不管用,當母親現在只盼著小女兒在跟前的時候能多教點,給她擇個好人家,就是出事也出不了那大的去,也許等到她哪天開竅了,還能過上明白日子,佩大娘知曉光叮囑小女兒幾句不夠,便對她多道了一句:「這事不管你多想和人說,但凡讓家裡人知道有話是從你嘴裡知道的,到時候就是你是我生的我也保不了你,不說你外祖這邊,就是你祖父和你父親也饒不了你,到時候你要是被家法處置,那還能留口氣,我怕就怕他們把你往千裡外的庵堂一送,跟你那個以前和你玩得甚好的姐妹一個下場。」   公孫惜晴嚇得臉都白了,她又怯又生氣,小聲朝母親道了一句:「什麼玩得好,我和她只是見過幾面,不是什麼好姐妹,四姐姐也見過她的。」   她眼帶淚花朝公孫巧晴看去,公孫巧晴別過臉,躲開了她的眼睛。   那是董家的女兒,以前比他們家還要好一些,家裡人的官位要比他們家的高,從小是被祖母寵著長大的,加止她的母親是後母,也不怎麼管教她,她也不服管,養成了她不知天高地厚驕橫的性子,前年她及笄非要鬧著嫁給她奶娘的兒子一介僕人不說,還親自找了人去跟她說親的人家登門罵人,那家人明著跟他們家地位相當,實際上比他們家還要位高一等,這下董家也保不了這個女兒了,頭髮一削,送去了庵堂,她家小妹確實是跟人家玩得好,董家小娘子天天穿金戴銀,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有吃有喝的,對人極為大方,她妹妹就收了人家當散財童子散出來的禮,極喜歡人家,還哀求過她們娘親上門去找人家玩,如若不是她們娘親管著約束著她,上門去罵人的人當中怕是還會有她一個,現在人家去了庵堂,小妹連認都不認這個人了,公孫巧晴此時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替人家寒心不至於,可還是覺得小妹薄情了一點。   公孫巧晴是見過人,但那是幾家小娘子約著玩在一處才見的面,也親自上門過,也沒收過人家的東西,她妹妹反駁母親還拉上她,公孫巧晴以前覺得妹妹還小不懂事,也就不計較,但日復一日她們也不小了,外面的人都見過了不少,她妹妹也及笄在相看人家了,她對嫁出去了的二姐極為討好,想讓二姐多給她點東西,對她這個日夜陪伴在一起的四姐姐,有時候掩不住透露出了公孫巧晴沒碰上祖父升官的好時候,她自己碰上了,一定會找個比四姐姐更好的夫郎的得意洋洋來,公孫巧晴都快要難掩對她這個薄情妹妹的不悅來。   她轉過臉去,抿著小嘴不說話,佩大娘看在眼裡心裡嘆了一口氣,她這兩個相處最久的小娘子,看來也已離心了。   姐姐已轉過臉不說話,公孫惜晴心中無她只有自己,就是看懂了她姐姐的不情願也不在乎,只顧急急在母親面前為自己爭辯:「我以前都是和四姐姐和她一起玩的,不是玩得好,只是大家都在一起玩,我和那個人不過是多說了幾句話罷了,娘親,你莫要冤枉我……」   「行了,你記住我的話就行了,」有怎麼教都教不伶俐的小女在眼前,佩大娘心口堵得慌。以前她還聽二娘家的那個寶貝女兒是個榆木腦袋,還心想她總算能比二娘稍稍強一點了,那些年間她雖教會了自己不去嫉妒二娘,但一聽二娘總算有不及她的地方,她雖可惜二娘命運多舛,但心裡深處還是有一點不好說出來的好受的,如今看來,她幾個女兒加起來都不及人家一個,佩大娘只得嘆惜自己就是這個命了,對著愈發想狡辯的小女兒也也有了些不耐煩,暴斥道:「以後見到人,哪怕是你自己以後的丈夫,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你自己先想清楚,以前你小我還能護著你,以後你以後出了事,神仙也難救你,董小娘是怎麼被她祖母送出去的,你心裡最好是有點數。」   佩大娘轉頭,對著家中四娘子道:「你帶著她先去外祖母處坐一下,我隨後就來。」   「是,娘親。」公孫巧晴朝母親欠了欠腰,溫婉應了,帶著被母親訓出了淚來的小妹走了。   佩大娘目送了她們去,看著搖頭不止,她這個小娘子是個記仇不記好的,隨了公孫家那邊某些人的性子,教化都教化不了,以後莫說靠她孝順,往後不恨她這個當娘的都行了。   等她們消失在了眼前,佩大娘走到了侄女門口,輕敲了下門:「是我,大姑姑,二娘,梅娘,我能進來嗎?」   *   佩家二姑爺蘇讖的女婿帶著蘇讖女兒趕在了午時前到了佩家。   蘇讖女婿現在掌衛國商事,是御賜的衣侯,他手上行的是皇商之職,因他是官家子弟,其祖上還跟著衛國的開國之帝打過天下也封過侯,到了他祖父那代才斷了爵位,本是式微日薄西山的世家到他手上又重拾了起來,這兩年都城當中滿是他的傳說,到如今都還沒有全然淡去。   大姑爺公孫家的起勢與他還有點直接的關係,刑部侍郎與祿衣侯相識,歸隱的時候,就在其內部舉薦了在刑部當職了多年的主事公孫轍,也就是大姑爺公孫拾的父親。   公孫家接到喜訊後,還特地上侯府致謝過。   蘇讖女婿不常往外走動,很少參加都城當中的席宴,公孫拾看到他來了甚是高興,他們家多次請二姑爺家的這個女婿上門做客但沒請動,他今天來也是想當著二妹夫的面請一請此人,看能不能請動。   但今天這事想來不好說了,嶽家的事要緊。   蘇讖女婿名為常伯樊,他身著一襲藍色綿服,他家是出了名的富貴世家,他身上有的也皆是世家公子爺的貴氣,且知書達禮溫文爾雅,一看他溫和儒雅的面相就易讓人心生好感,他這帶著妻子蘇家女一到,佩家老太爺就趕身邊的二女婿,「你讓讓,讓伯樊坐到我身邊來,我耳朵不好使,坐近點我好說話。」   蘇讖啼笑皆非讓到一邊,乾脆湊到了女眷坐的那一邊,掀開紗簾看了看此時已經坐到了祖母身邊的女兒,見女兒朝他看了過來,老狀元朝女兒擠了擠眼,樂呵呵地笑了。   常氏妻蘇家小娘子莞爾,她低頭跟祖母說了兩句,又與身邊的母親說了一句,就朝父親這邊走來。   「喲,這麼好看的?」女兒一走進,老狀元就彈了彈她頭上戴的孔雀釵,促狹道:「這是什麼鳥啊?麻雀還是孔雀?」   常蘇氏伸手摸了摸頭上的釵,笑著放下手捉住了父親的袖子,「爹爹叫我過來什麼事?」   「新釵子,他給的,又做了什麼虧心事討好你了?」老狀元現在最喜在女兒面前編排女婿的不是。   「不知道,回頭我問問他。」常蘇氏好笑,搖了搖父親的袖子,又道:「爹爹,什麼事?」   女兒正經,可當父親的卻是個老不正經,左右不談正事只顧說女婿的不是:「那你要問清楚了,別問他,問他帶出去的那些人,他這個賊滑溜,我都問不出什麼來。」   「爹爹。」也不知她丈夫又得罪她爹爹哪處了,常蘇氏笑著定定看著她的父親喊了他一聲,大有縱容她父親亂說之意。   「你這小娘子無趣得緊,我怎麼生了你這個小娘子?」蘇讖搖頭晃腦嘆氣,等看夠了眼前的女兒與她調*笑夠了,方道:「你前幾日進宮,見過太孫了?」   「是。」常蘇氏輕頷首,見父親本來低低說話的聲音這時又低了一些,她亦輕應道。   「他,嗯,看起來如何?」蘇讖沉吟了一記,在女兒身邊輕輕說了一句他的猜測,「為父以為東宮現今如此著急,怕是想提前把梅娘迎進去衝喜。」   常蘇氏詫異地看著她父親。   蘇讖反問她道:「你認為呢?」   蘇苑娘半晌無話,沉吟了半會兒過了片刻方道:「他跟我那短短一見,女兒當時還當他身體不好,說話虛弱,也就沒放在心上,如今看來……」   「外祖和舅舅意欲如何?」她接道。   「你舅舅明天要去東宮一趟。」蘇讖簡言幾句把早上佩家發生的事和女兒說了,言畢又道:「現在伯樊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可能進得了宮的,你看他能進去探得到消息嗎?且先不說進去的事,前提是你讓他進嗎?」   蘇讖把女兒叫過來,最重要問的就是這最後一句。   在他女婿和女兒的家裡,在大事上,他女兒的意思反而是最重要的,並不是男當家的說了算。   聞言,蘇苑娘沉默不語。 第13章   女兒沉思不語,蘇讖止住音,安心等她的回覆。   片刻後,蘇苑娘微抬眼瞼,朝父親淺頷了頷首,微啟唇輕聲道:「是能去的,都是一家人。」   常伯樊在宮裡有幾分人緣,就是不知道這時候會不會有人賣他這個面子。蘇苑娘剛在想的是東宮和始央宮會不會因此惱了常伯樊,但轉念一想都知道他們常家和佩家的關係,佩家這等還曾幫過他們夫妻倆的至親有事,常伯樊若是置之不理,倒是要讓這兩宮裡的人去思及他的真實秉性了。   蘇苑娘這一思忖,考慮的是丈夫的處境——實則在她心裡她父親剛一張口她心裡就答應了下來,細想一想,也是習慣了無論什麼事都放緩了先站在她丈夫的處境先想一想,一是怕他為難傷了他,二是怕她的理應當然在他那裡就是欠考慮,久而久之,有損他們兩人的情分。   蘇讖見她慎思之下答應了,颳了下她的鼻子,笑道:「在你眼裡,誰不是一家人了?」   他女兒就是個良性子。   蘇苑娘菀爾,不管經過幾多,在父母眼裡她永遠純良如不諳世事的小白兔。   蘇讖在女兒這裡得了話,回了老嶽父那桌處,這廂本站在常伯樊身後,聽大家說話的佩家長孫佩興楠極有眼色地抬來一把椅子放在了老太爺和常姐夫的中間,又見這時祖父朝他看來,隨即朝門外抬了抬下巴,佩興楠便忙出去幫其父招待貴客去了。   蘇讖一坐下就和女婿說了拜託他去打聽到的事,聞言,常伯樊朝女眷那邊看了看,蘇讖看到,瞪了下眼睛,沒好氣道:「打過招呼了,讓你去。」   祿衣侯家不僅僅是嶽母娘難侍候,丈人公是更勝一籌更難侍候,女婿做什麼都有錯,前刻是對的事情指不定下一腳就是錯的了,常伯樊早就習慣嶽父時不時的沒好氣,不改其君子之風微笑道:「伯樊知道了。」   蘇讖扭頭就和嶽丈道:「您看看,對著我都是這張臉,特能唬人,他在皇宮裡認識幾個人,就讓他去罷,指不定還真有人賣他個面子,給他透個口風。」   老太爺知道二女婿跟他說這話是想放緩他的心情,老太爺嘆了口氣,拍了拍外孫女婿的手臂,道:「為難你了,讓你代家裡出這個頭。」   老太爺也沒把他當外人,祿衣侯謙遜笑道:「長者有事能許小輩代勞,這是伯樊的榮幸。」   大姑爺聽著猛瞪了自己的長子一眼,被母親派人把自己妻子扭送回去了的公孫興心中叫苦不迭,連連看了二姨夫家的那好女婿好幾眼。   這廂佩家的幾個女婿沒在屋裡留多久,就又出去幫著小舅子招呼客人去了,不多時,佩家這小席就開了。   這日中午天上還是未見陽光,外面刮的西北風呼呼地吹,一關門屋裡就是黑的,大中午的不得不在屋裡點上油燈。   佩家這天來的客人擺了足足有七桌,往常就是老太爺老太太過生家裡就是所有的親朋戚友都算上也就擺上個六七桌罷了,這日佩家的小孫女過個平常的小生辰就來了七桌,且還是男客居多,有好幾家人家往常都是家裡女眷帶著兒女過來走親戚的,這天家裡男主人也來了,女兒也不帶了,帶的都是兒子。   佩夫人佩康氏準備了三桌的女客,上午見來的人多,還多讓兒子去鄰居家多借了幾張桌子過來,以為女客這撥要擺到四桌去了,結果三桌還是坐下了,第三桌還餘了兩個空位置沒有坐滿。   客人一到,尤其是外祖家的外祖母帶著幾個舅娘她們都來了,佩梅就給她們端茶送水不已,康家的大娘,也就是康氏的親大嫂康大嬸悄眼看著外甥女忙上忙下,跟往常無異,心裡直嘆佩家家教之嚴,半路她去外面透氣,碰到去廚房抬茶水點心的外甥女,見左右沒人,拉她到一邊,給佩梅塞了一個紅封,道:「這是你大舅和我對你的一點心意,你回頭跟你娘親說一聲就行,誰也別告訴。」   康大嬸聽說佩家是有一些家底的,但那些都是傳家寶,從來不變賣,一家人粗茶淡飯過得頗有些清貧,他們雖不怠慢小娘子,小娘子從來都是家裡穿戴得最嶄新最好的,但是當親戚久了,都知道佩家就是老太太,一身衣裳能穿幾十年,漿洗得發白了也還是在穿,她家小姑子也是一樣,一年到頭來來去去就那幾身衣裳,她今天身上穿的這身,還是幾年前她過三十歲大生辰的時候康大嬸特意扯布給她做的。   「這……梅娘不敢要,」佩梅還以為舅娘拉她到一邊是要說事,沒想是塞紅封,忙朝舅娘欠身一記,道:「大舅和舅娘已經給過佩梅禮了。」   他們一進門,就把給她的東西交到了娘親手裡。   「給你的你就拿著,」康大嬸不顧她的說話,趁她兩手抬著東西不好拒絕,把紅封往她衣襟頭塞,「以後你要用的銀子多著呢。」   佩梅愣然,抬頭看向大舅娘,訥訥道:「您也知道了?」   「唉,要不你外祖母怎麼都來了?」家裡的老太太是續弦,最不喜歡的就是她前面那個生的那一子一女,就是有人說她的閒話她都忍不住苛刻這繼子繼女兩分,繼女嫁到佩家這麼久,這老太太都沒上過門,今天這腆著老臉上門來,傻子都知道她圖的是什麼,「還給你帶了份重禮來。」   是如此,她奶奶為了照顧這個難得上門的親戚,陪笑都陪得臉僵了,佩梅輕嘆了口氣,道:「梅娘以為這事傳得不廣。」   傻孩子,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皇宮裡的兩個至尊頻頻找佩家的人進宮,早就妒紅了有些人家的眼,佩家推之不及的事情,在有些人家裡頭可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康大嬸是難得知道小姑子心裡是最為愛重自家的小娘子的人,同為母親,她也知道小姑子的不捨得,有哪個真心疼愛自己女子的母親會讓自己的女兒去當寡婦,她也嘆了口氣,放緩了聲音柔聲和外甥女道:「這裡頭的東西你收著,實在不想要,你跟你娘親說了就讓她退回來,可你一定要知道,大舅和舅娘日子再不好過,可疼你的心和你娘對你是一樣的,我們才是一家人。」   未必是一家人,大舅在她娘親在娘家受苦的時候沒有為娘親出過頭,不過是後來她爹替她娘撐了腰,大舅看佩家是個助力,方才與佩家多走動了,佩梅娘心裡清楚,不過大舅家確實要比後外祖母要親一點,聞言她又朝大舅娘行了一記禮,乖巧道:「梅娘知道了,梅娘會和娘親說的。」   「乖,進去罷,看這風大得,冷了罷?你先進去,我再站一會兒醒醒神就進去。」康大嬸把紅封送出去了也鬆了一口氣。   不管她那小姑子要不要,這紅封給出去了就是他們家出了力,往後佩家飛黃騰達了,也不可能把他們這個親生的骨肉家全然忘了。   *   次日,佩準陰沉著的臉一早就候在了進東宮的門外。   自半夜他被拍門的聲音叫醒,佩準的心就跟被凍僵了一樣冰冷。   二姐夫家的女婿沒從宮裡打聽出消息來,但他從別的地方知道了太孫命不久矣的消息,祿衣侯一得知消息就趁夜親自來了佩家,給佩家遞上了這個消息。   佩準只恨自己無能,以往得聖眷恩顧的時候沒有趁勝出擊調離翰林院,進入朝廷中樞議政,當那手掌權柄的權臣,他甚至都懷疑,他佩家自古以來的祖訓就是在教他們忍辱偷生的,為了活著無論什麼屈辱都得忍下。   冷風一陣一陣往佩準臉上吹,他的心是冷的,但頭腦奇熱無比,連冷風也吹不熄其熾熱,直到有太監連連叫了他數聲,他抬起眼,看到是昨天來佩家的福公公,他那燙得發疼的腦袋方才慢慢冷了下來,也方知吹在他身上的寒風如此刺骨。   「佩大人,」福公公小心翼翼地看著眼前素來儒雅謙和的中年文士,賠著小心道:「讓您久等了,您快請進,太子說了外面風大,他還有點事在始央宮與陛下一同小朝,暫時回不來,讓您先進宮裡暖和著身子等他。」   佩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半晌沒說話,良久後,他道:「那太孫呢?太孫有空罷?下官想見一見他。」   「這……」福公公賠笑道:「這就不用了罷,跟您談事的是太子爺,太孫一介小孩也作不了主,還是等太子回了再說罷,太子說了,用不了太久的。」   「我就想見一見他,」佩準執著道:「見了,我就知道該和太子爺說什麼了。」   福公公臉上的笑頓時就沒了,他亦冷冷地看著佩準,就像看著一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罪人一般,他抬頭來,冷著臉,居高臨下道:「佩大人,昨天你是怎麼說的,還是按著你昨天說的來罷,東宮又不是酒樓,不是你隨便點菜的地方。」 第14章   東宮的福公公是個高大之人,面容剛毅,那副久經風雨的垂老之相更是讓他身上增添了幾分凌厲,他這一仰頭,比他稍稍矮一些個頭的佩準已在他眼皮子底下。   此廂孰高孰低,令人一眼皆知。   佩準蠕了蠕嘴唇,捏成拳頭的手心被他夫人修剪得乾淨得宜的指甲掐出了血來,方才令他把想回眼前老宦官的話咽下。   佩準在東宮辰時未多久進的東宮,直等到午時過後方等到匆匆回宮的太子。   皇帝年歲已高,但身體向來康健,東宮十六歲立為太子,至今在東宮住了二十多年,今年他已年近四旬,常年參與政事的他身上威儀甚重,他臉上常年不動聲色,不見喜怒,其身上的攝迫力尤還勝過他面相溫慈的父皇順安帝兩分,令尋常人等不敢直視。   佩準以往甚少與東宮打交道,東宮治理朝政自有東宮的一派人馬,而他則是聽命於皇帝,東宮也不插手翰林院之事,他與東宮無過多交集,這兩年因梅娘之事,他見東宮的次數都勝過之前的十年見的面了。   「來了,坐。」太子衛襄一進宮殿,掃了一眼兩手相握恭敬站起來的佩準,大步往首位走去坐下,接過福公公送過來的溫茶一口飲盡,眼睛瞥到佩準還沒坐下,又道了一字:「坐。」   「佩大人,坐下罷。」那就是頭倔毛驢,福公公生怕他惹怒了太子,溫言勸了一句。   佩準艱難地從嘴裡吐出幾句來,「謝太子爺。」   「你有事找我商量?便說罷,等會兒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衛襄簡潔道。   「微臣來,是想……」   「如若是你想拒親的事,這事不用說了。」衛襄打斷了他,「我已經與陛下請示過了,這事陛下也準了,將將我離開始央宮的時候又跟他提了提,陛下御口允我他將親自為太孫賜婚,你回去也準備準備,過幾天收賜婚聖旨罷。」   他話剛罷,就見佩準一個閃身,已然跪到了他面前,磕著頭道:「求陛下,太子爺收回成命,求您了,梅娘乃小家之女,於身份德才皆與太孫不匹配,還請太子爺明察,為太孫擇一戶門當戶對的歡喜姻緣。」   「知道我為何還要求一道賜婚聖旨嗎?佩準,」衛襄揉了揉眉頭,「本宮每日那麼多的事,沒時間與你們佩家空糾纏,這婚事你們答應也罷,不答應也罷,已成定局,我話至此,這事你們是要鬧出事來,還是當喜事辦,端看你們家的行事了。」   「微臣想見太孫一面。」他話剛落音,佩準的頭猛往地上砸去,碰得地上的青磚砰砰作響。   衛襄默然,半會兒後,他道:「祿衣侯不是給你們打聽出來了?」   佩準不敢置信抬起頭來,看著太子的眼睛滿目淚光。   衛襄放緩了口氣,「這事沒你想的那麼嚴重,我兒雖有生死之憂,但有你家小梅娘相助,想必這坎他定然安然無恙,你只管放心,你女兒嫁過來就是我兒的正妻,往後只會享無上榮光,我們衛家定不會虧待她,就是族譜上,也會記她一筆情深義重。」   說罷,他蹙眉又道:「你就沒問過你家女兒之意?」   連這個都知道了,東宮已是萬事已備,只等事成了,佩準慘然一笑,兩手往前朝東宮四體伏地伏拜了一記,抬高了聲音道:「太子看重,佩準不敢不遵,但微臣有一事相求,還請太子答應。」   「什麼事?」   「佩準只求如若太孫百年,小女霜居,等她守孝年滿後,可令她返回佩家,到時佩家上下必然以禮待之,侍候皇妃到百年,送皇妃去陪太孫。」佩準已退無可退,只求女兒成為寡婦後能回到娘家度過餘生,待她百年後再把她送回皇家,這是他作為父親,目前能為女兒想到的最好的一條退路了。   衛襄聞言眉頭斂得更兇,他朝福公公看去,福公公朝他狀似嘆息地搖了搖頭,示意東宮佩家人上下就是這麼個倔性子,今日佩準前來,想必也是衝的這事,他們若是不答應,恐怕佩家就要如他們自己所言,賠上滿門也會抗旨不遵。   「這事本宮得問過太子妃和本宮母后,」衛襄回過眼,朝佩準道:「這事你求我沒用,你應該明白這是內宮之事。」   「臣,懇請太子答應!」   「本宮說了,會替你問過內宮。」衛襄轉頭,「福哥,叫湘娘去母后那一趟,得了消息就送過來。」   「是,奴婢這就去。」福公公皺著眉瞪了不識好歹的佩準一眼,轉身小跑著出去了。   「起來罷,你們去叫個太醫過來。」衛襄前面那句是對佩準說的,後面那句是對候在一旁的小太監們說的,說罷又與佩準道:「我陪著你在這等,你總歸放心了罷?這事是真不歸我管,內外有別,我就是太子也不能壞了這規矩。」   佩準跪著苦笑不已。   為了自己的長子,自己的少年髮妻生的唯一的一個兒子有個好結果,衛襄對佩準也是誠意十足了,「我兒是湘娘的命根子,而他對你家梅娘也是情深意重,想來他和他母妃也願意你家梅娘獨得世間好。」   這是暗示他相求之事十有八*九會成?這皇家的人做人吶,把刀架在人的脖子上還得讓人感恩戴德,佩準嘴裡苦笑不斷,憋半天也未能從嘴裡擠出一個「謝」字來。   末了,他伏地,一言不發朝東宮又磕了一記頭。   佩家人這性子,他算是領教了,衛襄搖搖頭,「不要本宮再說一次,起來坐著等消息罷。」   這日午後,佩準失魂落魄回了佩宅,告知了等候了半天消息的父母夫人他去商量的結果,聽聞太孫是有恙在身,他們梅娘就是被娶進去衝喜的,佩康氏當場沒忍住大哭,涕泗橫流。   「也不是沒有後路,皇后娘娘和太子妃娘娘答應了等太孫百年,梅娘守足孝後就讓她回來家裡,興楠啊……」佩準轉頭看向長子,木然道:「往後妹妹就靠你照顧了。」   佩興楠點點頭,他攬過大哭的母親抱在懷裡,垂下眼不讓爺奶和父親看他那已然發紅的眼。   六日後,八月二十八,當日宜婚嫁,宜出行,佩家收到了皇宮裡皇帝陛下親自賜下的賜婚聖旨,當日皇帝派出了禮部侍郎帶著上百人親自上佩家宣旨,從此坊間再無佩家女與東宮太孫的流言蜚語,就是被那不知其中深淺的人提起,也讓聞者之人噤若寒蟬,不敢多言。   *   自長子定下與佩氏女的婚事後,太子妃劉氏精神就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每日一早起來就會親自去廚房為自己的兒子煎藥,親自端到兒子衛詡的手中。   如此兩三天,衛詡恢復了以往跟著武藝師傅白教習的早課,每早起來走出一身汗,莫說吃下的藥不吐了,便連飯粥都能多吃半碗。   這日劉氏守著他用過膳,吃過藥,想跟他說幾句,抬眼一見詡兒頭躺在枕頭裡閉著眼睛昏昏欲睡,便止了嘴裡的話,悄聲起身,打算讓宮人把床上的桌子收好,好讓他安心睡上片刻。   她將將起身,就聽兒子在枕裡頭喃喃了一句:「母妃,我只閉一會兒眼,不睡,您有事跟兒子說。」   劉氏忙坐下,愛憐地摸了摸他的額頭,「你睡就是,母妃沒什麼事。」   「不睡,我就閉閉眼睛,」衛詡睜開眼,伸手拉住母親的手,「也不能真睡著了,睡著了就積食了,到時候又難受。」   劉氏笑道:「姜太醫說了,你現在吃的是流食,稍稍打個盹也傷不了胃,不礙事。」   衛詡搖頭,話雖如此,可他若偷懶就此躺下,多躺兩天,這幾天養起來的精神就又要壞了,到時候莫說吃流食不舒服,便是連流食在胃裡也留不了半個時辰。   胃一壞,吃進去的藥就與穿腸毒藥一樣,一進口就吐,於他病情絲毫無益。   「您想跟兒子說什麼?詡兒想聽。」衛詡說著撐著桌子坐了起來,見母親伸手過來要扶他,他攔了她一下,攔開了她的手。   劉氏坐他一臂之遠處,滿眼的愛憐,看著他像毛毛蟲破繭一樣蠕動著,單憑自己一個人就坐了起來,待他坐定,聽他喘氣喘過後,她溫聲道:「要喝口水嗎?」   「勞煩阿娘了。」衛詡坐定,發覺自己此時的精神要比昨日還要好一些,不由有些心喜,朝母親看去的眼睛也要比往常亮上兩分。   劉氏看了更是歡喜,拿起桌上的杯子就往他嘴邊送,送到一半方醒悟過來,連忙改往他手邊送:「你自己來,你自己來。」   「是。」衛詡雙手恭敬地接過母給他抬的水,小心翼翼送到自己嘴邊垂眼去喝,劉氏看著他直立著腰喝水的模樣,心中有無盡的歡喜。   也就前面幾個日子,她兒倒在床上,呼吸時斷時續,為此劉氏灰了半頭的發,只差一步等他去了就跟著他去了。   也不過幾日,她兒現在已能吃得進去飯,還能不太費力地走動幾圈,便連腰都能挺直了,自有他的太孫風範,如今想來如同做夢一樣。   那佩家女,果真是個福星,光是與她訂下終生,她兒兩隻腳就都從鬼門關出來了,劉氏如今也是對那進言獻策的相師欽佩相信不已。   「母妃,您還沒說呢,您想跟兒子說什麼?」衛詡放下杯子,又與母親問道。   「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這佩家的彩禮,你還想添點什麼,這是母妃這兩日想出來的,你要是還想有添的,只管往上寫,母妃給你添上去。」劉氏說著就與身邊的宮人道:「你去把我屋裡的禮單拿過來。」 第15章   聞言衛詡搖頭,「一切聽母妃的安排,有母妃親自為兒子操勞,兒子放心。」   「讓你看你就看,」劉氏嗔笑道:「你們小兒女的喜好,母妃豈能都知道?有那落下的你過一眼,回頭給補上,你家梅娘也高興。」   衛詡聽著也是高興,卻是忍住了笑搖首道:「我聽母妃的。」   衛詡心思細,想的眾多,母親為他的事已是心力交瘁,哪怕只為他少操一點心都是好的,而他的梅娘只要她與他成親,她想要的,他是扮豬也好裝傻子也罷,他自會替她尋來。   「你啊你……」見兒子就是要訂親成親了,親事就是他親自求來的,也沒忘了她這個當娘的感受,劉氏欣慰不已,「母妃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你們小兩口感情更好一點。」   畢竟那是個福星。   以前她娘家還想把她侄女送進來,這兩年便連提都不提了,妾室們也是一個賽一個地盼著她兒子早死,等著她收她們的兒子立為嫡子。這東宮,甚至整個皇宮,暗地裡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他們母子倆倒下,可不到最後一刻,劉氏絕不咽下那口氣,現在有了佩梅娘這個轉機,就是把她抬回來供起來,劉氏也絕不會給她一點臉色看。   她和詡兒就兩個人,兒媳婦進來了,就是多了一個幫手,背後還多了一個枝多葉茂的佩家當後盾,她沒那麼傻,去下這麼個寶的臉。   不過作作戲,倒是可以作給那些人看看,她那兒媳婦也是個頂頂聰明的,他們娘仨聯手,絕對要比之前他們母子二人孤軍奮戰來得強,劉氏深思著想道。   「母妃?」見母親說著話就陷入了沉思,衛詡叫了她一聲。   劉氏回過神來,笑靨如花,愛憐地摸著其兒的頭髮說道:「你只管放心,不要多想,梅娘母妃只有喜歡她的份,至於是為什麼,你可以去想一想,不要擔心那多的。」   「孩兒知道了。」如若沒有母妃替他謀劃,他絕然活不到如今,也娶不到梅娘,自己居然還對母妃起了些小心思,事情雖然被母親輕描淡寫地帶過,連說破都不曾,衛詡還是不禁為自己的多慮臉紅了。   「沒事,母妃也教過,無論什麼事都可以多想想,想岔了不要緊,總會有對的一條。」劉氏說罷,看著兒子蒼白沒有血色的臉趕緊補了一句:「但身子要緊,影響了身子就不好了,沒有了命,想什麼都是空的。」   「兒子知道了。」   「那就好。」   禮單拿來,劉太子妃還是讓兒子過了一遍眼,衛詡什麼也沒加,太子妃也沒走,就著禮單又看了一遍,思來想去,深思熟慮過後又添了兩樣東西。   是夜,太子來了她宮裡,很是難得。   太子近一年來都歇在了他的正英宮,很少出來。   始央宮的皇帝陛下近些年已不近女色,老太子有樣學樣,這兩年都沒有新妾進屋了。   父子倆明面看著感情也不深厚,老皇帝也是連正月十五都不進一趟曾被他打入過冷宮的皇后的門,太子心中也是恨極了他的父皇對他的母后的寡情,以及他沒成為太子之前那幾年對他和他母后的殘忍,可老皇帝後來立他成了太子,又親手帶著他治理朝政,還放權讓他治著工部與刑部,且說放就放,從不輕易插手他的事情,就為著這份信任和器重,劉氏知道在太子的心裡,實則是十分敬重老皇帝的。   始央宮是皇帝陛下的御所,是他開小朝批奏摺的地方,始央宮連宮裡的皇后娘娘都沒去過幾次,劉氏身為太子妃,說來外人也不會相信,她連一次都沒進去過,便連太子如今也是一個月也只會在小朝的時候有他的事才會過去,一般輕易不會邁入始央宮。   可饒是如此,外界傳言父子倆還是跟以往一樣父子不和,君王兩個人無論大小朝都很少直接說話,平日裡除非有要事,皇帝不會找太子,太子也不會湊到其跟前去,可劉氏心中猜測兩個人其實早就和好了,且父子倆早已達成了一致的目的,且他們想做的事早已徐徐展開,已經發生在她眼前,只是她不知道具體究竟是什麼事。   可自皇帝免了太子的問安,太子這些年也沒去問過安,同在一個皇宮,父子倆見的不勤,說話不多,所有人都當他們還跟以前那樣,只有劉氏這個自太子衛襄沒成太子之前嫁給他的太子妃心下猜測不斷,就連這幾日太子去始央宮去的勤了一些,明著是為著她求他為他們的兒子求娶佩家女的事,但暗中她心下也在猜他是不是正好就著這個機會借坡下驢,就此借這個機會明著緩和他們父子倆的感情。   劉氏甚至在想,那個想成就一番偉業的冷酷君王快要不行了。   太子一到,就是來得有些奇怪,劉氏心裡想的也多,但絲毫沒露出臉面來,問過他可曾用過膳了,得了一記搖頭,她便道:「那你坐一會兒,我去小廚房簡單給你弄點吃的。」   「你別去了,讓廚房隨便弄點。」衛襄道。   「我還是去簡單弄點,你去炕上坐坐歇會兒神,我這就來。」皇后還半居在冷宮的那陣,劉氏親自侍候過婆母和他兩三年,那時候他們的家小,婆媳兒子就三個人,許多事都得她親自來,後來衛襄當了太子,皇后搬出了冷宮,她的日子反而難過了起來。   「湘娘,不用了。」   劉氏回首,淡笑了一記,「你難得來,嘗嘗我的手藝,往後也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去了。」   衛襄心中頓時起了愧疚,髮妻對他不止是情深義重那般簡單,她對他還有恩情,他對她雖也好,但也僅僅是好而已,不及她對他的退讓。   他讓她受過諸多委屈。   衛襄目露歉意,「是我來看你的時候少了。」   「沒有的事,你忙,也是沒辦法的事。」劉氏待他如從前一樣,朝他輕輕一福,「那我去了。」   衛襄看著她的背影輕嘆了口氣。   前些年他忙於立威,想讓他父皇對他刮目相看,就把她放在了一邊,就是疏解鬱情,找的也是得他眼緣的小姑娘,不想見她一碰面就說內宮那些惹他心煩神厭的事,夫妻感情從此漸漸淡了,近些年他手中治理的國事愈來愈多,屋裡雖沒再添新人,但也沒時間與她重歸於好,也就想起的時候才到她房裡坐一坐。   衛襄也是到了這幾年方才發覺,他骨子裡其實跟他以前痛恨萬分的那個當君主的父親一樣冷酷無情,對女子沒有什麼過多的恩愛,再得他心的女子,說放也就放了。   可劉氏到底與他母后和父皇不一樣,他與劉氏是共患難過來的,劉氏也從沒有對他不起過,其半生在他這裡受到的委屈她也隻字不提,從來沒有跟他鬧過一次,她和詡兒還一同為他擋過一次災,母子倆一同為他險些喪命,她也從來沒有拿這事出來說過一次,連外面的人知道的也沒有幾個,也就他們身邊的幾個人知道其中內情罷了。   她愈是不鬧,衛襄愈是慚愧,見劉氏說罷此話靜靜出了門去,衛襄心裡著實不好受了一陣,等到她端來他熟悉的飯菜,衛襄吃了兩口就吃不下去了,心口堵得慌,放下筷子刻意放柔了臉色道:「我先和你說會兒話再吃,我們夫妻倆好久沒說過話了。」   劉氏微微一笑,她的嘴唇長得尤為美,不笑的時候都是微微往上翹著帶著三分笑意,現眼下她這一笑,更是如春風徐徐吹來,美且溫暖,她笑望著太子衛襄,笑道:「吃不下你就說,還非得找個藉口,老夫老妻的,有什麼是你不能跟我直說的?」   衛襄不禁跟著笑了起來,臉色輕鬆了兩分,「暫時不吃了,沒什麼胃口,詡兒今天如何?」   劉氏伸手把他面前的饃饃拿起來掰作兩半,又把其中一半撕開個口子往裡夾菜,嘴裡則回他道:「精神好多了,昨天下地走了兩圈,今天走了兩圈半,飯也吃得下了,藥也不吐了,你費心了,千辛萬苦的,就為了他能活命。」   衛襄搖頭,「他也是我的兒子。」   「那是,如假包換,他那倔性子,那臉,沒哪處不像你的,尤其那打落了牙齒和血吞也不喊一聲疼的性子,十足十地隨了你。」劉氏把手中弄好的肉夾饃往他手裡塞,「多少吃點,等會兒還回去嗎?」   「不回了。」   「那好,我讓他們把水弄燙點,你洗個燙水澡,好生睡一覺,」劉氏眼帶溫柔地看著他,「來都來了,少想點事,就當是陪我了。」   衛襄伸手過去抓住了她的手。   末了,夫妻恩愛過後,他跟她說了他今晚來的來意,「陛下今天和我說讓我代他微服私服天下,旨意來得匆忙,我這幾日就要走,我過來和你說一聲,讓你幫我收收行李。」   劉氏以為她對衛襄的愛早埋葬在無數個等人等不回來的夜裡了,可聽到他這一說,她的眼睛不知怎地竟有些疼痛,半晌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   感謝在2020-06-2813:25:24~2020-06-2917:46: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麵包鴿子2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暴力豆豆、BERTILIU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6章   劉氏心酸,也允許自己落了淚。   衛襄見狀,把她攬入懷裡,吻落在了她髮鬢,一言不發,劉氏讓自己哭了一會兒,也就片刻,她就抬起頭來輕聲問:「除了尋常的衣物,可有要我為你多準備的?」   髮妻妥帖至此,一如她此前與他所說,他生她就生,他死她就死,他有榮華,她方才得得了那富貴,是以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前途有多險阻艱難,就是刀山火海她亦會與他一道同赴,讓他不要多想,只管去做他想做的事就是。   衛襄知曉她說這些話是有她的私心,可她再如何私心,亦如她所言,她與他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好她方才得好。不像那新人,初入他屋那身心再如何乾淨,日子一久,想的全是她的想得到,更有那眼見淺的被人利用都不自知,不擇手段賣弄風情換取所需,索取無度,以為一副身子就可以換得整個天下,蠢到極點。   髮妻心思深沉,比起尋常女子更擅隱忍,手段了得,可比起他那曾幫著娘家人算計枕邊君王,還害得君王因此毀了一個長年的謀劃的母后而言,他這個髮妻就是劉氏一族因他有意冷落被娘家在她身上發力,她也抵住了那壓力,從不到他面前為她娘家的人求過一官半職,還落到了娘家因女兒不幫娘家人連她死活都不管的地步,她也未曾向他抱怨過半句,就為著她這份從始至終站在他身邊不變的魄力,哪怕他的大兒子救不回來,衛襄也願意為他這個如同戰友一般的妻子冒險把佩家女為他們的兒子定下來。   更何況除了同袍之情,他們之間還有夫妻之愛,見她收拾好眼淚抬頭就是想他所想,衛襄心裡一梗,按住她的頭,重新把她按入了懷裡,嘆道:「湘娘,你大可不必,我們是夫妻。」   她大可不怕如此委屈求全。   劉氏聞言在他懷裡笑了,她又笑又哭,含著淚捶了他胸口兩下,帶著嘆息道:「說罷說罷,難得你來找我。」   「湘娘。」   劉氏哭道:「我要不是我,不能為你做這些,我們娘倆哪有活路,您就說罷,給我們娘倆留條活路。」   衛襄黯然,過了片刻方輕聲道:「我要去你去母后那邊幫我要個人。」   「什麼人?」   「母后身邊的苗婆。」   「啊?」劉氏抬頭。   「你應該看出來了,苗婆長得跟我們有些不一樣,她臉要比我們扁上一些,她是苗人,是以前苗地苗家土司的女兒,擅使毒,也擅驗毒,我要去的第一個地方,要斷一個下毒案,用得上她。」太子道。   這些年狄皇后都是劉氏在侍候,有兒媳婦侍候在前,太子去的趟數就不多了,母子倆從不捅破,但彼此心知肚明太子已經站在了他父皇那邊,連帶與曾犯過錯的母親都不再親近。   衛襄不再是狄皇后那個說過要保護她的好兒子了。   衛襄也不是不能去跟他母后要這個人,但他思來想去,還是讓侍候母后的髮妻去的好,他不想親自前去刺她的心,那畢竟是生養他的母親。   「我知道了,」原來如此,劉氏抹過眼邊的淚,又是一次不值得的淚,她心裡反倒坦然了,「我明日去母后宮裡就說。」   「為難你嗎?」衛襄問。   為難不為難,她都得辦,他這問得太多餘,劉氏從他懷裡轉過身躺到枕頭上在床上躺平身子,拉過被子蓋到他倆身上,把他們倆皆蓋得嚴嚴實實的,嘴裡輕柔道:「不為難,你放心,我在母后那裡還是有兩分面子的。」   他們的母后,皇后娘娘早就茹素向佛多年了,非得如此,她夜裡才能睡上一時半刻的覺,劉氏陪她多年,不是沒陪出感情來,為了詡兒的事,這些年從不見外面的人,尤其是那外臣的皇后娘娘還找了幾次佩家的人,替劉氏把劉氏不好出的面都出了,是以僅要一個人,劉氏在她那哪有要不到的道理,劉氏擔心的是,這是她兒子要的人,僅太子二字,便能把她念了多年經方得平靜的心勾得再起波瀾,可能又得過上幾天被往事折磨得睡不著覺的夜了。   但男人豈會心疼女人的這點艱難,哪怕這個男人是她的親生兒子,就是說了,她兒子既然開了口,就是要這個人,說出來也不過又給自己多添一件心緒難平的事情罷了。   沒什麼好說的。   第二日清早,劉氏沒去廚房給兒子煎藥,而是去了皇后宮裡。   見到她來,一頭白髮的老皇后有些詫異,「怎麼沒去詡兒處?」   「媳婦有幾日沒過來侍候您了,過來看看您。」   老皇后不在意地擺擺手,「我這邊沒什麼事,你先顧詡兒那邊要緊。」   「昨天太子來我屋裡了。」她話後,劉氏走到她身邊跪坐下來,拿捏著力度按著她的腿方才啟唇道。   老皇后微微愣了一下,抿著嘴垂頭看著兒媳,眼前的美婦依然甚美,猶存當年天姿國色的七分姿色,不像她,老得難看得早就不照鏡子了,狄皇后心裡跟明鏡似地,就是她兒媳顏色尚有七分,這個她兒子睡飽了睡夠了的女子已不再能吸引他的眼睛。   「他找你有事啊?」末了,老皇后淡淡道。   「是,他似是要出去辦一件驗毒案,跟您要苗婆婆。」   「要她啊……」老皇后「哦」了一聲,隨後她一言不發,漫長的時間過後,她把手放在腿上的兒媳的手上,道了一句:「跟太子說,就把我的原話告訴他就行了,跟他說:這人,你要,我給了。」   她不是不記恨,可她還在活著,這就說明她的債還沒還完,她的皇孫也還需要她幫著他續命,她還不能死。   「兒媳知道了,謝您了。」劉氏抬臉,道。   老皇后連看都沒看一眼劉氏,她挪開手,緩緩閉上眼,道:「我不是為你,是為詡兒那個小孩子。」   「湘娘心裡知道,」劉氏輕輕一笑,垂下眼掩盡了眼眸深處那些無窮無盡無處與人訴說的悲歡哀愁,「兒媳也是。」   只要看著詡兒,看著他拼命地想活著,她才能覺得她那點委屈算不了什麼。   *   皇帝賜婚,太孫與佩家女十月訂親,十一月成親,時間趕在了一塊,佩家自此事塵埃落地,每日前來賀喜者眾多,佩家不得已用佩家老太爺年數已高,見客太多累病了的事藉此託辭,婉拒了後面的來客。   婚事匆忙,訂親成親趕在了上下兩個月,可女方家的禮數佩家一點也不想少,為此找來了外孫女蘇苑娘來商量。   她丈夫祿衣侯名下有整個都城,甚至整個衛國都有名的名貴家具。   佩家沒有太多現銀,家裡的銀子滿打滿算也不到千兩銀子,為此老太爺搬出了諸多前朝的古物給外孫女,讓她拿去給孫女換一全套的家具送去東宮給孫女布置新房。   衛國嫁女,家具都是女方提前在兩人未成親前抬去夫家安好,佩家之前也是給註定要嫁出去的孫女有所準備,但他們只備好了木材,還只是尋了十幾根好一點的木頭先存著,連著手請師傅打家具的準備都沒做,至於去家具鋪子買的話,這嫁個一般人也就罷了,嫁給太孫還要去鋪子買家具,那就是笑話了。   好在外孫女家就是做這個的,家裡有的是名貴木材,底下還有大批人手,臨時湊湊應該能湊出一套像樣的家具來,為此老太爺跟兒孫打了聲招呼,就把本應該傳承到兒孫手裡的古董抬了出來,去跟外孫女婿家換家具。   佩家的外孫女,常蘇氏蘇苑娘被外祖委以重用,應下了他之託,卻沒有要他們家的東西,她與佩老太爺說道:「來之前,當家的問及了我來您這裡的事,當時他已有所猜測,叮囑我說如果是您家裡要家具的話,家裡有,要什麼樣式的,您只管讓家裡人去他那挑,他說他會讓鋪子裡的老師傅帶著徒弟們這些日子都閒下來,就等著家裡的人帶他們去東宮量尺寸他們就著手改造,一定來得及在梅娘與太孫大婚前把嶄新的家具全都搬進去,至於銀子,他說他會定好一個價,讓您別先著急,等材料定好了再說,不管您和舅舅要的是什麼木材,我們家裡只收成本價。」   送是不好送的,說出去不好聽,蘇氏那個深諳人情世故,世間情理的丈夫壓根兒就沒打算送。   「那怎麼使得?」老太爺尚未說話,老太太就開了口,道:「這不是賠本買賣嗎?親兄弟都明算帳,伯樊掙銀子有多難別人不知道,我們自家人難道還不知道?不行,不能讓他吃這個虧。」   蘇苑娘頷首,道:「當家說了,不算吃虧,回頭等百姓們都知道太孫成親用的還是我們常家打的家具,這名號只要我們家不倒,用上百年到明則齊風他們的後代都用得,到時候這生意來的銀子就不止是幾萬幾十萬兩的事了,到時候梅娘和太孫的子孫後代可別管我們家來要銀子才好。」   這嘴巴,那個厲害勁,老太太都被她說笑了,不由笑著道:「敢情還是我們家梅娘被佔便宜了。」   佩夫人坐在一側聽著婆母與外甥女的話,這時她那不苟言笑的臉上也因外甥女的話閃過了一道笑意。   ※※※※※※※※※※※※※※※※※※※※   感謝在2020-06-2917:46:00~2020-06-3017:45: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未名10瓶;卷卷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7章   「還得梅娘讓我們家佔了這個便宜才是好。」蘇苑娘道。   「唉,你這孩子,」她說得委婉,但佩家人也知這是她想幫襯他們家,她家祿衣侯那種人,連皇帝的路子都讓他走通了,早就是天下皆知的皇帝了,想掙錢有的是名目,哪還需借一介太孫的名頭,老太太嘆了口氣,道:「你們的請,你們外祖和我都領了。」   「苑娘。」佩夫人也感激地看了蘇苑娘一眼。   蘇苑娘頷首,「改日不如撞日,今天苑娘也在,不如就讓苑娘帶著家裡人先去郊城的『蘇做』去挑挑木料子,舅舅和梅娘他們都可在家?」   「你舅舅去上衙了,」老太爺接了話,沉吟了一下,回頭與兒媳道:「興楠在家罷?」   「這會兒不在,我讓他去街上買東西去了。」外甥女過來,要準備留她的飯,佩夫人想跟公婆一道聽他們在說什麼,便打發了兒子帶著老僕出門買菜去了。   「不一會兒他回來,讓他去衙門一趟,把他爹叫回來,苑娘說得對,改日不如撞日,今天全家人就一起去挑一下木料子,興楠梅娘都一起去。」過幾日興楠就要回書院讀書了,家裡長輩父母都在,沒有讓他操持妹妹婚事的道理,老太爺沒打算讓他一直留在家裡幫忙,但趁著他還在,讓他和妹妹多呆一會兒就算一會兒,也讓他為妹妹盡點心意。   往後等妹妹進了宮,兄妹倆一年到頭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一面。   「是,兒媳知道了。」佩夫人應下。   這一日中午他們留了常蘇氏的午膳,午裡佩準也回了佩宅,一家人用過飯不久,就上了佩興楠出去租回來的轎子往城外走。   走到城門口,常家人已派了馬車在城門個等候,迎了他們上去。   馬車上,與兒媳和孫女共一個馬車的老太太與她們說道:「苑娘做事這是愈來愈周全了,以前還有點馬大哈。」   「那時候也不算馬大哈,她對著家裡人的時候一直這個樣,心善,大方。」佩夫人接了話。   「是極,苑娘姐姐素來慷慨。」梅娘在母親的話後接道,她這話一出,迎來了祖母和母親齊齊向她看來的眼神。   佩梅嚇了一跳,也不知自己哪句話錯了,滿臉訥訥地回看祖母與母親。   老太太與兒媳婦對視了一眼,其後,老太太握緊了她老手裡握著的小手,開口道:「那是她夫家有,你進宮了,你有什麼,心裡可清楚了?」   佩梅抿了抿嘴,她以往其實有想過,但想得不深,僅僅以為自己是進去陪詡兒過難關的,只要侍候好他就是,可她是寫史的人家出身,也深知深宮內幃並不就是一灘死水,更不是人人皆相敬如賓,她進去了,絕計不是只一心侍候詡兒病癒那麼簡單。   她有什麼?她有詡兒,但詡兒首當其衝的就是活命,不能用他;她有詡兒視他若命的母親太子妃,是以她一定要處好婆媳關係,還有,聽聞皇后娘娘也是心疼她這個親皇長孫的,至於太子……   聽聞太子與太子妃夫妻情深,太子對太子妃也敬重不已,但他還有其他五子三女,皆不是太子妃所出,聽聞太子最喜歡的其實是那個給他生了兩個兒子的美貌妾室,詡兒說起他這個父王來時看似尊重不已,但梅娘聽得出他口氣裡的淡漠,和他提起他父王時那廂眼神的錯綜複雜,絕計不是他們父子倆感情好的樣子。   她有的不多,深宮裡佩梅唯一敢肯定她能依仗的唯有她婆母一人,至於她的娘家人佩家,佩梅轉首接連看了祖母和母親一眼,這是她選的路,她絕計不能拖累家裡人。   「梅娘?」佩夫人見女兒只顧看她們卻不說話,皺著眉頭叫了女兒一聲,「祖母問你話呢。」   「梅娘有想過。」   「想清楚了?你有什麼?」佩夫人比起婆母來更按捺不住兩分,在女兒的話後就急切道:「你有想過,你進去了會遇到什麼事?到時怎麼解決?還有他若是真真出了事,到時候你應該要怎麼做,你可知道了?」   「好了,後面的她父親會教她,」見兒媳婦急得捏住了孫女的手,她手上青筋畢現捏疼了女兒而不自知,老太太伸手過去拍了拍兒媳婦的手臂,示意她輕鬆,「前面的就讓她慢慢想,一時答不上也不要緊,還有點時間,我們慢慢教。」   佩夫人回過神來,低頭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又抓著女兒的手臂把她的袖子擼了上來,果不其然,女兒白嫩的手臂被她掐出了紅痕來。   一時之間,只覺自己什麼事都做不好的佩夫人頹然放下女兒的手,在信任的婆母和她一手帶大的女兒面前再也難掩她心中沮喪,悽然道:「我能教什麼?我出身差,沒娘教,嫁進佩家什麼不懂,這些年懂的還是您教我的那些,我就是沒本事,甚至連要給她搜羅什麼貼身人進去都不曉得。」   她娘家人還添亂,後娘還非要給她送人陪她家梅娘進宮,康氏真真是恨毒了她那個後娘,現在吃了其的心都有。   「這有甚?我也不曉得,我們婆媳倆慢慢找,實在不行,明天我就把你幾個大姑子小姑子找回來,一家人一起好好商量,我就不信了,我佩家的女人一大堆,還找不出幾個聰明點的丫鬟娘子給梅娘進宮用。」老太太一見兒媳婦的喪氣勁又上來了,知道這段時日的事情讓兒媳婦忙壞了不說,心裡更是不好過,連忙出聲給她打氣道:「辦法絕對比困難多,你經過的難事那麼多,什麼時候真被難倒過了?可別說這話了啊,來,挺起胸來,我們還得給孩子做依靠呢。」   佩夫人下意識按婆母的指令抬起了胸來,那滿是鬱結的心口果然舒服了一點,她朝婆母看去,咬了咬牙道:「娘,我這陣子想見一見太子妃。」   她得為梅娘去打聽一下,看女兒以後要侍候一生的婆母性情如何,但願她女兒有她這樣的福氣,有個明明不是親生的還願意帶著她幫助她的婆母。   老太太不由看了她一眼,沉思了片刻,和好不容易提出個要求來的兒媳婦道:「行,這事我和你公爹去說。」   「謝謝娘。」佩夫人聞言心底方才真正舒暢了,臉上也恢復了平日處變不驚端莊大方的原樣,轉頭和佩梅說話的語氣都緩和了不少,「祖母的問話你仔細想一想,明早和我仔細說一說,我們不求你得什麼榮華富貴,只求你長命百歲,無論在哪都能活得健健康康的。」   佩梅眼見著母親在祖母的安撫下又恢復成了往日鎮定自若的模樣,她心底知道她娘親對她真正的期盼,就是盼著她這輩子什麼風雨都沒有,在家裡被家裡人疼,嫁出去了,有夫家疼,可她親手打破了娘親對她後半生的期望,找了一個註定不會平靜的夫家進去,甚至連性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是她以往太想當然了,她是給了詡兒承諾,可她傷害的卻是親身生她親手養她的母親,現在母親為了她,一個從來不說要出去見人的人竟然要見太子妃,佩梅眼中含淚,看著她娘親道:「是梅娘對不起您,辜負了您。」   見她冷不丁地哭了,佩夫人愣了一下,不禁罵道:「哭甚?」   說著,她伸臂抱住了女兒,抽出手絹來擦她眼邊的淚,輕聲哄道:「不哭了,這是喜事,別人家嫉妒都嫉妒不過來,我們熱熱鬧鬧地辦,有祖父母替你撐著腰,等會兒你只管往貴了的木料挑,我們要震住那些沒長眼睛的人。」   要給最好的,震住那些別有用心的,別當她女兒背後沒人,娘家不可靠。   *   這日佩家人到了外孫女婿打家具的作坊,祿衣侯恰好也在,領著他們去堆放木料和現成家具的庫房轉了一大圈,等到佩家人選好了木料出來,天色已黑,時辰已不早,還得趕忙往回趕才能在宵禁閉城門前趕回家裡。   因著時辰不早,祿衣侯夫妻倆沒留他們的晚膳,連著提了兩個食盒一併把他們送上了馬車,等到馬車駛開,打開食盒一看,裡頭儘是熱氣騰騰的飯菜,新鮮得很。   老太太見了心中不知有多熨帖,不由笑道:「這小夫妻倆,都成精了,一個兩個把人侍候得都成神仙了,夫妻同心同力往一處使勁,難怪小兩口能有今日的出息。」   佩夫人點頭不已,點著頭的時候往女兒看去,見梅娘若有所思,她暗中滿意地輕頷了下首,抽出暗屜當中的筷子往老太太手邊送,道:「明顯有為您準備的,這道醬瘦肉酥得很爛還不見肥,可能就是怕您牙口不好,晚上吃多了肥肉還不好睡覺。」   「唉,苑娘啊,真真是長大了嘍。」老太太接得筷子夾了兒媳婦所說的醬肉入口,肉入口即化,她笑得眯起了眼睛,老懷大慰地直點頭不已,又朝孫女望去,滿懷慈愛道:「現在啊,奶奶就等著我們家梅娘慢慢地一點一滴地去長大嘍。」 第18章   為著她十月訂親的事,佩家上下皆忙碌了起來,母親每日忙碌不休,佩梅不再像以前那樣能常候在母親身邊打下手,她被祖母帶到了身邊教規矩。   祖母還託了人,找了以前在宮裡放出來的老宮人來教她宮裡的規矩。   宮裡規矩眾多,不止是民間那些在初一十五有的規矩,就是在平常日子有些事也是不能做的。就拿事關先帝的事情來說,如先帝的忌日、他在世時的生辰、先帝在世時不許人喧譁的日子,諸如此類種種都是不許人在外面隨意走動,更不許興歌舞,便是連飯菜都要吃清淡些以示誠心,最好是笑都別輕易笑。   那是一個連哭笑都要守規矩的地方,不該笑的時候,就是心裡歡喜得緊也不能露出笑容來;該笑的時候,就是想哭也不能掉一滴淚。   這些皆是宮裡出來的衛婆婆教佩梅的規矩,佩梅聽了只覺胸口窒息不已,聽著婆婆的教誨不禁往候在一邊的奶奶看去,卻被手執鞭仗的衛婆婆一個鞭仗揮過來,怒斥道:「非禮勿視,不該看的一眼都不能多看,但凡你眼前的是一個比你得寵的,抓著這一點借題發揮能治你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以為那是你家裡?那不是,那裡就是個站個泥人,也得守它泥人的規矩!」   「梅娘知錯。」佩梅道歉。   「哼。」衛婆婆冷哼一聲,擺著臉,繼續往下教。   佩家老僕項嬸子跟在老主母身邊一臉不忍,但見老主母平著一張臉,看不出喜怒來,她只得把心中的那些不忍強咽了下去。   沒法子,梅娘進了宮裡就得守規矩,現在教她總比她什麼事都不懂,一進去一天能犯三個錯來的好。   衛婆婆被佩家重金請來教習規矩,每日只教習半日,有時在上午,有時在下午,有時還會在晚上,皆由衛婆婆自行安排。   佩家請她花了三百八十八兩的銀子,這還只是頭銀,習成之後,還要給她包一個二百七十八兩的紅封,湊成六百六十六兩銀子。這還是佩老太太請了家裡相熟的人家賣了個人情,方才讓這戶跟衛婆婆有舊情牽扯的人家把人請出來,要不然這個能安然無恙從深宮裡全身而退的老宮人都不會答應出來教宮裡的規矩。   衛婆婆十二歲進的宮,五十歲的時候,被皇后放了出來,聽說放她出來還經了現今皇帝順安帝的嘴。   東宮劉太子妃送走了出去微服私訪的太子,就聽說佩家請動了衛老去家教女兒規矩,她去給皇后請安的時候,順道說了此事。   太子妃都記得的人,狄皇后自然沒有忘記,衛婆婆侍候過先帝,先帝過逝後她守了先帝喜歡的一個小宮殿二十多年,直到皇帝大赦天下,她藉此離開了宮裡。   她離開之前,皇帝還叫了她過去賞賜了不少東西,借的還是當時皇后的名目頒布的懿旨。   「她還在都城?」狄皇后聽了,微有詫異。   「還能去哪?都城再不好,總歸繁華,只要身上有些銀子,總能找到人給她養老,她回了鄉下,雙手難敵眾拳,被子侄掏幹了銀子,許是連個全屍都留不下,」劉氏給婆母按著腿,淡道:「她那般聰明的人,總不能連這點都看不破。」   「唉……」狄皇后輕輕地嘆了口氣,不再說她,轉而接了兒媳此前的話,「他們家找了個合適的,倒不用你想法子送人過去了。」   她們也怕進門的孫媳婦進來出岔子,想過在身邊搜羅個合適的人過去教一教這宮裡的忌諱,沒想佩家還先行了一步。   「佩家也是有些根底。」劉氏道。   狄皇帝瞥了兒媳一眼。   這宮裡,無論是老得快要死的那個,還是那個大的,最痛恨的就是外戚幹政,她就是下場。而她生的兒子更甚,劉家還沒幹什麼就已嚴防死守,她這個兒媳婦很聰明,一察覺到他的心思,就與娘家拉開了距離,被娘家人擯棄也沒開那個口,她不希望臨老臨老,還看到兒媳犯這個錯。   老皇后這一眼讓劉氏笑了,她手上侍候婆母的手勁稍微未變,臉上笑道:「您放心好了,以前我都沒做過的事,現在更不會做了。」   她不會把手往外伸的,但外面的手要自己伸進來,那她就管不到了。   佩家啊,佩家自己是不顯,世世代代都沉得住氣,就是太沉得住氣了,沒犯過錯,劉氏才對這門親事心動不已。   她要的就是行事謹慎,輕易不輕舉妄動的親家,省得找個還不如她沉得住氣的,帶累了她和她的詡兒。   「嗯。」狄皇后沉吟了一記,「大事已定,最近就歇停點罷。」   這節骨眼上不易生事,免得那心硬如鐵的老傢伙在臨走前心一橫,把她們都帶了進去,這事他幹得出來。   「兒媳知道了。」皇帝與太子都不是沉迷色相的人,可後宮的波譎雲詭並沒有因此稍減兩分,反而因這老中兩代君王的不動聲色更顯迷霧重重,讓以為自己能取代皇后的貴妃癲狂,讓以為自己能當上太子妃的寵妾遐想聯翩,底下動作不斷,從沒有安寧過一日。就是劉氏想安寧,這些人也沒有想放過她,可他們也不想想,她們婆媳倆一個是曾被打入冷宮被徹底冷落的皇后,一個是連娘家人都棄了的太子妃,皆沒被她們算計住,他們也不想想這是誰的意思,只當她們婆媳倆手段了得,破了他們的局。   如若那個面相慈悲,實則心狠手辣的老帝王在他臨走前能把這些人都帶走,到時候她絕對會躲被子裡大笑三天,心甘情願給他披麻戴孝,哭瞎了眼也在所不惜。   「活得長一點。」比什麼都好,老皇后此前還想一了百了,可現在她不這麼想了,她想幫襯她的親孫子,更想親自熬死老皇帝送走他,在他墳前笑一場。   「兒媳知道了,您放心。」太子妃又應了一聲。   *   這廂都城蘇府,蘇家女蘇苑娘將進娘家不久,其嫂子就半路迎了過來。   「我去就是,嫂子怎麼過來了?」常蘇氏與來接她的嫂子道。   「娘正在和大姨說話,我也插不上什麼嘴,就過來接接你。」常蘇氏的長嫂孔氏道。   「大姨來了?」   「來了,說是順道,等會兒與我們家一同前去外祖家商量事情。」孔氏見小姑子的手挽上了她的手臂,不由笑了笑,放溫了口氣與家裡這個備受人寵愛的小姑子道:「娘說這事你不管是對的,等問到你的時候你只管不說話,娘和我會替你答的。」   「外祖家不會為難我。」蘇苑娘搖頭。   「總歸是還有別家。」孔氏道。   外祖家不止他們家一門親戚,而小姑子夫家風頭正勁,家裡有點什麼事都想帶上他們家,正如大姨家往他們蘇家跑得勤,未嘗不就是那個意思。   親戚之間相互提攜是應當的,但也得看時機,自己有沒有那份本事,都有了,也上去了,還得學會適可而止,貪得無厭不過是連累了自己,便宜了別人。   孔氏對自家娘家的,夫家親戚的一些頻頻上門的人心中也是生了厭,和小姑子說話的時候還帶上了一點:「走得近了,反倒沒以前走得不近時那般客氣了。」   「難免,」小姑子一笑,安慰了她一句:「熱鬧起來了,人就多了。」   人心就複雜了。   「嫂嫂,我們守住了自己的本心就是,」蘇苑娘安慰家嫂道:「世上難得兩全其美的事,有得必有失,就當這是我們現在的日子起的因果罷。」   「唉。」孔氏輕嘆了一口氣,還能如何?不過她往日也不像今日這般沉不住氣,只是最近親戚們上門的多了,一個接一個,個個神鬼難拿,家裡婆母又讓她當家,見客的都是她,對這些上門的人,她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被那些嬸婆姨姑纏得頭大,沒了好心情,好脾氣也不見了,「不說這些了,你家當家的這幾天在家裡?」   「在。」原本她丈夫是有事要出門的,但被他拖下來了,說要等到差不多的時候再走,蘇苑娘隨他,要是有那重要的事,他底下的人會來求她,到時候她再說話讓他走也不晚。   「那你今天忙晚還要回府裡了?」   「是要回,今天他留在家裡看孩子,還得回去早一點。」   「他又幫你看孩子了?」說到孩子,孔氏便笑了。   「看,他喜愛他的小娘子。」   「你不是小娘子了?」孔氏又笑了,笑得更為促狹。   長嫂還捉弄起她來了,蘇苑娘也是好笑,淺淺一笑後道:「有時候也是的,得看他心情。」   喜歡她的時候就是他的小娘子,不喜歡她的時候就是祿衣侯夫人,她閨名也不願叫一聲,只叫夫人。   「咯咯……」孔氏被小姑子的話逗得笑了,連笑了幾聲方道:「你和你家當家倒是還像新婚剛剛那陣。」   常蘇氏笑而不語,這一會兒工夫她們已經走到了主堂外面,聽著外頭姑嫂倆說笑不斷的聲音,這廂坐在裡面的佩大娘頭從大門上轉回來,朝她們的娘佩二娘豔羨地道:「你從來都是好福氣,我是怎麼比都比不上了。」   ※※※※※※※※※※※※※※※※※※※※   感謝在2020-07-0115:03:19~2020-07-0214:45: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讀者之中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9章   「傷神的時候你是不知道。」佩二娘笑著回了她大姐,她知她大姐只是謙詞,她也並無得意之處,這養育過兒女的都知道,這外相看著再乖巧的小娘子,養好了也不知有多勞神費力。   「唉。」佩大娘笑著搖頭。   這廂孔氏帶著小姑子已進了門來,兩人朝長輩和母親請過安坐下,佩大娘便親切地向外甥女問道:「家裡小孩兒可好?是奶娘在看著罷?」   常蘇氏道:「明則齊風都好,謝姨奶奶關心。」   「這就好,呃,對了,我聽你娘說,」佩大娘說著看了二娘子一眼,見妹妹臉還淡淡笑意,沒有明顯不悅的樣子,更放心地接著往下說道:「梅娘挑近身人去宮裡陪伴的事,你不打算替你妹妹尋一尋?」   常蘇氏頷首。   「你眼光那麼好,不替梅娘找一找,多可惜呀?」佩大娘嘆道,見外甥女淡笑不語,她試探地問了一句:「可是來都城不久,也不認識幾個人?要不要大姨幫你過一遍眼,先替你找幾個出來?」   「她就是不想找,覺得自己年紀小,沒眼力,」佩二娘這廂開了嘴,打斷了她,笑著道:「要是我們都找過一遍的她再過眼,那跟我們自己找的有什麼兩樣?她呀,就是怕辦不好事,又有長輩幫著操持,就放心地等著我們怎麼挑人,她到時候還好學一學呢。」   佩二娘四兩拔千斤,把大姐家的小心思皆拔了回去。   娘家現在稍微欠著點她女兒夫妻倆的人情,加之她女婿又是祿衣侯,是皇帝陛下眼前的大紅人,她家苑娘要是提個人出來,佩家礙著人情都不得不答應,她女兒就為著這個已經把自己摘出去了,她大姐非要來湊這個熱鬧的話,那就是佔便宜了。   「也是,也是。」佩大娘被厲害的妹妹擋了回來,拍著腿略帶自嘲地笑了兩聲,回頭和二娘子道:「不瞞你說,我是在打苑娘的主意,我家小姑子利慾薰心,回娘家在老太太面前鬧了一場大的,非要把她女兒塞到梅娘身邊當丫鬟一起進去,還說什麼她家女兒是貴人貴相,帶在身邊絕對能給梅娘添福氣,還能助梅娘一臂之力,我看我家那婆婆被她帶過來的東西說動了,找了我過去,讓我想辦法把她外孫女送過去,這事只要一成,她說過年的時候就讓我把家接過去,讓我當那個家。」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佩大娘是個爽快性子,也很是知道她家二娘這個人看著和和氣氣,溫溫軟軟,跟誰都是一副萬事好商量的樣子,但這種人那都是棉裡藏著針,你要是敢找她的事,指不定哪天她就刺你一針,還讓你有苦說不出,佩大娘不想得罪她這個妹妹。   「你也知道,爹娘疼我,但那也是有限度的,不可能隨我胡來,」佩大娘委實也是個藏不住什麼話,她也知曉自己的性子,兩雙一攤道:「我婆婆那精明人也知道我的能耐,知道我饞涎掌家權很久了,拿這個來激我。」   「常家權一到手,不瞞你們說,巧晴和惜晴兩個還沒嫁,到時候我還能多給她們添一兩分嫁妝,要比她們二姐姐要好一點。」佩大娘接連不停地道,把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   這是她家裡的事,把她辦不到的事轉到他們家來了,孔氏眼睛往小姑子身上略略一轉,轉而把眼睛看向了婆母。   兒媳婦都能想到的事,佩二娘更是心知肚明,她不是沒有自己家好了就不帶攜姐妹們的意思,但這裡面也有度,她大姐要是管她來要點銀子,幫忙出個什麼主意,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但拿她女兒做梯子,佩二娘自己都沒拿她女兒做過梯子,怎可能許別人來,聞言,她笑而不語。   她那笑而不語的樣子,與此時坐在她們下方的她女兒蘇苑娘此時臉上的笑樣子一模一樣,母女倆這時候的神情簡直就是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一樣。   佩大娘兩個人的樣子都看到了,愣了一下,還沒回過神來,只聽她二妹道:「那這事苑娘更不能插手了,她一個小輩,仗著丈夫得兩分器重已經在家裡上蹦下竄許久了,還讓她管到你的家事裡去,如此囂張跋扈,連個安分守己的本份都守不住,就是她父親丈夫不說她,我都要關她的禁閉,禁她的足了。」   佩二娘這話是說著笑出來的,從她的話裡聽不出絲毫不悅來,但佩大娘這廂卻莫名覺出了她妹子心中濃濃的不悅來,連忙飛快改道:「也是,她還是個小孩子,哪能操這麼多的事?我看我還是再想想法子去。」   「我看時候也不早了,」佩二娘溫和道,她說著站了起來,「苑娘也到了,不由我們現在就起程去家裡罷。」   「欸,正好。」佩大娘跟著起身附和。   兩個長輩走在了前面,孔氏吩咐了家裡人去抬轎子等事情後就回了小姑子身邊陪她,她一回到蘇苑娘身邊,就側身與小姑子交頭接耳道:「讓你出主意,你就和剛才一樣就行。」   讓小姑子莫出太多風頭不單單只是她婆母的意思,這還是她公公和她丈夫的意思,此前為了佩家的事皇后把她家小姑子叫過去已讓諸多人的眼睛放到她小姑子身上了,為著保護他們蘇家這個小娘子,一家人已做好了現在就斷她風頭的打算。   「苑娘知道了。」蘇苑娘輕聲應道。   孔氏朝她笑著頷了一下首,她婆家對這個小姑子千嬌百寵,但勝在小姑子性子柔順乖巧,對家人百依百順,從未持寵而驕過,對孔氏也從來都是恭恭敬敬當長嫂尊從,人心是肉長的,孔氏如今對她也是越發地多喜愛了兩分。   一行人去了佩宅,這廂佩宅所住的巷弄安靜無比,連以往能聽到的宅子裡頭傳出來的的小孩的玩耍哭鬧聲也不見了。   佩二娘前面見父母,聽說他們家左右對面已經搬走了三家,搬到了何處也不知情,宅子有沒有恁給他人更是不知曉。   因著沒人來住,昔日的鄰居也沒跟他家來告別,對這空了的宅子的去向佩老太爺心中已有所猜測,只等結果落定。   佩大娘是和佩二娘一起來的,還帶了蘇苑娘,佩四娘已經到了,她和嫂子佩康氏一起在門口迎人,看到大姐和二姐一起來的還以為她們是巷口碰上了,笑著與她們道:「你們要是還早點,我們三姐妹就能一起碰上進家門了。」   「你啊,回家你最快,宣亭上次還跟我說不攔你的話,你三天能回一次娘家,別人還以為他對你怎麼了。」家裡的小妹妹是最戀娘家,也是回娘家看望二老最多的人,佩二娘回都城後知道她們三姐妹當中還有一個能代她們姐妹幾個承歡父母膝下的,不算父母都白養了她們,她對她這個心思簡單明快的妹妹迅速就親近了起來,這廂拉住了她的手便笑道。   佩四娘一聽,彎起嘴角就笑,道:「他還有臉說我,我回家裡來就是來打秋風的,每次我回家裡拿回去的東西他吃得最多,我三天要是不來,他沒書看了,催都要催著我來呢,二姐,你被他騙了。」   佩四娘嫁的門戶最低,家裡公公以前就是戶部的小吏,早幾年前就榮退了,她丈夫姓張名宣亭,做的官也小,快四十歲的人了,還只是吏部一個佐理文書案牘的小書令史,從八品的官位,是整個佩家姑爺裡頭官位最低的人。   張宣亭官雖做得小,但愛書成痴,為人不拘小節,心胸又開闊,很得佩老太爺的喜愛,也是老太爺最喜歡的一個姑爺。   「傻裡傻氣,」佩四娘彎著嘴,還跟佩二娘繼續道:「還知道跟你告嘴了,回頭看我怎麼收拾他。」   「呀,這你可不能說他,你一說,不就是說這些話是我跟你說的嗎?」佩二娘見弟媳婦康氏在等著她們進,便拉著她的手往裡走,笑說道:「你可莫鬧,宣亭最是信我。」   佩四娘掩嘴笑個不停,笑得佩二娘直拿眼睛橫她,嗔怒道:「怎麼了?」   「他哪是最信你,他是想跟你打好關係,回頭去府裡借書,他聽說二姐夫家裡書最多,連嶽父大人家裡沒有的書德和郎姐夫家裡都有,前面他跟二姐夫借書,二姐夫說家裡書不歸他管,得經過你的答應才能借給他,他這不就打上你的主意了。」四娘哈哈笑道。   「原來如此!」佩二娘也是氣笑了,「什麼我管書,不關我的事,那是你二姐夫捨不得借他書,讓他管你們二姐夫借去,不要來跟我沒話找話。」   上次被四妹夫找上來絞盡腦汁說話,佩二娘當時還有些受寵若驚,以為自己以德服人連妹夫都敬佩她兩分,敢情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是為了她家老頭子的書來的。   「唉,宣亭借書不還的名聲,看來二姐夫早就知道了。」佩四娘笑嘆道,被姐姐牽著進了門去,心裡著實歡喜家裡二姐姐回了都城,二姐姐這一回來,家裡都活了,她們這兩年每過兩三個月就能回家看父母聚一趟,姐姐妹妹有說有笑的,比當年還好。   ※※※※※※※※※※※※※※※※※※※※   感謝在2020-07-0214:45:20~2020-07-0318:26:2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亦非20瓶;看一下嘛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0章   「這傻妞兒。」佩大娘在側見狀笑道了一句,她臉上也是一片笑意,但心裡因四妹妹跟二妹妹就這般親近上了,心裡也有些泛酸水。   她是做不到四妹那般熱情親近的,就是做到了,二妹也不一定會對四妹那樣對她。   這人不一樣,對待的方式也不一樣,只有她家四妹這般直接的,才讓人對她生不起防心。   二妹為何防著她,佩大娘心中清楚,道理她都懂,只是真親眼目睹了,就是眼睜睜看著曾經同睡一個被窩的姐妹們是如何生疏起來的,這感情還不如以前二娘子遠在臨蘇,彼此沒什麼來往,僅僅知道她還活著的時候來得好。   「大姐……」康氏這廂走到了她身邊,往後招呼著外甥媳婦和外甥女,「欣娘,苑娘,小心看路。」   「欸,是,舅娘。」   「是了,舅娘。」小輩們答了。   一行人到了老太爺和老太太的地方,知道老妻召女兒們有事,老太爺藉故訪友躲出去了,屋子裡只有老太太在,進去坐下沒多久,佩老太太就和女兒們說起了給梅娘找貼身丫鬟的事。   梅娘前兩年身邊還有個小丫鬟給她作伴,那是佩家相識的一個農戶家的女兒,把女兒給梅娘當丫鬟主要是為了放到佩家浸染一兩年書香往後好找人家嫁的,是以去年人家說了門好親事,就回家嫁人去了。   不過就是她如今還在,她也不適合跟著梅娘進宮。   「你們看著,是去買兩個機靈的,還是要親戚們當中找那願意跟梅娘進宮的?」佩老太太道。   老太太這一提出,佩大娘眼睛一亮,她環視了兩個妹妹和二妹家的兒媳婦和女兒一眼,忍住了沒說話,等著有人說。   「娘,這個事,我看還是買罷。」佩四娘是當中最沉不住氣的,母親一問話她就道:「這個時候親戚家找的,心思太雜了,我看梅娘是個聰明的,她最需要的幫襯就是聽話,要說見面行事,我沒見過比梅娘更會隨機應變的,有時候我這個當小姑姑的反應都沒來得她快,她在大事上是個能拿得定主意的,嫂子從小把她帶在身邊,把她教得很好,我看買幾個老實聽話的就行,膽小點都沒事,宣亭說了,膽小好,不敢惹事,聽話,不會自作聰明也不敢輕易背主,聰明人都喜歡用這種人。」   佩大娘的神色一下就淡了下來,佩家夫人佩康氏聽小姑子話裡話外都是在道她對梅娘的好管教,嘴裡嘆著氣朝小姑子笑看了一眼。   家裡老爺跟大姑爺的感情最好,她則和這個常常來家的小姑子來往得最多,她是只要小姑子來了,從不讓人空著回,這人心吶,平時不顯,重要的時候就顯出來了,哪怕只是兩句肯定的話,聽在耳裡也是一種寬慰。   「嗯……」老太太沉吟,朝大娘子和二娘子看去。   「娘,」佩二娘這廂也開了口,道:「您心裡什麼主意,您就定罷,是買人還是找人,我們幾個幫著您辦,這拿主意的事還是您來,您只會比我們想得更周到。」   「這……」佩大娘見主意回到老母親身上了,生怕她家老母親買人,連忙道:「這買的人也不知道來歷,那人販子的嘴裡有幾句真話?我看往親戚裡找有一點好處,那就是知根知底,四妹擔心的也有道理,但有一點她岔了,知根知底的人更不會背主,且不說她有沒有那個膽敢生二心,就說她們家一家老小都在我們家眼皮子底下,她們敢如如何?」   「老大說的也有道理,」老太太道:「我之前也是想你們幫著找,過了你們的眼就是知根知底了,往後有什麼事也能找到由頭,但是……」   老太太沉吟,佩大娘緊張地看著她,只聽老太太聽了一口氣,道:「這要是不出事則罷,出事了,到時候找到由頭又如何?我說句難聽的,你們的心現在變成什麼樣了,我這老太婆都不敢說能料得準,只知道你們還是我的女兒,到死都說,可要說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那是不可能的,你們是我親生女兒況且如此,皇宮裡那等地方,我更不敢隨意往梅娘放人,這皇宮裡,被身邊人害了的事又不是一兩樁。」   「也得分情況,也有幫大忙的。」佩大娘掙扎著說了一句。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   是有幫大忙的,如現在的曲王,母親就是皇后身邊和皇后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婢,皇后被打入冷宮當年,她就懷了曲王,成了貞妃。   宮裡宮外不少人都知道,貞妃這皇妃是她賣了皇后當上的,而老太太為何這般操心於孫女身邊婢女之事,還不是這些近在眼前的前車之鑑讓人無法鬆懈。   「苑娘,你的意見呢?」老太太轉頭看向外孫女,臉色都柔和了不少。   「苑娘聽祖母的。」蘇苑娘道。   「您就拿主意,我們幫著跑腿罷,」佩二娘這廂接了話,「我這烏鴉長的髒嘴跟您說一句,您拿了主意,到時候有什麼不妥的,我們只有為您擦屁股的份,沒人敢說您一句,要是我和大姐她們拿主意出了事,到時候我們姐子妹們離心是輕的,怕就怕還會成仇。」   「這髒嘴,你在外面呆了這麼多年就是把嘴呆成這樣了?」老太太一聽三個女兒當中最為好看聰明的女兒說話如此粗俗,不由怒罵道:「虧你還是狀元夫人,傳出去了讓人知道你是這麼個粗俗婦人,我看你臉往哪擱?還敗壞了我外孫子們的名聲!」   「娘,」佩二娘見母親罵她的中氣比說事的中氣還足,無奈道:「您先拿主意再罵我,這時候也不早了,很快這十月就要到了。」   「苑娘,你怎麼說?」老太太又轉向了蘇苑娘。   佩二娘聽著也不由朝女兒看去,這廂屋裡的佩大娘佩四娘,佩梅的親生母親康氏皆也朝她看了過去。   「問問梅娘罷。」蘇苑娘見她們都看了過來,外祖母也非要問她一句話出來,她也不想辜負外祖母對她的器重,道了一句:「這人生的命運是好是壞,就看做主的人是什麼人,能做自己主的,心裡都有想法,她拿定了就好了,往後無論遇到壞人還是好人她都知道怎麼辦,如外祖母剛才所言,人心易變,就連我們自己都料不到明年的我們會是什麼想法,更何況是別人,交給梅娘罷,她往後的每一步對她來說都是巨變,不會容易到哪去,就從現在開始,從家裡開始,讓她知道怎麼辦罷,外祖母,您說呢?」   老太太聽罷,喃喃了一句:「誰說不是呢。」   她黯然垂下頭,朝康氏揮手,「我們能做主的,就是讓她去做主,兒,你去把梅娘叫來,不用避著她了,如她苑娘且姐所說,她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啊。」   佩梅從屋裡被母親叫出了房,一路上母親跟她說了祖母和姑姑們商量的結果,聽到最後說是表姐提出的讓她做主,佩梅淺淺一笑。   「你都聽懂了嗎?」見女兒笑,康氏不由問。   「梅娘聽懂了,」佩梅見母親斂著眉,眉頭裡寫滿了憂愁,她朝母親輕言道:「祖母說得對,梅娘在你們的護翼下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還不如現在就開始。」   「開始什麼?」   「開始自己定篤自己的命運。」梅娘淺淺笑著朝母親道。   康氏聽了眼睛泛紅,她停下了腳步,掉過頭去擦眼睛裡的淚,佩梅靜靜地站在母親身邊,沒有催促她走,也沒有問她母親是不是哭了。   半晌後,康氏回頭,雙手捧著她的臉,紅著眼道:「你真是你爹的女兒,你們兄妹倆都像了他,也好,不像我就好。」   「梅娘也像您的,」佩梅摸著自己的心口,和母親道:「我的心像您,看到您哭,您傷心,就會難過,就會自責,娘,以後梅娘走了,您少傷一些心行嗎?就當是為了孩兒。」   康氏一手把她抱入懷裡,仰制不住地大哭道:「你為何要這麼懂事啊,你少懂事一點,這難你就不要遭了啊。」   許這就是命運罷,她佩家明明不顯,師伯早年也只是一個累舉不第懷才不遇的書生,卻未料中年發達,成了臣相門上客,還收了當年年幼的太孫為徒,而師伯感恩當年祖父和父親的關照,一朝發達恨不得立地就報,收太孫為徒沒兩天,就帶著太孫上了佩家的門。   那是她第一次見詡兒,他瘦瘦小小比她還矮,一頓飯下來,就是有身邊的人侍候,也只吃了兩口飯,佩梅以為他是小弟弟,他又是客,她親自端了碗去餵人,一口一口把一碗飯餵盡,聽他讓她叫他詡兒,說下次要帶禮物來見她,感謝她對他的關照。   一來二去,佩梅把自己搭了進去,哪怕她如今已有悔,悔的亦不是對詡兒的承諾,而是她對家人的傷害。   苑娘表姐的意思她懂,這是她自己選擇的命,她給自己做的主,那就得自己做主下去,把命握在自己的手裡。   ※※※※※※※※※※※※※※※※※※※※   感謝在2020-07-0318:26:21~2020-07-0417:20: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白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1章   「梅娘想買人。」進屋祖母問出話後,佩梅答了她。   這廂老太太還沒說什麼,佩家大姑姑就道:「你可想好了?」   佩大娘這話一出,從老太太到常蘇氏,屋裡的人皆看向了她,佩大娘訕訕道:「也不是的,這外面的人龍蛇混雜,就是用心挑,指不定也挑不到好的。」   「這事我們剛才已經說過了,凡事有利有弊,」老太太開了口,朝佩梅點頭,「這事就依梅娘的,她自己的人,她自己做主。」   在座的人無不同意,佩大娘見她說什麼也改變不了結果,嘆了一口氣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說什麼了,依你們的。」   她是有私心,但也不想跟娘家人對著幹,她往後還要指著這個家呢。   「好了,你們出了主意也辛苦了,在家裡用過晚飯再走罷,兒媳婦……」老太太轉向佩康氏,「今天你早一點做飯開飯,讓大姐她們吃了再走。」   「是,我這就去廚房看一看。」康氏道。   「我們也去幫忙罷。」佩大娘說著已經站了起來。   「好,上次的酒釀圓子你們二姐夫愛吃,我去學學。」佩   二娘附和,佩四娘跟在站起道:「嫂嫂,這麼多幫忙的,四娘幫你去燒火。」   「欸。」康氏拉著她的手笑了笑往外走。   一行人去了,蘇孔氏也跟在長輩們後走了,只留下了佩二娘的女兒蘇苑娘沒走。   這家裡家外的人都知道,無論是在娘家和夫家,這一位是輕易不進廚房的,就是進了也只會遠遠看著不會動手,是出了名的有福氣的人。   佩梅卻是不一樣的,她從小就幫著母親在廚房掌廚,她本來想跟在母親姑母們身邊一同過去,但中途只見祖母朝她細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她便留了下來。   這廂屋裡只剩祖孫外孫女三人了,幾家帶過來的下人此前就留在了屋外,這廂也沒人進來,人一出去,老太太就朝外孫女開了口,道:「你大姑沒別的心思,只是人在夫家,活在那處,做事做人由不得她的心來。」   老太太看得比她仔細多了,蘇苑娘頷首,「苑娘知道。」   她這外孫女,心是極好,早年隨父母住在臨蘇城,生也生在臨蘇城,聽說以前還是個不靈敏的,可現在性子可能是隨了她丈夫,心思有些深沉,這說話從來不說那多的,沒有把握的話更是牢牢把著嘴巴一字不出,老太太倒是想從她嘴裡多聽到一點,但也知外孫女對家裡已是盡心盡力了,不想過多逼迫,見她說得不多,便回頭朝孫女說起話來,「買人的事,我們就不託你姑母們了,這事也不要靠苑娘姐姐,不是她不幫忙,而是這事他們家一插手,被人知道了,往岔裡想的人就多了,雖說我們佩蘇常三家左右都是一家人,再怎麼避嫌也是避不開的,但大事上這嫌不避也得避,你記牢了,往後進去了,遇到什麼大事,你只管你自己就好,莫要想著這家是親戚,那家是姐夫家,你就是個小媳婦,手上什麼都沒有,顧不了那麼多的,反倒私心太重會被人厭惡排斥,你記住了?」   「梅娘記住了。」佩梅乖乖道。   「你梅娘妹妹啊,」老太太又掉頭與外孫女嘆噓,「有一點從小要比人強,那就是告訴她的話她都能聽進心裡,領悟力要比同年紀的小娘子稍稍強一點,這知道的多了罷,眼睛裡看到的也就多了,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她都看得到,許就是這個,入了太孫的眼,時也命也,外祖母有時候真不想信命,可又不得不信。」   若不然,一個從小都要自己梳妝打扮幫著打理家事的小家碧玉,怎麼能和那皇宮裡的金枝玉葉有所交集,還讓人非卿不娶。   老太太這話說得簡簡單單,佩梅聽了卻是熱淚盈眶,從來只問她冷暖肚飽的老祖母原來一直都在看著她,知道她是什麼人。   佩梅淚如雨下,蘇苑娘轉過頭來,一轉臉就看到了表妹滿臉的淚,當下就怔了,老太太隨著她的眼神看了過來,不由地嘆了口氣,把坐在身邊的乖孫抱入懷裡,輕撫著她尚還孱弱的薄背,嘆息道:「孫兒啊,你是奶奶的心肝,是你娘親心口的那塊肉,我們不求你別的,只求你今後一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們女兒家這一生,最輕鬆的時候莫過於在娘家裡當女兒的那幾年了,本來還想多留你幾年,等你到十七八才送你走,未想還早了兩年就要親手送你出去,以前我還跟你娘親商量著要把你嫁到跟前,你這一代我們佩家就一個女兒,還是放在跟前放心一點,可現在看來,往後想幫也幫不到你什麼嘍,你要自己多加保重啊。」   佩梅在祖母的懷裡失聲痛哭,「奶奶……」   「傻孩子,」老祖母眼裡的淚珠子在眼睛裡直打滾,痛聲哭道:「這就是你的命啊,你要自己爭氣,自己護著自己啊。」   「奶奶……」   這廂蘇表姐靜靜轉過臉去,悄悄抹去了臉邊的淚。   *   這年九月中旬,衛都的天氣一反往年接連放晴了好幾天,連風都吹得甚少,比起往年的日漸寒冷,這一年的冬天似乎要來得晚了點。   這個月西北又傳來了好消息,聽說西北大捷,他們衛國的大軍還打進了呼呼日族所在的草原,只等打到他們的王庭,一舉拿下侵擾他們衛國幾十年的異族。   佩梅收到的詡兒給她的信裡,還說了他堂兄衛次郎這次在交戰當中立了大功,還說等他身體一好點,他堂兄就會帶他去西北看千軍萬馬。   佩梅從他的信裡看出了他的躊躇滿志,明明走幾步都會喘氣不息的人,卻總夢想著仗劍馳騁邊疆,建功立業,定國□□。   佩梅一如既往地在回信當中給予了詡兒肯定,跟他說等他身體好了他就去,因著她來日就要嫁予他的原因,她還在信中說,她等他出手得盧,馬到成功回家來。   衛詡身邊的小楊子第二日來取回信,收到回信溜回宮裡,見小主人打開信一下子的工夫就眉開眼笑,他便跟著笑了起來,深覺自己死皮賴臉和太孫妃討回信的無恥萬分值得,他在側喜滋滋地道:「太孫妃說什麼了?跟您說也盼著跟您早日成親和您在一起罷?」   「說什麼呢!」聞言,衛詡故意板著臉,「梅娘是個知書達禮的人,恪守禮節,怎會說出這等孟浪的話來?」   「哎喲,」小楊子連忙往臉上輕扇了幾記耳光,喜不自勝道:「奴婢的錯,奴婢的錯,瞧奴婢這嘴,就是不會說話。」   「你是哪不會說話,你是說錯了。」   「是,是說錯了說錯了,奴婢有眼無珠,不會看人。」   瞧他愈說愈離譜,衛詡搖頭,「我上課的時候你就知道睡覺,也不知道跟著聽一點,這對你往好有好處你又不是不知道。」   「嘿……」小楊子見他端坐著捏著信不放,這坐的時辰也有點久了,上前一手扶著他往椅背倒,一手往他背後放靠枕,「這書您讀著就是,奴婢讀了也沒用,也不用考功名,我吶,只管侍候好您就好,只要您長命百歲,小楊子活到□□十不成問題。」   「唉……」衛詡直搖頭。   小楊子生怕他說那喪氣的話,忙打斷他道:「您還沒跟我說,太孫妃在信裡跟您說什麼了。」   「她說她讓我身體一好點就去和次郎哥哥打仗,她在家裡等我回來。」衛詡不禁笑著與他道。   「哎喲喂,」小楊子聽著快活得蹦了起來,原地跳了個半尺高,「我就說了,太孫妃日日惦記的就是您身子骨,只要您好了,您去哪她都答應,她一心就是想您好。」   衛詡聽著他說話也是高興得很,平日笑不露齒的人也不禁展顏露出了兩排白牙,「梅娘打小就心善,她知道我想出宮。」   「唉,就是這信這個月只能通這一回了,我今日去信都被舅爺逮著了,舅爺冷冷看著我,嚇得我腿直打顫……」小楊子說到這,「欸」了一聲,不解問太孫道:「舅爺不是只是個秀才麼,聽說上次恩科他也去了,連個舉人都沒考中。」   「醉翁之意不在酒,」衛詡搖頭,與身邊人解釋道:「佩興楠是佩家這一代唯一的一個男丁,我嶽父和嶽家祖父兩代已經為先帝和我皇爺爺編寫了兩代人的史書了,我聽老師說,舅兄這一代不打算入翰林了,他要開書院,他現在就在他那個讀的書院學師,跟的還是山長,我看他這一代並不打算入朝。」   「還有不想當官,只教書的啊?」小楊子不解。   「叫你跟著我讀書你不讀,」衛詡躺下,眼睛直看著手中的信,小心地疊放好放下胸口,「大家行事不是只看眼前,都是以百年計,佩家這等讀了一百多年兩百年還在讀著書的,行的都不是百年計了,你看他們寧肯扶起我老師來入朝,我嶽父都只窩在翰林院寫書著史。」   「那不當官,讀那麼多的書有什麼用?又發不了財,您也知道,佩家連兩個像樣的下人都沒有,太孫妃還得自己下廚做飯給家裡人吃呢。」小楊子還是不解。   「唉,榆木啊,」衛詡見身邊人一點也不懂,召了他過來敲了敲他的腦袋,「有些人圖的不是這個,榮華富貴不是他們最終的追求。」   「奴婢聽不明白。」小楊子撓撓腮幫子,還是不懂,他只知道讀書都是為了升官發財,要什麼有什麼,讀書如果連這個都沒有,還讀那勞什子的書作甚。   ※※※※※※※※※※※※※※※※※※※※   感謝在2020-07-0417:20:50~2020-07-0618:33: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讀者之中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2章   東宮來了信,家裡的小娘子也回信了,佩家人都知道,但沒人和佩梅提起,佩準為此還敲打了自己性子還有些不穩的長子兩句:「你娘之前已經提醒過梅娘了,梅娘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要去梅娘面前多嘴,讓她憂思,已經到這個時候了,你少責怪她兩句。」   「我沒有怪梅娘的意思,」佩興楠硬邦邦地回了父親,「只是東宮那邊裡的人得寸進尺,明明下個月就訂親了還非要找過來和梅娘傳信,他是嫌我們家梅娘名聲太好了是罷?」   長子對衛詡的不喜顯而易見,一個慣來隨和熱切的人,一旦談及到東宮的太孫就會笑容盡無,眼見訂親在即,兩邊來往的人逐日增多,見長子毫無掩飾自己心情的打算,佩準警告他道:「事情已經定了,你心裡不快也沒用,倒是你這張臉出去,讓個人就知道你的不滿,到時候這好意了誰都好意不了我們家,更好不到梅娘身上去,莫說那不懷好意的,就是自家的人一看你這張臉,也得懷疑你以前的謙遜溫良和聰明皆是裝出來的面子貨。」   聞言佩興楠一摸臉,沮喪道:「可我們家就一個梅娘,您不是都說讓我在書院裡尋摸幾個家境德良的同窗瞧一瞧的嗎?」   此一時彼一時,他不信他兒子不知道,佩準瞪了裝傻充愣的長子一眼,這都什麼糊塗話!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裝也得給我裝出個笑樣子來。你既然跟你師傅請假回來了,代我去東宮商量事情的事就交給你了,佩興楠,你可給我聽好了,我們家沒想著嫁女求榮,但事已即此,這是你人生當中第一次碰到的家裡的大事,我說難聽點,這事情的重要程度比你自己的婚事還要重要兩分,這事你做好了,你就能早兩年在我這裡出師,做壞了,」佩準深深地看了長子一眼,「我和你祖父就不得不再仔細想想,我們能你的期望是不是……」   「行了,」佩興楠打斷了他父親的說話,他敬佩他父親,也知道他父親對他的期望,但有時候他真的懷疑他父親骨子裡還有沒有血性,還是不是個活生生的人,「我知道我要做什麼。」   說罷,佩興楠也沒跟他告辭,轉頭就轉了。   是夜,佩康氏發覺了丈夫的心不在焉,便問道:「怎麼了?」   佩準看著自己老妻關切的臉。   他家娘子有一雙過於滄桑疲憊的眼,當初這雙眼長在十幾歲的小娘子身上的時候,有許多人家嫌她面相又苦又老,相過一次眼便沒下文,佩準也險些失眼,可他娘說這種小娘子也沒什麼不好的,娶回家了,就是那種會忠心忠意跟丈夫跟過日子的人。   佩準成親之初還不甚明了他娘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只覺自己夫人小心謹慎過度,就跟受驚的兔子一樣擔驚受怕什麼事也沒有也擔心怕做錯事,他一旦沒注意與她說話的聲音稍稍大一些些,在人找不到她的地方她會偷偷躲起來哭,可如他母親所言,日子著實是過出來的,人也是時間久了方才明了對方身上的好處,自他妻子當家幾十年來她任勞任怨,從沒有問過他什麼時候升官,也不會問他拿出去的銀子是給誰,她就在家裡給他生兒育女,主持家計,侍候父母,誠誠懇懇十年如一日,佩準這才明了他娘當初的話是何意。   他的自在,皆由她不言不語的付出所得來。   日久生情,佩準是一個心中沒什麼情愛的人,可現在他已視老妻和他一體,從沒想過離了她的日子要怎麼辦,看到老妻的關心,他嘆了口氣,把白日和興楠的說話與她說了,與她道:「我在想要不要和興楠好好談一談,也不知如今怎麼了,現在我說什麼他心裡都不服,明明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以前小時候他還會張著崇拜的大眼睛看著他,天天嘴裡左一個「父親,」右一個「爹爹,」不知有多親熱。   見丈夫嘆氣,康氏很少見到他為他最得意的兒子如此愁眉苦臉,也是有些好笑,道:「他聽話了十多年,還不許他少聽一句啊?你是沒見過別人家的,天天跟老子對著幹,興楠從來沒跟你頂過嘴不說,你今天就是說他了,他明天還不是按著你所說的去做?隔兩天燒酒鋪的新酒出了,拿著酒罈子去給你打第一壇酒的人也是他。」   「唉,」佩準聽了直嘆氣,「看看你給我生的好兒子。」   「還不想要啊?」   「沒有沒有,夫人言重了,是佩準謝夫人給我生了這麼個好兒子。」見夫人難得開顏,佩準心頭那點事也不算事了,「不說了,你我早點歇息,明日你還有得忙,辛苦夫人了。」   「不辛苦。」康氏搖頭,只要有他這幾句話,她做什麼都不辛苦。   *   因著要合妹妹的嫁妝家具尺寸,佩興楠這日上午一早辰時,帶了個老師傅就候在了東宮門口,他昨日就去了帖子問能不能進宮,下午得了回信,他還又去了一趟表姐夫的作坊仔細對了對尺寸,就怕今日對不好耽誤了時辰。   作坊三十多個師傅在趕工,有一隊人馬原地等著他對尺寸回去,佩興楠什麼心思都沒有,只想把數對好就趕緊去表姐夫郊區的作坊交尺寸,連老師傅都是昨天下午交完工趕到他家的,就為著一早兩個人能一起來。   他這一到東宮這邊的側大門候人開門,沒過多久大門就打開了,裡頭走出了個和皇太孫年紀差不多的小太監,佩興楠認識他,一見是他出來,嘴角不由地抽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來東宮,前幾次都是他父親來的,他不知道開門引路的還是那小子身邊的太監。   「奴婢見過舅爺,舅爺久候了……」小楊子一見到人就點頭哈腰,謙卑不已,說著轉過臉又是另一翻嘴臉,「還不快把門拉開點,這次是太孫的舅郎爺來了。」   「是,楊公公,是,舅郎爺,您快快請進,是小的怠慢您了。」裡頭開門的人忙不迭地道。   通往東宮的側大門輕易不開,就是有人經過允許進東宮,一般人也只能從小門過,佩準來是如此,佩興楠能過的也是小門,這小門拉得再開也只是多半條縫的地方,佩興楠見這小太監還非要逞一下威風,嘴角又不由抽了一記。   「快請進,您請入內。」這廂,小楊子又請了一道。   「……」佩興楠定了定臉上神色,拱手朝小楊子行了一記禮,「謝過楊公公。」   小楊子嚇了一大跳,當場腳跟子不受控制地往上跳了跳,驚魂不定地看著這個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看的舅郎爺,嚇得魂都沒了,他躬著腰,反應不及地失聲連連:「不敢不敢,舅爺嚇煞奴婢了,奴婢擔不起,擔不起……」   這行過禮,回頭就要拿刀砍他了罷,或是太孫面前參他一筆,讓太孫把他宰了?小楊子欲哭無淚可憐兮兮地看著舅郎爺,心裡想的儘是些不好的事。   他也沒說什麼,這小太監就一臉擔驚受怕地看著他,佩興楠被此人堵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方抬起臉來,漠然地就著打開的小門看著宮裡面,「是不是可以進了?」   「可以可以,」小太監原地又跳起來了一下,回到地上誠惶誠恐地往裡跑:「舅爺,您快請進啊,太孫在宮裡正等著您呢。」   佩興楠將將抬起的腳停下了,厲眼朝小太監看去,「你說什麼?」   厲聲厲色,不說話都像是在兇人,這才是舅郎爺,小楊子一見到他臉上熟悉的神色,頓時心安了,躬下腰說話也規矩了起來,「回舅爺,太孫有請。」   「我姓佩,」佩興楠咽下了他不叫舅爺的話,強撐著他以為的歡顏道:「楊公公能叫佩某人一聲佩公子,佩某人就感激不盡了。」   「哪裡使得,」舅爺又開始陰陽怪氣了,小楊子又開始誠惶誠恐,「您就是舅爺,佩大人就是親家老爺,太子妃若是知道我胡亂叫人,對您不恭敬,小楊子就得受罰了,舅爺,您快快請進罷,昨兒太孫知道您要過來,特地一早就起來做好了功課,就等您進去拔冗和他喝一杯清茶,您請進。」   「佩某有事在身,家裡還等著佩某量好尺寸好打家具,你也知道這日子緊,我怕耽誤了時間,要不,佩某下次有空再來專程拜見太孫罷?」佩興楠一點也不想見那個小子。   「這……」小楊子真真是欲哭無淚,舅郎爺確實是不喜歡他,也不喜歡太孫,他抬起臉,一臉的哭意,「可太孫等您一早上了。」   ※※※※※※※※※※※※※※※※※※※※   明天入V,入V當天更新三章,在此感謝喜歡此文的姑娘們的支持。 第23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24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25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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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46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47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48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49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50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51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52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53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54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55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56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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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77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78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79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80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81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82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83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84章   喜歡佩後請大家收藏:(www.shouda88.com)佩後更新速度最快。 第85章   喜歡佩後請大家收藏:(www.shouda88.com)佩後更新速度最快。 第86章   喜歡佩後請大家收藏:(www.shouda88.com)佩後更新速度最快。 第87章   喜歡佩後請大家收藏:(www.shouda88.com)佩後更新速度最快。 第88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89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90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第91章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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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   章節內容獲取超時......   章節內容獲取失敗......   →→→重新轉碼,刷新本頁←←←   如果無法點擊上方連結刷新頁面,請手動下拉刷新本頁或點擊瀏覽器刷新按鈕刷新本頁。   如果你刷新2次還未有內容,請通過網站尾部的意見建議聯繫我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修復!   佩後最新章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佩後全文閱讀、佩後txt下載、佩後免費閱讀、佩後殺豬刀的溫柔   殺豬刀的溫柔是一名出色的小說作者,他的作品包括:常家主母、宋記、佩後、強夫之上必有勇妻、   。 『還在連載中...』 更多電子書請訪問愛下電子書,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