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作者:蓬莱客』 『狀態:更新到:第 171 章』 『內容簡介:   』 愛下電子書Txt版閱讀,下載和分享更多電子書請訪問,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E-mail:support@ixdzs.com ------章節內容開始------- 第167章   這一場歷時數月的變亂,隨著隨之而來的一場雨水,終於平定了下去。   雨水滌蕩過建康,衝刷去了廢土的焦黑和街道上的血的痕跡,巨坑填平了,城中也慢慢地恢復了秩序,但那段新修補起來的與兩旁舊磚有著鮮明分界線的城牆,卻仿佛一塊刺目的傷疤,時刻提醒著每一個路過的來往之人,就在不久之前,這座煌煌帝京,曾遭受過怎樣一段血和火的洗禮。   對於生活在這裡的民眾而言,關於長久以來的有關亂世的苦難和恐懼,也是從榮康入城的那日開始,才在他們的生活之中,打下了真正令人不堪回首的一枚烙印。   就在這場淪陷之前,對於有著天然的皇城庇護倚仗的他們來說,似乎天塌下來,也會有皇帝和那群朝廷高官們頂著。江北無論何等戰亂連天,所有的流民血淚和水深火熱,傳到這座城池之時,不過也就只是街頭巷尾茶餘飯後或憤慨或悲嘆或無奈甚至已然麻木的一個話題而已。   朝廷雖不振,建康從定都開始,亦曾屢次遭到來自叛軍和北人的威脅,但留在他們印象中的最接近哀民的一次體驗,也就是那年的許泌之亂。後來回想,當時不過也就只是舉家遷徙,不久便又平安回來,什麼都沒改變,一番勞頓罷了——便仿佛一塊並不如何深重的傷疤,好了,也就揭過,並未給人留下多少切膚之痛。   這一回卻是完全不同於往昔。短短不過數月的時間裡,他們親身遭受到了一輪又一輪的劫掠,日日夜夜,生活在死亡邊緣的威脅和戰戰兢兢的恐懼之中。就在那日,當得知軍隊攻入城中,叛軍作鳥獸散時,民眾的情緒再也無法遏制,紛紛湧出家門,衝上街頭,和軍隊一道,圍攻著四處逃竄的叛軍,發洩般的痛哭之聲,遍布全城。   城中的秩序,很快便恢復了,但民間翻湧著的情緒,卻並未隨之平復。   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室與朝廷,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到了泥塗之中。   當高貴華麗的外袍被無情地剝除,露出來一具生滿瘡癤、爬滿蛆蟲的腐爛軀體,摧毀了的權威,也就再也無法被扶回神壇,維持著舊日的道貌岸然了。   對皇室的失望和隨之而來的強烈不滿,宛如一場無形的瘟疫,在坊間迅速蔓延開來。而與之形成鮮明的對比的,是關於應天軍駐在了京口渡和採石渡的消息,在民間瘋狂地被傳播。   仿佛嗅到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氣息,民眾欣喜若狂,慶賀不已,沒幾天,坊間到處便都熱議起了曾被朝廷禁言的「國之將興,白虎戲朝」的傳言和那曾出現在「祥瑞」上的「木禾興,國隆泰」的暗讖。   改朝換代,呼之欲出,人人都在翹首以待,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高胤自然很快便收到了來自這兩處的守軍的消息。   京口和位於建康上遊些的採石渡,這兩個渡口,是下遊貫通南北的兩大軍事要塞,一左一右,直通江東,為兵家必奪。   應天軍不告而據,這表示了什麼,不言而喻。   他送走剛休養了幾天,卻不顧身體衰弱,憂心忡忡特意來見自己的馮衛,再聯想到這些日來民間沸騰的輿論,心思重重。   考慮再三過後,終於騎馬出城,來到石子崗的軍營,求見李穆。   李穆明日便將動身北歸。高胤入他營帳,見他一襲常服,坐於案後,手旁有一書卷,似剛放下,內頁陳舊,已起毛邊,書封卻系新裱,可見主人對它的愛惜程度。   高胤眼尖,掃了一眼,認出是詩經卷,心下不禁微微詫異,難以想像似李穆如此之人,南徵北戰,戎馬倥傯,何以隨身竟會攜此書卷——但他也無意探究,因這並非他來此的目的。   李穆起身相迎,請他入座,寒暄了幾句,便問他來意。   他問話之時,面帶微笑,自有一種恢廓的氣度。   來到路上,高胤曾思緒萬千。   無數想說的話,在他的心底盤旋縈繞。   然而,當這一刻,他真的面對之時,那些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他沉默著,李穆亦不催他,等待了片刻,見他不言,復又拿起手邊之書卷,慢慢地翻了一頁。   「敢問大司馬,可定好了登極之日?」   仿佛過了很久,終於,高胤聽到自己的耳畔,響起了如此一句問話。   話出口後,頓悟是自己所言,他不禁一陣恍惚。   他不知自己何以會突然說出如此一句話。   他更不知,這是自己心底所想,故脫口而出,還是只是對面前此人的一種試探。   無論出於哪一種緣由,顯然,都是突兀而不合時宜的。   他下意識想收回這話,微微動了動唇,卻又沉默了,只是屏住了呼吸。   李穆緩緩地抬眼,視線從手中的書卷,轉落到高胤的臉上。   兩人四目相對。   耳畔,傳來帳外遠處士兵發出的模模糊糊的呼喝之聲,愈發顯得帳中寂靜,靜得高胤仿佛都能聽到血流反覆流經自己胸膛之時發出的陣陣衝刷之聲。   短暫的的四目對視,短得仿佛冰冷雪片落在熾熱的皮膚之上,很快便消融不見。但在高胤的感覺中,卻漫長無比。他竟然甚至感覺到了一絲已經許久未曾有過的緊張。   就在他的心跳也隨之加快之時,他看到李穆向著自己笑了一笑。   「待破了大同,滅掉西涼,北伐完畢,應當便近了。」   他如此說道,語氣尋常,神色平靜,仿佛在和自己談論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不見半點咄咄逼人之氣,但無形之中,高胤卻感覺到了泰山壓頂般的氣勢。   那是一種捨我其誰,足以碾壓一切的力量和氣勢。   他的眼前,閃現過白天那幾個來求見自己的大虞朝臣,追問:「倘若到時,有不順者,大司馬意欲如何?」   「不順者,皆誅。」   李穆說道。僅此五字,再無別話。   高胤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起身,開口告退。   李穆亦未再留,送他至帳外,回來,拿起那本書卷,出神了片刻,慢慢仰臥於一張榻上,將書卷覆於顏面,一動不動,宛如入睡。   幾個同行而來的部將,正在外頭翹首以待,終於等到高胤身影出現,急忙迎了上去。   「高將軍,難道真要與應天軍再戰,以奪回渡口?」   一個副將小聲問道。   高胤沉默著。   幾人看著他,面露忐忑之色。   高胤的視線,緩緩看了一圈身邊之人,問道:「你們心下,作何念頭?」   幾人起先沒有做聲,良久,一個副將覷著他凝重的臉色,終於期期艾艾地道:「下頭軍士,無不想著放馬南山……不願再戰了……」   「不是我等懼怯,而是不便和應天軍戰。」另一人道。   「民眾對應天軍極是擁戴。軍中不少士卒,這幾日紛紛收到家人叮囑,叫不許與大司馬作對,怕被鄉人指著脊梁罵祖宗……」   「實不相瞞,軍心已是不定……自然了,倘若將軍有命,末將便是捨命,亦會遵從將軍之令……」   幾人說完,摒息斂氣,看著高胤。   高胤默然了片刻,道:「全部撤回廣陵吧。」   幾個副將相互看了一眼,露出不可置信般的驚喜之色,急忙接令。   高胤未再多言,從幾人身邊經過,出了軍營,漫無目的地放馬而行,最後行至江邊,停了下來。   他下馬,獨立於江畔,望著腳下那條不絕東去的江流,眼前仿佛浮現出方了才那幾名對高氏忠心耿耿的部下在聽了自己命令之後,露出的喜形於色的表情。   是的,作為高氏的今日家主,他已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縱然艱難,甚至帶著許多的遺憾,但他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這不僅僅是他生而擁有、曾引以為驕傲的士族光榮的沒落、舊日皇朝的終結,或許,這也是一個時代的謝幕和離去。   就像他腳下的這片江流,一旦東去,永不復返。   當該來的一切,終於到來之際,再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攔。   高胤迎著獵獵的江風,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   他想,他已是做好了準備,等待著,迎接一個新皇朝的到來。   ……   最後一場冬雪亦是消融,長安城外,野地裡的綠意再次盎然之際,洛神收到了一個消息。   她的堂姐高雍容,一病不起,如今情況很是嚴重,但日日夜夜,只要醒著,嘴裡便會念著她的名字。   高胤派人帶來了一封親筆書信,問她願不願意來建康探望高雍容。   李穆是上月初從建康回到長安的,夫婦短暫相聚過後,他便又領兵北上,繼續著先前中斷了的北伐之戰。   等取了雍州,攻下大同,將匈奴人也趕回到他們自己應當去的地方,北伐之大業,也就終於能夠如他所願的那般,得以成就。   洛神期待著,這亂世,和無休無止的戰事,也能就此終結。   收到信後,她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南歸。   高桓此次並未隨同李穆北徵。他帶了一支軍隊,親自護送阿姊,踏上了南下之路。   仲春二月的時節,這一天,洛神再次踏上了建康的地界。   高胤出百裡之遠,在歸轄於建康的宣武城,迎接她的到來。   當夜,洛神暫時宿在城中,預備次日再入建康。   再一次回到建康,回想當初離開之時的情景,早已是物是人非,她的心中,頗多感觸。正自思量,忽聽人來報,道是馮衛求見。   洛神叫人傳他入內。   那場生死劫難,雖然過去已經數月了,但在馮衛的身上,至今還是能見到些殘留的痕跡。   他的身體仿佛一直沒有養好,步伐蹣跚,身穿大虞朝廷的官服,對著洛神,態度極是恭敬。   洛神依舊是以後輩之禮待他,含笑向他問安,請他入座。   馮衛卻執意不坐,說道:「夫人,實不相瞞,馮衛來此,乃有一事,想求夫人出手助力。」   洛神也不勉強,自己入座後,微笑道:「何事?道來便是。」   馮衛上前了一步,突然竟向她下跪,行了一個叩謝之禮。   洛神忙側身避讓,說道:「馮相年長於我,德高望重,我當喚你一聲世伯,何事竟對我行如此大禮?快快請起!」   馮衛不起,只直起身體,道:「夫人可知,如今朝中,如何議論大司馬?」   「如何議論?講來聽聽。」洛神面上依舊帶著微笑。   「眾人皆言,大司馬如今有起而代虞之心,陳兵江北雙渡,便是明證。倘若真的如此,豈非是挾恩以制,趁危而入?」   馮衛頓了一下。   「從前眾人非議大司馬時,我便曾當眾駁斥,大司馬絕非有心作亂之人。如今他卻不知聽了何人讒言,有如此出格之舉動。夫人出身高貴,一向深明大義,當知此舉極是不妥。夫人若肯出言相勸,大司馬必會聽從。」   「今少帝雖駕崩,但宗室猶存,何妨從宗室中擇賢而立,以大司馬為國輔?」   「至於太后,請大司馬和夫人放心,有前車之鑑,太后往後事事定會以大司馬為先,再不會重蹈覆轍,聽信讒言。倘能如此,大司馬不但能全了這社稷再造之曠世奇功,忠義之美名,更將載入史冊,萬世流芳……」   「誰的社稷?又是誰人定的規矩,這江山的主宰,只能從蕭家人中擇選?」   洛神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忽從位置上倏然而起,打斷了馮衛的話。   馮衛遲疑了下,喃喃地道:「大司馬身為人臣,如此取而代之,恐有名不正,言不順之嫌……」   洛神冷笑:「馮相,我瞧你是已經忘了當日被坑之事了!何人為帝,方造福黎民,你心中分明一清二楚,卻還來此,想來不過只是出於幾分私心罷了!」   她走到門邊,一把打開大門,指著外頭:「你可將你方才說與我的話,再說給那些將士去聽,瞧瞧他們,答不答應!」   馮衛一時語塞,慢慢面紅耳熱。   誠然,他之所以會來這裡,並非全然出於對蕭室的忠誠。   對於這個皇朝,他真正的忠誠,其實遠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多。   他只是有一種預感。一旦李穆登基為帝,這個熟悉的南朝,自己前半生已經習慣了的許多東西,恐怕都將翻覆,再也不復存在。   即便富貴依舊能夠保有,他亦本能地恐懼於這種改變,希望能夠維持如今的這種局面。   就是被這種恐懼所支配,他才明知希望渺茫,還是依舊來到了這裡。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起從前,榮康獻上的那塊祥瑞之石。   關於那東西的真相,朝廷之中,遠不止自己一人心知肚明。   世上何來祥瑞。都不過是需要的時候適時出現,以達成某種不可明宣的目的罷了。   但是如今,再回想那東西,卻一語成讖,竟變成了真。便仿佛於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他已是知道,一切註定,再也不可能撼動半分了。   「夫人,你出身高氏,高氏與大虞休戚相關。今日朝廷,沒落至此地步,難道你竟絲毫無動於衷?」   馮衛喃喃出聲,只能如此道了一句。   洛神盯著他,忽地一笑,道:「馮公,你方才不是說,大司馬不知聽了何人讒言,起了作亂之心?我告訴你吧,那人便是我。我向來之所願,便是做這天下的皇后。」   「我的夫君,如今就要替我實現心願了,你說,我此刻心情,該當如何?」   馮衛怔住,再也說不出半句別話了,從地上爬了起來,低聲告退,轉身,黯然慢慢而去。 第1章   白鷺洲畔,臺城春深。   又是一年江南杏雨梨雲,蜂蝶戀香。   高洛神靜靜地坐在自己已經獨居了十年的道觀靜室之中。   「你們走吧。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她對面前幾個還未離去的道姑說道。   她話音未落,伴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衛從檻外衝了進來。   「夫人!羯人已攻破城門!傳言太后陛下在南下路上被俘!榮康領著羯兵正朝這邊而來,怕是要對夫人不利!夫人再不走,就不來及了!」   人人都知,羯人軍隊暴虐成性,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燒殺奸掠,無惡不作。如今的羯人皇帝更是毫無人性,據說曾將南朝女俘與鹿肉同鍋而煮,命座上食客辨味取樂。   道姑們本就驚慌,聞言更是面無人色,紛紛痛哭。幾個膽小的,已經快要站立不住了,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   高洛神閉目。   一片燭火搖曳,將她身著道服的孤瘦身影投於牆上,倍添悽清。   ***   神州陸沉。異族鐵蹄,輪番踐踏著錦繡膏腴的兩京舊地。   南人在北方父老的翹首期盼之下,曾一次次地北伐,然而結局,或無功而返,或半途折戟,功敗垂成。   當收復故國河山的夢想徹底破滅了,南人能做的,也就只是憑了長江天塹偏安江左,在以華夏正統而自居的最後一絲優越感中,徒望兩京,借那衣冠禮制,回味著往昔的殘餘榮光罷了。   然而今天,連這都不可能了。   曾經以為固若金湯的天塹,也無法阻擋羯人南侵的腳步。   那個榮康,曾是巴東的地方藩鎮,數年前喪妻後,因慕高氏洛神之名,仗著兵強馬壯,朝廷對他多有倚仗,竟求婚於她。   以高氏的高貴門第,又怎會聯姻於榮康這種方伯武將?   何況,高洛神自十年前起便入了道門,發誓此生再不復嫁。   她的堂姐高太后,因了十年前的那件舊事,知虧欠於她,亦不敢勉強。   榮康求婚不成,自覺失了顏面,從此記恨在心,次年起兵作亂,被平叛後,逃往北方投奔羯人,得到重用。   此次羯人大舉南侵,榮康便是前鋒,帶領羯兵南下破城,耀武揚威,無惡不作。   ***   「我不走。你們走吧。」   高洛神緩緩睜眸,再次說道。   她的神色平靜。   「夫人,保重……」   道姑們紛紛朝她下跪磕頭,起身後,相互扶持,一邊哭泣,一邊轉身匆匆離去。   偌大的紫雲觀,很快便只剩下了高洛神一人。   高洛神步出了道觀後門,獨行步至江邊,立於一塊聳巖之上,眺望面前這片將九州劃分了南北的浩瀚江面。   銀月懸空,江風獵獵,她衣袂狂舞,如乘風將去。   這個暮春的深夜,江渚之上,遠處春江海潮,猶如一條銀線,正聯月而來。   臺城外的這片月下春江潮水,她也再熟悉不過。   無數個從夢魘中醒來的深夜,當再也無法睡去之時,唯一在耳畔陪伴她著的,便是那夜夜的江潮之聲,夜復一夜,年年月月。   然而今夜,這江潮聲,聽起來卻也猶如羯騎南下發出的地動般的鼙鼓之聲。   高洛神仿佛聽到了遠處來不及逃走的道姑們的驚恐哭喊聲和羯兵的狂笑嘶吼之聲。   什麼都結束了。   南朝風流,家族榮光,以及,和她有關的一切,都將要在今夜終結。   身後的羯兵越來越近,聲音隨風傳來,已是清晰可辨。   高洛神沒有回頭。   江水卷湧著她漸漸漂浮而起的裙裾,猶如散開的一朵花兒,瘦弱如竹的身子,被波流推著,在江風中晃動。   她抬眸,注視著正向自己迎面湧來的那片江潮,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向著江心跋涉而去。   ***   從高洛神有記憶開始,父親就時常帶她來到江畔的石頭城裡。   巍巍青山之間,矗立著高聳的城牆。石頭城位於皇城西,長江畔,這裡常年重兵駐守,用以拱衛都城。   父親總是牽著她的小手,遙望著一江之隔的北方,久久注目。   北伐收復失地,光復漢家故國,是父親這一生最大的夙願。   據說,母親在生她的前夕,父親曾夢回東都洛陽。夢中,他以幻為真,徜徉在洛河兩岸,縱情放歌,於狂喜中醒來,不過是倍加惆悵。   洛神曾猜想,父親為她如此取名,這其中,未嘗不是沒有弔古懷今,思深寄遠之意。   只是父親大概不會想到,她此生最後時刻,如此隨水而逝。   便如其名。冥冥之中,這或許未嘗不是一種讖命。   夜半的江潮,如同一條巨龍,在月光之下,發出攝人魂魄的怒吼之聲。   它咆哮著,向她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宛如就要將她吞噬。   她卻沒有絲毫的恐懼。   這一生,太多她所愛的人,已經早於她離去了。   興平十五年,在她十六歲的時候,她第一次知道了死別的滋味。那一年,和她情同親姐弟的十五歲的堂弟高桓,在平定宗室臨川王叛亂的戰事中,不幸遇難。   接著,太康二年,在她十八歲的那年,她失去了新婚不久的丈夫陸柬之。   太康三年,新寡的她尚沉浸在痛失愛人的悲傷裡時,上天又無情地奪去了她的父親和母親。那一年,三吳之地生亂,亂兵圍城,母親被困,父親為救母親,二人雙雙罹難。   而在十數年後的今日,就在不久之前,最後支撐著大虞江山和高氏門戶的她的叔父、從兄,也相繼戰死在了直面南下羯軍的江北襄陽城中。   高洛神的眼前,浮光掠影般地閃過了這許多的畫面。   末了,她的腦海裡,忽然又映出了另一張面孔。   那是一張男子的面孔,血汙染滿了他英武的面容。   新鮮的血,卻還不停地從他的眼眶裡繼續滴落。   一滴一滴,濺在她的面額之上,濺花了她那張嬌美如花的面龐。   那一刻,她被他撲倒在了地上。兩人的臉,距離近得能感知到對方的呼吸。   他的雙眸便如此滴著血,死死地盯著她,眸光裡充滿了無比的憤怒和深深的恨意。   他仿佛一頭受了重傷的瀕死前的暴怒猛獸,下一刻,便要將她活活撕碎,吞噬下去。   然而最後,她卻還是活了下來,活到今日。   而他,終如此地死在了她的身上。   一直以來,高洛神都想將那張眼眶滴血的男子的臉,從自己的記憶裡抹除而去。   最好忘記了,一乾二淨。   然而這十年來,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裡,當在耳畔傳來的遠處那隱隱的江潮聲中輾轉難眠之時,高洛神卻總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當年的那一幕。   那個充斥了陰謀和血色的洞房之夜。   很多年後,直到今日,她依然想不明白。   當初他斷氣前的最後一刻,之所以沒有折斷她的脖子,到底是出於力不從心,還是放過了她?   她也曾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倘若時光迴轉,一切能夠重來,她還會不會接受那樣的安排?   她更曾經想,倘若十年之前,那個名叫李穆的男子沒有死去,如今他還活著,那麼今日之江左,會是何等之局面?   這些北方的羯人,可還有機會能如今日這般攻破建康,俘去了大虞的太后和皇帝?   「把她抓回來,重重有賞——」   刺耳的聲音,伴隨著紛沓的腳步之聲,從身後傳來。   羯兵已經追到了江邊,高聲喧嚷,有人涉水追她而來。   一片江潮,迎頭打來,她閉目,縱身迎了上去。   她整個人,從頭到腳,瞬間便被江潮吞沒,不見蹤影。   江潮不復片刻前的暴怒了,卷出一層層的白色泡沫,將她完全地包圍。   她漂浮其間,悠悠蕩蕩,宛如得到了來自母胎的最溫柔的呵護。   她的鼻息裡,最後聞到的,是春江潮水特有的淡淡的腥味。   這氣味,叫她又想起了當年那個死在了她身上的男子所留給她的最後的氣息。   那是血的氣息。   記憶,也最後一次,將她喚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那個江南暮春。   那一年,她二十五歲,正當花信之年,卻已寡居七年之久。   高氏為江左頂級門閥,士族高標。   高洛神的父親高嶠,一生以清節儒雅而著稱,歷任朝廷領軍將軍、鎮國將軍,尚書令,累官司空,封縣公,名滿天下。   母親蕭永嘉,興平帝的長姐,號清河長公主。   除卻家世,高洛神人如其名,才貌名動建康,七年以來,求婚者絡繹不絕,幾乎全部都是與高氏相匹配的士族傑俊子弟。   但高洛神心靜若水,深居簡出。   直到有一天,她被召入皇宮。   平靜的生活,就此被打破了。。 第2章   召高洛神入宮的,是當朝太后高雍容,高洛神的堂姐。   聽完了高雍容的話,高洛神發怔,心頭一片茫然。   高雍容說,她希望她能答應,嫁給李穆。   ***   李穆,字敬臣,祖上曾為弘農郡守,因累世積功,被封郡公。   神州陸沉、大虞皇室南渡之時,李氏祖上不願隨流南渡,舉家遷回了祖籍所在的淮北盱眙。   自皇室棄中原而南渡後,江北淮南一帶的南北交界之處,便成為了雙方拉鋸傾軋的戰場,盜匪橫行,兵荒馬亂,但凡還有去路的邊民,早已經逃離。   李穆祖父歸鄉之後,建造塢堡,收容無處可去的流民,組建部曲,對抗著胡兵和盜匪的襲擾。勢力最大的時候,曾發展到部曲近萬。   李穆祖上,便如此一邊以一己之力,佑著一方安寧,一邊盼著王師北上,光復中原。   然而,在苦苦堅守了幾十年後,期盼中的王師遲遲不見蹤影,而隨著北方羯政權的建立,李氏塢堡,終也孤掌難鳴,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敗落。   二十多年前,李氏塢堡被攻破,李穆之父死於兵亂。李穆的母親,帶著當時十歲的李穆,隨了逃亡的流民過江,來到江左,在京口安家,開始了艱難度日。   他十三歲便投軍,從一個最低級的伍長,逐漸晉升,最後成為了應天軍的核心人物。   這十年間,他率軍三出江南,滅西蜀、南涼等北人政權,陸續收復了包括兗州在內的大半河南之地,將胡人驅至河北。   北伐大業,可謂半成,他亦因此,名震天下。   提起他的名字,胡人聞風退避,漢家無不仰望。   兩年之前,時任兗州刺史、鎮軍大將軍的李穆去往淮北,預備他人生中第四次,也是計劃最大規模的一次北伐行動。世代刺於荊州的門閥許氏,趁機發動了叛亂。   叛兵不久就攻佔了建康。為避兵鋒,高洛神的姐夫,當時的太康帝被迫出走臺城(註:特指東晉至南朝時期百官辦公和皇宮的所在地,位於國都建康城內,本文架空,借用)。驚憤加上憂懼,不久便染病身亡。李穆聞訊,暫停北伐大計,領軍趕回。在平定了許氏叛亂之後,接回了逃亡在外的皇后高雍容和四歲的皇太子蕭珣。   當年,蕭珣繼位為帝,高雍容升為太后,大虞終於得以恢復了穩定。   但也是因此一變故,朝廷的格局,自此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昔日那些掌握朝政,子弟門生遍布各處,勢力足以和皇室分庭抗禮的門閥士族,在這次兵變過後,遭到了李穆的無情清洗。   許氏、陸氏、朱氏,這些曾相繼執南朝牛耳,被時人仰望的昔日門閥,元氣大傷,日漸敗落。   李穆取而代之,官居大司馬,封都督內外軍事,錄尚書事,集軍政大權於一身,權勢達到了人臣所能企及的頂峰。   ***   「阿姐,這太突然了。你怎會有此念頭?你也知道的,陸郎去後,我便無意再嫁。何況我和大司馬素昧平生。他若真存篡位移鼎之心,我便是嫁他,他又豈會因我一婦人而消了念頭?」   高洛神終於回過了神,說道。   她早不再是多年前那個被父母疼在掌心、不諳世事的少女了。   如她這般的高門貴女,婚姻絕無自己選擇的可能,向來只是服從於家族利益。   能像她一樣,當年嫁得一個門當戶對又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本就罕見——想來也是因此,招致上天見妒。新婚不過一年,陸氏失去了家族引以為傲的一個傑出子弟,她也失去了丈夫,寡居至今。   這些年來,向她求婚的人絡繹不絕,高家之人,卻從不逼迫於她。   今日,高雍容既如此開口了,她的所想,高洛神又豈會不知?故直言不諱。   「阿彌,別人不行,你卻可以一試。」   高雍容盯著自己的妹妹,一字一字地說道。   高洛神目露迷惘。   「阿彌,你可還記得兩年前許氏變亂,你隨我與先帝南下,李穆前來救駕之時的情景?」   高洛神被她提醒了,細想起來,確實還是有些印象。   當時許氏叛軍在後窮追不捨,慌亂中,她乘坐的馬車翻下了山道,因受傷行動不便,怕連累了帝後,便自請分道。   她被送到了附近的宣城,暫時在那裡落腳養傷。叛軍隨後追至此地,留部分兵力攻打宣城,圍城長達月餘之久。   就在城中糧草不繼,守軍失志,城池岌岌可危之時,李穆從天而降,親自領兵前來,解了圍城之困。   不但如此,他還親自尋到了當時藏在密室之中的高洛神,派親兵護送她到了安全的地方,直到叛亂結束之後,送她回了建康。   「宣城並非兵家要地,便是暫時失了,於平亂大局也無大礙。那時他剛從江北領兵南歸,不去解最要緊的建康之困,卻先去救了宣城,事後還親自入城尋你。他已年過三旬,我卻聽聞,他從未娶妻。說他對你別有用心,不為過吧?」   高雍容的話,令高洛神感到有些難堪,搖頭。   「阿姐,你必是誤會了。我和大司馬素昧平生,宣城之前,連面都未曾見過,回建康後,也再無往來,他又怎會對我有心?何況我記得清清楚楚,當日解了宣城之困,他尋到我時,不過只交待了幾句,絲毫無越禮之處,不但話未多說一句,他甚至也未多看我一眼,又何來的別有用心?」   高雍容微笑。   「阿彌,以你才貌,加我高氏之望,男子暗中傾慕於你,又有何奇怪?他未娶妻,亦不好色。從前有人送他美人美童,他皆推辭不受。這便罷了,這些年間,他權勢逼人,自不乏有士族願拋開門戶,主動提出和他聯姻,他卻一概以北伐不竟,無意成家的理由給拒了。但前兩日,我派人見他,向他透了有意將你嫁他的消息,以此探聽他的口風,他卻應了。」   「什麼?阿姐你已經對他說了?你怎不先告知於我?」   高洛神再次大吃了一驚。   相較於高洛神的失態,高雍容的神色卻不見絲毫波瀾。   或許,堂妹的反應,本就在她的預料之中。   宮室之中,只她姐妹二人。   她走到了堂妹的身邊,牽住她的手,引她坐於榻上,自己亦同坐於側。   「阿彌,阿姐先前只為探聽大司馬的口風,故未告知於你。此刻喚你入宮,為的不就是和你商議嗎?逸安與你,本是神仙眷侶,奈何他早去了,迄今已逾七年。你如今才不過二十五歲,正當女子一生大好年華,難道真要就此紅顏凋老,孤守一生?逸安若是有靈,必也不願見你如此。李穆雖出身庶族,但時至今日,莫說是我高家和蕭氏皇族,放眼大虞,又有哪一門戶能撼動他地位半分?叫你嫁他,是委屈了你!但你也親眼見過,他樣貌才幹,也是不差,和你亦算匹配……」   「阿姐,你不要說了。此事不妥!我是不會答應的!」   高洛神心亂如麻,打斷了高雍容的勸辭。   高雍容面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她起身,慢慢行到宮室的一扇南窗之前,朝外默立了片刻,轉過身。   「阿彌,從小到大,阿姐待你如何?」   高嶠尚長公主,夫婦雖對愛女愛若珍寶,但感情並不融洽,二人只生了她一個女兒。   高雍容雖是堂姐,但因比高洛神大了五歲,從小到大,待高洛神如同親妹,無論吃的用的,但凡有好的,必先讓高洛神挑選。   這些身外物,都還罷了。   高洛神八歲那年,外出遊玩之際,不慎觸了一窩馬蜂,馬蜂追蜇她的時候,高雍容不顧一切將她撲在身下,脫了自己衣物遮她頭臉。待僕從驅散馬蜂,二人被救出時,高洛神安然無恙,而高雍容卻被蟄得不輕。回去之後,她面額腫脹,昏迷數日,若非後來求得良藥,險些就此喪命。   阿姐待她的好,一件一件,高洛神又怎會忘記?   「阿姐,你勝似我的親姐。我至今記得,八歲那年,你為救我,險些喪命。」   高雍容凝視著高洛神,忽走到高洛神的面前,竟跪在了她的面前。   「阿姐,你快起來!你這是在做什麼?」   高洛神嚇了一跳,急忙扶起高雍容。   「阿彌,阿姐從未求你什麼,這一回,阿姐求你了!李穆以北伐之功,這些年間,聲望如日中天,兩年前又借許氏叛亂之機,誅殺對他多有掣肘的陸、朱等人,手段狠辣,無所不用極其。如今我大虞,已經無人能夠制他了。朝廷之事全由李穆操縱也就罷了,遲早,這天下,也會變成他李氏的天下。」   「阿姐……大司馬應當不會如此……他若有心謀逆,兩年之前,便不必接回你和登兒了……」   高洛神喃喃說道。   雖是在勸解高雍容,但語氣卻帶著猶疑。恐怕就連她自己,也是心存疑慮。   高雍容冷笑一聲。   「阿彌,你平日深居簡出,如何知道人心叵測?他數次北伐,你以為他是一心想從胡虜手中為我大虞收復故地?不過是在聚攏人心,積聚聲望罷了!元帝南渡以來,知人心向背,便借北伐之名,博取聲望,再行打壓對手之事,這種行徑,當年的許家、陸家,這些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哪家又沒有做過?便是我高氏,鼎盛之時,叔父身居高位,名滿天下,契機不也是因我高氏子弟對羯一戰而立下的汗馬功勞嗎?」   「大虞如今雖偏安江左,但蕭氏國祚,卻已延續兩百年之久。兩百年來,多少人覬覦皇位,企圖取而代之。任他是宗室貴胄,或門閥士族,你可曾見到,有誰成事過?皇室血脈,上承於天,尊貴又豈容尋常人淆亂!」   言及此,高雍容挺直了肩背,目光之中,隱隱透出傲色。   「何況這個李穆,出身寒門庶族,本不過一邊鄙之地的傖荒武將,他如何不知,倘沒有積出足夠的聲望和勢力,貿然篡位,以他的出身和資歷,如何能壓服人心,坐得住這位子?」   「那時他是自知聲勢未滿。何況有許氏前車之鑑,這才沒有立即行那篡位之事。否則平定許亂之後,他為何迫不及待,藉故又誅殺了逸安從兄等諸多反對他的士族名士?還不是因為陸朱對他諸多掣肘?如今他又不顧朝臣反對,一意孤行,大張旗鼓,定要傾舉國之力,以大虞國祚為賭,冒險再次北伐。我若所料沒錯,待他事成歸來,便是我孤兒寡母的窮途末日了……」   高雍容雙目漸漸泛紅,淚光點點。   「阿彌,阿姐求你了,你就當是在助我一臂之力,答應了吧!」   「阿姐……我便是嫁了他,又能為你做什麼?」   半晌,高洛神低聲問道,聲含無力。   「他能扶登兒上位,便也能廢了登兒自立為帝。廢立不過全在他一念之間。阿姐想著,他既傾慕於你,你若嫁他,有了聯姻之親,加上借你之力從中轉圜,日後李穆即便效仿許逆做出移鼎之事,我孤兒寡母,不定還能求個平安,安然終老此生,否則,他豈會容我母子?只怕到時,死無葬身之地!」   高洛神螓首低垂,身影如同凝固住了,一動不動。   高雍容注視著她,也未再開口說話。   身後忽然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之聲。   高洛神循聲轉頭,見自己那個十歲的外甥蕭珣,穿著一身小小的龍袍,從後殿一扇門中奔了出來,奔到她的面前,跪了下去。   「姨母若是不肯救我,登兒便不起來了!」   幼帝語帶稚音,雙手緊緊攀住她的衣角,睜大眼睛,仰頭望著她,雙眸一眨不眨。   ***   一個月後,隆元二年的暮春,為了李穆準備已久的北伐大事能如期發兵,高洛神幾乎是在倉促之間,完成了和他的婚事。   無疑,這是一場全城關注的盛大婚禮。   一個是高門貴女,才貌無雙。唯一一首流傳出去的少女時與族中諸從兄弟共同進學時所作的懷古之詩,至今仍被坊間傳抄。   一個是大司馬,普通南朝人的心目中,代表著南人血氣和無上榮光的戰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冗長婚禮過後,高洛神一身嫁衣,獨自坐在大司馬府那間專為今夜而鋪的洞房之中,靜靜等待著自己生命中第二個丈夫的到來。。 第3章   李穆並沒有讓她等待多久。   他的到來,比她想像要快得多。   這是兩年前她在宣城被他送走之後,兩人第一次再次見面。   他和她記憶中的樣子,有些不同了。   那時候,或許是在江北備戰繁忙,又匆忙回兵救主,他無暇顧及別的瑣事。高洛神記憶裡的李穆,披著染血戰甲,留蓄寸許長的凌亂髯須,以致於遮擋住了他半張面顏。   淡淡血腥之氣,眉下一雙深沉眼眸,便是當時那個前來救城的兗州刺史留給她的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今夜,面前的這個男子,卻和高洛神印象中的樣子完全不同了。   他身著黑衣大冠,腰束嵌玉鞶帶,那把遮了面容的髯須不見了,臉上乾乾淨淨,兩頜之側,只泛出一層成年男子剃鬚後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露出的下頜線條清雋而瘦勁,雙目炯炯,整個人顯得精神又英俊。   他和陸柬之,或是高洛神所習慣的父兄他們的氣質,完全不同。   柬之在世之時,不但是建康年輕一輩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少有的從軍建業者。   他的手,執風流筆毫,亦執殺人之劍。   但,縱也投身軍旅,軍功卓著,但柬之的身上,卻少了李穆的殺氣。   和穿什麼無關——這是唯有經歷過屍山血海、蹈鋒飲血才能有的沁入了骨血裡的一種令人不安的隱隱壓迫之感。   他進來後,便立在她的面前,注視著她,既未開口,也不靠近。   高洛神知自己今夜朱顏皓齒,極是美麗。   從七年前柬之去後,今夜是她第一次,如此以盛妝示人。   周圍安靜得有些可怕。高洛神甚至能聽到他發出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聲。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緊張無比。   她終於鼓足勇氣,抬起了頭,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對望了片刻後,她朝他,慢慢地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微笑。   他仿佛猶疑了一下,肩膀微微動了一動,隨之自己除了頭冠,邁步走到她的身畔。   這種時令,若穿得單薄了,夜晚起風之時,高洛神偶還會覺得冷。   應是飲了酒的緣故,他卻仿佛有些熱,薄汗已然隱隱透出衣背。   「可要換衣?」   遲疑了下,高洛神低聲問。   他便抬手,待要解去腰間那條束縛著他的腰帶,手臂忽地一頓,停在了半空。   一隻纖纖素手,已朝他腰間伸了過來,指尖搭在帶扣之上,停住了。   他望向她。   她已從床畔站起身,個頭與他肩膀齊平。這般站在他的身前相對而立,被他襯得愈發嬌小。   一雙羽睫微顫。她垂下了眼眸,並未看向他。   不過短暫的遲疑過後,那隻玉手,便為他解了扣帶,將它從他身上輕輕除去。   他不動,只是微微低頭,默默看著她繼續為自己解衣,旋即順從地轉身,抬起雙臂,方便於她。   外衣。中衣。當身上那件早被汗水沁溼了背的內衫亦半除之時,他感到身後那隻隔衣搭覆在他後肩之上的手停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最後感到那隻手,抽離了自己的肩背。   他慢慢地轉過了頭,見她神色略僵,雙眸視線定定地落於他的後背,仿佛見到了什麼世上最為醜陋的東西。   「我可是令你厭懼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喑啞而僵澀。   在他後背之上,布了數道舊日戰事裡留下的傷痕,俱是不淺。   尤其左肩那道一直延伸到腰後的刀痕,傷口之烈,當初險曾要了他的命。如今雖已痊癒,但疤痕處,依舊皮肉不平,宛如爬了一條青紫蜈蚣,看著極為猙獰。   高洛神抬起眼睛,對上他那雙暗沉的眼眸,片刻後,微微搖頭。   「我在想,這裡如今可還疼痛?」   她輕聲問他。   那雙美麗的眼睛裡,並不見厭懼。而是吃驚過後,自然流露而出的柔軟和憐惜。   他眼底的那片暗沉,瞬間霽散。   「早不痛了。」   他凝視著她,亦低低地道。語調極是輕柔,似在安撫於她。   高洛神慢慢吐出一口氣,轉身取來一件乾淨內衫,見他自己已除了汗衣,露出精壯上身,面龐不禁微熱,不敢多看,微垂眼眸,將衣衫遞了過去。   他自己穿了,系妥衣帶。   經此對話,二人之間起先的那種疏陌,仿佛漸漸消失,非但高洛神,便是李穆,看起來也顯得自然了許多。   「大司馬……」她一頓,改口。   「……郎君從前曾救我於危難,我卻一直不得機會向你言謝。此刻言謝,但願為時不晚。」   「你無事便好,何須言謝。」他微微一笑。   或是有了近旁那片紅燭暖光的映照,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看起來是如此溫柔。   面前的這個男子,和傳言裡那個手段狠辣,排除異己,一切都是為了圖謀篡位的大司馬,實在不同。   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她忽然感到心頭茫然,便沉默了下去。   他仿佛覺察到了她的情緒,亦不再開口,只是不停地看她。   二人之間片刻前的那種短暫輕鬆消失了,氣氛再次凝滯。   「你必是乏了,早些歇了吧。」   他遲疑了下,終於再次開口,打破了靜默。   「我知你嫁我,並非出於甘願。你不必顧慮。只要你不願意,我是不會強迫你的。」   他又說道,語調平和。   高洛神的心底,頓時生出了一種仿佛被人窺破了陰私的羞恥之感。   她知道他在看著自己,便轉過頭,避開了,背對著他,慢慢解了自己的外衣。   錦帳落了,二人並頭,臥於枕上。   她閉著眼眸,雙頰酡紅。   他小心地靠近了些,試探著,輕解她身上中衣。   那隻曾持將軍劍殺人無數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顫抖,以致數次無法解開羅帶。   最後一次,終於叫他順利解開衣帶之時,那手卻忽又被她的手給輕輕壓住了。   「郎君,日後你會像許氏一樣移鼎嗎?」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偏過頭,凝睇枕畔那情潮暗湧的男子。   李穆和她對視片刻,抽回自己的手,坐了起來。   高洛神亦不知自己,怎就會在這種時刻,如此貿貿然問出了這話。   話才出口,她便後悔了。   她仰於枕,望著側畔那個凝重如山的男子的坐起背影,心跳得厲害。   良久,不聞他開口。   她閉目:「是我說錯話了,郎君不必上心。」   「你可知道,我當初投軍的初衷?」   他忽反問。   高洛神睜眸,見他轉過了頭,俯視著自己。   她睜大眼眸,一動不動。   他的視線巡睃過她那張嬌花面龐,笑了笑。   「我十歲那年,家中塢堡被北人所破,我父戰死,所幸得一忠心家衛的拼死護衛,我母得以帶我死裡逃生。我至今記得我母帶我渡江之時的情景。北岸有追趕而至的胡兵在放亂箭,不時有人中箭落水,漁舟狹小,擠滿了人,哭聲震天,近旁一艘因人上得太多,至江心被浪打翻。和我一路同行逃來的鄉鄰,在江中掙扎呼號,很快被浪捲走,不見了蹤影。」   「還在北地之時,他們無時不刻都在盼望大虞的皇帝能派軍隊過來,盼望趕走胡虜,讓他們得以拜自己的皇帝,穿自己的衣裳,耕種自己的土地。盼了那麼多年,大虞軍隊確曾來過,不過打了個轉,便又走了,什麼也看不到!到了如今,連最後能夠容身的一塊地方也沒了!」   「他們只想活下去。沒有死於兵火,躲過了北人一路追殺,也沒被身後亂箭射中。現在只要渡過這條江,就能抵達漢人自己的地界。眼看那些就在前方了,一個浪頭打來,最後還是沒能活下來……」   他頓了一頓。   「從那一刻起,我就對自己說,日後我若能出人頭地,必要興兵北伐,光復兩都,讓胡虜滾回自己的地界,讓漢家重掌祖先的土地。」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之初衷,始終未改。」   他語氣平靜,仿佛是在述說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大虞南渡以來,英雄人物輩出,便是高門士族,亦不乏不能領軍光復漢家之佼佼者。令尊便是其中之一。但你可知,為何明公數次北伐,皆功敗垂成,無果而終?」   高洛神慢慢地坐了起來。   「非我南人兵不勇,將不謀,而是門第閥閱,各懷心機,以門戶之爭為先,不願你高氏因北伐偉功獨家坐大,從後多方掣肘所致。」   「便是蕭姓皇室,恐也不願明公北伐有成。蕭室自南渡後,早安於江左。既無心故都,他又怎願見到臣下功高震主,壓過皇室?」   他望了她一眼,眉頭微鎖,沉吟了片刻。   「以你之高貴,今日下嫁於我,自有你的所圖。你既開口問我了,我不妨告訴你。往後之事如何,我不知。迄今為止,我無不臣之心。」   「但,」他頓了一下,加重語氣。   「凡有阻我北伐者,無論是誰,為我李穆之敵,我必除之!」   高洛神一直默默地聽他述說。沉默了良久。   「郎君,朝廷之事,我從前不大上心。我只知道,父親當年在世之時,生平最大夙願,便是北定中原。他若還在世,必會支持你的。」   李穆凝視著他,眸底漸漸泛出一絲悅色。   「夫人……」   「喚我阿彌吧,家人都這般叫我。」   她嫣然一笑。   「阿彌……」   李穆目光微動,低低地嘆了一聲她的名字。   他握住了她的手,緩緩地收攏,最後將她小手,緊緊地包在了自己生滿厚繭的滾燙掌心之中。。 第4章   雙手被他掌心如此緊緊包握,令高洛神心跳有些加快。   她不敢看他投向自己的兩道熾熱目光,垂眸,忽想了起來,從他掌中輕輕抽出自己的手,下了床。   她走到桌邊,端起酒壺,往那雙靜靜置於桌上的鏤著陰陽吉銘的盞中注酒。雙雙滿盞,端起。在他的注目之下,一步一步地回到了他的面前,將那隻鏤有陽銘的玉盞,遞給了他。   「從今往後,妾之餘生,託於郎君。請飲此合巹之酒。」   她微微仰面,輕啟朱唇,吐氣如蘭。   舒袖如雲,素腕若玉,瓊漿和玉手交相輝映,泛著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視著她,眼眸深處,溢滿了柔情。   他接過合巹盞,大掌牽了她的一手,引她坐回到床榻之側,二人交臂,相互對望著,各自飲了杯中之酒。   飲畢,他放下杯盞,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神採奕奕。   錦帳再次落下。   感覺到那雙唇輕輕碰觸自己的耳垂,閉目之時,她的耳畔,忽似迴旋起了從前那個新婚之夜,柬之笑著,深情喚她「阿彌」時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發僵。   他似覺察到了她的異樣,遲疑了下,抬頭,放開了她。   「睡吧。」   他柔聲道,替她輕輕拉高蓋被,遮至脖頸,聲音裡不帶半分的不悅。   高洛神閉眸片刻,又悄悄睜開,看向了他。   他閉著眼眸,安靜地仰臥於她的身側,呼吸沉穩,仿佛已是睡了過去。   但她知道,他並沒睡著。   「為何對我如此好?」   她輕聲,含含糊糊地問。   他睜眸,轉臉,亦望向她。   燭火紅光透帳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閃著光芒。   ……   許多年前,京口有個自北方逃亡而來的流民少年,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為了給病重的母親看病,走投無路之下,以三十錢供驅策一年的代價,投身到當地一戶張姓豪強的莊園去做僮僕,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幹著各種髒活累活。   一年之後,當他可以離開之時,管事卻誣陷他偷了主人的錢,要將他送官。倘他不願去,便須籤下終身賣身之契。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當地這些豪強利用流民無根,為了以最低代價圈納僮僕供莊園驅用所慣用的辦法。   憤怒的少年將那管事打倒在地,隨即便被蜂擁而上的僕役捉住,痛打一頓之後,鐵釘釘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釘在莊園門口路邊的一根立柱之上,風吹日曬,殺雞儆猴。   他的母親盧氏聞訊趕來之際,他已被釘在道旁三天了,水米未進。嘴唇乾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頭曬得昏死了過去。   他在母親的哭喊聲中掙扎著醒來,看到瘦弱的母親跪在不遠外的莊園門口,不住地朝著那些家奴叩頭,請求饒過她的兒子。   家奴卻叉手譏笑。   他的母親盧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蕭室南渡之時,盧姓一族沒有跟隨,後再來到江東,已是遲了,在業已登頂的門閥士族的擠壓之下,淪落成了寒門庶族,子弟晉升之途徹底斷掉。這些年來,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沒有人記得,還有這樣一個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親不該遭到如此的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親起來,喉嚨卻啞得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風中傳來一陣悅耳的銅鈴之聲。   對面遠處的車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來了一輛牛車。   犍牛壯碩,脖頸系了一隻金黃色的銅鈴,車廂前懸帷幔,車身金裝漆畫,車廂側的望窗半開。馭人端坐車前,駕術精妙,牛車前後左右,步行隨了兩列護駕隨從。   一望便知,這應是哪家豪門主人出行路過此地。   豪強莊園主人如此懲罰家奴的景象,或許在這裡,已是見慣不怪。   牛車並沒有停留,從釘著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過去。   空氣裡,留下一陣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們太可憐了。你幫幫他們吧……」   忽然,一道女孩兒的聲音,隨風從牛車中飄出,隱隱傳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聲音宛若乳鶯初啼,是這少年這一輩子所聽過的最為動聽的聲音。   「我們只是路過,還是不要多管閒事為好……」   另個聽起來年歲較大的少女話聲,接著傳來。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壞人,真的好可憐……」   「你就是心軟。聽阿姊的,不是我們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兒仿佛嘆息了一聲,滿是同情和無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頸,看向前方那輛牛車剛剛離去的方向。   車廂望窗的一個角落裡,露出了半張小女孩兒正回望的面龐。   她看起來才七八歲的樣子。鵝黃衣衫,雪白皮膚,漆黑的頭髮,一雙圓圓眼眸,生得漂亮極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視線,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滿了不忍和憐惜。   不過一個晃眼,一道簾幕便被放垂下來,女孩兒的臉,消失在瞭望窗之後。   「阿彌,你若不聽話,我便告訴叔母,下次再也不帶你出來了……」   牛車漸漸遠去。   「求求你們了,先放下我兒子吧,再不放他,他會死的……他欠你們的錢,我一定想辦法還……」   母親還在那邊,流淚磕頭,苦苦地哀求著刁奴們,被其中一人,一腳踢在了心窩,倒在地上。   「你拿什麼還?」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應該還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瑣的狂笑聲,夾著母親的絕望哭泣聲,傳入了他的耳中。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這一刻,竟不知道哪裡來的氣力,他怒吼一聲,一個發力,竟生生地將自己那隻被釘住的手掌從木樁上掙脫了下來。   他的手心,鮮血淋漓,他卻絲毫不覺疼痛。   他雙目赤紅,奔了過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護在了自己母親的身畔。   周圍的人被驚呆了,反應了過來,怒氣衝衝,圍上來叫囂著要打死他。   就在這時,那陣叮鈴叮鈴的銅鈴之聲又近了。   方才那輛已經去了牛車,竟又折返回來,停在了路邊。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上前問究竟。   盧氏如見救命稻草,一邊流淚,一邊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們自然不肯,叫對方勿多管閒事,速速離開。   對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閒事嗎?」   誰都知道,高公乃是時人對高氏家主的尊稱。   刁奴們愣住了。   張家在京口雖是一霸,亦勉強可歸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滿天下的高氏,怕是連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車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從。   但是誰又知道,他們是不是虛張聲勢?   倘就這樣輕易放走了人,日後消息傳開,張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顏面?   刁奴們遲疑不決之時,車廂中傳出一道少女的冰冷聲音:「你們是張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時,也有所耳聞。據說你們張家和京口官員勾結,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稅,那些交不起的北歸百姓,便叫你們圈走朝廷發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連人也被迫賣作你張家莊園的僮僕!張家從中盈利幾分,朝廷便損失幾分!我本還不信,今日看來,事情竟是屬實!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歸流民的重鎮,你張家不想著為朝廷分憂解難便罷了,竟還趁機從中漁利,壓迫我大虞北歸子民!再不放人歸家,可知後果?」   少女年歲應該不大,聲音卻帶了一種威嚴之感。   刁奴們再不敢懷疑,急忙放開了少年。   牛車再次啟動,掉頭朝前去了。   「阿姐,謝謝你呀——」   那女孩兒的嬌稚嗓音,隱隱再次傳出,已是帶了幾分歡喜。   「實是拿你沒有辦法。下次再不要這樣了。天下之大,你哪裡管得來這許多的事……」   叮鈴叮鈴的銅鈴聲中,風中的花香和那女孩兒的嬌軟聲音,徹底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   那時候,那個被鐵釘透掌釘在道旁的少年,又怎敢想像,有一天,卑賤如他,竟能娶到牛車裡那個他曾驚鴻一瞥,冰雪玉人兒般的小女孩?   ……   李穆微笑著,望向她的目光,變得愈發柔和了,忽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他閉了閉目,試著捏拳,臉色驟然一變。   再次睜開眼眸之時,他的目光已經變得冰冷而陰森,隱著一種深深的,受傷般的痛苦和絕望。   「你在我的杯中,做了什麼手腳?」   他一字一字,厲聲問道。   方才是今夜二人相處不過短短片刻的時間裡,她又一次看到他對自己笑。   難以想像,權傾朝野的大司馬李穆,於內闈之中,竟是如此溫柔之人。   她被嚇住了,更是吃驚,實是不明白,就在方才,他的笑容和望著她的的目光還叫她感到有些耳熱,才不過一個眨眼,為何變得如此冰冷,甚至叫她害怕。   她呆呆地望著他布滿煞氣的一張蒼白面容,雙唇微張,不知該如何作答。   「郎君……你怎的了……可是哪裡不適?」   她猶豫了下,試著朝他伸出了手,卻被他一掌揮開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他從床上一躍而起,披著敞襟的衣裳,赤腳大步朝著門口的兵器架奔去,腳步卻帶著虛浮,仿佛醉了酒的人。   才奔出幾步,李穆想了起來。   今夜大婚,兵器為兇,那架子被撤了出去。   「來人——」   他朝外厲聲喚了一聲,身形一個趔趄,肩膀一晃,身軀竟撞壓在了近旁的憑几之上。   几上酒壺杯盞紛紛落地,發出碎裂之聲。   高洛神終於意識到了情況不對,慌忙披衣下床,追了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臂膀。   「郎君,你怎的了?」   他沒有回答,朝外又厲聲吼了一句「來人」,隨即再次推開她,跌跌撞撞地朝著門外而去。   尚未走到門口,人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之聲。   「大司馬,不好了——」   門被人倉促推開,一個先前被派來侍奉高洛神的李府僕婦奔來,滿臉的驚恐。   她尚未說完話,一聲慘呼,一柄利劍從她後背貫胸而出,人便倒在門檻之上。   從小到大,高洛神何曾見過如此的景象?尖叫一聲。   李穆面額觸地,緊閉雙眸,神色痛苦,豆大的汗水,從他額頭滾滾而下。   一絲殷紅的血線,正慢慢自他唇角沁了出來。   高洛神驚呆了。   此刻,一群身穿甲冑的士兵從門外蜂擁而入,個個手持染血刀劍,轉眼之間,便將李穆圍在了中間。   喜燭跳躍,火光照亮了士兵身上的甲冑和刀劍,閃耀著猩紅色的冰冷光芒。   高洛神終於回過了神。   「你們是誰的人?要幹什麼?」   她驚怒萬分,厲聲叱道,正要奔向李穆,看到門外又進來了兩個男子。   「阿嫂!你莫怕!」   那個面若冠玉,手執長劍的青年男子,飛快奔到高洛神的身邊,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強制從地上李穆的身畔拖開。   正是她從前的小郎,陸柬之的阿弟陸煥之。   陸柬之在世之時,陸煥之對這位大兄極為崇拜,愛屋及烏,對高洛神也十分敬重。陸柬之於七年前不幸死於徵伐西蜀的戰事後,高洛神始終以未亡人自居,陸煥之也一直叫她阿嫂,沒有改口。   另個壯年男子,則是宗室新安王蕭道承。   太康帝在逃難路上臨終之前,他和李穆同被指為輔政。李穆掌握大權後,蕭道承被迫迎合。今夜李穆迎娶高洛神,蕭道承自然是座上賓。   就在看到陸煥之和蕭道承的那一刻,電光火石之間,高洛神什麼都明白了。   這二十多年來,她確實被父兄家人保護得極好。   但這並表示,她什麼都不懂。   原來這一切,都不過是阿姊、宗室、陸氏的謀劃而已。   借著一場示好般的聯姻,解除了李穆的防衛。   而她,充當了那個以美色.誘人,將酒倒到毒杯裡,送到李穆手中,再讓他毫無防備喝下去的人。   前堂賓客,此刻還在痛飲歡慶,誰人可以想像,本當萬千旖旎的內院洞房,竟上演了如此的陰謀詭計,刀光血影。   她渾身冰冷,雙腿發軟,人幾乎站立不住。   被陸煥之持著,經過他的身邊時,她看向俯曲在了地上的那個高大背影。   「阿嫂,快走!」   陸煥之顯得激動異常,不停地催她。   一邊是阿姊、夫族、皇室,一邊是一個算上今夜也不過只和自己見過兩面的陌生之人。   一切已是註定。   縱然她並不願意,這一刻,什麼也無法改變了。   她閉目,眼淚潸然而下,轉過頭,顫抖著,邁步就要隨陸煥之離去時,斜旁裡忽探過來一隻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腳腕,手勁如此之大,攥得她腳腕碎裂般地疼痛。   高洛神慢慢低頭,對上了地上李穆的兩道目光。   他躺在那裡,睜開了眼睛,頭轉向她,臉色蒼白,面龐扭曲,眼底布滿了爆裂的血絲。   一道猩紅的血水,從他眼睛裡順著面龐蜿蜒流淌而下,染得他目光也仿佛變成了血色,那血色的陰鷙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定定不動。   「不是……」   她搖頭。   不是她。   可是才開口,話聲卻又顫抖著哽在了喉下,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剩雙眸中的閃閃淚光。   「李穆,你殺我叔父,我和你誓不兩立!今夜便是你的死期,受死吧!」   陸煥之咬牙切齒,舉起手中之劍,朝李穆那隻抓著高洛神腳腕的臂膀,砍了下去。   「不要!」   高洛神猛地閉目。   下一刻,她感到腳腕一松,伴隨著噗的劍尖入肉之聲,身畔有人倒了下去。   她瑟瑟發抖,淚流得更兇,終於睜開眼睛,僵住了。   她看到李穆竟支起了身體,單膝跪於地上。   他的一隻手裡,緊緊地握著那把從陸煥之手中奪來的長劍,手背爬滿了暴凸的青筋,猶如就要綻膚迸裂。   鮮血沿著劍刃,一滴一滴地從劍尖上濺落。   而陸煥之,已經倒在了她的腳下。   他的身體微微抽搐,圓睜雙眸,目光漸漸渙散之際,神色之中,依然滿是不可置信。   他的心口位置,多了一道破口。   一劍穿心。   一團一團的血,爭先恐後地往外湧出。   血迅速地染紅了他的衣裳,慢慢流到了地上。   高洛神再也支撐不住,軟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宛如一個溺水之人。   李穆嘔出大口大口的汙血,隨即抬頭,以劍尖支地,撐著身體,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最後挺直肩背。   「我在此!要取我性命,來!」   他盯著前方蕭道承,血眸閃閃,厲聲喝道。   所有人都驚呆了。甲兵被他殺氣震懾,舉著手中刀劍,一時停住。   「殺了他!孤王重賞!」   蕭道承嘶聲。   甲兵們對望一眼,齊齊朝著李穆湧了上來。   李穆揮臂之處,一隻戴著甲盔的頭顱便被削落在地。   半空斷頸噴出的血柱,如同漫天血雨,灑滿一地。   「擋我者,死!」   李穆血目通紅,手中執了滴血之劍,一步一步,朝前邁步。   甲兵們面如土色。   這些士兵,都是蕭道承的心腹,為了確保今夜一擊而中,精挑細選,無不是勇猛之輩。   但是他們面對的這個對手,卻是曾經數次統領大虞軍隊北上徵伐,令百萬胡虜亦聞之色變的那個南朝戰神。   縱然此刻他已如籠中之獸,折翼雄鷹,但被他那驚人的悍猛武力,更被他渾身散發出來的凜凜神威所懾,他每前進一步,甲兵們便後退一步,竟無人再敢阻攔。   蕭道承沒有想到,中了烈毒的李穆,竟還神勇如斯。   他神色大變,轉身要退,已是遲了,李穆向他後背,猛地擲出手中長劍。   長劍宛若箭簇,飛火流星般地追趕而至。   這一擲,似是凝聚了他最後的全部氣力,劍身深深地插在了蕭道承的後背,透胸而出,劍柄因了餘力未消,半晌,依舊微微顫動。   蕭道承撲倒在地。   一個甲兵終於回過神,狂叫一聲,從後,一劍深深刺入李穆的後背。   李穆胸膛透劍,慢慢地轉身,盯著那個襲擊自己的甲兵,凝立。   周圍仿佛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他前胸後背鮮血滴答滴答墜地發出的輕微響聲。   一陣夜風吹入,紅燭搖曳,他染滿鮮血的面容,在燭火裡半明半暗,宛若出自阿鼻地獄。   那甲兵和他對望片刻,漸漸面露恐懼之色。   「大司馬,饒我……」   他鬆開了劍柄,一屁股跌坐在地,隨即連滾帶爬,逃了出去。   李穆一個反手,拔出了插在後背的那柄染滿自己鮮血的劍,一雙血眸,鷹顧狼視,掃向四周剩餘士兵。   士兵們驚恐地看著他,慢慢地後退。   也不知是哪個起了頭,轉眼之間,爭先恐後,奔出了屋。   到處是血。空蕩蕩的屋裡,只剩地上幾具橫七豎八的屍身。   「鏘」的一聲,李穆擲劍在地。   他咽下了胸間不斷湧至喉頭的甜腥,緩緩轉頭,看向還坐在地上的高洛神。   她的臉色,已經白得如同死人了,睜大一雙美麗卻空洞的眼睛,呆呆地看著他踉蹌著,一步步地走回到了她的面前,最後停在了距離她不過一人之遙的面前。   兩人便如此,望著對方。   她流淚,他流血。   血不停地從他七竅淌下,他的身體漸漸搖晃。   忽然,整個身軀,宛如一座崩塌了的山峰,轟然倒下,壓在了她的身上。   高洛神被他沉重的身軀壓得後仰,倒在了地上。   她的鼻息裡,充滿了血腥的味道。   那是他的血的味道。   她感到一雙冰冷的,潮溼的大手,摸索著,來到了她修長而光滑的脖頸之上,最後捏住了她的後頸骨,愛撫般地摩挲了下,隨即猛地發力。   一陣鑽心的疼痛。   只要他再稍稍發力,她的細弱脖頸,便會如同蘆葦般斷折了。   她閉目,一動不動。   片刻之後,預想中的那一幕,並未到來。   那雙手,竟漸漸鬆了氣力。   有什麼滾燙的,仿佛雨點般的溼潤,一滴一滴,濺落在她面龐之上。   她慢慢地睜眼。淚眼朦朧中,看到他那張面龐,停在了距離自己不過半肘的額頭上方。   他死死地盯著她,表情僵硬,眼中淌出的血,滴濺在她面額之上。   「大司馬,放開阿妹!」   仿佛不過短暫的片刻,又仿佛已經過了很久,洞房的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焦急萬分的喝聲。   高洛神的堂兄高胤也趕到了。   李穆充耳未聞,雙手依舊那樣搭在她的脖頸之上,定定地看著她。只是,眼中最後一縷生息,漸漸湮滅,直到徹底消失。   他的頭,忽軟軟地壓了下來,額輕貼於她面龐,再也沒有動過。   而那血眸,始終睜著,未曾閉合。   ……   曾已一己之力撐起半邊巍巍天下的南朝傳奇戰神李穆,便如此死在了他的洞房之夜。   他的親信,當夜大半醉酒,全部都被剪除。   而他舊傷復發,不治身亡的消息,是在半個月後,才發了出去的。   外人只道天妒英才,談及他經營多年的北伐大業功敗垂成,無不扼腕嘆息。   高太后帶著幼帝,親自為他祭奠,追封榮銜,身後之事,榮哀至極。   高洛神大病了一場。   她已知道,是高太后派來她身邊協理嫁事的一個老嬤,在洞房夜時,暗中將那隻雄杯塗了一層鶴頂。無臭無味,遇水即溶。   事後,高太后前來探望,對她說,李穆平日防範極嚴,若要除他,必一擊而中,否則必遭反噬,無異於自尋死路。   以此種方法除他,她亦是無奈。   至於事先未曾告知,是怕她知情後,言行有異,以李穆之審慎,恐引他懷疑,到時非但不能除他,反而引禍上身。   高太后說,她之所以下定如此決心,並非全是為了登兒,亦是為了高家。   倘若日後他篡位稱帝,他如何會善待士族門戶?今日之陸、朱,便是明證。   高太后解釋之時,高洛神始終閉著眼眸,神色冷漠。   待高太后解釋完畢,她慢慢睜開眼睛,冷冷一笑。   「阿姊,寧叫漢家永失北地,也不可叫蕭室失了這一隅偏安天下,這才是你的所想吧?」   高太后面露微赧,沉默不語。   「願我大虞國祚延綿,能如你所盼,如此,我也算是還了從前你對我的情分。」   她凝視著高太后,說道。   ……   高洛神被四面八方湧來的水包圍著。   倘還有來生,那男子亦記得前塵舊事,再見面時,該將如何?   胸中最後一口氣,隨了這一閃而過的最後一念,逸去了。   她隨春江潮水,慢慢地沉入了漆黑無邊的世界。。 第5章   三月暮春,建康城外風和日麗,草長鶯飛。   洛神坐在牛車裡,出城去往白鷺洲。   管事阿七叔帶著幾個家人,前後左右,仔細護了牛車同行。   除非是由技精馭人特意驅著競行,否則平日,牛車行進速度舒緩,人坐車上,較之馬車要平緩許多,更受養尊處優的士大夫的青睞。這也是為何如今牛車盛行,建康城裡罕見騎馬之人的緣故。   但即便這樣,阿七叔還是小心翼翼,命馭人驅得慢些,再慢些。   因前兩日,洛神在家中鞦韆架上不慎滑摔下來,所幸架下芳草如茵,是片春泥軟地,當時雖暈厥了過去,但很快甦醒,並無大礙,連皮肉也沒擦傷。   但也嚇得阿七叔不輕。   故今日,拗不過洛神要出來,路上自然萬分謹慎,唯恐她又有個閃失。   當時摔了醒來後,洛神覺得腦瓜子有點痛,人也迷迷瞪瞪的,仿佛腦袋裡突然塞了團漿糊進去,模模糊糊,記得做了個什麼夢。   可是任她怎麼想,又想不起來。   就好像在一片滿是迷霧的林子裡迷路了的感覺,很是煩人。   當時她捧著腦殼,想了片刻後,就撒開不管了。   因為比起這個小意外,她還有更煩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頸上的那枚金黃色的銅鈴,隨了牛車前行,一路發出悅耳的叮噹叮噹之聲,仿佛在提醒著她,車廂外春光爛漫,正當行樂。   洛神根本沒有這個心情。   她愁眉苦臉,一隻略帶肉肉的玉白小手撐著小巧漂亮的下巴頦,支肘於望窗之上,漸漸地出起了神。   記得去年這時節,為了慶賀自己年滿十五,母親還在白鷺別莊裡,為她舉辦了一場曲水流觴。   當日,整個建康城裡士族門第的閨中少女幾乎全部到來。   連數年前已嫁作東陽王妃的阿姊,也特意從東陽郡趕了回來,為的就是慶賀她的及笄之禮——女孩兒一生中被視為僅次於婚禮的最重要的一個儀式。   清流縈繞,臨溪濯足,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當日縱情嬉樂的一幕,歷歷在目,猶如昨日。   只是沒過多久,周圍的事情,便一樁一樁地令人愁煩了起來。   先是有消息來,北方羯胡當政的夏國虎視眈眈,正厲兵秣馬,意圖南下吞併江南。從去年下半年起,身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帶著堂兄高胤北上廣陵,募兵備戰。   南北戰事,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禍不單行。這種時候,宗室臨川王又在去年秋叛變。叛軍一度攻佔了整個贛水流域。   外戚許家,當今許皇后的父親許泌,領命前去平叛。   平叛進行得並不十分順利,陸陸續續,至今已經打了快半年了。   這些還沒完。位於最西南的交州,也跟著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於大虞的林邑國,王室內部發生動蕩,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興平帝求助。   屬國生亂,作為宗主國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視不管。興平帝便派了一支軍隊過去,幫助林邑王恢復秩序。   那支軍隊,到現在也還沒回來。   興平十五年,仿佛註定了,是個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中、南,同時生亂。父親身為中書令,掌宰相之職,坐鎮中樞,佐理朝政,統籌調度,應對三方,勞心勞力,辛勞程度,可想而知。   已經不止一次,洛神見到父親書房裡的燈火亮至深夜。有時甚至和衣在書房裡草草過夜,天不亮起身,又赴朝會。   她心疼極了,可是又沒有辦法,心裡只盼望著,那些男人打來打去的可惡戰事,能早點過去。   她盼著父親能輕鬆些。像她小時候記憶裡那樣,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飲酒閒談。他大袖高履,瀟灑飄逸,高氏風流,天下盡知。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終日為朝事所累。   已經多久,洛神沒有見到父親展顏舒心笑過了?   這也是為何,前兩日摔了後,她執意不讓下人告訴父親的緣故。免得他多掛慮。   「小娘子,渡頭到了。」   阿七叔的聲音響了起來。   車門被打開,阿七叔的慈愛笑臉出現在了車門口。   洛神這才驚覺,牛車已經停下。   阿七叔親自為她放好踩腳的小杌子。   同行的兩個侍女瓊樹和櫻桃,不待吩咐,立刻過來。   瓊樹扶著洛神。   櫻桃蹲下,扶著小杌子。   其實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車。甚至不用小杌子踩腳,她也能穩穩噹噹地跳下去。   可是阿七叔不會給她這樣的機會,何況前兩日,她剛從鞦韆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這樣,被瓊樹和櫻桃一上一下,伺著下了車。   渡口已經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著白鷺洲而去。   白鷺洲位於城西江渚之中,從渡口進去,中間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天,洲畔會聚來很多白鷺,故這般得名。   洛神的母親清河長公主蕭永嘉,這幾年一直長居於白鷺洲的白鷺別莊裡,不大進城。   別莊是先帝賜給她的一處宅第。洛神的皇帝舅舅登基後,因為和長姊感情親篤,又賜了許多珍寶,內裡裝飾得極盡奢華。   洛神這趟過來,就是去看母親。   她站在船頭,迎風眺望著前方白鷺洲的方向。   今天江上風有些大,駛離渡口之後,船搖晃得有些厲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邊上,跟得牢牢,仿佛她還是個三歲小孩,一不小心就會掉進江裡一樣,嘴裡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艙裡去。   洛神嘆了口氣,乖乖進了船艙。   船抵達白鷺洲,洛神乘著抬輿到了別莊,母親卻不在。   僕從說她去了附近的紫雲觀。   時下道教盛行,民間盛行天師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眾。   譬如陸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後綴了「之」字,便是因為柬之的父親陸光奉道的緣故。   紫雲觀是皇家敕建女觀。觀主了塵子五十多歲了,據說煉丹有道,看起來才不過四十出頭的樣子,也會下棋賦詩。母親久居洲上,時常去觀中和了塵子下棋論道。   洛神只好又轉去紫雲觀。   路不遠,很快到了。   蕭永嘉正和了塵子在下棋,聽到女兒來了,忙起身出來。   了塵子在一旁隨著,見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塵,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禮,十分殷勤。   不知道為什麼,洛神就是不喜歡這個白面老道姑。   反正這天下,連見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禮,自然更不用理會自己討厭的人。   她沒理睬老道姑,只撲到了蕭永嘉的懷裡:「阿娘,女兒前兩日摔了!」   蕭永嘉比洛神父親高嶠小了五歲,二十歲的時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歲了,但看起來還非常年輕。   一身飄逸道袍,更襯得她異樣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說她是年長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過四十便兩鬢生霜的父親相比,母親的年輕和美麗,總會讓洛神不自覺地同情起父親——雖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了,母親會和父親決裂到這樣的地步,公然長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於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後笑話父親,說相公懼內。   這大概也是父親這一輩子,唯一能被人在後背取笑嚼舌的地方了。   蕭永嘉對丈夫不聞不問,但對女兒,卻是極其疼愛,聞言吃了一驚,急忙抱住她:「可還好?摔到了哪裡?怎不派人告訴我?」   洛神道:「女兒摔得很重,今日頭還疼得厲害。就是怕母親擔心,才不叫人告訴你的。」   蕭永嘉急忙扶著洛神出了道觀,母女同乘一輿回別莊,叫了高七仔細問當時情況,知無大礙,這才放心。只是又狠狠罵了一頓女兒的貼身侍女瓊樹和櫻桃。   兩個侍女跪在地上,不住磕頭認錯。   洛神一時沒想到母親會遷怒侍女,趕緊打斷,兩隻肉肉小手拽住她寬大的道袍袖子,身子扭啊扭:「下回我會小心。阿娘,女兒想你了。」   蕭永嘉這才作罷,罵退了面如土色的瓊樹和櫻桃,疼愛地摸了摸她被江風吹得有些泛涼的臉蛋:「阿娘也想你了,正想叫人接你來。恰好你來了,多陪阿娘幾日,不要回城了。」   「阿娘,我也想在這裡陪你。但怕是不便。阿耶(父親的暱稱)這些日生了病……」   她覷著母親的臉色。   「……到處又不太平,他日夜操勞,時常眠於書房。我怕阿耶這樣下去,身體要吃不消。我勸阿耶,可是阿耶不聽我的……」   蕭永嘉面上笑容漸漸消失,瞥了女兒一眼:「你又想哄我回去?老東西自己不顧死活,和我有何干係?我回去了,他便會好?」   「阿耶不是老東西……」   洛神嘟嘴,不滿地小聲嘀咕。   蕭永嘉哼了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眼,偏著呢!你要是來看阿娘,阿娘歡喜得很。要是來哄阿娘回去的,別想了!他就是病死了,也和我無幹!」   洛神白嫩嫩的手指頭不停地扭著垂下的一根腰帶,貝齒緊緊咬住唇瓣,望著蕭永嘉一語不發,眼眶漸漸泛紅。   阿菊見狀,心疼不已,急忙過來。   「長公主,相公既病著,最近事又多,怕是照顧不周小娘子了。不如我回去,服侍小娘子幾日,長公主以為如何?」   阿菊是蕭永嘉身邊的阿嬤,洛神小時候,沒少得到她的照看。   聽她如此說,委屈得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阿菊愈發心疼,給她擦淚。   洛神乾脆把臉埋進她懷裡。   蕭永嘉睨了女兒背影一眼,神色稍緩:「也好。阿菊你隨她回吧,代我照顧她幾日。」   阿菊忙應下,低聲哄著洛神。   洛神離開白鷺洲時,眼圈還帶了點紅,直到傍晚回了城中,看起來才恢復如初。快到府邸前,想了起來。   「阿嬤,見了我阿耶,你就說是阿娘知道他生病,特意叫你回來代她照顧他的。」   阿菊點頭:「不消小娘子提醒,我也知道的。」   洛神看向阿菊:「阿嬤,我聽說以前,是阿娘自己要嫁阿耶的。可是阿娘現在又狠心不理阿耶。你知道為何嗎?」   阿菊最怕洛神問這個,含含糊糊:「我也不曉得呢——」   洛神嘆了一口氣:「阿嬤,要是阿娘肯和阿耶好起來,那該多好……」   阿菊口中嗯嗯,心裡卻暗嘆了一口氣。   夫妻關起門的那點事,哪個吃了委屈,哪個硬著心腸,旁人只看表面,哪裡又知內裡?   不過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罷了。。 第6章   高家距離臺城不遠,進西城門,過御街,就在皇城南的朱雀門附近。   高嶠今日回得比平常早,但家門前,也停了數輛訪客車輿。   洛神等到人都走了,才進書房。見父親已換了青袍綸巾,坐於案後,正低頭執筆,不時咳嗽兩聲。   父親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輕之時,面若美玉,劍眉鳳目,年長些,留一把飄逸的黑須,其翩翩風度,令人過目難忘。   洛神聽說從前有一回,父親外出體察民情。至陽曲縣,得知縣裡的許多農婦趁農閒時織出待售的夏褐布因當年年成欠收,被城中布商蓄意藉機壓價,農婦仿徨無計,當時便購了一匹。回城後,裁為寬裳,穿了坐於無蓋牛車之中,招搖過市,飄飄灑灑。路人皆以為美,十分羨慕,男子不論士庶,紛紛效仿,沒幾天,原本無人問津的夏褐布便無處可買,價錢飛漲,陽曲縣褐布遂一舉脫銷。   所謂的名士風流,在他身上,可謂體現得淋漓盡致。   只是這幾年,父親消瘦了不少,鬢邊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髮,但縱然如此,也依舊月明風清,氣度不俗。   洛神喚了聲阿耶,來到高嶠的身邊,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從去年國事紛亂之後,留意到父親勞神焦思,在父親面前,她便總是儘量做出大人的模樣。   「阿耶,可有要我幫你之事?」   高嶠以中書令掌宰相職。臺城的衙署裡,自有掾屬文書協事。但這一年來,因國事紛擾,戰事頻頻,旰食之勞,已是常態。為方便,家中書房亦闢作議事之地。   洛神自小自由出入他的書房,人來時迴避,人去後,常來這裡伴著父親。   高嶠笑道:「今日阿耶這裡無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裡。」   洛神說完,偷偷留意父親的神色,見他的那隻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怎不多住幾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聽聞你生病,就催我回了,還叫我聽話,要好生伴著阿耶。」   洛神一臉正色地胡說八道。   高嶠不語。   「阿娘還特意打發菊阿嬤和我一道回城,就是為了照顧阿耶的身體,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嬤方才本想來拜阿耶,只是見你跟前有人,不便過來,便先去給阿耶熬藥了。阿耶不信的話,等阿嬤來了,自己問她!」   高嶠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緊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還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讓菊阿嬤回來照顧你的!阿娘自己應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點急,雙手搭於案,直起了身子。   高嶠微咳一聲。   「好……好……,等這陣子事情過去了再說……」   「阿耶,你要記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軟。你若一個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隨你回,我便哭給她看!她總會被我哭心軟的!」   不自覺間,她方才隱起來的小女兒態,便又在父親面前流露了出來。   高嶠苦笑。   對這唯一的女兒,他實是疼愛得入了骨子裡,只想叫她一生安樂,無憂無慮。   他含含糊糊地應了幾聲,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彌,交州那邊,今日傳來了個好消息。林邑國變亂已定,再過些時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國內亂,朝廷派去領兵助林邑王平亂之人,便是陸柬之。   高陸兩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後,又同是當世數一數二的僑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陸家女兒陸脩容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閨中密友,與陸脩容的長兄陸柬之亦自小相識。   陸柬之不但被陸家人視為年輕一輩裡的家族繼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從懂事起,就知道兩家有意聯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將陸柬之視為她後半生的最好依靠。陸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準備。   去年她行過及笄禮後,兩家就有意議親了。   倘若不是後來突發的北方戰訊和臨川王叛亂,此時兩家應該已經訂下了婚事。   洛神從小就隨陸脩容喚陸柬之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裡就覺暖暖的。   日後便是嫁到了陸家,對於她來說,也猶如換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邊還是那些她從小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隨著漸漸長大,原本無憂無慮的她,也開始知人事了。   她開始為父母之事愁煩,這半年多來,也一直記掛著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陸柬之,心裡一直盼著戰事能早些結束,他們早日平安回來。   忽然聽到這個消息,其中一樁掛念終於落地,洛神臉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陸家商議婚事,可好?」   高嶠逗著女兒。   「阿耶!我不嫁!」   洛神臉龐紅了,滿是小女兒的嬌羞之態。   高嶠望著她,笑而不語。   洛神臉更紅了。   「不和阿耶說了!我瞧瞧菊阿嬤的藥去!」   她從坐榻飛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嶠含笑望著女兒離去的那抹纖纖背影。   心底裡,雖很是不舍讓女兒出嫁,但遲早總會有這一天。   不可能留她一輩子在身邊的。   好在陸柬之無論是人品、樣貌,亦或才幹,皆無可挑剔。   把女兒的後半生交託給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還帶餘熱,才行至書房門口,迎面就見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歷練老道,平日罕見這般失態的模樣,人還沒到門口,便高聲喊道:「相公,不好了!許司徒方才急使人傳信,六郎出事了!」   一邊說著,人已奔了進來,將信遞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對洛神堂弟高桓的稱呼。   洛神吃了一驚,停住腳步,回過頭,見父親已從坐榻迅速起身,接過信,拆開掃了一眼,臉色隨之大變。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問。見父親沉默不語,立刻折回,從他手中奪過了信。   信是當朝許皇后的長兄,司徒許泌的親筆所書。   許泌信中說,自己從去年為朝廷領兵平叛以來,竭誠盡節,幸不辱命,臨川王叛軍如今一路敗退,已退守至廬陵,負隅頑抗,平叛指日可待。   就在形勢大好之際,出了一樁意外。   具信前一日,叛軍暗中集結,重兵壓上,突襲了原本已被朝廷軍奪回的安城郡。   當時高桓正在城中,因守兵不足,且事發突然,救援不及,城池失守。   他在突圍之時,不幸被叛軍所俘。   臨川王知他是高氏子弟,持以要挾,稱要以豫章城換命。倘若不予,便拿他臨陣祭旗,以壯軍威。   許泌在信中向高嶠流涕謝罪,稱自己有負高嶠先前的所託。倘能救回高桓,本是不惜代價。只是此事實在事關重大,自己不敢擅作主張,特意送來急報,請高嶠予以定奪。   洛神驚呆,信從手中脫落,掉在了地上。   高桓比洛神小了一歲,是洛神已故三叔父的獨子。高嶠將這個侄兒視為親子般教養。他和洛神一道長大,兩人感情極好。   建康年輕一輩的士族子弟,多塗脂抹粉,四體不勤,不少人連騎馬都害怕,更少有自願從軍者。   高桓卻與眾不同,從小講武,夢想以軍功建功立業。去年北方戰訊傳來,洛神叔父高允帶著堂兄高胤去往江北廣陵籌軍備戰之時,他也要求同去。高嶠以他年歲尚小為由,不許他過江,當時強行留下了他。   不想隨後,又爆發了臨川王叛亂。他留下一封慷慨激揚的臨行書,竟不辭而別,自己南下就去投奔許泌,請求參戰平亂。   許泌當時來信告知高嶠,稱自己不欲收留,但高桓執意不回建康。   高嶠無可奈何,當時只得拜請許泌對他看顧著些。許泌亦應允,道遣他於後方督運糧草。   萬萬沒有想到,今日竟會發生如此之事。   洛神看向父親,見他眉頭緊鎖,立在那裡,身影凝重。   這一年來,因時常在書房幫父親做一些文書之事,她漸漸也知道了些臨川戰事的情況。   臨川王籌謀多年,叛亂伊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佔豫章。   豫章不但地理重要,是贛水、旴水的交匯之地,且北扼魚米之地的鄱陽,如同一個天然糧庫。   正是因為佔據了豫章,叛軍有恃,朝廷平叛起初才屢屢不順。歷經數次鏖戰,將士傷亡慘重,終於才在數月之前,從叛軍手中奪回了豫章。   「阿耶,你一定要救阿弟!」   她衝了上去,緊緊地攥住父親的衣袖,顫聲哀求。   族中數位叔伯聞訊趕來。   這一夜,父親書房中的燈火,徹夜未熄。   激烈的爭論之聲,不時隱隱從裡傳出。   洛神徹夜未眠。   四更之時,天色依舊漆黑,她來到了父親的書房之前。   叔伯們都已離去,書房之中,空空蕩蕩,只有一盞燈火,伴著父親癯瘦的身影。   他立於軒窗之前,背影一動不動,沉重無比,連洛神靠近,也渾然未覺。   「阿耶……」   洛神顫聲叫他。   半晌,父親慢慢回過了頭,雙目布滿血絲,面龐憔悴,神色慘澹。   才一夜過去,看起來便蒼老了許多。   「阿耶——」   洛神再也忍耐不住,淚流滿面。   她已知道了父親的最後決定。   ……   西南林邑局勢雖告穩定,但朝廷面臨的壓力,卻絲毫沒有減輕。   據江北探子傳來的消息,北夏此次意欲南侵,勢在必得,傳言大軍有百萬之眾。   而大虞,窮其兵力,最多也只能募出三十萬之兵。   三十萬兵馬,就需三倍的百萬民夫供給。   而度支尚書上報,大虞的國帑,如今只夠勉力支撐北方,朝廷必須儘快結束叛亂,以集中全力應對來自北方的這場關乎國運的大戰。   ……   「阿彌,莫恨阿耶。阿耶不是不想救你阿弟。阿耶沒有辦法。倘豫章再失,內亂遲遲不平,夏人一旦壓境,我大虞恐怕再也難以支撐……」   高嶠嗓音沙啞,目中蘊淚,一遍遍地向女兒解釋著自己最後做出的這個決定。   「阿耶!」   她不恨阿耶的無情。   她只恨這天下的不太平,為何戰事總是此起彼伏,沒有太平的一天。   因為戰事,國弱民貧,父親疲於應對,心力交瘁,終日不見歡顏。   因為戰事,滋養了像阿弟這樣夢想建功立業的年輕士族子弟的夢想和野心。   也是因為戰事,令她人生中第一次嘗到了何為親人死別。   她哭得不能自己,終於筋疲力盡,在父親的懷裡昏睡了過去,次日醒來,人便頭痛腦熱,無法起身。   洛神徹夜難眠,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連已經數年沒有回城的蕭永嘉,也聞訊趕了回來,在旁日夜照顧著她。   第四天的清早,她昏昏沉沉時,被再次傳來的一個消息給震動了。   阿弟獲救了!   臨陣之時,一個軍中的低級武官,竟單槍匹馬,闖入臨川王的陣前,如入無人之境,救回了她的阿弟。   那個武官的名字,叫做李穆。。 第7章   丹陽郡城位於皇城建康之南,兩地距離不到百裡。城池雖小,五臟俱全,作為建康皇城的南拱衛,平日便有士兵駐紮,加上時有來自建康的大人物走動,這裡民眾的消息,向來要比別地靈通。   這一年的四月初,這日,丹陽郡城城門大開,城門附近熱鬧得堪比集市。民眾早早便擠在城門外兩旁的道上,一邊翹首張望著南向的遠方,一邊熱烈地議論個不停。   前些時日,消息傳來,持續了大半年的臨川王叛亂終於被平定了。最後一戰,臨川王不敵,被迫退守城中,城門被攻破後,臨川王騎馬逃走,中箭跌落馬下,追兵圍上,亂刀將他刺死。其餘附逆,亦悉數被殺。動蕩了大半年的贛水流域,終於得以恢復安寧。   江南百姓,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勢緊張,敵強我弱,戰事隨時可能爆發。丹陽郡城茶鋪酒肆裡每日坐著的那些閒人,議論最多的,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兇殘。據從前北方逃過來的人講,紅髮獠牙,狀如厲鬼,至於生啖人肉,更是家常便飯。說的多了,未免人人自危,連夜間小兒啼哭,父母也拿胡人嚇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廣陵募兵備戰的高氏,人人稱讚。提及趁亂造反的臨川王,個個咬牙切齒。畢竟,國運已然艱難,若再因臨川王叛亂雪上加霜,朝廷無力應對江北,到時萬一真讓羯獠渡江南下了,遭殃的依舊是平頭百姓。故得知這消息時,人人都是鬆了一口氣。   今日國舅許司徒領著軍隊抵達丹陽,高相公也會從建康趕來,親自迎犒有功將士。   這樣的機會,平日實在難得一見,民眾早早都來這裡等著,除了瞻仰軍威,也是想親眼看一看傳說中的大虞宰相的風範。   日頭漸漸升高之時,城門附近忽然起了一陣騷動,眾人紛紛仰頭望去,見城牆上方的城樓之上,除了站著先前那一排手執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幾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員的模樣。   中間一位中年男子,頭戴進賢烏冠,身著絳紗官服,面潔若玉,鳳目微揚,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遠方,頜下那把烏黑美髯,隨風輕輕飄動,站在那裡,淵渟嶽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驚呼。   一傳十,十傳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頭的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滿天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虛傳,風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動,路人紛紛湧了過來,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門之下,起了一陣騷動。   「大軍到了!大軍到了!」   就在這時,城門對面的路上,一溜煙地跑來了幾個人,口中大聲喊著。   眾人愈發興奮,又紛紛回頭,爭相張望。果然,沒片刻功夫,見遠處道路的盡頭,慢慢出現了一支隊伍的影子,前頭旌旗飄揚。   正是國舅許泌,領著平叛有功的將士行軍抵達了。   一片歡呼聲中,高嶠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頭,舍馬步行,出城門,朝著對面道上正行來的那支大軍,疾步迎了上去。   隊伍到來的當先正中,是匹黃驃駿馬。上頭騎乘了一個全副披掛的黃須之人,身側兩旁,跟隨著參軍、副將,儀仗齊備,神威凜凜,一路過來,見百姓夾道歡迎,目中隱隱露出得色。   他遠遠便看見高嶠領了一眾建康官員步行相迎,卻故意放慢了馬速,等兩頭相距不過數丈之遠,這才縱馬過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馬,對著高嶠就要下拜:「景深將賢侄託付給我,我卻負了所託,險些折了賢侄!全是我之過錯!倘賢侄有失,我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高嶠怎會要他拜了自己,笑聲中,上前便將那人一把託起。   「許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況置身兇戰?怪我不曾為許兄考慮周到。許兄平叛竭慮之際,尚要為我那魯鈍侄兒分心,更令許兄陷於兩難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黃須之人,便是出身於當朝三大僑姓士族之一許氏的許泌,當今許皇后的長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許泌執了高嶠之手,極是親熱。   他近旁的幾名隨軍將軍,除去一個黑面絡腮鬍的漢子,其餘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嶠,紛紛下馬,向他見禮。   高嶠心情暢快,一一慰勞。   旁觀民眾,亦聽不清說了什麼,遠遠只看見高相公和許國舅把手談笑,將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動,道旁再次發出一陣歡呼。   高嶠慰問完畢,心中畢竟一直記掛著那事,便道:「我那愚鈍侄兒,此次僥倖得以回來,聽聞是被你軍中一名為李穆之人於陣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隨軍回了?」   許泌笑道:「自然!」看向身邊的那個黑面壯漢。   壯漢早聽聞高嶠之名,卻第一次見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對著高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   「末將楊宣,見過相公。李穆乃末將帳下一別部司馬。末將這就將他喚來拜見相公!」說著急匆匆而去。   高嶠望向前方。沒片刻,見楊宣領了一人回來,近旁士兵,看向那人的目光,皆帶敬佩之色,主動紛紛讓道,知那人應當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別部司馬在軍中,雖只是個五品的低級武官,所屬私兵,往往也不過數百。但和投身軍營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軍之初,便可獲封都尉、乃至中郎將這種四品之上的官銜,但普通士卒,想要以軍功晉升到能夠擁有私兵的五品別部司馬,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嶠從前帶兵之時,所知的別部司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這個隨了楊宣而來的軍官,看起來卻還非常的年輕,不過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劍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矯,正行了過來。   他的身邊,同行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門的小公子,卻身著兵甲,兩個肩膀,被那寬甲襯得愈顯單薄。正是已經大半年沒有見到的侄兒高桓。   高嶠看著那個漸漸走近的年輕武官,起先驚訝,轉念想到他於陣前單槍匹馬救回侄兒的一幕,困惑頓消。   倘若沒有超乎尋常的膽色、武功,乃至於殺氣,陣前兩相對峙的情況之下,他又怎可能憑了一己之力闖入敵陣,橫掃八方?   既有如此過人之能,以二十出頭的年紀,晉升到別部司馬之職,理所當然。   「伯父!」   高桓一路興高採烈,跟過來時,不時和身旁那年輕武官說著什麼話。倒是那武官,顯得有些沉默,並沒怎麼應答。他也不在意。忽看見高嶠,眼前一亮,飛奔而來。等到了近前,見他冷冷地盯著自己,半句話也無,有些訕訕,慢慢低下了頭,站在一旁,一語不發。   楊宣領人到了近前。   年輕武官向高嶠行軍禮,單膝下跪,氣息沉穩:「別部司馬李穆,拜見相公!」   高嶠面上含笑,打量了他一番,道了聲免禮,隨即上前,親自虛扶他起了身,笑道:「你於陣前隻身殺入敵陣,救下了我的侄兒,如此萬夫不擋之勇,便是古之孟賁、夏育,恐也不敢一爭!我極是感激。我聽聞你祖上乃盱眙李氏。我高氏與你父祖雖無深交,但你父祖當年英烈事跡,我人在江南,也是有所耳聞,極是敬重。」   高嶠當眾如此褒揚,話語中,絲毫不加掩飾自己對這身為李氏後裔的年輕武官的欣賞和喜愛之情。   「相公謬讚卑職,卑職不敢當。卑職亦代先尊謝過相公。」   別部司馬之職,離級別最低的將級官職中郎將還差了好幾個等級,故這年輕武官在高嶠面前自稱卑職。   他這一句回話,看似平平,暗卻頗有講究。   謙辭高嶠對自己的稱讚,但對於父祖之事,顯是十分敬重,不予埋沒。   明耳之人,皆能體察。   高嶠更是欣賞,點頭道:「你是許司徒之人,軍階晉升,皆出於司徒。以你之能,料司徒亦慧眼識珠,我便不加多事了。除此之外,你要何等封賞,儘管向我道來!」   他說完,看向一旁的許泌:「許兄,李穆於我高氏有大恩,我稍加賞賜,你不會怪我奪了你的風頭吧?」   許泌哈哈大笑:「怎敢?愚兄亦是萬幸,帳下有如此能人,今日方得以叫我能夠面見於你。」   他轉向李穆:「相公如此開口了,機會千載難得。你還要何等賞賜,開口便是!」   周圍安靜了下來,無數道滿含羨慕的目光,投向那名為李穆的年輕武官。   「卑職目下別無所求,謝過相公美意。」   那年輕武官應道。   周圍人無不驚訝。   楊宣有些發急,在一旁悄悄朝他使眼色。   不止楊宣,一旁高桓亦是不解,似要忍不住開口,看了眼自己的伯父,又閉上了嘴,眼睛裡卻露出困惑之色。   李穆卻仿佛渾然未覺,神色如常。   高嶠一愣,隨即笑道:「論功行賞,本就是軍中規矩,否則,何以激勵將士蹈刃奮進?以你對我高氏之功,今日無論你所求為何,皆為你之應得。我必是要賞你的!你有何求,告我便是,不必羞於啟齒!」   周圍再次靜了下來。   楊宣飛快地咳了幾聲。   李穆沉默了片刻,抬眸,對上高嶠含笑的兩道目光:「相公上命,卑職不敢不應。只是今日,卑職確無所需。若相公不怪,可否留後再賞?日後,卑職若有所求,必鬥膽求於相公。」   高嶠再次一愣,隨即頷首,撫須道:「也好!日後倘若你有所求,儘管開口!」   李穆再次單膝下跪,鄭重行了一禮。   「多謝相公,卑職謹記在心。想到了,必求於相公,還望相公到時應允。」   他沉聲說道,語氣恭敬。   高嶠心情暢快,朗聲笑道:「自然!日後無論何事,但凡你開了口,我必應允!」。 第8章   當夜在丹陽郡城外,大軍就地紮營犒賞。軍中殺豬宰羊,酒水不禁,處處火杖通紅,呼喝划拳之聲,伴著歡聲笑語,響徹轅門內外。   「喝!」   「咱們拼死在前,他們連叛軍的臉都未曾見著,每次功勞最大的,卻是他們那些人!」   「李別部,兄弟們輪個敬你!你敢不敢接?」   在大營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火杖裹著桐油,燒得啪啪作響。跳躍的熊熊火光,映著一張張泛出酒氣的赤紅面孔。   一群軍中低級軍官和兵卒正圍著李穆,爭相向他敬酒。望向他的目光,敬佩之餘,更是帶著憤憤不平。   每戰逢勝,軍中論功封賞,這是慣例。   此前一戰,臨川王自知已無退路,宛若最後的困獸之鬥,愈發負隅頑抗。   他的手下,依舊還有兩萬經營多年的兵馬,且佔據地利之便。   倘若當時不是李穆一騎如電,神兵天降般殺入敵陣,帶回了本要成為刀下之鬼的高氏高桓,徹底打亂臨川王陣腳,又令朝廷軍士氣大作,抓住機會,趁對方來不及結陣便發動猛攻,叛軍鬥志瓦解,兵敗如山倒,原本,這將會是一場浴血鏖戰。   不到最後,誰也不敢斷定勝負結果。   那日,那片一望無際的古野戰場地裡,兩軍對陣之間,他執堅披銳,以一柄長刀,一面鐵盾,硬生生撕開前方的血肉人牆,令馬蹄踏著屍身前行,教敵軍破膽喪魂,退避三舍,以致於最後竟無人敢擋,只能駭然看著他在身後弩.箭的追逐之下,於千軍萬馬之中,帶回了高桓。   但凡當日親眼目睹過這一幕的人,哪怕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此刻想起,依舊令人熱血沸騰。   李穆雖不過一別部司馬,年紀也輕,但從軍已是多年,生逢亂世,天下戰亂,說身經百戰,毫不誇張。   從初投軍時最底層的士卒坐起,到伍長、什長、百人將,直到兩年前,以二十不到的年紀,便晉升為能夠擁有私兵營的別部司馬,靠的,就是一戰一戰積下的軍功。   在許氏經營的這支原本駐於長江上遊的軍隊中,提及驍勇善戰的李穆,幾乎無人不知,加上敬他父祖當年之烈,他在軍中下層軍官和士兵的中間,原本就極有號召力。   從他擔任別部司馬之後,士兵無不以能加入他的別營,成為他的私兵為榮。   他手下的那三百士兵,個個鐵血,無不勇士,同帳而寢,同袍而衣,每戰,和他一同捨生忘死,衝鋒陷陣。   但,直到半個月,那一戰,才真正奠定了他在士卒心目中的那令人仰望的如同神人的不二地位。   英雄血膽,威震三軍。   此戰,莫說獨攬頭功,便是稱之為一戰封神,也不為過。   但今日論功封賞,他卻只從別部司馬升為五部司馬之一的右司馬,而之前原本空缺出來的一個眾人都以為此次非他莫屬的僅次於將的都尉之位,卻落到了另一個數月之前才來不久的士族子弟的頭上。   嘉獎令下發時,李穆所領的三百營兵為之譁然,其餘士卒也議論紛紛,頗為不平。   幾個膽大的什長,要去尋楊宣講理,卻被李穆阻攔。眾人見他自己全不在意,這才作罷,但心中不平,始終不消,今夜才仍以「別部」舊號呼他,以示強烈不滿。   李穆面上帶笑,來者不拒,一杯一杯,和爭著向自己敬酒的士兵共飲。   「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   「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為君下!」   「莫道巷陌少年窮,風雲際會化亢龍!」   漸漸地,不知誰起了頭,周圍開始有人以刀背相互擊打為節,唱起這支始於古越國的越地之歌。   合者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歌聲和著令人血脈賁發的刀擊之聲,波瀾壯闊,慷慨激昂,隨著夜風傳送遍了整個營地,引得遠處那群自聚飲酒作樂的出身於士族的軍官嗤笑不已。   歌聲之中,李穆獨自坐於一火堆旁,默默地自斟自飲,神色平靜。   忽然,周圍的歌聲漸漸消失,最後安靜了下來。   李穆淡淡轉頭,見一個少年一手執壺,一手執杯,正朝自己的方向走來,引得近旁士卒紛紛側目,無數雙眼睛看了過去。   高桓心知,在軍中,像自己這樣憑空而降,一來就至少是司馬之位的的年輕士族子弟,是很不受普通士兵歡迎的。   下面那些士兵,表面上不敢如何,但背地裡,對他們卻很是排斥。   他極其羨慕自己的伯父。出身於大虞一等一的士族,但當年領軍,卻極得軍心,下層士卒,更是對他無比擁戴,凡他所令,無不力行。   據說他的最後一次北伐,因形勢無奈,半道而歸。十萬大軍,回渡長江。秋草黃蘆,伯父立於北岸,遲遲不願登船,回首潸然淚下之時,身後軍士亦無不跟著流淚,紛紛下拜,誓言日後他若再要興兵北伐,甘願仍做他的麾下之兵。   當時高桓還沒出生,當日慷慨悲壯的一幕,他自然無緣見得。但這並不妨礙他的為之嚮往。   來這裡後,他也曾想過和他們接近。但礙於多年以來的習慣和旁人的目光,始終不敢放下自己身為士族子弟應當有的架子。   但李穆卻不同。   那日被綁在陣前,就在他壓下心中恐懼,決意絕不開口求饒以換性命,寧可身首分離,也不可因自己而墮了高氏之名時,他被李穆用如此一種他此前做夢也不敢想像的方式給救了下來。   絕處逢生!   就在那一刻,那個橫刀馬上,鐵甲沾滿鮮血,渾身散發著嗜血凌厲殺氣,殺破了千軍萬馬向他而來的別部司馬,成了他心目中能和伯父相提並論的一個人物。   縱然他出身庶族,地位遠遠不及自己。   高桓在無數道目光的盯視之下,來到李穆面前,往杯中倒滿酒,雙手奉上,恭恭敬敬地道:「李司馬,救命之恩,桓沒齒難忘!請飲此杯。」   他說完,望著面前的男子,心裡有點忐忑。   被救後,這些日,出於感激,更是仰慕,他一直極力想接近這個年輕的武官。   他有一種感覺,李穆不像軍中那些以軍功累積而晉升上來的寒門庶族武官一樣,對他懷有輕視之意。   甚至那日,他剛獲救,因一時情緒失控,抱住帶著自己殺回來的他失聲痛哭之時,他還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似在安慰於他。鐵漢柔情,大抵也就不過如此了。   但李穆對他的態度,卻也算不上親近。   至少,遠未達到高桓期待的地步。   今夜他一直就想尋他再次致謝,但卻被人拉住,說是替他擺了筵席壓驚,方才終於得以脫身,立刻便尋了過來。   他持杯的雙手舉在半空,一動不動,等著李穆接酒。神色期待,又帶了點緊張,卻見他盯著自己奉過來的酒杯,目光沉凝,眸底似有暗流湧動,仿佛陷入了什麼遙遠的冥思之中,人一動不動。   周圍鴉雀無聲。   「李司馬?」   高桓有點不解,愈發緊張了,小心地又喚了一聲。   李穆眸光微動,回過了神,笑了一笑,接過他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高桓鬆了口氣,看了眼周圍的士卒,見無數雙眼睛望著自己,忽然渾身發熱,想也未想,又滿了一杯,向著周圍之人舉起,高聲道:「你們都是和李司馬共過生死的勇士!我高桓平生最是敬重勇士,我敬諸位一杯!」說罷仰脖,一口喝了下去。   那日他被叛軍押於陣前,刀劍之下,絲毫不見懼色,更未曾開口求饒一句,這裡的許多人,也是親眼所見。對這個出身高貴,平日看起來很是孤高的高氏公子,未免也就多了幾分敬佩。   士族子弟雖高高在上,即便從軍,多也不過是遵從家族安排,以此作為日後進階的資本。   但他們中間,也未必不是沒有骨氣之人。   高氏的這位公子,便是一個例證。   他向李穆敬酒表謝也就罷了,此刻竟還這般主動向自己這些人敬酒,實是意外。   眾人有些驚訝,面面相覷,最後看向李穆。   李穆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眾人便跟著飲了杯中之酒,齊聲道了句「謝過公子!」聲音如雷。   方才靜悄下去的氣氛,又恢復了熱烈,划拳嬉笑之聲,不絕耳語。   高桓過來,除了表謝意,心裡還另藏了一事,恭敬地將李穆請到一處少人之地,向他一揖到底,神色鄭重:「李司馬,我可否入你司馬營?我甘為你鞍前馬後,任憑驅策!請李司馬納我!」   李穆瞥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高桓急了,一邊追,一邊道:「我絕非貪生怕死之輩!此次被俘,也非我一人之過!我立志報國。李司馬只要點頭,我定會說服伯父……」   李穆停下了腳步,指著腳邊一塊約摸兩臂合圍的巨石:「搬起來!」   高桓一愣。   「你若能搬它離地,我便收你。」李穆淡淡地道。   高桓大喜,雙眼發亮,立刻上前,挽起衣袖,扎了馬步,雙手去抱。   只是那石塊仿佛生了根,任他如何發力,就是紋絲不動。最後使出了吃奶的氣力,憋得面龐通紅,也只能搬得它稍稍動了一動,自己腳下一個不穩,反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最後只得鬆手,起了身,不停地喘氣。   「劉勇!」   李穆高聲喚了一句。   一個和高桓年紀相仿的少年兵,人極是精瘦,個頭比高桓還矮了些,雙目亂轉,猴子似的,飛快地跑了過來,向李穆行禮:「李司馬有何吩咐?」   「搬!」   李穆指了指石塊。   少年看了高桓一眼,嘻嘻一笑,蹲了下去,吼一聲,竟叫他將那塊少說也有百斤的石塊給搬了起來。   不但搬了起來,還抱在懷裡,在高桓面前噔噔噔地來回走了幾趟,狀極輕鬆,最後丟回到了地上,拍了拍手,向李穆躬了個身,退去。   高桓面紅耳赤,僵在了那裡。   「高公子,我聽聞你工於書法,有才名。我這裡,卻只收能搬鈞石之人。你還是回吧,免得家人牽掛。」   他聲音溫和,拍了拍高桓肩膀,離去。   高桓僵在了原地,怔怔地望著李穆的背影,垂頭喪氣。   「子樂!你怎在這裡?」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高桓回過頭,見是今日隨了建康官員來到此處犒軍的陸煥之。   「逸廷!」   他喚了聲好友,隱去臉上方才的沮喪之色,露出笑容。   陸煥之雙手負後,望了眼前方那道離去的背影。   「他出身庶族,不過一個司馬,就算於陣前救你,亦是理所當然,何況還能邀功於你的伯父。你又何必自降身份,和他如此親近?」   陸煥之說話之時,聲音絲毫沒有壓低,顯然並不在意是否被聽到。   高桓迅速轉頭,見前方的李穆繼續朝前而去,背影如常,似並未入耳,方鬆了口氣,立刻壓低聲道:「倘若沒有他,我早成了斷頭之鬼!我不管他出身如何,結交定了!我只怕他看不上我!你若以我舉動為恥,往後離我遠些就是!」   陸煥之從未見他用如此重的語氣和自己說話,一愣,咳了一聲:「罷了罷了,隨你就是!我大兄已平定林邑國之亂,就要回了。等他回來,你伯父也空下來些,我大約便要改口喚你二姊為嫂嫂了。你我一家人,何必為了一個外人,傷了兄弟之情?」   陸煥之的大兄陸柬之,在過去的許多年裡,曾都是高桓最為佩服的一個人。   他之所以立下從軍之志,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陸柬之的影響。聽到他不日便要歸來的消息,臉上方露出笑容,點頭:「待大兄回了,我便去拜見。」   他再次回頭,見前方那道身影,越去越遠,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以李穆之耳力,又怎可能聽不到身後陸煥之和高桓的對話之聲?   那個宛若溶入了他骨血的名字,便以如此的方式,這一輩子,第一次,隨著夜風,隱隱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他神色依舊平靜。掌心卻慢慢地緊握在了一起,手背青筋,隱隱跳動。   「敬臣!」   側旁有人喚他。   他抬頭,見是自己如今的上司,虎賁將軍楊宣,便停下了腳步。   楊宣匆匆走來,走得近了,能看到面帶酒氣。方才顯是喝了不少的酒。   「敬臣,我正找你!」楊宣說道。   「將軍有話,但請吩咐。」   李穆迎了上去,恭敬地道。   他少年從軍,起初的幾年,幾經輾轉,顛沛流離。十五歲時,偶遇楊宣,蒙他所用,加入他的麾下,直到如今。   縱然後來,楊宣因擁隨許氏作亂稱帝,攻破建康,兵敗後自刎身亡,算來,也是死於自己之手,但李穆對這個一手提拔了自己的老上司,依舊十分敬重。   在他身死之後,他命人厚葬,且以手中權柄,特赦了楊門一家,令其子孫免受坐連之災。   「敬臣,今日封賞,我知你遭遇不公。方才我去尋司徒,向他陳情。只是……」   他的目光中,滿是無奈,頓了一下。   「司徒稱,你於陣前救下高氏子弟,雖立了功勞,但高公已對你行封賞之事。一功不可二賞,提拔你為司馬,已是破格……」   他嘆了一口氣:「怪我無能。但你切莫齒冷。當年我第一回見到你攻城,便料你非池中之物,這些年,你果然未叫我看走眼,遲早,總會出人頭地!」   楊宣的祖上,世代荊楚豪強,多年以來,藩鎮於荊襄一帶,自成一體。   但這樣的庶族出身,任他再勞苦功高,在門閥的眼中,不過也就是只配為自己徵伐所用的傖荒武將而已。   楊宣號稱許氏第一猛將,但如今也只位列雜號將軍,地位低於四徵、四鎮、前後左右等將軍。那些將軍,無不出身士族。   便是以功晉到自己如今這地位,又能如何?連許泌的兒子,都能對自己頤指氣使。   楊宣口中如此安慰,想到自己所受的待遇,心底裡,卻未免不是沒有傷感。   李穆道:「司徒所言有理。何況,卑職當日救人,也非圖謀晉位。將軍心意,卑職感激不盡,只是將軍,再不必為卑職徒費口舌了。」   楊宣聽他如此安慰自己,愈發感到愧疚。   他其實何嘗看不出來,許泌之所以壓功李穆,絕非出於一功不可二賞這個藉口。   想來,他應是疑心李穆有意投靠高嶠,這才捨生忘死,於陣前涉險救回了高桓。   這等武力和膽色,莫說大虞,便是放眼整個中原,那個號稱天下第一猛將的夏國鮮卑人慕容西,恐怕未必都能做到。   這樣的悍將,倘若生出二心,對於許氏來講,恐怕寧願殺了,也不願被旁人所用。   以楊宣的推測,許泌此次應是藉機敲打,待日後,應會有所表示。   想到這個,且見李穆自己似乎對確無多大的計較,便也作罷。   「臨川王既伏誅,餘下便是應對江北局勢了。你且好生歇息幾日,再過些天,怕是要回軍荊襄,到時又是長途奔勞。」   李穆道:「卑職方才正要尋將軍商議一事。我大軍一向只重兵藩鎮荊襄一帶,以為下遊之策應,義陽一帶,防守空虛。倘若羯人改取義陽,無論荊襄或是廣陵高將軍,頭尾怕都防範不到,一旦被破,到時局面,恐怕疲於應對。」   楊宣不以為意:「荊襄地理,為大江上遊重中之重,歷來北人,若欲取江南,必首先圖謀襄陽,故許司徒多年經營。義陽非要衝之地,淮北更無良渡,便是攻下義陽,南下也無便道,多險山惡水,極為不便。你過慮了。」   李穆道:「卑職聽聞義陽有一南下便道,只是所知者寥寥。從前附近亦曾抓獲過夏人所派的細作。卑職願領營下三百士兵明早動身,先赴義陽,見機行事。」   楊宣驚訝:「你當真有此顧慮?」   「請將軍下令!」   楊宣沉吟了片刻,頷首。   「也罷。為防萬一,我將兵符與你,你先渡江去往義陽,可調動義陽守兵。淮北若有異動,即刻回報。」   「卑職謝過將軍!」   楊宣拍了拍他的肩:「早些去歇了吧,明早還要動身!」   ……   四更,原本喧譁的營房,徹底地寧靜了下來。   丹陽郡城的野外,漆黑一片。營房四周,只剩星星點點的殘火,照亮著夜巡士兵的身影。   夜色蒼茫,月映春江。多少心事,隨那滾滾東逝之水,埋藏波底,只剩下世事如棋,人心如面。   潮聲陣陣,李穆立於江畔,眺望著江上明月,背影凝然。   他身後的不遠之處,三百騎兵已然整裝肅立,只等他一聲令下,便即刻啟程。   夏兵在義陽,出其不意地發動了進攻。曾經的那場南北之戰,最後雖以弱虞勝強而告終。但因初期失了義陽,被夏人打通南下之道,江東曾一度處於極其不利的局面,戰事一直持續了一年多方告終。   但是一切,都將被改,從今夜開始。   「從今往後,妾之餘生,託於郎君。」   昔日之言,今焉不存,聲卻言猶未絕,如那夜夜江潮之聲,迴旋在他耳畔。   李穆迎著夜風,最後眺望了一眼那片望不到的臺城盡頭的漆黑夜空,轉過了身。   三百輕騎,在馬蹄發出的清脆踏地聲中,沿著江畔,朝西疾馳而去,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唯餘這片白色月光,靜靜照著江畔那條流逝的東去江水,代代年年,永不停息。   ……   百裡之外,白鷺洲上,今夜此刻,洛神也仍未入睡。   大半個月前,獲悉阿弟被救,她的病慢慢也就好了。   她的病一好,蕭永嘉就要回白鷺洲。   因為高嶠終日忙碌,又奉皇命,要去往丹陽犒軍,蕭永嘉乾脆把女兒也一併帶了過來。   今夜她一直睡不著覺,最後披衣起身,來到西窗之前,倚坐那裡,雙手支肘於窗畔,託腮仰頭,眺望著當空明月,思緒起伏。   白鷺洲是個很美的地方,尤其每年這種暮春之際,夜夜江潮,花月相映。   但或許是潛意識地認為它分開了父母的緣故,洛神一直不喜歡這裡。   尤其今夜,不知為何,這種感覺更是強烈。   不遠之外,那不斷傳來的一片江潮之聲,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聽起來愈發入耳。   甚至,仿佛帶了一絲恐怖的力量。   她的心底裡,慢慢地湧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傷感的悵惘之情,讓人想要落淚。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只想快些離開這裡,最好再也不要回來了。   但是這一住,洛神就住了三個月。   而這三個月中,她的注意力,幾乎全被江北不斷傳來的戰事消息給攫住了,再也沒有心緒去像那個晚上一樣,感傷花月。   就在她隨母親來到白鷺洲後不久,江北便傳來消息,北方羯國攻打義陽。   義陽位於江北,在大虞所剩寥寥的江北領地裡,本非兵家爭奪要地的範疇之內,故大虞起先並未在此駐防重兵。好在之前,也是有所防備,守軍以地勢之利,竟硬生生地堅守住了關隘,在等到大將軍高允的援軍到來之前,寥寥數千守軍,面對數萬北人前鋒,竟未放一舟一船得以過江。   戰事隨後全面爆發。   尚書令高嶠布防江東完畢,親自渡江奔赴廣陵,任命徐揚刺史高允為左將軍、軍事大都督,任命高胤為徵北將軍,前鋒都督,同剛剛回朝不久的中丞陸柬之等人一道,兵分三路,沿著淮水北上,迎擊南壓的敵國大軍。在短短不過三個月的時間裡,接連取勝,江東士氣高漲,最後一戰,徹底擊潰了號稱百萬的南侵洶洶夏兵。   夏人一敗塗地,潰退到淮水之北,大虞趁機將國境北推到了淮南一帶。而北方的夏國,國內隨之大亂。原本臣服於夏的鮮卑、匈奴等胡族趁機紛紛起兵造勢,北夏岌岌可危,再無力量覬覦江東。江左危機,終於得以暫時解除。   從義陽之戰開始,到夏人敗退淮北,大虞不但取勝,贏得了這場關乎國運的生死大戰,而且,中間不過只用了短短三個月的時間!   勝利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江東。民眾為之沸騰。高氏一門的聲望,經此一戰,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興平十五年的八月,還住在白鷺洲的洛神得到父親不日就要回京的消息,欣喜萬分。   之前所有那些困擾著她的少女煩惱和憂愁,在這個天大的好消息面前,一掃而空。   這是一個陽光豔麗的八月午後,這幾個月裡,一直留在建康的堂弟高桓,興高採烈地渡船來到白鷺洲上,要接洛神回城。   「阿姊,我聽說,伯父起初就是納了他的見解,於戰事之初,趁著夏兵尚未集結完畢,便主動迎上進攻。他為敢死先鋒,五戰五捷,立下奇功。如今連陛下也知道了他的名字,聽聞他曾單刀殺入叛軍陣前,救了我的性命,很是好奇,欽點要見他呢。」   李穆,那個洛神數月之前第一次聽說後,如今忘得已經差不多的名字,便如此地從堂弟之口,再次入了她的耳中。。 第9章   洛神能感覺得到,阿弟對這個救過他的人滿懷敬意,乃至於到了崇拜的地步。   自然了,洛神對那個名叫李穆的軍中司馬,也是十分感激。   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但直到現在,有時再次想到當時一幕,她依然還是感到有些後怕。   但也僅此而已。   她並沒多少興趣,聽阿弟在自己面前不斷地褒揚那個李穆如何如何英雄過人。   父親想必已經給予他相應的嘉獎了。無論是什麼,都是他應得的。   她更關心的,還是父親、叔父、堂兄,以及……陸家大兄柬之,這些她熟悉的、所關心的人,他們在戰事中,是否毫髮無傷,又到底何日回來。   她打斷了高桓,問自己想知道的問題。   「快了!我便是接到伯父的家書,知不日歸來,才來此處接你和……」   他停了下來,看向一旁的蕭永嘉。   蕭永嘉便靠坐在這間水榭窗畔的一張憑几之側,張著一隻手,對窗欣賞著自己今早剛染過的一副鮮紅指甲,五指青蔥,不遜少女。   清河長公主不但有悍婦之名,且在嫁給高嶠之後,因生活奢靡而被人時常詬病。   在洛神幼年的模糊記憶裡,母親一開始似乎也並非如此,後來不知為何,漸漸沉迷其中。衣裳配飾,動輒花費數萬。光是鞋履,便存了不下百雙,鳳頭、聚雲、五色……各種形制,錦繡絢爛,金貝踩地,珠玉踏足,奢侈至極,許多放在那裡任其蒙塵,根本就未曾穿過。   平日,她除了偶爾穿著道服之外,其餘時候,永遠都是光鮮逼人,即便一人獨處,也不例外。   此刻亦是如此。   陽光從窗外照入,映得插在她烏黑高髻側的一支蛇形琥珀頭金簪閃閃發亮,面龐肌膚,白得透膩,在陽光下閃動著珍珠般的美麗光澤。   對姐弟倆在一旁的敘話,她看起來似乎渾不在意。   高桓轉向她,恭恭敬敬地道:「伯母,侄兒奉了伯父之命,特意來此接伯母阿姊一道歸家去。」   蕭永嘉連眼皮子都沒抬:「你將你阿姊接回去便是。我就罷了!來來去去,路又不算近,很是累人。」   「伯母!實在是伯父信中特意吩咐過的!伯母不回,伯父必是怪侄兒的。何況為了先前那事,伯父對侄兒的氣還未消,這回若又接不回伯母,怕伯父更不待見侄兒。伯母,你就可憐可憐侄兒吧!」   高桓見洛神背對著蕭永嘉,對自己偷偷使著眼色,心領神會,急忙又上去哀求。   這還不算,噗通一聲,雙膝跪在了地上。   蕭永嘉放下自己那隻欣賞了半晌的手,轉過臉來,挑了挑一側精心修過的漆眉,丹唇一抿,笑。   「六郎,你就知道哄伯母。起來吧,你今天就是跪穿了兩個膝蓋窩也沒用。放心吧,我不回,你那個伯父,不會拿你如何的。」   高桓雖如同寄養於高嶠名下,但在這個有悍婦之名的長公主伯母面前,卻也不敢過於肆暱。   聞言,只好從地上爬了起來,看向洛神,一副盡力奈何的表情。   「阿娘——」   洛神咬唇。   「你要回去見你阿耶,隨桓兒同回便是。我這就叫人替你收拾物件去。」   蕭永嘉神色絲毫不為所動,打斷了女兒,從榻上站起了身,踩著腳下那片軟毛幾乎蓋過腳背的華麗氈衣,下了坐榻,轉身朝外而去。   衣袖和曳地裙擺上繡著的那片精緻金絲花邊,隨著她的步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洛神望著她的背影,微微發呆,不禁想起數月之前,自己生病後,母親回來照顧她的情景。   據她暗中觀察,那些天,母親似是不允父親與她同居一屋,父親被迫夜夜都睡在書房之中。內幃僕婦,個個看在眼中,卻都裝作若無其事。   好不容易,她終於盼到母親回來了,還以為父母能同居一屋,沒想到阿娘阿耶竟處成了這般模樣,絲毫也不避諱家中下人之眼。   洛神氣母親的絕情,憐父親的怯弱。此刻見母親不願再回家去,雖感失望,但想起上回情景,又有些猶豫了。   這回若再將母親求了回去,父母卻還是如同上次那般相處,於父親的處境而言,有些令她不忍。   阿菊這時插話:「長公主,小娘子的婚事,若不是先前耽擱,早便定下了。如今國事已平,相公一回家中,陸家想必便要求親於小娘子了。畢竟是兒女婚事,乃頭等大事。兩家往來之際,還需長公主出面主持諸多禮節。長公主這時不回,怕是不妥。」   蕭永嘉停下腳步,轉頭,看了眼洛神,不語。   洛神聽到阿菊談論自己和陸柬之的婚事,便又有些害羞了,低頭不語。片刻後,聽到母親道:「罷了,一道回吧。」   「倘若不是為了女兒,我是再不會回去那人面前的!」   頓了一下,她又道了一句,語氣帶著濃重的強調之意,也不知特意是說給誰聽的。   阿菊露出笑容:「自然了。家中嫁女,長公主豈有不回的道理?」   她附和著,又高聲喚人收拾女主人的行裝。奴僕立刻忙碌了起來。   洛神鬆了口氣,上去執住蕭永嘉的手,輕聲道:「女兒多謝阿娘!」   蕭永嘉的一根雪白手指,輕輕戳了戳洛神的額心:「你呀,阿娘還記得從前剛生出你時,小小一個人兒。那會兒阿娘還在想,我的女兒,何日才能長大,長大了,必是最美的女孩兒。如今一眨眼,你竟就大了。阿娘老了,你也要許人了……」   她說著,似有些感傷,停了下來。   「阿娘半點兒也不老!」   不知為何,洛神忽也有些難過起來,緊緊地捉住母親另只戴滿珠寶戒指的手。   蕭永嘉搖了搖頭,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笑:「罷了,和你說這些做什麼。好在柬之這孩子,我是放心的。走吧。」牽著女兒,出了水榭。   ……   洛神隨蕭永嘉,連同一道回城的數十個僕婦侍女,坐著畫舫登岸。   隨高桓一道來接主母的高七早預備好了回城的牛車,一溜七八輛,每輛牛車之旁,跟隨了至少四個僕役,尤其最前頭,洛神隨母親坐的那輛,車身以香木打造,帷幔繡以金絲銀線,氣派非凡。   幾十個服侍蕭永嘉的僕婦侍女,分坐牛車,首尾相銜,在高家僕役的保護之下,行過前幾日城外車道,一路之上,吸引了不知道多少的路人目光。十來個鄉間孩童聞聲奔來,嬉笑觀看,尾隨不去。   高氏本就富有聲望,更不用說此次對夏之戰,居功至偉。道路兩旁那些鋤禾農人,知此為回城歸家迎接相公歸來的長公主車駕,待牛車走了過去,便低聲議論了起來。   「聽聞相公懼內,行將半百,膝下卻只得一女,至今不敢納妾……」   「相公於天下有大恩,皇天若是開眼,怎會叫他絕後……」   議論聲雖低,卻還是隨風,隱隱約約地傳入了洛神的耳中。   洛神有些不安,飛快看了眼身旁的母親,見她閉著雙目,面無表情,身體隨著牛車的行動,微微左右晃動,宛若途中假寐,已是睡了過去。   高七騎馬在旁,也聽到了些,皺眉,立刻停馬,低聲命令僕役過去叱散那些長舌鄉人。   「罷了,天下悠悠之口,你能堵上幾張?」   蕭永嘉雙眸依舊閉著,只忽然道了一句,語氣平淡。   高七聽主母如此開口了,只得繼續前行。   一列車隊,不疾不徐,終於進入了皇城,朝著御街附近的高家行去。   城中街坊,兩旁路人,見一列達官貴人所乘的牛車迤邐而來,認出出自高家,更是駐足相望。   洛神早習慣了長公主母親的奢侈做派,原本坐在車裡,也沒覺得有何不妥。快靠近御街時,道路兩旁行人越來越多,從懸下的帷幔縫隙裡看出去時,見路人無不盯著自己和母親所乘的這輛牛車,想起方才城外那些村人野夫對父母的議論,心底不禁感到微微的羞恥,又有些難過。   她悄悄往後縮了縮,靠在身後坐背之上。這時,聽見對面傳來一陣車輪的轔轔之聲,接著,自己坐的馬車停了下來。   「怎不走了?」   蕭永嘉睜開眼睛,發問。   「稟長公主,那頭也來了一車,頂在路上,過不去。」高七在外頭應道。   「哪家的車?」   「鬱林王妃。」   鬱林王妃名叫朱霽月,出身朱氏,為當今許皇后的閨中密友,和蕭永嘉差不多的年紀,嫁了宗室鬱林王。   鬱林王地位高貴,平日卻一心修道,不問俗事,朱霽月便時常出入皇宮。論親,雖中間隔宗,洛神也是要叫她妗母的。   洛神之前入宮,也曾碰到她過幾回。   朱霽月的容貌,自是比不上蕭永嘉,但生就了一雙媚眼,亦是建康有名的美人,據說暗中養了不少的面首。   蕭永嘉一聽到這個名字,眼中便露出厭惡之色,冷冷地道:「叫她讓道!」   對面傳出了一道笑聲:「我還道是誰,這等的氣派,原是長公主回城。長公主長年居於白鷺洲,難得回城一趟,如同稀客。妾聽聞,高相公不日便也要回,得知想必歡喜,倘若因我擋道耽誤了夫婦見面,豈非罪過?」   一陣風吹了過來,恰將前頭懸著的兩張帷幔吹開。洛神看了出去,見朱霽月坐的那輛牛車,前頭帷幔並未遮擋,車內一覽無遺。   她坐在車中,錦衣絲履,只以一張鑲嵌珠翠的幕離遮擋面顏。幕離之後,長眉蟬鬢,若隱若現,反倒更引人想要一窺其容。   道旁路人,無不爭相觀看,她卻渾若未覺,媚鈴般的笑聲裡,只聽她不住地催促奴僕將自己的所乘先讓到道旁。   高七見路通了,急忙指揮馭人繼續前行。   車列漸漸行近高家宅邸。   洛神悄悄看向母親。   她雙目落在前方那道遮擋著視線的帷幔之上,肩膀挺得筆直,神色冷漠,面無表情,一隻手,卻緊握成拳,手背那青色的細細蛛形血脈,在皮膚下隱隱可見。   今早剛染好的幾隻尖尖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掌心,她卻仿佛絲毫未曾覺察。   「阿娘……」   她有些不安,扯了扯她的衣袖,輕輕喚了一聲。   蕭永嘉回過了神兒,立刻鬆開了手,轉頭,對著女兒一笑,步搖亂顫,豔光四射:「到家了,下去吧。」。 第10章   三天後,大軍凱旋。   照大虞制,軍隊向來不被容許駐於建康。所以前一次,許泌平叛立功,也只能回軍於丹陽,在那裡接受來自朝廷的犒賞。   但這一次的勝利,意義非同一般,實是振奮人心。   洛神的舅舅興平帝不但允許大軍拔至建康,暫時駐於城外,且親自領了文武百官出城犒軍。   那一天的情景,乃皇朝遷都江左之後,數十年來之前所未見,滿城民眾,悉數湧去參觀軍容。   洛神雖無緣見得,但依然能夠想像此刻城外那一幕正在進行中的盛況。   驕陽豔豔當空,旗纛漫天遮日,數萬為國立下赫赫軍功的將士,盔甲鮮明,在無數民眾的注視目光之中,整齊地列陣於城外的君王臺下,接受著來自君王的閱視。   而她的父兄和未來的夫婿,恰正位列其中。   洛神為自己有這樣的親人而驕傲。   從一大早起,她就無心別事,極力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盼望著父親他們能早些踏進家門。   從戰事爆發,父親離家都督江北之後,到如今,感覺仿佛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洛神非常想念他們。   ……   犒軍順利結束。   皇帝在身後萬軍齊聲所發的震天般的恭送聖駕聲中,先行起駕回了皇宮。   高嶠和他身後的高氏家族,毫無疑問,是今日最為風光的一個家族。   京中那些僑姓次等士族和三吳本地士族,無不以能和他說上一兩句話為榮。   至於民眾,更是興高採烈,儀式結束,遲遲不願散去。但他們議論最多的,卻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這個名字,因為今天的這場犒軍儀式,迅速地傳遍全地,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個名字,叫做李穆。   據說,是他單槍匹馬殺入臨川王的陣前,從千軍萬馬的重重包圍之下,救回了一個被俘的高氏子弟。   據說,是他挫敗了夏人進攻義陽的圖謀,率領區區不過兩千守軍,血戰江關,硬是擋住了數萬敵軍的輪番進攻,直到援兵到來。   也是他,先鋒敢死,在江北的大戰之中,帶著部下五戰五捷,所向披靡,立下奇功。   今日,興平帝在接見完以高氏為首的其餘參與戰事的陸氏、許氏等士族功臣之後,特意點他出列,封他為虎賁中郎將,並破格賜下金獸袍,絲毫不加掩飾對他的欣賞之情。   皇帝都如此,更毋論民眾了。   倘若這個名叫李穆的年輕人出身士族,民眾也就如他們習慣的那樣,只會對他仰望而已。   正因為他出身寒門,在這個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以門戶決定了一切的虞國,是一個從最底層一步步走到今天這種榮耀位置的典範,無數的平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子孫後代的希望,這才為之熱血沸騰,乃至狂熱崇拜。   李穆的身邊,此刻聚攏了裡三層外三層的士卒,周圍堵了個水洩不通,歡聲笑語,不斷傳來。   楊宣尋來時,見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也未打斷,只含笑立於一旁。   李穆很快看到了楊宣,排開人群出來,向他快步走去,見禮。   楊宣忙託住他,笑道:「你如今也位列將官,且得了陛下親賜的金獸袍,榮耀非我等所能及。往後見了我,再不必多禮了。」   大虞皇帝給臣下的賜服分兩種,文官鶴服,武將獸服。前者代表安定,後者意寓威武。   朝廷南渡之前,對於臣下來說,能獲得一件賜服,往往被視為無上之榮光。南渡之後,因皇權本就是靠士族扶持而起,一蹶不振,頂級士族,幾乎能與皇族並貴,慢慢地,這樣的榮耀,對於士族來說,或許不過也就是只是錦上添花而已,但對於出身寒門的人來說,能獲得一件賜袍,依舊是夢寐所求。   李穆道:「末將僥倖能有今日,全仰仗將軍的一路提攜。將軍理當受我一拜。」   楊宣見他絲毫沒有因為今日所得的榮耀而生出驕矜,對自己依舊以禮相待,心下寬慰,笑道:「許司徒此次對你也是多有讚賞,在我面前,提過數次。此番陛下便是沒有封賞,司徒也不會虧待你。有司徒和高公提攜,往後你前途無量。他二人如今就在營帳,你且隨我來,拜謝完畢,今夜咱們不醉不歸!」   李穆並未抬步,眺向遠處那座許泌和高嶠等人所在的大帳方向,片刻後,說道:「楊將軍,你可還記得,從前高相公曾許諾,無論我所求為何,必定應我之事?」   楊宣哈哈大笑:「自然了!當時相公許諾,擲地有聲。何止我楊宣一人聽到,入耳者眾矣!」   他說完,打量了下李穆,笑道:「怎的,莫非你已想到了所求之事?正好,高相公也在,你趁這機會提出來便是。我料你無論所求為何,相公必會應允你的。」   李穆道:「此事,恐怕我需借將軍之力了。」   「何事?竟然還要我來助你?」   楊宣有些驚訝,隨即又笑:「你儘管說!但凡我能,必無所不應。」   他拍了拍胸膛,豪氣沖天。   「多謝楊將軍。」   李穆一笑。   「我之所求,便是高公之女。不知楊將軍願助我否?」   楊宣起先臉上一直帶笑,忽然笑容定住,遲疑了下,看向李穆,語氣裡帶了點不確定:「敬臣,你方才在說什麼?高公之女?」   「高相公的女兒?你想求娶於她?」   他頓了一下,用強調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正是。我之所欲,便是求娶高公之女。」   李穆應道。   「你……你怎會有如此念頭?莫非是在與我玩笑?」   楊宣遲疑了下,又問,語氣裡充滿了迷惑。   「我欲求娶高公之女。」李穆只又如此道了一遍。   「將軍若能代我將所求轉呈到高公面前,李穆不勝感激!」   楊宣盯著神色如常的李穆,雙眼越瞪越大,連長了滿臉的絡腮鬍,都沒法遮掩他此刻那極度震驚的神色。   他忽然臉色一變,看了下四周,道:「你隨我來!」轉身匆匆而去,入了自己的營房。   等李穆也跟隨而入,楊宣叫了兩名親兵,命遠遠地守住營門,不許旁人靠近,這才轉過了身。   「敬臣,你莫非糊塗了?你怎會生出如此荒唐之念?高公何人?我等又是何人?你當也知,如今士族當道。以高氏之望,相公便是再感激你救了他的侄兒,也絕不會將他女兒下嫁給你。你聽我的勸,還是趁早打消了這念頭,千萬不要因此見惡於高相公,自取其辱!」   他的神色凝重,語氣更是異常嚴肅。   李穆卻神色不動,依舊微笑道:「多謝將軍的提點。只是求娶高公之女,是我李穆生平唯一夙願。高公當日既應許我可求我所想,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要試上一試。」   楊宣不停搖頭:「敬臣,你以弱冠之年,便晉位虎賁中郎將,放眼朝廷,何人能及?以你的能力,日後前途,必定遠遠勝於我,何況今日,連陛下也如此看重於你,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高公當日便是當眾向你許下諾言,也不過是他一時隨口之言罷了。旁的事還好說,此事,他必定不會應允。你卻怎就拿去當了真?」   李穆說:「我求娶高公女之心願,由來已久,既有機會,若不試上一試,怎會甘心作罷?將軍若覺為難,末將亦不敢勉強。末將先行告退。」   他向楊宣行過拜謝之禮,隨即轉身要走。   沒有打消掉自己這個愛將的荒唐念頭,楊宣怎可能就此放他離開?立刻上前一步,擋住了李穆去路。   「敬臣!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我懂!只是我聽聞,高氏與陸氏向來互通婚姻,兩家早就有意聯姻,如今想必也要議親了,高家怎會在此時舍陸氏將女兒下嫁給你?何況,你可知道,士庶分隔森嚴,遠非你能想像?那些自視清高之人,連同座尚且不願,何況通婚?便是偶有尋常士庶兩族通婚,那士族的親友亦以為恥,從此不肯相互往來。以高氏之尊,怎會自跌身份?」   楊宣勸著愛將,自己卻也被勾出了積壓已久的心底之怨,又恨恨地道:「我等祖上,功業赫赫,哪裡不如他們?如今士族子弟,當中多更是無能之輩,卻借了朝廷南渡之難,祖上攬功,仰仗門第之尊,便凌駕於我等頭上,視人為螻蟻牛馬之屬,供其差用,何曾將我等放在眼中?」   他咬牙,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等平定下了翻湧的情緒,語重心長地道:「敬臣,你聽我一句,切莫拿那日高公之言當真!就此打消此念,免得求親不成,反遭人羞辱!」   他勸著時,李穆一直默默聽著,等他道完,說道:「將軍一番善言,句句出於愛護,李穆感激,沒齒難忘。只是將軍你也知道,我生性戇陋,心中有了執念,若不試上一試,便不甘心。多謝將軍,末將告辭了!」   楊宣知他還是沒有打消念頭,無奈,長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你既如此求我了,我又怎能視而不見?只是你要知曉,高公或是不會計較你的唐突,亦肯替你隱瞞。世上卻沒有不透風的牆。你求親被拒也就罷了,日後難免也會被人知曉,落人恥笑。況且司徒那裡,恐怕也會疑心你攀附高公,怕有所不快……」   李穆微微一笑:「將軍所慮,不無道理。故煩請將軍,可先將此事告知司徒。倘若司徒亦以為不妥,我便打消此念,再不提及半句。如何?」   楊宣苦口婆心,苦勸良久,終於聽他被自己勸得有所鬆動,松下了一口氣,忙道:「甚好!那我先稟司徒。若是不成,你切莫再執著此念!」   李穆向他深深一揖:「多謝將軍!李穆在此靜候將軍回訊!」。 第11章   楊宣說不動李穆收回他那個在他看來絕無實現可能的非分之念,答應了下來,確實是出於一番愛護之心。   在心底裡,他早將李穆視同子侄,唯恐他另尋旁人,到時高嶠面前說話不周,見怪於高嶠。   更甚者,平日戰場之外,李穆雖一向沉默寡言,比之同齡之人,沉穩了不知多少,但畢竟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又遇到這種男女之事,若因年輕不知事,衝動之下,貿然自己前去求親,到時萬一遭到當面羞辱,實在令他於心不忍。故無可奈何,最後只好應承了。   楊宣出營帳,眺望了一眼遠處那頂內中此刻聚集了當朝諸多大人物的營帳,雙眉緊鎖,一邊想著等下如何開口,一邊走去。行到近前,遠遠聽到營房內中傳出一陣大笑之聲。   當朝三大頂級士族家主,高嶠、許泌,以及陸光等人都在。當中笑聲高亢者,正是許泌。   楊宣來到帳門之前,向守衛道了幾句。   那守衛便進去了。片刻後,帳門掀開,許泌出來,面臉泛紅,帶著些酒氣。   楊宣上前向他見禮。   許泌人已微醺,被打斷了出來,有些不快,皺眉道:「何事?」   楊宣恭敬地道:「稟司徒,末將有一事,須先告知司徒,故冒昧將司徒請出,司徒見諒。此事與李穆有關。」   「他有何事?」   許泌這才神色稍緩。   楊宣遲疑了下,壓低聲道:「司徒當還記得數月之前,高相公於丹陽郡城之外犒軍之時,曾許過李穆,稱日後無論他有何求,皆可應他?」   許泌唔了一聲:「怎的,他如今有求了?所求為何?」隱隱地,語氣已是起了一絲不快。   「稟司徒,李穆所求……乃是高公之女。」   楊宣小心地道,抬眼望去。見許泌神色定住,顯然極其詫異,半晌,仿佛才反應了過來。冷笑道:「人皆趨炎附勢,果然如此!才不過做上個小小的中郎將,眼中便已無人了。他以為攀上高家,往後便無往不利?」   楊宣急忙道:「司徒切勿誤會!李穆絕非見利忘義之人,司徒對他栽培多年,他豈敢不感恩於心?實是他心性直率,不懂人情世故。那高公之女,又素有美名,少年人一時嚮往,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何況,方才他亦親口說了,凡事皆以司徒為先。司徒若以為此事不妥,他絕不敢忤逆。司徒放心,末將知如何回話於他。這就回去,不敢再擾司徒雅興。」   楊宣躬身,告退離去。   許泌盯著他的背影,待楊宣行出了數丈之外,忽開口,叫住了他。   楊宣忙又回來,等著許泌發話。半晌過去,卻聽不到聲響,見他只是盯著自己,目光微微閃爍,若有所思的樣子,心底不禁又忐忑了起來,有些後悔。   也不知怎的,自己方才怎就屈服於那個論年紀比自己兒子也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下屬,竟讓步了,應下這種聽起來簡直荒唐至極的事情。   此事最好便止於自己,本無論如何,也不該叫許泌知曉。   許泌善用人,但心性偏狹。隨他多年,這一點,楊宣早心知肚明。   「司徒……」   楊宣正要再替李穆說幾句好話,卻見他擺了擺手,慢慢地露出霽顏。   片刻之前面上所帶的霾色,一掃而去。   「伯雄,」許泌喚他的字,語氣親切。   「方才是我欠考慮了。李穆既有此念頭,景深從前自己也曾許諾,你代他提便是了,並無差錯。」   楊宣一愣。   「擇日不如撞日。景深人便在裡頭,趁著今日他也高興,你隨我來。」說罷招了招手,轉身便要朝裡而去。   許泌態度忽然來了個大變,倒叫楊宣措手不及。見他就要往營帳裡去,來不及細想,忙追了上去。   「多謝司徒。只是末將鬥膽,可否請司徒容我私下面告相公?」   許泌眯了眯眼。   「也好。隨我來吧。」   他人已入內,楊宣只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大帳內環設了七八張的席案。高嶠在中,右手邊左僕射陸光,再次席,是都官尚書朱炯等人。   高嶠左邊那張案席空著,應便是許泌方才所坐。眾人把酒言笑,朱炯在褒揚陸光長子陸柬之接連在林邑和江北所立下的功勞,眾人附和。   陸光自然欣喜,卻連連搖手,不停自謙,忽見許泌帶了楊宣入內,幾人看了過來。   楊宣是許泌軍府裡的第一猛將,這些人也都知道。他向在座諸人行禮。高嶠頷首微笑,叫他免禮,陸光未動,朱炯等人只看向許泌,紛紛道:「方才正說到下月重陽登高之事,你怎走了?」   許泌笑道:「伯雄尋我,稱有一要緊之事,需求見景深。諸位飲興方才想必也差不多了,留些今夜犒軍,如何?」   許泌既這麼開口了,餘下之人,自然不會再留,看了眼楊宣,紛紛起身。   高嶠和陸光等人拜辭完畢,回到主座,叫楊宣也入座。   楊宣豈敢託大,站在那裡,恭恭敬敬地見了一禮:「多謝相公。末將站著說話便是。」   高嶠見他不坐,也不勉強。   「方才司徒說你有事要面見於我,何事?」   「相公可否記得從前曾對李穆所應下的許諾?今日李穆尋了我,道有事求於相公……」   楊宣有些不敢和他對望,吞吞吐吐地道。   高嶠恍然,輕拍額頭,笑道:「怎會忘記?他總算是想出來了?他有何事?」   「稟相公,李穆所求,乃是……」   戰場之上,楊宣勇猛無匹,便是面對千軍萬馬,亦是面不改色。   但此刻,對上高嶠投來的含笑目光,他的心底發虛,那幾個字,竟就不敢說出口來。   高嶠見他半晌接不下去,目光躲躲閃閃的,倒是額頭,漸漸有汗滴不斷地落下,覷了一眼,心裡不禁疑惑,便又笑道:「他所求何事?儘管道來。」   已是到了這一步,該說不該說的,都只能說出來了。   「李穆所求,乃是……求娶相公之女……」   楊宣一咬牙,終於將那含在舌底已經翻滾過數道來回的話給說了出來。   八月雖已過了立秋,但烈日炙了一日,帳中依舊悶熱。   高嶠方才飲了兩杯酒下去,舌底略覺炙躁,自己正取了案上的一隻提梁茶壺,笑著往杯中注水。   聞言,手一抖,唇邊笑容凍住,那隻手,也驀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看了對面楊宣一眼,見他額頭汗水淋淋,整個人猶如是從鍋中撈出,慢慢地,將手中那隻提壺放了下去。   「楊將軍,你方才說,李穆意欲求娶我的女兒?」   他一字一字地復問,最後的語調,略微上揚。但被掩飾得很好。除神色有些凝重之外,看起來,喜怒不辨。   楊宣見狀,才放鬆了些,忙說:「相公放心,末將也知此事荒誕,回去會再好好和他說的,務必叫他收回此念!」   高嶠的那隻手,慢慢地鬆開壺梁的銅把,正襟危坐,一語不發。   「李穆在末將帳下多年,絕非挾恩圖報之人,此次,也是他年少不知事,更不通人情世故,方貿然有此念。料他絕無冒犯之念。望相公勿見怪於他。」   楊宣又小心地說道。   高嶠依舊沉默著。   「相公身居高位,席不暇暖,末將原也不該拿這種荒誕之事擾於相公,相公切莫上心。我這就去回了李穆。末將先行告退。」   楊宣朝案後的高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旋即後退了幾步,轉身而退。   「楊將軍!」   他行至帳門前,忽聽身後高嶠喚了聲自己。   「你回去後,暫時不必和李穆多說什麼。此事,我考慮過後,再予以答覆。」   高嶠緩緩地抬眸,兩道目光望向了他,平靜地說道。   楊宣有些驚訝,愣了一愣,隨即恭敬地道:「謹遵相公之命。末將這就告退。」   高嶠再沒開口,等楊宣出去了,慢慢摸出隨身所攜的一塊雪白帕子,拭了下額頭隱隱沁出的汗。   他的雙目望著前頭楊宣離去的方向,眸光凝然。片刻後,似是下意識,重新提起方才那擱下的壺,繼續傾向杯中注水。   茶水從壺口汩汩而出,不斷地注入盞中,漸漸地滿了,他一動不動,提著茶壺的那手,一直沒有放下。   水漫出了杯口,沿著案面漸漸蔓延成了一灘,打溼了他垂下的一縷衣袖,泛出一片水色,他卻渾然未覺。   伴著一陣腳步之聲,高桓的聲音忽從帳外傳來:「伯父可在裡頭?」   高嶠一驚,這才驀然回過神來,驚覺自己失態,急忙放下了提壺,低頭手忙腳亂地擦拭著衣袖和案上的水漬。   「伯父!」   高桓大步入內,向著座上高嶠,行了一禮。   今日大軍從江北拔至建康,皇帝親自出城迎犒,全城轟動,如此罕見的盛事,他又怎會不來?此刻整個人還沉浸在先前那場盛大儀式所帶給他的激動和震撼裡,雙眸閃閃發亮。   高嶠定了定神,不動聲色地藏起被茶水弄溼的衣袖,坐直身體,打量了眼數月未見的侄兒,面露微笑:「子樂,家中人可都好?」   「都好!阿姊先前隨了伯母,一直住在別院,數日前,侄兒接到伯父書信,知伯父今日歸城,當時便去接人了。不止阿姊,連伯母也一道歸家了!」   高嶠含笑點頭:「甚好。我這裡事畢,今夜便也回了。你來見我,可是有事?」   「伯父,侄兒有一請求,求伯父應允。」   「你講。」   「如今戰事已定,過些天,便是重陽,侄兒想在家中設宴,到時將陸家大兄等人都請來賞菊,再邀李穆一道赴席。伯父若覺妥當,侄兒這就去邀,早做準備!」   高桓說完,望著高嶠,目含期待之色。   高嶠眸光微動,淡淡地道:「罷了,不必了。」   高桓一怔。   在高桓的設想裡,以李穆如今的軍功,只要自家再邀他上門做客,消息一傳出去,他無論是名望還是身價,必定大漲。   這也是他能想得出來的一種最好的報答方法。   他本以為,對此高嶠必是會贊同的。但無論如何,這種事情,還是要先求得家主的首肯,所以等到今天,迫不及待地便尋了過來。   他沒有想到的是,高嶠竟拒絕了自己的這個提議。   「伯父!」高桓急了。   「他對我有救命之恩!不過是邀他來家中做客而已……」   「不必說了,就這樣吧。」   高嶠打斷了侄兒,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李穆對我高家有恩,伯父自會回報於他。如今大軍剛回,諸事紛雜,這些日後再說。你若無事,也莫在此空停留了,早些回城!」   高桓實在弄不明白,對李穆一向極其賞識的伯父,為什麼會拒絕這樣一件對高家來說只是舉手之勞,而對李穆而言,卻可能是能令他就此順利踏入建康士族交往層的重要的事情?   「伯父……當初你不是還當眾許諾,要答謝他麼,如今卻又為何……」高桓有些不甘,小聲地嘀咕。   「子樂,往後你少與他往來。」高嶠淡淡地道。   高桓吃驚無比:「為何?」   高嶠神色一沉,投來兩道目光,冰冷如霜。   高桓遲疑了下,再不敢當面忤逆,吞回了滿肚子的不滿和迷惑,向高嶠行了禮,轉身怏怏地去了。   高桓去後,高嶠坐在那裡,慢慢又出起了神,一雙眉頭,漸漸皺起,身影一動不動,宛如入定。。 第12章   楊宣從高嶠那裡出來,後背額頭,整片都還是熱汗,人立於風口,吹了片刻,待汗意有些消下去了,心頭便浮上片刻前許泌那先怒後霽的反常態度。   許氏多年以來,為門戶之利,與高氏、陸氏,暗相爭鬥。   許家雖佔外戚之利,但無論從威望還是家族實力來說,想壓高氏一頭,可能性並不大。倒是與陸氏,因實力相平,無論在子弟門生的徵舉任用還是地方利益的實際獲取方面,爭奪更甚。   此次,面對來自北夏的兵壓,許泌不但贊成由高嶠總領軍事,還在朝廷上表態,許氏軍府之人,可聽憑高嶠調用。   畢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許泌再熱衷於門戶之利,也不會蠢到不拿國運不當一回事。他也因此而獲得了顧全大局的美名。   但除了這個原因,許泌的動機,深究下去,卻不止於此。   旁人或許不知,楊宣卻心知肚明。   就在戰雲籠罩的那段時日裡,高允等人已經前去江北備戰,大虞國內,朝野上下,實則依舊一片悲觀。   北夏在過去的二十年裡,相繼吞併了柔然、匈奴、鮮卑人等建立的各種大小胡人政權,一統中原。   這一仗,無論從人口還是兵力來說,南北相差,太過懸殊。因此,即便高嶠曾多次在朝堂論證,認為北夏看似強大,實則內部毫無粘合之力,大虞若上下齊心,與之決一死戰,也並非沒有取勝的可能,以鼓舞人心,但上從廟堂,下到普通民眾,對於大虞能打贏這場仗,人人依然不抱太大的希望。   許泌也不例外。當初派兵之時,便以加強上遊防備為由,暗中在自己經營了多年的荊襄一帶保留了實力。   照許泌的打算,由高家領此戰事,失利,首當其衝的,自然是高家。許氏不但不必遭受責難,且借了這片保留地盤,趁著高氏受挫之際,倒極有可能,趁機取而代之。   楊宣當時便對許泌的部署有所覺察了,知他並沒有如之前向高嶠許諾的那樣全力配合,因擔心戰事不利,心中還有些不滿。   但身為許氏府兵之將,他也只能聽命行事。   許泌沒有想到的是,這場戰事,大虞不但打贏了,而且贏得如此迅速、漂亮。   高家的聲望,也因這一戰,愈發輝煌,襯得許氏倍加無力。   高家也就罷了,連戰前原本和許家勢均力敵的陸家,眼看也因子弟的傑出和與高家的聯姻,將自家拋在了身後。   更不用說,倘若兩家聯姻,就此緊密結合在了一起,朝廷之中,許氏最後的幾分立足之地,怕是也要被奪走。   試問許泌,怎會甘心?   今日恰好卻出了這樣的事。寒門李穆,竟起了求娶高嶠女兒的念頭。   對於許泌來說,豈不是恰正好送來了一個機會?   高嶠若為保守他一諾千金的君子美名,將女兒下嫁李穆。高家於士族間不但名譽掃地,陸家免不了也要遭人譏笑,不但如此,兩家相互必也會生出嫌隙。   高嶠若以士庶不通婚的理由拒絕李穆的求娶,依然與陸家聯姻,難免落下一個不守信約的口實,和李穆也必將反目成仇。   此事,無論最後結果如何,對於許氏而言,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他又怎會加以阻攔?   況且,以楊宣對許泌的了解,這種局面之下,他恐怕更願意看到李穆求娶成功。   即便李穆因做了高家女婿,日後投靠向了高家。但對於門閥來說,一個猛將的價值,不過也就是一件用得趁手的工具而已。   工具日後倘若對自己有了威脅,除去就是。   而門戶之利,才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   以李穆的年紀和此前閱歷,他沒機會接近這些門閥,也不可能想到如此深遠。   想來此次,他也只是血氣方剛,涉世不深,這才想要求娶高氏女而已。   他怎能知道,他的這個舉動,無形中竟成了可能撬動高、許、陸這三家當朝頂級士族門戶之間那種看似長久維持住了平衡的利益博弈的一把刀?   楊宣想通了這其中的關節,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才消下去的熱汗,又滾滾而出。   門閥的力量有多麼可怕,他再清楚不過。   絞殺像他們這樣的庶族,讓他們的子弟後裔永無出頭之日,易如反掌。   楊宣再不猶豫,決定立刻去找李穆。   必須要讓他知難而退,免得無形中捲入了這場門閥相爭的暗流,日後怕是怎麼死都不知道。   楊宣擦了擦汗,急忙抬步離去,卻聽身畔一道聲音傳來:「楊將軍,留步!」   楊宣轉頭,見對面來了幾個年輕男子。   一個是高嶠侄兒高桓。另個,似是陸家的陸煥之,大冠高屐,叉手立在那裡,淡淡地瞧著自己。   二人邊上的另外一個男子,卻要年長,與李穆相仿的年紀,二十多歲,身量頎長,面容清俊,氣質如玉,但眉宇之間,卻又帶一縷士族子弟所罕見的英氣,與今日到處可見的坐了牛車從城裡來此觀看犒軍的施朱傅粉的士族子弟相比,宛若鶴立雞群,引人注目。   這年輕男子,便是有名的陸家長子陸柬之。   今日興平帝犒軍,他的名字,赫赫亦在功臣之列,再有先前平定林邑之亂,兩功並舉,年紀輕輕,便晉位給事黃門侍郎,加建威將軍。   楊宣自然認得他,但因地位懸殊,平日素無交往,此刻見他唇邊含著溫笑,衣袂當風,正向自己行來,不禁驚訝,立刻迎了上去。   陸柬之道:「久聞將軍大名,有幸見得真容,果然威武。」   楊宣更是驚訝。   他早就聽聞,陸光一向自矜身份,於士庶之別,極其看重。   卻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陸氏長公子柬之,竟有高嶠之風,言辭之中,絲毫沒有瞧不起自己這種寒門武將的意思,忙道:「公子謬讚了,楊宣愧不敢當。」   寒暄完畢,陸柬之說:「將軍威武過人,帳下李穆,亦非凡俗之輩,此次江北大戰,不但立下奇功,一戰成名,從前還於陣前救過子樂。李穆之勇,令人感佩。我視子樂,一向如同親弟,早就想向李穆言謝,只是先前戰事纏身,一直未曾有過機會。如今江北平定,正是良機。重陽在即,建康子弟,向來有重陽登高之樂。我欲到時,邀李穆同登城北覆舟山,共賞秋景,煩請將軍代我轉話,不日我便具貼邀約,以表誠意。」   楊宣再次驚訝,忙點頭:「承公子邀約,機會難得,我代李穆多謝公子。這就轉告於他。」   陸柬之頷首,與他拱手道別,這才離去。   他二人方才說話之時,高桓一直在旁,見楊宣去了,面露喜色,迎上來說:「多謝大兄成全!」   感激之色,溢於言表。   陸柬之含笑道:「便是沒有你開口,我本也想向他致謝。正好趁此良機,到時大兄必遍邀建康名士,如何?」   高桓歡喜不已,一旁陸煥之皺眉異議:「大兄,他救了子樂,咱們自然要謝,只也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陸柬之轉頭看向他,視線落在了他的臉上。   陸煥之今早出城觀禮,臉上擦了香膏,又細細地傅了一層白.粉,一天下來,粉層脫落,混合著汗,在額頭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跡,汙粉有些沾在眉毛上,模樣看起來,並不如何雅觀。   高桓順著陸柬之的目光望去,忍不住噗的一聲,樂了。   陸煥之這才有所覺察,摸了摸臉,小聲地辯解:「本也不想擦的,只是同行那些人全都……」   陸柬之微微皺了皺眉:「鬚眉男兒,整日卻學那婦人調朱弄粉,難怪北人譏嘲我南人只有婦人和乳兒!」   陸煥之面紅耳赤,急忙掏出一塊手帕,用力擦臉。   高桓笑完,也是不忍好友落入如此尷尬的境地,忙替他打著圓場,心情頗是愉悅。   伯父不答應,那就退而求其次,能以陸柬之之名邀約,也是好的。想必李穆得知消息,應也歡喜。   高桓本想親自找過去的,但想到伯父的禁令,雖百思不得其解,心底更是不滿,終究還是不敢明著違背,便尋了陸柬之,終於達成了心願。   他按捺住期待的心情,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只盼著重陽那日,早些到來才好。   ……   已是亥時中了。   平常這辰點,高家已閉門,洛神也早睡下。   但今夜,整個高家卻還燈火通明。高七帶著家中奴僕,在外院翹首等待男主人的歸來。   洛神此刻正陪在蕭永嘉的身邊。   蕭永嘉見她打了個哈欠,便催她先回房去睡。   便是再困,洛神此刻也是不肯去睡的。   她撐大眼睛,搖頭:「我不困。我要等阿耶回來。阿娘,我幫你梳梳頭髮吧。」   洛神有一把又黑又亮的秀髮。垂下之時,在燈光下,宛如一匹閃著美麗光澤的上好綢緞。   這全得來於母親蕭永嘉。   她的一頭青絲,美得曾被人以千金入賦,廣為傳播。   這掌故,還是早幾年有一回,阿菊吃醉了酒,和洛神絮叨之時,無意說漏嘴的。   據說,長公主還只有洛神這麼大時,當時尚未滅國、還打著忠於南虞旗號的鮮卑慕容氏,曾派使者南下建康,覲見先帝。   當時使團裡,有一個年輕的鮮卑宗室,在先帝為使團舉辦的一場遊宴上,偶遇清河公主,為公主所傾倒,不但效仿南人,花費重金請人寫賦,表達自己對公主的仰慕,竟還期望大虞能下嫁公主。   自然了,先帝怎肯讓自己驕傲而尊貴的公主女兒下嫁到北方那個業已搖搖欲墜的屬國,便以公主已有婚約為由,拒了那個鮮卑人。鮮卑人抱憾而去。   多年之後,一切物是人非。   昔日的公主,如今已為人母。而鮮卑人的國,也早被羯所滅。當年的那個宗室慕容西,降了北夏後,被封為大寧侯,因能徵善戰,得了北方第一猛將的稱號。   而那首重金換來的賦,也早化入了秦淮河的婉濃煙波,再沒留下半點的痕跡。   但據阿菊的說法,全篇濃墨重彩,毫不吝嗇地以各種最華麗的辭藻,對公主的美,加以描繪和讚美,尤其是那一頭青絲,更是被描繪成能叫人魂牽夢縈的美麗寄託。   阿菊當時酒醒過後,便連聲否認,說全都是自己胡謅出來的,叫洛神千萬不要當真。   不管掌故是不是真,在洛神的心底裡,因為阿菊的那段酒後失言,令父母的往事,反倒更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蕭永嘉如今雖人到中年了,但一頭長髮,依舊烏黑髮亮。   今晚阿耶就要回了。   出於自己那小小的,不能叫人知道的私心,洛神忽然想幫母親再梳個頭,好讓髮絲看起來更加富有光澤,美麗動人。   她取了青玉梳,將蕭永嘉壓坐在鏡臺之前,自己跪坐於她的身後,對著鏡子,仔細地梳著母親的髮絲。   梳完後,喚手巧的侍女綰出母親喜愛的回心髻,又用自己的小指,挑了一丁點兒前些日剛調出來的玫瑰口脂,親手輕輕地點在母親的雙唇之上。   口脂潤澤而細膩,化在唇上,鮮美若花,淡香沁鼻。   洛神平日不大愛用這些的,但也喜歡這種味道。   她忙忙碌碌時,蕭永嘉口中雖不住抱怨,卻還是坐在那裡,笑著,任由女兒替自己梳頭點唇。   「阿娘,阿耶那麼辛苦,好容易才回家,晚上你不要趕他去書房睡,好不好?」   洛神從後趴了過來,一雙柔軟臂膀,環抱住了蕭永嘉的雙肩,附唇到她耳畔,悄悄地懇求。   蕭永嘉轉過臉,對上女兒那雙含著期待之色的明亮雙眸,心裡忽然一酸。   還沒來得及開口,聽外頭阿菊說道:「稟長公主,相公回了!」。 第13章   洛神立刻看向母親。   蕭永嘉扭過了臉,淡淡地道:「你們去迎便是。」   洛神知急不來,何況,期望母親這會兒就像自己一樣出去迎父親,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點了點頭:「母親歇著,我去迎阿耶了。」   高嶠入後堂,遠遠看到女兒迎向自己,面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入內。   家人見面,自是無限歡喜。因有些晚了,敘了幾句話,高嶠便催洛神回房去歇下。   「阿耶,才幾個月,你便黑瘦了許多。你今日應也是累了,也早些去歇。阿娘還沒睡,在屋裡呢。」   洛神臨去前,回頭對父親道。   高嶠微笑點頭,望著阿菊伴著女兒身影漸漸離去,神色便凝重了,吩咐各處下人都各自散去。   早有下人預備好了澡水。高嶠沐浴過後,套了件家中時常穿的白色中衣,心思重重地,往臥房而去。   門是虛掩的,裡面亮著燭火。   高嶠推門而入,見蕭永嘉背對著門,斜斜地靠坐於屋側榻上的一隻填塞細軟的織錦隱囊前,一手曲紂撐額,一手執了一卷,身穿著束腰的淺雪青色襦裙,一頭烏髮於腦後如雲般垂落,裙裾覆膝,裙底露出半隻腳趾塗了鮮紅蔻丹的雪白腳掌。從後看去,身段婀娜,宛若二八少女。   她正對著豎於榻腳的一盞銀燈,似專心致志地在看書,連自己進來,仿佛也沒聽到,便放輕了腳步,朝著內室而去。   行至她的身側,那燈影動了一動。   高嶠停下了腳步。   「昨日陸夫人打發了人來,說過兩日,便親自過來議兒女親事。」   蕭永嘉冷冷開口。視線依舊落在書卷之上。   「你瞧著辦便是。」   高嶠應了一句,繼續朝裡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望了眼,遲疑了下,終於還是開口說:「不早了,仔細費眼,去歇了吧。」   蕭永嘉淡淡地唔了聲,隨手拋書於榻,赤腳踩著坐榻下來,趿了那雙脫在地上的紫色絲面繡鞋,扭身便往內室而去,從高嶠的身邊走過,停了一停,瞥一眼他身上那件衣裳。   「這件衣裳,你穿幾年了?莫不是前年和子樂一道裁的那件?」她的語氣,帶了點嫌惡。   「我穿慣了,衣裳也好,又未曾縫補。」   高嶠摸了摸衣襟,含含糊糊地道。   蕭永嘉再次投來嫌惡一瞥,不再言語,轉身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高嶠回來,默默彎腰拾起她方才拋下的書卷,合了,放回在置於坐榻前的一張小几上,跟著入了內。   夫婦二人熄燈上了床,各自一條被。   蕭永嘉背朝裡,一動不動,仿似很快便睡了過去。   高嶠仰臥於枕,今夜卻又如何睡得著覺?腦海裡思索著白天發生的那件事情,翻來覆去了片刻,心緒有些紛亂,怕吵醒身邊的人,便慢慢地坐了起來,也不點燈,借著窗中透入的一片月光影子,輕輕地下了床,彎腰,正摸著鞋,冷不防身後忽的一聲,蕭永嘉猛地坐了起來。   「高嶠!打你進來,我和你說話,你就不理不睬!此刻大半夜的,你翻來覆去,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這會兒還要出去,你是為何意?」   「莫非你是嫌我在這裡,擾了你的清靜?若是,你趁早痛痛快快說出來,省得你如此難受。我也不用你趕,即刻自己就回白鷺洲去!」   高嶠沒提防她還醒著,見她突然大發雷霆,忙道:「阿令,你誤會了。我這就睡。」說著,又掀被,作勢要躺回去。   「江北勝仗,女兒喜事,件件都是好事,你卻一臉不快,你到底何事?」   「無事。睡了。」高嶠搪塞。   蕭永嘉冷笑:「罷了,還裝什麼,你當我不知道?我知你是一刻也不願看我在你跟前!若不是為了女兒的婚事,你當我想回來?」   「我既回了,必是要睡床的。你若見了我煩悶,自己愛去哪,去就是了!」   她躺了回去,依舊是背對著高嶠,冷冷地說。說完,便閉上了眼睛。   高嶠既未躺回去,也沒站起來,只坐在床邊,身影一動不動。   半晌,他慢慢地站起了身,低聲道:「你睡吧。我有些悶,且去書房靜一靜。」   蕭永嘉回頭,透過那薄薄一層夏日薄帳,見丈夫的身影朝著門口的方向慢慢地走去,險些咬碎銀牙,抓起他方才睡的那隻方枕,掀開帘子,朝他後背丟了過去,恨聲道:「你便宿在你的書房好了,再不必回來!」   ……   出城東,郊外數十裡,有一雀湖,湖光瀲灩,風光秀美,湖畔坐落一處莊園,名雀莊。   次日,李穆一身青衣,獨自縱馬來到雀莊。下馬之時,一個等在莊園門口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笑道:「足下可是李虎賁?」   李穆頷首。   管事道:「僕高七,奉主人命,在此等候多時。請隨僕來。」   李穆望了一眼莊園,隨高七入內。   這莊園佔地極大,一眼望不到盡頭。高七似是有意讓他見識內部,帶他一路慢慢向前,每逢一處景致,便向他介紹一二。一路過去,迤邐曲折,但見內中流水小橋,亭臺樓閣,一步一景,美不勝收。   漸漸行到后庄主人所居的一處高軒之前,高七笑道:「除了你方才所見之地,此莊另還附良田千畝,水陸地二百餘頃,稻米桑魚,四時果蔬,應有盡有。」   李穆並未說話,只抬眼,看向軒門的方向。那裡出來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男子,褪去戰袍,白衣飄飄,面容英俊,雙目炯炯,正是高氏另一傑出子弟高胤。   高胤在江北大戰之時,居都督之位,和李穆自然相識,毫無架子,面上帶笑,快步來到李穆面前,笑道:「敬臣,你可來了,我已等候多時!」   李穆微笑,向他見禮,被高胤阻攔,引入堂中。內裡已經擺好了兩張酒席,左右相對。高胤自己居主座,請李穆入客席,兩人才坐定,便有奴僕流水般奉上佳饌美酒。完畢,高胤命高七帶人全部退下,不必伺候在側。   堂中只剩下高胤李穆二人。高胤請李穆飲了一杯,笑道:「這莊子,敬臣以為如何?」   「人間仙境,不過如此。」李穆應道。   高胤眸光含笑,放下手中酒杯,合掌拍了一拍。   擊掌聲中,只見大堂側的一排屏風之後,魚貫出來了十數位少女,高髻彩衣,環肥燕瘦,無不是一等一的美人,整齊列於堂中,映得四周亦是增輝不少。   美人開口問安,聲若鶯啼。高胤含笑,命美人歌舞助興。便有一紅衣女子吹笙,一綠衣女子擊鼓,其餘伴著樂曲,翩翩起舞。   一曲罷了,高胤命人全部退下,笑吟吟地轉向李穆:「方才美人歌舞,又是如何?」   李穆微微一笑:「都督之美人歌舞,自是瑤姬仙樂。」   高胤笑道:「敬臣,你若覺還過得去,便請收下這莊子。方才這些美人,亦全部歸你名下,往後侍奉左右。你意下如何?」   李穆道:「都督美意,李穆心領。如此厚重之禮,李穆不敢領,請都督收回。」   高胤注視著他,面上笑意漸漸消失,神色變得肅穆了起來。   「李穆,我料你應當也知,今日我為何私邀你來此。你對我高氏,確有極大恩情,伯父當初亦確是親口對你有所允諾。只是士庶不通婚,你應當心知肚明,為何卻偏偏向我伯父提出如此苛刻之求?何況,我阿妹早已心有所屬,與陸家大郎青梅竹馬,若非戰亂頻頻,如今想必她早就已是陸家婦了。如今高陸兩家議婚在即,你卻於此刻提出如此要求,豈非荒唐?」   高胤從席上起身,負手於後,慢慢地來回踱步。腳下高屐在光滑地面之上,發出一下一下的清脆踏擊之聲。   「敬臣,我敬你父祖英烈,聽聞你十三歲從軍至今,不但屢立戰功,且曾數次於萬險中不棄同袍,難能可貴。你乃鐵骨錚錚之人,為何此次,卻要如此為難我高家?」   「你可曾想過,倘若伯父迫於當日允諾,真將我阿妹嫁於你,非但敬臣你要被世人冠以附勢之名,且你欲置我高家於何地?欲置我阿妹於何地?被人譏嘲也就罷了,怕她一生,都將抑鬱不樂!」   他停住腳步,轉向了李穆。   「今日我邀你來此,便是不欲將此事擴大。除此處莊園美人之外,你若有任何別的所求,除我阿妹,但凡我高家能出,必無所不應。你意下如何?」   他說完,兩道目光,緊緊地盯著李穆。   李穆始終一語不發,待高胤說完,從席上緩緩站起了身。   「多謝都督一番肺腑之言。相公若有所不便,李穆收回昨日所求便是。至於旁物,請都督自用。謝都督今日款待。李穆告辭!」   他笑了一笑,朝高胤拱了拱手。   高胤望著前方那大步而去的青色背影,眉頭緊皺,不禁看向堂中那扇屏風。   屏風後,緩緩轉出來一個中年男子,神色端凝,朝著李穆背影開口道:「李穆,我有話問你!」   李穆停住腳步,轉頭,見高嶠現身,便走了回來。   高嶠看了眼高胤。   高胤微微頷首,退了下去。   堂中便只剩下高嶠和李穆二人,相對而立。   李穆向高嶠見禮,態度十分恭謹。   高嶠一反常態,也未命他起身,只是盯著他,冷冷地道:「你借我當日一時失言,如今執意要我將我女兒下嫁。我料你絕非一時意動。你處心積慮,所圖到底為何?」   他話音方落下,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高嶠望去,見高七竟不顧禮儀,匆忙入內,皺了皺眉:「何事如此慌張?」   高七臉色極其難看。停下,看了眼李穆,快步走到高嶠身邊,附耳過去,低聲說道:「大家(對男主人的稱呼),不好了,軍中今早竟傳開消息,稱相公一諾千金,要將小娘子下嫁李穆,如今個個興高採烈,都在那裡說呢!」   高嶠神色一變,迅速看了李穆一眼,見他立在一旁,神色平靜,竟毫無異樣,眼底驀然精光四射,目光凌厲宛若兩道利劍,盯著李穆,冷笑點頭:「好!好!不想我高嶠縱橫半生,竟被你一個小小的別部司馬弄於股掌之間!果然是後生可畏!」   他說完,再不停留,轉身便匆匆奔出大堂,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大門之外,一路幾乎奔至莊園門口。   僕從見主人出來了,忙迎上去:「大家稍候,奴這就將牛車驅來……」   「給我備馬!」   高嶠喝了一聲,等馬一到,縱身一躍而上,大袖鼓風,揮臂猛地抽了一鞭,驅馬朝著城池方向疾馳而去。。 第14章   高嶠一路快馬加鞭,趕向暫時還駐於城北之外的軍營,待漸漸行近見,反倒慢慢地放緩了馬蹄。   轅門就在前方不遠之處了,距離不過一射之地,高嶠卻停下馬,眺望著轅門的方向,沉吟。   「大家?」   高七方才一直縱馬追在身後,此刻終於追了上來,見高嶠止步,發問。   「回去!命李穆自己出面,予以否認。」高嶠道。   高七遲疑了下:「他若是不願……」   「由不得他了。」   高嶠冷冷地道,一邊說著,掉轉了馬頭,正要催馬離去,忽聽身後,隨風傳來一道熟悉的笑聲。   「景深!你來正好!愚兄正想尋你……」   高嶠循聲回望,見轅門裡出來了幾人,當先之人,可不就是許泌?其後隨著楊宣等人,無不面帶笑容,朝著自己,快步而來。   高嶠眉頭不易覺察地微微蹙了一蹙,遲疑了下,翻身下了馬背。   「景深,愚兄方才偶來兵營,不料恰好聽到了個天大的好消息。道李穆求親,景深以當日許諾之言,慷慨應允,答應將愛女下嫁於他?果然是一諾千金,愚兄感佩萬分。軍中那些將士聽聞,更是群情激湧。李穆此求,目下雖是唐突,但我料他非凡俗之輩,日後必是大有作為。景深得此佳婿,可喜可賀!」   許泌說完大笑。笑談聲中,引來了附近不少的兵卒。   士兵們慢慢地圍了過來,望著高嶠,皆面帶喜色。   楊宣壓下心中萬千疑慮,遲疑了下,上前向高嶠見禮,面上露出笑容:「末將代李穆,多謝相公……」   高嶠未等他說完,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抬目,緩緩環顧了一圈四周,抬高了聲音:「此為不實之言,其中想必有些誤會。更不知何人從中推波助瀾,以致於訛傳至此地步!」   他說完,轉向楊宣。   「楊將軍,煩你將我之言,代為轉達部下,希周知。李穆我極為賞識,但嫁女之說,實屬無中生有,絕無此事。」   楊宣一呆。   周圍士卒,面上笑容漸漸消失,相互間議論著,起了一陣低低的嗡嗡之聲。   李穆在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極有威望。   今早,聽到這個不知道哪裡開始傳出的消息之時,這些人無不為之感到興奮,在心底裡,甚至生出了一種與有榮焉之感。   士庶分隔森嚴,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而李穆卻破了堅冰。他做到了他們這些人從前連做夢都不曾想像過的事情。   所以他們才會對這個消息加倍感到興奮,不過半天,便傳得整個軍營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嶠不再多說,翻身上馬,縱馬而去。   許泌望著高嶠離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邊的那抹笑容,愈發顯得意味深長。   ……   高嶠離開軍營,又即刻入城趕往家中。   多年以來,建康城中的民眾,已極少能在街上看到當朝高官以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無不坐著牛車,以為風度,騎馬則被視為下等武夫的行徑。忽見相公騎馬從城門入內,哪個不認得他?不禁驚詫,紛紛停下觀看。   高嶠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趕回家中,哪裡還顧的了這些?一口氣驅馬趕到高家大門之前,那門房正站在臺階上,左顧右盼,面帶焦色,忽然看到高嶠從遠處騎馬而來,鬆了一口氣,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長公主方才正尋相公呢!相公回來正好!」   高嶠心裡咯噔一跳。   昨夜他將此事瞞著蕭永嘉,便是因了蕭永嘉的脾氣。怕她知道,反應過激,萬一要將事情弄大。   考慮過後,他尋了高胤,將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見李穆。   最後,是悄悄將這事情解決了,李穆知難而退,此事止步於自己,也就過去了。   他沒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這事竟就發展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一路回來,心裡原本還抱著一絲微末希望,希望這消息還不至於傳到家中。   果然,還是遲了一步。   高嶠眉頭緊皺,翻身下馬,匆匆行至後堂,沒看到女兒的身影,卻撞到了蕭永嘉投來的兩道目光。   蕭永嘉坐在那裡,面容陰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來。   「你隨我來!」語氣極其生硬。說完,轉身朝裡而去。   阿菊看了過來,目露忐忑之色。   高嶠默默跟上,行至內室,那扇門還沒來得及關,蕭永嘉便怒喝:「高嶠!你是昏了頭不成?竟做出這樣的事!把我女兒,嫁給一個武夫?」   高嶠急忙擺手:「阿令,你聽我說!絕無此事!」   跟了過來的阿菊急忙代為關門,自己走得遠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嶠再不敢隱瞞,忙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當初他救了子樂,我一時不備,許下諾言。當時何曾想到,他如今會開口求娶阿彌?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莊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頭,此事也就過去了。沒想到……」   「啪」的一聲。   蕭永嘉大怒,一掌擊在了案幾之上,打斷了高嶠的解釋。   「哪裡來的狂妄之人!不知天高地厚,仗著救過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兒!」   「還有你!出了這樣的事,你竟不告訴我一聲!若不是今日事情鬧大了,你打算就這樣瞞著我?」   高嶠一語不發,任由蕭永嘉大發脾氣,片刻後,忽想了起來:「阿彌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兒聽到這消息時可能會有的反應,不禁愧疚。   蕭永嘉冷笑:「還用你問?我早就叫人瞞著她,半點兒也不能讓她知道!陸家那邊,也派人過去傳了口信了!」   高嶠鬆了一口氣,低聲道:「此事確實怪我考慮不周。你怎麼罵都對。你且消消氣,莫氣壞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給徹底了結。」   「你放心,這回定不會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麼事?」   蕭永嘉冷笑。   「用不著你了!那個叫什麼李穆的,還是我親自去會會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頭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兒的主意!」   高嶠最擔心的,果然還是發生了,忙阻攔:「阿令,你莫去了,還是我來。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兒名聲如此被人糟踐,你叫我怎麼安心?」   蕭永嘉怒氣衝衝,一把推開高嶠。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嶠正攔著蕭永嘉,門外又跑來一個下人,隔著門嚷道:「相公,長公主!宮中傳來了話,說陛下命相公入宮,有事要見。」   夫妻對望一眼,停了下來。   ……   為慶賀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嶠又趕至皇宮。   當今興平帝在太初宮裡見了高嶠,邊上是許泌,已經早於他入宮了。   興平帝和長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時,在宮中曾險遭人毒手,得長公主所護,故關係親近,加上高嶠素有威望,為士族領袖,興平帝對他一向極是客氣。   高嶠行過叩見之禮,興平帝立刻親自下榻,將他託起,笑道:「此處無外人,卿何必與朕如此拘禮?上坐。」   高嶠連稱不敢,興平帝便也不再勉強,望著高嶠,笑說:「朕一早起,便聽到御花園中喜鵲鳴啼,本來疑惑,想近來宮中並無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鵲鳴為何。聽宮人言,你願放下門戶之見,將阿彌下嫁李穆。朕便召來許卿相問,才知此事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戰,李穆立下汗馬功勞,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難得卿不忘當日之言,一諾千金,願將阿彌下嫁李穆,成就佳話。」   「朕願當李穆與阿彌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為兄的多嘴。實在是陛下發問,兄不得不言。何況,這也是好事。」   興平帝說完,許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嶠在入宮之前,便已猜到,皇帝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見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來,便有隱憂。   此刻因了皇帝這一番話,心中那長久以來的隱憂,變得愈發明晰了。   大虞南渡後,皇權一蹶不振,士族幾與皇帝並重。   興平帝從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幾個皇帝,姑且毋論才幹,但他顯然,更有做一個中興英主的欲望。   高嶠早就有所察覺,興平帝暗中,在對自己處處提防。   多年之前,年少氣盛的皇帝,任用了兩個出身庶族的大臣為親信,力圖以庶族的力量,對抗士族,引發許泌和陸光的不滿,尋了高嶠,商議除去那二人。   高嶠當時並未參與,但也沒有反對。   身在他的位置,個人傾向如何,並不重要。   不久,桂林郡太守就以那二人蠱惑君心,動亂天下為由,起兵作亂,要求興平帝除去那二人。當時叛軍聲勢極大,威脅北上,少年皇帝孤立無援,被迫無奈,只得揮淚殺了那二人,叛亂這才消了下去。   而隨後,自己領軍北伐,之所以鎩羽而歸,除了後方門閥的暗中掣肘,皇帝的默許,未必也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這些事過去已經很多年了。如今,興平帝和高、許、陸等人也相處平和。   但高嶠知道,這幾年,隨著自己聲望的與日俱增,皇帝對自己的忌憚,也變得愈發深了。   這也是為何,此次他力主作戰,最後統領大軍,取得江北之戰的輝煌大捷,但在報功書中,卻對自己和從弟高允的功勞隻字不提的原因。   心中,更不是沒有起過藉機隱退的念頭。   此刻,聽興平帝忽然如此開口,笑吟吟地望著自己,高嶠沉默了。   他沉吟片刻,下跪,叩首道:「臣感激不盡。只是此事,乃無中生有。便在今日,李穆已當著臣的面,收回求娶之言。臣也無意將女兒嫁與李穆。請陛下明察。」   興平帝微微一頓。   許泌咦了一聲:「怎會這樣?也不知是何人傳出去的,如今整個軍營,無人不知,個個爭傳,道高公信守諾言,願打破門戶之見,將女兒下嫁李穆。李穆本就頗得軍心,如今這樣,怕那些將士知道了,未免寒心。」   許泌語氣,頗多遺憾。   「陸左僕射求見陛下——」   便在此時,外頭宮人拉長聲調傳話。   陸光匆匆入內,向著興平帝行拜禮後,轉向許泌,當著興平帝的面,絲毫不加避諱,冷冷地道:「司徒,你當也知,我陸家與高家有婚姻之約。李穆乃是你軍府中人,如此公然羞辱我與高公,你身為李穆上主,難道事前,半分也是不知?」   許泌神色不改,笑道:「我確是不知。只是陸左僕射,你的言辭,卻有不妥。李穆求娶高氏之女,固然不自量力,但如何能算羞辱?當日他單槍匹馬,殺入敵陣,救回高公侄兒,高公當著諸人之面,許諾往後但有所求,無不應允。字字句句,猶在耳畔。如今李穆求娶,我便是事先得知,試問,我憑何能夠阻攔?」   他漸漸冷笑:「何況,你口口聲聲稱與高氏訂立婚姻,兩家可曾行過三媒六聘之禮?若無,皆不過是拿來推擋的藉口而已!萬千將士,才為我大虞力保江山,若失了軍心,往後,誰甘再為大虞一戰?」   許泌亦鄭重下跪:「陛下,李穆乃臣之下屬,臣與其榮辱皆共!陛下若以為李穆此舉乃是羞辱冒犯,便請陛下發落於他,臣甘心一同受責!」   陸光大怒,邁上去一步,指著許泌叱道:「許泌!你從中煽風點火,意欲何為?」   許泌冷笑:「陛下當前,你竟敢如此無禮?你眼裡可還有半分陛下龍威?」   興平帝眼角低垂,神色繃得緊緊,一語不發。   陸光一時氣結,指著許泌,咬牙切齒之際,方才一直沉默著的高嶠,忽然開口。   二人停下了爭吵,都看向他。   「陛下,當日,臣確實對李穆有過允諾,臣不敢忘。李穆如今開口求娶臣的女兒,士庶不婚,陛下也是知道的……」   他微微皺眉,又沉吟了片刻,最後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抬起視線,望向皇帝。   「臣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愛惜若命。非俊傑之人,不能取我女兒!臣願給他一個機會,當做是對當日諾言之兌現。」   三雙眼睛,齊齊看向了他。   「若那李穆,能通過臣之考校,臣便將女兒下嫁於他。」   高嶠說完,轉向陸光,歉然一笑:「陸兄,多有得罪了。你意下如何?」   陸光一愣,忽仿佛有所頓悟,面上陰雲消散,頷首道:「也好!免得有心之人,說我陸家仗勢壓人!」   許泌起先亦是驚訝,沒想到高嶠最後竟還有如此一招,打著哈哈:「景深,你有所屬意,怕是到時,難免不公。」   高嶠淡淡一笑:「我便邀你,同為評判。」   他朝向興平帝:「請陛下為臣擇一良日。」   興平帝點頭:「如此也好。重陽不日便到,可擇重陽為試,到時朕親自前去,觀看高相試婿。」。 第15章   遠山殘陽將暮,鋪滿了一地的平川,亦將那條繞著營房蜿蜒而過的飲馬小河染成了一片粼粼的血紅顏色。   李穆牽著他那匹黑色戰馬,停在河邊,用手中鬃刷,蘸水,親自一下一下地為它梳洗著全身毛髮。   他彎腰,全神貫注之際,烏騅轉頭,伸舌舔了舔他正伸來的那隻掌心粗礪的手掌。   他望著烏騅,眼底流露出一縷若有似無的淡淡笑意,抬手,溫柔地拍了拍它的腦袋。   那個名叫劉勇的小兵,正朝著小河的方向跑了過來。   「李將軍!」   劉勇喚他。——因前幾日他晉了中郎將,故這小兵改口這麼稱呼他了。   李穆直起了身體,轉頭望著正朝自己飛奔而來的劉勇。   劉勇是個從北方流亡而來的孤兒,為混飯吃,做了兵卒。幾年前一場戰後,清理戰場之時,被當時還只是個百人長的李穆從死人堆裡給揀了回來。活下來後,就一直跟著他。   「李將軍!有人要見你!」   劉勇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他人如猴精,力氣大,天生長了兩隻飛毛腿——就是靠著這倆腿,才多次得以在亂戰裡活命。此刻卻罕見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那個人!陸家的大公子!「   劉勇終於跑到了李穆的近前,停了下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手指著後頭,不住地比劃著。   李穆轉頭,看了過去。   迎著夕陽,一個頎長的青年男子正朝著這邊的方向大步地走來。夕陽的餘暉,將他全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野地裡的野風,吹動著他的衣角。他的神色肅穆,徑直而來,越走越近,最後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虎賁,某陸柬之,冒昧來此,乃是有話,可否請教李虎賁一二?」   他的雙眸筆直地望著李穆,語氣平靜,但眸底深處,卻藏著一種被壓制的,深刻無比的隱隱憤怒。   雖然他並無過多的表情,但這一點,連劉勇似乎也覺察到了。   他不安地瞟了自己上司一眼,一邊回頭不住地望著,一邊慢慢地退遠了些。   李穆放下了手中的鬃刷,洗了洗手,起身注視著他,笑了笑:「不敢當。陸公子有話,請講。」   「李虎賁,你為何,定要求娶相公之女?」   陸柬之開口問道。   「你因了軍功,如今聲名大作,本正可趁此良機,結好於各方,往後如魚得水,前程不可限量,你卻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寧背上一個挾恩求報、趨炎附勢之名,也不惜同時開罪高氏與我陸家?」   「你以為你的上司許司徒,他是真心助你?不過是利用你為棋子,辱我陸氏與高氏,離間兩家,他從中坐收漁利罷了!」   他微微地頓了一頓。   「你若開罪了高、陸兩家,你以為許司徒能庇佑你一輩子?何況,非我於背後對人有所非議。你同時開罪高、陸兩家,往後只能仰承許氏鼻息。以許司徒之胸襟,非容人之人。他既以你為棋子,日後用,或是棄,全在於他的一念。我瞧你也是個英雄人物,難道你果真願意自絕後路?」   李穆一笑:「承蒙陸公子瞧得起我。不知公子此行,意欲為何?」   「我聽聞,因你執意求娶高氏之女,高相公迫於無奈,將於重陽日試你。」   「你要怎樣,才願收回此念,勿因此事,再為難於高家?」   沉默了片刻,陸柬之盯著李穆,問。   遠山山頭的那一抹血色殘陽,突然地徹底沉淪下去。天空頓時變成了灰濛的顏色。曠野裡的光線,隨之也驟然暗了下去。   遠處,歸巢老鴉唳聲大噪。   晚風疾作,卷的兩人衣角翻湧。   李穆的面容,隨著光線的消息,仿佛也隨之,迅速地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翳。   這讓他的神色,看起來驟然多了幾分冷漠。   「我與高氏之女,不敢說情投意合,但也多年相識,彼此知心知意。在我眼中,早將她視為未過門的妻子。方才我問你,為何定要求娶於她,你不應。我若所料沒錯,要麼為利,要麼為情。倘若為利,如我方才所言,結好於各家,再有你對高氏的恩情,你日後所能得的利益,遠勝你今日能夠想像,更不用說你同時開罪高、陸兩家後,可能面臨的境況!」   「李虎賁,疾風知勁草,卻也能摧大木。非我恐嚇於你,即便你真的如願做成高相公的女婿,卻見惡於高家,強求而來的姻緣,於你日後到底是福是禍,不用我說,你若是個聰明人,當也能夠想到。」   「倘若,你是出於一片傾慕之心,這才執意與我相爭……」   他看了一眼李穆,加重了語氣。   「則我盼你,更要慎重考慮。我陸柬之交人,不重門第,只看人品。但士庶有別,有如天隔,亦是無力打破之現狀,你我深陷其中,無人能夠得以超脫。至於婚姻,更是如此。非我輕視於你,但你若是真的出於一片傾慕之心,則你更應當為她多幾分考慮。她與你素昧平生,更談不上半分的互通,你可曾想過,她得知此事,會如何做想?更不用說,倘若她當真被迫嫁了你,日後可能面臨的種種不便……」   陸柬之遲疑了下,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不便也就罷了!於她,倘若嫁入庶族,在旁人眼中,便是極大的羞辱。李虎賁,你縱然出於一片傾慕之心,然,欲置她於何地?叫她餘下後半輩子,如何還能如從前那般,與舊日親友坦然往來?」   「李虎賁,你莫怪我直言至此地步。但無論於情,還是於理,我之所言,到底是否在理,你應當有所判斷。」   「她不諳世事,心性純善。我無法想像,倘若她日後面臨如此境地,將如何自處?」   「我懇切望你,成全於她,亦是如同成全於你自己。」   陸柬之說完,竟向李穆一躬到底,隨即直起身,緊緊地盯著李穆。   他說話的時候,李穆始終一言不發。   天色在迅速地變暗,野風也愈發得勁急。   他的眼眸,仿佛染上了一縷這落日沉淪後的天地間的陰沉之色,面上的神色,卻顯得越發平靜。   「不敢受陸公子如此之大禮。陸公子所言,也是字字在理。但陸公子有所不知,在我李穆眼中,沒有所謂『成全』二字。我成全人,何人成全我?」   「高氏洛神,我既開口求娶,便不會半途作罷。福禍成敗,天知,地知,而你我皆不知。重陽日,見分曉便是。」   他還了一禮,轉身,繼續替那烏騅刷洗著鬃毛。   陸柬之望著他,眉頭緊皺,忽轉身離去,背影迅速地消失在了霧靄般濃重的黃昏暮色裡。   「李將軍,他方才尋你,是要做什麼?」   「莫非是為高相公之女而來?   一直在不遠處窺視著的劉勇飛快地跑了過來,好奇地發問。   軍中已是人人都知,再過兩天,到了重陽那日,高相公將會考校求娶其女的李穆。   人人為之期待,這幾日,一直有所議論。   李穆刷完了最後一片馬身,起身,將馬韁丟給劉勇,笑了一笑:「天黑了,回吧。」   ……   到了重陽的前一日,不止是還暫駐於城外的軍營,幾乎整個建康城的民眾,都在近乎打了雞血般地傳著一個消息。   陸氏大郎陸柬之,主動要求於重陽那日,與李穆一道競考於高相公。   勝者,為高家之婿。   而高相公考校二人的地點,就設在城北的覆舟山上。到時不禁民眾觀看,也算是一場公開擇婿的考校之爭了。   一個是士族後起一代中的傑出子弟,不但文採風流,而且戰功卓著,可謂是文武全才,命世之英。   一個是出身庶族,在江北大戰中一舉成名的年輕軍官,被萬千軍中士卒所敬服擁戴,最近風頭最勁的一個人物。   長久以來,士庶對抗而積聚出來的所有情緒,仿佛因為這一事件,徹底地燃爆了。   天公作美,重陽那日,秋高氣爽。天還未亮,覆舟山的山腳,便陸續趕來前來觀戰的民眾,人漸漸地多了,便開始議論紛紛,猜測誰能勝出,有人更是趁機設下賭局,買中哪方獲勝,便可照單贏錢。參與者眾多。   天漸漸地亮了,不到巳時,平日冷冷清清的覆舟山下,已被觀戰之人擠得水洩不通,人人翹首,等待著高相公考校擇婿那一刻的到來。   巳時,伴著一陣威嚴的開道之聲,當今興平帝也出宮,乘了一頂便輿,在儀仗和侍衛的前後簇擁之下,終於現身了。   民眾紛紛跪地迎接。   高嶠、陸光以及許泌等人,皆在龍輿之側步行跟隨而來。   為應重陽佳節,今日考校的地點,也設在了北郊有名的登高之處覆舟山。   半山的一座觀景臺,原本是為城中那些喜好遊山玩水的達官貴人於登山小憩之用而建的,今日改成了評判席。地鋪氈衣,上設數案。中間一案,為皇帝之席,兩側照了次序,依次是高嶠、許泌、陸光等人的坐席。   高嶠從現身後,神色便異常凝重。陸光坐在他的近旁,入座後,便盯著對面的許泌,唇邊含著一絲冷笑。   許泌卻是心情不錯,和近旁一個同僚談笑風生,直到一個侍從俯身到他耳畔,悄聲說道:「司徒,山下那些賭局,買陸公子勝者居多。」   許泌面上笑容消失,眺望了一眼山腳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頭,鼻裡哼了一聲。   巳時兩刻,伴著禮官敲奏出的一聲鐘鳴之音,今日被擇為司官的侍中馮衛出列,宣布考校開始,命陸李二人上前,向興平帝行大禮,得首肯後,請高嶠出示所考之題。。 第16章   高七目不斜視地立於高嶠身後,見高嶠回望,從袖中取出一卷,雙手託持著,出列上前。   他走到馮衛身側,向興平帝叩拜,隨後轉身,面向那些得以被允許列坐於觀景臺下進行近距離觀戰的文武百官和諸多名士,提足了一口氣,高聲宣道:「此卷為相公親手所書,啟封前,除相公外,無人知題。相公言,高氏女婿,須文武雙全,缺一不可,故此次考校,將設三關。」   他抬高一臂,指著一座立於不遠之外數十丈高山巔之上的風亭:「諸位請看。」   眾人順著他的所指,紛紛仰頭看了過去。這才留意到,山巔風亭的頂端,插縛了一捆茱萸,山風吹來,茱萸在那亭頂之上左右搖擺。   「相公言,今日為應景,便以茱萸為彩。二位競考之人一道答題出發,誰人能先通過三關,登頂採得茱萸,便為相公之婿。敗者,相公亦會將雀湖山莊相贈,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畢,將手中紙卷遞給了馮衛。   紙卷用油蠟封起了口子。   以高嶠的聲望,他既然如此當眾宣告了,自然不會有人懷疑他為擇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預先洩題。   四周變得雅雀無聲,無數雙眼睛,一齊看向了馮衛手中的那張捲紙。   馮衛小心地展開,瀏覽過一遍,便照著紙上所書宣讀了一遍。   今日雖只有三題,但一共卻設了四道關卡,二文二武。   四道關卡如下:   第一關為文,必考,考的是二人的心記。地點就在這個觀景臺。在這裡,高嶠將出示一篇千字駢賦,叫二人一道誦讀,記住後,各自以筆競述。誰先一次性默述完畢,核對無誤,便可出發去往第二關卡。中途如斷,或是默述有誤,可再看原文,但要從頭再來。這一關不限時間,但必須要通過此關,才能繼續往上,參加下一考題。   第二關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設一靶子,靶心處嵌一銖錢,誰人能先將箭頭釘入銖錢正中之孔而不傷錢,便算是通過,可以繼續去往第三關,也就是最後一關。   為公平起見,最後一關為二選一。文試為清辯,武試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長,各自選取其一。   誰能先順利通過三關,取得山頂風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誰便是今日的勝者。   馮衛一邊讀題,一邊就有好事之人將題目複述,迅速傳至山腳。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湊熱鬧的民眾,還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門讀書人,以及軍中武人。   平日這些人,可謂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處,今日卻都相聚在了這裡,只是陣營分明而已。   士人一邊,寒門一邊,中間楚河漢界,空無一人。   今日恰逢重陽,現場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聞風前來觀戰的貴婦。其中,除了清河長公主和陸夫人外,據說還有那位鬱林王妃。   貴婦們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開的,擇選半山處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裡頭,以各色帷帳遮擋。裡面可以看出去,而外頭看不清裡面,遠遠地,隻影影綽綽能見到晃動著的身影。但運氣若是夠好,山風吹起帷幕之時,說不定還是能窺視內中一二。   這些人裡的輕浮浪子,原本都在仰頭張望貴婦們所在的方向,忽然聽到這四道題目,人也不看了,兩邊各自鼓譟起來。   士人子弟多在歡呼,而寒門之人,卻紛紛嚷著相公出題不公,明顯偏向陸柬之。一時喧囂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馮衛讀完題目,將題紙上承給了興平帝,作為見證。   陸光長長地鬆了口氣,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許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題,看似公允,實則有所偏頗。三道題目,無不利於陸公子!陸公子天資聰穎,七歲作賦,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關,也合陸公子之能。最後的二選一,清辨談玄,更是陸公子所長。李穆倘若也選玄辯,姑且不論他知否何為玄學,若是對家刻意刁難,他如何能贏?他若改選虎山,艱難闖關之時,陸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於他的對辯之人,豈不是順利過關,早早登頂?再論首關,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誰能保證,你所示的賦,陸公子先前就未曾讀過?」   「不公!不公!」   許泌哂笑,不住地搖頭。   陸光神色轉為不快:「你此話何意?莫非質疑高兄暗中洩題給了柬之?退一萬步講,即便柬之從前偶讀過高兄所示之賦,亦歸功於他平日的博聞強識。既考文,何過之有?至於所謂清辯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僥倖通過前兩關而敗於此,也只能怨他自己無才。更何況,高兄不是另設有虎山一關?他大可揚長避短,與柬之一決高下!」   兩人在臺上爭辯,臺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高嶠緩緩地從坐席起身。   隨著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靜了下來。   「司徒可還記得,當日我曾請司徒一同裁判?第一關所用的賦,便請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陽為題,當場作賦。以司徒臨場之作,考他二人心記,司徒以為如何?」   眾人紛紛點頭。   許泌這才笑著說道:「如此,我便獻醜了。」   他眼睛又一轉:「但這第三關,不知你所請的清辯高人,又是何方神聖?他若有心偏袒,我怕李穆是要吃虧。」   高嶠淡淡一笑:「當今玄學名士,今日皆在座中。若二人皆選過此關,陸家擇一名士,出題試李穆,司徒擇一名士,出題試柬之。如何?」   許泌沉吟了片刻。   第一關,他幾乎已經可以斷定,李穆必會遲於陸柬之出發。   高嶠將這一關設為首題,看似無意,但細究下來,卻頗有值得玩味之處。   陸柬之天資聰穎,甚至有過目成誦之名。李穆在這一關想和陸柬之一較高下,希望實在渺茫。一旦李穆在第一關落後太多,必定心浮氣躁,等到了第二關,陸柬之又早已一騎絕塵,這樣的情況之下,哪怕他箭術再為精妙,也會受到影響。   而所料若是沒錯,最後一關,陸柬之必選清談。   今日列席的當世玄學名士,其中自然不乏與自己交好之人。就算陸柬之擅長此道,但只要那人巧舌如簧,極力拖長他在這一關的時長,那麼即便前頭李穆落後了,也可以藉此機會迎頭趕上。   以他的武力,順利通過虎山,再和陸柬之競奪茱萸,問題應該不大。   也就是說,這樣的安排,雖然無法保證李穆取勝,但至少,還是能夠有機會讓他在這種明顯處於劣勢的考校之中,爭上一爭。   許泌思慮完畢,勉強點頭。   「就依高相安排!」   高嶠歸座之時,兩道目光,掠過了並排立於場中的陸柬之和李穆。   陸柬之丰神朗朗,姿若玉樹,正合當下人人嚮往的男子容貌風度。   從他今早現身在山腳下的那一刻起,道旁婦人的視線,便頻頻地落在他的身上,乃至於男子,也不乏投來豔羨目光。   而李穆……   卻是另一個極端。   高嶠的視線,在這個沉默,或者說,心機深沉得令他有些看不透,乃至於產生隱隱不安之感的後輩身上,停留了片刻。   這些日來,高嶠愈發有一種感覺。   李穆仿佛一把被厚拙刀鞘隱了鋒芒的利刃。一旦得了出鞘的機會,必會以血試芒。   也是生平第一回,高嶠覺得自己竟然看不透一個人。   故,即便不考慮身份的差異,從心底深處而言,他也越發不願將自己的女兒下嫁給這個人了。   馮衛上前笑道:「陸公子,李將軍,二位若是沒有異議,考校便開始了。」   陸柬之神色肅穆,躬身應是。   李穆面無表情,只微微頷首。   馮衛便轉向許泌:「煩請司徒作賦。」   幾個青衣小童抬了兩張桌案上來,擺在觀景臺中間留出的一片空地上。上了紙張、筆墨,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許泌文採雖無出眾之處,但臨時作一千字篇幅的駢賦,也是難不倒他。   他來到案前,捲袖,提筆,沉吟了片刻,揮毫灑墨,很快便寫出了一篇千字秋賦。   馮衛通讀一遍,贊了聲文採斐然,隨即對著陸柬之和李穆道:「二位可以開始。」   四周變得鴉雀無聲,耳畔只剩下山風吹過林間發出的陣陣松濤之聲。   陸柬之凝神望著那篇秋賦,閉目片刻,便睜眸,迅速來到一張鋪設著筆墨紙硯的案後,在眾人驚訝和讚賞的目光之下,提筆開始默述。   陸光瞥了一眼對面的許泌,見他臉色有些難看,不禁感到快意。   不料,緊接著,幾乎前腳後步,李穆竟也來到另一張案幾之後,開始提筆疾書。   圍觀之人,顯然對此很是吃驚,四周起了一陣低微的議論之聲。   許泌一下來了精神,緊緊地盯著李穆。   兩個人,中間竟沒有任何的停頓,一氣呵成,最後幾乎是在同時,放下了手中的筆。   馮衛和高嶠,各審一文。   馮衛很快宣布,陸柬之的默述,正確無誤,予以通過。   他向眾人展示。紙上字體,飄逸宛若遊龍,引來一片讚嘆。   陸柬之轉身沿著山道,朝第二關所設的靶場飛奔而去。   高嶠也迅速看完了李穆那篇墨跡淋漓的手書。   字體嶙峋,力透紙背,但以時人書法之審美,遠不算上等。   高嶠抬起視線,目光落到那個正靜靜等待自己放行的身影上,壓下心中湧出的一種難言情緒,淡淡說道:「李穆可繼續下一關。」   「李穆,快些!」   許泌喜出望外,幾乎一下子從座席上蹦了起來,不停地催促。   李穆向高嶠略一躬身,轉過身,仰頭眺望了一眼下一關卡的方向,提了口氣,疾步追了上去。。 第17章   第二關,靶場。   陸柬之率先抵達,取弓箭,到了引射處,凝立片刻,隨後搭箭上弦,拉弓,張成了滿月的形狀。   弓梢兩側的榫頭,因吃足了他雙臂所發的力道,不勝負荷,漸漸發出輕微的格格震顫之聲。   就在那張弓弦繃得下一刻仿佛就要斷裂之時,他倏地鬆開了緊緊扣著箭杆的拇指。   箭瞬間掙脫束縛,離弦而去,如閃電般筆直向前,嘶嘶破空,就在眨眼之間,「噗」的一聲,不偏不倚,釘入了對面那張靶子中心的錢孔裡。   一箭中的!   非但如此,這整個過程中,他射箭的動作,無論是穩弓,還是瞄準,也如流水般一氣呵成,沒有分毫的凝滯,可謂是優美至極!   對面的守靶人,上前檢視,以旗幟表示過關。   頃刻間,靶場裡爆發出了一陣叫好之聲。   圍觀之人,除了高、陸兩家的門生弟子或是交好之外,就是那些平日和這兩家有所不和的,此刻親眼見識了陸柬之的弓射,也不得不服。   陸氏長子,果然名不虛傳。   身後靶場裡的那片喝彩聲依然此起彼伏,陸柬之卻仿佛絲毫沒有入耳。   他放下弓箭,抬頭望了眼第三關,也就是清辯場的方向,邁步疾奔而去。   只是,才奔出去十來步路,他的耳畔,忽然間安靜了下來。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仿佛身後靶場這幾百個人的咽喉,就在這一剎那,突然被一隻巨手給掐住了。   集體消音!   陸柬之下意識停住腳步,轉過了頭。   李穆緊隨他也到了。   不但如此,就在自己才奔出不過十來步路的這短暫譬如眨眼的功夫之間,他已放出了箭。   他那列射道盡頭的靶心錢孔之中,深深地,也已釘入了一支箭。   箭杆伴著尚未消盡的餘力,還在微微地快速震顫著。   陸柬之仿佛聽到了它發出的那種特殊的嗡嗡顫音。   片刻前還充斥著喝彩之聲的靶場,隨著李穆的現身和他射出的那一箭,靜默了下來。   幾乎沒有人看清李穆是如何搭弓放箭,那箭便已離弦而出。   非但快,力道更是猶如挾了萬鈞雷霆,隱隱含著殺氣。   或許是沒來得及反應,也或許,是在這樣猝不及防的情況之下,他們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否該為射出了如此一箭的李穆同樣地送上一聲喝彩,還是應當視而不見,這才會出現如此戲劇性的一幕吧。   ……   這種在沙場亂陣間練就的殺人箭和士族子弟從小練習而得的引以為傲的精妙箭法,是有著本質區別的。   在殺紅眼的戰場裡,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能讓一個弓.弩手做到總能以最好的角度放出自己的箭。   除了儘量穩、準、狠,沒有別的生存法則。   所以那些身經百戰最後還能活著的弓.弩手,無不是殺人的利器。   他們的身法或許並不美妙,動作更不能叫人賞心悅目。但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射出最精準,最具威力的奪命之箭,這就是他們每次賴以從戰場上活著下來的唯一法子。   李穆在投軍的最初幾年裡,做過為時不短的弓.弩手。   他曾是最出色的弓.弩手之一。   ……   幾乎不過是一來一回之間,李穆便放下了弓箭。   沒有片刻的猶豫,他轉過身,就往虎山的方向而去。   陸柬之望著他去往虎山的背影,目光凝滯,臉上露出一絲恍惚般的神色。   片刻後,他突然轉身,竟也朝著那個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攀援抵達了虎山的所在。   這個消息,迅速就被傳到了觀景臺上。   兩人的第二關,也算是相平。   但不知陸柬之如何做想,在最後一關,竟棄了清談,選擇和李穆同往虎山。   這一結果,著實叫人意外。   陸光對兒子的選擇,顯然,事先也是完全沒有任何的準備。   他似乎很是吃驚,並且,應該也有些不悅。但很快,就掩飾住了自己的情緒,正襟危坐,神色嚴肅。   高嶠望著虎山的方向,眉頭緊鎖。其餘人則議論著,紛紛站了起來,不停地張望,好奇地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   虎山名「山」,實則是一個山腹內天然形成的洞穴。從前裡面關著用來相互廝殺格鬥以取悅貴族的猛獸。後來被廢棄,但名字一直保留了下來。   而今日,這裡重被啟用。   第三關的阻攔,就是一隻被困在洞穴裡的猛虎。   這隻猛虎,不但經歷過多場的同類廝殺,稱霸至今,而且,最近這三天,都不曾被餵飽過。   兇悍地步,可想而知。   虎穴位於下方一個凹陷進去的深洞裡。入口處山壁陡峭,但怪石嶙峋,可借力攀援上下。洞內光線昏暗,人站在洞口,無法看到洞穴深處的景象,只能隱隱聽到陣陣沉悶的虎嘯之聲,不斷地傳了上來。   洞穴口,站著一個馴獸人,高鼻藍眼,是個胡人。看見李穆和陸柬之一道出現在了這一關口,迎了上來,躬身說:「猛虎就在下方洞穴之中。奴這裡是入口,出口在西側。二位郎君須從此處進,西口出,方算通過,途中遇虎,可殺,可不殺,悉聽尊便。若有郎君中途不敵,可返回敲擊洞壁,奴守在此處,聽到,便放下繩梯,助郎君上來。」   馴獸人又指著一個兵器架,說:「此為防身所用,二位郎君,請取用。」   架子上只橫放了兩根長棍,別無它物。   陸柬之和李穆各自取了一根,手腳並用,攀著山壁,下了洞穴。   要想從這裡去往對面的出口,就只能沿著洞穴的地勢前行,而洞穴卻宛如鑿在山腹中間的一條洞道,越往深處,越是低矮狹窄。   最窄的腹地之處,寬度勘勘只容雙馬並排通過而已。   空間本就騰挪有限,加上惡虎擋道,手中唯一的防身武器,又只有一根長棍,殺傷力有限。   洞道的東西口子,雖距離不長,但這一關的艱難程度,可想而知。   陸柬之和李穆各自持著長棍,一左一右,朝著山洞深處,慢慢走去。   沿著洞壁,雖然每隔一段距離,便插了一把火炬照明,但下到深處,光線依然昏暗,火光將兩人身影映照在洞壁之上,影影綽綽,還沒前行幾步,忽然,對面深處,迎面撲來了一陣帶著腥惡之氣的涼風。   接著,黑影一晃,一隻猛虎突然從昏暗中跳了出來,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這是一隻體型巨大的成年公虎,異常強壯,虎目發出瑩瑩的兩點綠光,十分瘮人。   飢餓令它變得異常的焦躁和興奮。   它盯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兩個不速之客,眼中綠光閃爍,嘴角不住流著口涎,一邊低低地咆哮著,一邊不停地走來走去,仿佛一時還沒決定,先去攻擊哪個。   一虎雙人,就這樣對對峙了片刻。   李穆慢慢地伸出手中長棍,敲了敲身側的洞壁,發出清脆的撲撲兩聲。   惡虎被吸引了注意力,朝著他的方向,猛地撲了過來。   李穆不動,就在快要撲到面前的時候,就地一滾,閃了過去。   老虎撲了個空。   李穆一躍而起,朝前疾奔而去。   陸柬之緊隨在後。   老虎回過身,怒吼一聲,在身後緊緊追趕著二人,距離越來越近,快追到的時候,縱身一躍,朝著距離近些的陸柬之撲了過來。   陸柬之迅速矮身,避過了這一撲。   老虎越過他的頭頂,啪嗒一聲,四爪落地,又擋住了去路。   這一段的洞壁,已經開始變得狹窄。   被老虎那碩大身軀一擋,便不剩多少空間可供通過了。   李穆和陸柬之對望一眼,不約而同,持棍朝著對面那頭惡虎,一左一右,迅速地撲了上去。   「噗噗」沉悶兩聲,老虎天靈蓋骨,一左一右,吃了兩記棍棒。   這一擊,二人皆用了十分十的力道,力透棍身。   老虎雖皮堅肉厚,一時也是被擊得頭暈目眩,嗷了一聲,仿佛喝醉了酒似的,身體晃晃蕩蕩。   眨眼之間,兩人各自抓住機會,從吃痛還沒回過神來的虎旁躍了過去,繼續朝前疾奔,很快便到了那段最窄的腹地。   而此時,身後那頭猛獸的咆哮聲,也追了上來,近在耳畔了。   它那狂怒的吼叫之聲,震動了整個洞壁,頭頂巖層裡的碎石和粉塵,不住地簌簌下落。   陸柬之緊緊地捏著手中長棍,咬牙道:「李穆,收拾了這東西,你我再決鬥一場。敗者,退出今日競賽,再無資格做高氏之婿!」   李穆雙目盯著那頭已再次撲了上來的惡虎,笑了一笑:「正合我意!」目光一沉,竟絲毫不避,迎頭而上,揮起手中棍棒,「蓬」的一聲,重重擊在了一隻朝著自己抓來的虎爪之上。   一聲嗥叫,虎爪應聲而折。   老虎撲勢頓消,從半空頓落在地。   陸柬之迅速跟上,與李穆一道,兩條棍棒,雨點般襲向老虎。   老虎起先還勢如瘋狂,漸漸勢衰下去,口噴血沫。   最後一棍,李穆發力,重重擊於虎頭正中,天靈骨應力碎裂。   那條棍棒,也不勝其力,竟從中應聲折裂,喀拉拉地斷成了兩截。   老虎發出最後一聲長長的慘烈嗥叫,掙扎著,從地上站了起來,再晃幾下,再次撲倒在地,一動不動,徹底死了過去。   李穆上前,撿起了地方的兩根斷棍,穿過那道狹窄通道,去往出口。   陸柬之隨行。   前頭光線,漸漸地變亮,地方也空闊了起來。   二人一前一後,來到了出口所在的天井之下,對立。   李穆說:「陸公子,請。」   方才和猛虎的一番惡鬥,令兩人的頭臉衣裳,都濺上了從虎口中噴出的斑斑血點。   陸柬之雙目也微微泛紅,和先前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盯著李穆,持棍撲了上來。   李穆以雙手短棍對他長棍。幾個回合下來,臂膀吃了一記橫掃而來的棍頭,身體隨之微微晃了一晃。   陸柬之雙目更紅,腳下沒有絲毫的停頓,長棍一掃,再次朝著李穆攻了過來。   「啪」的一聲,李穆左側肩膀,又吃了一記。   李穆眯了眯眼。   第三次,當陸柬之手中的那條棍棒再次搗向他的咽喉之際,李穆不但沒有閃避,反而拋了手中兩截斷棍,欺身迎了上去,雙手快如閃電,猛地捏住了棍頭。   雙方便持續發力,相互角鬥。   陸柬之的臉,慢慢地漲紅,額頭漸漸開始沁出汗水。雙方相持了一陣,他被對面的力道,推著開始後退,一步步地後退,直到背部被頂在了洞壁之上。   李穆再次發力,長棍從中彎曲,驟然變成了拱橋的形狀。   「斷!」   他低低地喝了一聲。   「啪」!   棍身果然應聲,生生地斷成了兩截。   陸柬之的手臂被這股他此前從未感受到過的可怕力道給震得發麻,胸口也隨之一陣血氣翻湧。   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呼」的一聲,那截帶著尖銳木刺的棍身斷頭,抵在了他的咽喉之前。   距離他的脖頸,不過半寸之距。   陸柬之的面顏,瞬間褪盡血色,臉色也成了微微蒼白的顏色。   倘若這是刀劍,以命相搏,他此刻應當已血濺三尺。   兩人對視了片刻。   李穆收了那截斷棍,隨手擲於地上,後退了一步,道:「承讓。」轉身去了。   陸柬之靠在巖壁之上,一動不動,目光定定地看著他攀援巖壁而上,身影宛若靈猿,很快消失在了頭頂的洞口之上。   ……   虎山裡的情境如何,外頭的人,無法得見。只聽到洞中起先不斷傳來沉悶的虎嘯之聲,聲幾乎震動山谷,駭得那些連馬都騎不慣的士族子弟驚慌不已。   漸漸地,虎嘯聲終於消失了,卻又遲遲不見兩人從虎山出來,眾人開始沉不住氣了,議論不停。   陸光顯然有些不安了,卻不肯在眾目睽睽之下表露過多,坐在那裡,越發地嚴肅。   高嶠的神色卻變得凝重異常。甚至從坐席起了身,走下觀景臺,眺望著虎山的方向,面露焦躁。   這時,監官終於飛快地從山上下來,奔到了觀景臺上。   眾人知道第三關的結果,應該已經出來了,紛紛圍了上來。   監官向著興平帝下拜:「啟奏陛下,第三關已出勝負,李將軍先於陸公子出了虎山,正向山巔而去。」   「快看!」   忽然不知道是誰,高聲喊了一句。   高嶠倏然轉頭,望向山頂。   一道黑色的身影,迎風立於亭下,搭弓,發箭。   隨著那道離弦的箭,風亭頂的那束茱萸被射落,掉了下來。   「陸公子如何?」   高嶠立刻問了一句。   「稟相公,陸公子平安無事,已出虎山。」那人道。   高嶠微微鬆了口氣,再次看了眼那道正從山巔下來的身影,心情五味雜陳,實在是難以言狀。   勝負已定,再無變數。   整個觀景臺上,最為得意的,怕是要數許泌了。   他強忍住就要哈哈大笑的念頭,瞥了陸光一眼。見他臉色分明已經轉青,卻還要和那些紛紛前來安慰於他的同僚強作笑顏,心裡更是痛快萬分。   李穆沿著山道,從山頂下往觀景臺。   一路之上,他所到之處,兩旁的人,紛紛讓道,目光各異。   有羨,有妒,有佩服的,自然也有扎心的。   一直坐於帷幕後的長公主蕭永嘉,不等結束,立刻便起身,在侍從的伴隨之下,匆匆離去。   另張帷幕後,和鬱林王妃朱霽月同坐的一個婦人,瞥了眼蕭永嘉的背影,低聲譏笑道:「王妃可瞧見她的臉色了?雪紛紛的白。平日就是再多擦三斤粉,怕也沒這麼好看呢。這回就算拿長公主的身份去壓陛下,想來也是覆水難收了。想不到,她也有今日……」   她低聲說著話,見朱霽月沒有應聲,雙眸透過面前那道輕紗帷幕,似在看著什麼,便順著她的目光瞧了過去,見是李穆正從近前的山道走了過去。   她盯著那道挺拔如劍的背影瞧了片刻,忽似有所頓悟,掩嘴輕笑,慢悠悠地道:「見多了比我們婦人還精緻的男子,這位李郎君,倒別有風範。瞧他樣子,想必那活兒也是剛猛得很……」說著湊到朱霽月的耳畔,低低地道了句什麼。   朱霽月似嗔怒,擰了她一把,婦人咯咯地笑,身子如花枝亂顫,笑聲隨風飄蕩了出去,倒又惹了下頭那些狂蜂浪蝶的一陣窺視。   ……   李穆在無數雙目光的注視之下,回到出發的觀景臺前,向興平帝叩拜過後,轉向高嶠,恭敬地呈上了茱萸,卻沒開口說話。   若說今日比試的三關,高嶠半分沒有偏袒之心,那是不實。   原本以他的推測,李穆第一關必會落後於陸柬之,即便第二關他能迅速過去,到第三關,以他的武功,在手持棍棒的前提下,對付一隻猛虎,應該不至於會有很大的危險,但,也不會輕鬆得以通過。   這樣下來,只要陸柬之在三關中發揮不至於太過失常,今日的比賽,他奪彩的可能性,將遠遠大於李穆。   高嶠沒有想到的是,陸柬之或是出於士族子弟所固有的驕傲之心,竟不屑以清談過關取勝,而是選擇了和李穆一道通過最後一關。   萬幸的是,陸柬之並無受傷。否則,於陸家那裡,他難辭其咎。   此刻,他的耳畔,只剩下了呼呼掠過的山風。   高嶠閉了閉目,慢慢地睜開,望著對面凝立著的李穆,一字一字地,終於吐出了或許將會是他此生最為艱難的一句話:「今日考校,李穆獲勝。從今日起,李穆便是我高嶠之婿!」。 第18章   洛神有一種感覺,家中這幾日的氣氛,很不尋常。   無論是父母還是阿菊她們,似乎都在刻意地對她隱瞞了什麼事情。   尤其這幾日,這種感覺變得愈發強烈。   但是每次當她發問,無論是問母親、父親或是阿菊以及瓊樹她們,他們要麼若無其事,要麼支支吾吾,一問三不知。   這讓洛神心裡漸漸疑慮,甚至有些忐忑。   今年的重陽,又快到了。   從前每年,她的好友,陸家的陸脩容,通常會早早地約她,再叫上幾個別的閨中好友,或登高秋遊,或賞菊賦詩,以此應景,作閨中之樂。   但今年,不知道為何,連陸脩容似乎也忘記了這件事。   洛神忍不住,昨天打發人給陸脩容去了封信,問重陽之事。陸脩容當天就回了信,說這幾天她家中正好有事,重陽日恐怕出不去,道事情忙完,自己就來尋她玩。   洛神只得作罷。   到了今天,一大清早,母親和父親就出門了,也沒和她說是去了哪裡。阿菊留在家中伴著她。   一夜秋風,催開了家中後花園菊圃裡的那片菊花。   洛神坐在鞦韆架上,上身是件雲霞色的襦衫,下系了條素裙,纖腰廣袖,裙裾飄動。她雙手扶著鞦韆兩側的繩,任由鞦韆在風中緩緩垂蕩,漸漸地出起了神。   耳畔,不時飄來幾聲櫻桃和小丫頭們的說話之聲。   「這朵開得好,剪下來,一道插在瓶子裡,用那個天青瓶……」   洛神叫櫻桃過來。   櫻桃手裡抱著剛剪下來的花,笑容滿面地快步走了過來。   「小娘子你瞧,剪了幾枝十丈垂簾和綠衣紅裳,小娘子可喜歡?等我再去採幾枝茱萸,配在一起,用瓶養著,又好看,又應節!」   雪白的十丈垂簾和綠衣紅裳相間插在一起,確實很美。   洛神點了點頭,便狀似隨意地問:「六郎今天一早也不見了人,去了哪了?」   「小郎君呀,他也和大家長公主他們一道去覆舟山了……」   櫻桃年紀小些,性子活潑,說話有些快。   話說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立刻打住,搖頭:「我也不大清楚,是我胡亂猜的……」   「櫻桃,是不是有事,阿菊不叫你們告訴我?」   櫻桃面露慌亂之色,不住晃著腦袋搖頭。   洛神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盯著她,一語不發。   櫻桃漸漸地垂下腦袋,面露不安之色。   洛神撇下她,從鞦韆架上下來,徑直回了屋。   阿菊正在吩咐下人做菊花糕,看見洛神進來,轉身來迎,笑道:「怎不在園子裡賞花了?」   說著,摸了摸她的手,感覺有些涼,皺眉喊瓊樹:「小娘子手都涼得成了冰,也不知道給她添件衣裳!」   瓊樹急忙要去拿衣裳,洛神搖頭。   「阿嬤,我不冷。我問你,阿耶和阿娘到底有何事要瞞著我?」   阿菊搖頭:「何來有事要瞞你?阿彌莫多想。若不賞菊了,阿嬤陪你回屋添件衣裳……」   洛神掙脫開阿菊挽住自己的手,抬步朝外而去:「瓊樹,把我帽子取來!我去覆舟山瞧瞧,那邊到底有什麼大熱鬧,全家都去了,就剩我一人不叫去!」   阿菊哎了一聲,急忙追上來:「阿彌,真的無事……」   「無事便好。我只是在家悶,去散散心罷了。阿嬤你不會連我出門都要禁吧?」   洛神笑眯眯的,話中卻滿帶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語氣。   阿菊和她對視了片刻,面露無奈之色,執住了洛神的手。   「罷了,阿嬤和你講就是了。」   阿菊帶洛神進了屋,嘆氣:「阿彌,你可還記得先前救了小郎君的那個李姓之人?」   洛神點頭。   那個叫李穆的人救了阿弟,她自然不會忘記。   「這事,就和那人有關……」   阿菊又嘆了口氣。仿佛接下來的事情,令她極其難以啟齒。   阿菊突然提到那個人,又這副模樣,叫洛神越發感到困惑。   父母有事瞞自己,既不願讓她知道,想必就是和她有關的不好的事。   最近,她最大的事情,就是和陸家的婚事。再聯想到陸脩容今年的反常,洛神總覺得,這不好的事,或許就是和自己的婚事有關。   現在阿菊一開口,居然提到那個和她風馬牛不相及的人。   這實在令她感到意外。   那個人,和自己會有什麼關係?   「他怎的了?怎會和我有關?」   洛神催促。   阿菊第三次嘆氣:「那個李穆,居然挾恩向相公開口,求娶於你!」   啊?!   洛神一雙眼睛驀然睜得滾圓,唇瓣微張,人定住,一時反應不過來了。   「阿彌,你千萬莫生氣!」   阿菊嚇了一跳,急忙扶著她,帶她坐到了床沿上。   「相公確曾當眾許諾,可應他任何所求,只是怎會想到,他竟肖想於你!相公和長公主就是怕你知道了焦心,這才叫我瞞著你的。你且放一百個心!」   阿菊冷笑了一聲:「相公何人!何等的魑魅魍魎,未曾見識過?怎會被這一個妄誕武夫給羈住?」   洛神終於確定,她沒聽錯。   那個名叫李穆的軍中低級武官,此前和她素昧平生,她甚至都沒聽說過他的名字。他借著那次救了阿弟的恩情,現在開口向自己的父親求親,要娶自己?   這……   這未免也太……   太匪夷所思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想笑。可是卻又笑不出來。心口反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一陣亂跳,慢慢地看向阿菊:「那今日,阿耶阿娘他們都去了覆舟山,是做什麼?」   「這事鬧到了陛下面前。相公無奈,便想借考較,讓那李穆知難而退。不想陸家大公子知情後,應是不願令相公過於為難,也是要叫那個李穆心服口服,便主動要和他一道應考。相公便在今日於覆舟山設考,當眾考較大公子和那個李穆。」   阿菊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彌,你放心吧。以大公子的文才武功,李穆怎敵得過他?想來相公是見那李穆心術不正,又不知天高地厚,藉此給他給教訓,事情也就罷了。今日過去,便可了結。你和大公子的婚事,該怎麼辦,還怎麼辦。」   洛神終於徹底明白了。   為什麼父母這些時日如此反常,為什麼陸脩容藉故不過重陽。   原來,一切都是那個名叫李穆的人所引起的。   高桓曾數次在她面前提及那個李穆,口氣裡滿是崇拜。洛神雖沒見過那人,但對他的印象,原本很好。   寒門也不乏英雄人物。那個李穆,想來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但就在這一刻,當聽到這樣的話從阿菊口中說出,洛神先前因阿弟而對那人生出的全部好感,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無法想像,這些時日以來,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竟會被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如此意淫求娶。   她並不冷,此刻人也坐在屋裡,但卻好似暗處哪裡起了一陣陰風,涼惻惻的。   伴著一陣惡寒之感,她衣袖遮蓋下的兩隻臂膀,慢慢地冒出了一顆一顆的細細雞皮疙瘩。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好在阿菊說得對,以阿耶的閱歷,又怎可能被那個李穆如此挾制?   不過一個小小的傖荒武將而已!   阿耶既能當眾考校,想必對於結果,早胸有成竹。   更何況,對於陸柬之的能力,她更是完全地相信。   不管那個李穆厲害到怎樣的地步,只要陸家大兄在,那人是不可能贏下他的。   只要有阿耶和陸家大兄在,她什麼也無須擔心。   洛神終於定下了神,那顆原本噗通噗通亂跳的心,也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阿菊看了眼窗外日頭的高度,安慰道:「那邊事情應該也快完了。你且在屋裡躺躺吧,不必多想。阿嬤去看下糕點。等長公主回來,便叫你。」   阿菊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喚瓊樹進來陪著,自己正要出去,恰好聽見外頭一個侍女道:「長公主回了!」   洛神心口,又噗通一跳。   阿菊卻面露喜色,立刻站了起來:「這麼快就回了!想必極是順利。」   不知為何,雖然對阿耶和陸柬之完全地信任,但真聽到母親已經回來的消息,這一刻,她剛剛放鬆下去的情緒,又突然緊張了起來。   她慢慢地起了身,強行穩著,跟著阿菊朝外走去。   剛到後堂,看見母親快步入內,一腳跨入門檻,帶得鬢邊一枝步搖瑟瑟亂顫。   洛神一眼就看到母親面上的怒容。   她的心口咯噔一跳,腳步立刻就邁不動了,停在那裡。   「收拾東西,帶阿彌一道回白鷺洲——」   蕭永嘉喊了一聲,忽然看見對面的洛神,立刻閉上了嘴,看向阿菊。   阿菊早也看了出來,蕭永嘉的情緒不對,面上原本帶著的笑容消失,回頭看了眼立在那裡的洛神,快步上前低聲問:「長公主,比試如何了?」   蕭永嘉臉色陰沉,一語不發。   阿菊心知不妙,恐怕事情有變。立刻回頭喊瓊樹:」先陪小娘子回房!」   瓊樹急忙上來:「小娘子——」   洛神拂開侍女的手,朝著蕭永嘉走了過去,終於停在了她的面前。   「阿娘,結果如何了?」   她凝視著蕭永嘉,慢慢地問。   蕭永嘉沒有回答她。   洛神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去。   「陸大兄……他可是輸了?」   洛神的聲音,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微微發起了顫。   其實看到母親面帶怒色地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她就已經猜到了結果。   只是心裡終究不甘,更不願相信這個結果,這才非要親耳聽到答案不可。   「阿彌,聽話,回房去,叫你阿娘先歇一歇……」   阿菊慌忙來勸。   「阿彌不必怕!有阿娘在,絕不會叫你嫁給一個寒門武夫!」   蕭永嘉邁步上前,用力抓住女兒變得冰涼的小手,咬著牙,從嘴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了這句話。   洛神那雙柔軟的手,被她指上戴著的幾枚堅硬戒指硌得隱隱發痛。。 第19章   蕭永嘉看得清清楚楚,女兒那一張原本如花兒般鮮嫩的美麗面龐,倏然褪盡血色,唇瓣發白,一雙眼眸的底處,分明已是瀰漫出了一層淡淡的水氣,可是她卻還在強行忍著,不肯讓那淚花兒從眼眶裡掉落。   蕭永嘉的心,緊緊地扭成了一團。   她的女兒呀,從身上掉落下來的這一塊肉,養到現在,十六年間,何曾遭到這樣五雷轟頂般的驚嚇?又何曾受到過這樣的羞辱和委屈?   從覆舟山下來後,這一路,心中所積聚出來的所有的憤怒,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縱然希望渺茫,可是做母親的,就這樣認下這樁荒唐的婚姻,讓一個從前根本就不知道在哪個泥塘裡打滾的武夫就這樣糟蹋了自己的嬌嬌女兒,她怎肯?   蕭永嘉壓下心底所有的情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頭對阿菊道:「送阿彌回屋去!我去個地方!」   她鬆開了女兒的手,轉身便走。   「阿娘,你去哪裡?」   洛神追上去問。   「阿娘去去就來!你莫多想,先回屋去!」   蕭永嘉未回頭,匆匆而去。   「阿娘!我知道,你是要去找阿舅。可是今天的事都這樣了,阿舅還能幫我們嗎?」   洛神的聲音滿是遲疑。   她知道阿舅對自己很好。聽說在她出生後的第二年,阿舅剛做皇帝不久,就要封她為郡主。只是阿耶當時極力辭謝,這事才作罷了。   這些年間,阿舅時常接她入宮,宮裡有什麼新巧玩意兒,她必是第一個有的。逢年過節,更不忘賞賜給她各種各樣的奇珍異寶。   但是這回,阿耶都公開考校那個李穆和陸家大兄了。   洛神知道阿耶,倘若事情不是到了不能私下解決的地步,涉及自己的婚姻,阿耶絕不會如此貿然行事。   可見阿耶,已被逼得沒辦法了。   洛神今早雖然沒有親眼看到現場,卻也能想像,覆舟山上上下,有多少人,上從皇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親眼目睹了這場考校。   現在結果出來了,眾目睽睽之下,李穆勝了。   就算阿舅是皇帝,就算他對自己再好,難道還能幫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反悔不成?   蕭永嘉停下腳步,轉頭,看見女兒眼中閃爍的水光,心如刀割。   「阿菊,你陪著阿彌!」   她提起嗓門道了一聲,轉身去了。   ……   李穆在今日覆舟山的考校中勝了陸家長公子,按照先前的約定,高相公要將女兒下嫁給他。   這個消息,如同旋風一樣,覆舟山的考校才結束不久,就刮到了城裡。   到處都在瘋傳著。水井邊,街巷口,販夫走卒,引車賣漿,幾乎人人都在談論。   蕭永嘉趕去臺城的路上,人坐在牛車裡,一路之上,耳中不斷飄入來自道旁的這種議論之聲,幾乎咬碎銀牙。到臺城後,穿過大司馬門,徑直入了皇宮,往興平帝平日所居的長安宮而去。   統領皇宮守衛和郎官的郎中令孫衝剛護送皇帝回了宮,遠遠看見長公主行來,面色不善,急忙親自迎上,將她引入外殿。   蕭永嘉道要見皇帝。   孫衝陪笑道:「長公主請在此稍候。陛下方才回宮,尚在更衣,容臣先去通報一聲。」   興平帝這兩年身體不大好,從覆舟山回來,精神一放鬆,人便感到乏力,屏退了左右,正想著心事,忽聽長公主來了,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一時有些心虛,遲疑了下,吩咐道:「說朕吹了風,有些頭疼,吃了藥,剛睡了下去。叫阿姊可先回去,朕醒來,便傳她。」   孫衝知皇帝不敢去見長公主,出來將話重複了一遍。   蕭永嘉忍住氣:「我家中也無事,就不回了,在這裡等陛下醒!」   長公主自己不走,再給孫衝十個膽,他也不敢強行攆人,只好賠著笑,自己在一旁守著,朝宮人暗使眼色,命宮人進去再遞消息。   蕭永嘉裝作沒看見,上了坐榻,挺直腰背,面向著通往內殿的那扇門,坐等皇帝出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卻不是皇帝從裡頭出來,而是當今的許皇后,在宮人的伴駕下,從殿外入了。   蕭永嘉和許皇后的關係,多年來一直冷淡。皇后來了,近旁的孫衝和宮人都迎去見禮,蕭永嘉卻不過點了點頭而已。   許皇后眼底掠過一絲惱恨,臉上卻帶著笑,主動上去,坐到對面:「長公主,這兩年少見你進宮,聽說還一直自個兒居於白鷺洲上,一向可好?這回入城,想必也是為了阿彌的婚事吧?我方才也聽說了,陸家長公子惜敗於李穆,想來,高相公是要秉守諾言,下嫁阿彌吧?」   她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同情之色。   「那個李穆,出身低微,確實配不上阿彌,這婚事,阿彌委屈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想開些。李穆畢竟捨命救過六郎。我又聽說,也是當日高相公親口許下的諾言。今日此事,也算是天意吧!何況,這個李穆,我聽聞人才武功,也算是拔尖,等他做了長公主的女婿,陛下愛屋及烏,自然也會多加提拔。有高相公和陛下護著,誰敢說一聲不好……」   「我呸!狗屁的天意!」   一直沉默著的蕭永嘉柳眉倒豎,突然拍案而起,竟罵起了俚俗之語。   「許氏,你當我不知?這事若不是你許家從中煽風點火,會弄成今日這樣?你口口聲聲聽說,聽說,倒都是哪裡來的聽說?我沒去尋你的晦氣,已是給你臉了,你竟還敢到我跟前賣乖?」   她掃了眼許皇后的臉,冷笑:「面臉如盆。難怪!好大一張臉!」   這些年間,兩人關係雖冷淡,但蕭永嘉這樣發怒,當眾叱罵諷刺許氏,卻還是頭回。   許皇后的一張圓臉迅速漲得通紅,也站了起來,指著蕭永嘉:「長公主,你這是何意?我是怕你難過,特意過來,好心好意勸你幾句。你倒好,衝著我發脾氣?此事又和我許家有何關係?」   她亦冷笑:「陛下怕是不願見你,你還是回吧!」   蕭永嘉鼻孔裡哼了一聲:「陛下便是不願見我,我也是他的長姐!這皇宮,還沒有我蕭永嘉進不去的地方!」   她一把推開跟前的宮人,咚咚腳步聲中,大步入了內殿,不見皇帝人影,怒問邊上的內侍:「陛下呢?」   內侍抖抖索索:「陛下……方才出去了……」   蕭永嘉環顧一圈,來到一束垂於立柱側的帳幕前,猛地一邊拉開。   興平帝正躲在後頭,以袖遮面,見被發現,只好放下衣袖,慢慢地回過臉來,露出尷尬的笑:「阿姊,你何時來的?都怪那些人!未及時告知朕,叫阿姊久等了……」   蕭永嘉原本滿臉怒容,怔怔地看了皇帝片刻,眼圈卻慢慢泛紅,忽然流下了眼淚。   「阿胡!」她喚著皇帝的乳名,聲音顫抖。   「我知你不願見我,可是阿彌是你的親外甥女,難道你真的忍心要將她嫁入庶族,從此叫她被人譏笑,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   興平帝見蕭永嘉竟落淚,頓時慌了,忙雙手扶著,將她讓到榻上,連聲賠罪:「阿姊,你莫多心,怎會是朕要將她下嫁?實在是當日,此事鬧到了朕的面前,朕無可奈何。何況今日,你也在的,結果如何,你都瞧見了。朕便是有心,也是無力啊——」   他連聲嘆氣。   蕭永嘉抹去眼淚,凝視著皇帝,半晌,沒再開口說一句話。   皇帝被她看得漸漸心裡發毛,微微咳了一聲:「阿姊,你為何如此看朕?」   「陛下,我知道這幾年,你對阿彌父親頗有忌憚。怕你為難,宮中我也不大來了。今日為女兒,我厚著臉皮,又入了宮。既來了,有些話,便和你直說。我也不知到底是否有人在你耳旁說了什麼,或是你自己想了什麼。但阿彌父親是何等之人,我再清楚不過!年輕時,他一心北伐,想為我大虞光復兩都,奈何天不從人願,功敗垂成。這些年,我知他心中始終抱憾,卻依然竭盡所能輔佐陛下,不久前又率我大虞將士擊敗北夏,保住了江北的緩衝之地。我不敢說他沒有半分私心,但他對陛下,對大虞,可謂是竭忠盡節,盡到了人臣之本分!這些年來,他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唯恐一個不好,引來陛下猜忌。公德如此,私德更是不愧屋漏。一件家中內裡衣裳,四五年了還在穿!試問當今朝廷,誰能做到他這般地步?偏偏樹大招風,高氏本就為士族首望,如今又添新功,不但招致別家暗妒,陛下有所思慮,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厚封,也就罷了,為何還要看著有心之人從旁推波助瀾,忍心陷我女兒至此地步?她若一生不幸,這與殺了我又有何異?」   蕭永嘉說著,又潸然淚下,竟雙膝並跪,朝著對面的皇帝,叩頭下去。   興平帝面紅耳赤,要扶她起來,蕭永嘉不起,興平帝無可奈何,不顧內侍和許皇后在側,竟對跪下去,垂淚道:「阿姊,怪朕不好!當時沒阻攔成,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了,朕便是皇帝,怕也是無能為力啊!」   「陛下,阿姊知你為難,並非要你強行毀約。這些年來,阿姊沒求過你什麼,這回為了女兒,求陛下,再不要聽人挑唆,催促阿彌成婚。她驟然知曉此事,本就傷心欲絕,若再被逼著成婚,我怕……怕她一時會想不開……」   蕭永嘉淚如雨下。   皇帝滿頭大汗:「好,好,朕答應你!朕不催婚!阿姊你先起來!」   「陛下,高相公求見——」   殿外宮人忽然高聲傳報。   「快傳!」   皇帝如聞救星,忙命傳入。   ……   高嶠終於擺脫了人,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得知蕭永嘉已經入宮,怕她鬧起來,顧不得安慰女兒,匆匆忙忙先趕了過來。   他入內,見妻子立在那裡,眼皮紅紅的,還帶著些浮腫,仿佛剛哭過的樣子,神色卻異常冰冷,從他進來後,看都沒看過來一眼。   倒是皇帝,一頭的汗,見自己來了,似乎鬆了口氣的樣子。一時也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拜見過皇帝和勉強帶著笑臉的皇后許氏,遲疑了下,看向一旁的蕭永嘉:「臣是聽家人稱,長公主入宮,故特意來接她……」   「多謝陛下方才允諾。清河代阿彌謝過阿舅!先告退了。」   長公主突然打斷了高嶠,向皇帝行了辭禮,轉身便走了出去。   興平帝撇下一旁臉色發青的許皇后,親自送她出去。   高嶠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好先跟了出來。   出長安宮,興平帝命孫衝代自己送二人出臺城。   蕭永嘉轉身便去。   高嶠默默隨著同行。   蕭永嘉走得很快,目不斜視,走到臺城大門外,已微微喘息。   等在那裡的高七見家主出來了,忙催車來迎。   高嶠伸手,想扶蕭永嘉上去。   蕭永嘉寒著臉,避開了他的手,也不用隨從相扶,自己登上牛車,彎腰鑽入,「蓬」的一聲,門便閉了。   高七偷偷覷了家主一眼,催人趕車先去。   高嶠立在那裡,望著蕭永嘉的車漸漸遠去,眉頭緊鎖,壓下心中的煩亂,也跟了上去。。 第20章   蕭永嘉回到高府,便吩咐阿菊替洛神收拾行裝。   洛神找了過去,見母親正在指揮下人收拾她自己的東西。   她的神色,看起來比出門前平靜了許多。   「阿娘?」   蕭永嘉見女兒來了,露出笑容,柔聲寬慰:「不必擔心。沒人能逼迫你出嫁了,你先隨阿娘去白鷺洲吧。」   洛神一怔,隨即就明白了。   母親應該是從阿舅那裡得了什麼應允,這是想先把婚事給拖下去。   她遲疑了下:「阿耶呢?我們走了,阿耶怎麼辦?」   聽女兒這時候還不忘父親,蕭永嘉的火氣又上來了,恨恨地道:「還管他做什麼?若不是他,咱們會落到這樣的境地?」   她冷哼了一聲:「你阿耶是當眾答應這婚事了,可沒說何時將你嫁他!你先跟阿娘走,到了那裡,阿娘再想想別的法子。總能想出辦法。我就不信,奈何不了一個江北武夫!」   得知不用馬上就嫁,洛神終於稍稍心安了些。但想到這亂成一團的現狀,又心亂如麻,更不忍就這樣丟下父親一走了之。遲疑了下,轉過臉,卻看見父親不知何時也來了,正默默地立在門外,神情慘澹,看著自己和母親的目光中,滿是愧疚。   「阿耶!」   她喚了一聲。   高嶠還在想著方才聽到的母女對話。   都這樣了,女兒卻還對自己念念不忘。   他的心裡,更加難過。   「阿彌,全怪阿耶不好。失口在先,今日又令你陷入如此境地。你母親既從陛下那裡求來了日子寬限,你就先隨她去白鷺洲,小住些時日也好。阿耶無事的。你放心吧。等過些天,阿耶去看你。」   「阿耶,女兒不怪你!」   洛神心裡一酸,忍不住像小時候那樣,撲到了他的懷裡。   女兒漸漸長大後,和自己就不再像小時那樣親暱了。   但此刻,她卻仿佛又變成了從前那個傷心了就要自己抱的小女孩兒。   高嶠眼眶發熱,抬眼,卻見蕭永嘉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唇邊掛著一絲譏嘲般的冷笑,壓下紛亂的心緒,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後背,柔聲道:「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阿娘說幾句話。」   洛神點頭,又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高嶠關了門,朝著蕭永嘉走了過去,停在她的面前。   兩人中間,相隔了一段距離。   蕭永嘉依舊那樣站著,冷冷地盯著他。   「阿令,我對不起你和阿彌……」   高嶠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   「你還知道你對不起阿彌?」   蕭永嘉憤怒地打斷了他的話。   「女兒已有意中之人了!就要談婚論嫁!卻因你之過,被迫要嫁一個人品低劣的江北武夫!高嶠,但凡你當初說話能稍留點餘地,也不至於叫女兒陷入如此境地!」   高嶠默默不語。   蕭永嘉的情緒仿佛被勾了出來,在他面前走來走去。   「我真是後悔!怎會相信你能解決這事!早知道,就不用你,我自己想法子了!如今弄成這樣,騎虎難下,我真是……」   她怒極轉悲,聲音忽然哽住,眼淚竟撲簌簌地從眼眶裡滾落下來。   高嶠怔住了。   二人成婚多年,大半日子,夫婦不睦。   在高嶠的記憶裡,哪怕夫婦間起了爭執,不論對錯,她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又何曾於自己面前掉過一滴眼淚?   今日不過短短半天,先在皇帝那裡,她必流過眼淚了,此刻在自己面前,竟又傷心至此地步。   高嶠望著她溼漉漉帶淚的一張面龐,心底裡,慢慢地泛起了一陣久違了的難言情緒,似乎有什麼在翻湧。   「阿令——」   他低低地喚了聲妻子的小名,抬臂,手握住她的肩膀,輕輕一帶,便將她帶入了自己的懷裡。   蕭永嘉咬緊牙關,起先拼命掙扎,耳垂上懸著的那對水滴狀玉墜耳環,隨她動作,不停地晃動。   高嶠非但不放,反而收緊臂膀,將妻子摟得更緊了幾分。   蕭永嘉掙扎片刻,仿佛失去了力氣,身子漸漸軟了下來,最後閉目靠在他的懷裡,面頰貼於他胸膛之上,一動不動,只剩眼淚不住地滾落。   高嶠被懷中的妻子哭得亂了心腸,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才好,遲疑了下,只能像方才安慰女兒那般,抬臂,輕輕地拍她後背。   蕭永嘉靠在他的懷裡,默默地流淚了片刻,情緒似乎漸漸平靜了下來,睜開眼睛,一把推開了高嶠,隨即轉身,抽出帕子,低頭自己擦拭面上的淚痕。   高嶠望著她的背影,心底起了一縷淡淡的失落。   蕭永嘉擦完眼淚,吸了吸鼻子,轉過了身。   「高嶠,你給我聽著,我不管你對天下人說了什麼,我也不管什麼大局,那個李穆,分明是受了許泌差遣,二人狼狽為奸,這才蓄意壞了阿彌和柬之的婚事,挑撥我們和陸家的關係,好叫許家從中謀利!便是不計較他的出身,他也是個品性低劣之人。倘若阿彌真嫁給了這種人,這輩子就毀了!陛下已經答應不會逼婚。我遲早會想出辦法的!你若敢為了你的什麼名聲,這會兒便強行要把我女兒嫁出去,我可是什麼都做得出來!你知道的!」   高嶠沉吟不語。   「你怎不說話?啞巴了?」   「阿令,我有話想對你說。」   高嶠的神色,變得嚴肅了起來。   「許氏與我高家確實一向有所爭鬥。這回的事,起因也是當日我對李穆的一句諾言。當時因他救下六郎,我對他極其感激,當眾許了那話。如今想來,確如你所言,當時是我太過大意。」   「李穆要的,便是我那一句話。」   高嶠微微蹙眉。   「我派人查過李穆十歲渡江後的大體經歷。他的寡母盧氏,如今還在京口,與人為善,是個厚道婦人。京口是北方流民的聚居之地,民風彪悍。因他父祖當年的聲望,加上他前些年在京口常替人出頭,他在當地民眾當中,頗有聲望,提及他的名字,幾乎無人不知。他在那裡,也結交了一幫有著生死交情的過硬兄弟。而他此前在軍中的經歷,除了因軍功顯著,提拔快於常人外,和他關係最近的,便是楊宣。我查過,李穆當時雖是許泌軍府裡最為年輕的一位別部司馬,但在此事之前,許泌對他,並無多少特殊關照。我細細盤問過楊宣。犒軍那日,他是第一個得知李穆有意求親於我高家的人。他知道後,以為不妥,勸李穆收回此念。李穆卻執意不肯。他只得去尋許泌,將此事告知於他。」   「據楊宣言,許泌起先很是惱怒,稱李穆二心,意欲投靠我高家。很快卻又改了主意,令他即刻向我提親。隨後便如你所知,許泌一路攛掇,以至於事情不可收拾,成了今日地步。」   高嶠陷入了沉思。   蕭永嘉有些意外,看著丈夫,等他繼續說下去。   高嶠在屋裡踱步了片刻,停了下來。   「阿令,倘若楊宣所言屬實,則顯然,此次李穆求親,起因絕非如你所想,是受了許泌指使。倘若我所料沒錯,反倒更像是李穆利用了許泌與我高陸兩家之爭,一步步達成其原本看似不可能的求親目的。」   蕭永嘉驚訝了。   「他為何如此處心積慮,定要做我高家女婿?莫非是要攀附於你?」   高嶠緩緩搖頭。   「不像!就算他對許泌不滿,想要投靠於我,有他對我高家的恩情在先,完全不必以徹底得罪了你我的方式來求取前程。以他所作所為,絕不像是如此蠢笨之人。」   「那他到底為何,如此行事?」   蕭永嘉徹底地迷惑了。   高嶠嘆了口氣:「若說他傾慕阿彌,以至於非她不娶,更是荒唐。故這些日,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此人心機深沉,遠非表面那般簡單,這一點可以確定。」   蕭永嘉眉頭緊皺,揉了揉自己發疼的兩個太陽穴:「罷了罷了!不管這個李穆有何盤算,反正他休想打我女兒的主意!」   高嶠說:「今日考校,原本照我所想,柬之必勝無疑。他若勝了,這事便過去了,卻不料如此一個結果,也是天意弄人。」   他搖了搖頭,看向妻子:「我知你疼愛阿彌。既從陛下那裡求來了寬限,你先帶著阿彌去白鷺洲避幾日也好。我再想想,看能否還有轉寰餘地。或者至少,要弄清楚那李穆求娶的意圖。否則,我怎會放心將女兒嫁出去?」   他望著妻子的目光中,漸漸流露出了一片柔色。   「今日也不早了,已折騰一天,你和阿彌想必都累了。去那邊也不急著一時。晚上在家中再住一夜吧。明日我親自送你們過去。」   蕭永嘉幾乎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丈夫對自己如此溫柔說話,是在什麼時候了。   突然聽他用這樣的口吻和自己說話,仿佛有一陣細細的溫流,無聲地從心底深處湧出,慢慢地,遍布了她全身每一處的四肢百骸。   她怔怔地望著他,一語不發。   高嶠看了眼屋裡那些方才已收拾一半的東西,微微咳了一聲,試探般地問:「那就這樣?我叫阿菊來?」   他望著妻子,見她不做聲,遲疑了下,終於還是轉身,去了。   蕭永嘉望著高嶠離開的背影,腳步微微動了動,才邁出去半步,卻又停住。   她咬了咬唇,神色間,一片淡淡的失落。。 第21章   這一夜,洛神柔腸萬千,蕭永嘉也獨宿空房,母女二人,皆是輾轉難眠。   高嶠和先前一樣,還是睡在書房裡。   夜深之時,他尚未就寢,於燈火下夜讀,抬頭,看見門外立了一個身影,一動不動。   「子樂?」   他放下書,挑了挑燒得漸漸焦黑的燈芯。燭火又亮了起來。   高桓推開了那扇半掩著的門,走了進來,朝著高嶠跪了下去。   「伯父!全是我之過,才累伯母怪罪於你,叫阿姊傷心難當……」   高桓那張年輕的,還帶著些微稚氣的面龐之上,滿是自責。   「伯父將我視為親子,我非但不加回報,反令伯父一家陷入如此境地!全怪侄兒!當初要是沒有離家,也就不會有今日之事了……」   他朝高嶠叩頭,眼中淚光閃爍。   高嶠急忙離座,將他從地上攙了起來,微笑道:「六郎怎說出這樣的話?伯父本就將你視為親子。你若有過,伯父自會施加懲戒。此次不過是個意外,你當初又怎會料到?不必多慮,伯父自有計較。去睡吧。」   高桓還要再說什麼,高嶠的神色,已轉為嚴肅:「去吧,此事和你無關。你記住伯父的話,心存高遠,修文修武,日後若能為我大虞做一番實事,也不枉伯父對你的栽培之心。」   高桓目中淚光閃爍,點頭:「那侄兒去了。伯父也記得休息,莫熬壞了身子。」   高嶠頷首。   高桓向他再次行禮,恭敬地退了出去。   ……   次日清早,白色晨霧繚繞在建康城外的煙水地裡。   寒霧籠江。高嶠親自送了妻女出城,渡舟登上白鷺洲,安置好兩人後,獨自返城。   許泌當天便從從弟許約那裡得知了這個消息。   昨日,長公主入宮,半是以情,半是逼迫,成功地從皇帝那裡求來了個不予逼婚的許諾,許家兄弟自然也知道了。   許泌皺眉,一語不發。   許約知他擔心高家藉故一直拖延下去,時日久了,不定又生變端,便笑道:「高嶠昨日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親口承認李穆為婿了,難不成還敢反悔?兄長過慮!」   許泌捻須搖頭:「你不知高嶠。他看似溫厚,實則精明。昨日那是迫於無奈,他大約沒料到陸柬之會輸。我總覺得,他不會就這麼輕易將女兒嫁給李穆的。何況還有那個長公主,發起飆來,連陛下也怕……」   「那怎麼辦?」   許泌沉吟著。   「這樣,你叫楊宣儘快安排,代李穆上門提親,催促高家。還有,派人去京口,把李穆勝陸家公子,高嶠當著天下人宣布他成女婿的消息給散布開來,越多人知道越好,最好婦孺皆知!」   許約一怔,隨即大笑:「好!京口人全都知道了,看高嶠還怎麼耍賴!」   許泌笑而不語,忽然想了起來。   「對了,今日陸家可有動靜?」   許約搖頭:「陸家今日除了大門關閉之外,並無別的消息。」   「昨日高嶠宣布賽果之時,我見陸光臉色就難看至極。這一回,高家受辱,陸家也好不了多少。家族最為出色的子弟,竟敗在了一個寒門武將的手下!咱們借李穆的這一步棋,果然走對了。等著瞧吧,高陸兩家,莫說做不成親家,怕就要成冤家了。」   許泌笑了,意味深長。   「記得派人盯著高家、陸家人的動向,不可放鬆。」   許約點頭:「兄放心,弟記住了。」   ……   洛神隨母親到了白鷺洲後,便留意到一件事。   母親的身上,悄悄地起了一種細微的變化。   她往日身上的那種刺,仿佛在漸漸地消失。   而這一切,都源於那日,父親親自送她和母親登島。一路上,他二人雖然並無多話,但出於一種敏銳的感覺,她感覺到了父母之間,仿佛突然多了一種此前未曾有過的非同尋常的氣氛。   她記得清楚,當時自己和母親坐著牛車,父親騎馬在道,護在旁相送。   她留意到,母親的目光總是不經意間,飄到父親的背影之上。   洛神在她望向父親的目光裡,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熟悉的厭惡和冷漠,而是一種類似於溫柔和小心的感覺。   而父親,似乎也並非完全沒有覺察。   一路上,他回頭了好幾次。每次看過來的時候,母親又似怕被他覺察到她在看他,總是迅速地轉過視線,於是父親就向自己露出溫柔的微笑。   母親大約以為不會被父親發現,可是她卻忘了,她的身邊還坐著個女兒。   就在那個前夜,父母之間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以致於兩人之間突然有了這樣的變化,洛神並不清楚。   但這個意外的收穫,還是令她原本跌落到了谷底的心情,終於增添了一抹亮色。   過了幾天,她終究有些放心不下陸柬之,於是給陸脩容去了封信,詢問情況。   從前每次她給陸脩容去信,總是當天就能收到回信。   但這一次,洛神等了兩天,還是沒有等到回信。   就在她感到漸漸不安之時,這日,通往白鷺洲的那艘畫舫,送來了一個人。   她的堂姐,高雍容。   ……   高雍容比洛神大五歲,幾年前嫁給了宗室東陽王,論輩份,是除了皇子之外,和興平帝血緣最為親近的一個侄兒。   高雍容上次回來,還是一年之前,洛神行及笄禮的時候。   她抵達時,梳著高貴的凌雲髻,渾身上下金玉錦繡,被眾多隨從簇擁,立於船頭,恍如神妃仙子。   但是她的神色,卻凝重無比。登岸後,一看見前來相迎的洛神,眼睛裡便露出了深深的同情之色,將她緊緊地摟入懷中,仿佛洛神還是個小女孩那樣,不住地安慰著她。   她這趟回建康,原本是為了洛神和陸柬之的婚事。沒有想到,人在半道,就聽到了零星的關於洛神婚事起變,高相公為守諾言,要將她嫁給一個名叫李穆的寒門武將的消息。   高雍容震驚無比,當即加快行程,終於在這會兒抵達了白鷺洲。   「阿彌,你出落得愈發好了。」   高雍容端詳著美麗的妹妹,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你莫擔心,阿姐不會叫你如此憑空嫁給一個粗鄙武夫的!」   最後,她用力握住了洛神的手,在她耳畔,如此說道。   洛神知道她應該是在安慰自己。   連父母都難以解決的這個問題,阿姊又能有什麼好辦法?   但無論如何,這種時候,能見到從小就叫她依賴信任的阿姊,還是件令洛神感到寬慰的事情。   蕭永嘉對這個從小就懂事能幹的侄女也很是喜歡,含笑立在一旁,望著她姐妹兩人相見,等喁喁私語完畢,帶她進去。   入座敘了些話,高雍容朝蕭永嘉暗使眼色,蕭永嘉心領神會,藉故打發走了洛神,引著侄女,兩人進了內室。   「伯母!伯父怎會大意至此,當日許下那種諾言,以致粗鄙之人鑽空子,弄出了今日之事,叫高家蒙羞至此地步!」   一進去,高雍容便道,眉頭緊皺。   蕭永嘉一聽,心裡有點不痛快了,面上笑了笑,淡淡地道:「那人當日救了子樂。你也知道,於你伯父而言,子樂勝過親生。若能換子樂平安,便是叫他拿命去換,我料他也是肯的。當時也是太過感激,以致於話說得滿了些。」   高雍容察言觀色,立刻覺察到了蕭永嘉的不快,忙改口,順著蕭永嘉的語氣,點頭道:「是,伯母說的是。伯父性情向來寬厚,自然以己推人,又怎會想到旁人竟能陰險至此地步?要怪,就怪那個姓李的武夫,竟敢肖想我阿彌妹妹。他也不看看,自己何等的出身,配得上我高家門第?」   蕭永嘉蹙眉不語。   「伯母,你從陛下那裡求來了寬限婚期的旨意,雖極聰明,但也只能拖延一時。難道你能留阿妹在身邊一世?何況,這種事情,拖得越久,外頭議論便越多,越叫我高家門第蒙羞!」   蕭永嘉嘆了口氣,目露愁煩:「你說的我何嘗不知。只是目下,除非那個李穆自己願意退讓,否則還能如何?你伯父正在想法子,再等等看吧。」   「姓李的是許泌的人,此事又是許泌從中推波助瀾。事情都到了這地步,眼看就要達成目的,他們會自己放棄?」   蕭永嘉想起前次丈夫說給自己聽的那些分析,遲疑了下:「他未必也一定就是許泌的人……」   「即便如此,姓李的也不是個好東西!若不是他,我高家何至於落到今日這等境地?伯母,我倒有個法子,能解決此事。」   「說來聽聽。」   高雍容湊到蕭永嘉的耳畔,低低地道了一句話。   蕭永嘉吃了一驚:「殺了他?」   「是。」   高雍容點頭,眼底掠過了一道森冷之色。   「我來的路上,便反覆想過了。事已至此,最好,也最快的法子,只有這一個了!」   蕭永嘉搖頭:「不行!他此刻若是死了,旁人便會疑心到我們頭上。何況,你伯父絕不會同意的!」   「疑心又能怎樣?」   「只要做的乾淨,叫人拿不到把柄,旁人能奈我高家如何?」   「不妥不妥!這個李穆武功過人,萬一殺不成他,事情敗露,反而雪上加霜。」   「伯母不必擔心。侄女認得一個高人,擅長用藥。有一種藥,無色無臭,混入飲食,一旦下腹,當場奪命,看起來卻如同睡了過去。派個武功高強的親信,趁夜混入軍營,往他飲食裡投藥,只要丁點就夠。等他毒發身亡,在他身上留個毒蛇齒印。軍營駐於野地,難免會有蛇蟲出沒,天明等他屍身被人發現,便是有人猜疑是我高家所為,沒有真憑實據,又能奈高家如何?除去了他,便除去後患,阿彌更不用遭失類之恥。高陸兩家,恢復通婚,憑我兩家的聲望,最多不過三兩個月,便再無人提及此事了。」   「至於伯父那裡,瞞著他就是了。事後他便是疑心,你不說,我不說,伯父又能如何?」   蕭永嘉遲疑了下。   「我聽說那個李穆是個孝子,他有個寡母,如今人在京口。我已派高七去往京口,想將他老母請來這裡,由他母親出面,將此事壓下……」   高雍容冷笑:「伯母,你又和伯父一樣,將人心想得太過好了!那種婦人,常年淪落於陋巷,吃盡了苦頭,眼見兒子攀上高枝飛黃騰達,便是迫於情勢,答應下來,等真見到兒子,又豈會真心替我們說話?照我說,若動他老母,還不如趁機拿她挾持姓李的,說不定更有用些。」   蕭永嘉搖頭。   「此事還是從長計議!我再想想,到底如何才好。」   「伯母!」   高雍容有些焦急。   「許家處處針對我高家,陛下又是個耳朵軟的人,身邊有許氏跟著,誰知道他明日會不會又改了主意?當斷不斷,反受其害!我來的路上,到處聽到有人議論此事,心焦如焚!多拖一天,我高家聲譽便要多損一分!」   蕭永嘉壓下紛亂情緒,道:「我知道!但你的法子,太過冒險。不到最後無路可走,還是慎重為好。」   高雍容垂下眼眸,斂去目中厲色,恭敬地道:「侄女知曉了。一切聽伯母的安排。」。 第22章   重陽過後,那支原本暫時駐於城外的大軍,開始陸續拔營,離開京城。   許泌軍府的所屬軍隊,除少數外,大部預備明日回往荊襄。   楊宣奉命留下,以跟進李穆的婚事。   傍晚,軍營裡是忙而不亂的景象。最後的一個休憩夜晚,夥房加餐,菜多了一樣肉,供酒。處處可見一片輕鬆的氣氛。   李穆從轅門裡出來,見高桓等在那裡,朝他走去,微微頷首,笑了一笑。   高桓臉色黯淡,目光裡,也再看不到從前的明朗。   「李將軍,我伯父來了,有話要與你講。你隨我來。」   他避開了李穆的視線,低聲地道了一句,轉身就去,步伐匆匆。   李穆隨他到了那條飲馬河畔,遠遠看到高嶠立在河邊,眺望著遠山山頭那輪即將沉下的落日。   風拂動他的鬚髮和衣角,他似在出神地想著什麼。   李穆走到高嶠身後,向他背影施了一禮:「李穆見過相公。」   高嶠未動,一直望著那落日,直到沉下山頭,方慢慢轉過身,望著李穆,說:「李穆,你可知,我方才在想什麼?」   「末將不知。」   「我在想,我於此看到的落日,應當也沉下了洛河西岸。只是,我在此看它,卻不知同一時刻,洛河彼岸,看到它沉下去的,又是何人?」   他的語氣之中,充滿了蕭瑟之感。   李穆默不作聲。   高嶠看了他片刻,嘆了口氣。   「李穆,實不相瞞,當初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對你曾寄予厚望。你是我生平所見過的最具能力的軍中將領。假以時日,必成國之大器。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何從一開始,就處心積慮,要套我那一句話?你的求親之舉,令我高家、陸家,乃至許家,無不捲入其中,深受其害。你的所圖,絕非做我高嶠女婿如此簡單!我今日叫你來,就是要問你,你的目的,到底何在?」   李穆抬起視線,望向對面的高嶠。   「回相公的話,李穆不自量力求娶令愛,乃是出於傾慕之心。」   他語氣平淡,不見波瀾。   高嶠皺眉盯了他片刻,冷笑。   「好個傾慕!你一句傾慕,倒是極輕巧的理由,卻叫當朝三大家族因你橫生傷閡,彼此相猜!多年以來,大虞皇室和士族間紛爭不斷,內亂頻頻,民怨聲載道,好不容易得了今日穩定局面,三家彼此勢衡,雖有相爭,卻也沒有哪家能輕易打破平衡。此次,先有臨川王之亂,再是江北大戰,正是借了朝廷勢衡,三家戮力,這才得以共度難關。如今卻因你的這個舉動,眼見三家不和。」   「李穆,你到底所圖為何?」   高嶠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了起來。   「李穆求娶,乃是出於傾慕之心。」   他的語調,依舊平靜。   高嶠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難看了起來。   「李穆,你真以為,我高嶠會拿你沒有辦法?倘若真叫我查證,你居心叵測,另有所圖,我便是再愛惜你的人材,為大虞天下之計,殺你一個,不過小事而已!」   「相公,我可問你一句話?」李穆忽然問。   「講。」高嶠寒著臉。   「即便沒有此次李穆求娶,敢問相公,當今朝堂,陛下與三家相和之勢,又能維持多久?」   高嶠一怔。   「李穆鬥膽,再問一句,相公當年北伐,為何鎩羽而歸?」   高嶠臉色一變。   「李穆不過一介武夫,只知行軍打仗,不懂朝堂之事。相公今日既屈尊再來尋我,因相公方才那一句對我寄予厚望,李穆便在此立誓,不管今後朝堂局勢如何,相公若再有北伐之志,李穆願為先鋒,不破樓蘭,誓不回望!」   李穆說完,便退到一旁,不再開口。   高嶠似乎有些吃驚,定定地望著他。   天際彤雲重重,野地裡秋風大作,黃草漫捲。遠處,傳來幾聲低沉而渾厚的軍中營號之聲。   高嶠仿佛這才回過神。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還是沒開口。再次看了李穆一眼,沉著臉,雙手背後,邁步而去。   李穆目送高嶠背影漸漸遠去,轉身正要離開,高桓忽然快步走來。   他停在了李穆的面前,盯著他。   「李將軍,我原本對你很是崇敬。但是你卻叫我太過失望了。如今想來,你當初救我,或許本就是打定主意,要為難我伯父的!我……」   他的一張面龐,漸漸漲得通紅。   「我寧可自戕,將我這條命還你,也不願叫我伯父如此為難!更不願害我阿姊失了良緣,以淚洗面!」   他一個咬牙,「嗆」的一聲,拔出腰間所懸長劍,劍刃便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之上。   劍芒迅速地割破了他的皮膚。   一道血痕,沿著脖頸,慢慢地流了下來。   李穆望著他,淡淡地道:「子樂,你既知道我是這樣的人,你覺得拿你的命這般威脅我,會有用嗎?」   他抬頭,看了眼漸漸暗沉的天際。   「不早了,你還是回吧。」   他說完,從高桓身邊,走了過去。   高桓僵在了原地,慢慢地回頭,見他大步而去,身影在暮色中,漸漸地變成了一個黑點。   ……   李穆回到自己的營帳,劉勇立刻跟了進來,笑嘻嘻地道:「李將軍,京口那邊的蔣二兄已照你的吩咐,尋了個藉口,將老夫人送去安全的地方小住了。也不知是誰傳的消息,這才幾天,全京口的人都知道這事了,個個興高採烈的。兄弟們更是比自個兒娶親還要高興。就老夫人一人還蒙在鼓裡,半點兒也不曉得,等老夫人知道了,還不知道如何歡喜呢。還有,蔣二兄還說,除了上回那幾個過來尋不到老夫人只好回了的人,這回又抓住幾個鬼鬼祟祟的,疑心還是高家派去的。問怎麼處置?」   「放了吧。」李穆道。   「放了?」   劉勇兩隻眼睛瞪圓了。   「蔣二兄說,那幾人瞧著不像善類,應是想對老夫人不利!大傢伙都很生氣!」   「放了吧。叫二兄代我護好阿母周全便可。」   劉勇撓了撓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嘿嘿一笑:「我知道了!聽說楊將軍今日代將軍去向高相公提親了,高相公又親自來尋將軍,長公主便是再不樂意,將軍想必也快娶到高家貌美小娘子了。就要一家人,自然不好太落長公主的臉面!」   李穆一笑。   ……   秋日,白晝漸短,才不過酉時,天便黑了下來。   天一黑,就感覺到了涼。   營房實行夜禁,加上明日一早,大部軍隊就要踏上歸途,今晚,士兵們早早地鑽入了營帳,臥被酣眠。   李穆歇得要晚些,獨自坐於營帳內的一張簡陋案幾之後。   他如今雖也被士兵稱為將軍了,但位子不高。雖有單獨一頂帳篷居住,卻無士兵專門守衛,且帳篷也舊了,上頭有幾道破裂的口子。   夜風不時從口子裡鑽入,吹得燈火跳躍明滅。   李穆還在讀著手中的一卷兵書。   夜漸漸深沉,秋涼愈發濃重。耳畔不時傳來遠處夜風吹過帳頂發出的嗚嗚之聲,倍增了幾分這秋夜的寂寥。   李穆的案前,放著一壺酒。是楊宣跟前的一個小兵送來的。說今晚營中分酒,楊將軍知他睡得遲,特意給他留了一壺,暖暖身子。   李穆倒了一杯酒,放在那裡。不緊不慢地翻著手中的兵書,幾次伸手過去,端起酒,似要喝,卻又放了下去。   幾次皆是如此。   最後一次,他端酒送到唇邊,眼見要喝之時,似又看到了書中的什麼要緊之處,停了下來。   帳外某個暗處,一隻偷窺的眼,驀然睜大。   李穆停了一停,終於抬臂,將杯子送到嘴邊,一飲而盡。隨後,他將空杯隨手放在案上,繼續看著兵書。   片刻後,他似是趕到頭痛,扶了扶額,放下兵書,燈也未滅,起身走到那張簡易行軍胡床之上,一個仰面,人就躺了下去。   良久,他一動不動,如同睡死了過去。   「咔嗒」一聲,一塊小石子,從帳壁的一個破口裡飛了進來,不偏不倚,丟到了李穆的肩膀之上。   他雙目緊閉,沒有絲毫的反應。   再片刻,一個黑影,悄悄地從帳外閃身而入,無聲無息地潛到那張胡床前,從身上摸出一隻細長竹簍,揭開蓋子。   一條三角形的綠色蛇頭,從竹簍裡鑽了出來,絲絲地吐著紅信。   那人屏住呼吸,將蛇頭朝著李穆的脖頸湊了過去,越湊越近。   眼看蛇頭就要碰到李穆的脖頸,突然之間,李穆睜開眼睛,抬手,閃電般地一抓,便掐住了那蛇頭的七寸,雙指一捏,蛇頸段成兩截,蛇如同被抽取了脊骨,頓時無力地垂掛下來。   那人大吃一驚,猛地後退,轉身就要出帳,卻哪裡逃得過去。   李穆枕下抽出一把長劍,寒光過處,閃電般地抵在了那人的咽喉之上。   「你何人所派?」   李穆人也擋在帳門之前,冷冷地問。   ……   臨拔營的前夜,營房裡竟混入了奸細,意圖對李穆下手。   那奸細妄圖逃走,和李穆相鬥之時,引來哨兵。   楊宣從睡夢中被驚醒,匆忙趕來,得知經過,大怒,一邊安撫李穆,一邊派人搜檢營房,免得有漏網之魚。   最後幾乎整個軍營,都被驚動了。   奸細雖已自盡死去,但事情卻沒完。   也不知怎的,消息很快就蔓延開來,說這個殺手,應當就是高家所派。   至於原因,顯而易見,自然是不願履行當日對著天下人所宣的諾約。   李穆要是死了,高家自然不用嫁女兒給一個死人。   不但李穆的營兵憤怒異常,連楊宣也極是不滿。見營兵群情憤慨,紛紛要去許司徒那裡為李將軍尋個公道,也不加阻攔。   天還沒亮,軍營騷亂的消息就傳到了皇宮裡,也傳到了高嶠的耳朵裡。   興平帝急召高嶠入宮,神色凝重。   又說,如今京口民眾也都知道高家要將女兒嫁給李穆,人人翹首期待。倘若這消息再傳到京口,只怕還會釀成民亂。   皇帝最後說,他原本體諒長公主的難處,也不願勉強外甥女下嫁李穆。但沒想到,昨夜又出了這樣的事,自己實在是無能為力,問高嶠如何解決。   高嶠唯有跪地祈罪,稱願一切聽從陛下安排。   「當務之急,是先闢謠,以平人心。如何闢謠,高相應該比朕更清楚吧?」   皇帝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無奈。   ……   高嶠從皇宮出來,立刻趕去白鷺洲。   蕭永嘉此刻,自然也已知道了這個消息。   她盯著跪在自己面前叩頭流淚、哀哀慟哭的侄女,手腳發涼。   她有一種不詳的預兆。   因為這個侄女的到來,和隨之而來的這個她做夢也想不到的意外,這一次,極有可能,她大約真的是留不住自己的女兒了。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蕭永嘉聽了出來,這是丈夫到來的腳步之聲。   他的腳步聲裡,滿含著憤怒。   「伯母,求你了,就說你不知道!千萬別和伯父說是我。我只是想幫阿彌,我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高雍容哭得肝腸寸斷。   蕭永嘉面露乏色,拂了拂手。   高雍容朝她磕了個頭,急忙從地上爬了起來,抹著眼淚,匆匆離開。   高嶠一個大步,跨進了門檻。   蕭永嘉匆匆起身,才要去迎他,抬眼卻見他停在了那裡。   他沒有再走來。只有兩道充滿憤怒的目光,猶如利劍一般,筆直地射向自己。   仿佛被火燙了一下,蕭永嘉瑟縮了下,腳步停住,一時竟不敢靠過去,只這樣看著他盯著自己的目光,從一開始的憤怒,慢慢地變成了失望、厭惡。   「長公主,你太叫我失望了。我沒有想到,你竟又做出這樣的蠢事!我聽說,你還派人去了京口,想拿李穆之母加以要挾?」   全身仿佛被冰水浸透,細細的寒意,慢慢地侵入了肌膚,直到深入骨髓,直達百骸。   蕭永嘉的心隨之慢慢下沉,涼了。   從那天以來,在丈夫懷裡哭了一場之後,這些時日,時不時湧上她心頭,令她不自覺如少女般隱隱期待的某種盼望,消失得無影無影。   她的神色漸漸也變得冷硬,最後昂起漂亮而精緻的下巴,冷冷道:「當年我既殺過人了,如今不過再殺一個罷了,又能怎樣?」   「好!好!你是長公主,我拘不了你,你想如何便如何。但你可知道,就因為你這不過再殺一個人,阿彌就要嫁人了!嫁給那個你最不願意的人!如此你可滿意了?」   高嶠氣得臉色發青,聲音微微顫抖。   蕭永嘉咬牙道:」誰敢帶走我的女兒,我就和他拼了!」   高嶠氣極反笑:「陛下已下了旨意,婚期就在下月。你倒是和他去拼?」   蕭永嘉臉色驀然慘白,抬腳飛快朝外而去,被高嶠一把抓住了手臂,強行拖了回來。   「你又去哪裡?」他怒喝了一聲。   「我去找那個李穆!我要瞧瞧,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竟敢拿走我的女兒!」   蕭永嘉雙眼泛紅,拼命掙扎,手臂卻被丈夫的手如鐵鉗般鉗得死死,如何掙脫得開?一個發狠,低頭就去咬他手腕。   高嶠吃痛,卻強行忍著,只厲聲道:「你這潑婦!你再鬧,信不信我關你起來!」   「你這沒良心的老東西!我嫁你這麼多年,你就這麼對我——」   蕭永嘉突然失聲,鬆開了丈夫那隻已被自己咬出隱隱血痕的手腕,跌坐到地上,掩面痛哭。   才哭了兩聲,聽到一道少女聲音說:「阿耶!阿娘!女兒願意嫁過去!女兒會過得很好的!求求你們,不要吵了!」   蕭永嘉停住,抬起頭,見洛神一身淺淡碧衫,如一枝風中的秋日海棠,手扶著門框立在那裡,纖腰間的一雙束帶,如蝴蝶般隨風飄動。   她臉色蒼白,神情卻無比鄭重。慢慢地,跪了下去,在門檻之外,朝著自己和高嶠,磕下了頭。。 第23章   人這一輩子,倘若處處順遂,不必經歷什麼巨變,譬如洛神這樣。生下來就是一個得到父母兄長無限愛護的天之驕女,在她人生前十六年的世界裡,最大的煩惱,除了父母不和之外,或許就是明日花朝節要到來,她該穿什麼去拜花神。是「細腰窄衣,長釵挾鬢」還是「廣袖曳裙,半畫蛾眉」,那麼接下來,她最有可能的人生,就是嫁給門當戶對、愛她惜她的陸柬之,從高氏女變成陸家婦,從此,與丈夫舉案齊眉,生兒育女,慢慢地,成為一個受尊敬的陸家下一代子弟的慈愛女性長輩。   但這僅僅只是一種好的心願罷了。   現實像是一頭看似沒有脾氣的驢,走著,走著,在人毫無準備的時候,突然給人狠狠地尥上一蹶子。   這種痛,正是猝不及防,才叫人刻骨銘心。   洛神如今終於明白了,原來這個世界上,她的阿耶和阿娘,真的也會有無能為力,再無法保護住她的那一刻。   第一次,她親眼目睹自己那個高貴、驕傲的公主母親,竟失態到了這等地步,仿佛一個無助的坊間民婦那樣,絕望地坐在地上哭泣。   第一次,她記憶中無所不能,神仙風度的父親,只能眼眶泛紅地望著她,目光之中,除了深深自責之外,就只剩下了萬般的無奈。   也是第一次,她是如此強烈地希望自己能夠做點什麼,好為父母去分擔他們的這種無能為力。   哪怕是半點,也是好的。   從前讀書,和兄弟同席,讀到「世途旦復旦,人情玄又玄」,她不過一笑,道一句「春光不似人情薄,杏花開罷又梨花」,引來兄弟們的競相稱讚。   而如今,她才親自體會到了,何為「人情玄薄」。   原來,那些原本對你很好的人,真的未必就是因為你的「好」而對你好。   ……   興平帝已下旨意,說下月十八是個適宜婚嫁的良辰吉日,從幾天前起,雙方就開始行婚聘之禮了。   據說,按照安排,她要先入宮,向她的皇帝阿舅謝恩辭拜,然後被堂兄高胤護送著,坐幾天的船,沿江去往京口鎮,在那裡舉行婚姻儀式。   又據說,京口鎮的人都在等著高氏女的到來,那個婚禮,到時會非常熱鬧。   但這些,洛神其實並不怎麼關心。   幾天後,她終於收到了一直等待著的陸脩容的回信。   陸脩容約她到清涼寺見面。   清涼寺在臺城的西郊,春天,漫山開滿桃花,每年到了三四月間,遊人如織。   洛神年年都和兄弟或是女伴們同去踏春遊玩,對那裡並不陌生。   她在高桓的護送下到了清涼寺,終於見到了好友的面。   陸脩容比洛神小一歲,原本性格活潑,很是愛笑。但是這一次見面,她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一看到洛神,眼眶便紅了。   陸脩容告訴洛神,重陽那日,回去之後,她的父親怒氣衝天,說大兄丟了陸家人的臉,將大兄叫入書房,痛斥了許久。   她的母親朱夫人,待洛神原本比親生女兒還要好,如今卻也不許陸脩容再和洛神往來了。   這次出來,她是央求了二兄陸煥之,讓他幫自己,偷偷瞞過了朱夫人,恐怕不能久留,說幾句話,立刻就要回去了。   「阿彌,大兄這些日很是消沉,整日關在房中,我真的擔心他……」   陸脩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哭得很是傷心。   洛神完全理解。   她的傷心,想來也不會比自己要少多少。   她知道陸脩容對高桓一向很有好感。   原本,兩家也有意讓這一雙兒女再結成姻緣,親上加親。   但現在,什麼都不可能了。   離開山寺的時候,陸脩容坐在車中,用哭得紅腫的一雙眼,透過那扇望窗,頻頻回首看向自己和高桓的一幕,在接下來的那幾日裡,成為了洛神腦海中一直無法消除的一個畫面。   但是人再難過,日子還是這樣,一天天地過去。   婚期日益逼近了。   洛神已經跟著蕭永嘉,從白鷺洲回到了城裡的家中。   家中依舊門庭若市。甚至每天,門房處還會收到比從前更多的拜帖。   或許因為高氏門庭太過高顯的緣故,和庶族聯姻,並沒有讓那些士族名士們望之卻步,也不敢有人公然拿這個非議高家。   畢竟,這樁婚事,是皇帝親自主的婚。   可是誰又知道,在背後,那些人會議論什麼?   人後,父親只剩下沉默,母親終日難得開口說一句話,叔父聞訊從廣陵趕回,拔劍砍斷了一張案幾,他的爆脾氣,險些掀翻了屋頂,可是最後,也只能吞下那滿腔的怒火,什麼也做不了。   十五日。第二天的一早,就是她進宮的日子了。   這個晚上,從重陽後就沒再露面的陸柬之,投來拜帖,求見高嶠。   高嶠在書房裡見了他。   重陽至今,不過也就三兩個月罷了,陸柬之卻清瘦了許多,所幸,精神看起來還好。   他告訴高嶠,明日,他便要動身去往交州擔任郡守了。今夜過來,向高嶠拜別,也是向他謝罪。   他說,他自己也就罷了,當日,因為他的衝動,更是因為他的無能,令高家、令洛神,一齊陷入了這樣的境地。   他是個罪人。萬死不能辭其罪的罪人。   他真的向高嶠跪了下去,以額叩地,久久不起。   高嶠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望著陸柬之伏拜於前的身影,最後,只問了一句:「你可有話,要我轉給阿彌?」   陸柬之慢慢地直起了身,出神了片刻,搖了搖頭。   他沙啞著聲,說:「我無顏對她,也無話可說。從今往後,只能遙祝玉安,盼她事事順遂。」   陸柬之向高嶠再次叩頭,從地上起來,退了出去,轉身而去。   洛神已從下人口中得知他來的消息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去見他了。   可是,就算只是阿兄,一個相識十幾年,也呵護了她十幾年的阿兄,如今他就要黯然離開都城,去往那遙遠的西南,難道自己不能去送一送他嗎?   她追到了大門後,看到了那個離去的落寞背影,一聲「陸阿兄」,分明已到喉下,卻又仿佛被什麼給哽住了,竟就喚不出口。   陸柬之已跨出了高家的大門。   他仿佛感覺到了什麼,遲疑了下,停住腳步,慢慢地回過了頭。   他立於外,洛神立於裡,兩個人的中間,不過隔了一道門檻,卻猶如劃出了深淵巨鴻。從今往後,弄玉另嫁,蕭史陌路。   「阿兄,西南迢遠,你此去,多加珍重。」   洛神凝視著他削瘦的一張面龐,輕聲說道。   大門前的燈籠光,照在了他的臉上,半明半暗。   他的眼底,隱隱仿佛有淚光閃爍。   他沉默了良久,向洛神深深一躬,隨即轉身,快步而去。   洛神靠在門邊,目送那個縱馬離去,最後消失在了迷離夜色中的身影,黯然神傷。   他的自責、他的愧疚,他的無奈,還有他的遺恨,在她的面前,全都化作那無聲的深深一躬。   這一輩子,他們誰也無法再次回到昨天了。   ……   陸柬之回到陸家,在門前下馬,他的一個隨從等在那裡,匆匆迎上,附耳,焦急地說了句話。   陸柬之神色微變,立刻翻身上馬,再次離去。   ……   李穆明日動身回往京口預備成婚,今夜,許泌在他位於城外的一處豪華私園裡設宴相送,夜筵作陪者,多達數十人之眾,珠歌翠舞,窮奢極欲。宴畢,已是亥時末了,賓主盡歡,許泌以美人作陪,邀客宿於園中。   李穆婉拒,獨自騎馬,回往這些時日暫居的驛館。   深秋的城外,月光清冷,野徑若白,滿目皆是蕭瑟。   他行至一處野林之側,酒意翻湧而上,見路旁臥著一塊平坦青石,猶如天然床榻,停馬走了過去,翻身躺上。。   萬籟俱寂,耳畔只有烏騅卷食地上野草發出的輕微沙沙之聲。   李穆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林間那片月光照不到的暗影裡,悄無聲息地冒出來了七八個夜行之人,朝著路邊那塊臥人的青石疾行而來,轉眼之間,將那人圍在了中間,亮出刀劍。   殺人的利刃,在月光之下,泛出道道冰冷的白色寒芒。   李穆睜開眼睛,從臥石上緩緩翻身坐起,目光掃視了一遍周圍,最後落到一個面臉蒙住的人的身上:「陸煥之?」   陸煥之見被認出了,一把扯掉蒙面,咬牙切齒:「李穆,你害我長兄至此地步,叫我陸家從此蒙羞,我豈能容你活在世上!受死吧!」   他拔出寶劍,帶著那些人,朝著李穆一齊圍了上來。   伴著幾聲刺耳的刀劍相交之聲,幾個衝在最前的人,痛叫著,相繼倒在了地上。   李穆出刀如電。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刀,又如何絞斷了那幾人的劍。   陸煥之只覺眼前一道白光,才眨了下眼睛,冰冷的刀鋒,便掠削過了他的鼻尖。   距離如此之近,以至於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鼻尖上的汗毛被那刀鋒削走的奇異之感。   瞬間,全身毛骨悚然。   刀勢下沉,架在了他的頸邊,才停了下來。   而他持劍的那隻胳膊,甚至還來不及做完一個劈斬動作,就這樣僵硬地舉在了半空,模樣有些可笑。   一陣寒意,透過那冰冷的刀鋒,迅速地沁入了他的皮膚。   「李穆!你敢殺我?」   他不能動,但士族子弟的高傲,卻也逼他,不能在這個卑賤的寒門男子面前,表露出半分的恐懼。   他僵硬地挺著脖子,聲音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李穆笑了笑:「我自然不敢殺陸公子。」   他收了刀,取陸煥之手中的劍。   陸煥之想反抗,卻又遲疑著,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強行掰開了自己那隻握劍的手。   劍到了他的手上。   向著月光,李穆橫劍於前,端詳了片刻。   「好劍。」   他目中露出喜愛之意,贊了一句,手指愛撫般地,輕輕滑過劍身。   這把寶劍出自龍泉,是陸煥之從前以重金所得,劍柄鑲飾寶石,劍身吹毛斷髮,平日幾乎不會離身,是他最為喜愛的一件隨身之物。   陸煥之挺了挺胸,卻不料,突然鏘的一聲,李穆竟將那柄長劍,從中生生拗斷。   劍身斷成了幾截,彈飛至半空,掉落在地。   陸煥之驚呆了,半晌才回過神,聲音顫得愈發厲害:「李穆,你竟敢如此羞辱於我!我和你勢不兩立!」   「陸公子,你還小了些,想尋我復仇,也不該是在這種時候。等過幾年再說吧。」   李穆將那截殘柄,放回在了他的手中,打了個呼哨,烏騅跑了過來。   他翻身上馬,便掉頭而去。   陸煥之捏著那柄斷劍的手,在不停地發抖。   他死死地盯著前頭那個馬上之人的背影,突然從一個隨從的身上奪過一柄弓,弩,朝著那個背影,搭弓就要發射。   「住手!」   耳畔傳來一聲厲喝。   陸煥之猛地回頭,看見兄長縱馬而來,轉眼到了近前,急忙迎了上去。   「大兄——」   陸柬之下馬,掃了眼地上的斷刃和那些手持兵器的隨從,沉著臉,奪過陸煥之手中的弓箭,一把折成兩截,擲在地上,便朝李穆大步走去,說道:「阿弟多有得罪,多謝方才手下留情,我代他,向你賠罪。」   李穆停於道中,並未下馬,朝他拱了拱手,催馬便去。   陸柬之定定地望著他的背影。月光之下,神色慘澹。   「李穆,留步!」   他突然喊了一聲。   李穆再次停下。   陸柬之快步追了上去,停在了他的馬前。   「李穆,我技不如人,輸給了你,無話可說。從今往後,阿彌便如我妹。只求你一事,無論你求娶意欲何為,往後,請務必善待阿彌。我在此,感激不盡。」   他向著李穆,深深一躬,久久不起。   李穆眯了眯眼。   「陸公子言重。從今往後,她是我妻,我不善待,何人善待?」   他提起馬韁,低低喝了一聲,烏騅感到雙側腹部驀然夾緊,嘶鳴一聲,撒蹄,馱著背上主人,疾馳而去。。 第24章   洛神昨夜沒有睡好。下半夜才朦朦朧朧地合上了眼,卻又被光怪陸離的夢所纏繞,驚醒時,滿頭滿背的冷汗,恰聽到了帳外傳入的輕輕叩門之聲。   天還是黑的,屋裡光線昏暗。   洛神沒有應,只從枕上慢慢地爬了起來,擁被坐著,意識還茫然著,仿佛沒從夢中抽離。   剛剛過去的這個昨夜,大概是她最後一次睡這張熟悉的刻四季錦包鑲花梨木床了。   驚夢一夜,醒來卻又什麼也記不得了。   門沒有上閂。阿菊和瓊枝、櫻桃她們進來了。   阿菊端著一盞燭火。隔著層帳子,從洛神的角度看出去,仿佛是她懷裡捧了一團模模糊糊的昏黃色的光影,搖搖晃晃地朝著自己靠近。   那光影越來越大,帳子裡頭漸漸也被照亮了。   接著,那面低垂著的床帳就被掀開,熟悉的阿菊的臉出現了。   「小娘子醒了。」   她回頭吩咐了一聲侍女,隨即伸手摸了摸洛神的身子,冰涼又汗溼。   她蹙眉,拿了巾子,溫柔地擦去她額頭和積在後背胸口的冷汗,又親手給她換了件乾爽的柔軟裡衣,替她系好衣帶,仿佛她還是個不會自己穿衣的小女孩兒。   侍女們也忙碌了起來。   今早要入宮,出來後,就是洛神離開建康去往京口的時刻了。   屋裡的燭火陸續被點亮,光明一下子驅散了黑暗,亮堂堂的,到處是喜慶的顏色,人也不少,七八雙手,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卻靜悄悄的,除了偶爾發出幾聲銅盆輕輕磕碰的雜音,沒有半點別的聲音。   沉默得到了近乎壓抑的地步,倒仿佛是在預備一件喪事。   洛神梳好頭,穿了衣裳,打扮完畢。   花兒般的少女,面頰稍稍抹上一點兒胭脂,便足夠鮮妍明麗,百媚千嬌。   她胡亂吃了幾口東西,來到堂屋。   阿耶,阿娘,叔父、從兄,從弟……一群人全在了,只等她一個人。   那麼多雙眼睛,齊齊地看向了她,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她迎著親人的目光,微笑著說:「我好了。」   ……   高嶠和蕭永嘉將洛神送到了皇宮。   蕭永嘉今早精心修飾過了妝容。   極好的桃花胭脂,也遮不住她白得像雪的面孔底色,襯得那兩道眉毛,烏得觸目驚心。   她握住了洛神的手,要陪她一道入宮。   洛神說:「阿娘,我自己可以。」   蕭永嘉知道,裡面,除了自己的那個弟弟和那個許家皇后,此刻大概也聚齊了全建康所有看她蕭永嘉不順眼的女人。   她怎放心就這樣把自己的嬌嬌女兒獨個兒投到母狼窩裡?   她要陪著女兒。   「阿娘,我自己可以的。」   洛神再一次婉拒了她。語氣是堅持的。   蕭永嘉有些困惑,更是焦急。   「不行。還是阿娘陪你……」   「叫她一個人去吧。」   這一路上,一直沒有開口的父親,忽然插了一句。   從那日之後,關係再次僵成了冰的父母,在這一個多月裡,相互之間唯一開口說過的,大約就是有關洛神婚事的話了。   蕭永嘉充耳未聞,依舊抓著女兒的手。   「阿娘,我可以的!」   她必須可以。   從今天起,就像告別那張她睡了很多年的熟悉的床,她的頭頂,也再沒有來自父母的時時刻刻的蔭蔽了。   倘若連這第一步都沒法自己走完,往後的她,該怎麼辦?   蕭永嘉定定凝視著女兒。   洛神從母親的手裡抽出自己的手,轉身,隨著宮人走了進去。   ……   長安宮裡,聚了許多盛裝麗服的世婦和貴族女人們。   皇帝還未現身。她們三五一群地圍攏在許皇后和朱霽月的身邊。地位高些的,陪坐在鋪著華麗地氈的坐塌上,稍低些的,則侍立一旁。殿中氣氛愉悅,女人們低聲地說著笑,眼睛不時瞟向宮門的方向,眼底裡,帶著心照不宣的暗笑。   地位尊貴,號稱建康第一美人,白鷺洲的主人,金如鐵,玉如泥,穿不完的華服,佩不盡的首飾,年輕時嫁了士族少女人人傾慕的高嶠,年長了,沒生出兒子也就罷了,還厭惡丈夫,獨居別處,對丈夫不聞不問,而身為宰相的丈夫,卻依然對她俯首帖耳,這麼多年,竟不曾傳出過半點風流韻事。   這樣一個招妒的女人,高高在上了半輩子,這麼多年間,她有意無意曾得罪過的建康城裡的所有貴族女人們,今日大約全部聚在了這裡。   環佩春風,蘭馨猗猗,臂間懸霞雲披帛,霓裳如蓮花盛開。   洛神飄然而來,走進了殿內,容顏光彩,映得近旁那枝供於瓶裡的玉芙蓉亦為之黯然失色。   女人們愣了,視線從她身上,不約而同地移向她的身後。   沒見到預期中那個原本可以盡情幸災樂禍的女人,未免失望。   但很快,所有人的興趣又都回來了。   在竊竊私語聲中,在隱含著譏嘲和幸災樂禍的目光的注視之下,洛神目不旁視,雙肩挺直,走到了許皇后的面前,向她下跪行禮,感謝皇舅母這些時日對自己這樁婚事的關心和諸多照拂。   許皇后漫不經心地讓她起來,笑著說:「所幸順利,你今日也要動身去往京口了。那地方小,流民橫行,魚龍混雜,難免亂了些,本不適合如你這般嬌生貴養的女孩兒居住,但好在李穆也算是個人物,嫁了他,你雖不能再有從前的尊貴,但也算終身有了著落,皇舅母也替你高興。」   朱霽月手執一柄秋扇,扇面掩住了半張臉,打量著垂眸的洛神,跟著接話:「皇后說的是。照我說,女子嘛,嫁個能管飽穿暖的漢子,生幾個兒子,老了有靠,一輩子也就過去了,別的呢,全是虛的,別放心上。可別像有些人,一大把年紀了,還不消停。豈不知風水輪流轉,這不,不但落到自己這裡,還報在了骨肉身上,這就難看了。像我們厚道的,不過也就唏噓幾句,若遇到刻薄的,還不知道怎麼笑話呢。」   許皇后說話的時候,周圍已經起了一陣竊竊私語。等朱霽月開口,就變成了笑聲。   洛神慢慢地抬起眼,盯著朱霽月,忽道:「王妃,你欺負我年紀小,嘴巴笨,倚老賣老地拿我消遣,我也就當做沒聽見。只是後頭那話,又是什麼意思?莫非是在譏諷我皇阿舅不成?」   興平帝子息克乏,早年生養的皇子,大多夭折,只活下來兩個,被認養在了許皇后的跟前。去年,那個年長些的皇子染了場病,不幸又死了,興平帝又是傷心,又是恐慌,請了天師在皇宮打醮,求福禳災,當時好生折騰了一頓,人盡皆知。   四下頓時安靜了。   洛神笑了:「等皇阿舅來了,我叫阿舅評個理。」   朱霽月面露尷尬,急忙看向許皇后,投去求救的目光。   許皇后微微咳了一聲:「阿彌,你莫誤會。王妃只是玩笑幾句罷了,怎會有消遣你的意思?」   洛神冷笑:「皇舅母,你也聽到了,她堂堂鬱林王妃,論輩分,也算是我的妗母。我尚未出嫁呢。對著我一個女孩兒,口口聲聲什麼漢子,生兒子,這是有臉的人會說的話嗎?如今我是叫你們笑話了,我認,但我再怎麼嫁低,也輪不到她這樣當著我的面,說這些瘋話!」   「誰說了何話?」   一道威嚴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   興平帝到了。   許皇后連同眾人急忙起身,列隊下跪相迎。   皇帝走到洛神面前,露出笑容:「方才怎的了?阿舅聽你很是不快。」   洛神抬眸,眼中已含著淚光:「皇阿舅替外甥女主婚,本是一片好意,但因這婚事,外甥女卻被人當面笑話,說什麼報應落在骨肉身上……」   皇帝臉色立刻變得難看了起來,目光掃向周圍。   朱霽月下跪,叩頭在地,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周圍鴉雀無聲,沒人敢出一口大氣。   許皇后急忙解釋:「陛下莫誤會,方才朱王妃只是玩笑了幾句,阿彌年幼,聽岔了而已,絕無半點惡意。」   皇帝冷冷道:「今日阿彌出京,朕召她入宮,本是送別,這許多不相干的人,入宮是為何意?」   許皇后一下面紅耳赤,眾人也都討了個沒臉,紛紛辭拜,很快,殿內人便走光。   洛神這才拭了拭眼睛,下跪,向皇帝叩謝主婚之恩。   興平帝此前已經賞賜給了她極其豐厚的嫁妝。   要是全部搬過去,走水路的話,船首尾相銜,大約能從穿過建康城的秦淮河西排到河東。   但是這樣,似乎還不足以表達他對外甥女的喜愛和此刻即將離別的傷感。   他命宮人抬出了一對寶光熠熠的足有人高的紅珊瑚,一隻據說枕了能夢遊四海八方的瑪瑙枕,一隻林邑王不久前為感謝上國而進貢的夜明犀、還有一件採集翠羽,雜以金線而織就的孔雀裘,用期待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外甥女。   洛神再次叩謝,收下來自阿舅的這些新賞賜。   皇帝似乎終於鬆了口氣,親自將她從地上攙了起來,端詳著她,嘆息了一聲。   「阿彌,你莫怪阿舅。阿舅也是沒辦法。實在是你阿父失言在先,陸家子又考校不勝。阿舅雖是皇帝,卻也不能因私廢公,失信於天下。好在阿舅親眼見過李穆,人材不遜陸家之子,和你也算天造地設。日後待有機會,阿舅定提拔他,到時你便可妻隨夫貴,永葆榮華。」   洛神微笑說:「阿彌知道皇阿舅的難處。今日入宮,便是特意前來拜謝,拜謝皇阿舅對阿彌多年以來的愛護。阿彌這就走了,皇阿舅保重。」   一聲「保重」,這一刻,倒真的勾出了皇帝心中的幾許傷感。   他甚至有了一絲後悔和自責。   在許泌極力瓦解高陸聯盟的時候,因為自己的充聾作啞,乃至推波助瀾,才讓這個他疼愛的乖巧外甥女,只能抱憾改了丈夫。   他知道外甥女和陸家大郎情投意合。   但他就是不希望她嫁入陸家。   要怨,也只能怨她姓高了。   瓦解世家,伺機將皇權集中,再次扶持會對皇權感恩戴德的庶族,讓皇帝真正地腳踏六合,御宇八方,這是他做皇帝以來的一個夙願。   很多年前,他因為年輕,更因為所信靠的庶族臣子的能力遠不如他的預想,以至於那一場試圖扭轉乾坤的偉業胎死腹中,他也消沉了這麼多年。   而現在,因為李穆這個橫空出世的年輕人,叫皇帝心底裡原本已經如同僵蟲的舊念,再次慢慢地復甦了。   他有一種感覺,這個出身庶族的年輕人,或許就是來日那個能幫助自己對抗士族的人物。   他要觀察他,籠絡他,不動聲色地培植他,讓他最後成為自己與士族對抗的強有力的一柄利劍。   皇帝想到多年以來,朝政被士族輪番把持,自己在士族爭鬥的夾縫中艱難喘息的悲慘情境,心裡對外甥女的最後一點憐憫,也徹底消失了。   「好孩子,實在是懂事,不枉阿舅疼你一場。」   皇帝看著洛神的目光,愈發溫和了。   ……   這是深秋的一個晴朗的白天。   吉時,載著洛神的大船,慢慢地被推離岸邊,沿著江流,朝著京口,緩緩而去。   岸邊,遠遠地站了些被吸引過來的路人,看著船漸漸遠去的影子,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洛神站在艙房通往甲板的那扇門裡,望著佇立在岸邊的父母的那對身影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化作兩隻小黑點,徹底消失在了視線當中,再也忍不住了,轉身撲到陪在自己身邊的阿菊的懷裡,默默垂淚。   阿菊將她攬入懷中,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安慰著她。   她越安慰,洛神越是潸然,哭得幾乎不能自已。   淚眼朦朧中,她又想起了那晚上,消失在迷離夜色裡的陸柬之的背影。   那是他最後留給她的一個背影,孤單而落寞。   這一刻,他應當也和自己一樣,正在踏上遠離建康的那條路。   只不過,她是往東,而他去往西南。   從確知婚訊直到此刻,不算長的一段時日,但也不算很短,她一直都沒再哭過,不管是在人前,還是一個人獨處。   直到這一刻。   她也不知自己為何就是想哭。   是為那已然不可再追的舊日時光,還是為那前方渺不可知的茫然和無助?   洛神不停地哭,哭得筋疲力盡,終於在阿菊的懷裡,閉目沉沉睡了過去,眼角還噙著淚花。   ……   京口是個位於建康下遊的臨江小鎮,地方不大,但從皇室南渡開始,因成為朝廷安置北歸流民的首要聚居點,加上水路便利,連通南北,漸漸興旺,到如今,不但戶以萬計,人口近十萬,還下轄東西南北幾個村落。   提起鎮東城隍廟附近的李穆,整個京口,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之所以有名,第一是仰仗父祖從前在江北的名望。如今京口鎮裡的這些居民,祖上還沒南渡之前,不少都曾受到過李家軍堡的庇護。李穆自己從不主動對人提及父祖,但時間久了,經人之口,慢慢傳揚開來,漸漸人盡皆知,所謂前人種樹,後人乘涼,便是這個道理。   他聞名遐邇的第二個原因,便是被當地人奉為「令主」。   京口因地理特殊,居民來源複雜,民風彪悍,魚龍混雜,而官府無力,當地豪紳又只顧圈地建自己的部曲,對民眾疾苦,不聞不問,早年盜匪公然橫行,居民深受其害。後忍無可忍,家家戶戶自發組織成團,選一令主,由此人統領練兵,遇事召聚,事後則散,平日,若遇到什麼難以解決的糾紛之事,也由令主裁決。   李穆就是現在的京口令主。   他因處事公允,聲望服人,三年前,雖年紀輕輕,就被京口人共同推舉為令主了。平日,他若人在軍營,京口有事,便由在官府裡做小吏的義兄蔣弢代為處置。   蔣弢祖上也曾是太守,詩書傳家,南渡後,家道敗落,流落到了京口。蔣弢雖滿腹才學,但年過三十,依然只在衙門裡做著小吏,除了刀筆之事,就是替上官做歌功頌德的文章。偶和李穆相識,兩人一見如故,結為異性兄弟,肝膽相照,直到如今。   月前,一個消息,迅速傳遍了京口。   大名鼎鼎的當朝宰相高嶠,要將自己的女兒嫁給李穆。這門親事,據說還是皇帝主的婚。   李穆在京口雖無人不知,聲望服眾,但李家如今從原來的北方世族淪為了寒門,這是不爭的事實。   士庶不通婚,這更是人人知道的一條法則。   高氏女何等的高貴,據說還不是無鹽之貌,相反,貌美無比。   這樣的一個士族貴女,竟下嫁寒門,來到京口這種地方,能不叫人為之熱血湧動?   這一個多月來,京口人最熱議的話題,就是李穆何日娶親。   翹著脖子,等了一天又一天。   三天前,有人看到李穆回了京口。   他在江北大戰中立下奇功,得了皇帝的封賞,軍職已被提為虎賁中郎將,這個消息,此前就已傳開。   得知他回來的當天,城隍廟附近李家的門檻,差點沒被人踩斷。   然後,這一日,終於再次等到了消息,說高家送嫁的船隊,抵達了京口的碼頭,李穆親自前去迎接。   京口鎮沸騰了。   女人丟下切了一半的菜,男人放下劈柴的刀,賣肉的鋪子關了門,挑擔的貨郎趕人堆裡鑽。   無數的人,一窩蜂地湧到了碼頭,爭相觀看。   江邊沿岸,一溜下去,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人頭。   有人嫌前頭人多,裡三層外三層,擋住了看不清,乾脆爬到附近人家的屋頂牆頭,惹來一陣叫罵。   岸邊人聲鼎沸,簡直比過年還要熱鬧。   走了幾天的水路,船漸漸靠近京口碼頭,洛神感受到的,就是如此一幕。   洛神也不算沒見過世面的人,但這樣的景象,生平還是頭回遇到。   而且,這一回,自己竟是那個被萬眾圍觀指點的人。   透過舷窗,她看著外頭,一時竟感發憷,一種不知該如何面對的焦躁之感。   「果真粗鄙之地,粗鄙之民……」   一個婆子仿佛也被這陣勢嚇了一跳,倒吸了口涼氣,喉嚨裡嘀咕了一句。   聲音很輕,卻飄入了艙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粗鄙之地,粗鄙之民,還有……粗鄙的李姓郎君……   只不過,這最後一句,她不敢說出來而已。   阿菊轉頭,兩道目光如刀,狠狠地剜了一眼婆子。婆子自知失口,訕訕低頭。   阿菊盯著外頭的景象,雙眉緊皺,面上也隱隱地露出了不快之色。   船漸漸停下了。   碼頭上也擠滿了人。   到處都是人。   遠遠地,洛神看到堂兄高胤和禮官馮衛,到了那條前引船的船頭甲板之上。   密密麻麻的人堆裡,她一眼就看見了一個肩背挺直的男子。   人那麼得多,那男子亦不過一身布衣,看起來和近旁的人並無什麼區別。但就是這樣一個人,立在人群中間,卻極是顯眼,很難讓人忽略掉他的存在。   前頭隔了好幾條船,有些距離,加上陽光刺目,她看不太清那人面容,只看見他從人群裡出來,在身後那震天般的歡呼聲中,朝著高胤和馮衛快步迎來。   岸邊波光粼粼,水光反射到那男子的臉上,依稀可見,他眉目英挺,面帶笑容。   洛神的心口,忽然咚地一跳。   不知道為何,一種似曾相識般的感覺,突然向她撲了過來。   這種感覺,是如此玄妙。   她心口一時跳得厲害,下意識地想再看清楚些那男子的樣子,手指忍不住抓緊舷窗,身子微微前傾,朝窗外探了探脖頸,睜大眼睛……   「小娘子當心!莫被衝撞了!」   頭上突然被覆了一頂紫色幕離,那幕離垂落,長度遮蓋到了她的腳踝,瞬間將她整個人掩在了裡頭。   眼前一下子變成了霧裡看花。   她再次看向那人,看見他已轉身,帶著上岸的高胤,登上碼頭,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碼頭之上,只剩下了那片反射著陽光的粼粼波光。。 第25章   京口人的祖地多出自北方,故迎親成婚的風俗,也依然保留著過去北方的習慣。   李穆迎走了送嫁而至的新婦兄長和禮官,新婦暫時還留在船上略作休憩。   掐點到了吉時,一個婦人帶著七八人,笑容滿面地登船,迎接洛神上岸。   這婦人二十七八的年紀,容貌秀麗端莊,笑容親切,自稱沈氏,是李穆結義兄長蔣弢的內人,李穆平日喚她阿嫂。   李家從前遭變,家中如今只有一母盧氏。照風俗,新婦遠嫁而來,到了這裡,須由新郎年長些的平輩女性來接。沈氏自然當仁不讓,帶了身後這些個平日與李家常有往來的熱心街坊,一道前來相迎。   隨同的婦人們上船後,見新婦所乘的那船,外頭看起來也就大些而已,艙中卻裝飾得極其華麗,不但腳下的艙板都鋪了精美的織錦地衣,連伺候的僕婦也是服飾出眾,個個氣派,不禁有些拘束,上船後,不敢隨意開口說話,一舉一動,只跟著沈氏做。   沈氏看起來倒像是見過些世面的,上船後,絲毫不見露憷,面帶笑容,向阿菊問候路上的辛苦,寒暄完,問新婦可休息好了,若準備妥了,便可接她登岸。   含著金湯匙生、錦衣玉食養大、被長公主和高相公當做掌中明珠的小娘子,如今竟被迫嫁到這種地方,嫁給一個此前連名字都未曾聽說過的庶族武將。長公主有多麼的憤怒,阿菊就有多麼的悲傷。   在洛神和下人的面前,她雖已儘量在克制自己的情緒了,但面對前來迎親的沈氏,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出好臉色,淡淡地笑了笑,叫沈氏稍候。   高家這個陪同新婦而來的嬤嬤,地位顯然不低。幾個同行而來的迎親婦人,有感於她客氣而疏離的態度,變得愈發拘束了,站在艙中,不但原先準備的那些喜慶話,一句都不敢說,連動也不好動,唯恐一個不妥,越加惹對方瞧不起自己這邊。   沈氏卻笑容依舊,點頭:「有勞嬤嬤了。新婦路上辛苦,若未妥當,我們再等等,也是無妨。」   阿菊轉身,入了內艙。   洛神已換衣打扮完畢,從頭到腳,也被罩上了那頂幕離,正站在那裡。   外頭迎親人和阿菊的說話聲,皆傳入了她的耳中。   隔著幕離的一層紫紗,她望著阿菊。   阿菊停在她的面前,凝視了她片刻,朝她伸出手,輕聲道:「走了。」   洛神定了定神,隨阿菊步出內艙,在沈氏和其餘婦人的無聲注目之中,出了艙門,來到甲板之上。   天近黃昏,斜陽為江面和江中的船隻渡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高氏新婦雖遲遲不見出艙登岸,但碼頭上的圍觀之人,非但沒有少去,反而越來越多。   「接出來了!接出來了!」   有人大聲喊了一句,岸邊立刻起了一陣騷動。   那艘載了新婦的大船艙門打開,在一群麗衣僕婦的前後引導之下,一道亭亭身影,出現在了塗鋪著金色夕陽的船頭甲板之上。   她全身從頭都腳,都被一層輕紫色的幕離所罩,看不清面容到底如何。   一陣晚風吹過,掠動了那層幕離輕紗,只能看到她裙裾飄動,身姿若仙。   但這,已經足夠了。   從她出現在船頭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仿佛感覺到了來自於新婦高氏女的美麗、高貴,和那一種仿佛與生俱來的矜持。   這種高高在上的美麗,和京口鎮的彪悍粗獷,形成了鮮明對比,乃至于格格不入。   周圍很快安靜了下來。   人們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更沒有人說話。   片刻前,這裡還喧譁一片,人人興高採烈地等著瞧新婦,等洛神一上岸,竟聽不到半點雜音,連咳嗽聲也無。   洛神甚至能聽到自己身後那些由母親所派而同行的浩浩蕩蕩數十僕婦,於步伐行動間所發出的衣料摩擦的輕微沙沙之聲。   她就這樣登上了岸,在無數雙眼睛的注目中,踩著前頭預先鋪好的地席,朝岸邊停著的一輛牛車行去。   「新娘子!新娘子!」   一個小伢兒好不容易,終於從人堆裡奮力地鑽了出來,歡天喜地地跑到洛神的前頭,手指著她,仰頭笑嘻嘻地嚷。   還沒嚷上兩聲,就被身後的娘一把拽了回來,「啪」的一聲,屁股吃了重重一記。   小伢兒被打疼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聲裡滿是委屈和不解。   洛神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一眼。   阿菊不動聲色,朝身後一個僕婦做了個眼色。僕婦心領神會,從侍女自帶的食盒裡取了一隻用絲袋裝好的桂花松子糖,笑吟吟地過去,遞給那小伢兒。   小伢兒將糖袋緊緊地摟在懷裡,笑了。   婦人臉上露出又是緊張,又是歡喜的表情,緊緊抓住小伢兒的胳膊,不住地躬身,低聲道謝。   洛神上了那輛裝飾過的牛車,同行的僕婦侍女,也分乘數車,在沈氏的引導之下,朝著鎮東城隍廟附近的李家而去。   載著她的牛車漸漸去了,身後那些人才蜂擁著,繼續跟上去瞧熱鬧。   只是卻不敢跟得太近,在後頭隔了段距離,議論紛紛。   有人驚嘆高氏女的高貴和風度,有人開始替李穆操心,這樣一個女子,他竟膽敢娶,日後怕不是要當仙姑一樣地高高供起?   「你當李郎君和你一樣瓜㞞?女人嘛,門一關,任她是九天仙女,還不是一樣?李郎君敢娶,就敢動。瞧著吧,用不了多久,李家娃兒就要滿地跑了!」   高氏女遠去了,從前北渡而來的關中漢的嘴裡,便冒出了一句故地方言。   這帶了某種叫人浮想聯翩隱含意味,同時又充滿雄性挑釁的粗俗俚談,立刻引起了男人的共鳴,卻引來幾個潑辣婦人的不滿,於是笑罵聲一片,到處嘻嘻哈哈,方才因了高氏女的現身而凝重下去的氣氛,立刻又活絡了起來。   日子就是這樣。只要沒有兵兇和戰亂,再艱難,也能苦中作樂,好好地過下去。   身後那些人的議論,洛神聽不到,也無心於此。   她坐在搖搖晃晃的車中,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車廂外這個陌生的地方。   說完全陌生,倒也並非如此。   洛神記得自己小時候,有一回曾隨堂姐一道去往廣陵揚州,當時就是路過京口坐船渡江。   只不過那時候,她才七八歲大而已,又是路過的,京口留給她的印象,就是又窮又亂,惡人遍地,她不喜歡。   而這麼多年過去,連當初留下的懷印象,如今也早模糊一片了。   人生真是峰迴路轉。   當年還是小女孩兒的她,在路過這個地方的時候,又怎會想到,多年之後,她竟會以新婦的身份來到這裡,去面對一個以後要被稱為她「夫君」的陌生男人。   伴在她身側的阿菊仿佛感知到了她此刻的心緒,悄悄伸手過來,握住了她那隻藏在刺繡著綺麗花紋的衣袖下的手。   「小娘子莫擔心。長公主言,如今便是嫁了,日後也可離婚。」   阿菊仿佛遲疑了下,隨即附耳過來,悄悄地耳語。   洛神望向阿菊,見她含笑看著自己。   仿佛為了證明這種希望的存在,她用力地握了握自己的手,隨即鬆開,轉身取來那面蓋頭,無限憐愛地輕輕覆在了她的頭上。   「到了。小娘子莫怕。阿菊在。」   洛神眼前世界,被那一方紗巾蓋帕給隔絕了。   車慢慢地停下。   周圍牛馬嘶鳴,鼓吹大作,賓客仿似盈滿道路。   洛神被人扶下了車,繼續踩著腳下的地席,跨過一道門檻,入了宅門,再經過一扇垂花門,穿過庭院,就是喜堂了。   在周遭鼎沸的人聲當中,她聽到了堂兄高胤和奉旨充當禮官的馮衛的說話之聲。   禮官唱禮,她在身邊人的引導下,和對面那個根本看不見的人行互拜之禮。   她先拜,後起。   那男子後拜,先起。   禮節如此。縱然她地位高貴,一旦下嫁,也只能如此。   夫尊妻卑,仿似天經地義。   且只有如此相互答拜,方為禮成。   這一刻起,意味著她成為了李家之婦,李穆之妻。   洛神心下無喜無悲,被人操縱著,終於完成了婚儀,在再次大作的鼓吹聲中,入了洞房。   原本還有一場鬧房戲弄新婦的風俗,但或許是高氏女太過特殊,無人敢入新房鬧她,洛神進去後,阿菊著僕婦給那些進來的街坊小孩分發了豐盛的糖果和喜錢,很快,人便都出去了,周圍終於安靜了下去。   洛神自己取下了蓋住頭臉的紗巾,隨手丟在一旁。   這一步,本是要等新郎進來,由新郎揭開。   阿菊見她自己就取下了,略一遲疑,但也沒說什麼,只上前,低聲問她可要進食。   洛神搖頭。   她不想吃,也吃不下,只打量了眼自己所在的屋子。   屋裡燃著紅燭,照得四下通明。牆壁粉刷一新,地面平整乾燥,坐榻、几案、屏風,都是新的,看得出來,連門窗應該也是新換不久的。   房中最顯眼的一樣器物,自然便是床榻。   那張床榻,樣式不是洛神所見慣的細巧和精緻,而是北民傳統的樣式,取其結實寬大之用,一張床,便可睡上百年。床上懸掛下來一頂帷帳,帳門被左右分勾而起,露出裡面鋪著的嶄新被衾,床頭上,橫放了一隻繡著鴛鴦戲荷的長枕。   阿菊早就看到了李家的房子,是座三進的四合院子,於普通人而言,自然算是寬敞。但是對於洛神……   阿菊低聲道:「小娘子,這地方你若住不慣,過兩日,我們便搬到自己園子裡去。」   蕭永嘉早就以嫁妝為名,在京口附近替女兒買了一處莊園。   洛神感到有點累,坐在那裡,一語不發。   阿菊見她面露疲態,過來替她摘了頭上幾件沉重髮飾,除去外衣,脫了鞋子,扶她躺了下去,柔聲道:「外頭客人多,李郎君進來不會早。你若乏了,先歇歇吧。」   洛神側身臥於床上,身子蜷成小小一團,看著阿菊和瓊樹櫻桃那些侍女們輕輕出去了,盯著面前那盞紅燭瞧了半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第26章   當晚,城東城隍廟的附近,猶如開了個夜市,熱鬧極了。   酒席從李家庭院延伸出去,擺到了通往城隍廟的街尾。路上每隔數丈,插一火杖,遠遠望去,城隍廟街猶如起了一條火龍。廟前更是聚集了一撥又一撥趕來瞧熱鬧的民眾,李家還不時安排人來散發花生紅棗,運氣好的,還能搶到個包了銅板的喜錢紅包。大人笑逐顏開,小孩子更是樂得發瘋,在人堆裡鑽來鑽去,嬉笑打鬧之聲,不絕於耳。   這一場喜事,因男女雙方分屬士庶,賓客席位,也是涇渭分明,一目了然。   倘若李穆娶的只是一個普通士族人家的女兒,那麼今夜這場喜宴,除了主家,恐怕絕對見不到半個士族賓客。   但新婦是高氏女,這就完全不同了。   高氏會因下嫁女兒至寒門,而在士族間蒙受羞辱,背後少不了被人非議。但以高氏的深厚根基和此前的名望,很顯然,家族勢力不可能會因這場聯姻而遭到明顯削弱,或者說,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明顯削弱,被別的士族迅速替代。   京口附近的那些次等士族,平日想巴結高氏也沒機會,如今好容易逮到這樣一個能向高氏表效的良機,誰會傻到為了恪守士庶界限而去得罪高家?   當晚的酒席,聚集了如今京口附近所有世族大家。   可以這麼說,自大虞南渡以來,士族紆尊降貴地主動趕去寒門赴宴,這樣的場景,不敢說絕後,但在今晚之前,絕對是空前的。   於是今夜賓客席位的安排,也頗為有趣。   李家是三進的房子,入第二進垂花門後,左右抄手遊廊的中間,是個四方庭院。   這裡就是今夜擺設喜宴的主場。   李家為表對女家的尊重,在上首之位,專門設了數席,供高胤待客。   再從下首開始,安排自家這邊的酒席,如此一直延伸出去。   上下首的中間,還設置了一道屏風,以此作為隔離。   高胤和那些衝著高氏之名主動投帖前來赴宴的當地士族入座後,今夜的新郎官李穆便來敬酒了。   高胤心中對這個小了自己幾歲的妹夫,實是萬分不滿。   但阿妹人都已經嫁來了,他還能怎樣?何況還當著喜宴這麼多人的面。   拂李穆的臉面,就是在自己高家的臉上再添一巴掌。   他自然客客氣氣的。   他都這樣了,餘下那些賓客,誰敢說半個不好?於是睜眼瞎話,什麼天造地設,天作之合,張口就來,又紛紛回敬李穆。   李穆笑容滿面,但凡敬酒者,來者不拒,一飲而盡,於是眾人喝彩,贊他豪邁。   高胤心中唯有苦笑,待李穆離去,見周遭之人,向著自己奉承拍馬,言語乏味,面目可厭,心中倍加鬱悶,酒水一杯杯下腹,酒席尚未結束,人便有些醉了,蔣弢忙過來,送他去了預先安排的住處歇下不提。   高胤醉酒離席,士族自然跟著紛紛退席,結伴而起,人還沒出李家大門,便旁若無人地議論起李穆挾恩求娶,高嶠被迫嫁女一事,說道:「也就高公這般人物,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一言九鼎,重諾如山,方叫他稱了心願,一步登天。只是這等手段,實在卑劣,毫無風度可言。」   另一人道:「一介武夫罷了,你還想他如何?非我等瞧不起寒門庶族,乃是那些人,平日行徑本就叫人不齒。一個個挖空心思,一心只想鑽營而上,醜態百出。李穆有此良機,還不趁勢要挾?只是可憐了高氏女郎,聽聞她仙姿佚貌,才學滿腹,竟下嫁如此之人,實在是牛嚼牡丹,大煞風景!」說完搖頭嘆息,一臉痛惜的模樣。   這幾人趾高氣揚,卻惹惱了近旁幾個座中之人。   今夜來吃酒鬧新郎的,除了街坊鄰居,還有那群平日和李穆稱兄道弟的京口好漢。   所謂「好漢」,說白了,原本其實就是京口當地的「民霸」。   流民南渡,路上艱辛自不必說,更要冒著巨大風險。故為求活命,往往抱團結隊,舉族遷移。那些能夠甩開身後追殺的北兵,經過戰亂之地,最後帶領隨眾來到這裡的,無不是有幾分真本事的強人。   大家都逃到了這裡,朝廷給的耕種土地有限,賊匪橫行,又有當地土著豪紳壓榨,為了爭奪生存地盤,家家練兵,各族各姓之間,難免也會鬥毆,最後強者出頭,漸漸出了幾個民霸,其中以孫氏孫放之、戴姓戴淵、郭家郭詹最為有名。   這幾人的祖上,也和蔣弢一樣,皆出仕為官,如今淪落至此,各自吸引流民投靠,又為爭奪「令主」地位,相互之間,爭鬥更甚。而當地豪紳,更是從中煽風點火,巴不得他們自己內鬥,如此才有利於自己圈地佔澤。   這也是為何,從前京口治安混亂,一盤散沙的緣故。   直到三年之前,局面才得以改變。   當時這三人,為爭奪令主之位,設下擂臺,比武之時,起了衝突,各自帶領族人隨眾加入鬥毆。恰當時,李穆從軍中歸來,聞訊後,出面阻止,擂臺之上,憑著強大的武功和過人的豪氣,加上父祖之威,令三人心悅誠服,甘心共舉李穆為令主,從此約定各劃地盤,和李穆稱兄道弟,直到如今。   今日李穆成親,這幾人帶了賀禮,欣然前來赴宴,位列下首座的首席。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又喝了不少的酒,聽到那群士人如此貶損譏笑,怎忍的下去?無不大怒,只是礙於這裡是李穆的婚宴場合,這才勉強忍下拔刀之念,其中孫放之,脾氣最為暴烈,立刻回譏:「堂堂士族,平日個個自命不凡,高人一等,事到臨頭,卻連個人也救不回來,只能靠我李家兄弟殺入敵陣出手救人!莫說看上了一個女子,就算要人拿命來謝,也是天經地義,誰敢說個不對?」   戴淵風度瀟灑,書生打扮,擊筷笑道:「孫四弟說得極是!高公高風亮節,戴某極是敬重。前次江北之戰,戴某不才,當時也帶領子弟渡江投軍。雖未立下寸功,卻也算是無愧於心。就不知這些個人裡,何人曾追隨高公於江北戰場?既如此瞧不起我等寒門,今夜卻又不請自來,論厚顏無恥,醜態百出,我等實在甘拜下風!」   他話音落下,庭院裡的賓客,無不哈哈大笑。   士人啞口無言,個個面紅耳赤。   當中一顧姓的,名叫顧蔚,從前因了姊妹的婚姻之事,和戴淵本就結有怨隙,按捺不住,衝了回來,怒聲道:「戴淵!我等今夜來此,全是看在高都督的面上!若不是有高都督在,你以為我等會來此赴宴?」   戴淵作驚訝狀:「咦,怎的你方才沒聽懂我之所言?我本就是此意!若不是為了奉承高氏,你怎會屈尊和我等共赴一宴?」   他剛說完話,四下便又傳來一陣哈哈大笑之聲。   顧蔚這才回過味來,惱羞成怒,仗著酒意,猛地拔劍,咬牙切齒地刺向戴淵,幾個年輕氣盛的士族子弟也跟了回來,在一旁喧嚷助威。   戴淵拂袖而起,避過了那一劍,冷冷地道:「你要鬥,隨我出去,我奉陪到底!」   顧蔚怒火衝天,提劍亂砍一氣,見砍不中人,改而狠狠斫向面前一張案幾,突然手腕被人捏住,整條臂膀立刻麻木,五指握不住劍,長劍立刻墜地。   那人鬆開了他的手腕,隨手一抄,劍就到了他的手上。   李穆來了,「唰」的一聲,挽了個劍花,雪白一團劍氣,從顧蔚面門掠過。   顧蔚大驚,下意識地抱住了頭,接著腰間一沉,長劍已被插回到了自己佩於腰間的那柄劍鞘之中。   李穆奪劍,歸鞘,過程迅如閃電,顧蔚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結束。   他回過神兒,見自己還抱著頭,周圍無數目光瞧了過來,訕訕地放下了手,對著李穆,想發怒找回點場子,又沒這個膽量,定在那裡,臉漲得通紅。   李穆微微一笑,目光掃過面前那一群士人,道:「今夜李某喜事,承蒙各位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不勝感激。長兄醉酒,已被送去歇息。諸位若願再留下,李穆有酒必飲,何妨捨命陪君子,若無意留下,便恭送大駕。再若有話,待明日長兄酒醒,諸位自去尋他說道便是。諸位意下如何?」   那些士族之人,對他實是有些忌憚,哪裡還敢鬧事,見他給了臺階,忙趁勢而下,紛紛告辭,那顧蔚狠狠瞪了戴淵一眼,夾雜在人群裡,也匆匆離去。   李穆送了幾步,待那些士人走了,轉向其餘客人,笑道:「無事了!諸位繼續,今夜不醉不歸!」   眾人哈哈大笑,紛紛應好,觥籌交錯,又熱鬧了起來。   孫放之和戴淵相互使了個眼色,笑嘻嘻地拉著李穆,定還要灌他酒水,一副非要將他灌趴下的架勢。幸好三人中的郭詹年紀最長,人也最是穩重,知他今夜已是喝了不少,替他擋下了,放他離去。   李穆終於得以脫身,在身後眾兄弟的取笑聲中,朝著位於東廂的洞房而去。走到抄手遊廊,遠遠看見那扇房門裡透出的一片昏紅燈火,腳步慢慢地停了下來,凝立了片刻,終於再次邁步,朝著那扇門,走了過去。   阿菊就在門口,直挺挺地立著,兩旁站了七八個僕婦和侍女,看見李穆來了,僕婦和侍女向他屈膝行禮。   李穆停在了阿菊的對面。   阿菊遲疑了下,開口低聲道:「李姑爺,我家小娘子路上疲乏,方才已是歇了,人也睡了過去,姑爺稍候,我這就進去,將她喚醒。」說著轉身,就要推門入內。   「不必了,我自己進去便可。」   李穆道。   借著頭頂那盞紅色燈籠裡透出的光,阿菊打量了下他的樣子。   雖然說話清晰,語調聽起來也很平靜,但他臉上帶著濃重的酒色,晚上顯然已經喝了不少的酒。   「還是我先去喚醒她吧——」   她蹙了蹙眉,壓下心中愈發強烈的不滿。   她不放心,就這樣將睡了過去的阿彌交給這個可能已經半醉了的男子。   縱然這男子如今已經是她的郎君。   誰知道他會如何粗魯對待她從小看到大的嬌嬌小娘子?   她說完,又要轉身入內,才抬手,身側已伸過來一隻手臂,手掌壓在了門環之上,擋住了她的路。   「不勞你了,我自己進去。」   李穆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   阿菊慢慢轉頭,和這個男子對望了片刻。   他不是在和她商榷,更不是請求。   她在他投來的兩道目光裡,讀出了一種發號施令般的不容抗拒的意味。   阿菊咬牙,終於,慢慢地退到了一邊。   李穆輕輕推開虛掩著的門,抬腳,跨進了門檻。   ……   洛神也沒想到,自己竟會睡得如此沒心沒肺。   或許是從知道婚事確定後的那一天起,直到今夜,這些時日以來,她總是懸著一顆心,想東想西,可是卻又想不出什麼真正能讓自己定下心來的東西,所以倍感焦躁。   她真的有點累了。   今夜一切塵埃落定,人反正都被送進了洞房,腦子反而一片空白,加上走了水路,在晃悠悠的船艙裡渡過幾天,身子一挨到身下那張穩固又柔軟的床,整個人一放鬆,就這麼沉入了黑甜鄉,連夢都沒有做一個。   這大約是這些時日以來,她睡得最好的一次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才醒來的。   依稀只記得,剛躺下去的時候,耳畔還能聽到外頭酒席間傳來的隱隱喧鬧之聲,屋裡的那對喜燭,也才燒下去不過寸許。   而此刻,她的耳畔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寧靜得仿佛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她眼皮子微微動了動,一雙睫毛輕顫了下,慢慢地睜開眼睛,迷迷糊糊間,感覺到自己面前,似乎壓了一團黑色的影子,仿佛是個人形……   她定了一定,猛地睜大眼睛,突然間清醒過來,整個人似是被針戳了一下,飛快地爬坐了起來。   就在片刻之前,她醒來的時候,對上了一雙居高俯視著自己的眼睛。   這是一雙男子的眼。   他背對著燭火,眸光暗沉。   也或許是背對光的緣故,神色間,仿佛還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燭火將他身體輪廓描成一個放大了的黑色暗影,投在她的身上。   這男子,就這麼坐在床榻之前看著她睡覺,無聲無息的,也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何等可怕的一種感覺。   也不知道自己怎竟會睡得如此死,連屋裡進了個人都絲毫沒有察覺。   洛神的一雙小手,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下滑的被角,裹著自己的身子。   她的臉色微微蒼白,心怦怦地跳,睜大一雙眼睛,盯著面前這個嚇了她一大跳的陌生男子。   他就是她的新婚丈夫李穆,她知道。   白天在碼頭,她只遠遠地看了他一眼,此刻,才終於看清了他的樣子。   見她醒了,他就站了起來。被身後燭火投出的那道暗影變得更加高大了,隨了他的動作,晃動著,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了其中。   「阿彌,你醒了?」   他微微一笑,朝她俯身下來,喚著她的小名,聲音低沉,卻出乎意料得溫柔,身上方才那種令洛神感到甚至有點毛骨悚然的陰鬱之感,徹底消散得無影無蹤。。 第27章   李穆應該算是個英俊的男子。   雖然他和洛神習慣的父兄、陸柬之他們身上的那種與生俱來的儀容和風度完全不同,但洛神並沒覺得他難看。   就在他傾身向她,開口微笑著,溫柔喚她小名,問她醒來的那個短暫一瞬間,她的腦海裡,甚至仿佛又再次湧入白天在船上遠遠地第一眼看到他的笑時,那種似乎衝擊了她整個人的舊日相識之感。   但是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伴著他的傾身靠近,洛神清晰地聞到了迎面撲來的一種陌生味道。   酒氣。中間猶如還混雜了帶著強烈體溫感的男子陽剛的氣息。   咄咄逼人。   她的呼吸變得困難,汗毛瞬間豎立,露在外的敏感而嬌嫩的脖頸耳垂處的肌膚,悄悄地冒出了一顆顆的細小疙瘩。   她立刻憋住呼吸,皺眉,厭惡地朝後仰了仰臉,躲開那種伴他而來的叫她極是不適的壓力之感。   李穆顯然留意到了她的反應,肩膀微微一頓,隨即慢慢地站直了身體。   「餓了嗎?」   他望著她,臉上的微笑漸漸消失了,但語氣依舊很是溫和。   那種憑空而來的壓力之感,終於消失了。   洛神暗暗地呼出了一口氣,瞥了眼燭臺上的紅燭。   紅燭已經燃得只剩一半了。   也就是說,到了此刻,這一夜,至少應該過去一半了。   傍晚被那個沈氏接上岸之前,在船裡,她吃過些東西。   但當時滿腹心事,不過幾口,就咽不下去了。   睡了這麼久醒來,被他一問,洛神感到肚子確實空了,有點餓。   「不餓。」   她冷淡地偏過臉,不去看他望向自己的兩道目光。   被他多看一眼,都會令她多增一分不適。   李穆揚了揚眉:「也好。那就睡吧。」   他語氣尋常,說完便轉過了身。   洛神偷偷地扭回來一點脖子,借著眼角的餘光,看著他背對著自己,解那條束在他腰間的九節鞶帶。   很快解下來了,他隨手擱在床頭一張放置衣物的几上,恰壓在了她先前脫下放在那裡的那件雜以金絲織錦的青綠色連裳婚服之上。   腰帶上的銅質勾頭掛落,和木頭幾面相碰,「嗒」的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之聲。   洛神心口一跳,睜大眼眸,眼睜睜地看著他又繼續脫去身上的衣服。   第一層,緋紅男式婚服外衣。   第二層,玄黑色的襯襟。   第三層,白色的絹衫……   窸窸窣窣聲中,衣裳一件一件地從他身上被除去了。   隨著他衣服一件件地脫去,洛神的心也咚咚地狂跳,跳得幾乎就要蹦出了喉嚨。   雖然這樁婚事,從阿耶開始,高家沒一個人樂見,天天愁雲慘霧,但畢竟,人還是要出嫁的。   所以婚期到來之前,阿菊也背著人,曾悄悄地告訴了洛神一些關於女子嫁人的隱秘之事。   十六年來,這是洛神第一次知道,原來所謂的「嫁人」,竟是那個意思。   至於洞房,更是女子從少女變成婦人的開始。   她震驚無比,覺得極其噁心。   她不能想像,她要在新婚之夜,和這個名為她「郎君」的陌生男子去做那種阿菊告訴她的事情。   無法接受,完全無法接受!   李穆除去衣裳,身上剩一件中衣,轉過身,瞥了她一眼。   她還是那樣坐在床上,雙手緊緊地攥著被頭,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知道她起先還偏著頭,大約只肯用眼角的餘光瞥著自己。   但此刻,她已經轉回了臉,雙眸睜得滾圓,用一種滿含著戒備和厭惡的目光盯著自己。   他望著這樣的她,腦海裡,忽然閃現出了很久以前,他和她的第一個洞房之夜。   那時候,他已年過而立,是權傾朝野的大司馬,旁人眼中的野心家和篡位者。   她和她的家人,要仰承鼻息,命運就攥在了他的手裡。   那時候,他也知道她嫁自己,並非出於心甘情願。   但在那個新婚之夜,她卻是如此的溫柔,在他的面前,甚至帶了點小心翼翼般的委屈和求全。   多年以來,她在他的心底裡,原本就是個和別的女人完全不同的存在。   她高高在上,真實地存在著,卻又模模糊糊,宛如雲端一位仙姬,他只配對她仰望。   後來,在他權勢大得足以翻雲覆雨之後,偶在夜深人靜的空虛之時,他也不是沒有起過得到她的渴望。   但他心知,這應當不是她的所願。   所以那樣的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罷了。   直到那個婚禮之前,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真的走下雲端,成為他李穆的妻。   那個夜晚,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不再是幻想裡的她,徹底地激發出了他對她的無限憐愛。   二人相對帳中之時,殺人從不眨眼的他,竟也熱血沸騰,渾身戰慄,仿佛回到了青澀的少年時光。   只是沒有想到,最後等待著他的,會是那樣一個用血來畫就的結局。   他還是低估了那些人對他懷有的仇恨。   那是勢不兩立,你死我活的刻骨仇恨。   留在他最後印象中的她,和眼前這個顯然稚嫩未脫、渾身帶刺的少女,是如此的不同。   她還是那個小時候曾救過他的女子。   但是,她卻又不是那個記憶中喚他「郎君」,呢喃「妾之餘生,託於郎君」,親手為他解衣,懂他,願意去愛他,令他為之戰慄的溫柔女子了。   他帶著對她的所有記憶而生,心中裝著一個曾令這天下翻雲覆雨的男子的畢生遺憾和愛恨。   而她,卻不過還只是個小女孩兒。   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李穆的心頭,湧上了一陣濃重的失落和孤獨之感。   仿佛天孤地寂,他獨立荒原,四顧,不過孑然一身。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氣,迅速地排遣去了這種和他格格不入的可笑的心緒。   這一輩子,等著他要做的事,還有很多。或許終其一生,都未必能夠競願。   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像那些士族文人一樣,傷時感世,發這種無謂的感嘆。   他邁步朝著床的方向走去,還沒坐上,就見她一骨碌爬了起來,拖著被子挪到床角,遠遠地躲著他,仿佛他是個瘟疫來源,然後指著床前的地兒,命他站住。   「李穆,我有話和你說!」   她直呼他的名字,以此表示對他的蔑視,語氣是高傲而冷漠的。   李穆瞥了她一眼,聽話地站住了。   「李穆,你是如何娶了我的,你自己心知肚明!我和你從前素不相識,你千方百計定要娶我,無非就是圖謀前程。你救過我阿弟,我感激你,如今我也嫁來了,你應該達成目的了。今夜開始,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你我各不相干!你身邊若需女子作陪,儘管納妾去,我絕不會說半個不好的字!日後等你飛黃騰達,達成了心願,你若覺我空佔了你妻室之位,也盡可以離絕於我,我絕不會糾纏於你!」   「我說到做到!」   洛神終於一口氣說出了這些時日在她心裡反覆盤旋過無數遍的念頭。   李穆有些驚訝。   他是真的驚訝。   他知道她必定厭惡自己,也做好了她哭鬧的打算。   卻沒有想到,她打的竟是這樣的主意。   李穆望著她,見她緊緊地盯著自己,明眸中分明流露出緊張的神色,面上卻偏要強作冷漠,驕傲地揚起那隻漂亮的尖尖下巴,用不屑的神情,睨著自己。   不知為何,對著如此的她,方才因憶起前事而在心底湧出的那種荒涼之感,忽然就消失了。   他忍住想要發笑的感覺,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   洛神見他目光閃爍,似笑非笑,就這麼盯著自己,神色很是怪異,只哦了一聲,便一語不發,一時也不確定,他到底在想什麼。   她挺起小胸脯,怒道:「你聽見了沒?」   李穆一笑,忽然抬腿,一腿跪在了床沿之上,毫無防備地,整個人竟朝她靠了過來。   「我若是不願呢?」   兩個人的距離,隨著他的這個動作,一下拉近了。   他的臉就在她頭頂的上方,洛神再次清晰地感覺到了那陣迎面撲來的帶著酒氣的熱烘烘的壓力。   他肩膀動了動,似乎就要抬手探向自己了。   「忽」的一下,洛神渾身汗毛倒立,飛快地爬到床頭,伸手摸出了那把藏在枕頭下的匕首,一下就橫在自己的脖頸前。   「你敢碰我,我就不活了!」   洛神篤定他不敢傷害自己。   他處心積慮,好不容易娶到了高氏女,不管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到底為何,至少現在,他是絕對不願自己有任何閃失的。   高家對這婚事,本就極度不滿,若她再有個好歹,十個許泌,也沒法阻攔高家對他的報復。   洛神那隻手,握著匕首,睜大眼睛,緊緊地盯著他。   他仿佛一怔,視線掃過她橫在脖頸前的匕首,竟朝她再次伸過來手。   「李穆,你別逼我——」   洛神心一橫,正要發力,忽感到手一暖,他伸過來的手,握住了她捏著匕首的那隻手。   他帶著她,將匕首從她脖頸上輕輕地挪開了。手勁不是很大,更沒有弄痛她半分,但她的胳膊,就是沒法抗拒來自於他的那種力道,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從自己的手裡拿走了匕首,拇指指腹試鋒般地,輕輕擦過那道雪亮的匕刃,隨即抬頭,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刀會傷人,你一個女孩兒家,日後還是不要碰為好。」   他起了身,將那把匕首放在案幾之上,隨即走到那張坐榻側,翻身仰躺下去,閉目道:「睡吧。」   洛神坐在床上,盯著那個人看了半晌,見他一動不動,仿佛已經睡了過去,終於,慢慢地躺了下去。   手微微發抖,一顆心,還在噗通噗通地跳。。 第28章   屋裡安靜極了,能聽到李穆發出的平穩而均勻的呼吸之聲。   他真的睡著了。   洛神繃得像根拉緊的弓弦的身子,也隨之鬆弛了下來。   但是她卻再也睡不著了。   十六年來,第一個夜晚,和一個名為她的「新婚丈夫」,實則恨得牙根癢的陌生男人共處一室,叫她如何還能睡得著覺?   何況……   身體一鬆弛,肚子就越發感到空了。   她一動不動地趴在枕上,裝作也睡了過去,其實已經瞄了好幾眼擺在屋子正中的食案。   新婚之夜,夫婦行同牢、合巹之禮,這是源自上古的一項必不可少的婚姻禮儀。   這裡自然也準備了。   所謂「同牢」,原本是說新婚夫婦共食一乳彘;   合巹,即二人分瓠為兩瓢,各執其一而飲酒,取合二為一,永結同心之意。   到了如今,踵事增華,新婚之夜,用以行同牢合巹禮的食物和器具,也有所改變了,美食畢設、以杯替瓠。   洛神感到飢腸轆轆,卻只能忍著。   在又一次偷看李穆,確定他在那張榻上睡過去無疑後,洛神忽然想開了。   肚子餓了,自己去吃就是。他算什麼?何必管他睡著還是醒著!   洛神這樣一想,底氣立刻足了,於是坐了起來,理了理自己睡得有些散亂了的頭髮,從床上爬下去,趿著鞋,來到那張食案之前,背對著身後的李穆,跪坐了下去。   食案上擺了好幾樣食物。除了彘肉,還有蒸餅、湯羹。   但肉冷了,上頭泛出白膩膩的一層凍油。羹也涼了。   只有蒸餅,看起來還能入口。   她從前在家中,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但此刻,肚子實在是餓得厲害,大半夜的,又不想驚動阿菊,便輕挽衣袖,取了餅,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   這蒸餅是開了花的(發酵),倘若趁熱吃,想必鬆軟可口,但這會兒冷了,也就硬了。   洛神吃了幾口,感到難以下咽,可是不吃,肚子又餓。正努力咀嚼著,無意間抬眼,視線落到一旁的酒壺和壺畔擺著的一雙合巹杯上,定定地瞧了片刻,忽然悲從中來,鼻子一酸,眼眶便紅了。   「我既媚君姿,君亦悅我顏。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   世間女子,不論貧富貴賤,哪個不曾幻想嫁一個兩心相知的如意郎君?   就在幾個月前,她還一直以為,自己將來的夫君會是陸家大兄。   當時又怎會想到,她的新婚之夜,竟是如此渡過?   一個人悽悽慘慘,啃著又冷又硬的蒸餅充飢。   她想逼回淚意,一低頭,眼淚卻撲簌簌地從眼眶裡滾落,沿著面龐滲進嘴角,和著有些難以下咽的蒸餅,嘴裡多了一絲溼鹹的味道。   喉嚨更是委屈得發堵,幾乎就要噎住了。   越想,越是傷心。   身畔忽然伸來一隻手。   李穆不知何時來了,替她倒了杯茶水,遞了過來。   洛神急忙偏過臉,飛快地拭去臉上的淚痕,費力地將含在嘴裡的東西吞咽了下去,裝作沒有看見。   李穆也不勉強,看了眼她手上那塊蒸餅,起身去開了門。   阿菊今夜怎肯放心去睡?   從李穆入洞房後,便打發其餘人各自歇下,自己和瓊樹留下,至下半夜,草草歇在東廂洞房隔壁的一間耳房裡。   阿菊一直留神聽著隔壁的動靜,很不放心。後來卻沒聽到有何異動,想來,小娘子已是順利渡過那於她而言極是艱難的一關了,心中既鬆了口氣,又倍覺酸楚,如何睡得著覺?   輾轉之際,忽聽到隔壁傳來開門之聲,急忙出去,見李穆現身在了門裡。   「新婦腹飢。」他說道。   阿菊一愣,忙喚瓊樹,再叫個婆子,幾人到了位於後罩房處的李家廚屋。   今夜喜事,廚屋裡剩有不少現成食材。於是起鍋燒水,阿菊親自和了一團白面,一手託著,另手往鍋裡撕片,熟後,撒上肉末,冬葵,加適當調料,很快做成湯餅,又取碗筷,用沸水反覆衝洗,才盛入碗裡,以食盤託著,連同一盆熱水,一道送了過來。   李穆接了過來,關門後,端了進去,放在食案上。   洛神早已放下那塊才吃了幾口的蒸餅,和衣躺回床上,面朝裡地側臥著。   「阿菊替你做了東西,趁熱吃吧。」   李穆叫她。   洛神一動不動,猶如睡了過去。   李穆走到了床前。   「起來去吃了,我便答應你提的條件。」   洛神原本緊閉雙眸,打定主意,餓死也不理他,忽然聽他如此開口,睜眸,慢慢地轉頭。   他站在床前,正低頭瞧著自己,眼中仿似含著一抹淡淡笑意。   洛神遲疑間,忽聽他又自言自語般地道:「罷了,當我沒說吧!」   說完,他轉身要走。   洛神立刻飛快地爬了起來。   「你自己說過的話,自己記住!」   她起床回到食案前,再次坐了下去。   湯餅熱氣騰騰,湯裡浮著面片,猶如片片柳葉,潔白晶瑩,配上切得細細的肉末和青翠的冬葵,一股食物香氣撲鼻而來,叫人食指大動。   洛神拿起了筷子。   李穆陪她坐於對面,望著她低頭,斯斯文文吃著東西的樣子。   洛神吃了小半碗,便有些飽了。何況從前在家中養成了習慣,少吃多餐,晚上更不會積食而眠。   她放下了筷——眼睛驀然睜得滾圓,詫異地看著對面的李穆,竟極其自然地端了自己吃剩的那碗湯餅,幾口就吃掉了。   他抬起眼,見她盯著自己在瞧,一笑,放下碗筷。   洛神從不和人合用飲食,尤其碗筷。見他幾口竟吃完了自己吃剩的東西,連阻止都來不及,從詫異中回過神來,腦海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這樣和自己相對而坐,兩人分食一碗湯餅,豈不正合了共牢之意?   一起了這個念頭,還來不及表露對他吃自己吃剩東西這種舉動的嫌惡之情,下意識地,視線便落到酒壺和壺畔的那對合巹杯上。   時人風俗,洞房夜裡,新婚夫婦所用的合巹杯,因富貴不同,材質也各有區分。   但無論何等材質,皆以紋案區分雌雄雙杯。   男取雄杯,女用雌杯,取陰陽調和,福祀綿延的吉意。   這是一對木雕漆杯,靜靜地被置於案面之上。   纁紅底,杯身以黑漆各描繪一對龍鳳,材質普通,卻頗有古樸之風。   洛神瞧了一眼,忽然留意到李穆的視線,恰好也落到了這對合巹杯上。   洛神心口一跳,腦海裡立刻冒出他大約是要和自己飲這合巹酒的念頭,不想和他同喝,立刻說道:「我飽了。」待作勢而起,卻突然停住了。   她看到對面那男子,方才面上一直帶著的笑意,漸漸消失不見了。   他的一雙眼眸裡,掠過一道濃重的陰影。兩道目光,從那對合巹杯上,慢慢地投在了她的臉上。   他宛如換了一個人,就這樣看著她,雙瞳宛若凝固,眉宇之間,蒙上了一層陰沉之色。   洛神竟似從他身上,嗅到了一絲冰冷的肅煞之氣。   洛神不知他何以突然這樣,但如此的一個李穆,忽然叫洛神感到害怕。   她一時竟不敢起身,雙手扶著案幾,僵在那裡,遲疑了下,終還是不願在他面前露怯,揚起下巴,衝著他道:「你這麼瞧我,是為何意?」   李穆凝視了她片刻,斂了眸中煞氣,淡淡地道:「不早了,明日還要早起,睡吧。」   他撇下她,起了身。   洛神盯著他的背影,壓下心中莫名的不安之感,跟著起了身。   兩人各自默默漱口淨面完畢,一個爬回床上,放下帷帳,一個躺回坐榻,再次歇了下去。   帳外那個男子,仿佛很快便再次入睡了,沒聽到他發出任何的動靜。   洛神卻還是睡不著。   她一個人,躺在身下寬大的床上,閉著眼睛,腦海裡中總是不停閃現著這個今夜才剛見面的「新婚丈夫」的種種。   乍看,他似乎脾氣很好,對她也頗多退讓。   但是洛神卻總有一種感覺,這個李穆,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   自然了,他若只是個簡單的武夫,以他的地位,也不可能將高高在上的高家逼迫到這種地步,只能將自己下嫁京口。   這也就罷了,尤其是方才,對著那合巹之杯,他突然流露而出的那種陰沉,才是這個夜晚,真正令她不寒而慄的地方。   她仿佛嗅到了血仇的味道,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這個李穆,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日後,自己又何去何從?   其實,即便沒有阿菊白天的提點,在出嫁前,蕭永嘉便也不止一次地向洛神表露了叫她暫時忍辱負重先嫁過去,日後,她會看時機,定要將女兒從這樁荒唐的婚事裡解救出來的暗示。   洛神感到迷惘無比,心緒更是紛亂如麻,在床上輾轉不停,直到四更,筋疲力盡,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睡得如此之晚,不用說,當她被人強行叫醒,是何等的痛苦。   她勉強整開惺忪睡眼,發現帷帳已被人掀開,床前籠罩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李穆穿得整整齊齊地站在那裡,盯著她說:「起了吧,等見了我母親,你若困,回來再睡。」   他說完,轉身打開了門,對候在外的阿菊淡淡地道了一聲:「新婦起了。」   阿菊和瓊樹櫻桃等侍女們進來了。   李穆出去了。   阿菊來到床邊,看著神情委頓,幾乎睜不開眼的洛神,想著昨夜她又餓又累,在床上被迫應承,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的委屈,心疼極了,對李穆更是不滿。   她扶著洛神坐起,親手替她更換裡衣,換下來摸了摸,卻發現襠側乾爽潔淨,和想像中不大一樣,一怔,看了眼洛神,忍不住附耳,悄悄地問了一聲。   洛神本還困得不行,閉著眼睛正打哈欠,突然聽到阿菊問自己這個,瞌睡蟲登時跑了,臉一下臊熱,咬唇,微微搖了搖腦袋。   阿菊這才醒悟,原來昨夜李郎君根本沒有動小娘子。   她先是鬆了口氣,再轉念一想,又不快了。   以小娘子的身份和美貌,下嫁至此,本就受了天大委屈。   他李穆不過一個小小的寒門武將,憑什麼,竟敢如此羞辱於她?   洛神見阿菊眉頭緊皺神色不快,猜到了她的所想,愈發耳熱,手指緊緊勾住她衣袖,小聲地道:「是我不許他的。他就不敢了。」   阿菊一愣,愛憐地撫了撫她垂落覆肩的長髮,吐出一口氣,扶她下了床。   洛神梳洗打扮完畢,換了衣裳,吃了幾口侍女送入的早點,喜燭已是燃盡,窗外也天光大亮了。   她正要出房,李穆進來了,對阿菊說:「你們出去,我有話要和新婦說。」   阿菊看了眼洛神,遲疑了下,終還是領了人,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了洛神一人,她看著李穆關門,在外頭透入的微白晨曦裡朝著自己走來,忽然有點緊張。   今早她已改作小婦人的裝扮。烏黑的一頭長髮,綰成了高高的芙蓉髻,露出一段修長而潔白的脖頸。玉頸之上,佩著瓔珞,珠光明肌,兩相輝映。一條綴了細小珍珠的緋羅長帔,縈繞在她香肩之上,如彩虹般輕垂至膝,和身上的襦裙相得益彰。衣袖掩映之下,隱隱可見腕上戴了玉釧,皓腕如雪,與玉同色。   這一身裝扮,光彩華麗,和她天生相配。而雜在少女清麗和小婦人千嬌百媚間的那種特殊美感,更是叫人有些挪不開眼去。   李穆停下了腳步,離她遠遠地站著。   洛神雙手交握,輕垂於前,一雙明眸安靜地望向他,等著他開口。   李穆看了她片刻,說:「今日起,你可隨你心意行事,我不會拘束於你。你若住不慣這裡,也可搬去你母親為你備置的莊子裡。」   「但有一點,你須牢記。在我李家一日,對我母親,於禮節上,你便需敬她一日。倘若叫我知道你對她有所不敬,到時勿怪我以家法責你。」   他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洛神吃驚地望著他,唇瓣微張,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詰。   她固然對面前這個男子極是厭惡,對這門姻緣,更是不作長久打算。   但天地可鑑,她可從沒想過要去忤逆李穆之母以求報復。   她沒有想到,李穆竟然會當著她的面,說出這樣的話!   吃驚過後,她的心底,迅速地湧上了一陣氣惱,索性冷著臉,哼了一聲:「你敢?」   李穆面無表情:「你試試便知。」   洛神為之氣結。   「走吧,母親在等著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語氣轉緩,轉身開門,走了出去。   洛神腳步定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跨出門檻,走了幾步,停住了,回頭看向她,微微挑眉:「還不來?」   洛神咬牙,提起裙裾,恨恨地跨出了門檻。。 第29章   李家房子三進,李穆母親盧氏,就住在第二進門的北屋裡,是為正房。   洛神隨李穆走出兩人所居的東廂房,身後跟了阿菊等人,穿過昨夜辦喜宴的庭院,便到了北屋抱廈之前。   她心中還惱著,見李穆上了臺階,邁步繼續朝裡走去,一個磨蹭,人便落到他的身後。   「阿姆!阿兄阿嫂來了!」   忽然,屋裡傳出一道丫頭的說話之聲,聲音裡充滿了歡喜。   接著,伴著一陣腳步聲,傳來拐杖頓地的聲音。   「阿母,你小心些,快坐回去!」   李穆立刻幾步並做一步,跨進門檻,伸手扶住了一個正從裡頭走出來的老嫗。   洛神抬眼望去,不禁一怔。   出來的這老嫗,年近半百,穿一身簇新的起暗花石青底衣裳,頭髮灰白,梳得整整齊齊,面容端正,帶著笑容,眼角皺紋舒展了開來,人看起來非常和氣。   叫洛神驚訝的,是她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以杖點地,仿佛眼睛有點不便。   「我自己會走!你新婦呢?別管我,快去接她,莫冷落了人。」   老嫗臉上帶笑,推開李穆的手,低聲催促。   原來李穆母親盧氏竟是雙目失明。   阿菊和瓊樹櫻桃等人也有些驚訝,停在了洛神的身後,面面相覷。   李穆回頭,看了洛神一眼。   洛神這才回過神來,提起裙裾,快步上了臺階,來到李穆母親面前,遲疑了下,終於低低地喚了一聲「阿家」。(婆婆)   盧氏歡喜不已,手朝著洛神的方向,輕輕摸了過來。   洛神忙將自己的手伸了過去。   老嫗那雙掌心布滿了老繭的手,輕輕地握了一握她一雙柔荑,便鬆開了——既親近,又不至於顯得過度親熱而惹人反感。   「多好聽的聲音!多軟和的手啊!好孩子,快進來,別站在外頭了!」   她笑著說。   「阿家往後喚我阿彌便可。在家時,阿耶阿娘都這麼叫我。」   李穆雖然極其可惡,但眼前的這個老嫗,卻無論如何也叫洛神討厭不起來。   聽她誇讚自己,她有些耳熱,輕聲接道。   「多好聽的名字啊!」   盧氏念了幾遍阿彌,笑著,才被身邊那丫頭扶回到中堂的一張坐榻前,慢慢地坐了回去。   洛神見李穆還瞧著自己,咬了咬唇,跨進門檻,被他帶著,兩人並排跪到了置在老嫗面前的跪席之上,向她行新郎新婦叩見之禮。   李穆拜完,先起了身。   阿菊上來。   洛神取了預先準備好的棗慄和一雙鞋,呈上作獻禮。   盧氏微笑著收了,叫身邊那丫頭也取來自己預先備好的見面禮。   洛神納了,道謝。   盧氏叫她起來,問她路上來時的辛苦,如此話了幾句閒話,笑道:「我這裡無事了,你們回吧,不必守我跟前。京口地方不大,但我從前眼睛好時,記著江邊金山附近景致還是不錯,有個金山寺,還是從前奉皇帝敕令所造。穆兒這些時日都在家中。你若想出去轉轉,儘管叫他陪你,四處瞧瞧去。」   「穆兒,聽見了沒,帶阿彌四處走走。」   盧氏轉向兒子的方向。   「知道了,阿母。」   李穆應聲,恭恭敬敬。   洛神用眼角餘光睨他,見他兩道目光正投向自己,立刻偏過臉。   盧氏摸到放在手邊的拐杖,站起來要回屋了,李穆上去扶她。   洛神動了動腳。   盧氏仿佛感覺到了,笑著朝她的方向擺了擺手:「昨日想必累到你了,你自管回屋歇著吧。」   說著,叫了阿停。   那丫頭應聲而上。   盧氏笑道:「她叫阿停,是穆兒的阿妹,今年十三歲,熟知這裡。你若有不知道的事情,儘管問她。」   阿停臉圓圓的,胳膊粗壯,看到洛神的第一眼,便雙眼發亮,一副想接近,又不敢靠近的樣子,方才站在盧氏身後,一直偷偷瞧著洛神,聽到盧氏提及自己,小心翼翼地從盧氏身後走了出來,忸怩著道:「阿嫂,你若不嫌我笨,有事儘管差我。」   洛神猜這丫頭應是盧氏跟前的養女。因先前也沒人和她提及過,並沒準備見面之禮,便從自己手腕上拔下一隻金鐲子,走過去笑道:「怎會?往後我有不知道的事,便問你。」   阿停不敢要,急忙擺手後退。   盧氏聽著動靜,仿佛猜到了這場景,笑道:「你阿嫂給的見面禮,收下吧。」   阿停這才停下,看著洛神將那隻美麗的絞花金鐲套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洛神手腕纖細,金鐲照她尺寸所打。阿停雖然比她小了三兩歲,兩人個頭卻差不多了,胳膊更是粗壯,那隻秀氣的鐲子套到她的腕上,並不十分相稱。   阿停卻極是歡喜,臉紅紅地道謝,隨即轉向李穆,歡天喜地地舉起自己戴著鐲子的胳膊:「阿兄你看,阿嫂送我的!」   李穆看了眼洛神,朝阿停笑著點了點頭:「你先陪阿嫂回屋。」   洛神看著李穆扶著他母親回了後堂,自己才回了屋。   ……   李穆送母親回了房,扶她坐下,轉身給她倒了杯茶,送到她的面前。   盧氏沒接,臉上方才的笑容,漸漸消去了,道:「穆兒,你給我說實話,你到底是如何娶到高相公家的女兒的?」   李穆笑道:「阿姆,你怎又問這個?先前不是和你講了嗎?兒子捨命救了高相公的侄兒,他感激我,便將女兒嫁了我。」   盧氏不快:「你當我眼瞎,心也瞎嗎?高氏何等的門第?我們李家如今淪為寒門,別說你救了他一個侄兒,就算十個,高氏也不會樂意將女兒下嫁到我們李家的!」   李穆沉默。   「前些時日,我和阿停在這裡住的好好的,你蔣二兄忽然將我和阿停接去別的地方住了些天。先前我還稀裡糊塗,也不知道出了何事,前幾日,偶聽街坊閒談,才知道這裡來過幾撥人,仿似是要尋我。我一個瞎眼老婆子,尋我何事?我想來想去,莫非就是和高家的婚事有關?」   李穆忙道:「阿母,你莫多想。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穆兒!」   盧氏頓了一頓。   「我眼睛看不見,心裡可一清二楚!我覺著出來,阿彌分明不樂意嫁你的!這也是人之常情,她一個高門貴女,平日養尊處優,錦衣玉食,忽然嫁到我們這種人家,你叫她怎不委屈?又如何過的好日子?跟前也無外人,你給我說實話,你到底如何娶了她的?」   李穆含含糊糊地說:「阿姆,這個……說來話長,一時也說不清楚……總之,兒子給你娶回兒媳了……先前你不是一直催嗎……」   盧氏沉吟了片刻。   她知自己養大的這個兒子,極其孝順,但有些事,他若不願說,自己便是再逼問,怕也是問不出來。   她搖頭:「兒子大了,我管不住了。你不說,我也沒法子。只是想來,也不是什麼好手段,否則你怎不說!」   李穆不語。算是默認。   盧氏出神了片刻,嘆了口氣:「罷了!我是想和你說,這個高家女郎到了我們家裡,能像今早這樣,已是很是不容易了。我覺著出來,是個好女孩兒!我實在是怕委屈到了她。我不管你先前如何娶的她,既娶進門了,你得給我好好待她。若是叫我知道你虧待她,莫說高家饒不了你,我也第一個打斷你的腿!」   李穆摸了摸鼻:「兒子記住了。」   ……   阿停歡天喜地,隨洛神轉回新房。   她原本對這位坐了大船從建康來的阿嫂心懷敬畏。昨晚鄰人小孩進新房鬧,她也不敢入,唯恐她會瞧不起自己。   沒想到她不但美若天仙,還這麼和氣,原本的拘束很快消失了,跟著洛神回屋。洛神還沒問她什麼,她自己先就嘰嘰呱呱地道出了身世。   原來這阿停,是十年前李穆母子一行人在南下路上所撿的一個孤兒。當時她也就三兩歲大,病倒在路邊,不見父母,沒人照管,邊上野狗虎視眈眈,眼看是要活不下去了。盧氏不忍,便將她抱著一道南下,僥倖活了下來,直到如今。   「阿姆可好了,以前眼睛好的時候,還教我讀書認字。我如今出去了,街坊還時常求我幫他們寫家書呢!」   阿停的語氣,帶了點小小的驕傲,引得屋裡幾個侍女捂嘴發笑。   阿停頓時住了口,訕訕地低頭,眼中露出夾雜了幾分不安的忸怩之色。   洛神不快,盯了那幾個侍女一眼:「你們能替人執筆家書?」   侍女一愣,搖頭。   高家服侍在洛神身畔的這些侍女,除了最貼身的瓊樹和櫻桃也識文斷字之外,其餘的長年耳濡目染,多少也是能認得一些字的,但論書寫,卻還遠遠不及。   「既不能,為何笑?」   侍女知是自己的無意之舉惱到了小娘子,急忙下跪認錯。   阿停站在一旁,有些緊張,忙要過去扶,被洛神叫住,將人打發出去了。   阿停看向洛神,眼睛閃閃發亮,愈發崇拜了。   洛神也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之心,反正無事,這會兒也不想睡了,叫阿停坐到自己邊上,將一隻裝了各色乾果的精美漆匣推到她的面前,問道:「既這樣,阿家眼睛後來又是因何看不見了?」   阿停嘴裡含了一塊果脯,聽到她問這個,咽了下去,臉上露出了難過的表情。   「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會兒剛來京口,這裡很亂,我們又人生地不熟,整天吃不飽飯。阿兄那會兒也還小,沒投軍,到處去做苦力,阿姆也給人拼命做繡活,天天熬到半夜,眼睛就是被油燈給燻壞的,後來漸漸看不清東西。再後來,阿兄去投軍了,有一回卻傳來消息,說阿兄戰死了,阿姆天天哭,眼睛就給哭瞎了,再後來,阿兄回來了,阿姆眼睛卻好不了了。以前還能瞧見個影子,這兩年,什麼也看不見了。」   洛神呆了一呆:「都沒請郎中瞧嗎?」   「這幾年家裡好了些,阿兄請過好多郎中,可是都瞧不好。不過阿姆很能幹的。你別看她眼睛看不見了,她心裡靈著呢!現在還能紡紗,紡得又快又好!自己也能走路,還會做飯!只要家中東西不亂放,她都可以的。」   阿停又恢復了興高採烈的模樣。   洛神沉默了片刻:「你阿兄時常不在家,他怎不再僱一兩個人來服侍阿家?」   「阿兄是想再僱人的,只是阿姆自己不要,說跟前不用那許多的人。家中尋常事,有我和阿姆兩人就夠了。蔣家阿嬸和街坊也時常來。對了,還有鎮南關酒樓女掌柜謝三娘子,我們京口這裡,無人不知她的名聲,人人誇她能幹。她也時常來看阿姆,幫了不少的忙!」   阿停樂呵呵地道。   蔣家阿嬸,想必就是昨天上船來迎自己的那位沈氏了。   只是不知道這個鎮南關開酒樓的有名的謝家三娘子,又是個什麼來頭?   洛神正想再問,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轉頭,見李穆回來了。   「阿兄!」   阿停立刻歡喜地迎了上去。   「方才我和阿嫂講了些家中的事!阿嫂對我很好呢!」   洛神本不想睬他的,見阿停說完話,轉頭歡歡喜喜地看著自己,當著這個小姑的面,終究是做不出太拉下臉的事,最後還是勉強地站起了身。   李穆看向她,似乎遲疑了下:「你可要出去瞧瞧?我今日無事。」   「我乏,不去。」   洛神淡淡地道。   「阿嫂,你累的話,趕緊歇歇吧。那我先去了,等你養好精神,我再來陪你說話。」   阿停忙道。   洛神微笑。   李穆看了她一眼:「也好,那你休息便是。」   洛神目送阿停跟著李穆,蹦蹦跳跳地出了屋。   兩人身影,消失在了門外。   「阿兄,阿嫂對我這麼好,為何你一來,她就不高興了?」   阿停走了幾步,湊到李穆身邊,小聲問道。   李穆一怔,回頭望了一眼,微微咳了一聲:「沒有的事。她只是累了,自己要歇一歇。」。 第30章   李穆出了門,也沒說去了哪裡。洛神在家。   照規矩,婚後次日,婆母的第一頓飯,須由新婦下廚,即所謂的「洗手作羹湯」。   盧氏怎會讓洛神去碰這些?和平常一樣,自己和阿停下廚。   阿菊雖極其不喜李家,但在今早見過了盧氏一面之後,她也不得暗自不承認,李母雖地位淪落,歷經艱辛,如今還雙目失明,但無論風度,談吐,還是待人接物,不見半點窮街陋巷小戶之氣,相反,處處大家風範,絲毫不遜她見慣的那些高門貴婦。   況且,小娘子雖是萬萬不能受委屈的,但人在李家一日,似這種關節之處,她自然不能視若無睹。   阿菊帶了一同陪嫁的廚娘下廚,請出盧氏,自己做了一頓飯,最後由洛神捧出,算是應景。   李母十分歡喜,喚洛神一道用飯,洛神叫阿停也同坐,阿停陪在末座。三人和和樂樂地吃了這第一頓飯。晌午過後,沈氏和街坊鄰居的婦人們便陸續上門,是為「新婦停坐」。   所謂「停坐」,就是新婦在婚後的次日露面,任賓客觀看。實際是借這個機會,讓新婦認識夫家的長輩、親戚、友人,而夫家也對新婦進行容德的考量。   新婦若是嫁入門庭森嚴的大戶人家,照例是要停坐三朝。   李家如今人口簡單,更無拉拉雜雜的宗族親屬,且洛神又頂著個「高氏女」的頭銜,沈氏和那些街坊婦人又怎敢對她評頭論足,今日過來,不過是走個熱鬧罷了。   盧氏怕洛神不習慣這種場合,叫她去歇息。   洛神雖一直面帶笑容,已經儘量放低身段了,但也瞧得出來,這些來的人裡,除了沈氏還大方外,其餘那些街坊對著自己無不束手束腳,說一句,笑一聲,都要留意她的神色和反應。   莫說她們,便是自己,也覺累得慌。   加上昨夜沒有睡好,早上起得也早,到了這會兒,確實有些犯困了,李母既開口,她便也不打算再強留,於是點了點頭。正要和沈氏等人道個暫別,忽聽見外頭傳來說話之聲:「阿姆,我來遲了,莫怪!」   這是一道年輕女子的聲音,卻透著股子少見的爽利,餘音帶笑,遠遠便聽到了。   盧氏聽到這聲音,臉上露出笑容,阿停眼睛一亮,也從她身畔飛快地爬了起來,歡喜地迎了出去。   洛神不禁好奇,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去。   門裡進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一身紫衣,一頭青絲用頭帕扎束,頭帕的結口處,露出一支嵌珠的素銀簪子,鵝蛋臉,柳葉眉,容貌出眾,身材是典型的北方女子的高挑和健美,便是站在一般男子中間,也不會被比下去,紫衣更是將她襯得肌白眸黑,人材極是出挑,一進來,便吸睛無數。   這年輕女子和洛神,是完全不同兩種類型的美。   「三娘子!」   阿停跑到她的近前,喚了一聲。   那女子笑著點頭,喚了聲阿停。   沈氏等人顯然和她很是熟悉,見她來了,紛紛迎上去,相互寒暄。   女子笑道:「昨日阿兄成親,我本也該來幫忙的,奈何那邊事情脫不開身,想著有蔣家阿嬸和諸多街坊在,便偷了個懶,沒來這裡,只盯著人整治那些要送來宴客的酒菜。阿姆不會怪我吧?」   她話說著,人便到了盧氏的面前。   盧氏笑道:「怎說話的?昨日賓客來的多,虧得你和鎮上另兩家酒樓一道幫忙,喜宴才順順噹噹,沒出什麼岔子。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況且,你一個女孩兒家,昨日便是來了,我也不許你夾在中間忙活。」   女子也笑:「我如今做這營生,早拋頭露面,把自己當成半個男身在用了!也就阿姆心疼我!旁人見了我,誰還把我當成是女兒家!」   這話逗樂了眾人。   沈氏笑道:「是!是!就你故意在我們跟前說這些叫我們眼紅的話,好氣我們!全京口誰不知道你三娘子,男子都比不上你。你若還這般自憐自艾,我們這些人,都不用活了才好!」   洛神頓悟。   原來這年輕女子,就是早上阿停對自己提到過的謝三娘子。   笑聲裡,謝三娘子目光看向還坐於盧氏身邊的洛神,微微打量了了一眼,依舊笑著:「這位想必就是阿兄的新婦了,我該叫一聲阿嫂才是。」   盧氏轉向洛神,朝洛神伸來了手。   洛神接住她的手,盧氏輕輕握住了,方轉向謝三娘子,微笑道:「她正是你阿兄剛娶進門的新婦。」   謝三娘子目光微動,向她見禮,笑著叫了聲「阿嫂」。   盧氏道:「阿彌,三娘子的父親和我們家有淵源,當年她也是一道和我們南下來這裡的。如今她營生著鎮南關酒樓,鎮上人人都知道她。她時常來家中幫忙,我很是感激。」   洛神從坐榻上起身,向謝三娘還了個禮,含笑道:「多謝三娘子對阿家和阿停的照顧。」   在見到高氏女之前,在謝三娘的預想裡,高氏女的身上,應該帶著她所見過的那些南朝士族貴女特有的傲慢,或者說,至少是不近人情。   高氏女美貌自不必說。昨日剛到的京口碼頭,臉還沒露全,今日,美名就已傳得全京口人都知道了。   不但如此,清雅,溫柔,舉止是自然流露的高貴,而不帶半分的傲慢之感。   謝三娘子望著面前的這個少女,心底湧出了一縷連她自己也不知到底是何的情緒,頓了一頓,臉上又露出了笑容,說道:「何必和我見外,我早把阿姆阿停都當成自家人一樣了。」   洛神有一種直覺,這位謝三娘子雖然從進來開始,就面帶春風,言語得體,但,她似乎有些排斥自己。   謝三娘是她從昨日抵達京口後,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的人。   但洛神無所謂,更沒起過別的什麼疑慮。   這個念頭,也不過一閃而過。   和上門的人都招呼過了,謝三娘和沈氏等人又開始談笑,洛神百無聊賴。   盧氏笑道:「新婦前些時日路上很是辛苦,今日早早又起了身,她身子嬌弱,怕是乏了,我便代她向幾位告個罪,叫她先回房歇息。往後長著呢,下回再慢慢敘話。」   沈氏等人忙點頭,催洛神快去。   洛神向盧氏道謝,又含笑向眾人告了聲罪,便在身邊阿菊的陪伴下離開,回了屋。   她確實感到有些乏,被服侍著洗手淨面,換了衣裳,爬上床。阿菊替她放下帳子,柔聲叫她睡。她便閉上了眼睛。   ……   外頭,眾人陪著盧氏繼續說話。   話題自是誇讚高氏女,羨慕李母娶了個好兒媳。   盧氏一律笑著道謝。最後沈氏等人陸續告辭。   謝三娘最後一個走的。盧氏待她親厚,親自拄著拐杖送她出門,被謝三娘攙著胳膊,二人一邊慢慢走,一邊說著閒話,朝著那扇通往宅門的垂花門行去。   「如今阿姆最掛心的,就是你的親事了。」   盧氏微笑道。「和穆兒結義的那個孫三兄,也曾來過我跟前幾次。他脾性是粗豪了些,卻也是個好漢。還在我跟前幾次透話,有意於你,想叫我替他問下你的心意。三娘,你覺著他如何?」   謝三娘慢慢地停下腳步。   「怎的了?」盧氏問。   謝三娘低聲道:「阿姆,我的心事,你一向知道的。如今敬臣娶了高氏女,她美貌溫柔,門第又高,能助力於敬臣,我實是替阿兄和阿姆歡喜……別的,我也沒多想……」   她語調最後微微哽咽。   盧氏沉默了片刻,嘆息了一聲:「你這孩子,都多少年了,何必還如此死心眼?從前我不知道穆兒所想,原本也是想著你能做我兒媳的。他十六歲,那回我跟他提這事,他說未立業,不成家,且將你視為阿妹。我還以為他只是說說罷了,想著過兩年也無妨。再兩年,他軍中回來,我再提,他還是那話,我這才曉得,他是真的將你看成和阿停一樣……」   盧氏再次嘆息:「他既如此,我這個做母親的,也不好強行要他如何。故這幾年,我常催你的婚事,就是怕耽誤了你。不想還是耽誤了。如今穆兒娶了高氏女,你若再這樣,我於心何忍?總歸還是被我家給耽誤了!」   「阿姆!和阿兄無幹,都是我自己不好。你千萬莫自責,更勿為我擔心!」   謝三娘跪了下去。   「我如今一人,也是很好!阿姆不嫌棄我,我已經很是感激了!往後我便認他為義兄,阿姆仍如我母。只求阿姆,往後不要因我從前肖想而和我有所見外!」   盧氏忙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嘆息:「你放心吧,我早就將你和阿停一樣,視為女兒。你若都好,阿姆才能放心。」   謝三娘拭去眼角淚痕,笑道:「阿姆,我無事的,你也不必送了。我先去了,你小心路。」   盧氏雙手拄杖,停在那裡,側耳聽著她出門,上馬揚鞭離去的聲音,出神了半晌,長長地嘆息了一口氣。   ……   洛神眯了一覺醒來,神清氣爽,躺在枕上,望著這張昨晚才睡了一夜的陌生的床,伸了個懶腰,爬起來,撩開帳子,探出腦袋,發現跟前沒人,正要出聲喚人,聽到門外傳來阿菊和一個姓丁的僕婦的說話聲。   兩人似怕驚醒自己,聲音放得很低,但隱隱地,洛神聽到了「李郎君」、「三娘子」,似乎在說和他二人有關的事,一時好奇,便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趿著鞋,悄悄靠得近了些,仔細聽話。   門外,那僕婦正對阿菊學著自己先前聽來的舌。   「……老夫人耳聰,我怕被發現,不敢跟得太近。只隱隱聽到了些話,老夫人仿似說,李郎君如今娶了高氏女,成了家了,不好再空耽誤三娘子。她的意思,應是叫她也早些尋個人家嫁了。那三娘子卻跪了下去,說如今也不想別的了,只把李郎君視為義兄。我看這女子,頗是特立獨行,竟和男子一樣,騎馬來的,又騎馬去了……」   洛神咳了一聲,門口說話聲立刻停了下來。   阿菊和那僕婦推門而入,看見洛神,一怔。   「小娘子這麼快醒了?可是被我吵醒的?起來也不穿個外衣,天氣涼了,小心凍著。」   阿菊嘴裡念叨著,立刻拿來一件厚緞外氅,罩在了洛神的肩上。   「你倆方才說什麼呢?」洛神微微蹙眉,問。   阿菊和那僕婦對望了一眼,示意僕婦出去,自己帶著洛神,坐回到床邊,一邊替她穿襪,一邊低聲道:「晌午來的那個謝三娘,我一瞧就覺著不對,便留了個心眼,叫人跟了幾步,留意她和老夫人都說了什麼。果然聽到了些。」   「小娘子方才想必也是聽了些。似乎老夫人從前一向視她為兒媳的,不想李郎君卻……」   阿菊停了下來。   洛神也猜到了。   李穆和這個謝三娘,從前應有婚姻之意,李母也將她視為兒媳,不想李穆後來變心,改而求娶自己……   她心裡突然堵得難受,如同憑空吞下了幾隻蒼蠅,眼睛盯著自己腳上剛套上的襪子,人一動不動。   阿菊露出憐惜之色,安慰般地握住了她的手:「罷了,事情成這樣,也非小娘子你的所願,只怪天意弄人。這事,長公主還不知道……」   她遲疑了下。   「要麼寫封信,叫你阿兄帶回去……」   「先不要叫我阿耶阿娘知道!我剛嫁來,難道為了這個,立刻就鬧著和他離絕?阿耶阿娘便是知道了,也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洛神立刻搖頭,果斷地拒絕了。   阿菊望著她,心疼極了,將她摟入懷裡,長長地嘆了口氣:「冤孽!怎會遇到如此之人!」   洛神倚在她的懷裡,怔怔出神,瓊樹進來了,笑道:「小娘子,李郎君回了,道大郎君宿醉已醒,他去探望,你若也去,叫你這就出來,他等你。」   洛神按捺住紊亂的心緒,梳了頭,換了身衣裳,外頭披一條保暖的長帔,來到了堂屋。   李穆瞧著剛從外頭回來,手腕上還纏著一道馬鞭,就靜靜地立在堂屋抱廈前的臺階之下,背影凝然。見她來了,快步迎了上來。   「我已和阿母說過,走了。」他語氣溫和。   洛神盯了他一眼,轉了個身,撇下他便朝外走去。   成婚還不到一天,李穆似乎就已習慣了她對自己的厭惡態度,望著她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第31章   高胤宿醉了大半宿,此刻人方清醒了些,得報李穆帶著洛神同來探望自己,忙親自出迎。入座後,留意阿妹,她聽著自己和李穆敘話,臉上一直帶著微笑,看起來,昨夜洞房之夜過得應該算是順利,這才稍稍鬆了口氣。敘話間,便提及自己明日動身回往建康。   京口距建康不算近,但也不是很遠,水路也就幾天而已。   但在洛神的感覺,高胤一走,自己仿佛真的被徹底拋在了這裡。   雖然不想大兄牽掛,但心裡的不舍和難過,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在眼睛裡流露了出來。   高胤和李穆似乎都覺察到了,兩人不約而同,轉臉看著她。   洛神壓下心中愁緒,視線投向高胤,微笑道:「有勞大兄了,路上一帆風順,回去後,請大兄代阿彌向阿耶阿娘傳句話,阿家親善,待我極好,叫他們放心。」   高胤點頭,看向李穆:「敬臣,往後你有何打算?」   李穆收回了落在洛神面上的視線,轉向高胤:「因我新婚,許司徒特許休歸些時日,待畢,想來仍返軍中。」   高胤沉吟了下。   「我送阿妹來京口前,伯父曾有話,待你新婚後,有意向許司徒要你,將你調至石頭城任城相。這職位是清閒了些,但你放心,不會將你長久留在那裡。日後看時機,可再去廣陵,一展所長。你放心,伯父開口,許司徒必會放人。你意下如何?」   江北的揚州廣陵,是高氏的勢力所在,也是大虞如今在江北最為牢固的一塊緩衝地盤,扼守建康,地理極其重要。洛神叔父高允如今就是揚州刺史,地方方伯。   洛神得知父親有這樣的打算,不禁有所期待。   李穆要是調去了石頭城,顯然,自己更有理由往來於建康和京口之間,乃至在建康小住些時日,也不在話下。   她不禁看向李穆。   他卻神色如常,只道:「多謝嶽父栽培好意。只是李穆在上遊多年,熟知上遊軍情,和眾兄弟也有同袍之澤,若去往廣陵,恐怕有所不便。」   洛神一怔。   高胤也有些驚訝,望著李穆:「莫非你怕被人道你以裙帶攀附?大丈夫立身立業,當不拘小節,何懼人言?你不必急於拒絕。想好了,再回我話,也是不遲。」   李穆道:「嶽父一片好意,但去往廣陵,非李穆之願。懇請大兄代李穆向嶽父致歉。」   高胤顯然有些不快了,略微蹙了蹙眉,想了下,道:「罷了,你既另有志願,也不勉強,就當我沒說。」   李穆道謝,又向高胤行了一個告罪之禮。   高胤擺了擺手,看了洛神一眼。   洛神臉上的笑,已經快要掛不住了。   辭別高胤出來,洛神面上的笑便掉了下去,提裙快步登車,裙裾隨她步伐,如水波般湧動。   身後的李穆,伸來一手,似是想扶她一下,被她避開,看都沒看他一眼,自己爬上了車。   牛車回往李家,一路無話,到了宅門前,洛神下來,被聞聲而出的眾僕婦迎了進去。   李穆沒跟進來,站在門口臺階之下,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影壁之後,上馬去了。   他到了城北一間高升酒樓。門口夥計哪個不認得他,見他來了,趕著迎了上來,笑道:「李郎君來了?蔣二已在雅座等著李郎君了!」   李穆點頭,將馬韁馬鞭遞給夥計,入內,快步登上二樓,入了一間雅間,推門而入。   蔣弢正盤膝坐於席上,見他來了,起身相迎。   李穆入座,二人相對,夥計上了酒菜,躬身退出。   二人對酌了一杯,便進入正題。   蔣弢道:「最近幾個月,我一直在暗中留意天師教的動靜。那些人定期於城外天水村的一間土地廟裡集會,向民眾發放些米麵,宣揚教法,以此吸引信眾加入。目前看,倒並無特殊之處。」   如今道法盛行。上從皇室士族,下到民間百姓,信者眾多。一些有名的天師,甚至成為貴族清宴的座上之賓,極受追捧。   李穆沉吟。   「哦,是了。」蔣弢又道,「最近聽聞這裡來了一個壇主,是個婦人,據說道法高深,常以紗覆面,無人能見其真面目。婦人出入,前呼後擁,信眾頗多,甘心奉獻家財者,不計其數。此婦人在教中地位,似也不低。」   李穆道:「我時常不在京口,這裡的許多事,有勞二兄了。天師教收買人心,勢力擴展迅速,三吳一帶,幾乎家家信奉,遲早是為隱患。我等人輕位卑,別的地方無能為力,但京口一帶,不能叫天師教也給佔了去。否則日後一旦有變,禍患無窮。」   蔣弢道:「放心,我會留意的。」   他看了眼對面的李穆,終於問道:「敬臣,你娶了高氏女,往後,可是要投向高氏?」   李穆抬眼:「二兄以為如何?」   蔣弢遲疑了下,道:「敬臣既問,我便說了。此次江北大戰,高氏立下首功,朝廷卻遲遲不見對高氏的封賞,可見功高震主,君臣離心。高氏家主向來平和,朝局爭鬥,往往取中庸衡勢之道。況且,此次因你求娶高氏女一事,牽動各方,高陸兩家離心,高許之鬥,更是公然浮上水面,不似從前遮遮掩掩……」   「我所料若是無誤,高相公如今恐怕已有了隱退之意。這種時候,你去投奔……」   他停住。   李穆一笑:「不瞞二兄,我才從內人大兄高胤那裡回來,拒了高家提攜。」   蔣弢啊了一聲,凝神片刻,忽道:「敬臣,你我相識多年,我虛長你幾歲,空承了個兄長之名,但我卻知,你有非凡大能,更有鴻鵠之志。我便直言,此次你求娶高氏女,令自己成為眾矢之的,前途莫測,不似你平日行事作風。你到底所求為何?如今天下局面,風雲動蕩,你日後又有何打算?」   李穆把玩著手中一隻酒盞,只道:「北夏剛吃了個大敗仗,內部如今四分五裂,不久必亂,到時江北恐怕又有戰事。我若想做一番事業,哪裡能做長久立腳之地?」   蔣弢皺眉:「許氏經營荊州多年,陸家持有三吳之地,高氏扼守廣陵京口。大江上下遊,內陸腹地,皆各自有主……」   他搖頭:「難啊!」   李穆放下酒盞,以指蘸了酒水,在案面上畫了一曲折之線,是為大江,點了幾點,最後在江北一處,停下。   「義成?」   他失聲,極是驚訝。   李穆頷首:「正是。要成大事,必定要有自己的根據之地。如今高、許、陸,三家相互猜忌,無暇顧及別的,接下來,江北若起戰事,我必會奉命渡江作戰。義成郡地處并州,北可取晉陽、長安。南下扼襄陽,守江陵,是個極好的戰略之地。」   蔣弢不停搖頭:「你這想法固然有道理。但義成夾在南北作戰中間地帶,多年戰亂下來,我聽聞那裡民眾逃亡,如今人口凋零,田地荒蕪,屍骸遍地,更兼豺狼橫行,荊棘叢生,儼然已是一座空城,連北人也棄之不顧。你便是奪了,又如何長久立足?」   李穆微微一笑:「事在人為。民眾所求,不過一個安字。只要穩住周邊局面,民眾自會聞風而來,聚居墾荒。有了人,一切便都好辦。」   蔣弢望著李穆。   年輕的一張面龐,談及這些,炯炯雙目流露而出的,卻是一種令人折服的深沉、堅毅和沉穩。   仿佛天下若棋,而他是為拈子之人,與天爭鬥。   生平第一次,蔣弢感到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他明白了自己這個義弟的所圖。   時勢造英雄。   亂世,更是需要一個真正強大而有力的人,才能壓服四方,徹底終結。   他有一種直覺,李穆就是這個應天而起的人。   三十年來,他身體裡那股子授於先祖的本已蟄伏無聲的雄心壯志,這一刻,仿佛突然間甦醒了過來。   他由衷地生出了一種甘願受他驅策的強烈衝動,竟從位置上起身,後退幾步,向他恭敬下拜:「敬臣若是不棄,蔣弢願聽憑驅策,盡我綿薄之力!」   ……   洛神見完大兄回到李家,白天伴在李母身邊,看她坐在紡車之前,熟稔地捻紗紡線。   老紡車隨她搖動,咿呀作響,中間夾雜著阿停嘰嘰咕咕說著閒話的話語之聲,白天很快便過去了。用了晚飯,天也黑了,洛神回房。   那李穆還不見人。   洛神洗了澡,等頭髮幹了,也是不早,便上床睡了下去,心裡卻始終窩著一股子火,強行忍下而已,如何睡得著覺?閉著眼睛,也不知過了多久,聽見門外起了一陣腳步聲,片刻後,門輕輕被人推開。   李穆回了,輕手輕腳入內。   洛神睜開眼,轉過了臉,隔著一層帳子,見他脫衣,去了浴房,似用那裡剩下的冷水衝洗了下,片刻後,便精赤著上身出來。   雖隔了層帳,卻也依稀看到了他沒穿上衣的樣子。   肩膀寬闊,腰背挺拔,線條流暢的勁肌之下,仿佛隱隱潛伏著隨時爆發而出的驚人力量。   洛神心口波波地跳,不敢再看了,猛地閉上眼睛。   耳畔一陣輕微的悉悉簌簌之聲,他似在穿著衣裳。   片刻後,洛神再次悄悄睜開眼睛,見他人已躺在了那張坐塌上,像昨夜一樣,很快,平穩的呼吸之聲傳入帳內。   他似乎躺下去,很快就睡著了。   洛神隔帳,盯著那個朦朦朧朧一動不動的身影,白天的事,一件件在心裡翻滾,火氣越來越大,怎睡得著?   自己在床上滾來滾去,滾了好幾圈,突然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翻身爬了起來,一把撩開帳子,探出了腦袋。   「李穆,你給我起來!」。 第32章   伴著這聲嬌叱,李穆睜開了眼。   他轉臉,瞥了眼洛神,見她撩開帳子從床上爬了下來,赤腳趿著一雙繡鞋,人立在床前,一臉不快地盯著自己,便慢慢地坐了起來。   洛神的視線落到了他的胸膛之上,驀然睜大眼睛。   「啊!」   她迅速地抬起雙手,捂住了眼睛。   「你把衣裳穿好!」   她的語氣中帶著羞憤,嚷完,便轉過了身。   李穆低頭看了眼自己。   原是身上中衣沒有系好,隨他坐起,衣襟散開了。   他整理了下,道:「好了。」   洛神慢慢地轉過臉,見他果然已經整好衣襟,掩住了方才赤著的那片胸膛,此刻盤膝坐於塌上,雙目望著自己,定了定神,方轉過身,又盯了他一眼。   這個人,無論是他睡著,醒著,笑,不笑,說話,或不說話,反正全身上下,沒一個地方能看順眼。   越看,越不順眼!   「何事?」   他問。   「我問你,今日我大兄說的那事,你為何拒了?」   她的語氣生硬。   「原是為了這個。」   李穆注視著她那張緊緊繃起的俏面,臉上露出了微笑。   「怪我不好,本該和你商議下的。只是當時大兄問得突然,我也未多想,便開口了。」   洛神斜睨著他,寒著面。   李穆的語調,依舊不緊不慢:「至於緣由,我已向你大兄解釋過了。如今我在上遊,諸事也算順利,何況,楊將軍對我有知遇之恩……」   「李穆,你到底為何,處心積慮地定要娶我?」   洛神不耐煩聽他向自己重複這些,打斷了他的話。   「你救了我阿弟,原本我高家人對你很是感激,除了這事,無論你提何種要求,我阿耶必會欣然點頭。可你卻偏要為難於我,為難我全家!」   洛神越想越氣。忽然又想到白天無意從阿菊那裡聽來的話,眼前浮現出謝三娘的樣子,忍不住哼了一聲:「你先前不是已經有了談婚論嫁的人嗎?始亂終棄!你把我當什麼人了?你求娶於我,到底是何圖謀?」   李穆似乎有點意外,望著她,一時沒說話。   「你這麼瞧我做什麼?當我怕你不成?」   洛神高高地翹起下巴:「我就是要罵你!李穆負心之人!李穆無恥之極!」   李穆挑了挑眉:「你哪裡聽來的,我從前有談婚論嫁之人?」   洛神冷笑:「怎的,你敢做,卻不敢承認?那人難道不是謝三娘子?」   李穆唇邊的笑意漸漸消失了,目光微動,忽然起身,朝她走來。   他停在了她的面前,昏暗人影被身後的燭火投了過來,整個地籠罩住了洛神。   洛神住了口,卻沒有後退,反而更挺起胸脯,仰頭盯著他。   「誰對你說的,我和三娘子曾談婚論嫁?」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但神色卻十分嚴肅。   「你管是誰!你敢說不是嗎?」   李穆道:「自然不是!」   「三娘子的父親乃當年謝家堡之主,與先尊兩地互有照應。謝家先於我李家被破,三娘子當時還小,和家人一道投奔我李家。數年後,我李家亦不幸被破,這才一道扶持南下到了京口。從小到大,我視三娘子如同阿停,兩年前她十八歲時,還認她為義妹,幾個義兄,皆在旁見證,此事,京口人人都知,我母親更是早早心知肚明,何來的談婚論嫁之說——」   他頓了一下,盯著洛神的兩道目光,變得犀利了。   「你何來的消息,以致於誤會至此?」   在他兩道目光的盯視之下,洛神方才的底氣,仿佛一隻被戳破了的球,慢慢地洩了下去。   兩人對望了片刻,她咬了咬唇,終於垂眸,避開了他的視線,勉強道:「你說得好聽!既問心無愧,今日三娘子來,阿家送她走時,她為何在阿家面前傷心流露?」   「你是親耳聽到阿母與她敘話間提及我負心於她?」   洛神應不出來。   「莫不是你的下人聽了些話,轉身告於你的面前?」   阿菊派人尾隨暗聽李母和謝三娘,雖初衷是為護主,但真說起來,其實是樁極其失禮的舉動。   往嚴重了講,就是高家人不知何為禮節。   雖然這種相互窺聽陰私之舉,哪怕再高貴的門第裡,遇內宅爭鬥,難免時常上演,見慣不怪。   但暗中行事,和被人抓個正著,完全兩碼事。   洛神心知肚明,這回自己這邊理虧了,漸漸心虛。   在他面前,卻不肯示弱,勉強裝作鎮定,只偏過了臉,咬唇不語。   李穆望著她,雙眉不易覺察地微微皺了一皺。   「你的僕婦下人暗窺我母,探聽到了幾句,便告於你的面前,對你自是忠心可嘉。但如此自以為是之舉,往後不可再有第二回了!與其潛聽學舌,不如開誠布公,問於阿母。」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不聞絲毫的怒氣,但話語中的教訓之意,卻極是明顯。   洛神下巴頦依舊揚著,也不看李穆,但那張俏臉,卻慢慢地漲得通紅。   李穆看了眼她:「無事了,去睡吧!」   他說完,等了片刻,見她依舊那樣倔強地立著,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有些無奈,想了下,轉身到了燭臺前,熄了燭火。   「我滅火了。你上床睡吧。」   燈火一熄,洛神眼裡蓄了良久的淚花,便倏然滾落了下來。   在李穆面前吃了這樣一個癟,被他如此教訓,她感到了無比的羞愧和氣惱,可是又沒法再發作出來。   方才只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努力維持著自己的驕傲,這會兒燈一滅,反正他也瞧不見了,羞愧和積了許久的委屈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她還是那樣站著,一個人落淚。   過了一會兒,已經躺回到榻上的那人仿佛有所覺察,又起了,點亮燈。   李穆看著她的樣子,搖了搖頭:「還不去睡?」   洛神一動不動,眼淚掉得更兇,仿佛是個水揉捏成的人兒。   李穆看著她一邊倔強地揚著下巴,一邊不停吧嗒吧嗒掉淚的模樣,皺了皺眉,突然大步朝她走來。   洛神還沒反應過來,身子一輕,腳下懸空,整個人便被抱了起來。   洛神大驚,心跳得飛快,嚷了聲「放開我!」,隨即下意識地使勁掙扎,手拼命地打他,兩腳亂踢,足上趿著的繡鞋都飛了出去。   李穆仿佛渾然未覺,將她放在枕上平躺下去,拿了她的一塊帕子,跟著坐到了床沿邊,微微俯身,伸手似要替她擦眼淚。   洛神面龐漲得更是緋紅一片,從他手裡一把奪過帕子,自己胡亂擦拭了幾下,便扭過臉,閉目不去看他。   李穆替她蓋上了被子。   「叫你下嫁於我,我母親心裡本就很是不安。日後,凡我李家之事,你若有不解,只管開口相問,她必不會欺瞞於你。」   「莫多想了,睡吧。」   他語氣很是溫柔,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放下了帳簾。   洛神悄悄地睜眼,見他俯身撿起自己那兩隻方才被踢飛了的繡鞋,擺回在床前,過去再次熄了火。   耳畔傳來一陣輕微的上榻聲,屋裡隨之安靜了下來。   這一夜,洛神又是羞,又是愧,又是惱,腹內柔腸百轉,輾轉難眠,第二天早上起來,更不想看見李穆了。   好在他似乎頗為知情,沒在她跟前晃,早早就起了身,出了屋。   一早要送高胤離開京口的。   洛神壓下心中煩亂,也跟著起了身。阿菊和瓊樹櫻桃等人進來,服侍她梳洗。   阿菊能梳一頭好髮式。屏退了侍女,一邊替洛神梳頭,一邊低聲問道:「小娘子,昨夜李郎君回來,我聽你這邊似是起了點動靜。可是有事?」   不提還好,再提這個,洛神心情愈發惡劣了,轉向阿菊。   「菊嬤嬤,我知你對我好,只是往後,再不要叫人做昨日那樣的事了。」   阿菊遲疑了下:「李郎君知道了?他惱怒,對你無禮了?」   昨夜他何止無禮,簡直是無禮至極!   洛神想起他強行將自己抱上床的一幕,心裡愈發羞憤,咬了咬唇:「你記住我的話,日後再不要這樣就是了!」   「他母親人很好,我不想叫她輕看了我們高家的規矩!」   她又說道。   阿菊一怔,望向洛神。見她雙眸含光,神色瞧著有些古怪,一時也猜不透她的所想,壓下心中疑慮,點頭道:「小娘子說的也是。怪我一時考慮不周。往後再不這樣了。」   「小娘子,李郎君叫我來問,好了沒?大兄一早便走,再不動身,怕要耽誤時辰。」   一個侍女在門外喚道。   阿菊忙替洛神發間簪上一支珠釵,洛神起身,出了屋。   李穆在門外等著了。洛神上了車,一路無話,隨了李穆來到碼頭,強作笑顏,依依不捨地送走大兄,回來,閉門獨自在屋裡又垂淚了片刻,心情方漸漸地恢復了些。   接下來的幾日,李穆絕口不提前次之事,李母更是分毫不知。   但洛神心裡,總是覺得有些訕訕,未免無精打採,更不想見到那人。   好在李穆似乎很是忙碌,白天也不大看得見人,至於晚上回來,洛神總是已經上了床,倒也各自相安無事。   這日一早,她和李穆一道陪著盧氏用了早飯。盧氏笑道:「阿彌,阿停這幾日總在我跟前念叨,說想瞧瞧阿嫂的那座園子。你可帶她去逛逛?」   洛神忙應好。   盧氏轉向兒子:「你每天都在忙什麼?不見你人?今日你送阿彌和阿停過去吧!」   李穆看了眼洛神,道:「兒子知道了。」。 第33章   蕭永嘉陪嫁給女兒的莊園,就在京口鎮的南郊,坐落於一處依山傍水的所在,出鎮十數裡地便到,原本乃當地一士族的產業,便是李穆成婚那夜與戴淵起衝突的顧蔚家族所有。   顧家雖名為當地士族,但族中子弟平庸,家道衰落,入不敷出,早就有意售賣此處產業,只是抹不開臉,恰前些時日,獲悉長公主派人來此地為女兒物色陪嫁莊園,當即主動示好,轉手而出。   蕭永嘉買了後,將此處改名長樂苑,命高七來此加緊修葺,配好各處的奴僕,打算是讓洛神長居於此的。   洛神也是今日第一回來長樂苑。   路上,阿停緊緊傍在阿嫂身邊,歡天喜地,一路嘰嘰喳喳,滿車都是她的說笑之聲。   洛神有一句沒一句地和阿停搭著話,視線卻不時地飄向車窗之外。   她早就看了出來,李穆似是另有別事,之所以答應送自己出門,不過也是因盧氏吩咐的緣故。   在鎮上還好,洛神還不時聽到他和上來打招呼的京口鎮民的寒暄聲。   出了鎮,路上人漸漸少了,他便一語不發,騎馬走在車旁,雙目望著前方,分明另有所思的樣子。   洛神心裡冷笑,噗地放下了車簾,不再看他了。   牛車在鄉間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又行了片刻,經過一座石橋,停了下來。   長樂苑到了。   阿停不待車停穩,就自己蹦了下去。   洛神從車門裡彎腰出來,李穆上前,伸手,阿停卻他身後突然鑽了過來,爭著要扶洛神。   洛神笑眯眯地,扶住了阿停伸過來的手,踩著侍女放下的踏腳,下了車。   李穆收回了手。   阿停衝他得意地嘻嘻一笑,看向面前的莊園。   大門敞開,足能通過兩輛並排大車。兩邊圍牆以平整如同刀削的大塊青石堆築,高丈許,東西延伸開來。一條清溪引入圍牆,從大門裡看進去,隱約可見對面亭臺假山,重重疊疊,十來個蒼頭僕人和僕婦,在管事的帶領下,從門裡飛快出來,朝這邊迎來,面上無不帶笑。   阿停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哇了一聲,轉向李穆:「阿兄,阿嫂家真大呀!何日阿兄才能掙到這樣一座園子?」   管事帶了僕從,已到了近前,齊齊喚了聲「李郎君」、「小娘子」,忽聽阿停嘴裡冒出這樣一句話,紛紛看向李穆,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神色怪異。   李穆卻笑了,渾然不在意的樣子,只抬手,摸了摸阿停的腦袋,轉向一旁冷眼瞧著自己的洛神:「走吧,我送你們進去。」   「不必了。」洛神淡淡地道。「阿家只叫你送我們來,我們到了,你若有事,自管去便是。」   李穆略一遲疑,隨即點頭:「也好。那今日有勞你照管阿停了。我申時來接你們。」   「阿兄,你不陪我和阿嫂嗎?」   阿停目露失望之色。   「阿兄有點事,去去就回。到了這裡,不可頑皮,要聽阿嫂的話。」李穆吩咐。   阿停應好。   李穆轉向洛神,歉然般地笑了笑,道了聲「有勞」,轉身上馬,朝著鎮子方向便疾馳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道路盡頭。   洛神盯著他消失的背影,收回目光,牽起阿停的手,笑道:「隨阿嫂來吧。就把這裡當成是你的家。」   ……   這座莊園佔地廣闊,分居住、種植、園林三塊區域,內中算是別有天地,幾處造景,也見匠心。但與建康附近那些頂級士族和富有的三吳士族祖輩圈地所建的或氣勢恢宏,或精巧雅致的園林相比,便黯然失色了。在洛神看來,不過也就只是尚可入眼而已,但見阿停興奮不已,宛如掉入了米缸的一隻小老鼠,處處要看新鮮,便也強打起精神,陪著她在園子裡逛。   晌午用了飯,又逛了幾處,阿停終於逛不動了,此刻也將近申時。   洛神帶著阿停進了屋,兩人歇了一會兒,只等李穆來接自己。   快到申時,李穆不見現身,卻來了個人,傳了個口信,道他事情還未脫身,一時回不來,故打發他先來傳個話,叫高娘子和阿停在這裡再歇息片刻,他稍晚些就來。   傳話的人一走,洛神便命人套車,帶了阿停登上,在僕從的前後呼擁之下,自己先啟程回鎮了。   路上,車子晃晃蕩蕩,阿停玩了一天,坐在車裡,漸漸睏乏,沒片刻的功夫,趴在一隻靠囊上,閉著眼睛,呼呼地睡了過去。   洛神在阿停身上蓋了件禦寒的氅衣,自己靠坐在窗邊,稍稍捲起一點窗簾子,抱膝而坐,望著窗外道旁的景觀。   遠山如黛,水波橫煙。遠處,江渚間,金山上的那座敕建寺的高塔飛簷,在深秋的澄藍天際裡筆聳入雲,若隱若現。   倘若登臨高塔,腳下那條分割了南北的天塹大江,想必也就盡收眼底了。   洛神出神之際,道路漸漸變寬,道上行人也多了起來。   快要入鎮了,洛神不想車旁跟著這麼多的僕從,招搖過市,惹人觀望,便命人都回去。   阿菊打發了人,只留兩個隨從與自己繼續一道送小娘子回李家。   車入鎮口,洛神便放下了窗簾子。不期前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之聲。一個男子似在高聲呼喝著什麼,中間夾雜著婦人的哀告之聲。   洛神初來乍到,本也不管別的事情,但那婦人的聲音,入耳卻頗是熟悉。再一聽,竟似沈氏。忍不住掀起一點帘子,看了出去。   道旁一家典當鋪子的門口,有個華衣男子,帶了幾個家奴模樣的人,正攔住了一婦人的去路,厲聲呵斥著什麼。   婦人身穿灰藍布衣,頭包帕子,臂彎裡緊緊挎了個籃,正是蔣弢之妻沈氏。   她和對面那男子似是相識,不停地低聲求告。   男子卻愈發兇橫,竟將她手臂裡的籃子一把奪過,打落在地。   籃子裡掉出一小袋似是剛糴的米,扎住袋口的繩子鬆了,大米散了一地。   中間又掉出一串銅錢,繩也斷了,錢咕嚕嚕地滾了一地。   男子抬腳,狠狠地踩著地上的白米和銅錢,口中嚷道:「我叫你嫁個窮鬼!我叫你嫁個窮鬼!」   「三兄,求你高抬貴手!」   沈氏流淚,向那男子跪了下去。   路人聞風而來,聚在附近,指指點點。   洛神來京口雖然還沒幾天,但對沈氏,卻並不陌生,知她是李穆義兄蔣弢之妻。   沈氏容貌秀麗,落落能幹,洛神對她的印象很好,萬萬沒有想到,此刻在這裡遇到,大庭廣眾,她竟遭這被她稱為「三兄」的男子如此羞辱。   洛神怎會立刻就走?命人停車。   只見那男子踩完了米和銅板,上前又抓住沈氏的胳膊,轉頭對著圍觀之人高聲說道:「我家阿妹,當初下嫁蔣弢,門不當戶不對!如今蔣弢無能,連家人妻子也不能養活,叫我阿妹竟將沈家當年給的陪嫁都拿來當了!若不是恰好被我撞見,豈不是便宜了蔣弢那個窮鬼?嫁妝乃是我沈家之財,我定要抓她回去,祠堂裡論個清楚!」   「三兄!此事和我蔣郎無關!他分毫不知!求你了,莫逼我太甚!」   沈氏淚流滿面,掙扎著喊道。   沈三卻絲毫不見同情,反而冷笑:「平日你們仗著李穆撐腰,不把我沈家放在眼裡。今日叫我抓個現行,此乃我沈家家事!莫說李穆,便是天王來了,看他還能說什麼!」   路人低聲議論,面露同情之色,卻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沈三推推搡搡,強行要拉走沈氏。   洛神坐在車中,看得怒火中燒。   雖還不知沈氏典當嫁妝到底是否為了貼補蔣家家用,但就算如此,也不該遭這個所謂的兄長的如此對待,如何還忍得下去?叱了一聲:「住手!放開我阿嫂!」   四下頓時鴉雀無聲,眾人紛紛回頭。   沈三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滿含怒意的少女嬌叱之聲,也回過頭,見路邊停了一輛車,聲音想來便是發自車中,一愣:「你何人?膽敢管我沈家之事?」   阿菊同坐車中,見小娘子雙眉緊皺,這般開口,知她是要插手了,只得從車裡下去,朝那沈三走去,冷冷地道:「方才說話之人,便是你口中提及的那位李郎君的夫人,建康高相公之女。沈氏是她阿嫂。她的事,李夫人管得管不得?」   沈家世代居於距離京口幾十裡外的前陽縣裡,在當地,勉強也算世族,但卻遠遠不夠攀附高氏。前些日李穆成婚,沈家因沒資格和當地那些士族一同赴宴,故當日,並未露面。忽然聽到車中那怒斥自己的少女便是李穆的新婚夫人,高氏之女,又見這下車的婦人,瞧著雖是伴人的打扮,但說話的氣勢,投來的兩道目光,皆威勢逼人,氣焰頓消,慢慢地鬆開了抓住沈氏胳膊的手,訕訕地道:「原是李夫人路過……誤會,誤會……我本也只是氣不過,說幾句氣話罷了……」   車廂門打開,眾人見一戴著幕離的麗衣女子從車裡下來,朝著沈氏走去,扶住發怔的沈氏的臂膀,輕輕喚了聲「阿嫂」。   她聲若乳鶯,入耳動聽,叫人忍不住想要窺其面容,只可惜,她面容被幕離所覆。   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之下,她帶著沈氏一同登上了車,一抹倩影,消失在了車門之後。   阿菊命隨從將散落在地的錢和米袋撿起,撇下呆若木雞的沈三,也跟上了車。   牛車繼續啟動,朝前行去。   圍觀路人面露興奮之色,竊竊私語聲陡然放大,對著牛車離去的方向,熱議個不停。   這一幕,皆落在了停於對面街角的幾人眼裡。   這幾人身穿尋常的漢人衣裳,風塵僕僕,瞧著似是遠道經過這裡的北方南下之人。當中一個主人模樣的弱冠公子,卻生得皮膚雪白,眉目若畫,鼻梁高挺,眸色在陽光下微微泛出靚美的紫色,容貌帶了鮮卑胡人的特徵,極是惹眼。許是為了路上不引人注目,在額前覆了一頂鬥笠,加以遮擋。   他立在那裡,目送前方牛車遠去的背影,眸色紫光閃爍,良久,自言自語般,喃喃低語:「高氏女?她便是清河長公主之女?高氏之女,果然不負盛名……」   「少主?」   一個隨從喚了他一聲。   公子這才仿佛回過神來,轉頭,眺望西向的盡頭,眯了眯眼,道:「建康就在前頭了,上路吧!」。 第34章   沈氏眼眶泛紅,鬢髮因方才的拉扯,也略是散亂。見洛神眼眸關切地望著自己,不禁面露羞慚,低聲道:「今日出了這樣的事,叫小娘子見笑了。」   阿停早被方才車外的吵嚷給驚醒,憤憤地道:「二嫂嫂,那人太壞了,竟如此待你!氣死我了!幸好有我阿嫂在!」   沈氏面上羞愧更甚,眼角淚光微閃。   洛神遞給她一塊潔白的帕子,沈氏低聲道謝,接過,拭了拭眼角,撫平髮鬢,定下神來,方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沈氏娘家在距離京口不遠的上陽縣,南渡之前,沈家和蔣弢祖上,原本是有舊故,後南北不通,兩家才斷了往來。蔣弢南下來到京口之時,沈家老太爺還在世。老太爺保有儒風,一是顧念兩家舊交,二來,也是看重蔣弢的才學,不顧家中幾個兒子的反對,將女兒嫁了蔣弢。   沈家的門第,在當地高不成,低不就,幾個兄弟為了門庭之計,一直費心鑽營,想躋身士族之列,當時原本正籌劃將妹妹嫁入顧家,卻沒想到老太爺如此安排,敢怒不敢言,只得聽從。   沒幾年,老太爺去世了。沈氏幾個兄弟對妹妹的這樁婚事,越發不滿,認為是門庭之恥,阻礙了沈家與當地士族的往來,一向就想拆破。偏偏沈氏和丈夫感情篤和,兄嫂幾次要她離絕另嫁,都被她拒絕,兄妹關係也就勢同水火,但礙於李穆,沈家幾個兄弟也只能暗恨。   沈氏娘家還有一母張氏,母心柔慈,疼愛女兒,起初幾年,和沈氏一直暗中有所往來,後被兒子發現,日日吵鬧,張氏怕女兒女婿再受兒子的威脅騷擾,被迫斷了往來。   再過些時日,便是沈母六十大壽。沈母的身體,這幾年壞得厲害,幾乎只能躺在床上了。沈氏幾個兄弟為了門面好看,全然不顧母親身體,打算到時大辦壽宴,廣邀當地那些士族為賓。沈氏知母親身體不好,得知消息,心中暗自悲傷,想到已經幾年沒有見面,對老母更是牽掛,想給她做一套衣衫,託人暗中送去,也算略盡孝道。   蔣弢祖上雖是儒宗,亦官居太守,但如今世情大變,玄風當道,像他這樣的寒門,晉升之路,更是渺茫。他滿腹韜略,多年以來,卻也只能在衙門裡做個刀筆小吏,俸祿微薄,家中又有一兒一女,年紀尚小,全賴沈氏賢惠,才得以勉強度日。   這回給母親做衣,沈氏相中湖絲。但湖絲價高,即便做一套裡衣,至少也要費錢一千。沈氏思來想去,決定先把從前母親給自己的一件頭面拿去當了,日後若能周濟,再贖回便是。   她不想讓鄰裡街坊看到自己出入當鋪,故今日特意繞道來到鎮口這家,想悄悄典了便走。沒想到如此湊巧,才出當鋪,竟就遇到路過的沈三,這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沈氏望著洛神,目光羞慚,又含著感激:「方才多謝小娘子了,若不是你來,遇上我那樣的兄長,實在不知該如何收場……」   她想起方才的一幕,忍不住眼角又微微泛紅。   沈氏講述之時,洛神忽然便想,除去門庭落差懸殊,沈氏心甘情願嫁給蔣弢,而自己是被迫之外,自己和沈氏的婚事,倒有些相似之處。   只不過,沈家兇惡,而自己的父母兄弟,皆對她心疼不已罷了。   比起沈氏,自己實在是幸運。   洛神心中唏噓,伸手握了沈氏的手,安慰道:「阿嫂莫和我客氣。你甘心守貧,不慕富貴,叫我很是欽佩。你是郎君的阿嫂,自然也就是我的阿嫂。你放心,往後你的兄弟若還來胡攪蠻纏,我定會幫你。回去我也將此事告知郎君,好叫他心裡有個數。」   沈氏那日上船迎親,這個高氏女留給她的第一印象是高貴、疏離。   次日上門停坐,又覺得她頗為溫婉,神態言辭間,並不見傲慢清高之色。   卻沒有想到,她竟還是如此善解人意。知自己尷尬,便出言化解,又古道熱腸。和自己原本想像中的高門貴女,天差地別。   沈氏心中感動不已:「多謝小娘子。今日之事,我再代夫君,向小娘子致謝。只是敬臣事多,這種小事,過去也就算了,不必特意再煩擾他了。」   阿停笑嘻嘻說:「二嫂嫂,你不知道,我阿兄可怕我阿嫂了!只要我阿嫂開口,阿兄一定會管,你莫擔心!」   阿停懵懵懂懂,一知半解,這話說的,叫洛神卻心生感慨。   那李穆以下犯上,強娶自己,他到底是何意圖,自己還是稀裡糊塗。但有一點,她很清楚。   阿停以為他怕自己,其實何來的怕?   洛神總覺得他人前人後,表面上對自己百般容忍,耐心體貼,瞧著仿佛都是自己仗著高家地位在欺負他,實則這個人,陰險得很。   他根本就沒有真正把自己放在眼裡!   洛神不想便罷,一想,心裡又來氣了,面上卻不好表露,見沈氏含笑望向自己,也只能壓下火氣,以笑應對。   京口也不大,一路敘著話,很快便到了城隍廟附近,路人認出這牛車,猜裡頭坐的是李家新娶進門的建康高氏女,紛紛駐足觀望。   洛神叫車夫先送沈氏回家,路過門口,沈氏再三地感謝,邀洛神進來坐坐。   一來盛情難卻,二來,若過門不入,未免顯得自己瞧不上,洛神便應邀下車,和阿停一道入內。   「我家寒陋,也無好茶,小娘子莫見笑。」   沈氏雖主動邀約,但見她華服麗衣,宛若瑤臺天女,站在自家門前,襯得門簷愈發矮陋,心下也難免有些不安。   「怎會?阿嫂邀我,便是拿我當自己人。」   洛神笑道,進了院子。   蔣家是個獨門小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卻很是乾淨,屋裡擺設,簡樸陳舊,但井井有條。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兒坐在小板凳上,正低頭在縫衣服,另個小些的男孩兒,□□拖著掃帚,繞著院子做騎馬狀,嘴裡發出駕駕的聲音。兩人都生得眉清目秀,見母親回了,十分歡喜,跑著迎了出來。   倆姐弟見過洛神,知這個仙女一樣的好看人兒是李家阿叔新討進門的媳婦兒,照母親的吩咐,喚了「阿嬸」後,起先很是拘束,只站在阿停的邊上,不時好奇地看她一眼。漸漸見她溫柔可親,還叫阿停從車上拿來好吃的蜜餞糖果分給自己,很快就熟了起來,小姑娘去燒茶,小男孩就樂呵呵地幫姐姐燒火,很是溫馨。   蔣家房子在巷子裡,平日很是清淨,洛神來後沒片刻,附近街坊婦人便都聞訊而至,門口一下熱鬧了起來。眾人起先也只站在院中看著,不敢進來,直到洛神開口相邀,沈氏和阿停忙著端茶送水,眾人才入了屋。   洛神被圍在中間,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爭相搭話。   洛神話雖不多,卻始終面帶笑容,絲毫不見架子。   這一幕,看得一旁的阿菊,心中百感交集。   她從前做夢也沒有想到,碧瓦朱甍、雕梁畫棟下長大的小娘子,有一日,竟會如此坐在這等貧街陋巷的幾尺瓦簷之下,飲著粗茗,放下身段,和一群巷弄婦人應酬結交。   倘若長公主知道了,也不知她會如何做想。   「阿叔!」   門口忽傳來蔣家女孩兒的一聲呼喚。   屋裡婦人停下說話,齊齊轉頭望去。   洛神抬眼,見一道身影從院門裡進來,穿過院子,停在了檻外。   婦人見李穆到了,知他是來接媳婦兒的。   倘是之前,礙於高氏女的疏離,眾人也不敢玩笑。這會兒和她有點熟了,知她並非高高在上,婦人們天性裡的促狹也就壓不住了,紛紛笑道:「怎的,才片刻沒見著新婦,就這麼急著要接她走了?怕我們欺負了新婦不成?」   李穆笑而不語,朝婦人們作了個揖,看向洛神,柔聲道:「你若要再坐坐,我便晚些再來接你。」   婦人們也不過只是打趣罷了,知他二人新婚燕爾,想必正好得蜜裡調油,恨不得時時刻刻都在一起。李穆既來接人,和新婦說話,語氣竟又如此溫柔,實是前所未見,不禁哄堂大笑,哪裡還會真的留下洛神,紛紛起身,給她讓道。   洛神也只能起身,含笑謝過沈氏招待,裝作羞澀,螓首微垂,被沈氏和婦人們送出遠門,登車離去。   回到李家,日色將暮。   盧氏正等著李穆和洛神回來。兩人剛進屋,還沒等洛神開口,阿停便將阿兄今早送了阿嫂和自己過去,卻連門都沒進就自顧離開,又遲遲不來接她們,最後還是阿嫂帶著自己回鎮的經過給說了一遍。   盧氏很是不快,責備兒子。   看著李穆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被他母親教訓,洛神心裡終於覺得舒服了些,見罵的差不多了,才假意開口相勸。上去扶住盧氏的手,低聲道:「阿家,我真的無妨,你莫罵他了。他應是有事,並非故意叫我和阿停等。這不,我們自己也回來了。」   盧氏見她如此體諒,心中感動不已,愈發愧疚了,輕輕拍了拍洛神的手,轉向兒子的方向,嘆氣:「你前輩子到底是修了什麼福,如今才能娶到這麼好的阿彌。還站在那裡做什麼!阿彌想是乏了,還不快些送她回房,好好向她賠禮?」   李穆應聲,看向洛神。   洛神極其大度地笑道:「我不累,還是先送阿家回屋吧。」   她扶了盧氏,送她回房,轉身見李穆站在一旁看著自己,面上笑容便冷了,抬腳就從他身邊走了過去,頭也不回,只剩一縷拂面而過的淡淡幽香漂浮在鼻息裡,若有似無,沁人心脾。。 第35章   洛神才進屋,李穆便跟隨入內——成親這些日來,今日這樣的景象,還是頭回。   破天荒了。   阿菊本待上去替小娘子除妝更衣的,見李穆入了,就這麼瞧著自己,小娘子又旁若無人地逕自坐到了鏡屜前,對鏡在除頭上的髻飾,猶豫片刻,終還是不敢公然忤上,朝侍女使了個眼色,幾人出了屋。   門掩上了。李穆來到洛神的身後,停住了,看著她舉起雙臂,纖纖素手,拔著斜插於鬢邊的一枝臥鳳銜珠步搖。   刺了一圈精緻柿蒂紋的寬大袖口隨了她的這個舉臂動作滑溜下來,堆疊於臂彎,平日總被遮掩住的兩隻雪白藕臂露了出來,光溜溜的,腕上又套著兩隻細細的金絲鐲,鐲子服帖地依著玉腕,隨了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膚光耀燦。   李穆抬高了視線,對著鏡中的洛神說:「今日說好申時去接你的,我卻晚了,實是我失約。你莫怪……」   「無妨。你不是打發人來了嗎?何況,我和阿停也沒等你。」   她打斷了她,淡淡地道,順利地拔下了老沉的步搖,隨手丟在了屜面上。   珠串相碰,發出譁的一聲。   李穆一頓。   「還有,今日蔣家二嫂的事,我在路上便聽說了。幸而當時你路過了。我代蔣二兄向你言謝……」   「那就更不必了!」   洛神再次打斷了他的話,從鏡屜前站了起來,轉身向他。   「我不過說了句話而已,舉手之勞罷了。況且,幫蔣家二嫂,也並非為賺你的謝。」   她微微繃著張小臉,語氣依舊是輕描淡寫的。   李穆沉默了下去,注視著面前的這個少女。   他自然知道,她就是在故意在搶白自己。   但他心裡,卻沒有被冒犯後的不悅。   哪怕丁點兒,也是沒有。   想起片刻前,他被母親訓斥,她冷眼旁觀,等到最後,才假意上前替自己說情的一幕,心底裡,反而隱隱地泛出了一絲淡淡的愉悅之感。   如此感覺,極是微妙,幾乎難以捉摸,卻又真實存在——無論是在前世,還是今生,在他想起來其實只剩下了一片鐵和血的乏善可陳的記憶裡,是前所未有過的。   宛若一股細細的小泉,在他堅硬如鐵的心間緩緩流淌而過,甚至衝淡了一個曾慘烈死過一回的人的那充滿了血腥和仇恨的陰暗記憶。   他不禁又想起了許多年前,當面前的她,還是個小女孩兒時,也曾這般「說了句話」,救下少年時的情景。   歷歷在目。   那麼多年過去了,面前的她,不復前世最後一刻記憶中,那個令他心動過、恨過、甚至曾起念殺了她,要她伴自己同歸黃泉,臨了,終究卻又放過了的女子。   如今的她,仿佛還是他記憶裡小時候的那樣,並未有多大的變化。   依然那麼善良,並且……帶著一縷叫他其實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的孩子氣。   和這樣的一個她相比,李穆忽然覺得如今的自己是如此的老——並非身體,而是心境。   他早已閱盡千帆,而她卻如朝霞初舉。   他遲疑了下,正想換個別的話題,緩和這略帶尷尬的氣氛……   「菊嬤嬤,我要沐浴更衣!在外頭一天,滿身的汗,怪討厭的!」   她衝門外喊了一聲,聲音嬌滴滴的。喊完了,仿佛無意般地,又睨了他一眼,看著他生生地撇開了臉。   「也好,你更衣吧,我先出去了……」   那男子仿似有些沒趣兒,喃喃地道了一句,在應聲推門而入的阿菊和侍女僕婦們的注視之下,出了屋子。   他一走,洛神的臉就繃不住了,唇角上翹,撲到了床上,把自己的臉埋在枕頭裡,低聲吃吃地笑。   從李穆求親開始,到今日,這幾個月間,阿菊還是頭一回看到小娘子再次露出笑顏。   還笑得這麼嬌俏。   阿菊感到莫名其妙,但又歡喜得很。   小娘子高興,她更高興。   她在邊上陪著,看她趴著暗笑,等漸漸止住了,問她緣由。   洛神翻了個身,仰著張紅撲撲的臉兒,躺在枕上,咬唇搖頭,就是不肯說。   但這幾個月來,積在她心底裡的種種憤怒、不滿、委屈,因為方才對著李穆的大獲全勝,突然間仿佛消減了不少。   甚至,連身下這張她原本很是睡不慣的床,此刻躺上去,也不覺得那麼硌人了。   「小娘子?」   阿菊看呆了。   「我要沐浴了。」   她從床上爬了起來,親暱地摟住阿菊,唇角那隻笑渦,猶若隱若現,嬌俏無比。   ……   夜深了,城隍廟一帶安靜了下來。   巷陌深處,睡夢人的耳畔,偶只傳來幾聲打更人行走街巷敲出的梆聲,憑添了幾分這深秋之夜的孤寒。   沈氏還在對著燭火,趕做著手中的一件衣裳。   李穆的母親前兩日來她家,悄悄給她送來了些錢,被沈氏婉拒了,依然還是用當來的那錢,去扯了自己相中的布料。   她針線本就好,這件做給老母的衣裳,更是凝聚了她對母親所有的歉疚和拳拳。   明日就是母親的六十大壽。雖工時有些趕,但她指尖出來的針腳,卻細密而整齊,挑不出半點的毛病。   屋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抬頭,見丈夫手裡端著一枝燭臺走來,放在了她的面前。   兩隻燭臺並排,火光一下明亮了不少。   「郎君做完事了?自管去睡吧,我再片刻就好了。」   沈氏依舊飛針走線,對著丈夫笑道。   「不必費蠟點兩根了。我眼神好,看得見。」   她瞥了眼面前的燭臺,又道。   蔣弢往她肩上披了一件衣裳。   「阿奴,怪我無能,你嫁我多年,我非但沒能叫你享一天的福,還要受如此的委屈……」   沈氏抬頭,見丈夫望著自己的目光裡,滿是歉疚,笑了一笑,放下手中針線,柔聲道:「說什麼呢?郎君待我如此之好,跟前又有一雙乖巧兒女,我何來的委屈?」   妻子的善解人意,令這個滿腹經綸,生平卻無處可用的男子感到了愈發的愧疚。他陪坐在妻子的身邊,道:「你莫擔心錢。我方才又做了兩篇文章,再接幾篇,下月等攢夠了錢,應便能贖回你的首飾了。」   蔣弢擅作駢文,對仗精整,辭藻華麗,漸漸傳出名聲,不少想要拿文章換取當世名士賞識的士族子弟,便慕名來向他購文。他也借著捉刀來換錢,以貼補家用。   「郎君辛苦了,早些去睡吧。」   沈氏催他。   蔣弢道:「我陪你。明日我也陪你一道回去,免得你又受你兄長責罵。我去求他們,看能不能叫你見上嶽母一面。」   沈氏出神了片刻,微笑搖頭:「我知郎君體貼,只是不必了。我已和家中一個老奴講好,她會代我將衣裳悄悄遞給我母親。我知我那幾個兄長,無論如何,他們也是不會叫我進去見阿母的。郎君你也不用去,免得再遭無謂羞辱。」   蔣弢壓下心中湧出的那種無力悲涼之感,沉吟了片刻,道:「阿奴,有件事,我想和你講。北朝如今亂成了一團。鮮卑人慕容西圖謀刺夏帝篡位,未果,集合舊日兵馬,叛去了遼西。匈奴捲土重來。梁州刺史也藉機自立稱帝。中原又亂,江北恐怕也保不住太平了。料想流民不久便又要大批南逃,難免波及京口。接下來的時日,你若無事,儘量少出去,免得被衝撞了。」   沈氏蹙眉:「怎又要打仗了……這仗,到底是要打到何日,才能是個盡頭啊……」   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阿奴,為夫倘若有朝一日,僥倖能於這亂世裡取得些微功勞,必不會辜負於你。」   蔣弢目光微微閃爍,將妻子摟入懷中,低聲向她說道。   ……   最近幾日,京口開始有消息流傳,說北夏岌岌可危。   胡人打胡人,漢人打胡人,也有漢人打漢人的。   中原的東西南北,仿佛一夜之間,又冒出了好幾個自稱孤王的天王,乃至皇帝。   反正北方,到處似乎都開始打仗了。   從北方逃來的流民,這幾日也一下子多了起來,渡口終日人頭攢動。   見慣了離人血淚的京口人在唏噓之餘,難免也就會為南朝如今偷得的這一份清平而感到慶幸,雖然誰也不知,這樣的清平還能維持多久。   李穆應是忙著和官府一道,在安置這些新到的流民,白天照例是見不到人影。   晌午過後,洛神無所事事,睡也睡不著,就又伴在盧氏身邊,聽她嗡嗡嗡地紡紗,自己讀著先前帶來的一本閒書,打發這個漫長的午後,忽然,院子裡傳來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抬頭,見阿停跑了進來,一臉的怒氣。   「出何事了?」   盧氏耳聰,雖見不著人,卻聽出了她腳步裡的怒意,停下手裡的活,轉臉問道。   「阿姆,阿嫂,氣死我啦!」   阿停呼哧呼哧地喘氣。   「方才蔣家阿嫂的兄弟又派人來鬧事,打破了他家的門,小妞妞姐弟倆都嚇哭了!」   盧氏哎呀了一聲,焦急地起身,摸到了自己的拐杖:「快去瞧瞧!」   洛神立刻攙扶著盧氏,和阿停一道,趕到了附近蔣家。   蔣弢不在,只有沈氏和兩個孩子在家,那沈家人已經走了,門口院子裡,聚滿了鄰居街坊,眾人皆面帶怒色,議論紛紛,見盧氏和洛神來了,忙讓出一條道。   洛神扶著盧氏進去,見大門破洞,地上丟著一套剪破了的湖絲衣衫,沈氏正哄著兩個嚇得哇哇大哭的孩子,立刻便猜到了原因。   一問,果然,道是沈氏前日託人悄悄給老母送衣之事還是被她幾個兄弟得知,怒氣衝衝,當場派了惡奴趕來,鬧了方才一場事,又丟下狠話,這才走了。   盧氏拐杖頓地,又是憤怒,又是無奈:「世上怎會有如此兄弟!欺人太甚了!」   她叫洛神和阿停先帶兩個孩子回自己家裡,自己又安慰著沈氏。   洛神徑直出來,喚來阿菊,低聲吩咐了幾句。   阿菊一愣,看了眼蔣家那扇被打破的大門,遲疑了下。   「朝我吩咐的做就是了!」   洛神加重了語氣。   阿菊一凜,應了聲是,轉身匆匆去了。   洛神這才吐出一口氣,轉身,一手牽住一個孩子,柔聲道:「莫哭了,先去阿嬸那裡,阿嬸那裡有好吃的。」。 第36章   上陽縣的沈家,那兩扇氣派的油黑大門之前,還懸著前日剛辦完壽宴未曾除去的喜幛。   這日午後,一行人擁著一輛車,入了縣裡,打聽著沈家的所在。   路人見車外跟了幾十個漢子,個個短打,氣勢洶洶,似是要來釁事的樣子,因那沈家平日在本地不得人心,指完了路,紛紛尾隨跟來去瞧熱鬧。   一行人很快尋到了沈家大門之前。車裡下來一個瞧著像是頭領的中年婦人。婦人寒著面,站定,什麼也沒說,指著那兩扇大門,道了一聲「打」,當即便有幾個漢子持了石鎖上前,二話不說,朝著那大門招呼了上去。聲音驚動了裡面的門房,急忙開門,見狀,大吃一驚,前來阻攔,卻哪裡攔得住?眼睜睜看著大門就要被打爛,慌忙轉身,一溜煙地跑進去通報。   沈家三兄弟雖已分家,但都一道住在祖上留下的這大宅裡。   沈大沈二夫婦以及沈三、劉氏夫婦,三家正在帳房算著老母做壽的帳,因分攤不均,兄弟間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妯娌更是相互抱怨,險些爭執,忽然聽到一群臉生之人竟打上大門,立刻丟下帳本,喚了十來個家奴,怒氣衝衝地趕到了門口,見家中那兩扇前些日為做壽剛刷過的嶄新大門已經搖搖晃晃,門板上赫然多出兩個破裂的大洞。   門前,圍滿了聞風而來的圍觀縣民,對著自家指指點點,瞧著無不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沈氏三兄弟又驚又怒,立刻差人速去報官,自己又帶家奴上前,怒喝阻攔。   主人都被驚動出來了,本以為對方至少會先停手,哪知這些人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竟絲毫不講規矩,一副不打爛大門不肯罷休的架勢。一撥人上前推推搡搡地阻攔,另些人繼續砸著大門。   不絕於耳的乒桌球乓聲中,在圍觀縣民興高採烈的吶喊助威聲裡,沒幾下,兩扇大門轟然倒塌,木板碎裂了一地。   「回了吧!」   那婦人見大門被拆了,方淡淡地道了一聲,轉身登車。   一群人齊聲應是,紛紛跟了上去。   沈家雖勉強算是躋身本地末等士族之列,但平日出去,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剛前日還替老母做了大壽,賓客盈門,風光得很,不想今日竟被人如此莫名打爛了大門,怎肯善罷甘休?   沈三帶著家奴,操了棍棒,衝上來阻攔。   不想那一群人竟是有備而來。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喝了一聲,眾人便奔到車邊,竟從車裡抽出了幾十把大刀,分發下去,人手一把。   朝廷嚴禁民間私藏刀具,便是沈家,也不敢公然持刀,不過暗藏了幾把而已。   怎想的到,這一幫上門無理打砸的人,竟敢公然持刀?   眼見太陽底下刀光閃閃,那些人個個兇神惡煞,沈三一時膽怯,不敢再上,只能停下,看著那一幫人揚長而去。   幾個兄弟迅速商議了下,沈大壓下滿腔怒火,一邊又打發人去官府催,一邊叫兩個兄弟領人,尾隨跟了上去,不可叫人走脫。   當地縣令得報一伙人竟公然持刀上門打砸了沈家大門,因和沈家向有往來,剛前日才赴了壽宴,當即點了皂役,親自領人前來捉拿。一路急火火地趕來,終於將那一伙人攔在了去往京口的半道之上。   沈家兄弟見縣令來了,膽氣大壯,這才怒氣衝衝地上前,將事情經過敘了一遍。   縣令勃然大怒,命人設下路障,自己上前,指著那輛車,厲聲叱道:「你何人,還不下來拜見?光天化日,竟敢公然持刀行兇,無端端打破人家大門?須知便是一個私藏刀械之罪,本官就能將你捉入大牢,問個圖謀作亂之罪!」   「且叫他知道咱們何人。」   車廂門窗紋絲不動,只傳出那婦人的聲音。   管事應是,轉身來到縣令面前,附耳,不過道了幾句而已,縣令臉色一變,定在那裡,遲疑了片刻,竟立刻換了一副笑顏,躬身道:「原來如此!誤會!誤會!他沈家人既先做下如此之事,莫說打爛了大門,便是拆屋破牆,也是理所當然!下官起先不知,遭了蒙蔽。下官衙門裡還另有要事,先行告退。」   縣令說完,立刻命人拿開路障,帶了衙役,轉身匆匆就走。   沈二沈三眼見縣令前倨後恭,才一眨眼的功夫,竟就丟下這裡要走,急忙上去阻攔。   縣令寒著面,冷冷地道:「知道你們得罪了何人嗎?這些人是奉了京口李穆夫人高氏女的命來的!你們自己作死也就罷了,休要牽連本官!」說完撇下兩人,拂袖而去。   沈二還有些不明就裡,沈三的一張臉,卻漲成了豬肝的顏色。   雖深秋時令,他腦門上卻也沁出了一層汗。   沈二見他異常,立刻追問。沈三這才吞吞吐吐,將前些日在京口鎮當鋪前偶遇過沈氏和高氏女的事情講了出來。   沈二恍然大悟,用力頓足,恨恨地道:「你這蠢貨!阿妹既和高氏女有如此交情,她叫人給母親送來衣裳,怎好如此行事?」   沈三垂頭喪氣,一語不發。   「你這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不說沈二罵了兄弟,壓下心中煩亂,趕回沈家尋沈大商議對策,此刻京口這邊,阿菊已經回來。   蔣家被這麼鬧了一場,沈氏和一雙兒女此刻暫時都被接到了李家。盧氏和一些平日交好的街坊婦人,都在屋裡撫慰著沈氏。有人痛罵沈家兄弟黑心絕情,有人陪著沈氏在抹眼淚。   洛神和阿停伴著兩個孩子在玩。   阿菊叫出洛神,悄悄將方才自己領了莊園之人過去將沈家大門打破的經過講了一遍,最後嘆道:「貧賤夫妻百事哀,今日我才算是見識到了。也是那沈氏和你有緣,能得小娘子如此出手相助。」   洛神抿了抿嘴:「你瞧著吧,那幾個不要臉的還會來這裡的。等他們來了,才要叫他們知道,什麼叫做仗勢欺人!」   ……   蔣家門外,蔣弢已聞訊趕回,很快,孫放之等人也都趕來,見狀,無不勃然大怒。   孫放之一聲怒喝,轉身就走。   附近城隍廟一帶的鋪子和人家,掌柜、夥計、父子、兄弟,一呼百應,取棍的取棍,拎菜刀的拎菜刀,轉眼間,就聚了數百之眾。   眾人義憤填膺,朝著上陽縣的方向而去。   蔣弢急忙阻攔。奈何群情洶湧,以他一人之力,又如何擋得住?眼見一大群人朝著鎮口湧去,怕事情鬧得不可收拾,忙叫人去尋李穆。正急得不行,忽然看到遠處有人縱馬而來,轉眼到了近前,正是李穆和郭詹,這才鬆了口氣,忙迎了上去,將事情飛快講了一遍。   李穆趕了上去,和郭詹攔在鎮口,喝了一聲。眾人見他來了,這才停了下來,喧譁聲漸漸止住。   孫放之一邊朝他走去,一邊大聲說道:「敬臣,你來的正好!蔣二兄遭如此欺凌,是可忍,孰不可忍!咱們這就過去,把沈家拆個稀巴爛!下回叫我再看到沈家兄弟踏上京口半步,我定要打斷他兩條腿!」   ……   沈家兄弟和蔣弢一向交惡,更不許沈氏探望老母,這事,李穆一向是知道的。   但這種涉及家務之事,他一個外人,不便隨意伸手。且蔣弢沈氏夫婦向來隱忍,也不願將事情鬧大。故這幾年,彼此相安無事,也就這麼過了下來。   今日事情卻鬧到了這樣的地步,倒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李穆望向孫放之等人,道:「承蒙諸位仗義出手,李穆先代蔣二兄言謝。但此事終歸還是蔣二兄的家務之事,不宜如此興師動眾。我身為令主,諸位若信得過,此事便交給我。我定要叫那沈氏兄弟上門賠罪,不墮我京口之威!諸位以為如何?」   蔣弢也趕了上來。   「蔣某不才,得諸位友鄰相助,感激萬分!懇請諸位聽敬臣之言,稍安毋躁,勿令此事再起風波,蔣某感激不盡!」   他說著,向對面連連躬身作揖。   眾人之所以如此群情激憤,除了同情蔣弢夫婦的遭遇,也是有了一種被外人打到頭上的羞辱之感,這才同仇敵愾,一呼百應。   李穆在京口素有威望。他要做的事,從來沒有失手過的。   他既出面如此開口,眾人自然不會忤逆,於是紛紛收了棍棒菜刀,罵的罵,議論的議論,漸漸散去。   李穆叫了蔣弢和郭詹等人,正要商議如何處置,突聽身後起了一陣騷動。   「他奶奶的!沈家兄弟這是給臉不要臉了!竟還敢找上京口!」   有人破口大罵。眾人呼啦啦地又聚在了一起,才放下去的棍棒和菜刀,又紛紛舉了起來。   李穆轉頭,見鎮口方向匆匆地來了一行人馬,領頭的,正是沈氏大兄沈大。   李穆立與道路中央,冷眼看著那些人入鎮。   沈家人若真不知死活,惹怒了他,這等亂世,滅幾戶如此門第,於他而言,不過如滅螻蟻。   沈大平日不慣騎馬,此刻為了趕路,上了馬背,騎得滿頭大汗,終於到了京口鎮,遠遠瞧見前頭堵了一大群的人,個個向著自己怒目而視,張望了下,看見被人簇在道路中間的李穆,鬆了口氣,急忙下馬,帶了兄弟,匆匆到了跟前,顧不得擦汗,作揖道:「李將軍在上,受沈某一拜!敢問李將軍,夫人可在?可否引沈某,前去拜見一番?」   京口眾人原本劍拔弩張,忽見沈家兄弟這般恭敬模樣,面面相覷,四周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李穆眸底掠過一道不易覺察的暗芒。   眯了眯眼,淡淡地道:「見她何事?」。 第37章   沈大命沈三上前,陪著笑臉:「我這三弟,行事向來魯莽!先前便曾冒犯夫人,所幸夫人不與他計較。不想這兩日,又惹了個亂子。前日乃老母甲子大壽,我阿妹送來一件衣裳,原本是件好事,偏我這三弟,因平日與妹夫不合,竟遷怒於阿妹,命人將衣裳送了回來。下人又蠢笨,曲解了三弟之意,送衣時,想必言語失和,失手竟又將妹夫大門損毀。此事,我原本分毫不知!方片刻前,才獲悉個中原委,極是驚怒!當即帶了三弟同來賠罪,懇請夫人見諒!」   他說完,沈三在旁,連連告罪,稱自己本意並非如此,全是下人之過,盼能得到李夫人的諒解。   沈氏兄弟在那裡解釋之時,一旁,早有同行跟來瞧熱鬧的縣民將方才李穆那位新婚夫人高氏女派人去將沈家大門砸爛了的事給說了出來。   很快,人盡皆知。   一片嗡嗡作響的議論聲裡,有人附耳到李穆耳畔,複述了一遍。   李穆顯然愣了一下,隨即,雙眉難以覺察地微微蹙了一蹙。   他身後的孫放之和戴淵等人,聽到如此消息,在起先那陣錯愕過後,卻不約而同,全都放聲大笑了起來,笑聲快意無比。   「瞧不出來!弟妹原是個如此爽快之人!」   「竟比我等七尺男兒還要快意恩仇!做了我等沒做成的事!」   「佩服!佩服!」   「痛快!痛快!」   眾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   沈氏兄弟臉漲得通紅,一聲不吭,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趾高氣揚的模樣?   在身後此起彼伏、一陣高過一陣的大笑聲浪之中,李穆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自己那些個正在狂笑的兄弟一眼。   孫放之和戴淵一怔,又見郭詹在一旁,朝自己幾人暗暗丟來眼色,這才有所頓悟。   弟妹此舉雖大快人心,卻恰是方才自己這些人想幹,卻被李穆阻止了的事,未免有拂他顏面之嫌——且自己這些人,還如此公然造勢,似有些不妥。   兩人對望了一眼,忙止住笑。   身後的笑聲和嘈雜聲漸漸停止。   李穆轉回頭,神色嚴肅:「若論得罪,你兄弟得罪最狠的,當是蔣氏夫婦,要賠罪,向他夫婦賠罪便是,何須見我內人?」   沈大擦了擦額頭的汗:「李將軍所言極是!我幾個兄弟齊齊到來,正是要向妹夫和阿妹賠罪。不但如此,還要接阿妹去探望老母。只是夫人那裡,怕她有所誤會,也是要一齊賠罪的。我等誠心而來,懇請李將軍代為傳話,兄弟幾人,感激不盡!待向夫人賠了罪,立刻便接阿妹回去!」   沈大說一句,對面京口的那些漢子便嗤笑一聲。   他兄弟幾人卻充耳不聞,只望著李穆,一臉懇求之色。   沈大忽瞧見人群裡的蔣弢,眼睛一亮,朝沈三丟了個眼色。   沈三也不要臉皮了,趕到蔣弢身邊,躬身作揖:「妹夫,先前全是我的錯!不該如此對你們。我知錯了,懇請妹夫見諒!」   蔣弢道:「我何須你沈家人向我賠禮。你們兄弟虧待的,是我內人。她若諒解,我有何話?」   沈二忙道:「李將軍,你有所不知,老母得知消息,老淚縱橫,將我兄弟幾人痛斥了一番,更是亟盼見到阿妹之面。若非臥病在床,她老人家方才還要一道前來!我等已經知錯,往後再不敢了。懇請李將軍傳個話,老母若是得知,想必也會感激不盡!」   李穆兩道目光如電,冷冷地掃過沈家兄弟三人:「內人見或不見,由她定奪,我是不知。」說完上馬而去。   沈氏兄弟籲了口氣,忙上馬,匆匆追了上去。   城隍廟前通往李家的那條街巷,此刻已擠滿人,熱鬧得如同廟會,全都是聽說了消息,從遠近趕來要瞧熱鬧的民眾。   三兄弟唯恐得罪高家,此刻也顧不得顏面了,面含羞慚,在兩旁眾人的指指點點聲裡,飛快地來到了李家大門之前,看著李穆入內,等了許久,卻始終不見裡頭有何動靜,又不敢催問,焦急萬分,終於聽見裡頭傳出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門檻裡出來了個十二三歲的壯實丫頭,雙手叉腰,鼻孔朝天,斜眼看了過來:「你們就是蔣家阿嫂的阿兄?」   三人對著這個黃毛丫頭,這會兒也是不敢怠慢,點頭。   那丫頭倨傲地哼了一聲:「隨我來吧!」   三人鬆了口氣,忙跟進去,轉過照壁,入垂花門,穿過右邊一道走廊,便到了一間堂屋,抬眼,見裡頭有扇屏風,後頭隱隱仿似坐了幾道人影,猜想應當便是李穆那個新婚夫人高氏女郎了,不敢入內,只站在門檻外,朝那面屏風見禮,恭恭敬敬,口稱拜見夫人。   洛神看了眼身畔的沈氏,見她雙眸盯著屏風後的那幾人,手緊緊地攥拳,指甲都快掐入了肉裡。心裡愈發地氣,開口便叱:「沈三!那日在鎮口,我有無對你講,蔣家阿嫂便是我的阿嫂!你不許阿嫂去見她阿母也就罷了,今日竟還叫人打上了門!你打爛阿嫂的門,就是打爛我高家的門!我也沒怎樣,不過叫人去拆了你沈家的門罷了!怎的,你們不服,要來興師問罪?」   沈三實在記不起這李夫人那日曾開口對自己講過這樣的話,但這會兒她既如此說了,他又怎敢辯解?見邊上兩個兄長恨恨地盯著自己,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告饒道:「全是我的不對!我不該如此對待阿妹,更不該冒犯夫人!莫說拆了一扇門,便是扒了我家屋頂,那也是我罪有應得!我已知錯,懇請夫人高抬貴手,饒過這一回!往後我再不會阻攔阿妹見我阿母了!蒼天可鑑!若有半句不實,天打五雷轟!」   沈大沈二也一同懇求。   沈大更是痛心疾首:「先尊去後,我成一家之主,卻糊塗至此地步,對家中汙垢,視而不見,家風淪喪,以至於釀成今日之錯!全是我的過錯!原本我也無臉來此,但老母思念阿妹,久病不起。懇請夫人體諒,叫我等兄弟幾人,日後還能有彌補過錯之機!」   沈二小的時候,原本和沈氏兄妹感情甚篤,只是後來沈氏低嫁,沈二卻一心嚮往上品門庭,兄妹這才漸漸冷了關係。瞧見屏風後的另個人影似是自己妹妹,忙也開口懇求:「阿妹,二兄從前是黑了心,竟如此對你!二兄後悔莫及!懇請阿妹看在小時情分之上,大人大量,代我們幾個向夫人求個情。往後二兄定會好好待你!」   沈氏原本一言不發,直到聽到幾個兄弟先是搬出老母,再又拿小時兄妹情分說事,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從屏風後走了出去,流淚道;「我亦不求別的,只要從今往後,你們能叫我見到阿母的面,叫我能盡幾分孝心,便也對得住我們同姓兄妹之情了!」   三人不住口地答應,極是親熱。   沈二又道:「阿妹,方才我來之時,已叫木匠去了你家,叫用最好的木料做門!你且消消氣,用不了明日,就會還你家新門了!」   大虞朝的建康內外,充滿了殘酷的政治和軍事爭鬥。   但這十六年來,洛神卻始終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   她雖心地純善,但似沈家兄弟這樣的,在她眼中,原本根本就不算什麼。   她也見慣了順風使舵阿諛奉承之輩,但說實話,還是頭回見到如此順風使舵阿諛奉承之輩。忍不住在心裡大罵無恥。   但事已到了這地步,先前的怒氣,差不多消去,且沈氏也如此開口了,便起了身,冷冷地道:「你們行事卑劣,害我阿家氣得不輕!要我放過,那也容易。只要阿家開口,我便不和你們計較。」   三人如逢大赦,急忙懇求,要見盧氏之面。   阿停得意洋洋,哼了一聲,這才去把盧氏攙扶了出來。   盧氏人還在門外,三人比見了親老娘還親,一聲「阿姆」,齊齊衝了過去,圍著跪在了盧氏的面前,叩頭求饒,又對天發誓,往後再不敢這般行事。   盧氏搖了搖頭,嘆氣:「你們跪我一個瞎老婆子做什麼!積善餘慶,積惡餘殃。往後莫再因了門庭之見,對著你們妹子惡語相向,叫她能盡孝於老母跟前,便勝過在我這裡說一百句話了。」   三人俯伏於地,也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痛哭流涕。   洛神瞧得有點雙眼發直,好笑,更是好氣,只能再次感嘆大開眼界。   她知道自己叫人去打破了沈家的門,以其道還治其人之身,定會有後續。   但沒有想到,隨口一聲吩咐,竟招來了如此一場精彩的後續大戲。   沈氏心裡很是牽掛老母,見幾個兄弟如此表態了,也就作罷,含淚向洛神和盧氏再三地道謝,叫了丈夫,牽了一雙兒女,帶了些吃食,上了幾個兄弟趕來的那輛車,當即便去娘家。   洛神想了下,又喚來阿菊,吩咐了一聲。   阿菊點頭,隨了沈氏一道過去。   沈氏三兄弟恭恭敬敬,於旁跟從,在路人矚目之下,接妹夫一家出了京口,留一眾圍觀之人,還在那裡議論紛紛。   言辭間,全是對李家那位新娶的高氏女的褒誇。   兩地相距不遠,很快便到。沈家兩扇大門,還沒來得及換,依舊空著,門裡門外,卻全都是人。   裡頭是沈氏的幾個兄嫂和沈家下人,全在那裡等著迎接,門外,自然又是圍觀的縣民。   沈氏下了車,幾個嫂子來迎,親親熱熱,又誇兩個孩子。   沈氏也沒心思和這幾個嫂子多費口舌,虛虛應對了幾句,便帶了丈夫和兒女去探老母。   母女多年不曾見面,今日終於得以相見,母女抱頭大哭。哭完,沈母見女兒牽著那雙已經大得快要認不出的外孫兒女過來,又是欣喜落淚。   這一番天倫,看得阿菊也是眼眶泛紅。   沈氏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因長久不見母親,今夜想和兩個孩子一道留下,再過一夜。   蔣弢立刻點頭,因日近黃昏,拜別沈母,叮囑兩個孩子聽話,自己先便離開。   阿菊也一道回。   沈家人知她是高氏女身邊的親伴,白天就是她帶了人來砸門的。知她是個厲害角色,見她也來了,沈氏幾個嫂子在她面前誠惶誠恐,殷勤招待。   阿菊從沈母屋裡出來後,一個下午,都不過冷淡地坐著罷了,非但一句話也無,連奉上的茶水點心,也碰都沒碰。   沈家下人不敢靠近,只垂手立在一旁,遠遠看著,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   直到蔣弢出來,沈氏相送,她方起身,行至門口,對著一道恭送的沈家人,淡淡地道:「我家小娘子說了,見你們確是真心悔改,也並非無可救藥,還是有幾分上進的餘地。她會去信給兄長,到明年春的建康上巳曲水流觴,給你沈家發個帖子,你們到時赴會便是。」   每年初春三月上巳,建康的高門士族間,會有一場盛大的曲水流觴之會。赴會之人,除了高門士族和當今名士,還有被認為是值得提攜的各家門生子弟。   能獲得邀準,是無數次等士族家族和普通寒門所夢寐以求的一個能夠提升名望的絕好機會。   即便依舊無法進入建康高門士族的交際圈,但去一趟回來,在當地,名望必會大增。   沈家兄弟開始以為聽錯了,等反應了過來,簡直不敢置信,欣喜若狂,對著阿菊不停地拜謝,乃至感激涕零。   須知,在如今這等森嚴的門庭制度之下,何止寒門向上無路,便是他沈家這種地方末等士族,想要再晉一位階,也是難如登天。   多年四處鑽營,費盡心機,如今非但不見提升,反而家道衰敗。   沈家幾個嫂子,原本只是迫於壓力,才對沈氏表面客客氣氣,其實心裡,依舊懷著芥蒂。   直到這一句話入耳,方如夢初醒,知福從天降,再不敢對蔣弢沈氏夫婦心存半點輕視之念。   簡直就差供起來了。   「小娘子還說,往後,若叫她知道你們敢借高氏之名魚肉鄉裡,再行不端之事,她能抬舉,便也能叫你們永世不得翻身。你們自己掂量著辦。」   阿菊又冷冷地道。   沈氏三兄弟當即指天發誓。   沈氏在一旁,聽得感動萬分。   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剛嫁入李家不久的高氏小娘子,不但古道熱腸,竟還心細如髮,特意做了如此的安排。   抬舉自己的娘家,分明就是在抬舉自己。   是想讓自己從今往後,真正能夠不被娘家人輕視罷了。   她壓下心中翻湧的激動之情,上去對著阿菊,想要道謝,喉間卻又仿佛被什麼哽塞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眶裡再次淚光閃爍。   阿菊那張對著外人素來少有表情的臉,終於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輕輕拍了拍沈氏的手,轉身上了車,在沈家人畢恭畢敬的相送之下,回了京口。   ……   熱鬧了大半個白天的李家,隨著街坊們興高採烈陸續地離開,終於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阿菊回來之時,洛神還伴在盧氏邊上,阿停和李穆也在。   盧氏問沈氏回沈家的情況,得知沈母精神還好,很是歡喜。   阿菊又提了句洛神最後叮囑自己的事。   盧氏起先顯得有些驚訝,摸到了洛神的手,握住了,嘆息。   「阿家實在沒有想到,阿彌你竟考慮如此周到。這樣極好。有你如此安排,往後那沈家,想必再不敢輕看人了。只是為難你了。」   「不過舉手之勞罷了。」洛神笑道。   「沈家人這回可知道我阿嫂的厲害了!看他們往後還敢欺負人不!我方才出去了一圈,大家都在說阿嫂的好!」   阿停望著洛神,目光裡充滿了崇拜。   盧氏笑著點頭:「是極!是極!」   洛神忍不住,瞥了眼李穆。   一個下午,他都沒出去。   方才阿菊沒回,她和盧氏阿停說著話時,他就在一旁陪坐著,卻始終一語不發,也不知他在想著什麼。   見他似乎正也看向自己,不待和他四目相投,立刻轉回了臉,對著盧氏,語氣誠懇地說:「阿彌也知,今日之事,實是鬧得有些大了。原本也只因我一時氣不過才起的頭,幸而僥倖也算收了場。若是不妥,儘管請阿家責罰,阿彌定會記住的,下次再不敢這樣胡鬧。」   盧氏立刻擺手:「何來的胡鬧之說?要怪,就怪沈家兄弟幹的不是人事!莫說你,連我也被氣住了!似你這樣的熱腸,才是難能可貴!阿家為何要責你?」   洛神道:「我是有福氣,才遇到了阿家這樣的好阿家,處處都肯護著我。」   盧氏笑了,輕輕握了握她一雙柔荑,轉頭對兒子道:「這一日出了這許多事,阿彌想必乏了。用了飯,你若無事,也不必出去了,多陪她!」   李穆應是。   ……   天漸漸黑了,屋裡掌起了燈。   李穆和洛神陪著盧氏吃了晚飯,蔣弢來了,帶著些伴手之禮,向洛神誠摯道謝。   洛神辭謝。一番客氣後,李穆送蔣弢出去,洛神先回了屋,逕自沐浴。   天氣有些冷了,這隻陪嫁過來的用上好百年橡木打的浴桶,質地細膩,木質微彈,能很好地保持住水溫。   洛神在阿菊的陪伴下,整個人浸在添了香料的浴湯裡,舒舒服服地泡著澡。   「菊嬤嬤,你說,阿耶若是知道了今日的事,會不會責備我胡鬧?」   洛神忽然想了起來,在水底翻了個身,朝向阿菊問道,帶的澡水發出悅耳的譁啦一聲。   阿娘便是知道了,必也不會說她什麼的,所以洛神自動忽略了她。   「怎會!」阿菊立刻搖頭。   「這天下,哪裡還有像我小娘子這般好的女孩兒?相公若是知道了,怕還不心疼嫁到這種地方,每日淨都是些亂糟糟的人!」   洛神嘆氣:「菊嬤嬤再不要說這話了!阿家,阿停,蔣家阿嫂……還有好些街坊,人都很好。」   阿菊也嘆氣:「只要小娘子你高興你好。」   她拿一塊大巾,叫洛神從水裡出來,包了她身子,輕輕吸拭沾在她肌膚上的水珠,又手腳麻利地給她穿了衣衫。   洛神手裡拿了塊吸水的發巾,自己偏著頭,一邊擦拭著長發,一邊出去,看見李穆不知何時回了,就站在那裡。   她不禁疑心,自己和阿菊方才的對話被他聽到了,盯了他一眼,從他身邊走過,坐到梳妝案前,背對著他,將長發攏到胸前一側,繼續低頭擦著,露出了一截雪白的玉頸。   「日後再遇到今日如此之事,我若在家,記著先和我說。我若不在,你也不要似今日這般自己行事,先叫人給我傳信。」   「記住了沒?」   片刻後,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洛神轉頭,看了他一眼。   他就站在自己的身後,視線落在她的後背之上。   阿菊本正要去叫瓊樹她們進來服侍,聽到了,腳步停住,也回過了頭。   洛神嘟了嘟嘴,轉回臉,翹著下巴,哼了一聲:「我為何要先和你說?」   身後仿佛突然多了一種壓力。   洛神再次回頭,見他竟來到了自己的身後,俯身下來,伸出一手,拿了她手裡的那條發巾。   「我是你的夫君。你先不和我說,和誰說?」   或許是屋裡燭火的緣故,他的一雙眼眸裡,閃爍著微微跳動的暗光。   語氣,聽起來更是奇怪。   像是戲謔於她,又像是隱含了什麼警告的意味。   他說完,竟抬手,當著邊上阿菊的面,若無其事般地,幫她擦去了沾在後頸肌膚上的幾點晶瑩水珠。   洛神的臉轟的一下熱了,劈手便要奪自己的發巾,卻被他攥著,奪不回來,便轉向看得兩眼發直的阿菊,嚷道:「菊嬤嬤,叫她們進來!」   阿菊回過神,哦了一聲,匆匆到了門口,才打開門,看見瓊樹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口中道:「李郎君可在屋裡?建康來了聖旨,人就在門外了!」   洛神愣了一愣,和身後的李穆對望了一眼,見他眸光一動,竟也不急,只慢慢地直起了身,用著重的語氣,道:「我的話,你要記住。」   說完,將那條半溼的發巾輕輕放回在了她的手中,朝她笑了一笑,這才轉身出屋,不見了人。。 第38章   李穆去接洛神皇帝舅舅的聖旨了。洛神並未出去同迎,依舊待在屋裡。   侍女進來,幾人一道服侍洛神,七手八腳很快妥了,最後剩一頭長髮還沒有幹透。   阿菊幫洛晾乾長發,梳通後,仔細地將那一把柔順的烏黑長髮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   這時距離李穆出去迎接聖旨,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時辰。   他還沒有回屋。   洛神就坐在鏡匣前,手中捏著一柄細齒玉梳,下意識地撥弄著玩,人微微地出神。   連阿菊喚她上床歇息,都沒反應。   她實是有些心神恍惚。   倒不是為李穆去了這麼久的緣故,而是思緒,還沉浸在先前他離去前所帶給她的那種感覺裡。   感覺頗是沮喪。   方才他去了後,洛神定下神來,才驀然驚覺,不知不覺之間,自己竟似認命地接納了如今的這樁婚姻。   雖然關上了門,她和他還是兩不相干。她佔著床,他一直睡那張榻。入夜漸冷,晚上也不過加了一蓋而已。   但除此之外,洛神意識到,這些時日以來,一切和自己原本想像中的樣子,大不相同。   她和他的母親相處親篤。「阿家」這個原本拗口的稱呼,不過才這些日,喚得幾乎就和「阿娘」一般順口了。   阿停成了她的跟班。   她一個衝動,就替和自己不過只有數面之緣的李穆義兄的妻子出頭。   除了他們,她還和李家附近的街坊日益熟悉……   她做的每一件事,似都暗合了李穆之妻的身份。   這倒罷了,最叫她最沮喪的,便是方才。   她也算是幫了他一個忙。自認為最後處置得也算妥當,對沈家恩威並施,日後蔣氏夫婦,想必再也不會有後顧之憂。   所有人,包括他的母親,對她都很是感激。   他非但沒有半句謝言,還對她如此不敬。   不但出言不遜,說的話叫她聽了極是不快。最可惱的,竟還對她動手動腳。   直到這會兒,後頸那片被他碰觸過的肌膚,似還留了一縷毛森森的不適之感。   洛神極是懊悔。惱自己方才怎就傻了,沒立刻反擊回去。   這會兒,他人都去了!   這個白天所帶給她的所有愉悅輕鬆的心情,蕩然無存。   她懊惱得想揪自己的頭髮!   一個僕婦在門口張望。   阿菊走了過去,回來對洛神說:「小娘子,陛下聖旨,封李郎君為持節都督,前往江北平梁州之亂。」   ……   奉命前來傳旨的欽差,是侍中馮衛。   與馮衛前腳後步的,還有一位訪客,便是楊宣。   但楊宣並非欽差,甚至也不是奉了許泌之名而來。   許泌將他調回上遊的江陵,繼續駐防荊州。   此刻,他原本應當已經踏上了西去之路。   但他卻相向而行,先折到了京口。今夜,以李穆的老上司,或者說,一個關切他的老上司的身份,出現在了這裡。   馮衛乃是急趕而至,路上疲憊,傳完聖旨,一行人皆困累不已,李穆和聞訊而至的京口令將人送去驛館,招待安置完畢,回來後,已是深夜。   他與楊宣相對而坐。   案角燃了一盞燭臺,火光灼灼,楊宣面色凝重,目光落在面前的一物之上。   馮衛來此,除了帶來皇帝的旨意,一併也授下了銅印和虎符。   案上那兩樣並排擱置之物,便是節印和用以調兵的虎符。   厚重的銅地,在燭火的映照之下,泛出一層代表著權力和威嚴的暗金光澤。   獨獨卻少了一樣,也是最重要的一樣。   軍隊。   李穆奉命要過江與之作戰的對手袁節,本歸附於北夏,做了皇帝的駙馬,封於梁州,統御當地。   北夏在對大虞的江北一戰慘敗之後,國搖搖欲墜,袁節非但不去勤王,反而兵出梁州,迅速佔領漢中一帶,隨即對原本還臣屬於大虞的蜀地最後一個政權巴國發動了進攻。巴國不敵,巴王逃到大虞,國滅。   江北的西南地帶,全部落入了袁節之手。   袁節立國,自稱漢帝。   興平帝要李穆做的,就是助巴王復國,剿殺袁節所建的那個自命正統的所謂漢國。   袁節擁兵十萬,佔據著巴蜀大片沃地,天時地利,兵強馬壯。   而李穆,手裡除了一個「持節都督」的頭銜,皇帝給他的,只有三千兵馬。   這三千兵馬,還全部來自宿衛軍。   宿衛軍平日駐於建康,職責便是保衛皇城和宮城,和常年攻城略地的真正的軍隊相比,戰鬥力可想而知。   宿衛分六軍,各軍一千人。   興平帝抽調出了其中的一半。   而這些,便是興平帝自己能調動的全部軍隊了,再加上高嶠從廣陵高允那裡調來的三千人。   李穆手中這隻虎符能調用的,就是這臨時拼湊出來的六千人了。   楊宣的目光,從案上的銅印,轉落到了對面那個曾是自己下屬的男子的臉上,目光裡流露出掩飾不住的擔憂之色。   他搖了搖頭。   「敬臣,非我馬後炮。當初你求娶高相公之女,我便覺得不妥。如今果然將你置於是非漩渦。陛下、許司徒、陸家,乃至高相公,皆對你虎視眈眈。叫你以這雜合的六千人去打袁節,何來勝算?」   這一場仗,其實原本可打可不打。   江北之地,在朝廷乃至大多數南人的眼中,早已屬於遙遠的夢地了。能拿回,固然是好,失了,也是常態。   再難尋到如南渡之初,於江邊朝北,成片痛哭流涕懷念故土的人了。   而皇帝卻在這時候下了這道聖旨。   於興平帝,是懷著僥倖和迫不及待的心,想要賭他相中的這個寒門武將的實力,亦在賭他作為人君的天運。   於許泌,是冷眼旁觀,等看高嶠如何處置這個他並不滿意的女婿。待戰敗消息傳來之時,高嶠的臉色,想必足夠自己佐酒喝一壺的。並且順帶地,也暗中譏笑一聲自己那個不肯安於現狀的皇帝女婿的痴心妄想。   於陸光,聯姻不成所帶給陸氏的羞辱,餘波至今仍未消散。據說高嶠十分愧疚,曾一連給陸光去了三封信,邀約赴席,皆被他以病體為由給推拒了。高陸交惡,不可避免。陸光如今最想見到的,大約和許泌也是相差無幾。   而高嶠……   以他高氏家主的身份,需要考慮權衡的東西,太多了。   縱然李穆已是他的女婿,但高家,也絕不可能會在這種一觸即發的敏感時期毫無保留地支持李穆,或者說,支持皇帝的這個可稱之為異想天開的瘋狂舉動。   何況,高嶠如今到底是怎麼想的,旁人誰又知道?   女婿不是兒子。真到了關係家族危亡的關鍵時刻,許多家主,甚至能犧牲掉一兩個兒子。   更何況所謂女婿?   皇帝這回要打仗,也不是不曾開口向兵部要人。   但五兵尚書除了手中那些積了塵灰的兵馬錄冊,拿不出半個真人。   許泌、陸光皆尋藉口推脫。   作為對上的回應,高嶠調了高允的三千人馬,已算是有所表態。   剩下的千鈞重擔,就全壓在了李穆一人肩上。   一場原本可打可不打的仗,最後因為朝局爭鬥,人心謀算,變成了李穆必須投身而入的兇局。   看他如何結局,皇帝如何收場。   這大約是現如今所有人都在等著的一件事了。   「敬臣,還有一事,我須得提醒你。三千宿衛官兵不堪用也就罷了,另三千廣陵兵,雖驍勇善戰,卻是高允的人。高允厭你頗深,雖聽了高嶠之命派兵,但從上到下,恐怕未必受你節制。袁節強大,你手下本就無可用之兵,若再有高允之人從旁掣肘,我怕你兇多吉少!你聽我一言,即刻修書高嶠,向他求助。從今往後,你死心塌地跟從於他。他要你如何,你便如何。此戰,無他全力支持,你絕無獲勝可能!退一萬步說,他若肯出面,叫陛下收回成命,避免此戰,也不是沒有可能。」   李穆一直沒怎麼說話,此刻,終於抬眼,望向憂心忡忡的楊宣,微笑道:「兵來將擋。既有上命,我難以推脫,便也只能試上一試了。多謝將軍,特意來此相告,李穆感激不盡!」   楊宣明白了。   他婉拒了自己的勸告。   從得知這個消息開始,楊宣便很是焦慮,這才不顧許泌調令,放下了一切事情,先趕來京口,想勸李穆聽從勸告,求好於因強娶了高洛神而得罪了的高嶠。   雖然他也明白,高嶠未必這麼輕易就肯出手。   但比起白白送死,這無疑是條更可行的路子。   楊宣沉默了片刻,暗嘆一口氣,只能改口。   「敬臣,莫怪我不肯助力於你。你從前司馬營的營兵,無不想要隨你北上作戰,奈何許司徒不發話,我也是有心無力。好在你一向善戰,於用兵之道,更是我所不能企及。我大虞既能於江北大敗夏國,又焉知你李穆不能以少勝多,平定梁州?」   李穆一笑,向他拜謝:「從前承蒙將軍提拔,方有李穆今日之始。將軍難處,李穆豈會不知?借將軍金口,此戰,李穆定竭盡所能,克定蜀地,請將軍等我消息!」   楊宣因有命在身,和李穆見面完畢,講了該講的話,便連夜動身離開,趕去江陵。   李穆送楊宣出京口二十裡,最後停於江畔,臨別之前,對他說道:「楊將軍,中原亂,天下必將再亂。許泌非英主。為長久之計,我勸將軍,及早打算,早留後路。」   楊宣一怔,盯著李穆。   李穆神色不變,作揖道:「我知將軍,乃重情重義之人,此實為大不敬之言。然許泌何等之人,將軍定知之甚多,遠勝於我。李穆乃是出於將軍待我厚誼,方貿然開口。若有得罪,請將軍海涵。」   楊宣默然,片刻後,苦笑:「我何嘗不知!然這等世道,以我等傖荒門第,不附許家,又能去往何處?高氏、陸氏,也未必比許泌高明多少!且許泌對我,也算是有知用之恩。」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我只盼你能渡過難關。若能過了這一關,以你之能,日後定大有所為!」   楊宣拍了拍李穆的肩膀,上馬而去。   李穆目送他與一眾隨從縱馬遠去,身影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冷月無聲,大江湯湯。   他並未立刻回城,而是停於江畔,在月下獨自佇立了良久。   這一世,他所面對的,依舊還是那些人。   然而一切,卻又迥然不同了。   十六歲的高氏女,未再旁嫁,早早地成了他的妻。   如同鐵桶般的衡勢朝廷,也如他所願的那樣,借了這場婚姻的牽引,提早裂變。   而作為必然的代價,就是在他羽翼尚未豐滿的時刻,便早早地將自己推到了那條刀劍相向的獨木橋前。   橋的另頭,是他不滅的雄心和用以支持雄心的那曾一度被他握於掌中的天下權勢。   而橋的下方,萬丈深淵。稍有不慎,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從求娶高氏女的第一天起,他便知道,他舍了前世那條可循的路。今生,一切只能從頭來過,比起從前,也只會愈發艱難。   他不知日後將會如何。   但他無所畏懼,亦絕無後悔。   此刻,在他身體血脈裡澎湃激蕩著的,只是熱血。   永不冷卻的一腔熱血。   平蜀之戰,便是踏上獨木的開始。   他必勇往直前,為自己的萬丈雄心,亦是為了那個已冠上他姓氏的高氏女。   叫她永遠能像今日這樣隨心所欲,有所倚仗,而非如前世嫁他時那般,小心翼翼,委屈求全。   李穆記憶裡的她,香肌玉骨,溫柔解語。   倘若沒有後來那一杯毒酒,當時錦帳玉人,兩情繾綣,至今想起,那一縷殘留暗香,仿佛還在鼻息縈繞,幽幽不去。   但,縱令他念念不忘,至今懷想,於她而言,卻是要經歷過何種的心劫,才會從如今十六歲的爛漫模樣,變成了那樣一個懂得承歡男人的女子。   他寧願半生流光,她恣意依舊。   而那個曾叫他懷念的解語女子,埋於心底,便也夠了。   ……   李穆深夜才歸。   洛神早就睡了下去,人卻因了氣悶,一直醒著,隔帳,看著他在昏暗中悄無聲息地躺了下去。   次日清早,她醒來,一撩開帳子,見屋角的那張榻上,已是空空蕩蕩。   連被衾也被他自己收了,早不見他人。   李穆加官都督,奉旨不日渡江伐漢,助巴復國,這個消息,不止李家人知道,次日一大早,京口人也都知道了。   皇帝留給他備戰的時間並不多。   三天後,就是他出發的日子。   到時候,他將帶領三千宿衛官兵渡江,和從廣陵趕來的三千人馬匯合,隨後,出兵伐漢。   整個京口鎮,都在議論著這件事情。   洛神留意到,盧氏在自己的面前,並未流露出過多的因兒子就要去打仗而面臨的離別擔憂或是不舍之情。   只是埋頭,給他縫製衣裳。   她雖目盲,但裁好布料,慢慢摸索,依然能縫出極好的細密針腳。   只不過,要多費功夫罷了。   從早到晚,她便一直埋首在做衣裳。   阿停卻顯得很是憂慮。   一向能吃兩大碗飯的她,這幾天飯也吃不下了。   不過只扒拉了幾口,便放下筷子,悶悶不樂。   洛神猜想,應該是從前曾虛傳過的李穆戰死的消息,令這小姑娘留下了陰影,所以這回,一聽到阿兄又要去打仗,便又開始憂心忡忡。   至於洛神,對於這個消息,她到底是個什麼想法,是為自己這個名義上的「丈夫」擔心兇險,還是慶幸至少接下來一段時日,能不必見到他的面了,連她自己也不大明白。   這兩日,李穆早出晚歸。   他回來,她已鑽入帳子,她醒來,他已起身離去。   從那晚過後,兩人不但再沒說過一句話,連面也沒碰到過。   明天就是李穆離家出兵的日子。那三千宿衛官兵,也已行軍到了京口,就駐紮在渡口沿岸。   阿菊今早,在洛神耳畔提了一句,道她若想念家人,或許可以借這機會提出回建康小住些時日,料李家不會不點頭。   洛神確實想念阿耶和阿娘了,被阿菊如此一說,難免有點心動。   今晚,盧氏要親手做一頓飯,給兒子送行。   他應該回得會早些。   洛神想著,要麼看情況,晚上若是有合適的機會,她再開口提,看他如何反應。。 第39章   洛神嫁來京口,蕭永嘉選了數十侍女僕婦隨她同來。沒幾天,大部分都被她打發到莊子裡去了,跟前只留了幾個——其中便有兩個廚娘。   洛神留下廚娘,考慮的是盧氏眼睛不便,阿停年紀尚幼,想讓她們能輕鬆些,少做事。   盧氏也不是強要面子的人。兒媳婦娘家地位遠高於自家,來的時候,又帶了這麼多的下人,這是明擺著的事。她知洛神吃不慣自己和阿停做的飯菜,故當時,阿菊提出日後讓廚娘下廚做飯,盧氏當即點頭。   但今晚這頓飯,卻是盧氏再次自己再次下廚,叫阿停打下手,兩人親手做出來的。   剛掌燈,李穆便從外頭回來了。   盧氏很是歡喜,催兒子用飯。   李穆洗手後,便入座。   洛神坐他對面,阿停陪在最末。   他似乎很餓,入座後,便吃了起來。   盧氏沒怎麼吃,似在凝神在聽他吃飯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李穆放下碗箸,轉向盧氏,笑道:「兒子飽了。多謝阿母。」   盧氏含笑點頭。   「阿兄,你何日才能回來?」   阿停也跟著放下筷箸,問道。   李穆笑道:「很快就回。阿兄不在家,莫撒野頑皮,要聽阿母的話。」   阿停眼圈一紅,用力地點頭。   洛神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多餘的人。   李穆安慰完阿停,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視線看向洛神。   洛神遲疑了下。   這樣的情況之下,自己似乎應該也說個一兩句什麼的……   可是若開口,無非應該就是叫他小心,早日歸來之類的話。   這種話,打死她也說不出口。   她便裝作沒吃飽,低頭避了他的目光,假意又去夾了面前的一箸菜。   「阿彌!」   忽然聽到盧氏喚自己。   洛神忙應聲,放下筷箸,轉向盧氏:「阿家有何吩咐?」   盧氏道:「你嫁來我們這裡,也有些日了,想必很是思念父母。穆兒明日要去江北,這一去,也不知何日歸來,沒他伴著,我想著,你一人在這裡,想來也是無趣,不如趁了這機會走一趟娘家?」   洛神一愣。   這個白天,她確是想著怎麼看機會,提一句回建康的事。   沒想到,還沒等自己開口,盧氏竟就先主動叫她回去了。   洛神疑心她察到了自己的心思,不禁尷尬,忙擺手:「阿家,我不回。我留下伴著阿家。」   盧氏笑了,搖頭道:「無妨的。我知你孝順,但我有阿停伴著,家裡無需你再特意留下服侍了,你儘管放心回吧。待穆兒勝仗歸來,叫他再去那邊接你便是。」   聽得出來,盧氏的語氣裡,充滿誠摯。   洛神腦海裡,卻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雖然李穆能徵善戰,但刀槍無眼,上了戰場,便有可能下不來。   盧氏讓自己回建康。又說「待穆兒勝仗歸來,叫他再去那邊接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聽岔了,她總覺得,盧氏似乎已做好什麼最壞的打算。   萬一李穆要是回不來了,豈不是表示,自己可以就此一直留在高家,從此再也不必回京口了?   「阿家!我真的不回!我也留下,和阿停一道陪你,等郎君歸家。」   洛神趕緊再次表明自己的態度。   她確實厭煩她兒子,但上天可鑑,可從來沒起過盼他早點死的念頭。   盧氏凝神了片刻,慢慢地點頭,笑了。   「如此也好。阿家多謝你了。」   「阿家怎如此說話!本就是媳婦應盡的本分。」   洛神鬧了個大紅臉。   「阿嫂,你真好!」   阿停眼睛紅紅的,過來依在了洛神的身邊,弄得洛神仿佛也被感染到了這種離別前的氣氛,忽然有點心酸了,摸了摸阿停的腦袋,低聲安慰。   李穆一直看著她,始終沒有開口說半句話。   「穆兒,明日一早便要動身,這兩日你想必也乏了,和阿彌早些回房歇了吧,我這裡無事了。」   盧氏轉向兒子。   李穆道:「我先送阿母回屋吧。」   他扶起盧氏。   盧氏默默地起了身。   洛神只得跟著,一道送盧氏回屋,到了門口,盧氏不停催促,李穆向母親辭了聲,看了眼洛神,輕聲道:「回了吧。」   洛神隨他回了兩人住的屋,一前一後進去。   屋裡已經亮了燈。   不知道為何,似乎因了方才那事兒,屋裡的氣氛,總讓洛神覺得極是怪異。   和他如此相對一屋,甚至令她生出了不自在的感覺。此前從未曾有過。   她不看他,只叫阿菊預備自己沐浴的香湯。   阿菊應聲。很快,便有僕婦開始抬水入內,進進出出。   洛神見他逕自坐在了那張這些時日被他當成床的坐榻之上,側對著自己,手中握了一卷,看起了書。   沉渾,又氣定神閒的一副側影。   洛神便入浴,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儘量不弄出半點的水聲。   阿菊照例在旁服侍她沐浴,欲言又止,神色有些古怪,但終究還是沒說什麼,閉口也不再提回建康的事了。   洛神很快出浴了。因長發髮腳有些打溼了,出來後,沒立刻上床,坐到了鏡匣前。   瓊樹過來,幫她吸拭溼發。   洛神窺鏡,看見李穆抬起了臉,兩道視線,似從手中的書卷上挪開,落到了她的背影上。   銅鏡照不清那麼遠的那個男子。   但隱隱地,洛神感到他神色凝重,望著自己的背影,似在想著什麼。   忽然,鏡中那男子的影子一動,放下了書,竟下榻,開始朝她走來。   洛神微微緊張。   「你出去吧。」   他停了下來,對著瓊樹說道,語氣溫和。   瓊樹看了眼洛神,輕輕應是,放下那條發巾子,起身退了出去。   「你何事?」   洛神沒有回頭。   身後是靜默。   洛神忍不住回頭,恰對上了他投來的兩道目光,看見他竟忽然朝自己微微一笑,坐到了身後方才瓊樹坐過的那地方。   兩人距離一下變得極近。   洛神渾身繃緊,立刻直起上身,正要起身離開,感到一側肩膀,微微一沉。   他竟抬臂,將她輕輕壓了回去,隨即收手。   身不由己,洛神被來自肩膀的那力道,又給按回在了鏡匣前,不禁耳根發熱,又暗暗起了幾分著惱的意思。   「你意欲何為?」   她撇過臉,寒著聲。   「那日你仗義,替我蔣二兄和阿嫂出頭。二兄夫婦很是感激,我亦如是,卻未曾向你言謝。你莫怪我。」   她疑心自己聽岔了,竟聽到他在身後,對自己如此說話。   她慢慢地又轉過頭。   他注視著她,眸光溫柔。   洛神和他對望了片刻:「我並非幫你。只是瞧不慣沈家人的嘴臉罷了!」   她又哼了一聲:「何必要你言謝。你莫怪我強行出頭,我便感激不盡了!」   他笑了。   「我為何怪你?你做了我未做之事。且即便我做了,也未必能比你處置得更為妥當。」   洛神心口仿佛被什麼給烙了一下,竟衝口而出:「既這樣,那晚上你回來了為何罵我?」   他一怔:「我何曾罵你?」   「你有!你就是罵我了!」洛神搶白著他。   可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她的語氣裡,已是帶了幾分撒嬌般的埋怨。   李穆眉頭動了動,望著她氣呼呼的樣子,似是想笑,卻又強行忍住。   話衝出口,洛神自己便也意識到了,不該在他面前如此說話,臉不禁微紅,扭過頭,身子一動,又要起來離開,口中道:「罷了,我不和你一樣見識……」   那側膀子又是一重。她身不由己,再次被他帶著坐了回去。   他信手拿起那塊方才被放下的發巾子,另掌輕輕攏住她垂落在後腰的長髮,替她擦著還半溼的發梢,說:「京口是北望之地,亦是北歸流民的聚集之地,魚龍相混,勢力複雜。對付一個沈家,你自然綽綽有餘。我是怕你遇到居心叵測之人,萬一吃虧,才提醒你幾句,並非責備。」   洛神愣住,咬著唇,沒有吭聲。   李穆也不再說話,只繼續仔細地替她擦乾頭髮。   「我還有點事,和蔣二兄約好碰面。我去去就回。你睡吧。」   洛神依舊坐著。   他望了眼她一動不動的後腦勺,遲疑了下,又道:「我母親方才的提議,乃是出於真心實意。我明日便去往江北。你若想回建康,不必勉強留下,我叫人送你回,待我歸來,我再去接你。」   洛神低聲道:「我不回。」   「也好。我會叫人護著你們,也會留個人在家,萬一有事,可及時叫我知道……」   他聲音突然一頓,停了下來。   方才出浴,因水熱騰騰的,腳也很暖,洛神便沒穿襪,一雙光腳丫子原本藏在裙裾之下。方才兩次起來,又被他按下去,裙裾凌亂了,腳丫子便露了些出來。   圓滾滾,白嫩嫩,玲瓏兩隻小腳丫子,很是可愛。   留意到他的目光似是看了過來,洛神臉一紅,忙縮了回去,被裙幅再次遮擋得嚴嚴實實。   氣氛卻因了她的這個小動作,陡然似變得異樣了。   李穆沉默了片刻,放下了發巾子,道了句「你先睡吧」,起身走了出去。   他半夜才回。屋裡留著燈。   洛神趴在枕上,下巴支於肘,悄悄地睜眼,隔著帳子,看著他脫衣,熄燈,最後上了他的那張臥榻。   一夜再無別話,洛神只是睡睡醒醒,天才蒙蒙亮,猛地睜開眼睛,發現昨晚那裡,已經沒人了。   李穆已去。   江渚晨霧飄蕩,煙水迷濛,沿岸停了數十渡舟,舟人持槳待發。   他將與那三千宿衛營的官軍一道,踏上這一場前途或許未知的徵戰之旅。。 第40章   三千士兵,在經過幾個日夜的行軍後,此刻列隊於郊外江畔的渡口之前,等待著他們新的統領,也在等待著他們即將到來的命運。   前方,風號雲低,冬霧鎖江。   太陽還沒升起,江面依舊灰濛濛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從安穩的建康宿衛營被派到這裡,搖身一變,他們變成即將北渡作戰的兵丁。   他們自然聽說過此次都督他們渡江作戰的那個李穆的赫赫戰名。   曾單槍匹馬,於臨川王的叛軍陣前帶回高氏子弟。   對北夏的江北大戰裡,領為先鋒,五戰五捷,皇帝親自犒賞,他得號虎賁。   至於重陽競技,力壓陸氏公子,最後抱得高氏貴女歸的事,更是被傳得人盡皆知。   他是迄今為止,大虞軍中上升最快的一位傑出的寒門將領,這一點,今日所有這些站在這裡的人,無人不知。   但這,並不能夠帶給他們多少的信心和安慰。   以寥寥數千之眾,對十萬梁州兵馬,此行無異於以卵擊石,有去無回。   從最低級的士卒到伍長、拾長、百人將,三千之眾,列隊於此,雖衣甲鮮明,刀戟森森,但一雙雙眺向大江北岸的眼睛裡,卻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絕望。   忽然,一陣疾勁的馬蹄之聲,如同軍中隱隱擂響的鼙鼓,由遠及近,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也打破了江畔黎明前的這片帶著死氣的沉沉寂靜。   士兵循聲,看見京口的方向,出現了一列人馬,馬蹄飛躍,旆旌翻卷。   仿佛不過一個眨眼,才剛現身,這一列人便穿破了遠處的晨霧,縱貫而至。   一個鎧甲之人,跨著一匹高頭烏騅,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裡。   他馭著胯.下雄健戰馬,迅速奔馳到了渡口。   這是一個青年男子,不過二十多歲。晨光熹微,將他嚴峻面容深隱其中,然,將軍兜鍪之下,目光威嚴,若不可犯。   他停下了馬,卻未下,依舊高坐於戰馬的健背之上,兩道森嚴目光,掃過了他面前的隊列。   一種龍戰玄黃的氣勢,便立刻迫面而來。   所有的人,都被他散發出的這種氣勢給震懾住了。   三千人的渡口,驟然間,竟變得鴉雀無聲。   他環視一圈。凡目光所到之處,士卒無不挺起胸膛。   他的目光,最後落到了最前的一名旗卒身上。   那旗卒本歪扶旌旗,驚覺他看向了自己,一凜,猛地站直身體,手中旗杆也隨之挺得筆直。   旗纛迎風展開,裹卷江風,發出獵獵之聲。   那人方朝著這三千士卒,舉臂出示掌中之節。   「我乃李穆!持節都督此次平蜀之戰!今日起,爾等皆聽我號令!令則行,禁則止!有膽敢違犯我令者,軍法處置!」   他的聲音隨風遠遠傳送,傳入渡口每一個人的耳中,充滿了威嚴。   那是一種唯以血淬鍊而就的上位者才能有的無上的威嚴。   渡口寂然,人人摒息斂氣,微微仰頭,注視著這個仿佛突然從天而降的青年男子。   「我之言,爾等可聽到了?」   他喝了一聲,宛若驚雷綻於頭頂三尺之上。   「聽到了!」   身不由己地,人人不約而同,用盡全力,齊聲呼應。   三千人的應聲,瞬間壓過了一切,聲若雷動,震得遠處一群正在江畔覓食的鷗鳥振翅而逃。   「宿衛營之官兵,向來為野戰軍所輕視。此番你們前來作戰,我料你們定已飽受譏嘲。然則當真你們不如旁人?非也!個個七尺男兒,同吃一灶軍飯,何以就天生低人一等?不過是從前沒給你們機會罷了!江東自古多俊傑!此次北渡,便是你們一個絕佳機會!此仗固然艱難,然,師貴在用兵,不必在眾!此戰,並非沒有取勝之機!」   「我李穆,不懼!」   「我放話於此,爾等凡恐懼者,可出列,脫卸戰甲,我便放你離去,絕不阻攔!」   他話音落下,四周雪寂。   人人目露激揚之色,無一人動。   李穆這才微微頷首,神色稍緩,目光再次掠過面前那三千肅然而立的士兵。   「既無人出列,今日開始,你們皆是我李穆的兵!我李穆帶的,沒有怕死的兵,更沒有送死的兵!我要你們牢牢記住另一事!此番我帶你們去往江北,不是送死,而是隨我李穆一道,建功立業,名傳天下!」   「建功立業!」   「名傳天下!」   人人難以壓制心中激昂,向著這個仿佛天生戰神般的年輕將軍,紛紛高舉戟劍,齊聲吶喊。   吶喊聲中,片刻前那滿渡的頹喪之氣,一掃而光,連那些常年往來於渡口之間的舟夫亦面帶激動,跪於船頭,向天叩拜。   副將上前點報花名冊,人人響亮應答。   完畢,天光大亮,遠處江面繚繞的霧靄,漸漸散去。   士兵精神抖擻,列隊登船,秩序井然。   三千兵馬,連同輜重,在不遠處翹首觀望的京口民眾的目送之下,朝著江北,漸漸遠去。   ……   洛神胡亂洗漱了下,穿了衣裳,匆匆來到前堂,看見盧氏已經坐在那裡,摸索著,在慢慢地納著一隻鞋底,阿停伴在一旁,正給她穿針,四周靜得異乎尋常。   聽到了腳步聲,阿停抬起頭:「阿嫂,你起了?」   「丈夫」一早離家,出兵打仗去,這會兒人都不知已到了哪裡,自己卻一覺剛起來。   對著處處體貼的盧氏,洛神難免尷尬,喚了聲阿家,低聲道:「實在是我不好,竟睡得如此之晚,連郎君一早動身也未能相送……」   不待盧氏開口,阿停搶道:「我和阿姆今早送阿兄出門,阿兄自己說的,昨夜已和阿嫂道過別,阿嫂睡得又晚,累了,叫我不要吵你。」   盧氏含笑點頭:「不過也就是送到門口罷了,心意到了便是,不必拘泥旁的。」   洛神慢慢地籲出一口氣,想了下,道:「阿家,我想去渡口瞧瞧。」   ……   洛神帶著阿停趕到渡口時,最後那條滿載了士兵的戰船,也已駛向江心。   江邊浪濤卷雪,江波蕩漾。   許多京口人,依舊還沉浸在片刻前的激動之中,聚在江邊,議論紛紛。   洛神面覆幕離,在隨從的伴護之下,在渡口附近眺了江心片刻,壓下淡淡失落,喚阿停一道回家。轉身時,看見對面來了一架高輿。   那高輿架設著帳幕頂棚,由八個頭系黃巾的大漢抬著,上面坐了一個婦人。婦人以紗蒙面,只露一雙豔目,身影掩在帳幕之中,若隱若現,姿態神聖,儼然不可侵犯的模樣,身後,跟從了幾十個男女信眾,一路前呼後擁,正向這邊行來。   當地人都知這婦人乃天師教的女天師,傳言她貌若天仙,道法高深,見她路過了此地,信眾便在路邊參拜,不信的,也紛紛為之讓道。   高氏並不奉如今頗受抬舉的天師教,洛神自然也不會特意去留意這所謂的「女天師」。見她排場浩大,不過看了一眼,逕自便上了停在路邊的車,一行人離去。   端坐高輿裡的那個婦人,兩道目光從面紗後,望向前頭那輛漸漸遠去的車,一動不動,片刻後,俯身下去,低聲問身邊一個緊緊隨護自己的青年男子:「奉之,她便是那日將沈家弄了個沒臉的高氏女,蕭永嘉的女兒?果然和那賤婦一樣,是個潑婦!」   男子低聲道:「阿姐,你莫胡來!莫說高氏我們如今惹不起,便是李穆,也不是吃素的。他今日人雖走了,但必有安排。教主派我們來此,當務之急是發展信眾。你莫惹了他,壞教主大事。」   婦人眸底掠過一抹陰沉,不再說話,見道旁信眾在朝自己參拜,便繼續昂頭,做出自己該有的一番高貴模樣。   ……   盧氏是個閒不住的人。每日若無事了,有空就去紡紗。   如今也是這樣。   洛神的日常,除了讀書作畫為消遣外,也是無所事事。因先前經常伴在盧氏身邊看她紡紗,看著看著,漸漸起了興趣,如今既無事,便跟著學了起來。   一開始頗為艱難,她總是紡不出連續的線,即便搓出來了,也是粗細不一,一扯就斷。   阿菊見她學起紡紗,以為她只是貪圖好玩,等紡個幾天,興頭過去也就罷了,故起先沒說什麼。   後來發現洛神竟似和紗線卯上了勁,不但白天,連晚上都要點燈練習,躺下去,又嚷著腰酸背痛,給自己看她被紗線磨出了紅痕的嬌嫩手心,心疼起來,不知道勸了多少回。   洛神卻不服氣,不信自己就紡不出能用的線,硬是咬牙堅持。   阿菊勸不住,只能在一旁看著她忙碌,自己幹心疼。   五六天下來,竟真叫她紡出了一根長長的紗線。   洛神自己很是得意,拿給盧氏驗看,盧氏誇她紡得好。洛神歡喜。打算一鼓作氣,親手多紡些線出來,日後再慢慢學起織布,要做一件衣裳出來。   李穆離開後的第十天,洛神決定要做一個會紡紗,會織布的女子時,這日,蔣弢來拜見洛神,提議她遷居到她自己的那座莊園裡去。   除莊園原本就有的護衛之外,李穆臨走前,也安排下了信靠的護衛,她若出行,必寸步不離,以保證她的安全。   除此,入夜也會有人分班前來守夜。   但蔣弢說,因南下的北方流民日益增多,為妥帖起見,她最好還是住到莊園裡去。   這也是李穆臨走前,曾交代給蔣弢,要他留意的一件事。   洛神心知自己身份畢竟不同於尋常人,李穆不在家,家中三人,皆為女流,莊園門戶高深,比起李家,確實更適合居住。   想必他也是出于謹慎,才如此安排,便沒反對。但開口請盧氏和阿停一道隨自己過去住。   阿停自是樂意。   盧氏原本有點顧慮。   除了更習慣住家中外,她亦恐會被人在背後議論自己借光兒媳。但也知洛神如此開口,全是出於真心,何況,自己也感激她沒有趁兒子離家打仗便立刻回建康去,不過略一遲疑,便答應了。   洛神很是高興,叫阿菊派人傳消息過去,收拾好屋子,打算這兩日就搬過去。   第二天,洛神叫人打點行裝預備搬去,忙忙碌碌之時,李穆家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其實,也不能稱她為不速之客。   因為當她一身華服,帶領身後的一眾僕婦出現在洛神面前的時候,短暫的驚詫過後,剩下便是歡喜。   「阿娘!你怎會來這裡?」   洛神驚喜地朝著蕭永嘉奔了過來。。 第41章   蕭永嘉高髻麗衣,妝容精緻,一派華貴,如洛神習慣的那般模樣,微微昂面,立於李家門前。看見洛神奔了出來,眼眸一亮,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迎上,伸臂便將女兒一下摟入了懷裡,口中「小心肝」「小心肝」地喚著,又道「想死阿娘了」。   「阿娘,我也想你!」   蕭永嘉笑著點頭,打量了眼洛神,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笑容便消失了,眉頭皺了皺,轉向立在一旁的阿菊。   「怎麼伺候阿彌的?阿彌穿成了這樣?」   洛神初來京口的時候,穿衣打扮還沿襲著先前在家的習慣,非美衣不穿,非金玉不飾,出則鳴珂,入則鏗玉,瓔珞琳琅,顯貴逼人。   但沒幾天,她就覺得自己這打扮,在李家格格不入,頗有招搖之嫌,日常妝扮遂減了些。   等到了這些時日,李穆不在家,她不怎麼出門,加上這幾天又和紗機紡錘卯上了勁,為行動方便,穿衣打扮,愈發求簡。   似今日,洛神梳個螺髻,鬢間只簪一支玉簪,耳朵眼裡塞了顆米粒大的小珍珠墜,衣衫也是家常的淺杏色夾服。式樣雖簡單了些,但質地柔軟,又很保暖,再加輕靴羅襪,穿起來更是行動自如,她頗是喜歡——偏這身裝扮,落到蕭永嘉的眼裡,難免就成了寒酸,自然便質問起了阿菊。   長公主突然來到京口,事先毫無消息,等知道的時候,她人都已進了門,準備也是措手不及。   阿菊見她不快,忙要認錯,那邊洛神已說道:「阿娘,和她們無幹,是我自己喜歡,才要穿這衣裳的!這裡又不是建康,何必那般講究!」   蕭永嘉看著還是有些不快,只是女兒這麼說了,也只好作罷,改而拉起她的手,握了一握,那兩道柳眉,便又皺了起來。   洛神驚覺,想要縮手,卻已遲了,手被蕭永嘉牢牢地捉住,翻了過來,盯了掌心一眼,臉色又沉了下去,再次轉向阿菊:「阿彌的手,怎成了這般模樣?她在這裡,每日到底做著何事?」   洛神的一雙手,從小到大,真真是「不沾陽春水」,呵護得極是嬌嫩。這些日因忙著紡紗,掌心和手指被紡錘紗線不斷摩擦,難免不適,前日最嚴重的時候,幾個手指都略微腫脹了起來。拿清涼藥膏塗抹後,今日已褪,但還是留了幾道淺淺的淡紅色勒痕。   阿菊實是有苦說不出。對著蕭永嘉,哪裡還敢講洛神每日紡紗的事,吱嗚著,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   「阿娘,我還能做何事?不過因了無事,為打發時辰,玩著紡了幾天紗罷了!我的手沒事!」   洛神抽回了手,看了眼外頭,見門外停著的高車和儀仗幾乎堵塞了道路,兩頭站了許多聞訊而來的街坊鄰人,都在瞧著門裡,神色好奇間夾雜著敬畏,和平日大不相同,急忙拉著還沉著臉的蕭永嘉的手,拖她進去。   「阿娘,你快進來。我阿家眼睛有些不便,我引你去見她吧……」   說話間,垂花門裡傳出一陣拐杖拄地之聲,盧氏聞訊,被阿停扶著,已先匆匆迎了出來。   阿停剛喚了聲「阿嫂」,看見洛神身邊那個中年美婦,衣飾華麗,儀容尊貴,雙眉卻蹙著,臉色瞧著不大好看,知她是阿嫂的母親,當今的長公主,一愣,臉上笑容凝住,一時不敢靠近,停了腳步。   「長公主到了?」   盧氏笑著,已是開口。   「長公主遠途跋涉而來,路上必定辛苦,快些請進,先歇坐可好?」   蕭永嘉的視線掃過盧氏,沒有立刻開口回應。   氣氛沉凝了下去。   「阿娘!」   洛神立刻附到蕭永嘉的耳畔,壓低聲音:「阿家對我極好!你不要遷怒於她,更不要對她無禮!」   蕭永嘉一愣,看向女兒,見她睜大一雙明眸瞧著自己,眸光中滿是懇求,遲疑了下,終於還是勉強壓下心中不快,應道:「你便是李穆之母?眼睛既不便,何必出來。我自己進去便是。」   因了女兒的緣故,蕭永嘉雖開口應話了,但語氣裡,依然帶著掩飾不住的冷淡。   盧氏豈會聽不出來?卻笑容依舊,讓到了一旁,對洛神道:「阿彌,快些將你母親請入。」   洛神應好,扯了扯蕭永嘉的衣袖:「阿娘,進吧。」   蕭永嘉入了垂花門,穿過庭院,來到正堂,視線掃了眼四周,用憐惜的目光看了眼身畔的女兒,唇角抿得愈發緊了,蹙著眉,一語不發。   阿菊命瓊樹和櫻桃去預備茶水,自己在旁陪侍。   在洛神數次暗示之下,蕭永嘉終於勉強入座,理了理衣袖,開口道:「盧氏,我說話向來不打拐,若有得罪,你莫見怪。我此行來京口的目的,是為接我女兒回建康。養了她十六年,從無半步離開,如今遠嫁到了你這裡。先前你兒子在家,也就罷了,如今他外出打仗,也不知何日歸家,我又實是思念女兒,索性來接她去我那裡過些時日。」   說完轉向阿菊。   「去,替阿彌收拾下,今日便隨我走。」   盧氏面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沉默著,一時沒有開口。   洛神一愣。   嫁來這裡的這些時日,盧氏雖對她極好,小姑也和她處得如同親妹。但畢竟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衣食住行,生活習慣,種種與自己從前熟悉的一切,相去甚遠。   雖然她在讓自己適應,並且到了現在,不但慢慢融入,甚至還尋到了些以前沒有過的小樂趣。   但從深心而言,面對李穆這樣一個她並不滿意,卻不得不面對的「丈夫」,於往後的日子,她實是沒有半分的憧憬。   有時夜深人靜,聽著帳外榻上那男子傳入耳中的呼吸之聲,睡不著的時候,她也曾因思念父母而悄悄掉淚。   她確實有點想回建康。   但卻不是以母親這種目中無人的方式。   她的臉迅速地漲熱了,看了眼盧氏。   「阿娘,我先不回!」   蕭永嘉一怔:「你說什麼?」   「我不和你一道回!阿娘你來看我,我很是高興,但我暫時還不想回。」   「阿彌,你再說一遍?你回不回?」   「我暫時不回。阿娘遠道而來,不如我陪阿娘去莊子裡住些時日,到時再送阿娘回去。」   蕭永嘉頓住了。   她不信。當初被迫下嫁到了如此一個人家的女兒,才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怎就如此護著家婆。   非但如此,竟還不肯隨自己回去?   她望著在外人面前和自己頂嘴的女兒,那股子從跨入這座宅院開始便積壓出來的惱怒和酸意,再也遏制不住,開始在心裡一陣陣地翻湧。   「這裡有何好處?你為何不肯和阿娘回去?」   她的臉色極其難看,說完,冷冷掃了眼盧氏。   「若是有人以所謂孝道拘著,大可不必。我帶女兒一人回去便可,剩下那些她帶來的人都可留下,任憑差遣,倘若不夠,我再派個百來十人也是無妨,只要你這裡能住的下!」   「阿娘!你怎如此說話?我不回,和阿家無半分干係!先前阿家便開口叫我回了,是我自己不回!」   洛神又覺羞恥,又是氣惱,一下站了起來。   蕭永嘉顯是不信,哼了一聲:「那你倒是說說,你為何不回?」   洛神一時語塞。   沉默著的盧氏忽輕輕咳了一聲,轉向蕭永嘉的方向,說道:「長公主息怒,且聽我一言。阿彌來我家後,行事無半分不周之處,莫說我全家,便是街坊四鄰,也不無褒讚。無論氣度或是待人處事,也就只有高氏這樣的門第,才能養出的如此的好女兒。她能來我李家,是我李家幾輩子人修來的福。此事,起因確是我考慮不周。我豈不知母女連心?我這裡無妨,阿彌儘管與你先回建康住些日子。長公主路上也是辛苦,不必急著立時回去,今夜何不先在莊園歇息,明早再和阿彌一道上路?」   她面帶微笑,話音落下,屋裡一片寂靜。   蕭永嘉望了她一眼,眉頭動了動,似想開口說話,終還是止住了。   「阿家!」   洛神走到了盧氏的身邊,眼裡還含著方才被氣出來的閃爍淚光。   盧氏低聲安慰她:「阿家真無事,有蔣家阿嫂照應。你阿母不辭辛勞,遠道來接你,眷眷之情,令我動容。你且安心隨她回吧。」   都到了這地步,洛神心知自己也只能先回了,否則以母親的脾氣,只怕這邊會更難做,只能點頭。   蕭永嘉見女兒肯回了,臉色這才稍稍轉霽,站起身,看了眼阿菊。   阿菊會意,上去道:「既如此,我便叫人去收拾小娘子的行裝。小娘子今夜且與長公主歇在莊園,明日動身吧。」   盧氏摸到了洛神的手,輕輕拍了拍她手背,笑道:「去吧。待穆兒歸來之時,叫他再去接你。」   ……   洛神和吧嗒吧嗒掉眼淚的阿停道了別,隨蕭永嘉去了莊園。   京口令孫寧,和本地及鄰縣士族聽聞消息,紛紛趕來拜見。   蕭永嘉怎會和這些人應酬,叫人統統打發了去,一個也沒見。過了一夜,次日早,便帶著女兒登車去往碼頭,坐上停在那裡的船,走水路回建康。   碼頭附近本就熱鬧,加上這日恰逢當地集市,路上更是車水馬龍,但有長公主儀仗開道,加上京口令親自相送,路人自是紛紛避讓。慢雖慢了些,一路倒也沒有停塞。   洛神因心裡頭還有氣,人雖跟著蕭永嘉回了,但從昨晚起,便沒怎麼和她說話,此刻坐在車上,也是如此,獨自抱膝而坐,一語不發。   蕭永嘉見女兒悶悶不樂,不禁想起昨日和那盧氏見面時的情景。   在她的想像裡,李穆既是如此無賴卑劣之人,生養了他的母親,自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有了這先入為主的印象,加上認定女兒在他家吃苦,昨日見面,態度自然不會客氣。   沒想到對方竟不似自己想像中的模樣,非但如此,頗有風度,相形之下,倒顯得自己無禮了。加上昨晚後來,她問阿菊為何不早勸洛神回家,阿菊說了一句,道李穆離家前的一日,盧氏確曾主動開口叫小娘子回建康,只是小娘子自己拒了。心裡不禁有點後悔,但想想,又是生氣,忍不住抱怨:「阿娘一心為了你好,知那李穆走了,沒見你回,怕你自己臉皮薄,開不了口,索性來接。你倒好,非但不領我的情,還為了個外人和我置氣!這地方哪裡好了?我生養了你十六年,這才幾日,難道竟比不上一個強把你從阿娘身邊奪走的武夫的娘?你偏心至此,實是叫我傷心了……」   丈夫本就冷待自己,一向貼心的女兒,出嫁才這麼幾日,竟也不向著自己了。   蕭永嘉心中一酸,偏過了臉。   洛神看了母親一眼,見她扭臉過去,眼圈仿佛微微泛紅,想起她平日對自己的好,心裡一軟,如何還繃得住,轉身便抱住了她的胳膊。   「阿娘,你待我好,我豈會不知?我不是不想回,也不是偏心,更不是故意要氣你,只是阿家人真的很好。你一來,就說那些話,叫阿家聽了,會如何做想?」   蕭永嘉見女兒終於肯和自己說話了,心裡才舒服了些,反抱住她軟軟身子,摟入懷裡,哼了聲:「我管她如何做想!她怎不想想,她兒子將你強行從我身邊奪了去,害了你的終身,我心裡又是如何做想?」   洛神心裡一團亂麻,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蕭永嘉輕輕拭了拭眼角,露出笑容:「罷了,不說了!你這回隨阿娘回去,安心住下就是,別的不必多想……」   她說話間,車忽然停了下來,不再前行。   蕭永嘉問向車窗之外:「怎的了?」   隨行道:「長公主毋躁。前頭路被堵了,稍侯便通。」   蕭永嘉撩開帘子,瞥了一眼,看見前方道路中央來了一架八人抬的棚頂高輿,上頭坐了個女天師。   那女天師臉覆白紗,遮得嚴嚴實實,只露一雙眼睛在外,因有些距離,也瞧不大清楚。只看見她一身道袍,飄飄曳曳,卻也遮不住曼妙身姿,偏又寶相莊嚴,端坐在高輿之上,一種超凡脫俗的模樣。身後更是跟了幾十名的信眾,男女老少,混雜其間,口中呼著道義,浩浩蕩蕩,招搖過市,於街道正中,和自己相向而來。   瞧那排場,竟比自己還要大上幾分。   蕭永嘉在白鷺洲時,雖常在道觀出入,有時興之所至,自己也穿道袍,但其實,她一向隨了丈夫,並不奉天師教。去道觀,不過也是因那老道姑時常主動來拜訪她,見她見多識廣,言語詼諧,為打發漫長難渡的日夜光陰,這才漸漸有所往來。   蕭永嘉蹙了蹙眉,低低地哼了一聲:「裝神弄鬼!」隨手放下了帘子,等著對方避讓。   不料,那女天師竟似自持身份,不肯讓道,領著身後那群信眾,停在了路的中間。   京口令孫寧見狀,趕了上去。   天師信徒如今遍布三吳,信眾奉若神明,路上倘若如此相遇,似孫寧這種普通地方官員,不得已都要為之讓道。   但此刻,那頭卻是清河長公主。以長公主之尊,怎可能讓道於女天師?   孫寧認得其中隨行的護使邵奉之,過去言明,道對面是長公主車駕,叫這邊先避讓,好讓長公主先行通過。   邵奉之迅速看了眼對面,忙到高輿前,低聲道:「阿姐,莫若先讓一讓……」   輿上的女天師卻恍若未聞,低垂雙目,依舊端坐其上,一動不動。   道旁路人見狀,面露驚異,紛紛停下,觀望著這相對停在路中卻互不相讓的兩撥人馬,低聲耳語。   也不知是哪個起了頭,女天師身後的信眾,竟突然又齊聲高呼道義,簇擁著高輿,竟似要繼續前行,一副逼迫長公主先行讓道的架勢。   京口令暗吸一口涼氣,急得腦門冒汗,要再開口,那頭車輿裡,突然傳出一道冰冷的婦人之聲:「天師教老道首去世後,繼首張祥,方前些日,還來建康投貼,要拜我夫君。你又算個什麼,見了我,不拜便罷,我也不和你計較,竟還狂妄至此!莫非真以為自己是神人下凡?」   「開道!凡擋路者,一概以忤上之罪捉拿!」   天下人都知道,高相公娶長公主。   傳言長公主性悍,厲害無比。   今日雖不見其人,但聽聞其聲,果然是名不虛傳。   道旁頓時安靜了下來,眾人變得鴉雀無聲,瞪大眼睛看著。   蕭永嘉出遠門,護衛儀仗自然同行。她一聲令下,前頭那數十甲衛便齊齊應是,持著手中戟杵,繼續朝前走去。   抬著高輿的八個壯漢,平日本是威風凜凜,目中無人,此刻眼見情況不對。   對面那些個甲衛,威武雄壯,手持武械,轉眼就逼到了面前,何來膽氣繼續作對,紛紛後退,一時高輿不穩,座上那女天師坐不穩身子,晃了幾下,險些一頭栽下,幸好邵奉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急忙命人退讓到一旁。   一陣亂鬨鬨後,長公主車駕走了過去,轉眼揚長而去。   女天師雖很快又坐穩了,卻未免有些狼狽。邵奉之忙放下遮幔,又忙著重新組隊,命人繼續前行。   婦人身子掩於幕後,雙目卻透過幕簾縫隙,死死地盯著前方那架漸漸遠去的高車,目中射出怨恨厲色,手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卻絲毫不覺疼痛。   快要二十年了!   當年的自己,被這個姓蕭的女人奪了所愛,也毀去了一切。   這些年來,她忍辱負重,如同活在暗夜,和行屍走肉,全無分別。   而這個女人,她卻依舊擁有一切。地位、丈夫、女兒,還是那麼高高在上,生殺予奪,不可一世。   這世道,何其不公!   她邵玉娘發誓,終有一日,她定要復仇,要顛覆這不公的世道,要把這個女人碾在腳底!   她發誓!   ……   母親行事作風,一向如此。   何況,今日這事,確也是對面那個女天師無禮在先。或許真是把自己當成神人了,自取其辱。   洛神也沒放心上。隨蕭永嘉到了碼頭,下車,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城隍廟的方向,轉身,正要登上船隻,忽聽到身後一道聲音傳來:「阿嫂!」   洛神回頭,看見阿停和沈氏站在埠頭一角。沈氏面上帶笑,阿停躲在她的身後,朝著自己這邊張望,似想過來,又似不敢。   洛神急忙走了過去,和沈氏招呼了一聲,看向阿停。   阿停露出笑容,飛快地看了眼停在船頭的長公主,從身後拿出自己帶來的一樣東西,遞了過來,低低地道:「阿嫂,前幾日你不是說要一個新的紡錘嗎?我叫姚木匠給你削的,用的是最好的黃楊木,還讓他打磨乾淨,不能有一點的毛刺。正好今早做好了,我就拿來給你。你要不要?」   她咬唇看著洛神,似有些忐忑。   洛神一愣,接過了紡錘,摸了摸,笑道:「這樣的好東西,我自然要的。你等我回,咱們再比,看誰紡得快。」   阿停終於鬆了一口氣,露出歡喜笑容:「那我就在家裡等你。阿嫂你要記得回來,不要把我,阿母,還有阿兄給忘了。」   不知為何,洛神忽然感到鼻頭一酸,卻裝作若無其事,笑道:「阿停放心,阿嫂只是回去小住些時日,等過些天,便會回來的。」   阿停笑著點頭。   沈氏遞來一隻用乾淨巾帕覆了的竹籃。   「聽說小娘子今日要回,我也沒什麼可送的,這是家中幾隻蘆花雞積下的蛋,還有些棗子,望小娘子莫嫌棄才好。」   洛神忙接過,連聲感謝。   沈氏笑道:「小娘子放心。這邊有我。我會照顧好阿姆的。」   她看了眼船頭,低聲又道:「小娘子快去吧,免得長公主等。」   洛神點頭,摸了摸阿停的腦袋,轉身上了船,入艙。   蕭永嘉瞥了眼她帶上船的那隻裝滿了雞蛋紅棗的竹籃和手裡的紡錘,皺了皺眉,似要說什麼,終還是強行忍住,只命啟船。   船離開京口碼頭,朝著建康的方向,悠悠而去。。 第42章   水上走了幾日,建康城便遙望在前了。   高桓早早候在渡頭,等著接蕭永嘉和洛神。   從出嫁那日始,到今日回來,中間其實不過也就個把月的時間。   但在洛神的感覺,卻仿佛相隔甚遠了。   坐車進城,透過望窗朝外看去,片片熟悉街景,叫她不禁感慨。   幾天前,那種被牽出了的離緒,漸漸還是淡去了。   心底裡,終究還是期待的。   畢竟,終於又回到她最熟悉的家,能再次和最愛自己的父母一道生活了。   先前,洛神出嫁的當夜,蕭永嘉便回了白鷺洲。今日將女兒從京口帶回,高嶠是知道的,傳了話,說自己會早些回來,叫長公主也回府,和女兒一道用個飯。   高嶠今日果然早早地回了,父女相見,十分歡喜,家宴上,說不盡的天倫之情。   飯畢,也不過才戌時,天卻黑透了,因時令也已十一月,外頭體感寒意,蕭永嘉卻叫人備車,要連夜回白鷺洲去。   洛神苦勸,高嶠亦開口挽留,蕭永嘉方勉強住了一夜,次日一大早,便要動身出城,問洛神住哪邊。   一邊是父親,一邊是母親,洛神兩邊都舍不下,心情陡然沮喪。   昨夜回到家中的那種喜悅之情,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她立在那裡,沉默不語。   阿菊望著她,神色亦是感傷。   高嶠遲疑了下,上去對蕭永嘉道:「阿令,你隨我來。」   蕭永嘉看著丈夫的背影,終還是邁步跟了上去,兩人前後進了屋。   「何事?」蕭永嘉冷冷問。   「我知你厭我至極,本也不會迫你勉強和我相對。但阿彌出嫁,剛回家中,你可否住下?」   高嶠的語氣裡,隱隱帶著懇求,以及,幾分無奈。   蕭永嘉和他對望了片刻,臉色終於慢慢有些緩了下來。   「也罷,我是為了女兒。」   高嶠神色一松,微笑道:「多謝你了。我若有哪裡叫你不滿,你儘管說出來,我能改,必會改。阿彌如今已大,不比從前,我也不想因你我不和,叫她夾在中間為難。」   蕭永嘉看著對面的丈夫,丹唇唇角緊緊地抿著,抿出一道固執的紋路,忽然,眸底似掠過了一道悲傷之色,卻稍縱即逝。   「不必說這個了,」她淡淡一笑,「我懂你所指。我住下便是了。」   她轉身要去,被高嶠又叫住了。   「阿彌出嫁了,我也不便問她夫婦相處之事。她和你親近,可有對你提及李穆待她如何?   蕭永嘉想起阿菊告訴自己的一些女兒和李穆的房中之事,擰了擰眉。   「他娶到了我女兒,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何敢待她不好?」   高嶠嘆息了一聲,頷首。   「阿彌可有說回來會住多久?」   「自然不會再回了!」蕭永嘉冷冷地道。   「想叫我女兒做李家人,那也要看那個姓李的,他有沒這個命!」   高嶠神色複雜,沉默了片刻,慢慢轉身,走了出去。   ……   母親終於還是留了下來,晚上,父親也沒再去睡書房。   他們關起門來到底如何,洛神不得而知,但至少白天,表面上看起來,兩人的關係,比從前緩和了許多。   這令洛神感到了一絲欣慰。   但她的心底深處,卻又沒有真正得到釋然後的那種快樂之感。   倒是在李家的那些天,除了對著李穆叫她渾身難受之外,只要李穆不在,和盧氏阿停在一起的時候,洛神反而感覺到自己最是輕鬆。   高氏嫁女一事的餘波,至今還沒消散,依舊是建康高門貴婦在背後議論的話題。   蕭永嘉心知肚明,故沒有特意傳出女兒已被她從京口接回的消息。洛神更不會主動出去交際,每天只在家裡,過著平靜的閨中生活。   如此過了幾天,興平帝大約還是知道她回了建康,遣宮人給她送來了兩簍南方進貢的鮮果和一塊華陽茶。   華陽出上好貢茶,但所制的茶餅,需新鮮飲用,放置久了,便失其味。   恰好昨夜,建康下起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場雪。   雪是金陵細雪,輕絲簌簌,撲向簾隙,渾不似洛神小時曾讀過並為之神往的北方的「增冰峨峨,飛雪千裡些」,但梅樹枝頭,依然還是沾了一層初雪。   她收集了些,靜置一夜,得半罐雪水,當日午後,便將蕭永嘉請至雪軒,親手烹茶,母女共飲。   外頭白雪絨絨,軒內暖爐如春。蕭永嘉臥於榻,閒閒地半靠著一隻隱囊,青眉朱唇,望著女兒煮茶。   洛神淨手,捲起衣袖,露出皓腕,取銀刀切下一小塊茶餅,放入一隻玉盞,以臼慢慢碾碎,待雪水漸沸,冒出了只只魚眼細泡,便投茶入內,漸加香膏,煮沸稍涼,點幾滴甘露,最後以茶盞盛放,親手託到了蕭永嘉的面前,笑道:「阿娘請用。」   蕭永嘉笑吟吟地接過,閉目聞了一聞,再輕輕抿一口,贊道:「煮得極好。不遜我從前出嫁前在宮中飲過的茶師之烹。」   洛神端起自己那杯,飲了一口,也笑道:「阿娘,能和我說說,你當年如何嫁給阿耶的嗎?」   蕭永嘉一頓,瞥了眼女兒,面上笑容依舊,卻道:「這有何可說的。多少年了,我都忘了。」   洛神慢慢放下茶盞,凝視著母親。   「阿娘,我很早就想知道,你和阿耶何以會處成如今這般模樣?我問過阿菊不知道多少回,她只道不知。我知她知曉,不過不和我說罷了。」   「許司徒與司徒夫人交惡,乃是為了許司徒納妾,夫人不喜。阿耶是個好人,這許多年來,身邊更無半個旁的女子,又一心操勞國事,我很是心疼。」   「阿娘,你到底為何不喜阿耶?」   洛神向著母親,終於問出了已經埋在心底很久的這個疑問。   蕭永嘉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坐直身子,放下了茶盞。   「阿彌,你今日請我飲茶,原是為了這個。」   她笑了笑。   「你阿耶是個好人。但阿娘告訴你,和他這許多年,阿娘唯一不後悔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只要你往後能過得好好的,阿娘什麼事都肯做。」   她重新端起茶盞,斂眉,輕輕吹了吹浮在裡頭的一縷碧葉,對女兒一笑。   「你若再問這個,我便走了。」   ……   在心底縈繞了很久的話題,才剛開了個頭,就被母親給斬斷了。   洛神只得收了話。   下午過去,雪止。   昨夜,加上今日一個白天,庭院的地上,也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傍晚,洛神坐在半開的南軒窗前,臨著一張碑拓。   櫻桃和幾個年紀小點的侍女,跑到院中,堆起小雪人。嘰嘰咕咕的笑聲,不斷傳來。   寒氣絲絲從窗裡透入,坐久了,握筆的指尖,微微有些發冷。   她放下筆,呵氣,搓了搓手。   瓊樹送來一隻白狐皮的暖手。   洛神雙手兜在裡頭,叫瓊樹不要關窗,依舊坐在那裡,望著外頭侍女們在雪枝下跑來跑去的嬉鬧身影,漸漸出神。   午後,母親那一句「只要你往後能過得好好的,阿娘什麼事都肯做」的話,令她忍不住想起了李穆。   想起李穆,難免也就想起他臨行前那晚,二人相處之時的情景。   以及,他對自己說過的話。   她自然不會盼他敗仗。   並且,在她的意識裡,她也總覺,像他那樣的一個人,必是能夠打勝仗的。   這是一種直覺,不帶理由。   也不知他如今領兵到了那裡,戰況如何了。   洛神神遊之際,忽聽外頭道:「六郎君來了。」   洛神轉頭,看見高桓在檻外跺了幾下腳,除了靴上沾著的雪泥,喚了聲「阿姊」,跨檻而入,便露出笑容,起身要迎。   高桓擺手,叫她坐那裡,自己走來坐到她的對面,湊過來看了眼她臨的帖,贊她字寫得好,男子也比不上。   洛神一笑,叫瓊樹送上茶點,兩人閒話了幾句。   高桓從小到大,有事便寫在臉上的一個人。洛神瞧出他心神不定,懷揣心事。   回來這幾天,一直便有如此感覺。不禁想起陸脩容。   回來後,她便得知了陸脩容的消息。   就在自己嫁去京口沒多久,她也照陸光的安排,嫁入了另一士族大家。對方和高氏,向有怨隙。   高桓對男女之情雖還懵懵懂懂,但與陸脩容從小認識,關係一向也是不錯。   這一輩子,這兩人是再無可能了。   洛神聽聞這個消息,當時黯然。   無論是自己,還是陸脩容,於婚姻,皆身不由己。   這或許就是她們這種出身高貴、衣食無憂,表面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士族女子天生所註定的命運。   高桓心中,或許正是為此悶悶不樂。   洛神遲疑了下,正想開口安慰於他,高桓卻命侍女出去,道:「阿姊,我想去江北,你助我可好?」   洛神一愣,看向他。   「李穆以六千雜兵對袁節十萬兵馬。三千是宿衛營官軍,另三千,是二伯父的人馬,未必聽命於他,此戰必敗無疑。我雖恨他強娶了你,只他也算是個英雄,我不願看他這般白白送死。」   他回頭看了身後一眼,湊了過來。   「我竊了二伯父的虎符,可調動駐於廣陵外的兩萬人馬前去應援。我亟待過江!只是伯父將我看得極緊,我一出去,高七便盯著我,我甩不開他!」   「阿姊,你幫我過江!倘若能助他一臂之力,待他回來,我便開口要他與你和離。如此,既還了他對我的恩,阿姊你也可另覓良緣。阿姊,你幫我!」   洛神呆住了。腦海裡忽然飛快地再次閃現出了李穆臨走前夜的和自己相處的一幕。   他當時模樣,和自己說的那些話,叫她難以想像,他即將面臨的,將是這樣的一場戰事。   「阿姊,我再不走,怕被發現,就沒機會了……」   高桓抓住了她的胳膊,面帶焦色,不停地晃。   門外忽然再次傳來一陣腳步之聲。   洛神再次回頭,看見高胤現身在了門檻之外。   他雙手負後,瞧著高桓,皺著兩道英眉:「六弟,東西還回來吧!伯父之言,將你禁閉,不許外出半步,直至悔改!」。 第43章   高桓垂頭喪氣,被高胤給押走了。   兄弟離去後,洛神卻再也坐不住了,心亂如麻,立刻起身,來到了蕭永嘉的面前。   臘日即將到來,當日,時人會對百神和先祖進行大祭,是一年中的重要節次之一。   蕭永嘉正和阿菊等若干僕婦在商議諸多祭祀之事,忽見洛神闖入,信口問她何事。   「阿娘,李穆此行,兇多吉少,你當知曉。為何先前在我面前,半句也不曾提?」   屋裡安靜了下來,僕婦們紛紛望她。   阿菊忙上前,挽住了洛神手,笑道:「長公主事忙,不若先出去……」   洛神脫開阿菊,望著母親。   蕭永嘉蹙了蹙眉,示意眾人出去。   「我確實一早知道。只是想著此事和你無多大干係,故未曾叫你知曉。」   「怎的了?」   她打量了眼女兒,挑了挑眉。   洛神望著母親淡然的模樣,忽然,明白了過來。   「阿娘,那日你接我回建康,是不是就沒打算再讓我回了?」   「是。」   蕭永嘉語氣依舊淡淡。   「那種人家,你既回了,何必再返。」   洛神注視著母親,沉默了良久,慢慢地道:「倘若李穆此戰身死,我名正言順留在家中。倘若他僥倖活了,必定也是身敗名裂,到時生殺予奪,不過只在你們一句話間,更何況離絕於他。」   「阿娘,我說得是也不是?」   蕭永嘉一愣,神色間迅速露出了一絲惱意。   「阿彌,阿娘實在不知,你腦中到底想著何物?莫說你當初乃被迫下嫁,因這李穆橫插其中,高陸兩家決裂,你失了一樁良緣,高氏蒙羞至此!便說你嫁去,不過也才月餘時日,怎的那日我去接你,你還推脫?如今這般結果,有何不好?難道你竟還想回去?回去做什麼?穿粗衣劣裙,住陋巷瓦屋,紡什麼紗線,把手磨破,好換一個賢惠的可笑名聲?」   她哼了一聲。   「非我等逼迫他至此地步,乃是他自尋死路!他害你在先,後又拒了你父親調用他的好意,一切全是他自找的!如今你回了,管他日後是死是活,反正阿娘是不會叫你再回那個地方了!」   洛神定定地望著母親,慢慢地,眸下泛出了一片晶瑩淚光。   蕭永嘉見女兒竟落淚了,頓時勃然大怒。   「怎的,難道你真要拋開高家,抱著所謂從一而終的荒唐之念回去京口伺候那一家人?我絕對不允!今日起,你給我留在家中,哪裡也不許去!倘若叫我知道你暗中和那李家有所往來,休怪我對李家人不客氣!」   眼中淚花,倏然滾落。   洛神擦淚,搖頭。   「阿娘,你錯了!誠如你所言,我嫁去李家不過也才個把月時日,李家人待我再親厚,又怎可能及得上父母生養之恩?先前我嫁,不過也是被迫。如今你們若能將我帶回,我為何不肯?我只是不解,當初我嫁,全是你們的安排,事情臨頭,我才知道。如今我回,你們事先又不和我道上半句!阿耶阿娘眼中,阿彌是為何物?這回你來接我,倘若你將話先與我說明,叫我告一聲李母再走,怎就不行了?以高氏之勢,你們要帶我回,難道她竟尋死覓活強行不放我走?」   蕭永嘉一時語塞,應不出來,見女兒不斷地擦淚,眼淚卻如斷了線的珍珠,不停從她面頰滾落。從未見她如此傷心過,頓時又慌了起來。   「阿彌……阿娘實在不知你這怒氣從何而來……阿娘所為,難道不全是為了你好……」   她朝洛神走了過去,伸手想要抱她。   洛神掉頭,掩面而出,在門外阿菊等人驚詫的目光之中,飛奔回了自己屋,將門反閉,便撲在了枕上,閉目,眼淚流個不停。   從知悉那個傖荒武將求婚之日開始,到陸大兄離去,她懷著一顆惶恐、決絕之心被迫出嫁,今日又以這種方式被帶回……父母不和,多年以來,自己夾雜其中的惶惑和苦楚……   所有堆積在心底的委屈、遺憾、憤恨,盡數隨了眼淚,滾滾而出。   門外不斷傳來拍門聲,夾雜著蕭永嘉焦急的呼喚之聲。   洛神充耳不聞,只是不停地流淚,默默地哭泣,直到哭累了,才慢慢止住。   天黑了下去。屋裡沒有點燈,昏暗一片。   「阿彌!阿彌!」   外頭安靜了片刻,忽然,阿耶的呼喚聲也傳了進來,充滿了焦慮。   「你再不開門,阿耶破門了!   「阿耶,我無妨的!叫我一個人靜一靜!」   洛神躺在昏暗裡,用沙啞的聲音,低低地應了一句。   耳畔再次安靜了下來。   世界也終於得以清淨了。   洛神閉目,便如此一個人在床上臥著,也不知睡著或是醒著,良久,及至深夜,方慢慢地坐起身,自己燃了燈,坐到妝檯之前,對鏡理好凌亂的髮髻,整了整衣裳,最後打開了門。   蕭永嘉和阿菊她們,都還等在她的門外。   見她終於現身,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阿彌,你到底怎的了,你嚇死阿娘了——」   蕭永嘉眼睛通紅,喚了聲女兒,聲音顫抖。   「阿娘,我無事了。」   洛神朝她微微一笑。   「阿耶呢?我想見他。」   ……   書房裡,銀燭高燒。   高嶠面容削瘦,眉頭深鎖,望著面前眼眸還帶著哭過的紅腫痕跡的女兒,臉上露出微笑,叫她坐下。   洛神搖了搖頭,依舊立著。   「女兒知阿耶事忙,就幾句話,說完便走。」   高嶠眸帶慈愛,點頭:「阿耶聽著。」   「李穆之能,阿耶必定比我更為知曉。於千軍萬馬中單槍匹馬救回阿弟,是為絕勇。江北之戰,領區區先鋒之兵,五戰五捷,是為善戰。如此絕勇善戰,空前絕後。倘若他沒了,放眼朝廷,阿耶可否能再尋到第二個似他之人?」   高嶠沒想到女兒尋自己,開口說出這樣的話,一怔。   「我知朝局紛爭,阿耶身處其中,身不由己,自有取捨權衡。女兒不敢論斷是非。但女兒從前曾與兄弟同讀孟子,言,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伯樂常有,良駒卻是可遇而不可求。高氏名滿天下,阿耶被人尊為相公。何為相?國之重器,民之所望!何人無父,何人無母?阿耶既身居相位,女兒鬥膽問阿耶,倘因門戶私怨,令大虞失了如此絕勇悍將,叫那六千被派去隨他同戰的將士白白送死,阿耶你真不覺可惜,真的問心無愧嗎?」   高嶠望著女兒,方展開的眉頭,再次緊鎖。卻沉默著,一言不發。   「阿耶,我知你生平唯一夙願,便是北伐中原,光復兩都。阿耶年輕之時,也曾為之奮戰,惜壯志難酬,折戟而歸。這些年來,阿耶雖再未於人前重提舊事,但我不信阿耶沒有遺恨。皇阿舅能用李穆,阿耶才幹,難道不及阿舅?為何就不能以他為劍,籌謀日後再次北伐?阿耶你人未老,當年壯志,如今卻又早早去了何處?」   「因各家之爭,女兒先失陸家大兄,斷送了良緣。如今新婚不過月餘,眼見又要做寡婦了。女兒不過一女子,餘生如何,只干係我一人,無關緊要。但李穆卻非尋常之人,留下了他,焉知日後不能成為國之利劍?」   洛神的眼中,漸漸再次淚光閃爍。   「阿耶,我知你和阿娘的打算。這趟接我回家,不管李穆此戰是死是活,往後是不再叫我回去了。此事無妨。嫁他本就不是我之所願,我必聽阿耶阿娘的安排。但李穆生死之事,阿彌切切懇求阿耶,重新考慮。他的老母,雙目失明,如今正在家中,等著他回……」   她潸然淚下,向著父親鄭重下跪,叩首完畢,便起了身,快步而去。   高嶠坐於案後,目光定定地落在女兒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眉頭緊蹙,一動不動。   ……   是夜,高嶠書房裡的燭火,通宵達旦。   天明之際,高允高胤得訊,匆匆前來見他,見他兩顴高聳,雙眼熬出了血絲,昨夜似又一夜無眠,便勸了幾句。   「伯父放心,六弟已被看好,值此之際,絕不會叫他再添亂子。」   高嶠點了點頭,問:「李穆如今行軍到了何處,可有消息?」   「三天前,探子回報,已至涪江丹渠一帶,離袁節兵馬重鎮元城,不過數日之距。」   高嶠沉思了良久,望向高允。   「二弟,如今你手上可用之兵,還有多少?」   「北邊如今戰亂迭起,廣陵吃緊,更是萬萬不可有失,須重兵駐防。若說可用,也就只有駐於廬江的兩萬兵馬尚可調動。兄長問此,意欲何為?」   高允有些不解。   「子安!」   高嶠看向高胤。   「你領虎符,速速過江,率廬江兩萬兵馬,速去巴郡援戰。事關緊急,今日便動身去!」   高允和高胤都是吃了一驚。   高胤遲疑了下,未說什麼。   高允卻立刻道:「兄長,你這是何意?何以突然要增兵巴郡?此戰起因,全是許泌慫恿,陛下妄誕。我高氏出三千兵馬,已是仁至義盡,就當作有去無回。兄長如今增援,莫說戰敗,損兵折將,毀損名譽,於高氏有百害而無一利,便是僥倖獲勝,功勞又如何計算?陛下那裡,非但不領我高氏之情,恐怕反愈發疑我高氏另有所謀!更何況……」   他咬了咬牙,恨恨地道:「陛下如今本就忌我高氏正深!先前江北之戰,你我便未封功!如今這一趟渾水,我高家,又何必再趟!」   高嶠閉目,宛若入定,良久,睜開一雙鳳目,目光清明,湛然有神。   「二弟,以我高氏門第之望,便是真到了不得已退的那日,再不濟,你我也可賺作一個田舍翁,子孫後代,官祿可圖。然國若不國,家何以在?多年門戶之爭,已是貽害不淺,更是誤我至深。我已決議,你莫再多言!」   士族大家極是崇尚家主之地位,凡事進退,皆以家主為號。而為保證家族勢力得以綿延,選擇繼承人時,英明的家主,未必一定就會選擇自己的兒子,族中兄弟、侄兒,能者居之,向來如此。   高嶠領高家多年,將高氏推至今日地位,他如此開口,一錘定音,高允縱然滿心不願,又豈能再和他爭辯?默然了下去。   高嶠看向高胤。   高胤一凜,上前道:「伯父之命,侄兒遵從。但有一言,侄兒不得不說。廬江距離巴郡,千裡之遙,我怕即便我全力行軍,抵達之時,未必就能趕上戰機……」   他的言下之意,便是極有可能,等他領兵趕到,戰事已然結束,李穆和那六千兵馬,早全軍覆沒。   「成敗皆是天命。你盡力便是。」   高嶠緩緩道。   「得命!侄兒這就動身!」   高胤行過禮,轉身而出,領了虎符,換上盔甲,點齊家將,帶著一行人匆匆正要去往軍渡,忽見遠處疾馳來了一匹快馬,卷著身後滾滾塵土,轉眼奔到近前,馬背上,飛身下來一個身背信筒的信使,雙膝下跪,高舉信筒,喊道:「都督,巴郡戰事,有新信報!」   高胤一把接過,快步朝裡奔去,入了書房,呈給還在裡頭的高嶠高允。   高嶠取出信報,一目十行地看完戰報,目光竟定住了,神色古怪。   高允性急,一把奪過,看了一眼,掩飾不住驚詫,咦了一聲。   ……   信報傳,李穆領著六千人馬一路西行,因為烏合之眾,兵卒無心戰事,每日不斷有人逃亡,紮營之時,鍋灶起煙,日益減少,尚未抵達巴郡,士卒已逃亡近半。   袁節早聽聞南朝應巴王之求,派兵前來伐蜀,知軍隊不過是由一個在江北大戰中才初現頭角的名叫李穆的年輕將領所領,人馬更是只有區區六千,怎會放在眼裡?遂派族弟袁續領三萬人馬來到重鎮元城實行狙擊,目標是消滅全部的大虞軍隊。   袁續驍勇善戰,又領了三萬精兵,加上一向自大,聽探子回報,李穆兵卒毫無鬥志,一路逃亡,軍不成軍,隊不成隊。上下譏笑之餘,更是急於立功,見對方行軍日益緩慢,在一名為丹渠之地停頓不前,遲遲不到元城,耐不住性子,索性派一得力幹將先領一萬人馬主動出擊。   袁續卻做夢也沒有想到,李穆軍隊這一路的逃亡,竟是個迷魂假象。早在丹渠附近,選了一地勢利戰之處設下埋伏。   埋伏之兵,除了他手下的士卒,還有三百勇士。   這三百勇士,皆是來自京口的精選悍兵,領頭便是郭詹、孫放之和戴淵,從前都是參加過江北大戰之人,個個彪悍勇武,以一敵十。   那日,等到袁軍一萬人馬抵達,尚未來得及列陣,頭頂便擂石紛飛,萬箭齊發,伏兵齊齊湧出,震天般的殺聲之中,袁軍被殺的魂飛喪膽,鬥志全無,很快大敗。   李穆隨後命人封鎖消息,向元城傳去袁軍凱旋之訊,這邊士卒扒下袁兵衣裝,全部改換,換了旗幟,連夜朝著元城發去。抵達後,城卒誤以為是勝仗歸來的軍隊,毫無防範,開門迎入。   李穆一馬當先,領軍湧入城中,一場惡戰,殺得血流成河,天明,攻下城池。   這一戰,袁續不但失了元城,三萬兵馬,死傷大半,自己也在逃跑途中被捉,可謂是全軍覆沒,一敗塗地。   消息傳開,蜀地為之震動。巴國民眾風聞大虞派軍前來護國,振奮不已,紛紛前來投奔,李穆在元城暫設帥營,安撫民眾,整頓軍務。   一夜之間,將軍之名,傳遍巴地。。 第44章   高胤最後一個瀏覽了戰報。   作為高氏一門最為出色的一位年輕子弟,比起大將軍父親高允的暴烈性格,他反倒謙和沉穩,人前極少顯露喜怒。   但此刻,他的眸底,亦掠過了一道掩飾不住的驚奇之色。   他遲疑了下,望向高嶠。   「伯父,這兵,出,還是不出?」   高嶠的神色,已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以你之見,該當如何?」   「子安聽從二位大人安排。」   高嶠搖頭:「我欲聽你想法。」   倘若沒有這個消息,高氏增兵巴郡援助李穆,暫且不管皇帝那裡如何,於李穆,乃是雪中送炭之舉。   但現在情勢急轉。   誰也沒有想到,李穆以區區六千雜兵,竟擊潰了袁續三萬兵馬,勇奪元城,打了如此漂亮的一個開場之戰。   這時再派兵增援,哪怕高家初衷問心無愧,但於外人看來,難免會有藉機分功之嫌。   況且,即便不管外人如何做想,錯失了最佳的援助之機,如今增援,李穆自己未必就會領情。   高胤知伯父這是在考問自己。   他沉吟了片刻,道:「如此侄兒便略抒淺見。袁節此敗,敗於輕敵。吃了如此一個大虧,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李穆此行目的是取巴郡。我料袁節會親自上陣,狙李穆於涪水之東。此戰不比首戰,他定會全力以赴。李穆雖天生將才,但兵力依舊懸殊,能否再獲勝機,實難預料。大人既有心助他,又何必畏懼人言。莫若我依舊領兵前去,傳話李穆,他若需我借力,我便出兵,否則,靜觀其變。兩位大人以為如何?」   他的回覆,應是合了伯父所想,見他微微頷首:「就照你所言。你去吧。」   「侄兒領命!」   高胤向高嶠和高允行過辭禮,轉身快步而去。   ……   幾天後,許泌在家中,得了李穆首戰大捷的消息。   他安排在宮中的眼線更是密報,稱昨日興平帝查德戰報,興奮不已,從御案後跳起了身,不顧腳上掉了一隻鞋,緊握雙拳,竟赤著只腳,在冬天冰冷的地面上走來走去,半夜也沒睡覺。   「長兄,李穆非但悍勇,原來用兵亦如此過人!從前他在我軍府之時,未令他為我許家所用,如今他另立山頭,在陛下和高嶠之間左右逢源。此戰本是除去他的天賜良機。沒想到竟叫他翻身!萬一取勝,往後對我許家,恐怕大為不利!」   他的從弟許約,顯得有些憂心。   許泌終於從起先的不可置信裡慢慢地平靜了下來,目光陰沉,哼了一聲:「說翻身為時過早!袁節非泛泛之輩。不防備吃了個大虧,不會善罷甘休。以李穆所領之兵,任他有通天之能,想完勝袁節,痴心妄想!」   許約愁眉:「我亦得消息,高嶠數日前派高胤去往江北,似要調廬江兩萬兵馬去往巴郡為援!單單李穆,或許不足為懼,再加高胤,恐怕就難說了。高胤能徵善戰,手下兵多將廣,二人聯合,即便兵力不及袁節,勝負恐怕也有一爭!」   許泌驚訝,隨即冷笑:「世人皆譽高嶠風度,唯我知他沽名釣譽、老奸巨猾!他若真心援助,起先為何只派三千兵馬?如今不過是看勝率大增,藉機替自己延攬人心,挽回先前嫁女所失之顏面罷了!皇帝縱然不喜,又能奈他如何?」   「兄長,倘如此,我等該當如何?萬一高胤增兵取勝……」   許泌沉吟了片刻,冷冷地道:「那就半路拖住高胤人馬,叫李穆等不到他到巴郡!」   許約眼睛一亮,面露喜色,點頭:「弟知曉了!這就去安排!」   許約匆匆離去。許泌拈著頜下幾縷黃須,在屋裡慢慢踱步了幾圈,自言自語,冷冷地哼了一聲。   「李穆啊李穆,叫你僥倖勝了一仗,這接下來的仗,我看你如何再打!」   ……   涪水東岸,元城外的那片平坦曠野地裡,一片連營,綿延伸展。   巡邏士兵手執長槊,在軍營裡來回走動,迎頭遇到,便相互報出今日的切語口令,以防奸細混入。   轅門之外,排了一條長得幾乎看不到盡頭的蜿蜒隊伍。   從半個月前,奪下元城開始,每天就不斷有巴人為復國而前來投軍。今日亦是如此。等著分配的功夫,這些人側耳聽著正從轅門裡隨風傳出的士兵操練的震天口號之聲,仿佛受到了感染,個個面露義勇的激動之色。   這支軍隊,發三倍於尋常士兵的糧餉,允諾以人頭封功,李穆身為主帥,戰中身先士卒,戰後和兵丁同鍋食,同操練,那日丹渠一戰,震動四方,迅速贏得了上下敬畏。   但這支軍隊,同樣也有著無情的鐵律。弓弩營、重甲營,衝鋒營,步兵營,分陣列隊,從早到晚,在軍官的呼喝聲裡前進後退,橫槊刺殺,稍不留神,便是毫不留情的軍棍和皮鞭。這樣的天氣,個個操練得揮汗如雨,卻無一人膽敢鬆懈。   克愛克威,在李穆的身上,體現得可謂淋漓盡致。   ……   中軍大帳之中,李穆居中,郭詹、孫放之、戴淵、原宿衛營統領李協、廣陵軍統領範敦以及十幾個副將,分坐於他的左右。   人人面色肅穆,帳中氣氛,更是異常凝重。   袁續大敗的消息傳到梁州,袁節大怒,留軍力鎮守梁州,自己親自披掛,統領人馬趕赴巴郡,報仇雪恨。   數日之前,袁節大軍浩浩蕩蕩開來。袁軍在涪水之西,李穆在涪水之東,隔著冬季的枯水淺灘,雙方相互試探,小戰過幾回。   昨夜探子來報,袁軍這兩日鋪排陣地,布列陣型,似要擇機過灘,對元城發動全力進攻。   李穆的兩道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個人的臉。   「袁節依然號稱十萬人馬,然除去首戰被殲實數,加上留守梁州之人,料他此次開來,最多五萬人馬。不必過於懼怕。」   孫放之抖著滿面須髯,大笑,笑聲渾厚,幾震動帳頂:「極是!我們如今也有將近兩萬人馬!和他鬥上一場便是!來一個,我殺他一個!」   戴淵神色卻依舊凝重,搖頭。   「非我滅自己威風。乃是後進的這些巴人新兵,空有膽氣,大部分卻不曾打過仗。這些日雖加緊訓練了,但也只能尾隨在後,聊勝於無,恐難勝任惡戰。」   李穆頷首:「不錯。故不可叫袁軍準備齊全後過灘衝擊我方陣地。以少對多,以弱對強,一旦失守,軍心必散。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出擊,打亂袁軍部署,險中或可求勝。」   大帳裡沉默了下去。   「敢問都督,可否明示,如何部署?」   宿衛軍統領李協,如今對李穆可謂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但以兩萬戰鬥力參差不齊的人馬,主動攻擊對方那五萬士卒,便是李協,也充滿疑問。   他的疑問,亦是帳中所有人的疑問。   十來道目光,齊齊投向帥座之上的李穆。   「袁節軍隊,以火石弩陣為依靠。逢戰,先必以火石弩陣開路。待敵軍前鋒死傷慘重,軍心不穩,再盡數壓上,往往戰無不利。我已定下作戰計劃,但此戰,關鍵是先破其火石弩陣。破陣,則破袁軍士氣,我軍趁勢反攻,事半功倍,勝算大增。」   眾人點頭。方才凝重的氣氛,終於有所緩解。   孫放之將胸脯拍得咚咚作響,搶著道:「李都督,我願為敢死,帶領兄弟去打頭陣,必要佔領灘地,破其弩陣!」   郭詹等人,也紛紛響應。   李穆道:「此戰,我親自領人上陣!」   他話音落下,帳內陡然安靜了下來。   連先前一直沒有開口的範敦,也目露詫色,看向了他,欲言又止。   袁軍火石弩陣之猛,從前他便有所耳聞。數日前那幾場小戰,更是可見一斑。   不過只是試探作戰而已,當時便已火石滿天,箭弩攢射,逼得前鋒寸步難行,威力之猛,令人驚悚。衝鋒士卒死傷過半,那些僥倖退回的士卒,身上所中之火毒,慘不忍睹,有些今日還躺著無法行動,談之,無不變色。   「萬萬不可!」   戴淵立刻搖頭。   「都督尚要坐鎮全局,怎可以身犯險?我願領敢死先鋒,搶灘破陣,為大軍開路!」   郭詹孫放之也搶做先鋒。   李穆微微一笑:「我帶放之兄同行。你與郭大兄,我有另用。需你們帶領人馬,待我破陣後,從左右側翼殺入敵軍陣營,將其斷開,令首尾不能相顧。此任務艱巨,旁人我不信任,非你二人莫屬!」   兩人還要再爭,李穆神色陡然變得嚴峻,制止了爭辯,兩道目光掃過眾人,起身道:「此事如此定下,不再更改!大戰在即,你們照我指令各自行事。若有違犯者,軍法無情!」   眾人不敢再辯。   「刀槍無眼。萬一我若身死,範敦持我都督之節,領軍退守元城,待高公後援指示!」   李穆又道,神色平靜。   眾人面面相覷。範敦遲疑了下,沉默了下去。   事議畢,眾人依次退出大帳。   「範將軍,你留下!」   範敦已行至大帳門口,聽到叫自己,返身而回。   李穆從帥座起身,盯著他。   在他兩道森嚴目光之下,範敦漸漸面露不安,勉強道:「不知都督留我何事?」   「範將軍,我知你對我有所不服。但有一事,你需知道。不管廣陵軍如何揚威,也不管你從前軍功如何,到了我這裡,你便沒了退路。只有聽我之命,背水一戰。成,人人有功,敗,沉屍涪水。你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範敦的額頭,漸漸地沁出熱汗。   「此戰,我勢必拿下!何人若起二心,壞我大事,我必殺之祭旗!」   「我命你領軍士,在我破陣後,衝殺敵陣,得令否?」   面前的這個持節都督李穆,比自己年青了許多。   但此刻,被他泛出的猶如踏過屍山血海而來的凌厲殺氣所震懾,範敦身不由己,朝他單膝下跪。   「末將聽令!」。 第45章   都督李穆,將連夜親率敢死營強渡河灘,摧毀袁軍在涪水西岸的那道火石弓.弩陣,主動向敵陣發動進攻。   此為巨難一關,關乎戰果。故都督親自上陣,以身試火。   消息傳開,全營震動,將士攜前戰之威,無不熱血響應。   李穆親自從四營中點選一千敢死之士,皆善射悍勇,個個戴著面當,穿著厚甲,背負大盾,挽五石強弩,手中或持矛槊,或攜鬼頭大刀,腿側再縛五十支殺傷力巨大的三稜鐵頭重箭。   這一身下來,行頭不下百斤,尋常人怕是要被壓得無法行動,他們卻個個昂首挺胸,列隊立於河灘之畔,等著李穆發令。   大軍已各自到位,掩藏於夜色之中,只等他們攻破對岸那道火石弓.弩之陣,便齊齊發動進攻。   火光映照著甲葉,灼灼奪目,兜鍪頂上的紅纓,在夜色之中,宛如簇簇燃燒不滅的鮮紅火苗。   李穆和士兵同樣的裝束,巍然立於隊列之前,周身肅殺,額前那副遮護頭臉的青銅面當,鬼臉森森,在夜色中看去,叫人不寒而慄。   他的兩道凌厲目光,投向面前勇士,厲聲說道:「我知諸位從前無不勇猛過人,否則,此刻絕不可能立於我之面前!但我告訴你們,戰場之上,個人之勇武,無足輕重,唯陣型、唯聽令、唯協同作戰,方為克敵之道,更是保命之不二法門!今我以都督之名,命爾等聽我號令,隨我破陣,可清楚了?」   「清楚了!」   千人齊聲應是。立刻便有人上前,抬來烈酒。   李穆以兜鍪滿盛烈酒,領著對面將士,紛紛一飲而盡,隨後將兜鍪戴回頭頂,拉下面當,喝了一聲「隨我來」,身後那些敢死軍士,齊齊邁步,在夜色的掩護之下,朝著河灘快步而去。   百丈之外,那片白日遙望可見的對面淺灘,便是袁節陣地先鋒所在。   此刻,對岸所有一切,皆吞沒於夜色之中,看起來一派寧靜。   正當冬季枯水,河水深處,也只沒過人的大腿。   鐵甲劃破了水面。   一千敢死士卒,淌著冰冷河水,朝著對面出發而去,身上厚重甲葉,隨了行進相互撞擊,伴著破水前進發出的整齊腳步之聲,打破了這夜的寂靜。   ……   對岸淺灘之上,昏暗之中,早有一雙眼睛,在緊緊地盯著對面遠處那些涉水而來的大虞將士。   那雙眼睛,宛若黑暗中窺視著獵物的猛獸,閃爍著難掩興奮的殘忍光芒。   他便是替袁節一手訓出這令敵軍聞風喪膽的火石弩。箭陣的羯人孫利幹。   在幾次小戰過後,虞國人想趁夜色搶佔河灘,奪得先機。   對方防範極其嚴密,他尋不到半點漏洞,無法得知這支先鋒敢死的具體人數。   但這無關緊要。   在他布下的密集火力的攻擊之下,無論對方此刻來了多少人,等待著他們的唯一結果,就是死。   他在心裡,正精準地估算著對面那些還看不到的虞國人的距離。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身畔他那嚴陣以待的三千投石手和弓。弩手,漸漸已經有些沉不住氣。   他卻依舊不動,穩若磐石,直到心測虞國人進入了火石和弓。弩的最佳攻擊距離,這才猛地一聲令下:「發!」   命令被傳遞了下去。   一千投石機,幾乎在同一時刻,彈射出裹著熊熊火光的滿天巨石,宛若天際流星,紛紛射向對面的河灘。   弓箭手連弩發箭。萬箭織出一張密網,吞噬了罩在其下的一切敵人。   眨眼之間,涪水這片夜色下的平靜,被打破了。   挾著滾燙熱風的火石,轟然砸向水面,激濺起道道丈高的白色水浪。閃著寒光的黑色利箭,宛若當頭暴雨,咻咻而下,轉瞬沒水而入。   中者,當場撲入水中。   「列陣!」   李穆停下前行步伐,厲聲吼道。   他的聲被傳遞下去,所有人迅速收攏隊形,列成三角之陣,臂舉重盾,頃刻之間,頭頂仿佛架設起了一面護罩。   在護罩的掩護之下,血肉之軀,頂著火石利箭,繼續前行。   敵方的進攻愈發瘋狂。火石的熊熊火光,幾映紅了半邊天際,空氣之中,充滿了刺鼻火油混合著皮肉燒焦散出的奇異味道。   水面漸漸蒸騰起了氤氳的白氣,上面漂浮著一具具撲倒的屍體。   一個士兵還在水面掙扎,突然,一塊巨石再次轟然落下,正砸中他毫無掩蔽的身體。他連人帶石,迅速沒入水下。   再次浮起之時,他已一動不動,半邊身軀,焦黑一片。   一個人倒下了,空出的位置,迅速就會被後面的人補上。   無情,卻堅定。   每前進一步,變得都異常艱難。   但始終前進,未曾停下。   借著火石映照出的漫天紅光,孫利幹的視線裡,漸漸出現了虞人的身影。   密密麻麻,烏鴉鴉一片,看不清有多少的人,只看到他們頂著噬人的火和箭,向著陣地緩慢而來。   如此密集攻擊之下,對方竟還能保持嚴密陣型,絲毫不亂。   這樣的情景,投石手和弓。弩手,前所未見。   望著鬼魅般現身而來的敵人,他們的眼底,不禁露出驚疑之色。   孫利幹雙目赤紅,下令發動更加猛烈的攻擊。   ……   李穆帶領身後士兵,在漫天火石箭弩的壓制之下,一步步地前行,終於將雙方距離,推進到了百步之內。   這種距離之內,他本已可下令,命士兵換陣,以密集的連珠重箭反殺,以遏制對面那已近乎瘋狂的攻擊。   但這不是他要的結果。   他要的,是一舉摧毀敵方陣地,為身後列陣以待的廣陵精兵,殺出一條搏勝的前進血路。   不惜一切代價。   「敬臣,火力太大,這樣下去,即便到了陣前,恐怕我們人也所剩無幾!怎麼辦?」   身旁的孫放之,半面鬍鬚被火燒焦,肩膀中了一道流箭,被他一把拔下,渾不在意,只轉頭,焦急發問。   許是太過緊張,他口中喊的,又是先前在京口時對李穆的慣常稱呼。   李穆的兩道目光,從那張猙獰面當的目孔裡透射而出,緊緊地盯著前方那片淺灘。   冰冷的一雙眸底,跳躍著暗紅色的火影,卻看不見半分的情感。   此刻的他,沒有七情六慾,更無半分情感。他是一個不惜代價,以達目的的交易者。   他停住腳步,驀然回頭,大喝:「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今日拿下前頭,人人重賞!倘若死在這裡,高公也必厚恤爾等家人!聽我令,以最快速度全力前行,欺入五十步內,全力反攻!」   他一聲令下,拋了手中那面重盾,迎著對面呼嘯而來的一桿弩.箭,猛地拔刀,揮臂橫掃。   箭被擊開,攔腰而斷,彈射出去,跌落在了水下。   他矯健而敏捷的身影,朝前急奔而去。   身後的士兵驚住了。   「弟兄們,跟著都督,衝!」   孫放之迅速反應了過來,大吼一聲,跟著丟掉盾牌。   如此不夠,竟還解下鐵甲,露出滿身壘塊虯肌,拔刀跟著李穆,一邊避著火石利箭,一邊朝前快速前行。   士兵們迅速地從震驚中反應了過來。   頂著密集的火石和箭弩,終於艱難推進到了這裡,剩下所有的人,早已經個個眼底滴血,忘記生死。   腦中所剩唯一念頭,便是跟隨都督攻下前方。見狀,齊齊全部丟掉重盾,在潑濺出的片片水花之中,大吼一聲,拔刀緊緊跟隨,朝前衝去。   ……   雙方距離不過百步之遙。   這一變數,孫利幹和那三千士兵,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聽不到虞人說了什麼,只看見黑壓壓的一群人,突然間齊齊丟掉重盾,竟似不要命般,朝著自己這邊急速而來。   跳躍著的黑色身影,宛若夜色下的只只鬼魅,詭異之極。   不過眨眼之間,距離便縮減到了七十步。   士兵驚呆了,一時反應不過來,竟停下了攻擊。   「投石!發箭!」   孫利幹厲聲大呼,聲幾乎破。   士兵再次依令行事。   火石和密集箭矢再次撲來。   腳下已是淺灘。李穆帶著身後士兵,伏地騰挪前行。   有人死去了,但更多的人,還是繼續前進,一步步地縮短距離,直到入了五十步內。   火石失了攻擊之力。射出去後,紛紛落在身後,濺起一片激火,點燃了附近的樹林。   沖天的火光之中,雙方已經能看到敵人的臉了。   袁軍士兵看著對面那一張張不知道到底多少人數的鬼臉,無法相信,從未落敗過的火石箭矢之陣,竟被對方如此攻破。   這些虞國之人,他們到底是人是鬼?   在孫利幹聲嘶力竭的吼叫聲中,他們依舊放著手中的箭。   但整個人,卻被內心的恐懼支配,手漸漸地不聽使喚。   原本的五石強弩,射出的箭,力道竟無法穿透對面虞國之人的鐵甲!   眼睜睜看著虞國之人,身上插箭,流著血,卻沒有倒下,一步步欺近。   力道控制不住,變得更弱。   陣地前沿,已經開始起了一陣騷亂。   孫利幹目眥欲裂,拔刀,一刀砍下近旁一個畏縮士兵的頭顱,厲聲喝道:「膽敢退怯者,殺無赦!」   在他的怒吼之聲,士兵勉強定住心神,再次集結,全力放箭。   箭雨不絕,嗤嗤作響,迎面撲來。   李穆飛奔之時,忽感肋側一麻,也未低頭,一手握住那支射透了自己盔甲的利箭,猛地拔出,隨即張開鐵弓,將那支還帶著淋漓鮮血皮肉的鐵箭搭上,朝著前方正奮力揮刀指揮著士兵攻擊的羯人,發出了今夜的第一支箭。   箭破空而去,發出一道刺耳的嗚嗚之聲。   孫利幹還沒看清,只覺眼前一黑,仿佛有什麼東西朝著自己迎面撲來。   他下意識地睜大眼睛,終於看見了。   那是一支帶著自己熟悉刻識的鐵箭,在空中高速地旋轉著,三角形的箭簇,宛如穿過中空皮囊,穿破了他正中眉心,透顱而出。   強大的力量,帶著四下飆濺的血花,驅著這杆染滿了紅白腦漿的鐵箭繼續前行,深深地釘入他身後一個士兵的咽喉之上,將兩人釘在一起,這才停止下來。   孫利幹雙目圓睜,身軀朝後,直直倒了下去。   他近旁的士兵再次驚呆了。   「繼續放箭,不遵者死——」   孫利幹的副將回過神來,厲聲大吼,吼聲未斷,伴著「噗」的沉悶一聲,跟著一頭栽倒在地。   他的咽喉被另一桿利箭穿透,血沿著他的嘴角,汩汩而出。   第三個副將不敢再動,僵在那裡,和士兵一道,轉頭望向前方。   熊熊火光之中,遠處,一個甲冑之人,持弓而立。   火光照亮了他面上那張染了血的青銅猙獰面當。沒人能見到面當後的他的兩道目光。   但人人心裡都是一涼。   他在看向自己。   凌厲殺氣,瞬間透骨。   「射!」   一道冰冷無情的指令,從那男子的鬼臉面當之後,被送了出來。   他身後那些列陣以待的士兵,迅速舉起了弓.弩。   頃刻之間,無數的連珠鐵箭,伴著悽厲的嗚鳴之聲,暴雨般飛至面前。   袁節士兵的意志,就在這一瞬間,徹底地被這男子和他身後的箭陣給摧毀了。   再無人去管陣地。   三千士兵,如見惡鬼。伴著中箭倒地者發出的慘叫之聲,爭相掉頭而逃。你推我,我踩你,亂成了一團。   許多士兵,並非死於亂箭,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踩踏之下。   此時,東方正正拂曉,晨光熹微。   涪水之東,已經等待了半夜的範敦,一聲令下,帶領著三千廣陵精兵和身後那群熱血沸騰的巴人,在沖天的吶喊聲中,迅速渡過河灘,踩著腳下堆疊在一起的屍體,跟隨著前方李穆橫槊馬上的身影,衝入了袁軍陣營。   高胤在終於擺脫羈絆,臨時改變決策,領兵趕往梁州,想要實施圍魏救趙之時,得到了一個消息。   巴郡之東,元城之西,李穆戰袁節主力於涪水,勝。隨後一鼓作氣,攻下巴郡,袁節逃返梁州途中,被前後包夾,無路可去,自裁。   將軍一戰,天下皆驚。李穆戰神之名,從此不脛而走。。 第46章   這個興平十五年的最後一個月,洛神又回到了白鷺洲。   原因倒不是父母又起爭執,而是她生了場病。   那晚上過後,第二天,她人便懨懨的,飯也吃不大下,蕭永嘉和阿菊起先以為她只是胃口不好,不想沒幾日,就病倒了,發起了燒。   洛神雖嬌嬌弱弱的,但從小到大,養的順風順水,並沒生過幾回病。蕭永嘉焦急萬分,立刻叫了好幾個宮中太醫一道前來診治。太醫們輪番望聞問切,碰起頭來一番會診,最後都道是風寒之症,開了幾服藥,叮囑好生養著,便無大事。   太醫去後,蕭永嘉精心照顧女兒。吃了幾天的藥,洛神症狀是減了些,卻總還是沒好全,胃口也很是不好。   眼見女兒的小臉幾天裡唰的似乎瘦了一圈下去,蕭永嘉和高嶠都極是心疼。再養了幾天,見她精神好了些,兩人商議了下,決定送女兒去白鷺洲調養些日子,因那裡不但比建康要開闊,且雖地處江渚,但因洲上三面環了小山,冬暖夏涼,氣候比城中要好得多,尤其這樣的冬日裡,城中陰冷,相比之下,洲上要暖和得多。   商量好了,選了個日子,高嶠送妻女來到白鷺洲,安頓下來後,自己方回了城。   洛神這回生病,倒絕非是和父母賭氣,故意在作踐自己——她也並無理由這樣。   那晚上她尋過父親之後,次日,便得知堂兄高胤已匆匆赴往江北,調兵前去援助李穆的消息。   蜀地的那一場戰事,最後勝負將會如何,她無法預知,也不在她的能力範圍之內了。   但父親,最後終於還是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對這一點,她極是感激,心中更是欣慰。   從小到大,父親在她的心目之中,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他北伐不競,黯然南歸的時候,她出生還沒多久,並未親眼目睹那一幕,更並半分的印象。   但這非但不影響她去崇拜自己的父親,反而令她每每想起之時,還對父親多出一種悲情英雄般的仰望。   從小和兄弟們同席讀書,讀書之餘,在一旁聽他們爭論國事,她雖不會說什麼,但隨著慢慢長大,多少也知道,父親已經鋒芒不再,不復她小時想像中的那般英雄模樣。   但她一直理解父親,處在高氏家主的地位之上,他有他的無奈和各種考慮。   但這一回,當得知父親竟默許那些人竟以李穆為棋暗相爭鬥,以圖自己不足為人言的私心,她原本真的很是失望。   好在最後,父親依然還是她所知的那個父親,對此,她真的感到極是欣慰。   起頭病得最厲害的那幾日,見父母焦心,她自己也想早些好起來的,只是身子卻不爭氣。   這些日,隨母親搬到白鷺洲,住了半個月多,在母親和阿菊她們的精心照料之下,慢慢地,身子終於恢復了些,精神也好了起來。   年底漸漸到了。   高氏因了先前嫁女一事,雖至今仍是旁人暗中議論的話題,但除了陸家,表面上,從前那些相互走動的門戶,自然還是主動往來,加上高家旁支眾多,家中一堆的雜事。   蕭永嘉打發阿菊回去,協高允夫人一道處置,自己和女兒依然還留在這裡。   這日午後,她去紫雲觀給女兒打醮祈福,洛神一個人在莊子裡。   因午後感到睏乏,便睡了一覺,不想卻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   起頭也不知夢到了什麼,迷迷糊糊的,漸漸地,夢境清晰起來,竟夢到陸柬之死去了。   她驚悚不已。   但這還沒完。隨之,更可怕的夢境發生了。   她又突兀地夢見了李穆。   他竟也死了!   還滿臉血汙,就壓在了她的身上,死狀極其恐怖。   她從噩夢中直接被嚇醒了,坐起來時,整個人渾身冷汗,瑟瑟發抖,心臟跳得幾乎就要躍出喉嚨。   人雖醒了,他在夢中盯著自己的那雙不斷流淌著鮮血的眼和眼眸中那兩道她根本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可怕目光,卻依舊曆歷在目。   她幾乎瑟瑟發抖,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許久,直到侍女發現她醒了,進來服侍,擦去了汗,換了衣裳,才慢慢地定下了心魂。   但心情,卻變得極是惡劣。   一個下午,她就抱著懷裡的湯婆子,對著窗外那片隱隱可見的冬日江景發呆。   江畔種滿櫻花。春天的時候,那裡一片緋粉,遠望宛若雲霞爛漫。   而在這個季節,視線裡卻光禿禿的。偶然掠過的幾隻從北方歸來過冬孵卵的白鶴身影,便是這片灰暗裡的唯一一點醒目顏色。   陸脩容成婚後,洛神曾以自己的名義,派人給她送了一份賀禮。   陸脩容也回了她贈禮。   此刻,洛神忽然想再給陸脩容去一封信,向她打聽下陸柬之的消息。   從他去往交州之後,她便一直沒有他的消息了,也不知他如今如何。   那個離別前的夜晚,他來拜別自己父親,她目送他背影離去的一幕,此刻又浮上了心頭。   洛神取了筆墨,寫下一封信。   信寫完了,她卻沒有立刻叫人送出。   曾經,她和陸脩容是親密無間的好友,兩人一道長大,同睡過一張床,幾乎無話不說,相互之間,沒有秘密。   但是如今,仿佛一道無形中的隔閡,將她和她曾經的最好的友人,也慢慢地隔離了開來。   洛神獨自對著信發呆了片刻,又默默地將它投入火爐,看著紙張被炭火點燃,在跳躍的火苗裡,慢慢地化作了幾片灰白色的灰燼。   她壓下心中的煩亂,叫瓊樹拿來自己外出穿的一件鑲白裘的鬥篷,穿上了,出屋往紫雲觀而去。   她忽然不想繼續住在這裡了,想回城中的家裡。   李穆初到巴郡,打了個勝仗的消息,她是知道的。   但又過去了這麼久,戰事的後續,堂兄的馳援又進展如何,她卻分毫不知。   回到家中,倘若有關於蜀地戰事的新的消息,父親應該第一個就能知道了。   前次和母親起了不愉快,她又病倒後,這些時日,母親在她面前,絕口不提半句有關李穆的事情。   她也開不了口主動去問。   但洛神知道,這次戰事結束之後,即便李穆能夠活著回來,不論結果如何,母親是鐵了心,不會讓她再回京口的。   對於李穆強行求娶自己,以至於令她徹底改變了原本生活的事,她至今耿耿於懷,並且,想起來一次,就難受一次。   雖然,這個男子並不似她婚前想像中的那般卑劣模樣。   他的母親和阿妹也都極好,不過短短一個月的相處,便叫她至今牽掛。   但這些,並不足以能夠叫她為了他們而去和自己的母親執意作對到底。   她已做好離絕於他,再也不回京口的準備了。   但心底裡,依然還是無法徹底拋開對他生死的記掛。   尤其是經歷了今日這樣一個可怕的噩夢之後。   她希望他能平安無事,早日返家。   他的母親和阿妹,真的在日夜盼望他的歸來。   ……   洛神到了紫雲觀。   看門的道姑見她來了,面露笑容,殷勤地迎上接待。   洛神問了句,得知母親打醮祈福的所在是仙霞殿,便過去了。   到了那裡,卻見裡頭只剩幾個還在念經的道姑和母親身邊的僕婦,並不見母親身影。   那了塵子也不在。   僕婦說,方才打醮完畢,長公主因跪拜了半日,腿腳酸乏,一時站不穩,扶起來後,被師父請去後殿雲房,稍作小憩去了。   洛神點了點頭,叫人不必跟著,因熟門熟路,自己帶了瓊樹和櫻桃過去。   轉到後殿,來到那處名為清福仙府的雲房前,看見門關著,便叫侍女在階下等著,自己提裙而上,到了門前,輕輕推了推,意外發現門竟是反閂著的。   這大白天的,母親不過是來這裡稍作小憩,和那老道姑有什麼隱秘之事要商議,竟反閂了門?   洛神不禁疑惑,手舉了起來,正要拍門,忽然,隱隱聽到裡頭似乎傳出一聲年輕男子的說話嗓音。那隻手便頓住了,心中驚疑不定。   白鷺洲,整個歸母親所有。除了莊中留著幾個必要的男僕和侍衛,一年到頭,從不允許有陌生男人踏上半步。   更不用說,這裡是女道觀,後殿的雲房裡,竟然傳出男子的嗓音?   洛神起先以為聽錯了,側耳又聽了一下。   這回確信無疑。   就在此刻,就在雲房的裡頭,有一個年輕男子,正在說著話。   「長公主……叫奴來替您捏捏腳罷……」   雲房兩進,分外室和內室。那聲音顯然是從內室裡所發。   儘管有些距離,聽得也不大清楚,但零零星星,當洛神將耳朵貼著門縫之後,還是被她捕捉到了這一句話。   她睜大眼睛,整個人頓時僵住,立在那裡,一時無法動彈。   雖然家人從不會在她面前提及半個字,但從小在建康長大,多多少少,洛神也聽聞過,城中那些風流貴婦們背著人的私下裡的淫靡生活。   譬如那位鬱林王妃朱霽月,據說她便養了好幾個美貌少年,供她淫.樂所用。   類似於朱霽月這樣的貴婦人,數不勝數。   但是洛神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的母親,清河長公主蕭永嘉,也會做出和朱霽月那些人一樣的事情。   這是不可能的!   儘管父母感情不和,並且也已公然分居數年,但在洛神的心底裡,總還是固執地懷著一個希望,希望有一天,阿耶和阿娘能夠和好。   她驚呆了!   一顆心,啵啵地跳得飛快。   一種夾雜著強烈失望和為阿耶感到不值的憤怒之情,迅速地瀰漫心頭。   她的臉漲得通紅,一怒之下,正想奮力拍門,當場阻止母親的舉動,忽又停住了。   母親還有著極好的年華,貌美動人,卻常年和父親分居。   雖然洛神很愛阿耶,但她也不得不承認,阿耶真的太忙了。   他的心,被許多的事情給佔住了,留給母親的,似乎很少很少。   至少,她就沒怎麼感覺得到。   雖然母親從沒有在她面前提及過半句她的孤單和寂寞,但有時從阿菊的隻言片語和嘆息聲中,洛神也知道,阿娘真的很孤獨。   她自己一個人住在這座江渚小島之上,白天還好,那麼多個漫長的夜晚,洛神並不十分清楚,在自己睡著之後,阿娘到底是如何度過的。   她定在了原地,方才的那種憤怒慢慢地消退下去,心裡只剩下了一片茫然和悲傷,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在眼淚快要落下之時,忽然,又聽到裡頭傳出「譁啦」一聲,似是茶盞被擲摔到了地上所發的碎裂之音。   「給我滾!再叫我看到,我便殺了你!」   母親的聲音驟然放大,清楚地傳入了洛神的耳中。   伴隨著一陣混雜著老道姑和那男子的求饒之聲,她的腳步聲傳來,似正怒氣衝衝地朝外快步而來。   洛神心跳再次加快,顧不得多想,猛地掉頭,提起裙裾,飛快下了臺階,示意侍女緊隨自己,邁步便外狂奔而去,一直跑到了通向這裡的那道迴廊,這才停了下來,扶著欄杆,大口大口地喘氣。   那氣還沒喘定,身後便跟著傳出母親的腳步之聲。   洛神極力定下神,猛地轉過身,朝前走去,走了幾步,抬頭看見母親身影,才停下了腳步,露出笑容,喚了一聲「阿娘」。   蕭永嘉的臉色蒼白,雙顴泛著隱隱的慘紅之色,眉目間帶著一絲憤然,快步而出之時,突然看到女兒朝著自己走來,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停住腳步:「阿彌,你怎來此?」   「阿娘,我無事,便來接你。她們說你在這裡,故女兒來瞧瞧。」   洛神壓下心中的緊張,若無其事地笑道。   蕭永嘉定了定神,仔細瞧了眼女兒,見她神色如常,瞧著確實應是來這裡接自己,恰好此處遇到的。   想起方才在雲房裡的一幕,不禁還感到心驚肉跳。   所幸自己及時喝退了人,及早出來。   倘若此刻還在裡頭,萬一若被女兒聽到了什麼,往後在她的面前,自己還怎麼抬得起頭?   蕭永嘉定住神,上前微笑道:「方才只是累了,故轉過來歇了歇腳。阿娘已經好了,走吧,回去了。」   洛神點頭,隨蕭永嘉回到前殿,出了道觀,一同上暖輿,回往莊中,方才狂跳著的心,終於慢慢地定住了。   「阿娘,我的身子已好了,我有些想念阿耶,我想回去了。」   她見臉靠在母親的懷裡,軟語懇求。   蕭永嘉不過略一遲疑,便點頭:「也好,明日我們回去便是,正好也是年底了,家中還有些事。」   洛神徹底地鬆了口氣,緊緊地摟住母親的胳膊,仿佛鬆開,她便會跑掉似的。   蕭永嘉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一張小臉還帶著一絲病弱的蒼白,更是沒長回先前瘦掉的肉,摟住女兒,聲音裡充滿疼愛。   「你身子還沒好全,天氣又冷,何必跑出來?萬一又凍到了……」   洛神靠在母親的身邊,聞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熟悉的幽幽蘭香,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阿娘,李穆萬一若是回不來了,往後,你看顧著他的阿母和阿妹,可好?」   蕭永嘉一怔,低頭,見女兒依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遲疑了下,淡淡地唔了一聲。   她感到女兒的那隻手,將自己的胳膊摟得似乎更緊了,眼底不僅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   母女回到莊中。蕭永嘉叫人先送洛神回屋,目送女兒身影離開,轉過頭,臉上笑容便消失了,冷冷地道:「立刻去把觀裡的人全部趕走!一個也不許留!敢賴著不走的,殺!」   侍衛領命而去。   蕭永嘉眉間掠過一絲厭惡之色,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才轉身,正要入內,忽然聽到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之聲,仿似有人正在奔跑而入。   在這裡,敢如此走路的,也就只有高桓了。   蕭永嘉回頭,果然,高桓已是一步跨入門檻,帶著一臉的興奮之色,口中嚷道:「伯母!阿姊在哪裡?蜀地來了好消息!李穆大獲全勝!不但奪回巴郡,還拿下了梁州!年前便能歸京!阿姊呢,我要尋她!」   一邊說,一邊朝裡快步而入。。 第47章   高桓經過蕭永嘉的身邊,被她伸手,給攔下了。   「六郎,你阿姊身子還沒好全,還在歇著。這事我知道了,我會轉告她的。」   蕭永嘉微笑著道。   高桓覷了眼蕭永嘉,遲疑了下。   「就這樣吧。不早了,你既來了,用了飯再走吧。我叫廚娘做幾道你愛吃的菜。」   她看起來甚是慈眉和目,說完,轉身便去喚人。   高桓對這個伯母一直生不出親近之感。   他人雖直了些,心眼也無,卻也不蠢,瞧了出來,她對自己帶來的這個消息,並無多少高興。   先前因是查德知消息,太過激動,忍不住就又跑來找阿姊,這會兒被蕭永嘉潑了這麼一頭的涼水,想起這中間的彎彎繞繞,也是心知肚明,不禁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知大伯母在,自己也是見不著阿姊的,哪裡還會真留下吃飯,趕忙道謝,推辭說另有事,先回去了。   蕭永嘉也不挽留,叫人送他離島,目送他背影消失,方轉身入內。   洛神回了屋,便叫人收拾東西,至晚間,和母親一道用飯,問及明日何時動身,蕭永嘉卻道:「阿娘想了下,城裡天氣不好,你身子還弱,不如暫時還是先留這裡,等過些時日再說吧。」   洛神聽她突然改口了,看過去,見她含笑望著自己,神色很是溫柔,心中雖疑,因知道她脾氣,也沒再多問。飯畢,只叫瓊樹去打聽下白天島上是否來過人。瓊樹回來,說六郎君來過,只是剛來,人都未進,和長公主不過說了幾句話便走了。   瓊樹帶來的消息很是簡單,但於洛神而言,卻很是值得推敲。   她知高桓,特意跑來這裡尋自己,十有八九,必是和李穆有關,如何還按捺的住,立刻便去尋母親。   蕭永嘉在房裡,已拆下頭髮,對鏡獨坐,一頭青絲,如瀑般垂落在後背,背影一動不動,似在出神地想著什麼,聽到女兒進來的腳步聲,轉過身。   「阿娘,阿弟今日來過了。是不是有了李穆的消息?」   洛神徑直問她。   蕭永嘉一怔,微微蹙眉,起身道:「哪個如此多嘴……」   「阿娘!阿弟都說了什麼?」   洛神打斷了她。   蕭永嘉頓了一頓。   「李穆打了勝仗,不日便歸京了。」   她淡淡地道。   洛神定住了。   這些時日,心中的擔憂、隱隱的牽掛,以及今日噩夢過後的那種心驚肉跳之感,就在這一刻,隨了蕭永嘉的這一句話,突然間煙消雲散,心情頓時變得輕鬆無比。   他打贏了這場原本必敗無疑的戰事,勝利歸來,盧氏和阿停想必很快就能得知這個好消息了。   這就足夠了。   「阿彌,他雖打了個勝仗,只是那又如何!你想想,他當初是如何拆壞了你的婚事!我是不會再讓他見你的……」   蕭永嘉心下餘怒未消,口中說著,卻發現女兒似乎不在聽自己說話,眸光閃動,唇角似乎微微上翹,魂遊太虛似的。   「阿彌!我在和你說話!你聽到了沒?」   洛神啊了一聲,回過了神,朝母親嫣然一笑。   「阿娘,我無事了,我回房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她說完便去了。   好些時日了,蕭永嘉沒在女兒的臉上看到她露出如此的神色了。   她望著女兒輕盈離去的身影,立在原地,微微發呆。   ……   洛神這一夜睡得很好。第二天睡足了醒來,又聽瓊樹說,也不知道出了何事,紫雲觀裡的人,昨晚連夜,全都被長公主下令給趕走了,一個也不留。   洛神的心情,愈發輕鬆了。   她已經可以斷定,昨日那事,必是那個老虔婆自作聰明以為自己母親長久寂寞,才安排了那樣一出。   母親的反應,令洛神徹底鬆了口氣,心底裡,既慶幸,又感激。   母親雖然脾性古怪了些,做事有時連自己也很是不喜,但在這種事情上,完全配得上她高貴的身份。   朱霽月之流,雖也名為貴女王妃,所行之事,才是真的叫人瞧不起。   既然李穆已經無事了,母親又執意不肯讓自己回,也不必為了這個再和她另起不快。   往後到底如何,一切,等李穆回來了再說也是不遲。   洛神自此便安心留了下來,每日裡讀書寫字,悶了去江畔走走,眺望江景,或是投餵江鷺,日子過得很是平靜,一轉眼,離歲暮也沒幾日了。   這一天,整個建康城的民眾,都放下了家中原本忙碌著的除舊迎新之事,爭相來到街上。   那條從城池東門一直通往皇宮的路,從頭到尾,兩旁更是擠滿了人。   站在城門向下望去,長長一條街上,烏鴉鴉一片,全是攢動的人頭。   李穆以區區六千人,大敗袁節,不但助巴國復國,令巴人感恩戴德,還替大虞奪回了北方的梁州,這一消息,早已不脛而走,傳遍大江南北。   在江南民眾繪聲繪色的描述裡,不過一夕之間,李穆便成了戰神的傳奇,南朝人的驕傲。   都說今日他將抵京。皇帝為彰顯對他的嘉獎,不但破格允許他騎馬入城,還允他帶著原宿衛營的將士一道入城,接受來自沿途民眾的迎入。   日頭漸漸升高。巳時許,城外那條驛道之上,由遠及近,漸漸行來了一支人馬,待近了些,奉命來此相迎的馮衛,在城頭看到最前幾面迎風招展的將旗之下,騎馬行來一人,正是李穆,急忙下了城門,親自迎上。   一番寒暄,馮衛代皇帝傳達了慰恩,隨即笑容滿面地引著一行人入城,去往臺城。   李穆領著身後軍容整齊的士兵,入了建康。   民眾看見一個目光炯炯的青年將軍高坐於馬背,著凜威戰甲,英姿過人,身後的士兵,步伐整齊,盔甲鮮亮,肩上矛槊的鋒芒,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有光,端的是軍容威武,抖擻無比,情不自禁,發出陣陣的歡呼之聲。   李協統領宿衛營多年,這回稀裡糊塗被派去打這種仗,原本以為必死無疑,萬萬沒有想到,最後不但活了下來,竟還能載譽而歸。   這樣的榮耀和待遇,簡直是他此前做夢也不曾想到過的。   他情不自禁,將目光投向前頭那個馬背上的背影,目光裡充滿了崇敬,昂首挺胸,領著自己身後的士兵,闊步入城。   隊伍在一路的歡呼聲中,抵達了臺城。   李穆下馬,入大司馬門,最後來到了建康宮,邁上丹陛,走向當今皇帝御天下,議國事的那座金鑾殿。   興平帝著天子冠冕,端坐上位,兩旁分列文武大臣。   他的雙目發亮,顴骨透出一縷病態般的不正常紅色,目光透過冠前垂落的冕旒,緊緊地望著李穆入殿。   大殿裡站滿了人,卻靜悄悄不聞半點聲響,只有李穆領著李協等人入內,邁步之時發出的腳步之聲。   他的步伐聲清晰而穩健。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之下,他神色平靜,雙目望著前方,行到了御座之前,向皇帝行叩見之禮。   興平帝已經很久沒像今日這般心情舒暢了,大笑命他平身,問了些戰事的情況,道:「巴王對我大虞感恩戴德,不日朕便派人送他歸國,還為民王。卿勞苦功高,當得厚封。朕即刻擢你為衛將軍,金章紫綬,開府從公。餘者協功之人,朕亦一一有賞!」   皇帝話音落下,殿內起了一陣低聲議論之聲。   本朝武官,以大司馬為尊,其次是大將軍、車騎將軍、驃騎將軍,再下,便是衛將軍了。   大司馬一職,這些年皇帝未設,一直空置,高允有大將軍之銜,其餘車騎、驃騎數位,皆出身名門。   而李穆,在此前,不過只是虎賁中郎將,在雜號諸多的將軍頭銜裡,絲毫不見顯眼。   他這一仗,打得是滿朝皆驚,人人眼珠子掉了一地,撿都撿不回來。   若不是戰報白紙黑字,簡直難以相信,以區區六千人,竟叫他做到了這樣的戰績,說是本朝百年來的第一人,絲毫沒有過譽。如今歸來,以軍功獲賞,自是理所當然。   但沒有想到,皇帝竟直接跳過了四徵、四鎮、前後左右將軍的職位,一下子擢他成了衛將軍,開府從公。   所謂開府從公,就是從今往後,他可以建立自己的府署,並自選僚屬,參與公事。   一個寒門出身的武將,才不過二十多歲,竟就獲得了這樣的機會,這不僅僅只是榮耀,意味著什麼,站在這裡的人,每一個都心知肚明。   嗡嗡不絕的議論聲裡,許泌和陸光的神色極是難看。   高嶠望著就站在自己前方幾步之外的李穆,神色複雜。   李穆卻仿佛置身事外,分毫沒有留意周遭和身後那各色的目光和反應,只向皇帝下跪,恭聲說道:「謝陛下隆恩。」。 第48章   皇帝在配殿光明殿舉行宴慶,升李協為宿衛軍統領,其餘人皆論功行賞,又犒全體官軍於大司馬門外,酒肉不限。   宴會之上,與宴的百官按照位序各自入座,人人面前一張酒席,侍人往來穿插其間,斟酒奉菜,一群舞伎,袨服麗妝,在笙簫箜篌的伴奏之下,翩翩起舞,為帝宴助興。   臺城內外,一片歡樂祥和的氣氛。   宴席的座次安排,自也是有講究的。皇帝尊坐,高嶠、許泌、陸光等依次排列,皆東向。   李穆南,位次在諸多士大夫之上。   這樣的座次安排,如同火箭升空,雖暗中引來諸多士族官員的不滿,但卻配得上他新封的衛將軍頭銜。況且,今日實是他的風頭之日,誰會當面表露不滿。   除了陸光和少數幾個士族高官對李穆冷眼旁觀,側坐以示士庶有別,貴賤分明之外,其餘人,連許泌也笑嘻嘻地褒了一通李穆的功勞。   李穆皆笑著道謝,以酒回敬。   巴王也在座,酒過三巡,出列向興平帝謝恩,又獻上一份長長的貢單,表示自己回國後,立刻派人送至建康,言辭間滿是感激涕零。   興平帝賜酒,一番撫慰,命他歸座。   毗鄰巴王的位置,有一張空席。   這片席次是專為藩屬國或外使而設的。除了巴王,今日列席的還有林邑國王子等人。   這張空席既被安排在這裡,想必那人應也是類似身份。   但有些奇怪,開宴之後,這裡便一直不見有人入席。起先還有大臣出於好奇,相互打聽幾句,漸漸宴席進入高潮,也就無人再去關注了。   巴王歸座之時,眾人目光隨他身影,自然又留意到了近旁的空位。   興平帝環顧一圈,將大臣的表情盡數收入眼底,暗露得色,笑道:「眾卿,今日尚有另一喜事,眾卿且看。」說罷望向殿外。   一宦官擊掌。掌聲落下,殿門之外,出現了一個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髮式、衣裝,與南朝人並無兩樣,但五官卻頗為顯殊。皮膚雪白,鼻梁高挺,尤其是眼睛,眼眸隱為紫色,容貌之秀,竟比尋常女子還要精緻上幾分。   這分明是個胡人。只是北方胡族眾多,又相互雜婚,尋常南朝之人,一時也辨不出他到底是何族罷了。   但座中有見多識廣者,卻一眼就看了出來。   鮮卑人中的慕容氏,族中男女,多皮膚雪白,容貌俊俏,也曾出過紫眸之人。   據傳,當年在北方建了燕國的開國皇帝慕容擎,便是天生紫眸。   莫非這胡人青年,和慕容擎有幾分關係?   青年立於殿外,接受著來自大虞百官的目光審視,神色顯得恭謹而莊嚴。   「宣燕國特使慕容替覲見——」   伴隨著宦官拖長的嗓音,這青年邁入殿中,來到興平帝的面前,行叩拜之禮,口中說道:「小國之使慕容替,拜見大虞皇帝陛下,陛下奄有四海,民稱萬歲!」   興平帝目露喜色,命他平身。   這青年一報名,配殿裡的大虞文武,皆目露恍然,又夾雜了幾分異色。   原來這慕容替,本是燕國皇帝的弟弟,封令支王,繼承了慕容一族的非凡之能,從小勇猛,深得他父帝的喜愛,十年前,燕被夏羯所滅,十幾歲的慕容替和一群皇室被俘,到長安後,夏帝淫.亂,見他容貌秀美,將他收入後宮,直到他十六歲才被外放出去做官。   配殿裡這許多的大虞文武,當中也不乏有喜好男色者,但自己喜好和淪為旁人玩物,那是截然不同。   見面前這青年,竟就是亡國慕容氏裡的那個慕容替,眾人相互對望,有些輕狂的,當場便目露譏嘲鄙夷之色。   何況,所謂的燕國,早就已經覆亡,如今又何來的所謂燕國特使?   慕容替大袖遮掩下的雙手,那修長十指緊緊捏拳,骨節突兀,手背皮膚之上,迸出了道道縱橫交錯的青色血管,但面上卻依舊還是先前的恭敬模樣,謝恩後起身,說道:「我慕容氏原本便是大虞之臣,當年有幸替上國守邊,後局勢飄搖,上國衣冠南渡,交通不便,迫於無奈,為族人生存之計,方自立建國。這些年來,迫於夏賊淫威,族人雖無奈屈服,然無時不刻,皆思想如何效忠上國。所幸上天有眼,如今夏賊氣數將盡,叔父慕容諱西,數月之前,意欲手刃夏帝,將人頭獻與上國,以表忠心,奈何被賊首覺察,迫於無奈,如今北去。慕容替不遠萬裡,迢迢南下來到上國,為的,就是代慕容氏向上國再度表明忠心。日後,只要慕容氏一息尚存,上國但凡有任何差遣,必蹈節赴義,萬死不辭!」   他口齒清晰,言語有力,充滿感情,說完,再次下跪,叩首表意。   殿內一片寂靜。大臣們神色各異。   興平帝顯得十分欣喜,笑道:「朕見過你的叔父慕容西,當世之豪傑也!記得當年燕國尚存,他還隨使團來過建康,朕當時還是太子。你平身吧!」   慕容替謝恩,再次起身。   殿外地上,趴了一個他的隨從,手中高舉一張託盤。   宦官下去,將那託盤接來,揭開覆布,上面放了一把鑲嵌寶石的匕首,邊上一張捲起的羊皮。   「陛下,此金刀乃是小臣先祖之物,多年以來,被我慕容氏視為聖物。此地圖,乃中原四關詳圖,細標潼關、大散關、武關、蕭關四地山河地理。我慕容氏走遍中原,費了十年心血,方得此圖。如今為表我家族投效誠意,願頂禮獻上,望陛下笑納。」   這金刀也就罷了,不過是一象徵之物。但這地圖,若真詳細標註有這四關的山河地理,確實價值非凡。   皇帝命人取來地圖,展開看了一眼,哈哈笑道:「卿忠心可嘉,朕便納了!往後你安心留下。你的叔父,只要他真心投效與朕,朕往後亦不會虧待了他!你入座吧!」   慕容替第三次謝恩,這才入了巴王身邊的那張席位,撩袍角入座,姿勢嚴整。   殿中歌舞繼續。   不過一個被人當作玩物的亡國宗室而已,配殿裡的大臣也沒人真正會將這個慕容替放在眼裡,很快,便無人再注意他了,繼續歡聲笑語,盡享宴樂。   慕容替從入座,和近旁數人相互致意後,便靜坐席後,垂下眼眸,安靜得仿佛是個不存在的影子。   只在宴席結束,皇帝盡興,被人醉醺醺扶走,其餘人也依次退席之時,他起身,向周圍大虞文武拜別,並無人理會於他,但他神色依舊自如,絲毫不見怨恨,轉身之時,飛快地抬起眼睛,狀若無意般地看了眼李穆,恰見對方正也向自己投來視線,有些猝不及防,但立刻露出笑容,頷首為禮。   李穆一笑,起身,在殿內剩餘文武百官的注目之下,走了出去。   高嶠正與幾人停在宮道上敘話。李穆上去,在旁安靜等了片刻。其餘人見狀,紛紛向高嶠告辭,帶著酒意,相互扶著,朝外而去。   「晚上來我府上吧。」   不等李穆開口,高嶠淡淡說道。   李穆恭敬地下。   高嶠視線在他面上定了一定,轉身去了。   李穆立於原地,目送高嶠背影漸漸消失在了宮道之上。   他騎馬而來,馬匹停在臺城外陵陽門的馬廄裡。獨自出了司馬門,來到馬廄,從恭敬迎來的廄吏手中牽回自己的馬。   此處為馬廄,前頭一個小廣場,乃是為上朝官員保管馬匹所用。因如今少有人騎馬,有時一個白天,也看不到一個人影。李穆牽馬穿過廣場,這時,對面來了一匹小母馬,通身雪白,脖頸系了金鈴,朝著他的方向馳來,四蹄踏地,發出陣陣悅耳的鈴鐺之聲。   馬背之上,跨坐了一個婦人。   那婦人甚是美貌,和蕭永嘉相仿的年紀,三十五六,外罩一華麗鬥篷,卻遮不住緊束的上身,胸脯豐美,下是極大的豔色闊裙,料為薄紗,幾層疊在一起,人坐於馬背之上,風從側旁吹來,輕飄飄的裙擺便一層層地飄擺蕩漾,姿態極是嫵媚——如此向著李穆騎馬而來,得得馬蹄聲中,來到他的面前,停了下來。   「你便是那個李穆?聽聞你今日領兵入城,民眾夾道歡呼。果然真英雄是也!」   婦人笑吟吟的。   「妾姓朱,夫家便是鬱林王,只他常年清修,妾也許久未見他面了,身邊親近之人,皆喚我月娘。」   這婦人睨來的眼角,萬種風情,忽然仿佛馬背不穩,身子微微一晃,輕輕哎呦了一聲,身子便倒向李穆。眼看就要栽落馬背,李穆伸手,隔衣及時扶了一把她的胳膊。   「王妃小心。」   李穆鬆開了手。   婦人面上仿佛掠過一絲羞色,眸底陌陌含水,低聲道了句謝。   「恭喜李將軍,一戰成名,如今是堂堂的衛將軍了。妾早聽聞將軍英名,乃當世少見之英俊豪傑,有心結交,奈何一直沒有機會。這回將軍歸來,妾極是歡喜,但願能有機會見識一番將軍過人英姿……」   她說話之時,又一陣風來,吹起一側裙裾,高高揚起,露出了幾乎整條大腿,如此冬日,竟然沒穿任何的內遮,光溜溜一片,雪白無毛,雖只是一閃而過,迅速又被裙裾遮掩,但這畫面,也足夠觸目驚心,看得不遠處那偷偷關注著的廄吏雙眼發直,險些沒滴下口水。   李穆微微一笑:「王妃言重。李某何來所謂過人英姿,不過一粗鄙武夫罷了。夫人若無別事,李某先行告退。」   「瞧把你嚇的,妾又不會吃了你……」   她掩嘴,咯咯輕笑,睨了李穆一眼,收緊鬥篷,足尖輕輕踢著馬腹,驅馬從他身邊,慢慢地走了過去。   人雖去了,小廣場裡,卻還仿佛留著她媚人心魂的笑聲。   李穆看著婦人離去,眯了眯眼,方才面上帶著的笑意消失了,轉身牽馬而去。   ……   當夜,李穆換了身衣裳,登門拜訪高嶠。   雖然已經做了幾個月的高家女婿,但這卻是他頭一回上高家的門。   高七在門口迎他。對著他時,態度是恭敬的,卻又有點不自然,向他行了一禮,道了聲「相公在書房等李郎君」,便領他入內。   李穆在沿途高家下人各色的注視目光之下,一路被帶到高嶠書房之前。   書房的門虛掩著。高七抬臂,做了個請的動作,隨即離去。   李穆推開書房的門,跨入,看見高嶠端坐在屋北正中的案後,神色嚴肅,走到了他的面前,向他行禮。   高嶠唔了一聲,示意他入座。   「小婿站著便可。」   高嶠也不勉強,開口先問了幾句他京口家中的情況。   李穆道:「因南歸走的是原路,故借道先去探了母親。家中一切安好。多謝嶽父掛心。」   高嶠點頭:「如此便好。這回你立了大功,很是不錯。」   「李穆正想向嶽父言謝。多謝嶽父派大兄前來馳援。雖未能與大兄及時會軍,但知此消息,於李穆亦是莫大支持。」   他的語氣聽起來極是誠懇。   高嶠老臉微熱,擺了擺手:「罷了!不提也罷。陛下今日擢你為衛將軍,可開府參公,你往後有何打算?」   高嶠問完,隱隱帶著探究的兩道目光,落到對面男子的臉上。   「李穆尚無打算。如今只想先接回內子。」   高嶠一時語塞,原本想問的話,也接不下去了,只好道:「阿彌如今隨她母親,還在白鷺洲上……」   他看了眼李穆,見他望著自己,咳了一聲。   「是這樣的,先前你去打仗,她母親牽掛阿彌,便過去將她接了回來。不想阿彌回來便染了風寒,病了些日子,如今方好轉了些……」   他頓了一下,仿佛下了決心。   「莫若明日一早,我送你去吧,將阿彌接回。」   李穆臉上露出笑意。   「多謝嶽父。我知嶽父□□無暇,明日我無事,自己去接便可。」   高嶠遲疑了下,略一沉吟,點頭:「也好,我今夜便派人去傳個訊,叫那邊收拾好。你再等一晚上吧!」   李穆作揖:「多謝嶽父。不過一晚上,小婿等著就是。」   ……   高嶠叫人送走李穆後,喚來高七,命他去傳話。   高七待要走,又被高嶠叫住了,見他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幾圈,最後道:「還是我自己去吧!」   高七也知這事有些難,相公特意推脫一晚上,怕就是想預先有個準備,否則就這樣過去,萬一長公主甩臉,大家都難堪。   他方才口中是應下了,心裡其實也沒底,見高相公忽然改了主意,說親自過去,暗暗鬆了口氣,忙點頭,出去預備動身。   高嶠舍車騎馬,冒著冬臘月的寒氣,趕到了通往白鷺洲的渡口,下了水,終於到了洲上,已是半夜,拍了許久的門,才拍開,進去了,又等了良久,才見蕭永嘉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出來。   「這麼晚了,你還來?何事?」   蕭永嘉蹙眉,掃了他一眼。   高嶠搓了搓手,把今夜自己見了李穆,他提出要接女兒走的事給說了一遍。   「阿令,我想了下,阿彌畢竟是他名正言順的妻,你把阿彌接回來這麼些時日了,他要接走,我們也不便阻攔……」   「叫他明日來就是了!我還道何事?就這麼點事,也值得你巴巴地特意半夜跑來吵我?」   蕭永嘉語帶淡淡譏嘲。   「你若乏了,我叫人給你收拾個屋出來,你隨意過一晚上吧,別嫌棄。」   說完轉身朝裡而去。   沒想到令自己為難頭疼的問題,竟就這麼解決了。   高嶠忙道:「不必了,這樣就好。我不乏,我先回了。明日等他接了阿彌,你也回吧。我叫他夫婦來家裡,一道再用個飯。」   蕭永嘉停住腳步,轉頭瞥了他一眼。   「你回去睡吧。我這就走。」高嶠忙又補了一句。   蕭永嘉似笑非笑的樣子,唇角微微扯了扯,轉身去了。   高嶠目送蕭永嘉身影離去,抬手揉了揉額頭,對一旁高七苦笑了下:「回吧。」   ……   第二天一早,洛神就知道了李穆今日要來這裡接自己的消息。   蕭永嘉沒再瞞她這個。卻冷冷地道:「我不是高嶠那種泥捏的人。莫說他只升了個衛將軍,他如今便是做成了大司馬,這種女婿,我也是不會要的。」   「阿彌,今日你待在屋裡,哪裡也不許去,沒我的話,更不許露面。」   她撇下了一句話,人便走了。   洛神看著母親嚴陣以待的樣子,命侍衛守住登島的口子,吩咐李穆若是來了,不許放入,立刻通知她,心裡不禁犯起了愁。   李穆回京了,擢升成了衛將軍,金殿恩宴過後,第一件事便是來接自己。   說完全沒感覺,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看到母親如此厭惡於他,想像著等他到來之時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母親的脾氣,她再清楚不過。   這會兒看著雖然還算平靜,但怕是在醞釀更大的暴風雨。   那一刻還沒到來,洛神就已經惶恐了。   她不願發生那樣的事情。不想在母親和這個人之間做什麼選擇。   她忽然希望他還是不要來的好。   至少不是今天。   洛神在忐忑中過了半天,叫瓊枝盯著,一有動靜就通知自己。   到了晌午,沒見他來。   一個下午過去,漸漸要傍晚了,渡口的方向,依舊空蕩蕩的。   冬日的白天黑得很快,才不過酉時,天便暗了下來。   白天他都沒來,晚上想必更不會來了。   洛神繃了一天的精神,終於鬆弛了下來。   鬆氣之餘,心底裡,若有似無地,卻又起了一縷淡淡的失望。   或許他大概也是知道自己母親的強硬態度,這才臨時放棄了來接自己的念頭吧?   這樣也好。   他若知難而退,大家客客氣氣的,兩人離絕了,就當之前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洛神這樣告訴自己。   ……   天徹底地黑了。   一條船終於到了島上,阿菊從船上下來,急匆匆地來到莊子裡,尋到了蕭永嘉。   「你怎來了?不是叫你留家中協事嗎?」   大概是繃了一個白天卻又空等的緣故,蕭永嘉這會兒的臉色,看起來也有些倦了。   阿菊神色異常凝重,叫人都出去了,方低聲道:「長公主不是叫我留神李穆動靜嗎?我得了消息,這個李穆,今晚上去了青溪園!」   「什麼!」   蕭永嘉大吃一驚,整個人險些跳了起來。   青溪圓在建康城的東郊,原本是鬱林王的產業,鬱林王一心修仙,那裡就成了朱霽月的別居。每月至少有一半日子,她都是在那裡度過的。據說那裡就是她養美少年的地方。   「你的消息,來源可準?」蕭永嘉的眼底,迅速地掠過了一道陰影。   「千真萬確!錯不了的!那婦人的身邊,有個受過我恩惠的人。便是方才,悄悄尋了過來,說那婦人昨日在宮宴之後,便故意進宮去勾搭李穆,李穆上了鉤。婦人今日一早,叫人以鬱林王的名義給李穆送去了一張邀貼,邀他今夜去青溪圓赴宴,李穆也未回帖拒絕,婦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傍晚去了園子,就等他過去了!」   蕭永嘉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   「好個不要臉的賤婦!別人也就罷了,竟連我高家女婿也敢染指!她當我蕭永嘉是死人嗎?」   她臉色鐵青,立刻朝外疾步而去,走了幾步,忽又生生止住了腳步,一個轉身,徑直來到洛神的屋子,推開了門。   「阿彌!你道那個李穆,今日為何失約不來?」   蕭永嘉嘴唇發青,眼睛冒火,冷笑。   「他是中了朱霽月那賤婦的迷魂湯,跑去她那裡了!你卻還在等他!我先前和你講了多少遍,這個李穆不是個好人,你就是不信我的話!天下男子,全薄倖無情,見了新的,管她髒的臭的,眼裡何來的舊人!這回叫你知道了,我瞧你還要不要他!」   她說完,命阿菊留下,好生照顧洛神,自己便轉身,匆匆出屋。   洛神驚呆了。   等反應了過來,追了出去,見她已經帶了人,朝著渡口方向去了。   洛神兩腿發軟,心跳得飛快,想叫母親不必去了,叫李穆和那朱霽月好去就是了,話喊出來,卻弱得像是小貓之聲。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一行人登船,朝著建康方向去了。   洛神定定地立在那裡,怔了半晌,一動不動。   阿菊追了出來,往洛神肩膀罩了件鬥篷,帶著她回了屋,脫去外頭衣裳,安頓她坐上了床,一邊替她掖被子,一邊低聲道:「小娘子千萬莫難過。也是老天有眼,幸好知道得早,叫我們曉得了他的為人。如今斷了,也沒什麼。」   她說著,忍不住自己也是嘆息了一聲:「唉,我聽到的時候,也是不信。竟也會是如此之人……」   她搖了搖頭:「罷了,小娘子千萬莫難過了。」   洛神靠在床頭上,一笑:「菊嬤嬤,我沒有難過。」   鼻頭暗暗一酸,卻是險些就要掉眼淚了。   阿菊見她眼眶泛紅,不敢再說了,改口問她要吃什麼,說自己去做。   洛神搖頭,悶悶地道:「我不餓。不想吃。」   便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匆匆奔走的腳步聲,瓊樹竟啪的一下,撲開了門。   如此莽撞,也是少見。   阿菊皺了皺眉,正要說她,卻見她睜大雙眼道:「小娘子,李郎君來了!」   阿菊「啊」了一聲,嘴巴張成圓形。   洛神猛地轉臉。   「李郎君來了!人就在大門外了!」   洛神呆了一呆,忽然掀開被子,從床上飛快地爬了下去,莫說外頭衣裳,連鞋都沒趿好,人便跑了出去。。 第49章   洛神一口氣奔到了大門前,方轉過照壁,一眼便看到了門外的情景。   今夜的江面,瀰漫起了一層淡淡的潮溼白霧,霧氣侵到了白鷺洲上。前頭門開著,門口高懸的燈籠,在寒霧的籠罩下,放著昏淡的光。   李穆就站在門外的這片昏光之下,身影仿佛霧夜裡的一道沉靜峰柱。   洛神不知自己方才何以會如此激動,一聽他來了,腦子一熱,竟就這樣徑直奔了出來。   或許是緊張了一天,後又被那個宛如焦雷的可怕消息給弄的心煩意亂,突然得知他原來根本就沒去赴約,整個人驟然放鬆,這才如此失態吧?   洛神意識到自己這般有些不妥,倉促間停了腳步,人就定在照壁之旁。   因方才一路奔著來的,此刻停下,便不住地喘息,胸脯微微起伏著,遲疑間,還沒想好是繼續向前還是立刻折回來,李穆已看到了她,身影一動,邁步便跨入門檻,朝她大步走了過來。   洛神只好站著不動了。   他停在了她的面前,中間隔了一人之距,望著她。   「我回了。」   他笑著說,仿佛昨日才剛離去。   「昨日聽你阿耶講,你前些時日一直病著,如今身子可好了?」   白鷺洲上奴僕成群,洛神極少有獨自處著的時刻。但住在這裡,依然總是還會有一種空曠冷清之感。   尤其在這樣瀰漫著淡淡江霧的冬夜裡。   但此刻,他的聲音卻很暖,望著她的兩道目光含著笑,亦帶著濃濃的關切之色。   洛神臉竟悄悄有些熱了,垂下眼睛,視線盯著他衣袍的下擺,嗯了一聲:「已經好了。」   片刻的短暫沉默。   她雖垂眸,卻也感覺的到,他的兩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方意識到自己竟只穿了件在屋裡的中單衣裳便跑了出來。   更甚,右腳腳底傳來一陣涼意,才發覺腳上那鞋跑掉了,此刻是光著只腳,站在地上。   洛神頓時大窘,也不覺冷,只想快些回去。   「我先回屋了……」   她含含糊糊地道了一句,轉身匆忙要走,肩膀卻忽然感到一暖,回頭,見李穆竟脫下了他的外袍,走了過來,罩在了她的肩上。   他的衣裳很大,又厚又暖,裡頭仿佛充滿了他身體的熱氣,一落到她的肩上,雲團般地,便將她整個人裹住了。   洛神再次定住了。   李穆搖了搖頭,望著她的眼底滿是笑意,仿佛面前的她,還只是個冒冒失失的孩子。   他替她收了收衣襟,視線隨後越過她的肩膀,仿佛看到了什麼,走了過去,撿起她方才跑丟的那隻軟底趿鞋,回來,蹲到她的面前,一手輕輕握住她的右腳腕,稍稍抬高了些,隨即幫她穿回了鞋。   身後傳來了一陣紛亂亂的腳步聲。   阿菊人胖,沒洛神身子輕盈跑得快,終於追到了這裡,看見李穆竟真的來了,小娘子不但身上裹著他的衣裳,他竟還蹲著,似在替她穿鞋,硬生生地,剎了下來。   侍女們也趕了上來,見狀,面面相覷,沒人敢吭聲。   阿菊面上的神色,卻似打翻了一個醬料鋪,五味雜陳。   「小娘子,你回來——」   她捂住跑得有點作痛的肚子,伸出胳膊,似要將她人撈回來。   李穆替她穿好鞋,手便鬆開了她的腳腕。   但肌膚卻仿佛還留著他掌心觸上時的那種感覺。   暖洋洋的,稍帶了點磨礪之感。   耳畔忽聽到阿菊的聲音,洛神頓時醒悟了過來,不止臉龐,連耳朵根兒都燒了起來,被針戳了一下似的,險些跳起來,後退了一步。   阿菊趕緊借著向李穆見禮的機會,騰地一下,站到了洛神的面前,將兩人分開了。   「李郎君怎此刻才來……白日間長公主一直在等著……」   她一邊呼哧呼哧地喘氣兒,一邊說話。   李穆微微點了點頭,卻未應,視線只落到了她身後洛神的臉上。   「我有一事,想和她說。」   阿菊還要開口,洛神已經點頭:「進來吧。」   阿菊的強行插.入,終於將洛神從方才的窘境裡給解救了,定下神,見他仿佛確實有話的樣子,自然不會拒絕。   阿菊張了張嘴。   長公主不在,他兩個又還是名正言順的夫妻,莫說講幾句話,此刻就是要同房,只要小娘子點頭,自己無論如何也是阻止不了的,眼見洛神轉身往裡去,那李穆也跟了上去,急忙叫了個人去追長公主,自己也匆匆跟了上去。   洛神將李穆帶到自己住的地方,引他至花廳,叫他稍等,隨後回臥房,換上衣裳,梳好頭,又穿了鞋襪,照了照鏡,上下無不好,這才親手拿了他方才脫給自己的那外衣,回了花廳。   洛神叫人在外等著,自己進去,將衣裳還給他,道謝。   李穆一笑,接了過來,並未立刻開口,目光再次落到了她的身上,似是若有所思。   洛神被他瞧得又有點不自在了,想起他方才一來就問自己的病,雖然目測他手好腳好一點事兒也沒有,但所謂禮尚往來,自己似乎應也問候他一句。便依樣畫葫蘆地問:「你打了個大勝仗,很是了不起。先前可曾受傷?一切都好嗎?」   李穆一怔,沒想到她開口的第一句,問的竟是這個。   對上對面那少女望來的一雙明亮眼眸,恍惚之間,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從前那個新婚之夜,當他脫衣,在那女子面前露出了滿背傷痕,當時另一雙流露出掩飾不住的震驚和心疼的美麗眼眸。   她還是她。這一刻,這雙似曾相識的美麗眼眸,也依舊這樣看向自己。   但對著這雙少女的眼睛裡,他卻再也體味不到當初那種曾叫他一見便為之心軟,甚至甘願為她奉上一切的情動之感了。   上回射中了他的那支箭,穿透了甲衣,入肉後,所幸箭鏃被肋骨所擋,未深入肺腑,但也擊裂了一根肋骨。   這種傷於他而言,只是小傷,養到現在,早無大礙,行動皆自如。只是偶爾有時發力,還隱隱有些作痛而已。   李穆回神,一笑:「我無事,未曾受傷。」   洛神鄭重地點頭:「無事就好……」   「阿耶說你今日會來的。我原本以為你白日來……應是有別的事,耽擱了吧?」   她其實是想問他和那個朱霽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卻忍住了,只這樣試探了一句。   問完,悄悄地瞥了他一眼。   他雙眉微微一動,視線再次落到了她的臉上。   「阿彌,你如今願不願隨我回?」   他並未回答她的話,卻反問了一句。   洛神一愣。   「是這樣的。我想先問下你自己。倘若你也想留在家中再住些時日,我便遲些,等這陣子忙過了,年後再來接你。倘你願隨我回京口,我便帶你走。」   洛神呆住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他知道了自己母親先前去京口接她時對他母親的態度,厭煩她的阻撓,如今恰又升了官,事情忙碌,所以不想再多費心力接她回去,這才故意說是問她自己的意思?   心底裡,慢慢地湧出了一絲羞惱和委屈。   先前可是他處心積慮,非要拆人姻緣把自己給娶過去的。如今才不過三兩個月,才升了個衛將軍,竟就開始嫌她了?   她倏地起了身,昂起了驕傲的一隻小下巴。   「你忙你的事去吧!我不必勞煩你再來接了,住家裡很好!不早了,我回屋了,你自便吧。」   她說完,轉身就走。   李穆伸手,從後握住了她的手臂,輕輕一帶,她不由自主,便又轉向了他。   他望著她笑,眼神裡又似帶了點無奈,說:「莫自己胡思亂想!我是想立刻接你回去的。但你母親不放你,倘若你自己也不願回,我也不想太過勉強於你,故先來問下你的意思。你若肯隨我走,我便等你母親回,和她說清楚了,帶你走。」   他耐心地解釋。   洛神心裡立刻舒服了,又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一語不發,垂下了眼眸。   「阿彌,你可願意隨我走?」   耳畔再次響起他的聲音。   怎麼辦?   是隨他走,還是繼續住在家裡?   洛神忽然迷糊了,甚至隱隱有點慌張起來。   她自己真的不知道……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低垂螓首,一動不動。   「我知道了。那我便留下,等你母親回。」   片刻後,耳畔再次響起了他的聲音。   洛神慢慢抬起眼眸。   他正含笑望著自己。   他已替她做了最後的決定。   ……   通往白鷺洲的這個私渡口建有一排平屋,日常駐著守衛和供守衛驅用的馬匹。   阿菊來時乘的車,就停在這裡。   蕭永嘉恨牛跑得慢,叫人改套雙馬,點齊了人馬,自己上了車,一聲令下,便全力趕往青溪園。   車顛簸得厲害,有時跳得蕭永嘉幾乎坐立不住。   但她卻分毫沒有感覺。   唯一的感覺,只是滿心遏制不住的怒火。   那日她去道觀替女兒祈福,過後乏了,去後殿那間專屬她所有的雲房裡歇息。   這並非第一次。沒想到的是,躺下沒片刻,內室深處,竟出來了一個容貌美麗的少年。   這是何意,又是何人安排,蕭永嘉自然清楚。   她拂袖而去,過後將裡頭的人全都趕走,但心裡的那口惡氣,直到今日,還是沒有消盡,想起來還叫她感到憤怒和恥辱。   心中一股無名怒火,夾雜著某種無人可訴的悲涼,這些時日,始終縈繞在她心頭。   在旁人眼裡,她蕭永嘉到底是有多可憐,連那個老虔婆也自作聰明地替她安排了這一出!   這就罷了。叫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朱霽月那個賤人,到底是輕視自己到了何種程度,才膽敢把手伸向自己的女婿!   還有那個李穆,她果然沒有看錯,出身卑微不用說了,這等人品,竟也叫他賺走了自己的女兒。   高嶠這老東西辦的好事!   這樣也好。   新仇舊恨,今晚一併算掉,然後她再替女兒徹底了了這樁荒唐的婚事!   「再快些!」   她掀開窗簾子,朝外又喝了一聲。   「啪」的一下,車夫甩鞭,狠狠抽了一下馬背。   建康冬夜空曠無人的郊外道上,這行人馬,朝著東郊呼嘯而去。   ……   戌時末,東郊青溪園外的那條車道之上,漆黑得猶如一個鬼境,只有車道盡頭那扇大門前的兩團燈籠發出的幽幽紅光,散發著一種詭異的魅惑之感,吸引著夜路之人朝它奔去。   忽然,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打破了四周的寧靜。   一個男子獨自縱馬到了園子門前,下馬叩門,早等在那裡的門房開門迎了出來,接過他遞來的請帖,見請帖無誤,出於好奇,偷偷看了眼來人,不禁驚訝。   那人衝他一笑,仿佛為了讓他瞧得更清楚,還將臉湊了過來。   門房被嚇了一跳,忙收回目光,不再細看了。引著男子朝著裡頭的幽秘之地走去,心裡疑惑不解。   也不知主母是受了什麼刺激,怎的這回,這個賓客生的如此一副寒磣倒牙的模樣?   心裡嘀咕著,面上卻不敢有半分顯露。領著那男子,很快來到了後。庭一處樹木掩映的高軒之前,躬身,恭請他入內,自己也不敢停留,轉身匆匆去了。   那男子打量了四周,遂昂首闊步,朝裡而去,噔噔噔地上了高樓,推開面前那扇虛掩著的門,一腳跨了進去。   門內是間麗屋,擺設華麗,賽貝闕珠宮。層層錦帳的掩映之下,隱隱可見水晶簾的那頭有張筵席,席上一頭,放著一柄劍鞘裝飾寶石的長劍,另頭擺著精美的饌餚,近旁卻不見人影。   屋裡靜悄悄的,光線也很昏暗,只在進門屋角的落地蓮花燈架之上,燃了一支蓮花燈。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迷醉的馥鬱芬芳。   那男子吸了一口香氣,便大搖大擺地朝裡走去,「譁啦」一聲掀開水晶帘子,自顧盤膝坐到席後,倒了杯酒,正要送到嘴裡,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吃吃的婦人笑聲。   「我還道你有多正經!昨日不是還急著要走嗎?原來不過也是假正經!」   嬌膩的婦人聲音傳出。   一道穿著單薄的曼妙身影,從內室的層層帳幔後走了出來,來到那男子的身後,貼了上去。   「你這冤家!原本我最瞧不上你這等武夫的,偏對你,竟早早地上了心……」   保養細膩的手,也摸上男子肌肉厚實的寬闊後背,又穿腋來到了胸膛之前。   「承蒙厚愛,我孫放之定不會辜負夫人的,願效犬馬之勞!」   伴著一聲粗裡粗氣的嗓音,那男子放下酒杯,轉過臉,衝身後婦人咧嘴一笑。   朱霽月陡然看見眼前探過來一張生滿了鬍鬚的毛茸茸的大黑臉,被嚇得不輕,宛若見鬼,尖叫一聲,猛地後退幾步,站立不穩,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她駭然睜大眼睛,指著面前這個滿面須髯的黑皮大漢,厲聲道:「你何人?膽敢冒充李穆來此會我?」   孫放之一把脫去上衣,甩在了地上,嘻嘻地笑著,抖動自己塊壘結實的滿身肌肉,朝地上的婦人走了過去。   「夫人莫怕!我李老弟是個有家有室的人,今夜怎能過來赴約?他叫我代他前來向夫人告個罪。孫某本也無別意,但夫人既如此看中,孫某今夜便是捨命,必也要叫夫人滿意!」   朱霽月尖聲連連,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抓起席上一把酒壺,朝著孫放之擲了過去。   「你給我滾——」   孫放之停下,拍了拍胸膛,咚咚地響。   「我這體格,你方才也摸過的,更賽我那李老弟一籌,夫人竟看不上我?我雖尚未娶妻,但也有過幾個相好,個個用了我老孫,沒有不滿意的!   「滾——立刻給我滾——來人——來人——」   朱霽月的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嗓子險些都扯破了。偏那些下人,知主母今夜好事,一個個全都知趣地躲去偷懶了,這般動靜,竟也沒引來外頭半句的聲音。   孫放之勃然大怒,驟然翻臉,猛地一拍酒席,力道之大,竟將那張酒席從中生生拍裂,斷成兩截,木屑紛飛,桌上杯盤連同那柄寶劍,一起跌落,滿地狼藉。   「你這婦人!好沒道理!我本也只是來傳個信的,誰知你自己上來就勾我,空惹了我一身騷!這會兒卻又嫌我沒我李老弟周正?你當我是何人?」   朱霽月何曾見過如此的兇神惡煞?嚇得臉色發白,再不敢出聲。   「罷了罷了,走就走,晦氣!」   孫放之又變回了和氣臉,將自己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再次湊了過去。   「夫人下回若寂寞了,想試一試我,儘管叫我便是。」   說完撿起方才脫掉的衣裳,穿了回去,這才撇下了朱霽月,揚長而去。   他循著原路走出大門。那門房見他進去不久竟出來了,也是驚訝,忍不住盯了他下頭一眼。   孫放之惱羞成怒,大喝一聲,門房一嚇,不敢再看,忙將他送了出去。   身後的門關了。孫放之卻並未立刻離開,停在了附近的草木之後。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車道的盡頭,又傳來了一陣轟轟的馬蹄車輪之聲,很快,那一行人馬便到了近前。   孫放之急忙翻身上馬,朝著對面行了過去。   車夫看見對面有人騎馬而來,甩鞭示意對方讓道,見對方竟不讓,只得硬生生地停下了車,怒道:「你何人,還不快讓道?」   孫放之笑嘻嘻地道:「我乃新晉衛將軍李穆的兄弟,李將軍收到此間主人的邀貼,邀他今夜前來赴宴。他今夜去白鷺洲接夫人,怎會來此?便由我來替他辭了。我方出來,正要回城。」   蕭永嘉坐在車廂裡,外頭那話,聽得清清楚楚。   怒氣非但沒有減少半分,反而愈發熊熊,再無法遏制。   自己也就罷了!朱霽月竟膽敢,真的把手伸到了女兒丈夫的頭上!   她下了馬車,一語不發,朝前頭那扇亮著紅光的門,快步而去。   孫放之本以為她聽了自己的話,知是誤會,又聽到李穆今夜去白鷺洲,當場便會掉頭,卻沒想到她竟還要往裡去,眼睜睜地看著她來到那扇門前,抬起了手,握住門環。   得,得。   鐵環發出兩聲清脆的叩門之聲。   裡頭門房聽到動靜,再次開門,借著燈籠的光,看到門外這回立了一個麗衣婦人,認出竟是蕭永嘉來了,大吃一驚,不願讓她進去,卻又不敢閉門拒之,僵在門裡,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朱霽月那賤人在哪裡,帶我過去!」   蕭永嘉冷冷地盯著門房,一字一字地道。。 第50章   惡漢去後,朱霽月依舊驚魂未定,癱軟在地,盯著那柄原本打算相贈討好於李穆的寶劍,心裡又是羞愧,又是惱恨。半晌,方漸漸回過魂來,想起身,手腳卻發軟,喚侍女來扶,依舊沒有回應。知那些人一個個都躲懶,或是趁機和侍衛私會去了,咬牙切齒,自己勉強立了起來,抓起手邊一隻青瓷花樽,恨恨地擲向窗外。   瓷樽落地,發出碎裂的譁啦之聲,在這寂靜的夜裡,聽起來分外刺耳。   屋外終於傳來一陣腳步之聲,似有人正登樓而上。   「都死到哪裡去了?還不給我進來伺候?」   朱霽月滿面怒容,衝著門外厲聲叱罵。   那門本半掩著,應聲,被人慢慢推開,門口現出了一道身影。   屋內光線昏暗。正是因為如此,方才朱霽月才沒看清來人,誤把那醜漢當成了李穆,這才蒙了如此羞辱。   但此刻,不過才一眼,她便看清了門外之人。   不是別人,竟是長公主蕭永嘉!   朱霽月大吃一驚,震驚之程度,簡直不亞於方才突然見到轉向自己的那張大毛臉。   她打了個激靈,一邊繼續高聲喚人,一邊飛奔到窗前,看下去,影影綽綽,見樓下的入口之處守了幾人,分明是蕭永嘉帶來的。   朱霽月一時定住,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蕭永嘉邁步而入,朝自己一步步而來,最後停在了面前。   她整個人挺得筆直,臉色冰冷,目光仿佛兩道挖人心肝的鉤子,鑿在了自己的身上。   「長公主,今夜什麼風,怎的將你吹來我這……」   朱霽月終於鎮定下來,面上帶笑,那最後一個「裡」字尚未來得及說出口,毫無徵兆地,對面的蕭永嘉竟揚臂,「啪」的響亮一聲,結結實實,扇了她一個耳光子。   伴隨著那陣火辣辣的疼痛之感,朱霽月起先懵了,很快反應了過來,捂住那側面頰,怒道:「你瘋了?你敢打我——」   她話音未落,又是「啪」的一聲,另側面龐再次火辣,又吃了一記響亮的耳刮子。   蕭永嘉的指上戴著幾隻戒子,堅硬的金屬刮過朱霽月的臉,雖未劃破皮膚,卻也在她面上掛出了幾道深深的紅痕,火辣辣地疼。   朱霽月活了三十幾年,何曾吃過這樣的虧?被連扇了兩隻巴掌,禁不住怒,下意識地亦抬起了手,朝著對面的人,就要揮扇回去。   「賤人,你敢碰我一手指試試?」   蕭永嘉並未閃避,只盯著她,冷冷地道。   朱霽月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不敢揮下,片刻後,慢慢垂落,臉一陣紅,一陣白,勉強道:「蕭永嘉,此處是我的別居,你擅自闖入,意欲何為?」   「啪」!   又是狠狠一個巴掌,抽得朱霽月站立不穩,腳下一個踉蹌,人撲倒在了地上,鬢髮散亂,那側連著吃了兩巴掌的面頰,留下五道鮮紅的腫脹指印,嘴角也慢慢地滲出了一道血絲。   「朱霽月,你動我蕭永嘉的女婿,我來,賞你幾個巴掌,不過是教你往後如何做人!」   「打你,我都嫌汙手!」   「你給我記著,若叫我知道還有下回,就不只是幾個巴掌如此簡單了!」   「我蕭永嘉是無用,但對付似你這般蕩.婦,還是綽綽有餘!」   蕭永嘉說完,抽出一塊潔白的絲帕,擦拭過自己也變得微微腫脹的手心,擲在地上,再不看朱霽月一眼,轉身而去。   鬢間一雙鳳頭步搖,隨她步伐亂顫,瑟瑟作聲。   朱霽月捂著自己那側腫脹的面頰,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前頭婦人離去的背影,忽然冷笑。   「蕭永嘉!你不過也就只一個不得丈夫歡心的棄婦罷了!在我面前,你抖什麼威風?知不知道旁人在背後如何譏笑你的?是,我是蕩.婦,丈夫也不是我的,但起碼我如今過得快活!瞧瞧你自己……」   她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蕭永嘉的背影,嘴裡發出嘖嘖之聲,搖頭。   「人前打扮得是光鮮亮麗,只怕到了晚上,屋裡撒豆子叫你撿都不夠熬吧?當初你仗勢,壞我婚姻,奪了高嶠,如今怎樣?他碰都不碰你一下。在他眼裡,你不過就是個蛇蠍心腸的無知妒婦!你除了一個虛號,你還剩下了什麼?」   蕭永嘉恍若未聞,繼續朝外而去。   「當年若不是你橫插一槓,原本是我朱家和高家聯姻的!你搶了高嶠,害我嫁了如今這個廢人!你害我一生,我對你一直忍讓,你卻還步步逼進,這些年來,處處針對於我!」   「蕭永嘉,你丈夫因當年邵玉娘投江而記恨於你,和你不合,你怨我做什麼?也是老天有眼,報應啊!叫我早早就看到你落到了今日地步!不止報到你身上,還報到了你女兒身上!你來呀,有本事就殺了我!否則我就是要看你笑話!日日笑,年年笑,笑你這輩子如何下場!」   朱霽月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要笑出來了。   蕭永嘉原本神色漠然,人已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腳步,慢慢地轉頭。   「你怎知道邵玉娘的?」   她盯著地上的朱霽月,冷冷地問。   朱霽月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失口,臉色微微一變,知無法否認了,迅速壓下心中的惶恐,索性冷笑:「我怎不能知道?當年高嶠北伐帶回了她,有意納她為妾,你卻要殺她,這建康滿城,誰人不知?」   蕭永嘉凝立,面色青寒,猶如蒙上了一層玄冰。   那是十六七年前的舊事了。   蕭永嘉剛嫁高嶠幾年,生下洛神不久。高嶠最後一次北伐,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對邵氏姐弟。   邵氏本也是北方大族,早年未及時南遷,也未能在胡人政權裡得到重用,家道敗落。這對姐弟乃邵氏旁支,父母皆亡,寄人籬下。高嶠領軍到來之時,戰中被流箭所傷,因當時天氣炎熱,一度傷情惡化。邵奉之祖上傳有靈藥,聞訊趕去獻藥,果然起效,高嶠傷情得以痊癒。後北伐不利,領軍南歸之時,這對姐弟,便也隨他南下。   因邵氏姐弟對丈夫有救命之恩,蕭永嘉很是感激,見邵玉娘初來建康,無所依靠,也知書達理,淑惠貞靜,是個和外人說兩句話便臉紅的,因她有幾分姿色,怕她在外被人欺凌了,將她接入府中,以貴客待之。又因她只比自己小了一歲,卻尚未婚配,起先還替她張羅婚事,因她婉拒,遂作罷。   如此過了數月,本相安無事,不想一日,蕭永嘉從金山寺禮佛歸來,發現那邵玉娘竟出了府,人不見了,一問,道是被她兄弟給接了出去。   她人走得如此倉促,蕭永嘉很是不解,但也未起疑心。直到數日之後,才聽到個消息。說那晚上她住在寺院裡時,高嶠赴宴歸家,半醉而眠,半夜之時,恰好有起夜路過的下人,隱隱看到邵玉娘入屋,不久出來,隨後,次日一早,她那兄弟就來接走了她。   蕭永嘉這才起了疑心。想起前些時日,阿菊曾不止一次暗中提醒,道那邵玉娘似對高郎君有所覬覦,叫她小心些,最好將她打發了。但蕭永嘉卻大大咧咧,覺那女子很是正經,又整日足不出戶,不似這樣的人,並未放在心上。   此刻聽到這樣的傳言,再聯想到那女子走得奇怪,便去逼問丈夫。   高嶠起先還不願說,只道她是被她兄弟給接走的,蕭永嘉再三逼問,又大發雷霆,高嶠無奈,這才道出原委。   原來那夜,他赴宴歸來,獨睡之時,邵玉娘竟潛入獻身,被高嶠發覺拒絕後,白著臉,跪地哭泣,說自己也是出於一番仰慕之心,才做下錯事,已經知悔,求他不要將此事告訴長公主。   高嶠答應了,次日一早,便叫她兄弟將她悄悄接了出去。   那時候的蕭永嘉,年輕氣盛,眼裡容不下半粒的沙。   誠心相待的人,竟爬上自己的床,去勾引自己的丈夫。   她勃然大怒,當場提劍,就要去殺那婦人,被高嶠奪劍喝止,道那女子已經知錯,不可再加傷害。   蕭永嘉雖一向跋扈,但卻從未真的殺過人,當時也不過是怒極攻心,一時衝動而已。見丈夫卻護著那賤人,當時雖強忍了下來,心下卻愈發憤怒,反而真的起了殺意,轉頭要去,被阿菊勸阻了。   阿菊說,高郎君既息事寧人,起先還替那邵玉娘隱瞞,可見他還念著邵氏姐弟的恩。何況他已主動將人送走,長公主若再殺她,怕會引高郎君不滿,認為她得理不饒人。   蕭永嘉那時候,對丈夫滿心愛戀,被這一句話給憚住,無奈打消了念頭,但心中的這一口惡氣,卻如何出得了?趁高嶠外出不在,叫人將邵氏姐弟驅出建康,命回往江北,此生再不許踏入南朝半步。   原本這事也就這樣過去了。   沒有想到的是,就在去往渡口的路上,發生了意外,一夥強盜半路現身,邵玉娘被擄,據說為保貞潔,壯烈投江,就此沒了下落,必定是死了。   消息後來還是傳到了高嶠的耳中。   高嶠大怒,指責蕭永嘉心胸狹窄,逼人太甚,以致於斷送了人命,令人齒寒,甚至,一度還疑心是她故意安排的強盜,借刀殺人,以洩私憤。   蕭永嘉和他大吵了一頓,將他趕出了屋,不許入內,直到半年之後,高嶠主動認錯求好,蕭永嘉才消了氣,兩人重新同房,就此雖算和好,但這麼多年過去,林林總總,裂痕非但無法消弭,反而越來越顯。   直到數年之前,蕭永嘉終於獨自搬去了白鷺洲,和丈夫公然分居,直到今日。   她盯著朱霽月,忽然,眸底閃過一道暗光,似有所頓悟,一步一步,逼向了她。   「當年姓邵的事,我瞞得嚴嚴實實,你知道她也就罷了,怎可能知道她投江而亡?」   那時候的蕭永嘉,天之驕女,春風得意,還極愛面子,怎肯讓人知道丈夫因了別的女子而和自己起了二心?   從頭至尾,事情都瞞得極是隱秘,包括她派人趕那對姐弟回往江北。   「莫非,是你安排的那些強盜,做下了那事,以離間我夫婦?」   她的雙手緊緊捏拳,肩膀在微微地顫抖。   朱霽月懊悔萬分,只恨自己一時口快,竟露出了端倪。眸底掠過一絲慌亂,卻還勉強鎮定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做了那樣的事,遲早會傳出去的!為何賴我!」   蕭永嘉的臉色鐵青,凝立了片刻,忽然彎腰,一把拾起地上長劍,「鏘」的一聲,拔劍出鞘,森森劍尖,指向了朱霽月,朝她逼了過來。   「朱霽月,我再問你一遍,當年那事,是不是你做的?」   朱霽月駭然睜大眼睛:「蕭永嘉,你瘋了?你敢殺我?」   蕭永嘉的手,緊緊地攥著劍柄,眼底閃過一道煞氣。   「我最後問你,是不是你做的?你莫以為我不敢殺你。你丈夫名為宗室,不過是個廢物。至於朱家,更是要仰高氏鼻息!我今日便是殺了你,報一個失手之過,大不了罰祿禁足,還能拿我如何?」   她咬牙切齒,朝著朱霽月,一步步地逼了過去。   朱霽月面露恐懼,從地上迅速地爬了起來,不住地後退,直到身後被牆抵住,無路可去。   「蕭永嘉,你莫做瘋狗,逮住人就亂咬!莫說當初那事和我無關。你便是賴定我,逼我承認了,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又有何用?」   劍尖已經快逼到朱霽月的胸前。她幾乎感覺到了那森森的寒意,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聲音更是在發抖。   「高嶠當初迫於無奈娶你,在他眼裡,你就是個除了身份之外,一無是處的女人!飛揚跋扈,為所欲為!你以為你如今告訴他這些,他就會信你?」   蕭永嘉仿佛突然間被抽去了什麼,停住了,方才眸中的煞氣,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縷迷茫之色。   那執劍之手,也滯在半空,微微地顫抖。   朱霽月察言觀色,終於暗暗地籲了口氣,臉上露出討好的笑。   「長公主,我知這回是我的錯,我不該一時糊塗,竟惹了你的女婿。你放心,從今往後,我再不會多瞧他一眼……」   她嘴裡說著,雙目緊緊盯著劍尖,小心翼翼地朝一旁挪去,突然,趁著蕭永嘉不備,撲過來就要奪她手裡的劍,卻不料,因太過專註上身,足下被那曳地裙裾給絆住,身體頓時失去平衡,打了個趔趄。   尖叫聲中,她整個人朝前倒了下來,圓睜雙目,瞳中反照出了兩個迅速靠近的白點。   「噗」的沉悶一聲。   鋒利的劍尖,斜斜刺入了朱霽月的一段咽喉,透頸而出。   朱霽月無聲無息地撲倒在了地上,脖子上斜插著劍,兩隻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蕭永嘉,目光裡滿是不可置信的仇恨和恐懼。   她不信,自己居然就這樣,要死去了?   蕭永嘉的五指,慢慢地鬆開了劍柄,看著在自己腳下掙扎扭動著的朱霽月,神色一片木然。   ……   一炷香後,李穆衝上高軒,推門而入之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血腥之氣的麝香味道,聞起來幾乎令人作嘔。   他眼中掠到一縷詫色,迅速來到蕭永嘉的身邊,見她坐在那裡,臉色慘白,目光呆滯。   地上的朱霽月,脖頸斜插一劍,傷口處慢慢地淌著血,血已經流了一地,眼見是活不成了,卻因尚未完全刺斷氣管,此刻依舊還沒徹底死去。   她圓睜雙眼,目光渙散,積滿血泡的嘴唇微微地張翕著,宛若涸池穿在劍上的一條將死未死的魚,狀極可怖。   李穆立刻扶起蕭永嘉,將她交給了門外的孫放之,低低叮囑了幾句。   孫放之點頭,護著幾已失神的蕭永嘉迅速下樓。   李穆轉身回到屋裡,來到了朱霽月的身畔,蹲身俯視。   朱霽月掙扎著,又回了一口氣,嘴唇不停地無聲張翕著,雙目盯著李穆,眼裡流出一顆晶瑩眼淚,滿含了求生的祈憐之意。   李穆和她對望一眼,拿了地上的一塊白帕,墊於她那血頸之上,伸手過去,輕輕搭上。   他的手驟然發力。   伴著輕微的骨節斷裂的喀嚓一聲,朱霽月的頭歪向一邊,眼底的最後一絲生機,消失了。   李穆收手,眼底無波,為她覆上雙眼,隨即平靜地拔出了那柄插在她脖頸的長劍,以衣覆屍,隨後直起身,環顧了一圈,踏過滿地的狼藉杯盤,走了出去。   樓梯口,衝上來一個侍衛頭領模樣的男子,手中持著染血的刀,孫放之正在後追趕,看見李穆,嚷道:「餘下皆服,唯此人抗命,極是兇悍,剛傷了一個兄弟!」   這侍衛頭領亦是朱霽月的裙下臣子之一,方才和侍女廝混去了,才覺察不對,領人前來。   他幾步登上樓梯,雙目閃著兇光,朝李穆揮刀而來。   李穆五指握了劍柄,收處,寒光一道,那男子脖頸之上,宛如被線划過,瞬間多了一道筆直的黑色細印。   紅色液體慢慢地自黑線處滲湧而出,接著,皮肉被迅速奔湧而至的鮮血,豁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宛如張開了一張巨嘴。   男子撲倒在地。   李穆離開之時,身後,燃起了一團熊熊火焰。火光照亮了去路,幾乎映紅了半片城外的東郊夜空。   ……   凌晨了,洛神感到陣陣的心神不寧。   李穆替她做了決定後,便留下了。   但不知為何,母親一直不見回。後來他說親自去接,叫她先安心睡覺。   洛神又怎睡得著?雖有阿菊陪著,在屋裡卻一直睜著眼睛,終於忍不住起身,不顧阿菊的勸,穿衣登樓,倚在窗側,眺望著渡口的方向。   江霧比先前濃了。這裡到渡口有些路,從窗口眺去,夜空迷迷茫茫,除了一片靜靜流淌著的寒霧,什麼也看不到。   她心下忐忑,正想下去,到門口附近去等,忽然,聽到樓臺下方大門方向的那條甬道之上,傳來了一陣動靜,俯瞰下去,隱隱瞧見似是有人來了,急忙下了樓臺,奔過去相迎。   蕭永嘉回了,被人攙扶著進來。   洛神看到母親的時候,吃了一驚。   她臉色慘白,嘴唇發青,眼神黯淡而無光,看起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從小到大,洛神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般模樣,似今夜在外,剛遭遇過了一場可怕的巨變。   她迅速看了眼母親一行人的身後,卻並未見到李穆。   「阿娘!你怎的了?」   她上去,抓住了母親的手。感到她的手,冰冷一片。   蕭永嘉搖了搖頭,朝女兒勉強露出一絲微笑,低低地道:「阿娘無事。」   阿菊也是吃驚不小,急忙上前,扶住了蕭永嘉。   「長公主乏了,先回屋吧。」   洛神心知有異,但見狀也不好再問,急忙一道將她送回屋裡,安置下去。   蕭永嘉仿佛倦極了,一躺下去,便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宛如睡死了過去。   洛神一直在床邊伴著母親。   四周靜悄悄的,她望著母親的睡容,猜測著李穆的去向,漸漸倦極,趴在母親的身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猛地驚醒,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了母親的床上,身上蓋著被子。   而母親卻不見了人。   她急忙爬起來,喚人。   侍女入內。   她問此時點刻,又問母親去了哪裡。   侍女說,寅時。   方才李郎君回了,長公主正在和他說話。   ……   蕭永嘉坐於榻上,李穆相對,坐於下手之位。   燈火跳躍。蕭永嘉的臉色比起剛回時,看起來要好些,但依舊泛著一層淺淺的灰敗之色。   從李穆進來後,她便一直這樣望著他,雙目一眨不眨,良久,問道:「她死了?」   李穆頷首。   蕭永嘉閉目。片刻後睜開,說:「人是我殺的,明早我進宮請罪。我不會提及你去過那裡。阿彌……」   她頓了一頓。   「你帶走吧。往後……」   她加重語氣:「你若敢負她,我不會饒你!」   李穆道:「多謝嶽母成全,往後我必善待阿彌。但別事,嶽母怕是多想了。今夜一切,全因我而起,罪責全在於我。你離去後,人還是活著的,被我所殺,後續也都安排好了。和嶽母無半分的干係,嶽母分毫不知,今夜更是一直未曾離島。」   蕭永嘉一怔,遲疑了下。   「你此話何意?」   「嶽母記住我的話便是。陛下宿醉,今日遲遲不起,嶽父一直等著面見陛下。待見過了陛下,議了事,料他也會來此。此刻方四更,嶽母安心再歇息吧。」   他向蕭永嘉恭敬地行了一禮,起身退了出去。   蕭永嘉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目光迷茫,恍若入定。   ……   洛神在屋外等著,心中忐忑不安,沒片刻,看到門打開,李穆那道日漸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急忙跑了上去,仰臉問他:「今夜到底出了何事?方才你和我阿娘都說了什麼?」   李穆俯視著她因一夜焦慮,落了淡淡一層青色眼圈的小臉,微微一笑,低聲道:「無事。方才只是嶽母應了我之所求,允我接你走了。」   洛神一呆。   她擔心著的事,母親那宛若巖石般的強硬態度,竟這麼容易就解決了?   心底慢慢地湧出一絲若有似無的歡喜,但卻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她忍不住朝裡去,想親自聽聽母親是怎麼說的,才邁步,手便被李穆一把握住了,帶著她,轉了回來。   「你阿娘倦了,要歇息。離天亮還有些時候,我也乏了,你帶我去睡吧。」   洛神覺得,這晚上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母親回來才會如此失態。   但他們都不說。   好在看起來,似乎又沒什麼大礙。   她抬眸,對上他望著自己的那雙眼睛,想著他最後一句許是無心的話語,臉微微有點熱,垂下眼眸,輕輕嗯了一聲。   「隨我來吧。」。 第51章   洛神帶李穆到了自己的屋。   阿菊跟進來服侍。   洛神驚訝地發現,她對李穆的態度,恭恭敬敬,和從前在京口時相比,竟天差地別,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指揮下人送入熱水和一應的洗漱之物,又親手鋪好床,這才領人退了出去,將門帶上。   阿菊對李穆的態度,自然是隨了自己母親的。   這個晚上,到底發生過什麼?   洛神心裡愈發好奇了。   阿菊去後,李穆入浴房,洛神先上了床。   她放下帳子,躺在被窩裡,想著心裡的疑惑。但沒片刻,注意力就被李穆在浴房裡發出的動靜給吸引了。   她閉上眼睛,但耳畔卻不時傳來譁啦譁啦的水聲。也不知怎的,腦海裡便浮現出先前在京口,有一天晚上,她看到他光著上身走出來的模樣。   再想像他此刻在裡頭……   洛神禁不住一陣耳熱。   她不想再聽了,偏那水聲,清清楚楚。   洛神索性拉高被子,蒙住了頭。過了片刻,又覺氣悶,扯下被子,發覺水聲已經停了。   隔著帳子,她看到李穆出來了。   他一邊走,一邊套著衣裳,很快穿好,卻並未朝床的方向走來,而是停了腳步,左右看著,似在尋他能睡覺的地方。   方才縮在被子裡的時候,洛神還想著,萬一他出來後徑直上床要和她同睡,她該怎麼辦?   但此刻,真見他出來了,還是和先前在京口他家中時一樣,要尋地方另睡,她卻又覺不忍了。   這裡是自家,她的閨房。   洛神忽然有了一種類似於自己需盡地主之誼的念頭,忍不住說:「你來,睡我床上吧!」   帳外,那男子身影微微一頓,隨即走了過來。   帳簾被掀開了,李穆出現在她的面前,望了她一眼。   洛神有點窘,往裡挪了挪,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個腦袋在外,用儘量若無其事的語調說:「菊嬤嬤方才未曾預備你的鋪蓋。反正我的床很大,你睡一晚也是無妨。」   他一笑,道了聲謝,滅了燈。   洛神感到身下的床,似微微一沉。   她的身側,便多了一個男人。   幸好黑乎乎的,他也看不到什麼。   她把被子朝外推了推:「喏,你自己蓋吧。」   兩人便同蓋了一條被。   他蓋了被,沒再動過。洛神閉目,將自己的身子縮成一團,更是一動不動,唯恐不小心碰到了他。   這是從小到大,她第一次和一個男子同床共枕。   那種彆扭之感漸漸消去之後,先前那個困擾著她的疑問,又再次浮上了心頭。   她忍不住睜開眼睛,望著身邊那個仰臥著的模模糊糊的側影,小聲問:「你睡了嗎?」   他側身朝向了她:「怎的了?」   「今夜到底出了何事?我阿娘剛回的時候,臉色很是難看……」   「你阿娘去青溪園,想必和朱氏吵了幾句。放心,無事了。」   他的聲音裡,仿佛自帶著一種能叫人感到安心的力量。   阿娘脾氣不好,和那個朱霽月又向來不和,這樣的情況之下,兩人碰頭,阿娘回來,臉色會好才是怪事。   洛神有些恍然。   可是心底,到底隱隱還是存了個疙瘩。   猶豫了下,終於忍不住,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你和朱氏怎生一回事?」   他哦了一聲,似乎笑了。   洛神很確定!雖然帳子裡黑乎乎的,她看不清他的眉目,但他這語調,分明就是在笑她。   她忍不住惱羞,繼而薄怒。   「你笑什麼?我也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不說便罷!我不想聽了!免得汙了我的耳朵!」   她翻身,滾到了床的最裡側,一下捲走了他身上的被子,背向著他。   「無事。我沒去,叫孫三兄代我去回了個口信。隨後便來了你這裡。」   身後,他的聲音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   洛神心裡終於徹底釋然了。   知被子全被自己捲走了,有心想叫他再蓋回去,又不好意思開口。   「阿彌,我有些冷。被子分我些。」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身後那人說道。   她立刻滾了回來,只是還用後腦勺對著他。   他似乎又笑了,蓋了被子,順手伸手過來,幫她也塞了塞被角,柔聲道:「睡吧。」   洛神的唇角,不自覺地悄悄翹了起來,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   今日本是休沐日,高嶠卻在臺城衙署裡照例忙碌了一整日,傍晚才空下來。入宮,又被告知,興平帝昨夜服用五石散,半夜燥熱難當,如此冬夜,身穿單衣,在御園裡奔嘯了許久,天亮才睡下去,此刻還沒醒來。   高嶠心中隱憂,又想起李穆今日去白鷺洲接女兒一事,叫人先去給他傳個話,道自己尚在宮中,他若接回了人,先自管回家,待這邊宮中事畢,自己便會回去。   他在外等了許久,一直等到將近戌時末,數次催問,內侍都說皇帝還在睡著,又道許皇后也在一旁相伴,知高嶠等著求見,傳話出來,叫他今夜先回,有事明日再來,不必打擾皇帝休息。   五石散服用之後,令人精神振奮,哭笑無忌,乃至□□,極樂無窮,是諸多士人、名士之所好,上行下效,風靡一時。   興平帝年輕之時,許是為了排遣情緒,那是便開始服用了。   但五石散性極燥熱,且有毒性,長久食用,傷肝損脾,甚至不乏有人服藥後死去的傳聞。   這些年來,高嶠一直在勸皇帝戒掉此物。但此物卻能致癮。興平帝服了又停,停了又服,陸陸續續,中間已經不知道折騰了多少回。   這兩年,皇帝的身體,漸漸大不如前。他自己應也知道是和服用五石散有關,故極力在戒。   高嶠已許久沒聽到皇帝在繼續服食的消息了,原本頗感欣慰,卻沒想到今日又出了這事。   高嶠也略通醫理。   按說,昨夜服下,今早散性,睡個一天,到了此刻,應也差不多醒了。   高嶠漸漸覺得有些不妥,怎肯如此從了許皇后,就這麼離去?沉吟了下,立刻派人去將新安王請來。   新安王蕭道承是興平帝的族弟,興平帝在有意疏遠士族之後,執政多倚仗這個族弟,算是宗室裡最有威望的一位宗王。   他年近三十,儀容堂堂,平日和高嶠關係也算不錯,聞訊,連夜匆匆趕來,和高嶠一道,兩人帶了太醫,強行闖入興平帝的寢宮,跪在門外,請皇后容許太醫入內察看。   許皇后的臉色很是難看,但面對著新安王和高嶠兩人,也不敢再強行阻攔,只好放人入內。   興平帝躺在龍床之上,面紅耳赤,呼吸時緩時急,深眠不醒,高嶠連喚他數聲,毫無反應。   太醫上前施針,良久,聽見皇帝喉嚨裡發出一聲異響,這才慢慢睜開眼睛,醒了過來,被內侍扶坐而起,茫然道:「何點刻了?朕睡了多久?」   高嶠終於鬆了口氣,上前道:「陛下!自你昨夜食用五食散,已過去一天一夜!」   興平帝面露微微愧色,有些不敢和高嶠對望,喃喃地道:「朕想著許久未食,難得昨日痛快,回來便用了些許……不過些許而已……朕下回再不食用了,高相放心……」   高嶠知皇帝心志薄弱,怕是不可能根絕此藥了,暗嘆口氣,也不再說什麼,和蕭道承先暫時避讓,待皇帝更衣完畢,重新入內,行君臣之禮。   興平帝問何事。   高嶠道:「臣見陛下,乃是為了昨日宮宴之上,慕容氏投效一事。鮮卑多族,唯慕容一族,族裡多有大能之人,又天生狡詐善變,不講恩義。我朝自立國始,對慕容一族,多有恩撫,賜高官厚爵,當初若非得我大虞格外厚待,慕容氏何以能在北方眾多胡族裡脫穎而出?然慕容氏狼子野心,數次叛變,乃至趁我大虞國難之際,趁火打劫,大肆掠奪北方土地。後因不敵夏人,方舉族隱忍,蟄伏多年。如今北夏局勢飄搖,國搖搖欲墜,慕容氏便又趁機舉事。此一族人,分明是圖謀復國,何來半分效忠我大虞之心?慕容西謀事不成,如今逃往北方,必在聯絡舊部。而慕容替來我大虞,名為投效,分明更是尋求庇護,欲借我大虞之名,在北方延攬人心。臣懇請陛下,三思後行,萬萬勿納反覆無常之人!可將其驅離大虞,勿令慕容氏借我大虞之名,在北方再次舉事!」   興平帝神色隱隱不快,但依然勉強笑道:「高相,你過慮了。朕何嘗不知慕容氏反覆無常。但此次非比從前。慕容氏早已元氣大傷,舊部寥寥,恐再難成大事。慕容替如今誠心前來投靠,朕若不納,豈非寒了北方那些亦有意投靠大虞之人的心腸?慕容替向朕轉呈了慕容西的親筆血書。」   他大笑了數聲:「朕以為,高相你對慕容西,怕是有所偏見。」   慕容西當初曾求婚於長公主,一曲千金之賦,傳遍秦淮。隨後高嶠娶了長公主。據說,他對那首千金賦很是厭惡。   既厭惡那賦,對一手造了這賦的慕容西,想必自然也不會有多少好感了。   更何況,後來北伐之時,高嶠之所以未能如願北進,便是遇到了當時已投北夏的慕容西的強勁阻擋。   前有強敵,後國內掣肘,高嶠無奈,最後只能撤兵南歸。   興平帝的意思,家仇國恨,雙管齊下,高嶠難免懷有私心,他豈會不知?焦急道:「陛下,臣字字句句,皆出於公心,絕不帶半點私人恩怨。慕容氏不能相信,請陛下聽我之言!」   興平帝擺手:「高相不必過慮。昨日慕容替獻上金刀地圖,足可見誠意。」   「陛下!慕容替所獻之刀,乃其開國先祖所有,名為慕容一族聖物,實為背叛我大虞之見證,分明是為國恥!陛下不拒,反欣然接納,是何道理?至於那關圖,臣鬥膽問陛下一句,我大虞上下,濟濟文武,如今可還有揮師北上,收復兩都之心?若無,得此關圖,又有何用?」   興平帝一下被問住,應答不出來,臉色變得極是難看。忽然,雙眉皺起,抬手捂住了額,道:「朕還頭痛。若無事,你們都回吧,此事日後再議。」   蕭道承忙出來圓場:「高相進言,字字出於大局,陛下必會慎重考慮。只是今夜實是不早了,陛下身體要緊。高相也是日夜操勞,早些回去歇息才好。」   高嶠心知皇帝必是聽不進自己的話,無奈,只得拜辭。   興平帝臉色這才好了些,道:「高相走好。見了皇阿姊,代朕問安,朕也有些時候未見她面了,甚是想念。」   高嶠應了,目送皇帝起身離去,怏怏出宮。   與蕭道承在宮門外告別之時,道:「陛下與殿下親近,或許還肯聽殿下之勸。旁事也就罷了,請殿下多留意陛下身體,萬萬不可再叫陛下放縱至此。今夜實是兇險。」   蕭道承咬牙切齒地道:「皇后居心叵測,今夜若非高相在,後果不堪設想!高相赤忱之心,叫孤實在慚愧。高相放心,只要陛下肯聽孤勸,孤必定竭盡全力!」   興平帝若沒了,太子年幼繼位,許氏趁機坐大,日後必不容蕭道承。   他如今最大的心願,應該也是和自己一樣,盼望興平帝無事。   高嶠嘆息了一聲,點了點頭,轉身要登近旁那輛已經等了自己許久的車,準備回往高家之時,忽然看到城東方向,隱隱起了一片紅光。   應是那個方向的哪處夜半失火。   但站在這裡就能看到紅光了,可見火勢之大。   倘是連片的民居著火,再加上這種天氣,火勢一旦蔓延,後果不堪設想。   高嶠吃了一驚,急忙和蕭道承一道,趕往城東。   兩人匆匆趕到城門前,並未見到失火點,但前頭那片火光,卻愈發明顯,知應是城郊之火,這才稍稍放下了心,登上城樓,看個究竟。   城樓上已經站了十來個被這火光給吸引的守夜門卒,正指指點點,見高嶠和新安王突然現身,慌忙下跪。   高嶠站在城樓上,看得愈發清楚了。   這火光,似是源自數裡之外的青溪一帶。   他知那裡有座屬鬱林王所有的青溪園。   火光如此之大,難道是青溪園起了火?   高嶠立刻命人去叫建康令,帶人速去滅火,自己和蕭道承也趕了過去。   趕到之時,眾人被眼前的火勢給驚呆了。   青溪園的大門敞開著,裡頭空無一人,園中那座最為華麗的名為寶芳樓的高軒,全部已被烈火吞噬。   大火正在向著兩邊蔓延,燒著了附近的連片房屋和花木,火光熊熊,熱浪逼人。   這樣的火勢,人力根本無法撲滅。高嶠只能命人撤遠,等待大火自己燒滅。   這場火,一直燒到了天亮時分,將那一片連在一起的屋宇全部燒光,才終於滅了。   建康令帶人,往還冒著零星火光的廢墟裡澆水,尋了許久,最後,終於在那處顯是起火點的原本叫做寶芳樓的斷壁殘垣裡,尋到了兩具燒焦的屍體,一男一女。   鬱林王自己沒有現身,只來了王府管事和朱家的一個管事。   辨認過殘容和身上未被大火燒掉的金玉配飾之後,確定這具死前顯然衣著暴露的婦人之屍,正是主母鬱林王妃朱霽月,而那個男子,乃侍衛頭領。   近旁地上,又散落分布著燒黑了的酒壺和杯盤。   顯然,大火燒起來時,這兩人應是在此吃酒。   園中其餘下人,一個也不見了。   建康令命人去搜剩下的屋子,發現庫房裡丟失了不少貴重財物,地上到處是散落著的來不及帶走的錢。   推斷應是奴僕發現寶芳樓半夜失火,火勢無法撲滅,見主母被燒死在了裡頭,眾人害怕吃罪同死,遂哄搶財物,連夜一鬨而散。   鬱林王一心修仙,夫婦形同陌路,王妃平日大半時日住在這裡,據說暗中養了不少面首,這早不是什麼秘密。朱家早先覺得有失顏面,也曾阻止,但朱霽月我行我素,依舊時常住在此間,朱家無可奈何,也只能聽之任之。   聽完建康令的匯報,朱家管事臉色有些尷尬。   高嶠和新安王默不作聲。   王府管事上前,向高嶠和新安王行禮,面露戚色,說:「此處夜半不慎失火,不想竟驚動了二位,累二位辛勞至此,實是罪過。王妃昨日來此,乃是休養身體,殿下是知道的,遭遇不測,實為不幸。這侍衛應是瞧見起火,忠心救主,奈何火勢過大,這才雙雙殞命於此。殿下說,他極是感激新安王殿下與高相公。二位辛勞,這裡剩餘之事,交給奴便是,請早些回去歇息。待殿下出關,必具禮致謝。」   說完,深深躬身。   朱家管事暗暗鬆了口氣,急忙附和。   高嶠和新安王對視了一眼,自是心照不宣,道:「我二人也只是恰巧看到,這才趕來。王妃不幸罹難,望殿下節哀。這裡既無事,我二人先便去了。」   管事恭敬相送。   高嶠和新安王熬了半宿,也是疲倦,相互告辭,便各自歸家。   高嶠一夜沒睡,人早乏了,坐於車上,卻分毫沒有睡意。   向皇帝進言一事,他本就不抱大希望。見皇帝如此反應,雖失望,但也在預料之中。   反倒是思量後來發生的事,才真的叫他感慨不已。   從朱氏身上,他自然地聯想到了妻子蕭永嘉。   這些年,夫婦關係淡弛,面對著妻子冷臉,他無計可施,又忙於政務,何來精力,再有年少時的情愛心思。   日子也就如此,一天天地過了下去。   昨夜朱氏意外,卻忽地叫他驚了一身冷汗。   他已不記得,上一次,兩人同房是在何時了。   所幸最近這些年,她似乎對房中之事,愈發冷淡。雖不肯和自己同住,卻也從沒傳出過什麼類似於朱氏這樣的傳言。   否則,倘若萬一哪天,她也傳出這樣的傳言,高嶠實在不知,到時自己將要如何自處。   ……   高嶠一邊感慨萬千,一邊又感慶幸。匆匆忙忙趕回高家,天已大亮。   自己在外折騰了一夜,原本以為蕭永嘉和女兒女婿都已回了,不想家中卻看不到半個人。   高嶠詫異過後,疑心是否妻子改了主意,蓄意刁難,不讓李穆接回女兒。   他回憶前夜自己尋過去時,她說話的那一番語氣和態度。   當時自己也沒多想,信以為真,匆匆回來。   此刻仔細回想,越是咀嚼,越覺不對,放心不下,也顧不得休息,急忙又掉頭,趕去通往白鷺洲的渡口。   ……   李穆做了一個夢。   他夢回到了前世的新婚之夜,他和高氏洛神在一起。   他是權傾天下的大司馬,上從皇室貴胄,下至滿朝文武,那些人,可以在背後非議他,仇恨他,但當著他的面,卻必須仰他鼻息,唯命是從。   她是他少年起便印在心底的一團影子。真實存在的高氏女郎,後來的陸家之婦。但於他而言,卻又虛無縹緲,宛若住在幻想中的仙境裡的姮娥仙子。   再多、再美、再能給男子帶來快感的女子,也無法和她相比。   於她,他只配仰望。   甚至不敢將她作為紓解時的幻想。   那樣對她而言,太過褻瀆。   但這一夜,她卻走下雲端,變成了活生生的,能叫他觸摸的到的真實。   他的女人和妻。   他不止是熱血沸騰。   當他意識到,她真的如同自己過去幻想中的那般善良、溫柔、多情,善解人意,並且,也願意伴他共度餘生,哪怕他心裡清楚,她其實只是迫於情勢才嫁了自己,他也依然為她深深迷醉。   那一刻,哪怕是叫他跪在她的腳下求歡,他也甘之如飴。   李穆的夢境,漸漸變得旖旎了。   一簾錦帳,痴雲膩雨。兩人共枕而臥,她溫順入他懷中,香侵肺腑……   這夢境太過真實,以至於睡夢之中,都能清晰地感到口乾舌燥,神魂顛倒。   他一下醒來,猛地睜開眼睛,赫然發現,自己懷中竟真的多了一具軟綿綿的身子,鼻息間,亦充盈著暖暖的香氣。   天已微亮,借著帳外透入的淡淡晨曦,他看到一個少女背對著自己,臉朝裡地半趴著,依舊酣眠未醒,一頭青絲,凌亂散在枕上,露出了後頸的一截雪白肌膚。   李穆閉了閉目,腦海裡迅速掠過了昨夜之事。   她叫他上床而眠。   此刻她還睡著,沉沉地睡在她原本的位置裡,蜷著,背影看起來,小小的一隻,又嬌憨,又乖巧。   但他卻不知何時起,竟朝她靠了過去。   他的一條手臂,還從後抱住了她的身子,將她抱在自己的懷裡,手掌就貼在她身上。   掌心所觸之處,膩理綿軟,一片潮汗。   心跳頓時大作,一陣濃烈的罪惡之感,迅速地朝他襲來。   他不敢動,唯恐驚醒了她。屏住呼吸,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那條臂膀,又小心地往外側挪了些,這才伸手撩開帳子,一個翻身,人便迅速地下了床榻。。 第52章   洛神昨夜睡得太晚,起先又忐忑擔憂了大半個晚上,到下半夜,終於去了心事,人也倦極,一閉上眼,便沉沉入眠,睡得又香又甜。後來朦朦朧朧間,似乎還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邊上多了只大火爐。那隻大火爐圍著她,暖烘烘的。   她體質偏寒,大冬天的被窩裡,有這麼一隻火爐子能讓她取暖,實在是件很舒服的事,暖著,暖著,到了後來,身上甚至仿佛還熱出了汗。   她睡足醒來的時候,人還有點迷迷糊糊的,揉著眼睛,忽然想起昨晚李穆也睡在自己的床上,急忙睜眼轉臉,發現他已不見了。   她坐起來,撩開帳簾,鑽出腦袋張望了下。   屋裡空蕩蕩的,也不見他人了,倒是窗外天光大亮,瞧著不早了。   她開口叫人。   阿菊應聲而入,帶著侍女服侍她起身。   洛神低頭,見身上中衣的衣襟睡得有些散開了,身上也積了層汗,尤其是前胸和後背。   夢中的熱汗之感,原是真的。只不過到了這會兒,汗漸漸涼了,褻衣貼在身上,人就感到有點不大舒服。   阿菊幫她拭汗,換上乾淨的內衣。   洛神有點想問李穆一早去哪兒,但對著阿菊,又不好意思開口。   阿菊一邊幫她穿衣,一邊說:「相公一早來了,李郎君這會兒正伴著相公呢。」   洛神心一喜,急忙下床,匆匆洗漱過後,梳頭穿衣,胡亂吃了幾口東西,便趕去前堂,到了那裡,果見父親來了,李穆陪在他的下手之位,兩人正在說話,聽到她的腳步之聲,停了下來,齊齊轉過臉。   洛神提裙跨入門檻,腳步輕快地來到了父親身邊,向他見了個禮,隨即坐到他的身畔。   「阿耶,你怎一大早就來了?」   高嶠看著雙眸帶笑,宛若一枝晨間含露小荷般清新的女兒,眼底目光,是抑制不住的寵愛。笑道:「阿耶本以為你們昨日便回城的,不想一個也沒回,今早無事,便過來瞧上一眼。」   他看了眼李穆。   「等你阿娘出來了,你們今日一道都回府吧。」   洛神知父親應已知曉母親同意李穆接走自己的消息了,悄悄看了對面的李穆一眼。   他跽坐在席,雙手端正地平放於兩側大腿之上,腰間佩劍解下,放置在左手邊的位置,自己和父親說話之時,他便沉默著,視線落在面前的案幾之上,修眉朗目,儀容端肅,姿態更是嚴正,想起昨晚兩人同床而眠,他還替自己溫柔地掖被,哄她睡覺,當時眉眼溫柔,和這會兒在父親面前的樣子,判若兩人。   想著,心裡不禁泛出一縷淡淡的甜蜜之感。   高嶠也看向李穆。   「敬臣,年底也沒幾日了,京中暫時無事,今日回府用了飯,你也好帶阿彌回去走一趟了。其餘事情,等明年回來再說吧。」   李穆立下大功,皇帝賜下的封賞裡,其中一項,便是賜假,允他衣錦還鄉,榮歸故裡。   如今恰又正好是歲暮,高嶠雖捨不得女兒,但女兒既出嫁了,再留她在自家守歲,便有些說不過去了,故如此開口。   李穆恭敬地道:「母親先前也曾特意吩咐過的,道阿彌留在建康守歲,年後再歸,也是無妨。」   高嶠笑著擺手:「那是你母親仁厚。你還是帶阿彌回去吧。」   「多謝嶽父。」   李穆向高嶠行了個禮。   洛神聽到很快就要隨李穆回京口了,一時也不知是何感想,又看李穆,見他目光還是沒有看向自己,便似她不存在,和平常的樣子,有些不同,心裡正疑惑著,忽聽門外傳來步履之聲,轉頭,見母親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急忙起身,迎了上去。   蕭永嘉的臉色,雖然比昨晚上看起來要好了許多,但依舊有點蒼白,面頰擦的淡淡胭脂,也遮不住一臉的疲態。   見女兒迎了上來,笑著點了點頭,母女一道行來。   李穆站起,向蕭永嘉見禮。   蕭永嘉點了點頭:「坐吧,不必多禮。」   她的聲音頗是和氣,聽起來卻略帶沙啞。   洛神扶著母親入座。   高嶠覷了眼妻子,覺她和平日很不一樣。   不但對李穆態度大變,精神瞧著也不大好。   不過一天沒見,無論是她說話語氣還是眉目裡的神採,皆黯淡無色,見不到從前的半分鋒芒。   高嶠心中疑慮,但當著女兒女婿,也不好開口問,只道:「方才我聽敬臣說了,你允他接阿彌回京口。此事甚好。不若今日一道回府,用個飯,也好叫敬臣攜阿彌回京口了。你意下如何?」   他用帶了點小心的語氣,問妻子。   蕭永嘉起先並未看他,目光只在洛神身上定了片刻,隨即看向丈夫,點頭:「你安排便是。」   妻子竟變得如此好說話了!   高嶠徹底鬆了口氣,笑道:「那便如此定了!」   ……   午後,洛神和母親同坐一車,行在回往建康的路上。   洛神目光落在母親的臉上,見她微微轉臉,視線定在窗外那片慢慢後退的遠山之上,已經這樣出神了良久,忍不住靠了過去。   「阿娘,昨夜你去尋那婦人,可是吃了虧?他同我講,他並未去,只是叫他一個兄弟代他去,回絕了邀約。」   蕭永嘉轉回臉,凝視了女兒片刻,抬手閉瞭望窗,將洛神摟入懷裡,抱了她片刻,低聲說道:「阿彌,阿娘接下來和你說的話,你要牢牢記住。李穆是個有本事的人,絕不止今日的地位,日後定還會有一番成就。阿娘雖不知他當初為何千方百計娶你,但你既嫁了他,應也是上天之意,阿娘認了。」   洛神一呆,不知母親為何突然和自己說這個,語氣又如此奇怪。   她仰臉望著母親。   「阿娘瞧的出來,他對你頗是上心,如此便好。但似他這樣的男子,日後地位不斷上升,只會有越來越多的女子會黏上來的。你記住,倘若日後遇了這種事,在他面前,絕不能過激,但也不能作大度,容他身邊留有別的女子,更不可叫他和旁人有機會親近。趁著如今剛新婚,往後要好好對待丈夫。你的性子,我算是放心,只是還要學些籠絡男子之心的手段,要叫他對你服服帖帖,死心塌地。阿娘會叮囑阿菊的,你若有不明之處,儘管問她。」   洛神似懂非懂,一時也沒全然反應過來。   籠絡男子之心的手段?   那是什麼厲害的手段?   「我聽阿菊講,你先前不許他上床同睡,如今還未和他圓房?」   這句話,洛神自然是聽懂了,臉一熱,點頭,又搖頭,忸怩地道:「昨晚上,我已叫他睡我床上了……」   聲音細若蚊蚋。   「可有一起了?」   洛神婚前被教導過那個事,知道母親問的是個什麼意思,頓時羞紅了臉,搖頭。   蕭永嘉耳語道:「回京口後,兩人早些圓房。籠絡男子之心的手段,自然遠遠不止房中之事,但無此,也是萬萬不可。記住了嗎?」   洛神羞得不行,低頭,連頭髮絲兒都不曾動一下。   蕭永嘉凝視著女兒的模樣,壓下心底湧出的滿腔酸楚和愛憐,將她摟在懷裡。   「阿娘……」   片刻後,那陣羞意漸漸去後,洛神從母親懷裡坐直身子,喚了她一聲。   見母親望來,遲疑了下,輕聲道:「阿娘,你教女兒的,女兒會記下。只是阿娘,女兒不懂,為何阿娘這些年來,卻不肯和阿耶好呢?」   蕭永嘉出神了片刻,笑了一笑。   「阿娘老了,這道理明白得太晚,已經來不及了,這才要教你早早知道。你放心,阿娘如今很好,但你若能事事順遂,阿娘則更無遺憾。懂嗎?」   ……   高府,高七早領人等候在大門之外,迎家主入內。   至晚,高嶠在府上設了家宴,將包括高允、高胤在內的十數位重要的高氏族人以及子弟,皆喚來一道參筵。   高桓自然也在。見席間,大伯父談笑風聲,長公主面含微笑,二伯父雖沒大伯父那般的好臉色,但對著李穆,總算能夠正眼相看了,至於族中其餘之人,因家主高嶠顯是認下這女婿了,李穆本人,無論談吐、進退、舉手投足,皆大家風範,何況還有先前那一戰之名,誰人還會悖逆高嶠,敢對他的女婿露出半分不敬之色?   高桓心中一直壓著的那塊石頭,終於移除,鬆了一口氣。   一場家宴,可謂是人人盡興,至戌時末,眾人方醉醺醺地散了,被各自家人扶持而去。   這樣的家宴,除了蕭永嘉,高家女孩兒自不會混坐其間。洛神早早地收拾好了明日要帶上路的行裝,沐浴後,上了床,趴在枕上,翻著閒書,讀著讀著,漸漸卻走起了神兒。   白天回來路上來自母親的叮囑,悄悄地浮上了心頭,叫她有些心神不寧。   不管出於何種緣故,阿耶阿娘是接納李穆這個女婿了。   雖然每每想起陸柬之,他離去那夜的那個孤單背影,至今還是叫她黯然,心裡很是難受。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或許就像阿娘說的那樣,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她和陸大兄無緣。往後,倘若再無變數,李穆應就是她這一生的郎君了。   阿娘的那些話,她有些懂,卻又似懂非懂。   但她被阿娘的話給影響了心緒,這卻是真的。   想到今晚上,她又要獨自和李穆共處一室,忽就緊張了,再無先前的坦然,甚至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郎君回了!」   門外忽然傳來侍女的聲音。   洛神的心倏然一跳,慌忙丟開書,翻了個身,朝裡睡去,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入眠。   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陣同樣放得極輕的腳步之聲。   洛神辨出,那是李穆的腳步聲。   片刻後,他從浴房出來,似乎遲疑了片刻,熄了燈,隨後走了過來。   他輕輕地躺了上來。   洛神一直閉著眼睛。   也一直沒發生什麼別的事情。   這一夜,她起先裝睡,後來漸漸真的累了,一覺到了天亮。   醒來的時候,身邊又不見他人了,空蕩蕩的。   洛神心下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淡淡失望,坐床上發呆了片刻,忽想到今日一早還要辭別父母隨他去往京口,這才下床喚人。梳洗打扮完畢,正要出去,看到李穆進屋了,便停住腳步。   他今日穿著朝廷上三品武官的公服,皂緣織暗錦的青袍,腰束一條鞶帶,人看起來極是精神,站在那裡,稍稍打量了她一眼,微笑道:「我方才從宮裡出來,已向陛下辭謝過了。你這裡若妥了,我便帶你去和嶽父母辭別,回京口了?」   洛神垂下眼眸,輕輕嗯了一聲。   ……   建康到京口,倘李穆自己騎馬上路,最遲三天日也就到了。因帶洛神通行,走的自然還是更為舒適的水路。   高嶠將女兒女婿送至門外,李穆和洛神向他辭別,他命高胤高桓兄弟代自己將夫婦送至乘船碼頭,待一行人去了,回來,尋到蕭永嘉。   見她一人坐在屋裡,背影一動不動,遲疑了下,走到她的身旁,勸道:「好在京口不算太遠,日後你若想阿彌了,再接她過來便是。李母乃通情達理之人,開口也是方便。」   蕭永嘉淡淡一笑,沒應他。   高嶠記著昨日她臉色不大好,仿佛病了,自己回來後,忙這忙那,家宴畢,她徑直回屋,待自己回房時,已是不早,她已躺下睡著了,一臉的倦色,當時便也沒敢擾她,此刻終於尋到了機會說話,遂問:「昨日一早,我便見你臉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妥?若哪裡不好,須得及早請太醫診治。」   蕭永嘉道:「勞你牽掛。我無不好。」   高嶠沉默了片刻,又道:「對了,前夜見陛下,陛下叫我向你傳話,問好。」   蕭永嘉點頭:「有勞。」   夫婦相對,再無別話。高嶠立了片刻,忽想起青溪園一事,忙又道:「前夜青溪園失火之事,你知道了吧?鬱林王府喪事往來,你不必費心,我已叮囑高七,他會辦妥。」   蕭永嘉凝視著他,半晌不語。   高嶠見她盯著自己,目光古怪,似在出神,一時也吃不準她到底在想什麼。   「阿令,你這麼瞧我做甚?」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蕭永嘉仿佛回過了神,轉過臉。   「我去白鷺洲住幾日,有些事,等我想清楚了,我再尋你說。」   她起了身,從高嶠身邊經過,走了過去。   ……   高胤高桓將李穆和洛神送至碼頭,辭別過後,船離了岸,順著江流漸漸遠去。   碼頭附近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慕容替坐在江邊一座酒樓的二樓雅間靠窗位置,杯酒獨酌,視線跟隨著那艘朝著京口而去的船影,紫眸淡漠。   一個身穿尋常衣裳的男子上樓入內,取下頭笠,卻是許約。   慕容替收回視線,臉上露出恭敬笑容,起身請他入座。   許約道:「兄長叫我轉告,高嶠在陛下面前,進對你不利不言,好在陛下並未聽從。往後你自己當心,高嶠恐怕不會死心。」   慕容替行禮:「多謝使君相告。」   「人言慕容家男女,皆為天生尤物,果然名不虛傳……」   許約望著對面慕容替的一張俊臉,眼裡露出狎戲的目光。   「陛下已許久未食五食散,和你獻上的美人共度一夜,便又復食。很好。只要你們忠心辦事,太子早日繼位,必依先前諾言,借你兵馬。」   慕容替目露感激之色,跪於席上,俯身叩拜。   許約湊過去,低聲道:「這種小事,本也無需我自己來,只是敬你也是個人物,這才親自相告。我對你的一番好意,你可要記住。」   慕容替再次道謝,滿面感激。   許約靠了過來,輕佻地撫了他臉一把,得意笑聲裡,起身而去。   慕容替始終跪地,宛若木雕泥胎,一動不動,直到許約離去了,腳步聲徹底消失,方緩緩地抬頭,盯著他離去的方向,目光裡,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怨毒之色。   為日後能從許氏手中順利借兵,他將和自己一同出逃的妹妹,族中最為出色的女子慕容喆,悄悄獻給興平帝。怕被高嶠知曉,慕容喆是以普通宮女的身份進宮的。   他從地方慢慢地站了起來,眺望著窗外腳下那條滔滔東去的奔湧江流,心中暗發怨誓。   等著吧,這些無知又愚蠢的南朝漢人,總有一天,他慕容替會一雪前恥,踏平北方,再揮師南下,讓這片大江之南的煙柳繁華,盡數同歸慕容氏所有!   到了那時,今日這些侮辱過他的人,一個一個,他必將以十倍而報之!   ……   數日之後,這一年的歲末,洛神隨李穆,再次踏上了京口的碼頭。   這日天氣很好,似乎半個京口的人都沒事兒幹,聞訊爭相跑到碼頭來瞧李穆衣錦還鄉。到處是人頭攢動,歡聲笑語。   先前追隨李穆去往蜀地的郭詹、孫放之和戴淵等人,因走的是陸路,早兩日便回了京口。知李穆和洛神今日抵達,早早領了人,列隊到碼頭等待,個個雄赳赳氣昂昂的,那京口令也帶了署官來迎,熱鬧之景況,比當日洛神坐嫁船到來的那日,有過之而無不及。   自然了,於洛神而言,當初第一次踏上此地和今日重來的感覺,也是完全不同。   她已漸漸熟悉這地方,也熟悉了這地方的人。下船時,見阿停已跑來碼頭相迎,十分歡喜,牽她一道坐上了車,在路人的夾道注目之下,回到了李家。   李家大門敞開,十來個街坊婦人正擠在門口張望,忽然瞧見李穆護著一輛車回了,知洛神到了,有人笑著來接,有人急忙飛奔朝裡,去給盧氏報訊。   洛神下車,和李穆進了門,才行到庭院口,便見盧氏被沈氏扶著出來了,急忙奔上去,牽住了她的手,喚了聲「阿家」。   盧氏今日穿了身新做的衣裳,精神奕奕,摸到洛神的手,反手相握,笑道:「真是阿彌回了。阿家有些想你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是對洛神歸來的最為誠摯的歡迎。   「阿嫂,方才我忘了講,我也想你呢!」   來的路上,阿停說了東家說西家,告訴洛神那些她不在時附近街坊家裡發生的新鮮事,又說最近,總有附近的富戶尋來,主動要贈送田宅,都被阿姆給婉拒了,但大約確實忘了說這個,被盧氏提醒,趕緊也加了一句。   眾人都笑了,一齊入內,一番敘話。晚些,李穆出去,沈氏等人知洛神路上辛勞,告辭去了,盧氏叫洛神回屋歇腳。   洛神回了那間東廂的屋。   東屋昨日便打掃過,乾乾淨淨,纖塵不染,今日入住,只需歸置帶來的行裝,重新鋪床便可。   洛神坐那裡,看著阿菊指揮僕婦侍女抬著箱子進進出出,忙碌一通。   她留意到,阿菊將那床從前留給李穆獨臥於榻的鋪蓋也給收了,鋪好床,天便暗了下來。   李穆推了外頭的各種邀約應酬,回家吃飯。   盧氏問李穆年後去向。   李穆道:「陛下許假一個月。元宵過後,最遲正月底,兒子當返建康,聽陛下調用。」   盧氏含笑道:「既無別事,在家除必要應酬,莫再出去亂跑了,要多陪陪阿彌才好。」   李穆看了眼身邊低著頭在認真扒飯的洛神,道:「兒子知道。」。 第53章   飯畢,屋裡掌了燈。   阿停應是得了盧氏的提點,天一黑,便不再膩著阿嫂,笑嘻嘻地逕自去了。   李穆送洛神回了房,未進,人停在門檻外,說道:「阿彌,我還有點事,很是要緊,須得出去一下。你自管早些歇息。」   洛神一呆,心裡湧出一縷失望之情,面上卻點頭。   李穆對她歉然一笑,轉身去了。   洛神心裡很是怏怏,但在阿菊和侍女們的面前,卻不想表露心緒,若無其事。沐浴之時,也不想阿菊在跟前了,叫她出去,自己抱膝縮坐在浴桶裡,頭靠在桶壁之上,閉目冥想。   浴桶裡升騰而起的氤氳熱霧,慢慢地在空氣裡冷凝,化作顆顆細小的晶瑩水珠,沾在她的眉睫之上。   洛神這般靠著,一動不動,仿佛睡了過去,腦海裡卻在想著這幾日來,一直暗中縈繞在她心頭的困擾。   路上走的這幾天,李穆和她同艙,兩人也同床而眠。   他待她自是溫柔體貼的。一向都是如此。   但卻沒碰過她一下。   連手指頭都沒碰過。   每日一早,從無例外,當她醒來,他早不知何時起身了。床畔空空蕩蕩,床上只剩她一人。   按說,他們是夫婦了。除一開始,她拒絕他靠近外,最近她在他的面前,雖無主動表示,但至少,態度是溫順的。   洛神甚至想過,她都允他和自己同睡一張床了,倘若萬一……   萬一他實在忍不住了,想和自己親熱,做丈夫對妻子做的那事,雖然有點恐懼,但她也是會接受的。   但是他卻沒有。   他對自己,似乎沒有半分想要碰觸的興趣。   既然對自己沒興趣,先前瞧他所為,似乎也不是為了攀附高氏,那當初他為何非要拆了她和陸柬之的姻緣,強行求娶自己?   洛神迷惘了。想起方才吃飯時他對盧氏的應承,才轉個頭,就又丟下她自己出去了,心情更是鬱悶。   沾著水珠子的一雙長睫輕顫了下。她睜開溼漉漉的眼眸,從澡湯裡慢慢地站了起來,低頭,生平第一回,仔細察看自己的身子。   少女肌膚,本就吹彈可破,在熱水裡浸泡過後,白裡透出淡淡的粉紅,鮮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纖纖柳腰之下,露出水面的雙腿併攏而立,又白又直。   洛神自己摸了摸,沾了晶瑩水珠的肌膚,猶如新剝了殼的雞蛋,滑不留丟。   她的視線,最後定在了自己的胸脯之上。   全身上下,唯一覺得不很滿意的,大約就是這裡了……   聽說男子都喜豐腴?   洛神記得從前,家裡新進了個廚房幫傭的僕婦,生得也只一般容貌,勝在膚白胸腴,每日進進出出,頗是招眼。據說家中男僕爭相向她獻媚,最後竟惹出二人爭風吃醋,相互打破了頭,被阿菊知道了,一併全都給辭了,家中這才恢復了安寧。   洛神低頭,看著自己養了十六年的小胸脯,白白嫩嫩,玲瓏一握。   在此之前,她從沒覺得哪裡不好。   但是現在,她忽然有點懷疑了。   是不是在李穆的眼裡,自己對他而言,完全沒有半點的吸引力?   她情不自禁抬手,想要試一試,摸上去到底是什麼感覺……   「小娘子,好了嗎?我進了!」   外頭忽然傳來阿菊的呼喚之聲。想是半晌沒聽到她的動靜,有些不放心。   她的腳步聲,也隨了話聲,咚咚咚地來了。   洛神嚇了一大跳,慌忙垂手,想坐回水裡,不想足底一滑,站不穩腳,整個人直接跌坐下去,譁啦一聲,桶壁口濺出了大片的水花,地上頓時汪洋一片。   阿菊進來,見狀,哎喲一聲,趕緊上前,一把抓住了洛神的胳膊。   「可摔疼了?怎生一回事?方才非要趕我出去,這會兒起來,也不叫我一聲……」   洛神坐在水裡,眉尖蹙起,捂住自己右腳腳腕:「這裡有點疼……」   ……   李穆到了京口衙署,下馬,徑直入內。   京口令和蔣弢正在裡頭等著,聽他來了,忙迎入。   京口令請李穆上座,恭敬地道:「都督今日方攜家眷歸來,原本不該打擾,只是那事有些要緊,下官自己拿不定主意,故連夜相請。望都督見諒。」   李穆道無妨,叫說事。   原來李穆先前離開後,京口令照了他的意思,一直限制著天師教在京口一帶的活動。前些時日,那些人又以強身健體之名,在荒僻之處,於夜深時分聚眾活動,傳授所謂的陰陽大合之法。蔣弢便派人扮作信眾混入察看,發現除宣揚教義外,中間竟還有教中男女以巾覆頭,當眾交合的場景,不堪入目,卻稱之為神漢神女,便是所謂的陰陽大合之法,以此吸引了無數四鄰八方之人。   因那活動地點不在京口管轄之境,京口令知照過了當地的衙署,事情也只能作罷。   不想近日,陸續有京口的鄉下民眾來衙署告狀,說家中妻女失蹤已有多日。蔣弢便帶人四處查訪。那夜帶了苦主潛去天師教的活動之地,苦主恰好認出其中一個婦人,道身材頗似其妻,當場鬧了起來。因當時人數上千,場面極其混亂,人皆一鬨而散,那幾名婦人也未曾帶回,被天師教的弟子給一道捲走。   蔣弢道:「我與令官推斷,那幾名遮掩頭臉的所謂神女,十有八九,應當便是報官失蹤的村婦。次日,我亦帶人去了天師教的香壇搜查,但卻尋不到人,對方堅稱神女都是甘願以身獻法的教中女弟子。料他們除了香壇,暗中另還有私巢。卻苦於沒有證據,加上天師教在朝中亦有人脈,且那些人又煽動在旁信眾鬧事,怕引發民變,當時只能作罷。但因牽涉到了婦人失蹤,並非小事,故連夜將你請來商議,你看應當如何是好?」   李穆皺了皺眉:「這些妖人,個個死有餘辜。此事我知道了,我會處置,等抓到證據,便將這些妖人全部驅逐出去,一個也不許再留於京口!」   京口令遇到了如此之事,原本束手無策,聽李穆如此表態,方鬆了口氣,向他致謝。   事畢,李穆和蔣弢出來,約定明日叫齊郭詹、孫放之和戴淵,相互告辭,各自歸去。   ……   洛神這一跤,不小心把右腳腳腕給扭了。   所幸應該沒有傷及骨頭,但也已經扭到了筋。   洛神叫阿菊不必驚動盧氏。   阿菊取來常備的跌打傷藥,給洛神腳腕上藥,又輕輕撫揉,埋怨自己不該聽她的出去了。   這不,她一走,小娘子就跟孩子似的,立馬就摔跤了。   腳腕隱隱作痛,阿菊在耳畔叨咕,洛神心煩意亂,閉著眼睛說要睡覺。   阿菊給她蓋好被子,放下帳簾,和侍女都出去了。   洛神一個人躺在床上,又如何睡得著?滾來滾去,一直滾到亥時中,這麼晚了,才終於聽到外頭傳來一陣放輕了的說話聲。   李穆總算回來了,阿菊在門外,似乎在和他說著自己洗澡時不小心跌跤扭了腳腕的事。   很快,門被推開,李穆進來了。   洛神聽到他朝著床的方向走來了,照舊面朝裡臥著,一動不動。   一邊帳簾被勾了起來,他似乎坐到她腳邊的床沿上,接著,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捧住她那只可憐的腳腕,帶出了被子。   洛神做出假意剛被他弄醒的樣子,揉了幾下眼睛,轉過了臉。   他抬眼看向她。   「還很痛嗎?怎生一回事,如此不小心,洗澡也會滑倒在水裡?」   洛神心虛,慢慢地爬了起來,擁被而坐,垂眸道:「也不知怎的,腳下一滑,就摔了。已經不疼了。」   李穆不再開口,只端詳著託於掌心的那隻腳掌,潔白晶瑩,腳腕連同腳背的一片扭傷處卻已腫脹,便以手指覆上,試探著捏了一下,又轉動關節,聽到她輕輕嘶了一聲,放下,出去了,片刻後回來,手裡拿了瓶看起來像是藥膏的東西,坐回去道:「扭到了筋,但無大礙,上了藥,每日推捏,勿下地走路,休息些天,便會好的。」   他給她上藥,隨後替她揉捏腳腕。   他的手法,能讓她感覺到施加上來的指力,但卻又不痛,很是舒服。   她抱膝坐著,聽憑他替自己捏腳。   帳內仿佛忽然間安靜了下去,靜得異乎尋常,洛神都能聽到他的呼吸之聲了。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他,見他一直低頭,視線始終落在自己的腳上,神色專注,如此繼續替她揉了片刻,鬆開了手,抬眼問道:「好些了嗎?」   洛神收回目光,點頭。   他一笑,將掌中的那隻肉肉小腳塞回在了被子裡,隨即站了起來,入了浴房。   出來後,他熄燈躺在她的身畔。   洛神見他和先前一樣,一動不動,眼看是又要睡著,可忍不住了:「你今晚去了哪裡?」   她頓了一下,口氣愈發嚴肅。   「並非是我想知道。只是萬一阿家知道你出去了,明日若是問起來,我也好回她的話。」   「去了京口令衙署。」   李穆轉臉向她,將自己的去向交代了一番。   在她的面前,自然隻字沒提天師教用以蠱惑人心的穢行,只道那些人做下惡事,危害鄉裡,須得及早清肅,否則毒害無窮。   洛神聽他原來真的是有要緊之事,心裡的悶氣才稍稍消除了些。   沉默著時,昏暗裡,聽他柔聲道:「這幾日行路,想必你也乏了。不早了,睡吧。」   他都這麼說了,洛神她還能怎麼辦?   只好乖乖地哦了一聲,閉上眼睛。   李穆亦閉目,一動不動。   良久,聽到耳畔終於傳來她發出的均勻的細細呼吸之聲,知她應已睡著了。   他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那隻握過她腳掌的手,慢慢地轉過臉,望著昏暗中身畔這個熟睡的少女的側影輪廓,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   瞧她懵懵懂懂,什麼都不知道的天真模樣,李穆實在沒法想像自己朝她下手的一幕。   萬一她若是抵抗……   他不再想了,忙將腦海裡的景象給驅逐了出去。   只是,再這樣和她同床而眠,夜夜觸手可及,倘下次再有那日一早睡夢中的事情發生,自己到底還能不能把持的住?   就在這一刻,他忽有些不確定起來。   ……   次日起,李穆自然又是忙忙碌碌早出晚歸,洛神那隻扭了的腳,今日也腫得愈發厲害,不能到處走動了,只好待在屋裡養。   幸好有阿停過來伴她。或搬來紡機,嗡嗡嗡地紡紗,或一起做針線,或是洛神教她寫字、吹簫。   阿停從前隨盧氏學過一些字,平日人看起來雖大大咧咧的,人卻很聰明,記性也好,又很好學,一教就會,學了幾天,懂了格律韻書之後,便開始學起了作詩,學的有模有樣,洛神很是高興,索性又教她吹簫。   洛神從小學習音律,撫琴吹簫,自都不在話下。   她尤擅長吹簫。   記得十四歲那年的曲水流觴戲上,她坐於溪流上遊的一株桃花樹下,陸柬之在下遊的溪畔,聽到她吹奏當時名曲《東風引》,便取琴應和。   一簫一琴,玉音玲琅,一曲合奏罷了,餘音嫋嫋,當時滿園之人,聽得如痴如醉。   也是那次之後,高氏女郎和陸家柬之天生璧人的名聲,才傳揚了開來,全建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只是如今,那些都已成了過往。   洛神已經許久沒有吹簫的心情了。   她身邊自然帶了一隻玉簫。那日午後,本是一時興起,叫人拿來,吹了一曲,阿停聽得如痴如醉,嚷著也要學。   洛神反正無事,便耐心教她,如此一個教,一個學,時間過得飛快。   這一年的歲暮,便是如此,在阿停每日天不亮就發出的不成曲調的烏裡烏拉的簫聲裡,安靜而快樂地過去了。   入了正月,才沒幾天,還在養著腳的洛神聽到了個消息。   李穆找出了天師教暗藏在山裡的一個私穴。在那裡,不但囤積了數量驚人的錢糧——皆都來自信眾的奉獻,還有數百朝廷嚴令禁止私藏的器械。   這些都罷了,在那裡,果然找出了先前村民報官失蹤的幾名婦人。將那些婦人解救帶回來後,婦人蒙頭大睡,不省人事,第二天醒來,經查問,個個竟茫然不知自己經歷了什麼,只道先前聽說入教能發米糧,便去往香壇領取,當時被引入後殿,喝了一杯賜下的符水,隨後便什麼記不得了。知原委後,軟弱的哭天搶地,嚷著不肯活了,性烈的暴跳如雷,操起菜刀就要去和天師教的人拼命,更不用說婦人的家人了。   當日,附近幾個村的村民全部湧了出來,個個手持扁擔鋤頭,衝去天師教的香壇,見女天師和那些親信早就不知逃去了哪裡,   激憤之下,將裡頭東西砸了個稀巴爛,還不解氣,又放了一把火,將香壇也燒了個一乾二淨。   京口令趁機下令,將天師教從本地驅逐出去,一個不留。   京口民眾多來自北方,性情粗豪,信奉天師教的人本就不多,那些信眾裡,除少數骨幹和死心塌地者外,其餘名為信眾,其實不過也只貪圖信教能得到的好處而已。如今見鬧出了這樣的大事,引發眾怒,官府又公開驅逐,誰還真的會追隨女天師到底?紛紛脫教。   才不過數日,原本聲勢浩大的天師教眾,便在京口一帶銷聲匿跡。   在民眾一片痛打落水狗的罵聲裡,正月十五,如期而至。   這一天,南方的家家戶戶,早上忙著煮粥祭祀蠶神,傍晚抬著假人到圊屋或豬圈之旁,迎接神通紫姑,卜問這一年的蠶桑好壞,家運兇吉。   除此之外,原本北方才有的風俗,如今也漸漸南下。建康和許多繁華的南方城池,到了正月十五的月圓之夜,滿城火燭,鳴鼓喧天。   京口和江北不過一水之隔,民眾又多來自北方,十五之夜,自然少不了慶祝。民眾紛紛提著自家製作的各式花燈,扶老攜幼湧出家門遊街玩耍,倡優雜技,夾雜其中。   城東城隍廟一帶,更是燈火通明,民眾充街塞陌,熱鬧極了。   洛神那隻扭了的腳,養到現在早已痊癒,行走自如。   今夜元宵,阿停又是個喜歡湊熱鬧的,怎麼可能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才早上而已,便提了自己做的一盞兔子燈,攛掇洛神晚上出門上街。   洛神自己本也不過只是半個大人,前些時日又在家裡悶了這麼久,除了晚上睡覺,李穆根本就沒怎麼在她跟前停留過,被阿停一攛掇,忍不住也心動。   盧氏適時開口,叫兒子帶著洛神和阿妹出去逛逛,李穆答應了。   洛神心裡不禁雀躍,竟也和阿停差不多了,心裡只盼天能早些黑下來才好。終於等到可以出門了,她叫阿菊和瓊樹等人都不要跟著,隨意出去玩便是。自己換了身尋常的衣裙,打扮得宛若一個小戶出來的溫婉新婦,被阿停挽著,兩人一道出了門。   李穆也是一身常服,唯一和普通人的區別,就是腰間懸了一柄長劍。   他跟在她兩人的身後,一路行來,一聲不吭,只在阿停回頭問他什麼之時,才會回答一兩句罷了。   洛神和阿停來到城隍,那裡熱鬧極了。東瞧西看,阿停被一個賣獸面的攤子給吸引了,停了下來。   洛神看了一會兒,也覺有趣。   那攤主是個小後生,見攤子前來了個容貌極美的小婦人,看穿衣打扮,似出自小戶人家,起先還沒認出是誰,只顧悄悄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一時挪不開眼睛,忽見她伸出一隻白嫩小手,指著兩隻面具說要買,回過神來,急忙捧了過來,紅著臉道:「都是我自己做的,也不值錢。小娘子若是中意,送你兩隻也是無妨。」   阿停高興壞了,急忙點頭,伸手就接,被身後伸過來的一隻手給阻攔了。   回頭,見阿兄已經遞過了錢,對那後生道:「這錢可夠?」   當地見過洛神面的人有限,但李穆卻是無人不識,那後生突然看到他現身,這才反應了過來。   原來這美貌小娘子竟是傳聞中下嫁了他的高氏女郎。   後生哪裡還敢再多看洛神一眼,慌忙接過錢,嘴裡喃喃地道:「夠了,夠了……」   李穆淡淡一笑,接過獸面,遞給了洛神。   阿停心疼錢,湊到洛神耳畔嘀咕了一聲,埋怨阿兄白白費錢。   洛神咬唇忍笑,接過他買來的面具,和阿停一人一張。   阿停挑了只金蟾,自己的是一隻狴犴。   她戴上獸面,透過兩隻挖開的圓孔看著外頭的燈火街市和人來人往,心裡感到快樂極了。   這個晚上,這一刻,她是無憂無慮,拋開所有心事的人。   ……   繼續逛了一會兒,遇到了蔣弢沈氏夫婦和他們的一雙兒女,寒暄了幾句,孩子王阿停就牽了兩個小孩,跟著蔣氏夫婦一道走了,只剩洛神和李穆兩人。   洛神戴著獸面,繼續邊走邊逛,看看停停。   李穆還是跟在她的身後,一言不發,但卻寸步不離。   洛神又買了幾隻小面人,小糖人,轉頭順口叫他給自己拿著。   這裡是城隍門前,人最多的地方。幾乎走個幾步路,迎面就會遇到一個和李穆打招呼的京口人。   他雙眼盯著洛神遞來的面人糖人兒,飛快地看了下左右,似乎遲疑了一下,但最後,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洛神並未多想,見他拿了,便繼續逛著,過了一會兒,無意回頭,發現不知何時起,他的臉上竟也多了一張獸面。   他戴的是睚眥,漆黑的獸面,猙獰威武,戴在他的臉上,意外得和他相稱。   好看是好看,也應今晚的景。   但洛神忽然也明白了。   分明是他嫌替自己拿這些丟臉,這才用面具遮臉,免得被人認出吧?   她盯了他一眼,暗暗哼了一聲,想到這些天來,他除了每晚給自己捏腳之外,對自己竟諸多冷淡,心裡忽然起了個捉弄他的念頭,轉身就朝人多的地方擠去,擠了進去,一個貓腰,悄悄藏到了城隍廟門前那塊石碑的暗影之後。   李穆立刻發現她不見了。   他左右看了下,拔掉獸面,面露焦急之色,在人群裡不停地找她,一口氣竟攔住附近好幾個路過的和她穿著相似衣裳、戴相同獸面的婦人,不顧婦人的驚叫,翻她們的獸面。   他在她的面前,一向是老氣橫秋……恩,這麼說不好,還是用沉穩如山來形容吧。   洛神從未見他露出過如此的焦急之色,躲在石碑之後,悄悄露出半個腦袋,偷偷窺了片刻,心裡這才覺得解了點氣。   看看也差不多了,正要出來,一個眨眼間,發現他竟然不見了!   這下輪到洛神心慌慌了。   他個頭很高,站在人堆裡,屬於一眼就能看的見的那種。   但就在方才,她真的不過一個眨眼,睜開眼,他一個大活人,竟然就不見了。   他去哪兒了?   洛神急忙從石碑後出來,站在那裡,拼命踮起腳尖,東張西望。   面前滿坑滿谷,全都是人頭。   有和她一樣戴著獸面的,有笑臉的,有回頭張望她的,一個一個,從她面前來來往往,走了過去,沒有人停留。   從小到大,這是她第一次落單。   人群之中,反而倍加凸顯孤單。   她有點害怕,心裡更是後悔極了,正要摘下獸面,擠到人群裡再看個清楚,腳步才一動,身後忽然探過來一隻男人的臂膀。   大手緊緊握住她的胳膊,近乎粗魯地一扯。洛神身不由己,腳下一個踉蹌,人就被扯到了方才藏身的那塊石碑之後。   一個高大的男子身影,從頭頂籠罩而下,瞬間將她埋入了他和石碑之間的那團黑影裡。   臉上的獸面,也被他一把掀開。   洛神背後抵著石碑,前頭是那男子,無路可逃,驚恐萬分,抬起臉,正想尖聲呼救,嘴巴卻張成了一個圓形,停住了。   她終於認了出來,那人便是李穆。   他低頭,幾乎是將她身子狠狠摁在了石碑上,咬著牙似的,低聲叱她:「方才故意躲著,叫我到處找你,很是好玩,是也不是?」。 第54章   認識他有些時日了。   第一次見他如此疾言厲色地呵斥自己。   他看起來,似乎真的很是生氣。   洛神又心虛,又有點害怕。   其實自己早也後悔了,在方才於人群裡尋他不見惶惑無助之時。但被他如此呵斥,方才因認出是他而自心底湧出的那種歡喜釋然之情,蕩然無存,變成了有點想哭的感覺。   偏在他的面前,就是不甘示弱,怔怔地立了片刻,便扭起身子,要掙脫他那隻還將自己摁在石碑上的手。   「放開我!疼死啦!」   她忍住就要掉出來的眼淚,低聲嚷嚷。   李穆一頓,慢慢地鬆開了那隻握著她胳膊的手。借著側旁城隍廟門前斜照而來的一縷黯淡燈火,低下頭,打量著她的神色。   洛神緊緊地咬唇,偏過臉,不讓他看,自己抬手,揉著方才被他五指捏過的地方。   「哭啦?」   片刻後,他低聲問她,語調已恢復了平日的柔和。   「方才你是頑皮了些。下回不要再這樣……」   洛神還是不理他。   他遲疑了下,伸手,似要轉過她的臉。   「啪」的一聲,那隻手還沒碰到她,就被洛神一把拍開了。   「我的面人糖人呢?不勞你幫我拿了!」   她自己轉回臉,朝他伸手要東西。   李穆早已兩手空空,呃了一聲。   「你賠我!」   李穆苦笑,點頭。   「好,好,我們回去吧。我買了賠你。」   他幾乎是在低三下四地哄她了。   洛神心裡這才舒坦了,揚著下巴,轉身從碑影后走了出來。   不想才轉出,側旁的人群裡,突然鑽出來幾個嬉笑著奔走追逐的孩童。   一個孩童手裡提著花燈,一邊撒開兩腿疾奔,一邊回頭呼喚身後夥伴,絲毫沒有留意到前頭的洛神。   洛神也毫無防備,待發覺時,忙停住,想要避讓,肢體反應卻沒那麼快。   眼看和那跑來的孩童就要撞上了,腰身忽被一條從後而來的臂膀給攬住,一收,便卷著她轉了回來,退回到了石碑之後。   那孩童毫無察覺,風一般地從碑前跑了過去。   李穆隨即收臂,鬆開了她。   洛神卻沒那麼快地站穩腳。   腰間那股憑託住她的力道驟然消失,她腳下便跟著晃了下,驚呼一聲,身子隨即朝前撲了過去,結結實實,撲進了李穆的懷裡。   明月宛若玉盤,高高懸在柳梢頭上那片深藍色的夜空裡,靜靜地放著清輝。   漫天繁星不見,今夜盡數墜落人間,化作了燈火輝煌。   城隍廟前,人頭攢動。無數的夜遊人,提著手中點點如螢的燈盞,來來去去,絡繹不絕,從石碑之側走過。   並沒有人留意到,就在路旁石碑後的那片暗影裡,那對貼靠在了一起的靜靜不動的身影。   一位還是少女的妻,不慎跌扑進了她的郎君的懷裡。   洛神的柔軟身子,便如此貼靠在了男子那溫暖而堅硬的胸膛裡。   她只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額,壓在了他微微刺糙的下巴上,其餘,腦子一片空白,失了感官,忘了動彈。   他也未動。   漸漸地,她的鼻息裡,開始重新聞到空氣裡漂浮著的散自城隍廟的濃鬱的香火味道,耳畔,那幾個孩童奔跑時發出的零星的嬉笑之聲,和著路人的歡聲笑語,漸漸也消散在了遠處那尚帶著料峭春寒的夜風之中。   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她感到李穆動了一下。   他抬手,輕輕地握住了她兩隻胳膊,低聲問她:「方才可是嚇到了?」   他說話時,下巴輕輕擦過她的額。   額前那片被胡茬摩擦過的肌膚,癢颼颼的,仿佛小蟲子爬了過去。   洛神終於如夢初醒,忍下抬手去擦一擦的念頭,臉悄悄地紅了。   她慢慢地站直身體,離開了他,搖頭。   李穆繼續沉默了片刻。   「那麼走了?帶你去買糖人?」   他又問。語氣似乎帶了點試探。   洛神搖頭,又點頭。   他便笑了。   「走吧。」   縱然燈火不明,洛神還是清楚地看到,他望著自己時,雙目之中那片明亮而溫柔的笑意。   洛神的心裡,慢慢地,再次充滿了雀躍之情。   她轉身循著原路而去,向買過糖人面人的攤子方向走去。   不必回頭,也知他就跟在自己的身後。無比安心。   快要到那攤子了,忽然,聽到身後方向傳來一陣喧囂,仿佛出了什麼意外。   洛神回頭,吃驚地看到身後城隍廟的方向起了一片火光。   風中傳來陣陣雜亂的呼救之聲,中間還隱隱夾雜著婦人和孩子的尖叫。   「不好了!城隍廟失火了!香油缸子翻了!燒了一地的火!好些人被堵在裡頭出不來了——」   很快,前頭也不知何人,高聲呼喊。   今夜歡慶祥和的氣氛,頓時消失了。   街道上的人流亂了。有人駐足張望,有人推開前頭的人,掉頭爭著要去看個究竟。   李穆望向失火的方向,回頭看了眼洛神,恰見對面奔來兩個負責今夜街巡的衙役,立刻叫住,命將洛神送回李家。   衙役奉命。   李穆轉向洛神,低聲道:「火勢瞧著不小,人又多,我看看去。街上亂了,你莫再停留,先回家。」   洛神急忙點頭:「你小心些!」   李穆點頭,又叮囑衙役幾聲,見遠處火光越來越大,哭喊聲一片,撥開擋在前頭的人流,疾行而去。   不遠之外,燈火照耀不到的街頭巷尾,悄無聲息地潛出了十來個人影。   他們的穿衣打扮,如同尋常路人。   唯一和路人不同的,便是他們袖中,皆藏了一柄劍。   這十來個人,見李穆去了,穿插在人群裡,開始朝著洛神的方向,慢慢地圍了上去。   李穆奔出去一段路,突然,停住了腳步。   城隍廟的香油缸體積龐大,口徑足有三尺,今日裝滿民眾所奉之油,連油帶缸,至少數百鈞之重。非數個壯漢齊齊發力,不可能傾覆。   這火起的,有些蹊蹺。   他迅速回頭,視線掃了一圈,穿過街上奔跑擁擠著的人群,落在了遠處幾道和人流相向而行的直挺挺的怪異背影之上。   他的眼底掠過一道陰影,轉身大步回到還停在路邊正和衙役說話的洛神的身邊,吩咐衙役:「令官不久必到。你們先去,速速疏散人群,叫人送沙土來,先滅地上油火!」   衙役不知他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既得話,兩人對望了一眼,知情況緊急,急急而去。   李穆轉向迷惘望向自己的洛神,道了句「我先送你回去」,說罷,牽了她手,帶著往李家方向而去。   洛神還有點迷糊,不知他為何突然改變計劃,要先親自送自己回家了。   但他既這樣做,她自也不會反對,極力忽視掉被他當街緊緊牽手的那種感覺,邁步隨他同行。   那些人見狀,不過略一遲疑,隨即仿佛受了什麼驅使似的,不退反進,一直跟在後頭。   跟到一段燈火闌珊路人稀少之處,突然加快步伐追了上去,齊齊出劍,排成一行,擋在了李穆和洛神的去路之前。   洛神被眼前突然發生的這一幕給驚呆了。   她睜大眼睛,駭然望著面前這十幾個突然冒出來的手持利劍、殺氣騰騰的陌生人。   這便罷了,更叫她是吃驚的,還是這些人的面容和他們此刻的表情。   他們個個面孔赤紅,肌肉猙獰,瞳睛裡閃爍著嗜血般的興奮目芒,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正常人,叫人見了,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李穆一眼便看出,這些人顯然服了能促人興奮,叫人失去正常恐懼之心,繼而增強攻擊力的邪藥。   正是天師教最擅長的歪門邪道之一。   他眯了眯眼,右手握上腰間青鋒的劍柄,帶著洛神慢慢地後退,退到路邊的牆前,停住,將她擋在了身後,低聲說道:「莫怕,有我在!你閉目,我叫你睜眼,你再睜。」   洛神死死地將後背貼在身後的那堵牆上。   她也想聽他的話,閉上眼睛,等他叫自己睜開,她再睜開。   但是她做不到。   她睜大眼睛,看見對面那十幾個行屍走肉般的人揮劍,挽出一片令人目眩的劍花,朝著自己身前的李穆,攻了上來。   她下意識地驚呼了一聲,話音未落,見李穆拔劍出鞘。   月光之下,一道白色的寒芒。   劍芒過出,攻在最前的那兩人,兩隻持劍之手,從手腕之處,瞬間被利劍齊平削斷。   那兩隻斷了的手,仿佛變戲法似的,瞬間和胳膊分離,伴著一陣飛揚的血點,高高地飛起,隨即噗通噗通,帶著還沒鬆掉的劍,落在了洛神腳邊的地上。   洛神的臉上,也被濺上了幾滴汙血。   她還沒來得及感受這生平從未見過的來自於殺戮和血腥所帶來的巨大的恐懼和震撼,便又看到剩下的人繼續圍了上來,攻擊李穆。   她來不及害怕,也來不及恐懼。   滿心滿腦,只剩下了緊張和盼望,盼望李穆能殺死這些可怖的人。   漫天的血,到處是飛起的殘肢和斷臂。   洛神也不明白,自己怎竟就能睜大眼睛,從頭到尾,看著李穆揮劍,殺人如麻,將他面前的那十幾個人,一個一個地殺死在了地上。   最後只剩兩個人了。   那兩個人,看起來像是頭領。   手下傷亡之人的血,非但沒有叫兩人退卻,反而令他們愈發瘋狂。   兩人的喉嚨裡,發出類似於野獸般的咆哮之聲,左右聯劍,劍劍都是同歸於盡般的凌厲攻擊。   洛神滿身大汗,貼在牆上,雙手緊緊地握拳,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李穆和那兩個已經失去神志的瘋子纏鬥之時,突然,地上一個斷了條胳膊的人,竟又搖搖晃晃地從血泊裡爬了起來,提劍,朝著李穆刺了過去。   洛神雙目通紅,大叫一聲「小心」。   就在這一刻,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彎腰一把抓起先前掉在腳邊的一隻還連著劍的斷手,趕了上去,將劍尖對準那人,閉著眼睛,咬牙狠狠捅了上去。   「噗」的一聲,也不知刺中了哪裡,那人晃了一下,手中的劍,掉落在地。   下一刻,李穆回劍,一道劍光,便將那人半邊腦袋削掉了。   時間仿佛停止了。   洛神僵在原地,緊緊地閉著眼睛,直到聽到李穆焦急呼喚自己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方抖抖索索地睜眸,一眼看到自己手裡還死死抓著的那隻斷手,猛地睜大眼睛,發出了一聲慘絕人寰的刺耳尖叫。   「啊——」   她眼睛一翻,一頭栽倒在了李穆的懷裡。   ……   京口令、蔣弢和孫放之等人,隨後很快趕了過來,滅火,抓捕天師教的剩餘同黨。   李穆丟下一切,立刻將昏了的洛神抱回了家裡。   阿菊看到滿臉滿身血汙,人又昏迷了的洛神,嚇得臉色慘白。聽李穆說她沒有受傷,只是嚇暈了,忙跟著奔回臥房,待李穆放下她後,忙著給她擦血換衣,弄乾淨了,又餵她溫糖水。   阿停方才也已回家,聞訊,急忙扶著盧氏一道過來。   洛神終於悠悠轉醒,睜開眼睛,看到圍在床前的一張張焦急的熟悉的臉,想起方才的一幕,驚魂未定,視線立刻尋向李穆,才和他四目相對,眼圈便一紅,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李穆心痛得要命,也不顧旁人在側,立刻坐到床畔,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低聲安慰。   盧氏在旁,聽得一清二楚。見洛神也甦醒了,知她除受驚嚇,別的應無大礙,稍稍鬆了口氣,安慰洛神過後,便和眾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他夫婦二人。   跟前只剩下李穆了。   他端來糖水,用調羹舀了,一口一口地餵她。   洛神喝了幾口,搖頭不要,問他有沒有受傷,聽他說沒有,仿佛鬆懈了下來,面露倦色,慢慢地閉上眼睛,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李穆一直坐在床邊伴著洛神,良久,見她睡了過去,才輕輕起身,入了浴房。   他的外衣沾滿血汙,先前已經脫了,身上中衣也不乾淨,但方才因記掛著嚇暈了的洛神,還沒來得及換。   他匆匆清洗了下,換了件乾淨衣裳。剛套上,聽到外頭傳來洛神驚慌呼著自己的聲音,急忙出來,回到了床邊。   洛神已經爬了起來,一看到他回來,便撲到了他的懷裡,胳膊緊緊地抱住他的腰身,紅著眼睛道:「你方才去哪裡了?我要你陪我!」   李穆急忙答應,將她瑟瑟發抖的身子抱在懷裡,手掌輕輕拍她後背,等她情緒慢慢又安穩下來,哄著她又躺了下去,自己再不敢離開,就勢也躺在了她的外面。   這一夜,洛神縮在李穆的懷裡,被他抱著,片刻也不曾分開過。   天亮的時候,李穆睜開熬了一宿的雙眼,低頭注視著在自己懷裡睡睡醒醒,一直折騰到四更才終於熟睡過去的女孩兒,片刻後,閉目,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 第55章   幾天後,孫放之來報,他帶人追上了正逃往吳郡天師教總壇的女天師一行人,對方逃至江邊,見無路可去,姐弟二人,竟跳江入水。   那邵奉之當時已經受了傷,女天師又是一女流,恰江潮泛濫,他帶人在下遊尋了許久,雖不見漂屍,但想必人已淹死,隨江潮衝入海口,故回來報訊。   而元宵夜的驚變,也傳遍了整個京口鎮。   所幸當夜大火引燃後,京口令等人及時趕到,全力撲救,並未出人命,只傷了十幾個被困在廟裡出不來的人,經救治後,均無大礙,如今都在慢慢養傷。   天師教眾因對先前被驅之事不滿,竟趁元宵蓄意放火、更要謀害李穆夫婦,這消息不脛而走。   天師教在京口,徹底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自此,再難有半分落腳之地。   不僅如此,吸取了教訓,鎮民在蔣弢的組織下,自發成立了民團,每日分班巡邏,日夜不斷,盤查臉生之人,維持當地治安,以保證再不會有類似事情發生。   出事後的起頭那幾天,洛神始終驚魂未定,大白天也待在屋裡,半步不出。   李穆更是耐心相伴,到了晚上,睡覺必將她護在懷裡,只差親自抱她送去如廁一事了,呵護得無微不至。   如此過了好幾天,洛神緊繃著的情緒,終於漸漸地安穩了下來。   雖然還是無法想像,自己當時怎竟敢抓起那隻死死握著劍的斷手,親手殺了一個人,但那個晚上留給她的巨大陰影,因為李穆的相伴,隨著時日的推移,總算慢慢地消除了。   她告訴自己,李穆應該就是這麼過來的。   雖然他沒在她面前提及半句,她也沒問過,但她猜想,他所經歷過的事情,必定遠比那夜更要兇殘、可怖。   他既習以為常,她也只能學著,慢慢地去接受了。   只是想起來,還感到很是噁心,連肉也吃不下了,一連吃了好些天的素。   日子便如此,慢慢地又恢復了原本的步調。   一轉眼,元宵過去,月底就要到了。   這日,是京口令老母的壽日,做壽。   京口令夫人早早就親自送來邀貼,殷切地盼著洛神和盧氏到時參席。   京口令官職雖然低微,但和李穆關係一向不錯,辦事也無不配合,這個面子,無論如何是要給的。那日,洛神穿衣打扮完畢,和阿停扶著盧氏,登上車,被李穆護送著,到了京口令的府邸。   當日主家大擺筵席,熱鬧至極。   筵席分男女之席。洛神和盧氏,自然坐在女席的尊位之上。   席間,她見到了已經有些時日沒有看到的謝三娘。   謝三娘瞧著消瘦了些,但精神很是不錯。她的酒樓為今日的壽筵供應酒水菜餚,很是忙碌,卻還是抽空來拜了盧氏,又和洛神敘了幾句,喚她「阿嫂」。   謝三娘離開後,沈氏悄悄告訴洛神,說孫放之一直有意於謝三娘,前些時日,又託她去試探三娘的意思,自己過去,聽謝三娘的口氣,竟不似從前那般一口給拒了。   說不定日後,他二人真能成事。   沈氏說這話的時候,笑眯眯的。   洛神聽完,心情也莫名變得好了些。   只是轉念一想,從元宵過後,除了起頭的那幾夜,李穆一直抱著她睡之外,最近兩人之間,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時的樣子。   雖然他睡得極是警醒,每次只要她翻個身,或是咳嗽一聲,他立馬就會醒來,檢查她有無踢被,或是給她端茶餵水,百般照顧。   但僅此而已!   其實就算是那幾個抱著她睡的晚上,他也只是抱而已,別的,什麼都沒有!   先前離開建康時,阿娘叮囑她,要她早些和他圓房。   快月底了,沒多久,李穆大約便又不在家中了。   這幾日,連阿菊似乎也沉不住氣了,好幾次,在人後旁敲側擊地打聽她和李穆之間的那種事。   弄得她又是羞愧,又是氣惱,簡直難以啟齒。   對自己的信心,更是一落千丈。   看他這副樣子,難道要她高洛神撲上去,主動要求他和自己行夫妻之事?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還不如殺了她!   她心中帶著無人可講的煩悶,因來向她敬酒的人也多,隨意吃幾口,便有些不勝酒力了,京口令夫人親自帶她到後屋去歇息。   洛神小歇了片刻,酒勁有些過去,想著盧氏她們都還在前頭,自己不好一直不出去,於是重新理了妝容,帶著侍女回往筵席。   經過走廊之時,男賓那邊,傳來陣陣觥籌交錯的嘈雜之聲。洛神加快腳步,正要走過去,忽聽那頭,隱隱傳來了一道說話之聲,聽聲似是孫放之,只是舌頭有些大,應當已是帶了幾分的醉意。   只聽他吹噓:「……你們是沒見過,蜀地婦人,個個細皮白肉不說,還天生多情。巴郡打了勝仗後,我們兄弟入城,路上不知道多少婦人夾道來迎,個個都恨不得撲上來將我們兄弟生吞活剝!巴女中意咱們兄弟威武,寧可不要錢,也要和咱們相好一場!當地一個酋首,還往李都督那裡送去一個女子,號稱色藝雙絕,猶擅鼓舞,在當地,那可是人人想要親一芳澤的美人!據說還是那美人仰慕將軍威名,自己求了酋首,才求來這機會。咱們李大都督,如此英雄,勝仗過後,身邊又豈能沒有美人擊鼓助興……」   他嘿嘿地笑。   四周一陣羨嘆。   有人又嚷:「放之兄,你說得頭頭是道,怎不說你自己?在那裡可也有結下相好?」   於是四下起鬨。   「我可不敢!」   孫放之的聲音傳來,得意洋洋。   「我是等著要娶婆娘的人。若叫人知道我在外頭留了露水姻緣,日後誰敢嫁我?」   一陣哄堂大笑,繼而噓聲四起。   方才酒水下去的那點殘餘醉意,此刻全都化作了怒氣,在心底裡,咕嚕嚕地往上冒個不停。   洛神昂著頭走過走廊,拂袖而去。   ……   是夜,李穆回了家。   最近只要無事,他回得都很早。今日也不算晚。入內,見洛神已經躺在床上,背朝裡地在睡覺了。   他進來,她也一動不動,似乎已經睡著了。   這和最近她總要等著自己回來,再和他一道躺下去有些不同。   他以為她今日赴宴回來累了,也未多想,便放輕腳步,入浴房收拾了一下,出來,上床躺在了她的身側。   閉目了片刻,他慢慢地睜開眼睛,視線落到身畔女孩兒纖娜的背影之上,漸漸地出起了神。   那夜,面對著失了人性的天師教殺手,她雖被嚇得不輕,但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背後那個天師教弟子爬起來,要向他下手的時候,保護了他的人,竟然會是她。   她一劍刺入天師教弟子的後心,劍透胸而出,隨後死死捏著那隻握劍的斷手,白著張臉,閉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一幕,哪怕此刻想起,他也依然感到震動。   最早,他記憶裡的高氏女,是個善良、美麗的小女孩兒。   後來,當她再次出現在他面前之時,她的溫柔和善解人意,是如此深深地打動了他。   那一夜,哪怕他是因她,畢生壯志埋葬,長恨黃泉,也依舊叫他對她念念不忘。   而如今,眼前的這個她,還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女。   他知道她的天真、嬌蠻、不講道理的可愛,她的種種,總能在不經意間惹出他對她的憐惜,叫他根本無法記著前世她親手贈予自己的那杯毒酒,只告訴自己,她亦是被人利用的一個可憐之人,想盡己所能地保護她這一生,令她免於憂懼。   但是他從不知道,在她的身體之下,在那樣的關頭,竟也能迸發出如此的勇氣。   心疼,愧疚,自責,還有她帶給他的驚詫。   這些時日,李穆總是被這樣的心緒所縈繞。   更要命的是,他發現自己對她的佔有欲望,似乎也一天比一天來得強烈。   但是她對他,仿佛依然只有全然的信賴,當他抱著她的時候,她總是很快就睡了過去,睡得還那麼香甜……   他盯著她的背影之時,忽見她在睡夢裡抬了一下腳,似乎感到熱,將被子一腳踢開,登時露出了半條腿。   一截白花花的玉腿,壓在了被子上。   李穆不敢細看,坐了起來,輕輕託住她腳,放回了被下。   沒片刻,她再次一踢,又踢開了被子。   李穆第二次幫她蓋被。   沒想到,第三次,她又踢了被子。   李穆終於覺察到了不對,湊過去看了她一眼,見她雖然閉著眼睛,睫毛卻在微微顫動,知她早醒了,便再次替她蓋被,一邊蓋,一邊道:「怎的了?好好睡覺,莫亂踢被。」   洛神忽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冷冷地道:「誰要你給我蓋被了?你下去,睡老地方!」   李穆一怔:「阿彌,你怎的了?」   「不許你叫我阿彌!」   洛神眉頭緊皺,指著那張坐榻:「下去!」   李穆笑了,朝她伸手:「何事生氣?過來,告訴我便是。」   見他仿似要將自己抱過去,洛神心頭火起,啪的一下打開他的手,從床上一骨碌爬了起來,下了床,走到那隻儲放鋪蓋的箱櫃前,打開,抱了一床鋪蓋出來,丟到坐榻上。   「你睡不睡?你不睡,床讓給你好了,我睡這裡!」她作勢要上去。   「好,好,我睡,我去睡——」   李穆苦笑,搖了搖頭,從床上下來,走向那榻。   洛神寒著面,爬回了床上,放下床簾,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李穆轉頭看著帳中她躺下去的模糊背影,遲疑了下,道:「阿彌,到底出了何事?」   洛神閉目,不加理睬。   片刻後,聽到一陣窸窸窣窣,他似乎真的躺上了榻。   屋裡安靜了下來,心裡卻又慢慢地覺得空虛無比,忍不住,心裡一酸,又想哭了。   她翻了個身,趴在了床上,把臉埋在枕中。   過了一會兒,聽到帳外起了一陣腳步聲,接著,帳鉤子發出震動的泠泠輕聲,帳門開了,一隻手掌,輕輕地撫上了她凌亂散在後背的一片秀髮。   「阿彌……」   伴著他溫柔的輕喚,洛神像個孩子似的,被李穆整個地抱了起來。   他也順勢,和她面對面地躺了回去。   洛神閉著眼睛,拼命掙扎,卻被他緊緊地抱住,哪裡掙脫得開。   突然,她感到膝蓋仿佛頂到了什麼有點硬的東西,聽到他發出痛苦的嘶的一聲,一嚇,急忙睜開眼睛,卻見他雙眉皺著,眸色暗沉,盯著自己,一時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頓了一下,又掙扎了起來。   春寒料峭,李穆卻被懷裡的洛神給逼得額頭漸漸出汗,再也忍不住了,一個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   為防她兩腿再亂動踹到自己,膝蓋將她雙腿牢牢壓住,這才咬牙道:「你今晚到底何事?我回來就和我鬧?」   洛神和他對望了片刻,再也忍不住了,氣道:「巴郡美人的鼓舞跳得很好是不是?你去找她們好了,管我做甚?」   一邊嚷著,委屈湧上心頭,眼圈一紅,泫然欲要淚下。。 第56章   李穆一怔,慢慢地,皺了皺眉。   「誰告訴你的,什麼巴郡美人?」   洛神奮力將他一把推開,抬起手背,飛快抹了抹眼角淚花,怒道:「孫放之!今日壽筵,當著那麼多人,他還會憑空捏造不成?」   她冷笑著,偏過了臉,不想再看到他這張越瞧越惹人厭的臉了。   李穆這才明白了過來。   猜應是今日孫放之幾杯黃湯下肚把不住嘴,趁著自己不在,在壽筵你胡亂吹噓,才替自己惹了這一場禍。   見她大發脾氣,何敢怠慢,忙將她的臉轉了回來,解釋道:「你莫聽他胡言亂語!先前是有當地酋首送來過一個舞女,我怎會留她?當夜就叫人送她走了!」   話說著,心裡還是忍不住暗罵了一聲。   這孫放之必只說了前半部分,卻不提後半部分,累他至此地步,連床也不讓睡了。   洛神盯著他:「真的?」   「千真萬確!你若不信,我這就叫人將他喚來,隨你盤問!」   洛神哼了一聲:「你當我傻?你叫他來了,他敢說你的不是?」   李穆苦笑。   想了下,又道:「阿彌,你要信我。我李穆不敢自稱君子,但既已娶你為妻,怎還會再去沾惹別的女子?你若不信,我可向你發誓。」   雖然也曾聽說,男子之甜言蜜語、山盟海誓,都是萬萬不能當真作數的。   但此刻,真聽到他口裡對自己如此信誓旦旦,周身四肢百骸,每一毛細汗孔,依舊如同暖風拂過,漸漸地舒坦了起來。   在心裡翻騰了半日的恨怒,終於慢慢消散了,只是心底,依舊還是帶了幾分怏怏。   兩相對比之下,更是無限失落。   在他眼裡,自己到底是寡味到了何等的地步?   愈發懷疑,他娶自己,另有圖謀。   但是這個一度曾脫口發問不得答案的疑問,如今不知為何,竟膽怯不敢再問了。   她閉目道:「罷了,不必在我跟前花言巧語了。你自己記住便是。」   李穆見她終於肯放過這事了,籲了口氣,又聽她語氣冷淡,看了她一眼,見她已閉目,瞧著似乎有些疲倦,遲疑了下,便替她蓋好被,柔聲道:「我記住了。你若乏了,便睡吧。」   洛神淡淡地唔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向著他。   她的脾氣,真真是如同六月天,孩兒的面。說變就變。   好在來的去,去的也快,剛才還怒氣衝衝,一下便又要睡了。   李穆看了她背影片刻,暗嘆了口氣,熄燈也跟著躺了下去。   這一夜,兩人各自心事,卻皆是不可言明。   洛神胡思亂想,柔腸百結,睡到天明睜開眼睛,發現李穆又已起身了。   屋角劍案之上,他的那柄佩劍,也不見了。   他有早起練功的習慣,這會兒大概又去練劍了。   洛神慢慢地爬了起來,蓬頭散發,無精打採,人坐在床上,盯著帳外榻上那床昨夜被自己搬出還沒來得及收的鋪蓋發呆。   母親說,要用手段,將丈夫收得服服帖帖。   到底是個什麼手段?   難道她高洛神,真的要丟臉到要去向阿菊求問的地步?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踢踏踢踏的腳步聲。阿停一大早來了。   原是她看見阿兄去後院練劍了,因初學吹簫,正在興頭之上,這兩日自覺有所進步,一大早便拿著簫找了過來,要吹給阿嫂聽。   洛神聽到她在外頭和掃地侍女說話的聲音,打起精神,下床,理了理頭髮,穿上衣裳,開門,笑著叫她入內。   阿停高高興興地進來,說吹簫給阿嫂聽,請她指點。   洛神自然笑著點頭,忙將坐榻上的那床鋪蓋給卷了,叫她坐上去。   阿停盤膝而坐,清了清嗓子,鼓起腮幫子,吹了起來。   她讀書頗是聰敏,但於聲樂,領悟力卻是有限。學了也有些天了,吹出來的還是嗚哩嗚哩之聲,調子跑得厲害,惹得外頭幾個侍女偷偷地捂嘴發笑,她自己卻頗為得意,吹完一曲,追問如何。   洛神雖一早又是煩惱,卻也被阿停的一支天外簫曲給逗樂了,見她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強忍住笑,先是鼓勵,又耐心指點了一番,阿停不住地點頭,又嗚哩嗚哩地吹著,忽聽門外起了腳步聲,轉頭,見阿兄提劍回屋了,知自己也不好再留,蹦下了榻,笑嘻嘻地走了。   一早的天氣,還很是寒冷,李穆卻只穿了件單衫,汗流浹背。見他入內衝涼,洛神也懶得理他,自己傳人,洗漱梳頭。   這邊他夫妻兩個各做各事,那邊,阿停去了盧氏跟前,幫她梳頭簪發。   盧氏笑道:「一早又聽你在嗚哩嗚哩吹個不停,當心吵你阿嫂睡覺。」   阿停笑嘻嘻道:「不會的!方才我便從阿嫂那裡回來。阿兄去練劍了,阿嫂一人在屋裡,早醒了,還教了我一會兒呢。」   盧氏搖頭:「你呀!幸好你阿嫂性子好,不嫌你毛手毛腳惹人煩。」   阿停嘟嘴:「阿嫂才不會嫌我呢!反正阿兄過些天便要走了,阿姆,我想搬去和阿嫂同睡,可好?」   盧氏搖頭:「不好。你睡覺兇,當心擾她。」   「阿姆,我不會的啦!」   阿停央求著,忽想起今早看到的榻上的那床鋪蓋,昨夜似是有人睡過,眼睛一亮。   「阿姆,今早我見阿嫂屋裡坐榻上就有一床鋪蓋。實在不行,我睡那裡也好!我就想和阿嫂住一屋。阿姆你答應吧!阿嫂她一定肯的!」   阿停是心直口快,看見什麼說什麼,一番無心之語,入了盧氏的耳,卻是完全不同的意味,一怔,問道:「榻上有鋪蓋?你沒看錯?」   「怎會看錯?」阿彌道,「瞧著昨晚還有人睡過,就攤在那裡。等阿兄走了,不如給我睡!」   盧氏微微蹙眉,不再說話,思量著時,忽聽外頭傳來腳步聲,知是兒子和洛神一道來了,臉上忙露出笑容,待他二人入內,一道用了早飯,說了幾句閒話,兩人要告退時,盧氏留了兒子。   洛神便先回了。剩下李穆,上前問道:「阿母留我,可是有事?」   盧氏命他去將門關了,等他回來,皺眉道:「今早我聽阿停講,你屋裡的坐榻上有一床鋪蓋,昨夜還似有人睡過。到底怎的一回事?莫非你倆慪氣,分床而眠?」   李穆嚇了一跳,不禁暗自後悔,一早起來,匆匆只顧著去練劍,竟忘了將那床鋪蓋收起,落入阿停眼中,竟惹出了這麻煩。   急忙道:「阿母多慮了。兒子和阿彌很好。昨夜只是起初有些冷,加了床被。後又熱了,便放在榻上。如此而已,絕無別事。」   盧氏沉默了片刻,道:「這樣就好。你要給我好好待阿彌,不能叫她有半點傷心。」   李穆連聲答應。   盧氏見問不出什麼了,知他還有別事,將他打發走了,自己照例又摸到紡機之前,坐下日常紡紗,但心裡那塊因一早阿停那話而起的疙瘩,卻始終無法消除。   她眼不能見,但其餘感官較之常人,卻要靈敏許多。   高氏女本就是下嫁到了自家,何況當初,她雖不明就裡,但隱隱知道,應是兒子使了些手段才娶到了她的,故自洛神來後,日常之間,盧氏格外留意她的情緒變動。   這些時日朝夕相處,盧氏本就察覺洛神似有心事,在暗自揣測,今早又被阿停如此一句話給點醒,故直接叫了兒子來問。   他雖應得滴水不漏,但盧氏既起了疑心,又怎輕易打消?躊躇著,正想過去再探問下兒婦的口風,忽聽門外傳來腳步之聲,恰是洛神來了。說李穆有事又出去了,她無事,便過來陪她紡紗。   盧氏笑著叫她坐自己身邊,叫一眾的僕婦侍女都出去了,一邊嗡嗡嗡地搖著紡機,一邊和她敘著閒話。   說了一會兒的話,問道:「阿彌,穆兒待你可好?」   洛神正在幫她卷線,手頓了一下:「好。」   「你倆最近可是鬧了不快?阿家覺你似有心事。」   洛神繼續卷著紗線,卻慢慢地走神了。   要是讓阿家知道李穆至今還沒碰自己,阿家會怎麼想?   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很沒用?   洛神有點心慌,立刻搖頭,忽然意識到她看不見,忙又用著重的語調補了一句:「阿家,我沒有心事!」   「昨晚上你們分鋪睡了,是不是?」   她剛開口,卻聽阿家又如此問了一句,不禁嚇了一跳。   還沒想好該認,還是不認,見她停下了那隻紡紗的手,轉過臉,對著自己的方向,微笑著道:「倘若穆兒對你不好,叫你受了委屈,你莫悶在心裡。無論何事,你都要告訴阿家,阿家會給你做主!」   洛神怔怔地望著慈愛的盧氏,想著自己心裡那誰也不能說的委屈,鼻頭漸漸地發酸。   盧氏立刻敏銳地覺察到了她的情緒,將她摟入了懷裡。   「昨晚你們真的分鋪睡了?」   洛神怎敢真的在她面前提昨晚的經過,悶悶搖頭:「沒有……」   盧氏鬆了口氣,但再一想,又覺不對:「那你為何悶悶不樂?莫非穆兒待你不夠體貼?」   洛神繼續搖頭。   盧氏又猜。   洛神一直搖頭。   盧氏急了。   「阿彌,你莫隱瞞,若有委屈,儘管說給阿家!」   「阿家,我真的無事……」   洛神萬般委屈,聲都帶著哭音了,卻只把臉埋在她的懷裡,一動不動。   盧氏左哄右哄,就是不見她開口,心急火燎,又無可奈何,只好打住。   過了一會兒,阿停又來尋洛神學簫,盧氏便叫洛神回去。等她一走,立刻喚來阿菊,問兒子和兒婦兩人的事。   她嘆氣:「我聽的出來,阿彌是有委屈。只是無論我如何問,她就是不說。我想著,你是阿彌跟前的親近之人,故將你叫來,想問個究竟。」   阿菊急忙到門口,左右張望了下,見無人,將門關了,這才回到盧氏跟前,小聲說道:「承蒙老夫人看得起我,我便說了。若沒猜錯,李郎君至今尚未與我家小娘子圓房。小娘子心裡也是委屈的。但她麵皮薄,又是女孩兒家,這種事,怎好到處去說?連我問她,她也不講。只是我自己猜想罷了。是或不是,我亦不敢斷言。」   盧氏大吃一驚。   原本她還只是擔心,兒子當初強娶高氏女,人是娶回放在家裡了,但二人日常相處,說不定會有磕絆,兩人又都年輕,關起門來如何,自己也是不知。   方才洛神在跟前,分明聽出她有委屈,自己也東想西想,猜個不停。   卻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年都過了,轉眼就是正月底,兒子竟然還沒有和兒婦圓房?   難怪洛神,方才分明都要哭了似的,在自己面前,卻一個字也不肯吐露!   心裡的火氣,頃刻間便冒了出來。   在阿菊的面前,卻強行忍住,只道:「竟會有如此之事?也罷,等穆兒回來,我再問問,到底是怎生一回事!」   阿菊這回來京口前,知長公主認了李穆這個女婿,又得了吩咐,加上也知道了李穆暗助長公主解決了失手殺朱氏一事,對李穆很是感激,心態自然也就變了。眼見洛神和李穆似乎還是先前模樣,竟至今沒有圓房。分明自家小娘子的態度經和剛嫁來時完全不同,那李穆卻不知道在想什麼,日日一大早地出房自管去練劍,暗中早急得不行。   可算有機會把事情捅到了李母的跟前,籲了口氣,於是恭敬告退。   ……   李穆傍晚回家,剛進大門,就見阿停站在照壁旁張望個不停,看見自己,飛快地跑了過來,說阿姆叫他立刻過去見她。   李穆不知何事,但見母親似等得急,不敢怠慢,徑直先去了北屋。   一進去,便見她冷臉端坐榻上,手邊擺著一根戒尺,氣氛很不尋常。一怔,隨即笑道:「阿母,喚我何事?」   「把門關上!」盧氏冷冷地道。   李穆依言關了門,回到母親跟前,遲疑了下,正要再開口,卻聽她喝道:「跪下!」   李穆無奈,只好跪了下去,道:「阿母,兒子做錯了何事?惹阿母如此生氣?阿母說來,也好叫兒子改。」   盧氏恨恨地道:「你給我老實講,你成婚至今,是不是還沒和阿彌圓房?」   李穆愣住:「阿母,你聽何人之言……」   盧氏一聽,就知是真的。頓時火冒三丈。   「你管我聽何人言!」   盧氏一把摸起戒尺,砰砰地敲著身下坐榻,咬牙:「若不是我知道了問,你是不是打算就這麼將人娶來,放在家裡,叫她伴我這個瞎眼老婆子一輩子了事?」   李穆遲疑間。   「當初你娶她,我就覺著不對!她那樣的出身,和我們家雲泥之別,怎會心甘情願下嫁?原本我極是擔心。幸好阿彌性情竟如此好,又乖巧,又懂事!你能娶到她,是祖宗積德,你上輩子修的福!你卻竟如此待她?難怪這些時日,我總覺著她有心事。我還道是何事,原來竟是你,虧待她至此地步!我想不通,你既不喜她,你當初為何又要娶她?」   李穆一時無話可辨,只能不住地認錯,道是自己不好,請母親息怒。   盧氏火氣卻越來越大,想起今早洛神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的傷心一幕,操起戒尺,命他轉過方向,朝著兒子的手臂和後背,啪啪啪啪,毫不留情,狠狠地抽了下去。   一邊抽,一邊叱:「你是成心想氣死我是吧?可憐阿彌,今早來我跟前,都委屈成了什麼樣了!你娶了這麼好的一個人兒,你不好好對她!我索性打死你了事,省得耽誤她一輩子!」   ……   阿停方才等到阿兄回來,傳話完畢,見他去見阿姆了,便又晃到阿嫂的跟前,說阿兄方才回了,阿母有急事叫他,他過去了。   洛神今早從盧氏那裡回來後,心裡便有點不安,總覺得似乎要出什麼事。   此刻聽阿停這麼說,那種不祥之兆愈發強烈,如何還坐的住?急忙悄悄去了盧氏的屋。   人還沒到門口,隱隱就聽到裡頭傳出盧氏的的叱聲。嚇了一跳,趕忙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貓到窗邊,從一道未關嚴實的口子裡看了進去,看見李穆竟跪在地上,被盧氏拿著戒尺在抽。   那戒尺足有自己巴掌那麼寬,又厚實,一下一下,結結實實地抽在他的胳膊和後背,發出清脆的爆炒皮肉之聲,啪啪之聲,不絕於耳。   洛神看得目瞪口呆,嚇得更是不輕。   從沒見過盧氏這麼生氣過。   眼看她越來越氣,一邊數落,一邊那戒尺落得愈發狠,李穆又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地讓他母親打,只滿口認錯讓她消氣,心砰砰地跳,想著自己是不是該進去攔一下,又猶豫不決。   正不知所措,忽然,李穆仿佛覺察到了她的動靜,竟突然回頭,視線掃向她的方向。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竟覺他目光陰森,有點嚇人。   洛神感到後背一涼,哪裡還敢進去,慌忙轉頭,飛快地溜了回來,一進門,人便感到心慌意亂。   雖然告訴自己,不關她的事。她又沒錯!但還是控制不住想找個地方,先把自己藏起來才好。   出了這種事,她實在不想再面對他了。   正六神無主,忽聽外頭響起侍女喚「李郎君」的聲,探頭出去一瞧,李穆竟回來了,正大步朝這邊走來,腦子一熱,慌忙將門給關上,又飛快地上了閂,自己躲在門後,大氣也不敢透一口。   「夫人可在屋裡?」   洛神聽到他和侍女的說話聲。聲音聽起來還挺平靜的。   「夫人在。」   侍女應。   門被人從外推了一下。   洛神一動不動。   又傳來兩下「篤」「篤」的叩門之聲。   「夫人必是睡了過去。」   一個侍女又道。   門外安靜了下來。   就在洛神稍稍鬆了口氣時,看到門縫裡竟伸進來了一柄劍。劍尖抵在門閂上,撬了兩下,門閂便開了。   門被推開,李穆一腳跨了進來,順手上了門閂。   洛神大吃一驚,想再躲到床上假裝睡覺也來不及了,見他兩道目光掃向自己,一邊後退,一邊使勁搖手:「真不是我說的!早上阿家問我,我可什麼都沒說!你挨打可不能賴我……」   李穆一語不發,陰沉沉的,和平常判若兩人。   他的目光盯著她,視線從她面龐,慢慢地落到她的脖頸、胸腹,再往下……   洛神瞬間毛骨悚然,慌忙掉頭跑向那扇門,伸手要拔門閂,李穆已經從後趕了上來,將她雙手一拷,一把抱起,轉身大步往裡,投到了床上。   洛神眼睛睜得滾圓滾圓,看著他脫了衣裳,露出方才被戒尺抽出了道道紅腫印痕的身體,隨後一把扯下帳簾,人便上了床。   他伸手將她抓住,一把拖了過去。   她便成了一條被壓在了砧板上的小魚兒。   洛神心慌意亂,知門外有人,哪裡敢叫出聲,只顧閉著眼睛,兩手胡亂打他,雙腿亂蹬。   糾纏著時,忽然嘴唇一陣溫熱,他竟低頭,親了上來。   四唇相接的那一剎那,洛神整個人恍若被什麼給定住,瞬間失了力氣,忘了掙扎。   被他灼熱呼吸掃過的那片肌膚,迅速地冒出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洛神雙目緊閉,長睫亂顫。   就在她憋氣,憋得快要暈厥過去時,他終於鬆開了她,唇卻又沿著她的面龐,慢慢地來到了她的耳畔。   「阿彌,你若疼,便和我說。」   她聽到他在自己耳畔如此道了一句,聲帶著克制的低沉,極為沙啞,隱隱透出一種教導式的口吻。   「騰」的一下,洛神周身的血液奔湧,一顆心更是跳得快要撞破了胸口。   她緊緊地閉著眼睛,縮在他的身下,一動不動,宛若睡了過去。   ……   天漸漸地暗了下來。   下半夜,屋裡那盞已亮了大半夜的燈,還依舊明著,未曾熄滅。。 第57章   《春江花月》正在手打中,請稍等片刻。   內容更新後,請重新刷新頁面,即可獲取最新更新! 第58章   出京口往西北十數裡,傍長江南岸,一四面環水的隆山之處,便是金山。   山中有寺,巔有佛塔,寺後一觀潮之臺,名曰遊龍臺。   江潮如龍,夜夜自山腳奔流東去,亙古不息。人登臨臺上,北望江山,一覽無遺,自古起,便是文人騷客喜愛的名勝之處。至如今,衣冠南渡,江北半壁沉淪,此處更是成了南人懷古傷今、憑弔往昔的去處,附近山壁之上,留了不少當世名士的題壁,引人慕名觀瞻,倒也成了另外一種風景。   金山之下,還有一片桃林。今春入春早,正如阿停所言,桃花已是初綻,今日又逢春光明媚,江面如鏡,幾人抵達之時,附近舟渡往來,船舸點點,踏春遊人,絡繹不絕。   李穆僱了一條船,扶著洛神上了船。阿停也不用他扶,早自己迫不及待地跳了上去。同行的瓊樹櫻桃等人,也紛紛提著食籃和裝了傘帳巾帕等外出隨身之物的包袱,高高興興地登上了船。   眾人坐穩。那船夫一聲吆喝,口裡唱著漁歌,船便向著金山迎風而去。到了山腳,一行人登岸,在桃林裡走走停停,遊了半日,至傍晚,因聽聞金山寺的素齋極是有名,便又登山入寺。   此間方丈認得李穆,聽知客僧報,說他今日領了家眷入寺用齋,忙親自出來相迎,見他身邊傍著一個面覆幕離的女子,雖看不清面容,觀身段衣著,是為妙齡,女子旁又一個十來歲的少女,後頭跟了五六個僕婦侍女樣子的人,知是李穆家眷,其妻高氏女郎,自不方便細看,和李穆寒暄過後,便將人引入上房,命人端茶送水。   須臾,齋飯陸續送上。菇筍腐竹,豆芽素雞,雖都只是尋常的素菜,但烹得卻極為用心。更喜杯盤明潔,相得益彰,加上眾人遊了半日,腹中飢餓,入口只覺十分美味,連飯量一向小的洛神,也禁不住多吃了幾口。   飯畢上茶之時,那知客僧道今夜戌時左右,會有江潮流過金山腳。今夜的潮水,照了往年經驗,應是入春以來,潮頭最高的一次,人既已到了寺中,若不觀潮,有些可惜。   莫說阿停蠢蠢欲動,在旁不住地攛掇,便是洛神,聽了也有些心動。   她自小長於建康。白鷺洲畔,江潮泛濫。原本對於大江夜潮,也不陌生。   但今日,或許是身畔多了個陪伴之人,竟覺什麼都新鮮好玩。   其實昨夜被折騰了大半宿,今日又遊了半日,腿腳早就乏力,但心裡卻不捨得就這麼回去,不用阿停攛掇,自己看向了李穆。   也不用她開口,李穆只瞧了她一眼,便捕到了她眼眸裡的期待之意。   她既還想觀看春江夜潮,他又怎會拒絕?含笑點頭。於是一行人便繼續盤桓在寺裡,等那夜潮到來。   說來也是好笑。原本是阿停期待最甚,天一黑,月才出江,她便迫不及待地去了遊龍臺,道要在那裡坐等江潮。不想因了白天奔來跑去,很是辛苦,晚飯又吃得太多,漸漸犯困,打著哈欠回來了,道自己不如先睡一會兒,等潮水來了,叫阿兄阿嫂喚她。   洛神答應。阿停便放心睡去。   夜潮還未到,洛神隨了李穆先夜遊山寺。兩人從觀音閣裡出來之時,聽知客僧說潮水快要到了,她想起阿停的叮囑,急忙親自回來去喚。不想她卻睡得死死,一連叫了數聲,不過只翻了個身,咂吧幾下嘴,又呼呼地睡了過去。   洛神又是好笑,又是好氣。   正想再推醒她,身畔伸過來了一隻手,將她手悄悄地捏住了。   「叫她睡吧!我們自去觀潮。」   李穆附耳過來,低低道了一句,便牽了她手,轉身帶出了她。   山中月光皎潔,道旁樹影重重。   洛神被身畔的男子握了手,牽著,慢慢地走在被月光洗成白色的山階之上,朝著觀潮臺而去。   空氣裡,瀰漫著若有似無的早春特有的花木香氣。耳畔靜悄悄的,偶只聞幾聲藏在昏暗裡的夜鳥驚飛之時,發出的翅膀撲騰之聲。   這個初春的江畔月夜,是如此的閒適和安寧。   洛神駐足,站在了腳下的這塊觀潮臺上。   春江明月,冉冉東升。   遠處,視線的盡頭,一道宛若白線的潮水,正向著金山漫湧而來,漸漸到了近前,因江道陡然變窄,潮頭急促迴旋,拍擊著江岸巖石,漫捲出片片雪浪。   春潮疾過,江面陡漲,波光粼粼,猶如接天連海,一望無際。   這個夜,江水流,月朦朧,煙波嫋渺。   江畔桃花,在這春夜月影的映照之下,亦宛若夢中的一片飛花幻影。   洛神靠在身畔男子的肩臂之上,一動不動,整個人,沉浸在了這片如夢的月光之下。   忽然,耳畔傳來一陣清越的山寺禪鍾之聲。   鐘聲尚未消去,遠處,也不知江渚的何方,應和似的,隨風又起了聲聲漁鼓,中間夾雜幾縷蒼涼歌聲。   細聽,唱的竟是思鄉古曲。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跂予望之。」   「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誰謂宋遠?曾不崇朝……」   歌聲飄飄渺渺,曲不成調,隱約可辨,帶了舊都洛陽的幾分殘餘口音。   才不過幾聲,便低了下去,漸至消隱。   只剩禪鐘聲聲,餘音嫋嫋,散入一片江波月影。   洛神猜想,那應是早年南渡而來的故地東都之人,今夜泛舟江上,觸景生情,才唱了這一曲古之宋人的思鄉之謠。   她生於南朝,長於建康。記事起,江北的中原,便已是胡人之地。   哪怕自己的名字,也是因了洛河而來。但對那片從未踏足過的中原之地,其實也並無多深的執念。   但在如此一個春江花月的夜晚,許是受了方才那蒼涼思鄉古曲的感染,想起中原如今依舊胡馬嘶鳴,想到阿耶當年的北伐之舉,心下竟也微微有所觸動。   她抬頭,望向身邊的李穆,看到他的雙目正眺望著前方。   她不禁亦隨了他,望向大江之彼。   入目,月影茫茫,一片虛空,唯江潮不息,從腳下滾滾而過。   他一直望著,沉默不言,目光仿佛越過了夜色下的這道大江天塹,望向對岸那片她目力無法企及的地方。   「你在想什麼?」   她不禁迷惘,跟著他又望了片刻,終於忍不住,輕聲問道。   她看到他被喚了回來,低下頭,凝視著自己,久久,卻還是沒有答她。   月光之下,他面容端肅,目光沉凝。   這樣的一個他,是她此前未曾見過的。   甚至,縱然昨夜和他已有如此肌膚相親,卻依舊感覺陌生。   心裡愈發迷惘,又帶了一絲不確定的惶然。   「你怎的了?如此看我?」   她遲疑了下,又問。   他伸出雙臂,將她攬入懷裡,抱住了。   那種熟悉的,令她心安的感覺,頓時又回來了。   「阿彌,我要做一件事。」   「或許到了那日,天下人將與我為敵。」   她聽到他在自己耳畔,慢慢地說道。   「但你記住,日後,縱然全天下與我為敵,我也不會傷害你和你的父母。」   洛神愣了。   她有些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她從他懷抱裡抬起臉:「你要做何事?為何天下人要以你為敵?」   李穆低頭,凝視著月光下的這張面龐,微微一笑。   「日後你就知道了。我只要你記住我的話,便可。」   他在對她笑,目光又是如此的溫柔。   但在他的笑容裡,洛神卻分明感覺到了一絲孤獨。   猶如暗夜踽踽獨行於世,唯一陪伴著他的,便是身後的一道孤影。   她怔怔地望著他,心底慢慢地,湧出了一陣酸楚,又一陣的憐惜。   不管他往後要做什麼,亦不管天下人是否要和他敵對。   從前如何,她不得而知。   但從今往後,她想,她是不會再繼續留他一人獨行,叫他孤獨如斯。   「郎君!我記住了。」   她心口一熱,話便衝口而出,第一回喚他以郎君。   話音落下,人便靠向了他的懷裡,雙臂環抱住他的腰身,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之前。   李穆身影凝固了片刻,忽然一個反手,緊緊地抱住她,低頭親了下來。   ……   洛神是被李穆抱著下來的。   一直抱到了寺門,才將她放下。   阿停撅嘴,埋怨他們不叫醒她去觀潮的時候,洛神的臉上,還帶了點沒有消退乾淨的紅暈。   她忍不住,偷偷地瞧著李穆。   他笑吟吟地哄著阿停,說下回賠她幾隻最好的紙鳶,任她自己去市東店鋪裡挑選。又說不早了,催著好回去了。口裡說著話,視線卻一直不停地在瞟自己,目光閃閃,帶著異光。   洛神心知肚明,知他在想什麼。   想起昨夜,自己心裡亦是如同鹿撞,臉又熱了,撇過臉,不再看他。   阿停一聽有紙鳶,氣也就沒了,急忙點頭。於是收拾了東西,被方丈送下金山,僧人親自渡船,將一行人送回了對岸。   回到李家之時,天已黑透,大門之側的拴馬石上,系了幾匹高頭健馬。   家中仿似連夜來了客人。   門口,一個僕婦正在左右張望,見李穆一行人歸來了,急忙迎了上來,說道:「李郎君,你們可回了!高相公到了!老夫人正在陪著敘話呢。」   李穆目光微動,神色卻也無多少的波動,只翻身下馬,去接洛神下車。   洛神人還車裡,隱隱聽到了僕婦的話。   阿耶來京口了?   她急忙鑽出車廂,問李穆:「方才是說我阿耶來了?」   李穆伸手,將她抱了下來,笑道:「是。」   洛神歡喜,提裙便奔上了臺階,丟下他,朝裡疾步而去。   李穆望著她輕快的背影,面上笑容漸漸斂去,跟入。 第59章   高嶠是騎馬從建康來到京口的,簡裝上路,身邊只帶了高胤和幾名近侍。   他一向注重外表,於人前,衣冠楚楚,襪不沾塵。   但此刻,卻是風塵僕僕,衣角沾灰,可見趕路之急。   他正坐於客堂,高胤陪坐在旁。他與盧氏敘話,兩人都是面帶笑容,相談甚歡。   「阿耶!你怎來了?」   洛神奔了進去,歡喜地叫了一聲。   高嶠轉臉,見女兒飛奔而入,露出笑容,等她停在了自己身邊,方低聲責備:「阿家在前,不可如此冒冒失失,不知禮數。」   洛神抿了抿嘴,低聲道:「女兒知道了。」   盧氏笑了:「明公這就見外了。阿彌怎會不知禮數?不過是將我當作自家人,方如此不拘性情,我極是喜歡。」   洛神衝父親一笑,又朝高胤喚了聲阿兄。   高胤笑著點頭。   高嶠無奈,只得搖頭苦笑。   李穆入內。盧氏辨出他的腳步之聲,立刻道:「穆兒,你嶽父從建康來了,快來拜見!」   李穆面露笑容,上前向高嶠恭敬行禮,說道:「今日恰好帶阿彌和家中阿妹去了趟金山,觀潮方歸,有些晚了,不知嶽父到來,實是失禮。」   說完,又和高胤相互見禮。   高嶠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打量一眼,見他氣定神閒,不慌不忙,眼底掠過了一縷暗芒,卻笑著頷首:「無妨。我亦才到。」   「阿耶,你來可是有事?」   洛神笑問。   高嶠道:「女兒嫁了京口,阿耶無事便不能來了?」   「阿耶!你明知女兒不是這個意思!」   洛神不依。   高嶠撫須而笑。   盧氏道:「嶽父與大兄一路辛苦。穆兒,你引他二人先用些飯食,早些歇息下來?」   高胤忙道:「阿姆無須費心。伯父與我已於路上用過飯了。」   李穆看向高嶠。   高嶠道:「敬臣,你若無事,可引我四處看看。我來時,見江畔有幾分景色,瞧著還是不錯。」   李穆恭聲道:「請嶽父隨我來。」   高嶠便和盧氏笑著道了聲暫別,朝外而去。   李穆叫洛神先回房歇息,自己也隨了高嶠而去。   兩人到了門外,各自上馬,朝著鎮外疾馳而去。   須臾,耳畔隱隱湧入一片江流之聲。   渡口到了。   白日,渡口一帶人來人往,舟船爭渡。此刻卻是人去船空,只餘頭頂江月,靜靜照著人間。   高嶠下馬,立於江畔。   江風吹得他須髯貼面,腰間劍柄穗飾亦隨風狂舞。穗上的幾顆玉珠,撲擊著劍鞘,發出泠泠之聲,宛若長劍在匣裡嗡嗡震顫,便要破鞘而出。   「我的信,你可收到?」   他與方才在盧氏和女兒面前的態度迥然不同了,冷冷發問。   「晌午之時收到。原本應當遵照嶽父之命,立時去往建康。只是恰當時應了阿彌出遊,不忍令她掃興,故延遲了半日,想明日動身。不想嶽父竟親自趕來了,小婿惶恐不已。」   高嶠盯著對面的男子,眉頭皺了皺。   「罷了。我有一事,想要問你。你須得老實言明,不得有半分隱瞞!」   「嶽父問便是。」   高嶠眯了眯眼。   「陛下有意以你為義成刺史?不但如此,我聽聞,先前你在巴郡募了私兵。那些私兵,如今並未隨你回來,尚在原地,待命而發?」   「所謂刺史,不過空銜而已,連單車都不及。」   李穆說道。   「嶽父也知,義成經多年戰亂,如今如同不毛之地。陛下雄心勃勃,欲將國土推回北方,乃趁前次巴郡之勝,派我去往義成闢荒開境。除宣我衣冠教化,揚我天子恩威,亦是為了日後再次北伐之時,能有一始興之地。」   「至於募兵,當時乃巴人同仇敵愾,自願投軍。戰後願繼續從軍者,十不過一二,留下之人,實不足千,也稱不上私兵。」   高嶠注視著他,神色莫測,片刻後,點了點頭。   「你有北伐之志,很好。為何當初卻又不來我廣陵?只要你來我廣陵,他日時機到來,我高氏之兵,盡可由你遣用,比你如今深入北地拓荒開境,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豈不更為便宜?」   「李穆感恩嶽父提攜信賴。只是此事,一為上命。二來,廣陵如我大虞江北門戶,嶽父之兵,還需時刻防範北夏南侵,若分兵北伐,恐怕會有門戶洞開之險。北伐固然為我生平之志,但孰輕孰重,李穆尚能分清。」   「果然有機辯之才,可惜,你能瞞過旁人,卻瞞不過我高嶠!」   他的神色,陡然變得嚴厲。   「義成在旁人看來,確是不毛之地,但我當年北伐之時,卻曾取道附近,勘察過地形。此地北接并州,可取晉陽、長安,南下扼襄陽,守江陵,若加以經營,足可做戰略之地!陛下確是志向高遠,惜才幹流於尋常,生平第一念想,也絕非北伐!他怎會憑空想到派你去義成開境?分明是你自己謀劃此事,借陛下之口,達成目的罷了!」   高嶠的神色,陡然轉為嚴厲。   「李穆,你道謀取義成,是為北伐謀地。我卻疑心,你另有所謀!」   「如今天下動蕩。北方胡獠,但凡稍有機會,據一彈丸之地,便覥顏稱帝,徵伐不斷,致令兵荒馬亂,民不聊生。我南朝亦是禍患連連。皇室不振,叛亂不絕。這些年來,狼子野心不自量力跳梁之輩,層出不窮。」   「當初你強娶我的女兒,我便知你心機深沉,非甘願屈居人下之輩。我高嶠,今日放話在此,你若要做亂臣賊子,哪怕我已退隱歸林,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便第一個不會答應!」   高嶠一身正氣凜然,兩道目光肅然。   這是一個執掌南朝多年的權臣對野心家所發的警告。   話語之聲,和著身後江流,振聾發聵,極具氣勢。   等了片刻,未聽他回答。高嶠又冷笑:「怎的,你無話可說了?」   「克復神州,當亦是嶽父生平之夙願。嶽父當年亦曾兩度興兵,但容李穆鬥膽問一句,似嶽父這般循規蹈矩,北伐可曾有成?」   高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年輕的野心家,在自己的逼問之下,終於開口了。   但高嶠沒有想到的是,他非但沒有辯解,相當於默認,竟還這般冒犯,直接就揭他心底那塊消弭不去的老疤。   又聽他繼續說道:「嶽父兩次北伐,勝勢一度曾逼東都,然終還是無功而返。除強敵阻擋,嶽父身後之朝廷,上從皇室,下到門閥,諸多掣肘,尾大不掉。二十萬兵馬,身後卻糧草不繼,致令舉步維艱,大業沉沙!」   「嶽父,你可曾想過,當年你若能一手掌握朝廷,焉知今日中原,又是何等局面?」   「北伐中原,光復兩都,為我父祖當年之願,亦是我李穆之願。嶽父要我去往廣陵,道日後借兵於我,興兵北伐。嶽父固然還有當年之志,惜乎深受陛下忌憚。即便陛下信任,尚有諸多門閥,皆各懷心思,虎視眈眈。嶽父又如何就能確信,以如此混亂軟弱之朝廷,能保證北出之廣陵兵,再不重蹈當年覆轍?」   高嶠驚呆。   數日之前,他因關心李穆日後安排一事,入宮私見皇帝。三兩下套話,便從皇帝口中得知了計劃,回來之後,越想越覺不妥,遂修書一封,命人加急送往京口,命他即刻來見自己。   信送出後,才過一夜,被心中疑竇所驅,因事關重大,終究還是急不可耐,索性自己親自趕了過來,當面質問。   以高嶠多年從政而歷練出的敏銳嗅覺,女婿的這番應對,他豈有聽不出話下之意的道理?   顯然,是被自己料中了。   他要借這機會,另起爐灶,立下基業。   到了日後,倘若真叫他羽翼豐滿,獨當一方,北伐之外,他的所圖,恐怕也就不是朝廷所能鉗制了。   他緊緊地盯著面前的男子。   「李穆,北伐固然是我心願,但我也不容任何人圖謀不軌,敗壞國綱!我最後問你一次,你來不來廣陵?」   李穆迎上他兩道逼視目光,道:「多謝嶽父。然我還是那話,廣陵非我去處。」   高嶠勃然大怒,猛地抬手,按住腰間劍柄,拔劍而出。   一道寒光掠過,劍鋒便架在了李穆的脖頸之側。   「看起來,你是要做定這亂臣賊子了。也好,我這就殺了你,以絕後患!」   一縷烏雲蔽月,江畔夜色,忽然黯淡了下來。   高嶠雙目如電,冷冷地盯著對面那個被夜色掩了的男子。   「莫以為我是在恫嚇於你,更不要以為你娶了我的女兒,我便會姑息!我從前便曾對你言,倘若叫我知道你另有圖謀,為天下計,殺你一個,又能如何?」   他執劍的那手,倏然發力。   寶劍的鋒芒,輕而易舉在皮膚上割出了一道口子。   「人生有死。七尺之軀,既立有誓願,又何惜頭顱?只恨壯志未酬,死不得其所!」   李穆忽道。   「嶽父若以為殺了我,南朝便可苟安萬世,動手便是。」   夜風吹蕩,吹散了蔽月浮雲。   一道殷紅的血,正沿著劍鋒,從李穆的脖頸蜿蜒而下,染紅了一片衣領。   他的一張面容,在月影下也再次變得明晰,眉目冷峻。   高嶠臉色鐵青,握著長劍的那手,手背青筋交錯。   李穆始終垂手而立,直視著他,身影凝立。   高嶠眼皮跳動,半晌,切齒道:「今日我若這樣殺你,你必不服。也罷,我暫且留你一命,容你去往義成。我倒要瞧瞧,你李穆到底何等能耐,才不過一個衛將軍,竟就僭擬至此地步!你給我記住,日後,你若真有所不軌,我高氏之兵,既殺胡獠,亦滅叛賊!」   他話鋒一轉。   「我今日容你不死,但阿彌,我必要從你李家帶回了!高氏之女,能嫁寒門,卻決不能嫁圖謀不軌之人。望你知!」   高嶠說完,驀地收劍,將那柄染了血跡的寶劍歸入鞘中,轉身便去。   李穆望著他疾行背影,忽道:「一年之內,我必拿下西京。高相公,你敢不敢與我賭?」   高嶠停住腳步,慢慢地回頭,難掩一臉詫色。   西京是為長安,乃北夏陪都。羯人早年便活動在長安之西,崛起後,趁亂奪取,用心經營,擬借潼關之防,將關內打造為自己的大後方,進可攻,退可守。去歲江北戰敗之後,夏國國都洛陽,岌岌可危,當年對西京的戰略部署,愈發凸顯重要。   如今駐防之重,可想而知。   李穆的私兵,如今最多不會超過兩千,卻放出如此之話,叫高嶠如何不感意外?   李穆走了上來。   「高相公,我只問你,你敢不敢與我賭上一局?」   「如何賭?」高嶠淡淡道。   「賭阿彌。」   「你是阿彌之父。雖於禮法而言,阿彌如今是我李家人了,但倘你真要帶走她,我不攔。一年之後,我以西京為聘,再去迎她!」   「你敢不敢與我賭上此局?」   高嶠盯了李穆片刻,忽放聲大笑。   「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後輩,我高嶠生平所見不少。但你,倒是叫我又長一見識!」   他的話裡,掩飾不住譏嘲。   「不過勝了一個袁節,竟敢如此逞性妄為!」   「也好。我且瞧著,一年之後,你到底會是怎生模樣!」   高嶠呵呵冷笑,再不看李穆一眼,拂袖而去。   ……   洛神再天真,也是瞧了出來,阿耶今夜突然這般到來,必定是出了什麼事。   他兩人走後,她見盧氏神色凝重,仿佛若有所思,知她必也在擔心,自己又何來的心情回屋休息?朝大兄不住地丟眼色,終於將他叫到院中一無人之處,拉住,追問父親此行目的。   莫說高胤其實也不明所以,便是知道,也不會道與洛神,自然無果。洛神見問不出什麼,大兄也只安慰自己,叫她不必擔心,反而愈發忐忑不安。   父親和他出去,已經有些時候了,卻久久不見歸來。   越等,心情越是焦急,隱隱又起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正坐立不安之時,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心一跳,急忙迎了出去,果然,看見父親和李穆回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入內。   看他們的神色,似乎倒沒出過什麼不好的事。   仿佛翁婿二人,方才真的只是一道出去溜達了一圈,才剛回來。   只是,洛神還來不及鬆一口氣,就被所見給嚇了一跳。   出去了一趟,李穆一側的脖頸之上,竟多了一道傷口。   雖然瞧著已經簡單處置過了,血也在慢慢地凝固,但那道傷口,也不知是被什麼給割的,竟有一巴掌那麼寬,連衣領都沾染了血痕,看起來,極是觸目驚心。   她吃驚,正要上去問,卻見他朝自己微微一笑,擺了擺手。   她立刻便領會了他的意思。   是說他沒事,叫她不必擔心。   洛神看了眼盧氏,暫時強行忍下心中疑問。   卻見阿耶已經上前,對盧氏道:「李夫人,今夜我來京口,實是代陛下傳達聖旨。敬臣才幹卓絕,陛下極為賞識,欲委以重任。恭喜李夫人了。」   盧氏歡喜地道:「我兒能為朝廷效力,是他應盡本分。也多虧了明公提攜,老身感激不盡。」   高嶠笑道:「李夫人客氣了。敬臣能有今日,全是因他自己英才蓋世,我又何來的提攜?倒是有一事,我怕說出來,要惹李夫人的見怪了。」   盧氏忙道:「明公不必如此見外。有話,但講無妨。」   高嶠便道:「我因另有要事,今夜傳完聖意,便須動身回往建康。我與內子,膝下只有阿彌一女,她嫁來此地,實不相瞞,我二人極是想念。敬臣不日也要離家為陛下做事,我便想著,不如趁著今夜順道,我接了女兒隨我一道先回建康。夫人可否答應?」   盧氏顯然吃了一驚,尚未開口,洛神已驚訝出聲:「阿耶?為何如此之急?我……」   她下意識地想說,我還不想回,話說一半,又打住了。   盧氏也回過了神,遲疑之間,李穆上前,對自己的母親說道:「阿母,方才我與嶽父已經說好,叫阿彌先回。阿母莫怪。」   盧氏仿佛漸漸定下了神,微笑著點了點頭:「只要你和阿彌也說好了,我是無妨的。你若不在家,阿彌住在建康,我反倒更為放心。」   突如其來的決定,令洛神一時無法理解。   但她知道,這決定,一定是父親做出的。   「阿耶!你為何突然要我回?我不回!」   她再也忍不住了,嚷道。   高嶠不言,只將兩道目光,冷冷地投向李穆。   洛神看著李穆朝自己走了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阿彌,我有話和你講。」   ……   洛神壓下滿腹的不滿和疑慮,隨李穆回了房。   一進去,她便用帕子替他輕輕擦拭脖頸上的血。   距離近了,才看清楚,那道傷口,宛若被利刃所切,血絲還在慢慢地向外滲出,心裡又驚又怕,更帶著怒,問他:「出去時還好好的,回來怎就這樣了?」   「是不是我阿耶傷的你?」   李穆拿過了她的手帕,自己按了按傷處,笑道:「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和你阿耶無關。小傷而已,不必擔心。」   洛神實是不信,又追問,見他只道是他自己不慎弄的,無可奈何,只得替他將脖頸上的血擦拭乾淨,又取傷藥上了,問他:「我阿耶到底和你說了什麼,為何突然又要帶我回建康?」   方才她替他上藥,李穆便一直低頭,默默地看著她忙忙碌碌。   沉默了片刻,他臉上露出笑容,說道:「阿彌,你阿耶說的沒錯。陛下要委我以重任,不日我便動身去往江北。你先隨你阿耶回去,日後我必回來接你,可好?」   洛神吃驚,反應了過來,一下就撲到了他的懷裡。   「不行,我不回!你去哪裡,我也要去!」   李穆柔聲道:「我要去的地方,如今幾同空城,荊棘叢生,虎狼遍地。便是你阿耶今日不來接你,原本我也不欲帶你同行……」   「我不怕!我要和你一道!」   洛神雙臂死死環抱著他的腰身,頭搖得像只撥浪鼓。   她忽然想了起來。   「你昨晚上還說想要我的!才一夜過去,你就不要我了?」   她又抬頭仰面,質問於他。   李穆有些不敢望她那雙幽怨的美麗眼睛。   雖然他早就知道,這一輩子,倘若高嶠不再如同前世早早死去,他和高嶠之間,遲早會有如此一天。   但在他原本的設想裡,他應該還有更多的時間,能讓他按照自己的步調,在拿下西京,有了足夠的本錢之後,再和高嶠去做下一步的交易——到了那時,他有自信,他必能壓制住高嶠。   實力,唯有壓倒一切的實力,才是王者之道。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一點。   這也是為何,他決意舍前世靠了一場一場前期的軍功積累,又先後借平定三吳之亂、許泌稱帝、北伐,終於殺開了門閥世家所張的那張密網,徹底崛起,繼而奪取朝廷中樞,官居大司馬的老路。   那太漫長了。從如今算起,也要費他將近十年的光陰。   而這一輩子,因為她早早就成了他的女人,他等不起了。   地位卑下如他,要護住自己的女人,就必須要以另一種更快,也更強勢的手段上位,去壓服,去絞殺那些將來可能遇到的種種阻力。   但是高嶠果然還是一隻得了道行的老狐狸,就這樣提前嗅到異樣,殺了過來,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   他知高嶠應是不願讓他的女兒捲入這些男人間的紛爭,免得徒增煩擾。   他亦是沒有勇氣,在這時候就告訴她,今夜她父親尋了過來的真相——倘若她知道了她父親和自己的決裂,她還肯這般抱著自己不放,要隨他同去江北,哪怕那裡如今還是個人煙稀少的荒涼之地?   李穆閉了閉目,睜眸。又道:「阿彌,你聽我說,隨我同行的都是軍中將士,無人會帶家眷,我身為統領,怎可壞了規矩?你且安心,在家裡等我,最遲一年,等那裡情況好了些,到時你若還願去,我再將你接去,可好?」   洛神仰著面,和他對望了片刻。   慢慢地,眼角閃爍了一片晶瑩淚光,卻道:「那你去就是了。但你走了,我怎好丟下阿家她們自己回建康……」   李穆抬手,拇指輕輕拭她眼角滾出的一滴淚珠,微笑道:「你聽話,先隨你阿耶回。過些時日,倘若想阿母了,也是可以回來的……」   洛神呆了片刻,眼圈一紅,再次撲到了他的懷裡,閉目搖頭:「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想讓你走……」   李穆沉默了。將她抱在膝上,輕輕拍她後背,宛若她還只是一個孩子。   「李郎君,小娘子……」   門外忽然阿菊的輕輕呼喚之聲。   「相公在催了——」   她聽起來也有些遲疑,聲音裡充滿了疑慮。   「郎君——」   洛神睜開一雙朦朧淚眼,再次仰面望他,兩手還緊緊地攥著他的左右衣袖。   李穆再也忍耐不住,捧住她的臉,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他重重地吮過她柔軟嬌嫩的唇舌,猝然放開了她。   「阿彌,你先隨你阿耶去吧。記住今晚觀潮我對你講過的話。日後,只要你肯要我,我李穆,絕不負你!」 第60章   縱然心底萬般不願,但面對阿耶的堅持,李穆的勸解,洛神最後也只能和阿家、阿停道別,坐上停在門外的那輛車,到了碼頭,登上一條高胤方才僱來的船。   阿菊和侍女們忙著收拾艙屋,鋪展鋪蓋的時候,洛神呆呆地坐在一旁,想起方才和李穆離別的一幕,眼圈忍不住又紅了。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是喜歡陸大兄的。   他和阿耶,是如此的相像。   無論是他的樣子,他的風度,他的才華,他的人品,還有他望著自己時的溫柔目光,無一不是她理想中的良人模樣。   後來,陰差陽錯,陸大兄離開了建康,遠去西南,她也嫁作了李家婦。   她是在去年深秋時分嫁人的。   如今才次年的早春。   時間並不算很長,總共也不過寥寥數月而已,中間還要除去他去往蜀地打仗的那段日子。   但不知何時起,她的注意力,開始停留在了這個名叫李穆的男子的身上。   他和父親,和陸大兄,和她熟悉的兄弟們,是如此的不同。   在他的身上,洛神仿佛聞到了一種新鮮的,不由自主吸引她感官的男人的味道。   從一開始的厭惡到經歷昨夜,半推半就之間,她終也因了這個男子,真正地從一個少女變成了小婦人,滿心滿眼,都正充滿了那種混雜著害羞、歡喜、還有某種隱隱期待更多似的新奇之感,突然之間,父親這般從天而降,以聽起來其實很是不講道理的一個理由,用幾乎強制的方式,將她從李穆身邊帶走了。   更叫她傷心失望的,還是李穆的態度。   他可是她的郎君呀!   昨夜,他才和她做過男女之間最親密的那件事。   當時他抱著自己,一遍遍地親吻著她的身子,他對自己的那種喜愛,她便是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得到。並且,從中也獲得了極大的滿足。   一種因被他需要而產生的滿足之感。無論是身,還是心。   但為什麼,僅僅才過去了一天,面對她的不舍和求留,他竟也如此狠心?   難道只是因為父親的堅持,他便退讓了?   今夜,但凡只要他曾表露出希望她能留下的意願,她便一定會留下的。   但是他沒有,反隨了她的父親,勸她回建康。   這一切,怎能叫她不為之黯然傷神?   艙門外傳來腳步聲,高嶠進來了。   洛神在心裡,生平第一次,對阿耶起了不滿之感。   「阿彌……」   他看著洛神,遲疑了下,輕聲喚她。   洛神看都不看阿耶一眼,起身,快步走到睡覺的地方,連鞋也未脫,人便躺了下去,面朝裡,背向著他。   高嶠立在女兒的身後,沉默了良久,慢慢走到她的身邊,彎腰下去,替她脫了鞋,又將她雙腳挪到了被子裡。   他的動作極其輕柔,仿佛生怕驚動了她似的。   洛神閉著眼睛,又聽到父親低聲叮囑阿菊仔細照顧自己。   片刻後,他聽起來帶了幾分沉重的腳步聲,慢慢地去了,消失在了耳畔。   洛神縮在被子裡,將自己的身子蜷成一團,眼淚悄悄地又流了出來。   ……   幾天後,高嶠帶著洛神回了建康。   蕭永嘉從去年底又搬去白鷺洲,這一個多月的時日,一直不見她露面,也沒有傳回半分的消息。   高嶠先前也如往日,白天總是忙忙碌碌,夜間睡覺之時,人雖疲了,但或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時輾轉難眠。有時想到她離開前留下的那話,說有事需考慮,考慮好了就尋自己說,回憶她當時態度反常,而又過去這麼久,始終沒後話,如同頭頂懸了塊石頭,心裡難免忐忑,前些時日,也曾叫人傳信過去問她的近況。   但當時,也沒有回信。   高嶠想起那日自己動身去往京口,乃一時念起,連夜上路,當時並沒有知照過蕭永嘉,就這麼把女兒給帶了回來,終究還是有點心虛。   到了家,吩咐人先將女兒安頓好,自己正想著該如何去向蕭永嘉交代原委,高七遞來了個口信,說長公主前日遣了人,叫他過去見她。   已經過去兩日了。   高嶠不敢怠慢,換了身衣裳,收拾好頭臉,立刻趕去白鷺洲,上了島,聽下人說長公主人在畫潮軒,急忙尋了過去。入內,卻不禁一愣。   畫潮軒建於江畔,蕭永嘉正臨窗望江。   江風從開著的窗口湧入,掠動她的袖袂,衣帶當風。   聽到高嶠入內的腳步之聲,她轉過頭來,發束簡髻,月白衣衫,肩上只披了條御風的長帔。   全身上下,除腕上還戴了只她從小便套上的玉鐲,不見珠翠繞身。   一張面龐,更是洗盡鉛華,看不見半分的脂粉,乾乾淨淨。   多年以來,高嶠早習慣了蕭永嘉豔妝麗服的模樣,突然看到她這個樣子,素眉清目,不但似換了個人,看起來竟比往日還要年輕了些,起先竟有點不敢相認,頓了一頓,才喚了聲「阿令」,語氣充滿驚訝。   蕭永嘉比起先前,人清瘦了些,但精神看起來卻是不錯,神色更是平靜,點了點頭,叫他入座。   高嶠壓下心中疑慮,看了她好幾眼,遲疑了下,問道:「你……怎的了?可是身子不好?」   蕭永嘉淡淡一笑:「我無事。知你事多,擾了你。你莫見怪。」   高嶠第一反應,便是她在責怪自己沒有在收到口訊的當日就趕了過來。   「阿令,你莫誤會。並非我推脫不來。乃是前幾日去了京口,今日方回。」   他立刻說道。   蕭永嘉一怔。   高嶠見她一雙妙目投來,目光帶著疑慮,忙道:「有點事,我親自去了趟李家,見了李穆一面……」   他略一遲疑,小心地看了眼妻子。   「……順便,把阿彌也帶了回來……」   蕭永嘉顯是吃了一驚,雙眉立刻皺起:「女兒在哪裡?好端端的,你突然又把她帶回來做什麼?」   高嶠見她一改方才的出塵模樣,似要發怒的樣子,心下一陣緊張,急忙道:「女兒在家,今日剛到的,她無事!你也莫急,你聽我解釋!」   他安撫妻子幾句,轉身來到門口,將軒裡的人都打發去了,命不許靠近,又閉了門。   蕭永嘉蹙眉盯著他,一臉的不悅。   高嶠回來,理了理紛亂的思緒,開口將自己的疑慮說了出來。   蕭永嘉還沒聽完,便大怒,拍案打斷了他。   「高嶠!你這個老東西!你是成日和人算計,把腦子也算計壞了吧?我女婿怎會是圖謀不軌之人?你再胡言亂語,你給我當心!」   高嶠見狀不妙,急忙擺手:「阿令,你耐心些,聽我講完。我們就一個女兒,女兒都嫁他了,他若好好的,我怎會無端冤枉他?便是他自己,也未否認!」   蕭永嘉這才勉強忍住怒氣,又驚又疑:「你此話何意?」   高嶠便將那夜自己趕去過去,將李穆喚到江邊,兩人對話的經過,講述了一遍。   他眉頭緊皺。   「阿令,他狂妄膽大,實在出乎我的意料。被我點破,當著我的面,竟也說出如此僭妄之言。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他還不過只是一個衛將軍,日後倘若叫他再得勢力,他會做出何事,我實在不敢斷言。」   「莫說你是陛下親姊,我高嶠便是沒有尚公主,也不能坐視這等犯上作亂之人擾亂綱紀。朝廷南渡以來,國勢日益衰微,何故?正是內亂頻頻,人心不齊。國本不寧,若再添如此野心之人,日後一旦得勢,興風作浪,不必胡人南下,南朝亡矣!」   蕭永嘉怔住了,坐那裡,一動不動,半晌,慢慢抬眼,望向了他。   「便是因此,你才將女兒接了回來?」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可見此刻心緒是何等紛亂。   「我高嶠的女兒,怎能嫁如此一個野心勃勃意圖作亂之人?故我連夜將阿彌帶了回來!當初將她下嫁,本就委屈了她,如今知道李穆是何等狼子野心之人,又怎能一錯再錯,坐視不管,叫她身陷泥潭,日後再遭受牽連?」   蕭永嘉抬手撐額。   「阿彌可知道了?她是如何態度?」   高嶠眼前浮現出那夜女兒不舍離去的樣子,又想起她在船上不理自己,心情也是沉重無比。   沉默了片刻,道:「她還不知原委。只道是李穆要離家,我才將她接回。全是我的不是。當初一言不慎,害了女兒。好在成婚時日也不算長,才數月而已。料過些時日,她也就慢慢放下了。」   他看向蕭永嘉,眼裡滿是歉疚之色。   「如今她想是生我的氣,我尋她,她也不理睬我。你是她的母親,只好叫你多勸解她些了。」   蕭永嘉搖了搖頭:「罷了,你何必和我說這些客套話!事已至此,還能如何?我今日便回去陪她。」   高嶠面露感激之色。   蕭永嘉只覺頭痛無比,閉了閉目,睜開。   「李穆那裡,倘若真是如此,你還有何打算?」   高嶠又被勾出了怒氣,只在眼中,卻又隱隱流露出了一縷痛惜之意。   「亂臣賊子,原本人人得而誅之!但他志在北伐,倒也難得,我想著,畢竟還年輕,仗了幾分本事,這才不知天高地厚,忤逆至此地步!看他母親,也是個通情達理之人,若如此殺了,流於草率。以他今日之勢,也掀不出什麼大浪。不如叫他吃些教訓,日後若是知道悔改,也算為時不晚……」   他看向妻子。   「此事干係重大。今日除了你,我未曾對第二人提及,你不可對外人言,女兒那裡,暫時也不要提,陛下面前,更不可露半分口風。」   蕭永嘉喃喃地道:「罷了,我還是先回城去……」   心裡已經認定了的女婿,突然竟被告知是個野心狼子。   這話,若非是從一向穩重的丈夫口中講出,恐怕她當場就要叫人拉出去砍了,蕭永嘉的心情,可想而知。又掛念著女兒,哪裡還顧得上和丈夫再談先前終於想好了的事,心煩意亂,起身便要出去,才走了兩步,忽覺耳鳴眼花,兩腿一軟,身子便栽了下去。   高嶠一驚。   也算年輕時的身手尚未完全退化,眼疾手快,衝上去一把託住,見她軟在了自己懷裡,臉色蒼白,雙目緊閉,竟是暈厥了去,心急火燎,一把抱了起來,一邊往起居室去,一邊高聲命人去請郎中。   洛神到家,傷心未平,也不想待在建康城中,正想去白鷺洲尋母親,忽得知母親竟暈了過去,大吃一驚,立刻命人備車,坐船上島,趕到了母親的身邊,到時,見母親已甦醒,正躺在床上,瞧見自己來了,臉上露出笑,起身似要下床,急忙上前坐到床邊,叫她不要起來。   蕭永嘉並無大礙,只是身體本就虛,這些時日又休息不好,加上方才情緒波動過大,一時發作,血氣凝阻,這才暈了過去。那郎中開了幾服藥,叮囑她好生歇息,方才便去了。   她母女道著離別重逢,高嶠在一旁默默看了半晌,悄悄地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母女二人,洛神再無顧忌,趴在母親的膝上,默默地紅了眼睛,用帶了點哭腔的聲音說:「阿娘,阿耶太不講理了。連我想要多留一晚上都不讓。當初是他一句話把我嫁過去的,如今又他一句話,又要我回來了!就算他要替皇帝舅舅辦事去,阿耶又怎可如此?到底是怎生一回事?若有事,你們不要瞞我。」   蕭永嘉早瞧了出來,女兒對李穆已是上了心,如今事情成了這樣,心痛不已,又見她如此難過,只能摟住,強作笑顏,順著丈夫先前的話,對女兒說,是自己這些時日感到身子有些不適,又想念她,正好聽說皇帝要派李穆出遠門,就叫她父親順道將她接了回來陪伴。   「阿彌,你不會怪阿娘吧?你既回了,便留下,安心陪阿娘一些時日,可好?」   洛神原本一片傷心,忽聽母親如此央求自己,擦了擦眼睛,直起身子,仔細地打量她。   才一個多月不見,母親便清瘦了不少。   想著一直以來,父母不合,母親一人居在此處,從前原本還有自己伴著,如今自己嫁去李家,阿家、小姑和李穆無一不好,過得順風順水,母親卻孤單無人作陪。   這白鷺洲,名為勝地名苑,實質於母親而言,和圈禁著她的牢籠又有何區別?   洛神心一軟,便是有再多的疑慮和不滿,此刻也顧不上了,急忙點頭答應。   蕭永嘉便叫人收拾屋子,安排女兒住下。   高嶠見妻子安撫住了女兒,總算暫時鬆了口氣。接下來的數日,不辭勞苦,每每臺城回來,再晚,也會到島上探望妻女。   這一日,平靜了些天的朝會,隨了衛將軍李穆的應召歸來,再次起了一陣漣漪。   皇帝欲趁此前收復巴蜀的大好形勢,將國境北推,目光便落在了荊州北的義成,任命李穆為刺史,即刻募兵,發往義成,建城屯田,廣積糧草,以備日後北伐之用。   這個消息一出,便迅速引來各方注目。   除了嘲笑,剩下的,便是驚訝和不解。   誰都知道,荊州襄陽一帶,原本是大虞長江上遊抵禦北方胡人南下的前沿地帶。許氏在那裡經營多年。這些年來,和企圖南侵的胡人,陸陸續續,也打過些規模大小不一的戰事。   也曾有人建議許泌,可將駐兵再往北推進一些,如此,應能減輕長江上遊一帶的兵壓,不致於每次胡人一有南下動靜,荊襄一帶便如臨大敵,民眾更是惶恐不安。   但許泌並未採納。   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   但最重要的,就是繼續往北,需要分散大量兵力,消耗成倍的糧草,而所得的人口和土地,卻遠不能抵消所費。   所以許家對繼續北進,沒有絲毫的興趣。   只要盤住了荊襄,在南朝,就無人敢動許家。   如今皇帝竟然派李穆去往荊襄北的義成開荒拓境。   義成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誰都知道。   連年戰亂,十戶九空,連胡人也看不上,劫掠過後,呼嘯而去,如今只剩一座荒涼死城。   若成事,如同替荊襄多上了一道門牆。   不成,於許家絲毫沒有損失。   對於皇帝的這道聖旨,除了以沽名釣譽、好高騖遠來形容,再無別詞。   而李穆,他接下這個委任,也只證明了一件事。   往好裡說,是挾前戰之餘威,初生牛犢不怕虎。   說難聽點,不過就是頭腦發熱,自己找死。   奇怪的是,高嶠對這道聖旨,竟然也保持沉默。   這說明什麼?   說明皇帝和高嶠,已徹底離心。   更有傳言,有人看到數日之前,高嶠已將剛出嫁不久的女兒又接回了建康。   最合理的推測,便是高嶠並不看好這個決議,更不看好李穆將來,索性借這個機會,將女兒接回了家中。   以高氏門第對李穆,雖然當初已經嫁了女兒,但如今若想和離,不過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這一舉動,亦可視為翁婿離心更甚。   當天晚上,許泌在府中邀客設宴,作樂通宵達旦。   高嶠擺脫了一撥接一撥的前來探問消息的同僚,終於得以從臺城出來時,天已黑了。   和前幾日一樣,他未回府邸,而是直接去了白鷺洲。   因出城有些路,還要渡船,到達之時,已是戌時末。   洛神回來的這幾日,除了伴著蕭永嘉,一步路也未出去,天一黑,人便回了屋。   高嶠飯還沒吃,早飢腸轆轆,到了便問女兒,得知她已回屋歇了,默然。   蕭永嘉命人給他上飯,自己坐在一旁看著,等高嶠用完了飯,說道:「你事也忙,大可不必如此辛苦。明日起,用不著每日來。女兒我會照顧好的,她很是懂事。遲早,也會體諒你的。」   高嶠看了眼妻子。   去年底開始,他便覺得蕭永嘉性情大變。   對著自己之時,不再如從前那般頤指氣使、冷嘲熱諷,竟很是客氣。   這樣的變化,原本應該是件好事。   但不知為何,他心底卻隱隱生出一種不安之感。   總覺得她變得陌生了,仿佛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人了。   他遲疑了下,終於問道:「阿令,最近你是不是有心事?若有,莫放心裡,叫我知道也好,我不定能幫你。」   蕭永嘉淡淡一笑:「無事。」說罷便起身,叫阿菊替高嶠預備歇息之事。   最近這幾個晚上,兩人雖同住一院,但關起院門,依舊各自分屋。   高嶠望著她的背影,微感失落,出神之際,下人來報,說李穆駕船登島,道明日動身離開建康,臨行前夜,特意來此,向他和長公主夫婦辭別。   蕭永嘉停下了腳步,回頭,和高嶠對望了一眼。   高嶠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說我二人已歇下了,不必見了,叫他回吧!」   下人應聲,轉身要去,蕭永嘉已道:「等等。我出去見他吧。」   高嶠一愣:「阿令!他一意孤行,還有何可見?該說的話,我那晚上都和他說了!況且,他的來意,必是阿彌!」   蕭永嘉蹙了蹙眉:「我自有數,無需你多說。」   她撇下了高嶠,轉身朝外而去。 第61章   李穆被阻在門外,立於道旁,看見蕭永嘉的身影漸漸出現在了視線裡,疾步迎上,口稱嶽母,向她見禮。   蕭永嘉停步,點了點頭,道了句「你隨我來」。   她行至江畔一亭前,停下,注視了李穆片刻,緩緩地道:「我知你來意。阿彌回來幾日了,我瞧得出來,對你也很是想念……」   洛神被帶走的這幾日,李穆白日忙碌,被事佔去了注意力,無暇多想,入夜獨臥,枕畔少了一人,惟其食髓知味,方知相思之苦。   閉目,眼前全是她一顰一笑,聲聲嬌語,肌膚香暖,又想離別前那一刻,她胳膊死死抱住自己腰身,仰臉含淚說不願走的孩子氣舉動,更是放她不下。   明日便要上路,實是想她,雖明知自己不受歡迎,今夜卻還是忍不住駕舟而來。   李穆目露微微激動之色,待開口,蕭永嘉卻又道:「她父親告知了我將她帶回的緣故。道你野心勃勃,天生反骨。倘若人人似你,國無寧日。」   「我問你,他可有半句的不實之言?」   李穆目中那縷旎色消逝了。   沉默了片刻,道:「李穆亦願作太平子,但中原陷落,胡獠逞兇,北伐蕩寇,不死不休。如此亂世,非霹靂手段,不能成事。若叫嶽母失望,李穆之罪。」   蕭永嘉慢慢地點了點頭。   「我原本還盼著是她父親是多心。如此看來,是真的了……」   她望著李穆,眼中漸漸地露出一絲傷感之色。   「這個天下,無人能救。我蕭家人不行,門閥士族,亦是不行。我的夫君,從前倒是試過。你別看他如今畏首畏尾,惹人厭憎,他年輕時,無論膽魄氣勢,抑或上馬打仗,並不比你遜色多少,更有世家為盾。」   「但他如此一個人,也輸了。」   「李穆,我知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也敬你英雄氣魄。但我不信,憑你一人,能起死人而肉白骨。更何況,你今日之路,註定是條不歸之路。」   「我生於皇家,長於宮廷,見多了皇室門閥、門閥之間為利爭鬥,不擇手段,醜態畢露,乃至彼此仇敵。但若有人想要取而代之,或是一枝獨秀,他們便又群起攻之。高嶠當年之敗,便是敗於此。你所面對,更是峻山巨海,想靠一己克服,難如登天。便是高嶠容你,旁的門閥世家,也不會不動。哪怕他們之前狗咬狗,也定會聯手一道對付你的。你便是三頭六臂,通天之力,又如何和天下作對?」   「義成刺史一職,倘若來自陛下指使,我可代你前去拒之。陛下眼高手低,懦弱無能,無人比我更清楚了。早年便有寒門能臣,因陛下野心而喪命,做了替死之鬼。今日你又何必重蹈覆轍?」   「倘若此行,乃你自己所求,我更望你慎重。以你之雄傑,便是不做高氏女婿,地位扶搖,也是指日可待,何必要為無望之事胼胝劬勞,虛耗歲月?」   她頓了一頓,凝視著李穆,加重了語氣。   「李穆,我對你很是欣賞,你幫過我,我也很是感激。但身為母親,我不希望阿彌終身繫於一個註定顛沛,乃至奔赴絕路的英雄身上。望你體諒。」   「倘若你重新考慮,我今夜就讓阿彌隨你回。我亦可向你保證,往後,再不會發生如此之事。否則,今夜就算叫你們見面了,也不過是徒增阿彌困擾,又何必多此一舉?」   「如何?」   蕭永嘉說完了。   李穆一直沒有開口,身影灰暗,和身後泛著江霧的漆黑江面,宛若化為一體。   沉默了良久,他說:「是李穆孟浪了,先前未曾為阿彌考慮這些。日後,李穆若是有命留下,能償生平所願,阿彌但凡有需,必無不應。」   他向蕭永嘉長揖為禮,直起身,目光最後望了一眼不遠之外那座夜色掩映下的她所居的豪庭,轉身去了。   他的步伐起先凝滯而緩慢,漸漸轉疾,越行越快,終於消失在了去往渡口的棧道盡頭。   ……   洛神無意從一打雜侍女口中得知消息,胡亂裹衣從屋裡跑出,狂奔到了渡口前。   扁舟已去,渡口寂寂,只剩暗波湧動,江霧淼淼。   她在江畔,猝然停下了腳步。   阿菊氣喘籲籲地追上,往她肩上加衣,擔心她又傷心落淚,慌忙摟住她,哄著回來之時,意外見她並未落淚,竟猛地轉身。   肩上衣裳,隨了她的動作,滑落在地。   等阿菊反應過來,她人已疾走出去了十來步遠。   洛神雙手緊緊握拳,一口氣來到母親屋前,連門也未叩,在門外幾個僕婦吃驚的注目之下,抬手便推,一腳跨了進去。   父母都在。   蕭永嘉正坐於燈下,一手扶額,眉頭緊蹙,宛若陷入心事。   高嶠在旁,雙目落於她側影之上,漸漸亦是神思恍惚,忽聽門口傳來「咣當」一聲,轉頭,見竟是女兒闖入了,面龐潮紅,雙目圓睜,怒氣衝天的模樣,不禁一驚,喚了聲「阿彌」。   「阿耶!阿娘!李穆今夜來過?他來,必是尋我!你們為何不讓他見我?」   高嶠一怔,看著眼角通紅的女兒,下意識地還想隱瞞,慌忙道:「阿彌,你莫聽人胡言亂語……」   「阿耶!你還騙我!你當我還是三歲孩童?」   洛神大怒,再次忍不住了。   「當初是你將我嫁入李家!如今你不由分說,將我帶回!帶回也就罷了,李穆今夜來此看我,為何不讓我見?他是我夫君!」   她的目光掃過面前的父母。   「我自己有腳!我這就回去!」   她掉頭,轉身就跑。   高嶠慌忙追。   「阿彌!」   蕭永嘉在她身後,忽然喚了一聲。   「你站住。阿娘告訴你不叫他再見你的緣由!」   洛神停住腳步。   「阿令!」高嶠轉頭想要阻止。   「阿彌大了,不可能瞞她一世。叫她知道也好。」   她走到洛神身畔,伸手握住女兒的手,帶著她轉身,雙眸落於她的面上,凝望了片刻。   「阿彌,李穆是為英雄魁首,卻亦野心勃勃,心懷異志。」   「於你阿耶,怎能容他?」   「於阿娘,他若不肯以你為重,阿娘又怎能叫你伴虎同行,踏往絕路?」   ……   洛神徹底驚呆了,整個人陷入了吃驚、傷心,憤怒,又難以置信的境地裡。   一口氣堵在了胸口,堵得幾乎將她心口.爆裂。   她一時無法呼吸,僵硬地立著,一動不動,雙眸通紅,卻流不出半滴的眼淚。   「阿彌!你莫這樣!你若難過,哭出來便是!」   母親抱住了她,撫揉著她的後背,焦急的聲音,不斷地在她耳畔響起。   良久,洛神胸口的一口氣,才終於透了出來。   她雙眸圓睜,目光卻失了焦點,茫然地從面前向著自己投來擔憂驚懼目光的父母的面上掠過。   「阿耶,阿娘,我想一個人處一下,你們莫來煩我……」   她喃喃地道了一句,慢慢地轉過身,朝外而去。   ……   洛神沒有想到。   之前的相處,也沒有機會能叫她知道。   李穆溫柔強勇的一面背後,原竟也隱了如此睚眥的驍悍野心。   倘若那夜,他和阿耶的那一番應對是真,則阿耶說他心懷異志,乃至亂臣賊子,也是絲毫沒有過分。   哪怕他的初衷,是為北伐。   於朝廷而言,亂臣便是亂臣,沒有絲毫可以開脫的餘地。   母親是大虞的長公主。   父親是朝廷的砥柱。   如此門庭之下的女兒,怎能妻與亂臣?   這個道理,無需誰來告訴,洛神也一清二楚。   而來自母親的那一番轉述,儘管,她已將話說得儘量委婉了,洛神依然心碎難當。   面對母親叫他做的選擇,李穆竟棄了她,便如此離開了。   在屋中,在床上,洛神用帳子密密實實地藏住了自己,整整三日,沒有下地。   她不想見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   以淚洗面,哭了睡著,醒來又哭,直到倦了眼淚,就只想就這樣睡下去。   醒來,若能回到出嫁前的那一日,該有多好。   倘知道會是如此結果,當日,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聽從安排,就那樣嫁了過去。   她開始怨恨那個名叫李穆的人。   對於阿耶和阿娘,也並非沒有遷怒。   但是數日之後,當她終於下了床,看到阿耶阿娘的樣子之時,忍不住又紅了眼圈。   阿娘眼眸紅腫,淚痕猶見。   阿耶雙目凹陷,神色憔悴,兩鬢仿佛驟然又多出了幾絲華發。   洛神想再任性一回,繼續去怨恨他們,但心裡的另一個聲音卻又告訴她。   無論是阿耶,還是阿娘,他們做的事,哪怕叫她傷心難過氣憤,但他們,確實有他們的無奈之處。   他們是愛她的。   倘若她有了生命危險,阿耶阿娘一定會是第一個站出來願意用自己性命去換她平安的。   這無可置疑。   她當體諒他們。   始作俑者,為當初強行娶了自己,亂了她心,今又棄她而去的男人。   幸而,如今她脫身,也不算晚。   他走便走了,當夢一場。   最後,洛神這般勸慰自己。   ……   日子一天一天,過了下去。   轉眼,從李穆離開算起,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時令也入了暮春三月。   興平十六年的三月三日,南朝太平無事。草長鶯飛,春風駘蕩,正當遊目逞懷,及時行樂。   一年一度的曲水流觴之會,在樂遊苑裡舉行。   這一日,高許陸朱,建康這些最為顯赫的門閥和依附著他們次等士族、門生以及弟子,齊聚在了臺城北的樂遊苑。   名為曲水流觴,春日雅樂,實則是建康門閥貴族圈的一次關於門庭和實力的暗中顯擺較量。   今年的格局,和去年相比,並無很大的變化,依然是高、許、陸三家為大,但和去年相比,顯然又有些不同了。   高氏依舊為大。去年雖因聯姻寒門蒙了羞恥,但根基深厚,加上李穆巴郡一戰,天下揚名,高氏真正的實力,不可能因這場聯姻受到多大的實際影響。但與陸家,確實幾乎連表面和氣,也是難以維繫了。   相比之下,許氏倒意氣風發。尤其最近,隨著關於興平帝身體不妥、高嶠也有意退隱的傳言在暗中流傳,作為太子舅父的許泌,在許多人的眼裡,便成了下一個可能取代高嶠的人,身價水漲船高,今日眾星捧月,笑聲不絕,也是在所難免。   這樣的場合,高嶠需要露面,高氏子弟自也同去。   一體山牆為隔,樂遊苑的西苑,桃花流水,那裡,便是女子們祓禊遊玩的地方。   陸脩容早幾日,給洛神送來了一信,約她當日同去,道許久未曾見面,有些念想。   昔日閨中密友,如今日漸疏遠。   洛神每每想起,本就惆悵,她既主動邀約,自己便是再無心緒,也不會拒絕。   這一個月來,蕭永嘉更是擔憂女兒抑鬱不樂,原本就想叫她出去散心,藉此機會,這一日,親自護送女兒過去。   洛神坐於牛車之中,抵達了樂遊苑。   苑外,那條足能容四五輛牛車並排通行的車道之上,此刻已是香車玉輿,奴僕如雲。   長公主的車,在無數道豔羨目光的注視之下,直接從大門入內,停在了去往西苑的步道之前。   蕭永嘉親手替女兒戴上幕離。   洛神隨母親下車,改坐肩輿,在僕從的簇擁之下,入了西苑,到了一名為「飛羽」的館舍。   此處屬於蕭永嘉所有的私業,故不見閒雜外人。雖可聽到隔牆不遠之外的陣陣嬉笑之聲,但周圍卻花木環蔽,十分清淨。   洛神便約了陸脩容在此見面。   陸脩容比她來得要早,已在等著了。   和好友有些時日沒見面了,驟然重聚,洛神低落了多日的心情,這才振奮了些,臉上露出笑容。   敘了幾句,陸脩容又笑著拜見蕭永嘉。   蕭永嘉見女兒終於露笑,也是鬆了口氣,知她兩人應有私話,自己不便在旁,叮囑人好生服侍著,自己便出去了。   洛神和陸脩容坐在窗畔。   洛神隱隱聽說,陸脩容的丈夫有些才名,卻生性風流,故見面後,不敢問她婚姻。   或許是心照不宣,陸脩容也沒有提及半句關於洛神的婚姻之事。   她只嘆氣,說洛神瘦了,又回憶早幾年,兩人一道來此時的歡樂情景。   說了些話,她便拉了洛神的手,兩人出去,來到了那條桃花溪畔,取了羅帕墊在溪邊石上,一起坐下,望著面前飄著片片粉紅桃花的清溪流水,緩緩穿過山牆,流向了對面的東苑。   一時安靜了下來,誰也沒有說話。   「阿彌,我至今還記得,當年便是在此處,你在溪頭,大兄在溪尾,隔著山牆,一簫一琴,共聯東風引的情景……」   「一晃眼,竟就這麼些年過去了……」   忽然,陸脩容嘆息了一聲,幽幽地道。   洛神抱膝不動,視線落在水面的幾片桃花葉上,出神了片刻,微笑:「許久沒有陸大兄的消息了。他去年去了交州,如今如何?」   陸脩容沉默。   洛神轉臉看向她。   陸脩容慢慢地轉頭,望著洛神說道:「阿彌,實不相瞞,我今日約你出來,便是想你幫忙。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洛神一怔,點頭。   陸脩容遲疑了下,說道:「大兄當日在重陽賽會上落敗,我父親十分氣惱,當時對他大加訓斥,道他令陸家蒙羞,大兄自跪宗祠。過後,為避流言,父親又安排大兄去往交州做太守,原本是想過些時日,就讓他回來。」   「去年起,父親為大兄安排婚事,只是大兄一概不應。父親大發雷霆,數次派人傳信,痛斥大兄不孝,說他若是不應,便一輩子待在那裡,永不許回來……」   她望著洛神。   「阿彌,我知大兄為何不願接納婚事。他是心中還放不下你。他對父親,原本極是孝順,如此忤逆,是我生平前所未見。我極是擔心。」   「原本若是這般,我也不會來尋你。但大兄去了交州之後,又染了熱瘴,病一直不好。我私下問過母親派去看他回來的家人,道他在那裡,如今很是消沉,病得幾乎形銷骨立……」   她的眼睛紅了。   「我知我不該來煩擾你的。但我又想不出,如今除了你,我還能向誰求助……」   她緊緊地抓住了洛神的手。   「求你,看在往昔交情,能不能寫一封信給我大兄,勸他早些放下舊事,勿如此忤逆家父,更要保重好自己身體。我真的擔心!我不想大兄因過去之事,這一輩子,真就死在那種地方。」   「如今應也只有你的勸,大兄才會聽了。」   洛神一時心亂如麻。   她沒有想到,自己從前和陸柬之的事,到了今日,在陸家竟還餘波不斷。   她更沒有想到,陸柬之如今竟會是如此情狀。   「阿彌,求你了,你幫幫我!」   她潸然淚下。   洛神遲疑了下,慢慢地點頭。   她本就記掛著陸柬之。   不管他到底是出於何故,如今消沉至此。   便是出於過去的知音交情,她也不忍置之不理。   她沉吟了下,說道:「阿容,我作一琴譜,煩你代我轉給大兄。他見譜,當知我心聲。」   洛神通音律,陸柬之亦知雅樂。從前她每每新作曲譜,第一個便會叫人送去給他鑑賞,陸柬之從沒有誤過曲意,有時還會替她潤色一二。   如今各自踏上了不同道路。   這一輩子,從陸柬之當日輸給了李穆的那一場重陽日比試開始,兩人便緣分盡了。   洛神清楚這一點。   她依然會牽掛他,心底裡盼他一切都好,但真若化入筆端,反倒叫她茫然,不知應當從何落筆。   不如以曲代言。   知音若他,必能懂她的心聲。   但願往後,他能振作精神,做回他陸家世子該當有的樣子。   陸脩容起先一怔,隨即便明白了過來,露出感激之色,含淚道:「阿彌,多謝你了!」   洛神伸手幫她拭去面上淚痕,笑道:「莫哭了。我作了琴譜,便叫人送去給你。」   陸脩容再三道謝,因怕被陸家人瞧見自己在此,再坐片刻,便帶了人匆匆告辭。   洛神知她難處,也不強留,親自起身,送她出了館舍,目送她背影離去,自己慢慢轉身,沿甬道回來,想著方才所言之事,心事重重,回到溪邊,出神了片刻,閉目冥想,正在構思琴譜,忽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睜眼轉頭,見瓊樹過來,面帶怪異之色,到了近前,欲言又止的樣子。   「何事?」   洛神問她。   瓊樹遲疑了下,說:「小娘子,京口沈家來人了,方才竟尋了過來,說想要拜謝小娘子。」   洛神一愣,起先還沒反應過來是誰,再一想,才恍然,終於記了起來。   去年她初嫁京口,遇到了蔣弢之妻沈氏的娘家之事,當時一時氣不過,出頭幫沈氏教訓了她的娘家兄弟,最後為給沈氏長臉,又許諾今年的曲水流觴會,會叫高家給沈家發一邀貼。   當時事後不久,洛神便寫信給大兄,提了這事。   高胤對妹妹的叮囑,向來有求必應。所以到了這會兒,洛神早忘光了自己去年隨口一提的那事兒,卻沒有想到,沈家人真的因了自己的一句話,來了此處。   更沒有想到,對方竟還尋了過來,要拜謝自己。   瓊樹說,來人是沈氏的長嫂何氏,這會兒人就在外頭等著。   洛神如今又何來的心情,再去見什麼京口來的何氏,一口就給拒了:「你說我不便,叫人帶她四處逛逛,再送走便是。」   瓊樹應了,轉身離去。   洛神望著她的背影,出神了片刻,忽卻又將她叫住。   「帶她進來吧!」   終究還是抵不住內心深處某種翻騰著的不可言明的情緒,她猶豫再三,開口說道。 第62章   何氏穿衣打扮,一身鮮亮,看起來與建康高門大戶出來的氣派夫人無二,只是舉手投足縮手縮腳,再加上臉上不自覺流露出的幾分喜滋滋的討好神色,難免小家子氣。   被領到了洛神的面前,更是畢恭畢敬,恨不得膜拜才能表達自己此刻對她的感激仰慕之情似的,開口便替丈夫說了一大通奉承感激的話,又道大開眼界不虛此行云云。   洛神耐著性子聽她講完,請她入座——方才她便請何氏入座了,她卻執意不肯。這回又請,何氏終於應請,感激地坐下。   洛神叫人給她上茶,問沈氏的近況。   何氏忙道:「小姑都好。只一樣,她男人這回隨李將軍走了,家裡只剩她帶著倆孩子。這回出門前,我想著她不容易,還特意親自去了趟京口,給她送了米麵錢物,還有兩匹布。天氣熱了,正好給家裡倆孩子做身新衣裳。」   她帶著笑臉:「我知夫人和我小姑好。蒙夫人的記掛,放心就是。本就是一家人,她男人如今又幫李將軍一道替皇上辦大事去了,家裡少了個頂梁柱,我這個做長嫂的,豈有不照看的道理?」   她覷了眼洛神,臉上笑意更濃:「何止是小姑,我上回也特意去探了李老夫人。老夫人實是和氣,人又好,還叫我往後多走動。」   聽她終於提及盧氏了,洛神心微微一跳。便順著何氏之言,信口般地問了一句:「我阿家她們,可都好?」   「老夫人好著呢!」何氏點頭,「就是有一樣,前些時日,不小心跌磕了一跤,傷了一邊腿腳。好在也無大礙,上回我去瞧她時,說再休養些日,應便能好了。」   洛神一驚,追問詳情。   原來李穆升衛將軍後,便有不少人帶家帶田地前來投奔,以期得到蔭蔽,免交田糧,也免各種徭役攤丁。   李穆一概拒了,只留了一對趙姓遠親夫婦。這趟離家之前,叫趙氏夫婦來家中幫阿停做事。   那趙氏手腳勤快,人也忠厚老實,就是有一日,一時忘記叮囑,將用過的一根曬衣竹竿順手橫在門邊忘了收起,人走後,竹竿被風吹倒在地,盧氏經過之時,未多加留意,踩在了上頭,沒站穩,摔倒在地,不慎傷了條腿。   何氏見洛神似有些焦急,急忙安慰,再三地說無事,道:「老夫人也就只是下地不便,我瞧她精神頭還好著呢……」   她說著,仿佛突然想起什麼,「哎呦」一聲,自己拍了下嘴巴。   見洛神瞧了過來,忙陪著笑臉道:「瞧我這嘴巴!老夫人當時聽我說要來建康,還特意叮囑過的,說若是見了你,叫不要提這個,免得你空記掛。」   「夫人安心便是,老夫人無事!」   洛神沉默了下去。   那何氏也是個會看眼色的人。   此次能隨丈夫來一趟健康,入這樂遊苑,見識了一番建康高門豪族貴婦們的風範,已是得了極大的臉面。回去之後,足夠她炫耀上大半年了。此刻又厚著麵皮來這裡拜謝高氏女郎,見她說了些話,便似乎乏了,也不敢再繼續貼著不去,於是笑著起身,恭敬告退。   洛神親自送了她幾步,何氏受寵若驚,再三地拜謝。   洛神停下腳步,叫人送她出去,自己立在甬道之上,見母親還沒回,便帶了瓊樹,沿溪慢慢朝前而去。   事已至此,傷心如她,原本已經下定決心,再不將李穆放在心上了。   本就不是同路人,又無情如斯。他日後是死是活,富貴抑或潦倒,她都不再關心了。   但是他的母親對自己,卻是如此的好。她先後兩次被父母強行帶走,盧氏非但沒有半點抱怨,反而總在安慰她。現在盧氏摔壞了腿,也不知情況到底如何,她不知也就罷了,分明已經知道,不去看她一眼,心中如何能夠安穩?   春光明媚,空靜鳥鳴,桃花流水,潺潺而過。   洛神卻眉頭緊鎖,分毫沒有賞春的興頭,手裡折了一枝垂楊柳,滿腹的心事,沿溪流往上,不知不覺,行到了那道山牆的盡頭。   山牆盡,花木蔭翳。對面就是東苑,隱隱聽到那頭的男子暢飲作樂之聲,隨風飄牆而入。   桃花流水,便是從這片山牆腳下穿流而過,連接起了東西兩苑。   溪邊花木溼漉漉的,濃翠欲滴,打溼了洛神的一片裙角。   洛神不禁又想起從前,此時此地,她和陸柬之隔牆共譜簫琴曲的一幕。   當日喜樂,如今想來,竟猶如一場春光美夢。   怔立之時,突然,聽到山牆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   「慕容替,你敢——」   是個男子的聲音,咬牙切齒,充滿了不可置信似的驚詫。   聲未畢,伴著一道痛苦的悶哼,又一陣似是花木被壓倒了的悉悉簌簌之聲,那頭安靜了下來。   一縷濃重的猩紅色的血,隨了流水,從山牆腳下的那頭流淌了過來,在水面慢慢地暈開,漸漸消散。   洛神驚駭萬分。   雖然看不到,但她已經能夠想像,就在這一刻,一牆之隔的那頭,正在發生著什麼。   「小娘子,血!」   瓊樹吃驚地喊了一聲,話剛出口,便立刻意識到不妙,猛地捂住了嘴,驚慌地看著洛神。   洛神立刻拉了她,轉身就走,卻已是遲了,身後牆頭之上,已經迅速地翻過來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敏捷如鷹,一個縱身,便從牆頭飛身而下,撲至了洛神和侍女的身後。   洛神才要張口呼叫,脖頸一涼。   一柄鋒利的,染了血的匕首,已架了過來。   她的面前,多出了一個年輕男子。   那男子二十多歲,白膚紫眸,面目美麗,卻髮鬢凌亂,額頭滲汗,衣衫也是不整,衣襟散開了,露出一片鎖骨,似剛被人扯亂還不及整理。   他的唇亦破了道口子,唇角沾了一點殷紅的血,綴著整張臉,人看起來,透著一種詭異的豔色。   但此刻,他盯著洛神的一雙眼,卻陰沉無比,眼角微紅,宛如抹血。   洛神僵住了。   和這從牆頭翻身而下的男子不過一個照面,她便確證了方才隔牆入耳的那個名字。   投奔大虞的鮮卑宗室,慕容替。   她也猜到了,就在片刻之前,山牆的那頭,到底上演了何等的一幕。   顯然,這個鮮卑人,在方才被人施加凌辱之時,出手殺了對方。   只不過,她不知道那個死了的人,到底是誰罷了。   慕容替那隻執匕之手,依舊還壓在洛神的頸側,幾乎電光火石之間,另手又掐住了張嘴要叫的瓊樹的脖頸,五指如爪,猛地一收,瓊樹便無法發聲,雙眼翻白,拼命卻徒勞地掙扎著,一張臉,因為無法呼吸,迅速漲紅。   洛神感知到了這個鮮卑人那撲面而來的殺意。   不知為何,就在這一刻,她的腦海裡,竟掠過不久前的元宵之夜,自己和李穆在夜市經歷過的那一場殺戮。   方才因無意窺破旁人陰私而致的那種驚慌之感竟消失了,絲毫不懼。   「慕容替,你知我是何人?你殺我侍女試試?」   她微微揚面,直視著對面之人。   「方才你既敢在此行兇,想必已是算計好了脫身之法。只要我不說,你便能活下去。但你若敢傷我一根髮絲,今日這場曲水流觴,連死三人,其中還有我,你以為你能安然脫身?」   慕容替慢慢地轉過臉,盯著架在自己匕首之下的這個還是少女模樣的女子。   她神色冷漠,姿態高貴,目光之中,絲毫不見驚慌,反流露出一絲鄙夷之色。   高氏女郎,他知道。   那日在京口鎮初次偶遇。他雖只遠遠地看過她一眼,當時她亦面覆幕離,但這身段,還有這聲音,他方才立刻便聯想了起來。   想來整個健康,除了高氏女,又有哪一女子,敢用如此充滿威懾力的口氣說話?   而且,他也確實,被她一語道中了心中的顧忌。   殺死一人,就算那人地位高貴,慕容替也自信能將屍身處理掉,神不知鬼不覺地離去。   但若再加上高氏女郎,便難說了。   「他逼我太甚,我乃迫不得已。要我不殺你,也可。你如何能夠保證,不會將今日所見講出去?」   他壓低了聲,一字一字地問。   洛神視線掠過他不整的一片衣襟,蹙眉,哼了一聲:「你以為我想遇你?你又何來資格,要我的保證?」   她說完,見他臉色凝重,目光閃爍,抬手便推開架在了自己脖頸側的匕首,偏過頭,盯著他:「還不放開我的侍女?」   慕容替眯了眯眼,終還是慢慢地鬆手,終於放了瓊樹。   瓊樹一下跌坐到地,捂住咽喉,不停地咳嗽。   洛神幫她撫揉了幾下,抬頭,冷冷地道:「此處是我母親私舍。我不管你殺了何人,把屍體給我搬得遠些,免得穢了地方。」   她扶起瓊樹,頭也不回地去了。   慕容替盯著前頭那道慢慢遠去的背影,凝立片刻,迅速地整理好衣裳,蹲到了水邊,洗去匕首上的汙血,入鞘藏回到靴筒裡,又低頭,鞠水洗了洗方才被咬破的唇。   一陣刺痛。眼底掠過一縷餘恨不消的狠厲目光。   忍了許久,也是那個人該死,今日終於叫他尋到機會,殺了那個膽敢羞辱自己之人。   卻沒想到,竟撞到了高氏女郎的手裡。   他站起身,下意識地又看了眼她離去的方向。   前頭已是不見人影,只剩花影搖曳,流水淙淙。   他站起身,視線掃了眼地上那枝從她手中掉落的柳條之上,收回目光,回到牆邊,一個縱躍便攀了上去,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了牆頭之後。   ……   出了如此一個意外,洛神在回來的路上,思及那鮮卑人的膽兇和狠厲,才起了陣陣的後怕。   再三叮囑驚魂未定的瓊樹,命她不可將方才所見說出去,慢慢地,才定下了心神。   靠近館舍,便見阿菊尋了過來,知母親已回,急忙入內。   蕭永嘉對這種場合,多年年起,就興致缺缺,今日不過是為了陪女兒才來到這裡的,見陸脩容已經走了,便問洛神可還要遊玩。   洛神又何來心情?母女二人便出來,一道坐上牛車回去。   路上,洛神一直靠在母親的肩上,閉目假寐,一語不發,直到回了家中,才道:「阿娘,今日京口那邊來了個人,說阿家摔了一跤,我有些不放心,反正也是無事,我想回去看看她。」   見母親露出遲疑之色,笑道:「阿娘放心便是,我看過阿家就回。」   ……   次日,蕭永嘉叫高胤護送洛神去往京口。   在路上走了幾日,船到京口之時,已是入夜,天完全地黑了。   和先前那兩次,洛神抵達京口時,幾乎轟動半個京口鎮的排場不同。這一回,她是悄悄上的岸,坐在一輛車中,穿過夜色籠罩下的半個鎮子,抵達了李家的大門之前。   離開才不過一個多月,感覺卻已經仿佛過去了很久。   大門緊閉,門口的燈籠也沒有點亮,冷冷清清。只有那叢老玉蘭的枝幹,比洛神離開時,又茂盛了許多,瘋長的開滿花的枝頭從牆上伸了出來,默默地迎接著她的歸來。   洛神踏上了臺階,定了定神,抬手抓住那隻門環,叩了數下。   過了好久,才聽到門裡傳出一陣漸近的腳步之聲,接著,門開了一道縫,裡頭露出個陌生婦人的腦袋,提起燈籠,照了照,打量洛神和她身後立著的人,目露疑惑之色。   「你便是趙家的?」   洛神問道。   婦人點頭:「小娘子何人?來此何事?」   洛神遲疑了下,正要開口,那婦人卻忽的眼睛一亮,「哎呀」一聲,喜道:「我知道了!小娘子想來便是回了建康的李家夫人,阿停阿嫂?」   洛神含笑,微微點頭。   趙家的歡喜不已,急忙躬身,飛快地打開門,口中道:「夫人快進!夫人你不知,我來後,阿停整日地和我講,她阿嫂生的如何出眾,人又如何的好,連說話聲都跟黃鶯兒似的,可好聽了。方才我一見,就知是夫人回了……」   趙家的急匆匆地往裡讓人,又奔著朝裡去,口中喊道:「老夫人!阿停,你阿嫂回了——」   伴著一陣飛快的腳步之聲,洛神看到阿停的身影從裡頭飛奔而出,跑到近前,仿佛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洛神喚了她一聲,才叫了聲「阿嫂」,歡喜地撲了過來。   洛神接住她,敘了幾句,便問盧氏的近況。   「阿姆那日不小心摔了,腿腳不便,人在屋裡呢,阿嫂你隨我來。」   洛神進了盧氏住的屋,見裡面點著一盞燈,燈火昏黃,盧氏正坐在床頭,摸著似要下來,急忙上前,一把扶住她。   「阿家,你快坐回去!」   盧氏握住了洛神的手,笑道:「真是阿彌來了!方才我還以為聽岔了。路上可辛苦?」   洛神搖頭,說不辛苦,坐到了她身邊,問她腿傷。   「阿家,我帶了建康看跌打最好的郎中來了,叫他再給你瞧瞧。你要早些好起來。」   那趙家的站在一旁,面帶羞愧,不住地自責。   洛神仔細看了下盧氏。見她比起自己月前離開之時,看起來消瘦了不少,心中不禁有些難過。   反倒是盧氏,應是覺察到了她的情緒,百般安慰。說自己這些時日除了下地不便之外,其餘一切都好。沈氏和街坊鄰居,白天也總是過來陪伴,叫洛神不必掛心。   洛神知自己是來探望她的,不好叫她為自己費神,於是轉了話題,叫一同來的那郎中再給盧氏瞧腿。   郎中看完,說先前傷了的腿只要繼續固定住,慢慢休養,就會好起來。只是人年紀大了,好得要慢些而已。去開了個方子,讓照著吃藥,道有助於恢復。   盧氏道謝。洛神叫人安排郎中去歇下。阿菊去給洛神收拾屋子,鋪設床鋪。洛神陪著盧氏又敘了些話,因也不早,盧氏道她路上辛苦,催她去歇息。   這個晚上,洛神又睡在了張她原本已漸漸熟悉,但今夜,突然卻又仿佛變得再次陌生的四方大床之上。   帳子垂落了下來,屋裡靜悄悄的。一陣帶著玉蘭花香的夜風,從半開的窗中湧入,掠動帳簾,帶得帳鉤輕擊著床頭那片堅硬的木緣,發出陣陣短促而清晰的碰撞之聲。   一下一下,富有韻律。   洛神閉目躺在枕上,聽著這聲音,鼻息裡,慢慢地仿佛聞到了男子留在這帳中的一縷未曾消失乾淨的體息,心情忽然鬱燥了起來,想驅趕,偏無處不在似的,根本就法睡覺,坐了起來,出神了片刻,便披衣下床,也不點燈,趿著鞋,從陪睡在自己屋裡的阿菊身畔無聲無息地走過,打開門,朝盧氏那屋走去。   月光皎潔,照得院子滿地發白,洛神看著自己在地上的影子,到了那扇門前,輕輕敲了敲,推入。   盧氏也還醒著。   洛神走到了床前,坐了過去,靠在了慈愛的老婦人的懷裡,低低地問:「阿家,郎君他為何娶我,你可知道?」   盧氏抱著她嬌軟的身子,輕輕撫她散落在背的一片烏涼長發,沉默了片刻,說:「阿彌,我也問過數次,他不和我講,阿家也不知道。」   「但是阿家猜,你應是我兒從小到大,唯一上心的女孩兒。」   「他娶你的那會兒,消息來得突然,我叫人粉刷你們睡的那屋。他原本是個困了地上也能睡的人,那會兒卻嫌匠人牆刷得不白,自己又刷一遍。你們屋的窗外頭,原本長了一片多年的老芭蕉,他在家就睡那屋裡,我也從沒聽他抱怨過什麼,忽然卻說晚上風吹過來,蕉葉譁啦作響,很是吵人,等天氣熱了,又招蚊蠅,自己全給砍了,還連夜抹平了地……」   盧氏笑了起來,眼尾皺紋舒展了開來。   「那會兒我雖還沒見著你,但心裡就很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兒,會叫他如此在意。後來你來了我家,阿家就知道了。似你這樣的女孩兒,誰能做的到,不去喜歡你?」   洛神心裡一陣發堵,再也忍不住了,從盧氏懷裡坐起了身。   「阿家,你待我極好,我也不想騙你。我這趟回來瞧你後,往後,應該是不會再回來了……」   她說著話,聲音哽咽了。   盧氏面上笑容漸漸地消隱。   「阿家,你會怪我嗎?」   盧氏忽又微微一笑,搖頭,安撫般地拍了拍她背。   「阿家也不瞞你了。當初穆兒娶你,阿家便在擔憂。兩家門第,懸殊如此之大,難成良緣。這回你父親來接你走,當時雖沒說什麼,但阿家那時,就知必是你父親對穆兒有所不滿。阿家已做好你不會回來的準備了……」   「阿彌,你還肯回來看我,特意和我說這些,阿家已是心滿意足了。」   她遲疑了下。   「只是倘若方便,你能告訴阿家,你父親為何要將你接走?」   因他野心勃勃,圖謀不軌,日後或許將成亂臣,乃朝廷隱患。   但是對著他的母親,洛神怎敢說出這個。   只含淚,含含糊糊地道:「我也不知……應是他和我阿耶,於政見有所分歧……」   盧氏沉默了,也未責備自己的兒子,只是良久過去,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有時他到底在想什麼,阿家也不知道。」   她說。   「這是命吧。他命裡無福,和你做不了長久夫妻。你回去後,不必再記掛他了。」   「阿家只是覺著我李家對不住你,往後不管如何,阿家只盼著你能過得好。」   洛神依在老婦人的身邊,默默地掉淚,漸漸淚乾,終於倦極,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的清早,京口外,金山腳下,白茫茫的江霧還瀰漫著江面之時,洛神便踏上了回往建康的旅途。   阿停對阿嫂連夜而來,次日大早便走的舉動,很是不解,更是不舍,又不敢強留,只能躲在門裡,望著洛神上車漸漸離去的背影,悄悄抹著眼淚。   洛神不知自己留下還能做什麼,又有什麼意義。   這一趟京口之行,非但沒有帶給她心安,反而令她變得愈發難過。   難過得心裡像有一把火在燒。   幾天之後,她回到建康之時,聽了一個消息。   許泌的族弟,御史中丞許約,自曲水流觴那日之後,便不見了人影。   許家找遍了整個樂遊苑,又遍問建康四城門的守軍,竟無一人得知他的下落。   一時全城議論,沸沸揚揚。   那個慕容替來建康後,據說,吸引了不少好男風者的目光。   一場風.月秘事引發的命案。   況且,當時雖未明言,但鮮卑人放了她和侍女,她替他保守秘密,也算是個默認的承諾。   這種情況之下,她似乎也沒必要多事。   洛神的心思,並沒有在這上頭停留多久。   回來後的第二天,在又度過一個無眠的長夜之後,她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毫無疑問,這是她此前生命中,從未曾有過的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她將高桓叫了過來,屏退了人,對高桓說,她要去義成一趟,叫他替自己安排。   ……   在李穆離開一個多月之後的這一天,洛神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要去找李穆,當面問個清楚,他是不是真的要做父親口中的亂臣賊子。   既不要她,當初為何強娶。   而那個晚上,他對她的種種喜愛,又到底算是什麼? 第63章   高桓的第一反應是欣喜若狂。   先前得知李穆奉旨要去義成拓荒開城的時候,高桓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做夢都跟隨李穆同去。   哪怕是替他做個牽馬的小兵,也是心甘情願。   想想吧,跟著曠世不遇的戰神,深入北地,將一個千裡不毛的棄絕之地打造成日後揮兵北伐的中繼兵鎮,這該當是何等雄偉壯闊的波瀾偉業。   光是想想,就讓他激情澎湃,熱血沸騰。   可惜的是,他知道伯父不會讓自己去,李穆也未必肯要他——至今,他還是沒法抱著那麼大的巨石自如行走,儘管前次他回來後,一直都有在偷偷地不停練習。   李穆去了已經一個多月,高桓已是灰心喪氣,漸漸絕望,突然被阿姊叫來,要自己安排送她去往義成,顯是投奔李穆,差點沒跳起來歡呼出聲。   他知道該如何去往義成。   從巴郡沿西漢水過梁州出蜀,再往北,靠隴南仇池,便是義成的所在。   李穆走的這條路徑,他在自己的腦海裡,已經幻想過無數遍了。   他立刻點頭,說了句「阿姊放心,交給我便是,我這就去安排!」   他匆匆轉身要走,行至門口,腳步又放緩,最後停了下來。   這條北上之路,遇到夏羯主力的可能性雖然不大,但一路曲折迤邐,遇小股流兵、盜賊,必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自己是不怕的,打不過就跑,但若是帶了阿姊同行,他不得不考慮安全問題。   他猶豫了許久,轉身,垂頭喪氣地道:「阿姊,我極是願意幫你,但我沒有親兵,我一個人帶你,怕路上有所閃失……」   他面龐漲得通紅,羞慚不已。   想大兄在自己這個年紀之時,已是統領千軍。   他卻這般無用,莫說親兵,連塊石頭都搬不好……   「你去向大兄借一隊親兵,就說想去廣陵投二伯父,護送你過江。」   高桓有些不敢瞧阿姊,怕見到她失望眼神的時候,忽聽她如此說道。   抬起眼,見她含笑望著自己,頓時茅塞頓開,眼睛一亮。   「阿姊,你等著,我這就去借!」   高桓出來,立刻便去尋高胤,照著洛神所說講了一遍,眼巴巴地望著。   高胤打量了他一眼。   這個六弟,一直以來,似乎看不上廣陵,一心就想追隨李穆,他早心知肚明。   李穆去了義成,眼見他整日唉聲嘆氣、愁眉不展,忽然這時跑過來向自己借兵,說要去廣陵?   「恰好我過些時日也要去。你再等幾日,到時我帶你去。」   高胤說。   高桓一聽,傻了眼,卻又怎肯就這麼作罷,追著高胤不放,道要自己即刻就去,等不了了。   高胤望著他,似笑非笑:「我若不借,你不會又要偷我符印吧?」   高桓臉一熱,訕訕地道:「大兄怎如此不信我?上回乃一時情急,無奈用了下策。這回我是真的要去廣陵歷練,求大兄借我些人,我一刻也等不住了!」   高胤神色轉為嚴肅,盯著他:「就你這點道行,還想騙我?你是又想偷偷跑去義成吧?休打這主意了。過些日,我帶你去廣陵!」   他說完,轉身便走。   猶如三冬冰水,當頭潑下。   望著長兄離去背影,高桓實是不甘,又追了上去。   「大兄!我是要幫阿姊!她要去義成。你不也最疼她嗎?你就不幫幫她,連幾個兵都不借?」   他心裡實是為李穆叫屈,一個激動,索性又嚷:「李穆這回奉旨北上,若事成,於我大虞,千秋功業!他舍了南朝富貴,只帶千餘人馬,奔赴險境,此等胸襟氣魄,我南朝誰人能及?伯父這回卻又把阿姊接回了家。哼!別以為我不知道,分明是伯父不看好他,藉機又想不認婚事!他為我大虞櫛風沐雨,篳路藍縷,我高家在背後卻如此待他,實是不公!幸好阿姊深明大義,要去義成伴他!如此高風亮節,大兄難道你就絲毫不為所動?」   高胤面露訝色,望著激動難當的高桓,沉吟了片刻,撇下他,轉身便去。   他徑直尋了洛神,將方才高桓尋自己的事講了,問:「阿彌,六郎所言,可是當真?」   洛神料到高桓瞞不過大兄,方才一直便在等他來尋自己。點頭。   「阿彌,李穆戰力,當世能匹敵者,或許也只北方慕容西了。阿兄確是佩服他的。只是伯父既在這當口將你接回,必有他的考慮。阿兄恐怕不能擅自做主將你送去義成,你也勿再做此打算,安心留在家中。」   「你若是有話要和李穆講,大兄可代你傳信,如何?」   他想了下,又道。   洛神道:「多謝大兄好意。但我必是要走一趟義成的。你不幫我,我不勉強,我自己再想辦法就是。」   高胤和洛神對望了片刻,見她神色平靜,也不哭不撒嬌了,一夜之間,仿佛再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阿妹了,遲疑之間,聽見高桓又嚷:「大兄,你不幫我們就算,可不要去告密!你若告密,我和阿姊,這一輩子都瞧不起你!」   高胤瞥了他一眼,轉身而去。   高胤一走,高桓又是後悔,又是擔心,瞧著阿姊,她卻如同已經事成,竟叫了侍女,開始收拾起行裝,心裡又是焦急自責,又是不解,口中道:「阿姊,怪我沒用,壞了事。我看大兄是個靠不住的……」   他熱鍋螞蟻似地,在屋裡團團亂轉,忽然,眼睛一亮。   「要不,趁伯父伯母還不知道,我們先走!我去向李協借人!只要我提姐夫之名,幾個兵,他不會不借!」   李協便是當初的宿衛營統領,如今已升官進位,掌建康都衛。   「六郎,你好大的膽!前次禁閉還沒將你關夠,是也不是?」   門外忽然一聲怒喝,門被人推開。   高桓嚇了一跳,轉頭,見蕭永嘉站在門外,面罩寒霜。高嶠在旁,也盯著自己,一臉的不悅。   又見高胤也在他二人身後,頓時說不出話了。   洛神正坐在床邊,和侍女折著衣裳。   侍女見狀,面露驚慌,紛紛停了下來。   她卻只轉頭,看了眼門外的動靜,又繼續低頭折衣。   蕭永嘉跨入屋內,盯了洛神片刻,道:「阿彌,你這是何意?」   洛神停了動作,慢慢地站了起來,朝向父母,說道:「阿耶阿娘既知道,我便也不隱瞞了。我要去趟義成。望阿耶阿娘勿加以阻攔。」   高嶠立刻道:「莫說路途迢遠,一路兇險,便是坦途在前,你也不可去!從前是阿耶的錯,將你誤嫁。如今當講的話,前些時日,你阿娘都講給你了。阿彌,道不同,不為謀,何況是一世夫妻?李穆非我高氏同道之人!從前不知便罷,如今知道了,阿耶不能一錯再錯,眼睜睜看著你再被那李穆拖累,誤了終身!」   高胤也上前,對洛神道:「阿彌,你莫怪大兄。你年紀還小,六郎更是胡鬧。你還是聽話,留在家中,可好?」   洛神不言,雙目只望著蕭永嘉,道:「阿娘,我有話要和你講。」   高嶠還要再開口,被蕭永嘉阻了。   「你們先出去吧。」   她凝視著女兒,說道。   高胤無奈而去。   高桓小聲嘀咕:「我實是不懂。姐夫英雄蓋世,如今又是去替朝廷辦事,怎就非同道之人了……」   他話未說完,見高嶠面帶怒氣地瞪了過來,舌頭一閃,也不敢再抱怨了,垂下腦袋,怏怏地隨了高胤走了出去。   「阿令,你莫訓斥,好好再和阿彌說就是了。」   高嶠有些不放心,走到妻子身畔,低低地叮囑了一句。說完又看了眼女兒,嘆息了一聲,負手慢慢而去。   ……   屋裡剩下母女二人。   「阿彌,你是怎的了?原本我瞧你也是靜下了心的。去趟京口,回來怎就又改了主意?早知如此,我便不讓你去了!」   洛神道:「阿娘,你莫誤會。我去京口,阿家非但沒有挽留,反勸我放下舊事,往後再不必記掛她兒子了。」   蕭永嘉一怔。   「既如此,你為何又要去義成?」   她上前牽住女兒的手,帶她坐到了床邊,掃了眼方才疊好放在床上的衣物,嘆了口氣。   「非阿娘要強行拆分你二人,乃阿娘實是看不出他前途何在。他立志北伐,本就希望渺茫,何況,竟還有自立為大之心!他乃南朝之臣,要達此目的,非顛覆朝廷,如何能夠做到?」   「你阿耶對我提及之時,我原本也是不信。但那晚上,我親口問他,他竟不予否認。」   「阿彌!陛下再無能,也是你的親舅。無大虞,何來你今日一切?你父是絕不容他有此異心的!」   蕭永嘉的眉頭緊蹙,出神了片刻。   「何況,即便阿娘放得開這些,但憑李穆一人,這世道如此,外有胡敵,內有門閥,重壓之下,他又如何能夠力挽狂瀾,扭轉乾坤?」   「何止前途!李穆若不回頭,只有絕路一條!你便是再怪阿娘,阿娘也不會叫你再跟他的!」   洛神搖頭。   「阿娘,你和阿耶對我之心,女兒知道。但女兒必須要走這一趟。女兒要當著他的面,問個清楚!」   「女兒記得,京口觀潮那夜,他曾對我言,日後縱然天下人和他為敵,他也不會傷害我和阿耶阿娘。女兒當時不知他話為何意。如今似乎才明白了!」   「但女兒要他親口給我一個解釋。他既早有如此異志,當初為何娶我!娶了我,為何又棄我而去?有朝一日,倘他真的做了亂臣賊子,他又要如何不傷害我和阿耶阿娘?」   她眼中溢出了淚,抬手,飛快地擦乾,又揚起了面。   「阿娘!就算我和他就此斷絕,也是把話說清,是我不要他了,而不是他這般,丟下一句空話就去了!」   她從床畔站了起來,走到蕭永嘉的面前,朝她跪了下去。   「阿娘,我已下定決心,要走這一趟,和他當面把話問個清楚!否則,我將日夜不平,寢食難安!」   「你們若是不肯,除非囚我一世,否則,一有機會,我就自己找去!下回,我就不會再叫六郎去尋大兄求助了。」   蕭永嘉沉默了。   她明白了。   女兒應是知道倘若她好好地開口提出要去義成,自己和丈夫定會反對,這才借了高桓高胤之口,向自己和丈夫先表明她的決心。   她凝視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兒。   花般嬌豔的一張臉,日漸消瘦。此刻這張蒼白小臉,因為激動,雙頰泛出紅暈。   望著自己的那雙美麗眼眸裡,更是猶如燒起了兩簇火苗。   蕭永嘉從不知道,從小聽話,高興了笑,傷心了哭,有事無事愛向自己和丈夫撒嬌的嬌嬌女兒,性子裡,竟也隱藏了如此固執剛烈的一面。   就在這一刻,恍惚之間,蕭永嘉仿佛看到了從前的一個自己。   她一時茫然,下意識地想再反對。   但那一個「不」字,竟就無法說得出口。   她忽然記起自己小時曾養過的一隻鳥。羽極翠,聲極悅,她很是喜愛。宮中卻有識鳥人言,此鳥性烈,若被關起,必憂憤而死。她不信,以金籠屋之,玉食餵之,不想還是被那人說中。   鳥兒日夜鳴啼,絕食絕水,甚至以頭撞籠,鮮血淋漓,如此幾日,待她不忍,終於將它放出之時,鳥兒已是奄奄一息,當夜便死去了。   蕭永嘉慢慢地站了起來,說:「容我再考慮一番。」   ……   第二日的清早,撓心撓肺了一夜的高桓忽然得知了一個消息。   他的伯母竟然改口,同意讓他護送阿姊去往義成了!   當然,不止是他,同行的還有她自己的長公主衛隊。領隊樊成曾是沙場勇將,手下兩百人,皆配備袖弩,無不精兵。   有這樣一支衛隊護送,此行必定安然無憂。   同時傳來的,還有另一個消息。   那就是伯父好似對伯母的這個決定很是不滿,據說兩人大清早地就爭執了起來。   但高桓對此,表示並不關心。   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自己以為出行無望的時候,事情竟然峰迴路轉了!   伯母既開口了,以高桓那點淺薄的生活經驗來推斷,基本就表示,這趟義成之行,板上釘釘了。   高桓狂喜,飛奔到了阿姊的跟前,見她已收拾好了東西,面帶微笑,問他可做好了動身準備?   便是如此,三月的這一天,高桓懷著對長公主伯母的無限膜拜之情,儘量忽略掉伯父那張難看至極的陰沉臉孔,騎著高頭駿馬,護送著坐於車中的阿姊,躊躇滿志地出了建康,抵達渡口,上了一條大船。   大船將隨一支運送軍糧的船隊沿江西去,抵荊州後,上北岸,到巴郡,然後再循他曾想像過無數遍的那條行軍之道,一直北上,去往此行的目的之地,義成郡。   高嶠站在渡口,目送著那艘被軍船護簇在中間的大船揚帆,漸漸遠去,消失在了江波盡頭。   他轉臉,看了眼身邊的妻子,見她視線還落在女兒離去的方向,心中之不滿,此刻依舊沒有消盡,緊皺雙眉,一語不發,撇下了她,背著雙手,徑直便去了臺城。   向晚,將近戌時,高嶠才結束了一日朝事,回到高府。   原本以為今日如此爭執過後,妻子已經回了白鷺洲。高嶠滿腹心事地入了屋,卻意外地發現她竟還在。   她發猶髻,衣未解,端坐於房中,似乎在等著自己。   高嶠一怔,想起今早她不顧自己反對,竟執意安排女兒去往義成的一幕,心裡的火氣又上來了,沉下了面,也不入,只站著,淡淡地道:「不早了,你還不去歇?」   蕭永嘉凝視著他,雙眸一眨不眨。   高嶠見她不說話,又被她如此盯著瞧,漸漸又有些繃不住了。入內皺眉道:「阿令,非我責你,只是這回,你的行事,實在莽撞!倘是別事,哪怕李穆對我再不敬,我亦不會將女兒如此帶回。你也不小了,早不是從前可以胡鬧的年紀,為何還是如此不懂事,任性不改!都二十年了,你卻絲毫沒有長進!實是叫我失望!」   他說到後來,痛心疾首。   蕭永嘉依舊那樣望著他,似乎絲毫沒有在意他的這番訓斥。   高嶠只覺無奈至極,扶額,長嘆一聲。   「罷了罷了!女兒都被你送走了,我又何必和你再說這些!你歇了吧,我去書房了!」   他轉身要走,卻見蕭永嘉忽地朝自己露出了笑容。   屋裡燭火耀燦,本就映得她膚光若凝,這一笑,更是珠輝玉麗,豔色無邊。   高嶠不自覺地停了腳步,狐疑地皺了皺眉:「你笑為何意?」   「高嶠,我知你對我一向失望。我本就是如此之人,這一輩子,大約也是改不了了。」   「不如我再告訴你,就在不久之前,我還殺了一個人。你是不是要將我送去大理寺,大義滅親,以正法紀?」   蕭永嘉止了笑,凝視著他,幽幽地道。   高嶠盯了她片刻,眉頭皺得更緊了。   「阿令,你在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   蕭永嘉望著丈夫那張端方正氣的臉,眸光變得有些飄忽了起來。   「朱霽月。朱霽月就是我殺死的。」   她一字一字地說道。   高嶠大吃一驚,愣在原地片刻,驀然仿佛回過了神兒,快步來到妻子的身邊。   「阿令,你沒在胡說八道吧?她怎會是你殺的?」   他仿佛有些不放心,抬手要去摸她額頭。   蕭永嘉避開了他伸過來的那隻手掌。   「你沒有聽錯。她是我殺的。那日她企圖勾引李穆,約他去青溪園,被我得知,我大怒,闖了過去,和她起了爭執,拿劍在手,她欲奪我劍,腳下沒有站穩,摔了過來,我的劍便刺入她的脖頸,她就那樣死在了我的手下。」   高嶠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問道:「那場火呢?火又是怎的一回事?」   「李穆趕到,送我回來,幫我放了那一把火,將事情蓋了過去。」   高嶠驚呆了,神色僵硬,立著一動不動。   「當年我害死了邵玉娘,如今我又親手殺了一人。你大可以將我告至御前,也可休了我。我不會怪你,更不會再勉強要你和我續做夫妻。」   屋裡沉寂了下去。   「罷了……聽你之言,你也非故意殺她……事情既過去了,罷了便是……」   他的臉色還是極其難看。   半晌,方道了一句,聲音聽起來,極是艱澀。   蕭永嘉微微一笑。   「多謝。」   高嶠望了她一眼,眼底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臂膀微微動了一動。手似要朝她伸去,伸到一半,卻又慢慢地收了回來。   「不早了,你歇下吧——」   他喃喃地道,慢慢地轉過了身。   「你且留步,我還有一事。」   身後忽然又傳來蕭永嘉的聲音。   高嶠轉頭,見她從袖中取出了一隻香囊,解開,倒出一面玉佩。   那玉佩色潔如雲,面雕雲藻紋案,是為男子的腰飾之佩。   只是下頭懸著的絲結有些褪色,應是有些年頭了。   蕭永嘉將玉佩託於掌心,端詳了片刻,輕輕放於案面,朝他推了過來。   「高嶠,這東西,你應該還有印象吧?君子比德於玉。這東西,從前是我從你那裡強行要來的。如今我還給你了。」   高嶠茫然了片刻,終於,認了出來。   這玉佩原是自己所有。   依稀也想了起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似乎那一年,蕭永嘉還只有十三歲。   也是那年的曲水流觴會上,仗劍風流的高氏世子,在樂遊苑裡,偶遇了皇室小公主。   桃花樹下,她傲慢地攔住了他。指著他腰間懸著的玉佩,說紋路不錯,要叫宮中玉匠照著鏤出一塊,用完便還,隨後不由分說,將東西從他身上摘走了。   後來,那玉始終沒有歸還。   再後來,他也尚了她,成了他的丈夫。   這麼多年下來,高嶠早就已經忘了自己還有一塊玉佩,一直留在蕭永嘉的手裡。   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妻子,臉上一片茫然:「阿令,你這是何意?」   「高嶠,你的玉佩,當年是我強行從你那裡要來的。不是我物,終究不是。我還給你了。」   「這些時日,我一直在反省自己。當年本就是我強行嫁你,這些多年來,我更是沒有盡到為妻本分。我知你也容忍我多年,很是對不住你。如今我想通了。你若願和我和離,我們和離便是。你若顧忌名聲,或是怕女兒傷心,再要維持你我夫妻名分,我亦無不可。」   「你人過中年,膝下卻只有阿彌一個女兒。是我耽誤了你。倘你不願和離,往後,盡可納妾,為高氏開枝散葉,免得你這一脈,在你這裡斷了香火。」   高嶠呆若木雞,一動不動,全然沒了反應。   蕭永嘉從案後起身,從他身旁經過,走到門口,轉頭又道:「今日我之所以不顧你的反對,送了女兒去往義成,是因我知女兒大了,不願再事事聽憑你我安排。她想去,就叫她去一趟。我相信阿彌,是非曲直,她自有判斷。」   「至於人之福禍,更是無常。譬如當年,我愛你若狂,嫁你之時,當為我此生最為歡欣時刻。那時我又怎會想到,終有一日,你我會落今日地步?」   她說完,開門,跨出面前那道門檻,走了出去。 第64章   高嶠追出門外之時,蕭永嘉已是登車。   望窗緊閉,不見其容。   他想攔車,張了張口,聲卻發不出來。   伴著轔轔的車輪之聲,他看著那輛載著妻子的牛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了濃厚的夜色裡。   這一夜,高嶠徹底地失眠了,未曾有過片刻的合眼。   他盯著面前那塊蕭永嘉歸還的原本早被他忘到了九霄雲外的玉佩,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迷惘、煩惱、憂愁和不可置信裡。   他實在想不通妻子的這個突然舉動。   成婚將近二十年了,似今日這樣的爭執,又不是頭一回。   況且到了最後,無一例外,都是以自己的忍讓而告終。   今日也是如此。   鑑於此事可能導致的危險結果,雖然他極其不滿蕭永嘉的決定,當時也大動肝火,但面對她的堅持,最後,他也無奈退讓了。   他早習慣了和妻子相處的這種方式,並且認為她也是默認了的。   對於這場爭執,高嶠原本設想裡的結果,便是妻子又回白鷺洲去。   而他也暗自下了決定。倘若她自己不認識到犯下的這個原則性錯誤,短期之內,他也不會再主動向她示好。   必須要讓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這件事上的堅定態度。   他的當務之急,是如何勸回女兒的心,或者,令李穆打消掉他的不臣之心,和自己一道匡濟社稷——畢竟,對於李穆之才,高嶠還是極其欣賞,並寄予厚望的。   倘因他年輕氣盛誤入歧途,自己身居高位,又是長輩,卻不加束縛引導,亦是過錯。   故在女兒動身之前,他特意也和女兒作了一番長談,叫她見了李穆,務必勸導,收起異心,重返正道。   但高嶠沒有想到的是,妻子在送走女兒之後,當頭竟然給他來了如此一記棒喝。   回過神後,他的第一反應,是妻子又在故意和自己鬧脾氣,想要自己向她俯首認錯。   但聯想到這些時日以來,她的種種異常表現,很快,他就否定了這個念頭。   既然不是在鬧脾氣,那就是真的了。   高嶠卻根本沒法接受這一切。   雖然多年以來,陰陽失調,夫妻不合,但於高嶠而言,這和他每日殫精竭慮要處理的國事一樣,早已成他生活裡的一部分。   獨處,沒可做時,思及夫婦關係,他也曾感到焦慮、無計、疲憊,直至最後麻木,變成了得過且過。   但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要去打破這種生活。   偶爾夜深人靜,他甚至想過,日後倘若蕭永嘉比自己先死,他也不會再娶了,兩人必是死同穴的。   但是倘若萬一自己先死,蕭永嘉十有八九會改嫁,那麼壽穴,恐怕就只需留自己一個位置了。   雖然有點傷人,但想到是死後之事,一切也就釋然了。   而今天,突然,一切都亂了套。   他被弄得心煩意亂,坐立不安,更是迷惑不解。   這麼多年都過下來了,女兒也這麼大了,自己早接受了如此一個的妻子,她應當也默認了夫婦相處的現狀。   如今卻突然提出和離?   高嶠自問,並未做出過對不起她的事。   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一夜,他長籲短嘆,徹夜無眠,到了次日大早,昏頭脹腦地起了身,以冷水濯面,腦子清醒了些,預備出發朝會之時,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白鷺洲上的道觀,從前裡頭是有道姑的。   那個也不知道叫什麼法號的老道姑,他以前還碰到過幾回,依稀記得模樣。   但最近幾次登島,路過紫雲觀時,發現大門總是緊閉。   他曾順口問了句,被告知說,裡頭的道姑們都被長公主給趕走了。   他記得蕭永嘉從前經常會去紫雲觀,和那老道姑一坐就是半日。   對此,他還曾感到欣慰。覺得這於整日無所事事的蕭永嘉來說,也是一個修身養性,打發時間的好去處。   當時也沒怎麼上心,覺得應是那些道姑得罪了妻子,並未多問緣由。。   此刻細細再想,高嶠終於起了疑竇,臨出門前,喚來高七,命他去打聽先前蕭永嘉趕走道姑的內情。   這一日,高嶠人在臺城,看起來和平常並無兩樣,實則無心事務,歸心似箭,傍晚不到,早早地便回了高府——並不見蕭永嘉回。   他獨自在書房裡,雙手負手,來回踱步之時,高七入內,帶來了一個消息。說打聽不到具體內情,只知長公主當時怒氣衝衝,下令將觀裡的人全部趕走,一個也不許留。所幸,一番查訪,叫他找到了老道姑了塵子先前的一個女徒弟,如今剃髮改做了姑子,實則暗地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人也帶來了。問見不見。   高嶠叫帶人進來。   那姑子被帶入,見高嶠正襟危坐於上,何敢直視,低頭下跪,聽高嶠問當初被趕走的內情,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道了出來。   說老道姑見長公主長居島上,孤身一人,日常閒話,偶有閨怨流露,便以為曠渴思飲,想著討好於她。遂自作主張,訪得一個精於房事、又長年獻媚於高門貴婦的美貌少年,暗中帶到觀中,那日趁機進獻,不想卻惹怒長公主,這才從上到下,趕走了整個道觀裡的道姑。   高嶠聽完,目瞪口呆,半晌方回過味來,叫高七將那姑子帶出去,自己細細思量,不禁又出一身冷汗。   如今南朝,玄風清談,禮崩樂壞,建康的高門之中,貴婦不守婦道者,亦比比皆是。前便有那朱霽月為鑑。   在建康,蕭永嘉的名聲確實不好。   但詬病最多的,不過是奢侈、性妒等,從無半點豔聞。   故這幾年間,高嶠和蕭永嘉雖長久分居,但卻從未往這方面想過妻子。   他做夢也沒想到,在自己分毫不知的情況之下,妻子所居的白鷺洲上,竟曾有美少年踏足,那老道姑還企圖從中穿針引線。   倘若不是她品行端正,自己如今豈非早成了第二個鬱林王?   高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心中各種滋味翻湧,愣怔之時,忽然之間,腦海裡又冒出了一個念頭。   蕭永嘉從前對自己的用情,高嶠是心知肚明的。   當年也是她強行要嫁,才有了兩人的姻緣。   娶了她後,高嶠便從不曾有過納妾的念頭——除自己無心,蕭永嘉的善妒,亦令高嶠苦不堪言,根本沒有這種想頭。   如今她卻不但提出和離,竟還開口勸自己納妾,語氣之大度誠摯,絕非是在拿捏。   難道,是她終於也抵不住外頭那些歪風邪氣的侵擾,心性大變,從今往後,要逍遙樂活,和自己各過各的了?   高嶠心頭一陣亂跳。   按理說,蕭永嘉終於想開,肯放過自己了,高嶠理應感到解脫,鬆一口氣才對。   但他卻輕鬆不起來。   反而忽然極想去白鷺洲,看看蕭永嘉此刻到底在做什麼。   他再不猶豫,放下別事,立刻出門,趕去城西渡口。   人漸近渡,他卻又遲疑了。   看昨日她的態度,決絕至此地步。此刻自己這樣過去,她若冷臉相對,該如何自處?   猶猶豫豫間,他行到渡口,還沒想好到底上不上,卻見那裡停了匹馬,似是外人所留,便問守衛。   守衛道:「慕容替方才來訪,長公主允他登島。」   高嶠一驚。   慕容替來建康後,曾數次具拜帖投門,高嶠皆置之不理。   不料他今日竟擅自來拜蕭永嘉。高嶠怎還耐得住,立刻沉下臉,上了船,便往島上直去,上島,匆匆趕往別苑,行至門前,見大門打開,慕容替恰被管事送了出來。   管事正代女主人送客,態度瞧著頗是客氣。忽見高嶠來了,正立於門外步道之上,急忙撇下慕容替,趕上來迎接。   慕容替看到高嶠,微微一怔,隨即面露笑容,快步行來,向他見禮,態度十分恭敬,微笑道:「小侄南下之前,叔父曾有話,道我慕容氏本為大虞之臣。當年他來大虞,也曾有幸與高公相交,後雖遇於沙場,亦屬身不由己,實非叔父所願。如今終得棄暗投明,叔父再三叮囑,令小侄務必拜見高公,代他轉呈故人之誼。小侄對高公,敬仰更是由來已久,先前數次求見不得,知高公對我有些誤會,不敢再擾。又因久聞長公主賢名,今日冒昧登門造訪,本想請長公主代為傳話,表我敬慕誠心,何期有幸,能於此得見高公之面,實是小侄之幸!」   說罷,又是一個長揖。   高嶠冷冷道:「令支王何必如此多禮。陛下雖留你於建康,我卻怕南朝地小,載不下你慕容氏的心雄膽氣。我不過一尋常南朝之臣,有何可見?」   慕容替面露惶色,告罪。   高嶠轉向管事,道了句「送客」。   管事瞧出大家不悅,何敢耽擱,急忙轉向慕容替:「公子,請隨小的來。」   慕容替再次向高嶠恭敬地拜別,方告退,行到渡口,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身後,轉頭登船離去。   ……   蕭永嘉於花廳見了慕容替,叫人送客後,獨自坐於窗畔,凝望窗外暮色裡橫斜而出的一枝嬌豔海棠,漸漸出神之際,聽到外頭傳來一陣略帶急促的腳步之聲。   轉臉,見是高嶠來了,沒動,也沒說什麼,只瞧著他。   「阿令,方才慕容替來此,所為何事?」   高嶠一進去,開口便問。   蕭永嘉道:「無事。不過是說他來建康已有些時日,未曾來拜,今日來見我罷了!」   高嶠壓下心中不快,道:「他曾數次投貼拜我,我皆不見。慕容氏居心叵測,陛下好大喜功,受其蒙蔽,不聽我言,他方得以留居建康,你應也知道的,為何還要見他?」   蕭永嘉蹙了蹙眉:「我名為長公主,整日只知吃喝玩樂,與你又早形同陌路,建康誰人不知?他既被允留在建康了,以後輩之名來拜訪,我見了他,不過說幾句話,便打發走了,又能怎樣?這就壞了你高嶠清譽,掀起朝廷動蕩不成?」   她盯了高嶠一眼:「何況,我見何人,於你何幹?」   高嶠一時語塞,遲疑了下,終是按捺不下心中不滿,又道:「他見你何事?可是替慕容西說了好話?」   他哼了一聲:「慕容西當年為求活命,不惜唾面自乾,以身事夏,如今見舉事不成,又趁亂北逃,伺機捲土重來。最可恨,竟還妄圖借我大虞之名,延攬漢人之心。如此不忠不義厚顏無恥之徒,陛下糊塗也就罷了,你若也受人蒙蔽,我實是無話可說!」   蕭永嘉挑了挑眉:「我不過一婦人,不管這些朝堂之事。你瞧慕容西不順眼,日後戰場若再相遇,打敗他就是了。」   高嶠心底陣陣發堵。   他當年二次北伐,便是遭遇了慕容西的阻擋,大軍才滯於淮水,無法抵達洛陽,錯失戰機。   如今想來,依舊遺恨。   被蕭永嘉如此頂了一句,又無法反駁,只得忍氣,吐出胸中一口悶氣,改用儘量柔和的語氣,說:「阿令,昨夜你的那些話,我都想過了,極是不妥。你我若是和離,便是不計名聲,阿彌也必傷心。我不忍叫她難過,和離之言,往後莫再提了。」   「至於納妾,更是無稽之談。你何曾見我因無子抱怨過你?我無子無妨,侄兒輩裡,不乏人才,日後擇一出眾者為家主,高氏後繼有人,我也是無憾。」   蕭永嘉道:「隨你。離或不離,納或不納,皆在你。人生苦短,你已中年,從前因我蹉跎,我只盼你往後能過得舒心些,莫太過委屈自己。如此,我也能心安些。」   她從窗畔起身,朝高嶠微微頷首:「我乏了,去歇了,你自便。」   說罷,朝門而去。   高嶠望著她頭也不回的背影,想自己這些年來對她處處忍讓,最後竟落得如此一個對待,棄如敝帚,心裡一陣氣苦,再也忍不住了,幾步追了上去,一把便握住了她的胳膊。   「阿令!你給我說清楚!我到底哪裡對不住你,你如此待我?」   蕭永嘉見他面帶隱隱怒色,自己那隻胳膊,被捏得生疼,忍不住蹙眉:「你鬆開我!」   高嶠不放。   「這些年間,我每日那麼多事,你不體諒,反和我分居,叫我難堪,令我背後被人譏為懼內,我有可曾有半句怨言?」   「你不與我同房,我是強迫過你,還是另尋侍女?」   「每每你與我爭執,便是無理取鬧,哪回又不是我讓你的?」   「如今你一句人生苦短,便要與我和離?我高嶠哪裡對不住你?」   他臉色陰沉,盯著蕭永嘉。   「莫非你是嫌我老了,要另結新歡?」   蕭永嘉那條胳膊被他捏得沒法動彈,正皺眉忍著,忽聽他嘴裡道出如此一句,一愣,猛地甩開他的手。   「高嶠,你當我蕭永嘉何等人?」   「誠然如你所言,二十年間,我是毫無長進。如今我想開了,不欲為難你,更不想為難我自己,你卻又這般作態,是為何意?」   她冷笑,點了點頭。   「不過你這話,倒是提醒了我。你瞧著吧,日後我若有看中的人,我必會過得很是快活。我勸你,往後也如何舒心如何過,千萬莫和自己過不去,更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她說完,揉了揉方才被捏得生疼的胳膊,轉身朝外而去。   高嶠大怒,盯著她的背影,一個反手便將她從後抱起,不顧掙扎,強行拎回到窗邊那張坐榻,摜了上去,自己亦跟著撲上,一邊扯她衣衫,一邊咬牙道:「好!好!這可是你說的!我今日便不委屈自己了!你想撇下我,先過我這一關!」   蕭永嘉被他牢牢壓制在榻上,被迫仰面而臥。   嫁他將近二十年,何曾見過他如此失態,更何曾遭如此對待。見他氣力野蠻,目光可怕,宛若變了個人似的,一時心口狂跳,面龐漲得通紅,奮力掙扎,卻如何敵得過男人力氣,那腿才抬起,便被他壓下,只踢翻了榻上案幾角的一枝燭臺。   花廳無門。外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卻是幾個僕婦被燭臺落地發出的異動所驚,一時不知出了何事,匆忙奔來,看見大家竟將長公主制在榻上。   家中下人,誰人不知高相公和長公主感情不合,這幾年,兩人更不再同居了,突然看到如此一幕,吃了一驚,對望一眼,慌忙退了下去。   蕭永嘉心裡又是羞恥,又是震驚,咬牙切齒地道:「高嶠,你瘋了!此為何處,你敢如此待我!」   高嶠定住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被自己壓在身下的妻子。見她髮鬢散亂,氣喘籲籲,面龐緋紅,衣襟更被自己扯得散亂開來,一片雪脯,隨她急促呼吸,若隱若現,一時僵住了。   他閉了閉目,突然鬆開了身下女子,翻身下榻,胡亂理了下自己的衣衫,丟下她便出了花廳,在外頭那幾個驚疑不定的僕婦的目光注視之下,道了聲「伺候好長公主」,匆匆去了。   蕭永嘉仰臥在那榻上,手腳彎折著,如方才高嶠離去前的模樣。   半晌,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閉目,一動不動,宛若睡了過去。   窗外,夜色濃重了下去。   又一個夜晚降臨了。   ……   半個月後,洛神的船,抵達了江北的荊州。   楊宣早得了消息,知她今日到,早早地親自來到渡口迎接。   洛神上岸後,整休了一夜,次日清早出發,由楊宣親自護送出了荊州,繼而在他所派的一個識路人的帶領下,繼續去往義成。   一行人一路向北,沿行軍之道不停地走。如此在路上又行了大半個多月。   這日傍晚,樊成怕洛神趕路疲勞,命手下伐木砍草,駐紮結營,預備過夜,那嚮導回來,說此地已是義成郡的境地了,離城池不過也就二十裡的路,走得快些,落日前,想必就能到了。   洛神這一輩子,從未經歷過如此漫長的一趟艱辛旅途。   先前在船上還好,這大半個月來,為了能快些走到,出巴郡時,她舍了西漢水的水路,選擇坐馬車,走最近的行軍之道。   這路的路況極差。馬車裡雖然鋪了厚厚的墊毯,但從早到晚不停顛簸,人也是吃不消。今日走到這裡,她原本已經覺得骨頭架子都要散了,渾身酸痛,但突然聽到城池就在前方,頓時來了精神,叫立刻收拾上路。   樊成和高桓只得聽她安排,繼續往北。   暮色漸漸濃重。   洛神坐在顛簸跳動,疾奔向前的馬車裡,望著窗外遠處的那片曠野。   出荊州和巴蜀後,這北上的一路,經過的村莊,幾乎十室九空,一片廢墟,有些地方,更是如同赤地。   這裡也是。   道路兩旁的曠野,依稀還能辨出些從前田地留下的埂陌。但如今,已是被野草和荊稗淹沒了。   瘋狂生長的草,如同野火,向著四面八方鋪展,湮沒一切,只留下無盡的荒涼。   唯其這荒野裡的落日,依舊壯觀。   遠山頭上的天空,半是青蟹殼的顏色,半是紫。火紅的夕陽懸在山頭,追著洛神的馬車,一直不停地朝著前方而去。   「阿姊,我瞧見墩臺和城樓了!」   車外馬背上的高桓,忽然吼了一聲。   連日趕路,風吹日曬,他黑瘦了不少,連聲音也嘶啞了。   但此刻,他沙啞的吼聲裡,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狂喜之情。   洛神心跳猛地加快,忍著那種被顛簸得想要嘔吐的難受之感,用手扶著車窗,慢慢地探頭出去,朝前看了一眼。   就在前方,一座深青色的城垣影子,出現在了她的視線裡。   城牆高達數丈,牆基深厚,城門之上,矗立著高大的城樓。   兩旁墩臺,如雄鷹展開的雙翅,將城門護在中間,氣勢雄渾。   方才那輪追著洛神馬車的夕陽,此刻又懸在了城樓的正前方,被城堞口劈出了道道的金色光芒。   顯然,這是一道新近夯築而成的防禦工事。   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之上,陡然入目,如同沙漠裡突然出現的一片綠洲,叫人為之震撼。   此處便是洛神此行的目的地。   刺史李穆所在的城池。   義成。 第65章   尚在數裡之外,一行車馬被崗哨所攔。   道路兩旁的小山頂上,借著地勢,陡然多出兩排弓兵,個個臂張重弓,居高臨下,蓄勢待發。   一個斥候現身山頭,向下厲聲喝道:「前方重地,非允禁入!爾等何人?報上名來!」   高桓吼:「前方可是義成城?李刺史可在?他是我姐夫!」   那斥候一愣,視線從高桓身上轉到道上的馬車,掃了一眼,道了句「稍候」,朝山下揮了道旗語。   也不知哪裡便冒出來一人一馬,那人縱馬,朝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沒片刻,城門開了,裡頭出來幾騎,很快到了近前。   洛神認了出來,前頭那個青衣之人,便是蔣弢。   知蔣弢不識高桓,從窗裡探頭出去,說道:「蔣二兄,是我來了!」   李穆來此,隨了不到兩千之眾。   除先前巴郡一戰留下的自願跟從的士兵,還有京口三百隨眾。   初來之時,城池如野,城牆坍塌,道路幾被荒草淹沒。偌大一個城池,城中所剩居民,竟總共不過百戶,都是些年老或無處可去之民。   抵達之後,第一要務,除了清路開荒,防禦工事,更是重中之重。   為加強城垣防禦能力,重建工事之時,並不僅僅只是簡單的城牆修復,而是根據單兵弓弩的射程,在四門兩側,每隔一箭之地,便修建一個突出城牆之外的矩形高墩,構築雙重甕城。   如此,若遇攻城,可從三面對進犯來敵同時形成交叉攻擊,大大地加強防禦能力。   這些時日,蔣弢領著工兵修築城垣,不分晝夜,忙忙碌碌,終於初見成效。   又因得報,近日,附近有羯人和鮮卑探子聞風而來,埋伏刺探,方才他正在城門附近安排斥候加強夜間巡防,忽然聽報,說一個自稱是李刺史妻弟的人來了,被攔在數裡外的山夾道中,極其驚訝,立刻趕了過來。竟真的看到洛神從馬車裡露出臉來,驚詫不已,下馬奔到近前,向她見禮。   洛神道:「我知我來得唐突。若有打擾,還望見諒。」   蔣弢忙道:「夫人怎出此言?夫人千裡迢迢,不辭艱辛,親自來此,乃天大之驚喜,於士兵更是激勵。請夫人入城。」   洛神微笑道謝,又向他介紹了高桓和領隊樊成。   當初便是因了高氏的這個公子,才有了後來李穆與高氏女郎的姻緣,蔣弢豈不知高桓之名?   今日始見,見他眉目俊秀,模樣彬彬,耳後和脖頸衣領遮掩處烈日曬不到的皮膚還是清晰的白皙底色,其餘臉面手臂卻已曬黑,脖頸那裡,更是上下黑白分明,模樣瞧著有些滑稽。   他自己卻顯然絲毫沒有在意。雙眼放光,和自己打過了招呼,便一直盯著前頭,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蔣弢又與樊成相互見禮,隨即領人往城裡而去。   李穆一早出城勘察地勢去了。蔣弢入了城門,立刻叫了人,命速去通知李刺史,又告了一聲洛神,便親自引她去往城北的刺史府。   一進城門,方才在外頭因看到城垣第一眼而迎面撲來的那種雄偉之感,便蕩然無存。   城門通往刺史府的那條道路,已是經過整飭,但路面依舊凹凸不平。一陣風過,黃塵漫揚。   道路兩側的民屋,十有七八皆遭毀損,或缺門少窗,或簷牆倒塌。到處可見兵火過後的痕跡,屋角、簷頭、路邊,長滿了尚未來得及清除的蓬蒿。有些野草,密密麻麻,瘋狂攀爬,幾乎已將整片廢墟掩埋。   入目,一片破敗景象。   城門附近空空蕩蕩,更是見不到半個居民的影子,直到快要靠近刺史府,才在道路周圍看到些婦人孩童的身影,皆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婦人晾衣,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聚在路邊玩著抓石子,響亮笑聲陣陣,忽聽身後一陣動靜,轉頭,見一輛陌生馬車粼粼行來,急忙散開,各自躲在了門窗之後,探出半隻腦袋,怯怯相望,不敢靠近。   刺史府到了,就在前方道路的盡頭。   十幾年前,此地戰火卷掠,城破毀損之前,居民曾過十萬。這座被用作全城軍政中心的刺史府,自也高軒闊堂,氣派不凡。   但如今,這地方也是破敗不堪。圍牆半塌,門石至今留著過火的焦黑痕跡,連一扇大門,都只是用竹籬暫時修補起來的。   洛神下車,被蔣弢領入。   一路進去,見房屋倒塌,廊破池涸。前頭只收拾出了一間大堂,大約用作李穆日常的議事廳。   過了前堂,來到後宅,入目更是破破爛爛。   經過一扇似是被火燒沒了門的垂花門,蔣弢指著裡頭,說那裡就是李穆居所。   這個庭院,從前應當也算風雅,但如今,院裡雜草叢生,瓦礫遍地,西南牆角,石亭破敗,上頭長滿瓦松,亭畔一叢半枯的竹。地上分布著野蟲走獸留下的痕跡,門簷屋角,更是隨處可見的飛絲蛛網。   牆角的一叢雜草裡,突然躥出一團黑油油仿佛鼬狐的東西,吱的一聲,從伴在洛神身畔的阿菊腳邊飛竄而過,迅速鑽入牆角裡的一個破洞,轉眼便不見了影,倒把阿菊嚇了一跳。   蔣弢疾步上去,趕緊跑到了那扇門前,一邊揮袖掃著門框上方沾的一片蛛網,一邊回頭對著洛神陪笑:「咱們到了後,李刺史只顧旁事,且這幾個月,他也沒在此處睡過幾晚。先前修築工事之時,都是在外頭和士兵一道露宿過夜的,故亂了些。也怪我不周,沒想到這些,未叫人收拾好地方。夫人莫怪。當心腳下。」   一邊說著,一邊高聲命人拿掃帚來,親自接了,忙忙地掃開小徑上的碎石瓦礫。   洛神叫他不必忙。自己走到門前,伸手,輕輕推開那扇落滿灰塵的門。   伴著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屋子倒是不小,只是裡頭空空蕩蕩。除了一張床,一口衣箱,靠牆另有案幾坐榻,便空無一物了。   床幾皆陳舊。地面比泥地要強些,當初便以方磚鋪設。但如今磚面破裂,落滿灰塵,磚隙之間,青苔幽生。   西南屋角的牆面之上,更是布了一片泛黃的雨水痕漬,上面黴斑片片,長了朵朵的蘑菇。   人立在門口,幾無落腳之處,鼻息裡,更是泛著一縷淡淡的溼黴味道。   蔣弢很是不安,再三地向洛神致歉。   洛神收回打量的目光,微笑道:「無妨。蔣二兄若有事,儘管忙去。這邊我自己收拾下便可。」   她提起裙裾,跨了進去。   阿菊便也指揮隨從,將隨身的箱籠等物搬入。   這地方再怎麼收拾,一時也是好不了的。   蔣弢心知自己留下也是無用,此刻只想快些將李穆叫回,好把事情還給他,向阿菊指點了一番廚屋等處的方向,便急忙去了。   高桓哪裡待的住腳,叫人隨意尋間空屋,把自己的東西一放,立刻也跟著走了。   蔣弢一去,阿菊又環顧了一圈屋子,嘆了口氣,倒也沒說什麼,立刻指揮跟來的人各去做事。   燒水做飯、掃地、拔草、拭塵,開窗透氣,在屋裡四角,點起驅蟲去味的艾香。   又和瓊樹一道,將那床上原本鋪著的鋪蓋卷了收起,改鋪自己帶來的寢具被衾。   一番忙忙碌碌,天黑下來時,終於湊合將屋子收拾得算能住人了。   那邊廚屋裡也做好飯食,燒了熱水。   先前蔣弢離去時,叫人送來了米蔬果面。在此自也是他能拿得出來的最好的夥食了。   在阿菊看來,卻是粗陋至極,但也知只此地條件有限,未敢抱怨什麼。好在從建康出來時,帶的山珍乾貨還有些剩。便叫同行的廚娘取了,一道用著做了頓飯,親自送來。   白天趕路辛苦,洛神此刻早飢腸轆轆,隨意吃了飯,又擦了把身子,換了身乾淨的衣裳,人感覺清爽了些,叫眾人去歇息,自己便開始等著李穆回來。   夜漸漸地深了。   耳畔仿佛傳來隔壁僕婦因白日乏累此刻入眠發出的陣陣鼾聲。   洛神也很倦了,但躺在身下這張陌生的床上,卻毫無睡意。   她終於披衣而起,開門,來到了院中。   今夜望月,月華如水,但城中遠處卻黑魆魆一片,不見半分燈火。   周圍更是安靜得猶如鬼域。   幸而石亭枯竹的不知何處角落裡,偶還傳來幾聲輕快的蛐蛐鳴叫,才叫人又生出一種鮮活的真實之感。   夜愈發得深,也愈發得靜,連那蛐蛐聲,也漸漸地悄停了下去,耳畔只剩夜風掠過竹叢之時發出的簌簌之聲。   洛神靠坐在亭中那道殘破的石欄之側,抱膝,仰頭望著當空的明月。   月漸中天,她出神,身影和亭影融成一片,這時,傍晚那扇她走過的垂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   洛神轉過臉,看見月下出現了一道人影。   李穆回了。   他入了庭中,片刻也無停頓,徑直朝著前頭亮著燈火的那扇門,幾乎是奔了過去,幾步並做一步地跨上臺階,抬手,就要推門而入,那手卻又停頓住了。   他仿佛感覺到了什麼。   驀然回首,兩道目光,準確無誤地掃向洛神所在的方向。   第一眼,便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李穆身影凝住了,便這般回首,朝著她的方向。   洛神從石階上,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才一動,他便突地轉身,一步跨下臺階,朝她迅速走來。   月光照出了他的臉龐。   他的雙目閃閃。   洛神看到他朝自己咧嘴笑了。   眼前驀地一團暗影。   洛神被他抱住了。   他用他的雙臂環住她的身子,將她緊緊地摟入懷中。   隔著衣物,她清涼乾淨的肌膚,清楚地感覺到了來自於他身體的潮溼和火熱。   鼻息裡,更充滿了迎面撲來的混著鹹汗味的那種她似曾相識的男人氣息。   神思微微一個恍惚,額前便感到一熱。   他低下頭,唇重重地在她眉心間印了一記。   「阿彌!你怎突然來此!他們告訴我時,我還不敢相信……」   他的話聲猝然而止。   洛神更是來不及回答,唇便被他含住了。   洛神開始在他懷裡掙扎。   卻不知是她氣力太過微弱,亦或是他情緒太過狂喜。   她的掙扎,在他一雙鐵臂之下,顯得如此渺小,不過徒勞而已。   被迫般地,洛神和他換了一個唇舌間的深吻。漸漸燻得頭昏腦脹,氣也不順,感到腳下仿佛空了,人被他抱了起來,送入屋裡。   身下一實,她感到自己被他放在了床上。   她睜眼,見床前那團黑影要朝自己壓下來了,頓時清醒過來,飛快地爬了起來。   「不要——」   話音未落,被他輕輕一推,人便往後仰去,再次倒在了床上。   萬事開頭難。   來此不過數月,李穆白天忙於修築城牆工事、勘察地勢、訓練士兵、著手開荒、安撫宛若驚弓鳥的附近居民……   事情千頭萬緒,繁重艱巨,白日無暇思她,但夜間,哪怕是和士兵一道露宿荒野,亦常被有她的旖夢給逼醒。   哪怕肢體再疲累,思及那女孩兒散著花香的長髮,光滑不能留手的肌膚,香舌貝齒間吐出的溫熱呼吸,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叫他渾身毛髮悚立,血脈賁張。   在夢裡,他曾不止一次地和她重複著那一夜的體膚之親。   但卻從未夢,亦不曾奢想,在他先後見惡於高嶠和長公主之後,她還肯要他,能來自己身邊。   今夜,發生了比夢境更不可能的一幕。   佳人在懷,問他如何還能忍得住?   李穆上了床,雙膝分跪在她腿側,壓下。   「不要!」   「你離我遠些!」   洛神徹底清醒了,手腳並用,奮力推擋。   這回真的用盡全力,語氣更是帶著惱怒。   他那具因激動迅速充血而急需紓解的身體,終於感覺到了來自於她的牴觸。   他遲疑了,停下,抬眼看她。   見她仰於被上,呼吸急促,胸脯隨之一起一伏,卻皺眉盯著自己,忽似有所頓悟。   「你可是嫌我髒?」   他笑了,目光頓時變得溫柔無比。   他知他的阿彌,最愛乾淨。   他環顧了一圈這間她剛來便變得整潔了許多的屋子,湊下來,在她鼻尖輕輕親了一口,立刻便鬆開了她,從床上翻身而下。   「外頭跑了一日,得知你來了,只想快些回,一身的汗。」   他笑著解釋,隨手脫去外衣,轉身要出去。   「你等我,我去衝個澡,馬上就回!」   洛神喘了兩口氣,爬了起來,跪在床上,衝著前頭那男子的背喊:「李穆,你誤會了!我來,是有話要當面和你講清楚!」   李穆停住腳步,轉過了頭,面上猶帶笑意。   洛神定了定神,從床上飛快地爬了下去,背過身,整理了下衣衫,方轉回來,目光避開他半裸著的健背,指著他方才脫下的那件髒衣。   「你把衣裳穿回去!」   李穆面上笑意漸漸消失,看了她一眼,走了回來,拿起衣裳套了回去,隨即邁步,朝她走來。   「阿彌……」   「你別過來,就站那裡!」   洛神指著他的腳,口裡嚷。   自己又後退了一步。   李穆面露無奈,站住了,看著燈影裡的她,柔聲道:「阿彌,你不想我碰你,我便不碰你,你莫怕。這一路,你想必吃了不少的苦頭。來這裡,是想問我何事?」   洛神抬眼,對上了他的一雙眼眸。   「我阿耶說,你舍近就遠,自請來此,乃是存了不臣之心。日後許會成我大虞之亂臣,是也不是?」   李穆眼角殘餘的一縷旖旎溫情,漸漸地消失。   「我阿娘說,你臨走前夜到白鷺洲,她見了你,勸你收心。你卻寧願舍我,也決計不肯打消你的異心,是也不是?」   洛神終於將這一路之上日夜在心底裡翻騰煎熬著的話,當著這男子的面,問了出來。   她的眼睛熱辣辣的,卻知這種時刻,自己不能在他面前流淚。   她睜著眼睛,習慣性地抬起小下巴,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他卻只凝望著她,半晌未曾開口。   「李穆,你給我說話!」   洛神眼角開始泛紅,下巴卻揚得更高了幾分。   「你以為我從建康一路來此,是為了過來和你相好?」   「我是必須要親耳聽你給我一個回答!」   李穆肩膀身影微微一動,似要朝她走來。   「你給我說!」   李穆停下腳步,終於開口。   「阿彌,北伐中原,光復兩都,為我李穆生平第一志願。你父親當年也與我有過相同志願,他一度甚至就要攻克洛陽。然結局如何,你亦知曉。他興兵北伐之時,乃大虞南遷後,國力最為昌隆之際。兩次出兵,勢吞萬象,卻為何功敗垂成?北方阻力,絕不是你父親退兵的緣由。乃是他身後的朝廷,上從皇帝,下至門閥,不願你父親居功坐大。他們寧願躲在南朝,王業偏安,也不願你父親因這足以彪炳千古的曠世大功而威脅到自己的地位。便是如此,因了門戶之利,他們聯合起來,迫你父親退兵罷戰,大虞就此坐失良機,從此再無北伐之力!」   「我不知你是否能夠理解。我想叫你知道,我如今有著和你父親當年相同的宏願,但我李穆之地位,和你父親相比如何?雲泥之別!連他都無法做到的事,倘我循規蹈矩,終此一生,老死床簀,恐怕都不可能達成心願!」   「阿彌,此便為我異心之源。倘若唯有不臣,方能達我目的,便是世人以我為賊,又何懼哉?」   洛神定定望了他片刻。   「李穆,我知朝廷沉痾痼疾,我阿耶亦深惡痛絕,但他如今不是正在努力?他刳肝瀝血,殫精竭慮,不也是為了匡濟天下?我出來前,阿耶叫我轉告於你,他對你本是寄予厚望,盼得你同心,往後助他一道扶持朝廷,造福庶民……」   她頓了一下。   「就算看在我的面上,你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嗎?」   說出這一句話時,她的聲音是微微顫抖的。   話音落下,屋裡便沉寂了下去。   耳畔靜悄悄的。   洛神只聽到了自己那跳得越來越快,亦仿佛慢慢虛浮在了半空的心跳之聲。   她的眼中,終於慢慢地湧出了晶瑩的淚光。   「你不必說了。我知道了。」   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李穆,你是寧願不要我,也要做定大虞的逆臣了?」   「你分明知道,我母親是長公主,我父親是高氏家主,你便是有再光偉的理由,他們也決計不會容我嫁一逆臣。你既早有如此居心,當初又為何大費周章娶我?」   「在你心裡,我高洛神可是你的仇敵?」   「你到底為何,如此待我?」   李穆凝望著面前潸然淚下的洛神,定住。   生平第一次,他終於感覺到了平日深藏在心底的那不為人知,甚至連自己也從不曾覺察過的自私和陰暗。   他一直只是告訴自己,前世的她,是無辜的,被旁人利用的,這才做了那把殺死自己,徹底埋葬了他壯志和偉業的刀。   他對她是喜愛的,念念不忘的,更記著她那夜對自己說,「妾之餘生,託於郎君」。   所以這一輩子,他要將她早早地娶了,護她於羽翼之下,再不讓她經受失去丈夫、父母,被家族操控,被迫又聯姻於人的傷痛人生。   他謀劃好了將來的道路。為她放棄原本的晉升之路,改走如今這條更是直接、但卻顯然倍加艱難的道路。   一切的目的,都只是為了能讓自己儘快上位,除為北伐大業,亦是為了手中能早日掌握足以保護她的權力。   他甚至已經考慮好了,等他拿下西京——這也意味著,他手中掌握了隴西,他便能夠以這塊巨大的砝碼去和高嶠談判——到了那時,即便高嶠察覺到了他的野心,也不得不考慮隴西對於南朝的分量,相應的,她所受到的壓力,便也能夠由自己代她化解。   他為她什麼都考慮好了,對她是如此的深情。   但是就在這一刻,李穆忽然明白了。   因為高嶠提前覺察到了他的意圖,打亂了他的計劃,令他之前構建出來的那張溫情脈脈的網,隨之破裂。   他亦無所遁形了。   他終於知道,他其實還是怪罪她的。   他憑著執念,將她娶來,除了要讓三家門閥隔閡更甚,更是要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她是他李穆的女人。   這一輩子,哪怕他現在地位卑微,不復前世大司馬的位高權重,他亦不願她再嫁給別的男人。   他要這個高貴的女子,親眼看著他李穆是如何一步一步重新上位,克復神州,再將她那個世界打碎,將那些人,盡數踏在腳下。   在他的私心裡,他甚至不是沒有想過,倘若他和她身後的人再次發生衝突,倘若前世洞房的那一幕再次上演,當她也不再是被蒙在鼓裡的無辜者,而是一個知道手中拿的是毒酒的人,那麼這一輩子,身為他妻子的她,又會如何選擇?   他便是如此貪心又陰暗的一個人。   如今他終於將她娶了。   面對她的含淚質問,李穆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第66章   沉默。   回答她的,始終是沉默。   那可怕的沉默。   洛神終於擦去了眼淚。   「李穆。」   她說。   「我記得那夜春江觀潮,你同我講,日後哪怕天下人與你為敵,你也不會傷害我和阿耶阿娘。你還對我講,只要日後我要你,你絕不負我。」   她悽然一笑,搖了搖頭。   「你若不臣,我阿舅阿耶,都不容你,你叫我又如何要你?」   「我知你英雄。但阿耶說的對,道不同,不相為謀,何況夫婦?」   「你走之後,我曾極是難過。分明知你是拋下我了,但不尋你親自問個清楚,又不甘心。」   「如今我終於清楚了。你有你要做的大事,比起來,我算何物。」   她望著對面那始終一言不發的男子,再次一笑。   「我知往後該如何了。我亦心安了。」   「我累了,要睡,你自便。」   洛神說完,再不看他一眼,轉身爬上床,和衣臥了下去。   這一夜,她蜷在床上,閉目,若睡若醒,若在塵世,又若在夢中。   醒來,晨光熹微,門半開著。   她看到李穆坐在門外簷階之上。   衣裳被露水打溼,緊緊地貼在了他的肩膀後背之上。   他的背影,一動不動。   仿佛便如此坐了一夜。   洛神默默望了他背影片刻,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彎腰,將衣裳收進昨夜方打開的那隻箱中時,身子被人從後抱住了。   他的身體,不復她熟悉的火熱,帶著浸了一夜露水的溼冷。   環抱著她腰身的那雙手臂,亦不復從前的堅定和有力。   一張同樣溼冷的,帶著凌亂胡茬的臉,貼在了她溫暖柔軟的後頸肌膚上。   冰冷的唇,輕輕蹭著她敏感的耳垂。   「阿彌……不要這般丟下我……」   一聲嘶啞的,帶了懇求的呢喃,傳入了她的耳中。   洛神定了一定。   「李穆,我何德何能,蒙你口口聲聲喜愛於我?既一心大業,留我又有何益?」   「你若真還有幾分惜我,莫強留。我更不需你送。」   她低低地道。   沒有回頭,只解開了交在自己腹前的雙手,推開環住身子的雙臂,走到門邊,對已起身過來正在門外不安張望的阿菊說:「菊嬤嬤,我事畢,今日回吧。」   ……   這個消息對於高桓來說,猶如晴天霹靂。   昨夜,他剛縱馬踏遍了這座荒西之城,走過城牆四隅,登上新建起來的雄偉墩臺,迎風北望,一腔熱血,多少金戈鐵馬,一夜踏夢而來。   睡了一覺,睜開眼睛,阿姊居然說要走了?   洛神這邊的東西,昨晚因時間緊促,也未全部拿出,今早收拾起來,也是便當。   朝陽射進這個破敗庭院的時候,她已整裝待發,正在等著高桓,他的一個隨從匆匆趕來,說六郎昨夜外頭回來,上吐下瀉,早上十分難受,起不來了。   洛神一驚。   高桓小時身體偏弱,高嶠有意武訓,長大後,體質才慢慢向好。   也是因此,加上他父母早亡,高嶠一直不願讓他投軍。   這一路行來,他跟著吃了不少的苦頭,風吹日曬,到了這裡,不但比先前黑了許多,人也瘦了不少。此刻又聽得他生病,洛神如何不急?急忙趕了過去。   高桓昨夜就睡在不遠外的一間空屋裡,窗子缺了半拉,阿菊給他收拾過屋子,便拿布蒙住,他嫌悶,自己把窗布給扯了。這會兒躺在床上,緊緊裹著被子,閉著眼睛,聽到洛神進來的腳步聲,便哎呦哎呦地呻.吟了起來。   洛神坐到床邊,問他昨夜吃了何物,又伸手探他額頭,高桓只嚷難受,頭疼噁心人犯暈,起來也站不穩腳。   洛神方才很是擔心,但真見了他人,摸他額頭溫涼,人也無殊狀,一眼便瞧了出來,分明是在裝病。便道:「你若真如此難受,我叫蔣二兄喚個軍醫來。」   她轉臉要叫人。   「阿姊,別!我知我從小最恨吃藥了。咦!好似你一來,我便比方才好了些,只是還是起不來,頭有些暈。你讓我躺躺,再躺躺,我自己慢慢會好起來的——」   洛神看了他片刻。   「六郎,你若不想隨我回,留下便是。你自己要多加小心。阿姊留幾個人給你,先去了。」   她摸了摸高桓的胳膊,站了起來。   高桓望著她的背影,呆住了。   日頭漸漸升高。   洛神和隨從各自坐上馬車,樊成集合護衛,一行人從刺史府的門口出發,沿著昨日來的那條泥路,默默地向著城門方向而去。   那幾個孩童,依舊在路邊玩耍,看見一行人出,卻不似昨日初見之時那麼害怕了。站在路邊,歪著腦袋,看著洛神的馬車,從面前緩緩經過。   「阿姊,等下我!」   身後傳來一道呼聲。   洛神探頭出窗,見高桓從刺史府的那扇破門裡跑了出來,氣喘籲籲地追上,哭喪著臉道:「罷了!我送阿姊你來,必也要親自送你回的。我不留下了!」   他接過隨從遞來的馬韁,翻身而上,抽了一鞭,朝著前頭疾馳而去。   洛神目送他在馬背上的人影漸漸遠去,下意識地,轉過臉,望了一眼身後的方向。   門前空空蕩蕩。門口只立了兩個執戟的士兵,如在那裡,杵了兩根柱子。   洛神垂下了眼眸,放下望窗,轉臉,恰遇到同車阿菊投向自己的兩道目光,便朝她微微一笑。   「菊嬤嬤,我無事,你放心吧。我們上路吧。」   阿菊不語,只默默地往她腰身又塞了個靠枕。   車隊離開了刺史府,行在空空蕩蕩的荒城之中。   快到城門口時,蔣弢帶了一隊人馬,氣喘籲籲地趕了上來,欲言又止,最後只道要親自送她一程。   洛神婉拒,見他堅持,笑了笑,也就隨他了。   車隊在城門附近一隊巡邏士兵的注目之下,穿門而出。   忽然,車廂裡閉目假寐的阿菊睜開眼睛,對洛神說:「小娘子,我突然想了起來,今早走得急了些,竟有樣東西忘了收拾。你先上路,我去拿,拿了就回!」   洛神道:「嬤嬤不必自己回,叫個人去拿便是了。」   「不成。是我私物,我怕人尋不到。還是我自己去取,放心些。」   說完,也不由洛神,探出了頭,命停車,爬了下去,叫繼續前行,又自己改上了另一輛小車,叮囑了車夫一聲,便朝刺史府又去了。   洛神見她很是匆忙,又說是私物,便也隨她了,只叫樊成帶隊走得慢些,等她回來匯合了,再一道上路。   ……   小車停在刺史府的門前,阿菊下了車,問門口的士兵:「你家刺史,方才可出門了?」   士兵搖頭。   阿菊邁步入內,一口氣趕到那個議事的前堂,一把推開門,看見一個男子跽坐案後,身影挺直,一動不動,正是自己回來要尋的人。   阿菊噔噔噔地走了過去。   「李刺史,當初你強行要娶小娘子,絲毫不顧忌她下嫁的委屈,我就知你不是個好東西!也就只有小娘子這樣的,才不去計較你的門第尊卑,孝你老母,善待小姑,安心和你做對夫妻。你卻是如何待她的?」   她掃了眼四周。   「就這等破地方,連我一個伺候人的,多一腳都待不下去!小娘子卻絲毫沒有怨言!你知她為了這趟成行,在長公主高相公那裡,費了多少的心思,說了多少的話?」   「你知這一路上,她吃了多少的苦?為早些趕到,寧可坐那顛得叫人要吐肝肺的車,也不走水路,坐到後來,兩腳都腫得發了氣,晚上睡也睡不著!」   「好不容易,千辛萬苦到了,就算她生你的氣,你哄幾句又能如何?竟屁話也無!不過一個晚上,便這般看著她走?」   「你對得起她對你的一片心意?」   阿菊越想越憤,「呸」的一聲,張嘴一口唾沫,朝著李穆面門便飛射了過去。   「我就是替小娘子委屈,氣不過!罷了,似你這種無情無義的男人,不要也罷!」   「你睜大眼睛瞧著吧。沒了你這孤煞星,我家小娘子回去了,日後定會過得極好!」   那口唾沫,吐在了李穆的額前。   他仿佛毫無察覺,也沒擦,任由順著額頭,慢慢地淌下。   阿菊抹了抹自己嘴角噴上的幾點唾沫星子,撇下了人,轉身去洛神昨夜睡過一夜的那屋,卷了今早特意留下的那床鋪蓋,自語冷笑:「這等沒良心的,還是睡回他自己的稻草窩吧!」   說罷,挾了鋪蓋,揚長而去。   ……   阿菊很快便追上,趕了回來。   洛神見她回去,竟是特意拿回那床留下的鋪蓋,看了她一眼。   阿菊若無其事:「他們男人家,粗皮糙肉,睡什麼都一樣。咱們路上不輕鬆,多備一床,總是好的。」   她將鋪蓋都卷回了,洛神也不好再叫送回去。心裡只覺空落落的,無精打採,似連多說一句話的氣力也無,便閉上了眼睛,不再作聲。   車隊出了城池,蔣弢一直送。   洛神請他留步。   他道百裡之外的仇池,是護弗侯氏的地盤。   護弗侯氏乃羯人裡的一個大姓,族人眾多,從前被羯夏徵服,被迫臣服。去年北夏內亂,護弗侯氏在侯定的帶領下回到此處,自立為王。目前雖還未與李穆發生正面衝突,但多些防備,總是沒錯,堅持定要相送。   過了仇池,洛神又再三請他留步,蔣弢方停下,帶人掉頭返回,對停在道旁的李穆說道:「他們已過仇池,料應無事了。」   李穆不語,雙目望著前方,半晌,道:「有勞蔣二兄了。你帶兄弟們先回城吧,我晚些便歸。」   蔣弢實是猜不透,他夫婦二人到底出了何事,高氏女跋山涉水,昨日才到,不過一夜工夫,今早竟就動身離去了?   因李穆如此開口了,也不好多問,只頷首答應,叮囑他自己小心,早些回,便帶了人離去。   ……   當日,洛神一行人又行出去了幾十裡地,至傍晚,樊成見天色不早了,經過水邊一平坦處,尋了適合紮營的所在,數百人便安頓下來,埋鍋造飯。   洛神的帳篷,被簇在侍衛宿營地的中間。   天黑了下來,樊成命手下分班輪流守衛。至夜半,自己亦起了身,出帳親自巡營,見各處皆好,守衛各歸其位,正想回帳,忽然聽到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馬蹄之聲。   出門在外,露宿這種荒野之地,又不是大虞所控的地界。何況他要保護的人,是當今長公主和高嶠的愛女,怎敢有半分鬆懈?   立刻奔出營區,登上附近一道崗坡,居高而望。   月光之下,那條夾道之上,一騎正朝這個方向而來,漸漸近了,見不過只是一人而已,樊成稍鬆了口氣,卻仍不敢大意,叫手下守住營口,自己帶了幾人出營,朝對方鳴鏑為警,高聲道:「你何人?前方乃我營地。你若路過,繞道便是!」   那人並未繞道,繼續策馬,淌水而來。   樊成立刻拔劍,嚴陣以待。   那人上岸,停馬,翻身而下,朝著樊成走來。   漸漸走得近了,樊成才認了出來,此人竟是李穆。   不禁驚訝,急忙收劍,快步迎了上去見禮。   「原是李刺史到了。方才未曾認出,多有得罪!」   李穆一身尋常衣裳,唯一與平民不同之處,便是身配一劍。   他停步,衣角被水邊而來的夜風吹蕩著,露出微笑,向樊成頷首道:「我欲見夫人一面。勞煩代我通報一聲。」   半夜三更,他突然現身於此,想的自然不會是和自己在此吹風聊天。   在他開口之前,樊成便猜到他的目的。   但真聽到如此之言從他口中講出,依然還是有些意外。   這口吻,怎似夫婦,倒像是拘謹外人。   心裡想著,面上卻未表露,只是客氣地請他稍候,自己急忙轉身入營,來到那頂帳篷之前,小聲通報。   今夜阿菊陪著洛神同睡。   阿菊已經熟睡,發出時輕時重的陣陣鼾聲。   從小到大,阿菊也不是第一次陪她睡覺。   洛神原本早習慣了她的鼾聲。   今夜卻被吵得無法入眠,人一直醒著。   忽然聽到帳外傳來樊成的通報之聲,心一跳,一時沒有出聲。   「稟小娘子,李刺史來了,此刻人就在營頭河邊,道要見小娘子一面。」   樊成以為她沒醒,又重複了一遍。   阿菊翻了個身。   洛神閉了閉目,道:「叫他回吧,不必見了。」   樊成一愣,遲疑了下,又等了片刻,再沒聽到裡頭傳出任何聲音,只好回來,將洛神的話轉述了一遍。   李穆沉默了片刻,又道:「可否勞煩你,再代我去通報一聲,說我有話要和她講。極是重要。」   樊成忙又回去,小聲地將李穆的話又傳了一遍。片刻後出來,見李穆望了過來,心裡不禁暗自感嘆。   高嫁低娶,果然是有道理的。   似眼前,李穆這般有著戰神之名的當世英雄,只因娶了高門之女,這半夜的閉門羹,吃得也是叫人為之深深同情。   他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小聲地道:「李刺史,夫人白日趕路想必辛苦,此刻睏乏得很。要麼,你還是回了吧……」   李穆再次沉默了,向他道謝,請他自便。   樊成暗嘆了口氣,向他拱了拱手,領人先回了營房。   ……   洛神聽著樊成腳步聲第二次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許久過去了,耳畔阿菊的鼾聲,仿佛越來越響。帳篷裡也變得悶熱無比。   洛神感到連氣都要透不出來了。   她掀被坐了起來,在黑漆漆的帳篷裡發呆了片刻,摸著黑穿回衣裳,小心地從睡在自己外頭的阿菊腳下跨了過去,出了帳篷。   一個值崗親衛見她出來,急忙跟上。   洛神漫無目的地在月下的營房裡走了片刻,漸漸到了邊緣,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營口的水邊。   她猝然停住腳步。   前方數丈之外,那道月影粼粼的水邊,她看到了一個男子的身影。   他背對著她,盤膝坐於水畔的一從蘆葦之旁,手邊卵石地上,解著一柄漆黑長劍。一匹馬陪在身側,安靜地嚼食著剛抽出頭的鮮嫩蘆心。   夜風吹過水麵,掠出縷縷水波,蘆叢草葉悉窣。   那昏黑背影,一動不動,人宛如入定。   洛神定定地望了片刻,心底突然間,湧出了一陣薄怒,朝那背影走了過去。   「你還不走?」   李穆慢慢地轉過了臉。   月光慘白,他的面顏亦顯蒼白。   他從葦畔起了身,向著洛神,微微一笑:「今夜你不見我,等你明早起身,也是不遲。」   洛神眉目冷然:「我和你還有何話可說?你玩弄於我,我未拔劍向你,已是仁至義盡。該說的,都說了,還如此厚顏無恥,到底還要怎樣?」   她說完,轉身便朝裡去。   身後步履聲至,李穆一步追上,從後握住了她的臂膀。   洛神轉頭,盯著他抓住自己手臂的那隻手掌。   他一頓,鬆開了,卻邁了一步,改而擋在她身前,低聲央求:「阿彌,我是真的有話要和你講。」   「昨夜你說,你何德何能,得我口口聲聲喜愛。你亦曾數次問我,為何娶你。從前我皆避而不答。並非我不願告你。乃我不知從何說起。」   「求你,先聽我給你說一個故事,可好?」   一把男人的聲音,本擎天撼地,號令三軍,今夜卻又柔軟,又嘶啞,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求著她,亦艱澀如沙。   洛神真恨自己,為何如此無用,被他開口如此一句話,竟似縛住了腳,邁不開了,停在了那裡,聽他說話。   他說:「許多年前,有一個來自北方的少年,隨阿母剛逃到京口,去一戶豪強莊園裡幹活。每日吃的是剩飯,睡的是牛欄。一年之後,原本滿期,那家的惡奴卻不肯放他,誣他偷錢,若不籤賣身,便威脅告官。」   「那少年從小就脾氣躁烈,憤怒之下,打了那個惡奴。他們便將他綁在莊園門口,以大釘釘入手掌,殺雞儆猴。他的阿母聞訊趕來,向他們下跪懇求,求他們饒他一命,非但無用,反遭羞辱。」   「那時他已被釘三天,原本早已失了氣力,不忿阿母遭遇,拔出兩隻被釘的手掌,脫困衝了上去,想要解救她於困境。但一個已然被釘三日,未曾吃過一口飯的少年,又如何打得過那一群大人?」   他的語氣很是平靜,仿佛真的只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   洛神身體裡的血液卻慢慢加快了流速,心跳亦隨之而動。   她慢慢地抬起頭,看著他。   他低頭,朝她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就在那少年被人制住,陷入絕望之時,來了一個女孩兒。」   「女孩兒解了他的困,救下他,便走了。」   「那女孩兒,那時應當才七八歲,還很小,卻是他這一輩子見過的生得最為好看,聲音最是好聽,心地也最善良的女子……」   「那日之後,少年便沒有忘記她……」   「是你,怎麼可能!」   那段原本早已經塵封的模糊記憶片段,如雪泥鴻爪,隨著他的講述,突然之間,在洛神的腦海裡一一重現。   她吃驚地睜大眼睛,盯著他,根本無法將記憶裡那少年的面孔和面前月光下的這孔武男子重疊起來。   「那少年便是我,女孩兒便是你。我至今記得你那日的模樣。你穿著黃衫,極是好看……」   李穆凝視著她震驚的面容,抬起一臂,伸到她的面前,慢慢地攤開手掌。   他的手心之處,有一個銅錢孔大小的疤痕,那是當年鐵釘穿掌三日,又被他強行掙脫所留下的印記。   只不過平日,和他身上其餘大大小小的傷痕相比,極不顯眼,所以洛神之前從未留意過罷了。   「阿彌,這就是釘子穿掌留下的印記,當時很疼很疼。」   「你若不信,你摸摸看,可好?」   男子的聲音,比頭頂的月光還要溫柔,隱隱仿似帶了絲乞憐的味道,在她的耳畔響起,充滿了蠱惑的力量。 第67章   洛神的視線,在李穆攤開的掌心上,定了片刻,慢慢地抬起臉。   「當日那少年,真的是你?」   她問他。   他頷首。   「真的是我。」   「阿彌,當時你便憐我救我,這麼多年,我何曾忘記過你……」   月光如夢,面前男子眉眼似舊,向她聲聲傾訴著自己對她的想念和感激。   洛神也完全地想了起來。   那時候,路邊少年雙手被釘在柱上,掌心鮮血淋漓的一幕,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   所以在第一次開口被拒後,出去了一段路,她又向阿姊苦苦懇求,就要哭了,這才有了後來牛車又轉回來的一幕。   氣氛漸漸仿佛朦朧了。   那隻曾遭過可怕折磨的足以令人疼惜的手,也慢慢地伸了過來,終於握住了她肩膀。   便要將她順勢攬入懷中之時,洛神突然抬起雙手,手心按在他貼靠過來的胸腹之上,用力推了一把。   毫無防備的男子被面前女孩兒那突然爆發出來的小蠻力給推的後退了一步,腳下踩到水邊一塊圓溜溜的卵石,一時沒站穩腳。   「噗通」一聲。   他跌進了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方才因回憶兩人共同經歷過的往事而瀰漫出的那種曖昧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彌——」   李穆苦笑,抹了把臉上濺著的水,喚了她一聲。   「李穆!我當日就不該憐你的!世上怎會有你這麼壞的人!」   洛神餘氣未消,彎腰撿起腳邊一塊卵石,朝他胡亂丟了過去,聽到「咚」的一聲,也不知砸到他哪裡,再不看他,轉身就走。   李穆急忙從水裡上岸,幾步追上,從後將她抱住了。   洛神更氣,掙扎。   「阿彌,他們都在看著……」   洛神聽到他在自己耳畔低聲說道。不自覺地回頭。   不遠之外,營口近旁,果然站了幾個侍衛的身影。   幾人似朝這邊張望,想過來,又猶豫的樣子。   她停了掙扎,命他鬆開自己,壓低聲,怒道:「李穆,我小時幫了你,合該如今便要遭你如此對待?」   李穆直接抱起了她,走到岸邊一塊平整的石頭旁,將她放坐了上去。   洛神扭身要起來。   肩上一沉,被他又按坐了回去。   洛神看著他,慢慢地蹲在了自己的腳邊,微微仰面,凝視著她。   「阿彌,你不是問我,為何定要娶你?因那時起,我便再也沒有忘記你。」   洛神偏過臉,依舊不去看他。   他卻自顧說著話,聲音鑽進了她的耳朵。   「但就在你昨夜質問我之前,我還一直自詡深情。如今我才知道,你從前罵我無恥,罵得極對。我便是個自私至極的無恥之徒!」   洛神一怔。   「因了從前這段舊事,再有一番別的際遇,阿彌,這一輩子,縱然我知我依舊卑微如泥,遠配不上你,但亦無法阻止我想要得到你的執念。」   「你是我李穆此生,唯一想到得到的女子。」   洛神咬了咬唇。   下巴依舊微微翹著,不願正臉朝他。   卻聽他繼續說道:「我在心裡,認定你是我的人,不想你嫁給別的男子,故處心積慮,強行得到了你,叫你終於做了我李穆之妻。」   「我確是無恥,當時娶你之目的,大抵也是出於私心。」   「但真的娶了你後,知你是如何一個活色生香可愛女子,我方知,娶你為妻,乃我李穆這一輩子的最大幸事了。」   「倘能得你朝夕相對,聽你聲聲喚我郎君,世上男子之樂,縱有萬千,又何能及我半分?」   洛神聽得臉紅耳熱,捂住耳朵,嚷道:「你不要說了!果然是無恥之徒!」   李穆微微一笑,停了下來。   他沒再開口了。   洛神的耳畔,只剩下了夜風掠過蘆叢之時,發出的陣陣輕微沙聲。   片刻之後,她終於忍不住了,轉過臉,看向了他。   他依舊如方才那樣,蹲守在她的腳邊,但雙眸視線,卻不再落於她的身上,而是投向了身側那道鋪滿了月色的小河,仿佛陷入了冥思。   「但人活於世,並非只有情愛。」   就在洛神暗自猜疑之時,忽聽他又開口了。   語氣不複方才的柔軟,變得凝重了幾分。   洛神一愣。見他也轉回了視線。   二人便四目相對了。   他說:「阿彌,我生於北方,自我記事起,這片被大虞朝廷所棄的土地便戰亂不斷。胡族人裡,自然亦有善者,但更多的,卻是暴戾恣睢,禽獸不如之類。那些人,從前在邊地茹毛飲血,一旦得勢,無惡不作。我跟隨父祖,見過太多的離人血淚。你小時看我被惡奴釘手,便以為人間慘劇。」   「但在北地,便是此地,你腳下所踏的這地,曾發生過的慘劇,遠甚我當日遭遇。昨日你入城,所見的每一存廢墟,都是當日無辜之人遭受荼毒所留。胡獠不拿我漢人當人,屠殺凌辱,肝人之肉,比比皆是。如今北夏分崩離析,各種勢力更是趁勢再起,群魔亂舞,情狀慘烈,比之從前,只會過之而不及。」   「北方亂,南朝內鬥,高相公苦心想要維持的這個朝廷,不可能永遠苟安下去。我今日之所以要來此地,除北伐大業,亦是為了能早日自立。」   「唯早日手中握有聽我驅策的兵馬,我方可一展抱負,更能將你護於我的羽翼之下。」   「否則,倘若連我自己都滿身羈絆,這樣的亂世,莫說平定中原,便是想要護住你,怕也是痴人說夢。」   「阿彌。」   他喚她。   「昨夜你質問於我,我知我虧欠。你小時救我,才有我如今苟活於世。我卻為私心之念,強行要你嫁我為妻,跟我受盡委屈。在你面前,我實是無話可說,更無地自容。且如今我這地位所在,更不能給你安穩。故你今早要走,我實是無顏留你。乃是阿菊……」   他頓了一下,抬手,下意識般地,摸了摸額。   「她今早去而復返,唾我一臉,我方知你對我之心。」   洛神呆住了,定定地看著李穆從她的腳前,緩緩站了起來。   他幾乎全身溼透了,連發角眉間,亦帶水痕,模樣本該是狼狽的。   但如此立於她的面前,看起來卻坦坦蕩蕩,磊拓嵯峨。   「阿彌。」   他又說。   「那夜你父親來京口質我之時,我與他曾立了一年之約。道一年之後,我以西京為聘,再去迎你。你若願再給我這機會,你容我些時日,等我。待我拿下西京,到時,時局如棋,天下可能大變,朝廷也未必就是如今模樣。」   「此處實是艱苦,我亦不想你隨我在此吃苦。你先回去,記住我的話,只要你肯要我,日後,我絕不會負你。」   她螓首低垂,沉默著,始終一語未發。   李穆等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縷黯色。   他攏指,慢慢地捏了捏拳。   「阿彌,倘你真的因了你我之道不同,視我為洪水猛獸,不願再做我妻,則也不必太過為難。我雖不能為得你而發違心之願,但還是那話,往後,我若僥倖能一展所願,哪怕天下人與我為敵,我亦不會傷害你與你的父母大人。」   他說完了,再未開口。   夜風吹來,拂著洛神鋪在石面上的一片裙裾,吹破了水面的月影,亦撩亂她的心波。   這一刻,她知他在望著自己,等著她的回答。   她卻不知該如何作答。   心中的天平左右搖擺,滿腔的柔腸,千結於心。   她掙扎了良久,忽然甚至有點恨面前的這男子。   恨他為何要將她置於如此兩難境地。   原本已經下定決心,再不和他有絲毫瓜葛了。   他卻又追了上來,再次擾亂她的心。   他說他是個自私之人。   從前如此,便是今日此刻,依然還是如此!   洛神抱膝而坐,一動不動,眼睛卻慢慢地熱了。   她只能埋臉在膝,再不想看到面前這個只知逼迫她的狠心男人了。   李穆看著她宛若無措小女孩兒般的逃避之舉,一顆本該冷硬起來的心,瞬間又軟了。   他極想將她摟入懷裡,百般疼憐,卻又怕惹出她更大的牴觸,只能再次蹲到她的面前,掌心輕拍她的後背,柔聲道:「阿彌,我不會逼你,你慢慢地想,想多久都可。便是一輩子,我都等你。」   洛神抬起頭,推開他的手:「你還說不逼我!你分明就是在逼迫於我!」   她嚷了一聲,委屈的眼淚,便跟著掉了出來。   李穆再也忍不住了,將她摟入懷中,親她沾著眼淚的面頰。   洛神扭著身子,不讓他親。   正掙扎間,忽然感到他停了下來,將自己一把抱起,人也迅速地站了起來。   因身下驟然懸空,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雙臂。   反應了過來,心裡又是羞,又是氣惱,正要叱他,身子僵住了。   她看到,就在那條淺水小河的對岸,不遠之外的暗夜裡,出現了一排幽幽的紅色光點,仿佛懸空,點起了一盞盞的紅色小燈籠。   那些小燈籠密密麻麻,竟是活動的,朝著營房的方向,靠了過來。   近旁那匹原本正在悠閒吃草的烏騅,此刻也仿佛覺察到了什麼,不安地刨蹄,打著響鼻。   那排紅色小燈籠,越來越近。   借著月光,洛神終於辨認了出來,這些紅色小燈籠,竟是一群虎豹的眼睛。   看數量,至少有幾十頭。   洛神驚呆。   還沒反應過來,李穆用足尖勾起地上長劍,一把抄住,隨即抱著她朝營口奔去,嘯了一聲。   守衛警覺,營地立刻鳴聲大作。   遠處,隨風也傳來一陣細細的、若有似無的暗哨之聲。   獸群立刻分散開來,似要作包圍之狀。   樊成帶人奔了出來,看清那群來襲虎豹,不禁悚然。   這一路行來,也曾遇到過野獸,但似如此數量的集中攻擊,卻是未曾有過。   以他歷練,第一眼便瞧了出來,這群虎豹,來襲如此有序,顯是受人驅策。   他雖歷過戰場,手下侍衛,亦皆為百選之兵,縱然面對數倍來敵,也絕不至於如此驚悚。   但面對如此數量的群獸包圍,卻還是生平頭回。   他迅速定神,一聲號令,訓練有素的侍衛,立刻便穩了下來,分作兩撥。   一撥負責護衛洛神,另一撥在營房外圍,布出防守之陣,上弓搭弩,嚴陣以待。   樊成奔來:「李刺史,你可知此為何人來襲?」   「阿姊!」   身後亦傳來一聲焦急呼喚。   高桓手中執劍,衣衫不整地飛奔而來。忽然看見李穆,一愣,隨即睜大眼睛,目露狂喜。   「姐夫!你怎在此?」   李穆附耳,囑了洛神一聲勿怕,將她從懷裡放下,又命高桓領人,將她迅速帶回營房中央加以保護,這才道:「我來此數月,早聽聞仇池侯氏有人精通驅獸,豢養猛獸作戰助陣。今夜來襲者,想必便是侯氏之人了!」   侯氏亦屬羯人,曾追隨北夏與大虞為敵。   樊成看了眼營房四周,一圈幽幽紅目,已能聽到獸群發出的低沉咆哮之聲,知今夜怕是要幹一場硬仗了,臉色異常凝重。   「走獸懼火,再如何聽人驅策,遇火也是不敢造次。速叫人點火!」   樊成被一語提醒,立刻下令,命士兵拆帳篷點火。   很快,營房周圍,便點起了簇簇篝火。   獸群原本正在包圍逼近,忽然看見前頭亮起一堵火光,停在原地,不安地走動,發出陣陣吼聲。   那哨聲似帶惱怒,陡然尖利。   獸群仿佛懼怕,漸漸又圍攏了起來,咆哮著,朝著營房慢慢逼近。   逼到只剩十來丈距之時,終究忌憚火光,任那哨聲再如何驅策,亦是不敢撲入,只是愈發躁動,不斷地怒吼。   外圍侍衛,已能聞到腥風陣陣,個個臉色凝重,如臨大敵,慢慢地收攏在一起,以便在獸群撲入之時,能做出最有效的反殺。   李穆轉過身,眺望遠處那陣幽幽哨聲的來源方向,片刻後,以羯語放聲嘯道:「我乃義成刺史李穆!你是侯定何人?我來此後,與侯定井水不犯河水,爾等為何驅獸前來攻擊?」   他聲線雄渾而厚重,隨著夜風,遠遠傳送而出。   哨聲停了。   片刻後,伴著遠處一陣地動般的馬蹄之聲,荒野盡頭的暗夜裡,潮水般地湧出來數百羯騎,當前一個二十五六年歲的男子,辮髮皮袍,高坐馬上,睜大眼睛,似在觀望前方,借著火光,見虎豹包圍中間的一塊坡地之上,迎風立了一個漢人男子,知他便是方才喊話之人,不禁高聲道:「你是李穆?真沒冒充?」   李穆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李穆,你何人?」   此人名侯離,仇池王侯定的長子。   數月之前,從李穆領兩千士兵來此,奉南朝皇帝旨意,領義成刺史之職開始,侯離便派人不斷地刺探。他早就想出兵,趁對手未立穩手腳,將他幹翻在地。只是礙於侯定之命,不敢貿然進攻。   今日得到探報,說一隊數百南朝打扮的人出了義成,似要南歸。士兵盔甲鮮亮,行裝齊備,護著中間幾輛馬車,裡頭似是女子,他如何還忍得住,便籌謀了這個計劃,打算實施夜襲,一是得戰利品和俘虜,二來,想藉機挑釁李穆。   李穆之名,因巴郡一戰,天下皆知。侯離早就想會會他了,沒有想到,今夜如此湊巧,誤打正著,竟叫他將李穆困在了此地。   想到若是能將他捉住,或是殺死,自己必將名揚天下,不禁狂喜,哈哈大笑:「李穆!你們漢人有句話,踏破鐵鞋,得來全不費功夫。今夜是你自己撞上來的,休怪我不客氣!」   說完,命身邊那幾個驅獸人全力驅趕虎豹入營,又命帶來的數百弓弩手尾隨獸群,將營地團團包圍。   一聲令下,箭簇齊飛。   樊成命手下排盾,再以箭陣反擊。   訓練有素的一群精兵,齊心協力,終於遏住了羯人的攻勢。   只是好景不長。周圍火牆火勢,漸漸開始減弱,而可供燃燒的帳篷,卻又拆得差不多了。   雙方箭陣稍停,驅獸師便又驅趕虎豹來襲。   侍衛放箭阻擋,雖有虎豹中箭,但於身軀龐大,皮厚筋粗的野獸來說,除非射中命門,否則即便即便中箭,也無多大的殺傷之力,身上疼痛,反而愈發激出獸性。   沒片刻,便有一頭受傷豹子發狂,竟從一處火牆熄滅了的口子裡撲入。   樊成怒吼一聲,拔刀上前,和士兵將那豹子團團圍住,合力殺死。   這邊才解決完,耳畔聽那哨聲愈發尖利。剩餘虎豹,一隻只紅著眼睛,在火勢變得越來越小的火牆之外來回奔竄,咆哮不斷。   一旦火牆熄滅,即便不考慮那數百羯人的攻勢,便是這十幾頭髮狂猛獸撲入,今夜怕也是難以全身而退。   樊成咬牙,轉向李穆道:「李刺史,今夜怕是不能善終了。我帶兄弟們掩護,給你斷下後路,勞煩你將小娘子帶走。她若有所損傷,我等便是萬死,也難逃其罪!」   李穆恍若未聞,兩道目光,投向獸群包圍之外那侯離的方向,片刻後,回頭打了個呼哨。   他的那匹烏騅,飛馳而來。   李穆轉頭,對面露困惑之色的樊成說道:「你務必給我護好夫人!等我出去,以箭陣掩護我出獸群。我去將那羯人抓來!」   樊成吃了一驚。   倘若能將那個侯離制住,這絕死困境,自然消解。   但以他一人一馬,先不說如何從幾百人的包圍裡抓人,便是衝出這道獸圍,也是困難重重。   「李刺史——」   樊成有些遲疑。   「照我吩咐便是。」   李穆道了一句。   他的語氣,並不見十分的威嚴。   但話語和神色間的那種不容置疑之感,卻是當頭而來。   樊成頓時想起傳言,李穆曾單槍匹馬,從臨川王叛軍的千軍萬馬裡救回高桓。   他沉默了,頷首稱是。   李穆負劍於背,又從一個侍衛手中要來一根熟銅鐵棍,隨即來到烏騅近旁,親暱地撫了撫它的耳朵,隨即撕下衣角,將烏騅雙眼蒙住,躍上了馬背,喝了一聲,驅馬便踏過了火牆,朝著獸群而去。   樊成知他此舉成敗,關係到自己和幾百手下今夜的生死性命,何敢有有絲毫鬆懈,早調集好了弓箭手,一俟他策馬衝向獸群,一聲令下,士兵便朝獸群齊齊放箭。   李穆穩穩坐於馬背,以雙腿力量驅策著蒙了眼的烏騅直奔向前。   才靠近獸群,一虎一豹,咆哮著左右撲來,被他重重一棍掃開。   伴著兩聲痛苦的嗚鳴之聲,虎豹身軀飛了出去,在地上接連打了十幾個滾,方停了下來。   才掃開起頭兩隻,又撲來兩隻,亦被他掃蕩而去,策馬朝著一側緩坡疾馳而去。   馬蹄聲中,前後左右,迅速追圍上來了十來頭虎豹,吼聲震天。   李穆夾緊馬腹,全速衝上坡頂,上頂的那一剎那,他猛地提韁,一聲長嘯,借方才的全速衝力和地勢之高,驅策著烏騅四蹄飛起,宛若一匹天馬,馱著他從面前正撲來的獸群頭上騰空而過,飛出了十數丈遠,這才落在了地上。   此時,獸群已被丟在身後。   而離那侯離,距離不過數丈開外了。   就在烏騅嘶鳴,四蹄落地的剎那,李穆一個飛身,順勢便從馬頭上滾落下地。   方才那一幕,將侯離和他近旁之人,看得目瞪口呆,還沒回過神來,又見一團黑影朝著自己的方向疾奔而來,迅如閃電。   他終於反應過來,膽寒發豎,卻是遲了。   李穆已至侯離馬前,背後長劍出鞘。   一道流水般的寒光掠過,劍鋒削斷了侯離身下坐騎的兩隻前蹄。   馬蹄從膝,齊齊截斷,嘶鳴聲中,撲倒在地。   侯離跟著從馬背墜落在地,跌了一跤,打了個滾,剛要厲聲吼來護衛,脖頸突然一寒,瞬間毛骨悚然。   那柄森冷的長劍,架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而他還保持著方才的跪地姿勢。   抬頭,他對上了一雙冰冷無情的暗沉眼睛。   「你便是侯定之子侯離吧?」   他聽到那漢人,操著自己的語言,說出了他的名字。   ……   洛神亦懂羯語。   高氏家族的子弟課堂裡,有一門功課,便是令子弟學習胡人言語。   執教的,都是投奔南朝的胡人。   李穆一開始用羯語和對方喊話的時候,洛神入耳,心裡便忐忑萬分。   她和阿菊,還有侍女們,都一起待在帳篷裡。   阿菊拿刀守住帳門,她焦急地等待著,又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虎豹咆哮,士兵對陣,帳外有流箭不時飛過,發出撕破空氣的尖銳鳴聲。   後來,士兵對陣之聲漸漸消失了。   她聽到自己帳篷之外,仿佛又多了些侍衛,樊成的指揮號令之聲,吼得幾乎要破了嗓子。   她再也熬不住,不顧阿菊的阻攔,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她沒有想到的是,竟叫她看到了李穆單騎衝入獸群,縱馬飛馳而過,又闖入羯人那頭的一幕。   距離有些遠,加上是夜間,他縱馬下了緩坡之後,她便看不大清楚了。   等待的煎熬時刻,她只隱隱聽到那頭傳來各種雜亂的呼喝之聲。   她屏住呼吸,雙手緊緊握拳,緊張得指甲幾乎都要掐破手心了。   幸而,等待並不是很久。   很快。快得幾乎叫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羯人竟就將虎豹收歸籠中了,圍住營地的那幾百人,也退了下去。   隨後,她看到李穆縱馬歸來,手中拖著一個人影,回到營口,將那人丟在了地上。   他獨自出陣,擒住了今夜的羯首!逼退了這一群來勢洶洶的敵人!   洛神曾聽高桓不止一次地向自己描述李穆當日單槍匹馬,於千軍萬馬中救回了他的經過。   洛神總覺得有些玄乎。   或許是高桓誇大了他的武功和膽魄。   但是今夜,她卻是實實在在,親眼目睹了他是如何憑著一己之力,扭轉局面的經過。   說是震撼,也毫不誇張。   耳畔,侍衛們的歡呼聲響得幾乎就要震破她的耳朵。   洛神卻分毫未覺。   她站在帳篷外,看著樊成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丟下了自己,朝那方向奔去。   遠遠地,她又看著李穆被侍衛們團團圍住了。   人人都是如此的激動。   他的臉上,亦帶著笑容,和圍著自己的侍衛們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麼話,忽然間,轉過臉,兩道目光,仿佛看向了自己的所在。   洛神心口猛地一跳,竟似有些心虛,慌忙轉身,想先躲回帳篷裡去。   這時,聽到身後又傳來一陣狂喜的喊叫之聲。   她回頭,見是高桓跑了過來。   「阿姊!姐夫抓了羯首!沒事了!」   他興高採烈,雙目放光,跑到洛神的跟前,手舞足蹈,嚷了幾聲,又轉身要走。   洛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的身後。   嚇了一跳。   他的臀上,竟插了一桿箭。   想是方才他與侍衛一道和羯人對陣之時被流箭射中的。   只是情緒太過昂揚,沒覺到痛,這才絲毫不察吧。   「六郎君,你臀上插箭了!」   跟出來的瓊樹也看見了,失聲嚷了一句。   高桓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停住腳步,頓在了原地。   他慢慢地轉頭,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抬手,見一掌的血,眼睛驀然睜得滾圓,驚叫一聲,帶著那箭,一屁股竟坐到了地上。   「阿弟!小心!」   洛神大驚。   伴著高桓發出的殺豬般的一道慘叫呼痛之聲,朝他跑了過去,將他小心地翻了過來。   箭杆已經被他坐斷,箭簇卻深深地又扎進了肉裡,幾乎已經看不到頭了。   高桓趴在地上,痛得一張俊臉都扭曲了,呻.吟:「阿姊,我要死了,你快叫姐夫救我——」 第68章   高桓自然是死不了的。但傷上加傷,確實不輕。   洛神急忙叫人將他小心地抬進帳篷裡,又急喚軍醫。   衛隊裡配了軍醫,那軍醫方才正替受傷的侍衛治療,聽到高桓亦中箭傷,匆匆趕了過來。   高桓趴在那裡,痛得呲牙裂嘴,嘴裡正哎呦哎呦地叫,忽見李穆、樊成和軍醫一道入內,立刻強忍疼痛,閉上了嘴。   軍醫粗粗看了眼傷,見箭簇倒插入肉,看樣子,已是深及骨頭,皮肉的傷口處,又好似豁開了,和尋常的箭傷有些不同,便問如何受的傷。   高桓立刻衝洛神眨巴眼睛,示意她不要說出實情。   一個送水進來的僕婦沒留意,聽見了,順口道:「六郎君中了箭,自己竟不察,還到處的跑,被提醒了一聲才知道,想是腿軟,一下坐到了地上。乖乖,眼睜睜看著坐斷了箭……」   高桓平日在家,見了人都笑嘻嘻,在僕下面前也無架子,很得人緣。   這僕婦說著,自己嘴裡跟著也噝噝個不停,一臉肉疼的模樣。   軍醫恍然。   高桓見李穆兩道目光投向自己,不禁羞慚萬分,勉強辯道:「姐夫你莫信。我是腳下踩了塊石子兒,一時沒站穩腳……」   自己說著,也是面紅耳赤,懊惱萬分,不敢再看他了。   李穆微微一笑,伸手,鼓勵似地拍了拍他肩,轉臉叫軍醫快些處理。   軍醫拿了剪子,要剪開高桓的褲子。   高桓嚇一跳,哎了一聲,忍痛,兩隻眼睛不住地瞥著洛神。   李穆便明白了。轉向洛神,低聲道:「你莫慌。先出去一下可好?這裡有我。」   洛神見高桓傷口血肉模糊,只覺心驚肉跳,人也慌慌張張的,一時也沒想那麼多。   被李穆提醒,方意識到他傷得有些不是地方。雖是姐弟,但阿弟也大了,應是不好意思叫自己看見,聽李穆勸,點了點頭,先出去了。   她坐在帳篷外臨時鋪起的一塊地氈上,側耳聽著裡頭的動靜。   李穆來後,她就沒聽高桓喊痛了。   此刻也是如此。   帳篷裡只偶爾傳出幾道雜音而已。   過了一會兒,又傳出一聲高桓仿佛極力克制的沉悶的嗚嗚之聲,裡頭便再次安靜了。   僕婦出來,倒了一盆血水。   樊成也跟著出來了。   洛神急忙站了起來,迎上去,焦急地問:「我阿弟如何了?」   樊成忙道:「放心。已取出了鏑頭,無毒,養些時日,六郎君的傷便會好的。」   洛神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樊成看了她一眼,上前又道:「小娘子,晚上出了這麼個意外,六郎君不能上路不說,弟兄們裡,也有十幾人受了傷,且帳篷又都點火燒了,立刻上路,怕是有些不便……」   他頓了下。   「方才李刺史的意思,是今晚先在此暫時過夜,明日一早,大伙兒都先隨他回義成。等人養好了傷,再議南回之事。小娘子以為如何?」   今夜遭逢如此意外,不止高桓一人受傷。   其實便是不用樊成開口,洛神也早絕了立刻繼續上路的念頭,點了點頭:「樊將軍看著安排吧。」   她回了帳,見高桓還趴在那裡,下身用張薄被覆住,想是已經處置好了傷口,嘴裡卻還咬著塊布,臉色煞白,額頭掛著豆大的冷汗。   知他方才取箭簇時,必是吃了不少的苦頭,心疼萬分,上前跪坐在了他的身側,取帕輕輕替他拭汗,問他:「可還很痛?若痛,別忍著,叫出來便是。」   高桓看了眼一旁還在和軍醫低聲說著話的李穆,吐掉了嘴裡的布,高聲道:「不痛!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傷算什麼!」   洛神不語,繼續替他擦汗。   「對了阿姊,我都傷成這樣,必是要回義成養傷的……阿姊你也留下,伴我幾日可好?」   高桓眼巴巴地看著洛神。   洛神點了點頭。   高桓面露喜色,又看了眼李穆,喜滋滋地扭了扭身子,卻不小心牽到傷口,嘶了一聲。   那邊李穆叮囑完軍醫,看了眼低頭照顧著高桓的洛神,轉身撩開帳簾,出了帳篷。   洛神其實一直留意著他,見他和軍醫說完話就出去了,和自己一句話也無。不禁想起事發之前的那會兒,他還正抱著自己強行要親她,心裡忽然感到空落落的。   她替高桓擦完汗,再餵了他一些水,囑他好好趴著,莫亂動,便伴著他,默默地坐在一旁。   阿菊從帳門外進來了,手裡端著一碗藥,走了過來,吹涼後,餵他吃藥,埋怨他不小心,又問他疼不疼,亦是一臉的心痛。   洛神在旁看著,等她餵完藥,便叫她出來,問她一早獨自回去的事。   「菊嬤嬤,你瞞著我回去,在他面前胡言亂語也就罷了,怎還唾了他一臉?」   阿菊聽了出來,她的語氣很是不快。自己心裡,其實也早後悔了。   「確是怪我不好,早上實是氣不過……我這就去尋李郎君,向他賠禮認錯,便是下跪,也是無妨。」   說著,轉身匆匆要去。   洛神叫住了她:「罷了!這回算了,再不要有下回了!」   她頓了一下,嘆氣。   「原本這趟出來,我便不想你隨同的。路上辛苦,你腿腳也不大好,我本想叫你留在建康伴我阿娘的,你又不肯,定要陪我來。嬤嬤,我知你是出於疼我之心。但你如此羞辱於他,和羞辱我有和區別?」   阿菊慌忙道:「小娘子莫氣。阿嬤知道錯了!往後再不敢了!」   洛神見她如此表態了,也只能作罷,又回到了帳裡,繼續伴著高桓。   樊成開始指揮手下收拾凌亂的戰場,又從附近砍了些樹枝和茅草回來,胡亂搭起個棚子,供那十幾個受了傷的侍衛遮身,其餘人,一概露宿過夜。   為防備萬一,又加派人手,在營地外輪班守衛。   一番忙亂,營地終於再次安頓了下去。   高桓傷口疼痛,趴在那裡,折騰了許久,終於熬不過困,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洛神一直伴著他,見他終於睡著了,籲了口氣,出神片刻,從帳篷裡出來,站在門口眺望四周,走到附近一個值夜侍衛近前,問李穆在哪裡。   侍衛指了指小河的方向。   夜已深了。   白天行路,晚上又經歷了如此一番驚魂惡戰,終於得以休息的侍衛們,將外衣鋪在地上,躺於樹腳,或是石旁,早已沉沉地睡了過去。   洛神悄無聲息地從地上那些侍衛身畔經過,來到了水邊。   不遠之外,幾塊平坦的水畔石地之上,也已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個睡著的人。   李穆卻還沒休息。   遠遠地,洛神看到他在月光下的水邊,替烏騅洗刷著身體。   他用手中的草團,仔細地清理著烏騅的身體,全神貫注。   洛神悄悄地望著。   過了一會兒,他仿佛有所覺察,抬起頭,往她這邊看了一眼,停了下來,拍了拍烏騅的頭,放它自去,隨即洗了手,走了過來。   「還未睡?」   他停在她幾步之外,開口問。   洛神垂眸,輕輕嗯了一聲。   「你阿弟如何了?」   「起先一直嚷疼,剛好不容易,才睡了過去。」   他點了點頭。   「起頭幾日是有些痛的。等他明日到了城裡,我那裡另有傷藥,上了,應能緩些疼痛。」   他說完,看了她一眼,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接著又道:「你若急著要回,也是無妨。明日等休整好了,我親自送你們到荊州。你阿弟不妨先留下,等傷養好再回。」   洛神抬起臉,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還是等阿弟一道回吧。」她說。   李穆唔了一聲。   「也好。快則半月,慢也就個把月吧。」   他說完,轉頭看了眼黑漆漆的四周野地。   「你白日趕路,想必累了,方才又受了驚嚇,安心去睡吧。我會守著的。」   他和自己說話時,語氣依舊那麼溫和。   但洛神總有一種感覺。   晚上打了一場仗,他就態度大變,仿佛在趕自己了。   她極力忽略心中油然而起的一種隱隱委屈之感,咬了咬唇。   「我來尋你,是想向你賠個不是。」   「今早菊嬤嬤不是尋了你的不是,還唾了你一口嗎?不是我叫她回的。她跟我說她要回來取物。我若是知道,必不允她回的。方才我已和她說過了。往後再不會有此等事了。我給你賠個不是,望你莫怪。」   月光之下,洛神見他展眉一笑,摸了摸額,說:「無妨,不過一口唾而已,於我不算什麼。何況,也是我該受的。」   他說著,朝洛神走了過來。   「不早了,外頭有風。我送你回吧。」   洛神被他送著,兩人一前一後,再次經過地上那些睡著的侍衛的身邊,回到了帳前。   「去睡吧。」   他說。聲音比月光還溫柔。   洛神看了他一眼,轉頭,默默進去了。   這一夜,她心事重重,身畔的高桓,又時不時地哼哼個幾聲,她幾乎沒怎麼合眼。第二天早上起來,勉強打起精神,等樊成拔營完畢,坐著馬車,上路掉頭往城池去了,一路順利,傍晚時分,抵達城池。   李穆昨夜一夜未歸,蔣弢今日派斥候出去,早早就在半路遇到了。   斥候得了消息回來,他知昨夜眾人遭遇侯氏襲擊,帶了人,遠遠地出城相迎。   入了城,李穆將洛神和高桓送回了刺史府,依舊安頓在昨日那個院落裡。   隨後,洛神見他匆匆走了。似去了前堂,在那裡召人議事。   阿菊又開始忙著帶人整理屋子。將昨日收納回去的一應日常所需,再一一擺設出來,重新鋪好了床。又替高桓整理好屋子,安置了下來。   高桓今日和洛神同車。臀部的傷處,看起來似比昨天腫脹更甚。   但和洛神的強作精神相比,他今日的精神,卻分外的好。   洛神往他屋裡送剛煎出的藥,軍醫恰過來換藥,說是李刺史特意叫人送來的。   軍醫走後,他趴在那張比門板寬不了幾寸的破床上,瞧著就差笑出來了。   對著這麼個沒心沒肺的六郎君,阿菊也是無可奈何。因軍醫叮囑,傷口不可碰水,要定時換藥,加上他下地不便,日常之事,年輕侍女畢竟不便,老些的,阿菊又擔心粗手粗手服侍不好,叮囑瓊樹等人服侍好小娘子,自己搬來先照料著他。   這裡收拾,那裡忙碌,夜很快就深了。   洛神一直留在高桓那裡,差不多戌時末,才回自己的屋。   從建康出發,跋山涉水,路上走了一個多月,前天晚上到,昨日一早走,昨晚上紮營,又出了那樣的意外,今晚轉了回來。   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洛神心知同行的侍女僕婦,個個都已疲乏,等澡水送了過來,便叫人都去歇息了,不必再在跟前服侍。   如今春末夏初的天氣,她已幾晚上沒洗澡,不過擦了下身子而已。   今天中午又有點熱,此刻身上汗津津的,很不舒服。   洛神打發走了人,準備洗澡,閉門時,才發現竟連門閂也斷了。   瓊樹方才說要留下服侍她,被她也打發走了,這會兒不想再叫人回來,無奈,只好將主意打到了屋裡的那張案几上。   案幾很舊,到處剝漆,卻是實心楊木所打,很是沉重。   洛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靠著自己,將案幾一寸寸地拖到了門後,頂住。   試了試,還算牢固,這才放了心,轉到那個臨時掛起一張帳子用作浴屋的屋角,脫了衣裳,跨進浴桶。   浴桶是傍晚時分,一個僕婦不知從哪裡尋來的,洗洗乾淨,勉強還是能用。   僕婦知小娘子愛乾淨,特意還用沸水燙過。洛神卻疑心以前也不知誰人用過的,不肯坐進去,只站在水裡洗。   正洗著,突然,聽到頭頂傳來一陣細微的悉悉窣窣之聲。   仿佛有什麼東西,從頭頂房梁飛快地躥了過去。   她還沒反應過來,面前筆直地掉下了一團黑色的東西。   「噗通」一聲,不偏不倚,正好掉到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洛神嚇了一大跳。   低頭,赫然看見水裡多了一團黑乎乎的似乎在爬的東西。   屋裡燭火昏暗,但也足夠她能看清了。   水裡爬著的,竟然是一隻老鼠。四爪撲騰著,吱吱地叫著,朝著自己的腿,飛快地遊了過來。   「啊——」   洛神雙眸圓睜,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尖叫。   一邊尖叫,一邊手忙腳亂地爬出浴桶。   「阿彌!」   門外忽然傳來李穆的喚聲。   「你怎的了?」   一陣砰砰的敲門聲。   「啊——」   「阿彌!」   門外的呼喚之聲,變得焦急了。   伴著「砰」的一聲巨響,那條頂門的案幾後移,翻了,門隨之倒在地上。   李穆出現在門口,朝她發出動靜的屋角奔去,一把扯開了帳子。   他一呆,頓時挪不動腳了。   「老鼠!」   洛神正不住地跳腳,一臉驚恐,一手抓著一團衣裳,只勉強掩住胸口,扭頭,看見那隻老鼠竟也跟著自己爬出了浴桶,渾身溼漉漉的,爪子扒在邊緣上,賊溜溜的兩隻眼睛,仿佛盯著自己,渾身毛骨悚然,又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熟悉的男子撲了過來。   李穆下意識地張臂,結結實實地抱住那團撲向自己的白花花身子。   老鼠大約也被洛神發出的尖叫給嚇到了,仿佛喝醉了酒,咚的一聲,又掉回水裡,再撲騰幾下,才重新爬了出來,跳下桶壁,一溜煙地躥走,消失得無影無影。   李穆一動不動,半晌才回過神來。   今夜他召人議事布置,方完畢,才轉回來,走到那垂花門前,便聽到屋裡她發出的尖叫之聲。聽聲音充滿了恐懼,也不知出了何事,因門被頂住,遂強行破門而入。   未曾想,迎接他的,竟是如此一幕。   懷中的女孩兒,緊緊地抱著他不放,溼漉漉的身子在他懷裡蜷成一團,雪白後背黏著一片凌亂長發。   肌膚滑得他雙手幾乎要抱不住了。   李穆才低頭看了一眼,便血脈賁張,抱著她一動不動,只輕聲安慰:「莫怕,沒事了。老鼠已經跑了。」   洛神感到雙腳懸空,整個人被他抱在了懷裡,方才那種猶如全身長出了寒毛的感覺才消退了去。   慢慢定下了神,突然驚覺自己還赤著身,胸前只掩著方才胡亂抓來的一件衣裳,胳膊死死地抱住他的腰身。   雖然之前,和他已是有過那種事了。   但此一時,彼一時。中間都過去了這麼久了。   何況,兩人中間,如今還有點問題。   她頓時面紅耳赤,慌忙鬆開了胳膊,抓著衣裳儘量遮掩身子,扭著要下去,口中含含糊糊地道:「快放下我!」 第69章   隔著層衫,亦清晰地感覺到了她肌膚貼著自己遊移的那種感覺。   留她在身邊,是男人天性.欲.望的驅使。   但理智,還是促使李穆做出了儘早送她回建康的決定。   原因很多。   她對他依舊心有芥蒂,搖擺不定。   這裡條件太過艱苦。   尤其,在經歷過昨夜那場突襲之後,他的這個決定,原本已是如此堅定。   但是就在這一刻,理智突然就喪失了。   溫香軟玉,投懷送抱,眼睛被面前的活色生香,刺得發紅。   李穆只覺渾身血液燥湧,再無法忍耐,只想要了她。   非但沒有放下,反而收臂,阻止了懷中女孩兒想要離開自己的掙扎。   洛神還沒反應過來,後背一涼,人就被他壓在了牆上。   「哎——你做什麼!你快放開我!」   她又是慌,又是緊張,使勁推他,捶他,又仰面叱他。   他一語不發。   狠狠一頂。   昏暗的房屋角落,溼嗒嗒的帳簾之後,洛神再無力掙扎了。   兩條原本胡亂踢著的白皙光腿,慢慢地垂了下來,最後無力地掛在了那男子充滿了力量的腰際兩側。   外頭忽然傳來匆匆腳步之聲。   瓊樹和另幾個睡眼惺忪的侍女,被方才洛神發出的尖叫和那破門之聲給驚醒,匆匆跑了過來。   門倒地了。   案幾仰翻。   屋裡燈還點著,一時卻不見人。   只屋角那片溼了的帳簾之後,似乎有點動靜。   「小娘子,你可還好?」   瓊樹叫了一聲,慌慌張張地朝那屋角跑去,忽聽簾後傳出一道男子之聲:「無事了。夫人方才只是被梁鼠嚇到。你們先出去。」   李郎君的聲音。   瓊樹猶豫了下。   「你們去吧。我真無事……他……方才幫我捉鼠……」   片刻後,那帘子後,又傳出女子之聲。   軟軟的,帶著顫音,氣息不定。   瓊樹年紀大些,臉微微一熱,急忙向另幾人做了個眼色,將地上那門和那案幾扶起,退了出去。   帳簾之後,李穆低頭,見她一雙玉臂軟軟地勾在了自己的脖頸上,烏溜溜的腦袋,亦無力地歪靠著他胸膛,雙目緊閉著,身子一動不動,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終於壓下了還翻騰著的欲.望,重將她抱起,往她身上裹了件衣裳,從簾後走了出來,將她臥在床上,蓋了被。   她方才受驚,光腳踩在地上,腳底沾了些髒汙。   李穆便取巾,坐到床邊,一邊替她擦拭著腳丫子,一邊說:「方才我回來,是想和你說件事。今夜城門附近可能不會太平。你昨晚剛遭了驚嚇,我怕你又受驚,故回來先告你一聲。若是聽到了什麼動靜,不必怕,我已做了安排,不會有事。」   洛神原本又羞、又氣,胸脯前還殘留了點刺痛,又說不清道不明是什麼的心跳之感,整個人還暈乎乎的,被他抱到床上後,便緊緊閉著眼睛,忽然聽他這麼開口,和方才在帘子後的樣子判若兩人,不禁有點意外。   她慢慢地睜開一雙含水眼眸:「是和昨夜襲擊我們的羯人有關?」   李穆頷首。   擦乾淨了她的一隻腳,又換另一隻。繼續說道:「昨夜被我擒住的人,名侯離,乃附近仇池侯氏的長子。算著路程,侯氏的人,今夜應會到了。我親自去城樓守夜。晚上委屈你,只能暫時如此先睡一夜。明日我便叫人修門,再把屋子翻一遍,鼠洞也都堵上。」   他擦淨了她的雙腳,抱回到被子裡。   「睡吧。我先去了。我叫瓊樹今晚上陪你睡。」   他凝視了她片刻,靠了過來,伸手替她拉高有點下滑的被頭,遮住露在外的一段肩膀,隨即站了起來,放下了床帳子。   洛神縮在被子裡,隔著帳簾,看著他的身影走出了屋子。   沒片刻,瓊樹進來了。   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前半夜,洛神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毫無睡意,到了下半夜,人漸漸睏乏,睡意朦朧之際,突然,城東方向,隱隱傳來一陣猶如士兵鼓譟所發的雜聲。   義成如今依舊是座空城。方圓十數裡的一座城池,居民連同李穆士兵,加起來也不過兩三千人。   故夜間的城裡,安靜得異常。刺史府距離東城門雖有些遠,但如此動靜,依然能夠聽得到。   雖得過李穆的特意吩咐,但洛神又怎可能安然入睡?   一聽到雜聲,立刻便起了身,跑出來,爬到刺史府裡一處最高的望臺,站在上頭,眺望東城門的方向。   那方向,原本漆黑的夜空中,隱見起了一片紅色火光。   鼓譟聲時斷時續。   洛神不禁提心弔膽,被瓊樹勸回了屋中,人也是坐立不安,點著燭火,枯坐天明。   天微亮時,城門方向的動靜,才終於消停。   高桓下半夜因傷口疼痛醒來,亦聽到了城門口的異聲。他自己沒法下地,便打發身邊一個隨從去打聽消息,終於回來,說昨晚侯氏出動了五千人來攻城,打了半宿,因攻不下城,天明時分,退到了數裡之外。   圍城危機,暫時得以消除。   ……   城門之上,將士已是面帶疲倦,忽見和自己共同守城了半夜的刺史登上城牆走來,紛紛又來了精神,無不立得筆直。   李穆上了墩臺,往侯氏兵馬休整紮營的方向眺望了片刻,下來後,命將士們喝水吃飯,就地休整,自己入了一座角樓。   角樓裡的一根柱子上,五花大綁了一個深目高鼻的男子,正是被李穆所擒的侯離。   孫放之在看守著他,手裡撥弄著一把匕首。見侯離怒視自己,嘴裡不斷吐著聽不懂的話,知他在罵自己,如何忍耐的住?放下匕首,過去踢了他一腳。聽他罵得更甚,便拿了根浸過水的牛筋,再往他身上纏了幾圈,狠狠一勒,怒道:「你這死羯子,若不是有吩咐,老子早弄死了你!你再給我罵!」   牛筋深嵌入肉,卡在了侯離的脖頸上,侯離被勒得臉面通紅,雙目暴凸,卻不肯服輸,還在那裡嗚嗚地罵著。這回竟用生硬的漢語,咬牙切齒地道:「你等著,我回去,報仇!」   孫放之一愣,呵呵冷笑:「你這鳥羯子,等能回去再說吧!這麼硬氣,前晚上被李刺史抓住,怎立刻就叫手下都退了?」   侯離不大會說漢人之言,勉強卻能聽懂,知他譏嘲自己,又恨又惱,正要再罵,忽見門口立著一道身影,認出是李穆,停了下來,對他怒目而視。   孫放之回頭,急忙迎了上去,指著侯離道:「這羯子,從城頭被帶下來後就一直在罵。要我說,留他狗命要用的話,割他舌頭應是無妨!」   侯離聽懂割舌兩字,臉色一變,又破口大罵。   李穆一笑,對孫放之道:「昨晚守城半夜,你休息吧,這裡交給我了。」   孫放之知他應是有事,點了點頭,衝那侯離做了個威脅的動作,這才走了出去。   李穆立在侯離面前,注視著他。   侯離起先梗著脖子,想起當時一幕,忍不住又是後悔,又是惱怒,用羯語罵:「李穆,你這奸人!我只恨聽信了你的花言巧語。你算什麼英雄好漢!有本事放了我,我再和你大戰一場!」   李穆順手拿起方才孫放之留下的匕首,走到了侯離的面前。   侯離盯著他手裡的匕首,想起方才聽到的割舌之言,怒道:「你敢?」   李穆笑了笑,轉到他的後背,割斷了縛索。   侯離手腳頓時得了自由,有點不敢相信,站在那裡,用防備的目光盯著他。   李穆道:「侯離,非我不守信用。乃是你的兄弟帶了人來,二話不說便就攻城。你自己亦是親眼所見。我瞧你兄弟的架勢,未必真想攻城,反倒更似想借我李穆之手,將你除去罷了。」   侯離心病又被擊中。   前夜,猝不及防之下,他失手被李穆所擒。   他當時豈肯輕易就範?雖有利劍當頭,但想著自己人數和他那邊相當,更又猛獸助陣,料他便是捉了自己,也不敢傷他,本想頑抗,卻被李穆當時一句話,說得搖擺不定,最後屈服了。   李穆說:「你若不照我話去做,我便立刻殺你。大不了放手再和你這幾百手下一搏,未必會輸。」   「但你死了,你的兄弟便能順利上位,取代你的位置。」   就是被這一句話,把住了命門。   他是仇池侯氏長子,亦為世子,生母卻非同族,乃龜茲國人,貌美無匹,又精於樂理,善撫胡琵琶,惜香消玉殞,早年死去。   只因其父侯定對他母親念念不忘,更深覺愧疚,這些年來,他的地位,雖不斷地受到兄弟侯堅的衝擊,侯定也曾數次起過廢他之念,但總算一直維持到了今日。   侯堅之母,出身仇池大族甘氏,心計才幹,又在他之上。侯離對這個暗中一直想奪自己位子的兄弟很是忌憚。   這也是此次他瞞著父親侯定,急著想在李穆這裡獲功的原因。   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竟會如此被擒。   當時情況之下,他固知李穆是在威脅自己。   但卻更知,倘他不從命,這個漢人若真殺了他,死的是他,而最高興的,大約就是他的兄弟侯堅。   他怎甘心?   他沒有選擇,當時只能屈服,忍辱按照李穆之言,命手下速回,將消息報給侯定。   李穆原話,是叫侯氏來義成相商,道侯氏從前雖追隨北夏與南朝為敵,但並未做下過多惡行,他願化幹戈為玉帛,日後繼續兩不相干。   卻不料昨半夜,兄弟侯堅領了兵馬趕到。在他被推上城頭之際,一邊高呼破城救兄,一邊下令繼續放箭攻城。   此刻又被李穆一語說中,心裡極是怨恨,一時說不出話,臉色極是難看。   李穆道:「我還是那話,你仇池侯氏,雖亦是羯人,但從前曾為我大虞臣民,追隨北夏後,亦未犯過滔天惡罪,與我李穆,並非天生仇敵。倒是你那兄弟侯堅,不但鼓動你父親和大虞為敵,我更聽聞,他為奪你位子,不顧世仇,和鮮卑谷會氏勾結,勸你父親投效鮮卑金國。如此無義無恥之徒,倘若真奪了你的世子之位,日後,仇池還會有你容身之地?」   谷會氏是鮮卑人裡,除慕容氏外的另一悍族,勢力一度曾佔據整個隴西,族首谷會隆,能力堪與慕容西匹敵,曾被大虞封過西金王,運道更勝慕容氏一籌。趁著北夏之危,召集舊部回到隴西,大肆徵戰,勢如破竹,重建金國,自號皇帝,如今正兵指長安,意圖將北夏在隴西的這個軍政中心一舉攻下,徹底將隴西納入金國治下。   仇池侯氏人馬不過數萬,因地界靠近大金,全靠世代所居的仇池山為屏障,易守難攻,這才維繫下來,沒有被滅。   侯離亦知最近,甘氏頻頻引鮮卑人見父親,勸父親投金國,以免被滅,父親態度,搖擺不定,心中不禁愈發怨恨,咬牙道:「此為我家事,我自會解決。關你何事?」   李穆道:「本是你的家事。但你侯氏若投靠鮮卑金國,就成我李穆之敵。所謂遠親,不如近鄰。」   他看著侯離。   「侯世子,我願助你,除去你的兄弟。你助我,令你父和金國斷絕關係,與我結盟。日後我破金,滅谷會隆,你永為仇池王。這天下,再無人和你爭這位置,你意下如何?」   侯離呆住。   李穆微微一笑:「你可慢慢考慮。想清楚了,尋我便是。」   「莫忘了,你的兄弟,此刻還在城外,等著你的項上人頭。」   他說完,轉身而去。   侯離盯著他的背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突然追了幾步,高聲道:「我願與你結盟!你說,我當如何做!我照辦就是!」   李穆停步,從懷裡取了一信出來,放於案上。   「世子,你今日便可回了。勞煩你,將此信帶給你的父親,就說我李穆初來此地,未曾拜會,是我失禮。」   他將信,推了過去。   孫放之守在外頭,忽然看見侯離大步而出,一愣,待要上前拔刀阻攔,不想那侯離竟突然停步,朝自己呸的一聲,吐了口濃痰,用詞不達意的漢話道了聲「李刺史當世英雄,看他面上,我不和你計較」,說完,揚長而去。   孫放之慌忙閃避,才躲過了那一口襲擊,看向跟了出來的李穆,吃驚不已:「敬臣,為何放他?」   李穆登上城牆,道:「你瞧著吧,圍城可解了。」 第70章   在侯堅原本的計劃裡,攻破城池之後,趁亂殺死侯離,回去則以李穆不守信約為由向父親交代。   即便父親有疑,兄長已死,自己有身後母氏和鮮卑人支持,料他也不敢發難。若再深究,自己便是取而代之,也是水到渠成。   他沒有想到的是,區區兩千人守著的義成城門,竟固若金湯,牢不可破。   攻城半夜,非但無果,侯離亦是無事。   眼見士兵俱疲憊不堪,受傷者哀嚎不斷,攻城無力,只得下令暫時撤退數裡,命先埋鍋造飯,稍作休整。   漸漸天光大亮,打算再組織攻城。實在不行,激怒李穆,叫他怒殺侯離,則自己此行,也算達到了目的。   正召集幾個副手在商議,忽然覺察近旁士兵起了一陣騷動,循聲望去,不禁一愣。   前方城門開啟,侯離騎著一馬,竟從城中疾馳而出,毫髮無傷。   侯離很快便到近前,停馬,衝著面前的數千士兵,高聲下令,就地全部隨他返回。   這個義成城頭,實在是塊啃不動的骨頭。忽然得知不用打了,誰不高興?   士兵紛紛面露喜色,四下一片低聲議論的嗡嗡之聲。   隊伍裡同行的侯離親信,更是當場呼應,奔了過來,於身後列隊待發。   侯堅示意身後肅靜,走了過去,皮笑肉不笑地道:「阿兄,你被李穆俘虜在先,不說漢人為何突然又放你。你一出來,便命我撤退。這個李穆,不趁這機會,你我同心協力將他滅了,容他在我仇池近旁坐大,日後不是多了一個禍患?莫非李穆許了你好處,你為求活命,才甘心替他說話?」   侯離大怒:「我人在城牆之上,你竟下令攻城放箭,你居心何在?」   他轉向士兵,高聲道:「我侯離是否貪生怕死之輩,你們再清楚不過!前夜我一時不慎,落入李穆之手。原本就算拼著一死,也絕不墮我侯氏之名。不想李穆出言,道未將我仇池視為仇敵,願化幹戈為玉帛。南朝如今雖退至江東,本也為上朝,鮮卑兒卻算什麼東西?李穆既無意與我仇池為敵,我仇池又何必受鮮卑兒的驅策,甘願再低人一等?」   「你們這些人裡,願隨侯堅做鮮卑奴的,只管留下!願隨我回的,跟我走!」   說完,縱馬而去。   他身後那些親信,興高採烈,口裡高聲呼哨,追隨侯離,一片馬蹄聲起,呼嘯而去。   尋常羯人,多扁額狹目,侯氏一族,唯侯離因有其母血統,高鼻深目,儀表堂堂,心計謀算雖不及其弟,但勇猛過人,一向頗得族人擁戴。   此刻他如此振臂一呼,莫說追隨他的親信,便是剩下的侯堅之人,望著侯離那一行縱馬而去的背影,也是面露猶疑之色。   侯堅望著前方縱馬而去的一片背影,臉色陰沉無比。   原本以為是個能夠除去侯離的大好機會,沒想到李穆這般行事,令他全盤計劃,頓時落空。   攻城不順,本就士氣低落了,又被侯離如此一鬧,帶走了近半的人馬……   侯堅轉頭,眺望了一眼不遠處外那馬面高聳的城垣。   城牆頭上,隱隱可見立了密密麻麻一排人影,隱有刺目亮光,那是士兵手中刀戈,在太陽下的反光。   他心知機會已失。若再強令攻城,不但自取其辱,且人馬再多折損,回去怕是無法交代。   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咬牙,恨恨道了一聲退兵。   義成城頭之上,士兵看著前方那數千人馬分作前後兩撥,亂鬨鬨地去了,不禁發出一陣如雷般的歡呼之聲。   「人被打跑了——人被打跑了——」   刺史府門前的那片空場之上,十來個兒童興高採烈,一邊跑著,一邊高聲歡呼,又舞著手裡的木棍,效仿士兵作戰,發出「砰砰砰砰」的響聲。   有人來修門,又填屋角的鼠洞,還爬上屋頂,翻新屋角漏水處的瓦片。   洛神暫避去了高桓那裡。   過去的時候,見他趴在床上,正聽著打聽消息回來的隨從在向他描述著昨夜城防攻守和今早仇池人退去時的情景。   又說,昨晚李穆親自在城頭之上,率領將士守城,連樊成也帶了那數百侍衛一道加入了戰鬥。   高桓捶胸頓足,羨慕萬分,只恨自己屁股不爭氣,別人在城牆上跟著李戰神忙著禦敵,他卻只能趴在這裡,連下地走路都還要人扶持。   洛神在高桓那裡留了大半日,一個僕婦來了,說屋子修好,李郎君方才也回了。   洛神忽然緊張了起來。   想回,又有點怯。   她猶記得當初,自己剛嫁到京口李家之時,在他面前是何等的驕傲、乃至頤指氣使。   當日一幕一幕,猶在眼前。   算起來,其實也不過才半年而已。   卻不知為何,如今竟如此怯於和他獨處。偏高桓一聽李穆回了,便不停地催促洛神回去,又央求她在他面前幫自己說幾句好話,道傷好了後,想留下,叫他千萬不要趕人。   洛神只好回了。   走在半道,想起昨晚他破門闖入後,將她頂在昏暗潮溼的牆角和她強行親熱的一幕,忍不住又暗暗地耳熱。小腹處仿佛有一股細流,慢慢地擴散了開來,暖洋洋的,憑空地叫人膝骨酸軟,心房發顫兒。   她一路胡思亂想著,磨磨蹭蹭,終於回到院子前,停在外頭,張望了一眼。   裡頭靜悄悄的,聽不到半點兒聲息。   一時也猜不透他這會兒在做什麼,便放慢腳步,終於走完了那條今日已被鏟得平坦了不少的甬道,到了門前。   門已修好,重新豎了上去,門閂也裝了,虛掩著,開了一道縫。   洛神沒有立刻進去,停在門口,又悄悄朝裡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她便愣了。   李穆確實在屋裡。   他在睡覺。   但不是睡在床上,而是和衣,仰臥在昨晚上那張被她拖來頂門的條幾之上。   條幾狹長,但他腿更長,根本無法睡得下他。   旁邊就是床。他卻這般仰臥在几上,一臂壓在腦後為枕,一腿曲著,另腿從條幾一角,掛落在地。   便如此,睡了過去。   洛神頓時明白了。   他應是幾個晚上連著沒睡,此刻圍城解了,事情終於暫時告一段落,回來後,疲了,不想弄髒她那張整潔的香噴噴的床,所以就這麼仰在條几上,睡了過去。   洛神叫侍女不要跟入,自己慢慢地走了進去,停在了那張條幾之前。   嫁他這麼久了,好似還是頭回,叫她看到了他熟睡的容顏。   從前和他同床的那些日子,幾乎每天早上,她醒來時,他都已經起身走了。   她沒見過他熟睡的樣子。   他的這個姿勢,目測會睡得很不舒服。   但他卻閉著雙眸,呼吸均勻,一動不動。   連眼睫也沒有絲毫的顫動。   睡得極沉。   洛神默默地望了片刻,視線終於從那張帶著倦色的英俊臉龐上挪開,看向了床。   想喚醒他到床上去睡。她不會嫌棄他髒的。   但看他睡得如此沉,又不忍心叫醒。   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讓他繼續睡下去。   她從床上拿了自己的一張薄被,輕手輕腳地回來,彎腰,蓋在他的腹上。   要直起身時,忽然看見在他衣袖褶襉裡,還沾著一片不知哪裡飛來的草葉。   她盯著瞧了片刻,忍不住伸手靠了過去,指尖輕輕地捻起草葉。   正想直起身子,沉睡中的男子,眼皮忽然微微一動,手亦跟著動了一下,下意識地追過來似的,勾住她的一根小指,隨即將她那隻想縮回的手,無聲無息地包在了掌心裡。   男子的掌心,粗厚,乾燥而溫暖。他依舊閉著眼睛,仿佛夢中摩挲了下,似在感受著來自於掌中物的那種不可思議的柔若無骨之感。   接著,他慢慢地收緊五指,將她的手,握住了。   洛神又呆了,看向他。   他醒了。緩緩地睜開眼眸。   那雙眼底,還泛著一層淡淡的倦極後淺睡未能消盡的血絲,眼窩微陷。眸光中含著剛睡醒的一絲慵懶。人就這麼懶洋洋地仰在她的視線之下,默默地看著她,一隻手握著她的手,不放。   洛神的心,倏然之間,軟得一塌糊塗。   有那麼一個瞬間,她甚至產生了一種幻覺。   覺得只要他開口,無論要自己為他做什麼,她都一定會答應的。   如此一個男子,誰能狠的下心,去拒絕他?   他凝視著她,如孩童撒嬌似地,輕輕晃了晃她那隻被自己握住的手。   洛神膝一軟,人便跪在了他的身畔。   和他四目相望了片刻。   「靠過來些。」   他低低地向她下令,嗓音沙啞。   仿佛被催了魂似的,她便向他靠了過去,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屋裡安靜極了。一片昏黃夕陽從西窗裡斜射了進來,落在牆角。   洛神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靜靜地聽著他的胸腔裡,那沉穩的,一下一下的心跳之聲。 第71章   夕陽落山。   義成城垣外的荒原,沉重的暮色盡頭,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小黑點在移動,緩慢,但不停地朝著遠處那座被落日染紅半片城牆的城垣移動。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城頭墩臺上的守衛,終於看清楚了。   那是才七八歲大的女童,衣衫襤褸,滿身泥汙,一雙赤腳,血肉模糊。   每走一步路,仿佛都在耗盡她身體裡原本已經所剩不多的最後一分氣力。   她卻還在繼續往前,蹣跚地朝著城門方向艱難而來,漸漸地靠近。   夕陽斂盡了最後一道光線。   女童終於走到那扇已經關閉的城門之前,停了下來,努力地仰頭,用嘶啞的聲音,朝著墩臺上的士兵喊了一句「救命——」,隨即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   「李郎君,蔣長史求見——」   門外,忽然傳來僕婦通報的聲音。   李穆那隻正輕輕撫著洛神秀髮的手掌,停住了。   洛神慢慢睜眸,想直起身子,卻感到後背被他手臂輕輕地壓住。   他阻止了她想離開的動作。   「可有說是何事?」   他依舊閉目,問了一句。   「說城門外來了個女童,道家人本是要來投奔的,半道卻被金國人劫走……」   李穆倏然睜開眼睛,坐起了身,低聲道:「阿彌,我去瞧瞧。你先休息。」   他說完,從條几上翻身而下,將洛神抱起,送到床邊放下,隨即快步而出。   李穆走後,沒片刻,洛神便也知道了詳情。   他來到義成不久,周圍的漢人裡,便開始傳言,朝廷在丟棄此地多年之後,終於又派了個新的刺史回來鎮守。   一開始,漢人並無人動心。   這幾十年來,時局動蕩,在義成淪為鬼城之前,城池不知道被佔了多少回,城主也不知換了多少個。有漢人,也有胡人。   但沒有一個人能守得住。   多年之後,突然又來了個南朝刺史。恐刺史無能,守不住地,抑或只是將義成視為暫時駐紮的場所,並不能為自己提供長久的庇護,何人敢輕易歸城?   漸漸消息又傳開,說新到的刺史李穆,不但有戰神之名,戰無不勝,巴郡一戰,擊敗袁節,到了此地之後,更是修築城牆,墾荒開地,又張貼告示,招兵募民,李穆以自己的名義對天立誓,只要他人在一天,便絕不棄地而去。   於是,大約從半個月前起,陸陸續續地,開始有零星之人前來投奔,請求歸附。   今日這個女童阿魚,便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自然了,她不可能獨自行動。   原本和她同行的,還有她的父母、阿兄,和另外幾十戶的鄰人,共一百多人。   他們這些人,從前都是世代居住於義成的居民。   這些年間,因義成屢次遭受戰劫,人口銳減,田地荒蕪,更不知哪日又會招來什麼新的兵亂,居民四下分散。   有些淪為流民,過江逃亡南方。有些去了別地。還有一部分人,結伴一道躲進附近的深山老林。   阿魚的父母,連同另外幾十戶當年一起進山的人,在山中度過多年之後,前些時日,終於聽聞一個名叫李穆的大虞刺史重整義成,招募歸民。   在觀望了一陣,經過一番激烈的爭辯過後,他們終於做出決定,遷回義成。   大山貧瘠,野獸出沒,度日極其艱辛。   況且,沒有經歷過戰亂和漂泊的人,又怎能理解他們渴望重歸故裡,猶如鹿戀慕溪的迫切心情和對舊日家園的強烈思念?   即便故地如今已被荒草埋沒,但只要現在這位新的城主,能給他們帶去一絲希望,他們就願意相信,不肯放棄。   便是如此,這一行百餘人,在半個月前,扶老攜幼,勇敢地出了大山,歸往義成。   這亂世裡的上天,也斷絕憐憫。   行到半路,竟遭遇了一行百人的西金士兵。   他們手無寸鐵,怎敵得過以殺人掠物為日常的這群西京兵?   西金兵當場殺死了年老者和幼兒,將剩餘男女全部劫走。   當時阿魚恰好被阿母帶著,在路邊一道小崗後解手,這才逃過了一劫。   在眼睜睜看著西金人殺人、鞭笞、姦淫,隨後綁著父親、阿兄和同行的剩餘之人離去後,阿魚便被阿母帶著,沒日沒夜地朝著義成而來。   阿魚記得在路上,她們已經走了很多個日夜。餓了,吃野草,渴了,喝路邊泥塘裡的水。   阿魚的腳底磨破了,阿母便背著她繼續上路。   但是很不幸,三天之前,她們又遭遇了一頭荒地裡的野狼。   阿母用身邊帶著的一把柴刀,終於砍死野狼。   但是阿母也被咬了一口,腿一直在流血。   終於就在昨天,阿母倒了下去,再也走不動路了。   阿母把義成的方向指給她看,對她說,朝著落日的方向,一直向前,走到了,就是他們原本的家。   阿魚一邊哭,一邊循著阿母所指的方向,繼續向前。   她一定要堅持下去,儘快找到那個名叫李穆的人,向他求救。   求他救救自己的父親和阿兄,也求他救回自己還躺在路邊的阿母。   就在今天,她終於走到了落日的盡頭,看到了那座城垣。   到了的那一刻,阿魚再也支撐不住,暈厥了過去。   ……   李穆去後,便沒回來。   洛神知他帶了一隊人馬出城,連夜去追那一股西京兵了。   那個名叫阿魚的女童,也照她吩咐,被送了過來。   女童瘦弱不堪,洗乾淨臉和手腳之後,露出了原本清秀的面容。   阿菊替她上藥。望著她那雙布滿血痂的雙腳,忍不住唏噓。   應該很是疼痛。女童卻仿佛沒有感覺,只用一雙大眼睛,不時偷偷地望一眼洛神。   目光帶著小心翼翼,又充滿了期盼,看得洛神很是難過。   片刻前,樊成回來,剛向她稟告,說已在野地裡找到了這女童的母親,但人死去多時了。   他就地掘坑,已將人埋葬。   而這女童,此刻卻還在這裡,等著她阿母的歸來。   洛神不知該如何開口告訴她這個消息,只能哄她,說她的阿母應該很快就能尋到。   夜深了,女童倦極,終於沉沉地睡去。   洛神卻輾轉難眠,心情異常沉重。   從前在建康,她不是沒聽說過北人在胡獠鐵蹄踐踏下的血淚慘劇。   雖然聽到之時,也很是同情,亦為朝廷之無能而感到失望。   但也就如此而已,過去便過去了。   她有牽動她自己心緒的喜怒和哀樂。   這些喜怒和哀樂,才是屬於她的真實的生活。   但今天,從前那些原本只存在於聽聞裡的事情,卻忽然在她面前上演了。   一群想要來投奔李穆的漢人,半道被西金人屠殺劫掠。   一個母親帶著女兒僥倖逃脫,繼續前行。   母親死在了快要抵達的路上。   七歲的女童,用她一雙布滿血泡的赤腳,就這樣一步一步,跟著落日的方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出來時,家人都在身邊。   而到達時,只剩她一人了。   洛神被深深地震動了。   她記掛著李穆。亦盼他能追上那夥西金人,將女童的父親和阿兄帶回來。   ……   仇池北,通往西金國都城秦城的路上,一片平坦的水邊野地裡,隨意支起了十來個簡陋的帳篷。   這一夥百餘人的西金兵,前些日跟隨頭領谷會武離開了仇池,在回往秦城的路上,偶遇一群衣衫襤褸,背著破爛家什的漢人,殺了無用之人,將剩下的綁了帶走,在路上又行了幾日,因速度被拖慢,今日才到了這裡。   離秦城還有幾天的路,前後皆無落腳之地,天色漸暗,便在野地裡過夜。   士兵將那些要帶去秦城用做奴役的漢人捆在一起,驅使漢女燒火做飯,飯飽之後,帶人入帳。   沒片刻,裡面就傳來女子的哭泣求饒之聲。   聲音傳到村民耳中,面露激憤,一時起了一陣騷動。   十來個西金士兵聞聲而來,抽鞭,夾頭蓋腦地抽了過去。   村民手腳被縛,無力反抗,很快,頭臉就被抽打得鮮血淋漓。   一個士兵抽得興起,索性丟下了鞭子,解開袴褶,踩著地上一個反抗最甚的,朝人頭臉澆尿。   那人目眥欲裂,血淚滿面,卻被踩在地上,無法動彈,情狀慘不忍睹。   其餘士兵見狀,哈哈狂笑,也紛紛跟著解袴,便要效仿。   村民紅著眼睛,大罵,張口去咬。   就在這時,後方起了一陣尖銳的異聲。   一支鳴鏑,呼嘯射來,轉眼便至近前。   尖銳的鏑頭,無聲無息地鑽入了那個正在淋尿的士兵的後腦,宛如一條深埋其中的毒蛇,瞬間破額而出。   伴著一陣四下噴濺的汙血,那西京士兵的龐大身軀撲倒在地。   胯下那尚未淋完的尿液,還在汩汩而出。   人卻一動不動,已是炸腦而死。   所有的人,都被這突然一幕給驚住。   村民抬頭,赫然看見不遠之外的來路上,正縱馬疾馳來了一行數十人。   黑色軍衣,利落颯爽,面容皆為漢人。   當先一匹烏騅,馬背之上,跨坐一個男子,神色冷峻,臂中挽弓。方才那破腦一箭,顯便是由他所發。   西京士兵反應了過來,立刻鳴哨提醒同伴,隨即拔刀,轉身迎敵。   幾十漢騎,迅如閃電,馬蹄沒有絲毫停頓,踢開圍欄,轉眼衝入營地。   一個跑在最前的西京士兵,遇到一個絡腮大漢,大漢揮刀,只見血柱狂噴,整隻頭顱便被斬落,滾了出去。   村民們驚呆了。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看著這一群宛如從天而降的黑衣漢軍以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在猝不及防的西京人的營地裡縱橫奔馳,見一個,殺一個,宛如切菜斬瓜,冷酷無情。   這一行西京人的頭領谷會武,是西金皇帝谷會隆的族人。   數月之前,谷會隆聽聞虞帝派李穆來到義成。因正備戰攻打西京長安,暫時無法分兵,又聽聞李穆之前的戰名,唯恐放他坐大,日後是為禍患,便派谷會武去往仇池,恩威並用,命仇池王侯定投效自己,以利用侯定去對付李穆。   谷會武在仇池逗留了些日子,見侯定恭恭敬敬,答應投效,允諾出兵攻打李穆,他便得意洋洋地回去。半路又順手撈了幾十頭肥羊,方才酒足飯飽,獸性大發,正在帳中施暴,忽聽外頭起了異動,心知不妙,一邊喊著護衛,一邊匆忙提起褲子,才衝出帳篷,便被一把刀給攔在了門口。   刀鋒之上,染滿鮮血,滴滴答答,不住地往下滴落。   持刀之人,面容英俊,目光卻陰森無比,布滿了殺意。   谷會武看了眼他的身後,見這群漢軍狠厲宛如屠夫,自己手下百餘人,才這麼片刻的功夫,竟就死得沒剩幾個了。   縱然一向殺人如麻,此刻也不禁心寒膽落,勉強作出厲色,道:「你是何人?此乃我大金之地!你敢傷我,就不怕我皇帝興兵復仇,到時將你們殺得死無葬身之地?」   男子道:「漢家之地,爾等佔去便罷了,還犯下累累罪行。」   「胡獠之罪,罪不可赦!」   「天不裁,我李穆來裁!」   谷會武驀然圓睜雙目,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你是李穆?你怎會在此?」   李穆不語,手起刀落,谷會武便撲倒在地,頭顱滾落。   他又以刀尖挑起地上一件衣裳,覆在了地上那已暈厥過去的女子身上。   空地之上,倒滿了橫七豎八的屍體,殘肢滿地,血水橫流。   空氣裡,瀰漫著血腥的氣味。   百餘名西京士兵,全部被殺,沒有留下一命。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以至於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孫放之和手下士兵上去,以刀割斷村民身上的繩索。   村民們聚在一起,用畏懼的目光,看著那個正朝自己走來的男子。   他停在了他們的面前,說:「我乃義成刺史李穆。你們奔我而來,我卻未能保護你們周全,叫你們不幸遭此劫難。此為我李穆之過,請受我一拜!」   他作揖謝罪。   村民們再次驚呆了。   片刻之後,反應了過來,一聲「李刺史!」亦不知是哪個起的頭,七八十人,無不涕淚交加,向著李穆跪拜在地,不住磕頭。   李穆上前,將人一一扶起,一番撫慰。   眾人嚎啕大哭了一番,漸漸收了眼淚。   雖遭遇意外不幸,但終於死裡逃生,更沒有想到的是,他們要投奔的李穆,長路奔波,涉險追趕來此,為的,不過就是救回他們這些命如螻蟻的幾十個普通之人,怎不叫人感激涕零?   想到往後若得他庇護,於這亂世,真能得一立足之地,則比起旁人,朝不保夕,又不知幸運多少。   「李刺史,我們回鄉投奔於你,往後你會不會撇下義成,叫我等空盼望一場?」   一個膽大之人,終於鼓足勇氣,小聲問道。   李穆道:「父老兄弟面前,我李穆立誓。我人在,義成便在!離開之日,亦是為驅逐胡獠,北伐中原!」   眾人沉默了片刻,當中那個方才被西金士兵以尿淋面的漢子,突然面露激動之色,從人群後拉出一個少年,高聲道:「李刺史,我兩父子皆願當兵,隨你北伐胡人!」   「我也願!」   「我也願!」   一時,立誓發願之聲,爭相而起,此起彼伏。   李穆目光掠過眾人之面,笑道:「得父老兄弟如此助力,我李穆之願,何愁不酬!」   ……   女童小魚很是懂事。   獲救後的這些天,遲遲不見自己母親露面,她似乎也猜到了什麼,不再像一開始那樣,總不停地詢問。   只一個人悄悄地垂淚,很是悲傷。   洛神也被她的情緒感染,心情愈發沉重,又不放心李穆,天天晚上睡不好覺。   如此牽掛了數日,這一天的傍晚,忽然得到消息,李穆回來了。   隨他一道回的,還有被他救回的那些回歸民眾。   很難形容得知這消息時,她的心情。   那一刻,甚至還不及長舒一口氣,她便幾乎是飛奔著出了屋,裝作吹風,來到了通往刺史府前堂的那道垂花門前,等著他的出現。   但他卻一直沒有現身。   天漸漸地暗了。   刺史府的前頭,似乎有人不斷出入,雜聲隱隱可聞。   這裡卻靜悄悄的,耳畔只有晚風掠過那叢枯竹時發出的空洞的沙沙之聲。   洛神立在垂花門旁那座殘破石亭之前,心裡忽然湧出了一種被這世界遺忘了的失落之感。   壓下怏怏心情,轉回了屋。   阿菊也回了,臉上終於露出了絲笑容,說老天總算沒喪盡良心。小魚的父親和阿兄都沒事,今日跟著李郎君一道回了,兩人都要投軍。方才剛接走小魚,又託阿菊轉話,對照顧了阿魚數日的刺史夫人感激不盡。   終於聽到一個不幸中的萬幸消息,洛神抑鬱著的心情,才稍稍好轉了些。   阿菊出去,沒片刻,提了食盒,送晚飯進來。   洛神何來胃口,順口問李穆。   阿菊說,李郎君一回來,就被蔣弢給攔走了,兩人此刻應還在前頭的議事堂裡。   洛神猶豫了片刻,打開食盒,看了一眼,遲遲不叫鋪開。   阿菊便猜到了她的心思,暗嘆了口氣,卻笑道:「我瞧李郎君回來,連口氣都沒歇,又被蔣弢給叫去了,此刻想必也沒吃晚飯。不如我再多準備些,小娘子送去,問問他們吃不吃?」   見洛神不語,自己轉身去了。   ……   瓊樹打著燈籠,洛神提著食盒,朝前堂走去。   傍晚出入刺史府的那些人,此刻都已去了,前頭也安靜了下來。   城中一切物資都極短缺。   照明的火燭,更是不夠。所以刺史府裡也無庭燎。天黑下來後,便黑魆魆一片。   只有地上一團燈籠的昏光,照著洛神前行的腳步。   她到了那間議事堂外。遠遠地,看見門窗裡透出一團昏暗的光,知李穆和蔣弢此刻應該還在裡頭,壓下心中突然湧出的一陣緊張之感,放輕腳步,提著食盒,慢慢地走了過去。   三天之前,侯定派人送來一信,道自己讀了李穆手書,深有感觸,本也不欲和大虞敵對,更無意競逐中原,只想守住仇池祖業,蒙李穆不棄,又釋放了他的長子侯離,願會上一面,共商大計。正好數日之後,是他五十壽日,他隨信附上邀貼,道李穆到時若能蒞臨,則是他莫大榮幸。   蔣弢皺眉道:「我怕此人不信。探子消息,道前些時日鮮卑人在仇池時,他還笑臉相迎,應是締了盟約,鮮卑人才走的。侯定此人,老奸巨猾。鮮卑人一走,就又向你示好,邀你入仇池,怕另有謀算,萬一不利。」   「依我之見,為穩妥,不如尋個藉口婉拒,邀他來義成商議。」   李穆慢慢搖頭:「善左右逢源者,疑慮必重。我初來義成,勢單力薄,雖不懼戰,但若能化戰為友,大有裨益。侯定也知我想結交於他,邀他來義成,他怎肯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既邀我,我去便是。臨機制變,也非難事。」   蔣弢和他相交多年,早知他必迎難而上,便也不再多勸。只道:「好在我瞧那侯離,因忌憚其弟,倒是真心要投靠於你。我前幾日和他暗遞消息,他應允到時倘若有變,必會出手相幫。另有一事……」   蔣弢搖了搖頭:「可惜,時日太過短促,此地又如此偏荒,怕是尋不到人了。」   「何事?」李穆問。   「那侯離倒是一心想要我們和他父親結盟,連他父親早年私事,也和我說了個底朝天。道他生母從前乃是龜茲國世女,貌美,又通樂理,擅撫胡琵琶,聲名在外,當年曾引侯定和谷會隆競相求親,其母嫁了侯定,生侯離。不想沒幾年,仇池生亂,谷會隆指使叛軍作亂,攻襲城池,破城搶走其母,獻給谷會隆。其母不堪凌辱,也是個性烈女子,竟自刎而死。後侯定平亂,欲聯合龜茲興師復仇。西金當時還只是彈丸之地,為息事,谷會隆將他母親屍首送回,道她是死於叛軍之手,和自己絲毫無幹,又贈金銀珠寶,買通龜茲,龜茲退兵,侯定孤掌難鳴,不得已,含恨作罷。」   「此事過去已有二十多年。那侯定卻對妻子依舊懷念,每每想起,更覺虧欠。多年以來,一直珍藏他母親生前所用的那把胡琵琶。不料數年之前,遭遇一場大水,將琵琶浸壞了。侯定夢見其妻流淚,責備他毀了自己珍物,致她陰間不寧,愈發愧疚,尋人想要修復,再將琵琶燒給她。奈何琵琶乃他生母自創,乃六相十八品,和尋常的四相十五品很是不同。莫說修復成原音,便是能彈奏,知音色的,當世怕也尋不到幾位。侯定只能作罷,但至今,仍是一樁心事。侯離被其弟侯堅排擠,卻至今還能保有世子之位,其父對其母的愧疚之心,怕也是緣由之一。」   「侯離之意,乃是我漢人裡多有技藝高超之樂工,若能尋訪到一位,修復了琵琶,了卻侯定多年心病,他必會感激。」   蔣弢搖頭。「這一時之間,去哪裡尋如此之人?只能罷了!」   「蔣二兄,可否讓我試試!」   洛神再忍不住,一下推門而入,走了進去。 第72章   蔣弢轉頭,看見洛神忽然入內,一愣,旋即起身相迎。   洛神見李穆亦轉頭看向自己,這才驚覺自己失態。   不但偷聽,還這般沉不住氣,不禁羞赧,臉微微地紅了。   但人都已經冒出來了,便在二人注目之下,繼續走了過去,說道:「胡琵琶本傳自西域,和直項琵琶不同。六相十八品之胡琵琶,雖更少見,但我亦略知一二。宮中從前有一龜茲樂師,善雅胡琵琶,技極高,阿娘見我傾心,曾將他邀至家中教我。你們若是信我,我可試去調音,修復琵琶。」   蔣弢面露驚喜之色,不住地點頭,讚嘆:「聽聞夫人素有才名,果然名不虛傳。若真能修復侯定妻之遺物,則此行事半功倍,如虎添翼。」   他轉向李穆。   「敬臣,你以為如何?」   洛神亦看向他,雙眸亮晶晶的。   不料他卻道:「不必了,此為節外之枝。不過是侯離過慮,病急亂投醫罷了。此行我去便可,你安心留下。」   蔣弢一怔,瞥了眼李穆。   洛神不禁大失所望。   她方才口中只說自己「略知一二」,「試去調音」,實則對自己的技藝,信心十足。   被他如此拒絕,便如同當頭澆下一盆冷水。心下卻還是不甘,遲疑了下,又道:「方才我話未說全。我熟知胡琵琶音律,叫我上手,必能修復。你放心便是,我絕不會壞了你的事!」   她極力地強調。   李穆不語,只從座上起身,來到她身畔,接過她手中那隻食盒,打開,看了一眼,笑道:「回來還沒吃飯,正有些餓了。還是你想的周到。」   「我……」   「前頭也沒燈火,萬一看不見路摔了。下回不必自己親自送了,叫個人拿來便是。」   李穆望著她。   「你先回去可好?我這裡還有點事。」   他語氣極是溫柔。   卻分明是在下逐客令了。   洛神心中失望無比。   看蔣弢的反應,分明是相信自己,並且也很是贊同。   他竟一口拒絕。   她看向蔣弢。見他亦是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無可奈何,只得轉身,悶悶地去了。   ……   李穆亥時歸房。   洛神早上床了,卻沒睡,勾著兩邊帳子,腰後疊著數枕,靠坐在床頭,就著燭火,手中握了一卷。   見他回,也沒迎,也沒開口,只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翻著手中書卷。   李穆默默自去沐浴,換衣畢,出來站在那裡,朝洛神的方向看了過來,似乎猶豫了一下,走來,輕聲道:「阿彌,你若覺不便,我去睡別的屋。」   那夜他道,她可憑心意取捨。當時洛神尚未來得及答他,便遇到侯離獸兵襲擊,這些日又事情不斷,他頻頻奔波,他再沒逼問於她,她更不會主動去提。   李穆說完,等了片刻,見她恍若未聞,微微咳了聲,道:「燈暗,你早些睡吧,莫看壞了眼睛。」   說罷,轉身朝門而去。   「我何時說不讓你睡這屋了?」   洛神忽開口。   「本就是你的地方。倒似我趕你走。」   她抱怨了一聲,抽出腰後一隻枕,丟回在床頭,放下書,自己便躺了下去,翻身朝裡。   片刻後,他放下帳,上了床,躺在外頭。   洛神閉目,一動不動。   起先他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聽他道:「晚飯很是好吃。我吃了三碗。多謝你了。」   「不是我做的。你去謝廚娘吧。」洛神淡淡地道。   他一頓。   「阿彌,回來我便想先來看你的。只是事情一件接一件……」   「我非三歲孩童,要你看什麼。」   又被她搶白了一句。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說道:「阿彌,非我不信你的話。此行我雖不懼,但侯定態度模稜,搖擺不定。我不欲你隨我以身犯險。」   今晚從前堂回來之後,洛神心情便很是差勁。回想他當時的語氣和態度,越想,越是氣悶。   終於聽到他如此向自己解釋,悶氣才稍稍散去了些。   不語,繼續閉目。   忽卻憶及從前有一回,自己向阿菊打聽父母不和的緣故,她雖不講,卻嘆息了一聲,道天下男子,哪個不喜女子對自己伏低做小。長公主在相公面前,若肯稍稍放下些身段,相公又何事不會應允,不禁心中一動。   猶豫了片刻,實是壓不住心底那種渴望能加入到他的事裡,而不是總被排除在外的蠢蠢欲動之感,暗暗地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轉回身子,面向著他,輕聲地道:「我不怕。你和蔣二兄的話,我在外頭都聽到了。倘你此行篤定事成,我不過雕蟲小技罷了,怎敢獻醜?正是因你此行風險,我才想隨你去。侯離既如此說了,倘若咱們能幫侯定了卻心願,他也算是欠下一個人情。」   「我知你不懼。但,哪怕我能幫上微不足道的一點小忙,我也想盡力。」   「郎君,我真的想幫你。你就答應了,好不好?」   她朝他靠了些過去,慢慢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扯住了他的一片衣袖,拉了拉。   兩人額對著額,中間不過半肘之距,呼吸熱氣,彼此可聞。   洛神一雙美眸凝視著他,眸光之中,滿含了懇求期盼之意。   兩人對望了片刻。   他雙眸一眨不眨,眉宇目間,漸漸滿出了柔色。   落入洛神眼中,心裡不禁開始雀躍。   就在以為他要答應了的時候,不料他卻說:「阿彌,你不可隨我去。此為男人事,我不想讓你卷涉其中。」   語氣十分堅決。   洛神竟聽不出半點可以商榷的餘地。   「聽話……」   仿佛捕捉到了她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兒,他又低低地哄了一句。臉再湊過來了些。   似是想親她了。   洛神瞬間翻臉,將手從他掌心裡抽出,足尖踢開了他方才不小心碰到自己的那條腿。   「罷了!你下回便是求我,我也不去了。」   她翻了個身,再次背向著他。   聽到身後,他仿佛苦笑了下。   洛神又等了良久。   燈肚裡的油漸漸耗盡。燈火越來越暗,越來越暗,忽然熄滅了。   屋裡陷入了一片昏暗,再沒聽到他開口說話了。   她悄悄地轉回臉。   身畔那個男子側影,朦朦朧朧,一動不動。   他應已睡了過去。   ……   第二天,又是照舊的一天。   李穆一大早就走了。   他是個大忙人。   畢竟,剛來這裡,名為刺史,實和開荒沒什麼區別。說百廢待興,等著他要處理的事情千頭萬緒,也是絲毫沒有誇張。   洛神也沒想過要他陪自己。   反正白天,她也不是真的沒事情做。   不管她最後決定跟他,還是拋棄他,等高桓傷一好,他應該就會送她走了。   雖然洛神心知肚明,這裡不過只是自己暫時的落腳之地。但還是想把地方收拾得好一些。   她把沒事幹的僕婦侍女都叫來,發動了,一起收拾起這個當初剛到時,曾被入目的荒敗景象給暗暗嚇了一大跳的院落。   荒草全部剷除乾淨,用卵石鋪平甬道,又從外頭尋來形狀適合的石頭,填好了涼亭斷裂的臺,剩下多餘的平整石頭,則擺在清除雜草後的空地上,正好用作石桌石凳。僕婦侍女無事坐那裡,可以一邊納涼,一邊做針線。   至於那一叢枯竹,洛神叫人留下了,不要砍去。   院落收拾整齊後,牆角綴了如此一叢半黃半綠的枯竹,略加修剪,非但不顯荒涼,反而別有一番野趣。   其實京口的家裡,阿家曾提及的屋子窗外那叢被他鏟掉了的老芭蕉,洛神想起,就覺可惜。   落雨天,少了雨打芭蕉之聲,不知失了多少意趣。   想他也是不懂。   不止他住的這院,收拾好後,洛神又開始著手整理起刺史府的整個後院。   如此,她終於也忙碌了起來,加上每日伴著高桓。一轉眼,又過去了幾日,侯定的壽日,便臨近了。   從義成出發,到侯定所在的仇池方城,若不急趕,需一兩天的路程。   李穆備好壽禮,帶了一隊不過數十的人馬,還有蔣弢,提前一日出發。   出發這日,洛神早早地起了床,一改這幾日的態度,對他頗是殷勤,不但替他拿衣,還親自給他捧了早飯過來,又在一旁送水遞巾,很是殷勤。   李穆知她在為自己不叫她同行生他的氣,這幾日對他愛理不理,晚上回來,他和她說話,她也不大搭腔。   今早要動身了,忽見她態度大變,對自己竟如此殷勤,頗有點受寵若驚。   用完早飯,僕從說蔣弢等人在外頭等著了。   洛神送他,堅持送到了通往前堂的那扇門前。   李穆停下腳步,環顧了一眼漸漸變得乾淨的庭院,感激地道:「阿彌,辛苦你了。你來此還沒幾日,這裡便整齊了不少。」   洛神雙手背後,抿嘴一笑:「反正我也無事,閒著也是閒著。再說,那麼多人幫我。」   李穆望著她,這一刻,是如此可愛的模樣。前幾日因她不理睬自己,也沒碰過她,此刻不禁手心發癢,想摸下她,奈何她身後不遠之外還站著侍女,只得強行忍住,道:「那我先去了,你今日起的早,若困了,再回去補一覺吧。放心,我三四日後便回。」   洛神嗯了一聲:「你去吧。」   李穆轉身去了,轉彎之時,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立在那裡,臉上帶笑,目送自己。心裡不禁一暖,情不自禁停了腳步,衝她拂了拂手,示意她回去。見她衝自己燦爛一笑,方轉身去了,身影很快便消失於門後。   李穆出了刺史府大門,蔣弢滿面笑容地迎上,兩人說了幾句,各自上馬,帶著隨從出了城門,縱馬朝著仇池而去。   次日傍晚,一行人入了侯定所在的方城。   侯定一親信執事,來城外迎接,將李穆等人迎入,先送至驛舍稍作休整,隨後接去侯氏府邸。行至大門之外,下馬抱拳,為難地道:「李刺史,實是對不住了,你這些隨從,可否暫時於另地歇腳?另,佩劍可解否?非我王不信李刺史,乃向來如此規矩。還請李刺史見諒。」   李穆簡單吩咐了一聲,留了人,又解下佩劍,方笑了一句:「執事可否還要搜身?」   那人訕訕笑道:「李刺史言重了,我王自然相信李刺史。不必,不必。」說著躬身,急忙命自己的人抬了李穆所攜的賀禮,引人入內。   李穆見蔣弢望向自己,神色間略帶隱憂,便道:「你帶兄弟們小歇片刻。不必過慮。我去會會仇池王。」   蔣弢點頭,目送他背影入了大門,立刻轉身,匆匆離去。   ……   執事引著李穆,穿過燃滿庭燎的前堂,到了一座寬敞的大廳之外。   裡面已坐滿了人。侯定居中,左右兩列,皆為仇池臣屬和侯氏貴族。   仇池人受漢化很深,不但興學認字,早也一改從前席地抓食的習慣,人人面前設一筵案,擺著豬頭羊腿,歡聲笑語,不絕於耳。忽見廳外來了一漢人男子,長身而立,英姿挺拔,磊拓不俗,全都望了過來,默默打量,喧笑聲漸漸停止。   侯離坐在席間,正不住地朝著廳外張望,終於見到李穆被執事引來,雙目一亮,面露喜色,立刻起身,跨步而出,將他迎入,引到侯定座前,笑道:「父王,他便是義成刺史李穆。李刺史乃當世之英傑!今日特意來此,為父王賀壽。」   大廳裡鴉雀無聲。   李穆看向侯定,見他長臉狹目,一雙眼睛,微微眯著,正在打量自己,見了一禮,叫人抬上賀禮,笑道:「李某奉朝廷之命來此牧民,恰與老英雄為鄰。聞老英雄之名,原本早想來拜訪,奈何諸事羈絆,遲遲不得成行。所幸老英雄非但不怪,今日逢天命大壽,反邀我前來做客,李穆不勝榮幸。區區薄禮,不成敬意,請老英雄笑納。」   箱蓋打開,一箱織錦絲帛,一箱金器器具,皆貴重之物。   侯定哈哈笑道:「誠如我兒所言,李刺史乃不世出之英傑,又所謂後輩可畏。老夫不過一山野老朽,仗著祖上之功,佔了這一塊地方。老夫今日過壽,承蒙李刺史瞧的起,肯來,就是賞臉了,何必如此抬舉。」   說著,叫侯離引客入座。   侯離笑容滿面,引李穆坐到了預先留在自己近旁的一張空席之上。   李穆才入座,先便向侯定和眾人敬酒,自飲了三杯,豪氣滿懷,令人側目。   侯定談笑風生,和李穆講著仇池的風土人情,看起來心情極好。   宴飲氣氛,漸漸隨之熱烈之時,忽然,對面傳來一個聲音:「李刺史,我聽聞,你來義成之後,招兵募民。開荒也就罷了,你廣募居民,你我兩地為鄰屬,豈非是在分我仇池之民,奪我仇池之利?」   李穆抬眼望去,見說話的是個結辮的中年男子,一雙三角眼,面頰一道疤痕,便知他是仇池大族甘氏首領甘祈,亦是侯離之弟侯堅的妻家。   甘祈突然發難,原本熱烈的氣氛,頓時凝固。   大廳裡又安靜了下來,人人都盯著李穆,神色各異。   侯定不動聲色,慢慢地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李穆氣定神閒,不過一笑,看了對面一眼:「你應是甘氏族首甘祈吧?我聽聞侯老英雄這些年來,興辦學堂,教化民眾,對治下羯、漢,皆一視同仁,仁義廣傳。仇池民眾安居樂業,又怎會舍現有之家園而就我李穆?我李穆所募的,皆為無處可去之流民。既是流民,又何來奪你仇池利益之說?族首此話,恕我直言,實不知從何而來。」   他話音落下,眾人面面相覷,無一人能應對,更無論反駁了。   甘祈臉色很是難看,冷笑道:「說得再好聽,也掩不住你狼子野心。我聽聞你竟意欲和西金為敵。我也是奇了,憑你區區這兩千人,就算日後叫你再拉些人馬,你又如何和西金為敵?簡直是以卵擊石,自不量力!」   侯離面露怒色:「甘祈,你以為人人都對著鮮卑人卑躬屈膝,恨不能自降為奴?李刺史當日曾以六千人馬,擊敗袁節十萬人,巴郡之戰,天下誰人不知!怎就不能和西京人一決高下?」   甘祈哼了一聲,望了眼一言不發的侯定,從座上站了起來,高聲道:「天王,非我對天王不滿,乃李穆此人,實為禍患!西京皇帝有意與我仇池結好,誠意可鑑,既如此,我仇池為何還要和這漢人多費口舌?不如趁了今日,將他拿下,送入西金,則往後,我仇池不但去一鄰患,亦得以能和西金結盟,從此再無兵兇,太平無事,豈非上上之策?」   侯離怒道:「甘祈!李穆乃我父王邀來之貴客,你敢無禮?你為將我逼退,暗中和鮮卑人勾結,你以為我不知道?鮮卑人名為結盟,實是威逼。此次那使者來我仇池,趾高氣揚,對我仇池無半分敬重,何來你口中的誠意?谷會隆更是豺狼虎豹,當年挑唆叛亂,我母之恥,猶未雪清,你今日竟還唆使我父王投敵,你居心何在?」   他轉向侯定,噗通一聲下跪,道:「父王,你怎能甘心咽下當年恥辱,聽憑鮮卑人驅策?」   大廳裡的氣氛,陡然變得劍拔弩張,緊張無比。   侯定臉色陰沉,閃爍不定的兩道目光,投向了一語不發的李穆,道:「李刺史,我的兒子和臣下,因你之故,於我壽堂之上,公然如此爭執,你有何話說?」   李穆跽坐於案後,姿態灑脫,笑道:「老英雄既讓我開口,李某便說幾句。只是開口之前,還有一禮,方才交給執事,未曾送上。請老英雄先過目。」   他拍了下手掌,那執事疾步入內,雙手舉起一隻以黑布裹住的包袱。   李穆起身上前,解開包袱,笑道:「請看。」   眾人看去,見包袱裡裹著的,竟是一隻用石灰撲灑過的人頭。   那人面高額隆鼻,雙目圓睜,脖頸處血痂凝紫發黑,瞧著應該已是死去多日,但卻面目栩栩,那種臨死前的極度驚恐之色,如撲面而來。   眾人一眼便認了出來,皆大駭。   這人頭,不是別人,正是數日前,才剛離去的鮮卑使者谷會武!   捧著人頭的執事,更是驚駭萬分,猛地縮手,那隻人頭便掉落在地,皮球似的,滴溜溜地滾個不停。 第73章   人人皆失色,盯著地上的人頭,交頭接耳,議論聲四起。   甘祈終於反應了過來,臉色煞白,一聲令下,他身後那十幾個衛兵便衝了出來,紛紛拔刀。   「天王!李穆膽大包天,殺了西京使者,嫁禍於我仇池,拉我仇池下水!天王還不將他拿下,更待何時?」   「你敢!我父王都未下令,你竟僭命?」   對面侯離立刻也拔刀出鞘,喝了一聲,他身後衛兵亦衝上前去。   兩邊怒目相對,氣氛一時緊張到了極點,幾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侯定的兩道視線,終於從地上人頭之上移開,盯著李穆,臉色鐵青,咬牙道:「李穆,你此為何意?」   李穆上去,抓起地上那隻人頭的髮辮,提了擺在自己案上,直起了身。   「谷會武離開你仇池後,路上劫殺一群無辜漢人,被我追上,將他連同手下全部殺死。此行送來他的人頭,並無別意,不過是想向老英雄表明我李穆立場。」   他面上方才帶著的笑意消失了,神色嚴峻,轉向侯定。   「西金鮮卑,佔漢家之地,犯下累累罪行。谷會隆要奪西京,我亦要西京。我與西金,勢不兩立。」   「但天王不同。你我之間,並無你死我活之仇。天王顧慮日後地盤利益,此亦為人之常情。我李穆此刻便可放話,凡屬你仇池之地,侯氏之人,我李穆一分不佔,一個不要!」   「我與西金,必有一戰。我不要你出動半個兵卒助我,只要到時,仇池中立便可。待日後,我攻破秦城,拿下西京,你仇池早年被鮮卑佔去的祖地,我亦會歸還原於你,以此作為對天王的酬謝。」   「倘你定要投效鮮卑,我亦無二話,戰便是。」   他的兩道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那一群仇池貴族和劍拔弩張的武士。   「今日這地方,便是龍潭虎穴,我李穆既敢來,便不懼你機關陷阱。」   他說出這一句時,語氣平淡,但整個人的那種於千軍萬馬之中取人首級的大將軍的氣勢,瞬間便散發而出,叫人不敢輕視。   大廳裡,瞬間又靜默了下去,再無人說話了。   「天王!你千萬不要受這漢人迷惑!西金兵力強大,他卻只有兩千人,何以為戰?若激怒西金,發兵伐我,仇池必將遭受滅國之災!」   甘祈突然衝了出來,朝著侯定下跪,嘶聲喊道。   「父王!李刺史乃當世不二之英豪,日後必有大為!鮮卑人不過是想借刀殺人!等利用完我們,他們也拿下了西京,就該會對我們下手了!」   侯離亦上去,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座上的侯定。   侯定目光閃爍,於座上一動不動,久久未能開口。   大廳裡再次鴉雀無聲。   便在此時,廳外,忽然闊步進來了一文士打扮的青衣人,一邊走,一邊高聲說道:「侯天王,我乃李刺史之長史蔣弢。李刺史此次前來祝壽,除方才兩樣賀禮,另還預備了一份,請容我敬上。」   原本凝固了似的緊張無比的氣氛,被這突然入內的青衣人給打斷,頓時松馳了下來。   眾人紛紛轉頭,望了過去。   侯定亦抬眼,勉強道:「還有何禮?」   蔣弢向他見了禮,笑道:「這第三樣賀禮,乃李刺史為侯天王私人所備,請侯天王將閒雜人等屏退,宜天王一人收受。」   大廳裡又起了一陣低聲議論。   眾人皆面露好奇之色,紛紛看向蔣弢身後。卻不見東西。   李穆起先亦目露茫然,不解地看向蔣弢。   忽然仿佛有所頓悟,目光定住。   侯定微微蹙了蹙眉,想了下,下令眾人退去。眾人紛紛起身,那甘祈雖極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恨恨而去。   侯離迅速看了眼蔣弢,見他向自己微微點頭,知事情應是成了,驚喜不已,急忙也退了下去。   大廳之中,最後走得只剩下下侯定和他身後的護衛了。   他望向李穆:「不知李刺史還備了何物?此處已無外人。」   李穆不語,兩道目光,只慢慢轉向了蔣弢。   蔣弢面露告罪之色,有些不敢和他對望,口中卻叫侯定稍等,隨即迅速退了出去。   侯定等了片刻,並未見到什麼東西被送入,皺了皺眉,正想開口再問,忽然,大廳側旁的方向,傳來了一聲胡琵琶的抹弦起調。   那音色宛若一道流水,滾過了凜冽冰面,突然從這帶了幾分燥熱的夏夜裡飄來,聽了叫人精神一振。   弦音過後,餘音縷縷。   侯定一愣。   那似曾相似的琵琶之聲,還在繼續。   起調過後,琵琶便開始入曲。被人斜抱入懷,六根琴弦,在兩隻纖纖素手的操弄之下,曲調徐徐鋪開。   先是彈、挑,分、勾,曲調歡快流暢,猶如春光明媚,兩情相好,聽得人心神往之,意追隨之,隨琵琶之聲,追憶舊日歡情。   繼而曲調一轉,指尖揉、吟,弦如泣如訴,嗚咽幽怨。念不完的舊日恩情,恨不盡的生離死別。聲聲宛若悲泣,哀啼不絕於耳。   李穆原本雙眉緊皺。   漸漸地,亦似被這琵琶之聲感染,眉頭又平了下去。   他看向侯定。   見他目光定住,隨著耳畔幽怨之聲,仿佛想起了什麼,眼底竟露出了一抹戚色。   李穆慢慢地閉目。   忽然,耳畔琵琶曲調,再是一轉。   右手雙彈、雙挑、抹、扣,左手捺打、絞弦、推、挽。但聞弦聲如疾風,如驟雨,如離弦之箭,四面八方,充塞滿了這空闊而巨大的廳堂的每一個角落,似慷慨激昂,又聲聲控訴,迫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突然,伴著最後一陣激烈的指尖拂掃,在琵琶弦發出的宛若行將迸裂的金石相撞聲裡,所有一切,戛然而止!   李穆猛地睜開眼睛。   他對面的侯定,雙目泛紅,神色僵硬,定了半晌,慢慢地轉過頭,突然之間,仿佛清醒過來,從座上起身,拔刀,朝著面前案幾,一刀劈下,咬牙切齒道:「奪妻之恨,豈能相忘!我與谷會隆,亦是勢不兩立!」   「李刺史,你放心,我定要助你,將那鮮卑奴千刀萬剮,替我愛妻復仇!」 第74章   《春江花月》正在手打中,請稍等片刻。   內容更新後,請重新刷新頁面,即可獲取最新更新! 第75章   這一夜對於洛神來說,是如從雲端跌落到了泥地裡的一夜。   因為幫到了李穆的忙而獲得的所有自信和喜悅,蕩然無存了。   她並不是有意要在那種時刻掃他的興的。   在她開口懇求他之前,她甚至幾乎已經忘記了臨行前,阿耶曾留給她的諄諄交待。   只不過心底裡,一直有個聲音存在。   每每歡樂和放縱的時刻,那聲音就會適時地冒頭,提醒她,它存在著。   而就在她為自己的自取其辱而暗自傷心羞愧之時,李穆甚至沒在身邊伴著她。   ——自然了,這也是不能怪他半分的。   因為當夜,甘氏和侯堅就發動了叛亂。   在他們原本的計劃裡,是連夜突襲,包圍侯府和驛館,殺死侯定父子以及李穆。   但沒有想到,對手早有防備。   這是一個值得慶賀的結盟的夜晚。   也是一個充滿了血腥的殺戮的夜晚。   耳畔,外頭的廝殺聲響了半夜,直到天亮,才終於徹底安靜了下去。   甘祈和侯堅當夜就伏誅。隨眾黨羽,隨之也紛紛遭到清洗。   過了兩天,李穆協助侯定處理完善後事宜,帶著洛神離開。   洛神走出驛館的時候,看到街上人來人往。   這裡恢復了原本的寧靜和祥和。那晚上,喧囂了半個夜晚的廝殺之聲,仿佛只是一個夢。   但驛館門前臺階上留下的尚未被雨水衝洗乾淨的一片片發黑的血漬,卻又實實在在地提醒著人。   那夜就在這扇大門之外,曾發生過怎樣慘烈的你死我活的爭鬥。   回程走了兩天,義成的城垣,漸漸出現在了視線裡。   入城之時,一個城尉迎了上來,和李穆說了句什麼。   李穆仿佛一怔,回頭,下意識地看了眼洛神。   洛神很快就知道了一個消息。   她的大兄高胤來了,此刻,他人就在刺史府裡。   ……   高胤是受高嶠的派遣,在洛神一行人出發後不久,跟了上來的。   高嶠之所以做如此的後續安排,一是不放心路上的安全,二來,應該也是為了確保女兒在見了李穆之後,能儘快回到建康。   他擔心李穆不放女兒回來,亦擔心女兒不願回來。   所以高胤此行的目的,很是明確。   高胤的突然到來,顯然令李穆有點猝不及防。   但在回到刺史府,見到高胤的面後,他以禮相待,非常客氣。   洛神也平靜地接受了父親這樣的安排。   唯一想要反抗一番的,便是高桓。   高桓臀部的傷正在恢復,早能下地走路了。   高胤的突然而至,令他聞到了夢想終結的味道。   在幾次碰壁之後,他也明白了一個道理。   伯父不點頭的前提下,不管他如何求李穆,李穆都是不可能違背伯父意願留下他的。   唯一的希望,就在阿姊身上。   倘若阿姊願意留下,那麼他也能順理成章能夠跟著留下。   根據他前些時日的觀察,他覺得阿姊來這裡後,如魚得水,瞧她很是快活。   幾次試探她的口風,也沒聽她說等他傷一好,立刻就要回。   所以原本,他對於能繼續留在這裡,很是樂觀。   沒有想到,高胤的突然而至,叫一切希望都破滅了。   更叫他迷惑的是,他尋了個空子去找阿姊,想攛掇她繼續留下。   她的態度竟也和先前迥然不同了。   絲毫沒有表露出打算反抗伯父這個安排的意思。   高桓大失所望。   更叫他鬱悶的是,他屁股上的傷,在將他折磨得痛不欲生過後,現在也開始和他作對了。   昨天,高胤帶著軍醫來看他。在他為保尊嚴,極力反抗了一番過後,終於還是敵不過這個大了他十幾歲的大兄的威嚴,脫下了褲子。   軍醫說,傷勢已經大愈,不騎馬,改坐車,上路完全沒問題了。   就這樣,歸期也順理成章地定了下來。   就在明日。   ……   傍晚,夕陽再一次地籠罩住荒野,將大地染成了金黃的顏色。   天氣好的時候,遠在十來裡外,也能看到義成那座高聳城牆的輪廓影子。   或許便是這片堅固城垣給人帶來的安全之感,最近每天都有人扶老攜幼,陸續從四面八方抵達這裡,請求收留入城。   人數少則幾十,多則數百。   蔣弢在城門口設了個棚子,專門負責人口登造。   流民入城後,很自然地,聚居在了刺史府的周圍。剷除荒草、修理房屋。落腳之後,便忙著開荒種地。   雖然已經入夏,但只要儘快開墾出田地,播下種子,倘若老天爺肯賞口飯,到秋末,還是能有一茬收成的。   李穆從城外校場歸來,入了城門。   天氣越來越熱了。   乾燥的泥塵,隨了汗流浹背的赤膊士兵的奮勇操練和聲聲吶喊,揚滿空氣。   他經過城門口,那裡正有一群剛剛結隊趕到,列隊接受盤問,焦急等待著入城的流民。   他們衣衫襤褸,滿面風塵,臉上刻滿了艱難求生所留下的困苦痕跡。   一副挑子,就是全部的家當。   但此刻,排隊等待入城的間隙,翹首眺望城內之時,一雙雙原本已經麻木無神的眼睛裡,流露出的,卻是久違了的對於安定新生活的期盼神採。   看見城門口的士兵向一個騎馬而來的軍官模樣的人行禮,喚他「刺史」,便知這人乃是城主李穆,紛紛向他下跪,請求收容。   李穆叫人起來,命士兵儘快登造完畢,天黑前放人進城。   吩咐完畢,穿過城門,正要繼續往刺史府去,忽聽一聲呼喚:「姐夫!」   他轉頭,見高桓從城門旁的一塊墩石後冒了出來,便停了腳步。   高桓前些天,剛能下地走路,就捂著屁股偷偷跑去校場看操練。李穆早就留意到他了,也未趕他走。   「姐夫,我雖然武功比旁人可能差了那麼一點點,但只要給我機會,我能吃苦呀!我還會說鮮卑語!你看我能加入厲武戰隊嗎?」   他討好地問。   李穆的麾下,除了必備的輜重兵、斥候、□□手和步兵外,最近正在組建一支兵中之兵的精銳戰隊。   這將是支百裡挑一、最為鋒利的戰隊,號為厲武。   這些天,校場裡正在比武,人人都以能夠加入其中為榮。   高桓更是做夢都想成為其中一員。   見李穆看向自己,他頓時又洩氣了。   「算了算了……」他改口。   「姐夫!明日阿姊就要走了。你真同意了?」   李穆不言。   「阿姊這回回去,往後說不定,再也不會回來了!姐夫你也知道的,我伯父對你,可是極為不滿。這次若不是我阿姊據理力爭,伯父也不可能會放她來的……」   高桓覷著李穆。見他視線越過自己頭頂,落在自己身後城門的方向,似乎在看著什麼,並未如何在聽自己說話。   心裡一急,湊過去些。   「……姐夫,仰慕我阿姊的建康世家子弟,簡直數不勝數!別人我就不提了。聽聞陸大兄,至今還是對我阿姊念念不忘,不肯另娶……」   他嘆了一口氣。   「姐夫,我是真的為你擔心。其實我大兄雖來了,但你大可不必怕他。大兄這個人,雖然伯父說什麼,他就聽什麼,從沒自己的想頭,但面冷心熱……」   「六郎!你胡言亂語些什麼?」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厲喝。   高桓扭頭,這才看見高胤從城門口大步走來,目光盯著自己,甚是嚴厲。   顯然,應已聽到了自己方才的一些話。   高桓嚇了一跳,閉上了嘴。   高胤走了過來,命高桓回去。   高桓訕訕地低頭,扶著屁股,怏怏不樂地去了。   高胤目送弟弟身影漸漸離去,環顧了一圈城門,視線從近旁那些扶攜著正朝城裡行去的流民身上收回。   「李穆,實話說,來此幾日,義成所見,令我頗有感觸。你確實是個能人。不但戰場所向披靡,於治軍治民,亦很有手腕。更聽聞你已聯盟仇池,安定後方。我雖年紀比你虛長了幾歲,但自問,若換成是我來此,短期之間,怕也做不到如此成效……」   他遲疑了下。   「正是因此,我才希望你不要誤入歧途。話,我伯父想必都和你說過,我便不贅敘了。我亦恨朝廷之無力,然,若人人都似你這般,天下豈非亂上加亂?」   「明日我雖帶阿妹回去了,但伯父對你依舊還是寄予厚望。望你三思,勿令他失望。」   他說完,邁步而去。   ……   李穆入了刺史府。   和外頭的雜蕪燥熱相比,刺史府的後院幽靜而清涼,宛若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甬道上剛灑過水,乾淨的鵝卵石路面溼漉漉的。   淋漓的水光,叫這初夏傍晚的庭院,憑添了幾分清涼水氣。   她已經收拾好東西了,門口地上,整齊地擺了幾口箱子。   她赤足,坐在窗邊一張新搬來還沒幾天的竹榻上,倚著身後的一隻隱囊,就著窗外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讀著手裡的書卷。   晚風穿竹入窗,輕輕掠著她洗了還沒幹透的披在肩後的長髮。看見他進來了,她轉頭,說道:「去洗洗,吃飯吧。」   案几上擺著晚飯。只有一副碗筷。   見他遲疑了下,她又說:「我已經吃了。」   李穆用一旁準備好的一盆清水,洗了把自己沾滿塵汗的臉和手,沉默地坐到了案後。   很快吃完飯,放下了碗筷。   她亦放下書卷,從竹榻上爬了下來,趿了雙高齒木屐,走到床邊,抱起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衣物,放在屋角他的那口衣箱上,說:「天氣熱了。這是這幾日,阿菊她們給你趕做出來的幾件夏衫。」   「這件青布的,」她指了指最上頭的一件,「是做給蔣二兄的。他身量沒你高,你莫弄錯了。」   李穆的視線,從那疊衣衫上,慢慢地落到她的面上。   洛神和他對望了一眼,神色平靜。   「屋子西北角的漏雨處,前日大雨,沒再見漏,已是修好。」   「但那邊,」她指著對面屋角,「那日白天大雨,風也大,你不在,我在屋裡,聽到有枯枝被風颳斷砸上去的聲音,咣當一聲,瓦片想必砸壞了一片,當時便漏了,好在雨很快就停了。畢竟你是要長住的,有空還是叫人再來修修為好。」   李穆依舊沉默著。   「前些日整理後院時,發現有一口井。」   洛神繼續說,「上頭埋滿了野草,起先才沒發現。我叫人清了井底,井眼也重開了。今日水已漲滿,很是清冽,原是一口好井。往後取水不必再去外頭。你有空叫人砌個井臺,往後衝涼洗澡,也是方便。」   「自己要記得吃飯。大業固然重要,但身體才是第一。人若垮了,什麼也沒了。還有阿魚,沒了阿母,她阿耶和阿兄都做你的兵。今日我剛去看她回來。以後你打仗時,希望記得,不要讓他父子同時上陣。」   「我回去後,往後未必再會去京口看你阿母和阿停了。但無論如何,她們從前對我的好,我是不會忘的。我會叫人照顧她們的。你安心在此,不必牽掛。」   她頓了一下。   「日後你要做大事了,想必不用我提醒,你自己也是清楚的。提前將她們接走為好。」   她說完,也沉默了。   屋裡安靜極了。   耳畔只有晚風入窗,輕輕翻動竹榻上她讀了一半的的書頁時發出的輕微的沙沙之聲。   這是這些天,她對他說過的最長的一段話了。   「阿彌——」   李穆眸底,暗波翻湧。他低低地喚了聲她的名,聲音艱澀,又朝前邁了一步,似要向她走去。   洛神卻轉身,爬回到了那張竹榻上,又靠坐回去,拿起了書。   李穆望著她的側影,腳步定住了。   ……   洛神睡到下半夜醒來,床上只剩她一人了。   門半開著。   隔帳看了一會兒,她翻了個身,又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的清早,稀薄的淡淡晨霧縈繞在城外的荒野地裡。路邊野草的葉尖之上,凝著一顆顆的露珠。   太陽還沒升起,一行人便動身要離開了。   刺史府門前不遠的那片空場上,隨著流民的不斷回遷,刺史府周圍的人煙漸漸旺盛起來。最近,孩童也越來越多。   有時白天午後,人在後院,都能聽到前頭孩童奔跑追趕之時發出的嬉笑之聲。   但此刻,因太早了,空場上還空無一人。   洛神坐在馬車裡,隨了前頭領隊的高胤和樊成,在幾百武士的護衛之下,穿過空場,來到了城門之前。   兩扇沉重的城門,被士兵推著,一左一右,慢慢地開啟。   一行人馬,穿過城洞,再次踏上了南歸之路。   這一回,是下定決心,真正要走了。   洛神最後看向車窗外,那片瘋狂蔓延著野草的無邊無際的荒野,抑下想要再回望一眼的衝動,閉瞭望窗。   李穆送她。   高胤極是客氣。   才出城門,就親自下馬,站在道旁,三揖拜謝,請他留步——這是最隆重的客人辭謝主人的禮節了。   李穆上了城頭最高的墩臺,站在垛口後,望著前方一行迤邐人馬,護擁著那輛馬車,漸行漸遠,最後徹底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他在墩臺上站了許久。   太陽慢慢地從地平線上升起,城門再次開啟了。   城牆下,漸漸地熱鬧了起來。   士兵在口令聲中,列隊出城,去往校場,開始了新一天的訓練。城民戴著破鬥笠,背著犁、鍬、甚至是木棍,提了家中婦人一早準備好的水罐和口糧,急匆匆地朝著城外剛墾出的田地走去。   李穆終於下了墩臺。   他徑直去了校場,來到每一個躍躍欲試想要加入厲武,做他虎爪狼牙的的戰士的中間。   他脫去了上衣,下場親自試煉。   只有那些能在他的手下挺過去的戰士,才有資格加入。   誰能將他擊倒,就將成為厲武戰隊的領隊。   烈日當頭,黃塵滾滾,他被十幾個肌肉壘塊的壯漢圍在中間,赤著上身,揮汗如雨,一個一個地摔打著從各個角度攻擊自己的士兵,發出的吼聲,和著飛揚的塵土,衝上了校場的上空。   李穆傍晚才從校場回到刺史府,滿身的泥塵和汗漬。   還有傷痕。   他被一個被自己摔得紅了眼睛、血性大發的士兵,用木棍擊中了後背。   他被擊得一陣氣血翻湧。   那木棍更是當場斷裂,半截飛上半空,在他後背,綻開了一道血紅的印痕。   那士兵出棍後,才驚覺過來,當場嚇住,定在原地,不敢再動。   李穆不但沒有責怪,反而當場將他擢為小領隊。   肉體的疼痛,仿佛終於分擔去了些他此刻內心的感覺。   他下馬,快步朝大門走去,卻看見門口石階之下,坐了一個七八歲大的瘦弱女童。   看見他,眼睛一亮,急忙站了起來。   李穆認得她,女童便是那日獨自走到了城門之外的的阿魚。   他停下。   阿魚仰頭看著他,臉上露出帶了幾分怯怯的笑容。   「李刺史,昨日夫人來瞧我了,還給我做了一件衣裳。她衣裳上總有花香,有一天我還看見她在路邊摘花。她一定喜歡花。我就去給她採了一把,很香,我想送給她。」   「但是他們不讓我進去……」   阿魚回頭,看了眼門口的兩個士兵。   「你能不能幫我把花送給她?她要是喜歡,和我說一聲,我天天給她採去。」   阿魚伸出一隻原本背在身後的手,將手中的那把花兒遞了過來。   花是野花,城外野地,到處可見。   每一朵卻都乾乾淨淨,沒有沾上半點泥巴,紅的,黃的,用一根蘆葦葉子捆起,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花朵上還灑了些水,新鮮而美麗。   她揚著頭,拘謹地看著他。   李穆定了片刻,終於慢慢地伸手,將那束野花接了過來。   「我……會交給她的……」   他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句。   阿魚鬆了口氣,眼睛裡露出歡喜的神色,學大人的樣子,向他恭恭敬敬地彎了下腰,飛快地跑了。   李穆轉頭,目送女童背影離去,一隻大手,握著那束野花,在士兵的注目之下,默默地跨進了門。   他回了到後院,步伐卻放得越來越慢。最後停在那扇垂花門前,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花,怔忪了片刻,忽然想起她昨天說的那口井,下意識地尋了過去。   他站在井口,望著平靜如鏡的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滿身泥塵,粗鄙不堪。   也不知如此一個自己,憑何能得今日她如此垂青。   更不知這垂青,能維持到幾時。   他提起一隻木桶,重重地砸了進去。   「譁——」   鏡面被打碎,水花四濺,裡面那個令自己也見之厭惡的人,終於消失不見。   他拎出滿滿一桶水,舉起,當頭,「譁啦」一聲,澆灌而下。   清涼的井水,帶去了他摔打一天後的滿身泥塵和汗漬,卻帶不走他心底的那一縷抑鬱和躁亂。   他赤腳回了院子。   院中無人,甬道上,落下幾片被風從竹枝上吹落的黃葉,接連地翻著滾,飛了過去。   他推開門,屋子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空蕩蕩的,除了那副床上的鋪蓋,她的東西,什麼也沒留下。   吝嗇得連一縷帶著她氣息的空氣也不肯留下。   李穆在門口立了片刻,忽然感到自己腿軟了下去,渾身無力,站都站不住似的。   仔細想想,他在校場摔打了一天,中午只和士兵一起胡亂吃了只胡餅裹腹。   此刻,應該是飢腸轆轆所致。   但他卻沒覺得餓,什麼也不想吃。   他放下女童摘來的那束野花,幾乎是扶著牆,走到床邊,咕咚一聲,倒了下去。   他仰在床上,片刻後,睜開眼睛,轉過臉,看向昨夜她剛剛睡過的那位置。   她真的什麼也沒留下給他,走得乾乾淨淨。   連一根頭髮絲兒都沒留。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眼前卻仿佛不斷浮現出和她有關的一幕一幕。   那夜仇池驛館,一向驕傲如她,竟在自己身下哀告懇求。   又掠過了昨日,她最後交代自己那一件一件事情時,平靜無波的面容。   他的心口,忽然一陣翻絞。   仿佛被什麼緊緊捏住,突然有些透不過氣。   這一次,他有一種感覺。或許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徹底。   上一回,她走了,阿菊突然回來。一場唾罵,他去追上了她。   這一回,她又走了。他的心底裡,是否也曾暗暗地希望,阿菊能再回來,唾他一臉?   連他自己亦覺荒唐。   他似是死了過去,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之時,耳畔,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之聲。   有人來了,正朝這裡走來。   他的心跳驀然加速。   渾身血液,瞬間湧入心臟。   他瞬間活了過來,睜開眼睛,從床上一躍而下,疾步奔向門口,一把打開了門。   卻僵住了。   來的是蔣弢。   蔣弢帶著軍醫,正匆匆行來,突然見門被打開,他出現在門內,也是嚇了一跳,隨即呼出一口氣,道:「我聽說今日你在校場吃了一棍,棍子都斷飛了出去。我怕你傷到,帶人來瞧瞧。」   李穆道了句無事,又說乏了,想歇息,叫他勿再相擾,關了門。   蔣弢費解於他明顯很不耐煩的的態度,和軍醫面面相覷,在門外又立了片刻,只好去了。   李穆回來,盤膝坐在那張條幾之後,一動不動,視線盯著面前的那束野花。   忽然,他仿佛徹底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猛地直立起身,迅速穿好衣裳,打開門,走了出去。   ……   出發第一天,高胤疼愛妹妹嬌弱,加上考慮到高桓臀傷可能也未痊癒,走得很慢,至傍晚,才出去了幾十裡地,見天色忽然暗了下來,颳起了風,頭頂又飄來幾片霾雲,知夏夜有陣雨,怕再行路,便要淋雨,便命就地停下,正在尋找適合的避風地高之處預備紮營過夜,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之聲。   他轉頭凝神而望,很快便認了出來。   那追上的人,竟是李穆。不禁一怔,急忙催馬迎了回去,停在路的中間,等他靠近些,提氣高聲道:「李刺史可還有事?」   李穆驅著身下烏騅,如閃電般迅馳而至,挽韁,烏騅便停了下來,他翻身下馬,朝高胤見了個禮,道:「高大兄,我改了主意。阿彌還是留下隨我吧!勞煩大兄回去,代我向嶽父嶽母轉呈問候,日後若有機會,我必去見二位大人,到時再負荊請罪。」   他說完,便向著洛神所乘的那架馬車,大步而去。   高胤吃了一驚,迅速翻下馬背,一步追上,攔在了他身前,擋住去路。   「李穆!你莫胡攪蠻纏!叫我阿妹回建康,乃是伯父的意思。你竟敢強留?」   他的臉色,很是難看。   李穆並未回應,避過,轉眼便走到車前,打開車門,凝視著車中睜大眼睛望著自己的洛神,朝她露出微笑:「阿彌,我想清楚了。我不想你走。我要你留下。」   「你隨我回,可好?」   他說完,朝她緩緩地伸去一隻手。   洛神完全沒想到,他竟又追了上來,吃驚地盯著他。   兩人四目對望了片刻,她慢慢搖頭,輕聲道:「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回吧。」   她話音落下,李穆卻恍若未聞,竟探身而入,眾目睽睽之下,伸手便將她從車廂裡抱了出去,對車中呆住了的阿菊說道:「嬤嬤,我先帶阿彌回城。她的東西,你何時方便,遲些送回來便是。」   實在是事發突然,眾人都驚住了,看著他抱著洛神,轉身朝著烏騅而去。   洛神錯愕至極,終於反應了過來,不住地掙扎,低聲命他放下自己。   李穆卻充耳未聞,反而將她抱得更緊,她如何掙脫得開?就要被他送到烏騅馬背之上,高胤已經走來,再次擋住去路。   「李穆!你太無禮了!阿妹雖說已嫁你,但義成如此荒涼,又隨時會有兵兇,你要她如何隨你在此吃苦,擔驚受怕?何況她方才自己也說了,不肯隨你回,我聽得清清楚楚!你再不走,休怪我不認人了!」   李穆神色,漸漸也是轉為冷然。   「大兄,阿彌嫁了我,便是我李家婦。非我有意要為難於你,但此刻,便是嶽父在前,我若不讓她走,嶽父也是帶不走的。」   高胤神色一滯,隨即大怒,拔劍:「你快放下我阿妹!再胡攪蠻纏,我手中之劍,便不認人!」   李穆卻置若罔聞,轉身舉臂,輕輕巧巧,便將洛神放坐上了馬背,這才道:「大兄,我既追上了,阿彌是定要帶回去的。勞煩大兄,代我向嶽父嶽母告一聲罪。」   他雙眸注視著臉色鐵青的高胤,伸指,慢慢地推開了他指在自己咽喉前的那柄長劍,隨即翻身上馬,一臂摟住試圖爬下馬背的洛神,另手一提馬韁。   烏騅嘶鳴了一聲,撒開蹄子就跑,轉眼便將那些人都丟在了腦後。   高桓趴在另一輛馬車的車窗裡,頭拼命往外伸,看得目瞪口呆。   高胤怎肯就此罷休?命人就地休整,自己立刻上了馬背,打馬便追了上去。   高胤坐騎,是匹千金不換的西域寶馬,奈何李穆胯.下烏騅亦非駑騎。兩騎腳力旗鼓相當。縱然他策馬狂追,也只能堪堪保持住距離,想追上再次攔截,希望已經渺茫。   高胤咬緊牙關,繼續追趕。   幾十裡路,走了一個白天,但如此策馬,才不過三兩刻鐘,天徹底黑下來時,前方那座城垣的影子,便已赫然在前。   高胤看到前方李穆已是奔馳入城,奮力又抽了一鞭。   寶馬嘶鳴,狂奔向前。   眼見城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誰知,就在他快跑到,正要衝入之時,那兩扇城門,竟在他的面前,緩緩關攏。   就在他剛剛跑到城下之時,「咣」的一聲,雙門完全閉合,將他擋在了外頭。   高胤氣得七竅生煙,縱馬退了幾步,仰頭衝著城頭厲聲大喝:「李穆!沒想到你出爾反爾!竟是如此奸詐之徒!你給我出來!」   他罵了片刻,見城頭靜悄悄的,空無一人。心知他若是不理自己,自己便是在這裡罵到天明,也是無濟於事。   只能勉強壓下怒火,正想著下一步該如何,忽然,城頭探身出來一人,正是李穆。   他搭起一弓,一箭便從城頭飛射而下。   咻的一聲,箭頭斜斜插在了高胤身畔的地上。   高胤低頭,見箭頭之側,似是插了一信。忍住怒氣,下馬拔箭,取下那物。   果然是封信。封上的字,龍飛鳳舞,墨跡未乾。似是方才匆忙之間書寫而就。   「高大兄,多有得罪,望你海涵。阿彌我是留下了!此信,為我對嶽父之交待,勞你回去轉達。李穆先謝過了!」   李穆向他作了一揖,隨即掉頭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城頭上的夜色裡。 第76章   咻的一聲,箭頭斜斜插在了高胤身畔的地上。   高胤低頭,見箭頭之側,似是插了一信。忍住怒氣,下馬拔箭,取下那物。   果然是封信。封上的字,龍飛鳳舞,墨跡未乾。似是方才匆忙之間書寫而就。   「高大兄,多有得罪,望你海涵。阿彌我是留下了!此信,為我對嶽父之交待,勞你回去轉達。李穆先謝過了!」   李穆向他作了一揖,隨即掉頭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城頭上的夜色裡。   洛神萬萬沒有想到,大兄也在,更不用說,眾目睽睽,自己竟會被李穆如此強行挾著給帶走了。   起先還能掙扎幾下,但以身後那男子摟住自己的臂力,他若不放,憑她那點力氣,不啻是螞蟻撼樹,又如何能掙脫得出?   身下的那匹烏騅,似與它的主人心意相通,放蹄狂奔,高坐在它背上的洛神,如騰雲駕霧,耳畔只聽風呼呼地過,再沒片刻,更是被顛得頭暈噁心,只能閉目緊緊抓住他的胳膊,以求穩住身子。   到了最後,整個人都已軟在身後男子的懷裡。   倘他這時鬆手,怕不立刻滑下馬來。   終於熬到終點,被烏騅馱著衝入城門,聽到李穆喝令城卒閉門,馬終於停了下來。   洛神人還很是難受,閉著眼睛,只知自己被他抱下馬背,走了一小段路。   身下一實,被他放在了一張地席上。   她癱在上頭,勉強睜眼,見是一間屋子。似是城門旁供城卒辦事的所在。   李穆放下她,便走到案後,取了案頭上的紙筆,蘸墨,刷刷地落筆。   也不知他在寫什麼。   洛神緩過來了一口氣,心裡的火氣就冒了出來。   還沒來得及發難,又聽到外頭傳來一陣隱隱的叱罵之聲。   仔細一聽,竟是大兄的聲音。在罵李穆無恥。   大兄是阿耶早已擇定的高氏下一任家主。平日極是穩重。洛神還是第一回,聽到他如此開口痛罵別人。   倘若不是被氣壞了,以大兄的修養和城府,絕不至於如此失態。   洛神頓時明白了。   必是大兄追了上來,卻被李穆給關在了城門外。   本就生氣,這下哪裡還忍得住,道:「你快開門!」   李穆卻似沒聽到她的話,繼續在紙上走筆。   洛神怒了,從地席上一骨碌爬了起來,轉身要走,李穆已寫完那信,筆一丟,封起,幾步便追了上來,從後一把抱起洛神,將她又放回在了地席上,道了聲「我去去就回」,轉個身便去了。   門也被他帶上,關了。   洛神爬起來追,發現門竟被反鎖了,氣得跳腳,也想學大兄罵他,卻怕被近旁的門卒聽到了不雅,終究是罵不出口,只能不住地拍門。   手心都拍紅了,終於聽到他回來的腳步聲。   門再次開了,他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我大兄呢?」洛神強忍怒氣,張望他的身後。   卻沒見到高胤。   「已去了。我們也可回了。」   他竟還有臉朝她笑。   洛神大怒,高喊了一聲「大兄」,一把推開他,要追出去。   只恨自己腿短,又被他強行給抱起,使勁掙扎,腳卻夠不到地。   她恨得牙痒痒,張口正要再叫,忽感到腰肢一酸,腰眼似被他給掐住,登時,半邊身子便軟了下去。   「我沒騙你,你大兄真走了,你再叫,他也是聽不到的。外頭那些人都在看著,回去了,我再讓你打,好不好……」   他耳語。半是懇求,半是商議的口吻。   洛神人已被他抱了出去了。一愣,下意識地轉頭。   天雖然黑了,城牆下黑咕隆咚的,但確實就像他說的,她看到不遠之外的城門附近,確實還有幾個城卒的身影。   似在不住地張望著這邊。   她不自覺地,立刻便停了掙扎。   等反應了過來,想再抗拒,發現自己又已被他放上了馬背。   幾乎同一時刻,他人也跟著翻身上了馬,制住洛神,低喝了一聲烏騅,馬便馱著兩人再次疾馳而去。   刺史府很快到了。   李穆將她抱下,徑直朝裡而去。   入夜,李穆又不在,加上今日無別事,刺史府裡除了大門口兼著門房的兵,再沒有任何一個別的人了。   方才在城門口不敢鬧開,是怕被城卒聽到。   在路上,又怕引出剛到這裡沒幾天的城民。   等進了這空蕩蕩、不見半點燈火的刺史府,洛神終於再無顧忌。   從大門到後院,一路之上,她不停地罵他,打他,命他放下自己。   他一語不發,緊緊地抱著她,腳步越來越快。   肩膀之上,忽然傳來一陣綿密的細細疼痛之感。   她見反抗無用,竟張口,像只剛剛長出了尖利細密牙齒的小獸,一口咬在他的皮肉裡。   夜。   遠處烏沉沉的天際,劃出一道閃電。   隱隱有悶雷打下。   空氣又悶又熱。   空曠無人的四周,黑魆魆的尚帶幾分荒敗的刺史府。   還有臂膀裡抱著的這個一路不停掙扎,氣呼呼地罵自己「卑鄙」、「無恥」的女孩兒。   他心愛的女孩兒。   如此一個夏日的夜晚,孤男寡女,合該發生些什麼的。   他本就興奮了。   他已抱她入了院子。再往前走那麼幾步,就是通屋的那扇門了。   突然被她如此一口咬下,更是渾身血液沸熱。   就這剩下的最後幾步路,他竟都覺得有些等不及了。   他就地一把放下了她,任她尖尖利齒咬著自己的肩膀,只伸臂,連她兩條胳膊帶身子一併箍住,壓在了近旁廊廡的一根立柱上,另只騰出來的手,也沒空著,開始解起她的羅帶。   可憐洛神,好不容易雙腳能著地了,還沒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竟又被他如此對待。   她松嘴。要再罵他,才張嘴,嘴巴又被他尋過來的唇給親住了。   她不住地搖頭,嘴裡發出抗爭的嗚嗚之聲。   他非但不停,反而越發肆無忌憚。很快,她人就不能動彈,只剩雙腿還能活動了。   她想踢他,也只能這麼反抗了,哪知才抬起腳,他便仿佛覺察到了她的意圖,立刻制止了她。   最後,她連雙腿也被牢牢地固定在了柱子上。   洛神就這麼被他制在黑乎乎的院子裡,被迫地承著來自於他的近乎狂熱的親吻。   可是她一點兒也不想要,這不是她現在想要的。   她簡直快被他給氣哭了。   她終於徹底地放棄了掙扎。閉著眼睛,真的哭了起來。   男人仿佛終於覺察到了她的異常,停住,慢慢地抬起了他的臉。   「阿彌……」   他在她的耳畔試探般地喚了聲她。   那隻剛剛還狠命欺負著她的手,探向她的臉,仿佛想摸她面頰上的眼淚。   洛神偏臉,躲開了那隻手,繼續掉著眼淚,怒道:「李穆!你再敢對我無禮,我……」   她本想說,「我再也不理會你了」。   轉念一想,這話好像不對。   她本就不想再理會他了。   可是不這麼說,該對他放什麼樣的狠話,她一時又想不出來。   她一時卡住。心裡更是氣自己無用。   被他如此欺負,除了哭,竟絲毫沒有別的辦法。便改了口。   「你想我走,我只能走。連我那般求你都不行!轉頭要我留,就做出這等無賴之事!」   「你當你是何人?又憑何如此待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她嚷完,閉上眼睛,又哭了起來,哭得很是傷心。   李穆定了片刻,忽然將她再次抱起,來到門前,抬腳踢開門,送她坐到了床邊。自己去點了燈。   燈火的光,漸漸明亮起來,驅散了屋裡的黑暗。   洛神坐在床邊,見他朝自己走來,急忙掩好方才被他弄的亂得不像樣的衣襟,繫緊腰間裙帶,想站起來躲開他。   手卻被他抓住了。   「阿彌,全是我的錯。你想打,只管打。想咬,我讓你咬。」   他說話的語氣裡,充滿了討好的意味,抓了她的手,要往自己身上送。   洛神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抽回手,抹了抹面頰上還沾著的幾顆眼淚,側過身去,根本不去看他,只冷冷地道:「你叫人把城門打開,讓我大兄進來!我已是想好,必要回的!」   她說完,半晌沒聽他回答。便從床沿上站了起來,扭身要往外去。   這時,卻聽他道:「阿彌,我沒有騙你,你阿兄已經走了。他知我要留下你,他帶不走你。」   「且我給了他一封信,叫他代我轉交嶽父。算是我對嶽父的一個交代。」   洛神停住腳步,轉回臉。   他的神色竟異常鄭重。片刻前那股子狠命欺負自己的孟浪勁兒,一點兒也看不見了。   洛神扭過了臉:「我知道,你胸懷大志,又一意孤行。你也瞧不上我阿耶。都這樣了,如今你對他,還有什麼可交代的?」   「阿彌,我確實做不到為留你在我身邊,違心從了嶽父安排。」   「但我可以向他允諾。日後,無論何時,只要朝廷不施加逼迫,不阻礙我之北伐。我李穆,不率先發難於朝廷,永做大虞之臣。」   他凝視著她,一字一字地道。   「如此,你可放心了?」   ……   高胤感到額頭一涼。摸了摸,手心有點溼。   要下雨了。   他心知,李穆既做出這事,又投下了信,叫自己轉給伯父。自己便是能打破城門闖入,他也不會再放阿妹的。   他仰頭,再次看了眼那堵高聳的城牆,只能轉頭,先趕回去和樊成等人匯合。   他馭著坐騎,風馳電掣地趕回到了宿營地時,天下起了大雨。   樊成先前已紮好宿營地,就地避雨過夜。   高胤入了氈帳,席地而坐,望著面前李穆射來的那一封信,眉頭微鎖,陷入了沉思。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樊成來了。   高胤將信收起,叫他入內。   樊成入帳,向他見禮,隨即問:「大公子,小娘子之事,該如何是好?」   見高胤看下自己,忙解釋:「大公子莫誤會。因我的弟兄們,本都是長公主的衛隊。先前出來時,長公主也是吩咐過的,須守護小娘子的安危。故我這些人,須得隨小娘子。倘若她隨大公子回建康,我等自然隨性。但倘若她被李刺史留下……」   他覷了眼高胤。   「我等自也是要同留。此為職責在身……」   高胤眉頭依舊緊鎖,只道:「不消你說,我也是知道的。」   他沉吟了下:「樊將軍,你來義成比我早,從前也帶兵打仗過。以你之見,倘若西金來犯,李穆能守城否?」   「倘若側旁還有仇池為敵,我不敢下論斷。但如今,一來,與仇池結盟已成。二來,西金正全力攻打西京。等他來犯之時,料李刺史應已有應對之策。」   「我信李刺史!」   樊成的語氣,毫不猶豫。   高胤注視樊成片刻:「樊將軍,你對李穆,似乎頗多認可。」   樊成一驚,立刻解釋:「大公子勿誤會。我乃長公主之人,無論如何,自會效忠長公主和高相公。」   高胤展眉一笑,擺了擺手,改問高桓。   樊成忙道:「六郎君早早就入了帳篷,說白天辛苦,要早些睡覺,不叫人進去打擾。」   高胤點頭,道:「有勞你了,你也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再去趟義成,務必再見阿妹一面,問她自己意思吧。她若肯留,我也不好強行帶她走,我帶六弟回去,你們隨她同留。阿妹若不願留,我接她回,你們也同回。」   樊成應是,起身告退而出。   ……   大風疾作,颳得窗外竹叢搖動。   突然,傳來一陣雨點穿過竹枝發出的敲葉之聲。   跟著,密集的雨點,便落到了頭頂和廊簷上的瓦片上,沙沙作響。   洛神呆住了。   和面前這個是為她丈夫的男子,從一開始的陌生到如今日漸熟悉、親近,對他,她多少也是有了些了解。   他喜歡自己,對自己很好,她知道。   但無論怎麼喜歡,怎麼好,只要涉及他和阿耶之間的那個分歧,他便仿佛換了一個人,不肯作絲毫的退讓。   這一點,在那個宿在仇池驛館的夜晚,她尤其體會深刻。   當時那樣的情況之下,她在他身下婉轉承歡,出言乞求,希望他能在阿耶面前暫時退讓,好讓她得以留下伴他,他竟也絲毫不為所動。   真真是個鐵石心腸之人。   何況,話出口,她當時便知不妥,後悔了,還向他認錯。   他卻依舊不為所動,就這麼丟下了她,草草結束歡愛,還說送她回去。   那一刻,她的自慚和羞愧,根本無法用言辭形容。   生平第一回,拋棄了尊嚴,在一個男子面前低三下四,只是希望他能用更婉轉些的方式去應對自己的阿耶——哪怕只是敷衍,都能減輕她的壓力和憂慮。   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夾在他和父親之間的那種難處和惶然。   也是那晚上的經歷,令洛神意識到,自己遠遠高估了這段關係裡,她對他的影響力。   他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喜愛她。   羞愧、傷心、自鄙,加上對未來的迷茫和絕望,終於令她下定了決心。   如果他一直堅持這種想法,毫無疑問,遲早有一天,他和阿耶必定會徹底翻臉。   對於洛神來說,她自然不會去質疑阿耶的想法。   從深心裡,她也隱隱覺得李穆的大志和他的隱憂,不無道理。   但那又如何?這不是關鍵。   關鍵是,一個是對她有生養之恩的阿耶。骨血親情,不可捨棄。一個是和她同床共枕,乃至將來要生兒育女的郎君。   既然註定勢不兩立,與其拖到那時變得不可收拾,她寧願早早結束和他的這段看不到希望的關係。   原本已經徹底不抱希望了。   沒有想到,峰迴路轉,他竟突然對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   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的是真的?」   她仿佛不確信。   李穆頷首。   「信已在你大兄那裡。等他回了建康,你阿耶就能收到了。」   倘若李穆肯這樣向阿耶許諾,料阿耶再沒理由從中作梗,定要自己和他分開了。   她相信李穆,他是個一言九鼎的真漢子。   既然如此承諾了,日後,朝廷裡只要有阿耶在,想必也不大可能會出現他所說的情況。   也就是說,倘若樂觀些的話,她應該就能放下心了。   往後,他不會有機會去做阿耶口中所謂的那「亂臣賊子」了。   她望著面前的男子:「你的態度,先前不是一直很是強硬嗎?為何突然又肯向我阿耶退讓了?」   「我不能沒了你。」   他立刻說,毫無猶豫。   「阿彌,倘若你不要我,離我而去,這一輩子,我還是會做完我想做的事。」   「但從今往後,世上只剩我一人了。沒有你的陪伴,如此人生,即便重活一世,又有何歡?」   洛神並未留意到他說這句話時,眼眸深處掠過的那一縷雜著深深遺恨的柔情。   他如此的回答,於她而言,就已是足夠了。   她那雙還有殘餘淚痕,原本顯得有點黯淡的美眸,突然之間,變得生動而明亮了。   心底裡,仿佛慢慢地綻開了一朵花。   她的心跳悄悄地加快了跳動,臉也紅了。   瞥了眼他方才被自己咬得還沾了個深色口水印的肩,含含糊糊地問:「那裡還疼嗎?」   「疼。」   李穆微微一笑。   「不止這裡,今日我在校場裡,還受了傷。」   洛神「啊」了一聲,立刻朝他走去。   「怎的一回事?哪裡受傷了?」   「早上你走了,我心裡很是難過。去校場,被一個士兵用棍子打在了後背上。棍子當場就斷了。」   洛神大吃一驚,急忙繞到他後背,撩起他的衣裳。   等看道背上那一道長長的,已變成了青紫色的深深傷痕,心痛萬分,不住地責備他不小心,又抱怨那個打了他的魯莽士兵。   李穆轉過身,面向著她。   「阿彌,當時我雖被擊了一棍,心裡卻恨不得有人能重重地再多打我幾棍才好。我叫你傷心了。都是我該受的。」   洛神咬了咬唇:「真是個傻瓜!」   李穆笑了,將她摟入了懷中,低頭,輕輕親了親她的額。   洛神便柔順地依在了他的懷裡,任由他親吻自己,閉上了眼睛。   「阿彌,那晚在驛舍,我不該那般對你的。我很是後悔。你能原諒我嗎?」   耳鬢廝磨間,她聽到他在自己耳畔柔聲問她。   她的臉又悄悄地紅了。   並未回答。   只是兩隻胳膊,慢慢爬上他堅實有力的後腰,緊緊地攀附了上去。   ……   雨越下越大。   密集的雨點,隨風撲卷,猶如戰場上的鼙鼓,急促地敲打著屋頂的瓦片。   那處漏雨的瓦頂,從一開始的滴滴答答,變成了水流如注,譁譁地濺落在地。   屋裡的地面,很快就被積起來的雨水打溼。   積水慢慢地流向床腳,將低低垂落在地的那面床帳也打溼了。   深色的水印,沿著床帳慢慢地向上蔓延,潮溼了一片。   帳中的女孩兒,雙目緊閉,仰在枕上。   一頭烏黑長髮凌亂地鋪開,周身的肌膚之上,布滿了細細的汗珠子。   「阿彌,你愛不愛郎君?」   她聽到他在自己耳畔,咬著她的耳朵,低低地問。   她的面頰布滿了紅潮,閉著眼睛,立刻嗯嗯地點頭。   「阿彌愛郎君什麼?」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依舊閉著眼睛,只想要他給自己更多。   可是狠心的他,卻又停了下來。   她只好胡亂地應他:「都愛,阿彌愛郎君的一切……」   男人仿佛還不是很滿意。   他分明已是熱汗滾滾,雙眼通紅,卻還是繼續強忍著,又捧住她的腦袋,吻著她的唇瓣。   「以後還會不會不要郎君了?」   洛神雙手緊緊地環住他的脖頸,瘋狂地搖頭。   「郎君要你說!」   「阿彌不會不要郎君——」她都快哭了。   ……   下半夜,雨漸漸地停了。   屋頂那片漏水的地方,水柱慢慢地消失,最後,只剩下一滴滴的水,從瓦片的裂口處,慢慢地凝聚,滴落下來。   這一夜,洛神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和滿足。   直到最後,她筋疲力盡了,被自己的丈夫摟在懷裡,腦袋靠著他的胸膛,眼睛一閉,人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77章   天微微地亮了。   瓦頭上還溼漉漉的。昨夜殘積的雨水,一滴一滴,慢慢地從上頭滴下,落到臺階礎石的積水坑裡。   李穆早已醒來。閉目假寐著,一臂摟著貼在自己懷裡還沉沉眠著的洛神。   昨夜的一幕一幕,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他為自己利用那樣的時機,迫她說出自己想聽的話的舉動,感到些許的自慚。   她是如此純真,又如此聽話,叫他很容易就達成心願。從她那張動人的小嘴裡,說出了他想聽的話。   此刻回想,滿足之餘,他的心底裡,卻又生出了一縷淡淡的空虛之感。   倘若不是昨夜他將她強行追了回來,又做了如此一個承諾,令她相信他和這個朝廷,以及維護這個朝廷的那些人,譬如她的阿耶之間,再不會有敵對的一天了,恐怕這一回,他便真的是要失去了她了。   上輩子,她嫁他時,已寡居多年。大虞那個朝廷,亦是風雨飄搖。而他權傾朝野,身居高位。她理解他,也願意去愛他。   這一輩子,他卻是強行娶到了她。   她還是父母兄長護翼下的一朵高貴嬌花。   她竟會如此快地迷戀上自己,甚至為了他,不惜在父母面前力爭,千裡迢迢來此投奔於他。   他憑何,能得她如此厚愛,連他自己也是不知。   反倒每每想起,便覺如同鏡中月,水中花。   那夜在仇池,在他最為情動之時,她忽然向他提了那樣一個要求。   於她應當是無心。   但於他,卻立刻想起了前世那個洞房之夜,亦是在床帳之內,她問他,是否有移鼎之心。   何其相似的一幕。   和她越多相處一天,他實是情不自禁,越多地喜愛她一分。   或許是喜愛多了,難免患得患失。   竟控制不住,總會疑心,當將來那不可避免到來的決裂之日降臨之時,如今一心想和自己在一起的她,會不會變了心意,棄了自己。   曾經他以為自己會很大度。讓她自己抉擇。   倘若她真的不要自己了,他亦能理解她。   當動蕩來臨時,他會盡全力,去保護她和她身邊的人。   只要她一切安好。   但真的事到臨頭了,她要走了,他才知道,他根本沒自己想的那麼大度和灑脫。   完全無法忍受她拋下自己,回到她原本那個他要打碎的世界。   那個世界裡,有她很多的愛慕者。   而他,也已淪為了她的裙下之臣,不得翻身。   他知道。   縱然如今,他地位依舊卑賤,身份還是低微。   但,永久地佔有,乃至徹底徵服她,叫她一輩子亦臣服於自己的這個念頭,從未像這一刻這般,如此的強烈。   ……   簷頭積水滴落髮出的輕微滴答之聲,不絕於耳,更顯這清晨的靜謐。   他閉目,掌心輕輕摩挲著懷中女孩兒那片柔滑得幾乎留不住手的溫暖的後背肌膚——她實實在在,屬於自己的感覺。   院落之外,忽傳來一陣叫聲:「李刺史!夫人!城卒來報,高大公子天未亮就回了城外,定要見刺史和夫人!」   是守門的那個老兵。   李穆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懷中的女孩兒,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嘈雜聲給驚醒了,眼睫顫了一下,立刻睜開雙眸,伸來一隻軟軟的溫熱胳膊,推他:「郎君,醒醒!聽到了嗎?外頭說我大兄來了?不許你再關他在外頭!快放他進來!」   她仿佛有點緊張。   李穆緩緩睜眸,凝視著她擔心的模樣,一笑,抬起片刻前貼著她後背的那隻手,揉了揉她拱過來的那隻腦袋,隨即翻了個身,在她「哎唷」一下抱怨聲裡,將她壓在了身下。   「不行!阿兄還在等著呢——」   她不停地拒絕。   李穆一語不發,只繼續著自己的事。   很快,她的聲音變得含糊而嬌軟,漸漸低了下去。   ……   臨出門前,李穆停了腳步,伸手,替洛神整了整衣領,隨即附耳,低聲問:「等下見了大兄,知道該如何說嗎?」   洛神臉微微一熱,輕輕嗯了一聲。   ……   高胤在刺史府的那間前堂裡等了良久,終於聽到了人來的腳步之聲。   李穆帶著阿妹,總算是現身了。   面對他的不快,李穆若無其事,面帶笑容地寒暄,態度客氣而恭敬。   仿佛昨夜根本就沒發生過強行帶走阿妹,還將他關在城門之外的那段不愉快經歷。   這便罷了,叫高胤更加意外的,還是他的阿妹。   她和昨日,竟也判若兩人。   隨李穆進來,跨過那扇門檻時,李穆伸手扶她,她就讓他牽。   隨後又站在李穆的身邊,距離靠得很近。   李穆為姍姍來遲讓他久等而致歉時,她仿佛含羞,低下了頭,面頰之上,隱隱可見飛上的一片紅暈。   方才來之前,一大清早,李穆到底對她做過什麼,一猜就知。   叫高胤忍不住有點生氣。   當高胤強壓不滿,轉向她,問她要不要隨自己回建康時,她終於抬起頭,飛快地看了眼她身邊的男子,隨即用愧疚、又含著幾分祈求的目光,低聲說:「大兄,勞煩你回去,可否轉告一聲阿耶阿娘,夫婦本為一體,我留下了……」   「請他們放心,我在這裡,一切會很好的!」   仿佛為了說服大兄,她又用鄭重的語氣,強調了一句。   高胤望著不過才一夜,便態度大變的阿妹,半晌,將視線慢慢轉回到她身邊的那男子身上,盯著他。   李穆面帶微笑,道:「有勞大兄了。回去之後,請將我昨夜那信轉交嶽父。」   高胤沉默了片刻,終於道:「也好。我這就回了。往後你自己要保重,若有事,記得隨時給我傳信。」   他這話,是對洛神說的。   洛神起先有點擔心大兄會堅持執行阿耶的意思,定將自己隨他回去。   此刻聽他改口了,頓時鬆了一口氣。   鬆氣之餘,心裡又感到有點愧疚。   「大兄,叫你空走了一趟……」   她喚了聲高胤。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停住了。   高胤一笑,柔聲安慰道:「無妨,你莫多想。你既決定留下,我過來,親眼見過了此地,心裡有個數,等回去之後,也能向伯父伯母交代一番了。」   洛神點頭,眼圈微微紅了。   她真的何其有幸,生而在世,不但得遇如意郎君,更能得到父母兄長多年如同一日的如此呵護。   高胤又交待了一番樊成和阿菊等人,道回去後,便叫他們返城。   交代完畢,他最後看了眼李穆,目光複雜,轉身而去。   ……   高胤回到宿營地,向一直等待著的樊成和阿菊交代了一聲,吩咐折回去,繼續跟隨洛神留在義成。   阿菊不用說,很是歡喜,連樊成仿佛也是鬆了口氣。   高胤轉頭,看了眼高桓昨夜睡的那頂帳篷,見還立在那裡,孤零零一隻,很是突兀,道:「六郎還未起身?」   阿菊道:「方才我去帳口瞧了一眼,六郎君還在睡。想是昨日實在乏了。我見他還睡著,便沒叫他。」   高胤皺了皺眉,轉身自己過去,到了帳前,一把掀開帳門,走了進去,道:「六郎,起來了!」   他喚了幾聲,見高桓還蒙頭蓋腦地縮在被下,一動不動,上去一把撩開,目瞪口呆。   被下哪裡有人?   分明不過塞了一堆他的衣物,作人形隆起狀,瞞人眼目而已。   高胤回過神兒來,大怒,知他必是趁著昨夜旁人睡著,躲過值夜守衛的眼睛跑了。   轉身正要再追回去,忽然看到枕下被下露出一紙,似是所留之信,拿起,看了一遍。   高桓信上說,他來此一些時日,親眼目睹了北地兵兇,流民之困,身為高氏子弟,回顧從前生涯,只知富貴享樂,素餐屍位,羞愧不已。大丈夫當志存高遠。他要跟從李穆,做伯父從前未竟之事,北伐中原,驅走胡虜,光復兩都,希望大兄能成全於他,叩拜頓首。   一番話語,竟也寫得慷慨激昂,充滿了少年人的方剛血氣和勃勃雄心。   高胤持信,臉上的怒氣,漸漸地消退,終於收起信,走了出去。   樊成已經整好了人,問是否立刻道附近野地尋找。六郎君既是想留在義成,想必也不會跑遠。   高胤立在道旁,環顧了一圈四野:「罷了,他既執意要留,也隨他吧。」   樊成應是。   這一趟,他是空走了個來回,非但連阿妹沒帶回去,最後連六弟,也由了他,讓他留下了。   但好在還有一封李穆的信,料他在信裡對伯父應是有所言,回去了,也不至於完全無法交代。   高胤沉吟了片刻,便命自己的隨從預備行裝,原路南歸。   他一路疾行,大半個月後,這一日,終於抵達建康,入城,稍作整歇,便持了李穆之信,徑直去尋高嶠復命。 第78章   高嶠從臺城歸,才入門,便聽高七說大公子回了,一路平安,正在書房等他。   「阿彌和六郎呢?可有同歸?」高嶠立刻問。   高七搖頭。   高嶠心咯噔一跳,臉色立刻便不好了,官服也來不及脫,匆匆去了書房。   見到高胤,先問他路上情況。   高胤道一路順利,隨即起身謝罪:「伯父,侄兒無能,這一趟,非但沒能帶回阿妹,連六郎也留下了。」   高嶠眉頭微蹙:「我方才聽高七已經說了。怎生一回事?」   「六郎一向想要追隨李穆,伯父你也知道的。李穆先前不收他,多少也是因了伯父不允的緣故。這回我去,六郎不肯隨我回,留了一信,言明心志。侄兒想他年少熱血,又難得立有大志,在李穆那裡,料他應也會加以照看,便自作主張,未強行將他帶回。請伯父責罰。」   他將高桓的留書,呈了上去。   高嶠看了一眼,一臉的無奈,嘆了口氣。   「罷了。阿彌呢,她怎也不回?先前不是說,去了和李穆把話道清就回來嗎?」   「伯父,阿妹原本是要隨我回的,不想出來了,被李穆又追了回去……」   高胤想起自己那日被關在城門外的一幕,便覺氣悶,亦是不想再多提,含糊一句帶了過去,方道:「李穆給了我一封信,道是對伯父的交代。」   他取出信,再次呈上。   高嶠立刻接過,展開信瓤。   高胤私下並未看過信,也不知李穆到底寫了什麼,何為交代。   見高嶠盯著那信,一語不發,忍不住好奇,問道:「他如何說?」   高嶠將信遞給他,面帶怒氣,哼了一聲:「泛泛之言,絲毫不見誠意!這便是交代?他就是拿這話,哄住了阿彌,阿彌也不回了?」   在高嶠的面前,高胤可不敢提一夜之間,阿妹便態度大變,和李穆郎情妾意的一番所見。   斟酌著道:「李穆此言,雖屬空話,對朝廷亦是不敬,目中無人,狂傲至極。但觀其人,應不是兩面三刀口蜜腹劍之人。否則當初伯父去往京口質問於他,無憑無據,他大可不必承認,推諉得一乾二淨,便也不至於惹伯父如此不悅,更無後來諸多事情。」   「他既如此說了,想必便是真心之言,亦可視為對伯父的退讓。往後朝廷局面若可維持如今之狀,料也無大事。伯父不必過慮。」   他說完,見高嶠臉色還是帶怒,索性再補了一句自己早就想說的話:「事已至此,阿妹都嫁他了,又願意隨他,伯父還能如何?難道上奏朝廷,以隱患為由,趁他根基尚淺,早早予以剷除?」   高嶠被侄兒的這一句話,當場扎住了心。   正是愛女夾在了中間,才叫他想起來就恨不當初。   高胤雖一句未提,但高嶠也早猜到,必是女兒自己心甘情願留在了那裡,侄兒才無功而返。   對這個當初用計誆走女兒,如今又把女兒哄得連自己這個阿耶也不要了的李穆,更是厭得無以復加。   他的臉色極是難看,緩了半晌,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此事暫時先如此吧!義成怎樣了?我聽聞西金鮮卑正厲兵秣馬欲奪西京。李穆不是與我還有一年之約?如今都過去數月了,他那裡如何?」   高胤便將自己所見所聞講了一遍。   聽到義成城垣高築,四方流民,每日如流水般入城請求庇護,又聽得李穆已與仇池侯氏結下盟約,正在墾荒積糧,擴充兵力,方才那難看的臉色,才終於稍有好轉。   高胤見他不再開口問事了,便告退。   高嶠撫慰了他一番,道他路上奔波辛苦,叫他好生歇息,過些日再去廣陵不遲。   高胤恭敬地應了,退了下去。   侄兒一走,高嶠便坐不住了,起身,雙手背後,在書房裡踱步。   走了十幾道來回,停了下來,盯著李穆的那封書信,終於,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回來拿起信,匆匆朝外而去。   天黑之時,他從船頭登上了白鷺洲,來到蕭永嘉所居的別苑大門之外。   門房說,長公主不在已有幾日,受邀出去做客了。   高嶠一愣。   前次蕭永嘉提和離,他憤而施加強舉,被冷拒,遂慚而退,至今已經兩個多月了。   這些時日,蕭永嘉那邊,自然不可能先主動尋他。   高嶠剛開始的羞愧之感褪去之後,便一天天地在挨。   勸自己不要和婦人一般見識,不如再去尋她,把話說個清楚。   卻每回都是下定了決心,臨出門,又退了回來。   今日終於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如何還忍得住,這才急匆匆地趕來。   卻沒有想到,蕭永嘉竟不在。   忙追問詳細。門房又說,她是受懷德縣主之邀去做客的,三天前出的門,今日還未歸來。   懷德縣主的封地,位於建康西北數十裡外的懷德縣。   這個縣主,高嶠也是知道的,乃蕭氏旁族的一個女兒,性格豪爽,小時起,和蕭永嘉的關係便很不錯。   蕭永嘉的人緣不好,這些年,剩下往來的人裡,就數和她關係最為密切了。   原本也沒什麼。   但這個縣主,曾死了三任丈夫。剛前些時日,好似又嫁了第四任。是個官職低微的黃門散騎,不但比縣主小了十幾歲,且貌若潘安。成婚之時,蕭永嘉還曾送過賀禮。   高嶠愣住了。又問歸期,門房道是不知。   他在門口立了半晌,心中慢慢有如貓抓,極是不安。   不過遲疑了片刻,便決定,立即親自去將蕭永嘉接回。   畢竟,女兒的事情,最為重要。   他急著要尋她商議。   他匆匆折回,棄車騎馬,一路疾行,終於趕到了懷德縣,尋到地方,命人前去拍門。   門打開,下人得知這個連夜來此的中年男子竟就是長公主的丈夫,當朝尚書令高嶠,十分吃驚,急忙入內通報,又將他引入。   高嶠匆匆入內,人還未到宴樂大堂,遠遠便聽到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待被引入,立於門口,見堂中華燈璀璨,亮如白晝,美酒佳餚,客人盈堂,更有伶人吹笛奏笙,舞者繞柱翩躚。   如此縱情作樂的夜宴景象,在建康那些追求享樂的達官貴人家中,幾乎夜夜上演,高嶠早司空見慣。   站在門口,兩道目光便搜尋蕭永嘉的身影。   一眼看到她斜斜側臥於一張鋪著錦席的闊榻之上,一手支頭,另手拈了一柄團扇,面前半杯殘酒,笑吟吟地看著縣主和她那個年輕丈夫在旁玩著樗蒲。   周圍歡聲笑語,蕭永嘉的側旁,繞著殷勤服侍的美婢俊童,她面上亦帶著笑。一雙眼睛裡,卻分明顯露出了幾分心不在焉的疲態。   忽然,眼角風掃到了立在大堂門口的高嶠。   她一怔,迅速轉臉,看了一眼,見果然是他來了,臉上笑容,微微凝住。   高嶠的闖入,極不和諧,頓時打斷了宴樂的氣氛。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了過來。   縣主急忙起身,帶著自己那個小丈夫來迎。   高嶠微笑道:「連夜登門,實是冒昧,只是有一急事,要尋長公主商議。家人道她來貴處做客,我便不請自來。若有打擾,還望見諒。」   長公主和高嶠夫婦不和,縣主自然知道,又清楚蕭永嘉的性子,不似自己想得開,想她一人長居島上,女兒如今又不在身邊,未免孤單,前些日,便趁著自己做生日,將她邀來。   忽見高嶠這般冒出來,極是驚訝。聽他口中說有急事,觀他神色,心裡總覺不像,口中卻順著道:「高相公怎出此言?前日因我賀生辰,才將長公主邀來。捨不得放她走,又強行留至今日。不想卻耽誤了高相公的事,累你連夜大老遠地從建康趕來。怪我不好!」   說著,回頭催蕭永嘉:「阿令!快些,高相公尋你有急事!」背著高嶠,朝她暗暗擠了擠眼,略帶促狹。   蕭永嘉慢慢地從榻上坐了起來。   高嶠盯著,見一美童跪地,為她穿屐。   她趿上木屐,走了過來,看了眼高嶠,道:「出去說吧。」   高嶠跟著走了出去,隨前頭的蕭永嘉,停在庭院的一處涼亭前。   蕭永嘉叫人退下,望著高嶠:「尋我何事?」   高嶠轉頭,看了眼四周,見光線昏暗,近旁無人,猶豫了下,靠得近了些,壓低聲說:「阿令,前次……實在是我不好……我一時昏了頭,竟對你做出如此之事……回去後,我很是後悔。這些時日,早就想來給你賠個不是……」   「高嶠!這就是你尋我說的急事?」   蕭永嘉原本態度還算和氣,突然仿佛怒了,微微提聲,打斷了他的話。   高嶠一愣。見事情過去這麼久了,自己一提,她就如此態度,可見何等厭惡,不禁倍覺羞恥,老臉一紅。   幸好此處也無燈光,無人能見,慌忙擺手:「罷了罷了,你不愛聽,我就不說這個了……我來尋你,是為了女兒女婿的事!」   「阿彌可是不願回,留在了義成?」   高嶠又是一愣:「你早知道了?」   蕭永嘉皺了皺眉:「李穆可有說什麼?」   「說日後只要朝廷不施加逼迫,不阻礙他北伐,他便永作大虞之臣……」   「那不就結了!」   蕭永嘉點了點頭。   「我進去了。你回吧。」   她轉過身,撇下了高嶠,朝裡而去。 第79章   蕭永嘉回到宴堂,依舊坐了回去。   縣主見她這麼快就回了,不禁詫異,停了和小丈夫的卿卿我我,問高嶠。   蕭永嘉端起面前那杯又被僕童注滿美酒的盞,抿了一口,笑著說:「他另有事,回了。」   那縣主是個玻璃心肝玲瓏人,藉故出去,向下人問高嶠。   聽得方才,兩人也不知說了什麼,沒片刻,高相公便被長公主打發走了,急忙追了出去,在門口追上了,請他留步。   笑著說:「難得高相公來我家,怎不坐坐,如此走了,被人知道,豈非道我怠慢?」   高嶠來時,只覺肚子裡攢了一腔的情緒。等真見著人,被蕭永嘉不過三言兩語,說的便洩了氣。加上先前那事,見她不肯諒解,倍增羞慚。獨自在那裡愣怔了片刻,只能掉頭而去。   他是個放不下臉面的人,只道蕭永嘉不願看見自己,如何還肯留?道明早早朝,辭了縣主,去了。   縣主目送高嶠和隨從騎馬離去,轉回來,見蕭永嘉似也乏了,面露倦色,便散了夜宴,親自送她歸寢。   蕭永嘉笑道:「我又不是外人,自便。你快些回吧,免得冷落了你那小郎。」   縣主嗤了一聲,亦笑:「他大約巴不得我在你這裡停久些才好。世上男子,哪個不是偷腥的貓?睜隻眼閉隻眼,只要在我跟前老老實實,哄我開心,計較那麼多做什麼。」   蕭永嘉搖頭。   縣主覷了她一眼。   「不過,自也是有例外的。我倒從沒聽說過高相公有何風流韻事。阿令,不是我多嘴,他如此一個大忙人,連夜騎馬走了幾十裡路來我家尋你,說什麼急事,又何來的急事?你留他一晚,能少塊肉不成?方才我去送他,見他那模樣,也是有些不忍。」   蕭永嘉坐在鏡匣前,自己拆著髮鬢,起先不言,聽縣主在那裡又發笑,仿佛想到了什麼趣事兒,忍不住瞄了她一眼:「你為何笑?」   縣主道:「我是忽然想起年少時的事了。想當初,建康有多少女兒家,做夢都想嫁給高氏翩翩世子郎?誰能想到,他如今會被你如此嫌棄?如今想起,那會兒的事情,仿佛也不過昨日才發生的。瞧瞧鏡子裡頭,咱們卻都已是老了。如今我若有不如意事,便時常拿我前頭那三個死了的男人譬。再幾年,說不定連自己躺哪裡都不知,又有何事想不開,非要論個一二三四,處處爭個黑白對錯?」   蕭永嘉拆著髮髻的手,慢慢地垂了下來,望著鏡中自己的人影,一動不動。   縣主見她怔忪不語,自知失言,忙道:「怪我話又多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和我又怎一樣?請你來我家,本是要取樂高興的,我卻和你說這些掃興的話。你莫往心裡去。」   蕭永嘉笑了一笑,抬手,正伸向梳子,忽聽外頭一陣腳步聲,下人道:「長公主,縣主,不好了!方才高相公從馬上摔了下來,摔了手,被送了回來!」   縣主「哎呦」一聲。   蕭永嘉手一頓,放下梳子,立刻站了起來,幾步到了門口,一把拉開門,疾步而出。   來到前堂,見高嶠坐著,右手扶著左臂,皺眉似在忍痛,臉色也有點白。高七在旁,正和縣主府上的管事在說話。停下腳步,厲聲便斥:「高七,你怎做的事?竟連個人都護不好?」   高七很是惶恐,連連告罪,道是天黑路窄,一時疏忽,沒看好路,叫馬蹄踏空到一個路面凹陷下去的洞裡,相公這才摔了下來。   「罷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和人無關。」   高嶠出聲道。   蕭永嘉這才作罷,到他身邊,問他傷勢。那邊管事也早打發人去急請跌打郎中。   沒片刻,人便趕來。摸了一番,道是折了臂骨,正位後,拿兩塊竹夾板固位,包紮了起來。   一陣忙亂過後,傷臂總算是處置完畢了。郎中等人退了下去,高嶠向縣主道謝,竟又起身,說要回去。   蕭永嘉眉頭緊皺,道:「明日早朝少你一個,朝廷便會因此倒了不成?黑燈瞎火的,幾十裡路,摔壞了一隻手不夠,你是要把兩隻湊齊不成?你自己不嫌折騰,好歹也體諒下跟著你的人。」   高七見相公被長公主搶白,甚是惶恐,悄悄看過去,見他沉默了下去。   「晚上他留下了。勞煩你了。」   蕭永嘉轉向縣主,說道。   縣主笑道:「我是求之不得呢。不早了,你夫婦快去歇吧。我還有點事,就不杵在這裡,先去了。」   她吩咐管事領高七等人安排住處,自己也走了。   蕭永嘉轉向高嶠。   「隨我來。」   高嶠默默跟著蕭永嘉,入了她住的屋。   下人送入澡水。蕭永嘉自己先去洗了,出來,身上已換成一件睡覺的寬鬆中衣,看了眼費力在用一隻手在那裡脫著外衣的高嶠,停下腳步:「要我幫你否?」   「不必不必,我自己便可——」   高嶠忙推辭,還背過了身去。加快動作,卻牽到受傷的那隻胳膊,又微微「嘶」了一聲。   蕭永嘉扭了扭唇,過去,伸手一把抓住他那隻好的胳膊,一掄,便將他整個人掄了回來,面朝著自己。   一邊替他脫衣,一邊冷笑:「還以為自己是年輕時的一隻香果子,人人都想咬一口呢!」   脫了高嶠衣裳,她轉身入浴房,拿了塊擰過的澡巾,命他轉身,替他擦了把後背上的汗,隨即將澡巾丟回到他手裡。   高嶠捏了澡巾,自己默默地入了浴房,片刻後出來,蕭永嘉指著桌上那晚剛送來的藥,叫他去喝。   高嶠過去喝了。放下碗,轉頭見她還坐在床沿邊上,遲疑了下,慢慢地走了過去,也坐到了她的身邊。   「阿令,多謝你了……」   「睡吧。」   蕭永嘉掩嘴,打了個哈欠,爬上床,面朝裡躺了下去。   高嶠愣怔了片刻,跟著也慢慢地躺了下去。卻如何睡得著?   摔了的那隻胳膊,隱隱作痛。   想蕭永嘉厭倦了自己,撇下他一聲不吭跑在這裡作樂,一待就是數日。   想那縣主身邊傍著的年輕小郎。   想她倚在繡榻之上,貌美如花,風情萬種,美童俊僕,爭相替她穿屐。   又想從小和自己最是貼心的嬌嬌女兒,竟也被李穆哄走,不要他了。   最可氣的,連高桓也開始不聽他的話了。   年輕時的北伐夢想早已成空,那個送上門的女婿,似有繼承衣缽之意,偏又是個逆臣的模樣。   至於如今朝廷,一盤散沙,縱然他殫精竭慮,苦心經營,也不過是半死不活,勉強維持。   高嶠滿腹辛酸,突然覺得活著也是無趣,閉目喃喃地道:「罷了,我想開了。阿令,如今我已是老朽之身,你還年輕,若是和縣主一樣,另有中意之人,想著撇下我另嫁,要和離,就隨你吧,我不攔了……」   蕭永嘉慢慢地坐了起來。   「高嶠,你這話,可是當真?」   高嶠睜眼,見她一雙眼睛,冷冷地盯著自己,忽然又氣短,遲疑了下,閉目不語。   「你再說一遍!」   高嶠一動不動,仿佛睡了過去。   蕭永嘉盯著丈夫,定定地坐了片刻。   「在你眼裡,我不想和你再過了,便是因為我變了心,想另嫁別人?」   「你眼中,我蕭永嘉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善妒、作威作福、惡毒、動輒殺人洩恨,是也不是?」   「你別裝死!你給我說!」   她握拳,狠狠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高嶠睜眼:「阿令,我沒這麼說過……」   「可你就是如此認定的!」   她眼眶泛紅,氣息也顫抖了。   「倘若我說,當年那些劫逼邵玉娘的人,不是我安排的!從前要除去李穆安排下的殺手,我事先亦是分毫不知!你信不信我?」   高嶠一呆:「不是你,那是誰?」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蕭永嘉抬手擦淚,偏過臉,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轉回再對著高嶠,竟是在笑。   「如今又多了一條喜新厭舊之罪,」她點頭。   「也是難為你,竟忍了我這麼多年,虛耗光陰。如今想通了最好。便如此吧,你我往後橋歸橋,路歸路,再兩不相干。」   她說完,便從床上爬了下去。   高嶠終於反應了過來,知道說錯了話。   他再遲鈍,也是聽出了她話中的那種傷心和委屈,又見她決然而去。   慌了。   他實在是頗喜愛蕭永嘉的。尤其懷念年輕時,兩人成婚頭幾年的日子。   她的熱情,總是讓他有些招架不住。表面淡淡,實則樂在其中。以至於後來雖然對她諸多不滿,但還是忍了下來,只盼著她能悔改。   他也並非聖人,全無凡俗雜念。這些年,夫婦關係冷漠至此,有妻等同於無室。他之所以滅欲未再另覓新歡,便是知她善妒,不願因這種事徹底翻臉。   但年輕之時,兩人剛成婚,夫婦關係裡,原本就是蕭永嘉巴著他的。   高嶠習慣了接受,也享受著來自於公主嬌妻的小意和殷勤。就算頗喜歡她,也少有主動示愛。   後來夫婦關係轉冷,蕭永嘉不再巴著他不放了。   但多年以來,在她面前養成的那種端著的習慣,已是根深蒂固,難以改變。   面對妻子的冷漠,就算有時,他想挽留或是討好,也是做不出來,說不出來。   於是漸漸變得軟弱,想著不要和她和計較。讓著她,叫她順心,得過且過就是了。   一天一天,日子就這麼過了下來。   此刻,卻再也顧不得要臉皮了,急忙伸手將她扯住:「這麼晚了,外頭黑咕隆咚,你還要去哪裡!」   蕭永嘉被丈夫困在床上,心中煩躁,恨恨地推了一把。   高嶠應手而倒,歪下去時,那隻壞了的胳膊正被壓在下頭。   聽他一聲痛呼,停住,轉頭。   見丈夫竟弱得被自己一推就倒,趴在床上,一動不動,也是驚訝。   又見他臉龐微微扭曲,顯是疼痛所致。   「怎樣了?要不要叫人再來給你重新包紮?」   片刻後,她道,聲音依舊冷漠。   高嶠搖了搖頭,皺著眉,忍痛,自己慢慢地翻過來身,抬起那隻好的手臂,抓住了她的手。   「阿令,我乏得很……你別走,躺下來,陪我好好睡一覺。有什麼話,你和我說……」   「你都不說,只生我的氣,趕我走,我怎知道該如何是好……」   蕭永嘉生平第一次,見到丈夫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疲倦的樣子。   他的語調裡,更是帶了一絲示弱般的有氣無力之感,而非這二十年來,她早習以為常的教訓和敷衍。   蕭永嘉忽想起方才替他擦身時,他那一把腰肋,清瘦幾可見骨,不復年輕時那般隱含力量了。   原來不知不覺,他亦是老了。   一時之間,不禁茫然。   高嶠手臂微微發力,她便撲了下去,一下撲在丈夫的胸膛上。   兩人四目相對。   「阿令——」   高嶠低低地喚了一聲,抬手,似要撫她散垂到面額前的一縷髮絲兒。   外頭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高相公!宮中來使,急尋相公!」   高嶠手一停,和蕭永嘉對望了一眼。   如此半夜三更,他人又不在城中,若非大事,絕不至於找到這裡來。   蕭永嘉臉色微微一變,迅速從丈夫身上爬了起來,下了床,見他跟著坐起,俯身,一隻手在那裡穿鞋,便自己蹲了過去,給他穿上,又替他拿衣。   高嶠裹了衣裳,匆匆出去,來到前堂,見燭火光中,一人在焦躁地踱步,乃臺城衛陳團,急忙問道:「何事?」   「相公,宮中傳出消息,陛下連夜發了急病,病似不輕,許司徒被皇后連夜召入宮中,我怕是大事,故輾轉尋來,相公還是快些去看看為好。」   高嶠大吃一驚。   皇帝前次發病,高嶠上言勸誡過後,皇帝似也後怕了。隨後,高嶠在宮中的人傳給他消息,說未再見陛下食五石散,連平日寵愛的那幾個后妃之處也少去了,常寢在皇后宮中。   帝宿皇后宮中,不但天經地義,符合人倫,想來於房事,應也比從前有所節制,於皇帝的體虛之症而言,大有裨益。且這些時日,高嶠見皇帝面有紅光,朝會之時,精神瞧著比從前要好了不少,也就慢慢放下了心。又怎能想到,今夜竟突發急病?   高嶠心急火燎。知蕭永嘉必也是要回的,吩咐她坐車,不必急趕,自己再次騎馬歸城。   蕭永嘉焦慮不已,目送高嶠一行人匆匆騎馬而去,向聞訊起身趕來的縣主要了兩匹快馬,改套牛車,隨即返城。   高嶠趕回建康,入臺城,徑直進宮。   新安王蕭道承也來了。   這一回,許皇后並無任何阻攔。   高嶠和蕭道承匆匆入內,看見許泌正在龍床前,厲聲叱罵跪在地上的一溜太醫。許皇后摟著尚年幼的太子,在一旁垂淚。   白天還好好的皇帝,此刻躺在了龍床之上,口眼歪斜,一動不動。   「陛下!」   高嶠疾心驚肉跳,疾步到了龍床之前,喊了一聲。   皇帝眼珠子轉動,看著他,臉憋得通紅,似乎想說什麼,用盡了全力,嘴巴也不過只蠕了蠕,喉嚨裡發出幾聲含含糊糊,不知所云的聲音。   雙手更是無法動彈,只剩指尖還能微微抖動。   「陛下!好好的,你怎如此了!」   畢竟做了快二十年的君臣,又是姐夫小舅子,雖然這些年,高嶠和興平帝的關係日益疏遠,畢竟還是有舊情的。   見狀,聲音便哽咽了。   許泌眼中含淚,丟下被自己叱罵的太醫,走來道:「高相公,實在是事發突然,我亦是在睡夢之中被驚醒,趕來之時,見陛下已是如此。宮人道陛下夢魘狂呼,跌下了床,人昏迷不醒,太醫盡力救治,醒來便如此模樣了。怕短時間裡,一時難以痊癒,只能慢慢調養。但願陛下吉人天相,早早化險為夷。」   高嶠雙目通紅,看向太醫。   一個太醫惶恐地道:「陛下一向體虛,又火旺,久調不和,前次因服食五石散之故,險些出事,相公也是知道的。這些時日,雖不再服藥,但早年之毒,怕已埋於臟腑,拔除不去。遭遇夢魘,心緒過激,又跌落在地,誘發卒中,這才……」   太醫不住磕頭,道定會全力救治,希冀治癒皇帝之疾。   高嶠看向一旁的新安王蕭道承。   他雙目定定地望著皇帝,面如土色。   凡罹患卒中之疾,罕見有痊癒者,尤其似皇帝這般的重症。   最大的可能,不過也就這般做個活死人,在床上躺著,苟延殘喘。   皇帝突然失了執政之能,短時間還行,若常年累月,國不可一日無君,遲早,必要讓太子登基。   太子登基,有升為太后的許皇后和許泌在,往後朝堂之上,連自己如此的身份和地位,怕都要受到更多的牽制——倘若不是放不下時局,他早就有隱退之心了。   何況是靠依附皇帝而弄權的皇族?   只是原本以為這是將來之事。沒有想到,皇帝突竟發如此惡疾,叫人完全措手不及。   高嶠望向摟住太子,低頭正在抹著眼淚的許皇后,又望著龍床上的皇帝,微微出神之際,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奔跑的腳步之聲,轉頭,見妻子蕭永嘉也已趕到了。   「阿弟!」   蕭永嘉飛奔而入,撲到床前,握住了興平帝的一隻手,眼淚便落了下來。   皇帝看見她來了,猛地睜大眼睛,眼珠子斜視著皇后的方向,極力蠕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還是說不出來,反或許是太過用力了,臉色漲得通紅,突然,眼睛一翻,暈厥了過去。   許泌神色凝重,蕭道承如喪考妣,太子嚎啕大哭,太醫圍了上來,手忙腳亂地急救。   蕭永嘉盯著自己的弟弟,慢慢地鬆了手,轉身走了出去。   高嶠見她面色蒼白,知皇帝那裡一時是好不了了,追了上去,正要叫她先去歇口氣兒,蕭永嘉卻忽然停住腳步,轉身道:「我阿弟突然發此惡疾,另有內情。他有話,道是被人所害,只是說不出來。我知道。」   高嶠一怔,和妻子對望了片刻,立刻喚來陳團。   片刻後,陳團帶來了一個宮人。乃興平帝的一個貼身近侍。   蕭永嘉神色嚴厲,盯了那宮人半晌,方問:「陛下近來,為何突然長居皇后宮中?」   宮人不敢和她對望,低頭,惶恐地道:「稟長公主,奴不知。」   「皇后宮中,近來可有異常之人出入?」   「稟長公主,奴亦不十分清楚……」   蕭永嘉冷冷地道:「你一個貼身伺候的,這也不知,那也不知!陛下被伺候成這樣,留你還有何用!把他拉出去,砍了!」   陳團上前,拖著宮人便走。   宮人知這個長公主,幾十年如一日地驕奢跋扈,如今遷怒於自己,要砍他的腦袋,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雙腿頓時軟倒在地,人撲了過去,哀求道:「長公主饒命!確有可疑一事,只是先前,奴不敢確定,且陛下亦再三嚴令,命奴不許傳揚,奴才不敢說。」   「何事?」   事已至此,宮人哪裡還敢隱瞞,低聲道:「陛下這些時日出入皇后宮中,乃是因了皇后身邊新進的一個侍女。那侍女似是鮮卑人,乃慕容替進獻給皇后的,後來不知怎的,陛下就……」   宮人話還未完,高嶠便恍然大悟,氣得眼前發黑,險些暈厥過去。   身子晃了晃,沒等穩住神,便道:「來人!立刻去把慕容替那廝抓起來!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等等,要留活口!」   陳團去時,高嶠又厲聲補了一句。 第80章   天亮了。   剛剛過去的這一夜,對於那些此刻才起身不久,開始新一日生活的建康民眾來說,不過只是一個普通的夜晚。   他們絲毫不知,壁壘森嚴的臺城深處,那座皇宮之中,昨夜曾發生了怎樣的一場驚心動魄的變故。   而對於高嶠來說,這是一個徹夜難眠的錐心之夜。   那個以侍女身份被送到皇后宮中的鮮卑女子慕容喆,人已是不見了。   面對質問,許皇后的態度是憤怒的,一種被冤屈了的無比憤怒。   她緊緊地抱著懷中的太子,抬起一雙哭得紅腫的眼,說冰冷的語氣說,那個鮮卑女確是慕容替所獻,只不過,乃是因她精通養生之道,而自己身體一向虛弱,太醫調理無效,抱著試試的目的,一開始才將她留下為婢的。但前些時日,發覺並無多大用處,已將她遣出了宮。   至於如今去向,她並不知。   「我乃大虞皇后。宮中進個人,出個人,難道還要向尚書令報備不成?」   最後,她如此反詰了一句。   鮮卑女不見了,想從皇后這邊下手,已是不可能。   好在慕容替,並沒有被他逃走——或者說,他自己沒逃。   據陳團回報,他和建康宿衛軍統領李協,帶人去抓捕慕容替,包圍他所居的驛館,闖入之時,他竟絲毫沒有逃走的意思。   站在屋中,束手就擒,仿佛一直都在等著他們的到來。   獄卒在前頭恭敬地領路,最後,用鑰匙打開了一扇牢門。   高嶠穿過潮溼幽暗、充滿著惡味的狹窄通道,跨入牢門,盯著面前這個鮮卑男子。   慕容替已淪為囚徒,身上,卻看不出半點身陷囹圄後該有的模樣。   他身上傷痕累累,唇角掛血,衣衫破碎,亦染了汙血,雙手戴著沉重的鐐銬,雙腿盤膝,坐在一團凌亂的稻草之上,眼睛閉著。   神色,卻平靜得異常。   看起來,似乎並非身陷牢籠,剛剛遭受過一場嚴厲的拷刑,而是身處雲臺,境界美妙。   一張雌雄莫辨的面孔之上,竟帶著幾分超然般的清貴。   聽到高嶠進來的腳步聲,他恍若未聞,依然那般端坐,一動不動,仿佛入定。   高嶠盯了他片刻,強壓住心頭怒氣,道:「慕容替,我已給你機會。倘若你再不說出幕後指使之人,留你還有何用!」   慕容替緩緩睜眼,凝視了高嶠片刻,微微一笑:「高公,從我初來建康,你便有殺我之心。今日落到你的手裡,你要殺便殺。要我說出你想聽的,陷害無辜,我慕容替命雖下賤,卻是做不到的。我那位阿妹,當初隨我難逃來此,孤苦無依,我遂將她獻給皇后為奴,以求一庇護之所,此便是全部實情。至於其餘罪名,皆高公臆想,我是半分不知。」   他說完,又閉目。   高嶠點頭:「好,好!你這鮮卑小兒,果是奸詐陰毒!我只後悔,當初不該一時猶疑,竟留了你的性命,以至於害了陛下!你既不懼死,我這就成全於你!」   他喝了一聲。陳團立刻從牢門後入內,走到慕容替的身後,拔刀。   刀鋒架在了慕容替的脖頸上。   寒光映於他一側面頸。   肌膚如玉,刀光森白。兩相輝映,竟詭異的美。   「慕容替,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指使你謀害陛下的,是為何人?」   慕容替恍若未聞,連眼皮都未動一下。   高嶠眼底,掠過一道殺機。   「砍了他腦袋。」   他的聲音冰冷。   刀鋒正要揮落,牢門之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道聲音傳來:「住手!」   高嶠慢慢回頭,見許泌踏步入內,冷冷地道:「我審訊重犯,幹許司徒何事。你來此,為何目的?」   許泌一改往日笑哈哈的模樣。   「高相,你先是訊問當朝皇后,又不經廷尉,私自刑訊逼供慕容替。你的目的,又是為何?」   兩人對視了片刻。   狹窄的牢房裡,空氣陡然變得凝重無比。   「我知道,你對我許氏,一向是欲除之而後快。你想從慕容替口中聽到何話?道陛下乃被我許氏加害,以早日擁太子登基。如此,你便可發動九卿百官,問罪於我許氏,乃至廢黜皇后、太子,另擇你屬意之人上位,聽你操縱,以便你高家永居上位,弄權朝廷?」   高嶠大怒:「許泌!陛下原本已是戒了五石散,卻在這鮮卑小兒到來之後,開始復食,又長居皇后宮中,恰好宮中入了慕容氏的女子。諸多巧合,你許氏如何辯白?」   許泌盯了高嶠片刻,忽道:「高相,就算有再多巧合,就算你千般不信,欲將罪名扣在我許泌頭上,你可有證據?」   他的唇邊,慢慢地露出一絲冷笑。   「倘若你能拿出證據,我許泌認罪便是。要殺要剮,悉遵國法。」   「倘若你拿不出證據,這些臆測,都不過是你憑空捏造。你休想撼動我許家半分!」   他看了眼依舊端坐在地上,猶如置身事外的慕容替,眯了眯眼。   「至於此人,既是嫌疑重犯,又事關重大,雖然你為當朝尚書令,亦不可私用刑法。須交給廷尉,由法曹審訊。否則,我大虞法度何在?」   「為官者,若皆如高相你這般,以私刑代替公法,又何以安天下?」   他轉頭,朝外喚了一聲。   九卿之一的廷尉,聞聲而入,不敢正視對面那兩人,面帶惶色,小心地道:「高相公,此鮮卑人既為重犯,下官可否依照法度,先行帶去衙署?相公放心,下官必秉公執法,仔細審問,絕不敢有半點懈怠!」   高嶠臉色鐵青,僵立了半晌,終於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你先將人帶去吧。須投入重牢,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夾在當朝兩大權臣中間的廷尉,聽到高嶠終於鬆口,暗暗呼出一口氣,急忙應是,召人入內,將慕容替帶走。   慕容替這才睜眼,自己地慢慢起身,盯了高嶠一眼,雙手託著鎖鏈,一步一步出了牢門,被押送而去。   許泌轉向高嶠,臉上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笑道:「高相公,我實是不知,你為何對我總是懷有成見。朝廷無我許泌無妨,但萬萬不可沒有高相,這一點,我許泌心知肚明。難得陛下有中興之心,不想又遭逢如此變故。時局艱難,內需安民,外要攘亂。往後,你我同心戮力,舉兩家之能,共同效力朝廷,豈不是好事一件?」   高嶠拂袖而去。   許泌目送高嶠離去的背影,唇角露出一絲得意冷笑。   ……   從傳出皇帝中卒重病消息的次日開始,百官中間,便如同炸了個馬蜂窩。   許泌更是迅速地變成了百官矚目的中心焦點。   原本先前,太子雖立,興平帝這兩年,身體也不大好,但才不過中年,又非病入膏肓,後宮亦佳麗三千,加上高嶠掌權。   日後朝廷的走向,如今未必能一眼看到。   畢竟,古來近來,太子最後做不了皇帝的,多了去了。   許氏不一定就是最後的贏家。   萬萬沒有想到,一夜之間,風雲突變,竟發生了如此的意外之事。   百官震驚之餘,私下裡,那些平日有相交的,無不開始議論起了一件事。   一旦太子登基,往後朝廷格局,毫無疑問,必要發生大的改變了。   哪怕高嶠依舊會被指為幼帝輔政,但上有太后,旁有許泌,高氏對朝廷的話語權,不可避免,必定會大受鉗制。   從今往後,許氏崛起,高氏退居次要,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趨勢了。   於是明的暗的,才沒幾天,不少人便已按耐不住,開始向許家替送秋波,以求投靠。   許家門庭,客如雲集,往來不絕。   朝會已是暫停。高嶠入宮之時,見興平帝的病榻之前,除了幾個太醫和服侍的宮人,便只有自己的妻子蕭永嘉了。   從那夜皇帝倒下開始,蕭永嘉便搬入宮裡,日夜陪伴在病榻之前。   太醫和宮人見他來了,紛紛向他行禮。   高嶠將太醫喚到一邊,問皇帝的病情。知毫無起色。   雖也在預料之中,但心情還是抑制不住,分外沉重。   他看了眼半睜眼眸,似睡非睡的皇帝,視線隨即投到妻子的身上,見她面容憔悴,雙眼通紅,心中不禁難過,上去輕聲道:「阿令,這裡有太醫守著,你先去歇息吧。莫熬壞了身子。」   蕭永嘉的目光,從興平帝的臉上,轉向高嶠,慢慢地站了起來,啞聲道:「你隨我來。」   高嶠送她入了她少女時居住,如今還一直保留著的那間宮室,引她到床前坐下,自己彎腰下去,用那隻未受傷的手,替她除鞋,柔聲道:「你乏了,先睡一覺吧。」   蕭永嘉道:「慕容替還是不招?」   高嶠抬頭,對上她一雙浮腫雙目,心中不禁感到愧疚。   「阿令,怪我無能……」   「接下來,你可有打算?」   高嶠沉默了,慢慢地直起身。   「許氏處心積慮,用如此的卑賤手段,害了我的阿弟。難道你就眼睜睜看著皇后和許泌陰謀得逞?」   蕭永嘉忽然站了起來,掩面,悲傷淚水,從指縫間汩汩而下。   高嶠急忙將妻子摟入臂中,帶著一道重新坐了回去,低聲道:「你先莫哭。我不是沒想過此事。只是尚在考慮之中。」   蕭永嘉慢慢放下手,仰面,含淚望著他,神情楚楚。   高嶠用那只能動的手,替她擦去面上淚痕,低聲道:「慕容替不認,我拿許泌,一時確實不能如何。但我若抓住此事不放,他們也休想繞過我輕易上位。太子我長久觀察過,雖年幼,心性卻頗為殘忍,對宮人動輒打殺,人皆惡之,非明君之相……」   高嶠幕僚和依附於高氏的士族大臣,皆慷慨激昂,力勸高嶠,應當趁這機會大造聲勢,不惜一切手段,乃至發動雷霆宮變,以阻止許氏篡權,舉東陽王蕭閔上位。   東陽王是除太子之外,和興平帝血親最近的直系皇族後裔,雖年紀輕輕,但向來有親善之名,又是高嶠侄女高雍容的丈夫。   一旦成功,高氏家族的地位,自是一如既往,長盛不衰。   但高嶠卻還另有顧慮。   「阿令,我對朝事,早有力不從心之感。實在是從前捲入過深,如行舟於水,舟欲停,而水不止,身不由己,這才撐到了今日。水滿則溢,月盈則虧,高氏榮華,本就盛極一時,倘若東陽王再被舉上位,諸事必定還要倚仗我高氏。從今往後,我怕對我高氏,非福,反而是禍。」   「但凡名門士族,家族綿延百年,子孫得以長享蔭福者,哪家又會是幾十年如一日地身居高位?急流勇退,方為明智之舉。往後,我高嶠還是會盡我所能,為南朝謀安,為百姓執政,但傾家族之力,再舉東陽王上位,卻非我所願。」   「我亦知這朝廷早如一灘爛泥,你再卷涉過深,怕日後不能全身而退。倘東陽王非你屬意,除太子外,還有何人?」   蕭永嘉話音落下,忽然想到一個人。   「新安王蕭道承?」   高嶠緩緩點頭。   「我確實有意舉他上位。他乃皇室,年富力強,也算是個有能力的,若能繼位,日後我去留皆便。只是他非你皇室直系血親,又無多少威望。前有太子,後有東陽王,我若跳過這二人,直接舉他上位,畢竟事關國體,我怕不能服眾。況且,昨日我試探他時,他似也無意上位,反向我力舉東陽王。」   他眉頭緊皺。   「即便事成,許泌借太子之身份,必也不會善罷甘休。他的荊州兵馬,絕非泛泛,到時恐怕又會引發一場動亂。事關重大,故我尚在考慮之中……」   蕭永嘉凝視著丈夫那張削瘦的面容。   「我明白了。牽一髮而動全身,如今你確實難。但若有陛下旨意,執行起來,應當會容易些吧?」   高嶠一怔,不解地看著她,遲疑了下:「阿令,你此為何意?陛下如今手不能動,口不能言,還如何下旨?」   「阿弟雖手不能動,口不能言,但卻能聽,眼睛亦還能眨動。他如今心中必恨極了皇后和許氏,我去將個中利害說給他聽,你再將群臣召來,到時我問,他眨眼,則廢黜太子,改立新安王,名正言順,無人能說一個不字!你以為如何?」   高嶠起先愣住,隨即狂喜,竟一把摟住了妻子。   「阿令,你實是太聰明了!我竟未想到這一點!太好了!有陛下示意,便不怕許泌拿太子身份造勢!」   蕭永嘉被丈夫突然如此緊緊地抱在懷中,愣了一愣,隨即,柔順地貼面在了他胸前,閉目,一動不動。   高嶠突然仿佛想到了什麼,又鬆開她,神色凝重。   「事已至此,先改立新安王為皇儲,是為重中之重。你先忍一忍,不必當眾揭露許泌謀害陛下之陰謀,免得他荊州兵馬聞風作亂。等這陣子過去,局勢穩定了,再慢慢圖謀。懂嗎?」   蕭永嘉睜眸,慢慢點頭。   高嶠凝視著她蒼白的一張臉,心中湧出無限愛憐,情不自禁,低頭輕輕親了她額頭一下。   「你幾日幾夜未曾好好睡覺了。先睡一覺吧。」   他柔聲道。   ……   深夜,廷尉署的牢房裡,慕容替坐在地上,看著對面那個前來探監的男子。   他長發凌亂,披肩而下,衣衫血痂已變為黑紫,周身飛繞著聞到血腥而來的蚊蠅。   原本應當狼狽不堪的一個人,此刻看起來,姿態卻還是如此冷靜,乃至淡漠。   仿佛這一切,都不過是身外之困,對他內心而言,絲毫沒有影響。   許泌打量了他一眼,嘖嘖地道:「瞧著還不錯。看來高嶠這幾天,未再對你施加逼供了。」   慕容替抬眼:「承蒙許司徒那日救命之恩。待司徒得志,望莫要忘記,當初曾對我許下之諾。」   許泌撫須,呵呵笑道:「慕容替,我不明白。你的那個妹妹都逃了,你卻為何不逃?」   「我與司徒,有約未完。為何要逃?」慕容替淡淡一笑。   「原本呢,我許泌乃言出必行之人。太子登基,我借你些兵馬,叫你殺回北方復仇雪恥,乃輕而易舉之事。只是你自己不知輕重,自毀前程,我當時未殺你,容你活到今日,已是對你手下留情。」   「你竟還有臉面,敢問我借兵馬?」   他的神色陡然變得陰沉,盯著地上的慕容替。   慕容替神色不動,依舊微笑:「不知許司徒此言何意?恕我愚鈍,請明示。」   「慕容替!少在我面前裝了!」   許泌突然低低地喝了一聲。   「族弟許約,曲水流觴日後,便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是不是你殺了他的?」   他冷笑。   「你之奸詐隱忍,乃我許泌生平罕見。原本,我對你還頗是欣賞。想著日後放你回歸北方,不定你我還能聯手做一番大事。可惜啊,你不知好歹,更不懂感恩,竟敢殺我族弟?」   「你雖奸詐,但那點手段,想在我面前瞞天過海,還是嫩了些。莫說你殺了我的族弟,便是動了我許家的一條狗,我也不能容你!」   「那日我之所以從高嶠刀下救你,乃是為還你人情。今日來此,則是和你把話說清。免得你自以為聰明天下第一,能將我許泌亦玩弄於股掌之上!」   「你記住,我已還你一命。如今你死,到了地下黃泉,莫怪我許泌言而無信,翻臉不認人。」   他厭惡地盯了一眼慕容替,轉身要去。   慕容替盯著他的背影,神色依舊淡淡。   「許司徒,那日你之所以趕在高嶠殺我之時趕到,是怕我將你供出吧?」   「你放心。倘若你信守諾言,我慕容替必會將你我當初之約爛於腹中。我便是死了,也無人知道,乃是受你指使,我阿妹才有機會,得以向當今的大虞皇帝投毒,令他落到今日地步。」   許泌停住腳步,哼了一聲:「慕容替,你死到臨頭,還敢威脅於我。可笑!」   慕容替凝視著許泌。   「許司徒,你只知我阿妹色相動人,凡和她近身過的男子,皆甘願臣服,聽她驅策。你卻不知,她亦能模仿人之筆跡,技法高超,便是被模仿之人,恐怕也難辨真假。」   「她在宮中之時,早學了皇帝手筆,擬下一道寫給高嶠的詔書。又竊了玉璽,加印其上。」   「詔書雲,許氏勾結慕容氏,獻女匿於皇后宮中,藉機媚上。倘若有朝一日,皇帝龍體有所不測,必是被那幾人共同所害。元兇者,除慕容替外,許泌、許皇后,亦共同參與。命高嶠持密詔,清君側,正國法。」   「我阿妹出逃之時,身上攜此密詔。倘若我遭不測,亦或日後,你食言毀約,她便會帶此詔書,捨身去見高嶠。」   慕容替望著許泌那張漸漸漲紅了的臉,微微一笑。   「許司徒,你說,高嶠若是得了如此一道詔書,莫說上頭玉璽分明,便是蓋的一枚假印,他會視而不見,輕易叫太子上位,讓你許氏從此一手遮天?」   「更何況,還有我阿妹是為人證。你不必想著如何抓她。她身懷絕技,除非自己現身,否則你是不可能找到她的。」   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帶的手銬上的鐵鏈一陣譁啦作響。   「我慕容家族之人,無論男女,如今苟活於世,唯一目的,便是復國。倘若你好好遵照先前諾言。往後,你做你的南朝皇帝,我復我的燕國。一南一北,兩不相干。否則,慕容替固然輕賤,死不足惜,但能拉你許氏下來,便是死,也是值了。」   許泌暴怒,雙目鼓凸,拔出腰間佩劍,疾步奔回到慕容替的面前,便要刺下。   慕容替唇角噙著一絲冷笑,挺胸,閉上眼睛。   劍尖堪堪刺入慕容替的脖頸,許泌那隻執劍之手,僵在了半空。   半晌,他突然收劍,哈哈笑道:「玩笑!玩笑罷了!慕容替,你果然是你個人物,我當初沒看錯你。日後,你我想必還多的是合作的機會。放心吧,此前之事,一筆勾銷。先前許諾,我會記住。你且安心再過幾日,待我渡過此關,我便遵諾言行事,絕不反悔!」   慕容替睜眼,微笑:「多謝許司徒。我在此靜候佳音。」   許泌點頭,正要再安撫他幾句,牢門之外,一個隨從疾步而入,附耳道:「司徒,高嶠方才急召百官至東閣面聖,道陛下有旨意要宣。」   許泌臉色大變,脫口道:「什麼?陛下能說話了?」   隨從搖頭:「並未從皇后那裡傳出如此消息。」   許泌這才鬆了口氣,定了定神,看了眼神色凝重的慕容替,哼了一聲:「去瞧瞧。高嶠還能搞出什麼名堂!」 第81章   許泌匆匆入了皇宮,奔至寢宮東閣。   入內,見朝廷四品之上官員,全部都已到了。   不止官員,皇后也在座上。   興平帝穿戴著龍袍,被幾個宮人扶持著,歪靠在一張鋪了軟墊的坐榻上,一動不動。   大臣黑壓壓地跪了一地,高嶠、新安王、陸光等人,跪在最前。   許泌疾步奔到前列,亦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行叩拜大禮,為自己的遲到告罪。   磕完了頭,告完了罪,視線便迅速看向皇后,以目光向她問詢。   見她微微搖頭,顯然也是茫然不知。便看了眼穿著長公主朝服,正襟跪坐於皇帝身邊的蕭永嘉,心中愈發疑惑。   蕭永嘉雖地位尊貴,但多年以來,罕見她幹預朝事。   今日這樣的場合,不但皇后被請出,她竟也在。   她和高嶠,到底是想做什麼?   畢竟心裡有鬼,許泌忽然感到一絲不安。   但再看向皇帝,見他癱在上頭,除了還睜著眼睛,如同死人一個。   便是他心裡再恨自己,又能說得出什麼,做得出什麼?   如此一想,便又定下了心神,轉向高嶠。   「高相,陛下如此狀況,合該休養。你卻將陛下弄來此處,又召朝臣,說什麼陛下有旨意要宣。陛下口不能言,手不能書,又何來旨意?你此舉,是為何意?」   高嶠不應,只看著長公主。   蕭永嘉轉過身,目光掃視了一圈群臣。   「我乃陛下長姐,手足連心。陛下所思,我皆有所感。這幾日我照顧陛下,知陛下心中有話,要對爾等大臣言明,故今日將諸位,一齊召到陛下面前。」   她盯了許泌一眼。   「許司徒所言不差。陛下口不能言,手不能書,然陛下神思清明,雙眼亦可眨動。故將由我發問,請陛下眨眼作答。若所言合陛下心意,陛下眨眼一次,以為肯定。若不合,則眨眼兩次,以此否決。」   「諸位大臣,可聽清了?」   大臣們驚訝不已,望著皇帝,相互低聲議論著。   東閣裡,嗡嗡嗡的嘈雜聲,頓時響起一片。   許泌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什麼都考慮到了,竟還是百密一疏,出了如此一個岔子。   他的心怦怦狂跳,立刻起身,高聲道:「長公主!你此言差矣!所謂手足連心,所思有感,不但荒唐,且皆為你一面之詞!陛下病得如此嚴重,我等如何知他此刻神思清明?又怎知不是你一手操縱,以達成不可告人之目的?」   「何況,你有何資格,對我等朝臣,指手畫腳,發號施令?」   高嶠面露怒色,霍然而起,正要開口,蕭永嘉向他擺了擺手。   「我自然沒有資格向許司徒發號施令。但若得了陛下首肯,在此說幾句話,你許泌管得再寬,也是管不到我蕭永嘉的頭上!」   她轉向皇帝,靠了些過去,道:「阿弟,你可能聽得到阿姐和你說話?」   東閣裡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人人屏住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皇帝。   皇帝原本雙目望天,待蕭永嘉發問,吃力地轉動眼珠,慢慢看向她。   群臣看得一清二楚,皇帝眨了一下眼睛。   「阿弟,方才阿姐的話,你可聽到?我要問你幾句話。你若認可,眨一下眼睛,若不認可,則眨兩下,可好?」   慢慢地,皇帝又眨了一下眼睛。   大臣們立刻激動了,紛紛伸著脖子,睜大眼睛盯著,唯恐一個眨眼,就會錯過。   許泌臉色,漸漸地變了。   蕭永嘉瞥了眼對面,神色亦開始露出緊張不安的皇后,隨即問道:「陛下,你此次突然發病,是否被人所害?」   皇帝眨眼了一下。   群臣看得清楚,大驚,議論聲再次此起彼伏。   「何人害的陛下!」   立刻有人高聲大呼。四下附和聲一片。   蕭永嘉神色平靜,抬手,示意群臣安靜,又繼續發問:「陛下,從前我曾聽你和我提及,太子心性殘忍,難為明君,你意欲廢黜太子,改立儲君。我說的對不對?」   皇后臉色發白,猛地站了起來,厲聲道:「蕭永嘉,你胡言亂語,唯恐天下不亂,你該當何罪!陛下病成如此模樣,還何來的精神,聽你如此逼問?自然是你說什麼,他應什麼,怎能做數!」   蕭永嘉不理,只看著皇帝:「陛下,皇后說你此刻神思不清,你認可否?」   皇帝費力地,慢慢地將兩隻眼珠子轉向皇后的方向,盯著她,射出兩道怨毒的目光,眨了一下,又眨了第二下。   群臣譁然。   方才便是有所疑慮的,此刻亦全都疑慮消解。   蕭永嘉盯著許皇后:「皇后,陛下對你極是不滿,眾臣皆親眼目睹。你若再敢咆哮,我便代陛下將你趕出去!」   皇后僵硬地立著,慌亂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許泌。   許泌臉色陰沉,站著,不動,亦未開口。   東閣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蕭永嘉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問話。   只見皇帝,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隨即慢慢睜開。   群臣皆斂聲屏氣,悄悄看向高嶠,又看著許泌。氣氛頓時變得緊張無比。   蕭永嘉望了一眼跪在地上,低頭不動的新安王蕭道承,旋即收回目光,再次望向皇帝。   「陛下,新儲君的人選,定為新安王蕭道承,陛下認可否?」   她話音落下,四周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正俯身,以額觸地的蕭道承,又看向高嶠。   毫無疑問,長公主之意,便也是高嶠之意。   他竟跳過無論從皇家血統還是和高家關係都更為親近的東陽王,欲立新安王,實在叫人意想不到。   眾人紛紛露出詫異目光。   蕭永嘉望著自己的弟弟,見他雙目不再看著她了,而是盯著上方,也不知在瞧著什麼,久久,竟沒有反應。   在召集群臣來此之前,她已用方才的方式,和皇帝交流過一番了。   她的阿弟,也明白了她和高嶠想要立新安王為皇儲的意思。   太子雖然年幼無辜,但許皇后和許氏之人對他做出如此之事,叫他生不如死,皇家親情,還能剩多少下來?   他又怎肯再容太子繼位,叫許氏得逞?   當時,他應許了。   因事關重大,蕭永嘉問了三次。他皆以眨眼為信,表示認可。   但不知為何,此刻,竟然沒有反應。   蕭永嘉心裡,忽然掠過一絲不安之感。   她定了定神,用清晰的聲音,再次發問。   在群臣目光的注視之下,皇帝終於,眨了一下眼睛。   就在蕭永嘉那口氣還沒松下來的時候,緊接著,她看到,皇帝竟然又眨了一下。   接連眨了兩下眼睛。   接著,他的視線,便落到了高嶠的臉上,望著他,目光一動不動。   蕭永嘉驚住了,下意識地看向丈夫。   高嶠神色凝重,微微皺眉,亦盯著皇帝。   群臣驚訝無比,面面相覷,對這顯然突發的變故,顯得有些無措。   「陛下!阿弟!」   蕭永嘉的心跳微微加快。   看皇帝的眼神,應是意識清晰。   她一時也來不及想他為何突然改變主意。正試圖再次發問,一直跪地不動的蕭道承忽然叩首,高聲道:「陛下,東陽王敏而有善譽,可立為儲君!陛下認可否?」   皇帝的兩道目光,方才一直死死地盯著高嶠。   蕭道承話音落下,他便眨了一下眼睛。   眨完這一下,仿佛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脖頸歪向一邊,卻依舊看著高嶠,眼睛再也沒有眨動一下了。   蕭道承從地上爬了起來,轉身對著大臣,高聲道:「諸位都看見了,新儲君的人選,陛下屬意於東陽王!」   群臣確實看得清清楚楚,議論個不停。   蕭道承走到了高嶠面前。   「高相公,小王無德無才,怎堪儲君之位?東陽王本就名正言順,更是陛下屬意之人,當立。從今往後,小王必謹尊陛下心願,追隨相公,輔佐儲君,為我大虞萬千百姓,謀福造利!」   大臣裡,那些本就追隨高氏的,見事情朝著自己所想發展,皆興奮不已,個個出聲附和。   其餘許泌之人,面面相覷,焦急地望著許泌。   「一派胡言!太子名正言順!本就是儲君!怎能如此兒戲,說廢就廢!」   皇后突然看向許泌。   「許司徒!這些逆臣賊子,操縱陛下,對本宮和太子不利,你還不護駕?」   「來人!將這些逆臣賊子,全都抓起來!」   她焦急四顧,大吼。   高嶠的兩道目光,從皇帝的臉上,慢慢轉向蕭永嘉。   兩人四目相對。   他在妻子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縷歉疚和隱隱的憤怒。   他知道,她必已猜到了皇帝的所想。   就在方才,和皇帝對視的那一刻,他亦是明白了過來。   但這一刻,他已沒有選擇了。   太子必定是不能繼位的。   他原本屬意的蕭道承,卻當眾辭儲君之位,力薦東陽王,態度堅決得令高嶠有些意外。   他只能認可皇帝的選擇。   倘若不承認皇帝選定的東陽王的儲君地位,就是變相地給了許氏繼續造勢抗命的藉口。   權衡之下,高嶠立刻做了決定,看向陳團。   陳團會意,立刻帶領羽林衛衝了進來,殺氣騰騰,將東閣包圍。   高嶠環顧了一圈惶然變色的群臣,道:「陛下方才旨意,諸位有目共睹。廢太子,改立東陽王為儲君,乃陛下之意。我高嶠,奉旨遵命!」   他看向許泌。   「許司徒,你遵不遵上命?」   這一刻,許泌無比地懊悔。   計劃進展得太過順利。他一時大意,竟輕敵至此地步。   做夢也沒想到,原本已被他逼得沒了還手之力的高嶠,竟給自己準備了如此的一個絕地反擊!   在他眼裡已經和死人沒什麼兩樣的皇帝,對他施加了如此巨大的報復!   他從進來後,沒片刻,就留意到方才沒有衛兵的東閣裡,四個角落,門窗附近,都出現了羽林衛的身影。   而他來時,雖也帶了些隨叢,但都留在了東閣之外。   這一個回合,他在佔儘先機,眼看就要登頂的大好局面之下,輸了。   輸得很慘。   但還沒有輸得徹底。   他許泌,手中依舊還有能夠翻身的賭籌。   蕭永嘉方才在和皇帝問答之時,沒有將他直接道出,他便知道了,他許氏在荊州經營了幾十年的霸府和兵馬,在這最後一刻,挽救了他的命。   高嶠忌憚許氏兵力。雖然阻撓太子登基,但卻還是不敢當眾和他徹底撕破臉。   許泌目光陰沉,和望著自己的高嶠,對視了良久,終於,咬緊牙關,慢慢轉身,朝著皇帝的方向,下跪叩首,道:「臣許泌,謹遵陛下之意,擁東陽王為儲君。」   四下一片寂靜。   皇后雙眼翻白,雙腿一軟,咕咚一聲,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   臺城皇宮裡發生的巨大變故,並未影響到建康城中普通民眾的日子。當消息漸漸傳出宮外,不過也就替人憑添了幾句茶餘飯後的聊資而已。   皇城尚且如此,在千裡之外的義成,那裡更是無人能夠想像。   這一日,和平日一樣,城外校場之上,士兵操練的呼喝之聲,震人耳鼓。   在校場的一塊空地上,高桓和一隊投軍不久的新兵,在烈日曝曬之下,一動不動,已站了快要兩個時辰了。   頭頂烈日當空,腳下的黃泥地熱浪蒸騰。   猶如置身蒸鍋,一個時辰前開始,他的身邊,就不斷有人暈厥,相繼撲倒地上。   高桓感到兩眼發黑,兩腿顫抖,腳底像有火燒,好幾次,就要忍受不住熱浪的侵襲,像前幾次一樣,栽倒在地了,卻硬著憑著一股心氣,堅持到了這一刻。   必須要站滿兩個時辰,他才能有資格進入厲武。   那個孫放之說了,因為他能說數種胡語,對日後作戰很是有用,算是難得的人才,故破格,允許讓他加入。   但有個前提,他必須能在烈日下堅持站滿兩個時辰。   如果連這一點也做不到,一切免談。   這已經是他第六次的嘗試了。   在撲倒了五次之後,所幸,他能堅持的時間,仿佛越來越長。   一陣暈眩感慢慢襲來,身子一晃。   他立刻咬自己的舌尖。   尖銳的疼痛之感,終於讓他又恢復了點力氣。   他知道很多雙眼睛在看著自己,咬緊牙關,雙目盯著前方,一動不動,一分分地挨著。   終於,就在他感覺自己真的要堅持不住倒下去的那一刻,那個孫放之吹了聲哨,從乘涼的樹蔭下走了過來,伸出蒲扇似的一隻手,笑嘻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不錯,不錯,通過了!」   高桓被他一巴掌拍得身子歪過去了半邊兒,撲倒在了地上。   傍晚,他興高採烈地跟著姐夫回了城。   上天總算開眼,他獲得了加入厲武戰隊的資格,也不枉先前,為了躲大兄,一個人在野地溝渠邊蹲了兩天兩夜,吃草根,喝雨水,最後總算讓姐夫給找了回去。   從今往後,能夠追隨姐夫,建功立業,一逞男兒夢想,實在是興奮萬分。   「阿姊!我回了!」   回到刺史府,他一口氣跑了進去,大聲地嚷嚷。   洛神正在為他擔心著。怕他又像前幾次那樣,中途被曬得暈了過去,最後叫人抬著送了回來。   埋怨李穆無情,又知他其實已經對高桓格外照顧了。   此刻終於聽到阿弟的聲音,心中一喜,急忙迎了出來,問他詳情。   得知順利通過了,這才鬆了口氣。   那邊阿菊也叫人打來了水,叫高桓坐下,親自給他擦臉擦身,又給他洗腳,洗完了,再用針幫他挑去腳底新燙出來的水泡,再給他抹藥膏。   高桓哎呦哎呦地呼痛。阿菊笑著,又抱怨他後知後覺,起先怎不知道痛。瓊樹和侍女們也在旁,你一句我一句。   院子裡的氣氛,輕鬆而愉快。   洛神問了句李穆,知他方才也回了,便尋了過去。   果然,看見他在那座新砌好的井臺邊,已經脫了上衣,背對著自己,正在打水。   天氣熱了,知她愛乾淨,他每天外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先去衝涼。   洛神輕手輕腳地走到他的身後,拿起瓢,舀了一瓢水,冷不防地澆在了他的後背。   清涼的水,譁的一聲,從他寬闊而勁瘦的古銅色腰背上濺落,把洛神的裙角和腳上的木屐也打溼了。   但她不在乎。在他身後,嗤嗤地笑,為自己這個小小的惡作劇的再次成功而感到快活。   其實,她知道他剛才早就已經覺察到她來了,只不過裝作沒有發現,等著她往他後背上潑那一瓢水而已。   就像前幾天一樣。他心照不宣地陪著她玩這種幼稚的小把戲,可就是讓她感到快活。   他回過頭,朝她一笑,指了指邊上的一塊晾衣石。   洛神就趿著木屐,吧嗒吧嗒地走了過去,脫掉,然後爬了上去,赤腳站在上頭。   李穆提來一桶水,放在她的腳邊。站在她的身前。   洛神站得高高的,比他還要高。   她拿起瓢,舀水,朝他頭上澆水。   水譁譁地流下,她挽起衣袖,幫他幫他衝涼。   阿菊和侍女們都知道。這種時候,沒人會來這裡打擾他們。   夕陽西下的時候,洛神終於幫李穆衝完了澡。   她坐在石頭上,晚風拂動她亦打溼了的鬢髮。李穆蹲在她的腳邊,替她穿好兩隻木屐,仔細地綁好屐帶,然後抱她下來,牽著她的手,兩人回了院子。   高桓已經走了。   一陣腳步聲。阿菊從後匆匆地趕了進來,遞過來手裡的一封信。   說方才,建康來的一個信使剛到,送來了這封信。 第82章   狂風大作,暴雨將至。   臺城上方的夜空,布滿了凝固著的低矮烏雲。天空變成了一隻奇形怪狀的黑暗巨獸,怒目睥睨,仿佛隨時便要吞噬其下的生靈萬物。   一道刺目的閃電,突然撕裂烏霾,從雲端劈落,劈在了皇宮最高的一座金闕臺的飛簷翹角之上。   琉璃碧瓦,轟然倒塌。   蕭永嘉疾步穿行在宮殿廊廡前的一道道朱紅大柱之旁,在耳畔自己所發的腳步聲中,跨入了皇帝所在的那間宮室。   皇帝在又苟延殘喘了數日之後,今夜,終於走到他生命的終點了。   那日東閣朝見過後,改立儲君的上命,便被裱成了一道看起來至尊至上的聖旨。   宮使出了建康。   東陽王夫婦,應已在趕赴建康而來的路上了。   而蕭永嘉,從那日後,便出了宮。   直到今夜,宮人來傳話,說陛下焦躁不安。宮人在多次猜測過後,終於猜出了皇帝的所想。   皇帝想要長公主的陪伴。   太醫、宮人、近臣,都退了出去。   宮室空曠而暗沉,蕭永嘉站在龍床之前,盯著那個躺著,半睜半閉著眼,仿佛在和自己對望著的人,忽然抬手,「啪」的一聲,扇了他一個巴掌。   那張臉被她打得偏到了一邊去,脖頸便維持成了一個角度奇怪的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   「阿胡!」   她喚皇帝的小名。   「你知阿姊為何打你?」   「並非因你那日在東閣裡騙了阿姊!要怪,還是怪阿姊自己疏忽了!阿姊本就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阿姊之所以打你,是恨你無用,害了自己的命不算,臨死,還是不肯放過已替你苦苦維持了那麼多年朝廷的我的丈夫!」   「阿姊知你怨他。怨當年你想奪回權力,遭受許陸兩家兵壓之時,他沒有挺身為你保駕。你甚至疑心他亦想篡奪你的位子。你姐夫確實有做不到的。可你怎不想想,這個朝廷,你和父皇、祖皇的位子,我蕭家所有的尊貴,本就是他們這些士族扶持起來的。你要他如何為了你,和整個士族決裂?況且,不是阿姊瞧不起你,你這般的皇帝,值得他為你付出如此代價?」   「你想要做一番大事,阿姊卻看不見你有半分配你野心的能力。當年我知你意圖,曾極力勸阻,叫你韜光養晦,免得害人害己。蕭家人是鬥不過他們的。你自然不聽我。事敗之後,你除了滿腹牢騷,耽溺享樂,這些年,還做過何事?朝廷三番五次動亂,連年天災人禍,何時真正太平過?又哪一回,不是你姐夫替你收拾事情?」   「阿姊知你委屈,你有無奈,你亦恨,但這就是我南渡皇族的命,先天如此,非是你姐夫害你至此地步。這一回,你不聽他的勸,終也害了自己的命。你眼見要去了,就不能放過他嗎?為何還要將他困在朝廷這攤爛泥裡?」   「阿胡,你良心何在?」   蕭永嘉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出了這最後一句話。   殿宇之外,一道藍色的閃電,再次劈裂臺城上方的夜空。   皇帝那張布滿了死氣的面孔,被閃電驟然照亮。   他不想死,但他知道,他必定是要死了。   恐懼,懊悔,恨。一切卻都已遲了。   就在臨死之前,阿姊對他身後事的安排,讓他嗅到了高嶠想要抽身離去的一絲味道。   骨血裡的帝王的本能,讓他在那日的東閣裡,上演了那樣的一幕。   新安王是旁支,且是依附自己而存的。只有立了東陽王,才能綁住高嶠,讓他繼續維持自己這個蕭家的天下。   如此死了,他也不至於愧對蕭家的列祖列宗。   他怨恨高嶠,忌憚高嶠,臨死,卻又不得不繼續倚仗自己的這個姐夫。   末了,他信任的人,仿佛也只有他了。   做皇帝將近二十年,他一直被這個姐夫壓制著。   臨死之前,終於將了他一軍。   在東閣,在他臨時改變先前的決定,當他和高嶠對視,高嶠眼中流露出的那種挫敗和無奈,竟令他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就的成就之感。   他是皇帝。而他,只能是自己的臣。   他感到自己身體裡的生氣,伴隨著仿佛只出不進的呼吸,不斷地離他而去。   半睜半閉,兩隻漸漸如同死魚目的眼睛裡,慢慢地,流出了兩道眼淚。   「阿胡!」   蕭永嘉淚流滿面,扶正他的頭,將他身子緊緊抱在懷裡,像他小時候那樣。又高聲地呼喚太醫。   阿姊的泣聲、太醫和宮人紛至沓來的凌亂腳步聲、那劈裂了臺城上空的隱隱的閃電霹靂之聲……   漸漸都離他而去了。   皇帝在死前的最後一刻,腦海裡,忽然跳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李穆。   那隻他放了出去的風箏,曾給他帶來過極大的成就之感。   從前,皇帝總是情不自禁,暗暗會將自己和那個男子合二為一。   在他的想像中,他就是李穆,李穆就是他。   他不過是代自己,在完成他於現實中的渺不可及的夢想。   那隻風箏,日後或許還會越飛越高。   而他,再也無法控住繩了。   ……   信是阿娘派人送來的,八百裡加急。   「阿娘說了什麼?」   因他神色變得有點凝重,洛神便擔心了起來,猜測阿耶又在逼自己回去?   她緊張地看著他。   李穆望了她一眼,抱起她,將她放坐到窗邊那張竹榻上。   「陛下駕崩了。」這才告訴她說。   才不過片刻的功夫,他仿佛便已經從這個消息裡回過了神兒。語氣是平靜的。   洛神卻震驚了。   一下從他手中奪過信,飛快地讀了一遍。   信讀完,半晌,人還是有點緩不過來。   阿娘的信,是在半個月前發出的。   信裡說,她的皇阿舅突發卒中,廢太子,改立東陽王為儲君,隨後駕崩,國舉喪。   阿娘說,知道她和皇阿舅親,但考慮到路途遙遠,又事發突然,她即便收到信後即刻動身,應也趕不上大喪之禮了。叫她不必回京奔喪,留在義成便是。   從小到大,皇阿舅對她,一直都是好的。   除了後來不顧她的意願,將她強行嫁給李穆。   但是這件事,如今想來,也是陰差陽錯,歪打正著。她又怎會怪他?   驚聞噩耗,手裡捏著信,愣怔了片刻,便難過得紅了眼睛。   她趴到了李穆的懷裡,將臉埋在他的胸前。   李穆抱她,輕輕拍她後背,安撫著她。   等她情緒漸漸恢復了過來,吩咐阿菊等人先陪著,自己去將消息傳給蔣弢。   城頭掛了挽幛,全城服喪三日,為大行皇帝舉哀。   又知照了侯定。侯定遣使送來喪禮,李穆亦以朝廷在外刺史的身份,書了哀折,著人與仇池國的喪禮一道發往建康,以全禮節。   義成的所在,已遠遠超出了大虞朝廷有效控制的地理範疇了。   嚴格來說,在李穆到來之前,這裡也算不上是大虞的國土。   李穆對皇阿舅駕崩的這個反應,讓洛神感到很是欣慰。心緒漸漸穩下後,提筆給阿娘寫了回信,說自己和高桓在這裡一切都好,讓她務必節哀,不要過於悲傷。又叫她代自己向阿耶問安,叫他務必保重身體,不要只顧操勞國事,累壞了身體。   阿娘的信裡說,東陽王被立為儲君。   雖然她不大清楚,在她身處義成的這些時日,建康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以致於宮中出了如此巨變。   但阿娘既如此說了,想必事情已是定下。   東陽王比堂姐小了一歲。   他的母親死去後,東陽王續娶,繼而愛屋及烏。   作為世子,他的地位,一度曾受到來自弟弟的威脅。   幸而早年,他母親曾為他和堂姐定下親事。而他母族,與高家關係也很親近。   在他娶了堂姐後,地位的威脅,終於得以徹底消除。   東陽王死去,他繼承了王位,王府之事,叫能幹的阿姊打理得妥妥貼貼。   其人,從前洛神見過幾回。   他給洛神的印象,便是對堂姐言聽計從。除此,並無別的什麼深刻記憶。   如今他繼位,做了南朝皇帝,以後朝局如何,不得而知,但現在,諸事必定還要多倚仗自己的父親。   洛神有些擔心阿耶身體吃不消。   將寫好的信和李穆的摺子一道,交給信使,送去建康。   三日舉喪過後,義成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士兵半日操練,半日和城民一起開荒耕種。每天,聞訊從四面而來,聚集在城門外等待入城,請求庇護的流民絡繹不絕。   洛神也漸漸拋開了因皇帝舅舅去世消息而帶來的難過情緒。   城中居民日漸增多,她已不再像從前居建康時那樣,讀書半日,撫琴半日,一天光陰便可打發了過去。   實是最近,每日都有事情在等著她。   李穆一直很忙。城中民事,本都是由蔣弢處置的。剛開始,洛神即便想分些事,也是無從插手——李穆叮囑蔣弢,叫他不要拿雜事去煩擾她。   鑑於前次他背著李穆,將洛神帶去仇池,遭遇驚魂一夜的經歷,蔣弢這回自然不敢再自作主張了。   直到前些時日,他遇到了件自己無法處置的棘手之事,卻被洛神解決了,事情這才有了轉變。   一個婦人入城當日,還沒落腳,便發動生產了。   她的丈夫被胡人擄去,唯一的家人,也死在了來的路上。婦人乃隨同路之人,艱難行至此處。   腹中胎兒本還沒足月,但到了後,人就蹲在路邊無法行走,被好心人抬進空屋待產。不想那婦人無力,難產不下,竟昏厥了過去。   城中有軍醫,平日也替居民治些頭痛腦熱,但尋不到產婆。蔣弢得知消息,怕出人命,無計可施之下,想到夫人身邊帶著不少僕婦,這種事,說不定能幫的上忙,於是叫女童阿魚去尋夫人求助。   他當時不過是病急亂投醫罷了,卻不想歪打正著,叫他尋對了人。   蕭永嘉在放女兒來義成之前,暗中已是做好兩手打算。   選的同行僕婦,除了會做飯的廚娘、能做衣的繡娘,有力氣的打雜,為求穩妥,還細心地加了一個從前曾做過接生事的婆子。   洛神是不知道的,阿菊卻清楚。   聞訊後,立刻帶人趕了過去。燒水,喚醒那昏厥的產婦,餵她糖水和吃食,讓她恢復力氣生產。   婦人當時甦醒過來,見身邊突然多了七八個人,其中那位面容猶帶幾分少女稚氣的貌美年輕女子,竟是刺史夫人,因放心不下自己,亦親自來了,不禁熱淚盈眶,本已萬念俱灰的心,漸漸又起生念,再有婆子在一旁助力,用盡全力,終於順利生下了孩子。   那是一個男嬰。   亦是義成開荒以來,城中所誕下的第一個新生命。   附近很多人聞訊趕來,喜笑顏開。   也是來到義成之後,洛神才知,在北方那些戰亂不斷的地方,新生兒即便能夠出世,大多也逃不過夭折的命運。   飢餓、疾病、殺戮,乃至被食,孩童口數越來越少。   如此亂世之下,任何一個新生命的誕生,都是彌足珍貴。   當時看到婦人懷中抱著嬰兒,哺乳餵食之時,洛神竟也激動,眼眶微微發熱。   那次事情過後,她便開始照自己所想做事。蔣弢再未出聲勸阻。   如今城裡已聚了孩童數十人,因年紀尚小,白天大人墾荒種地,孩童無所事事,無人管束,便滿城亂跑。那日一個調皮的,鑽入一座還無人居住的廢屋裡,被突然倒塌的斷牆壓在了下頭,所幸沒有重傷。   為免下次再有如此意外,更是想到高氏向來有興辦學堂,收貧寒人家子弟讀書進學,從中舉薦提拔品學兼優者入仕為官的傳統,為了讓義成的更多孩童也能認字,洛神在刺史府的後院裡收拾出了一個大的空院,開了一個學堂,派人到那些有孩童的居民住處,挨家挨戶宣講,叫人送孩童來刺史府上學。   有這樣的機會,是刺史夫人的安排,又傳言開來,說刺史夫人竟是南朝那位大名鼎鼎的高相公的女兒,她肯紆尊降貴,要教他們的孩子讀書認字,誰會不肯?   沒幾日,白天原本總是靜悄悄的刺史府後院,開始傳出了朗朗書聲。   女童小魚,便是洛神的第一個學生。   她來上學,必帶上一束綑紮得整整齊齊的新鮮野花,放在教席一角。   新的刺史夫人的身份和此前從未想到過的這種生活,讓洛神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   每天雖然比從前忙碌了許多,卻過得很是充實。   她也再不會像起先那些天似的,每日無所事事,總在眼巴巴地等著李穆回來。   學堂的事情漸漸穩定下來,除了她,瓊枝也能教這些孩童讀書,洛神便又計劃起了另一件事。   李穆的士兵人數在漸漸擴增。那日聽高桓提了一句,似已擴到他剛來時的兩倍了。且每日都還在不斷增加。   隨之而來的,便是軍需供給的問題。   口糧,除了剛開始隨第一批人出發時攜帶的軍糧,後續是不可能指望朝廷的。今年開荒種下的第一茬糧,也要等過些時日才能有收。但好在有侯定的借糧,供城中軍民支撐到收成,問題應該不大。   除了口糧,另一不可或缺的軍需,便是衣物。   洛神已經不止一次看到街上走過的士兵,衣衫襤褸,鞋履破口,甚至還有光著腳直接走路的。   如今天氣熱,問題倒是不大。但聽說這裡的冬天,比建康冷得多。等天氣轉冷了,恐怕就是一個大問題。   雖然到了那時,她相信李穆應該也會解決這個問題了。   但若是能發動城中婦人一道紡紗織布,儘量早地做些準備,哪怕力量有限,能幫上一點忙,那也是好的。   可是這裡缺紡機和織機。   先前在刺史府的廢墟裡,是扒拉出來過從前織工留下的舊機,已被修好,也能用了,但卻各只有一臺,遠遠不夠。   便是能叫來人,沒有紡機織機,亦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洛神便想去尋蔣弢商量,叫他幫自己想個法子,看能不能去哪裡弄過來些,或者,叫人重新打造,也是可以。   蔣弢平日處置民事的所在,便設在刺史府的前衙。   洛神立刻尋了過去。   他人也恰在。正伏在案頭,寫著文書,忙忙碌碌,見洛神來了,忙放下筆,起身來迎。   洛神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蔣弢顯得很是高興,道:「將士們若知道夫人關心,必也感激。夫人放心,我這就去想辦法。」   洛神向他道謝,正要走,看見那個守大門的兵匆匆跑了進來,看見洛神,跪了下去,口中道:「方才到了一撥建康的人,道是皇后所派,給夫人捎了一封信,還帶了許多的賞賜!」   說完,雙手託起手中之信,高高舉過頭頂。   洛神一愣。   緩了一緩,才回過味。所謂「皇后」,應該就是堂姐高雍容了。   算時日,堂姐夫東陽王繼位為帝應該也沒多久,新舊更替,這個當口,新上位做了皇后的阿姊,事情應是少不了的。   她人遠在江北,還沒有來得及寫信拜賀她和姐夫,卻沒有想到,她竟先記著自己,這麼快,就寫來了信。   洛神急忙接過,拆讀。   信是阿姊親筆所書。   阿姊在信裡說,姐妹長久未見面了,前些時日,她抵達建康,第一時間便欲見阿妹,問起,才知她如今隨了夫郎,遠在千裡之外的義成。她心中極是掛念。好在知悉妹夫人中龍鳳,與阿妹乃是天造地設,璧人一雙,先前奉先帝之命,拓土於義成,本就忠肝義膽,值得彰揚,如今更得阿妹願共同居留義成,二人一道為大虞朝廷開闢江北疆土,她欣慰萬分。故當即提筆,書寫此信。並非是以皇后之名,而是以家人之名,派人送來薄賜,以補當初因不便而未曾送至的二人新婚賀儀。   信的後頭,附了一份長長禮單。   洛神瞄了一眼。   一車綾羅綢緞,一車山珍海味,一車精細食糧,另還有一箱金銀珠寶,瑪瑙玉器,皆貴重之物。   阿姊在信的最後,讓洛神轉勉勵給李穆,道新帝對他亦很是賞識,盼他在江北此地,能立穩根基,為大虞奪下立腳之處,則日後北伐,事半功倍。   姐妹情深,從小到大,洛神對阿姊又一向很是敬服。   洛神更是不會忘記,小時候那次自己被野蜂追蟄之時,還是阿姊捨身救了她,叫她免遭毒傷,她自己當時,卻險些危及性命。   如今她做了皇后,非但絲毫沒有架子,依舊掛念著她,且信的口吻,對李穆也是諸多褒讚。   收到的來自阿姊的這封信,令洛神心情大好。   她叫人到門口,將車裡的東西搬下來,又安排人歇腳。等事情告一段落,也無心再去做別的事了,開始盼著李穆回來。   她心裡,始終沒有忘記,李穆對阿耶的那句承諾:「倘若朝廷不施加逼迫,亦不阻礙北伐,他便做大虞之臣」。   反過來說,這句話,其實也理解為,若是朝廷施加逼迫,阻礙他北伐,他便還是會反了朝廷。   心中,其實一直還是存了點隱憂。   而現在,看到阿姊的這封信,洛神終於感到鬆了一口氣。   皇阿舅的駕崩,雖然令人想起便感到難過,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東陽王和明白事理的阿姊繼任上位,做了大虞的新一代帝後,加上還有父親,原本一潭死水、叫人絕望的朝廷,氣象說不定從此可以有所改變。   她急著,想把阿姊信中最後的那段話轉給李穆,好叫他也能放下心。 第83章   天擦黑時,李穆回了刺史府。   洛神歡喜地跑到院中去迎他。   僕婦侍女都不在近旁。   李穆便低頭,朝她靠來。   洛神剛洗過澡沒多久,還一身冰肌,清涼無汗。他靠來時,聞到了一股汗味,忙捂住鼻子,衝他做了個可愛的嫌棄表情,躲著他。   李穆一笑,強行湊來,飛快地香了一下她的臉。   洛神打了他一下,推他去衝涼。自己也跟去了。   像往常一樣,挽起衣袖站在石頭上,將水淋上他的後背,手心貼上去替他搓,說:「郎君,你還不知道吧?今日我阿姊派了人過來,給我送了好些東西。除了吃的穿的,還有一大箱金銀珠寶。我本想著收下別的,箱子叫人帶回去。再一想,阿姊既送我了,那就留下吧。以後城裡孩子必會越來越多。辦學堂,給他們發點心,再要多多的紡機織機,還有麻、綿,發動婦人紡線織布,給你的士兵們做衣裳,做鞋子……」   「以前我都不知道的。也是如今,自己想做一點事了,才知原來處處都是要花錢的。」   李穆傍晚歸城,入城門時,便已從守門士兵口裡得知高雍容派人來此的消息了。   他聽她在自己身後絮絮地說著話,慢慢轉頭,視線落到那一張帶著笑顏的嬌面之上,微微一笑。   「教孩童們讀書認字,我瞧也夠你忙的了。別事不必做了。軍需我會想辦法解決的,你不要太過費心費力。」   他不提還好,一提,洛神那隻小手就在他後背重重擰了一把。   「你還說!你當我不知!先前就是你叫蔣弢把事情都攬了,什麼也不讓我做!」   「你自己那麼忙,叫我天天杵在屋裡,就等你回來不成?」   李穆不禁愧疚了。   不僅僅因為自己半哄半強迫地留下了她,卻沒法叫她過上和從前那樣的錦衣玉食的生活。   更是因為他如今事情很多。確實就像她抱怨的那樣,從她留下至今,白天他幾乎都沒怎麼陪過她。   她非但不怪,反而主動幫他做了這麼多的事。   「算啦!」   她又露出笑靨,很是大度地朝他擺了擺手。   「我知你忙,沒有抱怨你的意思。就是想自己也有點事情做。不許你再攔著了!我不會累到自己的。對了,你快些洗,進屋我給你瞧下阿姊的信。」   李穆默不作聲,很快收拾完畢,隨她一道回了屋。   屋中掌了燈。   李穆看著她遞給自己一封信。   他接過,很快便看完了。   兩道目光,卻依舊落在手中信紙上的那一列列的字上。   腦海裡,忽又湧現出從前的最後一幕。   曾連這世上最鋒利的劍也無法刺傷的披著鎧甲的戰士,卻輕而易舉地敗給了一盞裹著美人香的穿腸毒酒。   在腹腸寸斷的劇烈灼痛中,他倒在地上,看著她被陸煥之帶著離去。   他又怎甘心,就讓她這般拋下了自己。   在她踉踉蹌蹌,走過自己身畔之時,他伸出手,死死地抓住她的腳腕,阻止了她的離開。   那時,她回過了臉,瞧著地上的他,淚流滿面。   她眼眸中的悲傷、絕望,那種全然無法與命運巨手相抗的無力,直到這一刻,他依然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一切的幕後操縱者,便是如今,寫下了這封信的人。   信中滿是關心、愛護。   乍看謙和,實則字體行間,處處帶著只有上位者才能有的那種紆尊降貴過後的平易近人。   ……   李穆記得上輩子,大虞和北夏之間的那一場江北之戰,從爆發後,並非如現世這樣,才幾個月便取勝了。而是在持續拉鋸了一年多後,南朝才憑著最後的一場決戰,以勝利而告終。   後來縱橫北方,成為他計劃中的最後一次北伐的最大的對手,鮮卑人慕容替,這個時候,應該才剛剛從北夏逃脫,開始他復仇雪恥的計劃。   而洛神也才剛嫁陸柬之不久。高家和陸家,正處在關係的蜜月期裡。   興平帝確實要死了。但導致他駕崩的直接原因,是太子的意外死亡。   應該就是差不多這個時候,有一天夜裡,太子在睡夢中被一個宮人用被子悶死了。   據說是因前夜,那宮人惹怒了太子,太子發話,次日要將他殺死。宮人恐懼,夜間悶殺太子,隨後畏罪,懸梁自盡。   而皇帝,在高嶠離開建康指揮作戰的那一年多裡,不受約束,耽溺酒色,復食五石散,本就掏空了身體,驚聞噩耗,發作疾病,不久死去。   許氏想借太子上位,取代高氏掌權的夢想徹底落空。   沒有了太子,東陽王憑著血統和妻族高氏的聲望,在新安王蕭道承和朝臣的舉薦之下,順理成章,登基為帝。   這便是李穆所知的前世。   這一輩子,因為自己的橫空出世,改變了江北大戰的進程。   隨後,他強娶了洛神,離開建康,孤身赴此,決定直接搏殺出一條能夠儘快掌握話語權的權力之路。   而在建康的臺城,那裡的一切,仿佛卻都註定了——或者說,他不是神。他知悉然,卻不能隨心所欲,能讓一切都照著自己的所想而來。   從內心深處而言,他是不希望看到東陽王登基這個局面的。   但猶如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操縱著,或許,這便是命運。這一輩子,除了洛神早早地做了他的妻,冥冥中,臺城裡的一切,迂迴一番,又回到了他所知的本樣。   要上位的,終還是上了。   這個上輩子利用了她的善良和她對自己的吸引力而殺死過他和他未竟夢想的上位者,今日,用這種溫情脈脈的方式,在他和她的中間,再次登場了。   ……   洛神將信遞給他後,便留意著李穆的神色。   她暗暗地期盼,他能因為阿姊的這封來信而感到欣然。   但卻沒有。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手中的信上,似在看,又似游離其外。目光晦暗而凝滯,眼底,甚至仿佛流露出一縷冰冷的陰沉之色。   遲疑了下,壓下心中隨之而來的隱隱不安之感,小心地看著他,伸手,輕輕扯了扯他衣袖。   「郎君,你不高興嗎?你在想什麼?」   李穆被耳畔那一道聲音給喚了回來。   他抬眼,見她雙眸望著自己,神色有些不安似的,頓時回過了神。   他搖了搖頭,將手中捏著的信,還給了她。   「沒什麼。」他說。   「只是沒想到,你阿姊會如此快便寫信給你了。」   洛神鬆了口氣,暗笑自己方才看錯了眼。   收到阿姊如此一封信,郎君又怎會不高興?   「郎君你看,」她指著信末那句話。   「阿姊特意叫我轉告你的。往後,若得他們支持,你做起事來,必也更加得心應手。」   李穆望著她熱切的一張小臉,微微一笑。   「郎君,你信我的話!我阿姊人真的很好。小時候,她為了救我,自己被野蜂蜇傷,險些喪命……」   出於直覺,洛神感覺到了,他對自己的堂姐,當朝的新皇后,似乎沒有半點想要靠攏的意思。   這讓她有些挫敗之感。   她很想說服他,讓他知道,阿姊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忽然,她又想起他對自己說過的小時兩人相遇的那段往事,眼睛一亮。   「郎君,先前你說,是我小時救了你的。可是你忘了嗎,最後開口說話的人,是我阿姊啊!她若不是好人,最後又怎會聽了我的話,回來救了你?」   李穆注視著她,又笑了。   「我確實還欠皇后一個天大的人情。日後我會還她的。」他說。   說完,他仿佛不願再和她繼續這個話題了,摸了摸肚子。   「我餓了。」   洛神只好打住,收起堂姐的信,叫人傳飯。   飯畢,他帶著洛神一起去了前頭。   他和蔣弢議著各種事。隔著張屏風,洛神坐在他特意給她準備的一張榻上,就著燈火,寫著要叫人帶回去給阿姊的回信。   信終於寫完了,他和蔣弢的事情卻還沒說完。   他們在議著被派出去的斥候源源不斷送來的關於西金人攻打西京長安的各種消息。   鮮卑人谷會隆的兵力、他用兵的慣用策略、行進的路線、軍隊的兵種分配、輜重和糧草的供應……   事無巨細,聽起來有點枯燥。   洛神漸漸犯困,趴在榻上,不知不覺睡了過來。   醒來之時,發現蔣弢已經走了。   應該很晚了。外頭黑漆漆的。   他俯身,將她從榻上橫抱而起,朝外走去。   洛神睡得手腳軟綿綿的,還沒徹底醒來,不想走路。   反正為了省油,天黑之後,除了必要的幾個地方,刺史府裡都沒啥燈,也不怕被人瞧見了。就半眯著眼,靠在他的懷裡,任他抱自己走路。   回了屋,他將她輕輕地放在了床上。   一陣悉悉簌簌的脫衣聲後,他上了床,爬到她的身邊,躺了下去,伸臂,將她摟了過去。   黑暗中,他無聲地親她,撫她,沒過片刻,便將她壓住了。   洛神懶洋洋的,仿佛還沉浸在先前的睡夢裡,並沒有徹底地醒來。   她半睜半閉著眸,任他享用著自己的身子。   完事後,他點了燈。分她雙腿,溫柔地替她清理身子。   每次他都這樣。洛神起先很是害羞,慢慢也就習慣,隨他了。   她感到很舒服,任他弄著,自己打了個哈欠,眼睛一閉,便又沉入了黑甜鄉。   再次醒來,應是下半夜了。   床上只有自己,他不見了。   洛神揉了揉眼睛,爬了起來,披衣下去找他。   出來時,看到他人在庭院裡。   他背對著自己,就坐在石亭前那道她先前修補好的石階上,手中持了一劍。   劍出鞘,刃絕直。   他用一片磨氈,反覆地拭著劍刃,動作極其仔細。   磨片刻,他便停下,以劍對月,慢慢地轉動劍身,以月華試著劍的刃芒。   夜涼如水,月光皎白。   刃身所映之處,閃爍著玄冰似的青色劍芒。   一種森冷的寒意,迫目而來。   洛神一愣,張嘴本要喚他的,聲音卡在喉中,腳步亦停住了。   實在感到意外。   如此的深夜,他不睡覺,竟獨自跑到院中對月礪劍?   應是聽到了她出來的腳步聲,他轉頭,看了她一眼,收劍,歸鞘。   洛神終於朝著那個背影走了過去,停在了他的面前,望著他。   他依舊坐那裡,並未起身。   和她默默對望了片刻,朝她張開了雙臂。   洛神忽然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這樣的他,才是她熟悉的樣子。   她立刻坐到他膝上,把他所喜的自己柔軟溫暖的身子,依進了他的懷裡,讓他抱住。   「你怎的了?可是有心事?」   她仰起面,問他。   「阿彌,往後,倘若有一天,你的阿姊要殺我,你會怎樣?」   他沉默了片刻,道。   洛神一愣:「阿姊人很好的。我不是和你說過嗎?好端端的,她怎會要殺你?」   「人是會變的。你阿姊做了皇后,日後的想法,自然慢慢就會變了。」   李穆微微低頭,注視著月光下的這張潔淨的美麗面龐。   「又譬如你,如今你說你亦愛我,願意留在我身邊做我的妻。等到日後,說不定你就變了,不要我了。」   洛神急忙搖頭。   「我不會的!你錯想我了!」   她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了前幾日,她去探望那個新生嬰孩時的所見。   還沒滿月,躺在母親的懷裡,看起來竟也如此惹人憐愛了。   「郎君,你想不想阿彌也給你生個孩兒?」   或許是為了證明他想錯了,這話脫口而出。   說完,她又害羞了,忍不住有點臉紅,抬手捂住了臉,不敢看他眼睛。   她知道,他每次都替她仔細清理身子,大約就是不想要她給他生孩兒。   原本她根本沒想過這個的。   只要他喜愛她,她和他一起,陪著他睡覺,她就感到很歡喜了。   從沒想過生孩子。   何況,那日她也被那婦人生孩子的狀況給嚇到了。有點怕。   可是這一刻,不知為何,想到他只和她睡覺,卻不讓她生他的孩兒,忽然就感到委屈了。   想像著像自己,又像李穆的一個小小的人兒,她的心裡,竟也有些期待了。   唉!也不知是著了什麼瘋魔,自己怎麼就會這麼喜歡他。   居然想替一個男人生孩子……   她鬆開了捂臉的手,仰臉望著他。   「郎君,我想給你生孩兒。」   她鼓足勇氣,再次說出了這一句話,便咬唇,望著面前這男子。   他不再說話了。沉默了片刻,胳膊摟住了她的肩,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現在還不行。」   他親了一下她俏麗的鼻頭。   「你還太小了,自己也和個孩子沒什麼兩樣。跟著我,本就委屈了,我捨不得讓你再受這苦。」   「況且,我還沒替你打下西京。」   洛神心裡湧出一陣甜蜜。抬起一雙玉臂,摟住了他的脖頸。   「郎君,你方才睡不著覺,便是擔心日後你功高震主,阿姊忌憚,要殺你嗎?」   「阿姊不是這樣的人。即便真有那麼一日,你也莫怕。只要我在,我一定會保護你,絕不允阿姊傷你半根汗毛!」   嬌柔的聲音,說著如此鄭重的信誓。聽起來其實幼稚,卻又是如此的打動人心。   但她不知,叫他患得患失,輾轉難眠的,並非是她的阿姊要殺他。   「阿彌,將來你是不會棄了我,離我而去的,是也不是?」   李穆凝視著懷中的女孩兒,問。   洛神點頭,湊過去,親了親他線條堅毅的好看的下巴。   「阿彌不會不要郎君的。」   李穆笑了。   「我記住了。」   「阿彌,你亦要記住你今夜所言,不許再負我了。」   他將她抱起,從石階上起身,往裡而去。 第84章   臺城廷尉署的地牢裡,即便是在陽光晴好的白天,也是昏暗潮溼,不見天日。   慕容替在這裡,已被關了將近兩個月了。   舊帝駕崩,新主登基,維持了將近二十年衡勢的大虞朝廷,隨著宮廷易主,朝局亦隨之改變。   牢房外的建康,正上演著暗流湧動,風雲變幻。   但這一切和他,已經沒了干係。   百密一疏。本已勝券在握的許氏,因長公主的橫加插手,竟功虧一簣,含恨而退。   浪潮退去,他也淪為了一隻棄卒,似乎被人遺忘在了這間監牢裡,任他自生自滅。   或者說,等著有人終於想起他,給他劃上一個終結的符號。   廷尉知他是重犯,自然不會向犯人透漏任何和外界有關的消息。   被關在這個地牢裡的人,和聾子,瞎子,並無區別。   但這些日,這個鮮卑人自己仿佛也覺察到了什麼。數次提出要求,要再見許泌。   他沒有等到許泌再來地牢見面。   等到的,是一道就地正法的命令。   命令下自尚書臺。乃高嶠的親筆所籤。   廷尉下到地牢,命人打開牢門,向裡面的死囚宣告自己方才收到的上命。   鮮卑人的反應,叫廷尉也是有些佩服的。   做了這麼多年廷尉,專司案獄,他見過太多人臨死前的醜陋模樣。   再硬骨頭的人,等真到了這一刻,亦無不變色。   但面前的這人,看起來竟沒有任何的反應。   他身體應該已經很是虛弱了,卻依舊盤膝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慢慢地抬起黑紫色的一雙瞳睛,盯上了他。   對上那雙冷漠眼睛的一刻,竟讓廷尉的心中,也起了一絲寒意。   這個鮮卑人,仿佛根本就沒把自己的性命視為什麼重要之物。   這樣的人,對別人,更不會有任何多餘的感情。   他命劊子手動手,自己退了出去,站在牢門外觀望,免得等下汙血飛濺,弄髒了自己的衣裳。   劊子手入內。   他已很有經驗了。   為了減少事後收拾的麻煩,他往地上丟了一張散發著惡臭的,上頭疊染了層層的經年累月汙血痕漬的氈席,示意慕容替跪上去。   慕容替閉目。   劊子手怒了,罵了一聲,上去,強行要將他摁要氈席上。   這時,牢頭匆匆下來,道許司徒來了。   廷尉皺眉。   他對這個鮮卑人所知不多。但能令高嶠和許泌此前都親自下監,甚至為了此人而起衝突,本應該也不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只是不知為何,後又淪為棄卒。   一直護著他的許泌,未對他此前的求見,有任何的反應。   廷尉以為許泌已經撒手不管了,卻沒有想到,今日高嶠下令殺人,他又突然現身。   廷尉命劊子手暫停行刑,自己匆匆先去迎見。   許泌未帶隨從,獨自下的監房。   他身形似乎比先前佝僂了些,嗓音也嘶啞了,聽起來,和平日不大一樣。   廷尉知許家最近很是喪氣。猜測許泌的日子,想必不會好過。   但才短短這麼些時日,人便憔悴變化至此地步,也是不禁有些感慨。   人弄權勢,權勢又何嘗不是在弄人?   廷尉上去,行拜見之禮。   許泌冷冷地道:「去把慕容替提來,我要帶走。」   廷尉一怔,遲疑了下,斟酌道:「許司徒見諒。非我不從許司徒之命。乃是今早,我方收到尚書臺的上命,命我將人犯就地正法。許司徒若是要人,也無不可。但可否先容下官稟上?」   許泌大怒。   「你敢不從我命?」   「莫不是你看新帝登基,高嶠得勢,便敢輕視我許家了?」   他冷笑。   「我許泌再失勢,還有荊州霸府在。對付你一個廷尉,綽綽有餘!」   他拔出腰間佩劍,對著廷尉,厲喝:「還不快些,將人給我帶出來?」   對著許泌之怒,廷尉無可無奈,只能命人將慕容替帶出來。   片刻後,慕容替被獄卒領出,站在許泌面前,看著許泌。   兩人四目相對。   許泌轉向廷尉:「把他鐐銬去了!」   廷尉只能叫人去了慕容替的手腳鐐銬,等許泌帶人出了牢監,登上停在外頭的一輛馬車,揚長去後,立刻叫人去通知高嶠。   ……   車夫趕著馬車,朝著最近的一個城門,疾馳而去。   許泌和慕容替同車。馬車車輪碾過一塊凹凸不平的路面,車身猛地跳動。慕容替臉色雪白,身子一晃,栽了過去,被許泌一把扶住,取出一帕,抬手替他擦拭臉上的血痕,眼睛裡露出同情之色,道:「阿兄,你怎樣,可還熬得住?咱們的人在渡口等著了。你再堅持一下,等出了城,到了渡口,便能上路了!」   那手光滑白皙,渾不是男人的手。聲音更是恢復了本音,聽起來竟是個年輕女子。   慕容替睜眸,望著易容成許泌模樣的妹妹慕容喆,啞聲道:「我無妨。你來的還算及時。否則我已被殺。」   他想起方才一幕,眼底掠過一縷狠厲之色。   慕容喆道:「阿兄,怪我來遲,叫你在裡頭險些喪命。並非我不想早來,是我對許泌不熟,怕易容不像,萬一被認出來壞了事。我死無妨,不能連累阿兄。這些時日,許泌一直深居簡出,我費了不少的勁才混入許家,遠遠看了他幾回,勉強易容成這模樣。好在終於騙過廷尉,救出了你。」   「全怪我,事情沒有做好。不但前功盡棄,還叫阿兄險些丟了性命……」   慕容替搖頭:「你做得已經很好了。事不成,怪天意弄人罷了。不必過於自責。」   慕容喆的一雙秀目,露出帶了怨恨的不解之色:「阿兄,我不明白,許泌有把柄被我們捏住,他為何敢棄你不顧?就算太子做不成南朝皇帝了,但他不是還做著南朝大臣?他就不怕高嶠拿了我那道聖旨,要將他斬草除根?」   慕容替道:「高嶠的目的,是阻止太子上位,不讓許家計謀得逞把持朝廷,而非藉機徹底拔除許家。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他忌憚許家兵力,怕逼得太急,許家造反,南朝大亂。他做事求穩,瞻前顧後。如今他已達成目的。你便是將偽詔交給了他,莫說瞞不過他,便是此為真的詔書,他也絕不會在此時撕破臉皮公然發難。許泌是只老狐狸,怎猜不到高嶠的顧忌?他兩人看似仇敵,實則相互知道對方所想,暗中猶如達成妥協,算彼此各退一步,此事揭過,暫時相安無事。」   慕容喆這才恍然。咬牙切齒地道:「南朝男子,果然沒一個有點血性的。全都是窩囊廢!這個高嶠,空有虛名,實則無用至極,險些害阿兄你喪命!」   慕容替神色卻很是平靜,望嚮慕容喆。   「我在監牢,如同目盲耳聾,卻也料到事情應是起了變化,數次要求見許泌,便是試探之意。他遲遲不見露面,我便知道大勢已去,本已做好赴死準備。好在今日還被你救出,也算天不亡我。」   「阿妹,你為復國,犧牲不少,今日又救了我,阿兄代大燕向你言謝了。」   慕容喆慨然道:「阿兄不必如此!阿兄乃大燕復國之望!唯有保住阿兄,我大燕才有希望。我身為慕容家的女兒,只要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推脫。」   慕容替頷首。   「阿兄,事已至此,逃脫後,我們去往哪裡?」   「當初我受叔父派遣來到南朝,本是為了借兵。如今事敗,只能回去投奔叔父,另謀出路。」   「聽聞叔父在龍城,已是召集不少舊部和族人。只是,我們此次即便能從南朝逃脫,如今北方大部仍屬夏羯地盤。他們對你恨之入骨,你仍在追緝之列。又受了傷,行動不便,如何安然穿過中原,回往龍城老家?」   慕容替沉吟了片刻,緩緩道:「谷會氏如今正謀取長安。夏羯為保隴西,正調兵應對。所謂渾水摸魚,越是亂的地方,越有機可乘。倘若今日能夠逃脫,不妨取遠道,繞襄陽北上,走西線,那一帶雖荒遠,但相對安全,過去後,再趁亂渡長安,走蕭關,最後回龍城。」   「一切聽憑阿兄安排。」   慕容替點頭,閉目養神。   馬車繼續朝前飛馳,漸漸接近城門。   門卒見來了一輛出城馬車,上前阻攔,正要查問,看到車窗裡探出一張臉,嘶啞著聲,冷冷地道:「讓開!本官有事出城,耽誤了朝事,你擔待得起?」   門卒認得許泌,見他露臉了,哪裡會起疑?急忙退開,正要叫人放行,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吼聲:「馬車裡的許司徒是假的!快攔住!拿下人犯!」   門卒轉頭,見臺城衛統領陳團領了一大隊的人馬,朝著這邊疾奔而來,反應了過來,大喝一聲,呼人在前頭設卡攔車。   車夫是慕容家的死士,揮鞭,狠狠地抽了一記馬背。   馬匹吃痛,拖著車廂,強行破卡,衝了出去,沿馳道狂奔而去。   慕容喆不住回頭,見身後大隊追兵越來越近,已能隱隱看見點點的黑色影子,不禁臉色煞白。   慕容替忽道:「放我下來,你們繼續向前。」   慕容喆一愣,隨即明白了。   馬車的速度,無論如何也是賽不過單馬的。再這樣下去,只能一起束手就擒。   「阿兄!你受傷了,我隨你同行!讓馬車引開他們!」   「不必!兩個人目標反而明顯,不容易逃脫。你在前頭再自己下去!你放心,我死不了的!」   「阿兄——」   「快些!只要引開追兵,我便能自己脫身去往龍城。你也想辦法,到龍城碰頭!難道你想今日一起死在南朝人的手裡不成?」   慕容替厲聲喝道。   慕容喆一凜。   她知在兄長眼中,復國、稱帝,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其餘,哪怕是自己和他的命,必要之時,也是完全可以不計。   點了點頭,立刻命車夫暫緩車速,將馬車裡備好的一個包袱匆匆遞給了慕容替,照他所言,放他下去。   慕容替無聲無息地匿在道旁一處野草密集的溝渠裡,看著那大隊人馬從面前呼嘯而過,半晌,等四周徹底安靜了下來,從地上爬了起來,轉身,認準了西北方向,朝著江邊,蹣跚而去。   ……   天黑時,高嶠得到了最新回報。   說在渡口附近,搜到了十幾個藏匿著的鮮卑人,應是慕容替此前的隨性,全部被抓,無一漏網。   那輛馬車也追到了。但裡頭早不見慕容替。那假扮許泌的,也提早逃走,只剩車夫一人。   慕容替應計劃渡江北逃。陳團已派人連夜在江邊搜索,若有消息,再來回報。   高嶠心事重重,從臺城回到府邸,去尋蕭永嘉,說慕容替逃脫的消息。   嘆道:「當時叫他走脫,我便知不可能再抓到了。此人工於心計,又善隱忍,如同放虎歸山。只怪我當初沒有堅持,放過了他。倘若那時一刀殺了,也就沒有後來這諸多事情了……」   他後悔不已,嘴裡念念叨叨個不停。見蕭永嘉卻剛剛卸妝沐浴出來的樣子,身上隨意裹了件衣裳,自顧坐在鏡前,長發未梳,以手撐額,似出神地想著什麼,完全未聽自己說話的樣子。   便想到這些時日,先是國喪,再東陽王登基,侄女高雍容為後,六宮亦少不了諸多的繁縟禮儀,她頻頻邀蕭永嘉入宮主持。蕭永嘉卻興致缺缺,似勉強為之。   於是改口:「阿令,侄女之事,如今也差不多了。我瞧你也乏了,你休息吧。」   蕭永嘉依舊沒有搭腔,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高嶠忽然感到有點緊張。   最近蕭永嘉雖然一直住家中,但兩人還是各睡各的。   這是她的屋。   先前,實在是朝廷的事情太亂了,他根本就沒心思想這些。   最近新帝登基完畢,朝廷慢慢有些穩了。他便想起先前,自己還曾情不自禁地親了她一下。當時她好似很是柔順。於是最近幾個晚上,就有點想問,自己能不能也留下,和她睡一個屋。   只是這一句話,幾次想開口,卻都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高嶠疑心她是不是已經猜到了他的心思,卻沒那個意思,所以也不見主動。   不禁有點訕訕。   見她拿起梳子,開始梳頭,遲疑著,自己到底是尋個藉口再留一會兒,還是出去算了,外頭來了人,道皇后來了。   白天,高雍容在宮中宴建康一眾命婦貴女,蕭永嘉在上位。從宮中回來還沒幾個時辰,侄女又來了。   她和丈夫迅速對望了一眼,便喚來侍女給自己梳頭穿衣,略收拾了下,兩人來到前堂。   卻見高雍容並未穿戴皇后禮服,而是尋常一身家常的打扮,站在堂中,正微微仰面,環顧四周,面有感慨之色,聽到他夫婦的腳步聲,轉過頭,見兩人來了,笑著喚「伯父,伯母」。   高嶠和蕭永嘉要對她行叩拜之禮,高雍容急忙走來阻攔:「伯父伯母快勿折煞我了。先前外人跟前,我無奈只能受二位大人之禮,這裡是自己家中,二位大人怎也如此見外?我隨陛下回來後,便一直想以高氏女兒的身份再回一趟家裡,今夜總算得以成行,大人如此客氣,莫非是不歡迎侄女?」   高嶠看了眼蕭永嘉,見她沒開口,自己忙露出笑容,道:「怎會?難得你如此有心,我和你伯母,高興都來不及。」   高雍容含笑,又看了眼四周,道:「方才侄女一路進來,處處所見,皆為舊時景物。出嫁這麼些年,雖一直懷念,卻不得歸家,便是回來,也匆匆如同過客。想到從今往後,便和伯父伯母比鄰而居,若想家了,隨時可回,心中不禁諸多感慨。」   「侄女對兩位大人,始終敬若父母,從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只是不知兩位大人,還是否如從前那般,將侄女亦依舊視若親女?」   她笑著道。   高嶠一愣,隨即點頭:「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說起來,你和阿彌姐妹情深。你出嫁後的這些年裡,她時常在我和你伯母跟前提及你呢。」   他說完,又看了眼妻子。見她還是無話,只似笑非笑地看著侄女,心裡不禁疑惑。   提及洛神,高雍容眼神也亮了,笑著嘆氣:「這次回來,我才知道阿妹竟去了義成。我還想著往後能時常和她見面走動呢。原本很是惋惜的,但再一想,妹夫乃人中俊傑,阿妹追隨夫君,二人夫唱婦隨,為我大虞開疆拓土,此為何等英雄豪邁之事,我又何需惋惜。故前些時日,給阿妹去了封敘舊信,又想義成乃荒涼苦地,難為阿妹,隨信也只能送些吃穿之物,聊表心意。」   蕭永嘉終於開口了,說:「難為你了,每日事都忙不過來,還記得阿彌。我代阿彌向你道謝了。」   高雍容笑道:「伯母怎如此客氣?我從小便視阿彌為親妹。只盼妹夫早日為我大虞建功立業,陛下必不吝厚封。到時,他夫婦載譽歸朝,我再和阿妹敘姐妹之情。想著那一日,我便極是歡喜。」   「是,是……」高嶠附和。   「只是如今,東陽王是稀裡糊塗做了皇帝,我也稀裡糊塗,跟著成了皇后。在外人跟前,我是不敢說的。但對著伯父伯母,卻不怕你們笑話,我便直說了。陛下和我,如今兩人都還懸著心……」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   「陛下原本只想好好做他的東陽王,我做我的王妃。一輩子順順噹噹過去,便是最大的福分。沒想到被接到建康,成這般的局面。」   「陛下年輕,如何知道處置國事?我更是什麼都不懂,從今往後,也就只能厚著臉皮,處處要靠似伯父伯母和妹夫這般的家人的扶持了……」   高嶠面色也顯凝重了,嘆了口氣:「我等朝廷之臣,分君之憂,本就是份內之事。你放心吧。伯父若還有幾分餘力,能用的上,必會盡心。」   高雍容再次面露喜色,向高嶠下拜。被高嶠扶了。   高雍容直起身,看了眼始終不怎麼開口的蕭永嘉,道:「伯父,伯母,我另有一事,想求兩位大人的諒解。能否容我入內室細說?」   蕭永嘉盯著她,目光微微一動。   高嶠卻面露惑色,隨即點頭:「到我書房吧。」   ……   三人入了書房,閉門。高嶠居上座,蕭永嘉陪坐在他身側。高雍容來到兩人面前,竟鄭重下拜。   高嶠一愣,忙道:「你為何行如此大禮?不可!快快起來!」   高雍容卻不起身,說道:「伯父,你可還記得當初妹夫求娶阿妹之時,曾遭人暗算,險些不好之事?」   高嶠迅速看了眼身邊的蕭永嘉,目露不解之色。   「侄女再不敢隱瞞了。此事,從前乃是侄女所為!」   高嶠吃驚。   「侄女從前一直不敢在伯父面前提及,便是怕惹來伯父雷霆之怒。如今之所以尋伯父坦誠,乃是心中愧疚,以至於夜寐不寧,再不敢隱瞞。」   高雍容的眼角,微微泛出淚光。   「先前侄女之所以一時糊塗,做出那樣的事,乃當時突然知悉妹夫竟強娶阿妹,不但伯父伯母,全家皆為此事痛苦不堪,更因干係阿妹終身,侄女激憤難當,更是出於維護高家和阿妹的赤誠之心,一時糊塗,自作主張,竟做下了那樣的錯事。」   「激憤過後,我便後悔了,有心收回安排,只是人都出去了,一時也無法阻攔。幸好上天有眼,事情未成,妹夫安然無恙。當時我又悔又怕,去尋伯母。伯母事先分毫不知,問我之時,恰好伯父也尋了過來,我怕伯父知道實情,會加怒與我,對我失望,竟求伯母替我隱瞞……」   「錯本就在我。事發之後,我非但不去悔悟,反而錯上加錯,令伯母替我蒙冤。這件事情,我至今想起,時常難安。今日終於拼著要被兩位大人怪罪,也要來此,親口向大人認錯。」   「求大人,看在侄女當時亦是出於維護高家和阿妹的心情,一時糊塗,不要和我計較……」   她的兩道眼淚流了下來,哽咽著,向高嶠和蕭永嘉磕頭,跪地不起。   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高雍容發出的輕輕抽泣之聲。   高嶠慢慢地看向蕭永嘉,盯著她,神色古怪。   蕭永嘉垂眸,一語不發。   高嶠終於轉過臉,看向高雍容。   「你……」   他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停住。   高雍容說道:「那時全家都怪妹夫,我更是如此。如今我才知道,妹夫乃國之大器,和阿妹更是前世姻緣,天造地設。我極其後悔。今日坦承此事,盼伯父勿怪,更盼伯母諒解。往後陛下治國,我雖平庸無能,但也會盡我所能治理六宮,親躬蠶桑,為陛下分憂,為天下子民祈求福祉。」   「懇求伯父盡心輔佐陛下,亦求伯母,往後多多教導於我,陛下與我,不勝感激。」   高嶠面容凝重,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當初也不是你一人反對的。只是你的手段,實是過激,大錯特錯。好在你妹夫吉人天相,你也幡然悔悟,勇於認錯。此事就這樣吧。往後,我自會盡我所能,盡心輔佐陛下。」   高雍容再次落淚,又磕頭謝罪。   蕭永嘉一直注視著侄女,目光有些複雜。終於,也出聲安慰了幾句。   高雍容含淚而笑。陪著她,再說了一會兒的話,因不早了,重新勻了面,告辭回宮。   夫婦送她至堂外,高雍容再三請他們留步,二人停步。   等侄女一走,高嶠立刻對妻子道:「你隨我回屋!」語氣竟有些重,說完,抬腳便走。   蕭永嘉盯了眼他背影,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一進去,高嶠就關了門,雙手背後,在蕭永嘉跟前走了幾個來回,忽然停住腳步,轉臉氣道:「那事既然和你完全無關,我當時問你,你怎不和我說實情?」   蕭永嘉淡淡地道:「你一進來,劈頭就罵我,認定是我指使的。我說不是,你會信嗎?只怕還會一口咬定,說是我狡辯。」   高嶠噎了一下。   「當時我是太過生氣。後來你可以和我說啊!你竟也一直不告訴我!倘若不是今日自己侄女來問,你是不是就一直要把我當外人?」   蕭永嘉眼眶有點發熱,看著自己的丈夫。   高嶠和她對望了片刻,終於想了起來,重重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我想起來了!就前次,我去縣主家中尋你,你和我提過一句,說當年劫逼邵玉娘的人不是你安排的,要刺女婿的事,你事先也是不知。」   「當時話還未說完,便傳來消息,你阿弟發病……」   他手指不停地叩著自己的額,皺眉,語氣很是歉疚。   「阿令,都怪我。後來事情一亂,我就忘了,再沒問起你過……」   蕭永嘉逼回了眼中的熱意:「我卻記得,你當時順口就反問,不是你,那是誰?」   她笑了笑。   「侄女今晚自己來認了,你知道了一件。另件事,我也可以告訴你,我當年確實恨那邵玉娘,恨得亦曾提劍要去殺了她,但終究還是沒有去成。你懷疑有人安排劫道,逼死了邵玉娘。你想的不錯。但那人不是我,而是朱霽月!」   「那晚上,我便是從她口中無意得知,當年就是她安排的,激怒之下,才失手殺了她的。」   「高嶠,我脾氣不好,叫你受了很多委屈,心地也不算好,不是你心儀的樣子,至於賢內助,更是離我甚遠。我耽誤了你這麼多年,也不敢再責備你有什麼不是。」   「話就這樣了。我這些天,實在是乏了。我想回島上清淨一下。我走了。」   她說完,轉身朝門而去。   高嶠望著她背影,忽道:「站住!」   蕭永嘉繼續邁步。   「阿令,你站住!」   蕭永嘉已經走到了門邊。   「蕭永嘉,你給我站住!」   高嶠忽然罕見地直呼她的名字,吼了一聲。 第85章   蕭永嘉一愣,轉頭,見高嶠竟一臉怒氣,大步追上。   「你想做甚?」   她一雙秀眉微皺,盯著他。   高嶠已追到了她身後,原本怒氣衝衝的,一對上她皺眉望著自己的模樣,面上怒氣,頓時消失了。   「阿令,我……」   吞吞吐吐地,他又停住。   蕭永嘉揚了揚眉。   「無事?無事我先去了。」   她轉頭,抬手要開門,忽感到腰間一緊。   高嶠竟從後將她抱住了,雙臂緊箍。   一種遙遠的,卻又熟悉的感覺,忽然向著蕭永嘉湧了過來。   她盯著面前的那扇門。   「你這是在做什麼呢?大把的年紀了,放開吧……」   丈夫卻沒有放開她。   她聽到他在自己身後輕聲說:「阿令,我最近常常想起咱們當初剛成親時的日子……很是懷念……我想你陪著我……」   「你留下,好不好……」   蕭永嘉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屋裡安靜極了。   高嶠將妻子抱了起來,抱到床上,放了下去。   他抬手,輕輕撫她面龐,動作溫柔無比。   「阿令,你還是這麼好看,和當年一模一樣……」   「我卻這般老了……」   耳畔忽聽到丈夫的嘆息之聲。   她睜眼,見他低頭凝望著自己,目光蕭瑟,神色感慨。   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他帶著風霜印痕的眉宇,忽然勾臂,繞在了他脖頸,將他的頭壓向了自己。   ……   雲雨過後,蕭永嘉面龐潮紅,星眸半閉,人似睡似醒,溫順地伏在丈夫的懷裡。   片刻後,感到一隻手,又慢慢在自己身上遊走,也不睜眼,只將那手一把打開,轉過了身,趴在枕上,背對著高嶠,嘴裡含含糊糊地道:「行了!別沒完沒了……當自己還只二十歲嗎?」   高嶠做了長久的孤怨曠夫,一朝終於得以再次人道,對著宛若神女的美妻,恨不得將她灌溉得雨露滿溢,從此對自己服服帖帖,如此方遂了心願。自然是拼了全力,自覺雄風不減當年,頗為自得。才歇回來一口氣,又摸到滿手的香潤玉溫,一時忍不住,又意動了。   方才實在是太拼,耗力過大,此刻雖有些力不從心之感,但自忖再拼一把,應該還是可以的。正想再試,卻被蕭永嘉如此打斷。   見她後背向著自己,語氣似乎嫌棄,忍不住疑心方才自己沒叫她滿意。   這如何還忍得住?一陣面臊耳熱。立刻將她強行扳回來,要再大戰個三百回合,卻見她睜眸,似笑非笑地道:「老東西,你是真不要一把老腰了?明早起不來床,別在我跟前抱怨……」   高嶠面紅耳赤,壓住了她,嘴裡嘟囔著道:「你莫小瞧了我……」   蕭永嘉將他從自己身上,一把推了下去。   「行了!省點氣力吧。又不是頭回。」   蕭永嘉坐起身,拿回自己衣裳披了,又拿他的,擲到了他身上。   高嶠仰面翻倒,看著她穿衣裹住身子,也只能作罷了。改而抬手撫她垂在腰後的一把秀髮,哄道:「阿令,那你躺回來,再陪我睡。」   蕭永嘉躺了回來。   高嶠將妻子再次摟入臂中,心底竟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滿意足之感,忍不住嘆氣。   「阿令,往後,等我能解脫這些朝廷事,我就去做個田舍翁,你會不會嫌我,又老又沒用?」   蕭永嘉閉目不語。   「阿令?」   高嶠推她。   蕭永嘉未睜眼,只道:「你如今就又老又沒用了。我嫌棄你了嗎?」   高嶠一愣。隨即苦笑,沉默了片刻,道:「阿令,我也知我沒用……明知許泌陰害了陛下,卻不能動他為你阿弟報仇……」   「陸光與我本就日益疏遠,如今新帝登基,我所料若是沒錯,他必會和許家摒棄前嫌,合力對我。」   「這便罷了,我更擔心的,還是民事。兩湖旱災剛過,吳地又來水澇。去年就欠收了,朝廷減免田稅。今歲必定還不如去年。民生艱難,朝廷度支,更是左支右絀。我實是籌不出多餘的錢,再去打一場平叛戰了……」   蕭永嘉睜開眼睛,伸指,戳了他一下。   「你這人就是如此無趣。連句玩笑都開不起。」   「景深,我也盼著你能早日解脫。你若做田舍翁,我便做田舍婆好了。到時翁對婆,湊合一起過,誰也別嫌誰。」   高嶠低頭,見妻子一雙妙目凝視著自己,不禁笑了。   想這些年,自己和她歲月蹉跎,又是懊悔,又感慨不已。   「阿令,往後我會儘量多地陪你,你若對我哪裡不滿,也只管和我說。莫再像從前一樣,自己胡思亂想,丟下我就不管了。」   蕭永嘉不再說話,只伸臂,將丈夫腰身摟住。   高嶠只覺妻子溫柔小意,如此抱著,肌膚相貼,仿佛竟比當年年輕之時還要令他動心。忍不住又和她溫存了片刻,忽然想起侄女今晚來訪,妻子的態度有些古怪,便順口道:「侄女之事,莫非你還在怪?我實是想不到的。她小時候知書達理,為救阿彌,自己還險些被毒蜂蟄倒。怎的大了,做事反如此偏激。好在李穆當時無事,我瞧她也是真心悔改,且自己主動來尋我認錯了。你也莫怪她了。」   蕭永嘉出神了片刻。   「侄女能主動向你認錯,自然是好。只是為何她早前不來,選這個時機來認?我和你說,這孩子,小時候我看著她大的。不是說她不好,只是覺得她心思沒那麼簡單。何況如今還做了皇后。」   高嶠笑了,搖頭:「你啊,還是和從前一樣,就喜歡多想。在其位,謀其政。她若改過,往後盡心輔佐陛下,母儀天下,則也是我高氏一門的榮耀。」   蕭永嘉道:「你多留個心眼,總是沒錯的。」   「好,好,我知道了。」   「還有件事。新安王和天師教走得近。這回新帝登基,竟連天師教的人都來朝拜了。先前我去京口,天師教的一個女香主故意衝撞我,我討厭那些人!更不用說那些人為報復李穆,當時還險些傷及阿彌!你不要讓天師教的人留在建康!」   高嶠忙摟住妻子,點頭:「我知道的。天師教去年在京口引發民怨,鬧得很是難看,京口令曾上告朝廷。教首被陛下問責,上書告罪,主動治了好幾個弟子的罪,又保證約束門下再不會犯。當時又有新安王說情,事情才過去了。天師教在民間信眾多廣。我知新安王應是想借教治民,卻不知一旦失了約束,反而恐怕成為了亂源。我也是一向反對的。你放心,我會提醒新安王,不會讓那些人留下的。」   蕭永嘉嗯了一聲,在丈夫的懷裡,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   深夜,建康城的南門早已關閉。南門令知無事,便去值房睡覺。夢正酣,被手下給喚醒,道有一行夜路人騎馬而至,叩門入城。   南門令皺眉:「何人?叫在外頭等著,天明再入!」   「說是交州太守陸柬之。」   南門令一愣。   陸家長公子陸柬之,早幾年名滿建康,他自是如雷貫耳。也知他先前因重陽競賽輸給了當時名不見經傳的寒門武官李穆,隨後去了西南做太守,一晃,也將近一年了。   這一年裡,建康城中風雲變幻,人物更替,陸柬之這個曾風光無限的名字,早漸漸淡出了記憶。   沒有想到,今夜他竟突然回來了。   陸氏這一年間,在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高許兩家的對照之下,顯得雖默默無聞,但畢竟是世家高門,南門令怎敢怠慢,急忙爬了起來,匆匆穿衣,親自來到門口,命人打開城門。   陸柬之對南門令抱拳:「深夜打擾,有勞了。」   去年他離開建康去往交州,出城門時,南門令也在場。   此刻借著城門口的火杖,覷了一眼城外之人。見他比先前印象中的模樣消瘦了不少,卻笑容依舊,毫無世家子弟的架子,忙讓路,退到一邊,躬身道:「陸太守言重了。連夜行路,想必辛苦。太守快些入城吧。」   陸柬之頷首,領了身後幾個隨從,縱馬入內。   南門令望著前頭那幾個漸漸消失在夜色裡的身影,嘆氣,自言自語地道:「北方在打仗,這邊,怕也是要有事了……」   ……   陸柬之並未聽到身後南門令那出於多年職守的直覺而發出的近乎讖言的感嘆之聲。   他騎馬入城,走在兩旁布滿民居的街道上,怕馬蹄聲太重,驚了人,引他們開窗窺探,便放輕馬蹄,命隨從亦如此,緩行在建康街道之上,朝著陸家而去。   入目熟悉的街景,讓他難免感慨。   物是人非,大抵不過如此。   經過通向高家的那條街道口,他轉臉望了過去,下意識地停了一停,隨即壓下心中湧出的難言情緒,繼續朝前而去。   這一趟,他是應了父親召喚而歸的。   他和西南交州,似乎天生有著不解之緣。   從前先是過去平叛,助接壤的林邑王穩定朝局。   後來敗給李穆失臉,又被父親打發那裡去做太守。   剛過去時,他很是頹廢,加上染了熱症,一病不起。   後來,他終於從頹喪中振作起了精神。   諸事漸漸得心應手。林邑王對他很是感激。他也頗得當地民眾的愛戴——傳言這位來自建康世家的年輕太守,無事總愛背著古琴,爬上太守府後那座小山之巔,獨自對著空谷撫琴。琴聲穿林,常令樵夫停斧聆聽。於是他還得了一個「伯牙太守」的雅號。   就在他有時突發奇想,自己若就在此,這般了此餘生,也未嘗不可之時,突然又得知,父親要他回京了。   他有一種預感,父親應該是有事了。   陸家就在前頭不遠了。   陸柬之加快馬速,行到大門之前,下去,拍開了門。   家人見他半夜而歸,奔入通報。   他的母親和弟弟陸煥之起身相迎,欣喜不已。   陸柬之和母親弟弟還沒敘幾句話,家人便來傳,說他父親在書房了,叫他去見。   陸柬之安慰了幾句因看他消瘦而落淚的母親,叫陸煥之送她去歇息,自己匆匆去了書房。   陸光端坐在燈火之後,神色嚴肅。   陸柬之向自己的父親下跪,恭恭敬敬地行過大禮,方跪坐在他身側,說:「這一年來,兒子未能在父母大人面前盡孝,請大人恕罪。」   陸光目光掃了他一眼:「說你先前生病。身體如何了?」   「早已痊癒。多謝大人記掛。」   陸光微微頷首。   陸柬之等了片刻,見父親未再開口,便問:「大人召兒子歸家,可有吩咐?」   「你翅膀硬了。如今我的吩咐,你怕是不會放心上了。」   陸光瞥了兒子一眼,冷冷地道。   陸柬之知父親意指此前他抗命不從婚姻安排,再次俯伏於榻,叩首不起:「兒子忤逆,望父親恕罪。兒子先前也於信中說了,除此一事,求大人勿相逼外,餘事,兒子不敢不從。」   陸光哼了一聲,臉色極其難看:「高家辱我陸家至此地步,事到如今,難道你還對高家女兒念念不忘?大丈夫豈患無妻!不過一個女子而已!柬之,你太叫我失望了!」   「和她無幹,她已為人妻,我也早絕了從前之念。只是念及己身碌碌無為。無業,又何以成家?求父親寬宥!」   陸光盯著叩首不起的兒子的身影,半晌,冷冷道:「我叫你回,也不是為了婚姻之事。」   陸柬之慢慢直起身。   「朝廷之事,你在交州,應也有所知。東陽王做了皇帝,自然是要倚仗高嶠,高家日後只會愈發得勢。許泌前些時日,約我商議一件大事。」   他盯著兒子。   「許泌提議和我陸家兩家聯合,出兵北伐,攻打豫州,此戰勝,我陸家從前所受的羞辱,可憑此雪清。若再乘勝,再一併打下洛陽,光復東都,則為曠世之功!高嶠就算將皇帝拿在了手上,也休想再一手遮天!」   陸柬之驚訝:「父親,北伐乃人心所向,我自然願意領兵一戰。只是興兵乃大事,何況如此大規模的跨江作戰,更要謹慎。事先無周密準備,無知己知彼,我怕萬一遭遇不利,到時非但不能為我陸家帶來榮耀,反而傷了根本,往後想再崛起,只怕沒那麼容易了。」   「何況……」   他遲疑了下。   「許泌此人,兩面三刀,怎能相信?」   「豈有此理!」   陸光大怒,拍案,掌風帶的燈火隨之跳了一跳。   「我既叫你回來了,便是已經考慮妥當,你照我命行事就是!你身為我陸家長子,從前思慮不周,憑了意氣行事,叫我陸家因你蒙羞,我便不再計較了,如今遇此家族興衰大事,你又臨陣退縮,毫無擔當。柬之,你當得起我陸家長子的名分?」   陸柬之急忙不停地叩首:「請父親息怒,兒子絕無退縮之意,更不敢質疑父親。」   陸光慢慢吐出一口氣,神情終於緩和了些。說:「你考慮過的事,你當我會不想?」   「西金要攻打長安。長安乃北夏持有隴西的絕要之都,為應對,羯人必全力以赴。一旦雙方開打,必不能顧全別地,此千載難逢的機會,乃天時。」   「荊襄過去,打下了南陽,便通豫州,軍需可從此路線運輸,暢通無阻,此為地利。」   「許泌對高嶠如今恨之入骨,主動尋我合作,求勝之心,更甚於我,又怎會從中阻撓?他許家有兵馬二十萬,我陸家十萬,合起來三十萬,比之當年高嶠北伐,勢更勝一籌。」   「天時、地利、人和,此一仗皆有。高嶠便是想要阻撓,也無從下手。你又怎敢言輸?」   陸柬之低頭:「兒子不敢。」   陸光道:「我心意已決!你好好準備,時機一到,出兵江北!」   「趁著李穆如今還根基不穩。此戰,你必須勝!記住否?」   陸柬之叩首,道:「兒子謹遵父親之命,必全力以赴,不敢懈怠!」   陸光這才露出滿意之色,頷首:「你路上想必也是乏了,去歇了吧。休息好,再和軍府之人見面也是不遲。出兵也要等待時機,非一蹴而就。」   ……   陸柬之從父親書房出來,回了自己從前的居所。   他回來的行李不多,只一口大箱,裡面是些衣物,並一隻裝琴的琴匣。   陸母早叫人收拾了出來,又親自等著,見兒子終於回了,一番念叨,叮囑他要聽父親之言,莫再叫他失望,見兒子點頭答應,這才欣慰離去。   月升中天,更鼓聲聲。   陸柬之連夜趕路,人雖疲乏,卻是心事重重,又如何睡得著覺?   他沒有想到,父親召他回來,竟是為了這個目的。和許泌聯合,出兵北伐。   父親的分析,確實沒錯。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佔。   能興兵北伐,奪回漢家之地,亦是他所嚮往的。他陸柬之,絕非沒有擔事之勇。   但叫他不安的,是父親和許泌此次出兵的目的。   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在新皇帝剛剛立朝的這個時候,借北伐打壓高嶠,抬升勢力。   在自己的面前,父親甚至都不做絲毫的遮掩。   對於高相公,陸柬之是放心的。哪怕他知道許陸兩家北伐目的,以他的操守,他也絕不至於暗中使絆。   但恰恰,就是如此一個出兵的目的,才讓陸柬之感到無比的擔憂。   兩個因利而臨時湊到了一起的世家,懷揣著打壓另一個世家的目的,帶領一支聯軍出兵北伐,真的能夠做到心無旁騖,心想事成?   他在屋裡徘徊了許久,難遣心懷,不知不覺,又走到那隻琴前,開了琴匣,拿出藏著的那份減字譜,對著燭火,指尖輕觸上頭記錄曲譜的娟秀字體,出神之際,門被人推入。   他轉頭,見陸煥之來了,忙將琴譜收回匣內,轉過了身。   「如此晚了,阿弟你還不睡?」   陸煥之走了過來。   「大兄,方才你在書房,我就躲在外頭,你和父親的話,我都聽到了!」   他的臉上,露出興奮的期待表情。   「大兄!這樣的機會,便如父親所言,千載難逢!你一定要把握好!這回將那李穆踩在腳下,替我陸家,更要替大兄你自己出一口氣!」   陸柬之不語。   「大兄,你對高家阿妹至今不忘,我看高家阿妹,對你應當也是如此……」   「不許胡說!」陸柬之臉一沉。   「我沒有胡說!」陸煥之道。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方才看的,就是高家阿妹給你的琴譜!先前你在交州生病,我便知你乃是心病。我和三妹商議,讓她去求高家阿妹相幫的!她如此用心,特意給你寫了琴譜,雖不是信,雖勝似書信。可見她對你也是有舊情的。那個李穆算什麼東西?一個寒門武夫,自己在義成那種地方墾荒也就罷了,還讓高家阿妹跟他受苦。」   「憑什麼他能娶到高家阿妹?」   他越是說,神色越是激動。   「大兄,你一定要打贏這仗!等咱們拿下洛陽,朝廷誰再敢低看咱們陸家?」   「哪天說不定李穆死了,高家阿妹就能嫁回來,做我阿嫂了!」   「煥之!住口!」   陸柬之厲聲喝道。   「高家阿妹的琴譜,乃勸我振作精神,何來半分你所言的舊情?你若敢出去胡說八道,壞她清譽,叫我知道,我饒不了你!」   陸煥之從前亦有幾分愛慕洛神,但知她看不上自己,加上對大兄敬重有加,從前也沒想過要和大兄爭搶。   但她嫁了別的男子,於他而言,便是不可接受,對李穆,自然是恨之入骨。   他從未見大兄對自己如此疾言厲色地教訓,不敢再嚷,勉強壓下心中妒意,道:「大兄你放心。我怎會是如此不知輕重之人?」   陸柬之神色這才緩了下來,道:「打仗之事,我會盡力為之。你放心吧。不早了,你去睡吧。」   陸煥之不甘地瞥了眼他方才匆匆蓋上的琴匣,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   蔣弢做事的效率讓洛神很是滿意。   那日說了一回,才半個月而已,他便送來了十幾架全新的紡機和織機。說剩下的還在叫人繼續趕做,需要多少,日後慢慢都能做出來。   洛神很是高興,給他錢,叫他向仇池人收購多多的麻料。   仇池人的生活習慣雖開始漢化,但日常能穿絲綿或是精麻衣裳的,還只限於貴族和上層,民眾大部分還是習慣衣著獸皮,婦人也不擅長紡織。但給他們錢,叫他們去採收原料,他們想必是樂意的。   蔣弢答應了,說正好明日他要隨刺史去趟仇池辦事,到時就把夫人的這個事情也給辦了。   義成夏日的荒野之上,野麻到處可見。洛神請教僕婦中那位精通紡織的繡娘,知將這些收割回來,經過搗練處置,便能紡線做衣。叫來城中婦人,將自己的計劃說了。人人都是樂意。於是白天眾人事畢,便都出城採收原料。   這日,便是李穆從仇池回來的日子了。   連上今日白天,兩人分開,其實不過也才三天。   洛神獨自睡了兩個晚上,便覺想念得緊,連今早在學堂給孩子們上課也有些心不在焉。   到了午後,她就忍不住了。叫廚娘做了一大鍋子的涼飲,分給在繡娘帶領下正集體學著搗麻紡線的僕婦和侍女們,自己帶著剩下的,藉口給守城士兵送去,在阿菊的陪伴下,兩人坐了一輛小馬車,車輪碾過如今已被夯得平整寬闊的路面,吱呀吱呀地來到了城門口。   士兵見刺史夫人親自來探望,不但如此,還送來涼飲,個個感激,只是起先還有些拘謹,不敢取食。   洛神親自打了一碗,送到一個少年士兵的手上。   那士兵的臉紅了,接過,一飲而盡。   洛神含笑,叫其餘人也都各自取食。   士兵們這才呼啦一下全都跑來,齊聲道謝,爭著取用。   洛神就上了城牆,站在上頭,眼巴巴地看著李穆回來的那條路的方向。   「小娘子,先回了吧!日頭曬!李郎君知道了,要心疼的。」   阿菊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   洛神看了一會兒,沒瞧見李穆回來,阿菊又在一旁念叨,很是煩人,沒精打採的,忽然見阿魚從遠處跑了回來,向著自己用力揮手,似乎有事,於是急忙下去。   「夫人,方才我在外頭採麻,看到野地裡躺著個昏迷了的阿姐!叫她也沒反應,好像快要死了!」   投奔義成的那些流民裡,生病、重傷,乃至到了後,便體力透支昏倒的人,為數不少。   阿魚口中的那女子,應該也是前來投奔的流民。想必路上遭遇了不幸,這才只剩孤身一人,還沒到,便昏了過去。   阿魚大概是想到她和她死去母親的遭遇了,望著洛神,很是焦急。   洛神叫了附近的一個士兵,提了一罐水,叫阿魚帶路,自己一道,急忙過去。   附近野地裡的麻已經採收得差不多了,阿魚走得有點遠,出去了幾裡路。   「夫人!她就在那裡!」   阿魚飛快跑了過去,指給洛神看。   洛神走得近了,看見野地裡,趴了個穿了尋常破爛婦人衣裳的女子,身形消瘦,身上似乎帶傷,長發凌亂,雙目緊閉,露出的半張枯黃灰暗的臉,感覺應該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子。   洛神急忙過去,蹲到她的身邊,推了推她,喚了幾聲。   那女子一動不動,完全沒有反應。碰到的皮膚,燙的嚇人,發燒顯然很是厲害。急忙拿來水罐子,將壺嘴湊到女子乾裂的唇上,慢慢地餵了她幾口水,見她眼皮子動了動,又喚,她卻還是沒有睜眼。便叫士兵背起入城,送到了阿魚家中,喚來軍醫給她瞧病。   軍醫聞訊匆匆趕來,看了看,說發高燒。撿出了幾樣草藥。   又看了眼女子後背的傷,道是鞭笞所致,時日有些久,一直未能痊癒,傷口化膿,加上天氣炎熱,這才昏迷過去。   女子身前似乎也有傷。   雖身材幹瘦,看起來和個男人差不多,他卻也不好隨意翻看。只留了傷藥,說清洗傷口後,給她上些藥。   能不能救回來,就看天意。   軍醫很是忙碌,處置完便走了。   畢竟是條命。洛神忙叫阿菊去煎藥,和阿魚打來水,親手替那女子清洗手臂和腿上的傷口。見她衣下皮肉,光滑細嫩,又撩起衣裳,清理後背。   輪到胸腹時,一直閉著眼睛,仿佛昏迷著的女子,突然動了動,轉過臉,雙手壓住衣襟,用嘶啞含糊的聲音說道:「多謝夫人……我這裡無大礙……」   洛神見人終於醒了,鬆了口氣。清好其餘傷處,用手指挑了藥膏,親手替她手腳和後背仔細地上了藥。處置完,本想問她來歷,見她依然十分虛弱,躺那裡,雙目始終緊閉,一動不動,便暫時作罷,只對阿魚輕聲道:「你先照顧她吧。我回去後,叫人送些吃食過來。她若有什麼不好,你再來叫我。」   阿魚點頭應好。   洛神用清水洗乾淨手,站了起來,捶了捶有點發酸的腰,眼角風忽瞥見門口似乎站了個人。轉頭,竟看到李穆不知何時回了,就靠站在那裡,笑看著自己,卻一直沒有發聲。   「郎君!」   洛神驚喜得差點跳了起來,扭身就朝他飛奔而去。 第86章   李穆方才回城,便聽說她去給士兵送了涼飲,後又登上城頭,在上頭待了好些時候,猜到她是去那裡等自己回來,如何還忍得住,放下別事,先便尋了過來。   他笑著迎上去,低下了頭,唇附在了她的耳畔。   「我一回來,便聽說你去城門口給士兵送涼飲了。我也口渴得很,想喝。」   幾乎就在赤,裸,裸地逗弄起她了。   洛神飛快看了眼一旁的阿魚。見她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自己和他,忍不住臉一紅。   李穆望著她眉眼歡喜含羞不語的模樣,心中只覺愛極,輕輕握住她胳膊,道:「日頭西了,你這裡若無事了,我先送你回吧。」   阿魚急忙說:「夫人你回吧。我會照看好她的。」   李穆看了眼地席上那個昏睡中的女子,見偏臉臥著,蜷縮身子,知是被洛神救回來的那個。便摸了摸阿魚的腦袋。   腳步聲漸去了。   地席上一直昏睡著的女子,毫無徵兆地,突然,睜開了閉著的眼睛。   這是一雙異族人的眼,黑睫掩映,遮不住兩隻眸底泛紫的瞳睛。   這雙琉璃質地般的半透明的,淡漠的紫色瞳睛,盯著門外並肩漸去的那雙背影,一動不動。   耳畔傳來了小女孩送人回來的腳步聲。   這雙眼睛,又慢慢地閉了回去。   ……   夕陽餘暉,炊煙嫋嫋。   義成如今已有將近五千人數的城民了。   李穆伴著洛神,走過漸漸開始恢復了些人氣的城中街道,兩人回到刺史府。   他洗去白天路上的塵汗,換了身衣裳,又喝了碗洛神先前留給他的涼飲,便叫洛神先歇著,說自己還有些事,先去了,天黑前一定回,陪她一道吃晚飯。   仿佛是為了證明他的話,就這麼巧,他話音剛落,院中就傳來一個僕婦的聲喚聲,道蔣長史尋刺史。   洛神知他方才剛回城就來尋自己了,應是還有別事的。   可是她就是不想讓他走。   小鹿似的,搶在他的前頭跑到門後,身子一下壓在門上,堵住了他出去的路。   她揚起一張小臉,看著他:「我不讓你走。」   李穆笑著搖頭:「聽話。天黑我就回來陪你。」   洛神搖頭。伸出一雙玉臂,勾住了他的脖頸。   「阿彌,你方才也聽到了,蔣弢在尋我呢……」他輕聲地哄。   洛神的視線平望,正落到他了充滿了男性體徵的喉結上。   她靠過去,張嘴,用她雪白的,小巧的,又尖利的兩顆犬齒,咬了它一口。   喉結隨了咽喉吞咽的動作,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阿彌,別鬧……」   他的嗓音,聽起來已經變得乾澀了。   洛神鬆開了他的喉結,又踮起腳尖,柔軟的唇瓣,輕輕磨蹭著略帶糙感的男人下巴,鼻音又甜又膩:「我才沒有鬧呢……」   方才那碗子涼飲,應是白白喝了。   李穆口乾舌燥。   他都三天沒有碰她了。她竟還勾引……   一雙大手,再也控制不住,抬起起來,隔衣用力揉捏著懷裡的女孩兒。   洛神哎呦喊痛,扭著身子,躲他的手:「壞人!分明是你鬧我,你還說我,疼死我啦……嗚嗚……」   李穆血脈僨張,一下將她壓在了門板上。   片刻後,他鬆開那張被他吸咬得已經腫脹的小嘴,對外頭道了句「說我不在」,隨即一把抱起小美人兒,將她丟到了床上。   ……   黃昏暗沉,天快要黑了,李穆才從小美人兒的床上脫開身,匆匆去往前堂。   蔣弢還在等著,看到他的身影出現,快步迎了上來。   「敬臣,你來了!」   他雖然面帶笑容,看起來似乎並不怎麼著急的樣子,但人卻一直在這裡等著。   顯然,確實是有重要的事。   李穆不禁有點慚愧,含含糊糊地道:「方才我去了下附近,叫你久等了……你尋我何事?」   蔣弢和他一道從仇池回來,兩人在城門附近分開,後來一收到消息,就立刻來尋他。   分明聽人說,刺史和夫人一道回了,這才趕來,卻見不著他人。   蔣弢是個過來人,隱隱便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   事情雖有點急,但也不至於火燒眉毛,還是能等等的,索性不催。此刻見他人終於來了,自然也不會點破,坐下後,開口便道:「方才你走了後,斥候便送來了一個新探到的消息。說秦州方向,往咱們這裡開來了一支大約三萬人的西金軍隊,乃急行軍,四五天內,應當就能開到。」   「若所料沒錯,必是谷會隆得知了侯定和咱們結盟的消息,使者又被殺,咽不下這口氣,這才抽調人馬,要來攻打咱們。」   李穆神色,立刻轉為肅穆。   「消息可靠嗎?」   「事關重大,斥候長親自去復探過,不會有誤。看這架勢,是要將義成夷為平地,再藉此威懾侯定。」   李穆眉頭微蹙。   蔣弢繼續道:「咱們兵力一直在擴,如今士兵已聚了過萬人數,但輜重卻遠遠跟不上,尤其兵器,更是迫在眉睫。士兵能配備武器者,不足半數,弓箭更是遠遠不夠。一個弩兵,最多只能配備十箭,一旦射完,便發揮不出弩兵威力。西金三萬人來襲,咱們以一敵三,自不用說,只怕輜重,更是要拖累守城。好在消息收的還算及時,為萬無一失,我擬連夜再回仇池,將消息告知侯定,只能請他派兵馳援了。你看怎樣?」   李穆沉吟了片刻,搖頭。   「蔣二兄,我們雖與侯定結盟,侯定亦答應全力相助了。但迄今為止,咱們對仇池人,並無相幫,反要向他們借糧。而大戰還在後頭。如今西金不過才派來三萬人,首戰,我們便又要他們出兵相助。」   「你若是侯定,你會做何想?」   蔣弢亦皺眉:「敬臣,你之所慮,確實有理。但除此之外,還有何法子?先不說咱們人數比他們少,武器更是棘手。沒有足夠的弓箭,三萬人攻城,咱們能守多久?更不用說近身野戰,半數士兵只能以木棍對敵之刀槍。士兵又非鋼鐵之軀,如何能夠取勝?」   李穆從座上起身,慢慢地來回踱步,忽然停下,轉過了臉。   「蔣二兄,你我這趟去仇池,目的為何?」   蔣弢一愣:「不就是為兵器之事?」   龜茲自古盛產鐵器,而鐵器,正是義成如今至關緊要的急缺之物。   李穆這趟和蔣弢去往仇池,目的便是想通過侯定和龜茲國的關係,謀求鐵器,以打造兵器和所需的農具。   他立刻搖頭:「敬臣,難道你是想叫侯定立刻發來兵器?侯定雖答應從中遊說,但他就是神仙,也沒法這麼幾日就能送來咱們所需的兵器!」   「侯定不是神仙。但給咱們送兵器的神仙,如今正在趕來的路上了。」   蔣弢不解地看著他。   李穆目光炯炯。「我有一計,不但能叫這三萬西金人給咱們送輜重和兵器,還要叫他們有去無回!」   他快步走到蔣弢的面前,俯身下去,附耳,低聲說了幾句話。   蔣弢起先錯愕,待反應了過來,大喜。   「好一個開門迎敵,甕中捉鱉!」   「妙策!佩服,實在是佩服!谷會隆做夢也不會想到,他這三萬兵馬,便是給咱們來送東西的!」   他站了起來,放聲大笑。   李穆一笑:「此計也是我臨時所想,不過只得個大概。具體實施起來,還牽涉到了城民,要仰仗二兄。」   蔣弢最是擅長調度安排和周密計劃,點頭道:「西金人沒幾日便要到了,咱們速給侯定報個信,再參詳安排其餘之事!」   ……   李穆去了,洛神感到自己腰都要被他折了,這會兒酸得不行,不禁有點後悔,方才不該攔著不讓他走的。   趴在床上歇了好一會兒,肚子實在餓得咕咕叫了,這才勉強爬了起來。   阿菊幫她穿衣,瞥見她纖細鎖骨的下方,胸衣沒遮住的雪白肌膚之上,留下了幾片啃咬的紅痕,很是明顯。   這片都這般了,再下去些,被胸衣遮擋了的那片嬌嫩的綿軟,還不知如何悽慘。   不禁心疼,皺眉嘀咕了幾句,抱怨李郎君的不知輕重,要拿藥膏給她擦。   都是自己作出來的……   洛神含羞帶臊。兩手死死捂住衣襟,就是不讓她看。   阿菊無奈,搖了搖頭,只得作罷,叫人送來了晚飯。   洛神本來還想等著李穆見完蔣弢回來,和他一起吃的,誰知沒一會兒,他就打發人來,說今晚有重要的事,不回房了,晚上可能也要出城,不知何時歸,叫洛神自己吃了飯便去睡覺,不要等他。   高桓自從被選入厲武戰隊後,白天晚上,都和兵營裡的人廝混在一起。別說回來住了,洛神連想見他一面都不容易,只好自己一個人吃了飯。   還很早,加上心裡有些懸,也不知李穆那裡到底又出了何事,突然要他連夜出城?   反正一時也睡不著覺,想起白天答應給阿魚送吃食的,她家也離刺史府也近,索性穿好衣裳,叫人帶了些吃食,自己去了她家。   阿魚父兄今夜似也被徵用,父子都不在家。就她一人。為省用發放下來的燈油,正坐在院子裡,借著白天最後的一點天光,在讀著學堂發放的認字小冊。忽然看到洛神來了,歡喜得很,急忙迎她入內,點亮了屋裡的那盞小油燈。   洛神叫人將吃食放下,借著昏暗的燈火,看了眼女子,見她還很虛弱的樣子,依舊躺在地席上,一動不動,便問阿魚:「我走了後,她一直沒醒來過?」   阿魚忙道:「她醒了一會兒的,吃了些粥,我還問了她一些事。」   洛神怕說話聲驚醒那女子,示意阿魚出去些說話,兩人到了門口。   阿魚道:「她很是可憐的,從小就是個瞎子,眼睛睜不開。說是隴西那邊的人,因為要打仗了,和家人一道逃下來,路上都死了,就剩她一人,跟著同路的,終於走到了咱們義成附近,卻因為眼瞎病重,又被丟下了。她自己胡亂摸了幾天,找不著路,又餓又累,暈了過去,本以為要死了,沒想到被夫人給救了……」   阿魚說著,眼淚掉了出來。   「我就想起我阿娘和我了……從前若不是碰到了刺史和夫人這樣的好心人,我大約也早已經死了,哪裡還能像今日一樣讀書學字……」   洛神見她掉淚,自己也是跟著心酸,將小姑娘摟進了懷裡,帶著一起坐在門檻上,輕輕拍她後背,安慰道:「莫傷心了。往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阿魚靠在刺史夫人的懷裡,聞到她身上香香的味道,忽然想了起來,擦乾眼淚,仰面看著她,不好意思地說:「夫人,我以前以為你是拿花兒燻的衣裳,就天天給你摘花。後來我聽她們說,你是皇城裡的最尊貴的公主的女兒。一個以前在大戶人家做過事的阿嫂說,夫人用的,一定是最貴的香料,怎麼會看上我摘的那些野花。我就沒敢再給你送了。夫人你不會笑話我吧?」   洛神搖頭:「怎會?我就是喜歡花兒。野花也一樣。不過以後,不用你替我摘了。我住的院子裡,如今也種了一片。」   阿魚點頭:「好。那我有空多多採麻。我也要學紡線織布。」   洛神笑著,摸了摸阿魚的頭髮,轉頭看了眼身後那個躺著的始終沒動過的盲女,對阿魚道:「你去叫醒她吧。讓她再吃些東西,如此身體才好得快。」   阿魚過去,輕輕喚了幾聲阿姐。   盲女身體動了一動,醒了。   洛神也走了過去。見她垂頭閉目,掙扎著似要爬起來向自己道謝,叫她不必,問道:「你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謝夫人救命之恩……」   盲女的嗓音粗嘎而沙啞。   洛神俯身,手往她額頭探來。   盲女似乎覺察到了,下意識地要躲閃,終還是頓住了。任她一隻小手,搭在了自己的額頭上,睫毛顫抖了下,表情略微僵硬。   屋裡光線昏暗,洛神自然未留意到對方那細微的表情變化。只感到還是有點燙,但比起白天,似乎確實好了些。便收手,又想起白天給她敷藥時的所見。   「你身上的那些舊鞭傷,如何來的?」   盲女頓了一頓,仿佛恐懼,身體蜷得更緊了,低聲道:「從前被丈夫拿鞭子抽的。」   洛神不禁同情,怒道:「這等惡夫,死了最好!你也不要怕了,更不必再想從前了。到了這裡,先把傷養好。莫擔心,你眼睛看不見,也沒了家人,往後我會叫人看顧你的,絕不至於叫你餓死。」   盲女似因感激,一時說不出話了。   洛神叮囑阿魚照顧她,見無事了,外頭天也徹底黑了下來,離開阿魚家,回了刺史府。   李穆果然一夜沒回。   洛神自然也睡不好覺,想他到底去做什麼了,睡睡醒醒的,到了第二天的早上,耳畔仿佛傳來他在外頭和阿菊她們說話的聲音,迷迷糊糊地,喚了句「郎君」。   屋子的門被人推開,她睜開一雙惺忪睡眼,看見李穆進來了,坐到了床邊。   她爬起來,閉著眼睛,鑽到了他的懷裡,索抱。   李穆抱住了爬到自己懷裡的這具剛睡醒的溫暖柔軟的嬌軀,抱了一會兒,附耳低聲道:「阿彌,醒醒。咱們要先出城了。委屈你,在外頭先住幾個晚上,好不好?」   洛神慢慢地睜開眼睛,對上了李穆的一雙眼眸。見他一夜未睡,精神看起來卻依然很好,只是看著自己的目光,似乎帶了點歉疚。   她想都沒想,立刻點頭:「好。」   李穆一怔,隨即笑了,親了親她的面頰,轉頭叫人進來服侍她起身。   阿菊和瓊樹她們的神色,顯得都有點緊張。   很快,洛神也知道了一件事。   西金皇帝谷會隆為報復李穆,派了支三萬人的軍隊,正向義成奔赴而來。   李穆要將城中居民全部遷出,設下空城,然後誘敵入內,最後關門打狗。   確切地說,是關門,打餓死狗。 第87章   義成如今其實只能算是一座軍堡。   也就是說,城中士兵的人口,要大於普通居民的人口。   因這半年間,來投奔義成的流民裡,凡年齡合適的男子,大多加入軍隊成為士兵,剩下老、弱、婦、孺,才作為普通城民定居下來。   西金人來攻城,李刺史為居民安全起見,要求他們暫時遷出城池、不留半粒的存糧。   這個消息,很快下達。   全城立刻緊張動員了起來。   不用說可以吃的東西了。能帶走的,全都帶走。   實在帶不走的,譬如定居下來後從城中的廢棄荒屋裡慢慢淘出來的缺了口的瓢盆瓦罐,少了腿的案幾坐凳,也都找地方或藏或埋,一點兒也不留下。   他們即將要去的聚居點,位於義成幾十裡外的一座山中。昨夜,李穆便是帶人親自尋找,最後尋到了這處適合暫時居住的地方。   這是一片山坳裡的平坦谷地,附近有流動的水源。士兵已在空地上,依著地勢,用砍伐的樹枝和茅草,搭了許多能供人容身的簡易棚子。   面對來勢洶洶的三萬敵軍,這個臨時制定的應戰計劃,可謂是因地制宜,充分地利用了義成城牆的堅固高聳和城內的空荒。   李穆對打贏這一戰,很有信心。   但他更是清楚,任何作戰的計劃,哪怕看起來再完美,事先準備得再充分,在戰果出來之前,誰也不能保證必勝。   他也不能。   這固然是個巧妙絕倫的大膽戰術。   一旦成功,不但能令義成站穩腳跟,聲威大震,獲得他成為義成刺史後的嚴格意義上的首戰勝利。而且,還能解決目前的輜重和武器難題。   士兵來源並不是大問題。軍隊人數,每天都在增加。他有預感,只要打贏這場仗,日後只會增加得更快。   難的,是輜重和武器的來源。   若打贏了這場仗,便可令軍隊實力獲得一個實質性的提升。   但同時,大膽,也就意味著大的風險。   阿菊帶著僕婦們收拾好東西,洛神換了身尋常的布衣,從刺史府大門裡出來,看見李穆站在門口,正在和孫放之說著話,旁邊是一隊厲武戰隊的士兵。   站最後一個的,便是高桓。   幾天沒見,阿弟仿佛又黑了一層,一身普通士兵的裝扮。往日世家子弟的氣質,在他身上,蕩然無存。但兩道目光,看起來比從前更加明亮了。看到洛神,礙於軍紀,他亦沒叫,只朝她露出笑容。   孫放之拍著胸脯,似乎正在向李穆保證著什麼。聽到身後動靜,轉頭,見洛神出來了,立刻笑眯眯地上前,躬身道:「夫人請上馬車。」   洛神看向李穆。   李穆走了過來,說:「阿彌,你先去仇池住上幾天。等這裡事畢,我再去接你回來。」   洛神一愣,隨即明白了。   讓她去仇池,自然是因為那裡相對更安全。而且,條件也更好吧!   她看了眼刺史府大門外那片空場。   住在附近的城民,正在士兵的幫助下拖兒帶女地搬著東西,身影匆忙。   她的目光,落回到他的臉上。   「李刺史,你能打贏這場仗嗎?」   她問他,聲音清晰,語氣鄭重。   李穆一愣。   「這還用說,必勝無疑!」   孫放之見李穆竟沒反應,急了,搶著替他答。   洛神轉向孫放之:「既如此,我為何要去仇池?我要留下來,和大伙兒一塊,等著你們得勝的消息。」   這下輪到孫放之愣了,遲疑了下,看向李穆。   李穆注視著洛神,眼底暗光隱隱湧動,片刻後,緩緩地道:「好,你等我。等打了勝仗,我親自去接你回城!」   洛神嫣然一笑,轉頭對阿菊道:「菊嬤嬤,我們先去阿魚家吧,帶上阿魚。」   高桓先前勉強入了厲武戰隊,他雖亦拼盡全力,但同伴實在是個個出眾,平日各種比武演練,難免位列下等。今日被抽調來此,本是要和這些同伴一道,護送阿姐去仇池避戰的。   此刻站在隊伍之末,他目送阿姊一行人的離去,見上司孫放之和同伴亦望著她的背影,神色皆動,心底不禁油然驕傲,想這才是我高氏門風,自己往後定要倍加努力,絕不能給姐夫和阿姊抹黑。   ……   城民在士兵的幫助下,不過一個白天,便遷得乾乾淨淨,四五千人,全都出了城,落腳到了臨時聚居的這片谷地。   千辛萬苦來到這裡,安穩的日子還沒過多久,突然獲悉西金人要來攻城,自己這些人,又都要出城,遷到山裡去。   雖然蔣弢在安排遷離時,一再向城民強調,刺史絕對能打贏這場仗。安排他們遷出,也只是為了保證他們的安全,很快就能回來,但人心難免還是惶惶。   直到看到刺史夫人也露面了,和他們一道去往聚居點,並未如他們先前所想的那樣,丟下他們,自己去往別地躲避戰事,城民們這才終於相信蔣弢的話,鬆了一口氣,信心也回來了,凡事無不積極配合。   到了山中的臨時落腳點,安頓好後,婦人們閒不住,聚在一起,用搬出來的紡機繼續紡線。沒有紡機的,就給士兵編草鞋。孩童們也被組織到了一個大棚裡,像從前一樣,要上半天的學。   洛神住在一座從前山中獵戶離去後遺下的破木屋裡。   蔣弢叫人修補木屋,收拾了出來,她便落下腳,帶著阿魚,連同那個生病的盲女。   盲女剛被救回來時,傷口潰爛,幾處最深的,幾乎能見白骨,高燒如火,人奄奄一息,隨時都有死去的危險。   這幾日,病情雖終於好轉了些,但人看起來依然很是虛弱。   洛神對這個自己救回來的遭遇坎坷的盲女,懷了極大的同情。到了後,想著山中夏日晴雨不定,臨時搭起來的那些棚子,不一定能完全遮擋風雨,怕她吹風淋雨,影響康復,又特意安排她住到了自己的木屋裡,搭了一個床鋪,讓她睡在上頭,叫人給她煎藥換藥,妥帖照顧。   樊成領著三百侍衛,自然留在這裡。   李穆又安排了一部分士兵,和樊成一道守衛,其餘人,全部隨他去往義成,迎敵作戰。   住下來後,每日一早,洛神也不睡懶覺了,總是準時起身,面帶笑容地在城民面前現身。   她知道,每天只有看到她露面了,眾人才會放心下來,開始在這裡的新的一日。   遇到向自己打聽戰事消息的,她便告訴對方,一切都在刺史掌控之中,叫人儘管放心。   她如此安撫別人,亦穩住了這幾千人的心,但在她自己的心底裡,卻難免擺脫不去那暗暗的忐忑和擔憂。   昨日她已得消息,說那三萬西金士兵在前日,已是開到了義成。   一到,就展開了攻城之戰。   今天一天,她無心別事,一直在焦急地等待著戰事的後續。   後續消息,卻一直沒有傳來。   傍晚又下雨。邊上那個讓侍女和僕婦住的棚子有點漏水,加上夜間蚊子毒辣,洛神索性讓人全都進屋,打了個大通鋪,人都睡在裡頭。   夜已深,雨停了,山月慢慢掛在了林頭。   屋角的四周,燃著驅蚊艾香,身邊地鋪,一溜睡著的人都已酣眠。   洛神睡不著覺,躺在屋角那張臨時搭起來的鋪子上,輾轉良久,慢慢坐起,抱膝望著窗格子外的一片月光,出神之際,忽聽身畔一個沙啞聲音低低地道:「李刺史必贏這一仗。」   洛神一怔,轉頭,見睡在自己近旁的那盲女竟醒了,應是聽到了她起身的動靜,說了一句。   這麼多天了,第一回聽她主動開口說話,說的還是一句自己正想聽的好話。   心情終於好了些。便低聲道:「我可是吵醒你了?」   盲女搖頭。亦低低地道:「我白日睡得久,睡不著了。」   洛神知她燒已退。   這幾日,自己牽掛戰事,加上忙著安撫城民,也未留意她身上的傷,便又問:「你的傷如何了?」   「已是大好。多謝夫人。」盲女啞著聲,道。   洛神從床頭一隻包袱裡取出軍醫留的傷膏。   「我這裡還有一瓶。手腳你自己擦。後背我再給你上點藥吧。」   盲女身影停了一停,慢慢地,轉過身,趴在了地鋪上。   洛神替她撩起衣裳,露出那片瘦得幾乎能看到肋骨形狀的的後背,借著窗格裡透進的朦朧月光,指尖挑藥,輕輕塗抹過她的皮肉,均勻地敷在傷處。   「瞧著好似好了不少。再養些天,應便能痊癒。」   「不早了,我睡了。你也睡吧。明日叫阿魚替你敷。」   她上完藥,將剩餘的連瓶子放到盲女手中,躺了回去。   她躺下後,不再似方才那樣輾轉不停。   漸漸地,沉睡了過去。   耳畔,是她輕微的均勻呼吸聲。   鼻息裡,仿佛還殘留著她袖中的淡淡衣香。   盲女慢慢地睜開眼睛。   雌雄莫辨的一雙紫眸,隱藏著兩道深不見情緒的目光。   她沉沉地盯著近旁觸手可及之處,那道蜷起來的纖細的女子背影,良久,又慢慢閉上了眼睛。   ……   次日,洛神終於收到了來自義成的新的戰報。   西金士兵趕到,和李穆的軍隊,在城外北地的曠野裡,兩方遭遇。   以三萬對一萬,其中還有兩千適合平地野戰的騎兵,而一萬中的一半,竟還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手上拿的,竟是木棍。   西金一方的氣焰,可以想像。當即發動了氣勢洶洶的進攻。   幾乎沒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李穆軍隊很快不敵,潰退到了城裡,關閉城門,高高懸起了免戰牌。   西金士兵怎會給對方喘息之機。乘勝,架雲梯,發擂石,射箭陣,繼續發動猛烈攻城。   義成城頭的守軍,很快失守,城門破了。   李穆士兵不敵,放棄了抵抗,人分成幾股,朝著其餘幾個城門潰敗而去。   西金士兵如潮水般,爭先恐後地從北門湧入,追擊著前頭那些逃跑的義成士兵。   北城門之外,最後只剩下一支奉命留守的輜重兵丁和不適合城內巷戰的騎兵。   他們觀著戰況,鮮卑人用鮮卑語,譏笑著漢人的無能和膽小如鼠,為自己沒法像同伴那樣殺入城中而頓腳嘆息。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聽說這裡不久之前還是一座鬼城,如今裡頭想必也沒什麼油水可撈。   等攻破城池,殺光裡頭軍民,報復完畢,把侯定嚇得屁滾尿流,也就可以打道回府,繼續跟隨他們的皇帝,去搶如今落在羯人手中的西京長安了。   西京長安、東都洛陽,這些漢人古起便世代營造的大都和皇城,才是真正的油水富地。   就在這群西京士兵摩拳擦掌之時,他們沒有想到,在作戰士兵全部攻入北門之後,一支義成軍隊,在幾百個悍勇武士的帶領之下,鬼魅一般地,從他們的身後包抄了上來。   義成軍出其不意,剿殺了這支前一刻還在為同伴吶喊助威的西金兵,隨後迅速關閉城門,澆築預先熔化的鐵水,再堆疊準備好的巨石和巨木,完全地封死了出路。   與此同時,按照預定計劃,退到了其餘東、西、南三個城門的義成士兵,也全部順利撤出。   城門如法炮製,亦全部關閉,堵死。   將近三萬的西金士兵,便如此,按照李穆預定的計劃,被關在了義成城中。   從追殺敵人的勝利狂熱中清醒過來的西金人,這時候,才意識到,他們佔領的,是一座空蕩蕩的,除了斷壁殘垣之外,連個鬼影也看不到的荒城。   出去的城門被堵死了。   而他們,被外頭的義成士兵給困住了。   城牆高聳,即便他們有勇氣跳下去,倘若運氣足夠好,沒有摔斷手腳,迎接他們的,也是等在外的義成士兵那無情的如蝗箭陣和熊熊大火。   西金人在城裡無頭蒼蠅般地遊蕩了大半天后,繼而又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們沒有吃的東西!   找遍全城,莫說能找到半顆能夠入腹的糧食,就連路邊那些可以吃的野草,竟也被收割一空!   攻下了城池的西金人,這才意識到,他們上當了。   他們攻下了城池,卻變成了困在桶底的一群螞蟻,出不去了。   ……   戰事進展的消息,讓整個臨時聚居點裡的氣氛都隨之興奮了。   眾人臉上帶笑,孩童們書聲朗朗,女人們紡線做鞋的勁頭,更加足了。   這一日,一個晴朗、靜謐的午後。   西金人已經在城中被困了四五日了。   據說第一天,密密麻麻的西金士兵登上城頭,朝外向李穆的圍兵射箭,叫罵,城中火光四起。   到了現在,大概連老鼠都被抓光了,還發生了自相殘殺的事情。不斷有餓得連說話都沒有力氣的西金士兵爬上城頭,哀告投降。   孩童們被消息刺激著,格外得興奮,這兩天簡直都無心上學了。洛神便也不勉強,今日早早地散了學。   她在屋裡,原本編寫著一本新的認字手冊,打算回城後,發給課業優秀的學生。漸漸犯困,打了個哈欠,擱筆,臥在窗格子邊的榻上,閉目小睡。   醒來,感到身邊涼風習習。睜開眼睛,看見那盲女竟坐在身邊的地上,手裡拿了一柄扇子,慢慢地搖著,在給自己打風。   盲女的病已經好了。身上原本潰爛得幾乎能見白骨的傷口,也漸漸結疤了。但她不合群,又仿佛害怕陽光,病雖好了,白天從不出去,就只待在屋中的陰暗角落裡,低頭背對門窗,要麼睡覺,要麼默默地幫阿魚編織麻繩。   她是個盲女,洛神本就沒想要她幫自己做什麼,收留了,就當多養了個人而已。   沒想到自己睡著了,她卻會主動摸過來,給自己打扇。   轉臉對她笑道:「你手酸了吧?你自去歇著吧。不必給我打扇。」   盲女依舊低著頭,啞聲道:「我不累。她們都在外頭做著事。我給你扇風。」   阿菊和僕婦侍女們,吃了午飯,便都三三兩兩地坐到了外頭不遠的樹蔭下,忙著做針線,編草鞋。   洛神見她堅持,也不趕她,伸了個懶腰,坐了起來,重新拿回筆,低頭繼續編著冊子。   屋裡靜悄悄的,耳畔,溪流潺潺,鳥鳴於澗。   盲女陪在她的身側,一聲不吭,低著頭,繼續給她搖著風。   洛神又寫了兩頁,這時,外頭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阿魚跑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歡喜地道:「夫人,方才守衛遞來的,說是刺史給夫人的信!」   洛神急忙放下筆,接了過來。   阿魚傳完信,又蹦蹦跳跳地去了。   這是李穆寫給她的便信。說圍城進展順利。西金士兵裡,有鮮卑人,也有部分漢人,但無不是殺人不眨眼的暴徒。他還要繼續圍城,直到徹底摧毀那些人的意志。   信末說,他很想她,問她想不想自己。讓她再等他幾天,等事畢,他就立刻來接她。   洛神盯著這幾列字,看了又看,唇角不自覺地上彎,漸漸出起了神。   盲女打著扇的那隻手,停了一停,慢慢地抬起了頭。   「夫人,刺史的信,都說什麼了?」她問。   「沒什麼。說再過幾日,應便能結束圍城了……」   洛神唇角含笑,看向身旁向自己發問的盲女。   忽然,她的視線定住。   這樣的天氣,盲女也總習慣在脖頸上圍一巾子。   先前阿魚曾好奇問她,她說自己除了眼盲,喉嚨亦有風症,故嗓音嘶啞,便是夏日,亦不可受風。   洛神不疑,自也沒多留意。   直到這一刻,這盲女抬起了頭,脖頸上的巾子恰鬆了,露出了她的咽喉。   洛神竟看到了一塊凸出的喉結。   和李穆在一塊兒的時候,她喜歡親咬他輪廓分明的喉結——因為女子沒有,所以對她很有吸引力。   對男子的這體徵,她很是熟悉。   她從沒在女子的咽喉處,看到過如此凸出的喉結。   她的視線,從盲女的脖頸,落到她那張閉著眼的、平日總低垂、至今她仿佛都沒看清過的晦暗消瘦面龐之上,心裡忽然湧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面龐,輪廓……   似乎在哪裡看到過。   偏一時竟又想不起來。   她心中忽然湧出一種不祥之感。見這盲女又低下了頭,繼續給自己扇風,便也不再看她,不動聲色,若無其事,繼續低頭,寫著自己的字。   片刻後,寫完了一頁。她擱下筆,站了起來,微笑道:「你自己歇吧,我去瞧瞧她們做的針線。」   她走了出去,朝前,漸漸地加快腳步。   她喚來了樊成。   樊成帶著侍衛,隨她回到木屋,推開門的時候,洛神被看到的一幕驚住了。   盲女還是那般坐在地上,但是手裡,卻多了一把匕首,匕首就對著阿魚的脖頸。   這盲女也不再閉著眼睛了。   慢慢地抬頭,睜眼,露出了一雙洛神見過一次,便再也不會忘記的紫色眼睛。   「慕容替!」   洛神驚呼。   儘管面前這人,還穿著婦人的衣裳,一張臉,和洛神記憶中的麗容也大相逕庭。但這雙眼睛,和眼裡流露出的那種陰冷,仿佛沒有人的感情的眼神,她一見,立刻便認了出來。   慕容替望著洛神,唇角動了一動,似笑非笑:「是我。」   他抬手,抹了一抹,臉上那層泥似的東西,便紛紛搓落,露出了一張本來的面孔。   面前的這張臉,面色青白,兩頰凹陷,瘦得幾乎脫形。即便除去了外層的偽裝,看起來和洛神在曲水流觴那日見過的風神秀異的容顏,也是變化極大。   幾乎像是換了個人。   倘若不是方才起疑,想帶人來查證個究竟,她又怎能想到,慕容替,這個她以為應該還在建康的鮮卑人,竟會以如此一種方式,出現在她的面前。   她救回來一頭危險的野狼。同吃,甚至同睡,就這麼一起過了十來日!   洛神臉色大變,心口亂跳。   但是這一刻,她來不及多想這些。   她看著被慕容替抓在手中的阿魚。   她在哭,眼眸中充滿了驚恐,不停地流淚。   「慕容替,你在城外野地快要病死的時候,是阿魚發現你,救了你的!你若還是個人,你就不該如此對她!你還不放了她!」   阿魚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拼命掙扎。   樊成大怒,立刻命人圍上去,拔劍怒喝:「快放了她!」   慕容替面無表情,五指驀然收緊,猶如一隻鷹爪,緊緊地掐住了女童的脖頸。   阿魚頓時難以呼吸,在他五指之下,閉著眼睛,臉憋得通紅。   他一雙冰冷眼眸看著洛神。「你的人再上來一步,我便折斷她的脖子。」 第88章   洛神心中恨極了,恨自己的有眼無珠,竟然會如此被這人給欺騙了。   知他這種人,最是陰險無情,逼急了,只怕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急忙叫樊成後退。   「你要怎樣?」   慕容替道:「谷口給我準備一匹健馬,附長鞭、乾糧、水、火鐮火石,我自己便離開。」   他盯著洛神。   「等我出了谷口,我自會放下她的。你們若敢在東西上動手腳,便等著給她收屍。」   洛神立刻轉向樊成:「照他說的辦。讓他馬上離開這裡!」   樊成略一遲疑,隨即命人去準備東西。   他的職責,以保護夫人安全為首要,並不是抓獲這個以流民身份混入的鮮卑人。   何況,這也是夫人的意思。他知道她不願阿魚受到任何傷害。   慕容替要的這些,都是軍隊常備之物。沒片刻,便都備好了,連馬,停在谷口。   慕容替慢慢起了身。   他的身材,本就比一般男子纖細,先前又病得這麼厲害,人都瘦得脫了形,實在難以想像,竟還有如此的氣力,提著不停掙扎的至少也有幾十斤的阿魚,大步便朝谷口而去。到了,翻身上馬,一手握著那根似是被他用作武器的長鞭,另手依舊提著掙扎哭泣的阿魚。   「你還不放下她!」洛神怒道。   慕容替轉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終於慢慢俯身,將阿魚放到了地上。   阿魚得了自由,喚了聲「夫人」,哭著朝洛神跑來。卻沒想到,才跑出幾步,慕容替忽然揮鞭。   鞭梢捲住了她的足踝。   阿魚一下摔倒在地。   洛神本被樊成擋在身後,見阿魚哭著而來,本就下意識地邁步,伸手想接她回來了,突然看見慕容替竟然揮鞭又絆住了阿魚,似乎是要改主意再扣下她,大怒,立刻邁步,從樊成身後出來。   「慕容替,你到底要幹什麼?」   就在這一刻,耳畔「啪」的一聲,面前突然仿佛捲來了一道黑色疾風,尚未看清楚,便感到腰間一緊。   低頭,見方才絆倒了阿魚的那根長鞭,竟卷到了自己的腰上。   鞭梢仿佛靈蛇,一碰到她,瞬間便繞住了她纖細的腰肢,緊緊纏了幾圈。   洛神驚叫一聲。   樊成反應了過來,意識到不妙,縱身一撲,伸手要抓她,卻還是遲了。   慕容替猛地一拽,鞭身陡然繃得筆直。洛神整個人,便被一股極大的力道給卷得帶了過去,一下撲跌到了馬前。   慕容替迅速彎腰,一把抓住她的後背,將她人提到了馬背之上。   「攔住他!」   樊成厲聲大吼,疾步追了上來。   谷口的數百士兵,迅速圍攏,擋住了去路。   洛神怒罵,奮力掙扎,突然感到一側脖頸,似是被蚊蟲叮了一口。   慕容替持著匕首,對著她的側脖,輕輕一划,便劃破雪膚。   一道殷紅鮮血,順著匕尖所過,慢慢地從肌膚裡流了出來,觸目驚心。   他制著洛神,看著樊成,眼眸陰冷,唇邊卻隱含笑意。   樊成心膽俱裂,再不敢強行阻攔,眼睜睜看著他帶著洛神出了谷口,派人速去通知李穆,自己帶人追趕了上去。   ……   慕容替挾著馬背上的女子,縱馬狂奔在四野茫茫的荒野裡,將身後的那座城池,越拋越遠。   野風迎面而來,猛烈地拍打著他,面頰生疼,卻也愈發刺激了他此刻的神經。   已是多年未再感受過的那種刺激和興奮,將他身體裡的涼血,慢慢再次加熱了。   渾身皮膚之下的刺扎之感,下一刻似乎就要裂膚而爆,熱血奔湧,將他仿佛又帶回了小時,鷹犬健奴,縱馬奔馳在龍城莽原林海的獵殺場景之中。   只不過那時,他是獵人。   而今日,他變成了獵物。   他知那群人會繼續追趕自己,不死不休。   亦知道,很快,李穆應也會加入追逐的行列,發誓要將自己碎屍萬段。   但他非但不懼,涼了多年的血,反被這即將到來的生殺逃獵刺激得再次沸騰,心跳如雷,雙目如血。   這世上,有人會是自己天生的盟友,有人會成利益上的盟友。   但還有一種人,哪怕利益當頭,亦絕不可能和他站在一起。   李穆,從在建康宮筵見到此人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對方不是許泌。   此人和自己,哪怕成為臨時、利益上的盟友,亦絕無可能。   所以,就像他不會試圖去尋高嶠謀事一樣。對李穆這個出身寒門的南朝武將,憑著天然直覺,一開始,慕容替便將他歸入了敵對的陣營。   這一趟,他再次死裡逃生,終於沿他設想的最安全的路徑回往北方之時,卻低估了牢獄中的那段日子給他肉體帶來的傷害程度。   才逃出南朝控制的地域不久,因為天氣炎熱,得不到醫治,更無法休息,他身上本就腐爛的多處傷口,變成了能夠殺死他的敵人。   他發燒,失去了力氣。   再勇猛的獵豹,亦是敵不過肉體的病痛。他變得脆弱不堪。   他十分清楚,再這樣下去,他是不可能回到龍城的。等著他的唯一結局,就是倒斃在地,變成這北上荒野路旁累累白骨中的其中一具。   他沒有選擇。換上了死人的衣裳,借著慕容喆給的包袱裡的求生之物,用他並不高明,但勉強還能遮住些本來面目的易容手法,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身世悲慘的盲女,跟隨流民的腳步,最終來到距離他最近的那個有可能讓他得到幫助的地方,順利獲救。   他最初的目的,是繼續活下去,亦順道窺探敵手的城防、布兵,擬的是傷好便悄悄離去的計劃。   但一切仿佛都是天意,自然而然,天賜的良機,將她如此推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能將高嶠之女,李穆之妻拿到手上,不啻是對他這趟南行的巨大補償,足以令他冒上任何風險了。   他要復國,要天下,要雪恥,要復仇。從當年的令支王淪為洛陽宮中一被人譏鄙的玩物開始,便沒有一日,不是活在險地。   生死一擲,半人半鬼。走到了今日,便是風險,他再賭上一次,又能如何?   野草漫捲,天地蒼茫,留不下半點他經過的痕跡。他亦絕不會,留下半點能叫他們追蹤自己的痕跡。   出義成,再北上,至隴西,過蕭關,那些人,包括李穆,再也不可能追得上他了。   下次再見,便是龍城,他慕容氏的龍興之地。   高嶠絕不可能千裡迢迢,興兵徵伐。   至於李穆,即便他想攻打龍城施加報復,還要先過攔在中間的西金和北夏這兩座大山。以他今日區區兵力,何來的能力?   到了那時,該如何,當由他慕容替說了算。   ……   洛神不辨南北,雙手被縛,被慕容替帶著,在荒野中前行。   這個鮮卑人的精力,旺盛得已不像是一個正常的人。他不分晝夜,竟接連行路了四五日,中間只作過數次停腳,等馬匹一歇回力氣,便立刻又上路。   直到這一刻,夜色再次籠罩了下來,她亦趴在馬背上,奄奄一息,仿佛隨時都將要死去,才感到身下的馬,終於停了下來。   慕容替將她從馬背上抱下,脫了身上那件可笑的女人衣裳,鋪在地上,放她躺了下去。   得以躺在了實心的地面之上。洛神緩了良久,才緩回來一口氣。   一陣腳步聲。慕容替從近旁溪邊打水回來了。   手腕上的繩索被解開了。他將乾糧和剛注滿水的葫蘆遞給她。見她依舊閉目,放在她的手邊,道:「我曾向龍城莽原最好的獵手學過跟蹤術,自然也知該如何甩脫身後的跟蹤之人。李穆是不可能追上我的。我勸你還是聽我的話,莫作無謂反抗。」   「倘若你聽話,我便不再捆你手,如此你也能舒適些。」   那日剛被他挾出不遠之時,她曾趁他不備,奪他匕首,所以這幾天,除了吃東西和必要的解手等事,她雙手一直被縛,連短暫的睡覺休息,也是如此。   洛神依舊閉目,恍若未聞。   一隻微涼的指,搭上了她的頸側,輕輕撫她玉頸那日被匕尖割出的那道傷痕。   「我是不會傷害你的。我有分寸的。」   「你瞧,這裡快好了。再過幾日,便連痕跡也會瞧不見了……」   跪在她的身畔,唇附著面前這女孩兒的耳,他低低地道。   少時的特殊遭遇,令他對來自旁人的體膚碰觸,無論男女,皆都抗拒,乃至厭惡至極。   義成養傷的那些時日,即便是那個名叫阿魚的女童在照顧他而碰觸他時,他亦感到極其不適,忍耐而已。除後背上藥,其餘皆自己勉強為之。   但卻不知為何,來自她的數次碰觸,並不叫他感到厭惡。   他低語時,唇幾乎就要碰到她幼嫩的耳垂。   洛神毛骨悚然,猛地睜開眼睛,一個揮臂,扇開了他靠過來的那張臉。   她爬了起來,抽出墊在身下的那件女人衣裳,朝他擲了過去。   「慕容替,你實是我生平所見過的最奸詐、最噁心的人了!」   「你若敢對我再起歹念,我便不活了。你捉了我,沒拿到好處,反同時開罪了我阿耶我郎君二人,我料你也不會做如此的賠本買賣!」   慕容替的臉被她扇開,身影凝固了片刻,慢慢地轉了回來,盯著洛神。   頭頂星光黯淡,遠山月亦朔半,他的一雙眼眸裡,卻射出了隱含怒氣的刀劍一般的目光。看得清清楚楚。   「我知世人皆輕鄙於我。我在洛陽宮中之時,洛陽人拿我為笑料,連三歲小兒,亦知俚調,對我極盡羞辱。」   「何況是你?怎會瞧得起我?」   「但惟我才知,我曾受何等的奇恥大辱,身負何等的血海深仇!」   洛神搖頭。   「慕容替,你是說,我沒有資格,對你所為下我評判?」   「你確是錯了。我鄙視於你,不是因你洛陽宮中一段過往。你本也可憐之人。」   「叫我噁心鄙視的,是你這個人!」   「復仇雪恥,本天經地義。若為真男兒,當頂天立地,靠自己的本事,將別人加在身上的仇恨羞辱還回去。」   「你卻以復仇雪恥為藉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無所不用極其。似你這般非人之人,你憑何,要我同情於你,瞧得起你?」   慕容替的身影僵了許久,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將洛神一把抓起,丟到馬背之上,處置了方才停腳留下的痕跡,隨即上馬,繼續朝前而去。   洛神感覺得到,他似是被自己給激怒了。   離義成越來越遠了。   她相信李穆此刻應該早就知道了自己被慕容替帶走的消息。   亦是一種直覺,他必也已踏上追尋自己的路。   但天地蒼茫,四野遼闊,人置身荒野之中,渺小宛若指間漏沙。   倘若再被慕容替帶著繼續北上,等進入隴西,大約真的就會像他說的那樣,她是再也不可能會被李穆追尋的到了。   洛神陷入了無盡的憤怒和絕望之中。   慕容替似是換了個方向,繼續前行。   這些天,他一直在不停地改變方向,並非一直往北而去。   一個白天,又一個晚上,到了深夜,身下的馬,也跑得口吐白沫,四蹄不斷打滑,這才停在了一道溪流邊,結束這段行程。   他放下洛神,捆了她的手腳。   大約是離義成遠了,他也有些放心下來,不懼火光引來李穆,第一次生了一個火堆。去了,很快打了兩隻野兔,回來在溪邊剖洗了,用樹枝叉起,架在火上燒烤。   烤熟,他熄了火,鬆了她,撕了條兔腿肉,用洗淨的樹葉包了,遞到了她的面前,說:「先前一直叫你吃乾糧,委屈你了。」   洛神盯著面前那堆冒著殘煙的火堆,慢慢地接了過來,一口一口地吃著。   吃完了。他又遞來一塊。   洛神搖頭。   一個晝夜過去,他心情似乎變得不錯。見她不吃了,自己狼吞虎咽,吃完了全部的肉,又去溪邊打水。   這次回來,手中竟多了一把野花。   「當日我逃出洛陽之時,曾立誓,他日等我攻回洛陽,我必屠城,殺盡城中之人,方能洩我心頭之恨。但你救過我,我欠你恩情。你若覺著如此不妥,和我說一聲,日後我便不屠。留下那些人的狗命,也未嘗不可。」   他說著,將手中野花,放到了她的膝上。   洛神望著膝上那束野花,忽然明白了。   那日她去看阿魚,坐在門檻上說話,想必當時他已甦醒,被他聽了去。   她心跳驀然加快,不敢抬頭。   片刻後,忽然一把抓起野花,朝著對面的人,恨恨地丟了過去。   「慕容替!你少在我面前說這些好聽的!你若真的感激我救了你,便該將我送回去的!」   她嚷完,四顧,荒野黑漆漆一片,不禁抬手捂臉,痛哭出聲。   慕容替望著她掩面哭泣,一語不發,只撿起地上一朵野花,拈在手中,送到鼻下聞了一聞。   半晌,等她泣聲漸低,方柔聲道:「我只是先帶你回龍城而已,以後的事,慢慢再說。」   洛神抱膝,臉繼續埋在腿上,默默抽噎了半晌,終於停了,道:「我乏了,我去洗洗,要睡。」   她的話聲,滿是疲倦。   「好。」   慕容替的聲音依然溫柔。   「今晚不趕路了。你去洗吧,洗了,你去睡覺。你聽話,我便不捆你的手。我替你守著。」   洛神起身,走到溪邊,涉水下去,彎腰,洗著自己沾了塵汗的臉和手腳。   慕容替略略背對著她,聽她拂動著水,發出譁啦譁啦的聲音。   片刻後,洛神突然叫了一聲,聲音充滿驚恐。   慕容替猛地回頭:「怎的了?」   「蛇!蛇咬了我一口!」   她尖叫,捂住一條腿,站立不穩,一下跌坐到了水裡。   慕容替立刻上去,將她從水裡抱了出來,放到了溪邊的地上。   「痛——」   她白著臉,睜大眼睛,一手指著自己的一條小腿,聲音顫抖,連整個人,也在瑟瑟發抖。   「莫怕,我瞧瞧,水蛇應是無毒。」   慕容替神色凝重,一邊安慰著她,一邊捲起她潮溼的裙裾,露出一條光潔白皙的小腿,借著月光,低頭,察看她腿上那被水蛇咬傷的傷口。   洛神看準這個時機,抓起手邊一塊海碗大的石頭,咬緊牙關,對準了他的後腦,用盡全部的力氣,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   實實在在的沉悶一聲。   慕容替一頭撲倒在了地上。   月光之下,洛神看到汙血不停地從他頭頂被砸破的洞裡湧出,他身體扭曲著,艱難地蠕動,似乎想要爬起來,不禁毛骨悚然,尖叫一聲,閉著眼睛,再次狠狠地砸了一下,睜開眼睛,看見他終於一動不動,死了過去。   她雙手一軟,石頭落地,整個人不停地發抖,幾乎連坐都坐不穩了,卻擔心這鮮卑人沒有死透,勉強定下神,撐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尋到了他的那把匕首。   本是想再往他胸口戳幾刀的,握住匕首,卻實是下不了那個手,頹然放棄,改而拿了他先前捆過自己的繩子,將他手腳綁了起來。   終於做完了這一切,她再也撐不住,一下跌坐到了地上,掩面哭了起來。   她哭了一會兒,漸漸止住眼淚,又爬了起來,將地上的那些東西,乾糧,水葫蘆,火石火鐮,全都收拾好,最後抱著,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匹拴在石頭上的馬旁,無力地靠坐在石頭上,開始睜著眼睛,等待天亮。   天終於亮了。   洛神將割來的許多野草和樹枝堆疊在附近的一塊高地之上,堆得如同一個大草垛,然後點燃了。   峻垣深壕,烽堠相接。   軍中以烽燧傳信。洛神曾聽阿兄言,大的烽火臺間,一旦點燃,即便相隔十裡,亦能遠遠相望。   她也只能用這個辦法了。   四周是無盡的荒野。慕容替死了,她獨自一人,根本不知這裡是什麼地方,難辨方向,與其自己胡亂上路,遇到野獸或是別的不測,還不如守在這裡,靠這守株待兔般的笨法子,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   倘若李穆追尋到了附近,能看到她這個方向的烽火,他必定會找來的。   火必須要大。越大,煙霧才越濃,升得也越高,才能遠遠就能讓人看到。   洛神就是靠著這個念頭撐著,不停地用匕首割草,撿著樹枝,投入到火堆裡。餓了,胡亂啃幾口剩下的乾糧,渴了,去溪邊喝兩口水,實在累了,就在地上坐一會兒,喘幾口氣。   她的臉被煙霧燻黑了,嬌嫩的雙手,也被草葉鋸齒給劃破,傷痕累累。   但她恍若未覺,整整一天,一直在不停地燒火。   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她並沒有等到期待中的那一幕的出現,人卻已是筋疲力盡,再也做不動事情了。   火漸漸地熄滅了,只剩一縷黑色煙霧,還在火堆的上頭,慢慢地飄蕩升空。   她停了下來。坐在水邊,一邊哭著,一邊將最後剩下的一塊胡餅掰開。剩下一半,要留到明天再吃。   明天她繼續燒火。   只要一直這麼燒下去,郎君遲早,一定會尋過來的。   她在心裡,一遍遍不停地這麼告訴自己。   只有這樣,她才能繼續撐下去。 第89章   洛神咬了口胡餅,卻聽到身側附近,傳來一陣輕微的悉悉簌簌之聲。   她猛地轉頭,看向那堆乾草。   白天,因為不想總見到慕容替那副滿臉血汙的死相,她割了草,覆在他的頭臉和身上,加以遮擋。   方才那陣悉悉簌簌之聲,似乎就是從蓋著他屍體的這堆草裡傳出來的。   洛神整個人都繃緊了。一手抓著匕首,另手拿起根樹枝,小心翼翼地靠了些過去,用樹枝撥開遮住他頭臉的亂草,見他頭臉上的汙血凝固,臉色仿佛一張金紙,和個死人沒什麼區別,但此刻,卻皺起雙眉,面帶痛楚,眼皮亦微微翕動。   他竟然還沒有死透!   洛神大吃一驚,急忙撥開他身上的雜草,見手腳依然縛得好好,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盯著地上的人,緊緊握住匕首,心裡正煎熬著,要不要硬著頭皮,再往他身上戳幾刀,突然聽他低低地呻.吟了一聲:「阿娘……替兒冷……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洛神一怔,見他雙目依然緊閉,四肢卻慢慢地蜷了起來,身子緊緊蜷成一團,神色痛苦,牙關瑟瑟,仿佛置身寒冷的冰天雪地,整個人正在經受著巨大的煎熬。   洛神心怦怦地跳,舉著匕首的手,一時竟然沒法刺得下去。   片刻之後,地上的慕容替,仿佛終於徹底甦醒了。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艱難地轉動那顆滿是凝固了的汙血的頭,看了下四周,目光從那堆還散發著餘煙的地火上收回,看向還舉著匕首對著自己的洛神,和她對望了片刻,翕動乾裂的唇,用嘶啞的聲音說:「你真聰明,能想出這法子,告訴你的郎君,你人在這裡……」   才說了這一句話,便仿佛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體力。   他喘息著,閉目,緩了片刻,才又重新睜開了眼睛。   「我知道,你的郎君一定會看到你放的煙火,尋過來的……等他來了,他就會殺我……」   「我不懼死……但我不願死在別人的手裡……與其死於別人之手,我寧可死在你的手下。你這就殺了我吧……我不會怪你的……本就是我罪有應得……」   他斷斷續續地道。   洛神咬緊牙關,握著匕首的那隻手,在微微地顫抖。   「真的……我活到今日,唯一目的便是復仇,行屍走肉,了無生趣。若能這麼死在你的手裡,於我反而是種解脫……」   他那雙紫色的眼眸,定定地凝視著洛神,唇邊,慢慢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我的叔父號稱北方第一猛將,是個蓋世的英雄。我知他少年時,對你母親一見傾心,至今依然不忘。從前我本暗笑,何來如此多情。見了你方知,世上原真有佳人,甘叫人飛蛾撲火,九死不悔……」   「住口!」洛神叱他。   「我就要死了,不管你聽不聽,心裡的話,索性都說了,否則往後,怕再沒有機會了……」   他恍若未聞。   「你可還記得,曲水流觴那日,我殺了許約,無意撞到你,脅迫你替我保守秘密的事?我真不是人,總是那樣對你……」   他面露痛楚,咳了幾聲。   「後來你人雖離開建康,我卻總在擔心你會食言,將我的秘密告訴你的父母,給我惹來麻煩,想著萬一如此,我須得預先防備。有一天,我便借了故人名義,去拜訪你的母親。我試探過後,才知原來你真的一諾千金。即便厭惡我,答應了的事,卻還是做到了,怎似我,終日忙於算計,小人戚戚,以己度人……」   「那日起,我便對你很是感激……更何況,如今你又救了我……」   「我嫉李穆。他亦不過一介寒門武夫,何以能如此得你之心……」   「你可知我傷好後,為何還不悄悄逃走?因我捨不得你……能伴在你的身邊,哪怕是日日給你打扇,於我也是幸事……至於死在你的手裡,更是心甘情願,毫無怨言……」   「你給我住口!」   洛神一手依舊握著匕首,另手抓起地上一塊泥巴,堵住他的嘴。   就在這一刻,慕容替被繩子縛住的雙腿,突然凌空抬起,向著洛神踢了過來。足尖不偏不倚,踢在了她握著匕首的手腕之上。   洛神手腕一酸,匕首便飛了出去。   她一驚,急忙去搶,說時遲,那時快,方才還奄奄一息的慕容替,一個打滾,竟撲了過去,搶在她的前頭,人壓在了匕首之上。   他一得手,迅速張嘴,叼住匕首,抬起手腕靠過去,沒幾下,便將捆著的繩索割斷了。   繩索迸開,從他手腕落地。   眼見他一把操起匕首,又割著腳上的繩索,洛神終於反應了過來,猛地掉頭,向著縛在石頭上的那匹馬狂奔而去,跑到跟前,解開韁繩,踩著鐙,爬上了馬背。   她一坐上馬鞍,便緊緊地抓住兩邊韁繩,雙腿亦夾緊馬腹,馬匹立刻朝前而去。   這一輩子,她的動作,從未像這一刻這般利索過。   慕容替其實早就已經醒了,只是失血過多,加上手腳被她縛得極緊,暗中試過,自己無法掙脫出來,故先前一直在草堆下閉目養神,等慢慢恢復了些精神,才開始和她周旋。   終於得手,一割斷腳上繩索,便追了上來,一時卻又如何追得上?   萬萬沒有想到,末了,竟又被她如此逃脫,一下怒火攻心,更因體力不支,才發力奔了幾步,便感到頭暈目眩,咬牙,又追了幾步,身子晃了一晃,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洛神從前並未特意學過騎馬,但被慕容替挾著,在這馬背上也已顛了多日,早習慣了跑動時的顛簸和跳躍,放低身子,將自己固定在馬背之上,終於順利地跑了出去。   她聽到了慕容替在身後的怒喊之聲,不敢回頭,更怕自己會被跑動中的馬匹顛落下去,死死地抓住馬韁,一口氣跑出了幾裡地,這才鬆開馬腹,放慢速度。   馬兒停下。她轉頭,見身後荒草暮靄,再看不見慕容替的身影了,手一軟,人趴在了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天開始暗了下去。   洛神下了馬,壓下心中的惶恐,四顧,想先尋個合適的藏身之所,突然,耳畔仿佛隱隱傳來一陣馬蹄奔動的聲音。   她心跳猛然加快,循聲而望。   她沒有聽錯。   遠處,漸漸地出現了幾十個移動的黑點,來了一行幾十騎的人馬。   洛神的第一反應,便是李穆看到了自己燒了一個白天的煙燧,終於在這時刻,趕了上來。   這一瞬間,她狂喜得幾乎就要失聲痛哭了。正要朝著遠處那一行人奔去,突然,硬生生又停住了腳步。   今天是個晴天,她記得,夕陽就在她的左手邊。   這些天,慕容替雖然不斷地改變著方向和路徑,但相對於義成來說,必定是往北而去的,這一點,是確切無疑的。   也就是說,倘若是李穆追趕而至,此刻,他應該是來自她身後的南向或者西南方向。   而不是如這些人一樣,是從她的正面而來。   洛神來不及多想,迅速將馬驅走,自己掉頭,朝著身後遠處一片長滿野草的崗坡狂奔而去,爬了上去,一頭鑽了進去。   那一行人,從草蕩前掠過,朝著白天煙霧升起的方向,疾馳而去。漸漸靠近堆火地,似乎也不敢貿然前行,隔了一箭之距,停了下來。   馬背上,下來一個人,試探般地,慢慢地朝著前方走來,終於走到溪邊,發現了暈在地上的慕容替,大喜,用鮮卑語高聲喚道:「公主!是令支王!令支王找到了!」   一匹馬疾馳而至,馬上下來一個美貌的年輕女子,慕容替的妹妹慕容喆。   那日她放下了慕容替,自己隨後也提早下了馬車,易容後,潛逃回了江北。   北夏皇帝對慕容族人的刺殺和集體叛變憤怒無比。幾乎每一座城池,到處都貼滿追緝告示,重金懸賞。因知道慕容氏的人能易容,門卒遇到身材符合,或是如慕容替那般眸色異常之人,皆要驗臉,無誤方可過關。   慕容喆亦不敢冒這個險,最後叫她終於想出一計,易容後,混入軍妓營中,隨了北夏發往長安預備和西金作戰的軍隊,順利來到隴西,隨後脫身。因擔心慕容替的傷,唯恐影響他逃脫,便召集了這幾十個舊部,掉頭在他可能途經的路上,尋找他的蹤跡,漸漸到了這一帶。   終於就在今日,她遠遠看到這方向起的煙火,遂帶隊前來,察看究竟。   原本也不敢抱多大的期待。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竟如此叫她尋到了人。   她匆忙奔到近前,看見兄長竟躺在地上,頭臉上的汙血凝固,面色宛若金紙,正慢慢睜開眼睛,人似乎剛甦醒,不禁怒火衝天,一邊將他扶坐,匆忙餵水、救治,一邊問:「阿兄,何人將你傷成如此模樣?你告訴我,我要將他碎屍萬段!」   慕容替閉目了片刻,方睜開眼,陰沉著臉,站了起來,道:「隨我去抓一個人。」   夕陽西下,荒野地的光線,變得愈發黯淡了。   野風疾作,吹得草蕩左右搖動,發出陣陣此起彼伏的沙沙聲響。   洛神躲在草蕩裡,透過野草的間隙,遠遠地,看見那群人的身影,出現在了視線裡,朝著自己的方向,慢慢地包了過來。   當前的那個人,雖還影影綽綽的,看不大清楚,但憑了感覺,應該就是慕容替,沒有錯。   這一刻,她懊悔萬分。   她只想到李穆可能正在追尋自己而來的路上,便點燃烽火,想要給他指引方向。   她卻沒有想到,李穆可能看到,別人也有可能看到。   她不該手軟,自己如此境況了,竟還抱著僥倖之心,下不了手去殺人。   昨日她就該趁著這鮮卑人昏死過去的時候再補上幾刀的。更不用說,又錯失了方才的機會。   可是後悔,已經晚了。   慕容替和他那群被煙火引來的同夥,越來越近了。   洛神已經能夠聽到他們說著鮮卑語的喊叫之聲,看到慕容替那張布滿血汙的陰沉面孔了。   她壓下心中痛悔,掉頭,正想往草蕩深處逃去,突然,耳畔又隨風飄來了一陣馬匹的嘶鳴之聲。   這馬嘶之聲……   她竟似曾相識。   她的心跳再次加快,猶如擂了一面小鼓,咚咚咚咚,幾乎就要撞破了胸脯。   她猛地轉頭,一把扒開草叢,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聲音的方向。   是真的。並不是她的幻聽。   不遠之外,在那道崗坡之巔的地平線上,在天邊最後一片暮靄的餘光之中,毫無預兆地,突然出現了一行幾十人的輪廓。   他們騎著馬,朝著這個方向,疾馳而來。   漸漸地近了。洛神也看到了前頭那一騎的模樣。   馬是烏騅。   馬上之人,便是李穆。   她的郎君,在這一刻,終於還是趕到了。   認出他面容的那瞬間,她的情緒便崩潰了,眼淚仿佛突然決堤的湖水,從她的眼眶裡湧出。   她抬手,不停地擦著眼淚,唯恐被淚水模糊了視線的雙眼,會看丟她趕過來的郎君。   她從地上爬了起來,正要鑽出草蕩朝他奔去,突然,身子又僵住,驀然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   李穆在這片荒野裡,已是苦苦追尋了多日。   他攜著侯離那裡借來的幾隻靈犬,在熟悉犬性的侯離的親自陪同下,帶著留有她氣息的衣物,踏上了追尋的漫漫之路。   每每,讓他尋到一點有人停駐過後的殘餘痕跡,下一刻,這些痕跡,便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進展極其不順。就連侯離最為引以為傲的這群靈犬,亦是前行不暢,數次犯錯。   李穆不得不將帶出的人,一分再分,分為多股,沿著朝北的大方向,在慕容替可能途經的所有地方,展開地毯式的追索,約定一旦有所獲,便同時燃起三股烽煙,見者傳遞,傳送消息。   多日過去,他始終沒有見到烽煙,自己這裡,也無大的進展。   離義成越來越遠,再往前,便是隴西的地界了。   慕容替一旦進入隴西,人口稠密,蹤跡只怕更會難覓。   他知道慕容替不會輕易傷害她的生命。但只要想到這些天,她有可能正在遭受著的莫大驚恐和絕望無助,李穆心中的憤怒、恐懼和自責,就要擴大一分。   只要她一日不歸,他必追索下去。哪怕追至慕容氏的老巢龍城,他亦不會停下腳步。   就在兩天之前,終於,靈犬憑著馬匹在路上留下的一點殘餘糞便痕跡,帶著他追尋到了這一帶。   但是,短暫的興奮過後,靈犬很快又止步在了一道溪流之前,隨之失去方向。   但李穆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她極有可能,出現在這裡。   就是憑著如此一個念頭,這兩日,他不眠不休,不停追索,直到今日,就在這個白天即將又要消逝,在沒有停息的迂迴和曲折之中,在一次次希望和失望的交替折磨之下,突然,看到荒野盡頭,遠處天空,似乎升有一道煙柱。   不是他和手下約定的信號。   在那一刻,他亦根本沒有想過,那就是她給他發送的信息。   但他又怎會不去看個究竟?   便如此,他帶著這幾十個隨從,在那道煙柱徹底消散之時,趕到了這裡。   他一眼便看到了慕容替和他身邊的那群鮮卑武士。   而對於自己的突然現身,對方,顯然也是措手不及。   短暫的四目相對過後,伴著來自慕容喆的一聲令下,鮮卑武士迅速收攏了回來,將慕容替擋在中間。   日夜的憂懼,和少得可憐的睡眠,叫李穆雙目,本就布滿血絲。   這一刻,更是雙目暴凸,惡如睚眥。   沒有半句的多餘之言,他的目中射出狠厲的光,抽出腰間那柄染著未洗去的斬敵血的刀,策馬,猶如一道青鋒,瞬間,撕開了擋在慕容替前的那道人牆,朝著中間的慕容替而去。   慕容喆被所見的一幕驚住了。   她從未在一個人的身上,看到過如斯悍烈的武力和恐怖的煞氣。   她知道阿兄,貌雖陰柔,武力卻是不俗,才十歲,就已開始統兵,為大燕攻城略地,是武士中的武士。   但只消這一眼,她就明白了。   莫說阿兄此刻有傷在身,他便是沒有受傷,也絕不是面前這個男子的對手。   「阿兄!走!」   她打了聲尖利的呼哨,再次召集這些慕容氏的死士圍攏,以性命將來敵困住,自己翻身上馬,驅了另一匹,閃電般奔到慕容替的身邊,將他拽上馬背,便要朝著曠野逃去。   李穆一刀斬開面前阻擋,從馬鞍上站立而起,踩在馬鞍之上,暴喝了一聲,雙足一蹬,整個人便從烏騅背上飛身而起,宛若一頭鷹鷂,撲向了前頭的慕容替。   兩人從馬背上翻滾落地。   慕容喆回頭,大驚失色,眼睜睜看著李穆將自己的兄弟從地上抓起,制在了手上。   「我的夫人,她在哪裡?」他盯著慕容替,一字一字地問。   慕容替長發凌亂,額臉之上,布滿乾涸的道道淤血,狼狽不堪。   他看著李穆,卻一語不發。   「李穆!你的女人,在我們手裡!此刻藏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你若敢傷我阿兄一根汗毛,你就別想再看到她了!」   慕容喆停下馬,轉身,衝著前頭那個背影,厲聲喊道。   李穆眼角微微跳動。   「咔嚓」一聲。   伴著一道清脆的骨裂之聲,他扭斷了慕容替的一條胳膊。   慕容喆駭然,驚叫一聲,猛地睜大眼睛。   慕容替一側肩膀猛地聳起,那隻被徹底廢掉的胳膊,無力地掛下,仿佛一根斷了的樹枝,隨時就會掉落。   「我再問你一遍,我的夫人,她在哪裡?」   李穆那鋼鐵般的五指,又捏在了他的另條胳膊上,陰沉沉地看著他。   慕容替臉色煞白,冷汗瞬間從額頭滾滾而下,卻緊緊地閉著雙唇,依舊一語不發。   李穆緩緩地收緊五指。   手背青筋,猛地勃.起。   慕容喆知他又要廢了慕容替的另條胳膊了,肝膽俱寒,大喊一聲「住手」,從馬背上下來,幾乎是連滾帶爬,撲到這男子的腳下,抓住了他的一隻腳。   「求你了,放過我阿兄!你的夫人,我們也不知她此刻在哪裡!就是她將我阿兄打成這樣子,逃走了!方才你來之前,我們正要找她!她應該不會跑遠!就在附近!」   「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已廢了我阿兄的一隻手,求你了,放過他吧!他未傷你夫人一根汗毛!」   慕容喆死死地抱住他的腳,仰面望他,眼中含淚。   李穆視線從腳下那張含淚仰望自己的如花面龐上挪開,滴血雙眸,環顧四野,驀然放聲大吼:「阿彌,你在哪裡?你可聽到?」   「我是你的郎君李穆!」   聲聲呼喚,隨著黃昏野風,散入四野。   洛神人在草蕩裡,分明早就已經看到了李穆,卻只能眼睜睜地瞧著,此刻莫說奔出去,便是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   片刻之前,她正想奔向李穆之時,突然看到,就在她身側距離不過數丈之外的草堆裡,竟臥著一隻白虎。   這是一隻看起來還未成年的小白虎,通體雪白,只脖頸上一圈黑毛,好似戴了一根項鍊。   它個頭沒有成年虎那麼巨大,但看起來也已不小。站立起來,估計至少也有洛神腰高了,並且,爪子鋒利,牙齒森然。   它似乎早就已經注意到了洛神,但或許是吃飽了,並未立刻撲過來,而是一直趴在那裡,一邊歪著頭,伸出長著倒刺的粉紅色的舌,懶洋洋地舔著爪子,一邊睜著它兩隻圓滾滾的虎目,盯著洛神。   就在方才,她從地上爬起來,正要出來,這頭白虎仿佛覺察到了她的意圖,也跟著,一下支起兩隻前爪,挺起上半身,作呲牙狀,仿佛就要朝她撲來。   見洛神定住,一動不動,它才仿佛放鬆下來,慢慢地趴了回去,繼續歪著脖子,舔著爪子,盯著她看。   草蕩裡本就空氣悶熱,洛神和這隻白虎僵持著,又熱,又怕,汗流浹背,雙腿發抖,就要支撐不住,感覺自己快要暈厥過去的時候,突然,聽到李穆呼喚自己的那道聲音,隨了野風,和著譁啦譁啦作響的草葉搖曳之聲,迴旋在草蕩深處。   「郎君,我在這裡——」   洛神在她心裡,已是不知道呼喚了多少回,卻不敢發聲,亦不敢動。   一滴熱汗,順著她泛紅的精緻鼻尖,滴落了下來。   小白虎卻仿佛被這一聲異響給激怒了,突然從草堆裡站了起來,仰起虎頸,發出一聲渾厚而威嚴的虎哮,似乎以此作為對自己挑釁的回應,隨即邁開步子,朝著洛神走來。   洛神瞬間頭皮發麻,衝出草蕩,用盡吃奶的氣力,尖聲大叫:「郎君,我在這裡!救我——」   她撒開兩腿,不顧一切地朝著前方狂奔,腳下一絆,人摔倒在地,如何還收的住勢,皮球一般,從草坡上軲轆轆地直接滾了下去。   李穆轉頭,雙眸驀然射出異光,一個飛身,上了烏騅之背,烏騅便如一道閃電,朝著前方疾馳而去。   遠遠地,他看到一個女子身影,正從草蕩前的崗坡上滾落。   她的身後,追逐著一頭白虎。   他怒吼一聲,迅速彎腰,從懸於烏騅身側的一隻囊中,取出弓箭。   烏騅依然全速前行,他挽弓搭箭,就要發出手中雷霆之箭,那隻白虎卻突然停止了追逐,立於坡頭,盯著前頭不斷發出尖叫聲的滾下去的洛神,歪著腦袋,兩隻眼睛裡,似乎露出一縷好奇和不解的神色。   「李刺史,手下留情!它無意傷人,我瞧的出來——」   方才被虎嘯之聲吸引來的侯離看見了,兩眼發亮,拼命追趕而上,高聲大叫。   小白虎聞聲抬頭,盯著朝自己狂奔而來的侯離,眼神瞬間變得兇惡,喉嚨裡發出威脅似的幾聲低低咆哮,轉身,幾個敏捷跳躍,身影便消失在了草蕩裡。   李穆鬆了口氣,縱馬到了崗坡腳下,飛身而下,朝著還在滾動的那女子撲了過去,伸臂,一下將她接入懷中。 第90章   沿著崗坡,洛神不停地往下滾。   草片割她露在外的嬌嫩肌膚,草叢裡的大小碎石,硌她不斷碾壓而過的四肢和身體。   陣陣疼痛。   但她已是完全喪失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只能閉著眼睛,越滾越快,仿佛就要滾下一個無底深淵。   就在天旋地轉,痛苦不已之時,突然,下墜之勢停住了。   她仿佛撞到了一堵牆。   這堵牆堅實、渾厚,終於終結了她的痛苦。   接住她的,是李穆的雙臂和他的胸膛。   她被他接住了。頭髮凌亂,面色蒼白,衣衫也刮破了口子,露出半片留有刮擦傷痕的雪白肩膀,模樣悽慘,狼狽不堪,慢慢地睜開眼睛,和他對望了片刻,才仿佛終於回過魂來,顫著聲喚了句「郎君」,眼睛一紅,兩手攥住他衣袖,人便一頭扎進他的懷裡。   哭了。   心痛和自責,如刀般絞著李穆。他緊緊地抱著她,親她沾著草屑、被草鋒亦劃了幾道細小傷痕的額頭。   侯離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望著早不見了小白虎的那道崗坡,頓腳,轉頭看向李穆抱著他夫人安慰的背影,等了片刻,實是等不住了,小心地走了過來,陪著笑臉,用他生硬的漢話說道:「恭喜李刺史,順利救出夫人。敢問夫人,方才那頭小白虎,你是如何發現的?」   洛神這才驚覺近旁還有旁人。急忙鬆開手心裡還緊緊攥著的郎君衣袖,從他懷裡掙脫出來,低頭擦去眼角殘餘淚痕。   「是……你?」   她抬臉時,侯離突然瞪大眼睛,指著洛神,張口結舌。   那日那個彈奏胡琵琶的少年樂師,實是給他留下極深印象,眉目至今想起,眼前依舊宛然。是以一看到刺史夫人的那張臉,雖一男一女,裝扮亦大相逕庭,卻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驚詫萬分,呆住了。直到看到李穆脫下外衣,迅速裹在她肩上,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這才回過神,慌忙低下了頭。   洛神知他認出了自己,朝他點了點頭,算是認下,隨即勉強定住心神,道出方才和那小白虎遭遇的情景。   她是心有餘悸,驚魂未定,侯離聽了,卻欣喜不已。   他豢養猛獸,手下有精通馴獸的獸師,自己也是擅長此道。方才遠遠看到那頭不過才四五個月大的小白虎,不但毛色稀罕,且高睛闊頜,寬肩勁足,一眼便知,日後必是獸王,心中立刻便起了捕捉之念。   聽洛神講了和它對峙的經過,更是兩眼放光:「我養過不少幼獸,卻從未遇過如此靈通之物。若能抓到它,加以馴養,日後聽我驅策,其餘虎豹,不要也罷!」   他先前見那少年樂師,驚為天人,向李穆討要不成,方知是李穆之人,也只好作罷。只是心裡,未免還是有點遺憾。   今日方知,原來不是男子,而是女子。非但如此,更是李穆夫人。   這些日,隨在李穆身邊苦苦追尋,親眼見到他為尋回妻子,不眠不休,自己還怎敢再存半點別念?連多看一眼,也怕是冒犯,說完了話,躬身,便匆匆離去。   那邊一個隨從也趕來向李穆請罪,說是被那幾十個鮮卑武士以命纏鬥,一時脫不開人,竟叫那慕容兄妹趁機逃走了。方才終於殺盡武士,其餘人已去追了。   天已黑。李穆心知想再追上,已是希望不大了。   雖心中餘恨難消,但見妻子面色蒼白,和侯離說完了幾句話,便似用光全身氣力,顫巍巍地站立不穩,知她急需休息,命先行安頓,就地過夜。   帳篷支起,一火靜燃。   李穆知她多日受驚,手腳額頭,又皆有擦傷,更是憐惜無比,怕累了她,雖分開多日,卻也沒要她的念頭,只仔細地替她上了藥,隨即抱她躺了下去,柔聲道:「睡吧。」   洛神閉目片刻,忽又睜開眼睛,望著還在俯視著自己的他,眼眸裡,慢慢泛出了一層朦朧霧氣。   「郎君,我好害怕,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她的聲音,帶著隱隱的哭腔。   「莫怕,我在的,在的……」   李穆手掌撫她後背,仿佛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她伸出一隻小手,輕輕撫摸他冒了一層鬍渣的瘦削臉龐,忽然一頭鑽進他的懷裡,玉臂緊緊纏繞,胡亂地親他。   「郎君,你不想要阿彌了嗎……」   她一邊掉淚,一邊含含糊糊地哀求他,百般地祈憐。   世上男子,誰人能抵得住如此一個磨人的可人兒。   李穆抱了她柔軟的身子,要了她。   堅實的身軀,熟悉的氣息,終於驅散了洛神心中的陰影。   被他佔有的一剎那,她又哭了。   她不是做夢,他終於還是收到了她發給他的訊息,來到了她的身邊。   「郎君,郎君——」   她嬌喘著,不停地喚他郎君。   李穆用自己的身體回應她,服侍她,終於叫她筋疲力盡,閉著眼睛,在他臂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睡去後,李穆凝視著臂彎中女孩兒那唇角微翹,仿佛終於得了心滿意足的睡容,雙目泛紅,久久難眠。   ……   次日清早,李穆燃起三堆地火,至午後,陸續召回隨從。   追蹤慕容替果然無果。   他眺著北向茫茫曠野,佇立了片刻,只道:「回吧。」   一行人便準備踏上返程,侯離卻還不回,帶著靈犬,說要繼續留下,捉那隻小白虎。   李穆知他愛好此道,遇到了心儀神獸,倘若不捉,想必回去也不會安心,便也不阻。感激他此次出力相助,留了部分隨從助他捕獸,自己帶著其餘人,踏上了歸途。   回去的路,坦蕩順利,五六日後,便回了義成。   圍城之戰,早已結束,城民也都在數日之前,遷回了城中。   此戰,幾乎不用義成軍動手,城裡的西金軍隊,便自相殘殺,結束圍城。   軍隊裡的底層士兵,約有半數是為漢人。   找不到任何能吃的東西,開始宰殺當時未留城外,隨了步軍衝入城中的幾百頭騎兵的戰馬,數日之後,在最後一隻老鼠也被抓光之後,紅了眼的鮮卑將領和謀士便密謀,想出了一條突圍的計策,暗中召集隊伍中的一千漢兵,集體屠殺,隨後打算趁著天黑,將屍體拋下城池,堆疊成山,以此強造人橋,踩踏著衝殺出去。   李穆早有防備。在城頭丟下第一具屍體開始,守軍便立刻發覺,以號角迅速召人,將屍體搬開。   城頭丟一屍,下面收一屍。   城頭丟百屍,下面收百屍。   人橋落空,西金將領屠殺底層漢兵的消息也傳開了。   軍中其餘的漢兵,如今雖個個也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廝殺兇器,但從前,要麼是被抓來被迫當的兵,要麼是亂世無以為生,為混飯吃投的軍,得知消息,暗中商議,全部反水,衝入營中殺了上級,又和鮮卑士兵相互廝殺。   那兩日,城中變成一個人間地獄。   到了圍城第七日,殺了最後一個鮮卑人的剩餘幾千西金漢兵,爬上城牆,請求投降,發誓從此做回漢兵,效忠李穆。   至此,封死的城門,才又重新開啟。   這一戰,對於西金而言,並非大戰,但西金皇帝想的,卻是勢在必得。第一立威,第二,也是為即將到來的攻長安鼓舞軍心,討個利好。故隨軍同行的,除了足夠的糧草,其餘配備也無不上等,甚至還有兩千騎兵,可謂兵精器利,卻沒有想到會是如此收場,不但損兵折將,更是便宜了對手。   義成繳了足數的輜重,刀、槍、劍、戟,弓箭、夠全城軍民食用一個月的糧,以及兩千匹戰馬,戰果豐厚。   為報侯定先前借糧之惠,李穆選了其中一千匹戰馬,送去仇池。   戰馬珍貴。從某種意義來說,甚至遠貴於士兵。   侯定早已收到西金軍隊攻打義成的消息,知這是谷會隆給自己的一個下馬威。   他本對義成能否守住信心不大。雖然李穆並未開口求助,但已做好隨時發兵援助的準備,卻沒想到,最後不但不用自己發兵就傳來義成大獲全勝的消息,而且,數日之後,竟又憑空得了一千匹健馬,大喜過望。   禮尚往來。他又準備了五十車糧,得知李穆夫人拿錢向本地人購麻的消息,下令民眾大量收割,沒幾日,便收集到了幾十車,和糧食一併叫人送來,以此回報李穆的饋贈。   李穆收到後,留出軍糧,其餘全部按人頭,發放給各家各戶。   全城慶祝,大人小孩,喜笑顏開。   ……   洛神回城當日,快到城門之時,消息傳開,幾乎全部城民都湧出家門來到街上,夾道迎她。   高桓更是親自給阿姊駕馭馬車,送她回了刺史府。   洛神進了刺史府,發現本已被她漸漸收拾出來的這地方,因為七八天的圍城,又遭了一番新的劫難。   前堂不必說了,圍牆倒塌,房子又被燒了幾間,剛剛修補完畢。後頭,這些天雖已收拾好了,但後來,據阿菊和侍女們講,她們剛回來時,亦是一片狼藉,洛神先前在院子裡種的那片花,也被踐踏壞了。   阿菊這些天,整日都是在自責、懊悔和擔憂中度過的,終於等到洛神回來,見她平安無事,抱住她便哭,哭過,帶著一眾僕婦侍女,跪在地上,說全怪自己,太過疏忽,先前沒有覺察那盲女異樣便罷,竟還會放任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如此接近她,是她失職,辜負了長公主先前對她的信任。   阿菊從前,不是如此不講規矩之人,相反,對上下等級,看得極重。   若是從前,還在建康,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叫一個外頭來的人,和洛神如此接近的。   只是到了這裡之後,事事都和建康不同,有時為了方便,難免權從。洛神又最是心善憐弱,對著下頭的人,毫無架子,城中城民,對她也極是敬愛,人人親善,日子久了,阿菊漸漸也就放開了些從前規矩,加上那幾日情況特殊,一起全都混居,那日她又忙著帶僕婦侍女們做事,一時疏忽,才釀出如此禍事。如何不自責,不後悔?   洛神怎忍心讓她如此自責。急忙扶她起來,又讓眾人也都起來,說是自己的疏忽,叫她們不必過於自責。   阿菊拭淚,起來後,領人服侍洛神安頓。等安頓完畢,叫瓊樹留她跟前隨聽使喚,隨後將所有人都召到另間屋裡,說道:   「你們都給我聽好了。方才小娘子說是她的疏忽,那是她心善,給我們這些下人臉面。我們卻不能自己不要臉面!」   眾人鴉雀無聲,氣氛凝重。   「自打來這裡後,也是我怠慢,從我開始,就把從前的一些規矩都給丟掉了。這回的事,若論錯,最錯是我!你們也都跟著我,忘了自己來這裡,首要之事,是先伺候好小娘子!」   她目光嚴肅,掃過面前的一堆人。   「別的事,小娘子吩咐下來的,不是說不重要,我們也要去做,但你們給我記住了,無論何事,都比不過伺候好小娘子一件事!」   「從今日起,我給你們安排輪班,輪到的人,就是外頭天塌了,人要死了,也不用你管!不論白天還是晚上,有事無事,出了這個院子,小娘子的跟前,決不能沒人!更不能再讓來歷不明之人,隨隨便便就能靠近於她!」   「這回幸好小娘子無事,平安歸來,否則,不是我嚇唬,你們自己也知道的,從我開始,一個一個,全都別想活了!   「聽見沒有?」   她聲音異常嚴厲。   「聽到了。謹遵嬤嬤教誨!」   眾人齊聲應是。   阿菊微微點頭:「記住就好。都去做事吧。」   ……   後院,阿菊痛定思痛,教訓僕婦侍女,以杜絕隱患,當日,刺史府前庭,李穆才送洛神回屋,出來,便看到蔣弢樊成等人,也是跪了一地,叩頭請罪。   李穆沉默了半晌,叫人都起來,說道:「此次出了疏漏,錯自我始。亡羊補牢,查漏補缺,吸取教訓,才是正道。」   樊成羞愧無比,自責當日失職,帶著身後之人,遲遲不起。   蔣弢亦面帶慚色,道:「還是我辦事不慎。義成如今名氣漸漸傳開,往後,流民湧入只會越來越多,探子細作,怕也是少不了的。這回是鮮卑人慕容替,叫他鑽了個空子,下回還不知是何方來的。刺史營救夫人的這些日,我已將全城城民全部重新排查過了,但凡孤身前來,無有親友相識者,全部另外登記造冊。往後所有新入城者,亦如此行事。」   「先前城民少,也未有規矩。如今人越來越多,擬每十戶定一戶長,負責管事,再擬頒令,叫城民警惕身邊舉止異常之人,有情況,立即上報,若抓到奸細,便有獎賞,以杜絕再混入奸細。」   孫放之亦道:「那幾千降軍,我亦分散編入各伍,交由郭詹戴淵等人訓用。軍中每日切口,隨時變換。刺史放心,這一塊,決不會出紕漏的。」   李穆起身,抱拳道:「當初你們毅然隨我同來此地,一年不到,這不毛之地便有今日人氣,軍隊亦順利擴張,勝名遠揚。我李穆便是有三頭六臂,以我一人之力,也是決計不可能有此成果。還有樊將軍,亦是辛苦。全仰仗諸位,才有義成今日,有我李穆這個刺史之實。如今一切只是開始。強敵更在後頭。從今往後,更需諸位鼎力。」   他看向蔣弢和樊成。   「我來之時,夫人特意叫我告訴你們,此次意外,她本人疏忽,佔大過錯,她已歸來,安然無恙,叫你們不必再為此事負疚。你們都聽她的吧。此事過去便罷。往後不要重蹈覆轍便是。」   樊成感激萬分,叩頭道謝。   李穆扶他起來,轉頭,看向蔣弢:「我不在的這些日,可有何新的消息?」   蔣弢點頭:「我正想告訴你。楊將軍前日派了一人前來送信,道許泌和陸光決議聯合出兵,趁著西金北夏爭奪長安,出兵攻打豫州。他已接到許泌之命,正預備出兵。」   說著,遞上一封信。   李穆接過,展開信,看了一遍,沉吟不語,只將信,遞給了蔣弢。   蔣弢忙和孫放之一起看。   孫放之咦了一聲:「陸光派他兒子鎮軍?他不是去交州當太守了嗎?陸光這是想趁新皇帝登基之際,打個大勝仗,好讓陸家翻身?」   「這個陸大公子,我人是沒見過。但聽聞先前,也是建康數一數二的風流人物。倘若這回,他真能取勝,從北夏手裡奪回豫州,那可真是立下大功,風頭無兩了。」   孫放之話剛說完,忽然想起刺史夫人從前和陸家大公子的淵源,自知失言,急忙改口,笑嘻嘻又道:「自然了,他再怎麼風頭無兩,當初也是李刺史你的手下敗將。何況,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北夏未必就束手就擒,把佔了幾十年的豫州乖乖交出。此仗最後能不能贏,我看還未必呢。」   李穆看了他一眼,沒有做聲。   ……   半個月後,消息傳來,隴西爆發了戰事。   西金皇帝谷會隆,親自統領二十萬人馬,大舉進攻西京長安。   北夏派重兵應戰,雙方在距離長安百裡的霸城附近相遇,開戰。   隨著戰事不斷擴展,連日,從隴西方向舉家攜口投奔義成請求收容以躲避戰亂的流民,越來越多。最多的一天,人數竟有上千。   義成正處在迅速擴展的階段。墾荒打仗,靠的就是人。   流民不能不讓入城,但有前次的教訓,蔣弢對流民的身份審查,加倍謹慎,特意在城中劃分出一塊區域,專門安置那些剛入城的人,周圍以士兵分隔,出入登記,夜間實行宵禁,嚴禁城民無故擅自外出,若有違令者,便驅逐出城。   制度執行,嚴格之餘,有條不紊,故城中人口如今雖然大增,但秩序井然,絲毫不見亂相。   洛神這邊,也並未因噎廢食。她依舊如從前那樣,教孩童們讀書寫字。又組織婦人,用侯定送來的那幾十車原料紡線,織布,忙著替軍隊製鞋做衣。   和從前唯一的區別,就是阿菊如今謹慎異常,絕不讓她一個人刺史府,更不讓陌生人靠近一步。   李穆更不用說了,加強刺史府的安防,白天黑夜,皆輪班守衛,不允再出任何的紕漏。   只是事情,哪怕防範得再周密,有時,總還是會出個眾人意想不到的意外。   這日午後,洛神在屋裡,正在阿菊和幾個侍女的陪伴下,親手做著一件穿裡頭的男衣,打算是做給李穆的。   因知自己針線功夫有限,雖然穿裡頭的,別人看不見,知道李穆也不會嫌棄,卻還是做得格外認真,一針一線,絲毫不敢馬虎。正聚精會神,冷不防外頭跑進來一個侍女,一下打開帘子,面帶慌張之色,嚷道:「夫人,不好了,家裡頭跑進來老虎了!樊將軍說,侯離抓的一隻老虎脫籠跑了,還跳進了家裡頭!叫我趕緊來告訴夫人一聲,先閉好門窗,人千萬不要出來!他正帶人捉拿,等抓到了,再來通知!」   侍女話音落下,一屋子的人,便都大驚失色。   阿菊如臨大敵,立刻起身,匆忙叫全部的人都回自己屋裡,將院門關閉,隨即入內,門窗也緊緊反閂,隨後帶著一群人,將洛神擋在了身後。   洛神起先亦是嚇了一跳。   實在想不到,青天白日的,竟然會有一隻老虎跑進刺史府裡。   再轉念一想,突然想起半個月前,那日在草蕩中和對自己對望了半天的小白虎。   當時自己實在是太過害怕了。事後回來,再回憶當時的場景,倒確實有幾分像那侯離說的,小白虎當時應當沒有傷己之心。否則,當時早就已經撲上來了。   一眨眼,也半個多月了。就昨日,她還剛想過,侯離當時留下說要抓那小白虎的,也不知他如願了沒有。沒有想到,這麼巧,今日,家裡竟就進來了一隻老虎。   難道這隻,便就是那日追過自己的那隻小白虎?   不知為何,或許是知道刺史府裡人多的緣故,她倒不似阿菊她們那麼緊張,仔細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   起先,隱隱傳來的呼喝之聲,雜音似在前堂。   漸漸地,呼喝聲越來越響,竟似朝著這邊後院來了。   「快,發箭!射死它!決不能叫它跑到後頭去!」   守衛的聲音,已是清晰入耳。   突然,一陣長長的虎哮之聲,響徹整個刺史府的上空。   屋裡眾人,臉色無不慘白。幾個膽小的侍女,嚇得瑟瑟發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洛神心跳忽然加快,急忙跑到窗口,捅破窗紙,從窗格子裡看出去。   「小娘子,莫看,莫嚇到了!」   阿菊跟了上來,死命往回拽她。   就在這時,洛神看到一團白色的影子,突然從牆頭跳了進來,落地。   她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先前那隻和自己對峙過的小白虎,脖頸生了一圈黑毛,宛如戴了項鍊。   只不過,它再也不似當初跑出來嚇唬她時的威風凜凜了。   脖頸上吊著一根斷了的鎖鏈,屁股上,一左一右,插了兩隻箭,後足流著血,躥進院子,便跟無頭蒼蠅似的,一瘸一拐地朝著牆角奔去,奔到前頭,見沒了路,縱身又要跳牆。   只是這回,仿佛是力氣耗盡了,牆頭又高,前爪扒了上去,掙扎幾下,只扒掉了幾塊磚,嗷嗚一聲,整隻摔落在地。爬起來,突然看見那叢竹子,似乎教它想到了躲藏的地方,正要奔過去,院門已被人一腳踹開。   洛神看見李穆手持一根長棍,飛奔而入,幾步到了白虎面前,擋住它的去路,一棍便橫掃過去。   伴著一聲慘叫的「嗷嗚」之聲,小白虎整隻飛了起來,重重地撞到牆上,又掉落在地。   它的一條腿骨,仿佛被李穆這一棍給打折了,掙扎著,爬了起來,又無力地跌倒在地,嗷嗷地叫著,望著朝自己走來的李穆,眼睛裡滿是驚恐之色。   「阿彌,你沒事吧?」   李穆喊了一聲。   「我沒事——」   洛神急忙應了一句,推開窗戶,探出頭來。   小白虎聽到了她的聲音,轉頭看見她,仿佛認了出來,突然改成嗚嗚的叫聲,縮在地上,兩隻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她。   「這畜生兇悍,弄出去,打死它!」   李穆用木棍牢牢壓住仿佛試圖爬起來的小白虎,回頭喊了一聲。   守衛應聲,拿了鐵鏈上來,一下套在了它的身上,幾人七手八腳,很快便將它纏得嚴嚴實實,拖著就要拉出去。   「嗚嗚——嗚嗚——」   小白虎掙扎著,爪子在地上不停地刨,所過之處,一坨的泥巴,兩隻眼睛看著窗臺口的洛神,叫聲悽慘無比。   洛神心一下軟了,急忙道:「郎君,不要打死它,好不好?它好好的被捉了,也是可憐,放它回去便是了。」 第91章   白虎再次被關進鐵籠裡,鐵籠以鏈條緊緊鎖住,萬無一失了,方被幾個衛兵抬著,暫時放到刺史府前頭的一間空屋裡。   僕婦侍女們這才從屋裡出來,議論紛紛。有膽大的,還特意跑到前頭,去張望被關了起來的白虎。   洛神問李穆,這才知道了今日這意外的來龍去脈。   原是侯離一心想要捉這白虎,先前留在那片莽原裡,帶著靈犬,在野林中日夜追蹤,終於叫他追到了這虎的蹤跡。   起先因它尚年幼,也不似大虎那麼忌憚,直接帶人圍捕。不想白虎雖幼,兇悍異常,非但沒能如願,反被傷了人,數次不成,於是又費勁心機,想法子設下各種陷阱。又不想這白虎竟十分精明,他從前捕獵用過的陷阱,竟無一成功,皆是被它給躲開。   幾次下來,白虎愈發機警,且似記恨在心,竟惹來了報復,不分日夜,頻頻主動攻擊侯離的宿營地,有時就是故意嚇唬,等侯離和隨從嚴陣以待,它又跑了個無影無蹤,一夜反覆,弄得眾人不敢睡覺,幾天下來,皆疲憊不堪,焦頭爛額,那白虎似也終於消了氣,再沒有主動現身了。   侯離無可奈何,只能打算放棄了。但生平還是頭回,遇到如此聰明的一隻神獸,想到就這樣放棄,又實是不甘。想來想去,最後竟叫他想出了一條計策,決定以身犯險。   他先悄悄布好陷阱,叫隨從遠遠散開,不必管自己,隨即在白虎出沒的附近獨自晃蕩,作各種追尋挑釁之狀,如此兩日,終於再次引出被激怒的白虎,對他發動攻擊,侯離不敵,被抓傷後,拼命逃到預先設定的地點,操動機關,從天降下一張大網,終於將這白虎給捉住了。   捉住它後,侯離欣喜若狂,關在鐵籠裡運了回來。今日抵達義成,他自是要停留見李穆的。本打算將這白虎暫時放在城外,但便猶如懷有稀世珍寶,若不叫人同看,猶如錦衣夜行,明珠關櫝,實是心有不甘,何況他又是個愛炫耀的。當下帶著稀罕白虎入城,一路引來了不知道多少路人的觀望和嘖嘖驚嘆,得意洋洋,最後來到刺史府外的那片空場,將白虎停在那裡。   這一路回來,小白虎除了頭兩天很是狂躁,抓咬鐵籠,似企圖脫身,後來便老實了,給吃就吃,不吃就趴在裡頭。侯離見圍觀者眾,白虎卻懶洋洋的,在籠中閉目不動,有心想叫人看看它的虎威,便加以刺激,不想它依然不動。侯離自覺當眾失了顏面,有些不爽,見它脖頸還緊緊地拴著鐵鏈,也不怕它掙脫,便叫人打開籠門,親自伸手,想去撩撥。沒想到,就在剛打開籠門的剎那,睡虎竟猛地睜眼,從籠中彈躥而出,帶得整隻沉重鐵籠在地上拖了數丈,當場掙斷鐵鏈,利爪亦劃傷了侯離胸腹。   當時場面大亂。侯離被抓傷倒地,圍觀城民紛紛逃竄,在場的樊成一邊叫人速去通知李穆,一邊帶人追捕。重重包圍之下,箭簇紛飛,小白虎慌不擇路,頂開包圍,跳牆躥入了刺史府,這才有了方才那驚魂一幕。   洛神聽完,吃了一驚,忙先問侯離的傷。   「這小畜生,爪子很是鋒利,侯世子被抓得皮開肉綻,傷口不淺,流了不少的血,好在應無性命之憂,方才已在處置了。」   洛神鬆了口氣。   雖則聽完經過,她心裡對侯離所為,實是有些不喜,但畢竟是李穆客人,先前還為尋找自己出了不少的氣力,若在義成有個好歹,他也不好向侯定交代。聽得侯離傷勢無大礙,鬆氣之餘,反有些記掛那隻小白虎了。想它無端端被侯離給抓了,屁股插箭,驚慌逃竄,又被李穆一棍子掃飛,似還打折了腿,最後被抓走時,瞅著自己嗚嗚個不停,爪子刨得地上泥巴都翻起來了,不禁出神。   李穆見她不語,以為她還未從方才的驚嚇裡恢復,輕輕拍她後背,安慰道:「你莫怕。它出不來了。你既可憐,我便不打死它了。問下侯離,看他是放還是什麼意思。」   洛神捉住他衣袖:「郎君,我不怕它。我是看它腿好似被你打折了,有些可憐,你叫侯離先安撫好它,給它治傷。」   李穆看了她一眼,一雙美眸,睜大望著自己,只好道:「好,我知道了。」   洛神聽他答應,便知不會騙自己,這才放心,露出笑容。   李穆心裡記掛侯離的傷,且也不好叫白虎長久停在刺史府裡,抱了抱妻子,先去了。   刺史府裡恢復了原本的平靜,洛神和眾人一塊兒繼續做著針線,心裡卻始終記著,到了晚上,等李穆回來,立刻問他後續,得知白虎被轉到了城外軍營附近,侯離也能起身了,叫人去給它治傷,這才放下了心。   卻沒有想到,三兩天後,她又想起小白虎,再逮住李穆問進展,才知並不順利。   那小白虎再被關入籠中之後,莫說容許侯離帶人靠近給它治傷,只要一瞧見他,就大聲咆哮,張牙舞爪,極是憤怒,又不停以頭撞著鐵籠,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停下,更是不吃不喝,極其狂躁。   洛神又想起那日它被守衛用鐵鏈綁著拖走、回頭瞅著自己嗚嗚叫個不停的一幕,竟很是牽掛,便求李穆,帶她過去看看。   李穆起先自然不肯。   那白虎在他眼裡,不過就是一頭畜生,何況還傷了人,死了也無甚要緊。想那日它追洛神的險情,他就後怕不已。此刻怎肯叫她過去?搖頭拒絕。   洛神拽著他的衣袖,不放他走。又是懇求,又是威脅,最後還抱著他,踮起腳尖主動送吻。   李穆敵不過,這才終於勉強同意,說親自帶她過去,道:「只是說好。你不要靠近,就站我後頭。」   洛神急忙點頭,催他立刻動身。李穆無奈,只好叫人趕來馬車,洛神上去了,他帶她出了城,來到軍營附近,關著小白虎的那地方。   籠子擱一平屋裡。洛神才下馬車,隔了段路,遠遠就聽到裡頭,傳出一陣長長的虎嘯之聲。   這聲音在她聽來,竟似充滿悲傷。和那日第一次遇到,它在草蕩之中,聽到李穆呼喚自己時所發的那充滿了捨我其誰般的王者氣勢的嘯聲,完全不同的感覺。   旁人卻都無動於衷。   她加快腳步,一下將李穆撇在了後頭。   李穆望著她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幾步追了上去。   侯離帶著馴獸師也在。得知李穆和夫人來了,忙出來相迎。胸前到腹部,裹著一道長長傷布,精神瞧著還是不錯。見禮後,聽洛神說要瞧瞧,忙親自在前頭引路。   越近,高高低低的虎嘯聲便越是清晰,中間還夾雜著咣咣咣咣的鐵籠碰撞之聲。   牆角地上,固定了一隻鐵籠。洛神看到小白虎正被關在裡頭,不停地用頭撞擊著籠子,腦門上掛了一片血痕,毛已染成紅色,聽到動靜,猛然轉頭,那雙已經變得猩紅的虎眼,一看到侯離,立刻射出恨惡般的兇光,在籠子裡朝他撲來,那隻被李穆打斷的爪耷拉在地,另只卻五爪張突,用力地抓著籠身,搖得鐵籠左右劇烈晃動。   李穆立刻將洛神拉到了自己的身後。   侯離見狀,面露尷尬,轉頭對洛神勉強笑道:「這東西怕是瘋魔了。夫人還是離遠些,免得受了驚嚇。」   洛神從李穆身後鑽出腦袋,看向籠中的小白虎。   那小白虎突然看到了她,和她對望了片刻,竟停止咆哮,目中兇光褪去,慢慢地趴了下去,歪著染血的大腦袋,無力地耷在地上,壓著自己那隻蜷曲起來的前爪上,兩隻眼睛看著她,一動不動。唯受傷的另只爪,微微抖個不停。   屋裡幾人,連那馴獸師,全被這突然變化的一幕給愣住了。   侯離極想馴服這白虎,這兩日,不顧自己身上傷痛,一直待在這裡,用盡法子,也是無法讓這白虎安靜下來,更不用說讓自己替它治傷了。   實在沒有想到,刺史夫人一來,這畜生竟似通靈,一下就怕馴服了。   「夫人!它肯和你親近!它兩天不吃東西了。你試著餵它東西看看!」   侯離欣喜不已,一時也忘了別的,話便脫口而出。   洛神急忙從李穆身後出來,手卻被他拉著了,又將她帶到了自己身後,對侯離微笑道:「怕是不妥。她只是來瞧瞧的……」   侯離這才醒悟過來,忙點頭:「是,是,我一時忘了……」   「叫我試試吧。」   洛神仰著臉,看著李穆央求:「你不放心,你就陪我邊上。」   「郎君——」   酥軟一聲郎君,聽得一旁侯離心跳耳熱,不敢抬眼。   李穆蹙眉,看了眼籠中白虎,又看著央求自己的洛神,終於還是勉強同意了,帶著她,慢慢地靠近鐵籠,尚隔一人之距,便命她停下。   洛神知他為自己好,何況獸性難測,聽話地停了下來,蹲在地上,用一根鐵叉,叉起旁邊的一條野兔肉,朝它遞了過去,柔聲道:「小乖乖,吃吧。」   小白虎望著她,慢慢地抬起頭,聞了聞肉,終於張嘴叼了過去,一口就吞了下去。   「它吃了!」   侯離大喜。   洛神心裡也是歡喜,又叉了另一塊,繼續餵它。   小白虎一直吃,狼吞虎咽,顯是餓極了的模樣。很快將盆子的肉都吃光了,伸出舌頭,舔著那隻受傷的腿,睜大一雙溼漉漉的眼睛望著洛神,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嗚嗚叫聲。   洛神頓時信心大增,問侯離如何給它治傷腿。聽侯離講了,看向李穆,央求道:「叫我再試一試,好不好?」   李穆再次看了眼籠中白虎,終於點頭。   洛神便拿了侯離遞來的一隻特殊長叉,叉頭上,有個可以收縮大小的活動鐵環。   她將長叉伸進籠子裡,小心翼翼地探向小白虎那隻受傷的腿,撥了幾下。   仿佛知道她的意圖,小白虎艱難地抬起那隻爪子,任由洛神將鐵圈套進去。   洛神緊緊地盯著它,收緊鐵圈,口中輕輕地道:「小乖乖,聽話,過來些……」   小白虎便跟著她的牽引,在地上,慢慢地挪到了籠子邊,任由她將自己的那隻爪子,帶出了鐵籠。   洛神照著侯離所言,試了幾次,終於將爪子固定住了。   侯離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知這白虎不喜自己靠近,也不再湊上去,忙只叫獸醫上去,給它爪子敷藥固定。   獸醫有些緊張,操作之時,洛神便一直在邊上陪著,柔聲和它說著話,那小白虎也變得極乖,再沒有伸爪子,露尖牙了。   終於處置完畢,鬆開叉子,叫它自己縮回了爪。   侯離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笑容滿面地上來,向洛神道謝。   洛神微笑道:「世子,我想求你件事,不知是否冒犯?」   「夫人儘管開口!只要我侯離做的到,便是叫我天上摘星,我也必去想法子!」   侯離眉飛色舞,張口便道。也不管一旁的李穆聽了,微微皺眉。   洛神笑道:「怎會為難世子去摘星?我是想著,這小白虎天性應是喜愛自由,這才在籠中絕食,又殘害自己,世子可否忍痛割愛,將它放歸山林??   侯離一愣,看了眼籠中白虎,又望向面前刺史夫人的一張笑顏,胸口一熱,立刻點頭:「夫人既開口替它求情了,我有何不可?等它傷好,我便立刻放它回去,絕不食言!」   洛神聽他應得如此爽快,心中歡喜,連聲道謝:「世子真是痛快人。多謝!」   侯離心花怒放,望著洛神,嘿嘿笑個不停。   李穆上前,不動聲色地將洛神擋在了身後,方微笑道:「既無事,我便送夫人回去了。」   他瞥了眼侯離身上的繃帶:「世子有傷在身,更宜多加休養。」   侯離心裡有點不舍刺史夫人。只覺和她一起,心情極好,連灰撲撲的屋角上,都似開出了一朵花。   心裡雖這麼想,嘴裡卻怎好說不,點頭應好,又殷勤相送。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洛神叫李穆有空伴著,三天兩頭地去那裡瞧小白虎。   據侯離說,那天過後,小白虎便安靜了下來,再不似先前狂躁。只是,若有三兩天沒看到洛神露面,便又會焦躁,在籠子裡走來走去。   洛神更是牽掛。因李穆嚴令,沒他陪著,不許她去那裡。便磨著他,陪自己頻頻地跑。   小白虎每次看見她來,便在籠子裡又蹦又跳。洛神叫它「小乖乖」,和它說話,它便趴在籠子裡,極其溫順。多去了幾回,漸漸熟了,洛神膽子大了,有一回,趁著李穆背過身沒留意自己的空檔,壯著膽子,伸手摸了摸它伸出鐵籠的爪。   毛茸茸的一隻肉掌,手感別提多好了。   說起來也是好笑。當時小白虎就湊過來,從籠子的縫隙間探出舌頭,舔著洛神的手背。   又暖又溼又軟,還有點癢,手背像被一把帶著軟刺的肉刷刷過。   當時李穆正在和侯離說話,看見侯離似乎心不在焉,兩隻眼睛不停地望著自己身後,似在瞧著什麼,回頭見狀,一聲怒喝,嚇得小白虎一個哆嗦,迅速收了舌頭,滾到籠子角落,縮著脖子,一動不動。   它似乎害怕李穆。   這事過去好些天,李穆還被洛神拿來埋怨。李穆暗中忍著,終於忍到大半個月後,獸醫說那白虎的傷腿應該差不多好了,拆了綁帶,立刻行動,叫人將虎連籠搬上了車,親自送著,遠遠要將它放走。   當日,李穆道危險,不許洛神同行。那高桓是個愛熱鬧的人,早聽說了白虎的事,便興衝衝地跟著同行。   李穆恐放得太近,它會騷擾居民,故大清早出發,疾行一天,足足出去了數百裡外,到了一處密林之前,方停了下來,打開籠門,放出白虎,自己和隨行,退出幾十步外。   那小白虎從籠裡出來,沒立刻就跑,在籠子旁,不住地徘徊,張望著李穆這邊的方向,竟似還不肯走的模樣。   「姐夫,小乖乖似有靈性。它是不是想回去,尋我阿姊啊?」   高桓看著,說了一句。   李穆很不高興。   白虎分了妻子的注意力,和自己說話,三句離不開它也就罷了,不過一隻畜生而已。   叫他更不爽快的,更是侯離。   他那點傷,早就可以回去了。偏這麼久了,藉口要管這隻畜生,一直賴著不走。   每回洛神只要去看虎,他必會在一旁跟著,殷勤至極。   實是忍無可忍。   李穆盯了眼還在跟前徘徊不去的虎,一語不發,走到近旁一棵樹旁,折下一根兒臂粗的樹枝,拿在手上,上前幾步,舉起樹枝,衝著白虎大喝一聲。   小白虎立刻後退,朝前跑了幾步,卻又停下了,回頭望了眼來的路,長長地吼叫了一聲,終於撒開四腿,身影宛如一道白色閃電,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高桓次日回來,把當時情景,繪聲繪色地學給阿姊聽。   洛神聽了,悵然若失,心裡難免有點怪李穆狠心,竟然就是不讓自己同行。當晚他回來,便沒給他好臉色。   李穆卻終於覺得高興了。   先是趕走虎,又送走了再也尋不到藉口賴著不去的侯離,一天之內,兩樣叫他看了極是礙眼的東西都消失了,心裡很是舒服。知妻子在生氣,當晚在床上抱住了,百般賣力,侍奉得妥妥貼貼,次日起來,她便又郎君郎君個不停,滿屋子都是她嬌聲俏語了。   過了半個月,一日清早,洛神又想起小白虎,也不知它如今如何,正掛念時,高桓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說一大早,城卒打開城門時,發現城門口的地上,竟有一頭被咬死了的雄鹿。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吸引了很多人去看。他湊熱鬧也去了,看見地上留有兩行獸足腳印,瞧著像是虎蹤,他便疑心,是先前放走的那隻小白虎又回來了。   此後,隔三差五,一大清早,城門附近總會有獵物的蹤影。要麼是鹿,要麼是狐,有一回,竟還是一頭野豬。又陸續有守夜的城卒出於好奇,盯牢下頭城門,果然看見半夜時分,似有一道白色身影在城門附近出沒,想再看清楚些,眨眼卻又不見了蹤跡。   次數多了,李穆自然也聽聞了。擔心萬一真是白虎在義成附近徘徊不去,恐製造恐慌,更萬一傷了居民,便特意組織人到附近四處追索,但卻無果。   尋不見虎蹤,他也只好作罷了。   時令已進入深秋,天氣漸漸地冷了。墾出的田裡,今年秋收剛完,便又種下冬季小麥。仇池那邊,也一直源源不斷地送來麻,洛神組織城中婦人,不停地生產織布,儲備冬衣冬鞋,而忙碌之餘,她用剝下來的鹿皮,給李穆做了雙靴子。順便用多餘的料,給先前因為自責愧疚而一直鬱鬱不樂的阿魚也做了一雙,既是安慰,亦是讓她雙腳能夠安然過冬。   而李穆,這時候,也再沒有心思,再去和一隻老虎或是傾慕自己妻子的男子拈酸吃醋了。   北方戰亂,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在義成的北方,西金和北夏為爭奪長安,大戰不止。   不止如此,北夏的南面,亦燃起戰火。   一支由許氏和陸氏霸府共同組成的大虞軍隊,借了這個機會,開過長江,從許氏經營多年的荊襄出發,目標直指南陽。   許氏軍隊,由將軍楊宣統領。陸氏則由陸柬之監軍。   北夏腹背同時受敵,傾舉國之力,苦苦支撐兩個月,到了這一年的臘月,還是敵不過大虞聯軍,丟了南陽。   眼見大虞軍隊就要深入豫州腹地威脅洛陽,而另一頭,西金軍隊,更是勢頭兇猛,接連打了個勝仗。北夏皇帝在權衡過後,終於做出決定,放棄長安,收縮兵力,回兵豫州,全力對付圖謀洛陽的大虞軍隊,以保京都。   李穆一直密切關注著雙線戰事。每日,傳遞最新消息的斥候身影,縱馬出入城門,往來不絕。   大規模的戰亂,製造了無數的無家可歸者。漢人流民,從各個方向,朝著傳言中的樂土之城趕赴而來。   如今,城中居民已近兩萬。而李穆的軍隊,數量亦已集結至四五萬了。   這個冬天,義成軍除了練兵,也沒有閒著。   人怕出名豬怕壯。數萬人口的城池,在北方,如今如同一塊肥肉,人人都想咬上一口。   歲末冬寒,李穆和附近聞風想來打秋風的幾個胡人小政權打了幾仗,以戰養兵,以戰練兵,戎馬倥傯之間,日子便入了來年。   太康一年初春,義成城外的那片荒野,冰雪覆蓋下的春草嫩芽才剛剛露出尖兒,這一天,一個消息送到了李穆的面前。   西金皇帝谷會隆佔領長安,整頓兵力,儲備糧草,不久之後,便調其中十萬兵馬,雄赳赳南下,要來攻打義成,滅掉仇池,雪之前使者被殺,先遣軍被滅的奇恥大辱。   西金軍隊強大無比。   這一回南下進攻,和先前那次三萬先遣軍,氣勢完全不同。   何況,他們又剛擊敗北夏,奪走了北夏經營多年的長安,徹底佔領隴西,勢力正如日中天。   消息傳開,全城再次緊張了起來。   蔣弢、郭詹、戴淵、孫放之等這些從前在京口時便隨他的舊將以及這一年間,因作戰出色而陸續被提拔上來的十幾名副將,早早全都自動趕到刺史府,在外等著李穆的召喚,共商對策。   李穆沒有召集他們。   他亦沒有伴在洛神的身邊。   天黑了,洛神一直等不到他回來吃飯,以為他在前堂和眾人議事。   因知事關重大,她亦不敢過去打擾。   惴惴等了許久,始終不見他回,她終於還是按捺不住,來到前堂,想看個究竟。   叫她意外的是,到了,才見前堂門窗,漆黑無光。   獨皎潔月色,照白了階柱前,那排瓦簷頭的灰黑青龍瓦當。   她遲疑了下,慢慢地步上臺階,來到門前,手扶著門環,輕輕推開面前這扇虛掩著的門。   堂中燈未亮。   那張對門而設,他日常與人議事的四方坐榻之上,有個身影肅然正坐。面前長几,橫了一柄三尺長劍。   她跨入門檻,慢慢地朝那人走了過去,走到面前,停下。   男子抬起了頭。   西窗月光,斜旁而入,照出這張輪廓英毅,雙目暗沉的男子面龐。   他從案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去年此時,我於江畔,與高相立下了一年之約。長安為聘,汝為我妻。」   「如今約期將至。」   「阿彌,該我為你,去取長安了。」   他凝望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第92章   次日清早,辰時,蔣弢等人終於等到李穆的召令,齊聚在了刺史府的前堂。   李穆獨自在那裡等著他們。   案角長燭,燃得已經只剩下了寸許,燭臺上堆疊燭淚,案面之上,鋪著一捲地理輿圖。   他面帶淡淡倦容,雙目卻炯炯有神。人到齊,便宣布了決定。   立即發兵北上,迎戰西金大軍。   話音落下,滿堂靜悄,一時竟無人接話。   所有人都被他的這個決定給驚住了。   他們早就已經做好西金大軍隨時再次來襲的準備,所以即刻發兵,問題不大。   蔣弢自信,三天之內,一切便可調度到位,大軍隨時能夠開拔。   讓他吃驚的,是李穆對這個消息做出的戰略反應。   開渠築壕、廣設阻障、加固城防、廣積糧草。在西金大軍到來之前,抓住最後這段寶貴的時間,用盡一切手段繼續備戰,再以逸待勞,聯合仇池,共同抗擊,乃至做好最後一步打算,利用高聳堅固的城牆進行長期守城,伺機防守反擊,以爭取最有利的戰果,這才是所有人以為的當下最合理的戰略反應。   他沒有想到,面對洶洶來敵,在兵力不及對方的前提下,不做最穩妥的防守,竟主動迎擊。   沒有了義成這條退路,便意味著,軍隊一旦北上,便只能勝,不能敗。否則,之前所有局面,都將付諸東流。   蔣弢知他向來謀定而後動。   短暫的驚詫過後,略一遲疑,便問他策略。   李穆手指,移到了輿圖上的一點地方,落下。   眾人循著他的指點,目光投向輿圖。   順陽郡。   西金軍從長安出發開至義成,從北向南,沿途要經過魏興、平興、上洛諸郡。   順陽郡,正位於平興和上洛的中間,距離義成七八百裡的地。大河支流,浩浩湯湯,橫穿郡北,自西向東,匯入洛水。   正是憑藉這條闊河,順陽成為一個軍事要城。如今被西金掌控著,日常駐兵,約有一萬。   「以最快的速度,發兵北上,務必要在西金大軍抵達順陽之前,攻下順陽,控制渡口,在順陽,等待西金大軍的到來!」   李穆語氣平穩,和他平日語調相差無幾,更是聽不出絲毫的高亢之音。   但兩道如炬目光,卻顯露出了他此刻那勃勃的雷霆野心和不可更改的決心。   蔣弢終於明白了他的意圖。   倘若遵循常規戰略,在義成等著西金大軍的到來,雙方開戰。西金人絕不可能輕而易舉攻下義成。   但相應的,義成軍想要速戰速決,擊敗對方,亦是一個不現實的願望。   最大的可能,便是對峙。而義成,即便最後能夠取勝,逼退了對方,這勢必,也將會是一場艱難的持久戰事。   持久之戰,考驗的,是雙方的糧草和後援。   一方是國,佔了全部的隴西之地,城池數十,兵源不絕。   而義成,除了這座根基尚淺的孤城,唯一的盟友仇池,在強大的西金面前,實力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   仇池是應援,不是倚靠。   倘若最後,戰局真的進行到了對峙的地步,那麼全部壓力,毫無疑問都將壓到義成頭上。   而現在,反其道行之。   徹底摒棄保守的防反戰略,主動應戰,奪取順陽,再以順陽為基,借了大河,迎戰強敵。   軍事尚權,期於合宜。   看似險著,又何嘗不是攻其不備,出其不意?   這是一個大膽的,充滿魄力,卻又進退有據的應戰之策。   堂中十數人,無一人發聲,皆盯著輿圖中李穆所指的那一點,摒息斂氣。   半晌,孫放之突然哈哈笑道:「鮮卑人只想攻我義成,以為咱們如今正在加固城防,又怎會料到咱們上路去迎接他們,要給他們送去個好禮?」   眾人也都跟著大笑,高聲道:「我等唯命是從!一切皆聽刺史號令!」   李穆點了點頭,按劍而起,目光從面前的一張張臉上掠過,道:「知照侯定。三日後,準時出兵!」   ……   強敵再次來襲,但這一回,不再像上次那樣,就地防守反擊,刺史要帶領軍隊北上迎擊。這個消息,迅速在全城傳開。   軍營預備開拔。載著糧草輜重的車,不斷地往來於城門之外。營裡時時傳出的號令之聲,令整個城池的氣氛,變得嚴肅而緊張。   洛神領著城中婦人,抓緊這最後幾天的時間,終於趕做完了最後一批軍衣和鞋,發放了下去。   侯定派來的三萬士兵,也已急行趕到,加入了義成軍的陣營。   李穆留一萬人馬守城。   明日一早,他便領這剩下的七萬人馬,離開義成,北上狙敵。   天黑了。刺史府的前頭,燈火通明,門前不斷傳來馬嘶之聲。   這幾個晚上,前堂一直人來人往。李穆都是半夜才回,躺下去便睡,天不亮起身。   何況明早要發兵了,洛神猜他今夜必定更加忙碌。   她只叫廚娘做了足夠的飯食,送去前頭,讓他和那些與他一起為發兵做著最後準備的部將能吃上一頓熱飯,卻沒有想到,才戌時,便聽到外頭傳來侍女喚他的聲音。   她正坐在床沿上,收著替他做的那件衣裳上的最後幾針,縫完,抖開,拿在手上,檢查衣襟上的針腳有無疏漏,聽到聲音,轉過頭,見他推門而入了。   「郎君可是回來取物?」   洛神以為他到後頭要拿什麼東西,放下衣裳和針線,起身去迎,卻見他笑著,快步朝自己走來,握住她臂膀,扶她坐了回去,道:「前頭已無我的事了,我便回了。」   洛神明白了。   他應該很早以前,就開始預備這場戰事了。   定下了作戰具體方案,安排好重要的人事,其餘雜事,自然也不用他自己全程盯著了。   「郎君累了吧?我叫人給你送水沐浴,早些休息。」   她又要起身,雙手卻被李穆握住了。   他微微低頭,端詳著她手指,看見青蔥指尖上的幾個被針頭扎出的印痕,搖了搖頭,望著她的目光,充滿了愛憐。   「我不累。倒是辛苦你了。何必自己動手,把手都扎腫了。」   他輕輕親了下她的手指。   洛神心裡甜甜的,只覺便是再多扎十來個洞,也是心甘情願。搖頭說不辛苦,將手抽回,拿起衣裳說:「我剛把衣裳做好,你就回來了。前兩天就想叫你試的,你卻都沒空。快試試,大小是否合身。」   李穆笑著站了起來,將她親手為自己做的衣裳穿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小妻子替他整理衣襟,繫著衣帶,又命他張開雙臂,前後左右地檢查,忙忙碌碌,十足賢惠的小模樣。   衣裳大小,正好適合。洛神仔細檢查了一圈,卻發現前後襟,被她縫得稍稍有些不對稱。後片比前片稍長了些。   雖然是穿裡頭的,且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但終究覺得不完美。   她有些懊惱,哎了一聲,立刻要他脫下馬上修改。   李穆笑著,抓住了她的手:「不用改了,已是極好。我的阿彌做的衣裳最好,旁人誰也比不上。這件衣裳,我要穿它到老。」   洛神被他誇得臉都紅了,只好看著他自己脫下新衣,小心地折起,放好。   「阿彌,你累不累?」   他放好衣裳,忽然問。   洛神搖頭:「不累。」   「我帶你去城外騎馬。教你怎麼讓馬兒聽你的話,好不好?」   她來這裡這麼久了,他總是有忙不完的事,好像還是頭回,他說要帶自己出城騎馬。   洛神一下就抱住了他的胳膊,還有點不信:「真的?你沒騙我?」   「你先前不是想我教你好好騎馬嗎?我都沒教。明早要走了,趁晚上有空,我們出城騎馬。」   洛神雙目放光,哎了一聲,立刻點頭:「好!我這就去!你等等,我換件衣裳!」   李穆笑著,看著她翻箱倒櫃地找衣裳,終於好似找到了她滿意的,要換時,回頭見他瞧著自己,又不許他看,推他轉身。   他只好轉過身,聽著身後傳來的悉悉簌簌的換衣之聲,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響了起來:「郎君,你看我這樣,可以嗎?」   李穆回頭,見她穿了條鵝黃襦裙,裙長到膝,腰袖束起,下頭是條方便騎馬的胡褲,褲管扎進一雙黑色的小皮靴裡。小胸脯挺了起來,蠻腰一握,亭亭而立,又美,又精神。   李穆上前,握住了她一隻手,帶她朝外去了。   ……   初春,一輪鐮刀似的彎月,掛在遠處山頭。星光燦爛,依稀照出了山頂那層積雪尚未融盡的白頭。而近處的野地,卻到處都已是新發出來的春草嫩芽了。   這是一個晴朗的夜晚,空氣清新,帶著叫人為之精神振奮的微微寒意。烏騅放開了四蹄,馱著背上的男女主人,奔馳在義成城外那片廣袤的原野裡,最後停在一塊平地上。   李穆教妻子馭馬技巧。   洛神很是聰明,很快便記住了。試了幾次,高大雄健的烏騅,果然乖乖聽話。自己要它停,它便停,要它走,它便走。又是新奇,又是興奮,叫李穆將馬鐙升上去些,好讓她能踩住。   一坐穩,試了幾圈,她就不要他帶了,自己騎著馬,繞著草地,跑來跑去,歡喜不已。   李穆被強行趕下馬背。起先還有些擔心,怕她坐不穩摔下來,在旁跟了片刻,見她平衡掌握得很好,烏騅也很是溫順,對背上那可愛的新主人,百依百順,便也放下了心。   夜風裡,不斷飄來她清脆的笑聲,那笑聲仿佛山澗清泉,泠泠動聽。他半臥半坐地靠在一塊石頭上,唇邊含笑,看著她騎馬的身影,片刻後,見她膽子越來越大,跑得越來越快,離自己也越來越遠,便伸手到嘴邊,打了個呼哨。   烏騅聽到了他的召喚,自己掉頭,馱著她跑了回來。   洛神意猶未盡,還要再騎。可無論她怎麼驅策,烏騅就是不聽話了。停在他的面前,一動不動。   她不高興,埋怨著他。   李穆一笑,從石頭上站起,縱身一躍,人便飛身上了馬背,坐到她的身後,將韁繩從她手中拿過,附耳道:「坐穩了。我帶你。」   他亦不用放回那副方才為她升高的馬鐙,雙腿夾緊了馬腹,低低地喝了一聲,烏騅仿佛感覺到了來自主人的愉悅心情,輕快地朝前,奔馳而去。   他策馬繞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這座城垣,縱馬在郊野裡縱情奔馳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座小山崗前,下馬,將她從馬背上抱下,帶她爬上了崗頂。   明日便要領軍北上,去打一場於他而言,意義極其重大的戰事。   上一輩子,在一切終結於新婚夜的那杯毒酒之前,他官至大司馬,指揮著動輒便是幾十萬大軍的大戰。萬千性命,繫於他手,得失榮枯,在他一念。   但從沒有哪一場大戰,能夠像接下來的這場戰事這般,能叫他如此看重。   他必須要贏,絕不能輸。   今夜本當是緊張而繁忙的。   他卻不知為何,一心只想和她獨處。於是在交代完事後,他撇下了自己的部將,將她這般帶了出來,登上了這座崗頂。   「阿彌,你瞧,這些,便就是明日隨我北上,發誓要從胡人手中奪回長安的將士。」   他指著前方,對她說道。   洛神這才驚訝地發現,就在他所指的山崗腳下,不遠外的那片平地之上,便是明日一早要誓師北上的大軍營地。   頭頂夜空深藍,繁星點點,天光水色,素波銀河。   腳下是點點營火,連綿迤邐,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   人立於穹頂和營火之間,恍若伸手,便可為君攬下這漫天的銀河。   洛神眺望著。   忽然,一陣雄渾的營角之聲,隨風,隱隱地送入了耳中。   他說他曾向她父親許諾,要以長安聘她,如今該他履諾了。   但她卻知道,這一仗的艱難和兇險。   她眼眶忽然發熱,卻不願叫他覺察,便抱住了他的腰身,將臉埋在他胸膛前,趁機悄悄蹭去眼角一點擔憂又不舍的淚意,才仰面,用歡喜的聲音說:「郎君,去年此時,我記得你帶我去看春江夜潮,回來後,我總想著,哪日若能再去,那就好了。等你取了長安回來,有空,我要你什麼時候再帶我去看,好不好?」   李穆沉默了片刻,道:「好。我記住了。」   ……   次日清早,五更,天還黑著,義成那條從刺史府通往城門的道上,便燃起了點點的火杖。   城民冒著寒氣,紛紛走出家門,沿著道路湧向城門,送大軍開拔北上。   晨光熹微。   洛神披著一件連帽鬥篷,在一隊士兵的護衛之下,站在高高的城頭,眺望著不遠之外的那片平野。   平野之上,大軍已全部集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際。   接受過刺史李穆的檢閱,誓師之後,即刻出發。   李穆一身盔甲,腰懸長劍,高高立於點將臺上。   「爾等將士,全部聽好。此戰,乃為驅逐虎狼,匡復長安,應天而戰!」   「從今日起,你們便有一個名字,叫做應天軍!天之赤子,應天而戰,神必據我!」   他的聲音,雄渾沉著,充滿了力量,隨風飄送,被身邊的傳令官立刻傳了下去,緊接著,從兩人到四人,四人到八人,八人到十六人,百人,千人,聯聲傳喝,最後,全部數萬大軍,齊齊高呼:「應天而戰,神必據我!」   雷霆般的呼喝之聲,氣衝霄漢,迴蕩在義成城垣外的曠野之上。   民眾隨聲高呼,歡送著漸漸開拔而去的軍隊。   洛神心情激蕩,雙眸一眨不眨,凝視著遠處那座高臺之上,那個正被部下迎去,即將踏上徵途的男子。   她看到他轉過身,即將要下去的時候,忽然轉頭,目光投向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她朝他露出笑容。   他凝視了她了片刻,轉頭,快步下了點將臺,跨上馬背,很快,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城門外的黎明之中。 第93章   建康皇宮。   頤泰宮裡,伴著孩童的尖利哭泣,不斷地傳出器物被砸落在地的碎裂之聲。   奉命來請吳興王出宮去往封地的宗正不敢入內,侍女侍人跪在殿外,戰戰兢兢,個個如喪考妣。   「去把高家婦給我叫來!我還沒死,容不得她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暴怒之聲,從殿內傳出。   春寒料峭,宗正卻一頭的汗。   已是第三次了,他奉命要將改封吳興王的前太子遷出皇宮送去封地,但卻遭到了許太后的阻撓。   前兩次,她關閉宮門,對請求不予理會。這一回,因限定日期到了,他再次來催,許太后變本加厲,竟鬧得如此厲害。   若只太后一人,也無多少忌憚。他忌憚的,是太后身後的許泌。太后不放人,自己又能如何?只得派人去告皇后,忐忑等待之時,又見一隻錯金觚從殿門裡「呼」地砸了出來,正朝自己面門而來,慌忙偏頭避讓,那觚從他耳畔飛過,「咣」的一聲,砸落到身後的殿階之上,軲轆轆滾了下去,最後滾到一幅曳地華裙之畔,方停了下來。   宗正轉頭,見高皇后到了,正站在那裡,鬆了口氣,奔來拜見。   高雍容的兩道視線從腳邊那隻被撞扁了的錯金觚上抬起,盯著宗正,冷冷地道:「這是在做什麼?不過遷個人,你竟也要我來?」   宗正慌忙下跪:「非臣膽敢驚擾皇后,實是太后阻撓,口口聲聲要見皇后,眼見期限又到,臣亦是無可奈何。」   高雍容蹙了蹙眉,寒面從宗正身旁經過,走上殿階,早有隨行宮人疾奔入內,高聲開道:「皇后殿下駕到——」   殿內砸物之聲停歇,孩童的尖利哭聲卻依然不斷。   高雍容穿過落滿了碎瓷和雜物的狼藉地面,腳下那雙玉沿高屐,發出聲聲踏響。   她步入殿內,抬眼,見許太后斜身坐於榻上,懷裡摟著哭鬧的吳興王,臉色鐵青,寒面盯著自己,走到跟前,臉上露出了笑容,向她見禮,說:「這幾日因宮中雜事纏身,雖一直掛念太后,卻實是無暇分.身拜望,方才聽聞這裡有些動靜,我怕有人對太后不敬,撇下事情趕來。」   她環顧了眼四周:「這是怎的了?倘若有人膽敢對太后不敬,惹太后怒氣,太后儘管開口,我必會為太后主張。」   如今被尊為宣頤太后,遷到了此處的許氏,冷冷地道:「不敢要你主張。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母子二人,我便感激不盡了。」   「吳興王年幼,且體弱多病,我是絕不會叫他遷出的!除非你也一併逼死了我,否則我只要一口氣,你就休想將他從我身邊趕走!」   她話音落下,懷中的吳興王便又尖聲哭泣。   高雍容面露惶色:「太后如此發話,豈非責難於我?並非我狠心逼你母子分離,只是祖上規矩歷來如此,我不過照制而行罷了。」   她頓了下。   「吳興乃富庶之地,且遷封吳興,如此重大之事,我一婦道人家,如何插手?乃陛下聽取高相之言而行,怎料下頭做事的不知輕重,以至於叫太后誤會我!豈非冤枉!」   許氏冷笑不言。   高雍容沉吟了下,瞧了眼還在哭個不停的吳興王,笑道:「罷了,太后既如此發話了,我便是壞了祖上制度,也不忍你們母子生生分離。我去求高相試試,倘若高相肯點頭,我又有何不肯?」   她朝依舊黑著面的許氏恭敬地行禮,隨即轉身而去,回到皇帝御書房所在的太初宮。   今日朝廷休沐,皇帝不見人,宮人道他帶了貴妃去了華林園。   皇帝昨夜便宿於貴妃宮中,今日又攜貴妃同遊華林園,高雍容卻無半分的不悅。不過眯了眯眼,走到那張置著大臣奏摺的御案之前,慢慢翻著,忽聽宮人傳話,道高相來了,忙將奏摺疊了回去,轉身迎出。   今日朝廷休沐,高嶠卻不得脫身,依舊在臺城衙署裡忙碌著。方才得知了許太后不肯放吳興王就藩的消息,入宮要見皇帝,不想皇帝人卻不在。   高雍容親自迎高嶠入內,蹙眉道:「陛下一向體弱,來到建康,雖有些時日了,卻仍不習慣此地氣候,一場倒春寒,前兩日又熬夜批閱奏章,人便不大利索。今日去了華林園養心散性。伯父若有急事,我這就派人去將陛下喚回。」   高嶠也知皇帝做東陽王時便生性疏懶,擺了擺手:「罷了,陛下身體要緊。我是聽說太后不放吳興王就藩,你可知道?」   高雍容說:「我正想將此事告知伯父,好聽取伯父之言。太后方才又大鬧了一場,還險些傷了宗正。宗正將我喚去,我只得過去。太后謾罵我一番,又以死相逼,且殿下亦不肯與太后分離。我怕她做出過激之舉,只能安撫,叫吳興王暫且再留於她身邊。正想求問伯父,如此可行否?」   興平帝與高嶠後來雖然君臣離心,但他終歸是蕭永嘉的親弟,人沒了,只留下這麼一點血脈。蕭永嘉不喜這個侄兒,卻也不願看他繼續受母系操縱。高嶠便想照祖制,安排他就藩吳興,一來地方富庶,可以做個安樂王,二來,吳興太守是高氏門生,方便高嶠督察,以防許泌日後再借吳興王生事。卻不料許太后這般行事,以死相脅,知她應是受了許泌指示。   沉吟了下,道:「我知曉了。此事暫且先這樣吧,過些日,我再尋陛下商議。」   高雍容恭敬應是,又堅持親自送高嶠出宮,道:「陛下昨夜方和我說,如今事事要勞煩伯父,叫伯父辛勞至此地步,他很是過意不去,道身子便是不適,也定不耽誤奏摺朝事。侄女更是如此。感激之餘,慚愧不已,想也有些時日未去拜見伯母,甚是想念,只是宮中事雜,一時脫不開身。煩請伯父回去,代我向伯母問安。」   高嶠點頭,去了。   高雍容面帶微笑,目送高嶠背影離去,折回太初宮,入了側殿。   近侍照先前所為,將前頭那些奏摺都搬了過去。   高雍容手中執筆,翻了片刻奏摺,命人去將新安王傳來。   一炷香後,伴著一陣響亮的腳步之聲,進來了一個氣宇軒昂的華服男子,正是新安王蕭道承,向她行禮:「聽聞陛下傳召。陛下何在?」   高雍容並未起身,也未隱藏奏摺,說:「陛下身子不適,去了華林園。方才乃我代他傳你入宮,有事要議。」   蕭道承望著對面女子一張姣好面容,道:「臣洗耳恭聽。」   高雍容擱筆,看了眼近旁親信。   幾人退了出去,側殿裡剩下她與蕭道承。蕭道承的臉上,便不見了方才的恭色,靠得近了些,看了眼高雍容面前的奏摺,笑道:「皇后殿下真乃女中英傑。原來這些時日,我等臣下所見的陛下批覆,皆都出於殿下之手。」語氣已是略帶輕佻。   高雍容也無不快之色,只瞥了他一眼,笑:「莫非你心裡氣不過,這位子本是你的,你沒做成?伯父當日不是力薦你為太子嗎?你自己力辭,如今又來怪我?」   蕭道承不語,走到她身側,抓住了她一隻手,才撫了幾下,便被高雍容抽了回去。   她變臉,面現怒色,壓低聲叱道:「你好大的膽!以為我還如當年,什麼都不懂,聽你甜言蜜語哄騙?你若對我再敢不敬,我便不客氣了!」   蕭道承一愣,後退了一步,神色中,卻也無多少的惶恐,只道:「當年本就是你負了我對你真心,擇如今的陛下立了婚約,怎成了我哄騙你?且這些年,你人在東陽,我憑先帝重用,得以留在建康,哪回不是我給你傳的消息?太子……」   他轉頭,看了眼身後,壓低了聲。   「若非陰差陽錯,太子此次被高嶠夫婦如此送了下去,宮中我本早也安排好了,只等時機一到,必會替你除去,好叫你得償所願。」   「我如此對你,你還有何怨?你替陛下盡心費力,他卻冷落於你,我不過是替你不值。罷了罷了,你瞧不上我,我又怎敢強迫你?」   高雍容冷笑:「說的我倒似欠了你無數。當初叫你除個李穆,你做得不乾淨不說,還給我壞了事,險些連累我被伯父猜忌!」   蕭道承面色一紅:「那回是我輕看了他,不小心罷了!下回你再瞧著便是!」   高雍容睨了他一眼,臉色慢慢又轉霽,露出笑容:「行了,不過一句玩笑,竟惹出你如此多的抱怨。宮中人多眼雜,你還是小心些為好。」   蕭道承臉色亦跟著轉好,低聲道:「我知曉。」也不再和高雍容調笑了,問吳興王之事。   高雍容道了一遍。   蕭道承目露陰沉:「許泌不死心,怕廢太子離了眼皮子有閃失,還想拿廢太子在手上,日後造勢。」他看向高雍容,「那邊宮裡,我的人還在。你若發話,我如今便可將他除了,一了百了!」   高雍容搖頭:「不急。許家一時還動不了我高氏。朝廷那些許家之人,最近本就為遷吳興王一事議論不休,如今若動手,恐怕會招致猜疑,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況且,若是這麼巧,太子如今恰好出事,我伯父必會疑心到我頭上。不值。咱們不必動手,這事叫我伯父處置便可。他也不放心許家,不會長久讓吳興王留在許氏手中的。」   蕭道承點頭,笑道:「高相公對陛下和你,倒很是維護,畢竟是一家人。也幸好朝中有他,才不至於叫許泌陰謀得逞。聽聞他和長公主如今和好了?先帝大喪過後,長公主便沒回白鷺洲了,據說一直留在城中。」   高雍容想起高嶠夫婦在興平帝臨終時暗謀跳過自己丈夫,力舉蕭道承上位一事,出神了片刻,冷冷地道:「他們何來的維護?不過個個在為自己打算盤罷了。尤其我伯母,我知她,我從小起,她便對我不親。如今心裡還不知如何想的,怕是在我伯父面前,少不了說我不是。日子久了,伯父便是原本向著我和陛下,怕也經不起她的枕頭風。」   話說完,見蕭道承望著自己,似若有所思,擺了擺手:「罷了,不說這個了。我召你入宮,是為許泌陸光北伐之事。他兩家聯合出兵,名為替朝廷北伐,誰不知這二人,是想趁著北羯疲於應對,陛下又是登基之初,要在陛下面前立個下馬威,以分高家之勢?竟還有臉,開口向朝廷索要糧草?他們既敢發兵,自己沒有?不過是藉機獅子大開口,要訛朝廷一筆罷了!你如今是度支尚書,這事你要給我辦好。糧草不能一點兒也不發,免得落人口實,道朝廷和陛下無心北伐,但也決不能照他們要的數發!」   蕭道承道:「放心吧。此事高相公在辦了,他正籌措糧草,要給陸家兒子發去。只是去年天災不斷,他便是想多發,又何來的糧?」   高雍容面色這才鬆了些下去。   蕭道承頓了一下,忍不住又說:「高相公此人,也是奇人。許泌陸光此次北伐,分明針對於他,他不但想法籌糧,我聽聞,北夏皇帝調青州的駐軍,意欲合圍許陸聯軍,他竟命廣陵軍狙擊,截攔青州兵。也實在是……」   他搖頭,目露不解之色。   高雍容道:「我伯父的所為,你自然不懂。卻無人比我更知他了。既無糧可籌,那便罷了,你照他意思行事就是,不要惹他疑慮。」   蕭道承頷首:「知道。」   高雍容哼了聲:「許陸兩家,此次便是真打下了洛陽,亦絕不能同心合力。日後大不了再是三家對峙,看他們再爭去!」   蕭道承笑道:「有你這般不輸男子的皇后,乃上天要復興我蕭室。假以時日,還怕奈何不了這些世族?先叫他們自己鬥,鬥得越狠越好。鬥敗了,就該輪到我們出手收拾了!」   「對了!」他突然想起來,看向高雍容。   「最近幾日,朝臣又都在議論李穆。他竟也發兵戰於西金?聽說先前也向朝廷發了道請戰疏?實是匪夷所思。西金剛從北夏手裡奪走長安,氣勢如虹,隴西千裡之地,盡入鮮卑人手,他竟有底氣叫陣!」   「此一時彼一時,從前你不願高氏因他玷辱,情有可原,如今情況不同了。倘若此次若真叫他再立奇功,如此人材,咱們須得延攬,加以利用。須知先帝當初提拔他,本就想日後重用,借他對付那些人的。他如今是你妹夫了,我聽聞你姐妹情深,再加你的手腕,他定會為你所用。」   高雍容道:「不消你說,我也知道!先看他能不能打得過吧。」   又敘了幾句,高雍容便催他出宮,蕭道承亦知自己不可久留,告退之時,卻又被高雍容叫住。   「我召你來,除方才那事,另還有一事。我對我那位伯母,實是不放心。你和我伯父走得近。你給我仔細留意,若察覺他起異心,你要立刻叫我知道。」   蕭道承應了,遲疑了下,又走了回來,附耳,低低地道了幾句話。   高雍容一怔:「真有此人?」   「你若不信,哪日得空,我安排你見下。是真是假,想必也瞞不過你。」   高雍容出神了片刻,點頭:「也好。你將人悄悄帶來,我見上一見。」   ……   蕭永嘉和丈夫和好後,高嶠似老房子著火,比年輕那會兒時竟還黏她。每日臺城回來,手頭事情一完,必會找她。   先前有段時日,蕭永嘉想著島上一處樓宇年深日久,須得翻修。又想既修了,不如修得好些,等女兒女婿日後回來,專門給他們住,故自己親自盯著。那些日,有時晚了,懶得再大老遠地回城,便住在島上。不想丈夫臺城一回,不管多晚,她若不在城裡,必出城跑到島上和她一同過夜,次日大早,又趕回城中朝會,不過只睡幾個時辰而已。蕭永嘉心疼高嶠辛苦,沒等房子修完,便回了高家,再沒回島上去住了。   這個月,朝廷又出大事。   李穆以一己之力,戰強大的西金鮮卑,叫她很是擔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許泌陸光聯合北伐,分明是針對高嶠,這老東西卻還替人籌措糧草,又派高胤狙擊北夏的青州軍。蕭永嘉很是氣惱,想說他,又知他不會聽,原本每晚都會去書房陪他,這幾個晚上,一則氣他,二來,人感到特別的乏,大白天也犯困,便沒再去書房陪著,自己早早上床歇了。   今日本是休沐,一早,高嶠見妻子精神不大好似的,撫慰了一番,叫她再睡,說自己會早些回來陪她的,隨後又匆匆去了臺城。   二十年前起,他就對她這麼說了。蕭永嘉早不信他這種鬼話了。丈夫去了後,她獨自躺了一會兒,想著女兒,也不知她如今境況如何,很是牽掛,隨後起床,用早飯時,突然感到噁心嘔吐。   邊上僕婦以為她昨夜受了凍,忙要去叫太醫,她自己這才突然醒悟,上月月事似乎推遲了幾日,至今未來。   一下便想到,可能是自己又有了身孕,立刻叫人請來了個擅長千金婦科的太醫,屏退了人,叫悄悄給自己診脈。   那太醫一切,便開口恭賀,道她有喜了。後細細再診,又說她年紀稍長,不比年輕婦人,胎像似略有不穩,叫她須放寬心,勿多雜念,好生養身,叮囑若有任何不適,立刻叫他。又開了副安胎的方子,才去了。   都這個年紀,女兒也出嫁了,自己竟然有了身孕!   蕭永嘉被這個消息給弄得亂了分寸,不知是喜是愁,更不敢聲張,連身邊服侍的人也不說,送走太醫,心情複雜,坐立不安,心裡正煎熬著,恰好收到了一封一直盼著的女兒從義成給她寫來的信。   女兒去了義成,也有半年了。這半年裡,母女之間,相互有著通信往來。   蕭永嘉原本擔心女兒在那裡吃苦。想著只要她說苦,自己便立刻派人去接她回來。但後來,看她信中,對那邊的生活描述,不但半句沒有喊苦,字裡行間,反而處處透出喜悅,便猜女婿對女兒應是很好,所為有情飲水飽,女兒在那邊既感到快樂,她也就漸漸放下了心。   上次收到她的信,還是上月初。這一個多月過去,情勢已經大變。從知道李穆要戰西金的消息之日起,她便牽掛萬分,此刻終於收到了信,急忙讀信。   信是女兒在送走李穆的當日給她寫的。說李穆已經統領軍隊北上,她對郎君很有信心,知他必能勝利。義成後方也一切穩定,叫母親放心,不必為她空多牽掛。   女兒的樂觀,終於叫蕭永嘉那顆懸了多日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這日高嶠回得很晚。蕭永嘉已上床睡了。見他終於回了,坐身了身。   高嶠快步來到床邊,扶住了她,自己坐到邊上,開口問她身體。說方才聽下人講,白天太醫來過了,問她哪裡不妥。   蕭永嘉見丈夫神色關切,想起太醫說自己胎像不穩,怕萬一保不住胎,早早叫他知道了,反惹他空歡喜一場,便忍住,只說是尋常的腸胃不適,已是好了。   高嶠鬆了口氣,扶她躺了回去,柔聲道:「你先睡吧。我還有點事。去去書房,好了我便回。」   蕭永嘉目送丈夫出了屋,如何睡的著?輾轉了片刻,想他這些天又起早摸黑,雖然心裡氣他,還是放不下去,也起了身,端了碗傍晚時開始煮的當歸蓮子湯,親自送去書房。   高嶠心裡也知道,蕭永嘉為他配合許陸北伐在生氣,這幾晚都不來書房了,忽然見她又至,還送東西給自己吃,未免受寵若驚,急忙接過,吃了,放下手頭還沒好的事,便要熄燈,說陪她回房去睡覺了。   蕭永嘉坐了過去,替他整理案上堆得凌亂不堪的信報和文書,說:「行了!我還不知道你,一日事情沒完,便是我睡著了,你半夜也會偷偷起來再來這裡做。我也不想你睡不好覺。你忙你的吧,不要管我。等你好了再去睡吧。」   高嶠體貼地替妻子腿上圍了自己冬日用來禦寒的一張毯子,又往她腰後墊了隱囊,笑嘆了一口氣:「也就只有你最知我了。我怎從前都不知道你的好。」   丈夫不過一句無意之言,卻叫蕭永嘉心裡生出無限感觸。暗暗摸了摸如今還平坦的小腹,想著無論如何,也一定要保養好身子,再替他生個孩子。   書房裡靜了下去。   明燭燃燒,夫婦對坐著,如常那般,一個忙事,一個替他整理謄寫,給他尋找尋找他要的東西,終於事畢,兩人一道回了屋,上床,高嶠想這些日自己忙碌,她也不大理睬自己,已是好些天沒行房了,此刻見妻子臥在身畔,嫵媚溫柔,一時意動,朝她伸手過去,卻被她推開。   蕭永嘉命他趴在枕上,自己爬了起來,壓坐到他腿上,雙手替他揉捏肩背。   高嶠正有些頸肩酸痛,靜靜享著妻子替自己放鬆筋骨。片刻後,閉目低聲道:「阿令,我知你在生氣。只是我做不到不聞不問。不管他們初衷如何,若他們真能攻下洛陽,替朝廷奪回這失了多年的半壁江山,便如同是在替我完成當年做不到的事,我又有何遺憾?」   他感到按壓在自己背上的那雙手,停了一停,又揉捏了起來。   「你甘心替那些想害你的人做事,我可以不管你,可你卻也怎不想想女兒女婿?今日我收到了女兒的信。她還叫我問你的好!」   他又聽到妻子說。一下睜開眼睛,翻過了身。   「快給我瞧瞧!」   蕭永嘉見他一臉喜色,白了他一眼,將洛神的信從枕下取出,遞了過去。   高嶠看完,慢慢將信收了,沉默了良久,道:「比起許陸聯軍北伐,我其實更擔心長安這邊。他雖與我立下一年之約,但我卻無意逼迫他為履約而草率用兵。取不回長安,難道我還真將阿彌再強行帶回來?我也替他籌了些糧草的。前次他卻只向朝廷發了封請戰疏,既無給我的私人信件,更未開口向朝廷索要輜重糧草。」   「李穆其人……」   他神色複雜,停住了,半晌未再開口。   蕭永嘉從後抱住丈夫,叫他躺了回去,低聲道:「放心吧。我看他是個很有章法的人。從當初娶咱們女兒開始,一路過來,何曾見他魯莽行事過?他既決議和西金打,想必就有勝算。咱們安心,等著那邊的好消息就是了。」   高嶠壓下心中慮念,唔了一聲。   「景深,你有沒有想過,咱們再生個孩兒?」   他閉目冥想,片刻後,忽然聽妻子在耳畔如此問了一聲,實是突兀,一愣,睜眼,見她一雙眼眸還望著自己,忍不住笑了,抬手摸了摸她散落在枕上的長髮,嘆了口氣:「我老了,已是不行了。」   「萬一呢?你歡不歡喜?」   高嶠又笑了,將妻子摟入懷中:「自然了。就是怕你太過辛苦,還是不要了。我有阿彌,就已夠了。」   蕭永嘉不再說話,往丈夫懷裡靠了靠,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妻子的隨口之言,並未讓高嶠多想。他亦閉目,卻久久難眠。   算著時日和路程,李穆的軍隊,此時應該差不多到順陽一帶了。   和南下的西金大軍,應當即將就要半道相遇。   他焦心無比,時刻都在等待著戰果的傳來。 第94章   五更,天還黑著,順陽城的城頭之上,火杖通明,士兵列隊來回走動,不斷巡邏。其下城門,緊緊關閉。   氣氛緊張,如臨大敵。   一個身穿西金戰袍的鮮卑男子登上城牆,眺望著前方瀰漫著大霧的黑漆漆的荒野。雙眉緊皺,神色凝重。   他就是被西金皇帝谷會隆派來這裡任職郡守的西金宗室谷會良。   從數日前起,獲悉上洛郡失守的消息之後,他便下令閉城。   與此同時,一個恐慌的消息,也正在城中迅速蔓延開來。   當初那個曾以數千兵馬取巴郡、平梁州,一戰成名,因而得了戰神之稱的南朝人李穆,正領軍北上。三天前,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蕩平了路上的第一個障礙——從前被西金從北夏手中奪來的上洛郡。   很明顯,李穆的下一個目標,便是此地,順陽郡。   兩郡距離三四百裡。照行軍速度估算,谷會良還有五六天的時間,可以應對這突然而至的兇訊。   皇帝正統領大軍南下,目標就是這個李穆。   順陽郡對於此次皇帝南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作為南下徵伐的必經之道,他奉命早就在城中準備好了大量的輜重補給,以及上千艘預備迎接大軍渡河的舟船。   如今那些舟船,都整齊地停在大河南岸,只等收到大軍抵達的消息,便立刻渡河前去迎接。   他怎想的到,本該是皇帝獵殺對象的李穆,不退反進,竟敢主動迎了上來。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下了毫無防備的上洛郡,現在又開向自己這裡。   無論是皇帝,還是戎馬出身的自己,誰也沒有想到,李穆會做出如此的反應。   事先沒有任何的準備。一旦他大軍到達,自己這座城池,必定岌岌可危!   消息早就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發給了正在南下路上的皇帝。   三天已經過去了。   城中雖儲備了十萬大軍的充盈輜重,但卻只有萬餘守軍。   平常,這個數量的守軍,足以應對任何的尋常意外了。即便遭遇強敵來襲,憑藉城防,也必能堅持到援軍的到來。   但這一次,長久以來的作戰經驗和直覺,叫谷會良從心底裡,產生了一種不寒而慄的恐懼之感。   很明顯,南朝人李穆主動來襲的消息,也已在他的士兵中引發了恐慌。   一旦李穆那七萬軍隊抵達,而皇帝大軍尚未趕到,順陽城的命運將會如何,谷會良不敢想像。   他如今唯一的期盼,就是皇帝軍隊南下的速度能快些,再快些,只有趕在李穆軍隊到來之前抵達,順陽才能有救!   「將軍,陛下傳書到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高聲呼喚。   谷會良猛地轉頭,看見士兵手中持信,大步登上城牆,朝著自己的方向疾奔而來。   他匆忙迎了上去,看完傳書,那張困頓至極的臉上,終於現出了狂喜之色。   皇帝大軍已到平興郡,正全力向著順陽而來,三天之內,必能抵達。   皇帝命他嚴防死守,務必要等到大軍的到來。   按照估算,李穆的軍隊,也還要三兩日,才能抵達。   也就是說,等李穆到來,那時候,皇帝大軍,應該也能到達了。   谷會良立刻命士兵去往渡口,將渡船送往對岸,做好迎接皇帝大軍到來的準備。   安排好了一切,已經繃了數日的谷會良,終於放鬆了下來,睏乏襲來。想到已是熬了一夜,終於能夠得以暫時喘息了,他叫人繼續盯著,自己下了城頭,倒頭,睡了過去。   睡夢中,他夢到自己跟隨皇帝徵伐的腳步,繼拿下長安後,攻克洛陽,北方中原,盡數落入手中。谷會族的大軍,又浩浩蕩蕩,跨過大江,攻破了南朝人的都城建康。   那裡,有著傳說中最為膏腴的土地,豐衍的物產,取之不盡的金銀財寶,享用不盡的美人,聽說建康城中的士族貴女,更是人間絕色……   他垂涎三尺,沉浸在美夢中時,卻被一個突然而至的消息給驚醒了。   剛派出去的探子,方才驚慌而歸,說在距離城池數裡之外,遠遠地見到了一支正快速開拔而來的軍隊的影子。   因今晨大霧瀰漫,看不清楚旗幟,但極有可能,便是南朝人李穆的軍隊。   谷會良徹底震驚,美夢不翼而飛。   他不敢相信,更不願意相信,五六日的行軍,如今過去才半多,李穆的軍隊,便就已經到了?   他連鞋履都來不及穿,狂奔上了城頭,睜大眼睛,眺望著前方。   天已亮了,黎明到來,朝陽尚未升起。順陽城外的那片野地,依舊被一片茫茫白霧籠罩著。   白霧慢慢流動,眼前,看不到半點人影,耳畔,也聽不到半分動靜。   天地凝肅,曠野無聲。卻仿佛有什麼隱隱的,足以摧毀這平靜表象的可怕力量,正靜靜地潛伏在這片遮天蔽地的濃霧裡,一旦爆裂,迸發出來,便如同火山,吞沒一切!   谷會良心跳加快,冷汗滾滾。   就在他希冀是探子看錯了眼,報錯了消息。那支正向這個方向而來的軍隊,不是李穆,而是敗退逃亡來此的上洛殘餘守軍之時,毫無徵兆地,一個黑點,突然撕破了面前的遮天大霧,瞬間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裡。   那是一個黑衣騎兵。連夜的行軍,露水已經完全打溼了他的鬢髮,甚至滲入盔甲,將衣衫亦浸透,緊緊地貼於身上。但目標在望,他年輕英俊的面容之上,卻看不到半點疲倦的痕跡,相反,望著前方那座在霧中觸手可及的城池,雙目炯炯,放射出猶如長久饑渴著的猛獸終於見到美味獵物的那種帶著強烈欲.望的狂熱目光,駕馭著胯.下戰馬,扛肩頭一面大旗,猶如閃電,筆直地朝著城門,衝了過來。   旗幟之上,一張猙獰威武白虎虎頭,拱了黑底繡金的「應天」「厲武」大字,奪人眼球。   這是阿姊帶人親手刺繡出來的應天軍的戰旗,此刻就負在他的肩上。   高桓立誓,必要登上牆頭,親手將這旗幟,高高插在最高之巔!   谷會良的瞳孔,驀然放大。   他看到就在這面旗幟之後,緊跟著,又出現了一個接一個的騎影,幾十,成百,上千。   濃霧瞬間被撕得千瘡百孔。   仿佛才不過一個眨眼,方才還見不到一個人的城外,漫山遍野,到處便充滿了從濃霧裡湧向城門的士兵,密密麻麻,發出的震天殺聲,幾乎撼動了整面城牆。   不計其數的敵人,便如此毫無徵兆,從大霧中殺了出來,殺向城門。   往來之矢,紛如雨下。無數燃燒著火的石炮,烏雲般砸向城頭,落入城中,熊熊火光裡,衝車猛烈地撞擊著城門。   城頭守軍,無不變色,在郡守谷會良嘶聲力竭的吼叫聲的驅趕之下,利用制高之利,想竭力守城。   但鮮卑士兵,從未遇到過如此悍勇而可怕的敵人。   雲梯強架。在盾陣之下,那個傳說中的有著戰神之名的南朝人李穆,帶著他身後的厲武軍團,強登雲梯,殺上了城頭。   他勢不可擋,一路向上,足底踩踏到城牆頭的磚塊,揮刀振臂高呼的那一剎那,便宛若天兵空降臨世,鮮卑士兵的意志,再也繃不住了,迅速地垮塌了下去。   而城牆之下,應天軍的士兵,鬥志昂揚,爭先恐後,追隨著那道身影,力攀牆頭。   攻城之戰,半天結束。   城門從裡被打開,其餘在外的應天軍,殺了進去。   以多戰少,結束得毫無懸念。   順陽郡守谷會良死於亂箭,城池如李穆預先計劃的那樣,順利奪下。   旗幟高高插在城頭,迎風招展。   一佔領城池,李穆下的第一道令,便是趕去渡口,控制住那千餘條渡船。隨即撫民,下令不得擾民,命全部士兵沿著城外河岸,就地休整,等待著西金大軍的到來。   大河南岸渡口,沿著河岸,燃起了點點火把,遠遠望去,猶如一條蜿蜒火龍,蔚為壯觀。千餘條船,正相繼歸岸,士兵忙著劃舟固船,氣氛忙碌而緊張,卻又顯得有條不紊。   攻下順陽,可謂又大發一筆。不但得了這千餘條渡河的舟船,連同城中那些原本替西金皇帝準備的輜重和糧草補給,亦皆入囊中。士兵也終於吃飽喝足,得以好好休整。   白天,高桓緊隨李穆攻城,被一塊砸下的火石傷了背,好在並不嚴重。   軍醫叫他好生休息,他亦感到疲了,卻睡不著覺,從傷兵營裡出來,坐在岸邊,看著不遠之外,那些忙著做事的士兵的身影,心情激動之餘,又帶了些迷惑和好奇。   他知道,攻佔順陽,獲勝的關鍵,就在於快,和對方比速度。   七萬大軍,北上迎敵,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不驚動對方。   所以必須要快,要趕在對方作出有效反應,援軍抵達之前,搶先到達,攻下城池。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在輕鬆拿下毫無防備的此行第一站上洛郡後,他的姐夫李穆,只調其中兩萬精兵隨他急行拔軍,其餘士兵在後趕來。這兩萬士兵,隨身只攜帶留夠三天的口糧和攻城武器,拋下其餘一切輜重,輕裝上路,從上洛到順陽,這數百裡的路上,除了必要的休息以恢復體力,日夜兼程,終於在今早清晨抵達,宛如天降神兵,從大霧中,出現在了始料未及的順陽守軍面前。   兩萬士兵,皆悍兵猛將,到了這裡,吃完今早最後一餐攻城前的飯,身邊已無半點餘糧。援軍尚在身後,尚未抵達,若攻不下城,莫說沒了下頓,一旦拖到數量遠壓過自己的西金大軍到來,便喪儘先機,退路已斷。   更何況,他的姐夫李穆身先士卒,將賢士勇,士兵自然也個個不要命般地隨他衝殺,氣勢如虎,終於順利拿下了城池。   高桓知道,拿下順陽,只是姐夫北上徵途完成的第一步。   很快,大概用不了幾天,等西金皇帝領著大軍趕赴到了北岸,等著他們的考驗,才真正降臨。   高桓並不害怕。他對自己的姐夫,有著一種不問緣由的信任和崇拜。   兵貴神速,先人,才能奪人之心,喪敵之膽。   高桓將兵書讀得滾瓜爛熟,自然明白這個道理。知道姐夫強攻,繼而奪下順陽,用的就是這個法子。   叫他迷惑又好奇的,是面對這洶洶而至的十萬西金大軍,姐夫又到底打算如何應對。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高桓回頭,看見姐夫在隨從的隨同之下,正往傷兵營而去,急忙起身,奔了回去,停在營房口。   受傷士兵見主將不忘自己,親自前來探望,感動不已。   高桓望著姐夫卓然挺拔的背影,感受著士兵們對他的愛戴和尊敬,心底裡,不禁生出一種深深的與有榮焉之感。   李穆看望了受傷士兵,記掛著高桓,想找他,卻不見他人,正要問,忽然看見他立於營房口,便朝他走來。   「傷怎樣了?」李穆問他。   「刺史放心!隨時可再作戰!」   高桓立刻挺胸,響亮應答。   在人前,高桓從來不用姐夫來呼他。   李穆微微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說道:「好好歇息!」   他從高桓身邊走了過去。   姐夫向來惜字如金,更不會在旁人面前對他表露過多的除了上下級之外的情緒。   但是就在方才,他拍著自己肩膀叫他好好休息的時候,高桓分明從他望向自己的目光裡,感覺到了一種欣賞和鼓勵。   他頓時熱血沸騰,望著姐夫和身邊人邊走,邊說話的背影,忍不住追了上去,鼓起勇氣問:「姐夫,西金大軍就要到了,咱們如何應對?」   李穆停下腳步,轉頭,和他對望了片刻,道:「今夜我大帳之中,召人部署軍事。你可來旁聽。」 第95章   兩日之後,谷會隆領著大軍,提早奔到了順陽。   然而還是遲了一步。   迎接他的,是陷落的城池和大河對岸,嚴陣以待的李穆軍隊。   谷會隆暴跳如雷,當即下令搜調船隻,渡河強攻。卻被手下一個謀士勸阻了。   謀士說,李穆本就有善戰之名,此次又叫他奪了先機,佔領順陽,如今是以逸待勞。皇帝大軍雖然數量優於李穆,但先前為馳援順陽,大軍是經過長途急行才來到這裡的,如今上下疲憊,抱怨不斷,非利戰之機。如果立刻正面攻擊,必定會遭李穆強勁狙擊,莫說到達對岸,恐怕連能否順利強渡,都是個問題。不如先在北岸駐紮,等士兵緩過來,再隨機應變,尋找戰機。   谷會隆雖性情暴戾,睚眥必報,但也並非沒有腦子的人,否則從前尚未得勢之時,也不至於攪得侯定喪妻,乃至險些喪國。   冷靜下來,知道謀士說得在理,便採納了建議,一邊命人準備船隻,一邊下令,讓士兵駐紮休整,等待戰機。   河面寬闊,兩軍對峙之處,雖有數十丈寬,但晴天之時,對岸動靜,相互隱隱可見。   他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剛剛下完命令,士兵甚至還沒來得及紮好營地,對岸便迅速集結起了大片的軍隊,舟船出動,士兵紛紛登船,弓兵也沿江,一字列陣排開。   頃刻間,箭矢如雨,嗖嗖隔江射來。無數石炮亦隨箭矢發射,落在北岸河邊,濺起了大片的水花。   最前的沿岸士兵,躲避不及。有被流箭射中,也有被石炮砸中的,一時鬼哭狼嚎,場面亂成一團。   顯然,李穆是要趁自己疲軍,渡河發動攻擊了。   谷會隆再次暴怒,立刻指揮軍隊列陣,也迅速調集了大量的弓兵和投石車,向著對岸反擊。   在箭陣和石炮的反擊下,那些已經下水的船,紛紛掉頭,士兵上岸。   見對方的勢頭終於被壓制住了,谷會隆的士兵歡呼,朝著對面吐口水,大聲謾罵。   谷會隆還沒來得及喘勻氣兒,士兵便又來報,說就在方才,發現距離十幾裡外的一處河道狹窄之處,還有另一大支南朝軍隊在渡河,似是要從那裡登岸。   谷會隆再次大怒,急忙調兵,趕去狙擊。   南北兩岸,相互射箭投石,又漫罵不絕,戰得正熱火朝天,又得報,說在另一處渡口,再次發現南朝軍隊集結渡河。   這一日,谷會隆便如此,被李穆指揮安排的機動軍隊調得跑來跑去,疲於奔命,好容易等到天黑,原本已經可以暫時歇了,沒想到對岸竟還不消停。   當夜,疲乏至極的西金士兵,剛入酣夢,大河對岸,突然又火把點點,南朝軍隊,趁著夜色,在對面輪番奔走,人聲喧譁,馬嘶不斷,號角聲此起彼伏,囂聲陣陣,造勢如要趁夜渡河強攻。   急行多日,又累了一個白天的西金士兵,從睡夢中驚醒,不得不繼續打起精神,應對攻擊。   一連三天,日夜皆是如此,莫說西金將士上下疲乏至極,怨聲載道,就是谷會隆自己,也有些受不住了。   他也明白了,李穆這是指揮軍隊故意在不同方向機動,造勢要渡河強攻,拖垮自己的大軍。   謀士亦建議,不能再這樣被他牽著鼻子走。因一時也集不到所需的足夠渡船,不如集合大軍,選擇合適之地駐紮,好好休整,再派小隊士兵,沿河設立哨所,嚴密監控,探查對岸敵情,發現有異,伺機而動。   谷會隆接受了謀士所言。   接下來的幾天,南朝軍隊依舊不斷騷襲,西金士兵漸漸視若無睹之時,又收到了探子傳來的消息,道李穆軍隊名為七萬,但其中三萬,皆是仇池侯定之人。統軍的侯離,一心復仇,急於抓住西金此刻上下疲乏的戰機,想渡河強攻。李穆卻不採納,想先行對峙,用這法子激怒谷會隆,叫他徹底忍無可忍之時,主動發起進攻,他再以逸待勞。兩人爭執離心。   過了兩日,北岸的西金士兵,隱隱看到南岸漢軍和仇池的軍隊,果然分了陣營,各自駐紮,正驗合探子的消息,於是徹底放下心來,再不理會。見對岸還在虛張聲勢,紛紛譏笑嘲諷,罵南朝人是縮頭烏龜。   李穆的軍隊,卻似乎絲毫不為所動,白天黑夜,必少不了幾次騷擾,從沒一次真的渡河。   直到七八天後,一個大霧瀰漫的深夜,他派士兵在南岸繼續喧譁造勢,掩蓋響動,實則將主力和此前每日逐漸分散的船隻,悄悄全部調到了上遊距離此地數十裡的一個預先選好的渡口。   五更,天尚未亮,趁霧也未散盡,他一聲令下,隱藏在河邊蘆葦從裡的大量船隻便迅速集結,載著士兵,快速渡河。   西金哨兵發現了對岸異動,報了上去。   此前,這個渡口也頻頻有大量南朝士兵假意渡河,白天黑夜,不分時段,乃至渡到一半又回去。   被派在這裡的頭領,對這樣的消息,早就無動於衷了。雖聽哨兵說,這回規模似乎比從前都要大,但想著十有八九,又是對方聲東擊西,且這幾日,皇帝脾氣暴躁無比,動輒叱罵,前日還因谷會部和吐谷渾部的士兵為爭搶物資私鬥,打死了兩個人,聞訊大怒,殺了一個帶頭的吐谷渾部軍官。萬一此刻調來大部隊,發現又被戲耍,自己恐怕要吃不了兜著走,便叫人再盯著,等探明對方動機再定,不必立刻驚動皇帝。   便是這一個盯著,錯過了時機。   天光微亮,霧氣散盡,等北岸終於看清,這回南岸不是故作玄虛,而是實實在在,無數條船隻,載滿南朝士兵,正向這邊劃來,方慌忙要去報訊——卻已遲了。   大量的南朝士兵登岸,輕而易舉,全殲了這幾百人的分隊。軍隊在黎明的掩護之下,大舉朝著谷會隆的大軍營地殺去。   於此同時,原本等在南岸的剩餘軍隊,也迅速地用舟船搭出了一條浮橋。   全部七萬人馬,頓時間內,毫無阻障地越過了大河,殺向尚在睡夢中的西金大營。   谷會隆從睡夢裡驚醒,來不及披掛,便匆忙奔出大帳,想指揮軍隊集結應戰。然而敵人,已經不會給他這種機會了。   連營起火,號令無效。大量的西金士兵,從夢中被殺聲驚醒,莫說聽從號令集結列陣,甚至找不齊自己的盔甲和武器。面對著從四面八方殺來的南朝士兵,如何抵擋的住?那些拿起兵器的,不過也只勉力戰了片刻,便隨大流,紛紛逃竄。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儘是敵兵。谷會隆眼見大勢已去,知不可久留,遂棄營地,在身邊親信的保護之下殺出重圍,帶頭往北,想逃去城防堅固些的平興郡,不想前路被一支預先繞道而來的騎兵所擋,無奈,被逼倉皇向西,逃到了順陽百裡之外一處兵鎮,在那裡稍作喘息,集結殘餘。   帶出來十萬大軍,此刻還隨自己的,不到一半,剩下死的死,散的散。   谷會隆恨得幾乎吐血,發誓要將李穆碎屍萬段,立刻派人向長安發訊,命駐在那裡的皇弟谷會長,速派軍隊,前來救援。   他消息剛發出,李穆大軍,便尾隨追上,圍住兵鎮,發動了猛烈的攻擊。   兵鎮只是個小城,城牆高不到兩丈,又是泥基,年久失修,本就不牢,怎經的起李穆大軍的圍攻?   不過兩日,城牆倒塌。   谷會隆的軍隊,早就已經沒了鬥志,又失了城牆的保護,如同鳥獸,四散逃亡。谷會隆再次出逃,欲先奔回秦城老家,再議復仇,卻被早就對他心懷不滿的的鮮卑吐谷渾部士兵趁亂圍住,殺死後,割下頭顱。吐谷渾部遂擁戴自己部族的將領為首,逃往秦城,決議佔了秦城,改朝換代。   谷會隆先前奪下長安,命皇弟谷會長駐守,自己興兵南下,攻打李穆,卻沒有想到,正長虹貫日,勢不可擋,竟遭遇了如此慘敗。不但葬送了十萬大軍,自己還遭叛軍割顱,身首異處。   消息很快便傳到了長安。   而此時,李穆的軍隊,正繼續北上開往長安,勢如破竹。沿途平興、魏興等地,望風披靡,大軍離長安,不過只剩七八日的路程了。   谷會長恐懼之時,又得報,殺了自己兄長的吐谷渾部,現正往秦城而去,似圖謀不軌。   那裡是谷會氏的後基,也是西金的都城。   失了長安,只是肉痛。   若丟秦城,則是連窩也被人一鍋端起。   谷會長很快做了決定,放棄長安,率領軍隊奔回秦城,絞殺吐谷渾部的叛亂。   但是已經到手的一塊大肉,他又怎肯白白就這麼送出去?   谷會長領兵逃離長安,留下一支五千人的軍隊,命在李穆到來之前,務必屠盡城中居民,放火焚城。   很多年前,長安還是大虞西京之時,人口一度超五十萬,商業興旺,繁榮無比。   幾十年前,蕭室南渡,長安落入胡人之手,當時便經歷了一場慘禍。三日,居民被屠數萬,房屋焚毀,滿城瘡痍,慘不忍睹。   北夏稱帝後,為增加賦稅,維持龐大的軍費和開支,穩固皇朝,才漸漸收起暴虐。幾十年來,長安人口慢慢得以再次繁衍,如今又成了一個擁有居民將近超過十萬的龐大城池。   就在數月之前,西金攻打長安,北夏退敗之時,城池就已歷劫,居民死了數千。落到谷會隆手中後,這幾個月間,也是遭受殘酷對待,不但被搶得家徒四壁,菜刀也收走了,妻女被奪更是家常便飯。城池四門,亦日夜關閉,西金不放一個居民出城。   十幾萬人的城池,就連白天,街道上也空空蕩蕩。人人戰戰兢兢。除了那些被抓去服勞役的,無人敢隨意出街,唯恐禍從天降,遭遇不測。   但是最大的厄運,還是降臨了。   這一日,長安上空,腥風血雨,愁雲慘霧。   谷會長棄城,臨走前,留了軍隊實施屠殺。   隨著消息而生的恐怖,在城中瘋狂蔓延。人們拖兒帶女,四處奔竄,想要尋一個藏身之所。可天地之大,又何處可以藏身?   東、西、北,三向城門,全部用巨石填死,只留南門通行。屠殺和焚城,亦從南門開始。   火光之中,手無寸鐵的城民,從城池南片逃出家門,身後追趕著五千如狼似虎的鮮卑士兵。   撕聲裂肺的哭泣和尖叫聲,遍布全城。   眼見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又將再次降臨長安這座多災多難的古城,城池四門之外,突然傳來了震天動地的喊殺之聲。   孫放之和高桓,領著厲武戰隊和兩千騎兵,現身長安。   李穆早就料到谷會長極有可能棄城西去。以胡獠的兇殘和毫無人性,臨走之前,屠城也不是沒可能。他的大軍雖然無法及時趕到,但還在順陽,發動突襲,大敗谷會隆的當日,為防萬一,他便提早派遣孫放之帶著高桓,領厲武戰隊和兩千輕騎,先行趕往長安。   這一支軍隊,日夜兼程,前日便已抵達,一直潛伏在外。到了今日,見谷會長領軍西去,城中現出火光,便知被李穆料中,留下士兵預備屠城了,立刻分出疑兵,分別趕到東、西、北三面城門之外,驅馬來回踐踏黃泥地面,踏出飛揚塵土,又遍布預先帶來的旌旗,殺聲不斷,作軍隊來襲之狀。   與此同時,高桓領著百騎,在馬蹄踐出的漫天黃塵中,衝到開啟著的那扇南門附近,帶著士兵,用他教的鮮卑語,齊聲高呼「李穆大軍已到,包圍了全城,快逃命去!」   城中鮮卑士兵,本就對南朝人李穆心懷畏懼,正奉命追殺城民,突然聽到耳畔隱隱傳來呼叫逃命的族語,怎知真假,以為是同伴發出的警告,大驚失色,誰還顧得上殺人了,此刻自己逃命要緊,紛紛掉頭,湧向南門。   等到那五千人全湧出城門,爭相逃命之時,早埋伏在旁的孫放之帶著部下橫殺了出去,加以攔截。   高桓命人守住城門,自己隨後亦領剩餘騎兵,和夥伴一道,投入了追殺的行列。   這一場戰,雙方人數,雖無法和先前以萬人為基數的大戰相提並論,但慘烈,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高桓從前在建康時,亦聽聞胡獠殘暴。但天性柔慈。來到義成,數次加入作戰,戰場之上,有時遇到姐夫下令,將投降的胡兵全部就地殺死的境況時,有時心中還覺不忍,乃至被孫放之嘲笑如同娘兒們心軟。   唯今日此刻,親眼目睹這些在他看來,本也是常人的鮮卑兵,在戰爭的碾壓之下,變得如何喪盡人性,竟對城中無辜老幼舉起手中屠刀,方終於赤了眼睛,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生逢亂世,天道已死,人命輕賤,賤若彘狗。他從小讀的聖賢書,書中教的道德言,更有那滿建康城的名士風流,倜儻風度,名傾六輔。   在屠城面前,皆是笑話!   以戰制戰,以暴制暴!   惟手中持有暴力,一日能夠強大到絞殺一切的其餘暴力,道德方能復甦,天下才得太平!   他惡向膽邊生,衝殺上去,見人就砍,狀若瘋狂,毫不留情。   其餘和他一道的厲武夥伴,亦皆是如此。   一個又一個的鮮卑屠夫被砍殺在地,屍首堆疊,血流滿了一地,足踏下去,濺出血花。   他追上了最後一個逃走的鮮卑士兵。   那人倒在了他的面前。用恐懼哀求的目光看著他,向他乞討饒命。   高桓沒有半分猶豫,一刀下去。   一道熱液,猛地噴濺到了他的面門,將他面龐,徹底染得血紅!   他手中倒提卷刃的長劍,閉目,任那腥血沿著自己的臉,一滴滴地滴落。   片刻後,睜開眼睛,慢慢轉臉,朝向身後那座千年前起,便已矗立在這片土地之上的古老巍峨城池。   兩面布滿累累刀砍斧斫、火燒木撞傷痕的城門,緩緩地,在他面前開啟。   ……   李穆統領聯軍北上之後,整個義成,都開始了等待。   他剛走的那些天,滿城氣氛,緊張而壓抑。   刺史府裡,每日上午的孩童書聲依舊琅琅,但午後,刺史府前原本總會吸引許多孩童聚集玩耍的那片空場,變得靜悄悄的,再也聽不到孩童的嬉笑之聲了。因那些孩童都得過父母的叮囑,命不許再去那裡,唯恐打攪了刺史夫人的清淨。   誰都知道,刺史夫人在等著戰訊。這座城中,應當沒有人會比她更為急切了。   雖然表面上,她看起來,和平常並無兩樣。   漸漸地,消息終於開始傳回來了。   接二連三,全都是好消息。   先是大軍奪取順陽,在大河之畔,擊潰了來勢洶洶的西金大軍。   就連西金皇帝谷會隆,也死在了亂戰之中。   接著,又一個此前大約所有人都不敢想像的消息,也隨之飛抵。   長安,這座自上古起便見證了華夏巍巍的古老城池,在異族鐵蹄輪番踐踏,傷痕累累,沉陸多年之後,今日,又重新被奪了回來。   李穆取了長安!   據說,他的大軍開到長安的那日,整個長安都為之沸騰。民眾灑水清道,扶老攜幼,出城數裡之外,跪地迎接他的到來。   消息傳開之後,義成全城,亦是跟著沸騰了。   當日,幾乎全部的城民,從四面八方,湧到了刺史府外。   李穆不在。   但那些人向著空門,紛紛跪地拜謝。最前的幾個白髮老者,更是老淚縱橫,長跪不起。   他們都曾是長安故人。當年淪陷,幸運地逃離屠殺,從此浮萍飄零,苟延殘喘,倖存至今。   離開時,黃口垂髫,而今老大,鬢髮蒼蒼。故土舊城,已經遙遠得連夢中也不會記起了,卻沒有想到,有生之年,竟然還能夠聽到它歸來的消息。   洛神本無法和他們一樣感同身受。但當她親眼目睹這一幕時,她整個人,卻亦被深深地感染了,心潮澎湃,乃至激動落淚。   她開始暗暗地盼著郎君的歸來。數著手指,等他一天又一天,度日如年。   終於,在傳來長安回歸消息一個月後,在洛神感覺好似已經等了漫長的三百年,這一天傍晚,李穆回來了。   這原本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暮春的傍晚。夕陽西下,餘暉照著靜謐的城垣頭上的垛口,將青黑色的城牆,染成了昏紅。城垣之外,一望無際的原野,芳草青青,遠山頭上,半輪落日,天際之上,燃燒著的漫天燒雲晚霞,將人面龐,映成了紅彤彤的顏色。   洛神本以為他還要數日後才能到的。   他發給蔣弢,和寫給自己的私信裡,都是這麼說的。   忽然,就在這個火燒雲的暮春傍晚,一個斥候就這麼縱馬入城,奔到刺史府,給她帶來了刺史提早歸來,人已到城外的消息。   她方沐浴出來,懶梳頭,慵著衣,聞訊,從屋裡奔了出來,奔到院子口,被身後的阿菊,生生地喚停住腳步。   「我的小娘子哎,你瞧你那模樣……」   洛神又奔回了屋,一疊聲地喚來侍女,梳頭,換衣,一邊催,一邊不忘照鏡。   終於梳好了頭,換好了衣裳,她爬上自己那輛小馬車,催促去往城門。   還沒有人知道刺史歸來的消息。   城中,炊煙嫋嫋,耕夫結束了一日勞作,荷著鋤頭,從田地歸家,婦人喚著門外的孩童,孩童卻貪戀著白天的這最後一縷天光,兀自嬉戲玩笑著,口中一邊應,一邊跑得更遠,認出夫人乘坐的小馬車,見往城門匆匆而去,靦腆的,停在路邊,好奇望著,大膽的便追在後頭,亦跑向了城門。   城門口的士兵如常那樣,巡邏走動,忽見夫人來了,馬車中下來,膚光照人,容顏殊色,皆不敢多望,低頭行禮過後,方悄悄望著她飛快登上城牆的背影,皆面帶惑色。   洛神一口氣登上城牆,立在那日曾目送他誓師北上的牆頭之後,睜大眼睛,眺望著城門外那條仿佛延伸到了遠方地平線盡頭的馳道。   李穆沒有叫他的小妻子等待多久。   洛神站在城頭,在漫天綺麗的晚霞中,看到遠方,出現了一列疾馳而來的人馬。   戰衣烈馬,滾滾煙塵。   漸漸近了。不止她,城門附近的士兵和歸城的民眾,也終於發現了。   「刺史歸來——」   興奮的呼喊之聲,此起彼伏,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原本有些冷清的城門口,突然如同集市一般,熱鬧了起來。   洛神飛奔下了城樓,在身後之人的簇擁下,出了城門,朝著正往這裡而來的李穆迎去。   他縱馬而來,身影越來越明。   很快,洛神便看清了他的面容。   身畔那麼多的人,他的兩道目光,卻好似立刻尋到了她。   身後,越來越多的人湧出城門,迎接他歸來的歡呼之聲,不絕於耳。   洛神忽然心跳加快,停了腳步,站在道上,望著他向朝自己縱馬而來,越來越近。   烏騅終於將他,帶到了她的面前。   李穆停馬,微微低頭,望著她那張仰向自己的被晚霞燒紅了龐的嬌顏,忽然,朝她伸出一隻大手。   洛神心跳加快,遲疑了下,亦慢慢地,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微微俯身,一下抓住她手,輕輕一帶,她人便被他抱上了馬背,坐在他的身前。   四周短暫寂靜,繼而,又爆發出一陣新的歡呼之聲。   「阿彌,長安為聘,你滿意否?」   耳畔,傳來男子的低語之聲。   洛神便如此,和身後那個以長安禮聘自己的男子,在道旁越來越多聞聲而出的民眾的呼迎之下,從城門口,同乘一鞍,回到了刺史府。   ……   谷會隆死,李穆取長安。此戰,令南朝人李穆的聲名,再次震動天下。   風聞前來投軍的北地漢人,不計其數。   此前,才短短一個月,他的兵員,便迅速擴張。   李穆留孫放之、高桓等人駐守長安,訓練新兵,自己和侯離的仇池兵以及兩萬軍隊,先回義成。   當夜,刺史府前燈火通明,滿城到處是慶祝的歡聲笑語。李穆將犒軍之事交待給了蔣弢,自己便早早地回了後院,再沒出來過。   直到次日午後,蔣弢在前堂等待良久,才終於等到了李穆的露面。   蔣弢呈上了一道詔書。   詔發自建康皇宮。御筆玉璽。昨夜送到。   皇帝得知他為朝廷奪回西京,龍顏大悅,為彰顯褒寵,布告天下,特命他即刻歸朝面聖,受封接賞。 第96章   午日的明媚春光,從半開的窗扇裡照入。屋裡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兒的聲響。   記得自己走時,窗前那片她移栽的野石蘭還在拔節抽葉。昨日回來,半圃的蘭,已是綻出了花,白的,紫的,蘭香鬱郁。這個靜謐的午後,帶著蘭香的微風,便無聲無息地漫入窗隙,輕輕地掠著床前一幅輕軟的雨過天青床帳。   帳子半遮半掛,低低地落著,被風拂動了一角,宛若微波漾動,替床裡人擋著光,籠著若有似無的沁脾馨香。   她還酣眠未醒。腦袋微微地歪著,面龐枕在一截鮮藕似的玉臂上,身子側趴在枕上,一幅輕薄的水色被衾,不知何時,被她伸出被角的一隻光腿給纏住了,從肩頭凌亂地掛扯下來,只掩至腰身,露出了整片散著烏髮的光溜溜的雪白後背。   李穆從前堂回來,衣裳齊整,人便坐在床畔,默默地瞧著她的睡態。   想到此刻被衾之下那不著寸縷的模樣,眼底眸色一暗,情不自禁,俯身靠了過去。手慢慢地探入被角,唇落在光滑的薄肩上頭,輕輕觸吻,停留了片刻,慢慢地,沿著漂亮的蝴蝶骨,柔美的背溝,一路往下……   長睫顫動了幾下。   洛神被弄醒了。   是熟悉的,略帶糙感的大手,在被衾的遮掩下,摸著她光滑如絲的肌膚。   知是他回了,唇角微微翹了起來,人卻依然還沉浸在濃睡未醒的慵懶之中,感到渾身還是發酸,眼閉著,不想睜開,只懶洋洋地縮了縮腿,又蜷起身子,以此表達她對這個從昨晚起便總不叫她好好睡覺的男人的不滿。   男子非但沒有停止動作,反而從後,將她整個人抱住了。   洛神真的還沒睡飽。含含糊糊地嗯了幾聲,軟軟地抬臂,想推開他,手卻被捉住了。   唇改而印在她手背上,沿著她細細的雪白胳膊,親了上去,一直親到她面龐。   男人和她繼續耳鬢廝磨了片刻。   「還很累嗎??」   洛神聽到耳畔,傳來一道溫柔的問話之聲。   她還是有點迷糊。下意識地搖頭。忽然卻仿佛想起什麼似的,人一下徹底清醒了,睜開睡眸,點頭。   李穆望著她睜大眼睛,戒備地瞧著自己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昨夜,對著自己這個熱情無比的小妻子,他意興盎然,放縱得幾至狂宕的地步。睡睡醒醒,數度雲雨,今晨醒來,猶未饜足,抱著懷裡還困得不行的小美人,強又要了一遍,方擁著她一眠至午,直到蔣弢來尋,他才起身。她當時卻還是困得很,仿佛連眼睛都睜不開,得知蔣弢來尋他,眼睛一閉,便又睡了過去。   補眠了一個上午,他已精神奕奕,卻知她被自己累壞了,應還沒緩過來,見她終於醒了,問她肚子餓不餓。   「已過午了。我是怕你餓壞了。不如先吃些東西。若還困,吃完了再睡。好不好?」   被他提醒,洛神才覺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乖巧地點頭。   李穆摸了摸她腦袋,下了床,將帳帘子掛起,也不叫人進來,自己親自幫她穿衣。一件一件地穿好,方再次開門,喚人入內服侍洗漱。   兩人一道吃了飯,又一起回了屋。   嫁他都一年多了,仿佛只有今天,他的白天也屬於她的了。   洛神心情極好,哪裡也不想去。   一進屋,她便掛在他身上,要他抱自己。   「我渾身都好酸,走不動路了,都怪你……」   她嬌聲嬌氣地埋怨,聲音軟的出水。   李穆微微蹲身,雙手託住她臀,一下將她抱起,抱得高高。   冷不防便離地三尺高,比他還要高。   洛神被嚇了一大跳,哎了一聲,抬手打他,要他趕緊放自己下來,不讓他抱了。   李穆哈哈大笑。心下因片刻前收到的那個消息而引出的些許陰影,頃刻間,蕩然無存。   他將她抱到了床上,讓她躺下,自己坐在床邊,將她雙腿搬放到自己膝上,替她揉捏起了腿腳。   他手法極好,捏得洛神服服帖帖,舒服地眯著眼睛,享受著來自郎君的服侍,忽記起中午蔣弢曾來尋他,便順口問了一句。問完,沒聽他回答自己。頓悟,想著或許是什麼不便說的軍機之事,忙睜開眼睛。   「若是不方便和我說的事,不說也是無妨的。」   李穆的手停了下來,抬眼,注視了她片刻,微微一笑:「無別事。只是昨夜,到了一道建康宮的聖旨,宣我回去,要封賞於我。」   洛神倒沒想到過是這樣的事,起先有點詫異,坐了起來,再一想,又歡喜了。   「這是好事啊。郎君你取了長安,如此功勳,誰人能及。你依功封賞,天經地義。」   「郎君打算何時動身?」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望了她片刻,才道:「阿彌,你覺著,我該回去受封嗎?」   洛神不禁一愣,對上他投向自己的兩道目光。   方才乍聽這消息,她起先意外,隨即便感到歡喜和驕傲了。為自己嫁了如今大英雄的一個郎君,與有榮焉。   卻未曾想,他看起來,似乎不願回去受封。   她立刻想起先前,他和父親之間曾起過巨大分歧的那個問題。   他絲毫沒有將父親苦心維持的這個朝廷放在眼裡。甚至,還大不敬。   便是因此,她當初才會被父親從京口他的家中強行給帶走。後來若不是自己執意追來此地,如今兩人如何了,還未得知。   這半年多,她在這裡,和他一起經歷了那麼多,她原本幾乎忘記了還有這事。   此刻,突然又想了起來。   她的心,驀然一沉。   遲疑了許久,終於說:「郎君,如今的皇帝,已不是從前我皇阿舅了。先前我阿姊的信,你也看過的。陛下和阿姊,亦是一心向好,新朝應是有中興之心的。」   「但你若真不想回去受朝廷的封,我絕不會逼你。那你便回一道奏疏,道你並非藐視朝廷,抗命不回,而是義成和長安還不甚穩固,你軍務繁忙,脫不出身,無法歸京。」   「他們如今給你發這道詔書,應也是出於好意。不要為了這個,和我阿耶,還有陛下他們起了不快,乃至惹他們疑心。好不好?」   她說完,用央求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李穆凝視著她,起先沉默著,片刻後,道:「等這裡的事安排妥當了,我帶你回。想來,你也想見嶽父嶽母的面了。」   洛神終於舒了一口氣。   她最怕的,就是李穆固執己見,在這個當口,對朝廷公然不敬,落人口實。   只要他肯回,說不定就能感受到新朝的氣象,繼而慢慢改變想法了。   再樂觀些,她更期盼著,有一天他和父親一起,兩人能同心協力,一齊做事。   何況,她確實也想念阿娘和阿耶了。   她爬了起來,跪在他的身邊,帶著感激似的幾分討好,低低地呢喃:「郎君,你對我真好。」   她微微地紅了面,悄悄握住他的一隻手,將他引向自己,壓在了他喜歡的她的漂亮胸脯上。   「我已經睡飽了……郎君想要什麼,阿彌都陪你……」   李穆閉了閉目,抽回了手,改而將她身子摟住,帶著她,和她並頭躺了下去。   他親了親她溫暖的額,柔聲道:「我也有些乏。你陪我,再睡一會兒就好。」   洛神昨夜實在被他折騰得狠了,真的還沒睡夠。乖巧地縮在李穆的懷裡,被他摟著,閉上眼睛,很快,又沉沉地睡著了。   李穆凝視著在自己身邊安然睡著了的妻子的恬靜面龐,心裡那片起先因她而散去了的陰影,又再次,慢慢地籠罩了回來。   如今的這個新皇帝,甚至還不如興平帝。   至少,興平帝還有幾分爭心。   而這個皇帝,從前留給李穆的唯一印象,便是貪圖安逸享樂。   李穆記得,高嶠還在世時,他收斂些。在登基次年,高嶠死後,他便徹底化身名士,只知風花雪月,朝政由高雍容和新安王蕭道承把持,與許泌、陸光這些士族明爭暗鬥。直到數年後,許泌叛亂,他救駕平叛,此後一路上位,權傾朝野,官至大司馬,又因執意北伐,引來高雍容和蕭道承的忌憚,他自己亦是一時不慎,死在了精心設計的美人計下。   而這個皇帝,早在許泌叛亂之時,便連驚帶嚇,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李穆可以肯定,昨夜送達的這封詔書,託名聖旨,背後之人,必定是高雍容。   他也猜的到,高雍容如今,應該還只是想籠絡自己。   催他回建康受封,想來不過是想要明確長安歸屬,更藉此機會,向天下昭告,在外之臣,哪怕立下再大的功勞,亦是受制於朝廷,只是蕭室之臣。   倘若沒有此刻懷裡的這個女子,今日,他是絕不會奉詔回去的。   既出來了,亂世自主,蕩平中原,被冠以南朝亂臣賊子之名,又能如何?   便是這蕭姓南朝,他亦可取而代之。   但因為有了她,他便也和這個朝廷,有了千絲萬縷的羈絆。   她除了自己這個丈夫,還有父母、親族,以及這個皇朝帶給她的一切地位和榮耀。   那些都是屬於她的一部分。   他做不到,完全不顧她的意願,強行要她為了自己,生生地和這一切割裂。這一點,從他當初放不下執念,強娶了她的第一天起,他便知道了。   就在方才,聽到她用討好的語氣,對他說,他對她真好,又拿他手貼她嬌軀時,有那麼短暫的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上輩子,洞房之夜的那個她。   只不過,那時候的她,是有求於他這個大司馬。   而如今的是她,是害怕他和她在乎的家人決裂。   曾經的她,是何等驕傲,他記憶猶新。   他也想著,寧願她一世都保有當初剛嫁他時的那種高傲天真。   然而,他終究還是做不到。   娶了她,卻叫她如今在自己面前,如此地小心翼翼,甚至想要討好於他。   她乖巧得令他心疼。   有得,便有失。得到了她,他便不得為她,向這個皇朝,做出自己的退讓。   這一輩子,他想他是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但,當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從今日起徐徐在他面前再次展開,等到了圖窮匕見的那日。   他只盼著,此刻在他身邊安然臥眠的她,能依舊這般,滿懷地信賴於他。   她的餘生,皆託於他手。   他是她一輩子的郎君。   李穆慢慢將懷中的小妻子摟得更緊,臉向她貼了過去,深深滿嗅了一口來自她髮膚的馨香,閉上了眼睛。   ……   洛神深深地熱愛義成這座城池,也喜歡自己現在住的這地方。   她是親眼看著這座城池如何從她剛來時的滿目荒涼,慢慢變成了如今這樣一個充滿了煙火氣息的人居之地。更不用說,這個刺史府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都是她親手拾掇過的,更是充滿了感情。   但是建康,也是她出生和長大的地方,離開久了,未免也會想念。   何況,那裡還有她的阿娘和阿耶。   從李穆答應回建康的第二天起,洛神便開始了暗暗的期待。   叫她有點意外的是,那日那道詔書後,沒過幾日,義成竟又來了皇帝的特使。   特使便是那位當初曾主持過李穆和陸柬之的重陽比試的老熟人侍中馮衛。   馮衛帶來了皇帝的諸多賜物。   除了尋常的餅金、貴器、帛緞等物之外,還有精通營造和各種工技的匠人們、出自太醫院的太醫。   其餘便罷了,竟然還給義成派來正緊缺的諸多匠人和太醫,不可不謂考慮周到。   洛神很是高興。   李穆帶著她,謝過天恩。又向馮衛致謝,道他一路辛苦。   馮衛笑眯眯地說:「李刺史不必多禮。你代朝廷取回西京,大虞誰人不敬你三分?我能奉旨來此,伴刺史和夫人歸京受封,乃我馮衛之幸。刺史倘若安排得出,可否早些動身?」   「滿建康的民眾,都知道李刺史你要回京受封的消息了,日日在等著呢。」   洛神看向李穆。   他望著馮衛,道:「我這裡,事已安排妥當。一切,由欽差定便是了。」   馮衛大喜,立刻道:「擇日不如撞日,那便明日歸京,刺史意下如何?」   ……   李穆將帶回來的大軍留在了義成,事務交託給了蔣弢,次日,帶著洛神,踏上了南歸的路程。   一個月後,這一年的五月,建康城的大街小巷,飄滿了白色柳絮的時候,離開建康已經將近一年的洛神,伴在丈夫的身邊,踏上了這片她熟悉的土地。 第97章   太康帝為彰顯對李穆的榮寵,在他抵城當日,命朝廷四品下的官員,悉數出城迎接。   這樣的待遇,從前也就只有高嶠、許泌等極少數超一品秩的大臣才有過,滿朝無不欣羨。   於是那一日,建康城的民眾,早起,便看到數百身穿官袍的人,乘車坐轎,紛紛來到城北十裡外的長亭,頂著日頭,開始在那裡翹首等候。   李穆攜洛神抵達時,雖天已向晚,但長亭兩側,卻依然站滿了等候著的建康官員。   似乎已經無人再記得當初,當他以別部司馬的不起眼官職橫空殺出,娶走高氏女郎之時,曾加在他身上的所有那些無情嘲笑和惡意的鄙視。   雖然已是等了大半日,眾人無不又餓又累,但看到李穆一行車馬出現之時,卻無不笑容滿面,爭相上去,恭喜道賀之聲,不絕於耳。   攻無不克的戰神,南朝人的榮光,皇帝的新寵,高嶠的女婿。這就是今日李穆在這些人眼裡的樣子。   人人都想,李穆這個出身寒門的武官,今日起始,必是真正要飛黃騰達了。   李穆態度謙遜,遠遠便下了馬,立於道上,向這些等了自己大半日的官員們作揖致謝。隨後,一行車馬,被簇擁著入城,他護著妻子馬車騎馬在前,數百官員,緊隨其後,隊列迤邐,場面壯觀,從城門到高家,吸引了不知道多少民眾駐足觀看。   李穆在建康並無私宅。他人尚在路上,皇帝便已賜下一座位於長幹裡的大宅,奴僕車馬,一應俱全,高嶠前些時日,也特意派高七去京口,想將李母接來,卻被盧氏婉拒,也只能作罷了。   等到女兒女婿今日抵京,他特意早早從臺城回來。因高胤如今人在廣陵作戰,遂派了族中在京的另幾個侄兒和高七到城外迎接,引他夫婦直接先到了高家。   馬車停在高府大門之前。雙門大開,家中奴僕,早一字排開,在門外等候。他夫婦二人腳還未踩地,便早有家人將消息一路飛快地傳報了進去。   蕭永嘉聞訊,極是歡喜,見丈夫亦目露喜色,分明比自己更迫不及待,眼見他人都朝外飛快地走了幾步,卻又突然停下,擺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道了聲「叫阿彌回來去書房見我」,轉身走了。   蕭永嘉丟他背影一個白眼,自己到了前堂,親自去迎女兒女婿。   洛神跨入門檻,心情激動萬分,快步往裡而去,穿廊過庭,還沒走到前堂,遠遠看見抱廈門裡出來一道身影,正是自己母親,喚了一聲阿娘,丟下身邊還同行著的李穆,飛快地朝她奔了過去。   「阿彌!」   蕭永嘉笑容滿面,伸臂將想念著的嬌嬌女兒,摟入了懷中。   洛神撲到母親懷裡,忍不住又哭又笑。   蕭永嘉抱了女兒片刻,定神端詳了下她。   大半年不見,女兒面若芙蓉,顏色鮮豔,出落得比從前似還要好上幾分,心裡便滿意了,見李穆也笑著來了,忙伸指,點了下女兒的額,笑著附耳道:「快莫哭了!叫女婿瞧見了,還以為你是在向我訴苦呢,當心他不高興。」   洛神破涕而笑,撒嬌搖頭:「他才不會呢!」回頭看了眼他,擦去了眼淚。   身後,李穆已經上來了,笑著向蕭永嘉見禮。蕭永嘉忙上去幾步,叫他不必多禮,隨即引著女兒女婿朝裡去。   「阿娘,我阿耶呢?」   洛神入了前堂,朝裡張望,卻不見父親的身影,忙問。   蕭永嘉正想開口,卻聽身後傳來一聲咳嗽,轉頭,見丈夫不知何時竟自己又出來了,背著雙手,一臉嚴肅,正從後堂而來。   她強忍住笑,下巴指了指:「那裡,不是來了嗎?」   「阿耶!」   洛神又朝他奔去。   「阿耶,你怎的比我走前,瞧著又瘦了!」   洛神奔到高嶠面前,捉住父親的手,心疼地打量著他。   高嶠方才本想憋著,等李穆先來見自己的,進了書房,終究還是忍不住,又轉了出來。   他對自己的女兒,是真的疼愛。她被人帶走,一去不回,連自己也不要了,他每每想起,就覺失落痛心,今日終於等回了女兒,和蕭永嘉一樣,見她面若朝霞,氣色很好,心知和李穆應當過得不錯,心裡又是酸,又是喜。   畢竟是做父親的,且女兒也大了,久別重逢,心裡雖充滿著喜悅,但當著人面,卻也不像妻子一樣情緒外露,只含笑,低聲撫慰著女兒。   這邊父女見面,敘不完的話,那頭蕭永嘉招呼著女婿,笑道:「你嶽父知你今日抵京,特意早早就從臺城回了家。先前還派人去京口,本想將你母親和阿妹一併接來,好叫你們一家早些得以見面,只是你母親不來,他才無奈作罷……」   正說著,高嶠又咳嗽一聲,打斷了蕭永嘉的話,說:「今日臺城無事,我便早些回了。且舉手之勞,有何可說?」   李穆見老丈夫一臉正色,從現身後,似就沒瞧過自己,便走到了他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禮,說:「有勞嶽父費心了,多謝。小婿很是感激。」   高嶠淡淡地唔了一聲,對妻子道了句「你招呼吧。」轉身去了。   蕭永嘉見丈夫一副煮熟的鴨子還嘴硬,似依舊在和女婿賭氣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也不理他,只對女兒女婿笑道:「你們一路辛苦了,屋子早給你們收拾過,是阿彌從前閨房,你們先去歇個腳,也不早了,出來便用飯吧!」   李穆向她道謝。   洛神歡喜地引了李穆,行在她熟悉的家中,一路給他指點各處,說說笑笑。最後穿過一道牆間的月洞門,來到了一個庭院。正是她少女時代的閨房所在。   院中湖石假山,芭蕉蘿薜,花木錯落,掩映有致,清幽中一片開闊。   入了外間,迎面便是整整一牆的書,架子高過人頂,上頭縱橫堆了書籍,滿滿一牆。對面一隻多寶格。靠牆有張長案,上頭擺了個白底青葉紋的大肚瓷瓶,口子裡插了枝珊瑚,另一把大蕉扇,邊上是只仿古綠銅的雙耳香爐,再過去,一榻,一棋枰,一架古色斑斕的琴,一隻存琴譜的格,上頭斜插玉簫,此外,乾乾淨淨,不似脂粉閨閣,倒像是個書房。   李穆環顧著四周。   一個僕婦在旁笑說:「小娘子,你走之後,我們日日都來灑掃拂塵,就等著你回呢。除了前兩日,新換了應季的紗窗和床帳,你走之前如何,還是如何。你瞧,哪裡可有不滿意的?」   洛神心中生出一種歸家之屬。轉入內室,見床具擺設,果然皆都是從前模樣,只換了頂銀紅色的煙羅帳,笑道:「都好,無不妥之處。」   下人們便忙著歸置隨身之物,又送入淨面的水。   洛神洗了手臉,重新梳頭,換了身衣裳,神清氣爽地出來,見李穆還在外間,站在她那架琴前打量著,也不知道他在瞧什麼,走了過去,笑說:「你看什麼呢,不見你人!快些洗臉洗手,換了衣裳,好去吃飯。我肚子餓了。」   李穆仿佛才回過神,收了目光,回頭朝她一笑,走了過來。   他才換好衣裳,外頭便有人來催喚了,於是一道出來,轉去飯堂。   高嶠並未叫人陪飯。晚飯菜饌豐盛,卻只自家四人而已,也無那些男女分桌的規矩了,一道入席。   用飯之時,高嶠依舊無話。飯畢,也未多說什麼,先叮囑女兒早些歇息,看了眼李穆,道了句「你隨我來」,說完去往書房。   李穆立刻起身,向蕭永嘉辭別,又對洛神道:「阿彌,你陪嶽母先說說話,等見完嶽父,我便回房。」   洛神望著前頭他隨父親而去的背影,想著父親今晚對著李穆,態度一直很是冷淡,心裡有點忐忑,唯恐私下父親要給他難堪。猶豫著,要不要先截住父親提醒他一番。   女兒的擔憂之色,又怎的逃的過蕭永嘉的眼?走了過來,笑著牽住洛神手。   「放心吧,我知道你阿耶。他不會對女婿怎樣的。走吧,回屋去。」   洛神這才放下了心,伴著母親,兩人一道回了屋。   ……   李穆跟到了書房,停在高嶠的面前,再次見禮。   果然便如蕭永嘉所言的那樣,私對著女婿,高嶠的態度,便和在妻女面前截然不同了,頗是溫和,命他入座。   李穆向他道謝,隔著張案,坐到了高嶠的對面。   高嶠開口便問戰事經過。   李穆將自己收到谷會隆大軍南下消息開始的整個經過,敘了一遍。   高嶠聽的很是專注,不時插話發問,連一個細節也不放過。   隨著李穆的敘述,看得出來,他情緒漸漸似乎變得有些激動。等李穆講完他提早派遣高桓等人奔赴長安阻止屠城,終於得以安然接手長安之後,沉默了良久,唏噓道:「敬臣,這回你不但為朝廷立下大功,於民,亦有再造之恩。是我小看了你。先前你所立的一年之約,我是輸了,卻輸得好!」   「我大虞,若能多得幾個如你這般的忠臣良將,又何愁失地不復,民無所依?」   他語氣慨然,雙目微爍,眼角隱有激動淚光閃爍。   話說完,兩道目光,又緊緊地盯著對面的女婿,似意有別指。   李穆心知肚明。   老丈人一頓猛誇之後,不忘暗中提點,無非就是要自己緊緊跟隨他的腳步,忠於這個朝廷。   他垂眸,恭敬地說:「立下寸功,亦是以僥倖居多。不敢當嶽父如此之贊。」   高嶠擺了擺手:「何必自謙。你之能,有目共睹。今日陛下,在我面前亦對你多有讚賞。明日一早,你上朝受封便是。」   李穆道謝。   高嶠又問他離開後的長安駐防情況,神色變得凝重了。   「谷會氏和吐谷渾部如今在奪秦城,自顧不暇。北夏亦要應對我大虞聯軍,無力西進。但我前些日,剛得消息,慕容西已召集舊部,復立燕國,和柔然一戰,打敗柔然,奪了蕭關,勢頭又起。等他在關外立穩腳跟,以他的野心,必覬覦關內中原。此外氐人所立涼國、匈奴之趙……」   他眉頭緊蹙。   「長安便如肉飼群虎,不能有半點疏忽!」   「嶽父放心。」李穆立刻道。   「我已安排重兵把手。且長安至義成,沿途數個重要郡城,皆入我手,軍道暢通無阻。一旦有風吹草動,馳援便可發去。且我亦不會在此久留。過些日,便回去了。」   高嶠點頭:「你胸有丘壑,我便放心了。長安是你為朝廷打下的,刺史之職,也無人能比你更勝任了。陛下納我之言,明日朝會之時,亦會封你為長安刺史。望你往後恪勤匪懈,為朝廷,亦為天下謀安。」   李穆應是。   高嶠案前,放著一信。他取出信,推到了李穆面前。   李穆便接了過來,展開,見是許陸聯軍大約於半個月前發來的一份勝報,道聯軍已合力從北夏手中,打下了重兵防守的南陽,隨後,兵分兩路,許軍攻潁川陽翟,陸家打郾城,計劃各自攻下目標之後,雙方合圍,從左右同時攻打洛陽。   「敬臣,你對我聯軍北伐之勢,如何看?」高嶠問他。   李穆放下信,斟酌著應:「陸氏霸府實力如何,我因先前沒有往來,不敢妄論。但許氏大軍,若真能由楊將軍全權統領,自主用兵,北伐應是有所成就。」   「好!」   高嶠擊掌讚嘆。   「楊宣將軍,我從前亦有過數面之緣,確實有大將風範!連你也如此推崇,極好!你已取回長安,若此次,聯軍亦能上下齊心,一鼓作氣,將洛陽亦從胡人手中奪回,徹底蕩平亂寇,還一個一統天下,萬民皆安,則我高嶠,此生再無遺憾!」   李穆沉默。   高嶠的情緒,卻仿佛因了和女婿今夜的這一場對答,被徹底點燃,顯得很是興奮,又笑道:「我藏有西域來的極好的葡萄酒,號稱十年不敗,醉,彌月方解。平日我無心飲酒。今夜難得你也在,月色正好,你我翁婿,不如月下對飲,嘗嘗這西域美酒,你意下如何?」   他口裡問著女婿意下如何,自己話剛說完,不等李穆回答,立刻便起身,大聲命人去將他所藏美酒搬到庭院,又領李穆同去。   李穆見丈人興致勃勃,前所未見,怎會掃他興致?   一笑,便隨他而去。   ……   洛神和蕭永嘉進了屋,母女之間,說不完的話。   雖往來信件上也有所提及了,但蕭永嘉依然細細地問她在義成那邊的生活,洛神亦一一作答。   方才見了阿菊時,蕭永嘉已是得知女兒尚無身孕,因自己心裡揣著件心事,便問了一聲。   洛神聽母親問孕事,臉一下紅了,帶了點忸怩,說:「……是郎君的意思……先前說那裡還不穩,怕我辛苦,就……」   蕭永嘉便明白了,笑道:「我從未見過肯如此體貼妻子的男子。從前你剛嫁他時,阿娘還百般不忿。如今才知,我女兒確是嫁了個如意郎君。」   洛神感到甜蜜無比,依到蕭永嘉的懷裡,抱住了她。   阿耶和阿娘,真的已是和好了。   記得去年她離家,毅然去往義成尋李穆質問之時,父母關係還很是僵硬,當時為究竟是否放她過去,兩人還爭執了起來。   後來,她和阿娘相互往來通信。礙於關山阻隔,雖通信次數有限,但從她來信的字裡行間,洛神亦能讀出,阿娘和阿耶的關係,似在慢慢變好,尤其最近幾個月,應當親密得很。   今日到家,果然如此。阿娘看著阿耶的眼神兒,和從前都截然不同了,充滿柔情。   她雙手抱著母親的腰身,聞著她身上散發的她從小熟悉的幽幽蘭香,低聲道:「阿娘,郎君說,這趟回來,也不會在建康停留多久。你和阿耶都這般好的話,我便是見不著你們的面,我也放心了。否則從前那樣,你二人分開,阿耶無人照顧,阿娘亦孤單一人,我想起來就覺得難過。」   女兒的體貼和記掛,叫蕭永嘉心中很是寬慰。便又想到了自己的那樁事,遲疑間,正不知該如何開口,見女兒忽然鬆開了抱著自己腰身的手,坐直身子,打量著她,神色帶著欣喜。   「阿娘,傍晚我回家,一眼看到你,就覺著你比從前豐盈了些,方才抱著阿娘,身上好似也長了些肉。如此極好。從前阿娘就是太瘦了。」   蕭永嘉如今已有四五個月的身孕了。最近脫了衣裳,不但小腹開始微微顯懷,人比起從前,確實也如洛神所言,豐盈了不少。   自從知道自己有孕後,蕭永嘉便極其小心,方今早,太醫再來,給她瞧過之後,說胎像已穩,叫她放心,往後安穩養胎便是,終於叫蕭永嘉徹底放下了心。恰好今日,如同雙喜臨門,女兒女婿也回了家。   女兒都如此大了,自己卻還要開口和她說這種事兒,實在有點叫人難以啟齒。聽她正好提及這個話題了,便試探道:「阿彌,阿娘若再給你生個阿弟或是阿妹,你覺著如何?」   洛神立刻點頭。   「阿娘,我方才就還想說,我很早前,就想你和阿耶,若能再給我生個阿弟阿妹,那就好了……」   她忽然停了下來,視線落到蕭永嘉的小腹上,遲疑了下,伸手過去,輕輕摸了摸,驀然睜大眼睛,眸中充滿了驚喜:「阿娘,難道你已經……」   蕭永嘉見被女兒給猜出來了,含笑點頭。   「已有四五個月了。方昨日,太醫來瞧過,說一切都好,叫我放心。」   洛神沒有想到,回家後,迎接她的竟還有如此一件大喜事,高興得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才好了。   「阿耶豈不是要高興壞了?」   想到父母之間有愛,叫少女時代原本幾乎都是在惶然中渡過的洛神,頓時感到幸福無比。   女兒如此熱烈的反應,終於叫蕭永嘉放下了心,笑道:「你阿耶啊,最糊塗了,眼睛裡只盯著他自己的朝廷事,我說什麼,他便信什麼。他還不知道呢!」   見洛神迷惑不解,解釋道:「太醫起先說不穩,我怕萬一不好,便沒告訴他。今日早上,太醫來瞧過,說穩妥了。趁著今日你回家喜事,晚上我便告訴你阿耶。」   洛神歡喜無比,連連說好。母女倆又說了些話,漸漸晚了,蕭永嘉便叫阿菊去書房瞧瞧,看那翁婿倆的話講得如何了,卻沒有想到阿菊來,說相公和李郎君不在書房了,兩人移到了庭院裡。   「相公瞧著有些醉了,拔劍在牆上教李郎君寫字呢……」   阿菊說著,仿佛在極力忍笑。   蕭永嘉和女兒對望了一眼,站了起來,道:「瞧瞧去!」   洛神挽著阿娘胳膊,一齊來到父親書房外的那個庭院。見院中一案,案上草草杯盤,殘酒見底,父親也不知喝了多少的酒,逸興遄飛,竟離席,果然如阿菊說的那樣,以劍代筆,在庭院的一道白泥牆上寫字,似在教導著一旁的李穆。   隱隱聽他道:「敬臣,字,如人之門面,極是重要。或以氣韻流暢,鳳泊鸞漂為上,或取勁骨豐肌,風流多變。當日重陽題試,我見過你的字,汪洋恣肆,下筆風雷,橫掃千軍,可算是力透紙背,但若真的品評起來,離上等差得太遠。虧得那日我未考書法,否則,你定會敗於柬之之手。你瞧仔細了,我把那日你寫過的許泌之作寫在此處,你無事的話,不妨揣摩……」   他運劍如飛,劍尖如筆,在牆上刷刷地劃出大字。白泥隨他走劍,不斷從牆上落下。   從小到大,洛神還是頭回見到父親這般狂放的模樣,先是驚訝,又忍俊不禁。   蕭永嘉更是好笑,又覺好氣,掃了眼席上殘酒,皺眉道:「你這是做什麼呢?會寫幾個字,便要在女婿面前賣弄?也不怕人笑話!」   高嶠長久沒有如今夜這般心情暢快了,方才和女婿月下對酌,高談闊論,酒亦是一杯杯地下腹,漸漸有了醉意,年輕時,骨子裡的那股子名士做派,便冒了出來。   他工書法,是當世排得上名的書法大家。從前見過李穆的字,很不認可,一直耿耿於懷,今夜趁著酒興大發,忍不住便要教他寫字。   李穆畢恭畢敬,在一旁聽得很是認真。   翁婿正一個寫,一個看,突然聽到身後聲音,一齊回過了頭。   蕭永嘉見丈夫面帶酒色,分明是喝醉了,上去道:「好了,也差不多了,該散了。女婿行路辛苦,明日還要上朝,你抓他學什麼字!叫他回屋早些歇了!」   高嶠意猶未盡,但見蕭永嘉已經尋了過來,又如此發話,無可奈何,只好放下劍,又諄諄叮囑了李穆一番,才被蕭永嘉扶著走了。   洛神目送父母背影相攜而去,上去道:「郎君,你醉了嗎?」見李穆搖頭,便笑道:「我阿耶今日難得高興,他是醉了。等明日醒來,他知道強要你學他的字,定會後悔。也不早了,咱們回屋吧。」說著牽住了他手。   李穆回首,看了眼牆上那幾列高嶠所劃的字,慢慢地反握住了洛神的手,隨她亦邁步而去。 第98章   高嶠跟著蕭永嘉進屋,腳底一個趔趄,半邊身子壓在她肩上。   一旁緊緊跟著的幾個僕婦如臨大敵,見狀「哎呦」一聲,七八隻手搶著伸了過來,要將他從主母身上拉開。   蕭永嘉擺了擺手,叫阿菊和自己一道扶了丈夫,帶到床上躺了下去。   很快便送來了醒酒湯。蕭永嘉餵丈夫喝了下去。下人又送水進來。她坐在床邊,親自替他擦臉,擦身,一番忙碌,終於安置了下去。   高嶠閉目躺了片刻,方才腹中那股子的酒衝勁頭,終於緩了些。   耳畔靜悄悄的。他睜眼,那些僕婦都不見了。床頭燈架上,燃了一盞夜燈,帳中光線昏暗。轉過臉,妻子臥在自己身邊,額面貼在他的肩膀上,閉著眼眸,一動不動,仿佛已是睡了過去。   高嶠盯她睡顏片刻,漸漸感到口乾舌燥,忍不住,朝她伸過去一隻手。   兩人停了房事,已是有些時日了。因她說那日請太醫來看,說身子虛,需慢慢調養,房事不便。   妻子都這麼說了,他自然不會強要。至今已有三兩個月。中間有時,她也會用別的法子替他紓解。但終究是少了那種密實親近的暢快之感。   以前一個人,不想,經年累月,也就這麼過下來了。   如今對著她,夜夜同床共枕,自然又不同了。   他有點惦記著。   掌心輕撫妻子柔軟溫暖的皮膚,感到比先前似乎又圓潤了。想她最近精神好,胃口也比從前要大了,吃得不少。   他倒更喜她豐腴些。但時下女子皆追求身姿飄逸。知她一向又最是愛美,怕她介意禁口,便沒在她面前提及半句,只作不見。   感到懷中女子動了動,似乎醒了。   高嶠忍不住,借著幾分酒意,附耳低聲問:「阿令,太醫可有說,身子何時可以調養好?」   蕭永嘉一直醒著。忽聽丈夫如此發問,感到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那隻手臂慢慢地收緊,怎會不知他所想。   她有孕的事,身邊那幾個親近服侍的人,早都知道了,高嶠卻至今渾然未覺。一開始,自然是她怕胎兒不穩,想等情況穩定了些再告訴他。於是逢他親近,便以調養身子為由婉拒。他信以為真。   那段時日,見她吃著藥,精神也不濟,人整日懨懨的,他事情雖多,但每日也會儘量早地回來伴她。叫蕭永嘉心裡感到極是妥貼。   後來身子漸漸起穩,她想告訴丈夫了,又逢許陸北伐事多,高嶠又丟下她自己忙個不停,天天地早出晚歸。   連蕭永嘉自己都覺得胖了不少,丈夫卻視而不見,眼睛只盯著朝廷那些事,對她身體發生的變化,仿佛完全沒有感覺,叫她又是好笑,又略著惱,加上太醫那裡還沒給個準話,索性又忍了下來。倒要瞧瞧,他到底哪天才會自己發覺。   今日終於從太醫嘴裡聽到了期盼已久的話,得償所願,女兒女婿也回來了,蕭永嘉心情愉快,按住丈夫那隻留在自己身上的手,睜眸:「你都沒覺著,我比先前胖了些嗎?」   高嶠搖頭:「未曾。」說完,見妻子盯著自己。   「不管肥瘦如何,我都覺著好。」   想了下,他趕緊又加了一句。   蕭永嘉忍住笑,帶著丈夫那隻手掌,慢慢地來到自己的小腹,道:「你摸摸看,這裡和從前,可有不同?」   高嶠輕輕撫摸妻子已帶肉感的小腹,正想閉著眼睛說和從前一樣,忽然留意到她雙眸凝視著自己,眼底似有喜悅光芒閃爍,令她整張面龐,充滿了叫他看得捨不得挪開視線的柔情,愣了片刻。   突然,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自他腦海裡跳了出來。   幾個月前開始,妻子突然不和自己行房,那段時日,她人懨懨的,總愛睡覺,他不放心,特意還去問過給她調養身子的太醫,太醫說無事,後來他事情忙碌,見她漸漸恢復了精神,胃口好了,人也胖了,也就再沒多想別的了。   此刻被她如此提醒。他便是再糊塗,也知有異。   他終於想了起來。   記得很多年前,她剛懷上女兒的時候,起頭那幾個月,身體似乎也和如今有些相像……   高嶠頓時血液沸騰,心跳加快。   卻又覺得自己似乎沒有如此的運道。   他難以置信。   「阿令……難道你……」   他盯著臥在枕上的妻子,遲疑了下,那句話,竟不敢問出來。   蕭永嘉見丈夫如此緊張,比她記憶中,當年第一次,他得知她懷女兒時的反應,還有過之而不及。再也忍不住了,翻身背向著他,肩膀微微聳動,笑得是花枝亂顫。   高嶠見她如此反應,便是再遲鈍,也終於明白了。   他狂喜不已,飛快地爬了起來,雙手握住妻子肩膀,將她身子扳了過來,朝向自己。   「阿令!你沒騙我?真的?我真的又當阿父了?」   蕭永嘉一邊笑,一邊看著丈夫,點了點頭。   「都四五個月了。起先太醫說胎像不穩,我便想緩緩再告訴你。誰知我一好,你眼裡就又沒我了。我天天地胖,你都沒半點留意。我就想瞧瞧,我要是不說,你到底哪天,才能想到自己又當阿父了。」   她的語氣帶了點埋怨,卻又充滿了愛意。   高嶠呆呆地看了她片刻,突然仿佛反應了過來,大笑,從床上一骨碌翻身下地,連鞋都未趿,赤著腳,走來走去,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表達他此刻那種激動萬分的心情。走了幾個來回,突然又停住,抬手,重重敲了一下自己的腦殼,露出懊惱的表情,奔了回來。   「我竟糊塗至此地步!阿令,委屈你了!你消消氣,你打我!」   他將蕭永嘉抱在懷裡,不停胡亂地親著她的臉,嘴裡絮絮叨叨個不停。   蕭永嘉笑著,伸手推開他臉,扇了扇面前的風:「誰高興打你!一身的酒氣,離我遠點!」   高嶠急忙鬆手,往後挪了挪,卻不提防自己本就靠著床沿邊,這一挪,挪了個空,「咕咚」一聲,整個人從床上倒栽了下去。   蕭永嘉嚇了一跳,慌忙探身出來,見丈夫摔到了地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知他和女婿今晚喝多了,又這麼重重一摔,一時怕是起不來。又是心疼,又覺好笑,嘴裡埋怨著,急忙下了床,要他從地上扶起來。不料腰間一暖,低頭,見丈夫伸臂,已是抱住了自己。   高嶠從床前地上起了身,抱起妻子,將她送回到床上,小心地放在枕上,自己也靠了過來,再次撫她小腹。   「阿令,我真的沒有想到,我都這歲數了,還能再有個孩兒!辛苦你了……」   蕭永嘉凝視著身畔這個她還是少女時便一見鍾情的男子,指慢慢地撫過他那張已然不再年輕,卻依舊叫她心深系之的面龐,柔聲道:「我不辛苦。再給你生個孩兒,是我的本分。」   高嶠心情激動,將妻子輕輕攬入懷中,和她溫存了片刻,忽然想起女兒。「阿彌可知道了?」   蕭永嘉點頭:「她極是歡喜。」   高嶠鬆了口氣,摟著妻子,感慨萬分。   「阿令,我得妻如你,有女阿彌。女婿立下了曠世奇功,非但沒有居功自傲,今夜我和他一番對談,觀他態度,較之從前,反而少了幾分桀驁。」   「我知他心性深沉,便是依舊對朝廷不滿,也不會再叫我知曉的。但他如今肯順服,便是好事。慢慢來吧!但願帝後不負天下,不負臣民,真正有所作為。日後,他若真能與我同心戮力,扶持大虞,待他成為朝廷肱骨砥柱之日,便是我的退隱之日。到了那日,我帶你,還有你腹中咱們的孩兒,一道歸隱田園。」   「則我高嶠,此生再無別憾了。」   蕭永嘉未出聲,出神了片刻,在丈夫的懷裡,慢慢閉上了眼眸。   ……   阿娘帶走了醉醺醺的阿耶,洛神也帶著郎君回了房。   分明看他未醉酒,卻又好似喝醉了,或是不知觸了他哪根筋,竟不管白天行路辛勞,硬要胡天胡帝,又累她到了半夜,好容易才放了她,叫她睡了過去。   次日,洛神終於睡醒,李穆早就上朝去了。   侍女說,一大早,李郎君就起了身,叮囑不要吵醒她,他自己隨相公上朝去了。   洛神洗漱穿衣完畢,去了母親那裡。   蕭永嘉也剛起床沒多久,正要叫人喚她來和自己一道吃早飯,見女兒自己來了,命人擺上飯,母女一道吃著飯。   洛神見母親氣色很好,想起昨晚她說回房告訴阿耶懷孕喜訊的事,忍不住問:「阿娘,昨晚我阿耶怎麼說?」   蕭永嘉便想起丈夫今早四更就醒了,摸著自己的肚子,到五更還不想出門上朝的一幕,對女兒,卻只道:「你阿耶很是高興。」   洛神知道母親肯定有所隱瞞,捂嘴,偷偷地樂。   蕭永嘉白了女兒一眼。氣氛正輕鬆著,阿菊進來了,說外頭來了輛宮車,皇后派了個宮使過來,說是來接阿妹進宮,姐妹敘話。   這本也在洛神的預料之中。很是高興,立刻點頭,轉向母親笑道:「阿娘,我在信裡和你說過的吧?先前我在義成時,阿姊派人給我送了好些東西,我正想著親口向她道聲謝呢。」   蕭永嘉慢慢地放下筷子,叫阿菊先去招呼那宮使,說小娘子要梳妝換衣,叫人稍候。   阿菊應聲,轉身匆匆去了。   雖然姐妹關係從小親善,堂姐待自己比親姐還要好,但阿姊如今畢竟是皇后,也不能因為關係親密,便叫她等自己太久。   洛神立刻起身回屋,重新梳頭換衣。匆匆收拾妥當,正要出門,見母親來了。急忙迎了上去,扶她坐下:「阿娘,你肚子裡有我阿弟阿妹,要小心,有事喚我一聲便是,自己不必特意過來。」   蕭永嘉笑道:「阿娘又不是紙做的人兒,吹一口便倒。放心吧,我自己有數。」她打量了下女兒,點頭:「我女兒真的出落得越來越好,比阿娘這麼大時,好看了不知道多少。」   洛神知道母親是建康數一數二的美人兒,年輕時更不用說了,捉住她衣袖晃了晃:「阿娘,你又拿我取笑了!」   母女笑了幾句,蕭永嘉便叫人都出去,帶上門。   洛神見她似乎有話要說,收了笑臉,看向母親:「阿娘,你可是有事?」   蕭永嘉望著女兒:「阿彌,敬臣今日上朝,你知是何事?」   「應當是皇姐夫封賞郎君吧?」   蕭永嘉點頭:「不錯。他已是衛將軍了。再往上,便是車騎、驃騎,還有大司馬。大司馬一職,從你皇阿祖時起,朝廷便不設。應當不會輕易再封。我若所料沒錯,今日應會封他驃騎將軍。也是二品的正職,如今武官所能做到的最高官職了。」   洛神出生於大貴之家。若不是當初高嶠力辭,她自己也是郡主,本怎會將這官職放在眼中?   但想到這是自己郎君靠著軍功掙來的,從初赴義成的四壁荒野,到有今日,箇中艱辛,再無人比她更清楚。   這官職,在她心中,分量自然也是與眾不同,格外沉甸。   「郎君能有今日,全是他應得的。」   她的語氣,不自覺地多了幾分驕傲。   蕭永嘉點頭:「確實。但旁人只看他升官加爵,又怎知他是如何得的?你卻不一樣,你是他的妻。」   「阿彌,你從小被我和你阿耶捧在手心裡養大,天真有餘,防人不足。須知如今,你和從前不一樣了。做功臣之妻,尤其敬臣這樣的功臣,遇人遇事,你要多留心眼。不能旁人說什麼,你便信什麼。人心難測。世上有一心對你好的人,便也有那些看似忠善,實則暗懷心思,想要以你為謀之人。」   洛神還是第一次聽母親和自己說這種話,一凜,立刻點頭:「阿娘,我明白了。我會記住你的話的。」   蕭永嘉微笑:「你從小聰明。日後你自己若多留心眼,阿娘也就不怕你吃虧。」   洛神本就是個冰雪聰明的人。   母親早不說,晚不說,挑她就要進宮去見堂姐的這個時候,突然特意和自己說這些話……   她遲疑了下,試探地問:「阿娘,你莫不是提醒我,要提防阿姊?」   話問出口,她自己都覺匪夷所思。   阿姊和她從小一起長大,對自己這麼好,阿娘又不是不知道。怎會意指阿姊?   她急忙搖頭:「我若想錯了,阿娘莫怪!」   蕭永嘉凝視著女兒,亦跟著搖頭。   「阿彌,你沒有想錯。阿娘確實是想提醒你,對如今的阿姊,你不可再拿小時的她去看待了。世事多變,人更是如此。小時候,你阿姊固然對你極好,舍己救你,阿娘也至今不忘。但正如你已不是從前還在阿娘阿耶跟前的你一般,你的阿姊,她也不是你從前的阿姊了。阿娘從小長於皇宮,見得比你要多。非阿娘詆毀,人一旦接近皇宮裡的那把椅,便極少有不失本心的。越是靠近,越面目全非,更不用說,那些已經坐在上頭的人了。」   「你阿姊,她如今是大虞的皇后。她坐上了那位子,就算和你依然姐妹情深,阿娘敢說,她如今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帶著她如今身份地位的考慮。尤其,你如今是敬臣的妻。她和你的皇帝姐夫,如今要用敬臣。」   蕭永嘉頓了一頓。   「阿娘和你說這些,並非是挑撥你們姐妹感情,要你視她為敵。你阿耶是朝廷的重臣,阿娘更是出自皇家,今日一切,皆來於皇室天恩。倘若今後,你阿姊和皇帝,能與你阿耶還有你郎君,都如今日這般君臣相和,阿娘自然是求之不得。今日告訴你這些,不過是為提醒你,防備萬一。」   「今日起,你和你阿姊相處,須時刻牢記,你不僅僅只是高氏女,更是李穆之妻。你的阿姊,也不僅僅是你堂姐,更是當今的皇后。該有的禮節,不能少。凡事再多留個心眼,總是沒錯。」   「你懂阿娘的意思嗎?」   洛神屏住呼吸,良久,慢慢地吐出一口氣,點頭。   「我懂了。多謝阿娘的提點!」   蕭永嘉面上露出笑容,抬手,愛憐地替女兒整理了下髮鬢,催促起身。   「去吧。莫讓她等久了。」   ……   來接人的宮使,畢恭畢敬。   洛神坐上了車,在高七等人的陪送下,去往皇宮,路上反覆思量著方才母親對自己說的那一番話,心中泛著難言的滋味。不知不覺,車入宮門,停下後,早有宮人在旁等候,請洛神改坐四人抬的乘輦入內。   坐輦入宮,如此待遇,只有太后、太妃或是帝後、太子級別,才能享受。   洛神怎敢僭越,再三地推辭,叫那宮人在前頭領路,自己走路進去。   宮人無奈,只好領她步行,最後來到高雍容所在的皇后寢宮,進去傳話。   洛神還等在殿外,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抬頭,見阿姊面帶笑容,親自從裡頭出來了,忙斂起心思,朝她下跪行禮,以皇后呼她。   高雍容急忙將她扶起,望了眼身後,蹙眉斥責宮人:「宮門到我這裡,路有些遠。我不是特意吩咐過,叫阿妹坐我的輦嗎?怎的還是走路進來了?」   宮人噗通下跪,磕頭告罪。   洛神忙開口解釋,道是自己要走路的。   高雍容才又露出笑臉,挽她胳膊,帶她入內,嘆氣說:「做這勞什子的皇后,也不知哪裡好了。非但不如從前自由自在,如今連我的阿妹,和我都這般見外。旁人尊我皇后,阿姊不想你也和旁人一樣。阿姊從小看你大的,你若也這般呼我,豈非叫我傷心?」   洛神笑著道:「我本想著,我心中還是將阿姊看作阿姊,但面上,須敬阿姊為皇后。因阿姊如今是天下人的皇后了,我和阿姊再親,也不能僭越分位。」   「那些東西,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你我親姐妹一樣,跟前無外人,只管叫我阿姊。」   高雍容親手扶著洛神入座,仿佛她還是當年那個小女娃娃。   洛神也不再執拗了,順她之言,說:「多謝阿姊先前派人給我送來那些賞賜,早就想親口向阿姊道謝了。今日才有機會。」   高雍容這才又露出了笑,擺了擺手,道不過是尋常之物,叫她不必掛懷,隨即打量著洛神,贊她愈發美貌,說:「阿妹你和李穆,實是天造地設的一雙璧人兒。我只恨我自己,當初怎會如此糊塗,險些害了你們這樁良緣不說,還差點叫我大虞,損失一名忠臣良將!阿姊真是後悔!」   洛神驚訝,又有點不解:「阿姊此言何意?」   高雍容面露慚悔之色:「阿妹,我想伯母大約也早和你說過的。當初你嫁李穆之前,他遇刺一事,乃我派人所為。當時我知你和柬之兩情相悅,不願嫁他,伯父伯母,對他亦是切齒痛恨,卻又無可奈何,我一時激憤,衝動之下,便做了那事。後來時過境遷,你和妹夫琴瑟和鳴,我方知自己錯了,倒兩面不是人了,後悔不已。來建康後,亦早早地去拜見伯父伯母,當面向兩位大人認了錯。所幸,二位大人亦理解我當時所為,並未責怪。我卻怕阿妹你還埋怨我,故趁著今日,向阿妹當面認個錯。阿妹千萬莫要怪我。」   洛神呆住了。   當初那事,她一直以為是母親痛恨李穆,為了自己,一時激怒而做下的。   卻怎想的到,行兇之事,竟是她一向認為的穩重又柔善的堂姐所為?   再想起今早出來前,母親對自己的一番教導,突然有種醍醐灌頂之感。   聽阿姊的口氣,分明是疑慮母親已經告訴了自己此事。   以自己對她的信任程度,倘若不是來之前,有過母親那一番教導,阿姊如此地引咎自責,以當時的情境而言,她除了感動,還真不會再有別念了。   此刻,再想母親所言,道阿姊如今一言一行,皆是帶著她身份地位的考慮,不禁徹底信服,也隱隱明白,她為何會在自己面前主動提這舊事了。   她看向堂姐,見她兩道目光投向自己,似帶了一絲審視,驀然醒悟,急忙道:「阿姊,快不要如此說了!我實在是半分也不知此事!」   「阿娘阿耶,先前從未在我面前提及過半句,可見他們確實早就諒解阿姊了。便是我,此刻知道了,除了感激,也再無別的想法。當初那樣的情境,莫說阿姊,便是我阿耶阿娘,也不知後來如何之事。阿姊肯幫我,乃是出於對我的一片愛護之心。我又怎會不知好歹去怪阿姊?阿姊千萬不要再自責!否則,往後叫我如何自處?」   高雍容露出釋然的表情,柔聲道:「阿妹你能如此想,阿姊便真的放心了。」   她嘆息了一聲,笑著搖頭:「誰人又能想到,當初那個引來高家人人切齒痛恨的李郎君,今日會是我阿妹的乘龍快婿呢?可見姻緣天定,旁人便是阻,也是阻不了的。」   洛神含羞而笑。   「對了,陛下賜下的宅邸,你夫婦可還滿意?若覺哪裡不妥,只管告訴阿姊。」高雍容道。   「多謝陛下,還有阿姊。宅邸極好。我和郎君,都很是感激。」   「妹夫替朝廷奪回長安,叫南朝終於得以揚眉吐氣,立了如此大功,再怎麼封賞,也是不夠。不過一座宅子而已,有何可感激的。」   她握住了洛神的手,凝視著她:「阿彌,你回去了,代我轉話給妹夫,就說陛下和我,對他寄予厚望,盼他往後,一如既往,保我大虞之江山社稷,做我大虞之忠臣良將。」   「阿姊放心!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郎君定會恪守本分,效忠陛下!」洛神立刻說道。   高雍容慢慢地露出笑容:「往後阿妹無事,記得多入宮走動,咱們從前如何,往後也是一樣。」   洛神點頭,亦笑著應好。   她被堂姐留下用了午飯,說了許多小時候的事。自然了,洛神再次真心實意地感謝阿姊當年對自己的救護之恩。   她終於從宮中出來時,朝會早已散了。   皇帝封李穆為驃騎將軍,金章紫綬,兼長安刺史。   「滿朝文武,都在恭賀李將軍。那等風光,實是羨煞了人!」   伴她出宮的那宮人尖著嗓說,滿臉的笑。 第99章   身畔宮人的奉承之聲,不絕於耳,洛神卻心思恍惚。   她想著入宮前母親對自己說的那一番話,想著方才和阿姊見面時的情景——阿姊依然還是她從前印象中的樣子,對自己是如此的好,親切,周到,後來還喚出了登兒。   登兒是阿姊的兒子,如今的太子。才三歲不到,卻已聰明伶俐,黏在洛神身邊,姨母姨母地叫個不停,洛神很是喜他。   皇后宮中,充滿了笑聲和巧稚的童言童語之聲,天倫滿滿。   洛神一直在笑,可是她的心裡卻知道,阿娘的話,說的真的沒有錯。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只靠父母蔭蔽的高氏女了。   阿姊,也不僅僅再只是那個小時曾用身體替她擋住危險的阿姊了。   她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不知為何,這個認知,忽讓洛神的心裡,生出深深的失落,還有一絲莫名的傷感。   出來,她已然發酸的嘴角,再也支撐不住那堅持了大半日的笑容了。   她微微低頭,默默地行在平整而寬闊的宮道之上,才出宮門,抬頭,意外地看到李穆的身影。   他身穿朝服,就立在宮門外不遠的一座鎮獸旁,似乎早就看到她出來了,正默默望著,見她看到了自己,朝她一笑,快步走來。   他面龐上的笑容,宛如一道陽光,衝破雲霾,迎面而來。   洛神呼了一聲「郎君」,驚喜不已。   李穆停在了她的面前,笑道:「我散朝出來,宮門外恰好遇見高七,方知你被皇后召入了宮,便在此等著。走吧,我先送你回家去。」   心底方才所有的失落和傷感,仿佛因為面前這個在此一直等著她的男子,突然間煙消雲散了。   她笑著說好。   李穆扶她上車,自己騎馬,護在車旁,一行人離開皇宮,向著高家行去。   牛車不緊不慢地行在建康的街道上,沿途,李穆不斷被人認出。   路人紛紛駐足,低聲議論。   「他就是那個打下了長安的李穆李將軍?真是儀表堂堂,八面威風。」   「胡人聽到他的名字就害怕,連仗都不用打,自己先就跑了,拱手讓出長安……」   「老天總算開眼,才有李將軍武曲星轉世。咱們南朝人,憋氣了那麼多年,如今可算是出了個戰神,要替我們漢人拿回老祖宗留下的地方……」   「南朝有高相公和李將軍這對翁婿,一主內,一主外,日後,再也不用怕了!」   「是啊是啊!李將軍和高氏女,真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洛神悄悄地撥起一點擋簾,看向車外的郎君。   來自身後那些民眾的嘖嘖讚嘆,並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跡。他護在她的身邊,雙目望著前方,依然不緊不慢地朝前而去。   後頭,此刻有另一輛牛車,正停在岔道口上。   車中坐了一個士族子弟模樣的年輕男子。   前頭那行車馬,分明已經走了過去。路人的讚嘆之聲,卻還是不斷地飄入他的耳中。   他撩開擋住自己視線的車簾,盯著前頭那輛漸漸遠去的牛車,視線又落到車旁騎馬男子的背影之上,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忽然命牛車停下,從車中下來,叫一個騎馬隨從下馬,自己翻身而上,抽了一鞭,驅馬便追去,很快追了上去,到了後頭,非但不減緩馬速,反而朝著跟在李穆之後的幾個高家隨從,一頭撞了上去。   隨從毫無防備,險些被撞翻在地,打了個趔趄,幾人才穩住腳,大怒,轉頭,卻認出撞了自己的,竟是陸家公子陸煥之。   因兩家從前關係親近,陸煥之也是高家的老熟人了,一時不敢發作,只能硬生生地忍住了。   高七壓下心中不快,急忙走來,用儘量克制的語調質問:「陸二公子,這路不算窄,我家車馬,更未佔道獨行,你不走空道,上來一頭便撞我人,是何道理?」   陸煥之瞥了眼前頭已經停馬,轉頭看了過來的李穆,臉上露出笑容,急忙朝著高七抱拳作揖:「七叔,實在是對不住,我並非有意。都怪這畜生!」   他裝模作樣地踢了一腳馬腹。   「這畜生,是前幾日一個司馬獻上給我的,馬性還不熟,不認我,只認司馬。方才想是見著了真正的司馬,想要認主,便不聽我的驅策,自己撒開蹄子追趕,我停都停不住,這才不小心撞了上來,七叔你擔待些,若人有撞壞,只管和我講,我賠便是!」   高七不禁暗暗惱怒。   陸家的這小崽子,本事沒半點,陰陽怪氣,冷諷熱嘲的本事,倒是無師自通。   李郎君從前做過別部司馬。他這一番話,分明是在譏嘲他出身卑微。   高七急忙看向李穆,卻見他神色平靜,似乎絲毫未將陸煥之方才那一番話放在心上,只問:「人可還好?」   眾人聽他發問,忙說無事。   李穆點了點頭:「無事便好。累幾位兄弟受驚了。晚上我買酒給你們壓驚。走吧。」   隨從聽有酒喝,大喜,紛紛笑道:「罷了罷了,看在李郎君的面,就當是被瘋狗子咬了一口。莫睬,莫睬!」   高七見李穆不和陸煥之計較,也就壓下怒氣,命人重新列隊上路。   陸煥之停在那裡,見李穆連半個正眼也未瞧自己,路邊之人,紛紛朝著自己指指點點,神色裡皆是鄙夷不滿,又跟著那幾個隨從起鬨,再看向那輛李穆護著的牛車,見窗簾緊閉,知裡頭坐的是為何人,不禁惱羞,勉強作出冷笑:「一個傖荒武夫罷了,不過僥倖,誆回了長安,也值得如此吹捧?我陸氏霸府,似這等武夫,比比皆是,還不是使喚如狗!等我大兄拿下東都,方叫你們知道,何為真正英傑!」   車中洛神那平日隱藏著的暴炭脾氣,一下便發了出來。   方才見陸煥之突然不知從哪裡衝上來,故意撞了高家下人,又出言譏諷李穆,便已是氣得不輕,但見李穆不和他計較,只能強行忍下。   此刻聽陸煥之竟還大放厥詞,如何還能忍?隔著車簾,開口:「陸二兄,你這話,說得未免叫人齒冷。我只看到,若無你口中那些被使喚若狗的陸家霸府武夫,大兄再有能耐,憑他一人,便能搖世家之旗,敗萬千羯敵,拿下東都?」   眾人聽到車裡突然傳出一道年輕女子的說話之聲,音色極是悅耳,但卻猶如敲冰戛玉,隱含怒氣,知必是李穆夫人,高氏女郎發聲了,一愣,那些議論的,起鬨的,紛紛靜了下來。   「南朝供養了無數生出來便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敬賢如大賓,愛民如赤子』。那些只知口出雌黃,整日清談,塗脂抹粉,乃至和女子爭奇鬥豔的所謂世家子弟,自己便是做不到如此,對正為朝廷,為南朝人徵戰,乃至流血喪命的前方將士,難道就不能多幾分敬重,留幾分口德?你這般拿前方陸大兄的名頭在這裡搖旗,你以為是替大兄掙臉?他品性高潔,若是知道,必會羞之!」   她話音落下,周圍寂靜。不知是何人帶的頭,路人裡突然爆發出了一片叫好之聲,眾人紛紛議論著,又相互推擠著,慢慢湧向那輛牛車,盼能瞧一瞧車中方才發話的傳言裡的高氏女的真容。   李穆的目光,從門帘低垂的那輛車上迅速收回,面不辨喜怒,只叫車夫上路。   車夫得命,立刻驅車前行。   高七瞥了眼呆住,臉一陣紅,一陣白的陸煥之,這才覺得出了口悶氣,吆喝了一聲,領著人,追車而去。   載著高家女的那輛牛車走了,路人卻還在熱烈地議論著,對著陸煥之指點個不停。   陸煥之終於回過了神兒,重重地踢了一下馬腹,又狠狠抽了一鞭,馬匹吃痛,發出一聲長長慘嘶,掉頭疾奔而去。   李穆回頭,盯著陸煥之縱馬而去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轉頭繼續前行。   到了家,洛神的氣,漸漸也消的差不多了。   只是不知為何,她隱隱有一種感覺,和她歸家後的愉快心情不同,從昨日,踏上建康的那一刻起,她便感到李穆整個人的情緒,都透出了點陰鬱。   這是很難描述的一種直覺。   就連昨夜在床上,他和先前在義成給她的感覺,也完全不同,他甚至有點弄痛她。   此刻她更是擔心。   想方才的這一幕,恐怕會叫他對世家愈發有所隔閡。見他送自己進了屋,便囑她歇息,說還有事,接著就要出去了,忍不住叫住他,抱住了他的胳膊。   「郎君,你千萬不要介意這些人。」   她解釋說。   「士族裡,也並非全都如陸煥之這樣的。便如陸大兄,他二人雖是兄弟,他卻絕不是如此蠻橫無禮之人。你莫再放心上了,好不好?」   她說完,仰面望他。   李穆微微低頭,望著她凝視著自己的充滿擔憂的一雙美眸,片刻後,將她身子輕輕擁入懷中。   「我知道。阿彌,方才還要多謝你替我解圍。我無事的,你放心吧。」   他面帶微笑,語調溫柔,叫洛神終於放下了心。   李穆抱著她,溫存了片刻,柔聲道:「我還有事,先出去一下,回來再陪你,好不好?」   這才是他歸京的第二天,早上剛受了封,洛神知他必會有很多的事,立刻點頭。   李穆一笑,親了親她,轉身而去。   ……   陸煥之在路人的指指點點中,逃也似地上了牛車,放下擋簾,遮得密不透風。   雖看不到外頭了,卻仿佛仍能感到無數的譏嘲目光,似利劍一般向著自己射來,立刻命人驅車離去。   他又羞又慚,又惱又恨,又帶了幾分傷心,不想回陸家,叫下人出城。到了城外,自己又獨自騎馬,狂奔了一陣,到了一荒僻無人之地,下馬,拔劍在手,紅著雙眼,胡亂劈殺著路邊的荒樹野草。   他不恨洛神,他一直暗中戀慕的這女子。   他只是更恨李穆。不但將她從身邊奪走,還花言巧語蒙蔽於她,叫她竟為了如此一個卑下之人,忘了她自己的出身,更是不記當年和自己的情誼,當著路人之面,叫他如此難堪。   一時之間,那些被他砍削得漫天紛飛的草葉和樹皮,仿佛都化為了他痛恨的那個人的影子。   他咬牙切齒,砍得愈發起勁,連手背手指被鋒利木屑劃破,鮮血四濺,也毫無痛感,只是不停地砍,砍得幾近瘋狂之時,突然,聽到身後有人說道:「陸公子,你這般砍殺,又有何用?便是砍盡了這一片荒林,非但不能傷敵分毫,倘若叫人知道,反惹來譏笑!」   陸煥之吃了一驚,猛地回頭,看見新安王蕭道承不知何時,竟如同鬼魅一般,無聲無息地站在自己身後,也不知已經站了多久,唇邊噙著笑意,兩道目光,投向自己。   陸家和蕭道承,一向無多往來。   他驀然停下,瞪著蕭道承,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猛地收劍,大步離去。   「陸公子,我知你所恨是為何人。不瞞你說,我和那人,亦是有些私怨。可惜,他有高嶠和帝後的寵信,又借奪取長安之功,勢力扶搖直上。你陸家便是攻下洛陽,回來後,樹大招風,不過更遭陛下猜忌而已。那人卻不同,借著高嶠,大樹乘涼。日後,只怕你我,全都要被他踩在腳底,不得翻身。」   陸煥之停住腳步,片刻後,慢慢地轉頭,喘道:「你何意?」   蕭道承朝他走來。   「你兄長固然是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我卻一直認為,你也是不差。孤王不才,如今也算被陛下差用。別的本事沒有,必要之時,通個消息,還是能做到的。你若瞧得上我,往後,咱們多些往來,也是無妨。」   「陸二公子,你意下如何?」   他朝盯著自己的陸煥之,露出笑臉。   ……   是夜,為慶長安,皇帝於華林園大設御宴。頭號功臣李穆自然在座,其餘文武大臣,亦紛紛陪列。歌舞昇平,君臣盡歡。次日,皇帝宿醉未醒,朝會臨時散了。高嶠率眾大臣去往臺城衙署做事。蕭道承借修繕後宮幾處殿宇,商議削減度支之由,求見皇后。   高雍容依舊在前次的太初宮見他。說完修繕宮殿之事,左右皆退。   「皇后,你猜,昨日叫我遇見了何事?」   不等高雍容答,蕭道承靠了些過去,壓低聲,說了一遍。   高雍容驚訝:「什麼?陸煥之手上有阿彌從前寄給陸柬之的琴譜?」   「不錯。還是她嫁了李穆之後親筆所書。」蕭道承面帶微微得色。   「昨日恰好叫我遇到陸煥之當街羞辱李穆,卻反被你阿妹數落之事。我見他心懷恨意,便尾隨跟了上去。本來只想瞧瞧,有無可利用之處,沒有想到,竟被我釣出了魚。陸煥之本忌憚他兄長,不敢貿然行事,被我三言兩語便給激怒了,答應叫人四處散發。」   他笑,「等著瞧吧,過幾日,滿建康的人,都將有幸,聽到李穆之妻譜給陸家長公子的琴曲。」   「一個是戰無不勝,剛奪西京,天下無人不知的驃騎大將軍,一個是正攻伐東都,風流倜儻的士族公子。你說,這是不是有趣至極?」   高雍容的臉色很是難看:「你給我立刻出宮,去告訴陸煥之,不許他如此行事!」   新安王愣住,盯了高雍容一眼,驚訝地道:「你怎的了?莫不是因她是你阿妹,你便不忍動手了?」   高雍容不語。   蕭道承笑了。「你是個聰明人,我為何如此安排,難道你不知道?」   「皇權不興,我蕭室南渡以來,受制門閥,形同傀儡,這種苦楚,難道你也想永世不得擺脫?陛下登基,第一要務,當是剷除門閥,叫他們從今往後,再無力幹涉朝政!只有重用自己人,那些靠著陛下提拔上位的,才能對陛下,對皇后,死心塌地,感恩戴德!」   「皇后你想先借高家打壓許陸。許泌陸光,卻也不是坐以待斃之輩,如今聯軍北伐,勢頭正猛,萬一攻下洛陽,陛下未必能夠遷回東都掌控故土,但門閥之勢,卻必定再起,到時候,誰還能替你壓制?如此天賜良機,不但能叫陸家和高嶠、李穆彼此加深仇恨,更能藉機打壓李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真的不願?」   「你必也知道,李穆人還沒回建康,滿大街的民眾,便對他交口稱讚。今日,我更是親耳聽到人傳他是上天所派,武曲星轉世,要救我大虞於水火。民望至此,皇后就絲毫不感驚悚?」   「皇后姐妹情深,就當臣沒說。臣遵旨,這就去叫陸煥之收手!」   他衝高雍容下拜,行了個告退之禮。   「站住!」   他行了幾步,聽到身後傳來高雍容的聲音,停住腳步,回頭。   「皇后若允許,臣便照原計劃行事了。」   高雍容慢慢走到一尊人高的鶴形燭臺之前,盯著上頭那盞白日也燃點著的兒臂粗的巨燭,半晌,抬起一隻手,手心壓蓋而下,覆著,滅了燭火。   「事情做得乾淨點。」   她捏著被燭火和燭油灼痛的手,慢慢地轉身,盯著蕭道承,淡淡地道。 第100章   許家府邸距離高家不遠,但也不算毗鄰,中間尚隔著幾道街。   許泌這晚上回府,深夜了,人在書房裡,四周一片寂靜,耳畔,卻仿佛還能聽到幾道街外高家那闔府歡慶的聲音。   他閉目,端坐,呼吸吐納,腦海裡,卻又浮現出昨日朝堂之上,李穆受封納賞的一幕。   當時,高嶠看著他的女婿,臉上露出的激賞和得意,令許泌如刺扎目,如鯁在喉,即便已是過去一夜,那種氣悶之感,依舊難以消除。   他深深地後悔,自己當初考慮欠妥,完全看走了眼。不但沒有想到當時還只是個別部司馬的李穆日後會有如此大能,更叫他錐心的,是李穆原本分明是自己軍府下的人,卻硬是因為自己誤判形勢,生生地將他塞給高嶠,叫他變成今日的高嶠女婿。   顯然,這個原本格格不入,曾將高家攪得翻天覆地,令高家上下恨之入骨的李穆,如今早就已經被接納了。   這對翁婿,關係如魚得水。   許泌不停地吐納,終於,壓下心緒,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朝堂風雲變幻,暗流湧動,時刻都有意想不到的狀況。   和高嶠相爭大半輩子,誰能保證自己一直慧眼獨到,毫無紕漏?   便是高嶠,不也數次吃了自己的大虧。   失誤便失誤了。與其自怨,不如運籌帷幄,放眼將來。   幸而自己動作得快,早早便聯合了陸光出兵北伐,如今局面大好。   南陽已下。如今只要楊宣能攻下潁川,陸家也打下郾城,兩軍合圍,一鼓作氣,攻下洛陽,也不是不可圖的壯舉。   若真拿下洛陽,意味著北夏失都,如同覆亡,如此曠世功勳,完勝李穆攻佔長安。   即便遭到北夏的負隅頑抗,一時攻不下洛陽,能奪回江淮大片故地,憑著這份功勞,往後朝堂之上,亦足以叫自己能和高嶠分庭抗禮,再徐圖大計。   許泌再次感到微微激動,忍不住起身,從一隻信匣裡,又取出幾日前剛送到的一份他已讀得滾瓜爛熟的戰報,再次瀏覽。   這封戰報,來自他的次子許綽。   許綽是許泌諸多兒子中,他頗為欣賞的一個。   和現如今的許多世家當中,家長更推崇似陸柬之那般才高氣清的子弟不同,許泌不缺吟詩作賦、談玄論道的兒子。   他的這個次子,文才雖是平平,卻驍勇善戰,能行伍領軍,許泌一直著重栽培,期待日後大用。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這個兒子,性情驕縱,不夠穩重,磨練亦乏,離獨當一面還早,故此次北伐,不敢委他以大任,命楊宣掌著帥印,只叫許綽領了右將軍之職,聽從楊宣的遣用。   許綽在這封發給許泌的私報裡,講自己在南陽戰中如何拔得頭籌,立下大功,聯軍上下,無不敬服。具信當日,他已領軍入了潁川,一路所向披靡,離陽翟不過數日距離,麾下將士無不亟盼再立奇功。   洋洋灑灑,字裡行間,意氣風發,信心十足。   許綽看完兒子私報,又翻了遍楊宣呈給他的信報。   楊宣說,蒙司徒委以重任,絲毫不敢懈怠,又得陸柬之協同合軍,幸不辱命,取下南陽,軍心振奮。   他必會晨兢夕厲,恪盡職守,以不負司徒信任。但北夏棄長安回兵保護洛陽,以全力應戰大虞北伐聯軍後,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今豫州屯兵,不計其數,尚有後軍從各地匯流而至,正面強攻,非明智之舉。故聯軍兵分兩路,欲先取敵軍防備空虛的潁川,自己攻陽翟,陸氏打郾城,再行合圍,則勝算更大。如今陸氏大軍已向郾城而去,自己一方也照預定計劃拔軍,預估數日之內抵達陽翟。後續戰報,他會及時遞送。   楊宣信報言簡意賅,看得出來,他的語氣,凝重而謹慎。   許泌放下了,又看向兒子的那封信,出神了片刻。   突然,他目光微微一動,似乎想到了什麼先前被他疏忽了的事,立刻疾步走到案後,提筆蘸墨,飛快寫好一封信,蓋了自己的大印,封好,正要叫人將這信連夜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發出去,聽到門外傳來了一陣疾走的腳步之聲。   管事推門而入,喊道:「司徒,前方剛來的楊將軍戰報!」   許泌先前有令,收到前方戰報,無論何時,無需等待,第一時間送上。   他接過那隻封以火漆的牛皮信封,開啟封口的時候,心下湧出一陣緊張和激動,手指甚至微微顫抖。   「恭喜司徒!必定是又傳捷報!」   管事站在一旁,滿面笑容地說道。   許泌啟了封口,取出內中的信瓤,定了定神,展開。   「司徒,可是我們家公子在前方又立奇功?非我奉承,公子文武雙全,天縱英才,只需稍加磨練,莫說陸家的長公子,便是那個方取下長安的李穆,在公子面前,亦是……」   管事不住地恭維。   前次也是他送來的大捷戰報。許泌一高興,隨手給了他重賞。這回他自然愈發賣力。   他的視線落到家主的臉上,見他一目十行地看著信報,尚未看完,臉色竟陡然大變,仿佛頭上降下一陣看不見的寒冰,將他整個人瞬間凍住了似的。   管事一怔,聲音小了下去。   「滾!」   許泌猛地拍案,厲聲大吼。   管事大吃一驚,慌忙閉口,彎著腰,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許泌雙目,瞪得幾乎迸脫出了眼眶。   他死死地盯著手中的信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白紙黑字,一清二楚。   楊宣領著許氏大軍,開往陽翟。北夏一反常態,連路守軍,毫無鬥志,幾乎沒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便順利逼近陽翟,又收到消息,道北夏援軍尚未趕到,陽翟兵力空虛。   出於多年領兵打仗的一種直覺,楊宣疑心前方有詐,命大軍暫停,再去刺探軍情。   這一停,遭到了許綽的反對。   一路北上,許綽屢爭先發,高奏凱歌,漸漸輕敵,一心想著以快致勝。   在他眼中,似楊宣這種寒門出身的武將,再有能耐,不過也就是供自家驅用的一個下人而已,怎會真的將他放在眼裡?平日大帳議事,動輒當著諸多將士之面,出口打斷主帥之言,自己高談闊論,楊宣也只能忍耐。   這回眼見陽翟在前,如同探囊取物,大軍鬥志昂揚,楊宣卻不肯發兵,許綽怎還忍耐的住?於是仗著身份,暗中聯合諸多聽從自己的將領,奪楊宣帥印,命大軍前行,攻取陽翟。結果中計,陷入包圍,遭遇慘敗,許綽也險些臨陣被俘。   還是楊宣救主,領著剩下那數萬不聽許綽指揮,仍追隨於自己的軍隊殺入重圍,撕開北夏大軍的包圍圈,救出許綽,又帶著餘下倖存將士逃脫,一路遭北夏大軍的追擊,邊戰邊退,連原本已經取下的南陽也守不住,丟失了大半,直到退回到靠近了許氏經營多年的襄陽一帶,才終於穩住陣腳,打退了北夏的追兵。   這一場大敗,非但將先前贏得的北伐戰果損失殆盡,許氏軍府,更是損兵折將,計折損副將以上的將領二十多人,士兵傷亡逃散過半,元氣大傷,面對著勢頭兇猛的北夏敵軍,已是無力再次正面應戰。   如今楊宣只能帶著剩餘軍隊暫時退守在襄陽和南陽的交界地帶,請罪之餘,他也在焦急地等著陸柬之的作戰消息。   楊宣最後請求,必要之時,允他審時度勢,突圍而出,前去援助郾城,引陸柬之先一併回兵撤退,保存實力。北伐大計,只能日後再議。   否則,陸孤軍深入豫州,即便最後攻下了郾城,也必身陷包圍,前途兇險。   許泌一把撕碎了信報,整個人不停地發抖。   就在幾天之前,朝臣還在議論,陸柬之領軍攻打郾城,很是順利,陸光很是得意。   許泌也滿心期待著,許氏大軍能再下陽翟。   楊宣是個很有章法的大將,此前從未叫他失望過。何況這次,他準備充分,兵多糧足,信心十足。   自己兒子不將楊宣放在眼中,許泌是早知道的。但向來也不如何在意,平日不過是在想起之時,出言提點幾句罷了。   方才他重讀兒子的信,有感於他信中口氣,突然頓悟,想到如今大軍在外,和平日不同,萬一兒子不聽帥令,恐怕於打仗不利,故匆忙寫信,本是要下一道嚴令,命兒子在外,須全權聽從主帥指揮,若有不從,以軍法處之。   做夢也沒有想到,信才剛寫好,他還沒來得及發出去,前方,竟已送來了如此一個慘敗的結局。   許泌感到喉頭又甜又癢,一口血突然嘔了出來,眼前發黑,一頭栽倒。   發出的聲響,驚動了門外的管事。   管事見家主吐血倒地,慌忙將他扶起,又急去喚人。   沒片刻,許泌心腹便陸續趕到,知大戰失利慘敗,個個面色沉重,默不作聲。   許泌躺在榻上,慢慢地睜開眼睛,猛地推開一個姬妾正餵送到嘴邊的參湯,命雜人都下去,隨即坐了起來。   「朝廷這邊,暫時先隱瞞消息,不許透漏!」   「立刻傳我的命,令楊宣,再不許發一兵一卒!」   他一字一句地道。   幕僚知他所想。   此戰,許氏大軍損失慘重,即便重整旗鼓,也無力再下洛陽,弄不好,連老地盤荊襄都岌岌可危。   許泌已是無心再戰了。   此次北伐,雖未結束,但敗局已定。   倘若再照楊宣信中所請,突圍而出,援陸柬之撤退,那麼陸家依然能夠保有大部分的實力,而許家,更添傷亡。   許陸兩家,本就沒有什麼密不可分的關係,從前還曾相互踩踏。如今不過是為打壓共同的政敵,才臨時聯合在了一起。   如此行事,也是人之常情。   但就此撒手不管的話,畢竟先前有過盟約,恐怕朝廷輿論,會對許家不利。   幕僚遲疑了下,低聲道出自己的擔憂。   休息了一陣子,許泌臉色雖然灰敗依舊,但情緒已是恢復了過來。   「換作是陸光,他會為我許家以身涉險?」   「北伐敗便敗了,此也不是頭一回敗。高嶠不也數次未果?何人能指責於我?」   「至於見死不救……」   他冷笑:「當那些還圍著南陽的羯兵都是死的嗎?楊宣一路敗退,自顧不暇,能守住最後一點打下來的南陽之地,就已經是竭盡所能了,他非神人,如何插翅脫困,飛去郾城去救那陸家的兒子?」   眾人被他一語點醒,紛紛點頭。   許泌強打起精神,和眾人連夜商議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   許家的書房,這夜燈火不滅。   同一夜,陸家依然風平浪靜,上下安穩。   陸府闔府之人,除了值夜的下人,其餘皆都入眠,對此刻那遠在千裡之外,已然降臨到了頭頂之上的狂風暴雨,沒有絲毫的覺察。   唯有一人例外,如此晚了,還是沒有入睡。   陸煥之從自己屋裡出來,悄無聲息地潛入一牆之隔的他長兄的院裡,熟門熟路,直接摸到內室,停在了置於琴案之上的那架古琴之前。   陸柬之對這架古琴,極是珍愛。臨出門前,不但又裝入琴匣,以鎖鎖之,還在上頭蒙了張覆布。   陸煥之定定地瞧了片刻,慢慢伸手,一把掀開覆布,用刀撬開琴匣,摸了一陣,果然,在琴下,找到了那份他先前曾入眼過的琴譜。   譜是減字譜,已力求簡明,但一首曲子下來,亦有十來頁,抄於宮中特用的瓷青粉箋之上,以線裝訂成冊。   月光從窗外透入,照出了扉頁上的寥寥數列字跡。   「聞大兄他鄉臥病,纏綿不愈,彌有感,乃譜曲一首,千言萬語,皆寄於曲中,願大兄早日舒憂。放開心懷,則處處海闊天空。此曲,既是勸君,亦為自勉。」   字體娟秀,漂亮至極,一看便是出自閨閣之手。   陸煥之慢慢地翻著後頭的琴譜,盯著上頭那一個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字,手在微微地抖動。   他翻完,閉目良久,眼前又浮現出李穆護著她揚長而去,留下自己遭人恥笑的一幕,周身仿佛再次如有針刺,猛地睜開眼睛,咬著牙,顫抖著手,撕掉了扉頁,胡亂地塞入自己懷裡,將琴匣閉合,再蓋回那張布,轉身,借著夜色的掩映,飛快逃離而去。   ……   次日,入夜,建康城南的秦淮之畔燈火輝煌,青樓酒家鱗次櫛比,絲竹之聲,伴著夜風不絕如縷,陣陣入耳。   一間青樓二樓的雅座裡,十來個濃妝豔抹的藝伎圍坐在一起,朝著上座中的那個年輕公子丟著媚眼。   這年輕公子雖不是熟客,但看他打扮和做派,便知是士族子弟。   這種地方,時有權貴官宦或是世家子弟出沒,眾人司空見慣。姐妹當中,從前有被相中買去入府做侍妾或是歌姬舞姬的,也是不少。但見今晚的這個客人,卻有點奇怪,召了自己如此多的十來個姐妹,皆要通琴的,他自己帶著侍從入內,卻保持著這坐姿,不喝一口酒,也不開口說一句話,神色倨傲,似不屑來這種地方,不禁好奇起來。   當中一個年齡最長,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伎女,名喚綠娘的,被眾女簇擁著出來,笑嘻嘻地道:「這位小郎君,你來我們這裡,叫來我們如此多的姐妹,既不吃酒,亦不作樂,難道是要我們陪你枯坐到天明不成?」   她話音落下,其餘女子,皆吃吃而笑。   陸煥之朝身邊侍從丟了個眼色。   侍從會意,取出隨身所攜的一隻小布袋,解開口子,隨手一倒,只聽譁啦啦一聲,地上便撒了幾十枚金餅,金光閃閃,耀目無比。   伎女們還是頭回遇到出手如此大方的客人,喜出望外,急忙磕頭道謝,紛紛要去撿金幣,卻聽那公子道:「且慢!」   眾人知他有話,停了下來。   陸煥之道:「高氏女精通樂理,你們想必都知道吧?」   眾女一愣,不知他為何突然提高氏女,但紛紛點頭。   每年建康城中舉辦曲水流觴,為給達官貴人助興,她們這些伎女,也有被叫去過。   那綠娘笑道:「怎會不知?我還記得幾年前,她曾與陸氏長公子於曲水流觴會上,簫琴和鳴,聲如天籟,當時我也有幸親耳聽過,至今難忘。只是不知,公子為何突然提她?」   陸煥之笑:「巧了。我這裡,恰有一份她親手所譜的琴譜。你們可願一睹?」   眾女大喜,圍過來求要,等陸煥之掏出琴譜,爭相翻看。   很快,那個名叫綠娘的伎女,坐於琴後,對譜試奏,奏了一段,停下,感嘆道:「高氏女果然不負才名。我不過是粗通琴技罷了,更不知她譜曲時的心境如何,但奏來,只覺行雲流水,情真意切,我極是喜歡。」   陸煥之道:「此譜有個名字,叫做鸞鳳鳴,乃是去年三月,於曲水流觴會後,她特意譜好,送給遠在千裡之外的陸家長公子的。」   眾女愣住了。   方才突然聽到有高氏女親譜的琴曲流出,都是驚喜不已,只想一睹究竟,一時也沒人多想別的。   此刻聽到這琴譜的名字,又聽這公子如此解說,全都回過了神。   所謂鸞鳳鳴,自然是寄託男女相思的意思了。   當初高氏女下嫁李穆,轟動了全城。   那個李穆,雖出身寒門,卻有著南朝戰神之名。他從胡人手中奪回長安,方前兩日回了京,這消息無人不知。藝伎們自然也都知道。   聽這年輕公子的意思,竟是高氏女在嫁了李穆後,還對陸家的那位長公子念念不忘,乃至暗通款曲,保有男女私情。   眾女靜默了。   陸煥之道:「我要你們明日起,各處彈奏,務必儘快傳播開來。要叫有曲之處,便能耳聞。這些金餅,便全都是你們的!」   眾女面面相覷,無人應答。   陸煥之朝隨從再作眼色。隨從又丟出了一袋金餅。   陸煥之望著幾個眼睛慢慢發亮的女伎,唇角泛出一絲含著鄙夷的冷笑。   「你們不必害怕。無需你們說什麼,我只要你們幫我傳開曲子便可。其餘之事,我自己會有安排。李穆便是真的尋來,你們只說是偶得曲譜,其餘一概不知,他又能拿你們如何?」   「況且,一旦傳播開來,建康數百樓館,藝伎上千,人人彈奏,誰又知道,是你們這裡先傳出去的?」   面前十來個女子,仍是無人作聲,全都看著那個名喚綠娘的女子。   綠娘一語不發。   陸煥之等了片刻,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冷哼:「你們若是不願,我便去叫旁人了。秦淮通琴伎女,不止是你們幾個!」   一個女伎面露急色,忙道:「我願意!」說著跪下,去撿面前金餅。   手還沒碰到,那塊金餅,便被身後踢來的一隻穿著繡鞋的腳,給踢飛了出去。   地上那伎女回頭,見綠娘雙眉倒豎,怒道:「你是沒見過錢麼?眼孔如此之淺?隨便什麼人給的,你都敢要?」   這綠娘在秦淮一帶很是有名,琴技出眾,恩客眾多,亦帶了不少的弟子,這女伎便是其中之一。   見她發怒,瑟縮了一下,慌忙縮回手。   綠娘這才看向陸煥之,將手中那本琴譜放了回去,推還給他,方冷冷地道:「這位公子,我不知你和李大將軍有何怨隙,也不管你何來的這琴譜,所言是真是假,我只知道,李將軍他替我們南朝人打敗胡人,奪回了長安,是南朝人的英雄!我等生而卑賤,淪落風塵,但南朝人的良心,還是存了幾分的!」   她掃了眼地上的金餅,語氣裡帶著一絲輕蔑。   「莫說就這麼些東西,你便是搬來金山銀山,也休想我綠娘替你做這種事!」   她話音落下,其餘女子跟著紛紛點頭,地上那個撿金餅的伎女,亦面露羞慚,不敢再抬起頭。   陸煥之臉一陣紅,一陣白,盯了綠娘一眼,點了點頭,撿起琴譜,起身掉頭而去。   他那隨從,匆匆收起地上金餅,恨恨地朝綠娘道了句「等著瞧」,轉身匆匆追了上去。   才追了幾步,突然收腳,驚呆了。   他看到陸煥之的身形,定在了雅間的大門口裡。   門外,立著一個男子,身影被廊側的一排暗紅燈籠,投出了一道凝重的黑色輪廓。   那人雙目沉沉,盯著陸煥之,擋了他的去路。   隨從一眼便認了出來,竟就是方回建康還沒幾日的李穆!   他的身後,站著從前的宿衛營統領,如今早被提拔,掌著建康武庫、都衛的李協。   李協上前一步,對著呆若木雞的陸煥之笑嘻嘻地道:「陸公子,方才我來此處取樂,難得竟見你也在,索性便將李刺史也請來了,大家一道熱鬧,你不會怪我多事吧?」 第101章   陸煥之終於回過了神。臉色一變,猛地拔出腰間佩劍,朝著李協刺了過去。   李協閃避。他立刻奪門而出,卻被李穆一腳給絆倒了。   「啪」的一聲,整個人重重摔到了門檻之上,鼻梁磕碰,血頓時冒了出來。   伎女紛紛驚叫。   李協朝女子們示意,命人都出去。   眾女知今晚是攤上事兒了。   門外突然冒出來的這兩個男子,顯然都不是一般人物。尤其那個神色陰沉的,另個人喚他「李刺史」。   難道便是那個剛回建康不久的李穆?   眾女怎敢再多停留。避著地上一時還爬不起來的陸煥之,慌忙相繼出去。   綠娘最後一個,提著裙,從李協身邊走過。   李協沉著臉,下令道:「那人方才全是污衊。叫你的人嘴巴緊點。不該說的,不要說!日後若是叫我聽到半個字的風聲,你這裡也不用營生了。」   綠娘停步,起先不語,忽抬手,拔下簪在發間的一枝新鮮鳳仙花,蔻丹纖指送著,慢慢地插到了他衣襟上,盯著他,雙目宛若秋波漣灩,啟齒一笑,面綻春花,耳語般地低聲道:「郎若是信不過我,日後常來這裡,自己多盯著些,豈不是更放心?」   李協一愣,反應了過來,看著她扭身飄然而去的背影,不禁有點尷尬,忙扯下胸前的鳳仙,轉頭,卻見陸柬之的那個隨從還張著嘴在看著自己,突然回過神,轉身似要跳窗逃跑,低低地罵了一聲,上去一把制住,拎了出去,關上了門。   李穆蹲到陸煥之的頭旁,伸手探入他懷裡,將那冊琴譜取出,翻了一翻。   他看過洛神的字。   一眼便認了出來,琴譜確實是出自她手。   視線落到尾頁一角所留的那日期,他渾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凝固住了。   他盯著那道墨跡,看了片刻,視線慢慢轉向還倒在地上的陸煥之,指著被撕去扉頁後留下的那道紙張殘頁:「這一頁呢?」   他的聲音聽起來依然平靜,眸底,卻已是開始暗波逐湧。   陸煥之睜開眼睛,   「姓李的,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訴你!」   「你別以為那日在街上她幫你說話,就是心裡真的有你!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寒門出身的武人,連替她提鞋都不配!你名為她丈夫,想必平日在她面前,也是如犬般搖尾乞憐,唯恐她看不上你,是不是?」   「我和她從小就認識。她打小心地就最是軟了,見不得人在她面前扮憐,連看到個乞丐也要給碗飯吃。似你這般向她搖尾,莫說你是個大活人,你便是條狗,她也會對你好的!不過是見你當街被我羞辱,可憐你,才開口替你解的圍!」   「可惜啊,不止我一人,滿大街的人都聽到了,她看似在替你說話,心裡想的卻還是我大兄!當著滿街之人,褒揚我大兄人品!」   「是,我陸煥之是無品無德,豬狗不如,我被她罵,我心甘情願。可是你呢,你當初用奸計將她從我大兄身邊奪走,名義上是她丈夫,她人都嫁你了,這麼久了,卻還是對我大兄念念不忘。」   「李穆,你可真是可憐哪!」   他的嘴巴不住地一張一合。血從鼻孔裡冒出來,一道道地蔓延開來,漸漸布滿了兩側的面頰,又流進了他的嘴裡,他也不去擦拭,模樣瞧著有點滲人。   「我再問你一遍,扉頁在哪裡?」   李穆恍若未聞,面無表情,又問了一遍。   「你既然叫人跟著我了,想必方才早也到了,聽到了我的話。這可是阿彌去年三月送我大兄的琴譜,曲名就叫鸞鳳鳴。」   他神經質般地呵呵笑了起來。   「不妨告訴你吧,扉頁就是被我撕下的。至於上頭,她都和我大兄說了什麼,我偏不告訴你!」   李穆五指驀然收緊,骨節發出一道清脆的格格之聲。蚓身般的縱橫青筋,瞬間暴布手背。   他張手,一把便抓住陸煥之的衣襟,竟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擲了出去。   陸煥之人雖瘦,但也是個成年男子,整個人卻似一隻面袋般飛了出去,「砰」的一聲,重重地撞到對面的牆上,又彈落在下頭的那張琴案之上,在琴弦斷裂發出的一道雜亂無章的嗡嗡聲中,人帶著整張琴案,翻滾在地。   他撞到了牆的那整面肋骨,已是齊齊斷裂。痛苦地攏著雙臂,整個人的身體蜷縮成了一團,在牆角掙扎著。   「……阿彌和我大兄情投意合,你卻奪人所愛,你憑了什麼?原本如今,她已是我阿嫂了……」   他猶在呻.吟,聲音斷斷續續。   「她和我大兄,才是天生的一對,當年曲水流觴,簫琴相合,誰不知道……你以為她就只給我大兄譜過如今這麼一支琴曲?從前她就和我大兄用琴譜往來,互訴心意。她愛的人是我大兄……她不過是可憐你……」   李穆大步而來。   一隻劍柄,猛地擊在了他的腦袋上。   伴著一道慘叫之聲。   人那堅硬的頭骨,在這劍柄之下,猶如一隻脆弱的蛋殼,瞬間應力而裂。   血從陸煥之的頭上汩汩而下,宛若溪流,瞬間染滿了他的整張臉。   他的人蜷成一團,四肢抽搐著,仿佛下一刻就要死過去了,唇卻還在微微地張翕著。   「你等著……等我大兄這回攻下了東都……阿彌還不知會如何高興……」   氣若遊絲般的最後一道聲音,也戛然而止了。   李穆掐住了他的脖頸,一手將他整個人高高舉起,懸空地釘在了身後的那堵牆上。   在他這隻曾染過無數人血的鐵鉗般的指掌之下,陸煥之的脖頸,脆弱得猶如一根秋天行將腐爛的蘆葦,一折便斷。   血一團一團地從陸煥之的鼻孔和嘴角裡湧出。但那張分明布滿了痛楚的臉上,卻仿佛還殘留著方才糅雜著恨意和猶如報復得逞似的近乎暢快的詭異表情。   他被掐住喉,無法呼吸,翻著白眼,無力地在空中蹬著兩腿。   李穆看著在自己五指之下,徒然扭著身體,沒有半點反抗之力的陸煥之,視線最後定在他那張扭曲得幾乎已經認不出原本面目的臉上,看了片刻,凝聚於他眼底的仿似下一刻便要爆發而出的暴風驟雨、海嘯山洪,慢慢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在他的眸底,忽地掠過一縷蕭瑟。   緩緩地,他手背之上那原本縱橫暴布著的一片青筋,亦是平復了下去。   他突然鬆開了自己鉗住陸煥之喉嚨的那隻手,轉身而去,再沒有看他一眼。   陸煥之從牆上掉落在地,仿佛被抽去了脊梁,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李協方才吩咐好了綠娘,命手下將樓裡的人全部驅走,閉了大門,自己便守在這門外。   雖隔著門,他也能想像裡頭正在發生著什麼。   起先還能聽到陸煥之傳出的話語之聲和慘叫之聲。漸漸地,裡頭安靜了下來,也聽不到他發出的任何動靜了,不禁起了擔心。   萬一李穆一時情緒失控,若真將他給弄死了,畢竟此處是建康,又是個大活人,且還是陸家的,恐怕會有一場官司。正要推門進去阻止,卻見門自己先開了,李穆出現在了面前。   他的臉色看起來並不怎麼好,但還算是平靜。   李協又瞥了眼地上的陸煥之,見他滿頭血汙,面目可怖,一動不動,匆忙走了過去,伸手探了探鼻息,發覺還活著,只是昏死了過去,鬆了口氣,笑著走了回來,壓低聲道:「李將軍放心去吧,我會替你再盯著這小崽子的。幹出這樣的事,他自己必也不敢在陸光跟前全部認下。陸家若是找你的事,方才我也吩咐好了那女子,就說是他來此鬧事在先,險些逼出人命,刺史恰好路過,路見不平,出手教訓了一下而已。」   李穆道:「多謝兄弟。回頭我做東,請眾位兄弟吃酒。」   李協唉了一聲,急忙擺手:「李將軍怎說這話?當初若不是李將軍,莫說有我和那幫子兄弟今日,指不定連命都已經沒了。我等兄弟,對李將軍敬佩得是五體投地。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往後但凡還有用的著我兄弟的地方,只管開口,便是掉腦袋的事,你瞧我會不會皺一下眉!」   李穆又叮囑,叫他看著些這裡,莫惹來陸煥之日後報復。   李協眼前便浮現過方才那女子朝自己衣襟簪花的一幕,咳嗽了聲,點頭:「不消你說,我亦知道。」   李穆微微一笑,向他作了個揖,旋即邁步而去,從後門而出,身影消失在了夜色裡。   ……   為了她方便與父母相處,回來後,兩人一直還住在高家。   李穆回到高府,已是戌時中。不等他下馬,早有門口的下人出來迎接,爭相向他問好,替他牽馬入廄。   李穆入內,遇到了阿菊。問了聲,知高嶠今日回來得早些,伴著長公主,此刻兩人已經回屋了。   「夫人也在房裡了。李郎君晚飯可吃過了?夫人本想等你一道吃的,沒等到你回,自己便先吃了,吩咐給你留飯。」阿菊又說道。   李穆說在外頭已是吃了,叫她不必費心,如常那樣,臉上帶著笑容,繼續朝裡而去。   越近那個院落,腳步便越來越慢。   院門是開著的。   他知是她為自己而留的。   院中光線昏暗,屋子的窗裡,映著一片明亮的燈火。   廊下等候著的幾個僕婦侍女正在低聲地嘮著閒話,忽然聽到身後腳步發出的動靜,轉頭見是他回了,忙來迎,道夫人正在屋中沐浴。   李穆穿過蕉影婆娑的院落,步上簷階,來到透出亮光的門前,定了定神,輕輕推門而入。   外屋空無一人。一道垂下的帳簾,將內外分隔了開來。   隱隱水動聲中,李穆聽到了她低低地哼著小調的愉快嗓音,清喉嬌囀,百媚千嬌。   溫水洗滑脂,滴露妍姿俏。   閉著眼眸,他都能想像,此刻裡頭是何等一番動人的景象。   他只要伸手,撩開面前這道輕軟如雲的帳簾,走到她的面前,便能開口問她了。   那隻手,卻猶如灌滿了鉛,重得無法舉起。   懷中那本薄薄的,不過十來頁的冊子,仿佛一團火,被他揣入了胸膛,在漸漸地升溫。   灼燙之感,從某個平日隱藏起來的不為人知,或許連他自己亦是未能察覺的角落,不停地蔓延,刺灼著他的四肢百骸,遍布全身,直到每一寸的體膚。   他感到心浮氣躁,再也無法維持住方才在下人面前的從容了,臉色漸漸變得僵硬。   那日他接她出宮,路上遇到了陸煥之的挑釁,她為自己解圍,陸煥之憤而離開之時,將滿腔怒氣都撒在了身下的坐騎之上。   那一幕,叫李穆心生警惕。   陸煥之不過是個無能之人,上輩子如此,這輩子亦是如此。   但再無能的人,手中一旦舉刀,亦能殺人。   他的身體,便曾被陸煥之用劍刺穿過。   出於直覺,亦是為了對她的保護,哪怕只是多心。在送她回來後,他便去尋了李協,這個當日曾被興平帝派來助他去打巴郡的下屬,如今掌著都衛,耳目遍布四城,叫他派人留意陸煥之的異常舉動。   果然被他猜中了。   如此之快,陸煥之便就開始了他的報復。   但叫李穆無論如何也猜不到的是,他的報復,竟是如此一種手段。   李穆感到了一絲後怕。   並不是為自己可能面臨的聲名受損,而是為她。   倘若不是李協第一時間通知了自己,他及時趕到,截了下來。倘若琴譜真的就此傳了開來,伴著高氏女千裡相思寄情郎的傳言,他無法想像,她將要面對怎樣的一番情景。   幸而,一切都未發生。   原本他該為之感到慶幸。   他想將這琴譜悄無聲息地毀去,再讓這件事,就這般儘快過去,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因為他知道,陸煥之口中說出來的一切,都只是惡意的中傷。   他的阿彌,若不是一心愛上了他,去年的那個時候,怎會不顧她父親的反對,毅然追他來到義成,留在了那個什麼也沒有的荒涼之地,伴在他的身邊,一步步地走到了今日?   他的阿彌,若不是真的愛他,又怎會在他出徵前的那一個晚上,讓他感受到了來自於她的那般熱情而繾綣的對待,叫他至今想起,依然為之戰慄?   從在回來的路上開始,李穆便一遍遍地不停這樣告訴自己,陸煥之不過意在激怒於他,以此來求得他那可憐的些微的報復快感。   但是那些話,卻還是猶如毒蛇一般,鑽入了李穆的心裡,驅去不去。   他想她父親醉興之時,教自己寫字。想回來才幾天,她便數次在他面前提及陸柬之,語氣中充滿了欣賞。   他知她完全無心。但也恰恰因是無心,才可見他對她的影響,是何等根深蒂固。   或許她真的只是施捨自己,這種感情,連她自己大約也無覺察。   李穆鄙視自己,內心為何會有如此陰暗的揣測,但他卻控制不住。   建康這座紫氣王城,不僅僅只是曾經埋葬了他舊日大業和愛恨情仇的一座墳塋,亦無時不刻地處處在提醒著他,在她的人生裡,有很重要的一部分,並沒有他的參與。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只是一個突兀地闖入了她的世界的外來者,格格不入。   李穆慢慢轉頭,視線落到了琴案側旁,那隻存放著她琴譜的擱架,盯著,看了片刻,走了過去。   軟簾後的低低哼曲之聲忽然停住。   「郎君,可是你回了?」   裡頭傳出她帶著點不確定的試探發問之聲。   沒有人應。   伴著輕微的潑水之聲,那低低的曲兒之聲,再次傳了出來。   ……   洛神舒舒服服地泡完了一個長澡,還不見李穆回來,到外間,也不見他人,忍不住問侍女。   侍女仿佛有點驚訝,笑道:「李郎君沒見著夫人的面嗎?方才他已經回了,也進了屋,片刻後又出來了,也沒說什麼,人便走了。我們還以為他和夫人說過的。」   洛神有點驚訝。實在不知道方才自己泡澡之時,他竟進過屋了。   遲疑間,忽然想了起來,方才隱約似乎聽到外間傳來過依稀的腳步之聲。   當時她還問了一聲,沒聽到應答,還暗笑是自己聽錯了,也就沒有在意。   但侍女卻說他進來過。   那麼顯然,當時自己沒有聽錯,那陣腳步聲,確實就是他所發的。   但為何,他人明明都回來,進了屋了,突然又一聲不吭,甚至都不和自己打聲招呼,就又走了?   即便有什麼急事,也不至於急到連和自己打個招呼的空都沒有吧?   洛神迷惑不解,忙打發人去前頭,看下他到底去了哪裡。   片刻後,那僕婦回來了,說相公和長公主屋裡已經歇了,前頭也不見李郎君。門房說,李郎君騎馬,又出了門,也沒說去哪裡,何時回。   洛神徹底地迷惑了,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茫然地在門外簷階前,立了片刻,忽然卷過一陣過牆狂風,吹得院中芭蕉大葉相互拍擊,譁譁作響。   月隱入霾雲,遠處的天邊,隱隱有道閃電的光掠過,仿佛快要下雨了。   洛神又等了一會兒,終於轉身,回了屋裡。   她立在外間,環顧著四周,心想他說不定給自己留了什麼字,便在案几上尋找,忽然,視線落到琴案旁的那個擱架,定住了。   擱架上頭,存的都是琴譜。除了她從各處搜集而來的佚散古曲,還有這些年,她自己陸續所作的一些琴譜。   她是個戀舊的人,所有的琴譜,包括譜曲的初稿,也都沒有丟掉,而是按照日期,依次留存,整齊堆放。   但此刻,那擱架裡的琴譜,卻明顯有被人翻過的痕跡。有幾份,還凌亂地放在上頭,並沒有收回去。   洛神急忙走了過去,拿起那幾份琴譜,翻開,發現其中有早幾年,自己譜曲之後,和陸柬之相互有過交流的譜稿。上頭除了有自己當時的作曲所感,還有他回她的一些評註。後來整理,便按照日期,一直收放在下頭,自己也就沒再動過了。   如今翻出,因年深日久,紙張已有些泛黃。但上頭的墨跡,卻還是清晰依舊。   洛神呆住了。   很顯然,應該就是李穆翻出了她的這些琴譜。   她定定地望著這幾份舊日譜稿,忽然,心裡湧出一陣不安的感覺。   方才他不和自己說一聲就走了,莫非是因為無意間發現了這幾份她和陸柬之之間的舊日往來琴譜?他不高興了?   她又想起回建康的這幾日,他給她的感覺,也似和先前不大一樣了。   她不禁心慌意亂了起來。望著窗外那片黑漆漆的行將落雨的濃重的夜色,心裡暗暗焦急,盼他能早些回來,她好向他解釋。   ……   徐嬴曾是宮中最為著名的樂師,因年老體弱,早幾年起,便只能出宮,住在城南同夏裡的一間侷促院落裡。好在還有些名氣,平日能靠著教弟子和女伎為生。今夜無事,本早就入睡了,忽被老僕喚醒,說有訪客來尋,出手闊綽。   老樂師急忙起身,匆匆迎了出去。   外頭起了夜風,卷得院中一株老樹枝冠搖曳,沙沙作響,天邊不停閃電,就要下雨了。   他看到院中站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一袍當風,面容隱在夜色之中,知他就是那位豪客,急忙上去,躬身請入敘話。   那男子不動,只問他:「我聽聞曲可傳情。你可否解讀其中之意?」   徐贏一怔,鬆了口氣,忙道:「自然。我浸淫半生,但凡有曲,便可聞弦知意。」   「極好。我有一曲,勞你解讀。」   男子慢慢地道,從懷中取出一譜,遞了過來。 第102章   徐贏將客請入琴室,二人對著琴案而坐。   院中昏黑,方才亦看不清對方面目。此刻借了燈火打量,見對面男子甚是年輕,衣冠尋常,看似不顯,人卻是英武卓偉,氣宇不凡,知他絕非庸碌之輩,必有來頭。   只是不知為何,觀他入座之後,雖軒昂自若,但眉宇之間卻隱有鬱結之色,仿佛心事重重的樣子。   出宮後的這幾年,他這裡來過各色的訪客。學藝的,求譜的,慕名聽琴的,或是請他去宴席撫琴助興的,人各有態,喜怒哀樂,便是荒誕怪異者,也是見過的。也不敢多看,望了幾眼,便收回目光,小心地翻開這男子方才遞來的那冊琴譜。   還沒看譜,他先一眼便認了出來。這琴譜所用的紙張,乃是御貢的瓷青粉箋,光致平滑,紙中極品。除了皇宮,也就只有在達官貴人的書房之中,才有可能見到這種珍貴的紙張。   徐贏又瞥了眼對面男子,見他入座之後,一語不發,此刻雙目亦盯著自己面前的這份琴譜,忙再看。字體秀媚,靈動流逸,有仙露明珠之氣,一看,便是出自女子手筆。   徐贏再瞧一眼對面男子,心中立刻便有了自己的判斷。   深更半夜,尋來一個不顯身份,又懷心事的年輕男子,叫自己替他解譜。那作譜的,顯然又是個出身不低的閨中女子。   這其中有何不可言的隱秘,無需多問,一目了然。   他在宮中多年,早學會了察言觀色。出宮後,為謀生計,更是善於應對訪者,揣摩人心,一言一辭,皆以悅人為目的。   他既斷定這年輕男子和那贈譜女子皆身份非凡,這男子又似鬱結心中,便先入為主,認定是為情所困,有著一段不可說的男女私情。女子贈譜,自然也和閨中相思脫不了干係——況且,從前在宮中時,他也屢聞建康高門大戶裡的男女陰私豔情,於此,早見慣不怪。   今夜突然來了這麼一個訪客,出手又如此闊綽,言其所想,投其所好,他自然心知肚明。於是凝神斂氣,就著琴譜,先試奏前引。一段下來,覺曲調空靈輕清,律如清韻佩聲,便停下,看向對面男子,贊道:「譜曲如同作詩,或詠物言志,或借曲訴懷。此譜顯然是為傾訴心懷而作。只聽前引,我便可斷定,譜曲者深諳音律。如此妙音,不得多得。」   他說完,見那男子展眉一笑,神色間,似流露出對自己這話的讚許之意,愈發認定了方才所想。   這男子,必定對這譜曲女子心懷戀慕。   老樂師便笑道:「此為引章,且聽我再奏下去。」   他對著琴譜又奏了一節,聞音律舒和,便信口道:「此節如春光明麗,流鶯花底,叮嚀暱暱,當為小兒女之無邪私語。」   窗外驟然傳來一陣雨敲屋簷的落雨之聲。下起了夜雨。   他自己漸漸浸在曲調之中,也未多留意那男子悄然起身,立於窗畔,背向自己望著夜雨。漸覺曲調轉為凝重,似有憂意,遂觸景生情,嘆息:「孤鴻雲外鳴,夜雨階前滴。此相思而起之憂念,聞之,猶如斷腸。」   孤燈夜雨,那男子面向窗外,背影寂然。   老樂師再奏,曲調劃然變為軒昂激揚,宛若勇士奔赴敵場。琴弦錚錚,不禁沉醉其中,閉目感嘆:「商聲寥亮,羽聲苦。女媧鍊石,破天驚。此段,乃寓意情比金堅,搏浪而上。有情之人,豈不為之心魂激蕩,熱血沸騰?」   琴聲漸漸又轉為初始那般清輕,但和引子相比,音律曠遠,聞之,天闊地遠,萬壑松風,心洗流水。   老樂師徹底地沉醉在了曲境之中,指劃出最後一道長長尾音,在繞梁不絕的弦鳴聲中,久久閉目。   終於,長長嘆了一聲:「這位郎君,曲終餘情,來日方長。你且如這琴語所言,解脫憂思,放寬心懷,上天垂憐,終有一日,必是能得償所願……」   半晌,未聽到任何響動,睜開眼睛。   一陣夾著雨氣的夜風,猛地撲入了半開的門戶,屋門拍打牆面,燭火明滅不定。   房中已是空空蕩蕩。   案角留有金餅,而方才那個男子,連同琴案前的琴譜,不知何時,皆已不見。   ……   夜雨滂沱,已是三更,李穆竟然還是沒有回來,也沒有叫人傳一聲他去處的消息。   洛神披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漆黑如墨,大雨瓢潑的一番景象,整個人的情緒,從一開始的忐忑不安,變成了萬分的焦慮。   這實在太反常了。   建康城中魚龍混雜,他如今是眾人注目的焦點。許家陸家對他也必定懷著恨意。想起那天陸煥之當街挑釁的一幕,洛神的心,突然跳得飛快。   陸煥之她從小便認識的。如果光是他,她並不覺得他會給李穆帶來什麼大的麻煩。   但陸煥之並不只是一個人。   他背後還有陸家,或是別的什麼和他一樣,對李穆懷著惡意的人。   難道,真的是他出了什麼意外?   洛神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給嚇了一跳,心急如焚,再也等不住了,立刻叫人去拿雨具。   她等不到天明了。想立刻過去叫醒父母,叫他們派人到各處去尋人。   僕婦忙去取來雨具,洛神也已穿好衣裳,瓊樹在前,提了一隻防風燈籠。她跨出門檻,正要去往父母那裡,忽然聽到前頭一個僕婦驚喜地道:「李郎君回了!」   洛神也已聽到步聲。迅速抬頭。果然,一道身影出現在了院子口,穿過漆黑雨幕,踏著地上飛濺的積水,朝著這裡走來。   不消看臉,洛神立刻認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李穆。頓時,長長地懈了口氣。見他已步上簷階上來了,既未打傘,也無蓑衣,頭上連頂雨笠都沒戴,整個人從頭到腳,被雨淋得溼透,又是驚訝,又是心疼,急忙過來,正要喚他,卻見廊前燈籠映出一張反著溼淋淋的光的僵硬臉龐。   他面無表情,仿佛沒看到她似的,竟從她面前走過,徑直推門而入。   洛神知道,他分明是看到了自己的。   嫁他這麼久了,還是頭回,被他如此忽視。   洛神視線隨了他的背影,望著他消失在門後,腳步定住了。   方才因他回來而起的驚喜消失了。   因母親有孕,洛神叫阿菊回去照顧她了。但身邊的這個僕婦和瓊樹,也都是從前一直跟著她從建康到義成,再回來這裡的。   顯然,她們亦是困惑於李穆的反常,疑慮地相互對望著,又看向洛神。   洛神回過了神,低低地囑了聲,叫人都散去,不必再跟入伺候,隨即也跟著入了屋。   她輕輕地關了門,轉過身。   地上一道溼漉漉的水漬,從門口一直延伸到了內室。   洛神進去,見他背對著自己,正默默地脫著衣裳,整個人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連頭髮根裡,都在不住地往下滴水。   他背影凝重,重得仿佛壓住了身畔一切,叫她的呼吸甚至都變得艱難。   洛神從沒見過他如此模樣。   從來沒有。   她原本再熟悉不過的背影輪廓,此刻看起來卻也變得如此陌生。沉默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感覺。甚至叫她感到有些惶恐。   她猜想,難道因為那幾份琴譜手稿引出了陸柬之,而這幾天,因為陸煥之的緣故,她又數次提及陸柬之,他真的為此在生氣?   她遲疑了下,繼續朝他走了過去,來到他身後,用聽起來儘量如常的語調,開口,柔聲道:「郎君,晚上你去了哪裡?外頭雨下得這麼大,我很是擔心,一直睡不著,方才原本正想去叫阿耶和阿娘……」   她說著,伸手想去接他剛解下的腰帶。卻沒接到,他自己放了下去。   洛神的那隻手便停在了半空,一呆,慢慢地縮了回來,勉強道:「那你先去沐浴吧。水先前替你備好了……」   李穆依舊一語不發,自己拿了套乾淨的衣裳,丟下她,朝浴房去了。   洛神定住,發呆了片刻,壓下心底湧出的那種猶如被拋棄了似的難過之情,抬手擦了擦已經泛紅的眼角,跟著他,來到了浴房之外。   今夜那個一直困擾著她的隱憂,再一次地冒了出來。   原本她只是猜測,那幾份記載著從前她和陸柬之往來的琴譜手稿惹出了事。   這一刻,她是確定無疑了。   因為手稿,也因為回來後,因陸煥之那日當街挑釁惹出的事,加上自己的粗心和疏忽,叫李穆誤會了。   他真的惱她了。   但叫她意外的是,他的反應竟會如此之大。   這一點,她真的始料未及。   她在外頭等了片刻,沒聽到他發出任何的響動,便進去,見他靠坐在浴桶裡,面帶倦容,雙目閉著,一動不動,仿佛已經睡了過去。   她知道他沒有睡著。鼓足勇氣來到他身後,挽起衣袖,撈出那條漂在水裡的巾子,替他慢慢地擦著後背,低聲問:「郎君,你是在生我的氣嗎?」   他沒有應聲,也沒有動。   洛神繼續替他擦著身體。   「那幾份琴譜,都是很早以前的,你自己也瞧的見,紙都發黃了。」   「郎君你也知道的,我和陸大兄從小相識,他也通琴,我作了曲,有時便會寄他,請他評點一番。那時我還不認識郎君。」   「至於手稿如今都還在我屋裡存著,並非是我對過往念念不忘,只是我向來有收藏的習慣,手稿存在那裡,時日一久,我自己也忘了,便一直沒有收起……」   「晚上我全都收了,乾乾淨淨!不信的話,你自己再去看……」   他依舊沒有反應。   心底再次湧出一絲惶惑。   她霎了霎發酸的眼眶,繼續說:「郎君,有時我在你面前說陸大兄好,並不是嫌你不好的意思。怪我太粗心了。郎君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對阿彌又這麼好,阿彌心裡,只有郎君你一人……」   她丟開了巾子,也不管他身上的水會弄溼自己,一雙玉臂從後探了過去,緊緊地抱住他的肩膀和脖頸,手心貼於他的胸膛之上,面龐也壓了過來,唇輕輕地吻他耳垂,和他耳鬢廝磨著,柔聲地祈求著:「郎君,阿彌只愛你一人。倘若阿彌哪裡做的不好,惹你生氣,你告訴我就是了。我會改。你不要誤會阿彌,更不要生阿彌的氣,好不好?」   他何嘗聽不出來,身後,她那聲聲軟語裡,分明已經帶著強忍著的隱隱哭腔。   他感到那柔軟溫暖的身子,貼壓在了自己被大雨澆得連骨都冰冷的肩頸皮膚之上,耳被她的唇瓣輕輕刷過。   一陣戰慄的雞皮疙瘩,從和她相貼的頸肩皮膚上冒了出來。   他感到寒毛豎立,往下迅速蔓延,遍布到了他被浸在水下的四肢百骸。   那隻小手又撫慰般,輕輕地撫過他的胸膛。   他覆著的眼睫顫抖了一下,抬起手,按住了在自己胸前遊走的手。   「郎君,求你了……」   她一頓。   耳畔再次傳來她的軟語之聲。   李穆睜開眼睛,「譁啦」一聲,從水裡站起身,一步跨出浴桶,橫抱起她,出了浴房,將她壓在了床上。   他終於原諒了她的無心之失!   他剛壓上來的那一刻,洛神懷著滿心的釋然和歡喜,柔順地迎接著來來自於他的索要。   但很快,她就感到不對勁了。   他又弄痛她不說,待她還極是粗魯。紅著眼睛,面容猙獰,猶如一頭猛獸,一語不發,將她禁在身下,用盡手段,折磨似地□□著她。   洛神開始感到害怕,更是不解和委屈。   她真的不明白。   他又不是不知道高陸兩家從前的往來。她和陸柬之,也是從前的關係   他為什麼如此耿耿於懷,   今晚從得知他不告而去後,便一直縈繞著她的那種惶恐和無助,漸漸地將她淹沒。   她開始掙扎,拒絕,奮力反抗,但那點氣力,在他面前,非但微小得猶如螻蟻,無法撼動他這巨樹半分,反而惹來他越發狂野的對待。   她放棄了反抗,任他擺弄,為所欲為。被強行反壓在床沿,被迫拱起身子迎他之時,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從早已憋得紅通通的眼眸裡滾落,布滿紅潮的一張小臉,緊緊地埋在褥裡,無聲地哭了起來。   她死死地咬著唇,想忍住,眼淚卻越來越多,憋得兩隻肩膀一抽一抽。倘若不是他的一隻手還在身後箍著她腰,人被強架住了,早已是癱了下去。   眼淚很快便濡溼了臉龐下的那片褥子。   夜雨依舊疾驟,譁譁地澆在窗外院中的芭蕉葉上。   忽然,他緩了下來,直到停住,慢慢地,五指鬆開了那遍布著冷汗的溼滑腰肢,離開了她,翻身,仰面躺在了她的身側,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失去了來自他的承託,她的身子立刻軟了下去,無力地趴在床上,只那兩隻落滿了凌亂烏髮的雪白肩膀瑟瑟抖動,仿佛折斷了翅的一隻玉蝶。   李穆抬臂,緊緊地壓著自己的臉,片刻後,喘息漸平,說:「我這兩日就回義成。你準備下,隨我走。」說完,從床上翻身而起,套回衣裳,走出了內室。   高家的僕婦和侍女們,都早已各自散去睡了。外屋裡沒有燈,黑魆魆的。李穆坐在門檻上,對著漆黑庭院裡的雨幕,望著簷廊前那一排瀑布般譁譁落下的水柱,身影一動不動。   雨絲被風夾著,不斷地從簷廊外飄入,牛毛般飄到他的臉上。   帶著冰涼潮氣的下半夜的風,終於令他那隻滾燙得如同火燒的額,慢慢地降下了溫度。   眼前浮現出片刻之前,她在他毫無憐惜的對待下,那忍著泣的無助恐懼模樣,這一夜所積攢下的所有惡劣心情,突然之間,變成了一種深深的自厭。   他後悔,為何自己會如此愚蠢,非要尋人替他解出琴譜。   倘若沒有聽過那樂師的解,原本他完全可以告訴自己,一切都不過是陸煥之的惡意中傷。   即便她和當時遠在交州的陸柬之再有鴻雁往來,也不過是舊日知音相互往來,譬如伯牙鍾期,無關風月。   那麼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   他卻做不到如此大度。有一根刺扎在心裡,無法拔除。   他記得清清楚楚,就在她給陸柬之送這琴譜之前,兩人剛剛圓房沒有多久,正柔情蜜意,如膠似漆。   她在他的身後,和他共同經歷過了一場生死,甚至為他動手殺了個人。   她亦陪他,共登江山,夜觀春潮。   那個春江之夜,花月朦朧,浪濤東去。腳下江渚,湧過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為壯觀的潮水,頭頂之上,亦有著最為動人的朦朧月色,而她依在他的身畔,面眺江北,和他聽取漁歌,共臨江風。   那一刻,沒有誓約,勝過誓約。他想到他老死那日,他應也不會忘記和她共同度過的那個春江月夜。   然而,就是在那夜過去才沒多久,她被她的父親強行從他身邊帶走,隨後,便有了她送給遠在交州的陸柬之的這份琴譜。   或許正是如此,才叫他如鯁在喉,無法釋懷。   今夜剛回之時,他本可以親口問她,向她求證。   但他竟沒有勇氣直面於她。改而尋人替他解譜。   他盼著有人能為他證明,她和陸柬之的過去,真的已是徹底斷了,再也無關風月。   然而希望,果然還是被無情地打破了。   「譁啦啦」一聲,院中那片芭蕉,突然被一陣吹來的大風給折斷了,無力地匍匐在了地上。   一道細細的,壓抑的嗚咽之聲,在雨打蕉葉發出的急促簌簌聲中,隱隱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伴著那道斷斷續續的嗚咽之聲,他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現出片刻前,她停止了掙扎,惶恐無助,默默掉淚的模樣,   李穆覺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這無邊的瀟瀟夜雨給淋得溼透了,從裡到外,無論用什麼法子,也是再也擰不幹了。   他閉了閉目,抬手,抹去面上沾來的一層溼潤水霧,從門檻上起身,循著那道傷心欲絕的嗚咽之聲,慢慢地回到了她的身畔。   他立在床前,借著床頭夜燈那僅剩的幾寸微弱昏火,默默地凝視著她。   床上一片凌亂。她依然還是他離開前的模樣,趴在那裡,身子蜷縮成一團,露出細弱的微微顫抖著的一片雪白後背。面龐壓著的褥上,淚痕斑斑。   聽到他回來的腳步聲,她立刻停下了抽泣。   李穆靠了過去,試著向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   「阿彌……方才是我不好……我混帳……」   他的嗓音嘶啞。   她將身子蜷得更緊了。   指尖碰觸,感到她的身子,又溼又冷。   李穆立刻爬上床,將她那張淚痕斑斑的臉從褥裡捧了出來,替她擦去眼淚,試著將她抱入懷裡。   她閉著已經哭得紅腫的眼眸,不斷地往裡縮,一直躲著他的手,不叫他碰,直到縮到了床的最裡側,再沒有可去的地方,終於被他抱回在了懷裡。   李穆拿被子將她身子裹住,像抱著受了驚嚇的孩子那般,不停地親吻她,在她耳畔低聲安慰。   「我真是個混帳。你原諒我可好……」   他不斷地求她原諒自己方才的混帳。   洛神起先一直掙扎,漸漸地,仿佛沒了力氣,縮在他的懷裡閉目默默流淚,忽然伸手,緊緊地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懷裡,哽咽道:「郎君今夜是為陸大兄而氣我嗎?我心裡真的只愛郎君一人。郎君如此狠心對我?」   就在被她伸手再次抱住的這一刻,曾折磨了李穆幾乎整整一夜的惡劣心情,忽然慢慢退去了。   他覺得自己亦忽地釋然了。   就這樣過去吧,不必再糾結於這冊她寫在一年多前的琴譜了。   倘若事情早已時過境遷。即便當時她念著陸柬之,而現在,早不是當初譜曲時的心境了。她真的如她所言,只愛他一人,他又何必作繭自縛,不放過她,也不放過自己?   又倘若,在她心底深處,依然還是悄悄念著陸柬之,那個她前世為他守了多年的亡夫,這輩子的最初所愛,那麼也是人之常情。畢竟,當初本就是自己不顧她的意願強娶她的。如今又這樣逼她。他算個什麼?   她對他已經足夠好了。這輩子,只要她心裡有他,願意這樣留在他的身邊,他又何必耿耿介懷旁的人或事?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混帳……」   李穆眼角泛紅,將她抱得愈發得緊,胡亂親她哭得紅腫的眼皮子,不斷地罵著自己。   洛神那顆原本哭得千瘡百孔的心,在郎君的溫柔撫慰和自責之下,終於慢慢地恢復了過來。   她柔順地蜷在李穆的懷裡,低低地道:「郎君,回來後,我便知道你有些不開心。你到底是怎的了?」   她問完,久久不聞回答,睜開雙眸,凝視著他:「郎君?」   李穆終於說:「阿彌,我不喜這座皇城。」   他的聲音沙啞,語調凝澀。   洛神立刻道:「我聽你的!我也不要留在這裡了!」   李穆凝視著她,抬手抹去她眼角還噙著的一顆淚花,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帶著她,又並頭躺了下去。   窗外夜雨漸漸轉小,不知何時,悄然停歇。 第103章   淡淡一縷晨曦,從門窗的縫隙裡透入。   洛神昨夜後來睡得並不好。天才蒙蒙亮,便醒了。   剛醒,還沒睜開眼睛,她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了昨夜的一幕一幕。   她一下睜眼。   李穆就側臥在她的身畔。一臂輕輕摟著她的腰肢,將她攏在他的懷裡。   朦朧晨曦之中,他沉沉未醒。下頦抵著她的額。溫熱的氣息,隨了他的呼吸,輕輕地落在她的額面之上。   耳畔靜悄悄的,什麼聲音聽不到。   昨夜的狂風驟雨,已然消逝得無影無蹤。   洛神慢慢地閉回自己那雙還帶著點酸澀脹感的眼眸,繼續安靜地蜷在他的身邊。   可是心緒,卻再次變得紛亂了。   昨夜後來,他一直這樣抱著她,不停地撫慰著她,直到她倦極,在他懷裡睡過去為止。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那樣待她的。她是如此地喜歡這個名叫李穆的男子。所以,哪怕他曾那般嚇人,當時叫她惶恐害怕得哭個不停,過後,她也很快就原諒了。   事情看起來,好像終於也都過去了。   她知道,他以後再不會對她做出那樣的事了。這是一種直覺。她相信這男子。   他們還會像以前一樣。他繼續寵著她,她也可以繼續無憂無慮地做著他的妻。高興的時候和他撒嬌,不高興的時候,拿他惱。   而他永遠都會那麼好脾氣。除了昨夜。   但是心底,卻分明又有另一個聲音,在悄悄地提醒著洛神。   經歷過了昨夜那般的大起大落之後,她的一顆心,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再度真正安定下來了。   她的郎君李穆,原本讓她每每想起來,就會感到無比的安全。   但現在,她再也尋不回那種在他身邊的那種安心之感了。   她的直覺又在悄悄提醒著她,李穆一定還有事情瞞著她。   僅僅只是因為被他看到了那幾份記載著她和陸柬之舊日往來的琴譜手稿,或是這趟回來,她在他面前無意多提了陸兩句,他竟就變得如此反常,她真的無法相信。   可是他卻就是不和她說。   她感到萬分的無力。   一夜的狂風驟雨,將花木摧殘了一地。   外頭,早起的僕婦和侍女看到眼前滿地落花折枝,芭蕉伏地,低聲地抱怨了幾句昨夜這鬼天氣,便開始收拾院落。   掃帚掃過溼漉漉的甬道,發出一陣輕微的悉悉窣窣之聲。   李穆醒了,卻沒有立刻睜眼,只是慢慢地收緊臂膀,將懷中那具溫暖柔軟的身子抱得更緊了些。   片刻後,他感到有隻小手,輕輕地撫著自己一夜之間冒出了凌亂胡茬的面頰,睜眼,見她睜著一雙還帶著昨夜哭泣腫痕的眼眸,正瞧著自己。   他凝視著她,慢慢地捉住了她停在自己臉頰上的那隻小手,送到唇畔,親了親她的手指。   「還困吧?再睡一會兒,我陪著你。」   他靠過來些,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臉。   洛神柔順地嗯了一聲,在他懷中,慢慢又閉上了眼睛。   ……   朝廷若無緊急大事,官員五日休沐一次。今日又逢休沐。   從前,哪怕休沐,高嶠也必是會去臺城衙署的。今日卻破天荒地留在家中伴著蕭永嘉。   人到中年,不但和妻子歸好,如今竟還要再次做父親了。頂著多年的懼內之名,一朝終於得以翻身。高嶠難掩心中得意,喜形於色,被人問起,自是要炫耀一番。於是沒兩天,滿衙署的人都知道了,紛紛向他道賀。   長公主喜孕的消息,宮中隨即也知曉。高皇后雖然自己沒出宮,但當時便派宮使帶著賀禮過來,向高氏夫婦表達了自己得知喜訊後的欣喜之情,囑伯母好生養胎。   高嶠今早心情愉悅,起身後,在屋裡看著蕭永嘉梳頭,又搶著要替她畫眉。畫好,蕭永嘉對鏡看了一眼,連聲嫌棄。   高嶠自詡丹青高手,被她嫌棄畫出的眉,怎肯作罷,定要再替她畫一遍。兩人一個嫌,一個哄她耐心些,低聲嬉笑,倒好似少年夫妻。折騰了半晌,聽得下人傳話,道女兒女婿來了,這才作罷,一道出來,留二人用早飯。   飯畢,洛神伴著母親回房休息。李穆便開口,請高嶠借步說話。   高嶠知他應是有事,領他去了書房。笑呵呵道:「敬臣,那晚我是喝多了。你若不想習字,我自不會強迫。但你若想學,我這裡倒有幾本不錯的帖子。我知你事忙,但不妨拿去,等有空臨。每日便是積學一二字,所謂跬步千裡,匯溪成海,天長日久,想必也是有所進益……」   一邊說著,去書架子上翻出帖子,拿了過來。   李穆恭敬地接過,笑著向丈人道謝。   高嶠叫他入座,這才問是何事。   李穆沒坐,卻向高嶠下拜,行了跪禮,神色鄭重。   高嶠忙叫他起身。不解地道:「你這是何意?」   李穆依舊跪地,道:「實不相瞞,昨夜我重傷了陸煥之。今日御史那裡應會傳我。陸光怕也是要藉機尋嶽父的不是。我知必是會攪擾嶽父清淨,請嶽父多些擔待。」   李穆在回來的次日,路上便遇到陸煥之挑釁,這事,高嶠先前已從高七口中得知。雖心裡對陸家那個兒子感到不滿,但想著事情過去了,也就罷了,卻沒有想到,竟還有如此的後續,吃驚不已:「你怎傷了陸家兒子?昨夜到底出了何事?」   李穆道:「昨夜小婿和舊日幾個兄弟去秦淮吃酒,再遇陸煥之,一言不合,我一時失手,將他打成了重傷。」   高嶠問傷情。聽得陸煥之被劍柄擊破頭,又斷肋骨,當時人昏死了過去,「哎」了一聲,從座上起身,來回走了幾步,停下,皺眉看著李穆。   「敬臣,你和人去那種地方也就罷了,人情難免。但我以為你一向沉穩的。陸家兒子無禮,你出手教訓也是無妨,事要有度。怎下手如此的重?萬一被你打死,人命官司如何了斷?」   他的語氣,帶著斥責。   李穆叩首:「當時確實是我失了分寸。一應罪責,小婿自擔。只為難免牽連嶽父,懇請嶽父見諒。」   高嶠沉默了片刻,搖頭,嘆了口氣:「罷了罷了!陸家那個兒子,也確實無禮,人品心性和他兄長如有雲泥之別。打都打了,你是我的女婿,我難道不管?起來吧!」   李穆這才起身。   「你還年輕,難免氣盛,手又重,一時失手,也是有的。幸好此次沒出人命。切記,往後再不可如此莽撞了!」   李穆恭聲答應。   高嶠叫他先去。自己思索了下,歸座,打算先給陸光去信。寫完了信,又覺不妥。   姑且不論誰更佔理,畢竟是自己的女婿將人打成如此重傷,此刻還昏迷不醒著,只送封信,未免顯得誠意不夠。   再三思慮,高嶠決定還是親自去見陸光。   雖然希望不大,但高嶠還是決定先走一趟,看看事情能否善了。於是又寫了一道拜帖,籠入袖中,出門才行到一半,家人匆匆追了上來,道李穆方才被傳去了御史臺,這才知道,御史中丞丁崧大早就已接到陸光的狀,狀告李穆昨夜行兇,重傷陸煥之,要求嚴懲,以正綱紀。   「事情連陛下也驚動了,陛下派了新安王代察。那邊方才來了人,傳李郎君速去質話。」   高嶠眉頭緊鎖,立刻轉身,匆匆趕去臺城。   ……   洛神伴在母親回了屋,坐她邊上,聽她說著天氣漸熱,打算去白鷺洲避暑的事兒,口中應話,心裡卻想著昨晚的事,漸漸出神。忽聽母親又喚了聲自己,才回過神兒,見她望了過來,神色關切,忙應聲。   蕭永嘉摸了摸女兒的額頭,並無異樣。   「你可是有心事?我見你今早眼皮子浮腫,昨晚沒睡好?方才我和你說話,你也不知想哪裡去了!」   洛神如何敢叫母親知道昨夜的事?連今早起身後,都一再地叮囑跟前的僕婦和侍女,命不許在阿菊或是自己母親面前提半句昨夜李穆反常遲歸的事。   此刻聽她發問,忙否認。見母親似乎不信地瞧著自己,想起方才她說想和自己搬去島上避暑,阿耶也很贊成的事,遲疑了下,低聲道:「阿娘,我也很想再伴你,只是恐怕不行了。等郎君這裡事畢,我和他去探過阿家,大約便要回義成了……」   剛回沒幾日,便又要走了,洛神心裡確實有些捨不得父母。但想到李穆昨夜說他不喜這皇城那話時的語氣,一顆心,便無限地軟了下去。   她說完,望著母親,目光歉疚。   蕭永嘉一愣,想了下,點頭:「也好。義成長安那邊事情重要,敬臣若久不在,也是不好。你只管去吧。不必記掛阿娘。阿娘有阿耶。」   洛神點頭,靠過去些,輕輕摸了摸母親的小腹。   「阿娘,等你生了,記得傳信給我。」   蕭永嘉笑了,將女兒摟入懷裡:「知道。阿娘怎會忘記你?」   洛神依在母親的身邊,情不自禁,又想起了昨夜之事,終於忍不住問:「阿娘,你先前教導我,要我記得自己如今是李穆之妻。我也想做好……」   她遲疑了下,坐直身子,望向母親。   「但是他若心裡有事,卻不和我說。我該怎麼辦?」   蕭永嘉看了眼女兒。「他有事瞞著你?」   「怎會?」洛神立刻搖頭。   「我只是想到,隨口問問罷了。想著過幾日就要走了,萬一日後若是遇他如此,我早問過來的話,心裡也有個數。」   她故作輕鬆,說完還衝母親一笑。   蕭永嘉不再多問,只道:「你這話,還真把我問住了……」   她沉吟了片刻,忽笑了,搖了搖頭。   「旁人不知,你是我的女兒,最是清楚。我和你阿耶,這二十多年,他一直便是有話不和我說的。想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正是這般,我和你阿耶才磕磕碰碰,一直沒過好,從前叫你還跟著受了不少的委屈。如今想想,拿我來說,是我太要強,當初一開始就壓著你阿耶,才叫他對我避之不及。但你,卻和阿娘不同……」   蕭永嘉望向女兒。   「也怪阿娘,把你從小到大,養得太嬌了,你性子又天生柔弱。阿娘想,你的郎君,倘若一直只是將你視為需要他保護周全的人,他有了心事,又怎會輕易告訴你?越是重的心事,恐怕越不會叫你知道。」   「所以阿娘先前和你說,你要忘記自己是高家的女兒,要把自己真正當作他的妻。何為夫妻?你不僅僅只是需他護住周全的人。你還要叫他知道,倘若他不順,你能向他伸手。即便你幫不了他多大的忙,你也不會鬆手,你會一直不離不棄。想來如此,他有事的話,自然也就不會瞞你。」   洛神出神了。   蕭永嘉笑著,嘆了口氣:「夫婦相處是一輩子的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便難了。阿娘便是如此。」   她握住了女兒的一雙柔荑,柔聲道:「阿彌,你性格比阿娘不知道好多少,人也聰明。阿娘方才說得是不是,你自己有空,再仔細想想。」   洛神望著母親,慢慢地點頭:「阿娘,我會想的。」   ……   一大早,臺城御史衙署,又熱鬧了起來。   今天休沐,臺城裡,難得連高嶠也不露面了,眾人終於可以放心在家,卻又被陸光給逼了過來。   御史中丞丁崧可謂滿心懊惱,卻迫於無奈,加上連皇帝也被驚動發了話,還派了新安王蕭道承過來代察,只能穿上官服匆匆趕來,見過新安王后,一邊安撫著憤怒的陸光,一遍等著李穆的到來。   李穆竟然出手打傷了陸光的兒子陸煥之。據派去陸家驗傷回來的屬官報稱,陸光所言並非誇大,陸煥之傷得不輕。破了頭,一側肋骨斷了不說,一夜過去,此刻還昏迷不醒。   丁崧心中不斷地叫苦。   原本此案並不難決,一樁極普通的傷人案而已,因涉案之人是朝廷命官,故遞到了自己這裡。   但現在,因為一方是陸氏,另方是高家,而那個出手傷人的,還是剛剛打下長安,立下大功的李穆。   這就成大難題了。   丁崧心中忐忑不安,終於聽到衙署外傳來一陣腳步之聲,抬頭見李穆來了。   雖然是被傳訊來的,但還未定罪,且他官階比自己高,丁崧急忙出去,親自迎他入內。   李穆進來,和笑容滿面的蕭道承相互見了禮,隨即轉向一旁的陸光。   陸光臉色鐵青,等不到旁人開口,厲聲叱道:「李穆!我兒煥之,那日在街上不慎走馬撞了你的下人,口角幾句,為何你竟對他下如此狠手?可憐一夜過去,他還是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今日你若不把話給我說清楚,我絕不放過!」   新安王咳嗽了一聲:「陸尚書暫且息怒。孤王既奉上命而來,可否容我問一聲,昨夜事情,到底是何經過?」   陸光看向一旁帶來的下人。   那人便是昨夜陸煥之的隨從,「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垂著腦袋,閉著眼睛道:「二公子聽說城南秦樓有善操琴者,昨夜本慕名而去,想聽一曲罷了,不想遇到李將軍,李將軍不由分說,便將二公子關在屋裡打成那般模樣,打完了人,揚長而去。奴之所言,千真萬確,沒有半分虛假!」   新安王看向李穆,目露關切惋惜之色:「李將軍,這陸家奴的說法若是當真,李將軍便不佔理了。便有私怨,這般出手傷人,於國法也是不容。何況李將軍還是朝廷命官,身高高位,更應當為人表率,行事怎可如此衝動行事?」   陸光猛地拍案:「李穆,你還有何話說?」   他話音落下,外頭又傳來一道說話之聲:「陸尚書,二公子既還昏迷不醒,自然不曾開口。他都未曾開口,你怎能聽信一個家奴胡言亂語?」   眾人循聲望去,見是都衛李協來了,大步入內,到了跟前,向蕭道承見了一禮,看著陸光。   「陸尚書,你這家奴忘性大,昨夜剛見過,怎就沒有提我?我也是可以作證。昨晚我就在秦樓。令公子確實是李將軍打的,眾目睽睽。只不過起由,卻並非如你這家奴所言。當時分明是陸公子見色起意,欲對操琴女子行不軌之事,那女子拼死反抗,惹惱了陸公子,竟拔劍威逼。恰好昨夜,我和李將軍同在秦樓,聽到女子呼救,尋了過去,便勸陸公子收手。陸公子對李將軍滿懷不滿,路人皆知,當時非但不聽,反而拔劍刺向李將軍。」   他轉向蕭道承:「新安王明鑑。當時情景,我親眼所見。陸二公子狀若瘋虎,李將軍迫於自衛才出的手,一時失手,固然將人打得重了些,但也非有意。千真萬確,我可作證!」   陸光大怒:「李協!誰不知道你和李穆是何關係!你如此作證,誰人能信?」   那隨從見家主發怒,急忙張口,正要再跟著叫冤,忽聽疾步之聲傳來,抬頭,見高嶠竟也來了,一時不敢做聲,慌忙低下了頭。   眾人忙都去迎,連蕭道承也起身了。陸光不動,見高嶠向自己作揖,方淡淡點頭,說道:「高相公,我知道你女婿交遊遍布天下。只是這等證詞,未免可笑。他二人關係親近,證詞如何能信?」   高嶠眉頭緊鎖。   「陸尚書,李穆失手傷了煥之,我已知情。此事姑且無論是非對錯如何,傷人終歸是不妥的。方才我本想去探望賢侄,尋你商議,如何了結此事。聽聞人都來了此處,我便也來了。」   他看了眼地上跪著的陸府家奴。   「方才你之所言,想必出自你這府中下人。他和二公子的關係,親近恐怕更甚於李都衛與敬臣。他能替二公子作證,李都衛所言若是屬實,為何就不能為敬臣直言幾句?」   陸光一下被噎住。   蕭道承不語。   李協目露笑意,立刻道:「稟相公,下官所言,句句是真!不止下官能作證,昨晚那受害女伎,亦可作證。」   高嶠點頭:「既如此,傳人。」   御史中丞暗鬆口氣,忙問:「人可來了?」見李協點頭,立刻叫人去傳。   片刻之後,伴著一陣輕巧的腳步之聲,進來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面容姣好,身段苗條,打扮也是素雅,渾身上下,倒看不出半點風塵之氣。   只是大熱的天,脖頸上卻圍了條帔巾,有些惹眼。進來後,神色嚴肅,低頭向著眾人下跪磕頭,自稱綠娘,是秦樓裡的琴伎。   丁崧將方才李協的話複述了一遍,問道:「李都衛所言,你可能作證?」   綠娘眼眶便泛紅了,抬手,慢慢地解開纏在脖頸上的帔巾,赫然露出脖頸側的一道傷痕,泣道:「那位李都衛的話,並無虛假。奴脖頸上的這道口子,便是昨晚被那位公子用劍所傷,若非李將軍及時出手阻止,奴此刻已是命喪黃泉。」   丁崧立刻親自靠近,仔細查看,見她脖頸上的那道傷口,整齊劃一,確實是利刃所傷,且足有數寸之長,深亦入了皮下,雖過去了一夜,傷口附近依然有血絲外滲,且位置更是兇險,離頸脈不過分毫之距。若再過去些,怕當時就活不成了。   丁崧搖了搖頭,回來,將所見講述了一番,隨即看向高嶠和蕭道承。   綠娘將脖頸傷口掩住,再次叩頭,流淚道:「奴本賤軀,知那位公子出身高貴,奴惹不起。原本,便是昨夜死於劍下,亦是命該我受,不敢怨。僥倖逃生,今日在家養傷,忽被喚來這裡要奴作證。奴不知該做何證,鬥膽拼著一死,據實而告。求貴人們饒了奴。奴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她掏出一塊手帕,抹淚。   大堂中靜悄悄的。   高嶠神色平靜,也瞧不出喜怒。陸光的臉色,卻極是難看。   家奴心慌意亂。   昨晚將昏死重傷的二公子弄回家後,陸家上下亂成一團。陸光暴怒,逼問於他。他怎敢說出陸煥之偷了琴譜,意欲散播兄長和高氏女有染的事?吱吱嗚嗚。被逼得急了,胡亂編了一通,想先搪塞過去,等陸煥之醒來,叫他自己再圓。卻沒有想到,陸光一大早就把事情鬧到這裡,他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捏造。卻沒有想到,這個李協竟比自己還黑,不但把打人的過錯推得乾乾淨淨,還反咬了一口。   眼見家主怒目而視,似要吃了自己似的,慌忙喊冤:「這女子胡說八道!全是捏造的!二公子未曾傷她,李穆打了二公子,乃是因為——」   「因為何事?」   高嶠盯著他,雙目如電。   家奴又卡住,在高嶠兩道目光逼視之下,臉色漲得如同豬肝,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李協看了眼還跪在地上抹淚的綠娘,心中不禁又是佩服,又是驚訝。   昨夜他原本只和她說好,要她需要時,來此替自己作證,僅此而已。萬萬沒有想到,看似柔弱的一個女子,竟想得出,也下的了手,將自己好好的脖子割出如此一道怵目傷痕。   上去道:「新安王!中丞!是非曲直,早已明了。便是到了陛下面前,下官也只有這話。」說完,恭敬地退到一旁。   丁崧原本就不願得罪高嶠和李穆這對翁婿,情勢急轉直下,心中早下論斷,於是看向蕭道承,見他一語不發,神色有些古怪,正想開口,聽外頭又來了傳報,道臺城宮門之外,跪了好些秦淮伎女,都在替這綠娘鳴屈,邊上更是圍滿了看熱鬧的民眾,議論紛紛,道陸家公子,欺人太甚。   場面一時又陷入靜默,氣氛有些難堪。   蕭道承忽地起身,道:「原是一場誤會!李將軍本是路見不平,仗義出手,亦出於自衛,一時不慎,方傷了陸二公子。」   他看向陸光。   「陸尚書,以孤王之見,此事也不宜再鬧大,且令郎還昏迷不醒,天大的事,如今也比不過二公子的性命安危。高相公方才也說了,他亦深感歉然,陸尚書不如先賣個面子給孤王,此事暫時先這般擱下,如今頭等要事,乃是替二公子治病救傷。若真還有事,等日後二公子轉危為安,再行商議,可否?李將軍便是不在,高相公人便在建康,隨時可見。」   陸光唇角側旁的一道面肌微微抽搐,慢慢地從座上起身,恨恨盯了高嶠和李穆一眼,轉身大步而去。那家奴連滾帶爬,慌忙跟了出去。   等人走得不見了,蕭道承哈哈大笑,對著高嶠道:「孤王來時,便知此事其中必定另有隱情。果然不出所料!公道自在人心,高相公放心,回宮後,我必如實上告。」   高嶠作揖道謝。蕭道承又轉向始終沉默著的李穆,亦勉了幾句,方先離去。   高嶠叫李協帶那名叫綠娘的女子去看傷,李協答應,到了綠娘身前,扶她起來,帶去治傷不提。   丁崧面上帶笑,有送高嶠和李穆出去,想起方才劍拔弩張的一幕,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   ……   三天之後,李穆早朝上殿,求告歸京口探母,隨後便回義成,赴長安刺史之任。   皇帝先前已從高嶠那裡知悉,當庭準奏。當日散朝之後,高家大門之前,門庭若市,全都是聞訊前來辭別的朝廷大小官員。   李穆白天忙著和人應酬,一直沒有見人。   明早便要動身離開建康了。   向晚,洛神早已收拾好了行裝,無事,一手執卷,另手託腮,坐在窗前,望著窗外庭院裡那片鏟去了大風颳斷的芭蕉的空地,漸漸地,又出起了神。   那個雨夜,李穆在回來之前,原來竟又遇了陸煥之,還將他打成了重傷。   據說到了現在,陸煥之還是昏迷不醒。太醫也是束手無策,說慢慢醫治,不定哪天就能醒來。   當然了,言下之意,便是或許也有可能醒不來了。   洛神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心情異常複雜。   倒不是耿耿於他為何會去秦樓那種地方。   這一點,她對他是完全信任的。即便去了,想必也是和朋友的應酬,她絲毫沒有不放心的地方。   而是她愈發想不通,即便李穆真的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不至於失手,竟會將陸煥之重傷到了如此的地步。   洛神一直覺得,李穆是個極其穩重又克制的人。   他應該知道,重傷陸煥之可能導致的麻煩,不僅是他,還會牽扯父親。   但他卻還是做了。   這幾天,他的行為,一件接一件,全都那麼反常。   這兩天,他看起來總算恢復了原本的樣子。於是兩人私下相對之時,她又曾試著問他,為何如此痛恨陸煥之。   以那日陸煥之當街挑釁的程度來說,雖然可恨,但洛神認識的李穆,他的心胸,絕不至於狹窄到這樣的地步。   他卻不承認,只說是一時失手。她再問,他便顧左右而言他。   他明顯避而不答的態度,叫洛神再次感到深深的失望。   明天就要走了。結束這趟並不令她感到愉快的行程,原本她該感到釋然的。   但卻沒有。她只感到心煩意亂。   那一夜,在李穆回來之前,到底曾經發生過什麼?   夜幕漸漸降臨。   洛神放下手中的書,站了起來,在屋裡徘徊了良久,那個前兩日起便開始在她心底萌生的念頭,再一次地浮現,變得清晰了起來。   她握了握拳,終於,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正是因為明天就要走了,下回再回建康,也不知是何日。   她若不趁走之前,把心中的這疑竇給弄清楚,便是跟他回到了義成,她也將會不得安寧。   她走到門口,打開門,吩咐外頭的僕婦,替自己備車。   ……   天黑下來的時候,洛神坐的那輛牛車,停在了秦淮岸邊。   她登上一條僱來的船,安靜地坐在四面閉合的船艙之中,等著她要喚的人。   綠娘脖頸有傷,前幾日都未見客,因用的藥好,到了今日,那道她自己割破的傷口便已結疤。忽聽有一豪客,今夜泛舟秦淮,慕名要自己登船撫琴,以為助興,遲疑了下,答應了,裝扮了一番,打扮停當,取巾掩住脖頸,叫僕童抱琴,嫋嫋盈盈,來到岸邊,見那裡停了一艘大舫,回頭看了眼身後,腳步頓了一頓,終是上去了。   她被一個僕婦引入船艙,定睛看去,見艙中舷窗緊閉,燈火通明,裡頭卻不見男子。   一張坐榻之上,只坐了個面容看起來尚帶著幾分少女稚氣影子的年輕女子,容貌極美,氣質高華,神態端莊。看她穿衣打扮,應已嫁為人婦。   綠娘一怔,立刻轉頭,看向身後,卻見那女子朝自己微微一笑,道:「我便是邀你登船之人。姐姐請隨意坐。」   綠娘驚訝地打量著她,遲疑了片刻,問:「敢問小娘子何人?叫奴過來,又為何事?」   洛神道:「李穆乃我郎君。今夜我請姐姐來,乃是一事,想要請教姐姐。」 第104章   綠娘一下子愣住。   這女子報出的身份,太過出乎意料了。   她起先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定了半晌,方回過神,急忙上前,屈身行禮。   洛神早已起了身,上去伸手,扶住了她。   「姐姐不必多禮。我聽說那日就是姐姐在公堂上替我郎君做的明證,才叫我郎君得以洗脫汙名。本就該我向姐姐道謝,怎能再受姐姐之禮?」   對著如此一位望門貴女,綠娘又怎敢挾功在她面前託大?   慌忙道:「不敢當夫人如此呼我。我出身下等,夫人喚我一聲綠娘,便是對我天大的抬舉了。」   洛神笑道:「窮道壯士劍,風塵俠骨香。姐姐當時敢以性命抗惡,過後又不懼淫威出面作證,激濁揚清,彰善癉惡。論高潔仗義,在我所知的人裡,莫說女子,便算鬚眉從中亦數一數二。我敬你風格高清,你年紀比我也大了幾歲,如何就當不得我喚你一聲姐姐了?」   綠娘怔了。   高氏女的清才高名,她早幾年前便就風聞,尤其那年曲水流觴,親耳聽過她和陸家大郎的那曲簫琴和鳴過後,更是慕羨。但也僅此而已。   她怎會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站到了她的面前,和她這般對上話。   面前這年輕女子,她不但如傳言裡那般貌若天仙,通身貴氣,且舉止言辭,竟不見半點的倨傲。尤其,對著自己如此一個風塵中人,竟也如此執禮,言辭褒讚,還以姐姐相稱。   這是如何一種禮遇,綠娘又豈會不知?叫她怎不為之感動,乃至受寵若驚?   她再次拜謝,這才依話坐了下去。   落座後,綠娘漸漸定下心神。   她這等身份地位之人,今夜這般屈尊來此,喚自己到她面前,自然是有話要說。   綠娘便等她開口。半晌,卻未再聽她發聲。悄悄打量了一眼。見她目光定於案角那簇燭火之上,微微出神,若有心事。自己心裡也開始胡亂猜疑。忽然間想到一種可能,驚了一下,立刻說道:「李將軍與我此前素昧平生。我在秦淮多年,那晚亦是頭回見李將軍現身秦樓。一切事,皆為巧合。若有冒犯夫人,望夫人恕我。」   這名叫綠娘的女子,雖出身樓館,行事卻帶了幾分風骨,方才見面,見她伴琴而來,也無想像裡的煙視媚行之態,事情雖是因她而起,但有驚無險地化解了,且她也站出來作證,出了大力,叫一聲姐姐,乃是出自謝意。   洛神落座後,還在躊躇如何問話,忽聽她自己開口了,言下之意,似在撇清她和李穆的關係,知她誤會了自己的來意,抬眼看向她,微笑。   「姐姐誤會了。我無半分如此之念。今夜我來到此地,冒昧將姐姐請上了船,乃另有事,想請姐姐相告。」   「夫人但有不解之處,請發問,我必知無不言。」   綠娘放下了心,恭敬地道。   洛神道謝,這才問:「姐姐可否告知當晚詳細經過?我郎君到底為何,會將人重傷至此地步?」   「我聽聞那晚上,乃那人對姐姐無禮,郎君偶遇,路見不平,出手相助。郎君與那人,先前也確實有過齟齬。但我知我郎君,以他平日性情所為,即便忍無可忍出手教訓,也絕不至於如此地步。」   她頓了一下。   「姐姐應也知道傷者身份,乃陸家二子。因牽涉兩家,並非小事。我百思不解,想到姐姐那晚應當親歷經過,故冒昧相問。」   綠娘再次一愣。   李穆夫人來尋自己,她起先以為是對方疑心李穆和自己有私,方如此替她出頭,故急著要在她面前撇清。   等她開口,終於說明了來意,綠娘再次驚訝了。   那晚發生的事,李協再三地嚴囑,命她拘好當時在場的人,不許向人透漏一個字。   她人在風塵,怎會不知,達官貴人身上這種不能被人知曉的陰私隱秘,被自己如此湊巧知曉了,一個不小心,就是丟命的事,怎敢掉以輕心?   那個李穆,不欲妻子贈與陸大的琴譜被人知曉,乃天經地義,人之常情。   她沒有想到的是,事情都過去這麼些天了,竟連親手作了那篇琴譜的高氏女,也還渾然不知此事。   聽她方才的口吻,李穆那晚回去之後,非但沒有和她對質,竟似完全將事情給隱瞞了過去。   這到底怎生一回事?   涉及對方夫婦隱秘,連那做丈夫的自己也不說,綠娘又如何敢貿然開口?見對面女子雙眸目光投向自己,一時不敢和她對望,垂眸,飛快想著該如何應對。   洛神見她避了自己的目光,心裏面的那個疑團,越發地出來了。   倘若說,原本還只是三四分,那麼此刻,那一團疑慮,已是肯定了七八分。那個晚上真正發生的事,和次日在臺城公布出來的經過,一定有所不同。   這個綠娘,必是知道隱情,卻又有所顧忌。   「不瞞你說,那晚之事,我因心中不解,曾數次問於郎君。他卻一概以失手應我,避而不答。」   她說道。   綠娘清了清嗓,帶著笑,儘量若無其事般地接道:「李將軍乃大丈夫,對夫人想必更是愛惜萬分。那種不快的雜事,既已過去,想來他也不願再提,免得惹夫人無謂雜思。夫人又何必多想?況且,那晚確實並無別事。」   洛神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道:「姐姐,明日一早,我便要隨郎君離開建康。今夜我既尋你來到此處,便也不怕你笑,和你說實話了。」   「我不知姐姐是否曾心繫一人,以求偕老。當初我與李郎君結緣,姐姐若是長居城中,當也有所聽聞。和郎君能行至今日,外人不知,我自己卻知,一路波折,並不容易。」   「郎君將人重傷,險些惹上官司,在我面前,卻避而不談,我心知應是和我有關,偏他又不告我。明日便要走了,下回再來,不知何時,我心中帶著如此疑團,怎能心安?想來想去,或許只有姐姐這裡能幫我了,故今夜冒昧前來。」   「倘若換作別人,我若有求,此刻必以錢財動之。但姐姐卻不同。綠娘之名,我雖是前幾日才剛知曉的,能做出這般仗義之舉的女子,又豈是錢財所能輕易打動?故不敢侮你,只誠心開口相求,懇請姐姐能以同理之心,告我實情,解我心疑。」   綠娘臉上那做出的笑意漸漸消失,微微蹙眉,露出遲疑之色,似在沉吟,欲言又止。   洛神凝視著對面的她。   「關於那那夜之事,我猜姐姐或許是得到過吩咐,有為難之處。我亦知如此開口,如同強人所強。本不過也就是抱著一試之念而來。倘若姐姐實在不願幫我,我也不敢勉強。今夜多有叨擾,請姐姐見諒。」   洛神唇角露出一絲笑顏,向她微微欠身。   對面,無論換作任何別人,哪怕再如何的威逼,關於那夜之事,綠娘也是決計不會吐露半字。   但此刻,聽著這高氏女那滿含情感的柔婉之語在耳畔徐徐傾訴,感受到她分明極其盼望,卻又克制有禮的舉動,觀她年紀,比自己小,但那仿佛由內及外,撲面而來的有禮有節的大家之風,卻將她徹底折服。   她的心底裡,甚至有那麼一點慶幸。幸好當時她的丈夫來得及是,阻止了那個陸家兒子。否則,也如那陸煥之所言,只要給錢,願意做這種事的人多的是,此刻,想必早已流言蜚語,滿城風雨了。   一想到面前這女子若受這般羞辱,她竟有些於心不忍。   綠娘不再猶豫,點了點頭,起身來到那架琴前,坐了下去,靜心回憶那日自己試奏過的一段曲調,雙手撫弦,奏了出來。   洛神望著綠娘舉動,起先有些茫然,不知她為何突然撫琴給自己聽。   直到那一聲曲調,被她十指從弦上撥動而出,她突然定住了。   這曲子,聽起來仿佛有些耳熟,似曾相識。   再幾調,她突然辨了出來。   這……   仿佛就是去年春,自己應陸脩容所求,作給當時臥病,人又遠在交州的陸柬之的那支琴曲!   沒有聽錯,她可以確定了。   但眼前這個名為綠娘的女伎,她怎麼可能會奏這支曲譜?   洛神震驚了。。   綠娘撫完自己還記得住的那一段,停下手,起了身,回到洛神的面前,再次跪坐下去。   「夫人可覺這曲子耳熟?」綠娘問。   洛神如夢初醒,看向了她。   「你……從何得來這譜?」   話剛問出口,突然,腦海中如有一道靈光閃過,洛神猛地睜大了眼睛。   「難道便是陸煥之?」   她失聲道,一下站了起來。   綠娘點頭:「那夜我還不知他便是陸家兒子。當時他來,拿出琴譜,道是你去年三月寫給陸家長公子的,曲名鸞鳳鳴,叫我們四處廣為傳播,我不願,他惱羞而去,道尋別人替他做事。」   「李郎君便是那時來的,將人堵住,隨後關起門,動了手……」   綠娘回憶著當時情景,說著,見她仿佛站立不穩,忙起身去扶。   洛神定了定神,慢慢地坐了回去。   這幾日,事情過去之後,綠娘有時無事思量,也感疑慮,那李穆的夫人高氏女,到底是否真的如那陸煥之所言,在嫁了李穆之後,還和陸家長子舊情難斷,借了琴譜傳情達意?可惜當時自己只奏了曲子的起頭小節,也無法體味整支曲境到底為何,未免心裡好奇。   今夜,和這位年輕的李夫人才相對坐了這麼片刻,她心中所有的疑慮,全都消失了。   直覺叫她相信,眼前這位高貴有禮的年輕女子,哪怕就算對別的男子還有餘情,也斷然不會做出如此有失身份的傳情之舉。   更何況,聽她方才所言,雖不過寥寥幾句,但話裡話外顯露出的對她夫君的情意,顯而易見。   綠娘見她坐下去後,臉色蒼白,微微垂眸,雙唇緊閉,神色瞧著有些委頓,自己也是不敢再開口了,只在一旁靜靜陪著。   洛神低著頭,默默坐了片刻,低聲道:「譜子確是我作,但陸煥之卻是污衊……所謂鸞鳳曲名,亦是他捏造的。當時,他兄長人在異地,臥病不起……」   她也不知,自己為何竟會對這素昧平生的綠娘解釋起了當時作這曲子的緣由,喃喃地道了幾句,才反應過來,猝然停下。   她慢慢地抬眼,望向正用擔憂目光注視著自己的女子,展露出了自己的笑顏,改口道:「多謝姐姐相告,我有數了。今晚已攪擾多時,我先去了。日後,姐姐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綠娘忙道謝。   洛神站起,待要走,又停下,問道:「姐姐為了我的名聲,得罪了人,不知李協李都衛可有安排了?」   綠娘忙道:「夫人放心。李都衛已有安排,派人在我邊上護著了。」   洛神點頭,出了艙房。   綠娘送她出艙,看著那一抹身影上了岸,在隨從的簇圍之下,登上停在岸邊的那輛車,漸行漸遠,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李穆明日離京。李協等人今夜擇城西江畔一有名的臨江酒樓為他辦宴踐行。   盛情難卻,李穆自然前去赴宴,席間觥籌交錯,眾人杯酒言歡,豪興大發,至宴散,已是戌時末點。   李穆向眾人再三地道謝,一番話別,各自散去之後,自己卻沒有立刻歸家,踏月,行至附近江畔,獨自對著腳下江流,默默立了片刻,從懷中取出那冊那夜被雨水淋得紙張已然發皺的琴譜,捲起,朝著江心那片日夜奔流不停的滾滾江濤,奮力擲去。   那東西,在夜空裡劃出一道長長的軌跡,最後變成一個小點,落在數十丈外的那片江心漩渦之中,瞬間被滔滔江流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穆轉身,上馬疾馳而歸。   他回時,已是很晚,高嶠早已回府。門房見他也回了,關門上閂。   李穆回院,推開虛掩著的房門,進了屋。   房中燈還亮著,床帳低垂,地上脫了她的一雙繡鞋,隱隱可見她臥在床上的身影,一動不動,知她應是睡著了,便自己輕手輕腳地入了浴房,出來,熄燈上床。   那個雨夜之事,李穆自知嚇到了她。這幾天,白天她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到了晚上,兩人同床之時,對著他,她雖然柔順依舊,但對那事卻興趣淡淡,完全沒了先前在床上時那股子纏他的熱情和黏糊勁。   李穆知她應當還沒從那夜自己帶給她的陰影裡徹底恢復過來。心裡也是後悔。她既沒有興致,他自然也不敢再動她,免得再惹她厭煩。   已是幾個晚上了。今晚上床,才靠近,聞到了她髮膚間散出的淡淡幽香,李穆便感到了一陣熟悉的渴緊之感。迫著自己不去想,翻來覆去了良久,方慢慢入睡。   一夜無話,次日早,兩人醒了過來。   洛神先爬了起來,下了地,走到床頭,掛起床帳,催他起身。   李穆默默地望著,見她掛好床帳,催了自己一聲,轉身就要走,伸臂將她摟住,臂膀輕輕一收,洛神那雙早上剛起還軟著的腿腳,如何站得住?人撲到了他身上。   李穆翻了個身,將她壓回在了床上。   洛神搖了搖頭,抬手擋住他俯向自己的臉,凝視著他,低聲道:「別鬧了,一早就要動身。外頭人都起來了。別叫阿耶阿娘他們等。」   外頭的走廊裡,傳來一陣放輕了的僕婦們走動時發出的腳步之聲。   李穆停住。   洛神微微一笑,輕輕推開他,自己坐了起來,低頭理了理衣裳,便出去開了門,叫人送水進來服侍梳洗。   李穆望著她的背影,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氣,耳畔已經聽到僕婦入內的腳步之聲,只好起身。   兩人穿衣洗漱過後,一道去了高嶠和長公主那裡。   一番忙碌,又一番告別,至辰中,李穆帶著洛神,依然是樊成、阿菊等人隨同,上了船,循水路去往京口。   數日後,船至碼頭,兩人回了李家。   盧氏早兩天前便收到兒子和兒婦不日歸家的消息,和阿停一直在盼著,今日終於盼到了,見面歡喜親熱,自不必贅述。   一年過去了,盧氏身體硬朗,阿停的個頭,也比先前拔高了,出落得有了亭亭少女的模樣,看見洛神,喚了聲阿嫂,抱住洛神便不肯放手,惹得盧氏笑個不停。   當天李家熱鬧極了,沈氏和一雙兒女,諸多的街坊、以及京口令,李穆的舊日相交,聞訊紛紛而來。   沈氏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丈夫了,甚是思念。李穆帶回了蔣弢給她的一封家書。他也已經有了打算,等隴西局面穩定下來之後,便將阿母阿妹還有沈氏等人都接過去。眾人聞言,無不欣喜盼望。   李穆和洛神在家住了幾天,盧氏便催李穆帶洛神早些回義成去,叫他們不必記掛自己。   李穆見母親一切都好,家中奴僕齊全,便也放了心,和洛神在母親跟前又盡了幾日孝道,便打算明早動身,回往義成。   臨行前夜,他應酬得有些晚,回來見洛神沒睡,不但等著自己,還服侍他沐浴,幫他穿衣,極是溫柔,瞧著似乎已經徹底忘記了先前的不快,鬆了口氣,上床後,借著幾分酒意,將她身子輕輕摟入懷裡,試探著,將掌心貼在了被下那片細滑如絲的肌膚上。   已忍了多日,此刻只感到愈發緊渴,見她臥在身邊,仿佛一隻柔順的貓咪,徹底放下了心,將她摟住,開始和她親熱。   洛神低聲道:「郎君,你真的沒有事情要和我說嗎?」   李穆一頓,含含糊糊地道了句「無」,接著繼續和她親熱。   「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去年春,你去了義成,我被阿耶帶回家中後,得知陸柬之在交州抑鬱不振,久病不愈,陸家阿妹求我幫忙。我便譜了一支琴曲,以曲代言,交給陸家阿妹,代為傳給柬之。」   李穆慢慢地停住了。   洛神繼續道:「曲名並非鸞鳳鳴。曲中更沒有男女私情。只是我出於和陸柬之的舊日情誼,勉勵他振奮精神而已。」   「沒有告訴你,是我的疏忽。我和陸柬之,從前也確實是有過往來。但嫁了你之後,我便將他視為兄長了。」   「郎君,你信不信我?」   李穆從她胸前抬起了頭,和身下的她對望著,片刻前眸底泛出的那片激情之色,慢慢地消退。   他從她身上慢慢地翻了下去,悶聲道:「我信。」   洛神緊緊咬唇,望著帳頂,說:「那你還有沒有什麼話,想和我說?」   李穆沉默了片刻,道:「琴譜我已銷去了。你不必擔心,往後不會有人知道此事的。」   洛神亦跟著沉默了,許久,終於低低地道:「這回多謝你,替我保住了名聲。」   李穆仿佛睡著了,良久,慢慢伸臂過來,將她身子重新攬入懷中,掌心安撫般地輕拍她的後背,柔聲道:「事情已經過去,你也不必再多想了。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洛神嗯了一聲,出神了片刻,閉上了眼睛。   ……   次日大早,天還沒亮,為免引來眾人相送,李穆特意早早地帶著洛神起了身,拜別盧氏,預備離開京口去往義成。   依然是沿著大江往西,先走一段水路。沒想到去往渡口的路上,才走了一半,京口令還是提著東西追了上來。   盛情難卻,李穆只得停下。   洛神隔著車帘子,和京口令招呼了一聲,又道:「你們慢慢敘話。我先去了。」   李穆只道她不耐煩等,不以為意,便叫樊成先送洛神一行人先登船,等自己過去。   那京口令是個話多之人,禮節又足,拉著李穆,一直說個不停,最後喝了三杯送別酒,這才終於放行。   李穆想起洛神今早拜別他母親和阿停,出發後,路上便沒和自己說過話,情緒似乎有些低落,怕叫她等久了,一得脫身,立刻趕去渡口。   等他匆匆趕到,卻吃驚地發現,船不見了,洛神和她的那些人也全都不見了,只剩下裝了自己衣物和雜物的幾口箱子留在岸邊,旁邊蹲著一個看東西的隨從。   李穆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奔了過去,問:「夫人呢?」   那隨從見他來了,趕忙從地上站了起來,跑到近前,哭喪著臉道:「夫人說她不隨李郎君你去義成了,叫你自己去,她回建康。方才已經叫人開船,走了!」   李穆心咯噔一跳,立刻飛奔到了渡口前,立於江畔,朝西眺望。   但見江水逐流,奔湧不覺,今日風向正順,眼前只見一片茫茫,哪裡還能看得到那條船的半分影子? 第105章   李穆心下便如腳下這滾滾江水,一片茫茫。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好好的,為何她突然就變了心意。自己不過是被京口令在路上耽擱了一會兒,她竟連招呼都不打一個,丟下他就回往建康去了?   他猛地轉頭,厲聲道:「夫人就沒有別話了?」   隨從想起方才夫人到了渡口,上船後,命人將這幾口箱子抬出來,叫自己看著,又道了那麼一句叫他轉的話,隨後便揚帆而去的一幕,此刻還是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雲裡霧裡,見李穆臉色很是難看,縮了了縮脖,小聲地道:「未曾留有別話。當時說了,撇下我就去了……」   李穆想起她今早出門後便不大理睬自己,又想起昨晚兩人之間那一場對話,心裡忽上忽下。   他隱隱有一種感覺,她在生自己的氣。   但是他又實在想不通,她為何還要生自己的氣?   他覺得自己早就想通了,不再介意琴譜的事,自然,也是相信她的話的。   李穆實在不知,自己到底還錯在哪裡,竟引來她如此的不滿,做出丟下自己一走了之的任性舉動?   他感到有點著惱。微微皺眉,忽又想起方才和京口令敘話時,對方曾提了一句,說是大早得人來報,說他提早出了門,這才匆匆趕來,幸好沒有錯過相送。   當時自己並未留意京口令的話。但此刻細細回想,突然之間,他若有所悟。   洛神撇下他獨自走了,絕非是到了渡口才臨時起意。   極有可能,今早的京口令就是她叫來的。這幾日在家裡,她看似若無其事,和自己的母親和阿停她們處得融洽親密,在自己的面前,亦一如既往,但說不定心裡,她早就已經有了這個打算。   他被自己的小妻子給蒙了,渾然不覺,直到這最後一刻,才明白了過來。   李穆臉色愈發難看了。見那隨從還呆呆地看著自己,沉著臉,命他暫時將東西搬到驛館裡去,在那裡等著,不要回家驚動盧氏,自己立刻追了上去。   他沿著江岸一路西去,追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追到了一處可供舟船停泊過夜的碼頭,尋遍停在那裡的船隻,也沒看到洛神坐的那條船的蹤影。   這段水路因了靠近建康,水道繁忙,江中千帆百舸,從早到晚來回船隻穿梭不停。那艘船的外表看起來也普普通通,並無任何顯眼之處,加上江面寬闊,若是遠離江岸而行,自己未必就能無所遺漏地看到它的蹤影。   李穆站在江邊,眺望著落日後的昏暗江面,出神了片刻,做出了一個新的決定。   他決定停止這種徒勞無功的愚蠢行動。   他走陸路。若是全速前行,必快於她走水路。   與其像這樣漫無目的地海底撈針,唯恐錯過,倒不如快她一步,先趕到建康城東水道百裡之外的那道閘口,在那裡等著,守株待兔,等她船到了,將她攔截下來。   李穆打定了主意,紛亂了一日的情緒終於漸漸平復了下來。遂胡亂在附近尋了個吃飯的地方,填飽了肚子,略作休整,便繼續上路,不過隔日,人便到了江閘口。   江閘距離建康,只有不到百裡的路了,所有船隻都要經過此道關口,才能進入通往皇城的水道。   方數日前,李穆才帶洛神坐船經由閘關出建康去往京口,那閘官自然認得他。忽見他去而復返,從天而降,說要在此等一條船來,心中不解,卻也不敢多問,殷勤接待,只等他要尋的那條船到。   李穆便如此,在閘口等了三天。   這三天,通過這道必經閘口去往建康的船,不下千條。   整整三天,從早到晚,從開閘到閉閘,李穆親自盯著,沒有放過任何一條船隻。   但是那麼多的船,竟就沒有看到她的那條。   而算著日子,就算她走得再慢,最遲今天,那船原本應該也是到了的。   李穆再也無法篤定了。心情更是從剛開始的困惑和著惱,變成了擔憂和焦慮。   這段水路因近建康,多年一直平安無虞,且樊成等人又都和她同行,李穆原本並不擔心她的安全,只想著早些將她攔截回來。   他非常肯定,她不可能走那麼快,能跳過自己先回建康。   但是,不知為何,她卻一直沒有到來。   李穆懷著變得焦慮不安的心情,又等了一天,依然不見船影。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叫閘官繼續看著這裡,借了幾個人,以自己的名義,分別派往沿途幾處衙門,問這幾日是否有水道異常的報告,自己又沿江畔折了回來,一路打聽,一路尋找。   又一天過去了,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那麼大的一條船,連同船上的人,仿佛一滴水,憑空地消失在了日頭之下,無影無蹤。   派去京口令那裡的人,最後也傳回了消息。道京口令親自去李家附近悄悄打聽過了,這幾日,李夫人並沒有回來。   希望再次落空了。   李穆已經幾個晚上沒好好合眼。人急得幾乎就要發狂。   原本他是不願將此事讓高嶠和長公主知道的,想著自己在她負氣回家之前將她截住帶走,事情也就過去了。   此刻再看,當初那個想法,顯得如此可笑。   他懷著最後一絲僥倖的心情,盼著上天可憐,還有奇蹟能夠出現。   或許,她真的比他走得快。在他到達那道閘口之前,她便已經回了建康。此刻,人正安然在家。   這日,天剛蒙蒙亮,他入了建康,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來到了高家府邸的大門之前。   晨光黯淡,兩扇黑漆大門,在他面前緊緊地閉著。門前空蕩蕩,只有大門上方那兩盞尚未熄火的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擺蕩,迎接著他去而復返的腳步。   他邁著沉重步伐,上了臺階,站在門檻之前,鼓足勇氣,舉手,握住了大門之上的一面門環。   過了好久,門裡終於傳出一陣踢踏踢踏的腳步之聲。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道縫。   「何人?大早叩門……」   門裡,探出了高家門房的腦袋。   他睡眼惺忪,打著哈欠,看了眼門外站著的人。   那人一身風塵,臉上布滿憔悴疲乏,眼眶凹陷,眼底布滿血絲,一下瞪圓了眼睛:「李郎君?」   反應過來,忙打開了門。   李穆壓下驟然猛跳的心,盯著門房,啞聲問:「夫人可是回了?」   門房搖頭:「小娘子未曾回家……」   就在聽到門房嘴裡冒出這幾個字的那一瞬間,這一路上,支撐著李穆的所有僥倖和希望的念頭,全部徹底破滅了。   他的額頭、掌心、後背,頃刻間冒出冷汗,心墜到了冰冷的深淵之底,脖頸仿佛被一隻看不到的手給緊緊掐住,幾乎就要窒息,卻見那門房又露出了笑臉,叫他稍等,隨即轉身入內,很快飛快跑了回來,雙手持了封信,恭敬地遞上,笑道:「李郎君,怎就被我家小娘子給猜中了?小娘子隨李郎君走前,交給我這信,道李郎君若是尋了回來,就叫我把這信轉給你。」   李穆原本覺得自己已經快要死了,突然之間,又活了回來,劈手奪過了信,「譁」的一聲,撕破了整道封口,拉出裡頭的信紙。   才看了一眼,他整個人從頭到腳,瞬間凝住了。   門房見他雙眼盯著信紙,一眨不眨,面容扭曲,表情似是笑,又似是哭,再瞧一眼,又像在咬牙切齒,極是怪異。一時看得呆了。   「李郎君?你怎的了?可是身體不適?小娘子又怎的了?她沒和你一道?」   門房問他。   「我無事。你家小娘子也很好。不必告訴嶽父母我來過的事。」   李穆嘶啞著聲,吩咐了,一個箭步下了臺階,翻上馬背,一人一馬,疾馳而去,轉眼消失在了晨曦之中。   ……   這個深夜,李穆又趕回了京口。   他沒有入鎮,而是直接去往南郊。   烏騅這樣的腳力,在終於趕到位於京口南郊的那座莊園大門前時,也是跑得筋疲力盡,渾身汗淋淋的,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感到主人鬆開馬韁,背上一輕,烏騅兩隻前蹄便併攏在了一起,無力地跪趴在地,吐出舌頭,大口大口地喘息。   這麼晚了,莊園大門早已閉合,門口黑漆漆的。   李穆奔至門前,用力拍門,發出的砰砰之聲,在夜色裡迅速遞散開來。   樊成手中舉著一支巡夜火把,疾步而出,看到李穆,高興地叫了一聲,隨即似是想到了什麼,目露歉疚之色,忙向他行禮,低聲道:「刺史見諒。那日實在事出突然。我才送小娘子上船,小娘子便說要走,一刻也不許再等,我實在是……」   還沒等他說完,李穆便從他身邊穿過,朝裡大步去了。   「小娘子就住後頭的清輝樓裡!過迴廊!左拐!池子過去就到了!」   樊成衝他背影喊。   李穆疾步穿過迴廊,向左,奔向那座池邊小樓。   樓中人已經睡去,門窗漆黑,樓下大門緊閉。   李穆幾步並做一步地奔到門前,抬手去推,推不開。   門反閂了。   他拍門。   「誰啊?」   門裡傳出一道僕婦的問話之聲。   「是我!」   他的嗓音又幹又啞,但那僕婦還是辨了出來,哎了一聲,急忙起身,點亮了燈。   「李郎君稍等,我先去和小娘子說一聲!」   一陣噔噔噔的登梯之聲。   李穆站在門前等待著,人依然還在喘息,帶著他灼熱體溫的汗,一滴滴地從他額面上滾落。   過了一會兒,樓上一扇窗裡亮起燈火,透出一片暖黃的燈火。   李穆屏住呼吸,側耳聽著那僕婦下來的腳步之聲。   僕婦回話了,聲音裡卻帶了惶惑,隔著門道:「李郎君,實是對不住,不是我不給你開門,是小娘子說,知你一路辛苦,叫你自便,先去好好歇息。有話,明早再說。」   李穆目光暗沉,抬手想再次拍門,又停住了。   他退了出來,站在樓前地上,仰頭望著樓上那扇小窗。   窗後靜悄悄的,不見人影,只有一片燈色。   他望了片刻,收回目光,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近旁的一株老樟樹上,走了過去,攀著樹幹往上,很快上樹,站在一簇枝幹之上,朝著丈許之外的小樓縱身一躍,身影仿佛一隻靈猿,躍了過去,伸臂一把抓住飛簷下的一道橫梁,借力往上一蕩,人便穩穩地落在了屋頂之上。   他踩著屋簷,足底無聲無息地踏過瓦頂,朝著那扇窗戶走去,到了窗前,伸肘用力一頂,咔嗒一聲,窗戶開了。   他翻身而入,雙足站在了實地之上。   這是一間女子的臥房,寶帳低垂,蘭香瀰漫。隔著一道珠簾,李穆看到一個女子身披曳地長衣,背對著自己,坐在鏡匣之前。   她似乎完全沒有留意到身後有人闖入,靜靜地望著鏡,猶如沉醉在了鏡中人的嬌顏之中,握著手中一柄玉梳,慢慢地梳著垂落在她肩上的一束長發。   發如墨,衣如雲,腕如雪,人如玉。   他終於找到了她,他那個幾天之前,莫名丟下他,叫他經歷了一番噩夢般尋妻經歷的的小妻子!   在來的路上,李穆曾不止一次地咬緊牙關,想著等他抓到了她,他該如何叫她知道她的任性和她這種任性舉動而帶帶給他的所有焦慮和怒氣。   但是真的到了這一刻,在他日夜兼程,幾乎跑癱了烏騅,繞了一大圈,終於回到這裡,再次看到她的身影出現在自己眼前之時,此前所有的擔憂、憤怒,焦慮,不滿,以及疲倦,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的心裡只剩下了滿滿的激動和狂喜,只想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再也不許她離開自己視線一步。   「阿彌!」   他喚了她一聲,一把掀開珠簾,朝她大步而去。   洛神攏了攏自己那把梳得猶如綢緞般平滑光亮的長髮,回頭,瞥了眼他風塵僕僕的一副落魄樣,淡淡地道:「總算還沒蠢到家,知道找來這裡了。」   「不是叫你自便先去歇了嗎?你又做賊似的爬我窗,意欲為何?」   珠簾伴著她的清脆話聲,瑟瑟而動。 第106章   他的心裡只剩下了滿滿的激動和狂喜,只想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再也不許她離開自己視線一步。   「阿彌!」   他喚了她一聲,一把掀開珠簾,朝她大步而去。   ……   洛神攏了攏自己那把梳得猶如綢緞般平滑光亮的長髮,回頭,瞥了眼他風塵僕僕的一副落魄樣,淡淡地道:「總算還沒蠢到家,知道找來這裡了。」   「不是叫你自便先去歇了嗎?你又做賊似的爬我窗,意欲為何?」   珠簾伴著她的清脆話聲,瑟瑟而動。   ……   仿佛遇到了一堵無形的牆,李穆猝然停了腳步,不再向她走去。   他望著一臉淡漠的她,方才乍見她時心底湧出的狂喜和激動之情,慢慢地消退了。   「阿彌,你分明沒回建康,卻說回了!你氣我無妨,為何要如此騙我?你可知這幾日,到處尋你不著,以為你出了事,我是如何過來的?」   他的臉色凝重,語帶質問,嗓音發悶,聽起來乾澀又嘶啞。   洛神卻哼了一聲,語氣是滿不在乎的。   「我說什麼,你便信什麼嗎?」   「那晚上我分明向你解釋了琴譜的事,說我和陸柬之已過去了,嫁了你,便對你一心一意,你怎就不信了?」   李穆沉默了片刻,道:「那夜我也已對你說了,我信你!你還要我如何自證?」   「啪」!   洛神將手中那枚梳子重重扣在了鏡匣上,倏地站了起來。   「你胡說!你若真的信我,那晚上你拿回了琴譜,那麼大的事,你為何不當面問我?卻把氣悶在心裡,一味地拿我身子發洩?你分明是信了陸煥之的話!」   「那會兒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何事,過後,我又屢次三番地問你,想你告訴我實情。你為何就是不說?你可知我那幾日心裡有多難過?若不是後來我自己去尋人,終於叫我得知那晚上發生的事,你究竟要瞞我到何時?」   她那一雙美麗的眼眸裡,映了跳動著的兩點燭火的光點,猶如點著了火星子,亮得異常。   「李穆,你說你信我,但你捫心自問,有你如此信人的嗎?」   「我寧可你回來,將琴譜丟在我的臉上!是我的錯,我不會認嗎?可你沒有!你分明心裡裝著陰私,面上卻在裝著大度罷了!怕是連你自己都覺自己大度吧?可我不稀罕你這好!」   她一口氣嚷完,仿佛透不過氣,微微地喘著氣,胸口隨她呼吸不停起伏。   「李穆,我初嫁你時,確實不願,我承認這一點。但後來我為你做的事,你是瞎了還是聾了,難道你都沒有半點感知?我寫下這琴譜的那段日子,發生過什麼事,難道你都忘了?阿耶以你對朝廷存心不利為由,強行將我帶回建康,不許我再跟你了。那會兒倘若不是我心裡有你,我會不顧阿耶反對,自己去往義成尋你?」   「我知道,比起你對我的好,我為你做的,確實微不足道。但我真的認定你是我這輩子的郎君了,我想你也將我視為你的妻。」   「如今我才知道,你並沒有。當初是你強行娶了我的。你一邊自以為是地對我好,一邊卻總是在心裡抓著我和陸柬之從前的事不放!」   「李穆,你到底為何如此?你告訴我!我若是哪裡做得不好,我真的可以改……」   洛神眼眶發熱,鼻頭一酸,一顆眼淚從她的眼角悄悄滑落。   她飛快地偏過了臉,將淚珠隱在了燭火照不到的暗面裡。   窗上樹影搖曳,小樓裡陷入了靜默。   李穆望著朦朧燭火裡她只留給自己的半張側臉,眼底那片因了星夜兼路而熬出來的血絲,顏色愈發地紅了,連眼角之處,亦跟著,慢慢地泛出了些許紅痕。   洛神等了許久,未聽他開口發一句話,驀然偏回一張俏臉,盯著他雙目凹陷、一臉鬍渣、神色憔悴,卻始終沉默的樣子。   「你當你這幅樣子,擔心了我幾天,沒睡好覺,我就會心疼自責了?告訴你,我的心狠著呢!倘若不是不願阿家擔心,我會忍到現在?倘若不是不願阿耶阿娘知曉,我會給你留書叫你來此?倘若不是想著再給你個機會,我會在這裡等著你來?」   「你不信我,有事寧可悶在心裡也不和我說清楚。」   她冷笑。   「這回陸大兄的琴譜僥倖是無事了,下回,說不定再冒出來個張大兄,王大兄!一輩子長著呢,似我這麼蠢的人,也不敢保證,我就再不會犯錯,不會開罪你了。誰知到了下回,你又會是如何?與其這樣,我寧可一拍兩散,大家各自清淨!」   「這回我就是故意的,你又能怎樣!實在氣不過,你走就是了!」   李穆腳步微微動了一動,卻又止住了。   她頓了一下。   「你還是不說是吧?」   「好,好。」她氣得俏臉發白,點頭。   「你立馬給我走,回你的義成去!」   他依然沒有做聲,腳步也未再挪動。   洛神朝他走來,伸手推搡起他。   「你快走!我不想看到你了!」   李穆仿佛失去了全部的氣力,被她輕而易舉地推著,雙腳往後退去,不斷地退,直到退到了門邊,再無路可退。   他的後背被那兩隻小手給摁在了牆上。接著,那手又離了他的胸膛,伸過去要開門。   就在她那隻手要碰到門把之時,李穆忽然抬起一臂,捏住了她的手腕,拽了一下,洛神足下一個趔趄,人便撲向了他,他張臂,一下就將她整個人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你給我走……你放開我!」   人分明都在他懷裡了,她一張俏面猶含怒氣,奮力地掙扎,不住地打他,踢他,猶如一隻亮著尖牙利齒的兇惡的小老虎。   李穆一手緊緊地箍住她的後腦勺,低頭,一下便堵住了她的嘴。   洛神嗚嗚地叫著,拼命晃著腦袋,想要掙脫出來。但他的吻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有力。任她胡亂踢打著自己,不叫她離自己唇舌半分。   洛神的雙手漸漸地垂落,無力地搭在了他的臂上,身子也跟著軟了下來。   李穆的吻熾烈而狂野。他紅了雙眼,與她唇齒相依,緊緊地糾纏在了一起,兩人的中間,再也沒有留下半絲半毫的空隙。   洛神那段纖細修長的頸無力地往後仰去,任憑腦後他那隻寬厚手掌的依託,閉上眼眸,承受著來自他的這個親吻。   仿佛這還遠遠不夠。   他猛地鬆開了她,大口地呼吸著,又將懷中那無力的嬌小身子抱了起來。   夜涼如水。一陣風,從那扇方才被他頂開的窗中湧入。   房中的燭火搖曳了幾下,滅了。   小樓裡陷入了一片昏暗。   珠簾隨風輕輕碰撞,發出如水般的輕靈瑟瑟之聲。   昏暗中,夜風裡,一切終於慢慢地平息了下去。一道道的熱汗卻依然宛若落雨,從男人皮膚上的每一隻毛孔裡不斷地滲出,他的心房也還在胸腔下激烈地跳動著,他沒有放下洛神,依然將她緊緊地擁抱著,只是沒了方才的狠厲勁,他慢慢地低下頭,將自己的臉,壓在了垂散在她肩頭的那片又涼又軟的髮絲裡。   「阿彌,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嫉妒……」   良久,昏暗裡,洛神的耳畔,傳來了他低低的沙啞之聲。   「我在嫉妒那姓陸的。」   洛神一呆,聽到他含含糊糊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   「阿彌,當初我是憑了當初一股執念,費盡心機,也算是上天成全,運道夠好,才得以娶你。娶了你之後,我慢慢才知,你到底是如何好的一個女孩兒。你越是好,我便越是患得患失。我不知我何以能得你傾心。他卻能陪你吹簫撫琴、吟詩作畫。你贈他一曲,不必言語,他便知你所想。你與他簫琴和鳴,過去了那麼多年,至今建康城中,還流傳佳話……」   他的聲音愈發地黯啞,如這籠罩住了小樓的無邊暗夜。   「我卻連字都寫得沒法叫嶽父滿意。他有我如此一個女婿,想必也是萬分無奈……」   他頓了一頓。   「阿彌,那夜陸煥之偷出琴譜尋人想要四處擴散,被我拿回琴譜後,在我面前說你念著他的兄長,說你從小心腸最是善軟,你是可憐我,才對我好。回來後,我分明不住地提醒自己,他的那些話,都不過是無中生有,惡意離間。但我卻還是沒法不放在心上。因他恰好說出了平日或許連我自己都未曾覺察的心底所想。」   「阿彌,哪怕我被人設計喪命,我也從未像恨他那般地恨一個人,所以我才往死裡打他……」   「我便是如此一個人。你方才說得沒錯。分明在心底裡懷著不可告人的陰私,充滿了疑慮,回來將餘怒撒在你的身上,過後卻還要在你面前故作大度,隻字不提,便好似我原諒了你的過失,就差連我自己都要感動了,我可真是個混帳……」   洛神在他懷裡,動了動身子。   「……你方才罵得沒有錯……阿彌,我知道我錯了……」   聲音愈發沙啞,似乎哽住了。   他頓了一頓。   「當初要娶你的人是我,如今不信你的人還是我……阿彌,都是我活該……只要你能消氣,無論如何對我,都是我該受的……」   「不要趕我走……」   耳畔那話聲,猝然斷了。   洛神感到自己肩頭微沉,他的頭靠了過來。   這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叫胡人望而生畏,叫南人萬眾敬仰的偉岸男子,此刻猶如被剝去了盔甲和護盾,只剩一身軟肋,將他的一張臉,深深地埋入她的發堆之中,一動不動。   他潮熱的身體緊緊地貼著她,滾燙的體溫,透過那層薄薄的衣衫纖維,灼著她的肌膚。   洛神又感到他的心跳,在撞擊著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凝滯而沉緩。   她一動不動,任憑他這樣抱著自己,將他的面龐埋在她的肩上。   良久,黑暗中的小樓裡,只剩下了夜的寂靜。   她終於扭了扭身子,推開了他,從他的懷抱裡下來,雙足踩落實地,借著窗外透入的夜色,走到那盞被風吹熄了的燭臺前,點亮了火。   昏黃的光,再次充盈了小樓裡的這間屋子,將方才的暗夜,徹底地驅散。   她轉過身,在他望著自己的黯然眸光之中,朝著他慢慢地走了過去,停在他的面前,仰頭,凝視了他片刻,抬起了自己的胳膊,向他伸了過去。   「郎君,你不是混帳。你是個傻子……」   她低低地唇語,小手輕輕撫過他長出了一層凌亂鬍渣的臉。   「我和陸柬之的那些過往,早就已經結束了。在我心裡,他和我阿兄並無兩樣。簫琴相鳴,以曲傳聲,換一個人,未必就不能取而代之。」   「惟你,於我才是獨一無二,誰人也無法取代。」   「字叫我阿耶不滿能如何?不知琴韻又能如何?我愛的便是你這人。見到你的面,聽到你的聲音,我心裡便就歡喜。我只想一輩子都和你在一起,再給你生幾個小娃娃,叫你阿耶,叫我阿娘……」   她停住,長睫輕顫,貝齒咬唇,臉龐悄悄地紅了。卻還是踮起腳尖,紅唇湊了過去,輕輕親了他一口。   李穆定定地面前的洛神。   燭火在她身後映照,光溫柔地將她籠住,薄薄一層衣衫的纖維,又怎擋得住她纖細身子的玲瓏輪廓?   仿佛一支夜的幽蘭,朦朦朧朧,亭亭地綻於他的面前。只要他伸手,便能將她折下,徹底地叫她歸屬於他,成為他的所有。   「阿彌——」   李穆眼眶發紅,眼底隱隱似有水光閃爍,向她伸出了手。   洛神卻又睜開眼眸,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他一愣。「阿彌?」   「李穆,你要保證,日後若再有這般的事,你要和我說,不許你悶在心裡自己猜疑,更不許你那般對我!否則下回,等我真生氣了,真的不要你了,你可別想再找到我了!」   他仿佛看到了她初嫁他時的模樣,又翹起了久違的那隻小下巴,鼓起她比從前看起來要挺了些,卻還是宛若花苞未曾全部綻開的帶了點可憐兮兮的小胸脯。   李穆眼眶愈發紅了。   「好。」   他啞聲道,緊緊地繃著面上肌肉,不敢眨一下眼。   「你聽起來有些不樂意?」   洛神狐疑地盯著他。   「沒有。」   他唇角下意識地向她露出笑意。   便是這一個鬆懈,他感到自己眼底那積聚出來的水氣,下一刻,似乎就要抑制不住下落了。   他倉促地轉頭,稍稍背過身去。   「啊!你哭了?」   身後突然傳來她的聲音。   聽起來,竟然仿佛還帶著驚喜?   「沒有!」   李穆斷然否認。   「你分明哭了!快讓我瞧瞧!」   仿佛遇到了什麼稀罕的事,洛神從後拖住他胳膊,強行要將他扳回來。拽不動他,又自己轉到他的面前,雙手捧住他的臉,就著燭火的方向,非要看個清楚不可。   他的小妻子,這個小壞蛋,一個生氣就把他折磨成這樣還不夠,此刻竟然還笑話起他了!   李穆反手便將她那兩隻不老實的小手給制住,又堵住了她的嘴。   她終於忘記要看他哭的事,像只小貓,柔順地軟在了他的懷裡,任他耳鬢廝磨,親密無間。   他忽然又抱起了她,就要往床上去。   洛神鼻尖兒湊了過來,聞了聞他,一臉嫌棄,將他又推到了門口,打開門,叫他先去把自己弄乾淨。   阿菊方才一直就在樓梯口守著,側耳聽著屋裡動靜。起先還有些提心弔膽,漸漸便放下了心,悄悄地下去,早叫人預備好了沐浴之物,此刻聽到樓上傳來洛神的呼喚之聲,秉燭登樓,笑吟吟地道:「李郎君,隨我來吧。」   洛神倚門暗笑。   李穆悄悄捏了捏她的一隻小手,跟著下去了。再回來,頭臉清爽,身上亦換了乾淨的衣裳。   洛神已爬上了床,擁著張薄被,跪坐在床的中央,微微歪著頭,看那英俊郎君朝著自己走來,沒等他走到床前,爬了起來,朝他撲了過去。   李穆疾步趕至,張臂一把接住了,帶著輕笑的她,雙雙倒在了床上。   「郎君,我不是太壞了,一生氣便這般折磨你,害你跑來跑去地空找我,你瞧著都瘦了呢。」   洛神小手摸著他的臉,碎碎地親著他,口裡念著。   「你累了,快些睡吧。我不鬧你了,明日我再給你好好補補……」   她又替他拉好被子,哄他睡覺。   李穆只覺渾身皮鬆骨軟,便是再乏,此刻也精神抖擻,毫無想要睡覺的意思。   一把抱住她,要將她湊向自己,說:「我不累。你沒事第一。你高興就好……」   「真是個痴郎君呀——」   洛神衣衫領子半褪,露出一隻香肩,玉臂支著身子,人趴在他的胸膛上,捂嘴,低聲吃吃地嘲笑著他。   芙蓉花腮,柳葉眉眼,嬌俏無比,看得人恨不得將她揉碎了,一口吞入腹中才好。   李穆看得呆了。忽又想起那夜她被自己粗暴對待,哭得成了淚人兒的模樣,心裡愈發愧疚,忍不住恨恨地道:「阿彌,我不信你,固然該吃你罰,但那晚上,若不是那個該死的樂師,胡解了你的琴譜,害我錯上加錯,我也不至於那般心結難解,委屈了你……」   洛神一愣:「郎君,你那晚上瞞著我,到底都去過了幾個地方?」   李穆話才說出口,便知失言,立刻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低聲央求道:「阿彌,我都好些天沒碰你了……」   洛神推開了他,嘟著張小嘴,道:「你方答應我的,有事便和我說,怎的才一轉頭,我問你,你又不說了?」   她伸臂,勾住了他的脖頸,嫣然一笑:「郎君放心,無論何事,只要你肯對我說,我都不會惱的。」   「快說吧,哪裡來的樂師?那夜你還去了何處?我真的想知道呀!」   她催促他,興致勃勃。   李穆這才放了心,於是將那夜自己為求明證,特意去尋徐贏叫他替自己解譜的事說了一遍。   「我還以為他是箇中高手,誰知竟浪得虛名!害我誤會至此!下回若叫我再見到他,我定要叫他把他屋裡的琴譜都給我吃下去!看他還敢信口雌黃,害人不淺!」   不說還好,再提,心裡依舊窩了老大的火。   洛神聽完,長長地哦了一聲,露出瞭然的神情,點了點頭,笑眯眯地道:「怪不得你生氣呢!那老東西,確實害你不淺!可是李穆,你拿了我的琴譜,家中有個現成的人,你不問,瞞著我偏去叫別人解,活該你要受罰!」   她臉上忽地一變,笑容收起,指著床下:「晚上你也別睡床了。下去,自便吧!」   李穆這才知道上了她當。心裡後悔不已。趕緊抱著她哄。   洛神哼了一聲:「睡床也可以。我先要罰你!」   此刻莫說罰,便是她拿要拿他打罵,李穆也是甘之如飴,急忙答應。   只是他又怎會想到,小嬌妻那隻小腦袋裡想出來的懲罰手段,竟是如此甜蜜,又叫人痛苦不堪。   帳簾低垂,不斷有她輕笑傳出。   他終於得以解脫之時,整個人幾乎都軟了,躺在那裡,閉目良久,才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身畔面龐嬌紅的她,伸臂將她再次摟入了懷中。   已是深夜,燭火燃盡,悄然熄滅。   夜色下的小樓,靜謐無聲。   「郎君,那日你對我說,你不喜建康這座皇城。你能告訴我,你為何不喜它嗎?」   她柔柔的嗓音,忽然在他耳畔響起。   李穆沉默了片刻,道:「阿彌,我不喜建康,是因為這個地方,它布滿了層出不窮的陰謀,充斥了防不勝防的背叛。」   「原本我總擔心,日後有一天,它會再次將你從我身邊奪走。」   「但是今夜,我不再怕了,亦不再恨它。」   「建康就在那裡。」   「我要這城,見證我李穆何等幸運,能得妻如你,此生不離不棄。我亦要這城,見證我李穆,終有一日,將成就未竟之大業,復邦家之榮光。叫我千千之萬的南朝人,生,有立足之地。死,有魂歸之鄉!」   「阿彌,你可願意陪我到底?」   洛神眼眶發熱,心潮更是澎湃起伏,緊緊地摟住枕畔的男子,用力點頭:「郎君,阿彌願意!」 第107章   「大家!前方來報——」   深夜,一道突然而至的充滿了惶急的傳報之聲,打破了陸家的沉寂。   陸光從睡夢中被驚醒,感到心口處一陣突突亂跳,定了定神,奔了出去,一把打開門,看見管事提著燈籠,領了一個信使,正從外飛奔而入。   那信使身上染著血汙,臉上全是倦容,看起來已經筋疲力盡的樣子,看到陸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從懷中取出一信,哽咽道:「大家,不好了!許泌日前攻打陽翟失利,不聲不響便將軍隊撤回到了南陽,大公子得知消息時,大軍已是深入腹地,無路可退,只能力戰,損失慘重,攻下郾城,便被北夏大軍重重包圍,如今困在城中,亟待救援——」   信使日夜兼程才趕回建康,兼又受傷,體力已是到了極限,終於見到陸光,將信送至,話一說完,便再也支撐不住,暈倒在了地上。   陸光大驚失色,奪過信報,奔回屋中,就著燭火飛快看了一遍,一張臉便驀然變得煞白,眼前一黑,險些站立不定,捏著信的那隻手,不住地發抖。   那日御史衙門回來,被他一陣拷打,那家奴便道出了實情。他這才知道,自己兒子竟然幹出了這種蠢事,暴跳如雷,當場叫人將那家奴打死。   他雖妻妾眾多,子嗣卻是不旺,只得陸柬之和陸煥之兩個兒子。   對陸煥之,他原本就不抱什麼大的希望,如今知道了這事,不過更添失望而已。   但對長子,卻是不同,從小便寄予厚望。雖然此前因求親一事落敗蒙受屈辱,一度引來陸光責備,但在陸光的心底,他依然篤信,只要這次北伐能夠有所建樹,陸家長子的名望,便依舊能夠恢復。   而現在,一切的希望,眼看隨了這一份短短的戰報,就要無情地破滅了。   他那個曾最是引以為榮的兒子……   陸氏全部的兵力和家當……   眼看,一切就要毀於一旦了。   信從他手中脫落,掉在了腳下,他卻仿佛渾然未覺,雙目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茫然僵立了片刻,一張臉,漸漸地扭曲了起來。   「許泌!我和你勢不兩立!」   陸光咬牙切齒,猛地怒吼了一聲,一把抓起劍,轉身奔出房門。   ……   城北,家家戶戶早已閉門入夢,靜悄悄一片。而城南的秦淮一帶,此刻卻依舊燈影波漾,笙歌不絕。   秦樓一間布置清雅的私室裡,牆角博山香爐的煙孔中,嫋嫋地泛出幾縷淡淡香菸。   李協坐於榻,聽著對面綠娘撫琴。   最近他時常親自來此巡查,漸漸和這綠娘熟了。聽聞今夜有一官員舉辦夜宴,一定要她過府撫琴,便趕了過來,以先約為由,將人給留了下來。   一曲罷了,餘音不絕。   綠娘雙手仍停於琴弦之上,抬眸,望向對面似在出神之人,微笑道:「李都衛可還要再聽奴奏曲?」   李協留下她後,便隨她入室,一直聽她撫琴,直到此刻。   李協回過了神,擺了擺手。望了眼她還覆著層輕紗的脖頸,問道:「傷可好了?」   綠娘解了紗巾,露出脖頸給他瞧了一眼,又覆了回去,盈盈拜謝,笑道:「早已痊癒,只剩一道紅痕罷了。怕人見了多問,才以紗巾覆頸。都衛不必掛心。」   李協點頭:「無事就好。李將軍臨走前,曾特意叮囑我,叫我多留意你這裡。往後,似今夜這種事,你不必理會,我已和你大娘說過了。」   綠娘垂眸,再次拜謝。   李協叫她不必掛心。   有些晚了。   他知她多年前以琴技出名後,此間這大娘便未再迫她留客過夜。自己也該走了。想起身告辭,又望她一眼。她正襟危坐,和那夜初見之時,拔下頭花簪於自己襟前和自己調笑的一番模樣,判若兩人。   李協微微出神之際,忽聽門外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之聲。   「李都衛!不好了,出事了!」手下的聲音隨之而來。   李協立刻起身,開了門:「何事?」   「方才巡夜的兄弟來報,說陸光親自領了人馬趕往許泌府邸,許泌不見人,他揚言要放火燒屋!」   李協一驚,回頭迅速吩咐了聲綠娘,叫她自己早些歇息,立刻帶人匆匆趕往許家。趕到之時,見許家大門之前,圍滿了人,一片火把光中,陸光衣衫不整,手中提劍,正在那裡胡亂砍著大門,口中高聲叫罵。外圍站了許多聞風而來的附近住家,議論紛紛。   陸光自持身份,平日無論何時,於人前,皆衣冠整齊,不苟言笑,似今晚這樣狀如瘋虎般的失態模樣,李協雖在建康多年,也是頭回見到。壓下心中驚詫,立刻命手下將圍觀閒人全部驅散,不許靠近,自己分開那堆跟隨主人擠在門前喧嚷的陸家下人,衝著陸光喊道:「陸尚書,出了何事?你帶人來此,擺出如此陣仗?」   許家兩扇大門,已是被利劍砍得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印痕。陸光又狠狠一劍,砍在那銅地門環之上。「叮」的一聲,鐵星四濺,他手中那劍,亦隨之斷為兩截。   他猛地轉頭,目光狂亂,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視線落到李協身上,丟開手中斷劍,大步走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嚷道:「李都衛,你來得正好!許泌這個黑了心肝的小人!本約好共同對敵,自己在陽翟吃了敗仗,竟瞞著消息,將他自己人悄悄先撤退回來,可憐我家大郎蒙在鼓裡,絲毫不知,深入腹地,孤軍作戰!如今連他在內,全部人馬都被困在郾城,危在旦夕!許泌這無恥之徒,便是將他砍成肉泥,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李協見他全然沒了矜持的風度,拽著平日絕不會正眼多看一眼的自己說著話,神色猙獰,話未說完,突然,抬手捂住心口,面露痛楚之色,一口氣仿佛喘不上來,人搖搖晃晃,便要摔倒。   許泌家人知他有心絞痛的老毛病,此刻怕是又犯,見狀不妙,慌忙上來,七手八腳地扶住。   來的路上,李協聽手下提過,說今夜的鬧劇,似是因許陸聯軍吃了敗仗所致。   前些時日,許陸聯軍一路高奏凱歌,順利拿下了南陽,他也和眾多朝臣一樣,原本都在等著新的勝報。萬萬沒有想到,今夜等來的,竟是如此一個壞消息。   他知高嶠對此次北伐寄予厚望,立刻叫了個手下,命速去通知,這才叫人將陸光先扶到空地上坐下。   陸光漸漸緩回了神,便衝家奴厲聲喊話,命往許家投擲火把。   陸家下人早就躍躍欲試。見主人無事了,又下了命令,無不答應,頃刻間,火光點點,不斷落到門牆那頭。   裡面傳出一陣響動,似是許家人在忙著撲火。   外頭聽到動靜,上竄下跳,鬧得愈發厲害。   李協對這許陸兩家毫無好感。此刻兩家翻臉,陸光帶人來此,他不過出於職責趕來罷了,知門裡有人,一時半會兒,這火應該燒不起來,便也不管了,只叫手下在一旁看著,猜想高嶠聞訊,必會親自趕來,自己在一旁等著。   果然,沒片刻,夜色裡匆匆趕來了一行人,正是高嶠到了。   李協急忙迎了上去,將方才經過說了一遍。   高嶠眉頭緊皺,快步來到許家門前。眾人見他到了,紛紛停下喧鬧,讓開了一條道。   陸光坐在臺階之上,有氣無力,忽見高嶠來了,被人扶著站了起來,朝他迎了過去,忍住羞愧,落淚道:「高兄!許泌狼心狗肺,我大郎危在旦夕,救我大郎!」   高嶠不語,匆匆來到許家大門之前,命人向裡傳話。   片刻後,那扇一直緊緊閉著的大門,終於打開了。許家管事一臉驚恐地出來,朝著高嶠行禮,在陸家人的斥責聲中,不住地躬身,解釋道:「高相公,非我故意不開門,而是陸家太不講理!我家司徒,前些時日一直抱病在家,不離藥石,這些日,連朝會都只能告缺,高相公你也是知道的。楊宣戰敗的消息,因路上阻滯,我家司徒,也是今夜剛收到,當場便暈厥了過去,此刻人還昏迷不醒。他陸家卻將過錯全部推到司徒頭上,一味指責,又這般動刀動槍,砍我家大門,還放燒我府邸,我又怎敢輕易開門?」   他話音落下,陸家人便紛紛痛罵。這時,門內照壁之後,許泌被長子扶著,手裡拄著一道拐杖,現身而出。   見他出來了,門口慢慢安靜了下來。   不過十來天不見,許泌臉色蠟黃,形銷骨立,看起來猶如垂死之人,顫巍巍地到了近前。   許家兒子眼中含淚,向高嶠和陸光見禮,道:「大軍先前戰敗,被迫後退,楊宣又被北夏重兵包圍得水洩不通,莫說衝出重圍去援救陸公子,便是消息,也遞送不了!此戰,我許家損失慘重。家父亦是今晚才剛得知兇訊,悲痛欲絕,當時便吐血暈厥,方才剛甦醒過來,便要叫人去給二位叔伯傳信……」   許泌道:「高兄,我無用,辜負了你先前的期待!陸兄,全是我許泌之罪!你若要怪,殺我便是,我死而無怨!」   他推開了扶著自己的兒子,雙膝跪地,用力頓著拐杖,淚流滿面。   陸光雙目圓睜,手指戳著哀哀慟哭的許泌,不住地發抖。突然,胸口又感到一陣絞痛襲來,眼前一黑,「咕咚」一聲,人便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   李穆陪著洛神,睡到次日,日上三竿才醒來。   因要走的先是段水路,入夜停泊靠岸便可,不拘要趕早出門,便也不急。醒來後,在帳中任她纏著自己又玩鬧了片刻,方起了身,洗漱吃飯完畢,阿菊和樊成等人也早收拾妥當了。為免惹盧氏多心,便也沒再去驚動,一行人重新登船,揚帆西去,終於重新上路。   白天行船,夜間泊舟,不緊不慢地走了兩日,這日傍晚,船入了鄰郡,停泊靠岸。   因見地方繁華,且睡在船上,若遇起風,船體難免晃蕩,怕洛神休息不好,李穆便帶她上岸,入宿了驛館。   住進去後,沒一會兒,驛官便匆匆趕來,畢恭畢敬地呈上了一道公文,道數日之前,沿途所有的驛館和碼頭,皆收到了來自高相以八百裡加急遞出的手令,若遇到李穆將軍,叫他即刻趕回建康。   李穆回房,將消息告知洛神。   洛神很是驚訝。   李穆才離開建康沒幾天,實在不知又出了何等大事,父親竟會動用八百裡加急的遞訊手段來召他回去。   看那道手令籤發的日期,乃是四天之前。   算起來,便是自己還停在京口,等著李穆來找她的那幾天裡的事。   父親既如此急著找人,必定不會是小事。不知道也就罷了,既收到了消息,必定是要回去走一趟的。   李穆不放心留洛神在此,洛神更不願和他分開。兩人商量了下,決定一道回去,舍水路,改走陸路,回往建康。   次日清早,李穆備好了馬車,叫阿菊和瓊樹伴著洛神同坐,自己點了樊成和幾個隨從,其餘人先都留在原地等著,動身上路,曉行夜宿,緊趕了數日,這天晚上,一行人終於回到建康,抵達高家之時,已是亥時。   顧不得休息,李穆立刻被高嶠召入書房。洛神去見蕭永嘉,從母親的口中,聽到了一個叫她震驚無比的消息。   許家戰敗,敗軍退回到了南陽,和陸柬之之前構成作戰同盟已然瓦解,但卻隱瞞著消息,致使陸柬之繼續按照原定計劃北上,得知情況有變之時,已是無路可退,一番拼死力戰,傷亡慘重,終於攻下原定的郾城,卻也不過只是得個喘息之機罷了,很快遭到北夏大軍的四面圍城,如今狀況,岌岌可危。   洛神呆了,一時不敢相信,竟會發生這樣的事。   蕭永嘉眉頭微皺,又道:「陸光去尋許泌鬧了一場,許泌把事情推得乾乾淨淨,陸光被氣倒了,舊病復發,聽說情況很是不好。陸家叔父三番四次來求你阿耶相救,但你伯父和你大兄,如今也被北夏的青州兵給羈絆住了,有心無力。你阿耶無奈,只得將敬臣先叫回來,和他商議此事。」   她看向女兒,見她臉上血色漸漸褪去,沉默不語,知她和陸柬之從前往來交情,如今雖時過境遷,但就算是個舊日老友,出這樣的事,心裡必定也是不好受,嘆了口氣,安慰道:「你也不必太過擔憂。方前日,那邊後續消息也傳了過來,道城中糧草大約還能支撐大半個月,你阿耶也在想辦法,無論如何,還是有希望的。」又和女兒說了一會兒的話,知她行路疲倦,便叫她先去安置歇息。   洛神叫母親也不要為這些事煩憂,養胎要緊,讓她也歇了,自己才回房。卻又如何安得下心?自己去父親書房前站了一站,見門窗緊閉,裡面透出燈火,知兩人還在敘話,便轉了回來。一會兒猜測父親和李穆到底在說什麼,會不會要他出兵去救陸柬之。一會兒想著李穆對此會有何想法。陸柬之此刻的處境,又到底如何?   正坐立不安,外頭一個僕婦來報,說陸脩容來了,求見於她。   洛神一愣。   那次曲水流觴過後,她便沒再和陸脩容見面了。前些日回建康時,她給陸脩容去了個帖,她回帖,道婆婆身體不妥,自己正日夜侍奉,看起來很忙,便也沒再擾她了。   沒想到今夜,自己剛回,她就尋了過來。忙叫人迎入,自己略略收拾了下,到院外親自去接好友。   陸脩容人看起來很是消瘦,愁容滿面,進來後,定定地望著洛神,尚未開口,先便潸然淚下,朝著洛神跪了下去,向她磕頭。   洛神一驚,阻攔:「你這是怎的了?快起來,這是何意?」   陸脩容不起,搖頭哭道:「阿彌,我來,是向你賠罪的。先前我都不知,也就這幾日,我才知道,我那二兄做過何事!從前本是我求你,你才寫了那琴譜贈我大兄,不過出於舊日友情,勉勵他一番罷了。我二兄卻狼心狗肺,偷了琴譜出去,險些壞了你的名聲!他成如今這模樣,便是我母親,也說是他該受,無半句埋怨。她還叫我給你帶句話,請你千萬不要見怪!」   洛神將她扶了起來,坐下,取帕替她拭淚,道:「伯母和你不怪,我便放心了。但願他能早日醒來,化險為夷。」   陸脩容哽咽道:「阿彌,不瞞你說,我此刻來,還另有一事。我知原本不該開口。但實是無路可走了,只能厚著臉皮,再來求你一次了……」   「我二兄如今躺在那裡,生死不知,我阿耶舊病復發,情況兇險,我母親終日以淚洗面,傷心欲絕,家中上下,如今亂成一團。許泌狼心狗肺,巴不得我陸家全軍覆滅,你阿耶雖有心相助,卻也是有心無力,至於朝廷,更不用指望,想來想去,也就只有李將軍了。偏我二兄又這般得罪了李將軍……」   她又要下跪磕頭。   洛神暗嘆了口氣,再次攔住她,說:「阿容,你若是想我在我郎君那裡說話,勸他發兵去救陸大兄,恕我無能為力。這個忙,這回我真的幫不了你。」   陸脩容一怔,臉色微微蒼白,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阿彌,我知道,這一兩年,我家人行事不妥,但你難道因此也遷怒我大兄了嗎?他對你如何,你當心知肚明。你們從小一道長大,從前差一點也結成夫妻,如今就算斷了情分,他遭逢大難,你就忍心見死不救?」   洛神心亂如麻,定了定神。   「倘若我能救,我一定會救大兄。但此事,超出了我的能力之外。」   「阿彌!只要你想幫,你一定能勸好李將軍的!求求你了!你解釋給他聽,他一定會聽你的……」   她緊緊地抓住洛神的手,手指又溼又涼,目光裡充滿了期盼和渴望。   洛神慢慢地搖頭。   「阿容,你今夜既找到了我,想必也知道,我郎君被我阿耶召回,為的就是此事。救不救,他是行軍打仗之人,他自己會有決斷。我一婦道人家,不懂這些,怎開口貿然和他說這個?」   「阿彌,你真的不管我大兄的死活了?」   陸脩容一字一字地問。語氣之中,充滿了失望。   洛神望著自己昔日的好友,心裡忽然湧出一種極其難過的感覺——就仿佛那時候,她和李穆剛定下婚事,好友也行將嫁人,匆匆見面過後,自己目送她離開,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有心挽留,卻再也無力的那種悲傷之感。   曾經的過去時光,不管她多麼地懷念,再也回不來了。她漸漸地明白了這個道理。   「阿容,這個忙,我真的幫不了你。一切看我郎君自己決定。」   洛神再次說道。   陸脩容看著洛神,神色漸漸地僵硬,慢慢地放開了她的手,從榻上起身,站了起來,向她行了一禮,道:「是我太過冒昧。打擾了。」   她轉過身,低頭,飛快拭去眼角的淚痕,匆匆而去。 第108章   李穆到後沒片刻,新安王便也被高嶠請至,一道議事。   高嶠再不復那夜飲酒半醉乘興迫著李穆看他在牆上用劍寫字的放逸模樣。臉色灰暗,目光沉鬱,眉間鐫著幾道深刻的川字紋,神色裡,帶著深深的憂慮。   李穆讀著諸多戰報之時,蕭道承道:「陛下曾不止一次在孤面前袒露心聲,道有幸能得高相公這般匡時濟世的輔宰,他意欲效仿先賢,揆文奮武,以糾我大虞南渡以來王業偏安,暗弱無力之狀,原本對此次北伐,寄予厚望,不想竟落得如此一個結局!我來之前,陛下目猶含淚,叫孤代他向高相公轉話,陛下皇后,知高相公為了此事,殫精竭慮,不得安寧,陛下皇后,只恨愛莫能助,望相公勿憂思過甚,一切以身體為重。」   高嶠起身,朝著皇宮所在的北向虛了一禮:「事皆我本分。但願還能收拾殘局,則為大虞之幸,朝廷之幸。」   蕭道承面露憤慨:「高相公所言極是!正是多有許泌這等利慾薰心之徒,身居高位,巧偽趨利,才屢屢殃及朝廷,陛下亦是有心無力。當年先是相公多受掣肘,功敗垂成,北伐失利,如今又重蹈覆轍,萬民同悲!長久以往,孤怕國不將國,我南朝危如累卵!」   高嶠眉頭緊皺,看向已經放下戰報,卻始終一語不發李穆,道:「你本已離京,我卻又將你召回,實在是情勢緊急,事關我南朝數萬子弟的性命,你路上辛苦了。」   李穆恭敬地道:「嶽父言重。但凡有用的上的地方,我必傾盡全力。」   蕭道承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高嶠目露欣慰之色,頷首:「方前日的送來的信報,你也看了。若估計無誤,城中糧草,應還能支撐大半個月。我召你回來,便是商議對策,看如何才能救這數萬大虞將士。」   「你有何想法,但說無妨。」   李穆沉吟了片刻。   「嶽父,郾城深入豫州腹地,又被北夏大軍重重包圍,猶如汪洋孤舟,想要直接營救,難如登天。除非嶽父能再舉數十萬大軍,決戰北夏,殺出一條營救之道。但以更多的將士性命去換那城中數萬性命,不可取。」   「救人不如自救。城中尚有數萬人馬,可以一戰。我等如今能做的,便是將北夏大軍調走,減少圍城兵力,給出戰機,叫城中人馬自己突圍,拼殺而出,我等再去接應,如此才是可行之策。」   高嶠不斷地點頭:「你所言極是。我亦作如此想。這幾日我一直在思量對策。有一法,或許可以一議。」   「我計劃兩路出發,共同營救。」   「廣陵軍日前敗青州兵,殺其將,雖未得以全殲,但青州兵氣勢大減,有龜縮之態,廣陵軍可主動出擊,戰徐州青州,此為東路。」   他看向李穆:「另外一路,便要用你。我知你剛取長安不久,隴西尚在胡人手中,局面不穩,也算是強人所難。你可否想辦法調出部分兵力,從西路出擊潼關,佯取虎牢城?這兩地若危,洛陽則危,北夏必調遣兵馬,全力護關……」   蕭道承一直凝神傾聽,聽到這裡,插話:「高相公,可否聽孤一言?」   高嶠停下。   蕭道承道:「高相公方才也已說了,隴西大部如今都還在胡人手中,胡人對長安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捲土重來。李將軍替我大虞奪回長安,舉國振奮,長安猶如民眾心中之明燈,絕不可再失。倘若為救陸氏公子和那些人馬,將長安置於險境,我不贊成!以我之見,還是另想辦法為好。李將軍當前首要之事,乃是保證長安無虞,而非涉險營救。」   高嶠頓了一頓,看向李穆。   「敬臣,新安王所言,也有道理。我確實也有這層顧慮。故方才也說了,只是商討對策。你若有任何不便,只管講來。我雖救人心切,但孰輕孰重,我自有分寸。」   面前四道目光,齊齊投向李穆。   李穆道:「嶽父放心。長安既已入手,我便絕不會再叫它易主。此法可行。」   高嶠鬆了口氣:「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蕭道承略略垂眸,隨即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笑道:「也是我多慮。敬臣身為長安刺史,既然都如此發話了,我還有何顧慮?東西兩路人馬,一齊對北夏發動進攻,看他們還如何咬著郾城不動!坐等好消息就是了!」   李穆一笑,又看向高嶠:「嶽父,還有另一路人馬,或許可以一試。」   高嶠面露茫然:「我大虞如今還有何人可用?」   蕭道承也是不解,盯著李穆。   「許泌軍府能有今日穩固之地位,從前屢次打退進犯的北兵,捍守荊州,楊宣是為首功。他若願協同嶽父一道用兵,三管齊下,則把握更大。」   高嶠微微皺眉,嘆息了一聲:「他雖有良將之材,奈何聽命許泌。許泌怎可能叫他出兵協同營救?」   「我從前在他帳下聽用,對他多有了解。此次退兵南陽,又隱瞞消息,必定非他所願。許泌軍府之人,也並非全都聽命於許泌,亦有不少忠心追隨於他的將士。我願去見他一面,試上一試。為求穩妥,想請嶽父手書一封,我一同帶去。」   高嶠立刻道:「好!我即刻寫信,你替我轉交。」   他略一沉吟,又道:「你再替我轉話,他若因此而不容於許泌,叫他儘管放心投奔於我,我求之不得。只要他肯來,我必高位以待,絕不食言!」   李穆笑道:「如此最好,那我先替楊將軍謝過高相公了。」   高嶠臉上終於也露出了這些時日以來的第一絲笑意,抬手揉了揉額,望著李穆,說道:「敬臣,辛苦你了。此次若能營救成功,你居功至偉。」   李穆道:「盡我幾分綿薄之力罷了,不敢居功。」   高嶠便看向蕭道承:「我知陛下對此事極為關心。軍機緊急,今夜我還需安排諸多事務,不便入宮。事既定了,勞煩新安王回去,再代我向陛下稟奏。」   蕭道承笑容滿面。   「好,好!我這就入宮去,好叫陛下安心。我大虞有你如此一對翁婿,實在是陛下之福,萬民之福!我坐等喜訊便可。」說完起身,告辭離去。   高嶠要送,蕭道承再三推辭。高嶠記掛今夜還亟待自己處置的諸多繁雜事務,也不堅持,只送到書房門口,叫李穆代自己送他出去。   蕭道承未再推脫,被李穆送出來,沿途和他親切敘話,行到大門之外,臨上車前,回頭看了眼隨候在高家大門口的高七等一眾僕從,暗暗牽了牽李穆衣袖,示意他隨自己來。   走到稍遠一個暗處角落,收了方才面上的笑容,神色肅然,低聲道:「李刺史,有一事,方才當著高相公的面,我不敢講。我是將你視為兄弟,自己人,才和你說這一番心裡話的。」   「你當還記得,前些時日陸光將你告到御史臺一事吧?事後,我越想越覺不對,看那家奴言行,疑心陸家另有隱情,便暗暗著人,潛入陸府去打聽,恰遇陸光打死家奴,這才叫我得知了那晚上的實情。去年三月,正是陸柬之遠在交州,久病不愈,身處困頓之際,夫人不過只是出於少年時的人情,又應人所託,才作一琴譜,以資鼓勵,卻被陸家二子拿來惡意誣陷,意圖擴散。倘若那晚上不是你機敏察覺,事情如今還不知如何收場。」   「我得知後,替你出了一身冷汗。實不相瞞,遇今夜這種事,更是為你不值。從你當初重陽比試力壓陸柬之開始,陸家人便對你刻骨仇恨,此次惡毒至此地步,駭人聽聞。如今陸家出事,高相公出力營救,乃是同為世家,出於高陸兩族交往的考慮。那陸柬之更是得他賞識。在你重陽獲勝之前,陸家大郎早被他視為女婿,便是當日考題,我至今也是記憶猶新,無不偏袒於陸大郎。這回他身陷圍城,高相公怎不著急?」   「但是李刺史,你卻不同。」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連先賢都曾有言,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方才當著高相公的面,我也是直言不諱。隴西局勢不明,你若真的分兵營救,無異於在拿長安涉險,更如同拿你自己以身犯險!你可曾想過,長安有失,不過只失一地罷了,但你李穆一世英名,往後何去何從?更不必說,萬一營救不成,長安又失,朝廷裡的那些人,不敢說高相公半句不好,卻只會將矛頭對準於出身寒門的將軍你的身上!」   他看著李穆,神色誠摯。   「李刺史,你出身寒門,不似世家子弟,有家族可憑。高相公待你,自然是親厚的。但非我離間,他既為世家領袖,遇事考慮之時,更多隻為世家之利,而非為你著想。譬如此次營救,便是如此。而今朝廷紛雜,時局詭譎,人心莫測,陛下和皇后,對李將軍卻是真心激賞。孤王更是如此。」   「方才不便問。這裡,我再問李將軍一句。此次,你若照了高相公的吩咐,全力營救陸氏人馬,你之所圖,又是為何?」   李穆沉默了片刻,說:「不知新安王是否留意,方才高相公談及營救,言辭之中,並無半句陸氏之名,而是南朝子弟,大虞將士。」   蕭道承一怔。   李穆望著他,神色似笑非笑。   「人固有私心,我亦是如此,深惡陸家。但衝著高相公的心願,不叫那些冠以陸氏之名的數萬南朝子弟因內鬥而白白喪命於胡人鐵蹄之下,縱然不才,也只能勉力一試。」   「新安王方才所言,不無道理,好意,我心領了。」   蕭道承面上笑容一僵,隨即很快改為慷慨:「胸中正,則眸子瞭!極是!誰人沒有父母,誰人沒有妻子!此番營救,無關世家,無關喜惡,乃為救那數萬大虞男兒,南朝子弟!方才是我關心你過甚,出於慎重,這才多說了幾句罷了,絕無惡意。陛下和皇后,知曉李刺史有如此胸襟,必定愈發欣慰!」   李穆笑了一笑,抱拳:「新安王謬讚,李某不敢當。」   蕭道承打著哈哈,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方笑著,從那暗處出來,和李穆再三辭別,終於登車,轔轔而去。   牛車出去,直行了一段路,即將拐過街角之時,他轉頭,回望了一眼身後那扇已是關閉的大門,臉上笑容,方漸漸消失。   他回過臉,命車夫徑直去往皇宮,從一偏門匆匆入內,著人通報,道有緊急事項,求見皇帝。   他被引入那間深殿,高雍容深夜未眠,坐在那裡等著,問他:「伯父將你叫去,怎麼說?」   蕭道承將經過述了一遍。   「先前還是輕看了他,以為不過一介武夫。今夜看來,此人實在深不可測,非皇后長久可用之人。我就不信,他甘心聽憑高嶠驅策,真是抱著什麼救回大虞將士、南朝子弟之心!」   高雍容冷笑:「他若真是若你所想的一介武夫,當初怎麼可能娶到我的阿妹?」   「如己他已有了兵馬,手握長安,數功加身,坊間田頭,提及他的名字,無人不知。但他出身寒門,此為他最大命門。他在士族中間,仍因出身,被人詬病。他不過想要藉此機會,再博取更多名望罷了。拯救陸氏於水火,這可是一個在士族中立威的絕好機會,比他奪取十個長安還能打那些士族的臉。你說,這麼好的機會,他能輕易放過?」   蕭道承一手握拳,猛地拍擊了一下另手掌心,恍然:「被你提醒,果是如此!他救了陸氏,日後那些士族,誰還能在他面前抬頭?沽名釣譽也就罷了,他的居心,更是深沉叵測。」   他忽地想了起來,皺眉;「這是個徹底剪除陸氏的大好機會,不可壞了大事。李穆意欲遊說楊宣共同出兵,要不我想個法子,看如何旁敲側擊提醒許泌,叫他及早防範。免得萬一真被他們謀劃成事……」   高雍容峨眉微蹙,出神了片刻,搖了搖頭:「不必了。」   蕭道承不解地望向她。   高雍容道:「人豈無利己之心?楊宣之於許泌,猶如左膀右臂。他未必就肯自絕於許泌。以他如今地位,改投高嶠,即便高嶠厚待於他,他必也會顧慮遭受高氏其餘人的排擠。再說倘若萬一,他真被李穆遊說動了,答應出兵,無異於和許泌公然決裂……」   蕭道承眼睛一亮。   「是極!倘若楊宣真被李穆離間而去,許泌失去得力大將,如同斷臂!莫說陸家那幾萬被圍在城中之人最後未定一定就能突圍。即便真被救了回來,尚保有那幾分兵力,在朝廷也已是顏面盡喪,再不可能恢復從前地位。」   「此局,只要李穆遊說成功,無論結果如何,於許陸兩家,都是兩敗俱傷!而於陛下和皇后,則如拔去兩根長久以來的肉中之刺!」   他越說越是興奮,雙目閃閃發亮。   高雍容笑:「你還要去提醒許泌這隻老狐狸嗎?」   蕭道承見她斜斜瞥向自己,燈火映照,眸尾帶媚,心領神會,朝她靠了些過去,悄悄捏住她手,低聲道:「孤一舉一動,自然皆是聽殿下號令,唯命是從……」   ……   高嶠親筆寫好給楊宣的書信,和李穆細議營救計劃,又連夜喚來屬官,擬各細則預案,待事初定,已是深夜。   因事緊急,李穆擬明早便動身去見楊宣,而後趕往長安。事情議完,高嶠親自送他出了書房,再三叮囑小心。   李穆一一答應。   高嶠目送他離去的背影,忽道:「敬臣,你記住,此番用兵,以分散北夏圍兵為第一要務,不是要你拿性命救人。若局勢不利,你隨機應變,自己主張。營救不成,也是天意,一切,以自身無虞為上。」   李穆停住腳步,慢慢轉身,恭敬地道:「我知曉。」   高嶠點了點頭:「快些回房歇息吧,明早便上路了。阿彌暫時留在家中,你放心,我會照看好她。」   李穆向他謝以一禮,隨即快步離去。   ……   陸脩容的背影在夜色裡漸漸遠去,徹底消失在了院落甬道盡頭的那扇門後。   「小娘子,她走遠了。進屋吧!」   侍女見她依然立於門畔,久久不動,出聲提醒。   洛神慢慢地轉身,回到了屋裡。   她知道陸脩容以後,應該再也不會開口向她提類似於這樣的請求了。   對此,她應該感到釋然的。   曾經最好的閨中密友,好到共用一塊手帕,共睡一隻枕頭,無話不說,沒有秘密,也終於敵不過冥冥裡那隻看不到的手,兩人各自轉向,漸行漸遠,再也沒有回去的可能了。   洛神知道,就在今夜,她徹底失去了她曾一直試圖抓住的舊日老友。   陸脩容日後,再也不會來尋她了。   她的身上,一些曾經屬於少女時代的雪泥鴻爪,如指間握不住的一把流沙,不可避免,終將慢慢離她遠去。   幸而,這條新的道路之上,和她一道同行的,有那個名叫李穆的男子。   洛神長長地籲了口氣,驅去胸臆間的愁悶,打起精神,等著李穆回來。   她知道此刻,書房裡父親正在和他商議的,事關重大,便一直坐在外間等他。   子夜,依舊不見他回。洛神心浮氣躁,手中書卷如同擺設,半晌沒有翻過去一頁。索性放下書,打開門,正想再去父親書房外頭瞧瞧,抬眼看到院落對出去的甬道之上,一道高大身影,沐月而歸。   李穆回來了。   他的神色,看起來和平日差不多。眉宇間,既無喜,也無忤,很是平靜。   洛神的心裡,急迫想要知道他和父親今夜商議得如何,他心裡又是如何做想的。   倘若在從前,她必定早已開口問他了。但今夜,反而不敢有所表露,更沒有開口詢問。   如同一個尋常的等待他歸來的夜晚,她笑著迎他進來,幫他脫衣,沐浴,被他從浴房裡抱了出來,放在床上。   他伸手解她羅衫。她一雙玉臂抱住他的脖頸,溫柔迎合。忽然聽他在自己耳畔問:「阿彌,你怎不問我今夜和嶽父都說了什麼?」   洛神睜開眼睛,對上了他投向自己的兩道目光。   他的目光之中,似乎帶著幾分審視。   她遲疑之際,李穆忽然展眉,將她抱到了自己的胸膛上,輕輕捏了捏她俏麗的鼻頭。   「你想知道什麼,儘管問我好了。你郎君雖然雞腸小肚,但再也不敢多想了。你問吧。我若實在忍不住又多想,你再多懲罰我幾遍,我便會記住了……」   他望著她,笑吟吟道。   那晚上她用自己的一條綢帶將他雙手手腕綁在床頭,又蒙住眼睛,好生捉弄了他一番,弄得最後他經受不住,掙斷了綢帶,這才得以解脫。   聽他拿那晚上的事來逗自己,臉不禁紅了,趕緊伸手捂住他嘴。兩人低聲笑鬧了片刻,不待她開口,李穆自己先將那最後決議說了出來。   洛神小心地問:「可是我阿耶強行要你出手相助?」   「你覺著,倘若我不點頭,你阿耶強迫,我能答應嗎?」   洛神搖頭。   李穆摸了摸她的腦袋,笑了。   「這就是了。阿彌,不瞞你說,從前嶽父的某些見地和舉動,我不敢苟同,如今依然如此。但我漸漸倒有些佩服起他了。人活於世,汙泥濁水,尤其到了他那個高位,仍能保有他的堅持,在我看來,很是難得。」   李穆並沒有告訴她,他到底為什麼決定盡力去救陸柬之和那幾萬與他一道被困城中的將士。   除了洛神不用想也知道的阿耶所認的那些光明的理由,或許,李穆也還有他自己不足以為外人道的別的想法。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   他肯答應配合自己的父親,這就已經足夠了。   嬌小的身子,整個地跪坐在他堅實有力的腿腹之上,長發垂落,遮掩住了柔嫩可愛的胸脯,一掐細腰,修長雙腿緊緊地閉攏,彎出了幾道迷人的曲線。   「郎君,你要保重。記得早些歸來接我。」   洛神凝視著仰於自己身下的郎君,朝他慢慢地貼了過去,美麗的一雙眼眸裡,滿是要和他再次離別的依依不捨。   第二天的清早,李穆最後一次抱了抱送自己出門的洛神,帶著樊成和一隊護衛,縱馬穿過這熹微晨光裡的靜悄悄的皇城,再一次地向著那似是明晰卻又未知的遠方,疾馳而去。   就在這一刻,他又怎會想到,這一去,他和自己的小妻子,竟會分離如此之久。而再次歸來之際,他已是大司馬之身。   這個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第109章   南陽之南,一處名為棘陽的平闊野地之上,楊宣駐軍在此,已有多日。   南陽方向的北夏追兵知楊宣身後便是襄陽,許氏經營了幾十年的大本營,唯恐設有埋伏,不敢再貿然南下,也停止追擊。   楊宣早就已經收到了來自許泌的暗令,命他留在原地作對峙之狀,不準立刻撤回襄陽,更不允他向陸氏大軍施以任何援手。   楊宣心中抑鬱至極。白天從前方一處高地察看敵情回來,經過營房,見滿營士兵皆萎靡不振,個個目光茫然,愈發愁悶。   軍中禁酒。他身為地方方伯,帶兵多年,原本最是以身作則,但今夜卻也破了例,叫親信副將崔振替自己弄了些酒,坐於帳中,獨自酌飲。   本是想借酒澆愁,酒入愁腸,卻愈添愁煩。   想自己生平經歷大小戰事無數,雖稱不上百戰百勝,但如此慘敗,損兵折將,傷亡慘重,卻是頭回。更不必說,陸柬之所領的那支軍隊,如今自己雖不知詳情,但定已是遭遇不測。想他深入腹地,身陷重圍,論慘烈,必定遠甚於自己。   自責、無奈,抑鬱,加上多年來積在心底的那些因了被輕慢而隱忍著的不滿和怨恨,今夜,隨了這一杯杯的酒水下肚,仿佛全都一齊湧了出來。   楊宣一直喝個不停,喝到最後,燥烈起來,索性脫了戰袍,隨意丟棄在地,抱起酒罈,仰脖正要飲個痛快,看見崔振入內,便哈哈笑道:「來!來!平日我拘著你們,不叫你們飲酒。今夜索性全都放開!兄弟們都不容易,想做何事便去做好了!一道來喝!大家喝個痛快!」   副將快步走到他的身邊,附耳,低低地道了一句話。   楊宣一愣,幾乎不敢自己的耳朵,猛地看向副將:「李穆來了?」   「正是。此刻人就在大營之外!」   楊宣一把丟開酒罈,匆匆奔向轅門。遠遠看到轅門之外不遠的地方,立了一道人影。   他一眼便認了出來,那人正是李穆。   李穆也看到了他,臉上露出笑容,朝他快步走來。   楊宣望著面前這個正向自己走來的舊日部屬,想到他奪取長安,一戰,叫南朝人揚眉吐氣,自己卻陷入如此境地,心中忽覺無比羞慚,一時竟有無顏見人之感,腳步硬生生地剎住了。   李穆已是快步走到他面前,笑道:「將軍,許久未見,別來無恙乎?」   楊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羞慚,苦笑道:「敬臣,怎的連你也笑話起我來了?我如今還能好到哪裡去?」   李穆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   「多年以來,將軍你的處境,旁人不知,我怎會不知?事都出了,將軍也不必過於自責。公道自在人心。」   如此苦悶之時,忽然見到故人到來,楊宣心中也是頗感欣慰。又寒暄了幾句,見李穆面帶風霜,衣角沾塵,顯然是星夜兼程趕來的。知這種時刻,他輾轉來此見自己的面,必定不會只為敘舊,便將他引入帳中,命人在外守著,不許閒雜之人靠近。   帳中燭火明亮。楊宣見他進來,目光落到地上那隻酒罈之上,忙收了起來,請他入座,自嘲道:「從前我一向嚴禁部下飲酒,如今自己卻喝了起來。正好你便來了,怕是要被你笑話了。」   李穆目光落到楊宣的臉上,笑容收去,問:「將軍可知如今聯軍另翼狀況如何?」   楊宣臉上方才那擠出的笑也消失了,神色轉為沉重。   「我奉了上命,這些時日一直停在此處,退不能退,進更是不允。陸柬之那邊……可是全軍覆沒?」   他的手緊緊捏拳,幾乎咬著牙,才說出了這幾個字。   李穆說:「比全軍覆沒要稍好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遭遇重重圍堵,大軍被打散,無路可退,陸柬之只能全力前行,雖如先前計劃那般攻下了郾城,得以暫時喘息,但人馬傷亡慘重,只剩不到幾萬人,又被北夏大軍圍城,糧草緊缺,岌岌可危,隨時便有破城的可能。」   楊宣頭頸低垂,人宛如凝固,一動不動,半晌,低低地道:「全是我楊宣之罪……我便是死,也難辭其咎……」   「將軍不必如此。你受制於人,罪不在你。何況,事已出,再自責也是無用,當務之急,便是想法子,助陸柬之和那幾萬將士從圍城中脫困返回。」   楊宣抬起頭:「如何助?」   「多方出擊,圍魏救趙。迫使圍城夏人回兵,給陸柬之造一帶人突圍的機會,咱們再行接應,將人救回。」   「都有哪幾路救兵?」   「廣陵軍一路。我見完你,便要趕去長安排兵,是為第二路。還有第三路……」   李穆雙目炯炯,望著楊宣:「這第三路,便是我今夜來此見你的目的。」   「楊將軍,你敢不敢隨高相公與我一道,作這救兵的第三路人馬?」   楊宣一怔。   李穆繼續道:「我之所以問將軍敢不敢,而非願不願,乃是我篤定,倘將軍你自己能夠自主,你必定是願意的。」   楊宣神色間掠過了一縷難言的愁色,沉默了。   「不知將軍可否記得,從前我曾勸過將軍,許泌非可效忠之人。以將軍之明智,這種話,其實又何須由我來提醒?楊氏從前原本就是江北荊州一帶的地方方伯,不過因了寒門不顯,這才投效許氏。當年將軍父祖投奔許氏之時,也是帶著兵的,這些年來,倘若沒有將軍扶持,許氏軍府又何來今日的穩固地位?莫說將軍你不欠許氏,便是你真的欠了他人情,也早已還清。何況這一回,許泌如此行事,將軍你難道真的不覺寒心?」   李穆加重了語氣:「楊將軍!你我都是行伍之人,打仗原本就會死人。將士們戰死在對敵沙場之上,無話可說!但如今,那千千萬的冤魂,並非死於敵手,而是因了士族傾軋,死在了自己南朝人的手裡!將軍,難道你便絲毫沒有觸動?」   「敬臣!你不必說了!錯已鑄,我本就追悔莫及。又何嘗忍心再看將士因我之過,白白命喪敵手!」   楊宣臉膛漲得通紅,一臉羞慚,欲言又止。   李穆望了他一眼,遞上一封書信:「將軍,我動身之前,高相公囑我將此信給你。他還叫我轉你一話,你在建康的父母妻子,他會派人加以保護。日後,只要你願意,高相公那裡,也是高位以待,絕不食言。」   楊宣一怔,回過神,急忙雙手接過,取信展開,尚未讀完,一雙虎目,隱隱蘊淚,向著建康方向下拜,哽咽道:「此次北伐用兵,倘若不是我畏首畏尾,不敢抗爭,任人奪帥,又怎會慘敗至此地步!我本就死有餘辜!高相公非但不怪,反而如此厚待,我若還只為自己身家性命考慮,天也不容!」   他從地上站了起來,轉向李穆。   「說吧!要我如何配合?我必無不應!」   李穆上前,雙手緊緊握住了他的臂膀。   「有將軍如此發話,何事不成!情況緊急,我這就和你細說作戰計劃。」   楊宣點頭,當即將一眾親信秘密喚來,把自己的決定說了一遍。   他的那些親信,早就對許泌心懷不滿,對許綽更是憤恨無比。便是退到此處的這些天,那許綽名為養傷,帳中卻還夜夜歌舞美人,早就引得眾多將士暗中咬牙不已,聞言群情激動,無不應允。於是連夜計劃完畢,趁著夜半三更,一群人衝入許綽帳中,將還在睡夢裡的許綽捆住,連同他的一些心腹,全部控制住了。楊宣遂命人吹角,召齊全部士兵,宣布隨同廣陵軍和李穆的軍隊,一齊營救如今還被困在郾城的北伐軍隊。   許泌軍府裡的中下層官兵,對楊宣本就一向服從。那些瞧不起他,隨同許綽奪帥的上層將領,又都已被控制,加上前次兵敗被困之時,若不是楊宣領著親兵殺出來,眾人跟隨他撤退,如今恐怕早就已經死了,見他威風凜凜,發號施令,旁邊又站著李穆,無不唯命是從。   忙碌了一夜,天亮,諸事完畢,李穆和楊宣約好發兵日子,便要繼續北上趕去長安。   楊宣送他出了十幾裡,方停步,目送他和那一列隨從縱馬疾馳而去,身影模糊在了馬蹄翻飛帶出的一片黃塵裡,漸行漸遠,心中不禁微微感慨。   曾幾何時,李穆還只是自己帳下的一個別部司馬。   當日他求娶高氏女時,自己獲悉,以為妄想,苦苦勸他打消念頭的那一幕,仿佛還歷歷在目。   不知不覺,如今他已官封驃騎,取下長安,取威定功。他的名字,更是成為了南朝人心目中的戰神化身。   便是自己,他從前的老上司,如今在他的面前,也感覺到了來他舉手投足所不經意流露出的一種威重之感,不敢有所託大。   這回兵敗之後,他已主動上書許泌,請求降罪。本做好了赴罪的準備,卻沒想到,李穆會親自來這裡勸自己共同出兵。   楊宣知道事畢,許泌必定不會放過自己。   他為人一向優柔寡斷,顧慮重重,但就在這一刻,他忽感釋然,甚至有些感激李穆,給了自己一個如此的機會,終於可以違抗許泌,隨自己心意,做一件真正想做,也是他必須要去做的事了。   最壞的結局,不過就是罪上加罪。   高相公答應保他家人,他再無後顧之憂,哪怕身首分離,又有何畏懼?   楊宣仰面向天,長長地放嘯了一聲。嘯聲之中,仿佛終於將這些年來,深深積在胸下的所有不滿和鬱悶,全然釋放,整個人只覺重擔皆去,唯一所想,便是放手一搏,與高相公和李穆一道,誓將被困軍隊救出圍城,以此贖罪。   ……   這些日子,高嶠又變得忙碌異常,難免照看不到蕭永嘉。見她肚子越來越大,連走路都有些吃力了,高嶠有時很是自責。   蕭永嘉如今對丈夫卻極是體諒,不但叫他不必為自己分心,反而心疼他的操勞。卻知勸他也是無用。並非是他自己刻意要忙,而是事情自己找了上來。   許泌陸光,如今兩人都形同隱身。許泌託病不朝,少有人見到他的面,詳情如何不得而知,但陸光從前次那事過後,臥病不起,病情倒是真的岌岌可危,高嶠親自去看了他幾次,每次回來,無不眉頭緊鎖。   朝廷三駕馬車,一下去了兩駕,剩下高嶠一人,每日多少事情,可想而知。加上皇帝對他又恭敬異常,朝廷事無巨細,皆要過問過他。丈夫便如一隻陀螺,如今就是自己想停,也是停不下來。眼看他飯吃不好,覺也睡得不穩,睜眼閉眼,都是朝廷之事,蕭永嘉除了對丈夫日常飲食多加進補之外,心裡也就只盼這營救戰事能快些順利結束。   母親這般盼望,洛神更是如此。在家伴著孕肚越來越大的母親,等了一個多月,到了七月,一個好消息,終於傳回到了建康。   李穆、高胤和楊宣三路聯軍約定同時出擊北夏,果然達成了預先期待的目的。   尤其李穆那一路,因戰事起得毫無預兆,起先勢如破竹,很快破了潼關,直逼虎牢城。   那段時日,洛陽城的上空,滿天飛著關於李穆大軍不日就要打來的消息,街頭巷尾,民眾到處議論。   北夏自從輸了那場原本意圖南侵的江北大戰之後,國力大減,這兩年間,處處應戰,朝廷焦頭爛額,人心不定,得知消息,如臨大敵,立刻將原本還集中在豫州一帶的大軍調了回來,全力應戰,加上徐、青二州和南陽方向又同時遭受南朝軍隊發動的反攻,兵力進一步被迫分散。   半個月前,就在軍中糧草匱乏,城中居民也無餘糧,陸柬之不得不下令開始宰殺馬匹的時候,探子忽然回報,說圍城敵軍,竟一撥撥地開始調離。   不過幾天時間,城外漫山遍野,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的連營,大片大片地減少。隨後便得知消息,竟是朝廷相救,引走敵人,給他們還得一個突圍而出的機會。   無法形容陸柬之在得知這消息那一刻的感受。   就在昨晚深夜,他悄悄登上城頭,眺望南方之時,耳畔,還隱隱聽到了遠處不知哪個守城士兵發出的思鄉泣聲。   隨後,仿佛受了感染,城頭之上,到處可見士兵抱著兵器,蹲坐在地上,相對而哭,哭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作為主帥,當時他的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他沒有懲罰這些士兵,獨自默默離開了。   這一刻,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仿佛一個行將溺斃之人,突然被一隻從天而降的援手從水中突然拔出似的感覺。   他立刻將這消息傳達了下去。   他那些一路血戰倖存下來,遭遇圍城,在無數次打退企圖攻城的敵人之後,最後卻又面臨糧絕境地的將士,原本已經徹底陷入了絕望,以為他們的歸宿,也和那些早於他們已經戰死的同袍一樣,不過是死在這裡罷了。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朝廷,竟然沒有放棄他們。   戰鼓再次激揚,軍心更是空前凝聚,城門大開,陸柬之帶著士兵,從這座已經圍困了他們半個月多的城池裡殺了出去,與那些還留下夏兵遭遇,血戰之時,楊宣也終於領著軍隊趕到。   這兩支本結為同盟,意圖北伐的聯軍,在經過背叛和欺騙過後,再一次聯合在了一起,殲滅了附近的北夏軍隊,隨後迅速撤離,踏上了南歸之路。   八月中旬,陸柬之回到了建康。   陸光終於還是沒能熬到長子回來的那天,在陸柬之回京的路上,便含恨死去。   據說在他臨終之時,神志已是有些不清,只一直在惡聲詛咒著許泌,死後,雙目亦是不瞑,無人能夠將其合攏,直到一個機靈下人喊著「許泌死了,腦袋被砍了下來」,又壯著膽子去合他眼睛,這才終於得以成功合目。   陸柬之回來後,便忙著操辦喪事。   陸氏身為士族大家,陸光在朝廷亦風光了一輩子,雖說臨了這兩年不順,但人都死了,朝廷也對陸氏北伐失利不予究責,諸多撫慰,按照時人喪葬竟奢的風俗,喪事應當大辦才是。   但陸家的喪事,卻很是沉樸。樸素得甚至叫不少同為士族的陸光昔日友人都看不過去,暗中紛紛指責陸柬之不孝。陸柬之亦毫無辯解,一言不發,只在喪事完畢之後,向朝廷上了一道叫人為之側目的奏疏。   陸柬之請辭了一切官職,送亡父靈柩歸往祖地吳郡,全家同遷,他為父守孝三年。   而陸氏被他帶回來的那幾萬人馬,則以自願募兵的方式,歸併入了廣陵軍。   從此,南朝再無陸氏軍府。   前頭守孝那條也就罷了,後頭這主動解散陸氏軍府的決定,一出,便引發滿朝譁然,大臣們議論紛紛。   據說他做的這個決定,當時引來了陸氏宗族的大力反對。   陸柬之一向以性情溫恭而出名。但這一回,他卻仿佛變了個人,態度極其堅決,絲毫不容人反對。   陸光一死,他便是陸氏名正言順的家主。他如此發話了,陸氏族人爭執了一番,無可奈何。一些人不甘,暗中拉走部分人馬。陸柬之也不阻攔,最後親自去見了剩下的大部分將士,言明了自己的決定。   將士此番死裡逃生,除了少量想要退伍之外,其餘人都願意加入廣陵軍。   這日傍晚,洛神見父親難得早早回了家中。   她知道,明日陸柬之就要扶靈歸鄉了。   今日他送來了拜帖,晚上會來家中,向自己的父親,作一番辭別。 第110章   陸柬之留在洛神記憶裡的最後一片印象便是前年之秋,記得剛過重陽不久,他赴任交州。那夜他亦如今夜,臨行來向父親辭別。   當時的那些悲傷,欲說還休的愁緒,還有他和自己道別,終於轉身離去的那個黯然背影,至今想起,洛神仍是記憶猶新。   流光如箭。時間已經過去了那麼久,中間各自又是如此多的經歷。   她不知陸柬之的心境今夜到底如何,但她猜想,在他和父親辭別結束之後,他或許也會想要和自己再見上一面。   這一次,他真的是要離開建康了,臨走之前,應當是有話要和自己說的。   這是基於和他從小認識,來往多年而得的一種直覺。   洛神一直在等著。   果然,僕婦來傳話了,道高相公叫她去一趟。   洛神去了,推門而入。   父母都在書房裡,陸柬之立於一旁。   前番離別,一去經年。洛神今夜,再次見到了陸柬之的面——那位在她還是懵懂少女的昔日裡,風花雪月,似曾入夢,卻又模模糊糊,並未留下過多少深刻印痕的陸家大兄。   他雙頰凹陷,人很是消瘦,但精神瞧著還算不錯。   見她來了,他轉向她,喚她「阿彌」,笑道:「方才我對伯父伯母說,想見你一面。你不會怪我冒昧吧?」   洛神含笑搖頭:「大兄明日便歸鄉去了,便是你不開口,我亦是想來和大兄道聲別的。」   高嶠扶著蕭永嘉站了起來,對洛神笑道:「你們說話吧,我送你阿娘先回房休息。」   陸柬之向兩人道謝,相隨送了出去,慢慢地轉身。   洛神道:「大兄明日便要走了。家中內外之事,可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陸柬之面上露出微微笑容:「多謝記掛,諸事已妥。」   洛神含笑:「如此我便祝大兄歸安,往後事事順遂,時通消息。」   陸柬之望著她,唇邊的那抹笑意慢慢地消失,沉默了片刻,說:「阿彌,實不相瞞,今夜你還願意見我,善言如舊,我甚是感激。」   「去年蒙你顧念我的病情,贈以琴譜為藥,我卻辜負了你的一番善意,未能妥善收藏。更不用說我那二弟,喪心病狂,做出那般的齷齪惡事,險些玷辱了賢伉儷的清名。李刺史非但不怪,此次,為營救我與那數萬陸氏子弟,多方奔走,不遺餘力。」   「陸柬之感激涕零,無以為表!」   洛神見他竟撩起衣擺,向著自己的方向下跪,鄭重行了一道叩禮,吃驚,急忙避讓:「大兄快起來!莫說是我,便是我郎君,也不會受你如此大禮!將士頭上雖冠有家族之姓,但何人又不是我南朝子弟?我郎君救的,便是南朝子弟。」   陸柬之從地上慢慢地站了起來,說:「去年在交州時,我一度頹喪至極,怨天尤人,乃至自以為此生已是了無生趣。如今想起,我是何等的無知可笑!」   「身陷圍城,真正到了生死一線,耳畔儘是將士深夜思鄉所發之泣,我方知從前那些所謂時乖命蹇,怨天尤人,都不過是庸人自擾,無所疾痛,強為呻,吟罷了。」   他忽地一笑。   「阿彌,你可知當初重陽比試之時,第三關我為何舍玄論,追李穆至虎山?」   「因第一關比試,他絲毫不遜於我,次關比箭,我和他亦是看似不分伯仲,但我分明知道,若真論高下,我分明技不如他。」   「我平日看似視名利如同浮雲,交友亦從不問門庭身份,實則在我心底,依然還是自持身份。我不甘遜於寒門,當時這才生出好勝之心,舍了高相公特意為我而設的一關,定要和他在虎山爭一高下……」   他出神了片刻,仿佛在回憶當時情景,搖了搖頭,苦笑。「結果自然還是我輸了。」   他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也是到了如今,我才知曉,李刺史到底是何等一位人物,遠遠非我能望其項背。輸給他,我心服口服。」   陸柬之停了下來,望著洛神,唇角再次露出一片微笑。   「阿彌,你從小喚我大兄。當初成婚之時,大兄未能向你道一聲賀。趁著今夜送上嘉祝,願你二人白首同心,永以為好。」   「大兄先行去了。日後若有機會,再來拜謝你夫婦伉儷。」   洛神仿佛在他的眼底深處,看到了一層淡淡的,若有似無的閃爍水光。   但這無關緊要。   這一刻,在陸柬之的身上,再也見不到半分那年秋,留在洛神記憶中的黯然或是蕭瑟了。   他是克制而坦然的。   洛神親自送他,一直送出前堂,方停步,慢慢地折了回來。   她知道陸柬之是真的放下了。   回來的路上,她感到自己心情也隨之釋然了,又不禁生出了幾分的感嘆。   她的世界裡,倘若沒有李穆的出現,倘若當初,她順順利利地嫁給了陸柬之,如今,未必不是另一種現世安穩。   但是,如果可以選擇,她想她依然還是會選今日這般,和他聚散分合,相思成頁。   沒有絲毫的猶豫。   如果不是遇到李穆,她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如此地喜歡著一個於她原本只是陌生人的男子。   矯矯虎臣,在泮獻馘。   在洛神的心目裡,她的偉岸郎君,又豈只是如此?   她愛他淵渟嶽峙的深沉品格,愛他磊落幹雲的英雄豪氣,愛他那戰士般的剛勇和血氣,愛他身上那一道道記滿了他所走過的鐵和血的道路的傷疤印記。   她更愛他只會在她面前才肯表露出來的所有那些男人的陰暗、嫉妒和軟弱。   陸柬之和那些倖存下來的將士,都已經安然回來了。如今她只盼著他也能早些來接她。   她想和自己的郎君在一起。   可是無法立刻聚首的消息,還是不可避免地送到了她的手裡。   送走陸柬之,洛神回到自己房中,看到母親坐在床沿上等著她,見她回了,似要起身,急忙快步走了過去,扶她又坐了回去。   「阿娘,你怎還沒歇息?」   她摸了摸母親越來越顯的肚子。記得方才阿耶說,送她回屋歇下的。   蕭永嘉微笑著問:「柬之走了?」   洛神應是。又說:「也無別事。陸大兄方才只是向我表了對我郎君的謝意。」   蕭永嘉也未多問別的,只微笑著嘆了口氣:「柬之向你阿耶和我辭別時,我便瞧出來了,他是真的和從前不同了。他從前本就出眾,等過了這道坎,日後只會更好。」   洛神點頭,心裡想著,嘴裡便問了出來:「阿娘,還沒有郎君何時回的消息嗎?」   蕭永嘉看了眼女兒,遞上一封信。   「方才你和柬之說話之時,敬臣的信到了。一封給你阿耶,這封是你的。我知道你天天念著,自己給你送來了。」   洛神眼睛一亮,急忙向母親道謝,接了過來。   雖然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關於他的消息,但卻捨不得撕壞封口。她站了起來,跑到外間,拿裁刀小心地挑開封口,終於取出了信。   他熟悉的字體,鐵筆橫勾,一下躍入眼帘。   信寫得很長,有好幾頁紙,她依然捨不得一下看完,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但是漸漸地,洛神唇邊的笑容,有點凝住了。   陸柬之成功突圍,繼而得以南歸的消息傳到他那裡後,他便停了對虎牢城的進攻,隨即撤軍,回到了潼關之西。   這個消息,洛神早先已經知道了的。   她本以為,等他安頓好長安那邊的軍務,他便能回來接她了。或者至少,派人來將她接去他的身邊。   但是看起來,這個希望,至少現在,顯然是不可能了。   李穆對她說,潼關之西的中原,如今還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取長安後,他的首要之事,便是滅掉隴西的鮮卑勢力。   他對她極是思念,原本回兵長安之後,打算按照原本計劃回來一趟。但是隴西局面再起變化。   鮮卑的吐谷渾部此前一直在和繼位為帝的谷會長在爭奪秦城。上個月,吐谷渾部攻下了秦城,西金才滅,吐谷渾人又建國稱帝,趁他東進潼關的機會,頻頻襲擾長安。他決定就勢反擊,打掉這股佔據了隴西多年的鮮卑勢力,拿下隴西,以徹底穩固長安。所以他暫時無法回來,也不方便將她接到戰事頻頻的長安。   他臨走之前,曾答應一完事就回來接他的。如今卻食言了。   信末,他語氣很是小心,再三地向她賠罪,又叮囑她安心等自己的消息,說,等他滅了鮮卑勢力,拿下隴西,把長安局面徹底穩定之後,一定來將她接走。   洛神反覆地看了好幾遍,慢慢地放下信,抬起頭,見母親望著自己,壓下心裡湧出的失望,立刻露出笑容:「阿娘,郎君戰事忙碌,回不來,我也不方便去他那裡添亂。正好留在家裡陪你,等你生產。」   她想了下:「阿家那裡,我也久未盡孝。過幾日便是你的誕賀之日,等我陪你過完了,我也去京口住些日子吧。」   蕭永嘉方才已經從高嶠口中得知這消息了。少年夫妻,最是濃情蜜意之時,本擔心女兒愁煩,見她如此發話,也就放心了,和女兒又敘了幾句,起身回房時,提醒她若要回信,便儘快寫,明日正好和高嶠的信一道送出去。   洛神應好,等母親一走,回來立刻坐在案後,挽起衣袖,親手鋪紙洗硯。   瓊樹等侍女知她是要給李郎君寫回信了,在一旁摒息斂氣地等著,不敢發出大聲,免得擾了她。等了半晌,見她提起筆,卻一個字也沒落下,出神了良久,竟放下了筆,轉身走出房門,去往庭院,一時不解,於是全都跟了出去。   她摘了朵錦葵,又尋到一處花草繁茂的院落裡,採了枝紫紅色的香花椒,回來,在書架上抽了一冊書,夾壓其中,放進封裡,一字未寫,便成信了。   侍女們不禁迷惑,面面相覷。   瓊樹忍不住問:「小娘子,此為何意?」   洛神將口封住,笑而不語。   想他行軍打仗,未免枯燥。若偶也和她一樣,深夜不眠,帳中坐起,燈下翻翻自己寄他的這卷書籍,未嘗也不是個打發漫漫長夜的好法子。   ……   數日後,便是蕭永嘉的生辰之日。   隨著陸柬之舉家離京,陸氏從此徹底退出朝廷。新安王又上書彈劾許泌,措辭嚴厲,朝臣議論,也無不指責。   此次北伐,損失慘重,不止朝廷,民間亦議論不停,早不是一家一姓之事。許泌自知無法再安於朝廷,便以歸鄉養病為藉口,請辭司徒一職,離開建康,暫時回往宣城的苑陵老家。依附於許陸兩家的一些朝廷官員和門生故舊,難免也各有波及,或貶或去。   從前士族三姓大家,經此變故,最後只剩高氏,門庭獨顯。   早幾天前起,高家門檻,幾乎都要被那些前來遞送拜帖的各家人給踩斷了。   蕭永嘉並未大張。叫高七收下拜帖,一一回以謝函,賀禮卻一概不收。   到了今日,也不過是請了高氏宗族裡幾個平日關係親近些的女眷,還有那位去年過生日曾邀她去住了幾日的好友懷德縣主,大家一起過來,設了筵席,叫了班樂伎在旁舞樂助興,一道慶賀而已。   她因有孕,自己滴酒不沾,只和眾人言笑晏晏。一片歡聲笑語裡,只見一個僕婦笑著急匆匆地進來,說宮裡來了個口信,道高皇后也親自來了,要給長公主伯母道喜拜壽,此刻鳳駕就在路上,快要到了。 第111章   堂中話音頃刻間停了下來,眾人看向蕭永嘉,目光無不豔羨。   懷德縣主笑道:「過個生辰,連皇后都親自出宮拜壽,這等榮耀,阿令,放眼南朝,只有你是頭一個了。」   眾人紛紛附和。   蕭永嘉微微笑了笑。   洛神坐在她的近旁,見她似要起身去迎,立刻道:「阿娘,你身子不便,還是我代你去迎阿姊。」   洛神到了前堂,等了沒片刻,果然,高雍容擺駕現身。洛神領著一眾僕從跪迎,早被高雍容扶起,笑容滿面,先是埋怨她總不入宮尋自己說話,又道此處是家裡,只想聽她喚自己阿姊。   洛神笑道:「阿姊,阿娘方才本是要親自來迎的,被我給攔下。阿姊不會見怪吧?」   「今日伯母生辰,我來本就是為伯母賀壽增喜的,誰在乎這些虛禮?何況伯母身子不便。不快不要和阿姊如此見外了。」   高雍容親密地挽了洛神手臂,一路說著笑,朝裡而去,很快到了宴堂。   蕭永嘉早和那些女賓一道出來跪迎了。   高雍容疾步上前,親手扶起了蕭永嘉。   蕭永嘉早已命人替她設了貴席,請她入座。   高雍容挽著蕭永嘉先將她引回座席,自己這才入座,又叫眾人也平身,全都不必拘禮。笑道:「我從小失母,多蒙伯母照看,待我勝似親女,伯母如我親母。只恨從前遠嫁,如今又整日拘在那皇宮裡,不能盡我一片孝心。遇了今日伯母喜壽,我來,是為賀壽,順便看望家人。倘若因我在這裡,叫大家都放不開手腳,那才是我的罪過了。」   眾人見皇后絲毫沒有架子,言辭敬孝備至,對蕭永嘉愈發欣羨,漸漸也不再拘束,紛紛笑著附和。幾個宮人又抬上了皇后精心準備的壽禮,或貴重,或稀罕。最前的兩個宮人,一個跪舉著一隻描金紅漆地的託盤,上頭盛了一對鑲金如意,另個提了只鳥架,上頭站了只通體斑斕的巧舌鸚鵡,腳上繫著一根黃金鍊子,才逗了一下,張嘴便是「長公主康安如意!」   眾人無不大笑,稱讚不已。   蕭永嘉笑道:「皇后輔陛下於六宮,我不過是過個生辰而已,哪年沒這一日?原本連今日這幾席都懶的折騰,又怕被諸位說我託大,這才把大家請來熱鬧一下,勞皇后如此費心,實是過意不去。」   高雍容笑道:「伯母不必見外。今日是伯母的喜慶日子,侄女便是為伯母備再多的壽禮,也不足以表達侄女對伯母的一片拳拳之心。」   她起了身,取來那一雙如意,親手獻上。   「這雙如意,不過是為尋常之物,卻禮輕義重。侄女早就已經備好,逢令月吉日,特此獻上。」   「惟願伯母從今往後,遂心如意,歲有今朝。」   她注視著蕭永嘉,面帶歡笑,一字一字地說道。   ……   傍晚,臺城官衙裡,高嶠還未離去。   今天是蕭永嘉的生辰,早幾天前,她就對他說了,不想大辦,到時只請幾個族人來家裡坐坐便可。   前頭那些年裡,夫婦關係不好之時,蕭永嘉日常極其奢侈,高嶠也只看著,不敢說她半句。見她如今性子大變,不但溫柔可人,連日常生活也不再講究那些了,自然高興,這回遇她生辰,他原本想替她好好辦一下的,沒想到她自己主動這麼提了出來。   他本就是個禮奢寧儉的人,妻子都如此說了,便也不再堅持。今日心裡一直記掛著,想早些回去陪她。眼見傍晚了,加緊處置了些事,剩下作罷,叫屬官也都散了,要走時,卻見蕭道承來了,隨從抱著一疊卷宗跟隨,說有事尋他,只好又停住。   蕭道承遞上了一份名錄,笑道:「此為各地舉薦上來的可用之材。陛下那裡已是過目,皆準了。我知相公對此也很是關心,特意先將名錄拿來,叫你過個目。知你忙碌,其中的出類拔萃者,我圈出了。相公若不放心,得空可親自考察,無誤,陛下便下旨委任。陛下也是諸多感慨,道全都是仰仗了丞相之賢,朝廷才能有今日氣象一新的大好局面。」   陸光死,許泌遭彈劾,實際半隱,受這場風波的牽連,朝廷裡一下騰出了不少空位。這些天,按照用人一貫的察舉徵辟制,蕭道承擬了這份新官員的任用名單,拿來給高嶠過目。   需重新任用的官職裡,有數個位置,均在五兵、吏部等要害部門,職位也是不低,很是重要。   高嶠接過,看了一眼,見圈出的那幾個,大多他是知道的,皆為地方方伯,或有威望,或有才幹之名,瀏覽完名單,點了點頭:「我明日便看,看完上奏陛下。」   他說著,忽然想起一人。   「楊宣怎不在上頭?」   蕭道承搖了搖頭:「正想和相公說。實在可惜。相公雖數次召他,他卻不肯歸都。今日方收到的消息,他去往宣城請罪,許泌非但沒有怪他,竟還殺了兒子許綽,說是以此告慰那些死去的北伐將士的英靈。」   高嶠沉默了片刻,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楊將軍分明心有大義,卻時運不濟。如此忠烈之人,不能為朝廷所用,實在叫人痛心!」   蕭道承跟著唏噓了幾聲,覷了眼高嶠,見他望著外頭的天色,笑著,又遞上另份卷宗,說:「我知相公今日急著回,好替長公主慶賀生辰,也不敢再留相公。只有最後一事了。此為秋後問斬的死囚卷宗,請高相公查閱,若是無誤,便奏請陛下勾決,到時將這些人予以正法,一律問斬。」說著,命那隨從將卷宗呈上。   此事干係人命,高嶠一向重視。每有死囚,報上勾決之前,他便是再忙,自己也必會瀏覽一遍卷宗,以免冤假錯案。點了點頭,翻了翻面前厚厚一疊卷宗,道:「放著吧。我有空就看。」   蕭道承應了,又道:「這批要問斬的死囚,孤王都看過卷宗,無不是窮兇極惡之徒,死有餘辜。只其中一人,事有特殊,孤王先在相公這裡提醒一聲,免得相公以為孤王濫用法度。」   「朝廷先前不是三令五申,天師教不得再停留建康從事活動嗎?孤王知此事干係重大,相公先前提醒過後,孤王一直親自過問。如今那些人多已離去。其中有一女教首,據說是個香主,名叫邵玉娘,卻違抗命令,竟不肯離開,被官差抓了投牢,亦是抵死不走,狡辯說早已脫教,還留在建康,只為尋一故人。問她故人是誰,她卻又不肯說。孤王疑心她圖謀不軌,更是為了震懾那些沉迷其中的冥頑教徒,想著殺雞儆猴,便將這女教首投了死牢,等到秋後,一併問斬。」   「我知高相公對人命一向重視,也不敢自作主張。想著還是先告訴相公,到底是否問斬,由高相你定奪。」   他翻出其中一冊卷宗,遞到高嶠的面前。   高嶠方才一聽到這個名字,神色便動了一動,接過卷宗,迅速翻開,一目十行地瀏覽著,壓下心中湧出的無比驚詫,看向蕭道承,遲疑了下,問道:「這個邵玉娘,年歲幾何?何方人氏?」   「三十五六,不肯道來歷。但聽她口音,祖籍應在江北。據說還有個弟弟,名叫邵奉之,亦是天師教的骨幹之一。那邵奉之倒是機靈,朝廷禁令一下,人便不見了,應已早早離京……」   蕭道承的話還沒說完,高嶠便已驚呆,視線盯著手中那份卷宗,突然回過神,問道:「這個邵玉娘,如今人在死牢裡?」   蕭道承點頭:「正是……」   高嶠放下卷宗,抬腳匆匆出了衙署,一口氣趕到天牢,報出死囚姓名,徑直便被帶到了一間關著女囚的牢房之前。   牢裡暗無天日。窄得連人都躺不直的空間裡,角落被一隻洩桶佔著,臭氣燻天。地上堆著雜亂稻草,蚊蠅飛舞。一個女囚蜷縮在裡面,衣衫襤褸,身上帶著拷傷,一動不動,看起來仿佛死了似的,一張臉被亂蓬蓬的頭髮遮住,看不清模樣。   隨同的獄官說道:「高相公,這女囚乃是天師教的人,公然抗命,不肯離開,新安王疑心她另有圖謀,遂打入死牢。這些時日一直病著,人都燒得糊塗了,也沒吃幾口飯下去,下官怕她死在此處,正尋思著上報……」   地上那個女囚仿佛被獄官的說話之聲給驚醒,呻.吟了一聲,那張被亂發遮擋住的嘴裡,發出一句有氣無力的低低嘶聲:「冤枉……」   獄官覷著身畔的高嶠。   他的視線緊緊地盯著地上的女囚,神色很是怪異。   這些年,這也不是他頭回下死牢親自提審死囚了,獄官也是見慣不怪。便厲聲喝道:「邵玉娘!你可知此為何人?他便是當朝尚書令高相公!口口聲聲冤枉,卻又不說實情,你又何來的冤屈?」   那女囚仿佛被針刺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亂發翻開,露出半張面孔,眼睛睜開,視線落到牢門之外的高嶠的身上。   那雙原本已經看不到半分生氣的眼,如同被注入了什麼東西,驀然圓睜,定定看了高嶠片刻,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喉嚨裡含含糊糊地嗚咽了一聲仿佛帶著哭腔的「高相公」,兩眼一翻,人又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獄官急忙打開牢門,上去探了下鼻息,又拍了幾下她臉,見她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忙道:「應是昏死過去了!」   高嶠望著地上那個雙眼緊閉的女囚,這一刻,他內心的震驚,幾乎無法用言辭來形容。   雖然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年,但就在方才,他看到她露出來的這張臉時,依然還是認了出來。   竟然真的就是當年的邵玉娘!   他原本一直以為,這個邵玉娘早就已經死在了當年去往江北的路上。做夢也不會想到,她竟活著。不但活著,還入了天師教,如今又因這身份被打入了死牢,以如此的方式,再次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高相公,怎麼辦?」獄官問他。   高嶠定了定神。「給她換個清淨的地,速召醫來!」   獄官立刻安排。來了一個身強力壯的婆子,將地上昏死過去的邵玉娘弄進上頭一間好些的囚室裡。沒片刻,郎中來了,看了病,又被婆子餵了些糖水下去,終於,人甦醒了過來,慢慢地轉過半張臉,看著高嶠,一語不發,不停地流著眼淚。   當年高嶠北伐受傷之時,邵氏姐弟前來送藥,當時,也照顧了他一些時日,對他是有救命之恩的。後來高嶠帶這姐弟回建康,發生了那些事。並且,就是因為她的意外死亡,才直接導致了他和蕭永嘉這十幾年來的夫妻離心。   可以這麼說,在高嶠的半生裡,邵玉娘出現的時間並不長。掐頭去尾,一年也不到。   但這個女人加在他生活裡的影響,卻不可謂不大。   高嶠便是想忘,也忘記不掉。   以為早已死去的人,突然又活生生地出現了。   他此刻百感交集,無數個疑慮積在心裡。見邵玉娘甦醒了,命人全部退出牢房,問道:「當年你既還活著,我後來沿江派人到處尋你們,你為何一直沒有露面?又怎的加入了天師教?」   邵玉娘痴痴地望著他,哽咽道:「高郎君,當年我是出於對你的一片愛慕,一時糊塗,做了那件錯事,被你訓斥過後,當時我便羞愧萬分,下定決心,等尋到合適的落腳之地,便遠遠地走開,免得再被你瞧不起,被長公主怨怪。不曾想,我還未尋到去處,長公主便派人來,氣勢洶洶要趕我兄妹回江北。也是我做錯了事在先,無可奈何,那日只能倉促去往渡口。」   「本想就此回了江北,往後便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萬萬沒想到,長公主竟還不放過,原來她是一心想要我死,派人追殺上來。我被逼跳入江中。也算我命大,阿弟熟悉水性,落水後將我死死護住,我兄妹二人抓住一段浮木,漂了一夜,九死一生,被經過的船隻救起。…」   她落淚紛紛。   「高郎君,你本就瞧不起我,長公主又恨我入骨,一心要取我性命,我僥倖逃生之後,又怎敢再露面……」   高嶠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你千萬莫錯怪了人。當年那些攔截之人,和長公主沒有分毫的關係!她絲毫不知。那些人是鬱林王妃朱氏所派。」   邵玉娘一愣,隨即哭道:「高郎君,朱氏可向你親口承認,當年是她派人殺我?」   高嶠搖頭。「即便沒有親口承認,也是一樣。」   「高郎君,我聽聞,鬱林王妃早已死於一場火災。人都死了,旁人便是將她沒有做過的事栽到她的頭上,她也是無法自證清白。並非是我要在你的面前說長公主不好。而是一來,朱氏和我素不相識,無怨無仇,她為何如此恨我,要置我於死地?二來……」   她抹淚,低聲道:「當日我被追殺時,曾親耳聽到扮作盜匪的吩咐手下,說長公主發過話的,不能叫我活著離開……」   「大膽!你竟敢污衊!」   高嶠勃然大怒,厲聲叱道。   邵玉娘打了個哆嗦,蒼白著臉,掙扎著爬了起來,不住地磕頭,泣道:「若有半句不實,叫我不得好死!高郎君你不想聽,我便再也不說了。原本當日就是我錯在先的,我罪該萬死,誰派人來要我的命,都是一樣。」   高嶠定了定神,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罷了!你後來又是如何加入天師教,此次怎又不肯離開,以致入監?」   邵玉娘潸然淚下。   「當日救了我的船主,乃是天師教的一個頭目。便是因此,我才加入教中。」   「那頭目當時便覬覦我,我一個弱女子,如何反抗?想著高郎君你瞧不起我,長公主不容我存活於世,我又失了身,怎還有臉再回去尋你?只能含恨忍辱,委身於人。這些年,我被迫無奈,也做了些錯事。但早就心生厭倦,不想再過這般日子了。奈何一入教門,又怎能輕易脫身?去年,我又被派去京口發展教眾,迫於上命,還得罪了李穆。我早就追悔莫及,一心想要退出,卻又不敢,怕教中人要對我姐弟不利。正好朝廷下令,不準天師教的人停在建康,我便偷偷留了下來,想藉此躲過他們的控制。不想又被官府的人抓了,說我圖謀不軌,一番拷打,將我投入了死牢。」   「這些日,我被打得半死,又病得厲害,渾身沒有半點氣力。我原本以為,我就如此死在牢裡了。沒有想到,竟還能再見到高郎君你的面……」   邵玉娘哀哀慟哭,整個人瑟瑟發抖,最後哭得軟倒在了地上。   高嶠望著,心煩意亂,忽然想起自己答應妻子,今日要早些回的。定了定神,道:「我知曉了。我會和人說的,將你從勾決單子裡銷去。你安心吧,先在此養著身體。我還有事,先去了。」   他轉身要走,邵玉娘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腿。見他低頭望來,慌忙縮回手,怯怯地道:「高郎君,求求你,千萬不要叫長公主知道我還活著……先前我在京口,曾和她偶遇於路上,當時我擋了她的道,我本想退讓的,奈何我當時坐於輦上,被身後教眾推著前行,身不由己,長公主大怒,險些掀翻了我的坐輦。我很是怕她……她對我更是恨之入骨……若是叫她知道當日那女天師就是我,我還活著……」   她仿佛想起往事,臉上露出一抹恐懼之色,默默垂淚。   高嶠眉頭緊皺,轉身走了出去。   那獄官還在外頭等著,見高嶠出來,忙迎了上去。   高嶠吩咐他,暫時將裡頭那個女囚轉到乾淨些的女牢裡,再叫郎中給她繼續看病,務必好生照看。   獄官便明白了。這女囚或是十分重要,或者,是和高嶠有些故舊,看她雖半老徐娘,倒也風韻猶存。自不敢多問什麼,連聲答應。   高嶠出了死牢,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   此時天已黑透,蕭永嘉的壽筵也近尾聲了。   高嶠得知高雍容來了,其餘女眷,也都是自家人。那縣主也是認識的,不必避諱。匆匆換衣,壓下滿腹心事,匆匆趕去壽堂。   洛神知母親一直在等父親,久等卻不見他回。母親看著還沒如何,自己心裡是真的著急了,正想起身再去前頭瞧瞧,忽然,遠遠瞧見父親身影出現在了堂外,正往這邊來,忙迎了出去,低聲埋怨:「阿耶!今日阿娘生辰,你說好要早些回的,怎又回得如此晚?阿娘一直在等你!」   「怪阿耶不好!怪阿耶不好!你莫惱!」   高嶠忙小聲向女兒賠罪。   洛神回頭看了眼正和邊上縣主在說著笑的母親,輕聲笑道:「我是不惱。就怕阿娘心裡惱了,嘴裡卻是不說。等下客人走了,阿耶記得好生向阿娘賠個罪。」   高嶠點頭,入內,停了下來。   裡頭的人,也都看到他了,一齊瞧了過來。   高嶠向高雍容行了個簡禮,對眾婦人笑道:「今日阿令生辰,我本該早回,奈何衙署裡又出了點事,被絆住了。有勞諸位過府替她慶生,她有孕在身,不能飲酒,我代她敬諸位一杯。」   早有一旁僕婦替他送上滿杯。高嶠飲了,眾人便都叫好。   懷德縣主卻不肯輕易放過,要他再飲一杯,向蕭永嘉祝壽。   當著眾人的面,高嶠有些拉不下臉,但見蕭永嘉靠坐那裡,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厚著張老臉,也說了祝詞,又喝了酒。   滿堂大笑。   縣主卻還不作罷,說他連今日竟都遲歸,要再喝一杯,方顯他賠罪誠意。   高嶠滿口答應。縣主叫人取來一隻海碗大的杯,往裡咕咚咕咚地倒酒,滿了,端著,要高嶠喝下去。   婦人們恍然,都跟著起鬨。高嶠一邊笑,一邊不住地看蕭永嘉,投去求助的目光。   蕭永嘉心裡原是有些惱丈夫的。說好要早回,遲便罷了,事情再忙,何至於竟連個消息也不記得派人回來說一聲。但此刻見他被縣主如此捉弄,猜他急著趕回,晚飯必是沒吃,已是空腹喝了兩杯酒,這一大海碗再下去,腹胃怕要受不住。便看向一旁的阿菊。   阿菊會意,正要上去替高嶠解圍,卻聽高雍容已是先開了口。笑吟吟地道:「今日伯母生辰,伯父竟也遲到,原本當罰。只是伯父乃是被我朝廷之事給絆住的。若真要罰,本該罰陛下與我才對。不如由我代伯父喝了這一杯,好叫伯母消氣。眾位意下如何?」   說著,端了自己面前的酒,笑著看向眾人。   縣主和婦人們見皇后都如此開口了,也就作罷了。見高雍容喝了酒,紛紛喝彩。   蕭永嘉看了眼高雍容,笑了笑。   高雍容又道:「伯母身子重,想必乏了,大家今夜便先樂到此處,下回有機會,再聚如何?」   壽筵已是鬧了有些時候,婦人們見高嶠回了,本就有意告辭,聽高雍容開口,點頭,紛紛起身,又叫蕭永嘉不必出來相送。   蕭永嘉怎肯託大?被女兒挽著胳膊,親自將客人送出去。   高雍容再三地叮囑蕭永嘉,好生保養身子,又叮囑洛神記得常來宮中走動,道自己很是想念她,終於坐上停在門外的鳳車,去了。   蕭永嘉又送走其餘人,被女兒扶著回來。沒走幾步,便見丈夫迎了出來。   高嶠叫女兒回房歇息,自己扶住了蕭永嘉的胳膊,小心地道:「阿令,今日你累了吧?我送你回房去。」 第112章   一回房,高嶠立刻向蕭永嘉賠罪。   蕭永嘉倒也沒惱,只問他吃了晚飯沒。得知他果然還空著肚子,埋怨了幾聲,便叫人送來先前特意替他留好的晚飯。   高嶠揣著滿肚子心事,又何來的胃口。胡亂吃了些作罷。阿菊領下人來服侍家主就寢。兩人收拾完,也是不早了。   蕭永嘉對自己的一頭長髮一向很是愛護,每晚睡前都要反覆梳通,才會上床。   今夜也是如此。   高嶠坐在床沿上,望著妻子在鏡前梳著她那一頭垂落的長髮,背影專心致志,似乎並沒打算追問今晚遲歸之事,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終於慢慢平復了些,胡思亂想了片刻,想到今天她生辰,自己如此叫她等了一晚上,她卻連半句責備也沒有,不禁愧疚。壓下心事,起身走了過去,來到她的身後,將梳子從她手裡拿開,將她整個人抱起,送到床上,放躺了下去。   蕭永嘉如今已有七八個月的身孕,肚子隆挺。   高嶠放平了她,手掌輕輕撫她小腹,柔聲道:「你的頭髮已經很好了,不必再如此梳理。今日應當累了,歇息吧……」   蕭永嘉點了點頭,順口般地又問:「景深,今日可是出了什麼煩心事?」   高嶠心裡「咯噔」一跳,一時不敢和她對望,借著幫她蓋被的空,視線避開了,說:「會有什麼麻煩事。只是衙署裡日常罷了,有些事緊急,不可留到明日。我一時忙碌,竟忘了時辰……」   蕭永嘉望著丈夫的一張臉,搖了搖頭:「你哄我。平常你也不是沒有晚歸過。我瞧得出來,今晚你回來,和平常不同。你有心事。」   高嶠心裡發慌,臉上卻依然勉強地笑:「阿令,你莫多心,我何來心事?只是今日是你生辰,我說好早些回來,卻又晚了……」   他聲音漸漸輕了,望著蕭永嘉投向自己的那兩道帶著審視似的目光,終於沉默了。   「要是朝廷裡的煩心事,你不想說便罷,我也幫不了你什麼。睡吧。」   蕭永嘉不再多問,自己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高嶠望了她片刻,慢慢地跟著也躺了下去,卻如何睡得著覺?眼睛一閉上,腦海裡便全是今夜和那邵氏見面的一幕,心底思慮重重。忽覺身畔妻子翻了個身。睜眼,見她背朝裡,一隻手壓著腰。急忙驅散了心中雜念,伸手過去,掌心貼於她後腰之上,替她來回撫揉。   過了一會兒,蕭永嘉轉臉道:「咱們的這個孩子,比從前阿彌在我肚子裡時,要皮了許多,有時把我折騰的……」   她嘆氣,眼中卻滿滿全是笑意。   「我好多了。你也累了,不必替我揉了。睡吧。」說著,又順手替丈夫理了理鬢角,指端溫柔,又帶了幾分親暱。   高嶠望著著她,想她替自己懷著孩子,最近月份漸大,腰酸腿腫,晚上都睡不好覺,卻無半句怨言,對自己還如此溫柔體貼。那邵氏的事,若還是瞞著她,倒顯自己心虛似的。   只要和她說清楚了,想必她便能理解。   高嶠胸口慢慢發熱,只覺再也忍不下去了,說:「阿令,今日我確實遇到了件事。我若和你說了,你不要生氣。」   蕭永嘉嗯了一聲:「我就知道你有事。說吧。」   高嶠定了定神,鼓足勇氣,終於把自己去了死牢、見過邵玉娘的經過說了一遍。見妻子的神色從乍聽到邵玉娘這名字時的驚詫轉為錯愕,最後沉默下去,久久不言,慌忙解釋:「阿令,你千萬不要誤會!她還活著,我確實高興,但絕無半分別意!只是想著當年她對我畢竟有恩,後來雖做錯了事,但也罪不至死。這些年她的經歷,我方才也和你說過,很是坎坷,如今被投入死牢,更是陰差陽錯,一場誤會……」   蕭永嘉忽然抬眸,打斷了他的解釋。   「罷了,你不必如此緊張。你當我還是從前年輕那會兒嗎?她沒死最好。省得我心裡總覺欠了人什麼。」   高嶠終於鬆了口氣,感嘆:「阿令,你真好。我原本就是怕你多心,這才沒有回來就和你說。你信我就好,我放心了。」   蕭永嘉問了幾句邵玉娘的情況,得知她入獄後被拷問,如今病得很重,高嶠已叫獄官另給她安排牢房看病,點了點頭。想了下,又道:「她應是恨極了我吧?在你面前,可有說我不好?」   高嶠立刻想起邵玉娘指認妻子派人殺她之事。   他下意識地不相信。但看那邵氏,也是信誓旦旦,不似是在說謊。   一來,事情已是過去了這麼多年,人活著就好,高嶠實在不想為這個和妻子再起紛爭。二來,也有可能當日,是那些朱氏的人見邵氏姐弟跳水逃走,為嫁禍,才故意如此說話,引出了邵氏的誤解。   「她怎會恨你?又怎會在我面前說你不好?你莫多想了。」高嶠哄道。   「方才你說她做了天師教的香主。她從前可是去過京口?」蕭永嘉問。   高嶠一愣,含含糊糊地道:「應是去過的……」   蕭永嘉出神了片刻,慢慢地道:「景深,她未在你面前說我的不好,我卻要先做個惡人了。她既去過京口,我便想了起來,先前我在京口遇到的那個蒙面女香主,想必就是她。記得當日我和她相向而行,遇在道中,要她讓道,不算錯吧?她分明知道是我來了,還故意衝撞而來。你說,她恨不恨我?」   高嶠忙道:「這個她向我解釋過的。說當時她坐於輦上,被信眾推湧著前行,也是身不由己,這才冒犯了你。她亦很是惶恐。阿令你大人大量,莫和她計較了。」   蕭永嘉淡淡一笑:「從前她對你有救命之恩,後來因了我的緣故,險些丟了性命,僥倖逃生之後,這些年如你所言,過得又如此坎坷。如今既遇上了,你幫她一把,也是應該,我不會反對。方才和你提這小事,不是要和她計較,而是想提醒下你,莫忘了先前天師教在京口都做過什麼。當時被敬臣阻止之後,為報復,還派人刺殺,敬臣和阿彌險些遭難。」   她自嘲般地一笑:「大約是我做慣了惡人,心眼又小,看別人,難免和自己一樣。並無別意,只是提醒下你。」   高嶠一愣,遲疑了下。   「你說得在理。但她一個女子,死裡逃生,淪落到天師教中,一些事情,想必也是身不由己。她自己也是說了,她早想脫身,做回個尋常百姓,奈何入教已深,先前一直難以擺脫,這才被迫做了違心之事。此次之所以違抗朝廷命令,私自留在建康以致被捉,也是想要趁這機會匿身脫教……」   他頓了一下,看著妻子。   「人孰無過?我是想著,先叫她把病養好了,事情查清楚。倘若她真的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便成全她,給她安排個穩妥的去處,也算是了結從前和咱們的是非恩怨。」   「阿令,你放心,我心裡有數的,絕不會做對不住你的事。」   高嶠加重了語氣。   蕭永嘉望了丈夫片刻,笑了笑,說:「我知道。」   ……   蕭永嘉的生日過後,洛神在家中又住了些天,照著原本的計劃,收拾起行裝,打算接下來去京口那邊住幾個月。   說起來,自己這個兒媳,在嫁人後,都沒怎麼侍奉過婆婆。也幸好阿家人好,從不計較這些。   臨行前的晚上,洛神去蕭永嘉房裡陪她說話,叫阿菊這趟不必隨自己,留在家中照看母親最是重要。   蕭永嘉笑道:「我一切都好。你不在家,還是讓阿菊伴著你,我才放心。」   阿菊看了眼蕭永嘉,似乎欲言又止。   洛神又勸了幾句,蕭永嘉卻堅持讓阿菊同行,洛神知道母親關愛自己,只得作罷。回房後,阿菊又來檢查侍女們收拾好的行裝,以免有所遺漏。   洛神看著她的背影,微微出神。   母親自打生日過後,似乎有點反常。   她看起來其實和平常也差不多,但洛神就是有這種感覺,她似乎帶了點心事,有時自己陪她說話,她聽著聽著,就會走神,仿佛在想什麼。問她,她卻又笑著說是無事,言笑如常。   她忍不住問:「菊嬤嬤,我阿娘這幾日可是有事?方才我見你在她跟前,似想說話。」   阿菊停了手中忙碌,轉過身,看了洛神一眼,猶豫了片刻,搖頭。   洛神原本還是不大確定。問出了口,見阿菊這等反應,愈發肯定,這幾天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屏退了人,說道:「嬤嬤,你不要瞞我。阿娘若真有事,她不方便和我說,你一定要叫我知道。難道我是外人嗎?」   阿菊再也忍不住了,走到她的身邊,小聲地道:「小娘子,你如今大了,有件事,我告訴你也無妨!實在是太氣人了!」   她靠到洛神耳畔。   「從前長公主和相公不和,小娘子你不是想知道緣由,曾多次問我,我卻不肯告訴你嗎?那時我覺著你小,怕你不懂,不敢叫你知道。如今你也大了,告訴你無妨。全都是被一個姓邵的賤人給害的!」   「那個賤人,如今竟又回來了!」   洛神一愣。   阿菊憤憤不平。見洛神一臉的不解,便把當年高嶠北伐帶回邵氏姐弟,長公主為報答,將邵玉娘接入府中,以貴客之禮相待,不想邵氏卻趁著長公主不在,爬高嶠的床,事發之後,引長公主大怒,逼她回江北,半道被人劫攔最後跳江的整個經過,說了一遍。   「原本以為死了,沒想到竟還活著,入了天師教。從前咱們在京口,不是有個女天師嗎?那人就是她!裝神弄鬼,做盡了壞事,如今竟還有臉露面又纏上高相公!最可氣的是,高相公還信了她那些鬼話,把她留在建康養著身體!」   「叫我看,就是那賤人見天師教沒前途了,見不得長公主的好,才故意把自己弄得如此悽慘,不過就是認定高相公心軟,記著當年那麼點救命之恩,又纏了上來!這種不要臉的賤人,爬床脫衣服的事都能幹得出來,到了男人面前,嘴巴又跟抹了蜜似的,黑得能說成白的。偏男子還就信這一套。小娘子你說,氣不氣人?」   蕭永嘉的原話,自然不是這樣的。甚至叫她出去打聽消息時,情緒也是平靜的。反倒阿菊自己氣得不行,這會兒說起來,咬牙切齒,連聲音都在發抖。   洛神簡直是震驚了。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很想知道,父母到底為何不和。可惜從前沒人和她說。後來父母和好,這個困擾她多年的謎團,慢慢也就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了。   她沒有想到,今天竟從阿菊嘴裡說了出來。更沒有想到,這竟然就是這幾天導致母親情緒反常的原因。   「菊嬤嬤,你先莫氣。你和我說清楚,這幾日到底又是怎生一回事?」   洛神終於反應了過來,急忙安撫她,又追問了一句。   阿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稍稍平復了下心情,這才又繼續道出原委。   三天之前,高嶠回來告訴蕭永嘉,獄官上報,說邵氏病得很重,繼續待在牢裡怕是不妥。他知照了主管此案的蕭道承,暫時將人提出,安置在了外頭的一處住所裡。   蕭永嘉把事情告訴了阿菊。阿菊打發人去看,回來說那地方位於建康東郊,周圍很是僻靜。那個邵氏的弟弟邵奉之也跑了回來,照顧邵氏。   「你瞧著吧。她就是瞧準了高相公心軟,記人的好。這回好不容易又巴住了,病必會越養越重。等她能走,怕是要到猴年馬月了!」   阿菊冷笑著道。   洛神這才徹底弄清楚了來龍去脈,一時沉默,沒有說話。   「罷了罷了,不說了。好在高相公這回沒有瞞著長公主,事事告知。料那賤人也掀不了什麼風浪。小娘子你心中有數就行。長公主也是不想叫你知道的。」   阿菊檢查完了行裝,樣樣不缺,合上箱蓋,轉身對著洛神說道。   洛神想了一會兒,說:「菊嬤嬤,你去告訴阿娘一聲,我還是在家再伴她幾日吧。過幾日再去京口,阿家應也不會見怪。」   ……   阿菊走後,洛神出神了良久。   原來這麼多年以來,在父母不合的表象之後,竟然還橫亙著如此一樁往事。   以她對父親性格的了解,想必這許多年來,在他的心裡,那個邵玉娘的死,一直是塊心病。   雖然當年邵氏做出過那樣的事,但在父親的眼裡,錯不致死,即便後來得知那些被派去劫她的人和母親無關,對於父親而言,負疚之感,想必始終未曾徹底消去。   如今,他以為早已死去的人竟復生了。父親必定如釋重負。   洛神覺得自己似乎能夠理解父親如今的做法。   但是,理解歸理解。想叫她在這個問題上和父親站同一立場,這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情。   姓邵的女人,竟然就是當初在京□□動的那個蒙面女天師!   退一萬步說,即便沒有京口的事,洛神對這個女人的復活現身,也是抱了極其牴觸的態度。   父母兩人在蹉跎了那麼多年之後,好不容易終於和好,再幾個月,母親就要生產了。   她無法容忍這個女人在這種時候突然又現身,夾在父母的中間。   洛神太知道父母的性格了。   阿耶大約也是記取了當年的教訓,這回終於沒有隱瞞阿娘,坦坦蕩蕩,但他卻是個認死理的人。在他的眼裡,邵玉娘或許依然還是當年那個對他有恩,因為一時犯錯而遭到過度懲罰的女子。她僥倖死裡逃生,這些年經歷坎坷,諸多無奈,境況可憐,需要他的相幫。   阿娘也不再如當年那般衝動了。對於阿耶的舉動,她看起來很是通達。   但在她的心裡,又怎麼可能真的一直如此毫無芥蒂下去?   不是洛神信不過父親,而是信不過那個女人。   就憑邵玉娘當初在京口乾過的那些事,洛神真的無法相信她是完全無辜的,只是被迫行事。   更何況,如今還用如此湊巧的方式,在父親面前死而復生,博得他的同情,還順利地落下了腳。   洛神沒法拿善意的目光去看待這一切。   她覺得邵玉娘別有用心。至少,對自己的父親,她絕對懷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阿菊那最後的顧慮,正是洛神的顧慮。   或許,也就是阿娘的顧慮。   可是這種話,連阿娘都不好對阿耶明講。更何況是自己這個做女兒的。   無憑無據,叫她怎麼開口提醒父親,這個女人極有可能居心叵測?   洛神眉頭緊鎖,反覆思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當初在京口,天師教擄婦人吸引教眾這事被查出來前,便曾有過些品行不端的傳言。有一回,街坊婦人來家中閒話,道那女天師的弟弟借著傳教,勾搭鎮上一個年輕婦人,被那家人發覺,鬧起來要送官,後來得了錢,事情才平息下去。   當時婦人們都笑罵天師教蛇鼠一窩,就沒幾個正經的人,洛神聽過,也沒放在心上。此刻想起,心裡一動。   她想到了一個法子。   未必一定有用。但哪怕,只是藉此了解些姓邵的女人在詐死這些年中的經歷,也比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她用這種叫人無法拒絕的理由,再次橫插在父母中間要好。   洛神立刻寫了封信,叫人去將阿菊喚來,和她說了一番話,叫她儘快悄悄把信親手送給一個人,請她幫忙。   ……   秦樓。   綠娘教完來學琴的女弟子,送走人,關門,對鏡卸妝。   脖頸上的那道傷痕,印子褪得越來越淺了。   她有些不舍。心底深處,倒似是希望這傷疤永遠都不要褪淨才好。早已停用了那人送來的藥膏。   那人很是精明。這事卻糊塗得很。每次路過,上來坐時,問她傷口如何。聽她說疤痕未消,便隔三差五,不停地送。   存胭脂的匣裡,已是堆了好幾隻尚未啟口的藥瓶子了。   視線從鏡中那段玉頸側的傷痕,慢慢地轉落到臉上。她怔怔望著鏡中那張還當花信的容顏,眉間漸漸爬上一縷愁緒,出神之際,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上樓的腳步聲,僕婦叩門,道有人尋她。   綠娘正想回絕,聽有另一婦人說道:「娘子,我是替人傳信的。」   綠娘一怔,感到這聲音有點耳熟,急忙起身開門。   門外立著一個中年婦人,態度恭敬,向她行了個禮,笑著遞來一封信。   綠娘立刻認了出來。   這婦人正是那晚在船上,伴於李夫人身畔的那個僕婦。   她極是意外,忙接信,請她入內,關了門,又引她入座。   婦人自稱阿菊,道小娘子還在等她回去,不敢坐。   綠娘明白了,立刻拆信。   果然是李夫人的親筆所書。   綠娘看完信,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道:「煩請嬤嬤代我向夫人傳話,說我記住了,必會安排妥當,儘早給她消息。」   阿菊上前,握住綠娘的手,低聲道:「我家小娘子叫我再轉你一話。這回的事,只要娘子答應相幫,不管最後消息如何,小娘子便又欠你一個天大人情。往後,必會相還。」   阿菊朝綠娘一笑,鬆開手,留下一隻錢囊,快步離去。 第113章   建康東郊,距離城門數裡之外,一鄉野,村居院落。   邵奉之來此已有十來天了。周圍僻靜,往來只有村夫,白天人也寥寥。他又被邵玉娘叮囑,不得潛入建康尋歡作樂。知事關重大,自然不敢妄為,但這樣的日子,叫過慣了放蕩生活的他形同入牢,頗有度日如年之感。   幸好這幾天,終於叫他在附近得了一個極有樂趣的好去處。   說來也是巧,那日他送走替邵玉娘複診的郎中,回來在村道上閒走,偶見一輛小車從近旁走過。趕車的是個老蒼頭,車旁跟走了個十幾歲的使喚丫頭。那車只是鄉下極其普通的青氈圍車,卻掛了幅桃紅色的帘子,立刻吸引了邵奉之的視線,盯著瞧時,帘子掀開,裡頭露出張年輕女子的臉,十八九歲,風姿綽約,桃花媚眼,勾人魂魄。女子和看呆了的邵奉之對望,嫣然一笑,放下帘子,去了。   邵奉之當時便心癢難耐,偷偷尾隨,跟了上去。那車停在數裡之外河畔的一間獨宅之前,屋子佔地不大,結有圍牆。女子下了車,仿佛有所感應,回頭遠遠看他一眼,又是一笑,嫋嫋婷婷,身影這才消失在了門後。   邵奉之又怎看不出來,這女子對自己應也有意?看她容貌美麗,如此穿衣打扮,又獨自住在這種地方,倒頗像是建康城中那些大戶男子安置在外的外室。   鄉間生活枯燥,不知還要在此停留多久,忽然有了獵豔目標,他怎會輕易放過?在附近徘徊良久,又爬上牆頭窺探,發現裡頭除了那個老蒼頭和小丫頭,另外只有一個粗使僕婦,不見男子,膽子便大了,上去敲門,說是口渴路過,求碗水喝。當時被引進去,女子卻未再露面,門帘之後,只露了半隻桃紅繡鞋,立了一立,旋即離去。   邵奉之藉故在那戶人家裡停留許久,始終未再見那女子現身,只能怏怏離去。走在路上,心裡正盤算著明日如何再來,小丫頭竟從後追了上來,遞上一方帕子,道是他方才落下的。他接過那方分明是女子的羅帕,看見上頭竟然留字,約他半夜再來,頓時欣喜若狂,回了居處,若無其事,等到半夜,偷偷溜去赴約。   女子果然替他留了門,悄悄引他入內,燈下相見,容貌愈發動人,自稱名叫阿桃,且果然如邵奉之先前所猜,是個京中官員的外室,原本住在城裡,不幸前些時日被夫人發現,容不下她,被迫搬到鄉下躲避,日子也沒多久。官員懼內,只叫她安心在此住著,說有空便來看她,一連多日,卻連個人影也瞧不見。   阿桃說起,滿腹牢騷。邵奉之甜言蜜語安慰,很快郎情妾意,解衣登床。   這女子不但貌美,床上手段更是過人,邵奉之得之,如獲珍寶。這幾天,夜夜等到半夜,趁著邵玉娘睡了,自己偷偷溜去私會。昨夜卻因阿桃說那男人要來看她,幽會被阻,邵奉之輾轉反側,只覺相思如狂,好容易今晚能去了,實在等不到半夜,天一黑,見邵玉娘那屋的燈滅了,立刻溜了出去,再次來到阿桃住處。   阿桃今夜不但等他,精心打扮,還特意準備了一桌酒菜。   一夜未見,如隔三秋,兩人相見愈發親熱,吃酒作樂,半醉逍遙之時,阿桃忽然流淚,傷心說道:「我本良家女子,奈何家貧,因了幾分姿色,被那糟老頭兒霸佔,過著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老頭兒活著,我勉強衣食有靠。萬一哪日他死了,或是被他夫人逼著棄了我,這世間,恐怕便再無我的立足之地了。」   美人如此傷心落淚,邵奉之心疼不已,張口便說要保她下半輩子榮華富貴。   阿桃呸了聲:「說得好聽!我都委身於你了,對你痴心一片,你卻根本就沒把我當成一回事。到如今還只知道你一個名字,住在附近罷了,每晚都是來了就走,連個囫圇夜也未曾陪我過!家裡必定有人,我也不用指望別的了。況且,你當我剛來這裡不知道麼?附近不過都是些土裡刨食的鄉野村戶,你便是家裡有幾畝地,又如何保我下半輩子榮華富貴?」   邵奉之腹內酒意一陣翻湧,直衝而上:「我家裡沒人,不過一個阿姊,管我嚴了些,不許我在外過夜罷了。你莫小瞧我!莫說我祖上從前在江北是望姓大家,只因時運不濟,如今敗落。便是我,不久之後,必定也是要再次飛黃騰達,富貴不可限量!」   阿桃方才還在落淚,這會兒卻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指著邵奉之說:「哎喲,你這牛皮吹的,快把我這屋頂都掀翻了!打住吧。我和你相好,一沒圖你錢財,二沒要你名分,本就只是愛慕你的人才風流,更沒指望過你富貴騰達,你何苦又拿這話來騙我呢?」   邵奉之正在興頭上,看她樣子,分明不信自己,如何還忍得住,面紅耳赤地道:「新安王聽說過吧?建康城中的大人物!我那個親阿姊,便是新安王的心腹,正在助他大事!等日後事成,榮華富貴,唾手可得!我這話,哪裡騙你了?」   阿桃雙目微動,笑著問是何等大事。   邵奉之摟住阿桃,笑說:「你管何事?總之有我,你放心便是。日後等我富貴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阿桃終於面露喜色,愈發柔媚承歡。邵奉之得意洋洋,不覺醉酒,一覺醒來,已是下半夜了,雖還不舍離去,卻知今夜自己溜出早,怕邵玉娘發覺了,不敢再留到天明。和阿桃依依離別,約好明晚再來,匆匆離去,回了居所,也不走院門,從矮牆翻牆入內,躡手躡腳正要回自己的屋,邵玉娘那屋的燈亮了,門打開,那個從牢裡跟過來的,既伺候,也兼看守的婆子走了出來,叫他進去。   邵奉之無奈,硬著頭皮入內。邵玉娘打發走了婆子,命他關門。   邵奉之見她靠坐在床上,傷病還沒好,一臉病態,盯著自己的兩道目光卻極是嚴厲,問他去了哪裡。   他起先還想隱瞞,只說自己睡不著覺,出去賞月吹風了。邵玉娘又怎會相信?再三追問。邵奉之知瞞不過去,終於吞吞吐吐承認,道前些日偶然認識了一個做人外室的女子,兩人好上了,晚上剛從那女子住處回來。   邵玉娘強行忍怒,掙扎著從床上下來,悄悄到門窗處先察看了一番,這才轉身,低聲叱罵:「那婆子從牢裡跟我來此,高嶠不知,我卻知道,她必是新安王的人。我這裡一有異常,他那裡就會知道!我受了這麼多年苦,忍辱負重,好容易走到了這一步,眼看就有希望了。我想著你是我的親弟弟,往後有事還要靠你,這才將你留在我的身邊。你卻怎的如此不爭氣?才幾日,竟就給我拈花惹草?這裡人生地不熟,萬一疏忽壞事,我和你何去何從?你以為經過這回的事,教首還能容我?這邊不成,咱們能像以前一樣,再回天師教去?」   邵奉之知道,大約半年前開始,自己的姐姐,得到了建康城裡一位大人物的暗中庇護,這才得以在朝廷禁令之下,依然留在建康。   那位大人物,便是新安王蕭道承。   蕭道承一向信奉天師教。新帝登基之時,教首吳倉還曾得以入建康朝賀,當時被請入王府,奉為座上之賓,這並不是什麼秘密。後來高嶠限制天師教的活動。除在各郡縣下發限令之外,建康更是頒布了嚴厲的禁令,他們這些人,才不得不離開建康。   多年以來,新安王以奉教為名,和天師教往來,繼而暗中漸漸施加影響。如今的這位教首吳倉,便是當年在江中救起邵玉娘和邵奉之的人。當時他已是壇主。就是在新安王的扶持下,他才於數年之前,登上了教首之位。   因為邵玉娘和吳倉的特殊關係,邵奉之也得以知道了些關於天師教的機密之事。   邵奉之遠遠算不上什麼聰明人,但也不蠢。天師教弟子眾多,民間信眾更是廣布。他知道新安王想控制天師教,為他所用。吳倉對新安王,表面上畢恭畢敬,但是吳倉這個人,也遠不似他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吳倉的家世,追溯起來,也和邵氏姐弟差不多,從前在北方,有頭有臉,朝廷南渡之後,家道迅速淪落。到了這一代,已是籍籍無名,完全被排斥在了上升的官途之外。   如此亂世,朝廷羸弱,但凡有點能力的人,誰不想做一番大事?   吳倉也是個野心勃勃的人物。表面上依附於新安王,借著他的助力,終於做了天師教的教首,但這幾年,暗中一直在積蓄力量。可笑新安王,渾然不覺,還以為自己一直牢牢掌控著天師教。   年初,高嶠開始打擊天師教。新安王不敢和高嶠力爭,暗中命令吳倉暫時順著朝廷,收斂勢力。吳倉對此很是不滿,但知時機還沒成熟,不敢造次,只能答應下來,含恨離開建康。   但是邵玉娘卻不肯走。就是在那個時候,暗中去尋蕭道承。蕭道承得知她和高嶠從前的淵源,狂喜,將她秘密留在了建康。   那個時候,邵奉之就明白了,自己的姐姐,是藉機想要徹底拋開天師教,投向蕭道承。   她在教中多年,又曾侍奉吳倉,知道許多天師教的機密。   一旦吳倉知道她越過自己投了蕭道承,怎麼可能留他姐弟活於世上?   邵奉之頓時被邵玉娘的這番話給點醒,後怕不已,慌忙認錯。   邵玉娘沉著臉,問那和他幽會的女子的詳情。   邵奉之不敢再瞞,老老實實地說了出來。   邵玉娘眉頭緊蹙,罵道:「這種京官外室,你竟也敢勾搭?被人發現,找上門來,如何收場?壞了事,又如何向新安王交代?」   邵奉之冷汗直流,不住地發誓,道再也不敢去了。   邵玉娘又問他,有無向那女子透漏過身份。   邵奉之忙道:「阿姊放心,我連報給她的名字,也是假的……」   他說著,突然想起一件事,臉色微微一變。   邵玉娘立刻便覺察了,追問他是否和那女子說過不該說的話。   邵奉之起先不敢承認,被一再逼問,終於吞吞吐吐地道:「我今夜多喝了幾杯,一時失言,在她面前,仿佛提過一句阿姊和新安王的關係……」   邵玉娘大怒,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   邵奉之捂住臉,慌忙道:「阿姊息怒!我只就如此提了一句。絕未再多說過半句別話!應當無事的!」   邵玉娘為博取高嶠同情,先前在牢中,受的拷打和後來的病痛,全是實打實的,毫無半點作假。此刻怒火攻心,人一時站立不穩,搖搖欲墜,被邵奉之一把扶住了。   她定了定神,慢慢地轉過臉,眼底閃過一道陰冷之色。   「那戶人家,人一個也不能留。今夜你就回去,趁著他們不備,給我把事情辦掉!」   她一字一字地說道。   ……   深夜,秦樓的門,被一個老蒼頭給叩開了。   沒過多久,一輛小車,從秦樓後門悄然離開,去往高氏府邸。   子時末,小車停在高家後門的巷子口,綠娘從車中下來,匆匆來到那扇門前。   她深夜親自而來,是為送信。信是交給高家小娘子的。   後門這裡的門房,早些日前,便已得過洛神的吩咐,說若有人來給自己送信,無論何時,便是半夜,也要立刻通知。   那封送來的信,很快轉到了洛神的手裡。   那日傳信綠娘之後,這些天,洛神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前幾日,終於來了一個好消息,道她安排的人進展順利,一旦打聽到了什麼,立刻給她送來。   又等了數日,今夜終於有了新的消息。   洛神從睡夢中被喚醒,匆忙起身開門,接過阿菊遞入的信,看了一遍,吃驚不已。   「怎樣?打聽到了什麼?」   阿菊在旁舉著燈火照亮,催問洛神,神色有些激動。   綠娘用的那人,據說極是機靈。如此半夜送信,打聽到的消息,必定重要。何況看小娘子這表情,絕對不是小事。   洛神反應了過來,心中的驚詫,簡直難以言表。   她實在沒有想到,請人通過邵奉之去了解邵玉娘的平生經歷,竟會引出如此一個平日她根本沒有多加留意的大人物。   新安王蕭道承!   綠娘信中說,事情未必做準,也有可能是邵奉之在阿桃面前吹噓。但因事關重大,阿桃不敢耽誤,趁邵奉之睡去,當時就打發老蒼頭連夜送信,她便也連夜轉信,以供洛神自己定奪。   倘若邵奉之的話是真的,事態實在是超出了洛神原本的想像。   她又看了一遍,壓下加快的心跳,持著信,立刻去往父母居所。   ……   深夜,高嶠依然遲遲難眠。   他心事重重,聽著身畔的妻子,終於發出了沉睡的均勻的輕微呼吸之聲,悄悄起身,出房來到書房,點亮燭火,坐於案後,再次取出一封信,展開,又讀了一遍。   這信來自李穆。便是前次營救陸柬之成功之後他發來的。當時一起來了兩封。一封寫給自己的女兒,這封,寫給自己。   李穆在信裡,向他講了長安的狀況和隴西的局勢,表述了他接下來意欲平定隴西的計劃。   這些都在高嶠的意料之中。   叫高嶠感到意外的,是他在信末附上的一段話。   李穆說,出兵之前,那日三人議事過後,新安王曾又與他私下談了一番話,言明利害。言談間,多有勸自己明哲自保之意。新安王想必也是出於一番好意。但自己愚鈍,又身為外臣,對士族皇室間的利害紛爭,向來不大關心,亦不可理解。此次寫信,忽然想起這樁舊事,依然不解,遂隨筆添上,盼日後若有機會,能得高嶠指點,以示迷津。   信末的這段話,看似仿佛真的只是他隨筆添注,在向高嶠求教。   但以高嶠對他的了解,怎可能相信?   看到的第一眼,便知李穆言下之意。   他分明是在委婉提醒自己,新安王陽奉陰違,有意藉此機會削弱世家,從中漁利。   世家倘若徹底落沒了,誰是最大的受益者?   高嶠心知肚明。   對於高嶠來說,即便知道新安王乃至他身後的帝後真有這樣的意圖,他也不會感到驚訝。   朝廷為官幾十年,他見過太多如此的陰謀和算計了。   倘若這是真的,他唯一的感覺,便是絕望,徹底的絕望。   他知道李穆不會憑空捏造。但他真的不願相信,蕭道承和年輕的帝後,也與他們之前的蕭室一樣,將皇室和世家的權利之爭,放在了家國之上。   新登基的帝後和他們隨後表現出來的一言一行,曾讓高嶠原本已經起了退念的疲憊的心,再次慢慢復甦,甚至起了希望,再次生出了一種南朝或許能夠就此中興的幻想和期待。   正是因為有了這種希望和期待,哪怕再累,他也是甘之如飴。   但是,就是李穆信中這段看似輕飄飄的話,在高嶠的心裡,扎入了一根刺。   他表面上若無其事,但那天之後,面對著蕭道承和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帝後,心裡,總是不自覺地生出一種淡淡的絕望之感。   他希望這只是李穆多心,希望那日蕭道承和他私下的一番談話,只是出於蕭對局勢誤判而導致的一種悲觀堅持罷了。   畢竟,當時當著自己的面,他也曾反對過出兵。   但心底,那種隱隱的不詳之感,卻始終揮之不去。尤其最近這事,如此巧合,恰好又和蕭道承有關。   高嶠視線落在信上,眉頭緊鎖,忽然,聽到門外傳來幾下輕悄的叩門之聲,接著,門被推開了。   高嶠抬頭,見女兒竟站在門口,不禁驚訝,將信收起,問道:「如此晚了,你怎還沒睡?」   洛神入內,望著父親,說道:「阿耶,女兒前些日瞞著你,做了件要被你責備的事。但女兒打聽了到一個消息。事關重大,女兒自己不敢妄下論斷,請阿耶定奪。」   她將那封信呈了上去。 第114章   父親很快便走了。   洛神望著他匆匆而去的凝重背影,眼前卻還浮現著片刻之前,他剛看完這信時的眼神。   當時他臉色發青,視線僵在了手中那張紙上。   他盯著信的眼神,與其說是震驚,倒不如說是失望,極度的失望。   洛神甚至有一種感覺,父親眼底裡的某種光芒,就在那一瞬間,熄滅了。   這薄薄的一張紙和上頭的那些字,正如她的所願,證實了她原先的猜疑。這一刻,她原本應當感到輕鬆。   但是她卻沒有絲毫的輕鬆之感。   因為父親的這反應,她的心裡,甚至感到難過。   那些披著或偽善無辜,或道貌岸然面孔的魑魅魍魎,在太陽之下縱情狂歡,翩翩起舞。而真正肯為這個風雨飄搖的朝廷和國家做些事情的人,不但負重前行,步履維艱,還要時刻提防著隱藏在黑暗裡的不知何時便要殺出的偽裝和欺騙。   建康這座皇城裡,布滿了層出不窮的陰謀,充斥了防不勝防的背叛。   耳畔忽然仿佛響起了這一句話。   她想起來了。   這是那一夜,她的郎君李穆曾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之聲。   洛神抬眼,看見母親來了。   「阿娘!」   洛神急忙迎上,扶住了她。   「你阿耶走了?」蕭永嘉問。   洛神望了眼同行的阿菊,知她應已把事情告訴了母親,點頭:「阿耶出城去了。囑說不要走漏風聲。」   蕭永嘉慢慢坐了下來。   洛神見她面帶倦色,眼睛下方一圈淡淡青色淤痕,勸道:「阿娘,你放心去睡吧。阿耶對那個邵氏,最多只是感念舊恩,絕無別意。何況又知道邵氏聽命於新安王了,更不會再聽信她的花言巧語。」   蕭永嘉搖了搖頭。   「阿彌,你以為阿娘還會擔心你阿耶對這女人有意?年輕時他便無心,何況是現在。只怪阿娘從前不懂事,沒處理好事,以致引發仇怨,禍綿至今。如今阿娘也只擔心你阿耶過於念舊,萬一被人蒙蔽,惹禍上身。」   「這回的事,你做得很好。那位綠娘,從前先替敬臣作證,如今更是幫了這個大忙,日後定要好好謝她。」   洛神說:「我知道。」   蕭永嘉沉吟了下。   「還有那位阿桃,她身邊可有人跟著?邵氏這趟回來,處心積慮,必定處處小心。萬一被她知道邵奉之在外吐露了消息,我怕她會對人不利。」   「阿娘放心。綠娘先前安排她過去時,持我手書,向李都衛借了人,在那裡一道住了下來,以防不測。況且,阿耶今夜也會尋她問話的,問完了話,便會送她回城。」   蕭永嘉點頭。出神了片刻,慢慢地道:「今夜建康,指不定會出什麼亂子。叫高七把人全都叫起來,不要睡了。門閉緊,拿好傢夥,以防萬一。」   ……   月黑風高,四野無人。   邵奉之走了數裡的路,悄悄又回了阿桃的住所之外,在附近徘徊了片刻。   四周黑漆漆的,看不到半個人影。院中屋裡的人,此刻必定也在熟睡著。   邵玉娘逼他殺死阿桃,以除後患。   殺了阿桃,為了避免被牽出自己,那幾個見過他的僕從,自然也要一併弄死。   對付這幾人,一個老蒼頭,幾個女流,對於邵奉之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但一口氣殺這麼多人,還不能讓官府查到自己的頭上,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先殺人,後縱火,讓人以為這家人,今夜全都死於一場意外大火。   他猶豫了半晌,終於拍開了門。   阿桃仿佛剛從睡夢中被驚醒,披衣出房迎他,睡眼惺忪,打著哈欠,問他怎又去而復返。   邵奉之看了眼屋裡還沒收拾掉的殘酒,叫那僕婦下去,關了門。   「你不是埋怨我沒有陪你過完一個囫圇夜嗎?我阿姐睡死了,我實在是想你,索性又回來,今晚就陪你一個囫圇夜。」   說著將人抱了起來,放在床上,懷中摸出一方包著東西的手帕,笑嘻嘻地遞了過去,說道:「瞧瞧,我送你的,好東西。」   阿桃接過,打開帕子,見裡頭包了一隻通體碧翠的玉鐲,呦了一聲:「真送我的啊?」   「極好的瓊玉。快試試,看合腕不?」   邵奉之催她。   阿桃眉開眼笑,拿起玉鐲,衝著燭臺上的火照著,欣賞著鐲子水色,嘴裡說:「不是我不信你,我從前聽說啊,有人拿不值錢的珉石哄人,說什麼價值千金,不就是欺負人不識貨嗎?你說,拿不出來就算了,拿個石頭雕的破爛跳脫冒充,這也太缺德了……」   邵奉之盯著她的背影,嘴裡含含糊糊地附和著,心中七上八下,眼前忽然掠過邵玉娘盯著自己的那兩道陰冷目光,一咬牙,抬起雙手,十指蓄力,箕張如爪,正要從後掐住她的脖頸,冷不防見她轉頭,嚇了一跳,兩手一時收不回來,僵在半空。   「你做什麼呢?」   阿桃睨了眼他朝著自己伸來,卻又硬生生架住的兩隻爪狀的手,笑眯眯地問。   邵奉之面露尬色,忙收爪。   「還能做甚,我這不是想抱你嗎——快叫我抱抱,才分開這麼一會兒,便想死我了——」   說著,笑嘻嘻地要抱她。   阿桃掩嘴笑,忽然指著他身後,道:「你瞧,後頭還有人呢。」   邵奉之一愣,下意識地回頭。   身後空蕩蕩的,並不見人。正要轉頭,耳畔「嗡」的一聲,後腦隨之劇痛,仿佛被人擊了一記悶棍,猛地回頭,見阿桃手裡抓著燭臺,底座一角,仿佛沾上了點暗紅的顏色。   邵奉之定了定神,抬手摸了摸後腦勺,手掌心裡,一片血跡。   他怒目圓睜,和阿桃對視了片刻,突然露出兇光,彎腰,從靴筒裡一把拔出匕首,朝她刺去。   阿桃飛快後退,伸手扯了扯牆上的一根繩,外頭響起鈴聲,那聲未落,「砰」一聲,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邵奉之轉頭,吃驚地看到衝入了兩個孔武漢子,一左一右,朝著自己撲來。   兩人身手極是敏捷,下手又狠,邵奉之還沒來得及反應,人已被死死按在地上,雙臂反扭在後,關節猶如折斷,疼痛難當,慘叫了一聲,匕首脫手而出。   阿桃將玉鐲套到自己腕上,理了理散亂的鬢髮,這才嫋嫋行來。   「好歹也是相好過一場,我方才分明提醒過你,後頭有人,你就是不信。這不,轉頭就吃了個虧。罷了罷了,你既無情,也別怪我,翻臉不認人了。」說完雙手叉腰,狠狠踢了地上的邵奉之幾腳,這才看向對面二人,嬌笑道:「多虧兩位哥哥機警,救了我一命。下回有空,記得找我,我給哥哥唱曲兒聽,不要你們的錢。」   這兩人都是李協的手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主,平日殺人放火不帶眨眼,這些天被派來這裡保護阿桃,事情輕鬆,卻是受了不少煎熬。無事藏在柴房裡,邵奉之來與阿桃相會,便守在外頭,約定以拉繩響鈴代表危險。   這幾天,響鈴沒聽到,隱隱約約地,卻是入耳了不少屋裡發出的親熱之聲,此刻見她這般模樣,面紅耳赤,哪敢多看,三兩下打暈了邵奉之,將人拖了出去,綁牢,關在柴房裡,等著天明上報。   邵奉之從昏死中甦醒,回想方才之事,這才徹底醒悟,自己應是落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悔恨萬分,想要逃走,卻又哪裡來的機會,還能再讓他脫身?正惶恐之時,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之聲。   柴房的門被打開了,門口立了一人。   邵奉之抬起頭,借著門外那些隨從手中舉著的火杖之光,看清來的是個中年男子,眉目清朗,姿容儒雅,兩道目光卻極其嚴厲,正落在自己身上。   高嶠這麼快便來了!   「就是他!說他阿姊是新安王的心腹,方才還想回來殺我!」   阿桃出來指認。   邵奉之剎那間心死如灰,恐懼不已,跪在地上,不住地哀求饒命。   ……   高嶠趕到安置邵玉娘養病的地方。到了,見門扉緊閉,一片昏黑,命人破門入內。   婆子趴在地上,不敢抬頭,邵玉娘仿佛也剛從睡夢中被驚醒,從床上掙扎著坐起,有氣無力,怯怯地望著高嶠。   高嶠命人將邵奉之帶了進來,冷冷地道:「邵氏,你先是勾結新安王,假意入獄蒙蔽我。今夜你的這個好弟弟,想要殺人滅口,也是你指使的吧?」   邵奉之瑟瑟發抖,跪在地上,不敢看向邵玉娘。   邵玉娘臉色蒼白,定定地望著一臉怒容的高嶠,半晌,一語不發。   「邵氏,新安王和你處心積慮,謀算於我,到底意欲何為?」   高嶠見她不說話,勃然大怒,拔劍指她。   兩行眼淚,從邵玉娘的眼中倏然滾落。她從床上掙扎著,爬了下來,跪在地上,泣道:「高相公,我認罪!先前入獄確是有意為之,今晚叫我阿弟殺人,也是我的指使。但我真是迫於無奈!我是被新安王逼的!」   「半年之前,朝廷下了禁令,不許我等滯留建康,我想走時,新安王尋了過來,以我姐弟性命為脅,要我聽命於他。我入獄,得見相公之面,全都是新安王的安排!他此前有過嚴令,道不得向外人透露半句我聽命於他的話,否則,叫我阿弟死無葬身之地。新安王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若是叫他知道了,我阿弟必定沒命。我實在懼怕,迫於無奈,今夜才叫我阿弟殺人……」   她哀哀痛哭,不住地磕頭:「全是我的罪,和我阿弟無關。高相公你要殺,殺我便是!求你看在當年情面之上,憐我這些年的不易,饒了我的阿弟。往後我必洗心革面,再不敢做這些罪事了……」   高嶠雙目赤紅,咬牙切齒。   「邵氏,你還知道自己做下罪事?從前你做的事,尚可以你身在教中,身不由己為由開脫。事到如今,你卻還是一錯再錯,罪行累累!便是我高嶠念舊容你,國法也是難容!」   邵玉娘慢慢抬起臉,望著高嶠,淚眼朦朧地道:「高相公,你說的是。我當年有幸結識你,被帶回建康,便是為奴為婢,也是我的福分,我卻一時糊塗,做下錯事。那時便是死了,也是我罪有應得,偏僥倖逃生,從此身陷汙泥,身不由己,忍辱活到今日……」   「我父母早亡,家族無靠,多年以來,和阿弟相依為命。當日被新安王如此威脅,連教首也聽命於他,我一個弱女子,還能如何?當時本也想過的,去向相公求救,卻怕再次引來長公主的誤會猜忌,若是惹你夫婦再次不和,我欲如何自處?實在不敢,無可奈何,最後只能照他吩咐行事……」   「新安王要你圖謀為何?你還不招來!」   高嶠打斷了她的話,厲聲喝道。   「我早就想向相公稟明了,只是從前太過懼怕他們。今日我也不怕了,我全說出來!我在天師教多年,知道些天師教的秘密勾當。新安王和天師教從前往來,表面看起來是在奉教,實則暗中控制了天師教。他命教首吳倉發展教眾,多地暗蓄兵器,以助他日後圖謀作亂。我這話千真萬確,沒有半分作假!新安王逼我欺騙高相公,目的,也是為了博取相公你的信任,好將我安插在你身邊,伺機而動,好方便他日後的大事。」   高嶠額頭青筋跳動,握著劍的那隻手,微微顫抖。   「高相公,你千萬不要被新安王給蒙蔽了。他表面忠善,實則心機深沉,以退為進,利用你和帝後對他的信任,意圖瓦解世家,操控帝後,等待日後時機成熟,他再謀劃大事!」   眼淚從她面龐流下,她的神色悽涼無比。   「該說的,我全都說了。我知我罪不可赦,再無顏苟活於世,我這就去了,只求相公,看在往昔和今日我將功折罪的份上,饒我阿弟不死,我感激不盡,來生,我再做牛做馬,報答相公!」   她白著張臉,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閉目,朝著高嶠手中握著的劍尖,挺胸,猛地撲了上來。   高嶠略一遲疑,立刻收手,卻還是遲了些,劍尖已入邵玉娘的胸,刺入寸餘,隨著高嶠收劍,一道鮮血,從她胸口傷處汩汩而下。   邵玉娘發出一道痛苦的呻.吟之聲,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阿姊!阿姊!」   邵奉之爬到邵玉娘的身邊喚她,涕淚交加,又不住地求饒。   高嶠盯著邵玉娘那張雙目緊閉,不見半分血色的臉,雙眉緊皺,眼皮子不住地跳,沉吟了片刻,命人將邵氏姐弟帶回城中投牢,旋即出來,喚來同行的李協,低聲囑了幾句。   李協吃驚,自然無不遵照,一行人立刻縱馬,朝著城裡方向,疾馳而去。   ……   深夜,一道人影從皇宮的一扇小門裡進去,暢行無阻,一路疾奔,很快到了皇后高雍容的寢宮之外。   皇帝今夜依舊宿在華林園裡。高雍容從睡夢中被驚醒,聽完密報,臉色煞白,在寢宮裡來回不停地踱步,焦慮萬分。   消息來自於邵氏身邊的那個牢婆。   牢婆原本是被蕭道承收買的,命她監視邵玉娘。但蕭道承沒想到,高雍容竟對他也留了一手,暗中將那牢婆又收為己用。   今晚邵奉之獵豔失口,邵玉娘為絕後患,逼迫邵奉之去殺人滅口,這事自然瞞不過牢婆。邵奉之去了後,久久不回,更不見期望中的火光生起,邵玉娘和牢婆便知事情有變。牢婆當時秘密召來眼線,去往阿桃住處打探消息,得知邵奉之極有可能已經被抓。   當時邵玉娘就意識到,自己應是中了圈套,極其恐懼,叫這牢婆立刻去給蕭道承通報消息,自己也想先逃,被牢婆給阻攔下來。邵玉娘這才知道,原來身邊這個牢婆,竟也不是蕭道承的人。   牢婆當時對她說:「你還能去哪裡?你們中了高嶠的圈套,和新安王的關係敗露,就算此刻運氣好,被你逃走了,你以為日後,你還有機會復仇?」   「長公主當年害你至此地步。你若逃走,往後,你就只能躲在見不得人的暗處,看著她生兒子,和高嶠夫唱婦隨,白頭偕老。我若是你,這般活著,必定比死還要難受。」   「如今你還做夢,想再靠著新安王?高嶠知道了新安王拿你算計他,還能容他如同從前?」   「貴人說了,只要你聽話,不但保你不死,日後必定還會助你復仇。」   就是如此幾句話,叫邵玉娘死心塌地,再次投靠了那個「貴人」,在高嶠到來之後,說了那樣一番話。   對於高雍容而言,之所以選在這個時候,讓蕭道承放出邵玉娘,是因為陸家已徹底退出朝廷,許氏也龜縮了起來,一批日後將要聽命於皇權的新的朝廷勢力,正在慢慢培植起來。   世家對朝廷的掌控,開始減弱,如今只有高嶠獨大。   在高雍容的計劃裡,她是想讓邵玉娘接近高嶠,離間高嶠夫婦,最後若能以當年舊情打動高嶠,將人收了,則從此如同在他身邊安插了一雙眼目。   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麼快,邵玉娘和新安王的關係就暴露在了高嶠的面前。   一旦新安王在高嶠那裡失去了他那張忠直的面具,對於高雍容的而言,這個人,便再也沒有從前的利用價值了。   更不用說,高嶠再追查下去,新安王勢必牽出自己,那麼從前所有的謀劃,都將化為烏有。   倘若面臨如此境況,她只有兩種選擇。   要麼保新安王,兩人合力,和高嶠翻臉,剷除高嶠。   要麼棄車保帥,斬臂保命,舍新安王,繼續留用高嶠。   對於她來說,這其實遠遠不是什麼難以定奪的抉擇。   就如今的朝廷局勢而言,十個新安王,也比不過一個高嶠。   在自己能夠徹底完全地掌控這個朝廷之前,高嶠和他所代表的高氏,對於她的作用,無人能夠替代。   更何況,新安王,也並非真的一定就對自己死心塌地。   就在這一刻,高雍容忽然感到無比的慶幸。   幸好自己未雨綢繆,算無遺策,在放出邵玉娘這顆棋子之前,早早就做好了萬一事敗的準備,在邵氏那裡安插牢婆的時候,便提早叮囑過牢婆應當如何說話行事。   高嶠今夜應當就會對蕭道承動手。   情況緊急,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再不猶豫,很快下了決心,喚來親信,命即刻趕往新安王府,遞送消息。   ……   王府距離皇宮不遠。今夜舉辦了一場宴樂,賓主盡歡,才結束不久。蕭道承喝得半醉,摟著一個寵妾,正酣眠於榻,突然被人喚醒,道那牢婆遣人送來了急報,立刻酒醒,急忙召見。得知竟是自己安排邵玉娘入獄、命她接近高嶠的事情敗露了,邵玉娘今夜已被高嶠所控,為保命,將事情全都推到了他的頭上,誣陷他圖謀作亂,驚懼萬分,一時方寸大亂。   這幾年間,在朝廷裡,雖然他也開始培植自己的勢力,拉攏了一撥擁有軍隊的地方方伯,但和高氏相比,他的那點軍力和威望,如同流螢之於星月,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這也是為何他格外看重天師教的緣故。在高嶠下了那道禁教令前,他借著奉教之名,對天師教在各地招募弟子的活動,大開方便之門。   天師教教眾遍布大虞境內,倘若發動起來,將會成為一支何等壯觀的力量?從某種意義來說,掌控天師教,便也如同掌控了一支變相的龐大軍隊。   教首吳倉,對他言聽計從,朝廷裡,隨著陸、許兩家的敗落,自己的人,也正慢慢提拔而起。   他正春風得意,做夢也未曾想過,今日竟會在邵玉娘這道他原本很是放心的關節上,出了如此一個致命的紕漏!   高嶠得知這些事情,要對付他,輕而易舉。   他又怎會放過自己?   前半夜喝下去的酒,頃刻間化為冷汗,從蕭道承全身上下的每一隻毛孔裡,爭先恐後地滲出。   他跳了起來,立刻要去皇宮,又猛地停住腳步,召來自己的親信,遞出手令,命速緊召齊聽命於自己的羽林軍,以剛剛獲悉北方奸細潛入建康為由,連夜把控住四邊城門和皇宮各門,不放任何人馬進出,再派出一隊人,去往高家附近埋伏下去,一旦得令,立刻衝進去拿人。安排妥後,火速趕往皇宮,叫起了高雍容。   高雍容從寢殿出來,坐了下去,猶打著哈欠,不快地道:「何事?如此深夜,還來此擾我?領你進來的雖都是親信,但皇宮眼雜,萬一落人眼目,該當如何?」   蕭道承喘息未定,將自己方才收到的消息講了一遍。   高雍容露出驚駭之色,猛地站了起來:「該死!竟然會出如此紕漏!這可如何是好?」   蕭道承道:「我收到了消息,入宮就是和你商議此事。你先安心,我已有應對。高嶠既知道你我謀算於他,豈會容忍?方才我已以抓姦細為名,調了人馬,暫時把控住了四邊城門,不如就趁這個機會,殺了高嶠!」   高雍容仿佛吃了一驚,不語。   蕭道承力勸:「你不要怕,只要你點頭,殺高嶠的事,交給我來做,他死了,對外宣稱暴病便可,後頭,也有我替你和陛下擋著!如今朝廷局勢,已和從前大不相同了。朝廷新臣,皆出自你我。你又是高家之人,只要你出面說話,廣陵軍若敢生變,那便是公然造反!他們未必就有這個膽子。且不瞞你說,我也已有一支軍隊,雖暫時不能和廣陵軍相比,但加上天師教的助力,真若有事,未必不能和廣陵軍一拼!」   「且你莫忘了,吳興王如今在封地,活得可還是好好的!高嶠知道了你和陛下對他的謀算,怎可能像從前那樣傾力相助?以他的勢力,要廢立一個皇帝,還不是一句話的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高雍容仿佛有所動心,卻還是猶豫不決。   蕭道承焦躁不已,催促道:「李協聽命於高嶠,人馬又多於我。留給你我時刻已是不多!此刻你若再猶疑不決,明日這個天下,怕就要換個模樣了!」   就在這時,殿外一個宮人急奔入內,聲音惶急,喊道:「皇后,不好了!說都衛的人和羽林在城門附近打了起來!」   「皇后,高嶠都動手了!你竟還沒想好?」   蕭道承作勢,手握佩劍劍柄,上前厲聲喝道,雙目盯著高雍容,隱隱露出威逼之態。   高雍容面露驚慌:「我若是答應,此刻要我做何事?」   蕭道承鬆了口氣,立刻道:「只消你將陛下符印交給我,我將全部羽林和宿衛軍調來,便能控制建康,拿下高嶠!」   高雍容點頭:「好,我這就叫人給你取!」   她後退了幾步,高聲道:「來人,取陛下符印!」   話音剛剛落下,只見殿內殿外,幕簾之後,突然之間,湧出了幾十名手持刀斧的宮衛,將蕭道承團團圍在了中間。   蕭道承雙目陡然圓睜,一把拔出佩劍,厲聲道:「高雍容,你想幹什麼?」   高雍容立在宮衛之後,面上再見不到半點方才的驚恐之色,盯著神色大變的蕭道承,冷冷地道:「新安王,有件事,你弄錯了。高相公是知道了你在利用邵氏謀算於他,並不知道我。你是為了自己,這才攛掇我去殺他。我好好地做著我的皇后,為何要跟著你害自己的伯父,殺大虞的朝廷肱骨?」   蕭道承仿佛驚呆了,雙目死死地盯著高雍容,猶如第一回認識她似的,一時間,竟連方才的憤怒表情也消失了。   「好,好!」   他的臉色青了白,白了青,聲音微微發抖。   「原來你竟是如此一個心機深沉之人!怪我眼盲,當初竟會被你蒙蔽!狡兔死,走狗烹!我費盡了心機,當初助東陽王登基,又助你將許、陸兩家趕出朝廷,替你籠絡人心,培植勢力,終了你竟如此對我!最毒婦人心!早知你如此,當初先帝死時,我就該順高嶠之言,自己登基上位,又何來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場?」   高雍容冷笑。   「你當我不知?你暗中和天師教往來,難道不是為了圖謀日後大事?如今任用的那些官員,又哪個不是先言新安王,後知陛下?至於當初,你力辭我伯父抬舉,看似無心皇位,其實不過只是因你尚有幾分自知之明罷了!」   「當時我伯父心生去意,誰人不知?你威望不夠,勢力不足,朝廷被世家把持,你若上位,少了我伯父的傾力相幫,你蕭道承算個什麼東西,靠你自己,能坐牢皇位?最多不過又是一條被世家拿捏在手上的可憐蟲罷了!」   「你打的主意,不過是借我之手,將世家先行除去,等你羽翼豐滿,把持住了朝廷,日後,陛下與我,還不是由你拿捏?」   「你這賤婦!」   蕭道承破口大罵,揮劍胡亂劈殺,狀若瘋狂。   「殺了他!」   高雍容喊道,聲音尖銳無比。   蕭道承身中數刀,轉頭要逃,卻又如何逃脫得掉?才跑了幾步,便被宮衛攔住,刀斧再次相向,頃刻間,又中了十來下的砍殺,倒在了血泊之中。   大攤大攤的血,迅速地從他身上那一道又一道的縱橫傷口裡湧出,蔓延開來,淌在平滑的宮殿地面之上。   悶密的空氣裡,也瀰漫滿了一股濃烈的血腥之氣。   高雍容命人都退了出去,慢慢地來到蕭道承的身邊,蹲了下去,凝視著地上那個還沒死透,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翕動著唇,用含混的聽不大清楚的惡毒之語詛咒著自己的男子。   她充耳不聞,仿佛在回憶著什麼,神情漸漸變得柔和,又帶了些傷感。   「原本我想著,日後,只要你不逼我太甚,我便絕不先和你翻臉,畢竟……」   她停住,閉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慢慢地睜開眼睛。   「今日之事,只能怪你運氣不好了。我是真的沒有辦法。何況,你也死得不冤。你安心去吧。你的兒子們,我會給他們一個痛快的……」   「毒婦……你必不得好死……」   蕭道成目眥欲裂,湧著血的嘴裡,突然吐出一句清楚的咒罵之聲。在說出用他胸中殘餘的最後一口氣所發的這咒罵之後,身體痛苦地扭曲了一下,再也不動了。   高雍容盯了地上屍首片刻,神色漸漸轉為冷漠,慢慢地站了起來,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之上。 第115章   和母親的預想一樣。毫無預兆地,這一夜,到了凌晨大約丑時的點刻,夜的寧靜被打破了。   當時洛神伴在蕭永嘉的身畔,高七忽然跑來,說府邸外頭被羽林給包圍了,問話,道是今夜城中發現了北方來的奸細,新安王正全城緝拿,為免驚擾高家之人,特意派了那些人來保護。他已照了長公主之前的吩咐,將前後大門閉死,全部家丁持械,守在門後,嚴陣以待。   滿府僕婦侍女,很快也都得知消息,猜到城裡必是出了什麼亂子。   這些年外頭雖不太平,隔三差五地出事,今天東南賊患,明日藩王作亂,但建康城卻一直平平安安的,從沒出過這樣的意外。眾人起先有些擔心,但見主母端坐前堂,神色沉靜,絲毫不見慌張,漸漸便也都定下了心神。阿菊和管事將人全都集在了後院,落鎖連通前後的那道垂花門,洛神陪在母親的身邊,開始了等待。   外頭被包圍,消息傳不進來,也不知此刻城裡到底如何了。   洛神沒有想到,原本只是為了探查邵氏的一個舉動,無意之間,竟會引出如此一場亂子。   她陪在蕭永嘉的身邊,在僕婦和侍女的面前,看起來亦是鎮定自如,和自己的母親沒什麼兩樣,但是心底卻有些擔憂。   新安王竟然敢派人來包圍自家了,很明顯,他先前處心積慮將邵玉娘推到父親身邊的目的,絕非一般,今夜必是知道事情敗露,父親不會容他,這才狗急跳牆,孤注一擲。   她擔心在外的父親。更擔心家裡這麼快就被圍住,消息進不來,也出不去,萬一那些人喪心病狂強行攻門,高七帶領的這群家中下人,恐怕難以支撐多久。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擔憂。才沒片刻,外頭忽然發出一陣鼎沸似的喧囂雜聲,守在垂花門後的僕婦驚慌地來報訊,說叛軍開始攻門,又放了火,人站在院子裡,都能看到前後門的方向,跳躍著一片火光。   後院的氣氛一下又緊張起來,僕婦侍女們再次露出驚慌之色,紛紛看著蕭永嘉。   蕭永嘉神色凝重,卻穩穩地坐著,一動不動,只叫人再去打聽。   叛軍並沒有打進來。   大約一炷香後,外頭的嘈雜聲漸漸消停,僕婦又跑了進來,這回臉上帶笑,說方才那些叛軍企圖攻入之時,李都衛帶了一隊人馬趕到了,鎮了叛軍,只幾個家丁受了輕傷,其餘人,皆安然無事。   眾人無不鬆了一口大氣,面露喜色。   離天亮還一會兒,前後門的火被撲滅後,蕭永嘉叫高七安頓好那幾個受了傷的人,便命跟前的僕婦侍女都散去歇了。   李協很快來見蕭永嘉,報上了消息。   洛神這才知道,新安王不但連夜調人企圖控制城門,還把住了皇宮的大門。父親帶人也趕往皇宮去了,不知事態到底怎樣。   李協稟完情況,便匆匆離去。   母親已是熬了大半宿,家門外的險情既解除,洛神送她回房,和阿菊服侍她躺了下去。   蕭永嘉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洛神也躺下,將女兒摟入懷裡。   洛神聞著母親身上散發出的她從小就很喜歡的那種好聞的淡淡幽香,低聲道:「阿娘,叛軍打門時,你都不慌。」   蕭永嘉道:「阿娘也慌。但阿娘知道,你阿耶會記著咱們的。」   洛神點了點頭。   「莫擔心了。今夜雖事發突然,但你阿耶必能處置。你若實在睡不著,便陪著阿娘,咱們一道等你阿耶的消息。」   洛神貼在母親的胸前,手輕輕搭了過來,小心地護著她的肚子,慢慢閉上眼睛。   這一夜,建康城裡的許多居民,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卻也和高家人一樣,徹夜無眠,在周圍那些時近時遠的打殺聲和士兵調撥跑動所發的嘈雜聲裡,關緊門戶,心驚膽戰地熬等天亮。   天亮了,最後的消息,終於也傳了回來。   蕭道承帶人闖入皇宮,企圖挾持皇帝,調羽林和宿衛營士兵為己所用,以誅殺高嶠。不料因了行動倉皇,事先不知皇帝今夜宿於華林園,來不及過去,便改而逼迫皇后索要符印。皇后虛與委蛇,與之周旋,假意答應去取符印,趁其不備,以利刃刺了蕭道承,自己不幸亦被他反傷。正千鈞一髮之時,所幸有忠心宮人在蕭道承違例深夜強行闖入宮中之時便覺察不對,暗中出去喚人,宮衛及時趕到,一番搏鬥,終於將蕭道承等人當場誅殺。   高嶠趕到皇宮,那些聽命於蕭道承的正把著皇宮大門的羽林見他人遲遲沒有出來,本就心虛,再見高嶠露面,愈發沒了底氣,無心抵抗,很快便繳械投降,讓出了道。   高嶠奔入內殿之時,看見滿地血泊,橫七豎八倒著十來具屍體,蕭道承剛剛氣絕不久,身上中了幾十下被刀劍砍殺過後的傷口,傷口還在流血,形容恐怖。   皇后高雍容也受了傷,且傷勢不輕,左胸上方側肩的位置,被蕭道承用劍給刺透了。   她的半邊身子和胳膊染滿鮮血,那隻手,卻還死死抓著能夠調動羽林和宿衛營官兵的那隻符印,不肯撒開。   高嶠當即叫人傳來太醫,替皇后治傷,知悉皇帝宿在華林園,派人過去保護,隨即出宮,控制住王府中人,又連夜捉拿同黨,清剿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叛黨,一直到了天亮,才徹底平息變亂,召集百官,說明事由。   百官昨夜在家,誰人不知外頭動靜。只是大多數人,還是雲裡霧裡,只知道是蕭道承突然作亂所致,也不知他好好的,為何如此。等得知事由,原來竟是圖謀不軌被高嶠發現,狗急跳牆,深夜逼宮,意欲挾持帝後誅殺高嶠,震驚之餘,無不義憤填膺,痛斥蕭道承看似面目忠善,私底竟狼心狗肺,欺君罔上,險些釀成大禍。又紛紛檢舉他平日隱匿起來不為人知的罪行,人人和他劃清界限。   東陽王登基之後,因為受到高嶠的信用,蕭道承幾乎參與每一項朝政的決策和實施,也因為他蕭姓皇室的身份,在皇帝跟前,出入頻繁,成為猶如架在了皇帝和朝臣中間的一道橋梁。他在朝廷的地位和聲望,與日俱增,先前便隱隱已有趕超許陸,成為繼高嶠之後的朝廷第二人的架勢。   不過一夜之間,事情竟來了如此一個此前誰也無法想像的轉折。他人雖死了,但那場變亂餘波對朝廷內外的影響之大,不言而喻。   接下來的幾日,全城宵禁,高嶠每日早出晚歸,處置著這事的後續。   洛神知悉高雍容受傷不輕,次日便遞折,折上列了母親和自己的名,請求入宮探望。等了幾天,終於獲準,高雍容派人回話,叫她入宮便可,請蕭永嘉在家務必保養身體,不必為了探望自己費事出來。   洛神立刻去了皇宮,被引入時,宮人說皇后殿下那夜受傷不輕,又吃了個如此大的驚嚇,精神也很是不好,太醫叮囑靜養。這幾天,想入宮來探望的命婦無數,皇后誰也沒見,今日洛神是第一個。   「那夜,那逆賊威逼皇后殿下,殿下為保陛下印信,不讓那逆賊奸計得逞,不惜以命相抗,這等氣魄,何人能及。」   宮人向洛神描述著那夜蕭道承如何帶人強行闖入深宮,如何威逼皇后索要印信,皇后如何臨危不懼,刺傷蕭道承,被反傷後,還死死護著印信的一幕,繪聲繪色,好似當時自己便在現場親眼目睹似的。   洛神隨了宮人匆匆入內,看到高雍容躺在床上。   事情已經過去幾天了,她面上依舊不見血色,胸肩裹著傷布,人看起來還很是憔悴。但見到洛神,顯得很是歡喜,坐了起來,大約不小心牽了下傷口,輕輕「嘶」了一聲,面露痛楚之色。   洛神急忙上前,扶住她,叫她躺下去。   高雍容搖頭笑道:「我不過是傷了只肩膀,一邊胳膊動不了而已,又不是人殘了。老躺著,也是膩了。早想和你說說話了,偏太醫囉嗦,道我不好見人,只能忍到今日。你來的正好,快坐!」   洛神坐到她的身旁,從送藥進來的宮人手中接過藥碗,用調羹舀了,輕輕吹涼,說道:「我阿娘知阿姊你受傷不輕,叫我轉話,讓阿姊你莫再為後宮雜事分心,自己好生養傷,身體要緊。」   高雍容忙叫洛神替自己回去轉達對伯母的道謝。   「阿姊,那夜實在兇險。你玉體金貴,萬一有個閃失,如何是好?當時又何必和那逆賊以命相搏?幸好吉人天相,沒出大事。只這樣,也已經夠叫人擔心的了。」   高雍容笑著,嘆了口氣。   「你說得何嘗不是?我如今想起,也是後怕。只是當時也不知怎的,想到若是叫他得逞,拿了陛下印信調了兵馬,對伯父不利,那該如何是好,一急,只想拖住他,也就沒想那麼多了。」   一旁宮人都笑了。一個資歷老些的插嘴道:「便是大臣們,也無不被皇后舉動所感。這幾日,聽陛下言,收到的摺子裡,除撻叱那逆賊之外,多有對皇后殿下的表頌。」   高雍容搖了搖頭:「我已對陛下說了,那些表頌,我一封不要!叫全部發回。我只怪自己,先前竟絲毫沒有覺察蕭道承的面目,更未提醒過陛下,以至於被蒙蔽至今,險些釀成大禍。」   她的神色轉為肅穆。   「那些如今上表,稱頌我越是厲害的,先前稱讚蕭道承時,也越是不遺餘力。這些人,也不是說全都無用,但也只限於做些小事罷了,真遇到家國大事,朝廷靠的,還是伯父和妹夫這般的棟梁之臣。妹夫如今還在隴西作戰,朝廷仰仗伯父,只要伯父安然無恙,我受點傷,又有何妨。」   洛神望著面前的皇后,自己從小處到大的堂姐,心中此前生出的一些疏離和疑慮,漸漸又變得搖擺不定了起來。   「阿彌,你在想什麼?」高雍容忽然問。   洛神回神,笑著搖頭:「沒什麼。」   高雍容卻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屏退左右,低聲說道:「阿彌,天師教那個姓邵的婦人,我已看過她的口供。蕭道承和天師教勾結,認識了這婦人,如此巧,得知她和伯父伯母多年之前竟認識,還有過一段舊事。這事你可知道?」   洛神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蕭道承這回本想將這婦人安插在伯父身邊,利用她從前和伯父的關係,充作自己耳目,沒想到被伯父察覺,面目暴露,這才狗急跳牆,妄圖作亂。他死了,罪有應得。這個邵玉娘的罪,可死,可活。但我的意思,也是嚴懲不貸,將她處死,免得伯母煩心。只是又想到她是伯父舊日相識,對伯父還有恩,阿姊思前想後,又覺著還是不便插手,故交給伯父自己處置了。萬一伯父於心不忍,饒了她的性命,伯母那裡,還望阿妹替我解釋幾句。」   洛神見她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道:「阿姊放心。我阿耶定會秉公處置,且無論是死是活,我阿娘也並非不明事理之人。」   高雍容鬆了一口氣,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你多陪陪阿姊,不必急著回去。」   洛神被高雍容留了大半日,用了晚飯,天黑,方出宮回家,見了蕭永嘉,將自己白天入宮的經過講了一遍。講到邵氏時,遲疑了下,終於還是簡單提了句:「阿娘,我想著,阿耶無論如何處置,必會秉公。」   蕭永嘉握了握女兒的手,笑道:「阿娘知道。說起來,這回能揭出此事,全是你的功勞。如今無事了,阿娘這裡一切也都好,你不必記掛,早些去京口侍奉阿家吧!」   洛神應好,伴著母親又說了些閒話,到戌時中刻,下人進來說高相公回了,比前幾日都要早,急忙去迎父親,敘了幾句話,便從父母房中出來,回屋再次收拾預備動身要走的行裝。   那邊,蕭永嘉問高嶠吃飯了沒,聽他說在衙署已經吃了,便要幫他換衣服,高嶠忙扶她坐了回去,囑她不要亂動。自己收拾完了,也沒去書房,叫妻子躺下,抱起她的腿腳。   隨著月份漸大,蕭永嘉的雙腳和小腿肚,慢慢有些浮腫了,走路也不大方便了。   高嶠替她揉捏著腿腳,動作溫柔,力度極好,只是不大說話。   蕭永嘉道:「你若有事,說便是。」   高嶠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可是邵氏的事?」   高嶠終於點頭。   「阿令,是這樣的,邵氏雖累罪不輕,但在蕭道承謀反一案裡,屬從罪,加上她先是供出了蕭道承的謀反之事,後又說出數個天師教秘藏武器的械庫,也算是將功折罪,我與刑部議後,決定免了死罪,判她姐弟流放。」   他說完,望著蕭永嘉,神色中帶了些小心。   蕭永嘉嗯了聲:「這種事,你自己定便是了。倘若她罪不至死,我難道還像從前那樣,非要她死不可?」   高嶠遲疑了下:「另外便是流放時間。她傷病未好,近期大約是走不了的……」   蕭永嘉笑了一笑:「那就等傷病養好再走吧。」   高嶠凝視著她,雙手慢慢地停了下來。   「你這麼看我做什麼?」蕭永嘉瞥了他一眼。   「阿令……你沒有誤會我,我極是感激……」   他過來,將妻子緊緊地抱住,低頭親吻著她的發頂。   蕭永嘉在丈夫的懷裡,略微掙扎了下,終於還是靜了下來,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丈夫對邵氏沒有男女之情。   但或許是一種錯覺。   在他的心裡,邵氏應該一直都是從前那個救他於險難的溫柔多情的小女子。   而自己,叫他潛意識裡印象最深刻的,大約永遠都會是當年逼迫他趕人,又提著劍,威脅要去殺人的樣子吧。   ……   又過了幾天,一場大雨,將被封的新安王府門前的石獅上的血跡也給衝得乾乾淨淨之後,建康城便仿佛忘記了那一夜的兇險和變亂,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再次恢復了從前的平靜和繁華。   沒有誰能想得到,在剛剛終結掉新安王這個堪稱大虞南渡以來隱藏最深的陰謀家的詭計之後,建康皇城這幾十年來所維持住的平靜和繁華,很快,就要被一場前所未有的兵兇給打碎了。   洛神自然也毫無察覺。   她辭別了父母,坐船,在江上走了幾天之後,來到了京口,回到李家。   阿家和阿停對她的再次到來,極是歡喜,整個京口鎮的人,沒兩天,也都知道李穆的夫人,高家的那位女郎,又回了這邊來侍奉婆母了。那幾日客人不絕,洛神忙忙碌碌,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剛嫁來京口時的那段日子。如今想起,倒也有些留戀。   那時候,至少李穆沒什麼事,一直都是陪著她的。雖然那會兒兩人關係很是彆扭,但即便是新婚之夜,自己抽出匕首對付他的那一幕,此刻想起,也覺如此的好笑。   到了這裡,或許是處處勾出她回憶的緣故,她愈發地思念起他了,甚至夢中,也全都是他的影子。   但是京口到長安,距離是如此的遠,雙魚難至,青鳥不來,她不知他如今近況如何,更不知道,他到底收到自己之前回他的那封信,讀懂了沒有。   日子便如此,在暗暗的想念裡,在長夜燈火的陪伴之下,無聲無息地流淌而過。   兩個月後,這一年的十月,江南紅葉翻飛,橘黃蟹肥,隔著千山萬水,遠在隴西的李穆,於這個秋風瑟瑟,蘆草枯黃,鴻雁急歸的深夜,在軍中大營的他的將軍帳裡,對著一盞螢燭,終於讀懂了自己那個小妻子之前寄給他的那封信。   剛收到回信的時候,他看著夾在書中的那朵幹了的錦葵和那一簇香花椒,莫名其妙,以為書裡會有她留的字。翻遍,也不見半個,百思不得其解。   本想拿去向蔣弢請教。轉念一想,這是小嬌妻寄給他的私信,怎能展給別人去看?   再想,他的阿彌心思巧慧,既給自己回了這麼一封信,一定不止是一朵花,一束香花椒這麼簡單,必別有意思。   既都夾在書裡,她想對他說的話,不定就在書中。   他這才又翻了翻書,發現是冊詩經。   從他小時記事起,家堡便是戰地。讀書認字之後,所習之書,以兵、法、史居多,至於詩經這種多男女慕悅者,從未留意。   也是從那日收到她的回信開始,每逢戰事間隔有空,他便取出那冊詩經,一篇篇地讀下去。轉眼三兩個月過去了,隴西戰事已近尾聲。雖然一直還是沒有讀懂她的意思,但倒也替他打發了不少因了思念她而孤枕難眠的深夜時光。   今夜更是如此。   這個白天,他的大軍剛剛打下秦城。   自今起,隴西之地,歸屬從胡返漢,徹底易主。   軍中犒賞,士兵歡慶,他倒並無很大的激動。只在,身處如此一個從充斥了鐵血和烈酒的夜晚裡安靜下來的深夜,識過了滋味,對她的思念,也就變得愈發強烈了。   他習慣般地,又拿出那本已被他翻得有些磨邊了的詩經,從前次翻過的地方,繼續翻了下去,翻了兩頁,翻到那篇《陳風·東門之枌》時,視線忽然停住。   「東門之枌,宛丘之栩。   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   榖旦於逝,越以鬷邁。   視爾如荍,貽我握椒。   ……」   東門榆樹綠蔭蔽日,宛丘柞林枝繁葉茂,她在綠樹下婆娑起舞。   相親的日子裡,英俊的小郎君,從人群裡擋住了她的道。   他的眼裡,她粉紅的笑臉,美得像一朵錦葵花。   拿什麼表達她對郎君的相思呢?   不如贈他一捧紫紅色的香花椒吧。   ……   李穆今夜喝了些酒,本就帶著淺淺的醉意。   這一刻,關外深夜寂寂,他孤枕難眠,就在終於讀懂她給他的情書之時,他只覺自己醉意愈濃。   他深深地嗅著那或許還殘餘著她指香的早已乾枯了的花,想她,想和她在一起時度過的每一個夜晚,想得如狂,竟似再也無法抑制住對她的那種思念和渴望,最後只能出去,在軍營近旁那條已被關外秋寒給浸得涼透了的河裡衝了個涼,這才終於壓下了滿腹熱火,雙腿分立於水中,閉目,長長地透出了胸中的那口熱氣。 第116章   「郎君,你想奴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嬌柔婉轉,酥若入骨。   李穆一愣,驀然,渾身血熱。   今夜是真的醉了。否則為何連她聲音,竟也這般突然幻現在了自己耳畔?   他猛地轉身,看見河灘一從蘆葦之後,竟走出了一個女子,嫋嫋婷婷。   月光照出了那張曾無數次入他夜、夢擾他心神的嬌面。   水畔洛神,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他的一雙瞳孔,驀然放到了最大——這是人在突然看到心愛之物時的最本能的反應。   她笑面盈盈,俏生生地立於水畔,視線亦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李穆方從水中拔立,赤身分腿,立於其中,水面沒到了他的大腿。他渾身溼淋淋的,泛出一層油亮般的水光,身軀偉岸,肌理分明,每一塊賁露在外的隱隱起伏的虯肌之下,仿佛都隱伏著隨時便能爆發而出的可怕的巨大力量。   月光之下,他整個人看起來,猶如一尊自上而下的發著叫人崇拜的凜凜神威的戰神之像。   她的目光一時停在了他的身上,隱隱地浮出一縷若有似無的煙迷之色,情不自禁,從他面龐下落,沿著胸膛,腰腹,一直往下,最後定住了。   不過須臾,李穆雙瞳縮沉,片刻之前,眼底那片因為乍然看到愛物而顯出的欣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目光瞬間轉為冰涼,面無表情,迎著岸邊女子的目光,涉水上岸,拾起方才脫下了放在灘石之上的衣裳,穿了回去,轉身,冷冷地道:「慕容喆?」   那女子一愣,終於從他身上收回目光,回過了神,變得神色如常,嬌笑著,點頭:「我還以為,至少能騙你再多說幾句話呢。」   這回的聲音,已是變了,恢復成了她的本音,只是語氣親暱,仿佛兩人關係親近,向來便是如此熟稔。   李穆道:「把臉去掉!」語氣冷漠,帶著命令口吻。   慕容喆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非但不肯去,反而向著他,靠近了些,雙目柔媚,望了過來:「李刺史,你不覺得,我此刻和你夫人看起來也無什麼兩樣嗎?我可是費了極大功夫。如此月夜,你既思人,我扮給你瞧,豈不正好?」   李穆微微眯眼,眸底驀然掠過一道陰沉的兇光,手微微一動,便已拔劍出鞘,劍鋒閃爍,朝著對面女子的那張臉,削了過去。   「找死。」   他的話音簡潔短促,不聞怒意,卻也不帶半點感情。   慕容喆沒料他一動就下殺手,大驚,急忙閃避,用盡全力往後仰去,堪堪終於避過了迎面削來的劍,卻還是感到面門一涼,額頭一片頭髮,已被劍鋒削斷,簌簌掉落。   她立刻想起當日在義成附近的那片荒原裡,他硬生生地廢了自己兄長一臂的一幕,不禁膽寒,面妝也是掩蓋不住其下驀然煞白的一張臉色,沒等那男子再起第二劍,迅速後退:「罷了!我這就去掉!」說完匆匆來到水邊,俯身蹲了下去,掬水,清洗著臉,很快洗去面上掩飾,恢復了自己原本的臉孔,站了起來,勉強笑道:「李刺史,如此你可滿意了?」   月光照出一張溼漉漉的蒼白顏色的美貌女子面孔。   李穆收劍歸鞘。   「你來何事?」他的語氣,隨之恢復了平淡。   慕容喆再不敢和他調笑,正色道:「我這趟來,是奉了我的叔父,大燕皇帝陛下之命,來給李刺史你送一道信。」   就在不久之前,李穆致力用兵收復隴西之時,先前逃回到了龍城的慕容西也打敗了柔然人,徹底控制蕭關,消滅了附近數股大小勢力,前些時日,又與北夏一戰,勝,將地盤推到了朔州和幽州,隨即在燕郡重建燕國,自立為帝。   幽州之北的大片北方邊域,幾乎已經全部落入了慕容氏的手中。   她從懷中取出一信,雙手奉著,遞了過來。   李穆沒接,只道:「我和鮮卑人素無往來。他有何事?」   慕容喆見他不收信,慢慢地收了回來,定了定神,道:「叔父早就聽聞李刺史之名,先前李刺史取下長安,叔父便道隴西很快會屬刺史有所。果然今日事成,可喜可賀。」   李穆不語。   慕容喆頓了一下。   「李刺史想必知道了,我叔父打敗柔然,已在燕郡重建燕國。叔父知道李刺史平定隴西之後,要取洛陽。實不相瞞,我大燕對洛陽,亦是勢在必得。實在是當年,我鮮卑一族,受羯人之辱過甚,取洛陽,復國讎,乃是我慕容闔族之人發下的不二願誓,不惜代價,縱然粉身碎骨,亦是要完成誓願!」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我叔父對李刺史,可謂是英雄惜英雄,實在不願和你為敵。關中之富,天下人人垂涎,我叔父本也有意要奪隴西,但李刺史既已搶先一步,叔父便也成全。李刺史,隴西潛力沃野,如今皆在你的掌控,你名為南朝刺史,與王又有何分別?何不就此在長安自立為帝,從此天下之大,唯我獨尊?便是那個南朝,李刺史你若有心,日後亦足能夠取而代之!」   她望著李穆,雙眸閃閃。   「李刺史,我叔父的信中之意,便是他願與你立約。今日,你佔長安,我大燕要了洛陽,完成夙願,日後,以潼關、淮水為界,各自立業,互不相干。。」   「我叔父言,只要你答應,他必信守誓約,願與李刺史歃血為盟,絕不食言。你若有心要下整個南朝,有任何需要之處,我大燕亦會傾力相助。」   「便是我慕容喆……」   她朝著李穆,慢慢靠了些過去,聲音再次轉為柔媚。   「我雖無用,但也能做些事的。倘若李刺史有需,我也能留下,無論何事,我都可供你差用……」   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高聳的那片胸脯微微起伏,用含著期待的目光,注視著他,雙眸一眨不眨。   李穆看著面前這個血統高貴的企圖遊說自己的鮮卑女子,沉默了片刻,唇角慢慢地牽了一下,露出一縷似笑非笑般的表情。   「胡漢不兩立。」   「且莫說洛陽了,便是今日之幽朔,古起,亦是我中國之地。」   他唇角抿起,笑意消失。   「慕容公主,回去告訴你的族人,回到你們祖先的地方去。凡覬覦我漢地,裂我疆土者,便是我李穆之敵。有生之年,一口氣在,我必逐一驅滅之,絕無例外。」   慕容喆的眼睛裡的期待之色,慢慢地消失了。   「李刺史,先前你曾取潼關,後因隴西不穩,又退守長安。如今你既取了隴西,想必接下來的意圖,便是東進,二取潼關,以圖洛陽。」   「我在南朝居過些時日。據我所知,如今的虞國,莫說權貴,便是皇室,亦早就沒了收歸北地故土之心,人人各自得利,天下苟安,便是最大好事。此也為人之常情。天下何人不是為了己利而存?我叔父的本意,本是交好於你,大家各取所欲,豈不最好?」   「你在南朝的聲望已是如日中天,單長安一戰,便足以叫你在漢人心中威儀不墮。我實在想不明白,你又何必定與我大燕大動幹戈,再爭洛陽?如今如此好的機會,你為何不自立為王?」   她凝視著李穆,雙眸一眨不眨。   「李刺史,我慕容喆生平沒有服氣過誰,世間男子,在我眼裡,更是賤如豬狗。我獨敬你是條漢子。奉勸你一句,日後等你功高蓋主,縱然你仍以人臣自處,別人恐怕也未必能夠容你。望你三思。」   李穆淡淡一笑。   「南朝皇族固非善類,你鮮卑慕容氏又何嘗不是反覆小人?不必再多說了。此地為我營旁,非你能留之地。你走吧。」   慕容喆的一雙秀眸裡,露出了無限的失望之色。   這個在燕國,叫無數族中男子為之傾心追求的公主,定定地望著面前的漢人男子。見他面容深沉,語調冷漠,想起方才那一劍,猶是心有餘悸,不敢再在他面前施展自己從前於旁的男子身上的無往不利的那些手段,最後看了他一眼,無奈,慢慢地將那封信收起,轉身一步步地離去。   李穆盯著她的背影,忽道:「站住。」   慕容喆立刻停住腳步,飛快地回頭,目中露出期待之色。   「只此一回,我念你初犯,饒了你。下回你若敢再以我夫人面目示人,落我手裡,我絕不輕饒。」   李穆的語調,很是平靜,但話中的威懾之意,卻是撲面而來。   慕容喆臉色微微一變,垂眸,低低地道了聲「我知曉了」,旋即快步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李穆回營,入了大帳,仰面躺下,隨手將那冊詩經翻開,覆於自己面上,在一股縈繞鼻息的淡淡的墨息裡,閉目,陷入了冥想。   大半個月前,在他還在為將鮮卑人的勢力徹底消滅在隴西這片地上而用兵時,收到消息,南朝出了大變。新安王蕭道承死了,朝廷再禁天師教,不止如此,還下令捉拿教首吳倉。不料吳倉逃脫,隨後發動弟子門徒,以自己是天王降世拯救萬民,將來分地私有為餌,鼓動信眾,公然叛亂。   大虞朝廷,士族當權,從上到下,大小士族和依附於士族的地方豪強,廣佔山林田澤。人口大數的民眾,能自己耕種的土地,卻少得可憐,許多人只能依附於莊園生存,加上多年以來,風雨不順,不是這裡水災,便是那裡歉收,朝廷雖有賦稅減免,但民眾日子,過得依然甚是艱難。   越是如此,天師教便愈發受到歡迎,在民間壇點廣布,信眾眾多。吳倉如此鼓動,信眾就勢而起。地方官員、豪強士族、乃至稍有些田產的人家,一律被視為敵對,無論好壞,全部誅殺,分其家財,又搶燒朝廷設在各處的糧庫,更逼迫普通民眾也一併加入,否則,亦以逆天不道為由,一併誅殺,一時間人心惶惶,叛亂更是席捲吳地,繼而蔓延開來,遍布南朝腹地各郡,聲勢浩大,震動建康。   高嶠已調了軍隊,如今正在各地全力平亂。   慕容西在燕郡復國稱帝之時,李穆便知他意圖。   他所要的,又豈止洛陽一地?從幽州至洛陽,中間冀、並、中等中原各州,何嘗不是鮮卑人覬覦下的肥肉?   收復隴西之後,他確實有意趁燕國根基未穩之時,搶先東進,以阻斷鮮卑人的南下之道。   但他卻又有些記掛南朝的局勢。   這一輩子,很多事,和他所知的從前,已是不同了。   譬如蕭道承,如此早,便死在了那個迷般的宮變之夜。   但冥冥之中,又有些事,卻仿佛註定了,依然還是發生。   譬如這場天師教的叛亂。   他記得上一次,天師教叛亂的起因,似是源於新安王試圖另立教首。並且,倘若沒有記錯,變亂應該發生在這一年的年末,而不是現在。   但是事情,就是如此,提早地發生了。   他記得洛神的父母,高嶠和長公主,從前便是死於這場教亂。   那時他還未曾進入建康的權力中心,對詳細經過並不太了解。只知道當時,各地教亂已被高嶠鎮壓,只剩零星餘黨還在負隅頑抗,隨後,他卻去救不知何故離開了建康的長公主,遭到圍攻,最後兩人一道死於圍城之中。   憑著他的直覺,這一輩子,應該不會再出這樣的事了。高嶠若是無事,以廣陵軍的軍力,鎮下這場教亂,問題應也不大,只是個時間長短的問題而已。   這也是為何,他此前並沒有過於分心的緣故。   但是在他的心底,其實確實,也是存著另個隱憂的。   他在擔心許泌。   雖然前世,許泌是在高嶠死後,又過了幾年,才作亂攻下建康的。   但如今,局面不同。許泌已經沒有機會能再像從前一樣,在高嶠死後,長久把持朝廷了。   但他的野心,未必就會消失。   李穆擔心他會和蕭道承一樣,被局勢逼著,早早地跳出來動手。   倘若他不死心,趁著天師教作亂,這顯然是個最好的機會。   高嶠應該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在天師教亂開始之時,便下令調許泌為江州刺史。知他必會藉故拖延,又以發放軍資為名,派了一支軍隊,駐到荊州附近,監視動靜。   萬一許泌鋌而走險,趁機作亂,則高嶠不但要提防江北羯兵,平天師教亂,還要分兵應對來自荊襄的許氏軍隊。   一旦三面同時受敵,廣陵軍再神勇,怕也是要頂不住的。   隴西已定。其實如今,他只要派人立刻去將洛神和母親等人接來長安,他在這裡,便可繼續按照自己原定的計劃,先東進潼關,謀定洛陽,過後再去收拾殘局,或許還事半功倍。   今夜,那鮮卑女子慕容喆的不速之行,令他心底的這個猶疑,變得愈發凸顯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是要做出一個選擇了。   一邊是東都洛陽,他前生最後一次未能出行的北伐之業的夙願之地,已是近在眼前。   一邊是一個可能,那座曾折滅了他全部雄心的莊嚴恢廓的煌煌帝都,將要遭到一場災難。   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了留在記憶深處的一段往事。   那時,他還是兗州刺史、鎮軍大將軍,平定許泌之亂,奪回建康之後,趕去,救下了當時已是父母雙亡,寡居多年,又跟隨帝後出逃建康避難的她。   她病得很重,從藏身的地方被他尋出來時,那種無依無靠,分明已是驚懼到了極點,卻又要在自己這個陌生人前努力維持住她當有的士族貴女的風度,向他鄭重道謝的樣子,此刻想起,依然仿佛還是感到心疼。   他又想起自己取了長安回到建康,那夜,高嶠因了興奮,醉酒失態,在牆上以劍劃字,強勸自己隨他習字的一幕。   許泌如果真的趁著天師教亂起兵發難,那麼,這個叫自己有時唯恐避之不及,卻又無法不去敬他身居高位,宦海沉浮,卻依然還能保有幾分赤子初心的南朝士族領袖人物,怕是要陷入他這輩子的一個大劫中了。   他亦是他所愛的女子的父親。   洛陽可以日後再謀。   有些人和事,比起洛陽,孰輕孰重,他怎不清楚。只是一直未曾決斷而已。   李穆慢慢地睜開眼睛,將書從自己的面上拿開,坐了起來,終於起身喚人,命將蔣弢請來,有事要議。 第117章   一道玲瓏人影,在夜色的掩護之下,潛到一座因了戰亂而徹底荒廢的野村破廟之前,和守在暗處的隨衛以夜鳥啼鳴對過暗號,隨即入內。   破廟裡沒有燈火,黑漆漆的,只從一個坍塌掉的井口大小的屋頂破口裡,漏入了一道月光。借著這道月光散出的光線,模模糊糊,可見屋角地上,坐了一人。   「阿兄,我見了他的面了。他連信都未看。道胡漢不兩立,拒了。」   慕容喆走到了那人面前,低聲將經過講了一遍,隱了自己假扮成他妻子的模樣,險些被他所傷的那段。   屋角那人對這個結果仿佛並不意外,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我早料到了。他是不可能點頭的。」   「阿兄,叔父他……難道真是想和李穆日後劃地而治?」   慕容喆遲疑了下,問道。   那人低低地哼了一聲:「否則呢?你以為他當年雄心還剩幾何?逃回龍城,拿了蕭關,又復了大燕,他早心滿意足了。守著那幾個邊地城池,做著他的大燕皇帝,倘若不是迫於族人壓力,他連洛陽,恐怕也是無心。」   慕容喆咬了咬唇:「阿兄,你定要小心,千萬不要惹叔父疑心。已經有人在叔父那裡挑撥,要叔父提防於你。萬一……」   她沒有再說下去,眼睛裡露出一縷擔憂之色。   慕容氏從龍城發家起,祖輩歷代便可謂能人輩出,不乏英雄。但大多卻都死於非命,罕有壽終正寢者。   遠的不提,就她親眼所見,本家叔伯兄弟十來個人,如今也已是所剩無幾。   死去的,自然有亡於敵手的,但禍起蕭牆,為爭奪地盤權利,叔侄、兄弟,乃至父子之間自相殘殺,也是不少。   這仿佛已經成了慕容氏的一個詛咒,世世代代,無法擺脫。   男子沒有說話,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走到那片月光之下。   沈腰潘鬢,玉容如琢,月光照出了一張美男子的面孔,正是慕容喆的兄長慕容替。   他仰頭,目光穿過頭頂的瓦洞,望了半晌的月,低頭道:「你立刻帶人,潛去南朝一趟,替我辦件事。」   他附到慕容喆的耳畔,低低地說了幾句話。   慕容喆吃驚不已,失聲道:「阿兄,你竟真有這打算?怎麼可能?」   慕容替神色平靜:「你去瞧瞧,有機會,事成最好,不成,也無損失。倘若平日,我自然不敢有這等打算,但南朝正亂著,天師教到處叛亂,高嶠必定焦頭爛額。只要亂了,任何事都有可能。許泌那裡,我人雖走了,從前卻留有眼線,據我的消息,他極有可能也會趁機起事。倘若這消息確實,無異於火上澆油,你行事更是便利。」   慕容喆原本緊鎖著的眉頭漸漸平了下去,思索了下,笑了。   「阿兄說的是,渾水好摸魚。阿兄既有吩咐,我便去瞧瞧。但願許泌不要辜負這大好的局勢,水攪得越亂,我才越有機會。我準備下,儘快動身,阿兄你等著我的消息。」   慕容喆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慕容替宛若泥雕木塑,在透入瓦洞的那片月光下又立了良久,慢慢地抬起自己的一條胳膊,舉到面前,盯著攤開的手掌,捏拳。   無數次了,任他不死心地如何發力,自那日後,這條胳膊所受的傷,雖已痊癒,但卻始終綿軟無力,連一把劍,也是握不穩了。   他猝然鬆開了因強行發力握拳而開始不停顫抖的手,手臂頹然垂落,無力地懸在腰際,閉目,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   也是在這個漆黑的深夜,大江上遊,荊州江陵,營房之畔,香壇設畢,香燭繚繞,上面擺了用來祭祀神明的五牲。   四周站滿了人,皆一身披掛,卻靜悄悄的,聽不到半點雜音,到處站滿了手舉火杖,一身盔甲的士兵,氣氛肅穆無比。   火光映得此處亮如白晝,將壇前每一個人的面孔都照得鬚髮纖悉,一目了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站在神壇前的人的身上。   許氏家主,曾歷任侍郎、司徒、又被朝廷從荊州刺史改任為江州刺史的許泌,今夜,一改之前萎靡病態,雙目炯炯,精神抖擻。   他和眾人相對而立,目光從面前那幾十個軍府將領的臉上逐一掃過,沉聲說道:「朝廷無道,奸佞得勢,迫害忠良,以致天怨人怒,引發民亂。非但不思過整改,反而對我一再逼迫,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不過是為自保而已!我許泌今夜在此,和諸位歃血發誓,今後若得天助,富貴共享,如有違背,天誅地滅。諸位願叢我者,便我共飲此酒!」   他聲音鏗鏘,說完,從近旁一個副將手中接過匕首,劃破自己手指,往神案前的一隻酒缸裡滴入一滴血。隨後眾人紛紛效仿,逐一上前,各自破手滴血,最後分倒入碗,一齊將這血酒喝入腹中,完畢,再齊齊摔碗。   在幾十隻碗同時落地發出的砰砰摔裂聲中,許泌意氣風發,哈哈大笑,目光再次睃巡了一遍堂中之人。   眾人議論著不日發兵徵討建康的大計,群情踴躍,無不激揚,獨有一人,顯得與眾格格不入。   他的視線,落到了立於一角的楊宣身上,定了片刻。   楊宣獨自站在那裡,神色凝重,一語不發。   許泌不動聲色,朝他走了過去,笑道:「楊將軍,所思為何?可與我說否?」   楊宣立刻道無,要向他見禮,不料許泌竟伸手過來,順勢將他引到了神壇前,叫他和自己一同面向眾人,高聲道:「諸位,我荊襄能有今日局面,楊將軍是為首功,我平日一向將他視為手足,早就有了這個念頭,趁著今日神壇在前,我許泌,和楊將軍結為異性兄弟,我為兄,他為弟,從今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說著,再次叫人取酒,自己親手斟了,送到面露吃驚之色的楊宣面前,遞了過去。   不僅是楊宣,便是大堂中的那些軍府將領,也無不吃驚,紛紛看了過來。   當日許氏大軍戰敗,潰退回了南陽南,隨後撤退回到荊襄,南陽也落回到了北夏的手中,先前已經取得的北伐勝果化為烏有不說,陽翟一戰,更是損兵折將,損失慘重。許泌當時被新安王排擠,不能自安,以養病為名離開建康,回了宣城,當時楊宣前來請罪。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許泌會降罪於楊宣,即便留他腦袋,必也會少不了一番懲戒痛斥之時,他的反應,叫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楊宣當時在他室外跪了一夜,天明,許泌出來,雙目通紅,神色憔悴。他親手扶起楊宣,終於說話。開口第一句,非但沒有責怪於他,竟是下令,將自己的兒子許綽推出去,在軍前斬殺,以告慰那些枉死的將士之靈。   誰人不知,許泌雖兒子不少,但對許綽一向看重?無不吃驚。他面前的親信和軍中將官,紛紛苦勸。楊宣更是不敢起身,請求饒過許綽,道自己當時退讓,未能保好帥印,罪責更大。   就在眾人以為許泌不過只是做個樣子,好叫事情揭過之時,他接下來的舉動,才真正叫人震驚。   他竟不顧眾人求情,真的下令捉來許綽,當場要於轅門之外斬殺。   許綽這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哭泣求饒,辯說當時是怕陸柬之先取城池,壓了自己這邊,為了和他競功,才一時糊塗,做了錯事,請求父親饒過,保證下回再不敢了。楊宣更是苦苦求情。   許泌涕淚交加,卻不肯饒他,最後還是斬了許綽。   這事雖然已經過去有些久了,但眾人無不記憶猶新。今夜見許泌竟又要和楊宣結拜兄弟,無數道目光,頓時落在了他的身上。   許泌見楊宣怔定,並未立刻接自己的酒,盯他道:「怎的,莫非楊老弟看不上我這個長兄,不願和我結拜?」   楊宣回了神,立刻下跪:「許刺史願結拜於我,乃我福分,只是末將身份卑賤,絕不敢有半分肖想。懇請刺史收回成命。刺史好意,末將心領,感激不盡。」   許泌順勢將他託起,把酒遞到他的面前,大笑:「楊將軍怎和我如此見外?既不棄,那便與我結拜,往後你我以手足互待,豈不快哉?」   在許泌和周圍目光的注視之下,楊宣終於強作笑顏,接酒飲下。   許泌大喜,握住他手,稱他「賢弟」,其餘眾人亦是反應了過來,無不豔羨,上前爭相恭賀。   楊宣終於回了自己的住處,臉上方才一直掛著的笑意,倏然消失了。   離天亮,沒多久了。   很快,他也將不得不帶領軍隊,從這裡出發,沿江往下。   目標,便是建康。   天師教作亂,短短不過一個月的時間,亂便已經波及南朝腹地各郡,人數竟多達數十萬之眾。   高嶠正調軍全力鎮壓。   許泌終於按捺不住,在等了一個月後,暗中聯合了竟陵、江夏兩地的郡守姚耽和馮顯,決定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起兵沿江而下,放手一搏。   身為許氏將領,楊宣不得不從。   曾經他也暗中懷了期待,盼望許泌能因陽翟之敗降罪於他,哪怕殺頭,如此,他便也能有了一個能夠和舊主徹底決裂的理由。   但從許泌揮淚斬殺許綽的那一天開始,他原本暗懷著的那點希望,便徹底破滅了。   他豈又不知,許泌一改從前的態度,先殺兒子,今夜甚至紆尊降貴,願意和他結拜兄弟,目的為何。   其實,即便沒有許泌今夜的這一場戲,他也未曾動過背叛之念。   他只能奉命領軍東進,沒有旁的選擇。   這幾日,叫他感到憂心忡忡的,並非是否應該聽從許泌之命領兵起事,而是另一件事。   許泌並不懼高嶠。   南朝之中,他唯一忌憚的,是如今還遠在隴西的李穆。   他知道許泌瞞著自己,已派人悄悄潛去京口,意圖伺機將李穆之母盧氏掠來,以便日後,萬一李穆回兵之時,手中能有威脅之利。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發了。   他猶豫了良久,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悄悄喚來心腹,叮囑了一番。   目送那道消失在了夜色中的離去背影,這些日來,一直壓在他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稍稍松去了些。   對這場即將發動的叛亂,以他一己之力,無力改變什麼。   他能做的,只是如此。 第118章   洛神在京口伴侍阿家,轉眼已是數月。這日盧氏將她喚到面前,說道:「阿彌,你阿娘應是快要生了,高相公又要平亂,阿家這裡一切都好,你不必再留我左右,早些回去,侍奉你的阿娘,我方可安心。」   阿娘的產期,應也就在這個月底了。洛神這幾日,都在想著這事,正想尋個機會向盧氏說明,不想沒等自己開口,她先便想到,主動叫自己回去,心裡很是感動,答應了,又道:「阿家,不如你也和我一道去建康,如何?」   盧氏笑道:「京口太平,阿家便不去那裡給你們添麻煩了,你自己回吧。等長公主生產了,記得傳個信給阿家。」   天師教亂從三吳開始,短短時間之內,席捲開來,遍及江南腹地,據說亂眾竟多達數十萬。   大虞立國以來,雖然內亂不斷,但如此聲勢的動.亂,還是前所未有。   建康作為國都,地勢平坦,周邊無險可據。高嶠為防教亂波及建康,派高胤領兵駐於建康東南一帶的毗陵、曲阿、句容等地,構築出一道嚴密的三角軍事防線,以阻斷天師教亂波及國都的可能。   京口不但就在這道軍事防線之內,作為素來用以連通江北和建康的最重要的一個渡口,最近因頻頻要從廣陵調兵南下應對各地叛亂,高嶠在此處,也駐紮了一支大約五百人的軍隊,用以保護渡口。加上從前,京口令和李穆將這裡的天師教勢力已經驅得一乾二淨,所以如今,外頭雖然已經亂得翻天覆地,這裡卻依然很是太平。街頭巷尾,除了到處可聞民眾議論教亂之外,日子和從前一樣,並無什麼兩樣。   洛神便也不勉強。只是考慮到外頭畢竟亂著,臨行前,特意召來那個奉了父親之命駐在此處的名叫範望的廣陵兵副將,交代了一番。範望自然一口答應。洛神這才放心,到了次日清早,辭別了盧氏和阿停,在樊成的護送之下,登船回往建康。   京口在建康的下遊,回程本就是逆水行船,加上今日風向不好,水手雖全力划槳,走得也是不快,一天下來,只不過出了幾十裡的水路,照這速度,至少也要六七日才能抵達建康。   洛神知道父親如今人不在建康,母親又快生了,心裡記掛,只想早些抵達。接下來的幾日,天不亮便行船,天黑透才落帆,如此走了兩日,風向轉好,終於能夠加快速度了,又行船了一日,行程過半之時,卻發現水道似乎堵塞,前船越走越慢,漸漸堆積,最後完全停了下來,根本無法前行。   江面之上,停滿了了大大小小的各種被阻滯下來的船隻。岸上有支軍隊正調撥路過,騎著馬的軍中信使來回不停,穿梭其間,氣氛顯得很不尋常。   周圍的船家紛紛來到船頭,相互之間打聽,有人說前頭傳來消息,江道被軍隊截斷了,除了漕船,其餘船隻,一概不予放行,命立刻全部掉頭離開。   這些船隻,多為滿載貨物的商船,從上遊而來,已經行了多日,眼見沒兩日就能抵達建康了,突然獲悉這個消息,頓時譁然,極為不滿,有罵的,有頓腳的,也有相互議論著剛打聽來的內情的。據說是朝廷軍打不過天師教,那些人有神仙佑體,穿牆過壁,刀槍不入,眼見就要打來建康了,這才封鎖道路不讓通行。於是罵聲四起,紛紛痛罵朝廷軍的無能。   洛神心焦,打發樊成上岸去問個究竟,沒多久,聽到岸邊傳來一陣馬蹄之聲。   洛神從艙窗裡看出去,見岸邊建康的方向,朝著這裡疾馳來了一行軍中人馬,皆披盔覆甲,前頭那人,竟是高胤。   高胤此前一直在廣陵駐軍,月前,因爆發天師教亂,他帶兵從廣陵渡江而回,經過京口時,曾和洛神短暫見過一面,沒想到此刻,又在這裡遇到。   洛神立刻出艙相迎。   高胤停馬在岸,翻身而下。   附近船隻上的人,見岸邊來了一個看似地位不低的青年軍官,面容嚴峻,朝著那艘大船疾步而來,猜到前頭水道應當就是被他下令所斷,很是不滿,又不敢高聲抗議,便對他指指點點,低聲議論。   高胤視若不見,徑直上了洛神的船。兄妹見面,來不及寒暄,洛神立刻問:「阿兄,我阿娘快要生產了,我要回建康,今日行到此處,前頭為何不讓通行?」   「伯父以為你還在京口。剛前日,叫我派人給你傳信,叫你暫時留在那裡,先不要回建康。」   高胤答非所問。   「出了何事?」洛神想起方才岸上那一支匆匆走過的軍隊,又想起那些船家議論,心一下提了起來。   「難道真是天師教要打過來了?」   高胤搖頭,神色凝重。   「不是天師教。比天師教更要麻煩些。許泌造反了。非常時期,通往建康的水陸兩道,我已下令,全部封閉,不予通行!」   洛神吃了一驚:「什麼?許泌也造反了?」   高胤點頭:「數日前的消息。許泌糾合了數路人馬,不下十萬,從上遊和宣城兩個方向,西、南兩路,同時發兵,正向建康打來……」   他頓了一頓,眉頭緊鎖。   「建康沒有可以憑靠的地勢,加上天師教太過猖獗,是個極大的掣肘。伯父怕萬一有變,叫我傳信給你,先不要回建康,就留在京口。京口在建康之下,如今反比建康要安全。日後真若再有變故,也方便送你渡江去廣陵避亂。」   倘若說,方才還只是吃驚的話,那麼此刻,當從阿兄口中聽到父親對自己竟做了如何的安排,洛神已是變得震驚無比了。   廣陵軍駐於江北,直面北夏,身負扼守長江下遊門戶的重任,不可能將全部人馬都調撥過江。   對付各地洶湧而起的那幾十萬天師教眾,本就有些左支右絀了,如今再加十萬都是經歷過戰場的訓練有素的許泌叛軍,毫無疑問,局勢雪上加霜。   難怪父親不讓自己回建康。   「阿娘呢?她一切可好?」   洛神臉色微微蒼白,立刻發問。   「叛軍再快,也不可能這麼快就打過來的。伯父一得到消息,便在趕回建康的路上。他回去,便是為了安頓城防,還有安排伯母。伯父會顧好她的。你放心,自己先回吧。你代我傳令範望,要他加倍小心。我這裡再撥些人,由樊成帶著,和你一道回京口。」   洛神愣怔了片刻,想起高胤方才行色匆匆的樣子,顯然是有緊急軍務在身。   她眺望了眼前頭江面之上那些積得已經一眼看不到頭的船隻,心知倘若不是局勢真的嚴峻,父親也絕不至於會對自己做出如此的安排。   母親那裡,料父親一定也會安排好的。   就像阿兄說的,非常時刻,她若不聽,強行回去,說不定反倒會成累贅。   「我明白了,我這就回京口。」   高胤見她答應回去了,鬆了口氣,又安慰道:「伯父如此考慮,也只是防患於未然而已。阿妹不必過於擔心。」   洛神點頭。看著他上岸,叫來一個副將,點了一隊人馬交給樊成,叮囑了一番。   「阿兄,我郎君!你叫阿耶快些給他傳信!他知道建康情勢緊急,一定會帶兵回來幫阿耶的!」   洛神探身出去,衝著岸上的高胤喊道。   高胤回頭頷首。   「還有,秦淮旁有間秦樓,裡頭有個名叫綠娘的女子!萬一建康若是出事,阿兄記得叫人護她周全!」   高胤一愣,但也沒多問,只向洛神拂了拂手,表示自己記下了,示意她回艙中去,隨即上馬,帶了人離去。   正如他片刻前匆匆趕來,此刻又匆匆地離去了。很快,他那一行人馬的身影,消失在了江岸的盡頭。   洛神按捺下紛亂的心緒,叫樊成安排掉頭,回往京口。   回程順流,速度很快,沒兩日,船便又回了京口。   京口和洛神離開之前,看起來並無兩樣,除了軍渡附近那幾百守軍的身影,從船上往岸邊望去,景象平和,絲毫感覺不到半點緊張的氣氛。   船漸漸靠岸,洛神正預備上岸,忽然,聽到岸邊有人高聲呼叫自己。   來人是範望的一個親隨。洛神那日召範望時,這人也在,故認得他。   那人一口氣奔到碼頭,不等船停穩,縱身跳上船頭,向著洛神下跪,說是範將軍正有事要尋她,昨夜已經派人去追了,沒想到今日她自己回來了。   原來昨夜,範望收到了一封信,信中說有人要對李老夫人不利,叫多加防備。此外別無多話,也無落款,那送信人遞了信,當時便也走了。範望一時沒頭沒腦,既不知詳情到底如何,更不知是何人想要對老夫人不利,但既收了警示,昨夜立刻派兵先將李家守好,隨後又派了人,連夜往建康去,將這消息轉給洛神。   洛神心下咯噔一跳。   她的第一反應,便是許泌要拿阿家威脅李穆。立刻上了岸,匆匆趕到家中,見到盧氏,見她安然無恙,鬆了口氣,隨即召來範望和京口令,將自己在路上和高胤相遇,得知許泌日前起兵造反事說了,又向範望轉了高胤要他守好渡口的命令。   範望、京口令和樊成幾人隨後匆匆離開,部署應對。   洛神和盧氏商議了下,決定搬到莊園裡去。那裡門戶堅固,佔地也大,即便真的有事,也有能夠轉寰的餘地。   盧氏無不應允。於是當日,東西收拾了,上下人等,一起全都住了進去。此後,除了日夜安排守衛之外,軍隊出身的樊成,如同備戰,還帶人在莊園周圍挖設壕溝,布下擂石,以防萬一。   暫時安頓下來,洛神便開始了焦心的等待。   那日阿兄的話,雖然讓她感到憂心忡忡,但是下意識地,她依然還是盼望著,那些都只是父親的過慮。   建康作為大虞南渡以來的國都,發展到了如今,東西南北各四十餘裡,城郭莊嚴,宮闕壯麗,城中有二十餘萬戶,人煙稠密,山溫水軟,更是她從生出起便長大生活的地方。   她真的不願看到,如今它竟要遭受戰火的無情摧殘。   但是壞的消息,還是很快就傳了過來。從最近京口渡那一撥又一撥的連綿不絕的廣陵軍的南調,便也可以猜到,父親如今正在面對著如何一個巨大的困境。   不過十來天,從荊州而來的那支軍隊,沿著長江東進,連續攻下了守軍不足的洞庭、夏口、如今已經推到武昌郡一帶了。   武昌郡守是高嶠的門生,如今正領著郡兵,借著堅固的城池,還在苦苦守城。   而距離建康更近的位於下遊的那支發自宣城的叛軍,更是藉助著天師教的瘋狂作亂,伺機撲向建康,才十來天,便打到了溧陽一帶。   倘若溧陽城破,叛軍暢通無阻,用不了七八天,便能抵達建康。   建康岌岌可危。   高嶠已經從廣陵調來了能用的全部兵力,只剩最後兩萬兵馬,由高允統領,勉強抵禦北夏之兵。   面對來勢洶洶的宣城叛軍,他不得不收縮戰線,放棄了對部分郡縣的天師教的撲剿,命高胤死守布在建康東南方向的那道三角防線,不能有失,將其餘兵力,全部投入溧陽。   高嶠親自奔赴來到溧陽,坐鎮指揮,一場血戰,擊潰了宣城叛軍,叛軍被打得魂飛喪膽,一口氣後退了數百裡,再不敢輕易進犯,商議過後,決定等著上遊軍隊到來,再一同進攻建康。   此戰,高嶠之所以調來大軍,還親自從建康趕來坐鎮,目的,就是為了徹底打掉宣城叛軍的氣焰,叫叛軍在短時間內再不敢輕舉妄動,以便在這密集如雨的戰事中間,獲得一個安排下一步計劃的暫時喘息的機會。   目的達成,他留下守軍,命部下牢牢守住溧陽,顧不得休息,當夜,連夜便又往建康趕去。   建康城裡,等著他的事情,還有許多。 第119章   從溧陽回往建康,數百裡路,沿途經過的大小郡縣、村落,早已沒了往日的祥和與寧靜。   天師教和許泌叛亂引發的實際戰亂,因為軍隊的阻擋,還沒有蔓延到靠近都城的這片地方,但這裡的人的原本的平靜生活,卻早已被打破了。   道路兩邊的田地,一望無際,還不是農閒,卻只有零零星星在裡勞作的人。城門口,巷陌間,田間,村頭,全是聚在一起議論時局的人,人人愁眉苦臉,長籲短嘆。路上,甚至已經到處可見帶著家當,拖兒帶女往建康方向逃去的人的隊伍了——在他們的眼裡,那座住著皇帝的城池,應當必定是牢不可破的。   早在天師教剛生亂時,便傳言不斷,說天師教眾有護體,戰無不勝,無往不利。所經之處,如同蝗過,但凡有點餘糧家財的人,稍有不從,便被開膛剖腹。本就人心惶惶,如今又加上許泌亂軍,到處傳著不日便要打過來的傳言,更是火上澆油。   越近建康,這樣的傳言和隨之而生的恐懼與動蕩,便越是蔓延。   路人變得敏感無比,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叫他們膽戰心驚。   這一路上,高嶠已經無數次看到因了遇到自己這一行人而恐懼四散奔逃的路人,在終於認出疾行而來的軍中人是朝廷軍之後,才終於停下倉皇腳步的一幕。   他的心情,沉痛萬分。   從地理而言,建康向北,長江是為天塹,但遇到如今這樣的內亂,便成了三面平坦,無勢可守。   先天的不足,決定了一旦有強敵沿江而下,或是從腹地進犯,它便徹底失去防禦的價值。   從兵力上說,哪怕加上了先前歸入的陸氏軍隊,如今也是完全處於下風。   作亂的天師教眾,據地方上報,揚州一州,已經涉及的十六郡七十多縣,便有二十多萬亂眾,這些人如同中蠱,被煽動著攻城略地,狀若瘋狂。和派去圍剿的朝廷軍遭遇作戰時,論殘忍不要命的程度,連高嶠手下幾個久經沙場的老將,見了也是為之心驚。   人數還在滾雪球般地擴大,更不用說,如今又多了許泌這支叛軍。   宣城叛軍的攻勢,雖然已經暫時被打壓了下去,給建康獲得了一個喘息的機會。但這僅僅也只是一個喘息之機而已。   高嶠心裡明白,自己接下來要面臨的,是一場更加艱難的作戰。   面對荊州而來的那支叛軍,武昌郡是守不了多久的。這個方向,他能分去援守的兵力也是有限。全部布防,是個根本不現實的幻想。   他擇在更下遊的望江郡一帶布了重防,以期利用堅固的城防和地勢,最大可能地阻擋叛軍攻向建康的腳步。   關於建康,他也已經做出了一個決定。   做出如此決定,於他而言,是個極其艱難的過程。   但他心裡明白,在許泌叛軍和天師教相互呼應的前提下,以廣陵軍目下陷入的被動情況來看,這樣的安排,是完全有必要的。   在明知建康完全無險可守的前提下,與其抱著僥倖之念不動,萬一到了最後不可收拾,不如提早計劃,以退為進,為這場不可避免的保衛之戰,獲得更多的時間和機會。   他更不可能會將希望,完全寄托在援軍之上。   儘管在得知許泌也趁亂來打建康的第一時間,他意識到了形式的嚴峻,當時就給如今還遠在隴西的李穆發去了急召。   但李穆會不會立刻應召而歸,他並不確定。   他知道李穆在隴西的局面大好。一旦定了隴西,趁著高漲的士氣,一舉出關,謀定洛陽,這樣的誘惑,和應召,長途行軍歸來援助建康,在朝廷對手握實權的臣子的羈縻早已可以忽略不計的前提之下,對於李穆這種身份特殊的外臣來說,哪怕換成是自己,恐怕都要費一番思量。   何況是他。   對於自己這個女婿的心思,坦白說,高嶠至今,還是覺得有點無法捉摸。   所以他不敢把守住建康的希望,寄托在救援之上。   南朝的這個都城,哪怕再勢單力薄,高嶠也不會輕易放棄。   但在這之前,他需要安排好一切,以便能夠毫無後顧之憂地去做這件事。   他已幾日幾夜未曾好好合眼過了,騎在馬上,酸澀得已經無法順暢眨動的雙目,被迎面撲來的風,吹得幾乎就要流淚。   他分明已是疲倦至極,但整個人,卻被一種繃緊了的情緒從裡到外地控著,根本已經感覺不出來自於自己身體的任何疲憊了。   在溧陽之戰結束後的第三天的中午,高嶠一行人,終於趕回了建康。   他縱馬,穿過了建康的南城之門。   他已多年未再披過戰甲。建康城裡的民眾,也更習慣他們的高相公那一身白衣的名士風範。以至於剛看到他騎馬入城的時候,附近的人並沒有認出來,只是用帶著幾分茫然的不安目光,打量著這一行仿佛剛從戰場歸來的軍中之人。   「是高相公!高相公回了!」   突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周圍的人,終於也跟著認了出來,情緒變得激動起來,紛紛喚著他,朝他湧來。   南城門的附近,起了一陣騷動。   那些因了漫天的可怕傳言而發自他們眼底的對於建康的未卜明天的擔憂和惶恐,在看到身披戎裝的高嶠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這一刻,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充滿信任和依賴的興奮與激動。   生平第一次,高嶠卻不敢直面建康人投向於自己的這種目光。   他壓下心中湧出的愧疚之感,驟然催馬,將身後那群追隨自己的人群拋下,行到那條分別通往皇宮和自家的岔道口時,遲疑了下,隨即往皇宮而去。   他徑直入了皇宮,毫無阻擋。宮人看到他,露出感激萬分的神色,猶如見到了救星,險些沒有哭出來:「高相公,你可回了!陛下這幾日,天天都在望你——」   「陛下!陛下!高相公回了!」   宮人似乎連宮規也忘記了,引著高嶠匆匆入內,還沒行到殿內,便朝裡奔去。   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之聲,高嶠抬頭,看到一道身影從內殿的帷幕之後出現,向著自己急奔而來。   「相公!你可回來了!」   年輕的皇帝,仿佛生了病似的,臉色蠟黃,眼睛浮腫。   他失去了往日清雅的氣度。奔到高嶠的面前,在高嶠要向他行跪禮的時候,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城裡到處都在傳言,叛軍和天師教就要打來建康了!大臣們上書,溧陽雖守住了,只怕也是不長久。他們要朕出宮,免得建康萬一淪陷!」   「高相公,你看如何是好?」   高嶠凝視著面前這個向著自己發問的皇帝。   他在皇帝的眼睛裡,看到了發自於他內心的充滿了渴望的焦惶目光。   他的心底,忽然湧出了一陣無力之感。   這些日,作戰、奔波,那些堆積出來的疲倦,在這一刻,仿佛突然向他襲了過來。   他一時沉默,沒有應答。   「相公你等等,我去把那些摺子拿給你看!」   皇帝那雙保養得極好的五指修長的優雅的手,鬆開了高嶠的甲袖,轉身,匆匆要去拿奏摺。   「陛下!」   殿後突然又傳出一道聲音。聲音裡,仿佛透出一絲隱隱的不快之意。   皇帝回頭,見高雍容來了,遲疑了下,終於停了腳步。   高雍容阻止了皇帝的舉動,急匆匆地來到高嶠的面前。   「伯父,我剛聽聞,溧陽之戰,伯父打退了叛軍。伯父一切可好?」   高嶠的視線,從皇帝的身上,慢慢落到自己侄女的臉上,注視著她。   「我無事。」   片刻後,他說道。   高雍容鬆了口氣,感激地道:「全都仰仗伯父,力挽狂瀾,保了建康。否則,若是叫宣城叛軍打來,這裡此刻還不知道怎樣了。這些日,伯父不在,大臣們天天上書,道建康非可守之地,勸陛下暫時遷出。陛下被群臣恐嚇,這才失態。走與不走,一切聽憑伯父之言。」   高嶠定了定神,再次看向皇帝,神色已恢復了他一貫的沉靜。   「建康皇都,臣必誓死固守。大臣的顧慮,也不無道理。臣回來,也是為了此事。為保穩妥起見,陛下可先遷至曲阿。那裡地勢可守,城防堅固,是個安全之地。臣會派人護送陛下,陸柬之接應。陛下放心。」   皇帝徹底地鬆了一口氣。   這一刻,簡直可以用喜出望外來形容他的感受了。   從養尊處優、無憂無慮的東陽王變成這個國家的皇帝,於他而言,至今仿佛如同做夢。   比起如今做皇帝,他能得的享受,其實並沒比當初做東陽王時多了多少。相反,他要時時刻刻地聽著來自於高嶠的耳提面命,這叫他感到無比的心累。   他已經被洶洶的叛軍和四面的傳言給嚇破了膽。   本以為高嶠會堅決反對他離開建康,要他留下,和建康共進退。沒有想到,高嶠竟已為他準備好了退路。   他簡直感激萬分。倘若不是一旁還站著高雍容,他就要拉住高嶠的手,落下感激的眼淚了。   高雍容道:「伯父,為國體之計,陛下可以先走。倘若伯父有需,侄女和太子,可與伯父一道留在建康,與建康共進退!」   高嶠微微搖頭:「不必了。你們全部走吧,我留下便可。城中居民,我也會安排撤離。」   「伯父——」   高雍容仿佛還要再勸他。   高嶠擺了擺手:「你和陛下先做準備吧,等我安排好,便可以走了。」   他出了宮,朝著高家的方向,步履匆匆地行去。 第120章   從九月初天師教亂爆發開始,直到今日,快兩個月了,高嶠將朝事託給亦是士族出身的素來周正穩重的侍中馮衛,自己便一直在建康和外郡之間來回奔波,輾轉各地,親自部署軍事,安撫民眾,忙得像只陀螺,沒有片刻閒暇。   上回他在家露面,還是十來天前。   高七知家主回了,高興無比,遠遠地跑出大門去迎,替他牽馬引入。   高嶠開口便問長公主,知她一切都好,匆匆往裡行去。快到寢屋時,先前被洛神留在家中照料母親的阿菊帶著幾個侍女剛從裡頭出來,見他突然回了,也是驚喜不已,急忙來迎。   「長公主在午覺著,睡了有一會兒了,應也快醒了。昨日得知溧陽大捷的消息,很是歡喜,中午吃了碗飯,歇了一會兒,照先前太醫吩咐,在庭院裡走,走了還沒一圈,就嚷吃力,又說腳沉,我便扶她回來……今早太醫亦是來過,看了,說都好,叫安心等著生產便是。算著日子,應是月底。至多也就十來日了吧……」   不待高嶠問,阿菊自己便絮絮地將蕭永嘉這幾日的日常講給他聽。   高嶠穿過庭院,幾步跨上簷階來到門前,推開虛掩著的門,輕手輕腳地來到床邊,慢慢地坐了下去。   懷的這一胎,不但叫她身子變得臃腫,如今連手腳也都完全腫脹了起來。難怪阿菊說她沒走一圈就嚷吃力。   高嶠凝視著妻子的睡顏。這些時日以來,一直緊鎖不解的那雙眉頭,終於慢慢地化解了。   他伸出雙手,包握住了她那隻套在白色軟紗襪裡的踢出了被角的腳,輕輕地揉著她的腳底和腳背。   蕭永嘉的眼睫毛微微動了動,醒了,睜開眼睛,看到丈夫竟坐在床邊,在替自己揉著腳,驚喜不已,喚了他一聲,坐了起來道:「我以為你還在溧陽呢。何時回的?」   高嶠答了她話。往她後腰處墊了個枕頭,扶她靠了上去,自己挪到她邊上,問這幾日感覺如何。   蕭永嘉說:「我好的很。如今只想孩兒快些出來才好。偏太醫說,還要幾日,真是急死人了!」   高嶠把耳朵貼到妻子高高隆起的腹部,仿佛在聽裡頭的動靜,嘴裡道:「你從前性子急的毛病,到如今還是改不了。等該出來的時候,孩兒自然就出來了。」   蕭永嘉道:「幸好阿彌不隨你。保佑我肚子裡的這個孩兒,無論兒子女兒,性子也不要像你。慢吞吞的,要氣死人。」   高嶠大笑:「阿令,我的性子,真叫你如此看不上?」   蕭永嘉哼了聲:「你自己說呢?我只奇怪了。當初我怎麼看上了你的,竟哭天搶地,硬是要嫁你,可把你委屈的!」   高嶠笑得兩隻肩膀都發抖了,說:「如今後悔也是晚了吧!」   蕭永嘉也不知自己怎的就會和丈夫說這些了,想起少女往事,自己亦有些忍俊不禁,哧地笑了出來。   她抬眸,望著丈夫的臉,片刻後,笑容慢慢地消失,抬起手,指輕輕撫了撫他眉間如今這道仿佛深深鐫刻而上的便是大笑也再無法平復的川字紋,嘆了口氣:「才多久,你越發的消瘦了。累的話,睡一會兒吧。」   高嶠道不累。   蕭永嘉見他一身的風塵,身上那作戰的甲冑還未脫去,知他怎會不累?玩笑了幾句,便也停了,起了床,叫人送水進來,服侍他淨面換衣,又吃了些東西。等他歇了過來,精神瞧著也好了些,才問道:「外頭情勢到底如何了?阿彌先前走的時候,說等我快生時回來。我有點不放心。」   高嶠方才面上的笑意,慢慢地消失了。   「我先前已經吩咐子安,讓他傳信給阿彌,暫時留在京口,不要回建康了。」他說道。   蕭永嘉聽了,神色微微一變。   丈夫的話,她怎會聽不出來是什麼意思?   何況這些天,外頭的傳言,她多多少少,也是有所耳聞。   「你何意?難道建康……真的守不住了?」   她遲疑了下,問道。   「阿令,我回家,就是想和你說這件事的。不止阿彌,你也不能留建康了。我已經替你安排了一個穩妥去處。我親自送你過去,你在那裡,可以安心待產。」   蕭永嘉雙眉微微蹙了蹙。「陛下呢?你也有了安排?」   「是。」高嶠點頭,「陛下一行暫時將行宮遷到曲阿。那裡比建康更安全。還有民眾,也要疏散。」   蕭永嘉定定地望著丈夫:「你呢?你自己有何打算?」   高嶠微微一笑,立刻握住了妻子飛快地變得有點冰涼的手。   「你莫誤會。建康確實有淪陷的危險,我沒有把握一定能守住,為了穩妥起見,才做下如此安排。為的,便是可以沒有後顧之憂,放手一搏。能守,我自會儘量,若真守不住,也只能暫時撤退,日後再奪回來。」   他用力地捏了捏妻子的手。   「你放心吧。阿彌大了,便偏心向著外人,我還要等你肚子裡的孩兒日後叫我阿耶,一心向著我呢!」   蕭永嘉在他眸底看到了一片淡淡的愉悅的光彩,這才放下了心,點頭:「好,我聽你的安排。你事情多,到時不必特意送我了,我自己過去就行。」   「這些時日我都沒陪你。我送你去吧。你叫人先收拾東西,到時候跟足人。」   高嶠的語氣,帶了點平日罕見的不容反駁的味道。   蕭永嘉輕輕地嗯了一聲,順從了丈夫的安排。   高嶠撫了撫妻子的秀髮,站起了身:「你歇著,我先去下臺城,有事。」   ……   帝後為配合高嶠的保衛皇都的計劃,暫時撤離建康,將行宮遷至曲阿。這個消息已經在百官中迅速傳播了開來。   高嶠來到臺城時,看見自己那間衙署大門的裡裡外外,站滿了聞訊而來的文武百官,眾人相互議論著,神色各異,人聲鼎沸。   這些時日,受高嶠委託代理尚書令事務的馮衛,被十幾個官員正圍著追問詳情,躲也躲不開,一額的汗,忽然聽到令官喊著相公來了,鬆了一口氣,急忙推開眾人,匆匆地迎了上去。   百官見高嶠終於現身,也慢慢地停止了議論,紛紛朝他靠了過來。   馮衛帶著眾人向高嶠見禮,等高嶠落座,便迫不及待地發問。   高嶠的兩道目光,從面前的一張張熟悉的文武官員的面孔上掠過,說:「確實是我的提議,陛下也已接納。事既已定,宜早不宜遲,這兩日便出宮。」   嗡嗡之聲頓時不絕於耳。許多人都暗暗地鬆了一口長氣。   一開始的天師教亂也就罷了,有高嶠頂著,建康應當無虞,但加上後來許泌叛軍揮戈向著建康打來,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高嶠雙拳難敵四手,已然陷入被動的消息,誰人不知?站在這裡的一些人,或是懼戰,或是害怕從前在許泌倒黴時曾向他落井下石,萬一這回讓他真打回來,少不了報復,憂懼也是在所難免。忽聽高嶠有這樣的安排,自然暗中欣喜。   馮衛問:「高相公,文武百官,該當如何?」   高嶠道:「願意留下與我一道狙擊叛軍的,留。不願留的,隨陛下同去曲阿。」   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無人發聲。漸漸地,眾人目光都看向立在馮衛身旁的那人,出身潁川劉氏的徵虜將軍劉惠,陸光死後,以聲望被舉薦,繼任了陸光之職。   許陸兩家離朝之後,如今朝中的大家士族,除高嶠之外,便以這劉惠和擔任了多年侍中的馮衛為大了。   劉惠見眾人都看著自己,起初面露微微尬色,隨即昂首道:「高相公,我本很是願意隨你同留,與建康共進退。只是陛下那裡,雖有陸柬之迎奉,畢竟勢單力薄,萬一被亂賊鑽了空子,倘若有失,這如何是好?保護聖駕,亦是我等職責。故我還是護駕同隨為好。」   高嶠笑了笑:「劉徵虜言之有理,你護駕也好。」   「我亦請求護駕!」   「我亦同!」   周圍起了一片附和之聲。最後願意留下的,不過寥寥五六人而已,都是地位相對低微的先前從地方提拔而上的官員。   高嶠淡淡地看了眾人一眼,轉向馮衛:「馮侍中,此事交給你了。護駕同去者,都回了吧,及早準備。」   馮衛面孔微微脹熱,遲疑了下,道:「我留下助你!」   高嶠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侍中乃是文官,這等打仗之事,交給武官便是。陛下行宮搬遷是件大事,我無法同行,一應事宜,還要仰仗於你。」   馮衛見同僚身居高位者,競相逃離建康,竟無一人願意留下,感到羞恥,這才開口要留。見高嶠不留自己,只得作罷,答應了下來。   眾人見事已定,急著回家收拾財物避戰離開,紛紛告退。馮衛和高嶠議好安排帝後出行的計劃之後,也匆匆離去準備。   方才站滿了人的衙署,變得空蕩蕩了,最後只剩下高嶠和身後立著幾個屬官。   一個屬官捧著剛撰寫的一紙公文走來,小心地奉到高嶠面前,低聲道:「相公,公文已妥,請審閱。」   高嶠目光落在紙中墨跡之上,視線久久凝停。   他知道,這道命令一旦下發,城中二十餘萬戶民眾,便不得不離開建康了。   雖然他已下令到了各地郡守那裡,讓曲阿、丹徒、毗陵等幾個郡縣必須暫時收容這些來自建康的居民,但被迫離開家園,這些人一夜之間,便淪落成為了難民,不知何日才能歸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高嶠,這個曾被他們無比信任愛戴的尚書令的無能所致。   他仿佛已經聽到了那些盈耳的載道怨聲。   高嶠舉起自己那枚大印,重重落下,在上頭蓋下了一方鮮紅的印章。   李協進來,接過文書。「相公放心,下官會和兄弟們督促百姓離城,去往安置之地。」   高嶠頷首:「有勞你了。」   李協躬身,匆匆離去。   亟待安排的事,應當已是差不多了。還剩些馮衛代他職時留下的亟待他親決的文書。   高嶠閉目,抬手揉了揉自己那脹痛得血管仿佛都在突突跳動的兩側太陽穴,慢慢地吐出一口氣,睜眼取筆,視線落到案角堆著的的那冊刑司前些時日送來的待他批勾的死囚名錄,停住了。   他想起來一事,略一遲疑,吩咐了近旁一聲,那人得話離去。   沒多久,獄官匆匆趕來,向高嶠下拜。   高嶠問他:「數月之前,那邵姓女囚,如今可已流放?」   獄官忙道:「稟相公,還未曾。」說完話,見高嶠目光投來,忙解釋:「先前刑司不是有話,等她病好再走嗎?她病一直未得痊癒,故一直羈押在牢,並未離開……」   「怎的如此久了,還未痊癒?」高嶠微微皺眉。   獄官見他似乎有些不悅,陪笑道:「她這些時日,一直住著乾淨單牢,下官也有請人替她瞧病。身上的傷是好了,只是身子卻依舊弱,也說不出是什麼病,整日昏昏沉沉的。先前相公一直未問,後來又出了亂子,下官便也不敢拿這事來打擾相公……」   「……相公可要見她一見,自己問個清楚?」   獄官一邊說,一邊偷偷打量著,見他不語,試探著又低聲問了一句。   高嶠擺了擺手:「不必了。」   獄官忙答應。遲疑了下,又問:「高相公,下官方才剛聽說全城遷空。鬥膽問一句,這邵氏和牢裡的另些囚犯,是留下不管,抑或另外處置?」   高嶠沉吟了下:「你將人全部發往石頭城的牢裡加以看守吧。」   石頭城位於建康之西的江畔,出去二十裡地,是座軍堡,裡有一支駐軍,用以拱衛京師。   獄官諾諾地應了,向高嶠討來手令,臨走前又道:「高相公放心,到了那邊,我亦會給她安置妥當……」語氣裡夾帶著滿滿的討好,一邊說著,一邊躬身退了出去。   高嶠已經低頭開始處置公文,聽到了,眉頭微微皺了一皺,似是想說什麼,抬起眼,見他已是退了出去。   ……   當天晚上,全城疏散的消息便擴散了開來。   正如高嶠所料的那樣,全城陷入一片混亂。已經習慣了安穩生活的民眾並不願離開,跑到外頭街上,相互打聽著消息,議論紛紛。每個人的表情裡,都帶著對朝廷的強烈的失望和不滿。   這失望和不滿,很快就轉移到了發布這道疏散令的尚書令高嶠的身上。   亥時,夜已深了,高嶠還在臺城忙碌著,忽然收到一個消息,道許多民眾湧去高家,不但將前後門都堵住,連那條街,也是無法通行了。   高嶠吃了一驚,立刻中斷了和下屬的事,匆匆往回趕。   高家此刻大門緊閉,門後橫閂了一道粗木,領人守在這裡的高七聽到外頭人聲鼎沸,群情激動,命下人守好門戶,不許有失。   忽然,門口響起一陣雜亂的砰砰之聲,大門隨之微微顫抖,似是許多人一道在撞著大門,要求高嶠出來的呼聲,此起彼伏。   高七神色緊繃,不亞於那夜被蕭道承手下包圍時的緊張。立刻命家人執好武器,又召來一排弓箭手,布於大門之後,正叮囑著,忽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扭頭,見竟是長公主來了,慌忙迎了上去,道:「小人無用,動靜竟驚到了長公主。長公主安心回去歇息,這裡我已部署好了,定不會有失。」   蕭永嘉被阿菊扶著走了過來,身後跟了幾個僕婦。   她停在門後,側耳聽著牆外不斷傳來的噪鬧之聲,片刻後,說道:「開門。」   高七吃了一驚,忙道:「長公主,外頭那些人都已失心瘋,門萬萬不可開!你放心,我方才已經派人翻牆出去通知李都衛了。他應當很快便會帶人過來!」   蕭永嘉道:「把門打開!」語氣已是命令了。   高七不敢違抗,只好一邊叫人除去門閂,一邊暗示弓箭手排在長公主身前,以防萬一。   蕭永嘉道:「人都讓開吧。」   高七無可奈何,只好撤掉門後的弓箭手,改而埋在左右兩邊,自己又帶人護在她的左右,神色緊張地看著面前那扇大門緩緩開啟。   火把如晝。門外擠滿人,一眼望去,全是人頭,連大門外蹲在左右的兩隻石獅也被人群吞沒,不見了蹤影。   因了久等沒有回應而變得情緒失控,開始推搡著用身體撞擊大門的人,忽然看到門被緩緩打開,門裡出現了一個神情嚴肅的美貌女子。雖大腹便便,卻儀容高貴,便就站在門裡,不禁愣了。   蕭永嘉推開阿菊死死地抓著自己胳膊的手,迎著門外無數道投來的目光,朝前走了幾步,停下,開口道:「我便是你們要見的高相公的妻。他不在,我代他見你們。你們何事?」   門外吵鬧之聲慢慢地安靜了。一陣沉默,人堆裡響起一個聲音:「我們要高相公給個明白話,他是不是棄了建康?我們若聽高相公的,如此走了,何日能回?」   「對!對!」周圍之人紛紛附和。   蕭永嘉道:「你們錯了!高相公今日之所頒發此道疏散令,並非是要棄城,恰恰相反,他是為了更好地替你們守住這座城池!」   她的聲音宛若敲冰戛玉,落地有聲,   「我知你們皆是不願離開,因此處是你們的家,祖輩根基所在,誰願捨棄?他亦是不願!他對此城的牽絆,絕不亞於你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但他沒有辦法!朝廷可用之兵有限,叛軍和天師亂教互為呼應,聲勢洶洶。」   「我的夫君,他原本完全可以不必如此多事,不管你們死活。之所以頒了這道命令,不是為了棄城方便,而是為了保護你們,也為他到時迎敵,能夠毫無牽掛,全力以赴!」   她的兩道目光,掠過面前那一張張的面孔。   「就在你們來此鬧事的今夜這刻,叛軍正從幾個方向而來,行於攻打建康的路上!而我的夫君,正在為了禦敵,殫精竭慮,奔波部署!他不能向你們保證,一定能替你們守住城池,但我卻可以明明白白地代他叫你們知道,不到最後一刻,他絕不會放棄此城!」   門外靜悄悄的,聽不到半分的聲息。   如此多的人聚在一起,卻宛如成了一個無人之境。   蕭永嘉慢慢地吸了一口氣,提高聲量,又道:「亂起至今,這些時日,高相公一直在外奔波,連我都未曾見過他幾面。你們對他不滿,聚到這裡,便是將門砸爛,也是見不到他的。他前幾日剛打完溧陽大戰,今日確實回了建康。但此刻,人卻不在家中擁被高眠,而在備戰即將到來的護城之戰!」   門外起了一片低低的議論之聲,眾人面上片刻前的那些失望和不滿,慢慢地消失了。   「全都散了!快些回去收拾,早到高相公替你們安排好的地方,還能佔個好位置!晚了,可就沒處落腳了!」   高七見狀,急忙來到門口,高聲勸退。   唏噓嘆氣之聲,不絕於耳。   擠在外頭的人堆,終於慢慢地鬆動了。   人群漸漸散去。   高嶠匆匆趕回,行到通往自家的那條街口,恰遇到聞訊帶了人,手中高舉火把,正趕了過來的李協。   李協舉目,見通往高家大門的前方路上,烏鴉鴉一片全部是人。近旁的仿佛看到了高嶠,口中喊著「高相公來了」,紛紛跑來。唯恐衝撞高嶠,神色立刻變得緊張,回頭道:「高相公恕罪!方才下官正帶著兄弟們在城東執事,來晚了!高相公快走,這裡交給下官處置!」說完,命人護著高嶠立刻離開。   高嶠擔心蕭永嘉受驚,怎肯如此離開?擺手正要拒絕,叫他吃驚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衝到了他面前的民眾,將他圍了起來,方才被推出來帶頭來此想和高嶠對話的一個年長老者,分開人群過來,朝他跪了下去,高聲道:「高相公,小人們錯了!先前是小人們誤會高相公。方才聽了長公主之言,才知高相公的用心良苦!懇請恕罪!高相公留下護城,我們也願出力!」   「是,是!我們也願出力!」   周圍人群裡響起一片呼應之聲。呼啦啦地,眾人全都跪了下去。   片刻後,那條街上,便只剩下高嶠和尚有些反應不過來的李協以及身後士兵還站著,不明所以。   高嶠一愣,隨即快步上前,扶起那個老者,命眾人起身。   李協也很快回過了神,立刻道:「護城乃我等武士之任,高相公不需你們出力!你們只需遵照他的命令,儘快離開建康,便是在為護城出力了!」   老者被高嶠扶起,見高嶠含笑向著自己點頭,含淚轉頭,對著眾人高聲喊道:「你們都聽見了?照了高相公的吩咐,回去立刻收拾東西,全都出城!」   眾人向著高嶠磕頭,隨即起身,抹淚各自散去。   當夜東城門大開,許多民眾連夜開始出城,李協領著前後左右四都衛軍在城中維持秩序,忙而不亂。   一夜天明,次日,更多的人開始出城。那條東去道上,到處走著滿面愁容攜家帶口的民眾,密密麻麻,猶如一條長龍,迤邐延伸,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 第121章   四更,夜色漆黑,建康宮裡通宵未滅的殘燈餘火,照出宮人們熬了大半夜的滿是疲倦的一張張臉。   這一刻,這座宮室數千的富麗堂皇的建康宮,也再見不到半分它往日的莊嚴和肅穆了。   裡頭的人,挽著包袱,抬著箱籠,急匆匆地進進出出,甚至因為不小心,還相互撞在一起。   再片刻,帝後便要擺駕出宮,在官員的隨駕之下,離開建康了。   高雍容一夜沒睡。   疲倦和惡劣的心情,讓她臉色發灰,雙眼浮腫。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   武昌郡已被荊州方向來的叛軍攻破,叛軍正在向著高嶠布防的望江郡而來。一旦望江郡也被攻破,建康徹底失去西向屏障,叛軍打來,便是指日之事。   不止這樣,原本已被壓制住了滾雪球般的膨脹勢頭的天師教亂兵,借著朝廷軍被調離,防備減弱的機會,又趁機反撲。   剛剛送來的消息,東南重要大郡會稽郡也失陷了。郡守在逃走的路上被抓,殺頭於城牆之上。   更可怕的是,傳言天師教首吳倉和宣城叛軍已經勾結在了一起,不待荊州叛軍到來,便已蠢蠢欲動,約定合兵,不日再次攻打建康。   大虞的軍隊,分中軍、外軍和各地的州郡兵三種。   中軍便是建康的宿衛軍和都衛軍,歸皇帝指揮,如今人數比起興平帝時有所添擴,但兩軍加起來,也不到一萬。各地的州郡兵,比重也很小,幾乎不頂什麼用。   整個朝廷,靠的,就是廣陵軍、叛亂前的荊州兵等這些被掌在士族和權臣手中的外軍。   而如今,大虞的可用之兵,幾乎就只剩下高嶠的廣陵一軍了。   殿外傳來一陣通報之聲,百官已到宮外,恭請帝後出行。   高雍容將落在殿外黑漆漆夜空中的目光收回,定了定神,正要出去,一個親信宮人急匆匆地走來,低聲道:「皇后,牢婆傳話,高相公命獄官將囚犯轉入石頭城。邵氏求告,請貴人將她釋放……」   宮人看了了下左右,附到高雍容耳畔,低低地道了幾聲。   高雍容眼底掠過一絲厭躁,冷冷地道:「你傳話,告訴她,她那個兄弟,我已叫人從流放半道弄了回來!叫她如今給我老老實實在裡頭待著!非常時期,不能出任何岔子!等這一關過了,日後需用之時,我自會將她解出!」   宮人應是,匆匆離去。   高雍容看了一眼身後的宮殿,邁步而出。   高嶠和馮衛帶著隨同百官,看到帝後帶著太子一行人從宮中擺駕而出,跪地迎接。   皇帝昨夜受涼生病,人懨懨的,滿臉的疲色,出來便被迎上馬車安置了下去。   高雍容並未直接登上馬車,而是來到高嶠面前,說道:「伯父,陛下憂思過甚以致病倒,精神不濟,叫侄女代他向伯父傳話,建康交給伯父,一切仰仗伯父了!」   高嶠道:「此為臣之本分。」   高雍容將他從地上扶起,叫其餘也平身,隨即轉頭,看了眼遠處列隊待發的宿衛軍,又道:「伯父,陛下與我商議了,雖不能留下與建康共進退,但宿衛軍卻不必全部跟去那裡。只消帶左右二營便足夠,其餘人馬全部留下,助伯父抵禦叛軍,衛我皇城!」   大臣們相互望著。高嶠立刻道:「不可!都衛軍已留,宿衛軍本就肩負護衛陛下安危之責,何況此次又是移駕。萬萬不可!」   高雍容道:「侄女知這留下的人馬,不過杯水車薪,於伯父禦敵,並無大用,但卻是陛下與侄女的一番心意,請伯父務必收編,聽憑調用!」說著命人去向宿衛軍傳達聖旨。   高嶠望著自己的侄女,眼底掠過一縷難言的暗色,終於道:「如此,臣便替建康民眾謝過陛下與殿下了。請皇后殿下上車,預備啟駕。」   高雍容頷首,轉身登上了自己車。   ……   城西郊外,兵丁押解著一隊囚徒,行走在去往石頭城的路上。   女囚人數不多,只有十來個,本就行在後,其中一個仿佛走不動路了,越走越慢,落下前頭一段距離。   這女囚便是邵玉娘。專門負責看守她的牢婆不耐煩,在邊上不停催促。   邵玉娘舉著戴了鐐銬鎖鏈的雙手,哀求道:「嬤嬤行行好,替我解開鎖鏈可好?這太重了,奴走不動路。」   她的一張臉,因為長久不見天日,面色蒼白,說一句話,也氣喘籲籲。模樣看著,確實可憐巴巴。   牢婆冷冷道:「旁人還戴腳鐐,獄官讓你兩腳空著,已是優待了,哪裡來的羅嗦話如此多?快些!」   邵玉娘無奈,咬牙又追了段路,漸漸走到一處長了茂密野草的路邊,停了下來,手抱著肚子說要方便。   牢婆呶嘴,叫她蹲過去。   邵玉娘陪笑道:「好嬤嬤,我昨晚上吃了牢裡壞飯,今早肚子不好,你也知道的。不是小恭,是大恭,手捆著不便,萬一弄臭了,嬤嬤早晚都在我身邊,怕燻到了嬤嬤。勞煩替我開開鎖,好了我便戴回去。」   牢婆知她早上確實鬧了肚子,眉頭緊鎖,看了下左右,一片平坦,並無可逃匿藏身之處,怕她真的沾了穢物燻到自己,皺著眉,摸出鑰匙,替她開了一隻手的鎖。   邵玉娘千恩萬謝,一手掛著鐵鏈,一手捂著肚子,摸到野地裡頭的一叢野草之後,蹲了下去。   牢婆跟了幾步停住,等了許久,催了幾次,始終不見她起身,氣呼呼走了過去,卻見她倒在地上,雙目緊閉,竟是暈了過去,一驚,蹲下去掐她人中,見她沒有反應,正要起身高聲呼叫前頭的人,冷不防地上的邵玉娘睜開眼睛,抓起掛在自己一隻手腕上的鐵索,掄了一圈,套住,一收,鎖鏈便勒住了脖子。   牢婆身材高大,被邵玉娘在身後死死勒住脖頸,竟無法掙脫,一屁股癱在地上,雙腿亂蹬,喉嚨裡嗚嗚個不停。起先雙手還在拼命抓著鐵鏈,試圖掙脫。   邵玉娘咬緊牙關,越勒越緊,鐵鏈深深入肉。   慢慢地,婆子手腳鬆弛,整個人一動不動,活活竟就如此被勒斷了氣。   邵玉娘鬆開鐵鏈,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拿來牢婆的鑰匙,開了自己手上的另只鐐銬,又將婆子屍體拖到一道土溝裡,拿草埋了下,看了下四周,朝著建康的方向,快步而去。   ……   頒布疏散令的第三日,帝後和伴駕的群臣已是去了曲阿,城中居民,也已走了過半。   天才蒙蒙亮。薄薄的晨霧,宛若一片薄紗,籠罩著建康東郊遠處的那片丘陵和田野,勾勒出一道晨曦裡的若隱若現的曲線。   眼前的田野,是如此的寧靜。如果不是不分日夜的猶如雪片般飛來的各地戰報,很難想像,不久的將來,眼前的這一切,或許也要被兵亂給打破了。   城門下發出一陣嘈雜聲,出來了一隊剛剛離城的民眾,男女老幼,拖家帶口。走在後的一個男子推了輛獨輪車,車上坐了個懷抱著吃奶的娃娃的婦人。婦人眼神呆滯,手邊是個包袱。   高嶠不再看了,轉頭下了城頭,回到家中。   蕭永嘉已做好準備,帶了太醫、產婆、阿菊,選出來的的另外四五個服侍的人,正在家中等著。   高嶠接了妻子,安置在一輛鋪了厚墊的普通的青氈馬車裡,一行人馬,悄悄地出了南城門,朝著句容的方向而去。   句容近旁,有座名氣不顯的青龍山,青龍山的半山,藏了一處默默無聞的道觀,知道的人不多,觀主是高嶠早年偶然結識繼而相交至今的老友。   高嶠將蕭永嘉送到這裡待產。   行了半日,那地方便到了。通往山上的青石臺階,被藏在了山木的茂密冠蓋之下,極是隱蔽,如果不是走到近前,很難能夠發現。更妙的是,去往道觀,還要走一段修於兩座山崗之間的棧道。即便山下有何意外,最後關頭,只要毀去棧道,通道便斷,可謂天然屏障,固若金湯。   觀主來接蕭永嘉,迎上山去。   道觀不大,環境清幽,蕭永嘉被安置在後頭的一間院子裡。高嶠留了一隊足夠人手的護衛,命分別把守山下路口、棧道和道觀,有事到建康來通報,安頓好了,便和妻子辭別。   蕭永嘉催他回:「這裡很好,我極是滿意。你事多,已在我這裡過了大半日,快回吧,不必記掛我。」   高嶠捨不得去,又知建康城裡等著自己的事情千頭萬緒,不得不走。握了握妻子的手,叮囑阿菊等人照顧好她,叫生孩子時來告訴自己,又說自己有空也會來看她,說完,轉身而去。   他跨出門,卻聽蕭永嘉在身後說道:「等一下。」便停了,見她走了過來,含笑替自己整了整衣襟,低聲說:「接下來不管多難,記得自己一定要好好的。我和孩兒等著你。」   高嶠心中一暖。   他性格內斂,加上自持身份,無論是年輕時還是如今,哪怕和蕭永嘉關起門再恩愛,人前也不會有什麼親暱舉動。   但此刻,卻不由自主,當著阿菊等下人的面,將她摟入懷中,用力抱了一抱,以此作為回應,這才鬆開,轉身匆匆離去。   蕭永嘉靠在門邊,目送丈夫背影離去,扶著腰,被阿菊接住,轉回屋中。   山中日子清淨,和此刻外頭的兵荒馬亂相比,猶如身在夢境。   蕭永嘉在這裡住了七八天,高嶠沒有來看過她。   她心知一定是時局緊張。只能勉強壓下焦慮,白天在道觀裡走走,晚上早早睡覺,等著產期到來。   沒有想到的是,這個下半夜,山火竟燒了起來。   發現起火的,是一個守夜的衛兵。看到火點,立刻叫醒了道觀裡的人。   時至初冬,山中本就遍地黃草枯枝,容易引燃,又已多日放晴,火一起,加上山風助勢,很快便大面積蔓延,根本無法撲救。   道觀所在的位置又是下風口。眼見火勢越逼越近,人在屋裡,不但能感覺到陣陣熱氣,耳畔甚至仿佛都能聽到山火燒過樹木枝葉發出的嗶嗶啵啵之聲。   道觀很快就會被這大火吞沒。   整個道觀裡的人,觀主、幾個徒弟,蕭永嘉身邊的,加上護衛,不得不從山上撤了下來。   山下附近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所幸,觀主說附近十裡之處有個野村,住了幾戶人家,可以過去。侍衛用方才帶下來的肩輿抬了蕭永嘉,一路尋了過去。   村子確實如那觀主所說,只住了幾戶人家。屋子稀稀落落,沿著地勢而布,平日靠種幾畝山田和打獵維生,無不淳樸。因兩地靠得近,都認識這觀主。見他領來了一行人,女子大腹便便,其餘人看著都像是她的隨從,雖境況見窘,但必有來頭,肅然起敬,立刻騰出了一間帶了院子的最大的屋。   阿菊領著僕婦收拾了地方,終於勉強安頓了下來。此時,那山火的熊熊火舌已經吞沒了幾乎半個山頭,發出的火光,將附近照得如同白晝,連在這裡,都能看到火光。   眾人遠遠眺望,無不心驚肉跳。   蕭永嘉被阿菊扶著,在獵戶家的簡陋的臥榻之上,歇了下來。   她知道丈夫必定事多。距離自己上山,又這麼七八天過去了,外頭局勢也不知變得如何,原本沒打算拿生孩子的事去攪擾他,但今夜實在不巧,出了這樣的事,沒辦法,打發人回建康去向高嶠報告消息。   此時天已亮了。   折騰了半宿,她自己還好,見其餘人都面露倦色,便叫人去向村民先借些吃的。幾戶人家送來存糧,是些小米和野菜。僕婦燒了一大鍋子的菜粥,招呼眾人來吃。   護衛們忙碌了半夜,又是從火場出來的,無不口焦難耐。見附近有口村民用的小水井,方才都已紛紛去喝了水,此刻正感飢腸轆轆,恰好送來粥,站在那裡幾口喝完,領隊便將人分班,命一半人暫歇,剩下的人繼續站崗,等著建康那邊的消息。   蕭永嘉見太醫、產婆,僕婦,個個也都熬得眼睛枯澀,讓吃些東西,先去歇了。   阿菊不顧自己饑渴,先端了粥,配了一碟蒸腊味,進屋,坐到蕭永嘉的面前,一邊替她輕輕吹涼,一邊低聲道:「委屈長公主了,眼見就要生了,誰知竟會遇到如此之事……」   蕭永嘉見她眼睛泛紅,知她心疼自己,笑了,正想開口,忽然感到一陣隱隱腹痛傳來,用手按了按,道:「好似是要生了。」   竟比預計的日子,提早了幾天!   阿菊跳了起來,立刻出屋,去喚躺下去還沒一會兒的的產婆太醫和僕婦等人。誰知眾人睡得死死,叫也叫不醒。   阿菊不解,又叫了幾聲,見眾人就是不醒,這才覺得不對,慌忙跑出柴門,要喚護衛。   這才發現,門外護衛,竟都也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阿菊大驚失色,正要張口大呼對面崗坡上的那戶人家,眼角風看見近旁有人晃了一晃,轉頭,還沒反應過來,胸口涼痛,一柄匕首,已是扎了進來。   她猛地睜大眼睛,盯著對面這人。   瞳睛裡,映出一張哪怕過了將近二十年,哪怕燒成了灰,她也能認出的臉。   邵玉娘的臉!   邵玉娘農婦裝扮,蓬頭垢面,一張臉白得像鬼,眼睛裡閃爍著飄忽不定的光芒,嘴角帶著涼笑,將她一把推倒在地,瞧也不瞧,轉頭命臉色有點發白的邵奉之替自己望著風,轉身,邁著急促的碎步,飄一般地朝裡而去。   蕭永嘉等了片刻,不見阿菊帶人進來,感到不對勁,按住肚子,等那陣陣痛過去了,喚了一聲,還是不見人,便扶著榻沿,吃力地下了床,正要出去,聽到門口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走進來一個女子,一時愣住。   邵玉娘一看到蕭永嘉,雙目便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身上,從她的臉,慢慢地往下,最後落到她的肚子上,死死地盯著,眼皮子跳動,神色極是詭異。   蕭永嘉喃喃地道:「邵玉娘……是你……你怎會來此……」   話音未落,忽然抱住肚子,面露痛楚之色,跌回在了床榻之上。   因為疼痛,她的身體,很快便蜷縮成一團。隨即喊著阿菊的名字,聲音顫抖。   邵玉娘的視線終於離開她的肚子,落回到她的臉上。   她盯著蕭永嘉這張和自己分明年歲相仿,看起來卻依舊年輕美貌的面龐。   即便身懷六甲,即將臨盆,身處如此一間破屋,也絲毫無損於她的動人,這是脂粉堆砌不出的因為經年的尊優和受寵而養出來的一種氣質。   「蕭永嘉,你不會想到,你也有今日吧?你道昨夜那場山火何來?便是我放的!你那地方藏得真好啊,要不是我一把火燒山,怎麼可能把你逼下來……」   她的眼底放射出兩道充滿嫉恨的目光,呵呵地笑了起來,笑聲得意。   蕭永嘉腹痛得愈發厲害,連身子都微微抖動了起來。   「他們呢……你把他們如何了……」   邵玉娘哼了一聲:「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難道你忘記了?我家中傳醫,從前我就是獻藥才救了高郎君的,何況天師教最擅用藥控人。我想弄點藥,還不容易?算她們運氣好。我本想在井裡下毒,再一想,倘若萬一把你也一併毒死,豈不是便宜了你?這才改了,叫他們睡個一天一夜管夠!」   也不知是疼痛還是氣憤,蕭永嘉的身子顫抖得更厲害了,勉力呼了一聲高嶠。   邵玉娘哈哈大笑:「你叫啊,莫說高郎君了,就是這整個村的人,也全都被我一井水給蒙倒了,我看你能叫來誰!」   「邵玉娘,你到底要幹什麼……當年你遇害的事,和我無關……不是我叫人去追殺你的……」   蕭永嘉抖抖索索地道,抱住肚子痛苦呻.吟。   「你給我住口!」   邵玉娘臉上的得意之笑驟然消失,眉梢眼底,爬上了憤怒的神色。   「就算不是你派人追殺我的,那又如何?倘若不是你當初百般阻撓,高郎君會不要我?倘若不是你逼我離開,我會遇到那種事?全都是你害的,你這個蛇蠍毒婦!」   她咬牙切齒,原本秀美的面容,亦為之猙獰變形。閉目,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仿佛極力平定下了心中的怒氣,才又慢慢睜開眼睛,盯著因為腹痛蜷縮,模樣狼狽的蕭永嘉,不慌不忙地坐到了她的對面,笑吟吟地道:「方才你問我想幹什麼?」   「你聽好。我叫你再痛一會兒,你要是還生不下來,我就幫你把肚子切開,把你和高郎君的孩兒取出來,往後當成自己孩兒撫養。我就不信,高郎君日後他敢不聽我的話……」   她笑個不停,仿佛被自己想出的這個計劃給感染了,眸光裡閃爍著異樣的神採。   蕭永嘉喃喃地道:「邵玉娘,你別做夢了。你不知道吧,郎君當年就對我說,你是個無恥之人,妄圖勾引他。在他眼中,你不過就是個下賤之人。他怎可能會聽你的話……」   她的聲音有氣無力,口齒卻很清楚,一字一句,清晰地飄入了邵玉娘的耳中。   仿佛被針刺了一下,她猛地跳了起來,雙眉皺在一起,眼睛露出憤怒之色,立刻朝著蕭永嘉逼了過來,逼到床榻之前,打了蕭永嘉一記耳光,厲聲道:「蕭永嘉,你這個賤人!你再給我胡說八道試試?當年在江北,他受傷,得我照料,我感覺的到,他分明對我有情!倘若不是你從中作梗,他早要了我!便說如今!倘若不是他對我舊情不忘,我犯了事,他怎會饒我,還叫我住在獨牢裡……」   「你這個賤人,叫你胡說……」   她神色激怒,抓住蕭永嘉的兩隻肩膀,不停地用力搖晃著。   蕭永嘉臉色蒼白,被她搖得長發散亂,沒有反抗。   狂怒中的邵玉娘,絲毫也沒有留意,蕭永嘉的一隻手,卻正悄悄地探向枕下。   「我這就切你的肚子……」   她鬆開了蕭永嘉,作勢轉身要去尋刀,就在這個瞬間,蕭永嘉的手,觸摸到了枕下的硬物。   那是一把匕刃。出來後,為防萬一,她一直貼身攜帶,方才壓於枕下。   她抓住,抽了出來,向著毫無防備的邵玉娘,用盡全力,狠狠地刺了過去。   邵玉娘發出一聲慘叫,捂住肚子,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痛苦的神色,身體慢慢地佝僂了下去。   蕭永嘉想拔出匕首。只是方才的周旋和最後刺出去的那一刀,已是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刀又好似被肋骨夾住,卡著,一時竟拔不出來。   她從床上爬了下去,扶著牆,朝外奔去。   邵玉娘的慘叫之聲,很快便引來了在外的邵奉之,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劍,吃驚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腳步定住了。   「給我殺了她……」   邵玉娘趴在地上,神色痛楚,對著自己的弟弟下令。   邵奉之的視線,落到蕭永嘉的身上,和她對望。   蕭永嘉慢慢地直起身體,盯著對面之人。   她臉色蒼白,情境狼狽,但這一刻,當她站直身體,雙目直視對方之時,仿佛散發自骨子裡的那種令人無法企及的高高在上,竟叫邵奉之避開了她的視線。垂下眼睛,不敢和她對望。   「你還愣著做甚?還不動手——」   為了博取高嶠信任,先前她故意病了許久,又在牢中關著,殺死牢婆逃出來後,連日的跟蹤、潛伏和精神的高度集中,已是透支了她本就變得虛弱不堪的身體。   方才的那一刀,仿佛吃走了她渾身的氣力。   她張著嘴,吃力地喘息,逼迫著自己的兄弟。   蕭永嘉冷冷地道:「邵奉之,你敢殺我?」   邵奉之的手微微顫抖。   「快動手!」   邵玉娘厲聲叱道。   邵奉之的手抖得愈發厲害,在邵玉娘的逼迫之下,吃力地抬起劍,對著蕭永嘉的胸口,繼續抖了片刻,突然「叮」的一聲,那劍墜地,他亦跟著腿腳發軟,噗通跪在了地上,哀求道:「阿姊,我不敢殺她……咱們收手吧……趁還能逃,逃得遠遠的……我不想報仇了……我想活著……」   「你這沒用的東西——」   邵玉娘再次變得狂怒,試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才起身,身體一晃,又倒了下去。   邵奉之趴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蕭永嘉奔了出去,從倒在地上的自己的僕婦、侍衛身邊經過,奔到一道矮崗前,小腹再次抽痛,再也走不動一步了,抱住肚子,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豆大的汗,從額頭滾落。   她感到一股熱流,沿著自己大腿的內側,汩汩而下。   ……   儘管高嶠已是全力,但當他趕到這裡之時,也是當天傍晚了。   他被眼前看到的一幕給驚呆了。   村落裡的人,全部陷入了昏睡,而蕭永嘉卻不見了!   西路,望江郡的守軍正在和荊州叛軍苦苦激戰。而他也收到了確切的消息,宣城叛軍和天師教勾結在了一起,二十萬的人,再次向著建康襲來。   這些天,他一直忙著調兵遣將,構築防線,萬萬沒有想到,這裡竟然會出如此的事。   他發現了地上倒著的阿菊。   她還苦苦提著微弱的一口氣,終於等到高嶠,喃喃地道了一句「邵玉娘……」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第122章   很快,高嶠就在附近不遠的一道矮崗之前,找到了邵奉之的屍體。   他被人割喉殺死,地上流了大灘的血,早已氣絕多時。   高嶠和人在附近四處搜索,卻沒有蕭永嘉的下落。   天黑了下來,尋找在繼續。到了半夜,李協也聞訊趕來,帶了許多的人手,一道加入了尋找的行列。   次日,附近方圓數十裡,都被找過,還是沒有她的消息。   搜索範圍又繼續擴大。   三天過去了,高嶠不眠不休,雙眼熬得幾乎滴出血來。   但是蕭永嘉,就仿佛一滴水,徹底地消失在了日頭之下,無影無蹤。   ……   情勢變得愈發嚴峻了。   西線望江郡的戰況告急。荊州叛軍勢如破竹。短短幾天,守軍不斷地請求增援,但建康,已經再也分不出多餘的兵力了。   此前,高嶠手中所有能用的軍隊,已被迫拆分成了四支。望江郡一支,建康一支,守句容、曲阿、毗陵這道三角防線的一支,還有一支,活動於腹地。   揚州東南一帶的郡縣,幾乎全部落入了天師教的手裡。這支軍隊原本機動於中部地帶,用以阻擋天師教那如瘟疫般繼續擴向大虞中部的勢頭,但如今,迫於來自宣城方向的再一次的嚴峻威脅,權衡之下,高嶠只能暫時放棄這個計劃,命鄱陽、豫章、臨川、建安等毗鄰東南的中部各郡組織郡兵自行抵禦,於昨日,將這支軍隊調了回來。   軍隊沒有被派去西線。即便此刻奔赴過去,於大局也無多少改變。   荊州叛軍雖然在此前的北伐中鎩羽而歸,當時遭創,但底子還在。對於這支軍隊的實力,高嶠再了解不過。在沒有足夠兵力用以對抗的前提下,先前他之所以布防望江郡,目的,原本也只是為了延緩叛軍沿江而下的速度,以便為建康獲得更多的時間。   此次,這支調回的軍隊,被併入了建康和三角防線。防線之後,是帝後、百官、從建康被疏散出來的幾十萬民眾和大虞東南各郡先前那些因了天師教亂逃來避難的無數難民。萬不能有失。   高胤就是這道防線的最高指揮者。   帝後所在的曲阿,地處三角防線最內的位置,又有堅固城防可憑,高胤將它交託給了守孝中聞訊而來的陸柬之。這些天,自己一直奔走於句容和毗陵之間。   這日傍晚,他剛收編了一支大約一千人的軍隊,從句容連夜去往毗陵,經過一個逃得只剩小半村民的村落近旁,看見一個騎馬士兵抓著只咯咯啼叫的蘆花雞和顯然不屬於他的包袱,翻身上馬逃走,其後,追趕了個白髮蒼蒼的老嫗。   這士兵雖已去了兜鍪,但衣服仍一眼能夠認出,便是從廣陵軍裡出來的。老嫗腿跛,又怎追得上如此一個壯年騎兵?眼見被甩得越來越遠,摔倒在地,傷心嚎啕。那士兵頭也不回,快馬加鞭,一溜煙地朝著野地深處逃去。   高氏的廣陵軍,這些年雖累立功勳,軍紀比之南朝別的外軍,亦要嚴明許多。但高胤也知,不少依著高氏的次等士族出身的軍中中高級將領,雖然作戰勇猛,但身上,卻帶著一些士族無法避免的通病。上行下效,並非每一支軍隊都能遵循軍規。   便是他的叔父高允,雖驍勇善戰,勞苦功高,但卻脾氣暴躁,喜聽奉承,性情驕傲,即便高嶠時常提醒,他有時難免亦會放縱部下的擾民之舉。   伯父高嶠對這些,不是不知。從前也試著去整肅軍紀。但士族之間,那些世代盤根錯節的人情關係,早已是根深蒂固,猶如沉痾頑疾,想要連根拔除,談何容易?往往是高嶠整肅,眾人聽之約束。等整肅過後,漸漸又故態重萌,周而復始。   伯父對此,亦是無可奈何。   這些,高胤早也看在眼裡。但連伯父都無法治根,他又能如何?平日能做的,也只是約束自己的部下而已。   當此國難之際,竟然還有廣陵軍士兵如此作踐百姓,且不用說,一看就是個逃兵。   高胤大怒,立刻停下行程,命人追了上去,將那個竄逃的士兵圍堵住,抓了回來,老母雞和包袱還給老嫗,等老嫗止泣,擦了眼淚,千恩萬謝地走了,轉個身,馬鞭劈頭蓋臉朝那士兵抽了過去。怒極,又命當場砍下這逃兵的腦袋。   士兵在地上打滾,懷裡掉出了金創藥,又哭爹喊娘地求饒,辯說自己是個傳令兵,並非有意逃營,而是事出有因。   道,年過三十,還未曾有過女人,前日送信歸來,為抄近路,走了野地,偶然遇到一個受了重傷的女子,奄奄一息,女子以身相許,求他相救,他一時糊塗,開了小差,將那女子藏了起來。今日出來,便是替她尋金創藥,方才路過看見村莊,裡頭似還有人家,一時起了邪念,這才進去搶了東西。   士兵痛哭流涕,不停地磕頭求饒。又再三保證,說只要饒他性命,立刻便轉回兵營,再不做逃兵了。   戰事一觸即發,高胤何來空閒聽他說這些,下令將他拉去砍了,突然想起一事,神色微微一動,叫停,問明那受傷女子的年齡、形貌,所受的傷,遇到的地點,心中便隱隱覺得對上了人,立刻命人隨這士兵過去,將那女子抓來。   此地距離建康不過半日快馬的路程,高胤見過,立刻派人回去傳訊。   次日清早,晨光熹微,那條展至建康方向的道上,伴著一陣越來越清晰的馬蹄之聲,高嶠連夜趕至了。   高胤也是昨日去了建康,見了高嶠,才知數日之前伯母臨產之際遇襲失蹤的消息。當時伯父苦苦尋了幾天,杳無音訊,戰事又催逼得緊,他只能留人繼續尋找,自己先行歸來。   昨日見到伯父,見他精神尚好,但才短短幾日,便暴瘦了下去,憔悴得令高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知他分明心中傷痛到了極致,大戰將至,卻也只能將事暫時放下,全力應對來敵,當時自己心中,亦是難過無比。   離去之前,私下裡,高嶠將邵氏的形貌體狀說給他聽,道此婦應知道長公主的下落,他正命人四處搜尋,叮囑他若得空,亦多留意著些。   昨日聽那逃兵描述,他當時便聯想到了邵氏,這才連夜通知高嶠,見人趕到,匆匆迎了上來。   「伯父,侄兒疑心那婦人應就是邵氏。只是侄兒無論如何問,她一律不答。本想將她送去建康,又怕她傷重,萬一路上死了,這才喚來伯父……」   高胤將高嶠帶到村口一間破屋之前,指道:「便在裡頭,伯父可去看。」   高嶠盯著那扇門,大步向前,一把推開了門。   昏暗的靠牆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女子。脖頸歪靠在牆邊,衣衫道道刮破撕裂,胸前一片乾涸的血跡。露在外的臉、手,處處是被刮傷的痕跡,面色如紙,神色委頓,雙目微闔,半死不活,沒有半分的元氣。   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女子慢慢地睜眼,視線落到來人的臉上,眼睛裡突然放出光彩,整個人仿佛在瞬間便活了過來。   她飛快地坐了起來,抬手去捋自己的鬢髮,好讓自己看起來模樣齊整些。   「高……」   「惡婦!長公主人在哪裡?你將她怎樣了?」   高嶠雙目在她臉上定了一定,一個箭步入內,喝問。   他額頭兩側的青筋在隱隱勃動,嗓音嘶啞得像是一張被扯裂了的鼙鼓。   投來的目光裡,那種隱忍而深刻的厭惡和恨意,更是她前所未見。   邵玉娘何嘗不知,失去了當年那個的絕佳機會,以高嶠地位之尊,自己之卑賤,這一輩子,她也是再不可能有機會能夠侍奉在他身邊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所有她才更恨蕭永嘉。   但是她卻依舊不肯死心。總還是懷了那麼一點期望。   就是在這一刻,她忽地明白了,徹底地絕望了。   ……   那日,邵玉娘見蕭永嘉逃了出去,撐著爬了起來追了幾步,以再無退路痛罵邵奉之。   邵奉之被她逼著,又去追趕蕭永嘉。   追到那道崗坡之前,就在她以為蕭永嘉會被擒住的時候,遠遠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竟突然從崗頭現身,攔在了邵奉之的面前。   不過一個抬手,她還沒看清楚那女子是如何出手的,邵奉之就倒了下去。   她只看到一道血,隨了那女子的舉手動作,從弟弟的咽喉裡噴出,濺了數尺之高。   邵玉娘不認識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女子。   但她生平第一回,見到一個人,還是個女子,殺人殺得如此利落和熟練。   她遠遠見那女子掉頭,看向了自己的方向,再也顧不得別的,在強烈的求生欲的驅使之下,掙扎而逃,恰近旁有道長滿野荊棘的崖坡,不顧一切地跳了下來,忍受著被荊棘扎刺的痛楚,滾落到了坡底。   那女子追了過來,站在上頭,一時沒看到她的身影,大約比起殺她,更記掛蕭永嘉,沒再冒著荊棘扎刺下來尋她,掉頭而去,邵玉娘也終於再一次地死裡逃生。   回想那日,從牢婆手下逃脫之後,她回到建康,趁著全城大亂,潛在高家附近,躲於暗處窺伺,隨後跟蹤高嶠送蕭永嘉來到這裡,之後,在那接下來的七八天裡,她一直在附近徘徊,摸著地形,尋找機會。   在探查到附近有那個小村落後,她終於想出了辦法。當天深夜放火燒山,隨後提前趕到小村落的附近藏起。果然,等到了蕭永嘉一行人的到來,算到在他們飲用取水的天明之際,偷偷往井水裡投了藥。   長久以來,她為了復仇,隱忍、謀劃、算計,甚至不惜自殘身體,眼看就要得償所願,臨了卻功虧一簣,前功盡棄。   一想到往後,大概再也不會有一個能像這回這般能夠讓她一度離復仇成功那麼近的機會了,這幾日,她無時不刻滿腔怨恨,悲從中來,恨老天不公。   但是什麼樣的打擊,也比不過這一刻,她在高嶠的眼睛裡,再也看不到他先前望著自己時的那種憐憫之情了。   她非常肯定,不但二十年前,即便是在不久之前,哪怕知道她殺人放火之後,他看著她的眼神裡,也依舊帶了一絲不忍。   而現在,沒有了,徹底地沒有了!   只剩下了深深的厭惡和痛恨。   ……   摸著頭髮的那隻手,慢慢地放了下去。   邵玉娘盯著高嶠那張繃得已經扭曲的臉。   「我的弟弟不聽我的,我也將他殺了,何況是那賤人。她自然是死了,和她肚子裡那個快要生的孩兒,一道死了!屍體被我挫骨揚灰,倒進了河裡。你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再見到她了。」   高嶠血管冰冷,整個人瞬間僵硬。   過去的那些日裡,他出動了大量的人,尋遍了出事附近她腳力可能到達的所有的地方,又擴大了範圍,始終沒有她的下落。   隨著時日一天天地過去,她宛若石沉大海。   周圍的人,都已認定她已沒了。   他一直不願相信,更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在他心底,始終還懷著一個念頭,她並沒有死,只是此刻還在一個他沒找過的地方而已。   這也是為何,他急切想要找到眼前這個婦人的原因。   而這一刻,希望破滅了。   他盯著她,眼底慢慢泛紅:「邵氏,你再給我說一遍?」   「她死了!」   邵玉娘呵呵地笑,笑聲有些滲人。   「她罪有應得,死有餘辜!當年要不是我救了她的丈夫,她早就已經成了寡婦!她不感恩我,不成全我,還恩將仇報,將我害成今日模樣,全都是她自找的!」   「蕭永嘉這個賤人,那日竟還企圖騙我,說你在她面前道我無恥……」   「噗」!   一道沉悶的利刃破肉的聲音。   高嶠猝然拔劍,劍尖刺向邵玉娘的心口,從她胸脯前的兩道肋骨之間,毫無偏差地深深刺入,力透劍背,穿背而出。   邵玉娘的嘴還張著,聲音卻戛然而止。   她一下睜大眼睛,盯著高嶠。   高嶠眼底血紅,卻是面無表情,從她胸口,猛地拔劍而出。   邵玉娘的身子,隨了他拔劍的動作,一下歪倒在地。   高嶠再不看她一眼,提著那柄劍槽正不斷淌血的劍,轉頭而去,才走了兩步,那尚未死透的邵玉娘竟悲鳴了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一個縱身,撲了過去,伸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腳。   「高郎君……臨死之前,求你和我說句實話,當年,你是不是分明心裡也是有我,卻礙於蕭永嘉,才拒了我的……」   她仰著面,嘴角不停地冒著血,凝視著高嶠的目光,卻是懇求的,柔弱的,惹人憐惜的,一如當年她初識那素冠白衣的男子時的美好模樣。   高嶠停下了腳步,慢慢地轉頭,盯著地上的這個女子,一字一字地道:「邵氏,你給我聽好,阿令她沒有騙你。和阿令比起來,你連做她的提鞋奴也不配!我有妻如此,怎可能會對你有意?」   「自始自終,我高嶠的心裡,只有阿令一人!」   他一腳踹開她還死死抓著自己的手,出屋,大步離去。   高胤在外頭忐忑等著,突見高嶠出來,迎上:「伯父,怎樣?可有伯母的下落……」話未問完,見高嶠腳下一個踉蹌,人晃了一晃,臉色慘白,一驚,急忙搶上來扶住他的胳膊。   「伯父,你可是身子不適?」   高嶠感到胸口猝然一陣疼悶,眼前發黑,一股又熱又腥的液體,湧到了喉嚨。   遠處突然馳來一騎快馬,馬上信使看到高嶠,高聲喊道:「高相公,不好了,宣城叛軍又打向溧陽了,離建康只有四百裡了!」   高嶠咽回了那一口熱液,閉了閉目,睜眼,反手用力握了握侄兒的胳膊,道:「我無事。我立刻回去。你也速回毗陵!」   高胤望著伯父匆匆上馬,掉頭就要回往建康的背影,心頭湧出一絲不安之感。   「伯父!李穆那裡,難道竟還沒有消息?」   他忍不住,高聲問道。   高嶠停了一停,道:「他已回軍。路上卻遭許泌留守軍隊和北夏的兩面夾擊。何日歸來,還未能定!」   說完,領著隨從,縱馬疾馳而去。 第123章   高胤後來向高嶠提及,在他離去之後,自己正要叫人將那邵氏屍首給處置了,不料婦人竟一息猶存,已是艱難爬至門口,盯著高嶠離去的方向,口中喃喃作聲,似在發著詛咒。叫近旁駐足觀望著的村民聽了出來,竟是天師教咒。   原本平靜祥和的日子,因了天師教的作亂而一去不返。京師一帶的民眾提及天師教,無人不是痛恨入骨。發覺這瀕死婦人竟就是教亂,一人激憤之下撿石投擲,見高胤不加阻攔,群情激動,全村剩下的數十人全部圍了上來,爭相唾罵投石。若非高胤後來命士兵將這被亂石砸得面目全非的屍首拖走了,只怕就要被怒氣衝天的村民給燒了天燈。   高嶠雖未親眼目睹,卻也是可以想像,那婦人死際,怨念該當何等之深。   他並不在意邵氏對自己如何怨念,但只要想到她可能施於妻子身上的怨念,他便感到無比的痛悔。   縱馬飛馳在回往京師的路上之時,他恨自己,從前為何一直未曾發覺,這婦人竟醜惡到了如斯地步。   他更是深深痛恨,利路名場,縱然掙下了一個揚揚虛名,世人提及他的名字,無不仰望,他實不過是枉活於世,心盲眼瞎,二十年前起,便埋了禍根,直到釀出今日之事,害了妻子。   他想起自己數次心軟,顧念舊恩,以至於那日,連那獄官也心生誤會,她性子急躁,又怎不會誤會?   可是當初,他卻自認為君子坦蕩,只一味責備她的不夠通達。   如今這麼多年蹉跎過去,妻子終於如他所願,通達了。   可是一切也都遲了。   高嶠想起和她當年的初次相遇,想起新婚相處,想起因了那邵氏隨後引發的夫婦多年冷戰,想起那日送她上山,兩人所見的最後一面,他人都走了出去,她還叫住他,過來替自己整理衣襟低聲叮囑的一幕……   再也抑制不住,雙目潸然。   那婦人歇斯底裡,信誓旦旦,自認殺了不聽話的弟弟,亦將蕭永嘉殺死,投屍入河。   他卻寧願不信。   只要一日不見她的屍身,他便當她還是活著。   待這場國難平定,他必要再找,直到找到她的那日為止。   建康遙遙在望。道路之上,一支剛剛調撥而來的軍隊正往城門匆匆而去。士兵的腳步,踏得道上塵土飛揚,看到高嶠騎馬經過,紛紛停下,替他讓道。   李協正在城門口忙碌著。   全城二十多萬戶,將近百萬的人口,疏散起來,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   到了今日,城中猶有數千居民沒有離開。這些人或是孤寡老弱,或是行動不便,根本走不了那麼遠的路。李協只能和手下將這部分人集中一起送往石頭城。   比起留在建康,那裡相對而言,更安全一些。   他剛回來,遠遠看到高嶠一行人馬,急忙過去迎接。   他知高嶠昨半夜收到了來自於高胤的消息,連夜去了。因先前一直參與搜尋,對長公主的下落,也很是關心。見高嶠的神色裡,看不見半分放鬆,眼底血絲密布,便知必定沒有什麼好消息,心下一沉,遲疑了下,安慰道:「相公放寬心。長公主吉人天相,定能逢兇化吉。」   高嶠問他居民疏散情況。李協忙將情況道了一遍。   高嶠頷首:「此事交給你了。今日天黑之前,務必將所有還留下的人全部送走。」   李協應是,匆匆叫了人手,再次入城。   他騎馬經過南城的秦淮附近,下意識地停了馬,看向秦樓所在的方向。   那一片,平日便是到了深夜,亦燈火星繁,絲竹盈耳。此刻還是白天,家家戶戶卻門扉反鎖,船停泊在岸邊,一眼望去,冷冷清清,看不到半個人的蹤影。   他知那女子出城了,此刻說不定已經到了曲阿。   那日,出於私心,他悄悄派親信去了秦樓,想安排她搭乘運送輜重的軍車去往曲阿,再託人安置好她,免得到了那裡無處落腳,不料去的人回來告訴他,說她已被高胤的人給接走了。   他猜到應是高家之人感激她先前相助,這回施以回報。   當時他鬆了一口氣,但心底裡,隱隱又起了一縷失落,有些後悔自己沒有及早過來,再見那女子一面。   他祖上曾做過武官,就是因為這點蔭補,少年之時,便入了宿衛營。   很早之前,在他還在宿衛營任職時,每日閒暇,和這建康城裡許許多多的與他有著類似背景和身份的武官一樣,終日呼朋引伴,吃酒賭博,射箭遊獵,渾噩度日,不想別事,日子倒也無憂無慮。直到後來際遇突變,他被派去,隨當時還是別部司馬的李穆去平定蜀郡之亂。   就是那一次等同於死裡得生的經歷,李穆所展現出來的非凡的魄力,深深地震撼到他,就此也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他知這回建康兇險,早下定決心,誓死追隨高嶠,和他共進同退。   他已經做好了陣亡的準備。   他父母皆亡,從前怕受約束,向來露水姻緣,不肯娶妻,可謂無牽無掛,戰死本也無妨。   只是不知為何,想到若是就此死了,心底又似有點牽絆。   眼前不禁再次浮現出那女子的樣子。   原本似她那樣的出身,就算早已不再納客,自己若是看上了,直接養起也就是了。   他的官職地位,不能和京師的士族門第相比,但要她如此出身的一個女子,卻是輕而易舉,料她也是不敢反抗。   卻不知為何,這回自己竟也假扮斯文,對她輕易不敢冒犯。   李協再次扭頭,看了眼秦樓的方向,悵然正要離去,忽見一個手下跑來說道:「李都衛,有個女子在南城門口,要進來,被攔住了,便道尋你有事。」   李協心微微一跳,調轉馬頭,立刻往城門趕去。   他一口氣趕到,下了馬,奔出城門,張望左右,一眼看到不遠之外,一處人少些的路邊,停了一輛小騾車,車旁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布衣,青絲被頭帕包住,手上挽了一個包袱,靜靜地立在那裡。兩人四目相望,她眼睛一亮,朝他招手。   李協感到心跳有點加快,急忙跑了過去,停在她的面前。   「不是說你已被接走了嗎?怎的又回了?」   綠娘笑道:「是。只是我走到半路,又想起件事,趁著還沒開始打仗,回來了。方才本想進城尋你的,但他們說上頭下令,只出不進,我只好請人將你叫了出來。你不會怪我擾你做事吧?」   「怎會!」李協忙道。   「你尋我何事?」   「先前我見你的衣裳刮破也未補,想著無事,幫你做了身衣裳,走時卻忘了給你。沒量過你的尺寸,只是估摸著大小胡亂做的,你莫嫌棄。」   綠娘將手中包袱遞了過來。   李協緩緩地接過,望著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綠娘凝視著他:「無別事了,我先走了。戰事兇險,刀槍無眼,你小心些。」   「……等事情過去,這趟回來,李都衛若是不嫌棄我,我願做你洗腳婢。」   她低低地道完,垂下眼眸,轉身朝著騾車走去。   李協看著她爬上車子,坐了進去,門帘兒放下,那趕車的籲了一聲,就要催騾之時,終於反應了過來,追上去攔住,一把撩開車簾,探身進去道:「綠娘,你且等著,我日後定要替你掙下個誥命!」   他望著她驀然放出神採的一雙眼眸,毫不猶豫地抓住了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握,這才鬆開,替她閉好門帘兒,叮囑趕車的小心。   他立在路邊,目送著這輛小騾車朝著東去的方向漸漸遠去了,眺望南方。   那個方向,谷馬礪兵,煙塵滾滾,一場爭奪和保衛京師的大戰,即將來臨。   ……   十二月初,在洛神回到京口差不多一個月後,烽火終於還是燒到了建康的附近。   傳來的消息,宣城叛軍和天師教已經一道打向建康,她的父親高嶠,於距建康只有不到兩日路程的歷陽,迎戰叛軍。   壞消息不止如此。西線的望江郡,也是岌岌可危。荊州叛軍隨時可能攻破這道防線,殺往建康。   一旦望江郡也失手,則建康兩面受敵,危機可想而知。   但這,也都是七八天前的消息了。   從七八天前開始,她便沒再收到來自外頭的隻言片語,也不知戰況如何了。   因為京口,也陷入了包圍。   一支多達數千人的水賊竟沿江而下,繞過建康,直撲京口。   這群水賊,原本活動於鄱陽湖一帶,在上遊橫行多年,佔澤稱王。他們借著大虞內亂,搶劫來往商船,又靠著對地形和水勢的熟悉,來無影,去無蹤,勢力最大之時,人數一度過萬。也是到了前幾年,高嶠派出重兵,數次圍剿,這才被剎住了勢頭,有所收斂。   沒有想到,這支水賊如今竟會趁亂傾巢而出,前來攻打京口。   水賊抵達之時,正是深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佔了渡口,隨後登陸,直奔京口鎮而來。幸而京口防範嚴密,被守衛發覺,發出警示,一千守軍立刻投入戰鬥。   雖然京口鎮上的青壯大部分都已隨了李穆投軍,但剩下的鎮民,亦毫無懼色,操著傢伙,隨守軍一道加入作戰。激戰了一夜,終於打退了水賊。   這群水賊,無不是窮兇惡極的江洋大盜,又熟悉水戰,圍了出入京口的幾條通道,不讓傳訊出去搬運救兵,仗著人多器利,歇息過後,次日再次攻打。   洛神當時便聯想到了許泌。   鄱陽毗鄰長江拐口,和荊州遙遙相望。水賊當初之所以勢頭如此兇猛,朝廷屢剿不滅,據說就是得了許泌的暗中首肯,水賊將所得和他分成,他便睜隻眼閉隻眼,任水賊在大江上遊活動,甚至朝廷組織圍剿之時,還予以通風報訊。   極有可能,便是許泌前次想抓阿家不成,這回索性來明的,勾結水賊,出其不意地從水路強攻京口。   洛神立刻將盧氏護了起來。又考慮到萬一樊成和範望他們守不住,被水賊打了進來,便只能巷戰。   倘若真到了那個地步,至少莊園還能庇護一二。   次日,樊成等人率領守軍和鎮上的青壯奮力抵抗之時,洛神開了莊園大門,叫鎮裡的婦孺老弱悉數入內,暫時躲避。   莊園佔地極大,容納數千人,完全沒有問題。沈氏帶著孩子,李家附近的街坊,還有鎮上許許多多的人,全都入了莊園。   這麼多的人,要吃飯,要睡覺,洛神領著莊園裡的僕從忙得不可開交。幸而眾人都是同仇敵愾,進來之後,無不主動爭著做事,連謝三娘也來了,領著酒樓裡的人,和沈氏等人一道,熬粥做飯,忙忙碌碌。   水賊兇悍,加上人數佔優,洛神原先最擔心的事,果然還是發生了。   守軍漸漸後退。   三天之前,他們已經被迫退到了莊園的附近。幸而先前樊成在莊園周圍布下了樊屏和陣地,莊園裡也儲備了很多的糧食和弓箭、火石等戰略物資。就是憑著這些周密的準備,這才得以支撐了下去,沒被水賊攻入。   三天之前,也終於有個信使在亂戰中衝了出去,去向建康求助。   雖然這個消息,讓莊園裡的人都感到提起了希望,從那信使離開之後,便無時不刻地盼著建康救兵的到來。   但洛神的心情,卻沒法樂觀。   父親一旦收到京口有難的消息,便是再難,定也會派兵來救。這一點她深信無疑。   她擔心的,是已經十幾天沒有消息的建康,如今是不是也是身陷危機。   她亦擔心,莊園裡的弓箭和火石儲備,正一天天地減少。   一旦用完,莊園恐怕也就危險了。   又三天過去了。倘若順利的話,救兵應該差不多到了。   但是外頭,卻沒有絲毫的動靜。   莊園裡的婦人們,原本燃著希望的目光,漸漸變成了憂慮和擔心。   救兵沒有如期而至,只有兩種可能。或是信使在路上出了意外,或者,建康已經被圍,信無法送到父親的手裡。   這天夜裡,水賊終於停止了白天的瘋狂進攻,得以喘息的守軍胡亂吃了些莊園裡送出的飯食,橫七豎八地靠在莊園圍牆之畔,抓緊時間休息。   人太多了,屋子不可能全部容納得下,許多人就睡在外頭臨時搭出的棚子下。   一個孩子生了病,發燒得厲害,得知消息,洛神叫侍女將那婦人和孩子帶進自己住的清輝樓裡安置歇息。   夜深了,隔壁那孩子吃了藥,終於停止了哭泣,應是睡了過去。   洛神心事重重,睡不著覺,悄悄起身,穿過那些因為讓出屋子都在自己這裡打著地鋪的僕婦和侍女們,下樓,來到庭院,坐在被月光洗得亦染上一層皎潔月華的石階之上,仰頭,望著掛在樹梢之上的那輪明月。   此情此景,叫她不禁想起了那夜,李穆尋自己到了這裡,因不給他開門,他爬樹上了屋頂,破窗闖入自己閨屋的那一幕。   分開已是如此的久。   她日思夜想的郎君啊,如今人到底在哪裡?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拐杖落地的聲音。   洛神回頭,見阿家也出來了,急忙上去,扶住了她,低聲道:「阿家,你怎出來了?」   盧氏道:「阿彌,我聽說,水賊指名要我出去,道我出去了,他們就退,是不是?」   這事是真的。   由此,洛神也愈發確定,這些水賊必定是受了許泌的指使。   他應該是不知道自己也在京口,這才將目標落在了阿家的身上。   這事洛神一直瞞著盧氏。不想還是叫她知道了,正要搖頭否認,盧氏說道:「我思前想後,不能因為我,連累了全鎮的人,不如交我出去好了……」   「不行!阿家你若出事,郎君回來,我如何和他交待?」   盧氏摸索著,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說:「我會給敬臣留封信的,和他說清楚的。何況,那些人未必就會要我的命。你不必過於擔心。」   「這樣也是不行!阿家你放心,再等個一兩天,過個一兩天,建康那邊的救兵,就一定會到!」   見盧氏似乎還要開口,她又道:「阿家,你不必騙我。你當我不知道嗎?你不想連累鎮民,你也不會連累郎君。你是不是已經想好,等你出去了,那些人退兵了,你就不活了,免得他們拿你威脅郎君?」   她眼中慢慢含淚:「阿家,倘若那些水賊要的人是我,難道你肯讓我出去?即便我阿家那裡沒有收到消息,不會有救兵來,也沒關係,只要咱們這邊能再守得久一些,郎君一定會派人來的!南朝這麼亂,他怎麼可能放下我們不管?」   盧氏沉默了良久,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微笑道:「好孩子,阿姆懂了,阿姆聽你的,等著救兵來。」   洛神這才放下了心,送盧氏回屋歇息不提。   次日,天沒亮,包圍了莊園的水賊便又試圖開始攻打莊園,樊成範望等人苦苦堅守,而建康的方向,依然還是沒有動靜。   當天晚上,吃的飯也改了粥。   雖然先前有所準備,但儲備的糧食再多,也經不住如此多的人一起張嘴。   守軍要打仗,洛神吩咐依舊保持著乾飯,莊園裡的其他人,除了年邁、身體虛弱和生病的也吃乾飯之外,其餘人,包括她自己,全都改吃粥食。   如此又過去兩天,情勢越發危及,建康那邊,依舊沒有任何動靜,而外頭的水賊,卻越發猖狂,白天之時,還點火燒了鎮子上的屋,火光連片。   又一個夜晚來臨,夜幕之下,耳畔仿佛到處是受傷者發出的□□和孩童的哭泣之聲,莊園裡的氣氛,低沉而壓抑,   洛神感覺得到,不止是被圍困住的莊園裡的鎮民,便是守軍,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這兩日,意志慢慢仿佛也在動搖。最明顯的,便是京口令。   這兩天,他的恐懼和絕望,已經開始掩飾不住地露在了他的臉上,若非有樊成和範望撐著,只怕守軍也要開始放棄了。   吃飯的時候,洛神親手提了一個裝著胡餅的食盒,和送飯的沈氏等人一道從莊園門口出來,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連日的戰鬥,叫士兵都已很是疲憊,有些人就直接靠躺在地上,閉目養神,忽然看到她出來了,紛紛站了起來。   洛神拿了餅,一張一張親自發到士兵的手裡,等發完了,說道:「這些日,實在辛苦你們,我極是感激。你們放心,咱們只要再這樣守個幾天,最多幾天,李刺史的救兵就會到來的!他是個孝子,母親和妻子都在這裡,他絕不會丟下不管!」   士兵們握著手中的餅,定定地看著她,原本萎靡不振的神色,漸漸有些打起精神。   範望見狀,高聲喊道:「你們都聽見了沒?把夫人的話給我傳下去!你們手裡的餅,也是夫人她們親手給你們做的!趕緊趁熱吃,吃完了打起精神,給我好好守著!有李刺史在,誰都不會死!」   士兵們仿佛突然活了過來,大口大口地咬著餅,奔跑著,相互傳著話。   範望來到洛神的面前,恭恭敬敬地道:「多謝夫人。請夫人快些回去,不必再出來了,這裡交給我們。夫人放心,必會守勞,再不後退半步!」   ……   莊園外的守軍,又苦苦堅守了三天。   終於,在第四天的清早,便如洛神那晚上對士兵們說過的那樣,救兵終於到了。   從大江上遊的方向,來了一支高桓帶領的兩千人的軍隊,從後直撲而來,將水賊停在江邊的全部船隻付之一炬,隨後,殺入京口,與獲悉救兵到來變得精神振奮的守軍一道,將水賊殺得措不及防,人仰馬翻,想要逃走,卻又發現船隻被燒。   數以千計的人積在江畔,死的死,傷的傷,天亮之時,江邊大片的水,都被染成了隱隱的暗紅之色,江面之上,更是漂浮了無數的屍體。   被困了長達半個多月的京口,終於解圍。   莊園大門打開,所有的人都喜笑顏開,向著洛神跪拜磕頭之後,紛紛回家。   洛神見到了高桓,自己的弟弟。   差不多一年沒見,他個頭又高了些,人看起來也是幹練了不少。   他告訴洛神,李穆早在一個月前就已擇近路回兵南朝,但在半路,遭遇了留守的許泌軍隊和北夏的兩面夾擊,一時無法快速脫身,大軍被羈絆住了。   他知南朝形式嚴峻,洛神人又在京口,擔心她和盧氏會遇到危險,便派高桓帶著這支輕騎軍走未設防的一條迂迴的遠些的道。命他別的都不用管,以最快的速度,直接來到京口,確保京口安全無虞。   他便是如此,夜宿曉行,終於在今日趕到。   「阿姊!好險啊!幸好你們守住了,沒出什麼大事!萬一你們有個三長兩短,可叫我怎麼向姐夫交待?」   在士兵面前,高桓已是漸漸立起領隊的威信,但是對著洛神,他一下就又原形畢露,拍著胸膛,一副劫後餘生,慶幸不已的樣子。   洛神微微一笑,從睜大眼睛好奇打量著高桓的阿停手裡接過一塊熱乎乎的面巾,親手替弟弟擦他那張滿是塵血的臉,擦完了,問道:「你走之前,你姐夫那邊情況很是不好嗎?」   高桓嘻嘻一笑:「阿姊放心。姐夫的戰神之名,可不是白叫的。他只是擔心京口,才叫我先趕來。就許泌留守襄陽的那支軍隊,想擋他很久,根本不可能!何況北夏,應該也要自顧不暇了。慕容西已經出兵在打洛陽。」   「姐夫的計劃,便是儘快拿下襄陽,然後直接渡江回南朝,這是最近的一條道了。許泌的荊州叛軍不是沿江打建康嗎?姐夫也效仿他,沿江追他,從後面打上去,打他個措手不及,看他還如何攻打建康!」   洛神那顆已經繃了許久的那顆心,終於慢慢放了下去,臉上露出了一縷已經久違的笑容。   只要他回來了,不管接下來的情勢還有多艱難,洛神便不覺得有多擔心了。   他的身上,就是有如此一種神奇的力量,能叫人感到安心。 第124章   建康之南,距離京師不過數百裡的溧陽。   就在不久之前,宣城叛軍第一次造勢,試圖攻打建康之時,高嶠曾親自從建康趕赴而至,在此地痛擊叛軍,成功狙擊,一度令叛軍龜縮不前。   但是那場短暫的勝利還沒過去多久,這個地方,便又再一次地陷入了爭戰。   一方依舊是那支朝廷軍,另一方也仍是來自宣城的叛軍。   但和前次不同的是,這一次,叛軍裡還擰合了一股天師教的力量。   溧陽的這場爭奪之戰,已是進入了第五天。   朝廷軍一次次地打退了來敵的進攻。但宣城軍和天師教眾擰合起來的叛軍,卻仿佛從那地底深處爬上來的源源不絕的蝗螟,漫山遍野。打之不盡,滅之不絕,退了一波,又來一波。   尤其那一支由天師教弟子組成的數千人的先鋒隊伍,個個面孔僵硬,雙眼血紅,眼底閃爍著野獸似的興奮的異樣目光,手中舉著利劍,狂衝而上,見人就砍。   沒有什麼能擋住他們的步伐。這些人仿佛不是人,而是一大群只有生命,沒有靈魂的殭屍。除非是斷氣了,或是斷了腿腳,否則,即便被斬斷手臂,血流如注,也不會阻斷他們一邊拖著斷手,一邊踩著同伴屍體朝前衝去的步伐。   一個人倒下,後頭立刻有更多的人衝上。   在一場為了爭奪有利地形的野戰中,李協便親眼看到一個被自己一刀砍下了腦袋的天師教弟子,竟就挺著那具脖頸和肩膀齊平的缺了頭顱的身體,又筆直地超前衝出了七八步路,這才撲了下去,而那把劍,還緊緊地握在手裡。   此情此景,便是叫他見了,亦感毛骨悚然。   溧陽是建康南向的最後一道關口,倘若失了溧陽,便如同為叛軍打開了直通建康的門戶。而建康,除了高嶠多年以來用心經營的石頭城和它那道並不如何高大的城牆,便再也沒有任何能夠值得一提的屏障了。   人人都知溧陽的重要。加上每戰自始至終,高嶠必現身指揮作戰,甚至不顧屬下苦勸,親自披甲執銳,上陣和將士一同殺敵。受他激勵,無論是廣陵軍抑或是被留下一道守城的中軍,到了這一步,皆已是殺紅眼睛,再無人敢思後退。   便是憑著這擰成一股的士氣,數日之後,朝廷軍不但奪回了先前失去的陣地,還將叛軍往後逼退了五十裡地。   然而,上下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在激戰進入第七天時,高嶠卻還是不得不做出了收縮陣地、退守城內,分兵回往建康的決定。   因為他已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收到了最新的戰報。   望江郡在數日前被攻破,荊州叛軍兵分兩路,一部分走沿江陸路,攻佔沿途郡縣,勢如破竹,另部分在許泌的親自督戰之下,擇舟船代路,沿著江流順風疾行,徑直朝著建康洶洶而來。   這支循水路東下的叛軍,不日就要到了。   勝利的喜悅,轉瞬便煙消雲散。   高嶠安排由誰留下守衛溧陽的時候,議事堂裡一度靜默。   誰都清楚,在分兵去往建康之後,憑著數量根本無法和對方抗衡的人馬,靠這一扇城門,想長時間抵禦住外頭那些近乎瘋狂的數不清的叛軍,壓力極大。   這已不是單純是死或者活的問題了。而是城池若是破了,自己便是戰死,一個不好,便極有可能要背負一個無能誤國的罪名,遭人唾罵。   這個罪名,誰也擔當不起。   「高相公若是信我,我願領軍,固守此城!」   一片寂然之中,李協緩緩出列,行禮說道。   高嶠注視著他,那雙深深凹陷的眼睛裡,慢慢地露出一絲欣慰之色。   他從座後起身,親自走到李協面前,將他扶起,說道:「我回往京師,必全力抗擊荊州兵,力保建康不失。你若能率領兒郎在我打退西路荊州兵前,保這道門戶不開,此戰,你身居首功!」   「相公放心!全軍官兵,心堅如鐵!沒有相公之令,便是血濺三尺,亦不後退一步!」   李協一字一句地說道。   ……   高嶠派了當日主動請命留於建康的兩個中郎將和李協一道守城,留下守軍之後,當日,連夜帶領剩餘軍隊,趕回建康。   建康西的石頭城,始建於前朝,本就是個用以拱衛建康的兵堡。當年北伐之前,高嶠便開始再次經營,不但門戶高深,城牆更是固若金湯,號稱江東第一要塞。   許泌在朝多年,不會不知石頭城的堅固。抵達之後,高嶠料他必會繞過石頭城。最有可能的路線,便是取道蔣陵覆舟山一帶,提早在那裡設下埋伏。   果然被他料中。   到了那夜,叛軍趁著夜色掩護,在遠離石頭城幾十裡外的江畔舍舟登陸,迂迴朝著建康襲來。   原本是一場預計中的奇襲,沒有想到,在經過蔣陵附近一處地勢低落的山坳道時,竟遭遇到了伏兵。一時間,兩邊山頭火箭如蝗,擂石滾滾。叛軍猝不及防,在山坳道裡為躲避攻擊,相互踐踏,等伏兵殺出,略作抵擋,便潰不成軍。   許泌見狀不妙,慌忙收兵後退,丟下那些死傷士兵和滿地的盔甲輜重,被朝廷軍一路追殺,魂飛喪膽,帶著敗軍,逃了半夜,直到天亮,一直逃到了建康西北方向的江城縣的野地裡,利用平坦地形重新整隊,這才算是躲過了一劫。   此次他之所以兵分水陸兩路,自己親自帶著水路來的這支軍隊,迫不及待地先就去打建康,原因全在於李穆。   他向來懷著造就大業的念頭。但沒有想到,先前一場北伐,非但沒能達到排擠高嶠的目的,反倒令自己在朝廷裡,失去了立足之地。   就在他為是否繼續謀反,又何日謀反而猶豫不決之時,起於吳地,繼而迅速蔓延開來的聲勢浩大的天師教亂,令他有了一種如有天助的感覺,再不猶豫,決定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起事造業。   但是放眼南朝,他還忌憚一人。   那人便是李穆。   他知道李穆是個可怕的對手。   一旦他回兵南朝,而自己到時若是還沒有控制好局面,將極有可能遭遇困境,稍不小心,說不定還會陰溝翻船。   所以他一開始,就打算要將李穆母親拿到自己的手上,悄悄派人潛往京口,沒想到李母住進了莊園,門禁森嚴,根本沒有機會下手。所以他乾脆又指使那些江洋水賊公然去打京口。   他原本以為,如此應當能夠事成。   但最後傳來的消息,還是令他失望。   而更不妙的是,他也得到了消息,李穆果然如他所料的那樣,已經發軍南下。   所以他更是需要儘快打下建康。   在他的謀劃裡,建康雖然無險可守,但他只要能在李穆回兵之前拿下建康,繼而攻佔京口,牢牢控制住廣陵渡,則意味著,從上遊荊州開始,直到下遊的江東,整片江域,以及靠著大江而得的佔了朝廷國帑來源很大比重的商貿和漕運,亦全部落入他手。   他掐住了南朝的命脈,再將李穆拒於江北,令他無法渡江南下。如此,日後他完全可以憑著這條大江,和李穆,和退到東南一隅的朝廷對抗,圖謀餘下。   這便是他為何要親自領兵奇襲建康的緣故。   從他利用天師教作亂的機會公然反叛之後,諸事順利。   與高嶠左支右絀,疲於應對的窘狀相比,他簡直稱得上是一帆風順心想事成,原本有些自鳴得意。   沒有想到,登陸後的第一戰,竟就中了高嶠的埋伏,敗得如此難堪。   許泌又恨又惱,在江城縣整休了兩日,獲悉新的捷報,道楊宣所領的那一支軍隊,一路戰無不勝,沿途攻城略地,勢如破竹,一些小地方的郡縣官員,甚至不作絲毫抵抗,直接打開城門投降。   軍隊已經打到了當塗一帶,離建康,不過也就三四天的路程了。   許泌大喜過望,將這消息發了下去,又以重賞激勵士兵,隨即調兵遣將,再次打向建康。   高嶠首戰獲勝之後,知許泌必會捲土重來,派江乘令崔高守衛建康北的西陵,廬江太守尚綱守衛東向的青溪,石頭城官兵守西門,自己領軍,布防在臺城的南向雲龍門。   血戰三日,崔高和尚綱相繼陣亡,西陵和青溪落入許泌手中。   許泌士氣大振,乘勝推往雲龍門,高嶠親自領軍對陣,戰中,許泌被他一箭射中胸口,落馬墜地,近旁之人起先以為他被射死,驚慌不已,抬起他倉皇逃走,高嶠抓住機會反撲,逼得叛軍又後退了數十裡,將西陵青溪兩地,終於奪了回來。   那一箭只是被護心鏡所擋,只射裂了盔甲,入肉寸許,並無大礙。   雖然虛驚一場,死裡逃生,但許泌此前沒有想到,原本以為可以輕而易舉拿下的建康,竟也如此難打。不但自己險些喪命於高嶠之手,手下士兵亦傷亡慘重,疲倦不堪。想起先前,他想徵發附近郡縣的民眾替自己充當軍伕,民眾又怨聲載道,紛紛逃走。一時也無心再戰,下令原地駐紮休息,焦急地等著楊宣的到來。   叛軍雖第二次被打退了,建康再次獲得了喘息的機會,但這一仗,朝廷軍亦損失不輕。不但普通士兵,就連中等以上的將領,也傷亡了十數位,觸目驚心。   高嶠不顧疲倦,在臺城雲龍門外臨時樹起的營地裡看望那些受傷士兵的時候,轅門之外,突然疾奔入內一個滿身汙血的信使,帶來了一個可怕的消息。   毗陵失守了。   負責防守毗陵的徵鎮將軍鍾銘,出身士族,隨高允徵戰多年,從前原本一直在廣陵駐軍,這次高嶠調軍南下,鍾銘被調了過來,聽命於高胤。   他自覺資歷深,論輩份,能和高允稱兄道弟,更是高胤的叔輩,欺他年輕,對自己被安排聽命於他,心裡不滿。但知高胤是高嶠看重的高氏下一代家主,礙於高嶠之命,明裡也不敢有所表露,被派去毗陵後,布防完畢,打退了幾次天師教眾的圍攻,心裡便輕視起來,覺得高胤如此鄭重其事,實在小題大作,天師教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不過爾爾,高胤如臨大敵,只是因他無能而已。   就在數日之前,高胤來此巡營,等他離開之後,鍾銘竟召了幾個親信部下在帳中飲酒作樂,私下譏笑高胤膽小無能,眾人附和,無不喝得酩酊大醉。   恰好就在那夜深夜,先前遭敗的天師教糾合了十數萬之眾,在教首吳倉的親自帶領之下,朝著毗陵,發動了大規模的夜襲。   結果可想而知。   鍾銘酒醒,想要列陣對抗,已是遲了。   高胤聞訊趕來,毗陵已是失守,那鍾銘也被殺死於亂軍,頭顱高高懸於城頭。   此前布置出來的三角防線,一夜之間,被撕破了一道口子。次日,吳倉便率領弟子和教眾,馬不停蹄地朝著帝後所在的曲阿殺去。   「高相公!天師教傾巢出動,人頭不下十萬,又是那教首帶頭作戰,兇悍無比,曲阿守軍不足,已被四面包圍。高將軍先前指揮作戰之時,被流箭所傷,陸公子正代他領軍,艱難守城,情況萬分火急!先前派出數位信使,皆出城不遠便被發覺攔殺,小人潛出,拼死逃生,終僥倖來此報信!」   信使跪地,高聲喊道。   高嶠眼前突然一黑,兩耳嗡嗡,身體微微晃動。   左右慌忙上來扶他。   他穩住身體,推開扶著自己的手,一把抓起信使送來的高胤的親筆書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肩膀僵住了。   帳中,他的面前,圍站了十來個神色沉重的副將,無不屏住呼吸,等著他的決定。   高嶠的身影,宛若一道石雕的柱,一動不動。   慢慢地,他的手無力地垂落,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裡,流露出了一片充滿了憤懣和無奈的感傷。   「天意如此,我能奈何?」   他喃喃地,自言自語般地如此道了一句,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極是怪異。   周圍靜悄悄的,無人發聲,氣氛沉重無比。   「派人傳信李協,不必死守溧陽了,叫他安排好退路,撤往曲阿。」   他定定地出神了片刻,吩咐說道。   立刻有左右得令,轉身出了營帳。   「下令吧。立刻撤了建康所有布防,安排好斷後,避免讓許泌藉機追上攻擊,連夜發往曲阿。」   他對自己的部下說道。   說出這話的時候,他眉宇間的那種蕭瑟和悲涼,令此刻立在他面前的所有的人,不無為之動容。   「高相公!」   一個從年輕時就追隨他北伐的高氏家將猛地下跪,喚了他一聲,聲音哽咽。   「請高相公領兵,儘快去往曲阿保護陛下,這裡交給末將便是!末將必定抵死守城,絕不叫那逆賊得逞!」   「末將亦願守城!」   「末將同請命!」   周圍聲音,此起彼伏,眾人紛紛下跪。   高嶠面色慘澹,搖了搖頭。   「曲阿那裡,除了帝後,還有無數疏散過去的居民。建康可以丟,曲阿萬萬不能有失!」   「……更何況楊宣那支人馬,快則一兩天內,慢也最多不過三四日便就打來了,到時便和許泌合軍。」   「原本朝廷這些兵馬,想要應對就已不易,何況如今出了如此意外,還要拆分開來?」   他閉了閉目,復睜眸,視線從面前這一張張多年前起便追隨在自己身邊東徵西戰的家將的熟悉的臉孔之上掠過,眼底,隱隱地現出一層閃爍著的水光。   「你們都是跟隨我多年的人了。此次想必天意如此,你們也不必再為此城枉送性命了。全部聽我的令,立刻收攏各自人馬,儘快動身!」   「末將遵命!」   眾人紛紛從地上起來。有暗暗擦眼的,有神色嚴峻,議論著撤退法子的。   便在此時,突然,營房之外,那條通往南郊方向的道路的盡頭,仿佛隱隱傳來了一陣異樣的響動。   那動靜由遠及近,起先猶如極遠之境的一道平地悶雷,若有似無,聽得不大真切。待人想要側耳細聽,恍惚之間,還沒來得及覺察出什麼,竟就好似快如迅雷,轉眼便已滾滾而來,到了近前。   所有的人,在這一個瞬間,全都聽了出來。   那是大軍急速行軍而來才能發出的能叫神鬼都為之變色的震撼聲浪。   伴著那越來越清晰的,千軍萬馬正席捲而來的轟隆隆的腳步和吶喊之聲,腳下的大地,仿佛亦為之微微震顫。   荊州叛軍,竟然說到就到!   所有的人,在這個瞬間,心裡立刻蹦出了如此一個念頭。   眾人面色一變,不約而同,猛地全都看向了高嶠。   氣氛仿佛瞬間冰凍。   高嶠的兩道目光,亦陡然沉凝。   他的雙肩之上,猶如壓了兩座泰山,從案後站了起來。   「傳令,調敢死營即刻出城,以性命阻擋!其餘軍隊立刻集結,以營號為序,速速撤離!」   他的部下得令,大步出營,各自要去安排事項之時,突然,一個斥候的身影出現在了轅門之外。   那斥候狂奔著,仿佛一道閃電,不顧一切地衝入了高嶠的營房,撲倒在了地上。   「高相公!李刺史——李刺史他帶兵到了!」   狂喜的聲音,從這斥候的口裡,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氣氛再次陡然凝固。營帳裡,除了那報訊的斥候發出的呼哧呼哧的喘氣之聲,沒有半點別的聲響。   但是就在下一刻,所有的人,仿佛一下活了過來,七八隻手,全都探向了地上的斥候,一下將他拎了起來。   「你再說一遍?」   斥候吞咽了一口口水。   「稟高相公,稟各位將軍,是李刺史到了!荊州叛軍在當塗時,便被李刺史從後趕到給打散了。李刺史方才領軍趕到了建康,即刻便能入城了!」   眾人相互對望了一眼,突然,也無人帶頭,不約而同,全都放聲大笑了起來。   哈哈笑聲裡,充滿了一種猶如劫後餘生般的無比狂喜和快意。   「高相公,你可聽到了?李刺史回了——」   那副將轉臉看向高嶠,見他雙目定定望著營帳帷門的方向,驀然間,放射出異樣的光芒,抬步,匆匆似要朝外走去,步伐卻有些漂浮。他覺得有些不對,正要上去扶一把,卻見他身體一晃,毫無預警地,人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第125章   當初,在李穆最終做出回兵建康的這個決定之後,他緊接著面臨著的一個最大的問題,便是選擇從何處渡江南歸。   長安建康,地理一西北,一東南,即便是在朝廷南渡之前,江淮地帶暢通無阻之時,來往兩地之間的距離最近的一條驛道,也長達兩千餘裡。   何況是如今,那些地帶都還落在北夏手中。   他能走的通道,便是當初從義成北上攻打長安時開闢出來的那條軍道。   從長安到義成的這段路毫無問題,但過了義成,接壤荊襄,他便面臨何處渡江的的抉擇。   他有兩條路可行。   一是繞過許泌勢力所在的荊襄,取道江北,沿江一路東去,在歷陽的採石渡過江,直奔下遊建康。   二是直面荊襄。直接就在上遊江陵渡渡江,再循江東下。   兩者各有利弊。   前者,起初或可避戰,看似能縮短行程,以達到儘快趕赴建康的目的。但採石渡古起,便是長江下遊江段除了京口渡外的另一大渡。選擇在這裡過江,大軍長途行軍,路上絕無可能瞞得過許泌派出的偵察耳目,他必會早早控制渡口,毀匿渡船,於南岸布設重兵,阻止自己順利渡江。   到了那時,籌不到足夠的舟船,再與以逸待勞的許泌軍隊陷入曠日持久的隔江對戰,便是犯了馳援的兵家大忌。   況且,許泌倘若真的如他所想,趁著天師教亂的機會起兵謀反,那麼在他謀反之前,他不可能想不到還存在著自己如此一個變數,極有可能,在他剛拔軍南下之時,便會加以阻撓。   路上一戰,在所難免。   與其在下遊處劣勢地位為過江和他持久鏖戰,不如出其不意,直接戰於荊襄,破襄陽,取武寧,從江陵渡口過江。   所以那夜,他與蔣弢略微商議過後,很快便做了如此決定,隨即召集部屬,言明情況,留下守軍,將一應後方之事交託給了蔣弢孫放之等人,隨後便領大軍南下。   果然如他所料,大軍剛過義成,完成糧草補給還沒兩天,尚未進入荊襄的地界,便遇到了來自荊州兵和發自南陽的北夏兵的兩面夾擊。   荊州兵自然是奉了許泌之命,開來阻擋他南下的步伐,要將他攔在這裡。   許泌做事,周密辣手。他深知李穆不易對付,為了穩妥起見,當時又派人將自己如今與朝廷敵對,李穆或許不日便會南下的消息傳給了羯人。   果然如他所料,北夏也正忌憚著李穆,知他戰定關中,接下來必要東出潼關,劍指洛陽。收到消息,怎肯放過這個能將他消滅的機會?   便這樣,兩支曾相互打得你死我活的軍隊,這一次,因為面對著共同的敵人,一改先前的對立,達成默契,一南一東,兩面夾擊,相互呼應,死死地拖住了李穆繼續南下的步伐,一時無法擺脫。   這支駐於南陽的羯人軍隊是由一個深受北夏皇帝倚重的宗室所領。因南陽地靠荊襄,又一度落入南朝之手,奪回之後,北夏皇帝極其重視,派此人過來鎮守,隔三岔五,會有遞送公文的信使往來於洛陽和南陽之間。   李穆先是派了細作混入南陽,到處宣揚北燕皇帝慕容西已經大舉發兵攻打洛陽復仇的消息,接著派人伏於驛站之旁,截獲了一封從洛陽傳至南陽的公文,獲得火漆紋樣和印鑑之後,偽造調令,稱北燕大軍壓境,洛陽告急,皇帝召他立刻趕回洛陽商議軍情。   從慕容西在燕郡稱帝,復立燕國之後,北夏便在防備著慕容氏的復仇之戰。這宗室本就被聽來的消息弄得很是不安,已經派人去往洛陽詢問究竟,但因兩地之距,還沒有得到回音,突然間收到如此一封調令,心急如焚,一時之間,怎會想到這是李穆的調虎離山之計?當即撤兵,留人駐守南陽,匆匆趕去洛陽。   北夏兵一退,李穆便兵分兩路,一路原地不動,繼續作對峙狀,迷惑住荊州軍,另一路,連夜迂迴取道,悄悄繞到了荊州軍的背後。調兵完畢,立刻發動進攻。   負責留守的荊州將名叫許空,是許泌的族中兄弟,渾然不知北夏已經撤兵,突然遭到來自李穆的正面攻擊,如何抵擋得住?   李穆的戰神之名,整個荊州軍府,上上下下,誰人不知?   他本就懼怕李穆,眼見落敗,想到此次自己最大的任務,就是留守襄陽,將李穆死死擋在江北,不讓他從江陵渡過江。而想要抵達江陵渡,則必須通過襄陽。   見狀不妙,立刻打算撤軍退入城中,以城防阻攔李穆南下的行軍步伐。   以襄陽城防的牢固程度,加上自己有著足夠的守軍,李穆縱然再神武,短時間內,想要攻破,絕非易事。   就在許空匆忙指揮退兵,打算撤入城中之時,身後竟殺出了一支軍隊,攔斷了荊州兵的退路。   前後夾擊之下,戰事毫無意外地結束了。   和那些願意效忠追隨許泌的高級將領不同,荊州軍府裡的許多中下層官兵,本就對許泌造反感到不滿,今日又吃敗仗,走投無路,也不必李穆表示什麼,紛紛投降,殺了許空,掉頭就跟李穆一道殺往襄陽。   許空此前只留了兩千人守城。城中官兵見李穆大軍殺到城下,許空也已死了,又何來意志堅守城池?   很快,這座曾令許泌得意不已的有著「上遊第一要塞」之號的城池,門戶大開。   李穆乾淨利落地拿下了襄陽,三日後再取武寧,大軍便開至了長江北岸的江陵渡口。   江陵渡是許泌軍隊往來南北的渡口,用以調兵的渡船長年常備,李穆順利渡江,立刻領著大軍循江東去,終於在數日之前,於當塗追上了楊宣所領的叛軍。   雙方開戰。叛軍軍心渙散,被打得四下潰散,李穆亦未追擊,見讓出了通道,便繼續上路。   終於就在今日,帶領著這支經過長途跋涉遠道而來的大軍,抵達了建康。   ……   建康西北,江乘縣外的軍營裡,此刻,軍醫正在替許泌更換著胸前箭傷之處的藥。   雖然受了傷,差點喪命,但許泌卻笑容滿面,躺在那裡,和周圍的部將談笑風生,心情大好。   他剛剛收到一個探子快馬傳報回來的消息,先前在距離建康南門不過幾十裡的道上,發現了一支向著建康急行而來的大軍。   因為距離有些遠,看不清旗號。但必定就是楊宣領著軍隊抵達了。探子想到許泌這幾日一直在焦急等待著楊宣大軍的消息,急於回去報訊,叫一個同伴迎上,自己先放馬趕了回來,要在第一時間,將這個好消息傳到。   許泌當時就哈哈大笑,立刻派遣身邊一個副將代自己前去迎接。等傷口一包好,也待不住了,翻身而起,在左右的簇擁之下,大步流星地來到軍營的轅門,親自等著楊宣的到來。   眾人跟隨在他身旁,笑容滿面,爭相表著忠心,說下一戰不但要拿下建康,還要活捉高嶠,替他報這一箭之仇。   正歡聲笑語之時,只見方才派出去的那個副將已經騎馬狂奔而歸。   許泌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他盯著那副將越來越近的身影,心裡忽然掠過一絲不詳的預兆。   那副將遠遠看見許泌,從馬背上連滾帶爬地下來,發出了一道撕聲裂肺般的呼叫。   「司徒!不好了!是李穆回軍了!朝廷軍正朝這裡攻來,很快就要到了!」   殘餘的最後一絲笑意,在許泌的臉上,徹底地凝固。   他死死地盯著那副將身後的方向,神色瞬間變得僵硬無比。   宛若晴空一個霹靂,身後那些片刻前還在爭相放著豪言壯語的將領們,全都被這意外給驚得目瞪口呆。   耳畔,隱隱仿佛聽到了發自遠處的一陣隨風傳來的廝殺吶喊之聲。   眾人面面相覷。   許泌猛地轉過了身。   「傳令——即刻列陣,預備迎敵!」   轅門裡,突然發出了一道尖銳無比的咆哮之聲。   這聲音充滿了驚怒,震動整個軍營,震得遠處一群停在野地裡正在尋啄著草籽的鳥雀亦震動翅膀,撲愣愣地飛逃而去。   ……   李穆入了建康,立刻就接管了原本聽從高嶠指揮的朝廷軍隊。   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表示異議。   發生在建康西北方向的這片戰場上的戰事,很快就結束了。   叛軍猶如夢遊,被殺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拋槍跪地乞降者,舉目皆是。許泌胸前箭瘡迸裂,血流不止,被親信護送著逃往宣城,半道之上,眼見身後追兵追上,走投無路之時,楊宣領軍趕到,替他斷下了後路,許泌這才終於得以脫身,狼狽向著宣城逃去。   籠罩了建康上空多日的烏雲,一朝得以消散。士兵那一張張布滿血汙的疲倦不堪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縷難得的輕鬆之色。   但是,就在同一時刻,距離此地數百裡外的曲阿,卻是愁雲慘霧,人人自危。   數日之前,毗陵被天師教攻破之後,厄運便也隨之降臨到了這座原本被認為是安全無虞的城池裡。   高胤和陸柬之分別領著兩支守軍,在天師教攻往曲阿的路上,設下犄角之勢,加以狙擊,將天師教眾擋在半途。   狙擊的戰鬥,還在進行得如火如荼,滿城上下,卻已是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風聞,這十數萬的教兵是由教首吳倉親自率領而來的,吳倉一旦念咒,個個刀槍不入。   不止是棲身在此的民眾被這個消息攪得驚恐萬分,那些跟隨著的大臣,亦是惶恐不安,不少人紛紛勸說帝後趁著教兵還沒到來,先行避難。   劉惠稱,當初之所以來此,是憑藉了句容、毗陵和此地構成的三角防線,以為牢不可破。如今防線既破,此地便也岌岌可危,何況守兵數量,遠遠不及天師教的亂兵,雖有高胤和陸柬之正在抵禦,但恐怕是守不了多久的。附近百裡之處,便是雲縣,雲縣靠海,海邊大小島嶼,星羅棋布,他早年做過此地縣令,知道地形,不如儘快悄悄出城,奔往雲縣,登上島嶼藏起,才是最安全的法子。   他願領兵,保護帝後出行,去往海島。   這個提議遭到了留在城中的馮衛的反對,認為海上毫無憑靠,且路上極其危險,那些天師教兵無孔不入,隨時可能會被追蹤襲擊,不如就守在城中,將消息儘快報給高相公,料他得知之後,必會有所安排。   劉惠當時冷笑,道荊州叛軍來勢洶洶,高相公如今只怕也是自身難保,等他來救,這裡的城池,說不定早已被破。還不如趁著高胤和陸柬之還能守得住,有路可走,先行離開。萬一遲了,被包圍了,到時想走,也沒機會。   皇帝被他一番話說得恐懼不已,當即下定決心離開。當天晚上,換了普通衣裳,帶著皇后太子,在一眾官員的隨護之下,趁著夜色,悄悄地丟下滿城之人,棄城出逃。   卻沒有想到,才出去不過數十裡地,半路之上,迎面竟遇到了數千應召正趕往曲阿加入作戰的天師教弟子。   皇帝嚇得從馬車裡掉了下去。   一陣廝殺,劉惠抵擋不住,只能護著帝後和一眾官員逃入了附近山中,苦苦熬到半夜,終於等到了聞訊帶著救兵趕來的高胤。   高胤殺出了一條血路,卻因天黑混亂,不幸中了天師教弟子所發的一枚毒簇,強撐著護送當時已經面無人色的皇帝回到城中,毒氣攻心,人便倒了下去。   守城之任,全部壓到了陸柬之的身上。面對周圍越聚越多的天師教亂兵,被迫撤軍回了城中,憑藉城牆,開始抵禦。   曲阿變成了一座圍城。   圍城也進入了第四天。   吳倉每次發動攻城之前,必會做法念咒,又給以天命為由擇選出來充當先鋒的教眾發放神丸。   這些吃了神丸的弟子,短短時間之內,就會變得毫不怕死,戰鬥力極其驚人。   陸柬之率領士兵堅守城頭,打退了來自於天師教的一次又一次的瘋狂的進攻。   這日傍晚,殘陽如血,照紅了城外那片地勢平緩的廣袤的丘陵和田野。   陸柬之帶領守軍,已經在城頭接連守了整整一天。   吳倉似乎也急躁了起來,從清早起,天師教的攻勢,便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沒有片刻的停息。   一波被驅著攻城的弟子死光了,很快,就會有第二波頂替上來。   第二波死了,第三波轉眼又至。漫山遍野,無窮無盡,看不到終結的任何希望。   而城頭上的守軍,這些只是平凡血肉之軀的戰士,憑著一口血氣,堅守到了這一刻,已是快要到了極限。   但卻沒有人後退。   從陸柬之開始,到最普通的負責搬運擂石的小兵,所有的人,都殺紅了眼。   只要沒有倒下,就沒有人後退一步。   昏迷了幾日,今早才剛甦醒的高胤,也登上了城頭,和身邊的士兵一道,揮刀,殺了一個又一個的爬上牆頭的天師教兵。   就連城中那些原本懼怕萬分的民眾,也終於被這宛如末日降臨般的悲壯的守城之戰給感染了,不再懼怕,吶喊著,紛紛湧上城頭,和士兵一道作戰。   數丈高的城牆之下,一天下來,屍體堆積如山,已經漸漸快要和城頭齊平了。   又一波教眾,在殺聲中,踩著疊屍上牆,蜂擁蟻聚,城頭上的人,用手中的刀、劍、石頭,所有能夠拿的到的武器,砸向密密麻麻不斷往上冒的一個又一個的黑色頭顱。   ……   城外那來自天師教眾的廝殺和吶喊之聲,從早到晚,一直不停地飄入城中充當了行宮的曲阿令的衙署裡。   皇帝和百官聚在堂中,戰戰兢兢。   打聽過來的,都是壞消息。   當傳令官帶來最新的消息,說城頭下的屍體已經堆得幾乎要和城頭齊平,天師教眾眼看就要踩著屍山上牆之時,百官皆變色。那些平日養尊處優,連馬都不能騎的,已經控制不住,牙齒瑟瑟發抖,兩腿連站都站不穩了。   皇帝面色青白,掩面流涕:「高相公呢?難道真的被困建康?否則,他為何還不來此救朕?」   百官相對,靜默了片刻,漸漸地,也不知是哪個帶的頭,有人開始跟隨皇帝涕泣。   就在堂中這哭聲此起彼伏之時,突然,城外遠處,那不可辨的方向,再次傳來了一陣廝殺的吶喊之聲。   那聲音宛若驚雷,似挾千軍萬馬,帶著震天動地般的力量,無處不在,四面八方,朝著這座城池,滾滾而來。   高雍容原本一直默默坐在皇帝身畔,君臣對泣之時,她眉頭緊鎖,一語不發。   突然聽到發自城外的這陣異樣的動靜,她的面色,也驟然變得蒼白。   這幾日,不斷有天師教的弟子從別地趕來曲阿,加入教首的攻城之戰。   這就是天師教最可怕的地方。   當初,連朝中高官和士族名士也爭相信奉天師教的時候,又有誰能想到,竟會生出今日如此局面?   堂中君臣的哭泣之聲,被這異響驚住,突然停止。   在靜默了短暫的片刻之後,哭聲再次響起。   年邁的太子詹事,熱淚滾滾,用他那顆白髮蒼蒼的腦袋,狠狠地撞擊著大堂裡的柱子,額頭很快冒血,他卻渾然未覺,悲憤哭泣:「上蒼!我大虞自武帝立國,國祚至今,綿延百五十年,難道今日,竟要斷在亂教手中?」   他話音落下,周圍大臣,更是涕淚交加,紛紛跪地,掩面痛哭。   「陛下——陛下——」   片刻之後,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哭泣聲中,馮衛從外奔入,面帶喜色,一把推開一個擋住自己的正在哭嚎的大臣,奔到了皇帝的面前。   「李穆領軍趕到,正在城外和亂賊廝殺,高將軍和陸公子也出城共戰!」   「陛下,曲阿有救了!」   ……   天明,持續了一夜的戰鬥,終於告一段落。   吳倉在意識到不可能在這裡戰勝李穆之後,帶著剩餘的門徒和弟子,倉皇逃離。   曲阿城外的野地之上,晨霧飄蕩,到處是死去的天師教弟子的屍體,越靠近城門,所見,越是觸目驚心。   一具具的屍首,仿佛蟲子一般,相互堆疊在一起,密密麻麻,到了城門附近,竟尋不到任何可以落腳的地方。   昨夜激戰程度如何,可想而至。   士兵們在軍官的指揮下,開始清理戰場。   李穆入城,戰袍森嚴,劍履灑血,來到那座衙署之前,在周圍無數的來自驚魂未定的百官那近乎帶著敬畏的注目之中,穿堂而入,來到了皇帝的面前,向著座上的皇帝下拜,說道:「臣李穆,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他話音未落,皇帝便站起了身,邁著虛浮的腳步,上前,冰冷的手指,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敬臣,朕幸而有你!你救朕於險地,忠貞之節,超世之功,非大司馬之銜不足以彰汝崇功!」 第126章   荊州叛軍雖然在當塗和建康遭遇接連兩次的失利,但李穆當時作戰的目的,更是為了馳援和救城,所以並未窮追猛打。叛軍雖敗,但依然保存了實力。   許泌逃到宣城之後,立刻重整旗鼓,糾合人馬,試圖反撲。   隨後,在宣城之外的野地裡發生的那一場大戰,才是雙方真正意義上的較量。   許泌敗,帶著最後的殘兵敗將,沿江西逃,建康壓力頓時減輕,朝廷得以將重心重新放回到天師教亂之上。   很快,毗陵也被奪了回來。   一度形勢曾危如累卵的京師和周邊地帶,那宛如烏雲壓頂般威脅,終於就此得以徹底消解,疏散出去的民眾,開始遷回建康。   這個消息,伴隨著那些關於李穆如何從遙遠的長安回兵江東,力挽狂瀾,在千鈞一髮之際拯救帝後、京師免於危難的繪聲繪色的描述,也傳遍了京畿,傳到京口。   京口民眾無不蹈舞,舉手相慶,更深深地與有榮焉。這些日,從早到晚,莊園外跑來打聽李穆是否回來,何日歸來的人,絡繹不絕。   人人都盼望能見到他的面。   洛神更是如此。   從她那日被高胤在半道攔截送回京口避亂的那一日算起,到這一天,又過去了兩個多月。   而和他分開,更是已經長達大半年了!   她無比地想念著他。   阿娘如今應該早已生產了。   但是先前,或許因為戰事的緣故,她一直沒有和自己通信。   她到底替自己生了阿弟,還是阿妹,近況如何,洛神到現在還沒有半點消息。   還有阿耶,大兄他們,洛神可以想像,在李穆回兵之前,面對著來自於叛軍和教亂的雙重壓力,他們的境況是何等的艱難。   所有這些,都叫洛神感到無比的牽掛。   所以京畿一帶趨於平穩的消息一傳過來,洛神就等不住了,這日去尋盧氏,想請她暫時繼續留在莊園裡,自己準備動身回建康,到了,卻見謝三娘也在盧氏的跟前。   謝三娘仿佛正要告辭,人已是起了身,看見洛神來了,喚了她一聲「阿嫂」,向她行了一禮,態度很是恭敬。   洛神想起前些日京口被圍時,她和沈氏等人一道在莊園裡幫了很大的忙,面露笑容,留她再坐。   謝三娘微笑著婉拒,道還有事,退了出去。   洛神叫人送她出莊園。盧氏隨即招呼洛神坐到自己身邊,笑道:「阿彌,你可知三娘方才尋我說了何事?」   從昨日開始,李穆回兵解了京師曲阿之圍的消息傳開後,洛神知這兩日,時有從前那些和阿家往來的街坊婦人來這裡,向她打聽李穆的消息。   但謝三娘似乎應該不會特意為此而來,遲疑了下,道自己不知。   「是好事呢。」盧氏顯得很是歡喜。   「三娘道前次,她收到了孫放之託你阿弟給她帶回來的信。她已是想好,等下回蔣弢派人來接沈氏時,隨她一道過去。」   盧氏笑道:「她終身有靠,我也是放心了。等日後她成婚,我必當女兒一般地將她出嫁。」   洛神聽了,心裡徹底地籲出了一口氣,也是為她感到由衷地高興,附和稱是,隨即就把自己想要去建康的打算說了出來。   盧氏自然答應。   「路上既平安了,你早些回吧,多帶些人同行。阿家這裡儘管放心,阿家還是住在莊子裡,暫時不回鎮上。」   洛神回去,便命人收拾東西,打算次日動身。   至晚,行裝全部打點完畢,洛神也早早地歇了下去,想養足精神,明日早早出發,但想到就能回去了,反而又睡不著覺。   李穆此刻大約也在建康。想到回去就能見到他,高興之餘,甚至有些激動。   但轉念一想,許泌叛亂還沒有徹底平定,天教師更只是被趕出了京畿一帶,東南腹地的許多郡縣還是落在教亂的手裡,形勢依然嚴峻。   所以她又猜測,他也有可能並沒有在建康停留,而是馬不停蹄地繼續忙於平叛去了。自己便是回了建康,也未必就能見到他的面。   心裡一陣期待,又一陣的失落。到了深夜依然輾轉難眠,簡直有些等不到明早動身了,恨不得插翅,立刻飛回建康去看個究竟才好。   實在睡不著覺,索性披衣而起,點了燈,走到那扇窗臺之前,推窗,望了出去。   昨日下過一場薄雪。地上的積雪,早就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在瓦頭的縫隙之間,還留了一層殘雪。在月光的映照之下,殘雪晶瑩,宛如白霜。   她的視線,又一次地看向自己住的這座小樓旁的那株樹上,憶那夜他爬樹來見自己的一幕,盯著婆娑樹影瞧了片刻,感到一陣冷風吹來,打了個哆嗦。   她搓了搓手,正想閉窗,視線忽然定住了。   就在小樓大門通出去的那條步道之上,立著一道男子輪廓的身影。   那人也不知幾時進來的,竟然立在自己住的這座小樓的門階之下,微微仰面,默默地一直就在看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洛神搭在窗欞上的那隻手,驀然停頓了。   縱然那人臉龐被夜色所掩,但她怎可能認不出來,那人影勾勒而出的熟悉輪廓?   她猜測他或許人在建康,又猜測他或許離開建康,去了別地平叛。   唯獨沒有想到,如此之快,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他就來了京口,來尋自己了!   在這個帶著南方冬天所特有的陰冷入骨的寒意的深夜裡,還有什麼驚喜,比想著一個人,那人突然就出現在了面前還要來得叫人措手不及?   洛神全身的血管瞬間熱了起來。   她驚喜地尖叫了一聲,俯身探出窗口,朝那人用力地揮了揮手,隨即轉身出屋,飛快地跑了下去。   她的雙足落在木質的樓梯之上,蹬得樓梯咚咚作響,一口氣奔到了門後,拉開門閂,打開了門。   李穆快步上了臺階,站在門外。兩道目光,在夜色中閃閃發亮。   「郎君!」   洛神喚了一聲,整個人便撲到了他的懷裡。   李穆張臂,將那具投入自己懷中的柔軟身子,緊緊地摟住。   就在摟住她的那一瞬間,他感到胸腔之中,一陣氣血激蕩。   建康一俟平穩,他便放下了一切亟待處置的事務,第一時間趕回她所在的京口。   他早已從高桓口中得知了前些時日她在京口遭遇過的那一場驚魂經歷,迫不及待,想要立刻見到她的面。   但是就在片刻之前,當他終於回來,叫開莊園的門,到了她所居的這座小樓之前,他卻又躊躇了。   那件已然發生了的事情,他怕她無法接受,怕她悲傷欲絕,但是又不可能將她一直隱瞞下去。   這也是他為何,無論如何他也一定要第一時間來京口親自見她的另一個原因。   但這一刻,在周遭那昏暗的夜色裡,李穆聽到懷中人不住口的一聲聲充滿了驚喜的「郎君」「郎君」的低低呼喚,這大半年間所積聚出來的對她的所有渴望和思念突然洶湧而出。   他再也忍耐不住,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樓下的侍女們被洛神方才下樓梯時弄出的聲響給驚動了,紛紛起身,執燈出來,看到這一幕,頓時愣住了,急忙避開。   良久,李穆終於放開了她,將她一把抱了起來,抱著上了樓,入了她的屋。   他將她放在床上,轉身要去點燈,手卻被她給抓住了。   她撒嬌般地將他強行拽了回來,不讓他走,自己從床上爬了起來,跪到了他的膝上,雙臂繞住他的脖頸,香軟的雙唇,又朝他貼了過來。   終於再次結束這個充滿了相思甜蜜的親吻,李穆已是被她徹底地壓倒在了床上。   洛神趴在他的胸膛上,餘喘未平,柔軟的手撫著他的臉龐,帶了點撒嬌地埋怨他:「你何時回的?怎的站在外頭不叫門?昨日剛下過雪,夜裡冷,也不怕凍著了……」   語氣中又帶著幾分心疼。   李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竭力平復下自己被他這個已有大半年沒有見的小妻子給勾出來的加快的心跳,一時沉默了。   他真的不忍叫她知道那件事情,但卻又無法隱瞞。   「哎呀,我都忘了——」   她忽然想了起來。   「你這麼晚到,一定又餓又累。阿家很好,你放心,她已睡了,你明早再去見她也不遲。我先去給你弄點吃的……」   她急急忙忙地從他身上爬了起來,要下床去點燈,手卻被他握住了。   李穆阻止她,自己下了床,來到燈架前,點亮了火,轉過身,凝視著她。   她坐在床沿邊,靨透紅暈,面若嬌花,燭火映著一雙明亮的雙眸,唇邊更是帶著歡喜的笑。   李穆只覺心情愈發沉重,那句話,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   見他一直這樣看著自己,一語不發,洛神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了,遲疑了下,笑道:「你這麼看我做什麼?」   李穆走到了她的身邊,坐了下去,說道:「阿彌,有件事,你聽了,不要太難過。未必一定就是那樣……」   洛神唇邊的笑意凝固住了:「出了何事?」   她的臉色微微一變:「莫非是我阿耶出了事?」   李穆搖頭:「嶽父還好。」   「是我阿兄不好了?」她立刻追問。   雖然大兄帶兵多年,屢歷戰事,但戰場之上,刀槍無眼。   實在是李穆的這種語氣,叫她沒法不胡思亂想。   他又搖頭,說高胤在曲阿時確實受了傷,但如今無大礙了。   他的話,非但沒有叫洛神放下心,反而愈發焦慮了。   她知道高桓也無事。   這回戰事,和她有血緣的幾個直接上了戰場的最有可能出事的男人,阿耶、阿兄、阿弟都無大事,李穆方才卻用那種語氣和她說話。   難道……   「是我阿娘出事了?」   她一下睜大眼睛,臉色陡然變得蒼白。   李穆慢慢地點頭,低聲將自己所知的那事給她講了一遍。   洛神還沒聽完,整個人便定住了,呆呆地望著李穆,一動不動。   就在今天,收拾著明早動身的行裝之時,她還在快樂地猜著阿娘到底是替自己添了個阿弟還是阿妹。無論是阿弟還是阿妹,她都會喜歡的。照著日子推算,應當也已滿月了。   她想像著滿月嬰孩的可愛模樣,恨不得立刻見到才好,卻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建康告急的那段時日裡,阿娘的身上,竟然發生了如此的遭遇!   眼淚很快模糊了雙眼。   「阿彌,你先不要過於難過。那邵氏雖聲稱自己殺人,毀屍滅跡,但我問過李協,那邵氏當時受傷不輕,憑她的情狀,很難能將後事處置得如此乾淨。當時周圍所有可能的地方全都搜過了,掘地三尺,附近水域也是逐一排查,並不見長公主,更不見絲毫的痕跡,便如憑空不見……推斷或許當時近旁還有別人……倘若那樣,長公主應當還活著,只是被人帶走了而已……你放心,正在各處查找。一定會找回來的……」   她感到李穆將自己抱入了懷裡,在她的耳畔,安慰著她。   她知道他是不想自己太過難過。在他的懷裡,閉著眼睛,死死地咬著牙,不斷地點頭,極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忍到最後,連兩隻肩膀都顫抖了起來。   李穆便是怕她如此難過之際,自己不在她的身畔,這才要由自己親口告訴她這個噩耗。   他將懷中那具顫抖的身子緊緊地摟住,在她耳畔說道:「阿彌,你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過些。我在的。」   洛神再也壓抑不住了,嗚咽出聲,眼淚仿佛決堤了的水,從閉著的一雙眼眸之中,不停地墜落。   李穆不再說話,沉默著,只是一直抱著縮在自己懷裡的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洛神哭了許久,慢慢地睜開了那雙哭得已經通紅的眼眸,抬頭望著他,抽噎著問道:「方才你說我阿耶還好。他是不是很不好?」   這些日,李穆所見的高嶠,並沒有就此倒下去。   那日在營帳中甦醒後,他立刻便又投入了朝廷之事。   就在李穆趕來京口之前,去向他拜別之時,他還在和馮衛商議著民眾回遷之事,案前的文案,堆積如山。   但是李穆卻有一種感覺,自己的這個嶽父,不過是在強撐著。皇帝回來後便病倒了,朝廷局勢還嚴峻如山,他沒法就此倒下去罷了。   還在遲疑間,洛神已經從他懷裡坐了起來,一邊擦去面頰不斷滑落的眼淚,一邊哽咽著道:「你不和我說,我也知道的。阿娘如此出事,無人會比阿耶更自責更難過了。我怕他真的會倒下去的。我要儘快回去!」   ……   李穆又抱了她片刻,等她漸漸地止泣,便帶著她一起去見盧氏。   盧氏起了身。   李穆拜過也是許久未見的母親,將建康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盧氏還沒來得感受兒子歸來的喜悅,便又萬分難過,撫慰了洛神一番,當即便叫兒子送她快些回建康去。   天還沒亮,洛神便坐上馬車,朝著建康趕去。   第三天的晚上,她終於回到了家,下了馬車,出來相迎的高七見到她,才喚了一聲「小娘子」,聲音便哽咽了。   洛神壓下心中悲傷,第一句便問父親的身體,得知他最近一直在吃藥,今日已是回家,此刻人就在書房裡,立刻過去。一邊走,一邊說道:「都如此晚了,你怎都不勸我阿耶去歇息?」   高七唉聲嘆氣:「便是大家自己想停,亦是停不了。叛軍逃走了,卻聽說還要再打回來。天師教雖說被趕出了曲阿和毗陵,可在別的地方,鬧騰得更兇。聽說剛前日,又殺了一個地方的太守……馮侍中他們晚上一直都在相公跟前議事,剛走沒多久……」   洛神又問阿菊,得知她當時被救了回來,太醫全力救治,總算有驚無險,撿回來了一條命,雖說身體還沒恢復,還在養著,但也算是這許多不幸中的萬幸了,心中這才終於稍稍好過了些。   她還沒走到書房,便聽見一陣咳嗽聲從裡頭傳了出來。   她推開門,看見父親肩頭披著一件衣裳,坐於案後,正一邊咳嗽,一邊在批閱案頭文件。   洛神停住了腳步,望著,眼圈慢慢地紅了。   高嶠聽到開門的動靜,抬起頭,看見女兒回了。身上罩了件鵝黃色的厚緞披風,風塵僕僕,顯然是連夜剛趕回來的,立在門口,眼角泛紅地望著自己。   他一怔,唇下意識地微微扯了一扯,仿佛想向女兒露出一個笑容,只是那笑卻太過凝澀,隨之,便被濃重的悲傷和自責所淹沒了。   他慢慢地放下了筆,低聲道:「阿彌,你回了……阿耶對不起你阿娘,也對不起你……」   洛神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父親身邊,含淚道:「阿耶!你勿再自責。郎君都和我說過了,阿娘吉人天相,她人一定還在的!咱們一直找,一定能把阿娘找回來的!」   高嶠唇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點頭道:「是。阿耶也是如此想的。」   「阿耶,你要保重自己身體,等著阿娘回來。」   高嶠微笑道:「阿耶知道。你瞧,藥我不是都吃了嗎?」   案頭一隻空的藥碗,旁邊就是堆積著的文書。   她解了自己的披風。   「阿耶,你還有何文書之事,交給我吧,你去休息!」   高嶠望了眼隱沒在外頭夜色中的李穆的身影,叫洛神將他喚入。   李穆進來,要向高嶠行禮。   高嶠擺了擺手,凝視著他,道:「天師教亂令百姓號呼流離,東南一十六郡,無一寧地。危害之廣,猛於惡虎。再不定亂,貽害無窮。」   「國難未平,能者擔之。敬臣,朝廷需你前去平定,你願往否?」 第127章   不過匆匆一面,兩人便又分離。   第二天,李穆便率軍離開建康,開往教亂猖獗的東南之地,   李穆的戰神之名,南朝原本人盡皆知,誰人不知他收復長安的壯舉?如今這支應天軍,軍容整齊,軍紀嚴明,一路所過,不但對百姓秋毫無犯,開到被教亂佔領的陽羨,收復了當地之後,見田地荒廢,溝渠淤塞,從前在義成開過荒的士兵還幫助民眾墾田清渠,這才離去。   大虞這些年,內亂不斷。民眾也是被打著各種旗號的朝廷軍給弄怕了,不管是哪家,哪怕是高氏的廣陵軍,保不齊倒黴,萬一遇到兵痞,一聽到有大軍要拔過,往往先要將家中錢糧藏起,再遠遠觀望,免得被路過的軍隊撞見了,以徵借軍糧的名義借走,須知一旦借走,往往就是有去無回。   但是這一次,隨著應天軍美名的傳揚開來,情況和從前卻大相逕庭。   李穆每打到一處,民眾必夾道相迎,說起教亂之苦,人人咬牙,不但許多人主動充當探子,時刻向軍隊報告天師教兵的動靜,那些家中稍有餘糧的,遇軍隊駐紮之時,非但不藏,還會將先前為躲避教亂埋起的糧食刨出來犒軍。李穆若是推脫不過收了,也不會白取,當場予錢,不少分毫。   李穆深知,天師教亂之所以險些掀翻了半個朝廷,究其主要原因,還是受那吳倉蒙蔽而聽憑驅策的教眾實在太多。以吳地為例,據官府計,幾乎每兩戶之中,就有一戶教眾。吳倉起事後,跟隨他四處遊走的教兵,人數最多之時,竟高達驚人的數十萬之眾,往往這裡還沒撲滅,另地又起變亂,顧此失彼,滅之不絕,這才釀出了如此大的變亂。   為了瓦解教兵,除了打仗,李穆特意還從軍隊裡挑了一批能言善戲之人,每到一處,便於集市熱鬧之處向民眾演示所謂吞火、吞刀,刀槍不入的手段,以揭穿吳倉用來矇騙信眾的伎倆。演示完畢,又叫人四處宣揚,普通教眾本是百姓,乃是受了蒙蔽,原本無罪,但凡退教者,往後不會追究從亂之罪,而且,若能從上家信頭那裡逃回當初奉出去的家財和糧食,官府一分不取,全部歸於那人所有。   吳倉深諳馭人之術,利用民眾畏懼鬼神,迷信崇拜的心理,起事之後,將教民化為教兵,對底層的教眾,半是威脅,為是誘騙。那些教眾當初入教,因相信所謂的教人一家,無不踴躍捐奉家資,帶著全家老小一道入教,被掏空家底的,也不在少數。如今或是被斷了退路,或是被吳倉許下的所謂日後的好處給迷了眼,這才隨他作亂。眼見情勢不對,即便是想退出,也是無路可走,只能咬牙硬著頭皮跟從。   李穆如此宣揚,那些搖擺不定之人,誰不動心?又傳言,某地一些教民在當地香主那裡索回了當初奉出的錢糧,如今已經帶著家人回鄉種地,官府果然既往不咎。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沒過多久,李穆的軍隊開往會稽之時,軍隊還沒到,城裡的教兵風聞李穆大軍要來,自己先便亂了起來,根本無心作戰,紛紛去追當初介紹自己入教的頭領,索要捐貢,一級一級鬧上去,那些頭領被人追索,見勢不妙,連夜紛紛逃走,等李穆到達,幾乎沒怎麼費力,便拿下了這座東南大郡。   便是如此,靠著民眾支持、對底層教兵的分化以及軍士的善戰,不過短短數個月的時間,到了次年的三月,李穆便將天師教亂最猖獗的吳地收歸所有,繼而又收復了包括丹揚、錢塘、新安等在內的十幾個郡縣。   吳倉此時已經失去了大部分落入手中的郡縣,手下教兵日益減少,猶如喪家之犬,被逼帶著先前搜刮過來的財寶一路南逃,最後退到臨海郡,再無路可退,一場困獸之鬥,與一起作亂的兄弟被殺。   到此,這場從去年秋開始,一直禍綿到這年四月的大規模的教亂,終於平息。   東南那些曾落入教亂之手的郡縣,全部回歸朝廷。民眾對李穆愛戴有加,一些受禍最深的地方的民眾,竟還起議要替他立生祠,以紀他功勞。被李穆得知,派人過去,向當地民眾表示謝意,以皇帝剛駕崩不久為由,堅決予以辭拒,民眾這才作罷。   當了皇帝兩年都不到的東陽王蕭閔,本就體質柔弱,加上平日少節制,底子虛空,在去年底曲阿被圍之時,受驚過度,雖獲李穆救駕,在回來的路上,又不慎感染風寒,生了病。回宮之後,太醫雖多方調治,但皇帝一病不起,於正月底駕崩,四歲的太子登基。   當時李穆因了戰事正緊,無法脫身,只向朝廷遞了一道祭折,未能回京奔喪。   如今已經過去了三個月,東南既定,李穆派人向朝廷發去戰事奏報,正準備班師回朝,卻得知了一個消息。   去年底,當李穆開始前去平定棘手的東南之亂時,高嶠派了建康戰中陣亡的廬江太守之弟尚衝和豫章太守裴真二人領兵,前去追擊兵敗西逃的許泌,擬徹底消滅他的殘餘勢力,再不給他死灰復燃的機會。   許泌引以為傲的襄陽,在此前雖然被李穆給端了,但他深諳狡兔三窟的道理,從前在經營荊州時,除了襄陽,於更上遊些靠近蜀地漢中的夷陵,替自己也留了一個去處。   逃回荊州後,他便退到夷陵,在那裡重整人馬,又利用當地的複雜地形和堅固的城防,和追擊而來的朝廷軍展開了拉鋸作戰,不但叫他守住了夷陵,就在不久之前,竟還奪了夷陵一帶的制江權,往來船隻,皆需向他納稅,更因他祖籍屬古宋之地,還建了宋國,自號為帝。   從荊州叛軍退回上遊之後,李穆便一直極其關注戰事的消息。   他最新得到的消息,便是高嶠已經派了傷愈的高胤領著軍隊發往夷陵增援,務必要攻下夷陵,將許泌叛軍徹底消滅。   這一夜,軍營裡的將士歡聲笑語,在慶功酒的刺激之下,大營之中,到處可聞軍士「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為君下」的放歌之聲。   歌聲之中,李穆久久無法成眠。   許泌之所以有如今的倚仗,靠的,便是楊宣的一己之力。   因為楊宣,才聚攏了那些士兵的軍心。也是因為楊宣,許泌才得以在朝廷軍的重壓之下,守住夷陵長達半年之久,甚至,如今還自立為帝。   他閉目,想起自己少年初投軍之時,受盡欺凌,十五歲那年,正是因為得了當時已是副將的楊宣的賞識和提拔,才有了自己後來的一切。   他想起當日,自己以六千士兵前往蜀地平梁州之亂,他出於擔憂,特意深夜時分,繞道遠行京口來提醒自己的一幕。   又想起去年在南陽時,他被自己說動,違抗許泌之名,配合發兵,解救陸柬之的圍城之困。   楊宣從前結果不善。   正是因為如此,他曾數次出言提醒。   在南陽時,李穆怎看不出來,楊宣並非沒有棄走之念。但終究卻還是敵不過許泌的老奸巨猾,知他重情重義,以一個兒子的腦袋,換來了一名宿將的不棄追隨,這筆買賣,實在合算。   如今高嶠又派高胤再去攻打夷陵。   一個是妻子的兄弟,一個亦長亦友,李穆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他很快就做了決定。命副將暫時紮營此地,繼續清掃那些逃入了深山老林的殘存的天師教勢力,自己於次日清早,只帶一隊親隨,踏上了西去的道路。   這一路,他曉行夜宿,風雨兼程,終於在半個月後,趕到了夷陵。   他趕到的時候,高胤已經領軍逼到了城外,千軍萬馬,扎於距離夷陵城門不過數箭之外的曠野之上。   奇怪的是,無論高胤如何叫戰,城中皆無半點反應。   高胤圍了幾日,正和部下商議,決定硬攻之時,忽然得報李穆趕到,十分驚訝,急忙解散帳中會議,自己匆匆趕到轅門之外迎接。   「大司馬遠道而來,可是有事?」   駕崩的太康帝去年於曲阿封李穆為大司馬。大司馬位高職重,本朝幾十年來一直空置,無人擔當,倉促之下,禮部官員於章綬皆毫無準備,當時因了戰況嚴峻,便只由吏部備案,並未正式封下金章紫綬,道平亂,班師回朝,再行冊封。   但朝中官員,從那之後,便都改稱李穆為大司馬。   高胤亦不例外,以官職稱他,語氣很是恭敬。   他一眼便看出李穆來得匆匆,身邊又只跟了七八名雄健親衛,顯然不是奉了朝廷之名而來的,加上也知道他和楊宣的關係,不難猜到或許是為私由,故有如此一問。   李穆道:「高將軍,動兵之前,我想先去見楊宣一面。」   大戰在即,李穆私下會見叛將,未免不妥。   李穆的語氣也很平和,不帶絲毫的命令口吻,但卻充滿了一種令人無法反對的意味。   高胤不過略一遲疑,很快點頭。   涉及攻城,從來都是易守難攻。何況夷陵城防牢固,又有楊宣這樣的宿將把守,倘若真的強攻,即便能夠攻下,士兵傷亡,也必定慘重。   高胤心裡很清楚這一點。   李穆微微一笑,轉身上馬,獨自朝著城門而去。   他一騎獨行,飛馳到了城門外的一箭之地,翻身下馬,在來自身後軍營和前頭城頭之上的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之下,向著那扇緊閉著的城門,大步而去。 第128章   城牆上方的垛口之後,湧出了一排弩兵。   幾十張弓弩,齊刷刷地搭箭,對準了正往城池而來的李穆。   李穆停步。   他才長途跋涉而至,一身布衣,風塵僕僕,利簇向身,卻毫無懼色,獨立於城牆之下,腰間只懸一將軍長劍,袍袖當風,淵渟嶽峙,身形錚錚,不怒自威。   「我乃李穆!楊將軍何在?請一晤!」   他向著城頭,揚聲而道。   聲音渾遠,被風傳而上,城頭人人入耳。   話音落下,城頭城外,身前身後,數萬之軍,皆寂然無聲,耳畔只有野地來的大風狂卷漫天旗纛而發出的獵獵之聲。   垛口之後,沒有任何動靜。   「楊將軍,我知你就在近旁!」   「士為知己者死,此話不錯。你固然有豫讓之義,但許泌,他卻何來的智伯之烈?為一念之私,興幹戈之烈。為他頭頂自戴的這頂宋帝之冠,多少民眾輾轉呼號,又多少的軍士枉死陣前?」   「我南朝之人,談及胡獠,無不切齒痛恨。為何?非髮膚種族相異之恨。我等痛恨的,是胡人恣兇極惡,暴虐無道,一旦得勢,動輒屠掠,百姓如同螻蟻,生靈一片塗炭!府兵名號,雖帶家姓,但這些年,朝廷難道少了供養?朝廷何來的供養?一分一毫,一米一粟,無不是出自南朝百姓!百姓供養我等從軍之人,盼的是我等保一方安寧,衛四邊無犯。」   「楊將軍,你我皆行伍之人,所謂慈不掌兵。士兵戰死,本是天經地義。」   他的目光,從城頭那些向著自己張弓的士兵的臉上,一張一張地掃視而過。   「……但此刻,城頭這些以弓箭向我的士兵,其中哪一個,不是我南人中的勇士?既身為勇士,受南人哺養,不去殺那些奪我先祖之地的胡獠,竟為了將許泌之流擁上皇位,與我身後的同胞兄弟同室操戈,自相殘殺!」   大風從他身畔掠過,腰間那把長劍,發出微微的震鳴之聲。   「我李穆,生平以北伐中原、驅逐胡獠為第一志願。我料楊將軍,還有你身邊那些因你而聚攏的將士,也絕非糊塗冷血之人!既知理,既熱血,何以還要聽憑許泌驅策,做如今這種糊塗之事?就憑他殺了一個兒子給你們看?」   「許泌之子,貪功冒進,當日為他一己之私,多少士兵枉死潁川?他本就是死有餘辜!楊將軍你何須負疚?」   他的話聲隨風而來,振聾發聵。   城牆上的弩兵,相互望著,臉上露出遲疑之色。張弓的臂膀,慢慢地放鬆了下來,紛紛轉頭,看向身後立於不遠之外的楊宣。   楊宣一身戎裝,身影凝固,垂目不動。   他身旁站著的副將是許泌親信,見狀,臉色微變,立刻衝著弩兵們喝道:「李穆出身卑賤,本不過是陛下的一條狗!他不思報恩,如今反和陛下作對,挑撥離間!射箭!立刻將他射死!」   李穆從前低微,還在楊宣麾下之時,不但作戰無敵,為同伴所欽佩,逢危,必也讓同伴先退,自己往往最後一個離開,一向就得人心。何況這幾年,他橫空出世,取威定功,不是和南人內鬥,而是實打實地將胡人打得滿地找牙,光耀江北。   這些士兵,誰人不曾暗中欽佩?聽這副將如此詆毀於他,很是不滿。   一個弩兵索性直接放下了弓箭。   副將大怒,走到那弩兵身前,揮起手中馬鞭,朝他夾頭蓋臉地抽了下來,叱道:「臨陣抗命,以軍法論,殺無赦!」   那弩兵的臉頸立刻被抽出一道血痕,咬牙道:「我只聽楊將軍令!楊將軍未發令,我便不射!」   弩兵逢戰,少有單打獨鬥,往往列陣,同進共退,夥伴便是戰場上保證自己存活的人,故平日除了訓練,吃飯睡覺也是一起,往往結為異姓兄弟。   城外已經被朝廷大軍包圍了數日,城中士兵人人知道,最後大戰即將來臨。   一旦城下軍隊開始攻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還是未知,又被李穆方才那一番話聽得左右搖擺,本就迷茫疑慮,見這副將作威作福,揮鞭便將同伴臉面抽出了血,頓時同仇敵愾,索性全都放下了弓箭,向著那個副將,怒目而視。   副將惱羞成怒,拔刀要殺那弩兵,又見跟前幾十人一齊擋在身前,一下又怯,改而轉向楊宣,怒道:「你都瞧見了?你便是如此帶的兵?以下犯上,你就不怕陛下回來怪罪於你?李穆就在城下,這機會,千載難逢!你還不下令叫人將他射死?」   楊宣雙目望著前方,目光凝怔,仿佛未曾入耳。   副將咬牙切齒,從一個弩兵手中奪了弓箭,一把推開眾人,奔到垛口之後,拉弓搭箭,朝著城下那道已是入了箭程的身影,放了一箭。   羽箭離弦,撕裂空氣,咻咻射向李穆。   李穆拔劍,將那支轉眼奔到面前的羽箭一劍斬斷。   「叮」的一聲,箭簇飛了出去,插入近旁一片泥地之中。   李穆手握長劍,目露異光,驀然提氣,聲動四面:「軍隊一旦攻城,你們便再無退路!」   「楊宣,難道你寧可帶著這些追隨你的士兵為許泌葬身於此,亦不願領兒郎他日北伐中原,驅逐胡獠,立不朽之功?」   那副將見放出的箭被李穆斬斷,咬牙切齒,又挽弓搭箭,再次瞄準。   就在他要放出第二箭的那一刻,感到心口一涼,一柄刀刃突然從後心透胸而出。   身體驀然僵直,雙眼睜得滾圓,弓箭也從手中墜落,掉到了城門之前的泥地裡。   那副將慢慢地回頭,見楊宣站在了自己的身後,雙目射出兩道狠厲的光。   那把插透自己心口的刀,就握在他的手中。   楊宣抽刀,副將便撲在了地上,抽搐了片刻,氣絕而亡。   城頭之上,氣氛陡然凝住了。   原本沿著垛口一字排開的士兵,慢慢地靠了過來。城樓之下的士兵,亦仿佛感覺到了異樣,紛紛登上城樓,朝著楊宣聚來。   無數的目光,投在了楊宣的身上。   楊宣看向士兵。看向面前這一張張露出摻雜了希望和猶疑目光的疲倦的臉孔,緩緩地問:「你們跟我一場,事到如今,你們是要繼續打這一仗,還是投向朝廷?」   面對高嶠又發來增援的朝廷軍隊,做了不到一個月的宋帝的許泌,也感到了一絲驚慌。   就在數日之前,他親自動身趕去名義上仍歸於朝廷的巴東方伯榮康那裡,想要遊說榮康聯兵對抗朝廷。   榮康是巴東勢力最大的藩鎮刺史,倘若叫許泌遊說成功,加上榮康的實力,或許便能和朝廷繼續對抗。   臨走之前,他下令,自己未回之前,楊宣不許出兵,只需死守城池便可。   這便是為何這幾日高胤叫戰,楊宣卻始終未予應答的原因。   士兵默然了片刻。終於有人低聲道:「我等跟隨將軍。將軍去哪裡,我等便去哪裡。」   眾人吩咐附和。   楊宣仰天,閉目了片刻,睜眸,大步走到城頭邊,望向依然還候在原地的李穆,高聲道:「大司馬,這些將士,已然不願再充叛軍。倘若就此打開城門,你能保證朝廷日後不向他們追究罪責?」   李穆道:「今日站在此處,我所言之每一字,皆以我李穆之名保證!皆為我南人子弟,只要你領他們即刻懸崖勒馬,往後一視同仁,絕無二樣!」   「好!我楊宣信你!」   楊宣回頭,對著軍士道:「大司馬的話,你們可都聽到了?我知你們心中所想。照你們心願行事便是。」   士兵一愣,反應了過來,大喜。   這些年,朝廷裡叛亂不斷,想掀翻蕭室取而代之當皇帝的人,鬧了一波又一波,但真最後能成事的,至今不見一個。   先前遭了連敗,退守到了這裡,形勢稍穩,許泌便迫不及待地稱帝,祭天地、立宗廟、封文武,身旁人也都以陛下呼他,宮室裡夜夜笙歌,有模有樣,儼然成了一個國中之國。但最底層的士兵,日子卻過得苦不堪言,打仗又要他們迎頭而上,心裡早就怨恨不已,只是因了楊宣,這才勉強守到了今日。   此刻忽聽楊宣這話,分明就是默許他們開門投向朝廷。   來的若是別人,士兵或許還會猶疑一番。   但城外那人,卻是所有南朝士兵人人仰望的李穆,不分中軍外軍,不管家主為誰,誰不願投向他的麾下效勞?   當下立刻一傳十,十傳百。   很快,城頭之上的歡呼之聲此起彼伏。士兵競相朝著城下蜂擁奔去。   一支許泌的親兵正聞訊趕來,迎頭碰上,很快就被譁變士兵包圍,三兩下殺死,隨即湧向城門,將門打開,朝著李穆奔去,到了他的近前,單膝跪地,向他行著軍禮。   楊宣站在城牆之上,望著昔日跟隨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將士從身前跑過,紛紛離去。很快,方才還人頭攢動的城頭,便空無一人了,只剩下滿目的宋旗還在迎風飄展。   他慢慢地轉身,看了眼城下那道仿佛覺察到了什麼,正朝著自己狂奔而來的身影,摘去了頭盔,拔刀,對向了自己的脖頸。   城門被士兵從裡頭打開的那一刻,李穆便向城門奔去,想要登上城樓,親自將楊宣接下。   但是周圍,太多的士兵朝他湧來,他的路被堵死了。   他仰頭,看見楊宣慢慢摘下頭盔的那一刻,心底便湧出了一種強烈的不詳之兆。   命運無常,人又是何其無力。   縱然勇猛蓋世,即便能夠看到未知。冥冥之中,或許還是有那麼一隻手在左右一切。   那種命運或許終究還是人力所無法改變的不詳之念,頃刻間,將他吞沒。   他大吼著讓開,目眥欲裂,奮力推開身前那些面帶歡顏的擋了自己道的士兵,踩著一時退不開的還跪在地上的人的後背蹬躍而過,穿過城門,朝著城頭狂奔而去。   他終於登上了城樓。   空曠而平坦的城樓磚道,在他腳下筆直地延伸向前。   一個高大的身影倒在城牆之上。   楊宣的戰衣胸前,染滿了血。   李穆將他從地上扶坐而起,手掌極力想要堵住從他心口處正汩汩而出的血。   卻是徒勞無功。更多的血,不斷地從他的指縫間流淌而出。   楊宣睜開眼睛,注視著李穆那雙通紅的眼,吃力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敬臣,當年在軍中看到你的第一眼,你還是個少年之時,我便知……你日後必有所為……」   他的唇邊慢慢地露出一絲微笑,笑容漸漸凝固。   高胤和眾人終於趕到城樓之上,見李穆抱著已經死去的將軍,單膝跪於地上,背影宛若化作一尊石像,久久不動。   ……   這些時日,朝廷不斷地收到好消息。   東南的天師教亂此前被李穆徹底平定。隨後,因他趕去夷陵,成功地勸降了叛軍,不費一兵一卒,朝廷軍便收復了夷陵。做了不到一個月的皇帝的許泌不但美夢破碎,還被原本想要遊說和自己共同叛亂的巴東藩鎮榮康給殺了。   持續了半年多的大亂,就此終於徹底過去了。   雖然幾個月前剛死了個皇帝,但到了這會兒,大臣們也紛紛從原本的悲痛中走了出來,提及重新趨於安定的局面,無不欣喜。   但是這些好消息,卻完全無法驅散半分洛神心中的難過。   離母親失蹤,已經過去了半年。   父親一直沒有放棄尋她。但是派出去的人,迄今為之,還是沒有半點消息。   母親或許真的已經沒了。否則,那設想中的擄了她的人,為何到如今,還沒有任何動靜?   但是洛神不願接受如此一個事實。   她無法想像,自己那個鮮活的母親,真就此香消玉殞,從此,這世上再沒有她這個人。   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母親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只是處在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罷了,總有一日,父親一定會尋回她的。   這些日裡,她唯一能得的安慰,便是李穆終於快要回來了。   上遊平定之後,他又去了東南。據她從父親那裡打聽來的消息,他人已在回京師的路上了。   最晚,再過個五六日,應當便能到達。   五月初,這日,是太康帝的的百日之祭。   過了這日,百官便可除孝。   今日,除禮部主持的太廟祭祀,宮中也會有一場祭祀。   已經升為太后的堂姐高雍容,三天前便派宮人給她傳信,叫她今日入宮參祭。   洛神壓下心中愁緒,青絲綰髻,一身素服,坐車從高家來到皇宮,被等在宮門的宮人引入設作祭祀所的永福殿。   高雍容帶著小皇帝,洛神四歲的侄兒登兒已經在那裡等她了。   有些時日沒見,高雍容人看起來也消瘦了些,見到洛神,讓登兒喚她「姨母」,隨即握住她的手道:「我聽太醫說,伯父身體一直不見好。先前是在百日孝內,登兒也不便出宮。等過兩日,伯父方便了,我便帶他去探望伯父。」   天師教和許泌叛亂相繼被平定的消息傳來之後,父親整個人便仿佛一下子鬆了下去。   這幾天將朝廷之事都交給了馮衛,自己一直閉門不出,也不再見任何前來探望或是拜訪的朝臣了。   洛神去給他送藥,見他不是伏案疾書,就是在閉目冥想,看起來和從前很不一樣。   洛神代父親向她道謝,叫她不必特意帶著幼帝出宮。   高雍容眼眶微紅,道:「我知道你和伯父心裡都很難過。我亦是如此。伯母的消息,我也派人到處打聽了。你也莫過於憂愁。伯母吉人天相,一定會平安歸來。」   洛神被勾出了心中難過,沉默著,向她點了點頭,低聲道:「多謝阿姊。」   高雍容拭了淚,挽著洛神往祭堂去。   一番祭事完畢,已是正午。高雍容留洛神在宮中用飯。洛神何來胃口在宮中用,加以推辭,高雍容知她無心用飯,便也不再強留,親自送她出去。   洛神雖一再辭謝,高雍容卻一直堅持親自送她出宮,一直送到了宮門附近,一個宮人匆匆入內,稟道:「皇太后,外頭傳報,道巴東刺史榮康帶著許泌人頭方才入京。得知今日是先帝百日祭,一口氣也未曾歇,便趕來皇宮,懇求到先帝靈前行祭禮。此刻人就在外頭跪著。」   高雍容一怔,看了眼外頭,道:「他來得倒是快。我以為還要過幾日呢。」沉吟了下,又道:「既特意來了,也是一番心意,宣吧。」   宮人忙轉身出去傳話。   洛神看了眼皇宮大門,見對出去,一個男子帶領數位叢官跪在那裡,一動不動,知那人應就是殺了許泌的在巴東一帶勢力最大的藩鎮方伯榮康。   這種地處偏遠的地方藩鎮,名為外臣,實際權力極大。朝廷南渡之後,控制力不及,只求這些地方的方伯不予叛亂,便已是吉星高照,並未多加管制。   洛神也未細看,轉頭對高雍容道:「如此我便先出宮了。阿姊忙吧。」   高雍容點頭,叫人送洛神。   洛神朝著皇宮大門走去。   榮康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年歲三十左右,面容生得也算英俊,只是左臉之上,從眼角開始,一直到顴骨之側,留有一道長長的疤痕,令他整張面容,多了幾分猙獰的厲色。   他今日剛到建康便趕來皇宮,得了宮人的話,笑容滿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正要跟隨入內,忽然看到對面一個梳著高髻、素服著身的年輕女子在身後隨從的陪伴之下,從皇宮大門裡走了出來,才只瞧了一眼,腳步便定住了,視線再無法挪開。   起先還不敢正眼看,等那女子從自己身旁走過,跟著轉頭,便再也無所顧忌,視線一眨不眨地落在那道素衣裹身的背影之上,直到她登上停在宮牆邊的一輛牛車,身影消失在了門帘之後,又望著,等那輛牛車消失在了視線之中,眼前仿佛還浮著那張烏鬢雪顏的絕色面龐,慢慢地轉過臉,問宮人:「方才那女子是何人?」   宮人早留意到他一直盯著洛神的背影在看,心裡鄙視這來自偏遠藩鎮的方伯的鄙陋,臉上卻不敢表露,笑道:「她便是高相公之女,我朝大司馬李穆之妻。刺史若準備好了,這就隨我進來吧,免得太后等久了。」   高氏之女。李穆之妻。   榮康眼底掠過一絲失望,不再說話。   他再次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輛走得只剩下了一團模糊背影的車,隨即朝著面前那扇皇宮大門,邁步而去。 第129章   五月初十這一天,是李穆班師回朝的日子。   太史令稱,初十是個大吉之日。   避戰而去的民眾已遷回建康,日子再次安穩了下來。太康帝的百日祭也過去了,京師除孝。   戰亂、流離、國喪,恐慌壓抑得叫人幾乎透不出氣的那段日子終於過去,城中很快便恢復了原本的熱鬧。市集南北,貨物琳琅。通往臺城的御街筆直而寬敞。城南淮河兩旁的高樓裡,伴著河中往來不絕的舟楫之聲,絲竹吹彈,歡聲笑語,從裡飄蕩而出,繞著兩岸,終日不絕。   李穆班師歸京的消息被民眾爭相傳遞著,軍隊尚在路上,多日前起,坊間便幾乎人盡皆知,民眾議論紛紛,翹首期待著這一日的到來。   許多人都還記得興平帝還在世的那一年,朝廷取得與北夏作戰的江北大捷之後,軍隊開入建康,皇帝親自出城,於君王臺前接見以高嶠為首的立功將士並犒軍的一幕。   當日,那些屬於以高氏為領袖的士族們的無上榮耀,叫曾有幸親眼目睹了那場盛典的民眾,至今記憶猶新。   今日,那般的盛況將要再現。   太后和小皇帝會親自出宮,來到城外,接見並犒賞為扶救國難而立下汗馬功勞的將士。   和前次不同的是,這一回,這場盛典的主角,不再是高氏和與高氏一樣的士族門閥,而是變成了當日還只能位列於士族之後的李穆。   大司馬李穆,是即將到來的這場犒軍盛典的主角。   倘若沒有他及時回軍南下,如今的南朝會成如何模樣,誰人也不敢想像。他當得起任何的榮耀和讚譽。   但從皇室來說,相對應的,這也是高雍容和幼帝走出皇宮,以太后與帝國至高至尊皇帝的身份在民眾面前的第一次亮相。   故朝廷及其重視。三日前起,禮部官員便在東郊忙碌了起來,開始座次安排、演練迎軍等等的整套繁瑣禮儀。連一面旗幟的插位,都不允除半分的差錯。   到了這一日,洛神獨坐一輛華車,緊隨前頭載著太后和幼帝的帝駕,在儀仗和護軍的護送之下,身後跟從著文武百官,於道路兩旁民眾的跪地參拜之中,穿過皇城,出了南門,來到城廓之外南郊皇家用以祭天的圜丘之旁,亦是今日的犒軍之地。   這片廣袤而平坦的原野,因為歷代天子都曾來此祀天,承載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寄託,氣氛一向是莊嚴而肅穆的。   今日更是如此,一望看不到邊際的曠野四周,布滿了迎風招展的旌旗。   太后帶著幼帝,在文武百官的跪迎中入座君王臺時,中軍的宿衛軍和都衛軍,早已整齊地分列在各自的位置上,將允許前來觀禮的民眾和君王臺分隔了開來。   洛神的座位,被安排在緊挨著高雍容之後的稍次的尊席之上,視野極好,前方一切,皆無阻擋。   她盛裝華服,端坐於華蓋之下,從落座後,便心無旁騖,雙目凝視著前方視線盡頭的那片原野,盼望著能快些見到李穆的身影,絲毫沒有留意,就在君王臺下十數丈外,在一群隨駕的官員的人群角落裡,有兩道目光,從她落座之後,便穿過人牆,時不時地落在她的身上。   高雍容陪坐於幼帝身旁,神色莊嚴,目光睃巡過前方和左右。   今日這場由她最先提出的犒軍盛典,固然是為了順應民心,凝聚士氣,於李穆也是空前禮遇。   但,即便是力挽狂瀾、為南朝立下了汗馬功勞的李穆,在年幼的皇帝面前,也依舊是要執人臣之禮。   所以,這何嘗又不是一個可以叫軍士和天下百姓親眼見證皇室至高無上地位的絕佳機會?   高雍容的視線,依次慢慢地掠過遠處遮天蔽日般的旗纛、護衛著君王臺的一列列的中軍武士、武士身後,民眾那密密麻麻的仿佛連成了海洋的黑色的人頭……   而她和她身畔的兒子,便是這一切的最高主宰。   視線從遠處收回,又掃向近旁那些立於臺前左右的文武大臣,高雍容一眼便看到了前些日剛來建康的巴東刺史榮康。   作為對他獻上許泌人頭之功的獎賞,今日,他亦被特許來此觀看這場盛典。   他就站在一群官員的後頭,位置角落,原本並不顯眼。   但高雍容第一眼便注意到了榮康。   她發覺這個男人的眼神,似在窺探著自己身側的某處。   循著他那兩道視線,她微微轉臉,看見洛神端坐在華蓋之下,雙目正望著前方。   高雍容微微眯了眯眼,在榮康再一次向著洛神投來窺視目光之時,盯著他,目含警告之意。   榮康很快和她目光相遇,一愣,似是有些心虛,迅速垂下眼瞼,挪開了視線。   高雍容不動聲色,打量了眼這個前幾日才剛入京師不久的巴東方伯,耳畔忽聽遠處傳來禮官高喊大軍抵達的提醒之聲,方看向前方,凝神望去。   在耳畔那猶如萬馬奔騰而來的氣勢磅礴的馬蹄之聲,洛神看到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鋪展開來的長長的黑線。   那道黑線移動著,浩浩蕩蕩,向著這個方向而來。很快便看清楚了,是由無數士兵組成的猶如戰場中的方陣,在前頭一支鐵甲騎兵的帶領之下,邁著整齊的步伐,正朝這個方向行來。   腳下的地面,仿佛隨了這支軍隊的到來,開始微微震顫。   圜丘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凝固了。   所有的人,全都轉過頭,用帶著不自覺的敬畏的目光,看著這支打了一個又一個勝仗,至今沒有一場敗績的無敵軍團越行越近,來到近前,終於停在了曠野之中。   大地的震顫,這才隨之停止下來。   李穆頭戴首鎧,身著戰甲,帶著身後三百名英偉挺拔、威風凜凜的將士,從馬背上翻身而下,朝著君王臺走來。   他越走越近,太陽的光芒,將他和身後將士身上的戰甲,照得反射出了一片熠熠的亮光。   在洛神的眼中,他便猶如一位神祗,正向著自己而來。   她睜大眼睛,壓住跳得幾乎就要撞出胸脯的心跳,雙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   李穆停在了距離君王臺數丈之外的場地之上,抬眼,和洛神四目相望。   短得不過一眼的剎那對望,卻也叫洛神感到心滿意足了,胸間驀湧出了一陣微微酸楚的甜蜜之感。   縱然聚少離多,但只需一眼,如此一眼,便已夠了。   她知道,他亦在想念著自己。   李穆收回了和妻子短暫相望的目光,在周圍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帶著身後的將士,向著臺上那個分明已經被方才那陣軍容氣勢驚嚇得臉色發白的孩子,沉聲說道:「臣李穆,奉命平定東南教亂,仰朝廷之威,得軍中將士不惜死力襄助,幸不辱使命,恢復東南,亂首吳倉已被戮,現將戰利呈上,請陛下過目!」   他話音落下,身後將士向兩側分開,只見百餘士兵推著數十輛輜重車上前,打開車蓋,露出一箱箱的財寶。早有禮官在旁高聲點唱,總計上百箱的金銀。   周圍民眾遠遠看見如此多的耀目金銀,發出一陣驚嘆之聲。   上遊許泌之亂之所以能順利平定,靠的亦是他及時勸降楊宣,但此刻,他卻絲毫也沒未提及此事,仿佛便和自己毫無干係。   距離坐得近,洛神看到阿姐暗暗捏了一把幼帝的手,似在暗催他在臣子面前保持帝王之儀,隨即叫平身。   「李卿勞苦功高。這些金銀,想必都是教亂這些年於民間搜刮所得。所謂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正好充入國庫,以補先前為這戰事所耗的虧空,大司馬以為如何?」   李穆道:「聽憑上意安排。」   高雍容面帶笑容,緩緩地站了起來,目光環視一圈,高聲說道:「諸位將士,爾等於國難之際,挺身而出,立下大功,如今凱旋,陛下迎軍於此,朝廷亦會依功犒封。」   「爾等忠肝義膽,無上榮光,足為萬世之表。望從今往後,繼續為我大虞效忠,此為陛下之願,亦為我大虞之幸!」   堂姐的聲音,還在洛神的耳畔迴響著,隨即就被周圍百姓發出的震天撼地般的歡呼之聲給淹沒了。   這一場犒軍,場面浩大,君臣相和,表面上看起來是如此的振奮人心。   於千鈞一髮之際力挽狂瀾,憑著一己之力扶正了大虞將要傾覆的半邊江山的大司馬李穆,功勞不可謂不高,他卻謹守人臣本分,絲毫不見半分挾功自傲。   而蕭氏皇家,皇帝雖然年紀幼小,所幸太后英明仁愛,有如此太后輔佐幼帝,實為國之幸事。   許多有幸親身經歷過白天這一場犒軍大典的民眾,在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日裡,提及今日的盛大場景,無不是津津樂道,經久難忘。   ……   這個白天,李穆後來一直就沒有再在洛神面前露面了。   洛神知他有事在身,犒軍結束之後,先行返回家中。   夜幕降臨。她早早地沐浴,特意往澡水裡添了香料,沐浴完畢,從香湯中起身,擦拭髮膚,穿上那條早幾天前就已挑好的最能襯她一身雪肌的煙紫色的軟羅裳裙,坐到了妝檯之前,梳理自己那頭光澤美麗的長髮。   等長發乾了,梳好,起身移到美人榻上,靠在那裡,手中握了一書,一邊漫不經心地看著,一邊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漸漸出神之際,忽又擔心自己並不夠美,光彩不夠動人,又拋了書,回到妝檯之前,跪坐下去,一手握著一面銅鏡,照出自己的面容,另手一隻纖纖玉指,從玉盒裡挑了一小抹用玫瑰汁和著上等香料做的口脂,正要點到自己的唇上,好讓面龐看起來更鮮豔嫵媚些,忽然,手停在了唇瓣之上。   透過鏡面,她瞧見身後多了個人影。   一個男子,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轉入了這間內室,停在那架折屏之畔,望著她的背影。   她慢慢地轉頭,雙眸含水,轉盼流光,凝睇著身後的人。   「郎君……」   她喚他。   李穆目光暗沉,喉結微動,立刻朝她大步走來,走到了她的身後,跪坐下去,雙臂從後伸了過來,環住她的腰肢,將她身子摟入自己的懷裡。   洛神一片柔背,貼在了他還著了戰甲的胸膛之上。   堅硬冰冷的鐵甲,令她身子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李穆從後緊緊地抱她,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入她散發著花香的秀髮裡,一動不動。   洛神仿佛嗅到了來自於身後這男子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沾染於戰場的混合了鐵和血的強烈的雄性氣息。   她眼睫顫抖,慢慢地,閉上了眼眸,那段修長的玉頸,仿佛再也無力支撐住自己的腦袋,軟軟地歪靠在了身後那男子寬闊的肩膀上,手亦是無力地軟了下去,鏡子沿著覆住她腿的一片輕軟如雲的裙裾,滑落在地。   李穆便如此抱著她,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別的動作,時間仿佛凝停了。過了很久,才終於將她慢慢地鬆開,將她身子整個地抱轉了回來,讓嬌小的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之上,面朝著自己,用絲毫不加掩飾欲.望的貪婪目光,緊緊地望著她。   他還什麼都沒做,不過如此抱了她,此刻,在他那兩道目光的注視之下,洛神的臉便漸漸泛出一層淺淺的紅暈,呼吸漸漸急促,胸脯也微微起伏。   她忽地想起,自己唇上還只點著一點的脂膏,方才沒來得抹勻,他便來了。模樣怕是有些醜。忙抬手捂嘴,不叫他看,低頭想尋方才那面脫出了手的鏡子,那手卻被他捉住了。   李穆的視線,定在她的唇瓣之上,低頭,臉朝她慢慢地壓了下來,用沙啞的嗓,低低地道了句「我替你吃掉它……」,話音未落,便含住了她的唇。 第130章   水慢慢地漫開,地上溼汪汪的。   戰袍早已卸落在旁。   燭火跳著,將那堆冰冷而堅硬的鐵衣蒙了一層溼漉漉的暖光。一幅揉得帶了些皺的煙紫色羅裙被壓在下面,裙幅上的一角雲邊,卻勾住了一片鐵甲,裙裳和鐵衣,便凌亂地纏在了一起。   良久,那陣夾雜了女子嬌啼的男子喘息之聲,終於漸漸地平息了下去。   李穆擦乾了她的身子,將她抱回到了床上,要去拿自己的衣裳時,洛神要他坐著,自己爬了起來,取了早替他備好的一套乾淨的內衫,回來跪坐在他身畔,為他套在身上。   白日,於世人眼中,身為大司馬的他,是這個國中最具權勢的男人之一了。   他更是南朝的榮光,獨一無二。他的名望就和他的權勢一樣,並崇齊光,人皆仰望。   但此刻,當他脫去了那層戰甲,袒露出他那不為人知的一面之時,也只有她才知道,在名望和權位的光鮮背後,留在他身上的,是那滿身的傷痕。   那些大大小小,從少年時起便印留在他身上的傷痕,猶如一段段的見證,見證了他到底是如何從屍山血海中殺出,終於走到了今天的這一步。   方才她沒有看到,直到此刻,替他穿衣之時,她才發現,就在他的後背,又添一道新傷。   目光瞬間便凝停了。   一道長長的,幾乎從肩頭一直拉到了後腰的傷,宛若一條猙獰的蜈蚣,靜靜地伏在他的後背之上。   這是怎樣觸目驚心的一道傷痕啊。任誰見了,便再也無法忘記。   入目的一刻,有那麼短暫的一個瞬間,她竟然生出了一種從前仿佛在哪裡見過似的似曾相識之感。   可是還沒來得及再細想什麼,她便被自己眼前的所見,給攫住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停下了服侍他穿衣的動作,跪在他的身畔,視線定定地落在他後背這道尚未徹底褪去縫合印記的猙獰傷疤之上,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傻傻地問他疼不疼了。   怎可能不疼?   卸去那層堅硬的戰甲,他也不過只是一個血肉之軀的凡人罷了。   李穆仿佛感覺到了什麼,轉頭,看見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後背之上,便明白了。   她望著他的似曾相識的眼神,叫他的眼前,驀然再次浮現出了從前,他和她的那個充滿了血色回憶的新婚之夜。   他沒有在她面前表露出半分此刻心底湧出的那種叫他有些不適的感覺,只微笑著向她解釋:「早就不疼了。是先前和你分開後不久,在隴西與鮮卑人打仗時落下的。當時怪我自己大意,以為殺死了那人,其實卻沒死透,死人堆你爬起來,又從後給了我一刀。當時穿著護甲,傷口也不見深,只是長了些,瞧著有些嚇人罷了,沒多久便好了,你莫怕……」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終於消失。   他看著她那隻柔軟的手,慢慢地朝著自己伸了過來,指尖撫上他後背的那道傷痕,隨即整個人朝他靠了過來,低面,唇輕輕貼了上來,輕輕地吻他那道醜陋的傷疤。   她的唇吻之間,充滿了愛憐之情,仿佛唯恐稍一用力,就會疼了他似的。   李穆低頭望著她,目光定住了。   這一輩子,他依然還是敵不過想要她的念頭,早早地娶了她,遠遠地離開朝廷,想用另一種方式,去實現自己從前未竟的心願。   看起來,起初的一切,仿佛確實也和從前迥然不同了。   然而眼前的這一切,卻叫李穆越來越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他感到自己依然重複著他曾歷過的那條老路。   只不過,如今換了一種方式,殊途同歸罷了。   楊宣終於還是死了。   他也終於做回了大司馬。   就連後背之上的這道傷疤,也來得如此叫人猝不及防——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它已是落在了他的身上,這一輩子,再也無法消除,將伴著他,直到老死。   他不懼這世上任何一個敵人。   再強大的敵人,他亦可將它擊敗。   但是宿命,那種他分明知道一切,亦試圖盡力避免,但宿命仿佛就是終點,在前方等候,誰也無法逃開,只能眼睜睜被推著向它奔去的無力之感,才是最能啃噬人心的最可怕的敵人。   這些時日,無可否認,楊宣的死,叫他的心情極其低落。他一直無法釋懷。   他為失去這個老友而悲痛,亦陷入了一種宿命或許當真無可逆轉。哪怕他已經得到了她,最後終將也還是會失去她的恍惚疑慮之中。   何止楊宣。這世上之人,當徹底地被捲入了命運的洪流,身不由己,誰又能肯定,自己一定就能脫身而出?   這些天,在回來的路上,他是如此地渴望,渴望著能見到她的面。   或許,唯有和她在一起,將她緊緊地抱入懷中,徹底地佔有她,感受著她屬於自己的溫暖和真實,才能叫他那顆無所依附的心,再次安定下來。   她還在細細地親吻著他後背的那道傷,那道他所厭惡的,仿佛向他清清楚楚地證明了前世,又連起今生的傷疤。   她越是憐惜它,他的心緒便越是壓抑和低落。   然而身體卻是如此的誠實,喜愛著來自於她對自己的愛憐和珍惜。   李穆隨之屈服了,他無法抗爭。   一陣難以形容的,猶如發自靈魂最深之處的帶著強烈滿足的感覺將他整個人深深地攫住了。   他眼底閃爍著光芒,呼吸再次變得急促,血液在他體表之下急劇升溫,火爐一般,炙烤著他全身的每一寸髮膚和經絡。   他剛剛才要過她一回。   然而,這遠遠不夠,永遠也不夠。   他的腦海忽然間空白一片,什麼也不去想了。   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再不分開。   「郎君,你怎的了……」   洛神依然跪坐在她的身邊,終於覺察到了他的異樣。她停了下來,困惑地抬起臉,輕輕地問他。一雙明眸凝視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縷疑慮和擔憂。   李穆一語不發,轉過身,幾乎是向她撲了過去。   ……   一切終於再次停息了下來。   洛神渾身熱汗,四肢百骸,仿佛被溫泉水細細地衝刷而過,她淹沒其間,漂浮其上,悠悠蕩蕩。   良久,她輕輕動了動,睜開眼眸,舒展一雙玉臂,但沒有推開還壓在自己身上的男子,而是輕輕抱住了他的脖頸,唇貼到了他的耳畔,柔聲道:「郎君,你有何心事?」   李穆慢慢地從她豐厚如雲的發間抬起自己的臉,和身下的她四目相望了片刻,啄吻了下她溼潤的兩瓣紅唇,從她身上翻身而下,閉目道:「阿彌,我欲辭去大司馬之職,你可願意?」   洛神感到有點意外。   大司馬之位,朝廷已是空置了幾十年,如今他居功而上,實至名歸。   據她所知,明日朝會之上,朝廷就會為他正式頒下金印紫綬。就此,他名副其實,是大虞南渡以來,第一位獲封如此高位的大臣。   從官階來說,大司馬甚至要高於自己父親的尚書令一職。   她沒有想到,綬封在即,他竟會有如此的念頭。   她爬了過來,趴在他的胸膛之上,雙臂支著下巴,問道:「郎君,你為何不願做這個大司馬?」   李穆並未立刻回答她。   洛神和他四目相望,忽然仿佛頓悟。   他曾親口對她說過,他不喜這座京城。   他對這個朝廷的態度,顯然也和包括自己父親在內的所有別的朝廷官員都有所不同。   從一開始到現在,對這個朝廷,他似乎從沒有起過任何的歸屬之感,縱然這並不妨礙他也願意在朝廷危急之時,千裡迢迢,帶兵從長安歸來,以解朝廷之困。   大司馬之位在旁人眼中至高無上,乃至求而不得。但洛神知道,自己的丈夫,他和別人不同。   這一點,從他當初拒絕自己父親的提攜,帶著區區兩千士兵去往義成開荒開始,洛神就看得很是明白了。   「我知道了!」   她立刻點頭。   「你若不願,咱們就不做這個大司馬。區區一個大司馬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用強調的語氣,又加了最後一句。   李穆凝視著她,眼底慢慢地湧出一片淡淡的笑意。   他摸了摸她的頭,說:「我確實不願與朝廷有過多羈縻。做一個外臣,於我而言,便就夠了。」   洛神點頭:「我都隨你。」她想了下,「可是明日,朝廷就要封授於你了。要不,咱們去尋阿耶吧,把你的想法和他說,只要阿耶點頭,也就好了。」   李穆含笑點頭。   洛神既然知道了李穆心中所想,比他還要著急幾分。   晚上李穆回來得早,此刻時辰還不是很晚,她想父親這些天,夜間睡得都很晚,自己勸,他也是不聽,便起身,打發人去看下父親是否已經歇下。   片刻後,果然被告知,說大家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洛神和李穆穿衣梳頭,整理好儀容,出了屋,一道往高嶠書房行去。   兩人來到高嶠書房所在的庭院門前,停住了腳步。   院中夏木森森,光線昏暗,門窗裡映出一團黯淡無力的燈火,簷階樹影斑駁,備顯這深夜的寂寥。   高嶠正立於階下,背向著李穆和洛神,雙手負後,微微仰頭,似在凝望著頭頂的那輪中月,背影削瘦而清寂。 第131章   兩人來到高嶠書房所在的庭院門前,停住了腳步。   院中夏木森森,光線昏暗,門窗裡映出一團黯淡無力的燈火,簷階樹影斑駁,備顯這深夜的寂寥。   高嶠正立於階下,背向著李穆和洛神,雙手負後,微微仰頭,似在凝望著頭頂的那輪中月,背影削瘦而清寂。   「你們來了?」   他轉過頭,看了眼立在庭院門外的李穆和洛神,朝二人點了點頭,隨即轉身,朝著書房而去。   洛神和李穆對望了一眼,隨他而入。   高嶠登榻,坐於案後,挑亮了燈火。   書房原本黯淡的光線,一下子變得明亮了許多。   洛神一進來,就發現父親的書房和平常有些不同。   這些時日,父親抱病,上朝也不大去了,但在家中,卻又不肯休息。大部分的時間,都獨自閉在書房裡,埋首案牘,寸步不出,燈火往往亮至深夜,片刻不得閒暇。   洛神伴於書房時,見他處理的,大多是些經年未決的舊日卷宗,涉及方方面面。既是舊事,想來不急,便常勸他放手先去歇息,他口中應著,卻一直不肯停下。   就連今日的犒軍大典,他也沒有露面。   傍晚洛神來給父親送藥,看到這張書案之上,還堆滿了各種文案和卷宗。   但此刻,卻收拾得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了。地上擺了兩口很大的藤箱,箱蓋整齊。   他坐定,望向李穆和洛神。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還好,神色溫和,示意兩人亦就坐。   洛神遲疑了下:「阿耶,你這些日忙的事,都做完了?」   高嶠微微一笑,點頭道:「是,都完了。方收拾好,明日叫人送去衙署便可。」   洛神看了一眼箱子,再看向父親,心裡忽然湧出一絲不安之感。   對面的高嶠,卻已看向李穆,微笑道:「已近三更,你二人還不睡,來此尋我何事?」   李穆轉向高嶠,坐直了身體,恭敬地道:「如此晚了,還貿然來此打擾嶽父,乃是有一事,須告知嶽父。」   「何事?」   「大司馬一職,位高權重,須德行兼備之人擔當,方可服眾。我出身低微,德淺行薄,不敢忝當如此高位。方才和阿彌商議過了,明日朝會,我欲請辭。知嶽父還在書房,故特意前來相告,好叫嶽父早些知道此事。」   高嶠面上的笑意,漸漸地消失,起先一語不發,注視著李穆。   翁婿兩人對望了片刻,高嶠忽然一字一句地道:「敬臣,大司馬之職,非你莫屬。明日便是頒印賜綬之禮,我亦會赴朝,滿朝文武,更是翹首等待。如此大事,你不可因一時意氣而貿然定奪。」   「不早了,明日還要早朝,你二人去歇了吧。」   洛神急了,立刻跪到父親的身邊:「阿耶!郎君如此決定,絕非出於一時意氣。大司馬之位高高在上,固然榮顯,但也因了榮顯,身居其位,往後一舉一動,人皆視之,諸多束縛,此並非郎君所願!父親為何不許郎君請辭?」   「阿彌,阿耶問你,在你看來,以敬臣之力,他能勝任大司馬之位否?」   洛神遲疑了一下。   這是一個叫她很不好回答的問題。   在她看來,李穆毫無疑問,自然是能夠勝任的。   但能夠勝任,和是否願意去做,這是兩回事。   尚未等她回答,高嶠已是說道:「你心中知,敬臣能夠勝任。阿耶亦如此認為。大司馬一職,外掌兵事,內參尚書臺政事,秉掌樞機,正是因為重要,阿耶才會慎又慎之,絲毫不敢馬虎。放眼朝廷,阿耶實在找不出來,除了他,還有誰能勝任此位。」   「值此國家多難之秋,有能者不上位,難道你還想看到朝廷繼續被那群無能之人把持,風雨飄搖,民不安生?」   洛神一時語塞。   高嶠已轉向李穆,神色嚴肅。   「朝廷自南渡以來,莫說北伐光復兩都,就連大江之南,亦不見太平。這些年來,那些高居廟堂之人,多憑家世而上,個個紆佩金紫,享盡了榮華,又何處可見光國垂勳?或庸碌怯懦,或狼子野心。風起青萍,日積月累,以至於釀出今日大禍,言滅頂亦不為過,險些叫國家為之傾覆……」   提及不久前才剛剛結束的那場幾乎波及了半個南朝的大亂,他的情緒仿佛也隨之激動了起來。   「如今叛亂雖已平定,但國之內憂外患,卻是半分也沒有減少!在你回兵救難之時,慕容氏攻打夏人,中原混戰不斷,如同屠場。你應也聽說了,就在不久之前,慕容氏已攻破洛陽。隱忍多年,一朝趁亂而起,勢頭比起從前,只會愈發兇猛,何況,以慕容一族向來的野心和手段,又怎可能安於中原?日後一旦有了機會,必會圖謀南下。」   「羯人如狼,鮮卑如虎,我怕日後為害更甚!」   高嶠忽然咳了起來。   洛神急忙撫揉父親的後背。   高嶠勉強壓下咳意,朝著擔心望向自己的女兒擺了擺手,繼續說道:「外事固然不平,國中也依然憂患重重。這幾年風雨不調,大亂之前,各地糧倉本就沒有多少存糧,東南更是朝廷賦稅的重要來源,年年寅吃卯糧,勉力支撐國帑而已,如今遇天師教亂,江南千裡荒蕪,民生凋敝,天下糧倉,無以為繼,沒有一兩年的時間,很難恢復。」   他凝視著李穆。   「朝廷本就勉力維繫,經此大亂,元氣大傷,如今若再沒有一個能夠主事之人站出來主持大局,內憂外患,如何應對?」   「當初先帝封你為大司馬,看似是他當時一時衝動,如今我再細想,又未嘗不是他登基這兩年,做過的最為明智的舉動?」   他微微搖了搖頭,唇邊露出了一絲苦笑。   父親的語氣,讓洛神感到愈發不安。   「阿耶,你此話何意?你要去哪裡……」   她頓住。   高嶠沉默了良久,慢慢地道:「阿彌,阿耶無能,幾十年的高官厚祿,非但一事無成,最後還險些叫南朝毀於我手。就連你的阿娘,阿耶竟也沒能護好她……」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戛然止住。   片刻後,定了定神,又繼續說道:「外不能收復失地,內不能安民定亂,往後將這國家和朝廷,交給真正會做事之人,我便去尋你阿娘。」   在洛神小時候的記憶裡,父親飛眉若畫,修目如描,姿容飄逸,宛如神仙般的一個男子。   後來慢慢地,他的面容之上,染了風霜,眉宇之間不知何時起,也開始爬上川字紋,因為常年化解不開,後來便再也沒有消失過了。   今夜,燈火之下,眼前的父親,在他雙目之中,洛神更是看不見半分他昔日的神採。   提及母親的時候,在父親的眼底裡,唯一剩下的,便只有那深深的自責和濃得化不開的悲慟。   洛神終於明白了,為何在獲悉平定了天師教亂和荊州叛亂的消息之後,父親突然變得如此反常。   他為這個朝廷,已經嘔心瀝血了幾十年,如今他想要離開,去尋找阿娘的下落了。   她再也忍不住,哽咽著喚了一聲「阿耶」,雙手緊緊地牽住父親的衣袖,淚光閃爍。   高嶠帶著安慰般地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慢慢轉頭,看向一旁始終一語不發的李穆。   「敬臣,我亦是庸碌之人,這個朝廷有我無我,都是一樣,但你卻不同。南朝已是千瘡百孔,再也經不起另一場天師教亂或是許泌叛亂了。朝廷需要你做這個大司馬,民眾也願意看到朝廷有你如此一個大司馬。你若是不做,我還能信誰?」   李穆道:「國若有用,我便在千裡之外,也不敢不應召喚。但大司馬之位,請嶽父勿為難於我,我確實無意擔之。」   高嶠搖頭。   「你今日上位,並非我之選擇,而是時勢所推。我走之後,馮衛將代我的職位。他平和中正,能主持局面,但流於中庸,國若無事,他可做一太平宰相,如今這樣的南朝,光靠他一人,根本無法撐起!」   「敬臣,除了你,再無人能主今日的南朝。我與你講這話,不僅僅因它只是你自己的事,更關乎國事、民事,你難道不知?」   李穆眉頭隱蹙:「為國為民效力,我不敢不應,但大司馬之位,當真必不可少?」   「是!必不可少!」   高嶠的語氣,斬釘截鐵。   「我大虞當年開朝奠基,武帝立大司馬為第一品上公,凌於百官之上,開國以來,總共封過五位大司馬。你所立的功勳,比起之前的那五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唯一不及,便如你自己方才所言,你的出身有限。倘若沒有大司馬官職加身,日後你何以震懾百官,叫政令通達,上行下效?」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反過來,欲謀其事,必要名正言順!短短數年,你便能有今日之成就,這個道理,你一定知道,還要我再多說嗎?」   李穆沉默不語。   高嶠盯著他,忽然從案後起身,整衣斂袖,向著李穆,竟肅然下拜。   「我高嶠代南朝,代百姓,拜求於你!」   洛神驚住。   李穆顯然也是吃了一驚,急忙避讓到了一側,搶上去,將高嶠扶起。   高嶠緊緊地攥住了他的手。   「敬臣,非常時期,這個朝廷,只有你能撐起!萬千南朝之人,都已知你是朝廷的大司馬,民眾對你的敬重,今日我雖未去東郊,卻也知道幾分。你莫辜負民眾對你殷切期待!」   他的語氣鄭重無比。   李穆知道,從高嶠不惜向著自己一跪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了選擇。   或者說,時間還要往前回溯。   這一輩子,從他費盡心機,終於將面前這個人的女兒娶到了手做了自己妻子的那一刻起,便註定了,會有今日這樣的一幕。   他心緒紛亂,慢慢地轉臉,看向洛神,和她對望著。   終於,他收回了目光,緩緩地道:「但願日後,我能不叫嶽父失望。」   ……   次日五更,洛神早早地起身,服侍李穆穿衣,預備上朝。   她幫他一件件地穿好袍服,系好腰帶,戴上弁冠,最後替他結著弁冠的束帶之時,忽然被他張臂抱入了懷中,抱得緊緊。   昨晚從父親書房回來之後,他在她面前,便未再提及那事了,神色看起來也很是輕鬆,倒顯得此刻的這個舉動,有些突然。   她略一遲疑,雙手慢慢放了下來,亦環住了他的腰身。   兩人便如此相擁著,靜靜地相互抱了片刻,李穆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鬆開了她,轉身開門而去。 第132章   高府大門之外,靜靜地停著一頂不起眼的青色轎輿。除了前後兩個輿夫,近旁只站了高七一人,垂手而立。   高嶠朝服羽冠,雙手抱圭,早早地端坐在輿中,看到李穆走了出來,向他略略點頭,放下輿簾,轎輿便朝前而去。   李穆從牽馬而出的下人手中接過馬韁,翻身上了馬背,稍落於後。   一輿一馬,在泛著淡淡青光的朦朧晨曦裡,朝著建康宮的方向而去。   洛神立在門後,望著前方那頂坐輿和馬上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半明半暗的天光裡,抬起視線,目光投向了遠處那座閎宇崇樓、高大巍峨的宮城的方向。   從她記事起,那個地方,她已經不知出入了多少回,熟悉得甚至連閉著眼睛也不會迷失其中了。   而其實,細細想來,那個地方,卻又何嘗不是如同雲間蜃樓,虛空縹緲,陌不可及?   那座由無數間華麗宮殿連綿簇疊而成的宮城中,已是不知道有過多少次的君臣朝會了。   今日的這場朝會,本不過也只是那無數次中的其中一次罷了。   但因為一個名為李穆的人,今日註定,將成為一次特殊的朝會。   誰能想得到,當初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傖荒武將,竟然青雲直上,踏步凌霄,以大司馬的身份凌駕百官,握權行令,威儀赫赫,從今往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洛神未能親歷這場朝會,但卻能夠想像出那一幕,金鑾殿中,百官肅立,李穆金冠朱衣,在陛臺之前接過印綬的那一刻,場景該是何等的榮耀。   投在他身後的無數道的目光裡,除了敬畏、豔羨,必定也是少不了充滿嫉恨和不滿的陰暗的窺伺。   這是屬於寒門的勝利,也是烙在世家額頭的恥辱。   她更是能夠想像,當在朝廷執牛耳多年的父親隨後遞出他親筆書寫的那一道辭呈,從口中說出就此告病歸隱的那一句話時,滿朝文武,丹陛上下,那些人在那一刻,又該是受到了何等的吃驚和震動。   當晚,夜幕才剛剛降臨,一輛宮車便在儀仗的護送之下,停在了高府的大門之前。   太后高雍容帶著幼帝,出宮來到高府,親自前來探視高嶠。   李穆還在外頭,沒有回來。   高嶠退朝歸家,入了書房,那扇門便一直閉著,得知太后帶著幼帝駕臨,也未曾露面。   洛神帶著家人到前堂跪迎鑾駕。   高雍容面上帶著微笑,和洛神寒暄著。   洛神看得出來,雖然已在掩飾,但堂姐的寒暄,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知道,在堂姐和那些文武大臣的眼裡,父親的這道請辭疏,來得應是有些突然。   兩人說了幾句話,高雍容便問高嶠的身體。   洛神引著她和幼帝去往書房,到了門前,輕輕叩了下門,門便從裡應聲而開。   高嶠立於門後,素冠青袍,廣袖寬袂,面容消瘦,神色嚴肅,望著門外沿了廊階上來的高雍容和幼帝,身影一動不動,等她牽著幼帝到了自己的面前,才後退了一步,下跪道:「陛下與太后蒞臨寒舍,高嶠未能前去相迎,乞望恕罪。」   高雍容輕輕推了推幼帝的肩膀。   幼帝才四歲多,尚未就學,卻已經極其機靈。   去年國中大亂之前,高雍容曾力請高嶠擔任太子太傅。洛神也知父親確實有意等太子再大些,便親自教導他讀書。沒想到隨後天師教和許泌相繼作亂,國無寧日,這事便擱置了下去,直到如今。   那孩子牢牢記著來自母親的叮囑,走到了高嶠的面前,伸出手,捉住高嶠的衣袖,口齒清晰地說道:「外祖父快請起,勿折煞登兒……」   見高嶠抬頭似要說話,高雍容已跟著走了上去,搶著扶住高嶠,說道:「伯父快快請起!今日侄女帶著登兒回來,是以家人身份來探望親長,懇請伯父千萬莫將朝廷裡的那一套跪拜之禮搬來家中。若是如此,便是見外,不拿侄女和登兒當做自己人了。」   高嶠不再說話,慢慢地從地上起來,盤膝坐到一張方榻中央。   洛神引高雍容和幼帝也就座,下人很快上來茶水,洛神挽袖,跪坐一旁,親自衝茶。   高雍容問高嶠的身體,語氣裡充滿了關切。聽高嶠道自己並無大礙,鬆了口氣,說:「侄女早就想領登兒來探望伯父了,先前一是事務紛繁,二來,聽聞伯父近來閉門,怕打擾了伯父清心休養,一直未能成行。今日終於回家,見伯父安好,我也放心了。懇請伯父寬心,好生休養身體。伯父安康,便是我大虞之福。」   高嶠不置可否,目光落到了坐於高雍容身畔的幼帝身上,仿佛在想著什麼,微微出神。   高雍容覺察,忙道:「登兒資質愚鈍,也因年歲小,未正式進學,但侄女不敢鬆懈,平日無事,自己便勤加教導,教他一些堯舜禹湯、先賢古聖的事跡,盼望他日後能成一代明君。好在這孩子勤奮,一心向學,先帝去後,也算是叫我還有所慰藉……」   仿佛被自己的話勾出了傷心,她眼眶微紅,低頭取帕,輕輕拭淚。   高嶠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孺子可教。」   高雍容破涕,面露笑容:「伯父謬讚了。去年先帝還在世時,先帝便想請伯父擔當太子太傅,親自教導登兒讀書。不想後來國亂,先帝不幸駕崩,此事便就不了了之。如今國事平定,趁此機會,侄女有一不情之請。等伯父身體休養好了,日後能否撥冗做登兒的太傅?伯父才高八鬥,學富五車,登兒便能學得伯父一二分,於他日後,也是大有裨益。」   高嶠注視著高雍容,一語不發。   書房之中,突然安靜了下來,耳畔只聞茶壺肚裡水沸發出的咕咚咕咚的氣泡之聲。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異常。   洛神倒好茶,輕輕送到兩人的面前。   高嶠終於開口了,一字一字地道:「自古,國君才學如何,從來都在其次。君王德行,方為第一。」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是凝重。   洛神悄悄看了眼父親,又看向堂姐。   高雍容仿佛一怔,大約也沒料到高嶠會如此接話,頓了一頓,立刻反應了過來,笑道:「伯父說的極是。侄女的意思,是登兒除了學業從師於伯父之外,亦需伯父多多教他為君之道、做人之理。」   她示意幼帝,要他向高嶠行弟子向師的跪拜之禮。   那孩子被母親教得很是伶俐,立刻起身,要向高嶠行弟子之禮,卻被高嶠扶住了。   他的臉上露出笑容,凝視著那孩子,溫聲叫他坐回去,不必向自己行禮,隨即轉向高雍容。   「陛下這年紀,如同樹苗初初紮根於地,正是教導的良機。忌溺愛放縱,學業再有明師加以引導,日後,方有可能成一代明君。我是不能擔當此任了。琅琊顏瑰,才學遠勝於我,年輕時便以誠孝聞名鄉裡,他可為帝師。另有馮衛,品性才學,亦可勝任。我去了後,你可聘他二人為太傅。我料他二人,必會盡心盡力教導陛下。」   高雍容沉默了片刻,忽然望向洛神,微笑道:「阿彌,勞煩你將登兒暫時領出去歇息,可好?」   洛神知她今晚過來見父親,必是和白天父親提交的那道請辭有關。方才說了那麼多,此刻才是要進入正題了。   她望了眼父親,見他神色淡然,諾聲,起身牽著幼帝出了書房。   等洛神走了,高雍容道:「伯父,實不相瞞,侄女今夜回家,既為探望伯父,也是想要懇求伯父,能否收回請辭,往後繼續留在朝廷?」   「我知此為不情之請。伯父因了伯母之殤,至今悲慟難當。侄女亦是感同身受。但人死不能復生。伯父心繫北伐,又正當壯年,合該是大展雄圖,一展壯志之際,倘若就此退隱,不但是我大虞朝廷的損失,於伯父自己,難道便不可惜?」   她頓了一頓。   「何況,我也將伯父一向視為親長,在伯父的面前,也不隱瞞。之所以盼望伯父能留下,除了方才的緣由,也是為了登兒考慮……」   她眼圈漸漸又泛出了紅痕,語氣悲傷。   「先帝不幸病去,登兒年紀幼小,我又是個婦道人家,孤兒寡母,境況本就艱難,叛亂甫定,朝廷依舊內憂外患,倘若伯父走了,往後再有如此亂局,誰來主持大局,誰來輔佐幼帝?侄女懇求伯父,等身體休養好了,以大局為重,留下繼續主持朝政。大虞不能沒有伯父!」   高嶠道:「馮衛代我為內相,李穆居大司馬,二人一主內,一主外。我亦擬好一幹可重用的官員名單,今日已隨辭呈一併提交。往後你以太后之尊,輔佐幼帝,遇事和他二人商議,多用名單之人,激濁揚清,便是遇到事情,又何懼無所依靠?」   高雍容道:「比起伯父,旁人終究是外姓……」   高嶠道:「你是不信李穆?」   高雍容一怔,忙解釋:「伯父千萬莫誤會。侄女怎會不信妹夫?只是陛下年幼,我一婦道人家,於朝事分毫不通,孤兒寡母,難免要想得周全些,凡事不敢掉以輕心……」   高嶠淡淡一笑:「太后何必自謙。先帝在世之時,大臣遞上的奏摺,十有七八,恐怕都是太后代先帝硃批。處理朝政,太后早已輕車熟路。如今外有李穆,內有馮衛,你只需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好生做你的太后,輔佐幼帝,待日後幼帝成年親政,你有何放心不下?」   高雍容心下咚的一跳,臉色微微一變,望著高嶠,見他雙目落於自己臉上,神色冷淡。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斷然否認。   但短短一個瞬間,腦海裡便又閃過了好幾個念頭。   從前她替皇帝批閱奏章,皆模仿筆跡,事極隱秘,只有幾個親信知道。   她沒有想到,這竟被高嶠知道了,但先前卻絕口不提,竟然直到此刻,才仿似無意般地說了出來。   她很快就否決了否認的念頭。定下心神,急忙解釋:「伯父千萬不要誤會!並非侄女有意僭越。實在是先帝體弱,那些奏摺又不能耽誤,先帝要我幫他,我無可奈何,這才勉為其難。侄女可發誓,代批的每一道奏摺,發回大臣之前,全部送交陛下先行過目……」   她一邊解釋,一邊已在心裡飛快地篩著身邊之人,疑心到底哪個背叛了自己。   高嶠仿佛猜到了她的所想,淡淡地道:「先帝登基不久,便露出了憊懶之態,於朝事分明不大上心,時常夜宿皇家林苑,喜好女色,每日奏章卻一一批覆下發,無一遺漏,你又時常在我面前維護先帝。」   「須知過猶不及。我早就猜到了。」   高雍容後背已是出了一層冷汗,還沒來得及籲出一口氣,聽見高嶠又道:「阿容,你從小做事,便有章法,這本是件好事。後來你以王妃之身,入建康為後,再成為今日之太后。到你如今的地位,做事懷些心機,用些手段,只要心有大局,本也無可厚非。方才那事,雖於禮制相悖,但也算情有可原。但另有一事,我卻要問你。」   他盯著高雍容,語氣漸漸變得嚴厲了起來。   「你和新安王,從前怕也是暗中有所往來吧?那夜他到底如何死的?他原本利用邵氏刺探我,以致長公主後來被那婦人所害,你敢說,你此前不知邵氏,和此事,也沒有任何的關係?」   倘若說,高嶠方才揭破自己代先帝批閱奏章還只是小事的話,那麼這一刻,當聽到如此直白的質問從他的口中道出,一陣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將她整個人,從頭到腳地包圍。   她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她不會承認,卻也不敢立刻否認。   她不知道高嶠說出這話,到底是掌握了什麼證據,還是亦如同方才那樣,只是他自己基於一些蛛絲馬跡而得出的猜疑和推斷? 第133章   高雍容顫聲道:「伯父,侄女不知你此話何意,侄女到底哪裡做得不到,何以竟會叫伯父誤會至此地步?」   「新安王那夜事敗逼宮,連我都知曉,陛下那些時日常常留宿園中,何況是他?既抱定了逼宮之心,就算是為拿到陛下信印挾持宿衛軍為他所用,他又怎不會想到萬一陛下那夜宿在林苑,需第一時刻便派人及時趕去?否則,萬一陛下露面,他即便印信在手,又有何用?我趕去皇宮之時,你受傷不輕,他則已然死去,可見當時衝突,何等劇烈,而派去林苑解救陛下的人回來卻說,林苑那裡並無動靜,陛下也是見到了我派去人,才知宮中出了如此大事。」   他看著臉色漸漸泛白的高雍容。   「這未免不合常理。蕭道成那夜既決定鋌而走險施行逼宮,乃至膽敢對當朝皇后揮刀,當時便是再事發突然,如此重要的一步,他不應當毫無防備。」   「我當時便覺奇怪,但是你的解釋,聽起來也無破綻,我便未再往深裡想。如今我再回想,以他當時的舉動,看起來,倒更像是那夜他初入皇宮之時,尚未打定要和蕭室魚死網破的決心。」   「陛下不在宮中,如此的巧,那夜他又死在了你的面前!」   「太后!」   高嶠驀然喝了一聲,雙目盯著面前的高雍容,語氣極是嚴厲。   「當夜他入宮,起初是否尋你商議對策?」   「他是否被你所殺?」   「你殺他,是否因此前曾和他勾結,做過怕我知曉的事?」   一連三聲質問,問得高雍容徹底驚呆了。   那一夜,得知蕭道成於高嶠面前已是無所遁形之後,唯恐自己會被牽扯出來,她當機立斷,立刻便做出了除去他的決定。   她自忖已將當夜事情處置得乾乾淨淨,絕對不會留下任何能讓高嶠起疑的蛛絲馬跡,更不用說能捉她把柄的證據了。   事情過去這麼久了,她以為那夜之事從此石沉大海,這輩子除了自己之外,再不會有第二人知曉了。萬萬沒有想到,到了現在,因為蕭道成當日留下的那一個破綻,竟會牽出高嶠的疑心,叫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不幸中的萬幸。看起來,高嶠似乎確實沒有拿到什麼確鑿的證據。方才的一切,也只是他基於蕭道成的反常舉止而做出的一個推斷罷了。   但即便如此,在高嶠那兩道銳利得如同刀刃一般的目光逼視之下,高雍容的臉色,還是白得幾乎褪盡了血色。   她定定地僵了片刻,忽然跪了下去,膝行到高嶠的面前。   「伯父!事到如今,我也再不敢隱瞞。伯父你想得沒錯。我和蕭道成,先前確實一直暗中有所往來。其實非但如今,侄女在出閣之前,便曾和他相識了。恨自己當時不懂事,被他所欺,出嫁後,沒過幾年安穩日子,陰差陽錯,又隨先帝回了建康。侄女回來後不久,蕭道借著身份之便,頻繁出入皇宮,表面上對陛下畢恭畢敬,暗中卻拿我年輕不懂事時犯的錯來要挾我,逼迫我聽他行事。」   「伯父,蕭道成此人,真正是心機深沉,人面獸心。他一心謀權篡位,當初伯父舉他繼位,他知伯父當時心生退意,朝廷又是世家當政,即便他登基做了皇帝,怕也要被權臣拿捏,不得善終,這才惺惺作態,故意力薦先帝上位。他的圖謀,便是韜光埋伏,暗中布局,等日後除去世家,他也掌控了權力,到時篡位,易如反掌。」   她潸然淚下。   「伯父,侄女年輕不懂事時做下的醜事,一時怎敢叫伯父知道?先帝又是個無用之人,整日只知吟詩作賦,和寵妃廝混,更是不能指望他半分。我無可奈何,受蕭道成威脅,只能暫時隱忍。沒有想到,那夜他突然帶人闖入宮中,氣急敗壞,說他幹的事情被你知道了,怕你容不下他,逼我和他一道將你除去。我又怎肯聽他擺布,去加害伯父?見他搶奪陛下符印,情急之下,和他扭打了起來,被他刺傷。後頭之事,伯父你都知道了的,也是老天開眼,宮衛及時趕到,侄女這才僥倖活了下來。」   「侄女當時的處置,確實不對,難怪伯父你對我起了疑心。當時獲救之後,應當留他性命,刑名定罪。侄女卻懷了私心,怕他說出我從前和他的那段醜事。壞我名聲也就罷了,事關陛下顏面,更關乎高家顏面。當時心中對他實是恨極,宮衛為保護我殺他時,侄女也未及時阻攔……」   「伯父,你方才質問邵氏。那蕭道成脅迫侄女聽命於他,也知侄女心中不願,並非所有事情全都告訴我的。侄女可對天發誓,蕭道成之前在我這裡,沒有提及邵氏半句!也是那夜宮變之後,侄女才知有如此一回事……」   她失聲痛哭了起來。   「侄女這些年,為身份地位所累,雖然迷失本心,確實做過不少錯事,但對於伯父伯母,從來都是如同父母般看待。宮變之後,侄女知道有那邵氏存在,當時便想殺了她的,免得留她惹伯母煩心。只是當時伯父無意殺她,侄女便也不敢做主。倘若知曉邵氏居心如此惡毒,當時伯父便是反對,我也決計不會留她性命!」   高嶠神色僵硬。   「伯父你想,伯母出事之時,東南有天師教亂,荊州叛軍也隨時打到建康,朝廷全靠伯父一人頂著,伯母那時若是出事,伯父必定分心,國若傾覆,於我有何好處?我便是再狼心狗肺,也絕不敢將主意動到伯母的頭上,求伯父明察,千萬不要誤會了我……「   她說完,俯在地上,低聲抽泣。   高嶠臉色灰白,定定地望著案前那片跳躍的燭火,眼神凝滯,良久,仿佛是在對高雍容說話,更仿佛是在自言自語,道:「這些年來,我自認為兢兢業業,勤勉治國,也算是傾盡全力,不敢有半分懈怠。但這個朝廷在我手中,非但沒有半分起色,反而頹墮委靡,險些傾覆,以致於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我便是繼續留在朝廷,亦是尸位素餐,不如順時應勢,及早抽身,將朝事交到真正有用之人的手上,這個朝廷,或許還能枯木逢春……」   他的兩道目光,慢慢的轉到高雍容的臉上。   「你不信李穆。我從前也不信。但如今,我對他深信不疑。」   「倘若他有異心,先前國中大亂之時,他大可以路途遙遠為由,等到朝廷傾覆再帶兵回來,坐收漁翁之利。但他沒有。單憑此一點,他便夠當得起忠直二字。」   「太后!」   他盯著高雍容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方才和你說那些,目的,不是要和你清算從前的舊事。我是要叫你知道,值此內憂外患之際,你身為大虞太后,雙目可被宮牆所擋,心胸卻要懷有天下之局!」   「何為世家,何為貴族?所謂高貴,絕非生而冠有高人一等的姓氏,乃是為人處事,要有匹配得上這身份地位的氣度和心胸。你從前那些以己度人的不入流手段,往後若再拿來治國,非我恐嚇,南朝之亡,非晨即夕!」   高雍容臉一陣紅一陣白:「伯父如此諄諄教誨,侄女便是再冥頑,也不敢不上心。」   高嶠道:「你記住這話就好。有李穆在,外敵你便不用擔心。你照名單用人,實行減稅,叫百姓休養生息,就算災年,也不至於有大的亂子。」   「伯父的教誨,侄女必定牢記在心。請伯父放心。」高雍容流淚道。   高嶠道:「我言盡於此,我這裡也無事了。你回宮吧。」   高雍容朝他叩了一個頭,擦去面上的淚痕,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開門,走了出去。   ……   洛神方才領著幼帝退出父親的書房,才出來,便有幾個宮人上來服侍。她在邊上伴著,等了良久,終於見到高雍容出來,急忙迎上,見她眼睛微微浮腫,似乎帶了點哭過的痕跡,臉上卻笑容依舊,壓下心中疑慮,自然不會多問半句。   送走了高雍容和幼帝一行人,洛神心中懷著疑慮,匆匆回到父親的書房,看見他還坐在方榻中央,閉著雙目,一動不動,猶如入定,臉色泛著灰白的顏色,瞧著有些嚇人,不禁擔心不已,一時也顧不上問別的,問道:「阿耶,你怎的了?可是身體不舒服?」   高嶠慢慢地睜開眼睛。   洛神看見他眼底透出一片血絲,愈發擔心,急忙上前扶他,說道:「阿耶,你若是累了,女兒送你回房,你早些歇息吧……」   高嶠微微一笑,順著洛神的攙扶,從榻上起了身,啞聲道:「你莫擔心,阿耶無妨……」   一句話還沒說完,洛神見他面露痛苦之色,身體微微前傾,口中竟嘔出了一口血。   「阿耶!」   洛神大驚失色,一邊用力攙住站立不穩的父親,一邊轉頭向外,高聲喚人。   門被人一把推開,李穆快步而入,一把扶住了高嶠。   高嶠定了定神,慢慢地推開了李穆的手,站直身體,吩咐聞聲奔來的高七:「召集族人,三日後,到高氏宗祠齊聚,我有話要說。」   ……   父親歇了幾天,精神看著終於好了些。   洛神私下悄悄問太醫,太醫說高相公的嘔血之症,是肝失疏洩,氣機鬱滯所致,只要放寬心懷,慢慢調養,身體便能恢復。   洛神這才稍稍放了些心。   當天,高家那些留在京師裡的排得上輩分的宗族中人,總計不下數十人,全部聚齊到了祠堂之中。   高允、高胤和高桓等人都來了。   高嶠先將高允單獨召入書房,和他私談了片刻。洛神在外,隱隱聽到了幾句父親和叔父的說話之聲。   父親在向叔父解釋為何自己要將家主之位託給高胤。叔父似乎表達了理解。片刻後,他二人出來,洛神看到叔父微微低頭,眼角似乎有些泛紅,一語不發,隨父親朝前而去。   按照時人的慣例,大家族的上一代家主,只有死去,方可將家主之位轉個下一繼任之人。   高嶠當眾宣布,自己往後不在之時,高氏家主由高胤代為掌管。又因高允輩分高,有資歷,叫高胤遇事若是不決,多和高允商議。   高胤是高嶠早已擇定的下一任高氏家主,高家出了如今這樣的變故,高嶠心灰意冷,往後可能離開京師,雲遊天下,這個消息,高氏族人早已暗中相互傳告,此刻聽到他如此宣布,倒也沒有引發多少的震驚。   眾人低聲相互議論了片刻,有向高胤道喜的,有向高嶠打聽他日後去向的,自然,其中也有不少人,向高允暗暗投去異樣的目光。   高胤力辭不成,跪謝過高嶠,起身來到高允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向他見禮,說往後還需他多多相幫。   高允哈哈大笑,握住高胤的胳膊,拍了一拍,無不應承。一時之間,祠堂裡氣氛融洽,一片歡聲笑語。   當晚,高府舉行家宴,李穆和洛神一道出席。席間,眾人爭相向李穆敬酒,李穆來者不拒,宴畢微醺,洛神送他回房。   兩人進屋還沒片刻,外頭僕婦來喚,說大家叫小娘子去書房,有話要說。   洛神正在幫李穆解衣,忽聽父親單獨召自己,不禁疑慮,停了手,看向李穆。   李穆輕輕握了握她的手,道:「你去吧,莫讓嶽父等久了。」 第134章   高七等在書房之外,向洛神恭敬地躬身,替她推開了門,低聲道:「小娘子進去吧,大家在裡頭等著。」   屋裡燭火通明,高嶠坐在那張方榻之上,見她進來了,含笑點頭,示意她到自己的近前。   洛神登榻,坐到了父親的身畔。   高嶠並沒有立刻開口。父女相對默然了片刻,洛神說道:「往後女兒不能侍奉於父親之側,只求阿耶無論去往哪裡,記得一定要保重自己。」   父親將這裡的事情一一交待完畢,顯然,很快就要離開建康了。   建康城裡的許多人,包括高家人在內,無不認為蕭永嘉早已死在了那場兵亂之中,而高嶠之所以遲遲不肯為亡妻舉辦葬禮,只是因為他還固執地不肯接受如此的一個事實罷了。   甚至還有一種暗地裡偷偷流傳的說法——那些人在背地議論,長公主的死之所以會對高相公打擊如此之大,以致於他至今無法接受,是因為他半生無子,妻子又恰好死在了臨盆之前——如此一樁人間慘劇,無論放到誰的身上,一時也是無法釋然,難怪他會如此耿耿於懷。   時間已經過去大半年了,母親始終沒有任何消息。想到她生死未卜,想到父親很快就要離開,不知何日才是下次相見,她的心中,慢慢地被難過和惆悵所充塞。   高嶠說:「阿彌,阿耶昨晚去了趟白鷺洲,船到洲口,便又回了……」   他頓了一頓,慢慢地抬起視線,落到了女兒的臉上。   「阿耶無顏登島……」   他苦笑道。   洛神望著父親唇角鐫刻的那一縷深深的紋路,忍住眼底湧出的酸澀,說道:「阿耶,阿娘出事全是意外,你不要過於……」   話沒有說完,便停住了。   父親怎可能不難過,又怎可能不自責?   高嶠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阿耶很早以前就想離開建康了,如今終於可以達成心願。阿耶知道,你阿娘還在的。你放心吧,總有一天,阿耶一定會將她帶回來的。」   「阿耶——」   洛神再也忍不住,一下便紅了眼圈。   高嶠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以示撫慰。   他說:「阿彌,我知道你和敬臣的所想。等建康事平後,你原本是要隨他去往義成的,或是長安。那些都是好地方,比建康要好。但如今,你卻不能走了。是阿耶委屈了你。」   朝廷從前原本有一項規制,凡三品以上的大臣,無論是朝臣或是外臣,無特殊緣由,家眷須得長居京師。   這項規制,從朝廷南遷之後,因為皇帝權力被世家架空,慢慢也就形同虛設。直到不久之前,許泌之亂平定之後,馮衛有感於早在許泌作亂之前,許氏家人便全部遷出了建康,以致於毫無羈縻,肆無忌憚,遂與禮部提議復立從前的這項條令。   當時一提出來,太后高雍容自然點頭,下面的文武百官,也沒有人不贊成的。   馮衛為表率百官,就在半個月前,已經將自己原本居於豫章的老父接入建康。百官不分文武,亦紛紛效仿。   「敬臣母親眼目不便,且年歲大了,馮衛當時特意在我面前提過,道她可不必遵循此令。但是阿彌,敬臣身居高位,為百官之首,人皆望之,你是大司馬夫人……」   高嶠望著女兒,眼底裡流露出一道歉疚之色。   「倘若你也不居建康,則此令形同虛設,無以號令百官,上行下效。」   早幾天前,李穆還沒有班師回朝的時候,洛神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   往後,倘若沒有特殊緣由,不管李穆人在哪裡,自己是必須要長居建康了。   從前原本想過,跟隨李穆,帶著阿家她們一起去往義成,如今落空,再也不可能了。說心中沒有半點失望,自然是假。   但事已至此,只要她的丈夫做一□□廷的大司馬,她就必須要做一天的大司馬夫人。   她沒得選擇,就如同李穆。   今日的他,看起來風光無比,在外人的眼中,位高權重,威儀赫赫。但是又有誰知道,這個大司馬的頭銜,於他而言,或許不過只是一種看不見的羈絆?   洛神看著自己父親,再也忍不住了,話衝口而出。   「女兒有一話,便是忤逆,也想問一聲大人。阿耶,女兒還記得,曾幾何時,阿耶你分明還認為郎君心懷不軌,對他處處防備。到了如今,為何卻又勉強要他做這大司馬?皇宮的那張寶座,天下但凡有能力者,何人不覬覦?阿耶,你難道就不怕他位高權重,失了制衡,將來有朝一日,真的生出謀事之心?」   高嶠沉默良久,道:「阿彌,你既問了出來,阿耶便不瞞你。哪怕是到了如今,阿耶也還是看不透李穆此人。他攻下長安之後,與其說是外臣藩鎮,不如說是目無朝廷,阿耶在他的身上,見不到一個忠臣該有的模樣。但是大虞面臨滅頂之時,恰恰又是他回兵相救,力挽狂瀾。」   「他不願效忠朝廷,心底分明似對朝廷有所牴觸,但所行之事,卻又完全稱得上是忠臣良將,沒有半分能叫人指摘的不是。」   「南朝早已病入膏肓了。沒有一個強有力的主事之人,光靠如今朝廷上的這些人,不必等到他謀事篡位的那一天,朝廷自己恐怕先也要倒。」   「阿彌,你懂阿耶的意思嗎?李穆如同一把雙刃之劍。向善,朝廷或許就此能夠一改頹勢,枯木逢春,向惡,則大虞蕭室的帝王基業就此翻覆,也是不無可能……」   他凝神了良久,看向洛神。   「阿耶也曾反覆考慮。但最後,阿耶還是選擇將大虞交到他的手上。賭這一把,也賭自己的眼光。」   他自嘲地牽了牽唇角,露出一絲苦澀的淡淡笑意。   「阿耶這一輩子,看錯過很多的人。但這一次,阿耶覺得自己應當不會再看錯了。」   「何況,還有你在他的身邊。阿耶希望,你在做他妻的同時,也不忘自己身為高氏女兒應當負有的責任。」   高嶠注視著自己的女兒,慢慢又道了如此一句。   洛神一呆,心頭漸漸茫然,極是難過。   她想起許久之前,母親曾對自己諄諄教導,說,她不僅僅只是高氏女,更是李穆之妻。   而今夜,父親卻提醒她,做李穆之妻的同時,亦不能忘記她身為高氏女而應當負有的責任。   父親何意,她豈會聽不出來?   說到底,父親終究還是沒有完全地信任李穆。哪怕他已決定相信他,將自己苦心維持了多年的這個南朝,交到他的手上。   她眼前不禁浮現出那晚上堂姐帶著幼帝過府,隨後和父親在書房密談了許久的一幕,臉色蒼白,一字一字地道:「阿耶!那晚上,您和太后,到底密議了何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您需郎君扶持這個朝廷,您卻又不信他。連您都如此,何況是旁人?」   「女兒不會忘記高氏女應當擔負的責任。當初倘若不是為了高氏二字,女兒也決計不會嫁他。」   「但如今,我實在是不懂,大虞固然重要,但難道阿耶就不曾考慮,以郎君如此之高位,日後假若功高震主,旁人容不下他了,到時,難道他就該引頸自戮,以全所謂的忠臣之名?」   「倘若如此,這個忠臣,不當也罷!恕女兒不忠不孝,女兒這就和郎君離開建康,免得日後捲入這所謂的忠奸是非!」   她爬了起來,朝自己的父親重重地叩了一個頭,起身下榻便去。   「阿彌!」   身後忽然傳來父親的喝聲。   洛神停步,慢慢地轉頭,見父親從榻上起身,慢慢地站了起來。   「阿彌,阿耶輔三代蕭帝。當初你外祖父臨終之前,將大虞殷殷囑託於我的一幕,阿耶至今不敢相忘。前夜阿耶與你堂姐的對話,詳情如何,阿耶不便複述,但阿耶向你保證,絕非是在和當朝太后密謀如何對李穆不利!」   「阿耶只能告訴你,當朝的太后,她已不再是你從前的那個堂姐了,你再不可以舊日之心而視之。。但她若是就此能夠盡到本分,輔幼帝,繼中興,叫國得以維繫,令民得以安生,則阿耶今日所做的一切,也算是值當。」   「如此安排,是阿耶當日對你外祖父承諾之下,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我已盡力,天意如何,一切便由上天定奪……」   高嶠說完,再次咳嗽了起來,咳個不停,面露痛苦之色。   見父親如此模樣,洛神心中又是一陣酸楚,急忙回到父親身邊,扶住了他,替他撫揉後背,等他漸漸緩了過來,要去端水,卻見他擺了擺手,慢慢地直起腰身,轉身走到靠牆的一張書格之前,從其中一個屜裡,取出了一隻小匣。   那匣子連蓋,用一隻銅鎖鎖住,上頭放了一枚鑰匙。   高嶠轉身,走到了洛神的面前。   「阿彌,我走之後,你將這東西好生保管。阿耶但願你往後不必開這匣子。但將來,有朝一日,萬一若是遇到急難,它或許能助你一臂之力。你收起來。」   高嶠將小匣連同上頭的鑰匙,交到了洛神的手上。   匣子略微沉手,洛神也不知裡頭是為何物,接了過來,定定地望著父親,一動不動。   高嶠凝視著女兒的面容,良久,抬起視線,望了眼門口的方向,說道:「你去吧。」   「阿耶!」   高嶠唇邊露出一絲笑容,朝她點了點頭:「去吧!」   洛神緊緊攥著手中的那隻匣子,轉過身,一步三回頭地往門口去,打開門,看見一道身影就立在書房庭院的門口。   她急忙偏過頭,飛快地擦了擦眼睛。   李穆看到書房門被打開,洛神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立刻快步走來,幾步跨上臺階,視線掃過她眼角殘留著的一點淚痕,略略蹙了蹙眉,隨即看向門裡的高嶠,沉聲道:「不早了,嶽父也請安歇,小婿帶阿彌回了。」說完,向他行了一禮,伸手握住了洛神的手,低低地在她耳畔道了聲「走了」,便帶她離去。 第135章   第二天的清早,洛神早早起身,送李穆上朝的時候,得知了一個消息。   就在昨夜,她的父親走了,從偏門悄悄離開了高家。除了門房,沒有驚動任何的下人。   和他一道同行的,只有高七一人。   她奔到父母的臥房,推開門,屋裡果然不見他的人影。奔到書房,書房裡也是空空蕩蕩,只剩下滿屋書卷,整整齊齊地堆疊在書箱之上,仿佛等待著主人下次不知何時再來啟封。   雖然知道父親去意已決,很快就要離開建康了,但當這一刻當真如此快地到來之際,洛神還是感到了無比的難過。為至今生死未卜、極有可能其實已經不在人世的母親,為或許接下來的餘生都將在明知無望卻又無法停下尋找的腳步中渡過的父親,亦為李穆而難過。   沒有誰比她更清楚,他曾是何等地排斥這座皇城。   然而,就是因為他從前娶了她的這個舉動,哪怕當初,他真的曾懷有不容於自己父親的勃勃的野心,到了如今,洛神知道,他也已是折起鋒芒,不得不肩負起了維繫這個朝廷安危的重任。   但從頭至尾,他都沒有在自己面前流露出過半分的抱怨或是無奈之色。   他如此的深沉和宏博,只讓洛神心裡感到加倍的歉疚。   有時,想得多了,她甚至有點害怕,怕他會不會因此而生出後悔娶了自己的念頭。   倘若不是因為自己的羈絆,生逢如此一個亂世,以他之能,完全可以更加地隨心所欲,放手一搏。   但她沒有勇氣向他發問這一點。   她知道他一直以來,便不曾真正有過輕鬆的時候。   如今更是如此。   雖然他沒有表露半分,但她感覺得到,那令無數人仰望的加在他身上的大司馬的榮耀,也並沒有帶給他分毫的歡愉。   面對來自於他的關切的目光,她忍住心中的難過,直到他出門而去,目送著他在微曉中漸漸離去的背影,這才默默地落淚,隨即很快,自己又擦去了眼淚。   從今日起,南朝朝廷的格局,便和從前截然不同了。   門閥零落。千鈞之擔,壓在了以寒門而起的李穆的肩上。   她不能為他分擔半分。   從今往後,她能做的,便是儘量做好他的妻,叫他再不要為自己而分心。   ……   在過去這將近一年的時日裡,當蕭室南朝經歷著險些滅頂的巨大動蕩之時,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北方中原,也一直沒有停止過戰亂和紛爭。   當初李穆回兵路上被擋之時,曾以慕容西要攻打洛陽為詐,調走了北夏宗室的軍隊。   他的那封信,與其說是無中生有,倒不如說是一個預言。   他的預言,在那之後,很快便也變成了現實。   就在南朝忙於平定天師教亂和許泌之亂時,慕容西領兵,從燕郡南下,發動了對北夏的復仇之戰。   鮮卑和羯夏兩族之間那曠日持久的恩怨,以徵服和掠奪為始。同樣,也以徵服和掠奪的徵戰而落下帷幕。   就在半個月前,在數次大戰之後,北燕軍隊終於攻破了距離洛陽不過數百裡的北夏陪都高涼。   這一戰事關洛陽安危,以馬上而得天下的北夏皇帝親自領兵來到高涼應戰,不敵落敗,帶著殘餘軍隊逃走,想稍作喘息,重整旗鼓之時,慕容替領兵而至。   昔日的恥辱,烈火焚身。慕容替親自披甲上陣,單臂揮劍,悍猛無比。他率著軍隊四面圍合,對仇人展開了兇狠的攻擊。羯帝受傷,在親信的保護之下,終於殺出重圍,但在再次逃跑的路上,終於還是沒能躲得過來自慕容替的近乎瘋狂般的追殺,被弓箭射下了馬背。   捉住了夏帝之後,慕容替沒有立刻殺死他。而是親手執刀,一刀刀地凌遲,慢慢地折磨,等仇人最後只剩一口氣了,才命騎兵以馬陣來回踐踏,直到屍身被釘著鐵掌的馬蹄踩成血糜,連骨頭都碎裂得成了渣滓,嵌入泥裡,地上看不到人形,只剩下了一灘骯髒而模糊的血跡,這才終於罷手。   慕容喆趕到的時候,見自己的兄長立在一旁,僵硬的臉龐之上,濺滿了一滴滴的血。視線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那灘東西,那雙紫色眼眸中射出的陰狠的目光,連她見了,也覺有些心驚肉跳。   她匆匆趕到兄長的身邊,告訴了他一個消息:「阿兄,叔父已經領兵進入高涼,放任士兵屠城慶功……」   慕容西自然也是個狠人。但和一般鮮卑人不同的是,他從年輕時起,便受到了很深的漢化。和族中那些每攻下一處,動輒燒殺劫掠的族人不同,這回攻下高涼,從他本心來說,並不想如此行事。但考慮到此前戰況很是艱難,北燕士兵為攻下這座城池,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攻破後,軍中垂涎高涼的富庶,紛紛要求按照慣例,給予撈取好處的機會。   慕容西原本不想答應,但見族人和將領都殺紅了眼,群情激動,考慮到還有洛陽要打,政權也未穩固,倘若不給他們些實實在在的好處,怕會引發對自己的不滿,不利於軍隊日後的效命,於是答應了下來,允許士兵慶祝三日。   所謂「慶祝」,就是放任士兵在城中劫掠姦淫。殺成年的漢人,包括異族男子,奸他們的女子,以便為日後鮮卑人的統治,儘可能地清洗血統。   這是從大虞南遷之後,佔領中原的胡族政權在立國之前,都會做的一件事情,人人司空見慣。   所以,這也不是慕容喆要說的重點。   重點是,她看了眼地上那灘肉泥。   「阿兄,你難道忘記了,叔父先前特意叮囑過的,要你留下羯帝性命,生擒帶去見他?」   她就是擔心兄長會忍不住殺了仇人,這才特意趕了過來。   沒想到還是遲了一步。   她的神色裡,流露出了無限的擔憂之色。   慕容替面無表情,將手中那柄染滿了血的匕首投插到了地上的那灘爛泥裡,才慢慢地轉過那張濺滿血的臉,目光閃爍,淡淡地道:「你還不明白嗎?他明知我和此人有不共戴天之仇,還允我來追捕。我殺與不殺,又有何異?殺他,固然抗命。若不殺他,則是百般隱忍,心機深沉。你是個聰明人,倘若你是他,你希望我殺還是不殺?」   慕容喆略一思索,便回過了神兒。   倘若她是叔父慕容西,自然寧願看到一個只憑衝動貿然行事的慕容替,也不願身邊留著一個連如此奇恥大辱都能隱忍的人。   哪一種人更危險,一目了然。   她眼睛一亮,鬆了口氣,欣然道:「我明白了。阿兄你做得對!」   她盯了一眼地上那灘早看不出人形的布滿了馬蹄印的肉泥,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可惜我來晚了,否則倒可以親手再補上幾刀!」   慕容替艱難地抬起左臂,用衣袖慢慢地抹去了面上的血滴,動作顯得十分吃力。   自從這條胳膊廢了之後,一些日常之事,譬如方才類似於這種擦拭臉上血痕的動作,原本分明可以用右手輕而易舉地完成,但他卻一直習慣性地用這隻廢臂。   慕容喆一開始不知道他為何如此。   但現在,她慢慢開始有些猜出來了。   兄長大約就是要用這種方式,來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是誰,廢了他的這條胳膊。   那個男子,如今已經成了南朝的大司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取威定功,位高權重。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眼遙遠的南方,眼底掠過一縷複雜的神色,沉默了下來。   慕容替慢慢地放下那條胳膊,淡淡地道:「回吧。長公主被你接來這麼久了,如今也該露面,叫叔父見上她一面了。」 第136章   高涼雖是陪都,但人口亦近十萬,城中也建有一座宏大而華麗的宮殿。   這一夜,是勝利者鮮卑人的皇帝賜給那些為他作戰的士兵們狂歡的最後一夜。這一刻,當許許多多當初因被圍城所困而無法逃脫的人在渡過了地獄般的三個白天,於絕望和恐懼裡掙扎呼號,企盼著天明快些到來的時候,高涼宮的大殿裡,今夜卻是燈火輝煌,舞女蹁躚。   北燕皇帝慕容西在殿內擺酒設宴,和臣屬將領推杯換盞。身畔幾張案幾之後,依次坐著他重用的漢臣張集以及徒何氏、衛氏、若久氏等幾個勢力最大的鮮卑貴族,其餘燕國官員陪坐。氣氛正當熱烈之時,一個衛兵從外入內,道慕容替已經領兵歸來,自知違抗帝旨,殺了夏帝,罪不可赦,無顏來見皇帝,此刻就跪在城門之外,等待著皇帝的降罪。   他虐殺夏帝的事情,眾人都已知道。聽到他回來請罪的消息,紛紛停止宴飲,目光不約而同,全都看向了坐於大殿中央的大燕皇帝慕容西的身上。   從前有著北方第一猛將之名的慕容西身材魁梧,雄健逼人,衛兵入內之時,他正笑容滿面,和坐於自己右手邊的距離最近的徒何公在隔空推杯,身後立著二十名親衛。親衛武功過人,警戒的目光,不時掃過大殿中人的面孔,連最陰暗的角落,也不放過。   徒何公是鮮卑徒何氏的首領。傳言,慕容西手中藏有前燕滅國之前   當初趁著北夏勢衰逃回北方之初,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響應者寥寥,就是最先得了他的助力,這才得以順利召集舊部,東山再起。他復立燕國之後,不但以高官厚祿封徒何氏族人,剛前些時日,還有意讓自己的一個兒子娶徒何氏的女子為妻,兩姓結為姻親。忽聽衛兵如此稟告,臉上笑容慢慢消失,放下酒盞,揮了揮手,示意殿中舞女停下樂舞,目光環顧了一圈臣屬,道:「令支王抗命,諸位以為應當如何處置?」   慕容替是被北夏所滅的前燕皇帝的皇弟,封令支王,皇帝膝下無子,當時曾立他做了皇太弟。雖然沒做幾天燕國就滅亡了,他也和一幹宗室一道被擄,但身份就是身份,不會更改。如今燕國復立,當年的皇叔慕容西稱帝,慕容替的地位,便顯得有些尷尬。   殿中眾多燕官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應答。片刻後,官拜丞相的張集開口道:「令支王出徵之前,天王曾有令在先,要他生擒夏帝以助攻打洛陽。倘若亂戰中失手殺了也就罷了,他卻是以如此手段虐殺,壞天王大計不說,眼中毫無天王。當按照我大燕律例,從嚴處置,以儆效尤!」   張集話音剛落,徒何公便道:「我對丞相一向是佩服的,但丞相此話,有失偏頗。丞相非我族人,豈能理解我族人對夏羯的刻骨仇恨?何況令支王年輕氣盛,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一時收不住手,也是有的。我料他並非有意冒犯天王。但違抗天王之命,確屬事實,既知錯,向天王認罪,以我之見,杖責數十,叫他牢記教訓,天王以為如何?」   在座的這些鮮卑宗室或是貴族,在當年國滅之時,或多或少,都受到過羯人的羞辱。當初為了活命,只能奴顏婢膝,如今得以翻身,對北夏無不懷著刻骨仇恨,先前得知慕容替以如此手段折磨死了仇人,個個暗中無不覺得痛快。只是之前礙於慕容西的命令,不敢明示罷了。此刻見徒何公帶頭替慕容替辯解,紛紛附和,大殿裡的贊同之聲,此起彼伏。   慕容西再次環顧了一周,見張集似乎還要開口,打斷道:「大將軍所言也有道理。叫他自領四十軍棍,此事過去也就罷了。」   他的臉色轉為肅穆:「倘若再有下回,無論是誰,休怪本天王,再不留情面!」   眾人皆應是。   他的命令很快被傳遞了出去。燕官開始對慕容西歌功頌德。慕容西面露微微得色,下令繼續歡宴。宴畢深夜,慕容西半醉,在二十名日夜不加離身的對自己忠心耿耿的親衛的護送之下,邁著有些虛浮的腳步,去往寢殿的路上,被張集從後喚停。   張集上前道:「天王先前不聽我勸,屈服於眾,改了主意,拿此城犒軍也就罷了。這個慕容替,你萬萬不可再手下留情!此人心機極深,絕非安分守己之人。天王倘若不藉此機會殺他,日後恐要遭他反噬!」   張集出身北方世家,以機敏才幹而聞名,慕容西仰慕其名,三顧茅廬,終於將他請來入燕做官。如今燕國一系列的官爵和律制,皆都由他主持擬定,慕容西平日對他頗是敬重。但今晚,見他不放過慕容替,攛掇著自己殺他,還追到了這裡,心裡有點不以為然。笑道:「丞相過慮了。我對侄兒一向了解。以我的推斷,以他的性格,此次必定會殺夏帝洩心頭之恨,此也是我派他去出兵的緣由,為的,就是試探於他。倘若因我之命,他隱忍不殺,反倒可疑。你安心便是。」   張集搖頭:「恐怕沒那麼簡單。或許是他揣摩到了天王心意,這才故意順天王之意,虐殺夏帝,以迷惑天王。」   慕容西擺手:「丞相想多了!」見張集似乎還要開口,心裡有些不耐煩了,又道:「這回我答應以城池犒軍,也是有我的考慮。丞相放心,此為最後一次。等攻下洛陽,絕不會再有如此之事!我乏了,要去歇了,丞相也早些去歇吧。」   張集無可奈何,只得怏怏離去。   慕容西目送他背影離去,轉身,在左右扶持之下,回到了寢宮,雙臂搭在迎出的左右二美肩上,朝裡晃晃蕩蕩而去,身後二十親衛,其中兩人亦步亦趨,寸步不離,其餘人留守殿外。   這時,身後又傳來一陣腳步之聲,這回,一道女子聲音傳來:「天王請留步,侄女有事相告。」   慕容西轉頭,見慕容喆立在殿外階下,便命美人退下:「如此晚了,尋我還有何事?」   慕容喆快步走到慕容西的面前,行禮道:「如此晚了,侄女本不該再來打攪叔父休息,但侄女有一話,實在是等不及明日了。阿兄此次鑄錯,忤逆叔父之命,原本無論如何責罰,都是阿兄應當受的,侄女不敢有半分不滿。但侄女聽聞宮宴之上,有人竟公然詆毀阿兄,質疑阿兄對叔父的忠心,侄女如鯁在喉,哪怕叔父見怪,也要替我阿兄在叔父面前辯白。」   慕容西料到她是為了此事而來,寬慰道:「張集只是性子耿直,加上成見,這才多說了幾句。你放心,我不會聽信他的。今晚責你阿兄,並無別意,律例所在,不責不足以服眾。」   慕容喆感激地道:「多謝叔父。有一事,侄女先前一直不敢相告,唯恐要受叔父責備。今夜長兄蒙冤至此地步,拼著便是被叱,也不得不說了。」   「何事?」   「叔父想必也知,南朝長公主先前於國亂之時,不幸罹難的消息吧?「   慕容西年輕時,對蕭永嘉一見鍾情,這些年,人生雖大起大落,但因為從前的求而不得,蕭永嘉反倒化成了他心底一道抹不去的倩影。   南北為敵,相互之間,少不了暗派密探。去年蕭永嘉罹難的消息,自然也傳到了他這裡。當時他還傷感了一陣子,命人替蕭永嘉設靈堂祭拜,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了。   慕容西忽聽侄女提她,有些沒頭沒腦,一時不解,狐疑地看著她。   慕容喆繼續道:「叔父應還記得,南朝爆發教亂和荊州叛亂,當時侄女替叔父傳信給李穆之後,曾秘密南下刺探情報的事吧?當時便是阿兄叮囑我,說長公主是叔父的故人,不能有失,叫我順道多留意長公主。雖說她地位高貴,但當時南朝危如累卵,連皇帝都帶著百官逃出了建康,誰知道會發生何事?」   「我到了建康後,暗中留意著長公主。當時她臨產,高嶠將她送入山中待產,我見她一切都好,正要離去之時,也是機緣巧合,竟叫我遇到了趁亂想要加害於她的仇家。當時長公主快要生產,情況岌岌可危,高嶠又困於戰事,萬一落敗乃至戰死都有可能,長公主無依無靠,豈不危險?當時我便想到了阿兄的叮囑,叔父對長公主也一直甚是關心,權宜之下,只好先將她帶了回來……」   慕容喆一邊說著,一邊留意暗暗觀察慕容西的神色,見他雙目漸漸圓睜,面上露出激動之色,又道:「我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將她帶來這邊,本是一片好意,不想長公主卻對我生出誤會,繼而誤會是叔父您的指使。加上後來南朝局面平定,我和阿兄左右為難。就這麼將她送回去,怕非但不能結好於南朝,反要惹出是非。若將長公主交給叔父您,又怕給叔父您惹事,叔父責備阿兄和我當初擅做決定……」   「她如今可好?她人在哪裡?」   慕容西打斷了慕容喆的話。   「立刻帶她來見我……」   「不,不!還是我去見她為好!快些!」   不等慕容喆應答,慕容西已是迫不及待,舉步朝外而去。   ……   漆黑的深夜,一個男子步履匆匆地穿過一座曲折而深長的庭院,最後來到了一處住所之前。   門窗緊閉,裡面透出一片昏黃的燈火之色。   慕容喆停下腳步,低聲說道:「長公主就在裡頭。」   慕容西快步登上臺階,輕輕推開那扇門,朝裡才走了幾步,一眼便看到屋裡坐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修眉鳳目,滿頭青絲,燈火更是映照出一張美貌的面容,雖然靨頰微豐,和記憶裡的那種少女模樣有些不同,但慕容西依然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   屋中的這女子,果然真的,竟就是南朝的長公主蕭永嘉!   數日前,蕭永嘉的孩子被強行抱走,自己也從被軟禁了長達了半年多的住處帶來這裡。在焦慮中熬到此刻,一看到慕容西露面,一愣,隨即認了出來,猛地睜大眼睛,霍然而起,怒道:「慕容西,果然是你!是你叫慕容替把我弄這裡來的嗎?你把我孩兒帶到哪裡去了?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她雙眉緊蹙,滿面怒容,張口便是厲聲呵斥,慕容西卻仿佛渾然未覺,目光如鷹,直直地在她身上落了片刻,忽然仿佛回過了神兒。哈哈笑了數聲,命在屋角昏暗之初站著的一個侍女出去,又轉頭,命自己那些親衛也全部後退,不許跟入,自己反手關上了門,朝著蕭永嘉走了過去,笑容滿面地道:「長公主,慕容西有幸,竟在有生之年,還能再和長公主你遇在此處!你放心,我絕不會傷害你,更不會傷害你的孩兒。你還不知道吧?我如今已經復立燕國,也做了大燕的皇帝。只要你願意叢了我,我就把你的孩兒,當成我自己的養育……」   蕭永嘉見他面孔通紅,眼睛閃閃發亮,朝著自己步步逼近,駭然後退。   「慕容西,你是失心瘋了?我何等身份,你膽敢如此對我?南朝便是再不濟,我丈夫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我遭受如此羞辱,還有李穆,你不會不知道,他是我何人吧?你今日敢動我一下,日後定要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慕容西停住了腳步,盯了蕭永嘉片刻,方才臉上那種因為激動而顯出的紅暈,慢慢地消退,目光也陰沉了下去。   他哼了一聲:「我慕容西豈是怕事之人?高嶠如今只怕已經去了半條命,廢人一個,你的女婿李穆,我遲早也會和他一戰。到時你看仔細了,這個天下,到底誰才是真正的英雄!」   蕭永嘉的臉色慢慢泛白,身子微微一晃:「慕容西,你是鐵了心,不打算讓我回去了?」   慕容西急忙搶上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被她甩開雙手,搓了搓掌心,望著她的眼神,漸漸又變得柔和了,說道:「你既來了我這裡,安心留下便是。你放心,我不會逼你的。我見你身體有些虛弱,你先在此養著身體,等養好了,便叫人將你孩兒送還到你身邊。」   蕭永嘉氣苦,手緊緊地捏拳,身子微微發抖。   慕容西朝著門外喊了一聲,很快,方才侍女又進來了。   「好生服侍!若有半分不周,我拿你是問!」   慕容西眼睛看著蕭永嘉,嘴裡吩咐侍女,語氣嚴厲。   侍女顯得有些驚慌,躬身低頭,口中低聲應是,雙手攏於袖中,朝著蕭永嘉疾步走來。經過慕容西身畔之時,忽然抬起頭,燭火映出一雙瞳仁紫得如同夜虹的雙眸。   這一刻,慕容西的視線依然落在蕭永嘉的身上,並沒有看到身畔侍女突然露出的這雙眼睛。   但這個侍女靠他靠得太近了。   多年生世戰場歷練出來的一種本能,令他突然有了一種危險仿佛即將來臨的預感。   他立刻回頭。   但已經遲了。   就在那侍女抬頭的一個瞬間,她那隻原本一直攏於袖中的右手微微一翻,掌心裡便多了一把刃口泛著藍汪汪的顏色的匕首。   當慕容西看清那雙熟悉的紫色眼眸之時,侍女的那隻手,動作快得如同閃電,眨眼之間,那柄匕首,便已無聲無息地刺透了他的衣襟,深深扎入了他的胸口,瞬間沒柄而入。   匕首是淬過毒的。   慕容西怒吼了一聲,那隻曾揮刀殺人無數的胳膊,才舉起到了半空,便感到心口一麻。那種麻木之感,瞬間仿佛蔓延到了全身,他整個人突然便失去了力氣,曾經高大猶如山峰般不可撼動的軀體,轟然後仰,倒在了地上。   慕容西感到自己渾身的血液在飛快地變涼,慢慢地凝固。他睜大一雙滿含著狂怒和不可置信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侄兒,扮成了侍女的慕容替,一字一字地道:「你以為,他們那些人,能擁你上位?」   慕容替居高臨下,用佛陀般滿含著悲憫的目光,俯視著正在地上努力掙扎著的自己的叔父,說道:「叔父,你想利用漢人的智慧來替你治理江山,這個想法是對的。但你卻不知道,你用漢人用得太早了。你的燕國根基不穩,你如今要靠的,還是那群只知道殺人劫掠的蠻人。從你重用漢人的那一天起,你昔日的下屬,便就開始和你離心。更何況,他們若是知道你一心守成,不願帶領他們去劫掠江南的財富和美人,你覺得那些人,還會像以前一樣,效忠於你?」   「哪怕你無心南朝,你也應該給這群蠢人畫一個餅,好讓他們聽你的話。」   慕容西的身軀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喃喃地道:「你圖謀南朝,你以為,你能勝得了李穆……?」   慕容替眯了眯眼,薄唇勾出了一道精緻而優雅的弧線。   他笑了,說道:「我為什麼要和明知很難贏的人打仗?等我做了大燕的皇帝,我只需韜光養晦,等待時機,或者適當地推動一下,讓南朝人自己解決他們戰無不勝的戰神,然後我再出手,豈不是容易得多?」   「叔父,你號稱北方第一猛將,知道為何栽在我的手裡嗎?因為你從來不用腦子。」   他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地上漸漸停止了掙扎的慕容西,伸出手,慢慢地替他闔上了眼皮,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看向一旁臉色蒼白的蕭永嘉,說道:「長公主,委屈你了,接下來恐怕還要在我這裡留一段時日。你放心,今晚,我便會將你的孩兒還給你。你安心住下。」   他語氣甚是恭敬,說完,向她微微一笑,隨即轉身,飄然而去。 第137章   慕容替一身白衣,披頭散髮,穿過那個倒滿了橫七豎八屍首的庭院,來到門外,面向著跪迎自己的徒何氏等鮮卑貴族和他們身後的士兵,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殺死張集。   他無聲無息地登上高涼城那座高聳的城門樓臺。   夜色如墨,壓頂而下。   士兵於劫掠中放的火在肆虐著全城。遠眺,滿城皆是片片點點的火光。   不遠之外的城門之下,忽然發出了一陣悽厲的婦人呼救的哭號之聲,其間夾雜士兵所發的狂笑之聲。   慕容替居高臨下地瞧了一會兒,忽命跟隨在後的慕容喆取來一張五石之弓,在黑暗中,用自己那隻動作僵硬的左手吃力地挽弓,慢慢地瞄準城頭下那道影影綽綽的正在作惡的士兵的身影,射出了箭。   箭並未正入後心,偏了幾寸,但士兵依然應箭倒地。   婦人驟然得救,從地上爬了起來,仰頭望著上空,除了一片黑魆魆的城牆,什麼也沒瞧見,茫然了片刻,沿著城牆,跌跌撞撞地逃離。   慕容替慢慢地放下了自己那條因為發力而微微顫抖的胳膊。   慕容喆遲疑了下:「阿兄,可要下令,叫士兵停止掠城?」   「離天明尚有兩個時辰。」   慕容替淡淡地道,神色冷漠。   慕容喆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更多的仿佛發自婦兒的呼號啼哭之聲,沉默了下去。   但很快,一切就都被耳畔呼呼而作的夜風所掩蓋了。   慕容替獨自登上了城樓之巔。   來自北方平原的風,呼號著湧上城頭,捲起他披散的長髮和衣袂,他立於其上,身影宛若搖搖欲墜,卻面無表情,兩道目光,穿過滿城的風聲,穿過腳下的火光,眺向了洛陽的方向。   夏帝已死,洛陽如今只剩北夏宗室在守。   慕容替知道,很快,那座不可一世,曾將他踐踏如泥的城池,就將匍匐在自己的腳下,瑟瑟發抖。   他曾經無數次地發誓,有朝一日,倘若叫他殺回洛陽,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屠城。   只有鮮血和烈火,才能清洗去他曾在那裡遭受到過的譏嘲和羞辱,讓他得到報復的快.感。   但是如今,他卻知道,屠滅洛陽,已經遠遠不能給他帶來他想要的快.感了。   他盯著那片夜空,慢慢地,又將目光投向了更為遙遠的南方的所在,望了很久。   他想起了從前的那個夜晚。   也是如此一個夜風吹蕩的深夜,荒野地裡,他被一個女子用石頭砸倒在地,昏死了過去。   她是南朝最美麗,也最高貴的一個女子。   他這一輩子,從沒有離死亡如此之近。   倘若那時候,她繼續搬起石頭,朝著他的頭再砸一下,只要一下,他或許早已化為了野地裡的一具被野獸叼得七零八落的森森白骨,更不會有他於此獨立城樓的今夜此刻。   但是人生就是如此玄妙。   那時候,因為她的一時心軟,於是這個叫做慕容替的自己不但活了下來,活到今日,離他的所想,也更近一步了。   一直以來,在他的心底,他都將自己那段和她度過的日子和那一夜的經歷,視為一種預兆,猶如讖瑞般的存在。   何為正,何為邪,他並不關心。   他更不相信所謂的邪不勝正。   他只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知道那個南朝漢人的野心。   其實那也是他慕容替今日的野心。   就在今夜,就在此刻,他高高地立於城樓之巔,仿佛已經看到,天下的圖卷,正緩緩鋪就在了他的腳下。   人言天下如棋。人在其中,往往身不由己,陷入亂局。   他慕容替卻不要做那棋局中人。   他有足夠的隱忍和耐心。   他要做的,是跳出棋局,做那隻觀望人心的眼,做那隻操縱局面的手。   他下意識地抬起右臂,撫了下自己那隻方才用盡了全力,卻終究還是未能完全拉開五石弓的廢臂,慢慢地閉目,僵立了片刻,迎著夜風,驀然放聲而嘯。   這嘯聲高亢而放縱,宛如穿雲裂石,和著他腳下那滿城的熊熊火光和痛苦呼號之聲,刺破夜空,驚散人夢。   ……   洛神猛地從夢中驚醒,發現還是深夜。   屋裡安靜極了,靜得連她自己的心跳和外屋伴著她睡的阿菊與侍女發出的呼吸之聲,仿佛都清晰可聞。   她冷汗涔涔,整個人仿佛真的剛從方才的夢境裡出來一樣。定了定神,掀開被子,趿了雙鞋,借著窗外透入的那片朦朧月光,來到幾前,倒了一杯已經涼掉的水,喝了幾口。   冰涼的水,順著她的脖頸流入身體,讓她終於感到舒適了些。   耳畔,隱隱又傳來一陣夜潮之聲。   她再無半分的睡意,擦了擦汗,隨意披了件衣裳,便推門而出,在高高懸於白鷺洲頭的那輪明月的清輝裡,穿過自己所居的樓宇的後院,行了段路,江畔便映入了眼帘。   迎面吹來尚帶寒意的江風,她坐在築於江畔的一座涼亭裡,望向那片夜潮翻湧的江水,漸漸地出神。   這是隆元三年暮春的一個深夜。   父親離開建康,轉眼便已三年了。始終沒有母親的下落,也再沒有父親的消息傳來。   今天白天入宮的時候,她又遇到了巴東太守榮康。   這一回,他帶著一塊據說天降的祥瑞,再一次地入了建康。   太后十分高興,命百官出城,隆重將榮康和他所攜的祥瑞迎入皇宮,在宮中設下瑞宴,不但召齊文武百官參宴,共鑑祥瑞,過後,還特意將祥瑞鄭重陳於御花園中,叫建康城中所有的貴婦人都入宮共賞。   洛神作為大司馬夫人,當朝一等一的命婦,一舉一動,人皆望之。   今日如此的場合,她自然也要去的。   祥瑞是一塊天降奇石,通體泛金,石體之上,布滿淺淺孔洞,樣子十分罕見。最奇的是,將當中一些孔洞相連,隱隱可以辨出上頭仿佛銘著幾個古篆大字:「木禾興,國隆泰」。   人人看了,都鄭重跪拜,說這是上天降下的瑞讖,預示大虞風調雨順,國運復興,國祚綿延,永享壽昌。不少大臣還特意為這塊祥瑞作賦,滿朝上下,一時人人歡欣鼓舞。   誠然,今日的大虞朝局,確實當得起這塊天降祥瑞,值得慶賀。   曾經風雨飄搖、險些傾覆的大虞,如今已是漸漸走出了當初的頹勢,處處向好。   在李穆成為大司馬的第一年,他消滅了此前追隨許泌叛亂的竟陵姚耽的餘黨,平定了竟陵。   緊接著,次年,隆元一年的春,收復了許泌另一同黨馮顯所佔據的江夏。長江上遊,徹底恢復了安寧。   到了隆元一年的秋,他只用了兩個月的時間,便平定了藉口反對他以大司馬執政而公然立了國中之國的宗室長沙王,殺長沙王。從此宗室無不靜默,對李穆畢恭畢敬,再無人敢發一聲不滿。   到了隆元二年的春,此前一直佔據寧州稱帝,建立了漢國的匈奴人劉端攻打依附於大虞的蜀郡。李穆出其不意,操練水軍出兵,滅漢國,殺漢國皇帝劉瑞。   於此同時,朝廷在隴西的勢力,這幾年間,亦不斷地擴展。   隆元二年秋,李穆滅了企圖攻打長安的西涼,殺西涼皇帝。西域大小十餘國,皆遣使來到長安,拜見李穆,經由當年他開闢而出的那條南下之道,輾轉來到建康,歸附大虞。   短短三年的時間裡,李穆不但將長江源頭起始直到下遊入海之處的大虞國境之內的各州歸一,完全統一了南朝,且西從西域,東至函谷關,以長安為輻輳中心而發散出去的西北之地,也盡數歸入了大虞的版圖。   不但如此,如今就連淮水流域,也將要重新納入大虞的統治了。   當初夏帝被慕容替殺死後,沒多久,洛陽破,慕容替代替猝死的慕容西繼任皇位,做了燕國的皇帝。而當時鎮守洛陽的夏帝宗室逃到汝南,佔據淮中,重建夏國。   去年冬,夏人為爭奪地界,侵犯大虞,李穆果斷北伐。   就在不久之前,消息傳來,說他已攻下汝南,生擒羯皇,如今正在班師回朝的路上。   因南人多痛恨羯人當年施加的暴行,李穆便將夏帝押解歸京,預備到了京師,再當眾斬於鬧市,以平民怨。   南朝的勢力和國力,自南渡以來,空前膨脹。如今又有這天降祥瑞加以佐證,滿朝文武,怎不歡欣鼓舞,歌功頌德?   這個白天,在宮中鑑賞完奇石之後,洛神向高雍容告辭,想要出宮之際,榮康卻來求見,道自己此行來到建康,除了獻上祥瑞,亦特意為當今南朝最尊貴的太后和大司馬夫人兩位準備了禮物,希望她們能夠笑納他的一番心意。   洛神當時便拒絕,高雍容卻道他進獻祥瑞有功,命人召入。   就這樣,洛神再次看到了那個來自巴東的榮康。   榮康的態度,畢恭畢敬。獻給洛神的禮物亦極其珍貴,一件飾以名貴珠寶的集以百鳥翠羽織就的氅衣,據說幾十名繡娘費了半年的時間才完成了這件衣裳,當世無二。   洛神以太過奢靡,不敢受用而婉拒了。當時榮康面露失望,卻也不敢勉強,收回禮物,諾諾而應。   不知道為何,洛神對這個來自巴東的地方藩鎮,天生般地懷了不喜之感。當時未再留,尋了個藉口,很快便出宮,回了白鷺洲。   這幾年,李穆南徵北戰,戎馬倥傯,一年之中,幾乎有大半年的時間都在外頭。   阿家和阿停她們,早已經去了義成。她獨自守在建康,李穆不在的時候,那些漫長等待的日子裡,她便時常來母親當年曾長住的白鷺洲上居住。   就在今夜,她吃完藥,慢慢入睡之後,竟又一次地夢到了從前的那個夢境。   夢中,她又陷入了江水的包圍。   仿佛就是在白鷺洲,在這片熟悉的江渚之上,鋪天蓋地的水,從四面八方向她湧來,灌入她的口鼻耳竅之中。   奇怪的是,她夢見夢中的自己,在那一刻,心中竟沒有絲毫的恐懼。   她能感受到的,只是無盡的痛悔和深深的悲哀。   她就是被再次出現的這個夢境給驚醒的,直到此刻,整個人似乎依然被夢中的那種感覺所攫住,心神不寧。   她忽然有一種感覺,仿佛就是在這裡,在這片洶湧的春潮和陣陣的濤聲之中,在自己的身上,發生過什麼。   她慢慢地閉上眼睛,回憶著夢中的場景,竭力想要捕捉住夢裡仿佛一掠而過的某些記憶碎片之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之聲。   她睜開眼睛,看見阿菊手裡拿著一件披風,匆匆地尋了過來。   阿菊來到她的身後,將披風罩在她的肩上,一邊替她繫著領口的帶子,一邊低聲埋怨:「雖說暮春了,可晚上還是冷,何況又是江邊,風大。小娘子還吃著藥呢,小心又吐。」   三年的時光,流逝而過。   始終沒有母親的消息。   阿菊從一開始的念想,到如今已經不敢再在洛神面前提長公主三個字了。   洛神知道,在她的心裡,母親應該已經是沒了。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她身體如今雖也大不如前了,但卻還要固執地親自服侍洛神,將她照顧得比從前更加無微不至。   洛神聽她提及自己吃藥吃得吐了,不禁又苦笑了。   她是多想自己能替李穆生一個孩子下來啊。   可是這麼久過去了,她卻始終沒有懷孕。   到了如今,連阿菊也開始暗暗感到著急了。   雖說李郎君一年中大部分時間在外,夫婦聚少離多,但這麼些年了,小娘子的肚子卻沒有半點動靜,總歸有些叫人不放心。   從去年冬天,李穆離開建康北伐之後,阿菊就請來太醫,給她調養身子。   藥很苦,吃得洛神經常嘔吐,人也消瘦了些,前些時日,連阿菊也看得不忍心了,說要是實在吃不下去,就罷了,反正李郎君也從未過問這事。   但洛神卻不肯停。吐了再吃,從不間斷,從他離開後,一直堅持吃到了現在,已經將近半年了。   一陣江風吹來,洛神打了個寒戰。   阿菊立刻像只老母雞似的將她護在了懷裡,低聲勸道:「走吧,再去睡吧。阿嬤知道你想李郎君,他不是快要回了嗎?這回回來,想必應該能在建康多留些時日了。」   她的臉上露出笑容,語氣裡充滿了驕傲:「李郎君又立大功。前些日起,外頭就都在議論,到時要看殺那羯人皇帝的頭呢!可算替我們出了一口惡氣。這回回來,也不知道朝廷該如何封賞了。」   洛神微微一笑,壓下心中隱憂,聽話地順了阿菊的扶持,從亭中站了起來,朝裡而去。   戰爭,沒有休止的戰爭。   三年間,李穆殺了兩個太守,一個王,加上即將要殺的,三個皇帝。   只有洛神知道,他南徵北戰,戎馬倥傯,為的,並不是來自朝廷的封賞。 第138章   暮春如酒,仲夏堯蓂。   到了這一年的五月,被俘的後夏皇帝和一幹宗室貴族如期被押送到了建康。民眾翹首等待了許久的獻俘儀式,在皇城南正中的宣陽門前舉行。   那一天風和日麗,太后帶著幼帝,端坐在宣陽門的城樓之上,文武百官肅列於門下左右,民眾被允許遠觀。   天威震疊,莫不敢從。在當朝太后代幼帝所發的一聲「斬」字令中,幾十隻羯人頭顱頃刻間滾落在地。群情激蕩,民眾所發的歡呼之聲,幾乎震撼了全城。   這是大虞南渡之後的這許多年裡,繼數年前江北大戰之後,南人在北方所取得的又一次空前的巨大勝利。這一次北伐,不但徹底消滅了羯夏,斬敵首於京師,並且,也將大虞的國境一舉擴張了淮南一帶,共統州十八。南徐州、南豫州、南兗州,這些原本早就落入北人統治的失地,就此重歸大虞。   獻俘禮過去已經好幾天,建康的街頭巷尾,民眾依然還在熱議著這個話題。他們口中提及最多的一個名字,自然便是當朝大司馬李穆。   李穆並沒有像眾人先前預期的那樣班師回朝。   在滅了羯夏之後,如今的北方,除了幾個還佔據著邊陲之地的胡國,和大虞鼎立相對的,便只剩下鮮卑燕國。   燕在三年前攻下洛陽之後,皇帝慕容替並未將國都搬遷到洛陽,仍以從前的燕郡為都,以洛陽為陪都而已。   這幾年,借著逃到汝南的羯夏為屏障,燕國在佔領了關右的雍、秦、渭、以及北徐州、北豫州,北兗州等原本歸於羯夏統治的大片中原腹地,將國界蠶食南推到了淮北之後,便停止了戰事,開始鼓勵農耕,興修水利,滋衍人口,儼然一心立國,在北方,再沒有發動過任何的軍事舉動了。   但是,就在不久之前,在李穆滅了羯夏,班師南歸的路上,北方卻再一次地傳來了戰訊。   北燕大軍集結邊境,向著潼關發動進攻。   慕容氏當年趁著南朝內亂奪下洛陽之後,雙方以潼關為界,所在的華州西部,屬李穆治下,東部則被歸於燕國所屬,暫時劃地為界。   在平靜了三年之後,慕容替此時突然發難,矛頭顯然直指長安。   李穆做了大司馬後,長安這些年依然是由孫放之和高桓留守。他們對燕國始終保持警惕,潼關一帶,一直有重兵把守。   但慕容替的這次用兵非常突然,加上精心準備,相較於守軍,在兵力上,佔了絕對的優勢。一開始的勢頭極猛,迅速越過邊界,佔領了華州西部的十幾個郡縣,打到潼關之時,遇到守軍借著地勢展開的強勁狙擊,這才停下了西進的腳步,雙方暫時對峙。   軍情緊急,孫放之和高桓一邊組織防禦,一邊向李穆迅速傳去消息。   就是在如此的情況之下,剛剛打完夏羯的李穆臨時更改了計劃,派人將俘虜如期押送回到建康,自己立刻率領大軍掉頭,回往長安加以應對。   對於普通的南朝民眾來說,過去的這三年間,不但老天開眼,風調雨順,從去年初開始,朝廷推行的許多民生改良舉措,也叫他們如今的日子比起從前要好了不少。   在民眾的眼裡,這一切都來自於李穆。   因為南朝有了如此一個人物,叫過去所有那些曾因失望而致冷的血,重新變得再次滾燙了起來。   他們熱切地期盼,並且也堅信,他們的大司馬李穆必能繼續他不敗的戰神之名,繼徹底消滅羯夏之後,借著這回機會,再將佔據著中原腹地的鮮卑人的燕國滅掉。   倘若如此,則大虞徹底收復北地,再次御臨九州。這場二十年前起,最先由高嶠發動的曠日持久的艱難的北伐徵程,也將落下完美的一道帷幕。   共武之服,以定王國。數十年的中原沉陸,一朝匡復,這將會是何等激動人心的一樁偉大事業!   就在舉國民眾沉浸在歡欣和期待中的時候,他們並不知道,五月底的這一日,一個來自洛陽的使者,來到了建康宮中,替他的主人,燕國皇帝慕容替,帶來了一封國書。   這個使者是燕國的一名宗室,名叫慕容元,漢化很深,能言善辯,舉止衣著,看起來和南朝人並沒什麼大的區別。   慕容替在囯書中以臣自稱,口氣謙卑而恭敬,說慕容氏從先祖起就是大虞之臣,後逢亂世方隨波競流。但自己從小仰慕漢學,視大虞為上國,從前向夏羯復仇成功,繼而僥倖做了燕國皇帝之後,便抱定止息幹戈之心,只求自保。這幾年始終嚴守邊界,不敢越雷池一步。前些時日,燕國軍隊之所以在潼關和大虞守軍發生衝突,絕非自己所願,更不是有意為之,究其原因,是關西守軍不遵界限,屢屢犯邊,自己迫於關東民情壓力,這才下令集結軍隊,施行自衛。   他說,多年以來,南北相互仇敵,北方各邦之間,更是徵伐不斷,民生哀艱。他知自己如今若再和大虞開戰,勢必兩敗俱傷,故一心求和。只要大虞允諾日後不再過界侵犯,燕國不但立刻止兵,而且願意將自己先前從羯夏那裡奪來的汝陽也歸還給大虞,以示求和之誠意。不但如此,他還願意正式派遣使團南下,以屬國身份,向大虞納貢,世代稱臣,以修邊寧。   這封囯書,在大虞的朝廷之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這一日,洛神人雖在白鷺洲,但很快也得知了消息,當即打發人,往馮衛那裡送了封手函。   當天晚上,馮衛便匆匆上了島。洛神聽到他來了,忙到前堂相見。   馮衛面容凝重,並未入坐,在堂中踱來踱去,顯得有點心神不寧,看到洛神出來,疾步趨前,向她問安:「有些時日未遇夫人了,夫人玉體安康。」   無論從輩份還是年齡來說,馮衛都比洛神要長。但這幾年,在她面前,他一向很是恭謹。   今日她給他去手函,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親自登島。   這自然是因了李穆的緣故,洛神心知肚明,替他讓座,說道:「馮公尊長,為了侄女一函,竟親自蒞臨,不勝感激,快快請坐。」等他入座,開口問白天之事。   馮衛入座,說道:「今日燕使去了驛館去後,為那囯書,朝臣爭論不休。朝會散時,也未爭出個結果。」   他頓了一頓。   「實不相瞞,在我看來,慕容替狡詐,言不足信。他稱他此次陳兵潼關,是為我大虞守軍越境在先。此言分明強詞奪理!我亦據理力爭。只是……」   他皺眉,搖了搖頭:「劉惠等人卻稱窮寇莫追。且慕容替兵強馬壯,倘若開打,戰事必定曠日持久,耗空國帑,引發民怨不說,萬一戰敗,局面便不可收拾,南朝如今好不容易得來的大好局面,恐怕一去不返。倘若對方真的有意求和,不如趁這機會,就此承認南北鼎立,劃地而治,以求長治久安,這也是民心所向。」   馮衛口中的劉惠,便是當初取代陸光官職,在建康亂時又不願留下,聲稱自己護著帝後去往曲阿的那位徵虜將軍,如今官居侍中,是這兩年朝中新起的門閥大家。   洛神聽了,一時沉默。   她心裡清楚,以劉惠為首的那些門閥士族,這兩年,表面上噤若寒蟬,對李穆畢恭畢敬,莫不敢從,但在心裡,對他一定是恨之入骨。最直接的起因,應當便是去年初,李穆推行的一系列新政。   大虞南渡之後,多年下來,各地門閥士族和豪強地主,將山川澤湖幾乎全部瓜分佔有,普通民眾除了要向官府繳納稅賦之外,連日常的砍柴打獵,撒網捕魚,也要向這些佔了林澤的士族地主額外納稅。重重壓榨之下,即便遇到豐年,所得也不夠全家飽食,生活過得異常艱辛,以至於寧願失去自由,投靠莊園以求庇護。而各地依附於門閥士族的大大小小的莊園隱匿大量普通人口做莊丁為自己謀利,則導致朝廷無兵可徵、無稅可收,無餉養戰。亂象叢生,惡性循環。   畸重的賦稅,丁口的流失,這兩個相互作用又直接影響南朝命脈的巨大弊端,過去高嶠不是沒有糾正過。但在士族當政的這個朝廷裡,法令到了下面,形同一紙空文,屢禁不止,愈演愈烈。   洛神至今還記得,李穆當時為了推行新政,境況何等艱難。就連馮衛,當時表面十分贊成,對朝廷的這些弊端,說起來也是憤慨不已,但真落實到具體實施之上,便加以推諉,不願協助。除他不願得罪人外,來自馮氏族人的壓力,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畢竟,在朝廷做官的這些士族大家,誰家沒有幾分山林湖澤,誰又不曾收過下頭那些莊園的供奉?倘若新政真的執行開來,馮氏的利益,必定也會受到損害。   就是在那種舉步維艱的情況之下,洛神去尋了當時已經借病退隱的叔父高允,向他陳述利弊,懇求他帶頭釋出他名下莊園裡所有該上戶冊,卻隱瞞下來的莊丁。   叔父當時很是不快。但最後還是被洛神給勸服了,勉強報上了歷年來隱在莊園裡的全部八百多名丁口。   在高氏成為士族第一個響應新政的家族之後,李穆便再無顧忌,下令殺了當時影響極其惡劣的一個莊園裡就藏有三千多人、公然帶頭抗命的會稽郡守劉琞。一刀下去,滿朝噤聲,再無人膽敢推諉,新政這才終於得以推行,民眾歡欣,才一年多的時間,效果便已開始顯現。   而當日那個被拿來祭旗的劉琞,便是劉惠的族親。   「不知大司馬如今領兵到了何處,更不知他何日才能收到消息。」   洛神沉思之際,聽到一旁的馮衛嘆了口氣。   「今日倘若大司馬在,便可一錘定音,戰或是和,朝臣也不至於爭執到了如此地步。」   洛神抬起眼眸,望著馮衛,說道:「馮公,大司馬人雖不在建康,但馮公此疑,我卻可以代他回你。」   「人心思定。倘若慕容替真心休兵,大司馬縱然一心想要光復洛陽,也絕不至於一意孤行,冒天下之大不韙而爭戰不休。但慕容替如今分明是在顛倒是非。沒有大司馬之命,我不信我阿弟會擅自越境攻擊燕人。他的囯書必定有詐,居心更是可疑。劉惠那些人,對大司馬心懷不滿,平日又何等苟且偷安,馮公心裡應當清楚。大司馬沒有回訊之前,我求馮公,朝論之時,千萬莫要退讓!」   「侄女先行謝過馮公!」   洛神向他深深行了一個致謝之禮。   「啊呀!夫人快莫如此!此為國事,非同小可,便是沒有夫人囑託,未得大司馬的話前,我也不敢拿這事當兒戲!夫人放心,我定會據理力爭,勸太后勿要輕信!」   洛神送走了人,獨自又坐了良久,心思重重,信步沿著庭院,再次來到那片江畔,立在江邊。   今夜無潮,江水平靜,從她腳下的江石之畔澹澹而過。   她眺望著對面那片黑漆漆的夜空,出神之際,忽然聽到不遠之外,一處江畔的水邊發出一道輕微的撥水之聲,仿佛有人從水裡鑽了出來。   「何人,膽敢擅闖禁地?」   白鷺洲上的四周,幾乎幾步一個崗哨,日夜巡邏不停。附近的守衛立刻被這異動吸引了注意力,迅速聚了過來,擋在洛神身前,拔刀喝道。   一個男子從江水裡露出了頭,抹了把溼漉漉的臉。   洛神認了出來,竟是許久未見的都衛李協,急忙命人退開。   「是我!」   李協上了岸,飛快來到洛神的面前,恭敬地低聲說道:「夫人,附近渡口有耳目,故我潛水而至。我奉了大司馬之命而來,儘快安排護送夫人出建康。」   洛神也漸漸覺察到了,這半年間,從李穆離開建康之後,自己無論是在白鷺洲還是在城中,無論去哪裡,附近似乎都有眼睛在盯著。心中一沉,還沒應話,身後忽然傳來腳步之聲,回頭,一個僕婦奔了過來,口中道:「太后來了!請夫人敘話!」 第139章   李協立刻附耳到洛神耳畔,道了幾句話,在洛神震驚萬分的注目之下,將一樣物件放到她的手中,隨即迅速跳入江中,隱匿不見。   洛神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東西,一時心跳如狂,幾乎躍出喉嚨。定了定神,轉頭看去。   循著庭院通往江畔的步道之上,已是過來了一行人。   雖然還隔了些路,但借著月光,她看得清清楚楚,最前的被那群宮衛和宮人簇擁著來的那人,正是自己的堂姐,當朝太后高雍容。   來不及多想什麼,她立刻將手中東西藏入袖中,向護衛低低叮囑了一聲,隨即轉身,向著正往江畔而來的高雍容走去,漸漸近了,跪於路上行禮。   高雍容加快腳步,上前將她扶起,口中責備道:「阿姊和你說了多少回了,私下見面,不必行如此禮節,你怎就是不聽?」   洛神微笑道:「雖說無外人在旁,但份位有別,該有的禮節,還是不能少的。何況,承阿姊的情,對我一向已是足夠縱肆了。」   高雍容笑:「誰叫我只有你這麼一個親妹妹呢,我不疼你,疼誰?」   「我知道阿姊對我好。如此晚了,阿姊怎不休息,還出宮來我這裡?」   高雍容命身後之人離遠些,環顧了一眼四周。   江波淼淼,倒映孤月,江畔一塊青黑色的巖石上系了一條扁舟,小舟在夜風中輕輕晃蕩,顯得愈發空蕩孤寂。   高雍容望了洛神一眼,帶著她來到那座涼亭裡,坐了下去:「如此晚了,怎的你也未睡,竟一個人在這裡吹風?」   洛神微笑:「我睡不著,便出來透透氣。」   高雍容道:「可是在想妹夫?」   不待洛神回答,她微微點頭:「你不說我也知道。這幾年,到處不太平,妹夫四處奔波,你夫婦二人聚少離多。他上次一走,轉眼竟又過去了半年。原本還以為這些時日就能回了,不想北邊竟又出事,害得你們夫婦至今不能見面。」   她的語氣裡,滿是唏噓。   「阿姊既提及郎君,我便也不相瞞,今日朝廷之事,我也聽說了,因與郎君干係重大,本想詢於阿姊。但知阿姊一向席不暇暖,今日更有燕國來使到來,怕攪擾了阿姊,便先向馮公打聽了幾句。馮公也是剛走不久。」   她注視著高雍容。   「馮公言,朝臣似乎多有納北燕囯書之言?但不知阿姊如何做想?」   高雍容的臉上,並沒有露出半點驚訝的神色。只是方才那縷唏噓慢慢消失,兩道目光投到了洛神的臉上。   「阿彌,妹夫此次滅了夏羯,獻俘京師,為我南朝再立汗馬功勞。你可知道,阿姊打算對他如何封賞?」   她慢慢地應,卻答非所問,隨即又接著道:「阿姊當時得知妹夫大勝的消息,便就想好了,這回須封妹夫為王,從今往後,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你意下如何?」   洛神道:「郎君領兵禦敵,絕非希圖封賞。何況先前所得已是足夠,不敢再受朝廷如此厚封。請阿姊收回。」   「以妹夫之功,再如何封賞,阿姊亦覺不夠。你不必推脫。」   她拍了拍洛神的手,安撫似地道:「如今總算好了。待妹夫不日歸來,天下便也太平了。往後你們應當能夠好好相聚了,再不必一個東,一個西,名為夫婦,卻經年也難得在一起幾日了。」   洛神望著她,沉默了片刻,道:「阿姊,你是要受那慕容替的囯書了?」   高雍容臉上依然帶著微笑:「大虞這幾年雖風調雨順,國庫比起往年,也算寬裕了些,但戰事一直未停,民眾也是怨聲載道,急需休養生息。北伐固然重要,但阿姊也慎重考慮過了,剛打完羯人,實在不宜又去打燕人。何況燕人和羯人也有所不同。羯人是日暮西山,那燕國卻勢頭正起,一時想勝,恐怕也沒那麼容易,倘若如此打下去,於國於民,絕非利好。如今他既主動示弱,又有意讓地,我大虞若絲毫沒有表態,未免不妥。不如趁機談和,亦是為民造福。」   「我已向妹夫發去詔書。若無朝廷後令,命他不可輕易言戰。」她說道。   「此亦為朝臣之共識。」   她又說道。   洛神猛地站了起來,和她對望了片刻。   「阿姊所慮,不無道理。但敢問阿姊,倘若此為慕容替的詭計。一旦我大虞放鬆警惕,他便撕毀盟約,另有所圖,到時該當如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倘若日後他當真食言使詐,到時我大虞早也厲兵秣馬,發兵滅之,光復失地便是。但如今,為生民之計,倘若能夠息兵罷戰,自然是以和為上。」   高雍容的語氣,慢條斯理。   月光從亭頂一角照入,映得她臉孔半明半暗。   她亦慢慢地站了起來,柔聲道:「阿彌,我聽說你時常一人居住於此,未免孤單。我有些放心不下。不如你這就隨我一道住進宮中吧。想你我從小便關係親近,如今卻多久未曾促膝談心了?你入宮,阿姊也能有個伴。等妹夫回來,他再接你出宮。」   洛神道:「阿姊,我想留在這裡,等郎君回。」   高雍容道:「阿姊是為你好。這裡四面環水,總歸空曠了些,雖說有護衛,但比不過皇宮安全。」   「倘若我只想留在這裡呢?」洛神一字一字的問。   高雍容臉上依然帶著笑容:「阿彌,阿姊如今還記得你小時候的模樣,你一向最聽阿姊的話了。還是隨我入宮為好,莫教我再為你擔心。」   她牽住了洛神的胳膊,耐心地哄著,仿佛此刻在她面前的洛神,真的還只是從前的那個小女孩。   洛神定定地望著面前的高雍容,看著她眉眼間的笑意和唇間的細碎念叨,腦海裡忽然又掠過了小時候的許多片段。   雖然很早以前,她就知道,如今的阿姊,她再不是自己從前記憶裡的那個阿姊了。在她的心底裡,也早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但每次,當她看到高雍容面對自己時的笑意和那些流露出來的關切,又總會叫她在心底左右搖擺,暗暗期盼。期盼一切都只是多心而已。   上天知道,一直以來,她是何等地珍視和阿姐之間的這種姐妹之情。   她是自己的家人。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這種情分,一輩子都能夠如此保有下去。   甚至,就在片刻之前,當她驟然聽到李協告訴自己的那句話時,她的第一感覺,不是輕鬆,而是驚悚。   驚悚於李穆,她的郎君,心機深沉到了如此地步,何以竟想到早早便做了如此決絕的安排。   就在這一刻,她的心中難受極了,但卻又感到了一絲釋然。   那是一種終於能夠從猶疑和搖擺的折磨中解脫出來的釋然之感。   溫情脈脈的面紗,能夠遮掩一時的喜怒,卻無法永遠地蓋住人心。   她所仰慕和摯愛的那個男子,如高山般巍然聳立,如淵水般宏博深沉,他和這整個罩著一件華麗外袍、衣下卻散發出腐朽陰黴氣味的朝廷,從一開始,就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該來的決裂,今日終於還是來臨了。   洛神站在那裡,凝視著高雍容的微笑。   「阿姊,你是要拿我當囚徒嗎?」   她問道。   「倘若我成了囚徒,為大虞裹血奮戰,北伐收地,力推新政的李穆,在你眼裡,又是何種身份?」   高雍容一怔,慢慢地鬆開了方才挽住洛神胳膊的手,臉上的笑容,漸漸也消失了。   「阿彌,你可知你方才那話,是為何意?」   她蹙了蹙眉,語氣變得有些冷硬。   「我自然知道。」洛神一笑。   「阿姊,不妨告訴你吧,我不但不去皇宮,就在今夜,我也要離開建康。」   「郎君會接我走的。」   高雍容神色一緊,迅速眺望了下四周。   三面皆是庭院,對面,在那看不到的黑暗的江面陰影之中,也已布下了她的天羅地網。   她慢慢地籲了一口氣,暗笑自己,這幾年,或許真的是被人壓迫過甚,以至於此刻一聽到洛神提及,竟也差點相信了。   「阿彌,不要再胡鬧了!走吧。這就隨阿姊入宮!」   她沉下臉,用不容辯駁的語氣說道,轉身要喚跟隨自己同來的宮衛。   洛神抬起手,從袖中露出了一樣物件。   那是一塊綠玉雕成的小葫蘆,口子用一根紅色的絲繩吊著,墜在洛神的手指之下,微微晃動,月光之下,泛著盈盈的玉澤。   「阿姊,你瞧,這是何物?」洛神道。   高雍容轉頭,一看到她手中的那個玉墜,面色遽然一變,一把奪了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厲聲道:「登兒腰包上的墜子,怎會在你這裡?」   洛神望著神色瞬間轉為焦惶的高雍容,想起方才李協對自己說,大司馬很早以前就在宮中安插好人,為的,就是防範今日之變。   箭離弦,便再不回頭了。   她壓下心中湧出的那一縷不知是慶幸還是難過的心緒,慢慢地說:「阿姊,我說過的,郎君會接我走的。你不妨先回宮看看,我有沒有在騙你。」   高雍容的面龐,在月光下看起來如同雪一般慘白。她睜著一雙充滿了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了洛神片刻,突然掉頭,疾奔而去。 第140章   皇宮禁衛森嚴,關卡重重,想將一個人帶出去,絕不容易。更不用說,那人還是皇帝。   但是人卻竟就如此,真的從皇宮之中憑空消失了。   據宮人言,白天退朝之後,小皇帝不願去御書房讀書,到了傍晚,趁著太后忙碌,帶了幾個平日隨行的宮人偷偷去林苑遊玩,命不許告訴太后。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宮人自然不敢告發,沒想到入了林苑不久,人便不見了。   高雍容還沒回到皇宮,半路之上,便遇到倉皇出宮尋她稟告消息的宮人,確證了從洛神那裡得來的話。   方才在白鷺洲上,雖有兒子隨身佩戴的玉墜為證,她還是有些不信。   除了不信兒子能被人從防守森嚴的皇宮中劫走,她更不信,李穆竟能夠搶在她的前面下手。   這半年多來,他人一直不在建康。   也就是說,他至少要在前次北伐之前,甚至,更早之前,便已在皇宮之中埋下了監視的眼。   倘若他有心,以他今日之權臣地位,想做到這一點,自然不難。   可怕的是,一切都是在毫無跡象之下發生的。何況這幾年間,吸取了從前來自於蕭道承的教訓,她對宮中之人防備極嚴。   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她事先竟也渾然不覺。直到今天,她本想先行下手,才知道,已經被根本就不在建康的李穆給搶去了先機。   高雍容不寒而慄,又一陣急怒攻心,險些暈厥,定了定神,立刻趕往皇宮。   整個林苑的角角落落,包括皇宮裡的每一座屋子,都被翻了個遍。全城也緊急關閉城門,連夜內外四處搜索。   但她的兒子,當今大虞的皇帝,卻消失得無影無影。最後唯一查到的線索,便是天黑之後,曾有輛運送穢物的車子從皇宮側門出去。   穢車雖通常只在早上收集出宮,但有時,傍晚也會出去一趟。宮衛見慣不怪,且因那惡臭,並未逐一開蓋檢查,放了出去。   而這一去,便再無車子回來的記錄。最後只查到出了西門,不知所終。   高雍容已經完全可以肯定,她的兒子,便是如此被弄走,送出了城。   三天過去,搜索毫無進展。她的案頭之上,不過只又多了一條繡著金龍的束帶。   這日清晨,繚繞在白鷺洲畔的淡淡薄霧還未散盡,早已收拾好簡單行裝的洛神,帶著同行之人,終於得以從被重重包圍的白鷺洲的渡口離開,登上一條西去的快船。   高雍容帶著身後幾十名朝廷官員,立於岸邊,盯著洛神,一言不發。   馮衛愁容滿面,神色更是焦慮無比,追到船頭之前,不死心地苦苦勸著:「夫人,就算朝廷和大司馬意見相左,大司馬有所不滿,亦萬萬不可如此行事!你聽我一言,暫時留步,將陛下送回,再勸大司馬歸京,到時是戰是和,再商議也是不晚……」   人人心裡都清楚,李穆在這個當口,用這種方式強行接走他的妻子,意味著什麼。   那些這幾年間新被提拔上來的寒門官員,無不憂心忡忡,神色凝重。   侍中劉惠卻很激動,奪步上前,高聲說道:「馮公此言差矣!」   「多年以來,徵戰不休,民眾苦戰已久,人心思定。如今好不容易有如此機會,太后乃是出於體恤,順應民心,這才有意罷戰談和,於國於民,無不利好!李大司馬罔顧民心,欺國主年幼,仗位高權重,一心以戰邀功也就罷了,今日竟還做出如此忤逆犯上之事,簡直目無綱紀,駭人聽聞!」   「試問,大司馬此舉,與當初的亂臣賊子許泌,又有何區別?」   立於他身後的那些官員紛紛點頭附和。   「夫人難道忘記,你亦是高氏之女?高相公如今人雖不在朝廷,但高風亮節,何人敢忘?他若是得知大司馬今日借勢如此肆意妄為,又豈能坐視不管?」劉惠又道。   議論之聲四起。眾人衝著洛神背影,指指點點。   洛神停步,轉身說道:「我父親如今若在朝廷,諸公難道以為,他會無視鮮卑人對長安之公然挑釁,如在場諸公一般,欣然去和慕容替議什麼和,講什麼南北治?」   她神色如常,但話裡的譏嘲之意,撲面而來。   劉惠和身後那些大臣無不愣住,相互對望了一眼,面上露出不滿之色。   一個鬚髮皆白的大夫指著洛神,顫巍巍駭然道:「我與你父從前也常相互往來,乃是見你長大的。你身為高氏女,閨儀閫則,含章發秀,一向為世人所範。今日大司馬公然挑釁朝廷,你不加勸阻,一味盲從也就罷了,怎竟如此說話?」   這老大夫博綜藝術,善屬文賦,乃當世名士。那年許泌攻打建康,他隨帝後逃亡曲阿,事後受驚過度,歸來當即告老,這幾年,本已不見他在朝廷露面了。   今日卻也被高雍容請來。   除了要向自己施壓,想來,她更是要用這種方式,叫天下人人都知,是李穆大逆不道,背叛朝廷在先。   洛神應道:「老世伯不問世事,名聲垂範。侄女方才之言,怎敢針對世伯?」   十六歲嫁了李穆,流年彈指,光陰逼人,當日那個滿心不甘,在新婚夜以刀向人的懵懵懂懂的女孩兒,又怎會想到,多年之後的今日,從出生之日起始,頭上便被冠以一個南朝最高貴的姓氏的自己,竟會如此地和他們相對而立。   一尺之水,卻如一道再也無法跨越的巨鴻深淵,橫亙在了她和建康這座皇城的中間。   她的心中,無限感慨。   就在這一刻,她忽然有些同情自己的父親。壯志滿懷,亦非無能,卻脫不開他與生俱來的姓氏和門第的那道枷鎖,猶如陷足泥沼,跋涉半生,到了最後,非但壯志難酬,連母親和她腹中那即將出世的孩兒也不知所終,意義何在?   她更心疼李穆。頂天立地的一個漢子,挽狂瀾於即倒,扶危廈於將傾,末了,他尚在裹血力戰的徵途之中,他的女人,卻要被當作人質押於京師。不從,便是大逆不道,亂臣賊子。   如此一個皇朝,哪怕和她休戚相干,血脈互溶,她又有何割捨不下?   「你們不記李穆功勞便罷,亂臣賊子!這就是你們對他這些年在朝為官的全部評價?」   她的目光,從那個一臉痛心驚駭的老官的面上掃過,看向一張一張大臣的臉孔。   「容我猜一下,你們為何如此恨他。南朝上下,多年以來,養了無數的饕餮,個個高貴風雅,實則貪得無厭,即便已被餵得腦滿肥腸,亦是不肯停下那張與民奪食的嘴。哪怕只是一小口,也不願意吐出。他卻叫你們吐出了吞入腹的東西,所以你們全都怕他,恨他,偏又拿他沒有辦法!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打壓他的機會,便是明知與虎謀皮,你們也是不願錯過。」   她唇畔浮上一絲冷笑。   「在你們的眼中,長安算什麼,洛陽算什麼,在胡人鐵蹄之下掙扎求生的那些北地遺民又算什麼。和你們從嘴裡吐出來的那點肥肉相比,這些全都不值一提。誰阻擋了你們搜刮民脂民膏,他就是亂臣賊子,你們便要除他而後快。」   四周闃然,馮衛漸漸面露羞慚之色,沉默不言。   「劉侍中,我猜得對不對?」   洛神看向劉惠。   劉惠怒道:「一派胡言!你竟敢如此污衊朝廷群臣!」   洛神哼了一聲:「你們既將亂臣賊子之名扣於我郎君頭上,我自然要替他和你們說道說道。你們不承認也罷。」   她盯著劉惠,譏道:「劉侍中,你號為徵虜將軍,但不知徵過何方的虜,討過何方的逆?若還要點臉面,我勸你不如及早上表,求太后賜你一個曲阿將軍的名號,倒還名副其實。」   這是暗諷當年建康難時,他不肯隨高嶠留下護城,以保護帝後之名逃去曲阿的那件舊事了。   雖然氣氛凝重,但站在馮衛身後的幾個官員,都是當年隨同高嶠一道守衛過建康的,聽洛神如此公然譏嘲劉惠,還是忍不住低聲發笑。聽到自己笑聲突兀,急忙又握拳捂嘴,作咳嗽狀。   「你……你……」   劉惠那張白白淨淨的面孔,這下漲得血紅,抬手怒指著洛神,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全都退下去!」   一直沉著面孔的高雍容忽然開口。   劉惠狠狠瞪了洛神一言,在身邊幾人的扶持之下,怒氣衝衝離去。   江畔碼頭,很快只剩下了洛神和高雍容兩人。   洛神立於船頭,高雍容立於江畔。   耳畔靜悄悄的,只剩江水輕拍岸石發出的陣陣水聲。   「阿彌,在我心裡,從小到大,一直把你當成親妹妹。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一回,只要你願意站回在我這一邊,我便既往不咎。」   高雍容說道。   洛神注視著她。   「阿姊,從小到大,我亦一直將你當成親阿姊。我知道你也不會全信慕容替的。你能告訴我,你為何寧可與虎謀皮,也不願李穆繼續替大虞北伐,收回故土,完成這樁足以載入青史的偉業?」   高雍容避開了洛神的注目,蹙眉道:「你要理解我。這幾年,他誠然對朝廷立了不小的功勞,但亦惹出了無數的麻煩。似方才劉惠那些人,我不能全然不顧他們的意思。這些,從前我都替他壓了下來。如今再打北燕,真的不是一個好時機。」   洛神搖頭。   「阿姊,都到了這一地步,你何必再和我說這些?李穆是帶兵的人,能不能戰,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方才我猜過了劉惠那些人的心思,此刻不妨也來猜猜阿姊的所想。」   她凝視著高雍容的眼睛。   「阿姊,你和劉惠那些人不同。他們是恨他奪了他們世代的享利。你卻怕他奪了你權。怕世人眼中只有李穆,不見蕭室,怕他功高蓋主,取而代之。所以你寧可守這半壁江山,偏安一隅,也不願他收復中原。」   「哪怕他沒有半分不臣之心,此前也未曾安插人手保我平安,任我留在這裡為質,你也是容不下他的,是不是?」   高雍容面容一僵,咬牙道:「阿彌,比起大虞的江山和阿姊日後能給你的榮華富貴,一個男人算得了什麼?何況他出身低微,根本就不值得你為他如此!」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當真要為那個姓李的,棄高氏與大虞不顧?」   她加重語氣:「我告訴你,李穆是沒有明日的!倘若你走了,你必會後悔!」   洛神微微一笑。   「我出生便冠以高姓,我母親是大虞的長公主,我更不會忘記,阿姊你從前對我的好。我本也不想如此,但今日卻不得不如此。因我知道,他值得我如此去做!」   「他便是真的如你所言,明日不復,我也必須要與他一道過完今日。這些年,為了這個朝廷,我和我的郎君,分別太久。我想他了,我知他也想我了。我要走了。」   「你放心,等我離開之後,登兒會平安歸來的,這一點,我必能向你保證。」   洛神朝僵立在岸邊的高雍容鄭重地行了最後一禮,隨即命樊成開船,轉身入了艙室,再無回頭。   樊成令水手就位,船在一片初升的朝陽之中,沿江朝西,揚帆而去。 第141章   高雍容立在江畔,目光盯著那艘越去越遠的船,身影一動不動。   劉惠匆匆上來,低聲道:「太后,方才太后也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聽!連她都如此,李穆反心,昭然若揭!!臣先前已是勸過太后多次,今日再冒死直言一句。自古,沒有失位之臣,只有失國之君!大虞倘若沒了,我等做大臣的,只要換身官袍,照樣還能做官。但若真的到了那日,陛下將何去何從?太后又將何去何從?」   劉惠神色激動,連聲音都在微微發抖:「非臣藉機以報私仇,而是李穆不除,後患無窮!臣懇請太后,再不可顧念親情,為大虞之計,當斷則斷,如此方為大虞之幸,萬民之幸!」   「劉侍中有心了。我知道該如何處置。」   高洛神淡淡地應了一聲。   她轉過臉,兩道視線仿佛越過了重重關山,投向那遙遠的西南方向,盯著,看了很久。   「阿彌,你不從我言,我說過,你會後悔的。」   她的雙目閃爍,嘴唇輕動,喃喃自語般地從嘴裡冒出了如此一句話,隨即撇下一時尚未反應過來的劉惠,轉身,一步步地去了。   ……   遠在千裡之外,仇池國的世子侯離,這日正在自己豢養猛獸的獸園中觀看馴師訓獸,差強人意,在虎豹發出的陣陣吼聲你,他不禁又想起當年自己曾遇到過的那隻小白虎。   如此神獸,當日未能加以馴服為自己所用,至今想起,仍是一個遺憾。   他正暗中可惜,忽見一個手下匆匆上前,道大虞派的御前使者到來,代替當今皇帝安邊撫民,命前去迎接,不禁一愣。   因了李穆的緣故,仇池早歸向了大虞,納表稱臣,但並未派人去過建康。這幾年,建康雖也有賞賜之物遞下,但御前使者,也還是頭回見到。   他的父王侯定這兩年身體有些不妥,去年起,國中事務,慢慢交給他來處置。侯離問使者的身份,得知名叫姚襄,是個文官,不敢怠慢,換衣,帶人匆匆前去相迎,將建康使者一行人接入城中,以臣下之禮自處。   姚襄對他一番勉勵之後,命侯離屏退左右,這才取出一道聖旨,言李穆日前公然抗命,背叛朝廷,圖謀作亂,他此行來到仇池,便是代替陛下與太后傳令,命侯氏父子助力朝廷,拿下義成,事成之後,計功封賞。   侯離吃驚不已,這才明白了這個建康使者此行的目的。   仇池之所以歸順大虞朝廷,當初全是因了李穆的緣故。他對李穆,更是由衷欽佩,怎肯聽從朝廷之命去攻打義成?當即拒絕,對方突然發難。   當侯定得知消息,拖著病體匆匆趕來之際,看到兒子已被一個面上帶著疤痕的男子所擒,對方自稱巴東太守榮康,奉朝廷之命,來此攻打義成,命仇池協力。   他的大軍,已陳兵於仇池之外,只要他一聲令下,隨時便能對仇池發動進攻。   ……   臺城柳,秣陵樹,朱雀橋,芳草渡,洛神生於斯,長於斯。   在她的記憶裡,建康是如此美好的一座城池,和她更是有著割捨不斷千絲萬縷的情。   但也是到了今日,她方始知道,即便是這座城,當裡面沒有了最後一個叫心牽絆的人,離開之日來臨,竟也是沒有半分的留戀。   半個月後,船至江陵靠岸,岸邊候著一隊先行趕到的人馬,領隊的正是李協,快步迎來。   他出現在這裡,意味著什麼,洛神心知肚明,望向他身後那一幹隨眾,知應是和他從都衛營裡一道出來的,道謝。   李協恭敬地還禮:「夫人言重了,能為大司馬和夫人效犬馬之勞,乃我與弟兄們的福分。往後大司馬在哪裡,我們這些人便在哪裡,誓死跟從。」   他去年娶了綠娘,當時還是洛神充當媒證。如今他出建康,綠娘自然也不可能再留那裡了。洛神便問她的安置。   李協忙道:「有勞夫人記掛。內子先前已被安排悄悄去了義成。她有身孕了。如今人已到那那邊,一切都好,正盼著夫人早些過去,日後好侍奉夫人。」   綠娘原來已經去了義成。洛神終於放下了心,又得知她已有了身孕,更是驚喜,忙向他賀喜。   李協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笑意,請洛神上車,和樊成的人兩方匯合,一行總共數百人,踏上了去往義成的道路。   建康已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從江陵北上的這一日開始,路上便就安全了。   李穆如今應還在潼關一帶,洛神不知他那裡的形勢和戰況進展得如何了,但她知道,他必在牽掛著自己的安危。她急著想要到達,把自己已經平安的消息傳送給他,好叫他能夠徹底放下一切的後顧之憂,放手去做他要做的事。   還有阿家、阿停、沈氏她們,也都在義成,等著她的到來。她已好幾年,沒有見到她們的面了。   那座城池,更是承載了關於她和李穆在一起時的無數的回憶。   一別便是數年,不知刺史府後院裡那座石亭旁的黃竹,竿竿依舊否?夏日黃昏她幫李穆衝過涼的井,水清冽依舊否?窗前她種下的那一片花,又盛開依舊否?   她歸心似箭,連做夢都想快些趕到義成,又何懼行路辛勞,曉行夜宿,一路北上,到了八月底,終於漸漸接近義成。   這日晌午,行到一座山梁腳下,頭頂日頭正當火辣,洛神見眾人辛勞,便叫大夥稍作歇息。   水路加上陸路,已經走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這裡距離義成,終於只剩不到數百裡的地了。   翻過這道山梁,三四天內,應當就能抵達。   一路輾轉到此,洛神本已很是疲累,但想到很快就能到了,精神又倍加振奮。坐在山腳下的一片樹蔭裡,喝了幾口侍女遞來的水,眺望遠方之際,方才被派去翻山探路的士兵已是縱馬疾馳歸來,喊道:「山那邊有大隊的軍隊,正往義成方向而去!」   這幾年,這一帶原本活動著的所有勢力都已被李穆清掃乾淨。義成有一支大約兩萬人的日常駐軍,由郭詹和戴淵留守。這裡離義成,不算很遠。   洛神的第一反應,軍隊應當是義成守軍。   但很快,她就意識到,事情仿佛沒那麼簡單。   李協樊成向那士兵問了幾句話,李協翻身上馬,帶了幾個人,迅速朝著山梁而去,樊成則將所有的士兵集結到了洛神的周圍,神色異常凝重。   洛神問他:「軍隊不是我們的人?」   「看樣子似乎不是。但方才隔得遠,瞧得也不太清楚。夫人先莫擔心。李都衛已去探查,等他回來,便知詳情。」   洛神心口咯噔跳了一下。   倘若山梁那邊此刻正發往義成的那支軍隊不是自己人,又會是誰?   就在這一刻,她忽然想起那日自己離開白鷺洲時,堂姐高雍容最後說的那一句話。   她對自己說,李穆是沒有明日的。倘若她走了,她必會後悔。   那時她對那句話,並未多加留意。   但是就在此刻,她的心裡,忽然湧出了一種濃重的不祥之感。   ……   李協回來的時候,抓了一個脫隊的斥候。   從對方的口中,洛神聽到了一個可怕的消息。   那支軍隊發自西南的巴東,由太守榮康親自率領,兵馬五萬,一路急行,目標是襲取義成。   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仇池也已被控制了。   以兩萬對五萬,再加上仇池從側助力,義成如何應對?   她爬上山梁,入目所見的景象,叫她心驚肉跳。   就在山梁的另一側,那片廣袤無垠的曠野裡,滿坑滿谷,被一支龐大的軍隊所充斥。軍隊宛如密密麻麻的蟻群,正朝著義成的方向而去。遠處,塵土飛揚,隱隱有野獸的咆哮之聲隨風入耳。   那是來自仇池的獸軍兵團。   義成已經不能去了。   幾人很快商議完畢。   李協即刻趕往義成傳送消息,同時派人奔赴長安,叫長安發兵,馳援義成。   洛神則暫時停留在原地。樊成尋了一處隱蔽的藏身之所,建了個臨時的宿營之地,一行人暫時落腳下來。   三天之後,派去義成方向打聽消息的人回來了。   榮康的軍隊已經開到了義成之外,展開了猛烈的攻城。   這幾年間,為方便長安和義成之間互通,更為保證長安能在最快的時效裡收到來自義成的任何消息,李穆在連通兩地的那條軍道之上,每隔五十裡,便設一個驛點。   信使五十裡更換一次馬匹,日夜兼程,消息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傳送,兩天之內,就能抵達長安。   李穆在長安駐有重兵,洛神相信,高桓和孫放之在得知義成被攻擊的消息之後,必定會以最快的速度,組織馳援。   快則七八天,慢則十天。十天之內,援軍一定能夠到來。   以義成城牆的高大堅固,加上城內那兩萬訓練有素的守軍,洛神相信,即便四面被圍,守軍堅持到援軍到來的那一日,應該不是問題。   她在焦慮和期盼中,日夜等待著來自長安的回覆。   幾天之後,消息終於送了回來。但事情的嚴重程度,已經遠遠地超出了洛神原本的想像。   就在慕容替向南朝發去囯書求和的同時,北燕也絲毫沒有停止對潼關的進攻。慕容替親自出徵,傾舉國之兵,二十多萬人馬,全力西進。   李穆軍隊如今就在潼關一帶,鏖戰北燕大軍,短期之內,必無法脫身。   而自己的長兄高胤,竟然會在這個時候,領著軍隊發往長安,不但已經截斷義成和長安之間的軍道,據說他此行,還奉朝廷之命,接替李穆的長安刺史之位,要接管長安。   這個突如其來的新的消息,令洛神徹底震驚了。   她做夢也沒有想到,高家之人,竟會如此地捲入了這場原本發生在皇室、李穆和慕容替之間的紛爭裡。   至此,她也終於明白了高雍容的全部計劃。   將自己扣在建康為質,與此同時,以最快的速度,派榮康襲擊義成,派高氏軍隊去佔領長安。   義成是李穆的發起之地,長安更是保證李穆軍隊獲得糧草供應的後方基地。   倘若高雍容的計劃能夠成功,這對正與北燕鏖戰的李穆大軍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原來,之前對自己的發難,不過只是一個開始。   這一連串的閃電用兵,才是她在背後射向李穆的真正的利箭。   她也終於明白了,為何那日離開之時,高雍容對自己說出了那樣一句話。   她還是低估了自己堂姐的底線。   再也沒有絲毫的懷疑——顯然,在自己的堂姐和北燕皇帝慕容替的中間,除了所謂的停戰議和,兩人必已達成了某種私下的,不為人知的默契。   長安也即將面臨危機。顯然,已不可能再指望那邊能發兵救援義成了。   她該怎麼辦?   她渾身冰冷,人幾乎站立不住,慢慢地坐了下去。   周圍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凍住了。   樊成帶著幾百士兵,站在她的面前,神色異常凝重。   她一動不動,仿佛一具石像,只感到身體裡的血液,如潮水般鼓漲,衝刷著她的耳鼓,轟轟地響,整個人不住地冒著冷汗,很快,汗水便將衣衫溼透了,緊緊地貼在她的後背之上。   一陣風過,她打了個冷顫。突然之間,眼前浮現出了一樣東西。   她想了起來。   那年父親離開的前夜,曾給自己留下的那隻小盒子!這幾年,她一直妥善保管著,這次離開建康,更是隨身攜帶。   她猛地站了起來,奔向那座自己臨時過夜的帳篷,衝了進去,打開箱子,迅速地撥開衣物,很快便找到了那隻小匣。   她拿起一旁的鑰匙,顫抖著手,將鑰匙插.入那把小鎖的鎖孔之中,一扭。   伴著輕微的「咔嗒」一聲,鎖開了。   洛神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手心溼透,汗水更是從她額頭滾滾而下,迷住了她的眼睛。   她抬袖,飛快地擦去汗水,打開盒子,赫然看到裡面置了一枚虎符。   虎符之下,壓著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箋。   兩樣東西,便如此靜靜地躺在匣子裡。仿佛很早之前,就已經在等著她的開啟了。 第142章   這是高嶠留給洛神的一封信。   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但願這封信,能一直封存不啟。因一旦啟封,則必是朝廷發生了他最不願見到的一幕。   接著又說,他以弱冠不到之年,掌高氏家主之位,官居高位,事朝廷半生,知門閥之蠹弊,皇室之褊狹,庶民之多艱,當年北伐失敗,除自身能力所限之外,身後掣肘,也未嘗不是羈絆。   高嶠對女兒說,阿耶對朝廷,並非無尤無怨,亦不是沒有身體力行,但所能做的,卻極是有限。身為高氏家主,在與生俱來的身份地位和與皇室、門閥之間世代耕滋,根深蒂固的利害攸關面前,他欲做能吏,乏有魄力,欲做循吏,又有負蒼生和天下。為官二十餘載,內外交困,形同煎熬。以他自評,便是志高力絀,一事無成。而放眼南朝,過江名士多於鯽,能安天下者,卻未見一人,直到得見李穆,如見這微世之下,一點火光。   君臣相安,國得以起死回生,民得以安家服業,這便是他的希冀。   故哪怕明知朝廷已是沉痾難起,他也依舊希望他看重的李穆,能與自己扶持了半生的這個朝廷,各退一步。   但他又怎不知,世間本就難得兩全之法?自己如此希冀,何等渺茫。   高嶠說,日後,倘若李穆並未做出恃功希圖移鼎之舉,而高后卻因私心阻撓北伐,乃至圖謀加害李穆,便是他絕難容忍之事。而兩方對立,必會將她牽涉其中,也將會是她的一道難關。   所以他將這最後決定權,交給洛神。   因他相信自己的女兒。不會因李穆是她丈夫,或高后冠有和她相同姓氏而以私心斷事,有所偏頗。   高嶠對女兒說,他給她留了些準備。   第一便是陸柬之。他那裡,以地方郡兵的名義,替自己養著一支完全效忠的軍隊。將士除了部分陸氏舊軍之外,其餘全部都是當年跟從自己曾經北伐的家兵和他們的子弟,無不驍勇善戰,是為精兵。三年前起,奉了自己的命,聚於陸柬之的手下。   他之所以要暗中保有如此一支完全脫離於廣陵軍的軍隊,目的便是以防不測。只要接到她的消息,陸柬之隨時便會集合軍隊,為她所用。   他給洛神留下的另一樣東西,是匣中那枚雙爿合一的虎符。   高氏每一代的家主,各自都擁有一枚用以標信身份、調令軍隊的虎符,軍士熟知,見虎符如見家主,而家主死後,虎符便隨葬主人。   匣中的虎符,便是代表高嶠身為高氏家主的印信。   高嶠說,高氏與皇室參差關聯,他將自己的虎符留給她,只是為防萬一的考慮。從前他在離開之前,曾私召高胤,道日後若見虎符,如見本人,持符人的所言,便是自己之命,命高胤必須遵照。高胤當時慨然允諾,料他不會食言。   父親在信末說,今日之亂,究其根源,早有端倪,錯全在他。但願信中所留,能助她一臂之力,也算是當初為自己強留李穆扶持南朝的而做的一點彌補。   最後他叮囑女兒,無論出了何事,行事,務必要以自己安全為第一考慮。   洛神心跳得飛快,雙手抖得厲害,一目十行地讀完了信。   她終於明白了,為何陸柬之會在去年向朝廷上表,自求西陵太守一職。   西陵位於江北,地處江夏和江陵之間,並非要衝之地,只是一個普通的中等郡縣而已。當時他孝期一滿,馮衛便親自舉薦,想重用他。沒想到他卻自求去做西陵太守,叫滿朝之人迷糊不已。當時馮衛還勸了他一陣子,道以他的才名,去那裡做個太守,實在大材小用。陸柬之卻以自己早年遊歷經過西陵,喜愛那裡山水風光為由,請求朝廷批准。馮衛見他去意堅決,疑心他還沒有從當初被李穆打擊的陰影裡走出來,如今若同朝為官,未免尷尬,這才一心求個外放的閒職。雖然心中覺得可惜,但也很是理解。於是陸柬之便去了那裡做官,成了默默無聞的一個江北太守。   她之前的想法和馮衛大同小異,想他或許是這幾年因為經歷太多的波折,心灰意冷,這才掛個閒職,寄情山水而已。   直到這一刻,看了父親的信,她才明白了陸柬之去做這西陵太守的深意。想必也是父親當初對他的授意。除了可以養兵,更重要的是,西陵的位置,恰位於江北中段。無論是往建康,還是去李穆勢力所在的義成一帶,都很是便利。   她看著父親留給自己的信和虎符,想起他在離家那夜召自己去書房,父女最後見面的情景,如今也不知人在何方,眼睛一陣發酸。   她閉目,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等定下心神,立刻取出筆墨,寫了一封信,喚入樊成,吩咐了一番。   她命他即刻親自去往西陵,務必要將自己的信,當面送到陸柬之的手上,請他火速發兵來此,馳援義成。   樊成知事態緊急,半刻也不容耽誤,權衡之下,只能應命,只帶幾人同行,方便路上行事,將其餘人全部留給洛神,事情交代給副手楊繼,要他一定保護好洛神,隨即離去。   從這裡到西陵,倘若兼程趕路,快則四五日,慢的話,六七天內,他那一行人,應該就能抵達。   樊成走後,洛神讓楊繼選了幾個善於應變的手下,扮作巴東士兵模樣,叫幾人伺機靠近義成,想辦法給李協他們傳送援軍即將到來的消息,以鼓舞軍心。   洛神知道,在救兵到來之前,她能做的,都已做了。接下來,她便是繼續留在這裡等著,也沒有任何用處了。   她讓隨同自己從建康一道出來的阿菊和侍女們繼續待在這個相對安全的地方,留一部分士兵保護她們,等著陸柬之的援兵到來,自己在第二天的清早,朝著長安方向而去。   沒有人能理解,她的心情,是何等的焦慮和絕望。   義成還被榮康的軍隊包圍著,而自己一向敬重的長兄,竟也與她的丈夫為敵了。   哪怕他帶著聖旨而來,留在長安的守軍,也不可能俯首貼耳地將長安交出來的。   先不論這場奪城之戰是否真的已經爆發,洛神最擔心的,還是高胤即便陳兵城外,哪怕不攻城,長安的糧道必也會被斷掉。   而一旦失去了穩定的糧草供應,如今還遠在關外的李穆和他的大軍,將如同被人掐斷命脈。   當年父親二次北伐之所以失利,一個致命的原因,便是後方糧草無以為繼,大軍無力維持,這才敗退而歸。   而這一次,洛神知道,李穆面臨的境況,更是遠遠兇險於當年北伐的父親。   當年父親北伐,他們只要他失敗而歸便就心滿意足願意罷手。不管心底如何誹謗,至少表面還是可以講和通好、相安無事。   但是到了李穆北伐,情況卻完全不同了。   也只有在李穆的身上,從這個皇朝誕生之日起,便如癤瘡毒瘤般如影隨形的存在於士族和寒門之間的天然仇恨和對立,才能展現得如此淋漓盡致。   在南朝,有多少人愛戴他們的大司馬,便有多少人恨他入骨。   他得到的愛戴每增添一分,那些在背地裡刺向他的帶著恐懼和恨的刀劍,便也鋒利一分。   高胤或許和別人有所不同。但他身為高氏家主,倘若不儘快向他解釋清楚這一切,僅僅只從自己離開建康的方式來看,他便確實沒有理由不把李穆當作叛臣看待,更不可能讓他為了李穆,而帶著整個高氏家族背叛南朝。   洛神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立刻飛到長安。   當大兄知道了當朝太后和慕容替暗中的交易,知道就在他奉命去接管長安的同時,義成還深陷圍城的消息之後,她不信,他依然還會無動於衷地奉著高雍容的命令要來接管長安,要斷李穆的糧道!   她在新領隊楊繼的帶領之下,繞開了附近可能遭遇榮康軍隊的道路,取野徑迂迴北行,走了三天,終於走出去百餘裡地,將巴東人的營地拋在了身後。   就在洛神以為可以稍稍鬆一口氣,接下來能考慮改走更快的那條舊道之時,第三天的傍晚,一行人翻過一道崗坡,突然看到對面行來一隊運送軍糧的巴東士兵。   遭遇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一行人立刻躲避。但還是遲了一步,對方看到了他們,呼叫著,追趕上來。   這些保護洛神的衛兵,即按照預先定好的應對,迅速兵分兩路,一路吸引身後追兵的注意力,另一路借地勢的遮掩護著洛神反方向而去,終於擺脫追兵。當夜,雙方以路上所留的暗記再次碰頭,匯合之後,第二天的清早,天還沒亮,便繼續匆匆北上。   但壞運一旦開了頭,便似乎不會輕易打住。   中午時分,就在他們的身後,忽然又出現了一群追兵,數量看起來,遠遠超過昨天的那群士兵。   很明顯,這一次趕上來的追兵,並非偶遇,而是有意為之。   追兵不但緊追不捨,還動用了獸兵,發自虎豹的咆哮之聲,越逼越近。   從數日前決定去往長安時,她便和身邊的衛兵一樣改為騎馬了。   她的騎術算不上有多精妙,但駕馭身下的這匹馬,原本綽綽有餘。   但今日,坐騎顯然是被身後那此起彼伏的虎豹吼叫之聲給驚住,跑著跑著,速度越來越慢,眼看虎豹追了上來,楊繼當機立斷,帶領眾人護著洛神,轉向側旁的山林。   這群追兵,是榮康親自出動追趕上來的。   昨日從下頭得報消息之後,他疑心這一行去往長安之人就是洛神。城池一時也攻不下,索性下令暫時圍城,停止進攻,命來自仇池的馴獸人驅趕虎豹,和自己一道連夜追趕。方才漸漸逼近,他一眼便認了出來,其中果然便有洛神,欣喜若狂,催動人馬,愈發狂追不舍。   在野獸的包圍夾攻之下,最後終於將那一行人逼到了一處崖坡之上。   驅獸人趕著虎豹,將山頭包圍。   楊繼帶領衛兵,且戰且退,一直退到了崖坡的盡頭。   兩道斷崖相對,中間隔著數丈之遠,身後便是崖坡。斷崖之間,一口澗潭。一時之間,再無路可退。   楊繼利用巖石掩護,組織衛兵,用箭陣阻擋追兵的快速靠近。   山風陣陣,吹得洛神衣袂狂舞,幾乎站不穩腳。   身處兩道斷崖之間,人力絕無可能越過,幾十隻野獸,將三麵團團包圍,榮康越逼越近,正親自指揮士兵上來,身後又無路可去,她竟也沒有恐懼,只取出藏於身上的那隻裝有虎符的囊袋,遞給護在身邊的楊繼,說道:「楊將軍,你不必管我了。你若能衝得出去,務必離開,儘快趕到長安,將這東西送到我大兄手上。告訴他義成和我的情況,說是我父親的命令,叫他立刻退兵!」   楊繼看了眼下頭越逼越近的追兵和那群在附近山坡徘徊,若不是被驅獸人壓制著,迫不及待似要隨時衝上來展開撕咬的獸群,沉聲道:「夫人請將東西收好!我們這些兄弟,當中沒有一個是怕死的。方才我是特意將人引入山林。我叫兄弟們這就放火燒山,等逼退獸群,煙霧起來,他們掩護,我必會帶著夫人離開這裡!」   洛神望著面前那一張張視死如歸的面孔,心中感動不已,將那隻裝了虎符的口袋重新牢牢系回在身上,點頭:「好!我信你們!你們自己也要小心!」   榮康看得清清楚楚,自己心儀的那個高氏女,就在不遠之外的山頭之上,想到得手之後的情景,止不住一陣心旌動搖。   他又豈會看不出楊繼的意圖,卻不敢讓士兵放箭阻擋,唯恐誤傷到了洛神,怕大火真的燒起來,仗著人多,立刻命士兵強行攻上,喊道:「全都給我衝上去!不許傷了那女子,我要活的!誰抓住了她,我封他一等軍功,賜官得爵,賞金一萬!」   重賞之下,士兵不顧一切,朝著山頭衝了上來。喊殺之聲,夾雜著群獸發出的陣陣吼聲,驚心動魄。   楊繼吼道:「放火!」   衛兵得令,正要行動,突然,一道虎嘯之聲,從對面那道斷崖的林子裡頭,傳了出來。   這虎嘯之聲,深沉渾厚,充滿了凜然的威嚴,聲浪在崗嶽間迴響,猶如撼地搖天,經久不息,頃刻之間,壓倒了周圍的一切嘈雜之聲。   方才還在吼叫示威的群獸,突然安靜了下來。正瘋狂湧上山頭的士兵,也被突如其來的虎嘯之聲給震懾住了,紛紛停下,看向對面的那片山林。   一陣大風颳過,周圍樹木簌簌作響。   虎嘯之聲,仿佛就發自身後的不遠之處,震得洛神胸間一陣血氣翻湧。   伴著耳畔餘音未絕的嘯聲,她猛地回頭,看見一道白色的巨大身影,從對面那道斷崖的林子裡躍了出來。   那是一隻成年白虎,身體龐大,身姿異常矯健,只見它沿著陡峭的嶙峋山壁騰挪了幾次,看向這頭,縱身猛地一跳,身影猶如一道白色閃電,竟從對面崖頭,徑直躍過了數丈寬的山澗,「啪嗒」一聲,穩穩落到這邊,立足在一塊高高凸於山崖的巨大巖石之上。   白虎居高臨下,威風凜凜,迎著山風,衝著腳下的群獸,又發出了一道長長的咆哮之聲,嘯聲狂野,充滿了勃發的怒氣。   回聲陣陣,再次響蕩在崗嶽之間。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方才還蠢蠢欲動等著撕咬的獸群虎豹,在這隻猶如從天而降的充滿了王者之氣的白虎的威懾之下,竟慢慢矮下身子,做俯首帖耳狀,眼睛裡放出恐懼的光,發出一陣示弱般的嗚嗚之聲。   距離實在太過近了。   洛神起先也是恐懼不已,被如臨大敵的護衛們擋在身後,慢慢地往後退去。   她睜大眼睛,望著高高立在巨巖之上的白虎,目光落到它脖頸上的那圈黑色毛髮上時,視線定住,突然,心怦怦地跳了起來。   她認了出來,眼前這隻威猛無比的大虎,就是從前那隻曾和她有過一段舊緣的小白虎。   她不會認錯的。就是不知道,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眼前這隻正當壯年的成年公虎,它還認不認得自己了。   「小乖乖!」   洛神脫口喚出從前曾叫過它的那個名字。 第143章   白虎聽到了她的聲音,轉臉朝向她。體型碩大,脖頸粗壯,蹲在巨巖之上,肩胛向兩側打開,猶如兩排鐵扇,四爪更是鋒利如鉤,爪頭之上,還帶了些沒有舔舐乾淨的來自獵物的殘餘血跡。   它腦門寬廣,有著一張端正而威嚴的臉孔,一雙棕黃色的帶了點三角形的虎眼,一副白森森的尖利獠牙。似乎片刻之前,它是從睡夢裡被對面發出的這些響動給驚醒,很是不快,這才如此現身露面。   但,眼前的這隻白虎,除了依舊圓溜溜的腦袋和脖頸上的圈毛之外,它和洛神記憶裡的那頭帶了點可憐巴巴的等著自己去救護的小老虎的模樣,已是完全不同了。   它強壯、威嚴、殘暴,從那雙虎眼到身後鐵鞭似的尾巴,渾身上下,充滿了威懾的力量,仿佛隨時就要撲過去,用它的獠牙和利爪,將眼前獵物給撕扯得粉碎!   洛神才喚它出聲,見它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了,心裡一下又感到忐忑。   雖然它小時很有靈性,和自己也極是親近,但中間已經過去了好幾年。方才若不是它那一身罕見的毛髮,恐怕就連自己也不敢認它了。畢竟是野畜,又在山林多年,它怎可能還記得自己?   她那脫口一聲,本是發自驚喜,但若因此惹來它的攻擊,如此情形之下,豈不是雪上加霜,在給楊繼他們招麻煩?   後悔也是晚了。   她再不敢發出聲音,只能儘量保持著鎮定,雙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對面那頭正看著自己的大白虎,臉上露出微笑。   白虎用它那雙陰冷的棕黃色眼睛盯著她,片刻後,腦袋忽然歪了歪,抬起爪子,遲疑了下,似乎想從巖石上躍下來。   楊繼整個人繃得緊緊,雙眼盯著面前這頭似乎就要有所行動的猛虎,立刻用手勢和唇語,向自己的同伴做了個慢慢後退的動作。   榮康對著這頭自己生平未曾見過的白虎,方才那陣錯愕過去,便被它那一身罕見的美麗皮毛給吸引住了,心裡暗呼好運。沒想到今天不但能得美人,還附帶一張如此珍貴的皮毛。立刻悄悄舉起大弓,搭箭,拉滿,瞄準它的眼睛,射出了箭。   箭簇朝著白虎流星般地飛去,箭頭和空氣摩擦,發出輕微的嗚嗚之聲。   「小心!」   它歪腦袋的動作,讓洛神頓時熟悉感滿滿,看到箭向它射來,下意識地又呼了一聲。   白虎雙耳微微一動,猛地轉頭,喉嚨下低低地咆哮了一聲,虎視眈眈地盯著榮康,軀體下蹲,強勁的兩條後腿猛地一蹬,一下就從巖石上高高躍起,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落到了距離榮康不過數丈之外的一片空地上,衝著手裡還握著弓箭的榮康吼了一聲,撲了上去。   榮康一箭射空,幾乎眨眼之間,見這頭猛虎竟就躥到了自己的面前,朝著自己撲來,吃了一驚。但畢竟是帶兵的人,也未如何失態,心裡還想著取它皮毛完整,只迅速地退到士兵身後,命驅獸師驅著群獸將它困住活捉。   驅獸師不敢不從,鼓哨發號施令。虎豹卻一改平日兇悍,畏畏縮縮,起先只是圍著白虎打轉,不敢靠近,直到驅獸師用平日馴獸用的特製勾鞭抽打,又發出尖銳悽厲的哨令,幾個虎豹在強驅之下,終於團團朝著白虎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   白虎怒吼一聲,不退反進,撲向那幾頭躥來的虎豹,一爪下去,伴著嚎叫,最前的那隻斑斕虎,從脖頸到一側肚腹的皮肉便被撕裂,豁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腸子掉地。   幾乎同一時刻,另只斑斕虎從後撲上,張嘴要咬白虎脖子,白虎回頭,一躍,一抓,獠牙畢露,快如閃電,「喀嚓」一聲,一口咬斷了它的脖脊。斑斕虎癱倒在地,發出悽厲的嚎叫之聲。那第三隻一道攻擊的豹子,高高躍起,撲了上來,被白虎一爪子拍開,在地上打了個滾,還沒起來,又被撲上的白虎一口咬住了臀部,鮮血淋漓,一陣撕咬之後,終於奮力從白虎的利齒中掙扎著逃了出來,驚恐地嗚嗚而鳴,夾著不停滴血的尾巴,一瘸一拐地逃走。   「嗷嗚——」   白虎的嘴角和爪子上沾滿鮮血,後頸毛髮,根根怒張,虎目圓睜,衝著面前的獸群,怒吼一聲,虎豹皆後縮,瑟瑟發抖,再不敢上來。   驅獸師面露焦色,一邊後退,一邊不停地揮鞭鼓哨。   白虎一個躥躍,撲向那人,在他轉身逃走之際,從後將人撲倒,張開血盆大口,一下便咬斷脖頸。   虎豹皆受這驅獸師的號令,人突然被白虎咬死,如同失去枷鎖,有受血腥氣味吸引,撲上來團團圍著那幾隻死獸啖肉的,有野性畢露,掉頭跟著白虎,轉頭去攻擊榮康士兵的。   一時間,草葉亂舞,塵土飛揚,士兵大聲呼喝,或胡亂向著獸群射箭,或自顧掉頭逃跑,場面大亂。   榮康這才變了臉色,急忙號令弓箭手列陣發箭,卻已是遲了,群獸跟著白虎,狂性大發,衝入了人群,見人便瘋狂撕咬,士兵如何抵擋得住,競相奪路而逃,慘叫之聲,此起彼伏。   白虎目射兇光,和幾隻隨來的虎豹,撲向掉頭逃跑的榮康,身形迅如閃電,一個縱躍,便撲到了他的身後。   榮康聽到身後傳來士兵發出的慘叫之聲,知正被虎豹攻擊,又感到自己腦後一陣腥風,瞬間寒毛倒立,也顧不上別的了,慌忙就地打滾,這才堪堪避過了來自身後的致命一抓。但卻還是遲了半分,肩膀一陣劇痛,竟被白虎的一隻爪鉤生生給撕下了一大塊的皮肉,頓時鮮血淋漓。   場面已經完全失控了。   他不敢再留,忍痛在聚來的士兵的保護之下,從地上爬起,倉皇撤退。   白虎向著山坡那些作鳥獸散的人,再次發出了一聲長長的虎嘯。   這是勝利的,充滿了示威的猶如王者的咆哮之聲。周圍虎豹仿佛受了它的感召,一起應和。   一時之間,山谷之中,嘯聲此起彼伏,匯在一起,震撼澗谷,巖上簌簌落土,驚出林間無數飛鳥,宛若烏雲般,黑壓壓地盤旋在半空,遮天蔽日。   洛神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幕,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那震蕩耳鼓的長嘯聲中,突然,她感到腳下那片泥地微微一動,還沒反應過來,那片被雨水泡得鬆軟的泥地,竟坍塌了下去。   她站立不穩,身子跟著往後倒去,收不住勢。驚叫了一聲,整個人便沿著道旁的斜坡,滾了下去,身下一空,人筆直地從數丈高的崖頭墜落,一下墜入了澗底的那口水潭之中。   天旋地轉,冰涼的,柔軟的水,從四面八方向她擠壓而來,無孔不入,霎那之間,奪走了她的呼吸。   在這個幽暗而無聲的陌生世界裡,她不停地、慢慢地下墜之時,突然之間,腦海裡似有一點靈光閃過。   如同此刻這般的情景,如此的熟悉,她從前在哪裡,仿佛曾經經歷過似的。   仿佛置身於一個舊日的夢境,記憶開始朝她湧了過來,瞬間,充滿了她的靈臺。   剛落水時的驚恐消失了。   她閉著眼睛,停止了掙扎,整個人漂在水中,悠悠蕩蕩,長發和身上的衣裙散開,如片片美麗的水藻。   她的腦海裡,湧現出了似夢非夢的一幕。   月光之下,江潮翻湧,她看到一個女子,在身後一群窮兇惡極的人的追趕之下,涉水而下,一步一步,迎著向她捲來的浪潮,走入江中。   她的背影是如此渺小,卻又義無反顧,不曾回頭。   一個浪潮打來,吞噬了那個女子。   猶如一粒塵埃,她便如此消失,仿佛化為了潮水打出的那一片白色泡沫,無影無蹤,人世之間,不曾留下半點她曾經來過的痕跡。   悲傷、痛苦,濃得化不去的自責和絕望,鋪天蓋地,將洛神整個人,緊緊地攫住了。   雪泥鴻爪,浮光掠影,在她的腦海裡,爭先恐後地片片閃現。   她又看到了那女子。這一回,她身穿嫁衣,美麗無比,在喜燭跳躍的火光之中,和她的新郎,相對立於帳前。   她的新郎,是如此的英俊和偉岸。曾將軍百戰,血鑄鐵衣,但在她的面前,這一夜,百鍊鋼亦化為了繞指柔。   他凝視著她的目光,是如此的溫柔和欣喜。   她的一隻纖纖玉手,端了一隻酒盞。   她將那盞遞給了她的新郎。說,從今往後,妾之餘生,託於郎君。   他含笑接過,將那一盞她遞來的泛著醉人芬芳的醴漿,飲入了腹中。   畫面一轉。   洛神又看到自己被李穆壓在了身下。   他滿臉的鮮血。那血,從他的口鼻和耳中不停地湧出,甚至從他的眼裡墜落,滴滴濺到她的一張嬌顏之上。   他盯著她的兩道目光,那是怎樣的目光啊,含著血的,充滿了痛楚和恨意的目光。   他那雙曾斬敵無數的大手,就停在了她的脖頸之上。   只要他發力,稍稍發一點力,她那段美麗的、柔弱的脖頸,便將輕而易舉地折於他的指掌之下。   那雙手,始終就停在她的頸項之上,終究卻不曾發力。而他的臉,慢慢地,壓在了她的面龐之上,肌膚漸漸失去了溫度,最後變得冰冷而僵硬。   他便如此,死在了她的身上。   倘若他還活著,這一切,或許便不會發生了。   倘還有來生,他亦記得前塵舊事,再見面時,該將如何?   她想道,問著自己。   ……   洛神耗盡了肺裡的最後一縷空氣,胸中爆裂般地疼痛。   一股暗流湧來,將她衝了出去。   她宛若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在這困住她的漆黑無邊的世界裡,身不由己地飄蕩著。   就在這一個瞬間,她記了起來。   什麼都記了起來。   暮春花月,春江潮水。   那個在身後追兵的狂叫聲中懷著無限絕望和悲傷,沉入了江中的女子!   她不想死。   這一輩子,她更不能死!   她要活下去,活著去見她的郎君,那個娶了她的名叫李穆的男子!   她還有無數的話,想要向他問個清楚。   求生的欲望,從未像此刻這般,如烈火般,將她整個人瞬間焚燃。   洛神猛地睜開眼睛,仰頭,竭力地尋找著頭頂那片晃晃蕩蕩的朦朧的光影。   她知道,那裡就是生的希望。   宛如一個初生的嬰兒,她漂在水中,憑著自己的本能,努力地向著那片光影靠去之時,感到自己的頭髮和衣領,忽然被什麼叼住了似的,帶著她,加速往上而去。   終於,她眼前一亮,露出了水面。   渴盼中的新鮮的空氣,一下湧入了她的口鼻。   她溼漉漉地趴在岸邊的石塊之上,劇烈地咳嗽著,一邊咳,一邊不停地流淚。   她腦海裡的那些浮光掠影,似乎都是夢,清晰的,一個關於她和李穆的從前的夢。   但在洛神的心裡,卻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夢,真的不會只是一個夢。   那一切,都是真的。   在遙遠的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經,也做過一次李穆的新婦。   如今她明白了,這一輩子,為何當初,李穆一意孤行,哪怕千夫所指,也一定要娶她為妻。   為何那一夜,在京口金山觀潮之時,他對她說,他日後要做一件事,到了那一日,天下或許都將與他為敵。   「但你記住,日後,縱然天下與我為敵,我也不會傷害你和你的父母。」   她也終於明白了,他為何如此不喜建康。   對於他來說,多少的紅塵紫陌,富貴堂皇,不過也就是一座曾經埋葬了他和他那萬丈雄心的墳塋而已。   他的一切,都斷送在了那杯新婚之夜的合巹酒中。   而那杯酒,不是別人,恰恰就是自己親手送給他的!   他對她,卻不曾有過半分的報復和傷害,從前如此。這一輩子,更是如此。   壓下了血仇,磨平了鋒芒,默默隱忍,步步退讓。他為了她,對蕭室俯首稱臣。   但是那些人,曾和她一道給他送出那杯鴆酒的人,卻依舊沒有放過他。   只要他願意,他本完全可以呼風喚雨,無所顧忌。這個南朝,乃至這個天下,又有誰,能阻擋他登頂的腳步?   只因幼時一次不經意的偶遇施恩,竟叫他兩輩子,付出如此的代價。   洛神不知,自己何德何能,何幸之深,竟能獲得一個男子如此的對待。   倘還有來生,他亦記得前塵舊事,再見面時,該將如何?   幻影裡的那個她,死前曾如此自問。   而今,她得到了答案。   ……   洛神趴在岸邊,在那襲來的陣陣錐心般的痛苦之中,痛哭不停。忽然感到臉龐一陣溼熱,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舔著她。   她抬起一雙朦朧的淚眼,看見那隻白虎毛髮溼漉漉地蹲在她的腳邊,伸出舌頭,正一下一下地舔著她的溼淚。虎目之中,不見戾氣,只有溫順。   一定是太過想見到他的面了。   就在這一刻,她竟仿佛也在它望著自己的那雙虎目之中,捕捉到了一點如同李穆似的感覺。   她沒有恐懼,定定地望著面前這隻和自己若有奇緣的的白虎,再一次,淚流滿面。   「夫人,你可還好?」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帶著些試探意味的呼喚之聲。   洛神停止了哭泣,轉頭,看見不遠之外,楊繼和他的手下之人就站在那裡,也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了。   他們身上也都溼漉漉的,衣角還在滴水,方才想必全都下水在搜尋自己。   楊繼小心翼翼地看著痛哭的女主人和方才第一個將她從水裡找到,又叼她上岸的白虎,被眼前的這一幕給驚呆了。   洛神閉了閉目,摸向自己的腰間,確認那虎符還在,抬手拭去臉上的水珠和淚,從地上站了起來,轉身道:「我無事。這就動身,我要儘快到長安!」 第144章   深夜,高雍容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   她夢見了蕭道承的那張臉。目光怨咒地盯著自己,形容異常恐怖,猶如厲鬼的模樣。   她一下坐了起來,感到一陣心驚肉跳,下意識地看了眼四周。空空蕩蕩。   她慢慢地籲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卻再也無法入眠,起身從一隻密匣裡,取出了一封信,再次看了一遍。   這封信出自如今的北燕皇帝慕容替。數月之前,早在那封囯書之前,就已被秘密送到了她的手上。   慕容替的信言簡意賅,不過三句話。   第一句說,自己無意與南朝為敵。只要南朝不興北伐,不奪燕地,他便願意和南朝休兵議和,互通交情。   第二句說,放眼南朝,歷來主張引兵北伐者,背後無不另有深意,立威是其中目的之一。李穆北伐,意圖恐怕遠遠不止立威。   第三句說,南人得洛陽,蕭室失天下。孰輕孰重,請太后斟酌。   高雍容盯著密信,出神了片刻,獨自轉入後殿,推門入內,停在了一樣蒙著錦緞的物件之前,慢慢伸手,指頭攥住那幅錦緞,驀然一把扯落。   布下的東西露了出來。   這是一塊石頭,卻又不是普通的石頭。   百官,後宮,乃至民眾,全都對它頂禮膜拜過。   她的視線,落在那片傳得人盡皆知的看起來猶如銘文的印記之上,耳畔仿佛再次響起劉惠的話語之聲,唇慢慢地抿緊,眼底掠過一片暗影。   「速召大將軍高允入建康。急事召見!」   從殿中出來的時候,她對宮人發了一道命令。   ……   高允解甲一年多來,一直居於他那座位於位於吳興的莊園之中,終日與當地名士飲酒談玄。兩地相距不是很遠,他收到上命,即刻動身,快馬加鞭,不過數日,便回了建康,入宮覲見。   當得知高雍容召回自己的目的,是要他火速趕往長安,監軍高胤,必要之時,要他召舊部取代高胤,以儘快拿下長安之後,沉默了片刻,搖頭道:「恐怕要叫太后失望了。我當初辭官之時,便擬今後再不過問朝事。此事於我,恐怕有些不便。」   高雍容道:「叔父當初心灰意冷辭官之時,侄女便異常惋惜。叔父正當壯年,放眼朝廷,家世、資歷,軍功,何人能超?正是大有作為之際,卻如此黯然收場。侄女當時極想挽留叔父。奈何朝廷被李穆把持,陛下形如傀儡,侄女知叔父便是繼續留在朝廷,亦難免要被排擠,無奈任由叔父離去。」   高允神色微動,喟嘆一聲,擺了擺手:「罷了,這些都過去了,不必再提。你既召我來了,我便問一聲,阿彌當日出京,到底怎生一回事?」   「侄女正要向叔父稟明。叔父也知,這幾年,並非我強留阿彌於建康,而是朝廷慣例,人人如此。李穆倘若事出有因要接走阿彌,只要向我道明,我難道不通人情,強行扣留阿彌不成?他竟做出挾持陛下的威脅之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眼裡可還有朝廷?可憐皇室本就不振,如今世家亦沒落,他卻兇焰大熾,連叔父也被他逼走了。侄女孤兒寡母,無人能靠,又能如何?只能忍氣吞聲,任由他肆意妄為……」   說到傷心之處,她眼圈微紅,聲音哽咽。   高允本就脾氣火爆,加上從李穆當初強娶洛神開始,對他的偏見就一直未消,只不過後來因了高嶠之故才忍了下去而已。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他是覺得差不多了,當真想要謀朝篡位,行許泌當初之事了?」   高雍容拭淚:「前次燕國遣使送來囯書,叔父雖不在朝廷了,但因事關重大,侄女當時也給叔父去了消息。侄女知叔父不信慕容替,不贊成此事。但朝廷官員當時異口同聲,道我大虞苦戰已久,民急需休養生息,如此機會,不可輕易錯失。侄女一時沒了主意,尚在猶豫之時,那李穆竟又擅作主張,連建康都不同,帶兵便侵燕國。他如此行徑,要置朝廷於何地?南朝臣民,知大司馬,而不知陛下,登兒就只差讓出皇位了。」   高允冷冷地道:「當初從他罔顧身份要娶阿彌開始,我便知道,他絕非安分守己之人。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還有一事,侄女不敢隱瞞叔父。叔父當也知道先前榮康獻上祥瑞吧。當時侄女還很很歡喜。後來卻被劉惠提醒,道『木禾興,國隆泰』之『木禾』,既可解為稼穡,亦暗合李穆姓名。所興何人?非當今天子,是他李穆啊!此絕非祥瑞,乃天將兇讖……」   「侄女也想過,倘若李穆當真天命所歸,要代我蕭室移鼎上位,我也不敢逆天而行,不如就此考慮禪位於他,免得最後死無葬身之地……」   「啪」的一聲,高允猛地拍案而起,怒道:「你怎如此沒有出息?什麼祥瑞,不過一塊破石罷了!大虞江山,你說讓就讓,欲置先祖列宗於何地?」   「是侄女說錯話了!叔父息怒!」   高雍容慌忙拭淚。   「侄女也只是被逼無奈,一時感慨罷了。為我大虞江山,便是明知螳臂擋車,也是要拼一番的。故先前和朝臣商議,派大兄發兵去往長安,取代李穆長安刺史職位,接管長安,以牽制李穆。」   「侄女知叔父如今一心寄情山水,本不敢攪擾叔父,但此事實在干係重大,侄女生怕自己擔當不起。且不瞞叔父,侄女知大兄和李穆一向交好,對他有些不放心,萬一事情不成,侄女和陛下,便只能坐以待斃了。思前想後,只有叔父是唯一信靠之人,只能將叔父請來,懇請叔父再次出山,為我大虞保駕護航。叔父在廣陵軍裡素有威望,舊將遍營,只要叔父出面,必一呼百應,取下長安,指日可待……」   高允沒有說話。   高雍容看了他一眼,遲疑了下,小聲說道:「其實當初伯父離開之前,越過叔父,將家主之位傳了大兄,侄女便覺不妥……論輩份、資歷、聲望、軍功,叔父哪樣不是壓過大兄,伯父卻如此行事,叫侄女也是想不通……」   「不必說了!」   高允皺眉,打斷了高雍容的話。   「是!」高雍容恭敬地道。   「侄女也只敢在心裡替叔父抱個不平而已,何敢置喙伯父的舉動。我也知叔父恢弘雅量,不會計較這些。不止大兄,李穆當初也被伯父看好。但叔父,就算你為避李穆鋒芒,甘心退讓,等他日後一旦謀反成功,他怎會放過叔父?劉惠對李穆極是不滿,固然因他心狹記恨所致。但當初李穆為收歸人心,推行新政,連馮公也勸他宜放緩些,他卻置若罔聞,手段狠辣,令人髮指。會稽郡守劉琞,有名士之名,對朝廷沒有功勞,亦有苦勞,說殺就殺,叔父難道竟無動於衷?」   「李穆出身寒門,對士族名士,必忌恨不已。以他的心狠手辣,日後一旦上位,我母子和劉惠等人遭難便罷,我怕就連叔父,也難逃他的毒手。」   「叔父,你出身高氏,地位尊貴,一生英雄,為我大虞立下了汗馬功勞。李穆靠軍功和北伐積聚人心。叔父當時人在廣陵,為朝廷守衛門戶,這才錯過了時機,並非不如李穆。叔父,難道你竟心甘情願,繼續被這出身低微的寒門之人壓制,乃至最後,束手就擒?」   高允臉色陰霾密布,目光閃爍不定。   高雍容回頭,看了眼殿室的深處,咳嗽了一聲。   一道帳幕掀起,只見幼帝快步奔了出來,奔到高允面前,雙膝下跪,口中道:「登兒有難,求叔祖救命!」   高允慌忙起身,下榻一把扶起幼帝,轉頭對高雍容道:「罷了,便是為朝廷計,我亦不能坐視不管!」   高雍容面露感激之色,又親自拜謝。   高允道:「事不宜遲,我即刻動身,你和陛下安心,等我消息。」說罷告退。   李穆如今正和慕容替戰於潼關一帶,即便得知消息,因被牽制,也無法及時回兵,正是奪取長安的天賜良機。   派高胤去攻長安,高雍容總有些不放心。如今終於說動高允出馬,高雍容頓時信心大增。   只要慕容替能牽制李穆,不讓他回關,他便是得知消息,也是鞭長莫及。   長安和義成若是得手,李穆沒了後方的支撐,如此龐大的一支軍隊,拿什麼去戰實力不凡的慕容替?   高雍容幾乎已經能看到他的窮途末路了。   她望著高允匆匆離去的背影,才松出一口長氣,忽然想到洛神那日離開時對自己的指責,心裡不禁又掠過了一片陰影。   她對自己的這個堂妹,不能說沒有感情。當初得知她被迫要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寒門武夫,她所以自作主張施行暗殺,除了不願高氏門第被這樁婚姻給玷辱之外,也是為了自己的堂妹。知她不願下嫁那寒門武夫,高嶠和蕭永嘉卻束手無策。   可惜,不但當時沒能成功,後來,就連他們,也都怪罪起自己的擅作主張。   留李穆一天,她便覺得自己一天沒法放心下來。   她自然也不會相信慕容替說的什麼無心於南朝的鬼話。那些胡人,一個比一個兇殘,只要有能力,只要有機會,誰不會圖謀繼續南下?   但如今情況之下,比起李穆,來自北燕的威脅,實在微不足道。如果不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和慕容替一道先將李穆這個隱患消除,恐怕不必等到日後慕容替發難,自己兒子的地位,先便已經不保了。   南朝如今有新奪的江北大片淮水流域做緩衝,有長江天塹,有垂涎洛神而願意效力自己的實力不容小覷的榮康,還有對自己始終忠誠的高氏軍隊。北燕日後即便來犯,自己也不是沒有對抗的本錢。   坐到了她如今的這個位置,誰能容忍李穆這樣的權臣?   她不過只是出於自保。沒有選擇。   ……   今夏北方多雨。連日大雨,令關西的的涇水渭水滿漲,水面幾乎要和堤岸齊平了。長安城外,一些地勢低洼的地方,已是積出積水。   高胤奉命,率領原本隨自己駐在淮南一帶的軍隊開到這裡,已經有幾天了。   他並沒有立刻將軍隊開到長安城下,而是駐紮在了距離城池幾十裡外的一片野地裡,隨即命人先去向長安守軍宣布來自朝廷的旨意。   昨夜又下了一夜的大雨。今早雨雖停了,但駐紮地的一些地方,積水不退,沒過腳腕,士兵無法搭設帳篷過夜,一早,他尋到了另處地勢較高的地方,安排軍隊起營,另換駐地。   全營官兵,立刻忙碌了起來。   他立在一處高地,眺望著遠處在那溼潤陰沉地平線盡頭的長安城,眉頭緊鎖,心事重重之時,忽然聽到轅門之外,隱隱傳來一陣爭執之聲。   高桓一身戎裝,帶著一隊悍兵,快馬健蹄如飛,越過營房外設的數道馬柵,徑直闖到了轅門之外,被守衛阻擋,雙方立刻起了衝突。   高胤趕到之時,看見高桓高高坐於馬上,橫眉冷目,長劍已經出鞘,指在了自己一個偏將的咽喉之上。而他的周圍,是一圈手執刀戈,將他團團圍住的士兵。   氣氛緊張,一觸即發。   「全都住手!」   高胤疾步而出,厲聲喝道。 第145章   高桓轉過臉,看了眼從轅門裡疾奔而出的的高胤,慢慢收回架在那偏將脖頸上的劍,冷笑道:「高將軍好大的威風。做了揚州刺史不夠,還想做長安刺史?只是我告訴你,這個長安刺史可沒那麼好做。你想做,得先問問我長安軍民點不點頭,答不答應!」   高胤並未立即應聲,只叫圍住高桓的將士全部散了,說道:「子樂,我知你對我很是不滿。我對大司馬,一向敬重。但他此前,先是做出挾持陛下之舉,又罔顧朝廷議和大局,擅自用兵,非臣子所為。我此行,不過是奉命行事而已。我既無意長安刺史位,也不想與大司馬,與長安軍民為敵。只要大司馬答應暫時止兵,容朝廷得緩和,再議是戰是和,我便可向朝廷做交代了。倘他有何難言之隱,我也可代他和朝廷轉寰。」   他頓了一下。   「否則,似如今這般局面,朝廷乃被迫隨大司馬與燕國交戰。是戰是和,乃國之大事,非大司馬一人能定。我很是為難。我望你莫意氣行事,還是與我一道將此事好生了結。如此,對大司馬也未嘗不是好事。否則真若弄到最後刀槍相見,不過又是一場內亂,大司馬亦將徹底背負逆臣之名。難道你願意如此?」   他面色凝重,語氣克制,自有一番大家之風。   高桓先前面上的怒氣消去了些,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快步走到高胤面前。   「大兄,你們都被慕容替那鮮卑兒給蒙蔽了!當日分明是燕人先過界侵襲,佔我華州數地,劫掠民眾,我將士才被迫反擊。當時我就在華州,詳細經過,我一清二楚!給朝廷的本子裡,也奏得清清楚楚!我實在不懂,為何太后,滿朝文武,甚至大兄你,都相信慕容替的花言巧語,也不信我長安的奏報?慕容替一邊口口聲聲談議和,一邊卻傾舉國之力,數十萬兵馬壓境。若非姐夫當時回兵及時,如今關內不定已經遭他荼毒了!他這是有心談和的舉動?」   高胤道:「子樂,我也知慕容替非可信之人,更願意相信大司馬確實無不軌之心。但他何以要在這當口,強行接走阿彌,乃至不惜做出挾持陛下的舉動?這事無論放到哪裡,都是大罪,說不過去,叫太后和朝臣如何信他?」   「我不管這些!姐夫便是這時候接走阿姊,那又如何?他夫婦這些年聚少離多,接出建康怎麼了?不止姐夫,我也更放心!」   高桓面上再次浮現出怒氣。   高胤沉吟了下:「我亦是帶兵打仗之人,知戰事一旦起來,不可能說停就停,何況雙方卷涉兵馬如此之眾。事既出了,我的意思,長安兵馬,你先照朝廷旨意暫時交我接管,好叫我向朝廷有個交代。其餘事,等大司馬戰畢,再來詳說。」   「你放心,只要你們照朝廷旨意行事,我絕不會斷大司馬的糧道,更不會掣肘大司馬在前方的戰事……」   「你的盤算打得倒是精明!以為我會上當?」   高胤話還未說完,便被高桓打斷了。   「等長安落入你手,到時是方是圓,還不是由你說了算!實話告訴你,朝廷不可信,大兄你亦不可信!我來,本是想勸你擦亮眼睛,莫充人爪牙。你既不聽,我就轉你一句話,長安守軍雖寡,但我與孫將軍,還有全部將士,都已做好護城的準備。人在,長安在!」   高胤臉色鐵青。   高桓嗤笑了一聲,滿面掩不住的鄙視。   「朝廷那些膿包,上上下下,何等貨色,大兄你難道不知?當日連伯父都失望離去,如今不知所蹤,你又何必執迷不悟?你若還是非不分,黑白不辨,要做朝廷走狗,我亦無話可說。你我戰場相見,從此再無兄弟!」   他轉身大步而去,蹬著馬鞍上了馬背,帶著一行士兵,便要離去。   「站住!」   高胤喝了一聲。   「怎的?你想在這裡就將我扣住?」   高桓回頭,傲然環顧了一圈四周高胤的士兵,唰地拔劍。   「我今日既來,便不怕你使陰!我的大隊人馬,此刻就在你的營地之外。」   「你要打,打便是!」   氣氛頓時再次緊張了起來。   高胤強忍著怒氣,上去正要再說話,忽見對面長安方向來了一隊人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轅門附近的守衛,知這一行人馬並非自己人,紛紛看向高胤。   高胤臉色陰沉,眺望對面來人。   那一行人馬很快來到近前。最前騎馬之人,一身文士裝扮,竟是久未見面的蔣弢。   蔣弢年初便去了附近的魏興郡,在那裡撫治地方,籌措糧草,高桓許久未見他了,沒想到這時候,他竟會突然回來,也是驚訝,怕他不明情況,落入高胤之手,立刻催馬掉頭要去攔他,卻聽他高聲喊著:「高小將軍,稍安毋躁!」一邊喊著,一邊疾馳而來,轉眼到了近前。   高桓迎上,怒道:「蔣長史!你回得正好!朝廷裡的人,非蠢即惡,竟聽憑鮮卑人的擺布!大司馬正在前方作戰,我大兄竟也不分是非,趁人之危,企圖強佔長安!我與孫將軍已經布局,和他們幹到底就是!」   蔣弢下了馬,撫慰了高桓幾句,便朝立在轅門口的高胤走去。   「蔣長史,你莫去——」高桓急忙阻攔。   蔣弢停步。「無妨,我這趟回來,就是為了尋高將軍敘話的。」   兩旁刀斧相向,他面帶笑容,雙目望著轅門前的高胤,大步向前,走了過去,向高胤見禮,笑道:「久未謀面,高將軍一向可好?」   高胤神色放緩,還禮道:「承蒙記掛。不知蔣長史來此,有何貴幹?」   「為的便是長安之局。不知將軍可否容我入內細說?」   高胤瞥了眼一旁盯著自己如臨大敵的高桓,臉上露出笑容,避身邀他入內,道:「求之不得。蔣長史請!」   蔣弢被高胤帶入轅門,一路入內,見雖有水淹,但整個軍營,忙而不亂,軍容整齊,滿口稱讚。   高胤不語,領他入了自己的大帳,兩人坐定,便開門見山,將自己的疑問和來意說明。   「蔣長史,大司馬之舉引來朝廷猜忌,我亦未能得見大司馬之面,不敢妄下論斷。敢問長史,你若是我,今日處我位置,你當如何行動?」   蔣弢道:「我特意趕回長安,為的,就是代大司馬向高將軍說明情況。將軍只知大司馬為將夫人帶離建康,以下犯上,罪不可赦,但將軍可知,倘若不是大司馬預先防備,如今夫人已被太后扣在建康做了人質?」   高胤一愣:「什麼?此事當真?」   蔣弢盯著高胤,微微一笑。   「將軍,你是真的對朝廷局面分毫不知,還是分明有所覺察,卻不願深想下去?」   高胤目光微微一動,蹙了蹙眉,仿佛想開口,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蔣弢繼續道:「功高震主,大司馬如何不知?當初若不是為了高相公之言,他又豈會留在建康主政?不在其位,自然不謀其政。但既受下了高相公之託,身居廟堂高位,若一味只為保全自己,尸位素餐,則與罪人又有何異?」   高胤沉默著。   「大司馬以寒門起,功勳卓絕,本就惹人側目,推行新政,又損劉惠等人之利,這些人恨他入骨,群起而攻之,乃人之常情。但新政利國利民,效果亦立竿見影,太后卻也忌憚大司馬,乃至在他領兵禦敵之時,欲將夫人扣下作人質。太后此舉,目的何在?更不用說,分明是慕容替挑釁在先,長安三番四次進表自辯,為何太后執意不聽?當初高相公既擇將軍為高氏家主,將軍心胸、眼界,自然遠勝旁人。這背後蹊蹺,將軍難道參詳不透?」   「想當初建康內亂,岌岌可危,大司馬擁兵在外,無人能制。他若有心於此,當時出動,何人能與他爭鋒?當時不動,卻要擇如今這個內外交困之機發難朝廷。」   「高將軍,容我亦問一聲,倘若你是大司馬,你會行如此貿然之舉?」   高胤面露遲疑之色,慢慢閉目,仿佛陷入了凝思。   蔣弢道:「高將軍若覺我方才所言有些道理,煩將此地所見,轉給朝廷,退兵百裡,等大司馬打完這一仗,自然會向朝廷做個交代。否則,自己人打自己人,便宜了鮮卑兒,正中人下懷。」   高胤忽然睜眼,點頭道:「你所言不錯。外敵當前,不宜內戰。我等他便是。到時是非曲直,我再和他當面論清!」   蔣弢見他答應了,目露微微喜色,向他鄭重道謝。   高胤立刻召來副將,將自己的決定說了一遍。   能不用打長安,將士自然也是高興。命令很快下達。   營帳今早原本就要搬遷,軍士已是有所準備,得令後,依次拔營,列隊撤離。   高桓聽得高胤答應暫時退兵,雖對他還是有些不滿,但還是找了過去,向他道謝,說道:「方才我態度不好,冒犯了兄長,我給兄長賠禮。但一碼歸一碼,我還是那句話,姐夫沒錯!大兄你隨波逐流,在建康久了,連是非對錯,都不肯去分了!」   高胤也是無奈,搖了搖頭,正要問他李穆在關外的戰況,聽到轅門之外,再次起了一陣嘈雜聲。   這一次的動靜,比之方才要大了許多。陣陣馬嘶,中間夾雜著高聲喧譁。   高胤衝著朝自己匆匆奔來的一個士兵喝道:「外頭又出了何事?」   「何人下的令!竟敢違抗朝廷旨意!」   伴著一道洪亮的斥問之聲,高胤和高桓齊齊轉頭,見高允在身後一群士兵的簇擁之下,正從轅門方向,大步流星地朝裡而來。   兩人楞了一下,對望一眼,急忙迎了上去,向高允見禮。   「叔父,你不在吳興,怎來了這裡?」高桓脫口問道。   高允面罩寒霜,盯了高桓一眼,隨即轉向高胤:「子安,是你下的令,命大軍撤離長安?」   高胤頷首:「正是。侄兒來此方知,先前有所誤會。慕容替居心叵測,大司馬正與北燕大軍戰於潼關,事情未明,貿然奪長安,有些不妥。」   「胡鬧!」高允喝道。   「李穆公然劫持陛下,乃亂臣賊子,事情還有何不明?」   他兩道目光如電,掃視了一圈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的將士,提氣,高聲道:「我奉攝政太后懿旨,來此接替高胤之帥令!此刻起,全部人馬,皆聽我號令!有膽敢違抗者,以軍法處置!」   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話音隨了風聲,在軍營裡遠遠傳蕩開來。   周圍頃刻間鴉雀無聲,無數雙眼睛看了過來。   高胤脾氣再好,也是忍不下去了,寒聲道:「叔父,我乃高氏家主。沒有我的命令,你不能徵調軍隊!」   高允眯了眯眼,冷哼道:「子安,非我徵調,乃是朝廷徵調!」   他身旁跟隨的一個宮人,急忙從懷裡掏出一卷黃帛,展開,抑揚頓挫地念著來自建康的旨意。   「叔父!太后究竟在想什麼?她是糊塗,還是故意要害我姐夫?」   沒等宮人念完旨意,高桓大怒,衝了上去,一把奪過宮人手中的帛卷,狠狠擲在地上。   宮人手指頭戳著高桓,尖聲道:「高六郎君,你敢……」   話還沒說完,便「哎呦」一聲,被高桓一腳狠狠給踹到了地上。   「豈有此理!給我把他抓起來!」   高允大怒,視線又掃向立在一旁的蔣弢,冷冷地道:「連同此人一道,都給我綁了,看牢!」   高桓打了聲尖銳的呼哨,起先跟隨他過來的那幾十名親兵立刻衝了進來。   高桓拔劍,擋在蔣弢身前,厲聲喝道:「誰敢上來,我看他是活膩了!」   士兵被他眼神裡的那股子兇悍之氣給震懾住了,停住腳步,不敢再進,看向高允。   高允臉色鐵青,正要親自上前,蔣弢忽然從高桓面前走了出來,朝著高允行了一禮,說道:「長安不可失。大將軍若執意要為難大司馬,則大司馬少不了要得罪了。」   他說完,轉向高胤。   「敢問將軍,大軍開來長安,糧草可是囤於上洛倉?」   高胤一怔。   「向來軍隊要攻長安,囤積糧草之地,或擇上洛為倉,或擇阜安為倉,取其馳道與長安相連,路途平坦,日內便可送到之利。」   蔣弢侃侃而談,神色中絲毫不見懼色。   「實不相瞞,大司馬此次回兵,赴潼關戰慕容替前,為防長安有失,已是有所預備。就在方才,我來此之前,得報將軍此行所攜的夠這十萬人馬食用兩個月的糧草庫,已被取下。方才我是見將軍深明大義,便也不提此事。想著叫人將糧草庫完璧歸趙便是。」   他又看向高允。   「大將軍,你若強行要取長安,我敢擔保,糧庫便會焚於一炬。我料這裡,士兵最多也就只帶三四日的口糧。失了糧庫,大將軍縱神勇蓋世,又能堅持到幾時?」   他唇邊含著微笑,不疾不徐地道:「長安守軍雖不如大將軍之眾,但大將軍想在三四日內破城,怕也沒那麼容易。」   高允大怒。   他是常年帶兵之人,豈不知糧草之重?拔劍就要刺向蔣弢。被高胤一劍格開,正要派人飛馳去往糧倉查看究竟,見一個士兵已經從外急奔而入,一臉驚惶,奔到近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喊道:「高將軍,不好了!糧倉守軍方才來報,說遭遇了大隊人馬的偷襲,不敵失陷!」   高桓楞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蔣長史!我姐夫原來還有如此安排!你竟連我也瞞!」   高胤面露怒意,猛地轉頭,盯了一眼蔣弢和樂不可支的高桓,又慢慢轉向高允,咬牙道:「叔父,我高家效忠朝廷,歷年東徵西戰,如今這一支,乃最後所剩之人馬。你借太后之名,奪我兵權,倘若將軍隊折損在了這裡,叫我日後如何向伯父,向高氏歷代家主交代?」   他神色冷硬,橫劍於胸,一字一字地道:「我乃高氏家主。太后旨意,在我這裡無用!叔父你若再以勢壓人,休怪我不敬!」   …………………………………………………………   高允怒極,偏糧草命脈被人掐住,一時無計可施。正僵持著,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似曾相識的女子的聲音。   「叔父,阿彌這裡有阿耶的一封親筆手書,道見信之日起,高氏家主易位,由叔父取代大兄執掌。見手書,如見阿耶本人。」   眾人齊齊轉頭,看見轅門之外,洛神竟站在那裡,身後是幾個隨從。她的手裡,託著一封書信,雙目望著眾人,神色自若。   一時間,高允、高胤、高桓,蔣弢等人,全都吃驚無比。   「阿姊!你怎會在這裡?」   高桓終於反應了過來,嚷道,朝她奔了過去。   「還有這信,怎生一回事?」   洛神笑道:「我先前被郎君派的人接出建康,去往義成。當時心裡便覺得不妥,奈何乃是郎君之意,我也不好違逆,只好上路。不想行至半路,竟遇到了阿耶。阿耶說他知道朝廷之變,急著想趕回來,但又打聽到了阿娘的下落,猶豫不決,恰好遇到我,便寫下此信,派人送我到長安,代他傳達意思。」   高桓嗔目結舌。心裡總覺得面前的這個阿姊有些古怪,不像是自己所熟知的阿姊。但是要他說出哪裡不對,他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呆呆地看著阿姊從自己的身邊經過,走到高允面前,將信奉上,道:「叔父,這便是阿耶的親筆手書。道高氏家主之位,改由叔父繼任。請叔父過目。」   高允如墜夢中,下意識接過那信,打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盯著上頭那熟悉的出自高嶠的筆跡,努力壓抑著心中油然而起的激動之情,顫抖著手,將信遞還給洛神,道:「阿彌,拿去給你大兄也看一眼。免得說我欺他。」   那洛神恭敬應是,走到了呆若木雞的高胤面前,向他見禮,隨即將信遞了過來,用滿含著歉意的語氣說道:「大兄,實在是對不住,一切都是伯父的意思。伯父說,他想來想去,覺著高氏家主之位,還是由叔父繼任,更為妥當。」   高胤慢慢接過信,看了一眼。   只消看上第一眼,便認出了來自伯父的筆跡。   千真萬確,這是伯父的手書。   他感到渾身發涼,心頭一片茫然。覺得事情仿佛哪裡不對,但一時卻又想不起來。僵立著時,高允的一個副將已經出列,對著營中將士揮舞著手中那信,高聲呼道:「高相公的命令!即刻起,高氏家主易位!由大將軍高允繼任!爾等將士,全部聽令!」   這副將喊完,便帶著自己同來的人,向著高允下跪,又高聲歡呼。   高允在廣陵軍裡,聲望亦是不低。這當中,不少都是他的舊部,又有高氏女親自送來的高嶠之命,何人不尊?漸漸地,營野裡的廣陵軍全都跟著歡呼,發出的聲浪,直衝雲霄。   「拿下高桓和這蔣弢!」   高允臉上笑容消失,立刻下令。   頃刻間,士兵團團圍上,弓弩手列陣,舉起弓箭,將人困在了中間。   「阿姊!伯父怎麼可能會下如此命令?我不信!一定是他弄錯了!他在哪裡,我親自去見他!」   高桓一臉的不敢置信,衝著那洛神高聲發問。   洛神嘆氣:「六郎,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我起先也是。但阿耶怎會弄錯?阿耶的命令,我不敢不從。你放心吧。等郎君撤兵回來,我會向他好好解釋的。」   高桓又是茫然,又是憤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高胤終於如夢初醒,立刻上前阻攔。   高允道:「只要糧庫無事,我不會拿他們怎樣的。你還是帶人,去奪回糧庫。」說完,命手下傳令即刻整隊,預備發兵。   ……   才不過半天的時間,平日訓練有素的廣陵軍士兵,便列陣離開營房,發往了五十裡外的長安城。   沿途居民,早已逃亡一空,全都入城被庇護了起來。   黃昏,正當殘陽如血的時分,高允率領大軍,開到了長安城,駐紮在了城外。   他知道長安城必定早有準備,防守嚴密。接下來要打的,絕不會是一場容易的戰鬥。   糧庫雖還未被燒毀,但沒有奪回之前,後路便沒有保障。   他必須要速戰速決。拖得越久,對自己就越不利。   雖然已到城外,但他不會立刻下令攻城。除了天即將黑,不適合攻城之外,他將數量遠遠壓過對方的大軍提前開來,叫對方見識到己方的嚴盛軍容,圍而不攻,這亦是給對方守軍施加壓力的一種攻心戰術。   當夜,高允命士兵困了長安城一夜,分撥,不停地喧譁造勢,到了第二天的清早,命全體埋鍋造飯,飽餐一頓之後,東方曉白,便調撥軍隊,在城門之外嚴陣以待,預備攻城。   孫放之早嚴陣以待,命城門緊閉,自己親自到城頭督戰。   高允胯著一匹高頭戰馬,戰甲雪亮,橫提大刀,左右分路,他驅馬來到城頭之前,衝著城頭高聲喝令,命孫放之打開城門。   孫放之神色陰沉,一語不發,命排兵向下射箭。頃刻間,城頭箭簇如雨,見高允被迫後退了數丈,哈哈大笑,正要下令繼續放箭,忽然驚住了。   只見城門之外,幾個士兵抬了一張帶著幕簾的坐輦上來,靠近了些,那坐輦停下,從裡面彎腰下來一個女子。   他一眼便認了出來,女子竟然就是大司馬夫人高洛神!   他急忙命士兵停止射箭,高聲道:「夫人!你怎會在此?」   那高洛神揚聲道:「孫將軍!我是來勸你打開城門,暫時交出長安的。這不但是朝廷的意願,亦是我阿耶的意願。何況我叔也無惡意,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只要你交出長安,叫我叔父對朝廷有個交代,郎君那裡,絕對沒有半分影響!我一心只想化幹戈為玉帛,等郎君打完仗回來,無論何事,只要有我在,我便會替他和太后轉寰。我是出於對郎君的一片關愛。實在不忍心看到他因誤會和朝廷生出嫌隙,更不願看到長安城外,今日血流漂杵。」   「我是何等人,說話是否算數,孫將軍你再清楚不過。請將軍相信我!」   她撫了撫鬢髮,動作嫵媚。   孫放之詫異萬分,驚疑不定,矗在城頭之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城頭上的守軍,有不少都是從前從義成跟來的,對大司馬夫人極是敬重。忽見她竟親自來勸降,呆若木雞,不知所措。   孫放之更是為難無比。   對這個親自趕到長安的自己和士兵們極是愛戴的夫人的要求,此刻該如何應付,實在是叫他頭痛。   「孫將軍,難道你竟連我的話,也不聽了嗎?」   城下那高洛神,又喊了一句。   他定了定神,正要回答,突然,聽到城外那片野地之上,傳來了一道長長的,震人耳鼓的虎嘯之聲。   這突如其來的虎嘯聲,震動人心,更引得無數戰馬嘶鳴,聲此起彼伏,喧囂一片。   城頭上和城門外的士兵,神色各異,紛紛掉頭,循聲望去。   「孫將軍!勿信女子所言!她乃旁人易容假扮,非我阿妹!我阿妹在此!」   伴隨方才那一陣虎嘯和戰馬的恐懼嘶鳴之聲,孫放之抬眼眺望,被映入眼帘的一幕給驚住了。   一隻白虎,身姿矯健,如閃電般,穿過城門之外的陣列奔馳而來,身姿宛如一道劈開水波的利刃,兩旁將士,紛紛避讓,迅速地讓出了一條道。   高胤和一個女子,隨那白虎,縱馬穿過陣地,朝著城門方向而來。   她端坐在馬背之上,貌美無比,雙目因了趕路的緣故,更是亮得宛若兩片秋水波光。白虎蹲在了她的腳邊,風掠動她的長髮和衣袂,直叫人疑心仙姝落世。   高胤將她扶下了馬。   她雙足落地之時,仿佛因為過於疲累的緣故,身子微微晃了一晃。就在近旁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生出想去扶她一把的念頭時,她已是站穩了腳,隨即,在周圍無數目光的注視之下,望著前方,邁步而來。   「叔父!是我!我帶來了阿耶交給我的虎符。全部將士,立刻撤兵!」   她走到驚呆了的高允的面前,一字一字地說道。說完,微微偏頭,看來眼近旁那另一個已經臉色大變的自己,冷冷地道:「倘我沒猜錯,此女名叫慕容喆,乃慕容替的胞妹,擅易容,能模仿筆跡。」   「叔父,你不但被太后利用,亦被這鮮卑女子給騙了。」 第146章   慕容喆沒有想到,事情竟會發生如此的突變。   她出身於慕容氏,名義上是皇族,但生逢亂世,慕容家族天性裡的冷血和殘酷,在她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為了實現霸業,這個家族容不下半點多餘的溫情,對子弟,灌輸最多的,也是為了實現目的,無所不用,無所不為。   慕容家族之人親情淡漠,自相殘殺,究其原因,除了天性使然,向子弟灌輸的這種教育,或許也是一個原因。   她從小被發現頗有天分,於是便被家族加以特殊訓練,希冀技能和皇族身份的加持,日後能為家族霸業發揮最大的作用。   對於自己的幼年,她印象最深的記憶,就是有一次,因為沒有完成指定的訓練,她被罰跪在那厚得積到膝蓋的雪地裡,又餓又冷的時候,她其中之一的兄長慕容替,悄悄給她送了一塊吃的東西。   那時候起,她便下定決心,日後無論如何,她都要追隨這個兄長,以全兄妹之情。   在蟄伏了這麼久之後,她的兄長慕容替,終於選擇在這個時機,向他實現皇圖霸業的最大阻礙,亦是最大仇敵的南朝人李穆,發動了蓄謀已久的主動進攻。   為了這一次的進攻,她知道,自己的兄長,暗中布下了周密至極的精心安排。   以重金和許利,收買南朝的巴東刺史榮康,叫他為己所用,指使他將那塊試煉人心的石頭以「天降祥瑞」的名義送到建康,不過只是計劃裡的其中一步而已。   在兄長的計劃裡,這是他和那個名叫李穆的南朝人之間的決鬥,只許勝,不許敗。所以她又被派來這裡,推波助瀾,以便儘快拿下長安,斷掉李穆的後援,以期在戰場之上,實現最大的壓制。   這一次的行動,於她而言,是一次很大的冒險之舉。   她的易容術可以稱之為爐火純青,當世無二。同為女性,加上這幾年,她對高氏女暗中悉心揣摩,處處刻意模仿,當她冒充出現之時,她篤定,對於一般不熟悉高氏女的人來說,她就是高洛神,高洛神就是她,絕對看不出什麼破綻。   但是對於熟悉高氏女的人來說,易容術並非萬無一失。   哪怕她保證,自己所有的眼神語氣都能做到惟妙惟肖,甚至有時對著鏡子,連自己也沉醉其中,真假難辨。   但假的就是假的。在白天,尤其日光之下,當皮膚毛髮纖悉畢露,一顰一笑之時,假肌紋理不可能做到和真實一模一樣,很容易被瞧出端倪。   她行動的最佳時機,就是光線不夠的早晚、夜間,或是陰天。   她很幸運。昨天高允到達之時,因為連日陰雨,天氣陰沉。   此刻也是一樣,又是一個陰天,加上還是清早時分,光線更加黯淡,更利於她的行動。   兩軍對戰,士氣為先。   這種時刻,她以李穆夫人的身份出現在城下勸降,命令守軍交出城池。   哪怕最後無法成功,但試想,最高統帥的夫人,親自現身在兩軍對壘之地,站在朝廷一方喊話,消息傳開,這對於長安守軍的士氣來說,將會是如何的一個迎頭痛擊。   她本以為,這是上天助力於她,將機會送到了她的面前。   露完這次臉,她便可以藉故消失,安全地離開。   只要再多給她片刻時間,事情或許便就成了。   她沒有想到,她化身的人,會以如此一種方式到來,令她頓時原形畢露,無所遁形!   短短一個瞬間,無數的念頭在慕容喆的腦海裡盤旋。   在周遭無數道視線的注視之下,出於求生之本能,她微微挪了挪腳,試圖伺機奔向不遠之外的那條護城河,以試一試自己最後的運氣之時,腳步突然又定住了。   那隻原本蹲踞在那女子身邊的白虎,兩隻眼睛盯著她,射出陰冷的,猶如看著獵物似的,叫人見了不寒而慄的目光。   仿佛覺察到了她的意圖。白虎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微微拱背,後頸上的毛髮,根根豎立,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之聲,仿佛隨時就要撲上來的樣子。   慕容喆立刻停止了試圖逃跑的嘗試,僵硬地立在了原地。   高胤示意一個隨從過去。那人上去,伸手一扯,女子那張精緻的麵皮便被剝去,偽裝之下,是一張蒼白的,和洛神完全不同的女子面孔。   近旁之人,無不瞠目結舌。   高允的一張臉膛,頃刻間更是漲得血紅,人動彈不得。   洛神取出那隻虎符,讓高允過目後,轉給他身旁的那些軍中將領。   熟悉的虎符,從一隻只手中傳遞而過,最後被送到高胤手中。   「大兄,阿耶當初擇你為家主,臨走之前,對你可有一番交待?」   洛神問道。   高胤鄭重持虎符於手,轉身向著軍士,高高舉起,喝道:「見此虎符,如見我伯父本人!我尊虎符之令,眾將士亦聽令,立刻停戰,照次序退兵,回歸營地!」   他的命令,迅速地被傳遞了下去。   很快,回應這道命令的發自將士的歡呼之聲,響徹在了長安城外的曠野之上,久久不散。   包圍了長安城一夜的軍隊,開始有條不紊地撤退。   長安城門開啟,孫放之帶著身後的將士,笑容滿面地奔了出來,向洛神見禮,迎她入城。   「哈哈,好險!鮮卑人無恥狡詐,無所不用其極!險些連我也給騙了!我就說嘛,夫人怎可能會不顧大司馬之安危來勸降!」   高桓也被放了。他一把甩脫束縛著自己的繩索,提劍怒氣衝衝地奔了上來,咬牙切齒:「敢冒充我阿姊,受死去吧!」   他提起一把寒光閃爍的利劍,朝著慕容喆的胸脯就要刺下,不帶半點憐香惜玉。   「高小將軍,你若殺了我,便永遠也別想知道長公主的下落!」   慕容喆忽然抬起眼睛,嘴唇翕動,說出了如此一句話。   ……   生平第一次,洛神終於踏入了這座當初李穆以許聘之名為她打下的城池。   城外軍隊撤退了,再不會對長安造成任何的威脅。   義成的好消息也跟著傳了過來。   樊成趕到西陵,將她的話帶到了陸柬之的面前。正關注著時局的陸柬之當即召集軍隊,奔赴義成。榮康久攻義成不下,又得知援軍到來,即將趕到。對於義成,他本就抱著能吃就吃,吃不下就跑的念頭來的,見狀不妙,立刻放棄攻城,帶著軍隊逃回巴東。   義成安全了。   慕容喆被關了起來,供了一些關於長公主的情況。她聲稱,當初建康危急,長公主遭遇劫難,危急之下,就是自己將她從那對居心險惡的姐弟手中救出,幫她順利生產,再帶去北方。如今不但母子皆好,而且自己對長公主,也始終以禮相待。   雖然除此之外,無論再如何逼問,她也不肯多說半句了。但憑著直覺,洛神感覺她說出來的這些,應當都是真的。   也就是說,母親和自己那個素未謀面的小阿弟,如今還活著。至少目前看起來,應當還是安全的。   雖然依舊落在慕容替的手裡,洛神也不知父親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已經追查到了母親的下落,但比起過去幾年來的生死茫茫,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對於洛神來說,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另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了。   她盼望李穆早日奏凱,順利歸來。   她真的想念他,想得幾乎快要發狂了。心底裡,積聚著無數的話,想要當面說給他。   但是,隨著陸續傳回的關於前方戰事的消息,卻又緊緊地攫住了她的心。   傳回來的消息說,李穆此前取得潼關大捷,乘勝東進,如今已經過了弘農,打到黽池一帶,因為天氣的阻滯,暫時停止東進,和退到了新安的北燕軍隊相持著。   長安一解圍,高桓立刻帶領一支軍隊和後續的糧草,發往黽池增援。   但昨天,卻傳來了一個壞消息。   那支運送糧草的增援軍隊,在抵達弘農之時,道路被猛漲的山洪衝毀,山體坍塌,交通斷絕,大隊人馬無法前行,只能停在那裡,派人迂迴尋路,去向李穆傳送消息。   突發的惡劣天氣,複雜無比的地形,不擇手段的敵手。   洛神的心一下便懸了起來,日夜難安。恨不得立刻趕去前方,看個究竟。   ……   暴雨不絕,流經黽池的澗河猛漲。   不過一夜之間,水位便漫過了河岸,河道迅速擴張,河水衝刷著兩旁的山地,大片大片的泥石坍塌,掉落水中。   李穆站在河岸之上,腳下,那片卷著泥石的渾濁的河水,滾滾東去,拍擊著岸邊的巖石,濺出陣陣激揚的水花。   他眺望著遠方,身影宛若一道凝重的立巖,已經這般矗立了許久。   「大司馬!弘農傳來了長安的消息!」   一個信使踩著腳下的泥濘,向他急奔而來。 第147章   這封信報,李穆已經等了多日。   先前在潼關,和北燕戰事膠著,隨後擊敗對方,大軍東進,推至弘農之後,因弘農地處潼關和洛陽中段、交通方便,李穆便將弘農設為臨時聯絡點和軍需補給點。來自後方的各種消息,均會被專門的信使隊伍源源不斷地傳達到他的手中,以便他根據最新情況,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在這次北伐之前,他曾要求義成、長安和自己這裡,三地之間,必須保持信報的正常往來傳送。   即便無事,每隔一日,也必須要有平安消息送出。   由義成發至長安,匯總之後,兩地信報,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弘農,再轉到自己這裡。   此前,兩地皆平安無事。   而這一回,距離他收到上一封信,已經過去了六天。   這在之前,從未發生。   連著如此多日沒有來自後方的訊息,一種可能,是突發的惡劣天氣引發道路毀損而導致的交通中斷。   如果是這個原因,並無大礙。   從長安東行至潼關,再到弘農,能讓大隊人馬和和輜重糧草往返順利的,雖然只有一條主道。但對於通信兵來說,路不是只有如此一條。主道毀了,迂迴別道,多費些時日,最後也是可以到達這裡的。   李穆擔心的,是另一種可能:後方出了事,這才導致了信報無法做到像自己先前要求的那樣,至少隔日發送。   不僅如此,以他的估計,李協這時候,應該早已將洛神送到了義成。   但在上一封來自義成的信報裡,卻只道諸事平安,並無洛神已然安全抵達的消息。   消息從發出到送到他這裡,本就滯後了,又多日沒有收到原本應有的信報,這叫他在心裡,隱隱起了一種不祥之感。   此刻,這封幾經輾轉經歷了途中斷道,被迫迂迴繞行,最後才遲遲送到的信報,也證實了他此前的隱憂。   信來自孫放之。落款為月初,距今日,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天。   信中說,長安多日沒有收到來自義成的消息,他有些不放心,派人去往義成探查時,高胤便率著廣陵軍開到,道是奉了朝廷之命前來接管長安。他和高桓自然不會奉命,守軍的軍心也很是穩定。長安軍民必會全力應對,絕不會有失,請他放心。   李穆視線落在信箋之上,目光陡然凝住了。   這一刻,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其實並非長安,而是距離更遠的義成。   照此前的安排和行程,到了今日,李協應已將洛神送到了義成。   朝廷既對長安悍然發難,自然也不會放過義成。   義成有高聳堅固的城垣,這幾年,城牆一直在不斷加固,城中物資儲備豐富,即便陷入了兵困圍城,至少也能堅持半年以上。他在那裡也留了萬一遭受攻擊亦足夠可以支撐到援軍到達的駐軍。   但即便如此,也不表示萬無一失,何況,根據手頭這封來自長安的信報推斷,極有可能,在孫放之發出這封信報之前,義成就已遭到了類似於長安的攻擊。   李穆知道後續一定還有消息,只不過,因為天氣和道路的阻滯,確切的消息,此刻應當還在路上。   此刻,從他立足的腳下到洛陽,並不遠了,東都指日可待。而且,潼關一戰,北燕軍隊雖然被打得軍心渙散,一路後退,從華州開始,相繼丟失故關、弘農、焦城,如今退守到了距離洛陽不過數百裡的新安,但倘若不趁勢抓住機會,徹底將慕容替的軍隊擊潰,一旦等它緩過這口氣,極有可能又將死灰復燃。   李穆沒有片刻的猶豫,也不再繼續等待著或許正在路上的後續消息。   他立刻返回駐地,召集將領,將方才收到的消息敘述了一遍。   應天軍的將領們,突然獲悉朝廷竟在這種時候發兵長安,不啻於背後插刀,在配合北燕軍隊的行動,不禁義憤填膺,個個破口大罵。   從北燕大軍悍然攻擊華州開始,一路打來,今日打到這裡,雖然軍隊的步伐在不斷地東推,但其實,先前打的每一仗,都很是艱難,並不容易。   他們的敵手不但實力強勁,而且也頗得人心。   數年前,慕容替做了北燕皇帝,隨後攻下了洛陽。當時滿城之人,戰戰兢兢。鮮卑人此前在高涼就曾大肆劫掠殺戮,而慕容替和洛陽有著不解的深仇大恨,更是無人不知。   如今復仇歸來,城中來不及逃走的數以十萬計的民眾,無不陷入了恐懼的絕望深淵之中。   就在人人以為他要血洗洛陽之時,出人意料的是,入城之後,他非但沒有屠城發洩復仇,反而勒令士兵駐於城外,對民眾沒有半點襲擾。隨後,又發布了撫民公告。   不但如此,在他將洛陽設為燕國陪都,執政的這幾年間,他下令廢除了苛捐重稅,在各地興修水利。施政之舉,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仁君英主。   自然而然,這讓從前在北夏治理下艱難求生的民眾生出一種受寵若驚之感,對賜予了他們這一切的寬容而仁愛的北燕皇帝慕容替,更是感激涕零。   在很多人看來,好不容易終於能過上安穩的日子,他們其實並不希望改變現狀。   只要能給予自己一個安穩的生活,對於普通民眾來說,最上頭的皇帝來自何族,其實又有什麼緊要?   所以應天軍在此前的東進路上,在當地民眾那裡,雖稱不上敵對,但並不如何受歡迎,這倒是真的。   就在結束還沒多久的這場黽池之戰裡,剛開始的時候,李穆派出去偵查地形的先遣小隊因地勢複雜,一時迷路,求助於遇到的當地人,對方甚至故意指點錯誤方向,險些貽誤了軍機。   就在駐於此處的這些時日裡,雖然大軍紀律嚴明,秋毫無犯,但附近民眾對應天軍的到來,依然如避蛇蠍。   這和從前在南朝時,軍隊深受民眾擁戴的一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將士們正憋著一口氣,卯足了勁,想一鼓作氣拿下洛陽,突然得知這個消息,如何不群情激憤?   李穆神色凝重,並未多說什麼。等眾人罵完了,情緒漸漸有所平復,便下令將軍隊一分為三。   一支負責斷後,避免北燕軍隊聞訊趁勢偷襲。   主力回兵到弘農,暫時在那裡等待後命。   另一支由他點選的人數為三千的精銳騎兵,則今日立刻動身,由他親自帶領,輕裝趕回關內。   將領們雖心有不甘,但無不奉命。事情安排完畢,各自行事。   天空陰沉沉的,大雨再次瓢潑。當天,李穆便和這五千輕騎,冒雨踏上回程。考慮到路上可能會遭遇斷橋斷路的情況,騎兵還隨身攜帶了鎬鏟繩索等器械,以便搭橋通路,迅速排除障礙,早日返回。   才一夜,到了第二天中午,這支騎兵已是行出了數百裡地。一早起,天又下起大雨。眾人雖身穿蓑衣,但半日淋雨,早已渾身溼透,無不饑渴疲憊。恰附近有個名叫許村的村落,村口有間祠莊,門鎖住了。李穆便派了個會說話的手下進村借地,容士兵暫時入內避雨。   片刻後,士兵出來,道村民相互推諉,都說不知鑰匙在何人手上。   「大司馬,上去一腳踹開就是了!和那些人羅嗦何用!」   一個脾氣暴躁的副將,聞言怒氣衝衝,下馬就要上去踹門。   如此的冷遇,並不止這一地。先前東進之時,大軍也有遇到過類似情景。李穆早見慣不怪。望了眼不遠之外,幾個躲在門窗之後偷窺這邊的村民的身影,微微皺了皺眉,道:「罷了,再去前頭看看吧。」   眾人奉命,各自上了馬背,待繼續前行,突然,一個士兵喊道:「前方有人來了!」   李穆轉頭,看見對面,冒雨來了一隊十幾騎的人馬,風馳電掣,到了近前。   「是高將軍!」有人眼尖,認出了當先那個身穿蓑衣,頭戴鬥笠的少年將軍。   李穆早看見了,催馬上去。   高桓也看到了李穆,面露驚喜之色,喊了一聲「姐夫」,從馬背上翻身而下。   「姐夫!我大兄退兵了!」   「義成也解圍了!平安無事!」   「我帶了軍隊和糧草過來,弘農路斷,大隊無法通行,暫時停在那裡!」   「我怕姐夫收不到確切消息擔心,自己便先繞路過來,好向姐夫報訊!」   高桓一邊跑,一邊高聲嚷道。   李穆身後的將士,聽得清清楚楚,無不面露喜色,送出一口長氣。   李穆飛身下馬,雙足踏著沒過腳踝的泥濘,一個箭步上去,緊緊地抓住了高桓的胳膊。   「你阿姊呢?她如何了?她在哪裡?」   高桓喘了幾口氣,抹去臉上的雨水,笑道:「姐夫放心!我阿姊此刻人就在長安,平安無事!」   ……   天黑了下來,一行人在許村前頭幾十裡外的一處高地過夜。   李穆命士兵在此暫時紮營,等後頭軍隊到達匯合之後,便一併發往弘農,清道修路,補充糧草供給,待天氣好轉,再做下一步的計劃和行動。   一頂一頂的軍帳,豎起在了高崗之上。雖很是簡陋,但卻能將風雨遮擋在頭頂之外。   在泥水和雨水裡趕了一天一夜路的士兵安頓好後,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夜深了,李穆的營帳之中,燈火卻依舊亮著。   他應當也是乏累了,但整個人,卻心潮起伏,沉浸在高桓在今夜帶給他的消息裡,久久無法入睡。   高桓向他描述了他的阿姐離開建康之後的一路經歷。從請陸柬之的救兵,說到被榮康追捕落水。從那頭一路追隨她來到長安的如今已被長安民眾視為神獸的靈性白虎,說到當日高允如何在慕容喆的助力下奪了高胤兵權,發兵城下,危急之時,她趕到兩軍陣前,送來了高嶠當日留給她的那枚虎符。   夜雨不停地抽打著帳頂,在耳畔那不絕的譁譁聲中,李穆躺在狹窄的行軍胡床之上,慢慢地閉目,一遍遍地想像著長安城下,兩軍對峙,她風塵僕僕趕到的那一幕,感動之餘,他驚詫於她做的這一切,而對她的思念,更是猶如揭蓋而起的滾燙地火,不可遏制。   一直以來,在他的心底深處,他是何等希望,和她朝朝暮暮,將她牢牢留在自己身畔,永不失去。   而今夜,就在今夜,這苦雨不絕的深夜,從前那時不時會從心底冒出來的啃噬著他的各種念頭,徹底離他而去了。   他再不懷疑,更不會擔心了。   他的妻,他所愛的那個女子,這幾年間,縱然和他聚少離多,但當那宿命般的一刻最後到來之時,她還是拋棄了曾給她帶來過榮耀的那一切。   高貴的地位,無上的榮華,血緣的親情。這一切,終是沒能羈住她的腳步。   她徹底棄絕了她的過去,來到了他的身邊。   從今往後,他再不會患得患失。   這一刻,他是如此地想念她。   想念她芬芳的氣息,想念她肌膚的溫度,想念她被自己壓在身下之時,於他耳畔聲聲喚他郎君的低語之聲。   他驀然睜開眼睛,翻身而起,從攜著的那隻白日負於馬背,夜間寸步不離的馬袋裡,取出了一樣用油紙包裹著的東西。   他坐到了燭火之前,打開防水的油紙,取出裡面那本早已被他翻爛的詩經,打開,露出夾在書頁中間的那兩朵早已泛黃枯萎的乾花,凝視了片刻,小心地拿起,湊到鼻端之下,閉目,深深地嗅了一口來自於它們的氣息,便如同嗅到那盈滿她一管衣袖的一縷暗暗幽香。   分別已是太久太久。   久到記憶裡上一次和她道別的情景,如同發生於混沌初開,天地始奠。   此前所有那些被壓抑下去的深夜時分的魂牽夢縈,在這一刻,如潮水般向他湧來,將他整個人吞沒。   唯一的感覺,便是歸心似箭,再也無法等待下去了。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等到了弘農,無論如何,他都一定要先回一趟長安。   ……   兩日之後,在後的大隊趕了上來。   幾方人馬匯合完畢,便開始拔營上路。   李穆上馬,預備動身之時,忽然聽到隊伍之後,隱隱仿佛傳來了一陣夾雜著士兵叱罵的哭嚎之聲,很少不同尋常。便命身邊一個親兵去看究竟。   那親兵很快跑回來稟告,但口氣帶了點不屑。說軍營之外,追上來了一群數百人的民眾,其中便有數日之前剛路過的許村村民。那些人想見大司馬,但被外頭的士兵阻擋,加以驅趕,那些人卻死活不肯走。   李穆問何事。   親兵道:「只聽他們喊救命。何事倒不清楚。」   「先前見了我們,個個唯恐躲避不及。連個躲雨的地方都不借!如今有事,倒知道追上來喊救命了。大司馬不必理睬!」   一個副將勸道。   李穆回頭望了一眼,道:「我去瞧瞧吧。究竟何事。」   他調轉馬頭,縱馬朝後而去,很快靠近,看到一群民眾擠在路邊,正試圖穿過阻攔他們前行的那排士兵。有人在哭嚎,有人跪在泥濘裡不起,還有人苦苦哀求士兵放行通報。   前頭一個粗手粗腳,滿面風霜,衣衫襤褸,渾身沾滿汙泥的中年男子,神色顯得焦急萬分,骨節粗大到變形的十指,緊緊地抓著抵在他胸前的一排長矛,翹首望著前方,口中高聲在喊著什麼。但是他的聲音,卻被周圍的嘈雜給淹沒了。正亂著,忽然看到對面縱馬回來一列人馬,當先那男子,高坐馬背,頂盔披甲,一手按劍,不怒自威,不禁都停了下來。   周圍慢慢地安靜了下去。   「驚擾了大司馬,末將之過!請大司馬放心回去,這裡交給末將處置便是!」正喝令士兵驅趕民眾的副將見李穆去而復返,慌忙跑了過來。   李穆坐於馬背,兩道目光,投向了對面那群民眾,視線從一張張沾滿了汙泥的臉上掠過。   「我乃李穆。爾等見我,何事?」他問。   「大司馬,求救命——」   那中年男子沙啞著嗓音,嘶喊了一聲,「噗通」一聲,整個人幾乎五體投地般,完全趴跪在了腳下的那片爛泥地裡。   眾人如夢初醒,在這男子的帶領下,紛紛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第148章   「諸位起來!」   李穆叫下跪的民眾起身,看向領頭的中年漢子,目光掠過他皮膚皴裂得如同龜殼的腿腳和骨節粗大到變形的雙手。   「你是匠人?追我何事?」   漢子抬頭喊:「大司馬,我確是工匠!鮮卑人要借大河河訊引水倒灌平川!我逃出來時,大河水位已高過兩岸窪地數丈,宛若懸河。如今唯一指望,便是大司馬出手相救!大司馬若不肯相救,一旦決口,洛陽之下,河道相通的方圓數十個郡縣,全都將要化為汪洋,無人能夠倖免!便是此地,澗河聯通洛河,一旦大河倒灌,怕也不能倖免!」   漢子的聲音顫抖,臉上掛滿了泥水,幾乎已經辨不出本來的面目,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眼睛裡充滿了恐懼、焦惶和無比盼望的眼神。   他話音落下,那些因他打聽李穆大軍行經路線得知消息,隨後一道追上來的村民,也無不跟著,苦苦乞求。   黃河一旦絕口,便如天崩地裂。何況又連日大雨,水汛如何兇猛,世代居住於黃河沿岸的民眾,誰人心中不知?   一片哀告聲中,來自許村的那個老漢抹著淚道:「大司馬,老朽乃是許村裡長,年邁生病,前些日一直臥病在床。也是昨日,方知大司馬一人行道過村口,避雨被拒。怪村人有眼無珠!得利了幾分,便以為鮮卑人的皇帝真會拿我們這些人當人看。我村人無知,冒犯了大司馬。懇請大司馬大人大量,救苦救難!」   他帶著身後那些羞慚不敢抬頭的村民,不斷地在泥水裡磕頭。   李穆急忙下馬,親手將老漢扶起。   老漢老淚縱橫,不肯起身,又訴道:「半甲子前,老朽還是孩童,猶記那年,大河決口崩堤,方圓幾十個郡縣,一夜之間淹成了汪洋。老朽的幾個家人,便全都死於水難。大水褪後,大河改道,多年之後,方穩了下來。如今這人話語若是當真,那黑了心的鮮卑皇帝要引水倒灌,又遭逢如此的連日大雨,水勢怕要勝過半甲子前的那場水難。天災人禍,我們這些人,都要被斷了活路!」   老漢老淚縱橫。   李穆叫手下將這老漢從地上攙起,自己對匠人道:「你隨我來。」   匠人慌忙從地上爬了起來,追上。   李穆將人帶入路旁的一頂軍帳,道:「情況到底如何,你從頭說來!」   匠人感激萬分。五大三粗的漢子,話未開口,先竟哽咽,紅著眼圈,將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三年之前,慕容替攻下洛陽不久,抽調民夫,於各地興修水利。其中一處,便位於上津口。   上津口位於穿過洛陽的洛水下遊,亦是附近幾條河流和洛水的交匯口,又位於黃河的一道折彎口處,水水相通。每到豐水季節,常會發生黃河之水倒灌洛水,高出河堤,淹沒兩岸田地村落之事。民眾長期苦困。但因規模不大,加上從前的北夏朝廷對此絲毫不予在意,日復一日,也只能如此過了下去。   這匠人姓王行五,乃上津之人,父祖都是工匠,他從小聰慧,對水利之事,頗有心得。知家鄉苦於水患,多年前起,便勘察地勢,繪製圖紙,向當時的北夏官府提交建議,懇求在這一帶修建堤堰,水枯蓄水,水滿放水,以杜絕從前的水患。但北夏朝廷不予理睬,他無可奈何。沒想到新來到北燕皇帝竟要修築堤堰,也知道他的名字,竟將他請去主持修建。王五歡欣不已,帶著全村男丁奔赴到了河口,領著民夫,開始工事建造。前前後後,克服了諸多困難,歷時兩年多,就在數月之前,這座依靠地勢的自然高低而調節水位的堤堰終於修成。   就在王五等人為之鼓舞,附近民眾也對北燕皇帝慕容替感恩戴德之時,噩夢發生了。   最近大雨不斷。從七八天前開始,洛水水面漸漸慢漲,村中積水。王五放心不下,帶著一群工匠,想上堤堰察看情況,意外地發現,堤堰竟被一支軍隊給佔領了。   這就罷了,最令他吃驚的,還是對堤堰的操作。   本就是黃河的豐水期,加上連日大雨,本該洩洪,保證河水暢順通過那道折口,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堤堰竟是合攏的。非但沒有幫助洩洪,反而如同在這河道之上,強行橫加了一道阻攔水勢的堤壩。   上遊雨汛,黃河之水,滔滔而來,在這裡被大壩所阻,強行拐道,被迫倒灌入了洛水,洛水又挾上遊洪水下來,兩峰相遇,巨浪滔天,水位更是不斷上漲,衝擊著兩旁的河道。   河堤一旦被撕開口子,瞬間便是千裡崩潰,到時河水倒灌,首當其衝的洛陽和其餘郡縣,將會發生如何慘絕人寰的可怕之事,王五再清楚不過。   他大驚失色,加以阻攔,卻遭到鮮卑士兵的毆打和驅趕。同行村民裡,幾人更是被打得傷重吐血,被迫返回,又是驚恐,又是不解,實在不懂,耗費了巨大人力物力,又歷時兩年才建成的這座原本應當造福於民的堤堰,如今士兵為何要做如此之事。直到當天深夜,一個平日和他有所往來的主管河道的小官偷偷尋他,道自己就要跑了,叫他也趁早快些帶著家人逃走,他這才知道,原來北燕皇帝慕容替,竟存了水淹洛陽的念頭。   隨即,又有消息傳開,說他之所以做出如此的計劃,目的,是為了阻擋南朝李穆的北伐大軍。   水位繼續在上漲。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附近十裡八鄉的人全都知道了。   河道一旦全線崩塌,洛陽和別的那些郡縣固然要被倒灌的滔天洪水所吞沒,但這裡,更是會在第一時間就被夷成平地。   世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怎肯如此放棄家園?許多人衝去和鮮卑士兵理論,理論隨即變成一場殺戮。   王五的幾個族親,當時就被殺死。   消息如同瘟疫般散開。無可奈何的人,只能揮淚收拾家當,逃往附近任何一個能夠容納自己暫時停留的地勢高的山地之上。   眼見耗費了自己無數心血而建成的堤堰,最後竟變成毀滅家園的罪魁禍首,王五痛心萬分,絕望之下,想到了前些時日傳得沸沸揚揚的據說就要打到洛陽的南朝人李穆,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不顧一切地趕了過來,盼望他的大軍能儘快趕到上津,在決口之前,將堤堰打開,以釋洪水。   李穆的神色,變得凝重無比。沉吟了片刻,問他:「以你估計,上津口還能支撐多久?」   王五道:「幸而當初修建堤堰之時,在我多次提請後,亦加固過河壩。但水勢如此之大,河口岌岌可危。以我那日所見,再不儘快打開堤堰,最遲七八天內必要崩潰。一旦崩潰,大水倒灌……」   他目露恐懼之色,痛哭流涕,再次下跪,對著李穆不斷地磕頭懇求。   ……   慕容替站在上津口的一道崗坡之上,注目著那道巨浪洶湧的河口,身影久久未動。   河口之下,數十萬人口,萬頃良田,很快,都將要隨著決口倒灌的天上之水,替那個南朝人李穆陪葬。   很久之前,他曾應許過一個女子,道自己日後攻下洛陽,不會屠城施加報復。   他確實做到了。   如今他們要怪,就怪命該如此。   害了他們的,是那個名叫李穆的南朝之人。   「陛下,此地危險,請速速撤離,回往安全之地。」   他的親信,一個名叫姚軌的鮮卑大將在旁勸他,見他未應,順著他的視線,又看向遠方洛陽的所在,遲疑了下:「陛下既有如此安排,為何不秘密進行?聽聞王姓工匠逃走,應是去向李穆尋求援助了。大水若是倒灌,固然能阻擋他的大軍,給我軍以重整旗鼓的時機,但消息瞞著不叫他知道,以防他逃跑,到時淹死他的大軍,豈非更好?」   慕容替終於轉向他,神色冷淡:「如此大的事情,你以為能一直瞞下去?何況,他的軍隊若會輕易被大水淹死,你我今日也不會狼狽至此地步!」   姚軌面露羞慚之色,低頭道:「全怪屬下無能!」   慕容替神色微緩:「罷了,也不能怪你一人。你不知李穆,他和旁人不同。南朝的那些人,無不是酒囊飯袋,枉費我給他們造的良機!我便是要讓那工匠去給他傳消息,這才未加阻攔。」   他冷笑:「他不是要收復洛陽嗎?我便以洛陽為注,和他賭一回大的。」   姚軌似懂非懂,卻也知慕容替的心思一向深沉,不再作聲。   慕容替又沉吟了片刻,問道:「亢龍關的重兵,可布置好了?」   「早已布置停當!便是一隻蒼蠅,也休想從那裡飛過!」   慕容替微微頷首:「我只信姚將軍一人!這一回,請將軍親自去亢龍關守道!只要能夠除去李穆,從今往後,天下之大,我大燕將再無敵手!」   姚軌面露激動之色,噗通下跪:「請陛下放一百個心!只要他敢來打亢龍關,屬下必叫他有去無回,命斷關口!」   ……   夜墨若漆,大雨瓢潑。   一隊一隊的將士,此刻已然全副武裝,整齊地列陣於崗地之上,等待著來自於李穆的裁決。   大帳之外,站了十幾個應天軍的將領,皆靜默無聲。   李穆獨立於帳中,向著面前那張攤開的山河輿圖矗立,身影一動不動,已是許久。   有生以來,他從未曾像今夜這般,遭遇如此一個艱難的抉擇。   倘若他不救,即刻帶兵回撤弘農,必安然無恙。但數日之內,極有可能,連他此刻所在的這個地方,亦會變成汪洋澤國。   倘若他下令去救,則時間又太過緊迫。   從這裡到上津,最近的一條捷徑,便是輿圖所示的亢龍道。   從前為了北伐,他對中原一帶的山河地理,做過詳盡無比的了解。   這條亢龍道,其實是處在稠林塬上的一道裂縫。稠林塬呈臺狀,頂上平坦如原,長滿了鬱鬱蔥蔥的樹木,但四周卻峭壁陡立,高數十丈,飛鳥不能棲息,而洛河之水,便貼著一側山壁從旁流過,唯一通道,就是這條裂縫,當地人稱之為亢龍道。   裂縫自古便存,猶如萬千年前,被一柄巨斧從天劈開,就開在了稠林塬的中間,長十五裡,曲折狹窄,兩側絕岸壁立,狹窄得只能容數人並排通過,可謂丸泥能塞。   他若去往上津,別無選擇,只能取道亢龍道。那就要求必須要以最快的速度,攻下設於亢龍道口的亢龍關。   亢龍關倚靠天險,居高臨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一旦他發兵前去,又無法在數日內拿下關口快速通過,及時趕到上津,於河口被摧毀之前開堰洩水的話,他將極有可能,與同行的將士一道,被身後滾滾而來的洪流吞沒。   一旦下令,便再無退路,他必須勝,也只能勝。   否則萬一不成,這個代價,將會巨大無比。   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進來了。   李穆轉頭,見是高桓。   高桓渾身被雨水溼透,站在那裡說道:「姐夫,我出來前,阿姊曾叫我給姐夫帶封她的信。我一時忘記了,姐夫莫怪。」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封已被雨水打溼了一角的信。   「姐夫倘若決定帶人去攻亢龍關,記得務必讓我同去。」   高桓說完,將信恭敬地放在案上,向李穆鄭重行了一個軍禮,隨即轉身,快步出了大帳。 第149章   「從今往後,妾之餘生,託於郎君。」   毫無任何的準備,這一列書於素箋之上的字,便如此地躍入了李穆的眼帘。   箋紙已被雨水潤溼,昳麗的字體外緣模糊了,幾道筆畫尾端的墨跡,沿著信箋那宛若美人髮絲的細膩紋理,慢慢地暈染了開來。   李穆的目光牢牢地被這一列字給年住,無法挪開,心驟然猛地跳了一下。   他怎可能忘記,這是很久很久之前,在他第一次娶她的那個新婚之夜,她曾對他說過的話。那是表白,更是鄭重的託付。他不會忘記,永遠也不會忘記。   信箋的背面,似乎還有一列字。   他翻了過來。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李穆久久地凝望著手中這封來自於她的信,翻來覆去地看著。   漸漸地,他的胸腔之中,溢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又帶了淡淡酸楚的激動的感情。   一直以來,他以為那些都將只是深埋在他心底的永遠只能由他自己來背負的過往。又怎可能想到,今日竟會再次經由她的筆端,如此猝不及防,送到了他的面前。   這一瞬間,他便讀懂了她的信。   她分明是在告訴他,她已經知道了關於他的一切。不但是他的現在,亦包括那段本已徹底掩埋的黑暗過往和回憶。   她在盼望著他的歸來,好向他傾訴她對他懷著的深深的思念和愛意。   李穆不知她是如何知道的。那些過去,連他自己都已不願再回憶了,他又怎忍心讓她知道?   這一輩子,從娶了她的第一天起,哪怕那時他還心結未解,他也未曾想過讓她知道。   他是永遠不會在她面前提及的。   這一輩子,能得她如此相伴,他已然滿足,不願再讓帶著血色的過往,憑添她無謂的困擾。   然而,她終究還是知道了。   就在這一刻,李穆覺得自己的心,徹底地得到了圓滿。   便猶如朝雲靉靆,行露未晞,踽踽獨行的自己,忽被她從後追趕而上,雙手牽握,兩心相貼,再也不存半分的罅隙。   這一刻,他的心裡,只剩下了深深的不忍,無比的感恩。   上天是何等厚愛於他,這一輩子,叫他得妻如此。他李穆夫復何求?   他所愛的妻,倘若知道了他今夜面臨的抉擇,她又將何去何從?   李穆喉頭髮堵,眼角微微地泛紅。   他用衣袖小心地擦乾了信箋上的殘留水跡,取油紙包好,將它貼身藏在自己滾燙的胸前,閉了閉目,轉身,大步出了營帳。   雨水在夜風的裹挾之下,肆虐天地。   澗河之水,貼著腳下的這片崗原,洶湧流淌。   李穆面向著他的部將和戰士,一手按劍,立在風雨之中,身影宛若磐石,在對面那一雙雙飽含著忠誠和信任的眼目注目之下,高聲說道:「人道若是不復,天道又將何存?號稱應天軍,當行應天事。應天之時,便在今日!」   「爾等勇士,即刻發兵,隨我取亢龍關!」   他的聲音堅定有力,穿透風雨,遠遠傳送而出。   「末將誓死跟從,不勝不歸!」   隨那十幾名副將嘹亮而整齊的應答,響應之聲,從軍營的四面八方起來,和著風雨,迴蕩在這片高崗之上。   ……   亢龍關的地理極其特殊,不但地處崖中,關前還有洛水橫亙,河水貼著塬壁東流,在河岸和關口的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小路,來襲之人,任憑他有千軍萬馬,到了這種地方,亦是無法擺開陣勢。   關樓之內,雖也險峻狹隘,令關內最多只能容下五千士兵。   但有這五千守軍,對於守關來說,便已足夠。來襲方渡河抵達關口本就不易,即便成功,關樓高聳巍峨,固若金湯,守軍居高應戰,來者僅憑夾在關樓和洛水間的僅有的那點活動地帶,想要發動有效攻勢取關,難如登天,這才古起便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說,真正望而卻步。   李穆自然知道這個道理。   在他做出了決定的那一刻,他便不做大軍進攻的準備。   取亢龍關,兵在於精,而不在多。   當得知他決定領三千敢死之人隨他掉頭強攻亢龍關,命其餘人馬按照原定部署儘快發往弘農之時,整個軍營沸騰,將士群情激揚,爭相請軍中文書代寫留給家人的遺書,要求跟從大司馬前去奪關。幾個分屬不同號營的將士爭奪不下,最後不得不以拈鬮來決定。   李穆率領一千厲武營精兵,連同另外選出的兩千敢死人馬,隨身攜帶只夠五天的乾糧,未等雨停天亮,在嚮導的引路之下,掉頭連夜,踏上了奔赴上津的路。   之所以只帶五日口糧,是因王五以他經驗,判斷上津的河口,最多也就只能支撐這麼些天了。倘若無法如期抵達開堰洩水,等待這支軍隊的歸宿便是滾滾洪流。   當夜,這支輕騎軍隊便至新安。   下了多日的大雨,終於停了。道路依舊泥濘無比,河川溢水,淹了兩岸地勢低洼的田地。   大水隨時可能到來,北燕大軍早已撤離新安。消息也擴散了開來。道上,從洛陽方向來的道上,走來了無數聞訊的民眾,拖兒帶女,逃離城池,行在路上,隊伍長得看不到頭,也見不到尾,無頭蒼蠅般地到處尋著能夠暫時容身避難的一處立足之地。   遠處,道路的盡頭,漸漸出現了一支輕騎軍,朝著他們身後逃離的方向,疾馳而來。   路人無不停下腳步,望著這支逆行而來的陌生軍隊,在前頭一名神色嚴峻的將軍的帶領之下,出現在了視線裡,目光茫然。   「是應天軍!」   有人認出服色,脫口喊叫。   隊伍一下起了騷動。   又不知何人先傳的消息,道方才前頭那位帶領著這支逆行向著上津口方向去的輕騎軍隊的將軍,便是南朝人李穆。   「大司馬李穆來了!」   「方才最前頭的那人便是他!」   一傳十,十傳百,消息不翼而飛,迅速傳遍了這條漫長的逃難之道,一雙雙原本只剩下了絕望和麻木眼神的眼睛裡,重新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眾人紛紛跪在路旁,向著正從自己面前馳過的軍隊磕頭。   「鮮卑人要淹洛陽!求大司馬救救我們!」   夾雜著孩童啼哭的懇求哀告之聲,在道旁此起彼伏。   騎兵隊列未作任何的停留,風一般地從他們身畔掠過,馬蹄翻飛,濺起片片點點的泥漬,在眾人的翹首注目之下,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的盡頭。   ……   第二天,負責守衛亢龍關的姚軌便收到消息,李穆領著一支人數大約不超過三千的輕騎軍隊,朝著這裡急奔而來。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吃驚。   雖然慕容替已經有所斷言,但從他的深心來說,對慕容替的這個判斷,他並不如何認同。   在他看來,大水只要能夠阻擋李穆追擊北燕軍隊的腳步,容他們獲得一個重整旗鼓的機會,便就已經達到了目的。   他沒有想到,這種情況之下,這個南朝人非但不撤,竟然真的來了。   李穆的戰名,他如雷貫耳,得知這消息的第一反應,便是緊張。但等得知他只帶了三千人馬過來,立刻又鬆了一口氣,哈哈大笑。   亢龍關的關樓高三層,層疊而上,關牆高聳,完全依借兩側的高聳塬壁修建,將一切可能的隱患都杜絕在外。只要關門一閉,連只蒼蠅都休想飛入。   李穆再神勇,手下再善戰,他想靠三千人馬拿下他守衛的關口,無異於痴人做夢。   更何況,留給李穆的時間,根本就沒多少了。河口隨時崩塌。而自己佔據關口,地勢高聳,即便整條黃河水倒灌入了洛水,大水將洛陽宮的琉璃瓦頂淹沒,他也不懼淹到自己。   但對於關口下的李穆和他那三千士兵來說,可就沒這樣的運氣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一代名將葬身於自己手下的一幕,抖擻精神,命令士兵在關樓嚴陣以待,只等李穆人馬到來,在他渡河之時,便給予迎頭痛擊。   是夜月黑風高,深夜時分,亢龍關前,幽暗無光,河面驟然暴擴的洛水貼著塬壁衝刷而過,發出陣陣怒吼般的咆哮之聲,令人膽寒。   姚軌聽到士兵來報,關下河面對岸突然出現點點火把,應是李穆那三千軍隊開到,連夜要對關口發動襲擊,立刻登上關樓眺望。果然,看見對面火把移動,隱隱有似有舟船下水的動靜。突然,伴著雷起似的戰鼓之聲,對岸傳來了軍中常聞的用於鼓舞士氣的戰前吶喊之聲,知李穆預備強行渡河了,當即發令,親自坐鎮關城,指揮作戰。   早已就位的士兵,隨他一聲令下,立刻朝著對面射箭拋石。對岸應天軍也迅速集結成陣,在盾牌結成的保護牆後,展開奮力反擊。   亢龍關前的平靜被打破了。夜色之中,火光四起,雙方士兵的殺聲、叫罵聲,與激流拍岸發出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震動人心。   就在關前對戰如火如荼之時,同一時刻,幾條舟船,載著三百士兵,悄無聲息地從距離關口半裡之外的一處岸邊下水,槳手奮力划槳,很快抵達對岸,向激流中拋下重達千鈞的鐵錨,固住船體。   這裡沒有落腳點,更沒有道路。   有的,是一面聳立著的高達數十丈的垂直塬壁。仰望,猶如一把從河流中插入了黑色夜穹的筆直利劍。   「全都準備妥當?」   李穆停在舟頭,向著這三百名出自厲武營的勇士,沉聲問道。   士兵們的頭上緊緊地扎著縛帶,攜帶照明用的火折,身上圈著足以能夠支撐自己體重的長達數十丈的麻繩,腰間別著匕首,背後縛著弓刀,手纏護腕,腳上是特製的靴頭尖銳的靴——之所以穿這樣的靴,是為了能讓他們將自己的腳,插入這塬壁上的任何一道裂縫或者樹木藤幹,以便牢牢固定,幫助他們順利登頂。除此之外,每個人的身後,還背負著一隻裝滿了火油的罐子。   從頭到腳,如此全副武裝,每個人的負重,至少都在幾十斤重。   但是所有的人,卻無不昂首挺胸,齊聲應是。   火炬的熊熊之光,映亮了一張張彪悍而無畏的臉膛。   大隊士兵連夜佯攻關口,掩護這三百勇士跟隨自己徒手攀登絕壁,登頂之後,從塬頂降落關城,利用關城內空間狹小,守軍騰挪受限的致命缺點,破開關門,這就是李穆定下的奪關計劃。   這三百號人,無不是精英裡的精英,勇士中的勇士,他們曾無數次地跟隨自己出生入死。   但今夜的這一仗,其艱難,其兇險,卻是前所未有。   他們的腳下,沒有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李穆的視線,從面前那一張張的面龐之上掠過,上前,替一個年輕的士兵扶正縛在他背後的略歪的弓箭,最後來到高桓的面前,視線落到他的臉上,略一遲疑。   「末將高桓,已是做好全部準備。請大司馬發令!」   高桓立刻挺直脊背,語調鏗鏘。   李穆和他對望了片刻,慢慢抬手,落到他的肩上,用力地握了一握,隨即轉身,仰望了一眼頭頂那座仿佛亙古起便矗立於此的高可通天的塬壁,拔出匕首,插入塬壁的巖罅,牢牢釘入,另手抓住從上垂落的藤蔓,試了試力,道了聲「隨我來」,隨即攀登而上。   三百勇士分作數列,在領頭人的帶領下,跟隨著前頭夥伴的落足點,一步一停,踩著任何可以落腳借力的地方,向著塬頂,攀爬而去。   一行人艱難上行,雖然緩慢,但哪怕中途親眼目睹夥伴失手掉落,亦不曾停止,更不回頭,只是盯著頭頂同伴的身影,五指化為鋼爪,足尖猶如利刃,手足並用,宛若猿人,貼著峭壁,一寸一寸,在塬壁之上挪移。唯一的目標,就是登上塬頂。   李穆一路領頭,從被最為濃重的漆黑封了夜色的子時開始,直到最後一下,他的五指在試探過後,牢牢地抓住一塊巖石的銳角,發力,猛地一個翻身,雙腳踩在了平地之上。   而這時,距離他從塬底開始攀登,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夜的時間。   這是黎明之前,最為黑暗的時刻。天邊已然烏沉沉的,但在極遠盡頭的雲層之後,隱隱已有一層曙色露了出來。   出現在李穆眼前的,是何等壯觀的一番景色!一望無際的平原,茫茫蒼蒼,茂木疊生,粗得有如人臂的藤蔓,相互交織,彼此吞噬,向著遠方瘋狂地蔓延開來,草木密密麻麻,生得甚至叫人尋不到一個能夠落腳的地方。   就在不遠之處,兩道塬壁的中間,突兀地斷裂了開來,猶如被造物巨斧強行劈開,分為兩段。   李穆知道,就在那裡,那道裂縫之下的深淵之底,就是自己今日必須通過的亢龍道。   他無暇多看一眼這千百年來都未曾有過人跡的來自造物的鬼斧神工,解下自己身上背負的繩索,一頭縛在懸畔一株根基深扎塬壁,樹幹足有兩圍粗的樹上,結好繩索,隨即將剩餘繩索投下。   很快,隨他身後的高桓便攀著下垂的繩索上來了。他亦如法炮製,垂掛下了自己的繩索,以幫助下面的同伴登頂。   越來越多的士兵,攀緣著繩索,陸續登頂,集合之後,眾人揮著砍刀,披荊斬棘,在塬頂的密林裡,強行破開通道,朝著那道峽谷而去,到了崖頂,紛紛解下身上所負的麻繩,繫於牢固之處,解護腕纏在手心,隨著李穆一聲令下,攀著繩索,在黎明之前最為黑暗的這一刻,借著夜色的掩護,朝著谷底垂直降落。   而這時,在關口對岸不停佯攻渡河的士兵見到了約定的時辰,突然再次發出喧天般的戰鼓之聲,殺聲四起,舟船再次強推入河,朝著關口,發動了今夜最為猛烈的一場進攻。   李穆威名赫赫,加上此前連吃敗仗,今夜他親自帶兵來攻關口,雖有天險作為屏障,城樓裡的鮮卑守軍也是絲毫不敢懈怠,從半夜起,就全神貫注地盯著,被對岸拖到此刻,早已疲憊,忽聽關外再次殺聲四起,弓箭如暴雨般射向關口城頭,密密麻麻,連姚軌也險些被射中,怒髮衝冠,命令士兵全力反擊。   就在關門內外殺得雙目赤紅,你死我活之際,突然,關樓上的鮮卑士兵感到頭頂仿佛有雨水似的液體潑灑而下,黏膩刺鼻,紛紛抬頭,只見一團明亮的圓形火點,猶如從天降落的天火,從那漆黑的數丈高的塬壁之上,悠悠墜落,掉到地上,火星四濺。   「是火油!」   一個士兵摸了摸自己被沾染的衣袖,將手指碰到的東西送到鼻下聞了一聞,驀然驚叫。   仿佛作為回應,話音未落,「轟」的一聲,地上那片流淌著的液體便猛地起火,迅速蔓延。不過短短片刻的功夫,城樓便陷入火海,被潑到了火油的士兵,全身亦跟著迅速燃燒了起來,有摔倒在地來回打滾的,有帶著火苗瘋狂逃跑的。   陣陣撕聲裂肺的慘叫聲中,姚軌駭然舉頭,眼睛瞪得滾圓。   沿著陡峭的塬壁,一道道的人影,宛若天兵天將,從他的頭頂迅速降落,還沒回過神來,只見一道人影落到了城樓的屋脊之上,抽出背後的一柄長劍,雙足一蹬,縱身躍起,整個人便如鷹鷂一般,朝著自己當頭撲了下來。   火光熊熊,映出了那張男子的面孔。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竟是南朝大司馬李穆。   一時之間,他根本無法想像,李穆此刻怎的不在關門之外,而是會以如此一種方式,憑空降落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下意識地舉刀,手臂才抬到一半,眼前一道寒光掠過。   脖頸一涼,他眼睜睜地看著地面,朝著自己飛速撲來。   在他終於意識到,那是自己頭顱落地之時,那截身體,轟然倒下,將那顆雙目還死死睜著的腦袋,壓在了下面。   「不好了!李穆進關了——」   近旁一個鮮卑士兵,目睹了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的這一切,心膽俱裂,猛地掉頭,大聲喊叫,奔了幾步,竟爬上城牆,不顧一切地跳了下去。   李穆一腳踹開姚軌的軀體,抓起人頭,擲向關樓底下那群正推搡湧動著的鮮卑士兵,厲聲喝道:「姚軌已死!擋我道者,殺無赦!」   整座城樓,陷入了火海,鮮卑士兵舉頭仰望。   熊熊的火光,照出了那張猶如鮮卑人噩夢的南朝男子的英武臉容。   他居高臨下,雙目如電,不怒自威。   那種仿佛在這人世之上,再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般的殺氣,叫人為之膽寒,望而卻步。   ……   洛神在長安,等了一天又一天。   雨水停歇,連天氣也開始放晴了,非但沒有等到李穆歸來,這日從弘農,反而傳來了一個新的令她百感交集的消息。   洛神知道,她是真的不能用壞消息去描述它。   但是在聽到那消息的一刻,她的心跳加快,呼吸瞬間便被奪走。   她不曾見識過亢龍道的曲折和狹險,卻知道那號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天塹入口,正被慕容替的士兵牢牢把守,宛若張開的血盆之口,就等著他的到來。   她不曾親眼目睹那條穿過洛陽城的古老河流是如何的美,千百年來,默默滋養著兩岸的肥沃土地和世代生活於此的人們,但她卻在夢中曾和它神交,親近無比。她知道它有個極美的名字,它叫洛水。就連父親給自己取的名,也和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而今這條河流,它不復往昔平靜。在無情的天災和邪惡的人禍面前,它眼看就要化為暴怒巨龍,將它周遭的一切,無情摧毀。   她的郎君,從來便是鐵骨錚錚,頂天立地。哪怕經歷了那般黑暗的背叛和殺戮,赤子之心,依舊未冷。   她知道,即便在他決定回去阻止這一切的時候,他問她的意思,縱然在她心底,有著萬千的不願,她也一定不會阻止。   因她知道,那是他當做的事。   這個世上,也只有她的郎君,才有能力去做這樣的事。   只要他活著,他便註定,是這天下的中流砥柱。   她相信他。   他一定會牢牢記著她在信裡告訴他的話,平安歸來,因她知道,他的心裡,一定也有無數的話,想要和她說了。   但是即便如此一遍遍地反覆安慰自己,也無法壓制住洛神在得知這個消息之後的焦慮和惶恐。   她不敢想,萬一亢龍關無法及時攻克,當徹底掙脫了堤岸束縛的滔天洪流沿著洛水滾滾倒灌的那一刻真的到來,將會發生何等可怕的事情。   她的餘生,是否還能再見他面?   她是否還能夠再一次地親吻他的唇,將她心中那些想要向他傾訴的話語,當這他的面,一句一句地傾訴給他?   消息傳來的這一天,刺史府的氣氛,無比壓抑。   誰都知道,李穆要做的那件事,是何等艱難。   要在短短數日之內通過重兵把守的亢龍關,趕到上津口,就連一向自信滿滿的孫放之,也覺得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還收到一個不能叫夫人知道的消息。   所有這趟跟隨李穆行動的人,在出發之前,有家人的,全都留了書信。   在洛神的面前,他除了反覆安慰,告訴她大司馬一定會平安歸來之外,別的,一句不敢說,亦不知該如何開口。   洛神獨自在房中過了一夜。第二天的清早,尋到孫放之,告訴他,她決定去往弘農,在那裡等待李穆的歸來。   「如此等他回來,我也能早些和他見面。」   她的雙眼微微浮腫,但說話之時,語氣卻是平靜而堅定的。   ……   便是如此,洛神踏上了去往弘農的路。   她從長安出發,曉行夜宿,途經灞陵、新豐、武城、來到華陰,出了潼關,又沿著李穆曾作戰過的那條路,過故關,十天之後,終於抵達了弘農。   弘農令和應天軍的將領得知她到來的消息,出城二十餘裡相迎。   這一輩子,倘若說,有什麼事情,是她覺得自己親自做過的最為幸運的決定,那麼就是如今這件事了。   在滿懷的焦慮和不敢多想半分的恐懼之情裡,她風塵僕僕地抵達的那一刻,因為一個也是剛剛才傳到此處的消息,她激動萬分,以至於無法抑制,當場便淚流滿面。   那是多日以來,一直緊緊繃著,突然之間,徹底得以放鬆的欣喜萬分的眼淚。   李穆做到了。   他做到了世人眼中原本看起來絕無可能的一切。   他只用了一夜的時間,便拿下了亢龍關,經由亢龍道,經過洛陽,奔赴到了上津口。   在他帶著士兵抵達的時候,洛陽城裡的積水,已經沒過小腿。積水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停地滿漲。洛河兩岸的良田,更是徹底被溢出河道的河水淹沒。   河口已是岌岌可危,崩塌極有可能,就是下一刻的事。到處是涉水逃難的民眾,哀鴻遍野。而奉命留下看守堤堰的那支將近千人的鮮卑士兵,也早已撤退到了堤堰附近的一座山丘之上,用他們手中的利箭,阻止任何試圖靠近堤堰洩水自救的人。   李穆帶著他的士兵,打下山頭。與此同時,一路同行的王五,帶著沿途聞訊,跟從而來的無數民眾,湧上了那座堤堰,繩索相連,奮不顧身,扒開一根根的巨木和當初親手填埋而下的用以阻擋洪流的只只重達千鈞的巨大石籠。   被阻塞了多日的水流,回歸正途,開始從被扒開的那道口子裡,沿它原本的方向,洶湧東去。   在上遊又一陣湧來的倒灌巨浪的衝擊之下,被扒得千瘡百孔的的那道堤堰,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坍塌。在巨浪扯出的巨大漩渦之中,紅了眼睛的民眾,如同化身為狂暴猛獸,將那些被應天軍驅下的鮮卑人趕到河口,全部投入浪濤之中。   目睹那些昔日窮兇極惡,而今滿目恐懼的鮮卑人在水裡掙扎呼號,轉眼就被巨浪吞沒衝走的一幕,許多人當場嚎啕大哭,向著李穆俯伏在地,頂禮跪拜,事他之敬,猶如帝王。   那位將領說,大司馬原本已是踏上了返程的路,但是那日,在他經過洛陽城外之時,滿城之人,聞訊從城中趕了出來,攔了他的去路,不願放他離開。   他的行程,說不定因此會有所耽擱。   那將領恭敬地請她入城,說,他會派一支軍隊去往洛陽接應大司馬,請夫人在此,安心等著大司馬的歸來。   洛神只覺自己渾身熱血沸騰。   他們不知,她等他,想要見他,已經等了如此漫長之久,如何還能再等得下去?   她亦不想再等。   皮膚之下,血管之中,湧流著的每一滴血,都在驅使她,命令她,立刻繼續上路,向東而去。   她只想見到他,立刻見到他。什麼也無法阻擋在她心底裡燃燒而起的這個渴望至極的念頭。   ……   數日之後,洛神隨了那支前去迎接李穆的軍隊,終於到了那座據說被他一夜打下的亢龍關。   關口如今已由應天軍把守。雖然城樓半毀,入目所見,到處都是火燒過後留下的焦黑痕跡,但氣勢依舊逼人。   洛神經過關口,仰頭打量那道高聳入雲的塬崖之時,有些不敢相信,李穆到底是如何帶領那三百勇士攀崖登頂,又從天而降,心中滿懷敬畏,幾乎屏住了呼吸。   雖不曾親眼見到,但她卻能想像,就在不久之前的這個地方,到底曾經發生過了一場如何驚心動魄的奪關之戰。   夾道崎嶇,她坐於一匹溫順的母馬背上,在士兵的保護之下,忍受著身畔兩側的塬壁仿佛隨時就要傾塌而下,將人深埋於下的迫人至極的幽閉之感,終於通過了那道長達十五裡的曲折狹窄的澗道。   轉出來的那一瞬間,她的眼前,忽豁然開朗。   她進入關口之時,天還很亮。此刻轉了出來,已是黃昏。   一道河流,從遠方延伸而來,繞著她身後的這座高原,蜿蜒流淌,靜靜東去。   她知道,她面前的這道河流,便是洛水。   寬廣清澈的洛水,再不復暴怒咆哮,它慢慢地恢復著原本屬於它的靜美之態,在夕陽灑下的漫天金光之中,悠悠流淌。   這便是洛水,她的父親曾夢中神遊,念念不忘的東都之水。比洛神從前曾經遙想過的樣子,還要美上幾分。   她情不自禁,定住了腳步。   領軍的那個副將上前,恭敬地道:「夫人,大水雖已褪去,但前頭好些地方,道路依舊泥濘,不利於行,且天也快要黑了,今夜不如暫時在此紮營過夜,明早再行上路,夫人意下如何?」   洛神點頭。   那副將一聲令下,士兵便開始在距離河灘不遠的一片高地之上,安營紮寨。   供她今夜休息的帳篷,很快便豎了起來。   同行僕婦手腳麻利地鋪好寢具,請洛神入帳歇息。   她不累。哪怕身體已然疲倦,心裡只要想到和他越來越近。每前行一步,便距離和他見面更快一分,她便感到自己又充滿了力氣。   她從帳中彎腰而出,眺望著視線盡頭,明日要繼續上路的河流東去的方向。   洪水退去了,但水體依舊豐盈,河面幾乎和河岸持平,岸邊,還留著大水剛剛褪去不久的一片河灘。河灘平坦而廣闊,帶著整齊的被流水衝刷而出的褶皺,以曲線的美麗之態,在她的面前,一層一層,慢慢地向遠方鋪陳開來,幾隻水鳥,悠閒地跳行在溼潤的河灘之上,在柔軟如綿的沙土地上,不經意地留下了自己那兩隻腳爪的輕淺印痕。   河灘的盡頭,便是遠方,烏金西墜,紅霞漫天,將這片河灘,亦披上了一層濃烈的金色光芒。   洛陽眺著遠方,迎著晚風,慢慢地徘徊在夕陽裡的洛水之畔。   不遠之外,幾個正在高崗上搭著帳篷的年輕士兵,不時地悄悄回頭,望她一眼。   「夫人,晚膳已好,請夫人回帳用膳……」   僕婦又來請她回去。   洛神最後眺了一眼洛水流逝的盡頭方向,怏怏點頭,正打算依了她話回帳,突然,她的視線定住了。   就在方才她眺了又眺的那個遠方盡頭,漸漸出現了一排旗纛之影。   夕陽照在纛面之上,很快,便能看清了。   那來的,是一支輕騎軍隊,正沿著洛水之岸,朝她身後不遠之外的那座高塬,疾馳而來,越來越近。   很快,洛神已經能聽到數千戰馬疾馳而來所發出的宛若密集鼓點般的轟轟落蹄之聲。   旗纛迎風舒展,那兩個鬥大的「應天」字體,躍入了她的眼帘。   「大司馬到了!大司馬到了!」   一個負責瞭望的士兵,一路狂奔而來,衝著營地的方向,高聲吶喊,聲音裡充滿了狂喜之情。   整個營房,瞬間隨之沸騰。幾乎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手頭之事,轉頭眺望。   洛神早已看清了,騎軍最先的那個男子,不是李穆,他又會是誰?   雙眸映入他的身影,不過只是身影的那一瞬間,她的胸口便驀然發堵,眼眶泛紅。   「郎君——」   她喚了一聲。迎著吹自洛水水面的尚帶幾分潮熱的晚風,提起裙裾,朝他奔去,奔出了數十步遠,又停了下來,立於洛水之畔,微微喘息,目含熱淚,望著那道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身影。   李穆亦看到了她。佇立在夕陽洛水之畔的嬌俏身影。   他的眼中,驀然放射出了不敢置信般的光彩。   他立刻策著胯.下烏騅,全速前行,迅速脫離了身後大隊,朝著她的方向,抄了直道而來。   戰馬奔到那片河灘之前,在他驅策之下,毫不猶豫,縱身躍入,四蹄踏著鬆軟泥濘的灘涂,向著洛神奔馳而來,一路泥水翻飛,驚起那幾隻正在河邊踱步覓食的水鳥,撲騰騰地扇著翅膀,飛上了天空。   猶如一匹神駿威武的天馬,烏騅載著主人,跨越了灘涂,奔向洛神。   還沒等它奔到近前,它背上的男主人,便似已經迫不及待,一下鬆開馬韁,從它背上翻身而下,雙足穩穩落地。   洛水水面,金光粼粼,一陣晚風掠過,吹動了她的衣袂,遠遠望去,她飄若仙子,宛若乘風,踏水將去。   李穆唇邊帶著笑容,向著洛水之畔的女子,大步而來。   他的眸底,滿是柔色,凝視著她,雙眼一眨不眨。仿佛生怕一個眨眼,她便會消失,隨那洛水而去。 第150章   《春江花月》正在手打中,請稍等片刻。   內容更新後,請重新刷新頁面,即可獲取最新更新! 第151章   高桓等在近旁。從遲暮的天光可見,直到天黑了下去,始終不見李穆帶著阿姐轉回來。他起先以為兩人已經走了,但眺過去,那匹烏騅的身影卻始終就在河畔,可見他二人也在,只不過,身影被河畔那一片蘆草給擋住罷了。   他自然不敢貿然徑直闖去。但等了許久,心中實是費解。雖說許久未曾見面了,此刻久別重逢,但何來如此多的話,竟說到天黑也沒說完。忍不住好奇和疑惑,爬上附近一道崗頭,立於其上,翹首望去,不禁呆住了。   在那片依水而生的茂盛的蘆草叢畔裡,他終於望見了姐夫和阿姊的身影。   他眺見姐夫卸去了衣甲,站在河畔水中的一道身影。   月光和夜色,勾出了一道雄健的男性身體輪廓,充滿陽剛的力量。   他又看見自己的阿姊。她仿佛站在岸邊的一塊石頭上面,挽起衣袖,月光之下,皓腕如玉。她的手中,拿著那頂戴在姐夫頭上的曾伴他無數次出生入死的兜鍪,舀著水,慢慢地替他衝著身體。   銀色的水柱,譁譁地落下,澆在姐夫身上,水花四下飛濺,在月光的映照下,泛出一片淋淋的水光。   高桓又看到阿姊的另一隻手,停留在了姐夫的身上,在替他洗著身體。   他二人靠得是如此得近。姐夫那副寬闊的胸膛,仿佛緊緊地貼在阿姊,夜色之中,兩人身影看起來幾乎合二為一。   十九歲的高桓,他知道自己不該再看,但這一幕於他而言,卻又充滿了衝擊般的神秘力量,他控制不住。   他吃驚地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蘆草叢畔那頭的河邊,月色之下,那一幕剪影般的私密畫面,整個人都呆住了。   姐夫此前留給他的唯一印象,便是取威定霸,戰無不勝。想到姐夫,高桓腦海裡唯一浮現而出的畫面,便是他金戈鐵馬,於敵陣中摧枯拉朽般一騎絕塵的一道身影。   他沒想到,更沒有看到過,在阿姊的面前,姐夫竟也會有如此的一面。   高桓被映入眼帘的這流露出男女之間無限柔情的隱秘一幕給衝擊得面紅耳赤,浮想聯翩,渾身慢慢發熱。   他們仿佛在喁喁私語著什麼。   漸漸地,阿姊停止了動作,忽然撲入了姐夫的懷裡,雙臂抱住他的脖頸。接著,姐夫便反抱住了阿姊。   兩人的身影,隨之消失在了那片蘆草之下。   夜色迷離,什麼也沒有了。   高桓心頭狂跳,再不敢停留,慌忙轉身,匆匆下了崗頭,命那幾名方才已被自己遣開的士兵先回營房,自己定了定神,這才慢慢地回來,繼續守候。   他仰面躺在河畔,雙手枕於腦後,望著頭頂壓面的星空,嘴裡叼著一根隨手摘下的新鮮蘆杆,慢慢地嚼著,任那一縷帶著淡淡清甜草氣的味道,在自己的嘴裡,慢慢地擴散開來。   他便如此在河畔守候,耳邊,是晚風掠動河畔蘆草發出的不絕的窸窸窣窣之聲。   許久,夜漸漸地深了,他半闔著眼皮,一動不動,仿佛就要睡過去時,聽到那頭傳來了烏騅的輕輕嘶聲。   他迅速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循聲轉頭。   遠遠地,他看見姐夫和阿姊又現身在了月光之下。   姐夫將阿姊抱起,放她坐到了馬背上,接著,姐夫彎腰低頭,仿佛在替阿姊套襪穿鞋。穿好之後,他仰面,衝著馬背上的阿姊笑,側臉線條,溫柔無比。隨即翻身上了馬背,坐到她的身後,伸臂將她攬入懷裡。   一舉一動,都充滿了無限的柔情。   高桓看得又呆住了。突然見他轉臉,朝著自己的方向,似乎投來一瞥。   高桓嚇了一跳,立刻趴回在草叢裡,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透一口,直到他兩人共乘一鞍,驅著烏騅,從近旁不遠的河畔走過,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這才從地上爬了起來,望著前頭的方向,慢慢地籲出了一口氣。   高桓悄悄地回了營地。這一夜躺下去,想起洛水之畔,姐夫和阿姊的一雙神仙儷影,心跳耳熱之餘,不禁也是油然嚮往。生平第一次,做起了亂七八糟的夢,第二日一早醒來,精神甚是萎靡,見天才蒙蒙亮,軍隊尚未拔營,便也不急著起身,獨自懶洋洋地出神之際,聽到帳外來了一個士兵,傳話道大司馬召將領宣事。   高桓不敢遲到,忙忙地起身,迅速整理完畢,趕了過去。見姐夫立在一片空地之上,仿佛早就到了。   人迅速齊了。   高桓暗暗留意,姐夫雙目炯炯,精神看起來極好,絲毫不見疲憊,心中不禁暗暗有些佩服。   李穆宣布了一件事,道自己有事,即刻要去長安,派將領帶兵分赴各緊要關卡,協先前人員守地,等待後命。   眾將齊聲應是,得令後各自散去。   沒自己的事,高桓正要發問,李穆的兩道目光投向了他,叫他留下。   周圍只剩自己和姐夫兩人了。   高桓望向李穆,他望著自己,沒有說話,神色凝重,這叫他難免又想起昨夜之事,疑心被他覺察,惹他不快了,一時心慌,不等他開口質問,自己先紅了臉,看了下左右,見衛兵遠遠地站著,近旁無人,便上前,吞吞吐吐地道:「姐夫你莫怪……昨夜起先我是來尋你和阿姊的,後來你和阿姊……有事……我便叫人都回去了,我自己守著,不叫人靠近……」   李穆微微一笑,語氣尋常:「你做得不錯。」   高桓再次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李穆。   李穆卻收了笑,轉了話題,說道:「我昨夜聽你阿姊言,長公主這幾年,似落到了慕容替的手裡。極有可能,她人便在燕郡。但到底身在何處,卻不得而知。慕容替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如今他盤算落空,我怕他會對長公主不利……」   高桓恍然,立刻將昨夜之事拋到了腦後,面露怒色,道:「那個慕容家的女子,亦極其狡詐。先前多次訊問,死活不說我伯母的下落。我伯父如今不知蹤跡,當時我就想去探查究竟,但被阿姊阻攔,不讓我去!」   李穆道:「你阿姊是出於對你的愛護,不願讓你涉險。」   「只要姐夫點頭,慕容替那邊,便是龍潭虎穴,我亦不怕!」   李穆道:「我留下你,便是為了此事。你膽子大,能隨機應變,這幾年曆練也日漸增長,又精通鮮卑語,是最好的人選。我有熟知燕郡方位道路之人,你再帶幾人,即刻喬裝,潛往燕郡去刺探消息。」   高桓目光閃閃,沉聲道:「高桓謹遵大司馬之命!定不負所托!」   李穆頷首:「你準備下,和嚮導定好路線,儘快動身。記住,行事務必謹慎。燕郡是慕容替的地盤,以他的心機,倘若長公主真在他手裡,必定藏得極為隱秘。能探聽到消息最好,若不成,亦不必強求,以自身安全為第一。」   高桓一一答應,告辭,轉身匆匆便去,走了幾步,忽聽身後又傳來李穆的話語之聲:「六郎,你將滿弱冠了吧?」   高桓以為姐夫對自己還有點不放心,急忙停步,轉身挺起胸膛:「再兩個月不到就滿了!姐夫若是不信,去問我阿姊!」   李穆含笑道:「確實不小了。你若有了意中之人,不要羞於開口,儘管向你阿姊言明,她會替你做主。雖是戰時,但也不妨礙人生大事。」   高桓頓時面紅耳赤,急忙擺手:「天下不平,何以成家!姐夫快莫取笑我了!我走了!」   他轉身,逃也似地大步而去。   李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隨即轉身入了近旁那頂昨夜臨時過夜的大帳。   其時還早,距卯時中,仍差了一個點刻。加上昨夜回來後,他情難自禁,深夜又陸續索要,有些累到她了,一早他起身出來之時,她還沉眠未醒。   李穆輕手輕腳地入內,借著帳中透入的一片朦朧晨光,卻見她已醒來,剛從被窩裡爬出來似的,坐在氈褥之上,長發蓬鬆,一隻手壓在小腹上,似在出神,也不知在想著什麼。忽聽到他進來的腳步聲,轉頭,軟軟地喚了聲郎君,朝他伸出一雙胳膊。   李穆來到她的身邊,將她溫暖的身子抱入懷中,忍不住低頭,和她溫存了一陣,鬆開時,見她臉龐紅紅的,乖巧地靠在自己的懷裡,卻眯著眼,唇角上翹,依舊一副心不在焉、自顧開心的模樣,仿佛自己不存在似的,心裡不禁有點吃味。   「在想什麼?」他忍不住問她。   洛神輕輕「啊」了一聲,這才回過神來,面龐愈發紅了,道:「告訴你了,你不準笑我。」   李穆不捨得放開她,正色道:「你說,我不笑。」   洛神這才爬起來,跪在他的腿上,嘴唇湊到他的耳畔,高興地道:「方才我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系了件肚兜的胖娃娃,騎在小乖乖的背上,衝著我跑來,咕咚一下,一頭撞進了我的肚子裡,就跟真的一樣,我一下就醒了。你說好玩不好玩……」   李穆一頓,低頭望著一臉歡喜的小嬌妻,這才明白為何方才見她按著肚子自己出神,想這些年,將她獨自留在建康,聚少離多,壓下心中頃刻間湧出的愧疚和心疼,捏了捏她面龐,點頭笑道:「好玩。下回見到了你的小乖乖,我對它好些。」   洛神頓時不依了,使勁地推他:「你說不笑的!你分明在笑話我!」   李穆被她推倒在了氈褥之上,順帶伸臂抓住她,輕輕一扯,便將她也拽了過來。   他一個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   ……   良久,洛神從他懷裡鑽出腦袋,臉龐紅撲撲的,含含糊糊地問:「郎君,接下來要去哪裡?」   李穆慢慢地平定下了喘息,閉目道:「徵戰已久,將士也會疲累,借這機會,叫他們也休息一陣。我先送你回長安。」   洛神一下清醒了:「我大兄還在等著見你。」   李穆唔了一聲:「我知道。」   洛神扭著身子,要他放開自己:「那別睡了,快些動身吧。」   李穆仿佛有點懶洋洋的,依舊抱著她不放。閉目道:「也不急於這一刻。這裡的事,我都交待妥了。你累了,我陪你再睡一會兒。」   洛神搖頭說不累,正要再催他,聽見帳外遠遠地傳來一陣異響,接著,士兵的聲音傳入:「大司馬!洛陽方向趕來了許多民眾,堵住了亢龍道的入口,不讓將士們通過!又說要求見大司馬!」   李穆睜眸,和洛神對望了一眼。   洛神立刻將他那隻摟住自己腰身不放的胳膊搬開,推他:「不許睡了,快去看看!」   軍營之外,昨夜被設為營地的那片崗原之側站滿了民眾。如方才那士兵所言,通往亢龍道的路口,也被人群堵住了。一隊士兵奉命拔營完畢,正要通過此道,被迫暫時停下了腳步。 第152章   軍營之外,昨夜被設為營地的那片崗原之側站滿了民眾。如方才那士兵所言,通往亢龍道的路口,也被人群堵住了。一隊士兵奉命拔營完畢,正要通過此道,被迫暫時停下了腳步。   放眼望去,晨曦之中,沿著洛水之岸,更多的人,還在不斷地朝著這個方向湧來。   他們仿佛經歷了一段連夜的長途跋涉才來到這裡,面帶疲憊,衣衫襤褸,足上裹著一層厚厚的泥漿,任憑士兵如何驅趕,也不肯離開,只在那裡不斷地苦苦懇求,忽然看到一道身影從軍營裡快步走了出來,許多人認出了李穆,面露激動之色,「大司馬」的呼喚之聲,此起彼伏,人群也隨之起了騷動。   先前主持修築上津口堤堰的王五,從排開了一條道的人群裡奔了出來,朝著李穆下跪。   他身後的那些人,亦紛紛效仿。   李穆疾步到了近前,笑道:「快起來!」   和前次他來向李穆求救之時的情景一模一樣,這個工匠無論如何也不肯起身,叩頭道:「當日堤堰水患平了之後,小民和眾鄉鄰想尋大司馬道謝,才被留下的軍士告知,大司馬已動身離開。以為大司馬會去洛陽,趕到了那裡,才知大司馬不在。我門這些人,不止欠大司馬一條命,欠的是全家之命!倘若不向大司馬叩頭表謝,豈非豬狗不如!知大司馬要回關內,鬥膽追了上來,僥倖在此遇到,請大司馬受小民一拜!」說完,領人向著李穆叩頭。   慕容替在上津口河口布置下的這個計劃,只要按照他的設想,亢龍道能將李穆阻攔,哪怕只是多阻攔個一兩天,結果便也大不相同,可謂天時地利,萬無一失。為防自己被大水所淹,他早早就帶著剩餘軍隊渡河,退回到了安全的河北一帶。   倒灌的黃河大水,便是聽命於他的最好的守兵。等除去李穆,自己再帶兵回來,收復洛陽,不費吹灰之力。   在他整個的計劃裡,除去李穆,才是重中之重。至於即將被大水吞沒的河南中原之地的人心,固然重要,但比起自己要成的大事,這些,全都可以忽略不計。   他沒有想到的是,才不過一夜的功夫,固若金湯的亢龍關竟被李穆給攻破了。他的計劃不但徹底落空,連河南這片中原之地,也拱手送出。   李穆踏上返程,快到洛陽之時,知民眾不顧大水剛退,家中尚狼藉一片,竟紛紛出城數十裡外,等著迎接自己入城,不想擾民過甚,加上行程也不能耽擱,臨時決定繞道洛陽,隨後按照原定計劃,巡了數個重要的位於黃河南岸的渡口和戰略之地,布置軍事,安排自己人暫任郡守,負責整治地方,安撫民眾,隨後才轉到這裡。   也是因為如此,今早,他才會被身後這些民眾給追上,於此相遇。   李穆要將人扶起,這工匠帶著身後之人,卻還是不肯起來。又道:「大司馬北伐至此,不過數日,便又匆忙返回關內,連一步也不肯踏入東都。」   「大司馬莫非是要就此離去?懇請大司馬,莫要棄我等於不顧,就此一去不返!」   他說著,眼眶泛紅,神色也變得激動了起來。   「朝廷南渡之後,這麼多年,胡人在河南你來我往,打個不停,我等漢人,賤若豬狗。每回打過來一個,便要被剝去一層皮,能活到今日,實屬僥倖。大司馬,我們這些人中,哪個不曾經歷過家破人亡的慘劇?從前盼望朝廷北伐,皇帝只要能夠回來,哪怕我等依舊吃糠咽菜,也比戰戰兢兢朝不保夕要好!當年家父在世之時,聽聞大虞高公發兵北伐,日盼夜盼,望眼欲穿,最後也死去,沒等到朝廷北歸。」   「從前大司馬未到之時,我們都被那個鮮卑人騙了!以為他和別的胡人不同,真會將我們這些人視為子民。如今才知,唯有大司馬才肯救我等於水火之中。」   「小民們聽聞,南朝不容大司馬。故鬥膽懇請大司馬,再不要回了,就此留下可好?更不要一去不返,棄我等於不顧!」   說到最後,他哽咽出聲,身後民眾,亦紛紛露出戚色。   那些堵住亢龍道的民眾,也紛紛跪了下去,高聲附和。   士兵先前要過,路口卻被堵塞,任憑如何驅趕,那些人只是苦苦哀求,就是不肯離開。領隊因有命在身,以為這些民眾是來尋釁的,預備下令強行開道,此刻才明白了過來。   原來民眾是怕軍隊離去了,胡人又打回來,這才追上來,堵住路口不讓他們通過。遂放下了手中刀槍,紛紛看向李穆。   王五抹了把淚,看來眼身後陸續趕來,越聚越多的那些人,又道:「大司馬!這些同行之人,並非受到鼓動,乃是一路之上,知我們上津口的人要來留大司馬,各村各地,紛紛派人加入,這才一路同行,追大司馬到了此地。為的,就是能親眼見到大司馬,向大司馬請願。懇求大司馬留下,勿棄之不顧!」   「我等甘願奉上口糧餘財,只求大司馬顧念,救救我們!」   洛水之畔,許多人湧了上來,他們的手中,舉著裝了乾糧麥粟的提籃袋囊,爭先恐後,神色激動。   洛神站在大帳之旁,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生出無限的感觸。   這些中原之民,本就備受異族壓榨,活得艱難無比,何況大部分人所在的村莊,又剛遭遇一場水淹,水位雖不算高,但生活必大受影響,帶出來的這些食物,或許就是從家中所剩不多的口糧裡硬摳出來的。   他們懼怕李穆一旦離去,這裡又要遭到胡族的殘酷對待,這才想要求他留下。   生而為人,遭逢亂世,為求生存,竟艱難至此地步。   李穆顯然也是有些動容,高聲命將士後退,勿再阻攔他們前行,等人群漸漸靠近,向著自己圍攏而來,登上一塊巨石,面向眾人,高聲道:「蒙諸多父老厚愛,追我至此,李穆涕零感激。請放心,北伐復地,乃我李穆生平夙願,縱然不才,既到了此處,又怎會棄之而去?當日之所以過洛陽而不入,乃是不願攪擾民眾。諸位放心,我人雖暫時返回關內,但此地各要緊卡口,皆安排駐防,一旦胡人再有風吹草動,大軍必會開來!各大郡縣,不日之內,也會出安民通告。」   他環視著對面那一張張仰望著自己的臉孔,頓了一頓,提氣又道:「我李穆今日藉此機會,向諸位父老起誓,不徹底平復中原,還天下太平,便絕不罷休。諸位美意,我應天軍心領。所攜糧物,請一概帶回。大水方退,聽我一言,勿再追我上路。如今第一要事,便是即刻歸家,補種耕作,以保來年收成!」   他的話音落下,四周一片沉寂。   「父老們,大司馬所言極是——」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疾呼。   眾人回頭望去,見洛水之畔,又趕來了一行騎馬之人。   那當先者,乃彀成縣的縣令。   彀成縣距離此地數百裡,縣令姓丁,先前聽聞慕容替要以大水倒灌洛陽,洛河沿岸一帶郡縣,只怕都要遭殃,當時雖滿心恐懼,暗罵鮮卑人狼心狗肺不得好死,倒也未只顧自己逃命,先叫人到縣下的各個村莊發了警示,叫村民各自逃難,自己也棄城,舉家逃到一處地勢陡高的山中,在山上蹲了多日,始終未見大水淹來。前幾天派手下下山打聽消息,才知南朝大司馬李穆一夜之間強過亢龍嶺,趕赴到了上津口,化解危機。慕容替更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丟了大片河南之地,退到河北。本就戰敗,又遭此打擊,恐怕很難再打回來了,一心想投李穆,這兩天不辭辛勞,一路追上,今早追到這裡,恰好遇到此事,自然不肯放過這個表忠心的機會,立刻現身,幫助李穆勸退民眾。   只見他翻身下馬,來到眾人面前,高聲又道:「我乃彀成縣縣令!大司馬所言極是。你們當中,若有我彀成縣的縣民,便快些歸家耕田補種!其餘人也是一樣,哪裡來,回哪裡去!勿再停留此地,耽擱了大司馬的軍機大事!」   李穆身旁的幾個將領,亦紛紛傳話,上前勸說民眾。   「有大司馬的這句話,我等便放心了!大夥都聽了大司馬的話,回吧!」   王五雙眼通紅,也從地上爬了起來,跟著向身後之人勸話。   一傳十,十傳百,聚集著的人群,這才終於開始慢慢地散去。   那丁縣令來到李穆的面前,請求拜見,態度極是恭敬,道自己先前聽聞消息,如何及時遣散縣裡民眾,有如何敬仰大司馬之名,往後願誓死追隨,效犬馬之勞。   李穆勉勵了一番,轉身而去。   就在這時,忽然,不遠之外,龍亢道所在的那座高塬之上,傳出了一聲虎嘯。   嘯聲若雷,由遠及近,暗震山崗。   民眾無不入耳,紛紛停步,轉頭望去。   洛神一聽虎嘯聲近,便知白虎又出來了。   自從從她失足落水,被白虎叼上岸,去往長安的路上開始,它便時隱時現。有時幾日不見蹤影,有時寸步不離,伴她同行。身邊之人,起先驚駭,白虎現身之時,往往懼避。數次之後,見它仿佛通靈,並不傷人,這才慢慢消除了懼怕。那日長安解圍,洛神入城之後,白虎便消失在了城外的山林之中,這些時日,一直未再露面。本以為它已經離去了,沒想到這一刻,竟然又出現在了這裡。   她回頭,果然,就在身後那座高塬的半山腰上,一叢峻岭巖頭之上,一眼便看到了白虎那熟悉的身影。   它高高地踞於峭壁之間,雄姿煥發,向著對面剛剛升起於地平線的那輪火紅朝陽,發出那一聲震動四野的長嘯,嘯聲未消,縱身一躍,身影便又隱沒在了林壑的盡頭深處,不知所蹤。   這一幕雖然短暫,但崗下之人,無不看得清清楚楚,議論紛紛。   丁縣令回過神來,看了眼李穆,目光一動,突然轉身,向著眾人高聲道:「白虎者,神獸也!」   「古書云,『國之將興,白虎戲朝』,又有言,『聖王感期而興,則有白虎晨鳴,雷聲於四野』。」   「父老們,大司馬今日在此,白虎現身,如此巧合,此難道不是天應之兆?你們還不快快前來拜見!」   他說完,向著李穆奔來,口稱天命所在,以大禮,納頭而拜。   在他帶頭之下,民眾更是群情激動,爭相效仿,向著李穆行禮。   高塬之下,洛水之畔,但聞人聲鼎沸,氣氛達到一個新的高潮。   洛神目睹著這一幕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發生,起先有些吃驚,再一想,卻又理所當然。   在這些劫後餘生的民眾眼中,李穆的出現,便如同他們能夠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這片土地,終歸是要有人稱王號帝的。在他們的心目之中,如今這個天下,還有誰,能比這個救他們免於滅頂之災的人更能令他們安心?   所謂的白虎神獸,不過只是一個引子罷了。   她情不自禁地看向前方的那個男子。見他慢慢地轉過了頭,兩道目光正投向自己。   在耳畔那此起彼伏的鼎沸聲中,兩人四目相接。   洛神凝視著他,向他露出微笑,用力地點了點頭。   ……   小半個月後,李穆帶著洛神回了長安。   他們抵達長安的那日,軍民歡騰,城中熱鬧無比。   李穆送她進城,入了刺史府,叮囑她好生休息,自己換了身衣裳,馬不停蹄,便又出城而去。   洛神知道,他是要去見自己的大兄高胤。   那日長安城外,她持著阿耶的虎符趕到,又揭破了慕容喆的面目,叔父高允大約羞於見人,連夜不辭而別。大兄卻一直沒有回,大軍至今還駐在上洛。   洛神知道,這應該是朝廷的命令。   回顧這小半年間,從她離開建康開始,她便一直奔波在路上,輾轉跋涉,焦慮不安。而今夫婦終於團圓,順利回到了長安,一旦放鬆,人難免疲累。   洛神也知,李穆和大兄都是穩重之人。就算於時局還有分歧,見面應也不至於發生什麼衝突。   但話雖如此,李穆去後,她心底依然感到有些不安。   天黑了下來,她雖感到乏了,去毫無睡意,一直在等著李穆回來。深夜時分,終於聽到外頭傳來腳步聲,僕婦隔著門說,大司馬回來了。   洛神忙迎他入內,問兩人見面的詳情。   李穆微笑道:「當說的,都已告知他了。你大兄他……」   他頓了一下,看向洛神。   「他也來了。道還要和你見上一面。」   ……   高胤獨自入了長安,未帶任何的親隨,候在刺史府的客堂之內。   李穆伴著洛神來到客堂,留下了洛神,人便退了出去。屋內剩他兄妹二人。   他立在屋中,身影一動不動,神色鄭重。   洛神上前,喚他大兄。   燭火映照出高胤的面容。他比先前看起來要黑瘦些,眉宇之間,懸著掩飾不住的沉重,但在洛神面前,卻仿佛不想過多表露,打量了她一眼,眼底終於流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問她近況如何。   洛神道自己一切都好。   高胤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說道:「大司馬此前所做之事,夜奪亢龍關,救民眾免於滅頂之災,我都知曉。別話我也不多說了。阿彌,方才他對我說,從今往後,他不再是南朝的大司馬,亦不再奉朝廷之命。此事,你可知曉?」   他的語氣很是嚴肅。   洛神注視著自己的長兄,點了點頭:「我都知道。」見他似要說話,又道,「我不但知道,我也贊同。」   高胤道:「阿彌,你可知,這代表何意?他這般行事,叫我實在為難。」   洛神道:「阿兄不必為難。將實情告知朝廷便是。」   「從前郎君奉命於朝廷,朝廷不也對他百般防備?阿兄如今駐兵於此,遲遲沒有南歸,恐怕亦是奉了朝廷之命監視,防他興兵南下,圖謀建康,是不是?」   高胤不應,只一字一字地問:「李穆,他真的要犯上作亂?」   洛神搖了搖頭:「阿兄,你錯了。從前他未曾做過有負大虞之事。從今往後,朝廷勿再為難,他也不會主動對南朝不利。」   「勞煩大兄,務必替我轉話太后。與其如此防備他,不如防備榮康。他表面對大虞忠順,實則狼心狗肺。你們一定要小心!他和胡人暗中勾結,要對南朝不利。比起我郎君,這個榮康,才是朝廷真正的心腹之患!」   她的語氣,鄭重異常。   高胤定定地望著洛神。   面前的這女子,她分明是自己那個從小看到大的阿妹,卻不知何日起始,她和自己,和高氏,以及高氏所效忠的這個朝廷,漸行漸遠。   高胤知道,如今她是再也不會回頭了。   就在今夜,如此的一刻,在他的心裡,忽然湧出了一縷糅雜了絕望般的深深疲倦之感。   便如同被禁錮在了一間不見天日的幽室之中,依稀知道,只要跨出一步,推開那扇門,光亮或許就在前方,而自己卻始終邁不出那一步的絕望疲倦之感。   他也終於有所體會,當初伯父身處高氏這個家主之位時,他曾做出的每一個抉擇,又曾是何等的艱難和無奈。   他沉默了良久,說道:「阿兄明白你的意思了。這就代你轉話。但願……」   他頓了一頓,還是沒有說出這一句話,只是露出了笑容。   「大司馬乃是值得信靠之人。阿妹能得如此佳婿,阿兄放心了。阿兄走了。」   他朝洛神點了點頭,開門而去。 第153章   黃沙漫漫,駝道蒼茫。   一支全副武裝、大約千人的鮮卑軍隊,於半個月前,從北燕國都燕郡出發,曉行夜宿,西行而去。   西面,與鮮卑人的燕國毗鄰著的,便是匈奴人劉建於數年前趁著北夏內亂之時所立的西涼。   從軍隊出發之日開始,高桓便一路尾隨。   這支軍隊,看起來仿佛是去給鮮卑人在雁門郡的守軍運送輜重,但從它出發之日開始,夾雜在數十輛輜重車中的一輛外觀極是普通的馬車,便是高桓想要接近的目標。   倘若慕容喆所言不虛,長公主確實就在慕容替的手中,那麼比起禁衛森嚴的皇宮,還有什麼別的地方更能藏人?   他潛入燕郡之後,打扮成鮮卑人的模樣,憑著純熟的鮮卑語和闊綽的出手,很快就和幾個時常出入賭場的皇宮內衛混熟,相互間稱兄道弟,迂迴打聽自己想要的消息。一日酒後,終於從內衛口中探聽到了一點消息,道這支從燕郡西去的軍隊,名為運送輜重,實際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將馬車裡的人送至西涼,交給西涼皇帝劉建。   馬車之中,據說是對母子,但身份神秘。到底是何人,慕容替此舉目的又是為何,他們便不得而知了。   鮮卑人的骨子裡,便慕強卑弱。慕容替從前取代慕容西做了皇帝,這幾年間,令鮮卑人的地盤不斷擴大,壓制了西涼國等旁的胡族所建的北方鄰國,鮮卑人對他執政漸漸認可,心態日益膨脹之餘,也是知道,與他們眼中真正的強敵李穆,始終還少了一場一分高下的戰爭。   闔族之人,對不久前皇帝終於發動的入侵長安的戰事,報以了極大的期待。   沒有想到,這一場幾乎傾舉國之力,起於潼關,終結於上津口的中原之戰,即便最後借力那千載難逢的水汛,竟也沒有取勝,以一敗塗地而告終。   失敗,並不僅僅體現在戰事不勝,不斷後退,乃至最後將以洛陽為中心的黃河之南也拱手相讓。更在於北燕皇帝慕容替因此一役,威信掃地。   那內衛提及慕容替,語氣本就帶了些不敬,談及他一改從前對匈奴人的強硬態度,此行以如此的陣仗,只為掩護送人過去,似對西涼有所謀求,愈發牢騷不停,竟開始緬懷起慕容西在世之時的威猛無敵,言下之意,便是慕容西倘若還在,此仗未必就會輸得如此慘烈。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高桓立刻便聯想到了長公主母子,隨即尾隨跟蹤,想要一探究竟。只是那輛馬車始終被士兵和輜重車牢牢夾在中間,莫說靠近,這麼多天過去,連馬車裡人的樣子,都未曾看到過一眼。   眼見離西涼越來越近,再沒幾日,便要抵達兩國交界的雁門郡一帶了,他心中焦急不已。當天,恰逢風沙大作,隊伍無法前行,紮營在了一個避風口,是夜便不再猶豫,決定深入虎穴,夜探營房。命幾名隨從在附近等著,自己換上鮮卑軍衣,伺機潛入,朝著營地中心而去。   營房裡處處戒備,每隔一段路,便有夜巡的守衛來回經過。高桓一路躲閃,借著夜色和帳篷的掩護,躲過一路的崗哨,漸漸靠近營地的中央。   那裡守衛愈發森嚴,幾乎數步一崗。其中一頂帳篷的周圍,更是站著數名衛兵,寸步不離。   一個士兵大約累了,打了個哈欠,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帳篷,操著鮮卑語,和身畔一個同伴嘀咕道:「不過一個漢人婦人,外加一個孩童罷了,能出什麼事,天天要咱們這麼守夜……」   抱怨的話語,還沒講完,身後那片暗影裡,迅速走來一人,抬手「啪」的一下,一記響亮的耳光,便扇到那士兵的臉上。   士兵捂臉抬頭,見來的是今夜當值的領隊,急忙捂臉低頭,不敢吭聲。   領隊怒聲厲叱:「你知那婦人是何身份?別以為快要到了,就敢偷懶!那人至關重要!出發之前,陛下曾有話,此行若是有所閃失,莫說你們,連我在內,也要以死謝罪!」   衛兵悚然應是。那領隊教訓了幾句,這才轉身離去。   高桓隱在暗處,聽得清清楚楚,抑制不住,一陣激動。   倘若說,他原本還並不如何確定的話,那麼方才,因了那一段入耳的對話,心中的希望之火,頓時開始燃燒。   一個身份特殊的漢人婦人,加上一個孩童,十有八九,說的應該就是伯母母子二人。   他恨不得立刻能衝進去看個究竟,但那頂帳篷周圍,守衛實在森嚴,他尋不到機會能再靠近,只能繼續潛在附近,雙目緊緊地盯著前方,希冀能親眼看到裡頭的人出來。   仿佛心有所感。就在他摒息斂氣等待之時,只見那帳門忽被掀開,從裡面彎腰出來了一個人。   月光映出了一道纖細的婦人身影,孤瘦如竹,腰背卻挺得筆直。   雖然還隔了些距離,但高桓依然一眼便認了出來。   那婦人,不是別人,真的竟是自己那個已然失蹤了數年,本以為早就不在人世的長公主伯母!   蕭永嘉似是深夜不眠,從帳篷裡信步而出,立在帳門口,仰頭,出神般地眺望著夜空中的一輪明月。   近旁幾個士兵見狀,如臨大敵,立刻走來,擋在她的面前。   一個會說漢話的士兵開口,命她立刻進去。   蕭永嘉神色平靜,冷冷地看了一眼圍住自己的士兵,慢慢環顧了一圈黑漆漆的曠野四周,隨即轉身,彎腰入內,身影消失在了帳門之後。   雖不過短短一瞥,但對於高桓來說,已是足夠。   他渾身血液沸騰,抑下跳得幾乎就要躍出喉嚨的心房,慢慢地後退,隨即轉身,朝著營地外圍迅速撤離。   就要快要離開之時,突然,猝不及防,從他側旁的一片暗影裡,轉來兩個跑來作伴撒尿的巡夜士兵。   「口令!」   士兵看到了他,立刻操著鮮卑語發問。   高桓來不及閃避,頓了一頓,迅速看了眼四周。   這裡靠近邊營,附近並不見人。   他的腦海裡,立刻估量如何才能在不驚動人的前提下,在最短的時間裡,殺死這兩名突然遭遇的鮮卑士兵,然後迅速離開。   他低著頭,恍若未聞,繼續朝前而去。一隻手,暗暗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站住!對口令!」   士兵停住腳步,露出警惕的表情,再次發問。   高桓眼底掠過了一道殺機。就在他要拔刀之時,突然,身後傳來了一道對口令的聲音。   有人趕了上來,快步走到高桓的身邊。   高桓感到自己那隻握刃的手,被對方暗暗地壓住了。那人又陪著笑,繼續用鮮卑語向對面的士兵解釋:「他是新來的,一心想著打仗發財討老婆,不想被配來和我趕車,心裡生著悶氣,腦子又憨蠢,方才剛睡醒,一道出來方便,一時沒記起口令!」   這聲音雖然聽起來很是低沉而蒼老,但在入耳的那一瞬間,高桓卻生出了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他心中詫異無比。實在想不出來,此刻,就在敵營之中,怎會突然冒出來如此幫著自己的人。   但對方是友非敵,這一點,完全可以確認。   他立刻鬆開了按著匕刃的手,順身邊這人的口氣,用鮮卑語罵了幾句粗話,隨即嘟囔道:「早知當兵是來拉車賣苦力的,那日強行綁我,便是拼了這條命,老子也不會來的……」   洛陽一戰失利之後,北燕補充兵員,到處強徵兵丁。巡邏士兵聽他如此抱怨,疑慮頓消,道了聲無事回帳,撇下離開了。   等那兩人走掉,高桓立刻看向身邊之人。月光之下,站了個和自己相仿打扮的鮮卑低級老兵,佝僂著腰背,身影蒼老,半張臉更是被凌亂鬚髮給遮擋住了,完全看不清本來的容貌。   但是,就在對上對方那雙在月色下閃爍著夜芒般的雙眼之時,他的胸口,猛然再次一跳。   那種微妙的熟悉之感,再次朝他襲來。   他的腦海裡,跳出了一個人。   他打了激靈,險些沒有跳起來,就要脫口而出時,那人迅速看了眼四周,搖了搖頭,低低地道了聲「隨我來」,轉身便領著他離去。   高桓心頭砰砰地跳,激動萬分,立刻跟著那人,迅速潛出營地,來到了一處偏僻無人的暗處。   「伯父!怎會是你!」   高桓要向面前這人下跪。   「六郎起來!」   那人挺直了腰背,聲音也不再刻意壓低,立刻伸手,託住了高桓。   站在高桓面前的這個鮮卑老兵,不是別人,正是這幾年間,一直銷聲匿跡的高嶠。   「伯父!你怎成了如此模樣……」   一時之間,高桓根本無法將面前這個鬚髮凌亂,滿面風霜、一身愁苦的老兵模樣的人,和自己的伯父高嶠等同起來。   他定定地望著,眼眶發熱,聲音也隨之哽咽了。   高嶠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伯父一切皆好,不必擔心。」   就是這一個微笑,一句話語,讓高桓在瞬間,仿佛又捕捉到了自己伯父往昔的幾分神採。   他終於稍稍安心了些,更知這並非細說舊事的好時機,定了定神,先將自己此行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伯父,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就是伯母!」   高嶠道:「我也知曉了。你的伯母和你……阿弟,確實就在此處。」   他頓了一頓,閉目,仿佛亦是在平定自己的情緒,很快睜開眼睛。   「這些年,我和我派出去的人,尋遍了大江南北,不久之前,才獲悉了這條線索。」   「伯父可知,慕容替將伯母和阿弟送去西涼,意欲何為?」高桓迫不及待地問。   「我聽聞,慕容喆如今人就被關在長安?」   「是!當日長安城下,叔父和阿兄為是否強攻長安起了爭執,她假冒阿妹,仿伯父筆跡,假傳伯父之命,險些釀成大禍。本是要殺她的,就是從她口中得知伯母下落,這才暫時容她活命至今。」   高嶠點頭:「這就是了。匈奴皇帝劉建對慕容替之妹很是傾慕,從前曾求婚於慕容喆,慕容喆卻不應。慕容替戰敗,不甘就此作罷,意欲聯合劉建,東西夾擊長安,這才將你伯母送去西涼交給劉建。」   「我知道了!這要想拿伯母換慕容喆!只是以胡人的無恥,我怕姐夫便是送回了慕容喆,他們也不會輕易同時放回伯母和阿弟!」   高嶠眺望了一眼遠處營房的方向,收回了目光。   「六郎,你不必再滯留於此,速速回去,把慕容替勾結西涼匈奴意欲夾擊長安的消息告訴你姐夫,讓他提早準備。再轉告他,該如何備戰,便如何備戰,不必考慮別的。伯母和你阿弟的事,交給伯父。伯父必會將他母子二人救回來的!」   高嶠神色不驚,語氣平靜,無任何的發力,更不帶半分信誓旦旦的意味。   但就是看似尋常的如此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在高桓聽來,卻有如吃下了一顆定心丸,頓時安心了下來。   他點頭:「侄兒無不遵照!侄兒這就回去了。伯父你要小心!侄兒盼著早日能夠見到伯父伯母,還有阿弟一道歸來!」   他說完,向高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轉身要走,忽聽高嶠又道:「等一下。」   高桓停步轉頭。見他上前幾步,從懷中取出一張折起的羊皮卷,遞了過來,說道:「這幾年間,伯父為尋你伯母,走遍北方,足跡亦出了關外,間隙便陸續記繪。此雖為草圖,但上頭標識了北燕境內各重要的關隘布防與糧庫所在。你帶回去交你姐夫,供他作戰參考。」   高桓驚喜不已,回過神來,急忙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藏入懷中,恭敬地道:「侄兒代姐夫,多謝伯父用心!」   高嶠凝視著他,微微頷首:「幾年不見,六郎你亦幹練如斯,伯父欣慰之餘,更是放下了心。事情緊急,不宜耽擱,你快些回吧。」   高桓不再停留,拜別高嶠,轉身疾奔而去,奔出去一段路,回憶著方才和伯父闊別多年、不經意再次碰面的一幕,念及伯母母子身處異鄉、淪為人質,伯父苦苦追尋、兩鬢風霜,心中只盼上天垂憐,能叫伯父順利救出伯母母子,好叫一家人從此團聚,再不分離。   他下意識地再次回頭。   身後,方才自己和伯父說話的那裡,已是空空蕩蕩,不見了人影。   他摸了摸懷中的地圖,心中感慨萬千。回過頭時,目光驀然一定。   就在他的前方,一片濃重的夜色裡,在古道畔的矮崗之上,竟還立了一道人影。   距離不算很遠,但也不近。只見那道人影面向著營房的方向,仿佛在眺望著那裡,一動不動,凝重如山。   月光從半山照下,依稀照出了一張滿面亂髯的臉。   高桓的第一反應,便是那人就是伯父。   但這念頭,不過一閃而過。   伯父必定已經潛回營地,暗中護在伯母的身畔,又怎會再次在這裡出現?   更何況,雖然夜色昏暗,看得並不清楚,但很明顯,這道粗獷的身影輪廓,絕對不可能是伯父。   高桓猛地停住腳步,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之上,眼前突然一晃,一個眨眼,那道人影竟倏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高桓迅速追了上去,疾步登上那片山崗,眺望四方。   月夜之下,四野空曠,黃沙如雪。   空蕩蕩的,何來人影可見?   他遲疑下,疑心是自己看岔了眼,搖了搖頭。再次摸了摸懷中的地圖,急著回去報訊,遂不再停留,躍下崗頭,疾步而去。   ……   長安。   大兄那日走後,如今應當還在等著朝廷的回覆。洛神聽聞,駐在上洛的廣陵軍,暫時還是沒有撤離。   但對於長安來說,隨著李穆的回歸,這支軍隊的威脅,仿佛已是不復存在了。   這些天,長安城的街頭巷尾,漸漸開始流傳在亢龍道,追趕而來的民眾在拜謝李穆之時,白虎現身於崗的事情。人們再聯想到那日長安兵危之時,白虎穿過軍營,奔到城門之下,雄姿矯健,最後蹲在了李穆夫人身邊的一幕,各種玄之又玄的說法,不脛而走,傳遍了全城。   李穆陪伴了洛神幾日,前些天又忙碌了起來,出城而去,今日才回。   洛陽雖已回歸,但河北的大部分地方,如今都還在慕容替的手中。   他的北伐之業,尚未完成。和北燕之間,必定還有一戰。   洛神知他忙於備戰,白天回來,又和蔣弢孫放之等人碰面議事,耐心地等他,一直等到傍晚,終於等到他回來了,很是歡喜。兩人一道用飯。   飯畢,李穆送洛神回房。   洛神想起高桓去北燕境內去打探母親的下落的事。算著日子,也是有些天了,不知如今他消息打聽得如何,心中牽掛,忍不住問他。   李穆擁她入懷,安慰她說,應該很快就能有高桓的消息了。   洛神靠在他的肩頭,想起如今還被關著的慕容喆,不禁微微出神。   慕容喆的口風極緊。此前無論如何審問,除了那日透露了半句長公主下落的消息之後,便再也沒有多說半句了。   洛神知道,李穆應當是存了以慕容喆和長公主母子交換的一點準備,才一直留她活命。   也是巧,她剛想到慕容喆,外頭便傳來了僕婦的通報之聲:「李郎君,方才獄典來報,說那個鮮卑女子要求見大司馬,道有要緊之事,要當面相告。」   雖然覺得反常,但洛神的第一反應,便是慕容喆或許鬆口了,立刻看向李穆。   李穆神色平淡,目光微動之間,仿佛想起了什麼,伸手握住了洛神的手,柔聲道:「走吧。咱們一起去瞧瞧。」 第154章   慕容喆入監之後,便狀若痴啞,終日面牆而坐,一句話也不說,更是不再透漏半句關於長公主下落的詳情。   連前些時日,看守向她傳達慕容替敗退河北的消息之時,她亦毫無反應,宛若置身事外。   唯一的一次失態,據那看守言,便發生在得知那消息的當夜。   那夜深夜時分,看守仿佛隱隱聽到牢裡傳出一陣壓抑的飲泣之聲,等過去時,卻見她又恢復了原本的沉默和冷淡。故今日,聽她突然如此開口,立刻便去通報。   慕容喆並未遭虐,但比起從前,還是消瘦了不少,臉色蒼白。正閉目坐於牆邊,聽到牢外傳來腳步之聲,睜眼,望著站在門外陰影裡的那個男子的身影,眼底慢慢地閃爍出了一縷光芒。   「你要見我,何事?」   李穆並未叫人打開牢門,只站在鐵柵之外,開口問道。   慕容喆定定地望著他,良久,唇角微勾。   「猶記當日,我奉叔父之命去向你傳信。一晃數年,今日再見,將軍雄姿如故,我卻成了階下之囚。」   她的聲音沙啞,神色似在自嘲,又似在感嘆。   李穆的視線,穿過鐵柵,落到了她的臉上,目光平靜:「慕容公主,你若是想通了,痛快交待長公主的下落詳情,待她平安歸來,我可饒你一命。倘若還在打別的主意,不必枉費心機。」   慕容喆抬起眼眸,盯著李穆,說道:「我雖擄走了她,但你莫忘了,當日若不是我恰好也在,以當時情景,何來她存活於世?何況這幾年間,我奉她如母,對她沒有絲毫的怠慢。這便是你對我的報答?」   李穆冷冷地道:「胡人雖也稱人,卻多不知何為人道,更遑論禮義。便是衣冠者,亦只知心術而不知恥。慕容公主,你便是其中之一。」   「當日我曾警告過你,勿再以我夫人面目示人。你可知今日你何以還能活著,有如此待遇?」   「實話告訴你,你願詳說長公主之事,最好不過。不說,亦是無妨。慕容替扣她多年,自然是要以她要挾於我。以他今日之敗,倘若所料沒錯,不久必會推她出來。只要她現身,我未必不能救她。你並沒有你想像中那般重要,更非不可或缺之人。已是饒你不死,你還想要如何?」   慕容喆的臉龐上,露出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狼狽之色,沉默了片刻,仿佛終於定住心神,低聲道:「你先前對我說過的話,我自然不敢忘記。你說的是,我確實厚顏無恥。但我也有我的無可奈何。」   她從地席上慢慢地站了起來。   「夫人可也隨你同來了?若是來了,可否容我單獨和她敘幾句話?」   李穆道:「你有何話,說便是。」   慕容喆道:「事關長公主母子,我只能和夫人說。」   李穆皺眉,面露不快之色,本不欲搭理,但知洛神心中對母親極是牽掛,只是沒有在自己面前時刻表露而已。冷冷地盯了慕容喆一眼,終於還是轉頭,吩咐了一聲。   隨從去了,很快,引著在外歇著的洛神進來。   李穆轉身迎了上去,將慕容喆之言轉述了一遍,低聲道:「你不必進去,就在外頭。我在近旁。若有事,呼一聲便是。」   洛神點頭,定了定神,快步來到關著慕容喆的那間牢房之前,隔著鐵柵,停在了門外。   慕容喆除了一開始,道了些關於長公主母子的事情,後來便什麼也不說了。今日終於肯開口。她想到母親和自己那個從出生後便素未謀面的阿弟,心中一陣難過,又一陣的期待。   她是多麼渴望,能快些將母親和阿弟救回來,父親也歸家,往後一家人團聚,再不分離。   「慕容公主,你要怎樣,才肯說出實情?」   洛神知道她必定是要和自己講條件。雖然還不知她要的是什麼。所以開口便直接如此問道。   慕容喆的雙目,凝視了洛神片刻,答非所問:「李夫人,說起來,我料你不會信。從我記事開始,這些年來,我過得最輕鬆的時刻,便是被囚於此的這段日子。」   見洛神似乎一怔,她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笑容帶了幾分慘澹。   「我從小便沒了生母,七歲開始,被家族選中,加以嚴苛訓練,吃盡了苦。慕容替並非我的胞兄,但在我小的時候,唯一對我好些的,便只有他了。這也是為何,我後來不計一切為他做事的原因。這一回,為了助他大事能成,我假扮成你,來到長安。沒有想到,最後不但事情沒成,功虧一簣,連我自己,也陷入了如此境地。」   「你們以為我會無比沮喪,想著如何儘早逃離是吧?你錯了。」   「我竟感到安心,前所未有的安心。這些年來,我已盡我所能去報答長兄了。事不成,是為天意,非我沒有盡力。」   「很早之前,長兄曾對我說,他答應過人,不去屠城,故當日攻下洛陽,縱然恨極了這座城池,他亦未殺一人。但我卻知,他早早又另所安排。不親手屠城,卻依舊要他痛恨著的洛陽和城中之人,受到他們應得的懲罰。還有你的郎君李將軍,他更是我兄長這輩子最大的仇敵。於天下,於私怨,他都與他勢不兩立。」   她雙眸望著洛神,從她的發,一直看到腳,眼角漸漸泛紅。   「李夫人,有時我真的羨慕你。出身南朝高門,又嫁了李郎君如此一個男子。我固然做盡卑劣之事,被李郎君輕視,但我並非完全無心之人。李郎君乃我生平第一個仰慕之人。」   「那日,當我得知長兄原本勢在必得的引水之計被李郎君挫敗的消息之時,我真的不知,我當時到底是失望,還是徹底地鬆了一口氣……」   她忽地潸然淚下。   監牢中靜悄悄的,只聞壓抑著的女子的低低啜泣之聲。   洛神沉默了片刻,道:「亡羊補牢,尤未遲也。你既知恥,往後該如何做,心中當有數了。」   慕容喆抬頭。   「這便是我今日要見李郎君和夫人你的緣故。我兄長此前雖遭失利,但他絕不會就此罷手。倘若我所料沒錯,如今他必定想要聯合匈奴人劉建,夾擊長安,以圖再次一搏。那個劉建,從前曾覬覦我,向我求親,被我拒了。我懇求長兄,勿將我嫁到西涼。當時他應允了下來。但如今情勢不同,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必已改了主意,遲早是要拿長公主威脅於李郎君,好將我換回,送我去西涼結交劉建,以謀共同出兵。」   她的眼裡,流露出了一縷濃重的厭惡之色。   「那個匈奴人叫人作嘔,我實在不願再胡亂委身於人。」   「我也早明白了,於兄長而言,我不過只是他手中可利用的一件工具罷了。我叔父早年因了功高震主,被迫離開龍城之時,我剛出生沒多久。後來這幾年,他雖對長兄有所提防,但並未對他痛下殺手,對我也算親厚。當日長兄以計,殺了叔父之後,棄屍不顧,放任和叔父生前有怨的手下去砍斫屍體,我便為之暗中齒冷。當時若非我加以阻攔,叔父怕是連個全屍也不能得。長兄對叔父尚且如此對待,從前為了復仇,更是連自己的性命都未當一回事,又何況是我?這些年來,我也為他做過不少的事,如今就算離開,也不算對不住他了。」   「李夫人,在慕容氏的家訓裡,沒有信義二字。有的,只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以我長兄之心計,恨李郎君之深,即便他提出以長公主母子換我,必也不會只是簡單交換。」   「只要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我保證,我必竭盡所能,讓長公主母子,安全歸來。」   「何事?」   慕容喆凝視著洛神,慢慢地道:「當著夫人之面,我便不遮掩自己的所盼了。夫人若能應允,待事成之後,收容我,顧我終身無虞,我便對天發誓,就此棄暗投明,傾盡全力,助李郎君成就大事。」   她雖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洛神豈會聽不出來?   他沒有想到,慕容喆竟會直白如斯,徑直就在自己面前提出了如此一個條件。   她下意識地便要拒絕。尚未開口,聽見慕容喆又道:「這些時日,我也已是想明白了。這次即便能夠回去,若還是像從前那般活著,又有何樂可言?」   「我並不懼死。」   她慢慢地來到洛神的面前,和她隔著鐵柵相望,一字一字地說道。   洛神和她對望了片刻,淡淡地道:「這有何難。長安有無數的勇健兒郎。你若真願棄暗投明,日後我必會代你留意。」   慕容喆看著洛神,微微一頓,道:「李夫人,你知道我的意思。」   洛神道:「方才我的話語,亦是我的意思。」   慕容喆盯了洛神片刻,目光仿佛驚詫:「李夫人,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何不應?我不過只是想留在李郎君的身邊,助夫人服侍李郎君而已。難道你不想救回你的母親和阿弟?你還沒見過你阿弟的模樣吧?」   洛神長長呼吸了一口氣。   「慕容公主,我母親當年便是收容了一個不該收容的女子,這才有了今日之禍。她若知道,必不肯叫我重蹈覆轍,哪怕是為了救她和阿弟。」   「李郎君是我的郎君。莫說我不會與人共之,便是我願意,非我貶低公主,郎君恐怕也不會點頭。慕容公主願出力最好,若是不願,亦不勉強。郎君會助我再想辦法的。」   她說完,轉身要去。   慕容喆那張本就蒼白的面龐,愈發不見血色了。   她盯著洛神就要離去的背影,眼底忽然掠過一縷厲色,快步來到柵門前,抬手伸到髮髻之側,竟從髻裡抽出了一支藏於中的看起來像是一截小竹管的東西,拔下蓋頭,便露出了一截鋒利的鐵尖,赫然變成了一把小小的匕首。   囚徒入獄之前,都要經過搜身,免得身邊留有任何銳物,既防傷人,也防自傷。   沒想到慕容喆的頭髮裡,竟也藏有銳器。   「李夫人!」   她厲聲喚了一句,見洛神回頭,將手中的尖頭,對準了自己的臉。   「李夫人,我一心向好,對你無所不言,本盼著你能有幾分同情之心,救我於泥潭之中,不想卻遭你羞辱至如此地步!」   「我只要將我的這張臉劃上幾下,叫西涼皇帝知道,是你逼迫下的手,則不但能叫他打消娶我的念頭,你說,你的母親和阿弟,他們又會遭到如何的報復?」   她冷笑。   洛神吃了一驚,見她臉色慘白,目光閃閃,遲疑了下,正想著先安撫,卻聽到身畔傳來一陣腳步之聲。   李穆來了。   慕容喆睜大眼睛,望著對面這個自己從見他第一眼起便暗自傾心的南朝男子。   從沒有一刻,會像方才那樣,叫她清楚地意識到,她是何等地嫉妒面前的這個女子。   她曾坐在鏡前,痴望著鏡中那個有了另一張臉孔的自己,想像著,便是一輩子都戴著這張臉生活,她也是心甘情願。   一切都是起於他。   而此刻,面前這個曾令她一見傾心的南朝男子,他投向自己的兩道充滿了厭惡的陰沉目光,卻叫人不寒而慄。   「慕容公主,你想劃幾刀,儘管劃便是,沒人會攔你,自己看著辦。」   李穆冷冷地道了一句,隨即轉向洛神,握住她有些發冷的手,帶著自己的妻,轉身出了監房。   ……   慕容喆終究還是沒有往自己的臉上劃刀。   三天之後,高桓趕回長安,給洛神帶回了來自於父親的消息。   洛神振奮不已,開始盼望著父親能早日救回母親和阿弟,帶他們平安歸來。   而與此同時,她卻又將不得不和李穆再次分開了。   派出去的探子陸續傳回了消息。西涼和北燕,開始有了往邊境調兵的跡象。   李穆召集部下,制定了不等對方集結完畢,便做出主動迅速攻擊,逐一擊破的戰術決定。   就在北方戰雲密布,一場新的,或許也是最後的北伐之戰,就要再次來臨之際,遠在建康的大虞朝廷,此刻,還依然陷在一場爭辯之中。   爭辯的焦點,便是到底該如何處置李穆。 第155章   高胤此前發回來的奏報,早已到了建康。   在奏報裡,他說李穆現如今對朝廷並無實際威脅,請求準許他帶兵返還。   他解釋說,對朝廷而言,如今最大的危險,並非來自長安,而是仍佔據著青州的那支鮮卑兵和西南的局勢。   青州一直就是北方政權企圖與素有建康江北門戶之稱的廣陵相峙的大本營。從前北夏時如此,如今北燕,亦是如此。慕容替在青州經營了一支效忠於他的心腹精兵,虎視眈眈。此前洛陽一役,因為李穆絕地反殺,他雖丟失了大部分的黃河以南的中原之地,但青州仍然掌握在他手中,對朝廷的威脅,並未得到徹底解決。   除了北方的青州,西南也是朝廷需要防範的重點。那裡本就鞭長莫及,胡族雜居,此前便陸續出現過多個自立的胡人政權,又有過許泌之亂,前些年,本就是靠著李穆之威才鎮壓了下去。如今李穆不在,局面怕會再次變亂,他請求朝廷務必重視防範。   縱觀如今的局面,與其讓他繼續留在這裡空置軍力,不如及早回兵。   這是一封很長的奏報,羅列詳細,鞭辟入裡。他的急切之情,躍然紙上。   但他卻並未如希望的那般迅速得到回應。朝廷因他這封奏報而起的爭論,已經持續了多日。   以劉惠為首的官員,並沒有因高胤的這封奏報而改變想法,仍然堅稱李穆公然背叛大虞,行徑駭人聽聞,是為朝廷最大的亂臣賊子,當立刻向天下發布公告,人人得以誅之,並責令高胤立刻執行先前朝廷下達的命令,控制長安,捉拿李穆。   比起劉惠這些人,馮衛的態度卻要緩和許多。他贊同高胤的奏報,說李穆並非朝廷如今最大的隱患。以他對李穆的了解,之所以駐軍不歸,中間應有重重誤會。他希望朝廷先暫緩對長安的譴責和壓迫,甚至毛遂自薦,願意親自去一趟長安,當面勸說李穆,讓他向朝廷認罪,回歸朝廷。   高雍容固然需要劉惠這些人為自己搖旗吶喊,收攏人心,但她心裡清楚,像馮衛這樣能做事的人,是劉惠之流所無法比擬的。一直以來,她對馮衛便頗多倚仗。   這一次的爭辯,她起先一直沒有表態。   從她內心深處來說,她更傾向於劉惠的言論。   在高胤發來信報之前,關於洛陽一役,李穆如何滄海橫流,力挽狂瀾的消息,早已經傳回南朝,而所謂「白虎現,聖人出」和亢龍關前民眾苦苦追留他的消息,更是在民間引發了熱議。   民眾越是沸騰,對於高雍容來說,便越發成了一個噩夢。   沒有任何一個上位者,能容忍如此的局面。   李穆是壓在她面前的一座大山。一日不移除,她一日無法安心。倘若有法子,能將李穆除去的同時而不動搖大虞,她立刻便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而之所以遲遲不敢動手,是因為她也知道,高胤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   但是她的猶疑,並沒有持續多久。   因了高胤隨後送到的一封發給她的秘奏,她終於下了決心。   高胤在發給她的密奏裡,如實講述了自己和洛神會面的經過。   他再次強調,他願以自己的人頭擔保,長安如今絕對不是朝廷需要防範的首要目標,需要防範的是榮康,務必限制他的權力。   他強調,這並不僅僅只是來自於長安的提醒,更是自己的隱憂。   榮康本只是個地方方伯,借許泌之亂而起勢,這幾年,對朝廷之事異常熱絡,勢力不斷地擴大。結合他從前在巴地蠶食周邊的劣跡來看,榮康絕非安分守己之人。如今朝廷局勢微妙,倘若再不對他的權力加以限制,比起李穆,他更有可能成為大虞的心腹之患。   這幾年裡,榮康的官職一直不斷地得到提拔。在李穆接走洛神,和朝廷決裂之後,高雍容便提拔他為鎮西將軍,荊州刺史,命他領兵去攻義成。無果而歸之後,他駐軍荊州,向朝廷上了一道請罪書,等待降罪。   高胤沒有想到的是,他發給高雍容的這封推心置腹的私信,非但沒有達成目的,反而令當朝太后,變得愈發疑慮,乃至惶恐不安。   她最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如今竟連高胤,也被長安那邊給說動了!非但不執行自己的命令,反而開始幫著長安開脫罪名。   她原本倚仗的高氏,日後還能讓她繼續依靠嗎?   當信任開始產生裂痕,偏執和疑慮,便如同一條吐著毒信的蛇,盤在陰暗的角落,用盲目和自大的毒液浸染人心,直到徹底地蒙蔽人的雙眼。   放眼天下,她還能夠借力自保的,除了那個正在被長安詆毀離間的榮康,再也沒有第二人了。   在高雍容的眼裡,榮康本是個一心仰慕士族,想要獲得士族認可的莽夫。   李穆雖然出身低微,但好歹也是庶族。   而這個榮康,連庶族也不是,根本就是一個來自化外的蠻人。   這樣一個人,竟也敢覬覦自己的堂妹洛神,甚至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他日若是扳倒李穆,希望太后能賜婚他和洛神的意思。   高雍容從心底裡鄙視,但當面卻從未明確拒絕過他的痴心妄想。   她需要這個蠻人對自己言聽計從。而榮康這幾年,對她一直俯首帖耳,除了上過那個叫她後來扎心的所謂「祥瑞」和沒能打下義成之外,其餘表現,令高雍容很是滿意。   而如今,長安之所以要借高胤之口提醒自己當心榮康,自然是有用心。十有八九,不過離間罷了。   這一夜,高雍容在兒子的寢宮裡,注視著他那張沉睡的面容,被自己母子即將就要淪為孤家寡人的恐懼折磨著,徹夜難眠。   天亮之後,她不再猶豫,下了兩道懿旨。   第一道是下給高胤的。命他繼續駐軍原地,嚴密監視著長安的動向,封死李穆的南下之道。沒有朝廷的命令,不許擅自回兵。   第二道,便是加封榮康為郡公,兼江州刺史,命他發軍駐到江州,隨時聽從朝廷的調遣,以拱衛下遊,應對可能發生的任何針對建康的攻擊。   這兩道懿旨,再次在朝廷引發了軒然大波。   馮衛一開始極力反對。   太后看似沒有聽從劉惠他們的主張,公然宣布李穆是為逆臣,給日後轉寰留了餘地,但如此安排,尤其是引榮康入江州,在馮衛看來,如同將建康門戶大開,很是危險。   建康只駐有萬餘宿衛軍。向有建康門戶之稱的廣陵,軍隊主力也已被調去防範李穆,如今只剩部分守軍。   從江州到建康,雖不算近,但在沒有足夠廣陵軍鎮守門戶的前提之下,將榮康引入江州,無異於是將建康置於他的保護之下。   萬一榮康不可信,建康岌岌可危。   但這一回,高雍容的態度卻十分堅決,命榮康即刻到江州就任。   榮康的反應,也令高雍容很是滿意。   他在收到朝廷委任之後,感恩戴德,不但八百裡加急上了一封感恩書,為表達對朝廷的忠心,還提出要將自己的長子送到建康為質。   高雍容不但就此徹底打消了疑慮,就連馮衛,在知悉榮康的這個決定之後,態度也終於有所緩和,不再像先前那樣堅決反對了。   畢竟,在廣陵軍不能及時返回的情況之下,倘若榮康真的忠於朝廷,讓他駐兵江州,對建康來說,如同多上了一重保障,自然是件好事。   ……   這一年的深秋,大江南北,黃河上下,冥漠之中,人人各行其道,走上了已擇的那條道路。   李穆和洛神再一次地辭別,踏上了他的北伐之路,為自己少年時便曾立下的雄心壯志蹈鋒前行。慕容替厲兵秣馬,拉攏盟友,會師雁門,發誓要手刃仇敵,雪盡前恥。高胤枉有一身血氣,卻如索在身,寸步難行,只能駐軍原地,徒勞地向朝廷再次發去奏報,盼望能說動當政之人,容許自己返回他該在的位置。而榮康,則帶領著他的軍隊,一路沒有阻攔,直奔江州。   不管北方如今又如何風雲再起,至少在南朝,看起來,一切仿佛都在高雍容的掌控之中。   正當朝廷上下,翹首等待著榮康履行諾言,將長子送到建康為質之時,情況變得不對勁了。   據消息,榮康的軍隊在抵達江州之後,竟然沒有按照調令指示的那樣就地駐軍,而是沿著大江,朝著下遊繼續東進。   高雍容起先並不相信,直到數日之後,陸續收到了沿途幾個太守發來的急報,這才意識到了問題。   消息稱,榮康以護送長子入京做人質為藉口,統領大軍繼續東進,勢不可擋。以各郡那點可憐的地方軍事力量,根本無法制止。他們能做的,也就是第一時間上報朝廷,希望朝廷出面幹預。   高雍容立刻派遣劉惠趕去,阻止榮康的這種行徑,命他帶著軍隊退回江州,只允許他的兒子入京。   劉惠不但在朝廷身居高位,更是當下建康士族中的名士,以機敏和辯才而文明,先前榮康數次入京之時,對他諸多奉承,看起來頗是敬重。出了這樣的事,派他出面解決,最是恰當不過。   但劉惠的表現,卻叫高雍容和朝廷官員徹底失望,並為之恐懼不安了起來。   劉惠見到榮康的時候,榮康的大軍如入無人之境,已經開到了毗鄰丹揚郡的石城。   據和劉惠同行,後來逃回的那個黃門侍郎講,會面之初,劉惠趾高氣揚,頤指氣使,榮康態度謙卑,但等劉惠傳達朝廷旨意,命他即刻帶兵掉頭返還江州之時,榮康立刻變臉,說自己是奉了太后之後,親自送兒子入建康做人質而已,不肯返回。劉惠自覺受了冒犯,很是生氣,罵榮康是鴃舌鳥言的蠻人,不講信義。榮康大怒,當場將劉惠和從屬全部扣下。這侍郎恰好當時因了身體不適,留在營中沒有同行,聞訊不妙,脫了官袍和道旁百姓易衣,裝成衣衫襤褸的路人,這才僥倖避過追拿,逃回了建康。   滿朝文武,被這個消息徹底給驚住了。   榮康的意圖,至此已是昭然若揭。   馮衛痛悔萬分,懊悔自己起先竟也放鬆警惕,沒有堅持反對到底,以至於引狼入室,釀成了今日之禍。   高雍容更是心亂如麻,一口氣沒有提上來,險些暈厥了過去。   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幾年間,自己一手栽培起來的這個外表看起來忠厚可靠的地方將領,竟也暗藏了如此狡詐而毒辣的禍心。   他的軍隊倘若開到建康,以建康的這點兵力,根本就沒有招架的餘地。   到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她終於想起了堂妹先前經由高胤之口對自己的提醒,也想起了高胤那支至今還被壓在長安附近的軍隊。   一夜之間,她的嘴角起了燎泡,人也病倒了,卻不願在朝臣面前有半分的示弱。   那天的朝會,她強打起精神,帶著自己的兒子,站在通往大殿的門口,耳畔聽到滿朝官員對自己的低聲抱怨之時,生平第一次,她深刻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四面楚歌。   她派人火速過江,送信到廣陵,急調高胤此前留在那裡的駐軍速來應援阻攔榮康。   同時,以最快的速度送信給高胤,命他即刻回兵。   信使出發之後,高雍容和大臣們開始了焦心的等待。而榮康軍隊很快就要開入京師的消息,也在全城迅速蔓延了開來。   所有曾經歷過數年之前許泌之亂的人,在心底裡,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種舊日噩夢即將再臨的恐懼和絕望。   那一次,危難中的建康,有高氏家主高嶠臨危受命,站出來帶著將士血戰到底,直到李穆到來,拯救了這座皇城和城中之人。   而這一次,當相同的噩夢再一次降臨,誰又將會是他們的拯救?   再也沒有拯救了,更是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不過數日之後,來自江北的消息,便如瘟疫一般,帶著絕望和恐懼,迅速地席捲了全城。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駐在青州的北燕三萬軍隊,對只剩不到一萬駐軍的廣陵,發動了進攻。先前因愧悄悄南歸的高允已趕去廣陵,領著那不到一萬的人馬,阻擋鮮卑人的南下,軍隊正陷入苦戰,自身恐怕也是難保,根本無法回兵保護建康。   而遠在長安的廣陵軍主力,這時候即便能夠如期收到消息,亦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更何況,就連消息,也被半道攔截了。   月初,就在建康城裡的富貴人家開始卷著細軟連夜逃離,而更多的民眾人心惶惶之時,榮康的大軍,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順利地開到了建康城外。   親自指揮建康保衛戰的馮衛被俘,數名頑強抵抗的武官被殺,不過半日,榮康的大軍便撕開了由一群毫無戰鬥意志的宿衛軍所布防出來的陣地。   面對著如潮水一般湧來的侵入者,馮衛除了痛哭流涕,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辦法。   城門全部被堵死了,建康變成一座圍城。   榮康騎著馬,在身後鐵甲軍隊的簇擁之下,於道旁建康百姓恐懼的目光注視之下,得意洋洋,呼嘯入城,徑直闖入皇宮。   大虞的太后,帶著皇帝、皇室、士族,以及身後那一群如喪考妣的官員,從出逃的道上,被身後追趕而來的榮康士兵攔截了下來。   這群昔日高高在上,從出生日期,便受著膏梁錦繡供養的高貴之人,宛如一群難民,只能步行著,被周圍那些持著刀戟、如狼似虎的士兵,一路趕回建康城,回到了皇宮。   那一日,建康城上方的那方深秋天空,碧藍如洗,鴻雁北歸。   南國的秋空,竟難得也有了一絲北地的颯爽和通透。   榮康高高地坐在建康宮大殿的那張寶椅之上,正摸著扶手上浮雕著的一條黃金盤龍的龍頭,看見被士兵驅趕著入了大殿的那群人,他起身下了寶座,朝著眾人走來,將一隻血跡乾涸,皮肉已然開始膨脹腐爛的人頭,擲到大殿光潔的地面之上,說道:「臣不過是奉太后懿旨,親自送犬子入京師為質罷了,無奈太后對臣誤會至深,擺出如此陣仗,不得已,臣只能得罪。」   地上那隻人頭的主人,正是多日之前,被派去帶人傳信給高胤的掃寇將軍。   大殿裡起了一陣作嘔之聲,許多人不忍再看,紛紛以袖袍遮面。   高雍容臉色慘白,緊緊地攥住躲在自己身後的驚恐萬分的幼帝的手,厲聲叱道:「榮康!大虞陛下,乃是天命所歸!枉我對你如此信任,你卻恩將仇報,以下犯上,做出禽獸不如的惡舉!你就不怕遭到天譴?」   榮康不怒反笑。拍掌,眾人便聽到殿外傳來一陣腳步之聲,轉頭,見馮衛和劉惠,以及先前跟隨劉惠一道過去面斥榮康的那些屬官,竟全被五花大綁地推到了殿中。   士兵撒手之後,馮衛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劉惠面如土色,站在那裡瑟瑟發抖,眼看就要暈厥過去的樣子,其餘人亦皆狼狽不已。才不過十來日,便都似換了個人,身上哪裡還有半分昔日輕裘朱履,不可一世的富貴模樣?   榮康命人鬆綁。   眾人看著他,又驚又疑,不知他此舉到底是何意圖。   榮康走到高雍容的面前,盯著高雍容身邊的幼帝,下跪,一本正經地道:「太后,陛下,臣方才說了,臣此行,唯一目的便是送犬子入京。一切都是誤會。如今誤會解除,懇請太后和陛下回歸寶座,大臣們亦各就各位,由臣帶著諸位,向陛下行叩見之禮。」   大殿裡鴉雀無聲。   眾人看著環立在周圍的那些鐵甲鮮明、手持明晃晃的染血刀戟的士兵,無人敢動。   高雍容亦是僵硬地立著,死死地將小皇帝護在自己的身後,一動不動。   榮康的目光,依次從眾人的臉上掃過,漸漸轉為陰沉。突然拔刀,一刀刺入身畔一個大臣的胸口,在那人發出的慘叫聲中,厲聲喝道:「你們全都聾了?我的話,都沒聽到?再不從命,殺!」   「殺!殺!殺!」   周圍的士兵,跟著發出一陣咆哮,聲音迴蕩在大殿的角落,發出嗡嗡回聲。   眾人瑟瑟發抖。   有的當場軟倒在地,有的拔腿跑向自己往日站位的地方,更多的人,宛如無頭蒼蠅一般,白著臉,在大殿裡胡亂跑動,相互推搡,爭著自己的位置,唯恐遲了,召來殺身之禍。   一陣亂鬨鬨宛如鬧劇般的動靜之後,就連始終閉目不動的馮衛,也被唯恐受他牽連的同僚給推著,推到了文官列隊的首位。   在榮康和他的士兵發出的肆無忌憚的嘲笑聲中,南朝的文武官員,終於各就各位。最後只剩下高雍容還牽著小皇帝,兩人立在大殿的中央。   「太后,人人都就位了,只等著太后和陛下。」   榮康笑嘻嘻地到了她的面前,貌似恭敬地道。   高雍容僵硬地直著脖頸,目光盯著前方,拖著兒子的手,一步步地上了陛階,終於帶著小皇帝,慢慢地坐在了那張龍椅之上。 第156章   雁門關的周圍,群山起伏、千嶂萬壑,北據塞外,南通關中,烽堠遙應,隘口相連,自古便是兵家爭奪的要地。   匈奴人劉建建西涼後,佔據了雁門。就是憑著這個倚仗,他野心勃勃,從前數次謀劃南下攻打長安,佔領關中,謀劃不成,又改而將目標放在東面,求婚不成,便和慕容替爭奪地盤,雙方衝突,打過幾仗,各有勝負。   本相互交戰的兩國,如今因為一個共同的敵人,靠著聯姻,終於聯合在了一起。   做了幾年西涼皇帝的匈奴人劉建非但不傻,反而精明得很。   他佔據的地方,不止在雁門之外,還有部分并州之地,知李穆遲早是要將矛頭對準自己的。如今慕容替人算不如天算,在李穆手裡栽了個大跟頭,灰頭土臉,將洛陽一帶的中原之地拱手讓出,主動找上門來,以婚姻示好。自己既能抱得美人,又能合攏雙方兵力剷除李穆,以絕後患。如此一個機會,他怎會錯失?   想當初,自己嚮慕容喆求婚,卻被她嫌惡,令他淪為笑柄,如今慕容氏求好,慕容喆也落入了李穆之手,要靠著自己,才有可能回來,筆墨又如何能描盡他心中之得意?   此前的洛陽之失,於慕容替來說,如同輸了一場豪賭。   那一戰,不但讓他喪盡了在中原的人心,在燕國威望大減,於實力,也是大受打擊。   除了一支負責送來人質的前頭軍隊,燕國的大軍和相應的後勤糧草,至今還在路上,未能到達。   就在這個時候,劉建收到消息,說李穆突然發兵北上,疑似向著雁門而來,顯然是衝著自己的,急忙召集手下,商議過後,定下了對策。他一邊派人送信給李穆,稱要以長公主母子交換慕容喆,一邊集合軍隊,嚴陣以待,只等北燕軍隊開來,到時雙方匯合,誓將李穆滅於雁門之外。   ……   李穆率著軍隊從長安出發,北上雍州,入并州,直奔雁門而去。   北方的深秋,越靠近邊塞,越是風沙瀰漫,衰草連天。   這條北上的將長安、雍州和并州連接起來的官道,開闢於大虞開國初年,沿途分布著大大小小數十個郡縣。早年間,曾人口稠密,市井雲集,而今在胡族鐵蹄的反覆踐踏和屠殺劫掠過後,這一路北上,大軍沿途所見,人煙稀少,荒村遍地。道上除了偶爾有幾個拖家帶口、結伴逃難的路人之外,連野狗都餓得瘦骨嶙峋,倒斃路邊。死氣沉沉,荒涼之甚,叫人觸目驚心。   直到半個月後,漸漸靠近雁門,道上才多了些逃難人的身影。   早兩年,劉建為穩固西涼的地盤,曾逼迫許多來不及逃走的人舉家遷到雁門郡充實人口,為自己築城,充當奴役。當時人數萬餘。除了漢人,中間也有氐、羯、鮮卑等族的平民。這兩年間,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只剩千把人了。   戰事雖還沒有到來,但隨著匈奴騎兵雲集雁門,宛若驚弓之鳥的這一千多役民,早已嗅到了戰爭的氣息。即便不逃,也會被徵為奴兵,等著的,只有死路一條。從半個月前起,這些人便從臨時聚居的方鎮逃亡。許多人自然死在了匈奴兵的刀下,但也有僥倖逃出來的,結伴朝長安方向而去,遇到這支北上的軍隊,得知是李穆的應天軍,如見救星,跪在道旁求助。   李穆命軍醫救治受傷和生病的逃難之人,給其餘人指點去往長安的道路,不分胡漢,一視同仁。這一日,開到一處名為石口的關隘。   這裡距離雁門,不過只有數百裡路。劉建指定的用以交換人質的方鎮,就位於石口和雁門關的中間。   長途急行,士兵見乏,李穆命軍隊暫時駐紮下來,士兵抓緊歇息,自己帶了幾人,換上路人衣裳,先行去往方鎮探查地形。   方鎮從前是位於這條古道之上的一個商貿點,東西南北的客商雲集於此交易換貨,一度曾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後來因為戰亂,荒蕪了下去,這兩年,就成了那些被強行遷到這裡充作奴役之人的臨時聚居之處。日復一日,風沙侵襲,如今城垣坍塌,周邊被埋,城內僅剩的那片還沒被黃沙掩埋的黃泥民居,也是低矮破舊,荒涼無比。   高桓那日在敵營裡偶遇高嶠,心知就算他還沒救出伯母母子,如今人也一定在他們附近,這讓他放心了不少。但想到對方守衛森嚴,伯父畢竟勢單力薄,且至今也沒什麼好消息傳來,心中又有些忐忑,故得知李穆要去暗探方鎮,立刻要求同去。   幾人縱馬疾行,半日便到。快到之時,下馬改為步行,遠遠看見鎮口的方向,高高地掛著些長條狀的東西,風中晃晃蕩蕩,吹來的風裡,隱隱漂浮著一股腐肉的臭味。   走得近了,這才看清,鎮口的黃泥土牆和木樁之上,竟掛滿了一具具的屍體,地上更是伏屍遍地,足有數百具之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最小的一具,看起來不過幾歲大而已。   從屍身上殘餘著的襤褸衣著判斷,應該都是前些日逃亡不成,被匈奴兵抓回來的鎮民。   屍身已然腐爛膨脹,面目恐怖,一群烏鴉停在附近,正啄著腐肉,看到來了幾個活人,發出幾聲怪叫,振翅飛上空中,卻不停地盤旋在腐屍之上,不肯離去。   空氣裡充滿了濃烈的臭味,入目所見,更是如同人間地獄。   這幾名隨從,無不是跟隨李穆出生入死,從屍山血海裡走過的悍員,但面對如此景象,亦是面色微變。   高桓早也習慣了戰場殺戮,但身處如此境地,一時無法呼吸,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嘔了幾下,定了定神,才直起身,怒道:「這些禽獸不如的匈奴人!定是知道咱們會來這裡,故意留下這些屍體,好給咱們一個下馬威!等抓住了這些匈奴人,不將他們碎屍萬段,難消我心頭之恨!」   李穆打量了下四周,穿過一具具的屍身,走進已經空無一人的鎮子,察看了一圈,最後爬上附近地勢最高的一座坡丘,立在上頭,眺望四周,出神了片刻,便出鎮,一語不發,只帶著高桓一行人,踏上了回程的路。   傍晚時分,漸漸接近駐軍的營地,前頭道旁,走著一行十數人的難民,聽到身後傳來馬蹄之聲,回頭,見來了幾匹快馬,急忙讓到路旁。   李穆經過這一隊難逃人時,回頭看了眼行在隊伍末尾的兩人,忽然放慢馬速,停了下來。   高桓見他停下,便也跟著勒馬,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見那二人赤著兩腳,挑了一副破破爛爛的家當,正跟著前頭之人低頭向前。他們衣衫襤褸,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而粗糙,神色愁苦,看起來和這些日在道旁遇到的逃難之人,並沒什麼區別。   高桓有些不解。   李穆看著那二人越走越近,等到了跟前,命隨從攔下,冷冷地道:「你們是烏幹的手下吧?」   他說的是匈奴人的話。   烏幹便是西涼皇帝劉建派來駐守雁門的統領,官居西涼左將軍之位,手下兩名萬騎長,多個千騎長和百騎長,是劉建的得力幹將。   此前西涼和北燕交戰之時,慕容替所養的那支號稱無敵的鐵甲騎兵,就曾敗在烏幹的手下。此次劉建將他派來充當先發,和李穆交易人質,足可見對他的信賴。   二人被攔下,面上皆露出茫然恐懼之色,立刻下跪,不住地叩頭,其中一人苦苦哀求:「我們都是漢人,從前是被匈奴人強行抓去做苦役的,家裡人都死光,如今僥倖才得以逃脫,也聽不懂匈奴話,不知道長官在說什麼。」   李穆看向一旁的高桓,繼續用匈奴語對他說道:「殺了他們!」   大多數匈奴人的相貌,和漢人相差無幾,頭髮束起,換身裝束,再學會說漢話,混在漢人裡,便很難辨認。   高桓知道這個道理。但實在看不出來這兩個人和其餘的逃難之人有何區別,更不知李穆何以認定他們是匈奴人的奸細。但見他神色嚴肅,語氣果決,雖心裡迷惑不解,但猶如下意識的反應,立刻翻身下馬,一手按劍。   出劍之前,畢竟還是有些猶豫,再次看了眼李穆。   李穆雙目卻盯著那兩個臉色漸變的男人,喝道:「還等什麼!殺了!」   高桓一凜,應了聲是,再不懷疑,立刻上前。   就在他拔劍之際,那兩人相互對望一眼,突然拋下擔子,轉身便跑,身法矯健,迅如閃電,卻哪裡跑得過身後嗖嗖射來的利兩道箭。   箭是李穆所發。   一人後心中箭,箭貫胸而出,當場撲地斃命。   另一人,便是那個方才呼冤的,李穆似是有意留下性命,箭只射穿了他的膝窩。只聽到一聲慘叫,人摔倒在地,打了幾個滾,竟又爬了起來,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再跑,前路被高桓和幾個同伴攔住了。   李穆命隨從加以審訊。   伴著一陣陣的慘叫,很快,受不住凌遲之痛的那人便招供了。道自己確實是烏幹的手下,還是個千夫騎,因相貌和漢人相似,又通漢人的言語,便被派來混在逃難人的隊伍裡。原本是想探查李穆軍隊的詳情,沒想到還沒到達,就被捉了出來。又招供,說劉建叮囑過烏幹,交換人質之時,先用假的代替,看能否騙過李穆。因那對漢人母子,用處極大,實在不願就這麼放了回去。自己是烏幹的心腹,所以知道這個秘密。   高桓大怒,見李穆沒有開口阻攔,一劍殺了那個匈奴探子,說道:「姐夫,到時務必小心,千萬不要上當!」   李穆眉頭微鎖,轉頭,望了一眼來時那座方鎮的方向,沉吟了片刻,道:「六郎,你對嶽父曾說過的他能救出嶽母的話,可有信心?」   高桓一怔,隨即立刻道:「自然!」   李穆頷首:「我亦信嶽父。」   高桓跟在李穆身邊數年,外出行軍打仗,同吃同睡,從一開始那個帶了點冒失的士族少年,漸漸變成今日李穆麾下的一員副將,對他的了解,也是日益增多。立刻問:「姐夫此言何意?」   李穆未答,反而問他:「此仗,你可知目的為何?」   高桓立刻道:「殲滅慕容替和這個匈奴涼國!叫他們便是命大不死,日後也不敢,更無力再南下一步!」   李穆道:「你所言不錯。我大軍跋涉而來,此戰目的,是殲滅這兩國的聯軍,而非僅僅擊敗而已。倘若你是主帥,你會如何用兵?」   高桓遲疑了下,見李穆投來鼓勵的目光,鼓起勇氣,說道:「胡人騎兵精絕,尤其在這種開闊之地,威力更甚,不可小覷。要想殲滅對方,一是正面對敵之時,必須旗開得勝。只能贏,不能輸,如此才能叫我軍士氣大漲,摧垮敵軍信心。二是後路包抄掩襲,前後共擊,才能出其不意,克敵制勝。」   「姐夫,我說得對不對?」   他說完,看著李穆,目光中帶著期待,又含了微微的緊張。   李穆微微一笑,點頭:「你之所言,正合我想。」   高桓面露喜色,才鬆了一口氣,聽他又道:「所以這回,交換人質之時,不必拆穿對方的詭計。」   高桓又一愣。李穆示意他靠近,和他低語了一番,高桓雙眼漸漸發亮。   「烏幹為壯聲勢,到時必會帶來精銳騎兵壓陣。我方將計就計,若能一舉全殲這支先鋒精銳,這個仗的勝算,便就更大幾分。」   「末將願領此任務。可立軍令狀,事若不成,願以死謝罪!」   高桓立刻單膝下跪,鄭重請命。   李穆叫他起來,注視著面前這張年輕而英氣勃勃的面龐,片刻後,點頭:「我正有此意。你是長公主的子侄,派你去,也是順理成章,能叫對方打消顧慮。為防萬一,我會另派人,再去刺探嶽母的消息。」   這是高桓第一次,獨立擔當如此一場重要戰事的指揮。他壓下激動而興奮的心情,重重點頭。   隨從已經處置好了那兩人的屍首,從道旁歸來。高桓忍不住好奇,又問:「姐夫,方才那兩人,我瞧著和常人一般無二,你才路過而已,怎知他們是奸細?」   李穆道:「這一路的難逃民眾,雖也有青壯,但不似這兩人,看起來衣衫襤褸,肌塊卻鼓震有力,下盤更是穩當。另外一點,叫我確信他們身份的,是兩人的腿腳,皆內彎,走路八字。」   高桓恍然大悟,脫口道:「是了!匈奴人小時便開始騎馬,尤其是騎兵,一年四季,在馬背上要多過在地上,常年累月,許多人的腿腳都會變成如此模樣!方才那兩人,若只有一人如此,尚可認為是巧合,兩人都是如此,必定有詐!」   李穆笑道:「是了。我便是起了疑心,才叫你殺他們。詐了一下,果然露出馬腳。今日運氣也算不錯,有所收穫。走吧,這就回營去了,召人立刻議定詳細方略。事宜速,不宜緩。拖久了,一來會給慕容替和匈奴人兩軍匯合的機會,二來,那兩人遲遲不歸,怕會引烏幹的懷疑。」   高桓對自己的姐夫,佩服得是五體投地,忙搶著從一個隨從手中牽來烏騅,恭敬地請李穆上馬,自己在後緊緊追隨,朝著軍營,疾馳而去。 第157章   當夜,一騎便從石口出發,飛抵雁門,投去了李穆的一封書信。道已將燕國公主慕容喆帶至,毫髮無傷,要求儘快迎回長公主母子二人。   烏幹一口答應,但額外附了一個條件,稱天王為表達迎回公主的誠心,也是為了讓李穆放心,三日之後,自己這邊只派出一支千騎的人馬。相對應的,要求李穆這邊來迎長公主的人亦不能多過自己,軍隊止步於石口,在慕容公主平安抵達雁門之前,不得前行一步。   李穆承諾。   三日轉眼過去。   按照原先的議定,雙方各出一千人馬會於方鎮,交換人質。   隨同高桓去往方鎮的這一千騎兵,皆為少壯精銳,出發之前,整齊列隊於石口大營的轅門之前,鎧甲鮮明,全副武裝。驕陽似火,將鎧甲和刀劍的白芒映射在了他們的面容之上,一片肅殺。   李穆來到隊列之前,親手為士兵們斟酒壯行。   烈酒滿碗。   他的目光,從面前那一排排年輕而昂揚的面孔之上掠過,最後落於立在騎隊之前的高桓的身上,注視著他,一字一字地道:「此為首戰,至關重要。若能如我所期,速戰速決,則功勞全在於你和這一千將士。臨行之前,滿飲此杯,以為壯行!」   高桓面容堅毅,雙目炯炯,雙手高舉酒碗,高聲應道:「我等誓死效命,不負所托!」   身後將士齊齊和著他的誓詞,聲若驚雷,一同飲下這壯行之酒。   高頭戰馬就在他們身後一字排開,宛如感受到了這臨戰前的激揚氣氛,騰跳嘶鳴,聲若天龍,仿佛恨不能下一刻便掙脫韁籠,衝上戰場。   踐行酒畢,高桓振臂高呼,翻身上了戰馬,率領這千騎人馬,朝著方鎮而去。   押著慕容喆的那輛幕車,從李穆的身畔經過。一道充滿了幽怨和恨意的女子之聲,從車中發出:「李穆,我慕容喆發誓,從今往後,我必……」   但是話音尚未落下,便已被周圍軍士齊聲所發的慷慨高歌給壓了下去,消弭無痕。   李穆神色平靜,目送前方那列疾馳離開的戰隊的身影,目光最後眺向遠處。   遠處,在那目力所不能及的盡頭,矗立著的那座雁門城關,便是這一戰的目標。   ……   高桓率這一千騎兵,半日便至方鎮,烏幹人馬還未抵達,鎮中空無一人。   懸棄著的屍首,前兩日雖都已被掩埋,但烈日之下,滿目黃沙,廢棄的城垣,倒塌的圍牆,大白天的遠遠望去,這裡也如同沙漠中的一處墳場,鬼氣森森。   高桓也不急,只領著軍士來到鎮子的北面,在數裡之外的一處平地之上,擺開陣勢。   日頭漸漸西斜。   將士在烈日下等了半日,烏幹的人馬,卻遲遲沒有露面,開始按捺不住,情緒變得焦躁了起來,隊列也不似一開始那樣嚴整,漸漸鬆散。有人罵罵咧咧,有人鬆開衣領吹風,有人脫掉靴子,抖出鞋裡的沙,也有後排的軍士,乾脆放下手中長槊,坐在地上歇腳。被高桓看到了,厲聲叱罵,這才重新列隊。   隊列雖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但軍容卻松松垮垮,軍士的臉上,已經看不到一開始那種渴戰的表情了。   這一切,都被埋伏在附近的探子收入眼中,一一報到了烏幹的面前。   烏幹的人馬,其實早就已經到了,大早起,便藏匿在距離方鎮書裡之外的一座沙丘之後,遲遲沒有露面而已。此刻聽到回報,哈哈大笑,和身旁之人說道:「李穆也是浪得虛名,不過如此而已!他想必自恃身份,瞧不起我,這才派了他那個嘴上連毛都未曾長齊的小舅子過來!你們瞧著,等下我如何收拾他們!好叫李穆知道,天王可不是慕容替那種小白臉能比的,雁門更不是他撒野的地方。這一回,我定要他有去無回,葬身於此!」   一人附和:「前兩日探子還報,說這娃娃將軍帶人在鎮外挖坑,把腐屍一具具全都給埋了。但不知他有無多挖幾個坑洞,好給自己也留個葬身之地!」   笑聲四起,烏幹手下無不得意洋洋,仿佛已經看到了對方即將遭遇慘敗的一幕。   「左將軍,已等一天,可否出動了?」一個副將問道。   烏幹抬頭看了眼日頭,道:「再等等!是他們急著想要迎人,不是我們急著接人。再磨磨他們的士氣。且日頭下去了,才有利於行動。」   他的話外之音,眾人無不明白。既然要以假扮之人去騙對方,光線自然越是黯淡越好。於是齊聲應是,又耐心等待,一直等到日頭下山,四野光線黯淡了下去,烏幹一聲令下,這才帶了一千人馬,從那座山丘之後,朝著方鎮直奔而去。   「高將軍,匈奴人來了!」   崗哨探查到了前方動靜,立刻回來報告。   高桓望了一眼前方。   暮色之中,地平線上,果然出現了一隊烏鴉鴉的影子,正往這方向而來。   他的眼底閃過一道冷芒,不動聲色,命人將號令傳達下去。待烏幹帶著人到了近前,不等對方停下,縱馬出列,厲聲喝道:「烏幹!說好今日交換人質,我早早便來,你卻為何遲遲不到?叫我空等了一日!言而無信,算什麼英雄好漢?」   烏幹坐在馬上,眯著眼睛看向對面,見對方騎陣裡衝出來一個唇紅齒白的白袍小將,對著自己怒目而視,知此人便是李穆的小舅子,出身於南朝高氏的士族公子。又看了眼他的身後,士兵也是個個橫眉冷對,顯然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心中不禁愈發得意,暗笑對方果然還是太嫩,沉不住氣,面上便露出歉色,叫一通曉漢人言語的隨從傳話,道自己一早便奉了天王之命出來,不想半路有事耽擱,這才來遲,叫他不要見怪。   高桓一臉的不耐煩,高聲道:「我不和你多說!你人既來了,我伯母母子呢?慕容公主,我可是帶過來了!」說完,命人將慕容喆帶出。   烏幹定睛望去,見他身後,兩個士兵推著個被縛的貌美女子走了出來,便叫身邊跟來的北燕使者仔細辨認,確定是慕容喆無疑,這才放下了心,哈哈笑道:「好!我就欣賞似高將軍這般爽快的人!你伯母他們,我自然也帶來了。」說完,命士兵將人也帶出。   日落之後,不但光線迅速黯淡,風也跟著大了起來。一陣陣的風,裹著細沙,迷人雙眼,只見一個漢女打扮的婦人,蓬頭散發,佝僂著腰,手中牽個三四歲大的孩童,被幾個匈奴士兵押著,從隊列裡蹣跚而出,頓了一頓,用嘶啞的聲音,顫抖著喊道:「六郎……是伯母……你快救我……」   她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恐懼。邊上那孩童,被身後的匈奴士兵用刀頭頂了一下,嚇得也跟著嚎啕大哭起來。   高桓又是激動,又是憤怒,「騰」的一下,人就從馬背上躍了下來,高聲道:「伯母,你莫怕!侄兒這就來救你!」說著便要衝過來。   這婦人是劉建找來的,和長公主的容貌身段,本就有幾分相似,又借這黯淡的暮色,將人推出交換。   高桓情緒如此激動,顯然是被蒙蔽了過去。   烏幹壓下心中的得意之情,朝隨從丟了眼色。那人會意,忙阻攔道:「高將軍且慢。為穩妥起見,你我兩方,宜同時交換人質。你意下如何?」   高桓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催促手下將慕容喆帶上來。   對面也如法炮製。等兩邊的人質各自站定,一聲令下,雙方便朝對面走去。   「快些過去!還愣著做什麼!」   高桓衝著慕容喆喝道。   慕容喆披頭散髮,邁步朝著對面走去。   她和那對迎面而來的母子越走越近,視線掃了一下,忽然回頭,盯了高桓一眼,唇邊露出一絲冷笑,隨即回頭,加快腳步,朝著前方走去。   高桓仿佛已是迫不及待。那婦人卻越走越慢,頭始終低垂,快到近前之時,停下了腳步。   他按捺不住,奔上前去迎接,到了近前,突然停了下來,盯著那仍不敢抬頭的婦人看了幾眼,臉色猛地一變,衝著對面的烏幹喝道:「烏幹!她不是我的伯母!你竟敢騙我!」   烏幹的手下早已將慕容喆接入陣中,除去繩索,未做任何停留,立刻送往雁門。   他得意萬分:「高氏小兒,你乳臭未乾,用你們漢人的話說,不過是仗著和李穆的那點裙帶關係,這才得了將軍名號吧?李穆是空有虛名,你更不是我的對手。我本以為會有一番周折,沒想到這麼容易,就將慕容公主接了回來。遲了!你知道得晚了!」   他狂笑不止,身後的騎兵也跟著大笑。笑聲如浪,充滿譏嘲,一陣陣地湧來。   高桓雙目射出怒火,咬牙切齒,丟下那個已經嚇得癱軟在地不住磕頭的婦人,翻身上馬,轉頭一聲令下,士兵鼓譟,紛紛跟著他上馬,朝著前方的匈奴騎隊殺了過來。   烏幹故意激怒對面的這個白袍小將,等的就是這個局面。見狀,做了個手勢,一干人立刻跟著他呼啦啦地後退,如潮水一般撤離。   高桓一路猛追,一口氣追出了幾十裡地,追到烏幹藏身了一天的沙丘前時,見前方的匈奴騎隊突然停了下來,伴著一聲尖銳的哨令,兩側的沙丘之後,殺出來無數預先埋伏的匈奴騎兵,漫山遍野,烏鴉鴉到處都是。   「高氏小兒,你不但白白送回了慕容公主,沒有想到,我這裡還有五千伏兵吧?李穆空有戰神之名,今日還不是要栽在我西涼的雁門關前!」   伴著烏幹的大笑之聲,他身後的騎兵掉頭,併入伏兵的陣列。在震耳欲聾的殺聲裡,朝著高桓的騎隊衝來。   匈奴人久不洗澡的體味混雜了身上的羊騷味道,隨風撲來。   高桓目光閃爍,一聲呼嘯,身後的千騎得令,掉頭便朝方鎮而去。   烏幹見對方掉頭逃跑,更是得意非凡。   這便是劉建和他設下的一個計中計。   先以假的長公主換回慕容喆,等高桓發現上當,必怒不可遏,再用言語激他,誘他追擊到這裡,預先埋伏的騎兵殺出,以多對少,必能將這支騎兵殲滅。   但這並不是今天最終的目的。   埋伏在這裡的五千騎兵,是劉建引以為傲的騎兵中的騎兵,精銳裡的精銳。   他最終的目標,是要利用今天這個機會,趁李穆不備,用這支精銳騎兵奇襲對方大營,燒掉輜重和糧草,隨後再閃電撤離。   這正是西涼騎兵最擅長的戰術。等李穆反應過來,即便騎兵的馬匹足夠精壯,在他能追上自己之前,他早已安全退回到了雁門關內。   接回慕容公主,消滅高桓騎隊,再奇襲李穆大營,一舉三得。   李穆的大軍,一旦沒了輜重糧草,到時候,不必和慕容替聯手,西涼也能穩操勝券。   這個計中之計,進展得如此順利,讓他欣喜若狂。   立大功的機會就在眼前,他怎會讓前頭這支騎隊逃走?立刻發令,帶著身後六千騎兵狂追不舍,漸漸拉近距離,追回到方鎮之時,借著殘餘的天光,看見對方似乎走投無路,全都躲進了鎮裡,借著尚未倒塌的城垣的掩護,在土牆之後排開箭陣,似乎是想在這裡和自己拼死一搏。   對方不過一千人馬,自己卻有六千精銳。烏幹又怎放在眼裡?帶著士兵,發出陣陣作戰之時那叫敵人聽了為之膽顫心驚的尖銳怪嘯之聲,拔刀揮舞著,朝著鎮口衝了過來。   士兵巋然不動,藏身在土牆之後,盯著越來越近的匈奴騎兵,蓄勢待發。   高桓下過命令,在沒有收到訊號之前,不準發射一支羽箭出去。   匈奴騎兵近在眼前了。   黯淡的夕光,也掩不住對面馬上匈奴人那一張張醜惡宛如厲鬼的猙獰面容。   就在他們怪叫著,揮舞著刀,驅馬衝向鎮口,準備將躲藏在裡面的那一千敵人的腦袋砍下來時,他們毫無知覺,就在前方不遠之處,等待著他們的,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烏幹只知,前兩日,高桓曾帶人來到這裡,挖坑掩埋那些被他們屠殺的居民。   他卻做夢也不會想到,這只是一個障眼法。   李穆那日來此察看地勢,回去之後,便定下了計策。   借著白天挖坑掩埋屍體的假象,在夜色的掩護下,設了一個用以埋葬敵人的陷阱。   就在這一刻,高桓和幾十個士兵,半邊身子埋在沙地裡,正伏在鎮口的兩旁,一動不動。   每個人的臂膀之上,都纏著一根兒臂粗細的巨大繩索。   繩索被淺埋在沙土之下,一直延伸,橫過鎮口,另一頭,就掌握於伏在遠處對面的士兵的手中。   一百步,六十步,五十步……   高桓面容沉靜,唯獨雙目緊緊地盯著越來越近的匈奴騎兵的身影,纏著繩索的臂膀,慢慢抬起,仿佛蓄滿了無窮的張狂力量,一觸即發。   就在最前的一排匈奴騎兵越過了那道埋在地裡的繩索,又繼續朝前奔去之時,他暴喝一聲,驀然從沙土裡一躍而出,帶領著身旁的士兵,拉直了手中的繩索。臂膀皮膚之下,青色的血管暴.脹而起,繩索吃力,陡然繃得筆直。   「轟」的一聲巨響,猶如石破天驚,伴著飛揚起來的足有數丈之高的黃沙和塵土,只見鎮口前面那片原本平坦的地面之上,突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片片的籬笆和橫木,隨著繩索的牽引,迅速地翻炸而起。   地上多出了一個長達百米,寬十丈的巨大深坑,宛如朝開張開了一張巨口,將上面的人馬,無情地吞噬入腹。   在巨坑的底部,密密地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前面的一片騎兵掉落下去,連人帶馬,當場就被釘穿在木樁之上。   就在人嚎馬嘶,徒勞地掙扎扭動之時,後面的騎兵,因了巨大的慣性和來自身後的推擠,加上天色昏暗,看不清楚,根本無法停住,紛紛跟著掉落。   幾乎眨眼之間,地坑的底部,填滿了人馬。   坑壁筆直,即便後來掉進去,僥倖借著同伴屍體的墊護,沒有被當場刺穿的騎兵,也是無法出來。   六千精騎,轉眼之間,便如此被吞噬了大半。   坑底之下,密密麻麻,蠕動著的一片,分不清是人是馬,是活是死,馬匹和人,相互踩踏。   嘶鳴之聲,夾雜著悽厲的慘叫,不絕於耳,從坑底衝了上來,宛若發自阿鼻地獄。   「放箭!」   高桓雙目赤紅,一聲令下,土牆後的士兵紛紛湧出,聚到坑邊,引弓射箭。   羽箭仿佛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朝著坑中的匈奴人,毫不留情地射去。   烏幹衝在前頭,也掉入了沙坑。虧得他反應快,抓住身邊一起掉下的一個士兵擋了一下,這才僥倖躲過了那根已經插了兩個騎兵的木樁。   那士兵一聲慘叫,被木樁插住,卻沒立刻死去,雙手依舊死死地抱住他的大腿,掙扎著不肯鬆手。   烏幹一刀砍斷了士兵的手,這才終於得以解脫。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了過來。本以為李穆中計,卻沒有想到,原來中計的人,竟然會是自己。   他又恨又懼,肝膽欲裂,正要尋找可用的馬匹,企圖踩著堆疊的屍體縱躍上去之時,突然,頭頂一陣箭雨,再也無處可逃,全身登時插滿箭簇,被利劍射得宛如一隻刺蝟。   他舉頭仰望,雙目暴凸,目光之中,充滿了不可置信的憤慨和不甘,直挺挺地站在那裡,還是不肯倒下。   一個被射死的匈奴騎兵,突然從天而降,砸了下來,將他壓在了下面。   僥倖在後的匈奴騎兵,終於止步在了那個不斷吞噬人馬的沙坑之前。   人人都被眼前突然發生的這個巨大變故給驚呆了。   還沒等對方反應過來,高桓又一聲號令,埋伏在鎮口兩邊的騎兵,也衝殺了出來。   眼見主將也掉了下去,顯然是活不成了,鎮口兩邊還有埋伏,光線微弱,根本不知道到底還有多少敵人。剩下的那些匈奴兵,哪裡還有半分鬥志,掉頭就跑。   高桓豈容這些人逃脫,包抄圍堵,一場惡戰,天黑之時,烏幹和他帶出來的這六千精騎,全部被殲,高桓大獲全勝。   勝利的歡呼之聲,響徹在方鎮的四周。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張張染血的興奮面容。   高桓將手中那把染滿了血的長劍插回劍鞘,抹去臉上被濺的血汙,命軍士們就地吃些乾糧,稍作休整。   就在他於此吸引匈奴人的注意力的同一時刻,他的主帥,姐夫李穆,已於昨夜時分,利用此前伯父轉達過來的地圖所標識出來的一條別道,領著軍隊,避過了劉建的耳目,連夜朝著雁門奇襲而去。   倘若一切順利,那麼這一刻,姐夫應當正在攻打雁門。   根據此前探子的消息,劉建已是親自到了雁門。   他在等著烏幹給他傳去火燒糧草的好消息時,大約做夢也不會想到,李穆會在這個時候,兵臨城下。   高桓想到那一幕,便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去。等軍士休整完畢,便馬不停蹄,朝雁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第158章   雁門城關夾山而建,在距離關內數裡的平坦之處,依著地勢,築有一片巨大的營房。最前那密密麻麻的簡陋之所,便是兵營。西北角是馬廄,裡面關著數量驚人的等待投入戰鬥的戰馬。對面器械庫、糧草庫。營房的中間,一間佔地闊大,突兀拔起,看起來和這兵營有點格格不入的豪舍,便是新建起的專供匈奴將帥或來此督陣的西涼高官貴胄居住的地方。   西涼皇帝,自稱天王的劉建,數日前親自來此迎敵督戰,自然落腳在了這裡。   將近三更,屋中燭火煌耀。伴著一陣野獸般的低嗥之聲,一個留著辮髮、赤露著彪悍體格的黑皮壯漢終於停下了身體的聳動,翻在一張帶著雕飾的大床之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女子從他身下偏過半張臉,豔面鳳目,含情脈脈,媚笑道:「天王對我可還滿意?」   這女子乃是慕容喆,壯漢便是西涼皇帝劉建。慕容喆今夜一到,便被迫不及待的劉建接來了這裡。   攻城略地固然是首要目的,但終於得手了這個原本對自己不屑一顧的慕容氏美人,叫她雌伏於自己身下,也是人生一大快意之事,叫他的男子虛榮,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更何況,一想到自己今夜美人在懷,而李穆或正掉入自己所設的計中計裡,劉建便感到熱血沸,見慕容喆又刻意討好,愈發得意,哈哈大笑。   「天王,非我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我總有些不放心。」慕容喆想了下,出言提醒。   「以我李穆的了解,他不似如此容易上當之人。我皇兄的人馬尚未開到。天王你還是小心為上,多派些人出去刺探接應,萬一生變。」   「公主放心。李穆他再狡詐,也不會想到我安排下了如此連環之計!你等著,看我如何替你慕容氏復仇。等砍下李穆的腦袋,奪了長安,我便封你為後,你我一道共享天下!」   他越說越是興奮,盯著未著寸縷的慕容喆,眼睛裡露出淫邪之色,將她一把摟了過來,正要再次大展雄風,耳畔聽到遠處隱隱傳來了一陣喧囂吶喊的聲音,聽方向,似乎來自城關那邊。   劉建停住,循聲轉頭,眼中露出遲疑之色。   「天王——不好了——」   伴著一陣紛至沓來的凌亂腳步聲,又一道充滿驚恐的聲音,突然在外頭嘶喊了起來。   「李穆的軍隊開到了!城關告急——」   劉建一把推開懷裡的慕容喆,從床上跳了下去,胡亂抓了衣裳披起,打開門,箭步而出。   夜的寧靜,就此被突然打破。在此起彼伏響個不停的尖銳哨令聲中,整個軍營都騷動了起來。   匈奴士兵從睡夢中被驚醒,胡亂抓起刀戟,奔出營房,連隊列都來不及整理,便朝著城關湧去。   「怎麼回事?」劉建一把抓住迎面奔來的副將,厲聲問道。   這副將負責夜守城關,等候著烏幹一行人馬的凱旋,本就認定是穩操勝券,守備鬆弛,加上軍中上下,人人都知天王今夜喜迎慕容公主,營房中間的那間豪舍裡,想必連夜正在上演著洞房極樂,上行下效,營中非但沒有半分警惕,連那些城頭上的守衛,為驅趕瞌睡,就在李穆軍隊在夜色掩護之喜愛,無聲無息地抵達了城下,他們還在相互私傳著燕國公主如何媚動天下,以色事人的種種風流韻事。   結果可想而知。   面對著李穆親自帶領軍隊發動的突然攻城,副將從睡夢中驚醒,措手不及,一邊緊急召人守衛城關,一邊匆忙趕來向劉建通報消息。   「天王!左將軍怕是已經遭遇不測!否則怎會放任李穆連夜打到這裡,事先卻沒有半分消息傳來?這不是在害天王嗎?」   匈奴兵野戰悍勇,尤其平地之上的騎戰,戰力過人,但守城,卻從來不是他們的強項。   這也是為何,在慕容替的軍隊到來之前,劉建千方百計,要將李穆軍隊阻在石口的主要原因。   而現在,他此前最擔心的一件事,還是發生了。   李穆竟避開自己所設的耳目,毫無預兆,於深夜時分,兵臨城下。   即便此刻,自己開門想要出去野戰,也是沒了機會。   他的臉色大變,眼皮不住地跳,眺向城關的方向。   那裡火光熊熊,照亮了半邊的夜空。   「慕容替是死了嗎?為何還是不見人影!」   劉建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命人速速喚起全營軍士,從趕過來的隨從手中接過自己的披掛,匆匆穿戴完畢,跨上戰馬,朝著城關疾馳而去。   慕容喆從床上慢慢地爬了起來,穿上衣裳,走出去,爬到營房的瞭望臺上,朝城關的方向看去。看了良久,她又轉頭,望向營房東北角的那個方向,漸漸出神。   ……   東北方向,一處由數重守衛看守起來的隱秘營房裡,一燈如豆。   昏暗的燈火,照出牆上一對母子的身影。   這裡雖然偏僻,但方才外頭突然發出的那些動靜,還是傳了過來,以至於驚醒了沉沉睡夢中的孩子。   雖然從出生的那一日開始,這個名叫「小七」的孩子,便跟隨自己的母親一道,被禁錮住了腳步。   他雙足丈量過的最遠的距離,是位於燕宮中的那個四方院落。他雙眼見過的最開闊的風景,是仰頭那片四方天空裡的冬雪夏雨,一行歸鴻。   但這一切,都沒有阻止他的長大。   小七眉目純明,平日沉默寡言,不愛說話,但知道很多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知道母親和自己為何會和父親分開,知道有一天,他會尋到自己和阿娘,將他們一起接走,從此再不分開。   他還心心念念地記著一件事。   小七是他的乳名。因為高家和他同輩的男子裡,他排行七,所以阿娘叫他七郎。   他是高家的七郎君。   他還沒有大名。   阿娘說,他的大名,要留到以後,讓父親給他起。他盼望著這一天,能早日到來。   就在今夜,睡夢中,他再一次地夢到了父親,那個他從出生後,他便沒有見過,卻根據阿娘的描述,悄悄地在腦海裡,已是想像過無數遍的人。   那個叫做父親的男人,他應該又高又瘦,聰明而博學,溫柔而堅毅,勇猛而無畏,他有一雙明亮而有神的眼睛,他會來到這裡,像個英雄一樣,將自己和阿娘帶走。   他被外頭傳來的那一陣喧囂之聲給驚醒了,睜開睡意朦朧的眼睛,揉了揉,立刻就醒了過來,爬起來,喚了聲阿娘,投到了她的懷裡。   蕭永嘉將嬌兒摟入懷中,側耳凝神聽著一陣陣遠處傳來的仿佛軍士作戰發出的吶喊和廝殺之聲,片刻之後,牽著兒子的手,帶他來到那扇窗前,推開窗戶,望著那片在遠處城關方向的夜空中跳躍著的火光。   「阿娘,是阿耶來救我們了嗎?」   小七看了片刻,仰頭望著母親,小聲地問。   蕭永嘉眉頭微蹙,收回視線,低頭注視著兒子。   她清楚地看到,在他那雙和他父親肖似的眼睛裡,流露出了一縷小心翼翼的仿佛極力克制著的期待光芒。   她壓下心中油然而起的內疚和傷感,正想回答兒子的話,突然,身後傳來了一道女子的聲音:「小七郎,姨來告訴你,你聽好了。那不是你阿耶來救你們,是你的姐夫來攻打城關。他不是要救你們,而是要害你們。」   蕭永嘉轉頭,看見慕容喆不知何時竟也來了這裡,就立在他們的身後。   她身上的衣裳還算整齊,頭髮卻有些蓬亂。或許是燈火太過昏暗的緣故,她的臉色看起來白裡泛青,目光閃閃,視線落到小七的臉上,神色似笑非笑,透著些古怪,和從前每次出現在蕭永嘉面前時的模樣,很是不同。   蕭永嘉的心砰地跳了一下。   當年從她產子,被慕容喆擄到北方囚禁起來的這幾年,雖失去自由,但憑心而論,就俘虜的身份來說,自己母子所得的待遇,算是不錯的了。   尤其慕容喆。每次出現,對自己總是畢恭畢敬,甚至告訴她許多外頭正在發生的事。在小七兒的面前,也是口口聲聲,自稱為姨。甚至有一次,竟還易容成了洛神的模樣,哄他,說自己便是他的阿姊。   蕭永嘉一直冷眼旁觀。雖然漸漸疑心她那種異樣舉動的目的,但這麼久了,從沒見她似今夜這般反常。   小七抬頭,迷惑地望著自己的母親。   蕭永嘉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後背,轉向慕容喆:「你怎會在此?」   「我怎的不能在這裡?長公主,你是個聰明人,我阿兄送你來此,目的為何,你應當知道。你聽到外頭的動靜了吧?李穆已經打過來了。匈奴人很快便要支撐不住。劉建也很快就會拿你母子去威脅李穆,好換取一個喘息之機,等我阿兄的到來……」   「長公主,這幾年,我自認為待你不薄,處處護你周全。我早就料到會有如此一天,我是不想看到這一幕的,我想救你和小七郎。實話告訴你,就在不久之前,我失手被擒,囚於長安之時,告訴過李穆和你的女兒關於你和小七郎的下落,說我願意幫助他們,救你們回去。但是……」   慕容喆盯著蕭永嘉,唇角動了一動,面上露出一個帶了點扭曲似的微笑:「長公主,你們母子實在可憐。李穆和你的女兒,他們看起來似乎並不願救你們,拒絕了我的善議……」   「你的何等善議?」   蕭永嘉忽然打斷了她的話。   「容我猜測一下,慕容公主,你是否別有幽情,本想借這機會自薦枕席,或是所謂的甘心服侍?你口口聲聲,說是給他們一個救我母子的機會,實不過是在脅迫罷了。你且聽好,他們拒了你,才是我所樂見。」   她望著慕容喆,笑了一笑。   「你們囚禁了我母子這麼多年,你以為我還會執著於生死之事?活著固然是好,但真若臨到死日,受之便是。慕容公主,我倒是可憐你,空有頭銜,花容月貌,又一身的心計和本事,你卻到底是在為誰而活?」   她放下了懷中抱著的稚子,讓他站在地上,自己蹲了下去,凝視著他那一雙純明的眼睛,說道:「七郎,阿娘曾告訴過你,阿耶這些年,一定在到處尋找我們。你阿耶,他是個英雄,可是英雄也會有做不到的事情。倘若萬一,在阿耶能找到我們之前,壞人就要出來,拿刀劍對著我們,你怕不怕?」   小七似懂非懂,卻搖頭道:「阿娘,我不怕。要是壞人拿刀劍出來,我會擋在阿娘的面前。」   蕭永嘉眼底湧出一層淚光,將兒子再次抱入懷中,用力地抱了一抱。   屋外傳來一陣腳步之聲。   仿佛有人來了。   慕容喆的臉色愈發難看,頓了一頓,冷冷地道:」長公主,你既也如此不識好歹,便休怪我無情。劉建的人已是來了。等我走了,你再後悔,也是晚了。」   屋外忽然起了一陣異響。仿佛有人發出了一聲呼救般的驚叫,但那呼叫還沒來得及出口,便又消失了下去。   一切再次歸於寧靜。   慕容喆猛地回頭。   「怎麼回事?」   她喝了一聲,朝外疾奔而去,剛跑了幾步,突然定住了。   一個軍中老兵模樣的男子,無聲無息地從門外的那片暗影裡現身,臉孔被夜色所藏,看不清楚,唯手中的一把長劍,青鋒在燭火的映照之下,泛出一道暗紅色的森芒。   那是血。還帶著熱度的,裹著劍鋒,一滴滴地流淌,滴落在那男子腳前的地上。   這一幕雖然意外,但慕容喆的反應卻極快。   幾乎就在眨眼之間,她已從身上摸出一把匕首,一個轉身,就要撲向身側的長公主母子。   但那老兵手中的劍鋒,卻比她的反應更要快上幾分。   她才轉了個身,頸側一涼,那柄帶著血的利劍,便已架了上來。   她感到皮膚一痛,立刻停了下來。   「你是何人,敢在此撒野!」   慕容喆聲音僵硬,斥道。   老兵一個反手,劍身迅如閃電,又擊了過來。   「啪」的一聲,她手中的匕首,脫手而出。   「慕容公主,這幾年,勞你看顧我的妻兒,我高嶠,今日來接回他母子二人。」   那老兵話語低沉,話音落下,抬肘,重重擊了一下她的後頸。   慕容喆眼前一黑,人倒了下去。   「阿令,是我!我來遲了!」   那人轉身,朝著一旁已是驚呆了的蕭永嘉大步而去,到了她的面前,張開雙臂,將她一下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第159章   蕭永嘉的視線落到了抱住自己的這男子的眼睛上,和他四目相望,那種真實的熟悉之感,才突然如同潮水向她襲來,而手腳卻依然無法動彈,只定定地望著面前這張鬍鬚滿面、布滿風霜的削瘦臉龐。   就是這個人啊,她帶著稚子,等著他的到來,等了這麼久,等到這一刻,幾乎就要絕望之時,他終於還是來了。   「阿令,你不認得我了?」   高嶠焦急地重複著自己的話。   蕭永嘉的眼睛裡,慢慢地湧出淚光,突然低頭,張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這一口,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氣力,牙齒深深地嵌入皮肉,唇舌之間,瞬間便漾出一縷淡淡的鹹腥味道。   但她依舊沒有松齒。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將自己這幾年間所積聚而出的所有委屈、怨恨和苦楚,盡都發洩而出。   高嶠的手頓住了,他低頭,看著伏在自己肩前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面上的焦急之色消失,眼角隨之泛紅。   他忍住肩膀被利齒所齧的痛,愈發緊地摟住了她的身子,沙啞著聲,對著懷中的妻子道:「阿令,我來晚了,叫你們受苦了,我這就帶你們走……」   蕭永嘉淚盈於睫。她閉了閉目,鬆開牙齒,推開了高嶠,舉袖迅速抹去面上那洶湧而下的淚水,看向立在一旁,仰頭正怔怔望著自己和高嶠的小七,拉起了他的手,哽咽道:「走吧。」   高嶠轉頭看向小七,視線落到他小臉上的那一刻,便再也無法挪開了。   「阿娘,他便是我的阿耶?」   小七望著面前的這個男子,遲疑了下,輕聲向著自己的母親發問。   蕭永嘉點頭:「是,他是你的阿耶。」   小七驀然睜大了他那一雙純淨而明亮的眼睛,臉上露出吃驚又歡喜的表情,一眨不眨地望著高嶠。   高嶠再也忍不住,眼眶在這一刻,變得溼潤無比。   他彎腰,將自己的兒子從地上一把抱了起來,來不及多看幾眼他的模樣,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將讓他的臉蛋壓在自己的胸膛之前,對妻子低聲道:「外頭的衛兵都已被殺,後路也安排好了,我們快些離開。」   他說著,瞥了眼地上的慕容喆,略一遲疑,眼中終還是掠出了一道殺機。   蕭永嘉嘆了口氣:「罷了,不必殺她了,我們走吧。」   高嶠看了她一眼,一臂抱緊小七,另手握住妻子的手,帶著她,穿過倒在地上的數名匈奴士兵的屍體,疾步而出。   夜色黑魆,但城關方向的火光,卻沒有半點消減的勢頭。不遠之外,火杖點點,營房裡還在不斷調兵去往城關。   「人呢?死了嗎?還不把人帶出來!」   一陣咆哮之聲,隨風而來。   幾個手執火杖的匈奴士兵在頭目的帶領下朝著這個方向匆匆來時,就在他們的身後,營房的遠處,那片漆黑的東北角,突然冒出了一片火光。   那個方向,便是糧庫。   留在營中的士兵大聲鼓譟,紛紛奔過去時,仿佛已是約好,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對面西北角,那一片馬廄的方向,突然也起了火光。   天乾物燥,已是多日不見雨水,貯存著的糧草又皆為燥物,加上風力助燃,待士兵趕到,眼前已經大火連片,附近又無便利水源可用,何來辦法滅火?只能眼睜睜看著火光熊熊,在旁奔走,徒勞呼號而已。   火勢越燒越大,眼見就要波及近旁營房也就罷了,更為雪上加霜的,是關在廄中的那數千馬匹戰馬,被周圍熊熊燃起的大火所逼,揚蹄嘶鳴,奮力掙脫韁索。   大片的柵欄被群馬拖倒在地,廄頂連片倒塌,火光之中,無數受驚的馬匹從廄欄裡狂奔而出,四散奔逃。匈奴士兵閃躲不及,被迎面而來的馬群撞倒在地。馬蹄仿佛雨點,從他們的身體和頭臉上踩踏而過,頭破血流已是輕傷,斷骨折腿,比比皆是,慘叫之聲,此起彼伏。   更有許多馬匹在掙脫韁索之後衝出來時,馬尾已是起火,奔逃中又引燃了帳篷,火藉助風勢,沒片刻的功夫,整個營房便陷入了一片火海。   縱然天王親臨城關指揮,也是無濟於事了。   在李穆率領軍隊發動的猛烈攻擊之下,城關本就岌岌可危了,這裡又禍不單行,那奉命前來提人的頭目心知不妙,顧不得別的,疾步奔向關著長公主的地方,借著火光,看見外面的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幾個守衛的屍體,臉色大變,衝了進去。   「不好了,人跑了——」   風聲,馬鳴,匈奴人嘶聲力竭的吼聲,隨了火光,衝上夜空,久久不散。   ……   高嶠對營房裡的路和崗哨的分布,早已印記於心,將小七扛在肩上,帶著蕭永嘉,從預先擇好的路,趁著這營房亂成一團,朝外而去,路上殺了數個為躲開馬群的踩踏而無意躥來的匈奴兵,照著計劃那般,順利潛了出去。   月光之下,兩座夾峰之間,一條羊腸小道,蜿蜒向前。   高七和其餘手下在放火完畢之後,與高嶠約在這條小道的盡頭碰面。那裡,馬匹已是預備妥當。   火海和匈奴人的呼叫聲,已被拋在了身後。高嶠帶著妻兒,快步行於山間的羊腸道上,樹影婆娑,怪石嶙峋,他感到懷中小七那雙摟著自己脖頸的小手,收得越來越緊,毛茸茸的小腦袋,也朝自己越靠越近,最後緊緊地貼在了他的下巴上,一動不動。   那是來自懷中稚子的無聲的親暱和依靠。   他在戰亂中降臨人世,因了做父親的自己的疏忽,叫他從來到這世間的第一天起,便隨了母親,身陷囹圄。   就在今夜之前,當高嶠在暗處遠遠眺他母子的身影之時,在他的心底深處,喜悅之餘,不是未曾沒有過摻雜了愧疚的膽怯之情。   曾為大虞國相、高氏家主的他,自認仰無愧於天,俯不怍於地,已是盡到了他所能為的本分。   但是身為丈夫,以及一個孩子的父親,他卻虧欠良多。   他曾無數次地向著上天暗祈,祈垂憐能再給他一個機會,好叫他彌補從前對妻子的虧欠。但當夢想中的這一刻真的到來之際,他卻又變得膽怯了。他不知自己該如何去面對妻兒。他害怕得不到妻子的原諒,害怕在那個稚子的心目中,自己這位父親,就是一個不堪的存在。   然而上天終究還是厚待了他。他何其有幸,能得妻如此,嬌兒如此。   此前的一切憂慮,在這一刻,全然消失。   他的胸膛裡,湧出了陣陣的暖流。   他悄悄地調整抱著小七的姿勢,好讓他在自己的懷裡能更舒適些。   「還走得動嗎?」   他低聲問妻子。   蕭永嘉微微喘息,搖了搖頭:「我走得動。」   「前頭就快到了。」   蕭永嘉朝丈夫點了點頭,微微一笑。   斑駁的月光從樹影中灑落,映在她的臉上。   她面容皎潔如舊,但看起來卻比從前消瘦了許多。   高嶠默默地抓緊了她的手,帶著她正要繼續向前,忽然,腳步停了下來。   前方一道坳口,就在雜草叢生的小道中間,宛若突兀的巖柱,立了一道魁梧的人影。   月色照落,那人以黑布蒙面,不見面容,只餘一雙眼睛,在夜色裡爍動著莫測的光。十數名隨從模樣的暗影,正悄無聲息地從道兩旁的樹木和山石之後閃出,分立在那人身後左右,將去路完全地堵死了。   小七驀然轉頭。高嶠感受到了他的緊張,立刻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低低地道了聲莫怕,隨即輕輕放他在地,將母子二人護在了自己的身後。   這裡距離接應之地,已沒多少路了。眼見就要抵達,半路竟又來了一個擋道之人。   高嶠知對面和匈奴人應該不是一夥的。他一時無法確定對方到底是什麼來路。   但能肯定,對方似乎早就在此等著了,並且,是敵非友。   他緊緊地盯著對面的蒙面男子,一隻手,按在了劍柄之上。   那人也是一語不發,和高嶠對望了片刻,兩道閃閃的目光轉落到了他身後蕭永嘉的身上,片刻之後,開口道:「將她留下,我便放你和你兒子離開。」嗓音粗啞,難聽至極。   高嶠沉聲道:「你何人?」   那人不應,只道:「高嶠,指揮兵馬,你或許還能和我周旋一番,但論武功,你絕不是我的對手。我也不願多加為難,你照我的話做,我絕不食言。」   高嶠眼底掠過一絲怒意,目光掃視了對方一圈,短短一個剎那,心中便閃過了無數的念頭。   這個蒙面人,不知來歷為何,跟不知他何以要挾持蕭永嘉,但顯然,這是個勁敵,何況還有十來名不弱的手下。   自己倘若隻身一人,和對方搏命便是。回首來路半生,何等的大風大浪沒有見過,又豈會懼怕面前這區區十來個敵人?   但此刻,他的身後,卻還有蕭永嘉母子。   在沒有一擊便中的十足把握的前提下,他放在第一位考慮的,便是要保證她母子二人的安全。   這裡距離前方安排好的匯合之處,已是不遠了。只要自己能拖住這些人,高七他們見自己未能在約定的時間抵達,自然會找過來的。   高嶠轉頭,低聲叮囑蕭永嘉帶著小七緊靠山壁,手慢慢地捏緊了劍柄,冷冷地道:「一個連頭臉都不敢顯露,藏頭縮尾的鼠輩,也敢如此放話。是不是對手,試過便知。」   他身後的蕭永嘉忽然彎腰,湊到小七的耳畔,叫他站著勿動,自己上前一步,和高嶠並肩而立,說道:「我夫君方才問你何人,你為何不應?」   蒙面人不言。   「你不說,那就容我猜一下。」   她慢慢地道:「當年南朝發生內亂,慕容兄妹趁我夫君忙於救助民眾,保衛建康的機會,將我擄到了北方鮮卑人的地方。這幾年,發生了很多的事,夫君也一直在尋我母子,如今終於找到了,我一家得以團圓,你卻突然現身於此。你和匈奴人不是一夥的,但也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暗中刺探已久,否則,你是不可能如此湊巧,此刻恰好也在此地現身擋道。」   「你以巾蒙面,不肯顯露身份,說明你和我夫婦有舊,至少相識。」   「你仗著人多,威脅要扣留我,目的難道也和西涼皇帝劉建一樣,是要拿我去威脅李穆?」   「堂堂大丈夫,豈會靠一婦人左右戰局?你當我……」   那蒙面人頓了一頓。   「你當我會和慕容替劉建那些無恥之人一樣,做出如此下作之事?」他的語氣,隱隱帶了些自傲。   蕭永嘉微微點頭:「我敬你的骨氣。但你的目的,究竟為何?我聽你方才口氣,倒有幾分誠懇,仿似只要我留下了,你便會真的放走他父子二人。這我便不解了。我固然是南朝的長公主,但如今南朝掌權的,是高太后,我的身份,早時過境遷,並無多少利用價值。你卻費了如此大的氣力,一路跟蹤埋伏,單單只為扣下我?我想來想去,或許是你我舊日有仇,你要報復於我……」   「不不,你誤會了,我絕無此意——」   隨著蕭永嘉的敘話,蒙面人的情緒不再像一開始那麼無波無痕,漸漸仿佛變得激動了起來,聽她如此發話,立刻朝前踏了一步,出聲否認。   「既不是如劉建那般利用我左右戰事,也不是有仇,那麼你要扣我,到底所圖為何?」   蒙面人仿佛一時語塞。   蕭永嘉盯著他,目光仿佛穿透了對方臉上的那片蒙布,一層層地剝開隱藏其後的那張真實面目。   「你雖然蒙了面,說話聲也變了,但卻總是叫我想起一個從前認識的人。那人我以為應當死去了的,故方才不敢貿然指認。但想來想去,除了那人,我實在是想不出來,還會有誰做這種事!」   她和對面蒙面人說話之時,高嶠疑惑地望著,目光在兩人中間,轉來轉去。   「慕容西!當年你後來並沒有死,是不是?」   她驀然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字地說出了這一句話。   高嶠猛地轉頭,盯著對面那人,喝道:「你真的是慕容西?」   蒙面人僵立了片刻,突然抬手,一把扯去面上的蒙布。   月光照出一張鬚髮蓬亂,面色微微蒼白的臉孔,不是慕容西,卻又是誰?   高嶠吃驚不已。   他萬萬沒有想到,當年一手復立北燕稱帝,南下攻下高涼後不久便傳暴病死去,皇位繼被慕容喆所代的慕容西,竟然還活著,此刻出現在了這裡!   他茫然了片刻,望著對面這個不但是自己前半生在北伐戰場上的對手,亦是覬覦過自己妻子的鮮卑人,到了如今,竟還企圖想要將她從自己身邊奪走。   突然間,他仿佛醒悟了過來。新仇舊恨,在心底裡翻湧而上,再也無法保持得住先前的冷靜了。   長劍寒光一閃,已是半出劍鞘。高嶠咬牙道:「你來得正好!你想扣下她,先要過我這一關!」   慕容西鼻孔中哼了一聲:「高嶠,我慕容西還會怕你不成?」說話之時,神色中的倨傲,分毫未減。   高嶠大怒,忽感自己手背之上,壓上來一隻柔軟的手。   蕭永嘉按住了他正欲拔劍的那隻手,望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慕容西,當年那樣都叫你活了下來,也算是上天對你眷顧有加,你不思過悔改,此刻竟還來為難我夫婦,是何道理?你方才還未曾答話,你這般半道出來,強行扣我,到底意欲何為?」   慕容西一下又沉默了,目光閃爍個不停。   高嶠再遲鈍,又豈有不明之理?心頭怒火大作,欲將妻子拉到自己身後,卻聽蕭永嘉又道:「你既做得出,又有何說不出?可見你自己也知理虧,無法啟齒,對吧?」   慕容西欲言又止。   蕭永嘉的神色卻陡然變得冷漠,說道:「慕容西,當年你求親時,我若是屬意於你,父皇便是不同意,我也會想方設法叫他點頭的。那時我就瞧不上你。你以為這麼多年之後,難道我會改變?」   「你聽好了。你今日便是仗著人多將我帶走,我蕭永嘉也是寧死,不會屈從。」   縱然月光黯淡,也是藏不住慕容西那張臉孔之上浮出的狼狽表情。   他揮了揮手,示意隨從全都退下,上前,神色已經恢復了過來,冷淡地道:「當日若非因你之故,我也不至於輕易便被慕容替那廝所害。正是死裡逃生,如今才要有仇報仇,有願還願!」   「但你既如此放話了,我慕容西也非恬不知恥之人。我們鮮卑人,歷來有個規矩,獵人狩獵,出來了,打不到獵無妨,卻絕無箭不上弦、刀不出鞘的道理,此為不詳。今夜我既來了,你休想如此容易便打發我……」   他拔出腰刀,兩道目光,停在了高嶠的臉上。   「我與這個南朝人,從前便是戰場上的敵對。看在你的面上,今夜我給他一個機會。你方才不是說我仗著人多嗎?我便與他單打獨鬥。只要他能勝我,我立刻便走,從今往後,再不會出現在你夫婦面前!」   高嶠年輕時文武兼修,以他的出身,所習之武功劍術,自也傳自名家。蕭永嘉知丈夫不弱。但是和有著北方第一猛將的慕容西相比,想要靠打鬥勝他,在她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何況多年以來,他為朝政勞心費力,身體一度還積勞成疾,這些年為了尋自己母子,想必更是櫛霜沐露,歷盡艱辛,又怎麼可能勝得了慕容西?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手一暖,已被高嶠握住。   他轉向了慕容西:「慕容西,當初是你自己心存不正,才被小人利用加害。吾妻乃因你之過,才被慕容兄妹謀算,受這池魚之殃!她未曾怪罪你,你竟將罪愆遷至她的頭上,是何道理?」   慕容西臉色陰沉,盯著高嶠,冷冷地道:「高嶠,你若是怕了,道一聲便是。」   高嶠拔劍出鞘。   「噗」的一聲,他鬆手,劍尖已是深深插入地上。   劍身映著月華,不住地來回顫悠,其上宛若流水,精芒爍動。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一直聽話乖乖地站著,一動不動,眼睛卻越睜越大,盯著這一幕的稚子,笑道:「七郎,阿耶要教訓這個對你阿娘不敬的鮮卑人。你怕不怕?」   小七搖頭:「不怕!」   高嶠哈哈大笑,上去一步,撫了撫他的腦袋,叫目露憂色的妻子牽好小七,隨即拔出插入地上的長劍,朝著對面的慕容西大步走去。   「慕容西,你做了幾年的活死人,藏在暗處,眼睜睜看著原本屬於你的所謂皇位被你的侄兒所佔,日子想必比我高嶠也好不到哪裡去!狹路相逢,你既要戰,戰便是了!你我之間,新仇舊恨,正好一併了卻!」 第160章   「天王!」   一個方才被慕容西屏退下去的年長些的隨從忍不住疾步上前,喚了一聲慕容西。   此人出身於鮮卑貴族賀樓氏。從前徒何氏、衛氏等被慕容替遊說背叛慕容西,擁戴慕容替上位後,大肆殺戮慕容西的親信。賀樓氏與慕容西關係親近,雖長年留在龍城,但亦遭清洗,聞訊帶著部族連夜逃走,這才躲過了殺身之禍。後來雖和死裡逃生的慕容西匯合,但卻無所立足。這幾年間,無時不刻想著奪回故地,奈何雙方實力懸殊,遂隱伏不動,暗中召集人馬,等待時機。   如今機會就要到來了。   此前洛陽一敗,慕容替已是傷了元氣,如今雖又聯合西涼,但想要輕取李穆,顯然不大可能。而一旦開戰,李穆必也會全力以赴。   他們等的,就是雙方鏖戰,到時伺機出手。不敢說別的,趁慕容替不備奪回龍城,乃至趁其不備,拿下防備空虛的燕郡,也是指日可期。因事關重大,一個月前起,慕容西便親自潛伏在了雁門一帶,刺探消息。數日之前,按照計劃,一行人原本是要撤退了,但賀樓卻又得知,慕容西有意要將蕭永嘉也一併劫走。   慕容西的原話,自然是挾持蕭永嘉,以防備日後李穆對鮮卑人的動作。   這個打算固然不錯。但想從匈奴人的大營中劫走一個重要人質,難度之大,可想而知。   出于謹慎,賀樓不欲多事,起先並不贊成慕容西提出的這個顯然是臨時起意的計劃。但慕容西卻一意孤行,堅持己見,賀樓也就只能聽命於他。   今夜之事,原本都照計劃在進行。自己這邊對上一個高嶠,勝算極大,只要將人拿了,儘快悄悄離去,便就大功告成了。沒有想到,事情竟突然又起了如此變化,眼見天王被那個南朝公主認了出來,三言兩語一激,事情便偏離了計劃,看他情緒仿佛也有所失控,竟要和高嶠對決,有些焦急,忙上去低聲勸阻:「大事為重!請天王勿爭這一時之氣,免得節外生枝。」   慕容西卻恍若未聞。   天王勇武蓋世,在鮮卑人中素有威望。可惜性格剛愎,緊要關頭,又往往優柔寡斷,狠不下心。當年若是能聽從張集和自己的話,在覺察慕容替有異心之時便及早下手除去,也不至於會有後來的慘變。   賀樓見他面色陰沉,拔刀,頭也不回地從自己身邊經過,朝著對面的高嶠迎了上去,知他依舊不肯聽勸,也只能暗嘆了口氣。   好在論決鬥,高嶠看起來無論如何也不是天王的對手,事已至此,也就只盼他能速戰速決,好儘快離開此地。   賀樓無可奈何,只得又退了回去。   多年之前,高嶠和慕容西在戰場上雖也曾數度交手,但卻是各自指揮兵馬作戰。作為兩方的主帥,並沒有機會,能讓兩人真正下場,近身肉搏。   高嶠接住了慕容西揮向自己的第一刀。   刀劍相交,在刺耳的鏗鏘聲中,他感到了來自於對方的那宛如壓頂般的奇大力量,連虎口也為之一震,若非立刻後退一步,以巧勁順勢卸去大半,硬碰的話,只怕手中這把已伴他半生的百鍊寶劍,當場就要被震斷。   慕容西望著被自己一出手便迫退的高嶠,面上掠過一絲冷笑,不給他以任何反應的機會,第二刀又跟著砍了過來。   高嶠抵擋著慕容西連綿不絕的攻勢,一步步地後退。   刀鋒和劍刃不斷地交錯碰擊,以至卷刃,在夜色中,迸濺出點點的火花。   轉眼之間,兩人便已交手了十數個回合。高嶠一直處於防守的下風,情狀堪憂。而慕容西的刀虎虎生風,步步逼近,好幾次,若非高嶠閃避及時,便要血濺當場。   蕭永嘉焦急萬分。   深秋初冬的天氣,入夜已是寒氣逼人。她的後背卻迅速地沁出了一層冷汗,緊緊地貼著衣裳。   「呼」的一聲,寒光一閃,刀鋒又朝高嶠喉嚨削了過來。   他再次後退了一步,身體隨之迅速後仰,這才避過了那片距離他喉嚨不過數寸之距的刀鋒。   至此,他的身後已沒多少可退的餘地了。再三兩步,便將踏空,那裡是片雜草叢生的崖坡。   蕭永嘉緊張得幾乎要透不過氣了。   她緊緊地抱著小七,將他的頭轉過來,臉壓向自己,不欲讓他再看。   小七卻掙脫開母親的壓制。他的兩隻小手緊緊地握成了拳,努力地轉過頭,睜大眼睛,注視著刀光劍影之中,那個叫做父親的男子的身影。   慕容西雖看似佔盡了上風,但接連十數刀出去,刀刀看似就要命中對手,臨了卻又落空,亦是焦躁,見高嶠已被自己逼到了崖邊,眼底驀然掠過一縷殺機,暴喝一聲,再次舉刀。   這一刀,凝聚了他十分十的力量,力透刀背,月光之下,刀鋒宛如雪瀑,向著高嶠劈落。   高嶠沒有避讓,舉劍直迎而上。   刀劍再次相錯。   他手中的青鋒,終還是吃不住刀的力道,一下被絞斷,震成了兩截。   「錚」的一聲,火星四濺,一截斷劍高高地彈上半空,隨即掉落在地。   高嶠手中,剩下了一把不過尺長的斷劍,兩人之間的距離,也一下近在咫尺。   慕容西喝了一聲「受死」,刀鋒繼續朝著高嶠劈落。   他料定高嶠必會故伎重演,如先前那樣,企圖以騰挪化解。   所以這一刀,不過只是虛晃而已。   在出刀之前,他就已經想好了下一步的殺招,定要見血,再不給他以任何躲閃的機會。   高嶠的一雙瞳人之中,清楚地映出了來自對面的兩點雪白亮光。   那是刀鋒在月色下的影子,投入他的瞳人,化為了兩個白點。   白點的影子,越來越大,轉眼便到近前。   慕容西突然一個反手,想改劈為刺。   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就在人人以為高嶠會故技重施,再次靠著騰挪避開這殺招之時,他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在慕容西反手,要改變刀徑,以截他後路的那一剎那,以身向刀,迎了上去。   「噗」的一聲,刀刃上身。   頃刻之間,衣衫被利刃割裂。   一道深及寸餘的長長的刀口,從他的胸膛拉到了一側的肩膀,大片的血,從傷口中湧流而出。   小七掙扎著,從母親的懷中下來,邁開雙腿要奔過去,被蕭永嘉從後,一把抱住。   慕容西萬萬沒有想到,面對自己的這個殺招,高嶠非但不避,竟還欺身靠近,以身餵刀。   他一時來不及反應,持刀之手,微微一頓。   在他還沒能做出下一個有效反應之前,此前一直處於防守位置的高嶠終於出手了。   也是他唯一的一次出手,迅捷如電,未給敵人留下半分的機會。   慕容西感到眼前掠過一道劍芒,脖頸隨之一冷。   斷劍之刃,壓在了他的咽喉之前。   他的一縷鬍鬚被劍氣所斷,從他一側面頰之上,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慕容西的身體一僵,全身的血液陡然變得滾燙,雙眼圓睜,那隻握刀的胳膊,才微微一動,便感到咽喉一陣刺痛。   血從被割破的皮膚之下,毫無阻擋地流了出來。   「劍雖斷,刃猶在。」   「慕容西,你輸了。」   高嶠的聲音,在他的耳畔響了起來。   前一刻還滾燙的血,隨著這話語之聲,突然冷了下去。   慕容西感到咽喉一松,刺痛之感消失了。   他在原地僵立著,保持著原本的姿勢,無法動彈。   血,沿著他手裡仍緊緊抓住的那刀的刃,慢慢地凝聚在了一起,最後化為血滴,從刀尖之上,滴落在地。   「景深!」   「阿耶!」   他的耳畔傳來了聲音。   他轉動著自己僵硬的脖頸,慢慢地轉頭,看著高嶠拋開了斷劍,朝著奔來的蕭永嘉和那孩子走去。   一開始,他的腳步平穩,走了幾步,步履變得遲緩,停了一停,又直起身體,繼續朝前而去。   「景深,你怎樣了?」   蕭永嘉幾乎是奔了過來,一把扶住了高嶠,帶著他靠坐在了地上。   血不停地從他的傷口中湧出,早已將他的衣衫染上大片的血。   蕭永嘉跪在他的身畔,顫抖著手,用牙齒咬著,將裙裾撕條,纏在丈夫身上的傷口之上。   「莫擔心,只是皮肉傷而已,我沒事。」   疼痛和失血,令高嶠臉色蒼白,但他的神情卻很是輕鬆,安慰過妻子,他甚至還低下頭,輕聲指導蕭永嘉該如何崩纏傷口才能最快地止血。   蕭永嘉眼中含淚,照著丈夫的指導,替他包裹傷口。完畢,高嶠又安撫般地握了握妻子那雙染滿了血的冰冷的手,隨即看向身畔一直望著自己的小七,低聲笑道:「阿耶沒用了。七郎對阿耶失望了吧?」   小七牙齒緊緊地咬唇,用崇拜的目光望著自己的父親,拼命地搖頭。   「阿耶流了這麼多血,都說不痛。阿耶就是大英雄。」   高嶠大笑,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胳膊,將兒子摟入了懷中,唇湊到他的耳畔,低聲道:「等日後回去了,阿耶教你讀書寫字可好?」   小七用力點頭。   慕容西定定地望著,突然轉身,提刀,一步步地走來。   蕭永嘉替丈夫裹好傷口之後,便一直在留意身後不遠之外慕容西那夥人的動靜,看見他竟提刀又朝這邊走來,月光映出一張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容,不禁暗自驚心,立刻從地上站了起來,厲聲道:「願賭服輸!慕容西,方才若非我夫君點到為止,你早已氣絕身亡!你還不走,莫非是要食言?」   慕容西停步,盯這月光下的蕭永嘉。   這個南朝的長公主,當年從他第一眼見她之時,便傾心不已。後來若非因她之故,那一夜,自己也不至於完全喪失了警惕,以致於被侄兒輕而易舉地施加戕害。   他的侄兒慕容替,心機之陰,叫人膽寒,但他卻不知道,在他出生之前,自己還是少年之時,曾誤服□□。為解毒,遍用奇方,其中不乏以毒攻毒的方子。   在那段長達一年多的就醫日子裡,他猶如身處煉獄,幾次從鬼門關前,去而復返,痛苦不堪。所幸他體格強健,遠勝常人,終於病癒,隨後,他慢慢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也起了變化,如同因禍得福,對□□的耐受,遠勝於常人。   那夜,在他中刀倒地之後,幾乎是出於本能反應,立即閉氣假死,隨後昏死了過去。   也是上天要給他一條活路。先是慕容替對那把淬過毒的匕首太過自信,並未仔細檢查便丟下他的「屍體」離開。再是他的侄女慕容喆,總算還念最後一分血親之情,及時趕到,阻止了叛軍對他「屍首」的凌虐,安排人將他運回龍城落葬。   次日,他被卷在席裡,用馬車送回龍城的路上,甦醒了過來。   運送他的那幾個鮮卑士兵見他死而復生,無不驚懼,又懾於他平日之威,何敢反抗,皆為他所用。   便是如此,他僥倖活了下來,等待覆仇。   在這猶如活死人般的不見天日的漫長日子裡,他無時不刻謀劃復仇之餘,每每想起蕭永嘉,更是愛恨交加,難以自已。   自己曾對她一往情深,多年之後,更是因她之故,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望她有所回應,又何錯之有?   「高嶠方才不過是用奸計,才勝了我!當年他北伐,亦是被我阻擋,才失敗而歸!他一向便是我的手下敗將!我慕容西,除了不是漢人,文才不及他之外,哪裡比不上高嶠?」   慕容西恨聲應道。   蕭永嘉怒道:「慕容西,你比他差得遠了!只怪大虞朝廷無能,才叫你們這些胡人有了南下之機,你們犯下的累累獸行,我今日也不和你論。我只說一事。當日攻下高涼,你放縱下屬,劫掠手無寸鐵的民眾,濫殺無辜,如此行徑,與獸類,與你的侄兒慕容替,又有何區別?你遭如此報應,也是咎由自取。當日僥倖叫你活了下來,已是上天留命。當年你亦自稱讀過經史子集。論胸襟,論氣度,論為人之道,你與他如同雲泥之別!今日你還有何臉面,竟敢如此質問?」   她冷笑:「我再求你一事。從今往後,切勿再提你對我如何如何了!我蕭永嘉可擔待不起你如此的厚愛!」   「莫非你真以為你對我有如此之用心?你不過是不甘,自欺欺人罷了!」   慕容西雙目定定地望著蕭永嘉。那條提刀之臂,仿佛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給抽去了力氣。   帶著殘餘血跡的那簇刀尖,慢慢地下垂,最後無力地頂在了他腳邊的地上。   蕭永嘉說完,便不再看他,轉身扶起一直沉默著的高嶠,另手牽住小七,低聲道:「我們走吧。」   高嶠眼眶微微酸脹,悄悄地握緊了妻子朝自己伸來的那隻手,從地上站了起來。   夜已過去。   遠處天光微曉,晨色朦朧。   一家三口,相互扶持著,朝著小道盡頭,繼續前行。   賀樓帶著人,回到了慕容西的身邊,看了眼三人背影,遲疑了下,低聲問了一句。   慕容西的神色僵硬無比,注視著前方幾人的背影,慢慢地搖了搖頭。   賀樓沉默了片刻,道:「此地不宜久留。既如此,請天王也速速上路。」   「相公,長公主,奴來遲了!」   就在這時,對面疾奔上來十數道人影,很快便至近前,正是等不到高嶠,循路尋來的高七等人。   兩邊相遇,高七乍見蕭永嘉和小七,激動萬分,熱淚盈眶,帶著人要下跪見禮,被蕭永嘉攔住了。   高七拭去眼淚,歡喜上前,正待抱起小主人繼續上路,忽然,身後營房方向的路上,又傳來一片馬蹄疾馳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腳步之聲。   仿佛是有大隊的人馬,正從匈奴營房的方向,追了上來。   高七臉色微微一變,扭頭看了一眼,一把抱起小主人,命人護著家主快些撤退,卻聽蕭永嘉道:「等等!」   對面那條小道之上,火光大作,一行人馬,至少有數百之眾,舉著火杖,已是進入了視線。   借著朦朧晨曦和火杖的映照,影影綽綽,已是能看到前頭人的樣子了,並非匈奴兵的衣著。當先那領隊之人,仿佛是個漢人青年將軍的模樣。那青年目力極好,眺了前方一眼,高聲喊道:「我是高桓!前方可是伯父伯母?」   繃了一夜的蕭永嘉,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雙腿一軟,身子跟著晃了一晃,被身畔的高嶠一把扶住了。   高七亦是鬆了口氣,喜形於色,高聲應道:「六郎君!正是相公和長公主!」   高桓帶著人馬奔到近前,臉上帶著欣喜笑容,見近旁慕容西那一行人面露緊張之色,紛紛拔刀,知是敵非友,命人馬先將對方團團包圍起來,自己飛快地奔到了高嶠和蕭永嘉的面前,向兩人見禮,卻見高嶠胸前大片血跡,吃了一驚,問究竟。   高嶠道:「我無妨。你姐夫那邊如何了?」   其實看到高桓現身於此,他便已經猜到戰況了。   果然,聽高桓道:「伯父伯母放心,姐夫方才已攻下城關,我才得以來接應伯父伯母。」   他說著,轉頭看向正被士兵團團圍住的慕容西一行人,問那些人的身份,得知那領頭之人,竟是曾做過北燕皇帝的慕容西,驚訝過後,神色驀然轉為陰沉,一聲令下,數百軍士,立即張弓搭箭,對準了包圍圈中的慕容西等人。   賀樓臉色大變。   數百張鐵弓,倘若齊齊發射,自己這些人將會如何下場,可想而知。   他看嚮慕容西。他卻仿佛置身事外,依舊立著,一動不動,情急之下,也顧不上別的了,慌忙道:「高將軍,方才天王放過了高相公和長公主,你不回報便罷,如此對待我等,是何道理?」   高桓冷笑:「慕容氏沒一個是好東西!你們這些人,也是個個死有餘辜!今日撞我手上,要怪,就怪命該如此!」   「全部聽令,一個也不許放過!」他驀然提高音量。   士兵紛紛拉緊弓弦。   賀樓見這青年將軍面上滿是殺氣,心驚不已,急忙朝著高嶠和蕭永嘉的方向奔去,卻被面前的箭陣給逼停了腳步,高聲道:「高相公,長公主!方才若非天王放行,你們——」   他的話聲,卻被身後忽然傳來的一陣大笑之聲所打斷。   慕容西仰天狂笑了數聲,慢慢轉向高桓,抬手指著賀樓和身後的那十幾個隨從。   「這些個人,皆來自賀樓部,子弟世代負祭祀守望之責,一直守於龍城,並未入中原行屠掠之事。從前我稱帝時,亦勸我早日回歸。這些年,因忠心於我,更是被慕容替所不容,望你能放過他們……」   「天王,我等欲與天王同生共死!」   賀樓與身旁隨從紛紛奔嚮慕容西,神色激動,下跪叩頭。   慕容西恍若未聞,繼續道:「以我鮮卑人的神靈起誓,他們將帶部族返回關外,從此再不踏足中原一步。若是有違誓言,詛子孫後裔,代代貽禍!」   「至於我——」   他頓了一下,   「高小將軍,你要取我命,我慕容西命就在此,不必你動手,自己便可了結。我生平殺人無數,何日送命,都是不虧,死又有何妨!」   他再次仰天狂笑,仿佛這還不能夠發洩他此刻的情緒,繼而長嘯出聲。   嘯聲震人耳鼓,幾分憤懣,幾分蒼涼,又幾分的自嘲。   「我慕容西半生縱橫亂世,做過名將,做過降奴,做過死人,亦做過皇帝,今日栽在此處,非人亡我,天亡我也!」   嘯聲中,他驀然舉起手中之刀,閉目仰脖,刀鋒朝著咽喉,橫拉過去。   「天王!」   賀樓大驚失色,撲上去想要阻攔,奈何遲了一步。他人尚未撲到跟前,刀已到了慕容西的頸項之側。   眼見就要血濺三尺。突然之間,一支羽箭挾著撕裂空氣般的嗚鳴之聲,筆直地朝著慕容西射來,疾如雷電,迅如流星,轉眼之間,飛至近前。   「叮」的一聲。   伴著金鐵相擊所發的碰撞之聲,簇箭鐵頭,擊在了刀背之上,一下便將刀撞開。   慕容西睜眼,看向箭來的方向。   高嶠立在那裡。   晨光愈白。他或因發力牽動傷口,面色在晨曦中看起來,蒼白如紙,但神色卻很是平靜,那道削瘦的身影,立得筆直。   「慕容西,你也算是性情中人,今日暫且放你一馬。」   「你且聽好,不管是中原,還是你北燕如今所謂的國都,你腳下的一分一寸,皆非你族類歸屬!記住你自己方才的話,帶著你的人,回到你們該去的地方!」   高嶠說道,一字一句,鏗鏘相擊。   在小七充滿崇拜的仰頭注目之中,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鐵弓,看向身畔的妻子。   蕭永嘉和丈夫四目相對,朝他微微一笑。   多少的愛意和情愫,皆化入了這一笑,盡在不言當中。   慕容西定定地望了他夫婦片刻,閉了閉目,睜眼,突然抬手,一手持刀柄,另手捏刀頭,十指發力。   「錚」的一聲,那刀被他折成了兩截。   「待覆仇事畢,我便歸攏部族,回往龍城,此生再不入關中一步!若有違此言,叫我有如此刀,不得善終!」   斷刀被擲插於地。慕容西轉身大步而去。   賀樓徹底地鬆了口氣,急忙向著高嶠的方向行了個謝禮,隨即帶著剩下之人追上慕容西,匆忙而去。   一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晨曦中的道路盡頭。   伯父既放走了慕容西,高桓只好作罷。見他衣前染滿血跡,傷處雖包裹過,但血絲仍不斷地從衣衫裡滲透出來,忙喚人取來傷藥遞上。趁著蕭永嘉替高嶠上藥的功夫,上前一把抱起歪著腦袋好奇打量自己的小七,笑道:「你便是我高家的小七郎?我是你阿兄。快叫我六兄!」   小七一點兒也不怕生。立刻從他懷裡掙脫著下來,站定雙腳,隨即照著阿娘從前教導自己的長幼之禮,向高桓行拜見之禮,恭恭敬敬地叫他「六兄」。   在高家平輩的子弟裡,從前高桓排行最幼,被尊為兄,生平還是頭回,頓時眉開眼笑,哎了一聲,急忙再次將小七報了起來。   小七又道:「阿娘說我還有阿姊和姐夫。六兄,我何時才能見到他們?」   高桓正要答話,忽然,一騎信使從城關方向的道上疾馳而來。那人看見高桓,高聲喊道:「六郎君!高將軍有急信要交你。道你若是見到大司馬,務必轉交。十萬火急——」   這信使是高胤派來的,本是高家的部眾,起先沒有看到高嶠和蕭永嘉,等到了近前,才認出兩人,吃了一驚,慌忙從馬背上下來,落地見禮。   氣氛一下緊張了起來。   「出了何事?」高嶠問。   「建康被榮康所佔!榮康挾持了太后和陛下,□□後宮,欺侮百官,搜刮民眾,無惡不作。高將軍獲悉消息,已在回兵的路上,請大司馬亦知悉!」   信使一邊呈上高胤的信,一邊高聲說道。 第161章   劉建稱帝定都大同之後,這幾年,為防備李穆的北伐,將雁門作為防守的第一道關口。雁門之北、大同之南的渾源州,是為第二道防線,那裡亦繕甲勒兵,屯糧秣馬。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此次是和慕容替合兵雁門,將李穆消滅第一道關口。不料,慕容替的兵馬還在路上,半夜時分,李穆便如神兵天降,出現在了城關之前。   匈奴滿營之人,上從劉建,下到兵卒,對此毫無防備。劉建雖匆匆趕來指揮應對,但為時已晚。從睡夢中被驚醒的匈奴兵匆忙趕赴城關,勉力對抗著來自敵人的一波接一波的凌厲攻勢之時,營房的方向,又起了沖天的火光。   僅存的意志,隨了這一把大火,徹底燒散。   大勢已去。劉建知再死守雁門,不定就要全軍覆沒於此。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放棄雁門,北退到渾源州,改在那裡和慕容替匯合,再圖對戰。   天明時分,那場燃燒了將近半夜的熊熊烈火,終於熄滅。   李穆的戰袍之上,覆滿了血戰留下的痕跡。他帶著身後的將士穿過城關之時,匈奴人的血,還在不斷地從他肩頭甲片的縫隙裡,一滴滴地流淌而下。   城關之內,大片的連營化為了焦土,滿目的斷壁殘垣之上,不斷地冒出陣陣青煙。沿著通往西涼國都大同的路上,到處都是匈奴人逃跑時遺落的靴履和兵器,屍體橫七豎八、堆疊如丘,濃烈的血腥的味道,隨風四處飄散,充斥這每一個角落,也表明了就在剛剛過去的一夜,在這個地方,曾發生過一場何等慘烈的戰事。   數日之後,劉建終於逃到了渾源,喘息未定便整理殘兵,又召齊了原本駐留在此的剩餘軍隊,在亂嶺關一帶排兵布陣,一邊防備李穆的二次進攻,一邊焦急地等待著北燕軍隊的到來。   據他此前收到的消息,就在李穆突襲雁門的那日,慕容替的軍隊已是開到了紫荊關一帶。在他收到自己緊急發送的消息之後,改道來此,按照路程估算,最多三四日內,必定能到。   整整一天,探子宛如走馬燈,不停地出入於劉建的帥營。帶來的消息,卻讓他暴跳如雷。   李穆的軍隊已經追了上來,離渾源不過百餘裡路,最遲,一兩天內,必定開到。   而等待中的北燕軍隊,卻遲遲不見人影。   慕容替分明已是過了紫荊關,於昨日抵達黑石嶺,距離此地,也不過一兩日的路程了,不知為何,卻突然停在了那裡,再沒有前行一步。   「咣——」的一聲,一隻鏨金銅壺被重重地砸在地上,當場扁了下去,壺中的酒液,潑了一地。   天氣已經轉為寒冷,帳中也沒有燃起取暖用的火爐,劉建卻赤著上身,渾身熱汗騰騰,一雙眼睛被酒水刺激得通紅,不停地走來走去。發出的憤怒吼叫之聲,連帳外頭的士兵,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穆就要追來了,他竟然不來了?」   周圍站滿了他的部將和下屬,無一人膽敢說話。   詛咒和謾罵,從他的嘴裡不停地冒了出來。   就在片刻之前,在他等得望眼欲穿之時,傳來了一個最新的消息。   慕容替獲悉,當年他以為已經死去的慕容西還活著,不但活著,還和逃走的鮮卑貴族暗中勾結在了一起,極有可能,要趁這個機會捲土重來,蓄謀作亂。   慕容替的整個計劃,至此被徹底被打亂了。   數日之前,在他獲悉李穆已經於自己抵達之前便拿下了雁門,匈奴人被迫退守到渾源一帶的消息時,他便仿佛再次嗅到了一絲不祥的氣息。   而隨之而來的關於慕容西的這個消息,更是叫他倍感不安。   為了這一仗,他幾乎動用了自己手下全部能夠調用的人馬了,莫說慕容氏的龍興祖地龍城,即便是國都燕郡,如今也是後方空虛。   倘若自己的那個叔父真的還活著,如此一個機會,送到了他的面前,他又豈會放過?   以慕容替的推斷,慕容西選擇的復仇方式,極有可能是趁自己不在,後方空虛,出面佔據。   他不會和自己進行正面的較量。至少目前不會。就算有賀樓氏等部族的支持,那些人勢單力薄,根本無法和自己擁有的軍隊相抗衡。   對於慕容替來說,抉擇不算艱難。   日日夜夜,他雖然無時不刻地渴望著擊敗並殺死那個名叫李穆的南朝人,但他更清楚,一旦失去了後方,自己便真的將會徹底失去復仇的機會——沒有了後方的穩定支撐,他靠什麼去控制這支如今還能被他抓攏起來聽他指揮的龐大軍隊?   他不能冒這個險,哪怕這種可能性很小。   慕容替的決定,得到了那些隨軍的鮮卑將領的默認。   他唯一被問過的一句話,便是關於慕容喆。   發問的是隨軍為將的一個慕容氏的宗族。   慕容替眺望著身後那個自己原本要去的方向,腦海裡,浮現出了許多年前,在他還保持著身為王子當有的尊貴的那個時候,冰天雪地裡,他出於一時的憐憫,給她偷偷遞去食物之時,她投向自己的那感激無比的目光。   可是到了最後,就連這個對自己最忠誠的妹妹,她也背叛了自己   慕容替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公主機敏善變,必能保全自己。」   當天晚上,慕容替便下令,全軍連夜拔營東歸,火速返回燕郡。   在此莫名停留了一個白天的鮮卑士兵並不知道皇帝突然決定回去的原因。但不用再奔赴前方去和李穆的軍隊再次正面交鋒,對於這個結果,幾乎所有的人都持了樂見的態度,也沒有人抱怨連夜上路的辛勞,當夜,軍隊便沿著來時的路,掉頭東歸。   三天之後,慕容替再次回到了他曾西出的紫荊關。   守著紫荊關的,是他的親信。過紫荊關,便是屬於大燕,亦是屬於他慕容替的土地了。   接連三天的急行,士兵都已疲憊不堪,遠遠看到關樓就在前方,這才又恢復了些精神,盼著過關,今夜好早些得到休息。   慕容替並不比士兵輕鬆多少。   他被慕容西還活著,有卷土而來的消息衝擊得心神不寧,過去的這三天,幾乎就沒怎麼合眼過,到了此刻,雙眼已是熬得布滿了血絲。   他急著想要將大軍帶回燕郡,以確保自己後方無虞,但也知士兵對這種日以繼夜,中間短暫休息的行軍方式已經開始顯露出不滿,見紫荊關將到,天色也不早,看起來一切如常,也未收到關於慕容西要對燕郡或是龍城不利的消息,略作考慮,便命人去叫開關門,擬在此安營一夜,明早繼續上路。   關樓越來越近,暮色之中,關門緊閉,慕容替也看得一清二楚,城牆之上,竟不見一個守軍士兵的身影。   他心知不對。這些日裡,那種一直揮之不去的不祥之感,再次朝他湧來。   他立刻命身後的軍隊停下腳步,單獨派人靠近,前去叫門。叫了片刻,裡頭竟沒有半點回應,城樓之上,也依舊不見人現身。   那種不祥之兆,愈發強烈。   慕容替正要下令,命軍隊掉頭迴轉,離開此地,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鳴鼓之聲,只見城樓之上,突然出現了一眾士兵的人影,沿著垛口一字排開,皆是鮮卑人的打扮,中間站出來一個身穿盔甲的人,身材魁梧,頭戴兜鍪,頂上一簇紅纓在風中舞動,遠遠看去,猶如一團鮮紅火苗,整個人看起來,威風凜凜。   城關之下,無數道目光,齊齊望向那人,起先靜默了片刻,漸漸地,有人仿佛認了出來,卻又不敢置信,於是相互交頭接耳,起了一陣騷動。   賀樓亦從城頭現身,立於慕容西的身畔,喊道:「勇士們!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清楚,城頭之上,我身邊這位,是為何人!」   「他便是你們的天王陛下!他並沒有死!而是被奸人所害,用謊言蒙蔽了你們!」   他的視線落向城樓之下騎於馬背之上的慕容替,猛地抬手,指了過去,厲聲道:「那個奸人,便是慕容替!你們如今口口聲聲稱之為陛下,他當年設用奸計,害了天王,所幸老天開眼,天王未曾被這奸人害死,如今又回來了!」   一陣短暫的靜默過後,關樓之前,騷動更甚。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仿佛為了看得更清楚,前頭的士兵,紛紛朝前擠去。   慕容西摘下頭上的兜鍪,讓眾人能更看清自己的模樣,雙目環視過一周,高聲說道:「你們沒有看錯,我慕容西沒死,今日回來!」   「你們當中,有願意回來跟從我的,可入城門!跟了我,往後再沒有飛來橫財可發!但我會帶你們回龍城老家,在那裡,你們娶妻生子,安穩度日!」   關樓下,鮮卑士兵的議論之聲,一下大了起來。   他們這些人,起初投身行伍的目的,自然是衝著發財和女人來的。仗打了這麼多年,很多人漸漸也看得清楚了,不管他們效忠的頭領之人一開始給他們描述過如何誘人的將來,每戰,死的是他們這些低等的士兵,所得有限,而真正獲利最多的,是根本不用打仗的鮮卑貴族和軍銜比他們高的軍中將領。年長日久,很多人也會思念故土,希望能早日回去,過上安穩的日子。   慕容西的話音落下,腳下的兩扇關門,便在眾人面前慢慢開啟,最後完全打開。   議論之聲,再次嗡嗡響起,突然,一個士兵從人群擠了出來,一邊朝著門洞跑去,一邊喊道:「我早就不想打仗了!我願效忠天王,隨天王一道回龍城!」   慕容替一直坐在馬背之上,微微仰頭,出神般地望著城樓之上慕容西的身影,一動不動。   他的一個親信見狀,厲聲斥責士兵叛逃,端起手中弓箭,瞄準前頭正往關門跑去的士兵的後背,正要放箭,城頭之上,嗚嗚地射來了一支力道凌厲的弓箭,迅若閃電,一下插入了他的胸膛,那人身體晃了一晃,坐立不穩,捂住胸口,從馬背上一頭栽落在地。   「要隨我回龍城老家的,只管進!不願跟從我,還要繼續替慕容替賣命的,我亦不勉強!但誰若膽敢阻止入內之人,下場便如此人!」   慕容西的聲音迴蕩在關樓之前,人立在城頭之上,看起來神威凜凜。   前次洛陽一戰,慕容替威望墮折,士兵又來回疲於奔命,本就對慕容替有所不滿,事情突然發生如此變化,下面段短暫靜默了片刻,很快,開始有人效仿那士兵,口中喊著慕容西從前的天王之號,爭相出列,向著樓關奔去。   「天王有令,殺慕容替者,賞金萬兩,封千騎長!」   伴著一陣急促的擂鼓之聲,從關門之內突然湧出了一支騎兵,慕容西親自帶隊,向著對面的慕容替,疾馳著衝殺而去。   許多的鮮卑士兵見狀,紛紛調轉矛頭,跟著慕容西,嚮慕容替所在的方位衝去。   局面很快便失控了。   豎在慕容替身後的那面大旗倒了下去,慕容替身上中箭,在一群親信的拼死護衛之下,掉頭撤退,朝著南面的方向,奔逃而去。   ……   李穆北伐,勢不可擋,就在不久之前,於渾源州的亂嶺關徹底擊潰了西涼匈奴的主力,直搗大同,破西涼國都,劉建帶著最後僅剩的殘部,倉皇北逃,退出了關外,北方并州,至此,全部歸於李穆所治。   不僅如此,在北方,鮮卑人的燕國,也發生了巨變。據說慕容西死而復生,現身復仇,紫荊關前,鮮卑底層士兵譁變,慕容替下落不明,於亂軍中被殺,慕容西重新做了北燕的皇帝。   北方局勢風雲變幻,消息很快也傳到了建康。   但今日的建康城,再不復往昔了。榮康帶兵入建康之後,自封太師,以輔佐幼帝執政為名,入住建康宮,縱情聲色,為所欲為,又以資助軍費平定李穆叛亂為名,逼迫滿朝文武和宗室士族貢獻金銀玉貝,若被發現有欺瞞者,動輒打殺,人人猶如身處水深火熱,在恐懼的高壓之下,苟延殘喘。   慕容替身死亂軍的消息傳到榮康耳中之時,正是半夜,皇宮裡卻依舊燈火輝煌,酒池肉林,榮康摟著衣衫不整的美人,正在縱情淫,樂,聽聞,愣了一愣,隨即仰天大笑,從席後一躍而起,興奮地來回走了幾圈。   「太師,太后有請。」   就在這時,一個宮人小心地入內,跪地說道。   榮康目光閃爍,想了下,轉身往高雍容所居的宮殿而去。   ……   高雍容的面上勻過一層厚厚的脂粉,妝容精緻,但脂粉之色,也掩蓋不住她蒼白的面色和浮腫的眼泡。   她笑道:「已是深夜,還將太師請來,太師勿怪。」   榮康眯著一雙醉眼,盯著高雍容看了片刻,笑道:「太后如此妙人,肯主動邀臣來此,臣怎捨得怪?不知太后深夜邀臣,所為何事?」   高雍容含笑不語,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榮康哈哈大笑,大步到了她的身邊,大喇喇地坐了下去,一臂摟她入懷,另手拿了置於案上的酒壺,往杯中倒酒,笑道:「太后早些想通,也就不必浪費如此多的時日了。臣榮康雖是個粗人,但定會用心服侍太后,定要叫太后滿意。臣先敬太后一杯。」   高雍容接過榮康遞來的酒,一飲而盡,卻因飲得太快,一時嗆住了,俯身下去,埋頭咳嗽個不停。   榮康「哎呦」了一聲,伸手拍她後背,說道:「是臣的罪過,害太后不適。太后切莫怪罪。」口中說著,那手已改為撫摸,肆無忌憚。   高雍容仿佛絲毫沒有覺察,埋頭俯身,咳了好一陣子,才重新直起身子,將手裡的酒盞放回在桌上,自己端起酒壺,也往酒盞裡注滿酒,端了起來,待要送到榮康面前,又放了下去,看了眼那幾個跟著榮康過來,此刻立在宮室門外的守衛,輕輕推開了榮康那雙放在自己身上的手。   榮康會意,立刻命衛兵都退出去,不受召喚,不得入內。   等衛兵一走,高雍容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何況太師輔佐陛下,勞苦功高,本宮也敬太師一杯。請太師勿推辭。」說話之時,情態嫵媚,自有一番動人之處。   榮康大笑,連連道好,接過酒盞,送到嘴邊,待要喝下去,忽又停下,道:「臣若是喝了這一杯酒,太后將要如何獎賞臣?」   高雍容眼波流轉,道:「太師想要如何,本宮便就如何。」   哈哈笑聲中,榮康再次端起酒盞,在高雍容的注目之下,再次送到嘴邊,眼見就要張口喝下,忽又停住,將酒盞送回到高雍容的面前,道:「太后對臣,臣心知肚明,一向是看不上眼的,今夜能得太后如此垂青,臣感激涕零,這杯酒,乃是太后親手為臣所斟,臣不敢自己獨飲,請太后也先飲一口,餘下臣再受恩,如何?」   高雍容眼底掠過一道異色,卻不動聲色,又咳嗽了幾聲,搖頭推辭:「本宮不會飲酒,方才那一杯,險些咳死人,太師勿再為難了。」語氣之中,已是帶了幾分撒嬌的語氣。   榮康笑嘻嘻地覷了她一眼,那杯酒卻依然不肯收回,定要高雍容和自己共飲,見她再三推辭,笑道:「太后不肯飲這杯中之酒,莫非太后知道,這酒水有異?」   高雍容臉色微微一變,勉強笑道:「本宮不知太師此話何意?」   榮康盯著她,面上笑容陡然消失,放下了酒杯,冷冷地道:「你方才借著咳嗽,俯身下去,以為我沒看到麼?你往杯中彈了何物?」   高雍容僵了片刻,突然直起身子,撲向放在了案上的那杯酒,揚手想要打翻在地,卻被榮康一掌給扇到了地上。   榮康站了起來,盯著俯在地上的高雍容,冷笑道:「臣是粗人,但也知道惜命。太后賜的這杯酒,臣是萬萬不敢喝的。你自己不喝,那就換個人來喝!」說著,高聲命人去將小皇帝帶來。   高雍容臉色驟然大變,厲聲道:「你敢!」   宮人已奉命離去,高雍容追了上去,待要阻攔,卻又如何攔得住?沒片刻功夫,便看著自己的兒子被幾個如狼似虎的宮人給推了進來,緊緊地捂住嘴。   榮康一聲令下,幾個宮人將他抓住,制止了他的掙扎,一人端起案上的酒,捏開他嘴,預備朝裡灌去。   高雍容的臉色變得慘白一片,如同死人。   就在方才,她借著咳嗽之機,將預先藏在指甲裡的□□,彈入了那隻自己喝完了酒的空杯之中。   這藥毒性極烈,只需一指甲蓋,只要入腹,便會七竅流血而死,任大羅神仙,也休想逃過。   她已和幾個親信大臣暗中商議妥當,只等今夜榮康毒發身亡,他們便帶人入宮,將榮康布置在宮中的人一網打盡。   她萬萬沒有想到,榮康這廝,看似是個混人,竟也心細如髮,有所防備。眼看那毒酒就要被灌入自己兒子的腹中,高雍容肝膽俱裂,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緊緊地抓住了榮康的腿,不住地磕頭,淚流滿面,祈求他能放過自己的兒子。   榮康命人停下灌酒,道:「你和陛下,我只要留一人就夠。你要救陛下,也好,你自己飲下此杯,他便能活。放心,等陛下向天下宣告將皇位禪讓於我,我會加以優待,留他性命。」   高雍容仰頭望著榮康,僵住了。   「快說,到底是你活,還是他活?」榮康獰笑著逼問。   「阿娘——阿娘——」   兒子還在宮人手中拼命掙扎,聲聲呼救,不斷地傳入她的耳中。   高雍容整個人不住地發抖,汗水從她額頭滾滾而下。   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麼,舌頭卻又仿佛被什麼給壓住,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不死,那就是你兒子死!給我灌下去!」   榮康厲聲喝道。   宮人捏開小皇帝的嘴,將那酒水灌了進去。   「啊——」   高雍容尖叫了一聲,眼睛一閉,一下昏死過去,倒在了地上。 第162章   凌晨時分,皇宮的大門突然打開,一隊隊全副武甲的士兵,出現在了建康的街道之上,火杖通明,人喧馬嘶。   臨街民房的人從睡夢中被嘈雜聲驚醒,提心弔膽,無人敢出來看個究竟。   從榮康進入建康之後,對於民眾而言,這已成了常態,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門閂得再緊一些,哄著屋中小兒儘快止啼,免得引來橫禍。   宗室貴族,連同朝廷大小官員,在凌晨的睡夢之中,被突然而至的粗暴的砰砰作響的拍門聲給驚醒,得知榮康命人即刻去往皇宮,不知出了何事,懷著惶恐,在門外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的催逼之下匆匆出門,趕到之時,有些人連鞋都來不及穿,至於衣帽未整齊者,更比比皆是。   對於注重外表的南朝官員而言,這在往日,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但此刻,誰也沒有心思再去注意這些細枝末節了。   數百人被趕入了皇宮的大殿,看到裡面的景象,駭然不已。   大殿裡燈火通明,高太后癱坐在她平日伴著小皇帝聽政的位置之上,面無人色,眼淚不停地流,整個人仿佛在微微發抖,看起來虛弱不堪,倘若不是被身後一個宮人強行架著,只怕當場就要倒到地上去了。   小皇帝就在她的身旁,穿著睡袍,仿佛剛被人從床上拖出來的樣子,身體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歪靠在座上,閉著眼睛,頭亦向一側軟軟地靠去,一動不動,乍看仿佛睡了過去,實則已是死去,而五官七竅,卻依然慢慢地往外滲著泛黑的血絲。雖然已是死去,但表情扭曲,面上的痛苦之色,清晰可見,臨死之前,曾遭受過折磨,可見一斑。   大殿裡短暫靜默了片刻,突然,也不知是哪個起的頭,悲呼「陛下這是怎的了」,群臣這才仿佛反應了過來,紛紛跪地,淚流滿面。   在一片撕心裂肺般的呼叫和哀哭聲中,高雍容目光呆滯,毫無反應,仿佛元神已然出竅,留在這裡的,不過只是一具空殼而已。   正當群臣慟哭之時,殿門之後,伴著一陣盔甲和刀劍隨走動發出的摩擦之聲,有人入殿。   群臣抬頭,看見榮康被一眾武甲士兵簇擁著現身。   榮康停在死去的小皇帝的屍身之前,瞪目向著對面的大臣。   眾人對他又恨又懼,頓時收聲,無人再敢哭泣。   殿中再次安靜了下來。   榮康吼了一聲:「帶上來!」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之聲。   群臣回頭,見榮康的手下押著幾個五花大綁之人從殿外入內,竟是御史張直和榮康入京前負責皇宮守衛的的一個名叫劉振的羽林將軍。   榮康指著小皇帝的屍身:「你們都看見了,陛下被人藥死,慘不忍睹。我已查明,帶頭企圖謀害陛下篡位的,就是這幾人,方才抓了過來,就地正法,好為陛下報仇雪恨!」   他說完,喝了一聲,幾個手執鬼頭大刀的劊子手便上來,將人壓倒在地預備行刑,二人奮力掙扎,衝著前頭的高雍容喊道:「太后,救命——」   高雍容臉色愈發慘白,閉著眼睛,手不停地顫抖,指甲早已深深地嵌入肉裡,齊根折斷,掌心深處,慢慢地滲出了一縷血跡。   「給我殺!」   話音落下,「噗」的一聲,兩顆人頭便落了地,滾了幾圈,才停了下來。   大殿那層原本光滑如鏡的地面之上,頃刻間,濺滿了猩紅的血跡。   群臣面如土色,止不住地瑟瑟發抖。   榮康獰笑道:「除了這正法的二人,還被我查到了一些同黨……」   他的雙目閃著兇光,在面前那一張張大臣的臉上,慢慢地遊走。   被他視線看過之人,無不毛骨悚然,恨不得遁地三尺,好讓自己能從這裡逃離。   劉惠站在人堆裡,拼命地低頭,不想被榮康看見,耳畔卻聽到腳步聲朝著自己而來,抬眼,見幾個士兵竟分開眾人衝到了面前,不由分說,架著自己便拖了出去,慌忙喊道:「冤枉!我毫不知情!陛下之死,與我無關!」   榮康哼了一聲:「他二人分明招供過,你就是同黨!來人,殺了他!」   群臣駭然。   劉惠再也不顧顏面,人撲倒在地,苦苦哀求:「太師饒命!此事與我真的毫無干係!我對朝廷,對太師,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他的額上不住地淌著冷汗,一道道地滾落。   見榮康面帶冷笑,斜睨著自己,張口便命人下刀,魂飛魄散,一邊拼命掙扎,一邊喊道:「我出錢!我有錢!求太師收下我的家產,換我性命!」   榮康這才命人鬆開他。   劉惠軟在地上,掙扎著爬了起來,再不見平日半分的名士風度,涕淚交加地道:「前次太師向我等籌措軍費之時,我一時糊塗,忘記了家中還藏有金銀萬兩。除了金銀,各地田莊,我也願一併奉獻,支持太師扶持朝廷,只求太師赦免!」   榮康目光閃動,神色這才放緩了些,命人取來紙筆,要他將隱匿的財物並藏物之地,一一寫下。   劉惠接過紙筆,哆哆嗦嗦地寫下了清單。光是金餅,便有五千錁之多,銀數萬兩,銅錢更是不計其數,光是埋藏之所,便有十來處之多,還有各地的田莊房產,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張紙。   可憐他以書法著稱,此刻落筆,寫出來的字,卻歪歪扭扭,宛如走蚓,可見驚嚇到了何等的地步。寫完,紙被收走,呈了上去。   榮康看了一眼,甩了甩墨跡未乾的紙,冷笑:「從前在巴東時,便聽聞建康貴人有錢!果然名不虛傳。悔悟得不算太晚,暫且留你一命。」   劉惠知逃過一劫了,才鬆了口氣,轉念想到家財全都化為烏有,又心如刀絞,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榮康命人帶著單子立刻去劉家查抄,又抬眼看向旁人,手指胡亂指點,所到之處,全是同黨。   此前被逼交捐財物的時候,眾人自然有所隱瞞,今夜卻知是逃不過去了。小皇帝和地上那兩具無頭屍首便是明證,不待榮康開口,紛紛爭著索要紙筆記下自己要捐納的財產。   榮康命人將早準備好的紙筆拿出,一一分發下去,眾人奮筆疾書,完畢收上,過目之後,仰天狂笑,命手下帶著單子分頭去抄,隨即轉向高雍容,臉上露出笑容,恭敬地道:「太后不是還有一道懿旨嗎?趁著群臣都在,請太后宣之。」   高雍容嘴唇微動,又閉了回去。   「太后!此刻不宣,更待何時?莫非你想讓陛下死不瞑目?」   榮康臉色驀然轉為陰沉,厲聲喝了一句。   高雍容肩膀顫抖了一下,終於睜開眼睛,視線不忍落向自己身畔那血汙滿面的兒子,抖抖索索地道:「陛下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宜效仿堯舜,昭告天下,禪位太師……」   話未說完,已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榮康仰天狂笑:「都聽見了?太后親口懿旨,禪位於我,還不快快拜見!」   刀斧之下,又有誰敢說半個不字?   眾人面面相覷,腿軟的已是跪了下去,磕頭喊話,聲音稀稀落落,見榮康不滿,怒目相視,眾人心中恐懼,又重新呼叫萬歲。。   可憐泱泱朝廷,文武百官,淫威之下,任榮康搓捏,被玩弄於股掌之上。   昔日的宗室貴族、士族高官,任再如何的位尊風流,在這絲毫不加掩飾的野蠻暴力面前,也是毫無任何尊嚴可言。   卑賤至此,令人不忍直視。   榮康仰天狂笑,又得意洋洋,指名道姓,要幾家將女子今夜便送入後宮,封為嬪妃。   他點中的,無不是南朝素有名望的士族貴姓。除了劉氏,還有中書令馮衛之女。   劉惠才剛甦醒過來,聽到榮康要自己將女兒送給他充當嬪妃,眼前再次發黑,又一頭栽倒。   榮康笑畢,見那幾家被點中的,皆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反抗,獨一人從地上站了起來,對著自己怒目而視,定睛看去,見竟是馮衛,命人上去,將他再次按壓在地。   方才入內,一眼見到小皇帝暴死,太后失魂落魄,馮衛便知大事不妙。   就在數日之前,高雍容曾秘密給他通報消息,商議如何將榮康除去,遭到了他的反對,道不可輕舉妄動,與其冒險,還不如再繼續忍耐,等待救援。   他以為太后已被勸服。萬萬沒有想到,今夜竟發生如此之事。雖痛恨榮康人面獸心,暴行令人髮指,但知大勢已去,自己亦無力回天,也只能將屈辱壓下,暫時屈從,以待後情。萬萬沒有想到,榮康斂財不算,徑直奪位,還恬不知恥,連自己的女兒也不放過,再也忍耐不住,奮力掙扎,指著榮康破口大罵。   榮康拔刀來到馮衛面前,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之上。   馮衛倒地,口中仍罵個不停。   榮康冷笑譏嘲:「莫非你想讓女兒做皇后不成?可惜皇后之位,我只留給高氏女,你莫多想。」   殿中響起榮康手下發出的大笑之聲。   馮衛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咬牙切齒:「榮康賊子,爾弒君欺上,無惡不作,必遭天譴,不得好死!」   榮康大怒,一腳將他踢翻在地,正要命人將他殺了,殿外忽然傳來報聲,一個士兵疾奔而來,跪在殿外,口中喊著急報,道城外發現了開來的軍隊,距離健康已是不過百裡。   榮康一愣,掃了一眼殿中聞聲神色變得各異的南朝文武,眼底掠過一道兇光,略一思忖,命手下將人全都拘在此處,不準離開,自己帶了人,匆匆而去。   城外那支向著建康連夜開來的,正是高胤所領的軍隊,黎明之時,終於開到了距離皇城不過二十裡的城南石子崗。在那裡,遇到了列陣以待的榮康軍隊,雙方一場惡戰,戰至午後,榮康不敵,有聽聞陸柬之亦領了幾萬人,正向著建康趕來,急忙帶著殘餘軍隊倉皇逃入城中,閉門不戰。   當夜,高胤和隨後趕到的陸柬之兩軍匯合,休整過後,次日,待要發動攻城,卻得知了一個消息。   榮康將城中的宗室貴族、士族官員以及先前他剛入城時被繳了兵械的南朝士兵,共計數千之眾,全部驅趕到城南的一片空地之上,威脅若是攻城,便實行坑殺。   那日,數千平日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宗室貴族、士族官員,在刀斧的威逼之下,無奈拿起鍬鎬,含淚替自己挖起坑洞。從早到晚,稍有懈怠,便是棍棒鞭笞。待挖好坑洞,又如趕鴨般,被驅趕著集體下坑。稍有不順,立刻殺死。眾人亂成了一團,再不敢反抗,只能自己走下坑去,聽憑泥土從頭頂紛紛鏟落,眼睜睜看著慢慢地埋過腰身,人猶如被栽在了地裡,再也無法動彈。   撕心裂肺,充滿了絕望的哭聲和哀求聲,混雜著坑頭之上,榮康士兵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坑!坑!坑!」的齊齊吼聲,迴蕩在這座繁華皇城的每一個角落,久久不散。就連平日對這些人暗懷不滿的城中民眾,此刻也無不兔死狐悲,黯然神傷。   居了數十萬人的建康城,陷入了恐懼的沉默,街道之上,死寂一片,猶如一座白日墳塋。   風流折辱,富貴凋零。   人間慘劇,也不過如此罷了。 第163章   風吹日曬,扔在地上的胡餅,便是每日僅得的一點口糧,只能維持不被餓死而已。   不僅如此,看守還故意將東西丟在他們手臂夠不到的地方。當餓的眼冒金星的眾人忍辱伸手夠取,吃力的狼狽模樣,便成了榮康士兵戲弄取樂的來源。   到了第三天,下起了雨,埋場裡泥水橫流,栽在地裡的眾人,悽慘之狀,無以言表,平日孱弱些的,早支撐不住,暈厥了過去,   消息傳到城外,高胤怒不可遏。   他對城中這些正在遭難的宗室、官員和士族之人,雖早也失望至極,但這些人當中,有不少曾是自己舊日相識,如此受辱,朝不保夕,他又如何能夠做到視而不見?何況就算這些人是咎由自取,一道被埋的,還有許多因上官無能而被繳了械的無辜士兵,於情於理,他都不可能置之不理。   高胤恨不得立刻攻城,卻又投鼠忌器,一時難以定奪,好在很快,收到了一個來自北方的消息。   李穆在渾源大敗劉建之後,暫且擱下了破西涼國都大同的戰事,正南下而歸。不日應當便能抵達。   其實高胤在初派人給他傳遞消息的時候,對他是否還肯回來助力建康,心中其實並沒有底,直到得知這個消息,方安心了些,   思忖城中那些人一時應當不會喪命,決定暫停軍事,等李穆到來,再作商議。   而在建康城中的榮康,此刻卻又是另外一番打算。   作為一個來自偏遠巴東的地方方伯,初來建康之時,他雖被這皇城的煙柳繁華給迷了眼,暗中也曾蠢蠢欲動,卻不敢真的付諸行動,直到後來被慕容替所用,加上這兩年,勢力比起從前愈發雄壯,野心這才日益見漲。   此次,他趁北方戰事的機會入主建康,原本是得了慕容替的授意。但他已漸漸不甘心再受驅策,卻又忌憚於他,正躊躇搖擺之際,前些時日,得知慕容替在和李穆的北方大戰裡,不但一敗塗地,還喪命於渾源,頓時如同去了枷鎖,飄飄然了起來,心底埋藏已久的那個皇帝夢,也冒了出來。   不想老天作梗,他連皇帝癮都還沒來得及過一下,城外便開來了南朝軍隊,咄咄逼人。在出去和高胤打了一仗,討不到半分便宜之後,重新估量了一番形式,他的皇帝夢便清醒了過來,開始計劃退路。   就在這幾日,在他威脅坑殺南朝宗室官員的同時,派去查抄各家各戶金銀財物一事也是沒有停下。   果然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刀斧之下,那些人為了保命,再不敢有所隱瞞。   光是從劉惠一戶起出的金銀,養一支萬人軍隊,三年也是綽綽有餘,何況建康城裡有將近千頭這樣的肥羊,哪怕沒有劉家那麼肥,全部搜刮出來,數目也極其驚人,用富可敵國來形容,毫不誇張。   在榮康的計劃裡,若是建康真的不保,自己做不成皇帝,萬不得已之時,帶搜刮完畢,便帶著金銀財寶跑路。   有了這筆巨額財寶,逃回巴東老家,值此亂世,不愁日後不能捲土重來。   至於如何帶著這些金銀財寶離開,他也已是想好法子。依舊是拿如今那些還被栽在土裡的南朝高官士族做護身符。   等斂齊財物,撤退之時,將這些人一併綁走。   當朝的太后和諸多士族高官都在自己的手中,高胤必定束手束腳,不敢強攻。到時不必開打,自己已是佔盡上風。   榮康打定主意,不但加緊搜刮清單上的財物,連普通民眾家中也不放過,士兵開始挨家挨戶入室劫掠,形同盜賊,恨不得將建康的地皮刮掉三尺才好。   正當他瘋狂斂財之際,這日,一行數十人的身影,由遠及近,出現在了一條通往建康北的野徑之上。   因為榮康之亂,附近民眾聽聞他抓壯丁充軍,又大肆搜刮財物,能躲的都已躲遠,大白天的,周圍也不見什麼人影。   建康就在前頭了,城垣已是清晰可見,連城頭上插著的帶了皇城新主標識的一排旗子,也隱隱可見。   領頭男子停了馬,坐於馬背之上,眺望著前方。   他的左臂一直垂在身側,整條胳膊被衣袖遮擋住了,風吹著,袖子貼在胳膊上,露出一段僵直的輪廓。   這是一個年輕的男子,容貌秀美,有著一雙罕見的紫色眼眸,但此刻,他的雙頰卻因暴瘦而凹陷下去,皮膚蒼白得近乎病態,日光之下,連細微的藍色血脈都清晰可見。   他的神色漠然,迎著刺目的日光,眯眼眺了片刻前方,取出一信,命人前去傳訊,隨即叫身後跟從自己的那幾十人停下歇腳。   那些人雖都是普通漢人的打扮,但體格彪悍,猶如出身行伍。只是此刻,他們的臉上,早已寫滿了疲倦,眼神更是黯淡無光,仿佛這趟長途跋涉,已將每一個人身上原本的精氣給消磨殆盡。   聽這男子如此發令,眾人各自坐到路邊,默默取出乾糧,吃了起來。   這男子仿佛絲毫沒有覺察,繼續望著前方城池的輪廓,立在野地之中,人一動不動,仿佛入定。   他的身後,一個侍衛頭領模樣的人,在遲疑了半晌之後,終於還是上前,低聲勸道:「陛下,今時不同往昔,陛下龍困淺灘,以榮康這等小人,必不肯再聽陛下之言,陛下實在不宜再入建康。何況,就算陛下掌控了建康,此處也非能夠久留之地。一旦強敵來襲,四面毫無屏障。陛下何不暫時退讓,靜待時機,日後再起?」   男子慢慢地轉頭。陽光之下,一雙紫瞳仿佛透明的玻璃珠,盯著他,毫無波瀾。   侍衛的臉上慢慢露出惶恐之色,聲音低了下去。   他效忠的北燕皇帝慕容替,面前的這個人,在紫荊關前遭到了慕容西的報復,士兵反叛,一敗塗地,作為慕容氏的死衛,他是拼死,才和這最後幾十個忠心不離的手下一道,終於將他從亂軍中救出逃走。   先是中原失利,再又遭到如此的慘敗。   曾經兵用天下,如今身邊唯一所剩,只有這幾十個護衛了。   他本以為慕容替會找個地方躲起來,以避開正尋他屍首的慕容西的復仇。即便雄心依然不死,也當暗中蟄伏,日後再待時機。   意外的是,那日從昏迷中甦醒過來,慕容替睜眼,仰面躺在地上,任由身上汙血橫流,對著夜空一動不動。   整整如此一夜,猶如躺屍,叫身邊之人甚至以為他已經死去,天明之後,他才終於開口。   說的第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話,便是動身去往建康。   他的語氣是決絕的,不容半分的質疑。   就這樣,一行數十人,此刻來到了這裡。   建康已是近在眼前了。一旦進去,便再也沒有退路。   這一路上,他忍了許久的話,再也忍不下去,終於問出了口。   此行分明如同送死。哪怕僥倖制服榮康,接下來要面對的,也絕對不會有好結果。   如此不計後果甚至近乎瘋狂的舉動,實在不像是他一向熟悉的慕容替的做派。   見他這般盯著自己瞧,侍衛急忙低頭,跪了下去:「若是冒犯陛下,懇請陛下恕罪,卑職只是……」   他停了下來。   慕容替的視線轉向另外那些人,從他們的臉上,一一掃過。   「你們也是如此做想?」他問。   眾人相互看了一眼,慢慢地放下手中乾糧,相繼從地上站了起來,低頭不語。   「你們跟隨我,也有十來年了吧?」   眾人沉默著。   他點了點頭:「今日我落到了如此地步,你們還在這裡,也算是仁至義盡。我亦沒打算要你們與我一同入城。」   眾人一愣。   「你們走吧,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這幾年,我給你們的賞賜,應也能叫你們娶妻生子,過完下半輩子了。若是思念故土,想回龍城,回去向我叔父認罪,他為歸攏人心,應也不會為難你們。」   眾人吃驚無比,慌忙跪地,叩頭,紛紛向他表忠,道定要追隨於他到底。   慕容替淡淡笑了一笑,不語,走到自己那匹坐騎的近旁,抽出一把匕首,割斷了固定轡頭的韁索,又丟掉了馬鞍。   他抬手摸了摸它的頭,道:「你也跟了我多年,今日也放你走吧。往後是生是死,看你自己造化了。」說著,猛地用刀柄擊了一下馬臀。   馬匹吃痛,嘶鳴了一聲,撒蹄朝著野地狂奔而去。   慕容替目送馬匹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裡,再沒看人一眼,轉身朝著建康走去。   「陛下——」   眾人在他身後喊著,跟著前行,漸漸放慢了腳步,最後終於停了下來,跪在了路上,向著他的背影叩頭。   慕容替始終沒有回頭,只是發出一陣大笑之聲。笑聲中,加快腳步,朝著前方那座城池,大步而去。   ……   榮康身穿龍袍,威風凜凜,坐在金碧輝煌的建康宮裡,命人將慕容替帶入。   在他入殿之前,已被徹底搜檢,連腳上的靴子都檢查過了,見無異常,這才放行。   在兩旁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之下,他朝榮康走來,到了近前,停住,下跪,行禮,口呼陛下。   榮康心中暗自得意。   風水輪流轉。想當初,慕容替佔北方稱帝之時,自己仰其鼻息。如今倒了個個兒,變成自己高高在上,這個原本總是陰沉沉的叫他見了有些發怵的鮮卑人,今日竟會如此向自己俯首稱臣,怎能叫他不得意?   他命慕容替起身,假意笑道:「傳言你死於亂軍,朕聞訊時,還頗為傷感。不想原是訛傳,最好不過了。但不知今日你來建康,是為何事?」   慕容替道:「實不相瞞,我雖僥倖活命,但部下散盡,故地難歸,又遭叔父追殺,已是走投無路。知陛下勢如中天,特意前來投奔,以求庇護。」   榮康皮笑肉不笑地道:「好說,好說。只是你信中所言……」   慕容替在投給他的信中稱,自己也曾做過幾年皇帝,當初便知亂世之中,朝不保夕,故留有一埋藏金銀寶藏的秘所。他願呈上圖藏,以表自己投靠的誠心實意。   人心不足蛇吞象。在建康雖已得了一筆巨額財富,但面對這種誘惑,榮康的貪婪之念,反而愈發膨脹,心動不已。雖然明知慕容替此行詭異,卻還是抵不住誘惑。   好在他孤身一人,又被搜了身,料也翻不出什麼大浪。   慕容替道:「藏圖在此,為叫陛下有數,亦列出了詳細數目。」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方摺疊起來的羊皮紙,朝著榮康走去,到了近前,停下,交給榮康身邊之人。   榮康接過,見圖上地理標識清晰,一目了然,所列的金銀珠玉,竟全是以車來計算,雙眼不禁發光,看了又看,哈哈大笑,將羊皮紙收起,納入自己懷中,命人擺酒設宴,招待慕容替。   筵席之上,眾人談論著被栽埋在地裡的南朝官員,笑聲不絕於耳,榮康左擁右抱,醜態畢露,幾杯酒下肚,看向坐於自己下首之位的慕容替,想起從前他做皇帝時,對自己不屑一顧的倨傲模樣,有心要再當眾羞辱他一番,目光落到他那條始終垂落不動的左臂之上,笑道:「朕聽聞你的這條胳膊,從前是被李穆所廢?大丈夫生而在世,若不能報仇,苟活於世,亦是羞恥!」   周圍起了一陣竊竊私笑之聲。   慕容替恭敬地道:「之所以來投奔陛下,為的正是復仇。」   榮康得意而笑:「朕見你進來後,這手便一直不動,可否方便,叫朕看看,李穆到底將你這臂,廢成了如何模樣?」   眾人跟著起鬨。   慕容替道:「陛下要看,我有何不便。」說著坦然舉起左臂。   衣袖滑落,露出了一條微微扭曲的手臂。臂上肌肉瘦弱,已見萎縮,連那隻手,比起正常的右手,看起來也小了一些。   榮康的嘴裡發出嘖嘖的嘆息之聲,不停搖頭:「李穆實是可恨。但不知你這手,如今若和女子打架,誰輸誰贏?」   話音落下,哄堂大笑,有人便提議試試。   榮康責備道:「慕容老弟也算是當世英雄,豈能容你如此戲弄?」   殿中笑聲,愈發大了起來。   慕容替面上絲毫不見慍色,反跟著笑,道:「打架是不知輸贏。不過提壺倒酒,應還是能做。不如我給陛下斟酒一杯,以表我對陛下收容的感恩之情。」說完從座上起身,來到榮康面前,在周圍目光的注視之下,用那隻廢手,帶了點吃力地端起案上的一隻酒壺,抖抖索索地舉向榮康面前的酒盞,小心地倒了一杯酒,恭敬請飲。   榮康賺足臉面,哈哈大笑,接過酒杯道:「慕容老弟親手斟的這酒,朕豈能不喝?」說著送到嘴邊,仰脖,一口灌入了嘴裡。   就在他揚起脖子,咽酒下腹之時,在這一個剎那之間,誰也沒有料想到的一幕發生了。   慕容替那隻空著的右手,突然掃起案上一隻筷箸,傾身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將筷頭朝著榮康露向自己的咽喉,筆直地插了下去。   他的手背,青筋畢露。   「噗」的一聲,那根筷子,在極快的速度和巨大的臂力之下,猶如鋒利匕首,戳穿了榮康的皮肉,深深插入咽喉正中,整整一根,穿頸而出,露出的筷頭之上,沾了一縷細碎的血肉。   榮康那龐大的身體,猛地頓住。   「咣」的一聲,酒杯脫手,掉落在地。   他雙目圓睜,眼珠瞬間後翻,終於吃力地看向對面的慕容替,忽然抬起一隻胳膊,張開蒲扇似的手,似乎想要反擊。   慕容替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紫眸裡泛出冷色,稍稍抽回些筷子,獰笑著,猛地左右攪動,氣管登時破裂,喉上血肉模糊。   榮康慘叫一聲,眼珠再次上翻。那隻舉起來的手,無力下墜。   他的一雙牛眼死死地盯著慕容替,掙扎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還沒站穩,又「砰」的一聲,身軀倒了下去,壓倒在身邊一個已嚇呆了的美人的身上,四肢痛苦地抽搐著,喉嚨裡發出一陣古怪的嗬嗬之聲,血不斷地從他嘴角和喉嚨的那個破洞裡湧出。   美人終於反應了過來,嚇得魂飛魄散,在他重壓之下,拼命地扭著身子,想要掙脫出來,卻又如何脫得開,嘴裡發出一陣充滿了恐懼的尖叫之聲。   大殿之上,榮康的左右手下,這才終於跟著反應了過來,摔了手中酒杯。一片稀裡譁啦聲中,衝了上來,紛紛拔出刀劍,霎那便將慕容替包圍在了中間。   慕容替神色自若,撒手鬆開了那根插在榮康咽喉裡的筷子,轉身,視線掃過對面那一張張驚怒交加的臉,冷冷地哼了一聲,目光凌厲,與方才侍酒之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就在這一刻,他仿佛又恢復了身份,變成了曾經的北燕皇帝慕容替。   眾人被他目光所逼,呼喝之聲,慢慢變小。   「榮康已是活不成了!你們殺了我,對你們有何好處?他搜刮的金銀財寶,沒分給你們一分一毫!原本打的就是萬一守不住建康,丟下你們自己帶著財寶逃路的主意!你們這般替他賣命,最後能得到什麼?」   他冷冷地道,語氣倨傲,充滿了王者之氣。   榮康愛財。封官進爵很是大方,但論到真金白銀的賞賜,卻頗為計較。從前也就罷了,這回打入建康,眼看他將搜刮來的金銀珠寶一一藏入庫中,除了少數重用的親信,其餘人替他奔走,實際入手的東西,相比之下少得可憐,原本心中就很是不滿,被慕容替這麼一說,腳步亦隨之停頓。   慕容替瞥了眼還在地上痛苦抽搐著,大口大口想要呼吸,氣卻喘不上來的榮康,淡淡地道:「他搜刮過來的那些好東西,你們不去分了,難道要等別人搶在你們前頭,把東西搬光?」   猶如醍醐灌頂。眾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露出懷疑戒備之色。   亂世之下,人命賤若螻蟻,這些榮康軍中的將領,本就是一群為財為利才聚到了榮康手下的亡命之徒,又何來的情義可言。   一陣短暫的靜默之後,突然有人轉身,朝著殿外大步奔去。   一個人動,其餘人的臉上立刻露出緊張的神色,也沒人去管地上的榮康了,紛紛跟著轉身奪路,唯恐慢了一步,庫裡的東西就會被人搶光。   「站住!」   慕容替突然喝了一聲,聲音充滿了威嚴。   眾人不由地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了他。   慕容替緩緩走到大殿中央,環顧了一圈四周這金碧輝煌的宏宇崇樓。   「建康是個好地方吧?喝不完的美酒,吃不完的佳餚,享不盡的美人!但我告訴你們,南朝似這般的好地方還多的是!榮康搜刮來的那些財寶又算什麼!南朝的富庶,遠不是你們的雙眼所能所見,頭腦能夠想像!」   「如此的人間勝地,難道你們不想在在此分封王侯,讓你們和你們的子孫後代,永享富貴?」   他聲音激昂,鏗鏘有力,迴蕩在金殿之中,震人耳鼓。   眾人看著他,目光閃爍。   「但我告訴你們,」他的語氣一轉,變得凝重無比。   「你們的敵人李穆,他不久必會打來!如此好的地方,分明已是到手!難道你們還願意拱手讓出,像夾著尾巴的野狗,被他趕回到巴東那種窮山惡水的地方?」   「我知道你們不願!但李穆若是打來了,你們能有那樣的結局,已算好的。我怕你們一個一個,即便分了那些財寶,到時也是有命拿,無命享!」   眾人漸漸激動起來,臉上露出懣色。   一人喊道:「那你說!應當如何!」   慕容替厲聲道:「自然有辦法!只要殺死李穆,南朝剩下的那些酒囊飯袋,能奈你們如何?到時候,這天下便由我們說了算!」   眾人原本議論紛紛,等聽他說到殺死李穆,頓時又安靜了下去。   「你說得倒容易!」一人低聲咕噥,「李穆若是如此容易能被殺死,你也不至於落到今日地步……」   慕容替面不改色,冷冷地道:「昔漢高祖四敗於項羽,最後亦是一戰而勝,成就漢室帝業。我慕容替固然曾敗於李穆之手,但此次,我若是沒有十足的把握,天下之大,我去往何地不成,何必來此?我告訴你們,只要你們聽我號令,那些財寶,我一分不取,全部分給你們。不但如此,等殺死李穆,成就大事,待我再次匡復大業,今日在場之諸位,將全是我慕容替之開國功臣!到時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他驀然提聲,聲若洪鐘:「我慕容替於此,對天發下毒誓,倘若有虧,叫我萬箭攢心,不得好死!」   眾人渾身熱血直衝腦門,一隻隻眼睛發紅,紛紛吼道:「我等願聽從號令,殺死李穆,共享富貴!」   「你們不要上當——這廝最是狠毒!殺了他,替陛下報仇!」   這時,一個方才見勢不妙,偷偷溜走的榮康親信帶人從殿外奔入,高聲喊道。   眾人知他從榮康那裡分來的財物最多,相互使了個眼色,一擁而上,刀劍齊下,三兩下便將人殺死,又見榮康還在地上掙扎,仍未氣絕,索性上前,一陣胡亂砍殺。可憐一代梟雄,也曾呼風喚雨,不可一世,轉眼便被砍卸成了數段,支離破碎,就此死在了自己人的刀劍之下。   「去分了庫中財物吧!」   慕容替擦去濺到自己臉上的一滴汙血,淡淡地道。   大殿裡爆發出了一陣歡呼之聲,眾人爭先恐後,紛紛湧向庫房。   這一夜,建康的民眾再次遭受到了一輪劫難,無數民房失火。   在滿城民眾痛苦的呼號聲和士兵那亢奮得近乎瘋狂的高呼聲中,慕容替登上了城樓,向著城外的南朝士兵,傳送了自己的一句話。   他說,建康城中所有人的命運,他將交由高氏女洛神來決定。   她要他們活,他們便能活。   她要他們死,他便屠盡這城中的每一個人。上從宗室士族,下到平民百姓。雞犬不留,一個不剩。   一切,他全都交給她做決定。   而他,就在城中,等著她的回覆。   ……   李穆抵達之時,迎接他的,便是如此一個消息。 第164章   建康城外,石子崗的軍營裡,將士聞訊,無不義憤填膺。   高胤更是出離地憤怒。   阿妹如今遠在長安,和這裡的戰爭毫無干係,卻被慕容替如此給牽扯出來。   不僅如此,很顯然,他如此出格,乃至近乎瘋狂的言行,目的,不過就是對李穆的公然侮辱和挑釁而已。   高胤有些擔心李穆的反應,但見他趕到之時,已是入夜,風塵僕僕,連安置都略過,徑直便尋自己議事,看起來,慕容替的這齣格舉動,對他並無半點的影響,這才放下了心,立刻將自己的軍帳讓出,連夜齊集將領,商議對策。   眾人很快到齊。   攻城並非最難之事。最難的,是如何能夠保證在拿下對方之前,解救出那些人質。   何況,除了朝廷之人,城中還有無數的民眾。   以慕容替的瘋狂,加上一群喪心病狂、唯利是圖的叛軍,倘若真的開打,到時候會發生什麼,誰也不敢保證。   眾人情緒激動,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紛紛時,忽聽外頭城池的方向,再次傳來一陣隱隱的鼓譟之聲,士兵很快便傳來消息,道叛軍抓了許多民眾上了城頭,威脅城外退兵,否則便將大開殺戒。   眾人大怒,縱馬過去,見城頭上火光灼灼,叛軍如群魔亂舞,囂張至極,被綁上城頭的民眾哭聲不絕,慘不忍聞,回來之後,猶如再次炸開了鍋,帳中罵聲一片。   高胤眉頭緊皺。   他知軍中不少人都主張強攻。   他亦知慈不掌兵的道理。   對手雖是一群為利而聚之人,形同散沙,但卻又類同畜生,一再退讓,非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令對方氣焰愈發囂張。   倘若能夠有法子,既最大限度地保全人質,又能解決叛軍毒瘤,他自然求之不得。   但顯然,這樣的法子,並不存在。   在李穆到來之前,他便也已有了強攻之心。   即便付出代價,但一部分的人命代價,總勝過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建康如此沉淪。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肯定。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李穆,說道:「以我之見,唯今之計,只有強攻了。但不知大司馬意下如何?」   其實以今日情狀,他已不該再叫李穆為大司馬了,但卻一時難以改口,脫口而出,自己渾然未覺。   其餘人也止住了話聲,目光齊齊投向了李穆。   李穆頷首,看向高胤:「你所言不差,破城必須強攻。但有一事,我想向你求證。你可曾聽說,建康宮中,有條徑直通往城外的秘道?」   「倘若真有秘道可借,裡應外合,事半功倍。則強攻破城之餘,亦能將城中傷亡儘量減少到最低。」   歷朝歷代,開國創業之人在替自己修建皇宮時,往往會在宮中預設一條通往城外的逃生秘道。尤其值此亂世,如此做法,更是普遍。   高胤小時,確實曾聽聞建康宮中有如此一條秘道。   據說是蕭室南渡之初,元帝考慮到皇權羸弱,在修建皇宮時,暗修了一條直接通城外的秘道,以便他日萬一危急,能為自己留條後路。此事極是隱秘,只有皇帝一人知曉出入口的所在,到了如今,除了極少數,連知道這件事的人,也是寥寥無幾了。   倘若傳言是真的,傳到興平帝時,他病得突然,倒下便不能說話,這個秘密也就隨之入土,繼任他皇位的太康帝和如今的高雍容,自然也都不知。   其實這些天,高胤也曾想到過這事,出於試一試的念頭,派了許多士兵出去,在城外有可能修出口的地方,展開過大面積的搜索,希望能找到自己傳言中的秘道出口。   倘若真有如此一條秘道存在,循著出口,便能入城。   但自己也知,傳言未必是真。且即便是真的,此舉亦如同大海撈針,他並不抱什麼希望。沒想到李穆突然會問這個,詫異之餘,便將實情相告。   李穆聽後不語,仿佛凝神在想著什麼。   高胤不敢打斷他,在旁等著。片刻之後,聽他慢慢地道:「叛軍不是威逼我們退嗎?不妨先照他們要求,退後些,做兩手準備。多派些人,繼續尋秘道出口,三日後,若還是尋不到,則別無他法,只能強攻。速戰速決,拿下建康,叫城中人質的傷亡減到最低。」   眾將等的就是他這一句話,紛紛應是。   高胤慢慢地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氣。   三日之內想找到秘道口,在他看來,是不可能的事。   強攻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到時候,城中的民眾,包括那些此刻已被栽在坑裡多日的南朝宗室高官和貴族,傷亡也是在所難免了。   出於他的立場,這絕不是他想看到的一幕。   但他知道,這是權衡之下,為帥所能做出的唯一的正確選擇。   他正要點頭,李穆卻仿佛窺覺了他的所想,望向他:「高將軍,倘若你是當初的元帝,意欲在建康營造一條逃生秘道,出口之地,你會擇選陸路,還是靠近水路?」   高胤一愣,沉吟了下,道:「既是為逃生考慮,自是走水路,更易脫身。」   「不錯,我亦是如此設想。另外,皇宮靠城北。建秘道,自然宜短直。」   「是了!」高胤一下被提醒。   「城北出去有元武湖!元帝南渡之後,修建皇宮時,特意曾發動民夫,將元武湖和大江溝通,拓寬水道!」   李穆點頭:「故我推斷,倘若真有皇宮延伸而出的秘道,十有八九,出口應在元武湖一帶。這幾日,別的地方不必找了。就賭一把,派人在元武湖附近搜尋。一寸地方,也不能略過!」   帳中那些廣陵軍的將領,原本對李穆就欽佩有加,他一到,身居帥位的高胤便讓出了中心位置。高胤做得自然,旁人看了,也絲毫不覺異常,仿佛這是天經地義之事——只要有李穆在,他便是眾人的焦點和靈魂,所有的人,不管是自覺還是下意識地,皆都如此。   此刻聽完他的話,無不露出恍然之色,紛紛贊同。   時間緊迫,高胤立刻下令,調派更多的人手,連夜去往元武湖仔細搜尋。又留了幾名將領,和李穆一道,連夜制定強攻作戰計劃。   三天轉眼過去,強攻佔城的準備已是妥當。而元武湖那裡的搜索,也是進展到了尾聲。   據負責此事的一個副將回報,他已奉命帶人搜遍各處,一些有可能的地方,還挖地三尺,倒是尋到了幾處被土石埋沒的山洞,但往裡走,四壁皆為石洞淺穴,並無能夠延伸出去的地下秘道。   這結果本就在高胤的料想之中,雖感失望,也只能作罷。再次將幾個重要將領召集過來,複議明日攻城之事,以確保到時萬無一失,能按照計劃,以最快的速度,控制建康。   過去的這三天裡,城中火光不斷,叛軍幾乎將全城劫掠一空,狂歡之聲通宵達旦,在城外隔著老遠都能聽到,但又據探子回報,城門附近的防守卻沒有懈怠,叛軍一直監視著外頭的一舉一動。   畢竟,有錢也要有命花,才是自己的。這個道理,人人都知。   明日這一場仗,必不輕鬆。   滿城為質,在高胤過去所經歷過的所有戰事裡,都未曾有過如此艱難的局面。   只要開打,毫無疑問,必定會有戰士之外的人員流血和傷亡。   那些人裡,固然有死不足惜的,但更多的,還是原本不該捲入這種慘劇的無辜之人。   他的心情很是沉重。也愈發理解,為何李穆不顧自己勸說,今夜親自去往元武湖了。   複議過後,已是深夜,高胤見李穆依舊沒有歸來,想了下,自己也騎馬趕了過去。   原本被派來這裡搜尋的大隊士兵已經撤了回去,預備明日的攻城之戰。只剩下一小隊人,還跟著李穆留在這裡。   高胤找到李穆之時,他正立在一座荒丘之上,眺望著建康的方向,身影一動不動。   高胤遲疑了下,在丘下說道:「大司馬,不早了!好回營去歇息了。」   李穆轉頭,看了他一眼,問道:「將士們都準備好了嗎?」   高胤道:「大司馬放心,一切都已妥當,已專門安排士兵,儘量救護城中民眾。」   李穆沉默了片刻,朝散布在丘下附近的幾十個還在搜尋的士兵喝了一聲。   眾人聽到召喚,知要歸營了,紛紛跑了回來。一個士兵經過一片荒草叢生的野地之時,突然被腳下的東西一絆,一下絆倒在地,下巴正好磕到埋在野草裡的一塊尖銳石頭之上,當場磕出了一個洞,鮮血直流,夥伴見狀,急忙扶他。   李穆和高胤走了過去,問那士兵受傷情況。   士兵深以為恥。一邊捂住傷口,一邊說無妨。   李穆叫人幫他止血,掃了眼方才絆倒這士兵的地面,借著月光,見地上似是一塊雕工整齊的條石,目光微微一動,上去,將附生其上的荒草和藤蔓扯開,見是一塊碎裂的殘碑。   李穆蹲了下去,辨認其上銘文,似是為寺廟所立。   他站了起來,環顧四周,問高胤知不知道從前這裡是什麼地方。   高胤早也看了石碑,道:「這裡從前若是寺廟,那應當是興善寺。」   「正是興善寺沒錯!只是已經沒了幾十年了!」   一個被召來做嚮導的當地人忍不住插話。說完,見李穆似感興趣,忙又道:「小民也是幼時聽阿父所言。說這興善寺香火旺盛,偏不巧,朝廷南渡沒兩年,便遭遇失火,寺廟坍塌,當時正好在擴建皇宮,百姓們都盼著朝廷能一併重修寺廟,朝廷卻不應,還說這地方壓了龍頭,不宜動土,當時在另外地方重修了寺廟,這裡便任由荒廢了下去,還下令,不許人靠近,誰若膽敢擅闖,被抓住了,便是重罪。也就這些年,才漸漸沒人提這規矩了,只是附近四野八鄉之人,還是不大敢來此的……」   那人還說得唾沫橫飛,李穆和高胤對視了一眼,立刻下令在這一片開挖。   半個時辰之後,幾個士兵合力,搬開了一塊被泥土和荒草所埋的條石,突然高聲喊道:「這裡有個洞!」聲音充滿了興奮之意。   高胤心口猛地一跳,箭步趕去,來到了露出地面的那個洞口之前,俯身下探。   洞口很窄,漆黑一片,剛彎腰下去,一股帶著濃重的腐黴氣味的冷風颼颼撲面而來,叫他整個人打了個寒戰。 第165章   和建康宮相連的皇家園林北苑,經數次擴修,園中亭臺樓閣,碧瓦朱甍。花木掩映之間,說不盡的雕欄玉砌、飛閣流丹,宛如人間仙境。   而今就連這裡,也逃脫不了被□□的命運。叛軍如蝗湧入,將內中值錢之物全部搜刮一空,連裝飾廊柱的鎏金外層也不放過,整片整片地被剝除,最後剩下光禿禿的立柱。至於園中花木禽鳥,或被踐踏夷平,或遭折頸斷翅,輪番掃蕩,徹底劫掠過後,這才呼嘯而去。   這一夜,四更將過,正是黎明之前最為黑暗的一刻。北苑裡漆黑一片,寒風掠過飛簷殿角,颯颯起聲。   ……   秘道十分狹窄,最寬處,也只能容二人並排通過,長約十裡,從興善寺原址的地下開始,一直通往城中。   秘道的盡頭,就在北苑之中。口子極小,只能容一人彎腰進出,又隱在一座假山之中,以怪石遮掩,和四周契合得天衣無縫,年深日久,其上又生滿蒼苔,若非知情之人,便是停在假山之前,也看不出什麼端倪。   連夜探明情況之後,一行人循著原路,迅速返回,召人商議對策。   考慮到秘道狹窄,短時間內,很難能容大隊士兵同時上去,而從北苑到坑殺人質的坑場,距離也不算近,以如今城中叛軍的警覺,中途不可能不被發現。   帶領士兵入城的那人,除了要保證自己在可能面臨的重重包圍中脫困而出,更重要的,是在主力人馬攻入城池、抵達坑場之前,救下那些隨時可能喪命的人質。   這個行動的艱巨程度,可想而知。   帳中燈火通明,照亮了一張張的面孔。   那些平日勇猛無儔的軍中將領,此刻卻無一人出聲。帳中一片靜默。   並非膽怯不敢應承,而是擔心自己能力不夠。萬一若是不成,後果可想而知。   數千條人命,誰也擔待不起。   高胤正要自己攬下,忽聽李穆說道:「我帶人入城吧。」   高胤一怔,忙道:「還是我去吧。我必全力以赴,力保人質性命。」   李穆道:「倘若由你指揮攻城之戰,你有幾分把握?」   高胤思索了下。   「建康城牆當初建成之後,這些年裡,曾數次上報,因地基溼軟,坍陷變形,後雖經數次修補,但若以投石機同時投以大量巨石,持續撞擊,一個時辰,必能見效。」   「那就這般安排。你負責在外攻城,我帶人走秘道入城,裡應外合,儘量將傷亡減到最低。」   他話音落下,大帳中再次靜默了下去。   高胤望著李穆。   他的目光平靜,語氣亦如常,絲毫不見張揚,但卻叫人油然感覺到了一種猶如泰嶽踞於面前般的沉穩和隱威。   高胤心裡很是清楚,這件事由他去做,勝算會比自己更大。   但相應的,危險也就更大。   而他要救的那些坑中之人,其中不少,就在不久之前,還曾是他的敵對。   他和李穆對望了片刻。   生平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知道了何為敬服。   他不再堅持。從座上起了身,來到他的面前,單膝下跪,向他行了一個軍中之禮,恭敬地道:「高胤領命,必不負大司馬所託!」   帳中其餘將領亦紛紛效仿,全都跪在高胤身後,爭求希望能夠隨同李穆一道入城。   李穆起身,將高胤和眾人一一扶起,笑道:「跳梁者,雖強必戮,何況是這群烏合之眾!這一仗,必除惡到底,以警醒四方,奮揚義武!」   眾人熱血沸騰,聚在一起,領命之後,各自散去準備,矯健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戰鬥,即將來臨。   ……   慕容替從入城殺了榮康之後,便半步也未再踏入建康宮,一直宿於城門附近的營房之中。   這個初冬的下半夜,五更未到,他從黑暗的夢境裡驚醒,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種近乎本能般的不祥預感。   仿佛這座城池之中,就在此刻,正發生著什麼他所無法得知的危險。   他知城外的軍隊遲早會發動強攻。   他亦心知肚明,想靠城中這群暴徒再次起勢,哪怕只是守住建康,亦是痴人做夢。   那些被他靠著搖唇鼓舌和真金白銀說動而願意暫時聚在他手下的叛軍,和他一樣,不過是各有所圖。便仿佛一座築基於流沙之上的屋,搖搖欲墜,隨時便將面臨坍塌。   但他不在意這些。   那些人最後便是死了,也只能怪他們自己被利慾所驅。   在他獨自進入這座城池之時,他便沒想過將來。   他是個沒有將來之人。   他想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等著李穆的到來。   李穆的首要目的,必是解救人質。而他已在城門設下重重關卡,重兵以待。   只要李穆攻城,人質便將被徹底活埋。   那些人裡,除了南朝的士族高官,還有許多降卒。   他要讓李穆也嘗一嘗失敗之下的那種無能為力之感,到底是何等的錐心滋味。   慕容替的雙目因連日來交織的疲倦和興奮,變得充血而發紅。   他正要走出營帳,聽到遠處城頭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喧囂之聲。   他的心一跳,立即衝了出去,看見那個方向,起了一片跳動的火光,在遠處那將白未白、即將破曉的晨曦的映照之下,刺目無比。   一個榮康的舊部將領正騎馬而來,到了近前,一臉興奮告訴他說,城外的南朝士兵方才突然逼近,企圖趁黑髮動突襲攻城,卻不料城中早有防備,在火油和箭陣反制之下,對方偃旗息鼓,放棄攻城,又退了回去。   「陛下果然神機妙算,料到南朝人會偷襲!那李穆也不過爾爾!陛下請放心,我已帶著兄弟們布好了天羅地網,只要李穆膽敢入城,便叫他有去無回……」   那人在慕容替的耳邊不停地奉承著。但慕容替心底的那種不祥之兆,卻變得愈發強烈。   他轉過頭,盯著坑場的方向,尚在遲疑之時,突然,城北皇宮的方向,隱隱又似起了一片廝殺吶喊之聲。   雖若有似無,但因為滿城死寂,聲音還是傳入了耳中。   他的臉色微微一變。   那榮康的部將也聽到了,一愣,臉上隨即露出怒色,罵道:「一幫扶不上牆的爛泥!也不看看什麼時候了,還只顧爭搶!壞了大事,老子先砍他們的腦袋!」   他厲聲喚來一個副手,命立刻帶人過去查看究竟,將那些膽敢在這種時候擅離職守相互鬥毆的士兵全部抓了。   這些時日以來,城中常發生士兵因為分贓不均而群毆,乃至相互殘殺的事情,那陣喧聲,想必又是這種事情。   副手正要領命而去,慕容替突然吼道:「你親自去,多調人手,加上□□,若有異常,給我死守!」   那人遲疑了下:「陛下,應當只是士兵鬥毆而已。那邊已有足夠人手,再調去那裡,豈非分散軍力,壞了原本的計劃……」   「照我的話做!」   慕容替吼了一聲。   那人一愣,反應了過來,心中暗罵這鮮卑人陰沉不定,難以伺候,若不是懾於他曾經做過北燕皇帝的身份,指望靠他謀劃除去李穆這個心腹之患,往後永久地佔據南朝這膏腴之地,他又豈會聽這鮮卑人的指揮。   他心裡怨罵,行動卻不敢怠慢,急忙喚人調兵趕去。   慕容替已奪過一匹戰馬,飛身而上,朝著那陣喧囂傳來的方向趕去,才到半路,遇到幾個驚慌失措正朝這邊奔來的的士兵,口中喊道:「陛下,不好了,北苑裡突然殺出來一支南朝人的軍隊,正往坑場而去,我們抵擋不住……」   他們的喊叫聲裡,充滿了驚懼。   「轟」的一聲,慕容替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全都衝到了腦門之上。   他僵了片刻,猛地拔劍,一劍刺死一個奔到自己面前的士兵,隨即調轉馬頭,朝著坑場,疾馳而去。   ……   東方破曉,天光漸白。   在朦朧的黯淡晨光之中,李穆和身後那支從地下跟隨自己現身的隊伍,順利地穿過了空無一人、滿目瘡痍的北苑。   但才出來不久,朝著坑場疾奔而去之時,便被慕容替安排在全城的崗哨覺察,引來了附近的士兵。   沒有任何多餘的話,李穆一把拉下與兜鍪相連的面部護具,帶著身後和他一樣身著全副鎧甲,一手執盾,一手握刀的數百將士,朝著對面,大步迎上,向著第一個衝到了自己面前的對手,揮起了手中之刀。   在黯淡的晨曦中,刀鋒劃出了一道最為刺眼的冰冷虹光,迅如閃電。   對方甚至還沒來得及舉刀,人便已當頭被劈斬開來。   一道帶著鹹腥熱意的血,猛地濺上半空,灑在李穆的面具之上。   屠殺,便以如此冰冷殘酷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北苑的那個秘道口,已被發現,迅速封死。   而在這裡,在李穆的對面,一開始是幾十人,隨後數百,繼而上千。   越來越多的叛軍,正風聞而至,在頭領的指揮之下,要將這一支已被斷後的地底軍團,撲殺在他們去往坑場的路上。   但這一支由數百人組成的三角軍團,卻在快速前行。   對面那個列在最前的三角尖端位置上的武士,叛軍看不到他隱在面具後的臉,更不知這是何人。   在他們的瞳孔裡,只看到那人猶如一柄斬開波浪的利劍。一盾一刀,一步一人。經過之處,斷肢橫飛,血肉如雨,以至於奉命前來圍剿的叛軍士兵恐懼於這種人力似乎無法阻擋的可怕的殺傷威力,不敢再正面靠近,隨他前行,紛紛後退。   「李穆將軍在此!」   「擋路者,殺無赦——」   就在這時,他的身後,數百將士齊齊發出一陣怒吼之聲,聲音震動耳鼓,撼動人心。   仿佛短暫的空氣凝固。   「是李穆!李穆來了!」   叛軍之中,雜亂的呼喊之聲,隨之響了起來。士兵用驚恐的眼神,望著面前這個正向自己殺來的面具鎧甲武士。   他便是那個傳言中的南朝人李穆!   在他還籍籍無名之時,他創造了以區區數千人擊敗了十萬梁州兵馬的神話,從而開啟一個關於南朝戰神的傳說時代。   他以最低微的士兵之身,在這個等級森嚴、壁壘分明的南朝,娶了最高貴的高氏之女,收復長安,還做到了大司馬的官職,權傾朝野,名震天下。   一個又一個的皇帝,死在了他北伐路上的刀戈之下。   他也曾在一夜之間,攻破傳說中的天險絕地亢龍關,以他一己之力,力挽狂瀾,令洪澤改道,叫萬千之人倖免遇難,免於流離。   他的名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而今朝,他竟以如此一種方式,出現在了這裡。   直到這一刻,這些叛軍,才真正感到了一種仿佛來自死亡的威脅。   當李穆再次揮刀,斬下了他們一個同伴的臂膀之時,那噴灑的汙血,那痛苦而充滿驚懼的呻.吟聲,瞬間仿佛被放大到了極致,充斥著每一處角落,叫所有的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膽寒,再也不敢和他直面敵對,紛紛掉頭,逃離而去。   「放箭——」   前方街口,大隊的□□手已經騎馬奔來,迅速架設起了弓箭。   箭簇如雨,嗖嗖而來。   那些轉身逃離的叛軍,還沒來得及奔上幾步,便紛紛中箭,仿佛一茬茬被迅速收割的稻麥,倒在了自己人所發的利箭之下,屍首堆疊,傷者發出的呼號之聲,此起彼伏。   李穆一聲令下,身後一排將士迅速趕上,和他列成並排之勢,以手中所持的精堅之盾擋在身前,組成了一面盾牆。   與此同時,身後將士,亦迅速轉為倒三角的陣型,舉盾護頂,朝著前方,疾奔而去。   □□手見箭陣並未發揮出預期中的威力,眼見敵人冒著箭雨,竟迅速朝著自己移動而來,漸漸驚慌,開始不聽命令,任憑身後將領嘶吼不停,紛紛後退。   李穆帶著將士,頂著箭陣,持續奔前,雙方越來越近,□□終於徹底失去威力。   就在那個騎於馬上的叛軍將領拔刀,強令手下展開肉搏廝殺之時,對面頭排的中間,一人突將手中盾牌猛地擲了過來。   盾牌挾著那一擲之力,在空中飛快地打著旋轉,發出呼呼之聲,以極快的速度,朝著馬上那個正發號施令的榮康的將領奔襲而去。那人發覺之時,已是來不及躲閃。   伴著沉悶的「砰」的一聲,整面沉重的盾,猛地撞擊到了他的胸膛之上,當場便將肋骨齊齊撞斷。   那人慘叫一聲,口吐鮮血,被盾牌的餘力帶著,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那個身影已是騰挪而出,飛身上了馬背,調轉馬頭,朝著坑場的方向奔馳而去。   他身後的將士亦紛紛效仿,衝入看得呆若木雞,早已無心作戰的叛軍陣營,奪了馬匹,隨前方身影,追了上去。   晨光熹微,坑場之上,正在上演這一幕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城外,在一字排開的十幾架能夠投射將近千鈞巨石的巨大投石車的連番轟擊之下,建康城牆那段最弱的部分,已是轟然坍塌,泥磚飛揚,城牆被砸開了一道如同城門寬的巨大口子。   大軍如潮水般衝入,和叛軍展開了肉搏之戰。   而在這個坑場之中,守著的叛軍,兵不知道城牆已破,更不知道一支軍團從地下湧出,殺出血路,轉眼便到近前了。   他們腰揣著作為戰利品的金銀珠寶,做著美夢,按照原來的計劃,大肆填埋著坑中之人。   在土裡被埋了多日,許多人本已昏迷,剩下的也如同將死,奄奄一息。   此刻知道死期真的到來,在求生欲望的驅使之下,仿佛又甦醒了過來。   但這甦醒,不過是意味著更加強烈而清晰的痛苦。   他們能做的,除了哭泣,也就只是徒勞地呼號。   當李穆縱馬趕到坑場之時,大部分的人,都已被土層埋得到了胸口和脖頸,有些只剩鼻子和眼睛,嘴裡已被泥土填塞,無法發聲,更有人已遭沒頂,只剩兩隻高舉的手臂還伸在地面之上,徒勞地抓著,仿佛在向上天祈求最後一線生機。   坑場的上空,充斥著不絕的哀哭和少數人發出的咒罵之聲,悽慘之狀,宛若人間地獄。   「全部埋平——」   負責此處的將領,看見腳邊一個已被埋入土裡的南朝降卒,雙手還在地上抓著,哈哈狂笑,上前一腳踩了下去,卻不料腳腕被那隻手死死抓住。   仿佛凝聚了臨死之前所有的怨恨和怒氣,那隻手的手勁,大得異乎尋常,死死地鉗住不放。   那將領掙脫不開,惱羞成怒,拔刀,對著手腕,就要一刀砍下。   就在這時,一支羽箭,挾著嗚嗚的破空之聲,朝著他的腦殼,疾射而來。   尖銳的堅鐵三角簇頭,高速旋轉著,不偏不倚,插入了他正微微低下的頭顱正中。   猶如擊碎了一隻蛋殼。   「砰」的一聲,他的耳鼓裡,仿佛聽到了自己頭骨炸裂,腦漿迸濺之時發出的放大了無限倍的奇異聲響。   在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去的前一瞬間,他的大半隻腦殼,已如同蜂窩,被那支挾著可怕力量的利箭給射爛,掉落了下去。   一騎如飛,轉眼到了近前。   近旁那些正忙著填土的叛軍士兵,看著這一幕,就在眼皮子地下發生,仿佛不過一個眨眼,一時還來不及反應,看著一個渾身染血的鎧甲面具之人,從馬背上飛身而下,迅速地挖開那雙手邊的泥土,將地下那個還沒有斷氣的南朝士兵的頭臉,從土裡撥了出來。   「殺了他——」   另個頭目趕了過來,高聲喊道。   士兵們這才反應了過來,紛紛操起武器,圍攏而來。   「城門已破!我南朝大軍,即刻便到!爾等叛賊,死期已到——」   轟轟馬蹄聲中,陣陣吶喊,從身後傳了過來。   叛軍士兵紛紛回頭。   身後黃塵瀰漫,迷了視線,也不知有多少和這鎧甲人相同的南朝武士,正朝著這裡,疾馳而來。   李穆掀起了覆在臉上的那張鐵面,露出臉容。   他渾身沾滿了血汙,面容卻一塵不染,神色肅殺,目光凌厲。   「大司馬!」   「大司馬來了!」   「我們有救了——」   那個被他從土裡撥出腦袋的南朝士兵,慢慢睜開眼睛,正張大嘴巴吃力地呼吸著,仰頭之時,一眼認出了他。狂喜之下,不知那裡來的力氣,竟接連發出了三道嘶吼之聲。   吼完之後,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大司馬,救我——」   短暫的靜默過後,夾雜這狂喜的嘶聲力竭的喊叫之聲,再次充斥在了坑場的每一個角落之中。 第166章   積聚了多時的憤怒和仇恨,隨著那片城牆的轟然坍塌,如烈火燃燒,無法遏制。   將士們從坍塌的城牆口子裡衝入。   在猶如熔巖揭蓋迸發、吞噬一切的力量面前,城中那支原本就只靠著貪婪和妄想而集結在了一起的叛軍隊伍,很快便崩潰。叛軍士兵狼奔豕突,紛紛朝著最近的城門逃去,企圖逃走。   四門外早已布置下攔截的伏兵,前後合圍,無情絞殺,吶喊之聲,響徹全城,迴蕩在建康城中的每一個角落。   一控制住局面,高胤立刻派出一支軍隊趕赴坑場協助救人,自己這邊,則命人牢牢把住城門,不放任何一個人逃走,尤其是慕容替。   似慕容替這般狡詐,一有機會便會逃脫的對手,高胤此前從未遇到過。這一回,無論如何,務必除惡,決不能再放他逃脫。   一隊士兵忽然奔來,道方才發現了慕容替的蹤跡,孤身一騎,似往坑場而去。   「孤身一騎,怎的攔不下來?」高胤厲聲質問。   「他以太后為挾!」   高胤一怔,立刻追了上去。   ……   坑場早已被李穆控制。   叛軍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見狀不妙,早丟下武器跪降,為求活命,轉身奮力刨開自己方才填埋下去的泥土,將坑裡的人拽拉上來。   李穆也帶人,已將被坑得最深的那一片人給解救了出來。   隨他同來的將士,此前雖已有過準備,但直到此刻,親眼目睹這裡的景象,才知悽慘之狀,遠比之前所有的想像,來得更加觸目驚心。   被栽在土中多日,終於出來之時,無論原本地位高貴與否,身份如何,一個一個,全都橫七豎八,癱在了地上。   用「狼狽」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們此刻的模樣了。   筋疲力盡,奄奄一息。他們的身上裹滿了泥汙,皮膚潰爛,衣物間出沒著不停爬動的蟲蟻。雖然天氣已經轉冷,但整個人,依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惡臭味道。   沒有人在意這些了。   他們從坑裡出來後,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事情,便是張開自己的嘴巴,大口喘息,感受著終於能夠順利呼吸的那種暢快之感。   有人開始哭。   哭聲起先細弱而無力,仿佛一根飄蕩在風中的細細的蛛絲,隨時就有可能斷掉。但很快,哭聲便響亮了起來,到處可聞,並非悲傷,而是夾雜著恐懼、慶幸和劫後餘生的狂喜的哭聲。   「馮相在此!」   此起彼伏的哭聲之中,突然,一個士兵高聲喊了起來。   李穆迅速奔去,和士兵一道,將馮衛從坑中迅速刨出,一把拔了出來。   馮衛已經虛弱不堪,渾身糊滿了泥汙,狼狽萬分,人也閉氣過去,一陣施救過後,「啊——」了一聲,慢慢地睜開眼睛,神色猶帶茫然。等看清面前的李穆,他猛地睜大眼睛,目光中放射出狂喜的光芒,顫抖著嘴唇,仿佛想說什麼,眼睛突然一翻,又暈了過去。   「劉侍中!」   又一個士兵呼道。   就在近旁,一個披頭散髮、還被埋在土裡的人,一下一下地晃動著他那隻露在外頭的胳膊,示意求救。   此人便是劉惠。   他被土埋到了胸口,有片刻功夫了。所幸方才那些叛軍士兵只顧往下填土,還沒來得及壓實。但便是如此,他也已經臉色發紫。   仿佛一條被困在涸澤裡的魚,他張著乾裂出血的嘴,試圖呼吸。但來自胸口的壓迫,卻阻止了他的這種努力。   幾個士兵飛奔過去,想將他從土裡刨出,忽然,仿佛又想到了什麼,硬生生地停了下來,對望一眼,轉頭看向李穆,神情有些不安,仿佛在等著他的指示。   劉惠已經無法順暢呼吸了。他感到自己的胸口仿佛被鐵箍箍住了,勒得透不出氣。他痛苦萬分,想向面前的這個人求饒,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唯一還能做的事情,就是用他的兩隻眼睛看著李穆,充滿了懇切和祈求的神色。   李穆微微皺了皺眉,對那兩個士兵點了點頭。   士兵知劉惠從前在朝廷裡對李穆百般抵毀,和李穆是為敵對,故方才不敢擅自做主。既得了他的許可,立刻合力,將人從土裡扒拉了出來。   劉惠癱在泥堆裡,張嘴拼命地呼吸,等一口氣漸漸地喘平,被人扶著爬坐起來,整個人還是兩眼發直,瑟瑟發抖。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喧譁之聲。   李穆轉頭。一騎出現在了視線之中。   慕容替銀甲白衣,單手揮著一柄狼牙長槊,兇悍無比,寒光過處,血色一片,從阻擋的人群裡,劈開了一條路,朝著李穆,疾馳而去。   士兵們大聲呼喝,迅速移來攔馬樁,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帶著馬背上的高雍容一道跌落,不待士兵靠近,立刻翻身而起,抓起高雍容,擋在身前,一手鉗著高雍容,另手揮動手中長槊,不斷劈殺,一步一步,艱難寸移。   士兵們見他狀若瘋狂,手中又有太后為質,一時不敢再逼近,只是一層一層聚攏而來,將他徹底包圍在了圈中。   慕容替身上的白衣,早已被血染透,雙目亦盡皆赤紅。   他環視一圈,捏著手中的長槊,雙目陰鷙,死死盯著前方的李穆,一句話也不發,只推著高雍容,繼續朝前而來。   高雍容臉色慘白,被慕容替挾著,宛若傀儡一般,跌跌撞撞,朝前移動。   士兵們並未散開。只是隨著慕容替的前行,慢慢地後退,不住回頭望向李穆,等待他的命令。   李穆的視線,穿過中間那攢動著的人頭,落到了慕容替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   「慕容替,你以一女流為護身,算什麼男人!放開她!」   高胤終於趕到,縱馬奔馳到近前,翻身下馬,擋在了慕容替的面前,厲聲喝道。   慕容替恍若未聞。   他繼續推著高雍容前行,盯著李穆,一步步地朝他而去。   「都讓開。放他過來吧。」   李穆忽然開口道。   高胤迅速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色平靜。   高胤遲疑了下,看了眼被慕容替挾住的高雍容,終於往側旁,讓了一步。   士兵效仿,跟著呼啦啦地往兩側退去,讓出了一條道。   慕容替一把推開高雍容,連看都未看她一眼,朝著李穆,繼續走去。   高雍容被摜到了地上,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高胤急忙上前察看,見她雙目緊閉,顯然是虛弱至極,已是暈厥過去,急忙叫人將她送去救治。   ……   慕容替丟掉了手中的長槊,一步步地走到李穆的面前,終於停下了腳步。   周圍已經聽不到哭聲,連呻.吟聲,也徹底地消失了。   萬人之眾的坑場,竟如鴻蒙之初的混沌,寂然無聲。   一陣風過,掠動慕容替頭頂那盔上的一點紅纓,紅纓飄動,如血如火。   他盯著李穆的充血雙眼,亦是如此,宛如就要滴下紅來。   李穆的視線,掠了一眼他那條曾被自己廢去的手臂,說:「即便我只用一臂,你也不是我的對手。何況,你未必能有機會走到我的面前。」   慕容替的眼角跳了一跳:「那又如何?難道因此,我便不報仇了?」   他仿佛在笑,滿面的血汙,亦掩不住容顏的風姿。   「這個世上,我慕容替所有的仇人,都必須死。該死的,都已死了。你也不能例外。」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便要報仇。」   他突然向天放嘯,狀若瘋狂,隨即拔出了劍,朝著李穆奔襲而去,步伐越來越快,足尖落地,踏出了一個又一個的血印。   一路癲狂,又透出幾分詭異的決絕和悲壯。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李穆一動不動,目光從慕容替手中的長劍之上,慢慢抬起,落到了他的身後。   一支箭,已從慕容替的身後發射而出,嘶嘶作響。   風馳電掣,幾乎就在眨眼之間,這支射出來的箭,便追趕而上,刺穿甲冑,深深地釘入他的後背。   慕容替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前行。   箭是高胤所發。   慕容替必須死。宜速決。   他不想再出任何的意外。   高胤發出了第一支箭,便收弓,□□手接替。   一聲令下,數十支利箭,從左右和後方,繼續咻咻地朝著慕容替射來。   轉眼之間,他的身上便釘滿了一支又一支的利箭。   一道道的血柱,沿著他的身體從他的肩膀、後背,不停地流下。   他的嘴角亦湧出了血,步伐越來越慢,身體搖搖晃晃,卻始終沒有回頭,咬著牙,蹣跚著,繼續朝前邁步,終於,邁到了李穆的面前,舉起那隻不停淌血的手,欲要刺向李穆,身體卻再次晃了一下。   「鏘」的一聲,劍墜落在地。   他整個人,隨之撲在了地上,掙扎了片刻,終於翻身,任由釘在後背的箭,一支支地穿胸而出。   慕容替仰面朝天,睜著眼睛,死死地盯著李穆,一字一字地道:「上天待我,何其不公!是上天要亡我,不是你李穆。你記住……」   李穆冷冷地道:「慕容替,復仇無妨,但若不擇手段,乃至喪心病狂,便是人不收,天亦會收。你所言極是。今日乃是天要你你。多少人因你所謂的復仇,家破人亡?你道上天待你不公。你待那些因你枉死之人,又何來的公平?」   他說完,邁步離去。   慕容替嘴裡不停地湧血,卻自顧呵呵地笑:「這人世上,何來公平?你何曾看到森林中虎狼鹿羊同行?本就是弱肉強食,成王敗寇……」   他咳嗽了起來,聲音無比痛苦。   李穆恍若未聞,不再回頭。   慕容替獨自仰躺在地,雙目望著天空中漸漸飄來隨風幻化形狀的一朵浮雲,眼神漸漸渙散,似是自言自語,斷斷續續,喃喃地道:「這一輩子,從我十三歲後,我就已經死去了……」   「……唯一覺得自己還是活人的日子,便是在義成。那日,天氣悶熱,你午覺睡去,我坐在地上,偷偷替你搖著扇子打風……」   他的唇邊,慢慢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李穆已是出去了十數步路,忽停了下來,轉身,盯著地上的慕容替,眼底掠過一道陰影。   「做了皇帝,我卻依舊沒法安寧。有時我常常想,從前在那片曠野地裡,你當時若是狠下心腸,當場殺死了我,那麼我就再也沒有後來的那些折騰和痛苦了。可惜,你終究還是心軟,沒有殺我……」   「我本可以讓整個建康替我陪葬的。但我沒有。因那時,我曾答應過你,你若不喜我屠城,我便不屠……洛陽算我食言了,這一回,我定要記住對你的許諾,儘量少殺些人……」   李穆的一隻手,按在了劍柄之上,五指慢慢收緊,一步步地走了回來,在周圍遠處那無數雙不解的目光注視之下,一劍刺入了慕容替的胸膛。   劍柄穿心透背,深深地插.入地下。   慕容替的聲音,戛然而止。唇邊凝固著的那一絲笑意,卻愈發明顯。   李穆神色漠然,拔出染血的劍,再次轉身離去。 第167章   這一場歷時數月的變亂,隨著隨之而來的一場雨水,終於平定了下去。   雨水滌蕩過建康,衝刷去了廢土的焦黑和街道上的血的痕跡,巨坑填平了,城中也慢慢地恢復了秩序,但那段新修補起來的與兩旁舊磚有著鮮明分界線的城牆,卻仿佛一塊刺目的傷疤,時刻提醒著每一個路過的來往之人,就在不久之前,這座煌煌帝京,曾遭受過怎樣一段血和火的洗禮。   對於生活在這裡的民眾而言,關於長久以來的有關亂世的苦難和恐懼,也是從榮康入城的那日開始,才在他們的生活之中,打下了真正令人不堪回首的一枚烙印。   就在這場淪陷之前,對於有著天然的皇城庇護倚仗的他們來說,似乎天塌下來,也會有皇帝和那群朝廷高官們頂著。江北無論何等戰亂連天,所有的流民血淚和水深火熱,傳到這座城池之時,不過也就只是街頭巷尾茶餘飯後或憤慨或悲嘆或無奈甚至已然麻木的一個話題而已。   朝廷雖不振,建康從定都開始,亦曾屢次遭到來自叛軍和北人的威脅,但留在他們印象中的最接近哀民的一次體驗,也就是那年的許泌之亂。後來回想,當時不過也就只是舉家遷徙,不久便又平安回來,什麼都沒改變,一番勞頓罷了——便仿佛一塊並不如何深重的傷疤,好了,也就揭過,並未給人留下多少切膚之痛。   這一回卻是完全不同於往昔。短短不過數月的時間裡,他們親身遭受到了一輪又一輪的劫掠,日日夜夜,生活在死亡邊緣的威脅和戰戰兢兢的恐懼之中。就在那日,當得知軍隊攻入城中,叛軍作鳥獸散時,民眾的情緒再也無法遏制,紛紛湧出家門,衝上街頭,和軍隊一道,圍攻著四處逃竄的叛軍,發洩般的痛哭之聲,遍布全城。   城中的秩序,很快便恢復了,但民間翻湧著的情緒,卻並未隨之平復。   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室與朝廷,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到了泥塗之中。   當高貴華麗的外袍被無情地剝除,露出來一具生滿瘡癤、爬滿蛆蟲的腐爛軀體,摧毀了的權威,也就再也無法被扶回神壇,維持著舊日的道貌岸然了。   對皇室的失望和隨之而來的強烈不滿,宛如一場無形的瘟疫,在坊間迅速蔓延開來。而與之形成鮮明的對比的,是關於應天軍駐在了京口渡和採石渡的消息,在民間瘋狂地被傳播。   仿佛嗅到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氣息,民眾欣喜若狂,慶賀不已,沒幾天,坊間到處便都熱議起了曾被朝廷禁言的「國之將興,白虎戲朝」的傳言和那曾出現在「祥瑞」上的「木禾興,國隆泰」的暗讖。   改朝換代,呼之欲出,人人都在翹首以待,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高胤自然很快便收到了來自這兩處的守軍的消息。   京口和位於建康上遊些的採石渡,這兩個渡口,是下遊貫通南北的兩大軍事要塞,一左一右,直通江東,為兵家必奪。   應天軍不告而據,這表示了什麼,不言而喻。   他送走剛休養了幾天,卻不顧身體衰弱,憂心忡忡特意來見自己的馮衛,再聯想到這些日來民間沸騰的輿論,心思重重。   考慮再三過後,終於騎馬出城,來到石子崗的軍營,求見李穆。   李穆明日便將動身北歸。高胤入他營帳,見他一襲常服,坐於案後,手旁有一書卷,似剛放下,內頁陳舊,已起毛邊,書封卻系新裱,可見主人對它的愛惜程度。   高胤眼尖,掃了一眼,認出是詩經卷,心下不禁微微詫異,難以想像似李穆如此之人,南徵北戰,戎馬倥傯,何以隨身竟會攜此書卷——但他也無意探究,因這並非他來此的目的。   李穆起身相迎,請他入座,寒暄了幾句,便問他來意。   他問話之時,面帶微笑,自有一種恢廓的氣度。   來到路上,高胤曾思緒萬千。   無數想說的話,在他的心底盤旋縈繞。   然而,當這一刻,他真的面對之時,那些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他沉默著,李穆亦不催他,等待了片刻,見他不言,復又拿起手邊之書卷,慢慢地翻了一頁。   「敢問大司馬,可定好了登極之日?」   仿佛過了很久,終於,高胤聽到自己的耳畔,響起了如此一句問話。   話出口後,頓悟是自己所言,他不禁一陣恍惚。   他不知自己何以會突然說出如此一句話。   他更不知,這是自己心底所想,故脫口而出,還是只是對面前此人的一種試探。   無論出於哪一種緣由,顯然,都是突兀而不合時宜的。   他下意識想收回這話,微微動了動唇,卻又沉默了,只是屏住了呼吸。   李穆緩緩地抬眼,視線從手中的書卷,轉落到高胤的臉上。   兩人四目相對。   耳畔,傳來帳外遠處士兵發出的模模糊糊的呼喝之聲,愈發顯得帳中寂靜,靜得高胤仿佛都能聽到血流反覆流經自己胸膛之時發出的陣陣衝刷之聲。   短暫的的四目對視,短得仿佛冰冷雪片落在熾熱的皮膚之上,很快便消融不見。但在高胤的感覺中,卻漫長無比。他竟然甚至感覺到了一絲已經許久未曾有過的緊張。   就在他的心跳也隨之加快之時,他看到李穆向著自己笑了一笑。   「待破了大同,滅掉西涼,北伐完畢,應當便近了。」   他如此說道,語氣尋常,神色平靜,仿佛在和自己談論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不見半點咄咄逼人之氣,但無形之中,高胤卻感覺到了泰山壓頂般的氣勢。   那是一種捨我其誰,足以碾壓一切的力量和氣勢。   他的眼前,閃現過白天那幾個來求見自己的大虞朝臣,追問:「倘若到時,有不順者,大司馬意欲如何?」   「不順者,皆誅。」   李穆說道。僅此五字,再無別話。   高胤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起身,開口告退。   李穆亦未再留,送他至帳外,回來,拿起那本書卷,出神了片刻,慢慢仰臥於一張榻上,將書卷覆於顏面,一動不動,宛如入睡。   幾個同行而來的部將,正在外頭翹首以待,終於等到高胤身影出現,急忙迎了上去。   「高將軍,難道真要與應天軍再戰,以奪回渡口?」   一個副將小聲問道。   高胤沉默著。   幾人看著他,面露忐忑之色。   高胤的視線,緩緩看了一圈身邊之人,問道:「你們心下,作何念頭?」   幾人起先沒有做聲,良久,一個副將覷著他凝重的臉色,終於期期艾艾地道:「下頭軍士,無不想著放馬南山……不願再戰了……」   「不是我等懼怯,而是不便和應天軍戰。」另一人道。   「民眾對應天軍極是擁戴。軍中不少士卒,這幾日紛紛收到家人叮囑,叫不許與大司馬作對,怕被鄉人指著脊梁罵祖宗……」   「實不相瞞,軍心已是不定……自然了,倘若將軍有命,末將便是捨命,亦會遵從將軍之令……」   幾人說完,摒息斂氣,看著高胤。   高胤默然了片刻,道:「全部撤回廣陵吧。」   幾個副將相互看了一眼,露出不可置信般的驚喜之色,急忙接令。   高胤未再多言,從幾人身邊經過,出了軍營,漫無目的地放馬而行,最後行至江邊,停了下來。   他下馬,獨立於江畔,望著腳下那條不絕東去的江流,眼前仿佛浮現出方了才那幾名對高氏忠心耿耿的部下在聽了自己命令之後,露出的喜形於色的表情。   是的,作為高氏的今日家主,他已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縱然艱難,甚至帶著許多的遺憾,但他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這不僅僅是他生而擁有、曾引以為驕傲的士族光榮的沒落、舊日皇朝的終結,或許,這也是一個時代的謝幕和離去。   就像他腳下的這片江流,一旦東去,永不復返。   當該來的一切,終於到來之際,再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攔。   高胤迎著獵獵的江風,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   他想,他已是做好了準備,等待著,迎接一個新皇朝的到來。   ……   最後一場冬雪亦是消融,長安城外,野地裡的綠意再次盎然之際,洛神收到了一個消息。   她的堂姐高雍容,一病不起,如今情況很是嚴重,但日日夜夜,只要醒著,嘴裡便會念著她的名字。   高胤派人帶來了一封親筆書信,問她願不願意來建康探望高雍容。   李穆是上月初從建康回到長安的,夫婦短暫相聚過後,他便又領兵北上,繼續著先前中斷了的北伐之戰。   等取了雍州,攻下大同,將匈奴人也趕回到他們自己應當去的地方,北伐之大業,也就終於能夠如他所願的那般,得以成就。   洛神期待著,這亂世,和無休無止的戰事,也能就此終結。   收到信後,她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南歸。   高桓此次並未隨同李穆北徵。他帶了一支軍隊,親自護送阿姊,踏上了南下之路。   仲春二月的時節,這一天,洛神再次踏上了建康的地界。   高胤出百裡之遠,在歸轄於建康的宣武城,迎接她的到來。   當夜,洛神暫時宿在城中,預備次日再入建康。   再一次回到建康,回想當初離開之時的情景,早已是物是人非,她的心中,頗多感觸。正自思量,忽聽人來報,道是馮衛求見。   洛神叫人傳他入內。   那場生死劫難,雖然過去已經數月了,但在馮衛的身上,至今還是能見到些殘留的痕跡。   他的身體仿佛一直沒有養好,步伐蹣跚,身穿大虞朝廷的官服,對著洛神,態度極是恭敬。   洛神依舊是以後輩之禮待他,含笑向他問安,請他入座。   馮衛卻執意不坐,說道:「夫人,實不相瞞,馮衛來此,乃有一事,想求夫人出手助力。」   洛神也不勉強,自己入座後,微笑道:「何事?道來便是。」   馮衛上前了一步,突然竟向她下跪,行了一個叩謝之禮。   洛神忙側身避讓,說道:「馮相年長於我,德高望重,我當喚你一聲世伯,何事竟對我行如此大禮?快快請起!」   馮衛不起,只直起身體,道:「夫人可知,如今朝中,如何議論大司馬?」   「如何議論?講來聽聽。」洛神面上依舊帶著微笑。   「眾人皆言,大司馬如今有起而代虞之心,陳兵江北雙渡,便是明證。倘若真的如此,豈非是挾恩以制,趁危而入?」   馮衛頓了一下。   「從前眾人非議大司馬時,我便曾當眾駁斥,大司馬絕非有心作亂之人。如今他卻不知聽了何人讒言,有如此出格之舉動。夫人出身高貴,一向深明大義,當知此舉極是不妥。夫人若肯出言相勸,大司馬必會聽從。」   「今少帝雖駕崩,但宗室猶存,何妨從宗室中擇賢而立,以大司馬為國輔?」   「至於太后,請大司馬和夫人放心,有前車之鑑,太后往後事事定會以大司馬為先,再不會重蹈覆轍,聽信讒言。倘能如此,大司馬不但能全了這社稷再造之曠世奇功,忠義之美名,更將載入史冊,萬世流芳……」   「誰的社稷?又是誰人定的規矩,這江山的主宰,只能從蕭家人中擇選?」   洛神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忽從位置上倏然而起,打斷了馮衛的話。   馮衛遲疑了下,喃喃地道:「大司馬身為人臣,如此取而代之,恐有名不正,言不順之嫌……」   洛神冷笑:「馮相,我瞧你是已經忘了當日被坑之事了!何人為帝,方造福黎民,你心中分明一清二楚,卻還來此,想來不過只是出於幾分私心罷了!」   她走到門邊,一把打開大門,指著外頭:「你可將你方才說與我的話,再說給那些將士去聽,瞧瞧他們,答不答應!」   馮衛一時語塞,慢慢面紅耳熱。   誠然,他之所以會來這裡,並非全然出於對蕭室的忠誠。   對於這個皇朝,他真正的忠誠,其實遠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多。   他只是有一種預感。一旦李穆登基為帝,這個熟悉的南朝,自己前半生已經習慣了的許多東西,恐怕都將翻覆,再也不復存在。   即便富貴依舊能夠保有,他亦本能地恐懼於這種改變,希望能夠維持如今的這種局面。   就是被這種恐懼所支配,他才明知希望渺茫,還是依舊來到了這裡。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起從前,榮康獻上的那塊祥瑞之石。   關於那東西的真相,朝廷之中,遠不止自己一人心知肚明。   世上何來祥瑞。都不過是需要的時候適時出現,以達成某種不可明宣的目的罷了。   但是如今,再回想那東西,卻一語成讖,竟變成了真。便仿佛於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他已是知道,一切註定,再也不可能撼動半分了。   「夫人,你出身高氏,高氏與大虞休戚相關。今日朝廷,沒落至此地步,難道你竟絲毫無動於衷?」   馮衛喃喃出聲,只能如此道了一句。   洛神盯著他,忽地一笑,道:「馮公,你方才不是說,大司馬不知聽了何人讒言,起了作亂之心?我告訴你吧,那人便是我。我向來之所願,便是做這天下的皇后。」   「我的夫君,如今就要替我實現心願了,你說,我此刻心情,該當如何?」   馮衛怔住,再也說不出半句別話了,從地上爬了起來,低聲告退,轉身,黯然慢慢而去。 第168章   次日清晨,洛神抵達建康。   其時尚早,晨曦黯淡,伴著一道沉重的吱呀之聲,兩扇緊緊閉合的城門,在她面前慢慢地開啟。   這輛不起眼的青氈小車,從城門通過,行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之上,朝著皇宮而去。   她的到來,和當初的離去一樣,悄無聲息,沒有驚動任何不相干的人,除了此刻已是站在通往皇宮正門的御街上的那一群人。   那一群人,自然也不是不相干之人。   五更不到,天色還黑,他們便陸續趕來這裡,翹首等待那輛小車的到來。   這其中,便有劉惠的身影。   今非昔比。江山易主已是板上釘釘的局面,連高胤也默認了應天軍的行動這個本就風雨飄搖的皇朝,就此失去了它最後的倚仗。   馮衛昨夜歸來,雖一言不發,但那面如死灰的表情,足以傳達一切。   末日已然降臨。   懷著忐忑和恐懼的心情,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要表明自己的立場,這就是個最好的機會。   天光大亮,那輛預期中的車,卻始終不見到來。   這群人漸漸沉不住氣,派人不斷地打聽,這才得知,就在天亮之前,他們等待著的那輛車,已經改道,從西明門入了建康宮。   洛神步行在宮道之上。早起的執役宮人認出她在晨曦中漸行漸近的身影,露出驚訝而恭敬的目光,隨即紛紛跪在道旁,向她叩首行禮。   她來到了太初宮。   兵亂平息,高雍容回宮之後,依然住在這裡。   少帝暴死之後,被匆匆下葬,前些時日,朝廷又補辦了一場符合禮制的喪葬,別處已然看不到半點痕跡了,唯獨這座宮殿,似還沉浸在巨大的悲痛裡而無法自拔,白幡未撤,在晨風之中,瑟瑟飄搖。   殿中光線昏暗,影影綽綽的燭照之下,洛神看到高雍容被左右兩個宮人扶著,枯坐在靈位之側,背影佝僂,仿佛一尊泥胎塑像。   一個宮人上前,俯身下去,低聲通報她的到來。   高雍容慢慢地轉過臉來,雙目浮腫,面色晦暗,人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她定定地望著洛神,慢慢地,眼淚湧了出來,溢出眼眶。   「阿彌——你終於來了……」   她顫聲道,掙扎著,想從蒲團上站起,身子一晃,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洛神急忙上前,和宮人一道,將昏了過去的高雍容送到後殿,躺了下去,洛神正要叫人去傳太醫,高雍容眼皮微動,甦醒了過來,伸手抓住了洛神的胳膊。   她的手心夾著潮汗,碰觸之處,冰冷而滑膩。   「阿姊知道,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一定會回來的,你不會拋下這裡不管……」   她喃喃地道,眼淚再次從眼眶裡湧了出來。   洛神取帕替她拭淚,低聲道:「阿姊,我聽人講,你大病未愈,夜夜不眠,這樣下去,身體恐怕是要吃不消的。」   「我在替登兒念消孽咒……我夜夜都會夢到登兒……我真恨啊,怎的當時死的不是我……」   「……我寧可死的是我……他還如此小,卻慘遭如此毒手……」   她鬆開了洛神,改而雙手掩面,淚水從指縫間汩汩而出。   洛神沉默了下去。   關於登兒的死,她也聽聞了經過。道是當時,太后不堪榮康壓迫,與幾個有心反抗的臣下設局,想要毒殺榮康,沒想到非但沒能如願,反而被榮康反制。作為報復,榮康當場殺害少帝,手段殘忍至極。   「阿彌,當時我也是身不由己……」   她流著淚,哽咽不斷。   「榮康惡行,令人髮指,臣下皆懦弱,無人能用,我是一心想著除去奸佞,沒想到出了岔子……」   「當時那惡賊,以毒酒強灌登兒,我苦苦哀告,盼他放過登兒,我寧願他取我性命,奈何惡賊不聽,為報復於我,竟當著我的面,生生地害了我的登兒……」   她再次失聲痛哭,悲痛過度,一口氣喘不上來,人倒在了枕上。   一縷涼風,從不知何處的殿角深處無聲無息地湧來,掠動燭火,殿內燈影幢幢。   洛神勸她節哀。   她慟哭了許久,哀哀之聲,才終於慢慢地止歇,復又慢慢伸手,再次握住了洛神的手。   她紅腫著眼眸,抬起視線,落到洛神的臉上,啞聲道:「阿彌,如今我方知道,誰人是為忠,誰人是為奸。阿姊極是後悔。當初不該聽信劉惠那些人的讒言,竟會對妹夫起了疑心,以至於將妹夫逼走,更害得你也被迫離開建康,有家難歸。全都是阿姊的錯……」   她再次哽咽了,凝視著洛神。   「阿彌,阿姊向你認錯。你可願意原諒阿姊?」   洛神和她對望著,片刻後,微微一笑,慢慢地點了點頭。   高雍容面露欣慰之色,含淚而笑。   「我便知道,一家人終歸是一家人,你能諒解阿姊,阿姊實在高興。阿彌你放心,阿姊再不會聽信外人之言了。從今往後,妹夫還是我大虞首臣,國之重器,朝廷之事,更是要多倚仗妹夫……」   洛神不語,靜靜地看著她說個不停。   高雍容打住,看了眼洛神,仿佛想起了什麼,轉頭,視線投向那座看不到的靈堂的方向,眼眶再次泛紅了。   她拭去眼角的淚光,定了定神,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轉頭又道:「阿彌,經此劫難,阿姊本已無心朝事,想著若能抽身,下半輩子靜心老死,便已是最大造化。奈何如今人心不定,阿姊身居此位,實在無法脫身。前些時日,眾臣紛紛上言,國不可一日無君,勸阿姊於宗室中擇賢,認作繼子。阿姊思前想後,為社稷計,也只能如此了。廣安王有一子,年紀適合,聰慧過人,阿姊有意過繼。你以為如何?」   洛神的視線,從她露在袖口之外的那半隻不經意間緊緊捏攏、指節蒼白的手上抬起,注視著她,頷首。   「阿姊若有合適之人過繼為子,自然是件好事。」   高雍容眼底掠過一道如釋重負的光芒,立刻緊緊抓住洛神的手,道:「有阿妹你這一句話,還有何事不成?阿姊放心了。阿姊這就召集群臣,宣懿旨,儘快公布天下,我大虞,不日便新帝登基,以安天下萬民之心。」   她說完,轉頭高聲呼人入內,叫了幾聲,卻不見人來,皺眉正要再提高聲音,卻聽洛神說道:「阿姊,你未聽明白我的意思。方才我是說,阿姊痛失愛子,傷心不已,倘若能得一繼子,往後代替登兒承歡膝下,以慰餘年,自是好事。至於別的……」   她從榻沿之上,慢慢站了起來。   「至於別的,阿姊自己方才既也說了,無心朝事,往後便不必為難,安心養病。朝廷之事,阿姊不必再費心了。」   高雍容微微一頓,慢慢地抬頭,視線落到洛神的臉上。   「阿彌,你這又是何意?」   她喃喃地道,眼皮子微微跳動,臉上掛著一絲勉強的笑意。   「我是說,朝廷之事,往後阿姊不必插手。」   「並且,恐怕也容不得阿姊,你去再插手了。」   洛神看著她,一字字地說道。   高雍容臉上的笑意仿佛突然間被凍住了。   她盯著洛神,嘴唇漸漸地發抖,顫聲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你對我如此說話?我是當朝太后!」   「阿姊,姐妹二十餘年,你要見我,我便從長安來此見你。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晚了。時至今日,家事勿論,國變至此地步,你捫心自問,你的所想,還有可能嗎?」   「我勸阿姊,與其還執著於昨日,不如放平心為好。李穆非趕盡殺絕之人,何況你我姐妹。只要你願意,我能保證,往後,你的封號、地位、食祿,比起從前,概不會少。」   高雍容直挺挺地昂著頭顱,死死地盯著洛神,臉色變得越來越白。   突然,她發出一聲充滿憤怒的尖叫,整個人宛如一隻張開翅膀的大鳥,朝著洛神撲來,探身而出時,一下失了重心,整個人從床沿上跌了下去,撲在地上。   她抬起頭,面上再不見方才的脈脈溫情了,雙目圓睜,手指著洛神,厲聲叱道:「你的良心呢?你小時候被毒蜂叮咬,若不是我捨身救護了你,你早就已經死了!今日一切,便是你對我的回報?」   洛神看著她坐在地上那無法自持的憤怒模樣,前所未見,全然陌生。   她壓下心底湧出的一絲悲涼之感,未置一詞,轉身而去。   「你給我站住!你這小賤人!」   「阿姊!」   伴著洛神來的高桓方才一直守於殿外,聞聲奔入,立刻將洛神護在了身後,用戒備的目光,盯著高雍容。   高雍容一臉怒容,瞪著突然闖入的高桓。   「六郎,她是你的阿姊,我難道便不是了?我是當朝的太后!她能給你什麼,我加倍給你!你過來!」   高桓不做聲,亦不動。   高雍容呵呵冷笑:「又一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全是跟她跟學的吧?」   她的視線轉向洛神,盯著她。   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啊,充斥著怨恨和不甘。   「阿彌,我的好阿妹,我救過你的命,處處護著你,即便當日你背叛我,我亦只扣下你,不忍傷你。如今你卻忘恩負義,如此對我!你為了一個男人,背叛了你的姓氏和門第,背叛了大虞,還害死了登兒——」   「……登兒!我可憐的登兒……」   她突然激動了起來,朝著洛神撲了過來,伸出雙臂,作勢就要掐住她的脖頸。   「是了,我的登兒!他也是被你們合起來害死的!倘若不是李穆引禍,我大虞怎會遭此劫難!他有怎會如此慘死!」   「太后,自重!」   高桓將洛神護到了自己的身後。   高雍容撲了個空,收不住勢,一下跌倒在地,額頭撞在了柱角之上。   一道殷紅的血,沿著額角,慢慢流下。   她鬢髮散亂,面上血汙橫流,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模樣狼狽不堪,卻依然用惡狠狠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洛神。   洛神慢慢地拿開了阿弟攔在自己身前的胳膊,注視著地上的高雍容。   「阿姊,我知道你恨我。不管你承不承,無論是當年我的父親,還是李穆,都曾給過你機會。是你德不比位,負了江山。」   「你口口聲聲,要保大虞。大虞卻不過是遮羞布。你放不開的,是你自己的權勢和地位罷了!」   「榮康之禍,固然有前朝累代積弱之患,但你身為攝政太后,沒有半分容人之量,利慾薰心,這才被人蒙蔽,引狼入室。也正因你位高權重,禍害之烈,才不止一家一姓,而是天下的百姓萬戶!」   「阿姊,你道當日榮康毒殺登兒之時,你曾爭著替死。怎的我卻聽聞,你是為保自己性命,才叫登兒被灌毒而死!」   她搖了搖頭。   「惜命本也無罪。可笑之處,是你為博我同情,拿可憐枉死的登兒在我面前惺惺作態。為人母,為國母,你皆不配!時至今日,我實在不知,你何來的膽氣,竟還敢打著過繼宗室子弟上位,企圖依舊聽政的主意?」   「莫說我做不了這江山的主,我便是能做主,你便是再多救過我十回,我也不會將國運再次寄到如你這般之人的身上!」   高雍容聽她提及兒子,仿佛被針刺了一下,臉色驀然慘白。   「你胡說……你給我閉嘴……你滾……」   她分明瞧著已是有氣無力,發出的聲音,卻又尖銳無比,在洛神的耳畔響起,刺得人耳鼓微微生疼。   她望著面前這個自己叫了她二十多年阿姊的人,不再說話,轉身便去。   「阿彌——阿彌——阿姊錯了!你不要怪阿姊。求你看在阿姊救過你的份上,叫李穆日後不要殺我——」   她走到殿口之時,聽到身後傳來又傳來高雍容的哀求之聲。   她感到胸口一陣悶脹,腳步頓了一頓,未再回頭,徑直出去,跨出殿門,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鮮空氣,這才覺得稍稍舒服了些。   「夫人,你怎的了,可是哪裡不適——」   侍女瓊樹一直在外等著,見她終於出來,迎來,覺她面色有些蒼白,不放心,低聲問道。   「我無事,這就出宮吧——」   洛神朝她笑了一下,邁步沒走兩步,又感到一陣頭暈,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被瓊樹一把扶住,慌忙叫人。   她定了定神,等那陣暈眩之感過去了,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只是期盼太久了,一時反而不敢相信,心劇烈地砰砰而跳,眼睛裡放出了異樣的光芒。   「阿姊,你莫生氣,小心氣壞自己。本就不該來此的。我瞧她是瘋了——」   高桓一臉擔憂,不停地安慰著她。   「送我去白鷺洲吧,我想住在那裡,等你姐夫來。順便,再去請個太醫過來,替我把個脈。」   洛神回過神來,強壓下飛快的心跳,含笑說道。 第169章   二月,大同破,劉建和殘餘部眾往北向匈奴世居之地逃亡,被追擊至頹當城,死於亂軍。   李穆統軍入城,滿城匈奴人匍匐於地,戰戰兢兢,莫敢直視。   涼國就此覆滅。   這也是繼羯夏、西金、北燕等國之後,胡人侵入中原而建的最後一個建制稱帝的政權的覆滅。   自虞朝偏安南方以來,中原四分五裂,淪陷陸沉。   多少年來,包括大虞朝廷在內,南朝雖也不乏有志士相繼北伐,卻始終無克竟其功者。直到李穆橫空出世,今燕然勒功,一統中原。   這個消息宛如插翅,很快傳到長安,傳到洛陽,越過長江,傳入建康,傳遍了南朝的八州百郡。   蕭室依舊冠有皇室之名,卻猶如寒冬枯枝上最後一片死抱枝頭的黃葉,已是名存實亡。   新朝將立,此大勢所趨,人心所向。   建康城中,如今人人都在翹首等著李穆的渡江南歸。   二月底,李穆南下,在經過涼國舊都大同之際,停留了幾日,安排北方邊境的布防之事。   劉建在此稱帝之後,曾耗費巨資,效仿漢宮,建造了一座美輪美奐的宮殿,以供自己享樂。先前逃跑之際,縱火焚燒,殿宇毀壞過半。李穆這趟回來經過,命人清理廢墟,擬將舊宮改建為糧械倉庫。   佔了這片土地多年的匈奴人,如今雖已被驅逐,但雁門之北,依舊雜居著許多胡族。   劉建雖死,匈奴未絕。為防後患,他擬以大同為中心,在各個要塞戍築軍鎮,以長久防禦。   夜幕降臨,他站在城頭的垛口之後,遙望著千裡之外的南方,往事一幕幕地浮上心頭。   失了家園的少年,隨母親南渡過江,身後亂兵追趕,箭矢如雨,他眼睜睜地看著同行之人被射落水中。滾滾江水,瞬間將沉浮其間的所有的掙扎和呼號無情吞噬。   多年之後,此時此刻,倘若能夠叫他再遇當日之少年,他終於能夠說上一句,當日你所立之誓願,今日,我已代你實現。   河山雖多瘡痍,所幸萬古不廢,而今,一切從頭收拾。   李穆思緒起伏,情不自禁地攤開手,視線落到自己掌心之上,那個被鐵釘穿過而留的陳年傷疤。   一個軍中執事過來,見他低首凝望攤開的手掌,神色凝然,不知他在看什麼,更不知在想什麼,一時不敢開口打擾,停在了近旁。   李穆問他何事。   執事這才回報,清理宮殿之時,在一座冷宮之中,發現有異樣情況。   涼宮西北之角,幾個士兵路過一處少有人過的廢殿之時,聽到裡面傳出一陣女子壓抑的哀哀哭聲,循聲入內,在一片布著蛛絲塵霾的帳幔之後,看到一個老宮女在低聲飲泣,近旁的臥榻之上,躺著另個女子。   女子看起來還很年輕,小腹高高隆起,即將臨盆的樣子,又蓬頭散發,面容枯槁,目光呆滯,仰面躺著,盯著黑洞洞的殿頂,起先一動不動,如同死人,見士兵闖入,那張木然的臉上才露出驚恐而羞恥的表情,將身子緊緊縮成一團,整個人瑟瑟發抖,嘴裡不停地喃喃重複著什麼,說的仿佛是鮮卑語。   士兵不懂,問老宮女。老宮女也非漢人,言語不通。士兵疑心這婦人是劉建後宮的遺留之人,便去通報執事。執事找來通鮮卑語的人,這才聽懂,少婦口中念的是「不要碰我」,再盤問老宮女,終於弄清楚了女子的身份。   原來這少婦,便是當日和親西涼的北燕公主慕容喆。   當日在紫荊關,慕容替不告而去,劉建本就戰敗,又得知慕容喆逃跑,大怒,抓回來後,百般□□洩憤,隨後發現她有了身孕,便帶回大同,投入冷宮。   兩個月前,大同破,劉建逃走之時,丟棄了當時已是大腹便便的慕容喆。   經歷如此一場非人折磨,慕容喆大病,人更是如同行屍走肉,在這個沒有逃走的老宮女的照顧之下,挺著肚子,苟延殘喘,直到今日。   慕容喆曾是北燕公主,而如今,鮮卑慕容部的頭領慕容西已臣服於李穆。執事自己不能做主,遂來通報,請李穆定奪。   李穆感到些微意外,沒有想到,昔日那個詭計多端,行事不擇手段的慕容家的女子,今日會被遺留在此,淪落到了這等地步。   他沉吟了下,說道:「傳信給慕容西,叫他派人來此處置吧。」   執事應聲而去。   李穆低頭,再次望向自己手掌中的釘痕。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他從不相信所謂一飲一啄,莫不前定,但冥冥之中,他卻真的是何其幸運。   那一年,也是那個渡江而來的少年,被釘在莊園門外,正當絕望之際,那輛乘著小女孩兒的牛車,從面前不疾不徐地走過,留下一路悠揚的牛鈴之聲。   許多年後的今日,回想那日,倘若牛車走的是另條道,或早些、遲些走過,或許他便那樣死去了。   又或許,他即便僥倖依舊活了下來,但他的人生之中,再不會有她的出現。   他無法想像,沒有她的人生,他將會是何等模樣。   上天是如此眷顧於他。那一日,沒有早一刻,沒有晚一刻,不早不晚,就是那一刻,女孩兒從他的面前經過,自牛車望窗的一角,轉臉看向他,投來一望。   便是那一望,將他的兩世和那個名叫洛神的女孩兒系在了一處。縱然前世終於遺憾,今生也已全然彌補。   他的眼前浮現出了她曾捉住自己的手,將她柔軟雙唇貼在他掌心傷處,印下了憐惜一吻的情景。   他慢慢地握緊了手掌,仿佛如此,便能再次感受到當日她留在自己掌心之中的唇吻的溫度。   事已畢,塵埃定。   他是如此地想念她,恨不得能夠兩肋插翅,儘快回到她的身邊。   ……   李穆是在這一年的三月底,渡江南下,回到建康的。   高胤、前些時日已南歸的蔣弢、朝廷官員、各地郡守等,不下千眾,悉數出城。   百姓更是競相湧出家門,夾道相迎。一張張臉上,寫滿了敬畏和對即將到來的新朝新政的期待和憧憬。   李穆遇到了來接自己的高桓,第一句話,便問洛神。得知她不在城中,這些時日一直住在白鷺洲上,立刻調轉馬頭,要去往白鷺洲。   「姐夫!」   高桓叫住了他。   李穆轉頭看向他,問他還有何事。   「阿姊她……」   他話說一半,覷了眼顯然是連夜趕路而回的李穆,想像著等他自己見到阿姊之時可能會有的反應,又強行忍住了,笑嘻嘻地道:「阿姊她很是思念姐夫。知道姐夫你快回來了,這幾天怕是連覺都睡不好。姐夫快去吧,莫叫我阿姐等久了!」   李穆直覺高桓有事瞞著自己,只是急著想立刻見到洛神,也不再和他多說什麼,狐疑地盯了他一眼,縱馬便去。   他放馬疾馳,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便趕到了渡口,乘舟渡水,漸漸靠近白鷺洲,驚動了守衛,見是他回了,驚喜萬分,紛紛上前拜見,又要奔去通報,被李穆攔下,命不必驚動夫人,自己走了進去。   建康城中,今日幾乎所有的人都走出家門,街道上熙熙攘攘,熱鬧得猶如過節。而在此處,洲上卻是靜謐一片。   暮春三月,櫻瓣爛漫,蜂蝶穿花,江渚之上,遠處一群白鷺振翅飛翔,不時發出幾聲清越的鳴叫之聲,入耳,更添幾分幽靜。   那扇大門,就在前方不遠處了。   這幾年間,時光就在這般和她分離又相聚,相聚又分離的反覆之中,不知不覺地過去。   但這一次,對李穆而言,和往常卻有些不同。   取代前朝,登基建制,做這天下的皇帝。一切如同水到渠成,順理成章。   但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他想要有她伴在自己的身邊,和她一道進入建康,受這來自萬民的敬拜,做這天下的帝和後。   沒有她,便沒有今日的自己。   「夫人還是進去吧。李郎君便是今日回來,建康那邊那麼多的人事,等他來這裡,想必也不會早了。」   「……我不累。屋裡有些悶,在這裡站一會兒,也是無妨……」   忽然,一陣說話之聲,隔著前頭那片花牆,隱隱約約地傳入耳中。   李穆心情一陣激動。這些日,行路所積的所有疲勞,在聽到她聲音的這一刻,全都離他而去。   他知她出來,是在盼著自己的歸來,正要加快腳步現身和她相見,侍女的笑語之聲又傳了過來,聽她說:「如今真是喜事不斷啊。長公主前些日來信,道大家的傷已痊癒,很快便能回來了。家中多了七郎君不說,再過幾個月,等夫人也生了,便愈發熱鬧。更不用說,李郎君也歸來了。今日城中,不知正如何熱鬧呢……」   李穆的腳步頓了一下,才反應了過來,一時竟呆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忽然想起方才高桓叫住自己說話之時那略帶促狹的神色,終於明白了過來,心跳驟然加快,砰砰地跳個不停。   他的妻,腹中孕育了他的孩子!   他就要為人父了!   李穆被這種奇妙的感覺給緊緊地攫住,心情激蕩,欣喜之情,無以復加。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朝那聲音的方向繼續快步而去,迫不及待地轉過花牆,抬起視線,望向前方。   一個麗人在侍女的的陪伴之下,正倚門而立。   她穿了一襲淺白色的春衫,襟袖繡了幾朵應這時景的櫻花,衣衫很是寬大,卻也遮不住小腹的微微隆起。   她正在笑,頰邊露出淺淺一雙笑窩,猶如一道溫純而安謐的風景,叫人看了,便感安心。   李穆的目光,從她的小腹,慢慢地轉到她的臉上,凝望著她,無法挪開自己的視線。   洛神正瞧著建康城的方向,遙想和父母阿弟的聚首,李穆歸來的盛景,心中無比驕傲,忽然感到有些異樣,下意識地轉過頭,視線定住了。   李穆不知何時已是歸來,就站在距離自己不過十數步外的那道花牆之畔。   這個男子,他的身上還帶著行路的風塵,望著自己的目光,卻是如此明亮有神。   「郎君!」   洛神沒想到,日思夜想的李穆,這麼快就出現在了這裡,驚喜不已,叫了他一聲,下意識地朝他奔去。   李穆笑著,大步向她迎去,幾步跨上臺階,張開臂膀,一下將自己的妻擁入懷中,緊緊地抱住。   ……   夜幕再次降臨,鋪天蓋地,籠罩了整座城池。   建康宮中,一座後殿之中,燈火慘澹,映照出殿中那一張張透著沮喪和絕望的臉。   劉惠傍晚時接到高雍容的密詔,命他入宮。本不欲去,奈何詔令不斷,沉吟了片刻,終還是出了門,從偏門入宮,悄悄來到此處。   高雍容已經臥病許久,先前據說一度病得人都糊塗了,但今夜,除了面容蒼白,人削瘦了許多,精神看起來很是不錯——甚至可以說,好得異乎尋常。   她穿戴整齊,臉色陰沉,一雙眼睛,閃爍著光芒。   到了的人裡,除了劉惠,還有幾個宗室親王。幾人相互看了幾眼,便向高雍容行拜見之禮——畢竟,只要李穆一日未登基,她一日不退位,便還是南朝的太后。   劉惠草草行禮過後,便問高雍容詔令自己前來的目的。   高雍容的目光掃過一圈眾人,咬牙切齒地道:「你們這幾人,一向得我重用。如今朝廷危如累卵,李穆反賊,咄咄逼人。你們這些人,須得盡忠,助我除去李穆,不得推脫!」   她話音落下,幾個宗室縮了縮腦袋,沉默不語。   劉惠想起白天等待李穆入城之時的情景,心中對高雍容又是鄙夷,又是厭煩,推脫道:「他兵強馬壯,又立了北伐巨功,莫說民眾擁戴,就連太后你的本家兄弟,不也轉投於他了?太后叫我等來,又有何用?大勢已去,不如順著他,太后日後不定還能保住榮華,何必多此一舉?」   高雍容仿佛大怒,猛地拍了一下案面,臉上血色失盡,嘴唇發青,哆嗦著叱道:「劉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忤逆於我!陛下是我的親生兒子,平日最聽我的話了!只要我在他面前說一句,要你的腦袋,易如反掌!你當我不敢殺你嗎?」   幾個宗室面露訝色,又飛快地對望了一眼,頭愈發低了下去,一聲不吭。   劉惠見她雙目光芒閃爍,也漸漸覺她有些不對勁,便敷衍道:「臣之罪……但不知太后有何能夠克敵制勝的法子?」   高雍容臉色這才稍緩,眼睛裡露出興奮的光芒,壓低聲道:「我要你去見李穆,就說我自願退位,你哄得他高興了,趁他不備,你替我一刀殺了他!只要他死了,我便叫陛下讓你做宰相。馮衛那個蠢貨,半點用處也無!」   劉惠試探著道:「陛下不是已然駕崩?太后何以能讓陛下再封我為宰相?」   高雍容臉色一變,怒道:「胡說!誰說我的登兒駕崩了?你敢詛咒陛下,莫非你也活膩了?」   劉惠終於確定,眼前這個高雍容,怕是已經神志錯亂。當下口中一邊敷衍,一邊轉身,拔腿就走。才走幾步,聽見身後一陣腳步腳步聲近,還沒來得及回頭,竟被高雍容一掌狠狠給推到了地上。   「劉卿,你是不聽我的話了,要去告密,討好李穆不成?」   他轉過頭,見高雍容俯視著自己,雙目幽幽,語調陰惻惻的。   昏暗的燭火被殿角湧出的風掠動,晃蕩了幾下,照得她的模樣愈發瘮人。   劉惠今夜之所以還肯來這裡,確實是存了想要探聽她的意圖,再去李穆那邊告發,以求新君信任的念頭。見目的被她戳穿,又被推倒在地,再無顧忌,罵道:「你這瘋婆,如今還在做你的春秋大夢!當初若不是你無能,怎會害我險被活埋,家財盡散?如今還逼我去刺李穆?你當李穆那麼好刺?你自撒瘋,我告辭了!」   說完,從地上爬了起來,轉身就朝殿外走去。   誰知還沒走幾步,後背突然一涼,接著,一陣鑽心般的疼痛之感,從方才那部位傳來,迅速傳遍了全身。   劉惠僵在了原地,慢慢地回頭,才知一把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後背。   高雍容手中死死握著那把匕首的柄,冷笑道:「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卻不替我做事,背叛於我。想走?沒那麼容易!你去死吧!」   她猛地拔出匕首,又咬著牙,朝著劉惠繼續戳刺。一邊刺,一邊大笑。   血隨著她的動作,不斷地從劉惠的身體裡流出。   劉惠拼命掙扎,終於從高雍容的匕首之下逃脫,跌跌撞撞,逃往殿門,逃了幾步,又被追上,刺了一刀,再次撲倒在地,撞倒了那排燭臺。   燭火落地,燒著了帳幔,火舌迅速蔓延上升。   高雍容咬牙切齒,繼續揮刀,胡亂刺殺。   劉惠在地上爬著,身下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在場的幾個宗室,被眼前這突然發生的一幕給驚呆了。見高雍容目光猙獰,揮舞著匕首,一下下地刺著地上的劉惠,狀若瘋狂,突然轉頭,兩道目光,仿佛射向自己,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哪敢再留,紛紛拔腿逃跑。   劉惠發出的痛苦嚎叫之聲,充斥在起火的大殿之中,久久不散。 第170章   久別重逢,愛妻有孕。路上所有的辛勞,一掃而空。李穆的喜悅難以言表。   天很快黑了,兩人一道用過飯,他牽了她手,正要到江畔散步消食,忽然看到遠處,建康城北的那個方向,起了一片紅光。   城中仿佛失火了!   沒片刻,確切的消息,便傳遞到了兩人的面前。   是皇宮起火。最先著火的殿宇,便是高雍容所在的那處。   「……高將軍已調了人手緊急滅火,命小人來此通報大司馬和夫人。火勢太大,太后……已殞命於太初宮的後殿……」   傳訊人跪在那裡,低頭,停住了。   李穆迅速看了眼洛神,問詳情。   那人說:「據逃出火場的宗室言,太后今夜秘召他幾人入宮,去了之後,才知是要謀劃對大司馬的不利。同去的還有劉侍中。劉侍中態度不敬,惹太后不快,又遭劉侍中反諷,太后大怒,摸出一把預先藏起的匕首,胡亂刺倒了劉侍中,他們恐懼逃走,隨後後殿便起了火……」   「宮人先前被命不準靠近,待發現起火,聽到裡頭傳出太后呼救之聲,但火勢已是很大,進不去了……」   那人還在說著,洛神望著遠處夜色之中那簇仿佛跳動著的紅光,呆住了。   一隻手從旁悄悄伸了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洛神回過神,轉臉看向李穆,見他望著自己,目光中隱含擔憂,壓下心中因這突然消息所致的震驚,定了定神:「我無事,你莫為我擔心……」   話雖如此,想起自小到大,曾經的姐妹相處,心底終還是湧出一縷難以言明的悲傷之感,沉默了下去。   李穆將她擁入懷中,安撫般地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低聲道:「我先送你回房,我去城中看看。」說著打橫抱起了她,入屋將她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命侍女在旁好生伴著,自己匆匆去了。   洛神睡不著覺,也安不下心,睡睡醒醒,一直等著,次日清早,李穆終於回來。   他昨日抵達,此前餐風露宿,本就辛苦,沒怎麼歇息,昨夜又出了這事,恐怕早已疲倦不堪,見他回了,忙起身,問他肚子是否餓了,叫人傳飯。   李穆雙眸帶著些血絲,搖頭,扶她躺下,叫她再歇著。   洛神鼓起勇氣,問宮中失火的情況。   昨夜那場起於太初宮後殿的大火,藉助風力,火勢很猛,燒了一夜,至五更,才終於滅了下去。   大火不但將整座太初宮焚毀,連帶也波及到了近旁的幾座宮殿。   這倒是其次。   收拾太初宮後殿廢墟之時,發現兩具死死扭在一起的焦屍,從衣著不難判斷,一為劉惠,另具便是高雍容。   觀姿勢,顯然在失火之後,高雍容想逃出去,被不甘獨死的劉惠死死拖住了腿,兩人最後一道殞命在了火場之中。   李穆沉吟了下,終還是隱瞞了詳情,只說大火已經滅了,高雍容也不幸歿了。   洛神沉默了片刻,道:「我阿姊,死前想必有諸多不忿吧?」   李穆安慰道:「你莫難過了。放心吧,我必照禮制,厚葬了她。」   洛神向李穆道謝,又朝他微微一笑。   「郎君,你也不必為我擔心。阿姊忽然這般死去,我確實有些難過,但你放心,我知道該如何做。」   她嘆了一聲。   「阿姊這般去了,倒是叫我想起了另一個人。」   「慕容替當日佔領建康,以我羞辱於你,後那般死去,與我的阿姊,何其相似。」   「我的阿姊,一心固權,險些葬送了建康城和城中之人。慕容替偏執於復仇,為自己的痛苦和屈辱,要讓全關中,乃至全天下的人陪葬。在他們看來,他們自己無論做了何事,哪怕天怒人怨,亦有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他們卻不知,這世上有人遭受過的苦痛,應當有的仇恨,並不在他們之下。但那人,卻不會因了自己的苦痛和仇恨,施加到別人的身上。」   「心若是被恨或欲望填滿,哪怕已經做了天下至高的帝皇,也是無法滿足。他們落得這般下場,不是別人害的,而是咎由自取。」   「我如此幸運。我的郎君,便是那個和他們完全不同的人。」   她抬眸,凝視著李穆,一字一字地道。   李穆的心底,湧出了一陣暖流,將洛神擁入懷中,久久地抱著,不願鬆手。   ……   洛神伴著李穆,睡了長長的一覺,醒來已是黃昏,日頭西斜,半室染金。   耳畔是如此的寧靜,只有枕邊人發出的均勻的呼吸之聲。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   他太累了,終於能夠放鬆下來,此刻依舊沉沉地睡著,還沒有醒來。但一隻手,卻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還是沒有鬆開。   握得太久,兩人手心相觸之處,已是沁出一層潮熱的汗意。   洛神沒有喚醒他,也沒有抽出自己那隻被他握在掌心中的手。   帶著些許睡足剛醒的慵懶,她靜靜地依在他的身邊,感受著猶如帶著他體溫的暖暖氣息的包圍,恍惚之間,時光仿佛倒流,回到了那年在義成的那個黃昏。   彼時她初到,便遇圍城。也是如此一個斜照滿屋的黃昏,她回屋,看到疲憊歸來的他為了不弄髒她的床鋪,臥在一張條幾之上,便沉沉睡去。她幾經猶豫,靠近替他蓋被之時,被他握住了手,她便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已是過去很多年了,但那個被他握手不放的靜靜的黃昏,至今想起,依舊如在昨日。   洛神情不自禁朝身畔的男子又靠了些過去,忽然感到一臂搭在了自己的腰上,將她身子攬著,輕輕帶了過去。   接著,一隻帶著火熱溫度的寬大手掌,小心翼翼地貼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之上,輕輕地撫摸。   他醒了。   洛神伸出一條胳膊,摟住了他的脖頸。   李穆吻她,溫柔而纏綿,良久才鬆開,兩人額面相貼,微微喘息,洛神聽他在自己耳畔低語:「阿彌,多謝你了。」   洛神睜眸,和他對望了片刻,唇角微微翹了起來:「何事謝我?」   「謝你知我。」   「這些日,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曾對我言,要做這天下的皇后。」   「阿彌,你是為了成全於我,好叫我無所顧忌,是不是?」   洛神笑了,湊過去輕輕親了他一口,說:「是我想還是你想,又有什麼關係?你已為我退讓太多。我早知道了,這個天下,本就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君臨。」   「郎君,我等這一天已等了好久。如今終於到來,我很是高興。」   李穆凝視著她,慢慢地收緊了摟住她的臂膀。   天漸漸黑了,李穆怕她餓,起身穿衣,兩人一道用過晚飯後,李穆牽了她手,慢慢散步到了江畔。   一輪皎潔明月,從江心冉冉升起,江畔春潮暗漲,花影朦朧。洛神倚在李穆身畔,坐於江畔亭中,聽遠處陣陣潮聲,腦海之中,不覺浮現出了那日自己墜落水潭之時閃現而出的畫面。   很久以前,就在腳下的這個地方,也是這一片潮水,無情地吞噬了一個向它走去的女子。   她是何等的不幸,卻又何其的有幸。   「阿彌,你在想什麼?」   李穆的手掌輕輕圍著她的腰腹,親了一口她耳垂,含含糊糊地問她。   洛神轉頭,凝視著月色下的那人,微笑道:「我在想,我的郎君,他不但能平天下,日後,也一定會是一個能定天下的英明之君。」   李穆一怔,隨即笑了,道:「阿彌,有件事,我想叫你知道。」   「國號定『成』,我欲以長安為都,你以為如何?」   這個即將到來的新的大一統皇朝,以「成」為國號,想來是為記取二人從前以義成為家的那段過往。   比起建康,關中長安,也確實更宜為大國之都。   她點頭,說:「長治永安,是為長安。願大成從此太平盛世,永無飢餒,如長安之名,長治永安。」   李穆哈哈大笑,笑聲裡充滿快意。   他牽了她的手,立在江亭之中,面向江北道:「古往今來,能長存不廢者,唯有這凜凜河山、春江秋月。蒙上天厚愛,叫我這輩子得償所願,往後竭盡所能,謀天下太平,便就無憾了。」   洛神笑道:「是,是,大成開國之陛下,英明神武,說什麼都是。不如妾身第一個拜見陛下,可好?」說著,盈盈欲真要下拜,被李穆一把抱起。   「阿彌,方才我之所言,還要再加一條。」   他漸漸收了笑,神色轉為凝重,望著懷中那張笑顏。   「我李穆,對你之心,亦如江月,永世以繼。倘若還有下輩子,再下輩子,生生世世,李穆都願做回當日那個被你所救的少年。」   「阿彌,你可願意,下回在經過他面前之前,再救他一次?」   洛神望著他,眼眶慢慢地酸脹。   時光回溯,誰又知道,當年幼時那不經意的回眸,結下了兩世的不解之緣?   而此刻,她的郎君,正在向她許下他的生生世世——倘若這人世間,真的會有生生世世,輪迴不止。   她握住了他搭在自己腰身上的那隻手,抬了起來,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攤平,然後帶到自己的唇邊。   「不管多少回,我都願意。」   她說道,低頭,在他帶著傷痕印記的掌心之上,親了下去。 第171章   後記一:   這日,一輛馬車和七八名扈從,沿著年久失修的殘破驛道,由北向南,緩緩而來。   這片夾於江淮之間的地方,多年以來,曾因南北對峙,淪為拉鋸的戰場,一度是白骨曝荒野、千裡無雞鳴的景象。今戰亂雖平,但道路兩旁依舊荒蕪,這一路南下,往往連行數日而不見一煙村,直到近日,漸漸靠近這些年漸趨穩定的長江北岸,人煙才得以重現,路上也能看到些商旅往來的蹤跡了。   晌午,這行人馬在經過一不知名的村集三岔道口之時,停了下來。   路旁有一供往來路人歇腳的茶棚,棚以茅草竹籬所搭,棚下安了幾張陋席,裡已坐了幾名行旅過客,又七八個從附近農田裡墾地聚來歇腳的本地村人。一對白頭翁媼,正忙著為客燒茶捧食。地雖簡陋,可喜陰涼乾淨。馬車旁那頭戴帽笠、作尋常路人打扮的中年清瞿男子看了下日頭,低聲和車裡人說了幾句,車門開啟,馬車裡便下來了一個牽著孩童的中年婦人。   婦人素麵布衣,以帕包頭,打扮普通,容貌卻極是秀麗,被那個應是她丈夫的男子扶下馬車後,男子又抱下一個清秀男童,三人連同身後扈從入內,揀了空位坐下。   翁媼見一下來了這麼多人,很是歡喜,殷勤招待。棚口的村人本正高談闊論著,忽見來了這一行人,雖衣飾普通,但莫說那看似主人的一家三口樣貌超然,便是扈從,亦個個不俗,不敢再肆意高聲說話,各自低頭吃起早上帶出的口糧,悄悄打量幾眼。   婦人舉止文雅,坐下之後,取帕細心地替那孩童擦去額頭的汗水,見他大口吃著粗糧麵餅,顯然很是餓了,吹涼麵前新上的一盞熱茶,自己又試了試溫,方遞給那孩童,望著他的目光之中,充滿母慈。   男子摘下頭上鬥笠,執於手上,臨時充當扇子,一邊替身邊母子二人扇風,一邊主動和近旁之人攀談,問村集的地名和如今的人戶之數。   眾人見他面帶笑容,很是和氣,漸漸消除了起先的戒備畏懼之心,爭相回答。一人道:「此處名叫劉家集,再過去些,便入九江郡了。如今此地已有數百戶人家,都是這兩年趁了江北太平陸續歸的鄉.廢了的地,也慢慢種了回來。」   其餘人附和。   男子便問收成。得知除前兩年勉強度日之外,去年已是稍有餘糧,便點頭。這時,一老叟嘆道:「雖說如此,比起早年集裡數千民戶,如今也就十戶剩一了。我幼時逃難離去,如今臨老歸鄉,昔日親族鄉鄰安在者,又有幾人?」   眾人被他言語勾出了傷心舊事,一陣唏噓,你一言我一語,爭相痛罵胡獠荼毒中原犯下的累累罪行。   又一人道:「從前南邊朝廷有個高相公,也是個為國為民的好官,可惜他沒能做成咱們人人盼望的北伐之事。沒了高相公,幸好又出了個李大司馬。我前些年無路可走,投奔去了義成,一家老小,這才僥倖活了下來。如今在那裡本已安了家,聽說這裡太平了,又回來了。但願從今往後,再不要有戰事,叫我一家老小在鄉裡安生度日,死了入葬祖墳,我便心滿意足。」   「劉三兒,你還不知道?大司馬不是大司馬了!他是上天所遣的天子,有白虎佑體,聽說就要做皇帝了!等李大司馬做了咱們天下人的皇帝,咱們的好日子,才就真的來了!」   那男童起先因了腹中飢餓,加上這些村人說話帶著口音,聽不大懂,便沒留意,等聽到眾人口中不斷提及高相公和李大司馬,看了眼自己的父親,眼睛忽然發亮,望向自己的母親,歡喜地道:「阿娘!我聽懂了!他們說的高相公和李大司馬,是不是就是我的……」   婦人急忙伸手,捂住了男童的嘴,對他搖了搖頭。見他不解地望著自己,低頭湊到他的耳畔道:「小七想的沒錯,他們說的高相公,便是你阿耶。李大司馬,便是小七你的姐夫。但你忘了,阿娘先前是怎麼教你的?」   男童急忙悄悄看了眼四周。所幸那些人情緒激動,並無人留意到自己方才脫口而出的那話,帶了些羞赧,也湊到母親的耳畔低聲道:「在外人面前,不好隨便提我和姐夫的關係,我記得的。」   婦人含笑點頭。   「阿娘,咱們是不是快要到家了?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阿姊和姐夫的面,也沒見過阿娘和我說過的長江,巴不得快些到才好。」   「我想見阿姊他們。還有,我也想看長江是怎樣的。」   他頓了一下,又鄭重地說道。   這婦人便是蕭永嘉,帶了小七,正隨高嶠行在南歸途中,方才路過此地,想著松泛一下長途坐車的腿腳,便下來小歇,不期卻從小七口中聽到他如此的願望,見他一臉稚容,望著自己的一雙純淨眼眸之中,滿含著嚮往和期待,不禁想起了從前被囚之時,為遣寂寞,自己一遍遍向他描述那道分割了南北流經建康的長江之壯闊景象的日子,心中不禁無限感觸。   她抬手,輕輕撫摸了下兒子的腦袋,柔聲道:「阿姊他們也在盼著見到小七的面呢。咱們再這麼走些天,很快就能走到長江邊了。」   小七雙目放光,歡喜地點頭。   他母子低聲說話之時,茶棚裡的氣氛,因為方才那個話題,變得熱烈了起來。眾人紛紛轉向商販,道他們四處走動,最近可有新的消息。其中一個商販道:「你們問我,就是問對了人。前些日我方走了趟建康,那邊的消息,再無人比我更清楚了。」   蕭永嘉細聽。   那商販開始講述自己前些時日聽來的消息。   李穆入建康時,滿城如何熱鬧,民眾如何沸騰。   虞朝那些劫後餘生的官員,如何卑躬屈膝,出城迎接。   那夜皇宮的一場意外大火,又如何驚動了整個建康城裡的人,第二天消息傳開,太后被燒死在宮中。   那人長年各地販貨,口齒自然順溜,說的是繪聲繪色,便如一切都是自己親眼所見,茶棚裡的眾人聽得更是入了神,跟著他的描述,或嚮往萬分,或鄙夷嘲笑,等聽到那位太后死於宮中夜火,短暫沉默過後,有人輕聲嘀咕了一句「想必是天火收人」,隨後便又興高採烈,圍著那商販,想要追問更多關於新朝的消息。   蕭永嘉雖早就看好李穆登基,此前在和女兒的那次通信裡,女兒也以恭謹的語氣,就此事向自己做過表述。她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也是方此時,經由這商販之口,才得知這些近況,尤其是高雍容之死,令她頗感意外,一時五味雜陳,出神了片刻,望向丈夫,見他面上起先帶著的笑容漸漸消失,目光凝重,仿佛有所思,當時未開口,又坐了片刻,給那對翁媼留下茶水錢,一行人起身離開。   她回到馬車之旁,看著丈夫將小七抱回到車廂裡,轉頭朝向自己,伸手要扶她上去,悄悄握了握他的手掌,低聲道:「莫非你還是放不下從前?」   高嶠一怔,和妻子對望了片刻,忽然大笑。   「當年我未能做到之事,李穆完成了。如今我又接回了你和小七。我之心願,無不得償,我還有何放不下,有何遺憾?方才只是被鄉人之言觸動,憶及從前半生過往,心中一時感慨罷了。」   蕭永嘉知大虞皇朝於丈夫的意義,從某種程度來說,甚至比自己還要更多羈絆,方才見他神色,本有些顧慮,但聽他笑聲爽朗,並無絲毫言不由衷之意,這才放下了心,微笑道:「如此便好。咱們上路吧。」   蕭永嘉上了馬車,片刻後,忽聽身畔童音問道:「阿娘,等見過了阿姊,咱們往後要去哪裡?」   她將兒子摟入懷中,微笑道:「以後咱們一家人再不分開。阿耶和阿娘帶你歸鄉,種菜種花,阿耶教你寫字練武,長大以後,你也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好不好?」   小七眼睛裡閃爍著光芒,用力點頭。   道路漸漸變得平坦了起來,馬車朝著前行的方向,疾馳而去。   ……   後記二:   建康。   陸氏舊宅的兩扇大門剛刷過黑漆,陽光照耀之下,門面顯得錚亮而高大,仿佛一夕之間,便恢復了舊日曾經有過的光彩和氣派。但走得近些,便不難發現,門口那兩隻已蹲踞了多年的石獅身上,至今還留有叛軍入門劫掠之時用刀斧斫砍所留的道道凹痕,一隻石獅的耳朵也殘缺不全了,在身後兩扇新得刺目的大門的襯託之下,那種昔日豪門風吹雨打、盛景不復的敗落氣息,反而愈發無所不在了。   陸柬之步上石階,入了大門,走過空曠得仿佛能清晰聽到自己腳步回音的穿堂,望著對面聞訊匆匆趕出迎接自己的家僕,眼前依稀浮現出了少年之時,陸家正當鼎盛的情景。   那時鮮花著錦,這間穿堂,每日從早到晚,訪客如織。   而今陸家昔日的大部分奴僕都已散了,或自逃,或被遣,眼前剩下的幾個,都是老人了。   他面含微笑,向著那幾個顫巍巍朝自己下跪,眼中滿含激動熱淚的老僕點頭,隨即穿過久未打理、草木雜亂的庭院,回到了自己昔日的住處,推開那扇簷角布了一張殘破蛛絲的書房舊門。   天色漸漸變暗,他獨自坐於案前。   一道斜陽,從開著的門窗裡照入,照出了案面之上,他方才寫下的一道請命書。   明日是大成皇朝的開國典禮之日。   一個終結亂世的嶄新的大一統皇朝,就此出世。   陸柬之知道,登基為帝的李穆,必會是個英明之主。滿是瘡痍的土地,會慢慢地恢復生機,天下之人,從今往後,必也開始過上安定的生活。   就在前幾日,也有了傳言,道李穆決定採用分科考試製,不限門第,來徹底取代已沿襲了數百年的官員舉薦制。   消息傳出,士族子弟無不黯然,而和他們的反應形成對比的,是滿街布衣的高歌狂歡和奔走相告。   昔日的一切風流和榮耀,隨著舊日皇朝的終結,仿佛陸宅的那兩扇大門,縱然再次刷漆,也再不可能恢復舊日曾經有過的華彩了。   而那舊的一切,於陸柬之而言,已沒有什麼可值得留戀。   他在黃昏中獨坐了良久,目光轉向屋角,注目了片刻,起身走了過去,慢慢打開塵封的琴匣,下意識般地,手指輕輕撥了幾下琴弦。   琴弦並沒有流出該有的曲調——因為長久未曾調弄,琴弦已然鬆了,發出的弦調低沉而暗啞,需要他再緊一下弦柱。   他恍惚了片刻,終於想了起來,這似乎應是一支很久以前,他曾在溪邊隔牆和著她的簫聲曾奏過的那一支曲調。   他沒有動,指在琴弦之上停留著時,隔牆忽然傳來一陣吵鬧之聲。   他走了過去。   是自己的弟弟陸煥之和老僕起了爭執。   再過些日,這座宅邸也將易主,他會帶著陸煥之離開這裡。那個一直照顧陸煥之的老僕正在收拾屋子。也不知道動了他什麼東西,惹了陸煥之的不快,一陣吵鬧之後,他緊緊地捏著手中那紙,嚎啕大哭,傷心委屈得仿佛一個孩子。   他在躺了幾年,甦醒之後,就變成了如今的這個樣子,糊裡糊塗,說話還口齒不清,老僕已經見慣不怪,在一旁低聲哄著,見陸柬之來了,才過來訴苦,絮絮叨叨地道:「大公子你瞧,就一張破紙,老奴方才收拾屋子,不小心動了一下,二公子便說我要搶走,鬧個不停,還說不認得老奴,非要趕老奴走。」   他唉聲嘆氣,滿臉無奈。   陸煥之醒來之後,好些人都不認得了,所幸記得他這個兄長。陸柬之上去哄他。   看到兄長來了,陸煥之的情緒才平復了些。陸柬之問他手中紙張為何。陸煥之看了下四周,這才小心翼翼地將那紙遞了過來,含含糊糊地說:「大兄你瞧,這是阿彌從前寫給我的書信。她也喜歡我。我要好生保管著,千萬不能弄丟。萬一哪日,她記起了我,要來找我,我若是拿不出這信,她生氣可如何是好?」   陸柬之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怔住了。   那是一張從琴譜上撕下的扉頁,瓷青粉箋,上有寥寥數列字跡。   那是很久之前,他初次離開建康去往交州,臥病不起,她給他寄來一曲琴譜,對他說,世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放開心懷,便處處海闊天空。   琴譜他曾珍重保管,後來卻被他的弟弟陸煥之給偷走了,隨後,再無下落。   他猜想,它或許已經永遠消失了,就仿佛那段雲煙般的過往,過去,也就消散無痕了,卻沒有想到,今日在這裡,竟又看到了這殘缺的扉頁。   他回過神來,微笑著,耐心地哄著陸煥之,直到他擦去眼淚,破涕為笑。   夜幕漸漸降臨,夜深了。   書房中未燃燭火,陷入漆黑。   一片淡淡的白色月光,從敞開的門窗裡照入,照出案上那張紙的一個模糊輪廓。   陸柬之終於起身,再次來到那架琴前,摸著黑,用手指慢慢地摸索著弦柱,終於調好了琴弦。   他坐於琴後,雙手停於弦上,那支曾隨了那張扉頁到來的曲,便從他的指端之下,如流水般奏瀉而出。   一曲終了,餘音不絕。   他在黑暗中默坐了良久,終於起身,回到案前,點亮燭臺,將那張紙湊近火苗,點著了火。   火光燃著紙張,隨著紙張的捲起,慢慢地向上吞噬,也照亮了陸柬之的臉容。   他望著在火光中漸漸消失的字,雙眼之中,跳動著一對火苗的光影。   他已是想好,待新朝立後,他便上奏,希望能再去交州,做回那裡的太守。   當初離開之時,並未有過不舍,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還想要歸去。   而今回想,他卻仿佛懷念起了太守府後,當年他時常獨自負琴攀登的那座小山頭。   人人都有自己的歸途。   他知道,那裡便是自己的歸途。   做一個邊陲地的太平太守,閒來負琴登山,偶爾回憶過往,遙望一眼那看不見的遠方,知她與所愛攜手,一世安好。   於他而言,便就夠了。   後記三:   新帝登基、大成立國並擇期遷都長安的詔書,一夜之間,通告了建康的各部衙署官員,又經由快驛發散出去,短短時間之內,傳遍了大江南北。   神元一年,五月十六日,通往皇宮的南朱雀大門開啟,那道更名為神元門的原大司馬門前的四方廣場之上,列隊站滿了七品之上,四品之下的京官。   左側的昌和門開啟,蔣弢、馮衛等一列文官,身穿朝服,頭戴羽冠,從門裡走了出來。   右側的的東陽門也同時開啟,高胤、孫放之、陸柬之、戴淵等人,亦從門裡現身。   這些四品之上的大成官員,有來自長安,這些年一直跟隨李穆東徵西戰的有功之臣,也有前朝的舊臣。今日不論出身,只以文武和位階排序列班,也正暗合了之前傳言的新朝取官之法。   接著,重新選拔組建過的羽林軍一列、宿衛軍一列,從兩門之後跟行到了廣場之上,分列在蹕道兩側。   士兵們皆頭頂金盔,身穿鐵甲,個個都是英偉挺拔之將,威風凜凜之士。   所有人面向著神元門,神色肅穆,目不斜視,恭敬等候著新帝從門裡露面,昭告登基。   辰時正,清晨初升的第一縷陽光,恰好照射在了神元門的那片琉璃瓦頂之上,反射出了一片耀目的金光。   神元門徐徐向著兩邊開啟。   所有的人,立刻都朝門洞的方向下跪。   無數雙眼睛,望向了那正在打開的兩扇大門。   門洞終於完全開啟,高大巍峨。   門洞之後,是一座又一座的更為深遠的宮門。   但在門洞之後,卻沒有他們等待中的新帝出現。   眾人一個愣怔,但是很快,跪在最前的蔣弢和高胤等人,已是調轉方向,朝著蹕道的方向,重新下跪。   伴隨著身後傳來的一陣馬車轔轔之聲,其餘愣著的官員,紛紛回頭,這才反應了過來。   原來新帝竟然不在神元門後,而是乘坐御輦來到了這裡。   高桓身著雪亮鎧甲,劍眉星目,唇紅齒白,和李協一道,騎馬領著身後的一隊人馬隨扈於側,隊伍行進,發出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之聲。   「百官恭迎新君聖駕!」   他威風凜凜,發出的聲音中氣十足,傳遍神元門前廣場裡的每一個角落。   眾人立刻轉向,朝著蹕道,再次跪拜於地。   廣場之上,除了腳下靴履颯颯,肅穆無聲。   御輦停下。高桓利落地跳下馬背,快步上前,和李協一左一右,開啟車門。   李穆從車中登下,出現在了朝臣的面前。   他袞冕袞服,頭頂玄表朱裡、前後十二旒的帝王冕,身穿日月星山的十二章帝王袞服,神色肅穆,氣勢非凡,天子之威,盡顯無遺。   他現身的一刻,百官無不低頭叩首,不敢直視。   「陛下萬歲,萬萬歲!」   眾人不約而同,齊聲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山呼之聲,摒息斂氣,等待著他穿過蹕道,走向神元門。   但是接著,令人吃驚的一幕發生了。   李穆並沒有立刻邁步向前,而是轉身,伸手朝向車廂,握住了一隻纖纖素手,隨後,將那女子從御輦之中,小心翼翼地牽引而出。   百官抬起頭,因看到的一幕,吃驚不已。   洛神身穿後服,面帶微笑,現身在了眾人的面前。   她身上那厚重的層層後服,亦遮掩不住已隆起的小腹。   大成開國皇帝李穆,便如此牽著他的皇后,在兩旁百官的注目之下,踏著蹕道,向著前頭的神元門,緩步而去。 『還在連載中...』 更多電子書請訪問愛下電子書,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