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德侯府/作者:杀猪刀的温柔』 『狀態:更新到:185.第 185 章』 『內容簡介: 韦氏王朝太元十二年,吏部尚书家中嫡长孙重伤了当朝归德侯幼子。   次月,吏部尚书许家的嫡次孙女许双婉,定给了归德侯长子宣仲安为妻。   归德侯府被皇帝不喜多年,许双婉被家族与父母放弃,代兄行过沦为弃子,为堵悠悠众口入了满门病殃子的归德侯府。   从此,四面楚歌的许府二姑娘为了活得好一点,不得不走在了一条遇神杀神、遇魔灭魔的路上,身后还紧跟着一个比她还心狠手辣的病秧子丈夫。   』 愛下電子書Txt版閱讀,下載和分享更多電子書請訪問,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E-mail:support@ixdzs.com ------章節內容開始------- 1.第1章   深秋的雨帶著刻骨的寒意淅淅瀝瀝下了一夜,許雙婉三更已醒,靜靜倚在床頭想著心事,未有驚醒寢室外陪夜的丫鬟。   自從前日確切得知她已婚配予歸德侯府的長公子,她這兩天就睡的有些少了。   她年方十六,本也是等著婚配之身,嫁妝已經備齊,就等著家中給她最終定下良配,來日嫁為人婦。只是原本酌選的人選從相交甚好的世交當中的那幾位公子,定下歸德侯府的長公子宣仲安,讓她有些措手不及,這時才恍然自知,她確已被家族放棄。   許雙婉之父乃吏部文選司郎中許衝衡,掌文職官員班秩的遷除,官吏的選拔,他不止是許府府中長子,也是朝廷與聖上的股肱之臣;其祖父許伯克更是吏部尚書,皇上心腹大臣。她乃父母親的次女,許家的嫡孫女,日薄西山,只差臨門一腳被削爵徹底敗落的歸德侯府的婚事之前是萬萬落不到她頭上的。   只是,八月中秋賞月那天,她長兄在太史府姜家娶親的喜宴上,酒後失德,摔傷了姜太史外孫、歸德侯府小公子,讓一介七歲小兒有性命之憂,半月後才將將醒過來,保回了一條小命。   爾時姜太史怒不可遏,日日在金鑾殿中參許家門風不正,許家長孫乃心毒手辣之輩,難當大任。彼時她長兄即刻就要外地任職,當任江南鹽運司下提舉,這是一個油水頗多的官位,家中頗費了一番功夫才周旋到這個位置,因此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著這個位置,盯著許家,許家捨不得心頭肉,幾經人協調,才以許家女與宣侯府結親才告為終結,堵住了姜太史之口。   而嫁進宣侯府,替許家了結這樁仇怨的人就是她,許府二姑娘許雙婉。   自前日此事一定,她嫡親哥哥已經收拾物什,準備前往江南走馬上任,二姑娘心道她兄長此番前去江南,定是前途似錦,就是她這妹妹如今這處境,左右艱難得很,說是四面楚歌也不為過。   歸德侯宣宏道被聖上不喜,這是朝廷上下皆知的事情。傳言當年皇上還是皇子的時候,歸德侯對受難的皇上見死不救,因此皇上一上位,歸德侯府就被皇上置於朝廷之外,連朝廷每年的俸祿也是得的不多,甚至於會遲上一月三旬,聖上輕忽之意,眾所周知。   而歸德侯一家更是重病纏身,上至歸德侯夫婦倆,下至兩子宣仲安與宣之洵都是重疾纏身、長臥病榻之人,外傳一家人皆已一腳踏入鬼門關,只差另一隻腳進去斷了最後一口氣,一家人死個乾淨。   許雙婉昨日在祖母那聽訓,琢磨著她祖母那嘆然之下的口氣,怕是有些遺憾那歸德侯幼子為何不一口氣斷了個乾淨才好——如此,兩家仇是徹底結下了,也用不著挽回填補,她就不用嫁過去了,許家也就不用浪費一個多年精心養育教導的嫡親女了。   祖母一片憐惜之情,許雙婉當時只得低下頭,默然無語。   她是母親次女,自小經母親教養知曉內宅管家之事,長姐出嫁後,她更是多了一個姐姐與她言道外面的事物,她們教她教的好,她何嘗不知她已被家族推送出去,成了堵悠悠眾口的棄子。   至於祖母的憐惜,母親的痛楚,這些她也知道是真的,但許雙婉也知道按歸德侯府現如今的處境,她嫁進去後,成了歸德侯府人的她,也會成為眾人退避三舍之人,祖母與母親那時候也不見得會喜歡她的親近了。   聖上所厭的,許府中人怎麼可能接近。這些年來許府也沒少說道歸德侯府的不是討好聖意,嘲笑之話更是不知說出幾何。   而她就要嫁進那個常被戲謔輕怠的歸德侯府了,也不知今後會不會也被家中一些人掛在嘴上,淪為笑柄。   長兄白日來她院裡,更是不避諱道她來日要是以寡婦之身回歸家族,他定會好好照撫她,讓她放心。   她這還未出嫁,就被定為了寡婦之身,許雙婉當下啞口無言,送長兄出院後,她站在院子裡茫然四顧,都認不清這個家是不是她的家了。   這時許雙婉想得甚多,外面的雨聲大了,點點滴滴敲在石板上,就像是敲在了她的頭上一般,讓她腦袋甚疼。   黑暗當中,靠著床頭的許雙婉挪了挪身體,抽出被中的手揉了揉額頭,無聲地輕嘆了口氣。   九月的深秋天已寒涼,深秋即逝,寒冬將至,她這命啊,從天上掉到塵埃也不過幾日的時間,也不知道要看熱鬧多少人的眼。   **   當日一早,許雙婉早早起身洗漱好,就坐在了繡架前,琢磨起了進歸德侯府的敬禮,新媳婦進門,總是要表表心意的。   她之前也是繡了不少,只是不知進的哪家門,備的一些物什也都是一些零碎,尚未縫合。現在知道是進哪府的門,知道府裡有什麼人,這能用的不能用的,心裡也有了數。   因納徵大定之事就定在月底,也沒幾天了,省去了小定之事,納徵大定一下,她一月之內就要出嫁,時日上有些趕,遂祖母與母親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讓她專心出嫁之事,這些時日她也就不必過去祖母和母親那邊了。   歸德侯府人少,主子攏共也就四個。   說起來,歸德侯這些年也是有好幾個子女的,只是有好幾個都是生出來沒兩個月就沒了,現在也就剩下侯夫人生的那兩個兒子了。   許雙婉早前以為會嫁進家中兒女諸多的人家,備的小禮頗有些多,現下歸德侯府除了侯夫人為女婦之外,府中也沒有姑娘,遂她就把那些成樣錦帕和小首飾都讓大丫鬟採荷帶著人收拾了起來,打算都帶過去。   沒人收,那她就自己用。   歸德侯府現如今已不成樣,說是侯府之家,但早與富貴人家無關,她嫁進去,怕是所用之物都得用自己的。   現在家中對她有所愧疚,趁此,她多帶點嫁妝過去,想必他們也無話可說。   想及此,許雙婉心道晚些時候還是要去給祖母請下安,母親那邊也要去一趟,神情也要悲楚些,由此她們手一松,她也能多得些好東西,多得些嫁妝。   許雙婉這幾年在別人家做客見過兩三次歸德侯長子,這幾次也不過是匆匆一眼。   不過,她對那個臉上帶著幾許病容,有些不修邊幅的宣長公子倒也不像別的姑娘那般避之不及,她未曾與他說過話,但每次恰巧碰見了,她會跟與見別的公子一般行諸一禮,而這位在眾姐妹口中帶著幾許晦氣的公子倒也不會失禮,也會還之一禮。   在眾家姐姐妹妹一起說道歸德侯的短處時,她也未曾插言過。因她記得她小時五歲多的時候在姜太史家中做客,見過歸德侯府一家人一次。歸德侯和歸德侯夫人皆是很和善的人,當時帶了因在園中貪玩,和丫鬟走散迷路大哭的她找親人,她還依稀記得當年歸德侯夫人的手溫溫軟軟很暖和,當時在歸德侯夫婦身邊的宣長公子對她也很好,餵她芝麻糖吃,喊她妹妹,讓她莫哭。   也因此,時隔多年,知道要嫁進歸德侯府,她倒也未有悲慟之情,也沒有什麼不嫁之意——家中到底是養育了她多年,再則,兄長重傷了歸德侯的小公子,是兄長做的過了,賠上一個她替了兄長這個母親的心頭寶,她就當是還母親的生養之恩了。   宣長公子這些年也不如意,先是從小訂親的姜家小表妹在十歲那年落水夭折,後來訂親之人又悔婚另嫁,以至於他現年今都二十有三了,京中凡是說得上有些門第的人家都不願意與他說親。   這也是這兩日間,許家眾多姐妹們對長房二姑娘噓唏,替她長悲短嘆之因,一個沒人嫁的病秧子,竟落到了她的頭上。   許雙婉性情溫婉賢淑,接人待物又大方得體,是皆多人家中意的媳婦人選,之前她的婚事遲遲未定,也是因為求娶的人家有好幾家,許母許曾氏挑花了眼,女兒如此這般受喜愛,她因此還有幾分得意之情,也沒少在許家另四房的夫人面前暗中抬高自己的女兒,這下許雙婉被歸德侯府要去,那幾房也沒少反過來咬一口,落在許雙婉的頭上,就是接連不斷的明悲暗喜的探望。   這兩日白日間來探望她的姐妹有些多,許雙婉要做些細緻活,就要早早做了才好,等到她們給長輩請完安過來她這邊,她就不得閒了。   這廂採荷把她家姑娘之前納的鞋底拿過來,剛放下,就聽她家姑娘輕「呀」了一聲,道:「糊塗了,不知道腳有多大呢。」   採荷聽了跺腳,見她家姑娘還在意這等小事,她眼圈兒都紅了:「您送了就是您的心意,還有人說道不成。」   許雙婉微微一笑,看了她一眼,採荷心疼她,但也敬畏她,當下退後一步,屈下膝,低下了頭。   「既然做了,就要做好。」丫鬟的恭謙讓許雙婉別過眼,拿過先前特意做大的鞋底。   現眼下她也不知道怎麼裁剪,心下想不知道這次納徵替歸德侯府出面的媒人是誰,如果是和善人,倒可以託人問些衣物尺寸之事,想來,歸德侯府也不會見怪。 2.第2章   這廂許雙婉還沒等到家中姐妹來她院裡,就見母親房裡的丫鬟過來說曾家舅母們和表姐妹她們來了,讓她過去一趟。   曾家二表哥之前也是求娶許雙婉的人之一,只是二表哥未曾娶妻,他房裡的人已經替他生下了一子。曾家老祖母喜愛這個庶孫,與許曾氏言語之間意思也是說讓許雙婉嫁過去後,要當好嫡母,那意思就是要放到女兒膝下養,曾老夫人還不是她親母,不過是一個伯母,老夫人這般口氣,她當面沒什麼,轉過背就冷笑了數聲,曾家再來提起這事,她就拿出了許老爺出來搪塞,不再搭曾家的茬。   許家比曾家門第高多了,曾家還要靠著許家往上走,只是曾老夫人仗著自己是長輩,總在許曾氏面前擺譜,還當許曾氏是以前那個在跟她面前唯唯諾諾的姑娘待,許曾氏在許家頭上來有個許老夫人,但在曾家,曾家是要靠著她的,曾老夫人拎不清,她也不可能讓一個娘家伯母踩到她頭上去。   許曾氏這頭一冷,有什麼事也不帶曾家了,曾家那邊的人也是回過味來,但他們畢竟是要靠著許曾氏與許家來往的,心裡儘管有所不悅,但熱絡不減,許家有什麼事他們也是來得勤快,算是給許曾氏暗地裡服了軟。   但許曾氏下了他們的臉,到底是落了芥蒂,一聽許雙婉定給了歸德侯府,曾家那邊也是熱鬧了起來,在家中陰陽怪氣的話沒少說。   只是許雙婉是個小輩,曾家的夫人們也不好親自出馬刺她,所以她們過來,也把女兒們也帶過來了。   許雙婉一過去,曾家的舅母們沒少拉著她的手噓唏,等見過舅母們,帶著表姐妹們去了她的院子,這剛進去,表姐妹們也是把她團團圍住,有位善良的表妹還落了淚,場面一時之間,就像是許雙婉也是一隻腳踏進了棺材一般,分外悽慘。   許雙婉細語安慰她們寬心,可她這邊還沒著急,母親娘家那一支親舅舅家中的晴表妹就拉著她的手放到胸前,雙手握著哭道:「婉姐姐,這裡沒外人,你想哭便哭罷。」   許雙婉見慣了這等場面,她嫁給歸德侯府這麼大的事,不論表姐妹們,還是家中的姐妹們,不管是幸災樂禍還是對她有幾分真心,不替她哭上幾句,都是她們心腸不夠軟,不能顯出她們心地善良。   雖說許雙婉想著與其浪費時間聽她們替她哭訴老天不公,造化弄人,不如多花點時間清點嫁妝,但她是個有耐性的,也是按捺著性子安慰著妹妹莫哭。   只是她不哭,晴表妹都撲到了她懷裡,又哭道了一句:「婉姐姐,你命好苦,晴兒的心好疼。」   許雙婉順了順她的背。   旁邊曾家來的五個姐妹們也是接二連三地往眼角抹淚,哭了起來。   許雙婉不得已,垂下眼,淚盈於睫。   她終於哭了,見她終於承認了自己的悲慘,曾家的姐妹們眼淚流得更歡了,心裡痛快不已。   她們這個表姐妹,大人們沒少對她讚譽有加,父親們說起來她和另一個大表姐許雙娣來,都是讓她們向這兩個人學著些。   這本沒什麼,等她們大了,她們想嫁的人居然十之三四都想娶她們進門,好不容易等大表姐嫁了,虞王世子前兩個月卻說娶妻當娶婉姬,而那個婉姬,就是許雙婉。   而在大韋,能被稱「姬」者,都是絕世美人。   虞王世子面如冠玉,風度翩翩,又在聖上身邊當職,是京中眾多姑娘家的心上人,他這話一出,別說見過許家二姑娘的,就是沒見過的,都恨上了許二姑娘。   就這麼一個絕世美人,再美又如何?她就要嫁進聖上不喜的歸德府了,這下被許雙婉壓了很多年的曾家姐妹們也是出了口惡氣。   曾家女兒美貌者不多,許曾氏那種中上之姿都已是曾家數代女兒當中長得最為出色的,但在京城當中,她都稱不上美貌,她當年能嫁給許家長子,也都是她母親,也就是許雙婉的親外祖母跟許老太太交情不淺,才成就的婚事。曾家表姐妹們長得不好,總歸是親人,許雙婉跟姐姐許雙娣對她們的態度不同,她長姐不喜歡這些貌不如人心眼還小的表姐妹,見了面也是有些冷淡,但許雙婉還是對她們有問必答,京城出什麼新鮮樂子了,也願意帶著她們一塊玩,也許是她好說話,姐妹們在她面前也就更坦承了點。   當然了,按她長姐的意思,那就是太放肆了。   但許雙婉跟長姐性格不同,待人處物也就更不同了,她長姐愛恨分明,喜與不喜,一目了然,她卻待誰都一樣,有人因此贊她八面玲瓏,也有人說她處世圓滑,因此,很多家族的夫人都覺得她是當媳婦的好人選,許雙婉心裡也十分清楚,眾人喜歡的是她這個不會得罪人的性子,而她實際上是沒把他們看重的那些太放在心上,不計較,也就無所謂在乎了。   與她一塊從小長大的姐姐就曾道她看似最多情,實則薄情到了骨子裡。   許雙婉之前還不覺得,現在當眾人都為她悲泣時,她卻不為所動,甚至能把眾人的眼波神色心思看個一清二楚的時候,就有點覺得了。   不過,明白歸明白,許雙婉也沒過多失態,她沒留客,端著一張在眾人眼裡強顏歡笑的臉送了她們出院,等到她們走了,又回房打扮了下,去了祖母房裡。   **   許雙婉去了許老太太那邊,一臉憔容跟祖母輕言細語了她備妥與尚未備妥的嫁妝,從鞋襪到喜帕的樣式,她一一輕言數來。   聽她說完,間隙間,許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唉唉了數聲,眼睛都紅了,她抱過了孫女兒,喊道:「我可憐的心肝兒……」   她沒說上兩句,許老太爺許伯克帶著長子許衝衡下朝回了家,剛進門就聽聞二姑娘來了,有下人悄悄道老夫人傷心著呢,許伯克皺了眉,帶著許衝衡進了他那邊的房,一坐下就跟長子道:「雙婉是個好孩子,骨肉一場,不要虧待了她。」   「是,爹。」   許伯克沉吟了一下,「她沒說什麼罷?」   許衝衡搖搖頭,「跟她母親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都聽我們的。」   「是個懂事的。」   許衝衡應了一聲。   二女兒是個從小都懂事的,但比起狀似乖巧安靜的二女兒,他喜歡的是跟他親近會對他撒嬌的長女,而且娣兒也說了,妹妹是個誰都不放在心上的,對誰都不親近,這樣的女兒嫁了也就嫁了。   自從聽了長女的話,許衝衡對二女兒也有了些不喜,歸德侯府指名要她嫁過去,一個不太喜歡的女兒換了長子的前程,他心下也是鬆了口氣。   嫁出去也就是了,許家也不缺這一個女兒,再則,雙娣嫁的不錯,姑爺明年初春就能進殿議事了,誰家兒郎年紀輕輕能得聖上如此器重?   所以等到許老太爺說讓他跟媳婦說一聲,給女兒多添兩成嫁妝,許衝衡頗有些不以為然地道:「不至於,之前給她備的就是嫁進一等門府也夠了,再添兩成,咱們家後面的女兒就不好辦了。」   許老太爺也不太關心這些內宅的瑣碎事,家裡的事有老夫人替他當著家,把持著大局,很少亂過,他也就不怎麼管,聽長子這麼一說,也覺得是這麼回事,但還是有些為孫女兒可惜:「也難為她了。」   這下許衝衡也想起了宣仲安的情況,這人前兩個月還大病過,一月大半時間都是躺在床上過的,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二女兒嫁過去成了寡婦,要是到時候歸德侯府要是只留了一個她,或是歸德侯府被聖上削了位,也不可能放她一個人在外面,她終歸是許家的女兒,於許家名聲多少有礙,他不由也有些頭疼了起來,心想回去得跟夫人說一嘴,挑一個遠遠的莊子,到時候把人送過去,把此事悄悄地了了,莫要接回家裡來才好。   「此事已定,雙婉又是歸德侯府指名要去的人,就已經是歸德侯府的人了,在聖上那也已是放了名的,到時候要是天有不測,咱們家到時候留個莊子給她吃飯就是,父親只管放心,她是我的女兒,兒子虧待不了她。」   聽長子這麼一說,看來他心中是有了成算,許老太爺也就撫須點頭道:「如此就好。」   父子倆說過此事,又接著說起了朝廷中的事來,許衝衡跟父親說罷,去老太太那邊請安的時候,二姑娘已經走了。   許衝衡心中有點不悅,知道祖父與他回來了,也不知道過來跟他們請安。   他這時也是忘了,之前許雙婉來請過,被他訓斥過一頓,說她女兒家隨意出進祖父的重房之地,不知輕重,不成體統。   許雙婉也曾在祖母這邊等著過,只是有次等到了,也被許衝衡隨意揮揮衣袖揮走了,也沒留她說句話。   但許衝衡不喜,回去後又跟許曾氏說起了挑莊子的事,聽到他說儘量挑西北偏西那邊的莊子,許曾氏都愣了。   西北酷寒,又缺水得很,莊子裡養的都是羊,儘是腥騷味,女兒過去,能受得了嗎? 3.第3章   「現下,」許曾氏心下一沉,嘴裡道:「是不是早了點?」   她父親早逝,幼弟又小她十歲,母親當年自知時日無多,用家中一半家產許她嫁入許府,這也是她門第低於二房她們,但嫁妝卻比她們豐厚眾多之因,而許府家大門大,加上她小心行事,她的私產這些年不減反多,之前長女出嫁,因丈夫出言讓她給長女多長點勢,她拿出了她半成的嫁妝給長女,原本她是定的長女四成,長子與次女各三成的,但給雙娣拿了五成去,長子的三次不變,給次女的就只有二成了。   本就給得少,看丈夫這意思是公中連補償的意思都沒有了?   長女肖父,雙娣性傲,眼高於頂,對於她這個母親也是常使性子,許曾氏固然因長女在丈夫得了不少臉,但雙婉卻是得她心的貼心的小棉襖,讓她在外得名露臉的是這個女兒,她生病在榻前侍疾日夜不休的也是這個女兒,這次為了兒子不得已讓她出嫁歸德侯府,她心裡本就難受了,這下見丈夫這般口氣,心中也是驚了又驚。   「你知道什麼?」女人豈知朝中事?歸德侯府已經是強弩之末,這次姜太史不顧聖上喜惡強為歸德府侯出頭,聖上豈會饒過他們?次女一嫁,許衝衡本就打算讓許曾氏告誡次女出嫁要恪守規矩,不要隨便回娘家,這下見許曾氏還偏著她,便道:「歸德侯府是沾得的嗎?你想害了良兒不成?」   許曾氏膝下二女一子,她命好,早早嫁入了許府,與丈夫蜜裡調油的那幾年就生下了這二女一子,後來丈夫身邊接二連三納了美妾,現眼下最得寵的那個不過是碧玉年華,比次女大不了幾天,丈夫早變了心,她爭了很多年爭不過,也爭累了,她以後的倚仗也是兒子,一聽許衝衡說會害了兒子,她苦笑一嘆:「只是苦了我們婉兒。」   許衝衡嗯了一聲,這夜他就在夫人這邊歇下了,床第間跟許曾氏說道了讓她告誡次女之事。   今日不是主日子,他難得在她這邊歇下,與丈夫溫存了一會,許曾氏也不想惹他不快,皆溫柔小意地答應了下來。   只是長女出嫁時,雙婉就已經幫著她打點家事了,她這個女兒是個從小就極細心的,哪怕老手的管事婆子也比不上她的細心,記性更是了不得,只要是過了她眼的都會記下,許曾氏常帶著她幫著打點府中的瑣事,長女的嫁妝單子就是雙婉清點完帶著人裝箱的,之前許曾氏還跟女兒道來日等她出嫁,嫁妝不會比姐姐差上多少,她本就做好了給女兒加嫁妝的準備,只等著丈夫那邊鬆口,哪想女兒卻是許給了歸德侯府,這下老爺的意思是帶了多的過去也是好意了那邊,可能還帶不回來,不如現眼下就維持之前定的嫁妝,等以後再補貼她點銀子就是。但話雖說這般說,道理也有,但嫁妝單子一給雙婉,雙婉心中豈不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姐姐風光大嫁,落到她頭上,不到姐姐的一半,這個女兒心中豈能不傷心?雙婉就算不知道她手中嫁妝幾何,但她是個聰明的,心中豈能沒數?且這些年她當家,手中入了一些東西,女兒也是過了眼的。   遂歸德侯府那邊來了人一定好日子,眼看出嫁沒半個月了,許曾氏這日揮退了身邊的人,給女兒看了嫁妝單子後,心中也是忐忑不安,都不敢直視女兒,抬起茶杯低頭喝茶,餘光小心打量著捻著單子在看的女兒。   單子不薄不厚,摸著也不輕,只是紙有點厚,字也比平常的大了點,許雙婉翻了四張餘,單冊就沒了。   她一時之間也沒抬起頭來,心裡各種滋味都有,垂下的眼睛也有些酸疼得厲害。   她還以為,這些日子的小心乖巧能得來幾許真可憐,看來是沒有。   不過,比養在母親下面的庶妹們要好多了,她們可能也頂多得她個一二成罷了。   外祖父母去得早,唯一的一個親舅舅還得靠著母親提扶,父親心愛的寵妾有好幾個,對母親也有些冷淡,母親便把錢財與兄長、還有得父親歡心的姐姐看得很重,許雙婉是知道的,只是,她還以為撇開這些,母親對她也是有幾分真心疼愛的,所以這些日子以來,她確實是刻意賣乖了些。   可惜她心思不純,也就沒得好。   許雙婉低著頭,不禁自嘲一笑。   祖母看著是老了,但為人精明,不可能為她出頭,給她打賞兩套頭面,說幾句體恤話,就已經是老人家對她慈愛憐憫了,她本來想的也是從母親這頭得些多的,畢竟她這些年幫母親管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是沒幫母親省下銀子。   家中祖母管著大頭,主持著大局,母親與另外四房的叔嬸每人一季一季地輪流管著家事,管的好的便可多管一季,這些年母親管家管得甚好,沒少當家,今年到現在,一年有三季是她在管家,現眼下入了冬,也是她在當著家,公中庫房的鑰匙現在便在她手中拿著,許雙婉這些年不說幫到了母親多少,但到底是用了心的,不知多少個晚上查帳審帳,補缺填漏到天明。   她還以為,用心做事能多得幾許疼愛,看來是沒有。   這廂許曾氏見女兒久久低頭不語,這心裡頭也是疼了起來,不由放下檔子去看她:「女兒?」   許雙婉別過頭,拿出袖中的帕子快快地擦了眼淚,才回過身朝她一笑,「母親。」   「怎地哭了?」許曾氏看她眼睛布滿了紅絲,眼眶裡還盈滿著淚滴,當下也哭了起來:「是母親對不起你。」   「您言重了,哪有這種事?」許雙婉勉強一笑,也知道事已至此,母親連單子都寫好拿出來了,日子也沒幾天了,變數不多,她就是再傷心怕也是於事無補,「要是沒什麼事,雙婉就先告退了,女兒房裡還有事等著回去做。」   許雙婉這時心如針刺,也怕自己哭出來,她自問不是個小心眼的性子,從不跟自家姐妹們紅臉,更不會計較表姐妹們背後對她的惡言惡語,但父母親的偏疼偏愛總是能刺傷她的心,明明不愛哭的人,一想起這些眼淚就會流出來,心疼難捺。   之前她還曾因父親對她的責難在母親面前哭訴過父親對她的不喜愛,只是母親說愛哭的姑娘太喪氣了,沒人會喜歡,她便不哭了,只是這時她實在是忍不住了,只想回房。   「婉兒……」見女兒強顏歡笑,許曾氏也是別過了頭,擦了眼淚才轉回來,從袖中拿出一個荷包:「是娘對不住你,這個你拿著。」   許雙婉看向她。   「拿著吧,這是娘給你的,誰也不知道。」許曾氏嘆息道。   「多謝母親。」許雙婉起身,朝她福身,雙手接過了她的荷包。   許曾氏見她不鬧,連荷包都收了去,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她這女兒,玲瓏聰慧,最為難得的是她沒有她姐姐那般傲氣,識時務,會低頭,可這樣一個別人口中紛紛稱讚的孩子,在她父親那,卻是毫無風骨,隨意搓揉之人,卻不知一家之中就是要有她這樣的性子,才不會家中失和,若不然,針尖對麥芒,家中豈有寧日?   只是許府現如今在京也是數一數二的人家了,女兒這個隨和的性子是少了幾分矜貴,不太像一言一舉俱風流的許家人,也難怪她父親對她少兩分喜愛。   許曾氏見女兒收了銀子,這心裡頭的愧疚也就少了泰半,再說起話來也就沒那麼難受了,摸著她的手道:「你以後要好好的,不要讓母親心疼,可知?」   「女兒知道了。」   這廂許雙婉快步回了自己的小院,一入房,等房裡的丫鬟出去了,她撐著頭閉著眼默默流了一會淚,方才打開荷包,見到荷包裡一共有六張五百兩的官票,她又是哭又是笑地自語了一句:「原來還值……」   原來還值三千兩。   三千兩就三千兩罷。   好過沒有,好過一文不值。   **   等到欲要出嫁頭兩天,來許雙婉院中的人就少了。   這段時日,許府上下都知道二姑娘的前程如何,府裡幾個得力的下人,對這個二姑娘也少了以前的恭敬,輕率了兩分,叫他們跑腿辦事也沒之前那般勤快了。   許雙婉是許府嫡女,院裡本來有兩個婆子和八個侍候的大小丫鬟,等到要定陪房,昔日幾個忠心的丫鬟婆子也不知何時走的門路,被家中人要了去,末了只剩了採荷這個大丫鬟,和三個顏色一般,膽小如鼠的小丫鬟留了下來,美貌的皆走了,其中一個被她母親為她養了當陪房的最為美豔清秀的,被她大哥要了去,當天就進了房。   人走了,院子就空了,眼看她即將出嫁,昔日掎裳連襼的小院冷清了下來。等到許雙娣回了娘家送妹妹出嫁,在妹妹院門口喊人見無聲,就進了丫鬟推開的門,等她一進妹妹的攏翠院,見安安靜靜人聲全無,尤如死院,訝異地瞪大了美目。 4.第4章   人呢?   許雙娣這廂踏進門來走了兩步,丫鬟前去叫人急行了兩步,還沒抬階上廊,就見側門吱呀一聲,只見許雙婉身邊的丫鬟匆匆從後面的小竹院當中踏了過來。   一見到大姑娘一行人等,小丫鬟也是嚇了一跳,慌忙給大姑娘行禮,連聲給大姑娘告罪,稱不知道大姑娘來了,這才誤了迎人。   許雙娣見妹妹身邊的人連聲說個停,卻不說妹妹在哪,一點機靈樣都沒有,等人聲音越說越小,下巴微微一昂,道:「你們姑娘呢?」   小丫鬟這才怯聲道姑娘在後面的小廂房收拾舊物,這次不等許雙娣說話,她身邊的婆子就朝丫鬟輕喝了一聲,「還不去告訴你們姑娘,大姑娘來了?」   「是,是。」小丫鬟進許府還沒半年,是個鄉下來的小丫頭,為人拙笨膽小,這婆子一喝斥上,慌裡慌張轉身就去叫她們姑娘了。   也是不像樣,妹妹這身邊人也是不得力。   「大姑娘,你去堂屋坐著等吧。」婆子來扶她。   許雙娣搭上了她的手,走了幾步拾階上廊,左右打量了一眼道:「這什麼舊物需自個兒前去?」   「許是重要的。」   重要的?重要的那也不值自己去罷,就沒個身邊得力的人拿來?   許雙娣搖了下頭,哂然一笑。   她這妹妹,許是從小被母親使喚慣了,好好的姑娘家,成天忙東忙西,一知半解的那些人還當她是賢惠,殊不知做的那些事都是管事娘子的事。   不過,以往妹妹拿這個討母親歡心,許雙娣也不好多說什麼,這廂妹妹就要出嫁了,她更是不好規勸了。   許雙婉這廂確也是在小院後面的兩間舊房裡歸置舊物,再過兩天她就要出嫁了,這幾天也來了幾個以往來往過的姐妹們給她添妝,今日就有一位她認識的已經出嫁了的王姓妹妹給她添了五百兩,她的嫂子王夫人還給她添了一千兩,這王府是外地王姓官員入京為官,京中又無親戚故交,初入京中因不識京中習俗禮數,很是出了些狀況,許雙婉曾暗中幫過王家妹妹一個忙,當時也是收了謝禮,沒想到輪到她出嫁,這姑嫂二人又替她送上了她這麼一翻大禮,而因京中變遷無數,她認識的姐妹當中,有在外地隨家人來京的,也有因家人出事故而外放出京的,有人離京就放了些物件在她這,託她保管,許雙婉之前被變故弄得焦頭爛額,沒想起這事來,王家一來人給她添妝之事一起,她這才驚覺她這裡還有故人所託舊物,當下也顧不上多想,帶著屋裡的人就去收拾去了。   小丫鬟桃花是聽到了聲音才去探的人,知道大姑娘來了,也是一頓小跑,跑到她們家姑娘面前因緊張話都說成了結巴:「姑……姑娘,大姑娘來了。」   「大姑娘來了?」採荷忙去看她家姑娘。   許雙婉這頭也是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扣了小箱子上了鎖,把鑰匙放入了荷包當中納入了懷中,跟採荷道:「你看看還有什麼能帶去的,再收拾下收納歸整了。」   「姑娘,我陪你回罷。」   「不用了,」許雙婉起身,「你看著箱子,等都收拾好了,一併抬回我房裡。」   「是。」   許雙婉就帶了兩個小丫鬟回了前面,她這小院雖說分前後兩進,但院子不大,多走幾步就到了她前面住的地方了。   「姐姐,你來了。」許雙婉一進門就喊人。   許雙娣見她踩著輕步進來,眼皮一抬,便微笑了起來。   「回來了。」   「是。」   「是什麼貴重東西,得要你親自去收拾?」   「不是什麼值當的。」   「你啊,這都要出嫁了,還是閒不住。」許雙娣朝與她隔著小桌坐下來的妹妹輕搖了下首。   說罷,頓了一下,又道:「過兩天,你也是當媳婦的人了,有得你忙的,這兩天你就歇歇罷,聽姐姐的話。」   「我聽姐姐的。」許雙婉便笑道。   見她臉色只是有點蒼白,但也尚能一看,看不出驚魂未定來,許雙娣想起剛才見母親時,母親臉上的欲言又止,這廂越過桌子,握住了妹妹的手,又抬起眼朝屋裡的人冷冷地看了一眼,見下人們知曉禮數退了下去,方才道:「母親也是不得已,你要諒解。」   許雙婉這兩日也是在母親那留的時間不多,也就每日去請個安,就託口回來了,這也不是她們母女因前幾日嫁妝之事起了間隙,而是前兩天母親與她又開口旁敲側擊地說了讓她往後恪守規矩,少回娘家之事,母親這已經是把她當歸德侯府的人待了,由此,許雙婉也是不好多在她面前逗留,讓她為難。   這種事,不是只要姐夫不如她意就會回娘家說道的長姐能理解的,許雙婉也羞於提起此事來,這時也是點頭道:「知道的,姐姐莫要擔心。」   許雙娣見她還是一點脾氣也沒有,便憐惜道:「造化弄人,姐姐也是傷心,往後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好自己,莫要讓父母親與姐姐擔心。」   「雙婉知道了。」   許雙婉也一如往常般跟大姐小心言語,許雙娣也是輕言起了丈夫的身體和婆家的事情來,不過,她倒不再像以往那般在妹妹面前言道她丈夫的木訥與公婆的不好來了,說的都是丈夫與夫家的好話。   這妹妹這一嫁,以後來往的不多,姐妹倆以後身份還能不能相提並論還不一定,這種容易留下痛腳之事,也不好與她言道了。   許雙娣也知道妹妹不是那等人,為人還是可靠的,但誰也不知道以後之事,她這還是防著點好,省得她把妹妹當妹妹看了,妹妹日後卻拿這些事對她說長道短。   直到祖母房那邊來了人,請許雙娣過去,姐妹倆才止了閒話家常,晚上許雙婉也沒去母親房裡用飯,而是讓採荷去取了飯食回來用,她則忙著給宣長公子做衣。   這次宣家請的保媒人,是姜太史的一個學生的夫人,那位大人是在外頗有一些名聲的翰林院大學士,這位大學士夫人保媒那天跟她說了好一會話,不等許雙婉問,就把一些待嫁女未出嫁前該知的夫家事都告知了她,為人很是妥貼知意,其間說話又是溫言笑語,讓人如沐春風。   宣家給的聘禮不重,但也很不輕了,許雙婉看過禮單,其中還有三樣重禮還是之前先皇們賜給歸德侯府的至寶,尤其為首的花冠,是六寶彩鳳冠,這是侯府傳了百年的傳家寶,與宮裡的那頂只能由皇后佩戴的九寶彩鳳冠出自同一個巧匠之手。   雖說除了這些重禮,別的沒有太多,尤其不喜她的二嬸故意言道歸德侯府也就能拿出這些上了年頭的老物件來了,新式的珠寶一樣也沒拿來,但許雙婉還是覺得歸德侯府在她長兄重傷了府中小公子後,還拿出了傳家寶來為聘,也是存了娶了她進門好好當媳婦待的心的。   她的嫁妝已是全訂下來了,母親給的佔了一半,公中給她添了一半,這份嫁妝也是一般富貴人家出嫁姑娘的隨嫁,不算厚,但委實也不算薄了,遂許雙婉不再去想父母與祖父母那兩頭的心思,也覺得這份嫁妝已是不錯了。   要不然,按這些日子以來家中人對她的種種戒心與輕慢,要是削減她兩分,她也是有苦不好說。   且依許雙婉看,侯府也是知禮的勳貴人家,就是侯府不如以前了,長公子就是沒那些得看重的貴公子般風光,但他也是個知禮的人,而為人丈夫者,知禮則已立,就好過很多人了。   所以許雙婉靜下心來,也就不多去想傷心之事了,這些年來她也習慣了不去多想父母親厚此薄彼的事來,也早有應對之法,便沉下心來想在出嫁前給宣長公子多做一件冬衣來,算是她一番心意。   這廂她剛用好飯,母親房裡那邊來了人,說姐姐想讓她過去說會話,許雙婉應了,放下手中事去了母親房裡,方知長兄長嫂也在。   許渝良見到二妹,也是有幾分訕然,他把她房裡的大丫鬟楚楚要了去,這才幾日之間的事情,他這幾天都沒見她,也是頗有幾分羞然,不過一想他拖延了前去赴職之日,只為送她出嫁,要了她的丫鬟,她這也是少了個爭奪丈夫寵愛的人,她這也不是沒得好處,便又坦然了起來,見她朝母親請完安朝他行禮,便也笑道:「妹妹多禮了。」   輪到給大嫂許秦氏請安,許秦氏要笑不笑地動了動嘴角,僅一下,她嘴角那抹笑容一縱即逝。   許秦氏也是名門之後,但入了許府,許渝良三心二意,她嫁進來沒多久,身邊就添了三個人,她身邊帶來的兩個陪床的他一個都沒放過,而婆母對她嚴厲苛刻,她與大姑姐更是水火不相容,與這二姑子也沒好到哪去,婆母帶著這二姑子操持家事,就沒有過她插手的餘地,好不容易等到她也要嫁人,但沒想她嫁了那麼個人,都要嫁了,還不忘禍害她一把,她也是想給個好臉,也不太給得出。   許秦氏僅笑了一下就當作應答,等到了許雙娣,許雙娣沒等人過來就朝許雙婉伸出了手,淡笑溫聲道:「你就不要跟姐姐多禮了,快過來我身邊坐下。」 5.第5章   許雙婉朝她淺笑了一下,就坐了過去。   許雙娣笑意吟吟目送著她坐下,心道不知道是妹妹太沉得住氣,還是人實在太冷情,饒是這等處境了,也還是笑得出。   許是想嫁給那病秧子也不一定,歸德侯府是不成氣候了,但那位長公子可是一等一的好模樣,有些不挑眼的,也是喜歡他那皮相的。   以往她們一致說道起歸德侯府來,她這位妹妹可是一字不語的,許雙娣這廂一想,也是覺得覺出了妹妹的心思來,笑容越發燦爛。   敢情讓她嫁就嫁,也沒見鬧就掉了幾滴眼淚,原來是心中有著人呢。   有情飲水飽,但願她以後不會後悔。   許雙婉一落坐,許曾氏就溫言問起了她房裡準備的事來。   她這些天為著二女兒出嫁之事費了些心神,神情有些疲憊,說話的聲音也比以往輕了些,許雙婉見此看了她一眼,但也沒像以往那般站到她身後,侍候母親捏肩捶背,只是把話說得短了些,都往好裡說。   大後日她就要出嫁,她的攏翠院也該張燈結彩布置好了,只是到今天都沒人把東西送過來,她來本來是想提一提的,但見母親神色不好,她就不提了,明早再著採荷去跟老管家說一聲,讓他派人拿過來。   老管家是祖父的人,而她與老管家一直以來都相處得甚好,在他那她還是有幾分面子的,她開了口,就是許府不要她這個棄子了,按老管家的為人,還是會幫她一幫的。   這次長兄出了事,祖父與父親在外周旋,母親在府中也是不過好,長兄的事讓公中出了不少錢打點,且她的婚事又讓公中出了一筆,許府一下子往外掏了不少銀子,還都是源自長房,嬸母們可個個都是不饒人的性子,母親要是應對不好,不一小心就得丟了手中的掌家權不可,心中豈能不焦灼,人不憔悴?   但許雙婉現下也是沒了立場為母親排憂解難,也就只能趁還在家裡時,少給她添麻煩了。   許曾氏不知道女兒心中所想,問過話,又欣慰地笑道:「叫你過來,是你姐姐給你帶了不少東西回來,讓你看看。」   許雙娣是帶了不少東西回來給許雙婉添妝,上等絲綢錦布拿了十匹過來,還添了兩套頭面,五百兩的銀子。   東西被下人陸續抱到了許雙婉面前過目,許雙婉為此起身跟姐姐福了兩次身,再三道謝,許雙娣見她恭敬謙卑,餘光看到嫂子那冰冷的臉,臉上笑容一直沒斷。   許曾氏看著也高興,長女能給妹妹添妝不少,往娘家拿回這麼多東西,可見在婆家的地位。   許秦氏在一邊見婆婆面有喜色,等下人一退,也是一笑,道:「這是給大妹妹的布莊出的布罷?」   說著,她朝二妹妹看去,嘲諷地道:「不知道這次二妹妹出嫁,母親給了你幾個莊鋪?我記得大妹妹出嫁的時候,手上可是有兩個莊子三個鋪子,那可是再好不過的寶莊福鋪。」   一個都沒有。   真正值錢的,能錢生錢的,都沒有,許雙婉隱約猜出了父母的心思,但一直都沒說,這時候嫂子把話說出來,她知道這是嫂子在借題發揮洩恨呢,以往遇到這種針鋒相對的情況,她會出言中和一下,但現在事情輪到了她頭上,且母親已經跟她通過氣不希望她與娘家太親近,這時候她也不好說什麼,便低頭不語。   見以往巧笑倩兮的次女沉默不語,許曾氏也知道從此不能再在她身上作什麼打算,便朝長女看去。   果見許雙娣這時候開了口,不過,她不是跟許秦氏說話,而是跟許渝良淡笑道:「大哥,現在二妹妹的好事近了,你也是即將赴任,我等著你上任大展鴻途。」   「借大妹妹吉言,」許渝良又添了個美妾,對許秦氏微有愧意,見妻子頂撞母親他也沒開口,她如此野性難訓,在母親手下難道還能討著什麼好不成?倒是大妹妹嫁的好,羅傑康不日就要成為天子近臣,與大妹妹維持好關係才是要緊,這時他朝許雙娣也是一笑,道:「為兄比不得妹夫大人,慚愧慚愧。」   丈夫再木訥不解風情,也是羅家長子,年輕有為不說,還得聖上青眼,來日前途不可限量,許雙娣豈能不驕傲?她帶了不少東西回娘家,也是給自己長臉來的,秦氏不給她臉,她有的是法子打回去,「等大哥上任,一切就都好了,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大哥有子,為我們許府來個雙喜臨門?」   許雙娣這話一出,許秦氏臉色劇變。   她嫁進許府兩年有餘,肚子一點消息都沒有,這也是她這一年攔不住許渝良睡通房丫鬟,添妾納妾的原因。   許雙娣這是在戳她的心窩子。   許秦氏當即就朝許雙娣狠狠看了過去,眼睛就像刀子一樣往許雙娣臉上刮,可許雙娣從小就沒怕過人,也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嫂子,那雙美目眼藏冰霜,毫不比許秦氏弱上幾分。   屋子一時就靜了下來,許雙婉也低頭沉默不語,許曾氏看著她們針鋒相對,誰也不饒誰,而次女那低頭不語的樣子,明顯是跟她離了心,她突然有些意興闌珊了起來,也沒先前那般高興了,當下便道:「好了,我也累了,你們回去吧。」   她話一落,許秦氏起身,勉強一笑,朝她告退,許渝良好似剛才什麼都沒看見一樣,走前走到許曾氏身後給她捏了下肩,道了聲娘親休息好,引來許曾氏一笑,就率先出門了。   路過許雙婉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嘆了口氣,朝妹妹輕聲道了一句:「是大哥不對,妹妹見諒。」   說罷,一臉無奈沉痛地出了門,許秦氏緊跟著他,到了門口,她的眼淚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哪想,她委屈難堪,許渝良在見到她的哭臉後,卻滿臉厭惡,厭煩地道了一句:「在母親房前哭泣,成何體統,這就是你們秦家女兒的教養?」   這話還沒落,他就大步去了,留下許秦氏站在原地,心如刀割。   屋內留下了許雙娣姐妹,許雙娣跟許曾氏福身道了一句:「那母親,女兒就回去歇息了。」   「你也乏了,去吧。」許曾氏說道,緊接著朝也告辭的二女兒道:「雙婉留一會,娘有話要對你說。」   「是。」許雙婉應了一聲。   許雙娣就要走,要走之時又摸住了妹妹的手,道:「我也是煩了她,善妒不說,也沒把母親放在眼裡,少不得刺她幾句。」   許雙婉垂眼不語。   大姐也是成親一年有餘未有身孕,她見不得大嫂善妒攔著大哥不許納妾,可她自己卻是把母親給她的陪房通房丫鬟打殘了,替她找了個樵夫匆匆送了出去,而大嫂可沒那麼好命,逃不過母親的手。   不過,許雙婉也與那位視她為眼中釘的大嫂關係不好,她曾為嫂子說過話,但得來的都是諸如她笑裡藏刀、包藏禍心、一丘之貉之類的話,後來也就不說了。   今日的許雙婉有幾許沉默,不復平日的溫婉靈動,許雙娣也不想再留下去與她一道走,留下也沒什麼意思,她是許家的嫡長孫女,祖父與父親都是朝中大臣,羅家更是京中的老名門望族,得聖上再器重不過,她出嫁當然是風光大嫁,而妹妹嫁的又是聖上不喜的人家,要是與她比,那就沒意思了,遂她說完這句話,憐愛地輕撫了下妹妹的臉蛋就走了。   等她走後,許曾氏朝門口的丫鬟抬抬頭,等屋裡侍候的人又退了下去後,她看著次女想要說話,但又停了下來。   又是一臉欲言又止。   許雙婉這時候連頭都沒抬,只是安靜地站著,低頭看著地上,一語不發。   許曾氏等了一會,見她久久不說話,不禁苦笑出聲:「婉兒,你這是……」   你這是恨上娘了?   許曾氏心裡難受,過了一會,才把話說出來:「你這是恨上娘了?」   許雙婉抬起眼來,雙眼通紅。   她這陣子其實也把事情想明白了,只是想得再明白,不代表心中不難受,這種事,不提起還好,一提起,無異於在她心口的舊傷口上又割開一刀,「母親……」   喊出聲,許雙婉這才知她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她深吸了口氣,閉上眼,跟她的母親哀求道:「母親,孩兒知道孩兒沒姐姐那個福份,我都懂,孩兒只求以後母親不要再提起此事了,不管是什麼得已不得已,孩兒都不想知道了,孩兒聽您的,以後會少回娘家,您放心,孩兒不會讓府裡,讓您,讓大哥和大姐難做人的。」   她朝著許曾氏跪了下來,給她磕頭,「您就不要再說了,孩兒不哭不鬧只是因感激父母親的生恩養恩,孩兒不是不明白,不是心裡不苦,你如此疼愛哥哥姐姐,您也像疼愛他們那般疼愛我一次罷,孩兒已經竭盡全力體諒您了,您就不要再傷我的心了。」   說罷,她情難自禁,泣不成聲。   她不是不明白大家心裡的成算,她只是覺得事已成局,不想哭鬧讓在風口浪尖上的家族與家人為難罷了,可她如此作想,不是說她不茫然惶張,她已為他們盡力著想,他們又何苦死死逼迫於她,讓她承了這惡果,還非要讓她哭著笑。 6.第6章   許雙婉這一哭,許曾氏也是紅了眼,眼裡有淚,她本來還想說什麼,只是外面起了聲響,聽聲音是老爺來了,她慌忙站了起來,擦了眼角,整理起了衣飾來,腳步也往門邊去了。   許雙婉這廂也站了起來,退到不起眼的地方,擦乾了眼淚。   她來不及走,遂等她父親進來了屋,她便恭敬地請了安,「父親。」   「外面風大吧?」許曾氏給許衝衡脫披風。   「嗯。」   「我讓下人給你端杯薑茶來。」   許衝衡不置可否,朝次女看去,見她低頭不語,不由攏了下眉心,道:「怎麼這般晚了,還在你母親的屋裡?」   「孩兒過來跟母親說說話。」   「有什麼是白天不能說的?」許衝衡這時對她很是生厭,他剛進內院門口的時候聽進了她在屋裡的哭喊聲,這都要嫁了還哭鬧上了?   父親口氣不好,許雙婉便沒說話。   她父親小時候對她還算和顏悅色,不算寵愛,但也不錯了,只是這幾年不知為何就不太喜歡她了,見到她往往說不了兩句話,有時候還有點煩她似的,許雙婉察覺後討好過他一陣,在發現越是恭順父親就越不喜後,她就不再試圖打他的眼了。   許雙婉也是想過,父親對她的不喜,可能也是放棄她的理由罷。   「是我叫她過來的。」許曾氏見他聲厲,忙打圓場,又朝女兒道:「夜黑了,快回去罷。」   「是。」   許雙婉一應道就朝他們福了下身,往門邊走走。   剛走出門,丫鬟還沒把門掩上,就聽她父親在裡面不快地道:「早不鬧晚不鬧,非要在出嫁前兩天鬧,她這是鬧給誰看?你是怎麼教的她?」   「老爺,剛才是雙娣叫妹妹過來,給她看添妝禮的……」   「哼,給她添妝,她哭什麼哭?」許衝衡冷哼了一聲之後,聲音好了許多,「雙娣回去了?怎麼不多留一會?」   後面母親說了什麼,已經下了門廊走入院中的許雙婉聽不到了,她穿過夜色,走出了母親所住的院子。   採荷帶著小丫鬟,提著燈籠,站在路邊等她。   「姑娘。」   許雙婉把手伸向了朝她扶過來的丫鬟,採荷被她冰冷的手驚得眼睛剎那瞪大了起來。   不等她說什麼,她家姑娘就朝她搖了頭,採荷便閉了嘴,往後看了一眼遠遠送了姑娘出來的婆子丫鬟一眼。   即便是夫人院裡的老人,都失了殷勤,看來,這個家,是沒有她家姑娘的立足之地了。   **   許府二姑娘即將要出嫁,許府動靜不大,很多知道其中真相的許家族人都沒有過來幫忙,出閣宴許家也沒有請太多人,遂許府自家僕傭也就能把出閣宴辦起來,用不著外請親戚親家們來幫忙。   剛訂親的時候,許雙婉院裡還來了不少自家的姐妹,這下眼看就要出嫁了,來的人也就少了,但二姑娘這時也沒空想別的,她多做的衣裳要縫好,還有要把她院裡的一些物什全都整理好,這些瑣碎事都是很耽誤時間的事情,所以沒人來需要招待的,反倒省了不少功夫。   前日從母親院裡出來,許雙婉又是徹底未眠,想了一夜的事,也自知從此凡事只能靠自己,很多之前不想帶上的用慣了的器物都帶上了。   這些器物舊是舊了點,但往後她也不可能再回來,何不如把這些陪伴她多年的老物件都帶上。   它們跟著她這個舊主,好過留在許府堆灰。   這夜,許雙婉出嫁前一晚,許曾氏到了攏翠院。   狂風大縱的冬夜,攏翠院高高持起的紅色喜燈卻把安靜的院子照出了幾分冷清出來,許曾氏帶著人進來,看完四周景象,心驀地一下,就沉到了底。   許雙婉出來迎了她進去,許曾氏進了門,見女兒房裡燈火通明有著幾分暖意,臉色稍微好了一點,但看到她房中收拾整齊的近十個新舊不一的箱籠,她臉色不由變了變,側頭看向女兒:「都要帶去?」   「是。」   屋子除了還留下蔓帳,桌子空了,牆壁空了,書架也空了……   似乎能帶走的,都帶走了。   許雙婉見母親臉色不好,頓了一下,便朝母親輕聲道:「還是說,有什麼是孩兒不能帶走的?」   她沒拿府裡什麼,拿的都是這些年她自個兒得的一些私物,不過,有一些也是家中長輩賞賜。   許雙婉有點拿不住父母親的意思,畢竟他們似是不想給她什麼,不過,許府也是名門,再如何,也不可能把本該給了孩子的東西再收回去罷?許府怎麼說也是有臉有面的人家。   但許雙婉又覺得,母親要是收回什麼,也不是什麼讓她太詫異的事。   這廂她問得小聲,還有點小心翼翼,許曾氏被她問得眼睛直發酸,心口一陣揪疼。   她當然知道她愧對她這個女兒,可是,她也只能愧對了。   她有丈夫要顧,還有兒子要周全,她要在許家呆一輩子,她也只能對不起她這個女兒了。   許曾氏回過頭,看著目光如清水清澈見底的女兒,她捏緊了手中的帕子,坐下跟女兒說道起了她明日出嫁的事情來。   現在女兒身邊只有四個以前侍候的老人,現為著徐府的面子,人還得往上添一添。   之前因著女兒身邊的得力人她也用得上,所以那幾個辦事牢靠的和機靈的,二房他們幾房在搶,她也要了兩個去,而兒子要去的楚楚,確實也是她點的頭,楚楚是女兒的大丫鬟,有幾分心思,最重要的是她性情溫馴且會討好人,比起秦氏那個硬脾氣來會籠絡人心多了,且是個福相,又跟兒子八字甚和,進了兒子的房,以後也是兒子以後的助力,且那個丫鬟的賣身契在她手裡,以後也只會聽她的,所以除了採荷這個有幾分本事、但過於愚忠的大丫鬟沒要走外,女兒身邊也沒能耐人了。   但許曾氏也不可能給什麼能耐人給女兒,她現在要緊的是把那兩個婆子和八個丫鬟湊齊才行,因這其中還有老太爺的手筆在當中。   剛才一個多時辰前,歸德侯府拉了兩馬車肉過來,跟她報的時候說是給明早許府的出閣喜筳添兩個菜,但不知道歸德侯府來的那個管家跟老太爺說了什麼,他走後,老太爺把她叫了過去,讓她要把許府的臉面顧全了。   而婆婆那邊,又打發了兩套頭面和一套非常名貴的茶具加到了嫁妝裡面,還用他們老夫婦的名頭加了五千兩銀子到其中,許曾氏也是不知道為何臨到出嫁前一晚,公公婆婆卻有了這般舉止,但總歸是事出有因,她一退出來在路上一尋思好,就做了決定,她這邊的規格也跟著往上加了兩成。   許雙婉一聽母親要給她添人,拿過母親給她的這幾個下人的賣身契看過後,她看著她的母親,一句話也沒說。   她那張清雅的臉孔無波無緒,平靜至極,許曾氏被她看得心裡發堵,叫了婆子把人都帶過來給她過目,說罷,又說了祖父母與他們夫婦,還有公中給她添的幾箱嫁妝,等這些說道清楚了,看女兒的臉還是平靜如止水,許曾氏就快步出了女兒的院子。   她一路埋頭往前走,直到出了攏翠院才回頭。   不知道老太爺知不知道,雙婉心細如髮,她知道他們身邊的蔡婆婆是個不乾淨的人……   老太爺親自把蔡婆婆這顆釘子給了雙婉,是想如何?   許曾氏現在猜不出老太爺是什麼意思,但她卻知道她剛剛親自把人送到女兒手裡,已經斷送了她跟她這個二女兒最後的那點感情。   女兒現在,是恨她的吧?   **   此廂,歸德侯府內。   狂風把樹枝吹得瑟瑟作響,明黃的屋內,有兩人坐在棋桌前對奕。   坐在歸德侯府長公子宣仲安對面的式王看著宣長公子吃了他的子,朝宣仲安略挑了下眉,「你就是如此謝我的?」   他幫他媳婦體面地嫁進來,他卻逼死他的將?   宣仲安握拳輕咳了數聲,待到咳聲止了,看著式王的那枚死棋,方才道:「太子那邊,怎麼動的?」   式王抬頭,朝門外看去。   大屋的門並沒有掩實,只是風沒有往這邊吹,也就沒把門吹開,但風還是透過了縫隙湧進了門,寒風徹骨。   「你這裡,太冷了點……」式王收回眼,靜觀棋局,捏起了一枚棋子,跟他道:「等你媳婦帶著人進來了,也不知道會不會熱鬧點。」   宣仲安看著棋局,在幾聲輕咳後,喝了口茶,不言不語。   燈光下,他帶著病容、略有幾分頹廢之氣的臉,在他滿頭如墨一般的鴉發的應襯下,白得讓人心驚,也俊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沒說話。   式王又道:「你那個媳婦,你是怎麼打算的?」   既然大費周章娶了進來,總得有個章程吧? 7.第7章   宣仲安又低咳了數聲。   見他連咳不止,式王丟了手中的棋子,也無心過於多問了,嘆道:「就下到這罷,你還是早些歇息。」   式王起了身,準備回府。   宣仲安送他,式王止住他:「風大,你就別送了。」   「無妨。」宣仲安任由隨從將手中的黑色裘衣為他披上,頭微低,朝式王輕頷了下首。   式王也已由隨行侍衛披好裘衣,也知勸他不聽,便由著他了。   宣仲安送了他到後門門口。   式王府後門與歸德侯門後府僅有一巷之隔,式王從歸德侯府後門一出,走幾步就回到他的王府了。   縱是黑夜狂風不休,宣長公子還是站在後門,看式王進了門,朝回頭的式王舉手一揖,等王府的後門關了,他這才回他的居所。   剛進門,站在門口候著的下人輕聲與他稟道:「長公子,侯爺來了。」   宣仲安頷了下首,進了屋,見父親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湯藥靜默無語,他上前行了一禮,道:「父親。」   歸德侯宣宏道看著長子在身邊落座,「快點趁熱喝罷。」   宣仲安端過湯碗,單手淺飲而盡。   「你母親要過來,我攔下了,讓她歇會,明早還有她忙的,你也早些歇息,明日就要迎親了。」   明日就要成親的人面色蒼白,壓下了嘴間的咳嗽道:「您也早些回去歇息,告訴母親,孩兒無事。」   宣宏道本想多問幾句,但到底還是知道長子連夜趕路從老燕王封地趕回來忙於成親之事已是疲憊不堪,見他形容憔悴,不忍多問,遂起身走了。   宣宏道一走,下人來侍候宣仲安就寢,宣仲安讓他們備來了燙水,燙出了一身汗來又灌了一副安神劑下去才睡了下去。   饒是如此,他睜開眼時方才五更,這才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這日早起,他沒有像以往那般去書房,而是踩著隨從提著的紅色燈火,去了他娶親後將和他的妻子一同而住的新院。   院子是新起的,落在侯府偏東的花園一角,他取的名,名為沁園,匾額也是他落的字。   他這段時間不在京中,回來也才幾日,一直忙於諸事,另建新院雖是他對嫁入府中的妻子的一片心意,但落成至今,他還未去看過。   **   這日一早,許雙婉三更就起了床穿戴好,老管家一大早就過來了,許雙婉見了老管家,令採荷帶著家丁把她房裡的箱籠抬到府裡給她放嫁妝的房舍,好到時起嫁時,一併抬走。   她的箱子裡一有給公婆和丈夫一家的見面禮,二有幾樣昔日密友託放的東西,這些可不能丟了,得小心些。   箱子裡的東西再點了一遍過了目,又抬了出去,算是在老管家面前過了遍眼睛。   這樣一來,她房中已裝好不能帶走的,老管家會出言攔下,要是都能帶走,在老管家面前過了數的,下人也要盡力辦事,不會丟三落四惹責罰。   她怕她這一嫁不能再回來,有人仗著這個,給她使絆子,還是小心些好。   二嬸三嬸她們雖然歡喜她嫁得不如意,但到底是不喜歡她的,尤其三嬸,是個手段極落下乘之人,哪怕她是大家夫人之軀,以往偷偷摸摸的事情也沒少做,且府裡現在把她真當二姑娘的下人也沒幾個,她不得不小心為上。   許府的老管家鮑興見二姑娘早早就穿戴好坐於堂前,有條不紊地忙於她出嫁前的準備,他站於之前,連聲諾諾,沒有多語。   他也是知道,之前府裡人的輕慢,在二姑娘這是落了印了,她現在敢信的人沒幾個。   按鮑興之見,這上下人當中的門門道道,要說二姑娘心裡沒數,那也枉費她以往滴水不漏的縝密心思了,老太爺這臨門一腳才給她加嫁妝加人,二姑娘不定心裡怎麼想這來龍去脈,老太爺和老爺可得不了什麼好。   果然,更是防著了。出嫁的新娘子一大早不梳妝打扮,鳳冠霞帔加身,而是清點等會要抬到夫家的嫁妝,這樣的新娘子,哪怕京中閨閣女兒紅顏胸襟勝鬚眉的女子不少,也難有像她這樣的。   老管家過來沒多久,東西一清點好要抬出去的時候,許曾氏身邊的得力人,也是許渝良的奶娘賴婆婆來了。   她一過來,見採荷帶著丫鬟押送箱籠,臉色頓時難看至極,張嘴就要對她們喝斥出聲,但沒想,她剛打算說話,二姑娘就朝她看過來。   二姑娘神色淡淡,老奶娘卻把話強咽了下去。   這個二姑娘,歷來不好惹。   「您該梳頭了。」昨晚被許曾氏送過來的蔡婆子也是臉色相當難看,這二姑娘起得比她還早,她一得到消息趕過來,頭髮都沒梳好欲要攔她,卻被這二姑娘淡言請下去整理衣冠,她這老臉都沒地方擱。   另一個被蔡婆子一大早斥了幾句,也是當陪房過去的老閔婆也是臉色不妙,她是許曾氏身邊的老人,一把年紀了不能得榮養,被夫人扔給二姑娘就算了,她這上面還堵了一個老夫人那邊過來的老婆子,當下真是眼前一片發黑。   這一大早的,一個兩個臉色都難看,許雙婉是每個人都看了一眼,也不出聲,起身回了房坐於妝鏡前。   不過,她早早起來想辦的事也做了,等會採荷回來,身邊有了聽命辦事的人,她這一天就有可使喚的了。   「輕點。」梳妝時,見賴奶娘拿起了梳子,許雙婉抬起了眼睛,看著鏡中彎腰的老婆子道。   「您放心,不會梳疼了您。」賴婆子笑得很勉強。   她對二姑娘現在也是看得生厭,自從二姑娘定給歸德侯府,她不過對二姑娘說了兩句為兄分憂是她的福氣的話,二姑娘居然連笑都不笑一下,冷著臉就走了,再見面也是不喜跟她說話,賴婆子就覺得夫人養了條白眼狼,虧得夫人覺得還對她有愧。   瞧瞧,夫人也是白好心了,一夜未睡就為的給她加嫁妝,還讓她這個大公子的奶娘過來當喜娘替她梳妝送嫁,這二姑娘卻連個好臉都沒給。   「嗯。」許雙婉看著鏡子,頭沒動。   這府裡一夜之間就變了個大卦,她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這時候了她也打聽不出什麼消息來,只能小心提防。   五更時,許雙娣過來了,這廂許雙婉也已梳妝好,頭上已戴上了歸德侯府送來的六寶採鳳冠,許雙娣一見那在燈火中閃光著明亮彩光的鳳冠,腳下微微一滯,心中有點訝異。   「姐姐來了?」許雙婉在下人的請安聲中知道她來了,等腳步聲近了,從鏡中看到人,這才出聲,露出笑臉。   剛才她一直都沒笑,雙眼緊盯著身邊人的動作,幾個老於世故的婆子被她看得個個都繃著臉。   二姑娘這是明顯不信任她們,她們也無話可說。   「誒。」許雙娣眼睛瞥過朝她輕搖了下頭的賴婆子,眼波一轉,過來在妹妹的身邊坐下,朝鏡子裡的人笑道,「真好看。」   「謝謝姐姐。」許雙婉抿嘴一笑。   妝化得重了點,但好在婆子手下尚有輕重,沒有化花了重來……   母親請對兄長偏心至極的兄長奶娘過來給她梳出嫁頭,之前也沒跟她提過此意,也不知是好意,還是告誡。   許雙婉原本以為今日早上給她梳頭的是府裡以前給出嫁的姑姑們梳過頭,也給大姐出嫁梳過頭的福婆婆。   「娘讓我跟你說,她等會就過來。」許雙娣探近妹妹的耳邊,悄悄地跟她說:「祖母終於答應了給你添妝,她正在庫房裡給你選好東西呢。」   「辛苦母親了。」姐姐有點過於親近,說話間的熱氣都探進了她的耳裡,這氣息潮得很,但許雙婉忽略了這點不自在,巋然不動,臉上的笑容也沒變。   許雙娣也是微微一笑,抬眼看了下她的鳳冠,坐直了身。   她剛才從父親那裡得知,今日太子還有幾個王爺都要去歸德侯府喝喜酒,也不知道歸德侯府哪來那麼大面子,把太子王爺都請到了,家裡為了面子,不得不給妹妹添嫁妝,要說,她這妹妹也是好福氣。   許雙娣本來是不打算去歸德侯替妹妹送嫁了,但一想,太子都過去了,今日歸德侯府不知要來多少名門權貴,現下倒是可以過去看一看。   「吃的送過來了沒有?」許雙娣這時也動了起來,朝下人喊了句,又去摸妹妹的手,「這天兒怪冷的……」   摸到妹妹的冷手,她把懷中的小暖手爐送了過去,「快暖暖手。」   許雙婉頂著鳳冠,側頭看著姐姐,眼睛因笑容彎了彎,「多謝大姐。」   「你跟姐姐客氣什麼?」許雙娣失笑。   這廂兩姐妹溫言軟話,說說笑笑,那廂許府庫房那邊的許曾氏跟聞訊趕來的妯娌鬧將了起來,直到許老太太出面,才把鬧局掩下。   因著歸德侯府那邊大舉宴客,許府這邊又叫了幾個本家的人過來送親,這齣閣宴也多了些人吃,許雙婉這邊閨房裡也陸續來了些家裡和親戚家的姐妹,這大喜的日子,賀喜的話人人都說,尤其家中幾個喜歡許雙婉的妹妹們也都過來跟她們的二姐姐賀喜道別,許雙婉這才有了依依不捨之感。   雖說這婚事不如她所料,但到底她是要離了許府,嫁入他家了。 8.第8章   歸德侯府那邊已來人通報說是申時過來迎親,午時一過,不知為何,許家的親戚來得更多了,在許雙婉這邊的姐妹們陸續被長輩叫了過去見突然而來的親戚們,她這邊的人就少了下來。   採荷途中出去了兩趟,第二次回來一路小跑,見著她們家二姑娘,也顧不上房裡還有人,跟她們姑娘稟道:「姑娘,太子妃給您賜厚禮來了……」   許雙婉當下站了起來,「祖母與母親那邊可有什麼吩咐?」   大冬天的,採荷額上冒著汗水,搖頭道:「回姑娘,沒有。」   「二姐姐,我幫你去看一看。」說話間,三房中一個性子活潑,最喜熱鬧的庶姑娘抬了腳就往門外走。   「姑娘,等等我。」身後,她的丫鬟追了過去。   她這一走,房中好奇不已的姑娘左右相顧,許雙婉身著嫁衣等著人來抬,哪都不可能去,便與她們笑道:「妹妹們陪我也久了,也該回去了,若不長輩們也該掛心了。」   她是個體貼人的,這留下來陪她坐了一會的都是與她有點小交情,但她們多數都是府中與親戚家中的庶姑娘,她們這種身份,平時沒人想起她們,有事要是不往跟前湊,更是沒人會想得起她們,遂但凡能露面的機會,都不想錯過,這廂東宮來人賜禮,這等場合,她們委實想去看一看,所以猶豫了一下,她們就與許雙婉告別了。   因著今天敢來許雙婉房中替她送嫁的庶姑娘們,都是有那個膽來的,若不然回頭被嫡母訓斥吃頓排頭也是避免不了的事,這時說走,房中近十個姑娘們也是走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了兩個鼓足勇氣來見婉姐姐的舅舅家的兩個庶表妹。   「你們也去看一看。」許府公子多,親戚家中公子也多,今日來了不少,許雙婉見這兩個庶表妹邁不開腳,就跟採荷身邊的雯兒使了個眼色,讓雯兒帶著她們過去。   採荷留下,她還有事要問。   「兩位姑娘,我給你們帶路。」雯兒得了眼色,就走到了這兩位表姑娘的面前。   兩位表姑娘滿臉通紅,她們來真不是那個意思,遂連連搖頭,其中一個年長一些的臉紅得跟煮熟的蝦子一樣,與許雙婉道:「婉姐姐,我們坐這裡就好了,等會我倆也回去了。」   這兩個小姑娘……   許雙婉知道她們不是個能與人爭的性子,說她們不能,倒不如說她們不敢,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底氣跟人爭,但她們在家裡已經不得寵了,且連身份都沒有,不自己爭一爭,以後怕是尋常人家都入不了,只能被家族所用,多為那老者的繼室或是為妾生子,嫁出去了,還是低人一等。   「去看看吧。」許雙婉看著她們溫聲道,她這大喜的日子,也難為她們有心過來看看她,給她添喜,沒必要多留在她這,還不如趁此人多的機會,借個名目去露露臉,看能不能入人的眼。   她們性情溫馴,知書達禮,身後陪嫁不多,但得的不多,以後往娘家回的也少,娘家要是不惦記她們,她們更是往回走的少了,許家親戚不少,一些家境尚可,門戶不大的旁枝卻是喜歡娶這樣的媳婦。   「誒,誒。」曾家的那庶姑娘是個柔弱的,不懂拒絕人,婉表姐連聲說了兩句說她們去,她也是不敢推拒,紅著臉帶著另外一個已局促不安的庶妹跟著雯兒去了。   這下,留在房中陪她的姑娘們就都走了,她們一走,許雙婉說想靜心用些點心,讓蔡婆子和閔婆子都退到了門邊。   採荷見她們退出了門,這才在她們姑娘耳邊快快把前面的情境說道了出來。   太子妃是派人來的,是她身邊的白公公來賜的禮,這白公公哪怕是採荷也是知道的,這曾是已故皇后娘娘身邊侍候的人,後來太子妃與太子成親,就被皇后娘娘賜給了太子妃。   白公公這一來,許府的大門都被炸響了,緊接著鄰居們接二連三的著人來打聽,有那急的,都親自上門了。   採荷說的時候,臉都漲紅了,很是欣喜,也是揚眉吐氣得很。   許雙婉卻是心中困惑太子妃怎麼給她賜禮之事,她不是無知小兒,萬事皆有因,她這不清不楚地得了這麼大的好處,自個兒卻無知無覺一點名頭都摸不著,著實有些坐立不安。   「你去門邊差人問問……」許雙婉看著門邊說了一句,轉而又道,「還是你親自去找一下母親,問一下我要不要出面謝禮。」   「是。」   「去吧。」   「奴婢這就去。」採荷又飛奔而出。   她這一走,蔡婆子就要進門檻,許雙婉看著她出聲:「門外候著,有事我會吩咐。」   蔡婆子是府裡的老夫人身邊的老人,也是沒成想二姑娘這般不給臉,當下也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二姑娘,您還是讓我過來伺候著您罷,要是伺候得不當,老夫人不定怎麼罰我呢。」   「您聽我的吩咐,就是伺候得當了。」以往,許雙婉不會這般抹祖母的臉,她行事萬事只求穩妥,走在人前先人一步,不會眼看都要出嫁了還給祖母留不痛快,但蔡婆子是個手上沾了血腥的人,祖母把人放到她身邊,她就要成親,又全然不知他們的心思,實在不想眼看新婚就見血討不吉利,不得不防。   自從昨晚知道蔡婆子成了她的陪房,她心口的肉就一直在跳著,直到現在都沒安穩。   她是許府中人,再知道家裡人性情不過,家裡人也好,她也好,他們每個人心裡頭的每筆帳都算得清清楚楚,絕不會突然變卦。   但凡變卦,必有重因。   許雙婉再不客氣,也是主子,蔡婆子眼見就要隨她入侯府,身上還有所命,不好這時候出事被這二姑娘找茬子,遂牙一咬,步子又退了回來。   那老閔婆見她吃了個癟回來,想笑又不好笑,臉都忍扭曲了。   不多時,採荷又跑回來了,這次回來,許府有名的一個庶姑姑也跟了過來。   這位庶姑姑於夫人很不得許府與許祖母的喜歡,但也奈她不何。   她出嫁前因為對嫁妝不滿,在許老太太面前大鬧過一回,還真是被她鬧出了一份不薄的嫁妝來,且她的婚事也是她自己博來的,婚後她的丈夫也是一路節節高攀,從一個順天府的小捕快升到了捕頭。   按理說,她這種嫁前跟嫡母鬧過一場的庶女不得嫡母喜歡,本該不應總是回府,但她沒有,她是逢年過節都會送上小禮,有事就要往許府鑽,哪怕許老太太不喜,她也攀著許府不放,鬧得誰都知道她是許府出去的女兒,也由此,借著跟許府沾親的名頭,再加上錢財方面的打點,她那兵營出來的窮小子丈夫從一個小小捕快升到了捕頭。   於夫人在許府是個討人嫌的,只要她來了就沒人搭理她,連下人都防著她,她也不介懷這些個,先前她是硬湊在前來的親戚當中坐著不動,下人來攆都攆不走,但這有人的時候都沒人理會她與她說話,東宮一來人下賜走了,眾人議論紛紛,就更沒人跟她說話了,遂等採荷一過來,她心思一轉,就跟著採荷過來了。   於夫人嘴巴利索,她可是個不怕事的,許府的人看她討好不成出醜,她也是看許府的人爭吵不休當熱鬧看,一見到許雙婉,低著頭壓著聲音倒豆子一樣把一早許府發生的事都說了出來。   她平時進不來許府,都是許府逢年過節或是辦喜事這等拒絕不了她進門的時機她才進得了門來,這許府的二姑娘要嫁人,她也管不得這二姑娘嫁得不好,她只要進了許府的門,讓外人知道他們還有親就好,所以她早早就來了,哪家來人了哪家沒來人,哪家來得早哪家來得遲,哪家人說什麼了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把話都學活了吐了出來。   太子妃派來的白公公其實坐了一會就走了,連杯茶都沒喝完,但不是他提出的不讓許雙婉過去謝恩,而是許老太太攔著了,出言說孫女坐在閨中等著出閣,就不便出來謝恩了,就讓她代而謝之了。   還有,最讓許府人震動的是,聽說今天太子和幾個王爺都會去歸德侯府做客,這話是白公公當著許府人的面親自說出口的。   「我看那位白公公和氣得很,還有太子妃娘娘身邊的女官大人都過來了,他們是代太子妃娘娘過來給你賜下大禮的,也不知道老太太攔著是幾個意思……」於夫人說完,還瞄許雙婉,「那邊還沒給你通報罷?」   「許是忙不過來。」   「呵呵……」於夫人笑,她看著這個誰的壞話都不說一句的二姑娘笑了起來,她跟大房家的這個二姑娘也打過交道,這個二姑娘慣會軟刀子磨人,她就被這小輩整治過兩次,好幾個月連許府的門都不敢近,不過,再高貴的鳳凰也有落難的時候,這還是被她父母親人親手摔下來的,她現眼下不會落井下石,但也不是憑白過來鸚鵡學舌的,這時候話都說完了,她笑完就全斂著眉毛低著頭,從下而上看著這二姑娘道:「婉姐兒,你看,湘姑姑都說完了,等會就帶著湘姑姑,讓湘姑姑送你進夫家唄?」   這要是帶她過去了,見著了太子和王爺,要是再與哪家前去的達官貴人的夫人說上話,她回去了,就有得可說的了。   當然了,要是能在歸德侯府能見到府尹大人夫人,那就更是美事一樁。 9.第9章   「湘姑姑……」   「誒?」   「雙婉要是不答應,您會不去?」許雙婉看著她。   於夫人愣了一下,又笑了起來,也不怕下了她當長輩的面子,道:「我自己去,和你要我去,那可不一樣。」   她就是這般打蛇上棍一路走過來的,許府是許老太爺當年有從龍之功才成的名門,當年許府在京城也不過是一個小門小戶,許老太爺這些年來最要面子,於夫人知道許府不少陰私事,但她是個狠的,把她惹急了不給甜頭,她也是敢要挾許府的。   許府這些年拿她沒辦法,也只能藉機敲打一二,而於夫人是個狠人,但也聰明,也不過許府能忍耐的底線,也就讓她一路沾著許府的光把她丈夫一家帶了起來。   許老太年當年四個庶女,一個送入靖王府當貴妾,難產而死;一個嫁給當年的江南巡撫為繼室,前兩年上吊而亡;一個嫁給了當年許老太爺的學生,但學生官路不順中途受挫,身上有汙點,終生晉升無望,現與許府常年不來往一次;而過得最好的那個,也就是於夫人了……   許雙婉不喜她這個毫無遮掩的姑姑,但這不喜歡,也沒有多大,遠遠不到厭惡的地步,可以說,比起府裡的二嬸她們,這個只圖著自家得點好的姑姑甚至不是個麻煩,這時候她道:「那您就去罷。」   「啊?誒?」許二姑娘答應了,於夫人卻愣了,沒想到她答應了,還這般痛快。   「您去外面揀個椅子坐著等罷……」門外的婆子本往她們裡頭探頭探腦,這下不探了,往門邊看去了,許雙婉也聽到了聲響,也知道是外面又來人了,也不知道來的是誰,「來迎親的時候,您跟在後面一道走就是。」   「那就多謝二姑娘了。」於夫人也是一時管不得許雙婉在想什麼,趕緊往外走,去避一避。   她在許府很不討喜,到處都有人趕她,她要是佔著了什麼得眼的位置,要是那來的主家人不客氣,那她還真會被趕出去。   這能在許府都要討好的貴人面前露臉的機會,傻子才會不抓緊。   許雙婉端坐在太師椅當中,看著她出了門,眨眼功夫,院子大門那邊傳來了接二連三的人聲。   她母親來了。   同時也把熱鬧帶過來了。   許曾氏一夜未睡,一直忙到現在那口氣就沒喘順過,一進女兒的閨房,見女兒剛好拿起熱在炭火上的銅壺衝了杯茶,朝她微笑了起來,「母親來了。」   許曾氏朝她勉強笑了一下。   「您坐,」許雙婉等著她坐下,把茶端了過去,「您喝口茶。」   許曾氏拿過茶,朝身邊的人看了一眼。   在她的眼神下,屋裡的下人退了下去。   許曾氏放下茶杯,揉了揉頭,道:「一直在忙著,也沒空過來看看你。」   「孩兒聽說,您昨晚為著孩兒之事,一夜都沒落眼。」   許曾氏看著恭順站著,神情沉靜的女兒,一時沒了言語。   她以往教她這個女兒的時候,就告訴過她,讓她沉穩些,讓人看不穿心底的心思,被下人尋思揣磨著,讓誰都不敢輕易在她手下犯錯,那才是她一家主母的本事。   只是教會了女兒,女兒比她做得更好,她這個女兒別說輕易不動怒,就壓根沒人見過她怒過,而到今天,她竟然也是不太看得穿她的女兒了……   這心到底是隔了厚厚的一層,只是雙婉畢竟是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女兒,許曾氏哪怕知道有得必有舍,她這心裡還是痛著。   她哀傷地看著女兒:「你不怪娘罷?」   「您為我忙著,女兒哪有怪您之理?」許雙婉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您喝口茶罷。」   嘴皮都幹了,怕是一直都沒歇。   許雙婉也知道她母親一直在府中也是有諸多掣肘,往後,怕是更寸步難行。   祖母持家手法看似公正,其實很傷母親這個大房夫人的根本,曾家要靠許府,可二嬸她們娘家,還能幫襯著許府一些,曾家要是不起來,她母親要是沒有幫的人,大哥大姐有著父親幫扶尚還能立得起來,可她母親在許家就只有被慢慢搓揉的命了——她大哥大姐,但凡只要能顧全自己,是不可能對別人伸以援手,哪怕那個人,是他們的娘。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所以她前兩年明白過來的時候,很是心疼她的母親,就是難著自己一些,也要幫著母親在這個家裡立足,哪怕她被二嬸她們所憎,她也想她的娘過得順心如意一些。   但許雙婉也知道,母親現在是看不明白,但就是能看的明白,大哥也才是她的心頭寶,而大姐,也是她討好父親的那個寶貝,就是讓她看得明白了重新選,大哥大姐也才是她的選擇。   而母親選擇犧牲她,心裡難道不傷心?是傷心的,只是這傷心是她在確保一切選擇無礙之下才有的傷心。   她要是死活不嫁入歸德侯府,設計另嫁,那時候母親的震怒會遠遠勝過她此時愧疚的傷心……   所以,這也是許雙婉有的是辦法讓心悅她的人娶她,卻一直不想動,也不去理會他們拋來的意思的原因。   何苦來哉,何不如再最後成全母親一次。   母親喜歡她,而這個家裡,她也是一直靠著母親長大,得了母親不少照顧與寵愛,生恩養恩,註定她不可能讓母親的跟頭栽在她的身上。   「母親,喝口水再說罷。」許曾氏看著她不動,許雙婉又推了推茶杯,她看著母親哀傷帶淚的眼也是有些鼻酸,勉強笑道:「您嘴都幹了,有話順口氣再說,孩兒就在這……」   孩兒就在這,哪都不去,等著您說話……   可惜最後那句話,許雙婉想說,也說不出來了。   這不是她能想說就說的話了,她就是想跟母親相依為命,也是不成了。   她不是她娘親最好的那個選擇,她懂,她也認。   看著次女,許曾氏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她別過頭,眼淚雙流。   眼看就要出門了,許雙婉也知道,這可能是她跟她母親最後一次能好好說話的機會,撇去那些難以改變的,不說父親,也不說大哥大姐,她們母女之間實則相依為命了好幾年,母親教她俗務,她一心想為疼愛她的母親分憂,那些年間,她們母女倆度過了何等的好時光,有些就是現在想起來,她都能笑出來……   她母親曾那般喜愛疼愛過她。   「孩兒走了,」許雙婉把茶蓋掀開,又往前面推了一下,「您以後也要好好的,您沒有什麼對不起孩兒的,這些年您對我的費心教養,萬般疼愛,孩兒都記在心中,往後孩兒不在您身邊了,也會想起您對我的恩慈的。」   「雙婉啊……」許曾氏轉過頭來,雙眼流著淚看著她的女兒,「是不是以後你跟娘,就得一直這般客客氣氣呢?」   「以後……」許雙婉看著茶杯裡那向上不停冒著的水霧,在上面停留了一會,才抬眼看向母親:「孩兒都不知道還能見著您幾次,要是能客氣,孩兒願意多跟您客氣幾回。」   許曾氏痛苦地閉上了眼,抽泣著,「要是,要是以後母親想見你,有事拜託你,你是不是……」   是不是不再會記得這些好了?   許雙婉看著她的母親,許曾氏這時未抬起頭來,也就沒看到她女兒正瞭然哀傷地看著她在笑。   許雙婉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強忍住了。   她知道,肯定是歸德侯府現在有什麼變故了,許府避之不及的親事,可能變成許府的好親事了。   太子王爺都要去的喜宴,能不是好親事?   「娘,喝茶吧。」許雙婉端起了茶杯。   許曾氏睜開了眼,看著她鐵石心腸的女兒,她帶大的女兒她知道,她的女兒是個心中再有決斷不過的人,「雙婉,你就不能再體諒娘一次?」   許雙婉雙眼沉靜,如那不動的靜水,「母親,若是歸德侯府這次起勢只是假象,明日他侯府就要滿門抄斬,那您願意接我回府嗎?您摸著您的良心告訴我,如果聖上明日就跟祖父說,許府得棄我不選才能保全許府滿門,保全父親兄長前程,您說,您會接我回府嗎?」   許曾氏想說話,但她哆嗦著嘴,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她早做了選擇,現在她說會,女兒也不會信。   母親不接,許雙婉放下了茶杯,輕嘆了口氣,看來,她這份貼心,是送不出去了。   她一放下茶杯,就收回了手放回袖子,垂下頭,恭敬地對她母親說:「女兒嫁出去了,就是歸德侯府的人,歸德侯府生,女兒生,歸德侯府亡,女兒死,女兒選擇了這條路,是生是死都會自己走,母親就當是我那潑出去的水,忘了罷。」   女子未嫁從父,出嫁從夫,不管如何,歸德侯府要了她,她選了歸德侯府,她不可能為了許府吃裡扒外。   母親臨門一腳想從她這裡得些什麼的話,還是算了吧。   暗樁她避不了,也就罷了。 10.第10章   「你個狠心人。」許曾氏扭過頭,哭了。   她早料如此,又覺得確實靠女兒不住。   母親在她面前流淚哭泣,許雙婉心裡著實不好受,這時她心如刀割,熱淚盈滿眶,但一步也沒有往前安慰她痛哭的母親。   她的母親,她是信不過的,這眼淚即便現在是真的,回過頭來,母親也會拿她的眼淚刺傷她,要挾利用她。   但她能為難,能要挾利用的只能是還在許府的許雙婉,等到她出了許府這個門,母親便是想為難也為難不了了。   母親說得對,她不愧為是父親的女兒,是個與他一樣能對她狠心的狠心人,往後,母親的眼淚就是能刺傷她的心,也制伏不了她了。   大概,他們許家人,天性就是此等薄情寡義罷。   許曾氏哭罷抹乾眼淚就起身要走,臨走前,她攬住了女兒的肩,忍著淚意道:「往後你要好好的,不管如何也要保全顧全自己,娘幫不了你了,你要自個兒護好自個兒,聽到了沒有?」   許雙婉再也無法忍耐,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她送了母親到門口,看著母親出了她閨房的門,看著她的背影,緩緩跪下,朝她的母親磕了個頭。   母親,對不住了,時也命也,雙婉要棄你而去了。   許雙婉的頭緊緊地貼著冰冷的青磚地,她的眼淚灘了一地,緩緩流進了地縫中,慢慢消失無蹤。   **   申時一到,歸德侯府的長公子宣仲安已騎馬帶著花轎行至許府,他一身紅裳,襯得臉孔一片慘白,本有些懷疑許二姑娘陰差陽錯還是嫁得如意郎君的許府中人一見到新郎官,這提起的心又放了下來。   此子命不久矣,他下面僅有一個身體比他孱弱的幼弟,歸德侯府就是現在看著有起來的勢頭,怕也只能是空歡喜一場。   許府的老太爺和老爺,尤其是許父許衝衡更是鬆了口氣——他已行差一步,就是彌補也無法與歸德侯府握手言合,還不如跟之前的打算一樣,不與歸德侯府交好。   許雙婉被送入了轎中,上轎時,她被一隻冰冷的手握了一下,那手比她的還冷……   許二姑娘從小性子就要比尋常人多兩分沉穩,這冷手握來,她不避不退,直到人扶她入轎,抽離而去。   一路鞭炮聲不斷,人聲鼎沸,她蓋著喜帕看不到人,但也從那一聲蓋過一聲的聲音當中聽出了喜氣來。   歸德侯府的人在一路撒喜糖喜棗。   花轎落於歸德侯府時,正好恰逢吉時,賀喜的話不絕於耳,許雙婉被採荷扶著,每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吉時已到,」證婚公唱和著,「新人入堂,相拜天地高堂……」   許雙婉不知道人來了多少,一路被扶入喜堂時,她身上都已冒出了熱氣,等到拜完堂送入洞房,她臉上都因這份熱氣湧上了一片熱意。   但人聲嘈雜,她又心亂如麻,一路竟沒聽清楚那些旁邊人的一句話,但採荷已喜不自勝,從她斷斷續續緊張的報話中,許雙婉聽出了這場婚宴的盛大。   歸德侯府來了不少貴客。   等被許府和歸德侯府的人簇擁著入了洞房,充當喜娘的賴婆子說話已帶著巴結之意,一路喊著「小心」不停,言裡言外的那聲「二姑娘」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喊得親熱。   今天跟著而來替她送嫁的許府兩個妹妹那聲聲「二姐姐」也喊得格外甜美——她們但凡想乖巧起來,也是惹人喜愛討人喜歡的。   「少夫人……」歸德侯府跟著過來的是一個體態很是粗壯的婆子,一路擠過了賴婆子扶著許雙婉,等一入洞房,又是把擠過來的賴婆子擠到了一邊,跟許雙碗道:「我們長公子要招待貴客,稍後才回洞房,您先坐會,有什麼要用的,您吩咐奴婢。」   賴婆子被擠了又擠,好不容易擠回來又被擠了出去,當下急了,都顧不上這是歸德侯府,人是歸德侯府的人,「你做甚?擠什麼擠!」   進了歸德侯府,許家的人才知道這一次歸德侯府長公子把自己所求多年的救命藥獻給了聖上,讓一直有些龍體欠安的聖上一朝回到了壯年時候般精壯,太子王爺來歸德侯府賀喜,還是出自聖上的旨意,代帝前來。   許府的人進了歸德侯府才知全貌,今日來送親的都是小輩,但許二姑娘的親兄許渝良沒有前來,正在家裡準備著去江南赴任,許府來的人當中,最機警的要數跟著來的老管家錢鮑興了,他也是個那個最先從貴客口氣得到消息的,一把賴婆子拉到一邊速速把情況一說,就跑著回府裡上報去了。   賴婆子聽了這天大的消息,恨不得連心腸都掏給二姑娘,讓人踩著她的肩走,但歸德侯府的人著實厲害,力氣又大,把她擠得離了二姑娘,她是又氣又急,氣都喘上了。   那粗壯婆子是個凌厲的,那嘴邊的法令紋又深又黑,面相兇得很,這時只見她朝賴婆子兇狠地瞪過去:「我侍候我侯府的少夫人,關你何事?」   「你……」賴婆子急了。   她正要朝她們家二姑娘說話,讓二姑娘給她作主,卻見他們許府二姑娘一反手握上了那扶著她的纖纖玉指的兇婆子,輕聲溫軟道:「請問這位婆婆,可是家中管事婆婆?」   這一聲「家中」,聽得那兇婆子心裡舒坦不已,她恭敬回道:「回少夫人,是的,奴婢已在侯府侍候主子們三十餘年了,是夫人讓我前來侍候您,您有事儘管吩咐,奴婢就在您身旁候著您的吩咐。」   「勞煩你了。」二姑娘溫聲道了一句。   「二姑娘,我是夫人的身邊人,她讓我來……」賴婆子急急說道,但話沒說完,卻被採荷緊緊握住了手。   府中人誰都不等的婚事變成了天大的好喜事,採荷這臉從進入歸德侯府的初時就一直因振奮紅到了現在,她家姑娘現在不便多言,她就死握了賴婆子的手,也不再怕得罪這個夫人身邊的老人了,「賴婆婆,我家姑娘已有姑爺府裡的侍候了,不勞您辛苦了。」   說罷,她一不做二不休,朝小丫鬟雯兒和喬木使了個眼色。   這兩個丫鬟,都是鄉下來的,從小農活做慣了,身上一把力氣,三個人一同使力,還是能把這老婆子推出去的。   「誒呀……」採荷帶著丫鬟們一動,這一推,緊跟著進了洞房的那些許家姑娘們嬌喝出聲。   於夫人也是硬擠在第一層的邊圍當中,她一看那罵過她的賴婆子遭了冷臉,憋著笑,心下使壞,用手肘把後面的人帶開了一些,讓出了空地讓二姑娘的人把人往門外攆。   大房那說來感情最好的母女,這下反目成仇,她回去了一定要避開人眼,捂著被子好好笑一場不可。   **   後面歸德侯府來了侯爺夫人身邊的管事娘子,把喜房裡的人客氣地請了出去,許府的姑娘們也被她們請去女客待的地方入座了,房間一時就安靜了下來。   採荷聽她們家姑娘的吩咐,帶著雯兒與喬木候在屋裡聽令,那歸德侯府的婆子也很快端了碗八寶羹過來,說是侯夫人賜的,讓採荷餵給少夫人吃。   採荷喜得差點掉下來淚來,跪著餵她家姑娘時,情不自禁低聲道了一句:「姑娘,您這是苦盡甘來了。」   許雙婉沒想過她嫁來是這般情況,這比她以為的要好太多了,這腦袋也是一陣陣發熱,差些無法動彈。   好在,她也是經了些事的人,暗地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讓神智清明了過來。   如今,這面子是有了,但她現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在外人眼中的那張臉,而是她成親的丈夫。   長公子她是見過,但他們年幼時的那一場見面因他們年紀太小,當不得數,後來碰巧見了的那兩面,也不過是一個人行禮,一個人回禮,連一句話半個字都沒有說上,至於關於他的更多的,她都是道聽途說。   他的名聲不太好,先是從小訂親的表妹溺水而亡,後是訂親的未婚妻又另擇良婿棄他而去,京中人說起他,說他說得最多的,就是稱他為侯府的那個短命的。   而她不久之前,就握到了他的手。她的夫君的手可是真冷,一片冰涼,涼到他那手都已離開她一會了,她還能在心中感覺出那份冷意。   想及,許雙婉袖下的手情不自禁地往裡握了握,心中若有所思。   她夫君的身體,看來,如是傳言那般不妥了……   我需立起來,許府二姑娘心想,他在,那我就跟著他過,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再難我也要在這侯府活著。   她就是死也要死在侯府,才不回那她未出門、就棄她如敝履的許府當那喪家犬。   等酉末,採荷等丫鬟都被侯府的下人叫去用晚膳了,許雙婉以為今日侯府貴客無數,長公子最早也要戌末才能歸洞房,但沒成想,採荷她們剛去,門邊就起了聲響,有下人在行禮,口裡叫道的是「長公子」。   門「吱呀」一聲,響了。   許雙婉剎那就在床沿挺直了背,坐的越發端莊。   同時,她的耳朵也張了開來。   但她沒有聽到腳步聲。   而在下一刻,她察覺到那沒有腳步聲的人突然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饒是許雙婉自持沉穩,這心尖也猛地顫悠了起來,放在袖中的相疊並命的手掌都因彎曲攏了起來。   「少夫人……」長公子出了聲,聲音淡薄,跟他的手一樣,帶著冰冷的涼氣。   「長公子。」許雙婉心都要跳出來了,她在袖內無法自控地揪著雙手,但還是在他的話後,回應了他。   這就是她的丈夫?   她竟弄不懂他。   「嗯。」長公子輕嗯了一聲,伸出了手,掀開了她的的紅喜帕。   花冠下,她姻紅的臉,靈靜的雙眼,讓宣仲安在她的臉上尋看了兩回,方才看向她的袖子,嘴中出言:「我過來看看你。」   許雙婉雙眼飛快在他蒼白的臉上掠過,垂下眼輕道:「是。」   她很柔順,眼看著是非常地柔順,許府的人可能不知道,但宣仲安再清楚不過,這位許府的二姑娘可是無視了好幾位青年才俊的暗中送情,才歸的他歸德侯府。   他知她性情絕非如此,也知式王他們嫌她小小年紀心思過深,但他眼下所在意的,是他不喜那兩三人對她的窺窬。   「我回來途中,看園中尚還留了兩叢千日紅,給你摘了一朵回來……」宣仲安把紫紅的千日紅送至她眼下,「你拿著。」   許雙婉手動了動,過了一會,才把手從袖中抽了出來。   宣仲安只看了一眼她尚還有些顫抖的手,讓她接過花,又道:「前面還有幾位客要送,你先坐會。」   說著,他起了身,站在了她的側面,伸手一掀,把她的喜帕掀下。   許雙婉閉上了眼,驚覺他的手伸向了她的頭。   她的心,已欲從胸口跳出。   下一刻,她頭上的鳳冠被取了下來,許二姑娘的雙手在袖中死死地揪成了麻花,才沒驚叫出聲。   「好了,歇會。」宣仲安低頭在她的發上輕觸了一下,一觸即止,他站起身來,取過床上的喜被蓋到她腿上,隨即,眼在她的臉上一掃而逝,輕步往門邊走去。 11.第11章   是夜,宣長公子再回房,有管事娘子帶著僕婦端著熱水佳餚而來,這廂許雙婉等侯府的僕婦與採荷侍候著她更好衣,渾身清爽坐於了等著她歸桌的長公子對面。   「先用兩口菜。」換了一身藍色錦袍的宣長公子臉色看起來了稍稍好了一些,臉孔雖還說一片蒼白,但比起之前身著紅袍時的模樣,多了幾分帶著人氣的暖色。   許雙婉自他帶了僕從進門,到下湯起身更衣,因他接二連三的安排而起的訝異至此也平歇了下來。   這位長公子再做點什麼,她也不驚訝了。   這位以往讓她覺得彬彬有禮的長公子,不是以往她相識的那些同齡的世交中人,他的心思,沒有她認識的那些在家中備受寵愛重視的公子哥好猜。   想及他已二十有三,比她年長七歲,前面有過兩任未婚妻,從歸德侯府這些年又不得聖上歡喜,就已可知歸德侯府過得不容易,他豈能是那般簡單的人,又豈是她這個閨閣女子看的透的。   看不透,那就暫且不猜了。   往後年月還長得很,總有她看的透的一天。   許二姑娘從小到大,琴棋書畫只能說尚且過得去,沒有一樣精湛到驚豔於人的,但她有一點要比常人出色得多,那就是她的耐性,她的不急不躁。   這廂她不再驚訝,也不再去想她的長公子丈夫在想些什麼,她順從地拿起了筷子,眼角看了他夾菜的筷子一眼,伸手就把筷子伸到了他剛夾過的那盤菜當中,輕輕地夾了一小筷肉絲。   接下來也是如此,他吃一道,她接著吃一道,接下來他不再開口,她就如此跟著他用完了食不言的一頓晚膳。   膳用到末了,半杯溫水送入肚,她這一天身披霞衣,頭頂鳳冠的不適此時已褪去了泰半。   他一落杯沒一會,僕從又安安靜靜地端著熱水而入,桌子杯盞撤下,空氣中瀰漫著幾分燙水帶來的氤氳,而這一切都不是許雙婉曾料到過的新婚夜,因此她神智都有些飄渺了起來。   她如此,候在一邊的採荷和雯兒、喬木更是如此,她們恍恍惚惚,只覺這一切都是夢境,心中對姑爺的敬畏更是深至心底,連呼吸都放淺了,半個字也不敢開口出言,絲毫不敢造次。   等到歸德侯府的僕婦用眼神示意她們也跟著退出去後,她們下意識就跟著退,這次她們都沒去看她們姑娘,就是跟了她們姑娘十來年的採荷也是在臨出門的時候才回過神來,悄悄地往後看了一眼。   但一眼看去,看到了姑爺朝他們姑娘走去的背影,她慌忙別過了眼,覺得寒氣從腳底片刻就鑽透了全身。   莫名地,她怕這個姑爺。   這廂,宣仲安拿了一個酒壺兩個酒杯,朝他坐在床邊別著臉,不敢看他的妻子走去。   「少夫人。」他坐到了她身邊,手朝她伸去。   許雙婉低頭微側,接過了他手中的一個杯子。   宣仲安沒說話,看著她伸出酒杯,直到她端著酒杯的手穩了,不再抖了,才緩緩地往她的杯中注酒。   待到滿了,他看向她,看她雙頰緋紅,豔過桃李,見她睫毛輕跳似如蝶舞,又見她臉孔越來越紅,這才收回眼,給自己注了一杯。   「少夫人。」他又喚她,伸出了手,與她交杯。   少夫人這時豈止是心亂如麻,萬般鎮定過的心神已全然不管用,她心跳如雷,全所未有的羞怯讓她伸杯的手又抖動了起來。   宣仲安看著她的臉,又垂眼移到了她抖動不停的手,拿著酒壺的左手一伸,把酒壺放到了床邊的矮桌上,把住了她顫抖的手,把她手中的酒,送到了她的嘴邊。   他看著她,喝著手中酒,把她的那杯酒餵進了她的口裡,看著她垂下的那雙眼睫毛不停地輕顫,一下一下,顫進了他的心中,在他的心裡泛起了一片漣漪。   一杯已盡,他又拿起了酒壺。   許雙婉見他又倒了一杯,這心都焦慮了起來,這一次,她伸手了另一隻手託住了自己的手肘,不想再被餵進口。   宣仲安見此,未有多言,只是在看了她一眼之後,收回了倒酒的酒杯,把頭探到了她的耳邊,在她耳側的發上深深地吸了口氣……   許二姑娘剎那連頭皮帶脖子與腳都紅燙一片,滾燙得讓她無所適從。   只一杯酒,她就像是已經醉倒了。   待到三杯已過,她已無法睜眼,任由他的手探進她的衣裳,在她身上作亂。   她連心都身滾燙一片,他的手一拂過,更是如置炙火上烤,這時候她已弄不清,燙的到底是他的手,還是她的心。   **   第二日清晨,許雙婉在一片溫熱的熱意醒了過來。   昨晚不過是歇會清醒了些,她醒了過來,又被像是根本未睡著的人壓到了身下,到她沉沉睡去之間過程漫長,到底是荒唐了些,她這一醒就是抬頭,看到了支著手肘側著頭首,從上而下看她的丈夫,她當上臉就是一紅,隨即想起時辰,顧不上羞怯,迅速爬起半身,從他的身上探頭朝窗邊看去。   天色已微亮。   冬日的天總是要亮得晚一些,有時天氣要是不好,就是外面只透著微光,那也是時辰不早了……   許雙婉又扭頭往床尾邊上擱置的沙漏看去。   屋中光線不亮,看不清那沙漏樣子,她不由眯了下眼……   「卯末。」宣仲安伸出手,把她頰邊落下的發撥到了耳後,他一絲一縷,輕輕淺淺,細細慢慢地撥弄著,把它們全撥到了她的耳後。   許雙婉愣了一下,想起昨晚某景,一下就倒到了枕頭裡,把半邊臉都埋進了枕中。   宣長公子並沒有放棄他的動作,也沒有被她的埋頭擾亂興致,一把髮絲弄好,他就垂下了頭,在昨晚他在她耳後弄出的眾多紅紋當中擇了一處,輕輕觸吻了起來。   許雙婉沒料還有此況,這下天色不早,時辰更不早,她還要去奉敬親茶……   她忍著顫抖,在他的細吻下還是提了膽子,道:「時……時辰已不早了。」   「嗯?」宣仲安含著她的耳珠磨了磨。   許雙婉的耳根又全都紅了。   「要,」許雙婉羞意難褪,但到底還是記掛著自個兒的身份,她自來被外人稱道的就是她的禮數周全,眼看這已經是去遲了,再晚一點,她怕公婆覺得她剛進門就對他們不敬,「要去給爹娘敬茶了。」   她說得細如蚊吟,也就把她攏在身下親吻的宣長公子能聽清楚了。   宣仲安見她粉頰嫣紅,脖子又一片緋紅,他愛極她這個樣子,所以昨晚還在床邊另點了一對龍鳳燭,只為看清她的模樣,只是這廂她又羞怯到極不安的地步了,眼看就要哭出來……   要是哭出來,應也是美極。   但要是哭出來了,他怕也是會心疼。   遂他抬起了頭,僅在她的粉頰上落了一吻就支起了身,與她道:「母親昨日跟我說了,讓我們今日辰末去與他們請安。」   許雙婉一聽,不由看向他。   「是真。」見她還懷疑,宣仲安嘴唇往上略揚了一下。   她這雙眼,也是會說話。   就是,不相信的事情多了點。   不過,她剛剛嫁進來,還不到他們交心的時候,就是不相信,也不過是她謹慎罷了。   宣長公子看著她又紅了一些的臉漫不經心地想到,想起式王說起他為她鬼迷了心竅的話,這話再想想,也是有幾分真意的。   若不然,不論她做甚想甚,他都覺得無甚差錯。   若不是鬼迷了心竅,確也不知該作何解釋了。   這廂他又看著她不動,許雙婉昨天半夜就已被他這般看過一次了,雖說她現在不似昨晚那般不著片縷般被他打量了,身上還蓋了床被子,但也是沒有給她遮了多少羞去,尤其他們大韋朝夫妻一般睡覺都是男睡在床裡,婦人睡在床外,以便好隨時下床端茶送水侍候夫君,但她現在是睡在裡頭,她要是下床,只能是裸著身子從他身上躍過,她哪敢,這下只能等著他先下了床,等到他不在了才好去拿衣裳穿,讓丫鬟進來侍候。   但他不動。   她等了一會,見他還是不動,又是羞極,只好鼓足勇氣抬起頭,與他道:「該起床了。」   「嗯?」想著事的長公子漫不經心地輕吟了一聲。   「該起床了。」好在,許二姑娘抬起了頭,就不打算再低下去,她不能再被他牽著鼻子走了,她得去敬茶了。   「嗯。」心中想著今日天氣不好,他也還有事,下午就帶她去他的舊院,放她一旁操持她的事情,他則還能回幾封該儘早要回的信的宣仲安又應了一聲,低頭看了她的眼一眼,見她躲避而去,「說什麼,再說一次?」   「該起床了。」   「嗯?」   「夫君,該起床了。」這次,許二姑娘福至心靈,從他接連不斷的一聲聲輕嗯當中,弄明白了她這個讓她心悸不已的丈夫的意思。 12.第12章   許二姑娘終還是被她的丈夫連人帶被抱到了前面擱置了一盆銀炭的太師椅上,又見先前瀟灑下地,穿了一件單袍的長公子去穿了氅衣,抓過了床上那沾染了他色的白色布巾塞至胸口,披上了頗有些年頭的黑色裘衣,往門邊走去。   走至半路,他握拳抵唇,輕咳了兩聲。   這兩聲咳,咳得坐在炭火前偷瞄他的許雙婉心裡一滯,那亂跳的心都沉了下來,那雙因緋臉帶起的亮眼也幽幽地暗了下來。   她看著他開了門。   「請長公子安。」門外起了聲響。   「嗯。」宣仲安又轉回了身,走了回來,坐在了許雙婉的對面。   昨晚許雙婉見過的管事娘子帶著僕婦又安靜而入,門很快就關上了,攔住了外邊的風。   「請少夫人安……」一行人垂眼福腰,朝許雙婉行禮。   許雙婉這時卻看向了坐在對面的長公子,又看了看他們中間的炭火。   「冷?」她對面的人在她又抬頭後問。   許雙婉看著他搖了搖頭。   因開了門吹了點風,身上有些寒意的宣仲安又輕咳了一聲,此時他看著那一動不動也望著他的妻子,那雙淡漠的黑眸微微柔和了一些,「更衣罷,父親與母親他們還在等我們過去。」   「是。」   原本以為她不會出聲,沒料她還回了「是」,宣仲安便朝他母親身邊的虞娘子道:「侍候少夫人更衣罷。」   「是。」虞娘子應了一聲,回頭看了少夫人身邊的大丫鬟一眼,見她帶著丫鬟上前去扶人了,她朝她身後的章娘子道:「去拿鞋。」   採荷這才看到,她們姑娘腳下沒鞋。   因採荷她們是跟著虞娘子才得已進的主屋,她們姑娘放置衣物的箱籠就放在主屋的旁屋當中,她們被侯府的人管得寸步難行,也未早早把她們姑娘今日要穿的衣裳歸置好,這時候只能臨時去拿。   好在,她們姑娘在家時已經把當新嫁娘頭三天的衣裳都已經備在了同一個箱籠,她們只要打開箱籠拿出來即可。   但不等採荷她們匆匆去找衣,這虞娘子已經雙手接過了後面的丫鬟拿過來的裡衣,捧到了屏風後放好又出來了,接著,她又接過了另一個丫鬟拿過來的水藍與明紅相間的綢襖羅裙,在屏風後候著,等著吩咐。   等到少夫人叫了她拿外衣進去,她才帶人捧了衣裳進了屏風,伺候更衣。   侯府前來侍候的僕婦手腳麻利,又極安靜,許雙婉便沒有非要讓她的丫鬟來。   比起上前來侍候她的兩個娘子,說來採荷還要遜上她們兩分,她們看來都是二十五六的年紀,怕是皆已為人婦了,她的採荷比之,還是欠缺了幾分沉穩與反應。   虞娘子帶著昨晚隨她一同侍候少夫人的章娘子進來,在章娘子為少夫人更衣時,她低頭恭敬稟道:「少夫人,這衣裳是半個月之前長公子讓府中繡娘為您趕裁出來的,繡口毛邊用的皆是長公子帶回來的雪狐毛。」   伸手讓僕婦著衣的許雙婉聞言頓了頓,他帶回來的?為她趕裁的?   虞娘子說罷,就不再說了,見章娘子已為她扣上盤扣,她便跪下與章娘子一道為少夫人穿羅裙上身。   而等許雙婉一出去,迎她的是宣長公子給她的一杯茶。   這時長公子正坐在燒起了旺火的炭盆邊煮著茶,長長的鴉發隨他的動作在空中輕蕩,許雙婉雙手接過了他遞過來的熱茶,滾燙的茶杯燙暖了她的手,也燙熱了她的心。   她站在他面前,把一杯茶慢慢啄飲而盡,在他時不時看她一眼的目光當中,她放下杯子,朝他施了一禮:「夫君,那妾身去梳妝了?」   「去。」長公子頷首,看著她走去了妝鏡前。   她果然明豔,哪怕臉上笑意不顯,也是最美的那朵花。   **   許雙婉出門披的是一襲嶄新的白色無暇狐毛裘衣,她的手被她的夫君牽著,在寒風中走了甚長的一段路,才看到了一扇鑲著門釘,丈二高的大門。   此時門已打開,看到他們來,候在門邊的門人已急急小跑了過來。   許雙婉穿得甚多,但長公子穿的不是很厚,至少比她覺得應該要穿的要薄上太多了,但她穿戴好,下人捧來讓她為他更的衣就那三層,就是她按捺不住開口請求他多穿一層薄襖,也被他搖了頭,遂這一路來他走的不慢,她也不慢,怕在路上走的時辰太久,風吹的太久,他會著寒。   他身上是有力氣的,至少他能抱得動她,他不弱,絕不是外人所言道的那般命不久矣但他握住她的手太冰涼了,許雙婉這一路被他握得心尖尖微微地疼……   她平日行路不快,這一路走來,鼻尖都有些冒汗了,等到停下來看下人與他們見禮,她這才覺得連脖子耳後也冒出了些汗意來。   好在今早她未著妝,要不糊一臉的脂粉去拜見公婆,實乃失禮。   「長公子,少夫人,快裡頭進,侯爺、夫人、小公子就在裡頭等著您跟少夫人來呢……」那在門邊等他們的人是歸德侯宣宏道的老隨從,府裡的老管事,面相很和氣的一個人。   「屠叔……」宣仲安朝他點了下頭,輕握了一下手中的小手,側頭與她道:「父親身邊的老人,跟了父親一輩子了,你以後叫他屠叔。」   許雙婉從昨夜到剛才,一路上心神都被宣長公子這個人所佔據,這時才全然想起這府中有一個她根本避不過去的人,被她兄長重傷的侯府小公子宣洵林,此時她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但幸而她還能反應過來,朝這屠叔淺淺一笑,稱呼了他一句:「屠叔。」   「誒,少夫人,您快裡頭進,風大,莫吹冷了。」屠申眯眼笑了起來,躬著身,請著主子們快快往裡進。   敬完茶就要開膳了,長公子用完膳還要喝藥,這時辰不好耽誤。   進門時,許雙婉往後掃了採荷她了一眼,眼睛掠過採荷和雯兒她們手中的匣子,這心裡還是沉了下來。   許府,是對不住歸德侯府的。   她不知道長公子為何非要指娶她,但不管是為何,兄長所做的錯事,是她在這個府裡最大的滯礙。   做錯了的事,就是做錯了。   不是她進了這個門,她兄長致宣小郎差點瀕亡的事就可以一筆勾銷的,那畢竟是子息單薄的侯府中的小公子,就是歸德侯府可以裝作不在意,她也不能。   這是許雙婉答應婚事後就已想過的事,但此時眼看就要面對了,她的心,比她當初想的還要沉重。   長公子,對她甚好。   她比她想的,還想在這個府中好好地呆下去。   不為別的,哪怕僅為這一路來,長公子牽著她不放的那隻大手,她也想好好地當一個侯府媳婦,她不想有什麼會讓他與她離心的差池。   邁腿進了門檻,許雙婉的心無疑是忐忑的,但他們一進門,坐於首位的歸德侯夫人宣姜氏卻欣喜地看向了他們。   她兒可算是在穿了幾年的舊裳後,終於穿了一身新衣了,新袍新裘新鞋,侯爺夫人粗粗看過媳婦後,眼睛就一直停在長子身上沒動。   「父親,母親。」宣仲安這時已鬆開了妻子的手,朝父母行禮。   許雙婉在他聲後,緊隨著他跪下朝歸德侯夫婦見禮,「媳婦許氏見過父親,母親。」   這個媳婦,是長子指名要的,為此,長子甚至與他下了誓諾。歸德侯想起那夜長子跪於他之前與他言道的話,再想到不過一月多一點,長子就把歸德侯府在聖上面前的敗勢挽回到尚可再苟延殘喘一段的局面,他心裡不是不嘆然的。   就為了娶她,從來不冒進的長子以身試險,博了一回。   雖說被他博中了,但歸德侯對這個媳婦,還是說不上有多喜歡,但看在長子、未來的歸德侯侯爺的面子上,他也願意給她幾分臉,畢竟,歸德侯的以後,全數都在他的長子手中,而她,顯然就是他的心頭的那塊肉。   「起來罷。」歸德侯率先開了口。   「媳婦,起來罷。」侯夫人也溫聲地開了口,她膝上還坐著一個面無表情,臉與宣仲安肖似五六分的小兒,這是她的幼子宣洵林,這時她放了膝上的幼子下地,與他道:「洵林,去扶嫂子起來,可好?」   宣洵林不動。   他才六歲,但他知道,這是那個差點害了他沒命的人的妹妹,親胞妹。   就是她是嫂子,他也不喜歡。   宣洵林沒動,但眼睛看向了他的兄長。   「洵林?」他不動,宣仲安卻朝他招了招手。   他一招,宣小公子不過遲疑了一下,就朝兄長走了過去。   他的小臉嚴肅,還是一點表情也無,但走到了他跪著的兄長面前,他就跪了下去,陪他的兄長一起跪著。   見著小弟,宣仲安一直淡然不動的臉才有了明顯的柔意,他抱起了毫不猶豫在他面前跪下的小弟,讓他跪坐在了自己的膝上,低頭看著他的小臉道:「代父親與母親,還有哥哥扶起你的嫂嫂,如何?」   面對兄長,這兩個多月多數時日被困於病榻之間的宣洵林扁起了嘴,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著無盡的、說不出的委屈。   宣仲安心疼他,不再要求他了,他伸手抱緊了小弟,宣洵林因此也伸出了雙手,緊緊地抱住了他的兄長、他心中偉岸高峻的兄長。   這時,宣仲安抬首,朝父母看去,溫聲道:「不知父親母親可許兒子扶起兒子的媳婦?」   侯夫人一聽,先是一愣,隨後哭笑不得,朝丈夫看了一眼,見他沒有什麼不允之意,便笑嘆了一聲,朝他點頭。   這果然是娶了心上人,以往,怎麼就沒聽他為誰這般溫言過? 13.第13章   宣仲安單手抱著幼弟,伸手去託身邊的人。   他還跪著,許雙婉便沒動,等到他起身,她才隨他的身勢緩緩起了身,但一起來,她還是朝公爹,婆母恭敬地垂首彎了半腰。   這途中,她未發一言,但歸德侯夫婦都看到了她的恭順。   宣姜氏之前是不知兒子為何突然看上了這個媳婦,以前她以為,兒子喜歡的都是像他走了的表妹一般的女子,動人嬌弱,一顰一笑都惹人愛憐,而眼前的這個,太老成持重了,真人比起名聲,更要沉靜些……   不過,宣姜氏看著媳婦半低著頭露出的臉容,心道她確也是長得好,這沉靜的神情看來,也是別有一番氣質,讓人心寧。   宣姜氏這些年身體不好,很少出侯府,一年出不了兩次,去的還是娘家姜府,她也就只耳聞過這許府二姑娘的名聲,也沒見過人,之前見長子堅決,心中還以為他看中的也是許二姑娘那會持家的名聲等等原因,所謂喜歡,不過是安慰他們父母的藉口,現在看來,這姑娘的顏色,興許才是她被眾多人惦記的原因。   媳婦美貌,今日穿了嶄新藍袍的兒子更是俊逸超凡,宣姜氏這時候已看仔細了兒子身上的新裳,那身藍袍的衣襟是紅的,襟口內也是鑲了一道毛邊,只是與媳婦身上那道外露的毛邊位置稍有些不同,但,也如出一轍了。   這已然是喜愛了。   遂新媳婦給她敬茶時,她朝媳婦笑了笑,道了聲好孩子。   她身子一直不太好,生幼子時更是血崩大傷,好不容易才活過來,侯府這些年的敗落,固然有聖上的打壓的原因,但也與她的管家不力有些關係,只是侯爺不忍責怪她,長子更是對她滿腔愛護,她都懂,現下,兒子既然娶了一個會持家的媳婦回來,哪怕她是許府的,哪怕她兄長是傷了她愛子的罪首,她也不會下這媳婦的臉。   宣姜氏如此作想,對長子倚重,把侯府的以後都託在長子一人身上的宣宏道也是如此想法。   歸德侯府現在今已沒什麼人了,自宣宏道的二弟宣容帶走了歸德侯府的幾門旁系,在廣海州另起爐灶,混得風生水起後,在京過得不如意的宣姓人氏這些年也是相繼舉家投奔了他,現在的歸德侯府可說是只餘一個侯府,侯府已成空殼,舉目無援。   宣宏道忍耐至今,才從長子身上看到了一點希望,所以,兒子要娶,那就娶,依了他就是,只盼他把人娶了回來放到了家裡,正事也莫要耽誤了才好。   長子要是不成功,那麼他侯府長枝這一脈,就要斷了。到時他就是死了,也無顏去見地下的祖宗,他那不顧阻攔把侯府傳給他的父親大人。   如此,宣宏道就是萬般不喜愛他這個媳婦,他也是從侯府所剩不多的珍藏當中擇了一件送予了她,在她上孝敬禮的時候,也是給面子打開了看了看那雙素麵精巧的棉鞋,誇了她一句心靈手巧。   因宣府人少,這一番敬茶沒用到半盞茶的功夫,宣仲安領著媳婦給父母上完茶,抱著他腿一直不放在挪動的宣洵林在嫂嫂朝他淺笑著看過來後,他冷著小臉飛快扭過了頭。   他不喜歡她。   「母親,這是媳婦給小弟的見面禮。」他不理會,許雙婉便拿起了給他的那份,朝宣姜氏送去。   「好,我幫他收著,等會就給他看。」宣姜氏笑道,隨即她沒多言,叫了站在門邊的屠申上早膳,吩咐完,還慈愛地看著小夫妻道:「餓了吧?飯就上了,我們這就過去吃。」   這一頓早膳,用得稍有點不平靜。   許雙婉站著侍候公婆用膳,她布的菜,公公婆婆都是用了,但給小公子哥的,卻被小公子哥撥到了一邊,一口也不吃,不過她也沒站多久,就被宣姜氏親手拉到了她下首的位置去坐,但她一坐下,小公子哥就朝她瞪了一眼,朝他母親看去:「為何讓她坐下?她不是我們家的人,我們家沒有她的椅子!」   「洵林!」此時,出聲喝斥的是歸德侯,只見他嚴厲地朝幼子看去,「怎能如此對長嫂無禮,道歉!」   「父親!」   「道歉!」   宣洵林雙眼瞬間含了淚,當下哽咽著用袖子擦了眼睛,他身後侍候他的奶娘圓娘看得心疼不已,眼看就要上前為他說話,但被侯爺瞪了一眼,不敢放肆上前。   「道歉。」宣洵林已哭了起來,小臉上流著兩行淚,他下了地,兩隻小手相握,朝坐在對面的嫂嫂作揖。   「還有呢?」坐在他上首的宣仲安撇過頭,看著他。   「對不起。」兄長的話,讓宣洵林的眼淚更多了。   「去你嫂嫂跟前說。」   「我說了對不起了。」   「洵林。」   宣洵林被兄長這一聲叫,叫得小肩膀聳了聳,到底是不敢違抗兄長之意,他扁著嘴,一邊哀嚎著朝嫂嫂那邊跑去了。   這一路哭,哭得他眼睛裡全是眼淚,眼睛都被淚水脹滿了。   許雙婉這時可說是驚慌失措至極,嫁入夫家的頭一頓飯,就把小叔子惹哭,這絕不是什麼好事。   「嗚,嗚。」一站好,本該道歉的宣洵林卻說不出口。   他不想讓她當他嫂嫂,當他兄長的妻子。   他不說話,宣仲安也是皺眉不語,宣姜氏本欲要出言,把孩子拉過來打圓場,但在宣宏道朝她搖頭後,她收回了手,忍著摟愛子入懷安慰的衝動。   「抱著他把他的眼淚擦乾了。」   「啊?」許雙婉茫然地抬起頭,心慌的她緩了一下,才明白丈夫的那句話是對她說的。   她下意識就伸出了手,可剛伸出去,宣小公子卻雙手往後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讓你抱。」   「仲安……」宣姜氏再也忍不住開了口。   「母親。」宣仲安是沒想到小弟有如此大的反應,他這段時日太忙,看望弟弟的時候也呆不了多久,看兩眼就走了,也沒跟他好好說過話,算來,也是冷落他太久了,且說來,他也是有些對不住他這個弟弟的,但對不住是對不住,洵林不能任性就是不能任性,不能歸為一談,他站了起來,朝他焦急萬分的母親搖了下頭,繞過桌子,把哭著的弟弟抱了起來,塞到了妻子懷裡。   「不,不……」宣洵林尖叫了起來。   這聲聲尖叫,叫得宣姜氏眼淚都出來了,抓著她丈夫的手哀求道:「侯爺,侯爺。」   宣洵林的奶娘圓娘也是衝出來跪到了歸德侯的面前,不斷磕頭。   歸德侯手抓著筷子,手上青筋直爆,雙眼嚴厲地朝長子地看去。   「長公子……」許雙婉無聲地喊出聲,她的臉一片慘白,她抱著在她懷裡掙扎不休的小公子,看他氣都喘不上來了還在嘶啞地喊著不,不要,心口嚇得都停了。   「拿藥來。」宣仲安拖了張凳子坐著,一手壓著弟弟的雙手,用腿抵住他的雙腿壓著不許他的手腳動彈,側首伸出了另一隻手。   「是,是。」饒是屠申侍候侯府一家大半輩子,這時候也是被弄得有些魂不守舍,應了兩句才反應過來,跑著過來把小公子的藥瓶放到了長公子的手裡。   宣仲安把小瓶口塞進了弟弟的嘴裡,強把藥餵了下去。   宣洵林不斷嗚咽著,慘白的小臉上滿是眼淚,小瓶的口子一抽出來,他虛弱地咳嗽了起來。   宣姜氏在一旁已泣不成聲。   許雙婉的眼淚也不知在何時流了下來,她隨著瓶子的離開抬起淚眼,看向長公子:「夫君,無需叫我嫂子,也無需道歉。」   不叫嫂子也無礙,更不需要道歉,他不過是個小兒,還是個多病的小兒,不喜歡一個差點害死了他的人的妹妹,這是人之常情。   「好了,沒事。」宣仲安擦掉了她眼邊滾落下的臉,回首朝屠申道:「打盆水來,讓少夫人把小公子的臉擦乾淨。」   「是。」   宣洵林已在他嫂子懷中安靜躺了下來,虛脫的他吃了藥已無力掙扎,像小貓一樣虛弱地在許雙婉的懷裡小聲地喘息著,宣仲安摸著他小手聽了幾下他的心脈,就站起了身,朝那跪在地上,先前朝他父親不斷磕頭的圓娘冷冷地看了過去。   圓娘頭碰著低,頭沒抬起卻察覺到了長公子身上的冷意,又聽夫人和小公子的哭聲都輕了,她僵住了身體,頓在了地上。   宣仲安這次從他母親那頭繞過去,走到母親身後時,他按了按她的肩,等母親止住了淚,手搭了上來,他反手捏了捏她的手,安慰了一下,這才走回原位。   「少夫人,熱巾來了。」   許雙婉臉上都是淚,這時候她顧不上別的,一拿過熱巾就給懷裡的小兒小心地拭著眼淚,她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看她擦得差不多了,宣仲安起身,在粥缽裡打了碗小米粥,送到了對面的妻子手邊,輕言朝她道:「餵他喝。」   宣洵林這次沒喊不,但他緊緊閉住嘴,不喝許雙婉遞到他嘴邊的粥。   這時候他稍稍好了些,被熱巾擦過的臉看起來也沒那般白得可怕了,許雙婉單手抱著他,搖了搖他,輕哄著他道:「喝吧,小郎乖,你哥哥親手給打的粥,好喝呢。」 14.第14章   宣洵林閉上了眼,扭過了頭,拒絕了她。   小貓一樣的小兒郎虛弱地靠在她的懷裡,他這般小,又這般的孱弱,似乎但凡她稍稍一抱重點,他那口氣就續不上了一樣,許雙婉一想起兄長從橋上把這孩子一腳踢飛到溪中之事,哪還會介意他這點冷淡,又把勺羹挪了點,探到他嘴邊,溫柔地哄道:「哥哥給小郎打的粥呢,小郎喝一點罷,莫讓哥哥急了。」   她這般一說,閉著眼睛的宣洵林稍稍睜開了一點點眼。   「喝一口罷,好喝的呢……」許雙婉把勺羹送到他嘴間,輕柔地碰了碰。   她言辭意甚是溫柔小心,宣洵林睜開了一隻眼,看到她隨即朝他笑了起來,他泣然地抽了下鼻子,不過嘴巴閉得沒剛才那般緊了。   就在他這一鬆動間,許雙婉的那一勺羹粥就餵進了他的嘴裡,等到她吹涼了下一勺送到他嘴裡就沒那般難了,於是,一口接一口,那小碗粥就都餵進了他的嘴裡。   見他喝完,許雙婉下意識碰了碰他的額頭,又摸了下他稍有點鼓的小肚子,抬頭朝對面的長公子看去。   宣仲安剛才制止弟弟的時候臉白得有些發青,現下,他神色緩和了許多,許雙婉看著,那緊緊揪著的心稍微放鬆了些。   宣仲安這也沒跟她說話,他看向那靠著她胳膊躺著的弟弟,問:「還喝粥嗎?哥哥給你打。」   宣洵林不說話,臉一扭,躲進了他嫂子的胳膊彎裡。   看來,現下他是連哥哥的氣都生上了……   宣仲安搖搖頭,又朝父母看去。   此時宣宏道臉色尚可,他的長子現下雖說還沒繼承侯府,但他因有了前車之鑑——三年前他一時大意壞了長子布下的局,連帶還連累長子失了好不容易得的一門婚事,讓本來可以一洗前恥的侯府名聲處境比之前還差,遂他現在就不怎麼插手兒子的事情了,哪怕心中再忍不住,也會三思而後行。   只是宣姜氏到底是個婦人,還是個愛子心切的母親,看著媳婦懷中的小兒子,她又在長子的示意下不能伸手把小兒子接過來,這時候她僵著一張臉,是再也笑不出了。   「母親,用飯罷,菜都涼了。」父親這邊,宣仲安還是稍有些放心的,有了之前事敗的徹骨之疼,他父親比起以前要相信他些了,只是他的母親到底是個性情中人,性子心善心軟不說,就是連掩飾心中所想,也是遜人一等。   宣仲安曾暗中見過他的妻子的接人待物,不管當時場面上有多少人,她輕掃一眼,就能把各人心中所想所求納入眼中,再瞭然於心不過,他母親年長她許多,怕是拍馬都及不上她那份觀其色、辨其音、了其人的本事。   母親現下無所掩飾,她之前做的再好,心思也還是被看穿了。   這廂許雙婉見懷裡扭過頭的小公子疲憊地閉上了眼,看來是想睡的樣子,他流了那麼多淚,應也是倦了,她便雙手抱了他,兩手相拍著他的手臂與背,安撫他入睡。   宣洵林的確是累了,他在入睡前又睜開了一隻眼,看了她的臉一眼,就閉上了眼睛,疲倦地睡了過去。   宣姜氏無心用膳,即便是長子開了口,她也只是勉強一笑,這時見小兒子看樣子是睡著了,她忙伸出手去,「讓我抱吧,你趕緊吃兩口。」   「是,母親。」許雙婉小心地把懷中的小公子交到了婆母的手中。   宣姜氏也小心地接了過來,終於鬆了口氣,臉上這才有了點鬆快一些的神情,再說話,也不那麼僵硬了,又恢復了之前的溫軟和善,「快用膳罷,莫餓壞了。」   「是。」許雙婉這才轉好身,拿起了筷子,眼睛小心地往對面的丈夫望去。   「吃吧。」   「誒。」許雙婉垂下眼,抿著嘴小小地笑了一下。   他看向她的眼,很溫和。   如此,就夠了。   她早想過她這身份來侯府的萬般難處,這是她避免不了,身為許府二姑娘也無法逃避的,她嫁進來,本就是許府用來贖罪的。   只是,情況比她想的要好多了,公爹婆母再難也還是願意給她幾分體面,他更是如此,她那點子難便不是難了。   她會當好侯府這個新媳婦的。   她在母親的膝下,盡全力當好了母親的女兒;在他的翼下,她也會盡全力當好他的娘子。   這廂他們剛用完早膳,宣姜氏猶豫了一下,還是沒等到半柱香後長子用藥的時辰,先抱了幼子回後院歇息。   她走後,宣仲安對門口站著的屠申道:「叫圓娘到堂面。」   「是,長公子。」屠申匆匆去了。   「虞娘。」   「長公子,奴婢在。」候在門外的虞娘子趕緊行了進來。   「你帶上人,跟著阿莫,帶少夫人去我的雲鶴堂。」   「是。」   宣仲安這時轉過了身,看向了垂著恭身站著的妻子,他頓了頓,方才道:「你帶著侍候的人,隨虞娘去雲鶴堂,那是我之前住的地方。」   說罷,他又頓了一下,又道:「你先過去,我等會就過來。」   許雙婉也沒多問什麼,順從一福身,「是,妾身遵命。」   「父親,兒媳告退。」說罷,她片刻也沒耽誤,朝歸德侯一福身,倒退著去了門邊,這才轉身出了門,帶著外邊戰戰兢兢站著的採荷她們跟虞娘子等侯府中人去了雲鶴堂。   **   「父親,隨兒子走一趟。」   媳婦一走,宣仲安就開了口,話畢,就要往主院見外客的堂面走。   宣宏道不太贊成他等會所舉,他沒動身,道:「她只是個下人,再說,再如何,她也奶大了洵林,並無二心。」   他知道,長子這是要責怪圓娘在洵林耳邊吹了耳旁風。   洵林性子有些隨了他母親,心善,心軟,沒有人教,他是不懂得恨人的,剛才他說的那些話,他母親萬萬是不可能在他耳邊說的,算來算去,也只有把洵林奶大的圓娘有那個膽敢說這話了。   他都能猜出來的事,長子心裡焉能不明?   可圓娘有再多的不是,也是因疼愛洵林而起,她就是逾矩,回頭著屠申告誡她一頓就是,需用他這個府中的長公子出面嗎?   宣宏道不贊成,又道:「你要知她只是剛嫁進來,你現下教訓圓娘,在下人眼中就是給她立威,你給她立威,打的卻是府裡老人的臉,圓娘在府裡人緣不壞,你在府裡還好,你不在,你這是讓她雙拳敵四手,你這是在害她,還是在幫她?」   父親又糊塗了。   宣仲安不好跟他父親道他一個堂堂侯府大公子,難道還護不住妻子不成;更不好說,堂堂一個侯府少夫人,還要看下人的臉色才能在這府中呆下去不成?   經過這些年侯府所發生的事,宣仲安已知他父親骨子裡那些個優柔寡斷,才是會葬送掉他們侯府這主枝一脈前途的最大因素。   但他身為其子,根本不可能言道父親其所短,遂在他父親的話後,他笑了笑,「這些都不算什麼,兒子只是想在沒跟母親商量之前,跟圓娘說清楚有些話。洵林現在也大了,往後洵林也不需要她帶了……」   「你這是作何?」長子話沒落,宣宏道便衝口而出。   「父親,」宣仲安看向他:「難道您想洵林以後,做一個搬弄口舌,出言無狀的毫無教養之輩?」   宣宏道皺眉,更是不贊成兒子嘴裡的話,「你說,洵林之才說的是搬弄口舌之話?」   傷他的,難道不是許渝良?她難道就不是許渝良的親妹妹了?   宣宏道說罷,又覺自己的話說得過硬了些,又緩和了一下口氣道:「洵林畢竟還小。」   「是,還小。」宣仲安早知父親面目,也早就有了應對之策不介懷了,他道:「所以兒子想把他帶到身邊教養。」   「你有那個時間嗎?」   「我不在的時候,就讓他嫂子教……」宣仲安看著他父親,打斷了他父親意欲而言的話,道:「您剛才看到了她抱著洵林的樣子,是吧?」   她對洵林,打心底地透著憐惜疼愛。   「洵林在她懷裡很乖巧,」哪怕他先前是痛恨她的,「有她幫著帶洵林,洵林才會長成一個像侯門出來的公子,而不是一個遇事拙笨、無絲毫反應之力、只會事後逞口舌之能的無能之徒。」   是不假,洵林哭鬧起來,其實沒那麼好哄,也就在他與他兄長面前才會聽話些。要是他母親與奶娘哄的話,他不哭鬧上大半個時辰就不會歇停,有時候跟大人賭起氣來,連著日夜不吃不喝不休的時候也有,她們這些婦人,到底是慣肆溺愛了他些,把他養得不像個日後能擔當大任的男子,而他身為父親,身上有事,在府的時候不多,根本沒有時間管教兒子,即便是有,也會在夫人的眼淚哀求當下只好任他而去,小兒子被養成了現在這等有頭無腦的樣子,也是與他的無力管束有關係,想及這些,宣宏道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他嘆道:「你母親不會答應的,再說,她終是許府出來的姑娘。」   許府出來的人,有可信的地方嗎? 15.第15章   「她已是我歸德侯府的人。」宣仲安道了一句,示意父親向前,他也提了腳。   多說無益,父親一生瞻前顧後,侯府眼看就剩一口氣了,他還在想下人在想什麼,顧忌在意那些於事無益的細微末節,不知他再這般蹉跎下去,侯府不死也難。   子不言父過,不過宣仲安還是帶了他父親去見圓娘。   不讓他父親看著他是如何辦事的,不知他的堅決,回頭圓娘向父母親一求,他又功敗垂成。他不可能時時都呆在府裡,看著他們。   圓娘見著長公子進來,頭就低了下來,甚是畏懼。   她是後來才進府奶洵林的,跟長公子不親近,長公子見著她也是淡淡,且夫人也是聽長公子的,她雖是洵林的奶娘,但洵林還小,她又是奴,洵林也不可能為她出面,就是洵林有那個心,也是不成,在這個府裡,長公子是一年比一年還有氣勢了。   她害怕著這個主子,餘光掃到侯爺也進來了,頓時略鬆了口氣。   侯爺是最疼洵林不過的。   「你進府幾年了?」宣仲安一坐下就道,沒理會她的請安。   「回長公子,奴婢進府七年了。」   「七年了,也有點時日了。」   「是。」   「也該換個地方做事了。」   「長公子……」圓娘一聽,猛然抬頭。   「我記的他們一家都是籤的奴契進的府?」宣仲安朝屠申說。   「您記的不錯。」屠申回。   「長公子,」圓娘一聽就磕頭哭道:「奴婢這是做錯了什麼,您要這般罰我?」   「不是哭,就是鬧……」宣仲安支著手揉了揉頭,「這就是我侯府裡的下人。」   宣宏道本坐在上位沒出聲,這時宣仲安話沒落,圓娘就朝他這邊磕起了頭,「侯爺,侯爺,奴婢到底是做錯了什麼啊?奴婢……」   「我侯府是你哭鬧的地方嗎?」宣仲安抓起桌上的杯子朝她砸了過去,冷臉鐵青,「你教的好洵林,堂堂一個侯府公子,學了你哭鬧撒潑的本事,本公子沒要了你們一家的狗命都是輕的!」   他字字清晰鋒利如刀,每一個字都像是割在了人的身上,這時,被狠狠砸住了頭的圓娘已被嚇的哽住了喉,噤若寒蟬,便是連管家屠申都縮了下肩膀。   宣德侯這時也是一臉的鐵青。   長子這話是,是落在了圓娘的身上,何嘗不是落在了他們為父為母的身上。   是他們疏於管教了。   「主子面前,沒有你哭鬧的地方,當奴婢的,要有當奴婢的樣。」宣仲安冷冷道,「要是不耐煩當這奴婢吃侯府的這口飯了,一刀子抹了脖子就是。」   圓娘這下撲在了地上,連磕頭都是拿手擋住了額頭,不敢發出聲響。   「我下的令,沒有當奴婢的討價還價的餘地,滾!」   圓娘想滾,但她嚇得已經動彈不了了。   屠申見狀,趕緊叫了人進來,把她拖了出去。   這一拖,這才發現她之前跪著的地方有一灘黃色的尿漬。   宣仲安看到,熟視無睹地別過臉,看著上位的父親。   「您是不是還覺得兒子不近人情?」   宣宏道心中五味雜陳。   「這泡尿,現在是撒在地上,哪天要是撒在了我們頭上,您說,那會是何等滋味?父親,我們不是沒有那麼一天……」宣仲安說著,冷笑著輕哼了一聲,自嘲道:「且那一天,不會太遠,也許幾個月,也許兩三年,就到了。」   屠申聽到這話,趕緊走到門邊,讓下人退到廊下去把門,把大門關上了。   這廂,宣宏道狠拍了一下椅臂,昨天因歸德侯府賓客如雲而起的雄心剎那又跌到了谷底。   他知道,長子所說的話,不是危言聳聽。   長子從燕王封地回來,沒有說起任何一句他在燕地所經的事,但他從長子的長隨那裡得知,為求藥,他的長子甘當那老藥王的藥人,以身試毒,差點沒命回來。   歸德侯府昨日那短暫的榮華假像,是他拿命博回來的。   到底,是他這個當父親的無能,宣宏道別過了頭,竟不敢去看他那臉色青白的兒子。   他在外面為侯府以身涉險,生死不忌,他們為人父母的在府裡,連家都沒守好……   他愧對長子啊。   堂面一時靜了下來,父親沒有像以往那般說教他急於求成、不近人情,但宣仲安也沒有覺得這有多好。   現眼下他是沒有急於求成了,但侯府離死到臨頭也不遠了。   歸德侯府的每一次求生,已是皆在斷尾求生,連那個去布局去求生的時日都沒有了。   他何嘗想娶許二進門,不說她是許渝良的胞妹,娶她進來,對洵林不公,且何況她是個好姑娘,進了他這侯府,她不僅是以後生死難測,在府裡也是因著她許府二姑娘的出身,府裡府外都要被人言道,指指點點。   他難得的覺得一個姑娘堪當賢妻良母,狠了心趁著機會把她娶進了門來,讓她本有的錦繡前程從此黯淡無光,他何償大丈夫。   聖上眼看身子快不行了,當年父親對他見死不救,聖上一直耿耿於懷,早些年就跟宮人說過,他死後,必要歸德侯府一門陪葬,他父親明知這話再確鑿不過,卻還是拖到今日還存僥倖之心,侯府現眼下的每一天都是在垂死掙扎,他怎麼還是沒有決斷,與他那些旁枝末節糾纏不休呢?   宣仲安的心已硬如磐石,也無力再去跟他父親說要怎麼做。這府裡的事,他已說過很多次了,母親不行,父親也不行,只覺得府裡的人忠心就好了,卻不知裡頭帶著多少忠心的奴婢們自個兒的私慾,把府裡弄的主不主,奴不奴的,他們是寬和仁慈了,但這府裡,還是溫溫軟軟如一碗散豆花,被人一撞倒在地上就會四分五裂,連個全樣都尋不著……   「等會,我與您一道去見母親……」靜默了一會,宣仲安開了口,「洵林交給他嫂子管的事,我想等會跟她說一說。」   他看向他父親,「他嫂子是個擅長與人打交道的,是個明白人,她不用教別的,教會他怎麼跟人打交道跟人相處就好,如此,哪天就是我們隨著人走了,洵林一個人在外也能靠著自己過下去,也能替我們侯府把這血脈傳下去。」   要是萬一,他們侯府掙不脫,只有陪葬一途,他們這些老的大的是沒有可能逃生的,但洵林還小,尚還有一條生路。   宣宏道一聽,動容不已,他張了嘴,喃喃:「不……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那一天,也不遠。」宣仲安起身,走上前去扶了他起來,「兒子只能做最壞的打算,盡最大的努力。」   他扶著父親走了兩步,又停下步子,看著他道:「她嫁予我,已是她此生最大的不幸,這不是她的過錯,要說有過錯的,是她傷洵林的兄長,是算計她的我,父親,你與母親是和善的人,對下人都有諸多體恤,既然如此,何不如把這些和善,放在終有一天會陪你兒子死的媳婦身上?」   宣宏道聞言嘆了口氣,那張臉,瞬間蒼老了十歲一般。   宣仲安示意屠申開門,扶著他走了出去,看著外頭陰暗的天空,他長吐了口氣,「還是靜些好。」   就莫要有什麼哭哭鬧鬧了,哭鬧是成不了事的。   **   許雙婉這廂已到了雲鶴堂,她聽說這是長公子從五歲就住到現在的舊院,就是冒著寒風,也圍著堂院走了一圈。   看的出來,雲鶴堂年月已久了,且未有什麼修繕,後院的牆面斑駁不一,看不出一點新意。   他們的沁園倒是樣樣都是新的,便是花盆,都是嶄新瓷實的景瓷盆。   這走了一圈,許雙婉也走出了點汗來,臉有點紅,鼻尖也冒了點細汗,跟著虞娘子和長隨阿莫他們去了長公子的書房。   虞娘子見她走了這麼久也不喊累,玉麵粉頰,看起來還有點笑意,這少夫人人美,但美得一點也不咄咄逼人,看著還是讓人心中很是舒坦的。   也難怪長公子說喜歡了。   書房也有些陳舊,就是那張看起來很有氣勢的長桌也是泛著一些歲月的痕跡,看起來用了很多年的光景……   阿莫見她看著桌子打量不已,有點好奇的樣子,在一邊道:「這是老侯爺在長公子小時候,賜給長公子讀書用的,聽說太侯爺當年也用過,傳到了老侯爺手裡,老侯爺就給了我們公子。」   「是嗎?」許雙婉朝這張古老的桌子福了福身,與過去的老人祖宗們見了個禮,道:「難怪看起來如此厚重。」   阿莫笑道:「是如此,老侯爺在世的時候,對公子很是疼愛器重,賜了不少東西給公子。」   許雙婉看向他,朝他溫和一笑。   阿莫見此,話不由地說的多了,「公子還有一件裘衣,天天穿的,也是太侯爺傳給老侯爺,老侯爺留給我們公子的。」   「是黑色的?」   「是,少夫人知道?」   「早上見公子穿過。」許雙婉笑笑,又看了桌子一眼。   桌子上堆滿了書,還有兩本打開壓在桌上,且桌子看著沒有灰,那書桌凌亂的模樣,就像是不久前就有人坐在其前。   她沒有走過去,而是朝一旁的炕走去,打算坐下來,靜候著等他過來。   這廂虞娘子趕緊把炭盆端了過來,奉上了茶。   採荷在旁見一點忙都幫不上,事事都用不到她,素來穩重的丫鬟心中都有些急躁了起來,但被她們姑娘安靜地看了兩眼,她硬是按捺住了心裡的那幾分急躁,安份了下來。   許雙婉坐了沒一會,就聽外面的人說長公子來了。   她就坐在炕邊,一聽就站了起來,沒走兩步,就見打開的門裡,她的丈夫抱著一個被窩走了進來。   「小公子也來了。」在門邊的章娘子小聲地喊道。 16.第16章   許雙婉心中一頓,但步緩沒停,迎過去一道淺福,就朝採荷那邊輕頷了下首。   採荷打小跟著她,哪有什麼不明白的,眼看她進侯府就沒為著她們姑娘做上什麼,這下幾個躍步就往炕邊跑去,挪開了桌子,把可能會帶倒的茶水茶壺端了起來,恭敬敬敬地站在炕角的一邊,等候吩咐。   她那唯恐旁人做了她的事的速度,讓用眼角餘光看著她的虞娘子的嘴都抽了抽。   這下許雙婉已跟著宣仲安走了過來,手扶著被窩的頭部,讓長公子把小公子輕放了下來。   隨即,她側首,這時,眼明手快的虞娘子把炕尾放著的小被子拿了起來,許雙婉拿到手中,看長公子往後退了一步,她拿著被子蓋了上去。   替他蓋被子時,她摸了摸他的小手,見他手熱呼呼的,她心下也是鬆了口氣。   是睡著來的,真好。   小孩兒太小了,本來精氣神就不足,早早鬧了一場已是耗了心神了,要是不願過來再鬧一場,怕是會驚病。   他若是病了,再如何也是因她的嫁進來而起的事,怎麼說也是她的罪過,不說旁人會說什麼,就是她的心裡也過不去。   「怎麼過來了?」許雙婉見他坐了下來,走到他身後,給他解裘衣,口中輕聲道。   「我把他從母親那要來,想讓你替我帶一帶他。」宣仲安轉過頭去,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臉道。   讓她帶?許雙婉心中疑惑。   「我帶?」許雙婉也說了出來。   「嗯,這幾天我在府裡,我們一起帶,你先看看,若是不願,我就把他送回母親那去。」宣仲安沒有那個送回去的意思,但他知道她心中的隱憂,知道她怕傷著了洵林,反成她的不是了,現下說這話,也是穩住她。   至於洵林,是定要跟他們過的,這不僅是她帶著比母親帶好,且他也要帶一帶他。   他這藥獻上去,也不過是拖些時日罷了,依聖上那病剛好就在宮裡開宴,與小妃子作樂的性子,那藥也管不了多長時日。   再則,聖上身子還好這段時間還好,看侯府還順眼些,等到他又倒下了,侯府又得成他眼中釘,心中刺了。   他不是大羅金仙,時時都有仙藥能救人回天,侯府的時日不多,他若是不成事,侯府難逃大劫的話,他也就只能把洵林和她移花接木送出去。   在此之前,他得把洵林的性子扭過來,也得讓他跟他嫂子相處出一些感情來。   而他的妻子,他是信的過的,她前些年在兵部一大人家中做客,撿了這大人手中一份重要的信物信件,很是細心地原樣送回,那大人是他外祖的學生,請她不要說出去,她便誰都沒提起過,這事現今許伯克都不知曉,看來她是連父母家人都沒說過。   說來,看在眼裡的不止是他,封疆大吏鐘山強的夫人對她就極為喜歡,此番他動作,就是鐘山強身上有事不宜動作,她在其中也沒少做文章,只是他得了時機,把她巧奪了回來。   事已成定局,他也下了決心,宣仲安便不容自己有什麼兒女情長,也沒打算給她什麼退路,洵林是定要跟著他們過的。   宣仲安說著話時,是看著許雙婉的,許雙婉擅於從人的神色當中猜測的別人的心思,但這時,她沒從長公子的淡然的神情當中看出什麼來,但她是個順從的,當下就點了頭,「是。」   **   宣洵林這一睡,睡到了近午才醒過來。   長公子一直在書桌的那邊看書寫字,許雙婉也是忙於打點阿莫交到她手中的長公子屋裡的物什。   舊院這邊有很多長公子的舊物,長公子的庫房也是置在這邊,其中有許多老侯爺留給他的遺物,她還沒把這些珍貴的東西從名冊當中挑出來重新造冊,這午時就快到了,她這又是一通忙。   等問到晌午他們就在舊院雲鶴堂這邊用膳,小公子也跟著他們在這邊吃不回去了後,她就又問起了家中人的用食忌諱來,還有廚房今日送上來的菜樣。   等粗粗布置了下去,小公子就醒了。   宣洵林醒來也沒鬧,也是顧不上鬧,他這一醒來,他嫂嫂就抱著他拿勺羹餵了半碗熱水,這身上熱乎著,他也餓了,他嫂子一把肉糜送到他嘴邊,他就咽了下去,等把一碗肉糜都吃了,他兄長就過來了,抱著他喊小貪吃鬼,羞得他把頭埋進了兄長的胸口。   這時,他們的菜也上來了,許雙婉照顧著他們兄弟倆用膳,時不時也自己吃一口,等到用完膳,被兄長抱了好了一會的宣洵林已是乖巧的很,等到嫂子給他穿好衣,要帶他去給父母親請安的時候也不再抗拒她牽他的手。   等到他兄長與他道,讓他牽好嫂子的手,莫讓她在家中迷了路後,他更是把她的手牽的緊緊的。   兄長吩咐,弟理當遵從。   宣姜氏那邊,等到他們過來,看著幼子紅通通,臉帶喜悅的小臉,心中輕嘆了口氣,也是認了。   洵林是不能再嬌寵下去了,倘若以後侯府只剩他一個人,他逃離了京城,沒有身份,沒有家人,按他現今的性子,確實活不下去。   而媳婦被人口口稱譽,就是她的父親姜太史,也覺得仲安娶她進門再合適不過,也就依了仲安之意。她最大的錯,不過是因傷洵林的人是她的兄長。   但若不是傷洵林的人是她的兄長,她也不可能歸於他們侯府。   那三府督察夫人鍾夫人是再想娶此女進門不過了,甚至讓她家鍾大人出面斡旋,如若不是她的父親出面咬死了許府非嫁此女不可,此事才休,侯府也娶不到她。   這婚事,算是侯府搶來的,既然都搶進門了,那就好好待罷。   宣姜氏想通了這些心結,再見媳婦,說話也是更柔和了些。   她這心結一去,心底對媳婦也親近了幾分,與她說話便與家裡親近人說話一般。   她身子不好,又不是要強之人,雖說她也是一府主母,但話間也總帶著絲縷孱弱之氣,她本是長相柔美之人,這話一輕柔,更是顯其楚楚可憐。   許雙婉見著她說上幾句就咳嗽上了,就扶了她上了床,給她捏好被子,又說了幾句寬慰她不要擔心洵林的話,就手抱著洵林,坐在床角侍候著她睡了過去。   小公子看著母親身子又不好了,也沒鬧,就是有些無精打採,不過,等他兄長那邊來人讓他們回沁園,他也要去後,他還是有些不願。   「你這兩天陪哥哥嫂嫂住幾天,讓母親好好養幾天身子,可好?」許雙婉見他不願,便蹲下身,與他溫言軟語。   「好罷。」小公子還是有些不情願,但心裡極想與他兄長在一起,便答應了下來。   一連兩天,許雙婉在侯府過的甚是忙碌,舊院那邊要搬很多東西到他們的新房這邊來,她還要歸置自己的人和嫁妝,也是一頓好忙,都顧不上去想自己這是新婚。   府中婆母也是不太管家事,萬事都要由她做主,她忙於這兩件事已是顧不上來,屠管家還過來問府中他們婚後還禮的事。   有些人家來吃喜宴送了大禮,這是事後要去還禮感謝的,最好是新郎官親自前去才顯鄭重,有些還是家中長輩帶著去的,遂這禮物也輕忽不得,也要早早備好才行。   這本是當家主母該做的事,但管家問到她這邊來,看來是要交到她手裡了,許雙婉問過長公子,說送大禮的那幾家,一家是外祖家,另外幾家都是與侯府有點舊情在的王公之家,這些人家他都要親自前去,且她還要跟著去,許雙婉一聽他這麼說,就把備禮的事接了過來。   這備禮也不是簡單的事,一要看這些年兩家來的情禮來往;二最好是送禮送得符合人家心意,要看對方家現眼下最喜歡收什麼禮,這才皆大歡喜。   但許雙婉剛嫁進門來,不懂侯府過去的人情來往,更不懂與侯府相交的人家家中長輩的喜好,她這備份挑不出錯的禮簡單,但要備份讓人喜歡的禮就不容易了。   但她從來不是個含糊、得過且過的性子,這要備,便要備妥了,不懂的就查,查不出的,就問。   遂長公子新婚好不容易在家,連著晚上都是在解答她含蓄的問話當中度過,一說完說到要歇息了,她就羞著臉色說天色還不晚。   宣洵林被嫂子放到他兄長與她當中聽他們說話,每每都是聽不了多久,就在兄長不急不徐的話語當中睡了過去,這日早起,他對為他穿衣的嫂子悄悄地說:「哥哥好嚕嗦。」   像個老頭,說話沒完沒了,慢吞吞的,說的洵林好睏。 17.第17章   許雙婉刮刮他的鼻子,笑而不語。   哥哥是個嚕嗦的,嫂嫂卻不是,她恬靜賢淑,身上帶著溫軟的香味,偶爾與他說起話來也是溫言細語,這與奶娘不同,與母親也不同,出去了總會牽他的手,他累了也是她自己來抱他,宣洵林便有些喜歡她了,也就願意親近她了。   他聽母親說奶娘去了府中別處做事,倒也沒哭鬧,心中雖有些不舍,但也鬆了口氣。   奶娘說兄長有了嫂子,就不會要他了,嫂子是那個打傷他的人的親妹妹,是個惡人,來了府裡也不會對他好,宣洵林起初心中惶恐,後來見嫂子其實不是惡人,兄長也沒有不要他,反而讓洵林搬過來與他一起住,還要說代父親教他讀書習字,宣洵林那心中的那點不安也就沒了。   宣洵林自小被圓娘帶大,圓娘此人是歸德侯從京外的莊戶人家尋來的一個讀書人的娘子,這讀書人大病死去,家中債臺高築,她剛生下一個女兒,就差點被夫家婆母賣去勾欄院還債,好在被侯府選中,她帶著兒女進了侯府,也因此借侯府的勢,在昔日的公婆面前得以揚眉吐氣,也之所以,她對宣洵林所求頗多。   帶了幾年,見洵林聽她的話,很是好拿捏,夫人還因此贊她忠心得力,她這幾年在府中也成了個有頭有臉的人,心中不免有幾份得意,有時候一得意忘形,私下人裡也免不了把洵林當自個的兒子教訓,且洵林到底也不是她親骨肉,有時候想起她圍著洵林團團轉,自己的親生骨肉卻是見她一眼都要哭鬧哀求才成,恨極了,也會在沒人的地方,不著痕跡地搓揉這小兒,還會對其言道這都是她疼愛他才如此,哄他不要說出去。   宣洵林年幼不會說話,也不懂奶娘的心思,但他吃過苦頭,心底模模糊糊地還是知道奶娘不是那般喜歡他的,遂這奶娘一去,母親一跟他解釋奶娘去府裡他處做了能得更多月銀的活汁,往後也會好好的,不會比呆在他身邊壞,那點不舍也就淡了。   也因他的不舍,都是圓娘在他耳邊所說的奶娘沒他就不能活,會死的話中而成的,宣洵林因奶娘的話一直戰戰兢兢,不堪重負,這個人不在了,他反而是大鬆了口氣,在兄嫂身邊一放鬆下來,就下意識把她忘掉了,不願意再去想。   也因此,他也喜歡呆在對他不多做要求,甚至他不開口也不會逗他說話的嫂嫂身邊。   他很是聽話,也很懂事,許雙婉在旁看著,小公子甚至會因為體恤家人會壓著自己的想法——例如會因為母親生病,再不願意與嫂子在一起,他也會乖乖與她回來,生怕母親病情加重。   許雙婉在許府也是如此的,府中父親對她的冷淡漠視,兄姐對她理所當然的高高在上與使喚,她都忍讓了下來,這些不是她看不明白,也不是她沒有氣性,她圖的不過是不忍讓已經夠辛勞不堪的母親為難罷了。   這個小叔子,看起來跟她還是有點相似之處的。   有相同的地方就好,他們會處的來。   遂她對小公子有耐性之餘,也多了幾分真心的憐愛。   他們這樣的人,因著性子,委屈自己的時候,確實要比旁人多了些,無法像別人一樣旁若無人、毫無顧忌、天經地義一般只顧自己。   在有些人的嘴裡,他們這種人也不過是太傻,太易受搓揉捏扁不會反抗,天生的不易受寵的性子。但她是知道的,他們柔軟,不是說是柔弱,他們只是太過於珍視,比不在乎的人珍惜他們自己珍愛的一切罷了。   許雙婉從小一路走來所求的到今,說來,她想得到的都沒得到,父親的重視,母親最真的愛,兄姐真心的安慰疼愛,她都沒有真的得到過,那些心酸難過,她也只能在夜半無人時拿出來讓自己清醒、提醒自己要認清真相不要沉迷那些得不到的,但對於小公子這一個小小的,還沒有完全走過她那一條路的小孩兒,她完全不想,他再重複她那樣的過程。   她做不了別的多的,但只要他在她眼前,她作為前輩,總會護著他一二。   她不說,但小孩兒天生敏感,誰人真心不真心,就是不太懂,不太能說的出來那種感覺,但心裡還是知道誰對他有善意是真心喜愛他,誰對他懷有惡意的是讓他難過的,遂,宣洵林一早穿好衣,隨兄嫂去了父母處,得知嫂子要回娘家,他就抬起頭,看著嫂嫂道:「不去可好?」   她的哥哥是壞人,她不是,她回去了,會受欺負。   他這般一說,宣姜氏看著身邊幼子紅通通的小臉,想及他不過一兩天就喜愛上了嫂子,長子跟她說的話,看來字字都是真,這許府的二姑娘,確乃許府那群得道的雞犬當中的鳳凰,出淤泥而不染,不禁欣慰一笑,跟小愛子道:「今日三朝回門,你嫂嫂是必要回娘家見人的,還要謝媒人呢,你記得杜夫人嗎?她就是給你兄嫂保媒的大媒人呢。」   三朝回門,婚後的第三天回娘家,一是歸寧,二是謝媒人,這歸寧宴當中,謝媒人是重頭,杜夫人是她父親學生的夫人,杜兄長身為大學士重情重義,哪怕皇上不喜,他也是一直站在父親身邊的,媳婦回娘家,許府再不喜,看在這保媒人的身份上,也必須把場面功夫做妥了才成。   許府是許老太爺有從龍之功才起的家,家族底蘊不厚,現下三代人都最好面子,面子大過天,有杜大學士夫人這個保媒人在場,也不可能不給她長子面子。   宣姜氏其實不太懂這當中的門門道道,她是姜太史的嫡親愛女,自小受父母寵愛長大,她母親只生了她一個女兒和兩個兄長,她的兩個兄長性烈如火,承了她父親那嫉惡如仇的性格,只有她一人像了她心底善良的母親,父親兄長都偏愛她,姜家一門也因此對她一直維護至今,到今天此時此地都沒撒手,宣姜氏自幼被他們護得天真良善,哪怕到之前侯府覺察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她的父親兄長,以及丈夫都不忍讓她知曉真相,也就她的長子崛起,取代父親代管侯府之後跟她道明了真相,她才知道她今時今日的處境。   而她現在所知的,也其實都是長子跟她明言之後,她的丈夫跟她言道的。   宣姜氏是個很是從父從夫從子之人,她信奉她在家中時,母親教導她的一切,這下,長子所說的,丈夫所說的,她都聽,歸德侯昨晚一跟她說今日媳婦回娘家,許府不得不給長子和長媳臉後,她也是信心備滿。   她的仲安這般的人物,到哪都是要被人夾道相迎!   更何況,杜夫人的丈夫還是父親最重愛的學生!   這廂宣姜氏篤定不已,宣洵林一聽母親的口氣,也是聽出了他母親語中的信心,也是展顏一笑。   小公子信賴母親,到底還是不擔心嫂子回家會受惡人刁難了。   至於兄長……   兄長在他眼裡,世人當中,就沒有一個人可與他的兄長為敵。   **   這廂,不管侯府主人心下思量如何,許雙婉在回娘家的轎中,看到了回娘家的禮單,那口氣是從頭松到腳,那舒適感,不遜於她那一晚,她抱著在她身上馳騁不休的丈夫的身子的感覺。   她的夫君沒有她以為的那般虛弱不濟,跟她想的婆母備的那份歸寧禮單,那感覺,到頭來,於她如此是一模一樣的。   最好的是,這份回門禮不是她親自擬取的。   許二姑娘生性謹慎,哪怕有諸多讓她可迂迴之地,她也不想回門禮這個禮單是她自個兒擬成,所以,她沒管今日回門之事,哪的關於此的支字她也沒提,好在,這份禮單打開一看,足以讓她好好過一個歸寧日了。   那天晚上會給她多添的嫁妝,十分之七八,都在這份歸寧宴的禮單裡頭,其中,還添了幾樣侯府的重禮——許府多添的嫁妝,許雙婉這兩日看了一眼,心裡就已明白了。   而給謝媒禮的禮,是侯府重新添加了新的。   這歸寧宴的兩份禮單,侯府在其中出了幾分禮,許雙婉一看,心裡再明白不過。   那廂他們人沒到,但侯府的禮先至了,抬進了許府的大門。   許府開了大門迎接許府孫二姑娘,此時府中主子,也是心中各種滋味的人都有。   許雙婉長兄許渝良本是妹妹嫁出當日隔天,就要出行江南上任,但一聽妹夫竟然是讓聖上延年益壽的功臣,這當上是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被母親溫言一勸,又覺是妹夫舅哥,怎麼可能不與他見此一禮,便留了下來,打算見過妹夫後再行離去。   而許雙娣這廂其實也是不屑於見她那走了狗屎運的妹妹的,但那天送嫁日她還見到了一個王爺夫人,說是與妹夫一家是世交親戚,想及她以後早晚要交際的那個王公圈子,多認識些人也是好,就是不屑,她也是往母親那遞了話,說妹妹歸寧日那天,想念妹妹、想與妹妹說說知心話的她也會那日歸家。   一想到長女回來,會代她在丈夫面前多多說說她的好話,再如何,老爺也會當晚歇在她的房裡,一想起這些,許曾氏就應了長女的話,次女還沒有回來,她就已盼起了這天了。 18.第18章   杜大學士的夫人杜董氏先侯府今日歸寧的小夫妻一步,被許府的人請進了許府當中。   許府來人給她下帖的時間,還是在許府的二姑娘嫁進侯府後。   這媒人之事,她是應姜家之託,代侯府出了面,但許府要是慎重,在她下媒定大聘那日,也會請也一個與她地位相等的、至少也是與許府相等的親戚與她相交說定這婚約,但許府沒有,根本沒有出一個女方的媒人跟她來商議這婚禮之事,還是她厚著臉皮往許府多跑了幾趟。   請她入歸寧宴當那主媒人也不是兩家婚前說定讓她去,還是婚事見侯府沒落了臉面才成行的,杜夫人心下焉能不明白,這成婚的第一日見許府的人上了門,表面是應了許府相請的情,心下也是冷笑不已。   說一千道一萬,許府若是真有那份心,怎會在她上門定媒之前,連個他們那邊相應的媒人也派不出,非得請她這個姜氏一派的唯一的一個媒人去當許府歸寧宴上的謝媒人?   杜董氏是姜門一派的人,對許府成見不少,進了許府一路一臉不落喜氣,但也是皮笑肉不笑,面子上過得去就罷了,至於身上有多少喜氣,真不見得。   但聽許府的人說是二姑爺帶著二姑娘來了,她當下就站了起來,喜氣洋洋地道:「呀,長公子這是帶了媳婦回來了,我可是等了許久了。」   說著,她那不鹹不淡的臉上有了真心的笑容,不見先前的僵硬,整個人都好瞧了起來,有了杜大學士那名士夫人的風範,當下就款款朝門邊走去了,看樣子,是要去迎那對上門的小夫妻了。   這今日招待她的許府二房夫人許劉氏見此,表面上是淡笑不語,背地裡不屑地暗哼了一聲。   董氏跟她劉家說起來還有點親戚,這也是婆母讓她來招待董氏的原因。   許劉氏實則對董氏對侯府那阿諛奉承的嘴臉著實是看不習慣。   她劉家也是聖上面前的知心人,她妹夫認的老義父還是聖上御前大公公,如何不知歸德侯府現在再掙扎也不過是困獸猶鬥,聖上怎麼可能因為侯府一次獻藥就對侯府撇去成見?   但她婆母偏心許曾氏,還偏幫著許曾氏,不抹去許曾氏管家之能,她也不想在許府沒明白之前讓許府好過。只有許府當了那冤大頭,悔之已晚,她那見風使舵的婆母才會重看她,把管家之事落到她手裡,所以她這也是默而不語,看著熱鬧等著許府吃個大虧,好處落到她手裡再說。   這廂,她再幸災樂禍不過了。   曾氏那人,她交手了近二十年,怎麼不明白曾氏那個性子?   在曾氏那個人眼裡,她丈夫和長子才是她至死都舍不脫的香餑餑。至於兩個女兒,大女兒因為得那個大伯喜歡,曾氏那個沒有男人就活不成的女人尚還有因為大伯那個人對她那個長女有退步的餘地,至於那個在大伯面前沒討過幾分喜、還很是不在意的小女兒,就是她用來一退再退的,而她那小女兒,是個蠢得讓她可以任意處置的,不過許雙婉再蠢,劉氏之前也不得不承認,那是個心裡還有點成算的,逼急了她會咬人,但現下,她已被許曾氏捨棄,被許府棄為棄子,那個小侄女就是再下賤,也不可能再為那拋棄她不顧的母親曾氏出頭,想及此,劉氏這歸寧宴看熱鬧之心更是盛切,恨不得許雙婉今日回府狠狠打那曾氏的臉,讓她痛快大笑一回。   遂,招待杜董氏的她再不屑杜董氏待那侯府那兩個不可能成事的小夫妻殷切不已,她也沒攔阻,反而笑意吟吟跟在身後,幸災樂禍地等著看這些個人出醜。   大房的事,不用她出手,這樂子就夠大的了。   許府二房尚且如此,那三、四、五房這四房被許曾氏這個娘家門第還不如她們娘家的人狠狠壓過一頭的三房夫人更是不逞多讓。   許老夫人多福多子,一生五子,個個都是她的嫡親子,但長幼有別,五根手指尚且長短不同,更別論兒子了,對其疼愛都是有重次之分,對媳婦們倒是很公正地沒有太多區別。   她對媳婦們自來不是個太厚此薄彼的。   因著曾氏是最先入的許府的門,那個時候許府還不像今日這般受聖恩器重,曾氏母親是她的好友,她一是受曾母臨終所託,二是看曾氏入門的嫁妝過得去,能讓許府添兩分名聲才讓曾氏進的門,哪想曾氏入門後,老爺因聖上的厚待一路高升,長子也非常容易地進了官途,許府水漲船高,為著給丈夫與許家添力,她也跟下面結親的諸親家允諾說家中掌權也不定是長子長媳,是能者居之,也就是說,只要嫁進來的媳婦有那能耐,也可當家。遂下面結的親家,一門勝過一門,她哪房都不得罪,現在許家枝根茂盛,已與京中諸名門大家諸有攀親不說,還與大王公貴族掛鈎。   這些年經她手所做所為之事非凡,這也是許老太爺許尚書許伯克對她甚是敬重之因,這也是許府哪房都不服哪房的禍成之根。   但這廂許府的人都不自知這是禍根,許老夫人就更不覺如此了,聽道那小夫妻人還沒到,先送了重禮來府,她還當是她那厲害的小孫女打她的臉,有些不以為然地道:「這人一得勢就變臉,再親也不過如此。」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別人,就許衝衡在。   許伯克自詡身份老重,沒那個必要在家等著那上門的小夫妻,一早上朝之前就跟許老夫人說了,他會在公中辦事,就不回府了。   女兒歸寧,就是昨日侯府去的貴客臉面也不能落,許衝衡不得不回府中等那女婿女兒歸寧。他沒想過沒有指望的女兒還有了點份量,但這日後之事也不好說定,要是侯府真被聖上看中了,還能在朝中有回勢,許府這門親也不可能不要,但一想到今日要拉攏這不喜歡的女兒女婿,許衝衡這心中也不是不憋屈的,一聽母親這般說,再則房裡也沒旁人,連下人也沒有一個,他便無所掩飾地道:「她打小就如此,隨了她母親娘家那根子,好攀高接貴、趨炎附勢,還喜假裝清高,實則無心無肺,薄情寡義。」   許老夫人與曾氏之母有年少之情,但曾母與她也只有年少之情,且曾母也死去這麼多年了,她現在只願意記起的是曾母臨死之前用嫁妝誘騙她讓曾氏進門,讓她許家長子娶了曾氏這低門之苦。長子這些年因為曾氏娘家的原因受了不少委屈,別說曾氏的娘家能幫他什麼了,反而還因為曾家的事情鬧出了不少事來,她這時早忘了那時許曾兩門相差其實也不大,那時說來也是門當戶對,只牢牢記得,不能忘卻的是曾家這些年的貪得無厭,對許府的拖累,因此,她在長子的話後也感嘆了一句:「到底是有曾家的根。」   這外裡看著再好,根爛了,也好不到哪去。   這廂許氏母子在許老太太的房裡說著話,等那侯府小夫妻入門來,許曾氏這廂在自個兒院裡也是有點坐不住了。   說她後悔對次女那般,她是有些後悔的。   但這後悔有多深,她也顧不去想,也不覺得有多重。   小女心疼她,又是個心軟的,說道得再心狠,許曾氏也明白,她只要在女兒面前多哭哭,她的雙婉還真能不管她不成?   但想歸這般想,許曾氏還是害怕她今日要是對小女兒低頭服輸,女兒不會吃她這一套……   她還是知道女兒那外柔內剛的性子的。   許曾氏把後半生的依靠託付給了丈夫與長子,對她這個自肚中掉下來的貼心小女兒是心軟,但也心狠,也怕之前行事太狠了,現在與女兒無迴旋之地。   她這又焦又慮的,一大早就來了的許雙娣因沒有睡飽有些困意,見母親沒有大家夫人的風範,心中也是有些不耐煩,臉上淡道:「母親這是在困擾什麼?您待妹妹那般疼愛,是人都知道,妹妹沒有不孝順您之理,您就等著她帶著妹夫好好跪見您就是。」   許曾氏不糊塗,她知道長女打小自以為自己遺世獨立、匠心獨運,實則自私涼薄透頂的性子,心裡也是知道長女跟丈夫一個性子,所以老爺才偏愛偏疼這長女,但到底他們是她最為緊要的人,尤其她等會還要跟長女言明她現在在家中的處境,讓長女好好勸她父親,她不好直言戳穿長女的心思,便淡笑道:「回來我不知道有多高興,就是沒見著人,我盼的急。」   歸德侯府長公子那性子,從他那日迎親只朝他們雙手一揖當中就足以看出,他可不是個能對他們卑躬屈膝的。   還跪見?今日他能好好跟他們行個揖手禮,就已是不錯了。   許曾氏沒打算在他身上作什麼文章,她現在急的是,雙婉現在心中想的是什麼——她最怕的,就是女兒真的說到做到,在她還想靠著她時,不管她了。   女兒一嫁出去,她才發覺這府中想能託靠之人,竟沒有一個真心的。尤其在發現她手中的暗棋其實是婆母的人,老爺因此還斥責她不孝多心後,她更是覺得她在府中孤立無援。   許雙娣見她母親還護著妹妹,也是一笑。   她這娘,打小把妹妹當寶,做什麼都帶著她,也不知道,她那小寶貝兒,最後還當不當得了她那小寶貝。   不過,許雙娣也不在意她母親的那點子偏心,母親再疼愛妹妹又如何,她一哄,母親不還是得偏到她這邊來?所以,母親要是趁侯府還能有點用的時候把妹妹拉攏過來了,還是能被她所用,她就更不在乎她母親的這點子偏心了。   這頭,許渝良一早起來也是抱著愛妾在逗鳥玩耍,聽到下人來報侯府的歸門禮先到了,他與佳人正入佳境,聞言也有些不悅地道:「等進門了再來叫我。」   他多等了一日,已是夠給侯府的臉了。   這時許府今日呆在家中的各有心思,各有其為,宣仲安帶了許雙婉近了許府的門,許府大門沒開,只開了右邊尋常出入的門,許雙婉一下轎,看到此景,當下就立在當地,任憑丈夫來扶她,她也沒動。   她是許家長房的嫡二姑娘,她的丈夫,再如何,就是他不是侯府公子,身為許府姑爺的他,在她歸寧日的這個大日子,也是可以從正門而入的。 19.第19章   她不動,宣仲安看向了她,許雙婉深吸了口氣,才把滿腔激憤到近乎悲愴的心緒掩壓了下來。   許府的人,她是知道的。   她只要轉頭而去,許府的人會馬上追上來,把罪責推到所謂失職的下人身上去,末了,還會倒過來再反咬一口,暗裡諷刺客人氣性大,扭頭就走。   三嬸母之前就是拿的這個法子,對付的家裡上門的窮親戚。   看來這法子,現在是打算用在她身上了。   且這何止是在打她的臉,這門在她的歸寧日裡閉得緊緊的,無異於是告訴上門來的姑爺,這姑娘在娘家不受寵。   「呵。」饒是許雙婉再三勸告自己忍一時風平浪靜,她也不禁被激得笑出了聲。   這廂,她朝長公子看去,這時,她的雙眼因憤怒有些泛紅:「夫君且在這裡等妾身片刻。」   說著,她朝他欠了下身,轉頭快步往大門看去。   許府大門此時連個門子都沒有,她過去,也沒人出現,許雙婉一走到門前就拿起了門扣……   「咚咚咚……」   許府那塗滿了桐油的大門,一聲接一聲被扣響了起來,聲音沉緩、有力。   「來了,誰啊?」   那裡頭的門子打開了門,見到許雙婉,臉上一驚,剎那又笑得嘴巴都咧在了耳根,「哎喲,哎喲,是二姑娘回來了,二姑娘回來了……」   門子朝著後面大喊,欣喜萬分,「快去告訴老夫人,大老爺和大夫人,我們二姑娘回來了,小的不是,小的朝您告罪,小的剛才送侯府抬傢伙的進門去了,沒迎上您,還請二姑娘恕罪。」   說著,他朝許雙婉作揖躬身不已,「二姑娘,您快裡頭請,快快進去,老夫人盼您盼得緊呢,眼睛都要望穿了。」   許雙婉垂眼看了他一眼,聽他說罷,轉身就朝她丈夫走去,走至他面前朝他又一福身,「夫君,可以了。」   宣仲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未作多語,提腳走在了他的前面。   跟著他的長隨阿莫和阿參退後一步,見少夫人跟上了,也跟了上去,在錯過那門子身的時候,牛高馬大、脖子上有處一條長長且猙獰的刀疤的阿參朝那門子咧嘴一笑。   那乾瘦的門子被他笑得錯愣得一頓,往後退了一步。   阿參掃了他全身上下幾眼,又饒有興致地在他的細脖子上停留了一會,一臉怪笑地大步跟上主子。   那門子被他笑得全身瘮得慌,不自覺地摸向了他的脖子,身子在寒風中連連打冷擺子不已,止都止不住。   這頭府裡已經有人迎來了,是府裡的一個小幫管,不是許府管家鮑興。   等鮑興出現,許雙婉都快帶著長公子走到許府的大客堂了。   鮑興過來,是請他們去許老夫人那的,說是老夫人一大早就起來坐在她屋中等著她回來,大老爺現在也是在老夫人那裡等著他們。   這話說的,面子是給足了,如若不是門前鬧的那一出,許雙婉還真會從心裡去領這個面子情。   許府是她的親人,不管她是怎麼嫁出去的,只要能面子上過得去,她何嘗不想跟他們無風也無雨?   「勞煩管家。」但許府做的事太多了,連個門子,都能在她歸寧日面前油嘴滑舌一場,許雙婉也無法裝作什麼也不知道一般若無其事,這時候她神色淡淡,有點冷漠,與以往在許府的她大不相同。   鮑興是個明白的,大夫人現在在府裡說不上話,今日有夫人出手摺二姑娘的面子,那位夫人固然是藉此去折大夫人的面子,但實則這也是老夫人默許的,借那夫人的手,她也有她的用意,藉此提醒二姑娘沒娘家支持是不行的,讓二姑娘還是要想著、靠著娘家一些。   看二姑娘這臉色,看來二姑娘是徹底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了。   鮑興是覺得老夫人此舉有些欠考慮,但他是為奴的人,主子做什麼就是什麼,尤其老夫人這些年也沒當年聽得進去他的勸了,唯恐老了不得善終,鮑興也從不違她的心意,他只管聽令行事就是。   這廂許雙婉和丈夫進了許老夫人的房裡,只見到了她的父親,沒見到母親,心裡也是一沉。   許老夫人這時候也是站了起來,等他們見過禮,熱切地拉著孫女的手坐到了她的身邊,笑著跟她道:「老祖母可是一大早就盼著你回來了,我今兒一早就聽那喜鵲叫,就知道我家姑娘會回來看我。」   說著,她握著孫女的手不放,慈祥地朝宣仲安看去:「孫女婿,我家姑娘可還乖巧?」   宣仲安淡笑著額首,那笑意也看不出幾分真意來。   他見禮時也不鹹不淡,那腰甚至沒有彎下去,這時這淡笑不語的樣子,許老夫人心中對這門婚事就更不喜了。   她還是喜歡那個對她恭恭敬敬,長相威武的大孫女婿。   宣長公子畢竟出身侯門之門,要說他這樣子,真差上許雙娣之夫羅傑康也沒有,借聖上偏愛而起的羅家老爺之前還只是個做廚子的,到羅傑康兄弟這一代,他們才念了書進了官,羅家才算是真正地在進行了一席之地,相形之下,不管哪方面,他與侯門出身的宣仲安都沒有可相比的地方。   要是歸德侯府是個真正的侯府,姜太史之前也沒有對許府死死咬住了不放,許老夫人要是得了個侯門女婿,她還是會打心眼裡欣喜,只是這女婿的門府到底不是個像樣的侯門之家,看樣子,還記著許府之前的仇,對她這態度也是不恭不敬的,許老夫人心裡就不喜歡了。   但人老成精,她不喜歡也不會讓人看出什麼來,又對孫女笑了起來,一臉疼愛地道:「我孫女啊,可是個賢妻,我們許府在她打小的時候就對她精心養育著,她現在嫁了這麼個好人家裡,我這老不死啊,也就放心了。」   「祖母,您說的哪的話。」許雙婉接了句話,也不跟過去一樣小心翼翼了,朝她父親看去:「父親,母親來了嗎?」   許衝衡忍不住皺了下眉,礙於這時候二女婿也朝他看了過來,他勉強道:「你今天回來,她焉能不忙?」   「女兒的不是。」許雙婉站了起來,這時,許老夫人的手還沒放開她,她站起來,等著祖母的手先行離去,才跟父親道:「那女兒這就過去跟母親見禮。」   你眼裡只有你那個母親,有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   許衝衡差點把心裡的不愉說出來,但許老夫人這時看了他一眼,他便撫了撫鬍子,頓了一下,道:「不急,她忙完了自會過來。」   「坐吧。」許老夫人這時候也拉了她下來坐。   「是。」   「女婿,聽說你婚後要進朝為官?」許衝衡今日坐在這等人,也不是憑白等的,他這有話要問,但又見那宣仲安他不開口,他就不說話,看樣子那是根本沒打算討好他們許府當中的人,他也就只能先把這事問出口了。   早問好了,他也好出去,他中午還有要緊的花宴要赴,不要耽擱了此事才好。   至於這不給臉的女婿,等會交給長子和大女婿接待就是,他這嶽父能等這一早,見他一面,已是給夠了他面子了。   「是。」宣仲安本不是那多事之人,他上朝為不為官,是他歸德侯府的事,跟許府無甚干係,但看著許衝衡的臉,他心中突然惡意叢生,看著他這嶽父道:「太子舉薦我入了戶部……」   「哦?」許衝衡挑了下眉。   見他說了一半,不說了,許衝衡不耐煩,但又想知道,又道:「是司何職?」   「金部主事。」   他這話一出,許衝衡當下就是一怔,就是許老夫人那握著孫女的手也是緊了一下。   許雙婉當作不知情,那垂著的眼都沒眨一下。   金部管著國庫無數金銀財寶,那主事之位才三人,三年一換,無論哪個下來都是萬貫家財之身。   那位置,都是上面的那幾位得聖上一直倚重的老大臣和老王叔才有得爭,這些年下來,也是他們幾家每家輪流上位,什麼時候輪得到是聖上眼中釘的這侯府了?   就是長子那個鹽運司的肥差,就是許府也是花了三十來萬金真白銀得來的,還是在人手下當差,上面還有更能要的,能不能撈回來還說不定。   而他這女婿,是哪來的這個運氣?   是了,他給聖上獻了聖藥,現下聖上能夜御數女就是他的功勞,這一高興,把這位置賞給了他也說不定。   許衝衡一想,看著女婿的臉色也好了起來,撫須朝他點頭道:「這是個好差事,聖上龍恩,你要辜負聖上一片聖意。」   說著,他朝空中拱了拱手。   這廂,許老夫人也是笑了起來,她笑意太深,眼邊皺紋盡現,看著孫女兒無比慈愛地道:「祖母知道你是個有孝心的,跟你母親感情向來深厚,你們母女情深,她再怎麼忙,心裡也是念著你的……」   說著,她朝長子看去,「兒啊。」   「母親,兒子在。」   「讓人請大媳婦過來,雙婉回家來了,讓她先別忙了,不差那麼一會,啊?」   「是。」許衝衡也覺得母親言之有理,叫了門邊候著的管家,「鮑管家,去叫大夫人過來,就說女婿女兒在老夫人這還等著見她。」 20.第20章   隨著許曾氏過來的還有許雙娣夫妻,連許渝良也跟著一道來了。   許渝良一進來就是朝宣仲安拱手,叫了妹夫。   羅傑康為人木訥呆板,但他自幼被家中請來的名師悉心教導,很重禮數,一進來就是朝老夫人請完安,跟嶽父見過禮,才與歸德侯府的這位連襟拱手作禮。   他一板一眼,許雙娣卻不喜他這個透著呆氣的樣子,扶著母親去了祖母那邊,這眼睛掃到宣仲安這個妹夫,不由多看了兩眼。   許曾氏這廂也是從鮑興那知情二女婿所謀得的差事了,還是太子舉薦,這一路她走來,步子輕盈,腦子裡想著的是老太太這次不可能再放任二房她們把她壓下去的事。   只是等看到次女,見女兒是依了禮數,一看到她就站了起來,她一近就向她請安,但她嘴裡喚的那聲「母親」,確是失了以往的親近了。   但許老夫人往日喜愛這二孫女,到底也只是一般喜愛,這下就是覺得這二孫女跟她母親不如之前那般親近,也只是以為她對許府這個娘家有了成見,也是沒聽出什麼來,不以為然得很,她拉著許母到身邊坐下,又囑咐了管家給大老爺這些爺們先擺個酒桌喝幾盅,就不要在她們這些女人家家這邊浪費時間了。   羅傑康是個孝子孝孫,他是他祖母一手帶大的,他祖母早些年去了,現在便把妻子的祖母當成了自己的祖母尊重,這下一聞言就肅目道:「侍候祖母乃吾等小輩應當之事,豈是浪費二字所言,祖母,您可聞那……」   許老夫人一聽他有大肆言談之意,忙笑道:「聽說了,都聽說了,你再孝順不過,我心裡可是知道的,現下不忙,你是家裡的大姑爺,大姐夫,現下祖母請你跟你大哥去幫祖母好好招待一下我們許家的新女婿,你看可好?」   「傑康遵令。」羅傑康朝她拱手。   許老夫人得了他這般尊重,心裡才算是真正舒坦了起來,看著羅傑康的眼也是多了幾分真正的慈愛。   這才是許府的好女婿。   她眼睛又瞥到那不鹹不淡跟嶽母見過,此時臉上連個笑都沒有的二女婿身上,也是不禁微攏了下眉頭,也知道這是塊難啃的骨頭……   姜老頭那塊又冷又臭的老古董看重的外孫,比他能好到哪去?   看來,也只能在二孫女這邊作些文章了。   好在家中為渝良謀的那份差事,他二叔他們也是幫了忙走動的,這二孫女就是跟二房他們有什麼齷齪,看在她大哥已經得了好差的份上,也得幫她堂弟他們一把。   這金部主事是個大肥差,手底下到底是要人使喚,這手指縫裡要是再隨便漏點,可比去沒多少油水可撈的衙門被點卯坐堂來得強多了。   「去罷。」許老夫人心中想什麼,面上一點也沒漏,她是個陪著許老太爺一路從下面爬上來的,可不是別人家那坐在佛堂吃齋念佛,一輩子呆在內宅沒出過幾次門,沒經過什麼大事的老太太,這下就是心中極不喜那二孫女婿,她還是朝他帶著幾分長輩對小輩的親近道:「隨你嶽父大哥和姐夫去就是,好好玩,雙婉在我這,我會好好替你照顧著的。」   這許府從上到下,從老到少,都是使的好一手見風使舵,宣仲安如若不是還算對這許府的上下有些了解,還真有點被這滿身慈祥之氣的老太太哄騙了過去。   他朝老太太一笑,也沒回她的話,而是朝他的少夫人看了過去。   許雙婉這時站在母親身邊,也沒坐,朝他一福,道:「您去罷。」   「等會過來接你。」   「是。」   她一應,宣仲安也未作停留,朝許衝衡就是一拱手,「許大人,請。」   便連嶽父都沒稱呼一聲。   要是沒問之前那句話,許衝衡見他這等無禮,早就甩袖而去,這時候他卻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一句:「二女婿,請。」   他們家雖說他父親是吏部尚書,他是吏部的文選司郎中,但京中的官員個個都是有派系,身後有人。而能進京來打點的官員,可不一定個個都能打點到他們家來,他們自有他們的門路,他們許府是坐著重位,但手中的銀子得的可不多,一直只出不進的,也是傷家底,許衝衡私下裡沒少代他父親收孝敬,這臉皮也是早練出來了,現下只想著跟他這二女婿把關係打好,日後好辦事。   他這頭要討小妾歡心要花銀子,那新養的外室人再千嬌百媚不過,但要討她歡心,也不是些許金銀能辦得了的事,他這請同僚吃花酒也是要錢,處處都是要花銀子,使銀子,還是給自己多尋幾個來錢的門路才好。   現在有了一個就在他的眼前,這人還是他的女婿,許衝衡沒那麼容易讓他在手中溜掉。   許渝良之前是被母親強留在府中,要他等妹妹歸寧了才走,他這上任之日一拖再拖,本來火冒三丈,不過是因為那侯府暫時得勢了才強壓了下來,這時候見侯府果然是得勢了,這火氣無處可發只能壓下來,不過他也是許府長孫,他先打了招呼,見宣仲安也只是朝他拱了下手,大哥更未曾叫一聲,他這傲氣也上來了,見羅傑康上去跟宣仲安說了話,他便要笑不笑地跟在身後,跟他父親目光交觸,用眼神交流了起來。   一見他父親的意思這次是由他親自出門來,就不用到他了,許渝良便心領神會,打算等會除了勸酒,就不多說話,刺激他這個二妹夫了。   畢竟,侯府那個小子是傷在了他手裡的。   這頭一行而去的幾個男人剛出門,許雙婉就見她母親看著她的眼都紅了,戴著寶石戒指的手緊緊地抓著她的手掌,那力度,就像是要鑲進了她的肉裡。   許雙婉明白了她在許府的不好過。   她也早猜出去了。   但如果她母親是想讓她為她出頭的話,恕她難以做到了。   長公子剛才的話,她聽都沒聽過,他卻在許府說了出來,想來也知道是為她出頭,見不得她在這府中受那氣。   他既然對她有這個心思,她能做的,就是儘量不給他添麻煩。   「好了,才出去幾天呀,就這麼想了?」許老夫人取笑大媳婦道。   「誒……」許曾氏紅了眼睛,揚眉吐氣之餘,又更惶恐不安,生怕女兒當著她祖母就不給她這個臉。   這時,她看了次女一眼,見她站著不動,也任由她握著她的手,心道她的雙婉到底是最心疼她不過的好女兒,這擔驚受怕的心不由舒展了開來,朝女兒就是一笑,露出了一個喜極而泣的笑容。   母親是不容易,這些年來,她身後有扒著她不放的曾家,父親那,許雙婉也是明白的,她不知道她父親以前是怎麼想的,但這幾年,父親話裡話外,都是嫌母親娘家只會找麻煩使名目要銀子,不像二嬸她們娘家一樣,還會幫許家牽線搭橋拿孝敬,兄姐就更不用說了,他們都是只看重自己的,沒從母親那要得太多,就已是不高興了,哪還會搭手……   可惜,她能為母親做的,已經做了。   這廂許曾氏看二女兒憐愛地看著她,明明女兒才是女兒,而且還是小女兒,她卻從小就是個有孝心的,會心疼幫著她這個當娘的。   她這時不由地想起次女四五歲的時候,她在二房那受了氣跌在了地上,她這個小女兒扶了她起來,朝她二嬸哭著道「莫要欺負我娘」的事來,再想過之前她為了許府委屈小女兒的事,那張臉不由地一紅,慚愧地看著女兒道:「你不怪娘罷?」   「母親說的什麼話?」見母親紅了眼睛,姿態虛弱,許雙婉坐了下來,袖子也隨之蓋在了她們相連的手上,她見她母親眼巴巴地看著她不放,她臉色未變,但在袖下,她的手慢慢地、堅定地從母親的手中用力地往外一抽。   「雙婉?」她太用力,眼看她就要抽了出來,許曾氏驚措地輕叫了一聲,手往前就是一抓。   但許雙婉還是抽了出來。   她之前跟母親所說的,說的都是真的。母親往後能依靠的,只能是母親選了的那些人。   父親,兄長,許府,不管他們會不會幫她,她選了他們,那站在她身邊的,就只能是他們,不可能是她這個被放棄了的女兒。   「怎麼了?」許老夫人坐在首位的太師椅上,離她們有個半臂之遠,雖說一直在看著她們,但上了點的年紀眼睛也有點不太中用,沒看明白,只聽大兒媳輕叫了一聲,不由開口問。   「祖母,沒有什麼,是母親見到我太高興了……」許雙婉兩手往前一探,扶著她母親的手和背,讓母親端正地坐了起來,在站在祖母身邊,要笑不笑的姐姐的視線當中,面向了祖母。   她有她的家要顧,母親有母親的。   母親對她的所求,她明白,拒絕了她也難受,但難受又管什麼用呢?就像母親難受管得了什麼用?軟弱改變不了什麼。   但許雙婉還是想的太好了,她這一扶,並沒有讓她母親的腰在祖母面前挺起來,反而讓許曾氏轉過了頭。   許曾氏看著女兒,眼圈徹底紅透了。   難道,你真的不要娘了?   許雙婉躍過她,朝雙眼帶著探詢朝她們看來的祖母看去,朝她微微一笑:「祖母,多謝您跟母親為我婚事的操勞。」   母親畢竟是當了許府這麼多年的長媳了,而且,大哥也是她所出,只要她狠得下心,敢橫敢鬧,府裡拿她也沒有辦法,也還是有她的一席之地。   但她要是不撕破臉,顧忌著這些不顧忌她的人的想法,卻向她這個被她已犧牲了的女兒一而再,再而三地求救,而不是先想想,她的小女兒身為一個許府嫁進去的新嫁娘會因此在婆家有什麼難處的話……   許雙婉只能說,她這次歸寧,不是回娘家,而是來與許府徹底了斷那絲親緣的。 21.第21章   「你啊……」許老夫人假裝什麼也看不懂,笑道:「一家人,你跟親人客氣什麼?」   「是。」許雙婉笑著輕頷了下首。   見她還是柔順,許老夫人心道再如何,她也是許家生養的女兒,再怎麼說許府也把她養到了這麼大,只有他們許家不要她的份,萬沒有她敢不要娘家的道理。   「好了,吃糖。」   「謝祖母。」   許雙娣見她這個妹妹不是她心裡沒想法,就是她那性子,這外面的人當她溫雅柔順,她也是誰都不敢得罪,說難聽點,她不過是個易受擺布的稻草人罷了,美則美矣,實則是連點脾氣都沒有的小可憐,毫無風情,這種小姑娘,騙騙還未成婚的小公子哥還成,經了人事的,誰還好她這種?   也不知道新鮮過後,她還能在她那個夫君那討著什麼好,想及此,許雙娣心中不禁嗤笑了一聲,看向妹妹的笑容也更耐人尋味了起來。   如此,也好。   妹妹要是想討夫君歡心,到時候還能不向她這姐姐求救不成?到了那時候,侯府有的,她還碰不到?   許雙娣是個沉得住氣的,等許老夫人拉了她坐下,一家人圍做一桌吃點心說話時,她問的都是她吃穿可如家裡一樣的體己話。   不一會,二房那幾房,除去被二夫人許劉氏叫去招待媒人杜夫人的許雙婉的大嫂沒來,許府家中的夫人們都來了。   她們這一來,許家的姑娘們也跟著來了幾個,屋子很快就擠滿了。   許曾氏也沒有再去忙,她吩咐了幾句下去,就有管事娘子替她跑腿去了,很快內眷這邊的酒席也擺了起來,大家熱熱鬧鬧地圍了上去,這熱爐一擺上桌子,這份喜氣,比許雙婉出嫁那日還要濃。   這吃酒當中,也有二房的妹妹天真地問許雙婉二姐夫以後是不是要飛黃騰達了,被席間的姐妹們好一陣取笑,道她眼裡只看得見這些俗氣的功名利祿。   二房這幾房的姑娘嫡庶加起來也有七個,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要比許雙婉小半歲,這當中很大一部份在小的時候還喜歡她們這個二姐姐,等年紀稍稍一大點,被母親一教,也是不喜歡這大房的兩個姐姐了,尤其二姐姐還幫著大伯母欺負她們母親,不讓她們母親當家,她們見著了這位二姐姐也是討厭得很。   這二姐姐被訂給歸德侯府時,她們當中有不少人都在竊喜,竊喜那個人不是她們,也竊喜這二姐姐再被人喜歡也沒用,命不好就是命不好。   但現在沒幾天,她就鹹魚翻身,打了個翻身仗,這被母親們帶來與二姐姐見面的許府姑娘們心中不是沒酸楚的。   她們前面喜的是那個人不是她們,現在恨的也是那個人為何不是她們。   她們畢竟年紀太輕,心裡想的就是不說,也容易從眼睛裡透露出來,尤其被大房那抬著下巴看著她們的大姐姐拿眼睛似笑非笑地一掃,就被她看出了羞愧來。   她們心裡是怕著這個在祖父祖母面前都說得上話的大姐姐的,就是心裏面對她都不敢有太多想法,這時候,就不免對這歸寧日還鬧得家裡不平靜的二姐姐又惱又怒了起來。   得了個良婿又如何?誰知道能好幾年。   好在在許老夫人面前,這些人不管心裡作何想法,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尤其許劉氏她們被老夫人的人叫過來,也是事先叮囑過的,這下即便是對著許曾氏有些淡淡,但給許曾氏的臉也給了,不像這兩日間,話裡行間對許曾氏這大嫂緊逼不舍。   依她們本來的意思,她們已經為了大侄子的事已經出了不少力了,不管是為了他的官位,還是後來他打傷了歸德侯小兒子的事,二爺他們可是為此跑了不少路,大房在外面已經佔的便宜夠多的了,還想連家裡也把著,這天底下哪有什麼這麼大的好事?   前面臨時給二侄女加嫁妝她們已是怨聲載道,那公中出的錢,跟她們出的錢有什麼差別?現眼下如果不是婆母說能從戶部金部那得個位置,這幾房的夫人也不可能這麼快就來。   不過來了,她們想的跟女兒們想的可是不一樣,肥差之所以是肥差,那就是得的銀子多,能進去的人卻少,現下許府的四房當中不是有兒子可以仕途,就是她們家裡的老爺,如果有好位置,也是可以動動的。   想來這肥差也不可能人手一個,落到誰手裡,就要看誰手快了……   遂,許老夫人叫她們過來是想讓她們拉攏下二侄女的,但這幾房夫人一進屋,勉強跟這二侄女寒暄了幾句,妯娌幾個就暗地裡鬥了起來,說出來的話,明著是抬舉對方日子過得好,實則是警告對方要知足,不要跟她搶。   許老夫人見她們過來沒一會就已經唇槍舌劍了起來,不由有些頭疼,也有些後悔把她們叫過來她了。   本來她這幾個媳婦,有二三個同時在,就已經不太平了,現在五個都在著,豈不是要把屋頂都掀破了?   唯恐她們再呆下去,連面子都不顧吵了起來鬧笑話,許老夫人僵著臉,跟大兒媳說:「大媳婦啊,想來你們母女也有話說,現下家裡人也見過雙婉了,你就帶雙婉回你屋去,你們母女倆也好好說說貼心話。」   許曾氏求之不得,當下就朝婆母道:「多謝母親,媳婦也是想跟雙婉多說幾句。」   她們這一起身,許雙娣也要跟著去,但被許老夫人叫了下來。   許老夫人與她道:「雙娣就留下來陪祖母吧,祖母也是好久沒有看見你了,想你想得慌。」   「祖母……」許雙娣一聽,就馬上回身坐到了她身邊。   許老夫人是知道她這大孫女心裡是個有成算的,聽說她還跟內皇城的一個王爺夫人都要當上手帕交了,這進了羅家的孫女兒以後會有大出息,所以就是知道這大孫女可能這次也要搶許府的東西得好處,但被她這乖順的一坐,那點子不快也就沒了,樂呵呵地拍了拍她的小臉一下,「你呀,你們小夫妻倆,就是一個比一個會討祖母歡心,老祖母啊,就是喜歡你們。」   說起來,這討人喜歡的,知道順勢而為的,才是真正有福氣的。   **   回屋的一路上,許曾氏牽著女兒的手都沒說話,不過往女兒身後跟著的採荷她們看了看。   歸寧日,許雙婉沒帶虞娘子她們,就帶了採荷她們三個。   「要不要,」一進屋,剛坐下,許曾氏就揮退了下人,「從娘這裡挑幾個你喜歡的人帶過去?娘記得,娘這屋裡,你也是有幾個用得稱心的。」   是有,但那是母親的得力人,母親身邊說來,也就那兩三個對她忠心的人可靠了。   「母親還是自己留著吧。」許雙婉溫聲道。   「唉。」許曾氏苦笑著嘆了口氣,望著她,「不說了,娘之前沒捨得的,現在說了也沒用了。」   許雙婉沒回她的話。   許曾氏又紅了眼睛,這下沒有了外人,她也不強裝了,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笑著道:「瞧娘,傷了你的心,現在你好了,對你有求了,就又巴上你了……」   許雙婉笑了笑。   她母親身為許府的大夫人,在許府呆了這麼多年,要是沒點手段,也不可能在另幾房娘家強勢的情況下,還能當著許府的家。   曾家是她的拖累,讓母親只能靠自己,但也逼著母親在府裡立了起來,母親說起來也是慣會作勢,也能屈能伸,善於抓住任何一個機會。   如今,母親的能屈能伸,伸到了她這邊,許雙婉也是百感交集。   「你不理會娘,娘也是知道的,罷了罷了……」許曾氏這一路來想了個清楚,知道她這女兒不能逼著來,逼急了,只會適得其反。   「娘,你怎麼不問問我,我在夫家過得如何?」許雙婉突然開了口。   「呃……」許曾氏愣然,過了一會,她有些訕然道:「你不是說,夫家人對你挺好的嗎?歸德侯寬和,侯夫人是個溫厚的。」   「母親這是覺得我跟祖母,嬸母她們說的都是真的?」   「這,這還有假?」許曾氏根本就沒顧上去想這些,這下只能下意識地道了一句。   說完,她也沉默了下來。   她也是當媳婦的,怎麼可能覺得新媳婦是那麼好當的,尤其二女兒嫁過去的那個身份……   那侯府小公子的身體,聽說可還沒怎麼好。   要不然,二女婿這陪她歸寧,連正經的一句嶽父嶽母都沒叫上?   歸德侯府對許府的成見,哪那麼容易放下?   但許曾氏不死心,又追加了一句:「我看女婿對你挺好的,我看,他對你有心,要不然,怎麼就非你不可呢?」   當初可是他非要娶她不可,指名道姓說了許府想要了結此事,就得把她送入歸德侯府……   想當初她聽歸德侯府那口氣可是嚇了一大跳,好在,侯府是打算迎娶女兒進門,若然不是……   許曾氏想到此,都不敢往下想下去了。   這件事不出,她都不知道老爺是這般的不喜雙婉。   明明雙婉還要比雙娣可人溫順許多,明明兩個人都是他的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雙娣就是他的心頭寶,而雙婉在他心裡,連根草都不如,可隨人任意糟賤。   雙婉以前跟她所說父親不喜她,她當初不以為然,只是覺得兩個女兒總歸有一個是得疼愛的,另一個虧著點也難免,婚事一出,她是徹底明白雙婉為何那般說了,但知道了也什麼用,事已成局,也改變不了什麼,她也只能聽老爺的。   現在,事情又反過來了,老爺就是不喜,也得跟二女婿打好關係,許曾氏一想到這,精神又來了,「而且,現在也不一樣了,你沒看到?你祖母那條老狐狸都要向著你了,你父親他就是以前不喜歡你,難不成現在還能不喜歡你不成?你只要好好聽他的話,幫著他些,他不會疼你比疼你姐姐少!」   「且,且……」許曾氏說到這越發激動了:「你出息了,母親才算是真正的有了依靠啊,兒……」   母親激動無比,抓著她的手越發用力,許雙婉垂眼,看著母親的手沒動。   許曾氏被她看得心下一滯,慢慢地鬆開了她的手,看到了女兒手上兩道一道深,一道淺的勒痕。   深的那道是之前在祖母那勒的,淺的還泛著紅的,是剛剛的。   「你這孩子,怎麼疼了都不說?」許曾氏一看,被自己的粗心嚇了一跳,悔得眼睛都酸了,小心翼翼地伸手過去就要幫女兒揉手。   「說了,也沒用。」許雙婉沒收回手,看著她母親的臉道:「母親,我就是喊疼了,你聽得見?」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明明不想哭的,但眼淚還是掉了出來,她看著自己的手無奈地笑著流淚道:「母親,我在夫家是個什麼身份,你是知道的,我比你在這個家難多了,你在這個家,還有大哥,還有多年為這個家的付出,可我在夫家還什麼都沒有呢,只有一個被兄長害得日日昏沉,連口氣都喘不順的小公子提醒我許家女的身份,我還什麼都沒做,你說,在那個家裡,我憑何立足?憑長公子對我的喜歡嗎?你信不信,在那個家裡,我只要行差踏錯半步,就會萬劫不復?」   許雙婉收回手,看著自己的膝蓋,因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和傷心,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想得再清楚,再明白,可知道母親對她的感情就是這麼點,她還是忍不住再次傷心了。   「母親,」她抬起臉,臉邊都是淚,但她還是讓自己笑著,顯得不是那麼傷心,「你是過來人,你覺得那喜歡,夠我在侯府活多久?一天,還是兩天?」   「侯府要是覺得娶了我進門,我不好好當媳婦,格守當媳婦的本份,反而嫁進來沒兩天,就什麼都想著拿我賠命的許府,你說,他們會怎麼想我?你覺得,我的丈夫,會因此多喜歡我兩天,還是想休了我?」許雙婉拿出手帕擦著眼淚,「母親,現在,我喊疼了,你聽見了嗎?」   「你這是,就是不想幫我了?」許曾氏沉默了很久,心涼到了底,口氣也冷了。   「您看,您聽不見的。」許雙婉擦好了自己的眼淚,開始慢慢收拾好自己心裡的那些傷心。   早知道的,沒用的,除了死心,她從來就沒有第二條路。   但許曾氏還是不死心,在女兒起身說要去見謝媒人之後,她在出門之前還是拉了女兒的手一把,壓著聲音跟她說:「你祖母打的是往女婿手下塞人的準備,想在他手裡撈錢,你不要答應,你舅舅,那是你親舅舅,你記住了,娘不要你幫,你只要幫你舅舅立起來了,你就是幫了娘的大忙了。」   她說完,許雙婉也走了出去。   「雙婉?」看女兒頭也不回,她叫了女兒一聲。   許雙婉這次回了頭,她朝母親微笑,跟她母親欠腰福身,「母親,孩兒先過去見見杜夫人,這進門來還沒去見過她呢。」   許曾氏聽她口氣還可以,到底不是冷酷無情,心裡也是鬆了口氣,心裡想這次不成,還有下次,慢慢磨就是。   總歸女兒是她的女兒,只要這血緣關係在著,她就不可能對她的親生母親袖手旁觀。   這廂,許雙婉笑著轉回了身,輕搖了下首,緩緩地往前去了。   她以後,也就真的只能一個人走了。   **   這中午的歸寧宴一吃完,杜夫人就要走,她這一提,宣仲安就說他正好趁機帶妻子過去拜見杜大人,跟許府的人就提出了告辭。   他因稱病滴酒不沾,以茶代酒敬許府的人,許府這下喝醉了的人不少,連許衝衡都喝醉了,他這一提,許府挽留了幾句,也就由他帶著人走了。   他們這一走,許府送的人倒是不少,比來的時候多了去了。   宣仲安在酒宴上沒少跟許府的大小爺們說些官場上的事,他之前在大韋最繁榮興盛,也是官場最糜爛**的金都金淮城養過兩年病,他在酒桌上跟許府的人說了不少金淮城裡的辛秘事,聽得許府的人那個意猶未盡,因此也是喝了不少酒,這下沒喝醉的,仗著還能走得動,就非要送他出門不可。   他們走得熱鬧,許雙婉在馬車裡等了一會,才等到與眾人告辭的他上來。   馬車往前駛去,沒一會就出了許府家中的那條街,正要駛過鬧市時,馬兒突地停地了,一直低著頭的許雙婉倒在了身邊人的肩上。   她立馬坐了起來,但還沒動,就被他抓住了手。   「怎麼哭了?」他低下頭來,靠近她的臉,問她。 22.第22章   「沒事。」   宣仲安不置可否,這時,他看到了她的手,眼睛不由一眯。   「誰勒的?」他道,聲音泛著冷氣。   「明日就好了。」許雙婉把頭埋在了他的肩頭,深吸了口氣。   不能再哭了,等會還要拜見杜大人。   她不想說,連臉都躲開了,宣仲安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伸手攬住了她的腰,讓她靠的舒服一點,把她的手握著拉到他的袖中取暖。   一路,夫妻倆都沒說話,直到離杜府不遠,外面傳來了阿莫說快要到杜府的聲音,許雙婉才坐了起來。   她伸手整理衣裳,髮飾,剛撫了額頭的發,就見他伸了手,幫她撥釵。   「杜大人是我的叔伯,等會,你隨我叫他杜伯伯。」宣仲安開口道,在她耳後碰了一下,輕觸即止。   「是。」許雙婉輕聲回了一句,看了他一眼。   「眼不紅了。」宣仲安摸了下她的眼睛。   許雙婉不由地朝他感激一笑,多謝他沒有多問。   「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宣仲安又道。   她搖了頭。   宣仲安的臉不由溫和了下來,他不再說話,只是下車時,他先行下車,親手扶了她下來。   杜夫人等在一邊,看著也是笑而不語。   這位許家姑娘,性情現在看來還行,但願以後可不要像了她那家才是。   歸德侯府的這位大公子,可不是他父親那種當斷不斷的人,宣大公子狠起來,自己的臂膀都斬,命都敢拿上去賭,何況是一個與他有仇的人家的女兒。   「夫人。」許雙婉一下來,就朝杜夫人輕福了福身。   杜夫人嘴角笑容更濃,朝她伸手,「賢侄女,隨我進去罷。」   「是。」   杜叢之身為朝廷大學士,頗有來歷,他父親是二十多年前被先皇御賜的天下八賢之一,他自身也是學識淵博,現為國子學博士,座下學生多為三品以上官員及國公子孫,當年,他父親杜賢士也曾是聖上的老師之一。   杜賢士與宣仲安的外祖姜太史姜子浩交情甚篤,杜叢之年幼就拜了姜太史為師,師徒結緣年渝三十餘載,早已情同父子,遂老師請他出面為外孫的婚事為媒,杜叢之毫無避諱,就請夫人代了他出面。   杜叢之為官多年,但沉醉學問,一心教學,身上書生氣不減,且他是磊落之人,為人狂放,聽下人道宣仲安帶妻子過來與請安,當下就出了書房過來迎客,不等子侄與他見禮,就笑道:「你來得好巧,不多時我就要回國子學了,你若是來謝禮,得跑那去給我煮茶陪我下棋才成。」   「那是仲安來得巧了。」宣仲安便笑道。   「但也免不了,快快去給我煮茶,夫人,夫人,請你快叫人備好爐壺。」   杜夫人白了他一眼,但是她滿臉笑意,朝許雙婉笑著點頭示意了下,就去叫人去準備了。   「好夫人!」杜大學士還在她背後贊她。   杜夫人笑著搖頭而去。   許雙婉只耳聞過這對夫婦琴瑟調和,卻沒見過真人,這下親眼見到,微有點訝異。   這下不容她多想,杜叢之又與宣仲安開口道:「去茶廬坐罷。」   宣仲安笑著點頭,朝許雙婉看了一眼,與他道:「我今日帶婉姬來見您,多謝您與伯母撮合我們之恩。」   杜叢之恍然大悟,看著眼前的大美人拍了腦門一下,「瞧我,見到仲安就把你給忘了,賢侄媳,可莫要見怪。」   許雙婉沒見過這等狂放不羈的學問之人,當下窘迫一笑,與他施禮,「小輩許氏見過伯父。」   「好,好,是個知禮的……」杜叢之連連點頭,卻有些心不在焉,他對外面的牽牽扯扯不是不知,但現下更多的,是想趁機跟宣仲安喝杯茶,談一下燕地的事。   賢侄從燕地回來,帶回了不少消息,之前他們聊過一點,但仲安與他說了個皮毛就去忙著他成婚之事了,現下終於等到他來,他可不想再多等幾天。   誰知過幾天,仲安還會不會有那個空來見他。   「來,隨我來。」杜叢之說著,回過了神,又看向了宣仲安,「等會我想與你談一下燕地那……」   宣仲安頷首,「如您之意。」   杜叢之見他不避諱許氏在場,當下也不在意了,哈哈一笑,就帶著他們往茶廬而去。   茶廬溫暖如春,他們一到,爐火就已燒上了,杜夫人親自端了筆墨來,丫鬟們跟在她身後,端的都是茶盤棋子,見許雙婉留下了,她便也沒有離去,叫了丫鬟去端些新鮮果子來,與許雙婉笑道:「我們吃我們的,讓他們聊他們的。」   「是。」許雙婉笑著頷首。   杜董氏也是一笑,對她的安靜乖順還是有些滿意的。   這廂宣仲安已洗手烹茶,杜叢之也已開始問起了燕地子懷那個狂生的事。   「你上次說道子懷要去金淮?」杜叢之撫須,「這金淮也不是個好去處啊,他被燕王攆出來這消息,可是瞞不了多久,他去了金淮,誰敢收他?」   「那依伯伯之見?」   「來京城啊!」杜叢之拍桌,「沒人收他,我收他!」   杜夫人一聽,翻了個大白眼。   這老傢伙,自從上次聽到那個叫子懷的掀了燕王家的書桌,就恨不得把人叫到京裡來,跟人痛飲三千杯。   杜叢之早年跟燕王交惡,等燕王去了封地都十多年了也沒忘卻,這叫子懷的書生能掀了燕王的桌子,那就是他杜叢之的朋友。   這廂知曉舊事的宣仲安淡笑了一下,往茶壺裡撒著茶葉道:「他已起程去金淮,不過,有個事,伯伯可能更感興趣。」   「何事?」杜叢之撫須。   「燕王要來京了。」   杜叢之撫到一半的須,手僵了。   過了一會,他又拍了桌子,「他還有臉回來!」   說著他氣呼呼地站了起來,背著手在屋裡亂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嘴裡念叨著「氣死我也,氣死我也……」   這時,杜董氏也是愣了一下,朝宣仲安望去,「燕王要回京?」   「嗯。」宣仲安看向在旁桌的她們。   「聖上傳的召?」   「早上。」宣仲安頷首。   他說這,許雙婉不由看了他一眼。   早上?   她都不知他什麼時候得的這消息。   「為何?」杜董氏又問了,這時候杜叢之也走了回來,她就站起了身,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安撫地拍了拍丈夫的手臂。   當年她家小姑子被燕王退婚,梁上自縊後,她家老爺一直不能忘記那悲痛,耿耿於懷至今。   而燕王自去了封地,都十多年沒回來了。   「帶藥王回京。」宣仲安道。   「是罷?」杜董氏一聽,心想也是。   聖上的藥是宣賢侄從燕地藥王那帶回來的,聖上想把人請到宮裡也是難免。   杜叢之聞言卻是輕皺了下眉,他看向宣仲安,手在桌上敲了敲,過了一會,他道:「你上次離京,說是南淮有友,想請去你幫著查一下去年十萬萬稅糧在官途上丟失之事?」   他一說,就說了出來,杜董氏卻像是想起了什麼事一樣,「啊」了一聲,站了起來,跟許雙婉笑道:「雙婉,伯母可能這般叫你?我突然間想起,我房裡有一盒別人給我送來的珍珠,之前我還想著給你挑幾顆帶去,哪想進門就忘了,你現在可能跟伯母去房裡挑一挑?」   說著她就走向了許雙婉,不容她拒絕地朝她伸出了手。   許雙婉往長公子看去。   宣仲安知道他這伯母防她之意,也是失笑,見她看來,朝她點頭,見她在他點頭後,溫馴地跟著杜伯母走了,等她們離去,房門再被關上,他這才收回了眼。   一收回眼,就看到了杜大人那若有所思的臉。   杜家跟姜家是一條船上的,而姜家跟歸德侯府也早被人視作了一體,三家可說是被牢牢地綁在了一起,杜叢之這下也是正了容色,道:「你是真心悅她?」   宣仲安搖搖頭,「要不然呢?」   此事就是他母親,也是半信半疑,也就他外祖,還真把這當成了回事看。   「嗯,」杜叢之沉吟,「不要怪你伯母多心……」   「怎會?」宣仲安搖頭,給他倒茶,「就是下次,就無需這般防著她了,仲安用人不疑。」   「是罷?」杜叢之畢竟是了解他的人,聞言道:「你這是?」   「是,過幾天,仲安還要帶她去見太子和太子妃。」   「這麼快?」杜叢之也是沒料到,衝口而出,「她才嫁進來幾天?」   「急。」宣仲安道,「燕王擁兵自重,我這次回來帶回了不少證據,聖上這才稍有了點防範之意……」   「可是證據確鑿?」   「嗯。」   「如此,才是稍有?」   宣仲安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上面的霧氣,「這些年,燕王沒少給聖上送美人。」   美人的枕邊風,可不是證據就能推倒的。 23.第23章   宣仲安這話一出,杜叢之便苦笑了起來。   聖上近年來性喜漁色,任人唯親,這幾年間更甚,朝廷沒少出荒唐事,誰得了他的歡心入了他的眼,哪怕是個三教九流之輩,來日也會入朝為官。   這些年,他提拔的那些妃子家人也是不少,朝廷因此烏煙瘴氣,後宮也一片**,朝廷內外唯功利是圖,莫說官員,即便是百姓也是狎妓御女成風。   先帝也是個風流性子,所以上位沒幾年,就死在了後宮,當年聖上登上龍位,很是精勵圖治了幾年,但沒想把先帝留下的那些外戚斬的斬,除的除,在朝廷把他們連根拔起後,聖上卻為所欲為了起來,這些年都是順他者昌,逆他者亡,現下,也沒幾個人敢在他面前進言了。   聖上不再是當初剛上位的那個聖上了,醉臥美人膝的他早已沒有了當初的清明,這些年間,杜叢之也被聖上的所作所為寒了心,現下聽他連燕王的狼子野心都不防,帝王本性都失了,唯有苦笑。   聖上啊,已經不是當初的聖人了。   「那太子?」   「太子也急。」只比他更急,宣仲安垂眼看著手中杯道:「燕王兵力之雄厚,足以抵擋我朝三軍,且……」   他抬眼看杜叢之,「金淮城知府,是他的人。」   金淮沿河八千裡,全是肥沃之地,金淮城名士學子商人密布,寸土寸金,一個金淮,就勝過大韋十個州,燕王封地位西南偏東,金淮位於東南,而京城沂京位於最北,比燕地離金淮還要多五個時日的行兵路程,燕王要是攻過來,沂京這邊要沒有準備的話,淮金很難說不納入早有準備的燕王之首,太子焉能不急?   淮金是大韋最富裕之地,現在國庫每年的稅銀五之一二都來自於它,這還是在經過各方層層剝盤到京的數目,它要是落入了燕王之手,燕王攻入沂京是早晚之事。   聖上不急,太子卻已經是急得如被火燒。   「那他會來?」   「會罷。」宣仲安笑了笑,「畢竟,現在聖上最寵愛的妃子,就是來自燕地。」   燕王動兵之前,可能還是想來一趟沂京,想看看皇聖上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你此前去燕地,可曾見過燕王?」   「見過。」宣仲安放下了杯子,「不日他就要到了,仲安在此也想跟您說一句,他來之後,不管他在朝中所為,還請伯伯一定要沉住氣,燕王來京,應也有剷除我之心。」   「為何?」   「他此前招我入其麾下,我拒了。」   杜叢之動容,「他是個兩面三刀之人,你不跟他,是對的,但他手段卑鄙,可能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你。」   「當然。」宣仲安微笑,「伯伯還請安心就是,仲安自有對策。」   這時,杜叢之陷入沉思,過了一會,他嘆道:「你們那個家,是要有一個能幫著你母親管家的女主人了。」   歸德侯府要是再這麼弱不禁風下去,風雨飄搖當中,首當其衝逝去的就是它。   **   冬日的天黑得早,這廂許雙婉隨宣仲安回了歸德侯府,天已大黑,侯府的燈已亮起,侯夫人在屋裡等著他們回來,他們小倆口一過去,宣姜氏就說等會讓他們把已經睡著了的洵林抱回去。   「他說在沁園的被窩很暖……」長子跟父親去書房說話了,說等會他抱洵林過去,宣姜氏這頭跟長媳輕聲道:「洵林就託你照顧了。」   「我聽母親的。」   「這天累了罷?」   許雙婉笑著搖頭,「不累。」   宣姜氏看著燈光下寧靜笑著的美人,這心裡也是舒服的,也不禁露出笑臉道:「那就好。」   她沒有什麼心思,如若不是有人逼著,她就不會去想多的,這時媳婦說好,那便是好,且她見兒子兒媳回來了都是笑著的,他們在外面沒什麼不開心的,她也就高高興興的,這時候跟兒媳說起話來,也輕快了幾分。   許雙婉見婆母在他們進來之時還有幾分愁意,這下又是真的高興了起來,她這也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跟娘家人說婆母溫厚,那話沒有一絲假,她的這位母親,跟她印象當中的一樣,溫柔善良,甚至可以說,她還有幾分孩童一樣的天真。   聽說姜太史一家視她如掌上明珠,就是她嫁進了歸德侯府,這些年姜家對落魄的歸德侯府的幫扶也沒有少過。   可小孩兒天真,那是因為什麼都不懂,而大人天真,一家主母天真,就真真是要命了。   許雙婉一想起屠管家這兩日交到她手中的事,也是很明白那老管家為何連多等幾日都沒等了。   這幾天要去謝禮的人家,不是外祖姜家,就是皇親國戚人家,這些人家只有姜家是婆母的娘家,她隨意過去,按姜家對她的疼寵,想來就是姜家的有些人心裡有所意見,但有主子在面前替她撐著臉面,也沒人敢說什麼。   但歸德侯府那幾家念於舊情才和歸德侯府還來往的皇親國戚,就未必了。   而且聽這兩日她跟長公子所問的話裡也可知,姜家也只有姜外祖跟兩個舅舅是喜愛婆母的,兩個舅母就對婆母有些疏遠了,除了兩家的男丁來往密切,她們姑嫂這些年來往卻很少。   許雙婉不用多問,也知兩個舅母為何如此。   但婆母溫柔,惹人憐愛,見她高興了起來,許雙婉也不忍讓她有什麼不快,見婆母跟她說起了今日洵林說藥苦,卻還哄著她喝藥,把自己的那碗藥喝了乾淨給她看,催她快喝的事來,她便也跟著她笑了起來,與婆母道:「洵林是個有孝心的。」   說著,她見婆母膝上的長巾被落了下來,就伸手幫她拉了上去。   「是,像他兄長。」心平氣和了下來,宣姜氏也覺得長子這媳婦是娶的有道理的,雙婉與她和得來。   許雙婉便笑。   北地的冬夜總是狂風大縱,吹得窗門譁譁作響,但屋裡燈光寧靜,看著安安靜靜朝她微笑的媳婦,宣姜氏又笑著跟她言語了幾句,就睡了過去。   虞娘子她們很快就過來,幫小公子抱了起來,把夫人扶到了床上去睡。   許雙婉見她們忙著替婆母安寢,就去接了小公子到了懷裡,待在爐火邊等說讓她等他一道回去的丈夫。   坐了一會,她懷中的小公子突然醒了過來,睜開了一雙眼,直愣愣地看著她。   「小郎?」她叫了他一聲。   小郎像沒聽到她叫似的,過了一會,他又閉上了眼,嘴裡喃喃:「哦,原來你回來了。」   他還以為,她不回來了。   那日是他哭鬧得過火了,兄長早上離去時跟他說,冤有頭債有主,他恨傷他之人,來日長大了,以牙還牙回去就是,何必要傷一個抱他入懷喊他小郎的人。,仇人親人一同視之,怕是會傷親人的懷。   他想了一天,他覺得他哥哥說的是對的。   他說罷就睡了過去,許雙婉抱著瘦弱溫暖的小棉團,低頭就著油燈的光看著他白潔的小臉,淺淺地漾開了一個笑。   是啊,她回來了。   這裡是她的家,她也只有這一個家了,除了回到這裡,她再無處可回。   她父母的那個家,已經不是她的家了,她回不去了。   許雙婉看著懷裡小聲地抽換著氣睡著了的小兒郎,笑著笑著,鼻頭又酸了。   她不知道這個家能不能讓她呆一輩子,只是,她是個笨的,知事後在許府是怎麼把許府當家過的,她現下便依樣畫葫蘆就是。   她盡了力,這個家要是還是沒有她的存活之地,她也認了。   **   歸寧一回來,隔天宣仲安就要帶許雙婉去姜府。   宣姜氏本來也要去,但長子說她讓她在家好好陪著洵林,莫要大冷天的出去奔波了,她便答應了下來。   但宣宏道要跟他們一道去。   去姜家的禮單是許雙婉擬的,宣仲安拿過去看過後,拿紙加了三樣,讓她謄上去,與她道:「這三樣,是我給外祖父的,他們看了就知道。」   「字不錯。」看她寫完,他又道。   許雙婉寫字時手沒抖,擱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是外祖父會看禮單嗎?」   「嗯。」宣仲安站在她身後抱住她,拿起禮單又看了看,在她耳邊道:「兩個舅母雖說心中各懷心思,但說來,為人還是賢淑的,不過,她們對小輩向來嚴厲,若她們要是對你也苛責了些……」   「我不會跟舅母們置氣。」她搖頭接道。   宣仲安輕笑了一聲,「我是說,若她們對你苛責,尋常還好,若是過份了,你也不必忍,這些是我欠的,我都會還,你不必自覺低她們一等,記住了,你出去後,是我們歸德侯府的長公子夫人,不要弱氣了……」   「她們……」許雙婉聽罷,忍了忍,還是道:「畢竟是外祖家的舅母。」   她們畢竟是對歸德侯府有恩的外祖家的人。   婆母在她們面前不弱氣,是因為她是姜家女,有所倚仗,她要是過於強硬了,怕是不得好。   「你也不必擔憂,舅母們也是有分寸之人。」宣仲安摟住了她的腰,「不過,我看你一早就心神不寧,不僅是為的是她們罷?」   許雙婉沒開口。   「你心裡還有在想,我那死去的姜家表妹的事?」宣仲安看她臉白了白,不禁搖了下頭,拍了下她的腦袋。   這樣就嚇住了?   「她……」許雙婉確實是有在想這個事,那畢竟是他的第一任未婚妻,從小的青梅竹馬,她不敢否認,回頭道,「是大舅母的女兒罷?」   「是大舅母家的大姑娘,小名叫小珠兒,是個長得很漂亮的小娃娃。」   「是,是罷?」許雙婉不知為何,有些乾巴巴地道。   「她是被大舅母娘家的表姐推下湖落的水。」宣仲安拍了拍她的腹,道,「所以你過去了,不要跟大舅母提她娘家的事。」 24.第24章   許雙婉點頭。   她有些拘謹,對此不敢多問。   那位已去的姜家表妹早早就去了,要是活著,年齡好像是比她大個五六歲,她沒了的時候,許雙婉才將將學會走路,後來她知道此人,也是在一些說起歸德侯府的閒言碎語當中得知的。   至於長得很漂亮,她還是頭一次聽說,還是從他的嘴裡,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心中是什麼滋味,大抵是有一些澀然,另外,還有一些可惜。   長公子都說了很漂亮,想必就是很漂亮了。   宣仲安那邊的物件有一部份已經歸到沁園這邊的庫裡,當中最為貴重的是當天就搬過來了的,鑰匙就在許雙婉手裡,遂這物件添了,眼看就要去姜府,她欠身一福就告退去了庫房那邊。   阿莫跟著她去了,宣仲安跟候在身邊的阿參道:「你看你們少夫人如何?」   阿參摸頭,嘿嘿笑。   宣仲安抬了抬眼皮,他馬上閉緊了嘴,把嘴合得攏攏的,不敢說了。   「說。」   「呃,」阿參小心翼翼,「少夫人心地善良……」   「用你說?」   阿參苦著臉,「主子,我也不知道說啥,你別看我是個武夫,人笨,但我也知道說她不好的,您也不喜歡聽啊。」   「你先說說。」   「不說。」阿參猛搖頭。   宣仲安看了他一眼,倒也沒逼他,嘆了口氣,「別的都好,心思重了點。」   阿參搖頭,「她嫁進咱們侯府,也不是件輕鬆事,換誰都不可能不多想,我看少夫人想的多也不是什麼壞事,就是她身邊那些人,沒幾個能用的,我昨晚就見那採荷姑娘就在廊角下訓她下面的那兩個丫鬟,把那兩個丫鬟訓得直哭不已。」   宣仲安看向他。   「主子……」阿參說到這,猶豫了一下。   「說。」   「我聽說啊,我只是聽了那麼一耳朵啊,我聽說少夫人帶過來的有個被打發在園子裡漿洗房的小丫鬟,昨晚就往咱們這來了,看樣子,是想替了那個叫喬木的丫鬟進來伺候少夫人,這本來是替成了的,被採荷姑娘看見,攔下了……」阿參說到這,也是咧了下嘴,「少夫人身邊,也就採荷姑娘能用用了。」   「嗯。」宣仲安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我看,還有一點,少夫人也是……」說到這,他繃直了腰,說話越發小心了,「也是有些過於良善了,昨晚她知道了這事,也只是讓人回去。」   「你還想讓她打打殺殺不成?」宣仲安淡淡道,「她一個剛過門的媳婦,能做得出這事來?」   阿參摸頭,傻笑,「您看,您就不喜歡了罷?」   說什麼讓他說,說一點點不好都不行,他哪敢說?   「不過你有點說得對,她身邊沒人。」宣仲安想了想道:「虞娘她們這幾天忙著歸庫的事,等忙過這陣了,就讓她們幫著她在府裡挑幾個人用用。」   「在咱府裡?」阿參這下有話要說了。   「嗯。」   「那行啊……」阿參一聽就湊過來了,「您也知道的,我家妹妹有好幾個,您以往都看不上,這次要是少夫人看上了,您別攔了可行?」   他家三個妹子不過是長得醜了點,稍微高大了點嚇人了些,可是,在他們娘的鐵棍子訓法下,她們端茶送水也是會了的,當個丫鬟綽綽有餘了。   說來,阿參也是操心,她們再不在主子面前找個像樣的活汁,他那幫粗手粗腳的臭漢子兄弟都不願意娶她們。   她們吃的可不比他們少。   「哼。」聞言,宣仲安哼笑了一聲,「到時候看罷。」   「是了。」阿參一聽,還是覺得前景可觀的,少夫人看著就是個膽大心善的,他妹妹們嚇不著她。   因此,少夫人一回來,為著討好她,代妹妹們在她那裡留個好印象,平日潛於公子身後不說話的阿參這次在少夫人面前露了個臉,給少夫人開了個門,還衝她咧嘴笑了一下。   他這一笑,銅鈴般大的牛眼差點從眼眶裡脫眶而出,這讓許雙婉進來的時候頗有些小心,生怕路上有什麼不對的,她不小心踩著摔倒了——長公子這個貼身長隨,看起來還怪可怕的。   **   歸德侯府的馬車一到姜府門口,姜家表兄姜垠就迎了上來,與歸德侯見禮,見到表弟,他還笑了笑,「來了?快進吧,祖父一早就起來了。」   姜垠是姜家這一代的長兄,乃姜大老爺姜原昆之子。   姜家門風很正,姜太史姜老太爺一生只娶了一妻,膝下只有妻子為他生的二兒一女,姜老夫人五年前去逝後,姜太史身邊連個使喚婆子都沒用,身邊就留了一個長隨和兩個書童伺候,而姜家兩個舅舅也承了乃父之風,生性剛強正直,兩人也皆未納妾,姜大老爺姜原昆膝下是三子一女,女兒早年夭逝,現在下面只有三個兒子,姜二老爺姜南昆是兩子一女,現小女兒現還不到十歲。   姜家孫子輩這代,一共有六,人丁雖說不旺,但也不薄了,但姜家這些年也是因歸德侯府受了一些掣肘,一年不如一年,到現在,姜家二老爺已經在官場請辭退了下來,只有大老爺還勉力在刑部撐著。至於姜垠這輩,前途更是落了下來,姜垠先前在順天府尋了門差事,後來也是被順天府府尹之子尋了錯處,在事情鬧得不可開交之請,姜垠自請離去,這才息了風波。   姜家這幾年,可說處境也是頗有幾分艱難。   姜家重情,對歸德侯府這些年都是竭力相幫,從未撒過手,宣仲安身上背的也不止歸德侯府一門的生死,還有姜家一門的興旺,好在,不管外人如何說道,姜家表兄弟們跟宣仲安的心還是齊的。   姜垠對這個表弟,比他那幾個弟弟還是多要知曉一些,他前面代祖父去金淮給表弟送過一次信,知道了表弟這兩年也是為了歸德侯府的興亡奔波,也是做出了一些事,手下也有了一些人。   不過,表弟也跟他說過,用到他們兄弟的時機還未到,讓他們再等等,姜垠便沒再深問,但比以往更沉得住氣一些,他沉潛了下來,等著那個時機。   這廂他已經在府裡呆了一年多了,也沒出去找事做,但是他把府裡的幾個產業接手了過來,有他經手出面談事,家裡的進項倒比過去要好上了幾成,之前姜家給宣仲安大婚備上的三萬三千兩銀票,這提出來的人就是他。   姜垠身為姜家長孫,生性沉穩,自小就有大家之風,他這一出話,也不等表弟媳婦說話,就與她溫和笑道:「是表弟媳婦吧?外面風大,你且快快請進,你大表嫂就在正堂屋門前等你。」   「見過大表兄。」   「請。」   「是。」   宣仲安示意今天跟過來的姜娘子帶著採荷她們堵著寒風帶少夫人先進去,他這頭走到宣宏道身邊,跟跟過來的表兄道:「家裡人都在著?」   「是,我娘說姑父和你今天會過來,正好這幾天天寒,家裡人就圍個爐,涮個羊肉吃,就叫了大家到了大房,還叫小妹去扯祖父種的那幾根剛長出來的小白菜,我出來之前,祖父心疼得鬍子都翹起來了,你進去後,哄他兩句。」姜垠笑道。   「好。」宣仲安笑了笑,說著,他輕咳了一聲。   姜垠看了他一眼,宣宏道見長子又咳了起來,站在他面前替他擋了擋風,道:「你們兄弟倆別說話了,進去再說罷。」   這廂一進大門走了二十來步,那階前的堂屋下就往下走來了幾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個披著青色披風的少婦,許雙婉一見人抬階而下急步而來,她也趕緊往前快走了兩步。   風太大,她只能依稀聽到那來迎她的少婦帶著笑喊她表弟媳婦的聲音。   「大表嫂。」人一到,許雙婉就朝她福了身。   「就知道你是個多禮的。」姜垠的媳婦,姜張氏握著她的手,牽著她就往前走,「外面風大,回了屋去再說話。」   姜張氏是外地嫁到京裡的,娘家不是京城人,但她也是聽過許家這二姑娘的名氣的,這看到了,握著人的手也是回頭看了又看,那笑意吟吟打量許雙婉的樣子,也是看的許雙婉臉都有點紅了起來。   偏生她臉紅了,這大表嫂還落落大方,好在,這一路也沒有多遠,姜府今日待客的大屋離前堂不遠,走一會就到了。   「來了,來了……」人還沒進門,姜張氏就大喊了起來。   她這一喊,那關著防風的大門就打開了,丫鬟們一掀開風簾,姜家的三個少夫人們就探出了頭來,好奇地朝她們看來。   「別擋著,擋著作甚,讓我們進去。」姜張氏笑嘻嘻地說著,就拉了許雙婉進門。   許雙婉之前所見的世交中的姐妹,出去做客相交的小姐妹們,萬沒有這般豪爽的,她被牽著進去還有些回不過神來,等到一個身著花裳的少婦不知從哪冒出來牽她的手,喊她「表弟媳婦」時,她也是嚇了一跳。   她真不知道姜家的表嫂們是這個樣的。   「你就是許家的那個嫁給表哥的許二姑娘?」不等許雙婉與這冒出來的不知哪個表嫂還是表弟媳說話,這時候有一個看起來比許雙婉還小的,梳著婦人髻的小娘子好奇地跟她開了口,見許雙婉也好奇地看著她,她羞澀一笑,道:「我就是前些日子進門的嚴氏,我叫嚴小羊,表嫂叫我小羊就好。」   許雙婉知道她。   她兄長就是在她跟姜家四表弟的喜宴上傷的小公子。   「小羊妹妹。」許雙婉朝她施了一禮。   「表嫂姐姐。」嚴小羊也慌忙行了一禮,就是她叫得不倫不類,讓身邊的姜家女眷們笑了起來,她的臉也紅了。 25.第25章   許雙婉臉一路都有些紅,寒風也沒吹散她頰邊的紅韻。   這看在姜太史眼裡,卻是分外滿意。   這小姑娘,身子好得緊,也是個福氣人。   姜太史年近花甲,快及杖鄉之年,生平所見不知凡幾,但活到他這個年歲,一眼看過去,是知道什麼樣的人有福氣,什麼樣的人沒福氣的。   這小姑娘,天庭飽滿,氣質溫婉,說來,這等人物,如若不是事出意外也落不到他外孫身邊,姜之浩心裡是明白的,許府一直拖著她的婚事不定,實則也是許伯克那條老狐狸這兩年在打著把她送到皇子身邊的主意。   許伯克上半年就已經暗中動手了,想把她定給玘妃所出的七皇子。不過那七皇子已被容閣老看中,已經放出了容家孫女為七皇子妃的風聲,但許伯克愣是看中了突得聖上重視的七皇子,想橫插一腳,七皇子被許伯克安排的人帶去暗中看了這小姑娘,哪料他卻不喜她這等樣貌的,道了一句不過如此,但也因此遭到了兩個與他相熟的世家公子的討伐,與之爭辯了一場,替許伯克傳話的那人還因這個被七皇子叫去打了一頓板子,道他多事,容家知情查明後,也是對許伯克怒目,許伯克素來是個敢做不敢當的,硬是沒認下此事,那傳話的中人收了銀子,命也沒丟,只能也認了,但私下跟他們這些老傢伙說起來,話可是難聽得很。   此女被家中所累,哪怕是嫁給他外孫,那牽累也不是一年兩年就能散得去的,許家不倒,就得跟在她背後當那背後靈,陰魂不散。   姜太史身為長輩,眼光再比人長遠,能幫她的也有限,不過,見到她了,本來嚴肅不苟言笑的老爺子硬是擠出了笑來,說話的聲音都格外放輕了些,還帶她去看他屋中養的那幾盆花草。   外孫倒被他放在了一邊,沒說上幾句話。   宣仲安也是沒料到,愣然之後也是失笑,沒出聲走在一邊作陪,哪料就是作陪,他外祖也當他是個礙眼的,嫌他擋路,讓他站遠點,別擠著他們了。   宣仲安知道他的婚事能成,都是他外祖盡的力,但他著實沒想到,他外祖是這般喜歡他的這個外孫媳婦。   等姜大夫人那邊看完了的禮單送到這邊來,姜太史一看,一猜就猜上面的字是許雙婉所寫,並讚不絕口,道字如其人般娟秀光麗。   老人的喜愛是看得見的,宣仲安沒料到的事,許雙婉更是沒料到,因此她的臉更是酌紅一片,不知道哪討了老人家的歡喜,得他這般的喜愛與重視。   姜大夫人著人送了禮單過來,順道也催了他們過去用午膳,姜太史卻道現在時辰尚早,讓媳婦再等一會,又是帶許雙婉去看過了他那書房,與她道:「我藏書近萬,畢生之財皆在這幾間屋子裡,等我年老而去,你就帶你的孩子過來挑兩千本回去,當是我這曾外祖給曾外孫之禮。」   許雙婉剛才已經得了老人家賞的兩幅前朝大師的字畫與兩套筆墨大師丁卯所出的筆墨紙硯了,沒想這還沒有的孩子也有份,當下也不知說何才好,只能朝老人家萬福到底,謝過他老人家的厚愛。   姜太史扶了她起來,與站有半丈之遠的外孫道:「你站那般遠作甚?還不過來扶你媳婦。」   宣仲安哭笑不得,過來扶了她。   「好了,去大屋罷,吃吃那千金菜是什麼味道……」姜太史說著鬍子又抖了抖,忍住了才沒長嘆出聲。   他那可憐的剛長出來才發了點芽的小白菜喲。   「外祖……」父親已經被大舅叫去吃酒去了,這裡沒外人,趁還沒去大屋,宣仲安跟外祖父道:「等會,你就不必與雙婉太親近了。」   「哦?」姜太史老眼一吊,看了他身邊的人一眼。   宣仲安這話就是要當著他這婉姬說的,母親得了外祖和外祖母、舅父們的眾多偏愛,這對舅母們本就不公,他再偏愛這外孫媳婦,婉姬身為小輩,在她們面前就不好過了,遂他也跟他外祖直言了:「雙婉有我護著就好,您對她的好,她心裡明白,我知道就好。」   說著,他回頭,朝他家婉姬道:「你說,可是?」   許雙婉手還被他捏在手中,這時還被他輕捏了捏,也是頗有點窘迫,也只能乖順應聲,「是。」   宣仲安對她這個樣子很是滿意,回頭又跟他老外祖說:「好不容易娶了個媳婦,會護著的,您放心。」   姜太史看他們小夫妻調和,心裡其實是滿意的,但面上卻是一甩袖,渾然不在意地道:「我放心什麼?你們小年輕的日子,我才不管。」   說著就背手大步往前去了,都沒等他們。   老太爺是個剛硬的性子,說話聲音大,走路也快,不太顧別人,這走著就甩了小年輕一大截,先進了大屋。   姜大夫人她們一見他進來了,說話聲音突然小了點,但隨即一屋子的女眷就全都圍了上去喧寒問暖,老爺子板著臉跟她們道:「不用擠來了,你們祖母留給我的那些都賞給你們了,一樣都沒留。」   姜垠的媳婦姜張氏最會作怪,聞言握著嘴咯咯嬌笑,跟老爺子道:「祖父,你沒給還沒進門的五弟媳,六弟媳留兩樣?孫媳婦我就不信了。」   「是你該說的話嗎?老太爺你都擠兌。」姜二夫人白了她一眼,去扶被孫媳婦圍得頭疼的老爺子,「爹,這裡走,給您溫好黃酒了,大伯跟我家那個就過來了,剛傳的話。」   「嗯。」姜太史威嚴地應了一聲,但沒阻擋住孫媳婦們的玩笑聲。   姜家自來和睦,姜太史跟他的老夫人雖說對女兒格外嬌寵,但對兒孫們自來也是疼愛萬分,只要他們不魯莽失禮,從不壓著他們的天性,也無過多責怪,兩人一生都把心思放在了他們的小家上面,這也是姜家兩個舅舅無法丟下妹妹不管,讓老父老母傷心的原因。   姜太史一生對夫人,對兒女子孫盡心盡力,對朋友也是,他是個極為重情重義之人,在家裡受家人敬重愛戴,在外也是有三五好友對他從不離棄,這也是歸德侯府在他的幫扶下,幾次死裡逃生之因。   姜家兩個媳婦雖說心裡也煩歸德侯府拖累了姜府,但看在老太爺的面上,一直沒有怎麼說過此事,便連抱怨也沒幾句,她們心裡也知道,只要老太爺還活著,姜府就不可能丟下歸德侯府不管,現眼下,兩家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們也希望外甥能立起來,帶著兩家走下去。   所以姜大夫人就是不太喜歡這個許家女,但看在外甥的面上,還是把她的位置安排在了二夫人的下首,跟她的大媳婦坐在了一起。   這邊女眷的位置安排好了,喝得有些酒氣的姜大老爺跟姜二老爺也過來了,姜大老爺一進來,宣仲安就又叫了許雙婉過去見禮。   他們一叫完人,姜大老爺摸了摸胸口,琢磨了一下道:「沒帶紅包,等會你們小夫妻去我跟你們大舅母房裡要一個,我放屋裡頭了,忘拿了。」   姜大夫人一聽他那醉醺醺的口氣,恨得牙痒痒,這大白天的休沐在家喝這般醉就不說了,跟小輩說話這般沒遮沒攔的,也不嫌羞人。   哪想,姜大老爺喝多了什麼都說,姜二老爺也沒好到哪去,睜著眯眯眼找到了姜二夫人,就朝她招手,「你幫我給。」   「我給就我給。」姜二夫人是個爽快的,走過去就扶他,「你們喝的什麼酒,怎麼一會就都喝大了?」   「嗝……」二老爺還打了個酒嗝,嚴肅的國字臉一本正經,「好酒,外甥帶過來的二十年的淮汾,剛才妹夫幫我們捎過來了,我們開了一壇順順口,嗝,順順口……」   二夫人打了他一下,「順順口就順醉了?」   二老爺有些憨厚,「可不是,酒太好了。」   「還不快把人扶過來,一大早的就喝醉了,成何體統?」姜太史看著手上的黃酒有些不是滋味了,等人都過來了,他斜眼看向宣宏道,「我怎麼沒看見你送過來?」   姜太史身體不如以前了,這黃酒都是大冬天太冷了,家裡人偶爾給他煮點暖身子用,淮汾那等烈酒怎敢奉與他飲用,宣宏道這下也是不敢跟老丈人直言,朝兒子看去。   宣仲安這時朝外祖的杯子看去,低頭去聞了聞,「甚香。」   他取過來喝了一口,跟他外祖道:「我也沒喝過淮汾,就這黃酒還能喝兩口,外祖便賞我這一杯罷?」   說著,姜垠也過來了,笑道:「祖父,我再給你倒一杯。」   這長孫跟外孫一連手,就把姜太史糊弄了過去,這下姜大老爺和姜二老爺也知道闖禍了,酒也醒了不少,老老實實坐在姜太史的對面,眼觀鼻,鼻觀嘴地迎接著老父責怪的眼神。 26.第26章   這午膳一過,姜垠就送姜太史回房了,宣仲安送了外祖父,就帶了許雙婉去了大舅母的屋裡,說道起了這幾天要去謝家裡那幾家親戚的事。   宣仲安說起此事,姜大夫人瞪了他一眼。   這時,許雙婉也是開了口,虛心求教道:「夫君說,後日去的懷寧侯曾與家中祖上有八拜之交,妾身耳聞過懷寧侯老太君慈名,就是不知道老太君那有什麼避諱,有什麼是說得,還是說不得的……」   說著,她謙遜地看著姜大夫人,姜大夫人被她清澈的眼睛一望,就是有火也是發不出,不得不勉強與她說道了起來:「也沒什麼避諱的,就是她老人家年歲大了,眼睛跟耳朵不如以前了,你過去,跟老人家請過安就好,不要閒言碎語多說話,更不要以為她聽不見就在她面前高聲喧譁,她老人家聽是聽不見了,但是個喜歡安靜的人。」   「那不知侯夫人喜歡的是什麼?」許雙婉這兩日在長公子那知道了不少,但他畢竟是個男子,這等女人家的事,他就是知道也不可能與她多言道,至於家中婆母,在她眼裡,大家都好,多的就沒有了,許雙婉問幾句也問不出什麼來,便不提了,這下有明白的能問的,她也不管大舅母臉色有點冷,還是出言問了。   「懷寧侯夫人?」   「是,還請大舅母與我說說。」許雙婉朝姜大夫人感激一笑。   伸手不打笑面人,尤其外甥還在旁邊聽著呢,他安安靜靜不說話,心裡不定怎麼想,姜大夫人不在乎這小許氏想什麼,也不能不在乎外甥的看法,這下不得不又接話道:「她罷,是個笑面人。」   說著,她還看了紅著臉的許雙婉一眼,心想這兩人倒是相像。   看著羞澀,行事起來,卻是什麼都不放過。   「她是個不給人留話柄的,只要不惹著她了,誰的面子都會給一二分,不過,你要是以後與她打交道的,有一條是萬萬不能跟她提起的,她姓肖,實則是草木蕭,是曾經先帝的廢后蕭家之人。」   姜大夫人這一說,許雙婉也是一愣。   廢后蕭家?就是那個被先帝廢了,後來聖上登基,把其墳墓都遷出了皇族墳地的蕭後?   這蕭家,也是聖上登基後清算的人家之一。但這家跟歸德侯府不一樣,這家一被清算,當時誓死捍衛蕭後尊嚴的蕭家人在那場遷墳當中死去了不少族人,從此之後,蕭家就在京中消聲匿跡,無人再提起。   她也是不知道,懷寧侯夫人是蕭家出來的女兒。   「她應該不會對你有什麼意見,」姜大夫人看她被說愣了,臉色緩和了一二,道:「懷寧侯府還跟歸德侯府有所來往,也是因著她還注重著歸德侯府曾經的那幾分交情,你知道這是為何罷?」   「許是……」許雙婉輕聲道,「物傷其類,秋鳴也悲罷?」   都是被聖上厭棄,清算下的人家。   「是了,你明白就好。」姜大夫人見她聽得明白,不像那些把話都說明白了都不明白其後之意的人,便跟她道:「你問罷,這幾天要去的人家,有不明白的都說一說。」   「是,雙婉謝過舅母。」她確實有許多不懂的,歸德侯府再落魄,那也是餓死的駱駝比馬大,所交往的人家都是老的皇親國戚,不是以往的許府時常能見到的人家。   許府之前,來往最多的,不過是同等或是相差一些的官吏之交,有時候能見到一個皇子世子,也是因家中子弟與他們是同窗,請到家中來做客,才得已見面,至於更往上,那是不成了。   這廂她問起了話,也是條條理理清清楚楚,每一個人她都是知曉的,姜大夫人說起來也不免就著這些人說起了事,這一下午就過去了,直到中途離去,去了外祖父那的宣仲安又回來接人,許雙婉這才隨了他回去。   他們一走,先前忙於回禮之後,後來才來了她們當中也跟許雙婉說道詳情的姜二夫人跟姜大夫人道:「你看,這應該成了罷?」   這是個能當家的罷?   「成了。」姜大夫人點點頭。   姜二夫人推了她一把,「那你還虎著個臉,以後再怎麼說也是一家人。」   「哪能這麼容易,」姜大夫人瞥了她一眼,「且看以後罷。」   說完,她頓了頓,又道:「年紀雖小,但心裡有成算,也沉得住氣,最重要的是這頭腦清晰,算是個能屈能伸的罷。」   「聽說在外面是討他們那幾家夫人的喜歡,但在家裡就不一樣了,好像是她姐姐才是那個得喜歡的。」姜二夫人想了想道:「這不得寵的,總要比尋常人懂事得多,這個倒是個好處。」   再來個嬌嬌女,侯府也消受不起。   「要不然怎麼娶了她?」   「誒,大嫂,我說你這嘴,什麼時候能饒人啊?」姜二夫人嘆氣,卻被姜大夫人狠狠掐了把手。   **   許雙婉這一回去,接連幾天都在外面跟著長公子奔忙。   她這一忙,小公子就留在了婆母那裡,遂她每天回去也不回沁完,要在公婆那等到用完晚膳,哄了小郎睡了才回沁園。   累雖累了點,但有一點好處就是這幾天下來,小公子也會磕磕巴巴地叫她嫂子了,就是他叫人也是躲著叫,叫出來的樣子也是很不願意叫似的。   但許雙婉是帶過弟弟妹妹的,知道這是小郎心裡鬆動了,願意接納她當嫂子了,所以回去後,跟他說話的時候也多,會跟他講講她今日去做客的人家,在路上見到的景致。   宣洵林身體不好,很少出去,聽他嫂子說這些人情來往,說道見什麼人要看日子,要知道對方家裡最近是不是宜見客,去了人家要施什麼禮,要避什麼人不見後,他也是感嘆,這太麻煩了。   女子見到人,是麻煩了一點,有些人是不能見,碰巧見到了也是不能說話免於遺人話柄的。   說來,男子也是一樣,許雙婉聽他說麻煩,也教起了他往後去人家家裡做客,要是不小心碰到了主人家的什麼人什麼事也要避而不見,或是儘快離去以免讓主人家不告訴的事來。   小公子不喜歡聽,但嫂子說得溫溫柔柔,見他不耐煩她也只是笑笑,他也不好老讓她不要說了,很多時候,他不是聽著她的這些話入睡的。   許雙婉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心裡,不過她且講就是,小郎是個聰明的,就是看樣子,婆母也很少跟他說這些事情——說來,這也是許雙婉覺得最為奇怪的,她婆母太與世無爭了,這些事情她不是沒聽人說過,就是好像想不到會跟小郎說似的。   且她不說也罷,她身邊的管事娘子其實個個都是厲害的,但也與她一樣,只要是小郎說煩了不想聽了,她們就不說了,婆母還說這些以後再說也一樣,不懂也沒關係。   也就她張了口,小郎也不是太厭煩,她婆母沒有怎麼過於制止了。   她婆母最喜的說來就是繡花了,許雙婉見她跟小郎相處的那一兩個來時辰,婆母在旁就能繡出一塊帕子來,聽到她所說的話,她也會一臉突然想起的恍然大悟,但從不插一句話,就笑著看他們說話,一臉的心滿意足,真真正正地與世無爭。   她這幾天,就得了她婆母給她的兩塊枕巾和一塊手帕了。   這種日子過了幾天,許雙婉也認了。   如此也好,婆母不爭,也不是個多心的人,且看來把府裡交到她手裡,公爹那也是同意的,那侯府就由她來接手,由她來爭罷。   她這幾天在外並不好過,這來往的幾家親戚,有對歸德侯府客氣的,但也有去了冷著他們一來個時辰才見他們的,還有一家是王府,那位王爺讓他們在不太暖和的堂屋裡候了半天,才讓下人來傳王爺有事不便見他們,讓他們走。   但長公子每家都要去,也是要等到主人家發了話才走,許雙婉見長公子都沒生氣,她也就安靜地陪在他身邊與他一起等,不催促,也不發問。   不過,要去謝情的人家也就六家,這小半個月一過去,許雙婉以為就不用她出去了,哪想這天長公子一出去回來,就跟她說:「後日東宮有小宴,是皇太孫百日,我等可攜家眷進宮賀喜,你也跟我一道去,你準備準備。」   許雙婉點頭。   宣仲安見她一幅似是都習慣了,處變不驚的樣子,蒼白的臉上有了幾許笑意,「太子妃要是單獨見你,她問什麼,你便答什麼就是。」   「單獨見我?為何?」   宣仲安摸了摸她的小臉,「因為如若這次的事辦不好,太子與我等一樣,就要逃命了。」   她不說話了,紅唇緊閉。   宣仲安在她的唇上摸了一道,道:「你知道,是要出事了是罷?」   許雙婉天天被他帶出去認識人,有時候晚上還聽到他出門,跟人說去舊院的聲音,她模糊當中還曾聽過阿莫在外跟他說「式王來了」的話。   式王是太子的親弟弟,早逝的皇后娘娘一生就生了兩個兒子。   而現在朝廷內外皆知,聖上最喜歡的人不是太子,而是玘妃所生的七皇子和麗妃所生的八皇子。   這些蛛絲馬跡,這些日子讓她心如雷鼓,但她都強自按捺了下來。   這時,他問了出口,許雙婉也不想再裝毫不知情,她點了頭,並做好了準備:「這是要……」   她沉默了一會,在他讓她接著說的眼神之下,才艱澀地把話說了出來,「奪宮了嗎?」   宣仲安一聽,先是錯愣,緊接著,回過神的他先是悶笑,隨即大笑了起來。   他笑著抱著他的婉姬,問她:「我要是陪太子奪宮,你這是也要作陪嗎?」   那她還能如何?   許雙婉被他的大笑都笑得有些羞惱了起來,「難不成不是?」   她都做好了準備了,這幾天腦子裡想的都是她能打好交道的那幾個夫人的事。   「你也是個膽子大的。」宣仲安彈了下她的鼻子,笑著搖了搖頭,但想起她的想法,他還是好笑,這句話一落,又是大笑了起來。   奪宮啊,是個好主意,他倒是想幫著太子奪。   只是現在太不合適了,燕王虎視眈眈在際,太子奪宮不管成敗與否,都是他起兵的理由,這宮是奪不了了。 27.第27章   對於前去見太子妃之事,許雙婉心裡稍有點譜。   她雖未見過太子妃本人,卻知道太子妃此人是誰。   太子妃是她的好友王瑤妹妹大嫂的表姐,也就是她出嫁時,給了她一千兩添妝那位王家夫人的表姐。   王家是升遷上來入的京,進京時,王夫人當時還沒與王家大哥說親。要說王夫人與王家大哥的姻緣,許雙婉在其中還有點小功勞,當時王家大哥與王夫人被安排相親,是在王家以王家姐姐為名辦的一個花宴上,王夫人姓洪,當天來的還有洪家另外的姑娘,在場的人不少,當時王夫人被叫去花園賞花,那名為賞花,實則是在花園當中與王家大哥相會見一面,哪想她剛起身,一杯水就朝她潑來,當時許雙婉陪著王瑤坐在她身邊當陪客,她早前就看見了那位姑娘的動作,遂當機立斷就起身斷了人的杯子,水倒在了她的身上,王夫人沒出事,就去了花園。   後來王家大哥與王夫人相對了眼,沒多久,王家也娶了王夫人這個洪家的嫡女。   王家之後還給她送了謝禮來。   許雙婉與王瑤姐妹的感情一向好,只是王家姐姐早早嫁去了王家祖藉之地,王瑤妹妹比她早半年出嫁,現在嫁在離京城不遠的桐縣當地一戶大戶人家當少夫人。   可惜自從她出嫁後,她們姐妹倆也就沒見過了,王瑤妹妹之前的添妝,還是王夫人一道送來的。   她與王夫人也是見面能說得上幾句話,之前她在王家做客,也是聽王夫人說道起了她這位當了太子妃的表姐。   洪家是將門之家,但洪家頭上還有一個霍家,洪家的出身就是霍家的家將,霍家老將軍現在手上還手握駐守在京城城外山腳下的十萬兵權,他是有名的老虎將,自少年時起,就給大韋打了一輩子的仗,而太子妃就是出自這霍家。   太子妃娘家那就是一塊鐵板,所以許雙婉之前猜逼宮之事,也不是亂想,太子還是有那個條件的。   太子妃霍氏確也是從她洪家表妹那聽過許家二姑娘這個人,所以當天宣仲安早早帶了他娘子過來,她就叫人把許二姑娘請到她的寢殿來了。   許雙婉穿了一身藍粉相交的襖裙過來,臉一路被吹紅了,霍氏見她行過禮還是沒抬頭,笑著讓她起身抬頭,才看到許家這二姑娘的容顏。   當下,她就誇道:「好一個紅粉佳人。」   許雙婉一抬頭,就看到了一個渾身珠光寶氣的少女,臉稍有點圓潤,但風姿綽約,非尋常人能相比。   「謝太子妃娘娘誇獎,多謝娘娘之前賜給妾身的賞賜。」許雙婉依舊施著半禮沒起身。   霍氏雙手扶了她,笑道:「早知你是個會說話的,就叫你過來領那賞了,省得還勞煩公公去跑一趟,我們也能早早見一面。」   「謝娘娘。」許雙婉溫婉一笑。   「來,坐。」霍氏拉著她在炭火邊坐下了。   等宮女端過來茶來,她正要說話,就聽有宮女走來道:「啟稟太子妃,瑩兒姑娘來了。」   「來這般早?」霍氏把茶擱下,拿帕子拭了下嘴,朝來人道:「鬧了嗎?」   「還沒。」宮女小聲道。   「我娘來了?」   「來了,甘棠夫人正拉著明善夫人在說話。」   「把她帶到明善夫人面前去。」   「是。」   宮女退下,霍氏搖搖頭,「這聰明人都在夾緊尾巴,偏生的,總有那麼幾個腦袋長在腳底下的自信滿滿,得意洋洋……」   說著,她朝許雙婉道:「那霍瑩是我的一個妹妹,等會你見著了就知道了,吱吱喳喳的嘴上沒個把門的。」   說罷,她頓了一下,又道:「我攔不住她,等會她要是說了你們家安公子什麼話,你要是有辦法,只管撕了她的嘴就是,我不會怪你。」   許雙婉沉默地看了太子妃一眼。   霍氏揮揮手,「我說的是真的,你見著了就知道了。」   說罷,她搖搖頭,「聽見她一來,我這跟你說話的心腸都沒了,咱今兒也是見過了,回頭得空,我們再好好聊聊。」   說著,她就站了起來,與許雙婉道:「你先去聚芳園,今兒女客都在那邊,我等會還要見幾家夫人才過去,就不與你一道走了。」   「是,娘娘,妾身告退。」   霍氏目送著她去了,等她遠走,她自言自語:「那禍根得斷了才行,不能老留著讓她得罪人。」   此時已不是平常時候了,霍瑩要是再到處亂說歸德侯府的那位長公子是個短命鬼,誰能保得住她?   太子要用那位,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樣,對中傷他的話當聽而不聞。   **   許雙婉去了聚芳園不久,還沒見過已經到了聚芳園的各家夫人,剛找到靠窗邊的一個位置坐下,就見到了霍家那位霍瑩姑娘,真真是明白了之前太子妃為何跟她說那些話。   這霍瑩姑娘是衝到她面前的,她一跑過來,就好奇地看著她,問:「你是歸德侯府那位短命鬼新娶的妻子嗎?你就不怕死啊?」   許雙婉還沒說什麼,她的臉就湊到了坐著的許雙婉臉前:「你知道他的第一個妻子已經死了嗎?」   「珠兒妹妹是小時候落水仙去的,」許雙婉抬眼,看向湊到她面前的臉,冷著眼道:「那時她還不小,未與我夫君成親,這位姑娘所言差矣。」   霍瑩不以為然,「那也是死了。」   霍瑩欺負宣仲安習慣了。   她十歲剛出頭那年第一次見宣仲安,不過是要求宣仲安給她跑個腿,幫她拿個東西,人家居然不搭理她,她可是霍家的女兒!她是看得起他才讓他幫她辦事,他居然敢不理會?當時氣得她就拿石頭砸了他一身。   後來她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聖上看不上他們歸德侯府,她就更明著欺負他了,一見著他就要就踩他幾腳,且有次從她踩過宣仲安還得了聖上的誇讚後,她就更肆無忌憚,可惜能見到他的次數不多,尤其這三四年間就更是見不到他人了。   今天她進了宮就聽說宣仲安還帶著他的新婚妻子過來了,還被她家太子妃姐姐召見,她差點衝進去找人,可惜被人攔住了,還好,她很快就又找到了這個短命鬼娶的人,這時候她見到了這個人也是非常好奇,「也不知道你能活幾天。」   「這位姑娘,您芳齡幾何?」許雙婉看著她,冷然地翹了翹嘴。   「我啊,你問這個幹什麼?」霍瑩也不傻。   「我看您跟我差不多。」   「咯咯,」霍瑩握嘴嬌笑,「不告訴你,本姑娘的芳齡豈是你這等人能問的?」   「不告訴我也好,」許雙婉冷冷地笑著與她道:「等您不在了,我再問問知情的。」   「他們不會告訴你的……」霍瑩說到這,突然明白了她的話,臉剎那拉了下來,兇神惡煞:「你什麼意思?臭丫頭。」   「回你話的意思。」許雙婉說到這,也不想跟這等扯不清的人說話了,霍瑩短短幾句話,卻把她氣得胸悶,再跟這人說下去,她怕她維持不住她的臉色。   她說著就站了起來,臉也冷了下來,霍瑩被她難看的臉色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許雙婉趁機走了出去,往長廊走去。   今天跟過來的虞娘子已經是被氣得雙眼發紅,跟著她們少夫人快步走到了長廊,要出長廊的時候,這個素來冷靜得像一塊冰的管事娘子忍不住咬著牙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她以往也這般當著長公子說過?」許雙婉冷然回頭看她。   因著要規避別人,她帶著她的人走向了廊下有風的地方。   這時她已出窗門緊閉的長廊,走到了長廊下方的石梯上,狂風向她的臉打來,但她此時的胸口因忍耐一片灼熱,大火焚燒著她的心,燒得她喉管都發疼。   大風吹亂了少夫人的發,也吹燙了虞娘子的眼,只聽她無奈道:「說過,幾年前的事了,長公子當時不好跟她一個小姑娘計較,我們讓夫人去跟霍家說說,夫人去過回來,說她人挺好的,只是小孩子不懂事亂說話,夫人當時也是被她們哄住了。後來又出了一次這般的事,姜家的夫人去了,還跟她們吵了一架,被霍家的人趕了出來,長公子心疼姜家的夫人,讓她們不要管這事了,此事又不了了之,直到今日,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她又聽了一次,虞娘子眼下流過了一道淚。   許雙婉咬著銀牙握著手,虞娘子只見她猛地攏緊了身上的裘衣,與她們道:「回去。」   回去,避什麼避。   避得了初一,逃不過十五。   **   但許雙婉轉身正要拾階而上,哪想,沒走兩步,就見前方有人拿著一道長鞭過來了,嘴裡還喊道:「我抽死你這個短命鬼,敢說本姑娘的壞話,居然敢說我活不過你!」   她衝了過來,許雙婉當下就轉過了身,立在了梯邊的一角,那霍瑩衝下來也是沒看見石階,腳下一崴,就從石階上滾了下去。   這聚芳園建在高地,一臺石階就有二十四梯,霍瑩手拿著鞭子滾了下去也是片刻之間的事,前來攔她的丫鬟婆子也是沒攔住她,愣了一下,才慌忙失惜地跑下去扶她。   「嗚。」霍瑩一被扶就哭了起來。   這廂,許雙婉回頭跟虞娘子道:「在皇太孫的百日宴能這等大鬧特鬧,這霍姑娘想來也是有大面子的人,難怪說話也不知道避嫌,也不怕驚了皇太孫的耳。」   「可不是。」虞娘子福了一記。   那廂已經來了的貴客已經是因霍瑩之舉皺著眉頭了,有幾個聽見動靜趕了過來,此時站在許雙婉身邊的貴夫人聽到了她的話,也是搖了下頭,嘴間忍不住道:「沒規矩。」   實在是沒規矩,霍家出了這麼個女兒也不知道關著,偏偏放出來得罪人,也不知道這家人是怎麼想的,怎不能仗著出了個太子妃生了個皇太孫,就不把自己當外人看了,比皇太孫還尊貴了不成?   這下,也是沒人同情那霍瑩,那趕過來的貴夫人也是與霍家有點親,霍家出了這麼個女兒她也是頭疼,朝許雙婉道:「你就是宣家新進門的媳婦吧?過來吧,不要理她了。」 28.第28章   聚芳園因霍瑩之事,眾人說笑的聲音也淡了。   今日來的都是貴夫人,多是皇親國戚之人。   外人都當她們這些人是出身不凡,天生貴胄,生來就是享福的,殊不知她們為著府裡的一襲體面,家中俗務,人情來往不能落且不說,就是外面事關己身的,她們也不可能置若罔聞。   凡事都要過問,凡事都要走在人的前面,才能趨利避害,才能接著風光,而不是一屋大廈頃倒,他們這些旁支旁根,也一同被埋在了下面。   能出頭的,除了時運好被推上來的之外,多數都是靠經營才上來的,與霍家有親戚關係的那幾門夫人,恰恰都是家中老爺成器才立的足,此時她們的臉齊涮涮地冷了下來。   霍家三代忠良,現在出了霍瑩這麼個飛揚跋贏的,老將軍一世英名,偏偏護著這麼個不成體統的孫女,也不怕臨老臨老,都快要入土了,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他毀於一旦且不說,還牽連家族,那就是他老人家的不是了,霍家也不是光他一個人撐起來的。   這幾個夫人想著等一會,需與太子妃與明善夫人說道清楚這個事情不可,現在太子之位也不是坐得很牢,霍家不幫著他積善積德,反而給他拖後腿,這做的是什麼事?   太子倒了,他們霍家焉能好過?   這幾個與霍家有關的夫人都是家中強勢之人,這下她們身上氣息一冷洌,這聚芳園的說笑聲便越來越小了。   即便是跟著她們來的家中姑娘有生性刁蠻的,也自詡不敢像霍瑩那般膽大,此時也是戰戰兢兢,生怕母親想起她們來,免不了被斥責兩句。   這廂聚芳園氣氛可怕,霍瑩被扶進來衝口就喊,「我要要了你的狗命……」   這句話,她本來喊得氣勢磅礴,但因廳內的氣氛,聲音越說越小。   「這大喜的日子,瑩姑娘口口聲聲打打殺殺的,」霍家的一位堂夫人這時重重地擱了她手中的杯子,朝著霍瑩似笑非笑地道,「敢情,今兒這百日宴是瑩姑娘的私堂了?不知,瑩姑娘今日想審的是誰,說來,讓我這老身聽一聽!我也好長點見識!」   霍家這位老夫人聲音是越說越冷洌,霍瑩本來平時就有些怕她,這時她被嚇得慫了下來,但還是不服氣,小聲道:「我只是嚇嚇那別人,她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有什麼好怕的?   那老夫人見她話說得這麼明白,這霍瑩還敢放肆,也是愚不可及,老將軍老了也是糊塗,這大喜的日子把這個蠢貨放出來,他也是非要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霍家這位老夫人是個脾氣暴的,她是老將軍的堂弟媳,她家也是有幾個威風凜凜的小兒子,她一生為霍家盡心盡力,以一個寡婦之軀為霍家養出了兩代出息的霍家子孫,就是在老將軍面前,她那腰板也是從沒彎過的,她有底氣,說起話來在霍家也是無人敢無視,也就只有霍瑩仗著祖父的寵愛敢把她不放在眼裡了。   老夫人氣極,但也按捺了下來,跟帶來的媳婦道:「淑芳在哪?」   淑芳就是太子妃的母親,被聖上賜了明善夫人字號的霍家夫人。   「有人去請了,應是快來了。」她媳婦湊過來,輕聲道,眼睛掃了那靜靜站在角落的歸德侯長子媳婦一眼。   「怎麼樣?」見媳婦看那個,眼神犀利的霍家這位老夫人道。   「以前見過。」這媳婦跟家裡老夫人啟了啟嘴唇,聲音依舊很小,「你看,她站的地方,能把我們看個七七八八,是她那個方向最好的位置。」   「嗯。」這老夫人是個極會打仗的,以前還代亡夫出徵過,聞言點了點頭。   一個人最後能不能取勝,是要有大局觀的,橫衝直撞的,都是死的早的。   「明善夫人到。」   「明善夫人來了……」   她們說話間,也不過眨眼的功夫,這廂跟老夫人頂嘴的霍瑩被家僕強拉了下去坐在了椅子上,正在斥家僕的粗手粗腳,弄疼了她,還喊著要見太醫。她這話剛喊完,明善夫人就到了,霍瑩一聽,撇了撇嘴,不甘不願地站了起來。   她小時候還當明善夫人是她的娘,所以還聽話些,後來知道不是,她就不太聽了。   她實則是祖父的八拜之交臨終前託付給他的孫女,不是霍家的女兒,她本來知道這個事後還彆扭了一陣,但祖父在此之後對她越發疼愛,百依百順,她犯了事也不許家裡人罰她,有了一家之主的祖父護著,霍瑩便什麼都不怕了。   犯了錯又如何?回去跟祖父撒個嬌就好了。就是罰得很了,不過是閉門思過幾天而已,有什麼可怕的?   霍瑩有所依仗,別說養母明善夫人的話了,就是她那個太子妃姐姐,她心裡其實也不怎麼怕的。   太子妃身份再尊貴,祖父也是她祖父,她一個孫女兒,還能不聽老祖父的不成?   這也是霍瑩敢在東宮橫衝直撞的原因,要知道,祖父在聖上面前的臉面在朝廷上可是數一數二的,聖上見了他都喊一聲老將軍,給他搬椅子讓他坐。   但霍瑩也是不知道凡事也是有極限的,這次她那個被她惹怒了也只笑笑的太子妃姐姐不打算再忍她了。   霍瑩想得再好,也不知就是老將軍自己本人敢像她這麼做,也不可能有好下場,以前沒收拾她,只是沒到那個時間,沒到那個點,這下時間和時機都到了,她不以為然,沒當回事的太子妃姐姐一發話,她的養母就帶了人過來,這下明著客客氣氣請她去看傷口,但其實是一把她帶下去就捆了起來,帶回了家中。   途中她還掙扎不休,被人打昏了過去。   這廂她一走,明善夫人卻留了下來,跟聚芳園的客人客氣致歉,又走到了歸德侯府的媳婦面前,朝她道:「是我教女不嚴,我的過錯,讓宣少夫人受委屈了,回去了我定會好好罰她,給歸德侯一個交待,這裡還請宣少夫人諒解一二。」   明善夫人這話說得是極為客氣的,許雙婉之前在看那霍瑩被帶出去的時候,手腕是被一個粗壯的婆子拉著的……   再想想之前太子妃說起霍瑩的不耐煩,和明善夫人的口氣,她還是有點相信自己的猜測,這次,霍家或許會給他們歸德侯府一個交待。   不過,就是不給也不要緊,以後路還長得很。   只要她還在著,總有機會。   許雙婉嫁進侯府,頭一次覺得自己想要變強,想要活著,活得長長久久把該踩的人踩下去,看著人死在她前面。   這種想要強大的感覺,第一次出現時,是她小時候母親在她面前第一次朝她哭訴苦楚的時候。那時候她想要保護自己的母親,從此,她從一個極為害羞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在大人面前端茶送水,察顏觀色,見機行事的大姑娘,讓自己變為母親手中有用的利刃,幫著母親在家中好過一點。   而這次,她想變強不是為了母親,也不是為了丈夫,而是為了自己。   她不想在被人問她什麼時候死的時候,只能軟綿綿回一句無關緊要的話,還須去迴避。   這種屈辱,她受一次兩次可以說是不得不為之,如果是一輩子都如此的話,那未免也太窩囊。   許雙婉此時心中如被烈火焚燒,但面上絲毫未顯,她朝明善夫人福了一禮以示聽到,不發一言往後退了一步,低下了頭。   這時候,她就不用說多了。   霍瑩怎麼罰是霍家的事,她就等著霍家的交待就好。   這事,她會記住。   許雙婉往後退了一步,也沒有哭哭啼啼痛訓,看在明善夫人的眼裡,這是謙遜明禮,也算是給了她面子,受了屈辱也沒在她外孫的喜日子裡鬧,再是知禮不過了。   「不會讓你們白受這委屈,回頭就給你個交待。」明善夫人這次確實是能給一個確切的交待了,老太爺那,太子自會去說,容不得老太爺再徇私包庇,遂她又保證般地多說了一句。   「多謝明善夫人。」許雙婉依然低著頭,但還是朝這位夫人又施了一禮。   明善夫人見她不說話,便帶著侍女轉身,跟別的夫人去說話了。   過了一會,太子妃來了。   太子妃是個明媚珠光的女子,她一來就帶來了一襲香風,她也不先入座,而是各家夫人都見過面,稱呼過後說過話,才去落座。   太子妃一到,說了一會話,沒多久就聽太監來傳話可以開宴了。   這次皇太孫的百日宴沒有大辦,就是東宮請了些親戚好友進宮來吃頓小宴,太子妃站起來說了幾句場面話,這宴就開了。   許雙婉這時身邊坐的就是她認識的王夫人,王夫人先是沒跟她說話,等到大家都吃開了,才湊過身來與她道:「我聽說你們家那個要去戶部了?」   「回夫人,是。」   「叫嫂子就好,跟瑤妹一般叫就行。」王夫人一笑,她以前對這個許家姑娘也不見得有多親切,主要也是許家的那個嫁出去了還不安寧的大姑娘太討人厭了,那一位,明著清高實則陰毒,吃相難看,她也怕跟這許二太熱絡了,那許雙娣借著她纏上來,這時她進了歸德侯府,那就不是許家的人,不用顧忌太多了,「你還記得你王大哥也在戶部當差罷?」   「記得。」許雙婉回了話,夾了筷菜入口,就跟王夫人只是在跟她隨便說話一般隨意。   不打眼,她們對面,身邊的人也就沒怎麼看她。   「他官小,也是金部的人,不過只是金部的一個打雜的小郎中而已,當不得你家長公子能幹……」王夫人也是給她倒了一杯酒,借著遞酒的手勢與她挨得近了一點,道:「太子的意思是,往後你王大哥就聽你們長公子行事了,咱們以後,也是一家人了。」   「多謝王大嫂。」許雙婉放下筷子,接過了她的酒。   王夫人甚是滿意,如若往後跟丈夫的上峰夫人打交道的,是這位以往認識的許二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來了,省去了那些生人之間的彎彎繞繞,兩人互通有無就容易多了。 29.第29章   皇太孫的這百日宴是置的中午的席,途中有聖上的賞賜聖旨到,還有宮妃前來賀喜,很是熱鬧了一陣。   許雙婉跟在眾家夫人身後也看到了當今聖上最為寵愛玘妃,與最新當寵的小李妃。   這兩個妃子一前一後而來,都進來了也是離得遠遠,頗有王不見王之勢。   但沒一會,後來的小李妃先行離去,玘妃當下就拉下了臉,臉上不見了笑容,沒一會,玘妃也是坐不住走了。   這兩人是帶著浩浩蕩蕩的宮人來的,這一走,聚芳園也是空了許多似的,霍家剛才那群陪笑的親戚有幾個也是帶著一臉幸災樂禍的笑。   這兩個妃子,一個是得寵了許多年的,一個是正當聖寵,鬥起來也不知道死的是誰。   霍家人當然是希望玘妃討不著什麼好,這女人,當年皇后之死就與她脫不了干係,但她就是得聖上歡喜,誰也拿她沒辦法,太子就是明知與她有關也只能裝糊塗。   只是霍家人也知道他們只能是想想,玘妃段數太高,這深宮不知道熬死了多少得寵的妃子,她卻還能時不時承聖恩,這都快二十年了。   她要是再熬下去,皇后之位落於她手,也不是不可能。   午後這宴會一散,該走的也都走了,王夫人要跟著霍家的親戚去見太子妃,走時就跟許雙婉道:「這冬天來了,也沒什麼好去處,就是我家的梅林要是開了,還得請宣少夫人過來賞賞,不知到時宣少夫人得不得空?」   「理當前來,謝王夫人盛情。」   「那,到時我再給你下帖子。」霍家人已經三三兩兩聚齊要走了,王夫人也不便多說,朝許雙婉一頷首,就匆忙去了。   「少夫人。」長廊下去,下梯時,虞娘子走在前面,扶了少夫人一下。   許雙婉聽到身後起了急步聲,便閃到一邊,讓後面的人先走。   後面來的是霍家之前沒一同走的一個夫人,見此,朝她笑著一點頭,往前面的人趕去。   許雙婉讓過後面趕路的,沒什麼人了,這才轉身往下去。   「您小心點。」虞娘子走在她們少夫人身邊,扶著她道。   她跟姜娘子是姜老夫人送到女兒身邊的管事娘子,因手腳麻利和信得過,被長公子拔到了少夫人身邊,長公子吩咐了她們以後聽少夫人的令行事,長公子吩咐,她們理當聽從,但被送到少夫人身邊,虞娘子作為對公子再忠心不過的人,心裡也是有想法的,先前她還當這是長公子讓她們監視少夫人,現在看來,未必是如此。   她一個兩個怕是都猜錯了。   就少夫人今日這行事處事,就不是一個小姑娘能做到的,更不是她們夫人來能做到的——她們夫人來,要是遇到霍家姑娘那樣的人,也是被氣哭,做不出什麼來。   她們夫人,是受不了那個氣的。   這些霍家的夫人,以往見著夫人也是神色淡淡,與她笑語相向者甚少,沒人怎麼跟她說話,夫人生**清靜,覺得這沒什麼不好,但各家夫人出來就是來相交往的,融不進去,下次就沒人請了,久而久之,給歸德侯府送帖子的,一年到頭也沒幾張。   歸德侯府被各方冷落,固然有侯爺得罪聖上的原因,但這麼多年下來,也跟夫人不善交際,不喜跟人勾心鬥角有關。   這一下,是沒什麼事找上他們侯府了,關起門來過日子,奚落是也聽不到了,但好事也輪不到他們,如果不是還有個姜家來往,他們侯府一年到頭也出不了幾次門,出個事也找不到人去辦,不把他們當回事的人也是越來越多了,笑話他們家的事也是一樁比一樁惡毒,他們全然沒辦法,跟那窮苦人家人人喊打的破落戶相比,竟也差不多了。   老夫人走後,夫人沒了老夫人的相護,也是想明白了其中一些個道理,可惜她現在想明白了也是來不及了,她就是願意出頭,也沒有人與她相交,送出去的帖子一張兩張都是送了回來,都道沒空,看不起他們歸德侯府的態度不用明言,就已表露無遺。   虞娘子今日跟著少夫人來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少夫人跟幾家夫人的說話,那叫一個疏而不淡。她說話回應不是視之無人的冷淡,但也沒熱絡到前去巴結人家,少夫人沒有自降身份,也不至於讓人覺得她不能相處,不懂禮數,那個度,她拿得恰恰好。   剛才少夫人這一讓路,路過她們的幾家人,有好些都是朝她們笑了的。   這是好消息,虞娘子心口砰砰直跳,覺得他們歸德侯府這次可能真的要跟以往不一樣了……   這不僅是虞娘子如此作想,今日也來了的姜娘子想法跟她差不多,姜娘子那向來素白臉上此時兩頰邊有了些紅韻,因那幾個善意的笑心潮澎湃了起來。   這些人,以往是看都不多看她們一眼的,連下人都如此。   現下,主子笑了,這些個下人們也對著她們這些娘子賠笑了起來,一個個笑得跟花似的,姜娘子因此都矜持地朝她們回了幾個笑。   只是因久不對應,她的臉一時沒拉開,興許是笑得僵硬了些,不好瞧了點。   姜娘子想著回去,定要拉著也不怎麼笑的虞姐姐,對著鏡子練練怎麼個笑法才得體才好。   她們跟著夫人久了,日子平淡如水,都不知道怎麼笑了。   這下奴僕們各有想法,許雙婉也是沒去怎麼看她們,她現下還在宮裡,這來來去去的也不知道是哪個貴人,還是小心小意些好。   不多時,她們一下去,出了聚芳園的園門,不等她派人去尋,阿莫就在園門邊等著她們,道長公子已經在大門那邊等她們回了。   許雙婉點點頭,就隨他走。   她沒出聲,反倒是虞娘子加快了兩步,走到阿莫身邊,問:「長公子那邊如何?」   「甚好。」阿莫看了她一眼。   平日,虞娘也不是這般多話的人啊?今日怎麼會想起問長公子的事來了?   阿莫還不知聚芳園的事,東宮太子的宴跟太子妃的宴是兩個宴,距離也遠,這其中發生的事除了與太子通氣外,太子妃也不會讓多嘴舌的人去太子宴上嚼舌根,所以阿莫還不知道,霍家那位霍瑩姑娘又來事了。   不過,等他們走到大門邊,在門邊等他們的宣仲安卻從太子那邊的人那裡知道了一二,因此從來不怎麼發問的宣長公子還多嘴問了幾句東宮中人他家少夫人的表現,聽到少夫人什麼也沒說,為著今天皇太孫百日宴的面子忍辱負重後,他還笑了笑。   遂,一到了馬車上,他就問少夫人,「當真是忍辱負重?」   「呃?」少夫人沒聽明白。   「我聽說霍家那一位,嗯,叫什麼來著?」   許雙婉有點明白了,「霍瑩。」   「又咒我死了?」   許雙婉點頭。   「你忍辱負重忍下了?」   許雙婉搖了搖頭,這時,見他掏出藥瓶吃了顆藥,還從馬車置放的盒子當中捏了顆醃梅往她嘴裡塞,她張口嘴先吃下,見他沒咳,她去摸了他的手,把她的熱手送到他袖中暖著他的冷笑,她用舌尖抵了抵酸酸甜甜的梅子,舔了舔,才道:「算不上,明善夫人說來日會給我個交待。」   說罷,不等他接話,她跟自己道:「不給也無妨,來日我給。」   「嗯?」   「我自己給我自己要的那個交待……」   「憑何?」宣仲安頭靠在了比他矮小甚的妻子肩上,用冰冷的鼻子觸了觸她溫暖的脖頸。   「讓她嫁不出去,是不是個法子?」許雙婉跟他說,也跟自己說:「不過,她這樣的人,如果有家裡幫扶著,外人的閒言碎語起的作用不大,但我總覺得,她這樣的人,總有一天,她搬起的石頭會砸到她自己的腳。」   許雙婉也知道自己現在沒什麼法子,但她倔強地認為,霍瑩那樣的,是走不了長久路的,她在他們歸德侯府身上栽不了的跟頭,早晚會栽在比歸德侯府強的鐵板上。   「嗯。」宣仲安低著頭不舒服,乾脆抬起頭,把她納入了懷中,把小火爐按在懷裡暖著他身軀,「不用總有一天了。」   許雙婉的腰被他抱得太緊,只能艱難地抬起頭往後轉,看向他。   「她已經砸到她自己的腳了……」宣仲安在她額上碰了碰,見她皺著鼻子又縮回了頭,還嫌棄上了,就咬了下她的耳。   許雙婉身上的羞怯,這些時日以來,被她這位長公子丈夫動不動就在她身上的動手動腳弄得有些麻木了,被咬了耳朵也不吱聲,怕更動連鼻子都要被咬一口,她眼觀鼻、鼻觀心地靜了一會心,才道:「已經處置她了嗎?」   「差不多罷,你日後就知道了。」   「我聽說,聖上還挺喜歡她。」   「聽誰說的?」   「剛才宴會上的一些夫人。」   「跟你說的,還是偷聽的?」   許雙婉沒說話。   當然是悄悄地偷聽到的。   她還沒跟哪個夫人關係好到她們能跟她說這等話,哪怕是認識的王大哥夫人也不可能跟她說這等嚼牙根的話。   「耳朵還挺靈的,哪只耳朵聽的?」長公子開始找耳朵。   見她雙耳都紅了,他乾脆兩隻耳朵都咬了一口,末了,咬到了她的嘴上,見她掙紮起來了才放過她。   「好了,好了,不動了……」見她眼睛都紅了,宣仲安停了嘴上的動作,手上去沒有,牽著她的手沒放,「你看,動一動,我的手都暖了。」   許雙婉氣極,但她又不是個喜歡跟人使性子的人,這氣極了,也只是瞪他一眼。   她樣子小小,這廂唇紅齒白,格外引人暇思,但再欺負下去,怕是要真掉淚了,宣仲安也捨不得,便乾脆抱了她到身上抱著,把頭擱在她肩上,舒服地輕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他安靜了下來,許雙婉過了一會見他老實了,這才輕籲了一口氣。   長公子長得冷冷淡淡的,為人也是,她以前以為他就是這般的人,高貴有禮但不易親近,但嫁給他過了幾天,卻發現完全不是這樣的。   他作弄起人來,比登徒子還孟浪,讓她總是束手無措,無計可施,急了也只能當縮頭烏龜,等他自己好起來。   **   從東宮回來沒兩天,府裡長公子就去走馬上任了。   許雙婉在府裡也是忙得兩眼昏花,天天忙於府中錢帛之事,好在,歸德侯府這些年也沒什麼產業了,除了府中的一些庫存為數尚多,莊子田地留在外的沒有幾處,也沒什麼帳目,都不需要費神清算。   算出來的銀子庫存,是有一些的,這要是放到一般人家,是天大的一筆財富,但要放到富貴人家,歸德侯府除了老祖宗留下的那幾箱珍貴物件,真沒有什麼是值錢的。   便連現眼,全府加起來,連婆母手上的也算來,拿出來也不到十萬兩。   這十萬兩,放到外面,連打點個像樣的門路都不夠。許雙婉記得有一家走她家門子的關係,要她父親給考績的一位州官,光給門子的打點都是二萬多兩去了,這還是一個窮州的沒有關係的小州官要句好話,給的孝敬錢就是這個數。   這十萬兩,要是僅在婆母一人手中只算是私房錢的話,還算是錢。   但在一個侯府當中,那是萬萬不夠的,除非關起來過日子,沒有人情來往,不送情,不還情的話,勉強能養著一大家子過個一二十年。   長公子與她的婚事就花了三萬多兩,這其中不包括修沁園的錢——沁園是早幾年侯府就在後花園開始修建了,只是中途停了一陣,到兩月前又臨時加建了些日趕出了全貌,看帳目是共撥出了三萬多兩,應該是最後一筆銀子。   侯府現在算來最值錢的,就是這幢侯府了,至於手下的現銀,都辦不了幾場盛宴。   而男人的事是說不準,像她大哥是有門路有家世,要了個肥差,幾家送送也是二三十來萬就出去了,長公子要是哪裡要用到錢了,府裡根本拿不出來。   公爹那,他是在京郊的一處官礦當中當個小監察,每月拿二十兩的月俸,但從婆母那邊與她說的話當中透露出來,說來公爹每月要從帳房裡支走二百兩。   想來也是,他就是只是個小監察,也是個侯爺,出去了請客吃飯,怕是他花錢的時候多。   而她那點嫁妝,就是臨時加的那兩層加到裡面,也沒多少。尤其加的那兩層頂不上實錢,她去翻了箱子,那些物什名目好看,實質上都是以前許家庫裡壓著的那些別人送來,又不合自家用的一些零零碎碎,光暗色的她目前穿不上的各色錦布就有各十匹,算來是五十匹,五匹一箱裝了十個長箱來,算作了十抬的嫁妝。   母親之前說是怕夫家不好用她的,也就不多給了,現在許雙婉就是有那個心,也是幫不上什麼忙。   她的嫁妝實實算來,不太值錢的物件太多,真正的能拿出用的銀錢太少。   算來,往後她要是有女兒,還得趁早做打算。   娘家的事,許雙婉也不去多想了,但沒忙兩天,許府那邊又來了帖子,說大老爺要請姑爺過去敘敘舊,說說話。   之前她歸這回了娘家沒幾天,許家就送了帖子過來,只是那時候他們要去各家謝情,就去信拒了。   許府這是第二次下帖子了。   許雙婉接到帖子,也沒去問這幾日回來就是倒頭就睡的長公子的意思。   他這兩天半夜還起低燒,累極還不敢睡得太深,老抓著她的手問是什麼時辰了,等寅時一到,不管燒退沒退,他穿起衣裳就要往外走。   許雙婉每次送他出門,摸著他冰涼的手,連句話都說不出,而他也是只能給她一個累極的笑,連逗都不逗她了。   連洵林看在眼裡,都因心疼兄長變得乖巧至極。   她自己寫了信,道明了長公子新上任太忙之事,寫了讓父親多多體諒之話,也說了以後要是得空了,她必與姑爺上府向父親長輩致歉的話來,寫罷,她又檢查了一遍,看口氣恭順無甚不對,方才上蠟封信著下人送過去。   那廂許府,許衝衡看了信怒不可遏,順手就甩了許曾氏一巴掌,對著她吼罵道:「看看你教的好女兒,果然是無心無肺、無情無義之輩,連父母都不認的畜牲!」   許曾氏被他一巴掌打得愣了,當下回過神,二話不說,尖叫著朝許衝衡衝了過去:「許衝衡,我忍你很久了!」   **   許府的事,許雙婉沒兩天就知情了,是她姐姐給她遞的信,說了因她之事,父親跟母親吵鬧了起來的話。   她信後也是勸妹妹,說了如若家中不是太忙,還是要顧及一下父母感受,順順他們的意,不說讓父母高興,也要讓他們和睦才好的話。   許雙婉沒回這封信。   過了兩天,許雙娣沒收到回信,也是在家中呵笑了一聲,也不再去信,她等著她妹妹來求她。   不過,她又往許家回了一趟,煽風點火地跟她父親說道了幾句她早看出了妹妹是薄情寡義的話來了,把許衝衡惹得更是怒火中燒。   但到了許曾氏那邊,已經丟了管家名份的許曾氏看著雲淡風輕跟她說「妹妹只是暫時鬼迷了心竅」的大女兒,許曾氏疲倦地道:「你妹妹不是個傻的,你是什麼人,她只是心裡不說,不是看不明白,你惹怒了又能得什麼好?你以為你把她耍得團團轉,但現實呢?現實是你現在要巴著她,在她身上刮下一層皮來,她不搭理你,你又有什麼辦法?」   「我要巴著她?」許雙娣聽了怒了,她憤怒地看著她偏心眼的母親,「說的什麼笑話!我家康郎得聖上聖心,早晚會得大位,豈是她那癆病鬼丈夫一家能比的?我在她身上刮下一層皮?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什麼有什麼是我可圖的?我哪樣是比不過她的?」   「你不認,就算了。」許曾氏閉著眼,嘆了口氣。   這幾天在家裡大鬥,她也累了,現在,只要不惹著她,她也不多管閒事。   這父女倆想鬧,就鬧去罷。   這些日子,沒了人在她身邊說「母親別哭」,哭醒了也沒人幫她擦眼淚,她也倦了。 30.第30章   「什麼我不認?」許雙娣說著鼻酸了起來,聲音也悽厲了起來:「祖父母和父親喜愛的是我,你瞧瞧她是什麼東西?嫁出去沒兩天,連父母親人都不認了,你還幫著她!」   女兒說著哭了起來,許曾氏看著她就是哭泣也帶著三分姿容的臉,無可否認,老太爺跟老夫人是喜歡她,尤其是她的父親。   但為何不喜歡乖順溫婉的次女呢?就是她討外人喜歡,他們也不見得有多喜歡呢?   無非就是這個雙娣,在他們身邊說了話罷了。   她也是聽老夫人說過的,說雙婉在外面只會奉承別人,在家裡就沒那麼盡心了——雙婉不盡心?她要是不盡心,會誰有個好壞都去問一問?哪怕是二房她們有個頭疼腦熱的,她也會關懷,也會在她們面前額外做小,更別說老夫人有個什麼好歹了,她稍有點不適,雙婉是頭一個親自去問的,端水煎藥更不在話下。   可小女兒做得再多又如何,抵不過幾句饞言。   至於大女兒,許曾氏何曾不明白她?   她萬事都要爭個高下,可惜,她適婚那幾年,那幾家比許府高的門楣就不曾往許家走動過,說出來的無非是等兩年,雙婉成齡了,要讓她入她們家的門當媳婦。   雙婉十一二歲就被人看中了,引起的不是長姐的與有榮焉,而是嫉恨,更是暗中與她那個相交好的好姐妹嘲諷那些夫人們眼光也不如何,這一嘲諷,就徹底斷了她入高門的路,那程閣老的孫女轉頭就把她賣了。   她先前是當自己有手腕,還能與程閣老家的孫女當手帕交,回頭也不忘跟家裡人說道妹妹只會跟那些官位低下的人家姑娘稱姐道妹,是個眼皮子淺沒心氣的,她倒好,交了個有配得上她心氣的,回頭人家轉頭把她賣了,她連吭都不敢吭一聲,只管把氣撒在妹妹身上。   真是她費盡心思想高攀的人家,都是看不上她,好不容易上趕著拿首飾花樣結交的一個,回頭就幫她賣了,而她妹妹,即便是與侯府結了深仇,人家也要就此非求娶她不可,六寶鳳冠,八抬大轎,迎她入府。   她去不了的東宮,她妹妹嫁進侯府沒幾天,就去了。   大女兒嘴上不在乎,心裡還難道不在意這個?她剛回夫家沒幾天又跑回娘家進饞言,這不是嫉妒得發瘋了那是什麼?   當她這個當母親的還看不明白她?   許曾氏都明白。   不過她只是覺得老爺從小偏愛雙娣,未嘗會因為這個就不會喜歡雙娣了,再則她也試探過,老爺對次女的事情聽都不愛聽,她說穿了,無非也是讓丈夫覺得她太偏心眼小女兒了,怕更會引起他對雙婉的憎惡,她也就沒了說的心思。   她不說,主要也是給大女兒留臉,畢竟,雙娣也是她的女兒,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現在看她還哭上了,她也嘆了口氣,還是先低了頭,「你又何苦?說來,當初也是我們不要她的。」   「要不要,是她說的算嗎?」許雙娣見母親低了頭,心裡舒服了些,但口氣依舊不好,「父親說她的話難道錯了?她要是有情有義,怎會在有餘力幫扶娘家的時候,連伸個手都不願意?」   你有餘力,也不見得幫了我什麼,每次回來,只管找理由往我手裡摳銀子,我要是求你在你父親面前說說話,銀子翻個倍不說,還得我口氣軟,你又何曾幫了我什麼?只當我管家手上有得是錢,卻不曾花過心思幫我守著這管家之位,許曾氏看著大女兒,也是笑了,「是啊,你說得對。」   勸不聽的,不勸了,也教不明白的,要是教得明白,早就教明白了。   許曾氏現在也不求這大女兒什麼了,許衝衡來不來她的房她也無所謂,管家的名份沒了,她也沒有來錢的來路,大女兒想要錢,只能找她爹撒嬌去了,說罷她就站起了身,捊了捊身上的衣裳,漫不經心地道:「好了,我還有事,先去忙,你要有空,就去你祖母那多陪陪她,你可是她的好孫女,既然又回娘家了,就好好侍候下老人家,儘儘你的孝心。」   說完她就往門邊走,許雙娣始料不及,等母親走了都沒回過神來。   **   許雙婉這頭很快收到了她母親給她的信,信裡說她一切都好,讓她莫要掛心。   採荷知道夫人寫了什麼後,不免雀躍:「夫人總算知道您的苦處了,心疼您了。」   許雙婉點點頭,把信收了起來,擱在了抽屜了,也沒回信。   日久見人心,暫且如此罷。   再則,她也是聽長公子說了,最近燕王攜給聖上治病的藥王要到,他與燕王有點閒隙,可能要出事,讓她在家中好好呆著,聽到不好的消息也不要輕舉妄動,等著他派阿莫回來與她言道詳細情形。   聽長公子的口氣,和她聽到的事情,她知道稍有點不妥,後果會非常嚴重。   她想,要是歸德侯會提前應了死劫,娘家與他們這時聯繫過多了也不好,她倒不怕母親他們回頭再跟她來一次不相認,恩斷義絕,就怕他們真與歸德侯府沾上了關係,真受了牽累就不好了。   她是對許府沒有太多幫襯之心,但她總歸是許府出身,對他們也沒有相害之心,與其他們事後懊悔不及,她不如先免了到時候他們再來的避之不及。   這廂,許雙婉自嫁進來就跟著長公子東奔西走,又去了趟東宮,聽了好幾個人跟她說的那些話,這每一樣都不平常,她知道這不是一個新媳婦過的日子,不過這些時日下來,她驚了幾回,她也就波瀾不驚了,等他說歸德侯府又要不好了,她也只有一種「該來的總會來」的感覺。   哪怕斷頭,也可。   最初嫁進來,她還想長公子要是沒了,她也會在侯府找條路活下去的,但實際情況比這嚴峻多了,嫁進來她才知道,侯府的命運是懸在了懸崖,躲過了就是活,掉下去了,就是全家都死,萬沒有她能苟且偷生的餘地。但哪怕她已經預知到那結果了,她對即將要上斷頭臺的感覺很淡,淡到深不過她夜裡握著他冷手的感覺。   她丈夫夜裡冰涼的手是真的很冷,往往她要暖很長的時間,才能讓他安然入睡。   長公子身子是不好,他這晚一回來,一個老大夫帶著兩個徒弟也跟著來了,要給他煎藥湯泡。   許雙婉是頭一次看見這個大夫,知道這老大夫是以前侯府出去的老人,現在在民間頗有些名氣的大夫,這次是來給長公子煎藥湯的後,就多了心眼,尋了個名目把洵林交給了長公子,讓他帶洵林練字,她則帶著人靜悄悄去了廚房,想偷偷地學人煎藥。   宣仲安聽阿參過來說少夫人去廚房了,他失笑搖了搖頭,「痴人。」   「痴人是什麼?」坐在他腿上,在書桌上練字的洵林問。   「痴人啊……」宣仲安沉吟了一下,道:「痴人就是那種定下了目標,就會義無反顧,絕不回頭,徑直往下走的人。」   「那是好,還是壞?」宣洵林不懂。   「嗯,」宣仲安又想了一下,與他道:「是好的,對兄長來說。」   「那就好。」宣洵林聽著,莫名鬆了口氣,又要握筆寫字時,他又回頭問:「那嫂嫂是痴人嗎?是兄長的痴人嗎?」   宣仲安揉了揉他的頭,「是。」   「那我要對她好。」宣洵林回過頭去,自言自語。   **   這夜,長公子泡藥湯的時候,讓許雙婉帶洵林去睡。   許雙婉先去哄了洵林睡覺,出屋往浴室走時,被阿莫攔住了,說是長公子讓她去把他的衣裳備好。   「早備好了。」她說,接著避開他,往浴房那邊走。   「長公子說,他出來了想喝茶。」   「我知道,已經讓人在房裡備了,他出來就能喝。」   「長公子說,說,他還想,想……」   「不急,你慢慢說。」許雙婉往前去,嘴裡低柔地跟急了的阿莫說。   少夫人已經走一半路了,她說話溫溫柔柔,也不為難人,偏生阿莫就是不知道怎麼跟她扯謊,眼見攔不住了,扇了自己的笨嘴一下,「瞧你笨的。」   這時,少夫人朝他看來,阿莫苦笑了一下。   「我就過去看看,陪一會就回。」許雙婉溫婉地道。   「風大,」阿莫陪著她往浴房走,「您冷著了就是我們這些下人的罪過了。」   「不會,」許雙婉微笑著輕搖了下首,「我身子很好。」   她穿得也多,這些日子以來她很注意自己的身子,哪怕這兩夜夜裡為發燒的他守夜,她也是穿得暖和。   家裡人身子都不太好,她要康健才行。   許雙婉近了浴房,剛走近就知道為何先前長公子要支開她,不讓她服侍,又讓阿莫攔著她了。   房裡痛苦的悶嚎一聲接一聲,還不斷傳來那老大夫說的「再忍忍」的話。   「師傅,不好,耳朵也出血了……」   「不要緊,你快來替我扶著前頭。」   大夫話說完,窗上的人影動了動,緊接著,許雙婉又聽他在裡面焦急地說:「長公子,這根針我要刺您的太陽穴,您千萬不能動啊。」   這句話後,許雙婉連低沉的悶嚎聲都沒聽到了。   阿莫也是膽顫心驚,這時輕聲跟少夫人道:「公子這幾年身體要比以前好多了,就是身上還有股沒散去的寒氣,之前沒根治,是因藥不齊沒做成,前些日子藥齊了,那藥也做成了續命丸獻給了聖上,所以這一到冬天,公子的身子還是一片冰涼,熱不起來,稍稍疲累些就會發燒,但是燙一回藥湯,再以孫大夫施針佐治,公子就會好上半個來月。」   少夫人沒說話,但朝他點了點頭。   看她有在聽,阿莫也鬆了口氣,接道:「公子也跟您說了燕王的事了,燕王已經過了三江州了,腳程快的話,三五日就進京城。之前在燕地時,燕王與公子切磋過劍法,那時都是公子跟燕王口頭對仗,我與燕王麾下護衛按照指示對戰,公子離去時,燕王也說來日會親自與公子一戰……」   阿莫說到這,也是無可奈何:「公子悟力非凡,所知所悟之事遠遠超過我等,但公子身體一直不太好,身上時好時壞,豈是燕王那日日習武的人能比?」   「好了,能打贏了?」許雙婉開了口,看向他。   阿莫抿著嘴搖了下頭。   「燕王是來打架的?」她又問。   阿莫又苦笑:「公子搜集了燕王逆謀的證據,哪能不走漏風聲,他這次來,是要公子的命的。」   「嗯。」許雙婉點點頭。   是來要他的命不假,不過,反過來,他們也可以要了燕王的命。   難怪長公子說,太子不急,太子也得逃了,燕王這麼氣勢咄人,殺人都殺到京城來了。 31.第31章   這年,都府的日子喜喜樂樂,直到年底,張小碗從張小寶那裡得知南邊有那雪災後,那喜悅的心便又冷了下來。   這些年來,汪永昭不太與她說外邊的事,張小碗也從不越逾,掌握著分寸,但事關汪懷善的,她總是忍不住有些心焦。   汪永昭見她好幾天,天天都來前院的書房,心知也是她是什麼意思,這天下午在她提了食來與他吃,他在用罷飯食後張了口,對她道,「你何日才開口跟我提善王的事?」   張小碗聞言拿帕掩嘴笑。   汪永昭搖搖頭,他早知她總是有法子對付他。   他伸出手,扶了她背後歪著的軟墊,讓她半躺著,嘴間淡道,「善王早前就在天師嘴裡得了信,做了些準備,現下也沒有什麼大問題,我還在等信,但師爺說按善王的能耐和提前做的準備,他的六省不會死太多人。」   「可缺什麼?」張小碗坐直了身。   見她身體繃緊,汪永昭看她一眼,嘴裡還是說道,「他提前有所準備,要是缺物,他會來信說。」   「嗯。」張小碗應了聲,想了好久,才軟下身體,躺了下去,嘴裡苦笑道,「老天爺總愛為難人。」   只有身處在這個朝代了,才知這裡的日子到底有多難,光是天災就能弄得幾地民不聊生,人要跟天爭命,要跟日子爭命,別說是好好過一輩子,就是能活一輩子,不早夭早亡,都是不容易的事。   「自來如此。」相比張小碗的苦澀,汪永昭言語冷淡。   張小碗看向他,扯他的衣袖,拉過他的手握在了手中,才道,「說來,懷善這點也是極像您的。」   只是懷善明朗開放些,他專,製冷酷些。   做的事,卻是一樣的。   懷善想讓人活下來,活得好一些,汪永昭其實也何嘗不是,去年的招兵,他去的也是偏北那些活不下去的地方招的,也容他們拖兒帶女過來安置。   他與孩兒們都不與她說這些事,並不代表她真不知曉。   她一直在旁靜靜看著,她也知對於有些人來說,汪永昭就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他確也不是個好人,但對於受益者之一的她來說,張小碗不想否認他的功。   說來世事確是冷酷,成大事者,鮮有人不是踩著別人的屍骨上去的,汪永昭這種人信奉的是強者為王,他不會憐憫,但卻擔當。   說來,相比懷善,他確實冷酷甚多,但他也是人,也需要溫暖和歇息才能好好活下去。   而這是她能給他的。   **   婦人的眼睛溫暖又滿是柔意,看著她的眼睛,汪永昭突然想起,多年前他在馬背上看到的她的那雙眼。   哪怕到現在,他還清楚記著那雙眼睛有多黑,有多冷淡。   看著現在的這雙眼,汪永昭突然滿足了起來。   或許,他沒得到她的所有,但他確也是得到他想要的了。   她的溫言笑語,她的一心一意,他都得到了。   哪怕,她私底下對他是那般的小心謹慎,有時想起她心中那些隱隱不知會說給誰聽的話,他想得心口都疼。   「怎地不答我了?」她又笑著開了口。   「他是我兒,不像我,那要像誰。」汪永昭看過她的笑臉,這才轉過臉抽出手,漫不經心地打開桌上冊子。   他聽她輕笑了幾聲,再回首看她,見她嘴角笑容淡下,他想了想,道,「看來年春天罷,要是缺糧缺藥材,到時我再借他一些。」   見她笑容又深了起來,汪永昭見討得了她歡心,自嘲地搖了下頭,便不再言語,轉投公務。   **   來年,汪懷慕與汪懷仁帶兵去了南海,相助其兄。   半年後,他們回來,汪懷仁對營下眾將說起其長兄,字句鏗鏘,落地有聲,「他就應是我汪懷仁的長兄。」   跟其母說起長兄,那言語就沒在外邊那般慎重了,他跟母親咬耳朵時語氣得意不已,「你都不知,二哥與我一去,他們都當我們是神仙窩裡出來的,是吃仙藥長大的。」   說完,吃吃笑個不停,摸著肚子大笑道,「你不知當時笑得我,如若不是二哥攔著,我真應掏出藥丸子出來吃幾顆,嚇唬嚇唬他們。」   張小碗本還想笑,但聽了他後面的話,無語地看向身邊的汪永昭,希望他訓訓完全跟他們不一樣的小兒。   但一眼看去,看到了汪永昭嘴邊的笑,張小碗就知指望他訓兒是不可能了,她只得自己出手,狠狠掐著小兒的耳朵,怒道,「你要是在外敢這般頑劣行事,你看我不捏掉你的耳朵。」   「娘,娘,我的親娘……」汪懷仁沒料他剛回來他娘就下此狠手,疼得跺腳大喊道,「你還是不是我的親娘了?痛煞我也!」   「還敢不敢了?」張小碗不為所動,眉毛豎起。   「娘你真醜。」誰都不怕的汪懷仁拼命掙扎。   「還敢不敢!」張小碗加大了手中手勁。   「不敢了!」汪懷仁疼得嚎叫了一聲,連連跺著腳大叫道,「爹爹救我,二哥二嫂救我!」   張小碗發了狠,汪永昭垂首看著手中茶杯不語。   那邊,王文君擰著手中的帕,不敢過來說話,汪懷慕好整以暇地靠著椅臂,看著小弟被訓。   他再囂張,這世上,還是有人治得住他的。   **   來年,六省百姓還了官府的糧,官府便把糧還回了一些給邊漠。   這年八月,公主下嫁汪府,陪嫁萬兩黃金。   汪懷仁在父母屋中跟他娘跺腳,「皇帝當我是個傻的,我們汪家救百姓有功,那黃金本就應是賞給我們家的,那怎地成了那公主的陪嫁,不成,不成,我定要上京跟他說理去。」   「你敢!」張小碗知道這事她小兒定是做得出來的,他肯定會親都不成就要上京找皇帝老爺說理去,只得又用了嚴母之威,把小兒留了下來。   只是如此,汪懷仁更是不怎麼歡喜公主。   他本來心下嘀咕這京城來的公主怕欺壓他二嫂,這妯娌之間的汙髒事,他可是自小就在鎮子裡聽過不少,他二嫂柔柔軟軟,而他娘親更是個好欺負的,這公主來了也是禍事,但這公主看樣子不娶不行,不過不能放在家中。   所以汪懷仁大手一揮,便把千重城進城的大宅當了自己的小將軍府,決定把公主迎進那府裡。   小霸王行事霸道,誰人也擋他不得,張小碗跟他發了幾次脾氣,甚至氣得絕了一次食,也沒改變小兒的決定。   不過汪懷仁還是鬆了口,跟她說道,「要是把那黃金賞給我們家,不當是陪嫁,我就接她回府來,不是,她就是個公主媳婦,你再跟我鬧也是不成的,你得跟我講些道理。」   他萬般歪理,但張小碗卻也是駁他不得。   公主下嫁,確也是皇帝用來挾持汪府的,這萬兩黃金說好聽點是公主的陪嫁,說是給汪家的損失也不為過。   他們汪家去年所行一趟,跟雲滄大東三州借了大半的糧食藥材,才讓六省緩過危情,要不然,那偌大的六省,豈是汪家一府能救得過來的。   這次危情一過,欠雲滄大東三州眾官的人情,可不是皇帝說不用還就還的,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這三州的眾官要過日子,這三州的百姓也是要過日子的,皇上說是他們應做的那是皇上說的,沙河汪府發了話,說欠了他們的,那可是確確實實欠的,這是得還的。   皇帝把這黃金當成了陪嫁,氣得汪懷仁嘴角都是歪的,還好他大哥把糧食還了些過來,讓他二哥還了欠三州的,要不然,他肯定要把皇帝派來的公主堵在他們家鎮子的門口進不來。   汪懷仁成親後,跟公主的日子過得不冷不淡,不過他也不是個注重兒女情長的,從小就天天往兵營裡鑽,張小碗也只當他是這個性子,他現在也大了,什麼事自己有主意得很,管他確也是管不住了,只能讓他去。   這年的這一年,王文君又懷孕了,那廂,公主也有孕,在來年王文君又生下一雙男胎後,公主生了個女兒。   又多了個女孫,張小碗是歡喜的,公主卻是在張小碗面前大哭了一場,直道對不起汪家。   公主這一年多來安安份份,張小碗看她樣子卻也是個良善的,但家中那小兒就是不怎麼歡喜她,覺得他們皇家欠他們家的,怎麼看公主都不順眼。   現下公主生了個女兒,她被汪懷仁嚇得,以為汪懷仁要把她打發回京,生了個女兒以後成天以淚洗面,張小碗無奈,只得一大把年紀了,還要提著棍子去軍營抓她那完全不像是她生的小兒回府。   可是汪懷仁早得了訊,溜得遠遠的。   張小碗只能回府,找汪永昭大哭了一場,哭得汪永昭只好答應她把小兒抓回來。   「還得訓一頓。」張小碗哭道。   「好。」汪永昭無奈,不知這婦人這般年紀了,怎地還這般能哭。   汪懷仁被親爹抓回,又被親娘哭著訓了一頓後,蔫頭蔫腦回了府,對公主也是好了一些,公主也算是不再成天擔擾自己會被休回京都了。   而張小碗對這個連公主都敢休的小兒,那真是一想起就腦門疼,恨不得當年根本沒把他生下來,不至於現下晚年都不得安寧。   **   汪懷善在六省的根基已穩,張小碗聽京中來看她的婉和公主跟她說,六省百姓的日子確也是比以前好過多了。   婉和現下也與汪懷善握手言合,張小碗在汪懷善的信中看他說過,婉和與他提過一些關於海上的一些事,還挺準的,不像當年那般糊塗。   婉和這次來,是來與司馬將軍一道上南海的溫西省上任總兵的。   「本是在京中等,只是將軍上任的路不過京都,我便過來與他一道。」婉和淡淡地說道。   張小碗點頭笑道,「夫妻一起走,彼此照應著,這多好。」   婉和公主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看著張小碗與小女指點頭桌上的幾盒釵子。   「本是還想備些衣裳的,但您走得急,來不及備了,就選了幾匹布,您別嫌棄,帶上罷。」張小碗懷攬著司馬樂,抬頭與公主說道。   「好。」婉和沒有推託。   汪夫人給她的,她還到她那大兒身上去就是。   婉和走時,上馬車前,當著眾丫環婆子的面,她給張小碗福了一禮。   張小碗忙連退幾步,回了大禮才抬身。   婉和看著她笑,「這是我作為侄女給您行的禮,看在我母后的份上,您就受著罷。」   聞言,張小碗有些眼酸,點頭道,「受著了,您好生走著,以後定要好好的,這日子太長,能對自己好些便好些,過去的事別再想著了,您要是過得好,皇后泉下有知,也是心慰的。」   「婉和知曉,就此告別了。」婉和帶著女兒,與張小碗淺淺一福,就此上了馬車離去。   **   這年入秋,京都來信,說劉三郎死了,望張家姐弟過去奔喪。   張小碗沒有去。   劉家長子劉言德便千裡迢迢來請她,張小碗也還是沒有去。   劉言德求了張小弟,也還是沒有求來張小碗的心軟。   劉家現下不行了,汪家不扶一把,便起不來了。   但張小碗卻是不想幫這一把,她一直都不去想那過往,這並不代表過往就並不存在,那一路來的艱辛,起源是什麼,她哪能真的忘記。   以德報怨的事,她從未做過,也並不打算做。   風光了一時的劉家就此沒落。   很快,孫兒們就長大了,這二十來年間,汪懷善帶隊出海過兩趟,一趟去了五年,一趟去了七年,張小碗等著他回家,等得都不想死了。   她怕他回來,一聽她沒了,不知會有多傷心。   為了讓他能安心地見她最後一眼,她就得好好過著。   說來,二兒娶的媳婦是個極能幹的,就是小兒娶的先前不滿的公主,後來卻也是個讓人放心的,雖被小兒嚇得膽小,唯唯諾諾了些,卻也是懂得心疼敬愛夫君的,只有大兒的姻緣是張小碗心中想起來就無奈的疼,有時她也後悔是自己對懷善的過於放任,才以至於害了他的夫妻緣。   汪懷善五十歲那一年,他回了節鎮,陪父母兄弟住了一年。   其間,他與其父打過一架,與他抱頭痛哭過一頓,還曾與父親一起歇息過一晚。   在父母兄弟相送他到鎮門大門口時,他跪下朝父母磕拜,抬頭對汪永昭道,「來生我再給你當兒子,但我一出生,您就得抱我一回,如此,餘生您再怎麼對我,我都不會恨您。」   汪永昭點了下頭,抿著嘴,站在那看著大兒離去。   孫兒們漸漸長大,獨擋一面,昔日的千重山成了千重大城,從白羊鎮到千重山,汪府管轄之地有近萬裡。   這一天,張小碗給汪永昭梳頭髮時,汪永昭突然對她說,「叫懷善回來。」   「叫懷善回來?」張小碗慢慢地扶著他的肩膀,坐到了他的身邊,輕輕地問。   「嗯。」汪永昭朝她點頭,伸手摸著她的滿頭銀髮,叫了她一聲,「小碗。」   「哎。」張小碗笑著應聲,眼淚從她的眼睛裡流了出來,「我知曉了,叫他回來。」   這年四月,年近古稀的汪懷善帶了大兒汪嶽回來。   這夜,汪永昭輕扯著張小碗的衣袖,伸出手,慢慢地與她五指交纏,在她耳邊說,「小碗,在你心中,我是不是天地間最強悍,最出色的男人?」   張小碗聞言便在輕眠中睜開了眼,回過頭柔聲道,「是,夫君,你是的。」   汪永昭便翹起嘴角笑,他緊緊地抓著張小碗的手,努力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妻子,「你別哭,別哭,來生我再來找你,我不會對你們不好了,這生你忍疼我,來生,便換我來忍你疼你。」   張小碗點頭笑道,「好。」   汪永昭的手慢慢地沒了力氣,張小碗便用力地抓住了他,把他抱在了懷中。   他沒了呼吸,張小碗覺得她的心,在這一刻便也完全靜了下來。   汪永昭去逝後一月後,張小碗在那天叫了三兒過來,她拉著他們的手合上,笑著與他們道,「我這輩子,所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生了你們,以後你們要好好照扶彼此,照扶兒孫,就像當年你父親與我照扶你們那般。」   汪懷善帶著兩個弟弟守了母親一晚。   母親在寅時斷的氣,汪懷善懷抱著其母年老的身體,對弟弟們平靜地說,「我也老了。」   汪懷仁汪懷慕跪下,兩老者無聲流淚不止。   「便也順我一回罷,可行?」汪懷善與他們商量道。   「大哥,你背娘去,我這就跟你們來。」汪懷仁哭著道。   「你來不得,你還得過幾年。」汪懷善笑著搖頭。   他是早就不行了,沒藥撐著,他得死在母親前面,他一生不孝,讓她為他擔心一生,是萬萬不能死在她前面的。   如今她走了,他也可以安心地走了。   「把我葬在爹娘身邊罷,爹答應了我的。」汪懷善與他們道。   汪懷慕抬著茫然的臉,在大哥詢問的眼神裡,輕輕地點了下頭。   **   五月清晨的這天,大鳳朝善王千歲與其母汪張氏亡,葬於千重山深谷汪家墓地。   一人享年八十五。   一人享年六十九。   其年,大夏大滅黃金之國,挺進大鳳,大鳳登基已有五年的景帝派愛妃兄長為兵馬元帥出馬迎戰。   來年,汪府主人汪懷慕率三鎮百姓,撤離三鎮進千重城,遺棄白羊,沙河,鐵河三鎮,與此同時,汪嶽受父遺令,關閉中原與南海六省的通道,關上城門。   三十年後,戰亂休止,蒼茫大地,七國鼎立。 32.第32章   他這一倒,屋裡大亂。   許雙婉當下腦袋一片空白,茫然之間她轉過頭,找到了圍著公爹的屠管家,張了張嘴,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管……管家,快去姜府。」   她聲音太小了,只有跟在她身邊寸步不離的採荷聽到了,當下她就朝管家大吼:「屠管家,屠管家,快去姜府知會姜太爺。」   屠管家聽到,看大夫在,當下吩咐好了下人聽大夫的令,就往門外連滾帶跑地去了。   這府裡,現在真得請外太爺來坐鎮了。   「這位差爺,」許雙婉看公爹那邊有人了,管不得男女有另,當下就往那侍衛打扮的人看去,「請問我家長公子身邊的隨從可有回來?」   那侍衛不知她為何發問,但還是回道:「回這位夫人,長公子身邊的兩位貼身長隨,皆也身負重傷,危在旦夕。」   「是嗎?」許雙婉茫然,她還等著阿莫回來給她報呢。   他不回來,她都不知道信誰。   長公子說好了會讓阿莫回來給她報信的,讓她信阿莫的。   現在她該信誰?   她都不希望這是真的。   不是真的,他就不會命懸一線了。   「夫人,夫人……」看她愣住了,一身的惶然找措,東宮侍衛看著不忍心,道:「太子有說,讓我帶你們進宮,敢問,您就是長公子夫人罷?」   許雙婉眼裡已有淚,但面前有人在說話,她不願失態,強忍住頷了下首,「我是,只是還想請差爺多等一會,我們家,我們家去請我們家能作主的老輩去了。」   「理當如此。」那侍衛知道姜家跟歸德侯府的關係,可以說,這些年歸德侯府的不倒,悉數皆是那個太史爺對歸德侯府幫忙的功勞,這侯府一得消息,侯爺就昏倒了,能替侯府出面做主的,看來也只能是那位太史爺了。   不管差爺心中如何想道,許雙婉這頭腦袋一片混亂,心緒更是複雜,一頭想著要跟著外祖去東宮,一頭想著府上要如何安排,還有婆母,對,還有婆母……   許雙婉一想到這,轉身就往內屋跑。   東宮來人的動靜很大,門子是一路跑過來報的,這下內屋的若是驚醒了……   果然不出許雙婉所料,她一跑了進去,婆母床邊的老婆子帶著丫鬟忙作了一團,看她進來,婆母身邊的老婆婆紅著眼道:「少夫人你快過來,夫人喘不上氣了。」   許雙婉急走了過去,這時宣姜氏已上氣不接下氣,她已淚流滿臉,看到媳婦,她當下顧不上喘氣就緊緊抓住了她的手,急吸了幾口氣道:「媳,媳婦,你去宮中,你去!」   她死死地抓住許雙婉的手,就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握了握,就鬆開了手,想讓她趕緊去。   「我去,」許雙婉不斷地順著她的胸口,「娘,娘,你好好吸氣,好好的,等你順過氣了,我這就去!」   宣姜氏急不可捺地看著她,但她起不了身,也無法再說出話來,她無可奈何,只好閉上了眼,不斷地強呼吸。   一陣喘氣後,她的氣息總算比剛才好多了。   這時門外,有小丫鬟跑了進來,說侯爺醒了,她話剛落,外面就響起了洵林號啕大哭的聲音。   「娘,你聽我說,」聽到大哭聲,許雙婉的淚也不自禁地掉了下來,「洵林怕是驚著了,我就要跟外祖去宮裡,你跟爹要好起來,帶著洵林,莫要讓他病了,長公子在家時,最怕他生病,你要好好的看著洵林,等我們回來。」   「誒,誒!」宣姜氏痛苦地閉上眼,緊接著她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對老婆子說:「婆婆,你抱洵林進來,就說我要抱他,侯爺呢?把侯爺也抬進來,我守著他。」   「你去罷,府裡不要擔心。」宣姜氏說罷就推媳婦的手,「你去,府裡我知道怎麼辦,我知道的。」   許雙婉見她急得兩頰一片發紅,一咬牙,轉身就去了。   在去宮裡之前,府裡的事她還要吩咐。   她這邊一出去,老婆婆正抱了洵林進來,洵林看到她就朝她伸手,悽厲地道:「嫂嫂,嫂嫂……」   許雙婉別過臉,快步與他錯身而過。   洵林叫得更絕望了,他尖叫著:「大嫂,大嫂,我聽話……」   抱抱他,快抱抱他,他要去見他兄長。   許雙婉已快走到了外屋,已醒了過來的宣宏道見到她,抬起滿是血絲的眼,與她道:「我母親可好?」   「尚好。」   「聽說你已去姜家請人了?」   「回父親,是。」   「甚好。」宣宏道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顫悠了兩下,被下人又急忙扶住,他穩了穩,推開了下人的手,跟媳婦道:「我進去跟你母親說兩句話,等一會我們就去門邊,等你們外祖來了,一道去東宮,看要帶什麼東西,你問問差人,現在你就去準備準備罷。」   說完,他大步往屋內走去。   許雙婉也管不得他了,她拉了採荷一把,與她道:「好姑娘,幫我去問一問東宮來的大人我們可要帶什麼進去,能帶什麼進去……」   採荷馬上點頭道:「我知道怎麼行事,姑娘放心。」   她是她們姑娘身邊的大丫鬟,跟著姑娘幫著夫人當過家,她自然知道這當中要怎麼行事。   這邊著了採荷去問話,一等許雙婉跟府裡的一個管事吩咐好家裡的事情,讓他們這幾天門戶緊閉,和家中輪值的次數後,採荷那邊也問話來了。   沒什麼能帶進去的,現在宮中宮門大閉,就是他們進去,也得跟著這位差爺走才成。   「就是藥物,也是不需,」採荷發白的嘴唇急急動著,道:「差爺說太子已把宮裡最好的藥都用上了,就是聖上那邊都派了御醫過來,還有說是什麼藥王也在替公子診治。」   「那可是無礙?」許雙婉聽到了「藥王」兩字。   採荷茫然搖首:「奴婢不知。」   許雙婉悽然一笑,是了,如果無礙,報信的差人來報的怎會是命懸一線。   「去,」許雙婉抹乾眼邊的淚,「我都忘了,你現在快去,喬木腿快,你快讓她去沁園長公子和我最厚的那件裘衣拿來,等會不要往這邊走了,往大門邊那邊去,等會我就要跟公爹去門邊等太爺過來。」   「是,是,是。」採荷連聲應著,跑去找她們家的小丫鬟了,她跑了幾步一時沒找著人都急了,差點就喊出聲來,還好平素姑娘教導她的絕不能輕易高聲大語,她忍著高聲喚人的衝動,問了一圈才在外面找到端熱水過來的喬木。   喬木之前被侯夫人房裡的娘子吩咐著去端熱水了,這下聽到採荷說姑娘吩咐讓她去拿東西,不等採荷姐姐推揉,把盆往採荷手裡一放,提著裙子就往沁園跑去了。   採荷不得不高聲把人叫回來,「回來,話還沒說完!」   喬木回頭看。   「不要回聽軒堂,去大門邊,姑娘等會就過去了,聽到了嗎?」   「聽到了。」喬木見她沒話說了,撒腿就往沁園跑。   這廂許雙婉已知屋內的婆母跟公爹已經說上話,大夫也出來跟她說侯夫人身子暫且無礙,不用太擔心,她也是暫時鬆了口氣,朝大夫感激一笑,道,「這幾日,得麻煩您在府裡幫忙看著了。」   「應該的。」老大夫是以前老侯府帶出來的人,老侯爺雖然過去很多年了,但老侯爺的恩情,和長公子這幾年幫過他的忙,都不能讓他對侯府的情況視若不見。   這時虞娘子先從內屋裡退了出來,跟少夫人稟道:「洵林已經不哭了。」   「那就好。」   「少夫人,我可要隨您進宮?」   「要,你要是有準備的,現在就去。」   「奴婢去換身厚點的衣裳,這就來。」   「好。」   宣宏道已經從內屋出來,與長媳道:「好了嗎?」   「好了。」   「姜府不是太遠,應一會就過來了,我們現在就去門邊等。」   「是。」   「這位小兄弟?」宣宏道這時朝坐於門邊一角的東宮差人說話。   侯府亂了一會,但侍衛說過話,下人搬了椅子給他坐,說是家裡少夫人吩咐的,隨後茶水點心也一併送上了,還給他熱了一小壺暖身子的燒刀子,侍衛沒敢大白天的喝酒,省得等會過宮跟人起衝突,這廂等歸德侯一說話,他馬上道:「宣侯爺,這就走?」   「走,不過還得勞煩這位兄弟,等會在門邊等等我丈人。」   「行。」侍衛抄起了那熱在燙水當中的小酒壺,跟歸德侯道:「我帶著,宮裡出了事,門比平時還要緊,我守宮門的兄弟們這都是一宿沒睡了,我等會把這酒送給他們熱熱肚子。」   宣宏道一聽,臉色一動,「可還要多拿幾壺?」   「不用了,這點就行了,侯爺,請。」   宣宏道走在前面,步子與他邁得一致,走在他身邊,「宮裡這是出什麼事了,可是與我長子重傷有關?」   「有關。」侍衛知道他在套話,他本來不該多說了,但看在那美婢給他送來了茶酒的份上,他頓了一下,道:「侯爺,我不過是個來送信的,不該跟您多說什麼,小的只能道,這次長公子辦了件大事,他要是這次緩過來了,侯府好,我們也好……」   我們就是東宮了,侍衛不敢把話說得太清楚,含糊其辭道:「要是沒緩過來,很多事就不好說了,不過,再差應也差不到哪去,長公子這次真的是辦了件大事了。」   他讓燕王失手,讓聖上徹底相信了燕王的狼子野心,就是他因此也賠上了自己的性命,這要是活不過來,這天大的功勞也不知道侯府能不能領到手。   按他看,歸德侯是差著那麼點的,宣長公子要是不在了,太子都不敢太幫著他,現在就看姜太史了,有那麼根老硬骨頭在,他要是知道了宣長公子所做的事,長公子就是沒了,他應該也能在聖上面前給歸德侯府要點要緊的過來。   這些話,侍衛也不敢說得太明確了,端看歸德侯領悟多少,他話說罷,等歸德侯再問,他都打了哈哈過去,不再多說了。   他們到門邊等了一柱香,喬木也把她們姑娘姑爺的兩件厚裘都拿了過來,許雙婉穿了她那件,抱著丈夫的那件,沒一會,寒風中就跑過來了兩道人影。   是姜太史他們來了。   姜太史下午正好在家,一聽到消息,都顧不上坐轎子,當時就叫了家裡腿腳最快的小孫子姜闊背他過來,同來的還有跟在他們身邊的姜垠。   他們是一步都沒停急跑過來的,一到歸德侯門前,姜家三人老的少的都已汗如雨下,姜太史在侯府門邊見著他們,當下都沒用女婿行禮就揮手,「走!」   一行人急匆匆地去了。   皇城內城非禁衛軍行公務不能跑馬,馬車又太慢且顛簸,這急著趕路的話還不如轎子快,侯府這邊已經備了三臺轎子等著,姜太史上了侯府的轎,嫌太慢,一路催促不停,他小孫子,十七歲的姜闊因此搶過了轎夫的扛把自己抬了起來,帶著人衝了前面,一路前了過去。   一行人趕急趕忙的趕到了皇宮,進了東宮,太子見到一群急忙忙的人,對著前面頭髮都被汗水打溼了的姜太史道:「太史大人,您來得正好,您快進去看看罷。」   姜太史都顧不上跟太子說話,朝太子拱了拱手就往裡跑,歸德侯還勉強朝太子動了動嘴,道了句「勞煩」,許雙婉則在外祖往裡衝的時候就跟著他的屁股,埋頭急步緊隨了進去。   等到進去了,一股腥重的血腥味帶著寒氣就朝他們撲面而來……   「子目……」姜太史一進去就看到了床上赤著半肩的外孫,顫抖著聲音撲了過去。   歸德侯也是大步過去,看到床上那一動不動,臉如白紙的長子,這時,他看老嶽父探了下長子的鼻子,隨後一下腿軟,倒在了床邊,他慌忙抱住了人,看老嶽父已老淚縱橫,他心頭一疼,眼前一片發黑。   那床尾還坐著一個身著漿洗得發白的麻衣的老者,見此皺了皺眉,許雙婉本抱著她的長公子的厚裘,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床上沒有一點生氣的人,但此時她恰好看到了這個人臉上的表情,她抱著裘衣朝這個人走了過去,輕聲地問他:「老人家,我夫君可是還在?」   「在,怎麼不在了?」那老人家沒好氣地道:「這不還有一口氣,老夫在想辦法嘛?你們一進來又打亂了我的想法,這要是沒救過來,可不能怪我!」   真是好生氣,他剛剛想到了怎麼施針,這些人就又跑了進來打亂他。 33.第33章   林大娘雖說現在是在家呆著閒下來了,但也不是太閒,府裡的事營裡的一些事是其一,另外,她要開始就先生要教的課備課了。   往往一天裡,她至少有兩個時辰是耗在這上面的。   備課其實是件很吃力的事情,但林大娘還是挺喜歡的,備課需要用到的方面太多了,還有一些是她不擅長的,為此,她還要請教先生,因此,她又能多學一些東西,腦袋也不會荒廢下去。   這些事情,她要是天天在府裡帶孩子操持家務,用不了幾年,就全都會忘光,林大娘這時候也是有點感激自己的冒失,要是不往前走一步,她就真會當個平時管管家,閒暇養點花畫個小畫的管家婆了。   當然這種日子沒什麼不好的,但於她來說,到底是有些欠缺。   她從小是被父親和嚴師教導長大的,再有上輩子的教育基礎,她知道的東西遠比很多人都多,這些東西要在隨著時間湮滅在了時光長河裡,就是她自己,也覺得可惜了一點。   她知道她先生支持她,保護她,也是如此作想的。   論胸懷跟境界,她差他許多,哪怕到現在,她還是有很多跟先生學的。   林大娘心裡雖然尊重她先生,但兩個人就從來沒好好相處過,所以平時師徒倆一見面,照常冷嘲暗諷,盡情地挖苦對方,但最近林大娘不敢得罪他了。   她不敢回嘴,就落了下風,可把宇堂南容得意得每天抓緊時間損她,不是說她腦子笨,就是說她辦事不機靈。   不過,他倒也好哄,林大娘只要誇他一句今兒精神不錯,今兒衣裳穿得好帥,老頭兒就得意地哼哼著放過她了。   但林大娘不出門,來請教她問題的也多。   起初安王還來湊這熱鬧,不過還是被林大娘差使她家大將軍毫不猶豫地轟出去了,於是安王很不要臉的跟皇帝要了三個聽課的名額——如果不是他家的兩個漂亮的小郡主太小聽不懂,他非要把他一家六口全都帶去,佔齊六個名額不可。   說起來,京城大臣家因為這五十個名額的事各家大打出手,爭得面紅耳赤不算,把舊恨都掀出來拿出來說了,安王家一下子就從皇帝那拿了三個,再加上皇子的七個,皇帝家就去了十個了,一聽說皇上還要往民間選,有些內閣的老臣就學敏郡王不要臉了,相約相攜而來,跟皇帝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訴自家的孩子有多聰明,有多聽話,這種的別說一二三四五,就是六個,他們家也選得出。   他們士大夫家的孩子,從小被名師教導,會比那民間的孩子差?   反正就是這名額各家分分都不夠用,哪還用得著去民間選?   但宇堂南容可不吃這套,見皇帝就這人選的事還扯這麼多皮,他也是相當不耐煩了!   這皇帝朝廷辦事,就是太蹉跎時間!   誰有那麼時間多可浪費?   他要的是最聰明的,能儘快學會的,他年紀一大把了,沒時間去教屁都不懂的小娃娃,帶著人喝奶長大,遂跟皇帝說,誰來都沒用,既然你這麼難選定,那就先考,都得先考,考過了才入選,至於皇帝家,給五個名額,還想要其它的,自己考去!   皇帝一聽他把事攬了去,也鬆了一口大氣。   他現在要用這些臣子們幫他辦事,一口否決了他們子孫後代的以後,太傷這些現在為他忙得團團轉的臣子們的感情了,再說皇后之前的風波餘韻還在,不能讓人寒心,遂他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對這些臣子們太過於強硬。   但他也偏心眼兒,心想就五個,小安要是想去,還不能給他一個嗎?那小世子們想去,跟著他們父王上個課,還能不給他們嗎?於是一算,五個去三就剩兩個了,實在不多,所以他回頭就把皇子們召來,跟他們說你們自己考去,考不中的,就算了。   不過,他還是給了太子一個。   兄弟們都是要用考的,就太子定了一個,太子本來想拒絕,但想想,自己未必考得過,硬是把話生生忍了下來。   皇帝看他憋紅了臉也沒把話說出來,有點說不出來的失望,不過轉而一想,當皇帝的,唯人善用就好,不需要什麼都精通,也就釋懷了。   臣子們一聽皇子都要考,也不好說什麼,忙得焦頭爛額回去了,還得緊盯著兒孫們的學業——這只要入學了,以後再差,又能差到哪去?   好一點拜相入六部進內閣,差一點的,那至少也是鎮守一方的大吏,現在死盯住了,就是盯住了一輩子。   別說這些臣子們緊張,就是他們家裡的人,也都緊張不安,這也是家族的以後,以後家族的前程富貴,就系在他們身上了。   皇帝這時也下令,讓民間也來參考。   皇帝的開商令已經傳出去了,商人們的到來已經帶起了燕地的一大股興奮的熱潮,且聽說明年明初皇帝還要下開農令,讓大家有食可種,家家有餘糧可存,聽到第一手消息的燕地百姓高興得就差載歌載舞了。   這下,皇帝還說國儒大師要選才育人,民間有才者也可入選,與皇子們一同在大師堂下聽大師為他們授業解惑,這下,燕地百姓都樂瘋了,不說別的,光跟皇子共坐一個課堂聽講就讓他們覺得這豈止是天上掉餡餅,這是天上在掉金胖娃娃了,遂個個奔走相告,只要是家中有孩子的就想把人送去考試。   皇帝此時在京中的威名,已經被人當活神仙供起來了,不少人家把皇帝供到自家供桌上,早晚拜三拜。   林大娘在府裡聽說百姓都把皇帝誇得跟神一樣了,差點翻白眼,不過聽說已經有百姓把皇帝供起來上香了,她也握著嘴偷笑了幾聲。   這不是死人才吃香火的吧?但這是百姓敬仰才供的,皇帝這鱉吃的難受也得忍著。   這邊入選的考卷由宇堂南容出,林大娘也要參與進去,她也算是主出卷人,但她這主出卷人幹的最多的不是出卷,而是阻止以及斃了她先生出的題——她相信天下再也找不出幾個跟她先生一樣同等智力的人來,這卷子一出,就是她來做,她沒幾天幾夜都交不出一分好捲來。   好在,這時候林懷桂也帶著她先生的外門老弟子進京了。   出卷子之事,交到這些已經在學堂教了幾十年書的老弟子們手中,是最全面可靠的,林大娘同時還把族兄,小丫家的夫子塞了進去給他們打下手。   這可把林夫子高興得,走路都是飄的,小丫好幾次看他走路得想扶他一把,看得是好氣又好笑。   但丈夫高興,她比誰都高興。   她家夫子與她成親以來,都是他體貼她勝過於她體貼他,這段時間小丫也把孩子帶在了身邊,沒讓他再操心,讓他好好一個人忙去。   府裡來的人多,都是名揚一方的讀書人,她也讓孩子們去跟著打下手,哪怕端茶送水的,聽他們說幾句話,混個臉熟也是好的。   這次懷桂進京,是他一個人來的,沒帶小娘子。   他進京後就直接進了刀府,林大娘早傳話讓他跟著師兄們住在刀府這邊了。   家裡事多,先生師娘都在,他住在這邊最好不過。   等瑣事忙完,懷桂這才在天入黑的時候得已來跟姐姐說話,他跟姐姐道:「我本來想帶可娘來,母親和娘也是這樣說的,但可娘不放心母親們的身體,想留在家裡照顧她們,便沒來了。」   林大娘聽著心下一軟,「是個好姑娘。」   燕地是京都,現在又是風雲集會,她聽說外面都已經把燕地如今的盛景傳得神乎其神了,想來的不知凡幾,不是誰都拒絕得了來京這個誘惑的。   「是,可娘說,以後要是有好時機,再來見姐姐,給姐姐請安。」   「這嘴,可比你會說話多了。」   林懷桂笑了起來。   他現今這樣子,器宇軒昂,丰神飄灑,誰能想到,他小時候是一個反應遲頓,說話總要慢人一拍的小胖子。   「也好,有她在家裡和娘她們在一起,我也放心。」林大娘跟他說:「你益家的那兩位舅兄跟著先生做得不錯,你見過他們了?」   「剛剛見過……」懷桂說著又笑了起來,「瘦很多了,一個個愁眉苦臉的,說先生老罵他們笨,問我有沒有什麼機靈藥吃。」   先前這些外門弟子和雜徒都是住在外面的,現在實在是事多,都往進刀府來了,不過他們住在前面,林大娘把他們交給了林福招待,很少見他們,她先生身邊老跟著的的兩個還沒出師的老師弟才是她見得多的,現在聽到這話,也是笑了起來:「哪算笨,真笨,先生那脾氣,一日都忍不下他們。」   「是,我也是這般跟他們說的。」   懷桂說著話時,就聽門外知春姐姐在說:「大娘子,姑爺回來了。」   「這才回來?天天都如此?」林懷桂站了起來,問他姐姐。   林大娘也已站起往門邊走,笑著跟他道:「是呢,皇上天天把他當牛使,哪用得著就牽他去哪恐嚇人,可把他忙得……」   說著她揚起了聲,「去把人都叫回來,老的小的都叫回來,家裡賣力氣的老牛墾田回來了,該吃飯了。」   「誒。」   林大娘走出去,正好碰到了抬階而上的老牛,她笑著問他:「我家大將軍今兒忙得怎麼樣了?」   刀藏鋒走她面前,低頭嗅了一下她的脖頸,才起身看向妻弟,「來了?」   「是,姐夫。」   「嗯,進去吧。」   「好了,讓懷桂自個兒坐一會,你姐夫去換身衣裳。」林大娘牽了他的手,笑著跟弟弟道:「姐姐去一會,你等一會,桌上有姐姐的書,自己挑著看。」   「是。」懷桂笑著答應了,看姐夫姐姐手牽手去了,也是失笑不已。   大堂裡有書,懷桂一摸到手上看了兩行,就入了神,不一會小丫帶著人過來擺膳,懷桂見到她就起身,小丫笑著跟他道:「看你的就是。」   「誒。」懷桂朝她一笑,坐了回去。   雖說也有一段時間沒見了,但自家人就是自家人,他也不需跟小丫姐姐她們講客氣。   前院的膳是按時擺的,到點了大家就會按時上桌吃飯,但後院的膳,會隨姑爺的歸府的早晚時早時晚了點。   只要大將軍沒明確說今晚趕不回來吃飯,林大娘都是要等他到家了,一家人才坐在一桌一起用晚膳。   大將軍是個無論如何都要回家用晚膳的,就是有時實在脫不開身,不得不晚回來一點,但不管如何,怎麼說他都是要歸家和家人一道用膳。   這事上至皇帝,下至跑腿的小官都知曉,他們一到傍晚就怕有事找大將軍,生怕面對要回家的大將軍那冷若冰霜的臉。   大將軍不生氣的時候都挺可怕的,生起氣來,那就更可怕了。   這廂他衝了個澡,小娘子給他穿單衣的時候他解釋:「今天悵州的那些人來了,於大人叫了我過去。」   所以才晚回了些。   「是了,懷桂過去露了個臉就回了。」   「嗯。」   「頭髮晚上得好好洗一下啊,我來幫你洗,你也帶小胖子在水裡泡一泡,你們父子倆有幾天沒一塊玩了。」他早上去了兵營,肯定是跟人練了,頭髮裡都有土,現在不好洗,等會得好好搓一搓。   刀藏鋒點頭:「早上弄髒了點。」   「沒事,我幫你洗。」   刀藏鋒低頭看她,見她抬起頭就朝他笑,忍不住在她的嘴上親了一下。   「好了,人怕都是回了,趕緊出去吃飯。」都等著他開飯呢,也沒時間跟他鬧,收拾得差不了,林大娘就推著他往外走。   大將軍牽了她,到了大堂門口才放下她的手。   剛到門口,就見小女兒抬著她的小杯子,刀藏鋒立馬蹲下身,抱了她起來。   爹爹抱了她,小花甜甜地笑了起來,把剛倒水的水送到了爹爹嘴邊,見他一口就咽了下去,咯咯輕笑一聲。   「叫爹。」刀藏鋒看到她,哪有什麼冷若冰霜,臉柔和跟剛出籠的饅頭一樣軟。   「爹爹。」小花叫他。   「爹,快點,你快過來,祖祖帶回了一個小朋友……」小胖子一見他走得慢,急了,吼完就抱著懷裡的東西跑了過來,「你看,你看,你快看!」   他抱了一隻受傷的小老鷹過來。   「它受傷了。」小將軍把小老鷹送到父親面前道。   刀藏鋒看了那腳被包紮住了的小老鷹,嗯了一聲,「你要照顧它?」   「要!」   「那好好照顧。」   「誒!」   「叫你小丫姨給你備個窩……」   「哦!」小將軍立馬去了。   「慢點。」怕他摔著了,宇堂喊了一聲。   「知道。」小將軍咚咚地跑遠了,給小老鷹的窩去了。   刀藏鋒抱了女兒在先生身邊坐下,讓先生抱過了花,他則開口道:「能養得活?」   「這野生的鷹,不好養,天生在天上飛的,怎麼能被人養在眼皮子底下?」宇堂搖了下頭,跟烏骨說:「怎麼就給他抓回來了?」   「讓他養養,有小遙在,死不了。」烏骨嚼著零嘴,「讓他幫著這小鷹活過來,他以後也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這時林大娘跟丫鬟說完話過來了,見他嘴裡又塞了零嘴,就馬上過來搶了他手上的,把點心盤子推到了丈夫那邊,瞪烏骨:「又吃零食,就要吃飯了,你不要在飯前老吃這些行嗎,好好吃頓飯!」   「你怎麼這麼嚕嗦!」烏骨都快煩死她了,這時候見她那小郎君撿了一塊蛋黃穌在吃,他立馬指著他:「他吃你怎麼不說他?」   林大娘白了他一眼,「他一天到晚就吃這一口,你是從早吃到晚。」   「偏心眼兒。」還白他,呵呵,烏骨眼睛往上一翻,綠眼睛都翻沒了。   林大娘好笑又好氣,回頭叫丫鬟打手過來讓他洗手,回過身又朝他虎著臉道:「帶著兩個孫兒呢,也不知道以身作則當好榜樣,你看小胖子跟著你都吃成什麼樣了?」   她這話一出,捅了她先生的馬蜂窩了,宇堂南容一聽這話就拍了桌子,「沒名堂,以前你不給懷桂吃就算了,現在還不給你兒子吃,你這個人,心腸太壞!人醜就算了,心也這般醜,我今兒非得好好說說你不可。」   懷桂在一邊聽著,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剛一笑,就被他先生眼神犀利地瞪了過去,他馬上斂了笑,板著臉,正襟危坐。   他可不是姐姐,能在先生的教訓下能安危無恙活下來。   林大娘一聽,可不得了,老先生要發飆了,她現在可不敢得罪他了,於是立馬唆使女兒:「花,趕緊親親你師祖爺,親親他,讓他原諒娘。」   她能屈能伸得很。 34.第34章   「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許雙婉點頭。   霍氏嫁給太子七八年了,這些年間她一共孕有四胎,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一個公主,一個皇太孫,她最初生的兩個皇孫,說是夭折,其實都是不明不白的死了,東宮這些年的日子早把她熬得面目全非,想及那些人,她眼睛都帶著自己都不明的狠烈。   那裡面,帶著一種咬牙切齒,恨不生啖其肉,飲其血,抽其筋的恨意。   許雙婉看了個明白,當下更是恭順,太子妃說什麼,她便記住什麼。   「好好跟你家長公子說,他會明白的。」太子妃說罷,也是笑了,「行了,不說這些了,來,喝點薑茶,這天是越來越冷了,這在外面凍著了罷?」   見她說罷,許二又點了頭,太子妃笑容更是深遂。   她說這番話,固然是因為她看得上這許二,另一個,也是透過她與那位長公子交好——那一位,可是真正手狠手辣的主,但凡有一點生路,他就連自己的命都敢往上賭。   偏偏,他還運氣好。   這樣真正狠辣的人,太子想用,她吧,當然也就幫著太子了。   太子妃對許二的柔順是甚為滿意的,等宮人來說宣長公子醒了,找他家長少夫人回去後,她還把她鑲滿了寶石的手爐送給了她。   許雙婉本來不想接,但太子妃笑說了一句拿著吧,不是什麼稀罕物什,她就接了過來,摸了摸這鑲滿了寶石的手爐。   應該值不少錢,這段日子把歸德侯府的那點家私算了個明白的侯府媳婦心道。   **   宣仲安醒來後又在東宮呆了三天,三天後他的頭和手能動後,他就打算回府了。   藥王來給他診治,知道他要走,氣得眼睛都瞪圓,「你害苦了我,我走不得,你卻能回家?我扎死你!」   宣仲安好脾氣地笑笑,「您是聖上的貴客,聖上一時捨不得您走也是情有可原,再則,您不是很早就想來太醫院看看他們的藥庫嗎?我聽說太醫院的藥庫存儲豐富,所存藥物種類成千上萬種,這點時間,應該不夠您都瞧一遍的罷?」   「那倒是,我都沒看到一半,這些江湖郎中治病沒一手,但搜刮藥材倒是有一手,他們往民間搶了不少好東西,我收集的沒他們齊。」藥王點頭。   這上貢的,在他老人家嘴裡就被說成搶了,宣仲安知道他的性子,又是微笑道:「等您都看遍了,想走的時候,想來那時候您也能歸家了。」   「你說得倒是輕巧,」藥王拿老眼白了他一眼,「好像老夫想走就能走得了似的。」   「您老是非凡之人,這世上鮮有事能難得住您。」   「呵呵呵呵……」藥王被他的馬屁拍得笑得下巴發抖,鬍子亂顫,他順著鬍子跟宣仲安道:「你這個人,就這張嘴還行,死了倒是可惜,算了,徒兒……」   他徒弟趕緊過來了。   「把藥給他罷。」   徒弟見他師傅總算鬆口了,忙把懷裡的藥瓶掏了出來,「宣兄,溫血丸,一日一粒。」   「多謝賢弟。」宣仲安用眼神示意他把瓶子放到他手邊,朝他知道:「賢弟之情,為兄來日再報,至於媳婦,為兄這裡也有幾個好人選,回頭就給你找,為兄家的這個,當你嫂子就好了。」   徒弟剎那羞得脖子都紅了,但這都是他師傅那張嘴惹的禍,他張著嘴訥訥不知所言,末了羞得連眼都閉上了,「死老頭!」   藥王無辜,「喊我作甚?你老不娶媳婦,我能不急嗎?那賣藥材的老鬼都抱上兩孫了,我一個都沒有,你還不願意娶,你讓我臉往哪擱去?你生氣,我還生氣呢!你這不孝徒!」   他還有理說他了,真是好生氣。   「走了!」這地是沒法呆了,徒弟一甩袖,拿起藥箱背上,氣轟轟地往門外去了。   老實人也是會生氣的!   藥王一見給他端茶送水的徒弟走了,下意識也想跟著去,但走時還是跟宣仲安道了一句:「你說的是真?」   「真。」宣長公子微笑道。   「那你趕緊幫著找,他聽你的,你要是給他找,他興許就娶了。」一想他那傻徒弟對這病秧子崇拜得很,藥王也覺得這是個法子。   說罷,他轉身就要走,路過那站在半丈之處一直不出聲的漂亮小女娃娃的時候,他可惜地道了一句:「等不得你了,不過不要緊,你來日要是等到他死了,我孫兒也長大了,到時候你嫁給他也是一樣,我們家的田和山還是你的。」   說著也不等小娃娃回應,他背著手快步去了,那精神抖擻的背影,倒如他那張童顏一般的臉孔一致。   這廂,就留下許家二姑娘頗有些困窘地看著床上,此時朝她看來的夫君。   「過來……」宣仲安叫了她一聲。   許雙婉走了過去。   「看來,」等媳婦走了過來,宣仲安朝她也微笑道:「我得比你多活兩天才成了。」   若不然,他死了,她還是得成為別人的媳婦。   他說著話的時候還是笑的,但不知為何,許雙婉卻從裡頭看出了兩分狠戾來,一想他這段時日所做的與他斯文矜貴的外表完全不符的事,長公子媳婦一時也是有些發傻,過了一會才表衷心點頭:「好。」   宣仲安聞言,又笑了起來。   **   宣仲安帶著他的兩個貼身長隨離了東宮,沒兩天,東宮那邊也往歸德侯府那邊傳來了消息,讓他在府中靜養,這些日子就不用出門了。   此時,皇城內風聲鶴唳,四處都在抄家。   歸德侯府也在這股風波當中,宣仲安重傷被抬出皇宮之事沒兩天就在京裡傳遍了,很多老百姓都道歸德侯府這次在劫難逃。   燕王謀逆之事並沒有傳出風聲來,歸德侯不解,問長子時,長公子與父親道:「燕地雄兵已經成勢,燕王死在了京城,他的長子可以起兵,他要是被傳拘禁了,燕地那邊也會做好準備……」   「那現在這是?」   「聖上自有打算……」宣仲安想了想道:「這幾天抄的這幾家,要是細查,應該都與燕王無關。」   果不其然,宮裡很快就傳出了消息,說這幾家都是燕王向聖上揭穿的中飽私囊,搜刮民胎民刮的貪汙**之輩,來日一定罪,就會送上午門問斬。   這廂,許府也是又驚又慌,先前是慶幸還好沒跟歸德侯府來往,後來又知這是聖上在查貪腐,這屁股也是坐不住了。   要說京城大員就沒有不收錢的,但收的多寡就沒那麼好說了,有些人家也是有些錢會收,有些錢是一個子都不碰的,但許府這些年來,不管是誰來打點,一般只要是出得起錢他們就會收,有時對方要是出不起他們想要的那個數,先前的那點錢也是昧了,不會退還。   這些年下來,許府在京裡,京外的名聲都不太好,也就沒有辦法搭上別的路的官員會走他們家這條關係。   許府這樣的人家,在京城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有幾家後起的人家就是靠這個路線斂財攢家底。還有兩三家比許家更猖狂的,其中就是刑部尚書一家,刑部尚書一家是只要給足了錢,哪怕是死罪他也給撈,黑的他也能給打成白的,恰恰,這次被抄的人家當中,就有與許家相似,也交好的工部尚書一家。   許家慌了,生怕抄到自家頭上。   他們家雖說不像刑部尚書一家只要給錢就會辦事,讓百姓對其怨聲載道,但這些年他們還是拿了不少錢,辦了一些在民間尚還有紛爭的事的。   聖上休朝,許伯克也是幾天都沒上朝了,不知道宮裡消息,跟同僚打探起消息來,他們也是一問三不知,不知聖上這陣子的心思,再往上打探,那就得往內閣的那幾個輔佐大臣那裡打聽了,但這陣,這幾家的府門也是緊閉,不見來客,他們這一閉門,更是讓下面的人確信聖上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是要查貪腐了。   這些人往日都是最得聖心的,沒少給聖上獻寵獻寶貝,這廂說抄就抄,許家也是得聖心中的一員,這下實在也是坐不住了,許伯克這天在屋裡想了一宿,第二天就叫了幾個兒子過來,跟他們道:「燕王前兩日搬出了宮裡,我聽說已經有人朝他那邊遞帖子遞成功了,我們家這兩天也準備準備,擬個禮單出來,務必讓燕王爺滿意了!」   許衝衡他們一聽,也當是燕王在封地過久了窮日子,來京裡打秋風來了,都道這是個好主意,聽從了父令。   像許家這樣想的人家不止一家,遂老皇帝沒幾天就收到了臣下眾多上貢的禮品,其中多數比他的臣子昔日給他上貢的還要珍貴稀奇後,他也是大笑不止。   老皇帝連番受了這次刺激,這下不再沉迷於酒色了,但他這一不再沉迷,比往日還要可怕,這喜怒不可捉摸當中,還帶著幾股陰森之氣,就是太子見了他,都不敢直視他這個父皇了。   而歸德侯府這邊,沒幾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宮裡傳來了聖旨,先是就彌補燕王重傷歸德侯長公子宣仲安之事,賜下了一堆療傷聖品。   隨後,聖旨又道歸德侯長公子年輕英勇,是朝廷難得的青年才俊,國之棟梁,特恩賜長公子為正四品刑部尚書,來日傷好即可走馬上任。   這消息一出,全京城譁然。   許家也是目瞪口呆。 35.第35章   「叫師夷長技以制夷,這句話的意思呢,」林大娘跟她瞎編,「就是用對方的長處,對方最在乎的東西對付對方,懂嗎?」   「略懂。」刀梓兒一時之間沒有全聽明白,還在想。   林大娘沒故弄玄虛,道:「你看,像有人最喜歡升官,那他升官得透過你,那他就會討好著你;那他想發財,也得看你臉色,那時候,他管你叫爺,叫你梓公子,女將軍,他也會願意。更別說,只是讓你當個於他升官發財沒什麼阻礙的女將軍了。」   林大娘說完,稍稍有那麼一點汗顏,但說完也不悔,這於小娘子說來,她如果不想短命,曇花一現的話,那她就得與虎謀皮,因為清高是走不了多長的路的。畢竟,這天下不是只有她這一類人的存在組成的。   「懂了。」見嫂嫂說完還不好意思衝她笑,刀梓兒也是笑了起來,也是真真覺得,她的長兄千方百計、一門心思娶的這個大嫂,真真不愧他念念不忘,夜裡都要枕著她寄來的書信入睡了。   見她說懂,林大娘也放心了。   過了沒多久,尋春就抬了不少吃食來。一入桌吃東西,刀梓兒下筷很快,沒一會,一碗醬香面就吃下了肚,又手拿起了一塊豬肘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看她胃口大開的樣子,林大娘看著都有點肚餓,本來沒什麼胃口的她都吃了一小碗清湯麵。   等她擱了筷,刀梓兒把尾掃了,連醬汁都用剩的那盤青菜沾著吃了,吃著還猛衝林大娘笑。   她嫂子是真不嫌棄她,刀梓兒看了個明白,也就不拘手拘腳了。   她這一頓吃得也著實是飽,吃完就朝嫂子行了再颯爽不過的拱手禮,一抹嘴,回前院跟人喝酒去了。   她這一再回來,神採飛揚,刀藏鋒看到她,把小妹叫了過來,把她領到了前來賀喜的不是刀家谷武將的將軍們前,帶著她說話。   刀梓兒走過了壬朝各大邊防為長兄搜集地型圖和情報,哪個地方她都熟,武將們一跟她開口說起自個兒打仗的地方,她對地情地貌地俗如數家珍,這讓這些離了戰地回了京城的將軍還真是驚訝不已,沒幾句,就跟她聊起來了。   沒一會,她身邊的人就聚得多了,沒一會,剛封為安定將軍的刀府梓公子就地拿筷子就跟他們做了一個從東北到西北,再到西南的邊防線,這下,連喝酒的人都沒喝了,裡三層外三層圍著女將軍,聽她和各位在邊防作戰過的將軍們細數對大壬邊防的各種見解。   刀藏鋒在旁看著,也不著痕跡地輕吐了口氣。   如此便好。   妹妹有這戰氣,這才不愧是他刀府近百來頭一個出來的女將軍。   **   這天早上大將軍要上朝前,林大娘給他穿衣裳的時候輕描淡寫了一句:「藏鋒哥哥,你可能要有小公子,或者小娘子了。」   本來伸著手讓她為他穿衣裳,抬著頭在想事情的刀藏鋒疑惑地低下頭看下來,看她神情悠悠,沒事人一般,腦子一時為這句話打了結。   但很快,他反應了過來,猛地看向了她的肚子。   「拜你肉吃得太多所賜。」林大娘也就勢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很淡定地道。   見他頓時手忙腳亂了起來,衣裳也不穿了,人往下滑,一腿跪著就去摸她的肚子,她還是挺淡定的:「急啥,有了就是有了,跑不了。」   她倒是想讓這還沒成形的小東西跑了,但有都有了,沒辦法。   「是小娘子?」刀藏鋒親著她的肚子,連連親了好幾下。   大痴漢又來這套了,林大娘不為所動,沒被他難得外露的感情打動,還嘲笑他:「少來了,跟烏骨叔一樣,說是要小娘子,但下來個小公子,比誰都愛為小公子做牛做馬。」   「小娘子……」刀藏鋒搖搖頭,「小娘子好。」   他是能為邁峻做牛做馬,那是因那是她為他生的第一個兒女,是他們的嫡長子,如果是小娘子,他只會更嬌寵。   「小娘子也好,小公子也罷,」都是差不到八*九個月以後的事了,林大娘懶得想那麼多,她現在只能顧眼前的,「不管是什麼,都行。就是你最近啊,在朝廷穩著點,除了小妹妹的事你可以爭,這個爭多大都沒事,哪怕為此家破人亡,我也支持你護著她,但除這件事之外,你要與人為善,不要讓我操更多的心了,年尾,府裡府外各項打點的,現下已經讓我焦頭爛額了,知道了嗎?」   「知道了。」刀大將軍連連點頭。   等林大娘把他牽起來,給他穿好衣裳讓他吃好早膳讓他去上朝,他一改往前一出院門就頭也不改的風格,走一步就要回頭看她一眼。   等他走了,林大娘也是嘆了口氣,回頭眼小丫說:「小丫姐姐,大將軍現在是身上多了許多人氣了,等兒女多起來,他顧忌的也就更多了。」   到時候,少了一往無前的勇氣,多了為妻兒的顧慮,怕是日子不會比現在容易一分。   「他有您。」小丫扶了她往屋裡走,道:「去年剛冷的時候,您剛有了邁峻,最最怕冷了,還是每日送他出院門。他去打仗了,您為了生下他的頭一個孩子,連門都不出一步,現下,您又要為他生孩子了,娘子,您陪著他長長久久的,想來於姑爺而言,外面再大風大雨,也不是什麼事。」   「呵。」林大娘聞言輕笑了起來。   她因此眉眼都舒展了起來,笑靨如花,小丫朝她看去,也不禁笑了起來。   這才是她的大娘子,風雨再大又如何?她依舊能笑著淌過去。   **   這天上朝,就著昨天皇帝賜封刀府女將軍之事,朝廷不少大小官員都把刀劍指向了刀大將軍。   哪料,刀大將軍不像昨天那般對他們冷眼視之,反在他們含棍帶刀刺向他後,他一言不發不說,還朝他們拱了拱手,嚇得發完言的官員們退下後心裡忐忑不安,心裡尋思著這莫不是這大將軍在等著跟他們秋後算帳?   這一尋思,就不得了了,本來商量好要把刀大將軍參得體無完肚的一拔人這下心裡都打起了小九九,頭一波參完後,後面的都作聾作啞不附和了。   這一朝下來,等皇帝談起了稅改的事,這事更是重要,眾朝廷命官有的是話說,參大將軍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皇帝還是在朝後叫住了很久沒留在宮裡的刀大將軍,讓他跟他一路去御書房。   路上,皇帝忍不住道:「你今天是吃了蜜上的朝的?」   脾氣好得簡直可以去當聖人了,不像往前,誰說他的不是,他頭抬得高高的,等人說完,再漫不經心地給個冷眼,跟人是畜牲在跟他說話一樣,把他那些可憐的命官們激得跟被惹火了的貓一樣喵喵尖叫個不停,就差撲上來撓他幾爪子了。   「嗯。」刀藏鋒本來不想應皇帝的話,但他小娘子說了,只要不是小妹妹的事,別的事別人說什麼點頭就是。   皇帝說他吃了蜜,那就是吃了蜜罷。   算來,也是吃了蜜不假。   皇帝見平時都懶得答他這種話的大將軍還應了個聲,忍不住扭頭就看人,還揮退了大德子,停下腳步就跟大將軍說:「愛卿,你今兒個這早膳吃得還好罷?」   「沒,」刀藏鋒還搖了一記首,「早膳是吃了,但好像都是是往常的那些?!」   他還認真想了想,好像有肉跟麵條來著,好像不太對,是饅頭稀飯就肉?   他有些想不起來了,當時只顧得著看小娘子去了。   雖然因此小娘子朝他翻了不少白眼,但小娘子就是翻白眼都很美。   皇帝沒聽清他的疑問,這時候他都被大將軍的有問必答嚇著了,連路都忘走了,連聲問,「大將軍,你沒事罷?傻了啊?」   莫不是昨日他太讓那些臣子們欺著他了,這下都要裝懦臣了?   可別啊……   他天天要見一群膽小如鼠,他笑兩聲就要瑟瑟發抖的臣子就算了,別連唯一能跟他頂嘴的大將軍也成了這模樣啊,要不,他當皇帝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沒傻,」大將軍這時候不忘朝說他傻的皇帝鋒利地看了一眼,道:「您趕緊走罷,有事說事,末將等會還要去營裡辦事兒。」   皇帝一聽,嘿,還是大將軍口氣,沒傻,遂也就恢復了淡定了,道:「走著罷,不過,大將軍啊,你今兒可是連朕都嚇著了,說說罷,你這是對朕有意見了?」   「沒意見,一點也沒。」刀藏鋒落後他一步跟著他走,嘴裡不經心地道:「封刀梓兒之事,於末將而言,那些大人說的話都是屁話,人都封將了,他們再嚷嚷又如何?不過是衝著虎吠的狗而已,末將不至於為幾條狗對您有意見,就是望您不要多想,沒事不要老拿末將說事,您知道的,末將很忙。」   以前天天*朝廷,宮中,軍營,府中四地奔波,現下,小娘子有孕了,而邊防今年冬天難得無事,他必是要陪怕冷的她好好過完這個冬的,他希望,大家都相安無事,最好是皇帝也別找他的麻煩。   「哈哈……」一聽大將軍這熟悉的口氣,皇帝一下就大笑出聲。   行了,沒傻,還是那樣欠宰頭抄家。   又懷上了,這事對林大娘來說,也是挺自然而然的事。   她沒避孕,也是早想過了有這麼一天。生孩子這事,她也不可能只給大將軍生一個,她只生一個的話,這事就是大將軍沒問題,外面還有一堆人看著呢,所以趁身體恢復能力最好的時候生了也好。   這不管是小娘子還是小公子,湊夠數了就收攤,她不可能像別的娘子一樣,生到不能生為止,那個太受罪了。   於她,她也不是借著肚子在家中立足的人,所以懷孕這事兒她也沒想著跟人說,就家裡的幾個人知道,還讓小丫約束著院裡人點,在沒顯懷誰都看得出來之前,誰也別往外說。   但這天挖烏骨起床的時候,她拉著他手放在肚子上,「義祖,你又要當義祖啦。」   義祖被叫醒來本來冷著一張鬼臉,滿臉的不高興,聽到這話,眼睛頓時瞪圓了,連連看了她肚子幾下:「小娘子?」   「小娘子叫誰呢?」小娘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說是稀罕小娘子,可天天守著小公子睡的人是誰?   「小娘子。」烏骨輕撫了下她的肚子,很肯定地道。   這一次,他不像前幾次那樣起來沒精神了,他一翻身就套上了袍子,把床上的小胖子抱了起來,扛著去吃飯。   小胖子還在睡,他吃飯的時候把小胖子放在腿上讓他睡著,手捧著大碗一連吃了三碗飯。   他好久沒這麼胃口好過了,前幾次叫他起來,都是吃半碗,人就又倒下睡過去了,林大娘對此憂慮不已,現下見他胃口還能好,她也是略鬆了口氣。   烏骨再睡時,拉了下大娘子的手,跟她說:「烏骨還守著你,咱們這次只要小娘子了。」   林大娘給他蓋被子,哄他:「好,生了小娘子咱們就要,小公子就扔了,不要了。」   烏骨聽了猶豫了一下,但睡意襲來,他搖了搖昏沉的腦袋,在睡之前還是嘀咕了一句:「小公子也要罷?要罷,還是給帶,別扔了。」   扔了太可惜了。   他說著就睡了過去,林大娘給他蓋好被子,不禁嘆了口氣。   但願他說的都是真的,等睡飽了,他就好了。   要不然,她是真沒法接受小胖子還沒長大,還沒叫一聲義祖,他的烏骨爺爺就走了。   **   刀梓兒是到晚上從兄長的軍營裡回來,才知道嫂子懷孕了的事。   她中午出去,那時候嫂子候著她吃完飯,聽她說要去軍營見見以前的兄弟,就送了她出院,沒跟她說懷孕的事。   她是進兄嫂的大屋前,聽沿路的丫鬟們的幾句言語當中聽出來的。   丫鬟說大娘子現在有身子,這長廊和廊杆上的雪需得打掃乾淨,等來日天晴一點,還要再加塊瓦片擋著外面點。   刀梓兒進了暖和的大屋,一瞧到她進來,她大嫂就朝她揚起了笑。   丫鬟已經過來給她脫披風了,刀梓兒站在原地等了等,等身上的寒氣散了,走了過去。   「嫂子。」   「回來了?坐。」   「是。」   「去把甜湯端來。」林大娘吩咐丫鬟,又跟刀梓兒道:「你中午剛走,你大哥就回了,不過剛才二爺有事叫他,他去二爺那邊了,等他回來,咱們就可以吃飯了,咱們先等等他啊。」   刀梓兒笑著點頭,左右看了一眼,「小侄呢?」   「那混世小魔王啊,他爹抱去了。」也是她的意思,讓小兔崽子出去吹吹冷風,天天溫柔鄉呆著搞破壞,還要衝她哇哇大叫揮舞小拳頭,太讓她堵心了。   刀梓兒笑了起來。   「對了,這是嫂子給你添的一些東西……」前兩日林大娘在整理東北和懷桂給她送進來的東西,都沒顧上小妹妹,這廂她給小妹妹準備了一小部份東西出來,「鑰匙在這,你要去了,叫花月也好,叫嫂子這邊的人也好,帶你去,清單在這,你看看。」   她給小妹妹準備了一些銀兩,還有一些刀劍諸如此類的,好讓她拿去打點或是賞人。   「嫂嫂給我的?」刀梓兒拿過她手裡的冊,看完,黑眼靜靜地看著她。   「你大哥給的。」林大娘笑著道,「嫂子倒是想給你自個兒出,但你大哥庫裡的東西富餘著呢,我就騰了點給你。」   刀梓兒點點頭,沒說話了。   大哥哪顧得上想這事,他是對她好,但哪有這麼細心。   「宮裡給我賞的還在我房裡,我可以……」   「宮裡賞的除了銀兩能熔了用,哪樣暫時都不能用在外面,你暫且就用你大哥給的。」上面都是寫著大大的宮字,皇帝賞給她的,她轉手就給了別人,那就要出問題了,那群嘴碎的婆媽臣子們又要說她的閒話了。   刀梓兒這下知道為何要給她這些了,她頓了頓,點了點頭。   她想給幾個軍士的家中送點銀兩過去,看來是不能用宮裡賞的銀了,要不平民百姓用宮制銀,是禍不是福。   回頭熔了再說罷。   「還有缺什麼的,就跟嫂嫂說。」   刀梓兒搖頭,「齊了,還給了多的。」   「不多,你在京裡多呆兩天,就知道用得著了。你看著用,不要省,你大哥庫裡富餘著呢。」林大娘說起這事就高興,大將軍終於不再長得好有錢的樣子了,而是真成了一個家裡有餘糧的人。   大艾這勝仗打下來,還真是讓刀府翻身了。   「嫂嫂……」   「說。」林大娘正在手寫年貨的清單,她之前給府裡存了不少吃食,但冰天雪地的北方要什麼沒什麼,現在一家人吃得都差不多了,她得讓林福再備點,這雪要是再下下去,她都擔心會鬧雪災。   「我又要有小侄了?」   林大娘聞言抬頭看她,笑著道:「知道了?」   刀梓兒點點頭。   這時候甜湯來了,林大娘跟她說:「吃罷,邊吃邊說。」   「是。」   「是有了,你又要有小侄兒或是小侄女了,誒,嫂子本來怕冷,之前硬逼著適應了點。這下可好,又有不用出去的理由了……」林大娘跟她絮絮叨叨起了,一直說到了大將軍抱著小將軍回了家。   下人在準備晚膳的時候,姑侄倆在地毯上抱著打起了滾,小肉球的笑意響徹了整間大屋……   「梓兒是怎麼知道小胖子愛打滾的?」見小娘子為了逗小侄開心,女將軍的風範氣度都不要了,跟個小肉球在地上打滾,林大娘這也是覺得這小胖子養得太貼本了,一家人為了逗他開心都做牛做馬了起來。   以前還只有個傻爹和傻義祖,現在,多了一個傻姑姑。   「她是探子,」刀藏鋒從身後抱著她,手貼著她的肚子,跟她道:「擅長猜測人的心思,別人看不懂的她都看得懂,不要奇怪。她小時候就有這天賦了。」   所以,看得太明白,也無法忍受母親所做的種種。   「這個好,」林大娘點頭,「看得明白,那就不會被人騙了。」   刀藏鋒也點點頭,「是。」   是好,她有這本事在前,這才有她的累累軍功。   不遠處的地毯上,逗著小胖侄子在玩的刀梓兒聽到這話,嘴邊的笑意更是深了。   這天賦好?   也就對她存有疼愛之心的兄嫂會這般覺得了。   **   刀梓兒一受封沒幾天,宮裡在大年三十的前一天就要舉行宮宴,各大臣要攜禮赴宴,林大娘琢磨了一會,還是給皇帝皇后湊了份華而不實的禮品——一座火紅的珊瑚礁;還有一幅她早前畫了事後不太喜歡的早春寫意畫。   珊瑚礁是從林家的一個故交那半買關送來的,沒花多少錢,至於早春畫,她聽說皇帝還挺喜歡她的畫的,這畫是她還沒出嫁前畫的,被愛惜她筆墨的小丫收拾了過來,這次正好可以用出去。   「我跟嫂嫂去見皇后罷。」朝廷已休沐,這日早間刀梓兒跟她大哥練完武,兄妹們倆換好衣裳入座膳桌,行動一致地一口氣喝完了一碗稠粥後,刀梓兒朝林大娘開了口。   「啊?」她不是要跟她大哥去坐皇帝招待大臣的那一個宴?   林大娘看向刀藏鋒。   「讓她跟你去。」刀藏鋒朝她點頭,夾了一塊肉送進了口裡。   刀梓兒也朝嫂子道:「我也算是女眷,有品級的。」   說著也夾了一大塊肉進口。   林大娘還沒說話,就看到兩兄妹把一大盤白煮肉吃完了,忍不住有些頭疼了起來,回頭又朝丫鬟喊,讓她去再切一盤過來。   「你吃慢點。」林大娘見小娘子也是一口一大塊肉,忍不住勸。   刀梓兒朝她笑,但手下沒停。   吃慢點可不行,一個閃眼就沒了。   這一家人吃飯怎麼都這樣,林大娘已經可以預見到等小胖子也可以吃飯了,烏骨也睡飽了,一家人吃飯的場景了。   估計換個三輪,這幾個都吃不飽。   「咱們家還是多打點勝仗,多掙點錢吧……」看兄妹倆已經喝到第三碗粥了,桌上的菜也是七零八落的吃的不成樣子了,小娘子還扯著饅頭沾著汁水吃,林大娘心有餘悸地道:「不要怪我俗氣啊,養活咱們一家,我覺得我太有壓力了。」 36.第36章   真真是大錯特錯。   「沒錯。」宣仲安轉過了頭,冷唇碰了碰在她的傷口邊碰了碰。   「錯了。」許雙婉別過了臉,固執地道。   宣仲安拉了拉她的手,她沒回應,過了一會,待他喊了一句「婉婉,我肩膀涼」,她才回過頭來給他蓋被。   「沒錯,」宣仲安看著回過頭的她溫柔地道,「我娶的就是你。」   許雙婉給他蓋好被子,頭埋在了他的肩頭,這次她沒有忍住,淚如雨下。   她有無數傷心,以為不想不管,它們就不會出現,不會發生。   但每一次她的心存僥倖,都會被揭穿,連讓個讓她躲一躲的地方都沒有。   她母親說她到底是她的娘啊……   是啊,是她的娘,她的娘怎麼就這麼忍心對她呢?   在許府裡,她幫著母親管家,成全母親,幫著母親分憂遭二嬸她們白眼,她能做到的都去做了,哪怕祖母暗地裡說她小姑娘家家心思愣是多,她也還是想讓母親好過點,她什麼都沒朝她要過,偶爾得兩套首飾,已是欣喜開心,兄長姐姐朝她每次幾千幾萬兩地要,她也當作不知,她已經什麼都為她著想了。   她的娘,她相依為命的娘,就不能,真正為她著想一次?   許雙婉越哭越大聲,哭到末了,她號啕了起來。   那是她的娘啊。   她以為,再如何,在她已經償還了那麼多後,她的娘好歹也會給她一條活路。   可她沒有。   她再多的聽話孝順,也得不來她娘一次真心的疼愛。   這叫她如何真的不傷心。   **   許曾氏很快就被姜大夫人送了出門。   她帶著婆子丫鬟剛出門,侯府的大門「嗡」地一聲,就緊閉了。   許曾氏回頭看著大門一會,隨即眼睛一狠,朝身邊的婆子丫鬟咬牙道:「回去了,一個字也不許跟人提起,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下人皆嚅嚅喏喏。   許曾氏回去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此行的不得都推給了次女,跟許老夫人道:「她真真是個心狠的,還記著之前不給她嫁妝,她父親不疼愛她的仇呢,這次說是要幫家裡,死都不開口。」   「怎能如此?」許老夫人皺眉,「我們待她也不薄啊?她在府裡,我們何曾短缺過她什麼?她是許府的嬌嬌二姑娘,也是我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啊。」   她看著許曾氏,「可是你沒能好好跟她說話?」   許曾氏嘆氣,「軟話說盡了,不鬆口就是不鬆口,我去的時候,姜家的大夫人二夫人來作陪,您知道姜家的那兩個夫人的,厲害得很。」   許老夫人大吃了一驚,「她們也在?」   許曾氏點點頭,沒說那是女兒請去對付她的。   這時候她不能讓許府的人知道次女已經對她防範至此了,許府要是知道她在女兒那邊不管用,她在許府就更難出頭了。   這事,一定得瞞住了。   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許曾氏還真的就不信了,她要是真的走到絕路了,還有許府要是不行了,她女兒還能不幫。   這畢竟是她的娘家,許府要是有大難她不伸援手,就等著被人戳脊梁骨吧。   她這女兒命也是不得了,現在是成了貴婦了,但許曾氏也知道她小心謹慎的性子,從小就不做給人落話柄的話,也不做給自己斷退路的事,許府要是沒了,她就沒有娘家了,一個沒有娘家的貴婦,她在他們那堆公侯呆的地方,能抬得起頭嗎?   只有許府好了,她才會好!   她現在是在氣頭上,暫且還顧不上想這些,但許曾氏知道,等她女兒不氣了,順過這陣再等些時日,她再上門道清這個中厲害,她就不信她這從小就心思了得的女兒會還使性子不顧大局。   「那就是了。」姜家那一家無論男男女女都是硬骨頭,很難在他們手下討著什麼好,許老夫人之前為長孫之事已經跟姜家的人對峙過了,這下對大兒媳婦的無功而返也就不那麼計較了,與她道:「雙婉一時之間想不開也是難免的,等過幾天事情都平歇了,你再過去,你們母女倆再單獨好好談一談。」   老太太這說法,跟許曾氏想的不謀而合,她便笑道:「兒媳婦正也是這般想的,畢竟這事情還在跟頭,還沒過去,等事情淡了,雙婉想起在家裡的好些,也就沒那麼心硬了,您說是不是?」   許老夫人頷首:「是這個理不假。」   不能逼得太緊了。   許曾氏見婆母贊同,心下也是鬆了口氣,至於她在侯府打傷了女兒的事,她根本就沒想過跟老太太提,她也不去想這個事會不會傳出來,她下意識地覺得,依女兒的性子,不可能把這等事情拿出來說。   不過,就是說了,她也有辦法應付就是——女兒不孝,有了婆家忘了娘家,她氣急攻心一時失手打了她個巴掌,這雖然不妥了些,但她身為她的母親,這也說不上是什麼過錯。   這廂侯府,姜大夫人她們要回姜府,走前,當著小姑子折面,姜大夫人跟外甥媳婦道:「我有話單獨要跟你說。」   「是,大舅母。」許雙婉跟她走到了一邊。   「你這個性子是不行的,」姜大夫人一開口就直接道:「我知道你是個喜歡顧全的性子,但有時候顧全顧後的,得不了什麼好,人善被人欺,你母親那個人想來你也是知道,她不是個你讓她一分,她就回敬你一分的,還有你那個祖母,我不是要當著你的面說她什麼不是,但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心裡難道不知道?」   許府那老太太,姜大夫人心道這許府所有人的臉面加起來,也沒有那個老太太的厚。   且那個老太太是個渾的,自以為是得很,只要是不按她的心意來,她就當作沒聽到沒聞到,根本不會跟人講道理。   之前許渝良重傷洵林,洵林的小命差點沒了,他們要的也不過是許渝良去牢裡呆幾天等著聽審,這老太太還生生咬死了她孫子壓根沒有傷人,如果不是後來他們提出一人換一人,這老太太死都不承認她孫子有傷人。   姜大夫人說罷,見她不出聲,也知道在她這個許家女面前說這些不好,當下心裡也是煩得很,「你自己要好好想想,他們不為你著想,你也要為自己著想,仲安娶了你,也是……」   「大嫂……」姜二夫人這時候過來了,朝她嫂子搖了搖頭,又朝外甥媳婦柔和道:「婉婉,我跟你大舅母就不編排你娘家的不是了,就是以後啊,他們要是來了,你也別見,叫我們就是,你今天就做得很好,二舅母就覺得你做得很對。」   孩子嘛,該說的要說,但現在她都受傷了,還說她就不好了,再說了,她心裡可沒偏著娘家,知道娘家不好對付,這不就叫上她們來了嘛?   是個聰明的。   姜大夫人被弟媳一提醒,臉色也緩和了些,「你今日是做得很好……」   但看著她的臉,她嘆了口氣,「唉,就是傻了點,怎麼不知道躲啊?這傷口還得養一陣才能脫疤,還好不至於破相,你以後要注意著點,你可是女兒家。」   許雙婉一直沒說話,在聽她們說,聽她們說完,她抬起頭來朝她們淺淺一笑,「雙婉心裡知道,知道舅母們都是為著我和長公子和這個家好,你們放心,我知道怎麼處理的。」   「你知道怎麼處理就好……」許府那也是個包袱,以前不顯,是因為侯府起不來,許府避都來不及,現在侯府在外人眼裡是死裡逃生,還柳暗花明又一村了,這許府就成了甩不掉的血蛭了,但這個事情,也是他們自己求的親事,姜家當初也是答應了的,老太爺還挺喜歡這個外孫媳婦,姜大夫人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擔著這事了,「你是小輩,是不好跟他們硬來,以後他們要是還敢來厚顏無恥,儘管叫我們就是。」   「是。」   姜大夫人和姜二夫人隨後就回去了,冬日天黑得早,她們再不回就要走夜路了。   妯娌倆擠在一個轎中,是姜二夫人非要跟姜大夫人擠的,說是暖和,姜大夫人也懶得管她,讓她擠上來了,這時轎子走了一會,姜二夫人回過味地道:「咱們這外甥媳婦也不是個容易被人欺的啊,我看她這架式,是從小一開始就沒打算讓許府沾上為啊。」   「嗯,」姜大夫人淡道:「她是許家人,再明白不過,這要是開了先河,有一就有地,許府當真是甩都甩不脫了。」   姜二夫人也是好笑:「外甥現在都不敢說侯府能回到以前的榮耀,這許府就替我們先急起來了?這吃相這麼難看,也不怕閃了舌頭。」   「唉,都是亂的,許府現在能有這家財,還不是靠的哪都敢鑽敢佔,嘗到了甜頭,他們怎可能還顧著那點臉皮?再說了,他們臉皮厚,也沒幾個人說他們什麼,羨慕的倒是多。」京中這些年,無論上下都是這個功急近利的樣子,是點利就圖,根本不管什麼是非黑白是非曲直,連很多老百姓都這樣,認錢不認人,就更是讓這些人有持無恐了。   「是啊,亂的。」姜二夫人也是知道的,聽了嘆了口氣,跟嫂子自嘲道:「想想,我們家窮就窮點吧,至少踏實。」   「你願意窮就窮著去,我可不願意,你要是不願意過好日子,回頭咱倆分家就是。」姜大夫人不吃她這一套。   現在姜家的祖產都要吃光了,再窮,子孫後代別說前途,連吃飯都要成問題了。現在她也是希望侯府趕緊好起來,如此,她們就是不靠侯府,只要那些人不要因為侯府的原因堵著他們姜家子孫的路,她深信憑她們姜家兒郎的本事,定也能找到一條謀生的路來。   靠人不如靠己,不給人添麻煩,靠自己立起來那才是真有骨氣,才是自己的本事,這是姜大夫人一直深信的,她也是一直這麼教著她的兒女的。   「別啊……」大嫂就是說話太直,姜二夫人又被她堵了一嘴,隨即又纏了上去,「好大嫂,您還是帶著我們家一起過好日子吧,我和我家二老爺樂意著呢。」   「沒骨氣。」姜大夫人罵她。   「骨氣啊?我有啊,大嫂你看看。」姜二夫人在她那隻肉呼呼的手上找骨頭給她大嫂看。   **   許府之事一去,接連幾天侯府都不是很太平,有很多人上門來看望宣仲安,另外侯府也收到了不少慰問的帖子。   許雙婉只收了親戚那幾家的禮,又派了僕人過去謝禮,跟他們道明長公子現在身上的傷情。   侯府以往的親戚也還是之前那幾家,前面已經斷了的幾家以前還有姻親的家族,也沒有趁勢跟侯府和好。   京城有好幾家以前的名門望族都跟歸德侯府有親戚關係,現在他們大都也是各掃門前雪,有些關係斷了就斷了,既然斷了他們也沒想著沾光。   另外他們也是在觀望,侯府現在跟聖上的關係,是真的好了,還是只是一個短暫的緩和之相。   這幾天,聖上又抄了兩戶人家,一戶就是宣仲安之前上任的前一任金部主事,御林軍在他們家的地庫裡抄出了上百箱真金白銀來,還有更為離譜的是,這家的地道,連著戶部金庫的地道。   這下,即便是戶部尚書也是丟了頭上的烏紗帽,聖上最為忠心寵信的臣子戶部尚書也被抄家了。   而宮裡的老皇帝,這幾天整個人就像是老了幾十歲似的,本來已經年過五旬的他已有老態,這下他頭髮灰了一半,眼睛泡脹發黑,整個人就像一腳已經踏進了棺材一樣,就等著斷最後一口氣。   藥王被叫過為給他扎針續氣,忍了又忍,就算有斷頭的危險,他這話也是不吞不快,跟老皇帝諫言道:「你自己作的孽,你氣啥子?不都是你慣的?」   老皇帝陰陰地看了他一眼,「閉嘴!」 37.第37章   連著幾日林大娘都在跟師兄弟們商量出卷的事,大考定在十月一日,也就一個多月要考了,這時間還是挺緊的,他們得抓緊商量把章程趕緊定下來。   小將軍卻不懂這些,只知道以前還帶他玩的娘不帶他玩了,不高興得很,林大娘一見小胖子還有情緒了,把他拎著身邊,讓他跟著她在智慧的海洋裡暢遊了起來。   小將軍頭兩天還挺新鮮的,沒幾天,他就不來了,害怕地跟他祖祖說:「胖都聽不明白,胖不要去。」   「那不要你娘了?」   小將軍想也不想地點頭:「不要了。」   林大娘回頭一聽,兒子為了不聽課連娘都不要,冷笑著狠狠收拾了他一頓,足把小將軍收拾得一見她就扭頭,不願意理她,生了她幾天的氣。   不過他也是個沒出息的,過了兩天,他娘拿著一碟說是專為他做的小點心稍稍哄了他一下,他就又馬上投奔了他娘的懷抱,並對她說:「你給胖天天吃好點心,胖就天天歡喜你,中意你,叫你娘。」   娘不如糖,林大娘聽著,差點又揍他一頓。   不過,好在兒女都是好帶的人,又有烏骨和師娘幫她帶著,也就幫她省了不少時間做事。   大將軍這天晚上回來,提著兩手的東西,還跟林大娘說:「皇上把我的俸祿還給我了……」   林大娘看看他,又看向他手中提的兩個小箱子。   「還賞了我一點錢,祝我永遠鑽在錢眼裡出不來……」大將軍跟她道:「我說了好,他就讓我帶著賞錢滾回來了。」   林大娘咽口水,指揮丫鬟把箱子往桌上搬,拉著他趕緊坐下,還給他捏肩,「藏鋒哥哥,皇上中邪了?」   「不是,」大將軍佯裝淡定地回道:「他說讓我好好說話,以後說話別陽陰怪氣的,別聽得他後背發涼,水都咽下不。」   這些錢是買他好好說話的。   他總算把他的俸祿討回來了。   「噗!」林大娘噴笑出口,這次連口水都笑得噴出來了。   刀藏鋒沒忍住,也笑了起來。   小丫看著鼠蛇一窩的夫妻倆,也是忍不住搖了搖頭。   好好的姑爺,被他們大娘子教壞了!   **   這廂,二爺府那邊來請閔遙,同時又給林大娘送來了消息,藏琥要娶江南娘子的事黃了,三爺幫他們相好的人家,不同意這麼快就成親,需三媒六聘都齊,說他們家是正經人家,訂親成親之事不能那麼草率,需京城刀府這邊去人,去他們家說媒下聘,這婚事才能訂。   這本來也是對方有理,但二爺府要的是急娶,要不,也不會找低戶人家了。   而這要是按對方的要求來,京城離益州比悵州還遠,這一來一回的光把親事定下來,就得小半年去了,二夫人哪等得了這麼久。   而讓二夫人最終失望這門親事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對方人家出的要求,他們希望刀府至少要提攜三到五位的家中子弟,另還希望家中子弟進京趕考,能借宿刀府。   婚事還沒定,要求就提了這麼多,三爺那邊也是沒有為他們找的人家說什麼好話,只道先前好好的,萬般稱好,千般稱是,但一等他確定了他們家,就差下聘讓人送人進京成親了,他們家就提出了這些個要求。   三爺夫婦在信中為自己的失眼道歉,另也道,萬般精心挑選,自以為德行家世都不錯的人家反臉就是這副樣子,他們也不敢瞎作媒了,還求兄嫂諒解。   二夫人失望不已,氣急憂慮之下,又是不行了,二爺府便飛快來人請閔大夫。   閔遙去了,林大娘坐在家中聽了沒走的另一個二爺府的管事娘子給她說的這些事,也是輕嘆了口氣。   這件事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便對管事娘子道:「跟你們夫人說,明日我就過去看她,還有,跟她說,好事多磨,讓她別急,也許這事情磨一磨,藏琥真正的好姻緣就來了呢。」   這安慰話著實中聽,管事娘子感激地朝她一福身,「借夫人吉言,想來如此!」   二爺家的人走後,林大娘跟小丫說:「這事,咱們還是幫著掌掌眼吧,你就幫我操操心,看著點,看京城哪家有合適的沒有。」   她就不是喜歡插手別人婚嫁之人,但她跟二夫人也算是好好相聚了一場,她都到這步了,還是能多幫的就多幫點吧。   「好。」小丫點點頭,也沒拒絕。   他們家大娘子老愛說自己沒什麼惻隱之心,但別人真有難處了,她看見了看不過眼,哪怕知道幫了可能還會沾一身灰,但還是會幫的。   當天入夜閔遙沒回來,二爺府那邊來人傳話說情況危急得很,當夜林大娘就帶著兒女,和大將軍上了轎子,往二爺府奔去。   二爺府在內皇城靠外皇城邊一點的地方,皇城太大,刀府轎子過去也需小半個時辰,等他們過去,二夫人還在急救,藏忻藏琥一臉失神地守在門外,見到他們來,勉強叫了他們一聲。   小將軍是坐在父親的馬上來的,他聽說喜歡他的二嬸婆生了很大的病,很可憐,爹娘要帶著花花和他去看他們,他一路上就嚴肅不已,等到了二叔公家,見兩個小叔叔來回走動,急得滿身大汗,他不由上前握住了最急的藏琥叔叔。   「琥叔,」小將軍拉著他的手,等叔叔低下頭看他了,他板著小臉認真地道:「不要著急,嬸婆沒事的,我們家的祖先爺會保佑她的呢,我們刀家人,都有神功護體的!嬸婆也是!」   「是,是!」藏琥抱起了他,把頭埋在了小侄的肩膀上,深吸了口氣,差點哭出來了,「我們家的祖先爺會保佑她的,會保佑我娘的。」   「嗯!」   林大娘這時也是心急如焚,抱著小花在門口來回走動不停。   「娘。」   裡頭一點聲響也沒有,林大娘也是生怕人就這麼走了,這心一直吊在嗓子眼當中,額頭上也冒出來了汗來,這時,她懷裡的雅水突然叫了她一聲。   林大娘低頭看她,以為她餓了。   他們沒用晚膳就過來了。   「娘,擦汗。」雅水這時卻拿起了她的小帕子,放到了她的頭上。   林大娘鼻一酸,差點掉出來淚。   「誒,小花兒,謝謝你,你幫娘擦擦?」   小花小小地笑了一下,給母親擦起了臉來。   刀藏鋒這廂探過了癱坐在椅子上不能動的二叔,走了過來,單手攬住了母女倆,低頭碰了一下她的發:「別急,你先穩穩神。」   要是真走了,她得幫著藏忻媳婦把喪事辦起來。   現在二叔家二叔怕是不行了,藏忻媳婦沒經過什麼大場面,治喪之事得她帶著點才行。   「唉。」只能如此,林大娘由他帶著,坐到了椅子上。   好在到了半夜,二夫人怕是不甘心就這麼死了,真撐了過來。   閔遙一從房間出來,也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全身都是汗。   知道二夫人喘過氣又活過來了,刀二爺當場徹底虛脫,昏了過去。   二爺家的人一邊去看二夫人,一邊去照顧他,又忙作了一團。   這廂,閔遙在單獨與大娘子和姑爺相坐的時候,他輕聲跟他們言道:「這次是用那害人的東西把氣吊過來的,二夫人這口氣,真的是最後一口氣了。那東西這次她用了,下次哪怕就是含一口,她就是再不想死也是活不了了,姑爺,大娘子,其後二夫人再難受也只能忍著了,學生這次是把所有辦法都用盡了,後面的事,真真是一點法子也沒有了。」   林大娘苦笑,點頭道:「知道了,我會跟他們說的。」   二夫人醒來,離寅時也不遠了,林大娘去探她,她神智還不太清醒,林大娘也沒多說話,找來藏忻媳婦和管事娘子,說了幾句話,就和大將軍帶著兒女回去了。   她一夜未睡,回到家連腿都是軟的,她這頭還能坐在家裡歇一會,大將軍換上朝服,被她塞了兩包肉餅到袖子裡,就上朝去了。   這頭她剛回來,烏骨就把小將軍抱去他那邊睡了,師娘也過來了,幫她帶小花,不過她沒把人帶走,而是留在了他們住處幫著帶。   有她在,林大娘也安心,迅速洗了個澡出來,在小丫幫她絞頭髮的時候,連吃了兩大碗麵條。   她昨晚就要了點東西餵了胖兒子跟小花兒吃,他們夫妻倆哪有什麼胃口填肚子。   小丫看她一口氣吃了兩碗,連湯都沒放過,便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與她道:「頭髮一幹,你就好好去睡會。」   林大娘輕搖了下首:「哪能,今兒辰時要進宮見皇帝。」   昨日大內總管請自上的門,說他有事請教,讓她今日隨她先生進宮見他,大內總管來傳的話,皇帝這麼給臉,她能不去嗎?   「小丫姐姐,給我拿兩顆清涼糖來醒醒神……」林大娘想含一顆提提神。   小丫低著頭去了。   這時候一直抱著睡著的花兒坐在一邊沒說話的師娘開了口,她道:「今兒有什麼事,你先生說話你就不要插嘴了,就讓他跟皇帝說去。」   林大娘點頭:「師娘,知道了。」   「離辰時還早,去睡一會。」   「睡不著。」心裡事太多了,還要想今兒應付皇帝的事,哪睡得著。   「來,靠師娘肩上眯一會。」   林大娘笑了起來,立馬走到她身邊,挨著她坐下了,枕在了她的肩上。   師娘身上有很好聞,讓人安心的味道,只一會兒,她焦躁不已的心就安靜了下來。   「師娘。」她閉著眼笑著叫了她這可敬的師娘一聲。   「嗯?」   「你以前怎麼老不見我啊?」她好幾次都特別想見,都到了門口了,都被先生擋了回來。   「你小時候那會啊?」   「是。」   「你先生說你太皮了,不讓我見。」   「不是吧,先生只會說我醜。」她哪皮了?   「也說了。」   「哼,我就知道!」   師娘笑了起來,溫聲道:「那時候師娘也忙,你先生忙著教你們,風情圖就得我一個人畫了,一天到晚,就想著怎麼把畫……」   她說到這,低下頭,看著睡著了的女弟子,溫柔似水的眼睛裡一片愛憐。   皇帝把林大娘喊過去說話不是沒原因的,因為他想知道的事情,宇堂南容解釋的他根本聽不明白,問多了,這位老狂儒就吹鬍子瞪眼睛,逼急了他,他就嚷嚷著要回江南。   所以一找來林大娘,哪還能讓他說話,皇帝見他說話心裡就急,乾脆使眼色讓他內閣的幾個心腹把他壓到一邊,圍著他問話,給這老狂儒找事做,他則把他這些日子沒明白的事情逐一問了起來。   林大娘回答了兩條,口水都幹了,看皇帝叫人給她添茶,她垂死掙扎了一句:「濃茶,雙倍,不,四倍……」   皇帝看她。   「臣婦家中昨晚出事,守了一夜。」她解釋。   皇帝朝內侍點點頭。   喝了濃茶,林大娘的精神總算好了點。   說來她跟皇帝當了有實無名的師徒一段日子了,現況比剛開始的時候好多了,經過一段時間,她也算是對皇帝有幾斤墨水有了個底,遂針對他個人的條件,剛詳講的就詳講,剛略的就略,這省了不少時間,她脾氣也好了點。   皇帝被她因材施教,一個上午過去,問了宇堂好幾天的事情一下子就都明白了過來。   這天中午林大娘沒回府,在軍營裡辦差的刀藏鋒得了消息,進了宮。   他人看得太牢了,防他跟防賊一樣,皇帝儘管也理解,但煩他煩得不行,君臣倆沒說兩句,就又吵了起來。   林大娘趁機打了個盹。   皇帝跟大將軍吵完,順便就大將軍拋出來的事情說了說,回頭一看,大將軍夫人坐在椅子上把頭掩在袖子後,就這麼睡著了。   皇帝發覺後,看著面前找話說的刀藏鋒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這兩夫妻,感情未免好了點。   拆了這麼多次都沒拆開,以後再拆,怕是也難。   皇帝是真心不願意這兩個人一直在一起的,他都想過,哪怕林氏是被刀府休離的,他都能毫無芥蒂讓她當他的兒媳婦。   她不喜歡牟桑,那沉盈呢?   她都覺得沉盈聰明。   而沉盈不過是在氣勢上稍遜刀藏鋒兩分罷了,但風骨卻是在刀藏鋒之上,而且,沉盈性子也是個穩得住的,她哪怕愛河東獅吼,想來他也不會介意。   他也很敬佩她的學問。   沉盈不行,他還有幾個皇子也不錯。   皇帝對林大娘子這個人,自己倒沒有強佔之心,他從這女子的一舉一動之間,看到了過多的警惕,這種女子,全身都是硬骨頭,皇帝不敢生這等心思,怕生了,人還沒佔著,大將軍那翻臉不說,她肯定也不會讓他好過。   一個人狠不狠,在有心人的眼裡,是能看得出來的,皇帝親手算計過人,殺過人,太懂得一個人骨子要是狠橫佔齊,上一刻他能當個再好不過的好人,下一刻,他也能讓全天下的惡人見了他都怕。   他算是這麼個人。   而他眼前的這位女郎中,也是。   他要是敢,她也敢反手就殺了他——逼急了,這個人是會殺人的。   一個能背後溼透,還能笑意吟吟,面色不改,一點難過之色都不會顯露出來的女子,是非常可怕的。   而一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安然打盹的女子,又並不無知,那她的心得強硬得什麼地步才敢如此妄為?   之前皇帝還是有點想離間這兩夫妻,想著一年不行,那十年,十年會變的事情太多了,到時候她跟大將軍要是起了閒隙,她還不能入了他皇家不成?   到時候,他的兒子們也多長大成人了,而大將軍,則會老……   但現在,皇帝卻突然不想親自出手了。   他有點怕他多餘的動作,反而讓這兩夫妻抱得更緊,感情更深刻,還不如順其自然,讓世事推著這兩夫妻自己變去。   他就不信,在滔天的富貴之下,他們身邊到處都是迷眼之人,這兩個人就能一直這麼好。   皇帝心思暗沉,這腦內的神思閃過,嘴上卻沒忘還跟大將軍說話,並且,聲音還壓低了點:「你啊,這也護太緊了啊,朕又不會吃了她,她想歇息,還能不給她……」   「皇上,這是宮內。」刀藏鋒抬起眼,看著皇帝:「我們家裡有孩子等著她回,您是有事她不得不遵命,下次如若不急,您還是按時放她回吧。」   他頓了頓,接著又道:「她先是母,後是婦,然後才是臣,皇上也不想她一個為人母的夫人,連家都不顧吧?沒她持家,臣又有何心思在外為您賣力?臣為您盡心盡力,您總不能什麼都不給臣吧?」   皇帝看著他沒說話。   刀藏鋒看著他,也沒說話。   只要皇帝還是皇帝,他就不會減弱他對軍隊的影響。   他也許沒本事對付得了皇帝,但他還有一點讓皇帝的天下支離破碎的本事的。   所以,別把他惹急了。   皇帝突然笑了起來,他看著大將軍,知著輕言調侃道:「前兩年有一次說你打了她,是假的吧?」   這麼寶貝,如何捨得? 38.第38章   饒是許伯克不想在這種當口做得太過絕情,遺人話柄,但聽到宮裡聖上對此大發雷霆要滅歸德侯府後,他也是懊悔不已。   當初就不應該答應歸德侯府的親事,也不知道現在跟那送出去的孫女斷絕關係來不來得及……   不管來不來得及,許伯克已做好了一旦被牽連,就馬上進宮跟聖上闡明是侯府逼他許府嫁女之事的準備。   這廂許伯克都做好了準備,孰料,姜家那塊老硬骨頭又以死逼著國舅爺帶他闖進了宮裡,跟聖上求查明真相。   姜太史以全府性命擔保,道此事絕不是他外孫所為,逼得聖上不得不下令,查明真相再抄歸德侯府的家。   懸在歸德侯府頭上的那把劍,暫時鬆了下來。   京城上下聽了也是對姜家對歸德侯府的重情重義心服口服,就這時候了,那位老太史都不忘保女婿一家。   對此,有佩服的,也有噓唏感慨的。   這女兒嫁錯了人家,也是為害家族啊。   姜家算是搭進去了。   許府中人聽了也是有心有戚戚然,尤其是許衝衡,聽到外面的人說是姜家女害了姜家一府,他也是跟許曾氏說:「莫不能也讓那小女也害了我們,你想,我們兩家這才在京城站穩腳跟,這好日子還沒過上幾天,你也沒因我封上誥命,當上大官夫人,切不能因一時失察的小事,耽誤了我們兩家以後的前程大計。」   許曾氏聽得也是一怔,萬萬沒想到他還會這麼說。   她還以為,他是來怪她的,沒想成,他還想到了以後,想給她爭誥命,當大官夫人,一時之間心裡也是百感交集。   他到底是把她當原配夫人的,再怎麼寵愛小妾,添那庶子庶女,也還是把她當成了那唯一的一個與他共享榮辱的夫人,與他白老偕老的人。   許曾氏想及此,終是釋懷了一些,與他說話也軟和了一些,與他道:「我知道,我不會讓雙婉害了我們的。」   說到這,她也是感嘆了一句:「早知如此,也就不上那門了。」   她去了那一趟,有心之人想來也是知道的,還是顯得親近了些。   「也不知他們家是這麼個愛找死的,爹不成器,兒子竟也是,一家就沒一個撐得起門府的……」許衝衡這心裡也是五味雜陳,想前幾天,他爹和他可是盯著那金部主事的位置,想給家裡拿個來錢穩的源頭,沒想,這算盤才打兩天,就不得不放棄了。   此時,他眼睛看向曾氏,心裡想著他的二十萬兩能不能拿得回來,但看她目光溫柔地看著他,他終是沒開這個口。   罷了罷了,這次就好意了她罷。   要是逼急了,她把許府搭進了怎辦?   **   不管外界如何作想,門戶緊閉的歸德侯府內也是在人心惶惶之後,暫時平靜了下來。   這些年歸德侯府的下人本就走了許多,留下來的,全是籤了賣身契走不脫的,宣仲安沒受傷之事本是連夫人和少夫人都要半瞞半哄的,下人就更是不知情了,得知要被抄府之後,這些驚慌失措的下人有那怕死的,也不顧什麼賣身契了,收拾起包袱就要跑。   他們本來也是想從侯府偷點東西走,哪想,平時沒人看守的庫房和放貴重物品的房屋都有了人看守,且這時候姜家也帶著大批人馬進了侯府,連姜大夫人她們都來了,這些下人見偷不著什麼東西,也是逃命為緊,夜間背著包袱,從侯府裡那條洗恭桶的小河潛了出去,逃了。   這下人一夕之間,走了不少。   侯府的人也沒管,姜大夫人帶著人過來後,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管管住了沁園和聽軒堂的進出。   沒走的下人一看侯府不追究,逃出去的人也沒被追回來,那特別膽小不敢走的,也是三三兩兩相邀著作半,逃出去了。   這不管如何,逃出去了是有命,不逃是連命都沒有。   如此,侯府要來不多的下人也是剩得沒幾個了,這晚等屠申來夫人們的房裡報洵林之前被放到針線房做事的奶娘圓娘卷了針線房不少東西,正也往後面那條小河去後,宣姜氏也是傻了眼。   「她不是一直說捨不得洵林嗎?」宣姜氏說完,苦笑著搖了搖頭,「算了,她也想走,就讓她走罷。」   「那……」屠申道。   宣姜氏沒明白。   「母親,東西。」許雙婉提醒了她一句,管家說話的時候,可是說她是卷了針線房不少東西。   都用到卷這個字,想來是不少了。   「唉,算了,不是什麼太要緊的,就給她罷。」宣姜氏本在繡著花跟嫂子和兒媳婦說話,這下繡花的心情也沒有了,「也辛苦她奶了洵林幾年。」   姜大夫人聽到這句話,眼角都抽了抽。   她這小姑子這性子,也難怪都這把歲數了還當不好家。   就侯府現在這個樣,這也算了那也算了,也不知道她哪來的底氣說的這話。   真真是,讓她不知說何才好。   如若不是出了個仲安,他們姜家就真的要給侯府拖累死了。   姜大夫人當下眼睛一抽,臉也是一冷,也是不願去看小姑子,她低著頭看著她手上的繡框,朝外甥媳婦那邊張了口,道:「這些人,以後報不報官?」   許雙婉朝婆母看去。   宣姜氏訥訥道:「不……不報了罷。」   姜大夫人冷冷地朝她看了過去。   宣姜氏趕緊低下了頭。   「這次就不報了,」許雙婉也知道按她婆母的心思,也不違逆,不過,這也是她也有的考量,正好趁著說起這事,她也把她的話說了出來,「就是以後他們要是想回來,就不行了,還有就是,我們不報官去抓,他們要是明目張胆地冒出來,官也是要報的,要不,到時候不說侯府的臉面如何,有沒有沒地方放,官府也得道我們侯府馭下過於寬鬆了。」   逃奴就是逃奴,官府有明律嚴法管轄,他們要是躲躲藏藏過日子,誰也抓不著他們也就由著他們去了,但他們要是冒出來,侯府也無法了,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嗯。」姜大夫人點點頭,漠然道:「總不該到那地步了,還有那救命救難的菩薩不顧朝廷律法,去救他們罷。」   宣姜氏頭低得越發地低了,在娘家大嫂意有所指的話下羞愧得不敢看她。   許雙婉就朝屠管家隨和地道:「這些日子,就辛苦你們這些老家人了,等長公子身子好了些,醒了過來,我們就去挑些下人回來。」   屠管家也知道少夫人是在說等危面過後,府裡會再挑人,現在這些要走的走了也好,至於留下的那些,說是老家人也不為過了,都能與侯府同死了,想來共生就更易了,「是,少夫人。」   等管家退下,易婆婆又端來了茶水給姜大夫人喝,姜大夫人接過,朝這老奶婆嘆了口氣,道:「您啊,也是好心腸了一輩子,我不是說您不好,可是,娘都過去好幾年了,您說,沒有了她,你們自己不立起來,難道還指著她從地底下跳起來替你們把關不成?你看看,洵林都被奶成了什麼樣子!那是個好奶娘嗎?」   她雖說心疼洵林在他們姜家被許家那喝醉了發酒瘋的紈*絝子重傷,這裡頭,有他們姜家的不是,可是,這裡頭也有洵林沒被自家人看住的原因。   把一個侯府幼子的安危全然交到奶娘手裡,還不是一個能信得過的,這人也不知道她小姑子是怎麼挑的人!   這家裡也不是沒人,虞娘,姜娘,還有福娘,這三個人就是老母親過逝之前留給她的人,老母親這是要死了都在為她作想,可她到底是怎麼當的家?   「還好洵林沒事,」姜大夫人看著茶杯,也是難掩難過,他們家那位老母親,生前也是為這小姑子操碎了心,引得她們這兩個當媳婦的,就是不去計較,心裡也是有些不舒服,「要不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該多難過啊。」   宣姜氏聽著,眼淚都冒出來了,低著頭擦淚不止。   老奶婆也是被說得腰都直不起來,老淚也流出來了,許雙婉知道這是大舅母在借著老婆婆在敲打婆母,她身為小輩也不該說話,但這時候家裡這兩個份量足的長輩都被說哭了,她也是莫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出來說話道:「大舅母,這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現在家裡好多了,至於那心不在侯府的下人,您看,這次也會走得差不多,等回頭再擇奴,正好咱們也知道怎麼篩選了,您說是不是?」   「到時候,你要用心些。」姜大夫人也知道話不能再往下說了,說了就過頭了。   許雙婉笑了笑。   宣姜氏忙抬起淚眼,看著兒媳婦道:「婉婉,到時候都交給你了,娘老看不清人。」   許雙婉忙過去給她擦淚,姜大夫人看著這婆媳坐在一塊的樣子,拉了老奶婆在身邊坐下,輕聲跟她說起了話來,言語之間也放軟了些,算是給這個老家人道了個歉。   她那小姑子,不敲打不行,老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她這性子,再加上跟一個她差不多的侯爺,就是兒子兒媳婦再能幹,也經不起他們折騰。   仲安這次吃了這麼大苦頭都要是救不活這家人,那就是徹底沒法子了。   **   燕王昏迷不醒,這消息很快經驛衛傳到了燕州燕王的封地。   燕地還沒來消息,但京裡要求處死宣仲安的聲音也是不絕於耳,老皇帝就此揪出了幾個燕王黨的人來。   老皇帝這些年就是沉迷聲色,也是個很擅於攻於心計的。   他性情也再殘忍不過,也根本不管朝臣,還有地百姓會怎麼說他,當年他可是連欺負他的先皇后都能從墳墓裡刨出來鞭屍,把她從皇族的墳地裡趕了出去,這次為了滅心中的邪火,他更是殺無赫。   不過,為了混淆燕王的人視線,他是燕王的人和朝廷裡那些對他忠心**之徒各半對殺,也因此抄了不少家。   同時,他下令把京中的米糧布帛等價強制壓了下來,官府收銀子辦事者查明即斬,更下令明年全國稅收減半。   這幾條皇榜一貼,不說各地反應如何,京城百姓卻是聞風振奮了起來,大喊聖上英明,聖上萬歲,全然忘卻了之前他們對荒*淫無度,殘忍暴戾的皇帝的憤慨。   京城一邊腥風血雨,一邊卻也因皇帝新頒布的朝令欣欣向榮,民眾給點希望就熱火朝天,因著那點希望,哪怕身上身著破衣也是腳下有風,日日奔忙。   而等皇帝終於下令把歸德侯府和姜家的人都捉入天牢,等著燕王之子一入京,聽審後就滿門抄斬後,許伯克也終於坐不住了,為了先聲奪人,這天上朝他就當朝跪下,當著文武百官痛訴了當初歸德侯府和姜太史逼親的咄咄逼人,他許府不得不屈從的無可奈何,末了,他為表對聖上對朝廷的忠心,他哭著跟皇帝道為了大義,為了朝廷和天下的名聲,為了不讓聖上為難,對於許雙婉這個被歸德侯府強娶去孫女,他們許家只好割腕斷親,不認了。   老皇帝聽著這個當初當說客,幫他拉攏不少人輔助他的老臣子的話,笑了。   這許愛卿,十幾年過去,這口才,就跟當初一樣的好。   而宣仲安這廂正坐在地牢的厚鋪上,懷裡一手環著在睡覺的小嬌妻,一手拿著書靠著牆在看,等散朝後,來報信的親信怪模怪樣地在一邊學了許伯克在朝廷上說的話,他低頭看著眼睛突然睜開了的嬌妻,他拉了拉她身上披的裘袍,道:「冷了?」 39.第39章   林大娘可寶貝她的樹木花草了,宇堂老夫婦倆也是極愛這些,她話一出,宇堂南容就抬眼看向徒婿。   「不跑,不砍。」大將軍摸了下鼻子,道。   林大娘看他跟小媳婦似的,過去拉他的手,安慰他:「你最聽話了。」   小將軍在旁邊又不解了:「不是邁峻,爹爹的小將軍最聽話嗎?」   怎麼改成是爹爹這個大將軍最聽話了?   林大娘眼都不帶眨地哄他,「白天是你最聽話,晚上是你爹聽話,你讓著你爹點,啊,乖了啊。」   小將軍點頭:「好的。」   隨即一想,樂了,「如此還是邁峻最聽話。」   看看,他都還讓著爹爹。   「哥哥棒!」小花在旁邊伸手小手,拍了兩掌,眼睛亮亮的。   這可把盤哥兒看得眼饞得搓了下手,朝師娘討好地道:「師娘,給我抱一個吧?」   師娘失笑,把花抱起給了他。   「姑爹棒棒。」小花一入糙漢姑爹的懷裡,鼓勵他,並送上了小香吻一枚。   盤哥兒剎那熱淚盈眶,扭過頭跟梓兒娘子道:「婆娘,我也想要個這樣的小娘子!」   刀梓兒笑著點了點頭。   這小半年最好的消息不是她能走路了,而是閔遙哥說她再養養,他幫著再調調,她就能懷孩子了。   刀梓兒以前沒想過她這輩子會有孩子之事,如同她未曾想過,她這輩子還能嫁人,但人她已嫁了,再有個孩子,她以前未曾想過的奢侈之事她都已得到,算一算,也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她倒是想要個孩子,看著嫂子帶著的這兩個侄兒侄女,她也想要一個,不多,一個就夠了,她和盤哥兒兩個好好帶著就行了。   盤哥兒見她點頭,傻笑了起來,刻意放柔了一聲音跟小花兒道:「花花以後就是小姐姐了,小姐姐帶小妹妹玩,好不好?」   小花點頭,「好,小花帶小妹妹,帶著疊娘親最好看的花裙子。」   如果是妹妹,她會捨得把娘親最好看的花裙子讓出來給妹妹疊的。   林大娘一聽,乍舌不已。   敢情她的寶貝兒小女兒嫌給她當苦力不夠,還要拐一個小苦力來給她幹活啊?   天嚕,也太會持家了。   **   這頭皇帝在休朝前的最後一堂朝會,重點表揚了一下國學堂這一年為國所做的貢獻,林大娘夾雜在一堆人中也被提起了。   她丈夫刀大將軍在下面站著聽皇帝念叨,一直是神色不動的樣了了,只有聽到她的名字的時候,眉眼才動了動。   皇帝這次還召見了國學堂名列其矛的學子,太子身在其中,被皇帝問及功課時說得條條是道,眾大臣也都聽入了神。   太子比以前大氣太多了,如果說以後他只是個當了太子的皇子,那現在,他就真的像個能當皇帝的太子樣了。   這區別大了去了,很多皇帝的心腹忠帝黨因此也多看了這個太子一眼,心裡尋思著這位太子能否走到最後,繼承皇上大統的可能性。   散朝後,大家都急匆匆地回家準備過年去了,他們一年忙到頭,也就這個時候能在家裡呆幾天,好好處理一下家族裡的大小事,好不容易等到了皇帝放他們幾天輕閒,耽誤半天就是少了半天的時間。   但皇帝還是留了大將軍一下。   大將軍一進御書房請完安就說:「末將也很忙。」   本將也是家裡有很多事等著他決擇的人!   「忙你的頭。」皇帝順手抄起一個杯子就砸他。   大將軍都被他砸麻木了,長手一抓就順過了杯子,走皇上面前,把杯子放在了他桌上,「您有事?」   「今年過年,你們家團圓飯吃什麼菜啊?有新菜?」   「沒問,我娘子的事。」   「你回去讓她給朕拿幾個新菜的方子,朕也嘗嘗新口胃。」   「您最近胃口不錯啊?」   「還行。」確實不錯,也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皇帝這小半年感覺身體裡都沒什麼濁氣了,天天精力充魄,也沒有吃不下的東西。   「挺好的。」   「誒,自己拉把椅子過來,坐近點,跟朕說兩句,也不耽誤你回家當娘子奴,朕說幾句就放你回去。」   大將軍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跟他說:「末將今日急著回去也不是要當娘子奴,我們刀府學堂是今日散課,我要帶我那小將軍去看看他們。」   皇帝「嘖」了一聲,「還挺上心的啊?」   大將軍點點頭,「小將軍明年就要跟他的這些哥哥們一同上課了,帶他過去打個招呼。」   「不進國學堂?」皇帝驚訝。   「他娘說哪能進,還不夠格,夠格了再說。」   「如此也好,你們在家也能教。」   「嗯。」大將軍點點頭,看他,再問:「您有什麼事?」   「朕想問問,」皇帝抓了把堅果剝著吃,還分了大將軍一半,問他:「林大人對太子那評語是怎麼寫下來的?」   「就這事?」大將軍看了看堅果,捏碎了見果肉都碎了,就乾脆找地方扔。   皇帝見他找地方扔東西,敲了敲桌子,「認真點。」   「還能怎麼寫?太子卷子是什麼樣的,她就評什麼樣的話,還能評出花來不成?」   皇帝忍不住又要動氣了,「別裝傻。」   大將軍總算找到放廢紙的簸箕把碎果殼扔了,這才扭頭看著皇帝道:「末將說的是實話,她是先生,她還能因為跟太子有什麼過節,就置授業先生的職責不顧,說不符的話不成?她是這樣的性子嗎?」   皇帝塞了一口果肉進了口,嚼了一會,才道:「那私下裡,不是先生那會,她是怎麼看太子的?」   「沒看法。」大將軍一口就道。   「你……」皇帝乾脆收了嘴邊的笑,抽出本書就砸他腦袋,「一年到頭,你就不能遂朕的心願一次,說兩句能聽的?」   「也行。」大將軍躲過,看著他的手,等皇帝把書放下來了,他接道:「不過,不說她是怎麼看,說說末將是怎麼看,成嗎?」   「成。」他說的,跟她說的,沒區別。   這兩夫妻,蛇鼠一窩,哪個比哪個都沒好到哪去。   「太子還行,每一次,他就差那麼一點點要折了的時候,」大將軍跟皇帝捏了截食指比了比,「他就縮回去了,並且,再冒出來的時候,他還要比過去強一點,很快修正了他的錯誤。」   「這種本事,」大將軍接過皇帝給他的夾子夾堅果,一夾,又是一顆碎了,他搖搖頭,「不是誰都有,不像末將,靠的是運氣才躲過一次一次死劫,太子這是靠的腦袋。」   皇帝琢磨著他話裡的意思,「你這意思他這種本事是好,還是不好啊?」   是真的聰明,還是太過於精地算計了?   「末將不知道怎麼說,得您怎麼看,」刀藏鋒乾脆不吃這堅果了,伸手往盤子裡拿已經夾好了的扔進嘴裡,道:「反正末將的意思,太子不愧是您的親兒子,夠聰明。」   就是手段老是不知不覺就邪裡走,被人打回來了知道行不通,馬上用更高明的方法掩蓋過去。   這種手段一次行得通,兩次行得通,三次四次也行,但如果他當了皇帝,他用這種手段操縱一個國家的話,皇帝的江山,就要完嘍。   刀藏鋒知道他都想得明白的事,皇帝更想得明白了。   所以這話,他提一點就是了,說明白了多沒意思。   皇帝見他嘴巴太緊,也知道撬不出什麼來了,見大將軍還在往盤子裡拔弄著撿夾好了的果肉吃,他眉頭一斂:「你就不能自己剝著吃?不都給你一把了嗎?」   吃給朕剝好的算怎麼回事?   「我剝不來這個,我在家都是我娘子剝給我吃的。」大將軍沒撿著夾好了的,乾脆揣了幾把到暗袋裡,「這挺好吃的,我帶點回去讓我娘子給我剝。」   皇帝頓時被他氣得兩眼翻白,「滾滾滾滾!」   快滾,看著他就鬧心!   大將軍也不介意皇帝老讓他滾,他都習慣了,站起來乾脆拿起盤子把堅果都倒到了暗袋裡,見皇帝瞪他,他想了一下,補了一句:「我家小將軍也要吃。」   最重要是的,他家花花也要吃。   她就喜歡吃香香脆脆的果仁兒,給她一大碗,她就能乖乖地坐在他的腿上吃好久,小小香香的小傢伙捧著大碗兒坐在他腿上吃果仁,別說抱小半會了,他就是抱一天都抱不膩。   「滾!」皇帝見一堆剛進貢進宮裡的黃金香果一粒都找不著了,氣不打一處來,拍著桌子就吼了。   刀大將軍頓時就滾了,滾時還瞄了瞄御桌和御書房,見沒找到可能給他家娘子和他的小小娘子順的東西,腳下更是一快,快步出了門。   他一走,今天一起輪值的張順德和小閔子這伯侄倆鬆了一口大氣。   還好,大將軍沒久留,沒多拿東西。   還好他們提前把大將軍可能會看上的東西都收好了。   要不大過年的,他們都怕皇上被他氣昏過去了。   就是人算不如天算,黃金香果這個沒料到,還是給大將軍全順走了。   這可是閔北某種植大戶,從萬千黃金香果當中一粒粒精挑細選進宮的,就那麼幾斤,現在,至少有一半進了大將軍的袋了。   林大娘得知皇帝問她家大將軍的話,就笑了兩下,也沒多說什麼。   局勢走到今天,現在不是他們刀府不想讓太子上位的問題了,而是皇帝要想清楚,他百年之後,他一手打造的這個天下,該交給誰才最為合適。   而太子合不合適,只有皇帝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大將軍和她目前不需要有多餘的動作了,他們夫妻倆該做的,這兩三年都做完了。   而且現在的形勢,很巧妙地把太子放到了讓皇帝評估的位置上。如果以前皇帝對太子只有六分要求,那麼,現在如果一個太子不能讓皇帝有九分滿意,他是絕不可能把帝位放到他手裡的。   父子之間鬥著吧,這趟渾水,他們在旁邊看著就行,有時候要是潑及自個兒了,還得躲一躲。   像她三姐姐和安王,就知道要趁早脫身。   她吧,也怎麼可能在這等事上打壓太子,跟太子作對。   她不可能做出這等事來是其一,二是她要真打壓,太子就有得文章可做了。   而皇帝這隻黃雀呢?就等著螳螂捕蟬,他緊接著趁機也在她這隻蟬上踩兩腳。   林大娘一點也不天真,她從來不覺得她於這個天下有用,於皇帝有用,皇帝就不搞她的事了。   現在她能在皇帝面前站得腳,有底氣,是因為她身上還沒洗不掉的髒水和致命的錯誤,哪天要是有她洗不脫的致命要害了,皇帝就可以盡情地拿這些事要脅她了。那時候,就不是她出手辦事了,而是皇帝讓她出手辦事了。   主動權一易主,她就慘了。   林大娘防皇帝跟防賊一樣,才不可能在原則上的事出一點點差池,她一直站在為國為民為皇帝好的位置上佔據主動權,死都不能失了這個原則,要不得被皇帝這條老狐狸玩死。   這時,刀藏鋒看她笑,也朝她笑了笑。   林大娘又朝他笑了一下。   大將軍不禁失笑了起來,伸手摸她的臉。   林大娘也是「噗」地一聲笑出了聲。   兩夫妻站著面對面你來我往地笑個不停,每次笑法的意思還不一樣,小丫正在旁邊擺吃食,看著不禁搖了搖頭。   這兩個,都不是吃素的,配一起,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她倒是早習慣她家大娘子和姑爺什麼樣子,她身後的大丫鬟她們也是如此,就是剛踏進門來要找妻兄的盤哥兒一看他們這笑法,頓時踮起腳尖,悄悄地往後退。   這兄嫂倆,這笑法,太磣人了。   他們雖然一字都沒說,但已經跟謀財害命了無數家人似的,他害怕。   **   這年刀府過得不錯,就是沒幾天,皇帝這個勞碌命又開始上朝了。   頭一天上朝,刀府的兩位將軍都去了。   這頭,二爺府相繼出生的,二房之間相隔不到兩天的小公子們的百日到了。   刀衣兒生的是對雙胞胎,因著懷著兩個,她嫂子家的小公子剛下地沒兩天,她的雙胞胎就下地了,提前了一個多月。   她生孩子生的也是險,把藏琥嚇得滿身大汗跑來刀府找救兵,一見到林大娘就下跪,林大娘差點把他臉上的汗看作了淚,被他嚇得腿軟。   這下孩子好好地生下來,長得也挺好,小傢伙們都健壯得很,藏琥這次來請兄嫂們去吃百日宴的喜酒,傻笑著的樣子就像個傻爺們。   林大娘見他樂得合不攏嘴,說兩句話就要情不自禁地笑一下,也是被他逗樂了。   不過,她也知道他是該樂。   他前面那個丈母娘實在不是個好惹的,見二爺府給了個官位就不再帶著他們家往上提升了,又不敢明著跟二爺府爭這事,就在外面說他不能生,這消息都傳到她耳朵裡了,可見那位夫人可沒少說這位前姑爺的不是。   現在小衣給他一生就是生了倆,這下,他這個被封了定國將軍的人在外面也能挺得直腰了。   那家人可是害他不淺,他一個打仗的,還是出自世族大家,那方面的能力要是被人懷疑,連帶部下都受影響。   現在二爺府一連生了三個小公子,二爺的身體都好多了,林大娘看他活著還有點盼頭,也是鬆了口氣。   二嬸過世前哀求過她幫著照拂著點二爺府,這事她其實也放在了心上,但現在她沒幫什麼忙,二爺府就自個兒把日子過好了,她也是鬆了口氣。   她這也是覺得,人活著都有難得不行的時候,咬咬牙熬一熬,也許就能雨過天晴好了呢。   人只要活著,就沒有過不了的坎。   這頭二爺府的喜事一辦完,也就出了正月了,各地的商人們又往燕地鑽,把兩年擴建了兩次的京城又擠了個滿滿當當。   現在的燕地也是讓林大娘開了眼界,左家那出的人都是奇才啊,出自左家的刑部尚書把燕地管得連個賊很很少見。   不過,之前出的那些賊,重的都已經關進死牢了。   這嚴法也是讓林大娘側目,不過,經左常春負責的治安,上下都一視同仁,牢裡可沒少關鬧事的世家子弟,去年年底還因為左常春處死了一個在外城騎馬踩死了三個小兒的世家子弟,左家也是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好在,皇帝是站在他們左家這邊的。 40.第40章   也不知太子與皇帝是怎麼說的,沒幾天,太子開始幫著老皇帝朝上朝下理起了朝政。   太子這些年也管些政事,卻未曾這般被聖上重用過,但此時朝廷也是一連抄了好幾位大官,朝廷不穩,此時太子上臺,除了那些內閣大臣和丞相等大臣思量過多外,餘下的那些位置不上不下的臣子就沒想那麼多了。   太子繼承大統,在民心,那是天經地義。   而這廂,燕王謀逆這事也被揭露了出來。   這年一過,正月一出,朝廷又發出了關於燕王罪詔的告天下書,詔書當中陳列出了燕王這些年在燕地所做的種種罪行,末了,燕王一家老少皆被抄斬。   實際上,燕王一家主謀皆是被五馬分屍,屍首皆與狗而食,其慘狀,讓回來的姜垠三兄弟見著肉食與血腥就吐,見不得一點腥沫子。   另外,燕王的餘黨也逃出了不少,告天下書一出,各地官府也紛紛開始對餘堂進行了追捕。   出了二月,都到三月下旬了,行走早已無礙的宣仲安還呆在侯府家中,聖上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看樣子沒打算讓他去上任。   宣宏道因此都有些著急了起來,因為這時候姜家的大舅子和二舅子,還有妻侄他們好幾個都得到重用了。   姜家都出頭了,他們歸德侯府為何卻毫無消息?   宣宏道都忍不住想去問嶽父大人了,不過,還是被長子攔了下來。   「聖上本就對外祖父尊重有加,此時朝廷用人之際,姜家親人能得已重用,就已是我侯府之喜。」見父親為這點事情就發慌,宣仲安也是只能在心裡搖頭。   他們侯府本就是他們外祖父傾力相保才得已保全,上次那件事,姜家更是連全家都搭上了,聖上重用姜家,不再因侯府打壓姜家,就已是侯府之喜,這已經是得了好處了,他父親無需如此急躁。   「是啊。」宣宏道有些訕然,但,「為父也不是不為你舅舅他們歡喜,就是……」   「父親不必著急,該我侯府的,總會來的。」   宣宏道見此也只能強按捺下來,也不敢出去打聽,生怕像之前一樣,事情沒定之前就多嘴多舌,壞了兒子的好事。   此時,侯府卻有了另一樁喜事,侯府入門不久的長少夫人已懷孕兩月,本是來給宣仲安診治的藥王,不巧診出了他喜愛的漂亮小女娃娃有孕的事,臉拉得比驢臉還長,對著他的徒兒就是罵:「你看看你,小娃娃都要有娃娃了,你有什麼?」   媳婦沒有,大娃娃沒有,小娃娃也沒有,真是好生氣。   這第一樁喜事一來,緊接著侯府就像是開了福運似的,聖上的聖旨也到了,賞賜接連不斷地被抬進了侯府不說,宣仲安不僅當任刑部尚書,還同為為六部之首的戶部尚書,當日即走馬上任……   宣仲安穿了官服就去上任了,京城上下也被他一人兼任兩部尚書的事驚得目瞪口呆,沒有幾個人敢相信這個事情。   即便是朝廷,這時候很多官員都忌憚聖上的喜怒無常,這時候也是不乏其人上奏此事的不妥,但這時雨點大,風聲小,大家被聖上陰鬱的眼睛看一圈,也是不敢真的送死了。   聖上再荒謬的事都做過,這時不過是讓一人肩負兩部,想想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那人太年輕了,那也算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再則,年輕也好,年輕好擺布,換兩個老謀深算的上來,對他們不一定是好事。   這事在眾人心中打了一個轉,也就揭過了,隔日這位戶部兼刑部尚書一上朝,大家其樂融融相互道好,就跟這朝廷同僚之間不存在絲毫齷齪一般。   相形之下,比之同為兩部尚書的兒子,歸德侯宣宏道被聖上任命為監察侯,主持國學府開建一事,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這監察侯也只是說得好聽,就是個修房子的,並沒有什麼權力,也就是在裡頭撈點銀子罷了,根本不能與他兒子的權力相媲美。   宣宏道本對他的賞賜也有些失望,好在,長子跟他一解釋,他也就很是舒暢地走馬上任了。   他之前只是一個官礦的監察,還不是主持,現在他主持了國學府,那國學府一建,必有他的名聲。   再則他已被另封為監察侯,主持過國學府,也可再主持城牆的修建,甚至,再往高處想一想,主持修建地宮也不是不可能。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把國學府給修建好,要不然,如他長子所說,這次大好的機會都做壞了,再有下次,就沒人能想起他來了。   宣宏道不再好高騖遠,凡事想當然耳,而是終於把心思落到了他能做的事情上,宣仲安也是鬆了一大口氣。   姜太史更如是。   女婿不再想一步登天,不再以為只做一個了不得的大事,就能打所有看不起他和他侯府的人的臉,而是打心裡信了他們說的話,一步一個腳印地去奠定基礎,在他有生之年女婿終於有了出息,他這也是老懷大慰了。   而這廂歸德侯府,許雙婉是真真正正地長舒了一口氣,眉眼之間也才舒展開來。   宣姜氏也是樂不可支,看著兒媳婦的肚子,不知道對著肚子道多少次的「這孩子來得太好了」。   宣姜氏對孫子的到來充滿了期待,現在做繡活做的都是給小孫子的,且全心全意地投入了進去,早晚繡針不離手。   宣家全家對此喜氣洋洋,唯有一人對此說不上什麼高興。   宣洵林在知道嫂子有小娃娃後,接連幾天都笑不出來,哪怕父親兄長都當了大官,他小臉上也是沒個笑容。   他嫂子要牽他回沁園,他也不再樂意。   許雙婉雖說身子甚好,藥王也道她脈相平穩,但宣姜氏要緊她這孫子,非要媳婦穩胎,也不再讓她帶洵林,甚至很大度地道:「在我這,你也可以按你的法子帶洵林,有什麼你就讓姜娘她們傳話就是,要見他了,我這就叫人給你送過去,人就不跟你回去住你那邊了。」   許雙婉本搖了頭,但見婆母急得都要團團轉了,又見洵林也不樂意跟她回去的樣子,她就點了點頭。   洵林不樂意跟她回沁園,但她真不要他了,他更是悶悶不樂了起來,心裡難受得很。   這晚跟你母親一道入睡前,他悶悶地跟母親道:「嫂子是不是不要我了?」   「咦,怎麼說?沒有不要啊。」   「我不聽話唄。」   「哪有?」宣姜氏當他是小孩子在多想,笑著跟他道:「嫂子是肚子裡有小孩子了,是比你還小的小侄子,她現在要好好是照顧他,就不能老帶你了,不過,有娘帶你不是?還是說,洵林不喜歡跟爹和娘在一起了。」   「不是這樣的。」洵林也不知道怎麼說,還是悶悶不樂,但見跟母親說不通,他也不說了。   宣姜氏沒當回事,拍拍他的小身子道:「洵林乖,等嫂子胎穩了,娘就送你過去。」   宣宏道也一樣,甚至還有些欣慰,「看來他嫂子對他是真好,就這點時日,洵林的心都向著她了。」   宣姜氏拍著小兒的背哄他入睡,點頭道:「是好,是真好。」   是真的好,早晚不是抱著他來去,就是牽著他來去,有時候甚至還背他,教他練字還念書講道理給他聽,精心養著他,養自己的親生孩子也不過如此了,宣姜氏自問她是洵林的親母,卻做不到在管著家事之餘,還花費如此多的心血在一個孩子身上。   是好,可嫂子有了侄兒,不要他了,洵林聽著,眼角泛起淚,傷心地睡了過去,半夜夢中夢到嫂子說他不如侄兒聽話,也不如侄兒討她歡喜,她就不要他了,他更是傷心地大哭了起來。   宣姜氏聽小兒子夜泣了兩晚,也沒太當回事,還特地因此哄了兒子一次,跟他開解了一番,只是,這夜小兒子因此哭到都起燒了,她驚慌得很,著急地去看侯爺,宣宏道見此就著人去請長子去了。   這夜半夜,宣仲安抱了弟弟回來,放到了他們的床上睡。   宣洵林本就自己一個屋自己睡了,這幾天搬到母親那邊,才又跟父母親睡了起來,兄嫂的床現在不是他輕易能睡得的,見兄長把他放到他們的床上,他因低燒紅起的小臉滿是怯怯,見嫂子抱緊了他,他也是不敢看人,飛快閉上了眼。   但他又捨不得不看,又偷偷地睜開了一隻眼睛,當場就被他嫂子逮到。   許雙婉便笑了起來,手環著他的小腰,輕聲跟他道:「那自今日起,洵林還是來嫂子這邊的小屋住可好?」   洵林不應聲。   「不願?」宣仲安拿下人遞上來的熱巾拭過手,也上了床,跟弟弟擠進了一個被窩,「還是不想?」   「不說話就當你是不想了,明日就……」   「夫君。」許又婉叫了他一聲。   長公子收到了嬌妻一個搖頭,啞然了一下,把弟弟抱進了懷裡。   這沒媳婦抱,就抱抱弟弟湊合吧,「聽你嫂子,今日住回來就是住回來了。」   洵林睜大眼,亮亮地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喜歡,樂意了,宣仲安捏了下他的鼻子,「好了,你現在在你嫂子那,比哥哥還重要,把我都比下去了,你嫂子還因你兇我,你有什麼不高興的?」   「不兇,」洵林聽了輕搖了小腦袋,小聲地道:「嫂子不兇。」   嫂子不兇,還香香的,洵林淘氣,不喝藥不愛念書,嫂子也不兇他,比哥哥好多了,頂多就是見他真的很不聽話了,才指指掛在牆上的鞭子。   哥哥則是他稍稍不聽話,就要去拿鞭子,家法伺候,害他一看到鞭子屁股蛋就疼。   「行了,知道護著你嫂子,算她沒白疼你,睡吧,哥哥抱著你。」對於幼弟,宣仲安一直是苦於沒有時間親自教養他。   幼弟出生沒多年,外祖母過逝,侯府也是出了大事,他避走金淮兩年才回來,回來後他在侯府留的時間也不長,為侯府的以後也是常年在外四處走動,呆在家中的時間著實不多,等到洵林出事,他才驚覺他的親弟弟竟被養成了如今的這等模樣,對於教養洵林的父母他也是無話可說,遂娶了雙婉後,他頭一件事就是把弟弟在入學前的教養強行交給了她。   入學後,他也還是要騰出一手帶一帶才好,切莫讓洵林隨了父母的性子。   父母他已是無法,只能徐徐圖之,好在洵林還小,性子還沒成形,尚可挽回。   無論以後侯府如何,把他教好了,也是給他多謀了條生路。   宣仲安對弟弟多有憐愛,這是肉眼就能看得出來的,許雙婉對此也很用心,洵林之事她也不假人手,帶了這麼長時間,她也看得出來,洵林比初初那段時間對她是親近多了,心裡也有她了。   對於洵林她之前也沒有想太多,洵林難帶,因她出身許家的身份,她也沒當回事。很多時候洵林也會說無心之言,覺得她壞,她也沒有太多計較之心,這倒不是她大度,而是她真把他當小孩子看,也可能起初是感情不深,洵林說的那些話她聽了也不覺得傷心,現在倒是養了些時日,用心了感情也深了,對洵林的反應反而在乎了一些起來。   現在洵林有些捨不得她,她不得不說,她還是有些欣喜的。   **   四月一過,天氣就好了起來,許雙婉在府裡安胎,不用再穿著厚厚的裘衣,這身子也是鬆快了不少。   這時,侯府的事也多了起來。   侯府已經開始跟人來往,但也不是送來好意的侯府都領情。   之前有好幾家沒走的親戚這些時日也來了信,有幾個是以前歸德侯府裡嫁出去的姑娘,有一個還是侯府的親姑姑。   這親姑姑是京城一個已經式微的老家族中的老夫人,就是這家族現在已經不行了,族中沒出什麼出息的子弟,十幾年前聖上登基後對侯府唾棄不已,為恐連累兒女,這姑姑也是自行跟侯府斷了聯繫,不跟侯府來往了。   這次不僅是這種已斷了十幾年的關係自行上門,許雙婉還收到了許雙娣來的信,說要來看她。   許雙婉見此,寫了封回信,告知羅夫人,她已不是許家女,還請羅夫人不要做自行上門這等冒昧之事。   她怕她這位姐姐不等回信就上了門,到時候她不接待她,她就要在侯府門口出醜了。   許雙婉心裡已不再把她當許家女,許家過往的一切她都已放開,也不想再沾上絲毫,她也希望許家人也如此,莫要再作那些惹人笑話,徒增煩擾的事來。   許雙娣沒想這麼快就收到了回信,信到手裡她還冷嗤了一聲,心道這次回了信,還回得這麼快,這是她妹妹恨不得趕緊她過去看她好顯擺,但打開信一看,那信中寥寥幾筆字看得她火冒三丈,當場就掃了桌上的茶碗,那張臉上全是冷笑,「好一個不是許家女,這畜牲狼心狗肺的東西!」   她為了顯示她妹妹跟她的關係,拿到信,也沒讓當時坐在她房中眼她在說話的一個弟妹走,她弟妹看到她如此失態,也是驚訝地瞪大了眼,隨即撇過臉,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她這個嫂子,哪是什麼跟妹妹感情好,之前聽到她妹妹有孕,還說這生下來會不會隨了他那個父親,暗諷人的孩子是病秧子,但這話剛說過沒兩天,那侯府的長公子成了兩部尚書,可謂是一步登天,她的嘴臉就又變了,在府裡話裡話外都說她妹妹最聽她的話,跟她感情再好不過。   可聽聽,當著人的面,什麼畜牲,狼心狗肺的話都說出來了,這是什麼再好不過的感情?   哪家妹妹消受得起她姐姐這種感情啊。 41.第41章   「就是,」林大娘那可是從小就跟著她爹混的,瞎話信手拈來,糊弄人的話也是十分裡面帶著九分真,「皇后可能因為麗怡郡主的事不太喜歡我,對我沒好感,所以……」   說著她委屈地看著大將軍,想把他糊弄過去。   畢竟她說的可也是真話。   「你信嗎?」大將軍只看了她一眼,轉頭就對小舅子道:「她不愧為能一手帶大你的人。」   林懷桂聽了微笑不已。   可他也不可能拆他姐姐的臺,要不被打一頓都是輕的。   「晚上我們一起喝頓酒,你吃完晚飯再回。」大將軍拍了拍他,道:「現在出去吧。」   林懷桂這下急了,「姐姐就是擔心這個,怕皇后因為不喜歡她,還為難我們母親,想讓我想辦法陪著母親在旁有個照應。」   小俊秀心裡還是只有姐姐,偏著姐姐的。他知道姐姐的意思,垂死也不忘掙扎一下。   可惜沒什麼用,他姐夫下巴已經往門那邊抬了,他冷冷地看著他,說了兩字:「出去。」   「唉。」林懷桂苦著臉出去了。   他姐夫這個人,面無表情的時候就已經夠可怕了,再冷個臉,你都以為自己犯了欺宗滅祖,通亂判國之罪,他馬上就要帶著千軍萬馬來滅你來了。這不管幹沒幹虧心事,都會被他嚇得腿軟心虛。   林大娘一聽大將軍的口氣,內心已經尋思了無數法子,最後迅速決定以不變應萬變,要是不行——當個老賴。   「嗯……」這廂大將軍自行去倒了杯水,他沒喝,拿在手裡走過來,遞給她,「你要不要喝兩口?」   這怎麼跟送終茶似的?林大娘眨眨眼,有點明白為什麼他的將士們都怕他了,往往跟在他的屁股後面屁都不敢出一個,比他還高大的一點的身軀都要蜷著縮著,個個跟小媳婦似的。   「不喝?」大將軍溫和問。   林大娘這猶豫了一下,就一下,她就拿了過來,嫣然一笑,「當然喝,好難得給我倒茶,怎麼不喝。」   「好,喝吧,過去坐。」大將軍點了點頭,心裡已經差不多有數了。   「不用了,我站著就好。」   「坐著說吧,站著累。」   「說什麼?我沒什麼好說的。」林大娘一說完,發現自己這態度激烈了點,有點不打自招的味道。   她不由瞪了他一眼,好啊,還審上她了!   「好,那你站著。」刀藏鋒取過了她手中的杯子,把她沒喝完的那半杯一口喝下,把杯子拋到了桌上。   他不愧為壬朝唯一的一個一品將軍,這杯子一飛到桌上,就穩穩地站住了,沒破沒碎沒倒。   林大娘看著,心想此處要不要鼓個掌?按他們夫妻間的相處,他只要在她面前逞個英雄,她未必會跳起來,但將軍你好棒你好厲害下次再接再厲諸如此類的話都是要說上一說的。   但她想,他們正在吵架呢,都這時候了,不說也可以的嘛……   這廂刀藏鋒也不想再多問了,又道:「皇后對你做什麼了?」   「就是不喜歡我啊。」林大娘平平靜靜的,死鴨子嘴硬。   就是她實在不擅長對最親近的人撒謊,說著話,眼睛老眨個不停。   「小娘子……」要是這是他的部下,刀藏鋒是肯定要先把人打個半死,再拖回來問話的,但小娘子細皮嫩肉,他手重一點,她身上都要起紅腫,他平時再小心珍重不過了,這時也不可能為這事對她嚴刑逼供,便對她道:「你與我說過,我倆之間,我有什麼要先告訴你,你有什麼要先告訴,這樣有事的時候,有個準備,你我之間無需多說就可一起攜手對應,我是這樣予你的,那,你呢?」   林大娘這下有點扛不住了,乾笑不已,笑了兩聲,她垮下了肩,「有時候不說給你聽的,是不想讓你擔心。」   她還想要藉此示弱佔據上風,但這時候大將軍又說了,他淡淡道:「你丫鬟她們要走之事,我也是怕你傷心,不忍,也不敢提前告之你。」   所以才一拖再拖。   這下林大娘徹底扛不住了,拉下臉道:「那你還想咋?我沒告訴你怎麼了,你還想報復回去啊?」   「不報復,」刀藏鋒看著她淡淡道:「告訴我皇后對你幹了什麼就行。」   「非要說啊?其實就是件小事,我心眼小,記仇,這才惦記上了。」林大娘還是有點不太想說,這事吧,可大可小,但說出來還真是挺小的,而且說出來也沒什麼用。   這畢竟是個封建王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尊卑有分,皇后別說只是話裡藏話說她兩句,就是明打明說她兩句,她也拿她沒辦法啊。   「你說就是。」   「真要說啊?不說不行?」林大娘還是想垂死掙扎一把。   「說。」   「就是那日說話間,皇后娘娘,」林大娘說起來還挺尷尬的,「她說起我爹,說我爹身體太胖了,他當年進京皇上好意讓人帶他進御花園逛逛他都進不了,他穿不過進園的拱門……」   說完她臉上也沒笑了,淡淡道:「就是這麼句話,你也知道我爹確實挺胖的。」   皇后也只是說了下現實的情況,也沒怎麼樣,就是她聽了覺得這是根刺,說出來也真是有點小了。   「死者為大,她不該說的。」   林大娘「誒」了一聲。   也不知為何,她心裡突然都有點發酸,連眼眶都熱了。   「就說了這句?」   「就這句。」林大娘眨眨眼,把眼淚眨沒了,勉強笑道,「都說了,就小事,我心眼小……」   「好了,我知道了。」刀藏鋒打斷了她,抬手抹去她眼睫毛上的小淚珠,「我知道你們一家父慈子孝,你對嶽父感情甚深,容不得他人置頗他。你父親,便也是我的父親,我心亦然。」   林大娘都有點想哭鼻子了,她嘴都因此扁起來了,「大將軍,你這是跟誰學的說話?」   把她哄得都快要對他死心塌地了。   「好了,」刀藏鋒抱起了她,帶著她往椅子那邊走,「這事我會跟皇上說的。」   「啊,怎麼說?」林大娘緊張了。   「讓懷桂跟著母親。」刀藏鋒抱著她坐下,看著她淡道,「現眼下只能如此了,別的,日後再說。」   皇上現在看重六皇子和九皇子,六皇子是皇后的兒子,九皇子就是德妃的兒子了。   德妃性情溫和,在深宮呆了二十多年,也是早早跟了皇上從皇子到皇上這步的,九皇子是她的第三個兒子,也是唯一活下來的一個兒子。   九皇子性情也隨了她,很是溫和。這九皇子見解也不俗,待人處物為人做事,都是能辦得極妥極快,讓上上下下都高興,對他稱讚有加。而他卻從不邀功,對皇上說的最多的就是這是兒臣只做了應該做的,皇上很喜歡他這性子。   六皇子為人也好,就是畢竟是中宮之子,比一般人尊貴,人也就高高在上了點,眼裡不太放得下小官小吏,但他是皇子,有能耐就夠了。   在這兩個皇子之間,刀藏鋒之前是完全不想插什麼腳的,他是給國家打仗的將軍,皇帝現在還能長長久久地活著,這種渾水他趟了也沒用。   他平時是不管六皇子,九皇子做了什麼的,這兩個人都有拉好他,但他們兄弟之間是兄友弟恭也好,還是暗藏殺機也好,他就在旁邊看看,也不多語。   不過,現在他倒是可以做點什麼了。   渾水可以不趟,但伸伸手,攪混點攪亂點也沒什麼,這事上,皇上也樂得他如此,他太明哲保身了,皇上還有點不太喜歡他這點的過於聰明。   「你且看著。」見她滿臉疑惑,刀藏鋒低下頭,吻住了她眼邊的淚,淡道。   皇后能讓她不高興,他當臣子的沒辦法,就只能給她兒子添添堵了。   「你別亂來啊……」林大娘一聽他這口氣,就知道他已經謀算上了,她這大將軍看著平時悶不吭聲,但事情件件做出來,外邊隨便一個人都得真嚇尿不可,「你可要知道,咱們全家腦袋還捏在皇上手裡呢。」   「呵……」刀藏鋒笑了一下,「早沒捏著了,從大艾回來,刀府的債就還得差不多了。我還得把皇上的國土防衛分布好,人要我任,兵要我帶,地方也得讓我去看,他還得用我個幾年,才能卸磨殺驢。」   「我怎麼聽著這麼可怕?」   「嗯,沒事……」刀藏鋒磨著她的臉,垂眼漫不經心淡道,「都做完了,我就閒賦在家看看書,帶帶孩子,他也不好殺我。」   到那時候,舉國都是他的人,皇上就是想殺他,也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   這日進宮之前,刀藏鋒下了朝,沒按慣例去皇上商量軍機大事的大殿,而是讓人去了大殿那邊告假,他出了宮,去接林氏母子。   皇后是辰時要見林夫人,林家人早就出動了,他僅策馬走了一會,就迎上了他們。   「姐夫?」坐轎的林懷桂聽下人是姑爺來了,他忙下了轎。   「上去吧,我給母親請個安。」   刀藏鋒下馬快步往最前的轎子走去,沒兩步就到了,朝轎內的人拱手道:「母親。」   「是大將軍啊?」   「是,女婿剛下朝,前來迎您兩步,送您到西門。」   「辛苦了,早膳可是用了?」   「用了,小娘子給我用了一碗雞湯麵,還臥了兩個雞蛋,白肉兩斤。」   「那是飽了。」林夫人帶著笑意回。   「是,那女婿上馬了,在前面為您帶路。」   「去吧。」   刀藏鋒帶了他們到了西門,中宮的人早在那候著了。   見到他,中宮的雷公公小跑著步就過來了,滿臉的笑:「大將軍,您怎麼來了?」   「我送我嶽母大人兩步,等會還要去軍機殿……」刀藏鋒沒下馬,握著馬鞭略略低下頭看向他,「中宮的公公?」   「是,是,是,奴婢是。」雷公公趕緊回道。   「貴姓?」   「免貴免貴,」雷公公腰彎得更低了,「奴婢姓雷。」   「雷公公,有勞了,你忙。」刀藏鋒回首朝後面的轎子看去,淡道,「我送我嶽母妻弟他們進了門這就走。」   「是是是。」雷公公連聲應著,趕緊招呼後面的人,「還不快請林夫人他們進門?」   說著他就朝林夫人的轎子跑過去了,還跟轎內的人笑著道:「林夫人,我是皇后娘娘派來的今日迎您的人,奴婢姓雷,您叫我雷公公就好。」   大將軍都來了,還在他眼皮子底下,雷公公讓人抬了宮裡的轎子到了門邊,讓他親眼看著林夫人上了宮中的宮轎。   「大將軍,您放心……」事情一辦好,雷公公又跑了回來,笑著跟刀大將軍彎腰道:「知道林夫人體弱,皇后娘娘都派了轎子來接她,您只管放心就是。」   「有勞。」刀藏鋒把早間朝小娘子討來的一錠銀子掏了出來,布袋留下,銀子扔到了他手裡。   「啊,不用不用,您客氣了。」   不等雷公公多說了,刀藏鋒已朝他一頷首,就策馬往北方那邊跑去了。   能在紫禁城門前這樣策馬奔跑的舉朝也就一個大將軍了,得寵的皇子都沒個敢的,也就安王能跟他一樣了,雷公公在心裡「嘖」了一聲,表面上還是滿臉笑容躬著身,等人沒影了才直起身來,朝宮門跑去。   **   這廂林大娘到下午才等到林府的人送來的信,無風也無雨,皇后娘娘留了中飯且不說,還給了林夫人個六品的敕命,曰為安人。   這當然也不能與林大娘相比,她的是皇上親自寫的誥書提的從一品夫人,朝廷當中也沒幾個比她品級高的夫人了,但與江南地方而言,有個親賜的六品安人也就不錯了,有些縣州官當了一輩子的官,十個裡頭有個一半能給家裡的老母親,或者老妻請封上敕命就是很了不得的事了。   林大娘聽到消息也安了心,這不管是幾品夫人,她娘沒受刺激就行,所以聽到消息那一會,她都覺得皇后娘娘果然不愧是母儀天下的大腕,心胸寬廣得很,但等到林府下人又說姑爺下朝還送了他們一程,她又愣了下,等人走了,回過味來,才知道姑爺可能給嶽母站臺去了。   她不由好笑,但心裡也著實是鬆了一大口氣。   好在母親來的時候,正是現在刀府光景最好的時候,大將軍剛把大艾收下,一身傷痕還在身上,無論誰都要給他幾分薄面的。   她不得不感嘆,自己運氣就是好。   不過她這也是剛感嘆完,就又聽晚上回來的大將軍說,皇后可能要給弟弟賜婚。   「這是盯住了咱們家,就不打算撒手了是吧?」林大娘憋半天,才忍住了很不好聽的話,儘量冷靜地道。   「皇上啊……」在軍機殿給皇帝看了一大箱冊錄的刀大將軍揉了揉脖子,「不好說。你的意思呢?」   「賜公主?」   「公主。」   「定下了?」   「沒定,但大概是從皇后那邊的嬪妃當中生的公主中選。」   「皇上跟你說的?」   「嗯,提了兩嘴,大概也是想讓我回來問問你,探探口風罷。」   「我明天問問懷桂再說。」林大娘冷笑。   大將軍看著她冷笑不已卻豔到極致的臉,半晌也沒說話,遂夜裡動作也就兇猛了些,把剛好的一些傷口扯傷了,末了還被她打傷了幾處。   第二日林大娘乾脆又去了林府,跟弟弟說了這事。   林懷桂根本沒聽到風聲,從姐姐那一知道,啞了半會口,才道:「怎麼使得?先生要是知道了,得親自打死我不可。」   先生最恨公主了。   當年先皇賜了個公主給他先生的爹當平妻,與先生的母親共侍一夫,先生的親母因此早年就鬱郁含恨而終。師祖母沒了之後,先生十三四歲就離家四海為家不再回宇堂本家,這也才有了先生放言終生不歸本家,收他為義子,讓他送終之事。   林大娘早就知道弟弟不可能娶公主,不管是為了先生,還是林家這個家,他們家都娶不起金枝玉葉的公主,說白了,他們林府的門第也不配,皇后要是這麼下嫁一個公主到他們家,那於林家來說,絕不是福事,而是禍事。   「姐姐你別擔心,我會去跟皇上說的……」林懷桂見他姐姐冷著一張臉,一臉的想殺人,搖頭道:「我看姐夫的意思,只是皇后這麼一說,皇上讓姐夫來問問咱們家,還沒有非要賜婚的意思。」   而且,這門第太不配了,林懷桂聽了都有些汗顏,他們家儘管在悵州也是有名有號的大地主,但娶個公主?他們家是地主商賈,可不是世家啊。   他們家最能拿得出手的,不過是他家姐嫁給了當朝的驃騎大將軍。族中現在就是有人為官,也不過是五六品的外官,連進金鑾殿親見聖顏,聆聽聖上教誨的資格都沒有。   皇室尊貴,這再如何也不可能讓公主下嫁當商人婦啊?再則,他根本不可能科舉,他學富五車,但至今為止也沒考過功名,這也沒功名能娶得了公主?   他嘴裡跟家姐說的輕鬆,但他此時怕的比他姐姐深多了。   他怕這上面真有了這個意思,就是把他抬起來,也會把他抬起來娶了公主。   這於擁有悵州良田無數,有皇室糧庫之說的林府來說,這絕不是什麼好事,一旦有了這層姻緣,以後有皇室皇子打他們家的主意,他真是想逃都無處可逃。 42.第42章   這家嫂子卻是個不怕事的,尤其婆母探親出去了好幾個月,她在家幫著當家也是幫出了些底氣來,聞言不敢直接頂撞,但也冷笑回了一句:「有什麼樣的女兒,才有什麼樣的娘家,怪得了誰。」   這家婆母怒極反笑,她看著這膽肥得老天爺都要裝不下了她的媳婦笑了兩聲,「媳婦啊,你幹了這等連醃髒人家的老婆娘才幹的事,以後出去了,千萬別說是我老婆子教的,誰教的你就說是誰,千萬別搭在我老婆子的身上,你不要臉,我還要臉,我們餘家還要這臉!」   那媳婦不服氣,還要說話,這家婆母厲喝了一聲,「出去,我這裡沒你放肆的地方!」   那媳婦被她一聲暴喝,才覺害怕,當下就退了出去。   這媳婦一走,這家的小姑娘從才內屋走了出來,一出來,又是滿臉的淚。   這家夫人無奈地給小女兒擦眼淚,道:「你也有錯,不該輕信於人,娘啊,娘也有錯,沒看好你,以後知道厲害了吧?」   小姑娘點頭不已。   「不要學你嫂子,」兒子的媳婦是家裡老夫人挑的,這家夫人不好說什麼,只能教好自己女兒,「她一個年輕媳婦,年紀輕輕就已經學會了胡攪蠻纏了,以後這日子,也好不到哪去,你跟她不一樣,你是要去好人家的,像你這樣知道禮義廉恥品性佳的,去了那好人家,也會被人高看兩眼,你看你婉姐姐,不就是如此?」   這小姑娘訥訥道:「我們家也是好人家。」   她母親失笑,嘆道:「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不如以前了。」   小姑娘又道:「嫂子說,那,那什麼又當不了食吃。」   她嫂子斥她的話其實更難聽,說什麼臉皮薄品性好有什麼用,掙得了仨歪瓜裂棗不?也就她這種吃家裡的用家裡的才說得出口。   小姑娘當時被她說得臉紅得直想找地洞鑽。   她母親一聽,想及她那媳婦,連眼都冷了,她看著這時臉都脹紅了的女兒,道:「傻姑娘,也就那利慾薰心的人才想著什麼都拿去換食,他們一生心裡也就這點事了。這樣的人,誰都怕,誰都不敢信,你就告訴娘,像你嫂子這樣的人,你怕不怕?別說你怕,娘也怕,信不過,這事就是你那爹,說透了,他也怕……」   她說的話不假,這事被年輕媳婦捅到了老夫人那裡,讓老夫人說理去,老夫人看著她挑的孫媳婦,良久都無聲,末了把孫媳婦請了出去,又把媳婦請了過來,讓她接著當家。   這家的老爺回來知情後,朝兒子搖了搖頭,讓他管好房裡的。   這盛氣凌人都凌人到侯府去了,這眼有多瞎才這麼看不清形勢?這侯府要是計較起來,餘府也是得不了好。   侯府現在這正在勢頭上,只要沒糊塗的都會避一避,這老爺到底也是怕在侯府那記上一筆,讓小女兒帶禮上門道歉,但小姑娘死活不去,這家夫人也是出面攔了下來,沒讓小女兒去。   餘家的事做損了,可不能連她小女兒也搭上。   **   這廂歸德侯府,許雙婉不知小妹妹回去之事,但她還是知道那家夫人的本事的,且她也是派了人送了她回去,就是沒有怪罪小妹妹的意思,想來這家夫人心裡應該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至於許府做的事,許雙婉也不意外,她到底是許家出身,許家人有什麼行為動作,她心裡還是有數的。   就是有數,現在她一步都不打算退,因為就是她退了也沒用,許家就是個無底洞,怎麼填都會填不滿。   歸德侯府不是她的,是她的夫君和姜家拿命來博的,要她拿她丈夫以死相博才得來的一切去填一個把她棄如敝履,她一點也做不到,也根本沒那個臉。   且不說,她要是做了,她也完了。   她跟他成親也有半年了,他什麼性子,她就算不能全然了解,但也知道了泰半。   前面跟他訂親,然後退親另嫁的那個女子之夫,現在正在刑部當職,正是他手下之人,那天式王調侃他,道他如今水漲船高,也可公器私用一把了,卻聽他道無關緊要之人,又何須介懷。   他根本就是沒把人放在眼裡,說話的口氣渾然不在意,那種涼薄,竟跟他斯文矜貴的面容一樣,讓人感覺遙遠又寒冷。   而這話讓式王哈哈大笑,卻讓當時在旁邊為他們斟茶的許雙婉心沉了一下。   她當時就明白了,他絕不是一個容易心軟,會原諒錯誤的人。   再想想他平時做事的手段,許雙婉是無需誰跟她提醒,也知道她的夫君心裡是個比誰都冷酷強硬的男人,誰也無法真正影響他,哪怕家裡的公婆,她也是看明白了,在這個侯府裡,即便是公婆也要聽他的。   許府的事,她已不在意,但也不想因為不在意就不防,她怕走錯一步,在他心裡的婉姬,婉婉,就又要成許家女了。   關於許府,許雙婉心裡思量的多,但好在許府再如何想攀上如今的侯府,也是不容易,有了許府在聖上面前斷絕關係之事,他們就是想拿名聲裹挾這齣嫁女也是不成,他們哪怕只有那麼一丁點意思讓她幫一幫娘家,都會被人吐一口唾沫,罵一聲不要臉。   就是心裡有那覺得兒女可以任意搓扁,兒女也不能怪他們的人,但也因為那只是個女兒,不是兒子,許府又不是過不下去,他們剛斷絕關係的女兒不想幫他們,這也沒什麼好說的,遂就是想跟許府同仇敵愾也是不成,怕說出來遭人罵,摸摸鼻子忍了。   因此許府派出來的人馬暗中來了三四波,皆遭到了拒絕,就是痛罵她,也只能關起房門罵了。   許雙婉在侯府,因來侯府的人多,也有些說她心狠的閒言碎語傳到她耳裡,她都認真聽了,但沒去理會,聽完也只是點點頭,不予置評。   她自來就不是個喜歡說別人的閒話的,很多事不知情她也不會吭聲,這在她未出嫁前,看在各位來往的夫人就是沉穩,現在出嫁了,成了當家媳婦了,在與她來往的年輕媳婦當中,她就不背地裡說人話的性子,就成了悶葫蘆了。   說起來,這京裡貴婦的來往,跟平常百姓家也無過大差別,很多夫人們的交情,就是背地裡說另一個人的壞話,不妥結交來的。人無完人,誰的身上都會有些另一個人看不慣的地方,遂這一照面,只要試探著拿出一個兩個人都看不慣來的人說,這話就有得聊了。   而這些來侯府的幾家媳婦們就跟歸德侯府的媳婦就沒得聊。   聊不了兩句,還顯得自己是長舌婦似的,只會說人短,也是有幾分訕然。   她們一回去,就跟自家的夫君說了。   這些大小夫人來侯府,就是她們夫君授意的,而這些人不是宣仲安的手下,就是與宣仲安要打交道的同僚,回頭也是隱喻地跟他提起,他夫人好像有點悶,不太擅長言道似的。   宣仲安這天回來跟他家婉婉說起這事來,先是哈哈大笑了一場,笑得正琢磨著肚兜上怎麼下針眼的許雙婉納悶地看向了他。   他笑得太歡暢,引得她的嘴角也翹了起來,就是怕他又作弄她,也還是開口問了他:「又怎麼了?」   宣仲安乾脆把她手中拿著不放的繡框扔了,把她抱到了炕上躺自個兒身上,拿被子蓋了她的腿,問她:「你跟我說說,你跟那些夫人說話的時候,是怎麼個悶葫蘆法?」   許雙婉恍然大悟。   這是有人嚼牙根,嚼到他那去了?   「沒有,就是看她們笑笑,勸她們喝茶吃點心,也沒怎麼悶……」她倒是不覺得自己有悶的地方。   「她們不嫌煩?」   「嫌。」許雙婉很直白地點頭。   「那你們這是聊不下去?」   「也沒有,」許雙婉跟他說:「還是有聊的來的地方的,像京中出了什麼新奇玩藝,哪家出了什麼事,這些都有聊,就是這陣子來的好幾個夫人,這家來一個,就說上個來的那位夫人的不是,再來一個,又說起了另一個的不處,我很不好意思,就沒搭她們的話。」   說罷,她怕他擔心她不知道跟她們來往,安慰他道:「我現在不搭話,久了,她們就知道什麼話不該說了,下次來不再提起這些事也就好了,我們還是有很多事可以聊的……」   「很多事,也是從這些道人長短的話裡知道的。」宣仲安拔下她的釵子,玩著她的頭髮道。   「是啊。」許雙婉沒否認,點了下頭,「但聽多了,心思老放在這上面,太耽誤時間了。」   也沒什麼心思去做正事,不好。   「嗯。」宣仲安順著她的長髮摸向了她的肚子,頭埋在她脖子裡,有些心不在焉了起來。   許雙婉見他正經不了一會,就又對她動手動腳了起來,她努力地在他懷裡正了正身子,但還是沒坐起來,見他手都探到她衣服內摸肚子了,她小聲道:「天才剛黑呢。」   「這不也黑了?」宣仲安不以為然,他這個小娘子,就是有時候太正經了,看看,就是太正經了,都有些人嫌她悶葫蘆了。   還好他不嫌。   「那你摸輕一點,孩兒正睡著,你不要打攪他了。」   「誒呀,」宣仲安摸著她柔滑的肚子感慨,「這怎麼還不出來啊?」   許雙婉隔著衣服附著他作弄的手,強行把他按在了肚子上不許他往下摸,面上紅著臉道:「才五個月呢。」   「快點生出來罷。」老揣著這個小麻煩,他都不好動她。   宣長公子沒有他母親終於要得長孫的狂喜,他的婉婉這麼快就為他懷了孩子之事,他初初是先有點意外,接著才喜悅了起來,到現在,這點喜悅須還在,這歡喜還有點隨著胎兒長大愈加濃厚的意思,但懷著孩子帶來的諸多不便,也是讓他覺得事情有點不受他掌控的感覺。   很多事都不便,連壓著她,讓她纏在他身上的事都做不了。   不過,長公子心裡雖說這樣想,但半夜許雙婉腿抽筋被驚醒,揮退了下人,給她按腿,哄她睡的人也是他,真有事了,她要依靠他了,他倒不嫌煩了起來。 43.第43章   謝慧齊低著頭出了弟弟們住的院去,再抬頭已是沒淚。   她回了老祖宗的主院,腳步放得很輕。   老人家早就睡了,可不能驚了她。   她躡手躡腳帶著丫鬟們回了自己屋子洗漱,剛要就寢,就聽外面有婆子的聲音,說大公子差了人送了件東西來。   謝慧齊納悶,這夜深了,有什麼東西非要這個時辰送?   她讓丫鬟去開了門,不一會丫鬟就拿了東西到裡屋來了,兩手拉著的紙張看著居然是幅畫的模樣……   本來上了床的謝慧齊也顧不得自個兒已脫衣了,忙掀被下了床,接過丫鬟手中的畫,一看,她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不知道長公子怎麼畫的,寥寥幾筆就把她擦眼淚的模樣畫了出來,畫中的女孩子兩隻黑眼睛骨碌碌的,就是哭著還偷偷在打量四周的樣子,一看分明就是戒心甚重的她。   謝慧齊拿著墨跡未乾的畫上了床,看了好一會,又笑了起來。   她知道這府裡沒什麼事是瞞得過他的。   但好在,他知道所有事,還能想著安慰她。   也好在這樣的她在他心裡,不見賊眉鼠眼,只見美好狡黠。   這一夜,謝大姑娘把畫放在床一邊,睡得很沉。   **   開春的早上要比寒冬亮得早一些,國公府的早上不見雞叫,清晨就能聽見幾聲鳥鳴。   只是青陽院上下四十來個的僕人,早間一起忙碌起來,怎麼也會有腳步聲和壓低說話的聲音,但謝慧齊所住的這兩天,每日早上安安靜靜的。   她不是個靜不了的人,但國公府的這種死靜總讓她有些許忐忑。   可能她這世還真是個熱鬧的人,小時在侯府,沒兩歲一起床就要到父母的房裡去竄個門跟父母嘮幾句嗑,去了河西更是一早就要吆喝著家人忙碌,就是住到了仙翼山山腳下,也是一大早就起來跟家人商量著今個兒家中的活計。   這熱鬧日子過慣了,冷不丁地冷清下來,還真是有些不習慣。   謝慧齊知道今天要去俞家,起得比以往還早了點,一起來看著伺候她的小紅小綠比在她家的時候腳步還要輕聲,她自己也放輕了自己的手腳。   她今天穿了新衣,裡裡外外都如是,裡頭穿了薄蠶絲衣,這種蠶絲衣輕便又保暖,這種裡衣在春寒的天氣在裡頭穿一件也就可以了,新裳也是較為平常穿的白色棉布上裳,下面外面的裙子也是素素淨淨,靜站的時候看不出什麼來,只有在走動間,裙擺繡的那些細細麻麻的小花才看得出來……   這是國公夫人給她的新裳,謝慧齊一直放在屋裡沒穿過。   這種衣裳看著普通不如豔色的衣物起眼,但謝慧齊也是曾用過好東西的人,知道她用的東西價值不菲,這種看起來普通尋常時候穿的衣物,她娘以前也不過是一年添置三四身,再多的就不會再做了,因為一套做出來也是上千兩銀,一件裙子就要七八個繡娘的手工,哪是人月月添置得起的。   今天跟著國公夫人出去,謝慧齊可不想給國公府丟人,就穿了好的。   別人看不出來,那些名門貴族家裡的人還是看得出她這身衣裳的份量的。   她又把長公子特地讓她挑的長生縷在胸前戴好,一穿戴好披了披風出來就先去了國公夫人那裡,在門外站了一會,才聽裡面有了點輕微的動靜,這才讓丫鬟去敲門。   門很快就應了,國公夫人讓她進去。   一見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國公夫人愣了愣,招手讓她過來淡問,「怎麼起得這般早?」   「來給伯娘請下安,我等會還想去廚房一趟,給老祖宗和您熬點小米粥。」謝慧齊一個福身就笑著道,眉眼都跳動了起來,目光閃閃。   國公夫人想著她這起床後要去修剪一下她養的花,老祖宗那更是還要一會才起,這小姑娘呆在她這也乏味,便點頭道,「那就去罷。」   謝慧齊得了應允,也沒動靜,等到國公夫人在丫鬟的伺候下穿好了衣裳,這才福身準備去青陽院的廚房。   她一走,國公夫人身邊伺候的曲嬸便笑著輕聲道,「謝家姑娘也是真聽話,什麼事都要過問您一下。」   「這才是懂規矩的人家,」國公夫人走向她的小花園,神色淡淡,「你以為長公子會給我們國公府隨隨便便訂門親?」   若是不懂進退的,她兒怎麼看得上。   **   這國公府的早膳用得極為平和,早間長公子帶了謝家兩郎過來用膳,一家的女人送了他們走,老祖宗聽說小孫媳婦要跟著兩個媳婦要去俞家,又叫來七婆子一頓好找,把國公府從先皇那得的前朝的賞都翻了出來,硬是翻出一對白玉福鳥別在了小姑娘的兩個髻丫裡,害得謝慧齊走路都有點想踮著腳尖,看戴這麼貴重東西的自己能不能飛起來……   國公夫人因在江南的父親過逝不久,穿得也素,二夫人倒是沒什麼喪可守,穿得不招喪事人家的晦氣,但也不是那麼低調,她今個兒就戴了一套青藍寶石的頭面,從頭上插的三隻釵子一隻步搖,到手上戴的四中方鐲都鑲了鴿子蛋大一顆的藍寶石,只要是女人就能看得挪不動腳。   謝慧齊剛見到來用早膳的二夫人,也是好生瞧了一頓,還引得齊君昀看了她兩眼。   等到辭了老祖宗,跟著兩個國公府的夫人上了同一輛馬車,謝慧齊就挨著國公夫人朝二夫人羨慕地道,「二嬸你今天真好看。」   穿得好貴。   張揚的二夫人聽了嗤笑了一聲,朝國公夫人道,「別是看中了我身上這身罷?」   說罷不等國公夫人說話,她就對謝慧齊道,「等我要死了,就把這套留給你。」   謝慧齊一聽就傻眼。   就是相處了有一段時日了,她還是有點沒適應好國公府主子們這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勁。   國公夫人這時候撩了撩眼皮,也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坐在身邊的二弟媳的腿一下。   年經輕輕的,說什麼死不死的。   那麼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往後的又有什麼熬不住的。   二夫人見她撩話她這大嫂也沒什麼反應,見小姑娘躲到她的肩後也不敢說話了,她無趣地別過眼,伸出手翹起了點窗簾子往外面瞧去。   國公府的主母們雖說只坐了一輛馬車,但帶著的下人卻是有六馬車,三個人每個人都是六個丫鬟婆子,再六個使喚跑腿的小廝,且尚不僅如此,這十個下僕中還有一個管事的和一個管事婆子,一個人就得帶十二個人,所以國公府的人一進俞家的門就是浩浩蕩蕩的一群,想忽視他們都難。   俞家現在主持內務的俞二爺俞二夫人一聽齊家的又來了,氣得砸了手中剛握著的茶杯,痛苦地捶了下胸,卻又無可奈何,只能轉身就往門邊走,去迎那群該死的齊家人。   這廂俞二夫人一往大門邊走去,就又有婆子跑出了滿額頭的汗來哭著報,「二夫人,大夫人又發瘋了啊,她,她……」   俞二夫人面無表情地往外面走去,根本不想問「她」怎麼了。   還是她身邊的管事婆子著急問了一聲,「大夫人又怎麼了?」   「昨日剛剛進府的五公子剛過去給她請安,她,她,她……」婆子羞於稟報,跪下來就磕頭,不敢往下說了。   「你這老東西,她什麼她,還不趕緊說!」管事婆子怒了。   「她抱著五公子就親嘴啊……」那老婆子哀嚎了一聲,又是猛地磕了一個頭。   這下管事婆子也是目瞪口呆,朝他們二夫人看去。   「關起來,你們還不關起來!」這幾天被大夫人折磨瘋了的二夫人也是撕扯著沙啞的喉嚨在吼,「她是瘋的你們難道還不知道?要我說幾次關起來你們才把人看得死死的?一群廢物!養你們何用!你們這些沒長眼的……」   不等二夫人這邊喘著氣把話說完,那頭有丫鬟急急走來,看到二夫人就跪下急道,「二夫人,齊國公夫人和他們的二夫人往您這邊來了……」   俞二夫人絕望地一閉眼睛,又捶了一下喘不過氣來的胸,啞著喉嚨帶著哭音泣道,「這是要逼死我啊!」   說罷,她顫抖著手指著那報事的婆子,「還不滾回去把人關住了,傳話下去,以後誰也不許去見她,誰敢抗命,就讓那人來找我!找二爺!」   說著就轉過了身,深吸了口氣,朝齊家那兩個看熱鬧的人走去。   俞二夫人沒想今天齊家來的還不只兩個,這兩個還帶了個小的來,一見她就脆生生地給她行禮,嬌美的小臉上一片甜笑,「謝家小女謝慧齊見過俞二夫人。」   俞二夫人一聽是謝家的種,頭就一陣的暈眩,她硬是把舌頭尖給死死咬住了,這才沒被氣得發抖。   這丫頭一來,是想讓今天來俞家的人都憶起那樁被塵封了好幾年的醜事罷?   一想大夫人瘋了,見著人就親的醜事快被人人皆知,這齊家帶著這丫頭來,是想讓俞家的臉面這幾天徹底丟光吧?   當他們俞家真沒人了?   他們俞家再沒人,現在的太后,皇后也是他們俞家的人!   俞二夫人冷笑了起來,看著那謝家小女皮笑肉不笑地道,「聽說你父親死了?」   謝慧齊臉上沒了笑,大大方方頷了首,「二夫人說的沒錯,我阿父沒了,比俞大爺還要早死了幾個月。」   我們家是沒有了父親,你們家同樣也沒了當家作主的大爺。   俞二夫人臉上的冷笑更冷了,「節哀。」   「二夫人也節哀。」謝慧齊又朝她福了一福。   見她說得跟死的是她丈夫一樣,俞二夫人臉色一變,又見國公夫人依舊一張死人臉冷冰冰地看著她,而國公府的二夫人一臉的譏俏,似在嘲笑她也就只能欺負下小姑娘了,她臉色便更難看了起來。   「我還有事要去處置,不能親自招呼你們這些貴客了,國公夫人,我這就讓丫鬟帶你們去女客堂罷。」俞二夫人生生把氣咽下,冷著臉勉強道。   大夫人已瘋,小妾們也跟瘋了似的一個兩個作妖不已,她不能再跟著被人氣瘋了,若不然俞家的笑話更大了。   「二夫人忙自己的去就好,女客堂在哪我們知道,我們自個兒去就行。」國公府的二夫人開了口,說完就朝國公夫人道,「大嫂,走吧,我認得路。」   國公夫人頷頷首,目中無人地無視著俞二夫人,拉過謝慧齊的手就往前走去。   等她們領著齊國公府的那浩浩蕩蕩的人一錯身而過,俞二夫人支著頭連喘了好幾口氣,才沒衝上前去把齊二夫人那張嘴撕了,把國公夫人那張死人臉扯了。   這兩個死女人簡直氣煞她也!   **   謝慧齊是等到了女客堂才知道俞家有多熱鬧,而二夫人也不是在國公府的那麼冷豔高貴高不可攀,只見她們一進女客堂,國公夫人還什麼話都沒說,二夫人就一個箭步上前,握了不知道哪家高貴夫人的手,跟人快快地說起話來,那聲音是又歡快又輕脆,聽著都像二八年華的少女,「祁夫人吶,您今日來得比我們早啊?可有什麼好事要跟我們說的?」   那祁夫人忍著笑輕咳了一聲,道,「哪兒的話,我這哪有什麼好事,不過,聽說你們昨日回得晚?還在國舅府裡用了晚膳才回?」   說著她往國公夫人這邊看來,朝國公夫人輕點了點頭。   國公夫人同樣回以頷首。   那祁夫人還看了謝慧齊一眼。   這時候齊二夫人又是笑著輕捶了一下祈夫人的肩,道,「你是府裡有人要趕著伺候回得早,我們嘛,我們府裡哪有什麼人可讓我們忙的,這不國舅府一留我們的飯,我們想著回去也是給府裡的老祖宗添亂,就在這府裡用了……」   「哦?」祈夫人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這時候,女客堂裡的好幾個夫人都慢慢地圍了上來。   齊二夫人一等人靠近,就拿帕擋嘴笑。   「快說,你昨個兒傍晚留在這看著什麼了?」見齊二夫人還拿喬,已經知道了一點的祈夫人趕緊去掐她的手背,捏著她的手背肉還打了個轉,「還不趕緊說,項妹妹你吊誰的胃口你?」   齊二夫人趕緊甩開她的手,白了她一眼,也不故作懸乎了,招招手讓那些靠近過來的人都過來,等大家一圍了個圈,她就開始跟俞家作對了,「你們猜昨天傍晚俞家又來了什麼了?」   「誰又來了?」其中一個性急的夫人忍不住道。   「誒,不吊著你們了,我跟你們說啊,國舅爺在外養的外室帶著兒子來了……」齊二夫人說到這眉眼都是飛的,「這若是只是個外室我也沒什麼好跟你們說道的,可這外室不一般啊,那外室說她大兒子是國舅爺的,小兒子是……」   說到這,齊二夫人「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眾夫人急了,忙推著她,「趕緊說趕緊說。」   齊二夫人繼續眉飛色舞,「說小兒子是俞五爺的,當時我聽了笑得我啊,哈哈,這哪來的活寶貝啊……」   這一女共侍二夫,連生兩個人的兒子,還跑到人家喪堂上來說,俞家這可真是缺大德了才出這種事……   齊二夫人說罷,眾夫人譁然,就是那邊坐在椅子上巍然不動的跟著俞家的幾個夫人也是聽了臉不停地抽動……   不是她們不想跟齊國公府的這兩個夫人對著幹,而是俞家出的這些事她們也挺啞口無言的。   這要怎麼跟她們爭嘴?她們要是反駁幾句,齊二夫人一個眼神飛向她們,說到她們自個兒的身上,那她們要怎麼辦?   誰家沒幾件醜事啊?   齊國公府也有,可齊國公府遭報應了,兩個老爺都死了,國公府沒落了,所以她們敢到處咬人也不怕。   她們家的沒死,可就是沒死,仗不住她們說啊。   所以就是明知俞二夫人會對著她們發火,說她們不幫忙的不是,這幾個人還是繼續沉默著,不想這時候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來。   俞家現在分明是有人跟他們家對著幹,這一樁樁醜得見不得人的事天天都有,瞞都瞞不下,俞家自己都對付不了,她們這一個個女流之輩也是無可奈何。   俞家這幾年都風頭太大,有些過於唯我獨尊,沒少得罪這京城裡的一些沒落的豪門貴族,而這些豪門貴族的夫人哪個來頭都大,一等俞家出事,就是不用人招呼,比誰都愛來俞家雪上加霜,齊二夫人都不用跟人特別熱絡,就有一堆盼著俞家不好的人圍上來跟著她火上加油。   這廂齊二夫人的話一完,那心眼不比她小的另一個夫人眼睛一轉,拿著帕子掩著嘴就悶笑了起來……   她這一笑,那些夫人們一愣,也個個都是攔著臉笑了起來。   謝慧齊這真真是第一次看見這些貴夫人這麼八卦別人的,連坐都沒坐,就圍作了一團在主人家中說道主人家的不是……   她只能說貴夫人不愧為貴夫人,真不怕得罪人。   國公夫人眼睛瞥到小媳婦眼珠子都又快要瞪出來,嘴角微扯,拉了她的手,自是去尋了一處沒人坐的地方坐下來了。   離得遠了,謝慧齊也就聽不到齊二夫人的話了,那廂齊二夫人不知道又說了什麼,幾個夫人又是輕聲地驚叫了起來,引得謝慧齊也不停地往那邊看。   八卦之心人人有之,她也好想聽一聽。   等齊二夫人說過癮了,就帶了她以前的閨中好友祈夫人過來了,對謝慧齊道,「這是工部侍郎祈大人的夫人,說來跟你也帶著點親了……」   謝慧齊忙給祈夫人道了個萬福,「見過祈夫人……」   那祈夫人微微一笑,扶了她,「侄女兒不必多禮。」   說著接過了齊二夫人的話,上下又看了那漂亮的小姑娘一眼道,「我確是跟你帶著點親的,你舅母是我的親表姐,我嫁後就隨夫去了外地就任,到三年前才回京,想來你也沒見過我,不認識我倒也罷。」   謝慧齊一聽,慌忙又給她行了個禮,眼睛不停地看著祈夫人。   這祈夫人是舅母的親表姐,應是知道她舅舅跟舅母的消息的罷?   謝慧齊想著望著祈夫人的眼睛就不由帶了期盼……   可祈夫人什麼也沒說,又朝這小姑娘看了兩眼,又微笑著朝國公夫人行了道禮,「國公夫人……」   「祈夫人。」國公夫人淡淡回應了一句。   這一見完禮,祈夫人就走了,去了另一邊跟人談笑風生去了。   二夫人這時候走到謝慧齊的身邊牽了她的手,嘴唇微動,「莫要心急。」   一聽她的話,謝慧齊按捺住了心中的浮動,朝二夫人感激一笑。   這時候,女客堂又來了人,說是哪家的尚書夫人來了,哪家的侯夫人來了,一堆堆的貴婦人進了女客堂,不等過辰時女客堂就滿堂的人了。   聽她們說道起了俞家這幾天的事,謝慧齊這才真正開了眼界。   這幾天俞家的小妾們尋死的尋死,還有跟大夫人大打一架在大夫人的房裡上吊而亡的,還有大夫人被這些小妾們逼瘋了的消息,說現在已經瘋到見人就親,逮著個丫鬟小廝就要跟他們親嘴,不僅如此,大夫人是當朝開國侯家的女兒,開國侯一聽女兒被小妾們逼瘋了,說是今天開國侯家的人就會來人要一個公道……   今天這些夫人們個個早來,就是來看這個熱鬧的。 44.第44章   鍾夫人的事,當晚長公子夜歸回家,許雙婉跟他提起了。   「怎麼又來了?」長公子這回家剛洗上手,就聽說鍾家的人又來了,想也不想地道。   許雙婉頓了一下,接著若無其事地說起了鍾夫人外甥女的事。   「這事沒完。」待她說完,長公子也是潔好了手和臉,捏了她的鼻子一下,摸了下她的肚子,往桌邊走去。   桌上的粥食已擺好,他坐下看了看,都是新鮮熱乎的,應是廚房剛做好擺上來的。   他拿了筷子,同時把身邊的椅子拉開,「過來。」   許雙婉捧著大肚子過去了。   「給少夫人添碗飯。」長公子夜食習慣用粥面,但少夫人不行,喝粥沒一會,肚子就又空了。   「是。」今日當值的是採荷,聞言還笑嘻嘻地看了她家姑娘一眼。   她家姑娘說就用跟姑爺一樣的,可看看,這可是姑爺不答應呢。   許雙婉臉有些紅,抱著肚子往椅子上坐,宣仲安伸手過來扶了她,等她坐好,放下筷子正了正她的椅子,挪動間感覺這人是重了不少,頗有些滿意地朝她點頭:「是長肉了。」   許雙婉怕他再說下去,這膳也不要用了,話也不用說了,顧不上害臊,連忙拿了筷子給他夾菜,「您快用。」   他用膳時,她也不再說話了,怕擾了他胃口。   這頓膳用的時間頗長,宣仲安倒是先用完了,就是許雙婉用膳向來慢,尤其是吃米飯,她更是吃得精細,要嚼一會才咽,這用膳時間便長了,宣仲安等到她用完,才喝了碗裡最後的一口粥,擱下了筷子。   下人收拾碗筷時,他扶了她起來,眼睛一直放在她身上。   六月的天氣已經開始炎熱了,晚上就涼快了不少,宣仲安是個閒時下棋看書,時不時會起走動一番思量事情的人,少夫人嫁了過來,只要他在家,就跟著他的習性走,這廂吃完飯,長公子就要從寢居這邊,走到書房那邊去看兩行書了。   沁園很大,寢居與書房也有一段路,書房那是建在花園當中的小湖邊上的,有那一汪湖水在,夏日更是涼爽,走去那邊歇一歇,人也很是舒適。   這本是白日才做的事,夜裡沒有光,燈火再旺也有看不到的地方,但這陣子宣仲安每日回來得有些晚,大多時候早睡的洵林都睡了,這時候,也就少夫人能陪著他作這事了。   許雙婉在路上跟他把鍾夫人外甥女的事說了,宣仲安點了頭,「你要是有心,就給老藥王提一嘴就是。」   「那餘家之事,除了鍾夫人想的那法子,就沒另外的辦法可解了嗎?」許雙婉心下思忖了幾番,還是問了。   她還是不忍。   「嗯?」   「妾身的意思是,餘夫人的這幾個兒女,就不能從餘家分出來嗎?」   「這事啊……」宣仲安低頭,就著下僕打著的燈籠的那點火光看向她的臉,「你想幫?」   這時,許雙婉卻猶豫了起來,走了幾步,她才抬起頭來看向他,小心地問:「能行嗎?」   這算來,也是她多管閒事了。   宣仲安一笑,「可以。」   接又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當是替你幫鍾夫人一次,記住了。」   「那……」   「好了,為夫會替你解決此事。」   許雙婉一聽這話,就知道他不希望她再多問,便馬上不說話了,閉了嘴。   她沉默了下來,走了幾步,宣仲安側頭看著她乖乖巧巧的樣子,心裡卻不落忍了,開口道:「這種事做起來,說簡單不簡單,說麻煩也算麻煩,不過,要看誰去辦這事,誰又能支使得動那些能辦這事的人……」   這事除了他,也是有人不著痕跡地能辦成,但能讓當事人心甘情願改局的,整個朝廷算起來,一個巴掌也數得過來。   他用的是他的身份手段,鐘山強都處理不乾淨的事他出手了,如若這是鍾夫人所求,那鍾家確實是欠為他們開口的少夫人一個大人情。   「等事成了,你也不用跟鍾夫人說這事是我做的,讓她心裡有數,默認了就好。」   「自然。」許雙婉點頭,這個她懂。   不用他教她也懂,她畢竟也是許家出來的,知道位越高,越不能給人嘴裡留話。   世事不定,誰知今日下的鋤頭明天會不會挖到自己的腳,遂越大的官行事越是收斂,像朝廷那兩位名相跟幾位聖上身上的閣老,哪怕聖上那等名聲在外,也不見他們格外驕扈,在外面也找不到幾樁有關於他們的風聲風語。   倒是官低一等的,狐假虎威,及時行樂的多。   許雙婉也是知道,許家的膽也好,還是另幾家已經被抄了的尚書家的膽也好,說來是聖上所縱,也跟自家人百無禁忌有關,說起來,如今京城這等風氣,起先也是他們幾家帶起來的。   只是,聖上想收想放,全由他自己作主,他們這些人家,做過的事已落地,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許雙婉不得妄言聖上,即便腹誹也是不敢,也只能當被血洗的舊日六部皆是咎由自取,走到如今這步,時也命也。   許家現在身在局中是看不明白,許雙婉卻看得明白,許家的結局已是極好了,沒看另幾家,早已身首異處,發遣為奴了。   她這廂因想及這些事,臉上若有所思,宣仲安摸了摸她的頭,微笑了一下。   笑過後,他又道:「最好是鍾夫人心裡有了數,以後莫要再來找你。」   許雙婉一聽,啼笑皆非地白了他一眼。   長公子被這一眼白得通身舒暢,又叮囑她道:「我說的自然是真,那鍾家的人,無論是誰,都莫要再來我侯府了。」   當他不知道,鍾家那兒子的狼子野心?   許雙婉被他說得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   這鐘夫人一去,接著來的人就有多了幾位。   許家都來人了。   許雙婉也是啞然。   不過,來探口風的人家當中還真有幾戶好人家,她挑來挑去,也是定了幾家,不過,她也沒有就此到藥王老人家跟前去說,而是請了姜家兩位舅母過來,她打算如果這幾家人家願意的話,請她們帶姑娘來府裡做次客。   但也不是讓她們一同來,而是每一天來一家,分開來。   這時,也是好幾天過去了,鍾夫人那邊也是不知為何,餘家那邊竟然讓她把三個外甥都接過來了。   等人接過來,她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她被派外地說是去收田租的大外甥送到她面前,已經人不人,鬼不鬼。說是經過山上時遇到了劫匪,差點打死,他裝死逃過一劫,但身負重傷不能動,只能趴在原地,等被人救下時,他的臉已被野獸啃去了半邊,竟比他妹妹還慘。   而最小的小外甥,竟也沒好到哪去,因他走時跑回去抱著他的父親的腿大咬了一口,被餘父一腳踹到地上,送過來時,臉腫得跟豬頭似的。   饒是如此,小外甥還安慰姨母,道:「順兒回來姨母身邊了,以後就好了,不會有人打順兒了,姨姨放心罷。」   鍾夫人更是淚如雨下,再說起那人來,恨得牙嘴皆發顫:「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早晚會遭報應的。」   鍾夫人這邊也是收到了歸德侯府請她去做客的帖子。   而許雙婉這邊,也是請了姜家的兩位舅母過來幫著掌眼,對於掌眼之事,姜二夫人極為喜歡,而姜大夫人,更是滿意了。   幫著給藥王徒弟做媒,這是結善緣之事。   藥王醫術,全朝上下有目共睹,他唯一的徒弟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再說,藥王也是跟人說了,下一代藥王谷的藥王就是他。   且他也搭救過外甥數次,就衝這個,姜大夫人也願意插手此事。   而外甥媳婦還能想到她,請她來,姜大夫人心裡對她還有的那點芥蒂也就淡了。   對於她早逝的女兒沒有嫁成外甥之事,她終於釋懷了了下來,就當她的小女兒沒有那個命罷。   這樁婚事在現在的京城來說,也算是一樁新鮮事了,歸德侯府因此也是突然之間有了跟過去完全不同的名聲。再說起侯府來,眾人也不是再等著侯府倒黴,猜他們家的人活到什麼時候了,現在說起侯府,羨慕侯府的有,景仰兩部尚書的人也有,不過,道三道四的人也是不少,就是如此,也跟以往的等著侯府倒大黴的一片倒大不一樣了。   不過,對於許雙婉大著肚子還要大費周張給藥王徒弟選媳婦一事,侯夫人卻是很不解,先是跟媳婦道:「這事就不能再過幾個月嗎?等生下了孩子再說也不遲呀。」   等媳婦說了到時候可能藥王老人家就回去了後,她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姜大夫人她們來了後,知道她們要在家裡住幾天,她喜氣洋洋,樂開了懷,同時見她們也沒平時拘著了,言語之間不免也放開了些,「婉婉做事也是太用心了,這麼大肚子了,還給自己找事做,要是累著了孩子,也不好不是。」   宣姜氏心裡想的都是孫子,這話也沒帶著惡意,只是尋常的一句在親人面前的抱怨,就是聽的覺得不中聽也可付諸一笑當作沒聽到,姜二夫人就是如此,笑笑沒搭話,就是姜大夫人不想慣著她,回了她一句:「你當她是為誰?」   她大著肚子,懷了孩子還不得安寧,跑前跑後是為誰? 45.第45章   女人要是嫁人久了,就會發現,你丈夫無理起來的程度,其幼稚度能跟你兒子差不多,例如不會在別人身上發生的那些沒道理的事,他就能心安理得的冠到你頭上來。   柳貞吉是發現了,她家王爺就是覺得府裡誰都要聽她的,就是連萬皇后,他都想要她聽她的,別給她添任何麻類販好,但就是他對她如何,她必須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不說,還得覺得他是對的,還得事事以他為上,好的要受著,壞的更要受著,要不然,就是她不把他當回事,就是她不在乎他,就是她不把他放在眼裡。   現在,他就在這麼個緊要關頭,跟她扛上了。   她給他喝退燒藥的時候,他居然認為這不是她煎的藥,從而板著臉冷冷地瞪著她,一口藥也不喝。   「唉,書房裡,軍師,師爺都等著你呢,」柳貞吉拿他實在頭疼,「我也要去處置府中的事,快要過年了,咱們家那麼多的事,我得為你去打點呢。」   「是啊,你忙。」周容浚張了嘴,臉色裝得淡然得不得了,口氣平靜,「忙得不回屋睡,忙得煎個藥還要下人,我娶你何用?」   娶她何用?柳貞吉聽得真想翻白眼。   聽他這麼一說,娶她回來是讓她當老媽子來的啊?   這男人還是十年如一日的不會說話,是個女人都得被他氣死。   這真是雞蛋裡挑骨頭,她現在哪天有空忙這些廚房裡的鎖事?她好長一段時日都點心都沒做過與他吃了,他也沒惦記,偏偏這時候拿出來說嘴,想也知道他這還是在記仇,記著她這兩天不回來的事了。   柳貞吉心裡也有氣,不想低頭,但見他彆扭的樣子,想來若是她不低頭,他就更不會了……   「以後不了,你罵我,我也不走。」柳貞吉懶得再與他廢話,乾脆含了苦藥,以嘴送到他嘴裡。   周容浚沒料到,眉頭深皺,等喝到藥,她還在他嘴上舔了一下後,他眉頭一下子就鬆開了。   不過,等柳貞吉把碗再送到他嘴邊,他還是抿嘴不張。   柳貞吉搖搖頭,只好用嘴渡藥,把一碗藥都餵了。   王妃是個有辦法的人,安撫話也沒多說幾句,就把人搞定了。   周容浚下床後,活龍生虎地大步出去見那群侯著他的屬下去了,留下柳貞吉趴在床上,對著還殘餘他體溫的被子狠狠捶了幾下,嘴裡罵道,「瞧我嫁的都什麼人!」   她好好的小綿羊生涯,已被他逼到一敗塗地了。   **   怕他一時興起,再拿自己的身體糟賤,柳貞吉也是怕了,藥跟晚膳都是她親手弄的,抬去了書房處的偏閣,等到了差不多時辰,叫他過來用膳,也暫時讓與他議事的幕僚們歇口氣,吃口飯。   這幾天,誰也不得閒,商量的事太多,柳貞吉就是心裡有個大概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具體的也是不知道了。   不過,幕僚裡也有與她親近的人,也遞了話過來,說她之前定的開軍晌慰民心的那件事,王爺已經點頭下來了。   柳貞吉知道他最終會當著眾人的面表態,但沒想這麼快,上午一回來,下午他就動嘴了。   說來也不是孺子不可教。   但其實也就是如此,他不是不領她的情,她才能對他繼續好下去。   要不,再多的熱情都捂不熱的心,誰捂著都難受。   「小世子他們跟母后用著膳……」她為他洗手時,與他報備了孩子們的行蹤。   周容浚手是伸給她讓她洗了,但冷著一張臉,就是不搭理她。   等他坐下,看到明顯是她做的菜,嘴角一撇,先自個兒拿起了筷——柳王妃做的菜,味道可能跟廚子們的差不多,可能還要差上一些,但擺盤的方式卻跟誰都不一樣,哪樣菜都要弄成花裡花俏的樣子,周容浚以前不覺得如何,看久了,也覺得順眼。   「先喝點湯。」柳貞吉盛了碗百合蓮子湯給他。   周容浚接過,還是不看她,也不說話。   還置著氣呢,這氣性……   柳貞吉不動聲色,嘴裡話沒停,「長殳說這兩天得從城中招些人進府幫忙,要不然過年府裡忙不過來,就是怕招的人太多,有探子混進來。」   周容浚喝完湯,放下碗,還是不搭話,僅管吃他的菜。   「徐離剛當知府,家裡的人也沒過來,這個年,我想著讓他回王府過,您看如何?」徐離是他們的門客,西歧新上任的知府,王府已經派出了人去接他的妻兒家小,不過,把人接過來,也是年後的事了。   周容浚還是沒搭話。   真忍得住……   柳貞吉不由看了他一眼。   這麼大個男人了,過完今年,他們成親也差不到多到第四個年頭了,她從不管事的變成了半個頂天的,他倒好,以前的英明神武,高深莫測從都不見,成了個亂發脾氣的小夥子了。   她可真是把他給縱得喲……   「燒菜的時候,油濺著手了……」柳貞吉把手伸出來,故意沒伸到他面前,在他身子邊上點。   周容浚嘴僵了僵,隨即,僵硬地轉了點頭,瞄了瞄那手……   其實手也沒怎麼傷著,就是紅腫了一小塊。   周容浚看沒事,又略略轉過頭,當沒看見,繼續沉默地用著他的晚膳。   不一會,吃飽了,擱筷子走人,眼皮都沒抬一下。   柳貞吉見他這縮龜殼裡準備跟她死扛到底了,坐椅子上頭疼地揉著頭,在偏屋又坐了一會,跟丫環們說了半會事,又端去了藥給他喝了,這才帶人走。   唉,這等時候,她不退步,又能如何?   **   柳貞吉半夜被驚醒,發現他已經回來,正拿她手在塗藥。   「不生氣了?」內宮的燈火僅點亮了一盞,他的臉孔近在眼前,但藏在暗影裡,看不清臉,但柳貞吉聞著熟悉的氣息,心裡一片安然,連說話的聲音也軟了,不復白日的冷漠。   「嗯。」周容浚嗯了一聲。   他們太過於親近了,以至於誰好一點,誰壞一點,都過於斤斤計較。   柳貞吉也是發現了,其實她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好,那麼包容。   她是退步了,但在情緒上,她還是把自己高高置於上位,以俯視看人。   他是在皇帝皇后的情緒裡過來的人,哪能不知道她心底隱藏著對他的那些不耐煩。   她還是難免犯了自以為是的錯,總覺得自己多活了別人一世,要比別人看得透,也藏得深……   可他到底不是別人……   「我最近太累了,」柳貞吉給他脫了衣裳,等他上床後靠近了他的懷裡,「累到好幾次做夢的時候都夢到在柳家,那是夏天,太陽曬到我臉疼,我才知道醒來,我娘來給我洗臉,杏雨她們圍著我說話,我走幾步累了,還能回床趴一會,我娘一邊罵著我,一邊兒給我打扇子……」   周容浚低頭看她,冷峻的側臉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我想,我想我娘了,還有姐姐,」柳貞吉把他的手抱到懷裡,淡淡道,「不是王府不好,也不是你不好,就是你累,我看著也心疼,看到你發火,我心裡更不好受,一天兩天的還好,可老這樣,我也覺得煩,煩了,就怕自己會對你不好,會抱怨你,會變樣子,所以才避著你,等氣消了再見你……」   她只是想給彼此冷靜的時日,越在意越出岔,人愛對最親近的人毫無保留地好,也會毫無忌憚地壞,他如此,其實她也會。   「你煩了?」周容浚覺得他胸口一陣陣抽疼,以至於話出口,連聲音都是啞的。   這幾年裡,她是變成了他想要的樣子,他越發的喜歡她,但從沒想過,她會煩。   他一直都覺得她是那個無論他什麼樣子,她都會睜著明亮的眼睛,笑嘻嘻看著他的人。   他一直以為他長在她的眼睛裡。   「煩你?不煩,一輩子都不會煩,」柳貞吉知道這時候必須把話說清楚,要不然,他會多想,「我只是煩這麼多的事,煩這些事得你子夜回來三更就要起,煩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你就得去打仗,離開我們,煩無論我做多少,也還是有沒完沒了的事要操心,還有以後必須要憂心,煩你就算煩了,卻只能對著我發火,生怕自己走錯一步……」   周容浚聽得心裡的天都裂開了很大的一條縫。   她累,她知道他也累。   她不是真煩他。   「我不喜歡父皇來,」他抱著她,悶悶地道,「他是因著私心來的,他這一來,京裡的人就更往我身上看了,你說怕有探子進來,可他這一來,能少得了打探的人?到時候你我只會更累心,他當西北是他賞我的,可他也不想想,這西北是我打下的,屈奴更是我奪的,他來添亂算什麼事?」   「母后留在府裡,雖說是幫我,但她一來,你天天圍在她身邊,本來事多,現下連我想多看一眼,還得隔著好幾個下人的傳話才能得你句話,你是我王妃……」他更不快。   柳貞吉聽得莫名笑了起來,又嘆口氣,道,「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嗎?」   「我也不是在乎那點銀子,」周容浚深深皺著眉,眉宇間難掩厭惡,「可這事,你有跟我商量過嗎?你跟我商量我難道不會答應你?你就非得瞞著我?門客有一半服你的,也有一半討厭你一個婦人壓著他們的,你以為這幾天我少聽他們到我跟前說你的不是?你以為我耐煩聽。」   這下換柳貞吉好時晌都沒說話,半晌後道,「這些事都難免的。」   說著又安慰他道,「你不是說嫁給你以後,喜歡我的人就那麼幾個了?我現在挺好的,至少你還心疼我。」   周容浚重重地咬了下她的肩頭。   柳貞吉輕笑了一聲,喃喃道,「獅王哥哥,你說我們這應該能叫相依為命了吧?」   「不是,那還能叫什麼?」周容浚靠著床頭,抱著懷裡的人淡淡道。   他們只能相依為命,他想過把所有事情都一肩扛,但事實卻是不行……   只要他是皇子,是西北王的一日,她就無法再過像是柳二小姐一樣的日子。   他也不想放她走,她在身邊留得越久,他就越不能放開她。   「那這次,我們又和解了?」柳貞吉翻過身,手摸上他的臉。   「嗯,」周容浚閉上眼,感受著她手指在他臉上遊走的觸感,「你別老顧著那些個老東西,是我娶了你,你忘了當時他們誰也不願意我娶你。」   柳貞吉怔住。   半晌,在朦朧的光線中,她小心翼翼地問,「你還記著當年我們成親,他們沒來的事?」   周容浚也是半晌沒有說話,好長的一會後,他睜開眼,望著黑夜中那虛無的一點,淡道,「你忘得了?」   她忘得了,他忘不了。   **   章家那邊接了訂親禮,章家又專程派了人來西北,商量這成婚的日子。   柳貞吉看那時間,那章家人也是要西北過年了。   她跟周容浚商量了一下,讓俞飛舟帶著那三家的人回來過年,屈奴那邊少不了他,但大年三十他留一晚,初一走還是行的。   獅王手下一共有三派親信,長殳一派,小果子一派,俞飛舟一派,這三派是絕對忠於獅王的,這也一直是對柳貞吉唯命是從的三派,但偌大,光幕僚都有五十餘人,門客更是有數百之人的王府,哪光光只有這三派中人,只是三派親信是領頭之人,下面的人柳貞吉無需見他們,他們也不一定像長殳他們一樣無條件忠於她。   柳貞吉畢竟只是個王妃,她就是有能耐,在王府絕大部份人的心目中也不可能大過天,他們心中,天是獅王,獅王之上,還有江山,皇帝,就是獅王之下,小世子也比她有份量……   這些人雖然不可能對柳貞吉不敬,但王妃做成事,是她的本份,做過線了,那就是她的不是……   有這麼群人在,也是錢保豐那一舉,柳貞吉都覺得可怕的原因——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道理她豈能不懂。   這些人能成就王府,也能讓王府倒下。   這世上的道德倫理,世俗規章,不是量身為她定製的,世界不是圍著她轉的,柳貞吉也明白,她現在看似風風光光,一個不小心,也可能瞬間倒下,畢竟,她的地位已經註定了她日子奇高的風險性。   他幫她立威,與此同時,其實也是把她身上的一部份風險,轉嫁到了自己身上……   想想這個,柳貞吉不為也得為,總不能他在勞心勞力,她在一邊理所當然享受榮華富貴,還抱怨連連……   說透了,時間在流逝,日子是他們在過,他們的身份註定他們不能隨波逐流,既然是主宰者,那責任大點,壓力大點也是必然的,要不然,誰人都能成王成皇,成人上人了。   那晚聊過一段後,柳貞吉也是發現自己的鬱氣沒了,她那壞脾氣相公回來睡覺也睡得早了,每天都睡足了才去辦公務,幾天下來,氣色也要好了些,至少晚上脫衣了衣服她摸著,那有些單薄的肌肉又變得結實了起來。   人也英俊了不少,每天耀眼地出去,再耀眼的回來,這陣子掛於他臉上那些無形的疲憊也不見了。   所以當章家的大老爺,也就是章家二小姐的親生父親章居潤進了西北城,見到獅王的時候,那下巴處的鬍子是翹了又翹……   他不停地抬起臉去看周容浚,聽周容浚說話的時候,那身子都是往前傾的,恭敬中帶著點親近。   「父親的意思是,如若俞將軍與小女兒的親事是王府一手操辦,那麼,這個成親的時日,也還是請王爺能為我們兩家作主……」章居潤以前見過獅王,那個以前他是對這位王爺敬而遠之的,哪怕崑山回來之後的獅王爺變得親和了一些,但他的高深莫測和喜怒無常還是讓他們這等人不敢觸犯其威言,獅王從小到大,給他們這些京中世族弟子的印象就像條一靠近他就會被他撕裂吞噬的野獸,這次前來,章居潤其實也做好了與之抗衡的準備,不能讓獅王把兩家的主動權全佔了,但見過人之後,章居潤覺得屈就此王之下,也沒有之前以為的那麼具有風險。   現在在他前面的這位丰神俊朗,沉穩冷靜的西北王,足以擔當得起章家的前程。   章居潤心思之間,就把主動權讓給了獅王,說話之間,也帶有了一定的恭謙。   「嗯,這事,就由章夫人與本王王妃商量……」周容浚與章潤居也問過章閣老的身體了,見章潤居的態度恭敬有禮,起身下了寶座,與他道,「我正要去校場,章大人隨本王去看看?」   「吾等榮幸。」章潤居欣然領命。   那廂,柳王妃也正帶章大夫人去萬花宮見萬皇后。   萬花宮前身是原本西北王府的寶山殿,居於他們夫婦寢宮之上,是整個西北王府的最高處,也是風景最好的宮殿,萬皇后要來,柳貞吉又重新布置了一翻,雖然比不得鳳宮的精緻絕倫,但因她添置的各種花草樹木,就是入了冬,萬花宮也是到處一片生機盎然。   一路上,柳貞吉時不時與章大夫人說幾句話,她這時應對起這位中年夫人起來倒還是開朗,不過少了幾許跳脫,沉穩得很,像個能主事的王妃。   但一進萬花宮,見到穿著一身紅色的襖衣,冒著寒風的小郡主揚著小馬鞭,拖著她的小木馬往外走的時候,她就快步跑過去了,那急促的腳步又把她剛維持起來不久的穩重形象破壞無遺,「哎喲,我的小姑娘,您這又是要大駕去哪啊?」   「母妃……」小郡主板著張小玉臉,淡淡喊了她一聲,道,「帶馬兒走走,她在屋裡悶得慌。」   她不過一歲半,但腳步穩紮,說話口齒清晰,而且力大無窮,拖著個有她半身高的小木馬也不在話下。   萬皇后愛她愛得不行,小郡主說要出去透氣,剛出去不久,她在屋內把藥喝完,就已經走到門邊看她來了,正好見到母女說話,也見到了章大夫人,就開口道,「讓辰安自個兒走會,她要和馬兒走走路,貞吉兒,你帶章夫人進來。」   「母后,起風了,風大。」這對祖母孫女兒的組合因這些時日的親密,都能聯手對抗她了,這讓柳貞吉很是頭疼。   「不會有事,辰安很強壯,不會著寒,沒那麼嬌氣…」相比柳貞吉的嚴加管教,萬皇后就要對孫女縱容許多,小郡主愛做什麼就讓她做什麼,一樣也不攔。   萬皇后的話,讓小郡主咧嘴一笑,她張著就長了幾顆的小白牙的嘴,朝她母妃一頷首,拖著她的小木馬,繼續透她們的氣去了。   柳貞吉卻聽得那句沒那麼嬌氣有些不對,覺得萬皇后好像在諷刺什麼……   她心裡嘀咕著,臉上沒顯,回頭朝那站在宮門口不敢進來的章大夫人笑道,「章大夫人,趕緊進來吧……」   宮門前,與萬皇后站的殿門前隔著很長的一段距離,章大夫人遙遙望著那高不可攀的鳳主,好半會眼睛都挪不開那一處,就是獅王妃的話,也沒有讓她移開眼睛。   她許多年沒有親眼見過萬皇后了,真沒有想到,當年曾得以叫一聲姐姐的人,風華更甚當年——不是說她已病入膏肓,只等一死了嗎? 46.第46章   單久帶著心有餘悸去了,宣仲安看著他走後,一如平常淑靜的少夫人,不由地笑了。   他垂頭側臉問她:「怕嗎?」   許雙婉點點頭,「怕。」   「沒見著啊?」他又摸上了她的臉。   許雙婉沒動,老實地道:「心裡有點怕,面上看不出來。」   她裝的,已經習慣了臉上不帶出什麼來,但死她還是怕的,她不想死。   「那要怕到什麼程度,面上才看得出來?」宣仲安嘴角的那點笑又深了。   他說得調侃,許雙婉卻就此認真地想了想,思忖過後也是不無遺憾地道:「還是這般罷。」   就是要死了,為著侯府的臉面,為著她自己的臉面,她還是在人前做不出哭哭啼啼,驚駭畏懼的模樣來。   尤其她現在的心更是硬了。   「這也好,像你夫君。」宣仲安臉靠了過去,印了她的唇。   **   此時已是七月中旬,正是京城一年當中最為炎熱的一段時間,單久要定親,聖上還賜了些珍貴之物予他,施家那邊,在單久與施如蘭的親事說定後,先是非要單久去施家下聘,但後來,也不知為何,這施家就又沒了動靜。   但單久也是去了施家一趟,不過是小坐了一會就走了,表面上看來算是皆大歡喜。   而許雙婉做的這樁媒,藥王師徒甚是滿意,在外去是遭垢病不已,遭了不少恥笑。   她千挑萬選,就給藥王徒弟找了一個母親已亡,在家不得父喜的女子,且家中門第不高,這種姑娘,京城當中就是個守城門的小將衛家中的姑娘,也不見得比她差。   還有以往許雙婉沒答應來往的舊日侯府親戚,在其中也不免煽風點火,說起了她的辦事粗糙來。   不少人都如此說,還有神通廣大的,遞眼藥遞到單久面前去的,非說歸德侯府的那位少夫人是在害他……   姜家的舅母們知情了,尤其是姜二夫人這個性情分明的,被氣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差點氣炸了。   這時許雙婉肚子又大了一圈,這一個圓肚子簡直就是掛在了她的身上,宣長公子也是跟他還在肚子裡的孩子說:「我餵你娘吃的,都長你身上了,以後出來了,記得千萬莫要跟你娘搶食吃。」   說完又補道:「你爹我揍人屁股,抽人鞭子甚是有一手。」   侯府小公子宣洵林在一邊,心有戚戚然地點了點頭。   兄長說他寫字如烏龜在爬,這段時日抽查他的功課,就沒少拿鞭子抽他,嫂子把鞭子幫他藏起來都沒用,總有人會給他兄長又送上一根。   至於打屁股,夏衫甚薄,他哥哥扒都不用扒褲子,把他按到腿上就開揍,再方便不過了。   洵林被揍得甚是乖巧,都不跟他嫂子淘氣了,也更粘著他嫂子了,他哥哥在家都要跟著嫂子走,生怕一個沒跟住,他哥哥提了他過去就是揍人。   這廂許雙婉在外也不再是那個「許家出了個好姑娘」的許二姑娘了,她成了一個眼光不好,腦袋糊塗,沒有娘家的侯府少夫人,不過在侯府內,她的日子算是非常好過了。   這時,侯府新選的僕人也熟手了,她在京外收了一家脫手田產的人家的手裡的田,近有二千兩畝去了,且這田以前還是侯府的祖產,後來被發賣了的,她買入手才知以前是歸侯府的,公爹也因此欣慰不已。   不止如此,先前長公子在她被診出懷孕的時候給了她一片地,說是給她為侯府添丁的賀喜,這是算在她的私產裡頭,現在五個月過去了,長公子說她那塊地不用閒置了,可以起一排鋪子,日後那塊地那邊,戶部跟順天府要在那邊立一個肆,給買賣人做生意。   許雙婉一算,那塊地可以起八個後面帶院子的鋪面,她便拿著長公子說她為侯府添丁辛苦了的十萬兩辛苦費去起房子了。   許雙婉這也是完全明白了為何京中當媳婦的為何這般喜愛生孩子了,諸多她知道的新媳婦剛成親還沒兩個月,要是沒孩子就要愁得食不下咽。   原來懷個孩子有這麼大好處,許雙婉悄悄地在心裡給自己的孩子起了個叫「聚寶盆」的小名。   這孩子太來財了。   如此,她倒是希望這個孩子落地是個姑娘,不是她不想頭一胎是生個兒子,而是要是個姑娘的話,這鋪子就是她自己掙來的,以後把這些都給她添妝當嫁妝,誰也沒話說。   許雙婉偷偷地希望她是個姑娘來,因此也探了下長公子的口風。   宣仲安聽她裝作不在意地來問如果孩子是個姑娘怎麼樣的話,也是問她:「才來問我啊?」   許雙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許是婆婆生的兩個,哪怕夭折了的孩子都是男孩兒,她婆婆一直就當她懷的是男孩,她也便如此認為了。   也不是沒有想過懷的是女兒,只是她年紀小,她心思著要是女孩也不要緊,且待來年就是。   現在她格外想這是個姑娘,便有點想知道夫君心裡是怎麼想的了。   「長女啊,如若是長女的話,」宣仲安尋思了一下,道:「甚好,就是以後我便不能只抱你一個人了。」   「啊?」   「女兒也是要抱抱的。」兒子就免了。   許雙婉哭笑不得,不過,見他神情當中無絲毫不喜,這心到底是放了下來。   宣仲安看著她似喜似嗔的粉臉,也是微笑了起來。   他在外頭刀起刀落,想保全的,也不過是府裡的這幾張笑臉罷了。   **   八月一過,許雙婉這身子就覺得越發辛苦了起來,肚中孩兒也越發調皮,時不時要在肚子裡翻個跟鬥折騰母親,但這時候,她的事卻越發地多了起來。   許家又請來了人當說客,言語之間是她應該懂得了沒有娘家的人是何等無依無靠的滋味了,外人說道起她來,頭一個說的不是她是侯府尊貴的少夫人,而是她就是個沒娘家,沒人要的棄女。   再則,以後她要是在侯府吃了虧,在外面吃了幸,都沒人為她出頭,幫襯她。   許府請的這人是一個許雙婉沒想到的人,這是個有名的善心老夫人,經常救濟窮人,做過不少善事,以前她跟許家關係也不太好,看不得許家那貪財成性的嘴臉,她跟這位善心老夫人也只有在幾家夫人約著去庵堂上香吃齋飯的時候見過一兩次,她因這位老夫人的好名聲見了她,卻沒想活菩薩老人家卻跟她說了這等話。   許雙婉也知道要是客客氣氣地相送了她回去,但要是沒答應她的話,她在外頭的名聲就要更差了。   連老菩薩來勸,話都聽不進,這是何等的薄情寡義,冷酷無情啊?   許雙婉只要想想,就知道這位老夫人回去後那些說她的話了。   她也是不知道這位姓程的老夫人為何走這一遭說這些話,但無疑,皆是因利,許家給了她想要的好處。   要說是這位程老夫人是看不慣來勸她的,這就貽笑大方了,這麼久的事,她現在來看不慣,也未免太晚了些。   「我說這些,也是因為身為過來人,好心勸你……」程老夫人見她摸著肚子默而不語的樣子,也是知道了,這位是個心裡有主見的,一般的話是說不動她的,便又慈祥地笑道:「凡事留一線,日後好做人,你一直是個會做人的姑娘,想來心裡也是有數的,是不是?」   這老夫人說起來,許雙婉見她,就是因著她的那幾分善名,她不是親戚長輩,二也不是什麼親近人,她能在許雙婉面前有這倚老賣老的機會,就因為她得許雙婉的兩分看重,才進得了侯府的門。   要是不給,她也就進不來了。   許雙婉又再次嘗到了自己「心軟」的結果。   她也朝老夫人點點頭道:「我知道了,我看天色不早了,您家裡人怕是在等著您吧?你回罷,我送您。」   「那,你是個什麼意思?」程老夫人碰了個軟釘子,卻不以為然,還是要個準話。   許家給她送了一尊刻了她模樣的玉菩薩送給她,她看不上那些錢財俗氣之物,但許家能用心給她送這麼個禮,也是用心了,這般人家,再壞也壞不到哪去,來為他們說說情,也是她這個老婆子承蒙他們看得起了。   程老夫人走到哪就被人叫活菩薩,被人叫了這麼久,她也有點當自己是活菩薩了,打一來,就壓根就沒想著這事辦不成,且她說的話是佔在理這邊的,這許家出來的小姑娘再如何也不會不給她臉。   她要是真會做人,就知道她要是拒了,往後的名聲只會更差。   「這事您容我想想。」   程老夫人又碰了個軟釘子,有些失望,但想想,這又沒明著拒絕,比之前的那些人要好多了,便放心了下來,只是走時又說道了兩句:「小姑娘,你要想清楚了,老話說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你莫要因一時之氣,耽誤了一輩子的日子。且那孤掌難鳴,你一個人,沒個幫的人,家大業大,你如何扛得動?」   說著她老眼掃了煥然一新,富貴明亮的侯府一眼,嘴巴也巴了巴。   這侯府,是得勢起來了。   難怪許家這麼捨不得。   那兩部尚書,現在是如日中天啊。   「天色不早了,我行動不便,就送您到這了,姜娘,你替我送程老夫人出去。」許雙婉送到屋內這邊的門檻內就不送了,笑著叫了姜娘一聲。   「是,少夫人。」   「好,好,就送到這了。」程老夫人也回了話。   許雙婉站在屋內,微笑地看著她帶著她的下人,跟著侯府的人走遠了,等她一走遠,她嘴角的笑淡了下來,轉身道:「來人,備筆墨。」   那些夫人們明裡暗裡都說是她是走了運才嫁的侯府公子,說她妻憑夫貴,這話說來,真是不假,一點也不假。   程家有個程老夫人有大善之名,她的兒孫就不是了。   許雙婉的教養沒法讓她跟程老夫人沒法直接說出讓她閉嘴,老實點的話,但她有另外的法子讓她閉嘴。   她寫信的時候問虞娘子,「屠叔在哪?」   「許是在廚房那邊,快午膳了。」虞娘回道。   「叫他過來一趟,說我有事找。」   「是。」   屠申很快來了,許雙婉的信也寫好了,她跟屠申道:「早上長公子跟我說他今日在刑部當差,也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你現在親自幫我跑一趟,把這信給長公子送過去,跟長公子說,這信裡寫的確是我寫的無疑,也跟長公子說,就讓他幫出這口氣。」   說罷,她想了想,又道:「跟長公子說,這口氣我非出不口,不出的話,今日的膳我都用不下了。」   屠申一聽,連忙接過信納入懷中,「您放心,老奴這就去。」   **   屠申是午後才在刑部等到回堂口的長公子,他邊看信,邊聽著屠申的信就是笑,笑得他身邊的刑部中人汗毛倒豎。   他身邊那個就是刑部出了名的鬼見愁的行刑劊子手,也覺得他們刑部這本就陰森的公堂更陰森了起來,不禁搓了搓手臂。   「李大啊……」宣仲安看完信,就開始折信了,打算把這封信好好保存起來,以後想笑的時候再拿出來看一看。   「屬下在!」李大冒了出來。   「程家那大老爺,之前不是在街上強搶了一個比他閨女還小的民女當妾?」   「是。」   「那民女家的人,是當街攔了我部誰的轎來著?」   「好像是司門事的肖主事大人來著罷……」其實他也不知道,但大人說話要接啊,李大擦著臉上的汗道。   「是罷,這事既然呈到了我刑部面前,也不能不管,李大,你帶幾個兄弟,去程家把程大老爺提回來,說刑部接管了此事,要審。」順天府最近的不少案子都被挪到了刑部這邊來由刑部接管,其中也有小事,現在刑部管了這事,順天府那邊也沒什麼可說的。   「是。」   「去罷。」   李大趕緊走了。   「伍師爺啊……」宣仲安開始跟他今天帶在身邊辦差的戶部郎中說話了,「我聽說程家有位大才子,就在咱們戶部當職?」   「回大人,是。」還是剛謀的職,走了不少關係進來的,進來得不容易,伍達任回道。   「聽說前年的科舉舞弊案中,程家這位兒子也是榜上赫赫有名啊……」   伍達任不說話了。   「這怎麼進來的?」宣仲安看著他道:「還是查一查吧?」   「下官覺得,是要……」伍達任看著他的臉,覺得是要查了,忙道:「是要查一查,是要查一查。」   「好了,去查吧,今兒就查,你去。」宣仲安指著門,等人去了,彈了彈信封跟屠管家感慨道:「少夫人足不出家門一步,卻知天下事,這本事,子目愧不敢當啊。」   他還統管兩部,他就不知道程大老爺強搶民女,程大才子進了戶部當差還有之前還舞過弊,夫人厲害啊。   太厲害了。   把她惹火了,她就什麼都知道了,一點也不裝傻棄愣了。   看來還是要惹火的好。 47.第47章   刀大將軍說完就要走,臨走前,他跟皇帝說:「您把這些小東西都收著幹嘛?」   「防賊。」皇帝皮肉笑不笑地道。   而小賊刀大將軍當沒聽見似的,「末將告退。」   「藏鋒。」   刀大將軍剛轉過背,就聽到了皇帝叫他,他轉過了頭,看向皇帝。   皇帝張了張嘴,話卻沒說出來。   刀藏鋒本抬腳要走,但跨出了半步,腿又收了回來,他轉過身,看著皇帝:「皇上,別老想著以前,老想著那些不好的了。其實您看,您要了江山,您選了德妃入住盤龍殿照顧您,您一直在做最正確的事情,既然做了,那就是最適合您的,這世上沒什麼太多得已不得已的事情,都是想與不想,能與不能,您說呢?」   「朕說,你趕緊滾吧。」   大將軍點點頭。   「朕會給你個交待。」在他快要走到門邊時,皇帝突然開了口。   大將軍側了下頭,這次他沒回過頭了:「那末將等著。」   **   刀藏鋒先去了軍營,傍晚他頭上騎了個小將軍,帶著兒子和他義祖回家來了。   三人一身的泥,一進門就被當家主母轟著去洗澡,就差叉著腰罵他們一個一個都臭男人,盡給她添亂了。   大將軍一洗出來,就跟她說了他在宮裡差點發生的事。   林大娘本來高高興興地給他換著衣裳,聽到這話,臉就冷了。   她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有人打她男人的主意。   所以明知遷怒他是不對的,但目前不能親自跟債主算帳的她就把火發他身上了,扯著他的手背那是掐了又掐。   大將軍都默默地忍了。   「皇上怎麼說?」掐完他,林大娘給他穿衣裳,嘴裡沒好氣地問,還嘀咕著:「你給我注意點,你從上到下,從頭髮絲絲到腳板尖尖,都是我的,我林府大娘子一個人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遂大將軍點了點頭,才道:「說是會給我個交待。」   「嗯,你信嗎?」   「看吧,他既然開了口,就會給一個。但是,咱們也不用抱太多期望,這深宮裡的事,替死鬼太多了。」   「我看也是。」林大娘也壓根不信皇帝,也不信皇宮裡的那些人,能明面上給一個交待就不錯了。   林大娘到了膳桌上也沒顯出什麼來,就是情緒不高,被一直注意她的小花兒看到了,刀府的小花因此難得非常堅持地餵了母親幾口飯,直到母親抱著她親了又親,高興得不行,害羞的刀府小花這才認真吃起了她自己的飯。   雖說這事明面上沒有證據確定與太子有關,但林大娘就是知道這是太子搞的鬼。   廢后在世時,就沒少給她的大將軍塞女人。   現在,她一點也不奇怪太子把他娘的這本事給繼承下來了。   現在太子已經不在國學堂了,這對林大娘來說,事情反而是好辦了些,太子要是在國學堂,礙於他是學生,她顧忌還多些,現在不在了,她手腳也能放開些。   太子現在在朝廷已經有了些聲望,他也很注意與他同在國學堂的那些同窗們的關係,另外,他這小半年非常關心外城那些貧困的百姓,以及因年齡和受傷退下的老兵,他還以他的名義,把他東宮每個月一半的俸祿送到燕郊的悲田院,供養悲田院的孤兒們。   可以說,林大娘教給國學堂的學生們怎樣與百姓打好交道的辦法,太子是每一樣都學到手了。   林大娘本來想著,他們刀府已經另闢了一條路出來,現在皇帝跟太子的關係已經跟過去不一樣了,皇帝肯定會把好太子這一關,她不想節外生枝,但是,現在太子是動到了她的大將軍頭上了,這比親自動她還讓她覺得心氣難平,想忍都忍不下,不出了這口氣,她都沒法當林菩薩了。   所以,林大娘也沒湊到皇帝面前去質問什麼,那太顯得她無能了。   她現眼下好歹也是教過太子的人,還不至於那麼窩囊。   所以,林大娘這頭在出卷的同時,搞起了太子,打算用實例再教太子一課。   首先她查明了太子送到悲田院那邊的銀子只是走了個過場,頭兩個月送了,後面就沒這事了。   哪怕是太子,那也是好事不容易傳出去,但壞事片刻傳萬裡,這事一被人刻意揭露了出去,街頭巷尾都在說太子為了博名做假的事了。   沒等太子出來反撲,林大娘很快把太子與宮女有染的事也傳了出去——太子嘗到了那事的甜頭,最近對美人可熱愛無比,有了頭一個侍妾開了葷就收不住了,而那個侍妾有毒,他現在就朝身邊的宮女伸出手了,並且,用這些宮女打壓王侍妾。   這事確鑿無疑,王府本來因為對王大娘子這個不孝子孫心灰意冷得很,不想管她的事,但現在太子還有了另外的侍妾,還拿下等的宮女侮辱他們王府出去的娘子,那與王府來說,那就是太子太不把他們王府當回事了。   而太子還值不值得他們再賠上一個小娘子,王府又得另想了。   反正王府,太子是得罪定了。   接連兩天,就兩樁事都出來了。在太子焦頭爛額的時候,林大娘也沒收手,給了太子最致命的一擊。   太子私下把他在國學堂的一些考卷交到了歸順於他下面的學子手裡,請夫子們幫他們補課,教他們怎樣做正確的卷子應對國學堂的考試,這是作弊,這事林大娘本來在收到消息後打算瞞著,並且就此也做出了相對應的措施,把考卷出得跟去年截然不同,但現在她也捅開了。   前兩樁的事風波還小,後一樁一捅出來,學子云集的京城掀出軒然大波,很多學子,甚至是家族費盡一族之力把人送到京城來赴國學堂的考試,結果,太子竟然徇私舞弊?   這事不公,太不公了!   這股軒然大波沒兩天就燒到了皇宮裡,多的是人透過層層關係把消息遞到了皇帝的前面,告太子的狀。   很多地方上的世家大族在朝廷裡可是有人的。   這事大到皇帝下了聖旨,貼皇榜明確指出這次出卷跟國學堂以往的卷子沒有一點相似之處才告平靜一點。   但京城的氣息跟以往不一樣了。   國學堂也受了牽累,家中有學子要赴考的百姓們冒著被抓的風險,繞過皇城內城的守衛,搬了一張鼓到外面敲,跟國學堂告狀,要宇堂大師為他們做主,為他們這些沒法跟太子攀上關係,家中有考生的平民子弟做主。   宇堂南容也不得不出面,跟他們解釋了一翻。   就算如此,國學堂一連幾天都不平靜,老有人闖進國學堂要見宇堂大師,還有用錢賄賂國學堂的先生透題的,這事情也大到了皇帝出動了督察衛來保護國學堂的寧靜,讓先生們專心出卷。   林大娘一出手,悶不吭聲就把京城掀了個天翻地覆,皇帝一查出是她背後幹的,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被她氣死。   這天他一得知是她,就叫她滾進來見他。   林大娘此時正在國學堂出卷,一聽張順德,大德公子苦著臉來說皇上找她有事,她就知道是什麼事了。   去就去,她也不怕。   上次說要給她丈夫送美妾的大人,現在都不知道哪個旮旯呆著。   太子比這位大人能幹了這麼多,直接下烈火,她不把他搞得如被架在烈火上烤,她都對不起她河東獅吼醋罈娘子的名聲。   她放下筆就跟著張順德去了,她前腳一走,後腳她先生也放下筆,掃視了國學堂他的外門子弟一眼。   他開了口:「平時我是怎麼對你們的?」   「先生對我們恩重如山……」   「好了好了,別說這些沒用的,」宇堂南容打斷了他們:「我平時是怎麼包庇你們的,你們就給我怎麼對你們小師姐,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他的大小弟子們異口同聲。   「怎麼個包庇法啊?」在場的有太學府和六部的人,有一個忍不住問相交好的宇堂大師的弟子。   這弟子一笑,「還能怎麼呀?就是不教學了,回我們仁學堂教去,不給皇上做事了。」   反正到哪都是教,都是教人學問,育人子弟,皇上容不了他們這些人,他們就走吧。而且到了仁書堂自個兒家裡,他們要比現在輕閒些,做學問的時間也會多點。   問話的人默然,看了看在場的大師的弟子們,這些人,都堪稱大家,說他們也是大師都不為過。   他們要是走了,剛剛完善好一點的國學堂就又得散了,他們朝廷和太學府的這些人根本還沒把他們手上的學問吃透。   而且,就算吃透了他們現在手上的又如何?這些人的學問每一日都在精進,學問無止境,豈是能學得完的?   這廂,林大娘尚不知她那偏心眼的先生打算如何為她站臺,她這時沒一會就進宮了。   國學堂離紫禁城太近了。   她一進御書房,就見御書房裡沒別人,就皇帝一個大佬,她心裡頓時又有點底氣了。   看來皇帝沒打算當著眾人的面收拾她,這表示事情還有得談。   不過,她也覺得皇帝就算生氣,也不會太生氣。   因為太子的聲望也被她搞下來了,太子本來雄心壯志想在民間和朝廷建立起一股皇帝都無法阻擋的聲望和勢力來,結果皇帝都沒出手,他就被她搞下來了。   林大娘為太子默哀了一下。   皇帝一看到她進來就是左右查看,一看完,就明顯地鬆了口氣,當下宰她的心又起了。   「你倒是好本事,朕還真是小看你了!」皇帝被她氣得肝都疼了。   林大娘給他請了下安,才儘量讓自己顯得無辜地道:「您說的是?」   皇帝眼睛往桌子上瞅。   林大娘一看他要拿東西砸她,馬上好漢不吃眼前虧服軟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皇上,您手下留情。」   她可不是她家大將軍,她這樣的弱女子,不禁砸的!   「可算是知道了,」皇帝譏諷地看著她:「林大人,您可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驚天動地吶。」   「不一直這樣麼。」林大娘輕咳了一聲。   她哪件事,做得不驚天動地了?   她都還吼過他呢。   她這話一出,皇帝被她哽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睛鼓大瞪著她。   「您彆氣了,」林大娘見皇帝被她堵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怪嚇人的,討好地朝他一笑,道:「我也不是無中生有,只是實事求是而已。」   她也沒朝太子潑髒水,她不過是指出事實。   「您喝口茶,順順氣,您是皇上,不至於跟我一個婦道人家生這麼大氣,不值得。」林大娘拿起御桌上的水雙手奉給他。   皇帝瞪她。   「您喝一口吧。」林大娘俯小做低的,就差求他了。   這時候,她就不敢跟皇帝來橫的了,她再大的本事,還沒大過皇帝去。   皇帝見她好聲好氣的,頭都低下了,沒好氣地接過了她的茶,「咚」地一聲擱在了桌上:「說說吧,你是怎麼想的。」   「臣婦怎麼想的?」林大娘說起來還怪不意思的,「嘿,還能怎麼想的?醋勁大唄。」   皇帝都被她氣笑了,「醋勁大?你好意思說!」   「真是這樣,」林大娘抬起頭來跟他說:「您也不是打頭一次知道我醋勁大了吧?」   「你也不怕你家大將軍休了你!」   「這個,大將軍不會休我……」林大娘跟皇帝解釋,「您看,他去哪找一個像我這樣吃個醋,能鬧出這麼大動靜的娘子來啊?他在我這裡,可是值錢得很,當得起他彪騎大將軍的身份,他高興都來不及呢。真的,皇上,您要是不信,您問問我家大將軍去,看看他是不是這般想的。」   皇帝看著她,真心實意地求問:「林郎中大人,您這臉皮,比外城新建的城牆還厚吧?」   林大娘摸摸臉,笑了起來,「差不多吧,沒量過,皇上您要是想知道,回頭我讓我家大將軍去……」   「閉嘴!」   林大娘馬上緊緊地閉上了她的嘴。   皇帝指著她,手指都是抖的,過了一會,他無力地放下手指,問她:「至於嗎?」   林大娘還沒回答他,突然,門口就有宮人來報,說大將軍進宮來了。   至於嗎?當然至於。   在等她家大將軍來的這段時間,林大娘沒說話,心中在想,當然至於了。   她要是不對這些事給出這等鄭重其事的反應,她自己都不看重自己最為在乎的,那誰會在乎?   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想讓他們夫妻不和的任何一件事都是她的逆鱗,觸不得。   她這次搞了太子,何嘗不是做給皇帝和諸大臣看的。   她就是能為了一個男人做出讓他們心裡打鼓的事來,下次誰還也想拿這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了。   誰拿這事惹她,她會用盡她所有的辦法報復過去,她可是個連太子都敢搞的人。   這頭刀大將軍快步進了御書房,一見房就看到了他家娘子看著他笑,他緊繃的臉這才柔和了下來。   「來了?」他說。   林大娘彎起嘴角朝他笑,看著他走到了她身邊。   皇帝冷眼看著這對再情投意合,琴瑟調和不過的夫妻,見大將軍朝他請安,他冷冷地挑起一邊嘴角,「林大人前腳一來,大將軍後腳就跟著過來了,怎麼,怕朕欺負她啊?」   「哪的事,」大將軍神色淡然道:「今兒天氣不錯,末將過來看看您。」   皇帝冷笑,轉頭往門一看……   天氣是不錯,豔陽高照。   他默然轉回頭,瞪著這對每次都能把他氣死的夫妻倆,想著把這夫妻倆今日就地正法,把他們的頭砍了的可能性。   這頭,家裡大將軍一來,底氣無限膨脹的林大娘當著皇帝的面就告皇帝的黑狀:「大將軍,皇上剛才問我,至於為了別人給你下毒的事,那個報仇麼?」   「你怎麼說的?」刀藏鋒見她抬起小臉看他,忍不住想抬手去摸她的臉,但一想這是御書房,就強忍著把張手的手又合攏了起來。   「我還沒答呢,聽說你來了,我就等著你來。」等著你來給我做主,林大人很歡快地跟她夫君道。   大將軍嘴角微微往上一場,「都有人要害我了,你是該幫我報仇。」   「我就是這樣想的!」林大娘欣喜地道。   說著她就朝皇帝看去,看皇帝臉陰得就差下旨,拖他們夫妻倆出去宰了,她肩膀頓時一縮,小腳步往後悄悄地那麼一挪,儘量一點聲響也不弄出地把她自個兒挪到了她家大將軍的背後。   哎呀,皇上這個臉色,嚇死個人了。   皇帝冷冷地看著他們。   刀藏鋒這時朝他拱手,道:「皇上,您有火就發吧。」   這時候,大將軍要是還頂他一句,皇帝就真要發火了,但大將軍卻偏偏說了這一句,他這股火就又下了一點。   他也還是問大將軍:「至於嗎?」   至於弄這麼大動靜,還涉及民間國學堂嗎?   那可是國學堂!   她幫著她先生一手創立起來的國學府,現在這個國家至高無人的求學聖地!   她把考卷之事揭露了出來,殊不知多少人會置疑國學堂這次出卷的嚴密,哪怕卷子出得不一樣,事後也必會有人拿此做文章?   前面什麼悲田院和東宮侍妾這兩件事,皇帝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太子既然做出來了,後手沒做乾淨讓人查出來了,那就是太子的無能。但後者之事茲事體大,她就為了給太子個教訓,就把這事揭了出來,害大於利,她這樣聰明的人,難道就不知道?   他就想問問這夫妻倆,至於嗎?   「皇上是覺得她太小題大作了?」大將軍也問他。   「難道不是!」皇帝大拍桌子,火冒三丈,「把國學堂牽扯進來,你們還有理了不成?」   「皇上……」林大娘湊出頭來,迎上了皇帝怒火中燒的眼,她害怕地咽了咽口水,正要說話,頭卻被她家大將軍伸手給往後了回去。   她掙扎了兩下,見沒法,又從另一邊湊過頭來,跟皇帝道:「皇上,臣婦說兩句?」   「滾出來說!」   林大娘朝地上看了看,地磚是乾淨,但她還是沒滾,看著地磚走出來了。   「大娘子,往後站著就是。」大將軍開口了。   「我跟皇上說兩句。」林大娘站他身邊,拉了下他的袖子,把袖子纏到了她的手指上,朝他笑著眨了下眼。   大將軍因此連眼都柔和了下來。   「皇上,我知道您為何生氣了……」林大娘心想皇帝生氣的點果然跟人不一樣,不過,如果他是為此生氣,也確實是他一國之君應該做的,「這事臣婦也想過。」 48.第48章   侯府裡早備好了接生婆,許雙婉肚子發動,去姜家報信,下人走的也是後門,這全是許雙婉的意思,能瞞著就瞞著,能瞞多久就瞞多久。   宣仲安這日還在當差,他查的聖上令他限日查明的大貪腐案,現正在獲取一個證人證詞的最關鍵時候。而對手的反撲也異常猛烈,這時候他要是不在當場,那證人又身份不低,出了那意外,那代價就是絕對無法彌補,遂這幾日他回來都是來去匆匆,這也是許雙婉心力交瘁的地方,孩子要下地的這陣,正是他父親倍受四方壓力之際,她生孩子本來大事,恰逢此時,來侯府的不明人士就要多了。   但此時暗中盯著侯府的人太多了,宣尚書所查之事,已經查到了左相上頭,現在不是他死,就是左相亡。而左相一派在朝廷當中根基深厚,左相為相已有八年之久,想撂倒他,在有些人的眼裡,初出茅廬的侯府公子這是在以卵擊石。   左相下面的幾方人馬出動,在幾處齊齊迸進,有一方就死死盯住了侯府,要拿那宣尚書的家人開刀。   饒是許雙婉想瞞,行事也小心,但她這才剛發動,就有夫人上門,說正好路過,想來探望她一番,門子拒了她的探望,回頭,侯府少夫人要生孩子的消息就傳了出去。   她之後,來的人就多了,好幾個都是親自上門來送賀禮的。   許雙婉肚中的孩兒太大,在床上痛不欲生,外甥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趕回來,這些外人,倒是比他當丈夫的還來得早,姜家離那麼近,報信的人都還沒回來她們就來了,姜二夫人都被這些人氣笑了。   這些人來的還不止是一個兩個,還拉幫結夥的來,一來就是三四個,這存的是什麼心?尤其這裡面,居然還有跟侯府素不相識,說是正好在要來的人家中做客,知道侯府有喜事,就過來沾喜氣來了。   這人家家裡生孩子,還沒生下來,她們就湊過來了,這是哪來的規矩?   姜二夫人這下是知道了,外甥媳婦想的真的一點不多,侯府這是得罪了大神了,侯府早被人盯上了。   姜二夫人一個兩個都拒了,這些人也不生氣,她們轉身一走,就又為了別的人。   姜大夫人趕過來時,侯府正好又拒了一門要為上門的,姜大夫人聽說侯府的情況後,氣得臉都黑了。   姜二夫人看到她趕過來了,也是鬆了口氣。   這人馬一撥接一撥的,來頭一個比一個還大,來了被拒了,居然也無話,在門口放下賀禮轉身就走,也不知道打的是什麼主意。   「還能是什麼主意,」姜大夫人恨得抿著嘴咬牙道:「來日說侯府不懂待客,他們往後要是跟侯府作對,這就都有了藉口了!」   「還能如此?」姜二夫人都傻了。   「你以為,這還是以前嗎?」姜大夫人氣得臉青黑一片,等去了外甥媳婦門口,看到嘴裡一直喊著「一定是個大胖孫子」的小姑子,這下生氣都無力了,她扶著身邊的婆子,聽著房裡那痛苦容忍的低喘聲,長長地吐口了氣又深吸了一口氣,才聚起力氣來,問身邊的弟媳:「一切都備妥了?」   「都備妥了,外甥媳婦早前各事都有安排,仲安那已經有人跑去報信了,就是外甥媳婦之前也說了他身上有事,不定什麼時候回來,她說報過一次就行了,不用催,什麼時候回來他心裡有數,我們在家等著就是。」   「唉,幸好她想得通。」   可說呢,姜二夫人也是點了點頭。   哪有生孩子不想讓丈夫呆在眼前的。   姜大夫人一來,侯府的情況就好多了,這位冷傲的姜家大夫人竟站在了侯府門口,與前來的人一一賠笑道歉,說孩子還沒落地,家裡有血腥味,怕驚著了前來的貴客,就不請大家進門坐坐了,賀禮侯府就先收下,來日侯府再上門給有心的大家送回回禮。   宣仲安快馬回來時,就看著他的大舅母在秋風當中直挺著背,正對前方的樣子,他下了馬,推開了跑過來要跟他報的下人,掀袍就朝大舅母跪下。   姜大夫人趕緊過來扶他,「使不得。」   宣仲安非給她磕了個頭,才起身,與她沉著聲音道:「有勞舅母。」   「應該的,快進去罷。」   侯府與姜家,早分不清那麼多了,姜大夫人心裡也知道,為著表兄弟們的前程,他暗中使了不少力,還為免日後拖累他們,他也已做了防手。   他對姜家所報,即使是她聽了也動容,他是個好孩子,只可惜她的蓉兒沒有這福氣。   「是。」宣仲安當下跑了進去。   他跑進了府,他後面的長隨阿莫跟阿參才趕回來。   **   宣仲安回來時,正好趕上了房內的人痛苦呻*吟得最厲害的時候,產婆在裡面已是竭力喊上了:「少夫人,用力啊,再用力啊!」   宣仲安跑回來已汗流頰背,這時,大滴的汗水從他的額上掉了下來,宣洵林看到他,馬上從椅子上下了地,跑向了他,「兄長!」   宣仲安張手抱了他起來。   宣洵林擦著眼淚,「嫂嫂在裡面哭了好久了。」   「她太疼了。」宣仲安摸了摸他的臉,沒看到他母親,就朝他二舅母看增。   姜二夫人等著孩子下來,已是心神不寧了,見他看過來,咽了咽口水才道:「你娘心口不舒服,我讓你表嫂她們先扶她回去休息了,你過去看看她吧,這裡我盯著。」   宣仲安搖搖頭,「多久了?單老藥王來了嗎?」   「還沒,早去報信了,就是沒來,我也正奇怪……」   宣仲安沒說話,抱著洵林走到了門邊,跟前來的阿莫道:「去看看,看藥王是不是也被人堵住了。」   阿莫臉上一驚,道:「是!」   他們回來時,路上也是被人攔了好幾道,是他跟阿參帶著他們的兩隊人馬斷後,才讓公子先走了一步。   而他們也是讓屬下斷後,這才跟上了公子。   宣仲安抱了洵林回來,一身冷酷攝人的氣勢,斯文人身上乍現的兇狠讓人觸目驚心,尤其他身上穿的還是刑部尚書那襲繡著猛禽的官袍,這讓姜二夫人一看,竟也是飛快別過了臉,不敢直視她這外甥。   太兇殘了。   這樣一看,裡頭的痛吟,竟不顯得那麼揪心了。   姜二夫人如此,在外屋等著的侯府下人更是如此,下人們被他們長公子嚇得噤若寒蟬,端著熱水前來的奴婢竟打翻了手中的盆,摔倒在了地上。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那奴婢還喊上了。   「好了,快起來。」姜二夫人見不對,趕緊讓人去扶她,「熱水,還不快去打來補上!把桶子搬進去,沒聽到裡頭要啊!」   這時,見外甥抱著洵林就要進去,姜二夫人又去拉住了他,「仲安,仲安別去,你媳婦說了,等孩子落地了你再進,她不會有事。」   「啊!」這時,裡頭一聲悽厲帶著哭音的大叫。   那聲音聽著,像是連神智都已沒有了。   這叫得姜二夫人眼睛都溼潤了,「這孩子怎麼就這麼能折磨他娘呢?這都喊了兩個多時辰了啊,怎麼還不出來啊!」   「少夫人,用力啊,用力啊,看到頭了……」產婆聲嘶力竭地喊。   「別去,」姜二夫人兩手拉著外甥的手臂,聲音也喊啞了:「你去她更使不上力,這不是添亂嗎?你快去看看藥王,對,你去看看他,他不是要來嗎?」   「來不了了。」宣仲安全力趕回來已是虛脫了,被二舅母一拉,往後倒了兩步,抱著洵林的手也是一松,洵林擦著他的身子掉了下來。   「哥哥,哥哥。」洵林哭了起來。   「快,快……」姜二夫人連忙扶了他去入坐,看到他比臉還慘白的嘴,方才醒悟過來,「快拿水來讓你們公子喝啊!」   宣仲安閉上了眼睛,他以為已沒什麼事再讓他亂分寸,也不會再有什麼事能把他難得寸步難行,但事到臨頭,他才發現,他老是高估自己。   老是,不是一次,兩次,而是老是。   像今日,也是如此。   他以為他難讓他們的孩子好好落地的,卻沒成想,連趕回來都如此困難,更沒想到,她在房裡賭著命給他生孩子,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多年後,宣仲安再次感覺到了自己的無能。   「哇……」就在他絕望的時候,一聲嬰啼憑空響起,那響亮的哭聲震破了他的耳,讓他當下就站了起來。   「哇,哇哇哇哇……」孩子哭叫了起來,一聲勝過一聲,就如接連不斷的響雷。   姜二夫人被孩子哭得都哭了起來,她又笑得合不攏嘴,「生了,生了!」   裡頭又是一陣聲響,採荷連滾帶爬,一臉的眼淚鼻涕出來抖著聲音道:「生了,少夫人生了,是個小公子,是個小公子!」   她大聲哭了起來。   「人呢?」宣仲安又倒了下去,聲如蚊吟。   「姑爺,」採荷卻聽到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了,採荷忙向他看去,又笑又哭地稟道:「沒事,沒事,姑爺,婆婆說,連出血都算得了少的,我們姑娘熬過來了,熬過來了!」   好幾次,她都以為她們姑娘要疼死過去了。   宣仲安「嗯」了一聲,扶著桌子站了起來,徑直地往裡走。   「長公子,還不能進去啊……」   「讓他進去吧,」開口的是姜二夫人,「別攔了。」   孩子生下來了,就什麼都好了。   侯府這一關,又過了。   **   許雙婉到晚上才醒過來,一醒過來,她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四處張望,她先是看到了趴在她身邊的丈夫,頭再往下低一點,她看到了放在他們中間的一個襁褓。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不用誰說,也無需去想,她知道她的孩子在那裡。   她不禁挪了挪身,這才發現,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但她這一動,側躺在她身邊的人醒了。   連頭都不大挪得動的許雙婉滾動著眼睛去看他,她看著他,未語先笑。   她的孩子,他們的孩子。   她有自己的孩子了。   「傻姑娘。」宣仲安伸手摸著她沒有什麼血色的臉,而她此時臉上的笑容,竟比一直以來他在她臉上看到的還要燦爛。   這不是傻,是什麼?   許雙婉顧不上他說什麼,眼睛直往襁褓看。   孩子呢,讓她看看孩子。   她又挪起了頭來。   直到她看到了孩子,看著他胖呼呼的臉蛋,她由衷地感嘆:「真胖!」   肉嘟嘟的,就是有點皺,還稍微有一點難看。   但許雙婉卻無比心滿意足,她看著孩子眼睛都不知道動了,嘴角一直往上揚。   她不知道,她這時候笑得有多滿足,又多開懷,這些落在了宣仲安的眼裡,這讓他也笑了起來,她看著他,而他看著他們,眼睛漸漸溼潤。   這是他的妻兒,老天看他太難了,賞給他的妻兒。   **   許雙婉醒過來一陣身上才有力氣,孩子這時候又吃上了奶,等採荷跟她說在她睡著沒醒的那段,小公子已經在她身上吃過一頓了,她也是笑了起來,道:「是呢,我模模糊糊知道一點,就是太累了先去睡了。」   她知道的。   侯府的事都是她經手,她就沒找奶娘,她吃的好,藥王老人家也給她開了一些能補奶水的膳食,她每日都會按時食用,不會少孩子的奶。   她們姑娘太高興了,採荷從來沒見她這般高興過,見著她嘴角眉梢都是笑,那樣子,讓人見了都心生輕快。   採荷都捨不得跟她說外面的事了。   許雙婉躺在床上,抱著在她懷裡吃奶的胖兒子,微笑著看了一陣,再抬起頭來,她嘴邊的笑還是沒有淡去,但看著採荷的眼裡一片瞭然:「外面怎麼了?」   採荷抿了抿嘴,過了一會,在她們姑娘等待回答的視線裡,她道:「亂了。」   許雙婉點了點頭,剛才夫君就已經出去了,叫他的下人那聲音再假裝平常,她還是聽出了慌亂聲。   現在房裡,只有採荷帶著喬木,虞娘姜娘她們,一概不在。   她到現在還沒見過婆母。   這些,她都看在了眼裡。   「出什麼事了,都跟我說一說,讓我心裡有個數。」   「姑爺特地吩咐我,讓您好好坐月子……」   「說吧,姑爺最近忙,我能幫上一點是一點。」她不幫,誰幫?   「是。」採荷彎腰,她也是無法了:「下午藥王大人在出宮的路上受了重傷,被抬回了宮中,剛剛姑爺出去,是宮裡來了人,說聖上震怒,著令姑爺回去徹查此事,還有一個事情,我覺得姑娘您得知道不可。」   「你說。」   「下午府裡來了一個說是夫人舊日的閨中密友,說她丈夫已亡,帶了女兒前來投奔夫人,現在,她們正在府中,舅爺夫人她們現在也正在夫人那邊。」   採荷抬頭,看著臉上笑容漸漸淡去的姑娘,也是無力道:「夫人的意思,看來是想留了。」 49.第49章   這年快要過年的時候,林大娘身著正裝歡歡喜喜地去宮裡領了內閣女閣老之職——她穿的彪騎大將軍夫人誥命服去的。   知道是來領閣老職的,她穿著誥命服霞明玉映地來了,皇帝也是一臉複雜地看著她,這位林大人,是有多忘不了拍她家大將軍馬屁啊?   這是時時刻刻都忘不了是吧?   可林大娘樂意啊,而且她這女閣老領得也不算虛。   不巧,專門拜在她門下的那位沒去教學,強行被皇帝搶去為國家做事的弟子立了大功。他打造了一種能在民間普及的輪車墊,所以這馬車不僅是速度提升了數倍,且這小東西價格便宜,這不還沒推廣半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了,百姓感激他得很,工部跟戶部也因此掙了個盆滿缽滿,而她教的弟子就是實誠,皇帝問他要什麼賞,這傻弟子就跪地上給她唱了半天頌歌,唱得滿堂文武臉都歪了,皇上也是沒辦法,只好拿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就不知道了的女閣老之位來打發她來了。   就這樣,她那一根筋的傻弟子還不滿意,要找皇上說理去,還好被她家大將軍攔住了,要不林大娘都想問是不是要她上天他才滿意。   林大娘在宮裡在君臣面前喜了半天,三句不離誇自己眼光好,福氣好,挑丈夫挑學生的眼光那是一等一的,她教的學生,指不定後面還有什麼功勞要讓給她呢,她這可把閣老嗆得氣呼呼的,一等散場,甩袖就走,走得比想歸家跟家人們炫耀的林大娘還快。   林大娘也覺得自己蠻招人恨的,趕緊著把大將軍推面前擋箭,一路讓他幫著擋著回去了。   大將軍也是被她推得滿臉無奈,她也知道風頭太大了,剛才說話就別刺激那些個最近在皇帝手下沒討著好的閣老了。   他們可是這朝廷裡最小心眼,最會記恨的臣子了。   林大娘運氣確實好,當年第一批願意心服口服跟她的學生,有幾個非要拜在她門下當弟子——她本來是沒收他們的,這些人一得知她收了左十娘當親傳弟子,她之前拿來的堵他們的她不收親傳弟子的話就不成行了,還是讓他們來行了拜師禮。   說起來,佔便宜的人真是她,要叫她師傅非要拜她為師的那幾個人現在都是身上有佳績的人,真是搞不好哪天他們個個都能做出什麼大事來,她這先生就得因他們名揚千古,流芳百世了。   林大娘也是打算領著正職不幹實活,當個影子閣老,非得去點卯的時候就去晃一晃,有事絕對裝啞巴,和稀泥,不打算跟閣老們爭實權,搶事幹了。   她佔了一個名額就已經夠招人恨的了。   不過她也沒打算推辭這個位置,她現在身後不僅是站著刀府,她還得為她的這些學生們站臺——他們敬他三分,她就要護他們七分,非常時刻用得著她的時候,她也是會為他們衝出來的。   大將軍帶著林大娘回去的路上,小將軍正在背著他三歲的小表弟在跑樁。   練武場有十圈樁頭,一共四百根樁子,小將軍每日下午要去跑十圈,一天練武的功課才算完。   盤哥兒無姓,他感激他家女將軍給他生了兒子,本讓兒子想跟她姓。但女將軍說盤也是姓,且還是古姓,盤姓的祖宗盤古氏,還是夫婦陰陽之始也,天地萬物之祖也,就讓兒子姓了盤。   小表弟叫盤邁燕,自生下來身子就弱,小弟弟可羨慕他哥哥能上天入地了,小將軍寵妹妹寵弟弟從來沒道理可言,看小表弟沮喪地說自己不像哥哥,他下午在家裡訓練的時候就把弟弟綁身上,帶著弟弟一塊跑,一塊飛,當是負重訓練了。   他還覺得弟弟幫他忙了,而盤邁燕也是每天最喜這個時刻了,每天到點就要穿著練武的小勁裝站在門口等哥哥來接他。   等哥哥練完,渾身大汗臭臭的,小表弟還會一臉正直地跟哥哥說哥哥香香的,哄得小將軍心花怒放,都不捨得讓他走路,往往都是背著他回去送到姑姑手裡的。   盤邁燕身體孱弱,現下是無法練武,盤哥兒又寵他寵得不成形,他簡直就是個兒子奴,兒子說什麼都對,兒子嘴裡多叫幾聲哥哥他都要嫉妒吃醋,跌倒了他都是怪罪地長得礙了他兒子的眼,指著他教養兒子那是不可能了。   要知道哪怕是在背上被背著,按侄子的力度和速度,在背上也是不輕鬆的,刀梓兒見兒子哪怕身體不行,也都要撐著每日跟大表哥練功,咬著小牙倔強得一句疼都不說,又眼見他大半個月都堅持下來了,身體還比以前好了一點,毅力更是不用說了,她也相信就這樣下去,兒子終會能康健起來,遂也是對她這個對小表弟非常疼愛用心的侄子也是感激得很。   侄子本來可以下午在軍營練了才回來,但為了弟弟,他現在把跑樁都改成在家裡練了。   要知道他最好面子,為了不被他娘戲說是個小臭漢,往往都是要在軍營裡練完,洗得香香的,收拾得帥氣俊朗才回來。有時候為了臭美,得幾句誇,還要往頭上抹點頭油,他現在可是京中最會打扮的公子哥了,不少世家公子哥都是在跟著他的穿衣打扮走,那可是到了連他腰間掛著根什麼樣的配飾都要跟著學的地步,連比他大好幾歲的公子哥都如此。   這般注重面子的一個小男兒,為了小表弟,那可是冒了在他娘面前丟帥名的大風險的。   這廂小將軍把表弟背了回去,在表弟糯糯的「謝謝哥哥」聲當中,小將軍搖搖頭,跟他說:「下次不要說謝謝哥哥了,你是哥哥心愛的小弟弟,哥哥當然要帶你飛了。」   說著就跟姑姑擠了下眼,當下什麼說,快步如飛回自個兒家的院子去了。   他一出姑姑的院子就吹口哨,他義祖一從梁上冒出來,他就朝他喊:「祖祖,我那個娘回來了沒?」   烏骨沒說話,打了一個還沒回,讓他趕緊去洗澡換衣裳的手勢。   小將軍一看,鬆了一口氣,一個空中翻就翻上了屋梁,趕緊去洗他的澡去了。   這廂他一回他和祖祖的小院,他的小隨將刀揚就在屋裡也鬆了口大氣,衝著他喊:「小將軍,趕緊著去衝,衣裳備好了,小娘子今天給您送了新衣裳過來了,我看了,可好看了!」   小將軍頓時一喜:「花花又做好一身了?」   「是呢。」   「本小將去也。」小將軍樂得又翻了個空,往井邊跑去。   他跟他爹一樣,一年四季都洗冷水澡,洗熱水就怪不舒服的。   這頭林大娘見時辰不早,也是叫趕馬車的刀戰快一點,她還要趕著回去逮人嘲笑小臭漢呢,結果到半路,她發現時間過了,逮不著了,也是垂頭喪氣得很,埋怨身邊的大將軍:「叫你瞪皇上讓他趕我們走,你不瞪不說,還搭他的腔,看看,都回晚了。」   大將軍面無表情。   他搭什麼腔了?他不過是在走前謝了句龍恩,這不是走時就得說的嗎?   不過他也知道,這個時候最好是什麼也別說,要不她得掐他手背。   其實掐他手背也沒什麼,就是怕她記恨,半夜想起來掐他下盤再報一次仇。   他只要不是明顯佔理的,就不能跟她直接鬥,要不吃虧的是他。   對付他家大娘子,刀大將軍經驗十足,這時候一句話也不說,林大娘見他板著臉一臉的認栽,也知道自己無理取鬧,訕訕然得很:「藏鋒哥哥,我不是說你啊,我就是急著回去跟家裡人報報這個好消息。」   說起來,她逮小將軍專門臭的時候擠兌他也是鬧著玩,娘倆拿這當消譴呢,小將軍也是樂得跟她周旋,以躲開她的盤查為他最得意的事,要知道因此他晚膳都能多吃一碗。   想起小將軍來,林大娘這時也想起了小臭漢前幾個去了左家做客的事。   也不知道他在左家見到小娘子妹妹們說了什麼,前兩天左大夫人哭笑不得地來跟她告狀,說家裡好幾個小娘子為了爭著當他的小娘子,在家裡大打出手,死活都要嫁給他……   左大夫人這狀雖然告得高明,跟開玩笑似的,但也把林大娘臊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要知道她兒子那嘴,完全是承的她啊,這是朝廷裡不少臣子都聞名的事情。   林大娘也不好拆自己的臺,當時笑著避過去了。   左大夫人來這一趟,說是來告狀,其實是有點想跟林府提起小兒女親事的,他們家跟刀府親,左家的女兒又是出了名的家教之嚴,在外左家的小娘子們那可是難以求娶,求親者一直絡繹不絕,但她見她提起,又見刀大夫人但笑不語,她這個人精也就不提了,當只是純來說玩笑話似的。   **   小將軍的性格也是有點像他爹的,打骨子裡就霸道自信得很,再加上他確實有那麼點小本事,也是真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帥了,走哪都自信得跟天下除了他就沒有小美男子了一樣。   林大娘是知道兒子那自信的小模樣的,她看了都覺得打眼,就別提那些小娘子了,這麼帥氣的小哥哥,能不爭一爭嗎?   而且再加上他那嘴,見到小娘子都要習慣性誇一句妹妹漂亮的,就更不得了了。   林大娘自己對兒子現在的招人程度也是啼笑皆非,以前她只想讓他當一個和善的小哥哥,所以教他要對小娘子溫柔,說話不要太兇嚇著她們了,也要誇妹妹漂亮,讓妹妹高興,結果呢,現在妹妹們是都喜歡他了,她也才想起來,他終究是要長大的,這樣招人下去,以後可不得了。   這畢竟是古時,小娘子們從生下來過不了幾年童年,就知道自己是要嫁人的。她們很小的時候就有了嫁人之心,尤其世家裡,人心更是沒那麼單純,環境註定她們也不可能跟人兩小無猜太長久,所以她還是得管著他才行。   要不然,他沒那個心,卻招了那麼多的小娘子,也是他的罪過了,她這個當娘的,只能想辦法不著痕跡,講究策略地地教著他收斂點。   小將軍還不到十歲,現在她就得教這隻總是雄糾糾氣昂昂的小公雞男女之防了,想想大將軍十歲就上戰場了,現下林大娘也是有種吾家有男兒初長成的惆悵了——這小壞蛋,要是她教了還再撩小娘子,她就得派出他爹狠揍他一頓不可!   林大娘這頭也是這才得空跟她家大將軍嘀咕左大夫人來的那一趟,刀藏鋒聽她說完,眉頭一揚:「那你要怎麼教?」   說罷,也不等他家大娘子說話,他又道:「不喜歡他去,以後不去了就是。」   不能一邊請著小將軍去,一邊兒又來小將軍娘前告他的狀。   大將軍也是個護短的,在他看來,他兒子文武雙全,除了愛纏著他娘點,別的沒毛病。   林大娘一聽他這口氣,就知道這事不能跟他商量了,要不然,左家再來請人,他得夾槍帶棍地請人出去了。   這時候可看出她以前的天真來了,她還以為她她男人年紀大點,不說藏起鋒芒來吧,但至少也得對得起他的位高權重,就是裝也要裝得大度些吧。   結果就是她想多了,她家大將軍那可是跟皇帝一個爐出來的君君臣臣,你讓他們佔了便宜他們可以假裝沒看見,但讓他們吃一點虧試試瞧——他們恨不得把你皮都扒了。   左家也是個專出倔驢的,兩家這兩年也沒少出事,小將軍都跟左家的小公子打過好幾架,打的時候這些小的們那叫一個恨,回頭好起來,哥幾個也是恨不能同穿一條褲子,吃到好吃的都要給兄弟留一點。   好在左家的大人跟她腦袋還算清醒,替小輩們把著那道關,可她家大將軍可是不太喜歡左家的,她的女弟子他更是不太待見,平時見到她,他都不帶正眼看她的。   十娘子私底下跟她嗚乎哀哉過好幾次,林大娘也是好笑,也只能讓她少來點府裡,有事多在學堂裡跟她請教。   不管是不是弟子,她丈夫都不喜歡外面的人和事佔用她在家裡的太多時間,林大娘想想也是,她在家的時候本就不多,這個找那個請教的,她根本不可能把對家裡的心思沉澱下來,更別說還要花心思想及他,惦記著他了。   「行,我知道了。」她哄著他。   刀藏鋒還是看著她不以為然地說:「你別老想著把事情顧全了,要不然,還真定左家的人不成?」   「你不喜歡左家的小娘子呀?」林大娘也沒那個意思,但聽他口氣好像對左家的小娘子有意見似的,不由問他。   「不成,我們兩家都太大。」必然會遭到猜忌排擠。   「那要是小將軍以後在左家有喜歡的?」   「那以後再說。」   還是可成的嘛,林大娘聽了掐他的手背,笑罵道:「果然你兒子喜歡,那就不成問題了。」   「喜歡了是不成問題,付出代價那也是必然……」他要娶她回府的時候,那個時機也是不成了,那時候他要是安然度過刀府的危機,其實有更好的辦法。但他還是娶了她,那時也是差不多把他這條命賭上了。而小將軍要是喜歡左家的娘子,他也贊成他兒子為了娶回中意的人與阻力斡旋。   但一碼歸一碼,現在不是沒有喜歡的。   「也是啊。」這時林大娘也是跟她家大將軍心心相印,喜滋滋地跟他說:「你當年裝死都要娶我呢……」   林大娘子這時候只記著他娶她時的費盡心思了,在她家大將軍身上老是記吃不記仇的林府大娘子完全忘了當時他那難看的吃相了。   大將軍見她眉開眼笑的很高興的樣子,便見機行事,很不當一回事地道:「嗯,我當時只想一心娶你。」   果然,他這話一說,人就倒他懷裡了,大將軍便趁機摟住了她,頭也低了下去。   光天佛日的,就在馬車裡就偷起了香。   林大娘被他弄得昏昏沉沉,神魂顛倒,被他佔盡便宜的時候隱隱覺得有點不對,自己好像是又中美男計了?   她家大將軍果然不愧是個軍武天才,外表再英明神武,神聖不可侵犯,肚子裡那也是一肚子的壞水,算計起自家娘子起來那也是壞得不見底,毫不手軟。   **   這廂小將軍一衝好澡穿好衣裳就跑去父母的大院找妹妹。   刀府的小花一看到他,眼兒彎彎,「哥哥來了。」   「花,給哥哥擦頭髮。」   「誒。」小花已經停了手中畫畫的筆,「哥哥等我一下。」   她去洗手,小將軍跟著她不放,湊過頭回她:「你知不知道哥哥今兒又得了什麼好東西了?」   「嗯?」小花偏頭看他,哪怕是在白天也跟星辰一樣閃耀著明亮的光的眼睛微微一閃。   「嘿,孫家那孫子,和左家那幾個小王八蛋給我送了幾袋子碎玉石,扯謊說是給我打彈弓玩,呵呵,打彈弓玩?我真是謝謝他們了。」他敢拿玉石打彈弓玩,那他就等著他娘讓他爹打斷他的手吧!小將軍冷笑,「不知道從哪打聽到你最近做首飾要點小玉石,他們愣是把好好的幾塊大玉石給砸碎送過來了,這幾個敗家子兒!」   小花笑了起來,擦乾洗好的手摸了下哥哥的頭,「哥哥不生氣。」   「不生氣,我把東西收了,回頭隨信給他們家大人送回去了,看不把他們腿都打折了。」小將軍得意,「這幾天這群兔崽子可別想來礙我的眼了。」   這幾隻臭蛤蟆,自打進了他家見過他妹妹一眼,那是想盡了各種辦法要跟著他回府,還有腆著臉唆使他們父母來他們家走動非要跟著來的,如果不是他娘看得緊,都讓這群犢子得逞了。   他妹妹是這些人隨便能看的嗎?   小將軍坐著讓妹妹給他擦頭髮的時候還憤憤不平,「就憑他們想叫你妹妹?美得他們,你是我妹妹,我刀邁峻一個人的妹妹!」   小花「嗯」了一聲,軟軟地跟他說:「哥哥不生氣,花花只有你一個哥哥,還有邁燕一個弟弟。」   「是了。」小將軍這才舒心點。   「哥哥,我給你發尖擦點木香吧。」   「好呢。」   「哥哥你聞聞?」現在照顧小花,跟隨小花左右的管事娘子秋月娘子早早就把她們小娘子的香櫃放到了他的面前,小花只要打開柜子取出瓶子來就是了。   「嗯,好聞,比上次那個淡了點?」   「這是個秋花果木當中取出來的冷香,適合哥哥。」小花說。   「怪不得。」小將軍恍然大悟,不懂裝懂。   小花也是小臉上滿是喜悅地給她哥哥擦拭頭髮,林大娘跟著大將軍回來的時候,就又見他們小娘子正誠誠懇懇地侍候著他們家的小將軍,還歡天喜地得,她也是看得腿軟,得大將軍扶著才能走路。 50.第50章   早上宣姜氏醒來,非要去看兒媳婦。   姜二夫人實在是沒忍住:「你這個樣子,是去看她的,還是去叫她安慰你的?你行行好,就別去為難她了,她夠不容易的了。」   宣姜氏閉上眼,揪著心口,悲苦地道:「我到底要如何,你們才滿意啊?」   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她也不知道該要如何了。   守了她一夜的姜二夫人也是心灰意冷了,她站了起來,跟站著面色慘白的歸德侯道:「好人都是她做,壞人都是我們,侯爺,你也看在眼裡了吧?把人看好了罷。」   宣宏道點點頭,「謝過二嫂,我送您出去。」   他這段時日因長子的叮囑,步步謹慎,果然國學府的建地那邊也接連不斷出事,手下人也是不斷出岔子,他已是分身乏術,哪想家中只是媳婦生個孩子,夫人沒有媳婦盯著,這家就露出破綻了。   「我會好好跟她說的。」送了她到門口,宣宏道低聲道。   見他一臉憔悴,姜二夫人真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她在這個家裡,自然是知道他的公務那邊對他催三催四的相請,現在還留在家裡,也是不得已了。   「行了。」姜二夫人搖搖頭,「我去歇一會,有什麼事,你叫虞娘她們,還有我家小二媳婦她們,她們都在侯著。」   「謝過二嫂,勞煩您了。」   說罷,等人走了,他轉頭進了屋,叫退了下人。   也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只是等他一走,宣姜氏在房裡大哭了一場。   她哭得虞娘她們也是面露悽色。   府裡的兩根頂梁柱已是操勞過度了,少夫人還躺在床上,夫人就不要再哭了……   她哭,他們這些當下人的,也不知該怎麼辦了。   姜張氏她們聽說小姑姑又大哭了起來,也是面面相覷,不過到底沒人進去安慰她,她們還等著處理這府裡的事務。   清晨一大早被大伯母親派來的姜家四媳婦此時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她婆母是守了小姑姑一夜沒睡,等著她醒了過來,小姑姑倒好,哭了又哭,這身子要是哭壞了,又讓她婆母跟著熬不成?   她倒是有哭的功夫,他們姜家卻忙作了一團。   老祖父都那麼大年紀了,這時候為了表兄,為了侯府,穿著笨重的朝服又去上朝跟人鬥去了,也不知道老人家熬不熬得住。   姜家的四媳婦是再敬重他們家裡這個老人不過了,這時想起天不亮就起門了的祖父,鼻子一陣發酸。   這姜家人實在是厭煩了她們家這個小姑姑,但也無暇多想,辰時一到,這才大早上的,又有人上門了。   潑辣的姜家四媳婦要去門口迎客,但被大嫂攔住了,姜張氏笑道:「我去。」   她是姜家孫輩的大媳婦,昨天婆母去,今天就她去好了。   姜家的人當得起事,這些年間也是大風大浪過來的,當媳婦的也不怕事,為著家族,姜張氏也不在乎這拋頭露面,整整衣飾,就去了。   今天孩子已落了地,不好拒在門外,姜家來了四個媳婦,這時除了照顧洵林的那個姜家三媳婦,此時全都去了前院的大堂,招待客人。   她們就把來賀喜,吃喜糖的客人擋在她們這關了。   有著她們,許雙婉著實輕鬆了不少,她無需見來探訪的客人,也不用得罪她們,更不用說,會傳出什麼去。   不過她也沒閒著,也著實是閒不下,她靜不了那個心。   她一直抱著孩子不離手,採荷勸了又勸,見她們姑娘抱著小公子還安心一些,便不勸了……   等聽說外面來的人有點多,許雙婉想了想,讓虞娘過去把洵林接過來,讓姜家三表弟的媳婦去前堂幫忙,洵林就由她看管了。   「您已是要照顧小公子了。」採荷又勸她。   「一樣的。」許雙婉笑笑道,照顧一個小公子是照顧,照顧兩個小公子也是照顧。   尤其這時候了,管不得累不累了。   老去想不行不能,也就真不行不能了。   長公子在宮裡發生的事,這時知道的都沒人告訴許雙婉,皆守口如瓶,許雙婉也沒問,她這時也沒想多的,更多的她幫不上,她能幫她夫君的,就是替他把這個家守好。   洵林很快就過了,他一過來,爬上嫂子的床,抱著嫂子的手臂就不放,但他沒有哭,乖巧極了。   「我聽話,不淘氣,不惹事。」洵林粘著嫂子一陣後,才悶悶地開口說話。   「那可是真乖了。」許雙婉笑著跟他說,又道:「你去下面用點吃的,吃飽了上來,陪小侄睡一會可好,他也可乖了,你喜歡他罷?」   「喜歡。」   「去罷。」   「哦。」洵林這才慢騰騰地下了床,去用了膳。   跟著洵林的兩個丫鬟也是大鬆了一口氣,她們是少夫人挑來照顧洵林的,洵林被姜家的表少夫人照顧的很好,但小公子悶悶不樂,不出聲的也不睡覺,她也沒什麼好法子。   等洵林一聽說大嫂來人接他了,他可是自己跑過來的,鞋都忘了穿,她們這才知道,他這是在等著呢。   洵林用了膳,許雙婉讓他給她念了一段書,又讓他跟小侄玩了一會,就一會的功夫,洵林就安穩地睡了過去。   許雙婉也沒讓採荷她們把他抱走,就讓他跟著孩兒睡在她的身邊。   洵林再不知事,也是有感覺的,許雙婉感覺他有點被嚇著了,聽說公爹也是早早出去辦事去了,他兄長也不在,他願意跟她在一起,也是好事。   許雙婉看著睡著了的兩個孩子,摸了摸洵林的臉。   採荷在一邊看她們姑娘的微笑,也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哪是什麼坐月子,她以為她們姑娘嫁了姑爺,那是之前想都沒想到過的福氣,她這才以為沒幾個月,就又變了。   而前堂那邊,這一天下來,也是出了不少事,先是羅家和大少夫人,也就是許雙婉之前在許家的大姐許雙娣也來了,許家也莫名的來了幾個旁系跟不知道許雙婉已跟許家沒了關係一樣,來上門賀喜來了,再後來又是侯府的幾個沒了關係的親戚也是來了,還來了侯爺要叫姑姑的這等老長輩,姜二夫人這覺沒補好,就被叫了起來,穿上戰衣就又去了。   許雙婉也一直讓雯兒和喬木盯著,虞娘她們尚還因為有顧忌會瞞著她一些事,她的這幾個丫鬟,尤其有些一根筋的雯兒和喬木,那是從來不對她撒謊的,她們也怕對她撒謊。   等她知道前院發生的事後,她也是頷首道:「難為姜家的舅母嫂嫂們了。」   沒有她們,她能做的就是讓侯府大門緊閉,讓外面的人對侯府臆想猜測,更甚者,會出現對侯府不利的流言。   躲,是她想的最不想用的辦法了。   還好,沒有到這地步。   侯府沒有被姜家放棄。   這等於,她的夫君也沒有被放棄。   一個不被放棄的人,身上是有生機的,必有他不被放棄的理由。   許雙婉如此深信著,所以她不忙不亂,這一天在床上安然度過。   這一晚,侯府的長公子沒有回來,侯府的侯爺也沒有回來。   姜家的媳婦們在入夜後總算輕鬆了下來,又相約去看過表兄弟家的這個媳婦,這妯娌們說了會話,再出來,姜家的媳婦們臉上也有了點笑。   她們不怕事,就怕這個家,當家的夫人沒有一個明事理的。   要不她們出再多的力也白搭,這已不是侯府知好不知好的事,而是她們使的力一點用也沒有,幫不如不幫。   **   如此過了兩天,孩子洗三那天,連著兩天的侯爺回來了,給他的孫子取名為望康。   孩子的父親還沒有回來,不過,昨天他派了阿參回來給許雙婉送了句話,讓她好好在家呆著,等他回來。   許雙婉有了這句話,就更安心了。   宣宏道見著了兒媳婦,見她臉上還有笑,還不是強顏歡笑,也是十足驚訝了一翻。   這廂,姜大夫人也來了。   姜家這次來了不少人,有著姜家的這些親戚,宣望康的洗三辦得甚是熱鬧,這天許雙婉也是被人扶著下了地。   她早早讓採荷去了婆母那邊,宣姜氏也是被老奶婆和採荷她們扶過來了,見到姜家的兩個嫂子,她嚅嚅不敢說話,姜大夫人跟姜二夫人當作跟沒看到她似的。   不過,小輩們就不能像她們一樣了,姜家的媳婦們也是面子上熱熱鬧鬧地跟她打了招呼,宣姜氏被侯府叮囑過,這時候也想了多的,只管點頭微笑,連話都不敢說,怕多說多錯。   許雙婉跟她坐在一塊,也得已跟婆母說了幾句話。   她跟平常一樣問安,說話也自然,宣姜氏見她一點不快也沒有,感動得眼睛差點都紅了。   她是侯爺跟她說過,才知道要是留下那樣一對孤女寡母在家,哪怕她們身份再清白,這也是在打媳婦的臉,尤其那日還是她生產之日,她要是真把人留下來,媳婦要是被氣得過去了,這家真的就……   至於長子之事,宣姜氏現在是連想都不敢想了,一想她就喘不過氣,完全不知道兒子要是真的死了,她會怎麼樣。   她下意識不去想,見兒媳婦跟她還親近,對兒媳婦就越發親近了起來,看著兒媳婦的眼水汪汪的,依賴之意無需言表,與她看侯爺和長子時的眼神完全沒有什麼不同。   跟她有時候看她父親和兄長時的眼神也沒什麼不同。   這看得姜大夫人又是一肚子的火,差點又要爆炸。   姜二夫人也是拿這個小姑子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只是不斷地朝外甥媳婦看去,見外甥媳婦跟沒看到似的,說話也還是一樣,沒有跟著湊過去,心裡是放心了些,但到底還是掛著心,生怕這外甥媳婦對她婆婆也軟了。   婆母的眼神,許雙婉不是沒看到,只是她已經看過不少次了,之前她還想著婆母確實惹人愛憐,人到了這個歲數還有那麼天真的眼神也是難得,但這種難得,遠觀可以,但落到她的家人身上,誰苦誰心裡有數。   她沒當過的惡人,她沒用過的心計,她不得已要去求的那些、甚至要拉下臉,下跪的關係,但凡她沒做過的,都得由她的家人幫她做,幫她還。   老天是公平的,她少做的,她的家人就得幫著還。   許雙婉身為媳婦,無法跟婆母去說那些太過了的話,但她現在也知道了,長公子不是沒說過,不是沒提醒過,不是沒有對她大吼過,但結果呢?   結果就是,她還是這個樣子。   永遠都叫不醒她。   但你又不能不管,至於放任她去不管就更不敢了,因為她錯了先死的不是她,而是她身邊的這些人。   只能管著了,許雙婉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婉婉,你吃。」宣姜氏這時候見下人端了一碗紅棗蜜羹上來,連忙端過來往兒媳婦手上送。   「多謝母親,您也請用。」許雙婉接過,這時候別過臉,朝身邊姜大夫人道:「大舅母快用,這天也涼了。」   宣姜氏本來還高興兒媳婦心裡有她,但見她說過話後就朝大嫂說話去了,說完也不往她這邊瞧,而是看著那邊,跟姜家的那些表兒媳婦們說話去了,她心裡不免失望了起來,眼神也暗淡了下來。   這看得坐在另一邊的歸德侯在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的夫人是他的債啊,他心疼她總歸是他自己的事,可是這債要是背到了……   歸德侯瞥了兒媳婦一眼,到底是不敢再苛求她什麼。   這月子沒坐三天就下地了,他就是再沒良心,也不敢說這不是他夫人的不是。   **   這第四天一大早,姜張氏就往侯府的沁園走了過來。   她還沒起床,就接到了家裡人遞來的消息,連頭髮也只是隨意一攏,就快快過來了。   沒想,她過來,表弟媳婦也醒著了。   「不用下來了,別管那些虛禮。」姜張氏沒等她房裡的丫鬟先進去通報,跟著她就進去了,一進去見她掀被要下,就上前了。   許雙婉聽到聲音剛把懷裡的望康放下,就見到大表嫂來了,忙壓著聲音道:「快快過來坐。」   姜張氏沒客氣,過去就在放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了,「來消息了,小五說,那阿芙夫人根本不是什么正經夫人,她之前隨夫去了外地,沒幾年她那丈夫就死了,她給一個官員當了小妾,那官員,你知道是什麼人嗎?」   「是什麼人?」   「就是金庫消失的那些稅銀當年的押送官下面的一個,當年,也就是三年前南淮三州,加上西南,東南七州,一共七州的稅銀就是當時的戶部侍郎帶著這些人押送上京,入戶部的庫的,這人是其中的一個做主的主事。」   「京裡人?」   「不是。」姜張氏搖頭,沉著聲道:「但他來京了,小五跟著那母女跟了兩天,昨天才查到了他的頭上,當時就覺得他可疑,去管他表哥要了戶部的人去認人,結果就真認出來了,還有,那姑娘根本就不是她姑娘,說是南邊一個花樓裡出來的名妓。」   看表弟媳婦眉頭皺了起來,姜張氏不禁拍了拍她的手臂,「不要緊,不要多想了,他們自個兒說是打算走侯府這邊的路來送人說情的,現在這幾個人都進了刑部,你要想想,那下面的人,也不是誰都跟那上面的一條心的,這次查出來的人,許還真能幫到表弟,你說是不是?」   她希望是能幫到,如此,她們當媳婦的,這也是立了大功了。 51.第51章   大將軍也是個護短的,在他看來,他兒子文武雙全,除了愛纏著他娘點,別的沒毛病。   林大娘一聽他這口氣,就知道這事不能跟他商量了,要不然,左家再來請人,他得夾槍帶棍地請人出去了。   這時候可看出她以前的天真來了,她還以為她她男人年紀大點,不說藏起鋒芒來吧,但至少也得對得起他的位高權重,就是裝也要裝得大度些吧。   結果就是她想多了,她家大將軍那可是跟皇帝一個爐出來的君君臣臣,你讓他們佔了便宜他們可以假裝沒看見,但讓他們吃一點虧試試瞧——他們恨不得把你皮都扒了。   左家也是個專出倔驢的,兩家這兩年也沒少出事,小將軍都跟左家的小公子打過好幾架,打的時候這些小的們那叫一個恨,回頭好起來,哥幾個也是恨不能同穿一條褲子,吃到好吃的都要給兄弟留一點。   好在左家的大人跟她腦袋還算清醒,替小輩們把著那道關,可她家大將軍可是不太喜歡左家的,她的女弟子他更是不太待見,平時見到她,他都不帶正眼看她的。   十娘子私底下跟她嗚乎哀哉過好幾次,林大娘也是好笑,也只能讓她少來點府裡,有事多在學堂裡跟她請教。   不管是不是弟子,她丈夫都不喜歡外面的人和事佔用她在家裡的太多時間,林大娘想想也是,她在家的時候本就不多,這個找那個請教的,她根本不可能把對家裡的心思沉澱下來,更別說還要花心思想及他,惦記著他了。   「行,我知道了。」她哄著他。   刀藏鋒還是看著她不以為然地說:「你別老想著把事情顧全了,要不然,還真定左家的人不成?」   「你不喜歡左家的小娘子呀?」林大娘也沒那個意思,但聽他口氣好像對左家的小娘子有意見似的,不由問他。   「不成,我們兩家都太大。」必然會遭到猜忌排擠。   「那要是小將軍以後在左家有喜歡的?」   「那以後再說。」   還是可成的嘛,林大娘聽了掐他的手背,笑罵道:「果然你兒子喜歡,那就不成問題了。」   「喜歡了是不成問題,付出代價那也是必然……」他要娶她回府的時候,那個時機也是不成了,那時候他要是安然度過刀府的危機,其實有更好的辦法。但他還是娶了她,那時也是差不多把他這條命賭上了。而小將軍要是喜歡左家的娘子,他也贊成他兒子為了娶回中意的人與阻力斡旋。   但一碼歸一碼,現在不是沒有喜歡的。   「也是啊。」這時林大娘也是跟她家大將軍心心相印,喜滋滋地跟他說:「你當年裝死都要娶我呢……」   林大娘子這時候只記著他娶她時的費盡心思了,在她家大將軍身上老是記吃不記仇的林府大娘子完全忘了當時他那難看的吃相了。   大將軍見她眉開眼笑的很高興的樣子,便見機行事,很不當一回事地道:「嗯,我當時只想一心娶你。」   果然,他這話一說,人就倒他懷裡了,大將軍便趁機摟住了她,頭也低了下去。   光天佛日的,就在馬車裡就偷起了香。   林大娘被他弄得昏昏沉沉,神魂顛倒,被他佔盡便宜的時候隱隱覺得有點不對,自己好像是又中美男計了?   她家大將軍果然不愧是個軍武天才,外表再英明神武,神聖不可侵犯,肚子裡那也是一肚子的壞水,算計起自家娘子起來那也是壞得不見底,毫不手軟。   **   這廂小將軍一衝好澡穿好衣裳就跑去父母的大院找妹妹。   刀府的小花一看到他,眼兒彎彎,「哥哥來了。」   「花,給哥哥擦頭髮。」   「誒。」小花已經停了手中畫畫的筆,「哥哥等我一下。」   她去洗手,小將軍跟著她不放,湊過頭回她:「你知不知道哥哥今兒又得了什麼好東西了?」   「嗯?」小花偏頭看他,哪怕是在白天也跟星辰一樣閃耀著明亮的光的眼睛微微一閃。   「嘿,孫家那孫子,和左家那幾個小王八蛋給我送了幾袋子碎玉石,扯謊說是給我打彈弓玩,呵呵,打彈弓玩?我真是謝謝他們了。」他敢拿玉石打彈弓玩,那他就等著他娘讓他爹打斷他的手吧!小將軍冷笑,「不知道從哪打聽到你最近做首飾要點小玉石,他們愣是把好好的幾塊大玉石給砸碎送過來了,這幾個敗家子兒!」   小花笑了起來,擦乾洗好的手摸了下哥哥的頭,「哥哥不生氣。」   「不生氣,我把東西收了,回頭隨信給他們家大人送回去了,看不把他們腿都打折了。」小將軍得意,「這幾天這群兔崽子可別想來礙我的眼了。」   這幾隻臭蛤蟆,自打進了他家見過他妹妹一眼,那是想盡了各種辦法要跟著他回府,還有腆著臉唆使他們父母來他們家走動非要跟著來的,如果不是他娘看得緊,都讓這群犢子得逞了。   他妹妹是這些人隨便能看的嗎?   小將軍坐著讓妹妹給他擦頭髮的時候還憤憤不平,「就憑他們想叫你妹妹?美得他們,你是我妹妹,我刀邁峻一個人的妹妹!」   小花「嗯」了一聲,軟軟地跟他說:「哥哥不生氣,花花只有你一個哥哥,還有邁燕一個弟弟。」   「是了。」小將軍這才舒心點。   「哥哥,我給你發尖擦點木香吧。」   「好呢。」   「哥哥你聞聞?」現在照顧小花,跟隨小花左右的管事娘子秋月娘子早早就把她們小娘子的香櫃放到了他的面前,小花只要打開柜子取出瓶子來就是了。   「嗯,好聞,比上次那個淡了點?」   「這是個秋花果木當中取出來的冷香,適合哥哥。」小花說。   「怪不得。」小將軍恍然大悟,不懂裝懂。   小花也是小臉上滿是喜悅地給她哥哥擦拭頭髮,林大娘跟著大將軍回來的時候,就又見他們小娘子正誠誠懇懇地侍候著他們家的小將軍,還歡天喜地得,她也是看得腿軟,得大將軍扶著才能走路。   她家這小管家娘什麼時候才能不這麼愛打理家人啊?   「娘,你等會啊,我給哥哥擦好頭髮就來幫你……」小花一看到她娘身上漂亮的誥命服眼睛就是一亮。   說起來這誥命服她也是幫著穿了呢,等下再幫娘解下,裝到箱子裡,那這一天就有始有終了。   小花說著,還朝她娘甜蜜地笑了一下。   林大娘這想炫耀她當大官的心都淡了,她讓大將軍扶著坐到了小將軍身邊,伸手先是掐了把小將軍的腿,見他朝她怒目而視,她滿意一頷首,便朝小娘子看去,請求她道:「小娘子,能不能先拋棄了哥哥,投入親親娘的懷抱呢?娘的衣裳好重呢,壓得娘的背都疼了。」   她不要臉地跟兒子爭起了女兒的寵來了。   「別聽她的,」小將軍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妹妹,你快幫哥哥擦頭髮……」   說著他又得意地朝他娘說:「妹妹還給我做了專給我一個人擦的冷香,你沒有吧?」   林大娘聽了呵呵笑,接過了大將軍給她倒的水,一口氣喝完就「啪」地一下放桌子上,同時豪氣地道:「大將軍,上,給我揍這香小子一頓!」   香小子一聽,笑得嘴都歪了,「我就說了,我香的嘛。」   「不要臉!」林大娘去掐他的臉,逗得小將軍哈哈大笑不已,小花這頭也擦不下去了,被她爹拉了過來,抱著坐到了他的腿上。   大將軍聞了聞她香噴噴的小手,跟她輕聲道:「花花不做了,累了,爹爹抱著歇一歇。」   小花羞澀地笑了起來,靠著她爹爹的胸,咯咯笑了起來。   烏骨這時候在梁上哼哼了一聲:「餓了,開不開飯啊?」   林大娘一聽,朝梁上看去,柳眉倒豎:「又跑上頭了?讓你睡床你不睡,非得睡上頭,把腰睡疼了我看你吃不吃得下飯!」   烏骨探出頭來罵她:「嚕嗦鬼,我就上來吹吹風,礙著你什麼了?你不是嫌我孫,就是嫌我,越大越不聽話!」   林大娘都被他氣笑了,站起來叉著腰跟他兇:「你下來,你看我拆不拆了你這根老骨頭!」   烏骨當下綠眼睛都翻沒了,笑話她:「這下不腰疼背酸了?這麼大個人了,還騙小花兒背疼,你才是不要臉!還老說我孫!你好意思嗎?」   林大娘一聽,朝著門口進來的小丫怒吼:「小丫姐姐,把我拆骨棍拿過來!我今天非拆了他根骨頭不可!」   小丫一聽,頭都大了,朝大將軍看去:「姑爺!」   姑爺抱著他腿上的小美娘子充耳不聞。   這根老骨頭,逮著機會就來氣他,拆了也罷,不稀罕。   等宇堂南容和師娘還有盤哥兒他們到點一道過來吃飯的時候,換好了衣裳的林大娘還在跟老骨頭在鬥嘴,大將軍在他家大娘子面前坐著不動,時刻關心著局勢;小將軍也在為他祖祖打抱不平,認為他娘欺負他祖祖,也時刻準備著幫他祖祖說話,大堂裡熱鬧得很,只有孝順的小花兒站在門口等家裡人來吃飯,等到她的師祖爺和師祖娘來了,她才小小地舒了口氣,過去牽了師祖娘的手。   「慢慢的。」她小手牽著她的師祖娘,細心地盯著地上嘴裡叮囑道。   師祖娘前段時間腿有點不好,不太能走得動路,這幾天才好一點,一好一點師祖娘就她又跟著師祖爺一道去太學府上課去了,小花這幾天在家裡一直很擔心她。   宇堂師娘看看小小的小娘子引著她走路,不由微笑了起來。   小時,她扶著小娘子走路,現在她老了,她善良溫軟的孩子會扶著她走路了。   這年一過,又一年開始了。   林大娘現眼下是半個月要上天的課,但每天上的課要比以往的多了,每堂半個時辰的課,一天有三堂去了,跟太學府的先生們上的課都差不多。   大將軍也是忙,之前他忙著練兵,現在忙著要給小將軍挑家將之餘,還要給他的刀家軍新老替換操忙,也是身上一堆事。   小將軍也是更忙了,要去學堂不說,還要去軍營,更是要跟著他爹在朝廷大軍的各個營裡奔忙,為著他的家將之事過目。   他離滿十周歲還有一年多一點的時間,但大將軍已經把他當刀家的小當家看了,只要是能帶上他的,都會帶著他歷練。   而刀府的姑爺現在手上的鏢局都開到江南去了,手下人更是多了好幾百,他還想撿他妻兄的漏,凡是他妻兄營裡有下來的老將他都求爺爺告奶奶地去搶,哪想一個都搶不著,刀府自己的人不是去外地任職就是跟著林福到處搶錢搶地盤,他只能去朝廷大軍那邊搶退下來的老兵了。   女將軍也是忙,她現眼下是有實權的女提轄,管著燕東一帶方圓五百裡幾十個鄉鎮的治安,地方一大,命案和搶劫之事也是有的,往往有時一出去,也是要好幾天才歸家。   刀府的小花說來是最閒的,但卻是最不閒的那個。她在家要習字畫畫,管理家務,還要做點小東西,姑爹姑姑要是忙不在家,她還要帶弟弟,所以家裡的一窩大人出去辦事了,實則當家做主帶孩子的人是她。   林大娘有時候在學堂一想起她家裡忙忙碌碌的小娘子,也是心虛不已。   他們刀府也是太會剝削人了,連女兒都不放過。   所以往往一回來,她就要跟小娘子告罪,跟小娘子撒嬌,逗得小娘子咯咯笑個不停。   她開懷大笑很是快樂的時候,眉間的小花瓣更是紅豔似正在燃燒跳動的焰火,鮮活明朗……   她容易害羞,但也是家中最不吝嗇於向人展現她笑容的那個人。   說來,這也是林大娘放心小娘子一個人在家的原因,那就是哪怕她是一個人在家裡,她也是快活的。   小女兒從小就喜歡沉醉在她喜愛的事物當中,往往練一個字,畫一朵花,疊一件衣裳,她都靜靜悄悄地沉醉在其中,心無旁騖。在這個狀態當中,她是傾其所有注意力,享受這個事情的。有時候你去打斷她,叫醒她,都是對她的打擾。   小花在家裡很少等他們,因為她總有事情可做,她很忙於她每天想做的事情。   林大娘覺得他們家小娘子的性子是有點隨了她的外祖母。   她外祖母也是這麼一個人,對外物很少有雜念,把時間都專注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從骨子裡就頗有點不以物喜,不以物悲的味道。   但就是小娘子終歸是大了,藏在深閨藏得再嚴實,也還是有被人看見的一天。現下外面的人也是都知道他們刀府有一個國色天香的小娘子了,都皇帝都忍不住好奇跟他們夫婦倆提了一次想見她。   好在刀府現在沒有權傾朝野,但卻是滿朝野最不想得罪的門府。   刀府的不可侵犯早被刀府身上的種種光環種植在了朝野心中,於小娘子而言,她的家現在是她最好的庇護所,沒有人會因為她的美貌敢冒著孤注一擲的風險得罪刀府。   便連皇帝想親眼看看這個被刀府護得緊緊的小娘子,也只能嘴裡提上一提,刀府夫婦不松嘴,他便也不能強硬地非見不可。   隨著小娘子的長大,刀大將軍對著家裡更是管得愈發的嚴格,現下能進刀府的,也是刀府的老人老將了。   但刀府有個貌勝其母的小娘子的名聲終歸是出去了,大將軍現在出門,總有有些人會暗中自以為不著痕跡地打聽小娘子選夫的標準之事,這總把大將軍氣得面色鐵青,差點在外頭擱下他的小娘子不嫁的話來。   回家來,他更是教著小將軍要嚴加看住妹妹,絕不能帶他在外頭交的那些兄弟到家中來。   至於那些死皮賴臉非要來的,可以帶到營裡去打一頓,把他們的狗膽打趴。   小將軍就是這麼幹的,但有人看過小花一眼,魂牽夢縈都想再見一眼,打趴了又再站起來,不要臉地湊近小將軍用各種辦法跟小將軍套關係,混小子們為著見刀府的小娘子一眼,那是各種絕招都使出來了。   林大娘先前也是接了不少門府夫人的告狀,說她兒子打人了,後來被她兒子打的人哪怕鼻青臉腫回去了也不說是誰打的,她這邊也沒人找她告狀了。   刀大夫人因此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是該為她兒子能讓人閉嘴不告狀的的聰明叫好;還是為這群渾小子對她家小娘子連打都忍得下,還不放棄的狼子野心罵人。   這下別說大將軍心裡不舒服了,就是她也覺得不舒服。她乖乖巧巧,溫溫軟軟的小娘子養在家裡別提多讓他們家裡人歡喜了,小娘子才幾歲,他們這還沒養夠疼夠稀罕夠呢,這班小子就叫嚷著要娶她回去了……   說實話,光一想起這事來,她都想拉起袖子揍他們一頓! 52.第52章   姜大夫人與娘家很久沒來往了,自從她親兄弟家中的女兒害死了她的小女兒姜珠蓉,沈家又是她那個兄弟當家,父母那時也是不在了,她就斷了跟沈家的來往。   她那大哥小時性子有點軟,家裡做主,給他娶了個性子潑辣的媳婦,原本家裡是想著夫妻性格相補,哪想,這性子強有性子強的好,但也不盡皆是好處。   當年姜珠蓉被表姐推入了湖中,落水身亡,這大嫂護著女兒抵死不承認,末了她女兒被逼問承認了後,她先是怪罪姜家誘供,而後又跟眾人哭道人死了又何,又不能復生,姜家沒了一個女兒,還想害死她女兒不成?最後,她更是放入狠話,誰敢拿她女兒是問,她就死給人看。   當時沈家姜家被鬧得雞犬不寧,姜大夫人的兄長沈豐宜來姜家顫顫巍巍代妻女向妹妹賠罪,請她原諒她們這一回,還向姜大夫人下跪,姜大夫人被他這一跪,跪得心如刀割,當時她就下地回了她兄長這一跪,也跟她兄長說清楚了,她還了這一跪,把她小女兒的命也白送給他了,自此,姜家就與沈家不來往了。   血淋淋的過去忤在姜大夫人眼前,她從未忘卻,之前她甚至想,外甥婚事不順,是不是她家帶累的結果。   現在沈家求到她頭上來,她連人都沒見,就請人回去了。   這下人一被打發回去,沈家又鬧了起來。   沈夫人在家中朝沈豐宜哭喊,歷數她這些年為他,為這個家受的委屈,又道她覥著臉為的又是誰?   沈佳宜性子軟,又是個沒能力的,這些年也只是在翰林院當個散閒的編修,連俸祿官職更高一點的太史監都進不了,只是他長子經家中花錢買了個小官,正是在左相的手下謀了一個位置,掛在戶部那頭,當了一個不算是郎中的小郎中,日常經手戶部採辦之事,也是手上能過銀子的人,沈家這幾年也是因此得了好處,沈夫人也是得意不已。   只是,手上經手的錢多,那身上的事就大,這次大清洗,他們的兒子沈敬朗也被抓了進去。   此時,沈敬朗被夫人如喪考妣一頓喊,喊得也是一肚子的火,他性子軟,並不是沒脾氣,這時候也是火道:「那你想要我如何?」   知夫莫若婦,沈夫人就等著他這句話,又是哭道:「朗兒是你的親兒子,那也是她的親侄子,她還能不幫親侄子不成?你去跟她說一說,你是她的親大哥,她再如何怎麼說也會給你點面子不是?」   沈夫人是個厲害的,這些年沈敬朗也不是沒得娶這個夫人的好處,也知道因他的沒本事,她也是費了不少心思為這個家操勞算計,所以當年為她去求妹妹,也對這些年沈家族人因為媳婦的過於厲害斤斤計較不再與他家來往之事也當作沒看到,可現在,他夫人又讓他去求妹妹,他這張老臉也實在是放不下,與她火道:「你又讓我去求?都十幾年沒來往了,你讓我怎麼去求?」   「難道你就眼睜睜看著你兒子去死不成!」沈夫人喊得比他還大聲。   沈佳宜頭就垂了下來。   沈夫人一見,就知道差不多了,上前了幾步,離他近了,聲音也放小了,帶著委屈哭道:「你當我是為誰?我還不是為了你,為了你的兒子,為了這個家,老爺,你就可憐可憐我,替我們,替朗兒再委屈一次罷,求你了。」   夫人一軟,沈佳宜無話可說,再不想去,為著妻兒也只能硬著頭皮,親自去了姜家。   只是姜大夫人也沒見這個兄長。   因此,沈佳宜回去後,沈家大鬧了一場,沈夫人帶著大媳婦懸梁上吊被救了下來,外面就相傳姜大夫人要逼死娘家兄弟媳婦和兒媳的事,還說她對之前小女兒落水的事一直對沈家耿耿於懷,於是這次借外甥的手,要把沈家弄得鬧家破人亡報仇不可。   這些傳聞坊間傳得有鼻子有眼,說話的人皆津津有味,一傳十,十傳百,沒多久,半京城的人都知道姜大夫人要逼死娘家兄弟媳婦的事了。   這話傳到許雙婉耳裡,也是好幾天後的事了。   這兩天正好長公子按時歸家,單小藥王來了府裡給他煮了幾次藥湯泡身,還教了他幾招鍛體之術,長公子這臉色好了不少,許雙婉每天就帶帶孩兒,再琢磨一下給夫君膳補之事,再跟屠管家的說說府裡的事情,旁的也沒多大事了。   她心情輕鬆,這幾天臉上總帶著點笑,主子開心,當下人的也輕鬆,沁園這兩天雖也秋風陣陣,寒風冷洌,但比之不久前的如履薄冰的提心弔膽,這上下之間這幾天過得可說是歡欣無比了。   所以姜家的事一傳來,採荷見她們姑娘聽完就皺了眉,心裡也是一咯噔,心裡埋怨起那些欺負大舅爺夫人的人來了。   大舅爺夫人是個持家有道,嚴肅端莊的大家夫人,採荷有些怕她,但這怕是敬畏,她對大舅爺夫人那是再尊敬不過的了,這時見她們姑娘皺了眉,也是接道:「這都傳到咱們耳朵裡來了,就知道傳得有多兇了,姑娘,你說,這是不是有人在其中搗鬼啊?」   如果那沈家只是個家道中落的人家,有那麼大能耐就把話傳得滿街都是嗎?   採荷跟了她們姑娘很久,看問題也不像一般丫鬟一樣,還說他們侯府幫著姜家以勢欺人,她覺得這肯定是跟她們姑爺作對的人家傳的,這姜家與沈家的事還非得搭上侯府,一般人哪能想到那麼多。   「嗯。」許雙婉沒回她的話,只是虛應了一聲,想了想,她又道:「正好有長公子拿回來的五支參,侯爺夫人那邊已送去一支了,我手裡還有四支,一時之間也用不完,叫屠管家的派個人去姜家一趟,給老外祖父送去一支,也給兩位大舅爺夫人各送一支。」   「那姑娘,家裡就只剩一支了。」   見採荷說話聲音都大了,許雙婉嘴角微翹,「一隻夠用了。」   採荷訕訕地道:「是。」   屠管家的很快就來了,聽說少夫人是要去送參的,道:「還是老奴去走這一趟罷。」   這太貴重了,交給下面的人他也不放心。   許雙婉想了一下,道:「也好。」   又跟他道:「你這次去,如若見到了大舅母,跟大舅母說,咱們家不是個怕事的,時候到了,該辦的就辦。」   姜家沒來消息,也是說不想麻煩侯府,但兩家這關係,說是一家也不為過,姜家不說,許雙婉沒知情就罷,知道了,那就不能當作熟視無睹了。   姜家能為侯府,出動全家相助,姜家要是有事,許雙婉也知道按她夫君的脾性,也是會帶著她去給姜家幫忙的。   侯府這邊的人一去,聽侯府的屠管家傳完他們家少夫人的話,姜家那邊,姜二夫人倒是先笑了。   這外甥媳婦,就差明著說她不介意仗勢欺人了。   難為她有這個心。   「哪還需用上侯府?」姜大夫人卻是不以為然,但說罷,眉目間溫和了下來,「她還在坐月子,操心這些沒影的事作甚?你回去告訴她,好好養著身子是正事,這些個小事,還用不到她。」   屠管家躬身道:「少夫人這也是怕您受委屈。」   姜大夫人嘴邊有了點笑:「什麼委屈?我老骨頭一把了,什麼陣仗沒見過?沈家這點事不是事,你回去告訴她,讓她放寬心就是。」   回頭等屠管家一走,姜二夫人白了她大嫂一眼,道:「說得倒是輕巧,夜裡躲在被子裡哭的人不知道是誰。」   姜大夫人嘴邊的笑冷淡了下來,良久,她苦笑著嘆了口氣。   那是她的大哥,她的同胞親兄,當年他朝她那一跪,嚇得她腦袋好一陣發懵回不過神來,她當時完全不敢相信,他會這般待她。   也是那時候她才明白,兄妹再好也只是兄妹,成了家,就是兩家人了,他能幫著他的夫人來欺負她,其實也是幫著他的家來的,而她早不在那個家裡頭了。   她小女兒的命,就這樣被她賠給她兄長的那個家。   這種事,她以為有了一次就足夠了,沒想,她兄長還能有那個臉再求上門來,就跟以前的事沒發生過一般。   先前她兄長來那一趟,姜大夫人拒了之後表面上無動於衷,沒把這事當件事,心裡卻受傷不已,等聽到她還逼著他們家的女人上吊的傳聞後,她腦袋又再一次被氣得發懵。   她都不知道,她那嫂子在十幾年過後,都當祖母的人了,居然跟以前一樣不要臉,拿死要脅人……   姜大夫人也是年過四旬快年及五旬的人了,她以為在姜家經了這麼多事,她也是鐵打的心腸了,但沒想,一把年紀了,那不來往的兄嫂只做了這一點小事,就把她的心傷得又遍體鱗傷。   姜二夫人跟她當了二十多年的妯娌,姜府家中和睦,兩家人也不分彼此,這時候見她大嫂傷心,她也是憤恨道:「你也是的,外強中乾,一個沒用的兄弟就能把你逼哭了,你倒是拿出點平時的氣魄來,讓他們閉嘴啊!天天躲在家裡成什麼樣了!」   她說別人倒是乾脆利落,怎麼輪到她了,她就拖拖拉拉,不成樣了。   「怎麼讓他們閉嘴?」姜大夫人見弟媳說話都沒個樣了,皺眉道:「除非答應了他們,要不你說他們能閉嘴嗎?」   「你就不能說他們是以死相脅?以前他們不是就這樣幹過!全捅出來啊!他們身上長著嘴,難道我們身上沒長嘴?」   「你能跟他們一樣潑皮無賴,爭那口舌之利嗎?他們家不要臉,我們姜家難道不要那個臉了?」姜大夫人瞪了她一眼。   姜二夫人被她瞪得沒好氣地轉過了頭,「行吧,你不在乎跟他們家爭,那你忍著,半夜別跟大伯哭就是。」   「再說,我撕爛你的嘴!」   姜二夫人才不怕她,看著另一邊依舊憤憤地道:「嘴裡說著不跟人爭那口舌之利,心裡不定怎麼捨不得呢,你看看,這話都傳成什麼樣了,都傳到侯府身上去了,侯府都知道要仗勢欺人,通知到我們頭上了,你卻,卻……」   「誒呀,」姜二夫人跺腳,「不爭氣!」 53.第53章   先前謝二爺悄無聲息進去,所以站在門邊的下人們見國公爺跟謝家大爺說著話拾階而上,也是悄聲行禮,沒有打攪主子們的說話。   這便讓站在門口聽到屋內說話聲便止了聲音的兩人止了口。   齊君昀微皺著眉頭走了進去,一進去就看到妻弟的頭靠在妻子的肩上,眉頭更是擰了起來。   「來了……」謝慧齊一見他,連忙起身,「今日朝中無事?」   她忙上前去挽他的手,習慣性地又去握他的手。   冬日風大,國公爺雖是個不怕冷的,但偏愛騎馬不愛坐馬車,也就跟她一道出去的時候坐坐馬車,她生怕風吹著了他。   見他的手不是冷的,謝慧齊也是鬆了口氣,又朝小麥她們吩咐,「去端點參粥上來。」   說罷就去看大弟弟,她嘴角翹著,眼睛裡也有著溫柔的笑意,「帖子送完了?」   「還有幾家明日送。」   「不多了罷?」   「不多了。」   謝慧齊等他們姐夫在主位坐下,隨著他也相繼坐下,嘴裡還問著話,「外面風大嗎?」   「有點。」謝晉平自進來就朝弟弟頷了下首,等姐夫坐下,見弟弟在身邊安穩地坐下了,他那皺著眉頭的姐夫似也沒那麼可怖了,心裡頭也略鬆了口氣。   有家姐在,當著她的面,姐夫就是裝的,也不會拔他們的臉。   「國公爺,你今兒還是騎馬來的?」謝慧齊回頭問人,又把桌前自己先前喝的那盞茶拿來,試了試溫度,見還溫熱,就拿開了茶蓋放到了他面前。   「嗯。」齊君昀隨意輕應了一聲,拿起杯子喝了兩口潤了潤口。   「風大的話,就坐幾天馬車罷。」轎子就算了,她丈夫最不喜坐轎子那種比馬車空間還封閉的東西了,「我怕你冷著呢。」   「好。」齊君昀最聽不得她這樣講話,她這般一開口,基本對她則是百依百順。   謝慧齊見他應了,也是笑了兩下,把頭在他肩頭磨了一下,這才回過頭去看兩個弟弟,朝二郎道,「趁你姐夫來了,就跟你們姐夫說說罷。」   謝晉慶一直在聽她柔聲柔氣地跟姐夫講話,嘴角歪撇著都扳不過來了,聽她發了話,還朝她擠著鼻子皺著眉頭,「偏心眼兒。」   謝慧齊見他不改混帳,瞪了他一眼。   「姐夫,皇上召我們明日進宮,這事你應當知曉罷?」謝晉慶不情不願地張了口。   「嗯,知道了,明日早朝我會替你們推了。」齊君昀看向那就是獨臂在外也不改灑脫磊落,但在他們姐姐面前就跟個要不著糖就會生氣的小孩的小妻弟,淡淡道,說罷轉向大妻弟,「你的意思?」   「回姐夫的話,與晉慶一樣。」   齊君昀點點頭,不再多置一詞。   「那皇上那……」謝慧齊還是有點擔心。   「沒事,我會跟皇上說清的。」面對她的擔憂,齊君昀臉色溫和了許多,也不贅言語,安慰著她道。   這廂謝慧齊也不再多問,把手頭的事處理好了,又帶了兩兄弟回國公府用晚膳。   她是想著要到初八才讓大弟弟住回來,平時還是擱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好。   這晚用了晚膳,謝慧齊又把齊璞跟齊望還有小惡霸齊潤交給了弟弟們帶著回他們的院子,讓孩子們跟弟弟們呆一塊。   回頭看著像小仙女一樣的小閨女,國公夫人也是感慨萬分地跟婆婆她們道,「還好我肚子爭氣,生了個小閨女,若是生的都是惹是生非的男孩兒,我都不知道要哭成什麼樣了。」   摟著小金珠的齊二嬸吃吃地笑,不斷低頭看著自家侄孫女的臉,也是感慨,「多好看啊。」   一出去了,誰的眼睛都盯她身上。   實在讓她們這些當長輩的不放心。   「你們回罷……」齊二嬸見時候不早了,就催他們夫妻倆,「我們跟奚兒說會兒話也要睡了。」   「阿父,阿娘……」齊奚趕緊從二嬸的懷裡站了起來,「孩兒送你們。」   齊奚現在就住在青陽院,早不呆鶴心院了,但謝慧齊一般都還是等她睡了再走,這時候見女兒都趕他們,走到門口忍不住轉身就捏女兒的小臉蛋,「大了,連阿娘都不要了?」   齊奚笑了起來,把母親的手拿到嘴邊輕咬了一口,抬起明亮的雙目與她道,「你又不把阿父讓給我。」   她也只好陪婆婆她們了。   謝慧齊一聽女兒又是要搶丈夫,當下就毫不留戀轉過身去,「國公爺,咱們走。」   齊君昀抬手摸了下女兒的小臉蛋,又抱了下她拍了拍她的頭,這才與她一道離開。   「阿父……」齊奚在後面叫著,又引得齊國公回頭看向她,嘴角還有點笑。   謝慧齊沒好氣回頭瞪她,「壞丫頭。」   說著腳下步子都快了。   走到半路,謝慧齊就拍齊君昀的手,「哥哥,腳疼。」   薑是老的辣,當娘的比當女兒的要更會撒嬌,齊君昀是二話沒說半蹲下身,把人背到了背上。   「你可以多疼疼她,但不要疼她甚過我。」就是人到了背上,謝慧齊還是不忘給自己爭取權益,跟女兒爭寵。   人生百態,世間夫妻也是萬萬樣,但能從她愛的人這裡應該得的,她希望在這生這世裡一點也不會少。   齊君昀回頭看她,眉毛微挑,「什麼時候疼她甚於你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謝慧齊略有些不好意思了,把頭埋在他溫暖的勁間蹭了蹭,咕嚕著道,「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我們生小姑娘,本來就是要用來疼的,以後等大了,想放到跟前好好疼愛都不成……」   一想以後小姑娘長大要嫁出去,謝慧齊就已經覺得不好受了。   「嗯,奚兒的事你無需多想,想想璞兒他們罷……」   齊國公一說,一想在外已經「盛名遠播」到已經有媒人踏門的長公子,謝慧齊當下頭就疼了起來,那本來再安寧不過的心也沉重了起來,嘴裡也是喃喃著,「只有望兒才是好的,大的和最小的,簡直就是來要我的命的。」   齊國公因此笑了起來。   聽著他的笑聲,謝慧齊又探出了點頭,就著下人打起的燈籠的那點燭火下看著他的臉,眼睛都痴了。   齊君昀回首,看著她痴然的眼,嘴角微微一翹,把輕吻落在了她的眼上。   **   臘月初十這天很快就到了,謝慧齊初九就住到了謝府,一大早,國公府下面屬臣的夫人也是悉數皆到過來幫忙了。   人是都到了,謝慧齊也還是只挑了先前打過招呼的楚,扈兩家的夫人幫忙。   她手下人多,還用不到用到屬臣家的人。   能用的,自是與國公府親近的。   這幾年裡頭,天下大變,朝廷也是大變,國公府屬臣下面的親疏遠近也是變了不少,最親近的衛家因種種事情的發生,現已排在了扈家之後,而後來的楚家後來居上,眼看要超過衛家了。   衛家自四年前衛老夫人過逝後,衛家大爺丁憂,九門提督之位便換了人當,現在守孝時期已過,但在長哀帝那,衛家先前的大爺,現在的大老爺還未在他那排上號。   為著此事,衛家這一兩年沒少造訪國公府。   可衛家當年心屬太子妃之位的事到底還是棋差了一著,這事衛家開了口,就不是他們想掀過就能掀過去的。   衛家的大夫人也不是早前那個大爺夫人了,先前那位幫著衛家籌謀的衛大夫人已經過逝,新夫人是續娶的,這續娶的夫人是個小姑娘,做事也沒之前那位讓謝慧齊順心,便招呼了管事娘子把人隔得遠遠的,省得這等日子,小姑娘還沒眼色,到她跟前沒事找事。   國公府來了十幾個管事和管事娘子,寶丫夫妻這日也是來了,下面的事都有了人管,之前該操心的都操心完了,這日謝慧齊什麼都無需過問,只需見見客,等著新娘子進門就好。   這日她也是邀了那幾個她看中的名門淑女家的長輩帶著她們過來,也是為二郎掌眼,所以今天這客她是要陪的。   謝家這次喜宴請了不少客,來的人甚多,這自有齊國公府國公夫人的心思在裡面,但也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許多人家不僅帶了閨女,連孫女兒也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帶來了。   齊國公府的那三個能隨意進出皇宮,跟太子同榻而眠的公子個個都是她們眼中的香餑餑。   想跟齊國公府結親的人多得是,這時候想來博個眼熟的夫人都是一個帶著五六個的大閨女,小閨女來了,謝府這還沒半天,女客堂都擠滿了。   這人比以為要來的人不到半日要多出數倍來了,好在謝家大,這日每個房間都燒了炭盆,多騰出幾間屋子來當客堂也是拿得出的,這才沒人滿為患。   廚房裡的吃食也是早早備了多的,多些人自也是無需擔憂。   只是謝慧齊是真沒想到這些夫人把家裡只要沒嫁出去的大小閨女們都帶來了,連四五歲的小女孩都也是帶來了露臉,她這見的人也委實是多,一時也是看花了眼。   孩子多了就是不妙,小孩兒哪有什麼自制力,高興了就笑,不高興了就哭,就是有大人管著,在人多的時候也往往只會適得其反,不一會,因怕生哭成一團的小姑娘們拔高了嗓子都尖聲哭著,一個哭出來,就有十來個附和的,那慘況看得跟在母親身邊的齊潤小公子眼睛鼓得大大的,拉著他身邊小哥哥的手都緊了,繃緊著後背如臨大敵地看著這些個醜醜的小扭扭蟲們。   「不聽話得很,」見這些扭扭蟲們被伺候她們的婆子們一個個抱走了,直到廳裡沒有尖叫聲了,嚇出了一身汗來的齊潤老成地搖了搖頭,搖著小哥哥的手抬頭與他道,「小哥哥,我看我們就是長大了,也還是別娶這些嬌嬌蟲的好。」   他們縮在主位母親的大座背後,離下面的客椅有點距離,別人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但站在母親的身邊,他們前面的齊奚卻是聽了個一清二楚,回過頭笑嘻嘻地與小弟弟道,「把哭得最兇的那個給你,可好?」   「你莫嚇我嘍……」小公子一哆嗦,拉著小哥哥的手就往偏門走,「跟婆娘是講不了什麼道理的,小哥哥,咱們找大哥跟二舅舅去。」   謝慧齊用眼睛的餘光看著自家的兩個小公子溜了,也不管,示意盯著他們的護衛跟上,她則微微偏頭與身邊的小女兒輕聲道,「你看如何?」   「阿娘……」小金珠也是咽了咽口水,忍住掏耳朵的衝動,也是小聲地道,「其實我也好想回祖母她們身邊去的。」   這些個夫人見著他們眼睛一個比一個亮,就差活吞他們了。   那些小姐姐小妹妹哭的聲音就差一點把她的耳朵刺破了,她也是怕的。   後院狀況不斷,前面也是熱鬧非凡,謝府外面也是因要施粥一日,側門那邊更是人不少,等到傍晚新娘子進門,半個京城的百姓都擠在謝府門口了。   這喜堂一拜,喜宴一開,鞭炮聲理是震耳欲聾。   謝慧齊也是在半時辰後,在鞭炮聲的間隙得下人來報,說京城有一半的百姓都拿鞭炮過來放了,可能要放到宴後去了。   謝慧齊一想,這時候也是沒那麼多銀子打發這些來隨喜的人,就讓人拿油布包幾把米,幾把玉米包成一個包封,只要放了鞭炮的就打發給他們,也算是謝府一點心意。   類似如此的情況不斷,還好謝慧齊早做了準備,人手夠,主事的也多,東西也準備得足夠,場面是熱鬧了點亂了點,但事情還是能得到及時解決的。   謝慧齊也是直忙到喜宴的末端,等外面的人沒那麼多,快要散的時候才去洞房看和寧。   和寧早喝了棗粥,在謝府的下人們的服伺下半椅著軟榻歇了一會了。   謝慧齊身為國公夫人,在外確是個規矩大的,但在家裡,她是怎麼疼愛人就怎麼來,自是不會委屈了她這個弟媳,早就吩咐了身邊的人過去伺候小姑娘,不至於讓她一嫁進來就必須坐在床沿一動不動等君郎來。   算著大郎要進洞房的時間,謝慧齊快步過來跟和寧交待了些事。   「等會大郎進來,應是會喝多,他姐夫今日要帶著他敬不少大人的酒,這個是省不了的,醒酒湯就放在門口,浴湯也是燒著,就在你們的隔屋,這左邊有道門,等會你們就從那直接進去就行,不用出去了……」謝慧齊見過和寧多次,也就不跟這個聰慧的小姑娘多廢話了,一開口就很直接,「下人你吩咐他們就在門邊候著,大郎要是還能走路,你們倆夫妻就好好呆著,若是不能,你就叫下人來幫忙,知道了嗎?」   「姐姐……」和寧從嫁裳裡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點頭道,「知道了。」   大郎姐姐的嗓子都沙啞了,她在喜房裡聽了許久未停的鞭炮聲,光想就已經知道外面有多忙了。   「夫人……」外面,小綠在叫著他們夫人。   謝慧齊也是知道時辰差不多了,就起身道,「伺候的人就在外面,有事你記得叫他們。」   「是。」   「國公夫人,辛苦您了。」陪嫁過來的和寧郡主的奶娘易氏跪了下來,給謝慧齊磕了個頭。   謝慧齊親自扶了她起來,朝她微笑道,「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今日我就不多說了,明日咱們還要呆一天呢,明日我還得把謝家的事交給弟妹,我聽休王爺說,你是個能幹的,這家裡,以後也得你多為著費心了。」   「應該的,應該的。」易奶娘聽她這麼說,惶恐得很,等謝慧齊走到門邊還是跪下又磕了頭。   齊國公夫人和善,可就是過於和善,反倒讓人惶恐得緊。   喜宴那邊也是散了,謝慧齊這廂忙著去侍候婆婆們睡下,今日國公府的主子們都來了,要等明天喝完謝府大媳婦的茶才回。   謝慧齊一到婆婆們的客屋,見小金珠正坐在她們的面前,盯著她們泡藥水腳,她不由笑了起來。   小金珠一回頭看到她,也是笑眼彎彎,還跟她告狀,「阿娘,二祖母偷懶,說不泡腳,你說說她……」   齊二嬸指著她的小鼻子,笑罵道,「小沒良心的,我哪有?我以為今日不是在家中,就省了這道便罷了,你倒好,還告我的狀……」   小金珠笑眯了眼,把放在祖母盆裡的小腳丫抬起放到了二祖母的盆裡,嘴裡道,「二祖母,我問你,我踩得你疼不疼啊?」   齊二嬸都顧不上她們還隔著點距離,彎下腰就去親她的小臉,笑得眼睛都成了條縫,「不疼呢,我的心肝小金珠。」   謝慧齊笑著上前抱了孩子出來,坐到了下人飛快搬來的椅子上給小女兒拿幹布擦腳。   孩子還小,藥水腳不能泡太久。   「娘,二嬸,今晚你們帶小金珠睡啊,我跟哥哥就睡旁邊,你們有事叫我們。」   「好,把孩子給我罷,你現在就去歇會……」見媳婦說話的聲音都是沙啞的,齊容氏伸出了手,把小孫女抱到了腿上。   「誒。」   謝慧齊見婆婆她們這邊沒事了,出了門就問來稟事的下人,「前面散了?」   「回夫人,散了,」來稟事的管事趕緊道,「國公爺扶了舅大爺他們回來了,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舅家二爺好似喝多了,有點……」管事的吞吞吐吐。   「耍酒瘋了?」   管事不語。   「在哪?」   「就在前面不遠的如意庭。」   謝慧齊這也是連口水都顧不上去喝了,加快了步子就往連著後院的如意庭走去。   這人還沒走遠,她就聽到她小弟弟的嚎聲了,還有她兒子們的,一陣陣的鬼哭狼嚎的在冬日的冷風下顯得格外的滲人……   謝慧齊都顧不上這夜晚冷風有多冷了,迎著風就快步往前走,然後在被下人手中的燈提得一片燈火通明的小亭閣中,就見她小弟弟抱著他姐夫的手不放,正在哭著喊,「姐夫,話說到這,你不把我阿姐還給我,那你至少得還我幾個小外甥罷?我不要多的,你給我兩個就行……」   「給,給,給!」齊大的懷裡,兩頰通紅的小醉漢,也就是齊國公府的小公子齊潤拍著手鼓著雙頰,甕聲甕氣地全力為他二舅舅鼓勁。   丈夫兒子弟弟們都在,把亭子都擠滿了,謝慧齊一看他們個個都臉頰通紅,連她的小心肝小乖乖也是一臉的紅韻,正抱著他阿父的腿,一臉的不想撒手……   她快步進了亭子,心在這一刻都顫抖了起來,「怎麼回事?」   「給!」在齊管事懷裡的小醉漢把頭都點到胸口了,還不忘努力睜大雙眼鏗鏘發聲。   「阿父,別給我,我要陪您和阿娘。」另一個小醉漢齊望淚眼汪汪看著他阿父。   「姐夫,不還就給,給!」老醉漢謝二郎比劃著手指,比劃出了一個巴掌出來,晃了又晃,晃了又晃,打著酒嗝以氣吞山河之勢繼續他單方面的討價還價,「一定要給足了這個數,不給,沒門!」   齊國公也是被人灌足了酒,這時候想吐得不行了,他閉著眼試圖挽回一點心神,但饒是他自制力甚強,被妻弟搖晃著手的他也只差一點就要抽劍了……   這時候,扶著自家大舅的齊小國公爺見他們娘拍著胸口給自己順氣的樣子,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來,扶著他大舅從另一個口子下去了,嘴裡還道,「大舅,我今日只救得了你一個了。」   剩下的,他就管不了了。 54.第54章   此時已進入臘月,藥王已準備起程回燕地藥王谷了。   藥王來了侯府一趟,在侯府住了幾天,教了許雙婉一套女子劍法,長公子因此特地在家休沐了一天,就為的想看看自家小娘子練劍法是如何一種身姿,把許雙婉看得面紅耳赤,末了,被趕出了練劍法的園子。   長公子先是走了,沒多久,下人在不遠處的亭子擺了暖爐熱酒,長公子覺著這遠遠眺去,小娘子身姿好像更為美妙。   藥王跟許雙婉道:「怎麼就凍不死他呢?」   許雙婉臉紅,「他就是個捉狹的性子。」   「看不出來,」藥王搖頭道,「我倒是看得出來他黑心黑腸的,這身上沒一處乾淨的。」   許雙婉紅著臉,轉過身又去習之前學的劍法了。   老人家在侯府沒呆幾天,許雙婉聽說他後天就要走,他走前,她鄭重給他揖了個首,時多謝他老人家對她的厚愛,又給老人家敬了她親手繡的一襲冬衣。   這是她這幾夜就著燈火趕出來的,因這沒少被長公子瞪眼睛。   她選的青綿做的袍面,錦袍青黑泛著點綢黑的光,不張揚但顯富貴,藥王看到愛不釋手,哈哈笑著比劃了好幾下,跟她道:「小久兒成親,我就穿你給我做的這襲長袍,一看我就是個富貴人家的老頭兒。」   許雙婉見他確實歡喜,心底高興,笑意從臉上透到了臉上,這人面桃花,也是看得一邊的長公子對她瞄了又瞄。   藥王瞥到,搖搖頭,好一個登徒子。   藥王離了侯府,鍾夫人帶了施如蘭進了侯府。   鍾家派出了施如蘭的兄弟還有鍾家大郎給表妹送嫁,一直送到藥王谷與單久成親,鍾夫人想在之前,帶外甥女過來給謝媒人。   之前因藥王出事,施如蘭與單久的婚事往後拖了兩個月,鍾夫人還怕這事情有變,外甥女卻沉得住氣,還道時間正好不用趕了,她還能多繡幾件喜被帶上。   她與單久這段時日見過幾面,與單久更是情投意合,來見許雙婉時,她臉色比之前要許多了,神情之間不再像之前那般帶孤絕,有了兩許少女的嬌俏。   看來她現在是過的好,許雙婉收了她的禮,也很欣慰她這樁媒最終是做成了,並沒有因為中間發生事故而毀。   臨走前,施如蘭跟許如婉悄聲說了句:「大表哥讓我跟你問聲好。」   許雙婉怔了一下。   「他說,你過的好,他便好了。」施如蘭又道。   許雙婉回了神,朝她點點頭,「我很好,也麻煩如蘭妹妹跟鍾公子道一聲,雙婉也盼他早日成親,與娘子舉案齊眉,比翼雙飛。」   施如蘭朝她福了一記,微笑退了。   回去的路上,她跟姨母道:「雙婉姐姐是個體貼人,可惜了。」   鍾夫人知道她所言可惜是為何,撫著她的手嘆了口氣,「是啊。」   最為可惜的是,是她家大郎中意她。   給他看過這般的姑娘,他每一個都只是匆匆看過,只為敷衍她,並不放在心上,只有這一個,他是喜歡的,甚至求到她面前來,讓他風光明媒正娶迎娶她進門,要知道那時候知道許家要拿她去賠罪,有那麼一兩個心術不正的,還想趁火打劫,只等她向他們求救,把她抬回當妾,只有她家大郎一片赤誠之心,願意與侯府賠償許家之過,再娶她為妻。   可惜,許家這二姑娘心思太正了。   鍾夫人也是後來想想,才知她嫁入侯府嫁的是對的,哪怕侯府現在沒起來,繼續潦倒了下去,也是對的。   要知她要是沒應家族嫁入侯府,而是再三周折入了他門,不管是她鍾府,還是別的人家,也是低人一等去了——大費周張搶回來的媳婦,不僅是她要迎著別人異色的眼光,即便是家族也是。   那不會比她嫁給侯府好幾分。   鍾夫人想及此後,更是對這個姑娘的心思之密嘆為觀止,可惜終究是鍾家與她有緣無份,她家大郎也只好黯然另擇了。   **   藥王帶著單久很快離京,鍾家送嫁的隊伍也緊隨而去,眼看臘月已經過了一半,朝廷也開始要準備休朝了,許雙婉準備好了家事,就盼著又忙得早出晚歸的長公子休沐回家,好好歇一會。   只是她還是想得過於簡單,也因正要休朝,聖上著令刑部對關押的人定罪,連著幾天,刑部貼出了好幾張年後問斬的榜文,這定了死罪的人可不少,這時即便是侯府這邊還有官兵把守,也有那冒死一求的人來敲侯府的門。   有人甚至硬闖刑部不成,就硬闖侯府。   也有在侯府外罵宣仲安不得好死之人。   侯府本來喜氣洋洋準備過年,這一陣鬧,喜氣散去了一半,這事許雙婉本也瞞著婆母,只是還是有小丫鬟在宣姜氏面前說漏了嘴,宣姜氏聽了那些她長子的話難過得很,這天中午兒媳婦抱著孫兒過來侍候她用膳,她難道地問兒媳婦:「仲安就不能殺那些人家的親人嗎?」   許雙婉聽得愣了一下。   「多可憐呀,這大過年的,我們……」   許雙婉沒等她說下去,問她:「那您願意他們的家人活著,您的兒子和您還有我們替他們去死嗎?」   宣姜氏完全怔住了,被嚇了一大跳。   「不願意,就不要說了,更不要在夫君面前提起。」許雙婉給她布菜,看向她,「您用的膳,您穿的衣,哪怕您手裡拿的針,都是父親與他在外博殺而來,他們活著,您才能好心,他們死了,這個家就沒了。」   「您吃一口。」許雙婉把菜放入她碗裡。   她若無其事,宣姜氏訥訥不知所言,等兒媳婦走後,更是想了許久,末了,她問老奶娘道:「奶娘,我是不是又做錯了?」   老奶婆苦笑道:「是啊。」   可是做錯了,你又不改。   宣姜氏看著老奶婆愁眉苦臉的臉,這一次,她的心沉到了底。   到了下午,許雙婉竟聽說婆母那邊,讓她把那個跟她說話的小丫鬟帶走,那說丫鬟不聽話,她沒問起就傳外面的話給她聽。   許雙婉很是詫異了一番,她是說過,沒有她的允許,聽軒堂的下人絕不能傳外面的閒言碎語給夫人聽。   但她還沒問起,還在想過兩天找個名目把那個說閒話的丫鬟從聽軒堂調走,她婆母這就開口了。   「夫人這是,」採荷也是驚訝,「想明白了?」   許雙婉點點頭,沒多言,而是叫屠管家的把那丫鬟帶到雲鶴院那邊去,讓人問話。   沒一會,雲鶴堂那邊就問出話來了,這丫鬟趁之前替夫人採買針線的時機,收了外面的銀子。   許雙婉聽後搖搖頭,這天長公子回後來,她管他要了阿參,讓屠管家的去把下人叫在一塊,讓面相兇惡的阿參跟他們訓了一頓話。   她這次買的奴婢都是籤了死契的,但饒是如此,還是有那膽敢犯亂的。   錢帛動人心,也真是防不勝防。   這廂宣仲安這個刑部尚書也是在京城中得了玉面閻羅的稱號,京城中人再說起他來,也沒有之前隨意了,就是稱呼他,叫的也很隱蔽,稱他為「,那個活閻羅,那個劊子手」。   老皇帝在宮中聽到這個稱呼,倒是有些滿意,連著幾天在朝廷上聽他斷了幾多人的死罪,看宣仲安意外地順眼了起來。   他不怕招事,那就最好了。   哪天他要是心血來潮想讓這人死了,或是罷免他,多的是理由,都不用費功夫掩飾了。   太子也是被宣仲安的這翻牽涉之廣的定罪弄得有些心驚肉跳,這日下朝,他跟式王特地說得找個時機跟仲安當面談談不可。   求情的人都求到他頭上來了。   這京城中當官的,十有六七因聯姻都沾親帶故,左相之事,本來查個差不多就行了,要是按那個只要貪了就定罪的那根線,這京城能找出一個乾淨的官員來嗎?要是都靠俸祿,全大韋的官員都得餓死。   水清則無魚,就是他宣仲安,他敢說他清清白白?   他上任這段時日,也可沒少趁職務之便得好處。   太子覺得宣仲安這次太做過了。   宣仲安這夜來了式王府,見到了太子,聽太子跟他言道了他這次手伸得太長的話,太子說罷,見他喝著茶不語,搖頭又道:「子目,你是知道的,凡事過猶不及。」   太子最近得了重任,經手的國事比以前多了,但宣仲安也是從他身上看出來了,太子身上的銳氣也淡了。   太子很甘於他現在所得的,不,應該是太子已經不滿意他了。   宣仲安便一口喝完手中的茶,與他道:「那子目回頭就依您所言,只是已定的……」   已定的就不能改了。   「唉……」太子一想,死榜都貼出去了,年後行刑的事,在年前改也是不可能的,官衙不可能在短時日內如此反覆,這有礙官威,便道:「如此便罷。」   「是。」宣仲安垂目。   等他離去,太子與弟弟式王道:「仲安現在是不是殺氣過甚?」   太霸道了點?   式王感覺他皇兄言語之下的意味可真不如何……   他皇兄這是打算要過河拆橋了?   他們父皇都沒呢,式王一時之間心裡也是五味雜陳,嘴裡神色不改道:「是有點,不過,他這舉倒是合了父皇的脾胃,也是奇怪了。」   「是啊……」太子被提醒,眼睛一閃,沒再與王弟說什麼了。   只是心裡到底還是覺得歸德侯府這位公子爺太鋒芒畢露了,現在都知道這人是他的人,他在外得罪的人,可跟他這個太子的得罪的差不多。   他現在手上握著的這個殺器,實則是弊大過於利,仲安此人,他要是再這麼下去,有點不合時宜了。   不可好在他還是聽勸,有些地方還能用一用,尚可留一留,等等再看。   回頭宜仲安直到休朝,也沒定幾個死罪,之前已經定了的,卻被太子移花接木調了出去,太子因此得到了很多人的投誠與忠心,在朝廷當中更是如魚得水,備受讚譽。   宣仲安活閻羅的名聲確是鐵板釘釘,坐牢了。   這日休朝他上午回來,見侯府面前站著的護衛正在驅趕前來侯府扔爛泥的小鬼,他翻身下馬,一鞭子朝那小鬼揮去,把人打到了地上。   「哇……」   侯府趕人卻不傷人,那小孩子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孩,也是街尾一家御史大夫家的孫子,只是這家的一個老爺因之前因為貪銀子的事,滅口滅了兩家共二十餘人,連婦孺小兒也沒放過,宣仲安沒管此人的家世,就定了人的死罪,這家人恨極了他,哪怕家中小兒也如此,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家沒少給侯府添堵,家中大人更是放縱小兒前來搗亂罵人,以為侯府不會拿小兒怎麼樣,沒想今日這小鬼碰上了宣仲安,被打到了地上,這才驚駭地哭了起來。   「楚家的?」宣仲安一腳踩上去,低頭眯著眼看著人道。   「知道……知道你還不放開我,」那小兒也是家中最為膽大包天的,這時候被嚇哭了,也不忘放話,「小心我祖父叫太子收拾你!」   這家的人,就是被太子給調出去了,說是送到了外面隱姓瞞名去了。   但宣仲安是知道的,這種上面有人不追究的隱姓瞞名,礙不了那人的好日子,該喝的酒,該抱的美人,一樣都缺不了。   現在邊小兒,都知道拿太子威脅他了。   太子,好一個太子!   宣仲安大笑著放開了此兒,揚著馬鞭背手回了家,只是一回家見到妻子,他就倒在了床上,閉著眼滿頭大汗道:「婉婉,我不行了。」   他太累了。 55.第55章   這日一早,一夜只歇了一個時辰的張小碗在汪永昭習武進門後就起了身,伺候他換好衣,轉頭就要叫七婆去把懷慕和懷仁帶過來。   「你歇著罷,懷慕他們著了八婆去看顧。」汪永昭攔了她。   「不成,」張小碗搖頭,打了個哈欠,平靜地道,「我又不是累得氣都喘不出,看一眼孩子,與他們用膳的力氣還是有的。」   汪永昭皺眉,張小碗拉了他的手,朝他笑笑,還是轉過頭,叫七婆把孩子帶過來。   這時汪懷善已換好衣過來了,張小碗見到他就指著凳子說,「你坐下,我有話問你。」   「哦。」汪懷善看看還在屋內的汪永昭,見門這時已被剛剛離開的七婆關上,他摸了摸鼻子,「可是孩兒做錯了何事,您要訓我?」   張小碗瞪了他一眼,走過去就狠狠地揪了他的耳朵,「叫你不聽話,這是你父親的地方,你無法無天給誰看?」   汪懷善一聽她這口氣,心道不好,抬眼朝汪永昭看去,見他也冷冰冰地看著他,他嘴裡忙叫道,「我怎麼無法無天了?」   見他還不坦白,張小碗氣得眼睛都瞪圓了,伸手抽了他的手臂兩下,「還嘴硬,我這剛查出人是誰,你就讓人把人殺了,殺,殺,就知道殺,你這婚還成不成了?佛祖在上,你這當口是殺得了人的麼?」   汪懷善一聽,眼都傻了,問,「你咋知道得這麼快?」   他這是剛換衣時才聽人回了令呢。   是他成婚,可有人動他新娘子的手腳,他總不能讓他娘幫他動手殺人吧?   他聽著萍婆婆那口氣,他娘親可是動了大氣了。   汪懷善可不想他娘在這當口為他手上沾血腥。   他大了,不能再老讓她站在他的面前了。   聽著大兒這口氣,張小碗氣得站都站不穩,被汪永昭扶著坐下後,她順了好一會的氣,瞪著滿臉無辜看著她的兒子,她不禁氣得更狠,拿著桌上的杯子就要砸他,可一看他滿是依戀看著她的小眼神,這手卻是下不去了,只好指著門道,「快給我滾出去,我快要被你氣死了!」   汪懷善忙站起,站起往前大走了幾步,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麼離開,又忙回到他娘的腳步,翻身下地就是幾個打滾,滾到了門邊,回頭偷瞄一眼,見父母都呆了,這才打開門,有些許得意地搖著他的一頭長髮走了。   張小碗坐在那目瞪口呆好一會,才僵硬地轉過頭與汪永昭道,「老爺,我是真的快要被他氣死了,我到底是生出了個怎樣的兒子?」   汪永昭也被那蠢貨那完全不顧身份的舉動給小驚了一下,聽到她的話,他冷冷地翹起嘴角,語氣中儘是嘲諷,「你總算是知曉你這逆子到底有多荒唐了。」   ***   這下砒霜的人,報到張小碗這裡,心中剛有了點眉目,正要等著辦時,她大兒就乾脆把那個跟太師家奴有染的丫環殺了。   張小碗惱他不忌諱,沾了殺名,但卻也知,他這殺雞儆猴之舉,也能讓人明了他對他的新娘子的態度。   到她手裡,為了警告太師,她舉動不會更輕就是。   惱過之後,她也無奈。   當天上午,她請了幾位官夫人過來喝茶,眾人笑語吟吟之間,她先跟夫君是京官的四品官夫人悄悄地道,「你可是聽說了,我家那德陽府的事?」   那官夫人見她提起,看了她一眼,未語。   這事是早間傳到她的耳朵裡的,沒想成,這當日這汪夫人就提起來了。   「我昨個兒查了查,查出來是我府中的一個丫環幹的……」張小碗說完嘆了口氣,拿手帕拭了拭眼角滲出的淚意,不再言語。   那官夫人見狀忙安慰道,「這大喜的日子,您可別哭了,許是那丫環嫉恨新娘子,才幹出了這等掉腦袋的事。」   張小碗拍拍她的手,勉強地笑笑,又轉過頭,朝身邊坐著的另一位官夫人輕聲地道,「我聽說你是南州餘光縣的人?」   那官夫人忙笑著稱是。   「那丫環也是……」張小碗垂眼嘆氣道。   「那丫環也是?」官夫人笑容一僵。   「就是下毒的那個,」張小碗放下帕子,見屋中的人都止了談話看著她,她才與這位半呆住了的官夫人悠悠地道,「我還聽說,太師夫人帶過來的丫環中,有好幾位都是餘光縣的人,其中一位還跟那下毒的那位以前還是鄰裡呢。」   說到這,她好奇地看著這位餘光縣出來的官夫人,「您也是餘光縣人,可曾見過她們?」   官夫人淡淡地笑笑,「不是,妾身只是祖籍餘光縣,並不曾在那生長過。」   「那就是我記錯了,你看我這記性。」張小碗拍了下自己的腦袋,轉過頭,就對著眾位夫人笑著道,「各位請喝茶,記得用些點心,可莫要客氣。」   這幾位官夫人這下是知曉她叫她們來的用意了,當下心裡都有了數,其中與太師夫人走得近的那兩位屁股更是如坐針氈,有點坐不住了。   當日下午,太師夫人帶著下人來訪,張小碗沒見,只讓人回道,說是她因著未來兒媳婦被人下了砒霜,嚇得驚了魂,午時過後竟病倒了,正臥床休養,就不出門見客了,望貴客諒解。   太師夫人這次找著了地方,卻是找不著人說話了,張小碗這一拒,更是讓外面傳言紛紛,就是那市井中的人,也明了這早早來了邊漠賀喜的太師,可不是真是為著恭賀來的。   傳言越傳越離譜,不過半日,太師就被有心之人傳出來了各種謠言。   當晚茶肆酒館,那些因慕名而來恭賀善王的小武官拍桌踩凳,都道這太師太不是個人了,汪節度使駐守邊陲,為邊疆各營操兵,沒有那功勞,也有那苦勞,更別論善王大義凜然,殺過夏軍逆賊後就馬不停蹄去南疆收復失地,這汪家父子都是與國有功之臣,這太師卻在這當口要殺了這未來的善王妃,這心思也太毒太狠了。   至於是為什麼要殺了善王妃,也有話傳出來了,原來是太師想把女兒嫁給善王,他先前還在皇上跟前提過一次,無奈善王那些已跟南疆的土司小姐有了口頭之定,這才沒成事。   謠言越傳越盛,坊間有人已道有關於汪節度使夫人那些不當的話,都是從太師夫人的嘴間傳出來的。   改日,太師都不得不登門上府與汪永昭澄清,汪永昭滿臉憂慮,一口一句「我定是不信的,太師請放心」。   太師走後,汪永昭的心腹從暗門出來,道,「您看,還要不要多說點實話出去?」   汪永昭掃了一眼那婦人教過怎麼說話的心腹,「實話?」   他在嘴裡念道了這兩字,搖頭失笑。   「大人?」心腹再請示。   「夫人怎麼說的,你就怎麼辦。」   「那屬下知了。」   來人拱拱手,又朝暗門走了進去。   ***   府中因來了幾位夫人,張小碗在頭兩天帶她們處事,在汪永昭叫汪永莊談過後,她便把府中的一些雜事,如招待來往大小官員女眷的事交到了汪申氏的手裡辦。   汪杜氏也與她一道幫著府裡辦事,明面上,是二夫人與三夫人一道幫大夫人的忙,汪杜氏卻心裡知曉,她這大嫂儘管會護著她,卻已不再對她信任如初了。   汪申氏在旁看了這麼些年,也大概知曉了張小碗的脾氣,與她辦事,辦得好,她自然有重謝,要是辦不妥了,就別怨她心腸硬了,她可不是什麼別人說道幾句,賠幾句不是,她就會心軟的人。   她心中瞭然,辦事也很是盡力,她對汪杜氏也是尊敬有加,讓二夫人明面去招待官夫人,出這個頭,而她這個三夫人只在背後使力,把府中那些讓她管的瑣事都管得井井有條,就算哪家過來拜訪的夫人要是在園中落了胭脂,只要真落了那物,她也能及時差人找回來。   家中有了兩位得力的管家夫人,張小碗身上的事要少了一半,小寶,小弟媳婦跟在她身邊看了幾日,看著她們大姐辦事,再看看那兩位官夫人接人待物的本事,心中也不無羞愧,暗中兩妯娌相視苦笑,都道這人跟人真是沒法比的,這官夫人也不是那麼好當的,身上要不是有那一身的本事,這麼大的一個家,這麼多下人哪管得起來?   張小妹也一直跟在她們身邊,甚是好奇地看著,這日張小碗午膳後回房想歇那半時辰,再去庫房領大仲把要用的什物搬出來時,她就敲了張小碗的門。   七婆開門見是她,笑道,「姑奶奶來了啊?」   「哎,婆婆好,我大姐呢?」小妹往內探看。   「進來。」張小碗在內屋聽到她的聲音,便揚高了聲音叫道。   張小妹一進,見她大姐臥在了榻上,便笑著走了過去,眼前沒得張小碗的吩咐,就往榻邊坐。   「唉,使不得。」七婆一見,驚得忙從門邊大跑過來拉住了她,把她拉到一邊,搬來了凳子,才喘了口氣道,「您坐這。」   張小妹先是驚愣,隨後尷尬地被拉到了凳子上坐著,有些結巴地問她大姐道,「這,這……」   「這榻是老爺常歇著淺眠的地方,除了夫人誰也坐不得,就連這黑羔羊皮都是他親手剝下來的,您吶,還是別去坐的好,回頭要是讓他知曉了,到時他就要惱夫人了。」七婆笑著道,又說,「我給您去端碗茶?可要喝喝那花茶,夫人可是最愛這個了。」   張小妹聽她說完,朝她看了一眼,點了下頭,臉色卻沒有剛才那麼與她親暱了。   七婆也並不在意,朝她們福了禮,轉身就走了。   她服伺的是夫人,夫人不好說的,當然只得她說出口,想來,夫人也不會怪罪於她。   張小碗從榻上坐了起來,朝小妹笑笑,伸出手替她拔了拔耳邊的髮絲,淡淡地道,「大人甚是講究之人,你莫怪。」   「我哪敢。」張小碗還是有一些委屈的,她眼睛瞥過那柔軟的黑羊皮,嘴間有些豔羨,「姐姐你真是好命,果然熬到了好日子。」   張小碗聞言心下一頓,抬眼看向她。   以前她的小妹,那口氣就跟她的眼神一樣驕傲,說得深些,便是她的口氣跟靈魂一樣驕傲。   可現下,張小碗現在卻從她的口氣中聽不到以前的東西了。   但這世上有什麼是不變的?張小碗笑笑,輕頷了下首,「嗯」了一聲。   「小老虎成了善王,就快有了王妃,汪大人現在又待你如珠似寶,唉……」張小妹嘆道,「你這好日子啊,享也享不到頭。」   張小碗聽得臉色不變,笑著道,「可不是。」   「姐姐。」張小妹叫得甚是親暱。   「嗯。」   「我想託你個事。」   「你說。」   「我想請你幫我家大強在懷善身邊謀個差事,哪怕是幫他外侄子牽馬也行。」   「這哪成。」張小碗笑了,「家中的事哪少得了他,去牽馬也太浪費他的本事了。」   「可大強不想再種田了,」張小妹說到這,忸捏了一陣,道,「就是我,也不想看著他種田了,他長得甚是威風,想來當個……」   說到此,她便不說了。   張小碗也不在意,淡道,「不想種田了也好,跟著小寶行商就是。」   「那個,他也做不得,也做不好。「張小妹急急地打斷她道。   張小碗看著她,小妹臉紅了,伸過手來拉著她的手,「你就幫幫我吧,我也想我兒以後有個威風凜凜的將軍父親,以前是我年小,事情懂得不多,才想著跟個老實人種一輩子的田,可現下不同往日,大強也是個有抱負之人,想來到了那戰場,他也定能護住懷善一二。」   護住懷善一二?張小碗在心裡嘆氣,便是疼他親他的大舅二舅,也不敢說在戰場上護住他一二的話,小妹這口氣,託大了。   「行商有何不好的?你看你大哥二哥,不也現在有了好幾個商隊,家中不也是餘錢頗多?」張小碗溫和地與她道,「便是種田,也只是讓你夫君當個管事的,我們都是農家之人,知曉管好田土,填飽肚子那才是頭等大事,這並不比行兵打仗差,你也知,要是有得田種,吃喝不愁的,常人家都願在家好好種田,哪有自己就想上那戰場的?」   「那是平常人家!可我們家現下哪是平常人家!」張小妹見她不鬆口,猛地撇過臉賭氣地道,「我看你就是不想幫我,你怕那汪大人,可現下你已熬出了頭,懷善已經是善王了,你還怕他說什麼?你就不能有骨氣點?」   張小碗聽得沉默了下來,一時之間,她悵然得無話可說。   人生可能就是這樣,在她與一些人日漸親密的時候,她就要與另一些人漸行漸遠。   昔日她跑著去鎮裡買羊奶餵的小女孩,那個長大後有膽子為她打汪永昭的小姑娘,現在,她覺得她不幫她,她便委屈了。   張小妹轉回過頭,看著她大姐那沉默的臉,當下心裡叫道了一聲不好,於是她伸出手,又去握住了她的手,不禁哭道,「大姐,是我不好,我不該說你,可是,你幫幫我罷,大強是有那真本事的人,你莫讓明珠蒙塵好不好?我在家中看著他鬱郁的樣子,我心中也難過得很啊,大姐,我真的難受,大哥二哥都是有本事的人,我聽說姐夫還幫他們做生意,我也是你的妹妹啊,他是你的妹夫啊,為何臨到我們,你就不幫我們了?」   「那是生死不是兒戲的戰場,他有著美妻嬌兒,哪需上去?」張小碗穩了穩心神,柔聲笑道,「要是種田確是讓明珠蒙塵了,我就跟懷善商量商量,看哪裡好讓他去,你看可行?」   「可行。」張小妹一聽,不禁破涕為笑,當下站起道,「我這就找大強說這好消息去,你歇著罷,我不擾你了。」   說罷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朝著張小碗笑道,「我就知你還是疼我。」   這次她說完,擦了臉上的淚,提著裙角就跑出去了。   張小碗坐在榻上,半會都直不起腰。   看著她滿身的蕭瑟,端著茶杯站在門口的七婆抬起手掩了掩眼,把眼中的紅意掩去後才走到她身邊,輕聲地與她道,「人長大後,就會跟以前不一樣了。」   張小碗笑了笑,這才在她在的幫忙上重新半躺回到了榻上,她靠著榻椅,輕出了口氣,才道,「是啊,不一樣了。」   人心這個東西啊,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也不是什麼善心都結得出善果的。   她要是少知道點,趙大強的事她要是沒從小弟那裡套出來,她也不會有如今這麼難受。   小妹也與他成婚這麼多年了,他是何人,她哪能一點都不知?   便是這樣,她都到了她面前開了這個口,張小碗都不知是趙大強迷了她的心思,還是這好日子奪了她的心竅,讓她就這麼走到她的面前,非要她幫她。   為了她嫁的這個男人,爹娘,兄長已經為她擋去了太多是非,才有她現今的好日子過,難道她真不知麼?   看來,這對夫妻現如今是慾壑難填啊。   「七婆啊……」張小碗閉上眼睛歇了半會,忍不住自嘲道,「莫怪人會變啊,以前我還道這娘家人是我最親的人,就是死都想要再回去看一眼再死,可現如今,我有了孩兒,有了這個都府要顧,便是現在的老爺,他穿得少了我都要擔心一下,卻甚少有那時間想念他們的,也莫怪她現下只為著她的夫君,為著她的家著想了,誰人不如此呢?」   說罷,她偏過頭,拿了帕子拭了眼邊流下的淚。   七婆看了看門邊那剛才悄聲進來,現無聲站在那看著夫人的老爺,見他一臉漠然,沒有靠近之意,她便靠近了臥榻處,輕聲地安慰她道,「都如此,您就寬寬心罷,多想想大公子他們,實在不行,您就想想,若是沒了您,三公子定會連孟先生的鬍鬚都會扯掉也無人訓,如您所說的,到時沒您看著,他以後可怎麼得了?」   張小碗一聽,便笑了起來,轉過身與她道,「可不就是如此。」   說罷,覺得有些不對勁,往後抬頭一看,竟看到了汪永昭站在那。   她不禁一傻,問道,「您何時來的?」   汪永昭沒答她,她便看向了七婆。   「剛來的,剛來沒多久。」七婆忙問道,說完,就朝她福了福身,趕緊離了這內屋,剩張小碗起身看著他半會,見他不動,只好向他伸出了手。   「您過來,讓我摸摸您的手,看熱不熱,我看看要不要給您加件衣服,今天這天兒又冷了些許了,」張小碗說到這嘆了口氣,「懷善成親那日,且莫要下雪才好,您說,別人看著我好了,我怎麼覺得我這日子越發要操心起了呢,往日往那田中一站,不聲不響一日就過了,現下連歇息得一會,都要算著時間。」   這哪裡是好起來了?張小碗在心裡苦笑了一聲,孩子越多,背負的越多,走到今日,竟然已是完全身不由已了。 56.第56章   侯府中午要祭祖,姜家也是,說過話,姜垠坐了一會就要走,宣仲安抱著望康送了他一陣,也沒到前院,姜垠攔了他,與他笑道:「那等過年見了。」   過年還有幾天,等兩家拜年,他們還可以小喝幾盅。   「嗯。」宣仲安微笑。   他臉上的笑容要比以前多了,他以前也笑,不過臉色淡淡的時候較多,姜垠自打這個表弟長大後,就有些摸不清他的情緒,現在見他笑的時候,那向來沒感情的眼已有波緒漾開,那笑意比起以往的來,不知要真切幾何,他這樣,姜垠作為他的兄長,心裡也是慰切的。   他侯府這個表弟,這些年過的不止是不容易,而是相當艱難,說他每一日都是踩在刀口上求生也不為過。   他向來幫不了太多,而現在看來是有人能幫上了,對於許家二姑娘那個侯府兒媳婦,姜垠也慶幸當初祖父力排眾議,幫著表弟娶了她。   「別送了,弟媳婦那我就不見了,過幾天我給少夫人請安。」姜垠笑道。   他這話,引得宣仲安也笑了起來,「行,我會幫你給少夫人帶話的。」   他這還得意上了,姜垠失笑搖頭而去,心裡想道美妻嬌兒在懷,仲安只會比他們想的走得更小心,既然以往都信了他,這次,何不如也跟在他身後。   宣姜兩家早在一條船上,仲安之前有意思是想把他們放在聖上下面依附,與侯府割絕,但這哪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姜家以往沒與侯府劃清界限,這時候再來劃清,那是不可能了。   姜垠也很明白,聖上喜歡姜家,喜歡的只是姜家這些年對侯府的那份不離不棄下面的忠義,這份忠義有朝一日變了,聖上還會不會一如以往看待姜家,那就不可知了。   姜垠身為姜家這一代的長孫,比起他父親的忠厚,他更多了一份豁達。   既然早在一條船上,何不繼續乘風破浪,就算沉船了,也可攜手縱歌長笑,何需分道揚鑣,再單手各自沉浮。   **   這天中午祭完祖,侯府難得一家人一起用膳,只是許雙婉身為當家媳婦,侯府就算主子少,這祭祖之事當中她要收拾後尾的事也多,過年了,更是有些要她作主的事要當下解決才行,容不得她推遲,等桌子上吃過一半了,她這才上桌。   冬日菜冷得快,宣仲安攔了她夾冷菜的手,親手給她打了一碗熱在小銅爐上的豬蹄黃豆湯,「喝點這個。」   侍候的虞娘看到,忙道:「奴婢這就去端些熱的上來。」   「嗯。」   許雙婉本要攔,但見他朝她搖了下頭,便不說話了。   宣宏道看到,也沒作沒看到。   這個媳婦,已夠盡心盡力了,長子對她好點,也是應該的。   宣姜氏也是連忙道:「下次不要忙完再來,等一家人吃完了再去料理那些小事也不遲。」   這些家中小事,宣姜氏以前都是交給管家和管家婆子、娘子去辦的,她只管吩咐就是,兒媳卻喜歡親歷親為,過問不算,還要盯著,也是不放心。   宣姜氏勸過好幾次,見勸不聽,也就不勸了。   這次兒子在,她便又多勸了一次。   婆母也是好意,許雙婉心裡是知道的,便朝她笑道:「兒媳知道了。」   這個她應著就是,就是不能真不去做了。   這家務之事哪有什麼隨心所欲的餘地,主子懶散,再好的下人也會學著偷奸耍滑,她嫁進來整頓了好幾次,才讓侯府上下井井有條,各司其職,不像以前一樣,一個人能做的事,要養著兩三個人,還做不好。   侯府現在清清爽爽,牆瓦整潔鮮明,路上乾淨,園林也錯落有致,那不是她光坐在暖屋裡吩咐下人兩句就能辦到的,她不親眼盯著,這府裡的規矩立不起來。   「知道就好,多吃點。」宣姜氏給她夾了一筷菜。   「嫂嫂,你吃。」洵林也來了。   許雙婉朝他們笑了起來,「多謝母親,多謝洵林。」   洵林不好意思了起來,臉還紅了一下,低頭扒完碗裡的飯,伸出碗道:「我還要。」   這廂福娘過來接過碗,跟他有些擔憂地說:「吃飽了罷?」   洵林跟以前不一樣了,不僅是完全不讓下人餵飯,連幫他布菜都可以省卻了,一切皆由他自己來,只是他這已是吃了兩小碗飯了,這是第三碗了,以往他哪會吃的了這般多,以前他吃的少,她們這些侍候的憂心,現在吃的多了,福娘也是擔心撐壞了他的肚子。   「還未,再吃一碗就好了。」洵林道,又說:「我陪嫂嫂慢慢吃,她還沒用呢。」   許雙婉一聽,笑著放下筷子摸了摸他的肚子,跟福娘說:「莫要擔心,洵林是比以往吃的多了,你問姜娘就是。」   姜娘是洵林去姜家讀書,侯府派去照顧他的管事娘子。   她現下不家,她剛隨洵林回來,許雙婉之前便打發她回自己的小家去了,畢竟她也是有好幾天沒回她自己的小家,便沒讓她在跟前侍候了。   「是罷?」福娘拿著碗讓小丫鬟去添飯,笑了起來。   「是的。」洵林很肯定地道,聲音響亮。   歸德侯不禁重重地摸了下他的頭,大笑了起來:「我兒這是勇猛了。」   洵林回頭看他,紅韻的小臉有一點羞色,還有喜悅:「父親!」   「那多吃一點。」宣姜氏也是喜滋滋地給兒子夾了筷菜。   「多謝母親,母親你也用。」   「誒!」   等熱菜上來,侯府的人也陪著許雙婉又用了一輪,直到一家人接連擱了筷子。   宣仲安桌上未有什麼言語,但嘴邊一間有著點笑,看著小婉姬忙來忙去,偶爾給她夾兩筷菜,這一頓飯他也是用的身心舒暢。   **   過年這段時日,許雙婉著實是忙。   長公子託病不出門,也不迎客,但擋不住有上門的,見不到人也要放下年禮,她擇人收取,但免不了也要回禮。   她母親那邊,居然也派人送了禮物來,好在侯府的門子是許雙婉從長公子那要來的人,這三個門子皆是以前在邊境行過軍的人,說一不二,來人不管是什麼人,都要道明家世來歷,才許他們攜禮進門,要不一概攔下,許曾氏派來的人被攔下了,門子之前得過吩咐,便連通報一聲都未曾,就把人請走了。   許雙婉還是傍晚,在門子跟她相報今日侯府門前情況的時候知曉的。   一般官宦人家,門子是個很吃香的位子,來往之人皆要通過他們通報主子,所以這些人一般由主子的親信擔任,他們在其中收取銀錢,小的自然就收歸己用了,數額稍大一點的,就要跟管家分了,給管家上貢。要是再有更多的,那就必須把大額獻給主子了,自己拿一點邊邊角角。   但這邊邊角角,比當個簡單的奴僕強多了去了。   侯府沒沿用此法,先前是因為侯府位輕禮重,侯府不敢收,怕收了燙手,後來,也就是現在就更不好說了,都是來說情的,收點禮就免死罪,宣仲安這兩部尚書之位還不牢,就吩咐了他家婉姬不要收取這送上門來的銀子,許雙婉更管得更嚴了,門子接連換了三撥,等用到長公子找來的人才算是固定了下來。   這幾個特意尋來的門子比之前的要嚴謹得多了,主子吩咐一就是一,從不投機取巧,這於許雙婉來說,正是好事。   她不需要太聰明太會投機的下人,能聽從吩咐,聽懂吩咐的就好。   下人心思太多的,侯府也用不起。侯府這當主子的,有心思的常不在家,而沒心思的那個,隨便說點話就能把她哄住,一鬧點事,到頭來麻煩的是她。   這初五過去,這新來的幾個門子幫許雙婉擋了不少事,許雙婉這頭也跟丈夫說了,讓他把這幾家人的家人遷到京城來。   宣仲安一聽,朝她揚眉:「看來婉婉甚喜為夫這次給你挑的人?」   對他的戲謔,許雙婉已能做到臉不紅心不跳了,很是淡定地頷首:「自是。」   「那可有賞?可有為夫喜歡的大賞?」   許雙婉沒料他還有此舉,這下淡定不成了,睜著眼瞪了他好一會,見他深深地看著她,那嘴邊的笑越來越深,那小臉,驀然又紅了起來。   又是好一番人面豔如桃李,動人景象來。   **   大韋正月十五開朝,離開朝之日尚有幾天,霍家來了帖子,請宣仲安請去喝宴酒,宣仲安眼看就要上朝了,拿著霍家的帖子看了看,便去了。   這一去,清晨帶了滿身的酒味和脂粉味回來,回來就倒在了床上。   許雙婉站在床邊打量了他一番,這次沒自己動手,而是請虞娘她們帶著小丫鬟替他收拾去了。   她則抱起瞭望康,去旁邊的繡房跟管事娘子吩咐事情去了。   她面上也看不出什麼來,喜怒皆不顯,看起來就跟平時一樣。   跟著主子的阿莫站在外屋還沒撤,見此,卻替長公子捏了把汗。   他一個長隨也不好進女主人的屋子,這時也是站在外屋急得撓腮撧耳,過了好一會,才鼓足勇氣往少夫人的繡房門邊探去。   等到府裡的大小管事和管事娘子相繼離開了繡房,連老管家屠管家也從門裡出來了,見他堵在門口不走,屠申不解:「這是有事?怎麼不進去?」   又道:「進去吧,少夫人身邊有人。」   採荷和姜娘她們在著,有娘子丫鬟陪著,他進去也能說話。   「誒……」阿莫苦著臉,高出屠管家一大截的壯漢低頭,在屠管家說了幾句話。   「這,」屠申猶豫了,「這是那什麼才回來的?」   從床上爬起才回來的?不至於啊,長公子不是那般不謹慎的人,且看他平時寶貝著少夫人呢,哪至於這般不講究。   「哪啊哪啊,」阿莫替他的長公子冤枉得慌,「哪什麼那什麼才回來的,長公子陪那群人說話到天亮,他們不散場,長公子有什麼法子?那中間有那歌姬喝多了發酒瘋,直往長公子懷裡撞,把酒都灑長公子身上了,長公子都發脾氣了,可霍小將軍替人賠了罪,我們哪能去跟一個歌姬計較啊……」   「所以長公子身上的味就是這般來的……」阿莫伸長脖子,往還沒關上的門裡喊。   屠申被他喊得都笑了起來,拍了下他的腦門:「瞧你幹的好事,讓你跟著長公子,怎麼這點眼力勁都沒有,不知道替長公子,替少夫人攔攔啊?」   阿莫摸著腦門,嗓門依舊很大,很委屈地道:「我也想攔啊,可他們不是大官就是將軍尚書侍郎的,我一個下人,怎麼攔啊?長公子都沒法攔,都生氣了你知不知道嘛?」 57.第57章   刀大夫人去看德妃後,刀大將軍按了按手,站到了皇帝身後,給皇帝按背。   皇帝現在才算是跟他這個大將軍心中算是毫無了芥蒂。   上次他在獵場的馬背上突發疾病,是他這位大將軍當機立斷施法救了他的命。   那廂皇帝都以為他要死了,但他還是活了過來。事後聽張順德說大將軍是想也不想越過了數馬在空中飛過來接住了他,一落地看他的氣不在,就替他擠壓胸口把氣接了上來,當時御林軍的刀都刺進了大將軍的背了,大將軍的手都沒停。   皇帝身為當事人,再明白不過自己死亡那刻的感覺,能活過來,他知道是他這位大將軍盡力的結果。   他們君臣之間鬥了很多年,也不和了很多回,但他死而復生再想來,其實最不想他死的,也是他大壬的這位將軍了。   皇帝事後不知說什麼才好,但大將軍還是跟以往一樣沒怎麼變,他也放鬆了下來。   大將軍確實不是他的親弟弟安王,他是他大壬的彪騎大將軍。   他全心全意地護著這個國家,也全心全意地護著保護著這個國家的君主。   「真不給朕看一眼啊?」皇帝見他們夫婦倆死活也不鬆口,嘆氣道:「你也知道,朕現在都拿你們沒辦法了。」   他們兩口子要是不願意,他還敢拿他們的小娘子如何啊?   再說,他們君臣之間,畢竟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刀藏鋒按住了皇帝的手往後扳了扳,皇帝手關節輕脆地響了一聲,等兩手都按過後,皇帝籲了一口濁氣出來,刀藏鋒給他摸了摸脖子,敲了下,道:「這一塊,讓太醫院的人給您順一順,末將這塊手法不好。」   「你都不敢按,他們更不敢了,你讓你們府裡的閔大夫來一趟,他手法準,也不顧忌著這些。」   「嗯。」   替皇帝按著穴位排出了胸口的濁氣,刀藏鋒在他面前坐下,接著先前的話跟皇帝說:「您身子骨康健得很,別裝病,不好。」   「朕哪有?」   刀藏鋒撩起了眼皮看他。   皇帝拿手指點他:「你少來。」   皇帝上次一病,就病聰明了不少,他發現他一病,德妃在幾年又搬進盤龍殿了,連安王都在封地一得訊,差信使快馬加鞭過來問情況,並且當時人都到了路上了,結果是聽到皇帝沒有事情才又折返回去的。   安王今年也四十了,他是九月出生的人,如果現在皇帝要是裝病,裝得不大不小,還真能把安王裝回來看他。   「張順德又跟你打小報告了?」皇帝這時候看他那副瞭然於胸的樣子,又恍然大悟了起來。   他就說了,刀大將軍怎麼拿藥的話刺他。   「別裝,裝什麼好也別裝身體不好,傷人心,安王知道了也不高興。」刀藏鋒跟他說:「您想他就直說吧,他自一去就沒回過來了,您說想叫他回來替他過個生辰,一家人聚一聚,他還能不答應不成?您想安王,安王難道還不想您不成?」   皇帝聽了,怔住了,過了一會,他笑了笑:「朕心裡的溝溝彎彎多了,都忘了怎麼跟人直接說心中的心意了。」   「您就說吧,臣去外面走一走。」刀藏鋒把他的墨擱到了他的面前,跟皇帝告辭,去了外面等他家大娘子回來一道歸家。   **   林大娘這頭正跟德妃說話,德妃是個溫婉恬淡的婦人,說話也是清清雅雅的,光聽起來話來就脾氣就很好的樣子。   德妃正在跟林大娘說皇帝想讓安王回來走一趟的事。   「他自前次鬼門關走了一遭,就格外想念安王,還有他的侄兒侄女,這陣子還老去安王之前住的宮裡走一走,還跟我說夜裡老是做夢,夢到他跟安王的小時候。」德妃給林大娘倒著熱茶,嘴間話沒有停,「我看是上次知道安王要回來,卻沒回成,人沒見著,就念著了。」   「也是。」林大娘點頭。   她跟德妃這幾年間見的次數不多,但德妃這個人吧,是個極易讓人跟她親近的人。她喜怒都很不明顯,但非常平易近人,林大娘也是見過她幾次,才明白皇上以前為何要說她這個人太能忍得住了。   一個連身上連悲喜都好像沒有的人,卻極易打開人的心防跟她來往,怎麼不可能讓他們這些心思不是一般多的人忌憚?   不過,她倒是不怕德妃,主要是她對德妃也沒什麼壞心思,也不圖德妃什麼,更對德妃沒什麼看法,好的壞的都沒有,心中磊落,相處起來自然也是輕鬆。   而她與德妃見的這幾次,其實多數都是德妃在說皇帝的事情,林大娘聽著表面上沒什麼感覺似的,內裡卻對德妃對皇帝的情根深種心悸不已。   都這個歲數了,頭髮都白了,看著樣子像是什麼都看開了似的,這嘴裡心中纏纏繞繞記掛著牽心著的還是皇帝那個人,這得喜歡一個人到什麼程度才致此啊?   這深宮裡有這麼一個痴情人,也是讓她都不敢置信。   這廂德妃又說起了皇帝這幾日的心情和吃食來,說起皇帝身子不錯,還跟張順德鬥嘴的事來,她甚至笑了起來。   林大娘看著她的笑顏,再次覺得皇帝這命也不是一般的好。   就這樣,他還不滿足呢,也是太貪心。   林大娘在德妃聽德妃說了一陣話,德妃要送她出宮門,被林大娘按住了,與她道:「您就別折煞我了,我跟我那嘴欠的大將軍跟皇上鬥鬥嘴皇上還不會生氣,要勞累您送我了,他就得真生氣了。」   德妃因這話微微地笑了一下。   林大娘看著也是感慨不已,但告辭出去,看到她家大將軍站大宮階下抬頭看著天上的雲在等她,她也不由笑了起來,快步走向了他,嘴裡也在喊著:「大將軍……」   刀藏鋒當下就回過了頭來,眼神剎那柔和了下來,「大娘子,歸家了。」   「嗯。」林大娘把手送入了他朝她伸來的手中,朝他燦然一笑。   **   安王在收到他皇兄的信後,還沒回覆信,知情的小世子就竄到了他面前在地上打滾:「我要回京城,我要回去見小花妹妹,我要給她念詩,我都給她作了好多首了,一首都沒有親自給她念過。」   安王眼睛都沒眨一下,讓小兒子滾著,他先出去了。   小世子一見他父王不吃他這一套,在他父王溜出去前就勾住了他的腿抱著,乾哭道:「您不答應,我就哭給您看!」   「你哭,你哭,你好好哭,父王嘴幹,先出去喝口水。」安王想把這小兒子甩了,猛抽腳。   「父王!」   安王被他叫得頭疼。   兒子身體好了他也是受罪,一天到晚精力充沛得能裝好幾回。   如果不是看在這小兒子能幫他處理不少公務的份上,他都恨不得把他貶鄉下去餵豬,少天天作那些酸詩酸他娘的耳朵。   「父王,您要是不答應,我就跟母妃訴苦去!」   安王拉他:「你去啊,趕緊的。」   你母妃是最不喜歡咱們進京的那個人了。   「去就去,」小世子見他父王不答應,乾哭也沒用,一骨碌就爬了起來,嘴裡還碎碎念著,「我叫我母妃來收拾你!」   安王哭笑不得,見小世子嘴裡不停叫著「母妃」風一般跑出去了,他也是失笑搖頭不已。   這小子,還想娶小花妹妹,自個兒都沒長大,能娶得著刀府的小娘子才怪了。   安王本是沒打算回京的,於他來說,回不回京都無所謂,他的王妃能不能睡個安穩覺才是最重要的。   但沒想,他王妃在看過信後,卻說他們準備回京一趟吧。   安王都有些目瞪口呆。   宜三娘見他都愣了,也是嘆了口氣:「咱們家回去一趟吧,呆小半個月再回。」   她反握著安王握著她的手,雙手握著細細地輕撫了好幾下,才停手道:「這趟是為你回,也是為我回。」   她看著安王,她那沒什麼表情的華貴容顏下面,藏著的都是她對眼前這個人的深情,「多謝你這幾年對我的全心全意。你們兄弟倆從小相依為命,相互扶持著長大,我知道你也是想你兄長的,三娘很感激你能把我看得比他重……」   安王被她說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你是我的三娘子,我的王妃,你當然要比什麼都重了。」   宜三娘見他還紅眼睛,不禁笑了起來。   當初她初見他,就是被他孩子一樣赤誠的眼睛所吸引,覺得救這樣的人一命,不管如何,也不算是糟蹋她這條命了。   哪怕之後劫難重重,現在再想起來,她當初那一眼所知所覺,也不算走眼了。畢竟,他是這世間難得有顆真心在身上的人。   林大娘也是發現,這人身上光環要是太重了,什麼好事都能往他們身上栽!   像安王一家人答應舉家進京看望皇上,皇上當是她朝她女神姐姐進讒言的結果,劈頭蓋臉地就賞了他們刀府黃金白銀萬兩。   林大娘一得聖旨揣摩出了其中的意味來,頓時就寫信給她女神姐姐道明了來龍去脈,讓她三姐姐進京後勿必讓皇帝覺得事實就是如此,萬不能把皇帝把給刀府的賞賜收回去!   黃金白銀那可是切切實實的錢啊,夠讓她家小將軍給他的新兵們發個好幾年的糧晌了。   皇帝不把錢當錢看,她當啊!   宜三娘收到信,看完後也是笑得別過了臉,不敢直視那封熱情洋溢的信來。   她那妹妹,也是十年如一日,哪怕為人母為人師,都是當閣老的人了,在信中也是為了一點小恩小惠激動得跟天上白掉了金子砸她頭上一樣。   但她最喜愛她那小妹妹的,就是她這份旺盛的生命力,就好像她生命中就是有那麼多值得狂喜的事情,每一樣都能讓她燥動不安,全力以赴。   安王見了信,也是啼笑皆非:「刀府也不缺這點錢了吧?」   宜三娘但笑不語。   是不缺,但世人不知,她知道,這其中,藏著的是小娘子對她的種種深不見底的感情。   京中的事情,和外面的種種紛擾,小娘子會跟她如數道來,讓她身在數千裡萬裡之外,還知道燕地和最富饒的南地發現了什麼事情。但皇帝對她的壓迫,跟對她的利用,凡是涉及到安王府的,她一樣都不說,自行承擔。   安王總是不懂她們姐妹數隔幾年,數隔數千裡,為何情誼還能一如往昔,但宜三娘明知道也許能解釋,但也沒有跟他解釋過。   他們兄弟義重,但可為對方風雨無阻,生死無礙,卻從來沒有想過,她們女子之間為了對方的那份情誼,也可富貴生死如薄雲。   安王看她笑,還委屈上了:「你又不跟我說你心裡話。」   宜三娘明眸亮齒看著他:「你心裡也知道,小娘子對我有多好。」   安王怎麼可能不知道,但就是知道,心裡更是酸溜溜了:「可我才是那個天天都守著你的!」   宜三娘失笑不已,低頭埋入他懷,跟他細細說了好一會話,才把他哄開懷。   這廂林大娘知道安王他們舉家要進京了,也是跟大將軍好好談判了一番,讓大將軍別那麼慣著皇帝了。   看看,安王都給弄回來了!   皇帝還要什麼沒什麼?!騙鬼呢!   全天下簡直都是按他心意活的了!   大將軍不以為然,跟她道:「皇上沒幾年好活的,撐死了能活個二三十年的,末了那段十來年時日,也不過是看個樂呵,還能做什麼事不成?」   林大娘捶他:「你也不怕他老糊塗!」   大將軍被她捶得怕她手疼,摸著她的手揉了揉道:「他不會,皇上這輩子就是這麼個活法,就跟你前次跟我說的一樣,克製成了他的本能了,他要是要昏庸了,他殺的第一個人怕是就是他自己。」   「我哪可能說什麼都準!我都是瞎說!」林大娘衝他嚷嚷。   「我覺得你說的都準,沒哪句不準。」大將軍面色淡淡地說著最動人的情話。   林大娘當下就臉紅,氣焰全無,跟他道:「不要太放心了,我其實真是胡說八道。」   「我心裡有數。」大將軍看著他的大娘子,笑了笑。   真的,他都有數,比她認為的有數多了。   但他就是一直喜愛她能喜能悲,能狂能怒的性子,他要是能一直看著她的這種面目,哪怕一千年,一萬年,他也願意。   她不知道,他願意永生永世,一直聽她毫無顧忌、心無遮掩地跟他說,她願意跟他講的一切任何的話。   **   小將軍這廂也收到了安王兩個世子跟他回的信,他覺得安王大世子哥哥的信很簡單,很正常,很爺們,但小世子的信就怪怪的,一封信裡,至少附了三首詩,他雖然看得懂,但也是奇怪了,拿去給他娘看,「小寶哥哥在給我的信中老說妹妹長得如何漂亮,是什麼意思啊?」   一首就罷了,十首都如此。   「思春呢。」林大娘看過小寶那吃個花餅都能想到她家小娘子的詩後,跟她家小將軍解釋。   小將軍一聽,明白了,當下就道:「又一個得要狠揍一頓的!」   林大娘本想痛斥他的無法無天,但當下忍不住笑著抱住了小將軍:「胖帥眼光犀利!」   小將軍被她抱得臉紅,推開她,白了她一眼,「你當我傻!」   說著眼睛亂瞥他娘,林大娘看著又掏出了塊獎牌給他:「你最帥啦!」   小將軍拿過獎牌,他心細,已經看出獎牌不一樣了,上面還寫著他娘的字呢,他摸著獎牌看著不放。   林大娘見他馬上就發現細節不同了,真真是對她與大將軍的這個兒子的不同之處心驚,同時也心悸不已,同時,她湊過頭去,跟他道:「下面刻著的是娘的字,娘給你的,是刻娘的字,你爹給你的,是刻的刀府的家主印,你記住了?」   小將軍聽著頓時肅目,抬頭道:「娘,記住了。」   林大娘便湊過頭去親他的頭髮:「小將軍,你辛苦了。」   小將軍聽著嘴角忍不住翹起:「不辛苦,彪騎大將軍刀大夫人。」   彪騎大將軍刀大夫人不禁莞爾,還是不一樣的,小將軍跟他的父親所經受的不一樣,他們的小將軍,會在他們倆夫婦倆嚴厲但又不缺乏愛的教養下長大成人,成為大壬下一段歷程當中最好的守護國土與國家的守衛者。   **   林大娘平時白天閒暇在家中的最開心的,就是能陪著她家小娘子了。   刀府小花並不是一個需要人陪的人小娘子,但她忙完自己的事後回頭看到她娘,她能朝她母親綻放出她最美麗的笑容。   那笑容很小,但在她母親的眼裡,確是最美不過了。   林大娘一直很愧疚她陪兒女的時間太短。這個國家於她的事,哪怕她一減再減,到她身上的壓力還是很重,她所負擔的事情在國家的層面上來說起來還是大的,而就她的能力上來說,更是大上加大,她必須全力以赴才在外人面前看起來是輕鬆以待,她不是太容易,比她責任更重千百的大將軍來說更是不容易了,但於兒女來說,事實就是他們犧牲了陪他們長大的時間。   她愛她的小將軍,也愛她的小娘子,所以看到小娘子朝她欣喜露出的笑容,她其實是心疼的。   不管母親心裡想什麼,刀府小花一旦親人在跟前,她就會把她的眼睛都放在她的親人臉上,哪怕是她的母親,也被她迷得看著她眼睛都捨不得眨一眼。   林大娘因此更是覺得,這世上也就沒什麼人能配得上她女兒了,因此她憂心忡忡不慣已。   而當八月中旬,安王帶著妻子兒女提前半月進京後,聽到安王府的小世子見了他皇伯父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滾地假哭要娶他們家小娘子後,刀大夫人林大娘子也是瞪大了眼……   好在,她的女神姐姐在她聞信不久後,就差人來說不要理那渾小子,回頭她就收拾了小世子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大娘聽到口信也是好笑不已經。   實則,姐倆在下人和信使的傳話中信息一直都沒怎麼斷過,但人一直都沒見過,遂這天林大娘在太學府教學,突聞安王妃經太學府,想過來看一看故友林大娘子的消息,以及印著安王府印的拜帖後,她當下就眼淚汪汪,笑出了聲來。   都好多年了,她家三姐姐在她嫁為好多年後,還一本正經地叫她林大娘子。   這感覺,就好像她還還是那個待字閨中,跟人能隨便胡鬧的林府大娘子一般。   宜三娘不是故意路過太學府,她是專程為刀大夫人而來的。   彼此,她們身份在外面已是完全另一個路中途說了,閨中秘友情誼,在官方來說,都是不宜說及讓外人知道太多的。   她用這個身份來見林大閣老,不過是親王王妃對這當世的一個傳奇女閣老的一個拜訪,世上沒幾個能想到,她們自打下,就是心心相印的閨中密友。   當下人退卻,林大娘見著她容貌如初的女神姐姐,當下就很不爭氣地紅了眼睛,掉了眼淚:「三姐姐。」   知道她的三姐姐過得好,她真的很感激這歲月於她們的恩待。   宜三娘這也是好幾年後,見到她鮮豔明亮的林府妹妹,她看著眉目之間成熟穩重了許多,但還是明亮清鮮的林大娘,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好多年了,真的,好多年了……   但她的妹妹,就跟她最初見的那個小娘子一樣,一嗔一笑,一喜一怒,都像是雨後的彩虹一樣,無論哪個顏色都是一樣地光彩照人。 58.第58章   許雙婉坐完月子,緊接著就是過年了,過年這段時日,她就去了姜家一趟,也沒出過別的門。   這來往之間請她的帖子,她都拒了。   這霍家的,客氣拒了也是,但她拿著帖子想了想,就打算去這一趟,美其名曰是這段時日以來,也沒出去活動下。   晚上宣長公子回來聽到她這個說法,大笑出聲,問她,「只是這樣?」   又湊到她臉邊,「不是去查探點什麼?」   他又捉狹了起來,許雙婉努力板著臉,「早晚也是要出去跟人來往的。」   侯府畢竟也不是從前了。   「那怎麼就霍家偏偏有那等福氣?」宣仲安一臉的似笑非笑。   他一直抬扛也不放過她,許雙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又惹來他一陣大笑。   宣仲安看著她還惱火地瞪上他了,也是覺著那一趟霍家的花宴去的不冤。   就是不知道少夫人去的這趟,等她的是什麼。   因著她是去霍家,宣仲安叫來了屠管家說了幾句話,從雙雲鶴堂那邊提了兩個面相斯文的家人來。   說是家人,只是看著像,實則是長公子這些年在外養的死士探子,他之前走馬上赴,就把他們的一大半就都調回來了。   許雙婉之前也沒奇怪府中為何多了三十多年家丁,因他們出現在雲鶴堂時,長公子也交給了她一些金淮那邊的地契和房契,說是養他們的銀子從這裡出,不用從侯府扣,每一年都會有人送到府裡交到她手上來。   許雙婉打理了一陣,才發現養這些出外做事的家丁還是頗費銀兩,尤其他們出外每個人動輒都要支走百兩銀,有時還要更多,要按侯府現如今的家底,也就將將勉強能養。   長公子的這些命脈,以前許雙婉也只是隨他去雲鶴堂見過幾眼,也沒細看過,這次調了兩個過來,她就不由多看了兩眼。   宣仲安看到,攔她的眼,笑道:「沒我好看。」   這兩天只要他在,許雙婉每時每刻都是處在他的捉狹當中,見她打量明日跟去的護衛兩眼,他都要話要說,心下也是無力,抬眼看向他,見他還笑望著她,她頓了頓,就伸手去扯了下他的袖子,用比平時更輕更慢的聲音柔柔叫了他一聲,「夫君。」   她這一聲叫出來,宣仲安臉上那揶揄的笑滯了一下,呆在了臉上,隨即,只見他抬起了手指向了門,讓下人們滾。   這下不用他多說,先是那兩個機靈的死士在他手指抬起來時就滾了出去,緊接著就是屠申和侍候的虞娘採荷他們麻利地出去了。   宣仲安把她扛到了床上。   許雙婉欲哭無淚,她不過是攔他一攔,也是沒想到,弄巧成拙了。   **   接下來兩天許雙婉都異常乖順,頗有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之姿,唯夫命是諾。   霍家的宴就在正月二十一日,沒兩天了,長公子慣來在床上異堂兇猛,偶爾狂性大發,她腰要疼上一兩日才好,她也是怕這個時候招惹了他,身上有所不便,去霍家提不起精神。   許雙婉做事喜歡提前做準備,於是就是長公子萬般招惹,她都木訥地當作聽不見聞不到,宣仲安在外面勾心鬥角,逞兇鬥狠一天回來,見她居然不陪著他玩鬧了,甚是遺憾不已,這天晚上見她還攔他行房事,忍不住在她腰狠狠掐了一把,跟她道:「別去了,那勞什子的霍家,有什麼好去的。」   說著又在她耳邊吹氣,道:「你在家陪為夫就好。」   許雙婉把臉埋在枕頭了,當作沒聽到,末了也還是沒用,就是她不回應,長公子還是自我得趣地在她身上馳騁了一次,只是還算沒過份,比平日放輕了許多。   只是這一放輕了,纏綿便多了幾分,這時辰也就拖得要比往日長多了……   好在第二日起來,她身上沒什麼不適,身子還要比往日輕省幾分,就是望康吃奶的時候,許是聞到了他爹的味,在厚厚的衣裳當中掙扎著舉起了小手,打了他母親兩下。   他的人,沾了一身別人的味,太討厭了。   望康吃過奶,許雙婉就先行送了他去姜家,姜家那邊家中有奶娘,她早前打好了招呼,讓望康去那邊吃一天奶。   她去時,姜家在那邊等著她了,她去的早,但及笄禮都是在上午,中午還要在那留一頓飯,姜大夫人便跟她道:「你早早去也好,下午早點出來,在這邊坐一會再回去。」   許雙婉應了好。   霍府沒請姜家的人,這次姜家便沒有人前去,她走後,姜張氏就跟婆母道:「也不知道霍家打的是什麼主意。」   「不是替太子收拾後尾,就是想跟侯府通來往,左右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跟侯府結仇就是。」   「那,」姜張氏試探地問,「表弟是不是真跟太子起了閒隙啊?」   「他在前面替太子撐臺,太子不幫忙就算了,還拆他的臺子,要是換你,你不起嗎?」姜大夫人冷眼瞥了大兒媳一眼。   姜張氏訕笑不已。   **   姜大夫人所想,其實也是許雙婉所想。   尤其御史臺聯手想把她夫君參下去而不成後,這朝廷的風向就又變了。   當官的,歷來沒幾個不見風使舵的。   太子想來也警覺了起來,他之前動刑部的事,聖上不是不知道的,當時他是沒出聲,也沒攔,但心裡不定怎麼想呢。   她來之前,長公子跟她透的風是,他們如今不是太子的人了,是要站在聖上這邊看聖上的臉色行事了,她只管與霍家虛與委蛇就是,場面功夫做齊就好,別的可一概不理。   末了,長公子還自言自語般地補道了一句,說鬧點事也成,許是聖上喜歡看他們鬥得歡也不一定。   就一句,許雙婉一下就回味過來了。   太子現在勢太大了,而且伸的手太長了。   這聖上讓太子處理國事,那是他吩咐,他願意,太子也還是他的臣,但太子擅作主張,把他的命令凌駕於聖上的意願之上了,聖上就不一定能笑的出了。   但聖上既然開口讓太子幫著打理朝政了,也不會輕易就開口把這句話收回來,許雙婉的想法是,聖上可能要把她的夫君當那磨刀石,讓他幫著去磨太子的爪牙,磨礪太子,讓太子當一個他喜歡的太子,等他死後能繼承大統的太子也不一定。   末了,十有八*九,她的夫君還是免不了被過河拆橋,用過就丟的命運。   他們只是卒子,就是卒子。   但卒子也是活生生的人,就此,許雙婉跟她家那位有時候有些喪心病狂的長公子想法一樣,哪怕只有一點可能性,也可以全部押上,去賭那一線生機。   因為不賭,那一線生機都沒有了。   且,誰知道誰是會笑到最後的那個人。   許雙婉今日只帶了虞娘一個管事娘子來,她隨嫁過來的三個丫鬟倒是都帶上了,加上虞娘手下的四個比較機靈的丫鬟,隨她今日來的僕人加上屠管家和三個小廝,一行人也有十幾個。   這與她侯府少夫人的身份還是相符的,還稍顯低調了些。   霍家的門子一見到轎子就過來問話了,沒等許雙婉下轎,霍家就出來了管事婆子到她的轎問安說話,說家裡夫人們早等著她過來了,馬上就請她進門歇腳。   霍家沒讓許雙婉在門前下轎,而是讓轎子抬了進去。   霍家這番禮遇,讓許雙婉這心繃緊了起來。   霍家不是許家那等家蘊不深的人家,霍家是開國大元帥出身,到現在他們家還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以前他們家也出過皇后貴妃,乃真正的皇親國戚,家蘊之厚,京城無幾家能出其左右。   這樣的人家,很講究面子上的那些禮法,也讓人無刺可挑。   這也是說,很不好應付。   許雙婉這還沒下轎,霍家給她的壓迫感就迎面而來,讓她繃緊了身上的筋骨。   轎子走了很長一段路,這才停下來。   轎子一下來,虞娘就上前道:「少夫人,到了霍府前後院中間的中亭了,咱們要在這停下,往後去,奴婢聽霍家的家人說,今日霍九孫姑娘的及笄禮就辦在流芳堂,就離這不遠。」   她才說罷,就有笑聲而來:「請問,是歸德侯府的長公子夫人來了嗎?」   她話畢,笑聲又在空中揚了幾聲,她的人才走到許雙婉面前,隨即帶來了一襲沁人心脾的香風。   許雙婉眼前頓時也是一亮,來的人是個著蔥黃色宮裝的美人,貴氣又優雅,臉上那揚起的笑更是讓她奪目耀眼。   「是,您是?」許雙婉微微一笑,就是人走到她面前了,她也是往前走了一步,與人更近了一步,朝人笑道。   那宮裝貴婦見此,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笑道:「我乃霍家五公子的娘子,今日及笄的就是我們這房的九妹妹,宣長公子夫人遠道而來,妾等有失遠迎,還請長公子夫人切勿見怪。」   這個侯府少夫人,倒是個不怯場怕事的。   居然跟她那個難對付的丈夫是一卦的人。   不過倒也是,那位侯府長公子,在吃過一次苦頭後,怎麼還會娶一個對家族,對他無益的媳婦?   以前許雙婉在外有些名聲,但她那名聲,還顯不到像霍家這樣真正一等的大貴族家來,霍家就算對她有所耳聞,也不會太當回事。   一個未出嫁女,再有賢淑的名聲,也不過是等著被人挑著娶罷了。   霍家的女眷之前壓根就沒把她當回事過,在人面前談起她,還是那次皇太孫百日宴回來後,一家人說話時說起這個歸德侯府的新媳婦,見過她的人也道她還算過得去,出得起臺面,侯府的這個媳婦沒有娶錯。   但現在,又不一樣了。   侯府長公子的身份不一樣了,這位少夫人的重量也就不一樣了。   「原來是五公子夫人。」許雙婉也是微笑著她開口道,「今日才見芳儀,也請五公子夫人不要見怪的好。」   這霍家的五公子夫人一聽,更是不著痕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一位,豈止是不怯場,這要不是她事先知情,她還當這一位是大家族從小就養育著往後用來挑大梁的女兒呢。   侯府的這位少夫人,也是有意思。   「不見怪不見怪,今日不是見著了?」她笑道,拉向了她的手,「我也是頭一次見你,這一見如故的,心裡著實歡喜,快快裡面請。」   「好,多謝五公子夫人。」   「不要這般多禮,我在娘家排行第三,宣少夫人要是不介意,叫我三娘子就好。」   許雙婉微笑點頭不語。   叫是肯定不能叫的,她們還沒親近到這個份上。   不過,因此可以看出,霍家人今日對她的這番禮是做足了,這面子也是大大的給足了。   她下面要是拒絕霍家的一些相請的話,倒顯得難為情了些,不好張口。   霍家真真是會做人的人家,許雙婉跟著這五公子夫人往前走去時,臉上的笑沒變,但後背已全然繃緊。 59.第59章   好在皇帝帶著安王一家在前面就吃撐了,刀府人勝在經驗著實豐富,每道淺嘗輒止,直吃到最後的甜點上來,吃到皇帝朝他們怒目相視,也朝他們討消食丸吃。   這用完午膳,皇帝膳間聽說太學府的大師們也回來開了兩桌,就叫他們也過來聊聊天,大將軍見他不介意,就讓師兄弟們過來了。   這廂林大娘帶著小郎君和小娘子們畫了一下午畫,她給兩個小世子和小郡主畫了小畫當禮物,末了,給安王一家畫了幅全家福。   全家福落下最後一筆,安王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捨不得撒手。   畫裡的每一個人都像他們,也都在笑,大世子冷靜狡猾,小世子活潑調皮,大郡主狡黠明豔,小郡主乖巧溫婉,尤其他的王妃嘴邊那抹淺淺吟笑再是華貴溫柔不過,而他,就像只偷了腥的貓一樣,抬著頭,趾高氣昂得意洋洋不已……   安王看著笑個不停,皇帝也是在旁看了好幾眼,心道他回頭要是百年,也讓林大人過來給他畫一幅吧。   下午天氣一涼快點,一行人搬去了外面用琴棋書畫消譴了一下午,直到天都黑了,晚膳畢了行過兩道茶,皇帝和安王才在張順德的催促下離開了刀府。   皇帝回了宮,跟等著他回來的德妃說:「朕以後無大事,未時休政,你陪著朕多練練幾道書法,可好?」   德妃由他握住了她的手,點了點頭,輕言道:「再好不過。」   **   安王一家人在京到了十月,眼看就要啟程去封地。   這段時日,小世子不斷上門拜訪,但都被小將軍拖去了外邊,被小將軍整了個屁滾尿流,結果到了要走時,給小將軍弟弟送的轉手禮物一大堆,他不好帶回封地的那些小物什都給了小將軍弟弟。   走時前幾天,他還來給林大娘求長生不老藥。   之前他沒提過,林大娘以為他忘了,沒想臨走前他還是來求了一道,說要給他父王母妃兩粒,他想讓他父王母妃長命百歲,活很長很長的時間,無病無災也不會老。   他母親與她說道的時候,林大娘覺得小孩兒的心思還挺好笑的,但小世子一說出來,她卻覺得挺感動的。   她只好跟他解釋沒這個藥,小世子挺失望的,末了不好意思與她道:「我也知道嬸娘沒有,母妃跟我解釋過的,讓我不要來纏你,就是小寶不問問,這心就死不了,還請嬸娘擔待我一二。」   林大娘哪會怪他,把他帶去了閔遙的藥房,給小世子挑了解決日常毛病的兩本醫書。   她三姐姐這幾年的身體說來應該是不太好,她生孩子沒少遭罪,就是挺了過來那也是傷了根本,平時身上怕是沒少難受的,母親受難,想必,她的兒女們也都是看在眼裡吧?   小世子翻了翻,如獲至寶,跟林大娘道謝而去之後,不多時,大世子就又帶著父母的書信過來道謝了。   他專程來道謝,謝完就走了,也沒有非要見小花,不像小世子走時,還要跟小花妹妹斯斯文文,咬文嚼字告個別。   她三姐姐在兒女身上的心血沒有白費,小郡主們自不必說,她們對母親關愛不已,那天來刀府她們就是玩得高興,也是時不時要過來找母親,大世子是個心思深的,但心思深有心思深的好處,那天送他們一家人出門,林大娘親眼看到大世子把父母弟弟妹妹們全都送上馬車,又去皇帝那邊回好話,跑來跟他們道別,一一行妥作穩,這位十四歲的小世子才上馬跟隨而去,她以為責任沒有長兄那麼重的小世子天真一點也是當然,但小世子的表露的孝心,足夠對得起他們母親這些年對他們的用心良苦了。   安王一家臨走前,大世子找上了大將軍,小將軍也不知道他這個安王家的大寶哥哥跟他爹說了什麼,只是當大世子前來與他告別的時候,他跟大世子說:「你至少也得問過我手中的劍。」   大世子微笑點頭:「那當然。」   小將軍看著他的笑嘆道:「你笑起來跟皇爺爺算計我爹娘的時候真像。」   大世子的笑僵了僵,末了,他跟小將軍說:「是皇伯父。」   小將軍不傻,他是打小就跟在他爹身邊做事的,這段時間因為發生了很多事,他更是提前明白了這些人對他妹妹的種種心思,他甚至因此跟師祖娘討論過這個問題,這時他雙手一攤就道:「大寶哥哥,你瞧,差這麼多……」   你叫皇伯父的人,我叫皇爺爺,你好意思打我妹妹的主意,還走我爹的路線嗎?   有他們都不會答應啊!他們早商量過了的!   皇室中人和世族大家都要生很多孩子,他娘只生他們兄妹兩個,但不相干的外人還都有一堆說她生的太少不賢淑的,而他三姨因為生大世子哥哥他們兄妹生得命都差點丟了,並且把所有心血時間都花在了他們身上。可是他妹妹,是要作大學問的人,而作學問需要很多的時間。   「是差很多,我還需要努力。」大世子修燁已從彪騎大將軍那受過挫折而來,這廂他對著小將軍也沒氣餒:「路遙知馬力,你何不再看看?邁峻弟弟,更何況,你稱我一聲兄長,叫我皇伯父為伯父也是應當。」   「我娘說,她的努力,是為了讓妹妹過得更輕鬆一點……」小將軍也知道能這麼算,但還是朝他搖頭,「她不適合你,你是安王伯伯的大世子。」   「何不再看看?」大世子脾氣好地又道了一句,然後跟小將軍再次告別離去。   安王一家走那天,刀府一行人去送別,大世子走前送了刀府小花兩盆小花,說等過幾年,他再進京,希望能再見到它們一眼。   小花一聽,小臉就嚴肅了起來:「大哥哥放心,花花一定把它們養得好好的,等你回來來看它們。」   林大娘聽著,琢磨著好像有點不對的樣子。   這大寶見小娘子見的也不多,怎麼這麼知道跟他們家小花說話啊?   他們家小花只要別人拜託她點事,哪怕再小的事情,她答應了都會鄭重待之——她這毛病,也是她親爹在沒教好她外面的人都是壞人之前,攔著她不許見外人的重要原因之一。   **   送走了安王一家,這一年入冬,小將軍有了自己的刀家軍,從此他留在家裡的時間也少了,早出晚歸,比他爹還按時。   隔年,小將軍聽說安王大世子哥哥掌管了安王伯伯的封地軍士出了海,他也是有幾許敬佩。   但過了兩年,他都沒聽到這位大世子回航的消息,他不禁去問他母親,他三姨會不會很擔心?   林大娘見他來問,想了想著跟他說:「難免,但她會等候他的回來,無論生死。」   她跟小將軍解釋:「就像你將來要上戰場,我會擔心,但不會阻攔你前去,在家裡等著你的消息一樣。」   「無論生死,都不會後悔?」   「不會。」   小將軍鬆了一口氣。   他也要一人帶領他的刀家軍去練軍了,這一次他還將護送一支西域前來拜訪大壬的使團經過艾州,到達大壬的最西,把這些人送到艾州最西處邊防軍的手裡,路行將近有六千多裡去了。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領命,出遠門行千裡練軍辦差事。   小將軍長大了,也越發知道了世道的殘酷,也知道了牽一髮動全身的種種痛點,他不怕死,就怕他的死亡會帶給刀府很大的影響,他畢竟是他父親和母親唯一的兒子,但在母親的堅定下,他先前的擔憂又平靜了下來,他跟她說:「我相信修燁大哥會回來的,我也會回來,你要等著我回來。」   「去吧。」小將軍所擔心的,林大娘心裡明白,也知道兒子的責任感讓他對未來思慮很重,但他跟他爹畢竟是不同的,他在他們的羽翼下過得太*安*順了,再不放他去,大將軍怕太晚了,她也怕。   小將軍終歸是要經過血的淬練,成為一個鐵血的男人才能擔得起他心中的志向,太過於溫情只會讓他論落。   他是領袖,是一群千裡馬當中那隻帶頭狂奔的領頭馬,更重要的是,現在皇帝跟太子都把他當他爹的接替者,而他要接近他爹的真正的能力,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小將軍看似把他父親的很多本事都學到了手裡,但他的父親在戰場上的武力軍謀與決策力,他都只是學了個皮毛,他不去戰場,他學的僅僅只是學的,並不能把那些說給他的的那些東西化為自己所有。   母親表現得很坦然,小將軍也鬆了口氣,不日他啟程,帶著他的刀家軍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京城,當了前行軍。   而這一年深冬,德妃在皇帝的身邊嘴角含笑,安然過逝。   德妃過逝後,皇帝身體有些不好,一度病危,意志也沒以前強了,安王知情,不遠千裡日夜兼程來看望他。   皇帝沒想他會回來,又想修燁未回,他要是走了,安王不定怎麼傷心。他欠安王的豈止是一丁半點,總不能讓當弟弟的為他操勞一生,年紀大了還要為他傷心,遂這身體也慢慢地好了起來,這才讓安王得已安心回了封地。   不過,他開始把手上的重權下放到太子手中了,諸多老臣見他能上朝了,還能挺些年日,心裡頭也是鬆了口氣。   很多大事由皇上起手,也還是需要他再掌舵幾年才能穩定,皇帝就是不再管事光坐在那,也是一顆強力定心丸。   這又是一年過去,小將軍出去大半年也沒回。   之前他送走西域的使團,在西北還沒練兩個月的軍,那使團又半道折回,請求大壬出兵,攜助他國現起的叛亂。   原來西域老國王死了,大王子跟二王子打起來了,西域許了種種好處,還有眾多大壬這邊缺的糧食種子還有香料,皇帝看中了這個,讓彪騎大將軍負責此事,彪騎大將軍欽點了西北駐防的兩個虎將為左右主將,把小將軍當副將,隨大軍去了西域。   這沒幾年都回不來,烏骨按捺不住要去找他,但還是被刀藏鋒攔下了。   小將軍需一力承擔戰場國事風雲,才知箇中滋味。   刀府兒郎的歷練都是扔到戰場上去打打殺殺,小將軍之前已有太多助力幫著他了。   烏骨在家裡沒少鬧,還說他當年也是這樣陪著大將軍過來的,大將軍說不過他,乾脆把他打趴了,又叫來大娘子安慰他,林大娘差點也大將軍打趴了。   但安慰還是要安慰的,林大娘跟烏骨說他要是還上戰場幫著小將軍的話,那就是說他們家兩代人都在勞役他,她都沒臉下去見她爹了。   烏骨鄙視她:「說的好像讓我做的還少了。」   林大娘臉皮厚,「那是,再說,小將軍是你教出來的,你還不放心啊?你現在不放心的應該是我們小娘子呢。」   烏骨一聽,覺得此言甚有道理,遂開始把精力放到小娘子身上了,還給小娘子單獨創立劍法。   烏骨天賦異稟,不是常理能判斷的人,小娘子也是個對一切都有好奇心,感知力超凡的小孩兒,一老一少兩人聚一塊商量著,還真弄出了不少有意思的劍招來。   林大娘見小娘子摔破了膝蓋,撞破了頭也要學武,就沒管了。   她姑姑不就是這般過來的?   家裡還有個是榜樣的女將軍呢。   刀梓兒是有點心疼她家小侄女,畢竟現在刀府與以前都不一樣了,刀氏一族小娘子又少,外面求娶之人絡驛不絕,現在是個個都放在手心嬌寵著,哪還會習武。   但她也是過來人,她當年小時看兄長們練武,最初也沒有什么女子不如男的想法,就是想著也要跟哥哥們一樣厲害就好。   小娘子也是一樣的想法,她也說要跟哥哥一樣厲害的時候,女將軍都在她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就是單純地想練武,想跟家中的哥哥們並肩而行。   小娘子天生就很喜照顧家人,就是她忙著,她也帶著家中唯一比她小的弟弟盤邁燕放在身邊好好照顧著,要把他放眼睛範圍之內才放心。   盤哥兒跟女將軍都忙,他們疼愛邁燕,但到底都是有身上有事的人,不可能時時陪著他,但邁燕有小姐姐陪著,與她一道念書習字練武玩耍,這身子也是慢慢地好了起來,而且,會的也多了。   盤哥兒每天回來都喜滋滋的,哪怕兒子今兒只學會了兩個字,一個小招式,他都能樂呵呵地看兒子跟他演練半天。   就是比起女將軍來,他過於溺愛了邁燕一些,他見不得兒子受傷,更見不得他勞累辛苦,好在他們家女將軍也是個靠拳頭說話的人,毫不猶豫地把盤哥兒這股溺愛之風鎮壓了下去。   盤哥兒也經常不服,挑戰他家女將軍的權威。   但他跟女將軍打架沒哪次打贏了,因為真下手了,他怕這裡打疼她了那裡碰傷她了,也是不敢下手,每次不服每次被打,還屢屢不服氣,被打也要不服。   邁燕老被他爹逗得咯咯大笑,盤哥兒回頭一看他笑,傻爹就跟著他一塊樂。   盤邁燕自生下來就身體不好,性情也過於安靜了,很不愛笑,一張臉很少有什麼表情,因著自小就要吃藥,小臉上總是有些小憂鬱和小愁緒,盤哥兒本身一個粗漢,因著兒子都變得細緻了起來,這幾年連性格都改變了一些,比以前沉穩多了。   大將軍也就稍微看他順眼了點。   就是平時見到他了,大將軍也還是不怎麼出聲,往往就是眉毛一挑眼一瞥的,看得盤哥兒一跟他打照面,就下意識要打女將軍和嫂子來給他擋人。   他是被妻兄打怕了,見著他心裡就慫。   **   小娘子每天忙忙碌碌,她娘也是如此。   皇帝點了左十娘為殿前郎中進殿與文武百官商議政事,但哪怕她能力超過朝中眾多小臣,做事辦事的能力甚至與朝中的一些中流砥柱持平,也有左家作為後盾站在她的身後,但她也面對了朝中諸多壓力。   朝中這時也因為接連出了幾樁大事,太子發現河西科考集體舞弊,皇帝這邊著兵部查出了東北三地知州聯手吏部尚書拿黴糧充軍糧昧軍晌之事,朝廷本來硝煙味就很重,左十娘一進殿中議事就被皇帝派進了吏部清查官員之事,加上她女子的身份太打眼了,就遭到了朝廷上下不少人的一致炮轟,這逼得她的先生林大娘不得不進殿跟這群人扛了起來。   她一進,現在只理軍務的大將軍也跟著進了。   朝廷上下因此都抖了抖。   皇帝到底也是薑還是老的辣,刀氏夫婦現在根基一穩,他們為表忠心,很少插手朝廷政務,就是拉著他們進來,他們也只是旁邊看著你們打你們鬧,不插手就是不插手,現在他要整頓六部,少了這兩個氣死人不償命的人幫著他分擔一半的壓力還真是不行。   林大娘知道皇帝的算盤,恨得牙痒痒的也沒辦法,因為這也是十娘憑能力在朝廷當中站穩腳跟的最好時機。   大將軍與她這些年為朝廷做了不少事,也不貪功,再說她也是個八面玲瓏的,只要是有用的人,不管清官還是貪官,是能吏還是擺看的,只要不會不給她臉,她都給臉,人敬她三分她敬人一尺。她從不幫人打點讓人升官發財,但也從來不攔著人加官進爵的路,且正面得罪她的人都死得太慘了,所以她這人緣也是有點妙不可言,朝廷無論哪派都不太喜歡得罪她。   而皇帝把她算計進去,也是同時把她家把她看得很緊的大將軍也算計了進去。刀府有了她一個長袖善舞的,大將軍那為人就跟她可是有點不一樣了,他現在就是刀府那個用來恐嚇人的,刀起刀落從不太懂什麼叫委婉含蓄,這朝廷有他們夫婦倆一摻和,更是血雨腥風。   這場血雨腥風直到這年底才止,六部換了一大拔人,林大娘看著換上去的人有一大半是她昔日在國學堂教過的學生,明明還沒有老,就有一種老懷安慰的感覺了。   所以她對弟子們說有事沒事都別來找她,她明明一個尚還年輕的美娘子,不想老見著他們滿是滄桑的臉提醒她其實年紀不小了。   宇堂南容一得知這話,罵她妄為師長。   林大娘一聽他罵她,還挺開心的——這不,只有年輕不懂事的小弟子,才會遭到老師的痛罵啊。   這年底,西域那邊的大戰大壬這邊也總算是告了一個段落了,朝廷這邊也開始派文臣去西域搜刮西域的好東西,此事太子一手主事,派了不少能幹精明,就是那種去了別人家裡能把喝茶的杯子都能順一個回來的臣子們去了。   林大娘一聽朝廷中最有名的幾隻鐵公雞都被太子派去西域了,還有最會粉飾太平最會給人唱讚歌哄得人頭昏腦脹的幾個侫臣也去了,她也真是對這個朝廷有點放心了。   所以小將軍給家裡的信中,得意洋洋說會給她帶不少好東西回來的時候,他娘也趕緊給他回了封信,讓他務必在朝中使團到達西域之前把好東西都撈點到手裡,藏深點,省得他們一去了,他就拿不到好的了,還要被他們掐油。   她的信在刀府信使的全力傳送之下,快使團幾天到達了小將軍的手裡,小將軍一見信,兩掌一拍,喜道:「我娘跟我那叫一個心心相印。」   他可不就是這麼幹的!一聽朝廷來使團了,他立馬就吆喝著部下趕緊把拿好的收好,沒拿到手的,他就跟國王磨去了。   西域的年輕國王因此這陣子看到他心口就有點疼,犯了一種看到大壬刀將軍就吃不下飯的毛病。   年輕的國王這時候還不知道,即將到來的大壬使團,會讓他心疼得連水都喝不下。 60.第60章   霍大夫人始料未及,也是愣了。   在她看來,她霍家女去侯府為妾,那是侯府天大的面子,且侯府要是想跟霍家交好,豈有不答應之理?   這侯府的少夫人是怎麼想的?   霍大夫人尋摸著她話裡的意味,過了一會,她試探地問:「依你言下之意,是怕管教不好我家瑩兒?」   許雙婉笑笑,沒說話。   她不回話,霍大夫人心裡就有些不愉了,面上還是強作和婉不以為然地道:「大可不必擔心這個,她是我霍家女,但進了你侯府的門是你侯府的妾,是你侯府的人,你是妻她是妾,你儘管按你的法子管教她就是。」   霍大夫人這話,說來也沒什麼,尤其在霍大夫人這裡就更沒什麼了。   富貴人家,給丈夫添個妾送個消譴物是很平常的事,霍家只要是賢惠的媳婦,就是小日子來了有點小不便,也會給丈夫安排人消解。   那些只是個玩意兒。   雖說她霍家女進了侯府的門再如何也是個貴妾,看在霍家的面上也不能太隨意搓揉了,但妾就是妾,再貴也是半個奴,哪有夫人管不住的道理?   說來,如若不是霍瑩不是真正的霍家人,在外以後還有話可以說,要不然霍大夫人就是把這女兒打死了,也不可能讓她淪為奴婢,給霍家丟人。   霍大夫人自以為她這番話再善解人意不過,但落在許雙婉耳裡,就把她心中前幾天強自掩埋下去的怒火點燃了,她心中那團假死的憤怒此時又熊熊旺盛地燃燒了起來。   她來霍家,哪是什麼看在霍家的臉面上。   她不過是想看看霍家打什麼主意罷了。   「霍大夫人,」她開了口,「不是您說的這個意思,而是我侯府委實進不了像霍瑩這等的大佛。」   「你什麼意思?」霍大夫人這下是真有些惱火了,這口氣像是對像她這樣的夫人說的話嗎?她不僅是霍家的大老爺夫人,她可是太子妃的母親,親生母親!「我怎麼聽你這話裡的意思是,你還攔著你侯府的長公子納妾了?」   霍大夫人的臉冷了下來。   同時,她身上氣勢大張,威壓朝許雙婉迎面撲來。   「您這話,」許雙婉抬著眼,看著她眼睛一動都未動,「不像是您能對我說的罷?」   她是霍家的大夫人,可不是她歸德侯府的!   「放肆!」霍大夫人當下怒火高漲,重重地拍了下椅臂。   「天不早了,我也該回了。」許雙婉神色淡淡,往門外看了看,又回過頭,看著霍大夫人道:「您既然開了這個口,那我也跟您回個確切的話,霍家甘願作賤女兒把她送給侯府作妾,這是您霍家的事,我歸德侯府也管不了您家的事,但我的話也擱這了,霍家要是強把女兒送進我府裡來,那就只能讓您家的人從我屍首上踏過去了。」   她朝霍大夫人微低了下頭,淺淺地勾了勾嘴角,「那我就先回去了,告辭。」   「你!」   「您家真威風。」許雙婉轉過了身,看了看這每處無一不鋥亮的小宴廳,扔了下這句話,就往門邊走了。   「宣少夫人,」霍大夫人的話在她身後響了起來,「你這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了?」   她沒想到,這侯府的少夫人居然這般難以說話。   「你可要想好了,你是不許你家長公子納妾,但也要想一想,你家長公子是怎麼想的!」她也是沒想到,侯府的少夫人居然是個妒婦!   「我聽說你有賢淑在外的名聲,還當你……」   許雙婉邁過了門檻,把霍大夫人的話拋在了耳後,朝迎面向她走來的虞娘她們微微一笑,「回吧。」   果然落了長公子的話,她這次來是跟霍家撕破臉的。   她想要的賢婦名聲呀……   看來是不成了。   這廂,霍家的那位五少夫人也是等在迴廊那,許雙婉帶著僕從經過她時,還朝她點了點頭,微笑了一下。   霍五少夫人不知裡面情形,還當談好了,也是笑道:「少夫人,要回了?」   「是。」許雙婉微笑。   「那回頭見了。」   許雙婉莞爾一笑,「回頭見。」   只是這回頭見了,是友是敵,就不好說了。   「我還有點事要去跟大伯母交待,就不送你了……」霍五少夫人招了招手,叫來了管事,朝她笑道:「這次就讓管事送你了,等下次我親自送你。」   許雙婉臉上微笑不斷,「多謝霍公子夫人盛情,有勞了。」   等她面帶微笑而去,霍五少夫人看著這一行人的背影,也是笑著喟嘆了口氣。   這位侯府少夫人,當真是好涵養,好氣魄。   此時,她心裡是如此作想,但等她進了宴廳,發現坐在上首的大伯母面色一團青黑後,她嘴邊的笑便消失了。   「大伯母,這……」霍五少夫人看著家中大伯母,「是沒談妥?」   「硬茬子,」霍大夫人看到她,神色緩和了些,「說是要進她侯府的門,要從她屍首上踏過去。」   霍五少夫人心裡一驚,面上也是不解,「她這是對瑩兒有很深的成見?」   不至於到這步吧?再如何,霍家女為妾,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事?侯府現在不過是仗著一個長公子擔當了兩部的尚書,但說明白了,他也不過是太子下面的一條走狗罷了,霍家對侯府如此禮遇,還送女為妾,這是在抬侯府的勢,也是跟人說明了霍家對侯府的重視,太子對他的看重,為著面子,為著跟霍家交好,這只要沒糊塗到頂的,能不答應嗎?   「說她是惡婦。」霍大夫人淡道。   「唉。」想著那位妹妹的性情,霍五少夫人也是嘆了口氣,也有些頭疼,「那咱們家這好意,歸德侯府是不打算領了?」   「什麼不打算領了,」霍大夫人嘲弄地道:「只是她不想給丈夫納妾罷了,她糊塗,她家公婆會跟她一樣糊塗嗎?那位宣長公子會跟著她一起糊塗?」   不過是個自以為給侯府生了個長孫,就把自己位置擺得太高的低門女罷了。   等下面嘗到了苦頭,就知道好賴了。   「那您的意思是?」   「去,」霍大夫人不以為然地道:「找個人去跟歸德侯夫人把個中利害說清楚了,有真正的當家夫人開了口,她算什麼東西。」   「我聽說,這侯府現在是她當家把持……」   霍大夫人想了想,道:「這事我來辦罷。」   她在她這輩裡找個跟歸德侯夫人見過面的,身份同當的去,這當兒媳婦的,還敢攔婆母的客人不成?   **   但許雙婉把人攔了。   沒兩天,霍家來了個四老爺夫人,她家四老爺是霍家的庶子,但也在朝為官,這四夫人在霍府家中是跟著霍大夫人走的,見侯府少夫人出面見她說家中母親身體不適,不便見客,她便笑道:「那我更是要去看一看,探望一番了。」   霍四夫人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打發得了的,許雙婉也是道:「不巧,母親正巧吃了藥,睡著了。」   這是攔著她不許見了,霍四夫人仔細地看著這位侯府少夫人,這當真是好模樣,這生了孩子身形沒走形就罷了,這小臉蛋臉上沒個笑,這時看起來居然也是嬌豔得很,也難怪她這般有底氣了。   只是花無百日紅,她最好能一直得寵,要不她現在有多得意,以後凋落起來就會有多悽慘,這些今日她挖的坑,就是來日埋葬她的墳墓。   「那我等一等?」霍四夫人笑著呷了口茶,瞥了她一眼。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是罷,那我等一等。」霍四夫人見她居然橫了心,乾脆把話放出來了。   許雙婉見此,也是微笑了一下。   她要等,那就等罷,侯府還是能送得起幾盞茶招待的。   霍四夫人也當真是個等起的,她是上午來的,等到了中午,她還在侯府用了午膳,等問起侯府的少夫人她婆母醒沒醒時,她說話也是好聲好氣。   聽到還沒醒,睡得甚沉的回覆,她也只是微微一笑,道:「那我再等等。」   她就不信,等一天都不讓她見。   在她看來,這侯府少夫人當真是在自掘墳墓,她現在攔她有多久,回頭她的過就有多深,真真是一點眼見都沒有。   許雙婉見她不走,想了想便道:「那明日您再來?」   「明日不會也恰好吃了藥,睡著了吧?」霍四夫人溫溫和和地笑道。   「母親向來身子不太好。」許雙婉歉意一笑。   「沒聽說有這般不好啊。」霍四夫人看著腿上的裙子,揚手拂了拂,漫不經心地道,「這天天昏昏沉沉的,要不是知道你是個賢惠的,小小年紀一嫁進來就替她分憂當了家,我還當她吃了暈藥呢,這大半天都不見她醒的。」   這大家夫人,就是不一般,氣起人來說話都是好聲好氣,聲音不見起伏的,許雙婉這也是有樣學樣,點了點頭道:「還好您不這般認為,那您要是明日不來,那今日再等等罷。」   說到這,兩人之間對奕的這火藥味已經濃了,心裡都知道是怎麼回事,霍四夫人也是仗著有霍家,不打算退步,她心裡早等起了一股火來,今日不把這侯府少夫人的臉撕破了,她就沒打算回去。   許雙婉這廂也絕不可能讓她見婆母,她婆母那個人,說她心善,她是心善,但許雙婉非常清楚,比起真正的心善,她婆母更為喜歡那種被人稱道她心善的感覺,被人抬高几句,奉承幾句,她就會覺得對方是再好不過的好人,先前跟她解釋過的那些事她就會一個字都會不記得了,承諾過的堅定立場也會全然拋到腦後,會覺得對方說的再有道理不過。   她太容易被人影響了,尤其以前不理會她的人,突然對她殷切熱情了起來,她只會更唯命是從。   不是許雙婉懷疑婆母對她不好,而是她確信婆母在霍家人的巧舌之下,深信她兒子納一個妾絕對不是什麼壞事,只是好事,到時候要是她還反過來勸她,許雙婉也不知道她這孝順媳婦還能不能當得下去。   她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到時候,家中再和睦,也會不睦了,這家中真的就要鬧笑話了,到時候再進一個像霍瑩一樣性子的妾,就是她再有手段壓制,除非進來就把人打死了絕了後患,要不也不可能不出事,這侯府不天天雞飛狗跳才怪,至於到那時候,她婆母再哭著說怎麼就讓這樣的人進了侯府的門,也晚了。   她已預見到以後,所以就算她當不成這個賢婦了,可能以後她身上還會因此有關於此的閒言碎語,她也認了。   她就等著這天黑,再送霍四夫人出門。   她明天來,她就不用這個法子了,乾脆自己也託病,讓人進不了門。   要是後天再來,她再想法子就是,反正這人是絕不能讓她見的,至於那些風言風語,她擔著就是。   她既然敢做,也就不怕不敢當了。   許雙婉是下了決定就不會畏首畏尾的人,比起霍四夫人裝出來的淡定來,她倒是真的打心底地從容不迫,還給霍四夫人體貼地安排了客房小院午睡,等到午睡過後,還著下人給她送去了精緻的點心。   不過,她想的天黑送霍四夫人出門沒成,下午還沒天黑,她家長公子就回來了,等她聽說長公子去見霍四夫人的時候,人已經回來一會了,等她過去找人,就見她家長公子陪著霍四夫人出了小院的門。   她一過去,只見她家背著手的長公子邊走邊跟霍四夫人道:「您來的事,我也知道了,只是這霍瑩是什麼性子,您家裡的人也是心裡有數的,您家這要送來不是結親,是結仇啊,您家不怕送女為妾當奴沒臉面,丟死個人,我怕我侯府那些被她辱罵過的列祖列宗從地底下跳起來罵我啊,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宣家的長公子說起話來,只比他家少夫人更難聽,更惡毒,這廂他對霍四夫人那張青黑的臉熟視無睹,見她停下來不走了,他也是停了下來,還朝他家已經到了的少夫人笑了笑,這才轉過頭接著道:「這美人啊,我也喜歡,像我家少夫人,要是不長得漂亮,我也不會娶她,但您家那個姑娘算個什麼東西,您跟我說說,您自家的人都嫌她瘋瘋顛顛要把她處置了,這處置就處置罷了,怎麼就把她送到我侯府來了,讓我侯府替您家解決這個麻煩呢?所以我說啊……」   他還叫上了少夫人,把她拉到面前,替她擋住了吹向她的風,道:「婉婉,你說說,是不是這個理,霍家送個瘋女過來,這哪是什麼結親,這是要跟我侯府結仇啊?」   長公子這話委實是很難聽了,喪心病狂到了極點,他身為一介公子和當朝尚書,這等話他隨口就說了出來,許雙婉也不知為何,可能是風太大吹的,她的臉也是紅了起來,朝氣得發抖了的霍四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風太大了,您快急走兩步,等上了轎就好了。」   她真的是他們家說話還比較客氣的,霍家的夫人就不要嫌她不解人意了,她家長公子出馬,那才真正叫給人難堪。   他才是那個絲毫不介意跟霍家結仇的人,他正興奮地等著跟太子撕破臉,跟霍家鬥得風生水起,去聖上那討賞呢。 61.第61章   等小將軍帶著搜刮團回燕地,又是半年過去了。   他本來是要隨撤回來的大將回來的,但他搜刮手段了得,再加上他對西域很是了解,又學會了西域語,他就被大使團帶頭的鐵公雞強制壓下,幫著他們讓沒走出過自個兒國家的年輕的國王沒出國門,就徹底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大壬的大臣、大壬的子民。   那帶頭的鐵公雞還是國學堂的弟子,後來能拜師的時候,也拜在了林大娘的門下。但這位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好的不好壞的全學到了,他把他先生那身能榨乾人身上最後一個子的本事學到了手不說,他還那個叫義正嚴詞,全方位給年輕的西域國王造成了一種「大壬的軍隊這麼威猛,過來給你打仗就拿這麼一點東西,那都是我們大壬君主對國王您慷慨大方,深信國王您是個公平公正的君主才有所為」的感覺。   他們離開西域那天,西域年輕的王按捺不住內心的澎湃,親自下場帶著他的護法們狠狠地跳了一段長長的驅魔舞,跟他們的佛祖祈禱他的國土永生永世都不要再進什麼大壬使團。   等小將軍回到燕地,出去喝了幾頓酒,媒婆們差點把刀府的門擠破。   連皇帝都忍不住問刀大將軍,他們家想娶個什麼樣的媳婦。   皇帝現在對刀府沒有太大的防心,再加上太子那頭倔驢看來是非重用刀府不可了,刀府至少在小將軍這代都是大壬的護國將軍,皇帝也是破罐子破摔,打算給安王謀點好處,選個郡主進刀府。   刀府那家風那家世家底,安王是再知道不過了,想來弟媳也是沒意見。   但皇帝也是想得太好了,小將軍說了成親之事,要結冠以後才行,他還想多練幾年武練幾年兵,但安王府的兩個郡主要比他大幾個月,他結冠了,郡主卻是年紀大了,都過二十了。   「你就不著急啊?」大將軍不急,皇帝急了。   這小將軍是根獨苗就算了,現在長大了,也都十六歲了,還不成親生個孫子,這兩夫婦到底是怎麼想的?   「不著急。」刀藏鋒是真不著急,刀府到他手裡被他盤活了過來,到小將軍手裡,本就是多得的一世。如他以前跟皇帝所說的,哪怕家裡沒邁峻這個傳人,或是邁峻無用,他也會送旁系夠格的子孫繼承刀府意志,所以小將軍成不成親給不給他生孫子又如何?他已有兒女和後人可疼愛。   皇帝急得拍桌子,「你現下是不著急,等血脈斷了我看你著不著急!」   刀藏鋒見他都上火了,話都不中聽了,但皇帝現在對他多了幾分好心,他這廂也是捺著性子跟皇帝解釋:「刀府現在比我接手的時候至少也是在大三五倍了,軍隊與他師祖和娘那邊的關係,他理清了也是需要些年月,他現在就衝著成親生子去了,勢必是要分散精力去了,且這婚能急著成嗎?這麼大一個家,能隨隨便便娶個人進來嗎?」   「你們之前就沒尋摸?」   刀藏鋒頷了下首:「有考慮,但邁峻的意思也是我剛才所說的意思,他說他現在都弄不清想娶個什麼樣的,讓我們再等等。」   「安王家的就不行?你們也知道……」皇帝說著說不下去了,因為大將軍朝他搖了下頭。   「這事,我跟安王最近也信中聊過,安王說兩個郡主差不多要婚配了,她們也要留在封地,不想遠嫁。」   「是不想嫁到京中來吧。」皇帝心酸。   刀藏鋒看著他,沒說話。   「那修燁你們是怎麼想的?」大世子從海上回來了,這是皇帝最為弟弟歡喜的事情,但說實話,他哪怕想對弟弟最後好一些,但也不想刀府的小娘子嫁給修燁。   修燁他是從小看到大的,從小就聰明過人,擅謀略與忍耐,更難得的是他為人極為有分寸,又目光長遠懂得放長線,而且從他年紀小小就敢出海就可能看出,他的勇氣在王公貴族的家中子弟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   這樣的一個人,封地在他手裡,只會坐大。   他要是娶了刀府的小花,得了刀府的助力,如何了得?   他寧肯郡主嫁進刀府,也比刀府小娘子與大世子結緣來得強,前者頂多是給刀府綿上添花,後者那可是會壯大兩家。   皇帝問得直白,刀藏鋒也沒跟他打什麼機鋒,直言道:「您也知道,我們家大娘子對我們家小娘子是如何個疼愛法,於她而言,小娘子想嫁或不嫁,想嫁給誰,那婚事只比小將軍的更苛刻,對大世子她現在沒看法,並且因為考慮到您,她認為大世子不是良嫁,帶來的麻煩比小娘子得到的要多得多了,她不考慮大世子為婿的事,也跟安王明言拒絕了。」   皇帝無言。   這倒是林大人一貫的為人作風,她最不喜做的就是失多過於得的事情,她老說人生苦短,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走大道,非要彎彎繞繞去走那些沒必要去走的小道,自己給自己找苦頭吃,何苦來哉?   晚上太子過來與他一道用膳,皇帝提起了這事,太子給他挑著魚刺,把魚肉放到他的碟裡,與他道:「您別老著那些功高蓋主的事,那都是當主子的不如人臣才去想的。」   皇帝當下臉就冷了。   「我知道您是想著給我少留點後患,」太子這時候抬起眼看著他:「可是皇上,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跟著您的腳步,把祖宗留給我們的江山好好治理下去,我就沒想過怕什麼。」   「到時候,他們要是成了患亂了,我會一刀切了,這朝廷畢竟是我們的。」太子推了推放了幾塊魚肉的碟子,淡淡道:「您用吧,快涼了。」   皇帝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的太子,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是來不及了,也沒有用了,再對他好,沉盈也不再是過去的那個沉盈了。   他是成了一個好太子,皇位和江山的好繼承人,可是,他也沒什麼感情了,他也不在乎什麼感情,只要有江山就好。   皇帝以前當這是一個皇位繼承人必須要有的野心和獨斷,但是,他一路過來,有安王,哪怕先皇后也是陪他走過了很多年,後來有了德妃,哪怕跟大將軍,他們現在也是和解了,可沉盈呢?   他對太子妃,都相敬如賓得跟陌生人似的,除了每月那幾天規定的圓房之外能與她歇在一塊,要不然他都是睡在書房。   他身邊有心腹,有大臣,可是,沒有心裡人。   他勤勉,這是好事,可勤勉得沒有他欲,也沒有那個意思放個人在身邊陪著,這就讓皇帝心裡沉重了。   **   懷桂這年秋天來了趟京,他給外甥他們帶了眾多禮物過來,還給他姐夫送上了一把公孫大師打鑄的寶劍,用此賄賂他姐夫帶著他姐姐再回家探個親。   母親身體不太好了,畢竟上了年紀,他其實是過來接姐姐回家去的。   為表誠意,他親自上了京。   刀藏鋒一聽嶽母身體不好了,當下就點了頭,連小將軍他都讓他把手下的軍務交給帳中大軍,讓他跟著他們回江南。   林大娘一聽母親不行了,當下就慌了,等匆匆上了船,她更是心神不寧。   不過到了悵州進了家,她見她娘只是看起來虛弱一點,人還是清醒無比,她稍微鬆了口氣,只是等到她回家的當天下午,她娘叫了小花過來,跟小花交待她給她留的東西後,她眼前就一片發黑,等回過神來,就讓小丫叫姑爺過來。   「這是外祖母給你及笄備的,喜歡嗎?」林夫人看著握著她的手不放,眼睛只看著她的乖巧外孫女笑著問。   「喜歡,外祖母給的,花花都喜歡。」花花探過頭去,在外祖母的肩頭上靠了靠,「外祖母跟在花花的夢裡一樣的香。」   林夫人愛憐地看著她,真好,她的外孫女性情這麼好,她會有個安虞的一生。   林大娘這天下午讓大將軍陪著她一直沒出她娘的門,即便是入了夜,她也拉著大將軍在門口坐著守夜沒走。   半夜,桂姨娘出了門,跟她家大娘子說:「大娘子,夫人走了。」   林大娘抬起頭來,眼淚狂流。   刀藏鋒抱住了她,把她的頭掩在了胸口。   桂姨娘卻很平靜,等大娘子進了門,她就躺到了夫人身邊,跟大娘子說:「大娘子,我的東西都在那兩個大箱子裡,紅箱子的是給花花的,檀木的那個,是給你的。」   林大娘這才發現,桂娘穿了一身很多年前的舊衣裳,那是一身當年桂娘生下了懷桂,她娘一針一線給桂娘做的,讓她在懷桂百日那天穿的衣裳。那天她娘牽了桂娘出來接受大家的賀喜,桂娘笑得合不攏嘴,晚上睡覺的時候還在不停地跟她說,夫人對她真好,這是她活得最高興的一天。   「娘!」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了,林大娘驚呼出了口。   「我要走在夫人後面呢,」桂姨娘見她泣不成聲,拉著她的手滿足地笑了,「這樣夫人就不擔心我了,還有你陪著我呢。」   「娘!」懷桂也來了,他踉踉嗆嗆地撲倒在了母親們的床腳邊上,眼淚流個不停。   「你也來了,你要聽姐姐的話,」桂姨娘也拉住了他的手,「要好好對你娘子……」   桂姨娘說到這句就斷了氣。   她早就感覺自己不行了,一直強拖著不想走,就是想讓夫人好好地走,不想讓照顧了她大半輩子的夫人擔心。   懷桂痛不欲生,但也無可奈何。   他早知了今日,他娘私下早跟他說過多次,她要跟母親走,歡歡喜喜地跟著她去見父親,讓他放心。   臨走之前,姐姐來了,母親們也算是了無遺憾含笑而去,他痛失摯親,也不得不奈何。   林母和林家大姨娘出殯那天,悵州城所有百姓沿街相送,予她們送行的鞭炮聲響了半天,皇帝也來了急旨,給林母加了誥贈,也給林府大姨娘贈予了敕封。   母親們的喪事辦完後,林大娘在悵州沒呆多久就回了京城,小將軍是提前回了,大將軍為陪她一直沒有回,他沒走,她不能在悵州停留太久。   等回到京城,秋天過去了一半,林大娘一回京城,就有事纏上了身。   安王大世子進京,帶來了海運圖,還帶來了海外大船的工船圖,朝廷有一半的年輕官員意欲開海運,有一半的朝廷老大臣不同意,道貪多嚼不爛,本朝尚還有諸多大事還沒落到實處,不能把大半的人手和精力派到那虛無飄渺的海上去。   年輕的官員們大多是林大娘的學生,他們在最年輕想法最勃發的時候進了她的講堂,他們受她這個先生的影響很深,他們對這個國家充滿了熱忱,但同時確實也是過於激進,有時候也沒把朝廷老大員們放在眼裡。   而朝廷畢竟是這些老大臣跟著皇帝走過來的,他們現在就算什麼都不幹,這朝廷也有他們的半壁江山,這就是他們的地位。年輕的犢子們不把他們放在眼裡,有些甚至還是他們族中的子弟,老傢伙們就怒了,都不管他們有沒有道理,反正就是不許。   他們還沒死呢,這些小輩們就要爬到他們頭上來撒尿了,豈有此理!   林大娘回來面對的就是這個局面,年輕人本就狂,有幾分本事的,真的是連天都敢去捅,個個一身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氣概,大有連命可舍、頭可斷,把家中長輩頂翻了也要讓朝廷再進一步的氣勢,這嚇得她一激靈,本來因母親們過逝有些看淡一切的心頓時就收了回來。   她不得不收啊,他們這麼一弄,搞不好會動搖國本。國家是要依靠次序才能運行的,你不尊重為這個國家付出了諸多的老臣,不尊重孝道,不把這些國本放在眼裡,而是把自己認為對的一切放在了他們面前,這不是折了老臣的臉面,這是動了皇帝的命根子,皇帝不出手收拾了他們才怪。   她身為他們的老師,不得不衝在皇帝還沒收拾他們之前把他們拎回來,個個劈天蓋臉地罵了一大頓。   那一天*朝廷的不少官員也是度過了他們人生當中最為灰暗的一天,他們不僅受到了他們女先生的狂罵,連宇堂大師也出了面,罵完不算,不少人還被他踹了好幾腳,領頭的那幾個那是眼淚都被他們罵出來了。   回去了,不少人也是羞愧地挨個去給他們得罪過的老臣們道歉,家中有不孝子孫的,還被不孝子孫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細數了自己的各宗罪,因此,這些老臣們心裡這才舒服一點,朝廷的氣氛一時也緩和了些。   雙方又回到了各持己見,但是,年輕的臣子們沒那麼狂了,畢竟是能談了。   林大娘也沒出面,只是教他們怎麼道歉,以及,讓他們用怎樣的方式去說服這些有所顧慮的老大臣——他們說的未必是對的,但也未必是錯的。   發展是需要時間的。   她雖沒出面,但在背後忙得也是團團轉,天天吼人也是把喉嚨都吼啞了。   這段時日,左十娘也帶著小師妹跟在了先生的身邊辦事,每次先生吼完人,十娘子跟小師妹就要扶著拍著胸口說「我心好累」的先生去休息,這也是十娘子緊湊的日子當中最為松閒的時候了。   而當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安王大世子親自上門來求見她的時候,就算他是她女神的親兒子,林大娘聽到他還敢來見她也是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親手揍這年輕的小子一頓。   看看他招的什麼事,把她的那些蠢弟子興奮得差點連親祖父都不要了!可把那些老傢伙給氣得!   大世子已經過了結冠之年都一年多了,他臉隨了他母親四五分,隨了他父王一半,牛高馬大的一個人,卻有著一張最為華貴的臉,天生貴胄,但林大娘因為身邊有個氣勢本就張狂,臉比一般大壬人要深刻英俊得多的大將軍,小將軍又是個長得囂張的,一般的美男子在她眼裡都是普通人,大世子那張華貴的臉在她眼裡無非也就是貴族臉了,加上之前他還小,林大娘把他當小孩,就算他懂事不容小覷,真沒把他當大人看待過,這幾年不見,這孩子再出現在她面前,那一身不動如山的沉穩氣息還是讓她眼皮都跳了一下。   聽說他是幾經生死才從海上回來的。   這麼一看,有了這身氣魄,他的九死一生也是有了意義了,不枉走那一遭。   林大娘收回了之前還把他當魯莽孩子看的草率之心,他過來一請安,她就揮手,「好了,別跟姨客氣,坐。」   他來之前,她就在長桌上寫東西,這廂就讓他坐到她對面去。   她從來不是個跟自家人太講究禮儀這些規矩的人,連孩子都被她養得無法無天,她都敢跟自個兒孩子撒嬌的人,對她三姐姐的孩子雖然隔著一點,但畢竟還是把他當自家人看的。   「多謝玉姨。」修燁拱手,去了對面掀袍坐下。   他身著黑袍,黑袍也有華貴的,如刀府大將軍身上所著的黑中帶金的黑金那是再華貴不過,而他身上穿的是黑墨,一種行動起來如流動的墨水一樣順滑的黑布,此時他行雲流水在林大娘對面坐下,明明他動作再規範不過,但他那身材和身上的氣勢也是讓林大娘下意識就挺了下背。   這些年,她見過不少人,但氣勢這樣像大將軍的人,她沒見過第二個,哪怕刀家子弟俊傑無數也如此。   而小將軍像他父親,但更像她,他早學會了用她的方式掩下鋒芒,絕不像他父親一樣就像把行走的利刃。   而現在的大世子,給她的感覺就像大將軍,他們不用出示什麼刀劍給人脅迫感,光他們自己坐在那就行,他們本身就是那把最鋒利的刀,最銳利的劍。 62.第62章   那兩個侍郎,許雙婉知道他們不僅僅是太子的人,其中一個也是太子妃和霍家的人。   刑部也不缺聖上的忠心不二之臣。   聖上和太子妃要是往著她家長公子殺人的線索往下查下去,不管他是不是栽贓還是別有心思,想來他們也無心計較這個了。   如果玉美人生的那個兒子還活著的話,他也是蕭家的後人,更是聖上的皇長孫。   他們大韋,只有皇長孫才能被封為皇太孫,這皇太孫一般都出自太子妃的肚子,就算萬一太子妃生不出,太子妃又想要個皇太孫的話,那就是去母留子,把兒子養到膝下。   這個人要是還活著,現在太子妃的那位皇太孫就名不正言不順了。   果然是滔天大事。   她對這些個倒沒有她家長公子興奮,皇宮的事,向來禁民間言說,她一個閨閣當中長大的女兒,對其也是忌諱得很,但對於她來說,他沒事就好,這已是值得她高興的事了。   許雙婉見他歡喜得髮絲兒都要起出來了,嘴上微笑不斷,替亢奮的他不斷地順著胸口,笑著跟他輕言:「我知道了,我也高興。」   「你懂什麼?」宣仲安笑著撲過來咬了她的鼻子一口,在她嘴邊呢喃,「傻姑娘,他們亂了,咱們家就又可以活長一點了。」   他咬的不重,也不疼,就是又舔了一下,癢得很,許雙婉摸著鼻子躲了一下,笑望向他……   那模樣,溫柔婉和,把宣仲安看的笑個不停,看起來竟有點傻。   許雙婉看著他的的模樣,笑著笑著,心口突然跟針刺般密密麻麻地酸楚了起來。   又可以活長一點了。   是啊,又可以活長了一點了,不知道不確定之前,他有多害怕呢?   可惜,什麼事都要跟她說的他,關於這個他不會說給她聽的。   他頂多在累到極點的時候,跟她說:婉姬,我不行了。   真真讓她心疼。   **   宣仲安很慷慨地把他這邊好不容易查到的線索交給了太子妃,是關於那個皇孫的行蹤的事。   他託的他那位霍家一派的侍郎大人帶的話,還跟人假惺惺地道:「但願宣某這番表示,能讓太子妃吩咐霍家的人,別呼前擁後的帶人去我侯府摑我家少夫人的掌了。」   那侍郎大人冷不丁聽了個天大的消息,腦子已經一團糨糊了,這廂見尚書大人微微笑的樣子,他連強笑都笑不出來了。   顧不上失態,他閉眼深吸了一口氣,起身道:「恕下官身上還有事,請大人容我先行告退。」   「去吧,去吧。」宣尚書稍顯激動地揚了揚手,為人很是大方。   大白天的,竟允許下官溜號。   等人走了,歸德侯府的宣長公子再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好官。   他這樣的好官,理應活長一點,要不老天都看不過眼,是不是?   宣尚書自認跟太子妃也獻了一點媚,成功賄賂了人家,心情好,背著手高高興興地,又去刑部的刑堂了。   號子裡的牢犯本來都站在各自的號子裡搖著欄杆嚷嚷著放他們出去,打他乾乾淨淨,還繡了一圈祥雲的靴子在門口一出現,這些人就不喊了,一溜煙地就回到了他們牢號裡最角落的地方,把自己縮成了一團,更有甚者,意圖想把自己縮成一片空氣,好讓他看不到。   遂宣尚書一進牢房,房間安安靜靜的,喜好安靜的宣尚書左右看了看,很是滿意一頷首自言自語:「看來大家今天都很聽話,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審誰,叫我好生為難。」   他這話一出,牢房裡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   太子妃那邊極快收到了宣仲安想讓她聽到的消息,一聽完,霍太子妃很久之後才從嘴裡擠出一個字:「查。」   給她查,查明白了。   這之後,她迅速做了安排,只是安排之後,當著宮人的面,她軟倒在了地上,頭埋在肚中,嗚嗚地哭了起來。   她頭上的鳳釵,落了一地。   當夜,太子進了她的寢宮後,發現她的寢宮裡,一個下人也沒有。   再看太子妃,見她竟端坐在宮殿中間唯一擺放的椅子上,太子也是一愣。   「來了?」太子妃看向他,笑了下。   「怎麼了?」太子見不對,趕緊往她走去。   看他急迫的樣子,太子妃又笑了起來,只是笑著笑著,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跟她發過多少誓,說過多少山盟海誓,說他心中只有她一人,別的,不過都只是一時的衝動,一時的慰籍罷了。   她不是很相信,但也有點相信。   她跟太子算起來,也是青梅竹馬,是他求的娶的她,不是她死皮賴臉非要嫁給他。   那時候,想娶她的人不止他一個,對她好的人,也不止他一個,但她還是選了他。   嫁給他,他是好了一陣,後來出了個蕭家的玉美人,他就魂不守舍了,她冷眼看著,心想那是個妓,是個物件,他再喜歡也不過是把玩一陣罷了,只是她想得太好了,為人也太大方了,直到她發現那個物件生了他的兒子,她才清醒,原來不是她這樣以為的。   她算了算日子,這孩子是她被玘妃所害,肚中孩兒流了的那段時日有的,那段時日他精心呵護著她,抱著她說這個孩子沒有了,他們還會有下個孩子,他的長子,只會出自她的肚子,讓她別傷心。   好一個這個孩子沒有了,他們還會有下個孩子,他的長子只會出自她的肚子,她在知道他已經有了長子後的那天,頭一次覺得自己竟傻得可憐,當時她都快笑瘋了。   但她後來還是選擇相信了他,因為她把那個美人孩兒都處死了,他也沒說什麼,反而是很快就過來請求她的原諒。   她又相信了他,又幫著他在這地獄一樣的宮裡為他廝殺,幫他謀劃,還為他發誓只要皇太孫不是出自她的肚子,他就絕不碰另外的女人的話而感動。   但結果呢?結果就是現實又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那個玉美人的兒子還活著,被他好好地養在外面。   她就說了,移花接木那一套,他怎麼就那麼熟呢,敢情,是早在她眼皮子就玩過了。   「你怎麼敢呢?」太子妃擦著眼邊的淚,笑著跟他說。   他怎麼就這麼敢呢?那是蕭家的人,聖上最為憎恨的蕭後的侄女兒,他怎麼敢在她幫他收拾過後尾後,還讓他活著呢?   太子妃一萬個想不明白,他怎麼就這麼敢呢?   他就那麼愛那個玉美人?   那是個官伎啊,千人摸萬人斬,這滿朝的文武用過她的人不知幾何,她混跡官員當中,就是要找像他這樣的冤大頭,為她蕭家謀反,跟聖上對著幹,他怎麼在明白之後還要當那個冤大頭呢?   他怎麼就不怕丟人啊!   太子妃臉邊的眼淚越擦越多,她為自己都不明白的眼淚之多笑了起來,一時之間,竟看不清站在她面前人的臉孔。   她抬起著淚眼,看著他,不斷笑著,不斷流淚。   「怎麼了?」太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沉到了谷底。   太子妃閉上了眼,等到眼裡的淚流乾淨了,她才睜開眼,笑看著他:「你藏在外面的那個與蕭家之後生的兒子,被人知道了。」   她笑看著刷地一下就巨白的臉,欣賞著他眼裡的濤天的驚駭,接著道:「宣仲安送了兩頭消息,一頭消息,送到了我這頭來,一頭,送到了聖上那去了。」   太子張大了嘴,下意識就往門口看,要去吩咐他的人……   「你現在去,來不及了,別擔心,我已經吩咐人去收拾了。」太子妃看著他微笑,「但願,霍家的人會比聖上的人快一步。」   「他,他……」太子眼前發黑,手指在空中狠狠一橫,吼道:「他怎麼敢!」   「他怎麼不敢了?」太子妃看著她深愛的男人那張驚惶失措的臉,想不明白,她怎麼就把她的心交給了像這樣的男人呢,「你想讓他死,他就讓你死,他怎麼就不敢了?」   她朝著他吼:「他本來就是個亡命之徒啊,跟你本來是個蠢貨畜牲一樣!他有什麼不敢的?就像你,你!你有什麼不敢的!」   她張著嘴喘著氣,手指著聖上太極殿那邊的方向,笑看著他:「蕭家的女兒生的皇長孫,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子,你太了不起了,你這一下,就是把自己淹死在護城河裡,也洗不清了。」   什麼孝順,對父從無謀逆之心,他讓蕭家女兒生的兒子活著,成了最恨蕭後的聖上的皇長孫,這彌天大謊,他要怎麼撒下去?   看著突然瘋狂了起來的太子妃,太子眼睛急縮,隨後他懷個箭步,跪在了太子妃的面前:「卿兒!」   「我不是你的卿兒……」太子妃以為自己已經哭夠了,但聽到這聲卿兒,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低頭看著他,哭著笑道:「你的卿兒,已經死了。」   她不再是他的卿兒了。   「卿兒,卿兒,救我!」太子握著她的雙手,放在嘴中不斷地親吻,「求求你,求求你……」   太子妃抽出一手,摸了摸他的頭,「你太可憐了。」   太可憐了,居然到了這個時候,還來求她。   他早幹嘛去了呢?在她幫他的時候,他幹嘛去了?   哦,他去藏他心愛的女人幫他生的孩子了。   「卿兒,卿兒……」太子痛哭流涕,跪在她面前,在她膝蓋裡埋頭大哭,「我知道錯了,你再幫我一次罷。」   前面,就在四年前,他也在她的膝中如此跟她哭求過,跟她說他錯了,他再也不敢了,他心中愛的從來只是她一個人。   她心愛的男人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求她幫忙,太子妃的心就是碎了,也還是幫他解決了麻煩。   他現在又開始求了。   他的膝蓋怎麼就這麼軟呢?   太子妃再次不明白,她怎麼就選了他當良人呢?怎麼為了他,把霍家綁到了他身上呢?   她當初的眼,是不是瞎的啊!   「你就這麼愛她啊?」太子妃不明白,她抬起他的頭,抽出手帕給他擦眼淚,笑著問他:「愛到就算她死了,也要留著她的兒子啊?你這幾年睡在我的枕邊,想著我殺了你最心愛的女人,你是不是時常恨不得半夜就掐死我啊?」   太子的肩膀僵了一下。   太子妃愛他,心悅他,把他的整個人,從頭到腳連帶髮絲她都刻在了心底,如何能看不明白他的反應?她笑看了他的肩一下,她的心吶,這一刻,就像就被人生生扯了出來,扔到了那汙髒之地一樣,疼得她啊,都說不出話來了。   她笑著給他擦眼淚,臉上的淚卻越流越多。   「她比我好在哪呢?」太子妃吸了吸鼻子,笑嘆了口氣,「我哪比不上她呢?」   她是真的不明白,她為了他,什麼都給了,連霍家她都幫著給他了,她安排著他的衣食,操心著他的以後,甚至覺得他貪鮮也正常,給他安排著美人侍寢,她什麼都做了,怎麼就比不上一個被萬人睡過的賤人呢?   「因為我沒她那麼騷嗎?」太子不說話,太子妃雙手摸著他的臉,低頭看著他的眼,問他,「沒她那麼下賤,所以你喜愛她,把她放在心上當你的命根子,改道來賤踏我嗎?你憑什麼啊,太子,你告訴我,你憑什麼?愛妻愛妻,你是怎麼叫得出口的啊!」   她說著,狠狠地扇起了她的巴掌,一下,接一下,接連打了無數下。   太子被她打得腦袋發蒙,再一次,他又被她逼得無所遁形。   她總像這樣,像什麼都明白他,像看穿了他,像知道他的無能,只能她幫著他一樣,她憑什麼?   他才是太子!他才是被她賤踏的那個!   「我憑什麼?」太子心口被她逼得喘不過氣來,他的臉也冷了起來,他不再哀求,而是抬起了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道:「要是玉兒,她從來不會這麼問我!她懂我,我被你逼得喘不過氣來,安慰我,理解我的那個人是她,不是你!」   他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她,「你變了,你早變了,你早不是那個我心愛的卿兒。」   他的卿兒,才不會心狠手辣殺人無數,才不會一臉他無能地看著他,他的卿兒有天真無邪的眼,有最迷人的笑容,從來不會跟他讓他要怎麼做,要怎麼辦,一言一行都要控制著他,連行房的姿勢都要按她的來……   她是不如他的玉兒。 63.第63章   這廂大門口不遠處起了急步聲,就聽外面有一道聲音在說:「我跟你說啊,你就說這新衣裳是你弄髒的,不是我沒注意啊,這鍋你替姑爹背了,姑爹回頭就偷了你爹的劍給你耍。」   說著這聲音又道:「哪邊的門?你怎麼走這麼慢?快點快點給我指個向,我自個兒去了,真是的,玩的好好的,找我們作甚?喂喂喂,眼前的,兄臺,小弟?會說話嗎?是人嗎?」   「哇!」一道清脆嬌嫩的小嗓子也響起了,「姑爹,再飛!」   「得勒,注意著點,姑爹帶你飛,吆喝……」   「姑,姑爺!」後面上氣不接下氣的下人跑來了,對著門口那無動於衷的兩位站將就是一瞪眼,怎麼不提醒姑爺?說著又跟姑爺欲哭無淚道:「您已經到了,要不,您還是……」   您還是回去再換件衣裳來?   「到了,那你們怎麼不早說?喂,我說你們,是活的嗎?會吭氣嗎?站這動都不動的。」姑爺往裡走時,還捅了能門邊站著不動的兩位戰將一下,「是活的啊,有氣啊。」   「姑爺,您就進吧。」請他的管事心都已經全碎了,等會提劍去見大娘子以死謝罪的心都有了。   他就沒見過這麼不聽招呼的主子,他在後面跟著,都要跑斷氣了。   姑爺就這麼進門了,早上剛穿上的新衣裳上半身的紅,臉上也是,他肩上更是扛了個紅娃娃,頭髮上還落著紅色的粉未。   他們剛才在府裡的染房那探了個險,兩位大力士的險探得太開心高興了,一不小心就高興地把一袋的紅染料扯碎了,並掛在了身上。   「哇……」小紅娃娃見到了滿屋子的生人前面的吃的,這下也不飛了,他眼睛發光地看著那些吃的,又猛地抬頭看著這些大人們。   這些都是你們的?   胖吃點?   胖立馬就打姑爹的頭,快放我下去,吃飯了。   姑爹正看姑姑呢,被他打了兩下頭,抬頭見他說「放,放」,頓時與小傢伙心靈相通,把他放了下來。   一放下來,小胖子就顛顛地跑到菜最多的那張桌子前面了,先看了看好吃的,咽了咽口水,抬頭就問人:「哥哥,你吃飽了?」   太子筷子剛放下,聽到這話,輕咳了一聲。   「吃飽了?」紅娃娃又問。   太子看著他那討人喜歡的小模樣,見小娃娃黑亮的眼睛閃著水光水汪汪地看著他,被甜甜地叫了一聲哥哥的太子一笑,點了下頭。   「哥哥好。」小胖子一看他點頭,心花怒放,抬起小手就要吃哥哥吃飽了剩下的菜,伸手一抓就抓起了一片肉要往嘴裡塞……   但好景不長,肉剛抓到,他也被他爹抓到了手裡,提起,抱到了懷裡。   「哦哦?」小胖子被抓了個現行,馬上把放到嘴裡的肉拿出來,往爹嘴裡塞:「爹也吃。」   胖抓的。   刀藏鋒把兒子的孝敬吃下,抱了他到位置上坐下,低頭碰了下他的頭,「爹要做事情,胖坐一會?」   「坐。」胖答應,但是……   等他爹給他擦了下手,給他塞了一嘴的肉,還拿了一個果子到他手裡,胖就全身心地答應了,捧著大果子嚼著香香肉,點著頭,開心地說:「聽爹話。」   小胖子被會帶兒子的爹搞定了,這廂,安定將軍看著她家胸前紅通通一片的姑爺,挑了下眉,道:「姑爺這是又想跟我再拜次堂,入洞房了?」   姑爺本來正打算她要是兇他,他一定要兇回去,卻冷不下聽她這麼一說,又被百無禁忌的兇婆娘鬧了個大紅臉。   姑爺樣子著實是不好瞧。   那髒兮兮半紅半灰的衣裳,還有大紅臉,加上臉上那可疑的隆腫……   這是無論從天上瞧,還是從地上瞧,都不太像個能當刀家姑爺的。   但就是這麼個牛高馬大,讓人說不出詭異的漢子,撓著腦袋跟個憨牛一樣,朝女將軍指著的地方坐下了。   「你過來坐,我等你好久了。」   女將軍如此一句話,這本來就挺著胸要大幹一架的人就過去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做甚了?」女將軍問。   「就是,就是把染房的料扯了。」   「那等會要跟大哥大嫂道歉。」   「哦。」   姑爺咳了一聲。   「你自己擦擦手。」   姑爺又接過了帕子,被「洞房」兩字鬧得心神不寧。   他還蠻想洞房的,就是怕她不依,她太兇了,有點怕她。   這姑爺和刀府的小公子一來,大家都有點面面相覷。   其中一位曾在悵州治過水的小郎中跟刀大將軍熟,這時候開口笑道:「大將軍,小公子都這般大了?」   「叫居淮伯。」   「居……居……」   「淮。」   「淮。」   「居淮伯,再念一遍。」大將軍對兒子很耐性。   「居淮伯。」小將軍念對了,高興地朝父親看去。   大將軍摸了下他的頭,淡道:「邁峻很棒。」   小娘子教他帶子,大將軍帶多了,也很擅於教兒子,他也想過等邁峻大一點,他也得挪出些時間和他在一起。   小娘子說得多,兒子長大了,那就是屬於他自己的,小時候才是與他們在一起的好時候,不能錯過。   錯過了,時光難倒回。   「還,帥!」爹一誇,胖帥激動了起來,不忘也誇自己。   「嗯。」大將軍放下他,「去跟居淮伯伯問個好。」   「誒。」胖帥蹬噔跑過去,舉起握著果子的雙手朝他拱手,又偷懶,「伯伯好。」   易居淮因此笑得鬍子都在抖,他也是個有了孫子的人,平時也有點童心,見此也揖手道:「小友好。」   「伯伯棒棒。」   「多謝小友。」   「伯伯不客氣。」小將軍寒暄完,回頭看父親,見他點頭,朝這個鬍子伯伯一笑,又蹬蹬跑回去了。   他太機敏了,來的人跟著他頑皮靈活的身影動來動去,再去看那憨憨的姑爺,也都覺得這一家人坐在一塊,好像也沒有那麼不適。   太子一直淡笑著不語,這時朝那姑爺看去,問他,「不知這位公子是京城哪府人士?」   公子?   沒把自己當公子的姑爺見他跟他說話,指著自己鼻子:「公子?我?」   太子略挑了下眉。   姑爺笑了起來,「公子?嘿,行,我也是公子。」   他樂得很,但沒樂兩下,就被妻兄拿眼刀子颳了一下,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姑爺立馬板起了臉,正容道:「京城無府人士。」   「吳府?」太子笑道:「哪門吳府?燕地苝門吳府,還是城中吳大學士後世吳府?」   「無府,沒府那個府。」姑爺見他沒聽懂,一臉怪我,好心解釋。   「梅府?」   「太子,」他旁邊的老郎中輕咳了一聲,小聲提醒道:「無門無府那個無府,沒有門府之意。」   太子這一下,臉上的笑頓時沒了,這時見大將軍朝他冷冷看來,他才勉強道:「原來是無門無府之人,恕我孤陋寡聞,不知安定將軍的夫君是出自,呃……」   這時,他身邊的如松生也是開口不解問大將軍:「敢問大將軍,安定將軍成親這事,這三媒六聘可有?雖說安定將軍之前說她已身嫁國家,無心男女之事,安定將軍是女兒身,這種戲言,大家也不當真,但若是無媒無聘的,也是委屈我朝為國出過力的將軍了吧?」   林大娘在大將軍背後聽著,眨了下眼。   來了。   果然這麼大陣仗來了,不做點什麼,也太不符合他們這些人悄悄吃人,偷偷吐骨頭的個性了。   「委屈了又咋?」出了名的刺頭大將軍還沒把話回去,被人逼著娶了親,但也不能掩蓋自己無錢娶兇婆娘的姑爺怒不可遏了起來,他拍著桌子,頭髮上的紅顏料粒往下譁譁地掉,就跟下血雨似地駭人,連臉都跟怒面閻王似的,「我沒錢娶娘子礙著你了?我娶都娶到手了,你是咬我啊還是想咋?找架打是嗎?老子奉陪!」   盤哥兒被人戳中脊背骨,當下就被激得跳起來了,折著衣袖就要去跟人幹架。   小將軍在旁看得激動得小屁股在他爹大腿上彈,哇哇大叫了一聲,鏗鏘地給他姑爹發聲助威:「老子,奉陪!」   他娘正在旁觀形勢,以好作對應,一聽到這句話,這提起來的心猛地往前一紮,差點扎出胸口來,當下顧不得這是跟人在鬥法呢,柳眉倒豎,差點河東獅吼,好好收拾不學好的小兔崽子。   刀藏鋒這下也是被兒子驚了一下,正要訓他,卻見那莽夫已經朝人撲了過去,非常精準地把人撲到了地上,騎在人身上就要開打了。   「盤哥兒!」   當下,刀藏鋒就把兒子往後一扔,衝到了人面前,把盤哥兒打了起來。   盤哥兒抱著腦袋,緊閉眼睛,「別揍,別揍,我還沒打他,我還沒喊好話呢,我們江湖人士打架之前是要先喊一通的,不跟你們一樣,說都不說就開打,打得老子眼睛都合不上!你前兒打我的還沒好呢,婆娘,婆娘……」   他生怕再被打得洗臉都疼,不得不叫他婆娘救他!   他不要再挨打了!   他只想打別人。   「還不退下去,丟人現眼!」刀藏鋒把姑爺扔到了門口,對妹妹冷冷道。   「大哥。」刀梓兒低頭朝她大哥一鞠,很快退到了人身邊,拉起了他的手。   盤哥兒馬上跟泥鰍一樣彈了上來,拉著她手就往背上一背,驚駭萬分地道:「快跑。」   這兇公子哥又要打人了。   他都沒打,他就要打他了。   不講道理,沒辦法,只能跑。   盤哥兒一背上娘子就麻利地跑了,剩下一屋的賓客,看著刀藏鋒轉過背來看他們,啞口無言。   「是吃完了再走,還是現在就走?」大將軍問他們。   「這,這……」   「現在就走吧,我還要收拾兒子……」大將軍替他們決定了,「回去跟皇上說,多謝他的厚愛,關心,我心領了,我妹妹已經嫁了,嫁雞隨嫁,嫁狗隨狗,雞怎麼樣,狗如何,我回頭會好好管教的,各位也不用替我費什麼心思了,我沒把手伸到各位家中去,你們也別把手伸到我這來,這手太長的苦頭各位還沒吃夠,本將是吃夠了。」   大將軍是太能說話,也太敢說話了。   他就差明言皇帝又派他們來多管閒事,插手他們家的事了。   這大將軍,還真是軟硬不吃。   東宮郎中無法,朝太子看去,也有示意太子就此走的——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誰知道大將軍還會惱羞成怒說出什麼來。   這姑爺已是上不了臺面了,再戳他,按他那脾氣,他說不定就得掀桌子給他們看了。   大將軍那硬脾氣,可是連皇上都要悚著一二的。   「既然大將軍開口,那我等就此告辭。」太子說著,還看了一眼他身後那抱著刀府嫡長子公子,此時正皺著眉在訓長公子的婦人。   她聲音雖然很低,但聽得出來,非常嚴厲。   嚴厲得不像一個慈母所為。   這婦人,是不能小看了。   想來,也是心狠手辣之輩,要不然,他母后那等在後宮穩坐半生的人,怎麼會敗在了她一個臣婦手裡。   「太子,請。」刀藏鋒很乾脆地橫過了身,擋在了他的面前,把他的妻兒擋在了他的後面。   「大將軍,告辭,無需遠送了。」   太子帶著人走了,大將軍送了他們出去。   等人走了一會,林大娘看著嘟著嘴,眼淚裡滿是淚看著她的兒子,再次問他:「還敢不敢說那兩個了?」   「哪兩個字嘛?」胖帥被她罵他再也不帥了,再也不是胖帥了,委屈得只想哭,都記不得他是怎麼得罪他娘了。   「就是那兩個字。」   「我不記得。」   「跟你說不清,讓你爹教去。」林大娘放他下來,「好了,抽抽鼻子,收收眼淚,就帥了。」   胖帥一聽,趕緊抽了下鼻子,還去牽她的手,「你讓我帥。」   林大娘親他的臉,「髒胖帥,帥了!」   她說著嫌棄地摸了下他沾著染料的頭髮,「你姑爹那渾小子,得再多打幾頓不可!」   不收拾老實了,一大一小兩渾小子呆一塊,非把這家攪得天翻地覆不可。   胖帥親她,「不打姑爹。」   「得了吧,你都沒顧好了自己,還顧他?瞎講什麼兄弟情義。」他娘嘲笑他自不量力。   她牽了他回後院給他洗澡,等大將軍一回來找進了澡堂,她問:「如何?」   「我們家,以後怕是沒什麼好名聲了。」刀藏鋒脫了衣服也鑽進了水裡,抱了正在奮力遊泳的兒子,回頭跟她道,「看等到邁峻娶媳婦的時候,能不能好點。」   他把頭湊過去,欺近她的脖子,在上面親了一下,又親觸了一下。   「還好,我早早娶了你。」   要不然,按刀府現在這駭人的名聲,沒幾個好人家的女兒願意嫁進來了。   「呃,那就是說,我們真得成過街老鼠了……」林大娘抬起頭來,咬了下嘴,見他伸手攔住了胖兒子的眼,忍不住輕笑了一下,見他過份了抱住了他的頭,攔住了他,道:「好了,你該想一想,下一步怎麼辦了。」   確實不能坐以待斃,該下下一步棋了。   刀府的不講究,也是全京城都有名了。   加上之前鑽錢眼裡的那名聲,這女將軍隨便找個草莽之輩嫁了,家裡人還不管——這家人也是從來不講規矩,親祖父死了就急著結親不說,這家裡二夫人病得快要死了,這女將軍也是急急忙忙隨便找個人就嫁了,跟生怕嫁不出去似的。京城人說起,也只能當刀府再是世襲將神之家,也難脫泥腿之氣,登大雅之堂了。   這要是換個心氣小點的,非得被氣哭不可——刀府的二夫人雖說沒被氣哭,但被氣得從床上下了床,絕對死都不死給那些人看!   好在刀府族人這邊,戶部又來給他們造戶冊了,重新為的他們刀府一族造的御冊,這已經算是榮耀了,遂他們關起門來樂都來不及,別人說兩句,說就說吧,忍忍也就過了。   族老們也說了,忍一時風平浪靜,他們自己俸銀照領,在刀家軍裡當職的,還是雙倍俸銀,現在兒孫們又多了條出路,不用世代都只能打仗這一條路可走,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偷著樂唄。   林大娘這頭也是知道刀府的名聲算是徹底跌到底了,但她也是個心眼寬得不著邊際的,一點也不著急,反而趨勢,把二房分了。   這一分,皇城裡同住的大官們也是對刀府的沒名堂刮目相看了,二房老夫婦都這病剛好一點,這年輕的兩夫妻就急著把人趕出去了,也是真不怕背後被人指指點點。   林大娘表示這些既然幹了那就受著吧,刀府出了這麼多事,怎麼可能還有人誇,不可能所有好處都他們拿了。   而且她相信這只是暫時,哪天要是打仗了,這個國家,這個百姓又要需要她那個苦命的大將軍了,他們刀府就又可以回到地上做人了,他就又是英雄了,到時候她又中以載歌載舞放鞭炮了。   這廂,刀藏鋒也抱了宇堂南容給他的書冊進了宮,扔到了皇帝面前,就回了。   皇帝當夜就叫人叫他過去,他拒絕了,說自己一回就生病了,腦袋也糊塗了,不管用了,除了打仗這等份內之事,別的事別叫他,他沒得空。   他就真沒去,皇帝氣得在盤龍殿把杯子砸了也沒用。   這時,他的內閣閣老和御前郎中都來了,拿著大將軍「扔」到皇帝面前的手冊,每一個人振臂急揮,幫著謄抄。   宇堂南容的著作非常細,他是從壬朝現有的學堂,從族學,官學,到民間私立的私塾之間談起了為國家造才之道,他用了最細的法子,最小的代價,最可行的方法把數者之間全都變成了官學。 64.第64章   宣仲安仍自喝著他的茶。   式王看著他。   看了許久,他也沒說話,式王盯得太緊了還不眨眼,他還朝式王笑了笑。   許雙婉坐在一邊,握著那杯水,看著水眼睛就沒動過。   這夫妻倆,就像一會兒功夫,皆成了啞巴。   式王臉上的酒紅慢慢地褪去了……   「你不想幫我?」式王開了口。   他開了口,宣仲安就開了口,他喝了口茶水漱了漱口就道:「您就跟我說,您拿什麼讓我幫您?」   他看著式王微笑,「像太子一樣,諾我為王?」   式王臉刷地一下就白了。   式王比起太子還不如,太子至少還有個太子之位,他呢?他有什麼?   宣仲安沒覺著式王有什麼能讓他下賭注的地方。   「我……」式王這次清醒了過來,又像是沒清醒,他喃喃道:「我以為,我以為我們是……」   他以為,他們是朋友。   只是「朋友」兩字,他到底是沒說出來,堵在了嘴裡,只輕輕地念過了給自己聽。   他沒說出來,但宣仲安也聽明白了。   他失笑地搖了搖頭,看,這就是他不幫式王的原因。   之前太子要他死的時候,式王怎麼就不幫他當朋友呢?要用他了,他就是朋友了。   這種人,還要成大業?那跟他的人也是好勇氣。   他就沒那種膽。   「你這樣是不行的,我是沒打算再跟你們兄弟倆攪和在一起,我還想要命。」聖上可是在盯著他,他這次扒了太子的皮,就是也在跟聖上投誠,他再回下頭,那是活得不耐煩純粹在找死,式王也是糊塗,想不到這點這來找他了。   但式王如何,宣仲安卻沒打算跟式王計較,他還給式王說了點有用的話,「但你要是想人幫你,先做點讓人覺得能幫你的事吧,要不你這一窮二白的,也就騙騙那些外面的人了。」   至於能幫到他的人,一個也騙不到。   京城林立著眾多大家族,好多當朝大員都是世代為官的,都知根知底,誰不知道誰?   他殺了他們家中幾個人,都被他們連手逼到太子面前去了,太子固然不可靠,但也可見他們聯手的力量。   式王也不想想就他現在這給太子跑腿的身份,這些人裡頭會有誰理他?   他是皇子不假,可比他得聖上皇子眼的人,可多的是。   他自己都說了,他一無能力,二無才情……   宣仲安說著也笑了起來,「好好琢磨下吧。」   式王蠕了蠕嘴,「你……」   他咽了咽口水,「你的意思是,我取而,取而代之?」   取代他皇兄代之?   宣仲安奇怪地看著他,「我說,你來找我之前就沒想過這事?」   式王沉默。   宣仲安這花生都吃不下去了,推開碟子不解地問式王,「你到底是憑的什麼讓我來幫你的?就因為你覺得我是你那個我有難時,你幫著你皇兄要我去死的所謂朋友?」   式王又動了動嘴角。   「你不是說腦門一拍就來找我了吧?」宣仲安皺起了眉,「喝多了過來的?」   式王深吸了一口氣,別過了頭。   「我還以為,你是打算爭一爭,才過來讓我幫你的。」宣仲安扯了扯嘴角,扶著桌子站了起來,「起來吧,式王爺,我送你回去。」   他也是沒看錯人,式王一輩子,也就只能當個傳話的了。   式王沒起身,他抬起了頭,看著站起的宣仲安,「如果這位置,我爭來了,你會幫我?」   打算領路的宣仲安回頭,眼神冷酷,「我不會幫你,至於我為什麼不會幫你,你自己想。但你要是能爭到那個位置,到時候,會比我更有利於你的人幫你,你是不是真傻?」   他在這朝廷當中,算個什麼東西?   他敢賭敢拼命,那是因為他一無所有,他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宣仲安這下對式王是真真失望了,朝他揚了下手,「走吧。」   式王就是不走,坐著動都沒動。   氣氛僵持了下來,這下,一直坐在桌子一角不吭聲的木美人眼睛突然從她那杯清水當中抬起了臉,她朝式王溫聲道:「您與我家夫君出去一道走走消消酒,說話也更方便些,您說呢?」   式王瞥了她一眼,朝她點點,從善如流地就著她給的臺階扶著桌子大力站了起來,大聲跟宣仲安道:「走一走,邊走邊說話。」   宣仲安瞪了他的婉姬一眼。   也是好大的膽子,竟知道給他安排事了。   許雙婉微笑,低下頭走向了他,站在了他的身後。   式王已大步過來。   二月底的夜風沒有以前寒了,許雙婉站在門口給他緊了緊身上的裘衣,又握了握他的手,見沒什麼不妥,才退到了他的身後讓採荷給她系披風。   宣仲安站著等她,見她披上了柳黃色的披風,那模樣嬌俏得比初春剛剛發芽的枝芽還鮮嫩,不禁伸出手摸了下她的臉,眼睛也溫柔了下來,「好看。」   許雙婉朝他淺淺一笑。   式王在旁不得不等到他們,看到這,不由朝她看去,但沒看一會,就見宣仲安不悅地朝他看了過來。   式王趕緊調過了頭往門外走,假裝沒打量。   「好了。」許雙婉莞爾,示意他可以走了。   「你先前想跟我說什麼,跟我說說吧,」走了十來步,身後的僕從走得甚遠,式王也讓他的人跟著歸德侯府的人呆在一起不要過來,這廂他也沒多等,就開了口,「我這裡也沒個主意。」   聞言,宣仲安輕微地哼笑了一聲。   他倒是不會不說。   這說來,他是還式王以前幫過他的情,也是給聖上找點事,再來,他指點下式王,這要是以後式王真是誤打誤著了呢?   有些人,就是天生有那個運氣,運氣來了,老天爺擋得擋不住,無論是前朝還是本朝,白撿了帝位的人不是沒有。   宣長公子從來就沒有什麼好心眼,也從不做於他無利之事,這廂見式王開了口,他也沒跟人含糊:「怎麼爭是你的事,但有一點,我可以跟你說明白了……」   他嘲諷地看著式王,「你就沒想過,你暗悅你皇嫂的事,也是可以拿出來用的?」   式王頓下了足,看向了他。   宣仲安把跟在他後面的尾巴拉到了他的胸前,替她擋著風,又把她的頭轉過來藏在胸口,省得被那只會暗中覷覦別人妻子的人多看了去,他揚頭朝式王道:「聖上把人放進東宮,一是制衡你皇嫂和她身後的霍家,二來,你就沒想過,那是他根本不想要你皇兄這個太子了,讓他們夫妻先倆惡鬥,他在旁邊看熱鬧?」   這是明擺著在折磨太子。   太子妃和霍家現在要是不恨死了太子,他就不相信了。   看熱鬧?   式王先是一愣,後面他苦笑了起來。   可不就是熱鬧?把那個在外頭養的皇孫放到東宮,東宮現在就是個冰窖,裡頭還放著成堆的刀劍,就等裡頭的人哪天忍不住,相互拔刀相向,砍個你死我活。   他父皇,根本就沒打算要他皇兄了。   「現在霍家正是想擺脫太子之際,你吧,看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得聖上的青眼,再去找他們家吧,你要為人拼一把,霍家也要找條出路,聖上嘛,」宣仲安說到這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聖上嘛……」   聖上嘛,可不是一般的皇帝,他連親兒子都能說折磨就折磨,就是看到叔嫂倆攪在一塊了,他可不會覺得這是什麼道德淪喪之事。   可能他更樂得如此折磨太子,還會怕手稱快。   且他宮裡頭也不是沒有從他皇兄弟手中得來的妃子,當年最得寵的那兩個,就是他從他兄弟手裡得的。   他一直把當這是他的本事來著,當時舉朝皆知。只是後來皇宮進了新的美人,這兩個舊日寵妃就成了皇宮裡那可有可無的人了,也不再有人去說起她們,七八年一過,朝廷官員一更迭,知道舊事的人也是三緘其口,誰也不會提起這事。   但宣仲安知道式王是知道他在說什麼的。   式王要是在聖上面前冒不出什麼尖來,這個倒可能不失為一個法子。   但他的話一出,式王臉色劇變,看著宣仲安的眼也銳利了起來,「你是說,讓我拿我心悅她的事去我父皇面前討巧?仲安!你這是在讓我拿她的名聲去賭!」   他這話一出來,宣仲安還沒說話,低頭安靜躲風的許雙婉卻聽不過去了,她抬起頭來,看向式王:「式王爺何出此言?想得到她的人不是您嗎?」   要拼的,要得到太子妃的人,不是他嗎?   「想讓我家長公子指點的人也不是您嗎?」許雙婉不解,「您既然打算什麼都不做,您又何必來我侯府?」   式王的臉和脖子又紅了起來,這次他是喘氣喘的。   宣仲安拍了拍她的背,把她的頭又扭了過來,嘴唇安撫地在她頭上輕輕一碰,他朝式王看去,眼神只比式王的更冰冷無情,更冷酷銳利,「式王,想好了就去做。」   式王的眼也紅了,他轉過了身去,走雲鶴堂的後院大步而去。   他的隨從護衛看到,都不知道出何事了,在另一頭匆匆地飛快跟了過去。   許雙婉在宣仲安的懷裡抬起了頭,看向他。   宣仲安看著式王的背影,吻著她的發,肯定地道:「他會去做的。」   這是他能想到的式王能成的唯一的辦法。   式王來他這喝酒裝瘋賣傻,圖的不就是從他嘴裡得出句能成事的話?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辦得成了。   許雙婉若有所思地又靠回了他的懷裡。   這是就她家長公子所說的在紛亂當中求存活?   她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   這宮中,怕又要更亂了。   **   太子生病不上朝之事,在眾臣之間議論不斷,皆因他們派人去看望,太子都不接見,都是託宮人出來相告,他現在有疾在身,不便見客。   大家都不知道這是出什麼事了。   沒兩天,太子把當時的玉美人金懷藏嬌,還讓她生下皇孫,且這個皇孫還是皇長孫之後,朝廷一片譁然。   那是蕭後的侄女,按輩份,還是跟聖上一個輩份來的。   要是這算不了什麼,可當年這蕭家的美人淪落為官會供人取樂,當時聖上可是笑著說了:「蕭家也就出這種玩意兒了。」   那可是個玩意,而且是被聖上憎恨的蕭家所出的玩意兒!蕭家跟聖上那可不是共戴天之仇,蕭後當年把聖上的生母凌遲至死,棄於亂葬崗,她還暗中讓人欺凌聖上,逼著聖上在太監的胯下學狗爬,哪怕這事到今天已經沒人敢說起,但太子不可能不知道啊?   這仇深似海到聖上把蕭後的墳墓扒了也難解其恨,太子是怎麼把蕭家的女兒金屋藏嬌了,還讓她生下皇長孫的?   這是在生生打聖上的臉啊!   這要是聖上因此軟禁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這先是還有不解這背後原因的臣子還在迷惑太子突然生病之事,沒兩天,在都知道這背後之事後,連一個替太子打抱不平的人都沒有。   朝臣也就都明白了霍老將軍託病不上朝,剛出茅廬就鋒芒畢露的霍小將軍為何腿突然斷了的事了。   霍家這不是倒了大黴,這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才攤上太子這麼一個糊塗鬼。   此廂皇宮,老皇帝在他的寢宮太極殿中見了當朝的兩部尚書宣仲安,宣仲安在殿中站了半天,才看到倚在榻上假寐的聖上睜開了眼。   他是突然睜開的,一睜開,他那雙陰戾的眼就冷不丁地盯在了宣仲安的身上。   「微臣見過聖上。」宣仲安開了口,聲音恭敬,溫和。   「來很久了?」老皇帝坐了起來,朝他伸了手,「來扶朕一把。」   「來了一會了,」宣仲安依言走了過去,淡道:「見您在睡,就沒出聲打攪您。」   「嗯。」老皇帝在他的相扶下坐了起來,伸手揉了揉脖子,道:「你一向是個眼色好的,單老頭也沒白誇你,就是朕不知道你這次幫老三,心裡是怎麼想的。」 65.第65章   刀老夫人的義父病亡不久,刀老夫人因心疾病危昏迷不醒那幾天,皇帝有些心神不寧,在宮裡思量許久,還是未去刀府。   沒兩天,深夜傳來了刀老夫人過去了的消息,宮人傳進來,衣裳未脫,倚在床頭閉眼假寐的皇帝當下就睜開了眼,撐著龍床坐了起來,跟閔公公說:「朕想去看她一眼。」   張閔擦著眼淚,垂著身說:「誒。」   去看吧,看最後一眼,這輩子的最後一眼。   皇帝便去了。   他深夜出宮,宮門在黑夜吱吱作響的聲音讓皇帝無波無緒許久的心一片悲涼,他坐在龍輦上,兩手捧著御書房裡養得最好的一盆迎春花,想起了初見她時那天她的模樣。   那樣子,竟清晰如昨日初見,那日刀府客堂大窗邊的迎春花,也如她的臉一樣,在輕風中盈盈舒展著。   他去時,刀府一片慘白,皇帝有些渾渾噩噩,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等到守國將軍一句父親讓你去。   皇帝其實有很久沒見過她了。   她晚年有了心疾後很少出來,她跟她的弟子們說我老了,陪你們走到現在也走不動了,以後你們自己要替自己擔當著,皇帝聽後,找了幾個師兄弟們談了話,自此,就無人再去驚憂她。   這些年,他便是這樣過來的。   她想要看到的雄圖,他展開給她看;她想要清靜,他便給她清靜;她不上朝不進宮,他兩三年也見不了她一眼,她不想,他便不見,諸如種種,皆如她的意。   皇帝來時,並不知道刀老將軍會不會允他去見她。   老將軍晚年與她一道深居簡出,朝中有大事宮宴要她出面的,他便一人代兩人而來,說是她的意,皇帝也知道,這其實更是老將軍的意思。   他的心思,看出來的人沒有幾個,也從未有人挑明,但老將軍在意,她便與他能不見就不見,後來更是一面都不出,那深情的人,對外人絕情起來,也再絕情不過。   但皇帝這一生,得的絕情何止這一些,他也早波瀾不驚,見與不見她,也早無所望,老將軍如當年一般護她如掌中寶,皇帝其實是有點高興的。   她能高興一輩子,他對她便了無遺憾。   這些心思,皇帝一輩子都沒跟人說過一句半字,便連跟在他身邊幾十年的張閔,他也未言道過一句——除了當年他母妃死時,問他對她心不心疼,舍不捨得時,他回了一句心疼,捨得。   就是他父皇死那天,跟他說,你要是爭,哪怕天下大亂,朕也不怪你,那英明一世的老君王跟他說這句話時,皇帝也只是冷眼看著老君王,臉色沒變,眼波未動。   老君王對他的遲來的寬容已撼動不了他絲毫,他早就不是當年的那個九皇子沉盈了,他人未死,但早把他的心葬在了地底下。   他心如死水,以為對她這一輩子也是如此了,之前聽她心疾不穩,也只是派了宮人去慰問,等到這幾日,莫明心悸,他才知有關於她的昨日種種,他竟一樣都沒有忘。   他進了環鋒堂的內苑,進了他們的大屋,放在窗邊的長桌還擺放著無數書冊,窗邊各色的花枝在夜風中輕舞不已,皇帝躊踷竟不能動,舉起手中花盆,與坐在床邊抱著人不放的老將軍說:「可否能把這盆放上去?」   老將軍冷眼看過來,朝他頷首。   皇帝走動手,把花放好,再走過來時,他朝老將軍說:「先生還作畫呢?」   他看到了桌子上她那幅未完成的舞劍圖,才畫出了半個老將軍的樣子……   老將軍未作答,他閉著眼,老臉上舊去的淚痕又緩緩地添了兩道新的。   皇帝搬了椅子,坐到了他們的面前。   她依在他的懷裡,皇帝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她潔白的手。   那手還是修長如玉,跟當年也無甚差別,皇帝看著沒動——她當年說,我可是要美一輩子的。   她說得沒錯,她美了一輩子,連死了,也還是很美。   她說得也沒錯,她這輩子最想的,就是好好跟她的大將軍過一輩子,最後最好是死在他的懷裡。   真好,她都做到了。   老將軍沒動,皇帝便看著她的手,也沒動,直到老將軍緩緩睜開眼,輕柔地轉過她的臉來讓他看,皇帝抬起眼來,才發現自己早已淚盈於眶。   「唉……」皇帝看著她的臉,嘆道:「先生還是很美。」   刀老將軍因此冷哼了一聲,又抱住了她輕搖了兩下。   皇帝淚流滿面,熱淚燙得他那死水一般的心疼痛不已。   原來他還是可以活著的,只是,那個唯一能讓他感覺他還活著的人已經死了。   皇帝閉上了眼,無聲地流著淚。   他是真心心悅她啊,他的先生,他從見她第一眼記到如今,可惜她從來不屬於他。   太可惜了。   皇帝這一刻痛不欲生,不能自持。   老將軍抱著人垂著眼,也未發一語。   倆人不再出聲,直到遠處遠遠傳來衛國將軍沙啞的聲音,老將軍說他可以走了的時候,皇帝才摸著椅臂站了起來,茫然地往門邊走。   走到門邊,他回頭,看著被人緊緊摟住了的她,再看向窗邊那在輕風中似吟吟淺笑的迎春花,那花中,她的笑臉一如當年,他站了許久,許久,看著她不想別眼,直到守國將軍來請讓他走。   都讓他走,她從來都不屬於他。   **   她走後沒兩天,老將軍進了趟宮,跟他說,他會把他送的那盆花,種在他們的墓地邊上,但要求他再立新後。   皇帝跟他搖了頭,老將軍的劍因此放到了他的脖子上。   末了,老將軍回去了,隔了兩天,他也死了,自刎於她身邊。   夫妻合葬。   皇帝這時又想起當年有膽大包天心悅她的弟子問為何她不收他們時,她笑道的一句話,她說他性烈,眼睛裡容不得半粒沙,我當然不會拿沙子刺他的眼。   皇帝再想起這句話時,竟顫抖不已。   他也一生沒拿沙子刺她的眼,一次都沒有,哪想,一盆花也留不下。   等送走了她,燁王妃與燁王爺要回去之前來宮裡,皇帝看著門,生怕她的小女兒帶著那盆他送給她的花來。   等到看到人手上無物,他才緩緩眨了下眼。   此行都是燁王爺在說話,等他們告辭要走,皇帝頷首,只是在燁王妃起身後,他忍不住看向了她。   燁王妃垂首不語往門邊走,皇帝看著她的背影,都莫名有些想發笑,竟也覺得自己有些可憐了起來。   太可憐了,他竟然盼著她的小女兒給她帶兩句話給他,哪怕只是一句呢,哪怕只是一個字呢,也都好。   她明明知道他有多心悅她,留半個字給他也好啊。   他還要當一個她希望的明君,要當一輩子當到死呢,一個字都不給他,往後的那麼多年,他要怎麼熬?   燁王妃走到了門口,皇帝的心也隨著她的腳步慢慢死了下去。   沒有就沒有吧,也無妨,大半輩子都這麼過來了,早得不到的,現在得不到,也沒有區別,也無所謂了。   只是,當踏出門檻一隻腳的燁王妃停住了腳步,皇帝發現他死下去的心又慢慢地,慢慢地揚了回來……   等燁王妃回首,看向他,皇帝站了起來,走向了她。   他知道他此刻肯定沒有掩飾住他臉上的渴望。   可是,她都走了,他再也無法知道有關於她的消息了,他只想從她最疼愛的小女兒口裡聽她說兩句有關於他的話。   燁王妃最終開了口,她說:「母親在世時,曾跟我說,您是她教過的最出色的弟子……」   皇帝因此微笑了起來,輕言道:「她未親口與我說過。」   燁王妃也微笑著,眼睛裡有淚,她說:「母親也說,您也是她最可憐的弟子……」   皇帝笑著流了下淚。   「她道芸芸中自有定數,這人世虧欠於您的,早晚會還給您的。」燁王妃說著也是泣不成聲,「她早幾年跟我說起您時,讓我往後如果有機會,替她與我父親還有我兄妹二人給您道一句多謝,多謝您護我們一家周全,安寧。」   皇帝因此抬頭大笑了起來,淚流不止。   原來她知道,她都知道。   如此,再好不過了。   「可是,母親也說,如若能不說,這句話就別說給您聽,她希望的是您跟身邊人執手相老,而不是,而不是……」   「朕知道,朕知道。」皇帝笑著低下了頭,扶了起行禮的燁王妃,親手把她交到了旁邊燁王爺的手裡,告誡他:「好好待他。」   他只要活著一日,就會護著她的兒女們,她的刀府一日。   她想護著的,他都會護著。   先生啊,此情如流水,未有窮盡時。   您豈是我想忘能忘的,沉盈此生只得您一人,一如初心相待。   **   慶和十三年。   整整六年過去了。   在慶和十三年夏,林大娘終於收到了刀家那小郎君要來娶她的消息。   她欣喜若狂,收到信的當天,就開始滿府找管事,商量怎麼給她的送親之路壯大聲勢。   這事,不說弄得舉世皆知,至少也得全悵州知道,她終於要嫁了。   現在民間為她的出嫁刀家,壓賠率都失衡了。   她可是頂著重重壓力,在自己身上壓了不少錢的,不嫁會輸得的很慘的,現在都是一比千的賭率了,輸了要賠很多錢的。   而且不嫁太虧了,她都借給刀家那麼多東西了。   儘管刀家這些年推遲了兩次婚約,遲遲不娶她,看樣子還打算退她的婚,這次娶她也是因為刀小將軍要翹辮子啦,他在大戰當中重傷昏迷不醒,抬回京城都沒醒過來,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說衝喜才能好,這才說要娶她過去衝喜的。   但林大娘做人太樂觀了,這沒事,就是有事也沒事,她不介意當寡婦。   刀家大爺的二公子不還活著嗎?   對,她還可以找他要帳的。   刀大爺家的二公子不行,這些年沒少使喚他們林家的刀老太爺能裝聾作啞嗎?   只要刀家有個活口能還就行啊,她一點也不介意找誰還。   對於嫁過去可能得當寡婦這事,說起來她還真是充滿了期待。這事簡直就是太好了,太美妙了,天助她也,她完全可以轉道去東北當地主婆啊。   坐擁良田萬的地主婆,想想她都激動得睡不著覺。   終於要嫁了,林大娘成天激動不已,她是真的激動,她家小丫都是兩個孩子的娘了好嗎?   再不嫁,她都要換人生合作夥伴了。胖弟為了把她留下來,已經都開始往民間搜刮俊秀小郎君,努力向她推銷上門女婿的種種好處了。   她不是看不上上門女婿,而是弟弟已經大了,帶著他在跟前養了他這麼多年,太辛苦啦,再養幾年,他們胖爹沒給她留那麼多養弟弟的工資啊。   所以無論林懷桂怎麼激動地為了讓姐姐留下來,下了他再給她多撥兩分嫁妝娶上門女婿的保證,林大娘都沒答應。   她說:「多給一半,我就答應。」   林懷桂的臉脹得更紅了。   姐姐在東北已經有很多田了,現在東北最大的地主是她啊。   他在悵州才排第四。   很努力才比爹爹在的時候進一名。   懷桂臉紅紅的,耳朵紅紅的,說不過姐姐的他垂頭喪氣地走了。   現在金錢都打動不了這個女人的心了。   果然家裡養女兒就是苦,一不小心,別人還沒怎麼地,她自己就要跑,攔都攔不住。   林大娘要嫁,莫說京城刀府那邊高興的沒幾個,悵州這邊,包括林府,高興的除了她跟她的丫鬟們外,也沒誰了。   林夫人自從知道她要嫁,天天看著天空發呆。   桂姨娘知道她要嫁,天天抹眼淚。   別的留下來沒出府的姨娘知道她要嫁,也是天天在路上假裝跌倒,回頭就著下人來報告,自己年老體衰,需要人照顧,不被拋棄。   但林大娘全都當沒看見。   她這都要滿二十歲了,一滿,就真的要跟陌生的上門女婿再重新摸索你懂我,我懂你,你好我也好的人生過程了。再來一次,她也沒個十來歲的年紀跟人磨,她的青春發育期早被那個刀小郎糟蹋完啦,再沒第二個閒功夫發育期讓豬拱了。   她現在這年紀,可是要做大事了的女人,例如怎麼當一個壬朝最大的地主婆。   林大娘覺得在這方面,她還是需要很多方面的學習的。   她對未來充滿了雄心壯志,自此知道可以當寡婦,她地主婆的熊熊烈火就被燃燒了起來,現在燒得好旺好旺,旺得她面容發光,走路自行帶風。   眾人都當她是終於有人娶她喜的,府裡的人都唉聲嘆氣,大娘子終於要走了,他們心裡也是苦。   大娘子再殘暴不堪,把他們一個人當兩個人用,但她發的福利也好啊,至少給他們的月銀是別人家的五倍十倍不止,他們願意在她的殘暴統治之下再多幹幾年啊。   現在要走了,他們心裡真的苦。   要說刀府,那也是個是非窩。   這也是林大娘覺得她嫁過去當寡婦很不錯的原因。   刀家亂成這樣,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刀大爺這個人,這輩子估計幹的最好的兩件事,一是生成了刀老太爺的嫡長子,二是生了一個比他不知道優秀到哪去的嫡長子。   但他本人是真的很成問題的。   刀府有兒郎十四歲就入戰場的傳承,刀大爺身為嫡長子,更是首當其衝,當年他去打仗,在戰場上當了逃兵。這當了逃兵就算了,掩掩就過去了。老太爺還把他兩個還不到十四歲的親弟弟送去幫他,所以那幾年他的戰功都是兩個親弟弟替他打拼出來的,這本來還不成問題,兄有事弟勞其服,光這樣,刀二爺三爺也不會拿一生跟他對著幹,就是後來出問題了。有一年這兩兄弟背水一戰,就為了給大哥拼能承帥印的戰功,這大哥見勢不妙,又逃了。   估計刀二爺刀三爺是拼了命,才死裡逃生。就是這樣,刀老太爺也還是偏心,刀大爺一回來就給刀大爺說了李家的嫡女,把帥印給了他,還護著刀二爺刀三爺聯手起來的聯殺,讓刀李氏生下了嫡長孫。   這心也是偏得沒邊了。   所以說,刀二爺刀三爺就是拼著把刀府鬥沒了,也要把大爺一家拉下水的恨意,老實說林大娘還挺明白的。   要是有人這麼對她,她也不能躺倒白認倒黴啊。   但現在她的這個倒黴,她得認了,誰叫她爹當年看走了眼,沒打聽清楚就下錯了棋呢。   好就好在,老天還是愛她的,刀藏鋒要是死了,她可以當寡婦,找個藉口去了東北,到時候她就是壬朝有名有號的地主婆了!   她也會緊隨她胖爹胖弟的腳步,送糧,多多的糧牢牢抱緊皇帝這根大腿的!   他們林家人什麼都不多,就是糧多!錢多!   這廂,就在林大娘嫁妝等都備好,拆掉掛在她手上腿上哭的姨娘們等掛件,就要上船即將上路出嫁之時,她還是沒收到烏骨叔給她的回信。   林大娘想從他的嘴裡知道刀藏鋒現在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情況,但烏骨叔這個大騙子不說。這些年他一直都是隨著刀藏鋒在那打打,這打打,那也打打這也打打的,人也是隨著抬回來的刀藏鋒回京城的,林府的人說他看起來還挺好,自從他到京找到了林府這個組織,還天天跟他們挑著刺要吃南方的肉,不吃北方的,嫌北方的腥。   林大娘心想,這是她熟悉的那個骨頭叔叔啊。   但她都要嫁給快要死的人了,她骨頭叔叔都不吭個聲,這也太不正常了吧?   說好的要保護她一輩子呢?   不回來就算了,打個小報告都不打。   大騙子。   但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你要怎麼辦?   還是算了。   反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66.第66章   林大娘這日留在了林府,小胖子也來了,陪著兩個外祖母一起玩,咿咿呀呀跟她們說了一天的話。   桂姨娘這個活寶還跟他對話,她一句,小胖子一句,兩個人對上半天也不膩。   這一天林大娘對她也格外縱容,還做了好幾樣她以前都沒吃過的點心給她吃,桂姨娘因此心滿意足,這天晚上大娘子被姑爺接走後,她要睡覺前還在被窩裡探過頭,跟另一邊的夫人偷笑著悄悄說:「要是天天都這樣就好了。」   她吃多了大娘子也不罵她,還給她順肚子,牽著她的手去散步,也不兇眉兇臉的,對她格外地好。   「哪能啊。」林夫人笑著回了一句。   等丫鬟把燈滅了,她這才靜靜地流下淚來。   京城與悵州,隔著數重山數重水,女兒又是一品殺將的夫人,一府再正正宗宗不過的當家主母,她是要管事的,一府有半全系在她的身上,豈是說能回悵州就能回悵州的。   此去一別,此生她若是能再見女兒一眼,都是老天憐憫她。   **   林大娘這夜忙到半夜,才把要給母親帶回去的物什理了個大半的清單出來,大將軍依在她身後的長榻上,抱著她的腰在睡,在一旁守著她。   等她忙完,他就醒了過來。   烏骨這廂抱了小胖子過來吃奶,林大娘餵飽他,又給他爹穿好衣裳,轟了他去練劍,這才去補眠。   這才睡到一半,被前來的二夫人鬧了醒來。   二夫人家的大媳婦前段時間有孕了,大子刀藏沂一回京就因軍功還成了九門當中的重門大把守,府裡喜事接連不斷,二夫人樂得天天見誰都帶著笑。   而她大媳婦因為她娘家姑姑家做喜事,要嫁女兒,一直非要請她過去做客,連家裡父親都差人來說既然人家這麼有誠意,那就去吧。等昨日喜日子快到了,人就被接過去了,二夫人以為人家只是想沾光,兒媳婦要去就去吧,不能讓她老父在其中為難,哪想,媳婦剛才差下人回來急報,說是清晨醒來肚子疼,求婆婆趕緊去接接她。   大兒子還在當值,要辰時交接完才回,二夫人一聽到消息就急急忙忙地跑來了林大娘的院子,跟林大娘借丫鬟。   「侄媳婦,能不能把你那幾個有點醫術的醫女借給我一下……」二夫人說著,在大秋天涼爽的早上一頭的冷汗,好在,她還算沉得住氣,話也說得順,「我怕出事,你那幾個醫女是老手,帶上她們可能慌忙當中能幫上大忙。」   「小丫,你把雪女她們都帶上……」林大娘當下吩咐,朝二夫人點頭,「我讓小丫跟著你去。」   「如此,最好。」二夫人感激地朝她一笑,這時候實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了,她借到人就站了起來,「我這就要去清點去抬人的人,家裡今日就麻煩你了。」   「去罷,有我。」林大娘站了起來,朝知春吩咐,「去把旁系的那幾個夫人請過來,就說今天天氣好,我請她們過來嘮嘮嗑。」   她又朝二夫人道:「你且去就是,你那邊有事,派下人跑回來知會一聲,我帶人過去。」   「那我去了。」二夫人一聽這話,心裡就很是有底了,這事但凡出一點差池,有人敢有一點對不起他們刀家,他們刀府就能立馬殺過去。   二夫人急匆匆地去了,林大娘坐到了妝凳前,拒絕了尋春過來要為她挽發的手,「你去把姑爺找來。」   「是。」   刀藏鋒今日休沐,本想多練一會的劍,就和小娘子去林府陪嶽母她們,哪想,不巧這日府中出了事。   他一來,林大娘就把二夫人的事簡略地說了,又道:「我今日要坐鎮府中,沒空陪娘她們出去了,你等會就去接她們來府裡,就說今日在府中玩,今夜她們還要留在府裡過夜,讓懷桂吩咐好下人,把過夜的東西都備好過來,還有,把閔大夫也帶過來,速去速回。」   她本來打算的是明日再接她們過來,但時機不巧,乾脆提前一天接來,還能在府裡住一夜。   「好。」刀藏鋒站著看她梳頭髮。   林大娘見他不動,「換身衣裳就去啊,接回來再和她們一起用早膳,快一點。」   把閔遙帶回來,可能還用得上他。   他畢竟是周半仙帶在身邊教了十幾年的徒弟,是半仙送給她用的人。   「哦。」刀藏鋒愣愣地看著她,看著她在空中舞動不停的長髮,看著她隨著說話流轉的眼波不動,又看傻了眼。   「去吧。」林大娘見她一梳妝他就要傻傻看半會,也是無奈,放下梳子過去雙手按著他的肩墊了墊腳尖,輕輕地在他的鼻尖親了一下,「好了,去吧,啊?」   刀藏鋒默默點頭,等她鬆開他推了他一下,這才出門。   這個痴漢……   林大娘看著他總算出了門,搖了搖頭。   不過等他一出去,她嘴邊的笑也沒了。跟找了姑爺回來,就候在一邊等吩咐的尋春說:「你先帶人去把秋高院收拾好,把院裡的丫鬟調一半過去,把花秋和花月留下,再留幾個人讓她們譴用就好,院子和老夫人們就都交給你了。」   尋春彎腰,「是,花秋和花月這就過來,奴婢剛剛差人去叫她們了。」   今日早間當值的是她和知春,花秋花月回她們的小家去了,但她剛才叫姑爺的時候已經差人去叫了。   「嗯。」林大娘朝她點了點頭。   這幾個新的近身的大丫鬟很得力,她那小丫姐姐的眼睛也真是一年比一年毒,挑的人,照顧她這身邊的瑣事也好,還是被她調用起來做事也好,都有能力處理,跟得上她。   見娘子點了頭,知道她是滿意的,尋春一笑,飛快就退了出去辦事去了。   林大娘雖說是被父母嬌寵著,甚至是慣著長大的。但她畢竟是投胎轉世又活了一世的人,林府又是一個人丁凋零,在群強當中左右周旋才能一直堅*挺的大地主家,她的危機意識一直沒斷過,沒事的時候她可以彈彈琴,賞賞花,附庸風雅這種合群的活動她都會,但有事了,她也能立馬拿起刀子,殺入戰場。   她這頭很快把自己打扮了起來,怕今天還要去別人家砸場子,她穿得華麗了一點,還上了妝塗了脂點了朱唇,寶石金冠也戴上了,以至於林夫人一家子一來,一家人都看呆了眼……   把嶽母他們接了回來的大將軍更是站在那,看著她連腳步都忘動了。   「早膳擺好了,趕緊入座吧,」見他們一個個傻了眼,林大娘哭笑不得,「飯都要涼了。」   丫鬟們也出聲請了,「老夫人,桂夫人,快快去坐。」   桂姨娘被丫鬟帶動著才挪動腳步,眼睛跟著大娘子沒放,等大娘子伸手過來牽她了,她更是痴痴地說:「大娘子,你好美。」   好美,果然是夫人生的,才能生得這般好看。   「好了……」林大娘掐她的臉,「拍我馬屁也沒用,今早主膳是清粥,肉你不能多吃,不要跟姑爺搶食。」   「不搶。」桂姨娘一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林夫人從一開始看到豔絕至極的女兒,嘴邊的微笑就一直沒斷,這廂聽到她們的對話,更是失笑不已。   因此,她的臉因微笑都生動了起來,連眼裡都生出了光華。   林大娘也看到了她一直沒斷,越來越愉悅的笑容,她也是沒想到,她這一打扮,還能此等功效,能讓母親們把臉上有關於即將離去的陰霾都驅散開了。   想來,只要她好好的,知道她也過得好好的,日子明亮開心,當娘的也就安心了。   **   早膳一開始,桂姨娘一坐下就對姑爺說:「姑爺,你家好大,好有錢的樣子。夫人說,京城的地寸土寸金,你們府裡這麼大,以後就是窮了,賣賣地也能有好多金子,大娘子嫁給你,我們放心得很,你放心好了。」   說完,還覺得自己這個來做客的客人對主人奉承得很好,立馬朝夫人看過去。   知她心性的林夫人無可奈何,朝女兒搖搖頭,又朝桂娘拍了拍手,道:「你說的是,姑爺會對我們大娘子好的。」   「是了。」夫人都說她說的是了,桂姨娘點了頭,拿起了筷子,放心地吃起了姑爺家的飯來。   她說話的時候都不太敢看姑爺,說完就去看她的夫人了,這下吃起了飯來,也沒看人,也就不知道他們姑爺一臉的面無表情,剛拿到手裡的筷子都不知道要怎麼動了。   林府這是連這個姨娘都知道他好窮的事了是吧?   林懷桂在一邊聽了尷尬不已,他娘說話的時候,坐在姐夫身邊的他根本來不及攔坐在母親那邊的親娘,等她一說完,他差點把剛喝進嘴的水噴出來,這廂又見姐夫默默地把筷子放下了,眼見他姐夫心塞得連飯都吃不下的樣子,他輕咳了好幾聲都沒緩過來,不由朝他姐姐望去。   林大娘老神在在,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沾了點甜香醬,送到了姑爺嘴邊。   姑爺含冤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張嘴吃了。   他現在已經不窮了。   但這個也不好說出來。   「你跟左大人說了沒有?」林大娘這時候也開口問他,「京城的官船是長什麼樣子的?我見過悵州知州的,有兩層,船裡還挺舒服的。」   「一樣,兩層,說了,左大人答應我了,會把上面那層騰出一半讓給我嶽母住。」大將軍垂眼看著她還染了蔻丹的修長玉指,眼睛隨著她的手動,見她又夾了幾塊肉放到他的盤子裡,沒送到他的嘴邊,不禁皺了皺鼻子。   「不比咱們家的船差,那咱們要住過去嗎?」林大娘跟弟弟說。   「是不差……」林懷桂笑著應了一聲,「官船大多也長多了,能走動的地方也多,還是要舒適不少。」   「嗯,那到時候再看,讓娘她們試試,哪邊舒服就住哪邊。」   「我知道了,姐姐放心。」林懷桂點頭道。   這廂一家人吃著飯,剛吃到尾聲要撤桌子的時候,刀二夫人身邊的老人,一個老管事婆子大跑著進了他們夫妻的主院,她一被尋春帶進屋子,一把就朝林大娘跪了下來,她全身顫抖,連說話的嘴都是抖的,「夫人,出大事了!」   「說。」林大娘轉身向她,本帶笑的臉連笑意都不見了,眼睛冷了下來。   「我們房裡的大少夫人孩子,他沒了,夫人,夫人,孩子沒了……」那婆子哭喊著道,「那柴家還污衊大少夫人給他們家投毒,這才害死了我們家的孩子,不關他們的事,他們還要報官啊……」   林大娘一聽,站了起來,跟大將軍說:「你在家,照顧娘他們。」   說著又看向弟弟:「你有事儘管忙你的去,晚上記得回來用膳。」   林懷桂站起,朝姐姐頷了下首,半欠了下腰。   這廂,小丫帶去的丫鬟雪女也跑了進來,她看了那居然跑得比她還快了幾步的婆子一眼,隨後匆忙朝她們大娘子一福腰,「大娘子,二夫人說,需得您過去一趟,她說,柴家這是要翻天了。」   林大娘點頭,朝尋春說:「叔公家的嬸夫人她們要是到了,把她們帶過來,路上把情況跟她們說了,我就先過去了。」   說著她朝母親們一笑,「娘,桂娘,我出去辦點事。」   林夫人點頭。   桂姨娘一聽,抬著亮亮的眼睛看著林大娘,「大娘子,你又要出去收拾人了?」   「是,」林大娘一笑,朝她說:「等我收拾好了回來,就給你買糕點回來吃。」   「是了,你快去。」桂姨娘揮手,比她們大娘子還迫不及待。   林大娘笑著朝她們一福身,又朝大將軍看去,朝他淺笑盈盈,「藏鋒哥哥,我出去一下。」   刀藏鋒點頭,隨即,他看著她隨著話落就過身的背影快步出了家門。   這廂,林大娘很快上了轎子,雪女在旁快快地把二房的大少夫人在柴家所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剛說完,後面就響起了快馬聲。   「是沂公子。」雪女驚呼了一聲,快馬很快就過去了。   這時候也不早了,京城到這個點早就人來人往了,林大娘一聽,朝雪女說:「叫將士把他拉下馬來。」   這橫衝亂撞的,撞傷了百姓,刀府就有得瞧了。   與她隨行的刀府暗將很快就把刀藏沂拉了下來,林大娘的轎子經過他們時,她掀起窗簾,看向沂大公子,「步行跟隨,等會回府後,跟你大哥去領二十仗軍仗。」 67.第67章   那廂謝慧齊也是未料即便是襁褓中的女嬰都會抱來,也是失笑,但話既然放出去了,她又素來對女子們要寬容些,本家和庶女們家的親女人也是數得過來的,多來幾個也只是幾個的問題,無甚大礙。   綠姑的冊子造得也詳細,哪家的女兒有多大,以前送過何物等都是有詳細寫明的,謝慧齊撩一眼就能分明,讓人準備打發下去的東西也不費思量,略略想想就能定下來。   國公府有自己的銀樓,頭面首飾這些東西同一規格的花樣眾多,只要不與以前的重複了就好。   謝慧齊也是沒半晌就把給姑娘們的打賞定下來了,麥姑在一旁就微笑問,「夫人,那天您還見這些姑娘們嗎?」   謝慧齊也是莞爾,點頭道,「讓十歲下的來後院一趟,別的就留在中院,跟長公子夫人呆在一起罷。」   那天小孩們的母親為著家中姐姐們以後的婚事,未必真能管得著她們,倒是可以到她這裡來坐坐。   「是,那奴婢就做準備。」麥姑得了令,也就知該如何辦了。   國公府要辦大宴,聽說連皇上都要來,外面為了進府來,不少人也是擠破了腦袋想得個請帖,徐明觀作為齊國公最為看重的書生,也是想為趕到京城不久的胞弟求得一張——國公府門禁森嚴,帖子上寫了幾個人,就只能進幾個人,是主是僕都要分分明明,清清楚楚的,小國公爺前面的兩場宴席尚且如此,有皇上要來和國公爺坐鎮的大宴此會含糊?   徐明觀不敢到齊國公面前去求帖子,他敬齊國公為師,敬而生畏,即便是齊國公教與他的他不甚明了的事也不敢重問一次,只會想方設法從別處得知,日子一久,再加上出了點事,他總算也是懂得了小國公爺畏其父與狼虎的心情,這日他提了剛到手的老家特產,在皇宮的第一道門的廣武門前堵了齊小國公爺。   齊璞剛從馬上下來,朝宮裡走了幾步就見到了手中提著大包小包的徐明觀,他也是好笑,舉揖笑道,「明觀弟。」   「長公子。」徐明觀彎腰,笑容清朗,他是豁達之人,就是提著東西,此番舉止做來也還是瀟灑飄逸。   「這是為何?」齊璞看著他手上的東西挑了下眉,舉步往前走。   「來跟你求個帖子,我胞弟前些日子奔赴於我來了,我想十二日那日帶他去府裡見見世面。」徐明觀笑著道。   「你胞弟?徐明硯?」   「正是。」   齊璞笑著點頭,「聽說身手不凡,承了你父親的衣缽。」   「長公子盛讚。」   「手上拿的什麼東西?」齊璞抽出扇子,要笑不笑地望了他手上一眼。   看在徐明觀眼裡,覺著小國公爺跟齊國公還是像的,且像足了七八分有餘。   「一包是我母親為我做的乾果,一包是我父親為我尋的古籍。」徐明觀跟著閒庭信步的齊璞走得也很慢,說話更是不急不徐。   「這包是乾果?」齊璞拿扇子指了指不太整齊的那個大圓包。   「是。」   齊璞朝身後的齊武道,「阿武,拿了這包。」   說罷回頭對徐明觀道,「奪你所喜了,等你歸家時叫阿武一聲,離阿武把帖子給你。」   「多謝長公子。」徐明觀忙回了一句。   齊璞微微一笑,見事妥當,加快了步子去見皇帝去了。   這廂齊武朝徐明觀一躬身,「多謝徐公子。」   他接過了東西再一揖禮也是快步跟上了長公子。   主僕幾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徐明觀的眼前,這時候徐明觀身後的僕人也這才敢開口,輕聲與徐明觀道,「小齊大人也是如蘭君子。」   徐明觀聽了失笑不已,回頭敲了下忠僕的頭,道,「你當國公爺是真嫌棄長公子?」   國公府門禁森嚴,家教也森嚴,長公子的一分不妥在國公爺那就是十分的不當,但就是長公子的那一點不妥,底下的平凡之輩怕是一生都不及他那點不妥。   同是為人,但人跟人終歸還是有所不同的。   這邊徐明觀有所求,林家那邊也是有,但林玲這時也知國公爺那些未定在明面的規矩了,進國公府來的人即便是隨身奴僕也是要在管事那裡記冊的,更何況是要佔席位的客人,且那天皇上重臣說是都要來,進出更是嚴苛,遂就是母親求到了她頭上,她回頭還是得了婆母的話這才答應。   林夫人娘家有兩個親戚要來,林玲也是不太放心這未曾謀面過的親戚,遂私下也是吩咐了人那天盯著些,不要出什麼差池才好。   越近十二日,國公府越是忙碌,十一日晚上御林軍也是進了國公府,齊奚提前一日回來了,為避嫌,她也沒想跟皇帝一同出現。   這夜國公府的三個公子在沐浴後皆一道來了鶴心院,府中但凡有大事的前夕他們都會來父母膝下與他們說會話,這已是父母與他們之間不成文的規矩。   說的話都是雜事間夾著正事,有母親在的時候都不會太嚴肅,齊璞他們也是自在,只是第一次來的林玲稍稍有些緊張,但她臉上微笑不斷,也是看不出來。   請過安,謝慧齊就讓齊潤坐到她身邊讓他喝骨頭湯,又招呼著齊望也喝。   齊璞沒份,他去年都有,這時等半天也沒看到他的那份,不由朝母親挑眉。   謝慧齊當沒看見。   齊奚坐在三弟身邊看他著喝完,齊望放下碗便問,「姐姐不喝?」   「早些時候已喝了。」齊奚挨他挨得近了些,笑問,「明日你想找個什麼樣的?」   「呃?」齊望微怔,隨後瞭然,啼笑皆非道,「我不急。」   「不小了。」齊奚拿帕子拂了拂裙子,雲淡風輕。   齊望更是哭笑不得,又道,「那聽阿娘的。」   齊奚與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她哪是催他成親,而是想問接下來的,遂一聽胞弟說罷,她挨得更近了,在他耳邊問,「聽阿娘說,你要找個看破紅塵的?女道士可不好找,要不要姐姐幫你去天道門打聽打聽?」   齊望笑了起來,哪怕她說的是屈解之意,他也拿她無可奈何。   他好脾氣地道,「不是這般的,我只是想找個安靜些的。」   齊奚聽了抬頭拿手碰額,嘆氣搖頭,「我就怕你這樣,你找個這般的,我跟你說,到時候你這一生過得就如一潭死水,阿娘見了你們都要嫌你們無趣,不想讓你們呆在她身邊。」   謝慧齊在主位聽了個仔細,笑看向他們。   齊璞,齊潤他們也是聽了個分明,朝兩姐弟看來,齊璞嘴角一翹,拿扇子一敲手含笑道,「三弟也無需害怕,只要你成了親,不管好壞,阿娘都是不想我們呆在她身邊的。」   謝慧齊坐在那一句話都沒插就無故中刀,眼睛都瞪大了,看向又跟她過不去的長子。   長子也當沒看見她。   國公夫人一扭頭,就去拉一直看著他們說話的國公爺的衣袖。   齊君昀掃了她一眼,轉頭慢慢朝長子看去。   齊璞也是看了過來,不怕死地朝他笑,還道,「不知阿父怎麼說,難道不是?」   靠著國公夫人那邊的椅子斜坐著的齊國公這時動了動身子,齊璞眼波一動,臉上笑意未減。   「夫人,」齊國公這時偏了點頭,朝夫人那邊淡道,「還是你懂為夫的心。」   謝慧齊瞥著他緘默不語,與國公夫人同坐一位的小兒子卻掩蓋不了好奇的心,湊過腦袋來問,「阿父,啥意思啊?我咋地又是聽不懂。」   看著沒腦子的小兒子,齊國公有些憐惜地摸了摸他的頭,難得地回了他的話,「你阿娘總算是替我把早該扔出去的齊大公子要扔出去了。」   饒是齊潤這種沒心肝的聽了都覺得他阿父的話忒毒,吐了吐舌頭就縮回了腦袋。   林玲坐在齊璞的下首,這時臉都有些白了,齊璞見狀,笑著朝她搖了搖頭,轉爾也恁是雲淡風輕地與上首的人道,「說來我也是有些捨不得您跟我阿娘,此去千山萬水,也不知幾時才歸家,不過蚊兇此地百姓窮歸窮,但地貌瑰麗奇繁,其如仙境的景致讓人留連忘返,不知阿娘在兒思鄉思母時能否來西地看我一眼?」   嫌我佔了她,行,那就乾脆讓她來我身邊。   齊璞笑意吟吟,齊國公也沒變臉,懶懶地扯過國公夫人的手握在手中捏了捏,才開口與她道,「我看他也不用回來了。」   謝慧齊怕他們再鬥嘴下去,再狠的話也敢說出口了,國公爺可真不是什麼時候都能保持其英明神武的,跟兒子們放起狠話來,多口是心非的話都敢說。   說起來大兒也是可憐,因他是長子,事情就是做得再好,也很難從他父親的嘴裡得一個好字,這一點國公爺也還是跟很多當父親的一樣,以為教訓跟要求才能讓人更加完美,殊不知過於的嚴厲帶來的是挫敗,只會讓孩子倍感壓抑。   謝慧齊也說過丈夫許多次了,但國公爺生性如此,是難以改變的了,她只好做她的那一部份補救,這時她也是開了口,口氣也是輕鬆,「還是讓他回來罷,他要是不回來,到時候你跟我要他,我也變不出個小國公爺給你。」   國公爺聽了眼皮都未撩分毫,捏著手中的柔荑不聲不響。   他素來不在孩子面前駁她的臉,指道她的一句不是。   齊璞聽了話,也是笑看了父親一眼,見他不語,就當是父親認了,心中不由有幾分歡喜。   父子倆針鋒相對,齊望他們也是習慣了,在旁笑而不語,嚇著了的倒是林玲。   「阿娘,」齊潤見他大哥不跟阿父不鬥嘴了,又湊上來把著她的手,「那三哥不娶媳婦,你給我娶唄。」   謝慧齊都愣了,「娶,娶啥?」   「娶個媳婦唄?」   「哪個媳婦?」謝慧齊都懵了,她怎麼不知道他看上人了。   「長得好瞧的。」長得好瞧的都是他媳婦。   「哪個好瞧的?」謝慧齊問得頗有幾乎小心翼翼。   「都好瞧的,」齊潤不挑剔,指著他二姐跟大嫂道,「長得像姐姐跟嫂嫂就好了。」   原來只要是能看的就行,不是看上哪家小姑娘了,謝慧齊這才鬆了口氣,轉頭哭笑不得看向丈夫。   齊國公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沒腦子的小兒子。   還好是小兒子,蠢成如此德性,還能忍忍。   齊君昀別過臉,覺得看長子稍稍順眼了點,便開口道,「明日你帶著你兄弟站門口迎客,我這裡有一身你曾祖父的舊衫,等會朝你阿娘要。」   齊璞看著他點頭,望著父親的眼裡這時候全是笑,眼睛因此都亮得發光。   齊君昀看了長子一眼,見他眼裡全是孺慕,他臉色未變,但還是朝長子頷了頷首,「長兄如父,帶好他們。」   「孩兒知道了。」齊璞乖順應道,少了之前對他的劍拔弩張。   見相處彆扭的父子倆扭了過來,謝慧齊掐著小兒子嫩臉蛋的手一松,低頭朝被她擰疼了的小兒子警告道,「我可告訴你,我要是聽說你在外調戲哪家小姑娘,對女孩兒不敬,回來我打爛你屁股。」   「呀呀呀呀,我好怕。」齊小公子縮著肩膀,口氣卻不屑。   用得著他調戲?   他一出現,小姑娘就往他身邊擠,他是那個要躲著她們的好吧?   齊奚那直忍笑不已,也是道,「阿娘,小弟才是那個被小姑娘牽小手的。」   齊小公子被家姐的口氣說得臉紅不已,還害了羞,紅著臉蛋道,「也不是的啦。」   說罷,還是有些小得意地晃了下腦袋,抬起頭眼睛亮亮看著他阿娘。   莫不是還想要表揚不成?謝慧齊哭笑不得,手指一捏又掐住了他的鼻子,「君子之情止乎有禮,不要被人亂牽,知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見沒得到表揚,小公子也不耐煩了,「喜歡的才給牽,長得好瞧的才給牽。」   前面那句是謝慧齊以前教過他的,後面那句是他補上的。   看來後面那句才是他的心裡話。   但謝慧齊也知小公子對長得好瞧其實沒什麼概念,只要他覺得順眼的都是好瞧的,不順眼的就是長得再好,在他嘴裡也是「醜醜的」。   小兒子腦子最不會轉彎,但也是心思最為純粹的那個。   「阿娘,給你。」齊望這時候已是剝了半手的瓜子仁,起身到母親身邊放了一半到她手中,把剩下的給了他父親。   「嗯。」對向來一心惦記母親的孝順三子齊國公還是不吝溫情,還摸了下頭,把在母親懷裡的齊潤嫉妒得眼睛都紅了,直把腦袋往父親那裡鑽,想讓他順勢也摸他一摸。   可惜齊國公當沒看見,熟視無睹,還是國公夫人實在看不下去了,把他的手抓過來放小兒子頭上拍了兩拍。   這是討來的,齊潤也不在意他阿父摸得是否甘願,一被摸完就又賴在母親的懷裡,喜滋滋地啃起了果子來。   一家人說道了半晌,兒女們越說話越多,但明早他們要早起,謝慧齊怕他們明日沒精神,就在一個間隙中說道讓他們回去歇息。   這時齊奚正膩在父親的身邊跟他說孩子氣的悄悄話,聽到這話就不依地在父親的肩頭直揉頭。   齊潤這時候正坐父母腳前的毛毯上跟他父親展示他最近在民間尋來的各種兵器呢,一聽這話也是抬起溼漉漉的眼睛,滿眼失望地看著母親。   齊潤身後就是齊璞,他正幫小弟遞東西,看他滿是童真的眼裡全是失望,也是不由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回。」謝慧齊斬釘截鐵,快刀斬亂麻,讓他們勾勾纏下去,大家都不用睡了。   母親一發令,兒女們不敢不從。   齊璞夫妻是最後走的,給他的雖說是太國公爺的舊衫,但也是被保存得嶄新無比,這是當初的太帝賞給太國公爺的常服,齊國公也只有在送走長哀帝的那日穿過。   衣袍是湛青色的,隨之的是同色的髮簪,寶石腰帶和玉佩。   齊璞曾見過父親穿過這身,等到母親把寶箱打開,他一看就怔了,再朝其父說話時聲音都沙啞了許多,「曾祖父也穿過?」   「嗯。」   「您都沒與我說過。」   齊君昀沒說話,伸手摸了摸衣袍,淡道,「以後是你的了。」   「誒。」齊璞應完,眼睛都紅了,為了掩飾眼睛裡的溼潤,他跪下低下頭,給父親磕了個頭。   跟在他身後的林玲也飛快跟著下了地。   謝慧齊扶了他起來,笑著說,「不僅如此,這是當時太帝在你曾祖父承齊國公位時賞你曾祖父的,是宮裡記過冊的,你注意著點。」   齊璞一聽心裡就完全明了了,父親不僅僅是承認他像個小國公爺了,而是要把國公府都要交到他手裡了。   「誒。」齊璞心中有千言萬語,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等到他們夫妻走了,謝慧齊見齊君昀站在廊下看著大門不語,她揮退了下人,走到了他身邊。   齊君昀把她抱到了懷裡,看著天上的星辰呢喃道,「慧慧,都這麼多年了。」   歲月真是無情,一去就是這麼多年。   他都記不清那個牽著他的手蹣跚學步,教他學字識理的祖父是什麼模樣了。   **   齊璞一大早就起來沐浴更衣,林玲也是鄭重其事,齊璞一身到頭,她不敢假手於奴僕,自己手腳也是格外放得輕巧。   齊璞一穿出來,林玲看著他眼都痴了。   不僅是他,一大早來他院裡聽候他吩咐的齊望齊潤也是看呆了眼,向來大方大度的齊潤見了都難掩心中的酸溜溜,扯著大哥的玉佩呷醋道,「什麼好東西都給你,我卻沒得,連誇我一句都不喜愛。」   齊璞好笑,颳了下吃味的小弟的鼻子,戲謔道,「那我給你穿,你今日帶著大哥跟三哥站門口迎客可行?」 68.第68章   江南上下連成了一氣,幕僚門生們個個臉色都難看,國公爺雖說沒震怒,但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   國公夫人對此難免調侃,夜裡摟著國公爺的頭笑道,「你做人好失敗的。」   江南官員大半都是他定的,在這知遇之恩恩重如山的年頭這麼多人連成一氣欺瞞他,換個心臟不好點能氣出個好歹來。   說歸這般說,國公夫人按摩著他的腦袋的手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國公爺的頭沒那麼疼了,呼吸打在了國公夫人頸項赤*裸的皮膚處,國公夫人手下動作不變,嘴裡又是笑嘆道,「國公爺,我等著您大殺八方,威震四方。」   他倒是想唯才是用不想殺人,可這世道逼著他殺,百年之後想來這名聲也好不到哪兒去。   還好他向來不在乎這些身外之名,說來國公府的早年落魄也是件好事。   她說個不停,齊君昀也任由她說著,等她說到讓他這個國公爺給她這個國公夫人笑一個的時候,他剛才疼痛不堪的頭也好受了些,抬起頭重把她抱回了懷裡,拿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髮,在她額間落了一吻,懶懶道,「國公夫人,你當年初嫁我的謹小慎微,百依百順不要忘得那般快,偶爾拿出來用用。」   謝慧齊忍不住笑了起來,在他懷裡把頭抬頭,黑眼在燈火中明亮似星辰,「咱們這般熟,那些東西就忘了罷。」   齊君昀輕哼了一聲,抱緊了她。   謝慧齊在他嘴邊還是又聽到了無聲的嘆息。   她都逗了他一個晚上了。   「你就別嘆氣了,」國公夫人正了正臉色,道,「按我說,只在皇上那說得過去,這些人還不是你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的事?」   查不出證據,把罪名還是安在他們身上就是。   連成一氣又如何?   上官震怒才是怒。   他還是太可惜他們了,也太把他們當成自己人了,於是這些官員上下連成一氣,連怕都忘了,也許他們的錯處確實會讓朝廷不少人彈劾他,他要擔起他們犯錯的責,但這又如何?   他都不上朝了。   謝慧齊也只慶幸還好現在在位置上的是嘟嘟,是那個還看重他們夫妻的嘟嘟,要是換一個君主,別說那位死去多年的定始皇了,就是沉弦可能都不會全把心偏在齊國公府身上。   「哥哥,但凡上頭不是嘟嘟在位,你就被你這些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坑了……」謝慧齊淡淡道,眼卻冷酷了起來,「你就別想著讓他們死得心甘情願了,哪個世道都沒那麼多非黑即白的道理可講,就是你想講,可他們不跟你講,咱們又能怎麼辦?」   齊君昀「嗯」了一聲,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   他知道她的意思。   「牽涉太大。」他簡言道。   江南的官員不僅僅是一人為他做事,多數皆是一個家族都為他們國公爺當差。   「你怕有人給他們說情?」   「嗯。」   這倒確實是個問題,不能滅族,還要怕他們出來說情,更不能把說情的人殺了,要不會寒了人的心。   「那就別讓所有人都張那張口……」難免有不怕死的會張口,那無礙,只要別所有人都出來就是,也不是所有人都怕死的。   齊君昀睜開了眼,低頭看她,「那你得把這些牽涉的人清點出來,讓該閉口的都閉口。」   當事者死不足惜,但總不能真的全殺光了。   謝慧齊眼睛頓時睜大,「您是在這等著我是罷?」   齊君昀嘴角微翹了翹,摸向她瞪大的眼,「你不是說,慶幸跟我來了。」   「來了就得做事?」   「來了就得做事。」   謝慧齊閉上眼睛,把頭埋進他懷裡痛苦地揉了揉,「我還以為我可以當甩手掌柜了。」   她以為的光榮退休敢情還沒來。   齊君昀拍了拍她的背,權當安慰她。   謝慧齊沒什麼笑意地呵呵笑了兩聲,又把頭掛上了他的脖子,引來他的兩個輕吻。   謝慧齊就當這是他付她的酬勞了,遂又心甘情願了起來。   **   謝慧齊也知道有些事得她來才行。   男尊女卑的世道女人地位不高,可又有幾個男人能少得了女人?男人可以對女人為所欲為,但同樣的,女人也能操控男人。   上有老下有少的男人不是個個都能豁得出去死的。   謝慧齊第二天就開始仔細看江南官員的名單和所在家族被國公府所用的人,但她現在手邊的詳情不全,好在國公府有,但知會國公府,再從國公府送到江南就要一段時間了。   她開始想事,各種問題就都來了。   她找了宣崖過來,讓探子回京,沒多久,宣崖又急匆匆地過來道無需派人回去取了,二舅爺會隨身把她要的東西都帶過來。   謝慧齊聽了嘴角就翹了起來——這就是有一個過於聰明的丈夫的結果,你還沒什麼知覺,他就已經做好了壓榨你的準備了。   這一次謝慧齊帶了三姐弟做事,齊望身子不好,只能呆在家中,齊潤不放心三哥,也不願意跟著出去,齊奚也樂得替家裡人跑腿。   說道起謝元景,沈從身為他的師弟是最了解他的,當夜謝慧齊讓沈從明日留在天清觀跟他們母子一天,齊君昀點了頭。   齊君昀現在每天都出去,官員們現在輪番帶著他去看梧州各處的「政績」,因他的要求,現在只是在梧州城左右,過不了多久,還得出城。   但齊君昀現在不急,他這城是要出的,但要等二妻弟從京中來才會清掃梧州以下,他這次來了,就沒打算空著手回去,江南四州就是被他整空了,他也是無所謂的。   齊國公是個下了狠心,就會比誰都狠的人。   京中的很多地方過不了多久就會收到他要人的消息了——國子監,各大書院,各大世家那些沒被經用的人都快要蠢蠢欲動了。   江南騰出來那麼多的坑,不是沒人補的,更甚者多的是人削尖了腦袋想來補這些個位置。   他這些江南的門生下臣都想著一損俱損,他為了他的位置著想,也得睜隻眼閉隻眼——只是這些個天高皇帝遠,當了太多年清閒自在的土皇帝的門生下臣們怕是忘了,他們把張異推出來弄倒他,已等同於背叛無疑了。   他當年處置衛家的事,這些人裡怕是沒幾個記得了的,光記得他這些年的唯才是用了。   太過於寬厚,以至於他們都不知道本份兩字是怎麼寫的了。   第二日沈從留了下來。   國公府向來前院後院分明,謝慧齊在國公府當了幾年家,也把這個家當家後,她對自己要做的事非常明確,什麼事要管,什麼事不該管,哪些事能碰還是不能碰,她心裡都有本帳,而前院朝廷的事就是她不該管的,而沈從這些人,也是她不能多見的。   這麼多年來,就是她丈夫防得牢,她也不是不知道國公府有那麼一兩個庶子對她另存了心思,以前也有那麼一兩個經常出沒於國公爺的門客想法設法要見她一眼,愣是她從不出現在前院,也還是有被人看見的時候,也就那麼一兩眼,那些人連國公爺的威名也不懼怕,更不怕自己的輕舉妄動會帶害家族,甚至半夜喬裝進來表衷心……   被這些人痴狂,謝慧齊從沒覺得高興過,被光看女人兩眼就能發瘋的男人看上實在也不是什麼值得榮幸的事,如果不是她跟國公爺是從小就少年夫妻過來的,這樣人所做的事就能把她害死,她什麼都沒做,還得為這些個見色起異的人付出代價。   鬧過那麼幾次,後來只要是有男客的小宴她都不出現了,杜絕了跟男客相見的可能性,這也是她多年都不愛出去的原因。   但這次出來的都是在國公府呆過至少十年了的,有沒有私心,國公爺最清楚,他既然都讓她在邊上旁聽他們的談話了,她見見沈從也是可行的。   沈從見國公夫人的次數不多,這段時日見她的面比過去十多年加起來的還多,他一進去施禮,國公夫人就揮了手。   「你坐。」國公夫人微笑了起來,食指一揮,朝她對面的位置隨意點了點。   在沈從看來,那一揮手間,有說不出的柔美動人。   沈從是知道國公爺忌諱的,所以哪怕再美一眼也沒多看,依言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又朝靜坐在她兩側的兩位公子施了禮,「三公子,四公子。」   「沈先生。」兩位公子都拱手還禮。   「沈先生跟謝大人是師兄弟罷?」謝慧齊找人來是說事的,開個頭就打算接著問下去,早點問完也早點讓人走,省得在她這裡受罪。   「是,夫人,定始十五年我在豐州拜於我師傅門下之後就與謝師兄同窗了。」   「認識也快二十年了?」   「是的,夫人。」   「很久了。」   「是的,夫人。」沈從因「很久」兩字,臉色也暗淡了下來。   「我聽說謝大人的妻子出身宛縣黃氏。」   「是。」   「兩子三女,膝下也有三個孫子了。」謝慧齊看著案冊喃喃道。   「是,夫人。」   「女兒都嫁了。」   「是。」   「嫁得怎麼樣?」謝慧齊這句用了問問,看向了沈從。   這個他們國公府還沒完全查清楚,但她現在很感興趣。   沈從猶豫了一下,開始細細說道,「一個嫁的是武官,現為千總,在南水州都營領兵,一個嫁的是謝大人的學生,現為夷陽墨縣的縣令……」   說到這頓了頓,看她溫和地看著他,沒打斷他的話,他頓了一下接著道,「還有一個嫁到了南楊州的田家。」   「墨縣,就是那個產金的墨縣?」   「是。」   「田家是皇商,給皇宮送貢品的那位?」   「是。」   「嫁的都不錯。」謝慧齊寫下點頭道。   南水州是江南四州的總都營,在裡頭領兵的,怎麼樣都有點兵權,夷陽是北方,墨縣是產金之地,也是國家打鑄官銀的重縣,常年被四面封鎖,但也是個富貴窩,田家雖是商家,但江南織品六成都是出自田家……   謝大人的女兒嫁的都挺好的。   好得銀子進了口袋就捨不得拿出來也情有可原不是?   「這些年來梧州給朝廷的上稅如何?」   「這……」   「沈先生就說罷,」開口的是齊潤,只見他的小俊臉上一片冷淡,跟個玉面小閻王似的,「省得我去我阿父那找給我阿娘看了。」   沈從苦笑,不是不說,而是他有點明白夫人問話的意思了……   「回夫人,不如何,梧州上稅在四州居三,只比打底的櫟武州多一成一些。」沈從說著話覺得有些口乾,伸手摸向了面前的茶杯。   櫟武州位於南方的西邊,位置靠西一些,雖然山水極好,但因那裡是靠近臨國南國的地方,而南國太窮,走商的並不經常往那裡去,櫟武都是往梧州,南水這邊來走出來的,櫟武的很多商人都是梧州,南水州和南楊州人。   梧州要比櫟武州好的不只是一成兩成,這稅上交的不應該只比櫟武州只多一成一些。   他以前根本沒這麼想過。   但現在看來,還是他想的少了。   沈從面露尷尬,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齊奚三姐弟這時候都往他們母親看去。   謝慧齊也還淡定,道,「這些年來都這樣?就沒看出來?」   沈從低低道,「前些年來光景不好,南方給的本來就多了,加上張大人給的,南方救濟了全國近一半的地方,這兩年各地都寬鬆了,南方給的還是那個數,國公爺也是說他們這些年來不容易,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再則,再則……」   謝慧齊朝他望去,臉色平靜。   沈從又苦笑了起來,看著她道,「再則,以為他一直是自己人。」   因為把他當自己人,所以從沒懷疑過,哪怕就是國公爺這些年想的也只是怎麼馭下,沒有想過他膽子會這麼大,大到連主子都敢叛。   「謝元景也是在大難之中起的家了……」謝慧齊說到這笑了笑,道,「膽也在這些年被餵壯了,不把國公爺看在眼裡,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的事了。」   被餵壯了的膽,是收不回來的。 69.第69章   「來,坐本宮這邊,讓本宮看看看看。」   「是。」   林大娘這廂挨著靠著皇后右下首的宜三娘坐了,而刀梓兒去坐在了皇后的身邊,宮人搬了張椅子放在皇后身邊讓她坐。   「坐。」她一靠近,皇后又招呼了她一聲。   「謝娘娘。」   皇后笑了笑,看著容貌黑瘦的所謂軍功累累的女將軍,看她這瘦得連風都能吹倒樣子,也不知道這軍功是不是真靠她自己博來的。   但是不是,這女將軍也封了,這女將軍封了於刀府其實有害無益,刀府自己找死,那也怪不得別人了。   「是叫梓兒是罷?」   「是。」刀梓兒低頭道。   「那本宮就叫你梓兒了?」皇后說著,還看了眼林大娘。   林大娘被她瞥一眼,很機靈地察覺得這是皇后在說她矯情呢,或者說,她們江南娘子們矯情得很,連閨名都不讓叫。   但他們習俗就是如此,她三姐姐不也是?安王要是叫她閨名,而不叫三娘或者王妃,看她三姐姐收不收拾他!   林大娘也沒覺得有什麼好心虛的,皇后一看著她,她心清如明鏡,清楚得很,但還是衝皇后又笑了一下。   皇后別過了臉,尾指輕翹,優雅地拉起了刀梓兒的手,微笑著與她道:「年方十六了罷?」   「回娘娘,是。」   「抬起頭跟我說話罷,」見刀梓兒低著頭恭敬不已,皇后失笑,等刀梓兒一抬頭,她溫和道:「你看,我不是那麼可怕罷?」   皇后本來是溫柔長相,這口氣一溫柔,也是讓人如沐春風得很,連林大娘在下面看著都覺得皇后對她家小娘子可是真好,像個好人。   不像對她,那股子疏冷,是打骨子裡發出來的,那股冷淡,就是林大娘想挨近她拍幾個馬屁都不好意思。   「說好人家了沒有?」皇后又狀似溫柔關心地道。   「回娘娘的話,尚末。」   「誒?還沒?」皇后疑惑地看向林大娘,道:「咱們的女將軍年紀也不少了,你還沒給她說人家?長嫂如母,你這也是太不關心她了。」   林大娘聽著,琢磨著這話怎麼那麼像在挑拔離間呢?   梓兒小妹妹才回來幾天,這要是這幾天之間不知道她嫂嫂是極喜愛她的,聽了這話很容易覺得當大嫂的是不喜歡她罷?連關心都不關心。   還好,林大娘不用問都知道她家的小娘子志不在為人婦身上,這麼個有大心胸的小娘子,要是腦子裡存在著嫁人生子這兩事,那才有鬼了。   她可不是一般女子。   林大娘眨眨眼,笑道:「回娘娘的話,臣婦是這麼想的,梓兒從小小年紀就出生入死,為國盡力,都沒在家裡好好呆過兩年,臣婦私心想多留她兩年。」   嗯,要是能留,她還真想留小娘子在家多呆兩年,把身體養得好好的才去打仗。聽閔哥說小娘子因為飢一頓飽一頓的,現在連葵水都沒來過,可把她心疼壞了,這幾天還想著把藥膳燉起來讓她按時吃。   「你這私心……」皇后搖搖頭,「可不好,現在不說人家,年紀大了,就挑不到好的了。」   娘子年紀大了,就不值什麼了。   林大娘聽皇后這口氣,就聽出了濃濃的女子年紀大了就不值錢的貶低感來了,雖然說別說是在壬朝這種朝代上上下下無論男女老少都是這樣想的,就是在她以前呆過的後世,也多的是這般認為的,但她還是聽出了非常強烈的不舒服感來。   但她面上還是笑道:「哪會,娘娘放心,梓兒這麼好的小娘子,定會有好的如意郎君在等著她的。」   「你雖也是晚嫁,」皇后不斷搖頭,淡道:「但也是早早就定了親,大將軍打仗忙,這才誤了娶你的時間,梓兒這是親都還沒定,你要拿己度她,就不太好了。你這是還沒開始為她相人,連這個心都沒存罷?」   皇后這話就說得有點重了,也太誅心了,林大娘一下覺得全身都被皇后娘娘戳滿了刀子了……   正當她想打哈哈笑著說哪有的時候,刀梓兒這時開了口,她看著皇后道:「娘娘,是梓兒還不想嫁,想為國多幾年忠。」   皇后失笑,拍了拍她的手,憐愛地道:「你有心了,本宮代皇上替你謝謝你對我們國家的這份心了。」   林大娘在下面聽得暗自乍舌不已,這皇后對她與對小娘子,簡直就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還好她家小娘子聰明,才不會受皇后這挑拔離間的當。   這時宜三娘在旁邊聽著神色不動,但心裡已經連著譏俏笑了幾聲。   這皇后,也是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盤,想讓刀府自亂,在刀府裡找人仇視小娘子。   她早知道皇后極不喜,甚至是極其厭惡她跟刀府交好,認為她都不心疼安王了,忘了當年婆婆因為刀府陷害自盡,安王跟皇上過的悽慘日子了。但當年之事,皇上已經跟刀大將軍清算好了,刀府那父子也都死了,這帳已經算過一遭了,而她跟小娘子是舊相識,難道為了已經做了個了斷的舊恩怨,還老死不相往來不成?   宜三娘很清楚皇后是想讓她站在她這邊,但宜三娘不想。   她可以為了安王府和安王跟皇后聯手做些事情,但皇后想壓在她頭上,讓她成為她手中的刀子,那皇后就是想多了。   她一直都是為安王和她自己而戰。且不說,小娘子比她的親妹妹還親,她的親妹妹在家裡哭著怕有個寡婦姐姐連累她說親的時候,是小娘子捧著銀子來告訴她,她會為三姐姐的以後出錢出力的,宜三娘死都不可能辜負她的小娘子妹妹,怎麼可能幫著皇后對刀府下手?   不過,宜三娘也知道,她跟刀府走得近,讓安王跟刀大將軍也走得近了,兩人看著相交淡淡,但私底下的交情其實很不錯,安王幾次私下跟她感慨大將軍確實是相當有本事,文韜武略,胸襟氣度,都非等閒人之有。而安王跟大將軍交好,豈能瞞得過皇上?這天底下,最最不想讓安王跟刀大將軍交好的人就是他了。   這是近來才變成這樣的,宜三娘初初跟小娘子來往的時候,也沒想過有今朝,安王還跟刀大將軍看對眼了,成了莫逆之交。   她也是聽說了,前幾天麗怡郡主進宮還跟皇后吵了一架,所說之話把皇后氣得還病了一場,宜三娘是知道麗怡郡主說了什麼的,安王告訴她說麗怡在皇后面前大吼她的命是林家的大娘子姐姐救的,才不是皇后給的。   這也是她今日為何要帶小娘子進宮之因,想著有她護著,皇后就是生氣小娘子,但不看佛面也要看僧面,看在她的面上也不會太為難小娘子。   但現在看皇后這咄咄逼人的樣子,宜三娘也是真後悔她的多此一舉了。   她再知道皇后這人不過了,她不會輕易動手了,但很喜歡臨時起意做點什麼,要是小娘子有孕之事被她知道了,她肯定會就此做不少文章出來。   現在看她拿著刀梓兒給小娘子下猛料的手段就知道了,她太聰明了,信用拈來的都是要人命的手段,一言一行都會往人的心口捅刀子。   皇后要是看出小娘子有孕來,宜三娘怕哪怕小娘子有她,在這遍地都是後宮之主的人的後宮裡,她和小娘子也是防不勝防。   這廂刀梓兒早早就聽出皇后的不懷好意來了,也覺得如她大哥對她所言,皇后手段不遜皇上,且比皇上更危險,皇上好歹是明君,他要收服臣下,只能用明刀子殺人,而皇后呢?她用的是陰刀子,她暗地裡殺了人,動刀子的人可能都不是她,她不過只是給人遞遞刀子而已,讓人握不到她的把柄,就是能查到她頭上來也拿她無可奈何。   皇后就那麼幾句話,刀梓兒已經聽出了其中的血雨腥風來了,按理說,她這種從小就離家打仗的娘子來說,九死一生回了家,嫂子還不關心她,她又有不遜她嫂子的身份地位,是很容易跟嫂子對立起來。   如若不是一回家就得了嫂子的疼愛,刀梓兒是不會就此跟嫂子對著幹,但聽了確實也覺得刀府還是以前的那個刀府,是一個冰冷的家,可能還真不會那麼容易跟嫂子親近……   但皇后從一開始就料錯她了,她就是真不喜她大嫂,她也不會在外面駁她大嫂的臉面。   畢竟,她大嫂後面代表的是他們刀府,她怎麼可能就著皇后娘娘的話往下走,這位娘娘還真是不太看得起他們刀府人骨子裡的血性,或者,也是覺得她這位女將軍不過爾爾罷。   刀梓兒這廂笑了起來,然後笑顏一收,肅道:「為國盡忠,守護國家百姓,是末將應該做的,也是刀府的職責,娘娘的話讓末將羞愧不已,愧不敢當。」   她這一肅容,氣氛就凝重起來了,皇后娘娘那些更溫柔體貼盛讚的話一時之間也是被堵在了嘴裡,說不出來了。   但她畢竟是後宮之主,一頓之後,她點點頭道:「你有這份心,就是好的。算了,你嫂嫂不上心,本宮就替你上心點,回頭我就跟各位夫人問問,看看哪家還有沒說親的好公子郎,到時候本宮就替你說了這門親。」   林大娘一聽,差點瞪眼睛。   這皇后,怎麼又給他們家找事了!   正在她要衝口拒絕的時候,這時候,宜三娘似是不經心地別過了頭,朝她看來。   林大娘一下就冷靜了下來。   這廂刀梓兒笑了笑,朝不斷給他們刀府挖陷阱讓他們掉的皇后婉言拒絕道:「娘娘,末將心不在此,還是想為國多盡幾年忠。」   「盡就盡罷,」皇后聽著心裡也是有幾分不耐煩了,這刀府,盡出妖孽,連生個娘子都沒個娘子樣,他們家也是沒人了,居然讓個小娘子就去戰場,這家人不臊得找地鑽就罷了,還好意思接二連三跟皇上請封女將軍,也就刀府這種沒教養的家族能做得出來了。不過,她雖然很不耐煩這所謂的女將軍,但面上絲毫不顯,還是帶著笑意柔聲與她道:「與你訂親成親之事也沒什麼防礙,你是受了封的女將軍,地位在這呢,國家要你盡忠了,皇上肯定是要用你的,只望到時候用你的時候,你可不要拒絕皇上才好。」   成了親,生了孩子,到時候皇帝要是用她,怕是會哭著喊著要求皇上別讓她上戰場罷?   這小娘子,也真是有父母生,沒好父母教養,一看就是什麼事都不懂,也真真不愧是刀府那般人家出來的人。   刀梓兒看著皇后,也是徹底明白她大哥為何這麼不放心大嫂來後宮了。   也不知道之前她嫂子在皇后面前是怎麼過的。   「皇后娘娘的好意,末將心領了,」刀梓兒低頭看著皇后握著她的那隻美手,漂亮的尾指和無名指還微微翹著,都不敢實握著她那隻醜陋粗糙的大手,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知不知道,她心裡對她的惡意和厭惡已經在這一隻手上盡露無遺了,「末將前幾日在朝上跟朝臣還說了,梓兒將終其一生為皇上鞠躬盡猝,不思婚嫁之事,不想男女之情,這話才剛落音不久,還請娘娘成全了末將這一腔忠君愛國之心。」   刀梓兒這話一出,皇后臉上的笑差點掉了下來……   「也好。」也就那麼一下,皇后展顏一笑,點頭道:「難為將軍如此忠君愛國了,本宮聽了都覺得感慨不已,肖嬤嬤……」   「老奴在!」肖嬤嬤激動地衝了出來,以為皇后要吩咐她收拾人。   「去把本宮的那對皇上多年前賞給我的那對鴛鴦劍拿來。」   「是。」肖嬤嬤剛才就差點要衝出來刺這女將軍的不識好歹,但這廂被皇后冷冰冰地看了一眼,她如置雪地被潑了一桶冰水一樣,全身一下就冷就徹骨。   是了,皇后從來不是那般莽撞之人,她做事都先謀後動,從不讓人覺出她的一分不是來,是她這個當奴婢的仗著鳳宮的底氣太放肆了。   一想,肖嬤嬤就冷靜了來來,羞愧地低頭退下,去拿劍去了。   皇后冷眼送走了她,又轉頭對刀梓兒展顏一笑,「沒什麼好給你的,那對劍本宮也留著沒用,不如送給你,女將軍能親手握著它們上陣殺敵,那才是那對名劍的好歸宿,將軍,不要推辭,這是本宮對你的一點小小心意……」   刀梓兒低頭,朝她半跪而下,「多謝娘娘賞賜!」   「多禮了!」皇后笑著扶了她起來,「來,坐。」   她對刀梓兒那個好,好得林大娘在下看著眼睛都不敢動,生怕錯過一點點,她可憐的小妹妹就要被皇后蒙了。   「三娘,」皇后這廂跟一直冷眼看著她的安王妃淡笑著說起了話,「今日小世子們被奶娘照看著?」   「是……」   「世子們最近可好?」   「回娘娘,很是不錯。」   皇后跟安王妃說起了話來,直到劍來了,賜給了安定將軍後,除了之前指責林大娘對刀梓兒不盡心,皇后一路都沒跟林大娘說話。   如此冷落,刀梓兒在旁邊冷眼看著,見她嫂子沒事人一般笑意吟吟地聽著皇后跟安王妃拉家常,一點受冷遇的不忿也沒有,也是為她這嫂子心疼了起來。   這種對當朝一品夫人赤*裸*裸的打臉,也就她嫂子忍得下,還不變臉色了。   想來,皇后也恨她這點罷,想發作她都找不到名目。   皇后說了好長的一會話,命婦們才進宮。   皇后今日是在後宮的樂善宮當中接見,接待命婦,這離她的鳳宮不遠,皇后一出鳳宮,就抬頭看著天上下的雪感觸道:「本宮也是好久沒在雪中漫步過了,夫人們也是走著路進宮的,難為這等天氣讓她們受這個罪了,本宮也是於心不忍,戌桂……」   「娘娘,奴婢在。」鳳宮的大太監在旁馬上應道。   「棄駕,本宮也隨夫人們走上一走,步往樂善宮罷。」   「是!」太監領命,「奴婢這就前去樂善宮,跟夫人們告知皇后娘娘對她們的慈愛。」   皇后失笑,「不算是什麼慈愛,就道是本宮與民同樂,一道與她們賞賞咱們大壬的這場瑞雪吧,瑞雪兆豐年吶。」   「是,奴婢這就去。」太監讓後面的太監頂上他,小跑著去了。   這廂皇后跟安王妃微笑道:「就幾步,王妃娘娘跟本宮走走罷。」   「聽娘娘的旨。」安王妃朝她福了下腰。   她們後面,林大娘的臉馬上被寒風打得都有些冷了。   一踏進雪中,皇后跟安王妃是有宮人幫她們打傘的,她和她家小娘子這兩個沒帶下人進宮的,就沒這個福氣了……   雪落在她的脖子裡,把林大娘刺得直縮腦袋不已。   刀梓兒一看就這麼一會,她嫂子的臉就被凍紅了。   她殊不知她嫂子這時候心裡喜滋滋得很。   林大娘看皇后娘娘這舉,心思左右不過是想凍凍她,沒看出別的來。   她怕冷的事是刀府上下都知道的,想來皇后也有所耳聞,拿這個治治她……   但治就治唄,反正她今兒穿得多,皇后只要不知道她現在是有孕的就好。   這廂林大娘心裡是喜,但還是怕出萬一,走路走得極其小心,她們走的雖說是被鏟了雪的地,但這種冷極的天氣,地上很容易打滑,她怕一不小心就摔了。   這摔了,失了面子沒事,傷著了孩子就慘了。   「大嫂……」這時候,刀梓兒突然伸出了手,把她嫂子鬥披風上的帽子給她戴上,把住了她嫂子的肩,帶著她往前走,「梓兒走路有點不穩,搭把你的肩。」   就這一搭,林大娘身上就沉了很多,一步子下去又沉又穩,都不怕滑腳了,她不禁笑了起來,抬起笑眼看向他們刀家這貼心的小妹妹。   小妹妹還真的是在保護著她呢。 70.第70章   皇帝對這兩口子差點又起了殺心,好在,他是找這夫婦來談心的,硬是把脾氣忍了下來,拿起鎮紙要砸人的手半途收了回來,一收回來,還很捨不得地摸了摸,小心地放下。   這個可貴了。   這時林大娘坐在他左下首,看著他摸著鎮紙一臉心疼,差點笑嗆氣。   說來,她這坐的位置是在左下首,這男左女右,哪怕皇帝給她位置坐,她也是坐右邊的。但皇帝讓她坐了左邊,這也不是挑拔離間,而是確實偏重於她,有點厚愛她的意思在裡頭。   林大娘這個人,誰跟她橫,她早晚會找回場子,絲毫不讓;但誰給她點臉,對她好,她雖說不能個個回應過去,但心裡也是記著的。   她也知道皇帝這段時日已經沒了離間她跟大將軍感情的心了,驚濤駭浪地磨了幾年,磨到了這個地步,她不知道皇帝怎麼想的,但她卻慶幸不已。   這廂她見著皇帝摸完鎮紙,還彎腰吹了吹,挺起身一臉「就是不給你們」的得意,她實在沒忍住,「噗」地一聲笑出了聲來。   皇帝也是好笑,笑罵道:「有你們這樣當臣子的嗎?朕沒殺了你們,那是朕心胸廣闊,仁心宅厚。」   皇帝其實比以前更強大了,更能容得下人了,頗有點嬉笑怒罵皆由他本心的味道。林大娘不知道是這個繁榮向上的國家給他的底氣,還是時間給他的幹練通達,但她確實是尊重這樣的皇帝的。   這個盛世,沒有皇帝這個君主的個人能力,是萬萬不可能的。   「您這鎮紙不錯,新來的?」大將軍這時瞧上鎮紙了。   皇帝哼哼了一聲,「是新來的沒錯,但朕跟你說,今日你敢拿走朕這宮中的任何一樣東西,那都是偷!你敢偷,回頭朕著督察衛抄了你家。」   林大娘也往桌子上瞧,一臉豔羨,「是挺好看的,皇上,真不給啊?」   皇帝嘴角抽搐,「你們能不能有出息點?」   林大娘訕訕然:「家裡窮嘛。」   皇帝冷笑,「誰窮,你們家都不可能窮吧?」   當他不知道,這林郎中手底下的那些個人,現在可是個個腰纏萬貫,她手下那大管家林福,這才去最北多久?兩年都沒到,他就成最北最有錢的人了。   他這幕後主子是誰,他用腳趾頭想都想得到。   林大娘被他冷笑得扭過頭,拿袖遮臉,不好意思地說:「皇上,說話不要這麼直接啦。」   真是的,她還想假惺惺地騙騙他呢。   皇帝被她的不要臉氣得都笑了。   刀藏鋒見他們來寒暄了這般久,皇帝就廢話了一堆,也不說找他們倆來是什麼事。他還打算趁她今兒跟他一道出門,早點別了皇帝,帶著她去把公務辦了,早點去軍營接他們的小將軍和小娘子回府一家人用晚膳,這時他乾脆直言道:「皇上,您找我們倆是為的何事?」   皇帝一聽,正了正臉色,朝林大娘看去,「林大人。」   「皇上。」涉及正事,林大娘也正經了起來。   「你是真不打算上朝議政了?」皇帝看著她,溫和地道:「以你如今的功勞和在眾臣間的美譽,你就算上朝,他們也不會有什麼說法的,反而會幫著你排除他議,你心裡應該是有數的吧?」   他的內閣和心腹大臣們對這位也刀大夫人林大娘子早已信服不已了。   「回皇上,臣婦有數呢。」林大娘朝對面的大將軍看了一眼,這時,刀大將軍迎上她的目光,平淡的眼睛不禁一柔,林大娘不禁微笑了起來,轉頭看向皇帝:「但皇上,臣婦還是想在最適合臣婦的位置上呆著,如為人妻,為人母,為人師,這都是臣婦力所能為,且能做得最好的。至於朝中,皇上,臣婦這樣的性子,您心裡也是有數的,朝廷太大了,臣婦擔當不起。」   這句擔當不起,她不是謙虛,她確實擔當不起,並且,也付不起那個代價。   皇帝聽了也沒意外,這位林大娘子,她說自己奸滑,從不做無本買賣,但她師承的是宇堂南容,那一位也是打算功成身退的,毫不戀棧權力,也覺得權力過重,一旦握在手裡太久了,權力會反過來腐朽操縱他們,斷了他們的根,遂一直都是寧肯隱在其後行事,也不願意讓世人皆知他所作所為。   「依你吧。」皇帝嘆道,也不勉強她。   「謝皇上。」林大娘想了想,還笑道:「那以後臣婦不怎麼進宮了,皇上您要少罵一點我家大將軍,他性本良善……」   「打住!」皇帝聽不下去了,「朕聽了耳朵心脾肝肺胃,哪哪都不舒服。」   林大娘憋著笑,不敢笑出來,笑眼看著對面一直看著她不放的大將軍,還朝他調皮地眨了眨眼。   她好喜歡他,他感覺到了吧?   不管她在哪個位置,她都會陪著他,愛著他,護著他。   「皇上,我家大娘子說得對……」   「打住!」皇帝喝斥,打斷了大將軍毫無廉恥可言的話。   「皇上,」林大娘這廂也跟皇帝笑著說:「大娘子這也有點想跟您說一說。」   皇帝沒聽過她如此自稱過,都停了怒顏,看向了她。   「我有些細處的小東西跟您說,都是小事……」林大娘開始跟皇帝說起了她希望他注意的事來。   例如德妃對皇帝的影響。德妃娘娘出自歷代行醫的小民之家,這家人後來進京挽救了先皇的性命,德妃才得了殊榮,被賜給了當時的太子,現在的皇帝為貴妾側妃,林大娘因這段時間在宮裡停留的時間久,跟著她家大將軍跟皇帝用過幾次膳,她看得出來,皇帝的飲食是非常均衡的……   「就我跟著我家大將軍與您用過的那幾頓膳,我覺得德妃娘娘給您定的食譜,那都是符合您現在這個年紀和身體的新鮮熱食,您長久吃著,只好不壞,比吃多少藥都強。」林大娘陳述著道。   她這真不是拍德妃的馬屁,而是事實如此。   皇帝看著尊貴,吃一頓飯都上百人忙著,但到他嘴裡,不是大魚就是大肉,就是端上來擺看的一些中看不中吃的冷盤,比不上德妃給他單獨開的葷素俱全,味道兼備的小灶強。   「是了,朕也是這般想的。」皇帝早就這個探查過了,這也是他離不開德妃的原因。   而德妃對他,再如何,她心中也是有他的,從來沒有拿過他的身子開過玩笑,哪怕對他們母子最薄的那段時日,她也從來都想過拿此威脅他,而是暗裡叮囑張順德看著他點,幫著他點,別斷了她給他訂的食補。   她的這份心,皇帝現下好好地,妥善地放在心裡收著了。   說過皇帝吃食的事,林大娘又若無其事地說起了她持江南林家的一些事來,說起她對下人哪些事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些事又絕不姑息的事來。   說完這些,她開始跟皇帝說起京城的物價,和江南的物價,和兩地之間的物價的差別來,她雖說不買菜不去街頭買東西的,但林大娘每一個月都會著小丫帶著娘子們給她做一份報價過來過目,她對現在的物價是最清楚不過的。   但這些物價,跟送到皇上案頭上的價格是有天差地別的。   有些不過幾文錢就能買到的東西,有些臣子敢報幾兩幾十兩,而內務府下面的那些採辦,更是如此,一把一文錢的青菜,他們敢報二十兩。   林大娘當時得知到這個消息後,也是好久都說不出話來。   這比朝中冒著掉腦袋的危險的大臣的貪還貪得更過份。   白費了張順德對皇帝的一片忠心耿耿,老夥計對他的君主那是忠誠無二,這才拼得了內務府在鐵血皇帝面前的殊榮,可底下的人太不幹人事了。   這中間不是不讓人撈油水,而是撈的油水太過了,長期下去,就是皇上的內庫和國庫再充盈,也會被他們掏幹不少,這於長期是非常不利的。   張順德也在御書房裡侍候著,聽到大娘子說到內務府敢把一文錢的青菜報二十兩,不到十兩的一條豬的錢膽敢報上幾百兩後,他氣得牙齒都在打顫。   林大娘見此,停了話,跟他說:「公公,你是該整治好你下面的那班人了,他們仗著你的勢,仗著你得皇上的心妄所妄為,日子過得比你還安枕無憂……」   張順德羞愧,「是奴婢治下無為。」   宮裡太多事了,他都忙著照顧皇上去了,都放權給了下面的人。   他其實不傻,有時候看看價格也覺得有點不對,但覺得水清則無魚,能閉隻眼就閉隻眼任他們去了,只要不過份就好。   哪想,卻是過份到這等地步了。   「您都幾十年沒出過宮了,我記得您是打小的入宮罷?」   張順德含淚點頭。   「回頭得空,您跟皇上請幾天假,到我們府裡來住幾天,我讓我們家那調皮的小將軍帶著您逛市街去,東南西北內外城都逛一遍。」林大娘笑著跟他說。   張順德含著淚笑著頷首。   「回頭朕就準他的假,讓他去住幾天。」皇帝看著老兄長都氣出了淚來,這心頭也是不好受,跟刀大將軍說:「他過去了,你幫朕看幾天,朕身邊,就他一個從小到老都陪著朕的。」   「末將知道,您放心。」   「你接著說。」皇帝跟林大娘肅容道。   「誒。」林大娘不再說物價的事了,又開始說起了工部的事來。   工部建房子的報價是她做的,她也不一味跟皇帝說什麼哪個東西值只哪個錢的事,她會說出實價後,再加上人工,和轉手的費用等等價格也加在上面,然後給出了皇帝最後一個最終會差不離的報價來,但這些價格再離譜,也不會有高出一倍的價格來,頂多往上有一到三四成的浮動。   她也把一些東西當季與不當季的價格相對應的價格都報了出來,說完這些,她也沒有隻告狀不收拾後手,她跟皇帝道:「這些東西臣婦的身邊人都會做每一個月給臣婦做一個探查出來,做個表給我看。這怎麼做,怎麼取樣,要怎麼調查,臣婦回頭讓她們整理出一個細綱來承給您,您以後派人照舊就是了,要是當中有不懂的,您找我家大將軍就是。」   皇帝點了頭。   這些小錢,他以前沒看在眼裡。   但現在算算,一年省下來的錢,夠他給工部再建處大部了。   林大娘早上進的宮,這說到中午都沒說完,皇帝又留了他們的膳。   她在膳間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末了跟皇帝道:「成江山難,守江山更難,江山往上再江山,更是難上加難。您不容易,大將軍跟我再明白不過,所以大將軍也好,我也好,只要是為了這個國家的事,我們都是萬死不辭的。國家在我們之上,這一點,沒有比刀府更明白的人,只是臣婦終究還是要退下的,這退下,不只是為家,也是為國,我們家現在不需要兩個人都守在您的面前,您往後的江山裡,要是還有一個臣婦照顧長大的小將軍,和一個像臣婦一樣的小娘子為這個江山做事,您說,這樣是不是也挺好的?」   皇帝吃到一半的飯,吃不下去了,他擱下了筷,跟林大娘道:「昔日朕對不住你和你家大將軍的,朕在這裡,跟你道歉了。」   林大娘聽著這話,朝他笑了起來,笑容燦爛得如日中當空的太陽,爍爍發光不已。   而她的對面,她的丈夫看著她的笑顏,哪怕她的笑容已灼痛了他的眼,他還是緊緊地盯著她沒有動,眼睛一眨也沒眨。   這麼多年,他們過來了。   他愛她,對她的戀慕,早遠遠勝過於當初初見她予他所寫的第一封信時的那一刻的心動。   那封信裡,她在信末寫道:望君攢錢,戀我娶我,待我來時歸君與君一道花,一道戀,手牽手,望天上雲捲雲舒,生死榮辱與共。   正文完   殺豬刀的溫柔 71.第71章   「你信他啊?」林大娘斜眼看他。   宇堂瞪她。   「當初你不收我,我就上門跟你說了會道理,結果你呢?當我又醜又厲害,還說我嫁不出去……」林大娘嘲笑他:「懷桂叫你一聲先生,你就恨不得把他放在掌心給他上課。」   「你什麼意思?」   「現在皇上給你示個弱,你就可憐上他了……」林大娘把他面前的茶杯挪開,不給他喝,「你怎麼從來不可憐下我呀?」   宇堂都快要被她氣死了,「你有什麼好可憐的,你從小就囂張跋扈,在家裡厲害不夠,厲害到婆家來了,你還想如何?」   林大娘朝他扮鬼臉。   「沒名堂!」   林大娘笑了起來,又把他的茶移了回來,跟他道:「說真的,先生,你看此事如何,會不會成功?」   「沒走到那步,誰也說不定。」宇堂也正容了起來,「我說皇帝孤注一擲也不是說著玩的,皇帝這人,對這天下的野心,比他父皇強多了。」   「挺堅決啊?」   「嗯。」   「先生,這不挺好。」   宇堂搖搖頭,「如你所說,他也太喜歡控制人心了,把人都捏到他的掌心裡。」   是,皇帝也好,皇后也罷,控制欲都太強了。林大娘都想過皇后的過線,其實是皇帝縱容出來的,或者說,她太懂皇帝是個什麼人,就成了他手裡的那把替他衝鋒陷進的利劍,只是衝過頭了收不回,利就成了弊,好就成了壞,過猶不及。   「這個我也想過,先生,主大事者都如此,他沒有掌控欲的話,也很難把一個國家都捏在手心裡,至於這人,畢竟不是死物,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林大娘笑著道:「您做您的就行,他也拿你沒辦法,你看大將軍,皇上天天說要斬了他的頭,不也沒斬?」   別說沒斬,人也沒被她家藏鋒哥哥氣死,連氣病都沒有,精神反而還好了些,真是讓她痛心不已。   「我心裡有數。」宇堂說到這,看著她,突然嘆了口氣,「你現在怎麼想的,還是想出來?」   他上京,僅是一半為國而已,另一半,為女弟子,為女弟子的兒女,他們夫婦倆想在死之前,再扶她一把。   畢竟,這些年裡,照顧他們夫婦倆的是這個女弟子,而他們卻將心血放在了懷桂身上,現在懷桂成器了,該輪到他們倆扶著她點了。   「先生怎麼看?」林大娘又拿回筆,重新寫著菜單。   很多事她都沒跟丈夫細說,但先生卻是都知道的。   「是個好時機,如果你背後站著的那個人可靠的話……」   「他可靠。」林大娘點頭。   宇堂沒說話,他沒有女弟子那般信任她的丈夫,但是,他是也覺得那是個有胸懷的人,從他與她的相處也看得出來,兩夫妻是心心相印的。   她說信,他未必信,但他們老夫婦倆終歸是來了,總能看著一點。   「再說,」大娘子知道她先生的猶豫是為何,她爹先前最愛她的聰明,但也為她的聰明發慌,先生也如此,只是先生看她又孬又慫的,覺得她沒膽幹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遂一直都很放心她,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就開始擔心了起來,與她的骨頭叔叔害怕她受傷害一樣,她的先生也如此,「先生,我不一定要靠大將軍保護才能存活,你別忘了,當年我跟你說過,如果我不嫁刀府,我將如何和林府度過難關,讓林府繼續存活下去……」   她從來不是坐以待斃,把命交給命運的人。   「我以前能夾縫中求生,現在也能……」林大娘跟她先生點頭,「我會有辦法的。」   她只是現在真的想做點什麼。   錯過這個時機了,她可能就縮回去了,不想幹了。   畢竟,丈夫兒女,還有她娘家的家人還是要比這一時的衝動要誘人得多了。   「行吧……」宇堂南容見過皇帝了,這才點了頭,「先生和你,一起走一段,他不行,我總有辦法護住你。」   林大娘笑眯了眼,「您老是不信他,他招您惹您了?」   宇堂南容冷哼了一聲,「那般醜的人,誰信?」   他說歸是這般說,過了幾日,弟子這晚帶著他來進了他的書房,他也沒趕人。   林大娘在江南那邊就他提供的一些東西所寫的一本最重要的書放在他這。   她做了一個非常驚世駭俗的大計劃。   她要盤活大半個壬朝。   從江南到燕地除了水路,還有一條非常重要的官道,非常適合走商。   而燕地與大艾相臨,而大艾現在作為糧產區,大部份的作物就流入了燕地,而大艾缺少絲綢棉布茶業等物,而東北那邊也如此,燕地作為中間地帶,可以成為幾地的商業中心,讓各地的人在這裡進行交易。   這中間最大的兩個難關,一個是皇帝幹不幹,另一個就是怎麼能讓官員們去鼓勵並支持這一個決策。   這個事情裡頭,貧民百姓廉價的勞動力才是這個事情最基本的定因,他們才是基礎,也只有這些一無所有的人才會為了一點微薄的銀兩,一點美好的未來可能性去拼命。但他們是基礎,卻不是主因,主因是怎麼說服皇帝和官員去鼓勵百姓去做這件事情,並且,還是帶頭讓他們去做。   好處定然是少不了他們的,更少不了皇帝的,得讓人嘗到甜頭,這些人才肯幹。遂林大娘開始當周扒皮了,她這邊自己私下做了一個全國各地富商表,打算送到皇帝那裡,讓他把這些人召進來,讓他們面對面進行一次交易,這省去了眾人中間環節中間商所掙的錢,這從中交易省下的錢,就是皇帝要的油水了,而這銀兩其實非常可觀,而這些交易的達成,也會帶動第一波大波的人員流動,也會給各地帶去朝廷改變的消息。   這是一個非常非常驚世駭俗的大計劃,其實比宇堂的英才計劃還要大膽,但是,它帶來的好處也太明顯了。   明顯到大將軍一聽完,看著他娘子就是皺眉不語,半天才勉強道:「你以前從沒跟我說過你想跟我說的就是這些。」   「因為之前不想幹,也覺得不可能幹得成,但現在想想,可以了,這才和你說,要不,不會做的事情,說了又有何用?」林大娘笑著道:「現在主要是皇帝自己爭氣,另外一個……」   她朝他坦然道:「咱們家有人,你有人,這些事情,先期才是最難的。像把這些有錢人聚到京城讓他們把事情定下來,並且成功,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這裡面,必然要用上武力鎮懾。商人不會信任朝廷,他們必須從裡面得到了好處,才會有爭先恐後的後來人,大將軍,執行力才是整個大局最關鍵的因素,皇上與你,才是這件事情的主導。」   「嗯……」她說完想了想,問他和她先生,「皇上要是答應了,不會把咱們家踢開吧?」   會讓她家大將軍主導吧?   她可是要靠他保護的。   她先生毫不猶豫地翻了她一白眼,在梁上抱著小胖子偷聽的烏骨更是不屑大大地冷嗤了一聲,那不屑冷嘲聲清晰分明得很,小胖子還在他懷裡跟他嘀咕:「娘說啥呢?祖祖。」   「她又吹牛皮,滿嘴跑瘋馬了。」烏骨冷哼道。   宇堂也嘲笑她:「你還是先想想,皇帝答不答應的事吧?」   被親人們捅了一刀又一捅的林大娘聳聳肩,表示她毫不在乎:「我這不,正在做跟他打報告的準備。」   說著,她馬上朝他們家她最堅定的擁護者,頭號迷哥大將軍諂媚地笑,「大將軍,我又得用上我們家一塊免死金牌了啊,你別心疼,還有你跟皇上這幾天處好一點唄,最好是先給他心裡鋪個底,暗示他我們家又有氣死他的事情要出了……」   刀藏鋒看著她,「娘子,我們這次能不氣死皇帝嗎?」   他看看滿桌滿是她筆跡的書冊,「我以為你是幫先生。」   「是幫啊,這些都是先生想出來的,」林大娘睜眼說瞎話,「我只是幫他說說而已,怕他說不清楚。」   主要也是因為很多理論,也只有她懂,能用現在的語言跟皇帝儘快,並且綜合壬朝實際,切中要害簡明扼要地說出來,要不這大鍋她就全讓先生背了,她壓根就不會出頭。   「你這兩天跟我說的會嚇死我的一個事情,就是這件了吧?」刀大將軍問得很冷酷。   「是啊是啊!」林大娘趕緊點頭,走過去死死抱著他的手,任他掙扎也不放,「藏鋒哥哥你可是跟我保證過,就是我說天塌下來了你也不會奇怪的!」   「我已經奇怪了,不行。」   「那都燒了?」   刀藏鋒皺眉看她,「你讓我好好想想。」   「你說你會幫我的!」   「後悔了。」她調*教之下的刀大將軍能屈能伸得很。   林大娘一頭撞到了他懷裡,呻*吟:「唉,算了算了,我連內都安不了,自己心愛的夫君哥哥都搞不定,談何攘外啊。」   刀藏鋒拍了拍她的背,淡道:「節哀。」   他說著,眼睛卻朝宇堂南容看去。   宇堂南容對上了他的眼,師傅,徒婿對視了片刻,刀藏鋒才轉了臉,低頭跟小娘子說:「你讓我好好想想,過兩天再跟你說。」   「行。」林大娘帶他來之前已經跟他確保過了,她要做的事只要他不答應,那她就不做。   家是她的,更是他的,只要他不答應,她就不會拿他們的家去冒險。   這頭刀藏鋒跟宇堂南容談過話後,就在這天下午回家之前留了下來,跟皇帝說:「皇上,末將有點事想跟您說。」   「嗯?」皇帝正要老實回盤龍殿吃藥散步睡覺,聽到這話,揮退了還沒走的臣子,等他們走了,他指著刀藏鋒道:「朕專為你一人耽擱時間,你最好是說點讓朕高興的……」   「那算了。」刀藏鋒一聽,轉過背就要走。   「你給朕站住!」皇帝順手找了個杯子就砸他。   大將軍這次用手抓住杯子,轉過了身,走到皇帝面前站住放下了杯子,「您少砸點,也是要錢的。」   皇帝氣得笑了出來:「你還知道錢?」   「一直知道。」打小就缺錢。   皇帝啞口無言。   「到底什麼事,說吧。」   「嘮嘮?」大將軍給他扯了張椅子過來,放他身後,抬頭問。   他還真沒這麼殷切過,皇帝看了他一眼,見他面色平靜,點點頭,坐下去了,「嘮嘮,你也搬張坐。」   難得還能像以前,他跟大將軍除了吵架,也不說什麼話了,君臣之間早沒有像以前那樣針鋒相對,但也其名融融的時候了。   刀藏鋒點點頭,也給自己拉了一張過來,坐在皇帝下首。   「您最近看我很刺眼吧?」刀藏鋒坐下就道。   皇帝看著他,沒說話。   「不過末將看您,也差不多。」大將軍是個實在人,素來喜歡實話實說。   說得皇帝冷笑。   「末將都年滿二十三了,您都不信,我打了十多年的仗了,回了京,居然也沒歇過滿一年的。」   皇帝看他,見他只是陳述,他臉色也緩和了點:「你們家比韋家強就強在這點,出了個你。」   他是小小年紀就去戰場了,但他給刀府博了一條生路,留住了滿府的性命。   要不然,他們家只會死在韋家之前。   皇帝也知道他與刀府這一路走過來,算是彼此犧牲,但也彼此成就了一路,其中好壞與否細說起來,都不是一筆能帶過的。   「是,末將一直都挺捨不得死,以前是覺得不甘心,沒活夠,現在身後人多了,就更不想了。」   「你夠行了,」皇帝忍不住踹了他一腳,「你看看你把朕逼得!」   看把他逼成什麼樣了!   到這步都沒殺他,天底還有比他更窩囊的皇帝嗎?   「唉……」刀藏鋒躲過,失笑搖了下頭,看向皇帝:「可能芸芸之中自有定數,您留下我,也可能是上天早註定了的。」   「什麼早註定?」皇帝冷笑,「朕只是為了這天下不得不留你而已,你別以為朕是喜歡你。」   「是,您不喜歡末將,還時不時想斬末將的頭。」但這樣就夠了,刀藏鋒想跟皇帝再確認的也確認完了,他站了起來,跟皇帝上,「臣送您一段?」   「這就完了?」   「還有,路上說。」   皇帝雲裡霧裡,「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刀藏鋒示意他先走,走出了御書房,下了石梯,左右也沒見什麼能搬得起砸人花盆之類了,他道:「皇上啊。」   「說吧!」皇帝都看他不耐煩了。   「回頭末將想帶我家那個拙妻那見見您……」   有什麼好見的?   皇帝不解,還冷笑道:「拙妻?大將軍太愛自謙了。」   那是個拙妻嗎?一般聰明人能有她聰明嗎?   以前還只有刀藏鋒護著,現在多了個宇堂南容,他倒是也想斬了她的頭,可她的頭現在比她夫君的頭還難砍。   這要是拙妻,他在冷宮的皇后得吐出一大口血來。   「那,過幾天,末將想帶內人見見您,您看?」   「見朕作甚?」   「她跟她老師有些胡說想跟您說。」   「宇堂先生想見朕,他進宮即可。」   「她是末將內人,末將想想過來打聲招呼,到時候也會隨他們師徒兩人過來……」刀藏鋒看著皇帝,「皇上,您都沒被我氣出事來,想來也不會被一介小娘子給氣出事來吧?」   皇帝抬手揉額,「她是專程來氣朕的?」   「也不盡然,說事為主,她那邊好像有點什麼給您撈錢,打打富商秋風的法子,想跟您說說。」   皇帝啞然,過了一會,忍無可忍:「怎麼說話的?」   什麼叫做撈錢,打秋風?   「您就見吧,到時候話要是不中話,您當聽她是在說胡話,讓末將把她領回去就是。」話到此,刀藏鋒也覺得他給皇帝也透了個底了,躬身舉手就道:「就送您到了,末將告退。」   說著他轉身就走了,皇帝給自己順了一口氣,轉身問張順德,「朕就真不能把他們一家都給抄了?」   張順德笑著低頭,沒敢回話。   皇上,您就再忍忍吧,都忍這麼多年了。   **   這夜夫妻倆大吵過一架,林大娘嗓子一是說啞了,二是後面哭啞了,遂等聽到他答應她去見皇上時,奄奄一息的她也說不出話來了,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就睡過去了,一點被感動的感覺都沒有。   這幾天她為了給他仔細說明那些要給皇上說清楚的事情,已經心神俱疲,現在對於見不見皇帝,她神經都麻木了。   她覺得這天底下不會有比她男人更難對付的男人了。   遂過了兩天,她先生回來說明天可以帶她進宮見皇帝時,她也只「哦」了一聲,跟抱著小花的師娘道:「妹妹要比她哥哥不愛說話得多了,小胖子八個多月的時候,哇哇大叫,到處亂爬,妹妹太文雅了。」   「也會站一會了……」師娘柔聲和她說聲,「妹妹只是不愛說話,但心裡懂,是不是,妹妹?」   小花呀呀了一聲,朝師祖娘甜甜地笑了一聲,又朝母親伸出了小嫩手:「呀。」   她發出的呀聲已經很接近於娘了,林大娘已經開始給她斷母奶,開始用羊奶與輔食餵養她了,小花本就很美,身上帶著奶香味,自師娘來,孩子就歸師娘了,師娘因此都不太願意與師傅一道出去,他們師徒商量了下,就讓師娘潛在府中給他們當後手,就不去皇帝那面前露臉了。   按宇堂南容的說話,就是他們一大家子,搭上兩個就行了,用不著把一家都搭上去。 72.第72章   林大娘這日留在了林府,小胖子也來了,陪著兩個外祖母一起玩,咿咿呀呀跟她們說了一天的話。   桂姨娘這個活寶還跟他對話,她一句,小胖子一句,兩個人對上半天也不膩。   這一天林大娘對她也格外縱容,還做了好幾樣她以前都沒吃過的點心給她吃,桂姨娘因此心滿意足,這天晚上大娘子被姑爺接走後,她要睡覺前還在被窩裡探過頭,跟另一邊的夫人偷笑著悄悄說:「要是天天都這樣就好了。」   她吃多了大娘子也不罵她,還給她順肚子,牽著她的手去散步,也不兇眉兇臉的,對她格外地好。   「哪能啊。」林夫人笑著回了一句。   等丫鬟把燈滅了,她這才靜靜地流下淚來。   京城與悵州,隔著數重山數重水,女兒又是一品殺將的夫人,一府再正正宗宗不過的當家主母,她是要管事的,一府有半全系在她的身上,豈是說能回悵州就能回悵州的。   此去一別,此生她若是能再見女兒一眼,都是老天憐憫她。   **   林大娘這夜忙到半夜,才把要給母親帶回去的物什理了個大半的清單出來,大將軍依在她身後的長榻上,抱著她的腰在睡,在一旁守著她。   等她忙完,他就醒了過來。   烏骨這廂抱了小胖子過來吃奶,林大娘餵飽他,又給他爹穿好衣裳,轟了他去練劍,這才去補眠。   這才睡到一半,被前來的二夫人鬧了醒來。   二夫人家的大媳婦前段時間有孕了,大子刀藏沂一回京就因軍功還成了九門當中的重門大把守,府裡喜事接連不斷,二夫人樂得天天見誰都帶著笑。   而她大媳婦因為她娘家姑姑家做喜事,要嫁女兒,一直非要請她過去做客,連家裡父親都差人來說既然人家這麼有誠意,那就去吧。等昨日喜日子快到了,人就被接過去了,二夫人以為人家只是想沾光,兒媳婦要去就去吧,不能讓她老父在其中為難,哪想,媳婦剛才差下人回來急報,說是清晨醒來肚子疼,求婆婆趕緊去接接她。   大兒子還在當值,要辰時交接完才回,二夫人一聽到消息就急急忙忙地跑來了林大娘的院子,跟林大娘借丫鬟。   「侄媳婦,能不能把你那幾個有點醫術的醫女借給我一下……」二夫人說著,在大秋天涼爽的早上一頭的冷汗,好在,她還算沉得住氣,話也說得順,「我怕出事,你那幾個醫女是老手,帶上她們可能慌忙當中能幫上大忙。」   「小丫,你把雪女她們都帶上……」林大娘當下吩咐,朝二夫人點頭,「我讓小丫跟著你去。」   「如此,最好。」二夫人感激地朝她一笑,這時候實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了,她借到人就站了起來,「我這就要去清點去抬人的人,家裡今日就麻煩你了。」   「去罷,有我。」林大娘站了起來,朝知春吩咐,「去把旁系的那幾個夫人請過來,就說今天天氣好,我請她們過來嘮嘮嗑。」   她又朝二夫人道:「你且去就是,你那邊有事,派下人跑回來知會一聲,我帶人過去。」   「那我去了。」二夫人一聽這話,心裡就很是有底了,這事但凡出一點差池,有人敢有一點對不起他們刀家,他們刀府就能立馬殺過去。   二夫人急匆匆地去了,林大娘坐到了妝凳前,拒絕了尋春過來要為她挽發的手,「你去把姑爺找來。」   「是。」   刀藏鋒今日休沐,本想多練一會的劍,就和小娘子去林府陪嶽母她們,哪想,不巧這日府中出了事。   他一來,林大娘就把二夫人的事簡略地說了,又道:「我今日要坐鎮府中,沒空陪娘她們出去了,你等會就去接她們來府裡,就說今日在府中玩,今夜她們還要留在府裡過夜,讓懷桂吩咐好下人,把過夜的東西都備好過來,還有,把閔大夫也帶過來,速去速回。」   她本來打算的是明日再接她們過來,但時機不巧,乾脆提前一天接來,還能在府裡住一夜。   「好。」刀藏鋒站著看她梳頭髮。   林大娘見他不動,「換身衣裳就去啊,接回來再和她們一起用早膳,快一點。」   把閔遙帶回來,可能還用得上他。   他畢竟是周半仙帶在身邊教了十幾年的徒弟,是半仙送給她用的人。   「哦。」刀藏鋒愣愣地看著她,看著她在空中舞動不停的長髮,看著她隨著說話流轉的眼波不動,又看傻了眼。   「去吧。」林大娘見她一梳妝他就要傻傻看半會,也是無奈,放下梳子過去雙手按著他的肩墊了墊腳尖,輕輕地在他的鼻尖親了一下,「好了,去吧,啊?」   刀藏鋒默默點頭,等她鬆開他推了他一下,這才出門。   這個痴漢……   林大娘看著他總算出了門,搖了搖頭。   不過等他一出去,她嘴邊的笑也沒了。跟找了姑爺回來,就候在一邊等吩咐的尋春說:「你先帶人去把秋高院收拾好,把院裡的丫鬟調一半過去,把花秋和花月留下,再留幾個人讓她們譴用就好,院子和老夫人們就都交給你了。」   尋春彎腰,「是,花秋和花月這就過來,奴婢剛剛差人去叫她們了。」   今日早間當值的是她和知春,花秋花月回她們的小家去了,但她剛才叫姑爺的時候已經差人去叫了。   「嗯。」林大娘朝她點了點頭。   這幾個新的近身的大丫鬟很得力,她那小丫姐姐的眼睛也真是一年比一年毒,挑的人,照顧她這身邊的瑣事也好,還是被她調用起來做事也好,都有能力處理,跟得上她。   見娘子點了頭,知道她是滿意的,尋春一笑,飛快就退了出去辦事去了。   林大娘雖說是被父母嬌寵著,甚至是慣著長大的。但她畢竟是投胎轉世又活了一世的人,林府又是一個人丁凋零,在群強當中左右周旋才能一直堅*挺的大地主家,她的危機意識一直沒斷過,沒事的時候她可以彈彈琴,賞賞花,附庸風雅這種合群的活動她都會,但有事了,她也能立馬拿起刀子,殺入戰場。   她這頭很快把自己打扮了起來,怕今天還要去別人家砸場子,她穿得華麗了一點,還上了妝塗了脂點了朱唇,寶石金冠也戴上了,以至於林夫人一家子一來,一家人都看呆了眼……   把嶽母他們接了回來的大將軍更是站在那,看著她連腳步都忘動了。   「早膳擺好了,趕緊入座吧,」見他們一個個傻了眼,林大娘哭笑不得,「飯都要涼了。」   丫鬟們也出聲請了,「老夫人,桂夫人,快快去坐。」   桂姨娘被丫鬟帶動著才挪動腳步,眼睛跟著大娘子沒放,等大娘子伸手過來牽她了,她更是痴痴地說:「大娘子,你好美。」   好美,果然是夫人生的,才能生得這般好看。   「好了……」林大娘掐她的臉,「拍我馬屁也沒用,今早主膳是清粥,肉你不能多吃,不要跟姑爺搶食。」   「不搶。」桂姨娘一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林夫人從一開始看到豔絕至極的女兒,嘴邊的微笑就一直沒斷,這廂聽到她們的對話,更是失笑不已。   因此,她的臉因微笑都生動了起來,連眼裡都生出了光華。   林大娘也看到了她一直沒斷,越來越愉悅的笑容,她也是沒想到,她這一打扮,還能此等功效,能讓母親們把臉上有關於即將離去的陰霾都驅散開了。   想來,只要她好好的,知道她也過得好好的,日子明亮開心,當娘的也就安心了。   **   早膳一開始,桂姨娘一坐下就對姑爺說:「姑爺,你家好大,好有錢的樣子。夫人說,京城的地寸土寸金,你們府裡這麼大,以後就是窮了,賣賣地也能有好多金子,大娘子嫁給你,我們放心得很,你放心好了。」   說完,還覺得自己這個來做客的客人對主人奉承得很好,立馬朝夫人看過去。   知她心性的林夫人無可奈何,朝女兒搖搖頭,又朝桂娘拍了拍手,道:「你說的是,姑爺會對我們大娘子好的。」   「是了。」夫人都說她說的是了,桂姨娘點了頭,拿起了筷子,放心地吃起了姑爺家的飯來。   她說話的時候都不太敢看姑爺,說完就去看她的夫人了,這下吃起了飯來,也沒看人,也就不知道他們姑爺一臉的面無表情,剛拿到手裡的筷子都不知道要怎麼動了。   林府這是連這個姨娘都知道他好窮的事了是吧?   林懷桂在一邊聽了尷尬不已,他娘說話的時候,坐在姐夫身邊的他根本來不及攔坐在母親那邊的親娘,等她一說完,他差點把剛喝進嘴的水噴出來,這廂又見姐夫默默地把筷子放下了,眼見他姐夫心塞得連飯都吃不下的樣子,他輕咳了好幾聲都沒緩過來,不由朝他姐姐望去。   林大娘老神在在,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沾了點甜香醬,送到了姑爺嘴邊。   姑爺含冤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張嘴吃了。   他現在已經不窮了。   但這個也不好說出來。   「你跟左大人說了沒有?」林大娘這時候也開口問他,「京城的官船是長什麼樣子的?我見過悵州知州的,有兩層,船裡還挺舒服的。」   「一樣,兩層,說了,左大人答應我了,會把上面那層騰出一半讓給我嶽母住。」大將軍垂眼看著她還染了蔻丹的修長玉指,眼睛隨著她的手動,見她又夾了幾塊肉放到他的盤子裡,沒送到他的嘴邊,不禁皺了皺鼻子。   「不比咱們家的船差,那咱們要住過去嗎?」林大娘跟弟弟說。   「是不差……」林懷桂笑著應了一聲,「官船大多也長多了,能走動的地方也多,還是要舒適不少。」   「嗯,那到時候再看,讓娘她們試試,哪邊舒服就住哪邊。」   「我知道了,姐姐放心。」林懷桂點頭道。   這廂一家人吃著飯,剛吃到尾聲要撤桌子的時候,刀二夫人身邊的老人,一個老管事婆子大跑著進了他們夫妻的主院,她一被尋春帶進屋子,一把就朝林大娘跪了下來,她全身顫抖,連說話的嘴都是抖的,「夫人,出大事了!」   「說。」林大娘轉身向她,本帶笑的臉連笑意都不見了,眼睛冷了下來。   「我們房裡的大少夫人孩子,他沒了,夫人,夫人,孩子沒了……」那婆子哭喊著道,「那柴家還污衊大少夫人給他們家投毒,這才害死了我們家的孩子,不關他們的事,他們還要報官啊……」   林大娘一聽,站了起來,跟大將軍說:「你在家,照顧娘他們。」   說著又看向弟弟:「你有事儘管忙你的去,晚上記得回來用膳。」   林懷桂站起,朝姐姐頷了下首,半欠了下腰。   這廂,小丫帶去的丫鬟雪女也跑了進來,她看了那居然跑得比她還快了幾步的婆子一眼,隨後匆忙朝她們大娘子一福腰,「大娘子,二夫人說,需得您過去一趟,她說,柴家這是要翻天了。」   林大娘點頭,朝尋春說:「叔公家的嬸夫人她們要是到了,把她們帶過來,路上把情況跟她們說了,我就先過去了。」   說著她朝母親們一笑,「娘,桂娘,我出去辦點事。」   林夫人點頭。   桂姨娘一聽,抬著亮亮的眼睛看著林大娘,「大娘子,你又要出去收拾人了?」   「是,」林大娘一笑,朝她說:「等我收拾好了回來,就給你買糕點回來吃。」   「是了,你快去。」桂姨娘揮手,比她們大娘子還迫不及待。   林大娘笑著朝她們一福身,又朝大將軍看去,朝他淺笑盈盈,「藏鋒哥哥,我出去一下。」   刀藏鋒點頭,隨即,他看著她隨著話落就過身的背影快步出了家門。   這廂,林大娘很快上了轎子,雪女在旁快快地把二房的大少夫人在柴家所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剛說完,後面就響起了快馬聲。   「是沂公子。」雪女驚呼了一聲,快馬很快就過去了。   這時候也不早了,京城到這個點早就人來人往了,林大娘一聽,朝雪女說:「叫將士把他拉下馬來。」   這橫衝亂撞的,撞傷了百姓,刀府就有得瞧了。   與她隨行的刀府暗將很快就把刀藏沂拉了下來,林大娘的轎子經過他們時,她掀起窗簾,看向沂大公子,「步行跟隨,等會回府後,跟你大哥去領二十仗軍仗。」 73.第73章   宣仲安嚷嚷著疼,上藥時,他半路昏厥了過去,一盆盆血水倒了出去,等到把人安放在床上時,老大夫也是坐在椅上,氣喘籲籲,沒有走路的力氣了。   「胸骨還是傷到了,這段時日,最好是養著傷,哪都別去。」歇好氣,老大夫跟少夫人道:「少夫人,咱侯府都熬到這份上了,就別去跟人爭那一長二短了。」   這侯府,早晚是長公子的,哪怕侯位沒實權,但歸德侯府的歸德侯總歸是一品侯,就像因著侯爺跟聖上的恩怨這侯府在人心當中低了那麼些,但一品侯就是一品侯,有些人家就是祖祖宗宗加一起算,也博不來這個位子。   許雙婉眼睛早紅通一片了,她看了眼床上的人,低頭朝這位老家人回道:「侯府還沒脫離險境,他也受不了侯府被人看不起,不爭,就什麼都沒了。」   過得還不如普通人家來得安寧。   普通人家普普通通就能活下去,他們歸德侯府,現在去往哪家,哪怕論起品級不如侯府的滿京城皆是,但他們都還要縮著尾巴做人,她更是被人明著看不起,還要裝作若無其事,氣定神閒,這還是他有了實權之後,而以前呢?就是侯府想巴上去,都被人拒之門外。   歸德侯府,真正的王公貴族之家,已落魄到了如斯境地。   公爹也是被那口氣憋得日夜不得安寧,現在這口氣能順過來了,唯夫君馬首是瞻,即便是對著她這個媳婦也是好聲好氣有好臉色,對關於她所做的事情都是往好裡想,還不是因為她的夫君,還是不因為他帶著侯府起來了一些?   她夫君要是不爭,不當這個侯府的長公子去爭,侯府這家小歸小,但一被打回原形,散的只會更快,誰都會遭遇著那最不幸的下場。   哪容他不爭啊。   老大夫聞言苦笑,自嘲道:「老朽啊,也是老了,這人老了,就會貪生怕死,到底是不如以前了。」   他看著她低頭作揖,「請少夫人諒解個。」   許雙婉黯然地搖搖頭,低聲道:「以往侯府先祖給侯府起的高樓倒了,夫君想把那樓按原樣一層層地壘上去,好告先祖在天之靈,不是妾身不想攔他,實在是……」   實在是攔不住。   他就是憑的這口氣在拼,在賭,在活著,她攔不住,也不忍心攔。   「罷,罷!」這話說的,讓老侯爺的舊人拍著腿,長嘆了兩聲,他按著桌子站了起來,朝少夫人揖了半身,「您給老朽安排個住處,這兩天,老朽就住在這邊了。」   罷了,他一把老骨頭了,再活也沒幾年了,何不去趁之前,幫著老侯爺再多看長孫公子兩年,日後去了地底,也好有話跟老侯爺說,也好跟老侯爺有個交待。   「是,已安排好了。」許雙婉叫了丫鬟進來,讓人送他去歇息。   等人走了,她聞著一室淡淡的血腥味,抬起頭來痛苦地無聲哭了起來。   她想攔啊,她也想讓他好過點啊,可誰都可以來攔他,勸他不要再拼命了,可她不能。他只有她這一個知心人,他把她一個年方才十七的人當作救命稻草般地傾訴絮絮叨叨,會跟她喊疼,是因為這個家裡,只有她有可能陪著他,心疼他,知道他的難處,也不會為難他,在他最難的時候選擇站在他的身邊……   他忍受的已有許多,傷痕已不計其數,她無法辜負他。   **   這夜,宣宏道歸了家,守了長子到半夜才離去。   次日宣仲安醒了過來,在少夫人的侍候下漱好口,跟少夫人道:「可是跟望康一個樣?」   許雙婉輕扶著他坐起來,看了他的臉一眼,從他的臉上找了找,才找到他的眼睛,點了點頭,又道:「還要胖一點,眼睛也不如望康的大。」   宣長公子一聽,伸出手要去摸眼睛,但手一慢慢伸出來,看手包得比臉可能還要大一些,便作罷,問少夫人道:「外面可有話傳來?」   「有,郭侍郎大人著人來問,看你什麼時候去堂部,說有事要找您。」   「你讓阿莫去傳話,說要死人的事就差人送到府裡來,不用死人的,他們看著辦。」刑部的事好說,刑部現在被他殺服了,哪怕裡面妖魔鬼怪眾多,但他才是裡頭最大的爺。   許雙婉頷頷首,「還有於侍郎大人著人來請示,說戶部的好些郎中有事跟您商量,來了不少,連回家榮休的那些老郎中也都來了,想見您,還請您儘快回戶部坐鎮公堂。」   「嗯,」宣仲安稍顯困難地喝了口裡的粥,道:「你等會一起吩咐阿莫了,叫阿喬去戶部走一趟,問問是哪些郎中大人如此迫不及待想跟我說話。」   阿喬是刑部的老行刑人,鄶子手,手下斬過的頭沒有上千,但也有兩三百人去了,這個名字是什麼人,許雙婉是知道的,聽了也覺得應該要派此人去才好,以後要是狹路相逢,菜市口碰到,雙方還能算是個熟人,到時候斬起頭來還能問個好,就點頭道:「甚好。」   甚好?宣仲安不由多看了媳婦一眼。   「張口。」許雙婉又餵了他一勺粥。   宣仲安便沒多想了,艱難地咽了一口粥,又問:「還有什麼人找沒有?」   「姜家來消息了,說祖先沒什麼大礙,就是失了點血,休養幾天就好了。」   宣仲安沉默了下來。   等一碗粥畢,少夫人拿了一碗藥來,他才打起精神道:「一口餵了。」   許雙婉點點頭,他吃藥向來都是一口咽,便把碗放到了他嘴邊,看著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咽了下去。   這藥比平時的苦多了,也不知道放了幾把黃連,依長公子許多年來吃藥的藥感,這黃連絕對是放多了。   他強咽了下去,苦的舌頭都麻了,張著嘴就等著婉姬給他餵蜜餞吃。   許雙婉沒喂,把碗放到了丫鬟端著的盤子裡,慢慢地轉過頭來,還拿手帕拭了拭鼻子,拍了拍被子,看上面沒有被藥汁沾到,才抬頭朝他看去。   「啊?」長公子還在張著嘴。   許雙婉看著他鼻青臉腫的臉,突然覺得她以往覺得他高不可攀的印象都是虛幻,是她憑空想出來的。   哪家的貴公子,是如此模樣?   「疼嗎?」她開了口。   「呃?」   「疼嗎?」許雙婉聲音溫柔,緩緩地又道了一句。   她這性子,倒不是後天才有的,她從小就如此,說話喜歡慢慢地說,吃飯也喜歡慢慢地吃,後來發現有時候做人行事慢著來,發現的要比別人多,知道也要比別人多,她就更是沒改了。   她覺得她小半生沒被人逼急過,哪怕在要嫁給他那段時日,家中醜態百出,她也沒被逼得慌不擇路過,反而能冷靜地想到一切所有壞的後果,也儘可能地顧全了她想顧全的一切,很是有耐性為著那長遠的以後做種種準備。   但她現在覺得她有點被逼得狠了,她的丈夫先是逼出她的真心,現在,又把她的真心放在油鍋裡煎,她不怪他,是她甘願給的,但許雙婉心裡不好過,也沒打算光自己一個人承受這份不好過。   他喊疼的時候有她,她喊疼的時候,也就只有他了。   「啊?」宣仲安稍有些沒明白過來,探了一點頭看採荷端著的盤裡有放著一盤蜜餞,這看來是打算有給他吃的,只是,「疼?嗯,疼啊。」   「這樣呢?」許雙婉伸向了他的鼻子。   「嗷!」宣仲安發出了如殺豬刀捅進豬肚子的聲音:「疼疼疼!」   「那下次別捏望康的鼻子了。」代子報好仇的許雙婉鬆開了手,淡淡道。   「嗷嗷嗷……」那是他的兒子,憑什麼不能捏?   「要長記性。」她又道。   宣仲安喘了好幾口氣,這氣才順了一些下來,頭上都出汗了,他喘著氣看著媳婦兒,「少夫人,我這是得罪您了?」   「您說呢?」少夫人淡淡,給他擦汗。   「這麼怪我啊,我也不想受傷啊,是他們打的我!」   「我也沒法子去打他們,想打也打不到……」許雙婉拿過採荷拿來的傷藥,輕柔地塗在他臉上,仔細地看著他的傷口道:「要是能見到人,就是打不過,我也願意當個潑婦,上去撓他們一臉的。」   宣仲安聽著也是一愣,隨便他著實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這笑,笑得他胸口一陣抽疼,猛咳不止。   許雙婉無奈,只好放下傷藥,又替他順起氣來。   等他咳好了,她輕順著他的胸口,看著他的眼道:「您身子本來就不好,經不得糟蹋,下次遇到這種事要多想想,我不介意您做什麼不得了的事,哪怕把天捅破了呢,您想做就做罷,我跟著您就是,就是我希望下次您做這些事情之前想好後策,這天就算被您捅塌了,我也希望您找個好地方躲著藏著,砸死的人先是別人,而不是您,您知道嗎?」   「我知道了,聽您的吩咐。」宣仲安也「您」了一句,就是手包得見不到手指,他還是用包著麻巾的手握住了她的,正色道:「這次確實是為夫的失策,我跟你發誓,下次絕沒有此等事情了。」   許雙婉點點頭,轉過臉又拿起了傷藥給他上藥。   她看起來還是有些不高興,但宣仲安不再開口逗她說話了,而是靜靜地看著她,心想他心把她搶過來,真是他此生做的最對的一件事。   他心悅的小姑娘,為他慢慢地張開了她的羽翼,亮出了她的爪子,她甘願為他如此,人世間不會有比這更美好的事。   **   宣仲安一連幾天都沒有上朝,在府裡養傷,跑歸德侯府的人多了起來,有來聽指示的,也有來看望宣尚書的。   歸德侯休沐在家,這些人有一大半由他接待了去,有女客來,等兒媳婦那邊傳來了要照顧病夫,無暇□□的消息,就會替她婉拒了這些客人。   但許雙婉也不是什麼人都不見,霍家來的人她是不見的,刑部和戶部那些跟她丈夫作對的人的家中人她也是不見的,見的都是長公子跟她發了話,可能見的那些。   但這些人也沒幾家,所以她也不是很忙,帶著望康照顧著他,時不時給他念念邸報,這一天很快就過了。   但這天上午,她昔日回京的舊友給她遞了要見的帖子,她想了想,跟她家長公子道:「我有一位昔日手帕之交,她父親以前是從海東州調回京中任吏部侍郎的龔北隆龔尚書,他三年前衝撞了當時的董老國舅爺,連貶了數級,就被外放到長肅州當知縣去了,不知你知不知道此人?」   「就是調回吏部重新當侍郎的那個龔北隆?」宣仲安頷首,「是有人跟我提起過此人。」   許雙婉點頭,「他的小女兒跟我是好友。」   「嗯?」   許雙婉想了想,道:「她是在海東州出生的,從小依著海長大,性情嘛,也有幾分颯爽……」   「你很喜愛她?」   「她是直來直往之人。」許雙婉淺淺一笑,她不會主動說喜歡誰,討厭誰,為此,那位比她還小一歲的龔小妹沒少說她。   龔小妹是個有話就說的人,她不是不聰明,更不是看不破別人想什麼,就是不屑跟人用心機,活得坦坦蕩蕩,風清雲朗;而她罷,從來都是有話不直說,從不坦蕩,心機她有,且深,但從來不輕用,作壁上觀的時候多,看似是溫柔體貼,實則對著誰都保持著三分距離。   她待人溫柔,不為難人,也只是因為她天性如此,並不會特別把誰放在心上,不在乎也就無所謂別人是什麼樣的,但龔小妹說她這種性子太容易吃虧了,討厭誰也不說出來,讓人把她當傻子看,還以為她容易哄騙。   有一起玩的姑娘家甚至因此佔她的便宜,託她辦事更是獅子大張口,很是理所應當,龔小妹因此急的會幫她說話,沒少被人罵她是許家二姑娘的走狗。   走狗被氣哭過一次,抹著眼淚說走狗就走狗,反正她看不過去,她就要說……   許雙婉是真心喜愛她。   只是可惜龔侍郎大人在京當了不到一年的侍郎,就被貶到大韋的長肅州山狼縣,那個荒涼貧瘠的州縣去當知縣去了。   「那就是喜愛了。」宣仲安現在很能從他媳婦兒的口氣當中聽出真意來。   「他們家現在在家裡已經安住下來了,說明天要過來看看我。」許雙婉道。   「你想見就見,不用問我。」只要見的是女客,他哪會管她見誰。   「嗯,」許雙婉點了下頭,「我就是跟你一說,要是他們家有意,我也想跟他們家個長久的來往……」   「哦?」宣仲安挑眉,這就有意思了。   「醜。」許雙婉把他的眉頭按了下來,怕他把額頭上的傷口擠壞了。   醜?玉面閻羅,從來只被人誇過長得丰神俊朗的宣長公子眉毛立馬攏作了一坨。   許雙婉按著他的眉心,把它壓開,「我以前在龔家做客,還見過海東州來京的商人給他們府裡送過小禮,皆是那邊的百姓家裡曬的小魚乾和幹海帶這些小物件,是當地人託來京的一些商人給龔大人送過來的。」   宣仲安咬了她的手心一口,玩耍著聽著她說話。   「他們家還送了我們家一些,那小魚乾用油炸出來吃,挺香的。」   「這個小魚乾東南西北的幾個肆裡有,咱們那個肆裡也有,你想吃了,差下人去買就是。」宣仲安咬上了她的手指頭,有些心不在焉地道。   許雙婉的手指頭被他癢得有些發癢,輕笑了兩聲,道:「那時候龔大人調離海東都有一年了,現在幾年過去,也不知道當地的百姓們還記不記得他。」   宣仲安把她的手咬出了一圈紅痕,滿意地舔了舔,方才饒過了她的手,道:「要是碰到了比他還好的好官,應該不會太想,要是碰到了個比他差勁的,那就得夜思日想了。」   許雙婉微笑著道:「妾身也是這般想的。」   宣仲安撲過去,咬了她的鼻子一口,咬著含糊道:「我知道你的意思,這個人以前我不認識,我先看看。」   此人要是能被他所用,他會用的。   「多謝少夫人。」咬完人的鼻子,宣尚書還道了謝。   許雙婉微笑頷首:「應該的。」   **   許雙婉這夜令採荷拿出了龔小妹放在她這的舊物,裡頭的東西說重要不重要,但要論起重要來,對龔小妹來說,卻是這世上最無價的寶物。   那裡頭是她長兄的遺物,她的長兄十幾歲的時候因救人而亡,留給了她很多他為她做的玩具,還有給她買的小頭飾和書本諸如等等,收拾起來足有一個大箱子,她從海東帶到了京城,但因為去長肅狼山縣的地方山賊太多,整個龔家都是輕裝上陣,舉家都沒帶什麼東西過去,她的箱子便不能帶去,託付給了許雙婉。   這當中還有一個龔家交給龔小妹,讓她也放到了許雙婉這裡的小箱子。   許雙婉在裡面放了一些防蟲的藥包,偶爾整理家什時,也會打開來看看,仔細檢查一番。   箱子保存的很好。   這日龔小妹來了侯府,見到許雙婉,長得比許雙婉還要高一個頭的英姿少女看向那吟吟淺笑迎著她的□□,那溫柔如昨的美人沒有哭,她倒是先紅了眼眶,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個不停……   話還沒說一句,人就先哭了。   許雙婉也是莞爾,走了過去,看著三年沒見,長得比她還高了的龔家妹妹,笑著問她:「怎麼好幾年沒見,人長高了,也學會了哭了?」 74.第74章   「你,你怎麼嫁人了呢?」龔小妹哭著道。   許雙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而不語。   梳著婦人髻的龔小妹跺了跺腳:「我是被人逼著嫁的!」   許雙婉偏頭想了一下,「我是有人娶我,我就嫁了。」   其實也是逼來著,不過許雙婉素來給人留面子,尤其那個人是她夫君的話,就更應該要留一點了。   龔小妹哭笑不得,她又是哭又是笑的,破涕為笑道:「還用你說?」   沒人娶,她嫁給誰去?   龔小妹沒兩句,就拉著許雙婉去看她帶來的提籃,裡頭有小兒的衣物,還有幾粒看起來乾癟的果子。   「你快嘗嘗這個。」小妹說著,就往她手裡塞了一個,自行拿起一個啃了起來。   許雙婉咬了一口,嘴頓了一下才接著輕嚼。   「略酸。」她道。   龔小妹咯咯笑了起來,一口把她手裡那粒塞進了嘴裡,咽下道:「說了要給你帶我們那邊的土產,這個就是了,這個叫木酸果,我們家在山狼縣住的院子裡種著好幾棵,秋天結果,這幾個還是放在地窖放了裡一冬天了,裡頭沒什麼水份,嘗起來也不甜。」   她興致勃勃地看著許雙婉:「秋天吃就好吃了,等秋天到了,有人要是給我們家捎過來,我就給你送。」   「好。」許雙婉看著依舊爽朗的她,嘴邊的笑意深了點,「現在家中都安置妥當了?」   「妥當了,妥當了才來找你……」龔小妹說到這,拍了下手掌,頓了一下跟許雙婉道:「我本來一進京就想來跟你打個招呼,想來見你,就是……」   她遲疑了一下,許雙婉點了下頭,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懂。   龔小妹朝她釋然一笑,「我跟阿大她們說,你怎麼會變?你這種人,就是所有人都變了,你都不會變。」   「她們可好?」阿大是她的貼身丫鬟。   「好,她也嫁人了,嫁給了我爹身邊的長隨,現在還在我身邊當差,你也知道我家裡去了山狼縣,沒帶什麼人,她平時一個頂兩個人用,可忙了。」   說著她往後看採荷:「採荷姐姐,你呢?」   站在姑娘身後的採荷羞澀一笑,朝她搖了下頭。   「也快了,是家中的一個護衛,我給她挑的,」許雙婉接了話道:「現在正在挑日子……」   「那我趕上了?」   「日子定好了,你過來喝杯喜酒。」   「得過來。」龔小妹點頭。   許雙婉讓她挑著桌上的點心吃,又跟採荷道:「把箱子抬過來。」   「是。」   等箱子到了,龔小妹放下手中的點心,朝許雙婉狡黠一笑,挽起裙子,像少女時候一樣,敏捷地往箱子跑過去了。   她摸著箱子看了又看,打開的時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愛不釋手地摸著那些光潔的舊物,眼睛有些略紅。   一會,她抱了裡頭的小箱子走了過來,坐下朝許雙婉看去。   箱子只虛虛上了一把鎖,還是很常見的那種小銅鎖,小妹把箱子放到桌上,跟她輕聲道:「當初離京,我娘心如死灰,我爹那個人,你也是知道的,樂天知命心無憂,道上天待他一直不薄,定給他留了後路讓他再展抱負,這京他肯定會再回來的,沒必要什麼都賣了,所以我娘賣了我們家那處宅子,家中的那一百畝田我父親作主留下了。」   「這裡頭,就是那百畝田的田契,還有我娘硬塞在裡頭的一千兩銀……」她說著笑了起來,露出了兩個討人喜歡的小酒窩,湊近頭跟許雙婉道:「婉姐姐,不瞞你說,我爹那個窮大方,又擅自作主把我們在山狼縣的所有家什送給城中的一些窮苦人家了,連塊破布都送人了,還把我娘好不容易買的小宅子給賣了,換了糧送給了給當地挖湖的一些勞工吃,我娘一路被他氣得,往日一頓要吃兩個饃饃,都只能吃半個了。」   許雙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   「留下的都給我吃了,沒給我爹留。」龔小妹喜滋滋地道。   許雙婉笑了起來。   這龔家人,可真是到哪,便是有苦難,也從不言苦,反會苦中作樂。   「那你們現在住的,是租賃的官舍?」許雙婉問。   大韋每個州都在京設有州邸,其中就有給赴京任職的本州官員提供住處,但這只能是住上三五幾日,作過渡之說,要是久了,也有可長期住下去的官舍,但那個就要一點銀錢了。   其實那幾個錢也不多,就許雙婉看來,人情才是大頭。   且長肅州歷來很窮,這州邸供官員住的官舍也不知是個什麼樣子。   「不是租的官舍,是暫時住的我爹一個舊友的宅子……」龔小妹搖頭,「我們州那個州邸,就是兩間破土房,我爹一個朋友來看我們,見到土房子就哭嚎了一頓大的,把我爹哭到他家的一處宅子裡頭住去了。」   「他可是幫了大忙了,我娘現在誇那個伯伯是當今世上最英明神武之人,連我爹都治得服!把那伯伯誇得可傲氣了,這幾天走路都是用鼻孔看地。」龔小妹說著撲撲地笑了起來,笑罷,她拍了拍箱子,跟婉姐姐道:「住是有得住了,但哪能一家吃喝都靠伯伯啊,我娘小氣了點,但也不是個喜歡佔人便宜的,這幾天著急著呢,不過不怕了,有了這箱子,家中就能周轉得過來了。」   「是,至少家中這糧食有著落了。」   龔小妹聞言,不禁吐了下舌頭。   「怎麼?」   「是呢。」龔小妹笑著點頭。   她哪能跟她婉姐姐講,這百畝田租出去的每一年的糧食,都是送到了以前她爹任過知州海東州的州邸去了,給海東進京讀書、赴考的窮書生學子當糧吃,她娘估計也沒那個臉去跟窮學子搶糧吃,能用的,就是裡頭的一千兩銀了。   這銀子,說起來是她娘離京時變賣她大半首飾才得的。   當初她娘也是怕她爹把家裡的田一個大方都捐給州邸了,這才搶過了田契,和銀子裝了一個盒子,和她商量著要不要埋地裡頭,後來她們母女倆想了想,還是放到婉姐姐這裡來了。   龔家歷來不富裕,也是得虧龔夫人會持家,龔家還能維持著一定的門面。只是經過貶為知縣這一劫,狼山縣又是個做什麼營生也得不了幾個子的地方,龔家坐吃山空還要周濟四方,現眼下那是家底也所剩無幾了。   但人窮志不窮,龔小妹隨了父兄的心性,也沒覺得家裡窮哪不好了,她只要家裡人每個人都在,這每一天都是和和美美的,遂一點也沒有訴苦之情,她剛才言明這些,也只是想跟許雙許道明家中情況,省的日後來往,對她家的情況也沒個底,落了尷尬去,這廂她又可不可支地道:「反正我娘現在肯定是在家裡盼著我回了,她現在見著我,可比見著我爹高興多了……」   「這麼說來,你也是跟著夫郎與父母住了?」許雙婉嘴角也起了點笑。   「一塊住。」龔小妹點頭,「我還沒跟你講他的來歷呢,他是以前的狼山縣的知縣之子,只是後來他父親,也就是我公爹沒了,家中母親也是早早就去了,他也沒什麼兄弟姐妹,家中就他一人,他家祖籍是比長肅還偏西的那個沙州的,在那邊也沒幾個親人,就沒回去了,一直住在長肅,他是個倔秀才,跟我爹那是不打不相識,反正這中間也是發生了好多事,去年他纏住了我非要娶我,我爹那個傻子被他忽悠傻了,就把我嫁給他了,他吧,沒什麼好的,但有一點好……」   她朝許雙婉擠眉弄眼,讓她猜。   「什麼好的?」許雙婉失笑搖頭,「我猜不出來,你說給我聽。」   「誒呀!」龔小妹坐不住了,「猜,猜,你快猜!」   許雙婉好久沒見過她了,見她活蹦亂跳的樣子也是好笑,笑著點頭,「行,那我猜。」   她想了想道:「學問很好?」   「誰管他學問啊?」龔小妹笑著搖頭,「再猜。」   「是個體貼的?」   「噗!」龔小妹豪爽一揚手:「我從來不指望他有這個。」   「嗯……」許雙婉沉吟了一下,隱隱猜到了,但她沒說,笑著道:「那我猜不出來了!」   「這都猜不出!」龔小妹一個換掌,嘆道:「他身上唯一的好處,我看來看去,挑來挑處,就找著了一處,那就是長得好啊!臉俊呀!是個俊俏郎啊!」   心裡已經猜出來了的許雙婉也是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這小妹,以前就是這般了,私下最愛跟她戲謔道這個公子長得如何,那個公子長得如何了。   她說那些公子爺私下裡對她們評頭論足,她也得好好對他說道說道幾句才成,不能讓他們光過嘴癮。   她家長公子,也是被小妹誇過的。   「我也是為了那個俊模樣,把自己賠上去了……」小妹說著,自己都覺得好笑,「我娘說也不虧,至少半夜不會被身邊人醜醒。」   她跟許雙婉又說了句悄悄話:「她說老被我爹醜得半夜睡不著覺,當年嫁虧了。」   龔大人可不醜,儀表堂堂,走路有風,可是個再威武不過的男子了,許雙婉認識那位豪邁爽朗的大人,他要是醜,那就說不過去了。   這是龔夫人又在藉機埋汰視金錢如糞土的龔大人呢。   「改天有機會,讓你也見見他。」小妹說到這,感嘆地看著許雙婉,「不過他長的再好,那也是不能與宣長公子比的呀。」   那可是個病美男子呀!再高貴美貌不過了!   龔小妹看到他,才算是明白什麼叫做真正面如白玉,氣宇不凡的美男子。   許雙婉這下嘴邊笑意更深,她今兒也是不打算讓龔妹妹見長公子了,要不龔家妹妹只要一眼,就知道什麼叫做夢碎京城,什麼叫做醜得半夜睡不著覺了。   「他前兩天出了點事,還在養病,今兒就不引薦給你了。」她笑道。   「我聽說了,下次等我們兩家的都在,到時候見也不遲。」也不好見,她今兒只是來拜訪婉姐姐的。   「那,我聽說你已有孩兒了?」   「有,快半歲了,想看看嗎?」   「看!」小妹忙又打開籃子,「我娘這幾天給他做了兩身衣裳,你快看看,看合身不合身,不合身我也好拿回去改。」   等到望康抱來,小妹看著小胖子感嘆:「可真胖。」   長得真像個大饅頭,一身奶味,還是個香饅頭。   望康來了之後,小妹抱著望康就不放手了,一直到中午侯府快要用膳的時候才說要走。   許雙婉留了她的飯,但她沒應,說她娘在家裡等著她呢,許雙婉想想,也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便送了她到門口。   走時,小妹看著許雙婉,帶著英氣的小臉一片欣喜,「她們都說你過的不好,被家裡扔給了侯府當替命的,天天在家以淚洗面,我一個字都不信,沒見你我就知道,你現在肯定過的很好。我爹跟我說過,你是個心裡有根的人,能把最壞的壞日子過成好日子的人,在哪都會深深紮根過的很好,會跟那大樹一樣屹立不倒,他就從來沒有看錯過人……」   龔小妹也怕她們幾年不見,她們會變很多,但是,等她坐在了昔日的許二姑娘的面前跟她嘰嘰喳喳說話時,她就明白了,她們誰也沒變。   婉姐姐還是那個靜坐看閒雲飄蕩舒捲的婉姐姐,她也還是那個無畏險阻心志堅定的龔小妹。   「替我謝過你父親母親。」等這家人又重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許雙婉這才發現,她就算身陷泥潭也能抬頭仰望高空,是因為她深信這世上總有志潔行芳的人,身上沒有汙濁之氣,如那晴雲秋月,高潔明朗。   **   龔小妹這一來,許雙婉這忍不住笑出聲的次數,比她幾年來忍俊不禁的次數還多,更別論她嫁入侯府,皆是微笑淺笑,忍不住笑出來的時候少之有少。   她們相見的場面一傳到了宣仲安的耳裡,宣長公子聽完神色不明,讓來報信的小廝甚是站立不安。   等長公子揮手讓他走,他如釋重負,慌忙去也。   許雙婉回來,還被他盯著嘴角看了好一會,末了聽他自言自語:「龔北隆啊,行,我記住了。」   她被他弄得有點費解。   過了兩天,宣仲安能下床了,人能走,但臉還是不能看,比剛打時還要腫,還有青黑,醜如鬼魅,像極了真正的鬼面閻羅,宣尚書在鏡中打量了鏡中人半天,第二日半夜,他就爬起了床,弄醒了許雙婉,面無表情地與她道:「給我穿官服,我要去大殿嚇人。」   他們床頭就點了一盞燈,燈火還不亮,許雙婉看著暗火中的他愣了一下,才怔怔地頷首。   這模樣,弄不好,是能嚇死幾個膽子小的。 75.第75章   宣仲安進皇宮第一道門,那守門的宮人看到他,那是一個驚喝,往後踉齧了兩步,一個腿軟倒在了地上。   宣仲安要進去,守在兩邊的護衛也是又驚又愣地看著他的身形,他那臉他們是不敢多看,只敢看他身上穿的官服和手中拿的笏板,見他穿的確是四品尚書的官服,拿的是也四品官員的笏板,確定了這位大人是誰後,當下就不忍卒睹得別過了眼,不想再看第二眼。   打的也是太慘了些,這臉是毀了?   有那膽小的公公,等他進去後,哭喪著臉問他師傅大公公,「師傅,我被他看到了,回去了,不會就死了吧?」   那公公抽了下他的頭,斥道:「死什麼死,大早上的,不知道說吉利話啊!」   說罷,那白臉也是一垮,「回去拿艾草煮點水,洗洗眼。」   他也怕出事。   宣仲安進殿的一路上,安靜極了,遇到他的諸位大人先是倒抽一口氣,往後就是看著他竟忘了走道了,宣仲安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也很是有儀態地朝他們一點頭,「借過了。」   他這正面再對著他們一頷首,這站著的人一口氣也是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宣尚書就如此一路風光,大道敞亮地進了殿。   他在朝中是按尚書之位站的位,位置在左往後一點,與他外祖站的地方一邊,但要比他外祖靠前一些。   宣仲安進去時殿內已有不少人了,三三兩兩地說著閒話,等著聖上上朝,他一進去,那往門邊看過來的第一個人就是行喝道了一聲,跳了起來,「什麼鬼?」   春天的天色亮的也不早,此時這天色還沒完全亮透,金鑾殿中還點著燈火,身著蟒服官袍的宣尚書這夜行踏來,就跟那索命的閻羅毫無二致。   那什麼鬼這廂微微一笑,朝這位大人微笑看去,眼中裡映著金殿當中那亮湛的火光,那光在他眼中熊熊跳起,那人被他一看,當下就往後又退了兩步,竟摔在了地上。   「喝!」那些朝門口看來的人也是被嚇的不輕,門邊的那一撥小官有好幾個都被嚇得腿軟,你倒在我身上,我倒在你身上,一下子就摔倒了一小片。   「什麼鬼,光天化日,朗朗晴空,大雄寶殿,竟敢……」那喊話的人見他一喊,那鬼走到了面前,露出了獠牙,他「咕嚕」一聲咽了口口水,這話是徹底喊不下去了。   他官服下的腿肚子都不自禁地抖了起來。   「吳翰林吳大人,是我啊,」這位吳大人是外祖的學生,要客氣些,宣尚書便朝他矜貴一頷首:「戶部,刑部兩部尚書宣仲安。」   那吳大人當下一僵,隨即一臉哭相道:「您您您怎麼來了?」   這是想來嚇死誰啊?   「我來上朝。」   「您怎麼不在家好好養傷?」   「我那戶部的幾個老大人,天天派人來傳話說我玩忽職守,我怕他們趨我不在的時候參我,特來上朝看著點。」宣仲安又朝他矜持一笑,「不跟您多說了,我去前面找找我戶部的那幾位老大人,也不知道今兒他們有沒有來……」   「您去您去!」吳翰林摸著頭上的汗,顫著腿肚子虛拿著笏板給他讓路。   他這一讓,他身後的人慌不擇路往旁邊閃,一眨眼功夫,愣是在不大的地方給宣尚書讓出一片寬莊大道來。   宣尚書自任職以來,從沒在朝廷受過此等禮遇。   遂,他通過這條好不容易得來的大道時,就朝兩邊的各位大人看過去,他走得極慢,慢慢地朝他們頷首致意,還抱以露出森森白牙的笑容致謝。   於是,兩邊的大人又硬是往後退了一步多,為他把路讓得更寬敞了。   他這走遠了幾步,有那膽小的小文官哆嗦著腳雙手握著滿是尿意的腹下,欲哭無淚。   宣仲慢步行去了前方,在人群當中找了又找,才走到他戶部那幾位在他養傷期間,沒忘對他倚老賣老催他辦公的老郎中大人面前。   其中一個都有七十多歲了,老得不能再老了,他還個頭矮,宣仲安找到他後,不得低下頭,才能跟這位老大人臉對臉說話:「您這幾天,有點急呀?」   「你,」這被他從人堆裡強行找出來的老大人被他嚇得夠嗆,但他年老資歷也老,哪怕這些年不當事了,在戶部也是被供著的,這下就是被嚇著了他也是不服輸,梗著脖子道:「你這是何意?」   「我就問問您,」宣仲安拍了拍他的肩,更是低頭把他那張臉往這位老大人面前湊,近到他都能聞到這位老大人身上的那腐朽之氣了才停住,把住他的肩就是不讓他轉頭,「您是不是急啊?」   急著去死,去投胎啊,沒幾天好活了,所以才老催他趕回戶部當職?   「我急什麼?」這老郎中也是急了,老臉都急得一片赤紅,「你快放開老夫!」   「不急,您催我作甚?」宣尚書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長地道:「您三天兩頭地派人來府裡叫我回戶部,我還以為您等著我。」   「我沒有!你快放開老夫!」這老郎中被這人青黑如黑面閻羅的臉嚇著了,這人真真是長得跟民間畫的那鬼面閻羅長得一模一樣。   這人是冷的,手是冷的,老郎中感覺被他握著的肩這時已經被凍得不能動彈了。   他哆哆嗦嗦的,之前的那點裝出來的趾高氣昂頓時沒了。   「沒有就好。」宣尚書又拍了拍他的肩,暫時放過了他,又在人群當中找起了人。   這時,半夜醒過來就上朝的官員當中,當他是來索命的閻羅的人多了起來,尤其是戶部的那幾位老郎中,人越是老,越怕死,這下已是顧不得儀態,鑽進了別人的身後貓著腰躲了起來。   等老皇帝從御道走進大雄寶殿的時候,滿朝的人竟沒幾個看見他的,他陰沉著臉,身邊的老公公見他臉色不秒,又尖起嗓子用最大的聲音長喝道:「聖,上,駕,到!」   這些人怎麼回事!   不過,等老皇帝上龍位,路過宣尚書時,他步子頓了下,看向了宣仲安。   「嗯?」他鼻哼了一聲。   「戶、刑兩部尚書宣仲安見過聖上。」   「原來是宣尚書啊。」老皇帝沒走了,上下掃了兩眼,「不是在家裡養傷嗎?」   「養得差不多了,自一能下地,微臣心想著還是上朝來為您分憂的好。」   「哦。」老皇帝看著他的臉,品味了一下,方道:「這臉是怎麼了?」   「毀了!」宣尚書乾脆地道,清朗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大殿中飄散了開來,「被眾大人打的。」   至於是哪幾位大人,哪位帶的頭,聖上心裡有數。   可惜聖上一點也沒有為他作主的意思,欣賞地看了大殿當中無人欣賞的鬼臉一眼,「嗯」了一聲就上龍位了。   那走上去的背影施施然不已,看的出來,他的心情很好。   老皇帝心情一好,這朝就散得早了一點,宣尚書見一散朝,他戶部的那幾位老郎中就往外面逃,當下也顧不上皇上還沒邁出金殿,他就揚聲道:「戶部那幾位老大人,給本官都等一等。」   他這揚聲一叫,那幾位老郎中無所遁形,先前被宣仲安逮住關照過的老郎中更是難掩窘態,他本來年歲已高,被嚇了一大跳,又站了這一會,已是憋不住了,等宣仲安走過來,他狼狽地道:「你想如何就如何罷!」   他老了,不想當那出頭鳥了。   「那……」宣仲安看著他。   「老夫想小解!」   「那去罷。」宣仲安想再拍拍他,以示上峰的寬容,哪想,這老大人也是等不及了,他話一落,七十多歲,比他外祖還要老上幾歲的小老頭一溜煙地往外跑了,沒給他落手的機會。。   「這身子骨可真好。」宣仲安朝戶部和戶部那幾位幫他攔人的中年郎中一點頭,朝那幾位還沒認死的老郎中看去,「這幾位大人……」   「宣尚書,有句話老夫不知當講不當……」其中一位老郎中開了口,想跟他據理力爭一把,哪想說到這,卻被這宣尚書抬起了頭來,朝旁邊看過去的動作嚇了一跳,莫名噤了聲。   「這位大人是?」宣仲安這時候朝路過他們的一名眼生的中年官員看去。   那位天庭飽滿,長相正氣的中年官員爽朗一笑,伸手抱拳道:「下官龔北隆,在此見過戶部與刑部尚書宣大人。」   「龔大人多禮。」宣仲安扔下那幾位老郎中,跟龔北隆攀談了起來,「龔大人這是已經在吏部就任了?」   「正是。」   「咱們可是鄰居啊。」戶部跟吏部的公堂隔的不遠。   「是,來日下官定登門拜見宣大人。」龔北隆笑道。   「肖大人……」宣仲安又叫住了個人。   肖寶絡,當今的吏部尚書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他也算是半個皇親國戚,他外祖母是個公主,還是聖上的姑姑,身份再高貴不過,就是為人豪放了些,她在孀居幾年後生下了一個女兒,那女兒就是他的娘。   不過他的來歷這朝廷當中沒幾個人知道,就聖上知道,還有宣仲安也算一個了。   當年他娘隱姓瞞名外嫁他州,歸德侯府的老侯爺在當中幫了忙,他母親死後,因母親臨終囑託的緣故,他十來歲進京趕考的那年上了一趟歸德侯府,為此兩人算是認識了。   他以前不太喜歡歸德侯府的這位貴公子,但這位貴公子被人合手毒打了一頓後,看著這張臉,他就有點喜歡了。   他其實也應該算是宣仲安的人,畢竟他跟聖上聯繫上,幾年來一路高升,甚至來京當了這個尚書,就是來為宣仲安做事的。   但做事歸做事,無礙於他不喜歡宣長公子此等冷肅、氣勢狂烈之輩,到今天竟然覺得還能看順眼,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什麼事?」肖大人是個不苟言笑的斯文書生,常年沉著一張臉,那臉也說不上好看,陰沉沉的不討喜。   但他這張臉,跟老皇帝年輕的時候非常像,像到那些老臣子初初看到他,都嚇了好大一跳,也像到這幾個老狐狸,現在都把他當是流落在外頭的皇子看。   「改明兒,帶龔大人到我戶部來串個門?」   肖寶絡看了他的臉一眼,又慢騰騰地「哦」了一聲。   「那龔大人,明天見了?」宣尚書又看了看那位調進京來的吏部侍郎。   龔北隆乃磊落之人,他可說一生見過不少人,是個擅於看人的,但這朝廷他三年沒回來,也是有點看不懂這些年輕人在想什麼了,尤其這位頭青臉腫的年輕尚書,這臉毀得太徹底,他什麼也看不出來,但見上峰應了聲,他也是舉手作揖道:「下官從命。」   「您客氣。」宣仲安朝他點點頭,定了時間見人就好,這時候也不是好寒暄的時候,遂他點完頭,又去嚇唬那幾位老郎中了,「你們有話跟我說是吧?行,我現在要去刑部,咱們一路走一路說,你們慢慢說,我今日閒時多的很。」   說著他往外走,走了幾步,見肖寶絡跟在了他身邊,他回頭,看了人一眼。   「我也聽聽。」肖寶絡陰著臉看了他一眼。   順便多看幾眼。   這臉好醜,回頭要畫下來,再給金淮城的友人送過去,再齊作些打趣逗樂的詩詞,一同共賞。   **   宣尚書一能上朝,就天天去了。   許雙婉聽他說他在朝中如魚得水,沒少聽他跟她道那些同僚見著他,比以前要客氣了的話。   說是他們現在看他,都是恭恭敬敬地看著他的胸和脖子說話,一般不看臉。   許雙婉每日早晚都給他上藥,連上了近十天,這天晚上給他上藥,聽他又道給他讓道的大人比昨日少了許多,她停了給他上藥的手,低頭問躺在她腿上的他:「那藥少上一點?」   這樣也好的慢一些。   「那少上一點,你下得了嘴嗎?」宣長公子揚眉道。   許雙婉低頭,在他鼻尖上小小地碰了一下。   「還真是下得了嘴啊。」宣長公子微笑著道,眉眼輕揚了起來。   隨後他又道:「還是上吧,我怕你半夜睡不著覺。」   睡不著,就老摸他的臉。   許雙婉摸著他留有疤痕的臉,那些人打他打的是真狠,左頰骨那還是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跡,那疤痕也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淡去。   但其實她很喜歡他現在的這張臉,這道疤痕掃去了他臉上的那幾分斯文和疏冷,讓他像足了一個有大擔當的男人,器宇軒昂勢不可擋,而不是一個高不可攀,遠在天邊,一不小心就要擔心他遠去的仙人。   「我半夜睡不著,是想摸摸你的臉疼不疼。」她不好道看著他的臉,她心中有一種別樣的歡喜,便擇了它話道。   「不是告訴過你,早不疼了。」   許雙婉笑著點頭,「那我記下了。」   昨日也是這般說,但半夜又被她摸了兩下,她當他不知道啊?   「摸吧摸吧,」宣仲安怕她不摸不習慣,更睡不著,不在意地道:「想摸就摸,不想摸就算了。」   說著,還拉過她的手咬了一口。   宣仲安這段時日在朝廷上著實好過,老皇帝看他順眼到了極點,連今年四月春闈的事都讓他插了一手,朝廷的官員被他挨個恐嚇了一番,這讓老皇帝看了個熱鬧,也讓這些朝廷命官對他的廢話少了許多,很多人根本不想在朝廷上提起他,一看到他,他還沒走近,他們就扭過頭了。   他算是惡名與醜名並道遠揚了。   就是這次事當中,太子沒出什麼力,在此其間他找過宣仲安兩次,說是關懷宣仲安,實則都是問宣仲安他與他皇嫂以後的事。   新太子兒女情長得讓宣仲安不知說什麼才好,等這天新太子又來跟他說,他皇嫂想見一見他家婉姬時,宣仲安也是費解:「你一個太子,怎麼給她當起了傳話的來了?」   太子苦笑,「她不見我,見我就是說這些事,你當我能如何?」   「她不順著你,你就不能把她趕出去?」   太子聽了沉默了下來,良久,他長嘆了一聲,「我敬她。」   「我不明白,」宣仲安見他邀他再來東宮,說的還是這等廢話,直指道:「你費勁當這太子是為了什麼。」   就為了把她敬在東宮?   「你不明白我對她的心意。」   「好了,」宣仲安無暇聽他說他對霍文卿的心意,霍文卿那個人是有些手段,把心悅於她的男人能玩弄於她股掌,他也不覺得意外,尤其這太子還心甘情願,這就更沒有他說話的份了,「說罷,見我家婉姬幹什麼?」   「說是好久沒見過宮外的人了,上兩次她就跟你家婉姬一見如故,想跟她說說話,解解心中鬱氣。」   「那我要是不答應呢?」宣仲安看向他,「不答應會如何?」   太子一愣,隨後苦笑道:「還不是隨你。」   「扶裕,」宣仲安叫了他的字,「你就說,我不答應了,接下來你們會如何?是不是打算走你皇兄的老路?」   跟他過河拆橋?說他不是他的人?   「別告訴我,你真當我是你的人?」   太子遲疑地看著他,過了一會,他緩緩搖頭,「不……」   宣仲安嘴角冷然翹起,看來腦袋還沒全糊塗。   太子腦子這時也混亂得很,過了一會,他按住了想起身的宣仲安的肩,抬眼與他道:「我想問件事。」   又是問?   什麼時候,他才能不問人。   宣仲安一笑,扯下他的手,點頭道:「問。」   「我這個太子,能當多久?」   這句話,問得宣仲安一怔。   太子一見,心裡有數了,「一個月,還是一年?我父皇是不是想……」   他看著宣仲安,沒再說下去,但他知道宣仲安知道他想說什麼。   「自己想。」宣仲安還是站了起來。   「子目,」太子也跟著站了起來,「我知道你在幹什麼,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也知道你覺得我沒用,但你想過沒有,我才是那個最會受你影響的人,你只要,只要……」   宣仲安挑高眉,等著他說下去。   太子硬著頭皮說了下去:「你只要控制住了霍家,控制住了文卿,我不就……」   不就是他的傀儡,他想如何就如何了?   宣仲安也是真不敢相信他就說出來了,他走到太子面前,萬般費解地問他:「為一個把你玩弄於股掌的女人,值得嗎?」   「呵……」太子自嘲地輕笑了起來,他摸了把臉,道:「值得吧,至少在沒得到她之前,我覺得值得,我現在想要她想的都快瘋了。」   他抬起頭來,狠狠地搓了把臉,圍著方桌走著道:「以前隔著皇宮的牆,她在裡頭,我在外頭,每次我都要費盡心思,給我皇兄跑腿才能見上她一次,有時沒碰巧,還見不到,那時候啊,見不到就見不到吧,我也不多想,但現在隔三差五能見著一面了,不知道為什麼,我這心裡反而癢了,癢得受不了你知道嗎?」   他狠狠地捶了下胸口,看著宣仲安咬著牙道:「你當我不知道她是在利用我?可我就是知道,我也上了她這個套,她不就是想利用你家婉姬跟你搭上關係,想讓你幫著她見她兒子嗎?她想見,好,我幫她,但你以為我只是這麼簡單想想簡單幫幫嗎?你以為我是這麼想的嗎?不,我是怕,怕她把她逼狠了,親自想辦法見你,或者……」   他說著,聲音都哽咽了起來,「你知道她有多狠嗎?她都差人打聽我父皇現在喜歡的是什麼香,愛傳召的是什麼妙齡的宮妃了……」   太子眼裡乏著淚光,「她還問我,當年跟我一道暗中心悅她的人當中,有沒有你,她當著我的面,就問出了口啊!」   說到這,他看著宣仲安,萬般無奈道:「你說我能有什麼好辦法?她太狠了,太狠了。」   她拿著她自己來威脅他,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76.第76章   宣仲安不輕視女人,尤其是貴族出生的女人,她們有些人,如他一樣,一旦身上背負點什麼,想要做點什麼,他們就是士,就是卒,他們自己就是那把用來披荊斬棘,衝鋒陷陣的武器。   但他輕視他眼前的太子。   「她狠,」他漠然地看著太子,「你不知道狠?」   他舉手作了個揖,轉身揚長而去。   「你就不怕……」太子在他身後吼。   「哼,」宣仲安冰冷地哼笑了一聲,揚長而去,「她試試。」   想動他?有本事,她僅管來。   「試試,試試……」太子立在原地,喃喃地念著這兩字,念著念著,他抬頭仰天,閉上了眼。   尤記當年,他被封王,接到聖旨那日,聽著式王兩字,他覺得這皇宮的光全都暗淡了下來。   他從不知道他的母后有沒有喜愛過他,這不清晰,因為在她去時,他所能記住有關於她的,都是她對於他父皇的憎怨,別的一概也無。   那天他搬出皇宮,他終於鼓足了勇氣,前去太極殿問那個九五之君,他的父親,為何賜他為式,這與死諧音,一連封的五個王,就他與死諧音。   他很想問問他,他到底是做了什麼,才讓他如此不招他喜愛。   只是那一次,他試了,但還是沒有被問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在太極殿外被攔了下來,而裡面,他父皇正抱著新進的美人把酒戲嬉。   他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身上已經試過一次,那一次,幾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氣。   等後來,他又再次了一次,這一次,他把他的所有都賭上了……   這刻,太子痛哭流涕。   原來不是他當了太子,就能什麼都有的。   以前想都沒想過的地位到手了,他得不到的還是得不到。   **   「他拒絕了。」太子盤腿坐在蒲墊上,看著對面靜坐著的素身女子道。   霍文卿身著素衣,身上沒有一件首飾,她長長黑髮垂在後空,落在了地上,臉上毫無脂粉點綴,但還是美得讓人心驚。   她是個美麗的女人。   她靜坐在那裡,哪怕手中在轉動著佛珠,那姿態,也像是一塊不動的巖石,就是有人齊手合力也推不動她一般。   太子自從進宮,再見她,她就是這個樣子了——就像她身上的柔情已被掏得一乾二淨,只剩一個沒有感情的殼子,冷酷又堅銳。   但這樣的她,也比以往更讓太子窒息。   他無法拒絕她。   「是嗎?」一陣靜默後,默念完一段經術的霍文卿抬起了眼。   「是。」太子看著她的眼,眼睛往內緊縮了一下,但他又捨不得不看,還是看著她的臉沒動。   「我知道了。」霍文卿又閉上了眼。   她早知道了。   一個連她都對付不了的太子,怎麼對付得了在聖上那個人面前都殺出了一條血路來的小侯爺。   「就……就如此?」太子舔了舔他有些乾澀的嘴。   不就如此,還能如何?   「他不聽我的,」他乾巴巴地接著道,「你也知道的,他一向不是個那麼聽話的人。」   以前不也如此?   他的解釋太無力了,無力到霍文卿眨開了眼,冷靜地看著眼前的這個人。   從他被立為太子的那天,她就開始想他被立為太子的原因,思來想去,她都覺得她眼前的路全是死路。   她的如此,霍家的也是如此。   眼前的這個人也是如此,但他的生死,霍文卿本不在乎,可她的生路現在卻系在這個人的身上,她不得不與他周旋。   她知道他對她的貪婪,但她現在根本沒那個意思讓他得手,哪怕一點點賞頭,她也不打算給——她已明白,男人對於得不到的女人,只會更趨之若鶩。   一旦得到了,滿足了他們心中的欲*望,一切不再新鮮了,就乏善可陳了起來。   當然,這中間有個度,但現在還不到那個度的時候,他也沒做些什麼需要她獻上自己,才能換取的事情。   不過,他還是太弱了。   弱到她要是不施手,他都走不下去的地步,而她暫時也找不到比他的身份更有利、更好控制的人,也只有與他虛與委蛇下去了。   「我會再想辦法。」她淡道。   「那……」太子又舔了舔嘴,艱難地道:「你不會,你不會……」   這時候,他不敢再看她了,他看著桌子上的陶壺艱難地道:「不會去找他們罷?」   霍文卿看著被她牽製得寸步難行的太子,那靜如死水的心突然有種詭異的快感。   男人真是賤。   「還不到那個時候。」她又閉上了眼。   「那……」   「太子,」霍文卿打斷了他,「你該走了。」   太子呆住了。   久久,見她閉著眼沒有睜開的意思,太子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你……」   等他快要出門的時候,身後的她又張了口,太子欣喜若狂,猛然轉頭朝她看去,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霍文卿看著他的臉,臉色有些動容了起來,她看著因她的一個字就狂喜的太子,久久,她嘆了一口氣,口氣也好了些,「沒什麼,回去吧,這春天已至,春光雖好,但早晚還是涼,記得添衣。」   「誒,誒!」太子聽到了這句話,心中一片激蕩,連連應了兩聲,才沒讓自己失態,「那我走了。」   「去吧。」霍文卿垂下了眼。   等太子跟飄一樣地走了,她抬起眼,她那張臉,冷酷漠然,就像剛才她臉上的動容從沒有在她臉上出現過一樣。   她依舊是那塊毫無感情的巖石。   **   宣仲安沒有一點跟他家婉姬提起東宮之事的意思,他跟她晚上老是閒言頗多,但說的都是那些他想讓她聽的。   他不想讓她聽到的,誰敢說,他就敢殺了誰。   遂等許雙婉收到霍家說有要事跟她在庵堂相見,見面詳談的密信,這夜,等房裡無人,外邊也有人在守,她跟他說起此事的時候,宣仲安的臉頓時就冷了,完全沒有了平時對著她耍無賴的戲謔之情。   他臉上的傷口現眼下已合愈,但未褪去的疤還映著他的臉上,一道一道,就跟刻在了他的臉上一樣。   褪去了斯文俊秀的歸德侯府的長公子,一身的霸氣已展露無遺,那冷下臉來的駭然氣息,更是讓人膽顫心驚。   許雙婉雙眼平靜地看著他,像是絲毫沒有發覺他身上氣息的變化一樣,說話跟平時一般,「說是有要事當面談,我想著那日我也得空,也是好久沒有去慈心庵燒香了,也不知道以前認識的師太現在怎麼樣了,我想過去一趟,燒兩柱香,見見師太。」   「哦?」   他神色不愉,他在她面前很少有這樣的時候,許雙婉不難想像,他在外面如果也是這個樣子的話,那怕他的人,確實也情有可原。   「順便也見見霍家的人,看她們是有什麼要緊事,非要約我到庵堂見面不可。」   「你也知道約到庵堂不平常?」   見他沒有笑意地牽起了嘴角,冷得就像一塊寒冰,這塊冰雖不像以前那樣高高在上了,但脫去了那遙不可及的仙氣,這近在眼前的冷凝氣勢也更嚇人了。   「是啊。」她不傻。   許雙婉伸出手,把他又往眉心聚攏的眉毛細細抹開,但他皺得太用力了,她見一隻手不行,便兩隻手都用上了,她看著他的眉眼,「也不知道他們要作甚。」   「我知道,但我不想讓你去,聽到了沒有?」   「讓我去吧,」許雙婉一手一道眉毛撫著,強行把它們抹平,「我也該出去走一走了。」   她這個他身邊的小兵,也是時候出去走一走了。   她入侯府已經有一年多快兩年了,她身為他的妻子,經過這段不長但也說不上短的時日,該知道的她都知道了,該知道她的也都知道了,她也就能出動了。   「是霍文卿要見你,你不是她的對手。」   許雙婉聞言一怔,隨即她淺淺笑了起來,在他眉心一吻。   「賄賂我也沒用,我不會讓你去見。」   「她能出宮?」許雙婉問起了別的。   「他們這些人,有他們自己的法子。」   「很厲害。」許雙婉點頭,滿意地看著被她強行撫平的眉毛,見他又要動,她乾脆按著手就不動了,「我知道她很厲害,但因為她很厲害,不是她的對手,就怕,就不見的話,下次對上了,我怕更不是她的對手。」   「她這次非要見我,是她要見,這應該是有求於咱們家吧?」她微笑問他。   「哼。」宣仲安臉色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不快地冷哼了一聲。   「這有求於咱們家,於我有利,就好談多了。」許雙婉見他哼上了,也是笑了起來,「比起換個立場見,要好上許多。」   不去碰一碰,她也無法知道霍太子妃到底有多厲害,這心裡要是沒數,日後要是對上這位霍家出身的貴人,就更束手無策了。   「你不是她的對手,」宣仲安還是否決了她,「婉婉,我不是說你沒有她聰明,而是她現在也是個瘋子,她現在的處境,比之前的你夫君我沒好到哪去,現在只要是對她有用、有利的地方,她會不擇手段去拼,去搶,去博,哪怕在此要用上她的身份、地位、乃至她的自尊,你明白嗎?她的兒子現在在聖上手裡,她只會比我更瘋狂。」   「你不是現在的她的對手。」他又重申。   他有點難說動,比以前要難說動多了。   許雙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突然,她道了一句:「我是不是……」   宣仲安看著她。   許雙婉鬆開了手,摸向了他的心,看著他的眼道:「你是不是怕我受傷?」   他是不是,太把她放在心上了?   「要不呢?」宣仲安瞪她。   許雙婉忍不住輕笑了起來,且笑出了聲。   她的笑聲如銀鈴般悅耳,聽在宣長公子的耳裡,讓他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嘴角也忍不住隨她的笑聲翹了起來。   「讓我去罷,」許雙婉攔住了他欲要說話的嘴,她微微笑著,看著他的眼道:「讓人看看,你的軟肋,也不是那般不堪一擊。」   她從很早的時候,就不怎麼躲在人的背後被人保護了。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不動聲色地看著周邊所有的一切,保護自己,也保護母親。   從那開始,她就學會了應對一切,而這,比躲在誰的背後都要堅固很多——在她身上的,才是真正屬於她的,才是最無懈可擊的。   宣仲安看著她臉上他從沒有見過的笑容,看著她微笑的臉,看著她微微有光的眼,好一會後,他仰天長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不說,就是默認了。   許雙婉靠進了他的懷裡。   她在他懷裡道:「不要太擔心了,好嗎?」   他還是沒有出聲,只是很是憤恨地摟上了她的腰,緊緊地抱住了她。   許雙婉心想,這次看來不能輸得太慘了。   輸得太慘的話,下次怕是再難出去了。   **   四月慈心庵的桃花還在開著,許雙婉進庵堂後,只見一兩個她不認識的小尼姑在掃著地,佛堂內,香火冒著煙氣,但無人在裡頭跪拜,抑或念經。   一路上,她都沒有見到她以前認識的師太。   「宣少夫人,裡頭請。」領路的人推開了一扇小院子的小門,躬身道。   許雙婉走了進去,走到半路,她看到了桃花樹下那身著素衣朝她望來的美人……   她微一側首,朝後看去,小門已關,她帶來的虞娘和採荷她們沒有跟上來。   她只一頓,就回過了首,提步珊珊往前而去。   「宣少夫人,」等她近了,那桃花樹下的美人淺笑著朝她開了口,「好久不見。」   古語有云,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此話不假。   誰知道昔日那膽怯謹慎、步步小心、說話句都要再三斟酌的許氏女,見到她竟然也是不卑不亢了起來。   那經久不衰的望族出身的名門貴婦,也不過如此。   「讓您久等了。」霍太子妃不再是太子妃,只是這個前太子妃再怎麼說也是王的正妃,而許雙婉只是一個還沒承爵位的長公子的妻,還是差著一些,她一走近,就朝霍文卿施了一禮。   「坐。」霍文卿也沒避讓,頷首朝她一點頭,讓她落坐。   許雙婉笑了笑,在她對面跪坐了下來。   她其實已經發現了霍前太子妃是盤腿坐著的,姿勢秀美當中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豁然,甚是不合禮,也甚是好看。   但許雙婉沒學她。   她跟霍家出身的這位前太子妃身份完全不一樣。   從出身到性格,沒有一處相像的。   許雙婉是個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人,她從不低看自己,但也從來不高看。   像她姐姐許雙娣,從小喜好拿自己跟真正的貴女比,學她們抬著眼睛看人,學她們高高在上,後來學她們一樣無所顧忌地過日子,學到最後,都忘了真正的自己是誰。   霍文卿看她順從地跪坐了下來,嘴角的笑深了點,深到把她心中的嘲諷皆掩埋了下去。   這些個以夫唯天的可憐女子,可能一生到死都不明白,她們不過是為男人生兒育女的器具,說好聽點,是個夫人,說難聽了,不過就是一條為男人傳宗接代的母豬罷了。 77.第77章   「這裡景色不錯,」霍文卿微笑著看她坐下,開了口:「聽說你以前來過?」   許雙婉頷首。   「我倒是沒過來,也是很久沒出宮了。」   「這邊庵小,很少有人來這邊。」   什麼人拜什麼廟,霍家那等的人家,自有比這更大的廟讓家中女眷去。   「倒不大,但景致確實不錯,知道你喜歡這裡,我有事想見你跟你聊幾句話,就找出了這麼個地方來。」   「您有心了。」   霍文卿略點了下頭,「此處還算隱蔽,這裡的師太通情達理,知道我想借寶地跟友人敘會話,就把地方讓給我了。」   許雙婉微笑不語,半垂著眼,禮貌地看著太子妃鼻子往下的半張臉,並未直視她。   「我找你的事,你家小侯爺是知情的罷?」   「知情。」這次許雙婉張了口。   霍文卿嘴噙著笑,看著這溫馴的侯府少夫人,她知道這個少夫人在娘家不得寵,從小就走一步看三步,想讓她主動跟自己說點什麼,那是不可能了。   「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霍文卿給她倒了一杯清水,把杯子送到了她的面前,清澈的清水倒在翠色的杯子當中,煞是好看。   「不知。」許雙婉眼睛從桌上水中抬起,看進了前太子妃的眼,「您說,妾身洗耳恭聽。」   「聽說,你有一子?」霍文卿卻不急,不緊不慢地又道了一句。   「是。」   「多大了?」   「快半歲了。」   「長得像你家長公子罷?」   「是。」   「我也有一個兒子,大名叫澤敏,我給他起了個小名,叫小福兒,我希望他是個有福氣的孩兒,對了,說起來,你還吃過他的百日宴吧?」   「是。」   「都很久了。」霍文卿沉默了一下,才狀似有些悲涼地道:「一轉眼很久了。」   許雙婉默而不語。   「你也是沒想到,我會落到這個下場罷?」霍文卿定定地看著許雙婉的臉,直到眼前的這個抬起了眼,與她直視。   許雙婉朝她搖了搖頭。   「我今天來,其實是來求你的,」霍文卿看著她的臉沒放,「我想了很久,想你是我見過的最為聰慧的女子,想你與我同為母親,想你定會明白我為什麼要來找你……」   許雙婉還是沉默不說話。   霍文卿早知道她不變應萬變的路線了,但她冒險從東宮出來,不是看宣許氏當啞巴的。   她不說話,那就想法子撬開她的嘴就是。   「當初,把霍瑩送進你侯府的主意,」霍文卿在沉默了一段時間後,突然又開了口,很是突兀地道:「其實也有我的份。」   許雙婉臉上的淺笑沒了。   霍文卿看著眼前的桌子,臉上的笑也沒了:「當初我也是想不擇手段想為霍家拉攏你的夫君,就跟現在一樣……」   她看著向了許雙婉,嘴角一勾,笑得無比悲涼,「就跟現在的不擇手段沒什麼兩樣,都是走投無路,也是山窮水盡。」   霍太子妃的示弱,讓許雙婉嘆了口氣。   嘆氣了就好,霍文卿接著苦笑了一聲:「你呢?聽了我說的這些,心裡是怎麼想我的?是恨我陰險毒辣,還是覺得我這是罪有應得?」   「都沒有想。」許雙婉開了口,她溫和地看著面前這個把場面把控得牢牢的前太子妃,再次感覺到了霍家人骨子裡的那種強硬,還有獨斷專行。   他們可能在上位太久了,久到骨子裡的驕傲再怎麼掩飾,也還是會不自覺地從他們的言行舉止中帶出來。   無論是霍大夫人,還是霍四夫人,還是霍五少夫人,還是那個天真爛漫的霍六少夫人,這些人打從骨子裡,就把她們放在了高人一等的地方,不知道她們對著與她們真正同等地位的人如何,但面對許雙婉的時候,她們就根本沒有放低過,連求人,都是求的高高在上——那種骨子裡的蔑視,可能她們早已習以為常了,習慣到她們自己根本就發現不了。   「就如我從來沒想過您不是太子妃了一樣,」許雙婉接著溫和地道,「我向來不會任意猜忌別人。」   她的回答,讓霍文卿輕笑了一聲,她這時再次看向了許雙婉,眼中有了淚,「那就是說,你不恨我?就是恨,也不是恨得那麼徹底了?」   她說著,眼淚掉了下來。   像是不恥於自己的脆弱一樣,她的眼淚一掉下來,她就別過了頭,飛快地把臉上的淚擦乾了,又轉過頭來與許雙婉道:「是罷?」   她不等許雙婉回答,自嘲一笑,無奈地噓嘆了一聲:「啊……」   這樣的前太子妃,讓人噓唏,也讓人心痛。   許雙婉看著她梨花帶淚,讓就是身為女子的她也感覺出幾絲不舍的容顏,她一直沒有明顯變化的臉孔首次有了動容的神情。   霍文卿這時也是苦笑了一聲,「是啊,是罪有應得,也是報應。」   說著,她支起了頭,越發痛苦地閉上了眼道:「可是,就是報應,我寧可老天報應我少活幾十年,報應我不得好死,報應我身邊的這一個個男人不是想背叛我,就是想把我關在籠子裡,我也不願意老天爺幫著他們搶走我的孩子。」   她說到這,揪著心口,看著許雙婉悲泣道:「宣少夫人,我求你,我求你幫幫我,你也是母親,你難道不明白一個母親被奪走孩子的心情?你也是女子,你也知道我們同為女子的悲哀無奈,那些男人,明明把這世最醜惡,最骯髒的事情都幹盡了,幹絕了也沒事,可為什麼最後受懲罰人卻是我們?當初送霍瑩進你府,你以為我沒攔太子嗎?我攔了!我真的攔了!可我攔了有什麼用?我一攔,那天太子就沒進我的屋!許二姑娘,別人我不知道,可你是再知道不過那些男人要挾我們的手段的是嗎?你父親,不是也這樣對你母親幹過嗎?但凡有一點讓他不滿意了,一點不聽他的話了,他就用寵幸別人,冷落我們來報復我們!讓我們這些個原配一個個不像原配,不像妻子,不像是為他們生兒育女的另一半,而是像一條必須巴著他們,討好他們的狗!是不是?你說是不是啊!」   她看著許雙婉的嘴緊緊抿了起來,人也繃得緊緊的,霍文卿知道她的話起用了,她當下一閉眼,更是淚如雨下,「我愛太子啊,可愛有什麼用?我愛他,我的心悅為我帶不來的他真心相待,我就是霍家千嬌百寵的女兒又如何?我還不是為了他的一點點寵愛,就得放棄自尊去求他,任由他賤踏我的真心,我的驕傲,我甚至,甚至不如一個恩客無數的妓女,連個供人玩樂的妓女還不如啊,許二姑娘!」   許雙婉紅著眼,看著聲淚俱下的霍太子妃……   她要收回她剛才的看法,就是骨子裡高高在上,霍太子妃還是有的是讓人感同身受的法子……   她不愧為是前太子已經打進冷宮,她卻還能住在東宮的前太子妃。   面對著在她眼前的這個前太子妃,有幾個人能不動容呢?   她說的話,一環扣著一環循環漸進,許雙婉聽著,無法不去感慨。   是啊,做錯事的明明是男人,可為什麼承擔後果的卻是女人?   她的母親在她面前醜態百出,可沒有她的父親在她後來死死逼著,想來,她也願意當一個恩愛女兒,受女兒真心愛戴的母親吧?   如果不是她的父親那麼吝嗇給予母親想要的感情與體面,母親也就不會任由父親那樣予取予求,只為換來一絲溫存與自尊吧?   太子妃的話,太直指人心了,至少,她的話說到了許雙婉的心裡。   「是啊。」她黯然道。   是啊,女人啊,多可憐,再會當家,再會委屈求全,末了,還是要仰人鼻息而活,男人再千錯萬錯,先錯的卻定是她們。   何其不公。   「你也懂的,是嗎?」見她傷心地嘆氣,又落下了一串淚,哭著笑道:「你懂的,我知道你懂的,你這般聰明靈慧的姑娘,怎麼不懂?」   她含著淚,長長地、感慨地嘆了一口氣,悲涼萬分地道:「這皇宮外面的人,誇我贊我羨我妒我抵毀我,萬般種種,我都能忍,都能當作沒聽到,哪怕這宮裡儘是空虛寒冷,我也扮著他們最想讓我扮的樣子,做他們想讓我做的人,直到……」   直到,霍文卿抬起頭來,忍著眼裡的淚,「直到有人抱走我的小福兒,我發現我做不到了,我不行了,我忍不下去了,我再也不想過這種任他們予求予取,隨意索要,隨意糟蹋的日子了……」   「我想要回我的孩子,」霍文卿忍著眼裡的淚,看向了許雙婉,「許二姑娘,幫幫我,我想要回我的孩子。」   「我能幫你什麼呢?」許雙婉看著她輕輕地道。   「你這是答應我了?」霍文卿當下破涕為笑,隨即探出半邊身越過了桌子,抓住了許雙婉的胳膊。   「您先說,我能幫您什麼呢?」許雙婉坐著沒動,也沒掙脫她的手,她眼睛有一點紅,但人鎮定至極。   「不用幫別的,真的,不用你多幫別的,我只是,只是想知道我的小福兒現在過的好不好……」霍文卿馬上收回了手,擦著眼淚,一臉劫後獲生的慶幸道:「我只是想讓你幫我求求你家長公子,讓他以後進太極殿,偶爾幫我送幾件衣裳,告訴我我的小福兒在裡頭過的好不好。」   她又一臉的喜極而泣,「我知道他的難處,你們家的難處,我讓他幫的就是這一點點而已……」   說到這,她忽又頓了下來,在沉默過一會後,她嘆氣道:「至於要回孩子的事,我會再另想辦法,不會把你們拖到這件事裡去,許二姑娘,你幫我,我不會恩將仇報,也許我還有點更過份的要求,但頂多,頂多,我只是想跟你們家長公子再打聽點事情,只是一點,我絕不越雷池,且他要是不想回答的,我絕不為難他,舉頭三尺有神明,我可以現在就跟你發誓……」   霍文卿馬上舉起了手:「我跟你發誓,我霍文卿……」   此時,許雙婉朝她搖了頭,打斷了她,「您不必如此。」   「啊?」霍文卿停下了手,「這,你這是信得過我?」   「不是,」許雙婉又朝她搖了頭,平靜地看著她,「我不信您,自打我在您面前坐下,我就打定了主意,您所說的任何話我都不會信!」   霍文卿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許雙婉朝她點了下頭。   是的,不信。   或許這裡頭的一些道理是真的,或許情到深處,這位前太子妃的眼淚感悟也是真的,可這些,許雙婉在她的母親身上早已見過很多次。   至於發誓,她更是知道,平民百姓或許還怕鬼神,但立在朝廷上的這些人卻是沒有幾個是真的信的。   要是有天打雷劈,他們早死過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連她家長公子都說,如果老天真有眼,早一個大雷,把大韋金鑾殿當中站著、連帶坐著的都劈死了,就是他都逃不了。   「不信?」霍文卿輕笑了一聲,她說了這麼多她還不信?她再次不敢置信地道了一句,隨即,她朝許雙婉很是不可思議地道:「你不信?你到底有沒有長著心啊?」   她不可思議地笑了起來,看著許雙婉不斷搖頭,「不,不,我不信,許婉姬,我不信,我不信你是那樣的人……」   「我是不是……」霍文卿抹著臉上不斷在流的淚水,「太為難你了?好,好,我知道我不應該跟你提這種要求,算了算了,你就當我沒說過,好了,你當我沒說過……」   許雙婉又點了點頭。   她沒出聲,但點了頭,霍文卿的心,一下子就冷到了極點,她下意識地坐直了身,眼睛抬起,重新打量這個她看來還沒有徹底了如指掌的許家女。   她料錯了她?   還是說,她真的強硬到了軟硬不吃,無懈可擊了?   霍文卿是霍家長房長女,她身份尊貴,容貌出色,從小被家族當成了家族的傳承人養育,她不是個普通的女子,她從小跟家中的弟弟們一樣聽先生傳道解惑,跟在祖父與父親身邊學習如何為家族盡力,一直以來,她跟她的弟弟們一樣,很信奉一個先生教他們的話,那就是沒有人身上沒有軟肋,沒有弱點,如果你沒找到,那不是對方藏的太深,那就是你提的條件還不夠讓人動心。   「真的這點忙都不願意幫嗎?只是幫我送幾件衣物也不行?」霍文卿看清楚了許雙婉眼裡的冷靜,再次出言。   「但您也知道,您要求的不會是衣物……」   「如果只是衣物呢!」霍文卿果斷地打斷了她的話。   「那,」許雙婉看著她,微笑道:「那等我回去了,我見到我家夫君,我讓他請示聖上一番,到時候……」   到時候再來回復您。   「啪」地一聲,水杯猛落地的聲音砸斷了許雙婉的話。   「許婉姬,你是個與眾不同的姑娘,但你沒有與你的才華美貌想匹配的脾性,在我眼前的你,身上沒有一點血性,甚至連一點骨氣都見不到……」緊接著茶杯被猛砸在地的聲音,霍文卿冷冷地開了口,「明明有機會讓這個世道的女子過的更好一點,明明有機會讓像你母親一樣的女人過得不那麼憋屈,你卻為著討好一個男人,不想讓他厭棄,就選擇放棄了。」   霍文卿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許雙婉,「許婉姬,幫我,我最後請求你一次,幫我,幫我得回孩子,幫我站在這個朝廷,憑什麼這個世道都是女人不如男人?憑什麼他們負盡天下所有女人,卻得不得他們應有懲罰?幫我,只要你幫我一次,給我一次機會,我就會讓你看到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大韋,完全不一樣的天下!」   「到時候,」她走到許雙婉面前,低下腰,雙手緊緊地抓住許雙婉的肩,眼睛犀利地看著她:「我許你斬盡你丈夫所有女人的權力,許你上朝施展才華的能力,別告訴我,你對這個世道沒有想法,我看的出來,你有,你太有了,我知道,這個慈心庵裡好幾個受盡婆家虐待的尼姑就是你幫著她們,以一人之力把她們送了進來,逃過死劫才活下來的,婉姬,你幫了她們!婉姬!婉姬,你何不如用一點巴結你丈夫,討好你丈夫的力氣,來幫幫我,來幫幫這個世道裡所有受盡不公的女人?婉姬,為她們,為我,為你的母親,為你自己,做點什麼罷!」   許雙婉聽著霍貴女極惑煽動人心的話,她抬起頭,安靜地看著激動得連臉都紅了的霍貴女,緩緩地開了口:「可,我不信你。」   前太子妃忘了,她說過,她不信她。   怎麼還是這句話?霍文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咬住了牙,這才沒伸手狠狠扇死這個許氏女……   什麼東西!   難怪被自己娘家的人人厭棄,一腳踢了出去,也真是活該,一點也不冤。   「你要怎麼樣才信我?」霍文卿從牙縫裡一字一句地擠出話來道。   「您確定,您要聽我說嗎?」   「說!」霍文卿預感不好,但她死死地硬是從嘴裡逼出了這個字來。   「何不如,從您搬出東宮開始?何不如,從您不心裡一套,嘴裡一套開始?何不如,從……」從鬆開死死掐住她肩膀的手開始。   但許雙婉這句話沒有說下去,因著前太子妃已經鬆開了握住她肩的手,並揚了起來,在這位前太子妃的手揚起來要落下的那一刻,許雙婉飛快地閃到了一邊。   霍文卿揮了個空,她因這時太過于震怒,這段時日也是因憂慮過度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此時她虛弱至極,身子因著這個揮空一個衡,一頭往前栽了過去。 78.第78章   她倒在了地上。   許雙婉站在一邊,看著她一時之間也沒有動。   就她看來,霍貴女這個人的功利心,遠勝過她想得回自己的兒子的心。   聖上為何不讓她見皇太孫?她就沒想過為什麼嗎?   她這樣的人,肯定想的明白,她知道聖上現在在做什麼打算,知道聖上為何忌諱她以及她背後的霍家。   她要是只要兒子,還想以後能見到兒子,她退出東宮,不去爭,不代霍家去爭,在聖上還在的時候暫避鋒芒先老老實實地偏居一隅,用得了幾年?她現在才什麼年紀?就算三五年見不到他,難道三五十年都見不到?聖上還能狠到那時候去?   她就是掙不脫,捨不得。   且也沒那個魄力。   不過,也許是她背後的霍家沒那個魄力。京城世家林立,風騷各家每年領個幾年,就是領頭,明白人的心裡都有點數,凡事也會留著一線,好日後相見,但一直獨佔鰲頭的,也就霍家這一族了,一直風光無兩。   這世家倒下容易,倒下再站起來就難了,霍家站了多少年,他們背後就站了多少被他們打壓過的、欺凌過的人,他們是不倒則矣,一倒眾人推,雪上加霜,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不知繁幾,霍家一家就全塌了,也是倒不得。   許雙婉明白前太子妃的處境,也就因為明白,霍貴女說的話,她一個字都不信。   一個連舍都不會舍的人,怎麼可能會有那顆代天下女人討一個公道的心?   這個公道,是有那麼容易討的嗎?   她也沒聽說過,這位太子妃曾為女子做過什麼,怎麼突然就有了那顆心了?   霍貴女說的那些話,許雙婉是字字都聽進了耳裡,聽到最後,發現這些話都是這位貴女說給她聽的。   這位前太子妃來找她之前,看來是把她翻了個底朝天,所有的事都了如指掌了才來找她的。   好大的一番功夫!   此時,許雙婉靜靜地看著那倒下的人,霍文卿頭倒在桃花樹下的土地裡,先是沒動,過了一會,她撐著地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後,深吸了口氣,朝許雙婉漠然地看了過來,她道:「是我失態了,見諒。」   說罷,她拍打起身上的塵土來。   許雙婉看她拉起了裙子,露出了裡頭潔白的襯褲,那膝蓋處似是有一點血漬……   非禮勿視,許雙婉只瞥了一眼,就背過了身,道:「如若沒什麼事了,妾身就告辭了。」   「等等,」霍文卿沒再像之前那樣悲慟不能自持,此時的她,冷漠到了近乎冷酷,連聲音也如是,「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你。」   「您說。」   「好了,你可以轉身了。」   許雙婉轉過了身,發現前太子妃已經把她頭上的那幾根固發的金釵拔了下來,長長的黑髮披在她的身後,被春風吹起,讓這個華貴的女子多了幾分清雅。   她很好看。   也,風情萬種。   是她姐姐以前最為憧憬,最想當的那種貴女。   「我想問你,你憑什麼不信我?」霍文卿看向她:「還是說,你就是沽名釣譽之輩,你本來一開始就不想幫我,你恨我,一直恨我們霍家給你丈夫送妾,一直要等著踩我臉面的這天,你幫的那幾個庵裡的尼姑,不過是你想在眾人之間得個好名聲……」   說著,她冷冷地翹起了嘴,「也好以後嫁個好人家,不過,看來,你是得逞了,當真是好心計,好心術。」   她看著臉色還是平靜的許雙婉,「你是成功了,婉姬,你今天是把腳踩到了我的臉上,我也等著你一飛沖天的那天,看看你是如何的志得意滿,趾高氣昂。」   說罷,她拂起了袖子上的塵,漫不經心地道:「不過,你走時,還是跟這庵堂裡的幾個尼姑說清楚的好,她們可是把你當大好人,大菩薩供著呢。」   說到最後一句,她冷冷地朝許雙婉看了過去。   許雙婉聽她幾句話,就把她說成了另一個模樣,算是明白了她家長公子為何擔心她不會是這個前太子妃的對手了。   這一盆盆髒水潑的,洗都不好洗。   在前太子妃冷如寒劍的眼神當中,許雙婉輕輕地頷了下首,算是示意她聽到了,就朝她福了個身,轉過了身。   「你要知道,你這一走,」霍文卿在她身後冷冷地道:「以後咱們倆可是真正的仇敵了。」   是仇敵不假,這也是侯府現在想要的。   許雙婉步伐未停。   「許雙婉,你以後最好別落到我手裡來。」前太子妃又開了口。   許雙婉已快走到了小園子的門口,伸手要拉門的時候,又聽身後有離得很近的聲音道:「不知道,你家長公子知不知道你這個假模假式的樣子?」   許雙婉回頭,朝她微笑,「他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才娶的她。   她拉開了門,走了出去,把前太子妃拋在了身後。   不遠處,侯府的下人在等著她,還有此前不見了的住持師太。   師太年紀不是太大,四旬而已,她是前一代老主持的弟子。   許雙婉小時得老主持喜歡,老主持誇她是個有慧根的人,許雙婉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慧根,但她受過老主持不少教誨,也依老主持所言,人生在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人在有餘力的時候就使點力,沒有餘力的時候就好好滋養自己,等那春暖花開又一春。   許雙婉一直都是這般做的。   她確實也花過銀錢,買了幾條命,安置在了這個小庵堂裡,每一個月從自己的月錢裡扣出一點來,送到庵堂,給她們添點柴火糧食,這就是她在許府裡所有的餘力。後來入了侯府,她人沒來過,但還是差採荷送了些錢和針線衣物來,給婆母找繡樓寄放她的繡品時,也一道給庵心堂找了些針線活。   她們靠著這些,靠著自己,是能活下去的。   所以,等她走近主持師太清心時,看著清心師太低下的臉,她也是好一會都沒說話。   「姑娘,回去了。」採荷率先打破了這段短暫的安靜。   「收了銀子嗎?」許雙婉看了看天色,朝清心師太張了口,語氣很溫和。   「收了。」清心師太低頭念了句佛號,道。   「多少?」   「先是一百兩,沒答應,後來給了五百兩,大家就都答應了。」   「您呢?」   「大家的意思,就是老尼的意思。」她沒攔住她們,那就是她也收了。   「除了您,誰先答應的?」   「清和。」   許雙婉點了點頭。   清和,劉三娘,她救下來送進來的人之一。   「打擾您清修了。」許雙婉道。   清心師太算是她的師姐,只是她未曾正式拜過師,掛名也算不上,這師姐也不能叫,她送進來的人究竟是什麼樣的,許雙婉不知道,她也沒跟她們見過幾次,連話也沒說過幾句,成日面對她們的是照顧她們的清心師太。   「施主言重,天色不早,老尼送您出門。」   「好。」   慈心堂不大,一會就等到了門口,一直低著頭走路清心師太念了一句佛號,又垂著眼道:「您以後就莫要往這處來了,要是有那生人找上您家的門,您就讓他們前來慈心庵就是,這裡有他們想要的答案。」   「嗯?」許雙婉回身看她。   清心師太眼觀鼻,鼻觀嘴道:「她們本來就是老尼當年託您幫的忙,老尼受恩師坐化前的指點,一心想解救眾生於苦海,這才有了收她們入庵堂之事,也是她們與我慈庵之緣分,他們的家人要是想不開,只管來找老尼就是,老尼會給他們一個交待。」   「嗯。」許雙婉聽著,她看著空中的一點,笑了起來。   看吧,只是單單只想做一點小小的事情,都是如此的不容易。   人心難測啊。   幫過的人,有一天,時候到了,時機到了,也會咬你一口。   只是幫幾個人都是如此不簡單,更何況幫全天下?   也不知道,想幫全天下女子的霍太子妃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眾生皆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處,不是為自身,就是為兒女……」清心師太低頭又叫了一句佛號,才接道:「她們不為自己,也要為兒女打算。」   那人不是什麼好人,戾氣太甚,清心看她把婉師妹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心裡心驚不已,生怕這人拿婉師妹以前做過的事大做文章,就先行把事攬到她頭上。   「知道了。」許雙婉道了一句,上了抬過來的轎子。   採荷走時,看了靜心師太一眼,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末了,朝師太福了一記,黯然跟著轎子走了。   她不知道姑娘傷不傷心,但她傷心了。   **   許雙婉回去把在庵堂的事告知宣仲安後,第二日,前太子妃私自出宮的事被揭露了出來。   告發的人是宮中的一個覺得前太子妃行蹤可疑的宮人。   聖上大怒,要把前太子妃也關進冷宮,但被太子以一人之力頂壓了下來,說前太子妃私自出宮之事是他授的意,是他見皇嫂身子不好,便叫了人帶她出去散散心。   太子被仗鞭了五十仗,聽說被打了個半死,抬進東宮的時候只剩半口氣了。   此事算是了了一半,但隔了一天,老皇帝在內宮下了旨令,以後後宮中人誰要是敢私自出宮,但凡只要捉住,無須過問緣由就可當地立斬。   許雙婉聽後,這時也覺得太子代霍貴女受過之後,也不是太難以理解了。   畢竟,那確實是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   這天晚上兩人說閒話的時候,她提及了此事:「你見過前太子妃的是吧?」   「怎麼了?」宣長公子代妻報了仇,這兩天心情甚好,抬起她下巴逗著她道:「想衝到她面前,讓她先看看跟你為仇敵的後果?」   許雙婉強忍著笑,白了他一眼。   「你覺得她長得如何?」   「咦?」宣尚書有點不明白地低下頭,看著她,「她長得如何?」   「您跟我說說。」   少夫人問得太正經了,太隨意了,宣仲安想了想道:「聽說是個美人。」   「聽說?」   「是個美人。」見過前太子妃不少次的宣仲安肯定地點了點頭。   「太子會不會因此恨你?」   「恨,可能會?」宣仲安點頭,又道:「但這世上最沒用的就是恨這個東西了,傷起人來也只能傷己,你不用擔心他。」   「那你下得了手?」   「什麼?」   「下手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因著她是個美人……」   「婉姬啊,」宣仲安打斷了她的話,一個翻身,把她壓在了身下,「為夫我這輩子就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你知道吏部那個肖寶絡為何跟我不對付嗎?」   「為何?」   「當年在金淮,他在他家裡弄了個酒宴,叫來了他青樓的兩個相好,聽說還是兩個樓裡坐鎮的花魁,不知為何,她們在我面前大打了一架,我當年看她們打起來挺有意思的,那時候為夫見識不多,還不知道女人打起來,尤其是花魁打起架來是什麼樣子,就一時忘神,看了一路……」宣仲安說到,輕咳了一聲。   「結果呢?」許雙婉催他。   「結果就是,」宣仲安又咳了幾聲,才壓住笑意道:「為夫看得入神了,心道架還能這般個打法,都忘了拉架,這兩人破了相不說,露出的不雅之姿也被趕來的眾看了個遍,肖大人從此少了兩個紅顏知己,那兩個青樓的名聲也受了連累,也是把他當瘟神看,肖大人從此少了兩個好消譴的地方,打那天一開始,他見到我就沒笑過。」   許雙婉卻沒笑,想了想道:「她們為何在你面前打架啊?」   宣尚書這下脖子像被突然掐住了一般,梗住了。   什麼叫做搬起石頭打到自己的腳,他算是明白了。   「她們在你面前打起來,是為你在爭風吃醋嗎?」許雙婉好奇地看著她上空的臉,「肖大人生你的氣,不應該只是他的相好破了相,被人當瘟神看罷?」   宣仲安本來還用手撐著一點身子,這下乾脆倒下,整個人都壓在了她的身上。   許雙婉險些被他壓岔氣。   見他臉躲在她脖子裡亂吻,就是不說話了,她在喘好氣後好脾氣地順了順他的背,自言自語地道:「是挺不會憐香惜玉的,可怎麼就這麼招人呢?」   宣仲安頓時便覺得這天不能再好好地聊下去了,抬起頭來就堵住了她的嘴。 79.第79章   霍家前太子妃的出事,宮內看似因太子的受罰平歇了下去,但宮外,霍家卻隱隱有點跟歸德侯府對上的苗頭。   但歸德侯府現在勢頭猛起,在朝廷當中暫避鋒芒的霍家卻必須在這節骨眼上克制己身,這一來一去,作壁上觀的人多了,但凡聰明的皆不站隊,靜候他們相鬥的好戲。   就是本是依附於霍家的那些人,也跟霍家含糊其詞來,不願意在朝廷上與兩部尚書作對——之前他們也是看到了,誰跟歸德侯府那一位年輕的小侯爺有一點扛的意思,這一位就會挽起袖子來跟你正面扛,不把你扛倒,他不會罷休。   前太子不正在冷宮?   這人就是個瘋子,還是個鬼。   霍家這時候還想讓他們起鬨,就有點不道義了。   現在朝廷風雨飄搖,個個都在夾緊尾巴做人,這外面的官員和那些等著當官的,都在伸長著脖子取而代之,他們這官已經做得很不容易了。   遂霍家想壓制宣仲安的想法並沒有得行,霍家卻不能讓事情輕易過去,這太掃霍家的威風,總得扳回一城才能算。   朝廷那裡,眼看現在是拿宣仲安無法,且也不能真跟他撕破臉,在太子沒有明言的情況下,歸德侯府霍家勉強還能都算是太子門下的人。   霍家也來人質問過宣仲安,問他為何跟聖上進饞言,宣仲安也沒跟他們廢話,跟霍家的人直言道太子妃都已經放言要與他們歸德侯府為敵了,他沒先下手把她弄死是他無能,霍家就別來再找他的不痛快了。   霍家的人急怒而去,心想這點顏色必須回敬過去才成,要不在宣仲安那,他們霍府還真是無能了!   遂,他們一邊在想對策要給宣仲安一個好看的時候,女眷那邊也是經過了商議,也得到了宮裡的人的準確回話後,霍家的人,但凡是有娘家的,都往娘家那邊遞了話,說歸德侯府那位少夫人小小年紀時就不安於室,到處亂走,被不少人看到過,說那什麼地方什麼街姓什麼的人就曾看到過她在他們家門口走動過。   這話有鼻子有眼,連人名地點都有,霍家媳婦不少,傳回娘家,這閒話也是被說起來了。   許雙婉這段時日讓焦鍾替她盯著霍家點,霍家一有動靜,她這裡就知情了。   她等了一天,見霍家還真是派了不少人出去傳話,沒有收手的打算,也是搖了頭。   霍家人這是打心眼裡覺得她好欺負罷?   於是,她這邊也動了起來,先是讓人把前太子妃私通太子的事的口風傳了出去,另一邊,當初她救的那幾個人的街坊鄰居,也是知道了當初拿錢救走人的是歸德侯府的少夫人,聽說這些人還找到歸德侯府要去要錢後,他們也是嘖嘖稱奇。   他們以為這些人家已經很不要臉了,沒想到,還能更不要臉。   霍家這一動起來,迎接的是坊間都知道前太子妃私通了小叔子之事。   霍家現在的反應如何,許雙婉是不知情,但她是知道,這才是剛剛開始。   也果不其然,又有傳言說是這流言,還說是妒恨霍家太子妃的人派人傳出來的——但這話也是站不住腳,畢竟前太子妃還住在東宮裡,這兩人是真是清清白白,豈有小叔子跟嫂子住在一塊的道理?   他兄長前太子不都住在冷宮裡,前太子妃要是個有德賢的,怎會不去陪夫君同甘共苦,反道跟著小叔子住在一個屋子裡,這成何體統?   這話也是朝廷官員想問太子和聖上的,但問聖上他們眼下是不敢,只能等著太子上朝了,再問他一輪了。   但這時四月的春闈即近,再天大的閒言碎語在科舉之前都算不了什麼特別大的事情。   京城當中這時也是來了不少赴考的學子,這些人比以往的每一年都要來得多,各州抵達京城的學子已有近萬人之多,這後面還有來的。   稀奇的是,還有一些已經中了舉,但一直沒來赴過一次考的各大學士,有些還是民間已頗有一些名聲的名士,更多的還有一些已經有了些年紀,或者非常年輕的老少舉子。   等學子來了大半了,這才知道,他們這次的路費都是從他們的官學書院裡頭領的,每人都能五十兩的趕路費。   老皇帝這也才知道,他的好吏部尚書,給各地官員捎了句信,說但凡能把各地興子攆來京城赴考的,來年進京,可以找他好好聊一聊,不用帶銀子,帶畫了押的舉人冊就行。   肖寶絡因此就被老皇帝叫進了太極殿。   一進太極殿,他跟以往一樣左顧右盼地看,一看到那個礙眼的也在,他的臉頓時就沉了下來。   「你怎麼也在?」他很不高興地道。   早他來了好一會的宣尚書沒理會他,背著手等人。   「你來幹什麼的?」   宣尚書還是沒言語。   「問你泥?」肖寶絡陰著臉,此時,他頭上的頭髮絲都透露出了他的不高興。   「聖上駕到!」   這時,這話一喊,老皇帝就從帷後走了出來,朝他們一看,「都來了?」   「見過聖上。」   「見過聖上。」   兩人一聲接一聲喊了出來,肖寶絡喊在後面,眉頭還皺了起來。   「朕聽說,你們倆有點宿怨,以前還不太相信,現在一看,倒有點信了,寶絡,你跟朕說說,你是怎麼跟宣大人有嫌隙的呀?」   「能不問嗎?」肖寶絡心裡堵得慌,臉色更不好看了。   老皇帝也不介意他的沒大沒小,沒尊沒卑,反而好聲地道:「說說。」   「不想說,您問點正事上的罷。」肖寶絡說著還不耐煩地揮了揮袖子,「看著他就煩。」   「咦,前段時日,你不還是跟宣大人去他的刑部看過?朕還當你們和好了。」   「那時候他臉不是沒好嗎?」肖寶絡瞪大眼道:「您看看,這張臉,跟剛才他被打得像豬頭那陣,像嗎?您仔細點看看!」   肖寶絡怕他看不仔細,還讓開了點,急得不行。   老皇帝笑了起來,「行行行,是不一樣,是朕老眼昏花。」   「怎麼就不乾脆打死了拉倒?」肖大人還是有點費解。   宣仲安聽著本沒說話,聽到這句,眼皮子也沒抬,看著前方面無表情地道:「行了啊,肖大人,說幾句就夠了,別以為我怕了你。」   「你怎麼會怕我?」肖寶絡冷哼了一聲,「你有怕的人嗎?太子你都敢搞,你說說,你搞幾個太子了?是不是……」   「聖上!」宣仲安突然大聲說起了話來,打斷了他,「不知您找微臣來是有何要事?」   老皇帝本臉上堆了點笑,在看著他們說話,這時候聽宣仲安叫上了他,他臉上的那點笑沒了,也沉了下來。   因此,跟肖寶絡那張臉就又多有了兩分相似了。   肖寶絡打小性情不好,老皇帝更如是,他踏著屍體登上皇位,十來年隨心所欲,就沒人敢在他面前敢高聲說過話。   「沒事,就不能叫你過來啊?」他神色淡淡道,臉露不喜地看著宣仲安。   肖寶絡瞧著,這不像是個得寵的,頓時便放心了,又左右看了起來,嘴裡道:「聖上,賜個坐吧?有吃的沒有?」   「坐吧。」看著他,老皇帝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朝他道了一句。   「奴婢這就給您拿。」這廂,他身邊的老太監也趕緊道了一句,小跑著去了。   「挑點南邊的新鮮果子,別盡拿些哽喉嚨的點心,吃一塊得堵我嗓子大半天。」肖寶絡在他身後不高興地道。   「是,是,寶絡爺,您儘管放心,奴婢這就給您去挑新鮮果子。」老太監被他不快一叫,又回身朝他討好地連連打揖。   「去罷。」肖寶絡大方一揮手,坐在皇帝的下首看著站著的宣仲安,陰惻惻地抿了抿嘴,道:「你就站著。」   別人看他抿嘴,當他是不高興,老皇帝卻是看得明白,這孩子是滿意了才有此舉,不由朝他又問:「他到底作甚了?」   「不想說。」肖寶絡癱在椅子裡,嘴朝下彎下了,整個人顯得陰沉得可怖。   「說說,跟朕說說,你跟朕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嗎?」老皇帝卻非要聽不可。   「您怎麼叫他,又把我叫上了呢?」肖寶絡卻不滿,坐直了身跟他道:「我不是跟您說過,我不願意跟他呆在一塊嗎?」   那還不是,朕以為你是裝的?瞧瞧你做的事,像是朕的外甥做的事嗎?老皇帝不好說他正懷疑他表外甥跟宣仲安是一夥的,這時候也是笑道:「趕巧了,本來朕是想跟他說過話讓他走的,正好他走你就來了,哪想有事耽擱了,過來的晚了一些,讓你們給碰上了。」   「哦。」肖寶絡沉著臉應了一聲,過了一會,也覺得只哦一聲不好,便不太情願地道:「他砸過我的家。」   「是嗎?」   「我娘留給我的!」   「是不應該。」   「還搶了我的紅粉知己!」見老皇帝一派洗耳恭聽的樣子,肖寶絡憤憤地又道了一句,聲音還提高了不少。   宣仲安卻聽不下去了,斜眼看過來,「肖大人,有話說話,至於那些編排本官的,您還是不要在聖上面前亂說的好?」   「讓你說話了嗎?」肖寶絡一聽,不大的眼睛愣是讓他瞪大了一半,「這裡有你說話的地方嗎?」   宣仲安皺眉,看了聖上一眼,見聖上冷眼看著他,他馬上收回眼,垂下了頭,不再往這邊看了。   肖寶絡不屑地哼了一聲,嘴裡還小聲地嘟囔了一句:「狗腿子。」   「他還幹什麼了?」老皇帝又問了起來,還道:「朕以前還以為你們是在金淮認識的,怎麼也是個認識的朋友。」   「是認識,」肖寶絡這下沒精打彩地道,「還不如不認識呢。」   「這怎麼說啊,這被搶了幾個女人怎麼了,寶絡,朕可是知道,你不是個小氣的呀。」還老給朋友送美人。   「搶無所謂,可她們自己貼上去,就不行了。」肖寶絡皺起了眉,朝門邊看:「怎麼還沒來啊?這宮裡的人怎麼辦事的啊?」   原來不僅是被搶女人了,而且是被女人落了臉,是可氣,老皇帝跟著他往門口看,「是慢了些,朕等會罰老桂子。」   「太慢了……」肖寶絡坐不走了,朝老皇帝道:「沒事我先走了,我回家吃去。」   老皇帝對這位像他的外甥,尤其把他的混帳像了個十成十的外甥有種很不一般的縱容,他九個兒子,加起來,都沒有這個外甥像他。   老皇帝自知道有他開始,這心裡也是各種滋味都有。   肖寶絡的母親是他的表姐,也是他的第一個開*葷霸*佔的女人,只是他那個表姐性子太倔了,為了擺脫他,還說要去他父皇面前告發他的狼子野心,老皇帝當時喜愛她,但也只是有點喜愛而已,那時候長公主年華已去,又一身的病,她在京中名聲不好也被各方唾棄,他父皇更是對這位長公主妹妹心灰意冷從不多加過問,他姑姑也是苟延殘喘著在活,他藉此拿他姑姑的性命威脅他表姐讓她閉了嘴。   他也曾對她拳打腳踢過,那時候他在父皇面前過得非常不好,比以前還是小孩的時候要更狼狽一些,他近乎在每個人面前都縮著頭壓著性子俯小做低,只為求保一條命,只有到了公主府他才能做回他自己,有時候壓抑得過了脾氣更是大了一些,手是下得重了點,尤其她還不答應他行房,他更是不會對她手下留情,幾次險些弄死她,遂長公主死了後,她逃離了京中,他想了幾天,也就沒再去找過。   其實當時,他姑姑長公主對他很好,他這個表姐,也是因為憐愛他在宮中過得不好,打小就格外關照他,她們是他人生當中,對他最好的兩個女人。   他的表姐其實是他此生第一個喜歡過的女人。   尤其在知道肖寶絡此人後,算一算他的年紀,正好對上了當年她離開京城的時間,老皇帝覺得他早被狗吃了的良心隱隱作疼了起來,生平第一次覺得,他虧欠這母子良多。   所以,就是肖寶絡不願,他還是把他調進了京裡,把吏部給了他。   而肖寶絡越是像他,這脾氣越是古怪,他越是縱容。   這像是在彌補他們母子,也像是在彌補當年的自己。   且肖寶絡在他前面毫不掩飾他自己,老皇帝不知道他母親有沒有跟他說過當年的事,但很顯然的事,他這個外甥是不恨他的,想來他母親也沒有說過有關他的壞話,老皇帝更是自打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從沒有訓斥過他這個「外甥」的不敬來。   見肖寶絡不耐煩了,他也是笑了起來,還安慰他道:「好了,別急,再等等。」   見肖寶絡還是滿面的陰沉,他又忙道:「朕不問你了。」   肖寶絡聞言,撇了撇嘴,這屁股又落了座,不過還是挺不高興地道了一句:「您下次要是叫了他,就別叫我了,這朝廷上還見的不夠多的啊?」   「朕這就跟他說話,說完就讓他走。」   肖寶絡一揚頭,往門邊看去,心不在焉了起來。   老皇帝見他沒個正形,也是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還是多活幾年罷,這一個個的,都沒安排好。   他兩腿一蹬是走了,可一個小的,一個就沒根本長成真正的男人,還不得被這滿朝的妖魔鬼怪,牛鬼蛇神生吞了啊?   「宣愛卿啊……」老皇帝開了口。   「微臣在。」   「今年這春闈,朕可是允你跟禮部尚書一同主持的,朕可是跟謝大人誇下了海口,說你定會明公正道,同他一同為我朝廣納賢才的。」   「謝聖上看重,謝聖上恩典。」   「可是朕又聽說,」老皇帝淡淡道:「你以前認識的不少人都來京赴考來了?」   「誰說的?」宣仲安吃了一驚。   「誰說的不要緊,你就跟朕說這事是不是真的就是了。」老皇帝眯著眼,白胖的臉上有著讓人看著心驚膽寒的陰毒。   「霍家說的?」宣仲安皺眉道了一句。   「你就說是不是真的就是了。」老皇帝有些不耐煩地拿起了杯子,在桌上敲了一下,「說罷。」   他這段時日,對宣仲安也是格外恩典了,這宣仲安要是拿喬,這朝廷也不是找不出人被他所用了。   他還不是最聰明的那個。   「回聖上,請您容微臣回去查明一番,再前來與您稟報。」宣仲安接了話,正色道:「微臣這幾天都在兩部忙著,偶爾還要去禮部那跟謝大人商量些貢院考試之事,往往皆是入夜才歸府,並沒有見到什麼以前的相識之輩,至於府裡,內子也沒有跟微臣言明過有舊友來府拜見之事,您且容臣回去再細問問,明日上朝後,微臣再來給您答覆,您看如何?」   「我說,」肖寶絡這時候不快地看著宣仲安:「你給我找不痛快那麼麻利,怎麼一個霍家你都對付不了?」   「霍家是世家大族。」宣仲安看著前方,面無表情地道。   「你侯府還是記載在史的一等侯府呢。」肖寶絡嘲笑道。   宣仲安不說話了,那臉都快綠了。   「那退下罷。」老皇帝意味不明地看了宣仲安一眼,等人退下了,他朝肖寶絡道:「你不喜歡霍家啊?」   「誰又喜歡呢?」肖寶絡又陰著斯文臉陰沉沉地道:「他們家那個霍漵,長得一看就讓人討厭,跟宣仲安一個德性。」   「唉,宣仲安這個人,還得留著,」老皇帝說著沉吟了一下,「等霍家倒了,就好了,你再忍忍。」   肖寶絡「哦」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到,只顧著扭頭往門邊看。   「這老桂子,怎麼還不來?」老皇帝也覺得時間久了,問他:「餓了?」   「早餓了,上了一早的朝,站得我兩條腿都沒力氣了……」肖寶絡氣得拍了下兩條不爭氣的腿,「還有沒有吃的?您說個準話,沒吃的我回家去了。」   「有,有!」老皇帝說著就衝柱子邊站著的小太監喝道:「還不滾去拿!」   小太監躬著腰飛一般地去了,老皇帝這廂朝肖寶絡道:「你說,朕讓宣仲安跟謝尚禮主持春闈的事,是不是草率了一點?那時候朕也是糊塗,一時高興忘了形。」   再想想,他就有點後悔了。   「您覺得草率,就奪了他的恩典就是,誰還能有話說?」肖寶絡理所當然地道。   老皇帝被他的話逗得笑了起來,過了一會,他笑道:「算了,君無戲言,這次就便宜他了,對了,寶絡,朕叫你來,是想問問,你是怎麼想的讓各地州員送銀子給學子進京趕考的啊?」   肖寶絡奇怪地看著他,「不是您說這個朝廷您沒有幾個可用的人了?沒有可用的,找就是,這一大堆人,還找不出幾個您想用的?」   皇帝被他的話真真是取悅得大笑了起來,他這天還留了肖寶絡的午膳,抱了皇太孫過來讓兩人相處了一會。   寶絡到底是身份上差著一些,也不好公之與眾,但不要緊,等他皇侄當了皇帝,他就是攝政王了,到時候情同父子的叔侄倆共掌一國,他死了也算是安心了。   肖寶絡在皇宮裡用了午膳,慢悠悠地出了宮上了回府的轎子,等一入轎,他臉上的陰沉全然褪去,只剩漠然。   那老畜牲,根本就不是個人,難怪他母親恨他恨得要死,宣仲安也恨不得他趕緊死去。   他不死,這天下都要陪他亡了。 80.第80章   這天宣長公子壓根就沒問他家內子,有沒有人上門拜訪他之事。   他找的那些人,來之前已經說過了,就是被人指著鼻子說他們是八拜之交,也讓他們咬死了與他只是泛泛之交。   就跟肖寶絡一樣。   不過肖大人那個人,宣仲安時常懷疑肖大人心裡真的有許多跳起來就打爛他臉的想法,一看肖大人見著他就陰沉得能滴水的臉,宣尚書無法不如此作想。   這晚他回府也很晚,兒子沒睡,正哇嘰哇嘰一個人在說話,宣仲安用食時,把他的搖籃拖到身邊,看他一個人嘰裡呱啦了半天。   許雙婉給他布菜,見她丈夫盯著望康不放,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打什麼壞意,她不動聲色地看著,打算還是以不變應萬變。   等到膳罷,見他剛擱下筷就要去捏望康,許雙婉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朝他溫柔一笑,「要拭手了。」   宣仲安被她拉了起來往水盆那邊走,回頭看著兒子,「我還沒捏到手!」   「先洗手。」   「我手乾淨!」   「先洗。」   宣仲安不明白了,「你兒子重要,還是你夫君重要?」   「我夫君。」婉姬面不改色道。   「嘁。」宣仲安不信,但還是按她所示地坐在了水盆邊,讓她洗完手,又把腳探進了熱水裡,這下整個人都舒暢了,還朝她道:「吃太飽了,你幫我揉揉肚子。」   許雙婉依言幫他揉肚子,望康一個人在那邊寂寞極了,哇哇大叫,她也是只朝不遠處的丫鬟點了下頭,讓她過去帶望康。   宣仲安一見,這心裡是徹底舒坦了,摸著許雙婉的小手捏了捏,朝她微微一笑。   作為賢妻,許雙婉也回了他一個矜持的笑容。   長公子每天回來都要作妖,她也是摸索出應對的法子來了,至於望康,為著他好,他父親在的時候,她就不多抱他了——一天的時間長著呢,他父親在家的時候也就那麼一會,能惦記的也就這一會了。   晚上宣仲安跟許雙婉還是問起了霍家的事,問她是不是要趁出東風出去走一走,畢竟他現在也是春闈的主考官之一,現在京中很難找出不給他臉的人來。   「不去了,」許雙婉跟他道:「不過,有個事想來想去,還是要跟你說一下。」   「說。」   許雙婉朝外面抬了抬頭,「觀王給我送了幾首詩過來,你明早出去的時候,記得拿去。」   宣仲安一聽,當下就掀了被子往外走。   許雙婉撐起身,看他又沒穿鞋,喊了他一聲,「鞋……」   沒人理她。   宣仲安氣衝衝地去了,沒一會,只見外面桌椅被大力推動的聲音。   在發脾氣呢,她是不是說的早了一點?應該明早他去上朝之前再告訴他?可那時候也太晚了些,他要是帶著火氣上朝,在朝上就參觀王的話,那就又好瞧了。   許雙婉想來想去,還是覺得現在說最為妥當。   她下床看了眼望康,望康也被聲音弄響了,正睜著好奇的眼往上看個不……   他現在極為喜歡熱鬧,哪動靜大他就要往哪看。   「等你小叔回來,你就可以跟他玩了。」許雙婉輕柔地點了點他的小臉,給他蓋好了小被子。   「哇哇?」不帶他去嗎?看她起了身,望康瞪大眼睛,叫了兩聲。   「哇!」真的不帶他!人影去了,沒有抱他,望康失望又感嘆地叫了一聲。   觀王給許雙婉接連送了幾封豔詩過來,要是一次兩次,許雙婉也就能當沒看見,但這已經是她收到的第五封了。   也不知道觀王怎麼想的。   可能覺得她不敢跟誰說罷。   歷來調戲人的,比被調*戲的還要立得住。被調*戲的要是被人知道了,說起來,怪罪她水性揚花才招人調*戲的人,多過指責那惡意侮辱人的。   而被調*戲,也會被這些話說的自省自己是不是太輕挑,怪罪自己不正經。   兩年多前,許雙婉就曾親眼見過她父親身邊的一個師爺的女兒,因此投井死了——這小姑娘的父親在知道她被人調*戲過後,覺得她不乾淨,不值錢了,要把她送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當妾。   小姑娘想不開,死了。   她死後,說她可惜了的人不少,跟之前對她指指點點恥笑她的人一樣的多,甚至很多人還是同一個人,還是同為女子,同為小姐妹,甚至是她的親戚,她曾叫過伯母嬸母姐姐妹妹的人。   好像只有死,才能洗清點她身上的冤屈一樣,得幾句可惜。   許雙婉不是個喜歡與人爭高低的人,但不與人爭高低,並不是說她喜歡任人宰割。   犯到她頭上了,她也還是覺得要下手重點才好。   她提了鞋襪走了出去,就看見他兩隻腿踩在椅子盤蜷著坐著,先前放信的桌子已經倒在了地上……   她走了出來,宣仲安抿著嘴看了她一眼,只看了一眼就收了回去,把手中看過的詩扔到了地上,又換了另一封在看。   他臉白,尤其晚上在燈火下,這臉一白,青筋就顯得很突出,這繃緊臉的樣子,看起來也著實可怖。   許雙婉把鞋襪放下,去了旁邊睡著丫鬟的小屋。   小丫鬟小木已經被嚇醒了,正躲在被子裡哭。   許雙婉走過去拍了拍她,她嚇得更是顫抖了起來……   「是我,少夫人,你起來,去找你大喬姐姐一道睡罷。」許雙婉掀了開被子。   「少夫人,我自己來就行……」小木哆哆嗦嗦的,見許雙婉要給她拿衣裳,伸出頭來的她忙道。   「好。」這邊沒什麼光,但許雙婉也感覺出了她的害怕來,「你穿好就穿鞋,我帶你出去。」   也不知道等會是不是又要砸桌子椅子,許雙婉心想把丫鬟嚇病了也不好,她挑的這幾個守夜的丫鬟,都是精挑細選出來以後要拿來重用的,只是到底是長公子太嚇了,她們被嚇住了也著實是怪不了她們。   許雙婉送了她出去,這廂宣仲安已經看完信了,問她:「什麼時候開始送的?」   他都不知道,他的夫人,他的女人,已經可能任人隨意上門侮辱來了。   「上個月中旬收到的第一封……」許雙婉走近他,拉過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對面,把他的腿放到了腿上打算給他穿襪,「過了半個月沒來,這個月連著來了四封了,喏,今兒來的這封還隨他成親的喜帖。」   他的腳太涼了,許雙婉拿雙手捂了捂,「先前我是想著,我在許家時的那位姐姐出的那事,難免會讓人低看我幾眼,這閒話是免不了要被人說幾句的,就沒放在心上,也就沒想著拿著這事來煩你,省的你忙,心裡還不痛快。」   宣仲安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沒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許雙婉抬眼看了他一眼,也是接著給他捂腳,「今天一看,看來觀王這位王爺是不打算放我一馬,就想著,還是跟你說說,讓你幫我出個頭。」   「現在知道說了?」宣仲安睜開了眼,冷眼看著她。   「唉……」許雙婉笑嘆了一聲,拿起襪子搓了搓,給他穿上,「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呀,有時候也是難免天真,總想著這世上的事已經夠多的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自己解決的事情就自己解決一點。」   「那你解決了嗎?」   他說得很是冷酷,許雙婉抬眼看了他一眼。   宣仲安卻還是很強硬,紋風不動,冷眼看著她:「下次別了。」   「知道了,」許雙婉放軟了身段,沒頂上去,點點頭,在他腳上拍了兩下,「下次不了。」   「他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宣仲安先沒說話,過了一會,他看著放在她腿上的兩隻腳,沉著臉道:「他是個好色的,想來也是個慣犯。」   他朝她看去,「這事你別管,我會處理。」   「誒。」   宣仲安把桌上最後還放著一張紅色喜帖拿了過來,撕作了兩半,扔在了地上,他垂眼看著一地的紙,過了好長一會,他才叫了她一聲:「婉婉。」   「誒。」   「嫁給我,你後悔過沒有?」   「沒有啊。」   宣仲安抬頭看她,見她臉色溫柔,連眼睛也如是……   她常年都是這個樣子,很安靜很溫柔,很少有特別高興的時候,但是不高興的時候也很少,連嘆氣都嘆的很輕,要是想哭,那她就會躲著了。   宣仲安曾以為她很不幸,不幸生在了許家,不幸嫁給了他。   但,她身上的溫柔都是真的,安寧也是,夫妻久了,他也才知道,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不幸的。   想努力的事沒有去努力,想成為的人沒有去成為,那於她才是最大的不幸——但她說她沒有,她想努力的,想做到的,都已竭力而為,因此心中皆是坦然,也就沒有什麼大喜大悲了。   「以前呢?」他又問,「以前你有沒有想過,嫁給一個什麼人?」   「想過。」   「什麼人?」   「嫁給一個知禮懂禮的人。」   「就這樣?」   「就這樣。」   「是嗎?」   許雙婉見他不信,微笑不了起來,「這樣已經就很不容易了,知禮就已立,知廉恥懂善惡,但說易行難,又有幾個能做到的?」   能做到的,就已是聖人了。   「不過,後來又變了。」她又道。   「哦?」   「後來就變成了一個能活下去的,稍微能懂點禮的人就好。」許雙婉低頭在他的腳背上碰了碰,直起身來歡喜地看著他,「後來嫁了人,就這般想了。」   宣仲安忍了又忍,才把嘴角的笑忍了下去,瞪她:「胡說!休要騙人!」   許雙婉起身,拉他,笑著道:「回去睡了。」   宣仲安哼笑了一聲,先是沒動,後面還是起了身,拉著她回去了。   只是這一夜,他到底沒有睡著。   **   觀王的事,許雙婉交給了她家長公子後,她就沒過問了。   過了幾天,她聽說觀王被傳不能人事後,也是有點好笑。   但死去的觀王妃娘家,還是把女兒嫁給了他。   許雙婉知道後,也是笑了笑。   她不是第一個為家族犧牲的女子,而那位嫁給觀王妃的姑娘,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前太子妃的很多話說的都很有道理,可惜,她不是真的那麼想的——許雙婉很清楚,前太子妃本身就看不起像她這樣的女子,覺得她們也不過是個東西。   這廂春闈已經開始要考了,許雙婉也收到了很多家邀她去作客的帖子,她挑來挑去,挑了去龔家。   龔夫人知道她要來後,笑得合不攏嘴,跟龔小妹道:「你瞧瞧,還記著我呢。」   龔小妹見她喜上眉梢,連忙道:「那婉姐姐來那天,咱們家多添幾個肉菜?」   「幾個哪夠,」龔夫人白了她一眼,「我下單子,你等會跟你二嫂帶人去買齊。」   「您豪氣!」龔小妹誇她娘。   龔夫人又白了她一眼,隨後又道:「她知道我們家現在怎麼個情況罷?」   「知道,您就放心好了。」   「我哪有不放心的?」   龔夫人說歸是這般說,但等許雙婉那天只帶了幾個僕從,還了幾份小禮來後,這才鬆了一大口氣。   她怕人多,宅子裝不下,也怕禮多,等會不好回。   龔家雖窮了,但也不是死皮白賴的人家,哪能一點體面都不講?   許雙婉來了之後,見龔家二嫂都下廚去了,叫採荷也過去幫忙。   龔家現在是有點難,尤其回京把該置辦的都置辦上後,這下說是一窮二白也不為過了,這還是吏部那位尚書見他家不易,給他家送上了半年的俸薪的結果,要不然,龔侍郎大人上朝進堂辦公的轎子都沒一頂。   龔家的下人倒是還有著不少,都是不肯離東家去的家中老人,也是有七八個,有些在龔家得不了幾個錢的,還是走了。   以前龔家有兩個護衛,生怕龔大人趕他們走,三大五粗的兩個大漢勒緊了褲腰袋,每天就只吃兩個饃饃,這事被發現後,把龔大人臊得,連龔夫人藉此連罵了他半個月,他都不敢嫌夫人嚕嗦。   不過,這些人沒走,給龔大人抬轎的人就都有了,省的還要去僱,去買,那花銷可又要大了。   這廂許雙婉一來,也是見龔家家中舊人有少人都在,她居然都還認得上,也是回首就跟龔夫人道:「居然跟三年前來您家,一點變化也沒有,人是舊人,情依舊是舊情。」   這把龔夫人哄得,拉著她的手就捨不得放,眼邊滿是風霜的婦人笑得眼都眯了起來:「小婉兒啊,你都不知道,得知你要來,我就盼著你來了,就盼著你來給我說幾句貼心話,你都不知道小妹兒,成天的跟她爹一樣,就說我小氣,我一看見她,我眼睛就疼。」 81.第81章   龔夫人實則是個很風趣的人,面相也很和善,許雙婉歷來喜歡她,這時候也是微笑道:「哪是如此,上次小妹見我,道這個家是您親手替他們操勞著,他們才能衣食無憂,皆是您的功勞。」   「誒?」龔夫人往八仙桌那頭看去,小妹正在那頭煮茶,爐火裡的炭有點潮,出來的氣不好聞,她們人這才沒坐過去。   這廂龔夫人看過小女兒,朝許雙婉嘆道:「她就沒在我跟前說過這好話,成天見的說我小氣,也不知道給她開個小灶多炒兩個小菜,餵飽她這小饞貓!」   「噗!」小饞貓在那邊大笑,「娘,您別老說我,給我留點臉。」   「你還知道害臊呀?」龔夫人白了她一眼,回首見許雙婉笑意吟吟地來回看著她們說話,那臉孔上的歡喜是很是輕盈明快,她不禁也跟著笑了起來,笑嘆了一聲,道:「過的好罷?」   「很好。」許雙婉把另一隻也搭了上去,仔細地看著龔夫人比之前多添了幾許歲月的痕跡的臉。   長肅近沙漠,夏季炎熱,冬季酷寒,龔夫人是比以前老了不少了,連兩鬢都已發白,隻眼睛,還跟過去一樣豁達明亮。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夫人,也很了不起的母親。   她兩子一女,長子正好年華的時候去了,只餘一兒一女相伴左右,她跟龔大人四處遷徙為官,嘴裡說著嫌棄龔大人,但從沒有真正離他而去過,無論富貴貧窮都跟隨在了他的身邊。   也因此,從不吃花酒的龔大人,在外也毫不避諱跟任何人提起「他此生已得一賢妻,早足矣」之話。   也有人因龔大人的話說些酸話,說他裝樣,這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男人,不過日子久了,龔大人還真是如此,這些人就改道說起龔夫人的酸話來了,說她長的醜,說她老相,說她怎麼配?   那時候許家人的一些人,也不是沒說過龔夫人。   但許雙婉一向喜歡龔夫人,她喜歡龔夫人跟龔大人之間的那種相扶相持,榮辱與共,在她看來,夫妻夫妻,就是禍福同享才成夫妻。   「怎麼,老了是嗎?」龔夫人這時候笑道,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山狼縣的風沙太大了,她也是年紀大了不如以前精細了,顧不上收拾那張臉,整日就忙著操勞日子去了,來了京裡又當回了侍郎夫人,又得跟官眷們打些交道,這又才修飾起自己來。   「不是,」許雙婉笑著搖頭,「就是我看您的眼睛,還跟過去一樣好看,明亮有神,一時之間就不免多看了兩眼。」   龔夫人「哎喲」了一聲,握著她的手就更不想放了:「小婉兒,伯娘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能就這麼著,什麼事都不幹,聽你跟我說一天的話!」   許雙婉笑著點頭,「那我跟您說一天。」   龔小妹在那邊帶著丫鬟拿蒲扇扇著火,聽著話就道:「我娘可算是等來了她的知音了,難怪人沒來,頭天就盼著了。」   龔夫人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忙你的,沒你說話的地兒。」   說著鬆開了許雙婉的手,讓許雙婉喝茶。   許雙婉這次沒帶什麼大禮來,穿的也是尋常在家時候穿的,這上門來做客,這讓主人不為難心裡舒坦才是最要緊的,上次小妹話裡的意思她也是聽明白了,龔家可能因為前去長肅之事,家境這一兩年都緩不過來。   但她也不是什麼都沒準備就來的,這時候跟龔夫人也是問起了龔二哥的情況:「我上次聽小妹說,龔二哥這次也要去進貢院考試?」   龔夫人點頭,「還有我女婿,就是小妹的夫君,其實他早就能成事了,之前他也是能當官的,這不,就是承的他爹的縣官,為此他還拿出了大半的家財打點了一番,哪想當時我們家一過去,他到手的縣官就沒了。」   「沒少跟我們家惡鬥!」小妹又忍不住插嘴。   龔夫人朝她搖搖頭,跟許雙婉道,「不打不相識,當初哪想到,這兩人最後成事了,還變成親家了。」   「他姓陳,耳東陳,就是脾氣啊,稍微有點倔……」   「不是一般倔,是條倔牛!」小妹抓緊時機補充。   「龔小妹,別以為今兒你婉姐姐來了我就不敢揍你,我再跟你說一次,我說話,不要插嘴!」龔夫人火了!   「您說,您說。」龔小妹跟她哈腰作揖。   龔夫人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回頭跟許雙婉道:「接著說啊?」   「您說。」   龔夫人道:「你龔伯伯不是在吏部當差嘛,那吏部尚書就覺得小妹夫君是個好苗子,想把他調進吏部當差,說是去金部那邊當個入庫的正員,這是個好差事啊,吏部哪是人想進就能進的?可這心高氣傲的,非覺得這是走的他嶽父的後門才進的吏部,這不,好好的金部不去,非要再進考場。」   「誒呀,娘,他想考就讓他考唄。」小妹不以為然,又插嘴了。   「你懂什麼?」龔夫人瞪她。   「又是這句話。」又是你懂什麼?小妹嘟囔,不知道這句話她娘是不是打算說到她也當娘,當祖母的那天?   她敢發誓,她娘絕對能。   「我聽來,這小妹夫郎是個有才的?」許雙婉這時候道。   「是個有才的。」龔夫人顧不上說小妹,非常肯定地道,一點也不嫌棄女婿了。   許雙婉笑了起來:「那您就放心罷,有才到哪都有路。」   她想了想,輕聲道:「京中正是缺人之際,朝廷上也是有些被查辦的還沒填補上去……」   其中有一半,還是她夫郎殺的。   「那?」龔夫人忙靠近了她。   「這有了功名,可能到時候的餘地就要更大點,您說是不是?」   「我看是。」龔夫人若有所思。   小妹這時候也揮退了丫鬟出去,走過來了,坐在許雙婉邊上。   「我爹也是這個說法,」龔小妹這時候也道,「就是他也說今年春闈晚了,來京的多了很多來歷不凡的人,還有好多是不用考都能當官的,我二哥和彬哥不一定能中。」   「也不一定,你們應該知道,六部這次要在這些考員當中選人才是罷?」   「聽我爹說了。」   「不止如此,」許雙婉時這次聲音放得很輕,「聽說京城周邊的三州,各地的縣官都要換一茬,之前這些人當中有不少人幫著那位謀反,私自做點了不太見得了光的事,當時清算了一些下來,但有一些為著不傷根本就放下了,這一次,說是要換……」   龔夫人當即就站了起來,朝門邊走去。   外邊不遠處的廚房嘈雜得很,這邊堂屋倒是清靜,沒什麼人。   「娘,我讓阿大剛才出去了。」龔小妹喊了她一聲。   龔夫人點點頭,回過了身。   家裡太小就是這點不方便,老擔心隔牆有耳。   她回來坐下,跟許雙婉道:「你有心了。」   說著就不提這事了,這種事聽了一耳朵就是好了,有個消息就行,回頭等老龔回來了再跟他商量。   她現在底下就這麼一個兒子一個女婿,這要是進六部當個小官,但這一輩子再往上升也是有限,但要是從縣官做起,就跟他們家老龔一樣,有了政績,從知縣做到知州,再調到朝廷的話,那就是至少是侍郎這個位置起了。   侍郎再往上,只要不出意外,更好升,來日問鼎內閣大臣再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再則,她也是看的出來,兒子也好,女婿也好,都是想出去像他們爹一樣做點事——他們不需要當個多好的清官,但有顆為百姓著想的心就夠了,就跟他們爹一樣,幫一處是一處。   尤其,於她自己而言,這京城邊上的幾州是兒子女婿最好的去處了,這樣逢年過節的,大家只要想見了,趕趕路還能見得著。   這時她若無其事地道:「這飯菜也好了,我看這茶也不煮了,你隨我去我們後院看看,我前幾天正好跟人換了兩株桃花樹回來,也不知道養不得養活,你幫我去看看。」   「好。」許雙婉笑著點頭,也跟著起了身。   她今兒來就是來送消息的,看來這消息送到了,也就行了。   **   許雙婉這天從龔家回來,在家呆了一天,就又去了姜家。   她一去,直接被領進了姜大夫人的上房。   姜大夫人見到她來,也是有些訝異,「這段時日不忙?」   「還好。」許雙婉與她道。   「來有什麼事?」姜家卻是忙瘋了,就因這四月春闈這事,來了不少從沒想過的親朋戚友投奔,姜家大宅這邊是住滿了客人,姜家新添的兩處新宅也都住滿人了。   「是這樣的……」許雙婉跟大舅母道:「您還記得侯府去了廣海州那邊的族親嗎?」   「宣容他們?」姜大夫人瞪大了眼,還站了起來。   「怎麼?」姜大夫人的口氣非常不好,「他們回來,找上門來了?」   「不是這樣的,」許雙婉忙起身,扶了她坐下來,替她順了順胸,「您聽我說。」   「趕緊的。」姜大夫人急了。   這宣容這是見侯府好了,又要認祖歸宗了?他把宣家的族人一大半,還有剩下的人都接二連三帶走後,這都已經是分宗了,他還有臉找上侯府?   「是那邊有族人來京裡趕考,有一個人來府裡打了聲招呼,代他們那宗的人跟侯府問了聲好,當時人就走了,也沒多說什麼,長公子也沒把這個放在心上,就說隨他們去,但父親那邊……」許雙婉停了下來。   公爹那邊,就接連幾天都有些走神了,昨晚一同用膳,還遲疑地問她,是不是要照顧下過來趕考的那些人,盡點心意?   許雙婉看的出來,公爹還是想的,很在乎那些人。   但長公子的意思就是不用去管,以後在他那裡,遇到廣海州的人,他也會公事公辦。   父子倆的意思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是想幫是吧?」姜大夫人冷笑,「這才幾年啊,他當年因為宣容他們的分宗離去氣得大半年下不了床,照顧他們夫妻倆的是誰啊?」   還不是他們姜家!不是宣家那些人!   「那你是怎麼想的?」姜大夫人朝外甥媳婦看去,「幫還是不幫?」   「雙婉是想,他們也不見得就想讓我們幫了,要不然,也不會放下東西就走,連人也沒見。」   「哦?」   「我也把這麼個意思跟父親說了,但父親這幾天提不起精神來,我心想著,是不是見一見人,這人沒見到,一切都不好說,但見著了,就好說了,您說呢?」   姜大夫人呵呵笑了幾聲,「他啊……」   許雙婉來姜家說這事,就是怕不跟姜家打招呼,傷了姜家的感情。   說起來,這些年要是沒有姜家,歸德侯府早沒了,那分宗出去的宣家人再回京來,怕是想見都見不到歸德侯府了。   「他就是想見了?」姜大夫人斜眼看她。   「是雙婉在想,要不要見一次再說。」許雙婉忙道,把這事攬到了身上。   公爹那樣子,看來見不到人是不高興了。   他不高興,婆母也愁眉苦臉,這幾天看著她也是一臉的哭意,望康還小,看不懂,也弄不明白,不知道為什麼祖父祖母都不高興了,祖父也不抱他拋高高了,他這兩日也情緒低落得很,一去祖父母那就要縮腦袋,有時候委屈得狠了,還扁嘴。   許雙婉看著孩兒,於心不忍,就想著把這事揪出來,解決了,家還是像以前的那個家才好。   「他要是非要幫,非要貼上去,你們就隨著他了?」姜大夫人口氣當中已經帶著暴怒了,如果不是她知道不是眼前外甥媳婦的錯,她火都要發出來了。   「我是覺著,人家也不見得……」   「什麼不見得?你知道你家仲安現在是什麼風頭嗎?現在這京裡,就沒個不認識他的人,你敢說,你們家要是沒出了他,那廣海州的人會找上門來嗎?」姜大夫人拍著桌子又坐了起來:「行了,我知道你不好說,我去跟你們父親說!」   許雙婉沒想大舅母反應這般大,忙又去扶她,這下,她也著急了起來,聲音也不禁快了,「是我想著要不要見一見的。正如您所說,現在這京城就沒有不認識夫君的人,現在正在考試的最為緊要關頭,還有一場沒考完,這次春闈事多,推遲了兩月不說,來的人又是前所未有的多,這裡頭的門門道道已經夠夫君頭疼的了,我在想著這家裡的小事,就由著我來解決,暫且不去煩他了。」   「好,好……」姜大夫人連著深吸了兩口氣,才坐下來,道:「你說你是個什麼想法罷?」   「是這樣的,我是想等著大後日那最後一場考完後,就差人去給那邊的人送個信,就說父親這邊知道他們來了,就想請他們入府一敘,他們要是來,那……」   「他們能不會來嗎?」姜大夫人冷道。   「也不見得,」許雙婉搖搖頭,輕道:「我看來那天來送見禮的人也是挺傲氣的,不一定……」   「那他們不來,你們那父親,豈不是得更不高興了?」   「那時候,」許雙婉笑笑,道:「那時候父親要是再不高興,也無法了,畢竟是人不想來見他。」   姜大夫人聽到這句話,冷靜了下來,問她:「那要是來了呢?我看他們主動上門,不是沒有不攀舊情的意思。」   「來了,也好……」這也是許雙婉來姜家把情況說清楚的原因,因為她也想過,廣海那邊的人,以往就沒來過京城赴考?肯定是來過京的,以前沒跟侯府打過招呼,這次來打了,還能是突然想起來了不成?她看著姜大夫人道:「該幫的就幫,不能幫的,夫君心裡有數,他是什麼人,您是最清楚不過的了,是嗎?」   姜大夫人聽到這,臉色才真正緩和了下來,並點了點頭。   外甥是什麼樣的,姜家和她,是最清楚不過了。   他好了,他能得的,至少拿了一大半給了姜家,外甥媳婦哪怕是他從外面娶來的,對姜家也從無不恭敬之處。   這事來告知她,也是因敬著姜家。   終究是不能得寸進尺了,姜大夫人這滿腔的怒火終是歇停了下來,口氣也低了,朝外甥媳婦嘆道:「你們這是做了什麼孽啊?」   「也不是,」許雙婉笑笑,「總有些東西,是舍不脫的。」   姜大夫人悵然,「舍不脫如何?當年宣容他們可是捨得脫,眼見兄長大禍臨頭,他們帶著人分宗就走了,如果不是他們是同一個父親,他們連宣家的祖宗都不想要。」   只為求自保。   只有他們姜家的老太爺,帶著他們到處求人,就為著能把他的命從聖上手下搶回來,老父親那時候進了宮跪了好幾天,最後是人暈了過去被抬回來的。   這人走了就走了罷,要真是有骨氣,又何必再回來?   **   三場大考一過,春闈也就結束了。   但審卷也馬上開始,殿試就安排在五日十日,離著也沒幾天了。   這年的春闈,因朝廷大動和廢太子等諸事,本來是要推遲到秋天,那時老皇帝也沒覺得朝廷上少些人有什麼不好,來的新的要是不聽話,在朝廷說些不中聽的,他反倒要多殺幾個人了,費的心思也不是一般,他身體也有恙,暫時也騰不開心神去操控新進官員。   但那時候進京趕考的人已經來了一些了,路途遠的也往京中這邊趕了,這等大事要再推遲半年,於國無利,於準備了多時只待一考的學子更是無利,禮部尚書謝尚禮力挽狂瀾,把這事從聖上嘴裡周旋了下來,只往後推遲了一個半月,但也因此得罪了老皇帝,把該是他一人主持的春闈分給了宣仲安一半,憑白搶了他一半的功勞。   但謝尚禮也是沒有想到,這事反倒是好意了肖寶絡行事,沒兩天這位吏部尚書大筆一揮,在吏部一年一度發往各州通報的文書當中,讓他們把州內只要能進考的人都送過來。   這也是運氣,趕巧了。   廣海州的那支宣家族人,其實也是早兩個多月前就趕到京城了,一直也沒上歸德侯府,就是有人還是按捺不住,在考過第一場沒把握後,就上了歸德侯府的門,打了聲招呼。   廣海州的宣家說起來也是非同凡響,他們過去也不過十來年,早就富甲一方了。   這次族中子弟來京,他們這邊一共能有三個人能過來趕考,有兩個也是沒有什麼能考上功名的信心,因著他們之前的功名是暗中得來的,再來,家族也做好了替他們著重打點的打算,此次一行,南海珍珠都幫他們運來了三箱,但他們此前在京打點的官員已經落馬,他們來了也沒找到人,一路問來,這時候敢收他們好處的人還是有,但是,管不了事。   末了,還是有人沒忍住,在考過一場毫無把握後,找上了歸德侯府,顧不上此前來京時,家中人叮囑的那些切莫可與歸德侯府有所來往的話。   畢竟,宣容帶著族人與歸德侯府分家時,那些已是遺棄侯府了。 82.第82章   這廂許雙婉跟公爹商量著,她想小宴那位上門過來的宣家族人的事,就是也說道最近夫君忙,可能不能幫著招待客人,但宣宏道也是異常高興,整個人都開懷了起來。   他一高興,宣姜氏也喜氣洋洋了起來,對兒媳婦越發的百依百順。   這天宣仲安抽空回府,一家人用晚膳時,就發現了父親的異常——這天的宣宏道比平時笑容多了,明顯開朗了不少,說話的聲音也比平時大了。   宣姜氏更是一臉的笑沒有停過,比平時還要喜歡跟侯爺說話,老夫老妻倆看起來也要比平時恩愛甜蜜多了。   宣仲安發現了也默不作聲,帶著妻兒回了泌園,抱著望康玩耍時,問了她一句:「怎麼回事?」   他沒指明,但許雙婉也知道他在問什麼,便把她打算要小宴宣家族人的事情說了出來。   他連著有五六日沒歸家了,也就不知道這事。   宣仲安聽完,沉默了好一會,才朝她道:「過來。」   許雙婉正在打理他明早穿的朝服,聞言走了過來。   宣仲安一腳把兒子的搖椅拖了過來,毫不留情地把兒子塞了進去,改抱起了許雙婉的腰,把頭埋在了她的腹中。   許雙婉不禁笑了起來,抱著他的頭,輕柔順著他的背。   她知道他在外頭很艱難,她希望她能給予他力量。   「我都忘了。」一會後,宣仲安嘆了口氣。   「嗯?」   「忘了爹……」望康在旁邊哇哇大叫,宣仲安鬆開了她,把她拉到身邊坐下,把兒子抱到膝上,見他往他娘腿上爬,便摟緊了他,「去廣海的人,是他心頭的一根刺,他想成事,一半是為了祖父,一半也是……」   也是想在人之前爭口氣罷?   現在氣是爭出來了,總得在人眼前顯一顯。   至於別的,幫忙與否,又得另說了。   這種話,不好言道出來,宣仲安本不是不會想不到這上去的人,只是朝廷的事已佔去了他全部心神,家裡的事,他下意識就忘了。   父母他也是很久沒有過問了,他們想什麼他以前還會管一管,現在連問都沒想起要問一下了。   家裡有她,他就完全忽略他們了。   「姜家外祖父家裡,我已經去把事情說了,大舅母說讓我們看著辦……」許雙婉朝他笑道:「也沒有什麼不高興。」   說開了,就沒什麼不高興了,至於她夫君這,她是不怕的,他們夫妻倆是一體,她就是做錯了,他也總會要包容著她些,但姜家不一樣,兩家再親也是兩個不同的家,起了閒隙,傷了人心,就不容易彌補了。   「你做的很好。」宣仲安抱著眼見哇哇大叫不成,就呱呱大叫起來了的兒子,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吻,「把人請進來就是,至於後面的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知道怎麼跟父親說。」   「誒。」許雙婉笑著點頭。   宣仲安輕咬了下她的鼻子,又在她嘴間碰了碰,笑了笑。   望康這時總算夠得著他母親了,劫後餘生的他死死地緊抓著母親的手臂,不想鬆手。   他要她抱,不要大壞蛋。   許雙婉見他黑亮的眼裡都有淚光閃爍了,抱了他過來,笑著問他:「想娘了?」   望康忙不迭地點頭。   想了,太想了。   「你別老逗他,」許雙婉跟她還皺眉瞪兒子的長公子道:「再逗都不讓你抱了?」   「我還稀罕不成?」宣仲安揚眉。   夜間他壓著她弄了兩回,呼呼大睡了過去,許雙婉卻有些睡不著,就著床邊淺淡的燈火摸著他的臉。   很久後,在閉著眼睛的他抓著她的手咬了兩小口後,她才笑著靠近了他有脖頸,把頭埋了進去,睡了過去。   **   宣家族人那邊果真應了信,說會按時按邀而來。   對方是小輩,許雙婉準備的也是小宴,她把前院的一個待客的小暖閣收拾了出來,這廂春暖花開,小暖閣旁邊的景致也極好,再把暖閣當中的紗帳一換,掛上幾幅書畫和花瓶,這暖閣頓時就清雅了起來。   這暖閣一布置好,宣宏道傍晚膳罷散步,還帶著侯夫人過來瞧過,宣姜氏看了也甚是喜歡,說回頭也要把聽軒堂旁邊的暖閣收拾出來,以後也可以去當中繡花,也就不用成天悶在房中了。   許雙婉在下人口中聽到,第二天,就著下人去辦了,不出一天,暖閣就收拾了起來,喜得宣姜氏當天就搬到了暖閣當中繡花,這時已是大晚上的了,宣宏道回來還得去暖閣找她,看她跟個小姑娘似的還戀戀不捨了,當真是開懷大笑。   許雙婉看他們高興,也是微笑不已。   約好的時間很快就到了,那天的事情許雙婉都交給了屠管家,她不出面。   她在後面的大殿帶著望康在玩耍,聽到廣海那邊的宣家人家衣冠楚楚來後,來的還是兩人後,她點了點頭。   來報的福娘又輕聲道:「一人腰上栓的是裴玉帶,頭上的秀才帽也鑲了一塊半個巴掌大的裴玉,那鞋口,奴婢看著,是繡了一圈珍珠,另一人用的是黃玉,別的大體與前面那個差不多。」   今兒侯爺穿的是在家中穿的常服,樸素乾淨。   相形之下,就被完全比下去了,但他是長輩,樸素些也無傷大雅。   大家中人,穿到最後,都是返璞歸真的多,且一件衣裳穿到最後,還是穿軟了的舊衣裳穿了最舒服。   「侯爺呢?」許雙婉聽到這,示意採荷把望康抱到廊下去玩後,開了口。   「侯爺待小輩很是熱情。」   「依你看,場面如何?」福娘是個極細心的,細心到了什麼程度呢?細心到這一天進出聽軒堂的人只要是在她眼前出現過的,這站的是什麼位置,說的是什麼話,她都能記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遂許雙婉在發現她這才能後,就把聽軒堂和前院的事都交給了她。   虞娘則是跟著她,姜娘則跟著洵林讀書去了。   「場面甚好,就是賓客……」   「你說。」   「回少夫人,就是賓客太張揚了些。」   許雙婉笑了起來。   公爹可能是想著在舊族人面前露面,可舊族人可能想的也是如此,這場面一爭鋒相對了起來,再往後談,就難了。   小輩跟長輩爭鋒,這廣海的舊族人心氣也是挺高。   許雙婉之前也是打聽到了,這些廣海來的讀書人揮金如土,為人闊氣大方,很是受追捧,尤其宣家人在其中更是箇中翹楚。   有錢總能買到幾兩風光。   「少夫人?」見她笑了,福娘看向她。   「沒事了,你回前面去罷。」許雙婉溫和地道。   「是。」   福娘去了前院,這時宣宏道聽著子侄輩的族人大談特談他們宣家人在廣海的呼風喚雨,良田萬畝,僕從如雲……   聽說他弟弟宣容妻妾無數,別說兒子,就是孫子都有十來個了。   他們過得很好,非常之好。   宣宏道笑聽著這兩個子侄輩對家族與有榮焉的誇耀,笑容一直沒變。   他也是見了人,才發現人跟人還是不能比的,他是他,宣容是宣容,如他父親以前跟他所說,他不如宣容的,終其一生都趕不上,但宣容不如他的,是宣容自出生就定了的。   這就是命,誰都改不了。   「知道你們在好過的好,我也就放心了。」聽他們說罷,宣宏道這才感覺到他沒有絲毫憤怒的地方,如果是之前,他可能還會憤恨罷?但侯府的境況不同了,他到底也是虛長了些年歲,這些年經過太多窘況,有時候窘迫得近乎是在苟且偷生,他的心性到底是跟以前不一樣了,聽著這些也是感慨良多,但到底是沒有羞憤之感了。   當初他心懷愧疚,親人族人棄他而去,他就算憤怒於他們的捨棄,但他也是分了侯府一大半的祖產給他們,府裡絕大半的金銀是給了二弟宣容了,讓他代他好好安置族人,而他給自己留下的就是一些祖先給他這個嫡長子的一些珍貴傳家之物。   宣宏道知道自己性情軟弱,軟弱到近乎有罪。就像他握在聖上手裡那件掐著歸德侯府的咽喉,讓侯府多年不能鬆口氣的那件事一樣,那時候就算還是小皇子的聖上只餘一口氣了,他也因為害怕別的皇子的報復,見死不救地跑了過去,還因為小皇子拖了他的腳一下,他還蹬了人兩腳,讓聖上記到如今都不能忘懷。   這些年,他也不是因為他個軟弱,舉棋不定的性子,給孩子拖過後腿,連累他到險些喪命,侯府也差點咽了最後一口氣。   宣宏道之前還心想他侯府終於起來了,往日的族人要有他相幫的地方,他要是力所能及,就是仲安不喜,也還是要勸他一勸,幫一幫這些族人的。   現在見人過得比他好多了,他反倒坦然了起來。   他們不難,這些年過的不錯,他身為歸德侯府的繼承人,當年能為他們做的也做了,當年要走的也是他們,他並沒有虧欠他們什麼。   宣宏道歇了相幫之心,人就顯得越發平和了起來。   那來的兩個宣家進考的,一人名為宣博豐,一人名為宣路橋,前者是話說的那個,後者就是不斷說廣海宣家在當時如何顯赫的那一位。   前面那個,是宣宏道的弟弟宣容的兒子,後面那個,則是宣宏道堂弟的兒子。   後面那個,也是之前在侯府放下禮就走的那個。   當年他們離開京城時,都是覺得是被祖父的不公,和大伯的無能被逼出京城的,族人對宣宏道這任歸德侯紛紛唾之,後來就是宣容這個族長下了禁口令,不許再提起此人,這些已經記事了的族中子弟還是對他有印象的。   多年後再來京,他們也是暗中喜過當年宣容帶他們離開另外立族的英明,但這次來京,哪想風雲突變,歸德侯府竟然好了。   他們這次沒有打點對人,思量再三,不想無功而返,他們私下裡商量著,還是派出了一人過來探聽情況。   那人也是不太有臉與侯府接觸,畢竟他們宣家人也是來往京城很久了,京城還有家裡暗中布下的產業,侯府這麼些年越過越難的時候,他們也視而不見,這次求到侯府頭上來,他們面子上也抹不開,生怕人說穿了臉沒地擱,所以東西一放下就走了。   哪想,就一個小小的示好,歸德侯府就來請他們了,這讓他們志得意滿了起來,心道這侯府畢竟也還是需要他們這些族人的,等人一過來,一看宣宏道那平常至極的樣子,看不出什麼富貴來,這心就更放下了,言談舉止之間也是難免誇耀自傲了一些。   歸德侯府有勢,但沒錢,他們有錢,但少門路,兩家其實還是不分伯仲的,他們不能自貶身份,省的低人一頭。   現眼下,見歸德侯這個大伯言語更是切切,誠懇謙遜,以為他真的是想與他們廣海宣家再交好,便是先前沉默著不太說話的宣博豐也是開了口,朝宣宏道說:「伯父,我們前來之事,家中父親還不曉,且容我們回去與父親休書一封,言道伯父對我們的小輩的幫助,想來,父親對您也是感激於胸的。」   「也沒幫什麼,就是見你們上門打了個招呼,我心想著,不回請你們一次也不好……」宣宏道聽著他那口氣也只是笑笑,沒搭他的茬,又轉頭跟屠申說:「天色也不早了,你們快點上菜,好讓兩位公子吃了飯再回。」   說著他就起了身,跟兩位子侄道:「今日我兒仲安不在,家中也沒有陪客的,我還有公事要先走一步,我留屠管家的招待你們,你們有什麼要的,儘管吩咐他就是。」   說著他就走了,兩位宣家子弟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的,愣然看著他去了。   一會後,宣宏道在後面不遠的大殿下見到了兒媳婦。   「兒媳啊……」宣宏道走了過來,抱過了丫鬟手中朝著他哇哇叫著揮手的望康,朝許雙婉走了過來。   「父親。」許雙婉朝他福身。   「要回去了嗎?」宣宏道問她:「回聽軒堂吧?」   「是。」   「一道走。」   「是。」   走了幾步,宣宏道開口與她道:「父親在這裡,多謝你的用心了。」   許雙婉愣了一下。   「以前仲安不在家,回來了,回來了也是……」宣宏道說到這嘆了口氣,「到底是我讓他不放心了。」   「您言重了。」許雙婉愣過後,追上了上來,輕聲道了一句。   「知道自己總是錯的,這滋味不好受……」宣宏道看著緊緊抓著他手臂不放,見祖父看向他就歡暢地歪著嘴笑了起來的望康,這心裡比以前的不好受要好受多了,也平靜多了,他老了,也服輸了,他不為兒子想想,他也得為望康想想,不能總是因著自己的軟弱去禍害他們的以後,不能別人過得好好的,錦食玉食,鮮衣怒馬,揮手就金銀無數,四處皆志得意滿,他的兒孫卻必須要受苦,要拿命去拼才有活頭,「但現在為父也想通了,你們好,我才好,別人好不好,看不看得起我,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許雙婉跟在他半步後,輕聲回了他:「您的臉面,就是我們的臉面,我們的臉面,就是您的臉面。」   他們是一家人,分不開的。   「是啊,是啊……」宣宏道不知為何,被兒媳婦輕輕的一句話,說的眼睛都紅了。   是啊,他的臉面,也是他們的臉面,他們的臉面,也是他的臉面。   他不能兒子好不容易給他掙了臉,他轉頭就被他敗光了。   宣宏道低頭看著孫子,更是抱緊了他……   他得好好替他的孫子,替這個家,把這臉面撐住了。 83.第83章   這天宣仲安回來,與父親在書房呆了一會,他先行出來,留下了在書房裡痛快大哭了一場的父親。   等他回了沁園,在門外聽婉姬在裡面說話,只聽她聲音輕柔,帶著笑意在道:「望康,不要耍脾氣了,你慢點,娘這就餵你如何?」   「呱呱!」望康憤怒大叫。   「慢點?」只聽她慢悠悠地道。   「呱。」望康的聲音小了,就一下,又高興地「哇哇」了起來。   宣仲安走了進去,見她正在餵望康蛋羹吃,瞧到他回來,她笑望過來:「回來了?」   「嗯,」宣仲安走過去,「讓丫鬟餵罷。」   「就剩一點了。」   宣仲安知道她素喜親自帶望康,一般時候也不鬧她,這時他坐了過去,摸了兒子的小腦袋一把,訓斥他:「本事不大,脾氣不小,誰叫你衝你娘呱呱叫的。」   望康小胖手朝他的腿打了一下,生氣了:「呱!」   「別惹他了,」許雙婉見父子倆又鬧起來了,忙攔了大的那個的手,笑道:「剛才我說他吃太快了,讓他慢點吃,覺得我說了他,就生氣了。」   「是個脾氣大的。」宣仲安躺椅子上,拿著她那杯茶過來喝,點頭道。   「呱!」望康看著他,眼睛都瞪大了,你才是個脾氣大的!   「不生氣了。」許雙婉低下頭去,拿額頭抵下了下小傢伙的額頭,見望康委屈地嗚嗚了起來,她小聲道,「娘知道了。」   等會就替你收拾他。   望康忘性大,等他娘往他嘴裡一塞吃的,就又忘記生氣了,他爹抱了他去沐浴,浴盆裡,他抱著他爹的脖子咯咯大笑,笑的宣仲安拍了好幾下他的小肥屁股,都被他逗笑了。   望康活潑得,一個人就熱鬧得讓他感覺他養了一堆兒子。   **   四月一過,五月殿試之前,廣海那邊的人又再來了侯府,這次他們還等了人,只是歸德侯沒見。   沒想他們還跑到他工部門口去堵這些日子在工部當差的歸德侯,歸德侯跟他們寒暄了幾句,再回來跟兒媳婦說起時,也是覺得這幾個族子心性差了點,跟他們小時候一樣,並不太像樣。   他們小時候就有點欺負仲安,說起來也是家中母親唆使的,但回頭打不過仲安,反被仲安弄得狼狽不堪,他們還回去朝父母告狀,從小就是個以小欺大的。   宣宏道再想起他這些子侄來,也是想起當年的事來了,那些他以為不太記得的往事也一一出現在了面前,那時候兄弟與族人已經與他離心了,看他與他的妻兒沒一處順眼的,暗地裡沒少使絆子,閒話也沒少說。   他這是徹底冷了相幫之心,平時出門也是低調的很,帶著幾個護衛長隨出去辦了差事就回府,就是出去走走,見的也是姜家的舅兄和幾個來往了幾十年,身份普通的舊友。   這廂五月殿試之後,朝廷就出大事了。   大臣們又在金鑾裡大打起來了,事情是因為禮部尚書覺得批卷時有些人做了手腳,要重新批過,這可是得罪了內部那般主持批卷的大臣們,幾派人馬鬧了起來,末了吵不通,就開始動手了。   宣仲安這次躲的及時,躲在了金柱後面沒摻和,等到大殿關上,聖上把侍衛叫進來收拾他們的時候,他叫了他刑部和戶部的人馬把打得頭破血流的謝尚書推到了他身邊來。   謝尚書可真是個老迂腐啊。   宣仲安都鬧不明白,他是怎麼坐穩的禮部尚書之位,這剛正不阿的性子,居然還能活到如今,這不止是這滿是濁流的朝廷裡的一池清泉,而是一汪奇葩水呀。   「您這就是想跟隨我的腳步,也不必如此罷?」宣仲安掏出他的隨身藥瓶子,倒出兩粒,「吃兩粒,止疼的。」   殿裡暗了,謝尚禮看著他在淡光中那半張周正的臉,心道這宣尚書果真也是長了一副好模樣,這要是不說話光站那,就一身偉光正氣,令人信服。   就是開口說話了,就不讓人痛快了,他把藥拿過吞了下去,這藥還有點甘味,他咽了咽口水,才苦笑道:「宣大人就別調侃老夫了,那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都是他們家中的子弟,這次來了不少名人名士,哪個不及那幾個文章都做不順的?他們這也是太打眼了,他們不要臉,我還要臉。」   「他們開的卷,您也總得給他們點潤筆費吧?」   「是這個給法嗎?」謝尚書急了,「這要是傳出去,全天下都知道我們作假了!」   「這天下又不是百姓的,他們長著嘴這算得了什麼?聖上說的才算。」宣仲安見他鼻孔流血,給他指了指,「您,您收拾下?」   這命都要沒了,還指著臉面呢?   謝尚書一個握鼻,重重地唉了一聲,往四周看去,見不少人都被侍衛拉著捉押了起來,他也是愣了,「這是幹什麼?」   宣仲安接著他往裡頭躲了躲,「先看看。」   他們打算先看看,但也沒逃多久,就被侍衛捉去了,皇帝把他們全捉了起來,押到了宮道上,遙遙對著禮廟,讓他們跪到了夕陽西下,才讓他們滾。   宣仲安招呼著他刑部和戶部的大人過來圍住了謝尚書,才沒讓謝尚書死在暗中的刀光劍影當中。   謝尚書的禮部那邊,居然沒一個人過來幫謝尚書。   宣仲安覺得自己做官挺失敗的,但沒想當了六七年禮部尚書的謝大人比他還失敗,這個就是個進讒言阿諛奉承的都沒養一個啊?   送謝大人回去的路上,宣仲安不免對他調侃兩句,等他把謝大人送到他那在小巷弄中的家中門口後,宣長公子遠遠看著他家那小門小戶的,壓根就沒打算上門,就是上下掃了謝大人兩三眼,嘖了一聲,轉身走了。   謝尚禮被他「嘖」得紫紅的臉一片豬肝色,在門口默念了半晌道德經,才硬著頭皮往半個多月已經沒有回來過一次的家中走去。   好久沒回來了,也不知道家中的母老虎是不是還跟之前他離家時一樣,喜愛跟他河東獅吼。   **   當天傍晚,肖寶絡留在宮裡暫時沒走。   他進了太極殿,跟老皇帝道既然這任人唯親,還不唯自己的親呢,這些個老臣子自己已經佔著重位了,還打算把自家的子孫趁機也弄進來,這主意也打的太好了,不如用他的人罷。   他給了老皇帝一份名單。   老皇帝看了看,見裡頭跟宣仲安交好的一個也沒有,反倒是給宣仲安在金淮傳了不少惡名壞話的那一個個金淮風流名士皆寫在了上面。   見老皇帝看著名單沉默不語,肖寶絡也不急,張著嘴一直在吃著他的零嘴,那嘴就沒停過。   這老不死的,在民間和朝廷當中都有著不少暗哨,即便是他家中跟宣仲安那邊,也不少了他的眼線,這老不死的一直在懷疑他跟宣仲安的關係,有點防著他們,肖寶絡覺得這個也難免,畢竟當初宣仲安一到金淮,就住進了他的家。   那時候他們還沒想太遠,也沒想到今日要扮仇敵,當時他們作為好兄弟,酒一起喝,詩一起作,女人也一同賞,他帶著宣仲安出沒了金淮所有紙醉金迷的地方,就為著給宣仲安找一點燕王謀逆的線索。   其實按他看,這天下給了燕王也沒什麼不好的,就宣白臉覺得這仗打起來,民不聊生會死太多人,這仗不能打。   當時肖寶絡也是見過老皇帝了,知道老皇帝才不在乎百姓死不死的,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那十萬給他修園子的徭役都死光了死絕了,他也能面不改色再押十萬來。   至於路有屍骨,百姓分子而食,他想來不會管,可能還會覺得有趣。   宣仲安甚至說,問他信不信哪天燕王打到沂京,皇帝會把老幼婦孺這些逃不了的人趕到城門口擋槍擋刀?   肖寶絡想了想,就想了一下就信了。   到時候燕王是登基了,但免不了生靈塗炭,那個時候,就是改朝換代了,大韋還剩的這點底子也會被毀的乾乾淨淨。   還不如他們拼一把。   但肖寶絡總覺得宣白臉那個人焉兒壞,打的有些主意就是他同為主謀也都有些不明白,這宣白臉把他的人手往他手下塞不算,隱隱還有點把他往火坑裡推的打算,遂他對宣仲安的憎恨也是貨真價實的,一點也不怕老皇帝看出什麼來。   「這些都是你的友人?」老皇帝看了看人名,把人都跟他知道的對上後,跟肖寶絡問。   「有兩個,就是那頭兩個,戈玉瑾,林八笑,我們一起吃喝玩樂長大的,以前他們學問比我稍微好一點,就是後來他們沒我運氣好,兩次都沒上殿試。」   「稍微好一點呀?」老皇帝笑道。   不止是好一點罷?這戈玉瑾,林八笑是江南四大才子的頭兩位,至於另兩位才子,也沒他外甥的名字在內。   「就好那麼一點。」連詩詞都不怎麼會作,調侃宣仲安都要狐朋狗友幫著作詩作詞的肖大人很是理直氣壯地道。   「那你讓他們上來幹什麼?」這幾個人的文章皇帝其實是看過來了,是好,是不錯,但太銳利了,年輕人的那種狂氣從紙上就撲面而來,老皇帝不太喜歡他們。   要讓他用,他喜歡用循規蹈矩一些的人,最好是出自大家族,牽一髮動全身,他們出點錯,就要陪上一大家子的命,這樣也好掌控。   這幾個年輕人,頭兩名就是普通人家的,頭一個家境算不上壞,但家裡人丁單薄,上面就一個是教書的儒生,第二個甚至是個孤兒,但從小就因為過目不忘被書院收留成才。   這和二個,老皇帝就算是坐在皇宮當中,也知道這當中那個林八笑的大名。   金淮城的好幾次動亂,就是這人帶的頭,他上打知府,下帶百姓衝擊糧庫,沒少跟官府作對,偏偏他還佔著理,在百姓那名望甚高。   用他,比用宣仲安還讓老皇帝不舒服。   宣仲安就算是宣宏道的兒子,但至少行事手法跟他年輕的時候有點像,很忍辱負重,但瘋起來也不擇手段,且也會裝瘋賣傻,卑躬屈膝像條狗一樣地在他面前討一條活路,老皇帝只要掐著歸德侯府不放,他就得乖乖聽命,而外甥推薦的這幾個人,一個比一個狂。   狂說明什麼?狂說明了他們不在乎生死,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是最棘手、最難處理控制的了。   「我讓他們上來幹什麼?」肖寶絡也是奇怪,「還能幹什麼,讓你用啊?」   「用他們啊……」老皇帝笑了笑,「年輕了點。」   「我不也挺年輕?」他才二十,都六部尚書了,像宣仲安說的,再給他添點神跡,讓他那些狐朋狗友作幾篇文章給他吹噓幾句,他成為大韋舉世無雙的曠世奇官指日可待。   「他們不是你。」老皇帝不以為然。   肖寶絡倒是「哦」了一聲,「也對,不是誰都有個皇帝老子當舅舅的。」   老皇帝不禁笑了起來,過了一會,他道:「容朕再想想。」   「那您看著辦罷。」肖寶絡也不在乎,起身抱著盤子就朝他揖身,「那我回家去了,這吃的我帶走了。」   老皇帝一身的事,這已是抽空見他了,就朝他揮了揮手,看他一路走著一路吃著去了,他臉上的笑淡了下來。   「老桂子啊,你看,這位爺心裡是怎麼想的?」   「許是寂寞了?」在內宮打滾了一輩子的老內侍揣磨著道,「我聽說前面寶絡爺去花樓,還說這邊花樓裡的姑娘沒南邊長的細緻,一個個糙的很。」   「那他們也不是姑娘呀。」老皇帝淡道。   「誒呀,聖上,這些人不就是一起陪他喝花酒,胡天胡地的那班人嘛?」老內侍笑了起來,上前給他捏肩捶背道:「有他們陪著,這味就對了,姑娘不姑娘的,這進花樓的,哪邊的姑娘都差不多。」   「他年紀也不小了,哪能還能跟以前一樣鬼混。」老皇帝閉著眼道。   「也是,您說的是。」老內侍知道他的話可以打止了。   聖上這可不是在真在問他的意見。   **   朝廷很快把殿試三甲的榜放了出來,這次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都是出自各地大家族士族當中的子弟。   肖寶絡遞給老皇帝的那幾個人,只有一個進了二甲,其餘的都是三甲之列。   老皇帝因此叫了寶絡進宮來,打算安慰他,哪想肖寶絡一點也沒放在心上,還道:「總算進了進士了,他們也有臉回去了,我也算是給他們一個交待了。」   他還叮囑老皇帝:「我跟他們說是我給他們走的門道,您可在別人面前別說漏嘴了。」   老皇帝笑了起來,問他:「你還打算讓他們回去啊?」   「給他們弄幾個進士就費我老鼻子勁了,這當官就算了,他們就看開點罷。」肖大人就很替他們看得開。   「你可是吏部尚書啊,你就不能給他們也走走門道?」   「我倒是想,可宣仲安那白臉鬼在盯著我。上次我不過是去他那多領點銀子花花,他就讓我等著瞧,這不,我前幾個想去他那邊要幾本籍本看看,他就假裝他不在,也讓他底下的人不給我找,我到今兒都沒把花名冊拿到手,我跟他鬥著呢,也沒心情管戈大林八他們了。」   「你要誰的花名冊?」   「就是這次的三甲進士,我想先看看,免得他們哪天他們上任了,我還摸不清他們老底,您不是說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他不給你?」   「不給!」   「回頭朕給他說說。」   「我來就是這個意思。」肖寶絡說著還哼了一聲,「他還真能弄得過了我不成?」   老皇帝瞧著,這心裡頭是真高興,末了,還是跟肖寶絡說了,說翰林院那邊正好缺人修書,他舉薦的那幾個人都有些才華,回頭就讓他們去翰林院那邊。   肖寶絡也就點點頭,「那行吧。」   說著就往門口看,想走。   「走吧。」皇帝見他都想飛出去了,也是揮手道。   「好,那我走了。」肖寶絡走到一半又回來了,「您倒是叫個人跟我去傳旨啊,這旨不傳,我花名冊怎麼跟白臉鬼要啊?」   皇帝哭笑不得,只得叫小太監隨他去傳他的口旨。   **   宣仲安這廂心情也是頗有些舒暢,這次春闈,禮部尚書算是被打慘了,但好意的都是他,得聖上看中和再三讚譽的狀元,不巧是他的友人。   就是這個友人比他年長甚多,為人也很是謹慎,在外他們倆算是完全沒認識,也沒人知道他們有交情。   他們唯一查的出來的關係是,這位狀元郎曾經帶母去藥王谷求過藥,而那段時日,表面上宣仲安不在藥王谷,當時他出現在燕王封地的主城苝城內,藥王谷名聲在外,這去藥王谷求醫的人多了去了,這查來查出,頂多查出他們以前同在燕地過這一件事來。   此人名為梅正公,是安州梅城梅花谷梅家的老爺。   他這頭心情好,但肖大人一帶著人找上了他,他臉就黑了,轉身就走。   肖大人在吏部也是如魚得水,狗腿子無數,他早做了準備帶了人來,一看宣大人要逃,就叉著腰大喝了一聲:「給本官攔住他!」   宣大人被他帶來的大堆人馬堵了個甕中捉鱉,臉面全失。   肖大人終於要到了他想要的花名冊,要走時,就聽宣長公子在他身邊說了一句:「上次您跟我說的讓我家夫人為你做媒之事,不是真的罷?」   二十歲了都沒討成個媳婦的肖大人臉立馬拉了下來,陰氣沉沉。   回去的路上,他那步子被他踩得一聲比一聲重。   「您怎麼找他家那夫人做媒呀?您想要什麼樣的人能不成?」小太監想不明白了,跟著他一路小跑著問,「他家夫人名聲不好的。」   「你問我,我問誰去?」肖大人羞惱成怒,嚇的小太監縮回腦袋,不敢說話了。   這頭老皇帝也是這才知道,他外甥因為之前剋死了好幾個未婚妻,運氣比宣家那位長公子還黴,這次特地在壽和寺的老主持那卜了一卦,說是得歸德侯府那位少夫人做媒這婚姻大事才能成。   老皇帝也是奇怪了,叫來了老主持。   老主持不是頭一次來皇宮,之次老皇帝病重,帶著徒弟眾僧生來給老皇帝念經消孽氣的就是他,這次叫來,聽老皇帝一問,就與他道:「那位是福德深厚之人,那西侯府進了她的氣才有了生機,她本身就是化業障的,出自她口的親事,想來十有八*九能成,老衲的卦面是這般顯示的,便也如是跟肖大人說的,聖上明鑑。」   老皇帝想了想,也沒什麼不信的,畢竟之前也有過一例,當時單老頭也是死活都要纏著她做媒,說天機不可洩露。   看來,他也是算到了。   且宣仲安也是因為跟她成了親,這才有了著落,看他短命鬼的相,頭一年卻抱了兒子。   老皇帝前段時日心短氣虛,吃了單藥王著人送過來的藥,這身體又好了起來,再加上他前幾天用的藥,替他試藥不再是宮裡的人,而是宣仲安,看在這一位還懂的賣乖討好的份上,老皇帝也不介意把這便宜再讓他佔了。   遂連雙十年華都沒有的許二姑娘這好好呆在家裡,又要做媒了。 84.第84章   許雙婉的名聲確實不太好。   託霍家在京親戚多的原因,底下嘀咕她壞話的,比說她好話的要多多了,有那見解不同的為她爭辯兩句,還要遭奚落,遂這壞話越說越多,越說越廣,這壞名聲也就傳出去了。   說得最多的,就是說她忘本,說她不是好人家的女兒,身份低賤為人也小家子氣,上不了臺面,許家與歸德侯府在朝上的決裂也沒多久,也沒什麼人去說當時許家人對她的絕情了,就是說起許家人來,也是為了襯託出她的出身不好。   這要是換個計較這些的,也容易被氣出個好歹,為此,姜家特地來人了來安慰她,但許雙婉在府裡過得還算悠閒,日子好過,人也精神,亭亭玉立站那兒,也看不出愁緒來,比忙得一塌糊塗還要抽空來看她拉姜張氏臉色好多了,姜張氏一見,揮揮帕子走了。   得,人家心寬著呢,她們就別跟著急了。   許雙婉也是真的心寬,這京城大多數的流言蜚語中,多數都有三分真,但這三分真裡面,要看當事人是誰,有人會受流言影響,有人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前太子妃不也還好好地住在東宮裡頭?   她也好好地呆在她的侯府裡。   有些人,活在別人嘴裡的那個人往往都不是真的他們。   尤其老百姓,對上面的官員豪貴老有自己的想像,自己的以為,但他們就是說一千道一萬,他們也真正影響不了什麼,給他們看的,都是上面的人有意識要給他們看的,他們也是跟著人的嘴巴走,湊個熱鬧。   許雙婉不在乎這些,是因為侯府到這個境地,真沒什麼好怕的了,至於她,侯府內府就幾個主子,家也掌在她手裡,想從侯府這得好的,上趕著交好還來不及,這時候再來得罪,那也是那家當家的主母腦袋扭不過來。   但許雙婉也是發現她也是把人想得太聰明,有些上門來拜訪她的,眼裡的鄙視不屑都沒掩乾淨,就上門來跟她打點來了。   不過,也可能是人把她想的太傻。   許雙婉倒也不是睜不見為淨,她自從去了龔家開始,就開始有意識地去做一些事情了——望康這時候也能吃些蛋羹米粉肉糜了,她忙點,也餓不著他。   她沒打算把自己困在侯府內,等著她夫君一個人給她拼來榮華富貴,所以沒用他說,她也沒跟他講,她就已經開始做她自己能做的事了。   之前撇棄了不見無關的人,是那時候正在春闈,不好見,現在倒是可以見見了,不一定要做什麼,光見見人,她知道的也就多了。   其實細究起來,官員的內眷根本影響不了朝廷上的形勢,她們大多都是跟著勢態走,但還是有那眼光精準,嗅覺靈敏的,可能就因著那點快人一步,也就成了上位的那個了——但內眷當中,該維持的面子情都會維持,像說侯府少夫人不是的這一面倒,也還是因著她沒娘家,又太年輕,下意識地就看低了她。   這人要是看的太透,這日子也沒法過,許雙婉慣會裝樣,也是裝看不懂,跟該見的就見,該說的也說,溫溫和和的與世無爭的樣子,但來跟她想攀交情的也攀不上,打點的也打點不上,訕訕離去,這背後說起壞話來,更是不遺餘力了。   許雙婉對她們的不敬不順從,她們也總會找著法子回饋一二,說說也痛快。   這些人裡,也有人來上門苦口婆心教許雙婉做人的,但許雙婉見著這種,說不了兩句話就請人走,這人一被送出去,就差當著侯府門子的面吐唾沫了。   當然也有跟許雙婉過的去了,但過得去的,都是些平時就少言少語,連爭辯都不與人爭辯的,當不了傳話的長舌婦。   遂許雙婉在春闈之後見了幾拔人,名聲比以前還壞了,說她裝樣目無尊長的更多了,她自己都沒料到這種情況,目瞪口呆之餘也是好笑,還帶著點心悸。   她自問做人和善周全了,也很會給人面子,哪怕那個人不值那個面子,她也還給人留著三分餘地,但在這些人的嘴裡,她惡毒得連她都想唾棄自己兩口。   所以等有人傳壽和院的老主持說她是個積累了數世功德的福德之人,連吏部尚書說媳婦都想請她說後,最不可思議不是京中平民百姓,而是那些跟許雙婉來往了幾番的大小官眷和許雙婉自己。   而這廂,朝野之間已經隱隱有吏部尚書是聖上遺落在外的皇子的風聲了。   也不知道這宣許氏走了什麼運,但很多人把這歸功到她嫁了個好男人身上,當她是白撿的,就想的通多了。   許雙婉這頭也是在頭一次邁出步子,收穫了諸多不順,又被霍家壓了個瓷實後,又撞到一個逆轉形勢的大運。   為此,她特地多照了一會鏡子,還問虞娘:「我長的就像紅娘嗎?」   虞娘掩嘴輕咳了一聲,才道:「奴婢瞧著,有點。」   許雙婉又看了看自己緋紅的臉,自嘲道:「也好。」   老天都幫她。   就是站起來走了兩步,她又有點感覺不妙,又問虞娘:「你說,我以後會不會就成了那傳給人撮合好事的了?」   也就是媒婆。   她覺得她別的運氣不怎麼夠好,在這事上運氣就很不錯。   以前也是,沒想嫁了人,也是。   「要是的話,奴婢覺得挺好。」虞娘現在已經不去聽軒堂了,她跟著許雙婉,家中的男人和兒子也是被安排著去少夫人的店面跟著掌柜的當學徒去了,學出來,也是侯府以後的外管事了,小女兒年初也說了門好親事,只等著嫁了,家中沒什麼需要她煩心的,她現在就專心侍候著少夫人,心思也就全放在了這邊,就是想事情,也只想著這頭了。   「也是。」許雙婉點點頭。   不過,等她問起長公子,肖大人想找個什麼樣的後,宣仲安也是愣了。   他想了又想道:「你還沒見過肖大人吧?」   「沒見過。」只聽說過。   「那位大人啊……」宣仲安也不知道怎麼說人好,過了一會道:「回頭讓你們見見。」   「好。」許雙婉點頭。   「對了,他應該見過你。」   「咦?」   「他以前也來過京。」   「哦。」許雙婉點點頭,模樣有點憨。   「他跟我去看過你。」宣仲安摸了摸她的臉。   「哦……」許雙婉這頭點的慢了點,若有所思。   她未出嫁前,時不時老感覺有人暗中盯著她,看來不是她的錯覺。   「你們是在暗中看嗎?」她問了一句。   宣尚書很淡定地,像沒有什麼稀奇地點了下頭。   許雙婉也就不以為意了,頷首道:「知道了。」   說罷,又補道:「我給肖大人相人的話,也會讓他暗中看幾眼,但是,就不帶朋友了,好嗎?」   宣仲安聽著連咳了幾聲,咳到許雙婉給他順了好幾下才停。   宣仲安一臉脹紅,無奈道:「那時候是他非要跟我去的。」   許雙婉點點頭。   又道:「那他喜歡什麼樣的?」   「見了他你再問他吧。」宣仲安無力地道:「我感覺只要是個姑娘,他都挺喜歡。」   宣仲安也不知道這位肖大人的口味究竟是什麼樣的,他只記得,這位肖大人的金淮家中,最受他千嬌百寵的是一個胖丫頭,成天姐姐姐姐地叫人丫鬟,後來胖姐姐嫁人,他還大哭了一場,守在人洞房前不許人行房、欺負他胖姐姐,而他最喜歡的兩個花樓裡的姑娘,一個看著沒胸,一個胸大得走路都抖……   宣仲安見過這位肖大人許多的心愛姑娘,想一想,竟然無法想出這位肖大人最喜愛的是哪種。   好像哪種都有。   「那好。」見夫君也是一臉迷茫,婉姬很體貼地點了點頭。   末了,問他:「那肖大人還在為難你嗎?」   「不為難,」宣仲安面無表情地道:「就是時不時管你夫君要點銀子花,跟我戶部是安在銀礦上面一樣,你回頭朝他收媒人禮,少了絕對不要伸手接,知道嗎?」   許雙婉笑著點頭。   宣仲安摸著她的嘴角,嘆道了一句:「不過,不管他說什麼,好好給他找就是,找個他喜歡的,找久點沒關係。」   畢竟,找妥了,如果沒有什麼大的意外,她們是要見一輩子面的。   宣仲安也想過不讓她找,但想來想去,還是讓她找罷,一來經她眼的人跟她合得來的機率大一點;二來,以後寶絡要是成事了,有她做的這樁媒,那一位正妻再如何,也得因為個給她幾分薄面。   不過世事是算不過來的,人心更是難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這天要去見歸德侯府的那位少夫人,肖寶絡上完朝,還趕回府中要換衣裳。   借住他家,這日在家中的林八笑一聽他回來了就衝了過來,圍在他身邊,跟他道:「帶我去嗎?」   「不帶不帶,走走走。」肖寶絡推他。   「聽說醜的很。」林八笑不走,「你帶我去罷,去了我再給你作幾首打趣的。」   肖寶絡陰著臉,「好啊,你作,把我媳婦作沒了,我讓你也跟著一起玩完。」   「寶絡,」林八笑跟他搖頭,「我這兩天真有點想不清楚,仲安惹你了,我們幫著你一起對付,說翻臉就翻臉,我敢說現在仲安都不知道哪得罪我了,我非得在金淮城裡造謠說他臉毀得連小鬼見了他都要哭,你可不知道,這話可把金淮城裡的小姑娘哭得喲,連金淮河的河水都沒她們淚水多,可你是怎麼做的?你找他媳婦做媒這是幾個意思?」   「你以為我想啊?」肖寶絡想哭,哭不出來。   連老禿頭都幫他。   宣白臉誆起人來不要命。   肖寶絡一想起那張死白臉淡淡跟他說,他是不是打算娶個老皇帝給他安排的才服帖,他就覺得找婉娘子做媒這事就開心多了。   畢竟,這事也是他先提起的,可是那時候,他還沒來京城,以為他成親也是他三四十歲的時候了。   他還沒把老皇帝弄死就娶親,他怕他娘醒過來打他!他可是在他娘墳前發過誓的,不幫她報了仇,他絕不成家的。   可惜,他怕他娘半夜找他談心,他那個義兄宣閻羅不怕。   「你是不知道,」這時,揮著扇子的戈玉瑾走了進來,「當年仲安兄在金淮時,他們還沒鬧翻的時候,他醉酒時跟我們說了,以後他把仲安當兄弟,當長兄,當哥哥,以後哥哥娶了媳婦,那就是他長嫂……」   「長嫂如母啊,」戈玉瑾拿扇子一敲手板,嘆道:「這找媳婦不找她,找誰啊?」   肖寶絡瞪他,「邊兒去,你還知道我們鬧翻了啊?」   「知道啊,這不,還幫你傳了幾首歪詩麼,咳……」戈玉瑾清清嗓子,就打算念詩了,就是這時他被肖寶絡一件衣裳砸來蒙住了臉,打斷了。   「寶絡,你們真不能和好啊?」林八笑還是想不明白,「你看他現在都讓著你,你蹬鼻子上臉的,他都沒跟你生氣。」   「他敢嗎?」肖寶絡抬起頭,拿陰沉的小眼睛刮他們,「老子是誰?」   「別找了,你手上這件就行。」林八笑看他還翻箱倒櫃,忙道,又朝外面看:「丫鬟呢?」   「看著心煩。」   「你這脾氣可夠大的啊?我說,你今兒是去相媳婦的還是去見嫂子的?」見寶絡還拿著鑲著白玉的藍絲腰帶往腰上系,戈玉瑾都要瘋了,「你這不是真要去撬角吧?」   「婉姬長的好看。」肖寶絡悶悶地道,從一堆衣裳當中推到屏風後系褲子,系好出來,對著兩個兄弟又叉腰瞪大眼睛道:「是兄弟嗎?」   戈玉瑾與林八笑面面相覷,過了一會,戈玉瑾先投降,「能不是嗎?謠都給你造了一大堆了。」   林八笑不認命,「帶我去就是兄弟,不帶……」   他狠狠地擼了下鼻子,站起來腿踩在凳子上,「今兒這兄弟,咱就不當了!」   肖寶絡瞪了他們一眼,就決定帶他們上侯府了,還嫌林八笑穿得寒酸,非把他身上的舊儒衣剝了下來,給他換了身新的,還給各自身上撒了點他們金淮城才子身上才撒的香粉。   三人搖著扇子就進侯府的門了。   侯府的門子也是見多識廣了,見到三個痞子一樣的公子爺,走過來香風一陣接一陣,眼睛也是不禁抽了抽。   這身上香的,這要是眼神差的,不得以為花樓裡來人了?   **   許雙婉這廂在沁園的柏樹林裡擺了桌子,備了好酒好菜,她本是準備在他們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帶著望康假裝路過,跟肖大人聊幾句,哪想,等人到了,就有下人來跟她說,說長公子請她過去。   許雙婉抱瞭望康就要過去,哪想,下人又補了一句,「長公子說,絕不能帶小少公子去。」   望康也不知是不是聽出什麼來了,憤怒地握著小拳手揮舞了起來,哇哇大叫。   什麼意思?又不帶他去。   他小臉都激動得紅了,許雙婉看了看他,狠了狠心,把他塞到了採荷手裡。   「嗚……」望康扁嘴,兩瓣小紅唇往外翻,委屈地要哭。   採荷趕緊抱著他往屋裡走。   望康把腦袋埋採荷脖子裡,嗚咽著抽泣了起來。   又不帶他。   許雙婉快步離了長廊,回身看過去,沒見到望康,也是嘆了口氣。   她以前也是狠不下心,時時要抱著望康才覺得安心,現在也不能了,她不能老慣著自己,慣著望康。   許雙婉很快帶著虞娘她們來了園子時擺放酒席的亭閣,這廂一片蒼翠的柏樹林中,來時囂張的肖寶絡三人這時都沒吭聲,一個顯得比一個安靜,拘謹。   侯府的氣息於他們而言,尤其是這片柏樹林,於他們還是太肅穆了。   尤其他們還傳了仲安兄不少壞話,戈玉瑾和林八笑一想他們在金淮城傳的那些仲安兄臉毀不算,下半身也不濟,連媳婦都只敢娶一個的話,再對比下現眼前這正直高潔的仲安兄,他們都沒吟詩的衝動了,只想朝他告罪。   肖寶絡更是陰著臉抿著嘴,不高興得很。   等許雙婉來了,神色淡淡的宣長公子看著眼前的三位罪人,朝她點了下頭,示意她上亭中來。   許雙婉拾階而上,見著亭中的寂靜,不禁朝那三個不吭一聲的客人看去。   她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哪想,她這一看過去,這三個人眼睛皆閃閃發亮朝她看過來,那眼睛,是一下子就亮得就跟抹了油似地發著光,賊亮賊亮……   還有往她胸部看的。   「咳!」這廂,宣仲長重重地咳了一聲。   這三雙眼,頓時「嗖」地一下就縮了回去,又垂了下來,連腦袋都耷拉下來了。   許雙婉啼笑皆非。   「過來。」   許雙婉走了過去。   「坐罷。」   「是,夫君。」   「叫嫂子。」   「嫂子!」三人異口同聲,臉又抬了起來,眼睛是沒之前亮了,但還是亮的很。   「玉瑾兄,你年紀大,不應該是……」林八笑發話了。   「也是嫂子!」戈玉瑾激昂道。   「我是讓寶絡叫。」宣仲安看著肖寶絡的兩位黠友。   「寶絡的嫂子,也就是我們的嫂子。」這次,戈玉瑾跟林八笑一同開口了,兩人一個態度。   宣仲安搖搖頭,朝肖寶絡看去,「怎麼帶他們來了?」   「非要來。」肖寶絡眼睛偷偷摸摸地往嫂子看去,被她抓到,得了她一個笑,他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也抿著嘴小笑了一下。   林八笑坐他身邊,看得心裡顫抖,哎喲喲這小眼神傳的,這真的不是來挖仲安兄的牆腳罷?   說實話,他傳點仲安兄的閒話他不怕,仲安也不是在乎的這個人,可幫著寶絡挖牆腳,他這心裡還是有點打嚨咚的……   「寶絡。」宣仲安叫了他一聲。   「他們跟我一塊長大的,從小就穿同一條褲子,我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反正有什麼事你跟他們說去,我我我……」肖寶絡結巴了,紅著臉道:「我跟婉姬說會話。」   他那臉紅得,嘴巴結巴得,像是來跟婉姬相親似的。   婉姬這也是不明所以,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又朝她夫君看去。   「那你先說。」宣仲安頭疼,他就知道,這位肖大人不靠譜。   「能挑個地方嗎?」肖寶絡有些失望。   「不能。」   「不能單獨啊?」   「不能!」   「就這裡說吧,」看仲安兄臉青得要斬人了,林八笑趕緊拉了下寶絡的手臂。   肖寶絡撇了撇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婉姬一眼。   不知為何,許雙婉被他的小眼神看的笑了起來,溫聲跟他道:「您說罷。」   「我,」肖寶絡又瞥了她一眼,小聲地道:「想找個跟您一樣的,長的好看,胸大,還有腰細的……」   「噗!」戈玉瑾一口茶水噴了出來,往林八笑道:「快握住他的嘴。」   他則站起來往宣仲安身邊撲,「仲安兄,仲安兄,冷靜冷靜。」   「我冷靜個屁……」宣仲安推開他,朝許雙婉看去。   許雙婉也是愣了好一會,她看著臉色已經脹紅,甚至耳朵都紅了的肖大人,總算明白她夫君的登徒子嘴是怎麼來的了。   看樣子,他們其實感情還好的很。   「還有呢?」她出了聲,聲音還溫柔了些,手上也握住了朝她伸來的大手,捏了捏他,讓他放心。   「不,不嫌我……」肖大人的臉更紅了。   「一口氣說出來。」宣仲安皺了眉。   「不嫌我醜,不夠威風的。」身材瘦弱的肖大人一口氣說了出來。   「他是要找個中意他的意中人……」宣仲安回頭,臉色和緩了許多,跟許雙婉輕聲道:「他的親人都不在身邊,母親走了,從小認的那個照顧他的姐姐也嫁人了,你就給他找個中意他,會心疼他,陪著他長長久久的就行。」   這人怕孤單寂寞還怕黑,宣仲安看著他有時候想想,從小就過的坎坷的寶絡不比他好過幾分。   他不是個勇敢的人,但一直在做需要勇氣的事。   聽他說著,肖寶絡有點難為情,但還是點頭了。   戈玉瑾和林八笑也是鬆了一大口氣,不是要撬牆角就行了。 85.第85章   「寶絡沒有惡意,」怕妻子誤解,宣仲安又道了一句,「他只是小兒心性……」   「誰是小兒了?」肖寶絡衝他大聲嚷嚷了一句,臉更紅了,氣的。   他這一嚷嚷,戈玉瑾和林八笑抬頭看天的看天,低頭望地的望地,就為擋住他們嘴邊的笑。   許雙婉也是笑了起來,她這一笑,就像山谷當中春風拂過,花兒綻放,鳥兒清啼,優美雋秀,寶絡本來還生氣著呢,見著她的笑,又羞澀地低下了頭,眼睛還情不自禁地偷偷地往她身上瞄……   林八笑有點忍不住了,轉過身,臉埋在戈玉瑾的背上狂笑不止。   戈玉瑾也是渾身發顫不停。   寶絡卻還在偷瞄美人,這廂美人笑問他:「是如此嗎?」   他連點頭不已。   宣仲安面無表情,本來今兒只想讓這叔嫂兩人簡單說幾句話的他還是把事情想得太好了,他忍了又忍,忍無可忍,抬頭揉了揉額。   「這是你嫂子。」他還是忍不住伸手敲了下他的額頭。   寶絡撫著額頭陰陰地瞪了他一眼,撇了下嘴,不舍地從婉姬的臉上掃過,這才收回眼睛,又一臉不高興地垂下了頭,嘴還有點歪斜。   「那我去了,不打擾你們喝酒聊天了。」許雙婉見長公子臉都黑了,看起來好可憐,她笑著站了起來,朝他福了一記。   「回罷。」   「要走啊?」寶絡一見,也站起來了。   戈玉瑾跟林八笑跟兄弟同仇敵愾,同美人共賞,也是一起站了起來,異口同聲,「要走啊?」   「都坐下。」宣仲安見他們實在不像話了,猛拍了下桌子。   三人往他看去,見他臉色鐵青,目光似劍,這一下,三人「砰」地一下,屁股又落坐了。   宣仲安嫌棄地看了這三人一眼,這三個人分開了還好,湊一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以前可沒少給他們擦屁股。   他還以為把這三個人分開了,沒想,又湊一塊了。   「心裡有數了?」宣仲安站了起來,扶了她一把。   「有數了,」許雙婉點頭,說著稍動了下腦袋,朝那三個又齊刷刷往他看來的三位衣冠楚楚,香飄數裡的「美公子」瞧去,含蓄一笑,「就是找的時間要稍長一點,寶絡的媳婦,我想用心找找。」   實則是,有點難找,很不好找。   「嫂子,您慢慢找,我不著急。」肖寶絡又痴痴地看著婉姬的笑臉,真好看。   「嫂子,您慢慢找,我們不著急。」戈玉瑾和林八笑又兩個嘴,一個調說話了,異口同聲,賤到讓人想揍他們。   「關你們什麼事?」肖寶絡見本來他一個人好好的嫂子,卻也成他們的了,這回過神來,不滿了。   「你嫂子,不就是我們嫂子?」   宣仲安見他們又扛上了,扶了許雙婉下去,等走到三丈外站著的下人處,他摸了她的頭髮,「就幾個混帳,不要放在心上。」   許雙婉微笑點頭,還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這才施施然而去。   她就說呢,好好的侯府一身清貴的長公子,怎麼無賴起來,就那般,那般市井呢。   敢情,這是有樣學樣。   **   被家中婉姬暗忖學壞了的宣長公子回了亭子,朝站在不遠處的阿莫阿參他們一點頭,讓他們帶著人退得更遠了一點,他才收回眼,一臉冷漠地看著眼前三個人。   本來還嬉嬉笑笑打趣著的三個人一見,頓時挺直了腰杆,正襟危坐了起來。   「是你叫他們過來的?」宣仲安開口了,箭指肖寶絡。   「我沒有!」肖寶絡氣得小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了,「誰叫了誰是小狗。」   還小狗!   戈玉瑾忍不住拍了下他的腦袋,這才正色朝宣仲安看去,「不是他叫的,你也知道,就他那個小腦瓜,瞞瞞一般人就算了,瞞我和八笑還差點,我們從小一塊長大,他撅個屁股我們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粗俗!」肖寶絡嫌他說話難聽。   戈玉瑾沒理他,他這正說著正事呢,「我們在金淮聽說了你的事,我跟八笑商量了再商量,就覺得這京裡我們得來一趟。寶絡這個人,說實話,腦袋是我們三個人裡最靈活的,如你所說,他有急智,是我們三個人裡頭的軍師,但仲安兄,不止你跟寶絡是兄弟,我們跟寶絡也是兄弟,說起來我們這兄弟比你這個他母親那邊的兄弟還要親一點,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他受欺負了,有人一罵他,為他出頭的是我們,我們缺吃短喝的了,帶我們吃喝的是他,我們是過命的交情,他要是享著榮華富貴,左擁右抱不亦樂乎,我們也就在金淮好好呆著了,但他不是,他跟著你在做玩命的事,我們沒法坐視不管。」   「你怎麼越來越嚕嗦了?」林八笑嫌棄他,推了他一把,自己上了,一抬腦袋就道:「仲安兄,其實很簡單,寶絡膽小,我們怕他壞事,也怕他壞事了,黃泉路上沒哥哥們陪著,會哭,我們商量商量,把家裡的事安排了下,就來了。」   肖寶絡瞪了他們一眼,嫌棄他們變著法說他膽小,但還是一挺胸脯,朝宣仲安道:「你看,不是我說的,我嘴嚴的很!」   宣仲安都不想看他。   他朝戈玉瑾和林八笑道:「寶絡做的事,有寶絡的原因,他當初一個人離開金淮,怎麼想的你們心裡也有數。」   就是不想牽累他們而已。   「仲安兄,我問你個事,」林八笑這時候捏了粒花生米放嘴裡嚼著,「我看小康城裡的小八傑都來了一半了,他們都來了,我們不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和玉瑾?」   宣仲安沒說話,倒是肖寶絡搓了把臉,悶悶道:「這個是我的主意,以前我就跟他說了,我的事是我的事,不能把你們拖進來。」   「你不把玉瑾拖進來我想得通,你不把我拖進來你是什麼意思?」林八笑對他不滿不是一天兩天了,說開了,他乾脆也把話說了出來,「我無父無母無妻無兒,光棍一條,死了就死了,我什麼時候怕過死過,你怎麼想的呢?」   肖寶絡的小眼睛在他身上颳了一眼,抿著嘴冷冷道:「我就是怕你不怕死,腦袋一熱,就先獻身了,還連累我。」   「我我我……」林八笑伸手,「我抽你!」   「行了。」宣仲安見他們還鬧起來了,朝戈玉瑾看去,「八笑就不說了,你這上有老父,下有小兒的,怎麼想的?」   戈玉瑾笑了一下,苦澀地道:「怎麼想的?就這麼想的唄,怎不能因著上有老下有小,連過命的兄弟都不要吧?他們兩個從小跟著我,一個膽小,一個愛胡鬧,沒我管著帶著,我怕他們出事。」   「你們猜出多少來了?」   「也不知道猜出多少,就知道這是掉腦袋的事,不過我們心裡也有數,你之前查燕地的事都沒用上我們幾分,這次連寶絡整個人都上京來了,這事只大不小,是吧?」戈玉瑾看他點頭,接著道:「你砍了不少腦袋,湊了賦稅,寶絡把讀書人都叫進京來,下面的事,只更大,不小,是吧?」   見宣仲安又點了頭,戈玉瑾嘆道:「掉腦袋就掉腦袋罷,我爹知道了,也不會罵我不肖子。」   這天下其實遲早要大亂,到處苛捐雜稅,徭役橫行,而官員家中出來的老鼠,比路邊挑著一家營生的挑擔郎還要肥碩,百姓痛苦麻木不堪,金淮滿城,笑貧不笑娼,太多小老百姓家剛十歲出頭的小阿妹,就會被家裡人賣進窯子,而娼又能好過到哪去?命賤不如螻蟻,死了的還算是乾淨的,沒死的,全身爛了還需接客,一文錢就能買到她們的笑,不咽下最後一口氣就不會有人罷休,即便是他們這種以混世度日的混子,看著這濁世亂景,看的也是心驚。   他們在金淮到處亂竄,就算救,竭盡全力也只救得了三五幾人,救不了這世道。   「我們不會壞事的,」林八笑也開口了,他朝宣仲安誠心道:「論起裝瘋賣傻不要臉,寶絡那點三腳貓功夫,還是跟我們學的,他以前說句謊話都結巴,你看看他現在,跟我們學的都敢蒙我們了。」   肖寶絡翻白眼,把桌子上裝花生米的盤子抱到了懷裡,一粒粒嚼了起來。   「給我們留點。」林八笑叮囑了他一句,又朝皺著眉不語的宣仲安道:「有要我們僅的,你儘管吩咐,沒有的話,我們就守寶絡身邊,他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什麼。」   「讓我們跟你對著幹,我們就對著幹。」戈玉瑾接道。   「你們當上面那位是傻的?」宣仲安搖搖頭,「他本來就盯著我和寶絡了,之前寶絡進京,他查過我們,還想著我把除了留下寶絡,後來寶絡來了跟我裝不對付,這才勉強矇混過關,你們一來,破綻就更多了。」   「也沒那麼多。」林八笑嘀咕了一句。   宣仲安看向他,八笑兄咳了一聲,沒說話。   戈玉瑾身為三人當中的老大,硬著頭皮道:「我們來之前,沒少在金淮說你的壞話……」   「哦?」宣仲安挑眉。   「過段時日,你應該就會能聽到點風聲了。」戈玉瑾乾笑。   林八笑也是硬著頭皮為他撐膽,「這不,不能怪我們,我們跟寶絡才是兄弟,他跟你不對付,就是我們跟你不對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宣長公子淡淡一笑,「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這一下子就老實了,連說話聲音都小了的三個人,「想來,你們又給宣某驚喜了。」   「呵呵,呵呵,」戈玉瑾作為老大,又乾笑了幾聲,「也不是什麼特別好的驚喜,您姑且一聽,就聽我們,我們嘴巴閒,閒不住就是。」   宣仲安搖搖頭,不想與他們扯皮,這時他朝肖寶絡道:「你一直跟我說想見嫂子,今兒見著了,滿意了罷?」   滿意,肖寶絡點頭:「美!」   美就一個字。   宣仲安瞥了他一眼,又朝他道:「這事你嫂子會放在心上,時間長短不好說,你不要著急。」   肖寶絡又點頭。   「知道我為何把這事先攬過來罷?」   「知道,你之前不是說過?怕老畜牲給我塞媳婦。」   「寶絡?」   「他就是老畜牲,」肖寶絡不想跟他多說,問他的親兄弟,「你們說,是老畜牲嗎?」   「是!」肯定是,寶絡說是就是,戈玉瑾跟林八笑又異口同聲。   太給面子了,果然兄弟就是兄弟,肖寶絡嘴角往下一歪,高興了,朝宣仲安看去,叮囑他:「一定要找個像嫂子一樣好看的,臉美,胸大,腰……」   他在宣仲安冷酷的眼神當中,終歸是沒把腰細兩字都說出來。   「以後就別來了,」宣仲安拿他無法,跟他們道:「我請出老主持幫了我們這一次,是因著婚姻大事不是兒戲,寶絡的婚事,我這頭不想讓他娶一個連句真話都不敢說的媳婦,那是他的第一個嫡妻,我不敢拿來賭,這才出了面,以後我們見著了,就不能跟今天一樣了,知道嗎?」   「知道了,你放心,」林八笑狠狠一擼鼻子,「寶絡以後要是讓我咬你左腿,我絕不咬你右腿,你就等著瞧罷。」   「咬腿幹嘛?」肖寶絡瞪他,「要打臉,打臉你知道嗎?」   寶絡放下盤子,伸出兩手,「咻咻」兩下在空氣中打了好幾下,就像是看到了宣白臉的白臉腫得跟豬頭一樣了,他嘆氣,「就是這個打法,打腫了打殘了打廢了……」   他抬頭,嘆然了起來。   要是能打得臉都沒了,婉姬不要他了多好?   嫂子就是他的了。   他的未竟之意,在坐的有誰能聽不明白?見宣仲安的臉又鐵青了起來,戈玉瑾又撲了過去:「仲安兄,冷靜冷靜,你一定要冷靜……」   **   等吏部尚書往歸德侯府一走,就確定了他的媒要請侯府少夫人做的事了。   這天下朝,老皇帝又叫了寶絡去太極殿,問寶絡進侯府的情況。   「有什麼好說的?」肖寶絡不懂他為何他這個問法,還反問他,「您能幫我把他媳婦搶過來給我嗎?」   老皇帝呆了呆。   肖寶絡見他還愣了,撇嘴道:「那您問我作甚?」   老皇帝琢磨了一下,「你喜歡她呀?」   「婉姬嗎?」肖寶絡看著他點頭,「喜歡,以前跟宣大人一同去看過她。」   當時式王也在。   那時候他進京城,義兄因為一封他母親給他祖父的信,裡面可能有託付之意吧,對他很是照顧,當時義兄跟式王走在一塊,幾人之間沒少一同出去過。   這是他跟義兄現在的硬傷,他們的感情之前非常好,說情如親兄弟也不為過,而式王那個人,不好說,反正肖寶絡不相信他不會拿此做些什麼,例如跟老畜牲告告狀什麼的。   「還一同去看過?」老皇帝訝異。   「嗯,看過……」肖寶絡點頭,一臉的不高興,「我當時就說了,我要娶媳婦,就要娶婉姬這樣的。」   笑的美美的,整個人寧靜安詳極了,像娘。   婉姬跟娘像極了,寶絡一生都沒怎麼見過他娘生氣過,只除了有一次有人罵他狗雜種,他溫婉美麗的娘氣得找了棍子打了那小兒一頓,寶絡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當時臉上的淚。   後來他耍無賴從母親那再三逼問出知道自己的身世了,那時候他整個人都慌了,他問他娘恨不恨他,他娘就抱著他笑,說寶絡是娘的寶貝,這輩子唯一的最珍貴的寶貝,怎麼可能會恨?愛都來不及。   寶絡從小就是個在母親的愛與笑容裡長大的孩子,所以母親在他十二歲那年死去後,他的天整個都塌了。   母親走的時候,他想請母親帶他一起走,不要留他一個人,他怕黑,可母親不許,要他答應她的事情還沒做好,不能跟她一起走,寶絡糊糊塗塗地送走了她,從那天開始,他就沒怎麼開心過。   要是婉姬嫁給了他,有多好。   可惜她成了嫂子,不過嫂子也行,多少也是他的嫂子,也有他的份……   不過,嫂子終歸不是自己的,不能天天放在家裡看著她笑,肖大人想想心裡還是疼得慌,整個人陰沉得就像欲要下大雨的陰天:「我都說了要娶她,宣白臉回頭就把她娶進門了,不是兄弟!」   沒有這樣的兄弟!   老皇帝想笑,但看外甥確實是不高興得想殺人了,他還是忍住了那點子笑意,假裝淡然道:「這後來就翻臉了?」   「您不翻嗎?」肖寶絡沒忍住,瞪了他一眼,小眼睛都紅了,「那是媳婦兒。」   那是娘。   老皇帝也是一個沒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可把肖寶絡氣死了,當下連告退都沒告退,跳起來一揮袖子,氣衝衝地走了。   「寶絡,寶絡?」老皇帝這叫了他兩聲,但笑沒法止住,還咳了兩聲。   老太監替他順著背:「您就讓他去罷,您沒瞧見啊,寶絡爺眼圈兒都紅了,怪傷心的呢。」   老皇帝「嗯」了一聲,等順過氣了,他點頭道:「那就由著宣大人的夫人找著罷。」   這樣也能多見幾眼。   這有什麼?等以後寶絡跟他侄兒坐在這個王朝最高的位置上,有什麼不是他的?   **   給肖大人做媒的事一傳出去,以往礙於霍家,不想跟許雙婉有什麼來往的一些名門貴婦,也開始慢慢地著人來跟許雙婉打聽消息了。   只是歸德侯府不是以前的侯府了,現在想進門,也沒什麼容易,哪怕就是遞句話也是如是,侯府的門子不收錢,沒那麼容易收買。   而霍家這時,也是起了跟肖寶絡結親的心思,主要是吏部尚書這個人,太受聖上寵愛了,即使是在朝上,朝臣也是能從聖上對這位大人的臉色語氣當中看得出來,他對這一位的寵愛已經到放縱的地步了。   肖大人是個不喜言語的,聖上要是問到他不想答的,他都不會說話,聖上也不會怪罪他,更不會說他無禮。   這是太子都沒有的恩寵。   而現在太子還被勒令在東宮面壁思過,上朝聽政之日,遙遙無期。   霍文卿這邊也從東宮裡給了霍家他們想要的消息,霍家這邊在商議過後,還是派出了跟許雙婉打過幾次交道的霍五少夫人前來與許雙婉交涉。   但侯府這邊,拒了霍五少夫人的相請。   霍五少夫人娘家姓焦,跟現任大理寺少卿的鐘山強的夫人鍾焦氏娘家焦家有點親戚關係,但這親戚關係也是出了五服了,說是親戚,但如果不是什麼大日子,也沒有什麼來往,霍五少夫人輾轉拖她母親找到了鍾夫人,想請她出面說和。   鍾夫人沒怎麼想,就把這事推了。   霍家私下裡做的那些事,她早耳聞了,這前幾天恨不得戳爛人的臉,現在奔著好事又要講和了,這天底下的冤結要有那麼好解,這天下就沒那麼仇人了。   就像施家,這家的人要是死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眼都不會眨一下。   但鍾夫人不答應,焦家那邊的人就三頭兩天的來她家當說客,把她擾得煩不勝煩,跟家裡大人打了聲招呼,說要去藥王谷那邊外甥女家住一段。   去之前,鍾夫人來了侯府一趟。   許雙婉知道她要去藥王谷,就忙請她在家中多呆一會,她想託她帶些禮物一同送去藥王谷給單老人家。   那位老人家沒忘了她,還給她送了兩次上等極好的補藥,長公子那裡也是給了不少,連泡湯的藥材也是備了一大個箱子來。   許雙婉這頭先是吩咐了下人去準備她要給藥王谷送的東西,好一會才去陪鍾夫人。   鍾夫人見她了個大包袱過來,裡頭全是襁褓和小兒的衣物,也是笑道:「這是好東西!是你們小公子用過的?」   「是。」如蘭姑娘有了孕事,老人家要當師祖了,許雙婉在他來的信中已經知道了,她把望康小時候用過的剛才都收了起來。   「這可好極了,你看,我家大郎還沒成親,家裡頭也沒這些,他們兄弟早些年的那些我都送人了,早不在家裡頭了。」鍾夫人喜道。   她也是看外甥女有了身子,就想著過去幫襯點。   她在藥王谷太忙了。   「您喜歡就好,希望如蘭妹妹也能喜歡。」   「她哪兒有不喜歡的?她沒跟你來信?」   「來了。」許雙婉淺淺一笑,「妹妹在信中說一切都好,與我盡道喜,不說憂,不過老人家給我也來了信,說她賢惠能幹,就是太能幹了,成天不歇一歇,讓我勸勸她……」   「我也是為著這個才去的,」鍾夫人拍拍她的手,「我那外甥女婿也是來了信,想讓我勸勸她不要太累了,他是勸也勸不聽,還好他是個心疼人的,還知道叫上我勸上一勸,我心想著這不見面,很多話不好說,就過去看一趟,看一看情況再說。」   「您去了就好,您現在也是她的依靠。」   「是啊。」鍾夫人握著她的手就不想放,跟她道:「我也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她呀,前頭苦著了,現在就想好好當個好媳婦,留在那個家裡。」   許雙婉點點頭,這個她懂。   她也曾如是,也如此小心翼翼。   後來望康出生,這心才定了一些下來。   很多事,要經歷才懂,她跟鍾夫人道:「等孩兒生下來,想來她會踏實一些。」   「嗯。」鍾夫人點頭,跟她又道:「對了,我來是有件事想告訴你,霍家的人找到我家來了,讓我來幫他們講和,我拒了,但你要小心點,他們家到底是家大業大,百來年都在這京中屹立著,你也知道,就是有人想動他們都不好動,要是真把他們惹怒了,橫起來的話,也是不好對付……」   她說著頓了頓,看著許雙婉道:「怎麼辦,我想你心裡有數,但是吧,我要多嘴一句,你要以自己為重,這前朝的事,自有男人們自己去廝殺,你一個管著後面的,藏著點躲著點,不是什麼丟人的事,知道嗎?」 86.第86章   「是,雙婉知道。」許雙婉淺笑點頭。   鍾夫人拍拍她的手,她其實知道眼前的這個姑娘,心裡主意大著,但她就是喜歡她這個謙遜。   人以前對你謙遜,姑且還可以當她是在討好你,現在還一如舊往,那就是尊重你了。   鍾夫人膝下無女,也就格外偏疼著這個得了她眼緣和心意的姑娘,只可惜她是個外人,而如今侯府的境地,已不是她能幫得了,也插手得了的,但臨走時,她握著相送的許雙婉的手,輕聲在她邊耳語道:「你們只管行事就是,你鍾大伯心裡有著數,他會看著形勢幫著你家那一位的。」   到時候,輪得到他們家出手了,他們也會幫忙的。   鍾家不大,但身邊還是站著幾個人的,以小聚多,終成大河。   「謝您了。」許雙婉一聽,鄭重地朝她淺福了一下腰。   她沒想到,鍾夫人能給她這句話,在這時機完全不當的時候。   鍾夫人扶了她,重重地握了下她的手,「彼此彼此罷了。」   投我以桃,報之以李,雙婉幫她的,鍾家與她都記下了。   回頭,這天晚上許雙婉把這事說給了宣仲安聽,宣仲安聽後好一會才撫著她的耳朵道:「一早就有這個打算了?」   許雙婉想了想,搖頭道:「也不是,但是,也是奔著結善緣去的。」   說是沒目的,還是有目的性的。   「也並不是誰都是鍾夫人,」許雙婉琢磨著道:「像她這樣的人,少。」   她示過好的人很多,幫過的人也有,但與她有來有往的就不多了。   這話怎麼說呢,不是她示過好的,幫過的人都不知她的好,而是與她有緣走在一道,還以接觸的人少。   其實許雙婉是希望像鍾夫人這樣的人多一點,多一點,很多事情就可以慢慢改變了。   「少就好,」這廂宣仲安淡道:「要是多幾個像她和她家鍾大郎一樣盯著你的人,為夫也消受不起。」   許雙婉哭笑不得,怎麼又說到鍾家大郎大哥身上去了?   「他家很好,」宣仲安拍了拍她的臉:「鍾梧桐也有點小才。」   許雙婉更是啼笑皆非:「只是小才?」   鍾家大哥師從關中隱世高人道山人,他從小就拜入了道山人門下,只有逢年過節才回家來住上一段時日,其餘皆在師門山中埋頭苦習,也就去年鍾家出了事,他謝師回家承家門,這才返回俗門。   許雙婉可是見過他學問的,這次說是也中了進士,只等吏部拔箤考選後授予官職。   「哦,依你之見,那是大才了?」宣仲安挑眉。   許雙婉忍俊不禁,別臉掩嘴,點頭道:「還是聽您的,只是小才。」   宣仲安也是好笑,抱了她的腰道:「回頭有那場合,我會跟鍾大人致意的。」   「好,你看著辦。」   「想幫我啊?」宣仲安臉色柔和了下來,低頭看她。   「嗯,」許雙婉沒否認,她點了點頭,「想幫你,也想幫自己。」   宣仲安看著她,等著她說話。   「你好過了,我才好過。」   「就這樣啊?」   許雙婉笑。   宣大人挑眉,「不多說兩句?」   許雙婉攔他的眼睛,「您趕緊睡罷。」   宣仲安也有些困了,伸手攔住她的手不許她的手走,「就這樣放著。」   他鬆開了挪了挪身體,躺得更舒服了一些,帶著睡意道:「霍家想結這門親,霍漵都上趕著來跟我套近乎來了,過兩天,太子也會被他們拱上門來,你不要理會他們,霍家女咱們不要,要不起。」   說著他就睡了過去,許雙婉側頭看著他深睡過去的臉,起身把床邊的燈火撥小了一些,見搖籃裡的望康香甜地睡著,她這才回了床。   她沒有立馬睡過去,而是靠著床頭想了一會事。   對霍家的,她一直很強硬,這種強硬早就讓霍家怒火中燒了,但好在侯府看著還是蒸蒸日上,勢不可擋,她才算是沒被霍家毀掉——霍家那樣的龐然大物,她要是沒有她丈夫在朝廷得力的支撐抬著她的地位,她已被霍家施予的壓力壓死了。   不過,如果不是沒有丈夫作為底氣,她也不會這般行事就是。   其實她要是現在跟霍家握手言合,倒是可以與霍家相談甚歡,甚至蜜裡調油,她也可以藉助霍家馬上眾星捧月,受人追捧歡迎,享一光景的春風得意。   她也怕霍家這般對她,把她架在面子上讓她不好下來,所以一直也有點避著他家,除了也暗中做點手腳,還是很注意避免正面與霍家起衝突。   這後宅的險惡,尤其是家與家之間,敵對與敵對之間的關係,一個弄不好,也是不好說。   人都是死於安逸,毀於僥倖,她把耽溺於安逸和僥倖的時間拿去想怎麼解決問題,那才是最事半功倍的法子。   霍家的事,她是一直想著別正面起衝突,但霍家要是非要對上來,她也得提前作好準備了。   說來,她這邊有點弱勢了,明面上,侯府現在只有一個姜家能與侯府共進退,霍家那邊光在京中稱得王公貴戚,名門望族的姻親就有十幾家,他們家,那是真正的家大勢大……   這樣的人家,就是聖上出手,也得一層一層地削,一層一層地剝。   不過,也不是沒有法子。   霍家現在是家大,但勢弱,難得有空子、有破綻讓人抓,狠一狠,也還是能與他們家周旋下去的。   **   這天風和日麗,許雙婉看天氣不錯,一早就給姜家送了信過去,說今日想隨母親過來走一走。   姜家那邊一回信說好,她就與婆母說了。   宣姜氏一得知能回娘家,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是自她母親走後,就很少回娘家了,娘家那邊嫂子們對她有點冷,她心裡還是有點在乎難受,也就不過去自討沒趣。   但只要能過去,或是姜家那邊請她過去,只要能回娘家,她就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就是個身上不裝事的。   許雙婉帶了她過去,姜家那邊也做好準備了,由著姜二夫人接待宣姜氏,帶著小姑子讓她看家中最近的變化,還跟宣姜氏說等會回房指點下她最近繡的雙面繡。   宣姜氏一聽到指點兩字,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姜二夫人很快帶走了她,留下了許雙婉坐在姜大夫人那裡。   她一走,姜大夫人看著外甥媳婦,也是搖了下頭,「你倒是把她侍候得不錯,紅光滿面的。」   「母親身子最近是好了很多。」許雙婉當作沒怎麼聽懂。   她是過來跟外祖家維繫感情的,但也是帶婆母來散心的。   老讓她呆在自家後院,雖說她自己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很習以為常,但許雙婉想著也不能一直如此,這人是活的,人心也是活的,她家公爹能把整個侯府都交給她,罔顧了婆母這頭,是因為她一直是用一個兒媳婦的姿態在當這個家。   婆母再如何,那也是她的婆母,她丈夫的親生母親,兒子的祖母,現任侯府的侯夫人,姜家的舅母可能當她無能,也有那個立場去指摘她,但她身為兒媳婦,最好是連那個心都別存,她沒那個資格,她也不敢那般高看抬舉自己。   「隨你罷。」姜大夫人也是搖了搖頭。   她答應了讓她們婆媳過來,就是做好了接待小姑子的準備,她高高興興的來,只要她不自己自討沒趣,沒事找事,就會讓她高高興興地走。   「我是想,」許雙婉淺淺地笑著道:「母親心善,誰有個什麼她都會可憐心疼,這自家人說的話,她就更會放在心上了。」   「是嗎?」姜大夫人示意她喝茶,她拿過了自己那杯,嘴角翹起,「我怎麼不知道?」   「總能聽進幾句去。」許雙婉淡笑道。   「你這也是還沒服氣?」還沒見識夠?   許雙婉微笑不語。   姜大夫人見她笑,還是警告了她一句:「看住點,別小意了。」   許雙婉沒回話,轉而道:「今兒來,也是有話想跟您透個氣。」   「說罷。」姜大夫人也沒真當她是帶人過來串門走親戚的,她不在侯府,侯府就要關一天的大門,豈是能隨隨便便出來的。   「吏部肖大人讓我做媒的事,您得信了罷?」   「聽說了。」   「霍家那邊,好像是有意這位肖大人。」   「又上門來煩你了?」   許雙婉失笑。   「別光笑,」姜大夫人沒她那麼輕鬆,她嘆了口氣,「你最近被他們家都說爛了,你不知道嗎?」   她看著許雙婉,「這名聲爛了,是那麼容易好撿回來的嗎?你有沒有想過,你這要是想撿回來,還不是得靠他們家,靠他們家的那些嘴舌?」   「霍家怕也是如此作想的罷?」許雙婉臉上的笑淡了下來。   「踩人的是他們,那人想上來,捧的人也只能是他們,他們家也不是頭一次這個行事法了,你沒見過他們家捧人,那乖嘴蜜舌也是會把人捧得飄飄然,依附在他們下的那焦劉兩族,也是他們打一棒子,給個蜜棗收服的。」姜大夫人看著她,「這個,仲安跟你說過了罷?」   「說過了。」   「你知道就好。」   「我心裡記著呢。」許雙婉點點頭,「不知道您跟霍家的夫人見過面沒有?」   姜大夫人看著她。   許雙婉也回望著她:「我見過幾位,就是那位貴女,前段時日,不巧我也……」   姜大夫人嗯了一聲。   許雙婉接道:「我已經感覺出她們的巧舌了。」   「都是能說會道的……」姜大夫人又是嘆了口氣,「霍家家底在那,就是現在在朝廷不得勢,家中的金銀財寶也能撐著他們在高位不落,沾著他家的好處,誰不拿人手短?」   「現在也好多了,沒人那麼敢了。」   「也只是沒那麼而已,」姜大夫人直直地瞪著她,「你別以為仲安做了點事,你就覺得這朝廷這變了個樣了,你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想的嗎?他們現在潛伏起來,只是躲勢,他們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你難道不知道?你知道你們許家是靠的是什麼起家的嗎?」   貪心!貪心不足!   只要當官的想榮華富貴,拿此收攏他們的豪門貴族,哪怕是那一位今上,只要給得起這些人想要的,把這些人收買了,都會不倒。   仲安逆勢而為,那是反人慾,這是把腦袋拴在褲腰袋上跟人在鬥。   如果不是眼睛看著朝廷一日日大變,姜大夫人都想著兒子他們幾兄弟做的最壞的打算都會發生。   至於現在,她也不樂觀,只是姜家已經跟著仲安走了,那姜家咬著牙,也要跟著他。   姜大夫人的話很不好聽,許雙婉也是怔愣了起來。   「我是說的不好聽,」姜大夫人也怕她這位聰明的外甥媳婦仗著聰明走錯路,哪怕就是讓她不喜,她也直言不諱,「但我說的不是你們許家,你們許家現在倒了,還有千千萬萬個想當許家的在等著,在排著位等一個位置,甚至是搶著奪著,哭著喊著費盡心計錢財也要得這麼個位置,不是全大韋,就說京城,你說有幾個讀書人家不是在做著這個夢?」   「你鬥得過他們嗎?」姜大夫人問她,「你說你家夫君一個人,鬥得過他們嗎?啊?」   許雙婉搖頭。   「所以,你不要說他們沒那麼敢了,他們沒那麼敢,只是全藏起來了。」   「我知道了。」許雙婉頷首。   「不要輕視他們。」   「誒。」   姜大夫人見她還笑了笑,也是忍不住苦笑了起來,「沒生氣罷?」   「沒。」許雙婉其實臉上有點火辣辣,到底面子還是薄了一點,有點端不住。   但沒有怪罪之意,畢竟,姜家外祖和舅舅表兄弟們把生死都系在了侯府的身上,她想要與把命都交待在侯府身上的姜家交好,就得正視侯府一直在依靠姜家行事的事實。   她哪天不想聽大舅母的訓斥,等侯府不欠姜家那天再說,等她的能力遠大過於她的脾氣、不靠人不求人那天再說。   「唉。」姜大夫人也是說完話,才覺得自己口氣太衝了,隱約間,她也是把許家出身的這位姑娘當成是自己的女兒在訓了,也怕她心裡起了芥蒂,這時候也是忍不住跟人說了句軟話,「我也是說狠了,我也不是沒出錯的時候,你要是覺得不對,替舅母擔待點,不要見怪。」   許雙婉朝她搖了搖頭,笑了起來。   見她明目皓齒,姜大夫人恍惚了一下,沉了沉心,方道:「你來是要說什麼來著?」   許雙婉更是笑了起來,與她坐得近了一點,輕聲道:「我是來跟您通個氣,我就是心裡覺得霍家能說會道,幫他們的人家太多,一時之間,我也是不敢正面與他們起衝突……」   她怕再說一句只道半句的下去,這位大舅母又怕她魯莽指正她了,她趕緊接道,「我想著與其等他們家再來給棍棒子來顆蜜棗的,還不如先讓他們忙著顧不上我這頭。」   「怎麼說?」   「還是要從上面著手。」   姜大夫人點頭,「你接著說。」   「這不,東宮哪位不是一直沒出來嗎?」   「不是有那位護著嗎?」   「那一位啊……」   「你說。」   「這也是雙婉想來跟您通個氣的原因,我在想,這春光明媚,各家各戶但凡家中有未婚兒女的,這廂都操心上了罷?」許雙婉見大舅母朝她略挑眉看了起來,她淺淺一笑,又斂了笑淡道:「太子也年方二十了,沒個太子妃,也是不成罷?」   「這事?」姜大夫人握住了她的手臂,眼往門邊看,眼裡一片思索,「你打算由你們家提?還是說,由我們家提?」   「都不是。」   「都不是?」姜大夫人詫異,「那是誰?」   「許是太子自己。」   「太子自己?」姜大夫人失聲,「他怎麼會?」   「他會罷?」許雙婉垂下眼道:「霍家都想在別人身上借勢了,他沒有霍家,身後也沒有誰替他撐著,他那外家早被打壓得連腰都直不起,連長公子也都懶於見他,他不抓住點什麼,這太子也只能有一天當一天了,連墊腳石都不是。」   「他能有那般聰明?」   許雙婉有點好笑地看著一臉訝異的大舅母。   姜大夫人有點訕然,拿帕子擦了下嘴角,若無其事地道:「我聽說過一嘴,那是個心裡只有美人,沒有天下的。」   「他會這麼做?你確定?」她又問。   許雙婉點頭,「我是覺得有可能。」   「你能說服他?」   許雙婉緩緩地搖了頭,「我不用去說服他。」   「到底怎麼回事,你倒是說清楚。」姜大夫人急了。   「侯府與以前的式王府離的不遠,我曾經聽說過一點事,」許雙婉沒賣關子,輕聲道:「太子也不是沒人喜歡,就是太子心裡有那一位,輕忽了人家罷了……」   「你一口氣說完行嗎?」姜大夫人打斷了她。   許雙婉點點頭,接著道:「那人是夫君上峰家的姑娘。」   「什麼?上峰?」姜大夫人腰都挺直了起來,「右相奉先承?」   許雙婉輕頷了下首。   「這不可能!」姜大夫人想也不想地道:「沒聽說過兩人有什麼交情,奉先承從不跟人交惡,吹東風他就靠東風,吹西風他就靠西風,你們表哥可是跟我說了,仲安把他得罪慘了,他看著仲安還是一張笑臉,這朝廷裡,站到最後不倒的人就是他,他怎麼可能會倒在太子那邊?」   許雙婉沉默了下來。   「你怎麼不說了?說啊。」   許雙婉過了一會,在姜大夫人的眼神下,她道:「那位姑娘早不是處子之身了……」   「他們好上了?還在好著?」   許雙婉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是,是曾經有過,只是後來太子進了東宮,她被處理了。」   「處理?」姜大夫人站了起來,「我聽說了,奉家有位庶女說是進山去上香的時候,半路被人劫了人不見了,這事還驚動了順天府,那姑娘還活著?」   她看向許雙婉。   「活著,」許雙婉朝她點頭,「還有五六個月的肚子。」   「奉家知道嗎?」   許雙婉搖頭,「她親筆與我寫了一封信,說她想回奉家,讓我幫她這個忙。」   「怎麼跟你送信了?」   「她進山上香是因著她當時有了身子,想跟主持師太說幾句話,當時因著這事,她也是施了點巧計,跟一個長的有點像她丫鬟調了身份去的,丫鬟走的明道,她走的暗道,所以後來遇害的那個人也不是她,她一直躲在慈心庵。說來巧極,慈心庵是上次霍家那位貴女約我相見的地方,裡頭的那位主持師太與我有點交情,那天這位姑娘認出了那位貴女和我,幾天前,她託主持師太給我送了信過來,道我要是能把她送回到奉家她家嫡長兄奉景司手裡,她日後必還我這個恩情。」   「奉景司?奉景司?」姜大夫人喃喃著坐了下來,「那倒是個嫉惡如仇的,跟他老子截然相反。」   「你看這事能成?」她直直看向許雙婉,探進了她的眼底。   許雙婉眼波如止水,淺淺頷首,「奉景司於太子交好,還與太子曾有恩過,您說,奉大公子要是知道庶妹曾被太子處理過,這事要如何收拾才好?」   「幫,」姜大夫人當下就道:「這個忙,你一定要幫,行了,不用多說了,奉家那邊,不用你遞話,我知道怎麼跟奉大公子說上話。」   說著她就朝門邊走,打開門就朝院子裡站著的貼身婆子喊:「二婆,去叫五郎過來,說伯母有事找他。」   「是。」   姜大夫人回身,「人還在那庵堂?」   許雙婉頷首。   「去找你二舅母和你嫂子們玩去罷,」姜大夫人打發她,「等會用膳的時候再叫你。」   「是。」   **   沒出兩天,奉右相大人的嫡長子奉景司腰邊別了長劍進了東宮。   太子傷已好了大半,見好友來東宮,沒怎麼讓人等就讓人進來了。   奉景司一進東宮就拔了手中的劍,劍指太子。   太子驚極,眼睛瞪大,「景司?」   奉景司無視拔刀向他而來的帶刀侍衛,提著劍,步步朝他緊逼。   「我今天來就是想問你一句,是不是只有那個女人的命在你眼裡才是命?」奉景行提著劍逼進了站著不動的太子,目光如刀,「我奉景行的妹妹,在你眼裡,就是那破爛東西,你說處置就能處置?」   東窗事發,太子險些倒下去,他閉上眼復又睜開,腮幫子不由自主地發抖,「又是宣仲安?」   又是他要搞死他了嗎?   不如他的意,他就一個個都要弄死嗎?   他竟已猖狂到了這個地步。 87.第87章   「太子,太子……」   此時,伺機的侍衛一人抱住奉景司,另一人則把奉景司手中的劍奪了過去。   「扶裕,」奉景司被侍衛拖住了,他掙扎了幾下無果,乾脆沒動了,他看著太子,「扶裕,我真看不起你。」   「退下。」太子坐了下來,揮退了侍衛。   「太子!」   「退下!」   「是。」見太子發了火,帶頭的侍衛微皺了下眉頭,帶著兄弟們退了下去。   他一退出宮門,就朝一個手下使了個眼色,那侍衛一得眼神,就快步往東宮西邊的那邊的宮殿去了。   那是前太子妃現在所住的地方。   這廂,太子不斷地揉著頭疼的腦袋,「是他嗎?」   奉景司大步過來,掀袍在他對面坐下,「是不是他,重要嗎?」   「我想知道。」太子抬頭。   「不,太子,他不重要,現在重要的那個人,是我……」奉景司不解地問他,「瑤兒有什麼是對不起你的,你非得派人殺她?」   「她心太大了。」   「心大?」   「她說她肚子裡有了我的孩子,讓我娶她。」太子吐了口氣,「你覺得,我要怎麼做才好?」   「你既然與她有了……」   「不,」太子打斷了他,「是她趁我醉酒爬上了我的床,她陰謀在先,還敢拿孩子要挾我,還想當太子妃,景司,你告訴我,這樣的人我不處置了,難道還留著她?」   「她不是賤女,她是我奉家的女兒!」   「庶女罷了,」太子忍著頭疼,勉強與眼前一身憤怒的奉公子說著話:「我知道你是個好兄長,但我們多年交情,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應該清楚,但凡她是個規矩的,我就不會……」   奉景司把桌子上的茶具掃到了地上,他看著太子,字字如錐,「扶裕,這禍你闖大了,我奉家的女兒,絕不是你能輕易打發的。」   他站了起來,轉身就要走。   「你是什麼打算?」太子抬起頭,「還是說,你們奉家有什麼打算?」   「打算?」奉景司回頭,好笑地道,「太子,那肚子裡的是你的親骨肉,親骨肉你知不知道?這可是你的頭一個孩子。」   「就因為他是頭一個,」太子淡淡,「所以他不能有個那樣的母親。」   「是霍文卿生的,就是你想要的了?」   「景司,你坐下,聽我……」   奉景司不可思議地搖了下頭,「扶裕,如果你不是太子,我真想一劍殺了你,宣仲安看不起你,他沒看錯人。」   虧他還站在他這邊,把宣仲安當城府極深的偽君子。   「那你想如何?」太子也站了起來,道,「讓我娶她,讓她進東宮當太子妃?你覺得她配嗎?」   奉景司深吸了口氣,才把怒火壓下,「是你想如何罷?」   「我……」太子正要說話,門外邊,響起了宮人通報的聲音。   宮人在外頭說不知道哪個娘娘的貓把東宮裡的那幾盆花撲倒了,問貓怎麼處置。   太子聽了皺眉,此時奉景司卻譏俏地笑了起來,「哪個娘娘?廢了的那個吧?太子,怎麼還不走,趕緊去獻媚?」   太子掉回頭,走向他,「你知道,我不可能娶她為嫡妻,景司,你知道她的身份不符。」   「哦?」奉景司嘲諷地挑高了眉,「我忘了你想娶的是……」   「景司,」太子打斷了他,「她的孩子我也不可能要,但你可以把她送進東宮來。」   「讓她再死一次嗎?」奉景司譏嘲不已,他看著太子,「她哪裡是你和廢太子妃的對手了?」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讓奉家出的太子妃看著她。」太子面色淡淡道。   「你,」奉景司眼睛緊縮,「想娶我奉家的女兒,奉家的嫡女?太子,你想得……」   「你說,奉丞相會不會是宣仲安下一個要對付的人?」太子平靜地看著他,「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行行事,且你霍家從來沒出過一個太子妃,是嗎?」   「你憑什麼覺得我們家會把女兒嫁給你?」   「憑你把我當朋友,憑我把你當兄弟,」太子深深地看著他,「你知道,比起那一位與我的利益來往,我們才是真正的金蘭之交。」   「不,扶裕,我不會把妹妹嫁給你,你給我聽好了,瑤兒的事,我不會就這麼輕易罷休,你不娶她是罷?好,我到聖上面前請他做主……」奉景司說著就拂袖而去。   這一次,太子沒有再攔他,等人走了,他看著宮門好一會,才緩緩地扶著桌子坐了下來。   一會後,有人緩慢地邁著輕步走了進來。   「你來了?」太子依舊垂著眼揉著額頭,淡道。   霍文卿走到了他的面前。   「見過太子爺。」她道。   「你聽說了我想娶奉家女兒的事了?」太子說著慢慢睜開了眼,停了手,看向她:「嫂嫂,你看,我現在成什麼樣子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宮殿的上空,「當了幾個月的太子,我跟過了幾年一樣,太累了。」   霍文卿忍不住叫了他一聲,「扶裕……」   太子無動於衷,「上來了,就不好下去了,下去了命就要沒有了,這裡頭其實本來沒我的什麼事,是我非要湊進來的。」   他垂下眼,眼裡有淚,「嫂子,我曾經還以為,我為你連命都可以舍,但舍過一次後,我發現我還挺惜命的,你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霍文卿呆住了,手無意識地就往前一抓,抓住了他的手。   太子看了抓著他的柔荑一眼,自嘲一笑,看向她,「加上上次為我上藥,這次是你第二次碰我。」   「扶裕,你冷靜點。」   「我看起來很不冷靜嗎?」太子微笑著。   這時的太子顯得莫名悲傷,連說著話眼裡都是淚,霍文卿卻看得心中焦躁無比,她當機立斷就甩掉了他的手,冷冷地問他,「你們男人,眼裡心裡就只有那點子事嗎?是不是非得碰我,你才滿意?你才滿足?」   她走近他,逼近他,與他近到她的胸都貼上了他,她才停足,她抬頭,看著他的唇,聽著他加重了的喘息,依然冷冷地道:「可你用什麼身份得到我?你是想坐實我們通姦的罪名害我萬劫不復嗎?扶裕,我已經夠慘了,被丈夫辜負,好不容易生的兒子卻不是我的,一個女人,沒有丈夫,沒有兒子,死皮賴臉賴在這東宮,只為著一點點你們可能施捨我的同情得回兒子,我任憑這宮裡宮外的人背地裡編排我,唾罵我是淫*婦,你覺得我很好過?」   這時,她抬了眼睛,看向他的眼,「你覺得我利用你,我心裡就好過了?你怎麼知道我心裡不疼?扶裕,我不喊疼,我不哭,我不說,不是我不痛苦,不是我沒有眼淚,不是我沒有感情,是因為它們都沒用,在這宮裡,它們管不了用啊……」   這時,她的眼裡也有了淚,如水的美目因這份淚水顯得更為動人,以及楚楚可人了起來。   太子笑了起來,眼裡的眼淚也隨之掉了下來,他看著霍文卿,嘆然道:「嫂嫂,你真美。」   美的讓他的心都碎了。   「你想要我是嗎?」霍文卿也笑了起來,她眨了眨眼,眼裡的淚也掉了出來,她伸出手,解開了自己的衣裳。   她的手一碰到前襟,太子狠狠地抱住了她。   「嫂嫂,我疼。」太子哭著道。   被他抱住後,霍文卿的眼當際就冷了下來,裡頭除了嘲諷,什麼都沒有。   是疼啊,下面硬得跟根鐵棍子一樣。   男人啊……   她譏嘲地翹起了嘴。   「文卿,我疼啊……」太子大哭了起來。   霍文卿忍著噁心,忍著欲要嘔吐的衝動,她抬起了手,慢慢地抱住了他,臉邊又流下了一行淚。   只是這一次,她的眼淚是真的。   而此時,太子洩了出來,也軟了下去。   察覺到的霍文卿僵住了。   而太子這時候推開了她,他臉上全是淚,他看著她,流著淚悲傷地笑道:「可惜,我不能娶你,嫂子,你是我嫂子,我還以為我真的能娶你,可是連命都要沒了,我娶你又能如何?」   「你……」霍文卿咬住了牙,這才沒狠狠扇他一巴掌,她忍了又忍方道:「扶裕,你到底想如何?」   「回去罷,」太子抬起手,珍惜萬分地摸著她的臉,「那裡才是你的退路,這宮裡,就留著我罷,你想要的,有朝一日,我會全都交到你手裡。」   霍文卿這次是真的呆住了。   扶裕因她的呆愣真正地笑了起來,他笑了好幾聲,才道:「文卿,回去,回你的家去,霍家不會倒的,相信我。」   「你?」霍文卿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   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會娶奉家女,霍家不能再出一個太子妃了,那是在害你,也是害霍家……」太子摸著她的唇,忍住了親吻她的衝動,「我不一意孤行了,你也別了,好嗎?」   「你真可愛。」他又笑著道。   霍文卿看著笑著說她可愛的人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好了,回罷。」扶裕鬆開了她的臉,往後退了幾步,微笑看著她,「我看著你走。」   等送走了她,他也要成魔了。   他不想再任人宰割,當一個連病鬼都敢看不起他的太子了。   霍文卿看著他欲言又止,終還是走了出去,等她邁出門的那一刻,她看著外面陽光燦爛的宮地,生平第一次,她在這宮裡覺得無比的茫然,不知道前後左右她該往哪兒走。   哪裡才是她的路?他的話是真的嗎?   他,可信嗎?   她知道不該相信男人嘴裡的話,尤其是可以擁有無數女人的皇子的嘴,可這一刻,她卻情不自禁地想相信了他起來。   **   一夕之間,波雲詭譎的朝廷又變化成了另一個樣子。   先是前太子妃自請離宮,後是太子求娶奉家女。   奉家答應了太子的婚事,但前太子妃並沒有離開皇宮,皇家沒有休離之說,只有棄廢,更絕無讓她回娘家的可能。   廢太子妃被送進了廢太子那裡,帶著廢太子的庶長子。   她躲了多時的命運,終於降臨到了身上,霍文卿見到太子那張恨她入骨的臉,忍不住抬頭哈哈大笑了起來。   天啊,她居然真的相信了扶裕,相信了他會把所有的一切都給她的鬼話,更天真的是,她把老畜牲答應放她出去的話當成是真的來聽了。   「你來了,太好了……」廢太子著迷地看著大笑中的妻子,嘴裡喃喃著,「你終於也得報應了。」   「是啊,報應。」霍文卿把怯怯懦懦的兒子推到了他的面前,笑意吟吟道:「不過,我怎麼比得上你呢?你知道你父皇為什麼把我送到你面前來嗎?你覺得你殺得了我嗎?」   她靠近廢太子的耳朵,一字一字清楚地告訴他:「他是讓我來折磨你的。」   至於他折磨她?   不,他已經沒有那個力量了。   這廂霍文卿進了冷宮,霍家也是一夜之間就突然安份了下來。   許雙婉對霍家的悄然平靜有些訝異,即便是霍家的那些親戚家臣,也是如此,關緊了家中的大門,也不相互來往了。   隱約間,她感覺有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她回頭再聽夫君一說,確定是聖上要對霍家出手了。   「聖上把事情都栽到了我頭上,現在太子恨死我了。」宣仲安這夜與她說話的時候,全身放鬆得很,讓她躺在他的手臂上,手撫順她的黑髮道。   「那我豈不是給他添了助力?」許雙婉卻眉頭緊蹙。   宣仲安搖頭,側頭親了親她的額角,還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在她還微潮的脖頸間深深地吸了口氣。   太香了,這就是美人香啊。   還是個狠美人。   「你幫了為夫,」宣仲安不舍地抬起了頭,頭躺回了枕頭,剛戰過,一時之間他是沒有力氣了,「聖上也當奉瑤的事是我做的,奉家也如是。」   「啊?」這怎麼成幫了?許雙婉不解,還很忐忑。她覺得她是弄巧成拙了,她只想把霍家與太子拆開,讓霍家頭,卻沒想,要為前太子妃拼一把的太子卻鬆手得那般快。   「你幫我做了聖上一直想讓我做的事……」宣仲安把話挑著跟她說了一些,「當初他讓我跟著太子與霍家交好,圖的就是這個。」   許雙婉看著他。   「現在霍家跟太子都恨死我了,可把他高興死了,這兩天上朝對我說話都帶著笑……」   「之前他沒強令廢太子妃搬出東宮,就是想看霍家怎麼動。」宣仲安見她緊張得很,臉上找不到一絲笑的蹤跡,他撓了撓她的脖子,見還是不笑,又撓下了她的腋窩。   「夫君。」許雙婉抓住他的手,與之交纏,嘆氣叫了他一聲。   宣仲安便不作亂了,「我光顧著春闈這些事了,這段日子他看著我喜怒無常,也不知道心裡怎麼想的,這幾天,他這才是真正的痛快了,我也是才發覺……」   說著,他的臉冷了下來,「他根本就沒打算讓我成為一個有什麼作為的官,他只想讓我把水攪亂,看著誰都不好過才好。」   他也這才發現,老皇帝對他這段時日的所作所為不耐煩極了。   這些不耐煩,現在都沒了。   只有經過了聖上這兩天的那種和顏悅色,宣仲安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得聖顏,得聖心了。   「所以,現在水亂了,他就高興壞了?」所以,她才是那根真正的攪屎棍?許雙婉若有所思,此時心中真真是萬般滋味都有。   看來是高興壞了,還叫了他去飲酒,送了美人,許雙婉覺得她的腳真疼。   宣仲安見她還是沒有一點笑意,咬了她的耳朵一下,「好了,你別不高興了,為夫全交待在了你身上,那幾個美人回頭你賜給家裡的那些護衛就好,他們還等著夫人賞?」   「不會捨不得?」許雙婉垂著眼,淡道。   宣仲安乾脆拉過她的手,往他身下放,「你看,為夫像捨不得誰?」   許雙婉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過了好一會,她方才訥訥道:「單老人家說,說……」   「說要節慾,行房要有度,最好是三日行一次我才能多活幾年是罷?」宣仲安看著她的紅臉蛋道,「你也不怕三日只一次憋壞我了?來,你摸著我說,我是你那個只三日一次郎嗎?」   許雙婉垂著眼不說話了。   「你是怎麼覺出我捨不得的?」宣仲安往她身上蹭,整個人都跟她貼在了一起,身下一挺,在她耳邊道:「你看我捨不得的是誰?」   都拼著命,夜夜與她歡好了。   許雙婉別過了臉,咬著嘴把頭埋在了枕頭裡,不管他怎麼問,怎麼說,一直一句話都沒回他。   「婉婉,」末了,喘息間,宣仲安趴在她身上,喘著氣在她耳邊道:「他也不想讓我好過,想看我們家亂,等著我死,等著我們家給他陪葬。」   他咬著她的耳朵,在她耳邊呢喃:「可不能讓他稱心如意了。」   **   次日許雙婉對著府中皇宮賞來的美人,在仔細看過後,就安排到了西苑去住了,也沒賞給護衛們。   西苑那邊離後院主房遠,偏近前院一些。   但美人對這安排並不是滿意,想留在房裡侍候他們夫妻的,許雙婉便把那兩個想留下來侍候的送到了福娘子手裡,由著福娘子去教她們了。   這廂沒兩天,奉家來了人感謝許雙婉,太子那邊更是來了人,說想請許雙婉保他與奉家的這個媒,想請她當說媒人。   許雙婉推辭了過去。   但第二天,太子又派人來了,禮物加重了好幾倍,成箱成箱地抬進了侯府,還放下了許雙婉不接他的媒,是不是看不起他的話來。   許雙婉聽傳話的說過這句,拿過了禮單,看了一下,就點了頭,「太子言重,既然如此,這令妾身就接了。」   太子收到回話,也是與坐在對面的奉景司道:「這夫妻倆,也是狗配狗,天生一對。」   天生的會咬人。   奉景司並不喜歡他話裡的惡意,他皺眉看著太子,「你非要請她做這個媒,她接了,你又不喜,你這是何意?她可是我們兩家的保媒人。」   「你是不知道,她是連父母親人都不認的人,」太子淡道,「如果瑤兒不是她家那位宣大人送回的奉家,成全了你我兩邊的好事,我豈會讓她做這個媒?」   最主要的是,是他父皇樂見此事發生,所以他就算恨不得捅宣仲安一刀子,也還是得給他抬臉,假裝他們還一如以前。   扶裕以前很不喜歡許雙婉這種圓滑虛偽的小女子,他果然沒有看錯人,她就是個惡毒無恥的女人。   文卿差點被她害死了。   總有一天,他也會叫她不得好死,跟她丈夫一道千刀萬剮受盡所有折磨而亡。   「許家根子就壞,」這點奉景司還是認同的,尤其在聽到她把禮物全都收了,一樣也沒退回來後,更是對此婦有說不盡的厭惡之情,「他們家本來就是貪得無厭之輩,她能好到哪去?未嫁前就知道左右逢迎了,也不知道宣仲安看上了她什麼,她本就是不懂禮德的庸俗女。」   「正是如此。」太子頷首。   「還是換一個罷。」奉景司還是想把人換了。   「就她了。」太子嘆了口氣,「你父親想來也是這般想的,表面上還是得與宣仲安把那面子情維持住罷?」   奉景司更是不快地皺起了眉。   可不就是如此,說是賣給了宣仲安這一大個面子,以後宣仲安要是對他們動手,那可是他先無義在先。   此舉陰險了些,奉景司有些不喜,但也只能無奈接受,對付偽君子,就得用偽君子的辦法。   **   許雙婉在收了太子的禮後,就開始準備去奉家提親的事。   姜家派出了姜張氏來幫她。   許雙婉也聽到有人說她收了太子的重禮,不知道手輕手重的話,也聽到了她貪財的名聲。   這世間女子一被按上貪財的名聲,就顯得面目可憎了起來,這是婦者名聲裡頭最不好聽的一種。   她聽了有點不好過,但也坦然,還安慰氣壞了的長公子:「太子不顧我侯府意願,非要我當了這個說謀人,我收點說媒禮不為過,你回頭就跟大家解釋幾句,說我還以為那是太子的賠禮,怕太子再上門,再拒就卻之不恭了,這才收下的。」   但宣仲安還沒說,肖寶絡那邊就動了。   他不行了,他氣壞了,所以帶著戈玉瑾和林八笑一找到說出這話的奉景司,當下肖大人一句廢話都沒說,「嗷」地一聲,帶著戈玉瑾和林八笑就撲了上去。   「讓你說婉姬,讓你說我婉姬……」戈玉瑾和林八笑手腳熟練地一個人壓著奉景司的上半身,一個壓著他的腿,而肖寶絡大人則站著對人狠踢不已,陰沉著臉的肖大人這廂氣得臉都白了,這越說越是生氣,都吼了起來:「婉姬那等清清白白,仙子一樣的美人,是你能說的嗎?你們逼著她當媒人,去一次又一次的,給幾樣小禮就說她貪財了,東宮跟你們奉家都窮成這德行了,怎麼不去當要飯的,當什麼太子,當什麼丞相啊!」 88.第88章   「這是怎麼了?」   「你誰啊?」   「肖大人,肖大人?」   「來人,大公子被打了!來人,快來人啊!」   肖八絡找上人的時候,奉景司正在「清平樓」宴客。   「清平樓」是官伎院,背後的人就是奉先承,此樓算大半都歸奉家所有,只是出面打點的人不是奉家人擺了,奉景司好好地在自家的地方宴客,被人打了,周圍人先是懵了,再來就是叫人,有那人認出了肖八絡,當下也顧不上是來做客的了,趕緊攔了上去。   「別打了別打了,他是肖大人,吏部尚書肖寶絡!」有那還打算求肖八絡的官人一推開前來幫奉景司的下人,跑到肖大人面前替他擋人,「你們膽敢傷害朝廷命官,豈有此理。」   肖寶絡是個陰狠的,他從小瘦弱,沒少被街坊鄰居的小兒打,他打不過,但不服氣,又怕找人找上門來給他娘添麻煩,那他打人就挑地方打,打得讓人啞口無言。   三兄弟自在金淮城聚齊後,自此合作無間,他們連官府的糧庫都敢合手分工搞走,別說只是揍個把人了。   他們早打過無數架,林八笑見寶絡太激動,踢得都不到位了,朝他努嘴,讓他再往下踢一點。   踢那胯上三分才狠,一兩個月是甭想行房了,足以讓人刻骨銘心了。   肖寶絡便狠狠踢了一腳,還朝來幫忙的人問了一句:「你哪部的?」   「下官禮部一介小主事,敝姓李,不才有個兒子,是今年的三甲進士。」那人趕緊道。   「成,回頭領人來我吏部瞅一眼。」肖寶絡說完又往掙扎不已,大吼大叫的奉景司臉上踩了一腳,腳跟還往這人的嘴裡擠,那煞白的臉上此時的兇狠,比起朝中有名的宣閻羅來竟毫不遜色,「我讓你罵婉姬,罵啊,罵啊,你給爺罵啊……」   「肖大人,肖大人……」有跟奉家熟的人,當中官職最大的人慾哭無淚跑上來,「這是怎麼了?」   「我教訓碎嘴的娘們,你過來作甚?」肖寶絡朝這士大夫看去,冷笑,「怎麼的,裘大人,您官大,今兒是還想壓我一頭啊?」   這惡人先告狀,那裘士大夫郎「誒呀」了一聲,「有話好好說啊!」   「是打算好好說來著,可有些人要是不說人話,沒人教,爺有那空,就出來教一教。」肖寶絡才不怕得罪人。   「是,是,」那先前來幫忙的趕緊附和,於他,奉丞相與肖寶絡一對比,他肯定選肖寶絡,這次聖上就讓他一人主持拔萃的選官,誰當官誰不能當,都他說了算,現在這大好的機會近在眼前,他就得先棄奉相就這位聖上遺落在外的私生子了,「肖大人說的對,肯定是有些道理的,大家別忙別忙啊,聽聽肖大人是怎麼說的。」   這時候清平樓的打手已經被掌柜的領來了,屋子被擠得滿滿當當,戈玉瑾和林八笑那也都是從小橫到大的,幹起人來就是被打得頭破血流,鼻青臉腫說不撒手就不撒手,這等場面他們見過無數次了,這時候也是壓著人不放,毫不怯場,就等寶絡怎麼說了。   肖寶絡也是叉腰對著奉家那些拿棍提棒子的人,小眼睛一瞪,兩腿一跨,狠狠地擼了下鼻子:「今兒就是奉先承來了,爺都不怕!」   **   肖寶絡大鬧清平樓,老皇帝很快得到了消息,聽說奉家人攔著他不許他出來,老皇帝聽了不喜的很,竟點了御林軍的統領去領人。   御林軍的統領很快就把人帶回來了,而這廂,宣仲安也進了宮。   看到他,肖寶絡不屑至極,「有本事娶媳婦,沒本事護著,廢話,窩囊。」   「橫什麼橫啊?」宣仲安看了他一眼,肖大人比他更橫,「有本事你也去把那奉家的碎嘴娘們也揍一頓?你有爺這個本事沒?沒有就把你的眼珠子收回去,小心本官挖了它。」   他罵罵咧咧的,整個人都顯得有點亢奮,對著皇帝也是比平時放肆多了:「您找我來作甚?我不是跟您說過了麼,有他沒我。」   老皇帝見他說話還喘著氣,朝內侍使了個眼色,跟他和顏悅色至極,「朕沒叫他,是他進宮來有事找朕,你先坐下喝口水,從外面走過來,也渴了罷?」   「渴了。」肖寶絡一聽,見宮人端過了水,拿起一口氣喝下,這下朝老皇帝說話也是好聽了起來:「多謝您,您不說我還沒發現,那我去坐下了?」   「去吧。」   「累得很,」肖寶絡一坐下,小眼睛還有發光,「我今兒帶我兄弟出去大幹了一架,這才是人過的日子,自打來京城,我就沒像今兒這般痛快過!」   老皇帝知道他在金淮從小就是個愛逞兇鬥狠的,後來被他調到淮州的臨州韻州當知府,都沒少帶著韻州的那幫人卻跟淮州的官員對著幹。   來了京城,是收著了點。   老皇帝自打他入京城,就沒少說他,把人說得焉頭耷腦的,只見他無精打採的時候多,很少見過他這般高興過,這下都有些不忍心說他了。   這廂他也是溫和與他道:「怎麼去打人了?」   「不就是奉先承家那兒子說婉姬了,這些碎嘴娘們,看不慣。」肖寶絡拍了下桌子,「我娘多好一個人,從不為難人,也不知道拒絕人,給誰家都好臉,我們家那些鄰居就仗著她人好,沒少欺負她,說她的閒話,還罵她,我當然看不慣,打不過也要收拾了他們……」   老皇帝的臉淡了下來,「你娘以前不好過啊?」   「好過什麼?都罵她克夫不要臉,說我們家的錢財都是她偷來的,還罵我狗雜種……」肖寶絡說著又是氣得直喘氣,胸脯起伏不停,「我娘不就是漂亮了點,有錢了點嗎?那都是我爹留給我們的,他們憑什麼這麼說她?」   老皇帝聽著,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之間竟沒了話。   想起以前,肖寶絡這時候眼淚都快出來了,他猛地站了起來,拿袖子遮住了臉,「不說了,我要回去了,您有事明天再叫我。」   說著攔著眼就往外衝,那沒走的御林軍統領身手極好,拉了他一把,才沒讓他撞上柱子。   在老皇帝的示意下,那郭統領帶走了肖寶絡。   他們走後,這廂,老皇帝看向了一直低頭不語的宣仲安。   「當年,送走他們的是你祖父罷?」老皇帝開了口。   「是。」   「都二十年了。」   「是。」宣仲安低低地附和了一句。   「錢是你祖父給的?」當時公主府也沒什麼了,有的都讓他收起來了,就是怕她跑。   「是。」   皇帝很久都沒說話,宣仲安低著頭,也就沒看到老皇帝眼中的淚。   他這一生啊,最對不起的,應該就是那個最初最不會為難他,也不知道拒絕他的表姐了,她給了他想要的溫柔,末了卻被他侵害得遍體鱗傷,連一文錢都沒帶走……   「你啊,還好像了你祖父……」想起了以前,想著宣仲安到底還是用心賠罪,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辦的,老皇帝也就不太想太為難他了,道:「你之前說的事,朕準了,回頭朕就跟太子說,讓他再另找個說親的。」   「謝聖上恩典!」宣仲安掀袍,跪下,朝老皇帝磕了個頭。   「起來罷。」老皇帝對宣家的那口氣,此時才算是真正平歇了大半下來,剩下的那點,也僅僅只是對宣宏道那一個人純粹的厭惡罷了。   「謝聖上。」宣仲安站了起來。   「回吧,朕也有事。」老皇帝站了起來,想去看看寶絡。   「是。」   宣仲安先行退出了宮殿,回去的路上,他突然從馬車裡鑽了出來,跳到了地上,嚇得趕車的阿參連忙收住了馬。   「長公子?」   宣仲安收回了朝東邊看的眼,在阿莫的相扶下,又上了馬車。   這一次他沒有進去,而是坐在斬的邊沿,問趕路的阿參,「你說,你們公子我是不是沒用了點?」   「公子何出此言?」阿參的臉脹紅一片,「小的就沒見過比您更智勇雙全之人。」   「呵。」宣仲安輕笑了一眼,眼裡一片冰冷。   智勇雙全?什麼智勇雙全。   不過,他現在不能對奉家如何,但也可以慢慢來了。   **   許雙婉也是當天就從她家長公子那裡,知道了肖寶絡為她出氣,把奉家那位大公子大揍一頓,還把右相大人也逼得不得不出門,末了連御林軍都出去了的事。   奉家算不上頭等勳貴出身,不是皇家親戚,也無公侯之位可承,可「長位」都可不尊,奉家的長子長孫,也就只能稱為大老爺大公子罷了。   奉家以前本只是一家士大夫家的家臣,算是那家士大夫家的家人親戚,但士大夫上面有卿大夫,卿大夫上面有公侯王族,只是在大韋高祖那身份分明的勳貴身份慢慢削落了下來,到如今,只是士大夫家出身的奉家成了一國之相之後,也把以往的很多王侯勳貴踩在了腳下。   換以前,歸德侯府這等人家,也不是奉家這等人家能隨意說嘴的。   只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但許雙婉知道說她的人是奉景司之後,聽到寶絡喊人為「碎嘴娘們」,也是笑了起來。   她聽說金淮那邊的風土人情都極為有趣新鮮,現如今一聽,還真是有幾分意思。   像京城,像寶絡這樣說話的也沒幾個。   見她還笑的出,宣仲安也是冷眼看她,「不生氣?」   她沒氣,但他氣壞了,許雙婉想了想,便道:「他一個大家長孫,奚落起我一個內宅婦人,這豈是正人君子所為,便是小人心胸也要比他寬廣些,奉家出了一個愛奚落婦人,詬病女子的公子都沒生氣,我氣什麼?」   「真沒生氣?」他還是冷眼看她。   許雙婉臉上的笑便一點一滴地淡去了,她看著眼如沉水在盯著她的丈夫,末了,她無奈嘆了口氣,道:「說不介懷,是不可能的,但生氣又有何用?」   「介懷就好。」宣仲安握了她的手。   許雙婉愣了一下,她像是有點明白了他話的意思,緩了一會,她道:「來日方長,總得把眼前的難關度過去才好。」   等度過去了,一切就都好了。   在許家的時候,她要嫁入歸德侯府,許家所有的人都幫她覺得天都塌了,眾人連掩飾都不掩飾一二了,皆痛痛快快地把他們心中所思所想都表露了出來,連她養了小十年的丫鬟都顧不了作態,一轉身就投奔前程去了,跑的比什麼都快。他們終於不用顧忌臉面對著她裝模作樣了,也終於能表達出對她的不滿了,誰能說他們是不痛快的?   她那給她長兄作妾的丫鬟甚至是揚眉吐氣的,再見到她,身上的不恭那是藏都藏不住,好像從今往後,她才是那個享榮華富貴的人,昔日的主子才是那個被她踩在腳下的人。   是人都圖那點暢快。   可這些,畢竟短淺,誰這一生沒個起伏落難的時候呢?他們自己也未必逃得過。   許雙婉從小就學會了冷眼看世情,看的多了,想的多了,在乎的、奇怪的也就少了。   奉家的事她確實只是有一點介懷,在她這裡,侯府能長長久久地在著,才是她最在意、也最介懷的,任何一切與其相比,都不那麼重要。   這並不是她寬容,而是她自己的好,才是好,才是屬於她自己的。她要是沒有了命,侯府沒有了以後,她就是大吼大叫,到處痛訴別人對她的不公又有什麼用?到時候,又有誰是搭理她的?   她看的淡,是因她看的遠,並不會因眼前的一點小波折就大起大伏,大喜大悲。   人這一生,要經的事可不止眼前的這一兩件,活的好,活的久,才能經歷更多更好的事情,不在乎的就少在乎點,也省點力氣留給以後用罷。   痛快一時的,僅就一時。   許雙婉在猶豫了一下後,還是把她所想的說了些出來,她看著長公子深沉的眼,道:「我是想,他於是我畢竟是無關緊要的人……」   「嗯?」   許雙婉矜持地笑了一下,「等來日您能毫不費力了再說。」   也不說不在乎,結冤結仇的事,結了,就有了的一天。為保證是自己去了的,還是自己的起勢最重要。   站不穩,就別先打人了。   「你啊……」宣仲安靠過去,抵住她的額頭,嘆了口氣,「也是真狠。」   「是嗎?」   「是,」宣仲安閉著眼磨蹭著她的臉,「他日他們跌入了塵土,你會上前去告訴他們,這就是他們的命嗎?」   也就是說,去他們面前逞一下威風?再踩他們幾腳?許雙婉搖了頭,笑了起來。   她不會。   「有什麼是會讓你忘乎所以的?」   「有,」許雙婉見他一回來就不痛快,這時候也就不吝嗇言語了,她秋水一般輕波漾然的眼直直看著他,「你。」   她眨著眼,垂目看著他的唇嘆然道:「不高興的人才是你,哄你的又是我,夫君,我好辛苦呀。」   宣仲安不禁笑了起來。   **   肖寶絡大打奉右相之子的事在朝廷沒掀起多大風浪,因為聖上禁言,奉家也不想再提起——畢竟,「碎嘴娘們」這四個字放在一個平日嫌惡如仇,好打抱不平的君子身上,顯得太難聽了。   奉景司因為在外看不慣很多人,也沒少得罪人,奉先承之前當長子在外有正直的名聲,跟他的左右逢源不一樣,讓人誇他一句教子有方也好,但現在這兒子眼前名聲不保,連聖上那都要得罪了,他把人關押了起來。   奉景司不解他的苦心,道他是懦夫,把奉先承氣得直發抖,這下更不想把人放出去了。   太子那邊見不到奉景司,這頭奉先承本來還想把自己的嫡女嫁給他,賭一把,這下也是熄了這個心了,他必須要為奉家的長遠之計著想,這下就是後悔答應上了太子的賊船,也不想賭得太多了,反正人還沒定,他就讓奉家的另幾房擇出一人替上。   能當太子妃,還是不少人都想當這個皇親國戚的,奉家的另幾房得了這個消息,因為擇人的事爭執了起來,奉相夫人也沒少埋怨奉先承。   奉先承當的這個右相,就是擠在千軍萬馬當中踩在人的頭上當上的,他在朝廷極好說話,跟誰都說的來,跟誰都能稱兄道弟,很沒架子,但在家中卻是說一不二,夫人只抱怨了一句,就被他扇了兩耳光,嚇的好日子過久了的丞相夫人一下子就消停了下來,連答應長子偷偷放他出去的事都不敢,就怕奉先承休了她。   奉先承之前因著內宅不寧,就強行把她送回去過,右相夫人是好不容易才回的夫家。她這也是有七八年沒惹事了,她不惹事,百依百順,奉先承也好說話,一看她又要跳起來了,奉先承也懶得跟他這個原配夫人多說什麼,訓不服就打算把人送回她娘家去——他這夫人就是個碎嘴的,背後極喜歡說三道四,看不起人的多如過江之鯽,回娘家走一趟,從老說到小,連家中的畜牲她都能說出個好歹來,就沒一個得她喜歡讓她順眼的,奉先承見長子被人罵碎嘴娘們,也是惱羞成怒,心裡也是真怕長子像了他母親,他在家裡是痛定思痛,想了好幾天兒子是不是有這個毛病?   一想,心都涼了。   因為長子看不起、看不慣的人也太多了,他不是嫌這個人陰險,就是嫌那個人惡毒,不是道人沽名釣譽,就是覺得人為虎作倡,便就是他這個父親,他也覺得他懦弱無能,在他眼裡,也沒幾個讓他看得起的人。   這個大兒子,看來是不成了,想及此,奉先承也是大嘆了口氣,長子都不成器,奉家本身的根基眼看就要不穩,他哪還有什麼心思放在太子身上,這下慌忙在膝下兒子和族中子弟身上下功夫去了,想找出幾個能頂家的人來。   奉家因此顯得冷淡了下來,奉先承甚至在朝中有意對宣仲安跟肖寶絡示好,他在朝廷上左右逢源四面討好,奉家的人,尤其是年輕一輩卻是有點不以為然,也是覺得他太阿諛奉承了一些,所以這奉相夫人都沒放出來的奉景司,被他們聯手放出來了。   這放出來不算,奉家兄弟叫上族人,打把回敬過去,為奉家出了這口惡氣!   那人就是聖上的私生子又如何?他們大哥還是太子的好友,跟太子稱兄道弟的人!以後的太子妃也是他們奉家的人,他們奉家比誰差哪去了?   奉家這些年在奉先承的一手扶持下,各方都有人,家族不算富貴滔天,但也是枝根茂盛,族中子弟無數,遂這些人一把傷養好了大半的奉景司救出來,那邊一打聽好肖寶絡下朝回府的路,這些人就吆喝著幾個族中公子,帶著十幾個打手,半路就把肖寶絡劫了。   肖寶絡失蹤了。   消息很快傳進了皇宮,歸德侯府這邊,許雙婉到晚上才收到消息,長公子不回來,讓人傳話告訴她寶絡在路上被人劫走了。   現在全城已戒嚴,官兵挨家挨戶在搜查。   此時宮裡,老皇帝因聽到消息震怒不已,昏了過去,這時他慢慢地清醒了過來,竟發現自己不能動了。   這一次,他清楚地覺得自己來日無多了,可能還等不到藥王谷的人來。   他大意了,他不應該把人放回去。   「寶……寶絡?」等要時間商量辦法的太醫退下後,他張了口。   侍候他的老桂子抹著眼淚,道:「您放心,戚統領已經帶軍出去找了。」   「奉,奉家?」   「已經去圍住了。」   老皇帝安心地閉了閉眼,好一會後,他道:「先叫宣仲安進來,一定要讓他進來,你知道要怎麼辦吧?叫太醫們做好準備。」   「是,奴婢知道,您慢點說。」   「還有,給朕換血之前,叫於春華,把皇太孫藏起來,還有太子關起來,」老皇帝小聲地說著,他氣息很弱,但每一個字他都逼著自己擠了出來,老桂子耳朵也必須貼著他的嘴,才能分辨出他在說什麼,「還有蕭後的餘黨,易後的娘家都看起來,那幾個不老實的王爺,也一樣,別讓他們進宮,老規矩,這宮裡有人說半個字的閒話,斬頭赦,一定要捂實了朕的事。」   「聖上!」   「去。」   「是,聖上。」老掛子抹著眼淚,躬著身去了。   他走後,老皇帝發現自己的手還是不能動,太醫說他是中風了。   中風了?是中風嗎?不是,他是要死了,老皇帝心想他現在絕不能死,一定不能死,宣仲安是個藥人,換了他的血,他就好了。 89.第89章   這廂歸德侯府內,宮裡來人召見宣仲安,歸德侯已回府,見了傳旨的公公,等下人從兒媳婦那問了話來,就告知了來的公公,他家長子已帶著刑部的人去幫忙找肖大人去了?   「在哪,可是有數?」來的公公略有些著急。   「說是在追捕犯人,別的尚且不知。」   「那咱家再去別處尋一尋罷。」找不到人,傳旨的公公笑得很勉強,帶著薄怒急急去了。   歸德侯不明所以,叫來了兒媳婦,打算問個明白。   哪想,片刻兒媳婦過來後,卻是滿臉蒼白,當下就揮退了裡房間中的下人,與他道:「父親,兒媳有一要事與您說。」   「怎麼了?」   許雙婉苦笑道:「我們家已被御林軍圍住了。」   「什,什麼?」   「雙婉也不知出了何事,只知侯府外面有了不少御林軍,在府中的細作和前幾日送來的美人已往聽軒堂和泌園來了,路上殺了我府不少人,雲鶴堂的那些家衛現已圍住了他們……」許雙婉是一得信就把望康著人送了出去,也差了兩人往姜家和長公子那送信,她這廂跑過來,也是作好了萬不得已,就奮力一博的決定,「還望您與母親做好準備。」   宣宏道一屁股就坐到了椅子上,失聲道:「聖上這是要清理我們家了?」   「不管如何,還望父親作好應對。」   「我,快快,快派人去姜家報信,仲安呢?快叫他回來!」宣宏道慌了,「讓他別找人了,我們家快大難臨頭了!」   「父親!」許雙婉見他慌得快語無淪次了,大聲堅定地叫了他一聲,「莫慌!」   「可……」   「家中還有我!」許雙婉本來是想請他出面作主的,這時候見他沒個主章,當下當機立斷就道,「我去守住大門,您在後面主持大局。」   說著,也顧不上再說話,她轉身就出了門,大步往聽軒堂的大門邊走去。   這時,大門邊已能聽到幹戈聲,許雙婉步子未停,跟在她身邊的虞娘子和採荷必須小步跑著才能跟上她。   「少夫人?」她還未走到門邊,有護衛傳她跑來通報,一看清她就道:「回少夫人,已如您所令,格殺勿論,一個人也沒留。」   「大門那邊如何?」   「昌平爺帶著人守著。」   「好。」   「您要過去?」   「是。」   大門邊上必須有人,堂堂侯府,豈能龜縮。   她現在只慶幸,洵林不在侯府,他們和姜家早做好了安排,給他們小輩們留了條後路。   許雙婉從來沒想到,刀子掉下來落在脖子上的這一天來的這般快,但來了,她卻發現她沒有她想的那般貪生怕死。   既然來了,她當了侯府這個少夫人,她就會像個少夫人。   她踩過聽軒堂大門處的血跡,無視那幾個倒下的美人細作大步往前,一步也未停,跟在她身後,是視死如歸、滿臉堅韌的虞娘,還有淚流滿面、牙齒顫抖卻還是一步未停跟在她們姑娘後的採荷還有喬木,雯兒她們。   **   而這廂宣仲安已帶著人找到了被打得遍體鱗傷的肖寶絡,先尋人的御林軍副統領戚方元一步。   他讓手下背著寶絡,想送他回府,沒想半路上遇到了自家府裡來尋他們的人。   宣仲安聽完傳話,臉色未變,就揮退了人,「去罷,按計劃行事。」   「是。」來人躬身,在黑暗當中悄無聲息地退了。   「咦?」前面在人背上的肖寶絡見後面沒人跟上來,伸著被揍得鼻青臉腫的臉往後面瞧,因著動作,嘴裡還「嗖嗖」地抽著氣。   太疼了。   「咦?」見人還不走,他又咦了一下,打了下背他的人的肩膀,讓人等等。   咋不走啊?   難得碰個面,還有藉口,回家喝兩杯啊。   這廂,宣仲安聽到了朝他們急步過來的行軍聲,看來是找寶絡和找他的那些人來了……   奉家的那些人,怕是嚇慘了罷?   他提起手下人手中的燈籠,往寶絡走去,走到人面前,提起燈籠看著寶絡那張被揍得更是醜得不能見人的臉,問他,「我要進宮,你是回你家,還是……」   還是與我一道進去?   只是他的話還沒問完,有人已經大叫了起來,「在那邊!」   一堆人馬的腳步聲,伴隨馬蹄聲朝這邊跑來。   無數的火把出現在了僅有幾盞燈火的小街當中,他們一下子就把整條小街都擠滿了。   「戚大人,在這,肖大人在這,還有宣大人也在!」有人朝往大喊。   「帶過來,把人帶過來。」   「是!」不等他們說話,這些人就把宣仲安和肖寶絡強行往外推。   「幹什麼?大膽!你們知道我是誰嗎?」肖寶絡被人一推,火了,大喊大叫了起來,這下身上更是疼得讓他哎喲喲叫了起來。   他們很快不被推到了兩臺轎子上面,被抬進了宮裡。   一進宮,肖寶絡聽說聖上要見他,也是不滿,「我還要回家療傷呢,大半夜的叫我作甚?」   「太醫在侯著呢,您放心。」老桂子的老徒弟甘三栓也是終於見到了這爺,心裡那是放下了一大塊石頭。   「肖大人……」這時候,在後面的宣仲安突然叫了肖寶絡一聲。   「幹啥啊?」肖寶絡都快被他們折磨瘋了,扭過頭就問他,「你又要作甚了?」   宣仲安強行突破了圍住他的幾個御林軍,朝肖寶絡走了過來。   但他沒走幾步,還是被人強硬地攔住了,「宣大人,您還在後面,聖上現在還沒叫您。」   「幹啥啊?」鼻青臉腫的肖寶絡抬起頭來,都快哭了,「還讓不讓人說兩句話了?放他過來!是他救的爺,你們早幹嘛去了?寶絡爺差點被人打死了你們知不知道啊?小心我跟聖上告你們狀啊。」   但宣仲安還是被人攔住了。   「戚,戚統領是罷?」肖寶絡火大了,朝他們的頭副統領看去。   這戚方元年方四十,是接了霍家的霍漵的位置任的副統領。   他與霍漵不一樣,霍漵是闖五關過六將,先是一越成為武舉人,後又在各家的比試當中把那副統領奪到手的,他則是老皇帝身邊的老人,這副統領的位置本來就是他的,只是老皇帝當口開玩笑地道了一句當選有才之士,各家開始了爭這副統領的大比試,後來霍漵一人爭得頭魁,把他的位置給搶了,不過,霍漵一退,副統領之位又到了他手裡。   他是天子近臣,從年少時就跟在了老皇帝的身邊。   他跟了老皇帝二十多年,自然,也是認識肖寶絡的母親的。   他的命按理說,不是老皇帝給他的,而是肖寶絡的母親給的。   遂這統領看了他慘不忍睹的臉一眼,別過臉,一揮手,讓人過來了。   「要說啥啊?」肖寶絡等人近了,撫著嘴抽著氣道:「你趕緊說,本官還要去上藥。」   「肖大人,」宣仲安過來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見他淡然道,「宣某是想跟您說一句,宣某救了您,您日後也要保重才好,往後做人說話,還是客氣點好,要不您這次是命好,有人救,下次要是沒這麼好命,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肖寶絡氣得眼前一片發黑,當下就吼:「誰放他過來的!」   這廂肖寶絡被人圍住了往裡走,肖寶絡見他們圍著他往太極殿裡衝,他真真是火大了,「氣死我了,太醫呢?我快要死了,快給我上藥啊!」   看他中氣十足的,一時也死不了,太極殿裡的太監抬著他就進了門。   而這邊,宣仲安也被護衛帶著去了偏殿太醫們呆的地方。   **   肖寶絡一進寢宮,聞到滿室的苦藥味,當下就驚了,腫得一條縫的眼睛這下往內一縮,連眼睛縫都找不著了,只餘一片青腫。   他當下就消停了,止了嘴裡的話,人走過去的時候,安份極了。   「寶,寶絡?」老皇帝聽到他來了,嘴角動了。   「是,寶絡爺來了。」老桂子抹眼淚,又叫寶絡:「寶絡爺,您快過來,聖上有話要跟您說。」   「這是怎麼了?」肖寶絡當下就撲了過來,跪到了前面,「舅舅你怎麼了?咋的了?別我還沒死你就死了啊?」   「寶絡?」老皇帝抬了抬眼皮,看到了他的臉,但這時他也不覺得這臉如何了,人活著就是好的。   「是我啊,是我,舅舅你怎麼了?」肖寶絡全身都疼,這時候腦袋更是發懵,卻不知為何,心裡卻有著無數說不出的高興。   老畜牲終於要死了?   臨死前還能見到他,肖寶絡覺得這真是太好了,他想在這個人身上扎兩刀,把他的爛心爛肺扯出來去餵狗!   想想都覺得痛快!   肖寶絡想著,都高興得哭出來了,「舅舅你別死啊,你死了我怎麼辦啊?」   「寶絡爺,寶絡爺,您冷靜點……」見他大吼大叫,老桂子也是頭疼,壓著聲音連勸了好幾句,「您聽聖上說,聖上有話跟您要說。」   「哦,哦……」肖寶絡伸出腫手去握這老不死的手,恨不得他這隻手是去掐老畜牲的脖子的,「您說,我聽著呢。」   老皇帝看著他眼淚鼻涕都出來了,不禁想笑,可惜他嘴皮動不了了,他只好朝老桂子看去。   「聖上無力了,就由奴婢跟您說罷,」老桂子這廂也在床頭跪了下來,跟肖寶絡輕道:「等會聖上就要換血治病了,這一次……」   「換血?」肖寶絡打斷了他。   「是。」   「換誰的血?」   「這個,您就不需要知道了。」   「宣白臉的?」肖寶絡看著他道。   這時,他的小眼睛睜開了一點,老桂子看著他的慘樣,當下就道:「就是他的,這次他十有八*九也是活不成了,您高興了罷?」   高興了罷?肖寶絡聽著簡直就想大笑,他太高興了,高興得現在就想把老畜牲殺了!   肖寶絡氣得連牙都顫抖了起來,他咬著抖牙嘿嘿笑的樣子,陰險狡詭,越發顯得跟老皇帝出奇的像。   不愧為聖上跟那一位的兒子,老桂子心裡想著,臉上也是放鬆了些,接道:「但此事有風險,但您放心,聖上已經做好了準備,就是有那萬一,您定也能安危無恙,就是宮中會混亂一段時日……」   肖寶絡從牙關裡擠出了話來,「如何個混亂法?」   「就是……」   「啊……啊……」肖寶絡突然抬頭,大叫了起來:「啊……」   他叫著叫著,眼淚也流了下來。   什麼日後要保重,這叫他怎麼保重?   他不能讓他義兄前腳救了他出來,後腳就看著他去死啊!   「寶絡爺,寶絡爺?」老桂子被他猶如困獸嘶叫的聲音叫得慌了起來,這廂外面守著的護衛也都帶著刀劍跑了進來。   這廂,肖寶絡轉頭撲到了老皇帝身上,此時,他不僅牙是抖的,連手都是。   他防身的匕首在早前跟奉家那幫孫子打鬥的時候丟了,要不然,要不然……   寶絡哭了起來,他悽慘地喊道:「舅舅,您不要死啊,您死了,那個跟奉家一腿的太子當了聖上,我就完了!」   老皇帝也是急得喊了兩聲,「莫怕,莫怕。」   隨即眼睛忙朝老桂子看去。   老桂子忙道:「您莫怕,太子繼不了位,現在聖上的大軍已經往京城來了,聖上只要有個萬一,他們就會幫著皇太孫和您上位,您放心,您到時候就是攝政王了……」   「可是,霍,霍家?」肖寶絡喃喃。   「唉,這就是最為至關緊要的,皇太孫太小了,往後啊,只能您幫著皇太孫與霍家虛與委蛇了,至於冷宮中的那兩位,您也放心,不會讓他們……」老桂子做了個一刀切的手勢。   肖寶絡都驚了,「霍家不會反嗎?」   「他們敢!」老桂子冷酷無情地道,「他們不過只是有十萬的調兵權罷了,能調不調得動也不一樣,大不了,把他們一家也殺了,誰敢跟著他們幹,殺無赦!」   那天下就都要反了。   他們瘋了,老畜牲也瘋了。   他真該死!   「聖上……」這時,有人急急進了門來,「宣大人覷見,他說他有話要說。」   「什麼話?」   「柳太醫他們也來了。」   老桂子朝皇帝看了過去,見他眨了下眼,方道:「宣!」   這時,他見寶絡失魂落魄地床前,半邊身子都倒在床上,趕緊去扶了他,又叫人過來:「還不快過來幫忙!」   寶絡被他們扶到了一邊坐下,茫然地看著他義兄肅容著大步走了進來。   「見過聖上。」宣仲安一進來,就掀袍跪下。   這廂,太醫抱了一隻已經死去了的小狗進來,苦笑著磕頭道:「回聖上,宣大人身上的血有毒。」   宣仲安這時也開了口,「回聖上,不是仲安不想獻血,而是仲安身上寒毒本是以毒攻毒而為,體內本就有著兩種毒才安然無恙活了下來,而這種血放在臣身上無礙,但要是換到……」   「朕不信!」老皇帝咬著牙,擠出了三個字。   他聲音很小,但因著這是他咬牙切齒擠出來的,宣仲安還是聽到了,當下他二話不說,就伸出了已被割了兩三道的手腕,「您可以找屋內的人一試。」   老桂子朝老皇帝看去,見他眨了下眼,就當著眾人的面,讓宣仲安放了半碗血,當下他在屋內就找了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太監,讓人把他拿下,就把那碗血放進了他的口裡。   小太監喝下血沒半刻,就倒了下去。   「不,朕不信,他妻兒……」他妻兒怎麼是活的?他不成,那承了他血脈的兒子總該成了罷?   「聖上,臣的血不成,但臣有另外的法子……」宣仲安開了口。   「什麼,您有法子?」老桂子失聲叫道。   「應該說,這不是臣的法子,是之前單藥王教柳太醫他們的針法,單藥王走之前,還教了他們另一套救命的針法,這個,聖上您是不知道嗎?」宣仲安沉聲道。   「有,有那個法子嗎?管用嗎?」老太監咽了咽口水。   「聖上還沒試過罷?可以一試再說。」   屋內靜默了下來。   「試。」老皇帝突然叫了一聲,聲音雖小,但在靜默的寢殿當中,卻響在了每一個人的耳邊。   「是,遵旨!」   太醫向前,宣仲安退到了一邊。   他正好站在了與肖寶絡相隔不遠的一角。   肖寶絡還在全身顫抖。   宣仲安向前走了兩步,低聲問他,「肖大人,還好罷?」   「為什麼?」肖寶絡顫抖著牙,轉過臉,問他。   為什麼不讓老畜牲去死了?   他臉上本已被打得開了花,這時候眼淚鼻涕流了滿面,更是悽慘無比。   「您該上點藥。」肖仲安抬了頭,直直對上朝他看過來的老公公的眼,稍微揚高了聲音道:「桂公公,本官可能去外面叫個太醫進來給肖大人上點藥?」   「咱家派個人去叫就行了。」   「好。」宣仲安朝肖大人點點頭,又站到一邊。   肖寶絡不明以然,茫茫然地朝龍床看去。   他不明白,這老畜牲都要死了,他義兄怎麼還要救他呢?   **   這一夜,太極殿的燈光亮了整夜,早間老皇帝在手能抬起後,沉沉睡了過去。   宣仲安這才離了皇宮。   等他回了歸德侯府,見到了帶隊圍著侯府的御林軍領統郭井。   郭井看到他,挑了下眉,拱手道:「宣大人。」   「郭大人。」宣仲安回了個禮。   「宣大人這是從哪來?」   「宮中。」   「哦?」   「聖上病情已好轉,我留在那也沒什麼用了,桂公公就讓我回來了。」   「沒託您轉告本官什麼話?」   宣仲安搖搖頭,朝他拱手,「沒,忙了一夜,我先回去了,您忙。」   郭井沒接話,這門還是要守著的,便道:「好。」   但他也知道侯府這一劫應該是又過了,半夜他就沒收到衝進侯府活抓侯府家小的命令,想來這位歸德侯府的長公子又想辦法把事情躲過去了。   宣仲安身邊的阿莫叩響了侯府的門。   門內,只聽人叫了一聲,「誰?」   「我,阿莫,長公子回來了。」   「長公子?」門內的人一驚。   「是我,是昌平叔罷?」   「真是長公子,快,快去跟少夫人回話。」裡頭的人大叫,門長長地「嗡」了一聲,侯府的門開了。   宣仲安走了進去,沒走幾步,就見侯府大門的前殿當中走出來了一個人。   她面容素白,卻華衣寶釵,那緩緩走來的樣子,就像上古寶殿當中走來的華美貴婦,孤傲、冷靜、自持,美得不可方物。   宣仲安抬頭怔怔地看著她,許雙婉近了,朝他施了一禮,「您回來了。」   「嗯。」宣仲安應了一聲,眼睛看著她的臉沒放。   「累了嗎?」她道。   宣仲安閉上了眼,笑了一下,才睜開眼與她道:「累了。」   太累了。   他在一夜之間,下了無數個決定,試圖力挽狂瀾,保住命,也保住以後……   太難了。   還好,他做到了。   「那回去休息一會罷?」   「好,回去休息。」宣仲安看向了前殿,見殿中沒有走到別的人,他問:「就你在?」   「父親半夜還在,後來我看天色不早,就勸他回去歇息了。」   「是嗎?」   「是。」許雙婉不想在這時候與他說道太多,「我們回去罷。」   宣仲安一回到了沁園的臥室,他就倒在了床上,他閉著眼,由著她拿帕子擦她的臉,問她道:「孩兒呢?」   「送出去了,應該正跟他小叔在一塊。」   宣仲安很久都沒出聲,等她給他擦腳的時候他才道:「小五會照顧好他們的,先別忙著接他們回來。」   「是。」   「婉姬?」   「誒。」   宣仲安睜開了眼,看著床頂道:「京中要起血腥了,你關好門。」   「好。」   宣仲安又閉上了眼,等腳進了被子,他朝她伸手,「你過來一下。」   等她握著了他的手,宣仲安別過臉,把臉埋在了她的腹中,過了很長的一會,他嗚嗚哭著的聲音越來越大。   「別這樣,」許雙婉抬起頭,忍著眼裡的淚,撫著他的頭髮道:「別哭,長公子,你哭我心裡難受。」   她真是見不得他哭。   宣仲安沒有說話,他在妻子的懷裡睡了過去,許雙婉等他睡了,也沒怎麼動,抱著他閉了會眼,聽到虞娘過來叫她,這才把他放到了床上。   她走時,他突然睜開了眼,抓住了他的手。   許雙婉低頭,伸手合住他的眼睛,「家中還有事,我去處置一下。」   宣仲安沒有動。   許雙婉把手覆住了他的手上。   良久,他鬆開了手,疲倦萬分地道:「去罷。」   是他對不住她。   一早,他就對不住了。   **   婆母昨晚半夜啼哭不休,發了燒,許雙婉一直坐在前堂等著隨時可能會到的噩耗,也就沒過去,就讓前來的公爹回去了。   這廂婆母醒來鬧著非要見她,許雙婉只能過去一趟。   聽軒堂前面的血腥已經洗乾淨了,明亮的陽光下,見不到絲毫昨夜兇惡博殺的痕跡。   她進了門,宣宏道見到她,如獲大赦道:「你快進去安慰下你母親,就說沒事了,我們不會有事,你不會丟下她。」   許雙婉朝他福了下腰,進去後,就見她眼睛已哭腫的婆母朝她探出了手,哭道:「雙婉,你總算來了?你怎麼才來啊……」   許雙婉走過去拍拍她的手,道:「有事去了,事情忙完了就來了。」   「我還以為,你丟下我跟你父親了走了,嚇死我了……」宣姜氏一見到她,這心才放下來,又是哭又是笑的,一會就又睡了過去。   等許雙婉出去,宣宏道已經不在聽軒堂了,他去了沁園。   長子在裡頭睡著,宣宏道沒進去,在外面的小亭子裡坐著,許雙婉進去探過人後,端了茶水過來去了公爹坐的亭子。   「辛苦你了。」宣宏道喝了她一口遞上來的茶,道。   許雙婉淺淺一笑,看著園中茂盛的樹木與草過,過了一會,她轉過頭來與歸德侯道:「父親,我是自許家來,但我會死在宣家,陪著您的長子仲安一直走到我無法活下去的那天……」   她又轉過了頭,抬頭看著歸德侯府繪著飛鳥走獸的屋簷,「這裡是祖宗的地方,是您的家,也是他的家,也是我要住一輩子的地方,我想,如若可以,我想好好守一輩子,您看,行嗎?」 90.第90章   宣宏道良久無聲,好一會,他艱難地道:「她……你們母親她不是那個意思,你莫要寒了心。」   許雙婉輕輕一頷首。   她懂,是無心,所以沒怎麼介意,也不能介意。   只是該說的要說道清楚。   這一次是沒有出事,但下一次,她不想她在前面攔著刀山火海,後面卻有人在哭她為什麼不管她。   那時候,饒是她就是身高十丈,以身替侯府撐起那張臉,侯府到死,連道身影都不能留下,又如何去面對列祖列宗,讓她怎麼忍心面對為這個家已經費盡心機,殫精竭慮的丈夫。   兒媳婦掉頭看著大門靜默不語,宣宏道長嘆了口氣,問她:「他如何了?」   「您隨我去看一看罷?」   「可能?」   「您隨我來。」   許雙婉這廂回了屋,叫了下人去請胡大夫,方才坐到床上,拿起他那隻傷口猙獰的手道:「剛才他睡下,我就去您和母親那了,也沒來得及幫他包紮。」   「你怎麼……」宣宏道責怪的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他知道他們剛才催的有多急。   「兒媳已瞧過,上了點藥,晚一點也無礙。」許雙婉垂眼,這廂睡夢中的人感覺到動靜,眼睛張了張,她伸手攔上,與他輕聲道:「是我,我回來了,你接著睡。」   宣仲安又安靜了下來。   「也不知他在外面出了何事,等他睡來再問罷,現眼下就怕他發燒……」許雙婉攔著他的手沒放開,伸出另一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回頭朝宣宏道輕言說:「父親,他已盡力。」   他已經竭盡他所能了,他不可能面面俱到,家裡只能靠他們在家的這些人,不能讓他在外面拼命廝殺著,家裡的人卻問他在哪。   誰能做到哪都在呢?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那躺在床上睡著的人也很安靜,他躺在那靜悄悄的,那蒼白毫無血色的臉,看著虛弱到近乎軟弱,而他的妻子低著頭看著他,半佝樓著腰輕撫著他的頭的樣子,看起來也很溫柔,那種溫柔就像柔水一樣密布在他們當中,包圍著他們。   他們那一幅靜謐無聲,彼此相依為命的樣子,看得宣宏道鼻間酸楚,一時之間,竟不能再看他們,他別過臉,兩道老淚無聲無息地掉了出來。   他知道世事艱難,心道自己太苦,也知長子從小不容易,卻不知,原來他已經艱難至此……   等胡大夫來了,也是沒出許雙婉意料,胡大夫朝少夫人搖了搖頭,「是有發燒的徵兆,等長公子醒來再說罷,有些藥得他醒來老朽才敢用。」   「等他醒來再說不遲罷?」   「不遲,他心裡有數。」   「誒。」   許雙婉送走了公爹,陪他睡了一會,睡到一半,她被惡夢驚醒,坐起身來就找望康,但望康不在,她好一會才想起他不在,被她送走了。   這一刻,許雙婉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的孩兒啊。   **   朝廷休朝,但京中很不平靜,連不知情的百姓也是莫名浮躁,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似的。   果然,四天後,涼州,洛州兩地的三十六萬大兵,抵達京郊。   涼州,洛州乃軍衛州,坐位於沂京東西兩邊,抵達京城,從行軍道過來步行至多三日光景。   三十六萬雄兵大臨城邊,全京城所有的人都震驚了,連帶文武百官。   他們知道他們的聖上這些年把涼、洛兩州當成了軍州,囤養了不少將士,卻不知這兩州已有了這等規模。   宣仲安身為戶部尚書,這下也是明白了為何戶部每一年的糧庫都要空虛大半的原因了,拔糧至軍州,原來養的是這一大群大兵。   涼州與洛州只設都督府坐鎮,都督府上有大長官大都督一名,副職提督兩位,下有總兵、副將、參將、遊擊、都司、守備、千總及把總數百位,這一次,光領兵的有官銜者就來了上百位,他們穿著盔甲,騎著鐵馬錚錚入了京城朝拜聖上,這驚動了沿路看到者的心神,一晌之間,眾人人心惶惶,不知道出什麼大事了。   宣仲安在家只呆了兩天,就去了衙門公部,朝廷不上朝,宮裡他也進不去,他一直就呆在公部辦差。   這裡還離皇宮近一點。   這幾天,連續有內閣閣老進出宮中,而肖寶絡一直呆在宮裡沒有出來,宣仲安把那天他在宮中與寶絡的接觸、和說的話想了又想,一遍又一遍地確定了他沒有露出什麼不可原諒的破綻來。   他們的成敗,就全系在寶絡一人身上了。   這廂肖府,戈玉瑾和林八笑收到了宣仲安那邊的消息,也沉得住氣,沒有去找宣仲安,就是兩人一直在商量著要想個辦法進宮才好。   「我怕寶絡嚇得尿床。」這天說起非要進宮的理由,戈玉瑾又道了一句,他身為三人的老大,對寶絡的膽子從來不敢過份高估、展望。   「唉。」林八笑白了他一眼。   寶絡不是以前那個寶絡了,他長大了,但林八笑還是覺得他們兄弟三人在一塊的好,有福不一定要同享才行,但有難可以一塊擔一擔,他們三人說起來是他和玉瑾幫著他,但實則是寶絡一直在幫他們,像他,他不在乎自己的窮困,但沒有寶絡供他吃喝,帶著他看眼界,他也成不了如今的林八笑。   「你嘆什麼氣?想法子啊!」戈玉瑾拍了他的頭一下。   「有銀子沒有?」   「打點啊?」戈玉瑾提著他領襟,「來來來,我給你銀子,你去宮門前跟那些官爺打點打點,我看他們不揍死你!」   那些人一個有他們一個半高,手裡長槍一刺過來,他們就一命嗚呼了,還打點!見面了,磕頭喊祖宗才是真的。   「行了,」林八笑拉開他的手,「我們只有一個辦法,等寶絡找我們,要不你還能把這皇宮當是金淮,想去哪家刨個狗洞就鑽進去啊?」   「嘁。」戈玉瑾甩開他,「那是我兒子幹的事。」   「那我問你,有狗洞你鑽不鑽?」   「鑽!」只要能進去,不鑽就是龜孫子。   林八笑都不想搭理他了,他也沒有什麼說笑的心情,就跟老大道:「好了,我們做好準備就是,要看形勢的。」   而形勢如何,肖寶絡先前還看不明白,只是等那百位武將帶著一身的肅殺之氣進宮來後,他頓時心涼得覺得屁股都是涼的。   這下不用再多想,他也明白了他義兄為何再三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要他再裝下去了。   老皇帝宴請他們時,寶絡看著這些與普通百姓截然不同的武官,整個人都是呆的,嘴巴也是張的,還有口水從他嘴邊流了下來。   涼州與洛州的兩位大都督都坐在老皇帝的左右,離的很近,看著坐在老皇帝身邊的私生子看他們都傻了眼,也是好笑。   涼州的那位大都督還朝這位寶貝皇子敬了一杯酒。   肖寶絡還不算太失態,回敬了他一杯,又昂著頭,問著這位威武大將:「這位大將軍,你是吃什麼長大的呀?」   「呃?」因著這個皇子臉上的驚訝帶著仰慕,甚至說來還有些崇拜之意在裡頭,人有六尺高的涼州大都督被人敬畏很平常,但被人崇拜,還是一個皇子崇拜那就不容易了,他著實不討厭這個皇子,頓了一下便道:「大酒大肉。」   「大酒大肉?小時候就吃酒了嗎?」   「是啊。」哪能啊,小時候家裡窮得要當褲襠的大都督含糊地道。   「難怪我長不高,」肖寶絡轉身就朝半躺在軟椅裡的老皇帝抱怨,「我十歲那年過生辰,就沾了一滴滴酒,我娘就哭了,說我喝酒以後肯定長不大,不許我沾酒,我小時候就從沒喝過。」   老皇帝今日是帶著他來見人的,他人還沒恢復,身上沒力氣,也有些犯懶,這廂見寶絡抱怨上了,他朝他笑了笑,道:「你娘也是為你好。」   「我要是長景將軍那般高,我也可以行兵打仗去了,當什麼吏部尚書啊……」肖寶絡嘟囔著,「我還能被奉家打那般慘不成?我早帶兵收拾他們去了。」   「你不帶兵不也收拾了嗎?」   「那是您為我出的頭,我自己打回去,跟您幫我打回去,是一個理嗎?」肖寶絡滿臉不高興,「反正不舒坦,隔靴搔癢。」   「還不高興啊?」   「算了。」肖寶絡看著他皺了下眉,「您好好養病罷,別為我煩了。」   說著,他就朝涼州的景都督看去,「我明兒能帶我兄弟跟您習武嗎?我們身手也練過的!」   那大都督笑了起來。   肖寶絡也沒在酒宴上呆多久,沒一會,他就讓老皇帝叫著招待總兵以下的武官離去了,留下的就是兩個大都督和四個提督。   「人你們也見過了,」又經此一劫,老皇帝現在的想法跟之前那樣已經是完全不一樣了,他等不到皇太孫長大了,霍家那邊太賊,這次要是不能把他們激出來,把兵權收回來,那就只能把寶絡推出來了,但寶絡身份太名不正言不順,還是得想辦法把寶絡的身份弄正過來,這當中,困難重重,這也是他之前沒想過把寶絡抬正的原因之一,但此時不是當日了,他時間急,他養不大皇太孫,與其有可能便宜霍家,還不如把江山放在他的寶絡手裡才好,好在兵權在自己手裡,把這兩方大軍叫過來也不算是虛驚一場,此時趁著有他們帶著大軍震懾,他也好把寶絡的位置坐正,這廂他也是很是和顏悅色地跟他這幾個一手挑選栽培起來的大將道:「如何?」   「肖……肖大人是赤子之懷啊。」涼州的大都督先開了口。   「正如是。」洛州的大督察也頷首,其餘四位大提督也是點頭不已。   聖上意思明顯,他們也多說無異。   再則,於他們而言,扶持誰都是扶持,而扶持一個要靠他們才能起勢的皇子,說起來要比扶持別的皇子要好多了。   至少,沒那麼多人跟他們搶功勞。   老皇帝見他們沒反對之意,就知道今日酒宴要辦的事也成了。   他笑了笑,道:「那你們就在京裡多呆幾天罷,好些時候沒來了罷?缺什麼要什麼跟老桂子說,再不濟就找老郭和老戚,他們會幫你們辦。」   「謝聖上!」   老皇帝沒再跟他們多說,賞了他們一些美人,就回宮了。   回宮躺下時,他跟身邊的老桂子道:「宣仲安那個人,你看朕用還是不用?」   「奴婢覺著,他也不算是個沒良心的……」老桂子小心地道。   「不是說他把他兒子送出去了?」   老桂子遲疑了好一會,才道:「那是他的獨脈,他就一個兒子……」   這齣事了,肯定是要想法設想送出去的,人之常情。   「也是啊。」老皇帝淡道。   老桂子摸不清他的心思,不管答話了,掀開被子給他蓋上。   「用罷,不管他在打什麼主意,寶絡現在確也是用得上他。」老皇帝再被他救了一次命,再想起這些日子以來宣仲安做的事也還算合符他心意,便也下了決定,「讓他明天進宮來見我。」   再用他一次,除掉霍家這個隱患得派上他不可,要是後面有什麼不對,大不了他進土的那天,把這個人帶著走了,斬除後患。   「是,奴婢遵旨。」   **   兩州大軍在京郊的山裡住下來了,時不時的還有軍士進城來消譴,這下花街柳巷都熱鬧了起來,連茶館小攤都多了很多人入坐,京中百姓在驚疑過後,見沒出什麼事,朝廷又安撫說這是聖上要巡兵,把人叫過來讓百姓們一道與他見識下大偉百萬雄兵風採的,老百姓們又興高採烈了起來。   幾十萬的兵爺們來了,繼春闈之後,京城又熱鬧了起來,跟過年似的。   霍家能召的那十萬兵駐紮在邯州,與涼州為鄰,但要比涼州遠,過來也是需要十到十五日的時間。   許雙婉是在大軍過來後,才從她家長公子嘴裡知道的這個事,而且知道了這調過來的三十六萬大兵不是全數,與邯州為領的涼州這次只過來了十萬,還有二十萬大兵留在涼州。   整個邯州的地方小涼州一大半不說,連兵也只到涼州的一半。   她也是到了這個時候,才具體認識到了當今的聖上對這個朝廷,對這個天下的掌控。   那位今上,絕不是誰能輕易對付得了,在他手下能討著好的人。   霍家這次真的是要大難臨頭了。   這廂霍家也是幾天之間幾起幾伏,老皇帝封宮那夜,他們也是好不意思死了好幾個人、犧牲了幾個暗樁才收到宮裡的消息,也是已經做好了扶持皇太孫上位的準備,霍家全族嚴陣以待,孰料,又讓老皇帝逃過一劫,這下,霍家那提上來的氣更是吊在了嗓子口,上不去,下不來,不知道往後是個什麼樣的事態,他們也是沒料到,幾天後,近四十萬大兵兵臨京城。   在知道後面涼州還留有二十萬大兵攔住邯州後,霍老將軍連著兩天徹底未眠,看著膝下兒孫,也是說不出一個字來。   邯州是他們的老巢,但這些年他們全家被押在京城住著,只要沒領命去那邊任職的,無論哪個霍家子弟過去,都要經過朝廷的重重盤查,無官者要是出現在軍隊當中,那是仗死之罪,一被查出,那就是與密謀謀反靠邊了,所以駐軍那邊,他們只有不到十個的霍家子弟在那邊任職,帶領軍隊。   十萬人吶,可不是個個都有霍家的管,只聽霍家的令的,這天下,畢竟是寫著「韋」字,帶著「韋」字打大韋的老皇帝,誰真有那個膽子?   霍家的老將軍霍棠還沒膽大到這個地步。   大軍一駐紮,霍棠這個三朝元老,也就知道當今聖上在想什麼了。   「歸德侯府那個就是個禍害,早該一早就除了的。」這天,霍家祖孫三代的十幾人坐在一塊時,霍家的大老爺霍英道。   「宮裡的意思,是要換外面那位了?」霍家的三老爺道。   他這話一出,屋子靜秒了片刻,片刻後,有人道:「這名不正言不順,誰會答應?」   「這朝廷名不正,言不順的多了去了,九弟,你要不要等過幾天,等人鬧出個名正言順讓你看看?」   「我……」   「好了!」心煩意亂的霍英打斷了小輩的爭吵,看向了父親霍棠,「父親,您的意思是?」   霍老將軍嘆了口氣,「鳥盡弓藏這種事,以前也不是只發生一次兩次了,這次,這是要斬我們的腦袋了啊,這些年霍家也是風頭太大了。」   霍家人都沒說什麼,霍家這些年是風頭大了一點,饒是看起來風頭大,也是很多事他們早化為了無形,在當今的那位養的那群官員的相比下,他們家的那些事更是不起眼。   但攤開來說,霍家連皇宮的邊邊角角都滲透了,那一位心裡是有數的。   文卿入宮後,霍家是把手伸長了點。   「早該把那歸德侯府的連草帶根除了的。」這次,連霍家的三老爺也如是道。   「那外面的那位的親事,真的不能成?」霍老將軍這廂開了口,看著大兒子道:「有我們霍家支持,想來於他也是有好處的罷?」   「聖上不會答應了罷?」三老爺道。   「漵兒,你怎麼看?」霍堂看向了站在跟前當中的孫子。   「孫兒覺得,歸德侯府以前沒應這樁事,現在更不會了。」霍漵抬手作揖,恭聲道。   「那依你之見?」   「祖父,」霍漵抬眼,目光犀利,「孫兒想,有人鐵了心,我們霍家唯有獨臂自救一途……」   「你這……」與他一道站著的人中,有人不滿。   「好了,別說了。」霍棠打斷了他,他看了臉色各異的兒子和孫兒們一眼,與他們道:「讓我再想想。」   **   沒出幾天,宮裡突然傳出了當今吏部尚書肖寶絡乃當今聖上的親生兒子之事,說是當年他出生的時候,被宮裡的奶娘突然抱走失蹤的,聖上多年暗中尋找後,方才把他找回來。   肖寶絡聽了都目瞪口呆,跟老皇帝道:「我娘是你表姐,怎麼成你的妃子了?」   老皇帝安撫他,肖寶絡沒聽,氣衝衝地走了,把他暫住的宮殿砸了個稀巴爛,衝著就要出門回府,被人攔了下來。   他又被帶壞了太極殿,肖寶絡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道:「原來不要我娘的那個人是你,你怎麼搞的嘛?」   他蹲在地上嗚嗚大哭,衣袖都被他擦得髒兮兮的了,「他們罵我狗雜種的時候,你在哪兒啊?」   老皇帝被他哭的這心都揪成了一團。   寶絡實在是太像他了,但他有個好娘,他比他當年的他心思單純多了,人也赤誠多了。不像他,在沒當上皇帝之前,一直活得像只住在陰溝裡的老鼠,而他當上了皇帝後,他也沒好上太多,那些潛藏在他心的陰暗狠毒更是見不得光,他唯有把權力握得緊緊的,坐擁天下,醉臥美人膝,嘲笑地看著他的臣子們一個比一個貪婪不要臉,他這心裡才好過一點。   人性本惡,憑什麼他一個皇子,一個皇帝活得那般卑屈,他們卻還能比他好過?   可這些年,老皇帝戲弄著他的那些臣子,看盡了他們的醜態,用過的美人不計其數,這他心裡說不痛快,那不可能,可那些痛快過後,他也沒覺得有多滿足。   只有看著寶絡,看著他,老皇帝才覺得他當年要是有選擇,他其實也能跟寶絡一樣,活得簡單一點的。   但寶絡也太像他了,他有娘,還是要被人辱罵,這讓老皇帝心如刀割,就被像罵的那個人是他一樣,那種屈辱感讓他似曾相識,更是讓他憤怒。   他也被人罵過狗雜種,他被蕭後的人逼著鑽*胯辱罵,氣得全身發抖,無力地趴在地上被人抽打的時候,他當時心中燒著的那把火,差點把他生生焚毀了,那種難受,老皇帝體會過一次,此生不想再體會一次。   而這一次,他又想回到了過去一樣,寶絡的話讓他痛不欲生,心中怒火四起,他看著寶絡一字一句地道:「相信朕,以後再也沒有人敢這樣罵你了,等你坐到了朕的這個位置上,等你像朕了,以後只有他們像狗一樣趴伏在你的面前,請求你的寬恕,讓你饒恕他們!」   「可我不想當你啊!」肖寶絡衝他大吼,這一次,他是真正地痛哭了起來。   他不想當狗皇帝,不想當老畜牲一樣的人,他已經長得像他了,為什麼他還要當皇帝?   他只想殺了這個辱罵毆打他娘,把他娘打得一到冬天就走不動路的的老畜牲,回金淮去,當他娘的寶絡啊。 91.第91章   「寶絡……」   「我才不是被偷走的!」   「那是對外之詞。」   「你嘴裡有一句真話嗎?」肖寶絡衝他大吼大叫,「你跟我說,有嗎?你到底是為什麼不要我娘,不要我了?」   老皇帝被他叫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是,是朕不對……」   肖寶絡又衝了出去,衝出去之後他對著大腳拳打腳踢,哭倒在了柱子下。   老桂子出來看到,抹著眼淚回了宮,跟急得喘著氣的老皇帝道:「聖上,寶絡爺難受啊。」   「朕知道,知道啊。」就是怕他難受,所以他都想過不要讓寶絡知道的太早,他更怕的是,寶絡知道當年他娘走的真相,恨他。   皇帝不想,他十個皇子,只有寶絡一個人是他的兒子,是他想要的那個什麼都想給他的兒子。   就是能讓他心口一松的皇太孫,那也是不能與他比的。   **   宣仲安再次進了宮,老皇帝看著冷峻矜貴的宣家人從大殿當中大步而來,這一刻他覺得這個人,有點像極了他的祖宗,第一任歸德侯宣伏。   宣伏也是出身不凡,後來受了家中兄弟排己,自請出門,後來江山大亂,他跟了當時的太*祖出謀劃策,輔佐太*祖終成大業。   他的畫像,之前還掛在皇廟偏殿當中的一角,常年受香火供祭,只是皇帝上位後逐一清算,把這人的畫像從皇廟當中扯了下來,拋進了火盆當中。   老皇帝以為歸德侯府就這樣完了。   但它還是活到了如今。   老皇帝有時候也不明白他怎麼就放任了歸德侯府活到了今天,肯定不是因為姜太史一個人的原因,老薑太史再對他有恩,他也不是個只記恩不記仇的,但看著宣仲安走進來,他有點意會過來了。   這些年歸德侯府屢次的逃脫,化險為夷,是這個人的手筆。   老皇帝對宣仲安心裡充滿著警惕,但更多,還有力不從心,與無可奈何。   他已經讓這個人在朝廷當中立威成勢了,對上霍家,收拾奉家,他都得用上他。   霍家與奉家一個是滿朝姻親,一個是看似只是左右逢源但與眾多人都有利益牽扯,沒有人真心想與他們相對,哪怕受命,也不會像宣仲安那樣迫切想踩著這些人上來。   他得讓宣仲安活著,在他沒有把挾制寶絡的這些人收拾乾淨之前。   這個人,在他的面前站起來了,憑著他的能力,憑著的他的瘋勁與兇狠。   老皇帝此前賞識宣仲安的那股子瘋狂,就像當年的他那樣不擇手段,但等這個人真站起立在了他的面前,他卻五味雜陳。   不知道當年他父皇死前,知道他的皇位只能交給他的時候,心中是不是也是這般的複雜?   「微臣見過聖上。」宣仲安大步進來,朝他掀袍跪下,舉手作揖,一派動作由他做來,如行雲流水,安適自在,只見恭敬,不見卑屈。   老皇帝過了一會,才慢慢道了一句:「來了。」   「是。」   「起來罷。」   「謝聖上。」   「朕聽說,朕送給你的幾個美人死了?」   「回聖上,她們不安於室,在我府中勾引府中家丁,被家丁怒而揭發,她們還不知悔過,不知從哪拿的刀傷我府中人,在我府中護衛與她們的抵抗當中,死了。」宣仲安說罷,低了下頭。   「是嗎?」   「是,還請聖上明察。」   又是一個說謊不眨眼的,但老皇帝也不是跟他計較死幾個探子的事的,見他打算把事情咽下了,他也是不禁又多看了他一眼。   太沉得住氣了,是個能擔當大梁的人,要是留著,不知是福,還是禍。   不,不能留著,老皇帝想,寶絡是籠不住這等人的,這個人太聰明,太擅於蟄伏伺機而動了,寶絡不是他的對手。   一定要帶走,老皇帝心裡想著,面上絲毫未顯,與宣仲安道:「你知道朕叫你來是什麼事罷?」   「回聖上,臣不知。」   「不知?」   「真不知。」宣仲安抬頭,望著他,坦言道:「因微臣想不出這天下還有什麼不在您掌控當中的。」   宣仲安的話讓老皇帝笑了笑。   「奉家的事,只是死幾個人,這事你說朕是不是辦得太草率了點?」老皇帝淡道:「寶絡畢竟是朕的親兒子,劫殺皇子這等大罪,莫說禍及九族,那個太嚴重了,三族你看,是不是妥當?」   「這個,按我韋朝律法來說,犯聖者誅三族,但對犯皇子之威者沒有此明律。」   「那朕要是現在加上這麼一條呢?」   「臣無話。」   「是嗎?」   「是。」   老皇帝笑了起來,「你這是給奉家說情啊?奉家知道嗎?」   「臣身為刑部尚書,只是說了我朝律法規定罷了。」   宣仲安說到這,門口響起了聲音。   「寶絡爺到。」   隨即,肖寶絡走了進來,他首先看到了宣仲安,瞪大了眼睛就大:「你怎麼又來了?」   宣仲安笑笑,退到一步。   「他又怎麼來了?」肖寶絡衝皇帝喊,有點不太客氣。   「過來了,坐罷。」皇帝卻對他很客氣。   「見過您。」肖寶絡不甘不願地朝他行了個禮,站到一邊,「我有事,我要回去,你什麼時候放我回家?我部裡還有事呢,我要回去辦。」   「朕正跟宣大人說點事,你不是對奉家不滿嗎?朕想著他去辦奉家,哪想,宣大人說朕辦的不對。」老皇帝開了口。   「是嗎?」宣寶絡眯起了眼睛,眯眯眼陰險地看著宣仲安,「宣大人,你覺得哪兒有不對的?你跟本官說說!」   「聖上說,要誅奉家三族,我朝三族乃父族,母族,妻族,這一來一去,幾百條上千條人命就在裡頭了,這等大罪,歷來只有犯聖者才有此法。」   「你是說,本官的命不值這個數?」   「我不是那個意思,肖大人。」   「那你是什麼意思?宣大人!」   「捉您的那幾個人已經就法了,肖大人。」   「那就這樣算了?如果本官當時也死了的話,是他們幾條人命能陪得起的嗎?他們膽敢犯事,就得想好了下場是什麼!」   「當時您還不是皇子殿下,他們也不知情。」宣仲安冷冷地道。   肖寶絡呵呵地笑了起來,他冷笑著,大步氣憤地圍著宣仲安轉圈圈,「宣大人,宣大人,我不知道如何說你才好,我還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是如此心慈手軟之輩了,你敢說,你這不是與本官作對?」   「回肖大人,您還是我從奉家人手裡找回來的,」宣仲安眼睛直視前方,冷道:「我要是與您作對,我就不會去找您了。」   「你那是奉承,你那是……那是……」肖寶絡恨恨一揮袖,「那是你身為刑部尚書之職,別以為本官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肖大人,你自重。」   「我自重你個屁,我早對你看不順眼了。」肖寶絡一聽,朝他就撲了上去抽他的頭,他手法極為熟練,輕車熟路地一手摁住宣仲安的腦袋,一手就抽他的臉,把人打了個措手不及還朝旁邊的人吼:「快過來幫我摁住他,讓爺打!」   他吼得脖子都紅了,青筋直爆,殿內的太監侍衛面面相覷,在肖寶絡被宣仲安扯開的時候,他們還是衝了上去。   宣仲安頭髮都被肖寶絡扯開了,肖寶絡見他被人拉住,手腳齊上,打了他的臉好幾下,又狠狠踹了他幾腳,直到宣仲安一口氣吐出了一大口血來,嚇得他往後退了好幾步,他這才停手。   這廂,他眼睛也睜大了,先看向地上的血,又看向了半跪倒在地上的宣仲安,喃喃道:「不會吧,就這樣死了?」   他咽了咽口水,朝坐在上位紋血不動的老皇帝心虛地道:「您看到了吧?我都沒怎麼用力,絕對不是我弄死的。」   說著他就往老皇帝那邊挪,直到挪到老皇帝身後才舒了口氣。   老皇帝往後拍了拍他的手。   老桂子「哎喲」了一聲,裝作才看到,忙去扶宣仲安,「宣大人,你沒事吧?」   宣仲安站了起來,把他的手拉下後,朝皇帝父子倆看去。   他的眼睛和他的臉都很平靜,也因為太平靜了,顯得他嘴角掛著的血越發地滲人。   「回聖上,沒什麼事了的話,臣告退。」   老皇帝開了口:「不想要個交待?」   「您能讓臣也打肖大人一頓嗎?」   「拿你父母妻族的命來抵就行。」   「那臣不敢。」   「滾。」   「是。」   宣仲安退了下去,老皇帝拉了有點膽怯的寶絡一把,讓他去坐下後,跟他道:「你看到了沒有,他就是這麼一個能忍的人,你相信他事成後,這朝廷裡全是他的黨羽後,會不會把你當他的君主忠心於你,不跟你對著幹?」   肖寶絡直搖頭,連話都來不及說。   「他會報仇的,你信不信?」   這次,肖寶絡點頭不已。   「你還敢不敢讓他妻子給你說媒了?」   肖寶絡怔了一下,這一次,他緩緩地搖了頭。   「知道就好。」老皇帝忍不住站起來,顫顫危危地走向了他,摸了摸他的頭,「你的親事,朕會好好給你找,至於他,我們還有用他的地方,他也不得不聽我的行事,暫且讓他還活一段時日,等你立起來了,在這朝廷站穩了,朕走的那天,會幫你把他帶走的,相信朕,寶絡,這朝廷是你的,這天下是你的,誰也不可能關住你,壓住你,朕也不可能把那居心叵測的人留在你的身邊。」   肖寶絡抬頭,看向他:「宣仲安,他是不是很危險?」   「是的!」老皇帝重重地拍了他的肩一下。   不管以前寶絡跟這個人的交情如何,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寶絡不能信他,寶絡如果想當好一個皇帝的話,也不能信他。   老皇帝很滿意他今日看到的這一切,不枉他安排了這一場。   這廂,宣仲安出宮就倒在了地上,被等候在外的阿莫他們抬了回去。   而這頭,肖寶絡回了他暫住的宮殿。   夜半時分,他坐了起來,在黑暗當中看著自己的手,在心裡跟他的母親輕輕地道:娘,我跟他真像。   太像了,像得他都害怕。   像得他都不知道義兄會不會再相信他。 92.第92章   這一夜的半夜,宣仲安也醒了過來。   他一睜開眼,就看到了倚著床頭,垂著眼看著他的妻子婉姬。   「怎麼沒睡?」他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無力。   許雙婉伸手拿過溫在旁邊桌上的銅壺,倒了半杯,放到嘴邊探了探溫度,見適宜,便放到了他嘴邊。   宣仲安太渴,一口氣喝了下去,又抬眼看她。   「想看看你。」她輕聲道,給他掖緊被子。   宣仲安嘴角翹起,微笑了起來:「還沒看夠?」   「看不夠。」   「哪天才看夠?」   「很長的以後罷。」   宣仲安嘴邊笑意加深,過了一會,笑意又慢慢地淡了。   「早晚有一天,你會陪著我死。」他把頭移到她的腿上,感受著她的溫暖怡人的體溫,道。   「是啊。」許雙婉也覺得是。   嫁給他的這兩年多,經的事,比她十幾年加起來的還要多,此生怎麼可能會平安無憂到老死?   她已不再作如此打算了。   「不後悔?」   「不悔,」許雙婉低頭輕撫著他的臉,「再問一百遍,也是不悔,此生不悔。」   「下輩子呢?」   許雙婉微笑了起來,還要下輩子啊?這也太貪心了。   「下輩子,要是再碰上你,再說。」她笑道,要是還那般命運多舛,按她的性子,左右無法了,還是會認的。   「哼。」宣仲安聽出了她的狡猾,哼笑了一聲。   「不要恨寶絡。」他的頭挨著她的小腹,又道。   他進家吃了藥就睡到現在,現在才跟她說起這件事來。   「為何?」   「他得讓人信他。」   許雙婉拉著因他的動彈又亂了的被子,給他蓋好,「那我信他。」   宣仲安不禁抬起了眼。   「他上次見我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歡喜得就跟孩子一樣,他有雙好眼睛。」許雙婉與他道。   宣仲安這下心中怪不是滋味了,「那是眯眯眼,瞪大了都找不著眼珠子在哪,哪好看了?」   許雙婉失笑,「我是說,他就像個孩子。」   「他比你大。」   許雙婉菀爾,「是。」   「胡大夫說你傷情沒有外露的那般嚴重,」她又道,「我想了想,那日見面,你對他的愛護之情作不得假,我心想當中可能另有內情,便沒有恨他。」   她頓了一下,又道:「只是我不喜有人傷你,夫君,你總是受傷,雙婉內心再堅固,也並不一定能受的住。」   她伸手攔著他的眼,道:「我的心也是肉長的。」   她生在許家,又並不真是認命的性子,夾縫當中渴求甚多的她要走出一條路來,也是磕磕碰碰不知撞破了多少次頭才學會了不去傷心,她是比很多人能承受得起更多,也比同年紀的女子懂的更多,但這並不是說,她承受的起,她就不會受傷了。   宣仲安聽著,閉著眼長噓了一口氣。   「下次咱們要小心些。」許雙婉與他道。   「嗯。」宣仲安探出手,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腰。   等他順過了這口氣,他坐了起來,讓她進了他的被子,夫妻倆相依偎著擠在一起後,他不斷地親吻著她的臉頰,過了一會,他道:「寶絡性情柔軟,但並不軟弱,他真正像了的是是他的母親明娘。他是明娘的心頭寶,明娘當年帶他出京,孤兒寡母在金淮過的並不容易,我聽他說,當年他母親生病躺在床上雙腿不能走動,在床上聽說有鄰居指使家中孩兒欺負他,她拿了寶劍讓人背著出來,硬是逼得讓人那家人寫字畫押賠了罪,寶絡說她是平時從不高聲說話之人,但只要他受欺負的時候,他母親都會護在他的前面,從不曾傷過他的心。我不知道這些事情是真是假,我只知寶絡說起他母親時的不舍和傷心是真的,外祖也與我說過,當年明娘離京,他與祖父都不知她懷有身孕,被那位欺霸之事……」   宣仲安說到這,沉默了一會才接道:「當時都當她想隱姓瞞名嫁到外地過安穩日子,兩位祖父都未聽到她一字的冤屈。」   「寶絡自生下來,過的很好?」許雙婉看著他,輕聲地問。   「過的很好,」宣仲安點了頭,「寶絡說,他母親給他取名為寶絡,就是說他是經由一條絡子系在她心上,掛在腰上的寶貝,時時都離不得身,就是他有一天離得遠了,他也會經由絡子回到她的身邊,讓她寶貝著他,痛了累了的時候他也可以經由絡子回到母親的身邊,讓母親安慰他。」   宣仲安見她聽得都怔忡了,伸手摸向她的臉,「寶絡很喜歡跟人講他的母親,我在金淮那幾年,聽的最多的,就是他說他娘如何如何,他的母親於他千般萬般皆是好,明娘過去很多年了,他還像她昨日剛剛離去時那般惦記著他,婉婉,寶絡是他的母親護在掌心當中長大的孩子,我相信他此生會辜負任何一個人,但他都不會辜負他的母親,他的母親這輩子最希望的就是要他能跟喜愛他的人一起活到老,活到死……」   「寶絡尊我為兄,」宣仲安撫摸著她的臉,與她細說道:「從他十五歲那年赴京找到我認我為兄那天開始,他就把我當成是他的兄長了。他是個重感情的人,別人對他千刀萬剮,他未必會當回事,但他喜愛看重的人要是懷疑他一點點,他怕是會受不住。」   說到這,他笑了起來,與妻子道:「許還會躲在被子裡偷偷哭。」   許雙婉見他說著還笑了起來,有些無奈地看著他。   「他也喜愛你。」   許雙婉眉毛不自禁地往上翹了翹,是嗎?   見她眼裡都有笑意了,宣仲安也是好笑,更覺舒適地往她身邊靠了靠,方道:「他頭次見你的時候,你知道他喊你什麼嗎?」   「是什麼?」   「喊你娘。」   許雙婉愣住了。   要按他說的話,他們以前就見過她,這時候再往早裡算,那時候她也還未出嫁,這怎麼跟娘搭上的邊?   「說你笑起來跟他娘很像。」   許雙婉若有所思了起來,她想著點了點頭,「難怪他那般看我。」   眼神歡喜又帶著一點點討好,那種討好,又不像是男子看女子般的討好,而是一種想跟她親近,想讓她喜歡他的討好,沒有絲毫男女情思在裡頭。   「嗯,要不,我豈能容他們放肆。」   「我很明娘很像?」許雙婉問了一句。   「我沒見過明娘,想來很像,回頭得空,你再問問他。」   「好。」   「婉婉。」   「誒。」   「把他當成我的親兄弟,把他當成洵林也可,他不會辜負你,就像不會去辜負他的母親一樣,懂嗎?」   「懂。」許雙婉說到這,抬頭看著他的眼道:「這就是你想讓我為他做媒的原因?」   宣仲安頷首,「也是他想的。」   夫妻倆這廂還不知道老皇帝已經不想許雙婉為肖寶絡做這個媒,他才不會讓歸德侯府接了這份恩典,讓寶絡跟歸德侯府牽扯不清。   這過了兩天,奉家那邊也是知道了宣仲安在宮裡拒絕誅三族的事情,被責令反省的奉先承沒去找宣仲安道謝,而是找來了他在朝中幾個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弟子,讓他們這段時日就跟著宣大人的腳步動。   奉先承這時也是有點心灰意冷,等著聖上清算,但同時他也冷眼在看著這朝中的動向,這時候的他比之前要冷靜多了,這朝中風向一天一個變化,誰知道明天怎麼變,而這位年輕的宣尚書一路闖到了今天這步還沒死,不管他是打的什麼鬼主意,奉先承也還是想在他這邊押一塊寶,許可能他這步棋,會是步走到後面的活棋。   奉先承說是認命,也並不認命,他走到右相這一頭,他的成功並不是來源於他的步步經營,幾次的高升都是純粹靠的他神來一筆的運氣,這一次,他希望他能再次迎來轉機。   而宣仲安告病在家沒幾天,皇帝開始上朝,開朝那天就是廢太子,告太子荒*淫無道,要開宗廟廢太子。   朝廷官員一聽這個消息,也是啞口無言,不知說什麼才好。   這哪是什麼只廢太子,早不廢晚不廢,偏偏這時候廢,這是要開宗廟,把那所謂找回來的皇子的名牒請入族譜吧?   老皇帝這道聖旨,也是把滿朝的官員當木偶傀儡擺布了,眼看禮部尚書謝尚禮又要跑出來,他身後的禮部侍郎硬著頭皮,伸手扯了扯上峰的後背。   如若不是受人所託,他真想讓他這上峰去送死才好,省得擋他的路。   老皇帝見他頒完這道旨,沒人說道什麼,殿中鴉雀無聲,他又下了另一道旨,著令禮部即日就擇日祭宗廟之事。   這朝開的讓百官有嘴不敢言,哪想,這朝剛散不久,這些人還沒走出皇宮,就聽後宮傳來消息,說聖上下令,賜前太子妃白綾三丈,毒酒一杯,令其擇一奔赴黃泉贖罪。   今日開朝,霍老將軍來上了朝,一聽到這個消息,老將軍當下就朝太極殿的方向五體投地,老淚縱橫道:「聖上開恩啊!」 93.第93章   這京裡,這大韋,但凡讓皇帝覺得囂張的,都已經死了。   霍老將軍當下請求面聖,見聖面後,他請求聖上寬恕他霍家女,承認這是他霍家教女無方,隨即他痛哭流涕交出霍家兵權,告老還鄉,還請聖上饒他霍家女一命,允他帶她回家再行教養懲戒,待教好了來日再來聖上面前告罪。   聖上面色淡淡,霍老將軍匍匐在地頭都磕破了,他才道了一個「準」字。   霍家交出兵權,把與人苟合的霍家前太子妃帶回了家,這消息一出,不說朝野,就是霍家上下也是心思各異。   而前太子妃霍文卿孤身一人回到了家中,迎接她的,是兵敗勢倒的霍家各房人馬對她的各懷心思,而家中女眷當中,唯一接她入家門的人是她的母親。   霍大夫人站在了家中小門處迎了女兒。   霍文卿只看到了母親一人帶著下僕站在那,心中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她上了前去,扶住了先她流出眼淚的母親。   「回來了就好,」文卿是她的第一個女兒,也是她唯一的一個女兒,霍大夫人從小把她當成心口的心尖尖,女兒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最清楚明白不過,這時候她也無法安慰她這個驕傲的女兒更多,流著淚道:「兒,你只要回來了就好,娘不盼更多了。」   霍文卿替她母親擦乾了眼淚,她的眼淚怕是在宮裡都流幹了,看著母親的眼淚她心如刀絞,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不,母親,你會有更多的。」   你可以盼更多。   我霍文卿只要沒死,就絕不認輸。   **   禮部那邊被聖上逼著在十五日內擇出一個吉日開廟廢太子。   禮部尚書苦不堪言,廢太子您讓我擇個吉日?   謝尚禮覺得他無顏面對禮部案著敬著的那幾部禮典。   肖寶絡則在宮中迎來了他的兩位好兄弟戈玉瑾與林八笑。   兩兄弟走進來,看著宮地宮殿一路張著嘴道了好幾聲「這也好大」,「那也好大」,「快看,那個更大」,進了肖寶絡的寢宮,兩兄弟摸著床,林八笑還下嘴啃了啃床角,結果很失望:「不是金子。」   是木頭。   坐在床上的肖寶絡狠狠抽了他的腦袋一下。   戈玉瑾看著地上,也是有點失望,「地上沒金子撿。」   說著還抬頭看,摸著頭喃喃自語:「也沒見砸我頭上啊。」   兩兄弟當下就朝肖寶絡一前一後撲上去,撓陰著臉的寶絡的癢,「這宮裡沒金子撿,你幹嘛不回去啊?」   「我的娘,寶絡,寶絡,你怎麼成皇子了啊?我是不是有大官做了?」   前面說話的是戈玉瑾,後頭的話是林八笑說的。   「滾滾滾滾滾!」肖寶絡被他們壓得憋著笑,滾字都帶著笑意。   見他終於有個笑了,旁邊站著的太監宮女還都急了,看樣子是上向前來拉他們,戈玉瑾和林八笑不得不放開了他。   肖寶絡坐起後,揮退了宮人。   「少沒規沒矩的,」人一走,肖寶絡就道:「叫你們進來是侍候我的,侍候懂不懂?」   林八笑二話沒說,當下就扒衣裳。   肖寶絡氣得撈起玉枕就砸他。   林八笑接過玉枕,眼睛一亮,細細打量玉枕,「這個值錢呀!」   說著就硬在往懷裡塞:「寶絡哥,謝賞了啊。」   這廂戈玉瑾已經與肖寶絡交換了幾個眼神和他們兄弟之間才懂的小動作,知道這宮裡說話不安全,這廂也是跟著起鬨:「寶絡哥,我的呢?」   「滾。」肖寶絡瞪了他一眼。   「誒,寶絡啊,」林八笑又竄了過去,坐在床邊,跟他道:「叫我們哥倆進來陪吃陪喝啊?這行啊,老規矩,酒呢?美人呢?」   肖寶絡又瞪他:「都什麼時候了,還酒,還美人,你們賞我啊?」   「說真的,寶絡,你這是不打算回去了住這了?」戈玉瑾也走了過來站在了他們的面前,「要是不回去了,乾脆把你那宅子賜給你兩位窮哥哥住算了,那宅子大,我就是把我一家老小接回來也夠住。」   「你還要不要臉了?」肖寶絡鄙視他,「那是我的宅子,我真金白銀買的!」   「你都皇子你還跟兄弟計較這個?」林八笑這時候朝肖寶絡的手寫字,道仲安兄那邊給他們傳話了,說他放心,儘管做他想做的就是。   肖寶絡有些著急,他的字剛落完,就著急問林八笑他有沒有生氣,在林八笑手裡飛快寫了「氣否」兩字。   林八笑因此笑了起來,他看著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寶絡,朝他搖頭,又在他手心跟他講:我們寶絡人見人愛,不會有人生你的氣,你義兄就更是了。   「說個話啊,寶絡,」戈玉瑾站他們面前還在說,「能不能賞哥哥們了?」   「不賞,沒門。」肖摳門想也不想氣急敗壞地道,在林八笑手裡飛快寫:我是問婉姬,我管那勞什子的宣白臉。   「寶絡啊,這評書裡可不是這樣寫的,都道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這都當上皇子,連個宅子都不給哥哥們住,這回去了你要怎麼面對咱們金淮的父老鄉親啊?」戈玉瑾很不滿地道。   這廂林八笑彈了下他的腦門,寫道:都沒生氣,仲安兄說你嫂嫂等你來日再去侯府,她還想下廚做兩個拿手菜給你吃。   寶絡當下就喜滋滋了起來,小眼睛都彎了,「我就沒打算回去,不用面對。」   戈玉瑾語塞,這話讓他怎麼接?他不由瞪了寶絡一眼。   寶絡快要有婉姬的拿手菜能吃了,這小日子有了盼頭,格外神清氣爽,小眼睛已眯成了一條縫:「你們就別想那些沒影的事了,好好想想怎麼讓寶絡爺高興吧,爺高興了,興許還賞你們幾個歪瓜劣棗嘗嘗。」   他太得意了,這下就是幫著掩飾的戈玉瑾都忍不住抽了下他的頭,笑罵道:「沒良心的傢伙,連穿同一條褲襠的兄弟也能忘。」   「邊,邊邊兒去,都是你們搶我褲子穿……」肖寶絡推開他下床,「行了,爺餓了,賞你們頓吃的,跟爺走。」   肖寶絡有好幾頓都沒用膳了,餓狠了,這好酒好菜一上來,就狼吞虎咽了起來,這下侍候他的宮人是當真鬆了口氣。   這絡皇子再不用膳,聖上都要砍他們的頭了。   老皇帝知道寶絡的狐朋狗友來了後,一會人就眉開眼笑用膳了,也是不禁搖了搖頭。   寶絡不笨,就是還是被他母親養得太鬆散了,心思也是,太隨心所欲了,按他的聰明這要是當一個閒散王爺不成問題,當一個皇帝還是差著了些。   老皇帝這廂也是緩過氣來了,不由更盼著藥王谷的單老頭趕緊到。   他還是想多活幾年。   **   太元十五年七月盛夏,東南柳州被暴雨連襲數日,柳州過半被洪水淹埋,良田被毀,百生傷亡不計其數,柳州危情八百裡急報在三日後送到了聖上案頭,但老皇帝看過後就扔到了一邊,細心挑選起為寶絡加冕當日要戴的寶冠來。   朝廷知道這事,已是數日後了。   柳州這時已毀,洪水退去了,土埂破瓦太陽暴曬當中,惡臭的屍首無數,柳州的鄰州昭州因此爆發了嚴重的疫情,但凡傳染者人,不到兩日,就會因高燒呼吸不順而亡,百姓聞聲色變,不日這消息就傳到了京裡,京中才知柳州在暴雨洪水中已毀,倖存者寥寥。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而宣仲安這廂也收到了單藥王給他的信。   老藥王給他的信皺皺巴巴,一張紙只寫了他到的時日,說了句讓他掃塌相迎的話,但字都蘊開了,宣仲安鬼使神差把信放到了鼻邊聞了聞,聞到了一股帶著藥味的苦澀鹹味。   那是眼淚的味道。   醫者父母心,宣仲安料想按單老藥王那慈悲的性子,怕是已知柳州的覆滅,昭州的疫情了。   那是個不相干的病人死了,都要長噓短嘆的老頭。   宣仲安把信隨手扔到了一邊,沒去管這件事,聖上著令他清點這些年霍家身為軍將領的一幹刀槍鐵械等物,霍老將軍為元帥的這三十多年所領的所有刀槍鐵械都要收歸清點入庫,一件都不能少,這是件大事,頗費時間與心力。   光是翻詳細記載的案牒,就要從太府和禮部那邊調,有些還要往兵部那邊查,宣仲安清點的很仔細,哪部都沒少跑,他打發去的人要不到牒牘,他就親自前去,就是坐著一日不動,也要把牒牘要到手不可。   兵部尚書現在恨死了宣仲安,宣仲安找他從來找不到人,哪怕在朝廷上狹路相逢,兵部尚書都是抬著下巴從他身邊過去的。   兵部尚書是霍老將軍的女婿。   倒是內閣那邊,有位姓徐的胖閣老,這幾天時不時來戶部跟宣仲安打哈哈,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這皇宮中喜氣洋洋,說是宰了上百條牲畜用於祭廟,朝野間卻不見這喜氣,這日徐閣老這走著走著又走岔了道,走到戶部這邊來了,又是很不巧地路過了宣尚書辦公務的案堂,一拍腦袋罵了自己一聲老糊塗,就打著哈哈上門來跟宣尚書談天說地來了。   這是他連著五日,三次不巧經過戶部堂部了。   內閣辦公的衙門,離戶部還是有很長的一段路的。   宣仲安這些日子都在查霍家這些年的底細,查出了不少,徐閣老這日來的很巧,他正巧查出了霍家家中族子前些年在鰣縣練兵,把一個村子的村民近百人殺光了練手的事情,這是記載在牒的,但牒案上寫的是「有民擾兵,被誅」六字,具體的事,還是宣仲安從刑部的部下那問出來的。   他把牒案遞給徐閣老,笑著問了他一句,「您還記得當時朝上是怎麼說這件事的嗎?」   徐閣老看著那一行小小的字,默然不已。 94.第94章   朝上沒人把這當回事,死百來個百姓而已。   命跟命是不一樣的,百姓的命,焉能跟貴族比?   說來還是高祖覺得百姓人命可貴,下令不可輕賤性命,讓百姓繁衍生息,大韋這才有了後來的光景,有了生生不息的子民。   「這裡也有近百個。」宣仲安又抽出了一份案牘放到了徐閣老面前,笑著與他道:「說起來,霍家也不愧為軍武世族,殺人如麻來,宣某愧不敢當。」   「這還是能查出來的……」下面的人奉上了茶來,宣仲安讓徐閣老喝茶,拿起他那杯也道:「查不出的想來不少,徐閣老,您說呢?」   徐閣老呵呵笑了兩聲。   是不少。   「你說,這些百姓們,經得住我們殺幾年?」宣仲安放下茶杯,伸了伸胳膊,半賴在椅背上遙想以後,「把他們都殺光了,說來我覺得這也不錯,到時候就光剩我們了,宣某這個人,跟大家喜好以民取樂不一樣,我深喜斬同等同位之人的腦袋,這比宰豬狗一樣的百姓快意多了,徐閣老,您覺得宣某這喜好如何?」   不如何,徐閣老扯了扯嘴角,又乾笑了兩聲。   宣仲安卻不笑了,冷漠地看著他,「徐閣老,你到底找我是為何事?」   徐閣老徐沫鴻被他看得胖肚子往內縮了縮。   現在的年輕人啊,不得了,一身氣勢已經能讓人心畏了。   不過還好這樣的人不多,這種人,怕就是那種天生能成事者。   徐沫鴻這廂都有些明白眼前這個人前段時日的裝瘋賣傻來了,他要是不瘋傻點,誰都想在最初把這麼個令人忌憚的人一巴掌摁死了,絕不能讓他活到明天留著當禍害。   但還是讓他逃過來了。   徐沫鴻作為內閣閣老,天子近臣,這些年可真沒少收銀子,他唯一能比身邊的人清白一點的是,他手上沒什麼人命,也從不草菅人命,但饒是如此,對著宣仲安此等眼神,他還是背生冷汗。   明明這個人比他殺的人多了去了。   「就是不巧路過來,進來看看。」徐沫鴻還是打哈哈。   「那現在看過了,您打算走了沒?」   徐沫鴻被他的話噎住了。   他沒動,宣仲安也不是真趕他,搖搖頭,又開始拿起了筆。   戶部的那位侍郎又走了過來給上峰打下手。   徐沫鴻看了那位先皇時期的狀元郎侍郎一眼,轉頭看了宣仲安一眼,「戶部是你的了吧?」   「不是我的,還能是誰的?」宣仲安謄寫著手中的案牘,道。   「我是說……」   「已是大人的了,」戶部那位左侍郎朝徐沫鴻看去,笑道:「至於右侍郎聞道中大人,他去太史監給大人找載冊去了。」   只有那位不是。   徐沫鴻看著專心默字,此時一言不發的宣尚書,又看向左侍郎,「那刑部呢?」   左侍郎含蓄道:「也是有幾位不是大人的人。」   「幾位?只有幾位?」   「只有。」   徐沫鴻摸了摸胖肚子,一會後,他朝門邊看了看。   「徐大人有話但說無妨,隔牆無耳。」左侍郎把上峰要的文書放在一起,拿帶束起,道。   「我們那啊,呵呵,呵呵……」徐沫鴻摸了摸他嘴上那稀鬆的幾根鬍子,道:「不瞞你們說,我們有良心的人,很多啊。」   宣仲安這廂抬起了頭,似笑非笑地看了徐沫鴻一眼。   徐沫鴻被他老臉一紅。   「不管如何,宣尚書應該明白,想要成事,單靠個人是不成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徐閣老輕咳了一聲,道。   這心存異見之人,豈是能殺得光的?還不如大家好好坐下來談一談,把異見變成同樣的意見,這不就成了?   要不是眼見聖上都瘋了,連霍家奉家都收拾,那他們呢?如果收拾他們是早晚的事,他們也不願意坐著等死。   聖上為一己之私胡作非為,他們可不是牲畜能任人斬割。   宣仲安還是笑而不語,徐沫鴻被他看得老臉都辣成一片火海了,當下就道:「宣尚書,說句話吧,老夫這老臉都拉下來了。」   宣仲安放下了筆,舒展著手腕,抬眼看著徐閣老,「說起口腹蜜劍,口是心非來,眾閣老那才是元老翹楚中人,小子從來不是你們對手。」   「不過,我有點比你們強,」宣仲安朝他冷冷道:「我這個人,有時候很不喜歡思前想後,宣某衷愛刀起刀落,也從未在人前掩飾這些,各位大人找宣某之前,可是想清楚了,宣某可並不一定比誰手軟。」   跟著他一道行事了,他們還想接著一手遮天的話,那簡直就是妄想,他寧肯多費些功夫,多挨幾刀,多吐幾口血,也要殺光他們。   徐沫鴻被他冷酷的眼盯得腳底發寒,話也是梗住了,「你這人……」   怎麼就這般不好說話呢?   **   單藥王在十日後到達了京城,進了皇宮,他一入皇宮就給老皇帝施了半下午的針,老皇帝一覺醒來,身上輕了泰半,如若不是老藥王攔著,他高興得差點叫美人過來宣洩這心中的痛快之情。   老藥王跟他也是毫不客氣,「之前給您存的藥又用上了,要想再有,沒個七八年你是莫要作想了。」   老皇帝看著鶴髮童顏的藥王哈哈大笑不已,與他道:「朕信你。」   老藥王哼哼,「您就想著罷。」   藥王一到,第二日就是開宗廟,祭天地拜先帝的盛典,老皇帝這日帶著重歸膝下的兒子肖寶絡上了天壇,沒用太監宣讀,他自己就上了最高處,朗聲跟天地與列祖列宗告予了廢太子與新立太子之事。   肖寶絡這剛當上皇子,就成了太子。   這日之間,晴空萬裡,烈陽頂罩,而祭壇下方,跪拜在倒的文武百官卻無不遍體生寒,身上冷汗凜凜。   不遠處,涼州與洛州兩位大都督帶著數萬兵卒持搶頂立,他們威風凜凜,也殺氣騰騰,沒有人對聖上的這一番告天地之辭,告天下之旨有半字異議。   肖寶絡就在這無人出一聲的境地當中,站在高高的天壇上面,在太元十五年這年,被冊封成為了「韋」朝的第十三位太子。   韋朝一共六代皇帝,十三位太子,最後由太子當成皇帝的,只有四位。   朗朗晴空之下,無人對他這個憑空跳出來的太子提出一字異言,不遠處,手持刀劍長搶的兵卒護衛林立,肖寶絡居高臨下看著他們如螞蟻一般的身軀,心想皇權真是個好東西,難怪那麼多人瘋了都想要它。   肖寶絡憑空成了太子後,這上朝的官員一日比一日少,不少人都託病在家,不想上朝。   去衙門辦公的官員也是一日比一日少。   朝廷跟衙門幾夕之間空了一大半,成了日後韋朝史書上寫的「太元空殿」事件。   老皇帝怒不可遏,但也按捺了下來,還頒布了要在眾世家當中選太子妃的旨意來,可這旨意一下,沒有他料想的眾人的攀附討好,而是無人應答。   老皇帝氣得當日就倒了下去,這天晚上他醒過來,拉著寶絡的手一字一句陰狠地道:「他們想找死,給朕等著,朕一個一個收拾了他們。」   寶絡按捺著,笑著道:「好。」   他親手餵了老皇帝的藥,一小口一小口小心地餵著,時不時還哈哈情不自禁地傻笑兩聲,看起來是樂傻了。   看著他高興到不知所以然的樣子,老皇帝的心這才好過了起來,心裡寬慰不已。   不管他養了一幫什麼臣子,但這輩子,他最想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他不冤!這天下的生靈都任宰割,他睥睨天下,高高在上,沒有人敢說他過得不好,他的天下是他的,將來是他的兒子的,誰也奪不起,誰也休想奪走!   寶絡餵好老皇帝的藥,就去找沒走的涼州和洛州的兩位大都督喝酒去了,兩位大都督見到他又親自前來,心下還是有些訝異,但還是迎了他。   這位新太子說來甚合他們脾胃,這位太子爺看著瘦小,但卻分外豪爽,眼睛雖說小了點,目光如豆,但胸懷卻毫不小,這幾天他們時不時高談闊論幾番,他們對這位不拘小節的太子還是頗有些好感。   這廂朝廷空了大半,無人上朝理朝務,朝廷形同虛設,宣仲安卻在這幾天把霍家這些年封賞得的兵器以及人馬,還有糧草等等都查了出來,這些一送到了老皇帝手裡,老皇帝看到霍家家產富可敵國,兵器成庫後,氣得當下冷笑了數聲,當下就把御林軍兩位統領帶了過來,讓他們帶著所有御林軍前去搬霍家的家。   怕霍家結同姻親抵抗,他還下令讓涼州的都督帶兵前去壓陣。   他們領命走後,老皇帝又倒在了床上,他頭疼不已,讓人去叫老藥王過來給他施針。   老藥王過來給他施針時,苦笑道了一句:「您這是在找死啊。」   「哼,」老皇帝閉著眼冷笑了一聲,「不是朕找死,是那些狗奴自己在找死。」   老藥王搖搖頭,施完針收手要走時,他朝興奮等候在一旁的肖寶絡看了好幾眼。   「您就快走罷。」見他不走,肖寶絡還朝他揮手,催了他一句。   「不如……」不如讓老頭我來罷,老藥王看著朝他猛搖頭的肖寶絡,話到底還是沒有說下去。   「怎麼能讓你來?」他走後,肖寶絡看著不遠處的龍床,全身興奮得直哆嗦,「我都等了像快一輩子了,近乎我的一生,近乎我娘的一生。」   他還記得,他跟他娘說,他會幫她報仇他娘哭泣的臉,他娘說寶絡你別報,娘只想你好好活著,可寶絡卻跟她說,不報我會活不下去。   不報,他永生永世都忘不了他娘被病魔糾纏痛不堪生的那些日日夜夜,忘不了他娘拼命活著只為多陪他一天的痛楚,而這個人,在他母親受盡因他而起的苦難的時候,坐擁天下,夜夜笙歌,他怎麼就能比他溫柔美麗的母親過得好那麼多呢?   不報,他不服啊。   肖寶絡笑得牙齒都打顫了,他差點樂得笑出聲來,趕緊慌張捂住了嘴。   這時,眼淚也從他的狹長的細眼當中流了出來——他的母親啊,溫柔美麗,明眸亮齒,就像是天上的仙子一樣,可她死的時候,瘦得就剩一把骨頭,腿裡生的蛆蟲,從她的骨頭裡爬了出來。 95.第95章   肖寶絡端著藥碗往前,苦澀的藥味與清香的藥油味交雜的寢宮當中,此時除了他與龍床上的老皇帝,別無他人。   隨時隱在暗處等候吩咐的帶刀侍衛與太監們也不在。   「吃藥了。」寶絡把盤子放下後,坐在龍床上,歡快地下龍床上的人道。   施過針,身上舒適了不少的老皇帝聞言睜開眼,嘴邊有了點笑意。   「又是你侍候朕啊,寶絡。」他道。   寶絡笑了起來,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話一般,他笑了一聲接一笑,笑得肩膀都抖了,他才猛地收住了笑,正了正神色,清了清喉嚨,道:「可不是嘛。」   寶絡這幾天比平時高興多了,老皇帝心道他早知道封他為太子能讓他如此高興,他早該作此打算的。   還好,不晚。   「來,張嘴。」寶絡拿起了勺子。   老皇帝張開了嘴,寶絡餵了兩勺,問他:「老桂子公公哪去了,我怎麼進來就沒見他?」   「嗯?」老皇帝咽了藥,皺了下眉,頭往門邊看了看,頓了一會又咽了幾口藥才道:「你出去讓人去找找。」   「你也不知道啊?」寶絡又餵了他一勺。   老皇帝搖搖頭。   「我知道啊,你問我啊。」   老皇帝本來正在含著藥,聽到這句話,心下莫名一凜,抬頭看向了正笑眯著眼看著他的寶絡。   只一眼,就像拔開了圍在身邊的那堵已凌化成了牆的重重迷霧一樣,老皇帝突然覺得以往堵在他面前不明所以的一切都明了一樣。   寶絡就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從睜著往內縮,縮成了一條線。   他也就不再餵藥了。   「來……來……」老皇帝偏過頭,想叫人,卻發現他身上動彈不得,連張口說話,聲音都像是有一大半堵在了喉嚨當中,發不出太大的聲響來。   寶絡笑嘻嘻地湊過了頭去,聞了聞他身上的味,嗅了好幾下,他起身扇鼻子邊上的風,「你太臭了,跟死了幾十年一樣。」   老皇帝含在嘴裡的藥,此時從嘴邊緩緩地流了下來。   寶絡看到,樂不可支,縮著肩膀笑了好幾下,才抖抖嗦嗦地跟說悄悄話一樣地跟老皇帝道:「晚了,不吃也晚了。」   「你是不知道,你本來還可以多活兩年,可我等不及了,大家都等不及了,都盼著你死……」寶絡拍拍他的肩,笑望著他,「怎麼樣,被我親手餵著□□,等死的感覺如何?」   老皇帝閉上了眼,聲音細如蚊吟:「寶絡。」   他叫得很輕,輕到就像是在嘆息,裡頭藏著無盡的感慨與噓唏,讓人聽著心都跟著酸了。   「誒,」肖寶絡卻無動於衷地應了他一聲,還歡喜地道,「老畜牲,你終於要死在我手裡了,你是不是跟我一樣地高興?」   「寶絡,你是我的孩子。」老皇帝抬起了眼,眼裡全是紅絲。   「是啊,我是你的孩子,您的孩子……」肖寶絡點點頭,說著,他臉上的笑沒了,他冷冷地看著老皇帝,「我多希望我不是。」   「為……為何?」老皇帝顫顫危危地擠出話來。   「為何?」肖寶絡奇怪地看著他,「為何,你心裡沒數?」   「你是來報……仇的。」皇帝終於承認了這個事實,說罷,他慘澹地笑了起來,那浮腫虛胖的白臉因這抹慘笑,像是一臉的白色肉蟲在爬動一般滲人。   「是啊,我是來報仇的。」肖寶絡說著,又不可抑制地笑了起來,他伸出手,從袖中抽出了一塊布來,緩緩地卷在了手上,眼睛看著老皇帝微笑道:「我要看著你,親自在我手裡咽下最後一口氣。」   老皇帝的臉與脖子都抖動了起來。   肖寶絡挪了挪身體,坐得離他更近了,看著他悠悠地道:「本來呢,是一碗藥裡摻點□□就能做到的事,但我想,讓你親兒子送你上西天,這才是你的歸宿,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你娘……」   「別提我娘!」肖寶絡打斷了他,冷冷道:「你不配提她。」   「可是,朕,朕……」   「啪」地一聲,肖寶絡一巴掌打斷了他的話,他彎下腰,朝人低吼,「我跟你說了,別跟我提她,你不配,老畜牲,你給我聽明白了,你,不,配。」   老皇帝被這一掌打得整個人都懵了,他怔怔地看著他的兒子,他死前想把天下交給他的兒子,也想起了他的娘……   「她,讓你來的嗎?」老皇帝的牙也哆嗦了起來,她恨他?   「不,我自己要來的。」肖寶絡扯了扯手中的長布,重重地拉了好幾下,把布從老皇帝的頭下塞了進去,從另一端扯了出來,隨後他兩手往前一拉,把布拉開了老皇帝嘴鼻處的腦後。   這時,他與老皇帝近到不到一臂之遠。   皇帝不敢置信,頭掙扎著往床邊的柱子後面瞧。   「別看了,」老畜牲的死期近在眼前,肖寶絡深吸了一口氣,才讓砰砰直跳到讓他焦灼的心稍微好過了一點,他朝老皇帝笑,「都不在,該殺的殺了,該關的關了,你自認為天下無敵,這皇宮更是在你一手掌握當中,連吃個藥都要找十個不同的人喂,你就當你能活到一百歲了?」   「你都不知道,這宮裡有多少人恨你,你知道每天給你穿衣的張才人,每次回去要洗手多少遍嗎?」肖寶絡朝他輕聲笑道:「她說一百遍都不夠,她恨不得把她的手給斬了,你太髒了,父皇陛下,你髒得讓人連手都不願意要。」   「寶……寶絡,」這廂老皇帝喘著氣,胸脯不斷起伏,他已經感覺到死亡就近在眼前了,可他不想死,這時他睜大了眼,「不,寶絡,你還需要朕。」   「不需要了,」寶絡扯著布,往他前面拉,他微笑著,也流著淚,「我已經不能再忍了,你讓我覺得太噁心了。」   他怕再讓老畜牲活下去,他會先噁心得活不下去。   「朕是你的父皇!你這是弒父!」看著眼前的布,皇帝眼睛大睜了起來,驚恐至極,連聲音都大了。   不,他不想死!   「要不是弒父,你當我願意來啊?」寶絡笑得鼻涕都出來了,眼睛發光,「你以為我是真的來認親的啊?老畜牲,你是不知道,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在想著要怎麼殺你才痛快了……」   「我本來是要把你千刀萬融剁成肉泥餵狗的,」肖寶絡扯著布,雙手交岔,把布蒙在了老皇帝的鼻嘴上,眼睛看著老皇帝驚恐到了脹紅的臉,他吸了吸鼻子,臉邊流過一道淚,還是笑著道:「可你命太好了,得留你個全屍下葬,不過不要緊,回頭把你,我就悄悄地把你挖出來,把你的手啊腳啊各斬一頭,扔到東南西北的地方餵狗去,讓你死無全屍,連魂魄都不全,下輩子還想做人啊?」   他湊近老皇帝,哈哈大笑了起來,「你是別想了。」   寶絡說罷,手上的手勁猛地一大,裹住了老皇帝的腦袋提了起來,又在他嘴鼻上蒙了一圈布。   「嗚,嗚!」老皇帝拼命地掙扎了起來。   寶絡的眼睛冷酷了起來,他放下布巾,看著躺在枕頭上螻蟻一樣掙扎的老皇帝,手上的勁一點一滴地加大了。   「嗚……」老皇帝痛哭了起來,他哀求地看向了寶絡。   寶絡,他不想死啊。   「你該死了……」寶絡以為到了這一刻,他會把他娘這一輩子,他這一輩所經受過的痛苦全部說出來,再報到老畜牲身上,可真到了這一刻,他發現他只有一個想法,讓他趕緊去死。   「嗚!」老皇帝拼命地張著嘴,說著話,「寶絡,我還有一句話,一句話,求求你,寶絡,一句話……」   肖寶絡聽清楚了,他搖了頭,「不。」   「求你,求你。」   「求我沒用,」肖寶絡扯著布巾,看著他脹紅得快要發紫了的臉,「當年我娘求你別打她,求你給我外祖母用點好藥,求著你給她留點自尊的時候,你覺得求你有用了嗎?」   他手上的勁太大了,老皇帝這時候眼睛都發白了。   寶絡挨他挨得更近了,他看著神智已不清醒了的老皇帝,輕聲跟他道:「沒有用,你還是不斷地毒打她,你不斷地打她,一頓接一頓,你打死了她好幾個孩子,老畜牲,你怎麼就不覺得我是抬胎轉世來報仇的呢?」   老皇帝沒有回答他的話。   他連喘息聲都弱了。   肖寶絡沒有鬆手,力氣反而更大了。   「你該死,」肖寶絡拉布的手也紫了,臉也脹紅了起來,只是他的眼淚不斷地往下掉,連著鼻涕水一直掉在了老皇帝的臉上,「老畜牲,你真的該死。」   寶絡臉上的淚水太多了,糊了他的一臉,這時候,他鬆開了一手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和鼻涕,沒想,他這一擦,越擦越擦了,他低頭,又提起了布巾,跟老皇帝說:「老畜牲,你能不能還我娘啊?你把我娘還給我好不好?」   老皇帝沒有回答他的話,他已無喘息,他的雙眼驚恐地張大著,眼白眼珠,此時格外清楚分明……   「娘。」寶絡把布巾扯了出來,他笑著流著淚,嘴裡不斷地叫著他娘,連著叫了好幾聲,也沒人應答他。   他看著床上毫無動靜了的老皇帝,拿著布巾的臉上的眼淚鼻涕都擦乾了,也擦乾了臉上的笑。   這時,他回頭,看到了一個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人。   他看著那人道:「義兄,我娘沒回來。」   宣仲安走向了他,走到了他的面前。   寶絡抱著他的腰,號啕大哭了起來:「她沒有回來,她死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96.第96章   宣仲安拍了拍他的頭,抬頭閉眼,忍著了眼中的淚,「寶絡,你娘在信中託我歸德侯府往後可否照顧你一二,問我祖父,可否讓你做我的兄弟,我祖父已去,當年我看到信,心道有一兄弟也可,寶絡,你是我的兄弟,你還有我,還有……」   戈玉瑾在後面擦著淚,勉強笑道:「寶絡,你不能有了個白臉義兄,就不要我這個大哥了。」   肖寶絡聞聲看向他,張了張嘴,好一會,他才啞著聲音問戈玉瑾,「瑾哥,我報了仇了,你說,你說我娘會不會為我高興啊?」   戈玉瑾走過來,拉著他站起來,把床上的布條拿起塞進了衣裳裡,他扶著寶絡拍了拍他的肩,深吸了一口氣止了眼淚,道:「寶絡啊,高興的。」   「我……我……」肖寶絡看著他,細小的眼裡卻是惶恐與害怕。   戈玉瑾知道他在想什麼,寶絡不想當皇帝,可現在,不是他想不想當的事了,而是,到了這份上,他必須得當了。   「義兄。」寶絡回了頭。   「開弓沒有回頭箭。」宣仲安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他面前,他的雙眼充斥著血絲,一片血紅,但眼睛卻無比地平靜,「寶絡,柳州十萬百姓,還等著你替他們收屍。」   肖寶絡回頭,看著沒有了人氣的老皇帝,他看著那張腫脹泛著青氣的臉,他喃喃著:「可我不想當他啊。」   「那就不當他,當你,當那個是你娘的寶絡,你這些年怎麼當的寶絡,你就當那個寶絡就行。」殿外已經起了聲響,宣仲安伸手整了整寶絡的衣襟,「去罷。」   這廂,戚統領大步進了太極殿,一進來就與肖寶絡跪下,「回太子,後宮已肅。」   **   太元十五年八月五日,皇帝秦秀暴病崩,後宮的消息一傳來,大韋朝廷頓時一片混亂,只要在京榮養沒有封地的王爺都湧進了宮裡,秦、易等外戚在知道消息後,幾家放出了十幾二十個跪腿傳消息的。   但緊接著,朝廷以內閣為首,右相黨、尚書派,監察御史臺、太史監、翰林院等各處官員紛紛傳出了擁立新太子上位的消息。   被皇族抬起來的老皇叔超王怒不可遏,在宮裡大發雷霆,說簡直豈有此理,哪有突然冒出來的民間私生子突然一躍成了大韋朝皇帝的可能?   但超王之話,此時已作不了主,先帝死之前,已留下了傳位聖旨。   但這裡頭也不是沒有文章可作,先趕進宮來的幾個王爺就受到了阻撓,等進了宮來,連聖上的近侍老桂子都沒看到,這當中肯定有些蹊蹺。   這當中,很快就起了新太子有假的謠言,但傳位聖旨確鑿,之前皇帝大費周章費太子,立新太子的事情也沒過去幾天,這謠言力量太小,但很快,又有新的話傳遍了朝野上下,說聖上過逝時,連太醫都不在,也沒召見大臣囑咐遺言,這當中肯定人炸。   但這廂,藥王谷進宮救聖架的老醫王卻出來道,聖上死前,他就在聖上的身邊,其後,也有太極殿侍候聖上起居的張才人出言道,聖上仙去時,她也在。   霍家卻極為不滿,連夜去信給涼、洛兩州的大都督,信中義正言辭讓兩位大都督可莫要眼睛被人蒙蔽了。   這廂霍家埋在宮裡的人都動了起來,投於寶絡的戚統領連夜帶著人,在宮中揪出了不少人來。   一連三夜,宮殿白幡遍布,肖寶絡卻無一夜能眠,只是等他快要受不了的時候,他看著兩鬢已有了灰絲的義兄宣仲安,他一句抱怨的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內閣不少見過新太子的人,卻沒從新太子那裡得來他們想要的承諾,便是能不能再當大臣的保證也沒得一句,這讓本來先前答應站在新太子這邊的他們態度又模凌兩可了起來。   徐閣老不得不找上宣仲安。   而宣仲安也不得不找上寶絡,讓他再召見閣老們一次,把話說清楚。   寶絡聞言冷笑,「他們之前的意思是,我這皇位得有他們,我才能登得上,全靠的他們!他們想得美。」   宣仲安這幾日一直在宮裡替寶絡處理宮中各項事宜,這宮中一大半的人已經歸順於寶絡,可事情到底要怎麼辦,寶絡身邊得有人替他打點。   「你就說原來的位置還給他們留著就是。」   「你覺得他們會滿足?」   宣仲安看向他,「會。」   他又道:「我已跟徐閣老說了,要麼抄家,要麼還坐著原位,他們看著辦。」   肖寶絡本來還打算跟他據理力爭,絕不給那幾個意圖想控制他的閣老絲毫機會,聽到他義兄淡定的話,他語塞了一下,隨後沒精打採地道,「不能現在就抄了他們嗎?」   宣仲安看著他。   怎麼可能?皇位都沒登上。   登上了,也還有一大堆待辦的事情要解決,此時朝廷不能大亂,這外面還有十幾,幾十萬的百姓等著有人給他們指條路。   朝廷現在很不穩,修建皇家園林的徭役那邊也很不穩,已有人帶頭鬧事,再加上這朝廷不滿的有心人的煽風點火,寶絡能不能順利登上皇位,還不是最終能確定的事。   現在必須先上位。   宣仲安看他,肖寶絡也回看著他,見狀又撇了下嘴,「那好罷,我跟他們說。」   「回頭就讓你收拾,你親自收拾。」   「君子一言?」   「我不是君子,」宣仲安揉了揉發疼的眼睛,與他道,「這天下是你的,寶絡,你走了這條路,你就是皇帝,君臣之別,你我以後肯定是會有的,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最清楚不過……」   他揉好眼,看著寶絡,「寶絡,為兄只能做為兄能做到的,你也要去做你能盡的最大的努力,就跟我們以前一樣,行嗎?」   肖寶絡撇過頭,不說話。   「寶絡?」   肖寶絡還是沒有答他。   「肖寶絡!」   「你還知道我是肖寶絡,」肖寶絡轉過頭,狹長的眼紅得就像一條帶勾的血絲,「我姓肖,不姓秦!」   「我以為我們已經說好了。」   「可是那時候我……」   「寶絡,你的勇氣呢?當年你娘為了你保全你,從京城逃到金淮,你為了替她報仇,又從金淮走回了京城,你從一個連黑路都不敢走的小子,變成了一個面對文武百官也敢喝斥暴打的吏部尚書,你還敢當著我的面,罵我宣白臉,罵我活閻羅,打我的臉,寶絡爺,你的這些勇氣呢?」   肖寶絡被他說得目瞪口呆,良久後,他喃喃:「你還記仇!」   這時候的他臉色已好了很多,他走過去,扶了宣仲安站了起來,往軟榻走,「我知道了,我這就召見他們。」   宣仲安被他扶了過去,躺下的時候見寶絡要給他蓋被,他攔住了,與他道:「我打算叫你嫂子進宮幾天。」   寶絡眼睛頓時一亮,且整張臉都亮了,全然沒有了之前的灰暗與沮喪、陰沉。   「先說好了,她只是嫂子。」宣仲安看著他。   「是娘。」   「好,是娘,那只是娘?」宣尚書從善如流,盯著他亮起的臉。   寶絡一推他的肩,把被子胡亂一扯就扯到他身上,轉頭就叫人:「張姐姐,張姐姐,我嫂嫂要來了,你快給她收拾個宮殿來,要漂亮的,要好看的,要……」   宣大人閉眼,長嘆了一聲,拉過被子蓋到了頭上,打算睡一會起來再說。   **   皇帝暴斃四天後,許雙婉收到了傳她進宮的消息,宮中有旨傳她進去幫著後宮貴妃打理太子的登基大典。   許雙婉把姜家的大舅母請到了家中,這才準備進宮。   姜家來了很多人,姜大夫人知道一些內情,難免喜氣洋洋,饒是她是個冷麵苛刻人,對著許雙婉也是道了一句:「你們總算是苦過來了。」   許雙婉回了她一個淺笑。   是苦過來了,以後未必事少,但是,至少他們家可以稍稍地喘一口氣了。   許雙婉進了宮,見到丈夫的那一刻,人還是怔住了。   宣仲安從查霍家的事起,就不怎麼著家了,回去也是半夜回去在她腿上睡一會,這一來兩夫妻也是有大半個月沒有白天見了。   陽光之下,許姬溫婉怡靜如昨,而她的丈夫卻蒼白單薄如最淺淡的陽光一樣,稍不注意就會在人的眼睛裡淡去。   「來了……」見她不過來,宣仲安下了石階去迎她。   「來了。」許雙婉搭上了他的手,在碰到那一抹冰冷後,忍不住握緊了,眼睛看著他的臉不放,「我還要去陳太妃娘娘那。」   陳太妃是這次準備新帝登基所穿的冕服的后妃娘娘。   「我跟你走幾步。」   「你用膳了嗎?」   「用了。」   「單老人家在宮裡嗎?」   「在著。」   「你見著他了?」   「天天見,這幾天寶絡跟我的身體都是他調理著。」   「那你幾日沒睡了?」   宣仲安回頭,看著她長嘆了口氣,「婉婉,事多,回去了,為夫全聽你的。」   許雙婉垂下眼,卻不等她多說,有小太監匆匆跑來,焦灼地道:「宣大人,宣大人,你快過去,超王帶著觀王他們在太極殿跟太子鬧起來了!」   宣仲安當下閉眼甩袖,又回頭朝人看了一眼,連話都沒說一句,就大步離去了。   「少夫人,這邊請。」那邊剛才知趣往後退了幾步的女官這廂又上了前來,跟許雙婉道了一句。   陳太妃是個話不多的后妃娘娘,但人看起來很面善,人長得不是很美但氣質溫和,讓人容易心生好感,兩人一來一往說了幾句話,皆是相互笑了好幾笑。   許雙婉來之前聽說陳妃娘娘是先帝登基時第一批納進宮裡的后妃,在皇宮裡也呆了十幾年了,就是她膝下現在無子,也是後宮當中唯一的一個沒有兒子還擁有妃位的妃子。   這想來也是她當即被請封為了太妃,請出來暫代處理後宮事宜的原因了。   許雙婉在她那沒呆一會,就被太子宮殿的女官請走了,說是她家的長公子有事讓她過去一趟。   許雙婉被請到了太子現在所住的棲花殿,她一進去,就見到了兩雙齊嗖嗖向她看來的眼睛。   這當中有一雙是太子的,有一雙是太子的好兄弟林八笑的。   林八笑按著仲安兄先前囑咐他的話拉攏遊說翰林院那幫人,這幾天以來就今天剛剛進宮,一進宮就見到了嫂子,看著眼前如春風般怡人的美嫂子,他猛地站起來,搓著手極不好意思地跟嫂子道:「我也沒做什麼特別大的事,就是說服了幾個大人站到我們這邊而已,這這這,也用不著嫂子當面來誇我罷?」   肖寶絡一聽,推開他,還瞪他:「什麼來誇你的?明擺著,來看我的!」   說著他就朝許雙婉小跑著了過去,站她面前,喜不自勝地道:「婉姬,我快當皇帝了。」   婉姬看著眼青鼻腫,即將欲要登基的新皇,眼裡起了訝異:「臉怎麼了?」   「這啊?沒什麼。」肖寶絡摸了摸有點疼的臉,「我剛跟老超王和觀王那幾個臭不要臉的打了一架,他們六個打我一個,打得可兇了,可我不怕,我沒怕,我一個人打他們六個,我跟你說啊……」   肖寶絡給她比劃著:「我一手抓著老超王的頭髮,把他腦袋往地上撞,這一腳還踹了他老腰幾腳,現在這老龜孫下輩子是甭想有什麼指望了!不信,你就在我這等著聽信就是!」 97.第97章   寶絡不是沒有心思的人,他這種出身的人,再單純又能單純到哪去?但他就是願意在婉姬面前吹噓,就像小時候跟瑾哥他們打架回來,無論勝敗,他都會在他母親面前叉著腰得意洋洋把他的豐功偉績胡吹一遍。   當時他母親會聽的認真,隨後還會因他的話笑起來。   現下也如此,婉姬聽的也的很認真,也因他的話笑了起來。   「那我要等一等。」聽了才走,許雙婉笑道。   肖寶絡笑得眼睛又只剩一條縫了,當皇帝,不是件讓他高興的事,但眼前人笑了,他卻一下子就高興得腦袋都發熱。   他知道,人生這等時候可遇不可求,誰又能無時無刻都在歡喜開懷?即便是母親真的在的時候,也並不是總是如此,總有些煩憂之事不得不去面對。   但寶絡這下對留在宮裡當皇帝也沒之前那般厭惡了,興許是義兄跟他所說的話,興許還有他的兄弟留在身邊給他鼓勁,興許是之許打了一架出了惡氣,於是在眼前人溫柔的笑容下,他這才對自己走上那個人的帝位的事情真正地釋懷了下來。   他不當皇帝,總會有人當。   可那時候,誰又能幫得了義兄?她的笑容還能不能留得住?還有他瑾哥和八笑的雄心壯志,有沒有實現的一天?   興許都不行,但寶絡知道,只要他當了這個皇帝,這些都行。   他沒有急需迫切要去做的事情,但他有小聰明,他也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他更知道,他想要的東西,他的歡喜快活,都系在這些人身上。   母親走了,可他們還在。   他們還需要寶絡呢。   「傻笑什麼?」林八笑見他笑個不停,就是不知道,趕緊推開他,揮袖殷勤地朝嫂子道:「嫂子,你快裡邊請。」   許雙婉微笑朝他頷首致意,又看向了笑傻了的寶絡。   「嫂嫂,裡頭走起。」寶絡這傻笑著回頭帶路去了。   許雙婉莞爾,跟在了他身後。   這廂棲花宮裡的女官和宮女,但凡有點心思的也沒見過她的,也是皆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她一眼,把這宣侯府的少夫人的樣子記在了心裡。   棲花殿有些小,就是一個小殿的樣子,一眼望去就能看明白左邊是寢房,右邊是耳房書室的地方了。   能閒坐的殿中也不大,靠窗那處是炕,前面擺了一張八仙桌,放了幾條長凳和椅子。   這種小殿,即便是歸德侯府也有幾處,一般都是家中兒孫要是多的話,長大了,就分這個有大門的小住處住著,直到成婚成家,再另擇院落。   這種地方不大,但也精緻,不過於寶絡現在的身份來說,是小了點,許雙婉被他們請著坐下後,打量了兩眼,問寶絡:「可住的舒服?」   「舒服。」   「被子可夠?」   「夠。」寶絡又咧開了嘴。   「那就好。」許雙婉也笑了起來,又細看了下他的臉,「臉可上了藥了?」   「還沒,叫單藥王去了,義兄說這陣子就由他給我們看病,藥也得出自他手裡手行,省得我這皇帝還沒當上,也得跟著躺棺材去了。」肖寶絡咧著嘴道。   「是這樣的,嫂子,還宮裡事多,寶絡的事暫時管不了太多,先小心為上,這吃的喝的都儘量簡單點,聽說這裡頭沒少吃岔了就一命嗚乎的事。」林八笑也開口了,還怪同情寶絡的,「你看他都瘦了?」   寶絡趕緊把他手擺上桌,露出手腕現給人看。   「是瘦了。」許雙婉看了一眼,抬頭朝他們點點頭。   「是吧?」林八笑也把手擺上來了,「嫂子,我也忙,瘦,缺個媳婦。」   「一邊去!」寶絡一聽,推開他,「我的還沒找著呢。」   「就不能順帶?」   「你一個窮翰林,一個月拿那二三兩銀,打酒喝都不夠,還娶媳婦呢?」寶絡極其不屑地瞥他一眼,看向他嫂子,「嫂子,我都要當皇帝了,先緊著我來,啊?」   林八笑不想跟他爭,只是朝嫂子不停打眼色,讓她打的時候順便帶帶他,他也是缺媳婦的人。   以前他還不想這事,現在得想想了。他沒打算回江南,江南那邊,肯定是老大回去的,老大家在那,祖籍在那,而事情一平,他想去柳州,柳州現在這種情況,他估計五年八年的也回不來,還是娶個媳婦再走。   林八笑是個被撿回去的,撿著他的老夫子死後,他就是在書院裡的那些夫子們家中吃百家飯長大,他十幾歲的時候,也有夫子家中的女兒看中他,末了也還是沒娶成,人家家裡不答應。當時他也沒有什麼娶妻的念頭不說,另一個最重要的是他是孤兒,是無根的人,有點家底的人都不想把女兒託付給他這一個成天找事的意氣書生,哪怕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那幾個家中的師母,平時對他也和氣,但說起來他的以後來,也是嘆氣居多。   他現在回去,倒是能找著了,但林八笑還是覺得就從京中找一個吧,用不著多好,但有了宣家嫂子這個做媒人,以後還有妻子的娘家可以回,再老點就可以回京落家,兄弟倆不是住在一處,也還是落在同一個地方。   三兄弟當中,說起來林八笑跟肖寶絡的感情要更深一點,戈玉瑾有父有家小,林八笑與肖寶絡則沒,兩人這幾年間來往也多,林八笑跟著寶絡替寶絡做了不少事,他對寶絡信到了寶絡就是讓他去死,他也不會問為什麼的地步。   但兩人平時說話都不怎么正經,這廂跟許雙婉說起來,也是作怪不已,許雙婉花了一會,才明白他們倆說的都是真的。   「可是著急?」許雙婉在弄明白後,問寶絡。   「急,」肖寶絡這也是好不容易才跟她見的面,先是把閣老安撫好了,他義兄才叫義嫂進宮,又是好不容易沒帶著侍衛把那群什麼這個王那個王的弄死,他才真親眼見著了嫂子,他義兄真是不當戶部尚書可惜了,人太賊了,「你再不給我找,那些大臣們連三歲的小孫女都要塞給我了,三歲能作甚,我抱著她去玩泥巴嗎?」   是了,太子登基,身邊沒人,這後位打主意的就多了,尤其現在他根基不穩,想要後位的人這心中盤算肯定也不小,這皇后也是真不好找。   許雙婉心裡想著,若有所思地朝寶絡點了點頭,朝他溫言道:「那還是讓嫂子給你找?」   「嫂子給我找,」肖寶絡當下就點頭,「你幫我過眼,嫂子知道我要找怎麼樣的吧?」   許雙婉不禁微笑。   寶絡還有點羞澀,「就是長得漂亮就好。」   林八笑看他還臉紅,「別臉紅了,寶絡爺,這臉再紅就沒法看了。」   他順帶趕緊把他的要求說了出來:「嫂子,給我找個家裡實在的就行,不用長的多好瞧,主要是能當家就好。」   許雙婉點點頭,「還有嗎?」   「有,」林八笑點頭,「我替寶絡補一句,我覺得當他媳婦的,也不用太漂亮,他其實分不出什麼美醜來,誰對他好,就是漂亮,誰對他不好,那就是醜,他從小到大就是這般分人的,真的,他眼睛就長這樣,還沒我一半好……」   「別踩我腳!」桌下一個大動靜,林八笑被踩得腳都跳出來了,臉都綠了,但還是不畏生死跟許雙婉道:「你記得替他找的時候一定要帶過來給他看,他眼睛可毒了,誰好誰壞,誰醜誰美,他一眼就看的出來。」   「我嫂子找的能不好嗎?」肖寶絡恨他拆臺,又踩了他幾腳。   「別裝樣了,寶絡,你都要當皇上的人了。」林八笑被他眼睛橫得連凳子都坐不下了,跳起腳來跟許雙婉道:「嫂子,這才是他的真實面貌,你可別被他騙了,他可是打過仲安兄的人啊,還下了毒手,那吐出來的可是真血……」   肖寶絡氣得跳出來就去追他,「你他娘別給我跑,看我今兒不把你的皮扒了。」   林八笑跑了出去,肖寶絡也出去了,沒一會,肖寶絡被幾個等候在外的侍衛架住,拖去見大臣去了,連回頭跟自家嫂子道個別的空都沒有。   他這要去見的就是那群要給他塞家中女兒當皇后的大臣。   太子要登基了,可皇后還沒有——諸大臣已經遙想到了自家女兒把持後宮,自己則能左右毫無根基的聖上,還有朝政的美好願景了。   **   許雙婉這夜歇在了勳和園。   勳和園不在後宮,是位於皇宮最前偏南的幾處給與聖上徹底商談要事,暫時無法歸家去的大臣住的當中一個住處。   宣仲安這幾日都住在此處,勳和園只住了他和他的人,他妻子侯府的少夫人來了以後,他的人撤出了勳和園,搬到了隔壁的湖林院。   宣仲安這幾日主要是在勳和園,白日在太極殿居多,勳和園的人撤出,許雙婉住進去後到半夜,他才從位於皇宮中間的太極殿回到了勳和園。   許雙婉睡的本來就淺,他回來就撲到了她身上,她就醒過來了,沒一會,她連句話都沒開口,就聽到了他打鼾聲。   這日早沒到天明,就有人敲門叫人了。   許雙婉又被驚醒了過來,只見臉邊也有人哼哼了起來,「婉婉,我頭疼。」   「我看看。」許雙婉當下就抬起了手,先是摸向了他的額頭,見不燙,就摸到了他額邊的穴道,給他按了起來。   「公子,公子,是我,徐大人他們已經起來了,讓小的來請你……」阿莫在門邊小聲地喊著,聲音焦慮不已。   宣仲安還閉著眼,當下往床邊一探,果然在桌邊摸到了一個杯子,一摸到,眼睛都沒睜抬起手就把杯子往門邊砸,隨著杯子落地的聲音,他頭往許雙婉臉邊拱,又道:「婉婉,我想睡覺。」 98.第98章   「好。」許雙婉給他揉著頭。   門外的阿莫噤了聲,不敢再說話,只盼著屋裡的少夫人能把長公子侍候起來。   要說平時,長公子也沒這毛病,來請也就起來了,連句話也不會多說,也就讓人不敢看他的冷臉罷了。   但只要是睡在少夫人身邊,這毛病就來了,動不動就發脾氣,砸杯子砸椅子的,脾氣大得不得了,讓人害怕。   這廂許雙婉替他揉了一會就起了床。   「去哪啊?」床上的人問。   「我去門邊吩咐兩句話。」   「快點回來。」   「誒。」   許雙婉穿了衣裳,走到門邊叫了虞娘一句,「虞娘?」   「在。」虞娘起了聲響,揮手讓阿莫他們走。   阿莫他們趕緊退下,連帶也把廊下幾個值崗的侍衛叫走了。   少夫人要侍候長公子更衣了,家丁退散。   「少夫人,熱水好了。」人走得差不多,採荷也各處看了看,朝虞娘一點頭,站在門邊等候吩咐的虞娘便道。   門「吱呀」一聲,許雙婉從裡頭拉開了門,朝她們道:「飯菜可好了?」   「這就好,福娘盯著,等會就抬過來。」   「嗯。」許雙婉往屋裡走。   她帶了人手進宮,昨天傍晚一進勳和園,就跟勳和園的小廚房那邊打好招呼了。   這邊的小廚房也就燒點熱水,熱點飯菜,吃食實則是從御膳房那邊的大廚房送過來,並不做飯,但許雙婉的人一過去,把守小廚房的兩個小太監很熱情,還跑了一趟大廚房,得了可以在這邊開火做飯的令,還拿了一些米糧鮮果蔬菜過來。   管著御膳房事務的公公耳目很靈敏,知道進來的這位一等侯府的少夫人是既然登基的太子爺叫嫂子的人,很是獻了一番殷勤,送的東西很是不少,連柴禾都擔了十擔好燒的來。   許雙婉領了這份殷勤,也給人打賞了點銀子過去。   這廂熱水一端進來,許雙婉拿了帕子上床給他擦臉擦手,連腳也擦洗了一遍,給他穿了乾淨的襪子。   她帶進宮來的東西也不少,一早就叫了阿參把東西送到這頭來了,先前在家裡公婆也不太明白宮裡什麼都有,她為何還要帶,但許雙婉還是把家裡的帶過來了。   她夫君這個人其實很認舊物,無論是人,還是東西,只是公婆不太明白,許雙婉便也不多說了。   把他身上打點好了,許雙婉爬下床,坐在床邊,拿著給他潤手的藥膏過來替他搓著手活絡筋骨,嘴上也好聲好氣地跟他道:「今日是穿官服還是穿常服啊?」   「官服好重。」想穿常服。   許雙婉便回頭跟虞娘點了下頭,「把長公子的官服拿過來。」   官服有三身,只留了一身在家裡,還好她帶過來了,昨晚她過來,在屋中看到了一身換下的,衣裳汗臭味有點重,許雙婉心道等會要找阿莫問問,看能不能把官服送回侯府去洗漿好,省的要換的時候來不及。   想來阿莫他們也是忙,要不作為長隨,他們也該把長公子穿髒了的官服送回來才是,不過許雙婉對他們也沒責怪之意,打算等會說話的時候和婉點,不要讓也跟著他們長公子忙不休的家人寒心。   畢竟現眼下,也是太忙了。   許雙婉吩咐完,宣仲安也是不情不願地坐了起來,眼睛也睜開了點,還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跟她抱怨:「我累死了。」   「等忙完回家好好歇幾天,我給你做補湯。」   「嗯。」宣仲安臉色這才稍稍好了些,汲了鞋站起身來穿衣裳。   他這衣裳一穿好,飯食也送進來了,簡單的白粥小菜饅頭,但宣仲安還是把一鍋缽的粥喝完了,也把水煮的小白菜吃了,就著半小盤醬蘿蔔頭還吃了兩個饅頭,一碗蛋花湯。   他用完才知道他把他家婉姬的那一份也吃完了。   宣長公子放下筷子才知,這廂也是摸著飽足的肚子,面有愧色地看著婉姬。   許雙婉眼裡滿是笑,問他:「飽了?」   「飽了。」   「那忙去吧。」   宣仲安看著桌子上的空杯空碗。   「我等會讓虞娘他們給我端就是。」   宣仲安點點頭,在她快送他出了門的時候,他不想跨出這道門去,又回頭問她:「望康接回來了?」   「跟小叔一道回來了。」許雙婉微笑著點頭。   「洵林怎麼樣?」   「很……」許雙婉想了想道:「很了不起。他回來時,把望康背在了背上,姜娘跟我說,洵林跟他們道如果要是萬一沒有法子了,讓望康先走,他在前面替他擋著。」   宣仲安聽了,神色莫名。   「小叔很了不起,望康長大了,也會像你,隨他。」許雙婉見他站著不動,拍了拍他的手,笑著與他道:「去罷。」   宣仲安在她的催促下跨出了門,又回頭看著她:「你等我回來?」   「我等你回來。」許雙婉朝他笑著點頭。   是的,她會等他回來。   夫妻,夫妻,不就是如此,你給我一個家,我就給你一處你可以安歇的地方。天地會變,兒女會長大,父母會老去,只有夫妻倆,才會一個被窩相伴到死,他們才是這個世上擁有彼此的時間最長久的人。   她不僅會等他,也會對他好一輩子,與他相依為命一輩子。   **   歸德侯府的長少夫人給太子選妃的事不出一天,就傳遍了京城。   太子這是有始有終,也讓人無話可說,遂那些在太子身上打主意不成的,就打到許雙婉這頭來了。   許雙婉也是作好了準備,陪著她見各家來人的陳太妃見她遊刃有餘,說話溫和有條理,不得罪人,但也不是能任人隨意搓扁,再厲害的人到她這變著法兜圈,末了圈子也還是要兜回到她嘴裡頭,對許雙婉也是不由多客氣了兩分。   想來也是了,能把她挑出來暫代宮中內務的,就不是個一般的腦子,這找人當以後的皇后的事,豈是輕易就讓人找的?   陳太妃心裡有了數,對許雙婉客氣,宮人就更如是了,對她皆畢恭畢敬,許雙婉這是頭一次在宮裡行走,受此禮遇,也是有點拔開雲霧見天明的感覺。   一朝天變,就都變了。   也難怪這世上總有那麼多人等待著盼望著翻身的契機,這翻過來再做人,就算面前是同樣一幅景致,看到的光景也不一樣了。   許雙婉有所感慨,但也是不敢放鬆,這來的人只要是陳太妃說能見的,她就都見。   她在京中認識的人少,尤其是真正的名門貴族之後就更少了,她以往在許家知道的、見到的那些是不能與之相比的,她不能簡單地在她以往認識的那一拔人裡去挑妃子——寶絡把這個事情交給了她,她就要給寶絡找一個真正的能陪著他長長久久的人,而不是一個在後宮裡生存不了太久的人。   找一個有那見識膽識撐得起後宮,也擔當起這個命運的女子太難找了,在這些別有用心的人家裡頭找就更不可能了,但陳太妃在宮裡呆了十來年,她也是貴族之後,只是家中後來落魄了不成勢罷了,但認識的人家要比許雙婉對其知根知底多了,這被她一篩選,再能進宮來的人家也還是過的去的。   再說能和陳太妃說說話,就只是聽她多說幾句,許雙婉也受益非淺,進這趟宮,這算來也是她的福運。   人都是要見的多,聽的多了,才能從中有所收穫,閉門造車,最易捉襟見肘。   許雙婉這頭也是在宮中見了不少人,但更多的也是幫著陳太妃準備寶絡登基的事情。   這廂宮中也是熱鬧非凡,八月十五日這天,涼州與洛州兩位大都督放話,先帝就是預感來日無多,立的新太子繼承他的大統,這是聖上親口與他們所說的話,絕無虛假,他們要擁新太子登基。   兩州都督三十六萬大軍還在京城外,他們這話一出,朝廷那些站在霍家和幾個王爺身後的家族官員至少有一半閉了嘴。   霍家見勢不妙,想鬆口,哪想朝廷根本沒管他們怎麼想的,禮部那些一算好日子,太子那邊在八月十八日就準備登基,日子一確定,宮中都沒個人去霍家報信。   這時朝廷至少有一大半是歸順於新太子之下了。   肖寶絡這天晚上叫了兩位大都督喝酒,喝到半夜才散,作為陪客的戈玉瑾扶了他回去,回了棲花殿,寶絡大吐不已,連膽汁都吐出來了後,他整個人看起來顯得清醒極了,還雙手捧著戈玉瑾的手就道:「娘啊,瑾哥啊,這兩尊大煞神,以後可怎麼收拾啊?」   現在是籠絡過來了,可他們不好惹啊。   「你問仲安兄去。」   「問了。」   「怎麼說的?」   肖寶絡膽顫心驚地道:「讓我跟他們稱兄道弟,最好是好得跟我和你們一樣,跟他們穿同一條褲襠。他說,我要是敢在十年之內讓他們起兵亂,他就打腫我的臉!」   「那你聽他的。」   「我是聽他的,可你沒看到?我只有他們腰高,以後帶這樣的兄弟出去見姑娘,我面子往哪擱?」   戈玉瑾一聽他胡說八道,就知道他醉狠了,拉著他就往炕上扔,「行了啊,別說了,這時候你想他們作甚?想想你媳婦吧,我聽說你嫂子給你相了個好的。」   「誰啊?」寶絡醉眼惺忪。   「說是個絕世佳人……」戈玉瑾一把他拖到床上,打了個哈欠,「你明天問她去。」   說著他就把寶絡交給了守在殿外的宮女她們,捶著肩就去小殿那邊的耳房去了。   「到底是誰啊?」寶絡這下睡不著了,捶著床大叫道。   侍候他的女官趕緊過來,與他道:「是齊將軍府的大姑娘……」   「美嗎?」寶絡看著女官,眨了眨小眼睛。   女官笑著搖搖頭,再要說話,卻發現太子已經睡過去了。 99.第99章   這日肖寶絡去了陳太妃的殿裡去試做好的冕服,叔嫂倆這又碰上了。   陳太妃被請出來主持宮務,宮殿也換了個大的,比肖寶絡住的棲花殿要大數倍,肖寶絡請了人出來,也對人恭敬,太妃有什麼事,他都是請自前來,對其尊敬有加,陳太妃與他相處了幾日,對他的笑容比之前要真摯多了。   許雙婉看在眼裡,說來這心中也是免不了有些欣慰。   寶絡於她,說起來還是隔著點什麼,畢竟他們認識的時間也短,但她只要一想寶絡對她的熱忱孺慕,她也難免像個長嫂一般,希望他順暢一些,喜歡他的人要多一些才好。   寶絡一來,陳太妃的飛燕宮就熱鬧了起來,寶絡先是擠在陳太妃身邊,跟陳太妃抱怨了一下那些皇親國戚的沒名堂,嘴裡把人提出來一個個地數落,陳太妃愛聽極了,但尚服局的人已經把冕服送過來了,陳太妃要出面先去察看一二,不得不隨宮女的提醒,先去見人,這廂,寶絡又擠到了嫂子身邊,也不避諱他們身邊一大堆人,朝她擠眉弄眼,「嫂嫂,找著了?」   「誒?」許雙婉沒聽明白。   「媳婦兒。」寶絡提醒,「絕世佳人那個。」   許雙婉被他一提,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昨兒是見了個絕世佳人,但只是見見,人還沒定。   「聽說了?」她笑道。   「聽人胡咧咧了一嘴。」   「還沒定呢,不著急啊。」許雙婉沒打算現在就給他定,反正事情已經推到了她身上,那些想為難寶絡的,先踩過她家長公子的人,再衝到她面前來咆哮吧。   想急忙忙地給寶絡安個皇后與他一同登基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不過為了安撫這些人,許雙婉見人也見的勤快,也不算是推諉。   「我不著急。」寶絡急得繞了她半圈,從左邊走到她右邊:「那美不美啊?長什麼樣的?多大了啊?那什麼,什麼大不大啊?」   許雙婉本來是跟在陳太妃後面,也想去看一眼冕服,這下路也不走了,停下與他道:「要好好說話。」   「哦。」寶絡立馬把腰杆挺直了,怕她責怪,道:「下次再也不敢了。」   許雙婉笑著搖搖頭,與他溫言道:「是個好姑娘,我再看幾眼,回頭要是合適了,也讓你看看。」   齊姑娘說來是經由陳太妃進的宮,她年紀其實還比許雙婉要大半歲,已快十九歲了,她一直沒嫁,是因為齊大將軍臥病在床,她是家中的大姑娘,底下三個弟弟皆已早夭而亡,只有一個還年幼的庶弟,她就留在了家裡侍疾。   是齊大將軍求的陳太妃,讓人帶的齊大姑娘進的宮讓她看兩眼。   說起來,許雙婉在宮裡這幾天見了不少人,帶姑娘來讓她看的無一人,更別說是姑娘自己親自前來的。   齊姑娘是長得很美,人怎麼說呢,就是人看起來面相稍稍有點冷淡。但她舉手投足之間沒有可挑剔的地方,說話也如是,最重要的是,許雙婉喜歡她的一點是齊大姑娘的為人做事很合她的脾胃,當時她們是在陳太妃的宮裡見的她,因著登基之日沒兩天了,陳太妃宮裡事多,人進進出出,但凡有人來稟告有事,這位姑娘就會及時把嘴裡的話停下,等到陳太妃把話說完了,喝茶歇好氣,她會在很恰當的時機把之前的話再接起來說。   說起來,陳太妃反倒不太喜歡她,因著這點不喜歡,太妃娘娘對她的態度也很微妙,但齊大姑娘都很得體地化解過去了,沒有駁太妃娘娘的臉,但也沒有讓自己過於卑躬屈膝。   於許雙婉來說,這位齊大姑娘待人接物都很老辣,一看就知道她是個見過人,經過事的。   但陳太妃覺得人年紀偏大了一點,人也冷淡硬氣了些,跟許雙婉說起來,也是說當年齊大將軍幫過她的一點小忙,她這次也是礙於舊情難卻,不得不得答應人家的相求。   齊將軍府現已式微,齊大將軍也是將門世家,但到他這代,他只代國出過一次徵,爾後大韋沒有什麼戰事讓他出戰,其中他也與霍家爭邯州的官職落敗,加之又大病了一場,此後就一蹶不振,自此閒賦在家了。   許雙婉猶豫這位齊大姑娘,不是因著人年紀大,也不是因著人冷淡硬氣了,這些對她來說,都不是問題。   人年紀再大,也沒大過寶絡去,她不年紀大,多經幾年事,她能有現今這番本事?說她冷淡硬氣吧,也不見得,陳太妃那些話裡行間的不喜她也是熟視無睹,更沒有對太妃娘娘有一點不恭敬的地方,再則,她也只是看起來有些冷淡,有話還是必答,說話也很主動。   且,許雙婉送這位大姑娘出去的時候,她朝人家笑了一下,這位姑娘也朝她回笑了一下,笑容很美,就像深冬在雪花裡綻放的梅花一樣,晶瑩剔透。   許雙婉尋思著,齊大姑娘不是不會笑,只是沒收到善意,她不知道笑還是不笑好。   許雙婉是知道的,她就是個經常面帶微笑的,這看在喜歡她的人眼裡,這笑就討人喜歡,看在不喜歡的人眼裡,這笑就是諂媚阿諛了。   不見得面相和善,臉帶笑容,就讓誰都能喜歡了,但凡只要是心裡對你存著想法的,就是你是顆雞蛋他們也能從裡頭挑出根骨頭來。   做人哪可能面面俱到,許雙婉是真不討厭這位齊大姑娘的面相,再說了,這事要是成了,她是當皇后娘娘的,一個皇后娘娘用不著對著誰都笑,她能對著皇上笑就行了。   許雙婉覺得,寶絡會喜歡這位齊大姑娘的笑容的。   就是她不知道齊將軍府內裡現在是個什麼情況,齊大將軍攀上舊情來把女兒送進宮裡,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心思,且她與齊大姑娘只是見了個面,有點好感,也不知道她心裡是怎麼想的,這些事情她不弄清楚了,她不會跟寶絡說準話。   她這裡把問題縮小點,到了寶絡那裡,他以後就可以少頭疼一些了。   她心裡是這般想的,說的也是老實話,肖寶絡從她的話裡聽出了真意,當下也是笑得眼睛又成縫了,道:「我聽嫂嫂的。」   許雙婉微笑了起來。   寶絡見了也是笑個不停,回頭見了義兄,他就跟宣仲安喜道:「我就知道找嫂子幫我找媳婦沒錯。」   宣仲安忙得即便是把人接進來了,也就晚上的時候能挨著人睡一會,見他還能去看嫂子,當下就冷冷地瞥了寶絡一眼。   寶絡見著,陰險的小眼睛一閃,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兩步,但只一會,就被戈玉瑾從背後揪了出來。   戈玉瑾沒好氣地與他道:「快收拾下去見一下御史臺和翰林院那群人,八笑帶著他們在御花園等著見你!」   「我又不是花姑娘!」肖寶絡憤慨。   「你就是個花姑娘,誰點你的號,你就得給我出去!」戈玉瑾這是昨晚剛陪完酒,一早就又過來被仲安兄提過來到處跑腿,跑得腿都軟了,心裡一團火氣,見寶絡還不去接客,拉著他的手就去找侍衛,讓人把他押過去。   寶絡不滿,路上還陰著臉回頭衝人吼:「我要回吏部。」   宣仲安朝他冷冷地扯了扯嘴皮。   「你們等著,」寶絡被人捧著推著上了龍輦,一被人抬起來,他朝下面的人冷笑了起來:「看我當了皇帝,不把你們的皮都給扒了。」   戈玉瑾朝他作了個揖:「您走好。」   扒了也好,用不著為這個爺勞心勞肺了。   **   八月十八日這天,太子秦絡登基。   太子登基這天,除了皇族的幾個王爺和有病在身的官員沒去,朝中官員大都都去了,而這天主持登基大典的是一位三朝元老還有禮部尚書。   帶頭作亂的老超王和幾個王爺被軟禁在了冷苑,沒把他們放出來。   太子登基,內宮並不平靜,許雙婉半夜在見過寶絡後,就被送出了宮,回了侯府。   她走後,後宮就被御林軍包圍,所有人都被勒令呆在屋中不許走動,但凡出屋者,當場誅斬。   這日後宮暗處,死了不少人,一次拔掉了不少隱藏在宮中的釘子。   新皇登基後,勢態也還是不太平,徭役那邊有人帶頭揭竿而起,但很快,這些人被捉拿歸宴,正當京城百姓人心慌慌,以為城中將雨血腥風不止後,這些人並沒有被誅殺,而是被流放去了柳州。   押送他們去柳州的是洛州都督下面的一個將軍,隨之而去的還有太醫院的一行人和震災的糧草藥材無數。   單藥王也在其列。   他即將奔赴柳州,在前去之時,他來了歸德侯府。   許雙婉在宮裡並沒有見到單老人家,他給長公子熬的藥,都是長公子自己去太醫院那邊喝的。   許雙婉聽說他很忙,一直在忙著整理藥庫的藥材,有些不夠的,還要從民間調——說是調,其實也是買,戶部出錢,但城中各大藥鋪也沒漲價,還降了一些,有些還是搭本把藥材讓了出來,據說原因之一是老人家親自每家每戶都上門去打了招呼,讓人勻一些藥材給他用。   新皇登基亂了頭幾天,過後的這幾天反而平靜了下來,大家說的都是流放的人去柳州和朝廷要去那邊救人的消息,這話說的人一多了,人心就穩了。   老百姓只要有人管,再慌張,也覺得這日子有盼頭,那些不太好的事,反而都不去想了,一心一意只想把眼前的難關度過去——京中這幾年大部份老百姓的日子過的並不好,這有名的貪官汙吏去了大半,那位聖上死了,他們沒感覺到什麼哀悽之意,反是太子上位做的這些事,讓他們隱隱有了些盼頭。   上一位不好,他們盼著這一位是明君。   這廂老藥王見到許雙婉,上下看了她一眼,也是嘆了一句:「瘦了。」   見許雙婉微笑,他又道:「但愈發挺拔了。」   許雙婉頷首。   老藥王上次見她時,她正在孕期,身上可是有不少肉。   「你家小子呢?」老藥王又問她。   老藥王來的不巧,他是臨時上門的,許雙婉並不知道他要來,所以望康就讓他小叔背著去姜家玩去了。   望康這段時日,就是洵林帶的。   叔侄倆這些日子成天在一塊,洵林有些舍不下他,許雙婉今天正好有事要處置,就由著他帶著望康去姜家了。   「跟他小叔去外太祖家中去了。」   「我這是來得不巧?」   「我這就叫他回來。」   「不用了。」老藥王笑著搖頭,伸手從懷裡拿出一個藥包,給她道:「裡頭放著的是一些安神的草藥,我在裡頭放了一塊玉,是給他的周歲禮。」   「勞您記得。」許雙婉雙手接了過來。   「還有兩個月才滿罷?」   「是呢,一年很快就過去了,您家的呢?」   「四個月不到,不過這日子很快的,明年春天就出來了,」老藥王笑得有點得意:「老夫也是有孫子的人了。」   許雙婉笑著點頭,「是讓您給盼著了。」   老藥王朝她伸手,「來,老夫給你把把脈。」   「誒。」許雙婉沒拒他的好意。   「這些日子身上可有不利索的地方?」   「很少有。」   「覺睡的多嗎?」   「也還好。」   「不多罷?」   許雙婉笑了笑,點了點頭。   「你跟仲安一樣,勞碌命。」老藥王聽著脈,過了一會才道:「不過比我想的要好多了,你比你家那位勞碌命的身子要好。」   「他是小時就虧著了。」   「唉。」老藥王說到這,也是嘆了口氣,跟她道:「我想來想去,想來有些事,也還是只能跟你說了。」   「您說。」   「我以前覺得他活短點,未嘗不是件壞事……」他看了看許雙婉的臉,見她神色沒變,接道:「女娃娃,人一老,很可怕的,尤其身在高位的,你道為什麼極易縱情聲色,罔顧他人生死?」   許雙婉看著他。   「人心這個東西,是不知道滿足的,得到的越多,越不會滿足,昨日只是想要個美人,明日就想長生不死,等後天又覺得一切礙他的眼,就會殺光他眼前看到的一切……」老藥王跟她苦笑道:「但凡有權之人,居於上位久了,但凡他們少些克制,那就是生靈塗炭,他們這種人,能耐越大,做錯事的影響也就越大,老夫曾想這些人,要是死在了他們年景最好的那個時候,該有多好。」   「可世事哪是由人控制的,你說是不是?」老藥王與她道。   許雙婉點點頭。   是不由人控制。   「他哪天要是變了,難免……」老藥王話說到這,有點說不下去了。   許雙婉溫和地看著他,也沒說話。   她懂他的意思。   「你怎麼想的?」看著恬靜淡定得不像只是個小女子的許雙婉,老藥王的臉色也柔和了一些下來。   「我的話……」說到這,許雙婉沉默了一下,才道:「老人家,我的話,由我來說,就是他想做的事都沒完成呢,就讓他好好做著吧。我不知道他以後會不會變,但我會在我在的時候,跟著他,跟著他的初心走下去,愚順也好,愚忠也好,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心上人,這天下所有的人都可以不信他,但我信他,這是我擇的道。」   說罷,她也不知道接著說什麼才好,笑了笑又道了一句:「哪那麼多以後會如何,當前能過好了,就是我全部所想。」   她當然不管別人怎麼說,她都是站在他這邊的。   說著,她又道:「那您現在是怎麼想的呢?」   單藥王不禁笑了起來,撫了撫鬍鬚。   許雙婉從他身上看到了多日未睡的疲憊,也知道這個老人家臨走前還來他們侯府一趟,絕不是來給她找不痛快來的,她微笑著看著他,「依雙婉看,比起雙婉,您對他的希翼看起來要更多一些。」   老藥王撫著鬍鬚呵呵直笑,「愛之深,責之切啊。」   說著,他正了臉色,道:「他的身子比你要差多了,他要是身上沒事,在家中好生養著,還能活過四旬,就像你們父母親一樣,不要太過於操勞,虧損過度,總歸是能多活二三十年的。」   「現在呢?」   「現在他再這樣下去,活不過四旬啊。」   許雙婉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女娃娃啊,」老藥王跟她說,「你還要多看著他一點,老夫此次前來,是給你下重任來的,你得看住他啊,管著他啊,老夫深信,你是有這個能耐的……」   老藥王沒把話說透,他其實更怕的是這個根基不穩的朝廷再生什麼變化。   新皇在他看來,其實也很危險,這個人是完全不想當皇帝,心也很小。老藥王在他身邊呆了一陣,也看得出來,這是一個也完全不管後果的人,他的心中沒有天下,只有他眼前的那幾個人,老藥王也不得不承認,他沒有野心,沒有野心的人,是當不成好皇帝的,但有一點他也看的出來,新皇很容易被人帶著走,而那個人,就是宣仲安。   老藥王甚至覺得這位新皇,與其說是把宣仲安當成了兄長,還不如是說當成了父親,但凡只要他這位兄長父親要求他去完成的事,他再不喜也會去做,只要把他帶入正途了,他也是能當好一個皇帝的。   一個沒有野心但會去做事的皇帝,遠比一個有野心卻不管他死後洪水滔天的皇帝要好太多了。   如許雙婉所說,老藥王現在對宣仲安有著很多的希翼,他從宣仲安開戶部金庫讓他買藥材的鐵腕當中,看出了這個人對天下的執行力。   這是一個說到就能做到的當權者,也是一個在最短的時間裡能改善天下的治理家……   老藥王很希望他在沒變之前,能多活幾年。   但這個人的身子骨確實是太差了。   「他不聽,你就哭給他看,知道嗎?實在不行啊,就抱著你家小子一道哭給他看……」老藥王看她笑了起來,無奈道:「別光笑,你一笑,他就更有持無恐了,你看他歸不歸家?」   「最近也是太忙了。」   「忙了也要叫他回來,就是忙才叫他回來。」老藥王跟她講道理,「你看你去宮裡,他氣色就好,藥也一天兩頓來老夫那用,你這一走,老夫又看不見他影子了,你得把他管到眼前,知道吧?」   「再說了,」老藥王朝她擠眉開眼,「把人管到眼前了,那個,啊,不就都是你的了?哪有什麼別人搔首弄姿的機會,你說是不是?」   許雙婉別過臉,笑了起來。   他不在她跟前,也沒有什麼別人搔首弄姿的機會,他要是有那閒情逸緻,少吃幾劑藥也應該。   「我說真的呢。」   「我知道了,」許雙婉別過臉來,點頭,「今晚就叫他回來。」   「不回來就哭,我就是這樣教我家如蘭的,如蘭現在都學會了,一哭一個準,我徒弟再忙也得準時回家給我帶徒孫配藥材!」老藥王言之鑿鑿道。   許雙婉不由失笑。   不過,她還是叫來了胡大夫,聽著兩位老大夫說了一下午,把這段時日丈夫能用到的藥都商量了出來。   恰好下午快近傍晚的時候,洵林背著望康回來了。   望康已有十個月大了,牙也長出來了,小孩兒最喜歡笑,見到人就露出牙齒來,他又是個極愛喜歡的,別人不說他能自個兒說上一大堆,老藥王抱著他愛不釋手,聽他給他講了好一會話,這才離去。   許雙婉第二日從丈夫那裡聽說,老藥王一早就跟著頭一批送藥材的人去昭州和柳州了……   許雙婉心想,老人家大可不必懷疑她丈夫以後會變。   他都七十多了,不也還在為這天下奔忙?   有他這樣的人在前,總會有後人在後面緊緊跟隨著他的腳步。 100.第100章   這朝廷重臣家的老夫人殺到歸德侯府,那就不是一般尋常的鬧家常的,這能親自出馬來的,也不是一般人,這來的棠閣老老夫人,那叫一個刁鑽又古怪,她在氣勢上見沒壓倒許雙婉,就乾脆坐在歸德侯府不走了,非要跟許雙婉要一個說法。   她問許雙婉到底許意的哪門大家閨秀,許雙婉說還沒有定,她就置若罔聞,當沒聽到,掉頭問的還是她那個意思,要許雙婉給她個說法。   末了,還跟許雙婉道,她要是沒那個本事替聖上選後,早點推辭了此事,省得耽誤了聖上與國家的大事。   這棠閣老老夫人可真是殺氣騰騰而來,她從上午過來,午膳在侯府用了,鬧將了三個時辰還不走,非得從許雙婉嘴裡逼出一句話來。   許雙婉也是看明白了,這棠閣老不僅是為了自家來的,怕也是幾家商量好了,非得從她這裡得句話了。   她敢說,她要是不如這些人的人意,從他們幾家選,他們就敢鬧出事來。   這都逼到家裡來了,許雙婉心道看來日後她跟這群老閣老府中也是打不好交道了。   棠閣老夫人不走,眼看天色不早,許雙婉看丈夫也要回來了,她回頭就跟虞娘道:「天色不早了,看來棠老夫人是不想走了,你去給她收拾個屋子來,好生侍候著。」   棠老夫人已跟她耗大半天了,得了這麼句話,當下就冷笑了起來:「既然宣少夫人留客,老身不敢不從。」   這老夫人說話是著實厲害,字字都是要壓著許雙婉這個小輩走,不過許雙婉這一大半天都沒軟下來,這下也更能軟了,她抬眼臉色淡淡朝老夫人望去,「您要回,我這就派人隨您的家人回,您不回,也不能讓您幹著過夜不是?侯府沒有這個待客的禮數,您不想走,就好生住著罷,我們侯府還不缺您老人家這一口飯。」   「好一個待客的禮數!」棠老夫人一敲拐仗,怒道:「老身不是過就是來問句準話,你連答都不答,這就是你侯府待客的禮數?」   棠老夫人就是這般胡攪蠻纏大半天了,許雙婉這是好話軟話說了個遍,這下也是笑了起來,與她道:「我已是與您答了,聖上的婚事,聖上早與妾身下了旨,容妾身慢慢挑選,他不急,我是不知您為何為這般著急……」   「全天下都在等著,豈是你不急就能不急的!」棠老夫人大敲著拐仗怒道,「我看你是根本沒把聖上看在眼裡!」   又是這句話,許雙婉這是這天第三次聽到她說了。   棠老夫人車軲轆來車軲轆去,嘴裡就是這些壓人的話,她不讓這位老夫人滿意,就是對不起聖上,對不起全天下。   許雙婉這下那泥菩薩性子也是難得的起了些火氣來了,她這個人,不生氣則矣,一生氣這心就狠了。   「棠老夫人不想走,就去給她準備房間吧。」既然不想走,那就留著,許雙婉吩咐完虞娘,又叫了侯在一邊的屠管家,「老管家,你去找一下長公子,看他是不是在半路了,碰上他的話,讓他差人去宮裡報一聲,把府裡的事跟他說一下。」   「你以為老身怕你?」棠老夫人見她毫不避諱,當著她的面就傳話,冷笑道。   「您當然不怕,您都欺到我侯府頭上來了。」許雙婉朝她抬了下首,淡道:「您既然咄咄逼人結仇而來,不由住下,我們兩家好好說道說道。」   「你,大膽!你看看你說的是什麼話?」棠老夫人站了起來,身子不停地倒,摸著胸口就道:「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許雙婉沒動,由著她身後的家人大喝小叫扶她,只是冷眼看著她道:「你敢在我家暈倒,只要是敢出一點事給我侯府招晦氣,我明日就上門把你棠府給砸了,您信不信?」   棠老夫人一愣,隨即大「啊」了一聲,拍著腿坐下哭道:「先帝爺啊,老爺啊,你們要幫我做主啊,我……」   「來人,去棠府,告訴他們,棠老夫人在我侯府哭起來了,他們要是不打算接回去,那我侯府就當成她哭的是我侯府的人了。」到時候這人是死是活,棠府可別來找她要人。   「是,少夫人。」   「叫你家侯夫人來跟我說話,去叫她,你這個不要臉的宣家媳婦,你沒資格跟老身說話,滾,叫你家真正的夫人來!」棠老夫人見這根硬骨頭比她大半輩子咬過的還要硬,這下也是氣糊塗了,更是口不擇言了起來。   許雙婉已經站了起來,這時候福娘已經得了她的吩咐,帶了家裡不少力大的管事娘子和僕婦與丫鬟過來了。   少夫人一抬首,她們就朝棠老夫人擁了過去,推開了棠老夫人帶來的人,強行把棠老夫人扶了起來。   「你們幹什麼?幹什麼?別碰老身!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殺人了,殺人了……」   「送回客房,沒我的吩咐,就讓棠老夫人好生呆在客房,」看棠老夫人大吼大叫,許雙婉不為所動地看著她道,「再給棠府送兩句話,今日天色晚了,他們就不要來了,讓他們明日來我府贖人。」   「什麼,贖人?宣少夫人……」棠老夫人身邊的棠家管事娘子聽著話不對勁,趕緊出了聲,「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請走。」許雙婉瞥了她一眼,朝門口抬了一下頭,侯府的人一看少夫人的話完了,這下就簇擁著棠老夫人去了,連帶也把棠老夫人帶來的人也連拖帶拽地帶走了。   他們走後,侯府今日用來招待客人的前殿總算安靜了下來,許雙婉跟著走了出去,看到了洵林在拐角處偷偷往這邊瞧。   她朝他招了招手。   洵林朝她不好意思一笑,探出了身子。   許雙婉一看,他背上還背著個小娃娃,可不就是他小侄,她的望康呢。   「習完功課了?」洵林一過來,許雙婉扯他身前的襟帶。   洵林點頭,喬木上前,把小公子背後的小長公子抱了下來,送到了許雙婉手裡。   望康正眯著眼睡呢,這下醒了,看到他娘,「咿呀」了一聲,兩腿一蹬,朝他娘露出了個帶著小白牙的笑來。   「碗,碗……」他拍著小手,朝他娘叫著。   許雙婉朝他搖搖頭,與他道:「可不能這般叫娘,莫要讓你爹聽到了。」   聽到了,免不了一頓呲牙咧嘴嚇唬他。   許雙婉一手抱著他,另一手牽了洵林的手,低首與他道:「與嫂嫂去迎兄長如何?」   「嗯!」洵林點頭。   走了兩步,洵林問她:「那個老夫人,是來欺負你的嗎?」   「嗯……」許雙婉沉吟了一下,與他道:「說不上欺負,就是站在不同立場與位置的兩個人在過招。」   「她不講道理,嫂嫂說的她都不聽,她還說嫂嫂和我侯府不對,豈有此理!」洵林憤憤。   「你都聽到了?」   洵林羞澀地別過了眼。   他是偷聽了不少,他也不想這樣的,就是大人都把他當小孩看,可他不小了,他連小侄都有了。   「她不講道理,是因著咱們都講道理,一群人都要面子的話,顧忌著面子,都會息事寧人,如此她也就能得償所願了。」許雙婉不會隨便跟人說這些,但洵林的長兄不願意洵林活得糊塗,已經讓他開始接觸世事的殘忍與殘酷了,她這邊也會略盡些長嫂能教導他的,「她這招往往很好用,一般人與她糾纏不過來,往往也會避著她些,省的被她纏上,有些為了擺脫她,更是願意退讓幾分。」   「她這胡攪蠻纏。」   「是啊,但很好用,是不是?」   洵林不高興,「嫂嫂,你怎麼還誇她?」   「不是誇她,」許雙婉朝他搖頭,「你看嫂子讓他佔便宜了嗎?」   「我不知道,」洵林搖搖頭,不解地看著她,「把她留下來好嗎?她要是不走了呢?」   「不走了啊,棠府要是丟得起這個人,不走也罷。」這廂他們也走到了大門前的小亭子處了,許雙婉牽了他上亭,看他坐在了石凳上,方才抱瞭望康坐下道:「但嫂子能把她強下,等著棠家低頭道歉,而不是怕事,你道是為何?」   「為,為何?」洵林隱隱覺得他有點懂,但好像又不完全明白。   「是因侯府現在不怕事,要換以往,侯府只能躲著,避著,讓她得逞。」許雙婉朝洵林輕聲道:「洵林,胡攪蠻纏不是正道,那是宵小之法,但是,很多人吃這套,是因為這世上怕事的人,遠遠多過於不怕事的人。而人為何怕事?多數皆是因身弱家虛,身有負累,禁不起折騰,自然都是能避則避了……」   「只有強大,才能不被欺負,才讓能讓人俯首低頭,是嗎?大哥現在得勢了,我們家起來了,他們才怕我們,是嗎?」洵林認真地看著他的嫂子。   「是如此,但又不止是如此,」許雙婉看了眼在她懷中又呼呼大睡了起來的望康,她看了眼睡得安心的孩兒,又看向洵林,與他道:「你今日能讓他人俯身低頭,明日他人就能讓你俯首低頭,你不能如此去作想,太理所當然了,你要想古往今來多少家族式微,由盛及衰,到底是為何?」   「我不懂。」洵林搖頭。   「是因一代人積的勢,族中子弟以及後世子孫恨不得吃個世世代代。」許雙婉看著洵林呆呆的小臉微笑道:「洵林,之前你在外有人欺你,是侯府已到了微勢了,侯府只能退讓才能存活,現今侯府起勢,是你兄長多年謀劃而來,你想他謀出來的勢,如若他不再進取,府中只靠著他起來的勢一味索取的話,這勢又經得住幾次強來呢?」   就如棠閣老家積的勢,又經得住老夫人幾次這般胡攪蠻纏呢?   可能都用不著再經幾次了,到侯府這,棠家就要吃頓硬仗了。   「嫂子?」   「洵林,宵小之法,用得了一時,用不了一世,強取之勢也是如此,用得了一時,用不了一世,這些法子,總會有人踩過你的頭壓過你去,一山永比一山高。」許雙婉見小公子若有所思,不由彎腰騰出一手摸了摸他的頭,「只有自己一直進取,方能立於不敗之地,你兄長如此,你以後也是如此,知道嗎?」   她可不願意見洵林因她與棠老夫人那不入流的鬥法有什麼不好的想法,君子胸襟,不當只立於堂室之內。   一個人的成就,最初往往都是立於他的胸襟,他看的遠,看的高,去往的地方就會遠而高。   她是走不了太遠了,她也只能但願她的丈夫,她的小叔子,還有她的孩兒能走得又遠又高,且長。   如此,她這一生,想必也能因他們走得能遠一點,高一點,人生這一路看到的風景許也會不同一些。   **   宣仲安這段時日被家中婉姬寫信催回家,京中攏共就那點大,他家婉姬在信中寫道君在央中北,妾在僻北東,遙隔萬重城,日日不見君,夜夜淚思君……   宣大人回來的時候,看著紫禁城的高門在心中量了量,覺得這堵牆裡的門遠遠不夠萬道,高也不夠萬丈,被婉姬寫得就跟有千重山萬重水似的,這也著實是太被婉姬青睞看重了。   不過,他看在「日日夜思君」這五個字上,還是不顧身後一堆事回府了。   回府就是吃藥,小叔子這段時間沒去上學,住在府裡,婉姬身邊還跟著一個嘴裡不停叫著「嫂嫂」的小叔子,把他一塞到床上就不搭理了,夜晚才能在床上摸得著她的溫熱軟軀,實在看不出她的什麼思念之情。   宣大人回來的第一晚隔日要走的時候,威脅家中婉姬,道如果他回來了只是被她塞被窩裡一個人躺著的話,就別給他寫情詩了,他不會看的。   許雙婉便頷首,「那我再想想另外的法子。」   宣大人朝她瞪眼而去,這日到了傍晚,還是老實乖乖回來了,因為送來的情詩他還是看了,詩前面幾句沒變,就是「日日不見君,夜夜淚思君」變成了「盼君不見歸,夜夜懶思君」……   這都懶得思君了,不回去不成,這日已是朝廷重臣的左相宣大人就又回去了,回來的半路家裡來了貴客,一知道棠閣老家的那位老夫人住在他家不走了,他不怕事大,還停下了轎子攔下了跟他同著路的部下的轎子,跟他們說道了此事。   他這還沒回家,就讓不少人知道棠閣老家的老夫人去他家耍威風去了。   路過回家的那些大人也停下轎子,聽他說了一嘴,個個臉上那也是各種顏色都有。   宣相在朝廷當中是個出了名會嚇唬人的,他今天上朝還明眼使眼色讓御史臺那群人告閣老們的狀,跟閣老們就差撕破臉了。   現在倒好,內閣党家中的人還去侯府找茬了,這事是想善了都善不不了了。   這些跟著宣相不怎麼離的下官們只有一個是宣仲安的舊友,另外幾個不是新為官的,就是剛剛升上來的賢才,為人做事跟他們這位新上峰隔閡頗深,至少他們都是生性謹慎之人,絕不是個升了官就四處得罪人的性子,見直屬上峰這都出衙門了還跟他們說道內閣閣老家的不是,旁邊還有不少看熱鬧的,這心裡叫苦不迭,回去了也是唉聲嘆氣,跟住的近的同僚嚼起了棠閣老家的牙根,說道起了這些閣老們家的跋扈。   他們這也是沒辦法,上了宣相這條賊船,上峰要帶著他們跟老大臣們扛上,他們也不得不幹。   這要是幹倒了,少了些人對他們指手劃腳,這豈不是美事一樁?遂宣相這些六部的下官表面上非常不情願,內心實則非常歡暢地去執行上峰令了。   宣相今日跟內閣扛上,就是想把他們六部的官銜往上升一升,意欲讓六部的官銜依次往上升到二品到四品不等,這可把那群一、二品的大臣激怒得說話脖子都是往上梗的,喉嚨粗得能把金鑾殿的金頂翻了。   上峰著實是不怕事啊。   不怕事好啊,他們能升官啊,四品升到二品,俸祿高的豈止是一丁半點不說,二品大員就足以讓他們光耀門楣了——他們幹了,掉腦袋都要幹!   宣仲安很會用利益收攏人心,這在朝中的日子看起來水深火熱,實則不過幾天,他身後已經站了不少人,無論是以前朝中的那些舊黨舊派,還是因今年春闈出世的清流派和賢才派,有一半已站在了他的身後,現在也就只餘那些沒倒、還想在這混亂的最初徒手大撈一把的舊世家仗著餘勢在跟他和聖上作對了。   這些大世族大舊黨要是不歸順,是很麻煩,他們要是從中作梗的話,能把好好的一幹政令拖延到無藥可救。畢竟地方上有很多人都是出自他們的門府,這就是他們現在手裡的勢,也是他們還能威脅到皇帝的地方,這也是他們還在僵持的原因,誰都無法大壓對方一頭,只能步步緊逼,再循序漸進。   宣仲安這正頭疼著跟內閣怎麼鬧呢,內閣那邊就派出人馬來了,回家了他對著婉姬就道:「多留幾天,不要怕,聖上那個,比他們更下得了臉。」   「哦?」許雙婉還不太懂。   但第二日她就懂了,當今聖上真是個喜歡出人意料的,他給侯府下了口旨送東西來了,送了幾擔米糧,說宣相夫人幫他招待為他著急的重臣夫人辛苦了,讓她幫他好好招待著,回頭出事了,把人抬到他那去就行,他找太醫幫她看,找地幫她埋。   這天上朝,棠閣老就被聖上的言語氣得差點吐血,新聖上也是不解問他:「你家的老夫人都不顧臉面,尋死覓活操心著朕的婚事,朕管她的後事,還是朕無禮了?」   「國豈能一日無後……」   「得了,沒君朕還想得通,沒皇后怎麼了?」肖寶絡是真不知道這些臣子們怎麼想的了,「你們連國家民不聊生都不操心,操心朕後宮家裡的那點子小事,你們到底知道你們是來幹嘛的?你們是幫著朕來治理這國家,這天下的,成天惦記著分朕的後宮,分朕的子孫那一畝三分田,你們也不想想,這國家都快亡了,你們爭這明天就沒了的東西幹什麼?各地現在都亂了,你們真當朕傻啊,還有霍家,霍老將軍……」   肖寶絡看著站在前面,這幾天那是天天都不缺朝的老將軍道:「都斬了你們家的手臂,割了你們家的兵權了,還不老實,你當朕不知道你指使老超王給封地的那三位封王揭老子的竿啊?」   霍棠要說話,肖寶絡打斷了他:「朕知道朕沒什麼證據,朕要是有證據,現在就抄了你九族,還讓你站朝廷上礙朕的眼,你做夢吧?」   「朕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肖寶絡也想由著性子來,但他當吏部尚書那會都沒敢胡來,現在也不敢,這天下比吏部大多了,真是讓人喪氣,「就是知道你們心裡想什麼,沒有證據,也不敢隨便動你們,你們看看,老超王都要反朕了,朕也就關了他幾天,連要他的命都不敢,你們想啊,要是朕父皇還在,你們這些個人存著這些心思,他能饒你們嗎?你們覺得朕還不夠好啊?你們天天跟朕唱反調,朕的後宮之事你們都敢指手劃腳,你看你們出了事沒有?」   「沒有,一個人都沒死。」肖寶絡這腰都彎下去了,他彎著腰,探身看著底下的這一個人臣子,不解地問他們:「是不是要像朕父皇在的時候,殺你們幾個,你們才服朕啊?」   眾人都沒說話,那群舊天子近臣也如是。   聖上還是吏部尚書的時候,他們當他紈絝,以為他當了聖上也是上不得臺,多少也能由著他們憑勢行事,但也就幾天,他們突然發現,他這根本不是僥倖上位,他也沒有他們想的那般無能。   「這朝廷裡的舊臣不多了,尤其是大臣,天子近臣,為何留著你們,你們心裡也有數,朕留著你們是安這天下的,但你們哪天要是安不了了,反倒成了那反賊反臣,」肖寶絡朝站在首排的那幾個人陰陰地笑了笑,「朕這天下要是沒有了,朕頭一個斬的就是你們這些人的頭,朕還真怕了你們不成?」   「聖上,老臣有話要說……」又有內閣大臣往前踩了一步,要上前說話。   「行了,別倚老賣老了,」出來說話的就是真正的內閣之首陶靖,這人被傳為聖儒,桃李滿天下,認識的人不計其數,底下更是有著幾位在民間呼聲很高的弟子,他是被前面那位狗皇帝請出山當內閣閣首的,但肖寶絡知道這個人厲害得很,本來被安撫得好好的內閣大臣這幾天又開始作亂了,就是這個人從中搞的鬼,之前徭役動亂的事,也有他的手筆在內,老超王他們不想讓他當皇帝,是嫌他名不正言不順、血緣不正統,這位閣首,那可是一直在打著奪天下篡之的打算,私下裡沒少做美夢,他登基那天宮中那場宮變,也是他跟霍家聯的手,義兄為了對付此人,那是連奉家都收買了,不得不動用奉家的人,現在還欠著奉家那邊的人情,要說最想把持他後宮的人就是這個偽聖人,肖寶絡陰著臉冷眼看著這位喜好狎弄幼女、私下門客無數,家中美人如雲的聖儒人,「你有什麼話好說的?這整個天下,整個京城,就你家中的人多,朕這朝中的文武百官都沒你家的門客多,朕都沒收拾你,你還要朕怎麼仁慈?」   他們收攏的人現在只夠勉強行事,朝廷也經不住大動,真大動起來了,這本來就要散了的天下在他手裡也很快就會四分五裂,這皇帝要比肖寶絡最初想的要難當多了,狗皇帝造的那些孽,捅的那些窟窿,都得他來還,他來補,如果不是一口氣撐著不想當個亡國之君,肖寶絡都想由著他們去殺去搶了。   看著這前面幾排透著迂腐死氣的朝中大臣,國之棟梁,肖寶絡還是忍不住覺得他義兄的想法太天真了——這爛到了根子裡的大韋,自己早已自己蛀死了,早該倒了,豈是能救得活的?   陶靖平時不太出言,他想說的話,一般都是經別人的口說出來,就是在先帝手下,他也從不贅言。而先帝在民間能文善武、尤善書畫的名聲就是他幫著先帝傳頌出去的,他能幫皇帝做的事太多了,皇帝也需要他才能在這天下得個美名,他是聖儒人,先帝的忠臣密友,弟子遍天下,這是全天下百姓都知道的事情,他註定是史冊上流芳百世之人,他之前也沒出面對這個新皇表態,但他的善意他還是經由人在新皇面前表足了的,但他不知道,新皇對他的態度是如此的不耐煩。   這廂陶靖見此,也是笑笑,拱手退了下去,還是一派溫和與世無爭的聖人模樣。   肖寶絡冷眼看著他退了下去,隨之勾下了下嘴角,毫不意外他的相讓。   這朝中的有些人,心早就被養大了,養野了,即使是皇帝,他們也敢把皇帝當成是他們的囊中之物相待。 101.第101章   這廂許雙婉第二日就去了齊將軍府。   她這一趟出去,這婚事不管成不成,齊將軍府都要面對很大壓力的,尤其這婚事要是不成,對其府的白眼奚落想來不少。   許雙婉挑了這時候去,一是親自去了多少能知道一點齊將軍府現在的情況,二是也要看將軍有沒有那個心,有沒有那個承受力。   要是沒,大可用不著去看了。   許雙婉這是頭天下了帖子,第二日就去了,齊將軍府這是自收到帖子,大將軍下了令後就忙和了起來,將軍府跟過年一樣上下打掃了一遍,煥然一新。   齊大將軍現在膝下只有一女一兒,女兒是嫡女,兒子卻是庶子。   他早年寵愛小妾們,對原配嫡妻有點冷落,也不親近,後來在爭取當中落敗,又被暗害在床,雙腿都動彈不得了,他成了一個廢人,下半身那也廢了,小妾們也不可能全天侯在他這,再則小妾們年輕貌美,很難安份,很快有兩個他最深愛的小妾陸續被發現與人有苟且,更是讓他大受打擊。   他這時也與髮妻早形同陌路,因早年他對髮妻無心,連帶對她生的兒子也不太喜歡,早年帶他們在兵營練武時,她生的兩個兒子莫名一個接一個地死了,原配當他是幫著他的那些小妾害她的兒子,自此與他分房,夫妻倆近十年沒同過屋了。   齊大將軍清醒過來,就把妾室散了,把還小的庶子養到了髮妻膝下,但這時齊將軍府也因打擊接踵而來,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   齊大將軍祖籍在西北昌州,齊家本身上養馬出身的,後來他父親在戰場上驍勇奮戰,立下了汗馬功勞,再加上齊家馬場的打點,齊老將軍很快就在京中和朝廷上佔得了一席之位。   只是到齊大將軍手裡,他還是沒有他父親那份聰明,沒在霍家手下討著好,在朝廷的爭權奪利當中,成了沒落被打壓下去的那個。   齊府已不如以前,尤其前些年齊家馬場遭受了一場馬瘟,齊家六個大馬場裡的近五萬匹馬,居然只有幾千匹養在山谷裡吃草的馬逃過一劫,齊家族裡的叔伯來京裡跟齊大將軍討主意,齊大將軍把大半家財送到了叔伯手中,讓他們重新再來,這時,齊家就已經完全不能與過去比了,家中吃穿用度,都需精打細算了。   這下,齊將軍府的人散了大半,沒兩個月下來,剩下的人也不多了,將軍府冷清了下來,齊大將軍身邊也就髮妻帶著女兒還留在他身邊,替他操持著一家了。   齊家馬場這些年也是進去的銀子多,出來的銀子少,養的馬還沒肥,賣不出什麼錢,加上齊家的馬幾乎都是賣給軍州的人,齊大將軍倒下後,軍衙買齊家馬的價格一降再降,都掙不了幾個錢了,這幾年的新馬出來,連本都沒收回來,馬場是一年接一年地虧,軍衙買馬賒欠他們的銀兩也不還,馬場眼看就又要倒了,齊家要散了。   齊大將軍知道本家是受了他的牽累,他找上陳太妃,用舊情逼她給他謀個面子,也實在是被逼無奈了。   庶子還小,而他根本也上不了戰場去拼功勞,也沒那個機會,思來想去,他居然只有靠女兒這一途了。   其女齊留蘊一直留在家中,也早做好了一生不嫁之心,她父親的心思她也明白了,略思索了一下,也就答應了。   她是在馬場長大的,她是家中長女,因為她父親的頭一個女兒,而不是兒子,母親在家中過的並不好,帶了她回昌州老家住了幾年。   她在老家過的很好,她昌州的伯公叔公還有伯伯叔叔這些人很疼愛她,親戚們待她可親,族中的兄弟妹們對她也很好,後來她回了京城,反倒是時不時想起她在老家的日子。   老家現在是不行了,族裡的兄弟來京說起荒涼的馬場,十幾二十來歲馬上最颯爽豪氣的男兒眼睛裡都有淚,齊家馬場原本的六個馬場現在只剩兩個了,本家的很多親戚沒了養馬的活,不知道以後要過什麼日子,這次過年老家來的人兄弟就說有些叔伯打算去西邊養些羊討生活,不留在家裡了。   家裡太多人了,沒活幹,養不起。   家裡的大伯因為從軍衙那討不到錢,給家裡人發不出錢來買糧買鹽,說是病了。   齊留蘊聽說那個在她印象當中威武高大的大伯為了討銀子,都跟人下跪了,可銀子還是沒討到手。   所以過年那時,父親把家裡還留著的那一萬兩銀子送回了本家,齊留蘊還勸了難受的母親幾句。   他們尚還可以過下去,本家的幾百個人卻已經過不下去,揭不開鍋了。   當年祖父能在京中站穩腳跟,也是本家源源不斷地給他送錢才站穩的,人不能忘恩負義。   說起來,對於父親還記著老家這點,對其父感情並不深的齊留蘊對他反而多了幾許感情,她從小就以為她父親只是個重美色不重家的人,一連幾年也不回老家一趟,只顧著在京中天天喝花酒,天天混跡於花街柳巷,她當年都想過,要不是她父親是祖父的長子,被家族拱了出來承了祖父的位,按她父親的能耐,哪能當得了什麼大將軍。   但還在他還有幾分擔當,齊留蘊不怕窮,怕就怕家裡的人沒擔當。   她也不是個沒擔當的,所以知道宮裡要選妃,選了還是當皇后的,她父親給她謀了條路,她就去了。   哪怕只可能有一點希望,她也是去了。   不過她也沒寄託什麼就是,回來母親問她成不成,她也很自覺地朝母親搖了頭。   怕是不成,那個太妃娘娘不喜歡她。   而歸德侯府的那位少夫人,齊留蘊也猜不出什麼特別的來,那位少夫人看著年紀小,但齊留蘊看著那位少夫人,就跟看著一座屹立了千百年不倒的山一樣,她穩得讓人覺得推不動她,更別說從她那張帶著含蓄淡笑的臉上看出什麼來了。   那是一個很貴族模樣的高貴婦人,再小,那從容不迫的形態言語間比起陳太妃來也毫無遜色之處,甚至還要多幾分淡定,齊留蘊這些日子得知她已是左相夫人後也毫不意外,有些人,就是站在那個高位的。   但是,這位左相夫人說來要拜訪齊府,倒是出了她的意料。   齊府上下都動了起來,母親甚至出面主持家務,讓她歇著養顏,夜晚甚至過來為她挑選衣裳。   太大張旗鼓了。   這日上午人就要門來了,齊留蘊被母親按在妝凳前梳妝,看給她拿胭脂的奶娘的手都在發抖,她笑著朝奶娘道了一句:「相夫人只是來拜訪做做客,你莫要太過於緊張了,她是個和善人。」   親自為她梳頭的齊母輕拍下了她的額頭,道:「你莫要嫌家中隆重,貴客降臨,再隆重也不為過。」   「我沒嫌。」   「蘊兒沒嫌。」她奶娘為她說話,「就是怕我緊張了,夫人,我是真緊張,你說,我要是能見到大姑娘出嫁的那天,那該有多好?」   齊留蘊望了她一眼。   齊母低頭,看了嬌俏的女兒一眼,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女兒不嫁,也是有她縱著的原因,她就一個親生女兒,留蘊不想嫁,她也就由著她了,左右這家裡還養得起她,以後他們不在了,她老了回老家,看在將軍府和她對本家的一片心意上,想來本家的人也會供著她這個姑奶奶,不會缺她那點用的。   這些年裡,她對本家的相幫之心,本家的那些人受了她的好,也是知道的。   「不嫁奶娘也要陪著我。」家裡人覺得人專程來府相她,她的婚事很有希望,都欣喜得很,齊留蘊要說沒有不高興那是假的,但她也怕萬一人只是過來看看的,事後空歡喜一場,她就比他們冷靜多了。   「陪,怎麼不陪?你在哪我都陪。」齊留蘊的奶娘其實沒奶過齊留蘊,她比齊母還要大上十來歲,以前是從宮裡放出來的,後來入了齊府,被齊夫人帶到了身邊照顧大姑娘。這十來二十年下來了,她也老了,她自己沒嫁過人,卻是希望大姑娘能嫁人,她對於大姑娘進宮的事憂慮不已,但又一想能不能進宮又說不定,再說要是萬一進了,以後他們齊家要怎麼應對?這些事,齊奶娘已經開始想了,昨晚她更是徹夜未眠,這下那相夫人都要到了,她更是緊張了起來。   齊留蘊朝奶娘笑了一下。   「對,就是這樣,等會對著那位侯府來的左相夫人,你也要這般笑,知道嗎?」齊奶娘又說了起來。   「對了,奶娘,」齊母叫奶娘,「是一等侯的品級高,還是一品丞相的品級?」   「夫人,論品級,當然是一等侯,但論官級,就是一品丞相了,侯爵王公很少有能進朝議政的。」   「那站一塊比身份的時候呢?」   「回夫人,是一等侯。」   「那左相夫人可是個有福氣的。」以後還是一等侯夫人。   「等會您不要跟那位左相夫人說侯府。」齊奶娘提醒好,歸德侯府這些年沒落了,也就這兩年才重新風光起來,就不要提起人的舊事了。   「我曉得。」齊母出身不低,該知道的都知道。   「蘊兒啊……」奶娘拿出姻脂讓她抿時,與她道:「等會要少說話,不要搶貴客的話頭啊。」   「誒。」齊留蘊應了一聲,水靈靈的雙眼平靜地看著奶娘。   看得出來,奶娘是緊張了,把這些她十二三歲那時才會叮囑她的話都拿出來說了。   **   許雙婉到的時候,齊將軍府的大門已開,齊夫人在門邊迎了她,進去沒多久,齊家的大姑娘也過來了。   許雙婉在大堂落坐後,發現椅子杯子這些都是新的,看來齊府為了迎她這個客人,把新家具都搬出來了。   許雙婉沿路看了幾眼,齊將軍府看來如外面所說,也是日落西山之勢了——家中府門看起來還尚可,但裡頭的有些房屋瓦簷已是有些陳舊了。   不過不注意看也看不出來,但許雙婉掌管侯府,侯府的很多陳舊的院落小殿她都一一親自去看過,房子是陳腐老舊還是翻新過的,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而且她知道翻新一遍房子,有多費銀子和功夫。   但她進去的大堂嶄新明亮,牆上掛著諸多書畫,擺著幾盆文竹,看起來頗為雅致。   她一落坐,齊夫人就朝她笑道:「我家將軍本來也是想跟你打聲招呼來的,就是他腿腳有些不便,還請宣相夫人不要見怪。」   許雙婉微笑道:「能得您和您家大姑娘來迎我,已是我的福氣,齊夫人莫要太過於客氣了,妾身不敢當。」   「您才是客氣了。」她客氣,齊夫人就更客氣了。   齊夫人是個五官有幾分秀麗的夫人,齊大姑娘就是像了她,不過比起母親,她的五官更多了幾分精巧,因這份精巧,人比其面相就顯得有點冷淡的母親也就更冷漠了些,許雙婉知道齊夫人年紀不太大,還不到四旬,她現在這樣子看起來秀麗,但眉眼之間有些顯老態了,頭髮間也有些銀絲,可見她在齊府的這日子過得並不輕省。   許雙婉從陳太妃那裡得知,齊夫人的性子有點「懦弱」,說是個管不住家裡的,但如今親眼一見,許雙婉沒從齊夫人神色當中看出「懦弱」來,倒是從這個夫人的身上看出了幾分疏而有禮來。   想來她性子不是懦弱,可能就是個不喜歡爭的,搶的,跟人鬧的。   這母女倆,說起來像,但也不像。   齊大姑娘的性子看起來要比她母親周全多了。   許雙婉還沒進來的時候,就看到她朝門邊站著的丫鬟頷首點頭,像在吩咐事,果然她一進來坐下,就見丫鬟把茶奉上來了。   「我是那天見著您家大姑娘,覺得投了我的眼緣,心想著一定要上門拜訪一趟,見見她,也過來見見您,給您問個好,所以這打了聲招呼就過來了,有打攪之處,還請齊夫人見諒。」許雙婉淺淺一笑,朝齊夫人道,又朝齊大姑娘微笑了一下。   她姿態不高,人很和善,且明眸亮齒秀美溫婉,說話也讓人如沐春風一般,很易讓人心生好感,齊夫人沒想真的是個和善人,看著她說話也舒服,那緊繃的心頭也舒展開了一些來,「得你看重,是我家留蘊的運氣,也是她的福運……」   齊夫人朝坐在旁邊的女兒道:「你過來坐近點,陪娘跟宣相夫人說說話。」   既然是來相人的,就把人叫到跟前,讓她好好看看。   「是,娘,宣相夫人。」齊留蘊起身過來了,朝她們這邊施了一禮。   「大姑娘有禮了。」許雙婉笑著朝她點了點頭,這位齊大姑娘說是年紀大了點,但樣貌真的是一等一等的好,寶絡說要人美這點,她可是有了。   齊府這頭也不藏著掖著,許雙婉這頭還沒問什麼話,齊夫人就把這幾年為何耽誤了女兒的婚事的事說了出來:「這些年間,老家那邊出了點事,家裡境況不太好,她父親又臥病在床,我早些年也落了身病,一直在將養著,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就落在留蘊一個人身上了,便把她耽誤了下來。」   說罷,又叫奶娘把女兒的女紅拿了起來給許雙婉看,「針線活會一些,是我在她小時候一針一線教會她的,你看看,這是她前些日子裡頭繡好的。」   許雙婉拿過一方枕巾,見上面的粉梅栩栩如生,不如笑道:「很是粉巧鮮活,就跟真的一樣。」   「她院裡就有幾株梅,對著繡的,這兩年家裡讓她忙的事多,繡的少了,也沒以前靈活了,要不以前還要更好些。」齊夫人笑道,說著又把女兒畫的梅花圖拿了過來,「宣相夫人,你也看看這個,這也是我家留蘊畫的,說來,也是她身上俗務多了,畫功比她以前退步多了,畫的不好,你別見笑。」   齊留蘊的臉紅了起來,不復她初進宮時那般鎮定——她是真不知道,她母親把她屋裡頭的傑作都拿出來了,拿的還是她這些年間繡的畫最好的那些,還說不好,這也是……   她不知道,她母親誇起來她來,還能這般誇耀。   這廂許雙婉對齊夫人又改觀了,這位夫人還是挺會說話的,不是個糊塗人。   而齊家家裡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就得讓長公子幫著她去打聽打聽了。   許雙婉上午來的,沒到中午就走了,就坐了大半個時辰就提出了告辭,齊夫人挽留了幾句不成,就送了她出去了。   她來的快,走的也快,宣家的轎子一走,站在門口的齊奶娘有些黯然地與齊夫人道:「走的太快了,怕是不成。」   「也……不見得罷?」齊夫人猶豫道,她覺得那位宣相夫人對她們很客氣,對留蘊也很偏愛喜歡的樣子。   「他們,」齊奶娘頓了頓,嘆了口氣,「他們這些人,哪是肉眼能看的明白的。」   心思太深了。   「也是,」齊夫人也早吃過人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苦,她也是個不信人的,聽了便點頭道:「那就由她罷。」   盡人事,聽天命。   這廂齊留蘊扶了母親進去,又叫奶娘進來,看她們眉眼都有些輕愁,齊大姑娘輕聲安慰她們起來了:「宣相夫人來了,就已是高看我一眼了,這說明她心裡還是覺得我合適,要不她也不會來我們府裡一趟,我看她就不是那種會隨意走動的人。」   齊夫人一聽,側頭就對奶娘道:「沒聽說她還要往別家去吧?」   「這個倒沒聽說。」   「去打聽打聽。」   「誒,夫人,知道了。」奶娘匆匆去了。   齊夫人見女兒滿臉無奈,拍了下女兒扶著她的手,與她道:「找個一般的人家,也是在紅塵當中打滾,不見得好到哪去,你要去就往那高處去,就算有人壓在你頭上,能踩在你頭上的人也少,你也有反擊之力,比默默忍著要強。」   齊留蘊低頭,扶著她往前走。   她明白母親的心思,她倒是沒有如此作想。   她如果當了皇后,想來,齊家馬場的馬錢就能討回來了,到時候一家沾著她的名也能好過起來。   她沾了這個名,讓齊家得了好,她就會當好一個皇后的,這是她欠皇帝的。   **   許雙婉去了齊將軍府過了兩天,又去了另外一家姜家給她所說的一家家世頗為清白,家中世代書香的人家做客。   但家世清白這家的家中姑娘,還是讓許雙婉覺得稍微差著點,這家姑娘容貌才情都很出色,但卻不是那種能與寶絡相配的人。   她每說一句話,都要悄悄去看她的母親,說完還要看一眼,看她母親朝她點了頭,她才舒心。   許雙婉一見這個,心中就打起了退堂鼓,回頭姜家大舅母來一問,她還是搖了頭。   這時朝中不少人官員的夫人都給她送了帖子來,這九月正好可以賞楓葉,許雙婉又去了兩家,見了兩位她心裡有點中意的姑娘。   回頭再一相比,她這心裡也是有數了。   此時朝中有點鬧得不可開交,為著給停棺在宮裡的先帝要進的皇陵的規格和給先帝殯禮的事鬧就了起來。   寶絡這天也叫了他嫂子隨他義兄進宮,主要是他覺得他最好是在百日內把立後之事辦了,要不得三年後了,他不急這三年,可現在朝廷裡的那些人可替他著急了,再說這一立後,就可以說沒錢了,回頭什麼皇陵要加規格,要給先帝大唱七七四十九天的經文這些狗屁倒灶的事,他都可以用沒錢推了。   主要是他們著實也沒錢了。   他們這剛減了稅收,今年收不到什麼稅錢,又給徭役發了銀子,還有柳州那頭也還是個問題……   寶絡把之前狗皇帝抄家的那些銀子和宮裡大半的庫銀都填進了戶部,如果不是少府的老大人跪在他面前老淚縱橫,他都要把宮裡的銀子都填給戶部了,可戶部就是個無底洞,這邊把軍餉一發出去,那頭今年官員的俸祿也該發了,各大公衙每月的支出也是很大的一筆,戶部就是堆著金山銀山,沒幾天也可以用完。   寶絡窮得都想把金子打的龍椅賣了,就他這皇帝都窮成這鳥樣了,底下的人還天天哭著嚎著要給狗皇帝大行操辦殯葬大禮,寶絡都想把狗皇帝抬到那些說話不腰痛的官員家裡,讓他們掏著家底風風光光把人埋了算了。 102.第102章   寶絡這日子過得惱火,天天臉陰得能滴水,看到婉姬這才放鬆了點下來,心中也不乏委屈,看到她就扁嘴叫:「嫂嫂……」   嫂嫂,他們都欺負我。   他小眼睛小鼻子小嘴的,臉色又板著,陰沉沉的,模樣怎麼說來都不是好瞧的那種,但他這委屈一叫,還真讓他叫出了委屈之意來。   許雙婉這是全盤悉數感覺到了,錯愣了一下也是失笑。   她還是不太懂寶絡對她這般的親暱親近是為何而來,可能說來真是把她母親了也說不定,許雙婉心中好笑,但也對寶絡更真心誠意了起來。   這世上,什麼都可盤算而來,今日沒有的,明日大可博來掙來,唯獨真心這個東西,可能是最初的一眼就註定的東西,最最難得。   許雙婉是個得點真心,就會對人以心相待的。也因著她的這份心,她也在茫茫濁世當中,也得了些可貴的真意。   她對寶絡,現在也是如此,因著寶絡的真心,她心裡也親近了些起來。   她進來寶絡就讓她坐下了,這時她笑望了身邊家中長公子一眼,見他嘴角含了點冷淡的嘲笑,也沒說話,便朝對面的寶絡看去,道:「怎麼了?」   寶絡精神一振,「他們欺負我!」   可算讓他逮到機會告狀了。   許雙婉失笑搖了搖頭。   「真的,他們欺負我,別不信,不信你問宣……宣相。」   宣相抬了抬眼皮,朝他看了一眼,嘴角一扯,譏俏一笑。   「你什麼意思?」寶絡拍桌子。   「他昨天下午去了吳閣老家,中午在他家用的膳,晚上還用了一頓,抱了吳閣老家的兩個花瓶回來……」宣相朝宣相夫人淡道:「說那兩花瓶是陪吳閣老用膳的陪飯費。」   宣相譏嘲地一翹嘴,「丟死個人了。」   這下,皇帝要被氣死了,拍著桌子就吼:「有本事,你跟他們要錢去?我給你撈錢你還看不起我,有本事你來當這個皇帝,你能耐,你倒是給我弄點錢來啊!」   寶絡氣得朕都不稱了。   寶絡小眼睛都氣紅了,許雙婉看他是真生氣,忙收了臉上的笑,道:「我聽說了,你們現在手頭緊。」   「是,手頭緊呢。」寶絡看著她,他可愛聽她說話了,屁股往她這邊挪了挪,道:「嫂嫂你不知道,八笑要去柳州當知府,我想給他帶點銀子糧食走,現在這銀子和糧都沒湊出來,愁死我了,朝裡那群蛀蟲還天天變著法要花我的錢給老……老……」   寶絡生生把「老畜牲」咽下,改了個說法,「給那個死人大葬,我哪來的錢亂花?現在這時機也不能把他們殺光了,我就只能變著法在他們身上掏銀子了。」   寶絡說到這,樂了起來,跟許雙婉道:「他們以為拖著我,不給我幹正事,我就會跟他們求饒,他們想得美,他們覺得拖好啊?行,我如他們的意,我跟他們慢慢磨,我不把他們心肝都磨碎了,我就不是肖寶絡。」   許雙婉見他自說自話自己把問題解決了,看著他的眼裡更是多了幾分笑意。   這位新皇,其實很聰明,他跟她抱怨,也不過是圖那兩分親近罷。   他不見得比誰弱。   與她家的長公子一樣,不見得比誰弱,不見得真解決不了問題,不見得受不了那個苦,有時候跟她耍兩點無賴,不過是想看看有沒有跟他是一起的。   人承擔的越多,也就越孤單。   「嫂嫂,你說我厲不厲害啊?」寶絡湊過頭來,紅眼睛裡閃著亮光。   許雙婉當下就點了頭,「厲害,很厲害。」   寶絡笑了起來,還朝他義兄得意一頷首。   看吧,這天下沒他不行,他義兄想幹出點事,還不得靠他?   寶絡胡來,這皇帝讓他當得不太像個皇帝,宣仲安也沒法管他太多,也就他過份的時候斥他兩句,寶絡不聽,他也就只能如此了,說到底,寶絡不按正統來,也是為了他想行的事,想及此,宣仲安就更不好說他什麼了,無奈地搖搖頭,側頭跟婉姬道:「他已夠胡來的了,你身為他嫂子,有管教他之責,不要讓他由著他性子來,更不能縱著。」   「我……」   許雙婉朝寶絡搖了下頭,也偏頭回了丈夫一句:「寶絡心裡有主張呢,他不是胡來的人。」   寶絡一聽,咧開了嘴笑。   說過閒話,寶絡就朝許雙婉問:「嫂嫂,我聽義兄說,你最近為了我媳婦兒的事忙壞了,人可看好了?」   許雙婉點點頭,「有了。」   「誰啊?」   「鎮北大將軍齊廣漢齊將軍之長女。」   「那個絕世佳人?」寶絡說著就往他義兄看,「義兄你看過人了沒有?可是絕世?」   宣仲安朝他搖頭。   「沒看過啊?」寶絡失望地朝許雙婉看去,「嫂嫂,義兄沒替我掌眼?」   許雙婉微笑:「除了我,他不敢多看別的女子。」   寶絡瞪大了小眼睛,一會,他撇過頭,偷偷地大笑了兩聲,頭都揚起來了,肩膀抖個不停。   呀,原來是個怕嫂子的,也不知道平時在他面前橫個什麼勁。   「我替你看了,是個很秀美的姑娘。」許雙婉見他側著身,笑得快要前仰後翻,笑瞥了哭笑不得的長公子一眼,又道。   「好好好,嫂嫂替我看好了就好。」寶絡抖著肩笑道。   「你自己也要看一眼。」   「嗯?」   「十月十二日那天是齊老將軍的祭日,齊大姑娘每年都會在那天上山去祭拜她祖父,那邊離獵山不遠,你那天要是得閒,不妨出去散散心,你看如何?」許雙婉朝他溫聲道。   「原來嫂嫂都替我想好了?」寶絡笑了起來。   許雙婉點頭,「除了她,還有另外兩個嫂子也覺得不錯,但排在她之後,你先看,如若不中意,再往下看就是。」   至於是哪兩個,她就不說了,一個一個來罷。   「好,我聽嫂子的。」   許雙婉看他沒什麼不滿意,這心也就放下了。   午膳她是與丈夫一道和寶絡用的,膳後她要回,宣仲安沒讓,讓她去宮裡找陳太妃坐坐,等他跟寶絡說完事,就與她一道回。   她去後,寶絡問他義兄,「太妃娘娘不喜歡鎮北大將軍之女的事,嫂嫂知道嗎?」   「她知道。」   寶絡點頭,知道就好。   「你也知道了?」   寶絡沒了在他義嫂面前的狡黠討喜,這時他臉上幾乎沒什麼表情,臉也沉著,看不出喜怒,「一看就能看明白的事情。」   一句話就能聽明白。   「不要小瞧你嫂子,無論什麼事她心裡都有數,她覺得齊家女好,自然有她的道理,你且去看就是。」   「也不需特地去瞧,她定了就好。」   「還是去看一眼吧,你看過了,我也才放心。你嫂子在家裡也跟我說過了,只有你點了頭的,才是她想為你定的,以前我讓她攬把你的婚事攬了也是這個意思,你身邊多個你中意的人陪著你,就跟你嫂子陪著我一樣,有個暖著心的,咱們這日子也容易點。」宣仲安淡然道。   寶絡臉色好了許多,他抬眼看了兄長一眼,沉默了一會,道:「我也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運氣。」   他也想有,一個人熬著,太苦也太寂寞了。他經常半夜醒來看著無邊黑暗,總覺得那裡頭藏著一隻能把他的魂魄啃噬掉的惡鬼,把他變成一個像老畜牲一樣的人。   他睡在一個人的龍床上,有些明白為何老畜牧美酒美人不離手了。   不喝多了,手裡不抱著個人,那漫無邊境的空虛能把人淹埋掉,至於真心不真心?到了那時候誰又在乎,醉得了一時就是一時,管他日後如何。   寶絡真怕他日後也成了那樣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   「你有。」宣仲安這時朝他點了下頭,道:「你一直有。」   寶絡嘴角往下撇,有點高興。   也是,他是有。   他有瑾哥他們,還有義兄,後來還多了個與義兄一樣強悍的義嫂,他們都在為他打算,也在為他盡心。   「你喝口茶,」寶絡想著,這是真高興起來了,搬著凳子乾脆挪到了他義兄身邊坐著,挨著他道:「你別愁沒銀子的事了,我給你想辦法,他們想跟我磨,磨唄,說的好像就他們敢不要臉一樣,他們不要臉,那我學他們,總不能他們不要臉,還要我要臉吧?」   宣仲安忍不住抽了他的頭一下,「你是皇帝。」   「迂腐!」寶絡不屑,「就是你們這種人,老自視甚高,什麼君子風範,海納百川,容天下難容之事,這些話說來好聽,但能給你要來銀子嗎?能讓他們乖乖聽話給你辦事嗎?能讓他們把兜裡貪的那些掏出來給被他們佔便宜的人用嗎?沒用!反是他們拿這些個盡騙人的話搜刮你,挾制你,別說要奪他們的權了,就是從他們嘴裡貪的那些掏幾個子出來他們都不肯。治世要是喊幾句大話就能辦得成,那我天天說這些個沒用的話,天天給你從早念到晚,你給我來個太平盛世如何?」   宣仲安笑看著他,寶絡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沒好氣地問:「難道我說的不對?」   「對。」宣仲安卻點了頭,拍拍他的背,「就是不容易,路才長,能跟我們一道的人也少,我們要做的事太多了,對手也太多了,連我們自己都是自己最大的對手,要很堅持才能支撐得下去,你一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上,想找個人陪你一塊受著都不容易,得你替我,替那些可能一輩子都跟你道不了一個謝字,也不可能知道有你這麼個皇帝的人受委屈了。」   寶絡沒料他這麼說,不好意思了起來,他彆扭了一下,道:「也沒什麼,你也知道我也不是為那些人,他們不知道我,也沒對我好過,我怎麼可能是為他們?我,我就是還挺喜歡跟這些人鬥的,我心眼也不比他們小几個,就當是在跟他們玩唄。」   說罷,他瞄了瞄他義兄,又小聲嘀咕了一句:「反正只要你們不跟我離心就好。」   只要他們陪著他,還把他當成是他們的寶絡,他就會坐穩這個帝位,誰都別想把他趕下去,在他手裡討著什麼好。   他要的,僅此而已,天下、百姓其實與他沒什麼關係,他們沒給過他想要的平安喜樂,沒有在他困境的時候朝他伸過手。   **   許雙婉這日在陳太妃那裡呆了一個多時辰,前宮來了話,她跟陳太妃還在就著些小事在說個不停。   回去的路上,她窩在丈夫的懷裡睡了,落轎起了動靜才醒過來。   走回沁園的路上,宣仲安捏了捏牽著的小手,問她:「在宮裡呆的不舒服?」   許雙婉笑而不語。   宣仲安又握了握她的手。   許雙婉抬首,朝他望去,微笑道:「也不是,就是我跟太妃娘娘都是喜好拐著彎說話的人,她說話傷腦子,我說話也傷腦子。」   陳太妃是個喜歡帶話的,話中有話,老是裝作不在意問起事,說這個姑娘不錯,那個姑娘不錯,許雙婉哪敢都承認,這承認了,就是成她喜歡了,這喜歡了,要是不做點什麼,給點好處,或是塞到寶絡的後宮,就成了她的不是了。   許雙婉自然不能當個口說無憑的人,她只能道這個不認識,那個都沒聽話過,好幾次跟太妃娘娘的話都僵持了下來,末了都是兩人裝作若無其事地別過了話頭,這才把話聊了下來。   「她如何?」   「嗯……」許雙婉想了想,道:「比第一次見,心大了不小。」   身後的下人離他們遠,府中現在的人也是精挑細想篩選過了幾遍的,許雙婉在府中還是敢小聲說實話的,這廂也是小聲與丈夫道:「新後進宮後,怕是跟她有得磨。」   「呵。」宣仲安沒有笑意地笑了一聲。   她算得了什麼,又不是寶絡的親母。   請她出來主持宮務,也沒少她的好處,但她在新後出來後還想把持這後宮,那她也是想得太好了。   許雙婉聽出了他笑聲中的冷意,走了幾步又低聲道:「我看她是個有耐性的,很會進退,她能在後宮也呆了十來個年頭了,能走到今天這步,不是個沒成算的。」   像今天,她看進不得,就馬上退了下來,很乾脆地認輸,等到對她不防備的時候,她就又馬上在話中給她設陷阱了。   這種毫不懂得氣餒,也不會仗著性子跟你撕破臉,又非敵非友的人來,就許雙婉來說,才是最可怕的。   「那你看中的那幾個人,是她的對手嗎?」宣仲安問。   許雙婉笑了起來。   宣仲安瞪了但笑不語的她一眼。   許雙婉無奈道:「這個怎麼敢說準話?」   「好好說就是。」   「我覺得能,我就是按著這個挑人的,我看寶絡就是個喜歡有主見的姑娘家的人……」許雙婉說到這,輕蹙了下眉,道:「但誰知道呢?有些人也不是幾眼就能看穿的。」   「別擔心了,讓寶絡自己看一眼罷。」   「嗯。」許雙婉點頭。   只能如此了,她盡了力,但更多的,得看命運的安排了。   **   十月十五日,齊將軍府接到了當今聖上召府中長女齊留蘊為後的聖旨,成親之日就訂在了下個月的十一月初一,只留給了齊將軍府半個月準備嫁女為帝後大事的時間。   齊將軍府接到這道聖旨後,齊大將軍抖著手抹了把臉,派了家中最忠心的家兵迅速前往昌州報信。   齊夫人接到聖旨後徹夜未睡,把家中的家底都翻了出來,也沒翻出什麼像樣的陪嫁,現在只指著昌州老家的人速速過來添力了。   而第二日,上門跟齊將軍府道喜的人絡繹不絕,以前從沒來往過的人家都來齊將軍府道喜來了,把齊將軍府擠得滿滿當當,到了晚上都不走。   齊夫人力不從心,這頭齊奶娘死守著不讓大姑娘出去見人,但齊將軍府得力的人太少了,來往的賓客已經耗去了齊夫人的心神,齊大將軍躺在床上都要見客,這時候與齊家不太相干的人都跳出來攀親,知道齊將軍府困窘,還說要給將軍府給女兒添妝的事來。   這添妝也不是白添,是要讓齊留蘊當義女,當半個女兒。   那人提出了給齊留蘊添十裡紅妝,那價值可抵得上半個城池了,齊留蘊得知父親有些意動後,讓母親出面去了父親那裡一趟,把此事拒了。   齊留蘊現在很清楚,她現在就是收了別人一文錢的好意,以後也是要十倍百倍還的,別說能抵半個城池的財富了,以後一座城池也未必能還得起。   齊大將軍見過齊夫人,聽了她帶著絕裂意味的相拒後,長嘆了一聲,點了頭,「如你之意。」   他老了也就她帶著兒子與她過了,且女兒的心也是在她母親那邊的,他不敢違逆她們母女的意思。   這頭昌州得知家中女兒為後的消息後,先是派了族中最精壯,馬上功夫最好的兒郎把家中最後的那點家底帶著快馬前往京城,這時候的齊家老家也是有了心思了,這頭批前往京城的人都兵分為三路。   其後,齊家現在的族長,齊留蘊的大堂伯帶著族老和前往幫忙的女眷快馬走在了第二批。   全家族出動,他們盡了最快的速度,在十月底二十五前後,陸續趕到了京城。他們趕到時,饒是齊將軍府上下一條心齊力抵抗外力,齊將軍府也亂成了一鍋粥。   齊府為女兒採辦的幾樣珍貴之物,一樣未到手,且齊府鎖著家財的庫房還走了一次水,等到火滅盡後,齊府的庫房被燒了大半,絲綢布帛等物已焚盡,珍貴的字畫寶器等物也有一大半是不成了。   且齊府這次走水,也被人傳道是不祥之兆,民間也隱約傳出了齊家女不適為一國之後的消息。   齊家這小半個月,每天都是如被人架在火上烤,等本家的人到了後,多日不得安眠的齊夫人才收合上眼,等本家最厲害彪悍的大嫂子也趕到後,她這才敢掉淚。   齊家堂伯的大夫人見她還敢哭,氣得捶了她好幾下,「一輩子就知道哭些沒用的,哭哭哭有用嗎?你說你哭來了什麼?我們沒辦法了也沒見掉幾滴淚,你這還有辦法你哭什麼?」   齊大夫人罵過堂弟媳婦,當下就吆喝著帶來的兩個媳婦,帶著銀子就去了京中最大的銀樓,也不管他們不賣他們最好的頭面,也把銀子在銀樓花完了,差一點的他們也買,把銀子都花完了算。   出去了,就說是齊家全族抬著銀子來給家裡的皇后娘娘添妝來了。   齊家的人一到就忙和了起來,來的人不管大小老少,都為著這樁大喜事團團轉了起來,出去採辦酒席的人也是有了,近處缺貨買不到酒肉?沒事,他們就跑遠點,再遠點要是沒有,他們就再遠點,打聽哪有他們就往哪去,這些不過是多跑些腿的事,他們人多,不怕這點麻煩,且他們一路帶著喜糖喜糕到處撒,但凡他們碰著的人,不管是富貴人也好,還是窮老百姓也好,都能得他們手抓的一把喜糖。   這下全京城都知道齊將軍府的動靜了,不知道皇后是齊將軍府的京郊百姓都知道齊將軍府出皇后了,這喜宴上喝的米酒都買到他們家裡頭來了。   齊將軍府的這樁大好的婚事此前還有點頹敗之意,被人乾熬著,卻因著這點小動靜,熱鬧喜慶了起來。   有些被人打過招呼要冷著齊將軍府的,看勢頭不對,本來猶豫的他們   **   這十月初一半夜,許雙婉就起了床,替那父子倆穿戴好,這才輪到自己。   她早已封了誥命,是隨著她家長公子得了左相那天一道下旨賜封的,她這誥命服是一品夫人所能得的百鳥服,裡襯為紅,外袍為黑,上頭繡著百種鳥雀,長袍莊重繁麗,許雙婉擇了一套金冠戴於發上,壓住了身上的這身富貴,為免臉上失色,她這日嘴上抿了大紅的胭脂,因著這份隆重的打扮,原本內秀的她突然變得氣勢大張了起來。   宣仲安穿著繁重的官袍,抱著眉心點了朱色的兒子正在取笑小兒像個小姑娘,她一從妝鏡前站起,抬步向他走來時,抬眼看向她的人的眼睛往內急縮了好幾下,一直望著她走到了他跟前。   「夫君,我已好了,可去父親母親處了。」許雙婉朝他淺福了一下身。   宣仲安咽了咽口水,過了一會,才「哦哦」了兩聲,抱著兒子起身往她身邊走。   他走反了,門在他的手另一邊,與她站的方向截然相反。   這時在他懷裡的望康咬著手指,眼睛也是不停地往他娘臉上看,看美人還朝他笑了起來,望康害羞地在他爹懷裡躲了躲,眼睛還不停地往她臉上瞧。   「望康讓我抱吧?」許雙婉看孩兒還臉紅看她,好笑得很,朝他伸出了手。   望康忙不迭伸出手來,都不想睡覺了,想馬上投入美人的懷抱,他爹卻攬緊了他,抬頭把他的大腦袋往胸前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美人道:「不用了,為夫抱著就好。」   出門的時候,他還等了她兩步,等她先出門,嘴裡還異常殷切她道:「夫人,您小心點門檻。」   夫人啞然,回頭看他。   這時半夜廊下掛著的紅燈籠照亮了她的臉,宣仲安抱著兒子站在門內,看著她痴了。 103.第103章   洵林一見兄長眼色不對,當下顧不得陪嫂子,抱著小侄一溜煙地跑了。   宣長兄那臉色更差了。   許雙婉拉了下他的手,笑著朝他搖了搖頭。   比起兩年前,洵林高了,力氣也大了,之前他五歲的時候,看起來瘦瘦小小就像只有三四歲的樣子,現在這模樣,才叫活潑精怪。   他長大的可不止是一點兩點。   「夫君?」   「進去罷。」半夜風太大,宣仲安扶了她進去。   歸德侯夫婦也已準備好了,兩夫婦見到兒媳也是愣了一下,許雙婉給他們前安的時候都沒反應過來,還是宣仲安輕咳了一聲,宣宏道這才反應過來,忙叫兒媳起來。   歸德侯府今日兩輛馬車都用上了,許雙婉跟婆母坐在同一輛車裡,宣姜氏就著車內的一點燈火小心地看了兒媳幾次,末了被兒媳側頭看到了她在偷看,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母親。」許雙婉叫了她一聲。   宣姜氏「誒」了一聲,她等了一會,見兒媳只是叫叫,並沒有跟她說話的意思,不由自己開了口:「婉婉,你今日甚是好看。」   「多謝母親。」   兒媳很客氣,看樣子也沒打算跟她說話,宣姜氏訥訥地看了她一眼。   許雙婉朝她微笑了一下,閉上了眼閉目養神,沒有與婆母說話。   寶絡大婚,等會她進宮裡,還要坐鎮今日帝後洞房的榮鳳宮。   皇宮為歸德侯府備了門,讓他們半夜進入皇宮。   歸德侯夫婦本來是歸德侯和宣仲安先行出門去皇廟那邊,他們這些王公貴族以及家中行了冠禮的長子要跟隨聖上去皇廟祭拜,而許雙婉這頭要坐鎮榮鳳宮,也是要半夜進宮,但府中這時只留了歸德侯夫人一人在家,許雙婉在思索過後,很快做出了婆母隨她半夜進宮,而那廂讓姜家的大夫人和二夫人還和大少夫人與她一同進宮的決定。   她這頭朝寶絡也稟明了姜家三位大小夫人隨她一同進宮的意思,寶絡那邊很快就送了應允的話過來。   許雙婉讓姜家大舅母陪著婆母,而二舅母和大表嫂則與她一同坐鎮榮鳳宮。   姜家就兩房,姜垠的媳婦姜張氏出自大房且是長媳,以後姜家大房的家中就是她挑大梁,許雙婉帶著她行事,姜大夫人再滿意不過,而二夫人也能跟許雙婉一同出面幫襯著帝後成婚大事,不說別的,就是在族史當中也能記上一筆,姜家這碗水,許雙婉端得很平。   也不過兩年多,許雙婉用她自己的腳,一丈一丈地丈量出了她的地位來,她每一樁陪歸德侯府共同進退的事,每一次擔在她身上的責任,都奠定了她如今能決定大小事宜的權力,宣姜兩府,也已默認她才是歸德侯府那個主事的當家夫人。   外頭,也都知道歸德侯府府內的事,是由她當著了。   侯府到了給他們開著門的小東門站前,姜家的三位夫人早到了。   小東門是給朝臣開的別門,侯府的兩位夫人和姜家的夫人也隨歸德侯父子倆進去,姜家的兩位夫人知道也是沾著侯府父子的光了,進去的時候也不敢隨意打量,低著頭徑直走路。   來迎他們的是皇帝身邊的一個內侍劉忠,劉忠在聖上爺面前當職不久,但對許雙婉卻已熟悉無比了,跟歸德侯請完安,就過來扶許雙婉了。   許雙婉笑著朝他略搖了下頭,劉忠一個飛眼,看到了她身邊的歸德侯夫人,忙去扶了她:「侯夫人,夜露深,您走慢些。」   宮裡的白幡在這天都撤了,掛上了紅綢錦鍛,宮燈也都換了全新的紅燈籠,宮裡一片喜氣洋洋,宣姜氏被內侍虛託著,臉上也是一片喜氣洋洋,道:「多謝這位公公。」   她難得出府一趟,見此盛景,覺得四處都新奇有趣得很,一看到有公公來扶她,趕緊問他道:「那邊屋上是什麼,怎麼還發著光啊?」   這廂姜大夫人上前一步,朝許雙婉看了一眼,替換了外甥媳婦的位置,站到了小姑子的身邊。   宣姜氏一見她,笑容收斂了些,也不敢隨意說話了,就是想說話,那話也要在腦子裡打個轉,生怕娘家大嫂挑出什麼錯來。   劉忠也不是什麼話都能說的,見侯夫人指的是正宮宮殿,還是皇宮裡最為重要的重地藏書閣,侯夫人指的那兩處光是鎮守寶殿的上古之獸的兩隻夜明珠眼睛,那可不是任意能放在嘴裡說道的,他便笑笑沒說話。   許雙婉朝他看了一眼,得了劉公公的一個笑。   還好他是寶絡的人,許雙婉在嘴裡無聲地輕嘆了口氣。   她叫姜家舅母們來,確實也是想讓姜家舅母們幫忙看著婆母,而姜家因此也能受益,算是兩全了。   要不然,欠姜家的只會越欠越多。好在,侯府已經起來,也能幫著姜家一些了。   而這等日子,來的哪個人都不是小人物,誰說話做事都要小心謹慎,不多想想後果就隨心意說話的話,被人生吞了也只能認。   這頭宣仲安也聽到了母親的話,回頭看了眼他母親,見他母親朝他露了個高興的笑,他扯了下嘴角當是笑了過去,又看向了她們身後的妻子。   許雙婉朝他點點頭,示意他沒事。   她做了準備。   **   許雙婉他們一到榮鳳宮,寶絡還在,但他也要走了。他這是在迎親之前要先去皇廟跟列祖列宗說一下他要成婚的事,寶絡這不想去都不行,這是規矩,當皇帝的都要走這一趟。   時辰捏得很準,寶絡也無暇跟嫂子說什麼,讓張才人都聽他嫂子的,就帶上歸德侯父子住皇廟那邊走了。   「等會戚統領下面的兩個校尉會過來見你,今日由他們衛守榮鳳宮,聽到了?」宣仲安走時,朝妻子說了一句。   「聽到了。」   「嗯。」宣仲安抬手摸了摸她鬢邊的發,抬步匆匆跟了上去。   外頭一片熙攘之聲,衛兵大行踏步的聲音清晰可聞。   父兄走後,望康就由小叔抱著了,這時候他打著盹,在他小叔懷裡睡的很香,洵林則跟著嫂子不分,與嫂子道:「嫂嫂,兄長說了,讓我帶著望康先跟著你,等他回來,他就帶我們去前面。」   「好。」許雙婉低頭朝他笑了下。   「我不會輕易說話的。」洵林跟她保證。   許雙婉朝他笑著點點頭,這廂她也沒空多久,張才人已經帶著她下面的女官和宮人朝她匆匆過來了,跟她見禮。   今日但凡要留在宮中侍候的人,都要在宣相夫人面前過一遍眼。   許雙婉一坐下就忙了起來,她這也真不是來裝樣的,寶絡早前已跟她打好招呼,這榮鳳宮的人說是已經篩選,但都可信也未必,很多人還是陳太妃送過來的。   許雙婉親自執筆,帶著張才人,一個個認人,讓她們出聲,對認過她們的籍貫,來歷,進宮緣由等等。   這些宮人的花名冊早到她手裡了,她每一個人都看過,現在對上相貌和她們說話的口音,她心裡也有了個大數了。   這些人本就是按原籍家中有人挑的,這些人但凡在宮中出了錯,禍及父母家人是輕的,有時還禍及全族,她們出不得錯,但不排除裡頭有人做手腳冒名頂替的。   榮鳳宮包括張才人在內,一共有四十二位宮人,每個人都對過,哪怕張才人,許雙婉也細細問了一遍。   她之前已經做好了準備,每認一個人,她就把她對認過的筆錄記在了空冊上,回頭打算交給皇后娘娘。   這一把人對好,榮鳳宮就忙開了,許雙婉這廂帶著姜二夫人和姜大少夫人過目陸續入榮鳳宮的大小物件,途中望康醒了過來,鬧著非要下地不可,許雙婉拘了他,把還知道往小叔長袍下躲的小滑賊捉了出來,送到了姜大夫人那邊。   這廂也天明了,宣姜氏見孫子來了後老往門邊走,也是不好意思朝姜大夫人道:「要不我帶望康去門邊走走?」   「呆會再說罷。」姜大夫人淡然婉拒了她。   這時洵林管宮女要的米糊來了,洵林把小侄一把抱起放在了炕上,給他餵起了米糊,望康有了吃的也不跑了,專心吃起了飯,吃著還把小叔送過來的勺子往小叔嘴邊撥,讓小叔也吃一口。   洵林哄他,作勢吃了一大口,把望康逗得咯咯大笑了起來。   姜大夫人看著,嘴邊也有了點笑,眉眼也柔和了起來,又朝小姑子望去,道:「望康聽話,不會鬧,外面人多,就不出去了,省得被人碰了踩了,在今天這喜日子裡出事也不好,你說呢?」   宣姜氏忙點頭不已,「是呢。」   姜大夫人見她應著話,卻完全沒有上去幫著洵林餵望康的意思,臉上的笑也淡了下來,一臉冷漠地別過了臉。   還好洵林是在姜家的學堂讀書,跟著姜家的兒郎長大,學會了大氣,學會了體貼人照顧人。   他對望康這般好,望康大了,豈能不尊他敬他?他的嫂子怎麼可能不會憐愛他,真心待他?   人都是有來才有往,只顧著一味地索取和要的,從來不想著還的,誰還會一直有真心給她?誰又供得起。   **   帝後午時三刻在皇廟大婚,榮鳳宮這頭要先進來皇后的陪嫁,齊家送嫁的人只許進來三個,許雙婉見了齊家來送親的三位齊家夫人。   進來的齊家夫人有一個是齊家家族的族長夫人,另兩個一個年紀大的是皇后的叔奶奶,一個是二伯母。   齊家這是家裡的女長輩都來了。   齊家的這三位夫人樣子著實是說不上好,面容蒼老,滿面皺紋,皮膚發黑,兩頰邊的高原紅就像結了痂塊似的嵌在臉上,她們進來時,榮鳳宮的宮女們看著她們都愣了,行禮都緩了一會。   許雙婉在門口迎了她們,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等她們一進門來,就迎了上去,朝她們施了一禮,「見過三位夫人。」   等認清了三位夫人的輩份,她扶了最老的那位叔奶奶,請她們上座。   今日太忙,許雙婉便笑著跟她們說:「今日是我越逾當榮鳳宮的值,這大喜的日子著實是太忙了,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幾位夫人見諒個。」   說著忙招手讓宮女把回喜禮送了過來,這只要送嫁的,都有回喜禮,但今日榮鳳宮所能允許進出的人有度,許雙婉便把每份禮加重了,每人都是大三小三六個匣子疊在一塊,把一家送嫁人的回喜禮都裝在了裡頭,人進來的少,但禮沒減。   這匣子一搬上,份量不輕,許雙婉見齊家的三位夫人也不說話,光衝她樂,幾個人是真的歡天喜地衝她笑個不停,要怎麼說喜日子就是喜日子呢,許雙婉被她們笑得這心中也是打不住的喜意,便朝她們多說了幾句:「今日帝後大婚,這榮鳳宮以後就是帝後的寢居處了,能進來的人少,還請幾位夫人不要見怪。」   「不見怪,哪能見怪介個……」回話的是齊家的族長夫人,一出口就是一嘴大西北昌州口音的味,「恁個道理我們是懂得的。」   京城外地人不少,當官的也是各地人都有,許雙婉平時說官話,但能聽懂的各地話不少,也就不會說而已,但談話還是無礙的,跟這幾位夫人說話也沒什麼不便之處,她這廂細細跟人說了一下現在宮裡的情況。   她這頭只是主持榮鳳宮的大小事宜,更大的其實在陳太妃那裡。   今晚帝後大婚的大宴,就是由陳太妃主持,宮宴在哪個殿舉行,朝廷官員哪些夫人要來,還有皇后母族的人該怎麼上宴的事,許雙婉經她的嘴,跟她們說了一遍。   她知道這些齊家來京來得匆忙,這些本來禮部已經派人去教齊家了,但許雙婉這頭也聽說因為宮中的一些不便,陳太妃改動了兩處進客的門——只是很小的改動,從西門改到了北門罷了。   後宮很大,這一改動,就要多走一趟路,要是晚點,趕不上開宴,這就不妥了。   許雙婉說罷,也不知道齊家人知道了她的話中之意沒有,這時候她也是沒心思跟齊家人說太多了,召來了張才人,讓張才人到了點,親自帶著齊家人上宴。   她這已經是有二舅母跟大表嫂替她辦著這進出的事情和置放嫁妝的事了,這才還能坐著招待客人。   「嗯,」許雙婉吩咐完,沉吟了一下,又朝張才人道:「你先去太妃娘娘問一下,就說皇后母族的人已進榮鳳宮了,我想跟她問一下,等會晚宴該朝哪個門見,我好到時送她們過去。」   這話一出,其實是許雙婉有點跟太妃娘娘對上了,但許雙婉管不了那麼多了,做人哪可能哪面都討巧,她要幫寶絡跟他的皇后,註定得與他們對立的人為敵。   齊家的三位夫人看著木拙,但那是被日子磨礪出來的,她們在馬場一要操持一家老小,二還要打理馬場,男人們出門放馬,她們則是日夜在家中忙個不休,哪像京中真正的夫人們洗衣做飯端茶送水等事都有下僕忙著,但她們沒好樣貌,人卻不笨,這廂聽著許雙婉的話也不插嘴,把她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都記了下來。   不懂就少說點,看人家怎麼行事的,她們來之前也是聽說了,那位出自歸德侯府的宣相夫人可是她們家的大恩人。   等許雙婉吩咐完,張才人領命而去,許雙婉一朝她們看過去,這幾個人又衝許雙婉笑了起來,還雙手朝她作揖,拱了又拱,連道了好幾聲謝。   她們樣子不美,但笑容很美,笑容燦爛又真誠,許雙婉從裡頭看出了她們的善意來,便朝她們笑道:「不礙事,這是我敢做的。」   「是你費心了。」齊家那邊的一位夫人朝她半躬了個身,許雙婉扶了她,沒受。   這頭又有人過來問,說是太妃娘娘來人問榮鳳宮這頭可還有什麼缺的,榮鳳宮這頭確實還缺著兩尊燻籠,早前姜大少夫人已經著人去請了,但還沒送過來了,許雙婉這邊得了話,便讓人又再去回了一次。   這燻籠本來是不缺的,但寢殿那邊太大,暖殿有些偏冷,地龍火力看來有點小,這事姜家的大少夫人發現後,就來跟表弟媳來說了。   張才人也是有點訝異,因為昨晚聖上就是在這邊睡的,暖閣的火力是夠的。   這頭許雙婉讓劉忠差人去看火道火門那邊的事,也另作了準備,多備兩個燻籠放著。   等她吩咐完,也沒讓齊家的這三位夫人先走,而是讓她們多坐了一會,等劉忠那頭空下來了,再讓他帶了她們去安置齊家送親人的宮殿,讓劉忠看著他們。   齊家得的這門婚事,暗中不喜的人多,帝後大婚來賀喜的人太多,寶絡也大打開了宮門迎四方賀禮,這麼多人,不可能不出事,但許雙婉只想著不要在他們這頭出大事就好。   這頭許雙婉直忙到皇后被送入了榮鳳宮,這心上的石頭才落了一半。   皇后這頭一進宮不久,許雙婉這是要去前面陳太妃主持的大宴了,她把張才人交到皇后手裡,轉身就帶著幫忙的二舅母和大表嫂趕緊去了宮宴。   這頭姜大夫人已帶著小姑子早去了,許雙婉一到,落坐時發現婆母和大舅母奇異地安靜,婆母看起來也是繃著臉,看起來跟平時的樣子很不一樣。   「之前屬意的那兩家過來說話,在你母親前說了幾句不中話的,你母親跟她們爭辯了幾句,」許雙婉是小輩,落坐在了大舅母下方,她一在身邊坐下,姜大夫人就湊過頭來,嘴唇微啟:「爭了兩句,這不,生著氣呢。」   「郭家和西肅易家?」   「嗯。」就這兩家了,他們姜家幫忙說的那家,怎麼都不可能來說。   這兩家當中,西肅易家家中的姑娘其實是許雙婉心中比較屬意的一個人選,西肅易家也是個老將門世家,到這代已經是四代了,而且與戚統領有姻親,信還是信得過,他家的二姑娘許雙婉以前就見過,是個性子很爽朗的姑娘家,之所以沒定易家,是因為易家表現得很淡漠,許雙婉說要上門拜訪易家,易家也是過了七八日才給她回信,她過去後,易二姑娘沒說幾句話就被長輩打發走了,許雙婉也知道易家是想得句準話才會讓她仔細相人,但這事哪是她一句就能定的,易家那頭,她就沒作想了。   沒想,易家回頭上來嗆人了。   許雙婉看了婆母一眼。   宣姜氏正好回頭看她,朝她勉強笑了笑。   許雙婉越過大舅母,在桌底下拍了拍婆母的手臂,朝她微笑道:「母親餓了吧?等會多吃點。」   宣姜氏馬上就高興了起來,點頭應道:「誒,知道了,你也是,忙一天也餓壞了罷?」   許雙婉笑著點點頭,收回了手。   姜大夫人看了她一眼。   許雙婉這時朝對面側下面坐著的易家看去,易家今日來的夫人見到她就飛快別過了臉,有點不太敢看她。   「我給人回過去了,」姜大夫人朝她又低語了一句,「這怕是都知道你母親性子善,我一回頭跟人說兩句話,就圍上她了,你母親她……」   這回去了,不會說她罷?   「母親自然是護著我的。」   那就是無事了?   姜大夫人朝她點頭,看不少眼睛都往她們這處看來,又輕聲道:「這事已成定局,你就不用管她們了。」   沒什麼不好得罪的。   **   這夜榮鳳宮帝後的寢殿內的龍鳳花燭一夜未熄,寶絡早早起來,就趴在床頭寫字,皇后被他鬧了醒來,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此廂臉上有墨水印跡的皇帝。   床上暖和,寶絡捨不得起床,見皇后醒了,寶絡看了她一眼,猛地湊上去,在她嘴上「叭」了一口。   皇后被他鬧了個大紅臉。   寶絡看了她兩眼,又低頭往被子下面看,苦著臉摸了摸起來了的小弟弟,嘆了口氣,整個人都趴倒在了皇后的身邊。   「八笑要走,柳州昭州那邊得用上他,要不昭州得反了,他這頭看朕成婚了就要過去了,」寶絡跟皇后碎碎念了起來,完全不把皇后當生人,「朕等會就要過去跟他商量下那邊的事。」   他轉了個身,躺平了,又提起被子往裡頭瞧了瞧,朝裡頭啐了句:「不爭氣的,沒見過美人啊?」   「媳婦啊,」寶絡拿過手邊剛寫的信,給她看:「快寫好了,你看看還缺點啥?」   齊留蘊眼還是有點木,她從來不知道,皇帝是這個樣子的,等她看到信,從頭到尾把信看了兩遍,更是啞然。   皇帝在寫信幫她齊家討賣馬的馬錢。   「朕義兄說,你們齊家馬家快要倒了,朕也沒什麼銀子,昨天收了點,今天也要給朕那八笑哥哥送過去,讓他拿去從南邊那買糧買藥材,不過聽說西北那邊也出藥材啊,你們家有沒有門路啊?便宜點唄?」   皇后聽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覺得皇帝的話她字字都聽得明白,但聽完不知道是怎麼意思。   有皇帝會跟人說話,說你們家有沒有買藥材的門路,便宜點的話嗎?   她應該是聽岔了。   信肯定也是看岔了。   可能她是在做夢,她這睡著還沒醒過來呢。   遂皇后閉上了眼,接著睡。   寶絡看皇后閉上了眼,偏頭看了她幾眼,又低頭看著死都不肯低下頭的小弟弟,猶豫了好幾下,還是跟小弟弟打了句商量,「算了,人家累壞了,改天吧?」 104.第104章   皇后娘娘看了信好一會,才拿起來靠在床頭看了好幾遍,想起昨天宣相夫人走時跟她悄聲說的話。   她說以後宮裡,就您和聖上相依為命了,你們以後要好好的。   許留蘊當時沒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現眼下有點明白了。   遂等到晚上寶絡疲憊回來,皇后娘娘就跟他道:「我知道便宜的藥材怎麼收。」   「嗯?」寶絡呆愣看她。   皇后娘娘解釋:「我老家住在昌州的長連山下,山中常出寶物和藥材,我聽人說過一些,略懂一二。」   寶絡精神一振,摸向美人的手就道:「媳婦兒,你說。」   娘娘縮了縮手,有點不太敢看他發光的眼,臉朝旁略側了下,道:「那住在山中和山腳下的人家,家家戶戶都會進山採點時下有的藥材賣到藥鋪,朝他們收就好,比從藥鋪買要便宜,他們皆是世世代代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那的,也會炮製藥材,藥鋪都是從他們手裡拿著直接去賣,不過這曬乾了炮製好的藥材,要比溼的剛挖出來的略貴一兩文……」   她說到此,也是說不下去了,見他盯著她看個不停,也不說話,她只好硬著頭皮往下道:「我老家族人多,要是您想要,我就跟長輩們說說,讓他們平日得閒的時候幫您收著點,您到時候派人去拿就是,您看如何?」   她實在是怕說錯話,這等話說出來也太小家子氣了,許留蘊這說著話,心裡也直打鼓,很是忐忑不安。   「我看啊,」寶絡忘自稱了,咳了一聲,「朕看啊……」   他拉著皇后的手就往嘴邊湊,逮著人家的手連親了兩口,精神煥發道:「朕看好得很,回頭朕就跟八笑和他的那幾個人馬商量個章程來,看看這怎麼弄。」   皇后還是有點回不過神,僵硬地笑了一下,「這,這就好。」   寶絡看著她的笑臉,哪怕皇后娘娘笑得很尷尬呢,在他眼裡也是美出一朵花來了,他痴痴看著娘娘,道:「皇后,你真美。」   皇后茫然不知所以然,等他晚上又撲到她身上龍騰虎躍時,她恍恍然地覺得,他說她美,可能真的是真話。   要不然,也不會這般……興奮了罷。   宣相夫人說聖上是個有赤子之心的,只要與他好好過,這日子便會好……   這話,竟真不是說來安慰她的。   **   林八笑從翰林院那連哄帶騙,撬走了翰林院幾個翰林學士,跟他一道去柳州,即日就要起程了。   聽說他要走,許雙婉哭笑不得,連忙讓丈夫把人請過來,問他:「上次,你與我所說的事可還算數?」   林八笑這段時日忙昏頭了,他那時也是趕上了寶絡求娶之事,他心血來潮也想娶一個,但這段時日他被朝中諸事纏得分*身乏術,都把這事忘了,直到仲安兄說嫂子找他有事,他這才想起來。   這廂他也是頗有些不好意思,道:「算,算數。」   許雙婉確是給他找好了,且人家也對他有意,是徐閣老家的嫡孫女。   林八笑一聽是徐閣老家的孫女,嘴都張大了,有點不敢置信,「不能吧?」   他哪有這福氣。   「徐閣老已經點頭了,託我問問你的意思,人我也看過了,很……」許雙婉也不知要確切怎麼說才好,但她莫名覺得林八笑肯定會喜歡那個姑娘,「很旺夫旺子的長相,你今日要是得空,就多呆一會,等會徐家姑娘正好要跟她母親過來府裡與我說說話。」   林八笑這坐立難安了,起身就往身上瞧,朝仲安大嫂訕笑道:「嫂子,你看我,我聽你說叫我來,這自家人見面,我也沒怎麼收拾……」   他穿著他平時穿的舊衣就來了。   他現在也有一些錦衣綢袍,但林八笑是個隨性的性子,他小時不因困境而沮喪,這富貴了也不因權利狂喜,他跟同僚好友見面,穿的也都是舊裳,偶爾想起來或是被人提醒,這才穿身好的。   他隨性,但並不是不知禮,也覺得自己穿著舊衣跟人見面欠妥了,這下也著急起來了。   「無礙的,徐閣老不是早見過你了?」徐閣老說,他這窮酸書生的樣,看起來還格外地賞心悅目呢。   林八笑一聽,猛然想起,前幾次見到徐閣老,他都是穿得很寒酸,有些幫著寶絡跟那些閣才們打嘴仗,他還穿了件打了補丁的袍子。   那袍子本來還有幾成新,寶絡賞給他穿的,就是前幾個在外頭出了點事,被扯破了,他回去補了補,就又穿上了。   寶絡的袍子就是好,穿著就是暖和,林八笑那陣子可是天天都穿著,見了不少大官,直到髒了才脫下換了另一件。   林八笑抬起雙手掩了臉,眼睛從手指逢裡擠著看仲安嫂子,甕聲甕氣地道:「就我這樣的,徐閣老家也看得上?」   許雙婉見他沒聽明白,乾脆道:「徐姑娘也相過你了,就等你相她了。」   林八笑眼睛徒地瞪大,放下手就道:「什麼時候的事?」   「好像是徐閣老帶著她看了你一眼。」   「什麼地方?」   許雙婉微笑著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   林八笑又掩面,長嘆:「千萬莫要是我在外跟同僚喝酒的時候見的。」   「嗯?」   林八笑站了起來,腳抬起碰著他剛剛坐著的椅子,又擼起了袖子,拿著茶杯仰頭一口氣把茶喝盡,又猛地把杯子扣到了桌子上,伸出手就唱道了起來:「寶一對,一心敬,哥倆好,三三元,四季財,五魁首,六六順,巧七個,八仙到,九長久,滿堂彩……」   林八笑放下腿,摸了把臉,看向已經垂眼拿手擋笑的仲安嫂子,又看了看她身邊抖著肩忍著笑的一大串僕婦下人,無奈地問她:「您看我,這又寒酸又潑皮的,這徐家姑娘是真看上我了?」   不是徐閣老想討好寶絡,討好他們幾兄弟逼的吧?   許雙婉用了好一會才忍住笑,含蓄道:「還好,我看徐家姑娘也沒有不情願,這樣吧,事情現在也不好說,等你看過了再跟你說如何?」   林八笑自然沒什麼不情願的,這時,先前去書房辦事的宣仲安也回來了,見一屋子的人都忍著笑,不解問婉姬:「怎麼了?」   林八笑踮起腳,就往門邊溜。   「站住,」宣仲安看到扣在桌子上的茶杯了,扭過頭就道:「過來。」   林八笑僵住,退了回來。   宣仲安抽出他插在腰帶裡的扇子,狠狠敲了他腦袋兩下,「沒規矩。」   說著,把扇子一扔,他掀袍在許雙婉身邊坐了下來,「說說,怎麼回事?」   等聽完林八笑剛才所幹的事,他皺眉看了林八笑一眼,林八笑訕笑道:「我就是給嫂子比劃一下,沒什麼別的意思。」   宣仲安冷哼了一聲,「烏煙瘴氣。」   說罷回頭看許雙婉,「什麼時候來?」   「快差不多了。」許雙婉看了看時辰。   果然她說完沒多久,他們坐著小聊了一會,外面就有人報,說徐家夫人帶著姑娘來串門來了。   **   宣仲安這天特地呆在家裡,徐家的人來後,他又回了書房,過了一會,他這一幅字還沒寫到半,門外就傳來了大肆奔跑的聲音。   這個家裡,還沒人敢這般走路,不用想也知道來者是何人,宣仲安眼也沒抬,手中遊龍走風的筆未停。   這廂林八笑已經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了,一進來手壓著書桌顧不上喘氣就道:「仲安兄,這婚事定在什麼時候?能明天就成親嗎?」   宣仲安寫著他的寫,沒出聲。   「仲安兄,仲安兄!」   「噓!」見他大叫了起來,站在牆角等著侍候的阿莫豎起手,示意他莫要打擾他們家長公子左相大人。   「都火燒眉毛的事了,仲安兄,你行行好,改明兒再寫這字罷……」林八笑急得嚷嚷了起來,話還沒嚷完,就被宣仲安抬起的眼睛盯得背後一寒,噤聲了。   這字也是寫不下去了,宣仲安把筆慢慢擱到一邊,抬起了手,伸進眼色極好的阿莫端來的銀盤裡洗了洗,接過布擦了擦,與他道:「你不是急著去柳州?」   「就是這才急啊。」   「看上了?」   「呵,哥……」林八笑這才喘上氣,連喘了幾口才笑著道:「嫂子給我挑的人!」   「哼,」宣仲安哼笑了一聲,走出書桌坐到了前面的椅子上,接過了阿參拿過來的茶喝了一口,「不是她挑的,人家自己找上來的,她只是過了遍眼而已。」   林八笑的笑收斂了點,在他身邊坐下,接過阿參端來的茶放到一邊,他已無心喝茶了,看著宣仲安就道:「你是說……」   「也未必只是那個意思,」宣仲安淡道:「應該是看上你了,你要是看上了,沒必要想那般多,這對你來說,也是個座能靠的山,比娶個普通家的強,這普通家的能看中你,也未必不是看中你的身份,擇了徐家,就是沒有寶絡,你也不算是單打獨鬥,或許還能幫著寶絡一些。」   林八笑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那一腔一見鍾情的狂烈心跳這才慢慢地稍稍平息了一點下來,過了一會,他點頭道:「但人家姑娘能看上我嗎?」   宣仲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林八笑逮住他不停地問,「能嗎?」   宣仲安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都過來讓你相了,你說呢?」   「那是能了?」   宣仲安往門外看天色,「行了,該出去了。」   他可不想陪著這腦袋裡只有女人的林大人在屋子裡耗下去了。   「仲安兄!」林八笑站了起來攔住他,朝他連連作揖打拱,「我不問了我不問了,我就問問,這日子怎麼定啊?這聘怎麼下?這日子來得及嗎?還是說,您跟我仲安大嫂會好人做到底,幫我把章程也擬了?」   「你有銀子嗎?」宣仲安憚了憚衣袖,漫不經心地問。   「啊?」   「沒有就讓你嫂子幫你定吧,聘禮這些,就不想了,由寶絡那頭先替你出著。」宣仲安站了起來,朝阿參道:「去跟少夫人說,就說成了。」   「是。」   阿參去後,宣仲安朝站著有點侷促起來了的八笑道:「你也是寶絡的義兄,比我差著點年紀,也是我的義弟,你父母雙亡,家中也沒個做主的,既然寶絡的婚事他嫂子幫了忙,你的也由著你們嫂子來罷,莫要想太多了,等你們各家起來了,以後對你們嫂子尊敬些,莫忘了她今日為你們操持之心就行。」   「不敢忘,自然不敢忘。」林八笑躬身作揖,一揖到底。   「和我去園中走走。」   林八笑跟在了他的身後。   出了門,宣仲安問他:「看得中意?」   林八笑這才不好意思了起來,道:「中意。」   「這般好?」看他都神魂顛倒,失魂落魄了一樣。   「好,肉肉的。」林八笑說著笑了起來,「嫂子說她旺夫旺子,我還想是什麼樣子,見了才知道,還有這等的美人。」   「美?」   「美。」很討人喜歡的美,肉肉的甜甜的。   「那喜歡就娶了。」   「嗯。」林八笑點了點頭,過了一會,他又道:「仲安兄,徐家祖上是個什麼來歷,你能不能跟我說一說?」   宣仲安帶他出來走動,就是存了跟他細說徐家的心的,這頭見他問起,便開口跟他說道了起來。   「徐前祖籍青州遼海,乃當地……」   **   許雙婉這頭很快得了阿參送來的消息,見徐家的夫人姑娘往他身上悄悄地瞧,阿參回話的時候聲音還故意大了點:「林大人高興得跳起來了,語無倫次地說想問您這事要怎麼個訂法才好。」   他這話一出,徐家長房的三姑娘鬧了大紅臉,臉一下就從脖子紅到耳根,被她看到,好笑又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真是女大不中留。   許雙婉也是失笑不已,這廂她又多留了徐家夫人坐了一會,輕聲跟徐家夫人商量起這婚事來了。   徐家畢竟是名門大戶,婚事倉促不得,徐家嫁姑娘都是按禮法章程來的,遂六禮都不能少,但林八笑差不多過幾天就要走了,現在可把納採、問名、納吉、納徵、請期都做了,等日子一定,只待林八笑擇期迎親了。   這迎親之事不可能就幾天定下來,再早也要一兩個月,要是家中有多想留女兒幾日的,也得半年一年去了。   不像許雙婉,成親成得倉促,那時候許家已是想讓她趕緊嫁了與侯府斷了瓜葛,外人說起來,也都知道她不得許家的看重。   徐夫人也是覺得林八笑不能在京為官,或是再過半年成了親再上任可惜,但還是同意了許雙婉的提議,說回家後就稟明家中的老夫人,等著她過來納採提親。   林八笑的婚事算是定了,他在京多留了兩天,但兩天後,他還是快馬趕上了先行前行的人馬,去了昭州。   昭州的溫疫止了,但也死了很多人,昭州與柳州存活下來的民心不平,昭州另一邊是五賢王的封地,嘉賢王是高祖帝第二個皇后的兒子,後來高祖逝世,先帝繼位,他就得了昭州旁邊靠西南的嘉州那塊地方。   嘉州地小,但卻是各族夷蠻集居之地,野性難馴,一言不合就舉刀相向,自來不服朝廷官府的管教,五賢王得了這塊地方,說是封地,其實跟流放也差不多。   但這次柳州出事,昭州生變,老五賢王也是派了不少人前來昭州走動煽動人心,眼看昭間民間怨聲載道,也已有不少人結集成匪到處搶殺擄虐,新皇一登基不久,就派了洛州軍營的人過去殺匪了,但軍兵一出現,昭州現在更是大亂,昭州知府無能,把朝廷派兵剿匪之事弄得像是朝廷派兵屠殺他們一樣,眼看昭州要成兵民相抗之地了,幾人一商量,生怕這成了那燎原之火的那點星星之火,本來就想去柳州的林八笑這下也是坐不住了,請令前去柳州為知府,順帶平昭州之亂。   林八笑非常擅於跟人、尤其是跟平民百姓打交道,他以前就沒少帶著金淮的百姓給官府添過亂,現在他身為官府,但戈玉瑾和寶絡還是認為他能解決百姓的問題——看看八笑帶吃的帶用的過去就知道了,他跟以前一樣知道平民百姓心中最在乎的什麼。   且局勢不是簡單的三言兩語可以說道清楚的,前去昭州和柳州的人,寶絡也只能相信他這個八笑哥哥了,派誰去,他都怕人把事情給他搞砸了,回頭昭州的人百姓就殺過來,要取他的小命。   寶絡每次現在都不敢照鏡子,一照,鏡子裡的那個人就一臉的亡國之君之相,慘不忍睹。   太醜,也太衰了。   還好皇后不嫌棄他,寶絡在南方長大,臉嫩,一到北方的冬天這臉就爆開了,還裂口子,皇后娘娘就每天不辭辛勞地給他塗雪肌膏,雪肌膏香香的,皇后娘娘也香香的,只要沒出榮鳳宮,寶絡的臉就是笑著的,基本找不到眼珠子在哪,皇后娘娘得細瞧,才能從他的眼睛縫兒晨找到那對閃著光的眼招子。   皇后娘娘對寶絡很好,寶絡回頭就喜滋滋地跟宣相道:「叫嫂嫂進來陪我家皇后玩嘛。」   宣相點點頭,回頭就把整理好的各地亂象的摺子堆到了他面前。   皇帝看了兩本摺子之後,陰著臉看著宣相道:「我欠你的啊?」   讓他多高興一會都不行嗎?   宣仲安也不與他多說,這冬月一過就是臘月了,一年很快就要到頭了,但他們最難的日子還沒有來,等明年戶部拿不出銀子,那才是他們最難的時候。   他們缺銀子,這銀子不可能再從百姓那拿,這些年的苛捐雜稅早把百姓口袋裡的那點餘錢餘糧掏乾淨了,再要也只能要他們的命了,那跟助他們為匪沒區別,等他們休養生息再起來,那也是三五年後了,這三五年怎麼過,就得他們扛著想辦法了。   寶絡在宣相這裡受了罪,回頭看著大臣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乾脆把他們的俸祿都罰了。   大臣們不在乎這點俸祿,能當上大臣的,到這地位,口袋早已滿了,幾個俸祿不在他們的眼裡,只要官位在就好。   但過了一陣,他們就發現不對勁了,朝廷一大半家中尚可的臣子都領不到俸祿了,除了那些靠俸祿過日子的官員,但凡有點家底的,都是一年兩三年的沒俸祿可領了。   這段時日以來,閣老大臣的權力被淡化,朝廷大部份的事情都握在了左相宣仲安和六部手裡,而六部很明顯全是他一人的六部,由他說了算。再有一些事情,也握在了朝廷新進朝的青年官員手中,這些人全出自宣仲安主持和禮部尚書的那次春闈,他們算是禮部尚書下面的弟子,這些人骨頭一個比一個硬,還不好拉攏,朝中的老臣們也是拿這些人沒辦法,因手中權力的丟失,他們也因此焦慮了起來。   他們在其位,但沒其權的時候,背後帶不來榮華富貴,帶不來人人逢迎,他們當這大官有何用?   這廂便是閣首陶靖家,上其門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少了,這不是陶靖不再大開大門迎各方賓客,而是自己上門的人少了。   這頭即便是御史臺的人都是宣仲安那個左相的,一上朝就挑個大臣彈劾,哪天哪個大臣跟宣相說話的聲音大了,隔天他們就奏這個大人的本,弄到最後,都沒人想拿左相大人說事了。   逮他一口,他背後就衝過來一堆咬你的,不把你咬下一口肉來不罷休,太難對付了。   等十一月過去,進入臘月,許雙婉忙著過年過節的事,這頭她還不知道,她遠在江南的母親許曾氏帶著長媳和長媳在南方生的孫女悄悄地進了京,住在了陶靖為他們安排的京中的一處大宅當中。   而吏部的新尚書席寧浩也收到了侍郎交給他的一份官員的請奏書,是鹽運司的一個官員請求休沐回家探親的消息。   「這個鹽運司提舉姓許,京城人士,大人,您再看看這,」吏部侍郎把這個提舉的花冊冊子放到席寧浩面前,「京城許家,其父許衝衡,其祖許……」   許伯克。   席寧浩熟讀官員名冊,自然知道這許衝衡,許伯克乃何許人也,他點點頭,「正好我有事要去左相那一趟,你把東西帶上,跟我走。」   宣仲安看到了奏摺,挑了下眉,道:「這上任還不到三年吧?這期滿了?」   「不到三年,沒期滿。」   「你們按規章辦事就是。」宣仲安道。   「是。」按規章,那就是不允了。   宣仲安回去後跟許雙婉說道了此事,許雙婉聽說沉默了好一會,問他:「你知道他在那邊過得如何?」   宣仲安看她神色不明,伸過手摸著她的頸後磨挲了一會,道:「漕運跟鹽運司是聖上與我下一步要下的重棋,他要是安份,他以後就還能在那位置上呆著,要是不安份,再給他挪個讓他呆的位置就是。」   左右他是沾了她的光,不會斷了他的活路就是。   許雙婉點點頭,她其實問的不是兄長之事,而是母親。   她與兄長,在她代他行過,嫁到侯府的那天開始,到底是情斷義絕了,她還惦念著一點的其實是母親。   她與她的母親已經是母不母,女不女了,饒是如此,許雙婉還是希望她能有個安順的晚年。   許雙婉清楚,在母親的心裡,她安順的晚年,是肯定有她的兒子在的,她已經沒有父親了,她肯定舍不下她的兒子。   這時許雙婉還不知道,為了長子順利歸京,許曾氏進京後回了一趟許家,與許衝衡見了面。   許衝衡已不是以前那個許衝衡了,他借住在弟弟家中,日日以酒消愁,許曾氏這次秘密來見他,不僅帶來了銀子,還給他帶來了再一步登天的消息,得已報大仇機會。   因此,他沒有怎麼猶豫,就走向了奉送著中風不能起來的許家老太爺,他父親的院子。 105.第105章   不日,許雙婉在侯府收到了許家祖父許伯克重病而逝的消息。   這要是換平時,許雙婉也不作多想,但有了許渝良請休的奏摺在前,再聽到這消息,她心中所想的就多了。   她這位娘家兄長差不多是三年前的臘月到的江南,那時候也是過年了,不能算是已經上任就位,這上任就位的時間是在正月開朝後算的。   三年期滿,他要是沒接到調令,就會在原位繼續呆下去。   但祖父逝世,他就可丁憂回家了。   許家打發了人來知會她,許雙婉也就當是知道了,沒有回去的意思。   一般嫁出去的女兒,尤其是婆家門第高或是家規森嚴的,沒有婆家首肯,即便是父母過逝也回不去,更何肯她是孫女,還是被許家斷了關係的孫女。   現在許雙婉在外的大名因著歸德侯府的權重也被人晦測莫深了起來,沒人敢像以前那般說道她了,自然她與許家的關係,也沒什麼人再願意提起了,該說她的那個時候已經說過了,也都知道許家對她是個什麼樣。   許家家族與許雙婉關係倒沒有外人以為的那般疏遠,許雙婉這兩年沒跟許家有任何來往,她也沒有對許家刻意相幫,但當年許家成全了她一事,侯府這邊還記著,她丈夫在官場上也還算賞識許家的有學之士。   許家這幾年還是出了幾個人出來,現在看著官位不大,但也要比以前的處境要好多了,以前許家出了許伯克這個大官,族中人不以他馬首是瞻的話,也得不了什麼好處,即便是能得一點,銀子也要花不少,比不得現在。   許家大族那邊的人心裡也清楚,他們跟歸德侯府的那位當朝左相夫人也沒什麼親,她以前在娘家的時候,族裡見過她的人都少,這中間哪有什麼情份,但他們也知道,這沒什麼情份也不要緊,只要跟她沾點名,搭點關係,比沒名沒關係的要強,左右官場裡的那些上顧忌著這點名,還是會對他們謹慎些的。   因為誰也不敢肯定,要是排擠許家出來的人,許家的官員會不會告到這左相家面前去,且要是左相門下之人,更會因著要避諱上峰,對有關於上峰的事更要謹慎得多了。   就因著這些人的這點子謹慎,許家為官之人不要太怕左右上下排擠陷害,上升之路就要比一般官員遠遠順利多了。   許家大族那邊心裡門兒清,家族上下還想沾著歸德侯府這棵大樹避著點,遂只要心裡知道有許二姑娘這個人的人,對她還是有些敬著的。   自然,等他們去奔喪,聽許家這支的人對那位恨之入骨,他們也是不以為然。   這家的人,先是把女兒當賠罪送了過去,這就罷了,隨即又翻臉不認人,等人起來了,又巴上去,現在沒得什麼好處,就把許家的敗落推到了她一人身上,這豈止是可恥,是連廉恥都不知了。   殊不知,他們家要是沒那個女兒,早被抄家了,這得了好不知,還反怪回去,也難怪那一位不跟家裡有任何來往了。   這哪是親人,而是禍害。   許家幾支因著態度不同,也因還是同枝,尤其人家家裡這還辦著喪事,這也不可能跟人吵,但也因此前去奔喪的人少了,去幫忙的人也少了,隱隱地許家這幾支的隔閡就更遠了,有點以後老死不相往來的態勢。   許伯克這支的許家人,可說是從雲端跌到泥地,以前人人阿諛奉承,現在連個平民百姓都不多看他們一眼。許家子弟以往的囂張跋扈也沒人再遷就,他們這兩年所受的冷落,和與以前完全不能相比的窮日子更是讓他們怒不可遏,脾氣比以前還要差勁,誰不待見他們,就罵人狗眼看人低,他們跟以前一樣隨意辱罵人,但罵的人又不是他們家中奴僕,自會還嘴反抗,有被他們的話氣得狠了的,三三五五圍起來就是對其一頓痛揍,遂許家這支的子弟在外受了氣,回來更是對許雙婉恨之入骨。   他們家裡人,尤其母親媳婦與他們更是同仇亂愾,埋怨許雙婉那是輕的,恨的深的,歪門邪道都用上了,還有專門去鬼廟上香,找野和尚野道士下毒咒咒許雙婉死的。   所以許雙婉的不回家奔喪,那是她沒臉上門,更有甚者,說家中老太爺就是被她活活氣死的的。   這話落在那稀稀落落奔喪的客人耳裡,就是他們是圖熱鬧進許家的門,也覺得這話過頭了——人家好好地呆在侯府當她的相夫人、小侯爺夫人,跟你們家許家差的也不是一裡十裡地,怎麼成人家氣死你家老太爺了的?   這要是氣死的,怎麼早前沒死?這年歲高了,病入膏肓走了,這不挺正常的嗎?   許家的人嘴裡沒把門的,前來奔喪的就是想來看看許家現在是個什麼境況,聽到這話也就走了。   陶靖知道許家人是怎麼辦的喪事,也是哂然,「爛泥扶不上牆。」   如若不是霍家那邊說這家人有用,他也不至於幫著把主意打到這家人身上。   陶靖自詡他門下一介掃院的小童,也要比許家人聰明有風骨多了。   **   這頭許雙婉心下想的事多,她也不藏著掖著,悉數說給了丈夫聽。   「我就怕,這中間有什麼……」許雙婉與他道:「我老覺著這前後的時間有點蹺蹊。」   「你是說,你兄長想回京,一事不成,起了另一事?」宣仲安知道他這婉姬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她這性子豈止是生性謹慎,那思前想後的功夫,竟不比這朝中老辣的官員差上幾許,任何事情只要給她個蛛絲馬跡,她都能推出個前後左右來。   「嗯。」   「要是如此的話,」宣仲安想了想道,「那就是有計劃的,他想回京。但要是這麼說,前面他就不用請休,直接丁憂豈不是更好?」   更不用打草驚蛇。   「不是,」許雙婉朝他搖頭,坦言道:「夫君,我兄長做事經常不想後果,有時也不聽人勸告,甚至目下無塵。」   就像他之前敢出手傷洵林一樣,他想做什麼,才不管什麼後果,按著心意做了才是最為緊要的,他看不起的人也多。許雙婉也不知為何兄妹幾個相差怎麼這麼大,像她長兄,就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就是她代他行過,那也是她應該做的,她要是不喜,反倒是令人不快了,是她的不是了。   「這個我知道,」宣仲安對許渝良還是知道一點的,「他這個人,怕是沒什麼人能放在他眼裡吧?」   許雙婉點點頭。   說來也是他從小幹什麼都有人替他周全,他也就想什麼就幹什麼了。   她沒有替她周全,也就思前想後的時候多,許雙婉這時候也對她曾在許家的一切坦然了,沒有過去的輕忽,就沒有現在的她,要是她從小就受寵愛,興許,她跟現在就截然不同了。   老天在沒給她當時在乎的那些東西的時候,給了她點別的。   看著許家人,她也就越發地知道她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有著他們的前車之鑑,她會用盡她所有的努力不去成為像他們一樣的人。   「他背後有人。」宣仲安直接道。   許雙婉又點頭。   「你覺得是衝著我們來的?」   許雙婉又點了下頭,垂眼道:「說起來,許家現在也是不成行了,但有個人,您也知道,即便是恩斷義絕,也不是我不想認就能不認的。」   「你母親。」宣仲安看著她垂著眼的小臉,不禁搖了下頭。   許雙婉輕「嗯」了一聲,輕聲道:「而在母親那裡,我兄長的前程是她最為關心的罷。」   許雙婉知道為了兄長,她母親可以不顧一切。   在母親那裡,她兄長從小就什麼都好,即便是他做的事大錯特錯,許雙婉也是不能當著她的面說兄長一個字的不是,要不,她再討母親喜歡,母親也會不快,覺得她對兄長不敬。   「她想把他弄來,替他謀前程?」   許雙婉想了想,道:「應該是我兄長會帶她回來罷。」   母親應該也不想再回京城,但要是她兒子勸她,磨一磨她還是能答應他的。   「你派人查查他們的動靜,最好是盯著他們,」許雙婉看著他,「我怕是有人想拿他們做點什麼了。」   宣仲安點點頭,靠近她吻了吻她的發,低頭看她,「心裡疼嗎?」   許雙婉搖搖頭,「不疼。」   說著,她沉默了一會,又道:「時間太久了。」   時間久了,就不疼了,太久,就連回憶都開始模糊。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她的母親了,如果不是丈夫回家來提起兄長的事,她都想不起,她曾經有一個她想為她撐起一片天的母親。   那是她此生最初的勇氣,她為了一個人,自此披甲帶盔,為她劈荊斬棘,卻沒曾想到過,多年後,她都開始遺忘她了。   斬斷骨頭還連著筋骨的關係,一片血肉模糊,拼不出原樣,當初誰又能想到。   「婉婉,你還有我。」這廂,宣仲安在她頭上嘆著氣,說了一句。   許雙婉抬頭看向他,眼睛裡有一點點笑意。   她點頭,朝他微笑道:「知道了。」   她也正在為他披甲帶盔,勇往無前。   但許雙婉也知道,以後他會如何,那是不可知的,但她可知的是,不管結果如何,她都不會後悔。   她愛他,就如她深深愛過的、依賴過的母親一樣,她會為他們付出她所有的努力,但日子沒有僥倖,她也會在他們身上收穫堅強。   到此,許雙婉也終於領悟到,她其實早就長大了,長大到可以承擔自己、主宰自己命運的地步了——原來走過來的路,已經在她身上烙下了痕跡,那些屬於被她擁有了的堅強勇敢,已有了如今這等的力量。 106.第106章   這年很快就要到了,許雙婉在小年過後這一天,在皇后主持宮宴前先行進了趟宮,皇后一見到她,當下就笑了。   就如外頭綻放的粉梅一樣,晶瑩明亮。   許雙婉見她光彩照人,整個人就跟突然豁然明亮了一樣,這心中自是欣喜不已。   說起來,她已做過三樁媒了,每一樁現在看來雙方都是皆大歡喜。   年前她還收到了藥王谷給侯府和她送來的大禮,老藥王給她另送了一份不說,即使是單久夫妻倆也是給她備了份大的回禮,如蘭妹妹還隨信送了幾套她親手為望康做的衣裳來,那心意許雙婉收到,心裡暖心。   許雙婉一來,皇后就與她圍著圓桌坐了,沒分上下,而是把許雙婉當成了嫂子相待。   「您可來了,聖上跟我說了您這幾日會進宮來看看我們,我一直在等著。」皇后敬著許雙婉三分。   許雙婉見她太過於客氣,也當不起,便笑道:「您客氣。」   說罷她也失笑,道:「你我實在無必要客氣,都是自家人。」   「是。」皇后應了聲,眉眼間的笑意沒有褪去,說罷,她朝身邊的奶娘看了一眼,等她帶著宮人退下後,她拉過許雙婉的手,道:「嫂子請勿見怪。」   她把許雙婉的手拉到了她的肚子前。   許雙婉驚訝,剎那就領意了過來。   「有了?」她小聲道。   皇后臉有點紅,點了點頭。   「聖上可是知道了?」   「知道了,也讓他信著的太醫把過脈了,日子還有點淺,最多也就一個月出頭。」皇后也低聲與她道:「他說宮中還不太平,還有些人沒揪出來,先帝還沒出殯,這事先不讓人知道為好,等穩了,他也有了應對之策再說。」   許雙婉這是明白為何寶絡這幾天老讓他義兄讓她進宮了。   寶絡婚後,她一直沒進過宮,寶絡讓他義兄跟她提起幾次,她也沒答應。   帝後這樁婚事是她湊和的,但要是過了,也就過猶不及了,於她而言,她覺得隔著些方才長久,遂她一直都沒有回應寶絡的相請,直到這次她家長公子朝她點了頭,她這才進宮來。   「你聽他的,他心中有划算。」許雙婉當下便道。   「是。」齊留蘊這廂臉上的笑也淡了,她跟許雙婉依舊小聲道:「我跟太妃娘娘最近因一些宮務意見有點相左……」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許雙婉,許雙婉便道:「相左就相左罷,您是皇后娘娘。」   她才是掌鳳印的後宮之主。   許雙婉握向了她的手,與她輕聲道:「她之前本只是先帝諸多后妃當中的一個妃子,是聖上挑了她,她才有了如今的地位,之前挑她,也只是讓她在您未進宮之前暫代管理一下宮務,您進來了,自然是您的意見為首,她只是代了兩個來月而已,不是兩年,也不是二十年……」   她有什麼能跟皇后娘娘對著幹的?   但許雙婉也知道,皇后要是弱了,她強了,她掌權的時間一久,對皇后更不利,這日復一日的,她對宮中的撐控也就越深。   她地位固然有不如皇后的地方,但權力這個東西,是掌握在活生生的人手裡的,古來都有能當傀儡的皇帝了,傀儡皇后更不是沒有,不管是性格還是能力不如人的,很容易就被地位遠遠不如他們的人操控在手中動彈不得。   但齊大姑娘不是這等性子,這也是許雙婉覺得她適合寶絡最重要的原因。   許雙婉的言下之意皇后是聽懂了,她輕聲回了一句:「不瞞嫂子說,我也是這樣想的。」   太妃說如何就如何,她這個皇后的話反而當不得數,久了,宮裡的人都覺得只有太妃娘娘的話才是懿旨,那她這皇后豈不成了擺設?   太妃又不是太后。   遂齊留蘊也沒跟陳太妃妥協,太妃娘娘說的話,只要不是出自她的意思,那就是不成,沒她的懿旨,這宮裡不能動的事情就不能動。   皇后進宮也有快兩個月的時間了,她先前還敬著太妃幾分,這個月來,她跟太妃就有點針鋒相對了,但陳太妃娘娘也著實不好惹,很多事情皇后也讓她拿著長輩的身份壓著一頭,好在,聖上是護著她的,但齊留蘊也知道這後宮之時老讓聖上為她出頭是不成的,她娶來就是管著這片後宮的,末了反倒讓他為著她出頭,那就本末倒置了,長期下去,那太妃娘娘就更有話說了,怕是前朝都會對此有話要說。   齊留蘊想的就是在事情沒出格之前,把太妃徹底壓下來,她也不是壓不下,現在她最怕的就是陳太妃告狀告到聖上的嫂子面前來。   齊留蘊之前聽說陳太妃跟聖上的這位嫂子頗有些交情。   但現在聽嫂子這口氣,這哪有什麼交情,看起來,聖上的嫂子是完全站在他們這對的,對陳太妃也是不以為然。   「你心裡有數就好。」見她有主見,許雙婉也就不多說了,說罷她看了看皇后的肚子,又道:「小心為上。」   這宮裡,其實已經宮變過好幾次了,好在這幾場宮變在苗頭之初就被壓了下去,前朝也給後宮施加了不少壓力,這宮裡頭,可是關著兩個前太子,一個皇太孫,在這當口,這些人殺不得也不能放,稍微一出點差池,這天就變了。   現眼下許雙婉知道了這件事,表面上笑著,心裡也有點沉重了起來。   聖上還沒出殯,這在百日之內聖上是可以成親,但在這段時日內皇后有了身孕,那些舊臣也不知道要拿此怎麼說寶絡與她了。   這事還是先瞞著,等這些舊臣子差不多形不成氣候再說。   「多謝嫂子,留蘊知道的。」皇后對此比誰都謹慎都多,如若不是聖上說嫂子可信,她有什麼覺得不妥的可以跟她商量,再加上她的婚事本就是聖上的這位嫂子一手而為,她絕對不可能把此事透露給許雙婉聽。   這頭她知道了許雙婉的態度,也安心很多了,許多事她也敢下手去做了。   許雙婉回了侯府已天黑,洵林正和望康在炕上打滾嬉戲,看到她回來,兩人都站了起來,一個笑著叫嫂嫂,一個伸著小手就叫娘。   望康一歲多了,他周歲的時候他爹忙著呢,沒給他做什麼席,也就那天抱著他去上了一天的衙門,回來的時候就忙不迭地把他扔到了她手中,還說這種兒子,一輩子生一個就行了……   望康太活潑,太喜歡熱鬧了,他一歲前,許雙婉都要帶著好幾個丫鬟娘子帶著他才能帶得過來,現在還好有了他小叔陪他玩,要不然許雙婉可能也得贊同他爹所說的話了。   這種只要睜開眼就滿地跑,一不小心就不知道他跑哪去了的兒子,生一個就有點看不住了,再來一個,她怕是也得學他爹,手裡執著棍子在後面追了。   「娘,娘,來。」見到母親,看她還不過來,望康就朝她招手,一等到人過來,他就往她身前倒,知道她不可能不抱他,等到母親把他抱起,他就雙手捧著母親的臉蛋,咯咯笑起來,「娘,娘。」   說著,還拿自己的小臉蛋去碰她的臉蛋,又兩手抱住了她的腦袋,咯咯大笑著道:「回家家了。」   他娘回來了。   許雙婉笑了起來,把他送回炕上,望康又把他的拔浪鼓往她手裡塞:「娘,玩,好玩。」   見他娘不動,他拿起拔浪鼓就玩了起來,還嘟著嘴「啾啾啾」了起來,眉開笑眼地哄他娘玩。   洵林在旁忍著笑,抱著他往炕角拖,「跟小叔玩,娘要做事。」   許雙婉回來就來看他們了,姜娘她們都還等在外面打算跟她說事,這廂她也沒立刻出去,而是上了暖炕,把望康抱在了懷裡,跟洵林道:「嫂嫂陪你們坐會,跟嫂嫂說說,你今日帶著小侄作甚了?」   洵林連忙爬去炕角,「我今日默了一遍漢語三章,洵林陪我念了好一會書,可乖了,嫂嫂我把默的字給你看,你看看我有沒有錯字。」   「好,你慢著些,慢慢,誒?洵林,莫要磕著了……」許雙婉看他爬得急,眼睛跟著他道。   「知道啦。」洵林坐到了小桌邊,從他的書本字畫當中挑起了下午才默的字。   「娘?」許雙婉一回頭,拘在她懷裡的望康就朝扭過小腦袋,哇哇拍起了手來,「小叔,小叔,玩。」   「你啊,說話可要輕些,」許雙婉低頭笑著跟他道:「要不回頭你爹又不認你了。」   他爹可從來不是個高聲說話的人,許雙婉還記得他爹小時候,可已是個最高貴矜持不過的小公子了,別說高聲說話,就是讓他顯得急切都很難。   望康卻毛毛躁躁的,喜歡大聲說話大聲歡笑,也不知道像了誰。   「爹?」望康聽不懂母親所說的話,但「爹」這個字卻是聽懂了,一聽到爹,他就扁起了嘴來,小手大力往前揮,「打爹,壞。」   他爹老打他的屁股蛋,望康的屁股蛋好疼。   「不打你爹啊,你爹對咱們可好了呢。」洵林拿了功課過來,忙哄他。   「打!」望康不服氣。   「不打,不打等會小叔就背你去大殿裡看柱子……」   「喔喔。」望康眼皮子淺,馬上被看柱子吸引住了,流著口水就搖頭道:「不打了。」   說著就不要母親了,往小叔那邊爬。   許雙婉看他哧溜兩下就爬到了小叔的腳邊,小身子一個轉身一擺,就坐在了他小叔懷裡,哪想他一個沒坐好小身子就倒在了一邊,沒等身邊侍候的丫鬟們跑過來,還有母親去抱他,他卻自己飛快爬起來坐著咯咯大笑了起來,自個兒就把自個兒逗樂了。   許雙婉先是一驚,這廂也是好笑又好氣,被這老是大笑個不停的小孩兒逗得笑出了聲。   不過,等她一出門,收到了福娘交給她的慈心庵主持師太給她的信,她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幹而淨。   主持師太,她的清心師姐在信中道,霍家那位貴女在庵裡借住了些時日,庵裡的一些居士成了她的信徒,那位貴女說她對她有些誤解,那些居士當中有人要幫她們勸和,問到了她那裡來…… 107.第107章   「大過年的。」看罷信,許雙婉搖了搖頭。   慈心庵那邊,自她與霍家那位貴女見過面後,那些以往被她搭救過一二的家人還真找到了侯府後,她就不再過問。   升米恩鬥米仇,她也不是個真的活菩薩,舉手之勞她自是願意幫,但過了頭,她也不會任由人擺弄就是。   許雙婉把信交給了身邊的姜娘她們,讓她們也看看。   姜娘和福娘都看過後,福娘先開了口:「您是打算?」   「她們沒那個臉。」許雙婉笑了笑道。   朝廷官員夫人都未必有那個能給她說和的本事,昔日她搭救過的平民百姓就有那個臉了?她們在自個兒的家裡都未曾有人把她們當回事,說話算句話過,她們如何覺得她們在她面前能?她們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了,卻枉想掌控他人的?   大約是覺得她好心,好說話?   這人吶,活得太糊塗,未必是好事。   「少夫人,我看這事,那一位有針對您的意思?」姜娘輕聲開了口。   「嗯。」許雙婉點了點頭,沒否認。如若那霍貴女恨她,這沒有什麼意外的,她也不奇怪,不過,可能也是因為她有點熟悉這個人了,她對這位前太子妃沒有了先前的敬意了。   不是她現在覺得這位前太子妃沒手段,而是那手段,是許雙婉以前最忌誨莫深的那種——她要是真是有一位胸有大志,胸有丘壑的女子,許雙婉還是會敬她幾分。   有野心是件好事,但如果她的野心是以矇騙誘惑別人成全她個人的私慾,這種野心,就顯得可怕了。   「那您打算?」   「她現在是住在廟裡不走了。」許雙婉看向問話的姜娘,輕聲問她,「你知為何?」   姜娘猶豫了一下道:「許是去懺悔的?」   許雙婉搖搖頭,平靜地道:「廟裡大多數的人是怎麼去當的尼僧,她就是怎麼進的廟。」   想來她也是霍家過不下去了,才去廟裡暫避鋒芒的。   要不好好的家裡不住,去那單調簡陋的庵堂?她都未必睡的下寺廟裡那單薄孤冷的床,受得了深入骨子的寒冷。   她就是霍家的長孫女,但霍家不是她一個人的,霍家那麼多的人和人心,看在很多人的眼裡,她就是霍家用兵權換回來的霍家嫁出去了的女兒,還是一個失敗沒有給家族帶來榮華的女兒,霍家的人有幾個能清明到不責怪她?   她回霍家的日子註定是不好過的,而且許雙婉也明白,這位前太子妃的高傲是刻在骨子裡的,讓她低聲下氣在霍家過下去,她寧肯住到庵堂暫避霍家家中的風頭。   這只能說是暫避她霍家家中的風頭,而不是避世,從這位霍家女選擇暫住的廟和她這段時日來幹的事情,許雙婉就知道這位霍貴女不會做無用的事情。   許雙婉的話姜娘還沒聽明白,但福娘聽明白了,她朝少夫人也啟了嘴唇,小聲道:「她在霍家過不下去了,也許霍家裡頭的人能治她?」   許雙婉朝她搖搖頭,她的手哪能伸到霍家去。   「見機行事罷,」也沒什麼好擔憂的,兵來將來,水來土淹,以前侯府頹勢一面倒他們家都過來了,沒有理由現在情況好了,他們還想不出辦法來,「先看看。」   慈心庵那邊還有靜心師太,她那位掛名師姐會替她看著點。   不過,許雙婉到底是不敢小覷霍文卿,回頭就把這事說給了丈夫聽。   宣仲安聽後奇怪道:「她還有了不少信徒?」   「嗯。」許雙婉點頭,另道:「我覺得往後會更多。」   宣仲安看著她。   「這位前太子妃很會說話,也很會看人心,」許雙婉怕他不明白這其中的意味,很直接道:「前去上香的香客,都是有所求的人,她只要與她們搭上話,她自然有辦法讓她們相信她,久而久之,她的信客會越來越多,聲名也會傳出來,到時候她想翻個身,也不是很難的事。」   她怕丈夫因前太子妃是女子就小看了她。   許雙婉親眼見過那位前太子妃盅惑人心的本事,即便是她很清楚那位前太子妃所說的話都只是拿來騙她的,她也動容不已。   她要是心志不堅,都想信了她。   「呵。」宣仲安笑出了聲,「又一個陶靖?」   許雙婉沒料他這般說,愣了一下,爾後緩緩地點了下頭。   她沒想他拿她與陶閣首相比。   「好,我心裡有數了。」宣仲安看向她,見她看著他笑了下,他沉默了一下,問她:「最近累嗎?」   許雙婉搖了搖頭,只是他的眼睛太溫柔了,許雙婉輕嘆了口氣,捏緊了他那隻握著她的手,「比不得你累。」   宣仲安把她攬在了懷裡,「如若跟我過一輩子這樣的日子,苦不苦?」   許雙婉靠著他的胸,有美人美如玉,她家的長公子何嘗不是一塊美在其內的瑜玉,她心悅他的,不止是他對她的好,而是他的志向不在高山不在流水,而是在於這洶湧汙雜的朝廷,在於那窮困纏身的民野。   他是個偉男子,她愛的是他的人,又何嘗不是愛的是他的心胸。   「不苦。」她在沉默良久後,道,「如若如您所說,這天下繁榮昌盛,即便是人生來為螻蟻,也能在一個足以讓他們找到活路的世景當中憑著他們的雙手雙腳生存,豐衣足食,我就覺得不苦。」   她沒有他那般大的本事,但她願意為他,為他想做的事,陪著他一起走下去,去看看那未來可能有的盛世美景。   哪怕看不到,但只要有那麼一天,她也無怨無悔。   身而為人,她也願意為人盡她一份薄力。   她說罷,宣仲安也是久久無聲,此時他的眼裡有淚,怕妻子看到,他攬緊了她,把下巴擱在了她的腦袋上,不許她抬頭看他。   許雙婉掙扎了兩下,見他拘著她不許動,她也就不動了。   她心道,他也是會傷心難過的,也有虛弱不堪承受的時候,她要是不陪著他,沒人懂他,沒人會在他難受的時候守著他不走,到時候他多可憐啊。   她心悅他,光想想就受不了了,又哪真捨得。   **   這年分外寒冷,大年三十那日,京城下了一場大雪,好在過年的喜慶衝淡了幾分寒意……   歸德侯府從初一開始,就陸續有人上門拜年,來的大多是剛進官的青年才俊。   去年左相大人出手,京城各大衙門中眾多的位置都被他們填滿了,他們這些人,皆多是空有一身才華,卻無銀錢打點出門路的寒門書生,更有甚者,是羞於打點的青年才俊,但左相不拘一格錄人才,根據他們所長,讓他們坐在了此前需大筆銀子打點才能坐到官位上,這些人對這位左相大人無以為報,平時也見不到,但過年了,知道歸德侯府開門迎客,他們三三兩兩約著上侯府來給宣相大人拜年來了。   京中其實現在沒好過多少,甚至因為各地相降而起的紛亂,前往北方的商客少了許多,京中比往年要冷清兩分,但奇怪地,百姓的心比以往每一年都要平,他們不再對著京中豪門貴族的奢恥鋪張如數家珍,而是說起了聖上對昭州的安撫,對柳州的補救,說起了聖上減免稅收,連給先帝殯葬的錢都省下去治天下,他一天一頓飯只六個菜,為免養妃子太費錢只娶一個皇后為其操持家事傳宗接代的事來……   知道聖上也跟他們一樣,也得節拘著精打細算過日子,以往豔羨京中諸多豪門權貴滔天富貴的老百姓們心裡踏實多了。   這一個聖上,他上來沒有搜刮民脂民膏,而是把該放的都放了,該給百姓減輕的負擔也減輕了,京中百姓就是這日子沒比以前好過,但怨言卻少了,有那埋怨的,被人聽到了,也會被人說兩句眼裡沒天下,沒國家。   大韋現在就在難的時候,他們天子腳下的百姓,已經比各地的百姓要過得好多了,這點難處都不體諒下聖上,體諒下大韋,也太不應該了。   百姓是最好的安撫的,有點希望,他們就能覺得這日子能過下,能忍的都忍了,不該他們體諒的也都體諒了下來。   而大韋京中的官員,新上來的官員也很難得的同心同德,宣仲安別具一格錄人才,這些人也很感恩左相大人對他們的重用厚待,手腳極為乾淨,做事也很能幹耐心,對百姓也比以往那些官員和善多了,可以說,京中百姓對聖上的尊敬崇拜,對朝廷天下的支持與理解,大多皆來自於這些小官員們對他們的態度和辦事的手法。   以往要花銀子花很久的時間才有辦妥的事,到盡職盡忠的小官員們手中,不需花費什麼銀兩,事情會儘快地辦下來,這從沒有出現過的事,讓老百姓嘖嘖稱奇,更是異常高興和興奮——他們一生,就沒見過幾個把老百姓當人看的官員,哪怕他們的官再小,做的是人事,在他們心裡也是跟最大的大官無異了。   京中在他們的手裡,潛移默化地改變了許多。這些,在上位的大臣們是感覺不到的,即便是感覺到了一點的,也不以為然,這個國家從來不是百姓的,是他們的,百姓如果不是百姓,不當順民,有的是辦法子處絕了他們,他們沒把這些在他們眼裡如螻蟻豬狗無異的百姓放在心上當一回事。   但宣仲安是知道的,最明顯的是,他的轎子要是路過百姓居處,會有人跟他的長隨侍衛打招呼,朝轎中的他問候,原因是那些新進的官員尊稱他為老師,新進的官員把他當恩師,在外也如此宣稱,老百姓人云亦去,也就把他當青天大老爺了。   他以後玉面閻羅的名聲,到現在也沒人願意說起了,即便說起,也說他殺的是貪官……   這種改變,即便宣仲安這種從小大起大落數回了的人,也覺得命運真是個玄妙的事情,他當兩部尚書的時候,以為自己從此踏進的是無邊煉獄,從沒想到他連頭都沒回,有人就已讓他立地成佛。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反過來說,水能覆舟,也能載舟。   遂這些新進的官都叫他老師了,他們上門來拜年,宣仲安也見了見他們。   宣仲安這個人,就算上有父有母,外還有外祖姜家相幫,但他少年時過的也是顛沛流離,輾轉去過很多的地方,這見的多了,不可避免的見多了太多人的運氣,這心裡想的也不再僅僅只是他個人的命運了,所以在先帝手中,他就是自身難保,也因過往所見到的事,他就是裝瘋賣傻,也想在那個皇帝手中爭一爭,爭得一時是一時。   活到一定份上,站到了一定的高位,這人就不僅僅就是自己的了,宣仲安就如是,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苟且偷生的侯府長公子,但他承擔的,所要承受的,其實並不比以往的要輕省,反而因為地位的晉升,責任更大了。   責任一大,平衡的也就更多,更不敢輕易動彈,人是怎麼一樣一步步被束縛的,宣仲安現在最明白不過。   但見過這些新進的官員,宣仲安發現,這些青年才俊遠比他以為的還要更腳踏實地,他選中他們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們是貧寒子弟出身,知道世道的艱難,就是當官了,對著與他們父母無二的百姓也會有惻隱之心,但他沒想到,這些人比他更知道這個國家的弊端在哪,他們對改變這個國家有諸多的想法,也知道現在聖上與他這派官員的不容易,他們甚至說願意減少俸祿,與聖上和天下同甘共苦同進出……   小官員的俸祿本就不高,宣仲安沒附應他們的滿腔熱忱,這些出身不好的官員,有著比官宦子弟更易滿足的胃口,有著比他們對這個國家更為赤誠的忠誠,但熱忱是過不了日子的,他們就是為了熱情甘於清貧,他們的父母妻兒未必就受得了。   宣仲安從小經事,他知道事情一旦淪為高談闊論,那就離塌倒不遠了,事情從來不是靠熱忱和想法能解決得了的,這些官員活著並不是僅他們自己個人在活著,他們身後還有人,這些人要是日子過不好,足以影響他們的為官之路,這不是他們的想當然就能解決的。   他跟這些人開始深談,談起了聖上與他對這個國家的展望,談起了他對他們這些新進官員的指望。   「你們這些父母官日子過得都不安足,何以帶著百姓過上富足的日子?自己的家都安不好,我也不會相信你們會對百姓盡力。」   一屋不掃何以平天下,宣仲安對那些崇拜他的才俊們如是說:「你們遠比我想的要為這天下著想了,我要做的,就是帶著你們這些對這國家一腔熱切的同僚,為這天下盡出自己的那份力,只要盡力了,你們就是我大韋最好的朝廷官員,大韋最夯實的基石,我們盡力了,就會為後人鋪好路,為後人表率已是功德無量,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宣相又道:「你們甘於默默無名,以天下為己任,已是我大韋福運,宣某在此謝過諸位,朝廷不會減你們的俸祿,等朝廷與百姓度過了這難關,年景好了,還會給你們加俸祿,宣某隻願各位安穩生活,與宣某一道為這天下獻出己身一生之力。」   宣仲安與這些人說的話,很快就在這一撥新進官員當中傳遍了,這正月朝還沒上,宣相的美名就傳遍了京城上下。   玉面閻羅成了玉面仁相。   宮中寶絡聞到此名,有些吃味地跟皇后娘娘講:「怎麼誰都喜歡他?」   皇后娘娘扭過頭,忍笑不已。   寶絡也只是有些吃味而已,他其實在民間名聲也不差,也不知是怎麼傳出去的,現在民間都叫他寶絡皇。   寶絡皇,現在落在皇家祖譜上為秦絡的寶絡很喜歡他這個民間的名字,如若天下百姓都叫他寶絡皇,他還真的願意當他們一輩子的寶絡皇,哪怕再難當,他也願意為這個名字死死霸著這個位置不動彈,哪怕想推他下去的人無時無刻在黑暗中緊盯著他,不放過他。   人心是最難控的,如之前被寶絡推出來的陳太妃主掌過後宮,嘗過權力的滋味不想輕易退下,誰曾想她曾小心翼翼在後宮呆了十幾年只為生存的膽怯與謹慎;如張才人手下的一個被先帝折辱過的女官想當后妃,在與寶絡更衣時對其挑逗勾引,不復之前的恭敬謙卑,寶絡冷眼看著這些人,心裡清楚他只要當這皇帝一天,他身邊只要圍著人,這種人就會不斷地出現,事情會不斷地發生,他此生難以過上真正清靜沒有別有用心的日子。   他很清楚,也就亦發對皇后掏心掏肺了起來,他跟皇后娘娘道:「我這輩子都不會辜負你,來多謝你願意進宮來陪我一輩子。」   寶絡皇說來是個不擅言詞的,而皇后娘娘恰恰是那個被他簡單的幾言幾語就能打動的女子,皇帝只說了兩句話,皇后娘娘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末了因為哭得太情難自製,有些不好意思,幾天都不敢直視皇帝的小眼睛。   這廂正月一過,朝廷也上朝了,許雙婉也得知她許家的那位兄長已經丁憂回到京城了,這時候她也才得知,她母親早早就回來了。   沒出幾天,她母親病重的消息傳到了侯府來,她的嫂子親自到了侯府,說母親病重當中甚是想她,想見她一眼。   侯府不放她進去,許秦氏甚至跪到了侯府的面前,侯府的人當下就把她扶起,好言相勸了回去。   許秦氏當下就回去了,但第二日又來了,又是苦苦哀求,還磕頭不止。   在她第二日也來了後,許雙婉知道現眼下處理這事只有一個最為穩妥的辦法,那就是暫時離開侯府,或者離開侯府避一避;不過還有一個就是如他們所願,去見她不知道是否病重的母親。   許雙婉哪方都沒選,而是叫來了姜家大舅母。   姜大夫人進了侯府,不知道許家那邊是不是得到了什麼消息,這天許秦氏沒有來,她沒來,姜大夫人也沒走,在許家住了下來。   娘家大娘又來了,宣姜氏是又擔心又高興,擔心的是自己會做出什麼讓大嫂不喜歡的事來,高興的是有人陪她,可以一同與她說說話了。   現在兒媳婦事多了,而且還要帶孫兒,孫兒現在大了鬧得慌,兒媳婦為免擾她的清靜,就不像以前那樣帶著望康來守著她了,侯爺不在家的時候,沒人陪的宣姜氏也覺得有點孤單,現在能天天見著大嫂,自是高興不已。   宣姜兩家一直守望相助,以前是姜家護著宣家,現在宣家起來了,姜家更是不差,姜大夫人的三個兒子一人已為機要內臣,一人二月就要離京遠赴他州為重縣縣令,一年只等來年春闈高中,再被擇選入朝,族中子弟現在也各有各的出路,姜家兒郎前程遠大,姜家家族比之以前更為和睦相守,姜大夫人身為姜老太爺的長媳,姜家的當家夫人,在族中備受尊重,姜大夫人受了好,自也是願意幫著侯府解決點小事情,這住下了就住下了,怕外甥媳婦為難,就算對小姑子還是看不上,但看在她也是女主子的份上,也還是與她盡力平心靜氣地相處著,一時也沒打算回去。   許雙婉請回了一個能幫著她處理許家問題的人,這頭,她也收到了清心師太要帶著弟子云遊四海的消息。   清心師太說是雲遊四海,實則是帶著庵中願意跟她離開的弟子遠去他鄉,找一處能容下她們清修的安身之地。   許雙婉因此去寶寺誠心請回了一尊觀音像,放在了檀盒裡,另外,她備了一百兩的碎銀和五百兩的銀票。   一百兩是讓師太們在路上能用些粗茶淡飯,五百兩,重建寺廟的時候或許會用得著。   她也不能給多了,多了,師太就不會受了。   許雙婉在京郊處相送她們,清心師太只拿了她一百兩的碎銀,分給了身邊的人依作她們傍身之用,至於許雙婉所說的重建廟宇的銀錢,她沒收。   「已從霍施主那得了不少銀兩,慈心庵因她而落,有一朝一日,普心庵也會因她舍的銀兩而起,一落一起,我等與她的因緣已斷,」清心師太喊了一句佛號,垂眼看著手中念珠道:「往後那慈心庵已非慈心庵,師祖師傅等金身我們已經請在了身邊帶走,許師妹已無需顧念舊情。」   許雙婉因她的話怔忡了下來。   清心抬眼,看到她的雙眼流出了淚,她念了一聲佛號,與對面那難掩悲傷的秀美女子微笑道:「眾生皆苦,你匍匐而行,也不知哪日才是你解脫之日,師姐此行前去,也許你我此生難以再見,但還請師妹知曉,無論慈心庵,還是普心庵,你與道,與師傅都將伴隨清心此生。」   她會到死都記得她曾有過這一個師妹的。   「阿彌陀佛。」說罷,清心雙手合掌,朝她躬下了身。   就此別去。   「阿彌陀佛……」她身後,跟隨她的弟子也躬身跟著念道了起來。   許雙婉雙手合掌彎下腰,淚流滿面。   「阿彌陀佛。」她道。   大道難尋,路上被妥協犧牲的,不知幾許。 108.第108章   許雙婉站在涼亭,目送了身著僧袍的尋道者們離去。   無論她們此生活在何處,再見與否,吾道不孤。   而她,從來沒有被老天爺,被命運,被人捨棄過……   等人走遠再也看不到了,許雙婉抬起頭,流著淚笑了起來。   總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就算無人知曉,也在為心中的道竭盡全力。   他們從來就不孤單。   他們只是各在各的天涯。   **   許雙婉回家,這晚她沉沉睡了一覺,她睡得太沉,早上連望康坐在她身邊大叫著娘都沒有叫醒她。   「娘?」娘不醒,望康扭過小腦袋,看向倚在床頭坐著的父親。   宣仲安彈了下他的腦袋,笑了起來。   「娘?」望康叫不醒娘,也不在乎他爹欺負他了,又疑惑地叫了一聲母親。   娘怎麼了?   「你娘太累了。」宣仲安朝他道,垂頭,神色不明地看著半張臉埋在枕頭裡還在沉睡著的妻子。   他探過了,她沒病,沒發燒,氣息也很沉穩,只是睡得太沉了。   她是太累了,遂宣仲安早上起朝的時候沒叫醒她,他自行穿好了官服,只是剛走出了沁園,他就走不動路了,頓了好一會,他還是派人去了宮中告假,他則回身回了他們的屋子,脫下官袍,躺坐在了她的身邊,輕輕摸著她的臉,看著她,陪著她。   無數個他痛苦不堪的日子,都是她陪他過來的,如今也該輪到他,陪著她靜靜地坐一會了。   宣仲安看著她沉睡的半張臉,一個早上,心中湧現出了許多連他自己都驚訝的溫柔——他從來不知道,他會連半張臉都會看得如此饒有興致,津津有味,連眼睛都捨不得挪不開一下。   直到兒子過來,宣仲安才挪開眼睛,看兒子都叫不動她,他笑了,還取笑兒子道;「我都叫不醒,你能叫醒?」   敢情他這當兒子的,還能勝過他這老子不成?   望康沒聽明白他的話,但意思是聽明白了,生氣地朝他伸出了手,「爹,不好。」   老惹望康生氣。   「哼。」是宣仲安見他板起了小臉,把他抱了過來到腿上坐下,「好了,別大呼小叫了,陪你娘會。」   「哇!」   「噓。」   望康明白了,這是讓他小聲點,他不高興,委屈地扁了嘴,但不再發聲了,他又扭過頭看向了母親,見她睡著沒動,他像是明白了什麼,就要朝她爬去。   但父親不動,望康扭頭看他,「望康,乖。」   他乖,不鬧。   宣仲安看他說著話還重重地點了下頭,手鬆開了點,只見兒子從他腿上爬了下去,就飛快爬到了母親的臉邊去親她。   望康小心地親了母親兩口,小紅嘴嘟著,「娘乖,睡覺覺。」   他伸出手,就像母親安撫他睡覺時地那樣在她身上輕輕地拍了拍。   「覺覺。」望康說著,把臉蛋擱在了母親的臉邊,嘟著小紅嘴閉起了眼,打算陪母親一起睡覺覺。   宣仲安看著他們母子沒動,過了一會,他掀開妻子的被子,抱著兒子鑽了進去。   父子倆緊緊靠著她溫熱的身體,沒一會,倆人都睡了過去。   許雙婉醒過來時,張開眼就看到了一大一小兩張神似的睡臉,她看著父子倆,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   宣仲安第二日上朝後,被寶絡叫進了太極殿。   老皇帝的皇陵已經修得差不多了,寶絡打算把老皇帝送進去,但不準備大葬,但也可以預見,那些舊臣舊黨會拿此大作文章。   皇后有孕的事,寶絡是打算徐徐圖之,讓皇后儘量悄無聲息地把孩子生下來,如此,到時候就算那些臣子們就是想發作也晚了。   要是他們現在就知道的話,免不了把皇后架在火上烤,寶絡可捨不得,夜夜纏著皇后的是他,想讓皇后給他生孩子的也是他,不能一到出事了,承擔朝臣惡言惡語的人卻是她。   尤其她現在有孕,後宮已讓她夠勞費心神的了,寶絡不想她還因前朝之事分神。   寶絡因此也有些焦慮了起來,尤其昨天他一天還沒見到他義兄,來通報的人說是家中有點事要在家裡呆一天,具體什麼事也不說,寶絡不好再找人問,這隔天一等到義兄來上朝,朝一散,他就把人叫到面前了。   宣仲安跟往常一樣,不緊不慢背手進了太極殿,等走到他面前才朝他拱手,寶絡在他臉上看了一會,見他臉色極好,這心中也穩了一大半,也籲了口氣,嘴裡不由問道:「昨兒家中出什麼事了?」   「陪你嫂子睡了一會。」   寶絡哽住,隨即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他擔心了一天,結果是這白臉兄陪嫂子睡覺去了?   「你嫂子這些日子過於操勞,太累了,我昨兒便陪了她一天,」宣相淡淡道:「怎麼,就許你疼媳婦?」   寶絡陰陰地看了他一眼,冷道:「算了,看在朕嫂子的份上。」   要不他準得收拾了這白臉兄,讓他看看誰才是皇帝。   「嫂子如何?」寶絡又道。   「已休息好。」   「兄長,許家那邊你意欲何為?這事你就不能先了了?」   宣仲安笑了笑。   「宣大人!」   宣仲安看他有點冒火了,便道:「這事就由你嫂子辦罷。」   「那是她親生母親,嫂子她……」   「就是因那是她的母親,」宣仲安看著他,冷靜道:「我出手,非死即傷,還是再緩緩罷。」   「可就看著他們算計她?」   宣仲安搖搖頭,「她……」   「有話快說。」   「她說她有她的法子,給她點時間。」   「既然你也不能動,朕動行嗎?」既然他們都不好動手,寶絡不介意由他來。   「聖上,」因他的話,宣仲安臉色溫和地看向他,「侯府的很多事,即便是我,也是要聽從你嫂子的,先聽她的安排,等她安排到我們出面了,到時候我們再聽她的。」   寶絡皺眉。   「由著她罷。」宣仲安又道。   寶絡卻煩躁不已:「為何,我當了皇帝,你都當了丞相了,我們還是活得憋屈不已,連一件順心順意的事都找不到?」   「一件都找不到?」宣仲安挑眉。   寶絡瞪他:「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們不是他們,因為我們不想有一個由他們控制的朝廷和天下,便不能跟他們一樣地為所欲為……」宣仲安看著寶絡,就像一塊亙古不變,任由風吹雨打他也自巍然不動的磐石。   寶絡看著他不動如山的義兄,那焦慮的心又再次在他平靜的神色下安穩了下來。   末了,他朝宣仲安苦笑道:「兄長,朕怕。」   比以前孤身一人的時候怕多了。   那時候他死了,他還可以去找母親,可他現在有了皇后,有了他的孩子,寶絡只要想到有人會傷害到他們,他的心就發抖。   那是他的妻和子,他的家。   「莫怕,」宣仲安走上前,按著他的肩膀拍了拍,「莫怕。」   他按著寶絡的肩膀沒動,久久,寶絡平靜了下來,他抬起了眼,直視著前方道:「趁著咱們勢起,一隻一隻爪牙地拔吧,兄長,朕沒有不能做的,不瞞你說,朕覺得朕真的不愧為老畜牲的親兒子,天生心就狠,只是誰要狗皇帝的權力,狗皇帝就要誰死,朕是誰要朕的家人的命,朕就讓誰死。」   他其實當不成什麼好皇帝,逼急了,他不只是會咬人,還會殺人。   **   如寶絡所料,二月朝廷把他所提議的漕改擱置在了一邊,而是不斷地跟他提起給老皇帝大殯的事情來了。   這天朝上,禮部和少府確定了出殯的規格,聖旨一下,一群喊「大大不妥」的老臣們就都冒了出來,寶絡本來心中就藏著一股火,見內閣的那些大臣帶著那些老學士磕著頭讓他百事孝為先,讓他不能對先人不敬,他們頭是磕著,就是不去死,寶絡當下就半途退了朝,讓他們對著空氣磕頭去。   而正當寶絡打算趁此開始挑人收拾的時候,皇后娘娘突然有孕的事傳了出去,且說的人這話是出自歸德侯府那位長公子左相夫人的嘴,此話再真不過。   這事聽到眾多人的耳朵裡,各人反應不一,有些想的多的,也想到了先帝剛逝世的事上去了。   可這事剛傳出來,許雙婉才得知此事不久,等著在宮裡的丈夫回家與他商量此事,宮裡就來了人,匆匆把她接進了宮裡。   許雙婉進了榮鳳宮,見到了臉色一片死白,握著肚子的齊留蘊。   齊留蘊一見到她,眼淚就流了出來。   已經聞到殿裡藥味的許雙婉當下腿就一軟,如若不是身後的虞娘扶著,她就此倒了下去。   「嫂子。」齊留蘊見她如此慘狀,連忙擦了眼淚叫了她一聲。   許雙婉昏昏然地被扶著近了床。   「嫂子……」   許雙婉閉了閉眼,看向了齊留蘊,她張了口,聲音低啞:「娘娘,不是我傳出去的。」   她從來不是多嘴舌的人。   說著,她看著皇后娘娘的肚子,心下一片慘然。   齊留蘊見她臉上現出了慘笑,慌忙抓緊了她的手,朝她奶娘看過去。   齊奶娘很快把殿中的人,連帶歸德侯府的人都帶了出去。   「嫂子?」   許雙婉看著她的肚子,一時之間,竟不敢問她是不是出事了。   「嫂子,我沒事,」齊留蘊見她面無血色,趕緊拉著她的手放到了肚子上,只是臉上還是眼淚不停,「是張才人對我下了手,我奶娘發覺得及時,救了我一命。」   「張,張才人?」   「是,」齊留蘊擦著眼淚,說起來還是心悸不已,「聖上跟左相大人正在親自審她。」   「孩子沒事?」   「沒事。」   許雙婉看著她的肚子,漸漸地鎮定了下來……   「張才人?」許雙婉拿出了手帕,給淚流不止,一看就是驚慌未定的皇后細細地擦著她臉上的眼淚,問她:「何時出的事?」   「啊?」   「她什麼時候動的手?」   「一,一個多時辰前。」   「當時左相在宮裡?」   「和聖上在太極殿那邊。」   「你們叫我來,為何?」許雙婉把她的鼻涕擦了乾淨,冷靜地看著她。   她這模樣,與之前跟隨聖上來的左相像極了,看著她冷靜的臉孔,齊留蘊在深吸了一口氣之後鎮定了一點,至少肩膀不再那般劇烈地抖動了,「張才人說是你指使的。」   「我們都不信,」齊留蘊抓住了她的手,又長長地吸了口氣,才喘過氣來道:「聖上不信,我也不信,我們都知道他們是在離間我們,嫂子,你要相信,我跟寶絡是一條心,真的,真……」   「我知道。」許雙婉握緊了她的手,「好了,不要擔心了,您的心我都知道了,您現在躺一會,我叫您奶娘進來問她點事,可行?」   皇后點頭不已。   等到她老奶娘進了門來,她也鬆了口氣。   齊奶娘就站在門口,聽到宣相夫人的傳話就走了進來,朝許雙婉福了一記,「相夫人。」   「您多禮。」許雙婉卻未跟她多禮,開門見山,「到底是怎麼回事,您跟我說說。」   她扶著皇后躺下,拉過被子給她蓋上。   皇后朝她搖頭,許雙婉也堅定地朝她搖了下頭,「您躺著聽我們說,現在您身子最為重要。」   「不要哭了,」見皇后娘娘眼邊還是有淚,許雙婉用手替她擦掉,口氣難得地強硬無比,「現在閉上眼,給我睡覺。」   她口氣太強硬,也太冷硬了,她話還沒落,皇后娘娘就閉上了眼。   許雙婉撫了撫她紊亂的發,轉過頭看向了齊奶娘。   「張才人先是從我給皇后娘娘燉的雞湯了下毒,她不知道我之前與娘娘說過,即便是我親手端來給她的吃食,也要試過才能入嘴,之前娘娘與我也商量好了,這事她做歸做,但不要讓人知道……」齊奶娘抿了抿嘴,森嚴道:「我只是防著一手,免得有人借我之手害娘娘,沒成想,還真被那賤人用上了。」   還有呢?   許雙婉看著她,眼睛冰冷無波,不僅僅是下毒吧?   僅是下毒未遂,不能把皇后嚇成這個樣子吧?   她挑的人,她豈能不知,這是個在西北齊家馬場馬背上長大的將軍女兒,膽子可不是一般閨閣女兒家能比的。   饒是齊奶娘年近五旬,經過的風浪不少,也還是不敢直視她冷酷的臉,低下頭接道:「她見一計不成,當下趁我等沒反應過來時,就持刀向娘娘撲來,娘娘躲了過去,正要叫人時,她拿住了我這沒用的老婆子,娘娘過來救我時,肚子差點被她一刀捅穿,所幸我們身邊有個小丫鬟是與娘娘從小一同長大的,她衝過來替娘娘擋了這一刀……」   「言兒死了,」閉著眼睛躺著的皇后娘娘這時候喃喃地道了一句,「她救了我,但她死了。」   齊留蘊手按著肚子,難以自持,失聲痛哭。   齊奶娘腥紅的眼裡也有了淚,「後來人被我們連手制伏了,我們家娘娘沒丟聖上的人,她沒要那賤人的命,而把人綁了起來等聖上和左相大人過來審,我們都沒有相信她說的話,還請左相夫人明察,您對我們家娘娘和聖上的心意,娘娘與我都知道,從來沒有懷疑過您,娘娘知道在這宮裡宮外,只有左相跟您對她和聖上是最真心的。」   「您過譽了。」不管相不相信,許雙婉也領了她這翻話的情,她回頭朝還在哭的皇后搖了搖頭,再道:「流淚傷身。」   「是。」   唉……   許雙婉在心裡嘆了口氣,摸了摸皇后冰冷的臉。   她們不算太熟,算起來,她頂多是做了皇后的媒,她甚至於為了避嫌,刻意與她疏遠著,皇后能對她有這翻信任,已是很難得了。   「好好休息著,洚夫人?」   「在。」齊奶娘彎腰。   「好好侍候著皇后。」   「是。」   許雙婉出了寢殿,與站在殿外帶她進宮的劉忠道:「麻煩公公替我與聖上通報一聲,說我想見見張才人。」   「您稍等,奴婢去去就來。」劉忠朝她福了一記,迅速離開了宮殿。   許雙婉也隨著他出了殿堂,站在了殿廊之下,看著榮鳳宮前頭那一塊空跡的宮地。   此時大風襲來,風吹亂了她身上那襲暗紅的襟裙,也吹亂了她的發,卻未吹冷了許雙婉那腔熊熊燃燒起來了的怒火。   **   劉忠很快就過來帶了許雙婉去了上前殿,一路上領著路的劉忠回了好幾次頭,等快要上殿的時候,他看了一臉冷漠的左相夫人,想說話,又欲言又止,末了他躬下身,道:「您上去吧,聖上跟左相大人都在上面。」   許雙婉朝他點點頭,拾階而上。   「相夫人?」   許雙婉回頭。   「沒有人懷疑您。」劉忠朝她揖了一身。   許雙婉又朝他點了點頭,一步步上了上前殿。   走到一步,她看到了抬步出來的丈夫。   許雙婉看著他步子未停,朝他走了過去。   「來了。」只差幾步時,宣仲安下來扶了她。   許雙婉朝他點點頭。   「進去吧,寶絡在裡面。」   「人死了沒有?」許雙婉開了口。   「還有幾口氣。」   「為何?」   宣仲安沒說話,直到她轉過頭來看他,他才道:「又一個貪心不足的。」   許雙婉收回了眼神,他們進去時,寶絡正盤腿坐在地上,手裡握著帶血的刀,看著那趴伏在他面前血肉模糊的張才人,他白淨的臉上此時毫無表情,連平時的陰沉也都找不著兩分了,人分外清朗了兩分。   「不說是罷?」寶絡正說著話,見許雙婉進來了,很快把刀放到了一邊,迅速爬了起來,朝她蠕了蠕嘴,末了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許雙婉動了動被丈夫握住的手,沒掙脫,就抬頭看了他一眼,朝他搖了搖頭,等他鬆開手,許雙婉朝寶絡走過去,朝他福了一記,「讓嫂子來問吧?」   「誒。」寶絡訥訥地應了一聲,往後移了兩步。   許雙婉已轉過了頭蹲下身,看向了正好抬頭朝她看來的張才人。   「為何?」許雙婉看著她的臉,道。   張才人聽著這兩個字,嘴角翹了起來,她看著左相夫人,也問了她一句:「為何?」   為何她為了寶絡做盡了一切,她連個侍床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她被老皇帝糟蹋過嗎?   「為何?」張才人也不懂,她問給寶絡做媒的宣相夫人,「為何我的真心你們誰都看不到?」   「你的真心?」   張才人看著一臉冷靜的宣相夫人又嗤嗤地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她是真的不明白,「為何你端著裝著一臉的假正經,他們個個把你當寶?許二姑娘,你到底有什麼狐媚之術,也傳我兩招好不好?」   如此,寶絡也不會嫌棄她了罷?   「她朝皇后嚷嚷,」宣仲安這廂走到了她身邊,冷然道:「說寶絡心裡的人是你……」   他這話說得寶絡陰陰地橫了他一眼。   娘是娘,心上人是心上人,這是能比的嗎?   宣仲安沒理會他,他踩著張才人的腳,朝站起身來的婉姬道:「是殺是剮,你說呢?」   許雙婉朝他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頭,她看著一臉痛苦的張才人道:「你為何不先問問霍廢妃?」   閉著眼痛苦呻*吟的張才人緊閉的眼瞼一縮。   她只縮了一下,許雙婉就又蹲下了身,不顧張才人一臉的血腥,伸手抬起了她的臉,看著張開了眼的人道:「你們既然如此把我當回事,看來我也不好讓你們失望了。」 109.第109章   不等人反應,許雙婉縮回手,站起身,拿出帕子擦著手,轉頭朝宣仲安看了一眼,爾後,她掉頭,跟寶絡道:「聖上,多留她活片刻,可好?」   她朝寶絡施了一禮。   寶絡不明所以,但點了頭。   許雙婉朝他又福了一禮,這才朝長公子望去,與他道:「夫君,妾身想與你說幾句話……」   宣仲安看向她,見她神色平靜,嗯了一聲,朝寶絡道:「我跟你嫂子出去說幾句。」   「你們就在這殿裡說吧,」寶絡揮了下手,讓御林軍的年輕副統領帶人把張才人拖下去,「我回榮風宮一趟。」   說著他就朝外面走去,走到半路,他回頭,朝正半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婉姬道:「嫂嫂,長嫂如母,你就是我的第二個母親。」   許雙婉回過頭,看向他,寶絡朝她一笑,隨即大步擺著手去了。   他或許不是個什麼好人,時常膽小,憂思過度也難以擔當大丈夫,但他心地還算磊落正直,這是他的母親明娘用她的整整一生言傳身教授予他的品質,也是他覺得他身上最可以讓自己自傲的地方。   他想,他的兄嫂會懂他的。   不過,寶絡如此作想,他一出殿,宣仲安就跟還看著殿門的婉姬道:「回頭我會收拾他一頓。」   「嗯?」收拾聖上?許雙婉扭過頭。   「他心智不全,得狠狠收拾一頓才成,」宣仲安挽著她的手,扶她到地上沒有血腥的另一邊,「他畢竟是要當父皇的人了。」   許雙婉頓了一下,沒勸他。   「你要跟我說什麼?」他道。   許雙婉抬頭看著他的臉,「我想借大太子和式太子幾日。」   宣仲安看向她。   「你說,把他們三個人關在一起幾日,再放一個武力高超,對霍廢妃忠心耿耿的護衛進去如何?」許雙婉說著,低了點頭,看著他的胸口,「也不是一般的護衛,他是霍廢妃的入幕之賓。」   「入幕之賓?」   許雙婉點點頭。   「哪得來的消息?」   許雙婉抬眼,雙眼清澈地看著他,與他道:「我知道有幾天了,是那天隨清心師姐走的一個女弟子告訴我的。」   她聽是聽到了,但一直沒有打算用這個法子去治前太子妃。   許雙婉並不想當一個不擇手段的人。   不過,她不想當,並不是說她不會。   「婉婉?」   「我想,既然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霍廢妃既然連內宮都能插手了,何不如讓這宮裡的人看看,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個出身名門的貴女,後又成了太子妃,隨後又與小叔子糾纏不清,床上還另有入幕之賓,這還是被人所知的,被人不所知的,還不知幾何,許雙婉心道等揭破了臉的幾方人馬聚在一塊,不知該是何等景象,「您說呢?」   「想好了?」宣仲安低首,鼻尖已觸碰到她的鼻子。   「嗯。」   「那如你所願,為夫再給你添把火……」宣仲安側頭,在她耳邊道:「想知道當初先帝為何要放她一馬,讓她出宮嗎?」   許雙婉看向他。   「先帝放她出面,固然是為了成全霍家的臉面,再一個,也是當時聖上答應了她,在她的床上答應了她放她出宮回霍家,你知道讓她回霍家的主意是誰出的?是式太子。」宣仲安在她耳邊輕聲道:「婉婉,這宮裡,最髒的不是地,是人和他們胸口的心。」   許雙婉笑了起來。   只是她笑得太難看,也太勉強了,甚至有幾份悽然,宣仲安伸手,把她的頭按到胸口,與她道:「你出的主意不錯,把他們關一個牢子,讓大夥看看,這內宮都淫*亂成什麼樣了。」   到時,寶絡就是不想納妃,這些人也該閉嘴了。   **   許雙婉這天沒有離宮,而是遞了信回府,讓福娘帶著採荷把侯府的大門關緊。   這廂,皇后娘娘小產的消息莫名在外面傳開了,有人說這是宣相夫人幹的。   宣相夫人與聖上有染,嫉恨懷孕在身的皇后娘娘,就買通了皇后娘娘身邊的女官對其下手。   這消息到第二日,因這晚許雙婉被召進宮沒回府就甚囂塵上,愈傳愈烈了。   許雙婉這夜宿在了前宮,這廂皇宮前後皆已各門緊閉,不許進,也不許出,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直到御林軍帶進一女子,緊閉了多時的皇宮這才開了一道小門。   霍文卿是被人綁了手腳和眼睛拖了進來。   許雙婉在前宮的議事宮堂見了她。   御林軍的年輕侍衛頭領和歸德侯府派出馬的阿莫把人拖進來扔下,朝許雙婉施了一禮就退到了門邊。   許雙婉坐在了虞娘和宮女搬在霍文卿前面的椅子上。   皇后的奶娘齊奶娘也站在了一處角落,她是許雙婉特意讓人請過來的。   「解開。」許雙婉坐下後,開了口。   虞娘上前,把霍文卿臉上的布巾從頭頂拉了出來。   霍文卿的頭髮散了一地。   她抬起頭來,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許雙婉。   霍文卿的手腳被綁住了,她側躺在地上,站不起,這已是她能有的最好的姿勢,若是趴伏和仰躺,都只會讓她的姿勢更難看難堪。   她看過來,許雙婉也迎上了她的眼。   霍文卿在看到她後,嘴巴一動,咯咯地發出了幾聲尖銳刺耳的聲音,只笑了幾聲,許是她也知道自己笑得太難聽了,她閉上了嘴。   許雙婉也沒開口,就只是看著倒在地上也還是有幾分國色天香這姿的前太子妃。   「你到底想幹什麼?」末了,還是霍文卿開的口,她冷冷地看著許雙婉,口氣絲毫沒有受她眼前的劣勢虛弱幾分,「許二,你叫人綁我前來,私設公堂,你這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丈夫得了點臉,你就敢連朝廷律法都不顧了?」   「你……」虞娘氣憤地上前了一步,被他們家少夫人朝她搖了下頭,她就只好又退了下去。   「顧不顧的,你到時就知道了。」跪著都不服輸的人,許雙婉也沒打算跟她解釋什麼,她在把人放過狼堆之前見這位廢太子妃也不是來當什麼善人的,她見霍家這位貴女,是想親自跟人說明白,她這種人出手是個什麼樣子的,她垂眼看著霍文卿,「等會等你把人都見齊了,要儘量記得全身而退,就是退不了,也要像現在如此才好。」   這樣,也許能體面點。   「霍家應該不會派人來給你收屍了,」許雙婉抬眼,看著殿外熾烈的太陽,道:「也許你不覺得你欠我,但你欠我的……」   她收回眼,看向霍文卿,「終歸要還的。」   不把別人當回事,太把自己當回事,是需要還的。   「帶走。」她說罷,轉頭朝虞娘點頭。   「許、雙、婉!」霍文卿見穿著奮甲的御林軍大步踏了進來,這才回味過來她在哪,她朝許雙婉大叫了起來。   許雙婉端坐著巍然不動,雙眼冷靜地看著霍文卿。   她曾經在這位廢太子妃前面小心翼翼過,當時她人輕言微,也就沒覺得有什麼難堪的,現在,廢太子妃在她面前狼狽不堪,她也沒覺得有何痛快之處。   她現在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絕不讓這個人活出宮去。   「許雙婉,你到底想幹什麼?放開我,來人,來人,放開我……」霍文卿被人如拉死狗一般拖著往外走的時候,她恐慌了起來,回頭朝許雙婉喊了起來,「宣少夫人!你快放開本宮,你淫*亂後宮,莫要以為沒人知道你就敢……」   「砰」地一聲,霍文卿的頭撞上了檻,緊接著,她的頭一過去,身子也讓人重重一拉,從門檻上拉了過去。   拉著她的人,是歸德侯府的長隨阿莫。   破了頭,頭上冒出了血的霍文卿昏了過去。   **   霍文卿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身上一陣熱一陣冷,她睜了好一會的眼,才看清眼前的景致像極了她之前呆的冷宮。   「她醒了……」廢大太子說著時,一臉的似笑非笑看向了他的好弟弟,「怎麼,不去憐香惜玉了?」   廢式太子平靜地看著他,「阿兄,你這又是何必?」   「我是何必?」廢大太子仰頭大笑了起來。   是啊,他這又是何必?   可是,他的太子妃,他明媒正娶的女人,被弟弟用過,還被他的皇帝老子也用過,這真是讓他……   讓他心疼得恨不得把心剜出來算了。   霍文卿吶,她說她嫁錯了他,他何嘗又不是娶錯了她?   「我是何必?」廢大太子瘋狂大笑過後,擦掉了眼邊的眼淚,不屑於再看他那弟弟一眼,轉頭朝那帶刀的周姓侍衛看去,「你呢?你是什麼時候跟她好上的?」   那帶刀侍衛啞然開了口,他澀然道:「我跟你們不一樣。」   他是真心愛慕她的。   只是,他不知道她的真心有幾分而已,或許說,她沒有真心,只是她心痛寂寞時才能觸碰到她的身體的人。   「我是問你,你是什麼時候跟她好上的?」廢大太子很不耐煩地道:「是在跟我的時候,還是在跟式王的時候?」   他看著前方撐著地爬了起來的霍文卿,惡劣地翹起嘴角,「還是說,在她小時候,你就破了這□□的身了?」   周侍衛聽著,手猛然按上了他腰間的刀柄,他朝廢大太子低吼道:「她是真心愛慕您,那個時候,她心裡只有您,哪怕嫁給你的那幾年間,您有了別的人,她心中也都只有您一個人,您難道看不出來嗎?辜負她的是您,不是她!您怎麼敢這般說她?她後來,後來……」   周侍衛低頭黯然道:「她只是迫不得已罷了。」   她也得活啊,沒有人幫她,她只能自己幫自己了。   廢大太子卻無盡嘲諷地看著激動得連脖子都紅了的周侍衛,「這麼說來,看來你連情夫都不是,是個東西,是她的玩物了?」   越過他,廢大太子朝他身後拖著腿按著頭走過來的人冷然道:「看看,是誰來了?」 110.第110章   霍文卿腦袋劇烈地發疼,她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你……你們……」   他們怎麼都在這裡?   那周姓侍衛回過頭看到她,看她一襲素白的衣裳髒亂無比,身上還帶著血腥,他蠕了蠕嘴,末了一字未語,退到了她的身邊。   這裡沒有他說話的地方。   他也不能去扶她。   「來了啊,」此時,廢大太子表情漠然地看著他不復以往華貴美豔的前太子妃,「看看還有什麼人沒來?」   霍文卿下意識挺直了腰,下巴也抬了起來,努力站自己站得更堅定一點,「誰叫你們來的?」   「你說呢?」廢大太子朝她嘲諷地翹起嘴,「我的好太子妃。」   霍文卿眼角瞄到了坐在廊椅上的式太子,但她眼睛一點也沒離大太子的臉,她冷冷道:「他們終於要動我們了。」   大太子一聽,先是啞然,爾後又大笑了起來。   他笑得都直不起腰,扶著廊柱在胞弟式太子的身邊坐下,樂不可支地跟他道:「你看看,她說終於要動我們了……」   「我的好弟弟,」大太子欺近式王的臉,「不知,你願不願意為她死啊?」   式太子撩起了眼皮,看了眼他,別過頭,看向了霍文卿。   只看了一眼,他就又回過了頭來,看向了大太子,「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沒有與她行苟且之事。」   大太子聽了一愣,隨即又大笑了起來,他笑著撐著椅面站了起來,站到胞弟面前笑了好幾聲,隨即,他伸出了手,狠狠地摑了胞弟一巴掌。   「沒有?」清廋的大太子此時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他拉著沒有血色陰沉的臉,低下身,看著式太子一字一句地道:「你騙鬼呢。」   他說罷,轉身就朝霍文卿走去,走近了就算一身狼藉,也不忘把頭抬得高高的高傲女子。   這時的她,哪怕滿臉鮮血,也還是美得讓人挪不開眼睛。   但這已經對大太子沒用了,在知道她連那個畜牲的床都敢爬後,他對這個人,只有無止境的恨意和厭惡。   他真是沒看錯她。   「你在我們父子三人的被裡翻滾,怎麼不爬上那狗雜種的床,對你好一點?」大太子翹起嘴,沒有笑意地冷視著眼前因他的話臉孔急劇抽動的霍文卿,淡淡道:「哦,這次沒爬上?我都不知道,你都落到這個地步了,狗雜種都勾引不上了,文卿,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我還要以為你至少要比勾欄院的姑娘要強一點。」   霍文卿當下就把頭抬得更高,想讓人看不到她眼裡突然湧現出來的淚水。   她真是太天真了,以為扶銥負盡她後,她心中就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你說的話,我聽不懂,扶銥,」霍文卿努力不讓淚水流下來,聲音冷酷:「你莫不是關傻了,腦子都糊塗了?」   「沒糊塗,」大太子動了動嘴角,伸出了手,霍文卿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哪想,大太子的手輕輕地落地了她的臉上,給她拭起了臉上的血來,他的眼睛更是看著她的臉沒錯眼:「你說你,既然如此喜歡放蕩,當初就怎麼不跟我說明白呢?你只要幫我把玉娘接進宮來,我有什麼不依你的?你想紅杏出牆就紅可出牆,想養幾個就養幾個,哪怕你想把馬房的馬夫接到帳中,我有什麼不依你的?」   霍文卿的眼淚不可抑制地流了出來,她顫抖著嘴笑了起來,牙齒都在發顫,「扶銥,就為一個玉娘,你是不是要為她恨我一輩子?」   「唉……」看她哭著,大太子嘆了口氣,幽幽地道:「一輩子哪夠啊?」   一輩子真的不夠,不夠他的玉娘的命,更不夠他聽到她連老畜牲的床都上了那一刻的心如刀絞。   霍文卿哈哈笑了兩下,她流著淚笑道:「那好,兩輩子。」   她笑著抬手擦著眼邊的淚,「我都不知道,你下輩子還願意跟我糾纏。」   「你是不知道。」她是不知道,大太子也不知道,原來當他知道她人盡可夫之後,他會如此地憎恨她,憎恨每一個摸過她身體的人。   她是他的妻子,明媒正娶接進宮裡,以後與他一同登基,母儀天下的皇后!   哪怕他再喜愛玉娘,哪怕想把她捧在手心呵護保護她一輩子,他都從沒想過,她能與他的妻子相比。   可她呢?她說他對不起他,一個男人的床接一個男人的床地上著,她怎麼就不去死呢?   「你真的是不知道……」大太子又伸手摸向了她的臉。   這一次,霍文卿沒躲,任由他摸著他的傷口,她垂著眼疲憊道:「好,我是不知道,算了,扶銥,你怎麼想的,我也不在乎了,可是……」   她看向他,「兒呢?我們的兒子,你打算怎麼辦?那是我們的兒子啊,你可以當我輕賤,但我就是輕賤,哪怕不擇手段,我也要救回你,可你……」   「是嗎?」這時,伴隨著大太子道話的聲音,他兩手往霍文卿的胸口一扒,兩手把她胸前的衣襟撕了開來。   霍文卿上半身的衣裳頓時大開,露出了半邊肩和脖子,隨即倒在了地上。   「你幹什麼?」周侍衛隨即大叫著跑了過來,扶起了大姑娘,迅速把她納入了胸前,背過身把身上的披風解了下來,披在了她的身上。   這廂,霍文卿「吃吃」地笑了起來,連眼淚都忘流了,她當下就探出頭去,看向了急喘著氣的大太子。   「扶銥,」她吃吃地笑著看著大太子,「你說的對,我現在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在嫁給你的時候,沒找馬房裡的馬夫讓他按著我幹*一場……」   「賤人!」大太子大吼了起來,想也不想就急步過來了。   周姓侍衛乃霍家從小培養起來的武丁,他武藝高超,很快就抱著霍文卿跳到了廊下的地方。   「賤人,賤人,賤人!」大太子接著朝他們衝了過來。   「呵呵呵呵,」被人抱著退到了廊下宮地上的霍文卿大笑了起來,她看著臉孔因暴怒已經脹紅了起來的大太子,此時她心中有著無比的暢悅,她不知道,她這輩子還能這麼開心,她嬌笑著抱上了周侍衛的脖子,頭還依著他的脖子,故意把胸往他身上擠了擠,嬌俏地朝跑過來的大太子笑道:「扶銥,你滿足不了我,可他們能,你啊,就只能滿足得了像你的玉娘那種就是條狗都能滿足得了的女人……」   她緊緊地抱著周施的脖子,看著大太子,把她的臉靠上了周施的臉,很是纏綿悱惻地磨了磨。   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要殺了你!」大太子這時候跑出來,又回頭快跑了回去,跑到廊椅上放著幾把劍的地方,當下拿了一把就抽出了劍來,朝這奸*夫淫*婦跑了過去。   他要殺了他們!   「來啊,來啊,我還怕了你不成……」霍文卿覺得她快瘋了,她什麼都不想管了,只要讓扶銥這個廢人痛不欲生,哪怕就是讓她現在張開腿野合,她也樂意。   憑什麼他毀了她,他還膽敢傷害她!   霍文卿絕沒有想到,扶銥還在乎她跟別的人有沒有苟且之事……   真是太天真,太可笑了。   不過,這事真是讓她開心。   大太子撲了過來,周施不得已抱著她又跑了幾步,他一心想讓她逃離傷害,可霍文卿這時候眼裡沒有他,只有那個被刺激得瘋了的廢大太子扶銥。   她不斷地笑著,甚至還直起了身,把她只扯開了一小半的胸口拉開了點,露出了胸,然後雙腿夾緊了周施的腰,頭朝周施靠了過去,吻向了他的嘴。   周施愣了。   而這時他們身後的廢太子大叫了起來,「我要殺了你們!住手,住手,霍文卿,你給我住手!」   扶銥這時候心痛得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的劍「咚」地一聲掉在了地上,隨即,他因腿軟,「撲通」一聲,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只一下,他又飛快抬起了頭來,赤紅著眼,看著不遠處那勾著別的男人放蕩不堪的霍文卿,因為暴怒,他的牙被他咬得嘎嘣作響,紅得充血的臉上剎那大汗淋漓。   冷宮的門廊下,看著這一切的式太子眼睛冰冷,他輕笑了兩聲,朝大太子走了過來,扶起了他,與他一同看著那一對野鴛鴦。   他的嫂子,他心悅的女子,這時候死死地抱著人的腦袋,咬著他的嘴,不許他躲……   著實讓人火辣啊。   他都不知道,她還有這等面目。當初他死死地守著那根線,不越雷池唐突她,那時候等著她多看他一眼的他,滿心的歡喜,覺得自己真像個男人。   現在看來,他還真是傻。   他都沒嘗過這味道。   式太子看了幾眼,側過頭,朝他兄長淡道:「你應該知道,她現在也在玩弄你。」   大太子咬著看著前方,像是沒聽到他的話。   式太子不以為然,回過頭朝前方看去,嘴裡道:「她知道了你在意她的事情,她不介意用她自己來報復你,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子,是不是?從小到大,她都知道怎麼把我們綁在她的身邊,現在也如此,皇兄,太多年了,我們兄弟倆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你知道有什麼辦法報復過去嗎?讓她也痛不欲生,讓她徹底明白,這些年我們對她到底有多好……」他又道。   這時,前面的霍文卿的手摸向了那侍衛的前胸,當著他們的面,她故意往下坐了一點,坐在了那侍衛那個東西所在的地方……   當著他的臉,她膽敢!   大太子緩緩地轉過了頭來,看向了式太子:「是什麼法子?」 111.第111章   式太子看了他一眼,朝那兩人走了過去。   周施已欲*火中燒,他掙脫不成,但理智尚存,眼睛一瞥到式太子走了過來,當下一急,把霍文卿強自放了下來,把她攔在了身後。   霍文卿欲要探頭說話,他回頭,朝她吼了一句:「都什麼時候了!」   周施濃眉星眼,模樣甚是英武,這也是霍文卿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願意與他廝磨打發時間的原因之一。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知道這個男人對她忠心耿耿。   這廂被他帶著關心急切地一吼,那種被人保護的感覺讓她怔愣了一下,臉上那帶著瘋狂氣息的笑容也淡了下來。   她縮回了腦袋。   周施喘著氣張開了大手,攔住了他身後的人。   他被叫來後已經查過了門,冷宮前後大門緊閉,聽著動靜,外面還有人……   周施這時也往冷宮不遠處的摘星樓看去,他五感比一般人要強,老覺得那樓上有人在盯著他們。   不知道是不是御林軍裡的那些弓箭手。   周施知道這次出去不容易,但眼前最關鍵的不是出去,而是眼前的兩個太子。   「式太子!」前式太子一近,周施喘著氣道:「您也知道他們把我們弄在一起,就是想讓我們自相殘殺,您何不如冷靜冷靜,不管是什麼事,您是怎麼想的,等出去了再說,行嗎?」   「你是什麼東西?」式太子冷冷地看著他,「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你別過來!」見他往前走,周施咬了下牙,也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向了腰間的刀。   「呵。」式太子輕笑了一聲,步履未停。   大太子也走了過來。   他已經知道他弟弟是個什麼意思了。   霍文卿既然放蕩,那何不成全她?大太子心口疼得難以呼吸,一想起光天化日折辱她,他胸口突然湧現出了一種奇異的快感。   是的,既然她人盡可夫,誰都可以操弄她,他們兄弟倆怎麼就不成了?   「周施,」大太子提了劍過來,瞥了周施手中的刀一眼,他眼睛赤紅,臉上也是滿臉詭秘的笑,「放下你的刀吧。」   他先於胞弟一步走到了周施的面前,與拔出了刀的周許相對,「搞我們皇家的女人感覺如何?」   他湊過頭,「很痛快吧?想不想有更痛快的?」   周施被他的口氣噁心得呼吸一滯,他眼也紅了,不敢置信地看著不惜言語折辱他們家高貴的大姑娘的大太子,「她是您的妻啊。」   大太子「嗤嗤」地笑了起來,問他:「你還知道她是我的妻啊?」   他看著周施的刀,嘴角笑意更深,「搞她的時候,你怎麼就沒想到呢?」   周施被堵住,他深吸了一口氣,「大太子,冷靜點,摘星樓上有人!」   大太子何不在乎地道:「上面什麼時候沒有人過了?」   他伸手推周施。   周施沒動,他咬著牙道:「太子,您別逼我動手。」   「你有這個本事,你就動個。」大太子笑著看他,「我知道你為了這個女人什麼事都幹得出,可是周施,我就是個廢太子,你殺了我也是要受誅連的,你妻兒知道你爬上了你主子的床嗎?」   周施咬著牙,繃緊了臉。   「知道啊?」太子哼笑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霍文卿的本事我算是知道了,你還真是她養的那條最忠心耿耿的狗。」   他越過了周施。   周施喘著粗氣,又越到了他的面前,橫刀擋住了他。   只是,他橫著刀的手是顫抖的。   他記起了家中一看到他就默默哭泣的妻子。   他是有負於她的。   她為他生兒育女,可是在她臨盆生產的時候,他都是守在了大姑娘的身邊,沒有回去過……   上次回去,她抱著稚子朝他跪下,求他不要拋棄他們,求他為他們想一想……   周施也想過不要再在歧途上越走越遠了,可是,大姑娘要他,他就是不想,也無法抗拒大姑娘的命令和她的身體。   「文卿,」大太子還是無視於他手中的刀,朝他身後站得直直的霍文卿看去,「你養了條好狗。」   他偏頭,與周施道:「你想動手就動手,你既然說摘星樓有人,我倒想看看,是你先死,還是我先死。」   周施攔著他,還是不動。   式太子也走了過來,乾脆越過了他,朝霍文卿走去。   「別逼我!」周施還是擋住了他,刀橫向了式子的脖子,他咬著牙說話,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跳了起來。   「行了……」站在他身後的霍文卿突然張了口,她冷靜地看著眼前的三個男人,「周施,別攔了。」   攔有什麼用?   「您先走吧。」周施已拔出雙手,一手的刀壓著式太子的脖子,另一手對著手中提劍的大太子,啞著聲音道了一句。   「走,走去哪?」霍文卿卻朝他們走了過來,「周施,我已無處可逃了。」   她離得不遠,也就幾步,說著話她就已站到了他們的中間。   「大姑娘。」周施眼中含著淚,看向了她。   霍文卿很奇怪地看著他,莫名問了一句:「到了現在,你還覺得我是你的大姑娘?」   「大姑娘!」   「呵。」霍文卿輕笑了一聲,眼睛卻看著冷冰冰看著她的式太子,嘴裡道:「周施,你太奇怪了,不過,謝謝了。」   「大姑娘!」周施又低低地喊了她一句,在看到她的手往已經半裸的胸口往下褪衣時,他的眼淚流了出來,「別……」   不要這樣。   但他阻止不了霍文卿,他一直都只是霍文卿的消譴。她也喜歡看周施為了她不顧一切,連妻兒子女都不顧的忠心,她在意周施的,是她對周施的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她喜歡周施對她的痴迷,但也僅在於這些了,周施是個什麼人,能不能幫她什麼,霍文卿心裡有數。   他現在就是幫她殺了眼前的這兩個人,霍文卿也知道她難逃此劫。   反倒是這兩個人活著,對她的幫助反而更大。   至於這兩兄弟想幹什麼,她也無所謂了,只要她能在他們身上得到她想要的就好了,且誰折辱誰,還說不定呢。   看看她的丈夫和小叔子現在這個樣,霍文卿真不覺得,這對廢物兄弟能比她好過到哪裡去。   寒風陣陣中,霍文卿褪下了身上的衣裳,朝那對看著她已經挪不開眼了的兄弟,再看看他們那連冬日的衣袍都掩飾不住的下半身,不禁微笑了起來。   男人啊,真是連狗都不如的東西。   摘星樓上幾扇半開的窗,此時突然都掩上了,只餘了對著幾張臉孔的小半扇,那小半扇對著的屋內,坐著當今的聖上,霍家閉上眼睛老淚縱橫的老將軍,還有垂眼不語的內閣閣首陶靖與禮部尚書,還有少府和內府的兩位府監。   只餘不大的縫隙的窗內,眾人皆無聲。   這廂,另一間房裡,坐在鋪著毛皮的椅上的當朝皇后把臉埋在了毛裡,就算窗子掩上了,她也不敢再往窗子的方向望去。   許雙婉則看著關上了的窗子,過了一會,她打破了掛著燈火的小屋子裡的靜默,張口道:「去聖上那邊問問長公子,皇孫能不能不要放進去了。」   不是她仁慈,而是,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霍廢妃比她想的更要豁得出去。   「是。」虞娘退了出去。   許雙婉轉頭,越過皇后,看向了皇后另一邊的陳太妃,與陳太妃道:「太妃娘娘,您說,張才人現在會不會後悔她聽信的讒言?」   陳太妃略有些僵硬地掉過了頭,看向她,「宣少夫人,你的意思是,張才人是受了霍廢妃的饞言?」   「難不成太妃娘娘也認為她是受了我的差使?」許雙婉看著她淡淡道。   陳太妃急促地笑了一下。   「不是我。」許雙婉把人叫來,也是想把事情都了了。   這後宮一日不平,她都會受牽累。   現在時機正好,她就把事情都做了吧。   「太妃娘娘不信,等會隨我去問問張才人就是……」許雙婉等會也要見人,不介意帶著太妃娘娘也見一見。   陳太妃又扯了扯嘴角。   「不瞞您說,我現在最為疑惑的是,這宮裡被肅清好幾回了,每次都是聖上下的令,這外面的人是怎麼讓宮裡的為她做事的……」一直端坐著的許雙婉垂了點腰,往椅臂上壓了點身子,拿起了桌上已經冷卻了的茶小喝了一口,又接著慢言慢語:「張才人的心突然大了,總得有個來龍去脈,您說呢?」   陳太妃沒說話。   許雙婉看著她,眼睛沒動。   埋著頭的皇后也慢慢地轉過了頭來,隨著她的眼睛,看向了陳太妃。   陳太妃的嘴抿了起來,她看著許雙婉,冷道:「宣少夫人這是在懷疑本宮?」   「嗯。」許雙婉頷了下首。   陳太妃「哈哈」笑了起來,聲音尖銳了起來,「說話無憑,宣少夫人可莫要血口噴人的好。」   「這宮裡,也就您還能給人帶話了。」許雙婉看著她,神色也有些冰冷。   「你就不能了?」陳太妃面若冰霜,看著她冷笑道:「你可是當朝權傾朝野的左相夫人,皇后是你做的媒,聖上還要敬稱你一聲嫂子,我看這宮裡,你可比皇后和我有權力得多了。」   陳太妃腦子一熱,把話說完,又覺得這話說得好像過頭了一點。   她這話確實是過頭了一些,許雙婉這廂看向了皇后,與她道:「你可知道了為何我不願意進宮來陪你?」   皇后朝她點了點頭。   知道了。   許雙婉與她道:「人言可畏,寶絡把我長嫂,當母親,即便我們沒有血緣也是親人,總歸要比待常人親近些,這在人的眼裡,就如智者見智,仁者見仁一般,齷齪的人,想的自是齷齪的想法,不明就裡的人越多,這裡頭就大有文章可作,我與你們隔著些,對你對我都好,以後我要是不常進宮,你也無需太過於掛念。」   皇后默默地朝她又點了下頭。   她有點敬畏現在這個在她眼前不緊不慢說著話的宣相夫人。   「呵……」見皇后乖巧地聽她說話,陳太妃冷笑了一聲,道:「我算是開了眼界了,宣相果然權傾朝野,連我們娘娘都不得不聽你的訓話,宣相夫人,你……」   陳太妃還要說下去,但這時候許雙婉突然站了起來,盯著她的陳太妃心中驀地一噔,心竟然一下就提到了嗓子口,堵住了她想說的話。   許雙婉越過皇后,朝她走了過來,站在了她的面前。   陳太妃下意識往後看,但沒看到侍候她的隨侍和宮人,這才記起,她上樓之前,她的人都留在了樓下。   只有皇后和歸德侯府的宣許氏帶了人上來。   「我不常在宮中行走,即使是聖上疼愛皇后,想請我這個嫂子來陪陪他的皇后,我也沒答應,防的就是你們這些人,你們這些話……」許雙婉站在陳太妃面前看著她,「要不,誰好好的親人不當,非得疏著遠著呢。」   「聖上當年十來歲來京,頭一個找的人就是我們家的長公子,那時候他們兄弟倆就相扶相持,守望相助到今天,如今他們各自成了家,他們兄弟倆的感情再堅固,也禁不住我們這些他們身後的妻子的心思的幾番折騰,這天底下,只要有心,沒有拆不散的關係,到時候兄不兄,弟不弟,夫妻也因此起了閒隙,誰都是孤家寡人……」皇后示意讓人給她搬來椅子,等椅子一搬過來,許雙婉朝皇后頷了下首,在陳太妃的對面坐了下來,接道:「你們呢,從當中也能各自得償所願吧?像您,到時候聖上跟他衷情的皇后起了閒隙,這後宮的權再落到您手裡,也不是什麼難的事嗎?」   「宣相夫人可千萬不要血口噴人,把……」   「您一個先帝后妃,膝下無子,最好的結局就是放出宮去,於庵堂中伴隨青燈長眠於地下,差一點的,就是三尺綾布上梁垂屍冷宮,您覺得您現在的處境還不夠好嗎?」許雙婉望著她,「你把聖上和皇后娘娘內宮當成是您的地方,把我這朝廷重臣家的一品大員夫人耍得團團轉,您覺得聖上給您的還不夠?」   「左相夫人!」陳太妃拍椅欲起,但被她身後突然出現的齊奶娘帶著人壓了下來。   「血口噴人?」許雙婉搖搖頭,「皇后與我,都是不會強壓於人的性子,可太妃娘娘,她能當成皇后,我能立於歸德侯府,可不是您耍點小手段就能打壓得下的。」   「皇后娘娘,」陳太妃見她的話於她越來越不利,轉頭看向了皇后,急切道:「她本來就不存好心,有些話您覺得可能是我們別有用心,可那都是有道理的,無風不起浪啊……」   「您還是別說話了。」一臉蒼白的齊留蘊摸了摸肚子,朝太妃娘娘平靜道:「聖上就幾個兄弟,現在就左相大人這個他視為長兄的大哥還陪在這朝廷與他一同當著這根基不穩的天下,你們讓我跟宣相夫人鬧,這跟讓我和聖上鬧有何區別?」   「您真是心大,以後可莫要……」陳太妃冷笑。   「您知道宣相夫人為何選了我當皇后娘娘嗎?」皇后打斷了她,她還看著陳太妃笑了笑,「我在娘家十幾歲的時候,就殺過人。」   「那年我在老家昌州那邊,那邊每年到了年頭,就有土匪結夥成群出來打秋風,那一年打到我們齊家馬場,那一次他們來了很多人,多少人我記不清了,我只記得當年為了護著我身後的弟弟妹妹,我拿起了家中的菜刀,守在一個口子手刃了十幾號人,且都是比我高大猛壯的男人……」齊留蘊這廂看向了許雙婉,與她道:「你當時來我家考我,問了我一句,你說以後生活蹉跎,我可還會堅持初心,我記得當時點了頭,你就朝我笑了起來,想來那時你對我滿意得很吧?」   許雙婉嗯了一聲。   「我當時其實沒明白你跟我說的話,這話是這幾天我才想起來的,我想你當時想問的是,我以後要是遇到了事情,可還有最初敢拿起刀來保護自己的親人和摯愛的勇氣?」齊留蘊蒼白著臉,問她:「你當時就知道了我在老家的事吧?」   「嗯。」許雙婉又點了下頭。   選寶絡終身相伴之人,她當然慎重。   「那我現在仔細答你一句,我能。」齊留蘊朝她淺淺笑了一下,又轉頭看向了陳太妃,語氣平淡無波,「像您這樣臉面都是聖上與我給才有的人,您就是橫死在了後宮,又有什麼人能說道什麼?您要知道,我們給您臉,您才有那個臉,不給,您就什麼都不是。」   面對著當然渾身起了肅殺之氣的皇后娘娘,陳太妃的臉頓失血色,她很想道皇后娘娘這是目無尊長,可這時候她想起,她無子無可靠的娘家,更不是聖上的母親,未曾養育過聖上一日,即便是現在攀上了的陶靖和霍家這些人,那也是不能拿出來說的,按現在這勢態,他們可能還正自身難保,能保全她的只有她自己,她便把話強咽了下來。   想罷,她當下心一橫,立馬起身朝皇后跪了下來,淚道:「皇后娘娘,是我一時鬼迷了心竅,望您看在我為聖上盡過心的份上,饒我這老東西一命罷。」   許雙婉看了一眼強硬了起來的皇后,垂下了眼。   如此便好,皇后比她想的要果敢多了。   不枉她強出了這次頭。   **   皇后很快就被聖上來的人請走了,陳太妃也被帶走了。   許雙婉這夜依然沒有出宮,呆在了前殿。   事情的結果與她預料的差不多,但也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沒想到,那四個人有三個人活了下來,她以為會死無全屍的人,全身而退。   霍廢妃帶著大太子和式太子這對兄弟反而把那們侍衛殺了,三人狂歡到最後,穿上了衣裳,打開了冷宮,說要見皇帝。   許雙婉不知道他們這次相見事情談得如何了,她在前殿等到了半夜,了無睡意地坐在椅子當中靠著椅背,等著她家長公子過來。   在等的時間裡,她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   她在想那位侍衛死前在想什麼?他可知道他是為何死的?   她又想,這個侍衛的妻兒以後要如何自處?他們往後可有活路?   但她轉念一想,這世上千瘡百孔的人其多,總有人會找到路活下來的,哪怕苟且偷生也是活。   她想往後的朝廷是不是能平靜一點?   她還想了要怎麼教望康的事,她心道以後他摔倒了她不要老是去扶了,他自己都能哈哈大笑著站起來,她又何必把她的擔心強加到他身上?他以後要長成一個正直勇敢的謙謙君子,心性必定要堅強,她還是莫要成為他的負累才好。   她想了很多,唯獨沒去想那三個人的結局,連去猜她都懶得去猜。   宣仲安半夜回了前宮,以為她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揮退了跟在後面和屋中的下人,過來坐在了她的身邊,端起了她手邊的冷茶喝了一口。   許雙婉睜開了眼,看向了他。   「沒睡?」   她搖了頭。   「等我?」   許雙婉頷首。   宣仲安放下茶杯站了起來,連著她身上蓋著的毛披把她抱了起來往床上走,與她道:「那兩位自願被貶為庶民流放邊疆……」   他把她放在了床上,低頭與她道:「帶著霍文卿一起。」   「然後呢?」許雙婉看著他的臉。   「霍文卿受了重傷,大概熬不過今晚了,蕭玉娘生的那個皇子當時跟在了聖上身邊,他身上藏了一把細刀,他把那把刀子捅進了霍文卿的肚中。」宣仲安說到這,伸手攔了她過於黑沉的眼,沉聲道:「還要不要聽?」   「聽。」   「不聽了罷?」宣仲安嘆氣。   「要聽。」她開了個頭,而結尾是必不可少的。   「後面,大太子殺了他的長子,用那個孩子手中的細刀捅進了那孩子的脖子,一刀斃命,其後,式太子又跟聖上說,他要是親手了結了霍文卿,聖上能不能放他一條生路……」宣仲安躺在了她的身邊,身著官袍的大韋左丞相蜷縮著身體把頭靠在了她的臉龐,閉著眼輕聲道:「扶裕也求了我,說我們十年交情,能不能看在這個的份上,讓他出宮,過一點正常的平民百姓的日子,他說他累了,他再也不願意當皇子,當王爺,當太子了。」   許雙婉睜開了眼,抱了他的頭。   宣仲安沉默了很久,抬頭看向她:「結果你知道最後發生了什麼嗎?」   許雙婉看著他緩緩搖頭。   「大太子反手把刀捅進了他自己的腹中,求聖上饒霍文卿一命……」宣仲安說著,冷冷地翹起了嘴角,「說我們要是不放過她,他作鬼都饒不了我們。」 112.第112章   許雙婉看著他,臉色未變。   她不關心這些人作鬼會不會饒過誰,她也不怕。   這些人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是惡鬼了。   她也不覺得她的丈夫,還有寶絡皇會怕。   他們本一直就在惡鬼當中行走。   宣仲安撥了撥她鬢的發,看著冷靜至極的妻子,道:「霍文卿定在了明早上朝時行刑。」   大太子的話,只能是個笑話。   偌大一個皇宮,他當了十來年的太子,卻未做一件能讓他的話值話的事情,他未對這天下有情,未對皇宮諸人有恩,即便是死了,也只能得想從他身上得利的人的那幾句可惜,且可惜的不是他的死去,而是隨他死去逝去的權利。   「霍家呢?」許雙婉開了口。   「他們將遷出京城,前往礫西,那邊是封涉的地方。」封涉是他的人,能看住霍家了。   「答應了?」   「哼,不答應,讓他們身敗名裂世世代代在京中苟活?」這不是霍家人的性子,他們也忍不了這個辱,負得了那個重。   「可會捲土重來?」許雙婉又問。   宣仲安低頭,親了下她的嘴,眼睛越發地冷酷了起來:「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讓他們去封涉所在的礫西,他就已打好主意了。   「陶閣首他們呢?」這一次,不僅僅只是殺雞儆猴,許雙婉想要的也不僅僅只是割一些人的頭。   「他黨羽眾多,這次會削弱他那邊的影響,他的人有一些也會見機與他疏遠……」更多的也不好與她說,宣仲安便道:「放心吧,他活不了太久。」   許雙婉聽到這,掙扎著起了身,欲要下床人他脫衣。   宣仲安沒攔住,就由著她了。   夫妻倆又躺在床上後,宣仲安一會就睡了,許雙婉抱著他的頭,看著屋角的燈火,一直沒閉眼睛。   **   霍貴女在冷宮被行刑時,許雙婉與她隔的不遠,她在偏殿當中見還剩幾口氣的張才人。   張才人昨天也在冷宮,被藏於能看到一切的一角。   許雙婉在聽說那邊人已經死後,轉頭與坐在她身邊的張才人道:「你在想什麼?」   張才人瑟瑟發抖,臉孔不復以往的清秀,只剩驚恐與絕望。   「餵她喝口水。」許雙婉吩咐。   「不,不,不……」人過來了,張才人掙扎著。   不,她不想死,她不想死啊!   但她已經兩日滴水未沾了,連口吃的也沒有用過,她全身沒有力氣,等人壓著她,水一沾上她的口,她的嘴就不由自主張開,貪婪地喝了起來。   張才人哭了起來。   她從來不知道,她會落到如此地步,哪怕是毒藥,哪怕她不想死,身體卻替她自行做了主張……   水喝了下去,張才人的身體慢慢地暖了些,她顫抖著,哭泣著,但一會後,她發現她沒有死。   她驚愣地朝許雙婉看去。   「只是水。」許雙婉別過臉,看著大打開的門,感覺著外頭吹來的冷風,風吹亂了她鬢邊的發,卻未曾吹亂她如清水一樣清澈的眼。   「宣,宣相夫人……」張才人舔了舔嘴,她突然看到了生機,突然明白,歸德侯府的這位少夫人,是位真正的大善人,剛才讓人扶她坐起來,現在給她喝水,都不是要嚇她,要她死,只是讓她好過一點,「你想問什麼,我都說,你說。」   許雙婉看向了她。   「霍廢妃死了,就在剛剛,」她開了口,「你現在在想什麼?」   張才人臉上突然湧現的生機,一下就又褪了下去,她又縮回了肩膀和腦袋。   小殿又靜默了下來。   許雙婉沒有逼問,任由她沉默。   風吹得有點冷,她朝虞娘點了下頭,讓她去關了點門。   她也攏了攏身上的毛裘,讓自己暖和點。   她兩個晚上沒怎麼睡了,只打了幾個盹,卻不怎麼睏倦。   「宣,宣相夫人……」   「嗯?」   張才人見她溫和地應了一聲,心中莫名一燙,她終於開了口,道:「是我受了她的盅惑,她說皇后是你的傀儡,是你放在宮中的耳目,只有把她除了,揭破了你,聖上才會看清真相……」   才會看到她,看到她的真心。   「你信她?」許雙婉看著她,溫和地問她:「以前你們很熟?」   張才人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但在她的柔和的目光中,緩緩地搖了下頭。   「我們算是認識吧?」許雙婉朝她笑了笑,「也算是共事過。」   寶絡成親那天,她們一同擔事,把榮鳳宮守得滴水不漏,許雙婉清楚記得,她很欣賞這位手腳利落、辦事有節有度的張才人,也不吝於表達出了對這位女官大人的欣賞與敬意。   她以為,張才人多少會知道點她的為人,知道她對寶絡的態度。   張才人還是沒明白她的話,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你不信我,不信聖上,不信你朝夕相處的皇后娘娘,卻信一個你明知對這內宮對聖上有圖謀的人,你說你是受了她的盅惑,不何不說你是受了你的心魔的盅惑?」許雙婉問她:「你其實就是想當聖上的后妃,只是她給了你一個藉口是不是?」   張才人被她看得腳底發寒,飛快轉過了臉。   「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想,你們為何都信她,我以前當她太厲害,結果發現也不完全是,她只是找對了人,另一個,」許雙婉嘆了口氣,「她這種主動出擊的性子,就如瞎貓也能碰到死老鼠一樣,總會讓她碰到別有用心的,更何況,人的心啊,是最禁不得挑釁的,人想要的太多,得不到的總會有,不用人煽動就已經蠢蠢欲動了,有了藉口,怎麼還會甘於事實呢?你說是不是?」   張才人流著淚搖頭,不敢看她。   張才人不說話,許雙婉又沉默了一會,才接道:「我家長公子之前跟我說,一定不要相信那些沒有嘗過權力味道的人嘴裡說的那些藐視權力的話,就如一定不要相信那些沒有經歷過富貴的人對金錢的鄙視,意思就是說,不要相信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嘴裡說的那些什麼都不在乎的話,沒有得到過,就不知道得到的可貴,至少是要得到過,才有資格說看開與放下,但很多人是看不開放不下的,在當中只會越來越貪婪,用不了多久,就會與過去的想法截然相反……」   許雙婉頓了一下,看向了張才人,淡道:「我之前不是很認同他所說的話,我一直覺得,經歷過磨難的人,心志總要比尋常人堅韌幾分,就如我之前覺得你能成為一個很不一樣的女子一樣。」   「我來見你,」許雙婉朝別著頭不看她的張才人道:「是因之前聖上問我,你可擔當大任,我與他道,可。」   「我……」許雙婉站了起來,長長地籲了口氣,攏緊了身上的毛裘,想讓自己寒冷的身子好受一點,「還是看錯人了。」   她無奈地笑了笑。   她丈夫說她看似容忍世俗,骨子裡卻總有著幾分天真,總覺得每個人都會把持住自己,看清自己,不受自己的欲*望驅使……   但事實上,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能力。   她家長公子說的其實也並不全對,許雙婉實則沒那麼天真,她實際上是對女子總保持著幾分善意,總認為有些女子,會擇到一條最適合自己活下去的路。   就如張才人,她以為靠張才人自己處理宮務的能力,靠著她曾幫過寶絡的力量,會成為一個非常優秀和有地位的女官,而不是靠著她得不到的聖寵,靠著那些不可能屬於她的感情去得到榮華富貴。   那是一條最不可靠,最危險也最容易失敗的路,她以為經歷過宮中複雜、血腥、起落的張才人能看的明白。   但結果,她錯了。   「宣……」許雙婉往前走了兩步,張才人轉過了頭來,看向了許雙婉,她嘴唇發抖,但卻說不出話來。   許雙婉踏出了門。   「宣相夫人。」張才人在後面哭喊。   許雙婉回過了頭,黯然地看著倒在了地上的張才人。   不可否認,她喜歡張才人,像張才人這樣聰明有能力、還懂得隱容和見機行事的女子,本身就很可貴了。   就是這樣的女子,她還是敗在了半路,敗在了最不值得去爭取的那條路上。   **   許雙婉在離宮之前,去了皇后那。   路上她聽說霍廢妃臨死前想見她一面,她聽了想了想,進了榮鳳宮後,問過皇后之後,她叫了當時行刑的公公來。   執事公公猶豫了半晌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在皇后溫言讓他如實說話後,他方才稟道:「那位廢妃說,請您照顧她的孩兒一二。」   許雙婉聽了笑了笑,與皇后道:「您看,她們心裡未必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只是利字當頭的時候,就顧不上那麼多了,我死活於她們,也是最無關緊要的,但有用了,就又記起我來了。」   皇后看她笑得疲憊,心中莫名酸楚,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叫了她一聲:「嫂子。」   許雙婉拍了拍她的手臂,等執事公公退下後,她與皇后道:「稚子說起來是無辜,但這事我就不求你們了,我不求你們,是因為在我這裡,他與你們不能相比,為著那點可憐同情來為難你們,給你們留下後患,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嫂子。」皇后抓著她的手不放。   「皇后,」許以婉是來跟她道別的,往後她更是不會輕易進宮了,這次離去再見也是半年一年的才能見次面了,以後見了也未必像這次能把話說開,遂她也沒有藏留,把她斟酌了半晌的話說道了出來,「這次是我們佔了天時地利,也是運道所致,才把他們壓了下去。聖上仁慈,民心站在了我們這邊,也就是時運站在我們這邊,可以說是國運也站在了我們這邊,這才有了這次大變的結果,而此之前,這也跟聖上的治國和朝廷諸多為天下盡心的官員是分不開的,也與您跟聖上的相扶相持分不開,有了您幫著他在後宮分憂,他才能義無反顧地在前朝為著天下,為著您和您以後的孩子奮力拼殺,有了他的盡力用心,才有了為他死而後已的官員、子民,如此等等,這才成就了今時今刻我們的時運,大韋的時運,聖上與您的時運,它並不是虛無縹緲,也不是人隨意徒手就能得的,這是千千萬萬上上下下的人努力才有的。」   皇后聽著,鼻孔酸澀。   「霍廢妃那樣的人,說來,」許雙婉又笑了笑,方道:「不一小心,就讓他們得逞了。不要小看了他們這等人的力量,雖說邪不壓正,正道才是正途,但邪氣一入侵,就是生靈塗炭,他們這等人,一個人活著,就得犧牲成千上萬的人供養著他們,這種人多幾個,國不成國,民也不成民了……」   就如之前的先帝和朝廷,他當位十幾年,就把數代才積累成的盛世悉數敗壞而亡,到現在,落了一個搖搖欲墜的空殼子到了寶絡手裡。   「可,人人都想當他們,哪怕是我……」   「嫂子!」   許雙婉笑笑,還是接道:「太妃,張才人,哪怕是我,都很容易走上這條道,誰不想高高在上,手握生殺大權,富貴榮華集於一身?權力的滋味,嘗過了,就很難戒,您說是不是?」   在她的注視下,齊留蘊緩緩地點了下頭。   「但我們不行,」許雙婉要說的,就在這了,「我們如若不克儉己身,聖上與我家長公子和跟隨他們的人的路就難走了,大韋千瘡百孔需他們全心全意修補,我們沒有一個能讓我們隨意敗壞的江山,何不如,我們幫著他們把這江山修補起來,興許,也許千百年後,這史上也會有我們的一筆,您說,是不是?」   哪怕沒有,但只要去做過,努力過,她想,還是會留下痕跡的。   「嫂子,我知道你的意思,」皇后深吸了口氣,緊握著她的手與她道:「我明白。」   許雙婉朝她微笑了起來。   她知道皇后是個非常聰穎的女子,生性堅強,人也果敢有擔當,她希望這皇宮沒有嚇退她的勇氣,不會帶岔她的路。   這天下,有一個堅韌傑出的國母,方才是這天下女子之福,她的影響力才是無限的。   **   許雙婉回府後,過了兩天,朝中很快派出了很多新選拔出來的官員到地方走馬上任,這換的人數之多,引起了京城的震動。   很快,春闈也要開始了。   已經到京的書生秀才們磨拳擦掌,很想大有作為。   天氣也漸漸變得溫暖了起來。   二月下旬,京中陸續來了不少客商,使京城熱鬧了不少。   霍家在這段時間,也悄無聲息地搬離了京城。   三月初,春闈在際,許雙婉又有了身子,宣仲安知道消息的這天晚上,看了她的肚子一夜,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又一下。   好在,宣相夫人這剛有了身子就嗜睡不已,沒被他戳醒過來。   寶絡知道他嫂子有孕後,跟宣相道:「讓嫂子生個女兒,以後當我兒子的媳婦,你放心好了,我肯定會教好我家太子,他必定隨他老子我,一輩子就一個皇后,給皇后娘娘做牛做馬在所不惜。」   宣相聽著,連眼皮都沒撩一下,根本沒那個把女兒嫁給寶絡兒子當媳婦的打算。   寶絡回頭又跟皇后娘娘告狀,「他前幾個狠狠抽了我一頓不算,現在還生朕的氣,還不跟朕訂娃娃親,他哪來的臉?就因為他臉比朕還白一點嗎?」   皇后哭笑不得,宣相也就抽了他兩記,他記得一清二楚,連著兩天沒上朝,在榮鳳宮裡耍了兩天的賴這才上朝,剛消停,又到宣相面前去犯渾,宣相理會他才怪。   不過,因著宣相的一頓訓,寶絡也別彆扭扭地承認他有點太把嫂子當母親後,皇后心裡僅有的那點芥蒂也沒有了。   她先前也不是不相信聖上,更不是不相信歸德侯府的那位夫人——她見過這位夫人看她丈夫宣相的臉,她朝她丈夫望去的臉上的那種神情,皇后只看過一眼,就被她眉眼當中對其藏著的溫柔心悸不已。   她甚至覺得,那位在她丈夫口中被稱為婉姬的女子,是用她的整個生命在深愛著她的丈夫……   皇后也就一點不奇怪宣相這等男子,為何身邊只有一個她了。   沒有人會捨得辜負那等深情。   皇后有芥蒂,不過也是她太在乎寶絡了,她有些嫉妒寶絡對他那位嫂子的孺慕之情,她不得不承認,那位嫂子的顧忌是對的,遠著也是對的。   人心是最不可控的,也最易受感情驅使去做一些明知是錯的事情,皇后承認她當時聽到張才人的話的時候,心中狠狠地抽疼了一記,當下差點被擊潰。   她想要的,就是與寶絡好一輩子,在他心上的人永遠只有她——在寶絡給過她這個承諾後,她每一日都在盼著這會是事實。   皇后也是在那位夫人與宣相大人相繼的進宮、與對寶絡的訓斥後,她也才明白,他們夫妻倆其實也是做給她看的。   他們用行動表明,她才是寶絡最重要的那個人,皇后領了這份情,心中沒有了芥蒂,再看寶絡的無賴,也是好笑的時候居多,寶絡有赤子之心,這時候她也是再明白不過了。   而這廂許雙婉用了身孕,她家宣相大人不用她派人催也準時回府了,這次懷孕,許雙婉異常睏倦,丈夫回來的時候她大都在睡著,宣仲安想了想,就讓人抬了張大桌進臥房,把帶回來的公務在這桌上辦。   臥房再大,也不是書房,他要是有用得上的書和公文,也不好及時找出來,再說望康也是個鬧的,父親一回來肯定不安份,不會陪她睡覺要去鬧父親,許雙婉勸了他兩次,他沒聽,她也就不勸了,隨他一邊辦公務一邊與拉著他的手邀請他玩的兒子鬥智鬥勇。   在父子倆時不時壓著聲音說話的動靜當中,她睡的也挺香的。   許雙婉一般都是下午和晚上睡的多,早上她起得早,先是侍候丈夫去上朝,再則就是要帶望康去跟公婆請安,上午處理府中的庶務,中午還要陪婆婆用膳,這一天的事才算是做了個七七八八,等到下午就有些累了,一般情況也鬧不醒她。   這天上午,許雙婉在園林當中帶著望康散著步,聽福娘跟她道府中庶務時,就聽門人著人來報,說門口她的母親被人扶著來了,道是病得很重,想最後看她一眼。   許雙婉聽罷,站了好一會都沒動,直到望康不解地朝她看來,嘴裡叫著娘,噔噔噔地跑過來的時候,她才動了動頭,朝下人道:「請到前堂罷。」   「是。」   下人退了下去,許雙婉拉著小望康的手往沁園走,低頭與他道:「等會望康想不想看看外祖母?」   「外祖母?」望康好奇地抬起小腦袋。   「是娘的娘,她曾像娘生下你一般,生下了我。」許雙婉與他道。   望康點頭,「要看。」   說罷愛笑的小長公子咯咯笑了兩聲,邁著小短腿歡快地道:「謝謝。」   謝謝外祖母,生下望康的娘,望康要給外祖母拿糖去,等會給她吃。   看著高興不已的孩兒,許雙婉笑了笑。   如若可行,她想讓她的母親看看望康,讓母親知道,她也有了需要依靠她長大的孩子。   這廂,被僕婦扶著進了歸德侯府的許曾氏抬起了頭,她抿了抿嘴,手下意識地摸向了頭上那根大半根都隱藏在發間的髮釵。   這根髮釵的根頭是一長截一戳即斃的尖頭。   她有點怕,但想到兒子的前程,想到那一位閣首許諾給兒子的東西,她就沒那麼怕了。   兒子是有點不成器,不過兩年間,就用光了她的錢,也沒給她留下什麼,但渝良再不好,也是她的骨肉,是她的兒,她要是不為他著想,不為他打算,誰幫他著想,誰幫他打算?靠他那鐵石心腸的妹妹嗎?不,那個自私絕情,像了她父親的二女兒,是絕對不會幫她哥哥的。   她把親姐姐都害死了,聽說她親姐姐被她送到了西北,路上就死了,多狠心無情的人啊,連親兄姐都不顧的畜牲,許曾氏想,這人既然是她生的,那就由她來了結了吧。 113.第113章   許雙婉回沁園換了身衣裳,梳頭時,福娘著人從前面來報,說已請許夫人入坐了,茶水也已送上。   「你先帶望康玩著,等會我讓人來傳,你帶他過來。」許雙婉跟採荷道。   「是。」   許雙婉往外走,望康跟了下來,還扯著她的裙面,許雙婉笑著回頭,「娘先去,給望康看好路,等會望康再與荷姨過來,可好?」   「好。」望康點著小腦袋,咯咯笑著點頭,他對母親無所不應,但小手不放母親的裙子,還是跟著她走。   是個說一套做一套的小漢子。   「兒?」許雙婉又回頭。   「跟娘走。」望康長大了不少,卻比周歲不懂事那會兒更粘母親了。   「等等娘好不好?」   「好。」   「那讓荷姨抱?」   望康猶豫了。   但採荷笑著抱了他起來,他還是乖乖地叫了她一聲,「荷姨。」   等母親走到看不見了,望康望著她離去的路,指著路的盡頭與採荷道:「娘!」   那是娘走過的路。   採荷要抱他走,望康搖頭,「看看。」   要再看看。   他看了一會,見娘沒回來,採荷又好言哄了他幾句,他這才點頭道:「好,屋裡等。」   這廂許雙婉去了前殿,她是走著路去的,用了小半柱香的時辰,到殿後,殿中瀰漫著剛出籠的點心的香氣,許雙婉朝長八仙桌下首坐著的母親望去,與滿頭銀髮的母親對視了一眼。   她比以前更顯得蒼老了些。   「少夫人。」   殿堂中站了不少下人,請安的聲音甚大,許雙婉朝他們點點頭,落坐在了八仙桌的側首。   這時許曾氏板著臉,笑不出來,此時心中什麼滋味都有。   她只是帶了兩個人過來,而女兒見她一面,迎她的是大殿,和大殿當中站著的二三十號人去了。   這臉扇在了許曾氏的臉上,讓許曾氏更是悲憤辛酸。   她這個二女兒,過得如此風光,卻一點好處也不願意給娘家,幫襯著娘家一點,逼得他們走投無路……   「近來可好?」許雙婉落了坐,看向她,溫和地開了口。   「呵……」許曾氏勉強一笑,朝她道:「最近身子不利索,想過來看看你。」   她沉默了一下,又苦笑道:「許是我此生最後見你的一眼了,還好你願意見我。」   許雙婉點點頭。   不是願意見,而是人已經上門,許雙婉也想看一看,她與她的母親最後會走到哪一步才算告終。   她點了頭,再坦然磊落不過,許曾氏堵了一下,方才看了看四周道:「我想跟你說點事,是有關於你哥哥的小女兒的,你哥哥生了個小女兒,長得很像你,你還不知道吧?」   許雙婉笑了笑。   她知道。   生的是個女兒,快滿周歲了,不過,長不長得像她,這就不一定了。   「可能讓下人……」許曾氏猶豫地看著她。   「都是家裡人,尋常都是跟著我左右辦事的……」許雙婉笑笑道:「您有話只管說就是。」   這裡頭的人,有替她管家的大小娘子,還有得力的丫鬟,還有幾個是她家長公子特地挑出來給她護身的,除了進宮許雙婉不能帶著她們,一般而言,無論見什麼人,她都要帶上一半。   這次殿裡的人是多了點,府裡近一半的下人都來了,可能是大管家屠管家和女管家福娘的意思,她有了身子,丈夫也找了府裡的人去說過話,他們自然要小心些。   而許雙婉管著府裡的大小事務,但很多事也放手給大管家他們了,他們如何行事自由他們自己的主張去了,她這當主子的,大多數情況下賞罰分明就好。   「這……」   許曾氏猶豫,但殿中未有人答腔,這殿堂就沉默了下來。   許雙婉未語,只是溫和地看著她的母親。   許曾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這麼多人,她坐得又這般遠,怎麼可能傷得了她?   許曾氏看向了坐在側首的二女兒,她發現她就算撲過去,也撲不到人的面前,當下,她緊促地笑了笑,道:「我也是忘了,把小婉兒抱來給你看,她叫銀婉,你大哥說你是個有福氣的人,就讓侄女兒也沾沾你的福氣,用你的一個字給她起了名。」   許曾氏說到這,面露悽色,「都生出來快一年了,她都沒見過你,說來是個沒福氣的孩子,對了,望康呢?雙婉,娘想見見望康,可好?」   她說著,低下頭,擦了把眼淚,「娘想最後見他一眼,看看我的外孫,請你不要,不要……」   許曾氏說到這,掩面哭了起來。   許雙婉之前想過,在快要送走她的時候,把望康抱出來,與他的外祖母見個禮……   但不是此時。   她朝福娘看去。   福娘把備好的藥材從丫鬟手中端了過來,放到了許曾氏的面前。   「這裡頭有根長參,還有一些能調理身子的補神丸,您拿去吃吃,興許有用。」   「我……」許曾氏抬頭,嘴唇微蠕,「我不是來要東西的,我是來看你們的……」   「東西也拿著罷,多謝您了。」   「雙婉,我是你的娘啊!我,我……」許曾氏說著就往後看。   後頭跟她來的僕婦忙道:「回二姑娘,夫人給您準備了不少小公子穿的衣裳,一針一線都是由著她……」   那僕婦還要高聲說話,被歸德侯府的下人皺眉看了一眼噤了聲,歸德侯府的下人拿過包袱,許曾氏見狀要去拿,卻被侯府的人把包袱拿到了一邊。   「原來是許家夫人的一處好心,少夫人,我看看……」福娘笑著道,打開了包袱。   包袱裡確實有幾件衣裳,福娘仔細看了看,拿著放到了許雙婉的手邊抹了抹衣面,跟少夫人笑道:「是好料子,許家夫人有心了。」   許雙婉點點頭,福娘便把衣物都拿了下去。   「多謝您,東西您就更應該拿著了,虞娘……」許雙婉側首。   「在。」   「著人去布房裁幾段好布過來。」   「是。」   許雙婉微笑著朝她母親看去,卻見許曾氏緊緊抿住了嘴,她嘴邊的笑也漸漸地淡了下來。   「你確實翅膀硬了,」再開口,許曾氏的聲音滿是噓唏感嘆,「心也硬了,想想,也是我的錯。」   她看向二女兒,「我這次來,確實是有事來求你的,我也不瞞你了,我快走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不是你兄長,而是銀婉,那是我的嫡親長孫女,我想為著她求你句話,希望我走了後,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以後能照拂她一二……」   許曾氏說著,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她一動,歸德侯府幾個站在她身邊的人也跟著動了起來。   沒想,許曾氏卻是按著桌子,朝許雙婉彎下了腰,「就當是老身求你,拜託你了。」   許雙婉沒說話。   許曾氏流下了老淚,「雙婉,看在……」   「您還是請坐罷,」福娘走了過去,扶著她坐下,安撫道,「有話坐下好好說。」   許曾氏不得不又坐了下來,剛剛往前邁進一步的腳又被人扶到了原位。   「您言重了,」許雙婉一直在看著她的神色,她的眼神,她的動作,越看,她的心就越冷,此時口氣也淡了下來,不復之前的溫和,「她自有自己的父母親人照顧,哪輪得到我這個外人……」   「你就是不想管!」許曾氏心中藏著一團火,這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二女兒,真的是,真的是……   真的是讓她太生氣了,她真是恨不得現在就抽死她!   如她兄嫂所說,她就不是個東西!   「就是我們對不起你,」許曾氏閉上眼,深吸了口氣,再抬頭看向女兒,老夫人的臉孔也冰冷僵硬了起來,「你也別忘了,你是託我們的福才嫁進的歸德侯府,是我們給你找的這門婚事,你才有如今的福享,我們到底是你的父母親人,你再恨我們,現在許家已經落魄了,還不夠嗎?你到底,到底……」   許曾氏淚流滿面,「你到底要你的娘家落到何等境界,你才會滿意,你的心才會軟啊?雙婉,雙婉啊,我是你的親生母親啊,你曾說過,要保護娘一輩子的啊……」   「您來,究竟是所為何事?」在她的哭聲當中,許雙婉嘆了口氣,「直說了罷。」   「我說了,是,咳咳咳……」許曾氏說著咳嗽了起來,咳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了,加之她臉上的淚水,她越發顯得狼狽不堪,「是為了你的小……」   「不,您不是。」許雙婉搖了搖頭。   「您慢點說。」歸德侯府的下人撫著許曾氏的後背。   「你這是想逼死娘啊,想把我逼死在你的面前,死在你侯府啊……」許曾氏被歸德侯府的下人守在了椅子上,動彈不得,這下連臉帶脖子都紅了,她朝二女兒怒目看去,「就一句話,你都不給嗎?」   許雙婉看著她,緩緩地搖了搖頭,「您,不是這個意思……」   許雙婉想相信她母親是個會為孫女出頭的好祖母,要是如此,許雙婉都要覺得老天開眼了。   但不是。   她兄長入京後,長公子派了人日夜監視著她們,他們常聽到夜半小兒啼哭無人管,也聽說她母親根本沒抱過孫女,她帶著兒媳婦和孫女先回京,是因她的好兒子在南方那邊納了兩個美妾,他進京後,就把這兩個小妾帶了回來,這些日子兄嫂日夜爭吵,而她的母親則說出了誰給她生出孫子,她就幫著誰的話。   她母親不應該拿她根本不看重的孫女兒來說事。   「你到底要怎麼樣才相信我?」許曾氏走投無路,掐著自己的喉哽著脖子道:「是不是真得讓我死在你面前,你才答應幫一幫你的小……」   「他們給了你們什麼好處?」許雙婉打斷了她。   福娘和虞娘已經仔細觀看了許曾氏半晌,這時她們皆已走到了許曾氏的身後,在少夫人說話的時候,她們敏捷地把住了她的手……   此時,她們身後有個準備已久的大丫鬟迅速出手,拔掉了許曾氏頭上插著的的幾根釵子。   「殺人了!」許曾氏驚恐地叫了起來。   大丫鬟把拔出來的釵子最長的那根小心地放到銀盤上,送到了少夫人身邊。   許雙婉看了一眼,看著那尖得能戳破胸口、勝過寒刀的尖釵,就掉過頭自嘲地笑了一聲,站了起來。   她還未走到門邊,就聽後面的人在大吼:「女兒啊,你這是在逼我死……」   許雙婉回過頭,看向她的母親,一步一步朝她走了過去。   她站到了許曾氏的面前。   許曾氏看到了一雙滿是滄桑疲憊的眼,這雙眼嵌在了一張美麗溫柔的臉上,無端地讓許曾氏的腦子一空,心中突然湧現出了無盡的悲涼。   可許曾氏不想認輸,她看著女兒不斷地搖頭……   不,不,女兒傷心又如何?沒用的,女兒幫不了她,就應該去死,她的命都是她給的,她憑什麼不聽她的?   「母親,」許雙婉望著她,輕聲叫了她一聲,無奈地道:「到此為止吧。」   許雙婉笑了一聲,忍住了淚,她抬手,想摸一摸她母親的臉,末了,她還是放了下來。   放下吧,到此為止。   「可是,你這是在逼我死啊,我回去了,也是死,」到此,許曾氏也知道她的那些手段已經不可能打動她二女兒什麼了,她看著二女兒的臉,想從她臉上尋到一些心軟,哪怕一絲憐憫也好,「他們逼著我,我要是在你這得不到他們想要的,他們就要我的命,要你兄長的命……」   許曾氏求她:「雙婉,幫幫我們吧,求你了,你去死吧,你去死好不好,你死了,娘就能活著了,你兄長也能活著了,你還會有小侄替我們許家繼承香火,他們以後會記著你的,雙婉……」   她看著女兒臉上不斷掉出的淚,許曾氏笑了起來:「你看看你,還是心疼我們的,娘說的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你是我的骨肉,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她伸手要去摸女兒的臉,但她的雙手被侯府的下人制伏著,不能動彈。   「送許夫人出去。」許雙婉笑著搖了搖頭,轉過了身去。   這次她沒有回頭,哪怕那位許夫人在她背後大吼:「許雙婉,你這忘祖背宗、狼心狗肺的東西,你會不得好死的。」   許雙婉聽著,心想,她就是還沒死,就已不得好死了。   一個人,被自己的母親如此憎惡,恨不得她去死,這已是不得好死了。   她怎麼可能好過。   許雙婉回了泌園,望康看到她,不斷地往後看,他沒看到他想看到的人,問他母親道:「外祖母呢?」   「沒有外祖母了,」許雙婉蹲下身來,摸著他的小臉,問他:「望康會不會不高興啊?」   望康伸出小手,摸著母親的臉,著急了起來:「怎麼了?怎麼要掉淚。」   許雙婉任由他著急地擦著她的臉,她朝孩兒笑道:「娘沒有母親了。」   望康傷心地抱著她的頭,道:「莫哭了,我不要外祖母了,娘,莫哭,莫哭……」   他讓母親不哭,自己卻傷心地哭了起來。   沒有母親了,多可怕啊。   **   這夜,許雙婉夢中她回到了七八歲的時候,她母親在屋裡哭泣,她推開門去,喊著娘,想安慰她,她母親卻朝她喊:你走,我不要你了。   許雙婉哭著醒了過來。   宣仲安抱著她,撫著她的頭,許雙婉哭了一會,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而宣仲安一夜未眠,第二日又在府中陪了妻子一天,這一天望康也顯得特別地乖巧,還給母親端茶送水。   宣仲安在家中陪了妻子一天,第二日上完朝,帶著一干人馬去了太極殿,等到中午兄弟倆用膳的時候,宣仲安跟寶絡道:「陶靖這個人,就由我來動手罷。」   寶絡愣了一下,想了一下道:「他門客門徒眾多,其中不乏愚忠之人,要是由你動手,於你不利。」   到時候他得罪的人就更多了。   「這時局於我何時有利過?」宣仲安與他淡道:「為兄不都過來了?」   「為何?」之前不是商量好了,陶靖由他動手嗎?   「陶靖操縱許家動我,」宣仲安扯了下嘴角,「我要是不回敬一二,閣首老人家都要當我是懦夫了。」   「是何事?」說起正事,寶絡就顯得認真了。   「昨天你嫂子的生母來府裡要殺你嫂子……」   「啊?」   「你嫂子謹慎,沒出什麼事,」宣仲安看著寶絡:「但陶靖這是明著挑釁我了。」   「許家愚蠢至此?」   「呵。」宣仲安莞爾,眼中卻無笑意,「不過,我跟您商量此手由我出手,此前的計劃就要變一變了。」   「你說。」   宣仲安翹了下嘴角,「為兄把陶府抄了給你充戶部的金庫如何?」   寶絡當下就點頭,「好啊。」   如此甚好。   他之前也覺得宣相大人對內閣循循善誘顯得過於溫吞了些。   這頭宣仲安剛把事情攬了過來,陶靖就給宣仲安下了帖子,約宣左相大人上門喝酒。   自從為官,宣仲安很少應同僚的邀請,他往常都是盤旋於朝廷與衙門公部和府中三地,此次陶閣首當面請他,他也沒完全推拒,他沒答應上陶家的門,但邀了陶靖上歸德侯府做客。   陶靖沒料邀人不成反被邀,一愣之後,答應了。   不過他也說要帶幾個仰慕宣相大人的大小弟子上門拜訪他,宣仲安也笑著點了頭。   這兩人的一番對話,很快就被周遭知曉,連帶寶絡也很快知情,一見到宣仲安就著急地問:「你怎麼把老狐狸往你府上請啊?」   「讓你嫂子看看他。」   「什麼意思?」   「你上位之後出的事,皆有他的手筆,你嫂子還未曾見過他這個人,我帶她看一看。」   「你還讓嫂嫂見他?」寶絡怪叫:「那我嫂嫂的眼睛得如何洗才能洗得乾淨?」   陶閣首其實儀表堂堂,即便是已年及六旬,但也目光炯炯、精神健旺,白須白髮頗有幾分仙風骨道,在民間很得推崇。   動他並不容易,這也是宣仲安相怪其徐徐圖之,讓他在朝中漸漸消逝的原因,而不是大動幹戈,再給這不穩的天下添亂。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事情從來不是人能一廂情願的。   而宣仲安的相請,讓陶靖覺得有幾分有趣。   哪怕新皇跟宣仲安這些後生小輩極會籠絡人心,但陶靖確實還沒覺得自己已兵敗山倒,宣仲安籠絡的那些新官當中,有不少是他的人,有幾個得宣仲安極為看重的,更是他暗中放進去的暗卒,宣相那個人也就看著清明而已,早晚有一天,他也會敗在他的自作聰明之下。   但現在還不到動那些人的份上,且那些人根基也不穩,尚還不能架空宣相,陶靖也就先從別的方面入手,動一動歸德侯府。   他之前還看不上許家那幾個人的作用,但現在宣相因此出擊,他倒是覺得與霍家連手當中,霍家給他找的這幾個人還有點用了。   要不就是讓他們死了,歸德侯府要是不在意,堵都添不了幾分。   不過,就是沒幾分,陶靖之前還真是想讓許曾氏死了,這個老婦一死,至少也能讓歸德侯府那位當家的少夫人吃點苦頭,他再在其中操縱一番,要是能讓歸德侯府換個當家的夫人那是最好。   那一位少夫人看著可真不像個許家人,治家滴水不漏,任何可疑之人第二日就會送出府來,且侯府的重地根本不容一般下人覷知,陶靖往歸德侯府塞了好幾次,一個都沒有塞進去,藏的最深的那個也是只多過了兩天就被送了出來,讓陶靖管此事的兒子怒不可遏,讓許曾氏把她女兒給殺了就是因此下的主意。   但許曾氏出馬,人是見到了,可人還是沒有殺掉,跟過去的刺客都說她一進門就被看管了起來,連個動手的機會都沒有。   她可真是給她丈夫添了不少助力。   宣仲安又不是個貪酒好色的,他身邊帶著的那幾個親信那也是讓人無縫可鑽,尤其他現在還有聖上罩在他頭頂上,從他那邊下不了手,陶靖就想著從他的府裡動手。   女人這種玩物,一生身經百女的陶靖再明白不過,再聰明的女人瓦解起來,也只要讓她感情受挫就成,她們很容易為男女之情昏頭昏腦,神智不清,受人擺布。   霍家那個自以為自己很聰明的女兒,道宣許氏的軟肋在於她的母親,陶靖壓根沒信,只是姑且一試,果然不見什麼效果,想來,還是得他親自出手才成。   遂陶靖一得請,回家就下令,讓全府各美都聚於了大堂,他要親自挑選那天帶去歸德侯府的美色。 114.第114章   陶靖要來侯府,宣仲安告知了婉姬一聲,又差人去了姜府,叫舅母前來接母親過去住兩天。   姜大夫人帶著兒媳來請,宣姜氏高高興興地去了。   宣仲安又找了屠管家,和妻子得力的管事娘子和丫鬟去說了話,家中宴客諸事皆由他安排了去。   許雙婉再問起府中瑣事,都是已經安排妥當。   這晚她還沒問他,只是看了他一會,正在琢磨著要怎麼問他才好,宣長公子就朝她道:「此前我分*身乏術,無暇顧及你太多,現眼下比往日閒了些,就由著我為夫人分點憂,也好報答夫人為我生兒育女之情。」   因他的話和他說話間的柔情蜜意,許雙婉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半夜她醒來,他的頭抵在她脖頸間睡得很沉,許雙婉又合上了眼,感覺她透著絲絲涼風的心又嚴絲合縫了起來,堅不可催。   又有人把她的心修補了起來。   「夫君。」許雙婉低低聲地輕叫了他一聲,聲音裡藏著只有她知道的慶幸。   她慶幸一路上總有人,把她護在他們心中最珍貴的地方放著,珍惜著。   她也將因為他們,活得更堅強更好。   **   三月二十三日,陽光明媚。   歸德侯府上上下下一早就忙碌了起來,許雙婉半臥在床上未起,聽著望康坐在床頭給她背詩。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望康摸著小短腿,給他母親念著昨晚他爹教他的四句,念罷嘟著小嘴跟母親道:「望康嘴疼疼。」   說太多字啦。   許雙婉也知道他念歸會念,可不懂當中意思,字說多了還覺得辛苦,當下就笑著點頭道:「可念得太好了。」   「嗯!」望康得了誇讚,也就不覺得嘴疼了,小身板往前一撲,就往母親懷裡鑽。   許雙婉抱著他,由著他的小身子不斷地往她懷裡拱。   「娘,望康要再念個。」望康高興起來了,又要給母親念詩。   「好。」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而避之……」望康從會咿咿呀呀說話時就被父親攏在懷裡識字讀書,會的詩還真是不少,連說話都要比與他同齡的小孩兒清楚。   「嫂嫂?」此時,洵林的聲音在外頭響起,也有下人在外頭道「小公子來了」的話。   望康頓時扭頭,朝外頭快活地大叫:「小叔,小叔……」   小叔在外頭蹬蹬地跑了過來,叫道:「望康,康兒?」   他欣喜無比。   洵林在姜家學堂念書,早上才跟隨姜家的表哥們回來,一回來他就過來找嫂嫂和小侄了。   「小公子,您懂會,少夫人還沒起呢。」   「是了,我不進去。」洵林到了門口作揖,高聲朝門裡的人請安,「嫂嫂,洵林讀書回來了。」   「回來了?」許雙婉提高了點聲音。   「是。」   「嫂嫂這就起。」   「誒。」   許雙婉把望康交到了喬木手中,喬木抱著小長公子,在侯府吃了兩年養起來的胖臉蛋上頓時滿是笑意,朝她們姑娘道:「少夫人,我先抱過去給小公子,等會過來給小長公子拿鞋。」   「去吧。」   「是。」   許雙婉這才起了身,在雯兒的侍候下著了衣,穿了一襲藍綢紅花面的曲裾深衣。   她最近養胎,做的事少了許多,但為丈夫和孩兒備衣裳等小事還是由著她一手打理。   出去了一會的長公子今日身上穿的就是淨面的絲面藍綢,衣裳是去年做的,並不是全新,但那藍絲綢衣穿在長公子那等人身上,那種沉澱過後才會有的流光溢彩與歸德侯府這幢老宅來說,可說是相得益彰。   許雙婉身上穿的是同色的綢衣,就是上面繡了不少紅花,人也就多了幾分活色暖香。   衣裳一穿好,雯兒剛為她們姑娘梳了一會頭,採荷姐姐就到了。   採荷本在前面忙著,得了下人的傳報,小跑著急步回來給她們姑娘梳妝,她走得快,一柱香的腳程用了半柱香就到了。   她在外頭給正在玩耍的小公子和小長公子請了安,就急步進了門來。   「姑娘,我來了。」採荷一過來就福了腰,接過雯兒手中的梳子,站在了她們姑娘身後,喘了兩口氣道:「前面都快準備妥當了,長公子說,等會都備齊了,讓您過去過一遍眼。」   「嗯。」   「舅爺和表公子他們剛到,長公子說他去陪他們去喝點早茶,等會您過去的時候,就去見一見。」   「好。」   「侯爺和舅老爺們都在著。」   「少夫人,」採荷說著話,外面傳來了虞娘下面的大丫鬟雲兒的聲音,「長公子著虞娘子來給您通報一聲,虞娘子不得空,讓我過來給您傳個話,長公子說,下午夫人她們回來的時候,舅夫人她們也要過來用頓便飯,家中今日上午宴請男客,下午宴請女客,問您可還有要請的夫人。」   「知道了,先去罷。」採荷看她們姑娘點了下頭,便高聲回道。   「諾。」   等人走了,採荷跟她們姑娘道:「夫人這是下午就回?」   許雙婉點了下頭。   她這幾天不太想事,都由著丈夫去操辦今日宴客的事宜了。   不過她不想,本能還在,不用細想就能大概明了他的意思。   先讓婆母去姜家做客,是有點避著點的意思。侯府的人不多,她身邊的人今日都調去為宴客之事忙碌去了,他們一忙著,侯府後府就空虛了,雖說到時未必會出事,但把人送去避個一天才是最為妥當的。   這本來也用不著過於鄭重其事,但陶閣首那邊又差人來說今日要帶一些對她丈夫慕名已久的弟子來拜訪她公爹與丈夫,人數看來不少,她丈夫這邊,則乾脆多請了六部幾個他得力的下屬過來做客,也把公爹的幾個多年老友請了過來做客,這場面一大,來的客人比侯府上下的人還多,不得不防。   這婆母下午就回的事,應該是長公子的臨時起意。   許雙婉心道看來丈夫是打算把人在中午就送走了……   採荷她們聽不出長公子的意思來,還當長公子下午就要把夫人接回來,有些猶豫地道:「下午客人要是沒走的話……」   這要是沒走,夫人就回來,要是不巧一碰上了,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到時候男客們應也散得差不多了,」許雙婉看著鏡中面容秀美端莊的小婦人道:「下午請的是女客。」   她想了想道:「你等會讓焦鍾親自去龔家一趟傳個話,讓小妹得空的話,下午未時過來侯府一趟,就說我邀了幾個自家人在自家園子裡踏青喝茶,西城餘家那,你也讓焦鍾走一趟,叫餘夫人要是有空,帶著明渠姑娘來一趟,就說我侯府今日宴請親友,我想念明渠妹妹,想請她過來說幾句話。」   明渠婚事不順,前年冬月有人給她說了門親事,這親事還沒定,這人就病死了,被人說她有「克夫」之命,好好的一個姑娘因著這點子事這一年說親都不順,老被人就著這個挑刺,過年那會餘家上門拜訪餘夫人跟她說了此事,許雙婉心裡就記上了,她喜歡明渠妹妹,正好姜家五表弟最近正在擇親,許雙婉就想邀人過來一敘。   這事能不能成,就靠兩家各自的意思了,許雙婉也就是正好得了個時機,給個機會。   明渠是個好姑娘,而姜家五郎和二舅母都是豁達開明的性子,更重要的是,姜家不在乎這個。   二舅母就是之前未婚夫沒了之後,再嫁到姜家的,姜家外祖父對兒媳婦和兒孫媳婦的要求就只有一個,心性端正。   此一條,餘家的明渠妹妹再合適不過了。   「誒。」採荷有點不太明白這種大宴之事怎麼可能是半天就能了得了的,但她現在也不作多想,輕脆地應了一聲。   許雙婉梳好頭,就讓採荷忙她的去了。   侯府的下人其實夠用,但要是宴客場面太大的話,就顯得人手不足,沒個閒的人。   人手要多的話,侯府現在也養得起,但許雙婉與丈夫商量過,侯府的下人就用這個數了,多出來的銀錢,就多養幾個讀書學習武的家臣。   這些人以後是要幫著她丈夫與兒女做事的,許雙婉想著以後,也就不覺得眼前的人手銀錢不夠用了。   許雙婉一打扮好,就到了外屋,洵林看到她就眼睛發亮,大聲叫著「嫂嫂」就抱著望康過來了。   「今日你也要跟著父兄招待賓客,嫂嫂也給你備了衣裳,現在去穿可好?」許雙婉摸了摸他的頭。   「極好。」洵林點頭笑道。   他在沁園的住處比之前住的屋子大,連書房也有了,裡頭是他長兄為他尋來的諸多書籍。   洵林在聽軒堂父母親的旁邊也有住處,是一個帶著小殿的小園子,名為成林園,他要是邀請朋友來府做客,去的都是成林園那邊,自己住和用的話,則都是呆在沁園。   許雙婉給他備的用物,多數也是放在他在沁園這邊的往處。   洵林跟著嫂子回了他的住處,換上了一襲跟小侄一樣的衣裳,出來的時候,正在母親腿上吃著點心的望康看到小叔,又低頭看看自己,咯咯大笑了起來。   「一樣的。」洵林又過去抱他,笑著在小侄頭髮上親了親。   「小叔,吃。」望康把點心往小叔嘴裡塞,一被小叔背到背上,他的小手就纏上了小叔的脖子,還誇他小叔,「小叔,壯。」   「讓他走。」許雙婉見洵林又把他小侄要寵到天上去了,不由笑道。   「我背一會,好幾天都沒背了。」   「要背,」望康嘟著嘴跟母親道,「望康要跟小叔親。」   「好吧。」他母親笑著點頭。   許雙婉把叔侄倆帶去了丈夫和公爹他們正在喝早茶的松濤院,跟長輩們見完禮,她就出了門來,宣仲安也跟在了她的身後,等下人退下,他跟她笑道:「今日我們要迎一天的貴客,為夫得勞夫人幫忙了。」   「那上午來的貴客午膳後就走?」許雙婉抬頭笑著問他。   「午膳後。」   「好。」午膳後就午膳後。   「快要開大門了,你去前面看一看,等會你就有得忙了。」   「是。」   宣仲安低頭,在她發邊聞了一下她身上的香味,在她耳邊輕笑道:「等會少夫人可莫要看花了眼。」   許雙婉抬眼看他,不是很明白他的話,但還是點了頭。   **   朝廷這日休沐,有不人官員後知後覺得知不少同僚被歸德侯府邀請去做客了。   同是六部得重的官員,有些被請了去,有些沒有,這些沒被請去的,要是不是宣相的人也就罷了,有些還是對宣相最為忠心崇敬的忠黨,聽到自己的同僚被人請了去,自己沒份,心裡酸溜溜的,大上午的就喝起了酒,在家裡做起了被忽視被冷落的酸詞酸詩來。   而能去的,宣相跟他們說侯府辰時開門迎客,他們寅時就起了,穿上家中最好看的常服,還有出身名門的公子還打了香粉,卯時就到了侯府的門口,看侯府的門沒打開,也不好意思上去叫門,顯得過於太急不可耐有失斯文,有的就蹲在角落等門開,有幾個錢的就去隔街的大酒樓叫上一壺茶等著。   不巧,地方不大,他們三三兩兩地碰上了,追隨左相大人的這群青年才俊先還有幾分尷尬,後破罐子破摔,聚在一塊討論起了手頭上的公事來。   六部太大,他們平時也沒這麼容易碰著。   這些人一聚著一說話,發現他們經手的事情,正好是宣相吩咐下來讓他們做的的同一件事,那就是大修淮京運河、南水北調的事。   吏部、戶部、工部三部被宣相大人挑中主管此事的主事們一談上話,心裡就有數了。   等辰時侯府的門一開,這各自前來的幾行人就在侯府門口扎堆成群了,嚇得侯府開門的門子眼睛就是一鼓,還以為御林軍這個歸德侯府的老夥計又來侯府門口嚇人了……   還好穿的不像,這些大人們身上還有香味,門子心想這當中應該沒皇帝吧?   上次皇帝來,身上的香味香了大門一天。   六部被宣仲安叫來的人早早就入了府,歸德侯府備好了茶水點心,就是沒酒,但侯府的大氣威嚴和井然有序的下人還是讓大家紛紛為之側目,這群以宣相馬首是瞻的人馬在主人家還沒出現前,就對他們的宣相大人大誇特誇,從他家的大殿誇到他家的下人,連大殿石磚上陳舊的裂痕都被他們誇出了悠遠歷史的厚重感……   眾人紛紛飲茶做詩,樂不可言。   但等外面傳來了陶閣首到的聲音後,大殿一時就靜了下來。   開河調水之事,反對得最兇的人就是以陶閣首為首的一群人……   之前因為吏部把漕運上的官員換了一大半,幾部經手此事的官員私下受到了恐嚇不算,家人也受了牽累。   吏部有一個新上任的主事,因此差點被人滅了滿門,他妻女雖說是活了下來,但他的老母親為兒媳和孫女兒擋賊人的刀子死了。   這事最後定案為竊賊行兇,但幾部的新官員在上任幾月後,心中明白,恐嚇阻攔他們的是這個閣首,和閣首帶領的一群舊官員。   朝廷新舊官員的對仗愈發激烈,前來的人心中也明白,早晚有一天,他們會直接對上,但這日真的來了,身在歸德侯府的他們也沒之前的那般憂慮慎思了——這是在宣相大人自己家的地盤上。   這些人在聽到陶靖來了之後,有年紀輕一點的,已經走向了門口。   有了帶頭的,後面的也跟上來了。   陶靖的大群人馬一被帶進侯府大殿,就迎上了一群氣勢磅礴的青壯官員。   兩方人馬目光一對上,氣氛更是不好了起來。   陶靖帶來了不少脂粉顏色,站在他身後的一男一女,即便其中那位男子,也是俊秀天下之顏,那女子,更是傾國傾貌之貌。   他身後還有好幾個男女,都是俊秀美貌之人,皆是讓人過目難忘的美色。   「庸脂俗粉,也好意思帶著來?」六部來的官員當中,有人用鼻子哼了一聲,道。   誰都知道陶府中有幾位美絕天下的美人,都稱陶閣首為義父,但這義父義女是怎麼個關係,這京城當中也只有糊塗人不知道了。   這人聲音不大,但眾人都聽見了,不過這些人也不太敢直視陶靖後面站著的一群美色——色不迷人人自迷,這些人也不知是怎麼長的,他們看了就覺得心神激蕩,有神志不清之感。   「諸位大人,你們也來了?」陶靖跟沒聽到似的,朝這些對他不恭敬的官員也熟視無睹,他摸著鬍子就笑了起來,道。   這些個人,自從以為得了個好主子,現在是一天比一天對他不客氣了。   陶靖之前還想由著他們這些人找死,早晚收拾了他們,但現在不說是他的兒子和手下人受不了了,他也有點等不得了。   「閣首大人,您也來了。」工部一個老成穩重的中年官員舉起了手,朝他拱手笑道。   他是個老京官,見的不少,比起新晉的這些官員來,見多識廣的老大人就要定力好多了。   「你們到的可比老夫早啊,」陶靖見門口被這些來的不少的人堵住了,也不急著進去,又摸著鬍子笑道:「我還以為左相大人請的只有老夫一行人,沒想諸位也來了。」   「對了,左相大人呢?」陶靖左右轉了下頭,道。   「還沒到開宴,左相大人怎麼會出現?現在才辰時,巳時才開宴,陶大人,您急了。」   「哦?這麼說來,老夫來早了。」陶靖挑眉,說著不在意地一回首,朝他帶來的人道,「來,給各位大人請個安,你們可要看好了,今兒我們大韋朝廷的中流砥柱可都是來了一半了,你說是不是,郝大人?」   他問的是站在對面最前面的一位三旬左右的官員。   那位郝大人舉手,微笑不語,眼睛掃過了陶大人帶來的十幾俊秀靚麗的男男女女。   天下諸美皆陶府,豈名真不是浪得虛名。   「陶大人,」不等郝大人出口說話,吏部一個年輕官員衝上來就拱手道,「請問陶大人請來侯府做客,怎麼帶著一群上不得正堂的鶯鶯燕燕來了?」   陶靖一聽,眼睛一厲,朝他掃了過去,「上不得正堂?你是誰?」   「連川,平州崑山人士,祖父連伯安乃儒士先生崑山真人……」大殿左邊,傳來了當朝左相大人那慣來的有點微微低沉,不緊不慢的聲音。   連川一聽,鬧了個大紅臉,朝說話的聲音望去。   他只是吏部的一個主筆郎中,雖說他是二甲進士,但連家有二十來年沒入官場了,他沒想到,左相大人還知道他祖父是誰。   「諸位大人……」宣仲安拱手而來。   「見過左相大人。」站在殿內的眾人齊喝。   「各位有禮。」宣仲安站到了陶靖的面前,而迎他的,是陶靖身後那名國色天香、風情盡現的女子對他的微微一笑。   有美人一笑能傾城,再笑能傾國,宣仲安知道陶閣首府裡就有幾名這樣的女子,沒想,他今日見到了最漂亮的那一位——怡美人。   怡美人美的不止人,歌喉與舞姿也是天下無雙,她是陶府當中最得陶靖看重寵愛的義女。   也不知道婉姬見到她會作何想法,不過,他的那位枕邊人就算生氣,大概也只是皺眉坐在一角不言語罷?宣仲安掃過她,嘴角笑意加深,朝陶靖看去。   陶靖看到他嘴角的笑意,不禁撫須笑道了起來。   怡兒是他的愛女,小時候就入了他的房,他千疼萬寵,替她找了諸多名師調*教,才有現在的風情,她現在年紀大了點,已年過十八了,不是他偏愛的年紀,但要他放她出門,他還是有些捨不得的。   但要是放她入歸德侯府,只要往後這位左相大人與他能相安無事,他也不介意把人讓給左相用一用。 115.第115章   自古權色一體,先帝在時,大韋朝廷上下紙醉金迷,皆不掩飾對美色的享受,民間坊井還有以生女養到七八歲,賣入大門大戶中靠此謀利的民風,當朝聖上一登位,一改先帝以往的行事,這有人叫好,自然也有自身利益受到損害的不滿者。   但朝廷動蕩不穩,此等小事在當中反倒顯得影響不大,像陶閣首這樣把府中豢養的美色帶到臺前來的,這段時日,還真是只有陶閣首一人敢有此作為。   陶靖也不愧為陶靖,宣仲安一進朝廷就被稱為了玉面閻羅,手下死傷不計其數,從行事來看,又是克己守心之人,也就陶靖敢帶著大班人馬而來,逆鱗而為了。   「這就是陶大人的門徒?」宣仲安微笑,朝陶靖道:「宣某愧不敢當。」   他哪當得起陶靖這些「門徒,弟子」的慕名。   「怡兒見過左相大人……」   宣仲安置若罔聞,跟撫須不語的陶靖道:「陶大人,請。」   陶靖也笑了一聲,跟宣仲安道:「宣大人請老夫上門,看樣子也是嫌老夫麻煩了?早知如此,老夫就請宣大人上老夫家的門了。」   「請。」宣仲安朝他揚了下手,率先進了門去。   陶靖見狀,遲疑了一步,但也跟了上去。   門都上了,不進也就顯得怕了。   不過,他這一進,他身後的人就被攔了下來。   「大人?」他帶來的男女有人叫出了聲。   陶靖回頭,看到侯府不知從哪出來的家丁和婆子攔住了他帶來的人。   他馬上朝宣仲安道:「宣大人?」   宣仲安在一群人當中回首,淡道:「賣弄聲色之輩,還是莫入我侯府招待貴客的殿堂了。」   宣仲安抬頭,朝大殿頭上掛著匾額看去。   只見殿堂上方,漆黑的匾額上,赤筆書寫了四字——公正嚴明。   此匾自歸德侯府立府而來,就掛在上方。   「宣大人此話嚴重了,怡兒他們是我義子義女,怎麼成聲色之輩了?」陶靖負手而立,神色淡淡:「你可能還不知道,怡兒此前還得了先帝的青眼,先帝在世時,還誇讚過她德貌雙全……」   「怎麼,」陶靖斜眼看他,「先帝都誇讚之人,到了左相大人這裡,左相大人就看不上了?」   陶靖說著側頭,對長隨道:「看來左相大人是不歡迎我們來啊,算了,你去吩咐下,我們回罷。」   說著他就舉起了手來,朝宣仲安道:「既然如此,老夫告退。」   「且慢。」   陶靖回頭。   「陶大人,」宣仲安摸著手,朝他走了過來,「你這是當真要走?」   「怎麼不當真了?」陶靖好笑,歸德侯府出的這個假正經,這幾年沒少裝瘋賣傻,自己是條狗,一得勢被人誇了幾句,就真當自己是聖仁之人,以為自己真高深莫測了。   他也不過是佔了天時地利得了好處罷了。   陶靖這幾年如若不是沉迷於修道成仙,平時只管煉丹修術,與他的童男童女共進仙境,又一心輕看了這後生,要不豈會由他得勢。   他到底是看不起宣仲安的,來侯府也只是想看看能不能花最少的功夫把此人籠絡到麾下,見宣仲安給臉不要臉,這氣也是上來了,說著就要走。   他門徒弟子無數,即便是當朝重臣,也有的是來他面前跪下給他磕頭行禮的……   不過陶靖也只是看著生氣,他也知道這朝廷中人,各個都是表裡不一,他把人帶來了給人過了眼,事後他們底下他們是人是狗,誰又知道呢?   在美人裙下,幹出醜陋不堪之事的朝廷大員那可是不少。有那在公堂最為正直清明的,在家兒孫皆有,看著最是正人君子不過,但他又假正經了幾時?末了還不是為博美人一笑,都鑽到羅裙底學狗叫過,這滿朝文武,有幾個不荒唐的?踩在人上來成為人上人,不都是為的能任意地聲色犬馬?   也就一些沒嘗過甜,經歷過聲色好處的小年輕、寒酸之輩,才敢假正經。   歸德侯府也真是落魄太多年了,好好的一個一品侯子孫,守著一個據說只是清秀的小門小戶出身的小家碧玉,把那兩分顏色當成了十分,把那小氣摳索的持家手法當成了持家有道……   這侯府的所謂會當家的少夫人,連給夫君買幾個侍候的人都不願意,就她這侍候丈夫的手法,陶靖都覺得如果不是宣仲安礙了他的路,想把此人儘快控制在手或是剷除,她遲早也會被她丈夫所厭棄。   這世上,哪有什麼不貪鮮的男人。   等嘗過滋味,這些個人,早晚會求到他身上來的。   「那陶大人走好。」陶靖一臉不以為然,宣仲安也笑著抽袖,請他出門。   陶靖忍不住皺了下眉。   正當他要說話的時候,大門那邊突然揚起了聲音:「當朝大學士徐閣老、楊閣老到。」   內閣又來了兩個人。   陶靖訝異,這時哪怕歸德侯府的人把他的人從大門口請到了一邊,他了無暇多看,朝內閣裡最狡猾,最不跟他一條心的兩個閣老看去。   他之前跟霍家連手的時候,這兩條老狐狸就不答應跟他上同一條船。   之前他們雖沒與他一道,但皆凡遇到大事,這兩個人還是會跟他站在一邊的,也沒少收他的好處,但新帝上位之後,這兩條老狐狸就成天見地躲著他,就沒一次鬆口幫他一起做事,給他行個方便的,再則,這朝廷上下,那些還在著的老臣多少有些把柄在他手裡,就這兩天成天跟人插科打諢的老滑頭沒有。   不過之前他也沒把這兩個當成是投奔宣仲安了,因著這兩人的地位絕對在宣仲安之上,他們就是幫著宣仲安扶新帝上位了,那也是因他們本是見利使舵之人,只要給了他們好處,他們就會幫著人做事。   現在看來,這兩根牆頭草,未必就是牆頭草了,他們這是已經選了邊站著了?   陶靖預感不對,扭頭飛快朝宣仲安看去,卻見年輕的宣相一臉閒適的微笑,看不出他的想法來。   「陶大人!」走在最前面,胖呼呼的徐閣老一見到陶靖,就踩著步子,手拿著手絹擦著頭上的汗小跑了過來,臉上堆滿了笑,「哎呀,您早到了啊?哎喲,哎喲……」   說到這,他停住了腳,看向了殿堂廊下側首站著的陶府皆美,他眼睛都瞪圓了:「您的各位夫人也都來了啊?」   陶靖那張仙風骨道的臉,頓時就黑了。   楊閣老也過來了,大老遠的這位跟徐閣老是「一丘之貉」的閣老大人就朝不遠處的怡美人笑眯眯地道:「陶大人,怡夫人你都帶來了?果然宣相大人的面子就是大,我們閣首大人連夫人都帶來了。」   眾人無聲。   陶靖更是臉色鐵青一片。   誰都知道,他真正的夫人絕不是什麼怡夫人,眾人皆知他夫人早已名存實亡,根本不與他往在一道。   她早已年老體衰,陶靖都已經有二三十年沒見過她了,他不過因他幾個兒子都是出自她的肚子,她生兒有功,陶家這才還有著她的名份,讓她沾著他陶靖的身份地位的光,在老家那尚還有一席之地……   至於怡兒她們,是幫著他打理點府中庶務,但這也是他厚愛她們,就是有人知道內情,也絕不會捅穿,這是楊僠他們之前就已默認的事……   這說出來,就絕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陶靖也不可能拿豢養的女寵當夫人……   「楊大人,」人一近,陶靖也是開了口,只見他笑道:「這才一日不見,你這口無遮攔的嘴舌還沒被人拔掉啊?」   楊大人笑呵呵地道:「什麼啊,您也知道,我心直口快而已,陶大人,莫要見怪啊?」   「是嗎?」陶靖負手微笑,「我看楊大人精神矍矍,不知楊公子近來可好?」   楊公子就是楊姓閣老楊僠此前的軟肋。   陶靖口中的楊公子是楊僠的長子,多年來是陶靖的府上客,他這些年跟著陶靖沉迷聲色,眼裡只認陶靖……   楊僠要是幫著陶靖,他那個長子就認他這個爹,不幫著……   不幫著,他就等於沒有了這個兒子。   楊僠這些年也受夠了長子的拖累,對於長子,他也早已心死了,他雖偏疼他那個長子,但楊家到底不是只有一個兒子,他還有眾多的兒孫得照顧。   陶靖此時提起長子,楊僠心中一陣悲憤,當下也笑道:「之前聽說怡夫人身體不適,不便見人,老夫還當陶大人要老來得子了,說來老夫還沒恭喜過陶大人……」   「楊憣!」   「陶大人!」陶靖喊得凌厲,楊僠也不甘示弱,舉手高聲叫了一聲。   他這次來,就已是下了狠心了。   宣仲安這個後後說要把陶靖連根拔起,讓他今日就死在歸德侯府出不去,楊僠被鼓動,這來了,他就不打算退。   尤其聽陶靖當著眾人的面就敢拿他兒子要脅他,哪怕只為著爭一口氣,楊僠今日都要從陶靖身上扒下一層皮來。   「原來怡美人是陶大人的夫人,早說,」就在兩位閣老劍拔弩張之際,宣仲安突然開了口,與陶靖微笑道:「我就請怡夫人進去了。」   他說著,就朝身後的長隨道:「去請示下少夫人,就說陶閣老家的夫人道了,問問她要在哪招待貴客。」   「是。」   長隨小跑著去了,宣仲安笑著看向了陶靖。   而陶靖冷笑了起來。   他這時候再不知道這是場鴻門宴,他也是老糊塗了。   怡兒雖說是他的愛寵,但早已千人騎,萬人斬,不過是個玩物,卻被這些人抬起來當了夫人,尤其楊僠還跟他懟上了,看來是時候給他點厲害看看了。   「陶大人,既然徐大人和楊大人也來了,您不如坐一會再走?請……」   陶靖沒理會宣仲安的相請,而是靠近了楊僠的身邊,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依老夫看,楊大人今日這面相,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相啊……」   楊僠慘笑,回頭看他,「陶大人,楊某的兒子,不知死了多少年了。」   在他受陶靖盅惑,縱□□聲不思進取的那天,他的長子就已經死了。 116.第116章   「楊大人不愧是為嚴父,老夫失敬,失敬。」陶靖左右觀看了一眼,就沒了去勢,他今日本是來給宣仲安下套的,但沒想成,他反被下了套。   「多謝宣大人。」陶靖拱手,先行走了進去。   他現在可不能走,丟不起那人了。   他先行走了進去,宣仲安微微一笑,朝兩位閣老揚手,「徐大人,楊大人,請……」   「請。」   「請。」   一行人隨了他們進去,前來做客的官員們也如是,有一個年輕的,在離開門前,偷偷地往那殿旁看去,被同僚鄙夷地看了一眼。   此後生便摸頭,訕笑自嘲道:「色不迷人人自迷,龔某膚淺。」   他也算是明白了,為何那麼多壯志滿酬的前輩進士,到後來當了官,一個個面目全非,再也憶不起當年那腔為國為民盡職盡忠的情思。   實乃有些以往連想都沒想過的,居然看似唾手可得了起來,這叫人如何拒絕?   果然,官途崎嶇啊,一不小心走岔了道,就是萬劫不復,到末了,可能還是為他人作嫁衣。   **   許雙婉聽說長公子把「陶夫人」交給了她招待,她想了想,就讓下人把人請進了漱芳殿。   至於跟隨在身的那些男客,聽說姜家大表哥已經前行去招待了,來報的下人還說來的一位公子,還跟府裡的人問起了她,說是以前認識她……   此人名叫李清。   李清在外頗有一些名聲,聽說幾家的老太太甚是喜歡他,把他當孫輩。   而許雙婉還真是認識他,他們小時候見過幾次,李家當時也搭上了許府,想要考績,兩家來往了一陣,但後來李家敗落,李家舉家回了老家,但有幾個李家人沒有走,留在了京城,但李清當時是走了的,但沒一年,他也回了京城,說是過不到鄉下的清閒日子,想進京讀書赴考,不過李家那時候沒錢供他讀書了,李清到處跟舊相識借錢,許雙婉那時還小,不過十歲,看李清差人借到了她的頭上,她給過半兩銀子。   後來幾年裡,許雙婉也沒聽到他什麼消息了,再聽到有關於他的消息,就是他的風言風語了。   不過,那時候他已認了陶閣首為義父,身份早已水漲船高,有人說起他的閒話來,不屑的有之,嫉恨他的人也有不少。   但許雙婉那時就把這人忘得差不多了,再被人提起這位李家的二郎哥哥,也只把他當了陌生人,聽到閒話也只姑且一聽,並不放在心上。   只是沒想,陶閣老跟她丈夫現在對上了,她居然也能從下人的嘴裡,聽到昔日李家認識的那個舊人說他認識她。   許雙婉這些年都沒見過此真人,聽說此人是個美男子,這與她印象當中的李家二郎哥哥有點不一樣。   在許雙婉的印象當中,李清這位李家二公子,是位清秀斯文又有幾分細心的小公子。   他比許雙婉大四歲,但許雙婉聽說他還沒成親,但膝下有一個兒子。   「那位李公子說,沒想能在侯府裡還能見到昔日認識的舊人,想讓我跟少夫人說一聲,說您如若不嫌棄,可否能讓他跟怡夫人過來,一道拜見您?」   「拜見?」虞娘有點疑惑。   「是拜見,就是這口氣。」侯府的家丁回道。   如若不是這恭敬的口氣,他才不傳話呢。   「少夫人?」虞娘看向她。   「那就一道罷。」許雙婉略思索了一下,點了頭,但這頭一點完,她又後知後覺,慌忙道:「虞娘,你差人去跟長公子說一聲,就把剛才三丁的話給他說一遍。」   「是。」虞娘笑著福身,去吩咐人去了。   許雙婉這廂先去了漱芳殿,到時也沒有先進去,而是坐在了殿外的亭子當中,等聽到人聲,她站了起來,走出了亭子,站在半道上迎了那前來的一行人。   陶怡兒走在了最前面,等她越過高檻,踏入門,看到了一位迎風亭亭而立、再是秀美動人不過的女子,她愣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她身後那些跟隨她的少女和婢女也是不自禁朝那位秀美貴氣的少婦看去。   看著她,一行子步履竟有些躊躇了起來,一時之間,一個接一個忘了邁步。   「請問,這位可是請來我府做客的怡姑娘?」許雙婉剛才那晌思來想去,還是把人稱為了怡姑娘。   怡夫人,說來看似「尊貴」,可她才十八歲,那位陶閣老的年紀可是當她祖父都綽綽有餘了,許雙婉便沒那般稱呼她了。   這廂許雙婉微笑著開了口,陶怡兒愣了一下也回過神來了,很快就福了身,輕脆地叫道:「陶府陶怡兒,見過宣相夫人。」   「見過宣相夫人!」   「不必多禮。」一群如黃鸝百靈鳥的姑娘們一聲接一聲輕脆地請著安,許雙婉嘴邊的微笑不禁更深了起來。   她是個喜歡美人的,這一次一來就是有七八位,難怪她家長公子勸她莫要看花眼。   「見過宣相夫人。」這時,站在眾女後面,因身材顯得頎長人也就格外突出的李清突然開了口。   許雙婉朝他望去,微笑道:「二郎哥。」   李清一愣,等眾女回頭朝他看來,他才回過神,朝許雙婉又行了一揖,失笑道:「多謝未見,許二小姑娘可別來無恙?」   「甚好。」許雙婉朝他微笑頷首,又朝一群美人兒抬了下手,道:「快往殿中坐,我已讓人備好茶水點心了。」   她很是親切,說話的聲音也很是好聽,就跟太陽底下徐徐吹來的春風一樣沁人心脾,等她回頭轉過身領著路往殿中走時,陶怡兒朝她身邊的一個身著黃衣的少女點了下頭,讓她帶著後面的人走在了前面,而她則不動聲色慢走了幾步,等到了後面的人。   「你跟她熟?」她輕聲開了口。   「小時候見過幾次。」李清看著前方,嘴巴也動了動。   這時,有人回過了頭,看向了他們。   李清朝人燦然一笑。   那人抿了抿嘴,回過了頭去。   陶怡兒看到,在心裡冷嘲了一聲。   那死老頭,真是無論他們走到哪裡,都不忘派人盯住他們。   「聽說她有點小家子氣。」   「你這是嫉妒人家吧?」   「我嫉妒又如何?」   「不如何。」   陶怡兒側頭,看向他:「他人鮮花錦簇時,你也曾恨得恨不得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挖了。」   李清微笑不語。   「李清,你跟著來是作甚的?是邀功,還是來沾舊人的光的?」陶怡兒臉上神情冰冷,美得不可方物,嘴裡卻極盡所能地諷刺李清,「你這是任何一個機會都不放過,逮住了就敢不要臉罷?」   李清還是笑著不說話,輕邁著小步,跟在了人群後面,也沒有快走避開陶怡兒。   「你不去哄那些死老太婆,來哄她?」陶怡兒往前抬了抬下巴,嘴邊的嘲笑都快掩飾不住了,「你剛才也見過那位宣相了,你有什麼比得上人的?一個是住在天上的丹鳥鳳凰,一個是活在臭水溝裡的鴨子,你居然也敢到人前來現,李清,我看你是一年比一年更不要臉了。」   「上次你還說我沒臉呢。」   「你還是去死吧!」陶怡兒冷笑了起來。   李清這時臉上的笑淡了一點,「我去死不要緊,但儂兒要活著。」   這廂陶怡兒的下巴往上抬了抬,眼皮也垂了下來,任誰都看不到她眼裡突然泛起來的紅絲。   儂兒是一個小時候照顧過她幾分的姐姐生的女兒,陶怡兒在心裡把她當親姐姐,在她這個姐姐死去後,陶怡兒把她生的女人當親外甥女,當成了這世上唯一的一個親人看待。   儂兒現在五歲了。   再過一兩年,陶怡兒不知道她跟李清還會不會護得住她。   「你信她嗎?」到此,陶怡兒不再跟他鬥了,問出了她自知道李清非要跟來就想問的話。   「信一點,」李清不敢說他能把他唯一的親生骨肉的安危寄託到他小時候認識過的人身上,哪怕她從小就是個善良的姑娘他也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她在我最走投無路,沒人信我的時候,給過我點銀子……」   「一點銀子是多少?李清,我沒想你是如此記恩的人,我姐姐連命都為你丟了,我可沒看見你時時刻刻記得她!」   這不是跟陶怡兒吵架的時候,眼看就要進殿了,李清回首,跟她道:「怡兒,趁此機會,姐夫要博一把,你紛姐姐死前我答應了她,要代她照顧和儂兒,這次我想好好為她完全一件她想讓我做好的事情。」   他不敢說,但他還是想盡一次力,賭一次,哪怕可能因此要賠上他的性命。   儂兒等不了太久了。   「你……」陶怡兒冷笑,壓根不信。   如果不是他虛榮膚淺,她紛姐姐何至於為保他的命而去死?   但李清這時打斷了她,現在人都進去了,就剩他倆了,他目光格外平靜地看著這個比他遭遇更為悲慘的小女子,「怡兒,照顧好儂兒,照顧好你自己。」 117.第117章   說著,李清就走了進去。   留陶怡兒在後抬起頭,強把眼淚忍了回去。   隨即,她低頭,恢復了平常的神色,又成了那個淡然美絕天下的怡美人。   這廂許雙婉已經進了殿堂當中,坐在了上位,看著虞娘招呼跟隨進來的客人入座。   等後面的兩個人進了門來,見李清朝她又作了一揖,她笑了笑,點了下頭。   李清見她並沒有裝作跟他不認識,再見面,態度還算和善,他這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各種滋味都有。   人的命運和境遇,李清也不知道老天是怎麼分人相待的,但他眼前的這一位,是他難得的見到的好人得了好報的人。   此時的她秀美高貴典雅,李清從她的溫和雅靜的笑容裡才能看出她小時那時的痕跡來。   她變得更好了,李清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如他,他早被歲月打敗,一身汙髒,身陷囹圄脫不開身。   當初他走的一步錯著,成了步步皆錯,李清也曾憤恨老天不公過,但在紛娘死後,只有他護著女兒後,他的憤世嫉俗也成了那過往的雲煙,再也找不到蹤跡,他日日所能想的就是怎麼護著女兒活下去,哪怕因此他的頭要低得比以往的還要低……   李清早已不是不經世事的公子哥,也知道這一路來這位嫁入歸德侯府的許家二姑娘所經歷的,也知道她是行過刀山火海踏過血途才有了如今的光景,他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但看到她笑容如春風般迷人深遂又溫和,他比他想的見到她時該有的心情要平靜、冷靜多了。   「這位公子,這邊請。」虞娘過來,把李清和陶怡兒帶到了少夫人的下首。   「多謝這位娘嬸。」李清朝虞娘舉手笑道。   他是翩翩佳公子,又是個慣會討上了年紀的夫人喜歡的,一言一舉都有著說不出的好看,又極易讓人感覺他容易親近,虞娘對著他的笑,下意識地就是一笑,笑罷才知道她此舉逾矩了。   她是府中的大管事娘子,是替少夫人出面的管家娘,平時最好是不苟言笑才好,且她也不是個喜怒形於色的,向來穩重,這是她得少夫人看重的原因。   受到了陶家來的這位公子的帶去,虞娘不禁收起了笑,輕攏了下眉,等李清坐下後,她朝少夫人福了下腰。   許雙婉朝她點點頭,與已經落坐了的客人道:「你們是頭次來我府做客罷?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見諒。」   她太客氣,落坐的人都有些局促不安。   他們是什麼身份,不管大人怎麼說的,他們心裡是清楚的,以往去了別人家,往往是見不到當家什麼夫人的,就是見到了,也都是那家人的鄙夷。   尤其,越是達官貴人家,越是看不起他們這些玩物,哪怕在他們胯*下稱臣的,偷了一晌歡,但心裡到底是看不起他們的。   這幾個人奉命而來,沒想當家的少夫人沒給他們下馬威不說,還親自出來接待他們,說話也客氣,這時誰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有人在心裡想她是不是傻,看不穿?但抬頭瞥一眼她,又看不出一點愚笨的樣子來,這下心中更是頗有幾分尷尬。   陶家來的這幾個都是在陶府極為出色的人,無論容貌才情還是腦子,說起來,他們也只是命賤,人卻多少還有著二三分品性。有人看不起他們,他們反而會把頭仰得高高的,不管受不受傷,也都要裝作不在乎,但眼下看這位歸德侯府的小侯爺夫人,當朝的左相夫人待他們客客氣氣的,這言語神態當中看不出絲毫睥睨與厭惡來,他們反倒拘謹了起來。   他們畢竟是玩物,這下真被主家夫人當客人待了,說是有點受寵若驚也不為過。   因此,漱芳殿一下就靜默了下來。   許雙婉見眾人不說話,便微笑道:「請喝茶。」   「您客氣了,多謝您。」此時下方,有位十幾歲看起來再是清秀不過的少女怯生生地說了一句。   許雙婉笑著朝她點了點頭,端起了茶,先行喝了一口。   見她喝了,諸人這才動了起來。   許雙婉無論是在許家,還是在侯府都是個當事的,這當事多年,見到什麼人都不怯場,招待什麼客人,也自有她的招待之法,不過她見人最重要的一點、萬變不離其宗的一點就是無論見著什麼人,只要不是仇人,都帶著一點真心才好。   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只要活了點年頭的,都不是傻子,你看不看得起他們,他們心裡有數,就是傻子,你討厭還是不討厭他,他就是腦子不清楚,身體也能感覺得出。   老師太曾說她有佛根,自生下來身上就帶著善因,但許雙婉受了老師傅很多教誨,知道的越多,也就越不看重老師太當初對她的批語——其實這是她行的道,她擇了一條力所能及儘量和善一點的路去走,初時看著是艱難了點,是傻了點,但她所求的,最後還是給她帶來了平靜。總歸是她要做人一輩子,去行善是為惡,結果是好是壞,自己做著,自己擔著,這不是在她眼中眾生皆平等,而是她此生做人的為人之道。   「宣少夫人,不知我們叫您宣少夫人好,還是左相夫人好?」陶家來的人當中有人開了口,這一有人開了口,再開口也就不難了,這時另一個外表看著美豔,神情卻天真懵懂的少女問。   「叫我宣少夫人就好。」許雙婉溫和地回了她一句。   「宣少夫人,」這少女偏著頭,端著一張美豔到凌厲的臉孔天真無邪地道:「你長得好美啊,我來的時候,我還聽說您只是個小家碧玉樣子的,心裡還想我們怎麼就比不上你了呢。」   她這話一出,陶府的人呼吸一窒,有那對宣侯府這位少夫人心生好感的,忍不拿對此女悄悄地翻了個白眼。   這陶潔,還真是會說話!不說話沒人當她是啞巴!   不過這陶潔是陶靖的愛寵,現在在陶府裡還是受陶二爺恩寵有加,坐座的陶府人也沒有幾個敢得罪她的,但沒有幾個不是沒有,陶怡兒就在她話落音後就是一笑,朝陶潔看去,淡道:「潔兒,你這是出門的時候磕著頭了?怎麼拿自己跟宣少夫人比了?」   陶潔嘟嘴:「什麼嘛?」   她朝許雙婉望去,眼神天真,神情委屈:「宣少夫人,奴家是見您人好才跟您說實話的,您是人美嘛,我是比不上您嘛,您說是不是?」   許雙婉微笑看向她。   陶潔在她如水一樣的眸光當中,硬著頭皮道了一句:「您要是不喜歡奴家這般說,那奴家就不說了。」   說著,她就低下了頭,覺得這個宣少夫人真不好對付。   可是她不甘心,她剛才見過宣相了,她想給宣相當奴,當妾,她什麼都能為宣相大人做,只要他帶她離開陶府。   陶潔心道當夫人的算得了什麼?等會她找個時機,讓宣相大人要了她,這個少夫人就是在家裡權力大過天去,還能大過宣相大人去不成?   「虞娘,殿裡小,你帶客人去園子裡走走……」許雙婉朝虞娘開了口,「讓丫鬟們也抬幾張桌子去擺著,放些瓜果點心讓客人們嘗嘗。」   「是。」虞娘很快就動了身,板著一張臉,帶著丫鬟們就去請人,「幾位客人,園中春光正好,你們請隨我來。」   漱芳殿裡站了不少丫鬟,虞娘一帶頭,幾個丫鬟就站於了客人面前,帶他們出門。   許雙婉偏頭,朝李清道:「李家的二郎哥哥……」   李清低頭,「不敢。」   「你我多年未見,還請你暫時留下,我想與你說兩句話。」許雙婉微笑道。   「不敢。」李清低著頭。   許雙婉便當他答應了,這時候陶府的那幾位客人被侯府訓練有素的下人半強迫邊請地請出去了,她笑著朝門口看了一眼,見那位美豔的少女回頭朝她看來,她掠過了這位少女的眼睛,朝大門掃了一眼,就又收了回來。   一回來,就看到了起了身,並沒有走的陶怡兒。   「宣少夫人,我有話想跟您說,我能不能也留下?」   「這位姑娘,還請您先出去,我們少夫人等會就來。」站在許雙婉身邊的雯兒客氣地道。   「怡兒是我妹子,不知您能不能也讓她留下來?」李清這時抬起了頭。   許雙婉微訝。   她還能以為,要找她說話的只是李清。   在李清的注視下,許雙婉點了頭。   這時候她才細看此人,發現舊日相識的清秀兄長變成了堅毅俊美的男人……   「坐。」人都出去了,殿裡留的都是她的丫鬟娘子,許雙婉便朝那兩人笑了一下。   「多謝宣少夫人。」李清又作了一揖,朝許雙婉下意識就要露出他練過的笑容來,但剛要笑出來他就收了回來,乾脆朝許雙婉一揖到底。   陶怡兒在旁也朝許雙婉福了一記。   她是初見這位宣少夫人時就有點不喜此人,但那種不喜,就像嫉恨她摸不著只能仰望的高山流水一樣,姿態太好看也太遙遠,她不甘於這位貴少夫人美貌不遜於她不說,其尊貴的地位還遠遠不是她所能觸及的……   憑什麼她卑賤如汙泥,有人卻什麼都有?   但這種不甘,也因她們相差的太多,太遙遠了,陶怡兒咽了下去,也就不再作多想了。   她現在只想知道李清想幹什麼。   「我還沒問候二郎哥,這些年可好?」許雙婉先開了口。   她留男客說話,雖說殿裡有不少興,但還是說幾句就散的好。   她也不是怕人說閒話,而是長公子那裡就是不多心,他也還是會有些不高興,他心眼小。   「回許家妹妹,」李清又低了半頭,道:「不太好。」   「你說。」許雙婉溫和地接了話。   「我在外的名聲,您應也有所聞了罷?」李清再抬頭,帶笑的眼睛不再有笑意,那寫在他眼裡的風流寫意此時褪了個乾乾淨淨,他的臉上也沒有了笑,因此他的英俊的臉孔顯得冷酷了起來。   他此時的臉不僅是冷酷,還帶著幾分似是烙在他骨子裡的悲意。   「聽過幾句,」許雙婉點頭,「但並不多。」   她會在聽到難堪的話後,刻意躲著點。   不管別人怎麼說,至少她記得曾經的李家二郎公子,是個溫和細心,對誰家妹妹都很慷慨大方相讓的公子。   見她臉色溫柔,李清的鼻子莫名一陣酸痛,他掩飾了過去,接著沒什麼表情地道:「您也應該知道,不是什麼好名聲,我就是一個討上了點年紀的夫人歡心的男寵,不是戲子,卻不比他們乾淨到哪去。」   他看著許雙婉,「我就是陶閣首大人送出去討好那些老夫人的玩意兒,當不起你一聲二郎哥……」   許雙婉沉默了下來。   這廂,陶怡兒開了口,她相貌看起來精巧秀麗,不說話的時候,還有幾分不識人間煙火的仙女模樣,但她一開口,她的話就與她的長相截然相反,「我也是個玩意兒,我來之前,我們家大人就說了,不管我用什麼手段,只要我在侯府留下來,他就賞我黃金千兩,仙丹十瓶,還把我姐姐生的女兒送到我手裡讓我撫養……」   「她有個姐姐,叫紛娘,」李清看了她一眼,接了她的話,與許雙婉道:「是我的妻子,她替我生了個女兒叫儂兒,現在五歲了……」   「女兒?」許雙婉疑惑地看向他。   不是兒子嗎?   「那個,」李清沉默了一下,道:「那個外面知道的養在我膝下的不是我的親兒子,是府裡一個已經死了的舊友的,我親生女兒她……」   「她沒有姓,就叫儂兒,」陶怡兒接了他的話,「她從出生那天開始就被抱去了春麗院,您知道陶府的春麗院嗎?我就是那院子裡被養大的……」   她看宣少夫人臉上沒有了笑意,她反倒笑了笑,道:「後來我們給老大人做成了幾件事,把她從春麗院贖了回來,養在了我的小院裡。」   「但她大了,五歲了……」陶怡兒面無表情地道:「她長得很像她父母,她娘以前也是春麗院出來的,加之她父親的樣子,她長得極為出挑。」   她略揚了下眉,朝宣少夫人道:「您知道我是幾歲侍候陶大人的嗎?」   「怡兒?」李清打斷了她。   陶怡兒沒理會他,語速極快地道:「我六歲侍候的他,我紛姐姐是七歲,院裡的那些小女孩沒有能幹淨到十歲的……」   「怡兒!」李清見侯府的下人神色都不對了,大聲叫了她一聲。   陶怡兒卻極其冷靜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她朝許雙婉跪了下來,抬頭與許雙婉道:「之前清哥騙了兩個達官貴人家的當家夫人,哄得她們給陶請行了不少方便,我則被人玩了幾次,險些喪命,這才把儂兒弄到我院裡,可她呆不了兩年了,清哥說你是個好人,說實話,我不信他,但我想賭一次……」   她朝許雙婉磕了一個頭,又挺直了腰杆與許雙婉道:「只要你答應送走清哥和我外甥女,我就答應你把陶靖收買童男童女的買賣告訴你,我還可能告訴你,陶靖這十幾年煉丹所殺害過的童女的屍骸扔在哪裡,我還可以幫你殺了他,只要你……」   李清又打斷了她,他已流出了淚,「怡兒,這不是你要做的事。」   「憑什麼?憑什麼你能做的事我不能做?」陶怡兒看向他,神情木然,「你想去死?哪有這麼好的事。」   她苟活到現在,早就不想活了。   如果不是還有儂兒,她早就跟隨她紛姐姐去了。   她之前活著,不過是人世間還有紛姐姐在意她疼不疼,在意她冷不冷的人在。   「我能帶你們去陶靖埋葬童男的地方,」李清咬牙一掀袍,也朝許雙婉跪了下來,「這個地方極其隱蔽,但是這是一個最好給陶靖定罪的辦法,那些小孩子就埋在他僻於一角的丹室下,據我所知,這些年在他手中死去的童男沒有一千,也有五六百了,他每三個月都要從各地收三十名童男童女入京,其中童男必有二十名,就是給他割童子血煉丹所用,您若不信,過幾天新一批童男童女就要入京了,您大可跟宣相大人一報,看此事是真還是假……」   李清抬頭,與許雙婉悽然道:「你我多年不見,我也知道你也不可能輕信於我,但我說的是真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陶靖的一切現在都告訴你,回頭我就去行刺他……」   他朝許雙婉俯下身,趴伏於地,「我願以性命作保,此事是真,只願許家妹妹信我一次。」   「你近得了陶靖的身?」陶怡兒好笑了,冷眼看著他趴伏下去的背,「得了吧。」   她朝許雙婉看去,「我來,我知道那老東西的軟肋,由我近他的身,還能傷他一傷,只是,我死後,你們也扳倒陶請後,您能不能把我清哥跟我外甥女送出京城?」   「怡兒!」   「都這時候了,別喊了,」陶怡兒看向起身瞧他望來的李清,神情冰冷,眼睛卻因淚意腥紅一片,「我活夠了,就讓我隨我姐姐去罷。」   許雙婉看著他們,別過了頭。   雯兒很快就低下頭,把耳朵湊到了她們姑娘耳邊,等得了府,她趕緊朝站在一個黑暗角落的人走去。   李清察覺到那角落有人回頭的時候,就只看到了一個匆匆離開的矯健背影,連人的正面都沒看到。   等護衛去了,許雙婉朝他們溫和道:「我知道了,起來吧,我們去院裡走一走。」   李清他們被侯府的下人請了起來。   許雙婉等了他們一下,就抬腳往外走……   等快要出門的時候,她朝李清他們道:「這事我做不了主,你們也不必著急,我讓人去問我家夫君的意思了,他等會就會讓人過來送消息。」   許雙婉所說不假,還沒到中午,只過了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她家長公子就著人給她送來了話。   許雙婉得了信,隔開了眾人,就與李清和陶怡兒道:「你們不必取信於我了,我們家長公子信你們了,他說,回去了,你們該如何就如何,像往常一樣,這幾天只要保住自己的命就好,這幾天這件事應該就會了,你們記得護好孩子,回頭等事一定,他會差人送你們出去。」   李清跟陶怡兒都有點茫然地看著她。   「怎麼?」許雙婉看著他們,「有不妥的地方嗎?」   「就這樣?」李清不敢置信。   「嗯?」許雙婉沒明白。   「不需要我們再做什麼了?」   「應該不需要了……」許雙婉略思索了一下,道:「他沒有別的吩咐,應該就是不需要了。」   「不需要我帶他們去……」李清迷茫道。   「他沒說,應該是不需要了,他會有別的辦法吧。」許雙婉也不好跟他們多說她丈夫那個人的心思,陶靖這一來年間沒少在他這裡安暗樁,但他何其不是?陶靖在他這裡的那幾個重要的暗樁早就是他的人了,只是陶靖手裡握著太多人的把柄和醜事,有些人還在望風當著牆頭草,他也不好一時逼急了攏不好人,只能慢慢來,但現在他下了狠心,許雙婉也就知道,她丈夫是鐵了心要拔掉這顆毒釘了。   「你們沒得好處,」不說李清,就是陶怡兒都不信,她警惕地看著許雙婉,「你們會幫我們嗎?」   「會的,他答應了就會。」許雙婉朝他們笑了笑,見他們還是不信,她先行帶人離開了。   他們不信,她也不怪。   黑暗當中行走走了,突見光明,人都是眯著眼的,不會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就如她之前也不相信,她能走到如今這一步。   **   這廂陶靖在大殿已經是怒不可遏,忍無可忍了。   這是什麼大宴?酒沒有不說,還說以茶代酒會好,裝到這個地步,真是笑死個人了。   可他身邊還坐著兩條老狐狸在跟他打哈哈,話裡話外都是在跟他對著幹,陶靖不想示弱,只能冷然幹坐著陪他們耗。   而這頭宣仲安正坐在戶部的金部主事面前,跟他道:「你給我算算,陶大人府上這些年攢的家財幾何?」   戶部主事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沉思了一下道:「數十萬貫家財罷?」   宣仲安頷了下首,又漫不經心地道:「我聽說之前你每年冬天都要從你家北邊那邊的莊子給他送一車好羊肉過來,你是十二月送,閻大人是三月送,還有幾個大人也是每隔三個月一個季度就要給他送一趟你們在各地搜尋來的好東西,你是每年送的羊肉,羊肉這個東西,補啊,是好東西,你去年的送完了是吧?」   他看著他的戶部主事,道:「那閻大人的是這幾天送?」   戶部主事面無血色,手迅速垂了下來,在袖子下顫抖不止。 118.第118章   在朝當官的,只要是去過陶府,對陶大人有所求,自是要辦陶大人辦點事,給他行方便是輕,有的還得幫著他做事,說是助紂為虐也不為過。   陶大人操縱人心也有一手,幫著他壞事做多了,都是一條繩上的蚱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自然而然地,誰也不會去想背叛陶大人的事情,並且還會因為怕牽累到自己,幫著掩飾。   陶靖也因此就算這幾年醉心於得道成仙疏於朝廷中事,他也自信這朝廷還在他掌握當中。   當皇帝算得了什麼?讓百官乖乖聽話,被他所用才是實權。陶靖到現在也都不怎麼把新帝和新相看在眼裡,就他看來,這兩個人嘴上的毛都沒長齊,尚還有著幾分不知天高地厚的硬氣,這事本來等過幾年就好了,但宣仲安帶著那個新帝跟他作對,暗中不斷剷除他的羽翼,這就令他很不快了。   從來只有他玩弄人於鼓掌的份,哪有他被人按著打的時候?宣仲安這是在逼他出手收拾他。   戶部這個金部主事是宣仲請指定的,他是當朝御史大夫的兒子,為籠絡御史臺那群高官,宣仲安從御史臺高官家中的那幾個兒子當中挑了幾個出來為官,加上進了御史臺的那群新晉的官員,御史臺自然是為他所用,這小半年,御史臺幫著聖上清肅了許多不法不倫之事,這全是宣仲安在寶絡上任後就迅速把御史臺掌控在手的功勞。   安排幾個人到各部為官,宣仲安這點權力是有的,不過他安排是安排了,用意也不少,這段時日,他也沒少跟這些人說話聊天,也不避諱讓他們知道,他多少是知道他們背後的那點子事。   只是這事情大小,他尚還不知深淺罷了,這幾個人也跟他打哈哈,有的也說是棄暗投明了,但彼此都不信,彼此一直在虛與委蛇。   陶靖的人太多了,這是宣仲安在朝為官,尤其為相後最深的感觸。   他能扳得動霍家,但這個陶閣首,他一直就不敢怎麼動彈,跟寶絡商量了又商量,才有了後面徐徐圖之的決策。   宣仲安也不是無所不能,陶靖搜集童男童女這種邪魔歪道的事,他事先也想過一點有關於此的猜測,但那些猜測都只涉及到了點皮毛,他先前疑惑的只是陶府春麗院的那些童女是哪來的——陶府自然說是買來的,但據宣仲安所知,陶府活著的童女跟死了的那些加一塊,對不上陶府這些年買的那些個人,他之前算的,前者要多出十幾個人來了。   婉姬那邊傳來了話,加上這段時日他著人查的各項事情,從種種蜘絲馬跡當中他把重重線索聯繫起來,他才恍然大悟。   他雖說有所悟,但很多事也不確定,不過,一看他試探何元其人的表現,這事也就確鑿無疑了。   他這發現也是讓人腳底生寒,死的原來不是那十幾個,而是成百上千。   這種事傳出來了,民間都要大亂。   戶部主事何元面無血色,宣相大人更是一臉蒼白,臉色漠然冷酷。   他垂眼,瞥向何元:「之前我與你所說的話是真,何大人再細想想,你是真的棄暗投明,還是要接著再左右逢源?」   話罷,他又道:「你有個好父親。」   如果不是他父親御史大夫何止是他外祖父多年好友,如果不是他父親帶著御史臺幫著聖上清肅朝廷,何元在他手下,未必能保住命。   只可惜何老大人那等一生嚴以律己之人,生了個道貌岸然的兒子,居然會幫著陶靖做那等傷天害理的事。   何元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勉強笑了笑。   他只想了一會,就道:「我幫你,站你這邊。」   他年紀大了,才知他父親以前對他的那些苛責和鞭笞都是指望著他成才。只是他年輕的時候不屑他父親的那一套,自認為憑他自己,無需刻苦去讀那些沒用的書,更不用端正己身才會受人尊重,他覺得憑他聰明靈活的腦袋就能站在萬人之上,那時候他跟了陶靖,酒色隨手可得,那可是他父親一輩子都沒得到過的享受,好酒美人都如此,他飄飄然不已,只是好景不長,他享受的是要代價的,陶靖給了他甜頭,當然不會沒有所求,如此一步錯,步步錯,等他成了陶靖的幫兇,他更是脫不開身了。   好在他父母親幫了他一把,拿妻子兒女把他綁了回來,他這幾年也漸漸拉開了與陶靖的距離,也不再去陶府了,只是陶靖吩咐他的事他不得不去做,但他也不蠢,他畢竟是何止的兒子,還是有所顧忌,所以有些事他知道歸知道,但不會親手去做,他也只是給陶靖找童男童女,但不褻玩,也不以屠殺他們取樂。   這事瞞得很深,知道的沒幾個人,何元心道真相一被揭露,老父親知情後怕是要被他氣出個好歹來,但何元也知道他也只能幫宣仲安一把,算是將功贖罪,才有臉面去那個為他操心了一輩子的老父老母那請罪。   兒大才知父母恩,何元悔不當初,但也追悔莫及。   「嗯。」宣仲安策反成功,但心中毫無波動,他扯了扯嘴角,端起了茶杯往閣老座席那邊去了。   陶靖用酒色滲透了朝廷上下,即使高祖那會留下了不少能臣,但就是能臣能躲過酒色財氣的侵襲,他們的後輩也被他收買了,這些老臣子不管是為兒子還是為孫輩,都不得不受陶靖掣肘,先帝又是荒*淫無道之輩,於是先帝在位的十來年,沒有一個老能臣敢出面為國為民出聲,高祖留下的太平盛世,就被敗了個徹底。   這是誰之罪?受掣肘的臣子脫不了干係,但罪魁禍首是先帝跟他重用的那幾個跟他是一丘之貉的臣子。   陶靖得死。   宣仲安知道,他現在就是不動陶靖,陶靖也要動他了。   他把陶靖逼得太緊了。   「閣首大人……」宣仲安端了茶杯過來,朝陶靖淡然一笑,「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陶大人見諒一二。」   陶靖剛和何閣老何沫鴻在嘴上過完招,被何沫鴻這個跟滑泥鰍一樣狡猾的老東西堵了一肚子的氣,看到宣仲安過來說話,他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夫還以為歸德侯府這幾年起來了點,侯府能富貴如昨,沒想清貧如舊,侯府家風著實讓老夫不得不敬仰啊。」   連杯酒都沒有,陶靖在心裡輕嘲,歸順宣仲安的臣子是新臣子居多,多數都是沒嘗過寶貴奢侈,美人在懷的暢快,等他們當官當的久了,知道了當官的好處,豈可能還會跟著宣仲安走?   如此也好,陶靖對把宣仲安踩下的信心又大了點,但嘴裡還是不饒人。   「陶大人過贊了,」宣仲安笑道:「我侯府當然比不得陶府,豈能與陶閣首府裡富麗堂皇的瓊樓玉宇相比?即便是聖上,也不敢說住的比您好。」   陶靖臉上的笑沒了,他抬著眼,看著宣仲安是淡道:「宣大人這話說來就誅老夫的心了,老夫的家再富貴,能富貴過聖上去?宣大人莫要對老夫有所成見,這把這要老夫命的高帽子往老夫頭上戴。」   「陶大人言重了,本官沒有這個意思。」   還本官?陶靖瞥了他一眼,「宣大人既然沒有誠意招待客人,不知待客之道,何不如讓老夫帶來的人為宣大人和在坐的各位獻舞一曲?」   他又看向了在坐的諸位年輕小官,微笑和沐道:「各位應聽過我府豔絕天下的怡美人歌舞一絕,改日不如撞日,老夫既然帶了她們來侯府開眼界,何不如讓她們給各位獻上歌舞,也好為各位助個興?」   宣仲安的那幫年輕官員們面面相覷,但無人出聲,皆往宣種安看去。   他們當中也只有心如磐石,看得透的人絕沒有此意,有幾個見過那些美人們的,還是有些意動的。   宣仲安見看向他的青年才俊們有幾個頗有期待,但笑著點了頭,「陶大人既然有此雅興,要把府裡怡夫人請出來給各位獻上歌舞,那本官恭敬不如從命了。」   陶靖呵呵一笑,當沒聽出他話裡的嘲意,若無其事道:「那老夫就叫她們過來助興了。」   只要領略過她們的美,嘗過她們的好,陶靖就不信宣仲安看重的這幫人馬最後不會落入他的手裡。   這廂許雙婉坐在殿堂當中聽著前來的採荷跟她說前面大殿當中的情況,就聽丈夫身邊的阿莫過來請人了,說是陶大人有請他府裡的人去為今日侯府的來客獻歌舞。   虞娘也很快進殿來聽令,許雙婉朝她道:「那就你送這些客人們過去,你出去跟客人們道我就不送他們了,等他們下次來了,我再好好招待他們。」   「是。」   虞娘一走,採荷輕聲問她們姑娘,「姑娘,這豈不會亂了人心?」   那可都是些絕美之人啊。   「該亂的,遲早會亂……」許雙婉微微側了下頭,與她道:「不如一道看清,事後也好再做安排。」   「剛才在前面,我看那些美人當中,有那麼一兩個人看姑爺的眼睛不對勁……」採荷猶豫著,沒敢把話說得太清楚。   那豈止是不對勁,是又痴又纏又貪,那眼睛簡直就是粘在了姑爺的臉上。 119.第119章   採荷的話讓許雙婉笑了起來。   長公子也是個招人的,府裡新進的丫鬟一度看著他挪不動腳,後來也是他喜怒無常,讓人駭怕,她們嚇著了,也不敢近他的身。   但怕歸怕,若說她們完全斷了那心思,那也未必。   這種事情,只要她家長公子起了心思,她攔是攔不住的,許雙婉也就看得很開。   她丈夫把她當唯一,她自然會把他當她的命,給他她能有的所有,他三心二意的話,她確實會傷心,但日子還要過下去,她也會找到一條讓自己好過的路。   她與她的母親不一樣,她再深愛一個人,也不會把生死喜怒哀樂都寄託於一人身上,也許情網易陷,爬出來很難,但許雙婉知道她不會看不開。   前車之鑑尚還在眼前,她豈容自己再走她母親她們的老路。   「姑娘?」她家姑娘還笑,採荷著急了起來。   許雙婉看向採荷,目光柔和,「姑爺心裡有數,你就莫要操心了。」   她伸摸了摸採荷的手,採荷說是她的丫鬟,不如說是一個陪她長大的小姐妹,身份上採荷上是差著點,但她們的感情上沒有,許雙婉出面給她訂了門好親事,把她嫁給了現在侯府雲鶴堂的堂主的小兒子……   那小兒子喜愛採荷,對採荷也好。   採荷過的好,也就越發對她用心了起來。   許雙婉知道採荷把她當成了依靠,能安撫她的時候,也會出言兩句,這廂她說罷又笑道:「你要相信姑爺。」   採荷臉有些紅,她是跟著她們姑娘長大的,但無論她怎麼學她們姑娘,就是不如她們姑娘大氣,也不如她們姑娘沉得住氣,一聽姑娘搬出了姑爺,她紅著臉趕忙道:「沒有不信,奴婢自是信姑爺的。」   要是被姑爺知道她背後又在她們姑娘面前不相信他來了,回頭姑爺都要上下多看她兩眼,叫她一聲採荷姑娘,絕對會把她臊得挖地三尺埋了自個兒不可。   這頭陶府的美人在前殿歌舞齊上後,陶靖看著那些欣賞美人看得如痴如醉的來客,嘴邊的笑意更深了,他看向宣仲安,卻見宣仲安在對面與工部的一個主事蹙眉談事時,他在心裡輕嗤了一聲,道了聲假正經,又微笑著朝那些眼睛在美人身上挪不開的官員看去,一一把他們記在了心裡,等回頭再派人送帖子到他們府上,邀他們到陶府把酒言歡。   到時候,這些人也就成他的人了。   至於宣仲安,他絕想不到,此時正襟危坐與他相談的工部主事其實是他陶靖的人……   陶靖帶人前來,沒迷惑住那偽君子,沒想卻迷惑住了宣仲安的爪牙,儘管他的來意落空了,但現眼下,豈不有了更好的辦法?   他的爪牙一被拔掉,他無人可用,看他去哪逞威風去,到時候,他與那個新帝,還不得求到他頭上來?   陶靖興味盎然地看著那些掩飾不住心中色*欲的年輕官員,臉色也就越發地和善可親了起來,與他們談笑風生不已。   這晌,他也是不知道,宣仲安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與工部那位陶靖的人商量著幾日之後捉陶靖一個現行的事……   那工部主事現在府裡只有一個陶靖送的愛妾當家,他妻亡子死女上吊,最為可笑的是,他是被人提醒,才知道他那心愛的美妾為生的兒子居然不是他的親生子……   自知道真相後,這位主事的妻子兒女夜夜在他夢中問他為何要傷他們至此,他們問得他狼狽不堪,這位工部的褚姓主事自此連坐在家都愧疚不安,自問無顏面對褚家列祖列宗,更對不起被他逼死的妻子兒女。   比起宣仲安,他現在更恨不得陶靖去死。   他為陶靖作惡多年,在陶靖手裡的把柄也是最多的,陶靖絕想不到他會叛變,這褚姓主事看他在陶閣首的斜對面跟宣相談捉拿他之事,閣首大人卻跟他左右的官員們談笑風生,還不忘落下他跟他打招呼,他神色沒動,但心中愴然無比。   他蒙蔽自己的雙眼太久了,他也知道陶府的諸多不對勁,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探明,只為明哲保身,等到瘡口揭破,躲無可躲,他更是無話可說。   他糜爛腐爛到自己都能聞到自己身上的惡臭味了,難怪老天要罰他斷子絕孫。   **   陶府的歌舞樂伎獻了一場,侯府的午宴就開了。   侯府宴會無酒,但佳餚卻極其美味,這宴一開,菜一嘗,眾人就大快朵頤了起來,即使是陶靖這個很注重口舌之欲的,在猶豫之下,也多挾了幾筷子。   許雙婉也令人在大殿後面的長廊當中擺了幾席,分散了開來,讓陶府來的那些人和跟隨客人而來的家人吃了一桌,席面擺得也很不錯。   侯府的少夫人溫良大方,這也得了那些家人的不少好話,陶府的人當中那個朝宣相大人拋媚眼沒被收到的陶潔含酸地說了她幾句不好的,但被與她同一個桌的陶怡兒堵了回去:「把你當人看,你還跳起來了?吃還堵不上你的嘴。」   「怡兒姐姐,你這是偏心都偏到外人那去了吧?你等著,看我回去跟大人怎麼說你。」陶潔哼了一聲。   「呵。」陶怡兒冷笑了一聲,壓根沒把她當回事。   陶潔是獻媚不成,她回去了,她還可以說她跟李清哄了那個少夫人一道,讓她憐惜上了他們……   陶潔這種沒腦子的,也就在怕她的人面前逞逞能了。   侯府的午宴一盡,眾人這還意猶未意著,宣仲安就起身要送客了,眾人措手不及,但宣仲安說侯府中院裡還有他老父的貴客需他招待,下午還有一些府上的親朋戚友要來府裡做客,就恕他不能全天招待他們了。   他這話一出,眾人也不好強留下來,陶靖也樂得如此,等一出門,他就邀上了對他陶府美人眼慕不已的幾位青年才俊上他陶府接著做客……   這幾個被他開口邀請的猶豫了一下,答應了,陶靖在他們答應後這才跟發地幾個看著再正經不過的官員開口邀請,這幾人當中,自然有人一口就拒絕了,也有人在已經答應要去的同僚的相勸下,猶豫了幾下也答應去了。   遂宣仲安才把人送出去不久,陶靖就帶著不少他六部親自挑選出來的朝廷股肱回了他的陶府……   宣仲安在府裡得情,輕笑了一聲。   人不迷人人自迷,酒不醉人人自醉。   還好,不是誰人都如此。   昭昭日月,朗朗乾坤,誰都能活著,誰都能活下去,才是眾望所歸。   這中午的人一走,下午宣姜氏就帶著姜家的親戚回來了,她回來的時候滿臉笑容,高興不已,連腳步都輕快了不少,一路跟著姜家的外甥媳婦們嘰嘰喳喳說道個不停。   婆母無憂無慮,大舅母她們被她纏上說話,雖說回應有些勉強,但還是與她有所應對,宣姜氏是個得點好就會湊上去的,姜府的親人礙於宣仲安這小夫妻的臉面不得不回應她,宣姜氏卻當這是娘家嫂子和外甥媳婦們對她又好了起來,自是樂意跟她們說話不休,想把她在侯府的過的日子都靠近給她們,許雙婉看舅母她們臉上有些疲憊,便坐到了婆母身邊,與她微笑著說道了起來。   她婆母怕是一輩子都不會改變了,許雙婉曾也疑惑姜家外祖父那樣的人,怎麼會有婆母這般忘性大自顧自活的女兒,但與婆母相處了兩年,她也是知道了,她婆母是本性如此。   她只看得見她願意看到的,只願意當她想當的那個人,就是得了血的教訓,哪怕替她頂天的人被塌下的天砸出了一身血,她轉眼也能忘。   姜家的人來了不久,餘家和龔家的人也來了。   餘家夫人帶著閨女來,見到姜家夫人,幾人含蓄地對視了幾眼攀談了起來,一會餘家夫人就把餘明渠從她許二姐姐那叫了過來,跟姜家夫人說起了話來。   許雙婉也是沒成想,她自以為做得很不明顯的一件事,就被老道的兩家夫人們識破了……   龔小妹見她垂眼微笑不已,也看明白了的她湊到許雙婉耳邊道:「婉姐姐啊,往後我是不是得叫你紅娘姐姐了?」   許雙婉捏了她的臉蛋一下,「你叫個試試看?」   龔小妹低頭偷笑不已。   這廂侯府下午都是自家請的親友了,宣宏道那邊也是因為大行在家中宴請了幾個老友一次,還有自己的兩位舅爺作陪,下午長子也帶著洵林和望康陪了他一下午,這心裡也是高興,還喝了點酒。   等到送走客人,宣仲安回來扶老父回聽軒堂,坐在椅子上等他回來的宣宏道突然握住了來扶他的長子的手,雙眼發紅道:「苦了你了。」   真是苦了他了。   宣仲安聞言就是一怔,隨後,他拍了拍父親的背,道:「有我,您就好好地與母親過日子罷。」   他對他們所求的也僅是於此了。   **   三日後。   一萬御林軍把陶府包了個嚴嚴實實,京中百姓不知陶府出了何事,不管順天府的官兵怎麼阻攔,都紛紛強往陶府擠,非要看這個熱鬧。   眼看只半日,聞訊趕來的人越來越多。   在府裡的宣仲安得報,不由問了來報的御林軍校尉一聲,「怎麼回事?」   「稟左相大人,末將聽說是百姓聽聞我們要抄陶府的家,想看看陶府到底能搬出多少金眼來……」   「就如此?」   「就如此。」   「沒有幫著陶府說話的?」   校尉搖頭,「回左相大人,沒有。」   「陶大人門徒遍天下,看來,也不是那般得人心啊?」   校尉冷然道:「您也不看看他的那些門徒對各地百姓的剝盤,大人,公道自在人心,百姓心中有桿秤,他們不傻。」   他們只是弱了點,就想討個公道也沒有門能為他們打開。   「稟……」他們說話間,有將士拱手急奔需來,到了宣仲安面前就半跪而下稟道:「啟稟左相大人,罪臣陶靖的魔窟現已打開!」   他抬頭,臉與他頭戴的銅盔一個顏色,他臉色如土,道:「還請左相大人留步,那邊惡臭氣燻天,臭不可當……」   宣仲安點點頭,扶了他起來,「我過去看看。」   他走了過去,還沒近那處藏在密道當中的院落,就聞到了一股讓人作嘔的味道……   跟隨宣仲安的人都掩住了鼻。   宣仲安拔開阿莫遞給他的帕子,他在懷中抽出了婉姬給他備的掩住了鼻,往前走了過去。   越往前走,惡臭的味道更濃,它全然充斥在空氣當中,一行人不少人都嘔吐了起來。   等宣仲安走到了挖出了土的壕溝,他只看了壕溝當中那烏黑惡臭的屍骨一眼,就迅速閉上了眼。 120.第120章   這惡臭薰天,就是前來的仵作也在旁嘔吐不休。   宣仲安站了一會就頭昏目眩,阿莫扶了他,被噁心得腸子在肚中翻滾的他也是一臉慘綠道:「公子,咱們走吧。」   宣仲安搖搖頭,朝仵作看去,見他胸前衣裳都被嘔物遍布,人還在乾嘔著,他也知道問不出什麼來。   饒是如此,他還是在原地站了一會,看著那些在黑色汙泥當中露出來的細小骨頭良久無聲。   僅是露出來的都已夠讓人側目了,不知底下埋的究竟是幾何。   這能不能讓天下知道?敢不敢讓天下知道?   這千瘡百孔的大韋,落到寶絡手裡,他都不知道是寶絡的幸,還是寶絡的不幸。   「公子?」阿莫的聲音都帶著哭聲了,他說罷,實在無法忍住,偏頭就在旁邊吐了個天翻地覆。   實在是太臭了,阿莫都覺得那臭味已經鑽入了他的肚腹,快要焚燒掉他的肚皮而出了……   宣仲安回頭,急步走了出去。   一行人當中,除了他,也只有隨他們而進的江姓校尉沒有吐出來。   「接著挖,多叫些人過來,每挖半個時辰換人挖,直到把這個地方挖到底為止,於蠶……」宣仲安回頭,見他的師爺蹲在地上乾嘔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臉上更是毫無血色,即便是蹲著也是奄奄一息搖搖欲墜的樣子,他又看向了他另一個師爺,見他那個上了年紀的師爺比年輕師爺更是沒好到哪去,他已倒下被阿參扶住了。   「江風,叫個人去扶下老於,阿參,你過來,去趟順天府,叫馮府尹把府裡的仵作和打下手的都派過來,人不夠,讓他去臨縣調。」   「是,屬下這就過去。」阿參等人接了手,他就匆匆去了。   「江風?」   「在!」   「陪我去陶大人那走一趟。」   「是。」   「你是郭大人的女婿?娶的他哪個女兒?」路上,宣仲安問了一句。   他走得極快,江風和他的手下還跟得上他,跟在他身後的師爺和跟班們沒幾下就被他們甩開了一大截。   「回左相大人,末將娶的是嶽母大人膝下的小女兒。」   「嗯,有兒女了?」   「回大人,有了,一兒一女。」   「兒女雙全,好福氣。」   「多謝大人。」   他們嘴裡說著話,人卻走得極快,很快就到了郭統領帶隊羈押陶靖等人的地方。   「左相大人來了。」前方有人看到他們,很快朝裡面去報了一句。   一會,御林軍的大統領郭井就出來了,「見過左相大人。」   「郭大人。」   郭井是老皇帝的人,先前宮變他被副統領戚方元壓製得動彈不得,讓戚方元帶著御林軍與兩個軍州的都督扶持了新帝上位,他被放出來的時候大勢已去,但寶絡皇陸陸續續地在用他,左相也用他,郭井也一直無可無不可地當著他這大統領,直到今日,看見了陶府之況,他這才把那捍衛舊主的心思才算是真正放下了。   郭井出身貧寒,他是從軍伍當中爬上來的,腦子跟他的身手一樣的厲害,就是當了老皇帝殺人的左臂右膀,他也只隱身黑暗,不喜出現在人的面前,更不喜出沒在縱情聲色的這等影響神智清明的場合,他是老皇帝的鄶子手,為人忠誠死心眼又不愛出聲,當著御林軍的統貪,認識他的人卻沒幾個,皇帝喜歡的就是他這點。   只是郭井再對老皇帝忠誠,人再冷酷無情,他終歸也是人,握刀的手也是肉長的,他就是不貪生怕死,不怕報應,但他怕報應到他後代兒女子孫身上去——活到他這個歲數,膝下兒孫成群的時候,這命就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命了,他的命運也如是,他雖說想得明白,但先前他到底還是不甘心舊主死得不明不白,可看到陶府裏白骨無數後,一生殺人無數一身森然的他背後都發涼不已,他這才也才明白,舊主的朝代還是過去的好。   要不,要死多少人才夠啊?   「您要進去?」   「嗯,裡面情況如何?」   郭井沉默了一會,才道:「回大人,陶靖已被制伏。」   宣仲安看他神色不對,停下了腳步,看向他。   「我剛帶隊進去時,陶大人他正在生飲童子血……」郭井偏頭,朝宣仲安拱了拱手,「不才進去的時候,那小童的心口已被挖了出來,已無可救。」   「呼……」宣仲安長吐了口氣,揉了揉被惡臭味薰得頭疼的腦袋,「郭大人,你說這些罪人可饒恕,還是不可饒恕?」   郭井不語。   他不知說什麼才好。   這朝廷上下,哪怕現在為左相大人做事的不少大人,稱過陶靖為老師的人不知幾何……   要是凡是沾上關係都要清算,這朝廷上下,除了那些新晉還沒來得及做什麼的官員,有哪個是乾淨的?   「進去吧。」   宣仲安率先大步往裡面走去。   「左相大人!」   「左相大人!」   宣仲安進去後,略過這些請安,掃了被綁在椅子上的陶靖一眼。   陶靖身穿白色道服,正閉眼躺在椅背上。   宣仲安看過去時,他睜開了眼,但宣仲安只掃了他一眼,就朝那地上被遮了一張禁衛軍披風的突起走去。   他掀開了披風,看了那被放了血,挖出了心口,赤身裸*體的小兒一眼。   那小兒小小巧巧的臉孔一片死白,不看臉,不看那沒有了心的胸口,除了太過於死白,他那小身體圓圓潤潤的,就跟他家剛從沐浴的水桶裡出來的望康一樣。   只是他沒有望康那樣活蹦亂跳,往後也再也不能活蹦亂跳了。   宣仲安閉上眼,蓋上了投風,起身抱起了這個小兒,放到了郭井手裡。   郭井渾身一僵,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左相大人啞著嗓子道:「送去順天府的殮房,回頭與那密屋處的孩子一併安葬。」   「大……大人……」郭井也是長吐了一口氣,回身掠過過來接手的下屬的手,把人抱了出去。   宣仲安回頭,走到了陶靖身邊,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坐在了陶靖的對面。   陶靖已睜開了眼,紅韻細膩得不像個老人的臉上有著一抹笑,他看著宣仲安先開了口,「仲安啊,老夫倚老賣老,叫你一聲仲安,不知可行?」   宣仲安略彎了點腰,兩手在膝上交岔看著他點了點頭。   看著他這充滿攻擊性的姿態,陶靖臉上的笑更深了,「年輕人啊。」   年輕人就是血氣方剛,做事急轟轟的容易不帶腦子。   「等你到了我這個地位,這個年紀……」陶靖說著搖了搖頭,甩了甩因吃了仙丹妙藥有些飄飄然的腦袋,笑著道:「不,說錯了,你已經有了這個地位了,不用過幾十年你到老夫這個年紀,過幾年你就會發現這天下,這人間算得了什麼?我們這種人,追求的豈是人生短短數十載?那些凡夫俗子,豈是能與我們相比的?他們就是螻蟻,就是賤民,就跟那些塵土一樣,風一吹就會消掉的玩意東西,豈可與我們這些天人相比?」   「你要知道,這可是我連跟先帝都沒說過的話,今天說給你聽啊……」   「說給我聽,」宣仲安打斷了他,「是想讓我放了你?」   「哈哈哈哈哈……」陶靖大笑了起來,他看著宣仲安,就跟看著可憐蟲一樣,「你懂什麼?老夫的境界豈是你這種無知小兒能懂的?不過……」   他興味盎然地道:「你要是跟隨了老夫,當了老夫的門徒,這更裡面的事情,老夫也不介意為你指點一下迷津。」   「呵,是嗎?」宣仲安微笑,他伸出了手,握住了陶靖一隻被綁在椅臂旁的手。   陶靖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咔嚓」一聲響,他痛聲大叫了起來。   「你還不如聽我說說,我之前是怎麼當的刑部尚書……」宣仲安笑著朝陶閣首擠了擠眼,很是輕鬆愜意。   同時,他朝外伸了伸手,跟著他的阿莫渾身就是一抖。   宣仲安斜眼看向笨僕,「手帕。」   阿莫一激靈,抽出帕子就撲了上去,「來了,來了。」   他們長公子往往只要露出這等模樣,他就會被嚇得不輕,全身就跟大冬天泡在冰水裡一樣冷。   宣仲安拿過手帕擦了擦手,跟陶靖微笑道:「陶大人,來,我們接著聊,剛才聊到哪了?」   陶靖咬著牙,頭上冷汗淋淋,他紅著眼盯著宣仲安,見到宣仲安嘴邊的笑,他也冷笑了起來,鬆開牙關道:「宣仲安,你尚還不知道……」   「嗯?」宣大人鼻孔輕吟了一聲,分外迷人。   「你尚還不知道後果!」   「後果?」宣仲安沒聽懂,他站了起來,朝陶靖身後站的人道:「來,把砍刀借我一用?」   訓練有素的禁衛軍解下腰間大刀,前行三步,躬身雙手奉上。   「你敢!」陶靖看宣仲安拿著大刀過來,他大叫了起來,沒有了之前的自以為是的神神叨叨,淡定從容。   「陶大人,你是天人,本官……」宣仲安舉了舉刀,往前揮了揮,試了試手感與力度,然後他走到了陶靖的面前,對著陶靖的腿又試了試方向,抬目就是朝陶靖一笑,「自嘆不如。」   「如」字一落,他拿著刀背就向陶靖的腿砸去。   「啊……」陶靖瘋狂大叫了起來,骨頭破碎的聲音也在大堂當中輕脆地響了起來,隨著綁著陶靖的椅子擦著地板發出的尖銳的聲音,陶靖這時嗚咽了起來,他痛得連牙齒都被他咬得崩出了血來。 121.第121章   宣仲安持刀而立,他臉上的笑帶著噬人吞骨的冰冷,冷冽至極,「陶大人,原來你這天人還知道疼啊。」   宣仲安恨到了極點,他從小嘗遍了各種滋味,卻從來沒有哪一刻,恨一個人恨到了如此境地,他彎腰低頭,看著陶靖,「你要不要嘗一嘗,本官把你的心挖出來的滋味!」   「啊哈哈哈哈哈……」陶靖痛叫著哭叫了出來,他想讓手去夠腿,卻夠不著,那快把他淹沒了的疼痛讓他嗚呼不已。   「倒盆冰水來。」   「大人……」御林軍那邊有人猶豫著出了聲,他不知道到哪去找冰水。   「倒盆冰水來!」宣仲安的聲音越發地凌厲了起來。   「是!」阿莫在旁挺直了背,道,「小的這就去給您拿。」   阿莫衝了出去,這時候可不是跟他們長公子推辭的時候。   江風瞪了那先前膽敢私自出聲的小軍一眼,上前幾步,在那綁著的人痛苦的呻*吟聲當中與左相道:「您事畢,再往後瞧幾眼,那裡頭也羈押著不少人,郭大人說等您去了才能再做處置。」   「嗯。」這個,宣仲安知道。   那天跟陶靖上陶府的,有那心動想醉臥美人膝的,也有受了他的意,假裝混進陶府的,他今天能帶著御林軍攻入陶府捉了個現行,那幾個人功不可沒……   但眼前不是處理此事的時候。   宣仲安現在就只想讓陶大人也淺淺領略一下,那些被他剜心割脈的小兒的感覺。   陶靖覺得凡人命賤如塵土不是?那他就讓領略一下賤如塵土的凡人疼痛起來是個什麼滋味。   阿莫很快把冰水端了過來。   陶靖也在疼痛當中回過了神,正提起力氣怒視宣仲安的時候,宣仲安道了一個「潑」字,阿莫手中的那盆還未融化的冰水就潑到了陶靖的臉上。   緊隨著,宣仲安把陶靖的另一支手掰折了……   陶靖忍過了初時的那陣痛,他這時又哈哈大笑了起來,「宣仲安,宣大人,你看你不如是?你跟老夫是一道人啊,你不也正享受著……」   他說到這句,因疼痛咳嗽了起來。   他未說全的話是,這位偽君子的左相大人,不也享受著折磨人的樂趣?他肯定跟他是一道的人,喜歡剜人的心,割人的肉,看著那些弱小又卑賤的小命在手裡消逝的快感。   他們是同一類人啊……   陶靖因這種感覺,狂喜了起來,他看著宣仲安,想要跟他道,他們才是同一個境界的人……   末料,這時候的宣仲安又提起了手中的刀,打碎了陶靖的另一條腿。   在「砰」地一聲,緊接著骨碎的聲響當中,宣仲安面無表情地看著痛得尖刻地「嗷」地一聲大叫一聲就昏厥過了去的陶靖,他回過頭,對阿莫道:「打兩桶冰水來。」   「是。」自知自家長公子手段的阿莫領命飛快而去。   宣仲安則在他的椅子上又坐了下來,他持刀而坐,整個人繃得就如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充滿著張力與迫力……   「江風。」他道。   「在!」   「你知道什麼叫做惡人自有惡人磨嗎?」   「末將聽過這句話。」   「聽過?」宣仲安微微回頭,「嗯,好,聽過就好……」   他回過頭,「本官今兒就讓他們親眼見見,什麼叫做惡人自有惡人磨。」   他看著陶靖,神情一片冷酷。   等阿莫的冰水端來,一桶水從頭灑到了陶靖身上,陶靖醒了過來,他看著宣仲安,全身瑟瑟發抖,饒是如此,心中士氣未減的陶閣首從嘴裡擠出了話:「你……信……不……信……」   「我信不信?」宣仲安抓住他的腦袋搖了搖,冰冷地揚起嘴,「我信不信什麼?陶大人,你要是想問我信不信報應,不巧,陶大人,我跟你一樣,不信這個東西。如若你要問的是你信不信你的那些徒子徒孫會瘋狂報復於我……」   他低頭,拿刀背壓住了陶靖的脖子,仰頭冷冷道:「抱歉了,陶大人,你那群徒子徒孫,躲避本官還來不及,想讓他們為你出頭……」   他低下頭,看著快要斷氣了,臉孔一片紫張鼓脹的陶靖,「你下輩子都等不到。」   說著,他鬆開了刀背,看陶靖瘋狂可憐地呼著氣挽回著他那一條老命,他走到陶靖椅子後面,把椅子踹到了地上,看著陶靖連人帶椅頭栽到了地上,還不忘拼命地吸著氣偷生,他冷冷地翹起了嘴角,「陶大人,你放心,落到了本官手裡,你要嘗的還多著,你就是想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江將軍。」   「末將在!」江風鏗鏘出聲。   「令你的人把他押到刑部,告訴刑部的刑大人,我會與他一同共審此人!」   「是!」江風大吼。   宣仲安在臨走之前,踩了就像跟一隻真正的螻蟻一樣貪婪地吸著氣的陶靖的頭一腳。   「陶大人,」他踩著陶靖的頭蹂了蹂,「要知道什麼叫做命賤如螻蟻,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   一個貪生怕死的宵小,靠著那張嘴欺騙世人久了,還真把自己當成個天人了!   **   宣仲安去了羈押陶靖兒子和他的門徒門閣的地方。   今日是陶靖大舉宴客的日子,他得了報,帶著早武裝好了的御林軍分了三批人馬,從探到潛,再到入,才把陶府滿府人馬一舉拿下。   他是捉了個現行,可看到捉的現行當中那些朝廷當中的中流砥柱。   有一個甚至是三朝元老,在天下都是至功至偉中人、早已寫入了大韋史書當中的傳奇人物衣裳不整,臥倒在美人膝中不起,看到他來也是只瞥了一眼閉目不語時,宣仲安怔立了一會,對著那群臉色各不一的大人們掀袍跪了下來。   「先皇先帝、先祖先列在天之靈,」他朝天舉手,閉目:「如有目共睹,恕弟子不尊之罪。」   「宣大人啊……」見他出了此言,有老好人的大人自認在朝廷上還說的上兩句話,出來打哈哈了。   宣仲安這時候去站了起來,朝跟在他身後的郭井道:「你外面站著多少人?」   「三百。」   「夠了,」這群早被酒色和所謂仙丹掏空了的朝廷諸臣,用不到三百人就可以把他們押去了,「你帶人把他們押去密屋。」   郭井默然。   宣仲安回頭看他。   郭井無奈拱手,「是。」   他往後一揮手,厲聲道:「你沒聽到左相大人的話嗎?」   他屬下一領他的命,當下就跟風一般衝了出去叫人去了。   前來的御林軍在震驚過後,這時也是個個都激憤異常,他們不管置信,他們日日為著鬥米拼命的時候,有人能如此瘋狂到如斯境地——他們圍住這群尋歡作樂的人時,他們拿金錠子在砸人,那砸破頭了還在撿錢的人在笑,那些砸錢的人也在瘋狂大笑,在堂廳的每一個人,都不像是正常人。   那種瘋狂的狀況,看一眼,就跟此景不像在人間似的,讓首先衝進來包圍的御林軍恍然不已。   大堆御林軍湧入,有那在朝廷「得離望重」的,被人扶起,還虛晃著手指,跟吃醉了酒一樣地指著宣仲安,與他道:「宣……宣大人,別忘了,我可是支持你的……」   他被人扶出去了,嘴裡還不忘警示人,「對本官客氣點,我可是士大夫易大人,我家……」   他出去了,緊接著,一個一個的人都被扶了出去,除了宣仲安那幾個做內應的屬下留了下來。   那幾個被阿莫找出來的屬下看到宣仲安就要跪下,被宣仲安扶了起來。   「受苦了。」宣仲安扶了他們起來道。   那幾個人當中最先站起的那個,與宣仲安苦笑道:「不瞞左相大人,今日那陶老賊給我們發放了他終於煉出來了的仙丹,吾等逼不得已,我便把蔣生朱生的都搶了過來咽了下去,那丹藥入肚子中一刻,下官的感覺可稱是下官此生當中最為美妙的一時……」   他抬起血紅的眼,搖晃著身體與宣仲安道:「但我此時心跳得,心跳得……」   他撫住胸口,眼珠往上翻,口吐白沫,「大人,我怕是不行了。」   說著,他就昏了過去,在場的眾人一片驚呼聲,手忙腳亂扶住了他,「曹大人!」   尤其被他嘗了仙丹的兩位同僚更是著急揪心地拽住了他。   「來人!」   「來了,公子,莫急,小的這就去把太醫們帶過來。」還好他們長公子英明,還把太醫備上了。   阿莫帶過來的不僅是太醫,還有悄悄喬裝,尾隨而來的寶絡。   肖寶絡已經在陶府走了半圈了,他隨太醫們而來,見到臉無血色的義兄,他陰沉的娃娃臉上也是一片比他義兄毫不遜色的蒼白,他蠕了蠕嘴,好一會才跟揉著頭,低頭不語的義兄道:「朕,怕是大半年都要咽不下飯了。」   宣仲安抬起頭,聽聞搶救的那邊傳來了好消息,見他那位下屬曹孔又喘上了氣,他才回頭,跟寶絡道:「那您還跟我去密屋,看一看那些個人的臉嗎?」   「去,怎麼不去?」寶絡看著那些躲在角落瑟瑟發抖,衣裳半裸,腳上還戴著鐐銬,身上有著毒打痕跡的少男少女,甚至,當中還有看著不過只有五六歲的小孩,還有那滿地帶著鐵刺的鞭子,燒在炭爐裡的烙印都讓寶絡不敢細看,他偏過頭,忍不住問他義兄:「他們到底是怎麼下得去手的啊?」   寶絡真的不解,因此眼睛都腥紅了起來。   他以為江南糜爛衰景已是人間煉獄,卻未料,煉獄之下還有煉獄。 122.第122章   宣仲安站著半晌無聲,過了一會,他側頭,看著寶絡:「許是因一切皆唾手可得,繁花美景在前,放縱自己容易,克制己身太難。」   「義兄。」   宣仲安走到寶絡面前,搭著他的肩往前走,「寶絡。」   「誒。」寶絡低低地應了一聲。   出了門,宣仲安看著他們在太陽底下被拉長的身影,他吐了口長氣,與寶絡道:「別人如何,義兄管不得,但你與我,這生定要攜手共進,莫要被亂花迷了眼才好。」   他低頭,側首看著寶絡,嘴角勾起,露出了微笑:「你我身為男兒,何不試一試有沒有扭轉乾坤之能?這件事比起你娶皇后生個兒子要難多了,要不,試一試?」   寶絡推了他一把:「敢情朕現在是在陪你玩呢?」   「走……」宣仲安看他臉上的陰沉褪去了些,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帶著他往密屋走去。   「義兄,朕老覺得你比以前又可怕多了。」   「嗯?」   「你以前只白著一張臉,偶爾笑笑還挺好看的,朕覺得你那時候還像點樣子,現在都不笑了,有點難看,你覺得呢?」   「臉白就行。」   「你就不能笑笑?」   「笑笑?回頭您又好叫您的那兩個兄弟給為兄作詩?」   「朕說你怎麼當大官了,這心眼比以前還小了?」   「還行。」   一路上兄弟倆說著閒話,等近了密屋,寶絡臉上那點淺淡的笑沒了,他身邊的內侍攔著他不許他進,但有宣相帶頭,他們這是攔也攔不住。   寶絡進去沒兩步,就忍不住掩住口鼻乾嘔了起來。   宣仲安也聽到了一片肆意大罵和嘔吐交雜的聲音,他朝那些人掃了一些,帶了寶絡去了能看到全貌的亭院當中。   寶絡只看了那黑色汙池一眼,回過頭就大吐了起來,沒一會,他把肚中的黃色膽汁都吐了出來。   「宣相大人……」也是吐個不休的內侍跪到了宣仲安面前,眼淚鼻涕齊下,按著胃與宣相求饒道:「您就讓聖上回去罷。」   這哪是人呆的地方。   「好了,回吧。」宣仲安也只是帶寶絡來看一些,那些縱情聲色,富貴濤天的背後,埋葬著多少汙黑與白骨。   寶絡扶著他的手臂站了起來,他咽了一口水,卻因噁心又反胃吐了出來,等到吐罷,他才勉強朝宣仲安道:「不,我要去看看他們。」   他們過去的時候,那些被押到此次的朝廷官員皆東倒西歪地趴在地上閉著眼乾嘔不止,他們的身上,甚至是頭上都是他們嘔吐出來的殘漬。   就是在奇惡的空氣當中,寶絡都能聞到從他們身上發出來的的酸臭味。   他們走到這些人跟前時,這些朝廷元老、大臣都沒有發現他們,他們奄奄一息,有一半甚至因此而薰暈了過去,連大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告訴他們,他們得把骨頭洗乾淨了,才出得了此處,若不,就在這呆一輩子罷。」寶絡冷冷道。   「是!」拿巾布蒙了耳鼻的禁衛軍沉聲應道。   等到他們出來,遠了那處密屋密林,寶絡還是覺得他鼻子間的味道揮之不去,他扶著柱著又吐了半天,吐到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宣仲安在旁拍了拍他的背。   寶絡好過一點後,抬頭問他:「義兄,你是怎麼忍住不吐的?」   宣仲安替他拍著背,沒有回答他。   怎麼忍住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看到那一幕後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那種沉重和憤怒,讓他的腦袋疼痛不已……   除此,他吐不出來。   那些骨頭之下代表的一條條小命,那些小命之下代表的荒唐與荒謬也讓他吐不出來。   他知道,只要陶靖這樣的人再繼續存活下去,等朝廷裡都是他這樣的人了,那離整個大韋的百姓也變成像他們這樣的人也不遠……   到時候,人人都是欲*望的奴隸,整個大韋都是煉獄,這個朝代也就真的要屈辱地滅亡了。   「聖上。」   「誒?」   不止是寶絡,就是寶絡身邊跟著內侍和禁衛軍,還有跟著宣仲安的師爺和六部下屬,此時都尖起了耳朵。   「臣早上沒用早膳。」   「誒?」寶絡眼巴巴看著他,盼著他多說兩句。   「就是沒用早膳,沒有可吐的。」   寶絡耷拉下了腦袋。   「臣心思重,吐不出來,一想到外面的百姓知道陶府裡藏著一群吃人的惡魔的反應,臣就吐不出來。」   宣仲安這話一出,所有的人都往陶府高高的牆門看去。   這裡離牆門很遠,饒是如此,他們都能聽到外面百姓高聲大喊的聲音。   「瞞得住嗎?」寶絡喃喃自語。   「回去跟徐大人他們商量下,怎麼安撫民心的事罷……」宣仲安回了他一句。   「你呢?」   「這幾日,我要坐鎮刑部。」宣仲安抬頭仰天,「聖上,聖人與惡魔,臣想,這之間的距離隔得不遠,往往一念之岔就會越過那條線,從人變成魔,但臣不介意手上的血腥再重點,如果這能慰那些在天之靈的話。」   「不能讓他們白白死了,」宣仲安跟皇帝,與皇帝身邊的人,還有御林軍統領,校尉道:「人要是輕易枉死,無人申冤,無人看重,他們的命只會更賤,更不會有人把他們當回事。聖高祖開闢我大韋時,自覺人力可貴,以身作則廢了天祭殉葬等需搭上人命的舊習舊規,聖高祖視百姓如子民,我們這輩卻視百姓如牲畜,我身為朝廷監管此事的重臣,不替他們喊兩句冤,百姓去哪喊冤去?」   更重要的是,不能讓百姓憋著這口氣。   自古,官逼民反。   大韋搖搖欲墜,宣仲安之前還道免了這天下大亂之災,於國於民都有利,可他行至此步,等大韋這座腐朽的朝廷壓在頭上的時候,他才知道他走的每一步還是深陷在深淵當中,以至於只要行差踏錯一步,他所求的還是會成為鏡花水月一場空。   這世上的事,輕易不如人意而行。   宣仲安說的道理,在場的人都懂,可聽左相大人說出來,這當中一半的人心下的某個角落就是一松。   這世上有幾個人是天生貴胄?就是天生貴胄的,大半也是廢在了這天生貴胄上,歷代給皇帝做實事幹累活,打下手的多數也是從天生貴胄下面爬上來的,誰不想自己的主子是真的能把人命當命,為此,哪天輪到自己的頭上,也不至於白白枉死,更不至於白白為國為君勞碌一生。   宣相能真的去做,他們也想看一看,切莫像先帝一樣,一邊說著愛民如子,一邊隨意玩弄子民的性命,視他們如芻狗。   **   宣仲安這下午回了侯府去換衣裳,剛抱著捏著鼻子喊臭臭的望康從浴桶裡出來,就見婉姬推門進來道:「您得去陶府一趟,阿參在外面等著您。」   身無一物的父子倆赤條條地看著她,兩雙骨碌碌的眼睛一剎那就定在了她的身上不動了。。   婉姬反手關上門,見大的抱著小的那個看著她就是不動,他頭髮還在滴水也不管,出來的時候肯定連拭一下都未曾,阿莫他們還說他們長公子以前在外都是自行更衣,很少用到他們,可自她嫁過來,他是一次遠比一次懶了,連出沐更衣頭髮都懶得擦一下,她搖搖頭,朝榻面那邊昂了昂首:「去坐著。」   「臭臭爹,捏望康屁蛋蛋,還捏望康小臉蛋,」望康小手指著他的小臉蛋跟母親告狀,「望康不要。」   「那把你丟了。」宣仲安把他丟到榻上,朝婉姬走去。   婉姬攔住他,眼睛往下看,「您坐好,我給您先穿上內衣。」   宣相不無失望,「我走過來不妥?」   不妥。   許雙婉看著地上拿著衣裳過來,先拿大披風裹住了在榻上哈哈大笑翻滾起來了的小赤漢,拿了內衣過來為他穿,眼睛看著他胸口不動道:「說是京裡有一半近萬人的百姓把陶府圍住了,御林軍擋不住他們,聖上那邊著順兵部刑部順天府三門又去了一萬的官兵,現在鬧將了起來,聖上讓您過去擋一擋。」   「唉。」宣相抬頭抬頭,嘆了口氣,「我才剛回來。」   許雙婉給他系上褲子上的腰帶,沒出聲,等他低下頭拿涼手在她臉上撥了撥,她才抬頭看向他:「你手下就沒幾個能擔當大任的?」   「有。」宣仲安無奈道:「但年頭不夠,身份不夠,聰明也管不了用,壓不住陣。」   不是個個都像他前有歸德侯府下任一品侯頂在頭上,後有當朝左相實位,且他是新帝義兄,民間人稱仁相美名,名頭跟權力皆有,唬得住人。   「您也早些帶著他們幫您做事罷。」   「你也不怕他們奪了為夫的風頭。」   「您在外少點風頭也無礙。」   「別您了。」   許雙婉給他系好衣帶,朝爬到了他們跟前的望康一眼,嘆了口氣與他道:「你坐著,我幫你擦頭髮,我叫福娘她們去弄飯菜去了,簡單弄兩樣,一會就好,你出去吃兩口再走……」   她自行坐了下來,望康迅速爬到了她的腿上,在母親的腿上他的寶座上坐了下來,宣仲安要抱他,望康推著他的手搖頭,「你莫要跟我爭嘍,你好多歲了。」   「坐你爹腿上。」宣仲安強行把他抱了起來,放腿上坐著,又捏了兒子溫熱軟乎的臉蛋一把,「我怎麼跟你說的?你娘肚子裡現在有了妹妹,你不能老賴在她懷裡。」   「我是她兒,為何不能?」   「什麼為何?我還是她丈夫,比你跟她親多了,我不也沒坐。」   望康埋頭苦想,忘了他之前說的那句話足以把他爹斥得面紅臉脹,一時之間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便又往母親看去。   許雙婉摸了摸他的頭,這次沒教他怎麼回他父親的話了。   當爹的已經不正經了,當兒子的就別了。   宣相趁著發頭幹的時候逗弄了一會兒子,許雙婉在他用膳的時候給他束好了發,等他碗筷一放下,就只見他摸了摸她的臉,轉眼就出了門上了轎,消息在了她的眼前。   望康跟她送人回來,自己爬到了椅子上站著,拿起勺羹勺著飯往嘴裡送,大吃了一口又盛了滿滿一大勺羹的飯,還用小手撿了塊肉放到裡面,伸出手來把勺羹送到他母親嘴邊,哄他母親道:「他靠不住的,你靠我的好。」   望康才是那個最靠的住的,天天在家陪著娘。   **   陶府掏出來的屍骨有上千架,等到坑全都挖出來,陶府左右也都臭了,就是這片難以忍受的臭氣當中,百姓群情激憤,把陶府門口守門的石獅子都用鋤頭鐵錘砸了。   有那讀了聖賢書的,見此也是搖頭不已,道:「刁民不可救也。」   他自認這話說得漂亮,就是官老爺聽了都要深覺他有見地,正暗自竊喜不已,沒料被聽到的百姓三三兩兩圍住,痛揍了一頓。   書生不服,找上壓陣的軍爺告狀,以為軍爺會替他出氣,卻被軍爺揮手攆走,書生悲憤,見人就道官府朝廷腐朽,是可反也,這下百姓沒揍他,但他的話恰好被順天府心力交瘁的府尹聽到,順手把這根攪屎棍關到牢飯裡去了。   宣仲安傍晚出面,跟百姓供手道陶靖已被他關押至了刑部大牢,他不避諱百姓,當著百姓的面就道:「刑部刑通是我的人,到時候我跟他一同審訊陶靖,陳列他的罪狀,爾等那天要是得閒,可來刑部旁聽審訊,刑部堂大,每日可容兩百人進衙門,想去的,去那邊找刑部的郎中張層記名即可。」   宣仲安一指向已經帶著人擺好了桌子的張郎中,站在他前面的百姓一回過神,確定了兩句此話是真後,就一窩蜂地湧向了張郎中等人。   等後面的人也明白了親自出現在他們面前與他們說話的左相大人的話後,也都擠了過去,人山人海從陶府的大門開始轉向了刑部郎中的位置。   刑部的年輕郎中本還暗喜得上峰看重,被上峰特意從刑部諸郎中當中挑選了出來跟隨他來安撫民眾,但等到被人層層包圍住連喘口氣都難後,欲哭無淚的他覺得自己還是太年輕了。   宣仲安到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把人潮安撫著開了,再後來的人聽到官府中的官兵好聲好氣勸他們回去,回頭一定給他們個明審公正後,再聽聽路上百姓同樣的勸詞,總算不再糾纏離去了。   如果不是賭著一口氣,覺得這些達官貴人太過於殘忍殘暴,終有一天也會傷到他們頭上,這地方他們也不想呆,他們也覺得晦氣可怕。   宣仲安進了陶府,郭井上來跟他道喜:「還是左相大人能耐。」   宣仲安笑了笑,「郭大人,樹威難,立威更難,本官用以往攢的那點名望勸得了百姓一次,勸不了一世……」   「哪天,」他指了指門,跟郭井和郭井身邊的諸人道:「我要是也做對不起他們的事,他們手中的錘子鋤頭向著我時,會比敲在你們身上的更狠。」   郭井語塞,不知宣相之意這是信百姓,還是不信百姓;還是說,他其實不信的是他自己,不信他自己能一直為民請命?   郭井再聰明,畢竟也只是武將,不懂治國之道,不明為政最險的一條路,就是每一步都走在那變化不斷,人心不可控的實地上。   宣仲安說罷,見他們面面相覷,也不像是聽懂了他所說的話,他也沒有多說,大步往陶府的庫房方向走了過去,親自去清點陶府的銀兩去了。   等戶部尚書一來,就見他的上峰坐在金山銀上,揉著眼睛拿著一疊帳本跟他道:「蔡大人,咱們有救了。」   戶部尚書接過帳本,沒去看,他就看了看周圍堆得失去了光彩的金山銀山,人轉了幾圈,他跟左相大人道:「下官還不知道,我大韋竟如此富有。」   他當了幾個月的戶部尚書,窮得連地上掉下來的銀屑銀灰都掃到了一塊,用篩子篩選了出來。   自從當了戶部尚書,以前一頓飯三個肉菜還要挑挑揀揀的他,現在一頓兩塊肉一小撮鹹菜就能就一碗飯了,他老娘這輩子都不用擔心他會步他父親的後塵,成為他們老蔡家又一個敗家子了。   「一個國庫。」宣仲安道了一句。   「豈止,就下官眼下所見,」蔡尚書已經在腦子裡盤算著怎麼用這些錢了,「就已是下官接手的戶部的十個倍。」   已是十個國庫。   戶部在先帝那時本來就沒什麼銀子,被眾人瓜分得差不多了,真正富的是先帝爺自己的少府,後來宣大人一當戶部尚書,戶部就更窮了,等新帝上位,戶部的銀子更是成月成月地往外譁譁地流,與他老師一道著了《算經》此書而聞名天下的蔡倫知道自己被任命戶部尚書的那天,捧著他那把蔡家敗完了的老爹的牌位喃喃自語了半天這是不是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老子沒遭的報應,最終報應到了親兒子身上……   「那夠用了?」   「夠您修運河了。」蔡倫從一個打開的箱子裡拿了一錠有些發黑了的銀錠掂了掂,「都是實錢,大人,咱們運氣不錯。」   要是以前那些虛高的官票,就得自己吃下了,沒什麼用。   「也有官票,」宣仲安把身邊半掩著的一個箱子掀開,朝那揚了下頭,「你看看。」   蔡倫走了過去,低頭用手一探,方才知一箱官票大半都發黴了,下面的那些甚至腐爛了泰半了。   他啞然,「這……」   「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多錢,蔡大人您呢?」   「下官只算過,在筆下見過。」   「我都不知道戶部能開這麼多官票出來,這不是錢,是水罷?」   蔡倫拿出一張官票,對著燈火處眯眼看了看,道:「您之前的那位戶部尚書,死得一點也不冤。」   這官票要是都流了出去,就是活得最好的京城和江南金淮等地的百姓,也要沒活路了,他們家中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會通過這些不值錢的官票落到人的手裡。   宣仲安扶著身下坐著的箱子站了起來,與蔡倫道:「蔡大人,您身上擔子重得很啊。」   蔡倫比他這個上峰年紀大了二十年有餘,但每每面對上峰的那聲敬稱,他就覺得背後發涼,老感覺自己被他這個上峰賣了還在為他數錢之感,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是被他老師拿著棍子從家裡趕出來當這個戶部尚書的,宣大人最會討好那些個老先生了,也不知道他哪來的這個本事,蔡倫怕他撂擔子不幹回去了會逐出師門,遂一直也只能勉強附和著他這上峰與他一同共事,現眼下又聽他到那句「您」,他渾身冷嗖嗖的,乾笑著道:「哪裡哪裡。」   他很想道他沒那個本事把窮得要賣頭上瓦片的戶部起死回生,但他又掃了掃這庫房的金銀,猶豫了一下,避開庫房裡那些在清點數目的郎中的耳朵,湊到上峰面前跟上峰小聲道:「要不,咱們回去再算算,再抄幾家?」   要是那幾家有陶府這存銀,蔡倫覺得他戶部那把官椅子他還是能勉強坐得下去的。   **   京城這幾天本是春闈放榜最為熱鬧的一陣,但陶府的被抄風波的事情完全蓋過了放榜的風頭,刑部那邊也是天天人滿為患。   就在宣仲安守在刑部,當著百姓的面審訊陶靖的關頭,歸德侯府突然收到了姜府急急傳來的消息。   姜老爺子,姜太史大病昏了過去,已一日一夜未醒了。   許雙婉知道姜府不是那等興師動眾的人家,不是大事絕不可能跟侯府送信,一聽到姜府送來的消息腦袋就是一懵,當時就請人去跟在外的公爹和丈夫報信,她這頭帶著婆母和望康就上了去姜府的馬車。   宣姜氏上了馬車還有些茫茫然,不太懂她這前不久才回娘家住了兩天,怎麼又可以回娘家去了,等到兒媳婦路上告訴了她老父生病了的消息,就一下子,宣姜氏突然就覺得她的天要塌了。   許雙婉見她雙目呆愣,像是知道了事情的嚴重,不忍心多說什麼,但想到姜家此時應該怕是亂成了一團,老太爺在姜家可是姜家的主心骨、頂梁柱,是他撐起了姜府一門,姜氏滿族,他的病重對整個姜家氏族來都是難以承受的事情,她就是不忍心也是輕聲跟婆母叮囑了一句:「到了,我就跟著您,您有什麼事兒媳婦都陪著您,您莫要慌心。」   宣姜氏這時只覺耳朵失聰,渾然不知兒媳婦在說什麼,這廂她未語淚先流,眼淚從她純真不諳世事的眼裡掉了出來。 123.第123章   侯府的馬車一從正門進了姜府,姜府的下人就迅速圍了過來。   許雙婉先把望康塞到了福娘手裡,她扶了婆母下車,見迎他們的是姜府的冬伯,連忙跟老人家道:「您在正好。」   她叫虞娘和採荷把車上帶著的藥物拿上,與冬伯道:「您叫個人,先帶她們過去,這裡頭都是單藥王給侯府的救命藥,裡頭都各自寫了藥性,趕緊送過去。」   冬伯一聽,與許雙婉連連作揖,連請安都來不及跟表少夫人請,嘶聲叫來了親信,「快帶姑奶奶府裡的人去送藥!」   「是!」   虞娘跟採荷不用少夫人吩咐,一手提著藥盒,一手提著裙子,小跑著跟在了慌慌張張帶路的姜府下人身後。   許雙婉見他們去了,回過頭,看到了滿臉淚水的婆母。   宣姜氏看著自家的門,看到兒媳婦就猛地握住了她的手,無措地哭道:「婉婉,我要怎麼辦?」   她父親怎麼病了?   宣姜氏突然想起了母親過逝時那段感覺無依無靠,仿如滅頂之災的日子。   「母親,先去看看。」許雙婉擦掉她臉的淚,堅定地拉著她的手往裡走。   她走得太快,宣姜氏跟不上她,但這一次她沒有叫兒媳婦等等她,而是抹乾了眼淚快快跟在了她的身後。   她們到時,一臉憔悴的姜家長孫媳婦姜張氏在門口迎了她們,姜張氏一見到她們朝宣姜氏福了福身,隨即就朝許雙婉看去,「表弟媳婦。」   「大嫂。」   姜張氏握了她的手,「你跟姑姑趕緊進來。」   「藥到了?」   「到了,」姜張氏抹到眼邊的淚,勉強笑道:「蘇大夫正在分辨。」   「莫急,莫急,」許雙婉實則是有些心急了,現在她也是強作鎮定,「我朝夫君遞了話,叫他趕緊往宮裡遞消息,叫太醫院的人過來……」   「還是你想的周到。」姜張氏哭出了聲,家裡的男人都不在,就剩她們一屋子女人,發現老太爺有事的時候還都是下午了,之前她們都當他是累了,想讓他多睡會,等到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一府的女人,包括婆母都是差點昏厥了過去。   姜家和沐,她身為姜家孫兒這輩的長媳,老太爺自來對她看重無比,有時還待她如真正的親孫女兒一樣親手教導她世情與學問,在這家中,她最是敬愛祖父不過,現在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都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她太害怕了。   姜張氏泣不成聲,宣姜氏腿一軟,眼睛一閉,許雙婉迅速扶住了她,聲音稍微用力了點:「母親!」   宣姜氏茫然睜開了眼。   「雯兒,你跟喬木扶夫人進去歇一會。」許雙婉把她在府裡用得最稱手的人都帶了過來,這廂有人可用,她一吩咐,知她心意的雯兒跟喬木就迅速扶住了夫人。   「這邊來。」姜張氏也不敢哭了,忙道。   等進去安置好婆母,宣姜氏見兒媳婦要走,拉住了她的手,眼裡全是淚。   許以婉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兒媳進去看一看,得信就出來告訴您。」   她不敢與婆母說外祖父不會有事情這種話,哪怕婆母想聽。   「姑姑,表弟媳送來了藥,有些藥得她去認,我帶她進去,很快就讓她出來……」   姜張氏開了口,宣姜氏這才鬆開手了手,哭著與兒媳婦道:「你一定要救你們的外祖父,他是仲安最親的人啊。」   許雙婉點點頭,快步隨姜張氏進了門去。   望康被福娘抱著跟在祖母的身邊,這時候他見祖母哭太傷心了,望康猶豫了一下,小心地拍了拍福娘的肩。   「福婆婆。」他喊了她一聲,示意要下去。   福婆細心,帶他也是幾個娘子當中帶他的最多的,最明白他不過,便放了他下來。   望康便朝祖母走去,走到她的膝前,掏出了母親給他備的小手帕,踮著腳尖去擦祖母臉上的淚。   「祖母乖乖,不哭。」他哄她道。   驚慌失措的宣姜氏忍耐不住,彎下腰抱住了小孫兒痛哭了起來。   守在床邊的姜大夫人見到她來,腫著雙眼與她輕聲道:「來了?」   許雙婉朝她福了一身,「來了。」   她看著床上靜靜躺著,就像睡著了的老人一眼,眼驀地就紅了。   許雙婉還記得她初來姜府,這位老人對她的親切……   這是一個好長輩,是他把兩家的心攏作了一塊,一同對敵,一同進退,一同生死與共……   他要沒了,她不知道她的長公子會是何等的撕心裂肺、痛苦不堪。   他不能有事。   許雙婉與大舅母又福了一記,紅著眼睛退到了正在桌子邊看檢查藥性的名醫身邊。   那名醫孫耀與姜家是世交,與姜太史更是忘年至交,自是知道忘年之交的這位外孫媳婦,見到她就起身與她拱手苦笑道:「鄙人醫術有限,行醫時日不長,單老藥王的靈藥我只聽過其名,未曾有幸用過,不知藥效,實在不知怎麼下手。」   這要是下錯了藥,讓老朋友有個好歹,孫耀不敢往下想。   許雙婉坐下,「有些我們侯府已經用過,藥效我知道一二,容我跟您細細道來。」   「請。」孫耀飛快道。   許雙婉說到一半,安靜的外邊突然傳來了大叫聲,「回大老爺夫人,宮裡的蘇太醫來了……」   姜大夫人重重地掐了一把軟得沒力氣的腿站了起來,擦著眼邊的淚就道:「快請!」   她丈夫作為欽差大臣秘密去了江南處理漕運之事,小叔子又去了長肅那邊監察軍隊剿匪之事,姜垠他們兄弟幾個更是正在此生官途最為重要的時刻,家中的每一個男人身上都擔著大任,她要是這時候因自己的粗心讓老太爺去了,她這輩子都無顏見人了……   姜大夫人比誰都怕,但她知道就是她該千刀萬刮也是事後的事,一直都自持鎮定,孫大夫說不敢下藥她也強忍著沒有急躁,這下見宮裡來了太醫,沒有了辦法的她也是一時之間把希望寄托在了前來的太醫身上。   好在那蘇姓太醫一到,很快確定了姜老太爺的脈相有點像中了蛛毒,他這下也是急了,朝著姜大夫人就吼:「怎麼才叫人過來?再晚點,找不出是哪種蛛毒和相應的解藥,你們就得給你們家老爺子送葬了!」   姜大夫人一聽,當下就軟了下去,還好她兒媳婦站在她身後,一把抱住了她。   「娘,你不能有事,你先聽太醫是怎麼說,是再晚點,是再晚點,現在還來得及,是不是?是不是?」姜張氏跟她身後在院裡幫忙的弟媳婦都哭了起來,姜張氏說話的嘴唇都抖得不成形了。   她滿是希翼地看向了太醫,她的婆母和弟媳婦也如是。   「還好,還有一息可救,這時候也不用查哪種蛛毒了,除非現在就有人把解藥送給你們,不過我是有辦法,但救回來是個什麼樣子,你們跟我一樣,聽天由命吧。」這蘇姓大夫跟是單藥王推薦給寶絡皇的,身上本領了得,就是脾氣直,說話難聽,以前在民間就是因著這性子沒少挨病人親屬的打,這進了太醫院舒服寶絡皇,脾氣也沒改,不過他本事比脾氣要大,這話一出,他當著眾人的面就扯開了姜老太爺胸前的衣裳,手上的針就扎進了胸口的兩個主要穴道。   「先堵一陣……」說著他就回頭往他的藥箱走去,還沒打開藥箱,他看到了桌上擺出的藥瓶,看到其中一瓶他「咦」了一聲,然後抬起了頭,他看到了許雙婉。   「你的?」他道。   許雙婉朝他點頭,不用他問就道:「我是歸德侯府的兒媳婦宣許氏,是老太孫的外孫媳婦,這桌上的藥都是單藥王送與我侯府的。」   「這個有用。」蘇太醫搖了搖手上的青色藥瓶。   「一切您皆可以隨意取用。」   蘇太醫看了這痛快不磨嘰的美少*婦一眼,嗯了一聲,轉過身就往床邊走去,「倒一碗清水過來。」   清水很快就過去了,蘇太醫拔到了針,化了一顆藥餵進了姜老太醫的嘴,餵完一碗,他想了想,又餵了一碗。   餵罷,他抬頭,迎上了眾人急切看向他的目光,蘇太醫這才後知後覺病人家人還在等他的消息,他搖搖頭,道:「不用看老夫,看老夫也沒用,一個時辰後他能醒,那他就還有救,兩三個時辰左右間要是醒不過來,老夫再扎針下猛藥,不過之後就是救過來,腦子是不是清醒的老夫不敢保證,只敢保證人還是有口氣的。」   這廂刑部的陶靖看到嚴刑逼供他的宣仲安滿臉鐵青進來,他仔細地看了看宣仲安的神色,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天助我也!」   宣仲安敢搞他,他就讓他的親人不得好死。   他不是沒什麼怕的嗎?那他陶靖就讓他知道,什麼叫做怕!   他陶靖什麼時候被人玩弄於股掌過?從來只有他玩弄別人的份。   「宣大人啊宣大人,哈哈哈哈哈……」陶靖被逼供後的嗓子沙啞無比,但他還是笑得無比痛快,「沒想到,天都不幫你啊。」   他不過一時意起打算弄死姜老頭讓這兩家以守孝之名滾下去,不過只是稍稍做了一番布置,沒想就成事了。   老天都站在他這邊,他陶靖才是天地正統,受天道庇佑的天道之子。   被他這一陣說,宣仲安不知道他話中之意都難了,當下他一腳就朝陶靖的腳踩去,把陶靖的腳踩進了列排的釘子當中。   「你,幹,的?」   陶靖大聲痛叫了起來。   「宣……宣仲安,解藥在我手裡!」陶靖咬破了牙,嘶吼著道。   他發誓,等他出去了,他必要把宣仲安親手用刀片肉,一片一片地片下來,餵給他的兒子吃下,再生食他兒子的血,把他的兒子的心挖出來,拋屍到屍穴鎮壓住他,讓他世世代代都不得輪迴,靈魂飽受萬世之苦。   「你幹的?」宣仲安低下頭,看著被壓在刑具當中的陶靖。   不知不覺當中,他向來黑亮幽深的眼睛被一層水霧擋住了……   陶靖痛苦呻*吟,又怪笑道:「你鬥不過我的。」   他睜開眼,「放了老夫,給老夫磕頭賠罪,老夫就給你解藥。」   宣仲安笑嘆了一聲,一行清淚從他的眼眶當中無聲無息地滑了下來。   陶靖見此,急了,厲聲道:「你竟然連你助你成就豐功偉績的外祖父都不要?」   宣仲安張了張嘴,努力地吸了口氣。   執鞭在旁的阿莫在旁看著他們長公子,他揉了把眼睛,啞聲道:「長公子,就,就……」   就放了他罷。   外老太爺才是最重要的啊。   「鞭子。」宣仲安伸出了手。   「長公子。」   「鞭子!」   阿莫哭著上前,把鞭子雙手奉到了他的眼前。   宣仲安拿過軟鞭,在手上纏了兩圈,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的眼睛血紅得連眼珠子都像是紅了,他看著陶靖面無表情地道:「讓你還有力氣說話,是本官的不是。」   他甩出了鞭子,狠狠地往陶靖身上抽去。   「你這個畜牲,連恩人,至親,外祖父都不認的畜牲……」陶靖叫著,聲音越來越小,痛苦的呻*吟聲一塊叫得比一聲尖刻短促。   行道難,行道難。   難於山險,難於水阻。   難於大道恩親兩難全。   宣仲安一鞭一鞭一抽著,那些鞭子就跟抽在了他的身上心坎上一樣,讓他痛得腦袋一片空白。   「長公子!」   阿莫的大叫聲中,宣仲安腳下一個踉蹌,他撲倒在了地上。   宣仲安推開了阿莫扶他的手,他把臉覆在冰冷帶著血跡的地上,疲倦地道:「讓我歇一會。」   讓他歇一會,就歇一會,等他站起來,他就還是朝廷的左相,歸德侯府的長公子。   **   「娘,醒了!祖爺醒了!蘇大夫,蘇大夫……」姜張氏是第一個看到祖父眼睛眨開的人,她喜極而泣,叫完了人就回頭趕緊小心地握住了老人的手,「祖父,祖父。」   她喜得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了。   姜大夫人這時候也撲了過來,回頭就朝丫鬟聲嘶力歇地喊,「快去稟二夫人,就說醒了!」   饒是她在姜府經歷了眾多風雨早已對許多事波瀾不驚,這時候她也是撲到了姜老太爺的面前,痛哭喊道:「爹!」   太好了,他沒有出事。   許雙婉這時見姜府的人圍上了上去,她遲疑了一下,只一下她就轉過了頭,去了外屋。   姜宣氏一見到她就站了起來,她紅著眼睛結結巴巴地道:「婉婉,我沒哭了,我不亂說話,我就看著,就站在旁邊看看,能不能讓娘進去?」   她說得許雙婉心裡一酸,「您進去吧,外祖父無事了。」   「啊……」姜宣氏眼淚流了出來,當下就跑進了裡頭。   許雙婉走過去,抱起了小手乖乖放在腿上,坐在大椅上的望康。   今天的望康乖極了,自入曾外祖父家,他就沒有鬧過一聲,這時被母親抱入了懷,他摸著母親含淚的眼,憐惜地吹了吹,與她小聲道:「娘的眼睛不疼,不要哭,望康吹吹,不疼了。」   許雙婉笑著掉出了淚,緊緊地抱住了她的孩兒。   抱了一下,她擦掉了眼淚,正要出門,就碰到了正要進面的福娘。   福娘看到她,眼睛一紅,與她福了下腰,「少夫人,長公子來了。」   許雙婉看著她明顯有異的神情怔了一下。   「小長公子我來抱,您出去吧。」   福娘來抱的時候,望康軟軟地說了一句,「望康也想見爹。」   「等會啊。」福娘勉強笑著道。   許雙婉這時已心神不寧了起來,等到她摸了下望康的腦袋出門,她的腿一邁出高檻,她的身子就定住了。   她看到了一身血漬,整個人就像從血池裡爬出來的丈夫,他尤如地獄修羅地站在院子當中,當她看向他時,他死黑一片,沒有任何光亮的眼睛也看向了她。   許雙婉一步一步地走向了他。   在走到他面前後,她伸出了手。   一直動不也動看著她動的人突然身子一顫,往後退了一步,許雙婉想也沒想就撲進了他的懷,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怎麼了?」她問。   宣仲安閉上了眼,直到此時,直到被她緊緊抱住,他才覺得冰冷的身體有了一點溫度,他這才覺得,原來他還活著。   「婉婉?」他小聲地叫了她一聲。   他的聲音,小,又細,細得不像是他,也脆弱得不像是那個在外頭頂天立地,撐起歸德侯府的長公子。   「誒,夫君。」許雙婉抱緊了他,她抬起頭來,忍不住哭出了聲,「到底怎麼了?你別嚇我。」   宣仲安低下頭,他的腦袋疲憊地抵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聲道:「婉婉,路太難,太險了。」   「再難,再險,你還有我,還有你的兒子,你有婉姬,有望康啊……」許雙婉雙手往上摸向了他的腦袋,她栓住了他的頭,緊緊地抱著,「我們至死都陪著你啊,夫君。」 124.第124章   宣仲安在她的肩上閉上了眼。   許雙婉忍住眼淚,「好了,我在呢,夫君,我在著。」   有她在,就是刀山火海,她也會陪他一起闖。   「我們進去,換身衣裳,去看看外祖父,他剛醒,表舅表兄他們不在家,你先去看看他。」   宣仲安一聽,眼睛飛快睜開,抬起頭看向她。   「外祖父?」他啞著聲道。   「嗯?」許雙婉沒聽明白。   這廂,卻見他鬆開她,飛快往裡跑去,許雙婉不明所以,在原地站了一會,就見剛跑進去的人又飛快跑到了她面前。   「婉婉,我要換衣裳,還要洗頭。」他道。   許雙婉看著他又亮起來了的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看著他她深愛的眼,她微笑了起來。   她笑著點頭,抹著他臉上的汙垢,「這就去。」   **   在捉拿陶靖之前,為免陶黨反撲,寶絡把所有可信任的人都派往了幾處很重要的地方——朝廷尚還有他和他義兄坐鎮出不了亂子,可地方上的那些陶黨就不好控了,尤其陶靖還有幾個很厲害的兒子的徒弟坐任地方早成一方勢力了,遂姜家的老爺和公子身負聖旨,在事發之前去往了地方控制陶黨。   姜家可以說是在為聖上、為自家賣命,但他們說是為侯府、為宣仲安在賣命也不為過,遂宣仲安披散著一頭半溼的頭髮跪到外祖父面前時,他先給外祖父磕了個頭。   姜老太爺剛醒,尚不知外面之事,這時候他也只是醒,沒力氣和精神,手朝外孫的方向動了動。   宣仲安跪著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我沒事。」老太爺用力地握了握外孫的手,眼神慈愛地看向了他。   隨即,他朝大兒媳婦看去。   姜大夫人猶豫了一下,末了在嘴裡嘆了口氣,朝在場的人道:「好了,讓老太爺和表公子呆一會。」   一行人退了出來,許雙婉也跟了出來。   姜大夫人看向她:「你……」   不呆在裡面?   「我帶母親去歇一會。」許雙婉朝她欠了欠身。   她沒說的是,父親那邊人還沒來,她是派了家中護衛去叫的人,這都快兩個時辰都入夜了,怕是出事了。   但姜家這時忙又亂,她丈夫那邊才將將洗乾淨去了外祖父那邊,她這頭得先問清情況,好等他出來的時候能告知他的情況多一點。   「好,去罷。」姜大夫人也沒多說,老太爺怎麼出的事,二弟媳還沒查出來,她得幫著一塊查,另外她還得守著老太爺,這幾天她是不敢離開了。   許雙婉去了被虞娘扶著的婆母處,見婆母一臉憔悴的淚容,她頓了一下,還是沒把公爹可能出事的猜測告知她,而是使了眼神讓虞娘先行扶了她出去。   等她一走,許雙婉就朝採荷道:「叫阿莫過來。」   「是。」   許雙婉沒離開門,姜張氏見她在此地等下人過來,便叫了姜家守護的下離得遠了點,阿莫很快就過來了,嘴裡還塞著一嘴的饅頭沒咽下。   「少夫人。」他含著吃的含糊道。   「你手邊有人沒有?」   阿莫一愣,趕緊強行把嘴裡的饅頭乾咽下,嚼也沒嚼,「有!」   「我未時來的姜府,來之前就派了兩路人馬,一路往刑部,一路往工部,現在長公子來了,但侯爺還沒過來,也沒人報到姜府來……」   現在都酉時了,阿莫一算時辰,當下就作揖道:「我現在就帶人去工部。」   「分三路,一路去工部,一路去侯府,一路在工部與姜府的路上打聽著點……」   「是。」阿莫一揖,轉頭就去了。   許雙婉吩咐完,走前看了看門,這才帶著人去了婆母在姜府的歇息處。   她一過去,就聽虞娘說夫人吃過補神的丸子睡下來了,許雙婉見她睡下了,心道也好。   能睡就好。   這時候,許雙婉都覺得婆母這心上不喜歡擔事的性子也有她的好處來了。   她這又準備回老太爺的院子,沒成想,還沒走歇息的院落,福娘就過來叫住了她,道:「小長公子在炕上自個兒玩了一會,剛才聽到您來了,就要穿鞋往地上走,我看他是要尋您。」   「沒睡?」   福娘搖頭。   許雙婉又回過了身,回瞭望康呆的屋子。   望康正伸著腳讓喬木嬸嬸幫他穿鞋,見到母親來,他露了個大笑臉。   許雙婉也回了他一個笑,過去接過了鞋子幫他接著穿,一穿好就抱起了他,與他笑道:「望康今兒沒搗亂,就覺都不睡了?」   望康把臉躲在她的肩膀裡,呱呱地笑。   見到母親,見到母親臉上又有了笑,她不哭了,望康也就不覺得心裡堵堵的了,他又快活了起來。   許雙婉抱了他出去,「我們去找爹。」   望康點頭,抱著母親的脖子不放。   他的手纏得比以前的緊了點,許雙婉心想,她的孩兒怕是嚇著了。   「爹在曾外祖父那呢,等會見了曾外祖,望康給曾外祖作個揖,請個安好不好?」   望康點頭,「好呢,望康會著呢。」   他會作揖,要好好給曾外祖做。   許雙婉抱了他過去,屋裡還在說著話,她也沒讓人請示,就抱著望康坐在外屋等人出來。   望康中午是要午睡的,這日他沒睡,但入了母親的懷,他坐了一會就打起了瞌睡,沒一會就在母親的懷裡睡著了。   虞娘要過來抱他,許雙婉朝她輕聲道:「我再抱會。」   她在外等了半柱香的時辰,才等到了人出來。   許雙婉抱著望康迎了他,宣仲安想也沒想,張開大手,把母子倆抱入了懷裡,在她發間落下了一吻。   他身後跟著的蘇太醫和孫大夫這兩個人,這兩人一看小夫妻倆抱上了,很識趣地快步退了出去。   下人們也很快識趣地退出了門。   許雙婉抱著孩兒靠著他的肩靠了一會,見他抱著他們就是不放,她笑了起來,抬頭看向他。   「再抱會。」宣仲安把她的頭按了下去,按到了肩頭。   「手酸。」宣少夫人帶著笑意,在他肩頭含糊道。   宣仲安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鬆開了她,把她手中睡著的孩兒抱了過來,在他的臉蛋上輕輕地親了一口,罵道:「討債鬼。」   他又忍不住掐了掐兒子的鼻子。   見兒子吧唧了下嘴,扭了扭頭,又香香地睡了過去,他哭笑不得,嘴角也忍不住翹了起來。   許雙婉順了順他的黑髮,微笑與他道:「你的髮帶我帶在身上,去坐下,我幫你束髮。」   宣仲安連忙抱著孩子去找了個沒有靠背的椅背坐下了,等婉姬一在他身後站定,他就把他的上半身朝她的腿腹間靠了過去。   他抱著兒子靠著她,舒暢地長吐了一口。   誰說女子不如男兒?在家裡,他的婉姬就是他的天,幫他頂著所有災難與痛苦,給他倚仗,託著他,幫他撐著他的家。   見他靠在她身上不動了,許雙婉啞笑不已,稍微推了下他的肩膀把他的長髮提了出來,又讓他靠了下去。   她用手梳著他的頭,溫聲與他道:「要是沒什麼事,我打算讓母親在這邊住兩天,我就不住下了,不過咱們兩府近,我打算就帶望康過來坐一坐,下午再回去,等外祖父身體好點再說。」   「可是太奔忙了?」宣仲安抬頭看他。   「不忙,」許雙婉朝他淺淺一笑,「你忙,我想替你跟望康給外祖父儘儘孝,未必幫得上忙,就是想表表心意。」   姜家舅母與表嫂表弟媳都能幹,沒她什麼事,但她過來坐坐,多問候老人家兩句,這就是心意了。   要是有什麼事,是她幫得上忙的,那就正好。   她這邊沒什麼太大的能耐,但在姜府舅爺和表兄弟們都不在家的情況下,她這個能用侯府人手的侯府少夫人,非常時刻,就顯得有點用了。   宣仲安忍不住強蠔偏過頭,把臉埋在她腹間,過了一會,他才悶聲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許雙婉微笑道。   確實不辛苦,就是有點辛苦,那點辛苦在他的反應之下也蕩然無蹤了。   這本是她當侯府兒媳婦該做之事,無人稱好也得做,但她做了,得了好,也得了他的真心一片,那點子辛苦便不是辛苦了。   人吶,就是這樣,身體上的疲憊算得了什麼,只要是為著家人,為著心愛之人在拼,在盡力,那些辛勞便都可以略過不提了,心中只餘甘甜回味。   「好了……」見他還不動,許雙婉不得不把他的頭扭了過去。   他這姿勢再坐久點,望康都要不舒服了。   宣仲安不得不又坐直了身,許雙婉幫他束好發,才告訴他公爹的事情,宣仲安聽她說把阿莫他們派出去了後點了下頭,沉聲道:「應該沒什麼大事,父親那邊我早派了人馬守著,可能出了點意外,再等等看。」   外祖無事,宣仲安的理智便恢復了過來,只是,腦袋管用了,事情卻不少,這輕鬆一會過後,後面還有無數的仗等著他帶頭打,現眼前父親那現在沒人報過來,也沒什麼消息,時間還短,看來是沒什麼大事,但也並不一定,宣仲安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了身,把孩子放到了婉姬手裡,戀戀不捨地看著她嬌美的臉道:「外祖父睡了,現在是二舅母在裡頭守著他,你先抱著望康去歇息一會,父親的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現在就去辦。」   許雙婉點點頭,抱著孩兒跟在了他的身後。   宣仲安走了幾步,見身後還有人,扭頭看她。   許雙婉眼睛彎了彎,「就送幾步。」   「走吧,去歇息,你累了。」宣仲安看著她笑眼彎彎的臉,心裡又是甜又是酸楚,伸手摸著她的臉磨了好幾下才道。   **   許雙婉過去婆母那抱著望康小寐了一會,就聽到下人來報,說是侯爺回侯府了,但因他在路上因受了京中陶黨中人的行刺受了傷,就不方便過來了。   許雙婉鬆了一大口氣,便去了婆母那,把公爹的事情告知給了她,宣姜氏一聽丈夫受了傷,忍不住捶胸哭道:「我上輩子到底是做了什麼孽,老天要怎麼這罰我?」   許雙婉被她說得愣了一下。   外祖無事,公爹也只是受了傷,但性命無憂,他們皆死裡逃生,已是最值得慶幸的事情,為何要哭?為何要說這等話?   要知一個家出了事,尤其在事情不斷,還未事了時最不宜說喪氣話了,這不會讓事情好起來,只會讓事情更糟糕,讓身邊的人心情更沉重,於事完全無補。   現在最好的就是回家去探望公爹,讓他受驚的心好過點。   「母親,父親無事,我們只需回去好好照顧他就好,」好在許雙婉心境素來平和,愣了一下之後心道婆母性情如此,實在不必掛在心上,便輕聲勸她道:「等您回去了,看到您,得知外祖父無礙,父親想必也會好過很多。」   「對,對,對,對……」宣姜氏連聲應著,當下就掀被要下床,跟婆子丫鬟急急道:「快過來給我梳妝,我要回去。」   婆子丫鬟湧了過去,許雙婉目隨著她,看她精神還不錯,便收回了她。   她無所感慨,但她身邊的虞娘和福娘皆長長地吐了口氣。   夫人啊,夫人……   她數十年如一日不變,歸德侯府沒有垮掉,真是侯府列祖列宗保佑,只是可憐了長公子和少夫人。   宣仲安先收到了消息,但這時他沒有趕回去,他從侯府裡調了一隊人馬過來守住姜府——姜府畢竟只是一般官宦人家,不像歸德侯府是開國一品大侯,家中可豢養的持搶披甲的護衛可達一百二十人的上限,還有護院等人,而一般官宦人家,哪怕護院超過五十,都要納入囤養私兵之罪。   侯府那邊的人剛過來,宣仲安親自帶著人跟大舅母商量著護衛看護之地,就聽侯府下人來報,說夫人和少夫人要回去了。   宣仲安想了想,沒開口讓她們等,而是轉身吩咐了阿莫,讓他帶人先送他們回去。   許雙婉聽到他那邊開了口,便帶著心急如焚的婆母回去了,但她讓福娘帶著望康留了下來,遂等宣仲安準備要回去的時候,就抱到了福娘送來的孩兒。   望康睡了一陣此時恰好已睡,他入了父親的懷,抱著他的脖子軟軟地道了一句:「爹,望康餓了。」   聽著孩兒還帶著睡意的軟語,全身緊繃的宣仲安松下了他肩,他帶著望康上了轎子,拍著他的背道:「再睡一會,到了家,就讓你娘給你餵肉吃。」   「還有大米飯,大饅頭。」望康大聲道。   宣仲安忍不住笑了起來,捏著他的小胖肚子,嘆道:「小饞鬼。」   「你才是,你是大饞鬼。」望康被他捏得發癢,咯咯大笑了起來。   **   宣德侯背部被砍了一刀,有點深,但好在沒傷到骨頭,就是疼得直不起腰,人也只能趴著睡覺。   望康見祖父可憐了,坐在床上給他祖父吹了好半個時辰的背,還小心地給祖父捏了捏腳,很是孝順。   宣宏道有驚無險,也是跟長子道,這陣子直到事罷之前,他都不去工部坐位,當那個監察侯了。   省的出點什麼事,連累家裡。   第二日宣仲安早早就出去了,宣宏道要去姜府看望嶽父,宣姜氏在父親與丈夫之間搖擺了一會,小聲地勸了丈夫幾句:「要不等你好點再去?我爹已經沒事了,知道你受傷去看他,他心裡也不好過。」   「不是這個說法,昨天沒去,已是不孝了,今兒再不去,就純粹是我的不是了。」宣宏道也知道夫人是為他著想,但這點上他是不能跟夫人一塊的,嶽父為了他們歸德侯府,半生勞碌奔波,連命都賭上過好幾次,這次他又因侯府受了牽累,哪怕就是只剩半條命了,他就是讓人扶著也得扶過去。   宣姜氏並不是個太有主意的人,更是對丈夫百依百順,見他開口說了這話,便點了頭,又道:「我跟你去。」   宣宏道拍了拍她的手,看著她純真如昨的眼,他這心裡有著半分欣慰,也有著半分難受。   要是一家人都好過,她一直不諳世事,以他為天是好,但這個有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只有他跟她,還有那時沒有長大的仲安的那個家了。後來洵林出生了,仲安長大擔事成家了有瞭望康,等洵林長大成家娶妻生子,望康也長大後,這個家就更大了……   家大了,事情就多了,她身上要是不出事還好,出事了,牽累的就是兒孫們的以後和侯府的壯大傳承了……   不知道跟她再說說,她懂不懂。   實在教不懂,宣宏道也想好了,等再過幾年,他就讓位,就帶著她找個外人找不到的地方隱居去。   宣宏道帶著妻子上午去了姜府,許雙婉見公爹他們去了,這天就沒過去了,第二日她過去的時候,見到了來看望姜老太爺的餘夫人。   餘家明渠姑娘沒來,但給老太爺送來了心意,送了本昨晚抄了一夜的經書。   許雙婉要走的時候,餘夫人跟在了她的身後,兩個人站在姜府的一角說了會話。   餘夫人對著許雙婉也未過多矜持,與她道:「婉姑娘,那天在你們家見了姜大夫人他們,我家那個沒用的自打見了五公子……」   「誒。」許雙婉淺淺一笑,應了一聲。   「說了不怕你替我們家害臊,那天明渠見了他,這都害相思病了……」餘夫人苦笑一聲之後又欣慰道:「姜家這等人家,確實是好人家,不怕你說,不止是她中意,我也中意,尤其她那個爹知道了這事,天天趕著我要讓我上門來找你說這個事,我之前都在想,這事你給我們牽線搭橋就是你看得起明渠了,哪能姜家都沒張口,我就尋上門又麻煩你來,我就想等著姜家給我個準信了,到時候再告知你一聲。」   「這是有準信了?」所以來跟她說了?許雙婉看著她,嘴角微揚。   餘夫人也想笑,但她還是生生忍住了,不好在姜家這等滿府草木皆兵的地方肆意笑出來,這可是女兒未來的婆家,她要替她的明渠端住了,她點了點頭,道:「有了,二夫人跟我說了,這事一等家裡五公子回來,就讓他帶著媒人提雁上門。」   「恭喜恭喜,這是大喜事。」   「是啊……」餘夫人見她眼裡都笑開了,整個人明媚如春花,知道她是真心替他們歡喜,她也忍不住心中的喜氣,心裡更是向著姜府和歸德侯府了,這時她也不免想與婉姑娘多說兩句,表一表她的感激,她靠近了許雙婉,輕聲跟許雙婉道:「我們家那個老爺也是個沒什麼能耐的,這些年在外交的狐朋狗友多不勝數,我聽他說過,他那些狗肉朋友當中有一個老傢伙還是給陶府用暗帳的,聽他說,那府裡的主子手裡有本暗帳,記的都是這些年間各地給他上貢的事,什麼人什麼時候上貢的是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個人我替我家老爺招待過幾次,也見過他指點過家中兒孫的學問,不瞞你說,我看著啊,像是個有那個本事的人。」   所以她這話,還是有四五分真的。   不過,餘夫人也不敢把話說死了,便與她接道:「我就是知道這麼個人,跟你這麼一說,是真是假,也得你們去看了。」   許雙婉沒料能從她聽到些消息,當下就朝她點頭,「嬸娘放心,雙婉心裡自有分寸。」   她做人歷來周全,餘夫人就是放心她才敢開口的,當下一笑,朝她點了點頭。   人與人之間都是有來有往才能走得下去的,餘夫人也不是個能白受別人的情的性子,這時候見也能還點過去,她也希望這事是真的,能幫到婉姑娘才好。   送走了餘夫人,許雙婉也沒等回去,又折身回了姜府,把事情寫下,讓護衛把信往還在刑部辦事的長公子送去。   陶靖受審,這事情是越查越讓人膽顫心寒,陶靖在外地,竟擁有兩座金礦,這金礦的所在地只有他和他在金礦的兩個兒子知道,現在朝廷能推算出來的只是這兩個金礦的大概範圍,但具體在哪一無所知,只能從陶靖口裡掏出來。   但現在有了這個暗帳的師爺,許雙婉心想要是真有其人,也許能幫到的忙就更大了。   許雙婉寫好信,又去了老太爺那跟他說了此事。   「不管是真是假,這是條線索,值得一查。」姜老太爺當下就點頭道,又朝守著他的二兒媳笑道:「倒是讓你找了個聰明的親愛。」   二夫人爽朗地笑了起來,「那一天就相對眼了,我問五郎,五郎還紅臉,一看就是心悅,他是點了頭的,今兒餘夫人又有心帶著禮物來看您,上等的紅參,最適合您吃不過了,我就想這麼好的姑娘家,這麼好的家教,先定了再說,省得被人搶走了。」 125.第125章   姜家是個有商有量的人家,家風好,以前幫著侯府的時候,府裡難,姜老太爺也就與本族走得遠了些,也不想太牽累本氏族的人。但府中一好起來了點,老太爺念著這些年族人對他這一支姜門的不離不棄,對族中人也是大力幫扶,唯恐辜負了本族中人對他以往的恩情。族中諸長老跟他有兄弟情,小輩們也敬仰感念的長者之風,他這一倒,這往姜家跑的族人也多,也是怕姜老太爺一走,這熱絡起來了的感情又要淡下去。   再則,姜府有事,他們能幫的也是要幫上一點。   許雙婉走時,也碰到了幾個姜家前來幫忙的姜氏一族的婦人,彼此匆匆見過,行過禮,又含笑告別。   她走後,姜氏一族來的一中年婦人就跟姜大夫人笑道:「前幾次來得不巧,沒見到侯府的那位長少夫人,今兒總算是見到了。」   老公爹醒了過來,姜大夫人也恢復了以往的不動如山,這時也是含了點笑問:「怎麼就這麼想見啊?」   「還不是家裡那頭孽障鬧的,說是宣府家的那位小公子有一個美若天仙,溫柔似水的嫂子,也叫他哥哥們也照著樣找,不成氣候就不許進門,前個兒他兄長相了個人,他一看嫌人長得醜,根本不溫柔,當場就撇了嘴,被那家人看到了,氣得牽著女兒就走了……」那夫人也是笑嘆道:「這孽障,回頭就被他哥揍了一頓飽,屁股前個兒才消。」   「是你們家小淘六罷?」姜大夫人問。   這婦人點頭。   「也不純是個淘的,上次來了,還跟他小五叔一塊兒跑腿,一天上下跑了三十公裡,跟著他小五叔就沒跑丟過,不見喊累不見喊苦的,回來汗都溼了後背了還笑嘻嘻的沒事人似的,我看的都心疼,不過,他大堂伯說,這才是姜家以後要成事的男兒,豈是一點忙累就能折騰得塌的。」   那婦人聽得笑得合不攏嘴,當母親的,聽什麼話都不如聽別人道自己家兒子有出息。她擠了一堆人來姜家,也是因為姜家真是個好親戚,只要能耐的,想跟他們學,他們就沒不教的,對族人慷慨得就像至親子女,誰都想跟有這樣一門親戚。   「也是你們耐性,小六一回來,就說你們家哪哪都好,還說您啊,跟二嫂子啊,見著他總是個笑臉,生怕他累著哪疼著哪了,不像我,一見到他就橫眉冷眼,還說他不是我親生的,是我撿來的……」   「這孩子,是真淘。」姜大夫人也是笑了,與她笑道:「你也別生氣,他聰明,心裡知道誰才是對他最好,跟他是最親的。我家老太爺說這孩子腦子活絡,性子外向,以後跟小五一樣,那可是個能擔外面的大事的。」   「承您吉言,但願如此。」這婦人雖說如此感慨,但眉開眼笑了起來,看得坐得她下首的姜家族中的另幾個想來幫忙的族中夫人也是好笑又無奈。   風頭都讓她搶了,沒她們什麼事了。   「我還聽家裡人提起,族中要重新起的學堂,歸德侯府也出了力?」這婦人又道。   「是啊,出了一半的力,」外甥和外甥媳婦對姜府之心姜大夫人看在眼裡,遂為他們說的話也都是往好裡說的,帶著真心實意,「侯府看著風光,但上下看著盯著,又要以身作則,除了自家的那點家底,沒什麼進項,算起來不好過,但洵林在我們族學裡念學,他們想著我們一族的好,就是難也擠出來些銀子要盡這份心,我那外甥媳婦也跟我們說了,沒有幾個錢,但也是個態度,她說侯府一直知道我們族裡人對洵林的關愛與用心,這要是不說咱們也不知道他們心裡是記著,侯府也得跟咱們表表態。」   做人不外乎如此,你對人寬和是你本性如此,但別人能知道你的好,念著記著,這心裡還是舒坦的。   這婦人,跟姜家來的姜家幾個女眷聽到姜大夫人的這一番話,對那位侯府的少夫人也就更有了好感起來。   遂她們回去後,她們教育膝下兒孫時,也是又另外囑咐兒孫,要對那一位寄在他們學堂念書的宣府小公子,要更好一些——她們所說的那好也不是僅僅是皮毛的好,這些夫人們讓他們帶著洵林回家,帶著洵林出去玩,帶著洵林去她們的娘家,她們的兄弟家,把他當親兒子一樣地待,用最寬容的心,給予他最好的相待。   這些,僅因為這些婦人們覺得歸德侯府是一個會知道感恩回報的人家,知道他們家當事的主子夫人是個清白明白人。   而僅僅是姜家一些婦人們極為寬厚的想法,但這確極大的擴張了洵林小時候的視野,這些寶貴的成長經歷,最終成就了他以後幫著大韋成就大韋盛世的最大功臣的偉績。   而這時的許雙婉根本不知道二三十年後,和她死去後的事情,不過她從姜府離開後,遇到很多陌生的、從未見過的人帶著善意溫聲相互請安見好的她嘴邊是帶著笑的。   她很喜愛來姜府。   姜府這樣的人家,給予人溫情與力量的人家,是她以往在許家最欠缺的,她每來一次姜家,都能學到與感悟更多,只是,她是歸德侯府的少夫人,她的歸宿在歸德侯府,沒有事情的時候,她是不能與姜府來往太多的。   但也是因產有姜家在,有她知道的一些人家在——例如龔家,許雙婉呆在歸德侯府的時候,也就更安定了一些。   她也想,有一天她也能成為安撫人心的所在,成為光,成為力量,甚至說,成為榜樣,被不知前路的人看到,成為他們的依託,成為他們想努力成為的人——這只要讓他們能好過一點,這就是她這一生最大的成就了。   哪怕她一生默默無名,也無妨。   她以前,和現在,和未來,也都是汲取這些默默無名的力量而前進的,她如此,她也希望後人也能在這當中感知她替前人傳遞下去的力量。   **   宣仲安這夜沒有回侯府。   許雙婉便把望康又抱到了床上與他一起睡,睡之前摸著他的小手與他道:「爹爹昨晚教的,可還記得?」   只要丈夫回來,他就是太累,許雙婉都讓他教孩兒一句詩,哪怕詩不成,一個很重要的字也是可行的。   望康說是老是告父親的狀,可要是兩天沒見到父親了,他就哭鬧著要父親,問她他怎麼不回來了……   孩子天性,父親與母親,缺一不可。   但她的長公子不可能每天都能回來,他是朝廷重臣,是江山社稷當中最重要的那一個人,他能一月回來二十數日,沒事的時候就是半夜都要回來,許雙婉就已知這是他竭盡全力的結果了。   她從不跟丈夫抱怨他不往家回,頂多也就在他身體熬不住的時候,寫點小情詩小情詞誘惑著、吸引著他回,讓他回家歇息一回,他不回,她便也不多說;她也從不跟他們的孩兒抱怨他為何不回,也不在他不懂的年齡跟他解釋太多,而是每日跟他提起,父親對他的種種慈愛關心。   她的望康,有她的精心呵護,但也會從他的父親那裡得到他最智慧精心的養育。   許雙婉之前也覺得自己是個太拿得清輕重卻不重情的人,她以往這種認知,在她的父母親那裡就是冷酷無情的依據,她十四五歲的時候也因私下聽父親與姐姐說她的冷漠冷酷骨子無情的話而慌張惶恐過,但現在她卻不了,她甚至想,哪怕哪天長公子不深愛她了,不把她當依託、不把他最深最重最溫柔的感情都交託給她了,她都不會讓望康遠離他的父親,只要他的父親能教導他更多的,給予他最好的扶持,她都不會縱容自己片面的情緒,讓望康遠離他對他引導最好的父親。   她就是死,她都不會讓自己最不好的東西,去影響她的孩兒——無論是望康,還是她肚中的這個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兒。   許雙婉也是活到了這份上,才懂得,當母親的,原來有這麼堅強、果決。   她也才知道,她從來不是感情太清楚分明了,而是,她心裡啊,喜愛的、珍重的都太深了。   這廂望康快活點頭道:「記得!」   他給母親念了父親半晚回來鬧醒他,給他說的一首詩。   望康還沒滿兩周歲,他清楚的談吐,靈敏的反應,都是他父親這樣鬧起來的。   學不會,會被父親咬屁蛋蛋的,太可怕了。   望康念完,許雙婉笑道:「那他今不回來了,你可能跟娘好好睡一覺了。」   望康咯咯大笑,小手板拍起來了,「可不回來了!」   可好了,壞爹,不回來了!   但半夜他還是被鬧醒了起來,被他爹冷眼瞪著:「今日的詩你娘可沒教你吧?」   望康扭過屁股蛋,嘟嘴不說話。   噩夢回來啦。   「起來,學著。」宣仲安打了個哈欠,把兒子撈到腹上坐著,「爹一句,你一句。」   等到望康睡著了,宣仲安看他躺在他們旁邊睡,朝放縱孩兒的婉姬委屈道:「就不能讓他去他的小床睡?」   「他早上睡得早,你一醒了他就要醒,見不到你會找你。」   宣仲安便無可奈何了,吃過了她手中餵她的羹,漱過口,眼巴巴等著她上床了,這才抱著她滾到床角落,道:「金礦還是沒問來。」   「早晚會問出來的。」   「我想現在就把陶靖讓百姓片肉。」   「不可。」   「婉婉。」宣長公子憤怒了。   「百姓渲洩只是一時,」許雙婉抱著他的腰,閉著眼,睡意昏沉,「陶黨因我方過於趕盡殺絕反撲,不投不降,才是後果。」   他們因為朝廷對陶靖的殘暴,跟朝廷死扛到底,最終受大傷的不是高於重位的聖上,他們歸德侯府,而是遲遲不能得到真正公正的百姓。   這朝廷也不是只有黑白兩色,眼裡只有黑白的百姓豈能知曉?而這能怪罪他們嗎?朝廷與天下讓他們知道的,讓他們懂的,讓他們接受的,只有這黑白兩色,他們不懂,能怪罪怪他們嗎?   不能。   那麼,自食其果,自己造的因,自己咽。   他們就是想讓陶靖千萬人片肉,也只能讓他悄無聲息地死去,然後,安撫陶黨,再讓一切回歸太平,讓各方不得已的利益與當朝做出最有利的妥協,讓全天下實行新政。 126.第126章   宣仲安知道,他家姬姬所求的,其實是天下最不可能奉行的。   宣仲安很懂得,哪怕讓她短吃少穿,她也會為那展望當中的老有所依、少未有所託的兢己持身的一生都會無怨無悔。   但她能,別人能嗎?   達官富貴能?不能。   平民百姓能?不能。   皆不能。   哪怕少那些高門貴族當中的一個子、哪怕少他們一個派頭當中的一門一子,他們都會憤怒不堪,屈辱不已。   那些平民百生往上爬的,要的都是萬人之上,都圖的都是那份權利,想對人如何就如何的權利,他們就是想天生高人一等,一輩子幾非圖的都是人上人,讓他們幾輩爬上去了卻還跟以往一樣沒區別?他們甘心嗎?   不可能甘心的。   她想要的,都是高看人性了。   大部分百姓的高官,和他們所謂的得天獨厚的兒孫都一個德性:那就是,他們與己身、與身後的人就是再無能,再不堪人造,也要不屈就於人下人下。   他們,及他們的後輩都會真心誠意地覺得那是他們該得的,哪怕他們碌碌無為、僅造祖身所為,他們也覺得這是他們身投好了人胎,該自己所得的,這就是他們天生的天賦,是他們祖輩所為,這是就天生所具有的能量。   至於那些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說這是與什麼己身而來的天賦的那些話?他們不可能承認,因為他們的起點,比起平民百世來,起點已比他們高萬烽倍了了。   哪怕讓他們承認這不是什麼天賦,哪怕他們出生的時候升的有多快、死的時候有會有多慘澹,他們一生的功名利祿,都不是他們自身所為,而是他們祖光輝所為,他們也不會承認。   但他們不承認,不代表他們的上代會如此覺得,不代表他們的下輩會如此覺得,有時候甚至於,他們自己這輩己身,死的那天都不敢說看不明,道不破。   宣仲安在盛名之下長大,再知這其下的感覺。   婉婉跟他說那此話的時候,他沒有說話,閉上眼就睡去了,只是半夜的時候,他在他的夢中醒來,跟他最親最愛的婉婉痛苦無奈道:「我懂,婉婉,可是他們,無論是眾官還是諸蒼生,他們想要的太多了。」   他沒有徹底醒過來,但在他的妻子懷抱當中,他痛苦不堪,還有眾多不解。   許雙婉卻相當清醒地抱著他,心想,她真願意他真是一個再冷酷不過的人。   如此,她興許還真能給他一個天堂,一個沒有太多人心叵測、沒有太多大是大非的天堂。   但她也明白,也就是一個還能感覺諸多痛苦的他,才是能讓更多人感覺一個更廣大天空的天堂的他。   知道世間百態、堅守己心的他都不能替那千千萬萬的人克守他們千萬人所求的,那些懵懵懂懂的人間各願去想他們所求的願景,斟酌著他們所想願的可能,也就真的完蛋了。   他們興許一生,都不知什麼叫做什麼喜怒哀樂,抑或、更多的一切,但有個能帶著他們前所的上官,也許就能——因為時光活下來,就已活盡了時他們的一生,就已耗盡他們一生的能量了。   遂她在這感知與領悟之下,她對他道:「可你一直都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夫君,你何不如,在他們的途中,擇出一條你想要的道來。」   她不知道她有話有道理與否,但發現他在她的話後,安穩地沉睡了下來,她便摟緊了他的睡,睡了過去。   她說的話,從來沒有變過——那就是天堂與地獄,她與他同行。   她不怕苦。   甚至不怕身邊沒有他。   只要她偶爾瞥一眼,能看到他的光與影,哪怕天再長、地再長,她都能堅持下去。   她心如磐石,哪怕堅持萬萬年,她就是覺得時間久遠、漫長,但也時時賞鑑想著那漫長的以後那頭,不是她看不到的她想看到的那個盡頭。   她把她最溫柔的心,給予了這個給了她一點點溫情、一點點感情的俊美無濤的男子。   她無怨無悔。   想必,他也必不會辜負她?   要知,她如此深愛如他。   **   許雙婉這夜睡得和太晚太沉,第二日辰時才醒。   宣相早已走了。   她一醒,下床就看到了宣相給她畫的幾筆時字畫,字寫的是望康睡的憨態,畫的卻是她半臉沉於枕巾的半顏。   那半顏,是許婉姬最絕美的半顏——歸德侯府的宣長長子,哪怕出生的時候,侯府已式微,他所淡者,他能者,已是侯貴公伯王族當中的翹楚,無幾人能能者。   遂但凡他所能勾筆書者當聽圖像文字,他的妻子婉臣都不知道她能長得如此好瞧才能過。   他才是天下眾人標榜。   但婉姬這時還不能悉皆能體會,不過等她看著這絕美麗人不像她卻又完全像了她的半顏,哪怕覺得那個麗人只有半分像了她自己,她都覺得這是她心愛的丈夫給給她的倚重,等望康看到畫像,眉開眼笑叫了一聲娘,她才真覺,她在丈夫兒子心中,真是如此絕美麗人——不管是安慰還是麻醉,她都覺得,一切隱容,都已有了所得。   **   陶堂的事,在朝廷的插手下,民間的聲音再大,也漸漸平歇了下來。   尤其朝廷在刑部尚書主持的幾場嚴法嚴典的宣判下,朝廷與民間的心聲達到了心領神會,一時之間,朝民一心。   刑部尚書因此笑得合不攏嘴,此番事來,在他眼裡,最得處利者,莫過於左相大人先前主持過的刑部了。   就是大理寺,也被眾人遺忘,找不到它在其中奉出的法典功績大理寺卿也莫無奈何——大理寺的最官長官在也在這段時日歇盡他所能了,但民間皆不知他在當中所出的力量,但好在他是左相的人,左相知道他在當中起的能而,左相更是倚重於他,大理寺寺府不在各方各方的力量不減反增,因職能所在,也不在民間所知,他這才放下心防來,不計較左部在民間的能耐大過於他大理寺。   大理寺聊因著左相這人,就把大理寺的功績隱瞞了下來。   而這廂,僅僅一個月多幾日的近四十天後,不再是新上任的皇帝也得到了兩上金礦的地點、產量,甚至於兩個兵州到達後的反應……   寶絡後看到攤滿他御桌的奏摺後,跟召來的義兄苦笑道:「朕得走這一遭。」   他不去,根本壓不住奪地的兩州官兵。   宣仲安無言。   寶絡更是苦不堪言。   他心愛的皇后肚中,是他此生最期昐的骨血,是他肖寶絡此生的第一個兒女。   「你說朕去不去啊?」寶絡苦不堪言,還是忍不住有奢望,跟他義兄道了一句。   他儘管當了皇帝,但在內心深處,他還是當他的義兄是指引他前路的那個兄長。   哪想義兄早已擺脫了這個負累,還瞪他:「你說呢?」   寶絡一聽他這口氣,心裡火了:「朕都不知道朕能不能看到朕此生的第一個孩子出生!」   寶絡皇心下不平,他所經所歷比以往多了,但他還是以往的心懷,要不,他不會在當了皇帝的至今還想他著至新義兄、他至親的金淮兄弟呆在這各人各懷各心思的宮中,宣仲安向來捨不得說他,這時候聽他火氣大冒,也知寶絡是真的火了。   如他,誰拿他父母,可以說,誰拿他的婉姬和他的望康說他的以後,不管是惡是毒還是善是好意,只要提起的他這些軟肋,他心懷的心思都好不到哪去。   那不是他允忍別人拿出來說道的摯親摯愛,他不允許人提。   「寶絡。」看寶絡火冒三丈,宣仲安有些不忍地叫了他一聲。   也就他帶著幾分真意的一叫,寶絡皇當下就慘笑了一聲,笑了好幾下他才道:「誰叫朕上了你的賊船、和朕心心念想踏的船呢。」   他從小就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長大了,自然也沒那本事、沒那能耐,只管為自己活。   「哥哥,」寶絡皇末末了看著他的義兄無奈道:「朕這一趟是不得不走的,這錢咱們還得拿著安國是不是?」   宣仲安無聲。   寶絡從他的至聖至尊的皇帝寶位起了身,走了下來,站到宣仲安的面前,他眼無懼色,甚至面孔都是平淡從容的,「我不得不走,只求兄長在我沒回來之後,護我妻兒一生……」   宣仲安一句話都說不出口,還沒說什麼,做什麼,他人還未笑,眼卻又紅了起來……   他這生首先對不起就是他的外祖父和舅父表兄弟他們,再來,就是他最為心疼心愛的婉姬,再後來,成了寶絡、寶絡的兄弟八笑、玉瑾……   到現在,竟就成了寶絡的妻兒了。   宣仲安當下哈哈大笑了起來,他伸出手,抱住了站在他面前的寶絡,道:「你去,這天下就是崩了,天下都亡了,你兄長也敢嗖你保,你妻兒無憂。」   他拿一切拼盡,也要讓寶絡妻兒此生無憂。   **   許雙婉知道寶絡秘密離京後的的幾天內,整個人都沒有面露絲毫笑容。   一個國、一個天下,要需要最高最尊位者也都要拼一博的時候,實乃是這個國家最分崩離析的那個當口。   有的君位,是不得不為,而寶絡,遠遠沒到那個時候,他還是去了。   他從沒有高高在人,享受過為帝為君的任意刻妄為,隨心所欲後,他還是帶著自己的性命去了。   所以等知道她的母親,即將要遠離京城,奔赴他鄉的時候,許雙婉哪怕還知道她與她母親,當面不當心的時候,她還是去了。   沒有什麼太多感慨,也沒什麼捨不得,僅僅是因為許雙婉想跟她的母親道最後幾句離別的話。   她最終握著她母親蒼老憔悴的手,與她的母親許曾氏平靜地道:「過了那時候,我不能再把我的心剜出來告訴您,我曾如何深愛過您,但如今,您再恨不能我死,我還是希望您往後的一生平安喜安。」   她與她的母親磕了一個頭,與她道:「往後過不下去的時候,想想您也曾所獲真心,想想,我還是您的女兒,就是雙婉此生所盼。」   她的丈夫給了他們最後一條生路,而許雙婉也希望母親在她的兒子、在她的孫兒在她死前都沒如讓她的願讓她所願的死前,想及她曾有個小女兒也與她相依為命為過,在走之前,也能走得安心點。   她這生最後能為她的母親所能做的,也僅於此了。   她平平淡淡地說出此話後,就起身而去了。   許曾氏在她走後,痛苦不堪地掩著面:「我到底過了怎樣的一生啊。」 127.第127章   陶靖的兩個兒子在金礦的地方已自立為王,讓軍州的人去攻打他們,等金礦拿下,這兩個提督很難說他們沒有異心,而金礦朝廷勢在必得,寶絡此行前去,也是利用他的身份與軍州兩位提督以往的那點小交情制衡當中的關係。   這件事,哪怕是宣仲安想替代也不能,軍州的那兩個老大,只認寶絡。   寶絡此行前去,未知的兇險無數,遂他走前,把朝廷交給了宣仲安,把他的皇后交給了許雙婉。   寶絡走時,皇后的肚子有六個月大了,許雙婉進了趟宮,見皇后笑意吟吟,一點愁緒也未見著,見了她還笑道:「聖上說是去要錢,回來等要到錢了,他就偷偷多賞我黃金百兩,晚上他陪我數著玩。」   許雙婉聽了差點笑出來。   這還真像是寶絡說的話。   「嫂子,我沒事。」皇后性子剛柔齊濟,在寶絡面前,她凡事皆順從他,他說他義嫂會照顧好她,皇后也當聽不出他那話後的意思,笑著點頭,但到了許雙婉面前,她卻把她性子裡剛烈堅韌的一面表露了出來,「這宮裡人少,清靜,我自入宮就一直過得很好,我也能好好地坐在這個宮裡,等他回來。」   「誒。」許雙婉看著堅定明朗的皇后,嘴角揚了起來,朝她點了點頭。   她想寶絡是知道他的皇后是個什麼樣的人的,多餘的叮囑,到底是因為不放心。   而溫暖明亮的皇后懷著他的孩子,坐在皇宮裡等他回來,想來寶絡也不可能不捨得回來罷?   許雙婉在宮裡呆了一陣就打算走,走時,她跟皇后道:「有什麼事你就傳我,寶絡給了我進宮的牌子,只要有事,無論日夜我都能進來陪你。」   皇后見她說不到幾句就要走,也是有點惆悵。   但她也知道這位義嫂對她與寶絡的矜持分明,她也想過,是要隔著這三分不遠不近的距離,她才安心,她也才會對這位義嫂繼續保持著尊重。   這個界限是必須有的,有著,她們方才能保證最清醒的頭腦,這關係也才能長長久久下去。   「好。」   許雙婉被她送了幾步,就勸了她離步,回了侯府。   沒幾天,六月一到,天氣炎熱了起來,許雙婉的妊娠反應因著炎熱的天氣愈發嚴重了起來,吃什麼吐什麼,愁得望康天天背著小手去廚房,踮著腳尖看灶火上他娘的吃食,老讓廚娘多煮點備著,好讓他娘吐完了還有口吃的。   皇帝帶了朝廷幾個大臣前去金礦反賊之地主持大局,帶走的還是朝廷裡那幾個最死不認輸的老大臣,大了他們要是鬧事就把他們斬殺在異地不帶回來了之勢,新帝那可是個真橫的,臣子們有點怕著他,他把人一帶走,朝廷差不多就是宣黨的人了,宣黨中人見聖上一點也不怕宣相鳩佔鵲巢,還幫著聖上監瞥宣相大人,還時不時提醒宣相大人,到了時候,就該催皇帝回來了。   宣相看他們還挺忠君,看著人笑眯眯的,回頭就把事情攤到了那些多嘴的人身上,把人忙得十天半月的回不了家,身上臭得、頭髮油得讓同僚捏鼻子不已。   寶絡一走,宣仲安也是兩三天才回一趟家,因著他不常回家,小長公子又操心起了府中事,他地位有些不保,每每回去,都要被小長子吊著小嗓子問:「您哪位啊?」   宣仲安這是被兒子氣得頭都發昏,但他一回來,他著實幫不上什麼,還得他家婉姬圍著他團團轉,一打理好身上吃飽喝足,他就補覺去了,第二日一早,又匆匆地去了他的相堂主持朝廷大局。   趁著寶絡走的這段時日,他不僅要把各地不少多時未有處決的奏摺處理掉,還要從牢裡放出一些以前被先帝關進去的棟才——把他人放出來不算,還人請他們為朝廷做事,這一樁樁的都是需要他親歷親為去解決的難事。   遂他回來也只是休整,一有了點力,就又衝回朝廷廝殺去了,望康每次早上醒來見他爹就不在,他就嘆氣。   這天早上他一醒來,就又沒找到他爹,就跟他娘道:「以後妹妹出來了,你別給他了,給我。」   給他,他帶。   許雙婉被他逗得失笑不已。   不過等宣仲安又多過了幾天不回來,這天早上望康在母親身邊醒過來後就扭頭,還是沒看到他的父親,他便嘟著嘴問她:「他啥時候回來嘛?」   「這兩天怕是就要回了。」許雙婉估算著外頭那頭野著的長公子,頂多今明兩天就回了,他要是不回,心裡藏著的那些要跟她嘀咕的話都要把他憋著了。他的那群下屬臣子,現在也是長能耐了,可能也是熟了性子裡的那些倔強也敢表現出來了,還敢跟他頂嘴,往往能把他氣得夠嗆,他殺也殺不得,打也打不得,不回來跟她說幾句,按他所說的,這日子就是沒法過了。   「快回罷。」頭兩天望康還嫌棄他父親是頭不歸家的野狼,等野狼都快四五天不著家了,小野狼想得慌,都裝不出嫌棄來了,說著話的時候還委屈不已。   許雙婉看他想得慌,也是好笑又心酸。   這父子倆感情是真好,望康在她面前還要擺出小大人的面子,說要看住她,管著她,到了他的父親面前,他才是真正的無憂無慮,肆無忌憚。   果如許雙婉所料,宣仲安這一天晚上回來了,一回來人在浴湧裡就打著瞌睡,飯都是許雙婉給他餵進去的。   望康在旁邊端茶送水,等父親到了床上,他還給他父親脫鞋,可惜他難得孝順奮力幫他爹拔*出了一隻鞋子,他爹已經昏死了過去。   第二日一早,望康在父親走的時候愣是醒了過來,宣仲安抱著汲著小鞋過來看他的小兒子,看著他身穿小小的白襯白褂揉著眼睛喊他爹的樣子,忍不住上前就抱了他起來。   「天還沒亮,你怎麼不多睡會?」宣仲安聲音放得很輕。   望康嘟嘟嘴,抱著他的脖子,小腦袋枕在他的肩膀上。   宣仲安抱了他一會,想要把他放下到他娘身邊再接著睡的時候,卻見肩膀上一直不說話的兒子抬起了頭,「你帶我去罷。」   宣仲安看向他。   「我也做事。」望康摸著父親的瘦臉道:「你要多吃飯,知不知道?」   宣仲安笑了起來,咬了下他的小指頭。   他還是把兒子放了下去。   望康又一骨碌爬了起來,盤腿坐在母親的身前,抬起小腦袋,看著怔怔回看著他們母子倆的父親……   就這麼一眼,望康不說話了,他委屈地嘟著嘴,垂下了小腦袋。   外面又起了催促聲,宣仲安最終嘆了口氣,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看了眼柔和看著他們的婉姬,他轉過身,一步都不敢停地大步走了出去。   他怕再不走,他就不想走了。   **   九月時,盛熱的天氣總算涼快了一些,許雙婉的孕吐也越發地嚴重了起來,這幾日她在府中好好休息了一陣後,帶上了虞娘跟福娘進了宮。   皇后生產在際。   而寶絡那邊,已經傳來了好消息,拖著金子回來的御林軍回來了兩批了,兩次都是十餘輛馬車進京,說是後面還有更多的。   宣相很快著令戶部鑄錠,又下了特令,讓京城和天下但凡手中有銀子,皆可按十兩銀子況一兩金子來跟朝廷兌錢。   百姓們先是不敢置信,後來聽說這事是真,又看有人真兌成了,也皆拿著銀子來兌官錠了。   民間也是十兩銀子兌一兩金子,可那兌法當中,是要扣除五貫錢的,而朝廷的是不僅兌走一兩銀子,且那是官錠,十足十的真金,一點假都不帶摻。   尤其百姓們聽說這金子是聖上帶著兵,跟據地為王的陶堂手中奪回來的,兌成的銀子不僅是要給京城修道,還要建運河,工錢都是從這些銀子裡出,這時即便是手裡沒銀子的幾家都要湊十兩銀子,去兌個金錁子也好,宣相說了,把銀子拿出來跟朝廷兌,這可是為國出力的榮耀。   宣相這個主意打得賊,這些刻著官印的金錠百姓拿回去了,沒幾個捨得花的,多是留在家裡供著,平時要吃要喝要用上錢了,寧肯去多幹點活,省著摳著也要把這兌下來的官錠留著。   朝廷兌的錢他們不花,朝廷兌進去來的錢卻是一直譁譁地流了出去,官府請人修道建運河都要出工錢,給的工錢比以前的工錢費便宜一半了,但抵不住幹活的人,出去的錢也多……   百姓的錢最終還是落到了百姓手裡,但他們拿到手的那份錢,卻要比以往多做兩部的活才能拿到手。   老百姓也不知道算,只知道多賣力氣就能多吃兩飯,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候都要賣力。   這去做活的人多了,京城都沒有什麼打架鬥毆的事了,京城現下最熱鬧的時候就是等一天放工回來的傍晚時候,這時候挑擔賣吃食的,開小攤的,還有小酒肆大酒樓,什麼樣的客人都有。   京城一片生氣勃勃。   許雙婉這段時日因為身子不更一直呆在侯府內,這天傍晚去皇宮的時候,她特地讓人繞了一小段路,穿過了一小段鬧市,她沒有掀簾往外看,僅聽著那些行人與腳夫絡繹不絕的吆喝聲的討價還價聲,她嘴邊的笑就沒有斷過。   進了皇宮,請完安的許雙婉看著肚子甚大、整個人圓圓潤潤的皇后娘娘,她眨了眨眼睛,都不敢認人了。   齊留蘊被她看得有幾分羞澀。   她讓自己吃得太好了,這段時日為了補奶水奶孩子,她是她奶娘給她遞什麼,她就吃什麼……   她奶娘甚至還去歸德侯府去問過單藥王給義嫂開的補奶水的方子,遂她成天吃啊喝啊,一不小心,臉就跟肚子一樣,有點又圓又大了……   皇后也是美人,她與許雙婉皆是同為秀美之人,只是她的秀美與宣相夫人那種溫良淑雅不同,許她是西北人,她的美當中帶著瀟灑磊落之氣。   現在她身上的瀟灑磊落被胖臉蛋都衝淡了,明亮秀美的皇后,變成了一個一看就是日子過得不錯的富態貴婦。   皇后先前還不覺得有什麼,但她看著身姿跟以往差不多,臉孔甚至因為清減幾分變得更是清新脫俗了宣相夫人,她咽了咽口水,強忍住了讓她奶娘再給她端碗湯麵來的衝動,覺得她得在聖上回來之前,至少也得把臉上的肉掉去一半的才好。   許雙婉見她只打了量了兩眼,皇后臉蛋紅了,眼睛連眨個不停,她不禁搖了搖頭。   「嫂子,你坐。」皇后訕笑。   許雙婉都不知道這才三個來月,皇后是怎麼在這段時間內把自己餵得這般胖的。   之前她只有六個月的時候,明明還正常來著。   「相夫人,娘娘其實也是想聖上想的,她一想就想吃東西,一想就想吃……」   「奶娘!」皇后的臉更紅了。   齊奶娘不說話了,退到了一步。   「太醫可是說,於生產無礙?」   「無礙無礙。」皇后連連搖頭,不過她頓了一下,又不太好意思地道:「就是說我這幾天稍微收著點,等發動的時候,再好好補也不遲。」   許雙婉提前半個月左右進宮,就是想著進來替她補一補的,她還以為皇后在聖上走後會胃口不好……   現在,皇后是個想著人,還能多吃兩口的。   是個福氣人。   許雙婉這廂回過了神來,也是道:「那聽太醫的。」   「正是。」齊留蘊說起來比眼前的人還大半歲,但寶絡看著有點對他這個嫂子又敬又畏,說是把她當娘,連帶齊留蘊都有點慫著她,尤其見她神色淡淡看不出明顯的喜怒來,她這心裡也有點提著了。   「嗯……」許雙婉摸了摸她的手,見她的手溫熱,溫和與她道:「下次聽診是哪天?」   「明天,明天上午。」   「那我明天再細問問太醫。」   「誒。」   「對了,」許雙婉說到這,臉色也溫柔了起來,「聖上跟他義兄說,他想讓您請您母親入宮來陪您幾日,您怎麼一直沒答應?」   齊留蘊臉上的笑收了些起來,她搖頭道:「朝廷一片繁忙,聖上又在外這為天下殫精竭慮,我叫母親進宮來說是事小,但誰知道會出什麼亂子?」   她沉默了一下,抬眼與許雙婉道:「這宮裡是聖上幫著我清了大半年才清乾淨的,這外頭來兩個人,要是把清乾淨的水攪亂了,我怕我這齣點事,就又要給聖上拖後腿了,我娘那邊也知道我的意思,她也是說聖上不在我就更要謹慎些,我想左右不過是這幾個月,等這幾個月孩子下地了,再讓她進來也不遲。」   「想她了罷?」許雙婉輕聲問了一句。   齊留蘊眼睛紅了紅。   想怎麼不想?   一入深宮深似海,隔著一堵皇牆,就跟隔著千山萬水似的,她在裡頭過日子,她母親在外頭過日子,一年到頭,見的還不如一個叫不出來名字的陌生宮女見她見的多。   「要是只接她一人進來,不帶侍候的,可是會委屈了她?」許雙婉小聲地跟她提議了一句。   皇后看著她。   「聖上讓他義兄跟我傳話,說這等大日子,他不能陪在你身邊也就罷了,他希望他嶽母能代他守你幾天,等他回來。」許雙婉輕聲道。   本來一臉喜氣笑呵呵的皇后聽到這句話,眼淚就掉下來了,她哭著擦著眼淚都不好意思看許雙婉:「我都跟他說了,我一個人好好的,他回來我肯定白白胖胖的什麼事都沒有……」   雖歸這般說,但齊留蘊的眼淚還是越流越多。   她從來不知道相思如此纏人、磨人,哪怕是聽他經由人傳的一句話,她都能淚流滿面。   「莫哭。」許雙婉替她擦著眼淚。   「誒。」齊留蘊低著頭,掉眼淚不止,過了一會,她強行把眼淚擦了,抬起頭與許雙婉道:「不瞞你說,我老家那邊大伯母也來了,說是我的頭一個孩子,想過來見見。」   但怕出意外,齊留蘊硬下了心腸硬是沒見。   母親還好,齊留蘊最怕就是老家的那些親人當她當了皇后,就變了,連親人都不認了,嫌棄了。   可她是想見,卻不敢見。   寶絡不在,她走哪步都怕,她有事不要緊,可寶絡的孩子要是出了事,讓她有什麼臉面去見寶絡?   「那您也想見她?」   齊留蘊點了點頭。   「那就讓您母親和您大伯母都來?」   齊留蘊看著她。   許雙婉點頭道:「那我去請她們……」   由她開了口,出事了就由她擔著。   「不是,我……」   「嗯,這段時日我也沒怎麼照看您,聖上跟您的孩子都要落地了,就由著我照顧您一回罷……」許雙婉說是對皇后有「知遇之恩」,但她到底是跟皇后隔著一層,她不是皇后的母親,也不是她的親人,她的陪伴對皇后來說,是勝不過生她的母親,陪伴她長大的親人的。   許雙婉在進宮後的第二天,就讓她丈夫那邊出口說了寶絡的話,讓眾人知道請皇后娘娘的母親和大伯母進宮是聖上的旨意。   皇后說來是一國之後,在這事上,確實比不上由外臣開口的好,她要是隨意開口讓娘家的人進宮,輕則會讓人覺得她在聖上不在的時候,任意親近娘家,更有甚者,她這段時日要是出點事,連帶整個齊家都脫不了干係。   齊留蘊是到了這個位置,才知道什麼叫做牽一髮動一身,她已不是隨便能動彈的人了。   齊家那邊一得旨意,隔天一早就早早的侯在了宮門外,等著進宮。   她們一早就到宮門前了,但被人領到皇后娘娘面前時,都已是中午了,等她們看到圓圓潤潤的齊留薀,齊夫人與大伯母過來就是紅了眼。   親人與旁人不同的地方就是,親人眼裡,總會看到孩子最不容易最讓他們心酸的那個點。   許雙婉看她們見著,便退了出來,站在了宮廊下,讓她們說會話。   沒想,她站了一會,齊家的族母齊大夫人走了出來,看到她,蒼老滄桑的齊氏牧馬一族的族母擦了把臉上的淚,隨即豪爽地笑了起來,用她高亢嘹亮的大嗓子跟她道:「讓她們母女嘮兩句,我出來走走。」   許雙婉朝她微笑點頭。   「我聽說,你也有孩子了?」齊大夫人看向了她被衣裳掩在下面,只有一點顯懷的肚子。   「是,六個多月了。」   「你瘦,你要多吃點。」   許雙婉笑著點頭。   齊大夫人走近了她,看著她的笑臉,在她臉上看了一會,琢磨了下才道:「你可厲害了。」   「誒?」許雙婉沒聽明白。   「現在你們京城當中的女人也可以給朝廷幹活,挖路挖渠道也可以領跟男人一樣的工錢,聽說這事是你幫著她們說了話的?」齊大夫人問道。   許雙婉稍稍愣了一下,爾後搖了下頭,道:「也不是我說了話,而是民為生計所迫,有那家中無男人勞作的,上有老下有小要供養,這次朝廷修路挖河用人甚多,也有能用到她們的地方,朝廷思慮再三,也想著人盡其用,且天下男女都為子民,沒有不用的道理。」   「是吧?你們的這些個道理我都聽不懂……」齊大夫人用她那腔大西北的嗓音哈哈笑了幾聲,「不過我去工地看過了,還幫她們挖了半天鋤頭,那些女人,可不是我吹,一個女人能頂兩個男人用,不會偷懶耍滑不說,那些男人們收工了,她們還都要多挖幾鋤頭,我跟工頭聊起來,都聽他說同樣一塊工,她們挖的可快多了。」   「您還去看過了?」   「可不,來京城呆了幾天,家裡也沒什麼事做,我一做點什麼吧家裡的那些個下人就被我嚇得半死,但我天天打理馬場,一天不做事就閒得慌,全身不舒坦,這不,我聽說外面女人挖道還能掙錢,嘿嘿,我就出去看了看,我也沒真做,就是搭了把手,也不敢讓人知道,丟我大侄女的臉。」齊大夫人說罷,覺得又點不對勁,左右看了看,見宮女和那些侍候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都退下去了,她摸摸被頭巾包著的頭髮,朝許雙婉笑道:「你也是家裡人,我跟你也不見外,就都說了,在外我可是一個字都不說的。」   「她們很勤快?」許雙婉也是第一次聽說,那些勞作的女子的情況。   當初事情的發生其實是因為有個膝下有幼兒幼女要養的寡婦穿了男人的衣裳,扮作了男人去做工被人發現了,被一群人綁到了官府報案……   許雙婉本來是不知道這事,是龔家的小妹知情後找上了她,說那寡婦在公堂上喊她不一偷二不搶,憑她的雙手給兒女掙點口糧,憑什麼說她不對,憑什麼要把她送官?   可她的話沒人聽,聽說那些男人還覺得她扮作他們晦氣給他們找事,幾十個人堵在官府的門口,連名讓提審官把這個女人仗死。   小妹知情後氣憤不已,覺得這些男人太可惡了,女子憑什麼不能幹掙錢的事了?家裡要幹活讓她們下地的時候,給人家洗衣裳當奴婢做工的時候他們怎麼就不說女子不能拋頭露面了?他們還敢連名打死那個寡婦,僅僅因為他們覺得她晦氣,完全不顧她身後還有兒有女要養……   她夫君就是那個順天府的提審官,她在得情後的第二天就跑到了歸德侯府,讓許雙婉幫著出個主意。 128.第128章   許雙婉當時也沒推辭,在長公子回來之前,她想了一個可行的,可以能把此事化為無形解決,並且還能對寡婦,和類似寡婦的婦人有益的辦法。   既然那些幹活的大老爺們在乎男女有別,那就劃出一道能讓女子可做事的地方來,隔得遠遠的,誰也不見誰。   至於說要仗死那位寡婦的事,那也是說話的人想多了。他們連名讓誰死誰就死,僅因為他們覺得她汙了他們的眼,讓他們沾了晦氣,那回頭誰想讓他們死,找個藉口連個名上表,豈不可成?   她也不信,都是要靠勞作才能活的人家,他們的母親姐妹妻女一輩子一生都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做事情了。   許雙婉也沒想著為寡婦出頭收拾那幾個綁她上官府的人,這對她來說,治標不治本,讓寡婦能有機會繼續靠自己的雙手養育兒女,才可說是解決了問題。   遂許雙婉跟她家長公子把事情簡略一提,長公子稍稍想了想,就下了令下去,這令一出,頭幾天將信將疑的人不少,等後頭,去的人就多了。   多數百姓家裡,無論男女,只要能維持生計,在肚子面前,沒那麼多廢話。   那寡婦的事也是迎刃而解了,自然沒她什麼事。   這事發生也有一個來月了,許雙婉前段時間聽說去給官府做工的婦人女子,已有上千人了……   她在府裡養胎,也沒出去過,偶爾聽幾耳朵,也是親朋好友來跟她說的,不過她也知道外面曉得了她為她們說過話的事情,這事是小妹說出去的,小妹來看她的時候,也說了,別人問起她,她就說了一嘴,沒想就傳出去了。   許雙婉的名利之心向來很淡,她心思不在此,她看重名聲,但也不是被名聲所累、綁住的人,所以這外頭傳她的風言風語的時候,她能鎮定應對,這傳她好話的時候,她也沒覺得需要有多歡喜,算是老成持重,榮辱不驚吧。   她歷來是徐徐圖之,緩緩前行之人。   「勤快,很是勤快,這不,監工的都沒得話說。」   許雙婉微笑點點頭。   看著她帶著淡笑的臉,齊大夫人也是滿臉笑意,她其實跟這位宣相夫人有點搭不上話來,說出來的話都是硬擠著擠出來的,她們是兩類人,根本不搭邊,但看著這位嬌美矜貴的小婦人,齊大夫人心裡想著,人跟人真是不一樣的。   有些人,總能吸引人往她身邊湊,哪怕你心裡知道她不好接近,你也想她挨得近一點。   「聽說,是你們夫妻倆請我們進來的?」她又道。   「我們夫妻只是個引子,是娘娘想你們。」許雙婉輕道了一句。   齊大夫人聽著,「唉」了一聲,見她別過了臉去看空蕩的宮地,她也學她往那寬闊的宮地望去——然後什麼也沒看到。   她也不知道這位年輕的丞相夫人在看什麼,沒人沒馬沒牛的,連條獵狗都沒有,但人都看著,那她也看著吧,「老身知道,原本還想著等皇子落地了,看能不能等到洗三那天見一眼,沒想,先進來了。」   進來不容易,比前面送親那趟費的時辰還長。   「多陪娘娘幾天,我看你們一來,她心裡很是高興。」許雙婉溫和道。   齊大夫人點點頭,又側過頭去看她,見她眼神平靜地遠眺著遠方,她不由問了一句:「小夫人,你在看什麼?」   許雙婉聞言,偏頭看她,淺笑道:「看風,看雲,看塵埃……」   還有看天下。   人站在蒼穹底下,太渺小了。   不過有的灰塵在落地之前,被風一吹,被手一揚,它還是會不甘下落地再往上飛一飛。   那飛起來的樣子,很美。   齊大夫人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聽她說的很美很詩意的樣子,也不好說自己壓根就不知道她說這話的意思,且她一把年紀了,更不好違心讚揚,便乾笑了兩數,不敢再說話了,怕這位小夫人又說她聽不懂又接不上的話來。   **   一連幾天,平靜了許久的鳳棲宮比以往要熱鬧了幾分,皇后娘娘果然不愧為將門世家出身的女子,身體笨重也無礙於她健步如飛帶著母親與大伯母在鳳棲宮裡轉悠,許雙婉這幾天都陪在她身邊,這才看出了皇后娘娘那與她孤傲的外表完全相對應的性情來了。   皇后娘娘的性子要比她想的更開朗,更有韌性些,有幾次她對宮務鎮定的反應,都讓許雙婉有種「你休與我廢話」的強硬與冷酷。   皇宮是天下事最多的地方,人多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紛爭,宮裡的事哪怕不正面涉及到主子們,事情也多著,當主子的一不留神,就會被他們蠶食壓住,且奴婢的忠心這個東西,那都是靠主子們對其的賞識與恩重,甚至是恐懼得來的,是人都有私心,這世上,沒有莫名其妙來的忠心耿耿,誓死不叛。   齊留蘊不介意在她的親人和聖上面前,露出她最笨拙的一面,但面對宮務,她就刀起刀落,下手比許雙婉處事果決利落多了。   齊留蘊這幾天處理宮務都沒避著許雙婉,這位嫂子說要陪她,那就是一早早就來了,齊留蘊一般都是上午聽各宮掌事跟她說各宮宮務,每一次許雙婉說要退下,她還是讓人留了下來。   她處理宮務的時候,也不看許雙婉的反應,在這個時候,她就不像是那個在許雙婉有點拘著雙腳的皇后娘娘了。   許雙婉對她的感覺,也就更細緻起來,也才發現,之前她看中皇后娘娘身上的那些特質一樣沒缺,甚至因為時間過去了一點,皇后娘娘更老練沉穩了一些。   齊留蘊的氣質與性子乍看起來,與許雙婉有點像,但也只是乍一眼感覺如此,其實兩個人哪怕看起來是一類的人,但只要稍稍一細察,兩人截然不同。   許雙婉就像水,水靜無聲;而皇后娘娘就像火,霸氣凜然。   前者容易被人無神當中忽視,後者讓人心存忌憚。   許雙婉跟了皇后幾天也發現,她與皇后之間的那些她刻意維持的疏離淡化了許多。   皇后在有意靠近她,不介意讓她知道她更多的面目,淡化她們之間的那些因陌生而堆起來的隔閡。   她有意接近,許雙婉便也順其自然地接受了下來。   這也是個難得的機會,下次她再有時機進宮,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去了。   這夜入夜,許雙婉告退去了她往的「德馨院」,等宮人來報左相夫人已回了德馨院,在燈火下看書時,陪著齊留蘊的齊夫人與女兒小聲道:「要不你跟宣相夫人下個旨,讓她把孩子接進來幾天?」   這當母親的,幾天不見兒子,怕是想得慌吧?   齊夫人見她白日一塊坐時手中繡的衣裳也不是襁褓,看樣子,就是給兩三歲小兒穿的單衣。   齊留蘊聽了,跟母親搖了下頭。   齊夫人低下了頭去。   齊留蘊不忍心,跟她解釋了兩句:「我提了,她也不會答應的,孩子一進來,她分神的勢必就多了……」   她頓了頓,跟母親說話的聲音更小了,「她進來是坐鎮大局的,到時候我……」   「少胡說!」齊夫人遮住了她的嘴。   齊留蘊點點頭,「要是到時候宮裡出了什麼亂子我又顧不上,得她聯著外面一起壓著裡外的,聖上臨走前與我說了,歸德侯府會在他回來之前,幫他撐著這個朝廷。」   齊夫人點了下頭,不好就這話多說,過了一會,她斟酌道:「她也不是個愛說話的。」   以前還不覺得,只覺得這位歸德侯府淑良淑德的少夫人是個長袖善舞的人物,呆在一起久了,才發現她並沒有她們以為的多話。   她不說話的時候,安靜極了,靜得就不像是一位當朝權相的當家夫人。   「不說話,不說明她就沒看到,您是沒發現,她就是低著頭繡著花,」齊留蘊知道她母親的意思,她知道母親對那位對他們齊府有恩的嫂夫人是感激的,但她還是不希望母親因她的外相輕視了她,「也是把一切看在了眼裡,她跟左相一樣,是個眼裡看事心裡藏事,但嘴上不說事的,不要以為她眼睛沒看到,心裡就不清楚。」   「我知道,」齊夫人忍住了嘆氣聲,但難掩黯然與女兒道:「這裡頭,哪怕是個侍候你的,也都個個有著好幾個別人看不懂的玲瓏心竅,存著好幾套心思,我就是擔心你……」   「娘,不要擔心我,」齊留蘊把母親抱到了懷裡,拍著她的背,迎上了不遠處正在縫襁褓的大伯母朝她露出的微笑,她抱著她年老白髮蒼蒼的母親,道:「哪兒不是一樣的呢?正如您當初與我所說,都一樣,站的高反而要好一點。」   不站得高一點,她又怎麼遇上一個會逗她笑,她不理他就會急得團團轉的人。   這世上的事,難有十全十美,有所得,必有所失。   **   許雙婉離七天後,被宣相帶著衙門辦公的宣長公子就被他兒子嫌棄了。   宣小公長子這天早上在他父親衙門的冷炕上醒來,就嘟著小紅唇與他父親道:「衣裳都不知道穿,要你有何用。」   把他父親氣得,一個翻身就露出他的小屁股蛋,在上面狠狠咬了兩口,逗得小公子哈哈大笑不已。   父子倆在長公子馬虎的著裝下上了飯桌,宣仲安在衙門吃的跟下屬一樣,這飯食說不上太粗茶淡飯,但也與家裡根本不能相比,早膳有時不是粥配鹹菜饅頭,就是粥配幾塊肉餅……   望康沒帶照顧他的福娘來,衣食吃住都是跟著父親來,宣仲安顧著小的,往往都會把能吃的那些多留給他一點,等他叫罷再吃他剩下的,望康是個聰明的,沒兩天看懂了,用膳的時候就快了,也不用餵更不需要人哄,自己就快快吃飽,再把碗推到父親面前,讓他父親有口熱飯吃。   一般這個時候,宣仲安翹起的嘴角要翹老半天,直到看到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屬下給他幹的那些糟心的事,他這臉才會飛快從笑臉拉成閻王臉。   鬧心的公事,足以撫平可憐的宣大人在他家身上得到的一切快活歡喜。   而望康也不是不想母親,而是母親在去陪寶絡嬸嬸之前跟他約定好了,他每日在她給他的薄上寫一頁單字,寫上十五頁,母親就能回來了……   望康也不是沒有因為母親作過弊,他在頭三天的時候就把那十五頁寫妥了,拿去跟他爹討娘要,結果就是他屁股又挨了他爹一頓揍,小屁股蛋和小手板都被他爹揍腫了。   往後的日子,血的教訓讓他不敢再造次。   這廂宣氏父子倆在衙門粗茶淡飯,父子間鬥智鬥勇相依為命著,那廂宮裡,皇后臨盆的日子就到了。   皇后的生產有些不順,她肚子發動的時候痛了好一陣孩子在她子裡又不動了,嚇得齊夫人和齊大夫人面無血色,生怕孩子不出來。   這時候,鎮定的皇后跟宣相夫人跟太醫一商量,皇后從床上被扶了下來,在殿堂當中不停地走動,想催孩子下來。皇后是個能忍痛的,就是痛得全身大汗淋漓,沒感覺到那個點上,她就是不停腳上床。   如此,等孩子再有了動靜,皇后生產的時候,她力氣也沒了大半,孩子落地的那刻,她聲音都喊不出來,無聲嘶吼著的樣子讓人看了都心驚。   這時候,陪著她的齊大夫人尚還有力氣幫著產婆抱孩子,齊夫人卻是被女兒嚇得手軟腳軟,站都站不起。   「恭喜皇后娘娘,賀喜皇后娘娘,是個小皇女……」產婆一探清孩子性別,就喜氣洋洋地報了喜。   哪想,剛剛回過一點力氣站了起來的齊夫人聽到這句話後,又倒在了椅子當中。   娃娃在產婆的懷中哇哇大哭了起來,齊大夫人很快拿襁褓包住了小皇女,往眼巴巴看著她的侄女身邊抱。   「伯娘,皇女好,聖上說了,是男是女都是我們的頭一個孩子,他都是我們的寶貝。」滿頭是汗的齊留蘊看了眼孩子,滿臉愉悅的笑容笑著道。   「你娘頭一個生的就是你,我們家好幾個都是先生的女兒,後生的兒子,這是我們家的傳統,我們老齊家就是這點好,兒女雙全的都是女兒先出來,女兒懂事啊。」齊大夫人早想過了這要是生女兒要怎麼應對,這話說來的時候,她整張臉都笑開來了,再喜興不過。   這時在外面的許雙婉得報知道皇后生的第一個孩子是皇女了,等來報的齊奶娘說完,她點了下頭,道:「皇后娘娘身子如何?」   「回左相夫人,娘娘尚好,現在人還是醒著的……」齊奶娘有些小心地看著宣相夫人的臉色,見她臉上只看得出關切,看不出別的來,她就垂下了眼。   她心裡到底是有些忐忑的。   「那就好,我也放心了,你先進去侍候著娘娘,娘娘要是有什麼事吩咐我的,就說我在外頭侯著。」   「是。」   許雙婉等人離去,一直站著的她方才坐了下來,摸著肚子如釋重負地輕吐了一口氣。   對她來說,人沒事就好。   生兒生女不是至關緊要的,重要的人在,人沒事。   與寶絡結髮到老的,是皇后這個人。   他們夫妻倆答應寶絡的,也是把她好好地交到寶絡的手裡。   許雙婉知道皇后生的是長女,而不是長孫,各方的人心裡琢磨的事就要多了。但這算不了什麼事,在現在的朝廷局勢下,才剛剛登基的寶絡遠遠不到立太子的時候,皇后有的是時間,完全不需要現在就要生皇子。   她相信,皇后是看得明白這點的。   **   許雙婉在孩子洗三之後回了歸德侯府,她一回侯府就睡了兩天,等醒來,陪她的只有兒子,不見丈夫。   守著母親的望康心疼地摸著她的臉,與她道:「你可醒來了,等慘我了。」   「爹呢?」許雙婉起身靠在床上,往外看了看。   在屋內的採荷飛快端了水過來,道:「聖上回來了,長公子剛剛才出門進宮去了。」   「才不是呢,走好久了。」望康又背著他爹說他爹壞話了。   許雙婉接過溫水漱了下口,道:「聖上回宮了,大好事。」   算算日子,也是這幾天的事。   她笑著低頭,看著嘟嘴不放的孩兒,「都這麼大了,還嘟嘴呀?」   「小叔說,好看,不醜,可以嘟。」   許雙婉笑了起來,望康被她笑得躲進她的懷裡,還伸手攔自個兒的眼睛,「莫笑,莫笑。」   他嘴裡說著莫笑,自個兒卻咯咯笑了起來,開心快活得很。   許雙婉也是好一些日子沒跟他親近了,抱著對她跟之前一樣親熱的孩兒,眼睛與臉都柔和了下來。   採荷見著臉上也是掩不住笑,「您要起嗎?用點膳罷?」   「好。」   許雙婉起來用了點膳,又去了婆母那邊,宣姜氏這段日子在府裡過得格外冷清,見到兒媳婦過來喜出外望,又道:「怎地才著家?我天天都盼著你回,娘可想你了。」   「謝謝母親。」許雙婉笑著跟她欠了欠身。   宣姜氏連連點頭不已,等許雙婉坐下,她眼睛看著兒媳婦的肚子看個不休,好一會才抬頭喜滋滋地跟許雙婉道:「我這個孫兒,肯定也是個男孩兒。」   「男孩兒才好,我生的都是男孩兒,你肯定像我。」宣姜氏理所當然地道。   她也只喜歡男孩兒。   因她的話,許雙婉嘴邊的笑淡了下去。   這廂皇宮裡,寶絡抱著女兒,跟他義兄和被他強行帶回來的景都督獻寶道:「這可是朕的頭一個孩子,皇長女!別人想看都看不到,漂亮吧?」   宣仲安看了眼那臉上胖呼呼,鼻子眼睛都陷在肉裡的小皇女一眼,女孩兒一出生就胖成這個樣子的不多,跟她小義兄出生的時候大體差不多,他便點頭,「是漂亮得很。」   坐他身邊,也看到了一個胖丫頭的景都督聞言眼睛都瞪大了,看著宣相不敢置信——他們文官,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是不是天生的?   「景叔,你說呢?」強行跟景都督攀親戚,把景都督先行去了釕北金礦藏起來的金子刨回來的寶絡喜滋滋地跟景都督道。   被皇帝吞了軍費的景都督皮笑肉不笑,「您說是就是罷。」   景都督話裡的怨氣都要化為有形了。   「瞧你,這都好幾個月了,還跟朕生氣啊?」寶絡愛不釋手地抱著他的孩子,都捨不得把人交給奶娘,他乾脆在景都督的下首坐了,抱著女兒就辦政務來了:「朕也不是不給你軍費,你看,你就是不想要,看不上朕給的那點,朕都不是拉著你來京城幫你謀這個軍費了嘛?這事戶部跟兵部肯定都是全力支持你的,你不信,你就問宣大人,這兩部現在都歸宣大人管,宣大人,你說是不是?」   宣仲安看著喜不自勝,當著他的面就給他撂擔子的寶絡皇,也是皮笑肉不笑地牽了牽嘴角。   那些什麼兄弟情深,還是算了吧,他現在就有點想把皇帝重新扔到那條離京的路上了。   這要錢的事就是磨工夫,磨來磨去最後就是一場空,景都督再明白不過。   他之前跟著先帝幹,先是先帝對他有知遇之恩,後也是因為先帝給糧晌痛快,讓他能養得起更多的兵,到了新帝手裡,他便宜沒怎麼佔著,帶著人攻下的金山一小半都沒撈著,這時候他怒火朝天得很,他不想跟狡猾陰險,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的新帝說話,而是直衝了宣仲安過去,只見他虎目兇惡地朝宣仲安看去:「宣大人,你聽見聖上所說的了,這次你們要是不給景某一個說得過去的交道,讓景某回去怎麼面對數十萬餓著肚子保家衛國的軍兵?」   宣仲安聽著也有點火了。   去年他們僅拉了寶絡一把,就把戶部撈空了,帶著上百車的糧晌而去,還不到一年,他們就又餓上肚子了?   他們都要是餓著了,全天下的百姓都要餓死嘍。 129.第129章   兩個軍州可說因先帝他們多年的重傾斜,本就被養得馬肥人壯,兩個都督說是當州的土霸王也不為過,這朝廷就是新帝對著他們,也得陪著笑臉。   他們能窮到哪去?   不過是在他們虎口奪了點食出來接擠天下,他們就不滿了?   沒有民,哪來的軍?   不過宣仲安也知道,跟這些當兵的強對強是不行的,他橫他們更橫得起,軍州現在不能動搖,還得靠著他們幫著坐鎮天下。   再來,宣仲安走到這步,也不單單是靠的強橫,他能把人都拉到他這邊來幫他做事,不說學識,胸襟總要比一般人大點。   他也明白,沒有這兩個軍州最高長官的幫忙,寶絡不可能這麼輕易壓下權勢遍布京城的霍家取得天下,當時寶絡能登上皇位,這兩個都督在當中的功勞功不可沒、也是寶絡能成事最至關重要的那點。   遂他這時候也是帶著火氣道了一句,「景將軍,如若不是您心裡還有著這江山天下聖上,您信不信,咱今兒就坐不到這一塊?」   景亮是帶著五萬的精兵過來討糧晌的,走之前聖上讓他點兵,跟他說,你也別怕朕會對你如何,你要是覺得朕要卸磨殺驢,你就帶著你那些只聽你的令的兵跟朕走一趟。朕對你沒那個心思,你對朕也沒有那個反的心思,既然如此,現在談不好的談不妥的,回京了好好談,談出個規章出來了,以後你好朕也好,左右我們也要當一輩子的君臣。   景亮覺得聖上是在給他挖坑,但聖上說的話聽起來好聽,也說到他心坎上了。   他一個當兵的,當了近十年的土霸王,但也只是土霸王,他沒有反的心,而且他自己也知道,這些年不管是他的洛州也好,還是楚平原的涼州也好,他們一直看似能穩重都督寶座,其實這位置坐的也辛苦,底下的人其實並不都是一直服氣的,先帝在他們手下也是安插了許多釘子制衡他們,還是先帝一走,他們扶持新帝暫且把人壓了下去,但新帝要是動他們,他們也不是那麼無懈可擊——總有些不安份的,想攀著高峰把他們踩在腳底下,再說,軍州也不安寧,他們沒有朝廷聖上的看重,很多事做起來也沒那麼稱手。   聖上要拿他們的軍兵鎮天下,他們何其不是要仗著聖上的勢統領將士,景亮與楚平原當了這麼多年的軍州大都督還能穩坐將位不倒,這腦子裡裝的也不是糨糊,見宣大人似假似真地道了一句,他也怒火衝天道:「宣左相大人,您信不信,如若不是本將心裡還有著聖上,我今兒就要拿我手中的刀子跟你問清楚,我洛州的兵就不是聖上的子民了?」   「您這話說的好,」宣仲安靠近他,問他,「那您一路行過去,您是看您的兵肥,還是百姓的身子瘦?」   景亮被他哽住了。   「您都哭窮了,替您的兵將喊苦,那您說,叫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朝誰哭去?」   「不還有您嘛?」景亮譏俏地道。   「前些年,朝廷虧待了誰,都沒虧待您跟楚都督,聖上登上來了,庫裡沒錢,感激著你們幫他一把,把戶部掏空讓你們帶著走了,生怕你們不知道他的心意,也是先緊著你們來……」宣仲安說到這,嘆了口氣,「可這錢,總得有個來源啊,羊毛出在羊身上,百姓沒錢,國庫就空,國庫一空,你們這些軍爺靠什麼保家衛國?」   「這不是……」景亮不承認,「這不是你們文官的事嗎?要不要你們有何用?」   景大都督這口氣,就跟宣仲安他兒子埋怨他沒用一模一樣。   「是,可您剛才是在說你們過得不好,朝廷與聖上薄待你們了,可景都督,這些年裡,過得的最好的就是你們了,朝廷當中這兩年死了多少人,倒了多少世家您知道嗎?可您還站得穩穩的,倒誰都倒不到您身上,您覺得,朝廷對您不好嗎?聖上對您不好嗎?」   景亮臉黑了,「聽你這麼一說,敢情我跟他們是一丘之貉,還欠著你了?」   「也不是這個說法,」宣相忽略了他的一半話意,道,「而是現在就在天下大興之時,景都督,你能不能就為百姓想著點,讓他們先走一步?」   他看著景亮。   景亮氣得不輕,他是來要糧晌的!   他算是知道他是真鑽進聖上的坑了!   難怪要把他騙到京城來。   「反正這事不可能這麼算,」景亮站起來了,聲亮如鍾,「聖上,老臣乏了,就此告退。」   身邊沒師爺指點,簡直跟這宣相沒法談,他得回去對好詞再說。   景亮高大威猛,聲音一響亮起來,整個大殿都起他的回音了,這廂一直安靜坐在一邊看他們唇槍舌劍的寶絡聞言揚起了個笑臉,抱著小皇女就起身走到景亮面前,「也是,跟朕跑了好幾天,辛苦你了,來,再給你看一眼我女兒……」   聖上喜滋滋地,景亮不得不趁勢看了一眼,這時候小皇女睜開了眼來,露出了兩隻純潔無垢的眼睛。   那眼睛,清靜明亮,哪怕只一眼她就又閉上眼睡去了,景亮也是心中一軟,再回頭時,臉上的兇神惡煞都收起來了。   「聖上,老臣這也沒備什麼,回頭來給您請安的時候,再給公主補上。」景亮的口氣好了很多。   「誒,去吧,對了,景叔啊……」   景亮的背又躬起來,肩又聳起來了,神情又謹戒了起來。   他就跟上陣殺敵一樣。   「咳,」寶絡也有點不太好意思,輕咳了一聲才道:「既然你的將士都來京城了,這關在山裡也不透氣,何不如……」   景都督當下一點英雄氣概也無地道:「山裡透氣。」   透氣得很。   但來不及了,這時候只聽聖上道:「可這外面更透氣嘛,即使來都來了,何不如幫著百姓們挖挖河,軍民同樂一番,也讓百姓們在無戰事的時候見識見識一下我朝將士的勇猛,這機會可難得了,你說是不是?」   最重要的是,將士們不要錢啊,這能給戶部省不少銀子。   景亮神情僵硬,不想說話。   「好了,等會我就叫兵部和兵部的大人過去跟你商量這事,你先回去休息,別累著了啊。」聖上陰沉的小臉上堆滿了笑,小眼睛小鼻子的笑起來,讓他這個人顯得更小裡小氣了。   景亮不走,站在原地。   「來人啊,送景都督!」   「是,景都督,這邊請,奴婢給您領路……」   「誒,不是……」景亮很想再說幾句,可是晚了,這時候聖上招呼著宣相大人往宮裡頭走,兩人幾個滑步,從側門不知道走哪去了。   景亮被一群宮人圍著,回過頭不斷地瞧,心想這叫什麼皇帝?   **   寶絡抱著女兒幾個箭步就從太極殿的側門溜了出來,這時候他全身才放鬆了點,面露睏倦,宮人要過來抱皇女,他搖了搖頭,道:「朕等會抱回去給皇后。」   到時候再和女兒在皇后身邊躺一會。   「不是要後天才回?」宣仲安開了口,看他步子慢了,他也放慢了點。   「趕了點時間。」寶絡道,眼眉之間沒有有了剛才在太極殿的笑意,整個人像老成了近十歲似的。   「心急了?」   「嗨。」寶絡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能不著急嗎?豈止是著急,而且是焦慮了。   等身不由己了,他現在才知道他以前想的一定要先對得起家人親人,再對得起什麼天下百姓和無關人等的想法有多天真。   不走到這步,就不懂得裹挾的力量。   可寶絡也不想認輸,他還是肖寶絡,是那個從小就想著一定要把母親妻子兒女放在至關重要的那點上的肖寶絡,他不會把天下放在他們之前。   他就是當皇帝,也只當一個像肖寶絡的皇帝。   「義兄。」他叫了他一聲。   「嗯?」   「等朕把兩個軍州的事也捊清了,朕能不能歇兩年?」肖寶絡說到這,沉默了一下,頓下了腳步回頭看著宣仲安,「就兩年。」   「為何?」   「能不說嗎?」   「我總得知道您在想什麼。」   「我想陪皇后女兒過兩年,」肖寶絡說到這,輕嘲地笑了一聲,「我還記得我小時候跟我家丫頭姐姐說,等我大了,我一定要對我的妻子如珍似寶,把我的兒女抱在懷裡片刻都不離手……」   「我從小沒有爹,從小最羨慕的,就是家裡有爹的人。」肖寶絡擋著風,抱著女兒挺直地站著,如一棵青柏一樣挺且直,他已長大成人,他說著話,再談往昔還帶著笑,「我羨慕人家有爹到哪個程度呢?我記得,我四五歲的時候剛認識玉瑾那一會,跟著玉瑾回他家,看他叫爹,我心裡那個饞啊,太饞了了,嘴巴就不聽話了,我記得我當時也跟著大聲喊了一聲爹……」   「當時玉瑾爹都傻了,」肖寶絡笑著,眼中有淚,「我也哭了,我知道那不是我親爹,那種喊完就知道自己沒爹的感覺太深刻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就跟發生在昨天一樣,記憶猶新。」   宣仲安垂頭,摸了摸被包得密不透風的小皇女。   「我後來就想,我要是有了孩子,我就不可能讓他沒爹,我想在他們需要我的時候,一直在他們身邊,不能讓他們像我一樣想要爹的時候找不著,也不能讓他們的母親像我娘一樣,被自己的孩子追問著他們的爹哪去了,心裡苦也只能默默地咽偷偷地哭……」寶絡說到這,感嘆地道了一句,「我以前還道人生無非是這樣了,現在想想,要做的事情要保護的人太多了。」   有了孩子,有了生命的延續,他才真覺得,他能為自己,也想為自己活了。 130.第130章   「義兄,我們輪流來吧。」寶絡說了這一句。   宣仲安抬起了頭。   「你幹兩年,朕幹兩年。」寶絡說著又笑了起來,「許是到了朕到手裡,他們就想及你的好了,等到了你手裡……」   到了他手裡,他們就得想起寶絡皇的好來了。   宣仲安被他說得笑了起來,他伸出手,想拍寶絡,但手到中間又想起了寶絡如今的身份,手頓了下來。   但寶絡笑意吟吟地看著他,他的手還是落了下來,他輕輕地拍寶絡的背頸,搭上他的肩,送他回後宮,「好。」   「我們得比他們更強硬,」寶絡走著,搖著頭道:「才能鎮得住他們,也才能當一個還像自己的人,而不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義兄,你以前跟我說的這句話,我現在懂了。」   「我的原意沒有讓您不想幹了,就甩手不幹了的意思。」宣仲安帶著他往前走,「我還曾告訴您身為男兒,得頂天立地有所當頭才成。」   「這話你跟那些新晉的官員們去說。」   「也不新了。」宣仲安感慨,進朝最新的,也有半年了。   「怎麼?」有變化?   「沒什麼。」宣仲安偏頭,溫和地看著他,「我們以身作則,身為表率,這些歪風邪氣總會要壓住一些,至於壓不住的,也是難免的。」   千百年來當官就代表出人頭地,代表發財,縱然有人能為國身先士卒,但也不是說他們對升官發財沒想法了。   但這些人裡,也總有以民為先,真正心懷天下的。   至於心思不單純的,只要整個風氣都是正的,那他們總會收著一點,不敢太肆無忌憚。   人心難測,一人一個心,都隔著肚子,誰也不知道誰心裡所想,宣仲安這段時日也是察覺到了一些心思,但他也沒生氣,在仔細考慮過後,他也做了相對應的策略。   他打算還要從御史臺那邊還要分一個監察院出來,但目前只是個想法,還不打算弄大,不能在大家熱火朝天為國為民的時候,又弄出一批人來監視他們。   但這事日後難免,宣仲安已經著謀劃了,現在是跟寶絡通個氣,等他們商量好了,這事就要無聲無息地開始了,等他們發現,有心思的人發現他們要是從中謀取大利的時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不難想出再過個幾年,現在敬仰他的這批年輕官員,有一些會對他談虎色變。   寶絡經過他的解釋後,冷笑著搖了下頭。   人心總是不足的。   這時後宮也到了,宣仲安止了步,他也停了下來,跟他義兄道:「嫂子呢?你守得住清廉,她能嗎?」   「也不至於清廉,侯府也這兩年也經營了些營生,你嫂子手裡也握著些田產鋪子。」還沒到那個份上,水清則無魚,宣仲安也沒打算對自己苛刻,同樣,他也不至於讓朝廷官員兩袖清風為國盡力,要不,百姓都過得比官員好,沒有功名利實祿,那誰還寒窗苦讀。   「你們心裡有數,朕就不多說了。」寶絡抱著女兒就要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斜眼看著宣白臉,「反正朕是要給朕皇后和女兒多藏幾箱子金銀寶貝的。」   宣仲安揚手,讓他快走。   寶絡皇笑了起來,那腳一踮一踮地往前去了。   跟著他的宮人心都提起了來了,「聖上,您慢著點。」   **   這九月的天氣再好不過,楓葉也紅了,許雙婉在府裡養了兩天,也有閒情逸緻去園中走一走。   洵林學堂休沐回來,從母親那請安完,就溜到了嫂子這邊來,許雙婉帶著撿了一籃子的楓葉,聽洵林跟她背了幾首楓葉的詩,回來讓他吃點小食填肚子的時候,聽福娘親自跟過來跟她耳語婆母那邊跟公爹道洵林老往她這邊跑後,她想了想,就讓洵林帶著望康過去了。   有疼洵林的公爹在,婆母就是覺得被望康鬧得腦袋疼,也還是會忍著的,再來也有洵林這個疼愛小侄,把小侄當責任的小叔叔在,許雙婉也放心。   公爹最近閒賦在家,許雙婉也就中午那段帶望康過去與公婆倆用膳,讓爺孫倆呆一會,等到望康要睡午覺了,再抱他回來,晚上那段也是如此。   公爹在,許雙婉就不好一直呆在聽軒堂,但要讓她把望康一個人放在那邊太久了,她也不放心,還是怕望康太調皮吵著鬧著他們了,不過望康午晚兩段時辰都要與祖父呆到兩個時辰去了,歸德侯不累,望康也跟祖父呆得開心,祖孫倆對這個安排都極其滿意。   等小公子帶著小長公子去了,虞娘跟揉著肚子看冊子的少夫人道:「也不知道夫人這話是個什麼意思。」   福娘的話她也是聽到了。   「洵林難得回來。」許雙婉垂眼看著案冊,淡道。   「她要是真想,也不會小公子哪天回來都不清楚。」   「時間不定,她也難得記清。」許雙婉見虞娘還要往下說,朝她搖了下頭,制止住了她。   虞娘閉了嘴,苦笑了一聲。   什麼記不清?侯府在公衙的時候,他什麼時候回來,公衙是怎麼個休沐法,哪幾日休沐,她就記得清清楚楚,侯爺沒按點回來,她就知道叫人催,怎麼換到小公子身上她就沒一點記性了?   許雙婉知道虞娘的意思,但這不是虞娘能說的,不管這話會不會落到婆母耳裡,終歸不好。   她還想讓虞娘這個對侯府兩個公子皆忠心耿耿,看著他們長大也心疼他們的人呆在她身邊。   這事更不是虞娘說幾句埋怨的話就有什麼改變的。   按許雙婉的看法,她婆母其實很知道怎麼在侯府保持著她的身份,只要公爹還憐愛她,只要她讓人知道這歸德侯府能耐的長公子,和討父親喜歡的小公子都是從她的肚子所出,她在侯府的地位永遠都不會變。   她抓住了最重要的兩點,就抓住了侯府最重要的三個男人,她是不當事,但許雙婉很清楚,在侯府地位最堅固的女人不是當事的她,而是不當事的婆婆。   她只要敢讓婆婆不稱心,不管她為侯府做的最多,第一個為婆婆出頭舉刀向她的就是公爹……   母親不喜,父親怒了,到時候她就是長在長公子的心頭肉裡,又能長多久呢?   恩愛這種東西,積累成情份太難,日經月累的不知要花費多少時日與心血,但消敗下去,幾次爭吵就夠了。   許雙婉看的夠多,不在這些無謂的事情去爭長短了,且她嫁進歸德侯府的這幾年,婆母這性子已經是讓她好過得很了,她已經佔了便宜,再去計較那些細微末節的話,那就是太貪心了,到時候,下場也不會好到哪去。   不會有人能把便宜佔全的,求全的人,最後只會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洵林不經常回來,母親豈能心中不想?只是洵林跟望康親,家裡也只有他們叔侄倆年齡相近,他回來了自然就是想找小侄了。」許雙婉說了句給虞娘,也給自己半打圓場的話,就低下頭看冊子去了。   鍾焦把她交給他的事辦得太好,好到許雙婉都想這個人在她手下做事,有點屈就了。   她想心思這麼慎密的人,也許交給丈夫才是他的好歸宿。   **   許雙婉到十月,月份就差不到快足了,她因為之前忙心裡事多,頭幾個月身子也不舒服,瘦了不少,但這時候她肚子不大,肚中的孩子這時候也極其乖巧不鬧騰了,她這睡的足,精神也好,之前因忙累而起的憔悴也不見了。   胡大夫跟宮中派來的太醫都來給她把過好幾次脈了,這時候是男是女他們也敢說了,孩子是女孩兒。   許雙婉也沒瞞著,把口風漏了出去。   宣長公子早盼著得個女兒了,這聽大夫一說,這心也落了下來,指著肚子跟望康笑道:「知道吧?你娘肚子裡的這個妹妹,那才是我的心肝,你吧,你不淘不氣我的時候還過得去,這要是淘起來……」   望康咧著小白牙就朝他衝了過去,抱著他的腿抬起小腦袋就氣轟轟地吼:「才不是呢,妹妹是我心肝。」   宣仲安始料末及,錯愣不已,反應過來就咬著牙把小調皮抱起來捏著他的小屁蛋:「什麼時候我閨女成你心肝了?」   「是我天天看著她,護著她,養著她,不是我的,難不成還是你的?」望康十月剛滿兩周歲,沒想到,妹妹在他生辰後就要來了,他就當妹妹是他娘給他的,還試圖跟他父親也說明白這個事情,「我就是這個月生的,妹妹下個月生的話,那就是我的了。」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望康的道理呀。」   「誰教的?」宣仲安眯起了眼。   望康摸著屁股蛋,嘟著嘴不說話了。   宣仲安改捏他的小臉蛋,「這是你自創的歪理罷?」   望康朝他吐舌頭。   宣仲安老跟他鬧,他不怕父親,果然他不正經的父親把他一放到他母親的身邊躺著就去撓他的痒痒,逗得望康蹬著腳哈哈大笑,在父親的五爪功下笑得都快嗆氣了:「是……是了,是望康自創的……」   父子倆鬧過,宣仲安背著孩兒去書房教他功課的時候,父子倆親密無間,望康還跟他父親道:「我跟娘說,你現在給我穿衣裳,等你老了,我就給你穿,我還要把好吃的都藏起來經你吃,等你吃飽了我再吃。」   不過說完大話,望康還不忘叮囑他父親一句,「你要記得給我留點啊,不要都吃光了。」   宣仲安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他孩兒的小心眼跟誰學的。   有妹妹,望康是再歡喜不過,但這天中午許雙婉留他在聽軒堂陪祖父,她有事先回了沁園一步沒多久,就見哇哇大哭著的望康被焦急萬分的福娘抱回來了。   福娘額頭還流著血。   看到她,福娘抱著望康從門外就衝了進來,眼中淚光閃閃,「少夫人,少夫人……」   「娘!」看到了她,哭得上氣不接小氣的望康手拼命地朝他母親伸去,沒等他母親過來抱到他,他的身子都已經探出大半了。   許雙婉頓時眼前一黑,手茫然地往前伸去,抱到瞭望康她才在身後丫鬟的攙扶下站定了腳步。   「怎麼了?」她問,問完,發現自己壓根沒出聲,聲音全都啞在了她的喉間。   「娘,不要,不要……」望康坐到她腿上後拼命地站起來,要去抱她的脖子。   「是夫人,」福娘看著哭得傷心至極的望康,眼淚猛掉,「是夫人跟望康說是女兒就不要,要扔到河裡去,望康,望康頂了句嘴,夫人推了他一把,說不聽她的就不是她的好孫子,望康嚇著了,哭著要回來找您……」 131.第131章   許雙婉剛把望康抱起來放在腿上站著,抱著她的脖子,歸德侯身邊的長隨順叔慌忙跑了進來,他眼睛只掃了頭破血流的福娘一樣,就著急地朝許雙婉道:「少夫人,小長公子沒事罷?」   望康聽到聲音,抽泣著看到人,委屈地扁了下,又回過頭抱著母親大哭了起來。   「莫哭,莫哭,望康不哭了,娘在呢。」許雙婉自持冷靜,只是說著這句話到末了,聲音也不自禁哽咽了一下。   她其實不傷心,只有有點為她的孩子的傷心。   「少夫人,侯爺讓我,讓我過來看看小長公子,夫人剛才沒想事推了他一下,把他推倒了。」吳順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只好著急地看著長少夫人,希望她能接上話,把場子圓過去。   只是許雙婉被望康哭得心雷耳鼓,差些情難自禁,暫時已無力顧全她公婆那邊的臉面了。   這廂宣宏道看著抽泣不休的夫人,他憤怒地在堂內走了兩道,又走回來,低頭苦笑問她:「不是跟你說好了,兒女雙全在誰家都是大喜事,仲安身弱,她進門三年就抱倆,你還想如何啊?」   宣姜氏抬起滿是淚水的眼,哭著道:「我只是想要個孫子,給宣家多留個後,爹走的時候,我答應過他的了,要……要……」   她哭著打起了嗝來,分外楚楚可憐,惹人憐愛。   宣宏道氣得一揮袖,「可我不是跟你說好了嗎?還有以後啊,以後她還是會給你生第二個孫子,第三個孫子啊……」   宣姜氏抓著他的手,更是哭道:「侯爺,我也不知道為何,鬼迷了心竅一般,看望康老提起他要有個妹妹了,我就跟他玩笑了一句,哪想他,他……」   她委屈地大哭了起來,「哪想他頂我的嘴,他跟他爹不一樣,他爹小時候就從來不惹我生氣,不像現在,不像現在……」   現在,兒子都不太跟她說話了,不僅如此,自打媳婦進門,他就不怎麼來看她了,跟她說話也沒個笑臉,根本沒有以前的輕聲細語,但轉過臉,對他媳婦說話的時候,他眉角眼梢都是笑。   他明明以前對她最好,跟他爹一樣疼愛護著她的啊,怎麼他娶了媳婦就忘了娘呢?   如此也就罷了,兒媳婦確實也能幹,得他的心,那她把委屈咽下去就是,可為何連孫兒都不聽她的話,還敢跟她頂嘴?   宣姜氏委屈不已,抱著丈夫的手號啕大哭,「仲安對我不像以前那般親了,連孫兒也不親近我,侯爺,你可不能也跟他們一樣不要我了啊,我只有你了。」   宣宏道心中苦澀不已,他無奈地轉身抱住了她的頭,「夫人啊,你自小善良心軟,連只螞蟻都不忍心踩,可為何要跟望康說那般殘忍的話?她就是女孩,那也是我宣家的骨肉,流著我宣家的血啊。」   「可,可……」被丈夫抱住了,宣姜氏的心也穩了,她不是個腦子想事的,對著丈夫更是有什麼說什麼,這時候也是輕聲道:「可她要是生下來,也像了她娘怎麼辦?」   「什麼意思?」宣宏道順著她背,安撫著她的手僵了,不敢置信他所聽到的。   宣姜氏聽出了丈夫聲音裡的嚴厲,剛停了的淚水又流了出來,她惶恐地看著宣宏道,腦子一片空白,「你看,她沒生下來,你們都……」   你們眼裡都只有她了。   坐在榻上的宣姜氏別過頭,撲在榻上,傷心欲絕地大哭了起來。   丈夫兒子都當她傻,連媳婦也是,可她只不想計較,容易心軟不喜歡為難誰罷了,可為何她不為難他們,凡事皆順著他們,他們卻要為難她,讓她不好過?   為何他們就不能真正地順她一次?   她也不是光為的自己,她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老侯爺死前的遺願啊。   宣姜氏傷心大哭,宣宏道卻僵在原地,隨後,他酸澀地哭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呵。」老天爺啊,他都不知道,原來他的夫人其實是不喜歡他們那個晨昏定醒,唯恐照顧她不當的兒媳婦的。   **   望康哭過後,許雙婉給他洗了臉,他就睡過去了。   等他睡了,給他的小被子上還蓋著他父親的老披風壓著點,許雙婉這才提起了精神,跟順叔那邊說了話。   她讓他回去,告訴侯爺望康沒事了,已經睡下了,等睡醒了她就帶他過來給祖母請罪。   吳順不知為何,有些訕訕然地離去了。   侯夫人一直以來就是這個性子,幾十年沒變過,她是個柔性子,從來不會生氣,對誰都好,對下人也是,但有時候她做事不過腦子,當時可能也是沒反應過來,就推了頂嘴的小長公子一把,這本是就是小長公子的不是,而她人柔體弱,也沒摔疼小長公子,可侯爺在問了幾句話就鄭重其事地大吼著讓他過來看情況,他也就著急地來了,原本他還想等著小長公子不哭了,他把事情一說,少夫人會跟著他過去給夫人陪不是,沒想她回了一句話,讓他走了。   吳順心裡犯起了嘀咕,心道當媳婦的當權久了,眼裡果然就沒長輩來了。   他走後,許雙婉又打起精神,見了先前讓她去處理傷口的福娘。   「頭是怎麼傷的?」她輕聲問。   福娘躊躇了一會,才小聲回道:「杯子砸的。」   「誰砸的?」   福娘不說話了。   因著少夫人的吩咐,只要望康在聽軒堂,她都要帶人眼盯著望康,一步都不能走開,省得鬧了夫人的安寧,侯爺那時候有事去了書房,她就守著望康,沒想望康才跟夫人說了幾句話,夫人突然就伸手推了他,她當時就急了,衝過去就想抱望康起來,哪想一衝過去還沒抱到人,夫人就拿起了手邊的杯子砸向了她。   還好杯子是空的,砸到她頭上落了地也沒碰到望康,她看望康這時候更是哭了起來了,哪還管得了太多,在望康一聲聲喊娘的大叫當中,心急如焚的她就抱著人跑回來了。   她頭是破了,但望康沒事就好了。   福娘是這個小心人,說話也要比虞娘她們小心些。   但就是因為她不說,知道她的許雙婉就知道砸的人是誰了。   「怎麼會?」她摸著抽痛了起來的肚子,安撫地揉著,搖了下頭道。   「也不是一時的了,」福娘看房裡只有她和虞娘還有採荷在,斟酌了一下道:「之前小公子幾次回來老往這邊跑,就已經……」   就已經初見端倪了。   之所以一直沒出事,是因為夫人一說這個事,少夫人不是讓小公子在聽軒堂呆著,就是讓小公子去聽軒堂旁邊的小院過夜,不讓他老呆在沁園。   小公子回來也就呆兩天就要回學堂那邊,順從了夫人那邊,也就出不了什麼事。   可只要這心裡有了想法,早晚是要鬧出來的。   「少夫人,」福娘說到這,看了臉色鐵青的虞娘一眼,她還是跟少夫人說了真心話,「您別夫人爭這口氣,爭不過來的,她回頭睡一覺,什麼事都忘了,什麼都不記得,她還是那個溫柔賢德,與世無爭的夫人,可您要是跟她爭過了,侯爺怎麼想您?長公子怎麼想您?小公子怎麼想您?這府裡的下人怎麼想您?」   福娘說到這,勉強地笑道:「我跟虞娘她們跟了她這麼多年,就是看著她這麼過來的,就是您現在爭了這口氣,就是侯爺也覺得理在您這頭,可過了幾天,偏疼偏愛夫人的那個人也是他,他們是夫婦,最後不是的,不是夫人,是……」   是您,還有我們這些當下人的。   當年她們受著老夫人的令,想幫著夫人立起來,幫著侯府應對府與府之間來往的事,那時候她們不是沒有努力過。   只是,末了立不起來就罷了,就是侯爺覺得當時她們覺得對,事後過了一段時日,她們發現在侯爺那裡,她們已沒有以前那般得他的信任了,久而久之,她們不被重用,就成了尋常的雜役奴僕了,直到少夫人進門來,而夫人跟他,依舊恩愛如初,他還是她的天她的地,她還是那個讓他寵愛著的夫人。   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而所謂外人的意思,就是這個意思。   「我不爭。」我也爭不過,許雙婉抬眼,平靜地道。   她是個沒有依靠的人,且還有兒女要顧,她爭不過的,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爭過。   「對了,去請一下產婆……」許雙婉扶著椅子站了起來,接著平靜地道,「我要生了。」   「少夫人……」虞娘看到椅子一大灘帶著血絲的水漬,失聲大叫了起來。   採荷這時候慌張過去攙扶住了她,「姑娘?姑娘?」   「沒事,扶我進產房。」   還好,產房早備好了,許雙婉心想還好她未雨綢繆過的這些年,讓她早習慣了自己照顧好自己。   沒有人讓她依靠,那她就讓自己依靠自己。   **   許雙婉這胎生得比望康順多了,兩個時辰後,她的第二個孩兒就落了地,是個很嬌小的小女孩,許雙婉抱著她的時候極為小心。   妹妹要比哥哥輕多了,但許雙婉看著她貪婪大力地吸著奶的小嘴,那隱藏在腦子裡的擔憂又拋開了。   她的小孩兒,力氣很大呢,可有勁了。   許雙婉被她含得發疼,卻笑了出來,到時候,她方才真正地放下心下,眼淚也隨之流了出來。   在門口一堆婆娘丫鬟中硬擠進來的宣仲安一踏進門,就看到了此景。   許雙婉這廂也聽到動靜,抬起頭來,微笑看向他。   宣仲安看著她滿是溫柔帶著淚的笑臉,他轉過了頭,這才放任眼淚流下來。 132.第132章   「回來了?」許雙婉看著他一步步走了過來,她動了動身,卻被他攔住了。   宣仲安傾過頭,在小女兒的頭上親吻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摸著她的臉和眼,「疼嗎?」   許雙婉沒想他盯著她,問了這麼一句,她啞笑搖了搖頭。   「累嗎?」   「不累,」許雙婉這次開了口,她低頭看著她的小孩兒,「看到她就不累了。」   她的孩兒啊……   許雙婉愛憐地看著她,心道她總算等到她來了,她來得比她以為的要早了一點,但沒事,她會盡她所能保護好她的。   宣仲安挨近她,親了她的臉一下。   被他這一碰,許雙婉嘴角細不可察地掀起,從嘴間輕籲了口氣。   屋子裡還有著淡淡的血腥氣,她身上也有,他大可不必進來的。   但他還是進來了。   「望康呢?」她別過了臉,看向他,又朝不遠處站著等候吩咐的採荷她們輕頷了下首,讓她們不用管長公子了。   「阿莫抱著,」宣仲安聽她說起瞭望康,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見她眼睛柔和,轉身起了身,找了一會,才從丫鬟手中找到了銀盆擠了條熱帕子過來給她拭臉,「他想進來我沒讓他進來,等會你回了屋只管睡你的,晚上我帶他睡。」   「你知道了?」許雙婉溫柔地看著他。   「知道了,」宣仲安小心地給她擦著臉,「我替他給母親陪不是了。」   許雙婉眼睛一眨,抬眼就是看向他。   宣仲安摸了摸她沒有血色,一片蒼白又瘦削的臉,「你這幾天不用管事,父母那邊我會處置好。」   「她……」   「婉婉,聽我的。」   最終許雙婉輕嘆了口氣,這時,懷中的小女兒的嘴鬆開了點,她低頭,看著小女兒睡著的小臉,她猶豫了一下,輕聲問他:「要不要抱一下她?」   「要。」宣仲安點頭。   他輕柔小心地抱起了小女兒,與她道:「你喝點湯就睡罷,我抱著她在房裡走兩步。」   許雙婉看著他們,這才喝起了虞娘端到嘴邊的湯水。   不過她實在是太累了,喝了半碗湯,這眼皮就沉了下去,最後看了一眼坐到了她身邊的父女,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   宣仲安出去的時候,阿莫抱著小長公子就飛快過來了,望康不用他說,就朝父親張開了小手。   等父親抱住了他,他就把埋進了父親的脖子裡,一句話都沒有說。   宣仲安在妻子生產的時候,給他母親跪下,給她磕了個頭,跟她說了,是他教養不當,望康頂撞了他,是他的不是,孰料他母親當下就哭得一口血噴出來,昏厥了過去,也嚇著了他身後被阿莫抱著的兒子。   妻子剛生完女兒,裡頭有血腥氣,宣仲安便沒帶他進去,這廂見望康死死抱住他,他猶豫了一下,跟他道:「就帶你進去看一眼,只一眼,你乖乖的,好不好?」   望康在他脖子裡拼命點頭,還是不說話。   等到看到睡著的母親和妹妹了,望康這才開口,他抹著眼淚跟父親道:「不要扔妹妹,望康疼。」   不要扔妹妹,望康心裡不舒服。   宣仲安抱了他出去,拍著他的背在外面的走廊裡走來走去,一直沒有離開,等到採荷來了,他才把望康交到了他手裡。   採荷抱過望康,跟他道了一句:「長公子,剛才少夫人醒了一下……」   「嗯?」   「又睡過去了,就是問了奴婢一句,您回來更衣吃飯了沒有。」   宣仲安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官服,哂然,「你們姑娘回頭要是再醒再問,就說聽她的話,我稍後就去。」   採荷笑了笑,抱過望康就要走。   「爹,你去哪?」望康回頭。   「爹就來,你去屋裡更衣,你小叔就要回來了。」   「哦。」   望康被抱走了,回了他們的大屋,宣仲安轉身去了聽軒堂那邊。   到了聽軒堂,宣仲安先去聽軒堂的大堂見了聞訊來了的大舅母。   「見過大舅母。」   姜大夫人見到他,半晌才張口道:「我想在你們府上多住兩天,你看……」   宣仲安點了點頭,「麻煩大舅母了。」   姜大夫人漠然地道:「這事是瞞不了你外祖父的,我也不打算瞞。」   她居然有些慶幸她死去的女兒沒嫁進這個家。   「嗯。」宣仲安也沒打算,他見大舅母無意說話,起身跟她道:「那我傳話下去,讓屠管家給您收拾您常住的小院,我這邊還要去父親屋裡一會,等會就不過來了。」   等他去了,姜大夫人支著頭,無奈疲憊地嘆了口氣。   「大夫人?」她身邊的婆子擔心地叫了她一聲。   「好好剛立起來的一個家,要是攪散了,誰知道以後會是什麼樣呢?」姜大夫人看著地上的一點,也不知她的話是說給婆子聽的,還是自己聽的,「這心要是離了,救都救不回來,哪家不是這樣敗的?她是好過了,叫一家子給她陪葬,她又比那一位好到哪去?可惜了……」   姜大夫人哼笑了一聲,「這些話,她是聽不懂的。」   她就是聽著,也只會柔弱茫然地看著你。   **   宣仲安進了父母親的屋子,他沒進到裡面去,而是坐在了外屋。   沒一會,他父親走了出來。   宣宏道在他身邊坐下,父子倆沉默了許久,宣仲安也沒有先開口,只是不斷地在按著手…   聽說他最近在跟刑部和大理寺在重填律法,日夜翻典閱籍無數,想來這手寫的冊案也是不少。   之前,他在家中夜宴洛州都督景亮,也不知道他怎麼跟人談的,沒過幾日,景亮就上朝發出了軍州擁戴聖上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之心,道洛州願意自立更生十年,把省下來的糧響交給聖上治理國家朝廷,給百姓挖河修道。此後不久,涼州也尾隨其後,涼州的楚平原親自來京也交了同樣的軍立狀,此事因是他兒所為,這次事件在外也被人稱為「明公殿之夜」……   他歸德侯府的明公大殿,在幾十近百年的時間過後,又出現在了人的口中,還將記載在史薄上。   歸德侯府是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了。   他父親在世時所求的,居然讓他親眼等到了這一刻。   想及這時,宣宏道心中的糾結無奈化為了一聲長嘆,他先開了口,「你又何必氣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娘就是這個性子,你從小她就看重你,怎麼受得了你這裡的委屈?」   宣仲安一直在想著要怎麼跟他父親開這個口,沒想,他父親先把話提了出來。   「她從小看重我,看重的是我是她的長子,你們的長子的身份……」宣仲安朝他父親看去,見他父親臉色大變,皺眉不悅,他笑了一下,接著道:「既然您說看重,那您看我從小到大,她照顧過我幾何?」   「她不是不知道,她身子不好……」   「照顧過洵林幾何?」宣仲安打斷了他,「她是身體不好,有容易頭疼心悸的毛病,受不得吵鬧,要靜養,可我跟洵林,是她的親兒子,我還好,祖父帶著我長大,等我知事了才去,可惜洵林了,母親不管,又有個人面獸心的奶娘,小小年紀就遭了大罪才從閻王爺那裡搶回了一條命,您說,這事是當時許渝良那蠢貨幹的沒天良的事,但您能說,這與母親脫得了干係嗎?」   「這個府,當時沒有姜家替我們撐著,早完了,我知道,您心裡也覺得對姜家有愧嗎?」宣仲安看著他父親,「所以這些年裡,您看在外祖的份上,看在死去的外祖母份上,看在姜底一族的份上,對母親也就格外放縱了些,不是嗎?」   宣宏道皺眉看著他,低斥了他一聲:「仲安……」   話不能說到這個份上,太無情了。   「你母親當年為了生你們,也是九死一生,但她從來沒有對此埋怨過一句,她為了給我們宣家添丁,明知身體不適,你的幾個弟弟在她肚子裡沒了她也拼死生下了洵林,」宣宏道又道了一句,「她只是有些做不到的事,確實做不到,做不好罷了。」   宣仲安聽著這話,悲哀又無力地笑了一聲。   他父母感情好,彼此體貼體恤對方,這本是一府的幸事,怎麼到了他們歸德侯府,怎麼就讓他感覺這麼荒唐又無力呢?   「當年有姜家,現在有我,」宣仲安身子往後一壓,他靠著椅背閉著眼淡淡地道:「侯府的日子要比以前好過了。不過往後這侯府裡,等我的妻子無所謂我們好壞不打算再為這個涼她心的侯府盡力了,這家的夫人說不要孫女就不要孫女,說推孫兒就推孫兒,說暈倒就暈倒,家裡又像是塊破布一樣就等著別人隨意扯的時候,我這個替你們擋著的,又能好到哪去?等他們都死了,我也離死不遠了,到時候外祖父也沒了,姜家跟侯府的情份也淡了後,您說,您的歸德侯府靠誰呢?」   「仲安,夠了!」過頭了!   宣仲安睜開了眼,疲憊的他眼睛裡一片血絲,他平靜且漠然地看著他的父親,「您告訴我,到時候,你們打算靠誰呢?」   「這個家,本來是我歇息喘口氣的地方,」宣仲安坐直了身,彎腰揉了把臉,疲憊萬分地道:「我好不容易把它變成了我想要的樣子,可我沒想到,這裡跟朝廷居然一樣險惡,一個錯眼,我可能就會前功盡棄,往昔一切的努力皆灰飛煙滅,而這……」   「仲安!」   「既然侯府註定要倒在她的眼淚下,我們這些年所做的這一些,又是何必?」宣仲安撐著桌子站了起來,看向他一身憤怒與羞愧交雜的父親,「爹,您已經有了白頭偕老的人,就不能給我留一個跟我並肩作戰,在我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能給我撐起一塊地方讓我歇一會的妻子?別讓我在這個家裡,什麼都得不到。」   說著,他轉過了身。   「你去哪?」宣宏道莫名心慌,站起來就叫了他一聲。   「回沁園。」宣仲安回過了頭。   「仲安,」宣宏道知道不能讓他就這麼走,這一走,恐怕他們以後父子情份都要留不住幾分了,「你娘她真的是……」   「父親。」   那句「無心之過」,宣宏道是不能再說下去了,他扶著桌子深吸了口氣,「我會管好她的。」   「這話您早說過了。」也是因為父親說過了,且這畢竟是他的父母親,所以他母親給府裡添的一些事,他也就沒多過問,該婉姬能忍的他也就讓她忍去了,他總以為有父親管著,母親再過份也過份不到哪去,可他還是估錯了,宣仲安知道,如果這次不追究母親那句把孫女扔到河裡去的事,雙婉那裡,她會變的。   他知道她有多心疼心愛他們的那個小女兒,她不會允許她的小女兒,成為第二個她。   她會說,那不是她活著的意義。 133.第133章   「仲安。」宣宏道叫著長子的口氣裡帶著哀求。   這是他身為一個父親,對兒子最大的懇求。   宣仲安木然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的父親會不會知道,他站在朝廷當中與整個天下斡旋的時候,他背後是需要有人給他支撐,給他力量的。他是人,不是金剛之軀。   而他們不能,他的妻子能。   他們從來不給的,也給不起的,她給了。   是她在為他生兒育女,生死與共。   是她陪著他在走這條泥濘之道,方才有他們在侯府的尊榮富貴,安怡平靜。   宣仲安已無話可說,他看了他父親一眼,轉身而去。   「仲安!」   宣仲安出了聽軒堂,對外面站著的被他叫來的焦鍾道:「可守得住?」   「您放心。」焦鍾偏著頭,露出他完整的那半張臉道。   宣仲安拍了拍他的肩。   他回了沁園,屋子裡妻子還沒有搬回來,望康也不在,他朝走過來的雯兒揮了揮手,讓她站到一邊,問:「望康呢?」   「去姑娘那邊了,採荷姐姐讓我等在這為您更衣。」   「不用了,出去。」   雯兒猶豫不決。   「出去!」   雯兒跟她身後的丫鬟頓時飛快小跑了出去。   宣仲安站在屋內轉了一圈,這屋子裡到處是他家婉姬的痕跡,但她人不在,他不免顯得焦慮了起來。   阿參在門邊探望了一眼,見長公子繃著臉,就又縮回了腦袋。   宣仲安自行把官袍脫了,披了件長袍就往產房那邊去了。   虞娘看到他,略有些驚訝,但來不及說什麼,卻見長公子長噓了口氣,在少夫人和小姑娘的身邊蜷縮了下去。   等她慌忙叫人拿了被子過去,他已睡下。   **   侯府這夜平靜得很,姜大夫人一大早就醒來梳妝端坐在了她住的院子裡的堂內。   她桌上有侯府下來送來的熱茶,還有溫熱甜糯的小點心,下人說好等會就給她送來湯麵熱肚,此時,小堂的門外幾個下人輕聲走動著,還有小聲詢問她的婆子的聲音,問要不要給她端來一盆熱炭暖腳。   這侯府當事的主子就是沒醒,下人們已經訓練有素地動了。   以前,可沒有這光景,姜大夫人記得她婆婆過逝前大病的那幾天,因婆婆在病夢中憂慮痛楚地喊了小姑子一夜的名字,她一早就早早地來侯府,想請小姑子回去安慰婆婆,那一早,她等在侯府冰冷的大堂當中,直到辰時才等來了一盞冷茶,等到日上三竿,才等到小姑子醒來的消息。   侯府曾式微蕭條到何種地步,一個侯府連個平常的沒頭沒臉的小富之家都不如,不過幾年,老姑爺跟小姑子怕是都忘了。   「大舅爺夫人,」不多時,聽軒堂的下人來了,見到她跟見到菩薩似的,「夫人醒了,她一聽您說想見她,她就馬上叫奴婢過來請您了。」   「醒的挺早。」姜大夫人放下了碗,接過了丫鬟遞的茶清了清口。   「是。」聽斬堂的人陪著笑臉,見到屋內有少夫人的得力人在,她也不多說了。   這個府裡少夫人當家,他們聽軒堂的人都在聽她調譴,所以她們就是有心幫著夫人,也不敢與少夫人太明著作對了。   但她們和老爺身邊的人一樣,也覺得這個府裡,少夫人的人的權力也太大了,他們這些侍候侯爺和侯夫人的,還不如府裡的一些個打雜的來得說話算話,也真是氣人。   不過有長公子站在少夫人那邊,連侯爺都沒話說,但姜家不一樣,姜家在侯府的份量可是一直很大的,夫人有姜家撐腰,這事怎麼了,還真不一定。   所以知道夫人心思的侍候人過來請姜大夫人,路上恭敬有禮,殷切得很。   姜大夫人看在眼裡,一言不發。   等進了聽軒堂,宣姜氏一看到娘家大嫂,眼淚就下來了,她委屈地叫了姜大夫人一聲,「大嫂。」   她又哽咽了一句:「我可盼到你來了。」   姜大夫人看著她把她當救星一樣的模樣,可笑至極。   她是真不知道她這小姑子是怎麼想的,不會以為她們最近對她臉色好了許多,她就又把自己當那個姜家出來的嬌滴滴的小姑娘了?   要說姜大夫人想的也沒錯,宣姜氏確也是如此想的,換以前,她只敢等到兄長來了,才敢小心與他們說道心中的一些委屈,但這段時日,嫂子們也好,還是侄媳婦們也好,都對她客氣有禮,甚至還會陪她一塊玩耍,甚至接她回娘家回去個幾次,她就又當她回到了她母親在時,在姜家無憂無慮,什麼都能得償所願的日子了。   她當嫂子們總算又喜歡上她了。   她不知道姜家婦人們對她的這些臉面,都是她兒媳婦通過一件件事情在姜家那裡攢起來的情份所致,姜家的人看在那些情份上,看在她兒媳婦為她周旋的份上,不得不給她那個臉。   這不是她自己得來的,但宣姜氏在心裡當她對誰都沒有惡意,誰也都是喜歡她的,尤其是她娘家的人,又怎麼可能不護著她,為她出頭,遂她這時候見姜大夫人過來,也無心在意姜大夫人一句話都沒說,自顧自地說道著心中的委屈不堪:「大嫂,我沒想到,我孫兒被教得不親我就罷了,連仲安他,他……」   她拿帕拭淚,傷心欲絕,「我都不知道,怎麼就變成了如今這等樣子了,兒媳婦進門的那一天,我就是知道她是那個傷我洵林的人的妹妹,我也不忍心把她兄長的錯責怪到她身上,是把她當親女兒待的啊,她怎麼能把望康教得如此不敬祖母……」   姜大夫人在她面前坐了下來,宣姜氏如獲救星一般去握她的手,帶著淚意問她:「是不是沒養在我膝下,就是跟我不親?」   「說得跟你想把他養在膝下過似的,你連親兒子都沒養過,還養孫兒?」姜大夫人冰冷地開了口,「你騙誰?」   宣姜氏哭到一半,哽住了,她瞪大了她帶著淚水的眼睛,驚恐萬分地看著姜大夫人。   姜大夫人卻不吃她這套了。   她曾也吃過這一套,她為小姑子可憐過,也心軟過,更是為她奔波過,但時日長了,姜大夫人也不敢再吃這一套了,生怕把自己一家都折進去了,這一個人,還會睜著無辜可憐的眼睛看著你深陷泥沼,也不會有絲毫悔己之意。   錯的都是別人,是辜負她對不住她的人。   姜大夫人無動於衷地推開了她的手,「你誤會了,我來見你,不是來為你撐腰的,你也不用想著這事你那兩個哥哥會為你出頭,你的事情,我昨天就讓人回去告訴老太爺了,用不了多久,等再過一兩個時辰,你就能見到老太爺了。」   「爹?大哥……」宣姜氏被她嚇壞了,她突然覺得這事不對勁了,她下意識地就往門邊看,看不到保護她的人,她帶著哭音叫起了丈夫來:「侯爺,侯爺……」   「別叫了,我讓他出去了,不等到我們說完話,他不會進來。」   「不會的,」宣姜氏搖著頭,「你別騙我,嫂子,你別這樣好不好?我到底哪兒做錯了,你又這般對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卻見她大嫂冰冷無情地看著她,宣姜氏慌了。   「侯爺!」她大聲喊著,還催促身邊侍候的人,「快去請侯爺回來!」   快去,嫂子又對她不喜了!   她不知道哪裡又討她大嫂的不喜歡了。   侍候她的人驚慌地看了姜大夫人一眼,見姜大夫人半昂著頭,一臉冰冷的樣子,她試探地探出了一隻腳,見姜大夫人沒說話,她就跟兔子一樣地跑了出去,去請人去了。   姜大夫人差點被逗笑了。   她這小姑子,和小姑子身邊的人,還真是十年如一日,遇強則慫,等找回了靠山,又會擺出一副清明無辜的樣子來。   可這次,她們是找不到什麼靠山了。   「請回你家侯爺如何呢?吃了我?還是殺了我?還是把我也扔到河裡,一把淹死!」姜大夫人靠近了她。   宣姜氏被她嚇得往枕頭後躲,絕望地哭了起來。   「只有那卑賤下賤的鄉村愚婦才會做出淹死家中女孩兒的事,你……」   「我只是玩笑話!我沒淹!這不還活得好好的嗎?」宣姜氏哭了,她受不了她大嫂這般說她。   她才不卑賤下賤!   姜大夫人笑了起來,被她氣的。   「那你淹了沒事,你淹不淹?」對付小姑子,姜大夫人也有她的辦法。   「不淹。」宣姜氏也不是真傻。   「這個家是你說了算,你說淹就淹,你淹不淹?」   宣姜氏被她逼得無法,推著逼近她臉前的姜大夫人哭著道:「誰家願意生女孩子?我們侯府是世襲的一品侯府,府裡要的是能承血脈的男孩,生個女兒作甚?沒把她一腳踩死,淹死她都是輕的。」   「那是一條命。」   「那不是命!」宣姜氏推她,「你走開點,走開點……」   宣姜氏雙手推著她,淚流滿面,「你別逼我,那不是命,我們歸德侯府只要男孩兒,這是老侯爺說的,你要覺得不對,你找老侯爺去,別找我,這話不是我說的,我只是聽我公爹的話,你要理論,你去地底下找他理論去。」   她說罷,內臥的圓門邊,珠子一響,站在簾後的歸德侯腳下一軟,扶住了門邊立著的桌子上,整個人這才沒倒下去。   而內臥裡,宣姜氏還在喊著他:「侯爺,你快來,快回來……」   歸德侯頹然地閉上了眼,熱淚滾燙而下。 134.第134章   他父親何從是說這種話的人,不過是當年她生有仲安的時候,他曾高興地與楚娘道過多子多福的話。   她說會為侯府開枝散葉,為他生更多的兒子,因此他父親贊她賢良淑德,乃宣家賢媳,是宣家的福氣。   他父親豈會說歸德侯府只要男孩兒的話,他當年胞妹不幸早早夭折,父親都為她寫過悼詞,一份燒給了妹妹,一份放在母親的遺物當中。   宣宏道不知為何他的夫人,他的楚娘要說這是父親所說的話,但事到如今,他竟提不起腳前去問個清楚。   「你這輩子,不是靠這個,就是靠那個,不是靠吸父母的血而活,就是吸丈夫兒子的,」內臥裡,姜大夫人卻還是半昂著頭,冷冷地看著她的小姑子,「你有堂堂正正靠自己活過一天嗎?」   「你這個惡婦,」宣姜氏受不了了,她含著淚朝姜大夫人怒吼:「你這種無情冷酷沒有心肝的女人,我大哥沒有休了你,是我們姜家宅心仁厚,才容你在我姜家有方寸棲息之地,你莫要得寸進尺欺負我,等我大哥來了,我這就叫他休了你!」   說到此,她抱著身上蓋的被子,痛哭失聲了起來。   她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要這般對她?   姜大夫人站了起來,看著這個可憐蟲,哪怕到了此時此刻,她都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允許自己活得如此糊塗。   姜家差一點被她拖累死啊,就是如此,她還叫囂著要讓她大哥休了她……   姜大夫人心中悲戚萬分,為死都掛著女兒的婆母悲,為見著女兒就黯然無語的老爺子戚,更是為了贖罪,曾把自家一家老小的命都系在侯府身上的姜府滿門。   **   許雙婉早上醒來後,才知姜老太爺要來,這消息是虞娘悄悄告訴她的,並道:「看長公子的意思,是想讓您安心坐月子,不想讓您知道。」   許雙婉搖搖頭,與她道:「你和福娘盯著點,莫要怠慢了。」   「豈敢。」   許雙婉輕嘆了口氣。   「少夫人,這……」這是好事,無需嘆氣呀。   許雙婉打斷了她,「不管老太爺是為何而來,你們這些老人,一句話都不要多說,知道了嗎?」   虞娘欠身稱是。   沒多時,在外起了洵林的聲音,說要進來看她,許雙婉知道他早上就過來轉過一圈了,這時候她醒了,連忙讓人叫了他進來。   洵林背著望康進來了。   望康在他背上咯咯大笑,看到她,歡快地叫道:「娘,看,小叔背我。」   許雙婉不禁笑了起來。   洵林卻緊張地看著她床上的襁褓,他拍了下小侄的小腿,輕聲道:「妹妹在睡呢。」   望康趕緊伸出手小握住了嘴。   許雙婉看著,眉眼舒展了開來。   洵林背著望康輕步走近,一近看著嫂子就道:「小侄女可是睡著了?我可能看看她?」   他穩穩地背著望康,壓著聲音,低著頭的說話的樣子小心又溫柔,許雙婉看著他,伸不住探手摸了摸他的頭。   「能呢。」她微笑道,把攔著小女兒臉蛋的襁褓弄開了點。   洵林和望康立馬緊張地朝他們宣家的小姑娘望去。   他們看著小姑娘,許雙婉看著頭都伸得一致的叔侄倆,這下連一直微微涼著的心都柔了下來。   她想,只要有人在勇敢,有人在努力,有人能撐起那一片天,哪怕只有小小的一塊天呢,那些本該茁壯成長的人都會茁壯成長,長成他們原本該有的樣子,而不是被驚駭恐懼擔憂佔去了他們的生命,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洵林長大了,許雙婉現在在小小年紀的他身上看到了自信,看到了沉穩,甚至看到了很難得在小公子出現的風採氣質,他已有了擔當,知道保護謙讓幼小,再也找不到幾年前的孱弱,和他身上的驚疑不安。   這才是他本來該長成的樣子。   她的小女兒以後也會長成她本該有的樣子,而不是因為得不到本該有的愛,而被惶恐吞噬得驚懼不安,卑微小心。   「她可起名字了?」洵林看著安然睡著的小侄女,看著她睡得紅通通的小臉,他籲了口長氣。   還好,小侄女沒事。   「起了,不過還沒定呢,這幾天就定,洵林等會可以問問長兄,讓他跟你說一說。」   「可以嗎?」   「當然了。」   「那我等會見著了長兄就問。」   「望康也要。」望康興奮地大叫,叫出聲來發現妹妹動了動腦袋,手「嗖」地一下就又合住了嘴,在小叔的背上緊張地看著妹妹,見妹妹動了動小腦袋,他這才鬆了口氣。   「望康……」洵林轉過頭,看著他。   「下次不了。」望康搖頭小聲與他道。   「乖了。」洵林的眼柔了。   「誒。」望康高興地又抱住了他的脖子。   在父母親之後,他最喜歡的就是小叔了,就是祖父他都沒那麼喜歡,就是要陪他的時候,陪他一塊玩,畢竟那是祖父,望康要孝順聽話。   洵林他們在許雙婉這裡沒留多久就被叫走了,因為姜家的老太爺進門了,洵林要帶著望康過去請安。   許雙婉看著他們去了,她半躺在床上看著剛吃過奶,睡得香甜的小女兒,沒有出言。   這一次,她打算靜觀其變。   她也知道這次事,很可能是絕對站在她這邊的,這不僅僅是因為長公子幫著她,而是侯府如果連個女兒都容不下,那這要置喜獲皇長女,如獲至寶的寶絡皇於何地?   這事發現在別的府上,也許可以輕易揭過,但發現在與寶絡皇同進出的歸德侯府身上,就未必了。   許雙婉不知道她的公婆能不能看得到這一點,但她深信,當了一輩子官的姜府老太爺,絕對要比誰都知道這一點後面帶來的麻煩。   如許雙婉所想,被抬到歸德侯府的姜老太爺已經想到了這一點,而他想的,不止是這一點,而是更漫長的以後。   他要是走了,他女兒還是這個樣的話,老太爺也知道到最後她可能就是死了,都沒個人為她哭。   連洵林都知道,母親不是真正掛懷於他。   見到父親,宣姜氏是駭怕的,她父親是她心中的大山,一直用他的大名保護著她,也是因父親的大名,她才進了歸德侯,成了侯夫人,此後更是因著父親,她在侯府數十年如一日被丈夫敬愛嬌寵,她知道她有個好父母,但比起母親,她其實更害怕這個只要見到她就會斥責她的父親。   這些年,她都不太敢見父親,見了也是小心說話,她喜歡見的是她那兩個會好好跟她說話的兄長。   遂她無可奈何,被侯爺叫著一走到父親面前,整個人都怯怯了起來。   「爹。」   「你們出去吧,我跟楚娘說幾句。」   「哥哥?」見大哥,二哥也要走,宣姜氏小心地看了他們一眼,叫了他們一聲。   姜大老爺和姜二老爺看了她一眼,苦笑著出了門去。   「仲安?」   「侯爺?」   他們一個個都出去了,宣姜氏惶惶然地朝她父親看去,「爹……」   她跪了下來,「女兒知錯了。」   「你知錯了什麼?」姜老太爺閉上了眼,把這些年裡所有的苦楚都藏在了眼裡,「你哪一次都說知錯了,可你改過沒有?」   她當年還在家裡的時候,知書達理,溫柔敦厚,遂歸德侯府的老友替兒子求娶她,小兒女們也互相生了情愫,他就滿心歡喜答應了下來,只是好景不長,等她進了侯府,一切都變了。   她養在深閨當中看不出的那些問題,也都露出了水面,老妻愧於沒管教好她,腆著老臉來侯府教她管家,可她在侯府的時候還好,女兒萬事聽她的,可她轉腳一走,他們女兒就偏聽偏信,刀子捅到自家人身上來了,她也能為著別人兩句好話而覺得不是別人的錯。   別人誇她至善至美要她幫忙,她就真如自己如是,也不管自己有沒有那個能力幫得上;歸德侯府出事了,別人對她冷眼相待,她害怕人看不起她,不喜歡她,就躲在府裡不出去了。   錯了二十幾年,她老母親惶惶然地死去了,她還在說她知錯了。   「我是知錯了。」宣姜氏努力掩下對父親的害怕,虛心道。   她知道這次逃不過,一定要讓父親對她滿意才行。   「好,你知錯了,你知道你錯在哪嗎?」   宣姜氏害怕不已,紅得發腫的眼裡又有了淚水,兩行淚又流了下來。   但她面前的姜老太爺沒有動靜,她抬起頭來,見老父的眼睛是閉著的,她更慌張了起來。   她父親比她死去的公爹難討好多了……   「爹,你別這樣,剛才夫君看我的眼睛就夠讓我害怕的了,」宣姜氏從剛才不安到現在,到這時,她已經繃不住了,一股腦地把腦子裡的話說道了出來,「你們不是覺得我說淹死那小孩子的話錯了嗎?可我沒錯啊,她生出來有什麼用,她根本就不能為侯府傳宗接代開枝散葉,這有什麼用?我是為了婉婉好啊,你看,我們姜府,母親生了大哥二哥,才得了您一生對她的尊重獨喜,像我,我也是生了仲安和洵林,侯爺才與我恩愛有加啊,我是為她好啊,爹,你們喜歡的都是能繼承衣缽的衣孫啊,不是嗎?生女兒有什麼用,這話不只是我這般認為的,外面的那些……」   「你難道不是女子嗎?你難道不是我的女兒嗎?」姜老太爺睜開眼,臉孔因悲憤一片漲紅,「我們當初也沒有淹死你啊?」   「她能跟我比嗎?」宣姜氏想也不想,話衝口而出。   姜老太爺舉起了手。   宣姜氏駭怕得當下就閉起了眼,眼淚又流了出來,她哭喊道:「爹,我是為侯府,為死去的老侯爺,為我夫君著想啊,為了他們,就是你打死我,女兒也不要背叛他們。我是為了整個侯府,我何錯之有?」   宣姜氏真不覺得她有錯,她哪來的錯?她完全是為了他們著想啊,他們想要兒子,只要有了兒子,他們的香火才能繼承,有了兒子才有以後,像她,有了仲安,侯府不就撐起來了嗎?是她生的仲安啊……   他們怎麼就不能明白她呢?   怎麼就不能像以前那樣明白她呢?   她是為他們好啊。 135.第135章   姜老太爺的手,頹然地垂了下去。   「是我錯了。」姜老太爺搖搖頭,終歸是他錯了,他不該把女兒嫁進歸德侯府,當一門宗婦。   她擔不起宗婦這個身份。   見耳光沒有落到臉上,宣姜氏悄悄睜開了眼,見老父沮喪地垂著頭,她心裡悄悄地鬆了口氣,又隱隱地高興了起來。   她是沒錯的,她就知道,只要是她真心為著他們著想,他們就會憐惜她,寵愛她。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她所做的,都是以他們為天,他們又如何能不喜歡她?   宣姜氏這廂柔弱順從地道:「爹,您沒錯,是女兒錯了,您要怪就責怪女兒罷。」   姜老太爺看著她恭順柔弱的姿態,慘笑了起來。   他以前還想他跟老妻從小珍愛女兒,只教她溫良恭儉讓,卻未教她太多人間險惡,讓她過於柔弱是不是錯了,想想,他身為她的親父,還是料錯她了,怎麼好好地存活下去,她早已無師自通了,只是通的不是他們想要教她的那要道。   他也罷,她的兄長也罷,還是死去的老侯爺,她現在的丈夫,她都有應對他們的一套辦法,也許可以說這不是她想出來的辦法,而是她的本能……   這要是換到了一般人家,誰不想要這麼個為著家裡著想的兒媳婦呢?一般的人家,哪怕許多的宗門世族,也是毫不避諱讓人知道他們都以生子為喜,只是不像她一樣愚蠢,把話說出來當作人的把柄,做的這般難看,他們就是不喜歡,也會把人生下來養著。   她蠢就蠢在,在歸德侯府無所顧忌地把這話說出來了。而歸德侯府這樣的人家,連個女兒都容不下,說出去,就是所有的人心裡都覺得她的話對,也會恥笑一品侯府,連個女兒都養不起;一品侯府,意指生了女兒的皇后用了個沒用的東西。   她更蠢的就是蠢在,她這話,是針對替她把侯府撐起來的兒媳婦說的。   她身為宗婦,做出了這等事來,這是把歸德侯府架在火上烤,姜老太爺知道女兒是想不清楚的,就是跟她道明了,她也不會懂。   她是聰明啊,可惜,聰明的太有限了,也聰明得太自以為是了。   「不,你沒錯。」錯的是他們老夫妻,把她嫁了出來。   「爹。」宣姜氏忍不住歡喜地笑了出來。   「兒啊,」姜老太爺看著她歡喜的笑,老臉一片慘然,「為父只能護著你走到這一程了,以後你好自為之。」   「爹?」宣姜氏不明白,她又慌張了起來,「爹,爹,你不是已經病好了?毒不是已經解了嗎?」   「大兒,二兒,進來!」姜老太爺敲了敲拐仗。   姜大老爺和姜二老爺聽從父令走了進來。   「爹!」   姜老太爺沒再看她,他在兒子們的扶持下走了出去,碰到了門邊慘澹的女婿,他停下了腳,跟他道:「為了侯府的以後,為了你的兒孫們,關起來罷。」   「是。」宣宏道恭身拱手,熱淚在眼中翻滾而下。   「你們以後,就當沒了這個妹妹,」姜老太爺說到這,整個背都駝了下來,他躬著腰,難掩心中那如被刀子攪的揪痛,老淚縱橫,「就是往後我不在了,她走的時候,送她一程罷,別讓她走得太孤單了。」   是他們老夫妻倆對不住她,帶著她來帶了這個人世間,卻沒有好好教導她走上正道。   「爹!」姜大老爺緊緊地扶住他,「不至於……」   「不,你們不能再幫著她了。」姜老太爺勉強地站起了身,他側過了身,看向女婿,頭又往後看,看到了身後流著淚,極其惶恐無助看著他的女兒,他嘆道:「姜楚啊,你四十歲了,該輪到你自己承擔自己的命運了,我們幫不了你什麼了。」   「大哥,二哥?」宣姜氏快步向他們走來,「侯爺?」   只是她走了幾步,就被一個面如鬼魅的人帶人攔了下來。   「啊……」宣姜氏尖叫,她側過身,朝父兄丈夫拼命地跑去。   可惜她還是被攔了下來。   「侯爺,夫君……」宣宏道離開聽軒堂的門的時候,還能聽到他心愛的妻子在後頭尖叫著大哭喊他的聲音。   他捂住眼,站在門邊久久沒有動彈。   在嶽父,妻舅們的視線當中,他躬下身,朝他們道:「請嶽父和舅兄放心,我陪著她。」   「宏道?」姜老太爺怔愣。   「這是這麼多年,我欠姜家的,我欠她的……」宣宏道紅著眼,但卻斂了淚,「也是我欠仲安他們的。」   有他陪著,她會安安靜靜地過完這輩子。   「如此,」姜老太爺扭過了頭,看向了不遠處負手站著的外孫,「也好。」   如此也好,只是,「莫要再犯了,朝廷兇險,聖上那裡一旦與歸德侯府離心,你府離崩塌也就不遠了。你們前面現在是康莊大道,可轉過背就是萬丈深淵,仲安刀口舐血才換了你們一家的性命,莫要辜負了他。」   姜老太爺黯然道:「宏道啊,我也快沒幾日好活了,這可能是老夫此生最後一次來你歸德侯府,我比你爹多活了十幾年,替他多管了你十幾年,也不得不走了……」   宣宏道「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叫道;「爹!」   「你是對不住仲安啊,」姜老太爺覺得自己都要站不住了,他倒在長子的懷裡,與女婿近乎哀鳴地道:「你想想,你爹死後,他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該你扛的責任,該你挨的刀,都挨到他身上去了啊,他是你的父親,你要知道可憐他啊,不要,不要……」   姜老太爺說著,倒了下去。   「爹!」震天的大喊聲當中,不遠處等著他過去的的宣仲安朝這邊瘋狂地大跑了過來,「外祖父!」   姜老太爺昏厥,好在胡大夫就在府中,一翻急救過後,他醒了過來,跟守在身邊的外孫道:「讓我見見外孫媳婦。」   許雙婉沒上抬轎,而是讓人扶著她走了過來。   姜老太爺看到她,見到她朝他笑了,他欣慰地朝她點了點頭。   「外祖父,我帶著您的小曾外孫女來看您。」許雙婉坐到他的身邊,抱過虞娘手中的小女兒。   姜老太爺看到了虞娘,朝她笑了笑,「虞娘子啊,你這些年好不好?」   「好。」冰冷堅硬的虞娘臉上流下了兩行淚。   她前半生顛沛流離,被當時的老太爺和老夫人所救日子才安穩了下來,本來以為能在姜家呆一輩子,可後來進了侯府,人生又成了另一番模樣。   人的境遇誰說得清呢,她以為她要在侯府鬱鬱而終,一償當年恩人夫婦救命之恩,可現在她兒孫過上了她以前未曾想過的日子,她日日有事忙不休,這日子怎麼可能不是好?   恩人夫婦還是給她虞娘子這個人安放了一個最好的歸宿,她當年看不明的用意,現在在她眼前漸漸分明了起來。   「姜娘子和福娘子她們都好。」虞娘抹去臉上的淚,趕緊道。   「都好就好。」姜老太爺欣慰地點頭,他轉過頭,看向了小曾外孫女,他看了一眼,抬眼朝外孫媳婦道:「要好好教導她。」   「是。」   「要用心。」   「是。」   「婉婉啊,外祖的書還給你留著呢,也給我的小曾外孫女留了一些……」   「外祖……」許雙婉哭出了聲。   姜老太爺卻很平靜,「我等會就要回家了,回家了……」   他看起來有些茫然,卻又清醒至極,「不對,等一會,我還要進趟宮,我會跟聖上說明白,不需要你們為我守喪,你們不要太傷心了,好好做自己的事……」   跪在一邊的宣仲安,頭撞到了地上,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叮咚」聲。   姜大老爺和姜二老爺拿袖遮面,大哭不休。   「不要哭,」姜老太爺歉意地看著淚流滿面的外孫媳婦,「苦命的孩子,是我們兩家虧待你了。」   「外祖,您莫要這麼說,雙婉不覺得苦。」   「孩子啊,我對你有愧啊。」   「外祖父……」   「你聽我說,外祖想拜託你件事,」姜老太爺也知道自己就是這幾天之間的事了,他能活到這天,都是為子孫熬的,好在,他等到了兒孫們歸巢,等到了苦命的外孫有了妻兒相伴才走,這已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了,老天待他姜某人可真是不薄,「我走了,得麻煩你……」   「外祖,求您別說了,」宣仲安拖著雙腿前行,把頭埋到了他祖父蒼老的手邊,「別說了,她懂,雙婉懂得的。」   許雙婉一手抱著孩子,忍不住伸出一手,抱住了他的頭。   不過只一會,他的淚滲透了她的衣裙,流進了她的心底。   「我懂,祖父,我會陪他到老的,」許雙婉抬著眼,看著眼前憐惜看著丈夫的老人,她道:「他生我亦生,他死我亦死。」   姜老太爺抬起眼,眼皮顫抖:「孩子,對不住了。」   終歸是他們這些沒用的男人太沒用了,需要靠著她們的操勞與犧牲,才能把一個家維持下去,明知對不住,還是要對不住了。   「外祖,沒有什麼對不住,」懷中的孩子輕聲地啼哭起來了,她輕輕弱弱地抽泣著,許雙婉看虞娘接過了她,她深吸了一口氣後收住了淚水,與老人鎮定地道:「雙婉會守著他的,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她說不出太多漂亮的話來,但有人給了她歸宿,給了她相對應的尊重與愛護,她就是粉身碎骨,她也會以一己之力去守著護著的。   她從來不怕什麼苦累,什麼得已不得己,她最怕的是,她做盡了一切,卻沒有一個人能懂。   可是,一路都有人陪她,哪怕走到半途他們必須分散,連外祖父這樣的人都懂得她,哪怕就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她也還是會義無反顧。   她一直都是一個飛蛾撲火的人,哪怕只為一點點可能,她都會竭盡全力。   所以,不用跟她說什麼對不住,他們已經給了她所想要的。   姜老太爺看她聽明白了,伸出老手,摸住了外孫的頭。   宣仲安抬起了頭,抱住了他的手,請求他道:「您別走,行不行?」   姜老太爺還是走了,他先是離開了歸德侯府,進了皇宮,又離開了皇宮回了姜府,三天後,他死於兒孫的圍繞之下。   姜府遵他臨終囑託,喪事從簡,在今停棺三日就抬入祖墳,與妻子同葬一墓,兒孫不必為其守孝,一切從舊。 136.第136章   姜老太爺的過逝,讓宣仲安變得異發地沉默寡言了起來,許是知道父親傷心,望康這段時日只要父親一回來,就主動去牽他的手。   許雙婉沒再天天去聽軒堂,偶爾去一次,宣姜氏欣喜若狂,但她再歡喜,再待許雙婉如以往一樣親近,橫在她們之間的天塹已不是說她忘卻了就能填平的,許雙婉對她恭敬如初,只是那恭敬裡,少了絲縷親人之間的溫情。   頭兩次宣姜氏當是沒感覺到,纏著許雙婉說話的樣子,就跟她們之間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可許雙婉不再像過去那樣對她有求必應、溫言婉語,少了的東西無法再有,宣姜氏眼裡的光也漸漸暗淡了下來。   宣仲安也沒有去看過她,他像是忘記了他還有個母親。   許雙婉也沒有勸他,也未曾在他面前提起過婆母支字半句,那個老人對丈夫的愛護與重要不言而喻,許雙婉心想他責怪的不是他的母親,而是他自己,但她也知道,一切他心裡有數,他只是需要時間,慢慢去接受,慢慢去消磨,而她能做的,就是陪伴。   小姑娘的名也起了,是老曾外祖臨終前賜予她的,名為鈺君。   皇長女百日宴那天,寶絡給鈺君賜了一塊寶玉下來,整塊玉有鈺君整張小臉大,望康糾結地替妹妹比劃了半天,與她道:「還是等你大了,哥哥再給你帶到身上罷。」   而鈺君百日那天,恰逢新的一年的正月,宣府沒有辦百日宴,只有姜府的親人和宣仲安的幾個心腹下屬,還有許雙婉的好姐妹龔小妹一家來了。   姜老太爺請了聖命,允兒孫不丁憂守孝,為國盡力,但歸德侯府還是守了半孝,宣仲安官服裡都是穿著麻衣的,許雙婉也是釵荊裙布。   宴到半途,寶絡帶著皇后和女兒來了,這是大家始料未及的。   他們一來就是大半天不走,寶絡喝到最後都喝醉了,四處找皇后,找到皇后就讓皇后帶著女兒跟他走,回江南。   皇后哭笑不得,還沒回過神來,寶絡卻大哭了起來,一屁股坐到地上道:「我要回家,我要回江南,我要帶媳婦閨女回去看我娘。」   「娘,我娶親了,我有閨女了,我要帶她們回去看你。」喝醉了的寶絡大吼大叫,急得皇后都不敢在歸德侯府留了,趕緊把醉漢帶回了家。   寶絡在回家的路上喃喃了一路的「媳婦,回家」,引得皇后情不自禁地嘆氣。   又一年過去了,這小半年,寶絡為了清理先帝留下來的種種隱患,什麼滋味都嘗過,有時氣得狠了,半夜爬起來抓著劍就往外跑,說要殺了那群狗雜碎去陪先帝爺,他氣衝衝地衝了出去,沒半會,又垂頭喪氣地回來,問她為何皇帝如此難當,他都感覺不到自己是個皇帝,而是個受氣包。   可皇后知道他就是受氣,也不是真任性而為的人,他不是先帝,他氣得狠了,也只是出去瘋走一圈,哪怕過不了多時他就會如同一條喪家之犬回來,第二日他還是會挺直著腰,去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朝廷政事。   寶絡不輕易殺人,施的又是仁政,遂他登基一年多來,在天下已經有了很大的名望,民間也因他肅正了起來,一扭太元年間那些年的歪風邪氣,民間現在說不上比之前好過了多少,但到處都有了興旺的苗頭,即便是民間那些坑蒙拐騙的事,也要比以前少了甚多了。   民風自正,舊派朝臣看著他們的這個新帝,也是不得不奈何,屈從在了這股風氣當中,現在雖說不至於為新帝添磚加瓦,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樣發動自己勢力,拖著事不辦,悄悄給新帝添堵。   寶絡最難的日子其實已經過去了,遂宣仲安過了幾日在太極殿跟寶絡說事的間隙,跟寶絡道:「你的那兩年,就從下個月初一那天開始罷。」   下個月是二月,趕到江南正好遇上江南的春天。   「啊?」寶絡冷不丁地聽到這句,微愣。   「你下個月動身,到了江南,正好逢春,你還可以帶著皇后和皇長女給明娘掃墓,還可以見一見玉瑾兄,帶你媳婦和閨女拜訪下舊人。」宣仲安淡道。   寶絡看著冷峻削瘦的義兄,他咽了咽口水,意圖拒絕道:「不用了罷,要不,那兩年由著你……」   由著你先開始罷。   但寶絡看著義兄瞭然於胸的眼神,推拒的話說不下去了。   他做夢都想回江南。   末了,寶絡沮喪地抹了把臉,「朕就不該發那酒瘋。」   這下可好,把心裡話全嚷嚷出來了。   「想回就回,說來你確實也該回一趟了。」宣仲安看他雙手掩住了面,嘴邊有了點淡笑,「也該帶你的皇后去看看你娘,見見你丫頭姐姐了。」   寶絡聞言,伸手不斷地揉脖子,眼睛由下往下看他義兄:「你可沒跟我嫂子說我那丫頭姐姐的事罷?」   「說什麼?」   「你知道的……」寶絡瞪他。   宣仲安想了想,「說你在你丫頭姐姐洞房前,攔著你姐夫不許他入洞房的事?」   「宣大人!」寶絡大聲叫道了起來。   「說了。」宣大人點點頭,還補道:「沒少說,你看見金淮豔女胸口挪不動眼睛的事……」   「宣相大人!」寶絡急了,撲向他,抓著他的手,「我嫂子可沒跟皇后亂說罷?」   「這個,」宣相大人慢條斯理地推開他的手,「為兄就不知道了。」   「宣白臉大人,」寶絡被他氣得小眼睛鼓大,他坐正,意圖顯示他君王的威嚴來,「朕告訴你,你要是壞了朕的好事,朕饒不了你!」   「嗯?」宣仲安略頓,「怎麼個不饒法?革我的職?」   「想得美。」寶絡白了他一眼。   宣仲安臉色一緩,沒有再與他玩笑,道:「還有幾天,準備準備就去罷,啊?到了你母親前,替我告個罪,就說,就是……」   說至此,他沉默了下來,過了好一會才嘆道:「就說她所託,宣府後人沒有做的太好,還請她見諒一二。」   這一路走來,誰又容易呢?寶絡知道他難,他這個義兄更難,他心裡澀然不已,勉強笑道:「我娘大人大量,不會怪你的,你只管放心好了,她在下面,不會跟義祖和……」   說到這,他看義兄的臉暗淡了下來,他黯然道:「她不會跟他們告你的狀的,你放心好了。」   「唉。」宣仲安笑嘆了一聲,「罷,對了,你要走,是打算怎麼個走法,趁著今日事不多,我們先商量下?」   寶絡見他別過話,打起了精神,跟他商道了起來。   商量到最後,還是打算大張旗鼓地走,正好走水道,巡查一下兩岸運河的事——其實寶絡要是直入江南去掃墓的話,這時間來不及,一路下去各地都停留不了,也巡查不出什麼來,但如果不說前去之意,各地以為皇帝來查他們的底細來了,安都安份不少,各地肯定得把州內之事辦得平平穩穩等著他路過,官府這個時候往往是最有作為的時候,嚇他們一嚇也是好。   遂寶絡跟宣相大人商量到最後都興奮起來了,他現在都跟那些文武百官熟了,太熟了,他們熟他,他也熟他們,他們防著他跟防賊似的,他則是罵他們都罵不出新花樣來了,還不如去嚇嚇那些沒怎麼見過面的地方官,還能有點新意思。   遂寶絡第二天就在朝上頒布了他要大巡江南的聖旨,這聖旨一出,朝廷各臣都摸不清他的意思,都沒幾個敢出來反對的。   等他們聽到這聖旨已經經過官驛邸報傳到了官道和運河沿路的各州府,他們就回過味了,這當中,最高興的莫過於被寶絡皇削了好幾層皮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好的舊臣,至於那些朝廷新派們,隔日則是在朝廷中大嚎著要聖上莫走,留在京城坐鎮天下才是江山社稷最為重要之事。   不過,寶絡皇跟這些對他忠心耿耿的官員一說,江南錢多,這些見錢眼開的新派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隨後一拿袖子擦了擦嘴邊噴出來的口水,若無其事地又退到了原位,當剛才差點哭出來求聖上留下來的人不是他們一樣。   新派的官員們在宣相的帶領下,個個打得一手好算盤。   朝廷現在還是太缺錢了,去年各地只收了兩成稅上來,出去的銀子卻一文都少不了,現在朝廷又大舉興農,有幾個入地方為官的同僚上書朝廷哭窮,要錢修渠道給百姓引水灌溉田地,還有個獅子大開口的,一要就是每年跟朝廷要十萬兩去修儲水湖,那湖說是要修十幾近二十年……   戶部尚書蔡倫覺得朝廷任命了一批做夢都在想著要銀子的官員,好幾次跟左相大人遞辭呈,不想幹了,想回老家務農。   一個國家窮得叮噹響,當皇帝的是最明白不過了,所以這晚寶絡就叮囑皇后娘娘,「要把宮裡咱們自己的金子藏好了,莫要回來就不見了。」   皇后娘娘見他半夜都睡不著,跟她說這些玩笑話,忍不住笑道:「就這般想回江南啊?」   寶絡嘿嘿笑,自從確定他能回江南,他時不時就要嘿嘿兩聲,有時候坐在寶座下聽朝臣跟他長篇大論,他都能走神嘿嘿笑兩聲,糝得他那朝臣子這幾天更不敢直視他們了。   皇后聽著倒是不怕,情人眼裡出俊郎君,她看著他傻笑的樣子還覺得他怪好看了,「您跟我說說,江南有什麼好?」   「哪都好。」寶絡傻笑道。   「美人好嗎?」皇后很不經心似地問了一句。   寶絡馬上收了笑,板著臉正經道:「這個朕可一點也不知道。」   「那哪好?」   寶絡斂眉,肅目道:「就是錢多,朕是要去要錢的。」   「是了,這才是正事。」皇后娘娘從善如流,又很不在意地道了一句:「也不知道您那位丫頭姐姐,見了我會不會滿意。」   「肯定滿意!」寶絡嚴肅回道,「她不是給你送了心意來了?肯定是喜歡你才給你送的。」   「聽說……」皇后又道。   寶絡一聽這個「聽說」就覺得身體發毛,頓時他就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假裝疲憊道:「夜深了,朕似是乏了,留蘊妹妹,朕要睡覺了。」   說著他就閉上了眼,過了一會,他的小呼嚕就打起來了。   被他鬧醒來聊天的皇后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137.第137章   寶絡二月要起程,把郭井的女婿江風帶上了,還讓江風帶上媳婦跟他一塊去。   郭井身為御林軍統領,對皇帝慫恿他女婿之事嚴詞拒絕了,但皇帝起程後,他才知道女兒還是偷偷跟著女婿跑了,還把兩個外孫扔給了他。   郭井找上宣相,跟宣相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末了,坐下來跟宣相喝起了茶。   宣相問他:「御林軍是不是要擴充點人數了?」   「糧餉呢?哪來?」郭井淡道。   不過比起之前他的凡事都不吭聲,只依命行事來,如今的郭統領總算是能多蹦出幾句話來了。   「從地州兵營當中選些,你看如何?」   郭井眯眼瞧他。   「您別這麼看我,不讓您去,我讓戚統領去。」   「戚方元能答應?」   「答應。」   「哦?」   「聖上跟我商量好了,說以後要是等你退了,你的位置就是他的……」   郭井冷笑。   「他的位置嘛,只要江風跟聖上跟得牢,就是他的了。」   郭井的冷笑慢慢消褪了下去,過了一會,他道:「你們是想讓江山跟著聖上做事?」   「嗯。」   「聖上也如是說的?」   「他的主意。」   郭井又冷笑,不信。   要說聖上,他現在也是有所了解了的,他就是有十個心肝,也比不上宣相一個的靈巧。   「江風像你,但有點不像,郭大人別介懷,我覺得,他比你要正氣一些,不過也能理解,他年輕嘛,但說起來,我還有點疑惑,他這人看起來是正氣,但這心思也不淺啊……」宣仲安看向他。   郭井便知道,這是來跟他問話來了,事情還不一定是定了。   但他只要一張口說話,那就表示他其實是接受宣想這交換條件的。   他在沉默了一會後,開了口,「他是孤兒,父親以前是我同鄉,跟我一起出來從軍的,後來他回了我們家鄉,我來了京城,他父母早亡,拿著他父親的信物找到我的時候,從家鄉走到京城,走了整整兩年,宣大人,他找到我的時候,才八歲,一個人,赤著腳,腳底都磨穿了,找到我說想當兵,想出人頭地。」   「你把女兒嫁給他是……」   「他是有野心,」郭井笑了笑,「但想娶我郭家女兒的武夫,誰沒有野心?我就一兒一女,都是好不容易活下來的,知道我的,都他們兩個是我的心頭肉。」   許是報應,他一堆兒女,就只活了兩個下來長大成人,兒子更是身子不好,雖說給他生了三個孫子,但郭井也知道,他兒子會走在他的前面。   孫兒們沒長大,他是需要一個繼承者,替郭家把持門楣,要不郭家這樣的人家,在他倒下後,誓必會被舊日仇家生吞活剝。   他們這樣的人,要麼是徹底遠走他鄉,在京城消聲匿跡,若是不然,就只能一直站在鄶子手的隊伍裡,把這條路走到底,絕不能一下子就倒下去。   「但你還是選了他。」   「嗯,宣大人,我們打過幾次交道了,你也知道郭某人這個人,」郭井漫不經心地彈了彈袖子,冰冷得看不出絲毫人性的眼睛犀利地看著他,「刀起刀落間,下刀從來不帶片刻拖延。」   「郭大人威名,我很早前就耳聞過了。」先帝用得最好最順手的一把尖刀。   「他亦如此,」郭井冷道:「宣大人,想來你對江風有所欣賞,既然欣賞,你就明白,他這樣的人心裡藏著條猛獸,他正氣歸正氣,但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人,他要是那般愚蠢,他小時候就活不到走到京城找上我的那天,而這一點,他也從來沒有避諱我,他往上爬的這一路,他所做的努力也對得起他心裡藏著的那條猛獸,宣大人,他是真親手打了條猛虎來跟我求娶我的女兒,而不是像那些跟在父親屁股後面扭捏得像個娘們的花架子,見到本將連句話都說不通。」   更不用說,跟他對一眼了。   他們心裡把他當殺人惡魔,還肖想著來娶他的女兒,沾他的勢。就好像他這個武夫就跟沒長腦子似的,靠著把刀,當著一條他們眼中以為的狗才坐到御林軍統領這個位置。   尤其那些士大夫們,他們一邊畏懼他的殺人如麻,打心底看不起他的出身,一邊卻來跟他這個他們看不起的人獻媚求娶他的女兒,郭井現在見到這些人,都懶得冷笑了。   「哦?」   「他連我的心思都琢磨得明白,一個孤兒,只給了他個機會,他在軍中爬得比誰都快,他心思能淺到哪去?」郭井淡道:「淺了,我能讓一個連我女兒都護不住的人娶我的女兒?就如您,淺了,您能站到這個位置?」   宣仲安跟沒聽到似的,把他懷中那杯冷掉了的茶潑掉,重新給他倒了一杯,復又問,「那郭統領是相信你這個女婿的了?」   郭井沒有回答他,而是把他重新倒的那杯茶拿起,不管它熱不熱,一口喝了下去,把杯子撂到桌子上道:「讓戚副統領去吧,京城由我坐鎮。」   宣仲安等的就是這句話了,他點點頭,給郭井又倒了一杯,「郭大人果然是爽快人。」   郭井哼笑了一聲。   他是爽快,比起這個全身都長滿了心眼的宣大人來說,也不知道他哪來的門路知道他想退的事了。   **   遂寶絡還沒走出兩百裡,戚方元就帶著人趕上來了。   寶絡見到他,欣喜無比,扶著跪安的他起來,「方元叔,你這是答應了朕,跟朕一塊去江南抬銀子?」   一臉方正的戚方元搖頭,「殺人還好,抬銀子的話,您要是缺人,我挑幾個力氣大的跟您去?」   寶絡很是失望,「那算了,江風那邊已經挑了幾個大力士帶上了。」   他請戚方元入屋,邊走邊跟他道:「你要是幫朕抬,朕答應你,二八分帳啊……」   戚方元問他:「蔡大人不查帳?」   寶絡呆了呆,「呃,把這個人忘了。」   把死要錢,不要命的戶部尚書給忘了。   等入了屋,寶絡也就正經了起來,跟他道:「是朕那義兄把你支過來保護朕的罷?」   「也不主要是,主要是我去江南選兵的事,」戚方遠老實道:「宣大人說您在,正好幫著我過過眼,選幾個有錢人家的子弟,多從他們家拉點銀子,正好把扯隊伍要的糧餉備個三五七年的,也省得蔡大人天天跟他哭窮,要回老家種田。」   寶絡皺眉,「那朕得好好想想。」   「您慢慢想。」戚方元笑笑道。   等見到皇后,戚方元剛正的臉就柔和了很多。   皇后得他扶助眾多,見他還施了半禮,戚方元不敢受,又還了大禮,寶絡在一邊津津有味地看著,還問戚方元:「以前你見我娘是不是這個樣?」   戚方元見他沒事人一般地問,苦笑不已。   在先帝與明娘子的事之間,他是個罪人,他受了明娘子的恩,卻為了性命與前程無視她的屈辱與痛苦,任由她一個弱女子自己掙扎,他不值得新帝如今的尊敬。   就是寶絡跟他談過心,跟他說那時候他也沒什麼辦法,戚方元也不敢真的忘乎所以,他就是個貪生怕死的人,也就是那時候他判斷著先帝的勢已去,這才把寶押到了寶絡身上,幫了寶絡。   但寶絡從小市井長大,想法也很市井,這一晚他們上了船,君臣兩人圍著爐子燙酒喝談心的時候,他就這點就跟戚方元道:「方元叔,你說你貪生怕死,誰不貪生怕死呢?朕也怕,朕現在的怕跟朕以前是市井小混混的時候的怕一樣,沒區別。咱們都是人,誰沒事不想著活?我也就想為我娘出口氣,這才提起了勇氣上京城,你都不知道,我路上尖叫過多少次,抹過多少次淚,都是怕招的……」   怕黑招的,一到晚上他就老擔心黑暗中會撲出個東西會嚇死他,會有狼來吃了他,歸根到底,就是怕死。   「你怕也正常,你怕不是說你沒良心,我娘還說她走之前,你還給她塞了銀子呢,說是好大的一筆,我娘事後打開都嚇了好大一跳,說起這個,朕有件事問你啊……」   「你說。」戚方元給他夾花生米到他面前的碟子裡。   「你們當侍衛的,這麼來錢啊?朕怎麼當這個皇帝,老感覺自己可窮了。」寶絡不恥下問。   戚方元看著他亮晶晶帶著笑意的小眼睛,哭笑不得。   「都有家要養,都有自己來錢的小門道,您這是想問我,這中間纏繞的枝枝蔓蔓,要怎麼修要怎麼剪是吧?」戚方元也知道內宮出那麼多妖蛾子,跟御林軍當中的一些人脫不了干係。   能每天進出皇宮的人,就是他們這群御林軍了,連內府外府的採辦都沒有他們方便。   但不管是他們,還是內外兩府,都是人,是人就要吃喝拉撒,是人就想有錢,是人就想耍點威風,是人就貪心,可銀子怎麼來?光靠那點俸祿月錢怎麼可能支撐得起?這裡頭,自然有門道的人就要靠著職務之便給給出得出錢的人辦事了。   要說,郭大統領跟他役下的御林軍算是好的了,之前霍漵在的那一會,那一群年輕人,那才是葷素不忌,什麼銀子都敢要,霍漵也是拿銀子拉攏人,把原本治軍嚴明的御林軍帶得更是驕奢了起來,如果不是郭井在背後主持著大局,御林軍的手都要握不起真正的長槍大刀了,要成各路痞子流氓聚齊的地方了。   戚方元跟郭井同是先帝的人,兩人之間當著先帝沒什麼交情,私下也不來往,但多年相處下來他們兩個人還能相安無事,其實在心裡,他們也認同對方是自己最好的對方,最合適不過的同袍。   而這之間的門門道道,不是三言幾語就能說道明白的,但皇帝要問,戚方元也願意跟他說。   他口氣好,寶絡自是聽得出的,便笑眯眯地問:「那能修,能剪嗎?」   說罷他也實話實說,「郭統領那,對著朕,那眼睛就跟死的似的,朕慫他,有話也不敢話,他還是留給宣相大人對付去罷,朕也就只能從你這裡下手了。」   新帝這個人,老是讓人接不住,戚方元被他叫著方元叔,都有點真把自己當叔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穩了穩心神,沉吟了一下與寶絡皇道:「能,都能,但要怎麼修,怎麼剪,要有個章程,但這些事也不簡單,不過我們現在問題不大了,等回頭我跟江校尉聊一聊,到了江南,我再跟您詳說。」   寶絡琢磨著,「宣相把你派過來,跟江大人一塊呆著,打的莫不是這個主意罷?」   戚方元這次大笑了起來。   可不就是,宣相召他過去,頭一句話就是說,事成了,你收拾下就帶著人過去吧,跟江大人也熟悉熟悉,畢竟是以後要天天打交道的人。   寶絡臉上也起了笑,「誒」了一聲,道:「郭大人還真能答應啊?不過我看他也不像那種能激流勇退的人啊。」   「他身上有暗傷,看著還好,」戚方元把燙好的酒從火上拿了下來,臉上的笑慢慢沒了,「但其實過幾年他也是握不動刀了,這事知道的人沒幾個,我說了,您也就哪只聽了一耳朵。」   這世上哪有幾件真能順其自然的事,寶絡皇也真是運氣好,才在先帝一切皆式微的情況下上了位,要不然,就是有宣相那種人替他謀劃,他也坐不穩的。   「這事,朕那義兄可知道?」   「他應該是猜的,」戚方元嘆了口氣,「這事郭大人藏得深,就是藥王谷那位藥王出名,他都沒請他診斷過,都是自己秘密出京去找的外地大夫,但上次他找了個年輕的行腳大夫,怕是在那露了馬腳出來了。」   「嗯?」寶絡沒聽明白。   「年輕又醫術好的大夫,能是平常人嗎?我這邊後來查出來,說那年輕的小神仙說是藥王谷出來的……」   「那可遭殃了,」寶絡同情地道:「藥王谷那堆人,無論是老的還是少的,男的還是女的,都以宣白臉大人馬首是瞻。」   「唉。」戚方元嘆了口氣,「來,喝酒,老臣給您倒。」   「好,倒滿倒滿……」   「回去了,娘娘不說您呢?」   「說啊,這不到時候醉了,不就聽不到了嘛?」   「您吶……」   君臣倆說了幾句閒的,又扯起了正篇,這一夜,直到半夜他們這酒也沒喝完。   有宮女見聖上沒回來,催靠著床的皇后娘娘躺下睡覺。   齊留蘊笑著搖搖頭,「再等會罷。」   「要不奴婢替您去請一下聖上爺?」   「不用了,再等等。」齊留蘊搖了搖床邊的小搖床,見女兒睡的安然,朝宮人搖了下手,「你先退下去罷。」   半夜過後,齊留蘊才等到了被扶著回來的寶絡,寶絡哼哼嘰嘰地喊頭疼,等喝過解酒湯了,他頭縮在枕頭上,睜著小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皇后娘娘:「戚大人可不好哄了。」   「他算來也是三朝元老了。」能活到今天的人,有幾個好哄的?   「不過,他對朕不錯。」寶絡又滿意了,「跟朕還是願意說實話的,朕沒看錯他。」   皇后娘娘笑了起來。   寶絡皇看著她的眼睛剎那就眯成一條縫了,色眯眯的樣子,著實讓皇后娘娘哭笑不得,無奈至極。   這個人,他的臉長得跟他的心可真是一點也不像。   不管戚統領是什麼人,面對著他帶著真心的話,他豈能不真心以對?不管是出於什麼身份,是臣子,還是世叔,他都對得起寶絡這份真心,才能在寶絡身邊呆下去。   **   寶絡上船去了江南,歸德侯府內,許雙婉的日子過得跟以往一樣紛雜又平常。   不多時,她收到了鍾家的喜帖,鍾家的大郎鍾梧桐終於要娶親了。   許雙婉把喜帖遞給了當天回來的宣仲安看,宣相拿著帖子皺著眉看完,抬頭就跟她道:「不許你去幫忙。」   「是。」許雙婉點點頭。   宣仲安看了她好幾眼,確定她沒那個意思,這才把帖子放下。   他進屋去睡了,睡到一會也沒人叫來,拍了好幾下床,才拍到瞭望康進來拉他的手,「吃飯了。」   「你娘呢?」宣仲安把他拉到了床上。   「去廚房了。」   「作甚?」   望康嘟嘴,不滿,「說是要給家裡的大寶寶親手做碗面。」   望康戳父親的臉,「我才是家裡的大寶寶。」   宣仲安嘴邊有了點笑,他跟望康道:「偶爾也讓著你爹點。」   望康刮臉,羞完他,又點頭,「那不能太多,那今晚的字能不能少寫一張呀?」   「不能。」宣相板了臉,又當成了嚴父。   「小氣鬼,來,看書罷,」望康拉過了那本曾外祖留給他的帶圖畫的書,「你給我念。」   宣仲安抱著兒子念了一會書,小女兒就醒了,等小女兒也放到了床上跟他們一塊躺著時,他身體裡的疲倦消失了大半。   這夜他睡的很沉,沉到半夜自己大叫著他祖父和外祖父的名字,把許雙婉和外面守夜的下人都驚醒了後,他也沒醒過來。   他沒醒,許雙婉卻睡不著了,她抱著他的頭放在懷裡,自己半躺在床頭,想了半夜的心事。   第二日丈夫去了衙門,她在上午忙完了手上的事,就去了聽軒堂。   她婆母這段時日病了,病了沒幾天,公爹也病了。婆母生病那幾日,許雙婉去的不勤,一天也就去一趟,看看情況,後來公爹病了,她早晚都要去一趟,大夫來了,也要跟著去問問,所以她最近也因為公婆的事操勞不休,累極了的時候也只是閉閉眼,忍著再接著忙,長公子因此也是煩躁不已,脾氣要比以前大了。   許雙婉也知道他脾氣大是因他去看過公婆,婆婆在他面前大哭哀求所致,另外,也是公爹那邊,不過幾個月,他就跟以往的那個歸德侯完全不一樣了,以前的公爹就是年及中年了,但也風度翩翩,容貌俊雅,出去了說他是三旬之人也不為過,現眼下,他神如枯木,不苟言笑,整個人就跟老了二三十歲一樣。   許雙婉昨晚想了半夜,她突然想,這日子不能再這樣被蹉跎下去了,要不然,侯府還是會被蹉跎死的。   現在公爹與婆母不住在同一個屋裡,許雙婉過去侍候過公爹喝過藥後,正打算開口,卻聽公爹很是失望地跟她道:「望康今兒沒來啊?」   許雙婉看著他的滿臉失望,愣了一下,方才搖頭。   「是了,忙罷?一會會,他都是要念書習字的年紀了。」他也是老了,孫兒也不像以前那樣愛跟他親近了,歸德侯難掩黯然神傷,但還是強撐起了笑顏,為孫子開脫道。   「不是,是我今兒有事想跟您說,沒帶他來,等下午了,就讓他來找祖父玩,他還說要把畫本帶過來,讓您跟他講故事呢?」   「是吧?」歸德侯一聽,高興了起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些,「帶過來就是,我給他念,你莫要攔著他。」   「是。」許雙婉笑了一下。   歸德侯看著她的笑,猶豫了一下,問:「你要跟我說什麼事?」   「您能跟我去母親那一趟嗎?我這話是想跟您二老說的,想跟您二老當面說。」許雙婉起了身去扶他。   歸德侯頓了一下,但還是站了起來,不忍違逆兒媳婦的意思。   他們一過去,宣姜氏高興得從床上坐了起來,笑意吟吟地看著他們:「怎麼一塊來了?路上碰到了?」   歸德侯前些日子借著他生病,從她的房間內搬了出去。   他搬出去,不是為的養病,而是想多跟望康呆一會,能看一眼孫女。   望康見到祖母就低頭不愛說話,宣姜氏見到他也是當沒看見他似的,說她她就哭,歸德侯受不了,望康是在他手裡長大的,他忍不了他的孫兒受那個委屈,又著實捨不得不見孫兒,就在外面吹了一夜的冷風,喝了一肚子的涼水,借病搬出去了。   他都沒想到,他跟楚娘恩愛大半生,最終讓他們分離的不是什麼大事,連嶽父死的事,都沒讓他搬出他們的屋子,最後他卻因為她無視孫子的這一件比之下來再小不過的小事,讓他逃離開了她,分了房。   「我剛才餵父親喝了湯藥,扶了他過來。」許雙婉扶了公爹在婆母的床前不遠處坐下,與婆母道。   「哦,那仲安呢?」宣姜氏的眼睛往外瞧。   「夫君上朝去了。」   「又上朝去了啊?」宣姜氏不無失望,看向兒媳婦,怯怯道:「那你有沒有跟他說,我想讓他過來看一看我啊?」   許雙婉頓了頓,道:「沒說。」   「啊?」宣姜氏瞪大眼,「什麼?」   「兩天沒說了。」   「這,」宣姜氏著急了,「你為什麼不說呀?」   「因為說了,他回去了就吃不下飯……」   「那你倒是勸勸他啊,」宣姜氏著急地打斷了她的話,「你是怎麼當的他媳婦啊?」 138.第138章   許雙婉雙眼沉默地看著她。   她自嫁進歸德侯府,就一直安守著當兒媳婦的本份,從未對公婆有任何越逾之處。   她很明白,她是被許府嫁到侯府陪罪、抵債的,她更明白的是,她一個連父母都不珍愛她不珍惜她的人,被他們當為棄子扔到一個全是陌生人的家中,這家人再知禮和善,也不是把她娶進來供著的,她行差踏錯半步,她就要連同許府的罪孽一同背負在身。許家欠的那些都是要還的,就是這個家是她當著,是她操持著,許雙婉也從來沒有去指摘過這侯府主人的是非,她沒有那個資格。   這侯府不是她的,她也從來不是衝動的人。   但……   但如果能讓這個家再走下去,她願意再往前多走一步,至於結果是好是壞,後果由她來背負。   「你怎麼不說話了?」宣姜被她看得,聲音虛弱了許多,她還咳嗽了起來,看起來很是可憐。   但也只是看起來可憐罷了,即便是宣宏道,也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眼波不動。   「你們出去罷。」許雙婉開了口。   「是。」聽軒堂的下人又換過一茬,這一茬用的都是福娘手下的人,比起之前那些刻意挑選的那些心思不大的老實人來說,她們要會察言觀色多了。   「婉婉?」宣姜氏又是錯愣,隨後見人都出去了,她神情更是柔弱了下來,「娘不是說你,你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侍候她的人也出去了,許雙婉拉了拉之前她們搬到她身後的椅子,離床更近了點,這才坐下。   宣姜氏的身子不由往床內縮了縮。   許雙婉溫和又淡然地看著她的作態……   「母親……」她喊了婆母一聲。   宣姜氏這時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許雙婉的話。   許雙婉止了話,平靜地等著她的咳嗽停下來。   屋子裡只有宣姜氏接連不斷的咳嗽聲,過了一會,宣姜氏停了下來,朝丈夫救助地看了過去。   這時,歸德侯垂著眼,看著地上,一言不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要說什麼?」宣姜氏回過了頭,見兒媳婦還是看著她看個不休,就是不放,她勉強笑了笑道:「我也乏了,要是沒什麼重要的事……」   許雙婉朝她笑了一下。   宣姜氏被她笑得莫名有些羞臊,止了話,訥訥地看著兒媳婦。   「外祖死了……」許雙婉開了口,「上次鈺君的小百日宴,姜府的舅舅們他們來了一次。」   「是嗎?我都不知道,」宣姜氏說著話,嘆了口氣,「還是後來知道的,我聽說是你不許她們告訴我的。」   「是啊,還有五郎前段時日也娶親了。」   「什麼?」   「沒有大辦,就吃了頓酒,舅母們說虧欠五郎媳婦的,日後再補。」   宣姜氏又朝丈夫看去,這時宣宏道沒再看著地上了,而是看著門口,那露出來的頸頰,更是不容人猜測他心中所想。   「這事你也沒知會我一聲。」宣姜氏垂下了頭。   「知會您也沒有用,姜府不希望您去。」   「你……」   許雙婉對上了她抬起來的眼。   「你說這話誅不誅心?」宣姜氏氣得嘴唇發抖,她的手指緊緊地抓著被子,潔白的手上青筋突起,「我是五郎的小姑姑,他成親,姜家……」   「因為他們恨死您了。」許雙婉打斷了她,聲音拔高,「恨您拖累死了他們的父親,祖父,您卻還在侯府裝病折磨您的丈夫和兒子。」   宣姜氏一下子就崩潰了,她朝許雙婉大叫,「我不是裝病!」   「您不是裝病,您怎麼比父親和仲安還活得好呢?您不是裝病,您為何一口藥一口吃的,都要我到了您面前,您才喝一口吃一口?您不是要親手摺磨我,心裡好過一點這才吃得下喝得下嗎?」   「你,你……」宣姜氏手指顫抖指著她,哭了起來:「你欺人太甚?我這……咳咳咳……」   她大咳了起來,悲痛欲絕,「我這是連病都病不起了嗎?」   「您說錯了,這個家,就您病得起,你的長子病不起,他就是只有一口氣了,就是用爬的他也要爬到朝廷去,因他知道,他不爬著去,這個家就完了,我也病不起,我病了,外面的人打進來,連個守的人都不會有,您吶,到時候不是怕,就是開門把人迎進來……」   「你說的都是什麼話呀?」宣姜氏哭著,淚眼婆娑地看著她像完全變了張臉孔的兒媳婦,「你怎麼能跟變了個人似的?」   「母親,外祖已死,看著他一生為您操勞的份上,您就給您的丈夫和兒子一條活路吧。」   「我怎麼不給他們活路了?」宣姜氏肝腸寸斷,她的腰垂了下來,手抓著被子哭得死去活來,「你告訴我,我怎麼不給了?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啊,許家的二姑娘……」   許雙婉抬眼,笑了笑。   兒媳婦啊兒媳婦,自古以來,當媳婦的有幾個不難的?等熬成婆,又有幾個不被折磨催毀得心性大變的?   誰能面對著惡意,純良到底。   又有誰敢啊?那是一條沒有活路的路。   她也不敢了。   「您怎麼給了?外祖死了,姜府不上門,鈺君百日小宴,您當作不知也罷,您在聽軒堂裝病,下人來請我,您兒子聽到,知道您要給您不喜歡的孫女找不痛快的心思,當日滴酒沾不得的他喝了個大醉,當夜起了高燒,而您呢,第二日跟沒事人一樣告訴我,您只是稍感不適,想讓大夫過來看一眼,這才著人請的我,母親,您是真傻呢,還是真當我們傻,不明白您的心思?」許雙婉說著,已淚流滿面,她傾過身,俯視著那抱著被子抽泣不已的婆母,「您真當我們不知道啊?我們不是不知道啊,只是拿您沒辦法啊,您知不知道,您快把這府裡的一個一個逼死了!您不知道嗎?連您丈夫想看他孫子一樣,他都只能裝病搬出去,躲在屋子裡偷偷摸摸地看他的孫子,跟他說一句話!您把一府的主子,歸德侯府的侯爺逼得像個宵小賊人一樣,連看一眼孫子都只能偷偷摸摸地看!他是您的丈夫啊,愛您護您了一輩子,為了您,他連聽軒堂一步都不出啊,您身為妻子,您怎麼捨得如此對一個對您用情至此的人呢?」   宣姜氏哭得倒在了枕頭上,背過了身……   許雙婉直起了身,笑嘆了口氣,她擦了眼邊的淚,「關著您,您心裡不是不知道的吧?您啊,恨我是罷?恨我什麼呢?恨我搶走了您的兒子是罷?可您的兒子啊……」   她別過臉,忍了好一會,才把欲傾盆而下的眼淚忍了回去,「可您的兒子啊,從一開始,您沒管過他們的死活,他們不得不把他們從您身上得不到的,從我這裡要,您恨我什麼呢?您怎麼不恨我把您不想要的,不想承擔的責任扛在了身上?您怎麼不恨我你在裝病的時候,我卻要為著這個家忍受著您的搓磨呢?」   許雙婉大哭了起來,她問著那床上背著她的人,「你把我逼死了,你讓你的兒孫去哪找他們的妻子母親?」   這廂,宣姜氏回過了頭,她衝許雙婉也哭叫了起來:「我沒逼你,是你逼我,是你,你這個沒良心的人,你怎麼不想想,不是我,你怎麼能在這個家裡呆下去?你怎麼可能會當家?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我讓給你的,可你看一看……」   她朝宣宏道看去,揪著心口哭道:「侯爺啊,你看一看,我們這個兒媳婦是怎麼逼我的,她這是想逼我死啊,我心口好疼啊,好疼……」   宣姜氏說著,眼睛翻白了起來。   許雙婉這時候站了起來,她坐到了床邊,攔住了宣姜氏的眼,她閉了閉眼,壓住了哭音,道:「您想好了,您這一暈,我會讓您徹底醒不過來,您想也別想再睜眼。」   宣姜氏的身子一抖。   許雙婉鬆開了手,看到了一雙沒有合攏又僵硬的眼。   這荒誕得讓許雙婉都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您既然捨不得死,」許雙婉拿出了懷中的帕子,擦著她滿是汙髒的臉,「那就好好活著,也讓我們好好活著,知道嗎?」   宣姜氏還是轉頭,朝丈夫坐著的地方看去。   但不知何時,歸德侯已經不在那張椅子上了。   宣姜氏被逼得沒有辦法,她害怕得連牙都顫抖了起來,她瑟抖道:「我不是裝的,我,我……」   許雙婉等著她。   「我……」宣姜氏又哭了起來,只是這次,她抽泣得很小心,相當地小心。   許雙婉朝她笑了笑,宣姜氏卻不敢再直視她,飛快地扭過了頭。   這一次,許雙婉沒有再管她,她站起了身,朝外走了出去,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歸德侯。   「您搬出來罷。」許雙婉站到他身邊,看著前方良久,直到聽不出什麼動靜後,她張了口,「洵林還沒長大,望康尚小,夫君在朝廷沒個十幾二十年是退不下來的,這個家裡還需要您,您就幫幫他們罷。」   「能幫的,不多……」   「您就是只要在他們眼前在著,幫的就已經多了。」許雙婉轉過臉,看著她公爹,「夫君已無外祖,您再陪他走一程吧,您陪母親走了很久,就分點時間陪他們走走罷。」   他不能在沒有了母親之後,連父親都沒有。   許雙婉心想,不能讓她丈夫跟她一樣的可憐,父母還活著,卻跟死了一樣。   宣宏道撫著眼,嘆了口氣。   「父親。」許雙婉叫了他一聲,見他不答,她轉過了頭,又看向了前方,「侯府家底現在還是虛羸薄弱,這不是單靠夫君一個人能走出來的,洵林上次還跟我說,他說嫂嫂,我想快快長大,助兄長一臂之力,不能讓他一人在朝廷上與千軍萬馬孤軍奮戰……」   宣宏道苦笑了起來,他低頭揉了好一會的眼,才道:「我知道了,搬我就不搬出去了,等她走了以後再說,另僻個院子罷,仲安那,我會去說的,他今天回來嗎?」   「回。」   「回了,你叫我一聲,我去找他。」   許雙婉側了頭,看著鬢髮生白的公爹,「多謝公爹。」   宣宏道又苦笑了一聲,他朝兒媳婦擺擺手,轉身慢慢去了。   他走後,許雙婉扶著廊柱往前摸了一下,這才要廊椅上坐了下來。   不遠處等著聽侯命令的下人跑了過來,採荷跑得比虞娘還快,氣喘籲籲的跑近了閉眼吸氣的姑娘面前。   「姑娘?姑娘?」採荷擔憂地跪蹲了下來。   許雙婉摸住了她來撫她的手,過了好一會,她才睜開眼,與流出了淚的丫鬟道:「又一天了。」   又一天過去了。 139.第139章   當晚宣仲安與父親夜談過歸屋,燈光下,妻子半倚在椅子上眼睛半閉,他望了她一眼,她睜開了眼來,朝他笑了一下。   燈光中她的笑靨,絕美清麗。   宣仲安揮退了下人,見她拿開身上的針線欲起,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她膝前蹲下,把頭埋在了她有膝蓋裡。   許雙婉怔了一下,隨後她輕嘆了口氣,伸手摸住了他的頭。   她拆解著早間她為他梳的發,溫言道:「今天累嗎?」   宣仲安在她膝上搖了搖頭。   許雙婉鬆開了他的頭髮,拿手梳了梳,「起來了啊,換身衣裳,你到床上來,我給你梳梳頭。」   「夜間不能梳發。」宣仲安悶聲道。   「那不梳了。」   宣仲安又搖了搖頭,被她拉了起來,張開手看著她的臉,「你怎麼不信?」   許雙婉眼睛帶笑,微笑看著他。   「你這個人……」   「單老人家說了,每夜替你梳梳頭,疏絡一下你頭上的經脈,晚上你也能睡的好點。」   「你還知道啊?」   許雙婉先是坐月子,又是帶鈺君,府中也一直有事要處置,對他是沒以前那般天天上心了。   她心裡知道,但他沒說什麼,她猶豫了一下,也就想等這段時間過去罷。   但想想,還是不能,現在聽他這口氣,看樣子他心裡不是不介懷的。   她微笑著看著他,宣仲安被她看得瞪了她一眼,「你還覺得你有理了?」   許雙婉笑了起來,見丫鬟輕手輕腳地放下了熱水退了下去,她拉了他過去洗漱,「對不住了。」   宣仲安在盆架邊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從她的臉看到她的盈盈細腰,眼睛又回到了她的手上,等她過來站到他的面前,他在蒙住他臉的熱帕當中說了一句,「你瘦了好多。」   「誒。」許雙婉擦著他的臉,點了點頭,想了想又問:「可還美?」   宣長公子點了頭。   「可是真心呀?」   宣仲安抬頭,把她的手往胸口拉。   許雙婉笑了起來,「聽著還可以。」   宣仲安嘴角也含笑,「只是可以?」   許雙婉感覺著在她手底下那砰砰鼓動著的心跳聲,她的眉眼溫柔得就像一汪春水,「你現在在想什麼呢?」   「在想,你終於願意正眼看我一眼了。」   許雙婉輕拍了下他的肩,「不許胡說。」   宣仲安搖了頭,「沒有胡說。」   「唉……」許雙婉看著他的臉,怔仲了一下,過了一會,她與伸手摟著了她的腰就不放了的丈夫道:「你不嫌我多事就好。」   「不嫌。」   「你不高興,我也不高興。」   「嗯。」   平時能言會道的夫妻倆這時候卻像是不會說話了一樣,一個人坐著,一個人站著,就這樣相抱了好一會,誰也沒有出聲。   這一夜宣仲安睡的很沉,第二日早上他起來,先是興高採烈地看著許雙婉奶孩子,接著就把跑進來的望康抱起,說要帶他出去跟他一塊練鍛體術,被他煩了一個早上的許雙婉見他出去了,那口氣還不松,就見他背著咯咯大笑的望康又進來了,跑到她面前低著腦袋跟她說:「對了,忘了跟你說了……」   「嗯?」許雙婉把含著奶,轉著臉就看向父親的鈺君的小腦袋轉了過來。   「你笑笑?」   許雙婉百忙當中抽了個空,給他露了一個笑。   宣長公子很是滿意,道:「父親跟我說了,由我來請外先生,他則跟著先生帶著望康啟蒙了。」   他跟妻子道:「我太忙了,望康跟我學不穩,還是得有先生帶著手把手教著才是,你說是不是?」   許雙婉笑著點頭。   「我知道兩個能帶望康啟蒙,就是人不好請,我這幾天琢磨下,回頭把人請來,你等我晚上回來再跟你商量這事……」   看他眼睛看著她,話說完了也不走,許雙婉莞爾,「好。」   看她笑著道好,宣仲安這才跟一直扯著他頭髮的兒子斥道:「把我頭髮亂散了,又得你娘梳。」   「好煩呀,」望康嘟嘴,「要走了,莫要煩娘了。」   「你知道什麼叫煩你娘?就是你……」宣仲安背著他往外走,斥到一半又跟他道:「跟你娘說一聲。」   「娘,走了。」望康回頭大聲道。   「誒,早點回。」許雙婉笑著他回了一句。   「就是你沒事就跟我頂嘴,這才叫煩你娘,你可知道?」宣仲安背著兒子責備著他遠去了,就是他們走得遠了,隱約間還能聽到他教訓望康的聲音。   等聽不到父兄的聲音了,鈺君「呀」了一聲,鬆開了嘴間的奶,回頭往門邊看去。   許雙婉見她看個不休,不願意吃了,含笑把她放到了來接手的虞娘手裡。   虞娘疼惜地把小姑娘接了過去,跟許雙婉道:「少夫人,我看長公子高興起來了。」   許雙婉點了點頭,這才放任自己露出了點松倦之意,「他高興了就好。」   虞娘輕應了一聲,又看了少夫人一眼,見少夫人沒有多說之意,她便收住了口中的話。   她其實感覺長公子跟少夫人之間起了點變化,感覺上好像是更親近了些,兩個人之間好像更好了……   但這種感覺只是一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看樣子少夫人也不想多說,虞娘便把話吞了下來。   他們家這位少夫人,跟夫人不一樣,萬事她心裡都有事,更無需下人故意說什麼好話來討她歡心。   她看著是溫婉賢淑,但也只是表象,侯府如今井井有條,規矩分明,那不僅僅是溫婉就能治得下的。   就如長公子的心,那不是只是溫婉就能得到的。   **   等到二月一過,這年的春闈就結束了,四月的殿試依舊如期舉行,但殿試主持則由左右丞相和如今的內閣閣首徐沫鴻主持。   奉先承還是當朝的右相,就是寶絡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奉相只要在朝廷上一開口,就要對上聖上嘲諷的小眼睛,久而久之,他都不願意在朝廷上說話了。   現在聖上走了都快一個月了,奉相又左右逢源了起來,跟朝廷新晉們走動頻好,喝酒鬥詩忙得不亦樂乎。   這天他在衙門裡不巧遇到左相,最近很是春風得意的奉相一見到左相的影子,還沒等人走過來,扭頭就走。   「右相大人……」   奉先承這還沒走兩步,就不得不停住了腳,端著一張笑臉就回頭,看著一臉狐狸相的左相大人掛著一臉的似笑非笑走了過來,拱手道:「左相大人!」   「右相大人,最近很忙?」   奉先承在心裡罵了他一句小狐狸,但他是靠著小狐狸才逃過一劫的,不得不賣他面子:「也沒忙什麼,左相也知道,老夫手頭上也沒幾件正經事,就是老夫是個不甘寂寞的性子,這不最近看京中青年才俊薈萃一堂,見才心喜,不免……」   奉先承當宣仲安是來警告他的,心裡叫苦不已。   他就是個傀儡擺設,他也是一國之相啊,這有人給他面子請他赴宴,他還能老龜縮在家中不成?他現在已經唯聖上和左相大人馬首是瞻了,這兩位總得給他點活路吧?   「不免如何?」宣仲安揮袖,「奉相大人不忙就好,與我走走罷。」   奉先承無可奈何跟著他走,「不免就多赴了幾場宴罷了,都是清宴,以茶代酒的清宴。」   這風氣,還是宣相帶來的,現在那些青年才俊學著宣相大人說話那個似笑非笑,一開口就堵得人難受的調調不說,連他那派作態都學去了,宴會上不喝酒不說,大春天了,天氣都暖和了,還要往身上披件不知道從哪個舊衣鋪子裡刨出來的舊裘衣,也不怕捂出一身痱子來。   「奉大人這幾天東奔西跑的,就為的赴宴?」   「那我還能為何?」奉先承有些心虛,但心想他還沒為他奉家的那些不成器的謀什麼位置呢,連個口都沒開,宣仲安就是抓他把柄也抓不到,但理直氣壯地道:「難不成宣大人還覺得老夫另有心思不成?」   他現在連個雞毛蒜皮的事都不管了,一國之相當得像他這樣只佔個名的,古往今來,呃,古往今來,還真是有幾個。   奉先承沉默了下來,心裡也有些憋屈,但想著,他還是把奉家扛下來了,他便又把這口氣咽了回去。   「我還以為,奉大人這是在為聖上挑選考察賢才,」宣仲安說著話頭一轉,與奉先承道:「奉大人有沒有看中眼的?」   他口氣太溫和了,這段時日看了他不少冷臉冷笑的奉先承先是一愣,在心中琢磨琢磨了一下他的口氣,方才接話道:「也沒有什麼看中眼之說,我這天都是去湊熱鬧,就是想看看現在的這些國之棟梁都在玩什麼。」   「還有說什麼罷?」   奉先承瞥了他一眼。   「奉相曾也是轟動一時,逢人皆賀的狀元郎啊。」   「都過去的事了。」   「哪有過去,」宣仲安搖搖頭,「就是現在,您也是這十來二十多年的狀元郎當中,做的最為出色者的一個。」   奉先承停下了腳步,「宣大人,明人不說暗話,你是個什麼意思,就跟老夫說道明白罷,這猜來猜去的,也傷感情。」   宣仲安頷了下首,「奉大人,我把這次殿試的主持交給你,點選三甲的事也交給你,你看如何?」   奉先承頓時錯愣不已,隨後他笑了出來,「宣大人,你信我?」   他不敢置信地失笑搖頭。   「嗯。」   「你不怕我趁機收攏黨羽?」   「那正好,」宣仲安朝他側頭微笑,「我就不用攔著聖上收拾你了。」   奉先承哈哈乾笑了兩聲,又抬起了腳,跟在了宣大人的身邊。   「如何?」走了兩步,宣仲安道:「奉大人在朝為官,既然佔著個位置,總得為天下為百姓謀點福祉才好,你說是不是?」   「老夫沒你那般清明,」奉先承道,「不過,這事老夫答應了。」   說到這,他自嘲一笑,「算是將功贖,給我奉家後人謀條路罷。」   「嗯。」宣仲安聞言,頷首點頭,跟奉先承又走了一會聊了幾句,這才告辭,帶著身後的大堆人馬去了。   他走後,奉先承身邊的師爺上前跟主子道:「宣相大人這是?」   「未必好心,但也未必壞心,他這個人,」奉先承說著也是不敢苟同地搖了搖頭,「還真是什麼人都敢用。」   敢賭,敢拼,敢博,敢用……   他這樣的人不出頭,也難。   宣仲安把殿試點甲的這個燙手山竽扔出去了,這天下午忙完公務,他著人去府裡通報一句他會晚點回去,讓少夫人給他留飯的話,他出了衙門就去了徐家。   他到徐家的時候,徐家的閣首大人徐沫鴻徐老太爺還沒回府,徐府的大爺倒是在,聽到通報就出來歡迎宣相來了。 140.第140章   宣相出行,身後都是浩浩蕩蕩一群人,師爺幕僚有幾個,但皆多都是護衛,他的這些個護衛也不是一般人手,個個皆一身肅殺之氣,儼然只要換身盔甲,就可跳上戰場帶眾殺敵了……   宣相以往的玉面閻羅的名聲,也不是憑白得來的。   這徐府中有人久仰他大名,但從未見過其人,此時他來徐府,背地裡偷偷看一眼,人沒看著,他帶來的那些兇神惡煞的護衛倒是看了個遍,末了連臉都來不及羞紅,腳一退就跑了。   這群人看著太兇了,可怕。   徐府人丁興旺,四代同堂,家中可說是熱鬧至極,宣仲安一路跟著管家去了大堂,路上就碰到了不少在屋外的徐家人,也算是見識到了徐家的人丁之旺,等見到徐家大爺,就拿此跟徐大爺客套道:「徐府欣欣之景,人丁之旺,著實令人心羨。」   這客氣話他是說得信手拈來,笑容又親切,徐家大爺再見到眼前氣質如蘭,口吻生花的當朝左相大人,臉上滿是笑容,嘴裡回道:「左相大人客氣,客氣了。」   他虛應著。   他之前有次去了衙門找他父親有正事,正巧看到宣相大發雷霆的樣子,那等景況徐家大爺見過一次,終身難忘。   現在見到宣相大人此等謙謙君子的模樣,徐大爺就是死都不敢真拿他當君子招待,只盼著他老父趕緊回來,替他壯膽,同他一塊應酬宣相大人。   徐大爺頭一次應酬宣相大人,有點緊張,說話也是滴水不漏,打著哈哈,十句話有九句話都是哼哼嘰嘰找不到正題,宣仲安跟他說了幾句,跟徐家這位不在朝為官,但官腔打得極為利索的大爺道:「徐大爺,本官有句話想跟你說,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還是別講的好,徐大爺在心裡默默道,嘴裡卻笑容滿面,「您說,您說。」   「您在學堂講學,也是今天待我這般,十句話裡找不到半句能聽的?」宣相嘴刀一出,概不虛發。   「豈是,豈是,學生在學堂講課時,講的都是聖人學問,例如三書當中的……」徐大爺可是徐老太爺的嫡親兒子,也算是半個家主了,他跟著他父親打滾了這麼些年,裝渾很是有一手,這廂他一張口就把他教的那些書細細碎碎地說了出來,說了小半柱香有餘才停。   這停還是他口乾不已,喝茶才停下的。   宣仲安先前還有些不耐煩,他身後的師爺他們都被徐大爺氣笑了,但他一聽師爺們冷笑出聲,反倒冷靜了,坐著不動,不聽著徐大爺滿嘴溜烏龜。   徐大爺一喝好茶,就猶豫地看著宣仲安,「學生教的就是以上幾本書,更多的,您看,您還想了解嗎?」   「了解,」宣仲安一沉吟,緊接著點點頭,敲敲桌子,「是,再了解了解,徐大爺,不如你再跟本官說說你現在的林立書院的由來和現在書院的院況?」   「好,左相大人不愧為我朝仁相,對我們這些學生的情況也很關心啊……」徐大爺感慨,又滔滔不絕了起來。   宣相坐了大半個時辰,算是把徐大爺現在教學的林立學院了解了個大貌,連林立學院之前早上掃院子的老長工的名字都記住了,那老長工叫三伯,就是不幸,三個月前死了,現在頂替他掃院子的是他的孫子,叫小三子。   徐閣老一回來,跟他客套沒兩句坐下,就聽宣相大人感慨地跟他道:「您長子記性真不錯,沒進禮部當典客,可惜了。」   徐閣老被他一句話,梗得圓圓胖胖的臉就紅了。   禮部當典客?那可不就是仰著脖子唱和的?   徐大爺說得口乾舌燥,正在喝茶,聽到這句話,這茶想噴又不好噴出來,只好強往嘴裡咽,一咽就咽了個岔氣,猛地咳嗽了起來。   聽到動靜,宣仲安瞥了徐大爺一眼,又朝徐大爺的老父親放刀子:「不過也屈才了,就你家這位大爺打哈哈的本事,我看把他放到御史臺去,御史臺那邊就要少招人恨些了。」   是少招人眼些了,但御史臺那群嘴毒心狠的會把他這個碎嘴皮子拆了吃了。徐閣首憋著臉,瞪了長子一眼。   徐大爺老神在在,跟左相兜圈子,比左相把他賣了他還幫左相數錢來得好。   宣仲安在朝廷官員和那些官員的家屬眼中,那是渾身長滿了心眼,連頭髮絲上都掛著幾雙,所以等到他開口,說想請林立書院的一位老師,也就是徐大爺的至親好友去給他兒子當啟蒙恩師的時候,徐閣老那眼刀子就直往長子身上刮,把徐大爺直看得坐立不安。   人家只是來請個老師,你至於口沫橫飛,說得要連喝三盞茶嗎?   徐大爺被他父親看得懊惱得一揉臉,硬著頭皮朝微笑著看著他的宣相看去,「僅是如此?」   「那你以為如何?」   徐大爺又揉了把額頭。   宣仲安轉頭跟徐閣首道:「宣某算是明白您家是怎麼在群狼環伺之下,還活得跟如魚得水一樣了。」   這說廢話的本事,把人都能說暈頭。   徐沫鴻是好想把他攆出去,此時裝聾子,左顧而言他,「不知宣相是怎麼看中此子的?」   宣仲安看中的人是徐大爺的好書,但也只是一介窮書生,日子過得清貧,名聲也不顯,徐沫鴻都不知此人是怎麼入了宣相的眼的。   「此人是我外祖臨終前為我提議之人,我外祖與他有過幾面之次,道這位大人讀書萬卷,也行過萬裡路,是難得的言行合一之人,」宣仲安笑了笑,看向徐沫鴻,「我聽說這位施之省施先生稱您為恩師?」   徐沫鴻朝他拱拱手,「哪擔當得起,老夫只是在之省困窘之時伸過一援手,之省感念我這滴水之恩,非認我這老朽當師者不可,當時老夫也是見才心喜,就受了他這個情,記下他這名弟子了。」   其實徐沫鴻認下此人,是想收留他在京中書院教書育才,不想再讓他東奔西跑,把他認為了弟子,施以援手的時候也就有了名目,徐府也能庇護他一二。   「那徐老之意呢?」宣仲安道。   施之省此人重情重義,但也因此被昔日的友人背叛重傷過,因此被害得家破人亡,後來徐家救他於水火,把徐沫鴻當了恩師,也就是半個父親,徐沫鴻自是也要為他著想一二,而宣仲安一開口,徐沫鴻就已經把這事定了,給宣相長子啟蒙之事,於施之省來說有益無害,這時候見宣仲安還問,他搖頭道:「想給你長子當啟蒙老師的,老夫敢說,這京中不論是大儒還是名師,都在等著你上門去請吧?」   「我這不就上門來請了?」   徐沫鴻笑了起來。   「那就請徐大人幫宣某向施先生提起此事了?」這是他把幾個人放在妻子面前,跟妻子商討了幾天,才得了妻子點頭首肯的人,宣仲安當然得把人帶回去。   「自然。」   「那有勞了。」   「哪裡的事。」   「不早了,家裡人還在等我吃飯,宣某先告辭了。」宣仲安聽了近一個時辰的廢話,起身時掏了掏耳朵,看了徐家大爺一眼,「徐大爺,你要不想想入朝為官,與你父親同堂之事?」   徐大爺掛著笑臉,「您慢走。」   等父子倆送走了這宣瘟神,徐沫鴻瞪兒子,「你這跟如臨大敵一般是為何?他能吃了你啊?」   徐大爺大聲喊冤:「不是您說,只要他打咱們家主意,一句準話都不要跟他說嗎?兒子只是遵……」   「遵遵遵什麼?」徐沫鴻甩袖,背手唉聲嘆氣,「這下可好,他可是一點也不會信老夫了。」   前兩天,他還跟宣大人說,他們家老大生性嚴謹,是書院為人師表當中最剛正不阿之人,這話瞎得,現在騙鬼鬼都要不信了。   他本來還想幫著長子在吏部掛個職,這下可好,別想了,還是想想禮部那邊的關係罷……   也許,當個典客是不錯?大小也是個官啊。有點愧對先祖的徐沫鴻汗顏地想。   **   宣仲安只是去請個人給兒子當老師,就呆在徐家聽徐大爺念了近一個傍晚的經,回家了他不免跟婉姬抱怨了幾句,道徐家那兩父子,簡直就是兩條官場當中已經得道成仙的老滑賊,嘴裡別說一句準話,連句實話都沒有。   他這一念到膳後還在念,說的都是徐閣首為首的內閣閣老,這段時日給他添的堵,說到他間隙停嘴喝茶的時候,許雙婉便與他道:「徐閣老父子那般對你是不妥。」   宣仲安點頭不已。   婉姬又道:「沒看您一會就學會了,依樣畫葫蘆,一樣地對我。」   宣仲安被她氣得連書房都不去了,等望康過來牽他去書房,自詡清貴英明,能下手殺人就絕會不多嚕嗦一句的宣長公子悲憤地跟他長子望康道:「你娘氣煞個人了!」   望康拉他的手,「多大的人了,別撒嬌,快走,祖父在書房等我們呢。」   宣仲安頓時面無表情,神如鬼魅一般被兒子拖了起來。   臨走前,他還幽幽地看了妻子一眼。   許雙婉歪著頭看著他,微微笑了一下。   宣仲安立刻無情地扭過了頭,滿臉冷漠,只是等到要出門的時候,他又幽幽地來了一句:「那夫人,小娘子,為夫走了。」   「誒。」   望康在旁嘆氣,「爹,您能快點嗎?」   話一落,就被他爹毫不留情敲了下個板慄。   見他們出了門,總算走了,許雙婉忍住了笑,這才叫了人過來吩咐事。   虞娘看她嘴邊帶著笑,便與她道:「長公子今晚多用了一碗飯,稍會是不是要煮點消食湯送過去?」   「不用了,等一會我過去接他們,路過園子我想坐一會,讓他們在園中多耍兩招體術,你讓廚房多準備兩桶熱水。」   「那園子小亭那邊,多掛兩盞燈?」   「使得。」   虞娘笑著道:「那我現在就去吩吩下面的人。」   許雙婉頷了下首,笑著看著她轉身,正要抬頭跟採荷說話的時候,抬頭的她突然眼前一黑,又看不見東西來了……   她伸出了手,「採荷?」 141.第141章   「姑娘?」   許雙婉握住了採荷的手,直視了前方片刻,才看到了採荷擔憂的眼。   「姑娘,您有什麼事要跟奴婢吩咐的?」採荷在她膝前蹲跪下來。   許雙婉微笑著朝她點點頭,與屋內的下人道:「我有事要跟採荷說,你們先出去。」   「是。」   待屋裡站著的幾個管事娘子和丫鬟都退下去了,許雙婉拉了採荷起來,尋思了一會,道:「長公子的食譜也該換了。」   「是差不多了,有十幾個日子了,呃,奴婢算算,快足十五個了,是該換了。」採荷順著她們姑娘的話意,算了算道。   長公子的食譜歷來都是半個月一換。   「你等會叫胡大夫過來,就說我找他過來問問長公子的膳譜的事。」許雙婉道。   「誒,奴婢知道了。」   許雙婉看了應聲的採荷一眼,笑了笑,沒多說話。   這是她第二次看不見東西了,上次是在聽軒堂,她以為是憋氣傷神傷的,也就沒怎麼在意,今天這是第二次了……   許雙婉轉頭,看了看腳邊搖籃裡沉睡著的鈺君,不由低頭探頭碰了碰她的小臉。   女兒長得跟她很像,尤其是眼睛,她父親很喜愛她,只要她醒著,就要抱著她到膝上逗她說半會話。   但她父親還是太忙了,家國天下都在他的肩上,註定他顧全不了的事情太多,尤其是家裡,而她也還是太小了,小到許雙婉知道自己要是有個什麼事,不會有比她更盡心的人護著她的小兒。   她不能有事,尤其是在這當口有事,哪怕是丈夫,他這時候也需要她支撐著,侯府剛松下的半口氣,不能因為她又提上去。   許雙婉沒準備打算把這事有告知丈夫,她連胡老大夫來了,問過長公子這段節氣的能吃的食譜後,她便與老大夫道:「您既然來了,也替我把一下脈。」   「好。」見採荷拿了脈枕來,胡老大夫看少夫人的柔荑搭上了脈枕,便伸出了手,「老朽看看。」   胡老大夫把他在外面的醫館傳給了兒子,現在就留在了侯府住著。   許雙婉笑著點點頭,等胡大夫替她診完脈,說道出了平常的那些她有些憂思神傷,要多多休息少思慮的話來,她便若無其事地道:「胡大夫,有一事我想問一下,若是有人偶爾有一兩次眼前看不到東西,只是一會,這一會就過去了,您看這是眼睛出了問題,還是氣血不旺?」   「這……」胡大夫沉思了一下,「這得看人。」   「那問題不大罷?」   「可大可小,還是得看人,看是什麼年紀,什麼情況……」胡大夫有所疑惑地看向許雙婉,「少夫人是替哪位親朋問的?」   「就是隨口問一句。」   少夫人嘴嚴,胡大夫便沒有多問,只道:「有那血虧氣衰者,在久蹲多時不動起身之時,會有頭腦發脹眼前發黑的情況,這種的,多為女子體弱者,一般多補補血氣將養著就會好,還有一種是……」   胡大夫細細地把可能的情況都跟少夫人說道了一遍,許雙婉聽罷,便笑著點頭,叫採荷送了他走。   她沒事人一般,還真只是隨口問問一樣,誰也沒看出什麼來,採荷就是感覺到不對,但在她們姑娘若無其事的神情當中說不出什麼來。   許雙婉接著去了書房接那對父子倆,她在書房見到了歸德侯,歸德侯這段時間可能是想通了,病好了,人看著也比之前開闊了許多,等望康把他給他做的小馬獻寶一樣獻給她看時,他在旁也是笑了。   「祖父說等我大了,還要給我做一匹大馬,自己能動的那種機關馬,機關馬你知不知道啊,娘?」   「不知道呢。」   「那以後祖父給我做了,我給你看。」   「那可太好了,你可要記著。」   「妥妥的!」望康拍著小胸膛,「一切有我!」   許雙婉笑了起來,臨走前,她給公爹福了一禮,道:「望康把您給他做的東西皆納入了他的百寶箱,平時愛惜得很。」   宣宏道欣慰頷首,「是你教的好。」   「哪裡。」   夫妻倆帶著望康送了他一程,等到他回了聽軒堂,三人就往沁園回,路過亭子的時候,望康指著燈說燈好看,許雙婉便讓丈夫在多掛了幾盞燈火的亭中,給她望康打了完整的一段鍛體術,他行走到半途時,望康加了進去,有模有樣地學著父親舞動身姿,看起來也是靈巧至極。   許雙婉站在亭下,看著亭中光芒萬丈的父子倆,心下便有了主意。   這事就算她興師動眾罷。   她太怕死了,怕死了,見不到她的小女兒;怕死了,看不到這對眩目奪彩的父子。   許雙婉在第二日丈夫去衙門務公時,給藥王谷寫了一封信,信中詳細寫明了她的情況,與她對自己病情的描述,還有她根據胡大夫所說的對自己的猜測。   信她讓府中的信使送了過去,她與藥王谷通信頗多,時不時要問一下單老人家有關於長公子身體的事,長公子也如是,有些事還要託藥王谷給他辦,所以來往頻繁的兩家,她寫封信過去也是很正常的事,送信的速度也快。   信一走,許雙婉就慢慢地開始改變她的食宿起居了,她的食譜也換了,衣裳也換了新的,床鋪桌椅這些也開始都換新的,她這也是一天之間都改,而是循環漸進,宣仲安因此也沒感覺出什麼來,以為只是妻子想把家中的東西換一換,讓小兒女和他呆得更舒適些。   直到望康的啟蒙恩師施之省開始給望康上課,而單久牽著馬進了京城,入了侯府後,宣仲安還不知道妻子的事情。   此時已過去一個半月了,這一個半月當中發生了諸多事情,先是主持殿試的奉相點了個負心郎當狀元,被天下書生罵了個狗血淋頭;還有寶絡皇把江南洗劫了一空,此時正帶著皇后娘娘和銀子在回京的路上……   奉相自己點的狀元,後果他自己擔,寶絡能幹,不僅是把江南掃蕩清楚了,還洗劫了一空,宣相在衙門內躲了個風平浪靜,哪個燙手山竽都沒燙著他,除了他那幾個身上長著反骨的屬下能氣著他外,這日子可以說是過得悠哉不已。   直到單久給許雙婉把過脈,跟他說他妻子疑似中了一種叫「霜毒」的毒*藥後,宣仲安就跟大晴天被雷劈了一樣,半晌才回過神,看著單久道:「小久,莫要開為兄的玩笑。」   單久見他神情還算平靜,當他能撐得住,便道:「仲安兄,不是小弟開玩笑,而是嫂子確是中毒,而非生病。這種霜毒,本來是一種叫霜葉的葉子上附著的一層類似白跦絲的絲絮狀的東西,這種棉絮本身毒性不強,但把它烤乾後磨成粉末,就成了一種巨毒,這毒物有個特點就是,中毒之人先是雙目失明,只要眼睛一看不到後,中毒者的人皮膚就會在短短一個月內縮幹成一塊皺皮,爾後白髮眉毛白勝霜,只要到了這種情況,中毒的人往往拖不了一年就會七竅流血而亡,這種毒還有個別名,這個別名仲安兄你可能聽說過,叫紅顏骷髏……」   單久說到這,宣仲安輕「呵」了一聲,「紅顏骷髏?好名字啊。」   「那這毒性你是定了?」宣仲安笑了笑,原本端正坐著他的斜靠在了椅臂上,經常握筆握劍的那隻手掌不斷地張張合合地伸縮著。   就簡單的一個動作,單久就被他身上突然張發出的威攝力震得呼吸都滯了滯,他深吸了口氣,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話:「我來找說明此事,就是八*九不離十了,嫂子原本是要親口來跟您說的,只是我放了她兩碗血做引子辨毒,此時她失血過多,我讓侍候她的人餵了她一粒安魂丸,想著此事還是由我跟您告明的好。」   「之前也是她讓你瞞著我?」宣仲安淡道。   單久沉默。   「那現在知道,下毒的人是誰了嗎?是怎麼下的毒?」宣仲安又道。   單久猶豫了下,搖了搖頭,「這事我不知道,之前我問了嫂子,嫂子也沒跟我說。」   「那此毒可有解?」   單久見他問出了這句話,長吐了口氣,拱手道:「有解,還好嫂子一中毒後就心生警惕,這後頭藥性也沒有再增加,這毒還沒有完全侵入她的五臟六腑,這毒最好解的一點就是在前期中毒不深的時候最好解了,只要清毒,假如時日這毒就能從身上排解出去……」   「你確定?」   「我確定。」   「確定啊,確定就好。」   「就是,」單久看著他,在他寒氣逼人的視線裡還是張口道明了他想跟仲安兄最想說明的事,「這事要是發現得晚了,等嫂子眼睛失明看不見了,那就是中毒已深了,毒已侵入她的臟腑四肢,那時候就是我師傅加上我,我們也無力回天,嫂子也會因霜毒萎靡而死,這事,你還是查明清楚是誰幹的罷,這手段,我看不只是針對你來的,更多的是針對嫂子這個人來的。」   紅顏變成了枯骨,從病發到死亡有一年來的時間,從先前的秀美絕麗到到最後的顏色全無,男人若是看著心愛的女子在眼前這般死去,最後會記著的是她走了的悲慟,還是她死前那攝人驚魂的身形容貌?   怕最銘心刻骨的,是她死前的慘狀罷。   單久都懷疑,這怕是某一位嫉妒仲安嫂子的女人所為。   「你說,她中毒的時日不久,這不久,是多久?這毒從下毒到發作是幾天?」宣仲安兩手相握死按著自己手,把手捏疼了,才強忍住了摔東西的衝動。   「第一次發作是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大概五個月到六個月之間就會失明,我看嫂子的毒性,就在三個月之間……」   「三個月啊,」單久還要再說,宣仲安打斷了他的話,抬頭想了想,「三個月之前,正好是聖上離開京城後不久,我挺忙的,一般都要晚上才歸家。」   「這毒男人吃了如何?」宣仲安問他。   「一樣。」   「也就是說,這毒對我也有用了,要是府裡有人想害我,這下毒倒也簡單……」宣仲安冷冷地道:「但只給她一人下了這種讓紅顏變枯骨的慢性毒,那就是想看著她一天天地變得一無所有了?」   「正是。」單久也是皺眉不已,「這種折磨人的法子,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這種毒,也不好鬧啊……」   他看向了宣仲安。   這種毒,以前其實在京中出現過,出現的地方不在民間,而在後宮。   畢竟,這種純粹以折磨人為樂的毒*藥,是很少有人用的。 142.第142章   宣仲安一回來被單久叫住了,說完話他進了臥室,發現望康正安靜地坐在床邊,安靜地玩著前幾天他祖父給他做的木馬。   看到父親進來,望康把手指放在嘴間,「噓」了一聲。   宣仲安走進,聽望康湊過來小聲跟他道:「娘在睡覺覺呢。」   說罷又道:「我陪她。」   他還搖頭,「我不鬧她。」   宣仲安在床頭坐了下來,把望康抱到了腿上,低頭去看妻子。   她的臉有些發白,看在宣仲安眼裡,更是奇異地白,他看了兩眼,伸手摸了摸她溫溫熱的臉,還是有些害怕,低頭拿嘴抵住她的額,在上面吻到了溫度不算,又親了親她帶著溫熱的唇,那顆不知何時害怕糾緊得發疼的心才緩過了一口氣來。   望康看了看父親神色苛刻的側臉,也低下頭去,學著父親那樣摸了摸母親,這才直回了小身子,也鬆了口氣。   「睡著呢,」他喃喃自語,「等會就醒了。」   宣仲安抱著他,閉著眼摸著她的頭在床頭靠了一會,過了一會他睜開眼,低頭看望康:「你是陪娘,還是跟爹去做事?」   望康左右為難,等了一會,他搖頭道:「我要陪娘。」   他說著撇了嘴,很委屈地道:「妹妹被虞婆婆抱去側堂了,娘說妹妹在這裡不好呆,妹妹不在,我在著嘛。」   左右也要有個陪娘的,要不娘一個人睡覺會害怕。   宣仲安低頭親了他的頭頂一下,「那你在著,替爹和妹妹守著?」   「是了,」望康點著小腦袋,聲音小小,「要守著的。」   等父親去了,望康抱起了小木馬,見雯姨過來給母親蓋被子,他朝她搖搖小手,「我給娘蓋。」   說著他就爬到了母親身邊給她拉被子,一拉好一屁股坐到了她的頭邊,學著父親那樣摸了摸她的頭,又拍了拍她身前的被子,「你好好睡,睡飽了起來吃飯啊,莫怕,望康壯壯,望康陪著你。」   母親總說他是父親的小火爐,小福星,多陪陪父親,父親的身子就會好,望康也就當自己無所不能了,之前陪父親,現在他就要陪生病的娘了。   雯兒見此退到了一邊,沒多時,就見採荷紅著眼睛走了進來,示意她帶著她身邊的侍候的人出去:「去秋冬堂,姑爺有話要問。」   「是。」見採荷姐姐說罷就去了床邊,來不及多問,雯兒吞下了要問的話,帶著她這一輪伺候的人出了門去。   出了門,有雲鶴堂的人就站在門廊下,等著帶她們過去。   **   沁園侍候的人,宣仲安都見過一輪,府中起居點卯的冊子他都看過一遍,也才發現,在一個半月前,妻子已經分外謹慎,謹慎到但凡口重一點的醬菜等菜餚皆已不上桌。   等問過採荷,才知她這段時日連茶都不再喝,給他喝的茶,都是她親手泡過喝了才遞到他身上的。   宣仲安在外自有阿莫他們等人為他操持膳食之事,到了家裡,就是由她作主了。他向來把他的後背全然向她敞開,沒有提防之心,明明在公務上是明察秋毫之人,到了家中種種蛛絲馬跡盡露眼前,他也沒有覺察到什麼不對之處,居然就讓她在他眼皮子底下瞞了他一個曾主掌過刑部的人一個多月的日子。   她也是好本事。   宣仲安對她又怒又惱,但存在他心裡最多的,是驚駭。   她要是真被算計進去了,那於他,就是滅頂之災。   宣仲安問過人一輪,又把虞娘和福娘兩人召了過來,問她們:「少夫人這段時間把沁園的人都過了一遍,你們就沒發現什麼?」   虞娘跟福娘相相面覷了一眼,其後,還是福娘先開了口,她朝宣仲安欠了一身,回道:「稟長公子,我們是看出點少夫人的用意來了,但未曾想到是……」   她頓了一下,接道:「我們還當是少夫人想送幾個不老實的人出去。」   府裡的下人算起來在富貴人家裡頭算是少的了,尤其是沁園侍候的,加上園中掃灑的粗僕上下也不到三十人,其中還有八個人是侍候小長公子那邊起居的,小鈺君出生,少夫人身邊用的還是以前的人,沒有再調人到身邊來,但就是因著如此,身邊的人都算是老人了,這時間一久,又有人起了別樣的心思,這園子看著小,但裡頭的事情多著呢,她們兩個管事婆子壓也只能壓著那些十五六歲的小丫頭片子們一層皮,管不到她們心裡去,虞娘跟福娘都以為是少夫人想藉機敲打下她們,並沒有多想別的。   侍候的下人也是這般認為的,所以那幾個自以為是的聰明丫鬟最近都老實了,花花腸子都收攏了起來,沒有在小長公子面前刻意賣乖討好,也不敢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門口裝樣,等回府的長公子路過。   「有不老實的了?」宣仲安揉了下額,一層一層地剝皮。   「有,有那兩三個先前挺機靈的小丫鬟,長大了兩歲,想的就多了……」虞娘接了福娘的話,抿了抿嘴道:「心也大了。」   還有仿效少夫人說話打扮的,可惜畫虎不成反類犬,怪模怪樣的讓明眼人一眼,就知道她們在想什麼。   「哪幾個?叫什麼名字?」   虞娘把名字道了出來。   宣仲安有點印象,叫阿參,「把這幾個帶去雲鶴堂審。」   「是。」   阿參去了,虞娘跟福娘見長公子如此雷厲風行,心裡也有點慌了,但長公子親自審她們,而不是把她們丟給雲鶴堂,她們也不敢有什麼瞞著的,但凡他要問的,都細細地說道了出來。   宣仲安這才知道婉姬已經又查過了聽軒堂的那群下人的底細了。   他聽後,才發現他對這個家並沒有他以為的了如指掌。   之前他父親身邊的那個吳順,是屠管家的外甥女婿,其子在外面打著歸德侯府的名聲斂財,被焦鍾知情後通報給了他妻子,吳順被屠管家的叫去教順了一頓,可能因此對他妻子懷恨在心,在他母親面前說了不少她的壞話,最為可笑的是,他母親被關起來後,頻頻見他,被妻子攔著說了重話這才罷休,也是到了那個時候,他父親才把吳順譴走,之前吳子犯事,他父親因為覺得禍小尚可諒解,讓吳順回去好生教管兒子,回頭就朝他管事的兒媳婦道了一句:「此事就饒過他罷,有了這次教訓,他下次肯定不敢再犯了」   「您當時正在查辦陶府之事,日夜操勞忙得不可開交,連家都很少回,當時侯爺傳話來說此事就揭過,少夫人那焦先生那邊盯緊著點,這事便擱了下來,直到夫人的事起,再查,才查出吳順背地裡不停中傷少夫人,夫人那邊的人心浮動,也是他帶動起來的……」虞娘看了長公子那張陰沉的臉一眼,又低下頭,道:「這些都是吳順私下幹的,侯爺並不知情,說開後,他也讓少夫人把他身邊的人清掃過一遍了。」   宣仲安半晌無言。   剎那,無人開口的屋子靜得滲人。   「聽軒堂那邊沒查出什麼大事情,」靜寂下,福娘硬著頭皮開口了,「少夫人之前清過人手後,現在那邊也安靜了。」   她算算,時間上,也並不怎麼對得上。   「沒查出什麼大事情?」宣仲安奇怪了,看向她,「當下人的,背地裡中傷主子,這在你們嘴裡,什麼時候成了不是事情了?」   福娘閉嘴,躬身彎著腰不敢再言語。   「那什麼才算得上事情?她死了才算得上嗎!」宣仲安怒不可遏,深藏在心底的火氣終於爆發了出來,嚇得虞娘跟福娘這兩個府裡的老人當下趴伏在地,臉緊貼著地面,不敢言語。   站在門邊的護衛也按緊了手中的刀。   **   許雙婉醒來時,腦袋有些昏沉,採荷一見她醒,如見救命稻草,不等她發問,就一股腦把她醒著時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採荷說到後面,一臉的汗,急得舌頭也捋不直,話也結巴了起來:「喬木跟雯兒都被召去雲鶴堂了,也不知道是哪不對,姑姑娘,哪不對啊?」   她哭了起來。   「莫急,」許雙婉一醒來腦袋就聽了一堆事,聽聞是長公子在審過兩輪人後把喬木和雯兒召進雲鶴堂的,他又從來不是個無事生非之人,便與採荷道:「許是有什麼是她們知情的叫去問問。」   「單先生呢?」她又問。   採荷忙道:「我這就叫人去請。」   「鈺君呢?」   「奶娘帶著。」   「哭了嗎?」   「哭……哭了。」   「抱過來罷。」   採荷猶豫,但被她們姑娘看了一眼,又慌忙去了。   這廂,在母親身邊睡著的望康也醒過來了,他揉著眼睛跟母親道:「要抱妹妹嗎?」   「誒,你抱嗎?」   「抱。」   許雙婉摸了摸他的臉,朝他笑了一下。   母親的微笑讓望康也展開了笑顏,而等宣鈺君一過來,眼淚汪汪的小女娃一入母親的懷,她就往母親懷裡擠了好幾下,小臉緊緊地粘在了母親的胸前,不願意再動彈。   許雙婉帶著涼氣的心一下回了溫,她抱著鈺君,朝小心怯懦的奶娘淺笑著點了點頭。   之前生下鈺君,她忙不過來,不能時時奶她,奶水也很少,就為鈺君找了個奶娘,那時候她只當自己虧待了小女兒,現在想想,卻是無比的慶幸。   單小藥王感慨她的警惕救了她一命,她想的卻是還好,她的小女兒最近幾個月都沒有吃她太多的奶……   許雙婉已穿戴好坐在了外屋,單久來的時候,是跟她回來的丈夫一道來的,見長公子一進門就冷冰冰地看著她,許雙婉頓了一下,推瞭望康一下,「把爹領過來。」   他爹沒用他領,自行過來了,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只是許雙婉朝孩他爹笑的時候,他漠然地轉過了頭,看向了顯然大哭過的鈺君。   「小君兒怎麼了?」   「我想讓單先生給她看一下……」   她話罷,單久就伸出了手,「嫂子,交給我罷。」   「多謝。」   單久低頭把侯府的小姑娘小心地抱到了手裡,見她翹起了小紅唇不滿地瞪著他,腦袋直往她母親那邊看,他便打了兩下舌頭,吸引她的注意。   「唔……」但小鈺君不理會他,離開母親懷抱的她又哭了起來。   單久趁此看了看她的舌鼻,與許雙婉道:「嫂子,你是想問我你身上的毒對她有沒有影響是罷?」   許雙婉頷首。   單久沉吟了一下道:「小弟暫且看不出什麼來,我看小君兒也是康健,你不要太過於擔心了,我最近會住在侯府,還請嫂子多給我幾天日子好好看看,到時候再給你個準話,你看可成?」   許雙婉連忙點頭,朝他張開了手。   「抱過來給我罷。」宣仲安這時候開了口。   哭著的鈺君入了父親的懷本還在哭著,但看到父親身邊的母親後,她眨了眨淚眼,朝母親露出了一個羞怯的笑,在父親安撫的拍打中扁扁嘴就不哭了。   「給你嫂子再看看。」安撫著女兒的宣仲安這時候頭也不抬地道。   「是,嫂子,唐突了,我現在要給你把脈開藥了。」   單久這一把脈開藥用了小半個時辰去了,其中許雙婉又被他放了半碗血。   等到單久把藥開了,他也把之前喝過她血的白蟲拿了出來給他們看,「這下可已完全確定是霜毒無疑了,你們看,白蟲縮成了一團,身上的皮已經萎了,這種蟲子從出生到死去能活一個月,它們的一個月就是我們活一生的時間,它們從喝下嫂子的血到現在差不已兩個時辰,按人的時間來算,就是三到四個月左右……」   單久看了看那幾條縮成了一團,被死皮緊緊裹著已經無法蠕動的蟲子,「它們熬不過今晚了。」   單久說的很是平常,但站在外屋的採荷和一幹下人等,有人已經忍不住乾嘔了起來,連站在母親身邊不肯離去的望康都攔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敢再看。   「當年高宗在世時,宮裡有一個很得他寵的妃子就死得很離奇,先是雙目失明,後來身上起了皺皮,一個國色天香的少女一夕之間就變成了一介老嫗,聽聞當時皇宮還貼出了皇榜遍尋天下名醫。」宣仲安騰出一手,拿茶杯反手把那幾隻在茶盤裡一動不動的醜陋蟲子置在了下面,朝許雙婉道。   「正是,那時候我師祖正好趕上了,他也聽說了此事,來了趟京城,這種毒藥也正好寫在了我們藥王谷的醫書上……」單久說到這,頓了一下,「也是趕巧了,來之前師傅跟我商量的時候,還說到了這個毒。」   因為他們所知道的許婉姬從來不是一個興師動眾勞煩他人的人,更別論開口向人救助了,但凡她想好了開口的事,那就絕非一般,遂她這信一到,他們師徒倆也鄭重其事,沒把她所說的小事當小事來看,各種可能都討論了一翻,這才由他帶著備的整齊的藥箱,連夜趕往京城。   好在,中毒不深,他們藥王谷還能施手。   宮中?許雙婉看了看茶杯,轉頭看向丈夫。   宣仲安朝她眯了眯眼,「你這一個多月這暗中探查,查出什麼來了沒有?」   許雙婉在他這口氣裡可是聽出了不少怒氣來了,她心道果然如此。   不過再來一次,她還是瞞的。   這一個來月,他難得輕鬆,要是那時候他剛松下一口氣,她就把自己的事又告知給他,那事趕事的,他這好不容易鬆懈下來的身體哪能好?   她搖了搖頭,也不跟他硬氣,輕聲道了一句:「是我錯了。」   「你錯哪了?你有什麼可錯的?」宣長公子冷冷道。   前面還有單小藥王,屋裡還有一堆下人,知道他是怒上心頭了這才當著眾人的面說她,許雙婉也不和他爭,柔順地垂下了眼。   這看得宣仲安更是皺起了眉,正要說話的時候,卻聽外面阿莫沉聲道:「長公子,審出來了。」   「快進來!」宣仲安當下就站起了身。   他身上氣勢徒然大張,嚇得他懷裡的鈺君大哭了起來,許雙婉趕緊也起身,把鈺君接到了懷裡。   阿莫進來,看到少夫人也在,看向長公子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   「隨我去書房。」宣仲安一看,就要往外走。   「慢著。」許雙婉張了口,見他回頭看她,她朝他笑了一下,「就在這說罷。」   見他皺眉,許雙婉抱著女兒扯了扯他的衣角,「我也想聽聽。」   一看這事情就與她有干係,且這干係不少。   宣仲安沒看她,而是看向了阿莫。   阿莫朝他搖搖頭,人看著他,頭卻朝採荷那邊輕輕地揚了一下。   這意思就是跟被帶過去的喬木和雯兒有關了,那是她從娘家帶過來的忠心丫鬟,可以說是她身邊最後的幾個舊人了……   宣仲安當下想也沒想,腳就往外走。   「去書房。」他道。   「夫君!」許雙婉抱著人就跟在了他身後。   「回去,裡面呆著。」宣仲安斥了她一句。   許雙婉跟在他身後又走了兩步。   宣仲安轉頭,火大了起來,「聽不懂話了啊?說你回去聽到了沒有?」   許雙婉被他大聲吼得人還沒怎麼著,眼睛裡的淚花就情不自禁地泛起了。   「回去,」宣仲安被她的淚花堵得嗓子一啞,再開口,口氣就好多了,「回頭告訴你,你先帶鈺君去歇著。」   「我歇過了。」   「你那叫歇嗎?」宣仲安火氣又漸濃了。   「夫君,能讓我聽聽嗎?」許雙婉說著,眼睛往阿莫那邊看,「是我的身邊人出問題了是嗎?是喬木還是雯兒?」   阿莫默然,不敢直視她,頭猛地垂下。   這一下,不用多說,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果然。」許雙婉翹起嘴角,無奈道:「查來查去,就是查不出自己人。」   不喜歡自己的那些,都朝個底朝天了,個個可疑,又個個都沒那個可能。   她是個小心人,做事又向來滴水不漏,尤其衣食這兩樣,她管得最嚴,罰得最重,凡是經手的人都是她再三想過利害關係才安排其位的,聽軒堂那邊的下人就是對她有所不滿,手也伸不到她的地方來,能算計到她的,也就身邊的人了。   她有想過,但從來沒有懷疑到她帶來的丫鬟身上過。   這幾個人,於她不僅僅是下人,也是陪伴她的親人。   「是喬木,還是雯兒?」她把鈺君往丈夫懷裡送,這時候她也難掩心中的無力,小聲跟他道:「你抱一抱孩兒,我抱不動了。」   宣仲安一接過孩子,就摟住了她的腰。   「長公子,少夫人……」虞娘她們忙上前,扶人的扶人,接過鈺君的就接鈺君,可小姑娘一到她們手裡就哭,還是跟在父母親腳邊的望康爬上了椅子,讓她們把妹妹給他抱,這才止住了鈺君的哭聲。   這頭阿莫見主子們坐定了,上前一步,在長公子的眼神示意下沉聲道:「是雯兒那丫頭,她在外面有個相好的,姓鄭,名鉤,這鄭鉤說是京城人士,是西山營裡的一個校尉,採荷,你可認識這個人?」   站在一角,已六神無主的採荷茫然地搖了搖頭。   「當真不認識?」   「不認識,」採荷木然道:「從未聽說過。」   她從來不知道,朝夕相處的姐妹,想要給她們命的姑娘的命。   「是嗎?」阿莫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他轉頭就對向了少夫人疲憊的眼,「少夫人,那鄭鉤,應該是霍家的人,他給雯兒的定情信物上,有霍家人的印跡在上……」   說著,他拿出了一個銀鎖,把銀鎖底部送到了主子眼前,「這裡寫了一個文字,而這銀鎖明顯是宮內的東西,但凡御製品皆有印跡,長公子,少夫人請看,這銀鎖的上頭這裡裡邊有一個圓,裡頭印著兩個字,是御賜兩字……」   看主子們都看到了,阿莫收回了此物,接著稟道:「這雯兒當這東西是她那情郎特意打給她的,兩個文字差著一頭,她還道是首飾匠不識字,打錯了,哼,哄她的話也信。」   說到這,阿莫神情也是冷肅不已,「她說那人說等交給她的事辦完了,就會明媒正娶了她回去,帶她遠走高飛……」   「那她就答應了?就這麼答應了?」有人粗著嗓子,帶著哭音開了口。   說話的人是站在一邊的採荷,阿莫朝她點頭,「答應了,她不止是答應了,在剛剛,我們還在她的懷裡找到了一根帶毒的針,還找到了一瓶價值數百兩的毒*藥,那種毒*藥半滴就能斃命,那根針一紮進去,試毒的家禽片刻就在我手裡斷了氣,採荷娘子,你說她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為什麼啊?她為了什麼啊?」採荷哭了出來。   阿莫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回頭看少夫人的頭倒在了長公子的肩上,他頓了一下,看向了長公子。   「接著說。」宣仲安冷冷道,既然開始聽了,他就沒打算把事情只聽到一半。   「她說是採荷娘子唆使她的,說採荷娘子是他們許家老夫人的人,見不得少夫人那般對待她的親生母親,就跟她們密謀,要殺了少夫人給他們原來的主子出氣……」阿莫說到這,見長公子的肩頭處往下不停地滴水,他有點不太敢往下說了,又猶豫地看向了他們家長公子。   宣仲安把她拉進了懷裡,拿大袖蓋住了她的頭,冷酷地道:「接著說。」   「還說,」阿莫沒再說了,而是上前走了兩步,俯下身,在他們長公子的另一邊用近乎耳語的聲音低聲道:「毒藥是皇后娘娘上次來府裡給採荷娘子的。」 143.第143章   阿莫的聲音很輕,細如蚊吟,宣仲安聽到後,低頭在妻子耳邊重複了一次。   許雙婉深吸了口氣,搖了下頭。   不可能有皇后的份。   她是不太會看人,但也可能只是不太會看身邊人罷。   帕子不夠用,許雙婉遲滯了一下,還是伸手拿他的袖子擦了擦鼻子,露出了臉看來,看向了恭敬站在前的阿莫。   「人還在著?」她開了口。   「在。」   「看住了。」   「是。」   「採荷……」   聽到許雙婉的呼聲,瑟瑟抖抖的採荷彎著腰蹌踉著過來了,她一過來就撲到在了許以婉的腳前,「姑娘。」   「不可能有你的份,沒你,我早死了。」許雙婉彎腰,扶著她的手,「你起來,你跟了我都出十個年頭了,不能遇點事就慌。」   「姑娘……」採荷的心,一下就定了,她抽泣著站了起來,朝他們姑娘感激一笑。   這廂,宣仲安朝阿莫一頷首,「還有何話?」   「就審到這,公子,手下先回雲鶴堂……」   「去。」   「是。」   阿莫退下,宣仲安掃了眼屋裡噤若寒蟬的下人們,這才朝半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妻子道:「她們身上沒事,你大可以用。」   他已經過了一遍眼了。   許雙婉點了點頭。   宣仲安沒呆多久,就又出去了,許雙婉把福娘找來,把鈺君交到了她手裡,「虞娘得在我身邊聽侯命令,鈺君這幾天就交給你了,你親手幫我帶著,莫要讓她離了你的眼。」   「您放心。」   這夜許雙婉用過藥,睡到半夜醒來,身邊沒人,她看著另一半的枕頭半晌,也沒叫下人,又在昏沉當中睡了過去。   第二日阿參過來說今日長公子不去衙門,呆在府裡,他現在在雲鶴堂有事,讓少夫人有事就差人去叫他。   「讓他辦完事就回來歇會。」許雙婉說了句話,讓他去了。   沁園出了事,宣宏道是直到昨夜才得了屠管家的報,那時候已晚了,兒子那頭說是要緊事,他也不好把人召過來問,這廂等到早上一過,就是聽下人報長公子還在雲鶴堂有事,他也先過來看兒媳婦了。   看到兒媳婦,見她只是神色蒼白了些,神情還是端莊溫婉如舊,他一晌之間也是不知該從何安慰起,末了,擠出了一句:「你只管放心養病。」   許雙婉聽了一怔,想了想道:「父親,兒媳無大礙,只要聽大夫的吩咐,靜心養著病就能好。」   宣宏道看她言辭之間頗為小心,更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看向了一旁的望康。   望康正安安靜靜地在看著他們說話,見到祖父看他,望康忙挺起小胸,道:「祖父,望康昨晚有念書,你可要聽?」   說著就下了椅子,雙手背著,笑嘻嘻地朝他蹦跳著走了過去。   望康從小就是大張大放的性子,是個帶著虎氣精神分外抖擻的小兒子,宣宏道見他活蹦亂跳地過來,眉眼不禁放鬆了下來,那藏在眉眼當中的隱憂也淡了下去。   他頓了一下,抱起瞭望康,朝兒媳婦道:「我帶望康去找他爹,我正好有兩句要跟他說。」   許雙婉微笑頷首,看他們去了,等他們一走,虞娘擔心地問她:「少夫人,你說那會是什麼話?」   許雙婉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去猜。   虞娘見她神情疲憊,扶著她往裡走,「您接著去睡罷。」   許雙婉躺回了床上,虞娘給她蓋好被子要走的時候,半閉著眼假寐的她睜開了眼,與虞娘道:「長公子那邊一有消息,就是我睡著,也要叫我。」   虞娘「誒」了一聲。   許雙婉又合上了眼,「等會採荷要是過來了,你讓她帶著人守著我,你去忙你的,聽到了沒有?」   虞娘呆了一下,才諾了一聲。   這個關口,少夫人這是……要跟這府裡的人表明,她是信採荷的?   是了,如此才是真的信她不假。   採荷也是跟了個好主子,要不是看在少夫人的份上,依他們長公子的性子,可能寧肯錯殺,也絕不可能放過。   要是換個一般家的主母,只要是稍稍怕事一點的,哪怕明知是栽贓陷害,再信任也不可能毫無芥蒂,馬上就讓人出現在眼前……   虞娘出了圓門,發現雯兒這一招,當真是狠毒。   她就是栽贓不成,也離間了人心,而採荷一得了少夫人的不喜,久而久之,她在侯府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了罷?遇著這等晦氣的事,少夫人也不可能再對她帶過來的人信任如初,那時候,她能信的人又有幾個呢?   等時間久了,她也會變得高高在上,誰也不信,誰也觸碰不到的高貴夫人了罷?侯府到那時候,可還有這等溫和平靜的氣息?等少夫人不再是那個少夫人了,長公子在這個家裡,能不能得到真正的安寧?   得不到的話,他可能連家都不願意回罷。   虞娘越想越覺得可怕,她冷硬的臉孔繃得越發地緊了起來。   那個平時看著膽小如鼠的丫鬟,居然有這等心思,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虞娘子?」   虞娘子在外屋的門前站了一會,被侯在她前面忐忑不安的丫鬟叫了一聲才回過神來,她一回過神來,嘴邊揚起了一抹冷笑:「好一個連環毒計,這等深諳人心的計謀絕不是一個下等丫鬟能想得出來的,她沒那個腦子,這府裡肯定有她的內應教她怎麼行事說話!」   **   宣宏道進了雲鶴堂,在等著下人通報的時候,他抱著孫兒在雲鶴堂的客堂當中坐了下來,望康一路都很安靜,直到坐下也如是,宣宏道低頭看向了今日異常安靜的孫兒,問他道:「是不是害怕?」   望康抬起小臉看他,他抿著小嘴想了一下,搖頭道:「不怕的。」   他又挺了挺小胸,「我是小長公子,是爹爹的小長公子,是祖父的長孫,也是侯府的長公子呢。」   爹說,他是嫡長子長孫,以後侯府的一府之主,可不能怕事。   說罷,他又覺得這樣說很不對,他拉著祖父的手指,糾結地道:「不能怕啊,望康怕了,那娘咋辦?妹妹咋辦?」   他又挺起了胸來,重複道:「不怕的。」   望康還小,這番自言自語的話在人看來再天真無邪不過,但卻讓他的祖父心中很是難受,他摸了摸孫兒的頭,「苦了你了。」   也苦了他的兒子了,這麼些年來,侯府都讓他一個去扛了。   「不苦。」望康搖頭,握著祖父的手搖頭。   他其實是怕的,昨晚被母親摟著睡覺的時候還悄悄掉金豆子了,就怕娘真的死了,跟外祖父一樣地睡過去,就不醒了。   祖孫倆坐了好一會,才看到他們等的人出來。   宣仲安昨晚呆在府裡,卻未回過沁園片刻,無人稟事的時候,他就坐在以前老書房的那張陳舊的大椅上合眼假寐。   他時常在衙門內這般睡,也不覺得難受,就是夜深人靜,呆在老院子的老椅子裡,他難免也想起了舊日過去了的光景,他以前一直留戀他祖父坐在這張椅子裡的舊景,那時候他還小,有可以依賴的人,只管想今日,不用想明天。   不過等他再坐回這張椅子,他發現他記憶當中所懷念的日子,他其實早不再留戀了——原來在那些儘是磨難與忍耐的日子裡,他早已把他祖父所希翼他扛起來的責任扛了起來,成為了一個他祖父希望他成為的人。   等你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就會知道過去是最不值得懷念追憶的。一個只懷念過去,不追逐肯定以後的男人,怎麼可能會是真正的男人。   只有以後,才是真正屬於他的。   無論是他的女人,還是他對天下的野望,他都得讓這一切掌握在他的手中,杜絕一切變數才是他要做的事情。   宣仲安走出了審堂,進了客堂看到他父親與兒子的時候,他嘴邊揚起點笑。   這笑看在望康的眼裡,卻是再溫柔不過,他朝他父親大聲叫了起來,「爹!」   但看在宣宏道眼裡,兒子這抹甚至稱得上溫和的笑,讓他覺得有幾分陌生……   「父親,」宣仲安走了過來,抱起了朝他張開了雙手的望康,「找我什麼事?」   「哦,哦……」宣宏道晃過神來,看他坐下看向他,他咳了咳喉嚨,「也沒什麼事。」   宣仲安笑了起來。   宣宏道被他笑得神情又恍惚了起來,他愣了好一會,再回頭,看向了抱著望康,神情倦怠半靠在椅背上的長子,他怔然道:「你……你現在還恨你娘嗎?」   「還?」宣仲安抱著望康,拍了拍他的背,見望康小手扒著他的衣襟不放,臉伏在他的胸前,他朝小兒笑了一下,又轉頭看向他父親,平靜地道:「未曾恨過,但曾怨過。」   沒有恨過,恨這個東西,帶著絕望,而他對於他的母親,他曾有的都是憐惜,他曾想的就是保護她,讓她高興,讓她不必憂愁,但他怨過,怨她為何不能在他想喘一口氣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呆著……   在婉姬與母親之間,宣仲安發現他對母親要寬容多了,他不忍心苛責母親承擔的,他卻理所當然地覺得婉姬理應承擔忍受,甚至不能有任何怨言,這僅僅就是因為他中意她,他娶了她……   他歡喜她,她就得替他咽下他都不能咽下的苦,代他受過,這何其殘忍。   但他還是做了。   母親啊,這個生恩,可不好還……   「是,是嗎?」   「嗯。」宣仲安見望康閉上了眼,又偏過頭,看著他爹,「您說想來跟我說,昨天下午有人從聽軒堂出來的事嗎?」   宣宏道臉皮抖地一動,看向瞭望康。   宣仲安拍了拍望康的背,望康在父親的懷裡眨了眨眼皮,睡了過去。   宣仲安朝後抬了下腦袋,「把披風拿過來。」   說罷,他也沒再接著說話,等手下護衛把披風拿過來,他蓋在瞭望康的身上,才接著開口:「母親那裡,還藏著些什麼,您知道嗎?」   雯兒那個小丫鬟,跟她同住的還有幾個丫鬟,她房裡藏不住東西,採荷嫁了人,給她分了兩間房住,可她嫁的是他的護衛,他的護衛都是追隨他的死士,他的人他清楚,替他去死,剷除他的仇敵這是他們做的事,讓人在他們這些死士的眼皮子底下謀害他和他的夫人?那絕無可能。   而這府裡內院規矩森嚴,還有虞娘和福娘這兩個厲害的管事娘子看著,動靜一大,逃過她們的耳目也是極為困難的事。   這府裡還是嚴的,他那婉姬這幾年管家的手段,不是擺給人看的。只是她也有一葉障目的時候,她還是太相信她自己的人了。   還有,這侯府還是有她伸手管不到的地方。   「我沒去問,沒去。」宣宏道縮了縮顫抖不已的老手,縮回了寬袖內,「我是突然想起前段日子兒媳婦來說吳順的事,吳順走前跟我說的話。」   「說什麼了?」   兒子越是平靜,宣宏道的心越是發涼,「說天道好輪迴,早晚有一天,有些人會得到她應有的報應的。」   宣宏道說到這,口乾不已,他有些說不下去了,卻不得不逼著自己道:「這府裡的進出,都在你媳婦手裡,就是你娘那邊也是,只有我,我跟你這裡……」   只有他跟長子這裡的人,她管不到,做點什麼事,帶個什麼人帶點什麼東西進來,也不是很難的事。   「吳順那,我聽人說過,外面有人找過他,還帶進過府來,就是當時我沒放在心上,」宣宏道臉色難看至極,「還道是有人找門道攀關係,找到我身邊的人來了。」   宣仲安點了點頭。   「仲安?」   「嗯?」抱著兒子半合著眼的宣仲安回過神來,聽過了昨晚的審訊的話,他已波瀾不驚了,「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話,那個帶進過來的人就是一個叫鄭鉤的人,他在御林軍當職,是霍家養的死士之一,放在御林軍和宮裡的一顆暗棋,毒*藥就是他從宮裡帶出來的,對了,父親……」   宣宏道被他這聲「對了」叫得背後發寒。   果然,下一刻,他就聽長子與他道:「我想過會去看看母親,您看可行?」   宣宏道的鼻翼一下就猛張了起來,他看著長子,神情帶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哀求,可是,在長子異常平靜的神情當中,他最終垂下了肩,低下了頭,「你去罷。」   去罷,他也攔不住了。   「多謝父親。」宣仲安的眼又回到了在他懷中安睡的望康,神色淡淡:「還有要告訴您一件事……」   「那個人沒走,還在侯府,不過,他不在前府,也不在沁園和內府別的地方,」宣仲安看著呆若木雞的父親,「現在,就只有聽軒堂兒子沒有挖地三尺了,等會兒子要是查出點什麼來,您別見怪。」   宣仲安說罷,抱著兒子站了起來。   出門的時候,他聽到了老父低沉痛苦的嗚咽聲,宣仲安的腳步未停,抱著兒子邁出了腳步……   屋外,雲鶴堂的梅花開了,宣仲安踩在那些凋落在地上的花瓣上走出了雲鶴堂,他身後,被碾碎的花瓣狼藉一片,再也找不到它們昔日掛在枝頭上的絕美花容。   **   這一日的侯府安靜又恐怖至極,只有沁園尚還有行走的下人,全府所有的人都被勒令呆在屋中不許邁出屋門一步。   直到傍晚,在一陣刀劍相博的幹戈聲過後,被勒令呆在屋裡的下人才被告知可以出門各司其職。   下人們出門後,晚霞已至,五彩十色的霞光讓侯府的下人們情不自禁抬頭,見周圍景色沒有變化,身邊的人還是以往的那些人,才把提在喉嚨裡的那顆心鬆了下來。   而這廂,許雙婉也從來跟她稟事的阿參嘴裡知道從聽軒堂裡搜出了一個不是這個府裡的人來,這人本是一個在聽軒堂掃了一輩子院子的掃灑,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潛進府裡的暗諜殺了假扮了他。   「長公子說,您要是精神尚可,就去一趟聽軒堂聽一聽來龍去脈,他在那邊等您。」阿參把他們這一日所查的事朝少夫人稟明後又道。   聽軒堂啊?許雙婉沉默了下來。   「少夫人?」   「好。」又一陣長長的沉默過後,許雙婉還是點了頭。   許雙婉到後,沒想到,她在聽軒堂的大堂裡,首先見到的人是雯兒。   披頭散髮的雯兒身上被裹了一層遮色的麻布,聽到是那個人來,遮著她的麻布動了起來,在下面的雯兒用她還尚存的手掌擦著地,她飛快抬起頭來,朝人叫了嗚嗚地叫了起來:「姑娘,姑娘……」   她的舌頭因酷刑被剪掉了,「姑娘」被她叫出來,只有含糊不清的幾聲嗚嗚聲,伴隨著她嘴裡的血而出。   「少夫人。」虞娘用她的身子攔住了那麻布的一邊。   但許雙婉轉過了頭,對上了雯兒鮮血淋漓,慘不忍睹的臉,還有她那雙帶著深深哀求的眼……   對上那雙眼後,她就別過了臉。   「嗚。」用盡最後所有力氣抬起頭來的雯兒在心裡嘶叫了起來,賤人,死賤人,死的為什麼不是她?   長公子,您難道沒看到,這才是許賤人的真實臉孔啊!您喜歡的只是個虛有其表的賤人啊。   雯兒倒在了地上,她想去看長公子一眼,想親口告訴他,深受他重用寵愛的所謂愛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可她沒有力氣了,雯兒絕望地哭了起來,可在深深的絕望與害怕當中,她又狂喜了起來。   長公子從來不正眼看她一眼,沒事,她有鄭郎,鄭郎愛她,喜她,為了她,鄭郎寧肯死,也要幫她報復那個就因為運氣好,就得到了她夢寐所求的一切的許賤人,她還是有人喜愛的,而且她死了,死得也不冤,鄭郎說了,她死了,但她做的那些正確的事,正確的話,絕對會讓這些人最後不得好死的,她們姑娘就是沒死在她手裡,她最後也會死在世上最清俊華貴無雙的長公子的手裡……   死在長公子的手裡,看她還怎麼囂張,雯兒想著,高興得哭了起來……   雯兒就像一塊爛肉在麻布裡抖動著,這時候的聽軒堂大堂,根本沒有人注意她,只有她身邊,先前與她一道遭受嚴刑逼問過來的喬木恐懼地看著她那張恐怖扭曲的血臉。   雯兒瘋了,她想。   要是沒瘋,她怎麼不去恨毫不留情就下令斬她手指,割她舌頭的長公子?卻在長公子下令後瘋狂大肆辱罵姑娘,詛咒姑娘不得好死?哪怕到現在,她眼裡藏著的都是對姑娘的恨意……   至於她眼裡的狂喜,那種瘋狂的迷戀眼神,喬木瞥到後,噁心得快要把腸子都吐出來了,她飛快地扭過了頭,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怕再看一眼,她都要瘋了。   她從來不知道,那個對著長公子一句話都不說整齊,膽小如鼠的雯兒,原來她本來的樣子,是這般的讓人膽寒。   而這廂,許雙婉走到了丈夫的面前,看向了丈夫身邊不遠處的那張椅子裡,此時扭著頭不看她的婆母。   「來了,坐。」宣仲安嗓子沙啞,他清了清喉嚨,朝她伸出了手。   許雙婉在他身邊坐下。   「這是從母親床頭的暗箱裡搜出來的,給你看看……」宣仲安從擱在桌子上盤子裡拿出一個穿著衣裙的女木偶,「這臉看著熟不熟?」   女木偶身上擦著一根又一根細細的繡花針,細針密密麻麻,從頭頂到臉還有腳,無一不滿……   許雙婉看不出細針下的臉,但卻看出了女木偶身上穿的那襲華貴端莊的衣裙,與她的誥命服一樣……   那是她丈夫封相後,為她得來的誥命服,她曾穿著它,在榮鳳宮主持過皇后的婚事,也曾過它幾次,參加過兩次皇后主持的宮宴。   這襲誥服很襯她,就像與生俱來就該穿在她身上一樣,去年過年她要參加皇后主持的宮宴,在穿上這襲誥服後,長公子如是對她說。   這一襲她要穿到老,甚至要穿到墳墓裡去的誥命服,許雙婉想認不出都難。   「是我。」許雙婉怔怔地看著女木偶,遍體生寒的她整個腦袋一片發白,一時之間她恍然不已,認不清她這是在哪,是在人間,還是在煉獄。   「這是鄭鉤,霍家的死士,他說我們夫妻倆最後會被天下唾棄,千刀萬剮,死後烹油……」宣仲安朝妻子道:「我叫你來是想讓他看看,你是怎麼想的。」   許雙婉伸出手,摸住了他的涼手握了握。   她朝被押跪在地上的鄭鉤看去,神情不再迷茫,慢慢地變得清明了起來。   片刻後,她看著滿臉血漬,滿眼恨意死盯著她的鄭鉤,緩緩清晰地開了口:「你到了地下,替我告訴霍文卿一句……」 144.第144章   「她這輩子得不到的,做不到的,就在地底下自個兒好好想,死人就要有個死人的樣子,至於你……」   許雙婉回頭,看向丈夫,「他可有妻兒?」   「有,不過,跟霍家的人走了。」   「會如何處置?」   宣仲安牽了牽嘴角,「格殺勿論。」   許雙婉低了腰,眼睛定定地看著下方的鄭鉤,「你們就在地底下多等我們夫妻幾十年,等我們下來了,再來告訴你們我們夫妻倆是怎麼死的。」   說到這,她牽起了嘴唇,她的眼睛微彎,眼神卻冰冷無比,「你死之前,有件事你一定要記著別忘了,你妻兒親人,都是因你而死,霍家更是因你此舉而亡,讓霍文卿好好地背著這債孽等著霍家人去找她算帳罷。」   霍家避出京城,本還有活路。   霍文卿以為她算計了她,給她埋下後患,她死了就能幹淨了?   她想得也太容易了。   不過許雙婉也不意外就是,這就是那位霍前太子妃的作風,她的聰明才智從來只有被她的感情、她的愛恨操縱奴役的份。   「什麼東西,」許雙婉垂著眼,冷然地看著雙目大鼓憤恨死盯著她的瘋漢,「你們這些陰溝裡的老鼠,回你們的墳墓好好呆著。你們最好是求閻王爺讓我們夫妻倆多活幾年,要不然,等著我們夫妻倆下去,我們會再殺你們一次,用不著你們炸屍跳到地上來看,到時候我們夫妻就讓你們親眼看著,從你們自己身上懂得什麼叫做死後烹油……」   她眼神清明,更是趨近鄭鉤,「聽清楚了?」   鄭鉤呼吸急促了起來,同時,他朝許雙婉大聲地嘶叫了起來,就像在詛咒她,許雙婉直起了腰,她冷漠地看著鄭鉤,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清朗無比,「但願你死不瞑目,死後不得安寧。」   既然如此憤恨,那就恨著去死,這種人,不配死得安寧。   這一刻,鄭鉤的眼睛瞪大得就像要從眼眶裡脫落出來,他呆了。   在聽軒堂的侯府半數的下人們,也呆了。   即使是坐在角落不言語的歸德侯,也是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兒媳婦。   宣姜氏的身體也僵了。   宣長公子卻面色不變,在妻子的話後,他揚起了嘴角,垂眼看著底下的鄭鉤,「聽明白了?記清楚了,好好把話傳給你主子。」   「拿下。」他話風一變,聲音突然凌厲了起來。   「是!」護衛們威武應聲,把鄭鉤拖了下去。   在他們走向雯兒的時候,許雙婉開了口,「等一等。」   她起了身,往雯兒走的時候,她眼角看到了婆母畏縮擺動的身影,許雙婉看了她一眼,腳步末停,走到了雯兒面前。   許雙婉掃了只稍有些狼狽,並無大礙的喬木一眼,她看向了已經像一團死肉的雯兒。   此時,那些已經過去了的往事如同被捲起回來的煙雲在她眼前飄蕩了一遍,但也因為憶起了她跟她的丫鬟們這些年走過來的風風雨雨,許雙婉突然也就覺得與雯兒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一個人,她如果要背叛你,再多的道理,再多的解釋,也是無濟於事。   許雙婉也過了那個還要問「為什麼」的年紀了。   這世上沒有什麼為什麼,到頭來,只有自己想做與不想做的事。   雯兒背叛她,那就是說,她想背叛她,想來背叛她比追隨她要簡單多了。   既然這是雯兒自己選擇的路,那就由著她去罷。   她這也算是為自己做了一次主了。   這個主對不對,誰知道呢?   她看來是沒得逞,但要是得逞了呢?   許雙婉想,雯兒是用不著她可憐的,誰需要一個想殺了的人的可憐呢?想讓她真的死了都來不及,畢竟,那是個她拼著一死也要殺了的人。   「帶走罷。」許雙婉轉過了身,朝看著她的長公子走了過去。   走到椅子前,他朝她伸出了手。   許雙婉頭一次發現,她的手比他的還冷。   她覺得,前太子妃有些事還是算得對的,事情只要是發生了,她就不可能不受這些事情的影響。   她會變得冷硬?變得更不相信人?到最後,過去的她和以後的她,將會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罷?   這將無法避免?   也許。   但也不一定。   許雙婉是個信命的人,她跟霍家那位總想跟命運奮力一博的霍貴女完全不一樣,而那位前太子妃,可能直到她死的那天,都沒有真正看懂過她——她信命,是因為她無法控制命運,就如同她無法控制別人,控制別人想的跟她一樣,那都是些她掌控不了的事情。而她信命,不是說,她自己就會借著命運之詞屈從,把自己的命交給命運。   她信命,但從來不認命,她只要活著的一天,哪怕人生低到最低谷,就是人微如塵埃,她也會跟命運周旋到底,讓自己活得更好。   她靠此從許家走了出來,走到了今天,也將同樣按著她的步伐走下去。   她從不把她的命運,交給絕望處置。   許雙婉扶著那隻以前比她還冷,現在卻能讓她感覺到溫度的手坐了下來,她垂了頭,朝他道了一句,「他們想如何?期待我們反目成仇?」   「嗯。」宣仲安捏了捏她的手。   許雙婉沒看他,而是轉過頭,看向了她身邊。   她剛才,選擇了他的左邊坐下,而這邊,正好是婆母坐著的椅子的方向。   「嗚。」宣姜氏背對著她,但她抖動的肩和細微的哭聲,表漏出了她此時的心情。   「夫君?」許雙婉這廂側過頭,看著丈夫的腿,「就由我來了了這事罷。」   宣仲安握了握她的手,過了一會,他道:「好。」   「你們都退下去。」許雙婉朝虞娘他們開了口。   「是。」   看著下人們都退出去了,許雙婉看了眼角落裡坐著的公爹,朝他垂了半首以示敬意,回頭又看向了整個身子都縮在了椅子裡的婆母。   「母親,布偶是您做的嗎?」許雙婉拿起了木偶。   宣姜氏抖得不成人形,她不敢說話,她太害怕這個如惡魔一般的兒媳婦,她根本就不是人。   「我看針線,不像是出自您的手,倒有點像是雯兒走的針線。」   宣姜氏聽到這話,像是醍醐灌頂瘋狂地點起了頭來,「是是是。」   不是她做的。   「您也不想的是罷?」   宣姜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不想的。」   許雙婉起身過去與她坐在了一道,起先她扶宣姜氏的時候,宣姜氏還害怕得直躲不已,但等許雙婉輕柔地順著她的身體,低聲喊她「母親別怕」後,她也漸漸地被安撫了起來,就是害怕,她也在許雙婉的扶持下坐了起來。   「是她們教您唆的,是嗎?」這廂,許雙婉又問了一句。   宣姜氏又是點頭不已。   此時,許雙婉已全然看到了她那張蒼白不復往日光彩的臉,她怔忡了一下,問婆婆,也問自己,「以前不好嗎?」   以前她專等著丈夫兒子回來,等著兒媳婦用心侍候的時候不好嗎?   此時陷在害怕僥倖等情緒當中的宣姜氏沒聽明白她的話,等到兒媳婦又道了一句「以前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睦睦的時候不好嗎」的話,她帶著劫後的慶幸渲洩地大哭出聲,腦袋不停地往下點,「好,好,婉婉,我再也不會嫌你了,我以後只聽你的話,你不要殺我,我真的不會再對你做什麼了,我不會再咒你去死了,嗚……」   「但我要是死了,你還是會很高興是不是?」   「高……高……」點頭的宣姜氏,頭僵了。   「針也是您自己想插的,是不是?」   宣姜氏情不自禁地往兒子看去,但此時的宣仲安閉著眼,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侯爺?」宣姜氏絕望地朝丈夫坐著的椅子看去。   「母親,別慌,別哭,」許雙婉這時候退回了原位,她坐在丈夫的身邊,看著婆母:「我不會拿您如何,這次您也不會有事。」   宣姜氏抖得不成人形,她扶著桌子想站起來,想離開她這個讓她膽都碎了的兒媳婦。   「是真的,母親不會有事。」許雙婉這次是看著她公爹說的話,她說著,到底是意難平,以為自己足夠想得明白的她的眼淚也還是流了下來,她伸手擦掉了眼淚,道:「這個家,但凡我跟夫君有一絲鬆動,在這幾年的風波當中也就散了,我們撐到這天,我不容易,他更不容易,我一想著他不容易罷,我就能忍的再多一點……」   許雙婉笑了起來,「我不退,誰退呢?我不為他退,誰為他退呢?」   她看著坐著不動了的婆母,也是沒成想,眼淚越擦越多,「您會為他退嗎?您一生都沒有為誰退過,會為他退嗎?」   許雙婉眼睛含著淚,笑看著她:「您不管是不是會逼死誰,您只管自己痛快了,可我不成,我還想他活著呢,不過,您要知道,我為了他什麼事都能做,哪天要是真管不住您了,擔不起您託不起您了,我也不介意親手……」   「婉婉。」宣仲安叫住了她,位住了她的手。   「殺了你,」許雙婉卻不管不顧地朝宣姜氏哭吼了起來,「你聽著,你再做錯任何一件事,我都要親手殺了你!」   「婉婉!」宣仲安抱住了她。   許雙婉倒在了他的懷裡,崩潰地哭了出來。   她不想倒,可他們快要逼死她了。   她是人,她的心也是肉長的啊,她也知道疼的啊。   「婉婉。」宣仲安抱著她,把她的頭埋到了胸口。   「你啊,你啊……」你為什麼不放棄我,這樣,我就能放棄你了。許雙婉喃喃著,她此時最好的運氣,也帶給了她永無止境的忍耐。   他要是能鬆手,也許她終生都要失去那些有關於他的歡喜,但也許她也會同時好過一點,輕鬆一點。   「婉婉。」   他滾燙的淚燙傷了許雙婉的臉,許雙婉艱難地伸出手,抱著了他的腰,在他的懷裡失聲痛哭了起來。   這路啊,太長了,但她還是要跟他走下去。   她說的都是真的,就是陪著他會被千刀萬剮,她也會走下去。   她義無反顧,也會掩住汩汩流著血的傷口勇往直前。她想她此生,是學不會什麼叫做放棄了。   **   一夜之間,侯府裡有了一座由小殿改造出來的小佛堂。   洵林歸了府,宣仲安跟弟弟道明了要把母親送進去安養天年的決定,洵林聽後雙眼含淚,與兄長道:「就由我送她進去罷。」   「我們兄弟倆一道送。」宣仲安道。   洵林點頭,低頭擦淚不休。   宣仲安揉了下他的頭,沒再說話。   洵林止住淚,跟兄長去了聽軒堂,他看到形如枯木的母親,他都有些記不起他母親以前的樣子了……   這一次宣姜氏沒有哭鬧,而是很平靜地跟他們去了小佛堂,只是在進佛堂前,她回過頭,朝長子幽幽地嘆了口氣:「要是沒有她就好了,就算我們全家人都死了,也好過如今這分崩離析家不成家的樣子,當初我就不應該答應你讓你娶了她,是我的錯。」   是她的錯,她太相信她的父親和兒子了,她不應該什麼事都聽他們的,終歸還是害了自己。   「請。」宣仲安卻跟沒聽到一樣,朝她微微低下了頭,讓她往前走。   宣姜氏失望地看了他一眼。   宣仲安對著她的眼神,再次伸手,「請。」   「你們真是讓我太失望了。」宣姜氏閉上了眼,舉步進了殿堂。   她走後,洵林半晌都沒動,等兄長拍拍他的肩,讓他跟他走時,洵林顫抖著嘴問他:「她有沒有想過,我們不想死。」   宣仲安帶著他離開,到了沁園,他讓洵林去找帶著望康的父親,他則回了內臥。   「少夫人還沒醒。」他進去後,守著床的採荷輕聲道了一句。   宣仲安看了她一眼,「嗯。」   他坐到了床邊,看著他妻子蒼白削瘦的容顏。   「那奴婢帶人退下了。」   「她是不是跟我長得越來越像了?」在採荷帶著下人要走的時候,聽長公子突然道了這一句話。   採荷回頭,茫然地看向了她們姑娘。   像嗎?採荷看著她們姑娘秀美的臉孔想,哪裡像?   宣仲安回頭,看她茫然不知所以然,他彎了彎嘴角,道:「下去罷。」   說著他就轉回了頭。   「是。」   等採荷走了,宣仲安伸手摸著她的臉,「怎麼不像了?」   屋裡沒有人,他垂下腰,把頭搭在她的肩頭,過了好一會,他道:「你快些醒來罷。」   快些醒來,對他笑一笑,讓他知道,他明天出家門回來,還有笑臉等著他,他需要一個有她的家。   這夜許雙婉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身邊人那突然加重了的呼吸聲……   那一刻,他沒說話,她也沒有,他們彼此靜靜地聽著對方的呼吸聲,直到她聽到他的呼吸漸漸勻稱了下來,她才轉過頭,看著他入睡了的臉。   「睡罷,我歇好了,」她在他耳邊輕輕道,「等你醒來了,我就又陪著你了。」   別擔心,他從未離開,她也就不走。   **   洵林在家住了幾日,這天他要回姜氏學堂前,來了許雙婉房裡,跟長嫂道:「施先生考校過我的功課,他說他可以同時教望康與我,我在學堂學的學問也差不多了,想回來跟著施先生念兩年。」   「可跟你兄長說了?」   「說了,他跟施先生也談過了,就是他得去姜家的族學那邊,跟我那邊的先生們說明此事,先生們點了頭才能算。」   洵林就跟一夜之間長大了好幾歲似的,許雙婉看著他沉穩的神情,也就不把他當以前的小兒待了,與他頷首道:「那我知道了,你現在也大了,住處也該換個大一點的了,府中你可有心喜之處?」   「我想與父親一道住在聽軒堂,」洵林朝嫂子微笑道:「父親那邊的藏書頗多,書房也大,他說能把書房讓給我和望康一道念書習字。」   「那好。」   「我也想住在聽軒堂,能陪陪父親。」   「那我回頭就著福娘帶人過去把你的屋子收拾過來,你想要添置什麼,就跟嫂子說。」   「知道了。」洵林說罷事,就跟之前去學堂之前與她告辭一樣,「那我去學堂了。」   「好。」許雙婉莞爾,起身道:「那嫂子送送你。」   她也就送他到府裡的中門罷了,姜娘早帶了人,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地拿著在中門等著主子們,她們手中拿著的,是侯府送去給姜家那邊這段時日照顧了洵林的那些人家的謝禮。   一切看似跟以前一樣,但許雙婉也知道,其實這個家還是有一些不一樣了。這就跟春天過去,夏天來了一樣,侯府走到了另一個與之前大相逕庭的時候,這是好是壞,尚且不一定,但它確實變了。   「早些歸家。」到了中門,她道。   洵林點點頭,這一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樣道那句「那我走了」,而是朝嫂子躬身揖禮,「那還請兄嫂和侄兒女們等我歸家回來。」   許雙婉愣然,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在她的笑顏下,洵林帶著大堆人馬離了家。   許雙婉不知道,出了門的洵林回頭看著「歸侯侯府」的四個字,看了好一會,才舉步離開。   **   歸德侯府這次的事情,不聲不響地過去了,姜府那邊聽到了宣姜氏住進了府裡的小佛堂的事,就是姜大老爺和姜二老爺也沒有過問原因。   六月寶絡皇歸京,許雙婉獲召進了宮,見到了喜氣洋洋的皇后。   皇后又有了身孕。   許雙婉猶豫了一下,到底是沒把之前的事情親口告知她,而是轉頭跟長公子商量,看能不能就由他們的手了了陳太妃的事,這件事,就不讓皇后沾手了。   之前皇后跟著皇帝去了江南,內宮由皇后指定的三妃每月輪值,裡頭沒有陳太妃,但皇后離開了三個月,除了陳太妃所出的事情外,後宮也出了些事情,皇后的事也多著。   遂寶絡回京沒幾天,就知道了歸德侯府之前發生的事情,聽罷他都不知道要怎麼開口才好,半天才道了一句:「那你跟嫂子,現在如何了?」   「什麼如何?」   「就是,就是……」寶絡有點著急,「還跟以前一樣恩愛嗎?」   宣仲安想了想。   見他不答,寶絡真急了,「你們別一家人都欺負她。」   宣仲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什麼話?」   「不是嗎?」寶絡也橫了他一眼,「你們家的兒媳婦好當嗎?你的媳婦是那麼好做的嗎?朕一見著朕嫂子那八面玲瓏的樣,就替她累得慌。」   宣仲安皺眉看他。   寶絡見他皺眉,也哼了一聲。   但他到底也不是不知道輕重的人,心裡還是跟他義兄義嫂親著,這廂也是嘆了口氣,跟他道:「她要是心裡起了芥蒂,你也別跟她生氣,我看她為你……」   「我有說不恩愛?」宣仲安打斷了他,又輕描淡寫:「我與你嫂子的事,我們自己心裡清楚,倒是您,您不要喜過頭了,你們這一次離宮,後宮出了亂子,前朝指不定又要拿你後宮空虛的事做文章了,您想好了怎麼應對沒有?」   寶絡的臉陰沉了下來。   後宮的事說大不大,但說小不小,就是後宮無主,幾個妃子陰私不斷弄出了人命來。郭井跟他義兄幫他把事情都壓了下來,但難免也被有心之人透漏了風聲出去,最重要的是,這幾個亂事的妃子都是皇后走前指定的人,要是敞開了說,就是皇后貴為一國之母也難逃干係,末了還是會被朝臣拿出來說道。   這是寶絡最不喜的事情。   「他們這窮兇極惡的,不就是想往朕的後宮塞幾個人嗎?」寶絡說著,陰陰地勾起了嘴角,「他們也不怕人進來了,活不了幾天。」   「您跟皇后提個醒,選秀的事,您不提,她不提,到時候會有人幫她提,切忌千萬莫要走到天下人一起逼您選秀納妃那步……」宣仲安替寶絡扛了幾個月,這廂知道皇后有孕的事一出,選秀的事是勢在必行了,那些想往宮裡塞人的大小臣子們這下是止都止不住他們的心思了,「你們夫妻倆還是想好對策罷。」   見寶絡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宣仲安跟他道:「這次得你們自己想辦法了,您嫂子罷,也幫不上你們什麼了,我都沒跟她說這些個事,您也知道她最近身子不太好,就讓她在府裡好生把這毒解了再說,您看呢?」   寶絡苦笑了起來,不由伸手撓起了腦袋。 145.第145章   幾天後,許雙婉也知道了要選秀的事,這事也是姜府那邊來跟她說的,姜府本身只有一個小女兒,早定了人家了,是不可能送進宮裡的,但是姜家族裡有族老想送女進宮,找上了姜府討主意。   來歸德侯府問話的是姜家的大兒媳婦姜張氏,許雙婉斟酌了一下,與大表嫂道:「你待我與長公子問過後,再給你準話。」   姜張氏應了聲,在歸德侯府用了頓千裡膳,逗弄了下鈺君,又見過洵林和望康,還拜見了歸德侯,下午才回去。   等見到她家婆母,她與姜大夫人道:「我看府裡好好的,表弟媳的氣色也不錯,不過……」   姜大夫人忙看她。   「洵林進了雲鶴堂了。」   「哦?」姜大夫人略有些詫異。   雲鶴堂是歸德侯府的重地,但她們這些婦道人間心裡也有數,那是個沾血腥的地方,洵林現在這年紀,小了點罷?   「我聽洵林的話,是他自己跟他兄長請命進去的,說是想進雲鶴堂習武防身。」   「唉,」姜大夫人愣了一下後道:「如此也好。」   以後侯府也多了一個人站在仲安之後了,他轉手遞個什麼,也能有個幫他接手的。   「那雙婉有沒有說什麼?」姜大夫人問。   「說了,」姜張氏去侯府也不單單只是去問句話的,姜家就是再不想見那份姑奶奶,但只要有著大表弟大表弟媳婦在,兩家的關係就斷不了,侯府的安好,姜府也還是掛心著,她婆母更是不可能放心下,「說大表弟也說要慢慢帶,我看她話裡的意思是……」   「你倒是說啊。」   姜張氏不好意思笑了笑,聲音小了,「我看她的意思,是也想著把洵林往另一個當家的養,這次我一見洵林,看他身邊的人手已不少了,看著可不是尋常使喚的雜役,表弟媳婦還跟我問起了我們族裡那幾個跟洵林玩得好的友人的品性,我看她有點要替洵林尋人的意思。」   這是要給洵林養自己人了。   這一旦有這個意思,那可不是小事。   姜張氏還以為侯府要有此舉動,那都是發生在歸德侯府的嫡長孫望康身上,沒想,望康還沒長大,洵林倒是被他兄嫂如此用心當接班人般栽培起來了。   那對夫妻還真是讓姜張氏心中五味雜陳,更是有些服氣。   這氣度,真真是真正的侯門之家才能有的。   「可真?」   「我只是一猜,但我看也是八*九不離十,娘,這事問問爹和夫君他們就知道了。」   「我回頭問問。」   姜大夫人回頭就問了,姜大老爺也跟她點了頭,「這事沒有明言過,不過我看仲安的意思,是想著手把手帶著洵林立起來。」   「那……」   「這事仲安心裡有決斷,你只管好好看著就是,莫要擔心了。」姜大老爺安撫她。   畢竟不是自己家裡頭兒子的事,姜大夫人也不好多說,只好道:「他們夫妻齊心就好。」   雙婉不會因此多心就好。   姜大夫人這也是有所不知,關於洵林的事,許雙婉這個長嫂,要比其兄要用心得多了。   宣長公子要忙於公務,對於洵林也沒有多少時間關心,偶爾隔三差五的才跟洵林說說話,許雙婉看著洵林想找他兄長問點事也找不到人,乾脆只要丈夫一回來,讓他歇一會喘好氣,就找洵林過來。   遂宣仲安往往抱著女兒逗弄不了兩句話,弟弟就帶著他兒子過來討嫌了。   望康跟著小叔久了,先對只抱妹妹的父親極為鄙夷,還朝父親吼「你抱抱我怎麼了?」,到現在他都不屑於他父親抱了,還很大氣地朝他父親揮手,「你只管抱你的小女兒,小心肝去。」   不過,回頭他省不了要找小叔說他父親的壞話就是。   這天洵林在聽軒堂帶著小侄默字,就聽長嫂房裡的人來請他過去,說他兄長回來了,讓他過去一趟。   洵林忙寫完手中的字,匆忙擱下筆,朝先生施之省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施之省對於小學生這個芝蘭玉樹的叔叔那是十分的喜歡,因此本是嚴厲的教學先生對侯府的這個小公子素來也是難得的和藹,「去罷。」   「我也要去,」望康的字還沒寫完,他一隻小手拿著筆停了字沒寫了,另一手忙抓起一塊點心往嘴裡塞,「小叔帶我。」   「先生,我們等會就過來接著默,您放心,洵林會督促好望康的,絕不會讓他偷懶。」   望康睜著黑溜溜的眼,嚼著點心鼓著腮幫子看著他先生,小小公子玉秀清雅,又純真無邪,施之省看著心裡也是嘆了口氣,遂揮了揮手,等那小叔叔背著小侄兒走了,他朝一旁笑著的歸德侯嘆道:「老生有嚴師之名,才被貴公子接到府裡來教書育人,眼看老生這嚴師之名就要名不符實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掃地出門。」   歸德侯失笑搖頭,正要說話,又聽門外洵林的僕婦姜娘稟道:「啟稟老侯爺,少夫人道今日小暑,廚房備了些小酒小菜,在觀月亭那裡擺了一桌,等會酉時您要是得空,想請您和施先生過去,今日一家人一道用頓晚膳。」   先前兒媳婦身體不好的時候,宣宏道都是在聽軒堂自己用自己的晚膳,有時候孫兒會陪他一塊,說起來,他也知道那也是兒媳婦讓孫兒陪他的,等洵林住回來了,施先生也搬進了侯府,與宣宏道一道用膳的人就多了,但兒媳婦那邊也會隔個幾日,不是請他過去,就是讓長子過來陪他一道用次膳,先前宣宏道不願意過去,那就是長子自己過來,次數一多,宣宏道也過意不去,就很少推拒兒媳婦那邊的意思了。   再來,一家人一塊用膳,洵林也好,望康也罷,都是極為高興,看著為著兒孫們,宣宏道心裡也寬慰,不再像起先那樣思慮過多了,這時他也回了姜娘的話,道:「得空,到時就過去。」   「是,那奴婢就去回話了。」   「去罷。」   施之省這時也是板正了身,道:「那也快到了,老生去換身衣裳。」   「你啊……」宣宏道笑了起來,「那也去罷。」   這施先生,也真是個老書生,見著了他孫兒那是鐵面青臉,見到了他那個兒媳婦,就拘謹恭敬得很,連去跟她說個話,都要嚴整衣冠一番。   這廂洵林背了小侄一路小跑到了沁園,快要進院門的時候,他反手把望康從背上抱到了胸前,把望康放下,又幫小侄的小袍子拉得襯體了些,隨即,小叔輕咳了一聲,拉起了小侄的手,帶著大搖大擺毫不知羞的小侄進了門去。   宣仲安看著他們一進門,眼睛就往兒子身上溜,一看兒子,他嘴角就翹了起來,嘲諷地道:「你小叔忘把你的裡襯拉平了啊?沒看都要拱到你嘴巴上了?」   望康馬上低頭,洵林想也不想就把小侄的腦袋撈了起來,衝著他兄長笑:「長兄,您回來了?」   「哼。」宣仲安冷笑了一聲,「說了讓你別背他,聽不到是罷?」   「沒背!」望康作賊心虛,一聽就虛張聲勢地喊,小嗓子被他扯得特別大聲,裡頭透著無窮無盡的心虛。   他人小,可是不知道他這一小嗓子,就已然坐實了事實,許雙婉可憐兒子,忙清咳了一聲,朝叔侄倆道:「快坐下罷,廚房剛才做了點蓮子羹,你們吃吃墊墊肚,今晚我們要在觀月亭觀月用膳,飯用的要晚一點。」   「嫂嫂,今晚賞月啊?」   「是呢,這幾天天氣都不錯,我問過你兄長了,他說今晚月亮還是可以一賞的,我便……」許雙婉說到這,見小鈺君從父親的腿上要往地上去,她便止了話,低下頭問她:「孩兒,要去哪呢?」   鈺君馬上回頭,朝她扮鬼臉的兄長咯咯笑了起來。   宣仲安手撈著她不許她下去,把小女兒往懷裡揣,「爹爹抱你。」   小鈺君抬頭,衝他笑,宣仲安被她那甜美的笑靨笑得心裡一軟,嘆氣道:「好罷,就跟他玩一會,等會要回來啊,爹爹抱你。」   望康聽著話,就衝過來抱妹妹了,他雙手抱著妹妹得意地朝父親道:「我就跟你說了,妹妹是我的。」   宣仲安冷哼了一聲,等他抱著鈺君爬回椅子上坐了,他朝洵林道:「今日的功課都習完了?」   「還沒有,等會我還要帶望康過去。」   「功課不可荒廢。」這學業精於勤荒於嬉,他以前就是出了京城,行在路上不得空,每日也是要擠出一兩個時辰來看書寫字,從末拉下過。   「是。」   這廂下人上了甜羹,等他們接了碗,許雙婉見鈺君那邊有採荷帶著人侍候了,她便朝丈夫道:「今日大表嫂來了府裡,想替族裡的人問一下宮裡選秀的事。」   洵林聽著話,忙看向了兄嫂。   許雙婉對洵林也不像之前那般說話要避著些了,她這頭的事,無論是外面的還是府裡的,都不太瞞著洵林。   她的想法是洵林對這個家、對外面了解得多了,出去了才好行事。   這時,宣仲安喝了口滿是蓮子的甜羹,等咽了下去,才道:「他們族裡有意?這個意思是能聽得進勸,還是聽不進?」   許雙婉想了一下,道:「聽不聽得進去,該說的還是要說的。」   姜氏族裡既然來了人問姜府的意思,姜府還是要好好表態的。   「嫂嫂,意思是這宮還是不進的好,是嗎?」洵林聽出了,但沒問他長兄,而是問起了他嫂子。 146.第146章   洵林若有所思,許雙婉知道他跟姜家族裡的幾個兒郎很要好,笑了一下就回頭朝丈夫道:「那還是勸一勸。」   「嗯。」   許雙婉起了身,「我帶望康和鈺君去園中走一走。」   「不帶我去?」   許雙婉莞爾,抱了鈺君,看望康了下地,便帶著兒女出去了,留下了兄弟倆說話。   他們一走,洵林便坐到了兄長身邊,「我看嫂子這些日子氣色好多了,久哥醫術真是高明。」   宣仲安看了他一眼。   洵林被他看得頗為羞澀,但還是把來意說了,「我有一個好友母親有頑疾在身,一直吃著藥也不見起色,上午我出門會見他們,他知道我們府裡住著位小藥王,就託了我此事。」   「上午出去的,下午就回了?」   「他們下午還要去玩,我沒去,就回了。」   「哪些朋友?」   「就是姜家和姜家的那些親戚家的,但今天來了還有幾個外姓的,」洵林想了想道:「也不盡稱得上是朋友,有些還是頭一次見。」   嫂子說好朋友既然來請,那就去看看,喜歡就留下,不喜歡就回來,洵林不傻,見到人他就知道這次裡頭的生人是為結交他而來,他見人太多,吹捧他的話又太過火,這裡頭怕是有事不清靜,他琢磨了一下,還是回來了。   「我覺得有好幾個應該是受了家裡的授意來見我的,讓我出去的山原也跟我說了,他也是不得已要賣他們幾個人的面子,沒法才來請我的,我看情況不對,就託詞先回了,不過我那個好友確實是有事,才跟著山原過來找的我。」洵林便跟兄長解釋起了他那位好友之事。   他那位好友也是姜氏學堂裡的學子,比他年長三歲,在洵林看來,他是個體貼人,對他們這些年紀小一點的學子一直照顧謙讓有加,不過他不是姜氏本族人,是姜氏族人的外孫。   說起來他也是個可憐人,他母親本是以前京中一個六品官員的正室,只是後來他父親寵妾滅妻,隨即家道敗落,他父親也在之前的大清洗當中丟掉了烏紗帽,但他父親官職一失,回到家來反怪罪是他母親的錯,道是他母親招來的災禍,他母親差點被逼死,好在姜家宗族出面,把他母親救了出來,後來他被家中庶母毒打跑到了姜門,姜門也出面把他留在了他母親身邊,母子倆這算是逃離了苦海,但他母親身體一年比一年要壞,眼看大夫都說可以準備後事了,他便求到他身上來了。   洵林把事情說罷,宣仲安問了他一句:「你想好了?」   洵林嚴陣以待,雙手放在膝前端坐著道:「想好了。」   「那你明天隨我一道出門,我讓人帶你去太醫院,你久哥這幾天都呆在太醫院那,你去請他就是,他會答應你的。」   「呃?那,就由我去請就行了?」準備好了各種說辭的洵林始料末及,錯愣不已。   「那,你還想如何?」   「不多問幾句?」   「多問幾句啊?」宣仲安抬頭想了想,還真給他想出句話來了,「你是覺得你那位好友是可用之才?他叫什麼來著?」   洵林這才覺得對了,準備好的說法也有地方可說了,當下精神一振,拍掌就道:「正是如此,我這位好友姓何名振光,他乃……」   宣仲安看著弟弟滔滔不絕,好笑地微挑了下眉,由著他說去了。   洵林比他想的要用心得多了,無論是對功課,還是這人情往來,不過這些裡頭的學問大得很,先由著他自己去摸爬滾打了,他在旁看著點,必要的時候指點一二就是。   這晚一家人一道賞月用飯,到了快亥時才有散的意思,鈺君早在父親的懷裡睡著了,要回沁園的時候,望康就爬到了小叔的背上要跟小叔回聽軒堂,等他都快要被背出園子了,他回頭嘟著嘴就朝他父母喊:「你們也不留留我,什麼人嘛。」   洵林笑得腳顫,手一松,差點把他掉了下去。   許雙婉看兒子委屈得嘴嘟得可掛油罐子了,連忙走過去把他抱了過來,笑著跟愛與父親賭氣的兒子道:「還是跟我們回去罷,你明日再跟祖父他們一道玩可好?」   「不是玩,是念書。」望康被母親抱回來了,還是不滿。   「父親,那我們回去了。」許雙婉抱著他朝歸德侯欠身。   宣宏道看著兒媳婦的笑顏,再往抱著站在月光下,抱著孫女兒悠然不已,嘴角含笑的長子看去,他朝與他微笑的長子也笑著點了點首,朝他們道:「回罷,不用送了,等我們到了歇下了,會著人來跟你們報。」   「是,父親走好。」許雙婉朝他又半垂了下首。   「誒。」   許雙婉走到丈夫身邊再回頭,看他們已走遠了,便與站著等她的長公子道:「回房了。」   宣仲安「嗯」了一聲,走到她前面,「把咱們家那個小淘氣放我背上。」   小淘氣呲溜一下就到了他背上,抱著父親的脖子又喊起來了,「爹,你還是稀罕我的對不對?」   許雙婉摸著孩兒的冒著熱氣的小背脊,別過頭,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望康這性子,可不知是隨了誰。   「我可不想稀罕你……」宣仲安抱著女兒背著兒子往前走,悠悠道:「見天兒的氣我,有何好稀罕的。」   還是乖乖巧巧,見他就衝他甜笑的小閨女才是他的心肝。   **   七月,寶絡皇就下旨選秀,這次選秀的範圍不大,僅在官宦人家當中納選,且是官位品級必須在五品以上家的女兒才能入納為秀女。   不過,聖上也說了,這次選秀只是給皇后娘娘找幾個侍候的,皆看各家的意思,如若有不想把家中女兒送進宮裡的,他也體察臣民愛女之心,不強求入宮。   寶絡皇這話說得極為體恤愛民,朝臣紛紛讚揚不已,轉頭就把家中族裡只要是有點顏色的女兒都找到了面前過眼。   什麼不送進宮去?他們沒這想法,入選秀女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遂寶絡把條件提得甚高,但各地方選上來的秀女加起來也有兩百多位了,寶絡都不知道他這朝廷五品以上大員家中有如此多的閨女,多的人家能送上五六個人來,最少的也有兩個,夜間他跟皇后說起此事,與她道:「如若朕說他們要是給個假冒的上來,朕抄了他們的家,斬他們的三族,他們領回去些嗎?」   皇后見他嘴裡說著笑,但臉陰沉得眼睛眯得只剩縫了,也只能寬慰他:「您莫要上火了,到時候讓誰進來,也是您與我說的算。」   假冒的未必敢,這些位置剛剛坐穩一些的朝臣想著與他拉近關係都來不及,不至於在這當口還膽敢犯聖顏。   「你倒是看得開。」見皇后無比沉得住氣,寶絡酸溜溜地道。   皇后娘娘也是無奈,她不是看得開,而是事情到了這個份上,她就是比他更想一生一世一雙人,也跟他一樣,拿朝廷與天下無法。   她不願又如何?不過是讓他更為難罷了,到時候,反倒把他推遠了。   齊留蘊心裡是酸楚的,但看著寶絡這個樣子,她心裡稍稍好過了一點。   說來人也是貪心的,她之前進宮前想得很清楚,要當一個好賢后,現在一想寶絡以後也會跟另外一名女子你儂我儂,交頸而睡,她這心就跟被刀子割一樣疼。   但齊留蘊不想讓他知道這些,遂寶絡不知道的是,這幾天在他睡後的夜晚,他的皇后總是悄悄地睜過來,在黑暗當中看著他的臉,在心中一遍一遍描繪著他的模樣。   她想過要是以後他不再把她當心上人,手中寶了,那她就是千方百計也要在這個宮中呆到老,呆到他死的那天。她要看著他一輩子,哪怕以後她要隔著重重人海,才能再看到他一眼。   皇后顯得淡定,寶絡其實也是在她面前故作不滿。他這雙眼,是在坊間的惡意、江南的迷景當中練出來的,皇后就算再顯得沉穩,但她心裡想什麼,他也是有點數的。但這種事,他就是再保證再三,承諾天長地久,也都是沒有人信的虛話。   百姓不信,朝臣不信,這宮裡的人就更不信了,天下皆當皇帝就是應該左擁右抱的,連他丫頭姐姐在與他告別時,都忍不住勸他以後就是有了新人,也莫要辜負她。   寶絡無意跟人說些誰都不會信的話,他之前已經用獨寵皇后一人說過了,但沒人把這信在心裡,不過都是在與他周旋罷了。   選秀之事要怎麼弄,寶絡已想得明白,但也免不了苦悶,這天下午當他義兄帶著一身盛夏的熱氣進了太極殿,他看著穿著官服,就是被官服捂得出了一臉薄汗,也要比他華貴俊雅得多,比他還像個皇帝的宣相一進來,他就開始雞蛋裡挑骨頭,打發起他的苦悶來了,「朕聽說你衙門裡的冰盆,堆得比太極殿的還要多,你怎麼不讓蔡倫把戶部搬你侯府去啊?」   宣相給他請安,「見過聖上。」   「坐吧。」寶絡冷眼瞪他。   等他坐下了,他也是忍不住問:「就沒有人給你送過美妾小妾啊?」   「嗯?有啊。」宣仲安掀袍坐下,淡道:「不過我都是在外頭解決了,弄死一個算一個,省得去礙你嫂子的眼。」   「朕怎麼就沒聽說你弄死人了?」   「哦,」宣相輕描淡寫道:「弄死幾個女人算什麼,讓送人的人進不了這個朝廷,才是我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初衷……」   他抬眼,看了眉眼之間的焦躁藏都藏不住的寶絡一眼,意味深長地道:「至於您,您這才剛開始呢。」 147.第147章   「豈有此理。」寶絡忍不住拍椅臂,拍完又呲牙咧嘴甩手,太疼。   真是什麼都跟他過不去,寶絡不禁大逆不道,譏俏起了祖宗前輩起來,「一個個沒用的東西,安前朝還得討好臣子們家中的女人來。」   對於寶絡負氣的話,宣仲安不予置評。   這古往今來的納妃之事,固然有安前朝的意思,何嘗不是因當皇帝的皆多想有幾個女人,多生幾個子嗣。   寶絡不想,僅是他自己不想而已,甚至這個天下,他現在也只是不得不背在身上而已。   不過,這樣的他,也許就是大韋能枯木逢春的生機。換一個太像皇帝的皇帝,這天下就是他宣仲安帶著他宣氏滿門以身堵口,也延長不了多時。   遂宣相也不想把寶絡逼得太死了,省得他過不去,就讓全天下跟著他一道過不去,再說話聲音也放低了點,顯得很是柔和,「您堅定初心就是,這天下沒誰越得過你去。」   寶絡陰陰地看了他一眼。   「您不是說,要當一個像肖寶絡一樣的皇帝?」   寶絡呵呵冷笑了一聲,「你以為拍兩句馬屁,朕就會老老實實地讓那群人好看了?」   「您自己決定就好,要殺要剮,皆隨您意,臣沒有什麼話要說,也不會說您……」宣仲安碰了碰杯子,見茶還熱著,就端起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又道:「我幫著您都來不及,我這裡沒什麼幫外人不幫兄弟的道理。」   寶絡又哼哼冷笑了兩聲,他面露不屑,但口氣卻好多了,「朕真是煩死他們了,今年各地才好一點,他們就又給朕找事,就不能老老實實安安份份地一個蘿蔔一個坑,幫著朕治理這天下?」   宣相笑了一下。   怎麼可能安份,現在朝廷困苦,當官的來錢的路不多,這與過去集天下之財富榮耀富貴享受於一身的大臣們來說,這日子天天都是煎熬,想讓他們習慣,三年五載可斷不了他們的心思。   既然這些事情是出在寶絡身上,他們自然要從寶絡身上解決了。   他們想的是讓寶絡鬆口,卻都不去想這個天下禁得住他們幾番搜刮。   可他們卻是站在這個天下最頂端的那一撥人,霍家陶氏已滅,他們下面那些依附的人,能去的地方不多,就投靠了這睦人的門下,要是把他們都弄倒了,天下就更不好治理了,宣仲安還需要安著他們有個安定的天下徐徐圖之,只能讓他們活著。   他也不可能與他們作對,必要的時候,還要出來為他們說幾句話,至於寶絡拿他們當眼中釘,宣仲安覺得這事也好,總不能讓他們君臣倆都哄著這幫人罷?有個人嚇唬著他們也好,方能顯得他這個還能幫他們說幾句話的人可貴不是?   「您儘管當您想當的皇帝就是。」他又道了一句。   「您少唬朕了,到時候走進來讓朕別殺他們的人也是你。」寶絡不傻。   「還不到他們死的時候,自然就得留著用一用,要不也白白浪費了在他們身上花的心思了。」   「花言巧語。」寶絡橫了他一眼,說罷,他自個兒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說了幾句,他這心裡也好過一些了。   他一路走來經過的困境無數,這些事說來是事,但轉眼過再來看,其實都不是什麼事,對他來說,這世上最難的從來不是麻煩和問題,而是他身邊沒有人跟他一道,也沒有聽他說心裡的話。   只要有,他知道他比誰都能堅持得下去,他不會是最先放棄的那個人。   「唉,義兄,」寶絡也不端著了,鬆懈了下來,閒話家常道:「那些人給你送人,嫂子知道嗎?」   「沒問過。」宣仲安想了想道:「不過她心裡多少是有數的。」   她有她的耳目,聽到消息的辦法渠道。   「就沒跟你鬧過?」   「嗯。」   「皇后也不鬧,你說她們心裡是怎麼想的?」   「大度罷。」   「你信?」寶絡斜眼看他。   「您就當是。」宣仲安淡道:「也讓別人當她們是如此,這才是護著她們的法子,不過……」   他教寶絡道:「不管如何,莫要冷了她們的心,皇后是你嫂子選的,想來性子也與她有相似之處,她們這種人,外柔內剛,像你嫂子……」   宣仲安說到這,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才道:「你嫂子是個別人滴水之恩,她必湧泉相報之人,我只對她好一點,她替我挨滿身的刀子也不會喊疼。可我不能當她是傻,她都能這樣對我了,哪天我要是心裡沒了她,也不懂得她為我受的那些苦了,她會比別人捅她滿身的刀還疼,寶絡,有些事情我們是不得不為之,但有一件事,我們是一定不能做的,那就是親手把刀子捅進她們的心裡,到了那一步,家就完了,屬於我們的心,碎了也就沒了。你要知道,我們會老,會死,能與我們相濡沫到那天的人,除了那個與我們誓約白頭偕老的髮妻,還能有誰?對陪我們終老的人好一點,不要讓她們過得比我們不得不容忍的仇敵,不相干的生人還不如,知道嗎?」   寶絡被他說得好一會都沒張口,宣仲安也不急,把茶吹涼了喝了半杯解了渴,嘆道:「還是在家好,你嫂子不讓我喝冷茶,但熱茶上來了,定要擱溫了才放我手上。」   哪像在皇宮裡,還得自己吹半天才能解口渴。   寶絡正在深思,聞言拿小眼睛白了他一眼,「有給你一口喝的,你就喝吧。」   別人末必有。   「以前我避走金淮,路上奔波,哪管得了這個,路邊的河水溪水不也照樣喝?餓極了,烙牙的冷饃饃也能十天半月地嚼。有人對你細緻,是因為她心裡有你,心疼你……」宣仲安把茶杯擱下,跟寶絡接道:「不要等哪天沒了,再去悔恨。」   「知道了。」寶絡召他來是發火的,結果卻被他說教了起來,想想也是鬱悶。   他也是不學乖,每次都從他這義兄手裡討不著什麼好,卻每次心裡一有事,就是想找他過來說說話。   「好了,沒事了?沒事我就走了。」   「你有事啊?沒事再坐會。」寶絡見他起身,又見他搖頭,便道。   宣仲安又坐了下來,寶絡這次也不再談私事了,而是談起了朝事,宣仲安這一坐,便又坐到了傍晚去了。   宣相告辭回家,剛出宮門,就聽侯在外面的阿莫笑著說:「少夫人派人去衙門那邊給您送消暑的羹湯,沒碰巧,您進宮了……」   宣仲安冷眼看他。   阿莫摸頭打哈哈,「小的看食盒裡的冰都要化了,怕這天氣湯水也放不久……」   「你就不忍心,替我喝了?」   阿莫乾笑不已,他的手下們跟在後面也忍著笑,不敢當著老大的面笑出聲來。   宣仲安抽了躬身不已的阿莫一記,「回頭跟你們少夫人謝恩去。」   「是,是是是是,回府了小的跑著就磕頭去。」   **   因聖上選秀之事,上歸德侯府找許雙婉探聽消息,想從她這邊打點的人也陸續上了門,許雙婉也是委婉拒了。   姜家那邊,她早送了信過去,姜氏家族那邊倒是聽勸,聽姜大夫人道此事不宜強求,兒孫們還是放在眼前看著枝根茂盛的好,姜氏族裡的人一商量,就把想送女進宮的苗頭壓了下來,那提起此事的兩個為官的族中子弟見宗族有了決斷,也不敢再提。   姜氏一門向來族風端正,以往他們姜氏一族從不推諉責任,對族人公正相護,此時他們不貪功冒進,族人更是不會說什麼。   姜家是一個很得周邊各氏家族羨慕的一個家族,姜氏中人也很愛惜自身的羽毛,就是族中想借著聖上看重姜府的這股東風高升,覺得族風過於迂腐不開化,老陳守舊,不知道順勢而為,也不得不奈何。   姜氏一族能壓下浮躁求進的族中子弟,但別的家族就未必有那個決斷了。   宣仲安的得力下屬,也就是刑部的侍郎家中就因著此事家宅不寧。他本沒有把親生女兒送進宮的意思,但家中的老太太帶著兒媳婦一哭二鬧三上吊逼著他送,侍郎應是應了,但摺子卻被他半路攔了下來,現在家中人已經知道了秀女冊上沒有他們家的女兒,因此家中雞飛狗跳了起來,侍郎大人一回家就被家中女人哭纏,連兩個親生女兒都哭到面前問他是不是她們無德無貌才被父親如此唾棄,在公堂鐵面無私的侍郎大人被家中人逼得無法,住在公衙的下榻處就不回了,連住了數天,連宣相大人都知道他有家不能歸,這天叫了他和另外一個侍郎,還有尚書來他府裡用膳。   侯府在明公殿設了小宴,刑部的幾位大員一來,發現明公殿還有兩位閣老和戶部的幾位大人,這幾個大人都是和善、正直之人,尤其戶部尚書蔡倫蔡大人,聽說教子之嚴都嚴到每月只給其子每個月三個銅板花的地步了,這一群人在明公殿裡見了面,說了說話,這夜刑部侍郎歸了家,回去之後跟其母夜談了一宿,再其後,侍郎家的兩個女兒一個定給了閣首家的小外孫,一個定給了戶部侍郎的孫兒,這家的風波算是平息了下來。   這廂宣仲安也是費了心思在化解他這一門人馬因選秀之事而起的各種風波,而另一邊,因選秀起的風波卻接連不斷,事情一樁接一樁地發生。   京中先是出了有入選秀女與情郎私逃之事,隨即,又發生了入選秀女與人暗度陳倉珠胎暗結被活捉之事,寶絡皇的秀女還沒進宮,頭上綠帽子那是戴了一頂又一頂。   等八月地方上的秀女都進京要進宮了,聽聞路上還有秀女寧願自戕也不要進宮,寶絡皇這天一上朝,壓根沒上寶座,就站在金殿的當中,跟著他們的臣子們挖心掏肺地講:「真的,哪天朕把你們當柴一個個劈了,老百姓都捨不得怪朕。瞧瞧你們能幹得,真的真的,朕在這個天下找不出比你們更能幹,更會拖朕後腿的人了,你們這不是在給朕分憂啊,你們這是在朝事上弄不死朕,就打算讓你們女兒給朕戴綠帽子戴死朕吧?看看,咻,又一頂……」   寶絡皇指指自己的皇冠,小眼睛怒瞪著,咬牙切齒:「壓死朕了,你們就好過了是吧?啊?」 148.第148章   皇帝在朝廷大發雷霆,眾朝臣也是無言以對,這沒出事的還好,出了事的,都被人盯成篩筐了。   寶絡在朝廷發完火,回了後宮,在榮鳳宮的龍床上笑得打滾,皇后娘娘也是默然地看著這個曠世奇才,無言以對。   她從來不知道,還有男人戴綠帽子戴得還這般開心的。   但她確實是從裡到外,都重重地鬆了口氣,一直懸掛著心也落到了實處,夜晚睡覺也能安穩入睡了,不再惡夢連連。   她睡的好了,寶絡也就放心了。   選秀之事,皇后從未說過一個「不」字,連一個難看的臉色都沒有露出過,他有時候忍不住,還會挑動她幾句,不想讓她忍,但那天跟義兄談過話他豁然開朗。   解鈴還需系鈴人,皇后的心結因他而起,能解開的也就他而已,他都能為了朝廷的平衡大費周張與眾臣虛與委蛇了,讓為他生兒育女的皇后安個心,這事有何不能的?   義兄說的對,他尚且對討厭得要死的人都要和顏悅色,又自己喜愛的人好一點,又怎麼了?   還有人敢吃了他不成?   寶絡一想好,就讓江風幫著他去處理這些個事了。   他是不介意給自己戴綠帽子,反正他也沒想著坐擁眾美。   這美色,不是他這樣的人能坐擁的,他的心向來很小,小得裝一個妻子,裝幾個兒女就已經滿滿當當了。   **   寶絡所做之事沒告知他義兄,宣相不知情,但宣相了解他頗深,冷眼觀之後心裡也有了數。   不僅是他,跟皇帝很近的那群臣子,心裡也不是沒想法。就是寶絡皇幹的事太驚天地動了,太不像是沒能都要逞有的男人能幹的事了,所以他們就是懷疑,也就只是想想,沒敢想這些事情的背後有聖上的手筆。   不像宣相,只略想了一下前因後果,再結合了一下御林軍那群人馬出動的次數,就已經把這事安在寶絡身上了。   到了八月,聖上與皇后只選了十個秀女進宮,這選秀之事風聲大雨點小,也沒有人說什麼了——有兩個大臣因為女兒的醜事這時候已被聖上罵得都無顏上朝了,如果不是實在捨不得脫了身上那襲官袍,他們都想告老還鄉,不想上朝再看到聖上那張一對著他們就陰得滴水的怒顏了。   九月的時候,許雙婉進了次宮。   皇后診出了雙胎的脈像,寶絡很是忐忑不安,是央求著他義兄讓嫂子進宮的。   許雙婉進宮見到皇后,發現寶絡的擔心也是不無道理,皇后的肚子很大,現在五個月的身子,就已經有她懷鈺君九個月的時候那般大了,且皇后現在是吃什麼就吐什麼,整個人除了肚子,身上就沒見什麼肉,不看肚子的話都看不出是個孕婦來。   但皇后人瘦卻神採奕奕,許雙婉這坐了還沒一柱香,就看她吐了兩次了,但每次吐完皇后抬起臉來就笑,看不出什麼難過來。   單久在上月已經離京了,許雙婉在心裡算了算,小藥王帶著大批藥材沿路行善,按計劃是他回藥王谷的路上,每路過州府鎮縣,都要停下來給當地百姓講解日常應對的方子,教他們自己尋藥配藥的話,每個地方至少要停留五到六天,這個過程是很慢的,估計他現在頂多只過了一個州,現在派人找他回來的話,傳話加上回程,也就十天左右他就能再進京了。   但找了他回來,就耽誤了他回藥王谷的行程,更耽誤了他這次出藥王谷想為天下做的事……   藥王師徒之心,在民不在朝,他們已為他們歸德侯府所做頗多,不能老是佔他們的便宜了。遂許雙婉在心裡沉思過後,與皇后娘娘道:「聖上敬我為長嫂,又當您和我年齡相當,且我也生過兩個孩子了,能開慰您一二,我想照顧您我未必有您的身邊有妥貼,但與您說說話,我覺得我還是能勝任的,我想這段日子,隔個五六天的,我就進宮來給您請安,陪您說說話,您看,這……」   她話末完,皇后娘娘就點頭不已,「可行,可行,有勞嫂子了。」   許雙婉見她點頭點得甚快,看來一點牴觸也沒有,這心算是落了。   她其實是有些怕的。   她跟皇后能維持著現在我恭你謙的相處,說來很不容易。這中間已經揭露出來的那些挑拔她們關係的陰謀已經有兩大樁了,那些沒成功的夭折的更是不知繁幾,許雙婉都有些怕她跟皇后走得太近了,這中間發生的事再多幾件,她跟皇后就是想保持著敬而遠之的關係都不成。   但事情要比許雙婉想的要明朗得多,應該說,她當初看中皇后的大氣磊落一直都在皇后身上沒有變,她還是當初那個堅韌內秀的齊家姑娘,並沒有被狹窄崎嶇的深宮變成了另一副樣子,她對許雙婉落落大方,直率真誠,這很出乎許雙婉的意料。   許雙婉回去跟長公子說起這事來,也感言皇后與聖上,比她當初以為的還要相配。   宣長公子關心聖上,但不怎麼關心皇后,聽了一耳朵,也沒多問,不過回頭跟寶絡說起他那皇后的時候,他就把婉姬的話轉告給了寶絡。   寶絡得意不已,回頭就說給了皇后聽。   皇后見到許雙婉,也說笑般地跟她說聖上聽她誇他們是天作之合,得意得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許雙婉見她說著都藏不住笑意,掩著嘴邊笑邊說,看她嬌俏美麗的樣子,她溫柔地看著因情而分外動的皇后,嘴邊的笑也一直沒有斷。   她沒有說,她其實想說的這就是好的感情能帶給人的好的日子。寶絡對皇后的呵護,讓他的皇后能保持著她最好的品性,她不用去為博寵愛而費盡心機,也不用為了生存不擇手段,她的手乾淨,她的心也是乾淨的,她被人珍惜寵著著,又如何不光彩奪目,讓人目眩神移?   同樣的,許雙婉很喜歡這樣的皇后,幸福的人和幸福的事情能讓人心生愉悅。   這一年過去,開春皇后生下了一對龍鳳胎,這時候春回大地,大韋四處皆已開始農作播種,商販們開始走上了出去討生計的行程,而上京赴考的書生們帶來了各地官員們為他們所在的家鄉所做的一些好消息,整個朝廷喜氣洋洋,就是那些去年沒撈到什麼錢的世族大員們看著這氣氛,都不得不露出個好臉來。   西北齊家那邊為給皇后娘娘賀喜,趕了八百八十八條上等馬過來送禮,近千條駿馬在京城中奔過,惹得京城百姓皆心痒痒,家中小兒更是撒潑打滾跟父母要一匹馬兒……   齊家馬場這兩年已起死回生,不僅如此,齊家的族人也帶著他們當地的人做起了藥材買賣,西北那邊的人不用朝廷下令,就自行遷了很大的一批人去了柳州,在山清水秀的柳州落地生根了。   林八笑來奏摺說,再給他十年,他能把柳州變成中原的另一個金淮。   熬過了最艱難的頭兩年,很多的喜事在皇后的龍鳳胎後紛紛傳到了京城,皇后也因此賢名傳遍了天下。   這一年的春闈是宣仲安主持的,宣相因此多了一批學生。   朝廷眼看著是好起來了,但他的事情也更多了,這中間他因過於勞碌在上朝當中昏厥了過去,被抬回了歸德侯府,因此朝廷大亂了起來,宣黨與非宣黨因他昏倒之事針鋒相對,朝上朝下都恨不得吃了對方。   說來舊派人馬跟宣相的關係還是很好的,但這時候他們也希望宣仲安能暴斃而亡,宣左相的凝心力太過於可怕了,僅僅幾年,聽他號召命令的人越來越多,即便是他們自己的人手,很多人已在不知不覺當中投入了宣相的門下,越過了他們供其差譴。   而宣黨的人以新晉官員居多,但他們也是各存心思,人心也不一致。宣相在的時候,再桀驁不馴的,也會老實受他譴用,但他一不在,這是山中無大王,這林子裡的鳥就都不聽使喚了,且因凡是持才者皆傲物,本事不小的脾氣也不小,誰都不服誰,遂宣相在家休養沒幾天,就聽說朝廷諸事已經亂如麻,上一朝就是吵架。   等這天寶絡上朝都是帶著大堆帶刀侍衛上的朝後,宣左相更是無語,眼睛巴巴地看著冷眉肅眼的左相夫人,瘦削的俊臉看起來煞是可憐。   只是左相夫人不為所動,沒打算放人,倒是侯府的小鈺君可憐父親,摸著他的下巴道:「你聽話,娘就不訓你了。」   宣相把她抱到懷裡,又朝孩她娘望去。   他抬回來那天,許雙婉的手抖了一天,連只杯子都握不住,如果不是眼前有人要她照顧,她都要倒下了。   這時候別說丈夫只用眼神求她了,就是他把刀子放她脖子上,想出去他也只有抹了她脖子一途。   侯府已全然由許雙婉當家,府中早已唯她令是從,現在即便是歸德侯這個老侯爺在府裡宴個客,也是先讓人問過兒媳婦這邊的意思,宣相想從病床上站到朝廷上,還真得她點頭才能出得去,要不然,他這家一離,可別想輕易就能回。   「嗯,你聽鈺君的。」見他還看她,許雙婉摸了他的眼睛一下,神色淡淡,「你要是去了再抬回來,我看我到時候得跟您一塊躺著,等著兒女給我們端藥送水了。」   宣仲安頓時就不張口了。   等寶絡在朝廷拿刀砍人的事一傳到他耳裡,他也是被逼無奈,把洵林攆上了朝廷。   洵林今年才中舉,連進士都不是,他上朝就是去代兄長站位的,本來還有些羞澀緊張,等到了朝廷,在眾人的唇槍舌劍當中結巴不已,連句通順的話都說不出來,朝還沒散他就滿臉爆紅,等朝一散,他羞愧得連侯府都不敢回。   寶絡帶了他回太極殿,見小弟羞愧得連頭都不敢抬,他拍了拍洵林的肩,道:「不怪你,這群妖魔鬼怪,朕也是每天一早要深吸一口氣,扛著刀提著斧才敢去上朝。」   現在新晉的不怕事的官員太多,舊派的大員也都是捨得一身刮的氣勢,沒了宣相那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人話鬼話都不說的他就直接操刀的「仁相」在,這群人就有點鎮不住了……   「這,這跟我想的不一樣。」洵林還是結結巴巴。   「呵……」寶絡聽著笑了起來,「什麼不一樣?你想的是什麼樣的?」   今年跟去年比,已經好多了。   去年三個月半年都辦不成的事情,現在吵個十天半月的就成了。別看朝廷現在吵得兇,那也是因為今年頒下的新令讓舊派火冒三丈,積的怨存在了心裡,這不左相一倒下,撐腰的不在,他們就要倒新派的臺了,偏偏新派的吏部跟戶部誰也不服誰,都想壓對方一頭成為六部之首,沒有看著他們的,也是趁勢窩裡鬥了起來。   洵林就是聽他兄長分析過形勢,但這外面看著,跟插腳進來,那可是完全不同的形勢了,這說跟做,可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看洵林今天這傻眼的模樣,寶絡也知道他這是嚇壞了。 149.第149章   洵林尚小,這等陣仗即便寶絡一想心裡火氣也大,怪不得這個小公子。   不過寶絡也覺得他義兄把洵林扔進狼群也是對的,洵林畢竟是歸德侯府的小公子,可不能與那些坐吃等死的勳貴後代去比,早把他扔進來多被咬幾口,以後他就是這當中的一員了,勝過無數連朝廷的邊都摸不到的所謂名師大儒。   這書本上的學問,可教不了人怎麼當官,尤其是當一個厲精圖治的人,這當中每一天的博奕,與在戰場上廝殺無異。   「我……」洵林羞愧難當,神情更是沮喪,「長兄是白教洵林了。」   更重要的是,他這是敗光他兄長的威名了。   「多來兩次,你習慣了就好,不要操之過急。」   「長兄的名聲,算是讓我,讓我……」   寶絡嘴角一翹,笑了起來:「你長兄的威名,可不是你能一個小兒能折損得了的,你長兄明天就是被抬著進朝廷,今天朝你吼的那群人,十個有九個都得在他面前當啞巴。」   「你長兄威名足得很,你就不用擔心你丟了他的人,就不會有人慫他了。」寶絡又道。   「聖上……」丟了人的洵林一點也沒有被安慰到,欲哭無淚。   寶絡琢磨了一下,「算了,朕也不會安慰人,你回頭自己想去。」   這事是不能怪洵林這個小公子,但確實挺丟人的。   寶絡自認自己是個慫包,一旦天黑了出去走個路,都得亦步亦趨地拉著皇后娘娘的袖子不撒手,但他不管是當官,還是當皇帝,他在朝廷官場上對著那些草包他就沒慫過,從來只有他罵得人啞口無言的時候,可沒有人能把他逼得不敢張口的時候。   他只有洵林那般大的時候,就已經敢帶著一群人掀金淮官員的老底了,那時候他可只是個小童生,還是個沒爹的小書生。   洵林這膽子,是得練練。   「聖上哥哥……」洵林更想哭了。   寶絡被他叫得心裡一軟,拉著他坐下就道:「這朝廷,朕老大,你長兄老二……」   老二?寶絡說著噗噗笑了兩聲,接道:「你連這個天下數一數二的人都不怕,你怕他們作甚?」   洵林沉默了下來,隨即他道:「他們說話太快了。」   「聲音大,說話快,那就是說明他們什麼事都沒底,做決定的人不是他們,他們才要吵,才能鬧個結果來,懂嗎?」   「可我不是長兄。」做決定的不是他,他們不怕他。   「是啊,你不是,但你長兄也不是天生就是被他們敬畏尊重的,他也有過裝瘋賣傻的時候,甚至於在你這個年齡的時候,朝廷裡連知道他是歸德侯府的長公子的人都沒幾個,」寶絡拍了下小少年的肩,「你已經比你長兄好多了,他替你走出了一條路來,你是站在他的身上才站到這個點上的,洵林,你現在覺得委屈,被人吼的這個位置,是有些人傾家蕩產求都求不到的,更是平民百姓幾世幾輩子都求不來的地位,你莫要辜負了你長兄的一片苦心。」   洵林臉依舊紅著,但氣息平穩了很多下來,「洵林知道了。」   看他好了些,寶絡問:「你長兄如何了?」   「呃……」洵林糾結地想了下才道:「好,但也不是很好。」   「怎麼說?」   「胡爺爺說,兄長身體需要靜養,嫂子就不許他起床,早上我來去請安的時候,他就朝嫂子喊著要起來,還把隔壁的侄女兒都鬧醒了,還搶我侄女兒的羊奶喝,一點也不像個病人……」洵林說著都笑了起來。   寶絡聽著不知為何,牙痒痒的,「他倒是過的好。」   洵林點頭,「我走時,他又睡下了,嫂子說他就是忙慣了,閒不住,非要鬧鬧心裡才舒坦。」   洵林說到這,看向了寶絡。   「你說,朕聽著。」寶絡點頭。   「嫂子說,我要是見到了您,她想讓我代她跟您說幾句話……」   「說罷,一家人,客氣什麼。」寶絡連臉色都溫和了下來。   他登基也快三年了,見到那位嫂嫂的次數屈指可數,她因避嫌無事從也不見他,她平時為人做事也從不張揚,歸德侯府的宣相名揚天下,她則像個影子一樣隱在其後,很少能聽到有什麼關於她的事情,他是個當皇帝的,都是他有事要求她了才找她,從來沒有她找他的時候,看起來他們之間是生疏得很,但在寶絡心裡,她堅忍無聲,是他有事相託的時候才會想起來的人,也就越發地像個母親來了。   那是個他願意尊重一生的人。   「她說她要關著長兄養一陣子,等好得差不多了才放他出來,這段時日,還請您多多費心些,」洵林說到這,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才接道:「還說不許我們背著她偷偷地暗渡陳倉,把事情呈到長兄面前去,也請我們不要理會長兄的無理請求,不要把他要的公文等弄到他的眼前去。」   寶絡訕笑,「自然,朕哪是那等人,你也不是,是不是?」   他說得好像把洵林叫來,就沒有想通過洵林,把事情遞到宣相面前的打算一樣。   寶絡坦然得很,洵林卻是尷尬無比,道:「是,所以長兄臨走前拖我遞給給您的信,我交給嫂子了……」   寶絡搓手,誒了一聲,「是罷?哎呀,交的好交的好,是該好好聽嫂子,是不是?」   洵林點頭,伸手把厚厚一把奏摺從胸口拿了出來,紅著小臉道:「嫂子說,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寶絡尷尬起來了,伸手拿過奏摺,笑著輕咳了一聲,打開那奏摺看了兩眼,見裡頭都是他義兄關於朝事和應對他手下的法子,他看了幾眼就合了奏摺,打算回頭再細看,嘴裡則與洵林裝模作樣地道:「是,下不為例,還是嫂子英明啊。」   寶絡與他義兄是兵分兩路在治理這朝廷,尤其這一年多近兩年,那可把許多大事要事都押在了他義兄身上,他心思一半都放在皇后和女兒身去了,很少過問他義兄手裡的事情,所以現在他義兄不一上朝,很多事他一時之間也無從下手,現在主意被送到他手上了,他撐個一時半會不讓事情亂套還是可行的。   寶絡只看了奏摺一眼,心裡就叫苦不迭,知道接下來他的事情必然少不了,但他也無可奈何,因為他這義兄要是真的倒下了,那到時候,他的皇帝之路,那才叫艱難……   寶絡的心,自從當皇帝之後就從來沒有如此沉重過,話罷,他又道了一句:「跟嫂子說,朕心裡有數,她就好好管著長兄罷,你回去也跟你長兄說清楚了,叫他少找朕說話,朕這次是站在長嫂這邊的,朕絕不縱容他養病期間插手朝廷之事。」   寶絡皇義正言辭地說完,對上了洵林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的糾結眼神,義兄義弟默默地對視了一會,隨即紛紛心虛地扭過了頭。   他們知道,他們其實都沒那麼堅定。   那一位兄長大人,可不是他們想攔就攔得下的,這個,還是得看嫂子了。   **   洵林沒回,侯府就知道洵林在朝廷出的事了。   歸德侯府自從宣長公子在朝廷為兩部尚書那天開始,一直橫掃朝廷,沒落的侯府冉冉再升到了最初的高位,到現在可說是風光無兩,侯府小公子代兄上朝陳情,卻被人說得啞口無言,大驚失色,聽在誰耳裡,都是敗威風的事。   許雙婉聽到,沉默了下來,報信的阿莫看少夫人不言語,便小心地朝長公子看去,哪想躺在軟榻裡的長公子抱著侯府的君姑娘在假寐,此時那一隻半睜開的眼睛也是偷偷地在瞧少夫人的臉色……   這廂,許雙婉沉思了一下,張了口:「也沒什麼事,洵林頭次上朝,見著那麼多大人難免有拘謹的地方,多幾次就好了。」   說著,她就轉過了頭。   長公子迅速閉上了眼。   他懷裡的小女兒則探出小腦袋,和母親道:「爹爹有睜小眼睛偷偷瞧。」   許雙婉朝她頷首,「娘知道了。」   鈺君咯咯笑著躺回了父親的懷,被她父親捏了下小屁股,罵了一句:「小叛徒。」   小叛徒笑著扭著小臉往他懷裡鑽,躲到了他的懷裡。   她喜歡爹爹天天在家,天天抱她。   「不是什麼大事,」許雙婉又看向了阿莫和虞娘他們,溫言道:「等洵林回來,你們也不要多說什麼,就跟平常一樣就好。」   「他怕是不敢回罷?」宣仲安開口了,「是挺丟人的。」   「哪兒丟了?」許雙婉微笑著,溫婉地道:「他小小年紀能代您上朝,就已是我侯府的好兒郎了。」   「慈母多敗兒。」宣相不以為然。   許雙婉微笑不語,很大度地沒有揭穿是他支使洵林去給他跑腿,給他當箭耙子的真相。   等洵林回來,府中跟平時無異,就是洵林臉上一直殘留著淡淡的紅,等他出了兄嫂的住處要回聽軒堂的時候,他兄長意有所指的一聲冷哼聲,讓他冷卻了大半下來的臉一下子就又爆紅了起來。   洵林不敢回頭,有些狼狽地逃回了聽軒堂,等見到對他面露慈愛的父親,才敢露出一臉的沮喪來。   不管是聖上哥哥的安慰,還是嫂子無言的溫柔都不能抹去他在朝廷上所受的挫敗,他是有愧於長兄平時對他的教導,今天長兄沒有斥責他,想來也是嫂子維護他的結果,正是因為如此,洵林更是有愧,長兄對他委以重用,長嫂的悉心愛護,他自認已能替侯府承擔一二,沒想僅是上朝說幾句話,他就被人的下馬威掃得臉面無光。   他長兄的臉和侯府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歸德侯見幼子悶悶不樂,也是嘆然不已,這夜他陪了幼子入睡,跟幼子談起了當年他所做的種種錯事來。   這個年紀這個時候再談起以往,宣宏道比以前看得清自己多了,再說起以前也心平氣和了很多,也能正視起自己的眼高手低,與自命不凡實則目光短淺來。   等到洵林在他的寬慰下疲憊而睡,宣宏道也閉上了眼,心道還好他沒有因為只圖著爭自己的那口氣,把兩個兒子以後的路都堵死了,他讓了一步,就給兒孫們讓出一條寬敞大道來,如此也好……   他能陪著洵林成才,能等著望康長大,在他綠碌無為多年後,老天已是待他不薄了。   **   洵林畢竟無官位在身,不可能天天上朝,不過這次之後,宣仲安對著幼弟就要比以前嚴苛多了,甚至連個笑臉都沒了,兄弟之間那點溫情蕩然無存,讓洵林一見到他兄長後背就不由自主地發涼直挺,這就跟宣相底下的人見到宣相,就如耗子見到了貓一樣。   許雙婉看在眼裡,本來想勸,但想想便作罷。   與其洵林在外見著了嚴厲兇煞者不能動彈,還不如他在家裡多看他兄長的幾個臉色,出去了,他也就不用怕別人了。   宣仲安本來還以為妻子會說他對洵林太苛刻了,沒想幾天過後,她一句話都沒有,難免也就奇怪問了她,等他知道妻子把他當成是洵林的試金石,攔路虎後,宣相的臉色一整天都相當地難看,難看到小鈺君摸著她爹爹的臉,說她爹爹的臉臭臭的。   在家裡養了大半個月後,宣相感覺他跟他家婉姬的日子過得有點艱難了起來,這天在吃過苦藥還被她叫起來去大殿打拳的時候,他就跟婉姬嘀咕:「我以前只要累了你就讓我睡,我現在病了,在家只多躺了幾天,想多睡一會你就讓我起來,是不是天天看著我,你就看我不順眼了?就不中意我了?」   許雙婉牽著一跳一跳走著路的小鈺君,催他:「快走幾步,莫要比君兒走得還要慢。」   「是的,是的。」小鈺君點頭不已,還伸出小胖手朝父親招手,「爹爹快些。」   宣相唉聲嘆氣,快走了兩步,走到了母女面前把小女兒抱了起來,跟妻子道:「早晚有一天,你還是會像以前那般對我好的。」   許雙婉笑著點頭。   是的,會有那麼一天的。   過了幾天,白天教望康念書的宣仲安發現送藥的不是妻子,而是下人後,等了兩天,確定妻子真的不打算天天出現在他眼前後,宣相晚上跟妻子作揖:「請夫人還是天天多看我幾眼的好。」   許雙婉摸摸他的頭,「等我再找找感覺。」   宣相叫苦不迭,連連求饒不已,逗得在旁的望康跟鈺君咯咯大笑不已。   等一個來月過去,他身子好了點,臉上有了點血氣,許雙婉也不再跟以前那般看得他嚴了,也讓他的下屬進府,讓他見一見人。   「等你精力再好點,就讓你回公衙。」這晚許雙婉攔了想去書房的丈夫,跟他道,「這在家的幾天,夜晚你就莫煩神了,多歇一會養養神。」   宣仲安本來有急事要去跟人吩咐,聽了這話止了步,回頭抱著她:「怎麼捨得放我出去了?」   「攔不住啊。」許雙婉把下巴擱在他肩上,道。   「怎麼攔不住了?」   「攔得住你的人,攔不住你的心啊。」許雙婉說著頓了一下,又道:「那裡才是你要呆的地方,我也不想攔。」   就算操勞會折壽,折壽就折壽罷,他不痛快,多活幾年又如何?   他從來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她也不想用她的小心翼翼,寸光鼠目去束縛他。   她說得很平靜溫柔,但宣仲安聽出了她話下那些藏在止水下面的深情。   「我要是有一天突然走了,離開了你,長眠於地下,你會如何?」靜然的氣氛當中,宣仲安突然想問明白,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要看時間,你要是走得急,望康他們還沒長大,那我要多等幾年,把他們安排好了再去找你,你要是能多陪我幾年,那我的日子就要好過了,你活到哪天,我就陪你到哪天……」她丈夫所問的,是許雙婉這段時間天天都在想的,她把一切都想明白了,人也就淡定了下來,再說起生離死別,她也就平靜了,「不過不管如何,不管你在哪,你都在我的心裡。」   宣仲安被她說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年紀尚小的時候,以為自己冰冷缺失溫情的心終其一生都暖和不起來,以為自己一輩子就這樣過了,他連生死都無畏,也就不怕過得孤冷些。   但現在,他還是變了。   她填補好了他所缺失的溫情,也撫平了他身上最冰冷尖銳的一角。現在這個站在朝廷上能周旋前後上下的左丞相,比起當初那個心中藏著無數戾氣的兩部尚書要真正地溫和多了,他不再被輕易激怒,也不再被狂怒左右,他很有耐性地做解決著每一件棘手又得罪人的事情,哪怕最後的功勞算不到他頭上,哪怕最後還是會失敗,他都不再去為那些結果憂心。   他知道,就算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承認他的成就,肯定他對於世道的努力與探索,但她能,且還會陪著他。   「我還是多活幾年罷。」末了,宣仲安道,又急步上了床,把被子拉著蓋到了頭上,攔住了他泛紅的眼。   許雙婉轉頭笑看著他的身影。   **   建元六年,大年初五白雪紛飛,天還沒亮,京城一大早的鞭炮聲就接連不斷,歸德侯府的門前灑掃僕人一出來把侯府前面的路掃乾淨,天剛亮不久,正要歸府,就聽見馬蹄聲朝侯府這邊過來,幾個僕人連忙小跑著到了路邊,給來者之人讓路。   前來之人是涼州都督景亮之子景甘,侯府這幾天前來拜年的人太多,不是誰都能放進門去,門子都是由著雲鶴堂的人在守著,一見景甘就是不認識,也認出了他和他身後之人身上的氣勢來,便朝景甘一抱手道:「請尊客奉上大名。」   景甘抱手一回:「洛州都督府景甘奉家父之令,前來與左相大人拜年。」   原來是洛州景都督的兒子來了,門子當下就道:「還請貴客前堂大殿入坐,我等即刻就前去通報主子。」   「有勞。」   景甘入了地龍燒得正旺的「明公殿」,一身寒氣沒一會就褪了下去,正謝過侯府管家帶上奉上的茶,就聽有人在門口「呀」了一聲,一道清朗的兒童聲音在門口響起:「我聽說有個大將軍來了呢。」   說著,門口有隻小兒的腿邁了進來,景甘還沒看清他的臉,就見這身著湛新錦袍的小兒回過了頭,與他身後的人招手道:「你快一些,哥哥牽你。」   「哥哥快。」   「是你慢了。」宣望康牽到了提著裙角跑過來的妹妹,叮囑她道:「是大將軍呢,」   景甘聞言微赧。   他乃洛州都督嫡次子,大韋十來年沒有過什麼大戰事了,他沒上過一次戰場,他是託父親高位之福才在軍中當了要職,這大將軍之名說來有名無實,他平時還不覺得被人稱為將軍如何,但被這小兒帶著景仰的口氣一叫,頗有些尷尬。   宣望康帶了粉雕玉琢的妹妹一進大殿,兩個通身貴氣的小兒一入明公殿,只要是明眼人就能一眼看出他們的身份來,景甘一對上那好奇看著他的侯府小長公子的眼,他就起了身,朝他們抱拳道:「可是侯府望康小公子與郡公主?」   侯府之女宣鈺君兩年前被聖上皇后收為了義女,加封為了郡公主,可見眼前這個小貴女所受的寵愛之深,景甘不敢對她有所怠慢。   「正是。」望康見人給他行禮,忙鬆了妹妹的手給他回禮,小兒郎有模有樣地拱手躬身,「歸德侯府望康,攜妹妹鈺君,見過景大將軍。」   「見過大將軍。」鈺君提著裙,微彎了下腰,她好奇地抬著頭,看向了身上穿著薄甲的景甘,因看到閃亮的銀甲,小女孩眼睛一亮,「哇」地一聲感嘆了出來。   「哥哥。」戰服!鈺君側頭就看向兄長。   望康也看到了,他臉上一片喜悅,忙牽了妹妹,朝景甘走去,「景大將軍,您坐呀,我爹他正在園子裡給我娘摘梅花呢,他磨磨蹭蹭的得選半天,我看我們還是說著話等他來的好。」   景甘愣了一下,見小長公子還朝他擺手讓他就座,便失笑坐了下來。   望康先是抱著妹妹坐到了椅子上,隨後才在妹妹身邊落坐,看了眼桌上冒著熱氣的茶,小公子老成地跟景甘道:「大將軍一路來辛苦了罷?路上可冷?」   「還好。」見不過七八歲的小長公子像個小主人一般老成地招待他,景甘又是一愣。   「東叔?今兒是你當差啊?」望康看向了門邊朝他笑著作揖的僕人,道:「你帶景大將軍的隨將去旁邊小殿歇一會,搬個火盆去讓他們烤烤腳,端點熱食讓他們先將就著吃點暖暖肚。」   望康吩咐完,轉頭對景甘身後站著的幾個隨將送了個大大的笑容,又揚著笑臉對景甘道:「大冷天的,您家真是有心派您來給我們家拜年,望康在此謝過了。」   景甘身為將門之子,他的嘴在家中可以說是很會說話了,所以才被他父親派來京城給宣相拜年,這廂他見到了侯府小長孫,這一打照面可算是明白了,虎父無犬子,這宣相能生出這等孩子出來,也難怪他父親對他心悅臣服,任其差譴了。 150.第150章   望康對景家是極為熟悉的,可以說,歸德侯府是站在洛州和涼州兩個軍州背後的人。   宣仲安雖說是文官之首,但他從未有重文抑武之意。   洛州和涼州本是先帝養在後花園的鄶子手,那時候的臣子們心裡都有數,那不是先帝養著打外面人的,他們是先帝拿來鎮壓威攝百官百姓的尖刀長槍,等到了寶絡皇手裡,這兩個軍州靠著要扶帝上位保持住了原本他們軍州的地位,但文官也是沒想到,宣仲安作為文官之首,這幾年是不僅沒有打壓洛、涼州的兵權,削弱他們對聖上的威脅,而是更加讓洛、涼兩州兵權向外地擴張,現在這兩個軍州的人手因著宣相的重用,勢力已經開始擴張到周邊幾個州府去了,西南與西北,華北與中北四地都歸於了他們的麾下管豁。   朝廷有人對此惱怒不已,但朝廷上要事不斷,軍權在其後反倒不是最重要的,他們也沒法手上的事都沒做好,卻去挑起武官的怒火,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武官的地位和權力比過去還要有所上升,甚至快與他們不分伯仲了。   朝廷這幾年紛爭不斷,一年從頭鬥到尾,各派人馬也是心力交瘁,但不可否認的是,國家蒸蒸日上,不過幾年,百姓的日子要比以前好過多了,京城現在的繁榮,甚至可與高宗在位末年時候的盛景相之媲美。   那些朝廷上還殘留下來了的三朝元老見此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不過他們還能在朝廷上站到如今,那都是因著他們皆有著雄厚的真才實力和絕對的識時務,雖說食肉者鄙,他們擁有的富貴榮華讓他們邁不開腳,眼睛也早已看不到以後,只想顧著眼皮子前的那些利益,今朝有酒今朝歡,但他們被朝廷新勢力裹挾著往前,到這時候了,他們也只能在大勢所趨當中俯首稱臣,對宣派妥協,要不,他們就趕不上搶功勞分羹了。   而宣仲安就是在這種形勢當中,反而加大了兩個軍州的軍權,把幾個要地都分給了兩州都督統管。   景、楚兩位都督最初被他都弄得有些不敢置信,但回過神來,不管是為著「死為知己者死」,還是為著「為國為民為君」,他們治軍要比以前更嚴謹了起來,也怕大好的時機在他們手中錯過,同時手上也放了一部份的權給聖上的人馬插入。   這種君臣都很好說話的契機促成了大韋西南、西北與華北、中北的一條統一的大防線,也造就了兩府都督對宣相的親近。   不過,這是景府第一年,在正月的頭幾天就派了嫡親子過來與侯府拜年。景甘是大年三天那天晚上在家裡吃過團圓飯,父親一下令,他就帶著等候的人馬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來了京城。   趕著這時間,也是一片心意。   能說會道的侯府小長公子讓景甘這個年長他要長十幾歲的大人頗有些驚異,同時也讓他態度端正了起來,不敢把他當個小兒看。   而望康對景家還有涼州那邊的楚家這兩個將門世家卻是極為仰慕欽佩,因著他父親時常給他講解大防線對大韋以後的影響,以及武將們對國家與朝廷的重要性,他覺得保家衛國,捨身忘死,威風凜凜的戰士才是兒郎所為,如果他不是侯府的小長孫,他都要去當大將軍。   小長公子仰慕,小妹妹那也是隨著兄長來了,對兄長尊崇的武將們那也都是景仰好奇的……   這廂望康在招待著客人,他很是好奇景大將軍和景大都督他們平日是怎麼練兵對陣的,但他也知道這話說來太過於不客氣了,等點心都上了,他們這邊也上了茶水,他還帶著妹妹給景甘敬了杯茶,跟他說起這幾天京城的熱鬧景象來。   「初八皇廟要開門為天下眾生祈福,這次祈福大家都去呢,大將軍要是那天還在,也可以去看一看,這幾天百姓給皇廟敬的燈油都有上萬盞了,誠心爍爍,閃閃發光,不可不看啊……」   望康這頭帶著妹妹,跟洛州來的客人沒完沒了吹噓著京城這幾天裡會發生的盛景,那頭宣相總算給他家相夫人摘到了一枝無論是枝形還是花形都極具神韻美貌的梅花,小心地握著梅花回了屋子。   這幾天拜年的人多,許雙婉起的也早,往往她一起來,枕邊人也要跟著起,他一起來,兩個住在旁邊的小的一聽到聲響就要跑過來,一家人往往天還沒亮就都醒了。   醒了就都是她的事,但她早起是要吩咐打點一家的要命的,一日之計在於晨,一府的人都在等著聽她的令行事,許雙婉沒功夫理會他們,就只能找點事先把他們打發出去了再說。   這早她讓人去摘梅,去了三個,回來了個大的,她起身接過花枝,放到了讓採荷拿來的花瓶當中,握著他的手往椅邊走,問他:「孩兒們呢?」   「洛州景府來人過來拜年,望康帶著人先過去了。」   「都督府?」   「嗯。」   「那你喝口茶就過去罷。」   「望康在著呢,讓他們小的們先聊著。」   許雙婉搖搖頭,把熱在小爐上的銀絲豆腐湯拿下嘗了一口,見味道是對的,便餵了他兩口:「望康還小。」   「不小了。」宣仲安不承認,咽了嘴裡鮮鹹的豆腐湯,又張著嘴等著喂。   「你這是拔苗助長。」許雙婉吹了吹湯勺,送了一口到他嘴裡。   宣仲安含過,拿過她的勺,也勺了一口,反送到她嘴裡,咽了嘴裡的嫩豆腐後道:「那你得看是我拔他的苗,還是他自個兒樂意著,你沒看他嘴裡話多得你都兜不住了嗎?」   許雙婉想起她那個只要跟在她身邊,就有無數的事跟她滔滔不絕的兒子,有些想笑,但為了給兒子面子,她還是忍了下來。   說起來也是怪,見著他爹,望康有無數個問題要跟他問,連秋天的葉為什麼會掉,冬天的樹為何會禿,他都能變著無數個花樣去問他爹,但到了他面前,他就能洋洋灑灑地把為什麼都說給她來聽,等她誇他一句,他能樂得打滾。   很容易就快活的小長公子很討母親的歡心,但在他父親那,就有點討人嫌了,恨不得兒子快長大兩歲,搬出他的沁園去。   沁園住著他跟妻子和女兒就夠了。   「望康活潑。」她笑道,拿過了他的勺。   「你也別讓他老帶著鈺君跑,別學壞了。」   「君兒愛跟著他,望康也願意帶她,就讓他們兄妹倆呆著罷,等過幾年望康要跟著你和洵林做事了,他們兄妹相處的就要少了。」許雙婉說到這,也是頓了一下,有點唏噓。   時間流逝得太快了,她也是沒成想,不過眨眼間,兒女們就都大了,也許等到他們各自成家離開她,也是不遠的事。   「他慢點,晚個幾年也行,我也沒有非逼著他的意思。」   宣仲安過去兩年很忙,到了今年,就不是他忙了,是寶絡忙的時候了。們君臣倆是一個一個兩年兩年輪著來,過去兩年他擔了朝廷大部分的事,讓寶絡閒閒懶懶地過了兩年,從今年開始就輪到他了,且洵林也經了些事,比過去要擔得起事多了,宣仲安也就沒打算像過去兩年那樣事必躬親,他打算多放些功夫到自個兒身上,養養身子,陪陪妻子和兒女。   至於望康,宣仲安心裡有數,兒子跟著他和洵林見識得多了,現在年齡也大了,這小長公子的心,只會一年比一年更往外去,他母親是留不住他幾年了的,不過寬慰妻子的話還是要說的。   他安慰的話,許雙婉哪有聽不出來的道理,她一笑,把碗裡的那點湯都送進了他的嘴裡,讓他喝了口溫水漱了下口,拿手帕擦了擦他的嘴,道:「也不早了,你過去吧,這可是個早客。」   「嗯。」   「對了,客人可會住下?」   「不會,洛州在京有州邸,這都來了,少不得要住過去。」   是了,洛州州邸可是有不少人,大過年的,州府都督的公子來了,不住過去跟老鄉舊親們見見面,也說不過去。   許雙婉點了頭,「那等會我看完禮單,把回禮送到前殿?」   「嗯,也不急,他走前還會來侯府一趟的,到時候你再給回就是。」用不著那麼趕。   到了門口,宣仲安見外面雪又下了起來,風呼呼地刮,他攔了她,「別出去了,我就去前面轉一圈,等會就回。」   「等會龔家的小妹要過來給我拜年,我讓她進我們園子裡見我。」   「那我咋辦?」   許雙婉接過採荷拿來的大麾,摸了摸,沉思了一下跟採荷道:「今日風大,換那件黑狐毛的。」   「是。」   採荷去了,許雙婉回頭接過先前的話講:「你去見見父親,今日他也有老友上門來給他拜年,你幫他陪陪客。」   宣長公子哼笑了一聲。   不過,等他見過洛州的人,去了聽軒堂,看到老父的笑臉,陪他坐著給他煮了壺茶,一年到頭也沒歇息過幾天的宣仲安也在這間隙,吐出了心裡頭最後的那幾口濁氣。   這個曾搖搖欲墜的侯府撐到了現在,哪怕裡頭也不是盡善盡美,但它還是有著幾分樣子,這對他來說,足夠了。   足夠他滿足,也足夠他為了「歸德侯府」這四個字不擇手段為其擋風遮雨。   長子來先是為了他煮了茶,等到老友來了,見到長子也是驚喜,宣宏道聽其陪著友人溫和地談國事論學問,這笑臉也一直沒褪,等到洵林帶著望康鈺君他們過來了,聽軒堂也就愈發地熱鬧了起來。   這廂沁園裡頭,許雙婉也見到了來上門來的龔家小妹。   龔小妹帶了兒女來,許雙婉這邊也著了人去請望康跟鈺君,跟小妹微笑道:「等見到那兩個頑皮鬼,你就莫要再誇他們了,上次望康跟我頂嘴,還跟我道連龔小姨都喜歡他,就我不喜歡他,很是要不得。」   龔小妹是身邊帶著一個,懷裡還抱著一個,她這正看著在軟椅上坐著很是緊張的小女兒,聞言她忍著笑回過頭,道:「還跟你頂嘴啊?」   「頂,讓他不要頑皮,早睡一會,他就有很多的大道理要跟我講。」   「他可是個小才子。」龔小妹上次來的時候,就聽宣家的小長公子眉飛色舞跟她講解了許多有關於他們侯府花草樹木和大小殿舍的典故,那可是個心裡藏著不少故事的小公子,龔小妹相信就是讓他每天講一個,他一年都能不帶重樣。   「看看。」許雙婉失笑搖頭。   龔小妹這下見閨女坐穩了,小呆子紅著臉還不敢抬頭,她也懶得管了,把手中還不到一歲的兒子往許雙婉懷裡塞:「婉姐姐,你幫我抱一抱,沾點靈氣,大的那個小呆子走的時候再抱,我跟你說,急壞我了,我這生的兩個,大的像爹,小的也像爹,就一副又呆又拙的樣子,我可寧可他們淘氣的,也好過家裡一屋子的呆人。」   許雙婉依言抱過了那個睜著一雙天真又好奇的眼看著她的小兒郎,笑看著鬆了一口氣的小妹。   跟她家那位夫君一樣?這不挺好的。   且那一位現在升至主刑官了,短短幾年就能從順天府的提審官升到刑部的主刑官,這豈是呆能得的?   不過他一路高升,小妹過的也煩擾。她夫君做的都是出面的事,審案得罪了不少人,無論是官宦人家還是尋常百姓,在他手裡吃過苦頭的,對他不乏怨言,還有鬧到他們家裡去的,現在她夫君當了主刑官,主審的還是那些地方送上來的貪贓汙法的官員,看著遠離了百姓是高升不少了,但事情也要比以前棘手多了。   小妹這以後的日子,比之前怕要是要更驚心動魄了。   「長大了就好了,你不要現在就掛心了。」許雙婉安慰她。   「我怎麼不掛心?我就怕他們又呆又笨的,出個門就被拐走了……」小妹也沒多說,沒跟她婉姐姐說她女兒前幾天除夕夜就差點被盯著他們家的一個賴漢拐走報復的事。這廂她也只是笑嘻嘻地道了一句,聽在許雙婉耳裡,當她是在說笑。   等望康帶著鈺君回來了,屋裡就熱鬧了。   鈺君比哥哥文雅些,但也是個愛笑愛玩的甜姐兒,等母親一吩咐讓她好好招待小姐姐,她就拉著小姐姐的手上了炕,跟小姐姐擺弄她的糖果盒去了。   她受父親和祖父溺愛,她祖父更是親手打了一個三層,有二十多個小格子的糖果盒給她,還把裡頭都裝滿了,等只要空了,她跟父親和祖父說一聲,隔天盒子就又能滿了。   過年鈺君的糖果盒子更是滿滿的,她找來了虞婆要了幾張包點心的黃紙,拿起勺子來,讓小姐姐一樣一樣地嘗,哪樣她覺得好吃,她就盛滿滿的一勺放到紙上,說要打包好,送給小姐姐。   龔小妹家的小姐姐因此口水不斷地流,口水掉在了身上穿的新衣裳上,跟著她的下人幫她擦口水,她眼睛都捨不得離開那些各式各樣的糖果點心,頭湊過下人的手,眼巴巴地看著。   小妹在不遠處看到,捂著眼睛跟許雙婉道:「你看呆不呆?」   許雙婉搖頭失笑。   望康在旁邊扯了扯龔小姨的手,跟小姨搖頭道:「妹妹不呆,你看呢,她還給君君分糖吃呢……」   這廂小姐姐吃到了很是好吃的,連忙拿了一顆往小妹妹嘴裡塞,朝著小妹妹就是笑。   鈺君嘗到,點頭「嗯」了一聲,「好吃的呢,多謝小姐姐。」   兩小姐妹玩得很開心,望康背手看了一會,又摸了摸小弟弟的臉一下,跟龔小姨道:「小姨,沒有什麼事,我就往我祖父那邊去了,那邊也有客,我去看看。」   「去罷。」   「誒。」   望康扭頭,「那,宣相夫人?」   許雙婉笑瞥了他一眼,拉他過來替他理了一下衣裳,放了這調皮蛋出去了。   他一走,小妹就道:「不用你說,我都知道他平時是怎麼跟你頂嘴的了。」   許雙婉笑著點點頭。   「宣相大人也不說他?」   「也說,有時候也由著他去了,不過在家裡還容著他點,外面就不許他放肆了。」許雙婉笑道。   她也不好跟小妹說,其實這父子倆的性子還是很像的,只是她那位長公子幼年就被祖父帶在了身邊教養,少年時候就扛起了一門生死,哪可能像望康一樣能活得百無禁忌。父子倆平時看似也是誰都看沒個特別順眼的一天,但心裡親著呢,有時候兩人嬉鬧起來,她都插不進去。   不過,許雙婉自己對此也是有些放縱的,丈夫也好,望康也好,她都希望他們在家中能過得恣意些,出去了,再披盔帶甲也不遲。   「也是你們教的好。」   「咱們就不說這客氣話了,今兒怎麼就你來了,你家夫郎怎麼沒來?」   「抹不開臉唄,怕人說他抱宣相大人的大腿……」小妹說著也是沒好氣,「當初他一個落魄書生死纏著我爹要娶我,怎麼就沒見他覺得他是抱我爹的大腿了?」   「哪能一樣。」許雙婉聽著她口氣,總覺得小妹好像是家裡不穩當,心裡有所不快似的,但大過年的,她也不好問人家家裡發生了什麼事,遂她說話就越發地溫和了起來,「他把你和你們家當是親人,而我家長公子是他的上峰,這中間總要隔著些。」   小妹點點頭,「我知道。」   說罷,她自嘲一笑,「反正他不來,我來。」   許雙婉溫柔地看著她,小妹被她看得沉默了下來,心中的那些隱憂這下是藏也藏不住了:「婉姐姐,不瞞你說,世上都當升官好,我卻在裡面看到了料到料不到,猜都猜不著的惡意禍端。」   許雙婉點了下頭。   「婉姐姐,你是怎麼過來的?」   「往前看,就過來了。」   能走到今天,許雙婉發現在這些年裡頭,她不見得有多聰明,也不是她運氣好,這當中有一點她覺得她做的比較好的就是,她一直在往前看。   就像你只看著黑暗,光明也就遠離了你;你對世事偏執到底,那豁然必然與你無關;你只走崎嶇小道,到頭來迎接你的就只可能是死路;你若是軟弱,那也不會有人替你堅強;你要是老想著事情太難了解決不了,那問題在你沒解決它之前,它就已經先解決了你……   但你要是往前看,總有一天你就會發現,困住你的已經過去了。   往前看就好。   許雙婉跟小妹挑了些她這些年的一些事情說了,說罷,她輕聲加了一句:「大多數事情不是努力了就能好,但不努力,不往前看,那就一點可能都沒有了。且回過頭再看,首先打敗咱們的,不是那些可能會出現的問題,而是我們對它們恐懼的心,是咱們自己,你說咱們還幫著那些會為難自己的事再來為難自己,值不值呀?多壞呀?」   小妹先是被她說得眼紅,現在又是笑了起來,還白了她一眼,「我看望康才是像你。」   許雙婉笑了一下,拍了拍小妹的手,「你只是還沒習慣,等時間久了,你就會發現那些於別人驚天動地,驚心動魄的事,對你來說,也不過是一樁需要去解決的事而已。」   「我怕是做不到你一樣的,」小妹誠實地搖搖了頭,深吸了口氣,「不過,我沒那麼擔心了。」   既然世事不會因她的擔憂驚懼有所改變,還不如她拿著這些擔驚受怕的力氣去勇敢面對。   「嗯。」許雙婉看她似是好過了點,捏了捏她的手,朝她微笑了起來。   不要怕,還有她在一邊看著她呢。   **   這一天侯府的客人能進來的不多,下午姜府來了人送了些鮮果過來,說是南邊來了親戚帶過來的,挑了些送過來讓他們嘗嘗鮮。   北方一到冬天就萬物凋零,即便是宮裡,也就那兩三樣常見的貢果,多了的也沒有,姜家親戚送過來的果子很是新奇,還有一樣是以前見都沒見過的。   果子不多,給聽軒堂的兩位主子送了一半過去,另一半因著鈺君喜歡吃,許雙婉便把她的那份給她留著了。   夜晚,出門了一會的宣仲安冒著風雪歸來,掏出了一大個又黃又大的橙果來,塞到了她手裡:「給你。」   「哪來的?」   「洵林輸我的。」   他的她肯定也要留給鈺君,他就去洵林那邊想主意了。   「怎麼輸的?」   「輸了盤棋。」   「你又去欺負他了。」許雙婉打了他的肩一下。   「呀,疼,我幫你剝。」宣仲安拿過了她手中的橙果,替她剝了起來,許雙婉這下是想說他都不好說了。   等到第二日,一家人要進宮去跟聖上一家用膳,洵林一早先過來跟他們夫妻倆問安時,許雙婉就朝他招了招手。 151.第151章   「你哥哥昨天又欺負你了?」許雙婉笑著問。   洵林好笑得很,又不好意思,低聲道:「是洵林學藝不精。」   宣仲安在旁聽了,輕哼了一聲。   算他還識相。   「下次咱們就不中他的招了,不跟他比。」許雙婉跟他說著,那廂虞娘帶著人有事問她,見此也侯在一邊,沒上前。   「誒。」   「聽到了沒有?不慣他。」許雙婉又叮囑。   「聽到了。」洵林笑著點頭。   「好了,去坐著,等會就動身了。」許雙婉這頭也有事,他們一家可能要到下午偏晚一點才歸家,府裡的一些事她在走前還是要再吩咐下。   過年敲門的多,侯府不是什麼人都放進來,但來者之人不進門也是客,侯府位高權重,更忌仗勢欺人,這中間接人待物的度也是需要主子們過問著,眼睛看著,這下面的人才不敢懈怠。   許雙婉持家嚴謹,上下皆各司其職,井井有條,侯府也就平靜安然得很。   洵林也是只要歸家,不管外頭紛擾幾何,等到了家,他的心就安了。   於他來說,治家的嫂子等於就是家,等嫂子走去跟身邊人說話去了,他也沒去坐,而是湊到了正抱著小侄女的兄長身邊,「長兄。」   他伸手,鈺君也張開了小手撲向他,甜姐兒咯咯笑著叫他:「小叔。」   洵林抱了小侄女,緊緊地摟了她一下,又親近地拿臉碰了下她的小臉蛋,隨即又板著臉跟她道:「等到了外頭,可不能讓人隨便抱,小手小臉可不能讓人碰,可記住了?」   鈺君點著小腦袋,「只給爹和小叔抱,呃,還有哥哥,那個……」   「嗯?」   「寶爹呢?」   洵林猶豫了一下,「稍稍一下吧,抱一會你就下來。」   「嗯。」鈺君重重地點了下小頭顱。   「過兩年,你是大姑娘了,就是小叔也不能讓他抱,知道了?」宣仲安在旁淡淡道。   鈺君躲進了小叔的懷裡。   洵林抱著她朝兄長訕笑,「這不君君還沒大嗎?」   宣仲安瞥他一眼,「你自個兒也注意著點自己的婚姻大事,別什麼事都等著你嫂子操持。」   洵林頓時苦下了臉。   望康小公子這廂正從外頭大搖大擺進來,一看他小叔苦著臉,就知道他又在父親手下吃敗仗了,小長公子恨鐵不成鋼看了他小叔一眼,就為小叔操刀向前了:「爹,你別大過年的都埋汰我小叔,我小叔好好的一個少年才俊,看看都被你埋汰成什麼樣了?」   「宣望康啊……」宣相開口了。   「怎麼地?」   「大過年的,你別以為我不會揍你啊?」   望康理直氣壯,「你當然不會揍我了,要不這年過來有何用?」   過年當然不能打兒子了。   宣仲安一聽,頓時就朝妻子看去,痛心疾首道:「你看看,你兒子!」   也是他從一開始就沒大沒小,才養出了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兒子來,許雙婉自己吧,對此也是睜隻眼閉隻眼,隨他們去了,這廂她也跟以往一樣,笑看了他們一眼,就朝虞娘她們頷首:「好了,府裡就交給你們了。」   「是。」   許雙婉又朝洵林那邊的姜娘望去,「姜娘。」   姜娘本來在笑著看著主子們說話,這時忙帶了身邊的娘子丫鬟過去了,「是,少夫人。」   許雙婉這頭把洵林那邊的事過問好交待完畢,一過去男人們那邊,他們也就知道要動身了,皆停了鬥嘴看向她。   「好了,都披上大麾,夫君,你抱著君兒,我給她戴一下耳帽。」   宣仲安把坐在哥哥身上的女兒抱了過來。   一家人用了一會穿戴好,那頭下人也飛快來報,說老侯爺已經往外出去了,許雙婉怕公爹等候,便道:「咱們快走幾步罷。」   「嗯。」宣仲安抱了女兒出門,沁園門邊緊接著起了鞭炮聲。   大年過年,主子出門和貴客來臨,都是要響兩聲炮竹聲的,宣鈺君躲在父親懷裡往鞭炮聲望去,途中看到了母親笑著朝她望來的眼,她便看著母親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母親因她的笑莞爾不已,溫柔的婦人笑靨如花,如春風拂臉一般怡人。   許多年後,宣鈺君再想起此景,每次回想,每一次都忍不住肝腸寸斷——那是一個在這世上最愛她的人,她以為一縱即逝的片刻,在失去母親後,每一幕都成了永恆。   **   初六這天招待侯府一家人,是寶絡前年開始定的,定了兩年,這都成了宮裡不成文的規矩了,今年這一年內務府沒先問,就把這一天先挪了出來。   宮裡在年前就做好了準備,遂侯府的人一到,從一到門口就進宮,到進太極殿,花的時辰比去年還要短。   比之去年,今年宮裡的很多規矩在侯府面前又略去了一些,不再繁雜。   今年過年下了雪,一進太極殿,宣仲安和父親帶著家人給帝後請完安,就跟寶絡道:「今年京城這雪下得有點大,欽天監那邊給您送話了沒有?」   「沒。」   「也不知道西北和東北那邊如何了。」   「那叫監正過來一趟?」   「問問罷。」宣仲安看了看洵林,「讓洵林去請罷。」   給洵林解大麾的宮人便退到了一步,洵林也忙朝寶絡皇看去。   「嫂子?」寶絡朝正跟皇后說話的宣家嫂子看去,「宣相大人又使喚洵林做事了。」   許雙婉望過來,「是何事?」   「叫個人進宮問點事,跑腿的活。」寶絡興致勃勃給人上眼藥,「外面怪冷的。」   許雙婉知道他沒事就要他那義兄添點堵,便朝洵林看去。   一邊是聖上,一邊是親兄長,哪個都不好得罪,洵林朝著嫂子笑而不語。   許雙婉見洵林沒什麼不悅,就笑著道:「你哥哥又折騰你了,你就去罷。」   「你也不說說他?」寶絡不滿了。   皇后看著唯恐天下不知的皇帝,笑瞥了他一眼。   寶絡嘆了口氣,「算了,朕不說了。」   洵林要去請人,望康也悄悄地跟著他去了,宣仲安也當作沒看到,隨他們一道出了門。   望康心野得很,與其拘著他,還不如讓他跟著他們到處多跑,有他們看著還好點。   這廂寶絡抱著他的小太子,帶了老侯爺和義兄去了正殿,鈺君這個郡公主一手一個牽了皇后的兩個公主,去看她從家裡給小姐妹們帶來的布偶去了。   皇后看宮人緊跟著她們,又叫了身邊的女官過去,跟許雙婉道:「有謝才人看著,嫂子就放心罷,坐。」   鈺君身邊跟著採荷,許雙婉也放心,便在皇后身邊坐了下來。   兩家要比以前親近多了,皇后跟她也如是,她進皇宮也不像以前那般拘謹,跟皇后也稍稍隨意了些。   不過,比之宣家這位嫂子對她還有的多禮,齊留蘊這個皇后待她就要隨和得多了,她從來不在許雙婉面前擺皇后的架子,算來是真心把許雙婉當嫂子待。   這頭不等許雙婉說話,她又接道:「安怡跟安寧從前兩天就開始盼著鈺君來了,好不容易等到鈺君來,嫂子你就讓她們小姐妹們多玩一會。」   「鈺君昨日也是擺弄了她的小私什半天。」許雙婉說著,站在她身後的身邊人也是低頭笑了起來。   許雙婉也是笑著跟皇后道:「還把我的幾塊她看著好瞧的帕子也收了起來,說要帶來給安怡姐姐和安寧妹妹挑,等會您要是見著了幾塊舊帕子,也別揭穿,由著她們去,您看如何?」   齊留蘊啞然失笑,道:「這是個大方性子。」   許雙婉笑著點了下頭。   比起平日跟著先生念書的望康,鈺君算是由她全天帶著的,許雙婉念她年紀還小,平時除了教她進退得體的禮儀,很多事情也沒開始起步,先由著女兒按天性長。而鈺君這一長就長得有點隨心了,只要是她喜歡的,連塊葉子她都當寶貝,之前還因著她秋天收的一片葉子腐爛了,她還大哭了一場……   她很是天真無邪,而許雙婉愛惜她,因此也不會忽視她的傷心難過,借著葉子的消逝也會教鈺君一些道理,由此,鈺君反倒受教了起來,之前還打算以後再教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教了起來。   像昨天她想要幾塊帕子,還特地來請示可不可能請母親割愛,還道她回頭能拿好針了,就會給母親繡兩塊補上。   許雙婉便答應了,打算回頭親手教鈺君繡上兩塊帕子還好——正好藉此教會女兒要尊重自己說出的承諾,說話要算話的道理。   鈺君現在待人大方,氣度也還算不錯,就是人還是皮了點,這也是跟她父親和兄長學的,許雙婉也是看她看得緊了點,也有點怕她不小心出事,遂跟皇后說著話,她眼睛也是往女兒那邊瞧。   齊留蘊見此,道:「嫂子,現在鈺君也還是你成天帶在身邊?」   許雙婉看向她,點了下頭,這時她見皇后若有所思,便道:「怎麼?」   齊留蘊摸了摸肚子,想了一下道:「我也想把安怡和安寧留在身邊多呆兩年。」   許雙婉看向了她的肚子,眼角一挑,略有訝色。   有了?   齊留蘊朝她點了下頭,沒有就此多說,而是輕聲問起了她,「嫂子,你說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從何談起?」許雙婉這次是真的訝異了。   「後宮就我一個人在生,聖上也一直只入榮鳳宮,」齊留蘊說到,沉默了一下才接道:「你說老天會不會嫉妒我啊?」   「誰說的?」許雙婉看了皇后身邊的人一眼,又回頭看眼福娘。   福娘這邊得了主子的眼色,往後退了幾步,皇后那邊的人見此,也往後退了幾步。   宮人下人都走得遠了,許雙婉低頭,看著皇后的擱在腿上的手,「誰與您說您的閒話了?」   齊留蘊沉默,過了一會,道:「有人遞了話到我耳裡,說做人要知足……」   「哪家的人?」誰家的膽?   齊留蘊搖搖頭,「這事我心裡有數,就是……」   就是她確實也有些惶恐,怕太貪心了,老天也妒她。   「我看,是有些人太閒了。」許雙婉想也知道,這肯定是宮裡的有些人閒不住起心思了,因著寶絡要用人,這宮裡幾個女人因著娘家起了勢,說話行事都與以往不太一樣了,按皇后的行事,顧忌著聖上那邊,也不能太不給這些人面子了,所以這也難免束手束腳,但宮裡的事不是她一個外人能指手劃腳的,遂許雙婉也只語重心長地道了一句:「您是皇后。」   她是皇后,後宮之主,一國之母,有的是人想坐這個位置,也多的是人嫉恨她,甚至可以說,只要是挨近她的,有幾個不妒恨她的?哪怕她得的不是獨寵,會恨她的人也不會因此放過她。   齊留蘊聞言,「嗯」了一聲,轉頭看向了偏廳中玩耍的女兒,嘴裡道:「嫂子,我其實已經心裡想明白了,跟你開口說出來,就是不想給自己留路。」   她轉回頭,朝許雙婉嫣然一笑,「我就是少生兩胎,那也不是她們的孩子,我生的兒女就是我的,就該養在我的膝下,她們得不到,可以爭可以搶,讓我讓出我的女兒,犧牲我的女兒讓她們閉嘴,那她們還是做夢的好。」   許雙婉握著她的手臂,點了下頭,跟她道:「聖上看重兒女,有些人想靠此獲寵,您莫要顧此失彼。」   皇后要是為了平衡後宮,把公主們分出去讓人閉嘴的話,到時候,聖上怎麼想?   「嗯,嫂子,我知道了。」說出來,齊留蘊也好過多了。   至少,還是有人站在她這邊的。   齊留蘊沒跟她這個宣家義嫂說的是,來勸她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她的親生母親。   她也知道,她母親是為她好,想讓她好過一點,不要成為前朝後宮的眾矢之的,要知足感恩,讓後宮雨露均沾,讓聖上多子多孫,方才有她賢后之名。   可皇后還是貪心了,她要的跟以前的不一樣了。且她也是傷心的,她傷心的是,她的母親沒有站在她這邊,但母親又跟過去一樣沒有變,她母親所說的也是真心為她好,這讓她覺得難受又悲哀。   她母親說:「孩子,今日你攔著他貪鮮的話,就是來日他用新歡打你臉的理由,你攔著你的夫君享樂,等到他不需要妥協了,也不再偏愛你的那天,你必會遭到他的重重報復,你所攔著他的每一句話都是你的小肚雞腸,你要知道,只有等到他一無是處了,他才會肯認著你,可聖上有那麼一天嗎?他不會的,留蘊,你不要圖著眼前的那點小恩小情,給他留下厭棄你的把柄……」   這是她母親用半生在她父親身上明白的道理,她是真心地認為,聖上哪天要是不想寵她了,她今日攔著聖上不許他雨露均施的話,就是哪天她遭聖上報復的仇,她母親苦口婆心,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著哀求她求聖上雨露均施,字字都像是捅在她的心裡。   母親的話就母親而言沒什麼不對的,而不可能按照她的話辦的皇后無奈又悲哀,她就是跟她母親說明白了寶絡要是聽到她這般勸,才會真正寒心的道理,她說寶絡不是她父親,也不是一般的男人,但她母親也不信,只是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說她傻,看不透。   母親早已被父親傷透了心,她的絕望讓她只認她自己的道理,齊留蘊無法說服她,末了她只能收起話來,安慰了母親半天,才讓她放心離開。   齊夫人是初三進的宮,皇后盼她盼了大半年,卻盼來了母親聲淚俱下的苦苦勸告,她想了好幾天,才把事情想明白。   但也因想明白了,她也知道以後再見到母親,無法按母親心意去行的事她也不可能讓母親滿意了,兩人之間也不可能再回到以前。   齊留蘊發現她的心又冷了點,硬了點。   原來人就是這樣變的,不管得已,還是不得已,命運和時光總是會推著她往前走。   齊留蘊無意跟人痛訴什麼,她跟義嫂宣許氏提起這事來,也只是想從她身上看到點不一樣的東西,哪怕只得到半句類似肯定的話也是好的,而這廂許雙婉也給予了她想的反應,她的心便踏實了下來。   此時她再清楚不過,她有自己的道要走。   她再開口,都是兒女跟聖上之間的玩笑事,許雙婉見她略過,也順著她的話意聊了下去,倆人之間也相談甚歡,等宮人來說要開午宴了,兩人還有點意猶末盡,也是不禁相視一笑。   活著的人身上都有痛點,還是說說瑣事,談談風月,多講講無關痛癢的話來的好。   **   這夜侯府一家到傍晚才歸家,到了晚上還有人上門來拜年,許雙婉聽著宣仲安讓人去叫洵林見客,她忍了又忍,把他轟出門去了。   宣相氣得在門口叫囂要去睡書房,這夜他見完客還真是去了書房,許雙婉去請他,他還斜眼看她,問她:「你的骨氣呢?」   許雙婉可沒他那般有骨氣,便道:「一遇見你,就沒了。」   宣仲安忍俊不禁笑出來,一看他的氣勢笑沒了,又板著臉把笑憋了回去,冷道:「我說不回就不回。」   許雙婉為著他的面子,便同他睡在了書房。   書房簡陋,宣仲安壓根就從來不睡在這邊,床榻哪有自家寢臥的舒服,遂宣相睡到半夜,就背著夫人往回撤,下人們被他折騰都起了,一路提著燈火照著路,就怕搖搖晃晃背著少夫人的公子爺出事。   這事鬧得聽軒堂那邊都知道動靜了,洵林被長隨叫醒聽說了此事,拍著床鋪嘆道:「我這哥哥,折磨我不夠,折磨起嫂子來了。」   望康半夜也被外面的聲音驚醒,等父親背了母親回來,小長公子板著臉背著手,對著父親痛心疾首就是一句:「你什麼時候才能穩重點?」   「你等著,我明天收拾你。」宣仲安困得很,打了個哈欠進門去了。   這一通鬧,夫妻倆睡到將將辰時才起,這還是宣仲安先醒過來的,他一醒過來就覺得不對勁,發現他家婉姬還沒醒。   她都是比他早醒的,宣仲安摸著她的頭叫醒了她,才發現她有點發熱。   這一大早,沁園就雞飛狗跳,好在下午少夫人精神尚可,頭也不熱了,沁園的下人才鬆了口氣。   但也因著此,初八皇廟的祈福日宣仲安沒去,而是讓洵林帶著望康跟鈺君去姜家,跟姜家的人一道去了。   姜家那邊知道是許雙婉身體欠妥,忙著了人來問。   許雙婉這兩年也是發現她的身子沒以前那般好了,她以前很少有什麼頭疼腦熱的,但現在稍不注意,就很容易生病。   她也很注意她這身子,也是怕她有個什麼事,家裡亂不說,且她丈夫在她生病的時日裡脾氣還特別大,天天火冒三丈,逮著誰就罵誰,讓誰都不好過。但她再注意,也難免有注意不到的時候,這次算是她家長公子自己鬧的,也就難得他這次沒生下人的氣,不過倒是生起了自己的悶氣來,更是冷著臉不說話,知夫莫若妻,許雙婉知道他這性子,所以就算這次其實也沒怎麼病,身體還算好,他說不出去了她也沒出去,就跟著他窩在床上陪他睡了半天,又跟他看了半天的書。   宣仲安到晚上見她精神不錯,風寒看來不會發作,才算是放了心,等兒女們回來這才有了個笑臉。   見他總算知道笑了,望康跟鈺君也都是長鬆了一口氣。   他們還小,也就不懂得他們父親心裡對他們母親的愧疚。   因著許雙婉這一小病,宣仲安好幾天都膩在沁園不出去,等到十二日要上朝了,這天半夜許雙婉給他穿好官服送他出門的時候還鬆了口氣,「可算是能上朝了。」   宣相一時半會都沒聽明白,愣然道:「這上朝還能改日子?」   「嗯,不能改,不能改的好。」   宣仲安這次算是聽明白了,拂袖而去,不過他出了門一會,許雙婉又見他大步進了門來,就見他朝她微笑,略抬了點下巴,很是矜持高貴地與她道:「讓夫人惦記了,為夫今年身上公務不多,就是夫人不願意,我在家的時日也是頗多的。」   說著走到門口,朝她呲牙,「煩我也沒用。」   許雙婉被他逗得掩嘴笑,出了門去,又聽他在前面大聲道:「莫要跟上來了,風大。」   但他走了幾步,再回頭的時候,就看到了她站在廊下,朝他微笑起來。   昏黃的燈籠下,她的面容的她眼睛溫柔似水。   宣仲安看了她好幾眼,才肯抬手與她揮別,「進去,我晚些就回來。」   許雙婉頷首,欠身朝他微微一福,含著笑看他出了門。   光陰似洪流,寒盡又一年。   不言歲月短,只待良人歸。 152.第152章   與孟先生談過後,汪懷善找了汪永昭進書房說了一會,這時已快到酉時,出了書房後,汪懷善大鬆了一口氣,同時心間也算是釋懷。   此次大戰,儘管出了些意外,但所幸沒釀成大錯。   失了孩子,汪懷善前些日子心中念起時滿是傷感,但如他娘所說的,人的日子要往後過,光惦記壞的,不惦記好的,這日子是過不下去的。   木如珠畢竟是他的妻子,不管如何,她是他選擇的,是他的結髮妻子,他願好好待她。   哪怕,她曾天真地想用一已之身來影響他,但他也還是會好好對她,盡夫妻之責。   **   局勢穩定,容帝繼位,汪永昭也跟張小碗露了有關南疆大局的口風,皇帝上位不僅收服了木府,還得了南疆深山裡的三座金礦。   金礦是容帝當年身為皇長子帶能人在南疆遊歷時知情的,但南疆木府與底下寨洞仗著天高皇帝遠,他們本已多年不服大鳳朝管轄,在繼而得知金礦山的消息後,就挑起了戰爭,欲趕朝廷駐兵出南疆,這才挑起了戰爭。   他們在南邊打的這一仗贏了,容帝把三個節鎮賜與汪家,汪家世代承襲。   汪懷善這次就帶了落了帝印與血印的詔書來了。   當晚,從汪永昭口裡得知這些話的張小碗聽到這就呆了,「玉璽一直在……」   玉璽一直在皇長子手裡?   「嗯,」汪永昭淡笑,「要不你以為,他沒點能耐,他能得這帝位?」   張小碗呆搖了下頭,一會後才苦笑道,「您說的沒錯,我一介婦人,哪懂那般多,您說的這些事,要是您不告知我,我什麼事都不懂得。」   她知曉什麼?現在她知曉的,還都是汪永昭願意告訴她的,就算如此,怕也只是真相的一部份而已。   還好,當年服了輸,她就一直順著汪永昭來,要不然,現今下場如何,她想都想不出。   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人不服輸,有那勇氣逆勢而為,那就得有勇氣承擔後果。   **   第二日早間木如珠來請安,張小碗與她笑談了幾句,又囑她回去後就好生休息。   木如珠走後,她身邊的三個婆子就被萍婆領了回來,萍婆回張小碗善王的意思,王妃已在家鄉挑了幾個丫環婆子,身邊閒置的人手太多,就把舊人還回來給母親用。   張小碗著實愣了一下,與幾個婆子談過一陣後,就又讓人叫了汪懷善過來。   汪懷善從前院回來,進了她的外屋就大咧咧地道,「可渴著我了,娘快給我口水喝。」   張小碗搖頭,讓七婆下去拿茶,朝在身邊坐下的大兒輕聲地問,「你是惱她了?」   「有何惱的?」   「那……」   汪懷善想了想,笑道,「早間婆子的事罷?」   「嗯。」   「就你多心,」汪懷善笑了,「她願意著呢。」   「她也是歡喜你的。」張小碗低頭看著手中的帕子淡淡地道。   「我知,」汪懷善說到這朝張小碗靠近道,「您放心,您的兒子不是會辜負自己妻子的人。」   張小碗不禁笑了。   汪懷善看到她笑,輕籲了口氣,懶懶躺在椅子上感慨說,「現如今想來,也不能說她不對,她畢竟是木府的姑娘啊。」   這點張小碗倒不以為然,「這點她要是想不明白,當初她就不應該嫁給你。」   汪懷善笑,「娘你這可錯了,你想得明白的事,不是誰都能想得明白的。」   張小碗默然。   「就這麼過罷,你也別太寵她了,她是善王妃,是你的兒媳,該她的就給她,不該她的,她遲早也得認清。」汪懷善淡笑著道。   「你父親與你說什麼了?」張小碗看他。   汪懷善笑,又湊近她,朝她擠眼,「您怎又知?」   見著他的笑臉,張小碗忍不住問道,「不傷心了?」   「不傷心了,」汪懷善搖頭,隨即笑容褪去,他認真地說,「娘,我想清楚了,沒法比的,我見過這麼多人,母親為孩兒豁出去命的多,但為夫君的卻少,我不該如此去要求如珠,她不如我的願那麼中意我,這不是她的錯,只是我想得太多,想來,想明白了,我不傷心了,也不怪她,她要是願意跟我好好過,我還會待她如珠似寶,我還是歡喜她。」   他父親說,他娘還想教他的妻子認清現實,開導她,帶著她還走一段路,但汪懷善卻是不願意她如此了。   他娘該對兒媳好的已夠好,教得太多,就如她給的婆子一樣,他的妻子不領情,那也是糟蹋了他娘親的心意。   她是他選擇的妻子,是非好賴得他來處置,不能再讓他母親為他費心了。   「您就讓我們自己過罷,孩兒知曉怎麼過。」汪懷善看著一臉沉思的張小碗,笑道。   張小碗看他沉穩的眼神,輕嘆了口氣,點頭道,「我知曉,你也大了。」   「娘……」汪懷善看著她,眼神安靜,「你知道的,孩兒的心沒那麼小,緩過來了就好了。」   「嗯。」   張小碗輕應了一聲,低下頭輕輕地道,「世上之事,不如意者十之□□,看開了就好,切莫因小失大。」   男女私情固然重要,但情愛只是一時的情熱,易逝得很,總有一天會因為一些原因消失,沒了,誰都要面對。   想來,她的大兒,聽這口氣,怕是熬過了這場失戀。   他對以後的日子也有了打算,那便就這麼過罷。   她不能再插手他的日子了。   他是她的兒子,這不假,但同時,他已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他的掌控欲比他的父親差不了多少,她不能仗著他對她的感情去影響他。   若是如此,她不過仗著母子之情在向他索取,她做不到同別人一般,便只有順著他。   孩子大了,便自有他的想法了。   **   「姥姥……」   早間婆子走後,木如珠還有所忐忑不安,哪怕昨夜夫君的剖白讓她淚如雨下,但她還是不信他,他的心是偏著她這邊的。   但這日午間,夫君身邊的貼心小廝請她去主院用午膳,木如珠便不由欣喜了起來,她穩步進了姥姥的房,等身邊的丫環退下後,她才歡喜地低叫了她一聲。   和姥姥慢慢地睜開了眼,喘了幾口氣後,才輕聲地道,「什麼事?」   「他是心裡真有我的。」木如珠說罷笑了,眼睛裡流出了眼淚,她笑著輕拭了臉上的淚,穩了穩心神,在姥姥耳邊輕輕地把昨晚今早的事都說了出來。   「您說,到底,他還是知曉了妻子與母親的不同是麼?」木如珠微笑著道。   和姥姥閉了閉眼,才道,「你該尊敬她。」   「我尊敬她!」木如珠非常篤定地道。   和姥姥慢慢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我真的尊敬她,」木如珠淡淡地說,「可是,她這般年紀了,不該連兒子的鞋襪都要插手,公爹還在,她就算是要想照顧人,那也是該照顧公爹。」   她的虎君老說他的母親是個大氣的人,不是一般婦人,她確實也知曉她不是一般婦人,但不管他的母親如何不一樣,她不該在千裡之外,還影響著她木如珠的日子。   她是善王妃,是善王府的女主人,而不是她是。   一日兩日,她還尚可忍受,時間久了,誰不得發瘋?   她那般愛他,他是她的夫君,是她木如珠一人的夫君。   「你傷了他的心,該好好安撫。」和姥姥又閉上了眼睛,慢慢地道。   她老了,快不行了,上次為了族人,她以為憑著他們的恩愛與肚子裡的孩子能拖得了善王一時。   只一時,他們的族人便能把那無窮的財富移走一部份,他們靠著這些財富,以後不知要養活多少的兒女。   只是,她還是看錯了大鳳朝的虎將,他殺起來時,只往前進,不會被任何人拖住腳步,一步也不會。   她認清了,可她的小金妹還沒有。   「我會,」木如珠深吸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由笑了,「姥姥,你摸摸。」   她笑著拿過和姥姥的手撫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嘴角翹得很高,「姥姥,我說過,該是我的,就全是我的,您放心就是,就算是一時錯了,我也能奪回來,補回來,以前如此,以後也會如此。」   她知她過於貪心,但她也不是不對他的母親好,只要他的母親當個像樣的母親,她便會好好地尊她敬她。   說來,她不爭不搶,怎會有現如今的日子?   **   如若不深究,只當是個一般媳婦,木如珠也是個好的,舉止溫婉大方,進退得宜,張小碗早晚見她兩次,也跟她說說話,倒也覺得算好,想來,懷善與她不能鶼鰈情深,至少也能相敬如賓。   與懷善談過後,她便也隨木如珠去了,她原本還想冷著這個兒媳,教她取捨,但說來也如汪永昭告知她的意思那般,她給出去的,她這個是王妃的兒媳不一定覺得好,反倒弄巧成拙,如先前幫她找的婆子一樣,反覺得她多事。   現與她這兒媳早晚半柱香的時間處著,兩人皆溫言笑語,偶爾懷善帶她過來用膳,夫妻倆看起來也很是恩愛。   膳桌上,張小碗更是止了那些以前當著兒媳說給家人聽的那些話,飯桌上也只勞神著汪永昭與兩個小兒,自不去管這兩小夫妻。   劉三娘六月底下葬後,七月初頭,漠邊的天氣甚是炎熱,木如珠這日在他們的院子裡突然昏倒,黃岑過去一把脈,說是胎兒已有三個多月了。   「三個多月了,這身子還康健得很。」汪杜氏聽到消息,過來與張小碗笑著道。   張小碗笑著拍了拍她的說,「你莫說話,讓我算算。」   算來,這應該是打完仗回京的路上懷的,外祖母的喪訊那時還未傳過去。   見張小碗低頭沉算的樣子,汪杜氏回過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以為然地道,「您莫怪我冒犯了親家的老太爺老夫人,說來,便是在老太爺葬後懷的又如何?這隔著萬裡之地打著仗,誰知曉家中出了什麼事?這孩子懷了是喜事,您莫要想著外人怎麼說了,不須操這個心。」   張小碗聞言笑,萍婆給汪杜氏重添了一杯茶,笑道,「夫人小心慣了。」   「現如今用不著這般小心了,再說了,善王妃也是個有本事的,她還怕得了誰人說?」汪杜氏說罷,又喝了口茶,起身淡淡地道,「我代您去瞧瞧善王妃去,看她身子骨如何了。」   「去罷,勞你替我走一趟。」張小碗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汪杜氏到時說話婉約點。   汪杜氏笑著點了點頭,朝她福了福身,便帶著貼身婆子走了。   路上,婆子與汪杜氏輕聲地道,「這喜事,夫人也不瞧上一瞧?」   汪杜氏掩帕輕笑,未語。   讓善王妃先在她這個嬸子面前逞逞威風就好,至於想在婆婆面前用她那點可憐的小心計,這輩子就甭想了。   她也不想想,她這婆婆一路鬥過來,什麼時候真吃過虧過,她一個小輩,在殺伐決斷一生的婆婆面前玩那小心思,她看著都想笑。   三個多月了,她當這都府裡的人是傻的,沒人看出來呢。   不過是上面的那兩位懶得發話,隨她去頑著了。   **   木如珠肚子先頭幾天不舒服得緊,張小碗派人送了幾次藥材過去,在第二天時去看過她一次,溫聲慰語了幾句。   木如珠拉著她的手,流著淚地說了好半晌的話,說總算沒有對不住汪家。   張小碗又輕言安慰了她幾句,讓她寬心養胎。   這日瞎大夫過來與她討菜吃,吃罷就對張小碗毫不客氣地說,「看著你心是最慈的,卻也是最狠的。」   「當娘難,當婆婆也如是。」老大夫的話不客氣,但他算來也是長輩,還盡心教導著懷慕,張小碗便也不以為意,溫和地與他說道。   「孫子也不親了?」   「唉,想親,也得人給我親才成。」張小碗笑了笑,給他添了杯茶,細心地吹了吹,放到他心裡,才溫和地接道,「兒孫自有兒孫福,還是看開點好,他們的日子由著他們過罷。」   「你倒想得開。」老大夫哼了哼。   先說她心狠,又說她想得開,張小碗哭笑不得,只得道,「還能如何,這日子得過下去啊。」   老大夫哼了哼,喝罷茶,又從袖中掏出兩個瓷瓶,道,「補氣的,吃著頑罷。」   說罷就高聲叫小廝扶他回去,扶到門口,老頭兒嘴裡還嘀咕了一句,「這五花肉沒前個兒吃的香,嫌我著的太多,就給我壞的吃,真真是個壞心腸。」   他吃罷,還要說兩句嫌話才走,他走後,收拾碗筷的八婆都樂得笑出聲,側頭與張小碗笑道,「您可別再依著他了,越依著脾氣越大。」   「刀子嘴,豆腐心罷了。」張小碗搖搖頭笑道。   八婆便也點了頭。   「叫丫環來抬罷。」張小碗伸出手拉了下她,「你坐著歇會,等會去府門口幫我看看,看老爺領著三個公子回來沒有。」   「哎喲,」八婆一聽一看天色,「又快酉時,這時辰怎過得這般快?」   說罷,也不管張小碗說何話,去了門口叫來丫環,看著她們把碗端了下去,把桌子地面才擦了,才朝正在做著手中針線活的張小碗道,「我去叫七婆過來,就去門邊看著。」   「嗯。」張小碗點頭。   **   善王一進府,就先回了自己的院子,看了看王妃,見她躺在榻上正看著書,便笑道,「少看些書,莫看壞了眼睛。」   「你回來了。」木如珠一見他,便急忙下了榻,「可有熱著?」   「沒有。」汪懷善笑著搖頭,「你呢?」   「我在屋中,還有冰盆置著,哪能熱著。」木如珠扶著肚子走近他,接過丫環手中的溫帕,為他拭臉。   「那就好,要是還熱,便讓人再去冰窖多取兩盆。」   「知曉了。」說到這,木如珠笑著問,「你可去娘親那請安了?」   「未曾。」汪懷善笑著道。   「那我與你一道去。」木如珠忍不住翹起嘴角,眼睛裡滿是歡喜。   「不用去了,」汪懷善摸了摸她的肚子笑道,「我跟父親說了一聲,我明早一早去多磕個頭算是補了,今個兒晚膳我就陪你在院中吃。」   「父親可是答應了?」木如珠抬臉,笑著隨意問道。   「嗯。」汪懷善點頭,接過她手中的帕拭手,又笑著與她道,「坐著去罷,莫累著。」   木如珠笑著嬌俏地白了他一眼,「哪有這麼嬌氣。」   汪懷善輕笑了一下,輕拍了拍她的臉,「去罷。」   **   家中懷慕已有十三,自有相識的官眷來說親,有時遇到懷慕,當著張小碗的面就會打量懷慕不休,懷慕先頭兩次似有些害羞,再後來卻也是坦蕩大方起來。   說到親事,張小碗訝異懷慕的坦蕩,她與他提過一次,懷慕竟落落大方說,「只要娘看中的,溫婉可人的就好,孩兒會歡喜她的。」   張小碗回頭夜間就與汪永昭納悶地道,「懷慕已想娶媳婦了。」   「怎地?」   張小碗說罷白天在庫房中懷慕與她說的話,汪永昭便翹起嘴角笑話她道,「是你提起,他當你想要,如你的意,你還說他?」   張小碗聽著嘆了口氣,「我哪是想要,我還想讓他去看看,看歡喜哪家,哪料他這話一出,我的話都憋在肚中。」   「他不是懷善,他的婚事,你一人做主即可。」汪永昭淡淡道。   張小碗抬頭看他,看了兩眼,就又趴回他的胸口嘆氣。   「嗯?」汪永昭摸她的耳朵。   「孩子越大,越不知怎麼辦。」張小碗搖了搖頭,想了一會道,「我定要想個法子,好好跟他們處才成。」   懷慕太乖,她說什麼就是什麼;懷仁太壞,明順著她的意,暗裡就溜,回頭怎麼訓都訓不怕。   看她話說得甚是認真,汪永昭便笑了,輕順著她的背笑道,「孩兒太乖你不願,太調皮你也不願,誰知你心中是怎地想的。」   明明是一切原因的源頭,他還說出這等話,張小碗只能低頭,當作沒有聽到這話。   **   邊漠十月進入冬天,張小碗讓木如珠早間就不用過來請安了,免得冷著了身子。   因著木如珠的身份,節鎮的官眷也一一都來探望過木如珠,但請過了安,來過一次便也不來了。   木如珠叫丫環請過一次蕭夫人,蕭夫人來了,性情爽朗的她與性情同樣開朗的木如珠確也是談得來,慢慢地,別家的夫人有空來與張小碗請安,便也過去與善王妃說得幾句話,一時之間,善王妃也跟眾位夫人處得甚是不錯。   如此,等到這年過完,正月二十五,木如珠為汪懷善生下了兒子,汪嶽。   三月,汪懷善帶了王妃世子回京。   他們走後,都府無甚變化,不過節鎮裡的官眷卻是鬆了一口氣。   四月,汪永昭帶張小碗去滄州,遇過別莊,張小碗下馬車看了楓林幾眼,欲要上車時,有婢子遠遠跑過來,朝他們見過禮後,婢子提著手中的花籃與張小碗笑道,「我家公主說,您去年過年送來的羊肉甚是美味,那幾樣顏色的布料,她看著也歡喜,她也沒有什麼太好的送給您的,就剪了幾樣親手栽的花,送給您過過眼。」   張小碗笑著讓婆子接過,笑問了她幾句婉和公主的身體,婢子答甚好,她便上了馬車離去。   她走後,站在山頭花海中的婉和看著那遠遠離開的馬車,彎腰抱起身邊的孩兒,柔聲與她道,「等到京中有人來接我們了,順路過沙河鎮時,娘親帶你去拜見那位和善的奶奶,你看可好?」   「她就是外祖母的好友麼?」   「是呢,」婉和笑著與她道,「她與你的外祖母一樣,甚是歡喜乖巧聽話的孩子,也定是會歡喜我們樂兒的。」   「嗯,樂兒乖。」小女孩重重地點了下頭,用柔軟的雙唇親了親她的臉,雙手掛上她的脖子,「樂兒聽娘的話。」   婉和便輕聲地笑了起來,抱著她慢慢地往山下走,神情溫柔。   她要好好活著,讓她的女兒能依靠她。 153.第153章   沁園下人一通手忙腳亂,年邁的胡大夫被家丁背了過來一探,片刻就是捏了一大把汗,少夫人又有了身子,卻因心神不穩有滑胎的跡象,不得已,他把少夫人逼醒了過來服了安胎的藥,藥一入口,許雙婉又昏了過去。   一度之間,許雙婉虛弱得氣息淺淡,宣仲安在廳堂召見屬下的半途回了內臥,跟胡大夫和他的徒弟道:「無論何時何境地,但凡要有取捨,留母去子。」   說罷他又匆步出了門去,床上的人一眼也未看。   他怕看了,這門他就邁不出去了。   許雙婉第二日才清醒過來,她醒過來時,丈夫已不在府中,他進宮去了。   孩子暫時保了下來,許雙婉見過胡大夫,知道這孩子不穩,還是有滑胎的可能,她便沒有下床走動。   還好,侯府這幾年是她親手打理的,下人各司其職,她不過問幾天,府裡也出不了什麼事。   這日半夜,宣相回了侯府,許雙婉在他回來後就醒了過來,見到盯著她不放的丈夫,她讓下人拿著備的熱水和藥湯侍候他。   宣仲安泡腳的時候,就坐在床邊,看著她道:「吃下不,想吐。」   「累疲了,沒胃口,不勉強你,你喝兩口就上來睡。」許雙婉握著他的手一直沒松。   她面容也是一片倦色,口氣也要比以往孱弱多了,但神情卻很平靜從容,宣仲安在她的示意下把一碗藥湯都喝了,在她身邊睡了一個晚上,他清早就又去了宮中。   相衙議事廳的主謀是六部中人,也是以前舊黨留下的餘孽,且有通敵的可疑之處,這事涉及太大,皇帝已是日夜不眠,宣仲安更是無法置身事外。   他走前,許雙婉跟他道:「累了就回來。」   宣仲安又去了宮裡,同時還帶著一個少夫人派在身邊的胡大夫徒弟。   數天後,朝廷公布了朝廷當中藏著通敵叛國的奸細,誰也沒想到,通敵叛國的人居然是大韋的老王爺超王。   超王之女乃霍家霍漵之妻,流放在外的霍家已一年不如一年,老超王痛恨寶絡皇這個皇家孽種的名不正言不順,更是恨極了寶絡皇一點面子也不給他這個老皇叔公,在霍家的慫恿下,用了霍家最後藏在朝廷與宮中的幾枚棋子,想把寶絡皇與宣相一派的人一網擊破……   哪料他們謀劃多時,還是人算不如天算,讓皇帝與宣仲安逃過了此劫。   這事一查不久,就查出了一個以兵法計謀聞名於天下和朝廷的閣老夫人是霍家的人,她還主使了其在兵部當主事的兒孫幫她做了幾件事,這藤牽著瓜查到末了,朝廷許多官員在不知情當中都牽涉到了此案,幫著敵人刺探了軍情,把西北防線的防線圖送到了敵人手中。   寶絡氣得連著幾天都在宮中大吼大叫,再上朝,嗓子啞得都不能言語了。   好在因兩個軍州的軍府有一半是放在軍州上面的,兵部能刺探得到的,只是朝廷這邊一塊,而洛州在西北的有些部署是兵部這邊沒有全數皆知,這才讓洛州那邊在大敵突襲之事能迅速調齊大兵趕往應戰,這才有了把胡軍逼出大韋的結果。   如果全防線圖都落到了胡敵手裡,結局可想而知。   刑部跟大理寺聯手一把真相審出,知情的朝廷官員個個背後都出了一身泠汗——倘若這幾年要是沒有放權軍州駐守防管西北防線,按以前駐守的舊營地的兵力,在對方知己知彼的情況下,他們可能在數日之間,就要被胡軍一揮而下,兵臨京城。   這種可能,讓吵得烏煙瘴氣的朝廷在一夜之間失了聲,沒人再敢在聖上面前談大戰之事,對於聖上的決策,他們也暫時喪失了上奏的膽氣。   這一次,這幾年因族中子弟在朝為官,底氣回來了不少的奉左相奉先承奉府,因其長子奉景司也參與到了謀殺君王與公侯大臣的事當中,是他用其父的人把硝藥送進了左右兩相辦公的相衙,買通了相衙裡面的兩個人,奉家一門也被押入了天牢。   奉景司出事,在御林軍前來捉拿奉家之人之前,他被入府的族中兄弟算帳,在奉家人的怒火衝天當中,其妻替夫擋刀死在了亂鬥當中,她剛閉眼不久,奉景司大亂當中躲不過族中對他怒火滔天的兄弟子侄,下意識拿了眼前哭著幫他的兒子擋刀,在他被御林軍拿下之前,他嫡妻嫡子皆亡,奉景司因此在大牢當中看到宣仲安,咒宣仲安和歸德侯府宣氏一門不得好死,咒他的妻兒跟他妻兒的下場一樣。   宣仲安先是沒殺他,在刑部和大理寺審問過他後,他拿了刀,清楚地看著奉景司的眼,一刀捅進了奉景司的心口,斷了他的命,這才在數日後,回了侯府。   他一回府,就與許雙婉道:「就是有人咒我們不得好死,我也要讓他們死在我之前。」   他垂眼看著她的肚子,道:「孩子沒有,也罷。」   他又張開眼,「但你得活著。」   許雙婉點點頭,未與他爭辯,也沒有與他多說,僅道:「好。」   這夜,數日在皇宮和衙門之間來回奔波的宣仲安在府中起了高燒,他再醒過來時,已是三日之後。   他在床上躺了兩天,才有力氣下地立足。   短短半月之間,他鬢邊已有了白髮,大韋矜貴高雅的侯府公子身上憑添滄桑,宣宏道再見到與他頷首請安的長子,怔然半晌,不知所言。   歸德侯府存活至今,算來當真是無絲毫僥倖。   宣相再上朝,其壯年白髮驚遍了朝廷上下,有人因此更敬畏他,對他更是尊崇佩服,但也有那心底不服他、妒恨他,甚至想不清楚他為何不死的人在心裡幸災樂禍,嘴裡也會酸溜溜地說幾句宣相壽福不淺的話來。   下朝後,寶絡在太極殿等到了他被召來的義兄,看著義兄鬢邊的灰白,寶絡半天都張不開嘴。   他沉默不語,宣仲安等了一會沒等到話,先開了口,嘴邊帶著點笑,「你這也是嚇著了?」   寶絡沒出聲,頓了一下才道:「你說我們這是何苦?」   他們再如何力挽狂瀾,也還是會被人不斷地拉入無底懸崖,根本就沒有歇停的一天。   寶絡都不知道,他們想要的所謂盛景,到底有沒有實現的一天,他們要是做不到呢?   就是做到了,又如何?他們就是拿命博來了那一天,後人一天幾年就能把他們一世的努力化為灰燼,這,值得嗎?   「在其位,謀其政。」宣仲安看他臉陰色沉沉的,眼圈青黑,但眼神銳利清明無比,寶絡可能不知道他現在這副冷肅無情的樣子,真像一個帝王,「您就是不是聖上,我不是丞相,也未必能比如今好過。」   「可那至少,能活得痛快。」寶絡淡淡道。   他用不著為了左右平衡,一個帝王,活得愛恨皆不由自己。   宣仲安笑了笑。   「值得嗎?」寶絡又問。   「值得。」宣仲安也知道寶絡累了,寶絡的處境比他更難,也比他更痛苦,因他的志向本來就不在皇宮天下,但這個皇宮和天下,大韋,比需要他更需要寶絡,他嘴角微翹,「至少,您能讓您的兒子過得跟您不一樣,您能讓您的兒子繼承的天下,跟您繼承的天下不一樣,您覺得這般,還不夠值得嗎?」   見他還笑得出,寶絡眼睛都瞪大了,拍著桌子道:「你倒是想得開!」   「您嫂子前幾天跟我說,在她那裡,我只要能在她眼前好好活著就好,我比她更貪心點,那就是笑著活到最後才好,要是被氣死或是被糾纏死,那才冤枉。」宣仲安眼底帶著笑意,朝寶絡微微一笑,「您想想,今天早上跪拜在您面前的百官無聲,個個跟拔了舌頭一樣,您走了都沒影了都不敢站起來,這種盛景,幾朝能見?」   寶絡嘲諷道:「老畜牲在位的時候,金殿當中多站幾個帶把的帶刀侍衛,這群見風使舵的,也沒幾個敢吭聲的。」   「您可沒帶幾個帶刀侍衛。」   寶絡瞥了他一眼,再說話,口氣好了點,「嫂子沒事罷?」   「沒事,孩子也保下來了。」   「難怪你笑得出。」寶絡這幾年內斂深沉了許多,但在宣相面前,還是保留著以前在其面前的那幾分陰陽怪氣,「朕看要是他們有點什麼事,看你笑不笑得出來。」   「就因為他們沒出事,就跟您的小太子小公子和皇后沒出事您也不會有什麼事一樣,我們這位子坐穩一天,就能讓他們安心一天。」宣仲安見寶絡又沉默了下來,他也頓了頓才道:「聖上,所謂為國為家,到底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家國天下。」   肖寶絡聞言苦笑了一聲,嘆了口氣。   他不得不承認,走到了這步,他不是無路可退,而是他不能退。   這個天下,有他的心血在裡頭啊。   他自從應了要當皇帝那天,就像芸芸之中他的命數定了一樣,就像如他所說的他要當一個像他肖寶絡的皇帝一樣,他邁開了那一步,就得走得底。   尤其在這幾天裡,他發現他的義兄就是突然沒了,他只要還活著一天,他都要把這個天下撐下去。   這個天下是他的,是他的責任,是他的擔當,他義兄已不再是他支撐的理由,寶絡不知道他的義兄能不能知道他的這種感覺?   也許,他是知道的罷?這時,寶絡皇看著他面前對他微笑的宣相,他想這個世上,應該不會有比他這位義兄更希望他強大的人了。   寶絡此時對這幾日裡心中那些翻湧紛雜的感情也漸漸釋懷了下來——眼前的這個人,還是完成了他母親生前對歸德侯府的所託,以兄代父之責,帶著他一路走過來,扶助他長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 154.第154章   聖上主和,朝廷已沒有反對之聲。   主張攻打的人也是為了圖出一口氣,這在民間,也是深得百姓心思。但對於皇帝與宣仲安這些主和的人來說,建元以來,大韋欣欣向榮,是因朝廷一直在硬挺著,他們是想先讓百姓興旺起來,再徐徐圖之,振興大韋,為此,他們一直在與舊黨與守舊派斡旋,其中之艱難,豈是一言幾語能道明的,眼前百姓興盛之際,要是這仗打到胡國去,胡國蹺勇善戰,豈是那般好滅,豈是三年五載就能了的事?這一打,說起來痛快是痛快了,但打仗要錢要糧要人,大韋這**年精勵圖治的國運也會因長久的戰事大損大傷。   這大仗打下去,歸根到底,不過是百姓痛國家恨,仇者快罷了。   這次主張攻打的文臣比武將還要多幾個,因文臣受到了底下的收買與煽動,等把叛國賊揪出來,這些人根本不再開口。   有些文臣雖說嘴裡說是為國為君,也是怕著這頂頭的天子。但敬畏起天子來,也只有他們生死受迫的那一刻。   無關生死時,他們頗為自命不凡,自認是朝廷棟梁,聖上還要靠著他們些,且心裡也覺得如果聖上不是聖上,只是一介草芥的話,興許還比不上他們的足智多謀,而存著這種心思的人在文武百官當中不多,但也不少,這些人,是最容易被煽動的。   現在查出來了,要殺光他們,也是不可能的事,要是但凡存有異心異見的人都要殺,這朝廷也留不下幾個人來。   不過,寶絡自一開始當皇帝,當過地方官與吏部尚書的他很是明白他的臣子們都是些什麼人,以前也沒少譏諷他們,嘲諷他們久了,見這些個人換過一波了還是那個鳥樣,他都懶得笑話他們了。   這日上朝,他看著底下都啞巴了的臣子道:「知道你們還能活著不容易就好,朕以前是不得不忍你們,不過,愛卿們,九年了,宣相跟謝尚書他們這些年主持春闈,手上能當官的人沒有上萬,也有兩三千,不瞞你們說,朕現在手上有的是人,就等著抄你們的家,滅你們的門,給他們騰坑挪地方!」   寶絡說得殺氣騰騰,話皆就是揮手叫內侍念旨,奪職降官罰祿。   聖上的劍還是落到了犯事的朝臣身上,以為他這次還是會忍著的臣子們在朝廷上痛哭流涕求饒不已,磕破頭的人接連不斷。   等這朝一散,即便是未被牽累之人,也是激靈出了一身冷汗。   聖上,這是,不打算忍了啊。   **   聖上雖主和,但沒打算放過胡國,大兵也將還在防線駐守,並且,聖上還下令還另調了十萬的西南軍過去替防,力圖讓胡國主動先率先向大韋求饒。   朝廷又換了一拔臣子上去,這次換的人是宣仲安歷年來握在手中的能人才俊,他把這些人交到了寶絡的手裡,讓他們幫著聖上處理這次與胡國談判之事,他則只務半天公,下午必回侯府。   寶絡知道義嫂肚中的孩兒保了下來,但看起來他義兄對此不是很放心,還差譴了人去藥王谷請人,他看他義兄看起來雲淡風輕的,但心裡也不敢小視,便睜隻眼閉隻眼,給了宣相半日閒。   皇后倒是想,這兄弟倆能在君臣近十後,還無絲毫芥蒂,可說跟宣相的不戀專權分不開,他有什麼人什麼事,都敢往寶絡的手裡放,就衝著這份心與信任,寶絡都不可能辜負他。   也幸許,就是他的不離不棄,才有如今冷靜堅韌、不疑不懼的寶絡皇罷。   她與寶絡也說起了此意,寶絡聞言也是一愣,沉默了片刻後他道:「朕倒是沒想這個。」   畢竟這麼些來,他們兄弟倆就是如此相攜相扶著走過來的,他義兄沒有他,就不是大韋的宣相,他沒有義兄,也就不是他想當的寶絡皇。天下這般大,玉瑾八笑他們隔得遠了,感情還在,但人還是太遠了,只有他這個當成長兄的人,與他不離不棄。   他又道:「朕就怕嫂子出事。」   他跟皇后道:「就像朕累了倦了,你都陪著朕一樣,侯府嫂子那,就是朕那義兄的歸巢處,巢要是壞了破了,他又能活得了幾天?他這命,也是朕嫂子幫著他收撿著,現在朕就希望她能活長點。」   「我去看看她罷。」皇后也是驚心不已。   「她在靜養,咱們就不去大張旗鼓地去了,再等等。」   齊留蘊點了點頭。   是,她去了,只會讓人費心神迎接她與她說話,這不是她去的好時候。   太醫院的人已經去過了,說她心脈有點虛,氣血不足,說白了,就是耗神耗的,齊留蘊想想現在侯府這些年的風風雨雨,也是在心裡不斷嘆氣。   皇宮事多,但她也有跟宣家這位義嫂討主意的時候,但她從來沒聽過宣家嫂子向她,或者向誰求救的時候,她也沒有什麼人能幫她,她那個娘家給她的也是負累,這些年裡不再出沒有動靜,都已經是幫忙了。   皇后也沒聽過她抱怨過。   她就像一塊遇神殺神,遇魔滅魔的頑石一樣,把一切幹戈困難化為了灰煙,尋常人便是探都探不著什麼蹤跡。   可她終歸是人,挨了多少刀,就要掉多少血,哪有什麼人歷經風霜還能絲毫不損的,皆是得到了什麼,就付出了什麼。皇后黯然地想,好人怎麼可能有好報,但凡妥貼體量他人的,都是耗損自己,去填補他人罷了。   這廂歸德侯府,許雙婉見到丈夫在朝廷繁忙之際還天天提前歸家,先是詫異了兩天,然後也見怪不怪了。   她大概也能明白他現在在想什麼。   現在肚中的這個孩子說起來是她強保保下來的,她在床上躺了近十天,確定孩子安然了後才下地走一走,現在為了安胎,也是躺的時候多,下地的時候少。   她想的是她這情況,好好養著,再看天意,不能什麼事都不做,就讓孩子沒了。但她家長公子的心思怕是跟她相反。   許雙婉看的出來,他看著她肚子的眼神往往都是審視的,那裡頭沒有為他人父的欣喜,有時候他看著她的神情就像是在試探要怎麼跟她談判。   許雙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他不說,她也不提起此事,一切等到久公子來了再說。   她與他夫妻多年,說是與他一直生死與共也不為過,在這個家中,但凡有事,她皆是與他並肩而立、風雨同行,許雙婉這時候再是慶幸不過這些年她沒有躲過事了,也因為這個家中有她的一席之地,她家長公子宣相大人也是知道她的性子,他只要沒有把握,沒弄出時機來一舉把她拿下,他是不會輕易跟她開口。   許雙婉被他的心思弄得有點心驚,但心驚之餘,她也安心。   畢竟,知道她在他心裡才是那個不可或缺的,這對於她來說,已經足以安撫魂魄。   宣仲安見她明知道他的意思,她也若無其事不提,且她身子一天比一天好,這讓他更是不能把話說出來。   看過的太醫和胡老他們的意思都是孩子下來的早,對她身子的損傷也最小,但時日一長,就指不定了,尤其要是孩子大了到時候現出問題,一旦血崩,就要出事了。   但她現在竭力安胎,他要是說出不要孩子的話來,她肯定不會當回事。   只有等單久來了,再好好勸她了。   好在藥王谷過來趕急一點,也就半個月的事,他還能等一等。   這段時日,他話少了點,許雙婉怕她太順著他,他就敢把她不想聽的話說來,便也與他很少說話,說的最多的,都是讓他用膳吃藥的事,就是讓他陪著她歇息,她也是能不說就不說,拍拍床鋪讓他上來。   夫妻倆你來我往打起了無聲的啞巴仗來,即便是侍候他們多年的虞娘和採荷她們,也是沒看明白這當中的內蘊,且是看的還有些納悶,侯府的下人也是被他們之間安靜但詭秘的氣氛弄得有些戰戰兢兢,此時也沒人敢在府裡做投機取巧,偷奸耍滑之事,生怕觸了主子們的黴頭。   直到單久帶著來看望鍾家姨母的夫人施如蘭和兒女進了侯府,替她看過,說調養後問題不大,許雙婉這才是鬆了口氣。   見看過後,長公子還有跟單久長談的打算,她便溫聲跟單久道:「小久叔,麻煩你跟你宣兄長好好說說,我覺得孩子無礙。」   宣仲安在旁聽著,看了她一眼,得了她一個笑,他沒出聲,臉色也沒什麼變化,帶著給她探過病的單久去了。   單久一進府,沐浴更衣就帶著夫人過來了,他一走,施如蘭這才有機會跟許雙婉好好說話。   施如蘭目前了丈夫離去,一回頭就見到了朝她微笑的許雙婉,她先是笑了起來。   十年已過,施如蘭已經跟以前那個小心甚至有點怯懦的自己不一樣了,許雙婉見著她爽朗地笑著叫她「婉姐姐」,她也不禁笑了起來。   施如蘭探手,摸向了她有些微涼的手,笑著跟她道:「您就放心,沒事的。」   「嗯?」許雙婉見她這次也來了,沉思了一下道:「你這次來,也是幫我來的?」   施如蘭在心裡還是驚訝她的敏慧,笑著回道,「我這些年也正好學了些給女子看病的醫術,也算半個醫者,師傅讓我幫著夫君,直到您產後再回藥王谷,這段時間我們就留在京城……」   怕許雙婉客氣,她忙又道:「也不止是只忙您的事,我來也是想帶著兒女們陪陪我姨母,長長見識,還有我夫君也要去太醫院與人切磋進學,沒您的事,我們也是要來一趟住段時日的。」   說起來,施如蘭的醫術在外不顯,但在藥王谷裡,她的醫術僅在老藥王和她夫君之下。這些年藥王谷的門徒要比以往的多了,等他們出師,到時候按老師傅的心意往天下散去坐堂開店看病,到時候也免不了還需要宣相一手安排,不說宣相,僅說她眼前的這個許氏婉姬,對她也有再造之恩,施如蘭一直呆在藥王谷脫不開身,這次能出來報恩,她自當竭盡全力。 155.第155章   許雙婉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施如蘭遲疑了一下,又道:「您也放寬心。」   許雙婉微笑頷首。   她會放寬心的,她這陣子都沒讓自己怎麼去想望康到哪了,洵林現在如何這些事情。   望康是她的親生兒子,洵林是她看著長大的,他們兩個是她的心頭肉,也都是勢單力薄的侯府不能失去的人,再則,她家長公子不會比她少看重他們幾分。   她現在只希望他們無礙,不要讓她丈夫再承受更多。   這些是不能與人道的,許雙婉知道這次她必須要比她家長公子更堅定,她懷裡的這個孩子才可能留下來。   當然她也不能出事。   那廂宣仲安與單久談過後,回了房。   鈺君安然香甜地睡在母親的身邊,他坐下摸了下女兒睡得紅通通的臉,許雙婉在旁輕輕道:「讓她多睡會,她這幾天睡的不安寧。」   「她擔心你。」宣仲安給她提了提被子,抬眼與她道。   他們的閨女都在擔心她。   「你也擔心我。」許雙婉去拉他的手。   「你知道我不僅僅是此意。」宣仲安看著她白淨如玉的手,口氣肅冷的他心裡突地一疼,不忍對她再苛刻半句:「孩子我們有兩個了,有望康,有鈺君,予我而言,足夠了。」   她才是他的命。   他話語藏著痛楚,許雙婉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能緊緊抓著他手不放,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宣仲安無奈至極,抬眼嘆道:「婉姬啊……」   他從年少時就已是亡命之徒,他還以為他此時都會刀起刀落,不會再有猶豫之時,但面對她,他進退都難,怕她傷心,怕她難過,更怕他要是不忍她傷心難過,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離他而去。   「您再信我一次。」靠著床的許雙婉直起了身,她看著他,直看到他抬下頭來與她對視,她展顏一笑,「再難也難不過我們以前。」   說來,他們成親的頭幾年才是最難的,那時候侯府生死不明,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先帝與朝廷之上,她一個從與侯府有仇的許家出來的出嫁女在侯府的日子那才叫舉步唯艱,一步踏錯就是粉身碎骨。   「您看我們以前都過來了,且,只要您還陪著我,就沒有我邁過不去的坎。」許雙婉性本堅韌,可以說,她是骨子裡遇強則強的人,以前那般難她都過來了,沒道理各方面都好了,反而更患得患失了起來,說著她也笑了起來,「不過知道您如此擔心我,我心裡很是好受。」   看著她的笑顏,宣仲安怔忡了下來。   「我想陪您到老的,您放心好了。」許雙婉緊緊纏著他的手不放,眼睛帶笑,神情篤定。   宣仲安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她,閉眼無聲地嘆息了一聲。   他宣某得此賢妻,夫復何求。   他知道她是在安慰他,穩他的心。   **   單久夫妻進京沒兩天,洵林的妻子楚琥珀來了侯府,朝許雙婉跪下,朝這位長嫂跪求她帶人前去河西,與胡國作戰。   許雙婉訝異得很,又聽聞她這位妯娌立口與她曾與隨楚老都督和她的兄弟們出過兵,她也感嘆了一句虎父無弱女。   但她還是拒了楚琥珀,國家這時候不是無人可用,且西北是景家的地方,此時景家部下正為國血戰,建功立業的時候,沒有聖上下令調動,她不能帶著楚家給她的五十精衛前去西北。   許雙婉與她道明了個中厲害,楚琥珀黯然離去,第二日,她又來了侯府,說她只帶身邊五六人前去河西,還望長嫂成全。   許雙婉還是拒了她。   第三日她又來了。   宣仲安知情後,暴怒不已,下令不許她進門,但還是被許雙婉攔下了。   楚家琥珀是將門之女,生性異常正直固執,她連前去河西之事都要得侯府一句準話才敢動身,洵林長兄要是把她攔在侯府門外,明天她就會跪在侯府面前一動不動。   許雙婉拿這個性子有點不同凡響的妯娌有些頭疼,但也有些喜歡。   「她知道家裡人會擔心,不做擅自主張的事,只懇求家人成全她,這等性子,以前我還擔心洵林過於輕率,現在想想,這是洵林的福氣。」她如是跟對弟媳不喜的長公子道。   宣仲安一臉冷漠,「你嘴裡,有誰不好?」   許雙婉被他說得一怔,隨即唬著臉道:「那我嘴裡,您還是最好的那個呢。」   宣仲安不為所動,與她道:「莫要讓她天天上門來煩你。」   他厭惡那個在妻子身體有恙時,還來給她找事的弟媳。   楚家琥珀甚是敬重她,自嫁過來,哪怕洵林不在京城,這位弟媳也對她這個長嫂很是恭敬,過三天就必過來與她請安,來了也會帶著鈺君玩耍,她說話也是洗耳恭聽,許雙婉自知自己這個性子這個地位很難再與別的人交心,但與洵林的媳婦,她可以說她們完全可以做一對一輩子都相安無事,不起紛爭的妯娌。   她們都不是無事生非的人。   洵林自個兒挑的這個媳婦挑的相當的好。   許雙婉想了想,再勸他,話也說得深了,「您說我嘴裡沒誰不好,我都能覺得別人都好了,為何不能覺得洵林為自己的挑的媳婦兒是好的?您當年娶我的時候,又有幾個看好的?外祖和家裡人不也應了您迎我進了門?進了門,您看重的人,不都是對我好著?這好著好著,我的心這才系在在了您身上,系在了侯府身上……」   人心都是肉做的,誰對自己好誰對自己壞,只要不是過於愚笨的,心裡都有幾分數,許雙婉看很多大家族當中妯娌當中生齷齪的,不過都是有一方心存惡意,另一方退無可退之時只能憤起反擊了。   這日子不安寧,多數都是人過壞的。   宣仲安也不是不愛護洵林,不過聽到這,他還是臉色難看地道了一句:「也忒不懂事了一點。」   在風雨不斷的這時候,不老實呆在家裡為洵林打點家事,天天上門來煩擾身子有恙的長嫂,去戰事交鋒緊張的戰場添亂,也不知道腦子裡是不是裝的水。   大韋不是人都死光了,需要她一個婦道人家衝上戰場。   要說,楚琥珀確實是不懂她這個大伯這個人,她所知的宣相,也都是從她父親和兄弟嘴裡知道的那個人,而她對他敬畏有餘,真正所知的卻淺,尤其不知他的行事手法與他看人待物的準則。   她嫁進京城不久,洵林就奔赴了西北,而她確不是只有兇名毫無賢良之人,要不然,她也入不了她父親的眼,在嫡姐妹三個,庶姐妹十幾個的情況下成了他眼中最受寵愛的閨女,且受洵林青睞上門求娶。洵林把一個門府交到了她手裡,她不敢疏忽府中瑣事,是等府中事都安排妥當,無需煩擾到侯府她這才上門請求長嫂幫忙的。   她先前也只是一門心思想前去助洵林一臂之力,洵林對她有相救之恩,琥珀現在對他即便無過多夫妻之情,也願意與他生死相隨,性命以赴。   她也未曾把事情想得過於簡單,也跟長嫂道明了她為何要前去西北相助洵林的心思,但一日一日下來,她也開始從長嫂嘴裡明白這個京城真正的樣子。   她這才驚覺,這是京城,能人俊傑輩出,不是那個她父親說了算,想在他面前出頭必須施命相奔才能博得一席之位的涼州,她的以命全赴在這裡能掀起的水花,就是眾人對她的指責。   這天她上門時,大伯正在家裡,她等了一會,也沒等到了長嫂的接見,耳聰目明的她也從別處得知了大伯對她的不喜,這廂她想了一會,還是坐在廳堂沒動,等著長嫂見她。   許雙婉這頭把夫君打發去了書房,聽採荷說人還沒走,她搖了下頭,笑道:「這也是個倔孩子。」   愛屋及烏,比起別人來,許雙婉對這個弟媳婦還是有多一些偏愛。   她這頭等著弟媳婦過來,那廂施如蘭就受了宣相的人的傳喚,也過來了,還比楚琥珀先一步到達了沁園。   三月沁園的桃花樹全開了,滿園桃花當中,沁園的廳堂也擺放了幾枝鮮花,許雙婉身上也褪去了冬日厚厚的襖衣,身上著了一襲淡黃與月白的錦裳羅裙,等施如蘭過來,看到陽光鋪灑的廳堂當中低著頭安然繡著花的秀□□,不覺驚豔了雙眼。   「來了?」此時,許雙婉抬起了眼。   「是,婉姐姐。」   「快過來坐。」   施如蘭過去坐下,打量了下許雙婉放到她眼前的繡框,道:「您的繡功還是跟以前一樣了得。」   「這幾年摸的少了,也有點手生了。」   「昨兒我進宮,皇后娘娘她……」施如蘭說到這,門口傳來了聲響,洵林的妻子,宣家的二少夫人到了。 156.第156章   楚琥珀到時,正看大嫂在跟一個婦人說話,她過去請了安,得知此人是藥王的妻子施氏,就與她見了禮。   施如蘭來是受了宣相的授意來的,閒談起來,語帶著把讓許雙婉這段時日少操一些心的話說了出來。   「您心情不宜起伏,這段時日還是安心靜養著,繡花精細,您要打發時辰,聽聽書也是好的,耗神的事,等精神再好點再說。」等說起養神的事來,施如蘭如是說道。   許雙婉一聽就明了了。   她家長公子這幾天從書房找出了些閒書,還讓採荷帶著人給她一天念兩頁。   她平時倒是喜愛看書,但都是看些史記之類的,姜外祖所著者她都看過了,只是讀史比繡花更耗神,他們房裡的史書已經被他收拾到他的書房去了。   這廂,許雙婉好笑,心中也動容不已。   他也有為她精打細算,細心呵護著怕有些閃失的一天。她以往在他身上的用心,今日如數被他饋還了回來。   如此大丈夫。   不過,如蘭今日在琥珀面前說的這般話,不是說給她聽的,而是說給琥珀聽的,她丈夫這是在隔山打牛呢,也不知道琥珠能不能聽懂。   許雙婉琥珀看了過去,同時在心裡輕嘆了口氣。   琥珀一門心思在洵林身上,這本是極好,可惜她卻不知得罪了她的大伯。   許雙婉是不在意琥珀的這點子打擾的。於她來說,當年接下教養洵林的事,她就有了撫養洵林之責,洵林有了媳婦,她這個長嫂也願意耐心地帶他媳婦一程,更何況,他們一成親就被分出去立府了,她能為小夫妻做的也不多,對琥珀寬容些,更不在話下。   但她如此作想,她也不能拂了丈夫的好意,在許雙婉心裡,到底是她的長公子要更重要些,她不可能再在他面前為他不喜的琥珀說話了,省得傷了他對她的心意。   他的心意,總是要比別人可貴幾分的。   而洵林是個尊重兄長的,而長公子不僅是歸德侯府的天,更是一朝之相,琥珀這廂得罪了大伯,想以前讓他對她改觀怕是極困難的事。   這日子,還在後頭,琥珀這個新媳婦還是太輕率了。   也不知道她以後會如何。   做人吶,也是難以兩全其美,很難顧全所有,琥珀心思放在洵林身上的多了,放在別處的就少了,可這世道上不是只有她和洵林活著的,而她不顧全的那些卻是最致命的,最終也還是會影響他們小夫妻倆……   當初進歸德侯府,就是歸德侯府交給了她管,她也是步步為營,不敢以小託大,這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才有了跟她丈夫鸞鳳和鳴的今日。   琥珀以後也是只能靠自己讓她大伯對她改觀了,但現在看樣子,她沒個一兩年怕是醒不過來。   不過當新媳婦的,也難免,只能看得到眼前的一些,心思也只在丈夫和自己的小家身上,很多新媳婦都是這般過來的。許雙婉心裡有數,但她還是希望琥珀能更聰慧點,少走點彎路,不要等事情無法挽回的時候再收拾,那時候只怕是她有心想挽回,也無力回天,形勢不會由著她心思走的,末了怕是只能破罐子破摔下去了。   長公子不喜她,她以後進歸德侯府的門都難,久而久之,洵林對也是會對她有想法,到時候對她的小家影響就大了。   家和萬事興,說起容易,做起來難,許雙婉這廂對琥珀有所愛護,怕她聽不出來,便對琥珀道:「說來最近也有點乏,連捏針捏一小會眼睛都花。」   「嫂嫂要好生養著,不要耗神了。」   「是了。」許雙婉溫和地看著她道:「你也是,這段時日擔心壞了罷?最近就在府裡好好歇一會,安心等著洵林回來罷。」   楚琥珀到底是大家出身,如何不能明白她們話裡的機鋒,她來叨擾嫂子,其實也不是不懂大伯對她的討厭,只是洵林在所有的一切之前,她不在乎大伯的看法,但嫂子身子不好她還來強求,還是有愧的,想及此,她當下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我都聽嫂子的。」   「那就好,放心罷,洵林是監軍,是在敵後,不會有礙的。」比不得衝在最前面為大韋廝殺的將士危險。   許雙婉也明了為何丈夫對琥珀不喜,原因就出在這,琥珀是將門之女,她應該明白大戰當前,為國衝鋒陷陣的將士才是最危險,隨時性命不保的人。洵林作為監軍,固然有職責所在,但他的功勞比之拋頭顱灑熱血的將士們也是最無需用性命去博的,就是如此,她還要帶人去前線,這是要置洵林於何地?更置沒有人保全他們的將士們於何地?   朝局不是那般簡單、想當然耳的事情,裡頭不是只存在著洵林一個人。   她一腔情思說起來重要,但簡直就是逆了把家國天下裝在心裡的長公子的鱗。   他沒明言,但許雙婉懂得琥珀這番兒女情長,對他來說是侮辱了出自侯府的洵林了……   歸德侯府,到他和洵林這代,他是不想再有出自溫柔鄉的兒郎了。   連望康私自逃到了西北,他罵了一句後又道:「去就去了,讓他親眼看看這江山是怎麼鋪就,回來了他就老實了,比我和他老師捉著他在桌前念一萬本書強。」   連望康都如此,被他寄予厚望,指望他開府以後替宣家再立宗的洵林,他的要求只會更嚴格。   「是。」楚琥珀柔順地應了一聲。   她們說了幾句,去跟女先生學字的鈺君來了,鈺君要領嬸嬸去看她在院中栽的小樹,跟母親請示過後,就與嬸嬸去了。   她們走後,許雙婉先收回了眼,看如蘭還看著門口,她便笑看向她。   施如蘭微低下了首。   許雙婉叫了屋裡的下人下去,與她道:「你看我這個弟媳婦如何?」   「涼州楚都督府之女,一品將門世家的女兒,再好不過的出身。」那可是手握軍權大權的權臣之家。   許雙婉菀爾。   施如蘭接道:「出身確實是好。」   許雙婉輕頷了下首,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施如蘭笑了笑,「我也不瞞您,不想跟您說那些沒用的話,您問,我就說。我看相爺不喜她也應當,您這身子不好還要為她耗著神,她對二公子有心,要是來求一兩次的還說好,老來,我看也有點看您是個賢德的,不忍說她的意思。」   不就是仗著人不忍心,不說她,就過頭了。   依施如蘭來看,楚家出來的這位女兒還是很聰明的,就是這點聰明,損人不利己。   也可以說,她沒看清形勢。   這裡是京城,是歸德侯府。   「新媳婦,難免。」許雙婉突然翹起了嘴角,「我家長公子派了誰給你當的說客?」   施如蘭忍不住想笑,但還是忍住了:「是福娘過來跟我說的,不過,我也是這般想的,也沒教我怎麼說,就是說讓我勸勸您,把心思放在養身子上,讓您別的一概就不管了。」   就是都聽他的這個意思,許雙婉懂,不禁笑嘆了口氣。   「宣相是真擔心您。」施如蘭神情柔和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這些年忙忙碌碌的,治家學醫忙個不休,就是個為了日子團團轉的尋常婦人,很少人什麼閒情逸緻去欣賞什麼了,來了京才重溫了富貴溫柔的美。   眼前的這個人,最美的不是她的容顏,而是她身上那種平順溫和的氣息罷,即便是施如蘭,在她身邊坐著,也能從她不急不徐的話語當中感覺出一種靜然的安寧來。   忙的人,都想有個這般的人在家裡守著,等著他歸罷。   施如蘭如今成了藥王谷的當家主母,也成了治病救人的女醫,她有她的家要治,有她的病人要救,也因為如此,她也就不羨慕她這位婉姐姐如今過的日子——只有當過家了,才懂得風光霽月只是表象,不定要怎麼煎熬,才能求出一片安然來。   「嗯。」許雙婉嫣然一笑。   施如蘭從這抹當中,看出了一片絢麗來,不禁閃了一下神。   「對了,皇后娘娘她?」許雙婉這廂問起了弟媳婦沒來之前的事。   「昨兒我進宮,她問起了我您的身子,我道,您安心養著無礙,她鬆了一口氣,還給我賜下了許多給您進補的補品,我都帶回來了。」施如蘭是上午剛進的門,昨晚她呆在宮中和她家神醫給帝後兩人分別診斷身子。   「我看了看,都是好物,等會我再歸置一下,就把它們都送過來,就是目前這些您還用不上,您先擱到庫裡存著,得用的時候再拿出來。」   「可有你能用的?你要是用得上的,都拿去,府裡用的,這些年老師傅跟你們給我們送了不少,用那些就夠了。」   「有,」施如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她能用得上的長參和露液,「等回頭製成了藥,給您送一半過來。」   「好。」許雙婉沒拒絕。   這些年侯府也為藥王谷尋過藥,以此換來了藥王谷對他們夫妻倆的盡心盡力,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還有,」施如蘭看了看屋子,沒看到人,又看向了門,等轉回頭看許雙婉跟她點了頭,示意她放心說,她這才壓低聲音悄聲道:「宮裡有位貴人有了身子,但查來查去,沒有可疑之人,娘娘也是任何蛛絲馬跡都查了,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聖上氣壞了,因著那段時日他不是在太極殿,就是在榮鳳宮,這個兩殿的起居官和宮人也證實聖上從來沒有見過這位貴人……」   施如蘭湊到許雙婉耳邊,說了那位貴人的名字。   許雙婉聽完,整個人都怔住了。 157.第157章   那貴人說起來,與歸德侯府算是有親,是廣海宣家的人。   建元四年,廣海宣家在廣海州知州的帶領下給朝廷上貢了一份海圖,拉了無數金銀珠寶進京,說是在海上遇難的褐國人船上所得,不敢私吞,特地知會了廣海知州,上貢朝廷。   說來,廣海宣州是在歸德侯府這邊頗受冷遇,廣海宣州明顯有求官之事,歸德侯府卻冷冷淡淡,本以為廣海宣家會就此收手,退回廣海,但沒料他們以海圖和金銀打了個翻身仗,寶絡皇也論功行賞,末了,討賞的廣海宣州要送女兒進宮,說是要女兒代廣海宣家侍候聖上,以盡忠君之本份,因此,後宮就又多了一個宣姓嬪妃。   廣海宣家與歸德侯府前些年是沒有任何來往的,後來廣海宣有人有進京入住立府,即便是逢年過節,兩家也不會用走親戚的方式打交道。   那廣海宣家也就是隨大流論官職拜會侯府,在侯府開門迎客的時候隨人送份薄禮,要是侯府那日不收郎中以下的人的禮,他們家也不會派人前來,從中也可看出這廣海宣家的一些傲骨來——他們家在親近侯府過後沒如意,便也不會死巴著侯府不撒手,但要盡的禮數他們家也會如數盡上,不怕人說。   要說廣海宣家,當中也是有能人很有幾分本事,他們從廣海來京立府的人就是帶了宣家族人去廣海立宗的宣家叔父宣容的二兒子,在京城,人稱宣二爺。他在工部為郎中,專司工部海事之職,且他為人能耐,對海上之事了如指掌,因他出謀劃策之故,朝廷這些年沒少從海上得益,所得之利充盈了戶部國庫,功勞不小。   這廣海宣家以能力在朝廷立足,許雙婉也知道她家長公子雖不親近廣海宣家,對廣海宣家也是冷眼待之,但自宣家以能上位,他也從未打壓過上貢朝廷、為國出力的廣海宣家,與他一慣對待能臣的態度無甚區別,該用則用,該罰則罰。   而進宮的那一位廣海宣家的女兒,是以前侯府三叔宣洱的小女兒,此女許雙婉在每年過年之前的宮宴上見過幾眼,說是國色天香也不為過,面相看起來也挺討人喜歡,很是溫婉可人。   「怎會?」許雙婉怔愣之事,有些想不清楚。   廣海那門宣家這些年做的都是聰明事,尤其京城是那位睿智剛正,說起來還頗得她家長公子重用的宣二爺把守,進宮的那一位宣家女看起來也是聰明伶俐之人,怎會出這等荒唐事?   「娘娘說,這事也是實在出奇。」施如蘭在她身邊細語道,「說她倒不是沒有容人之心,就是掘地三尺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聖上那邊大怒,要處決這位貴人,但是那邊那門宣府那,不好交待,尤其海司還握在那邊那位大人手裡,到時候鬧將起來,有傷國事。」   「嗯。」許雙婉沉吟。   「娘娘說她想留著人,再慢慢查,總得查出個水落石出,才好把這事帶過,就是聖上那邊她勸不住……」施如蘭說到這,頓了一下,輕咳了一聲,說話的聲音更小了,「昨晚聖上跟娘娘在一起,我看聖上都不太理會娘娘。」   「娘娘的意思,」許雙婉看向她,略有些遲疑,「是想讓我這邊勸勸聖上?」   施如蘭點了頭,輕聲道:「娘娘拖我給您帶句話,還請您幫著跟宣相說說,讓宣相勸勸聖上,說再給她點時日,她定會把這事查個清楚的,到時候會給聖上個交待。」   「他們……」許雙婉握著她手捏了捏,「你看,吵得兇嗎?」   施如蘭含糊回了一句:「我昨夜在聖上面前都不敢說話,連聖顏都不敢正眼唐突一眼。」   聖上氣勢太甚。   那就是兇了,許雙婉不禁輕嘆了口氣。   「好,我會跟長公子說的。」許雙婉應了下來。   「娘娘說,勞你費心了。」施如蘭說罷,道:「就是這些了。」   「辛苦你了。」許雙婉想帝後之間定是讓皇后感到棘手了,這才找上了她來,這事皇后已帶了話,不幫也得幫,但她幫忙,也只能說是盡力而為了。   這段時日的長公子很不好說話。   **   當晚宣仲安回來,許雙婉與他問了此事,果不其然,宣相當場就有些怒了,「你怎麼如此婆媽?說了讓你別管事,你怎麼什麼事都管?別人的話你字字聽得進去,我的話你一個字都聽不進耳朵了?」   許雙婉心想這幾日怕不是什麼夫妻和睦的黃道吉日,等明天起來,她得好好看看日子。   她靜默不語,宣仲安更是怒火中燒,揮袖去了書房,他本來要在書房過夜,又見採荷過來說少夫人看著書等他回去睡覺,他瞪了採荷一眼,過了半盞茶的時辰,他還是回了主屋。   許雙婉等到他回來,也不敢出聲,只敢拿眼睛瞅他,晚上依著他睡覺也不動,等到早上醒來,發現他的手抱住了她的頭,她這才鬆了口氣。   她是不敢提起此事了,宣仲安見她老老實實的,走前蹲在她身前摸了下她的肚子,抬頭與她道:「不要管什麼得已不得已,現在你身子最重要,你夫君再無能,幾個月還是護得住你的。」   許雙婉忙不迭地點頭,連點了好幾下,等送了他出門,回屋又睡了兩個時辰才醒。   這廂朝後,宣仲安進了太極殿,寶絡這幾天心情不佳,侍候的人也是繃緊了皮,外面春光爛漫,一掃冬日的秋敗,太極殿卻跟隆冬一樣,人人自危,氣氛很是不好。   「你來得正好,等會朕就要去御書房議事,你也過去,中午就在寶光閣用膳了,你從那邊回。」寶光閣通前宮廣武門,一會就到北門出皇宮了。   「是。」   「先坐。」   宣仲安點點頭,坐了下去。   寶絡皇神色不佳,宣相氣色也不好,一個陰冷,一個冰冷,站在殿內侍候的宮人就是端茶過來,腳步踩得也是輕了又輕,一放下茶,就躬著半身飛快退了下去,一點動靜也沒發出來。   「等會過去,朕打算讓景亮再攻五百裡。這個你看看……」寶絡把五百裡急報的奏摺給了宣相,「南府那邊蠻夷趁我們調兵之際鬧事,死傷近千人了,你看派哪邊的人過去掃尾的好?」   宣仲安接過急報,看罷,道:「南府州原先鎮南將軍沈豐威鎮守,他之前是攻打藿松草原西南方的主力,現在有景都督和兵部二營之力足以應敵,不如讓三虎營回防與他調營,讓他回西南收場。」   本來西南府就是沈豐威鎮壓的地方,擋壓夷族的也是在他手下當了四年兵的人,誰去都是搶他的功勞。   寶絡聽言,看了他一眼。   他原本想的是讓他的突擊軍三虎營過去,他的突擊軍才練了幾年的兵,正好去野蠻著稱的西南那邊走一圈,再沾點血腥也好。   寶絡這幾年與他義兄的政見不再像過去一樣一致,但半數情況下,宣相所考慮的就是與他想的不一樣,他也還是能把他的話聽進耳裡。   這次也一樣。沈豐威是他派去西南,這幾年兢兢業業替他鎮守南府,有功無過,還是讓他回他的老地盤罷……   「也好,本來朕還打算事後把他調回京來……」   「等明年罷,五年駐軍一滿,有他去的地方。」宣仲安與寶絡道:「等咱們的人都能獨擋一面了,洛州涼州兩邊,也是需要他們去守幾年的。」   「正是。」寶絡這才露出了笑顏,這也是他所想。   他們議了一會事,御書房那邊人都到齊了,內侍來請,宣仲安隨了寶絡出門,路上宣相還是跟寶絡提起了昨天婉姬跟他所說的事,「前朝就夠您忙的了,後宮之事,您就交給皇后處置罷,都這些年了,她也用不著您護著了。」   寶絡面無表情,一言不發,走了幾步才道:「後宮前朝,說是兩個地方,但能分得清?這些年,朕退一步,他們敢進三步。你家那個分宗現在當家作主的那幾個,可沒比你當年差,你別跟朕說,你看不出他們的用意來。」   廣海宣家不愧為出自歸德侯府同脈之人,這幾年他們趁國勢空虛而入,於國來說,他們所做所為當得上是立了大功,寶絡就是想辦他們,也過不了他為君的那條道,現在就是他沒弄清他們的用意,但他敢說,他一不小心,就得著道。   宣仲安聞言頓足,寶絡也跟著停了下來,看向了他這個義兄。   想起這些年的上位之程,他頭幾年在先帝手裡就是在博,每一次都跟亡命之徒一樣有今朝沒明天,可說是每日早上出了侯府那個門,他都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回來。   富貴險中求,自古以來皆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宣仲安想至此,偏頭與寶絡道:「您看著辦罷,我按您的令行事。」   寶絡臉色微緩,接著往前走:「我看你這些年對你家那個分宗挺看中的,這是還是惦念著那點同脈之情?」   「畢竟也是宣家之後。」宣仲安背手走在他身邊,淡道:「不過,有朝一日需同室操戈的話,我必然也不會落於人後。」   他手上沾的血不少了,再多沾幾個,下了煉獄,也不過是多挨幾刀。   寶絡「噗」地一聲,笑出了聲來。   他就喜歡他義兄這無恥的勁。 158.第158章   世事皆是我弱你強,此消彼長,不進則退,絕無倖免。   宣仲安就是死,也絕不會放下他手中的刀,於他而言,這世上絕沒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事。   昨日他踩著鮮血上位,它朝有人想踩著他的屍首上來,只要有人有那個能耐,當然即可。   宣相的仁相之名,是老百姓叫的,人卻不是那麼仁,一國之相,豈是仁慈能掌的。   寶絡得了他的話,笑道:「那分宗試探了你幾年,怕是當你還顧念著點舊情。」   要不,也不會容忍他們在朝為官,還讓他們一樁接一樁地立功,毫不削薄。   為官之道,因人而異,大韋要更進一步,需唯才善用,國家才能蒸蒸日上,沒容人之量,國家如何進步?宣仲安自問他當朝為相,還是有那麼一點容人之量的。   只要大韋能往前走,他也不在乎多幾個人想踩著他的頭上位,爭奪和憂患能逼人進取,不會懈怠。   他從不忌諱廣海宣家,當然從不是因看著那點同宗同脈之情才上宣家上位的,誰要有那位廣海宣家宣嶽普等人之能,也能得他的重用。   只是很簡單的事情,世人皆誤會,好像他重用他姓之人的事從無一樁一般。   此廂,宣仲安看寶絡笑了起來,也笑了笑。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義不理財,善不為官,不說旁人,他甚至比寶絡以為的,還要更絕情些——而他對婉姬的夫妻之情,是因她是與他同生共死之人,是因她是他偏愛之人,他僅有的那些私心,都用到她身上去了,可沒多餘的分給別人。   世人因此當他是重情之人,那是天大的誤會。   不過,誤會也是美事,宣相自來喜愛別人估錯他幾分。   「呵呵。」因此,寶絡的話,讓宣相笑而不語。   就讓人來試,來猜罷。   「你的話,朕聽進去了。」寶絡走快了幾步後,又道。   宣仲安頷首。   「嫂子最近如何?」   「還行。」   「還行是如何?」寶絡側頭,「是好些了,還是老樣子?」   最近事多,寶絡一口氣都不能歇,還是想讓他義兄能坐一天的堂的好,有些急需商量又不能跟內閣大臣說的事,他得找這位義兄說說。   寶絡年長,比以前更熱衷政事了,宣仲安可說是盼著才盼到了這一天,在此等寶絡完全獨當一面的情況下,他要做的是退,而不是進。   君是君,臣是臣,還是分清楚的好。   他們兄弟倆還是走到了這一天,宣仲安淡漠的臉柔和了下來,他望著寶絡道:「老樣子。」   君子之交淡如水,方才長又久。   人都是死於貪心,就如廣海宣府有朝一日也會死於他們的貪心,最終會一敗塗地一樣。   「那也無需天天回罷?隔天不成?」寶絡還在勸。   「不成,偶爾一次還行,多了,她就不會聽了,侯府是她當家,我不在府裡坐著,下人就敢幫著她欺瞞我。」   「嫂子賢良,怎會……」   「膽大包天得很,」宣仲安打斷了他,哼笑了一聲,「知道我不會拿她如何,時不時要氣我一回。」   寶絡咋舌,斜眼看他:「此等國家危難之時,你日日在家跟夫人如膠似漆,心中可安?」   「安。」宣相淡然頷首。   寶絡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了數聲。   宣相伸手,拍了下他的肩,微微一笑,「您走快些罷,各位大人要等急了。」   寶絡邁了快步,等快至御書房時,他轉頭,叫了宣仲安一聲:「兄長。」   他兄長宣仲安看向了他,等他的話,哪想寶絡似是僅僅只想叫他一聲而已,說罷,他抬了大步,進了御書房。   迎接他的,是御書房裡一聲聲恭敬大呼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請安聲。   走在他之後的宣相在房內的請安聲歇下之後,怔忡住了的他這才微笑著抬步進屋。   這一次,他的笑容要比之前的真摯了許多。   **   宣仲安中午就打道回府,還借言推託了聖上邀他共進午膳之請。   臨走之前他還進言了幾句,讓寶絡皇跟大臣們也一道用次膳,看看臣子們跟他用膳時的如坐針氈,食不下咽,想來胃口也能好一些。   聖上聽完,大笑著點頭稱好,就放了他出宮。   宣仲安是想趕著回去跟妻子一起用午膳,但不巧路上又碰上了幾個一夥攔轎請教的官員,他下去跟人說了會話,再回去時,已錯過午膳了,家中夫人就剩了半盅紅棗茶留給他。   婉姬讓他帶著女兒去聽軒堂那邊用午膳,宣仲安瞥她一眼,帶著鈺君去了。   路上他聽管事的報,說他父親這些日子胃口不太好,每日用的飯少,他聽了沒作聲,又聽鈺君在他耳朵說悄悄話:「祖父想哥哥,鈺君哄不好。」   祖父喜愛哥哥多一聲,哥哥不在了,他笑的也少了。   「你想嗎?」宣仲安抱著她,隨口道。   「想。」   「那他歸你們想了,」宣仲安嗯了一聲,「爹就不想了。」   「呀?」為何?鈺君驚訝地伸出了小手握住了小嘴。   「爹只想在爹眼前的乖崽兒,」宣仲安捏了下她的小鼻子,「不聽話的那個,懶得去想。」   鈺君咯咯笑了起來,又覺得這樣不好,她忍住了笑,小臉都憋紅了,在父親的懷裡歡快地蕩了蕩小腳。   閨女笑了,宣仲安看著她的小臉,嘴角翹了起來。   祖父喜不喜歡她,無關緊要,她有她父親的寵愛就好了。   看到長子前來,下人一擺好飯,宣宏道便也陪長子多用了一碗飯。   膳後,宣仲安也沒走,而是跟宣宏道說起了廣海宣家的事。   他給他父親多年的兩個好友家的兒子安排了路,他父親的那兩個好友說來也是名門之後,後來家道中落,不像侯府還能起勢,家道一直在往下沉。這兩個世叔是敦厚無爭的性子,以前還因家裡有點底,日子還算過得去,他們衣食無憂,但他們的兒子卻不敢像他們那般安然無虞,兩家都怕祖產花光了的那一天,在他手下當職,那是從來不敢鬆懈,不用他多說,也是一直幫著他讓他們的父親好好與他父親來往。   宣仲安靠此半攏住了他父親那顆起伏不定的心,之前有望康在,更是讓他父親把心思都系在了府裡,這日子還算平靜。   但望康長大了,飛出去了,他父親因此消沉了下來,宣仲安也不意外。   他父親本身就是容易消沉的人。   好在,洵林和望康,被教出來了。   宣仲安跟他父親說廣海宣家的事,說到那邊打算踩著他上位的可能,宣宏道怒不可遏地拍了下桌子,「他們膽敢!」   「沒什麼不敢的,當年二叔帶走了所有能走的族人,他們的兒孫承他們的老路再來一次,也算不了什麼。」   宣宏道那因憤怒脹紅了的臉因此鐵青了下來,心如油煎,他穩了穩神,道:「他們現在在你手底下當職,怎麼膽敢跟你對著幹?如若他們真起了這心思,仲安……」   他看向長子,「你可是有所防範了?」   「自然。」宣仲安頷首,道:「宮中出了這事,一時半會不會平,也不是簡單能平得下去的,父親,你有些年頭沒見到二叔三叔他們了罷?」   宣宏道繃緊了臉,雙眼都紅了起來,氣息也亂了,過了一會,他道:「是好多年沒見了。」   「可能用不了多久,您就能見到他們的其中一個了。」生死關頭,這當家作主的,總會有來一個上京打點。   「是,是嗎?」宣宏道聞言,嘴唇有些哆嗦。   他不知道這是因能見到棄他而去,多年未見的兄弟而激動,還是因他能在他們面前揚眉吐氣而激動,他心裡亂成了一團麻,腦袋也混亂不已,沒多想話已出口:「仲安,不能再給他們臉。」   話落,宣宏道這才發覺,他一點也沒有看開,他心裡還是在憤恨著他的那兩個背他而去的兄弟。   「嗯,」宣仲安摟了摟懷裡因祖父激動的口氣有些躲閃的小閨女,應了一聲後道:「我心裡有數,這段時日,你好好休養,等著人進京罷。」   宣宏道看向長子,見長子垂眼哄拍著孫女兒的手臂,萬般柔和慈愛,沒看到他以為的那雙犀利瞭然的眼,他緊繃的心鬆了下來。   他現在也不想作多想了,他只想這陣子好好調養一番,風風光光地等著昔日的兄弟進京上門。   **   處理好了父親的事,宣仲安牽了要自己走路的鈺君回沁園,鈺君走到半路揉了揉眼睛,拉了拉父親的手,就朝父親張開了小手。   宣仲安抱了她起來,看她打了個小哈欠,可愛無比,他把身後的披風扯到了面前包住了她,「乖了,睡罷。」   鈺君巴了巴小嘴,揪著父親胸前的衣裳就睡了過去。   得了下人報的許雙婉坐在外屋的避風處等他們歸,一見他們走近了,她就站了起來,朝父女倆笑看了過去。   宣仲安把鈺君給了來接手採荷,扶住了走到眼前的她,拂了拂她額前被春風吹亂了的發,看著她的眼道:「為夫如何?」   許雙婉笑得眼都彎了起來。 159.第159章   宣許夫人本意只是想讓丈夫去陪陪公爹,她家長公子年少立事,不在父母膝下長大,不是那種會在父母身邊晨昏定省之人,但也不是說父母在他心裡不重要,讓他過去一趟,他還是會去的。   她沒料到的是,他這一去,把她擔著心的事解決了泰半。   宣仲安摸上了她的笑眼,見她美如春風中迎風溫柔招展的花,不以為然地道:「你要知道,這天下就沒有你夫君做不到的事。」   許雙婉笑得把臉埋進了他的懷裡。   宣仲安心中一片熨帖,「信我就好。」   許雙婉在他懷裡近乎笑嘆出聲。   他是她一生中從命運那裡,得到的最好的恩典。   **   朝廷繁忙,宣相說是只務半天公,但回了府,還是會被不斷來府相請的人請得煩不勝煩,有些事說來也非他不可,遂算下來,他一天能呆在家的時辰也不多,比起以前全天都在衙門,這來往奔波的,反而要辛苦些。   許雙婉尋思著想勸他,但見他遊刃有餘,身體也不像有些疲累的樣子,單久也說他脈像沉穩,要比之前好多了,她心道他現在把大事都交到了寶絡手裡,手上經手的都是些給人剔除繁文縟節的章程之事,末了還是要交到聖上那裡讓聖上定篤,也只是過個手,沒以往那般上下都要周全來得耗神,他睡的反而要比以前要好了,便放下了半心,也沒張口勸什麼。   這廂等西北那個邊陲梁鎮那邊來了消息,知道府裡的死士已盡數到達瞭望康和洵林身邊後,她這心算是徹底安了下來。   她是大鬆了一口氣,因此還遭到了她丈夫的嘲笑,道她表面一套,心裡一套,說信他的話都是騙他的,心裡兒子才是最重要。   望康性命無憂就行,許雙婉許他顛倒黑白,一字也不與他爭,宣長公子看她也不辯一句,一個人也吵不下去,哼哼兩聲,就且饒過她了。   這頭也是湊巧了,許雙婉養了一陣,收到信後胎兒也是確定完全坐穩了,只要小心著,不會再有滑胎的危險,也不用像之前天天都要吃藥推拿了,這時即便是虞娘採荷這些老人,也都當她是得了小長公子的消息,才因此安的心。   這也是正常,哪有小兒在外為母不牽腸掛肚的?也只有宣相堂而皇之因此吃味了。   許雙婉胎像一穩,嚴苛凌厲的宣相在府裡臉色也和緩了些,全府上下的奴僕總算沒那般戰戰兢兢了。   長公子從來不是一個好侍候的主子,除了沁園的幾個老僕,府裡的奴僕對侯府這位為一國之相的長公子無不噤若寒蟬,怕他怕得厲害。   小長公子安危無恙的消息一來,府裡那無形中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氣息也隨之鬆懈了下來,不提侯府下人的日子好過了起來,就是之前因母親之事沉默了不少的鈺君也歡快了許多,府裡又響起了甜姐兒歡快的笑聲。   對小女兒,許雙婉心疼不已,之前丈夫心情不好,府裡誰都不敢高興,而擔憂他們的鈺君哪可能笑得出來。   許雙婉小的時候就知道那種大人不高興,小孩子即便是開心也不敢高興的感覺。她為人母之後,就曾想過不會讓她的孩子因他們大人擔驚受怕,只是她想的還是太好了,事情不是她一人之力能控制得了的。   施如蘭從來京後,除了進宮那兩天就一直呆在侯府哪都沒去,就在許雙婉身邊為她安胎,現眼下許雙婉這胎穩了下來,就讓施如蘭回單府去住。   單府安在東邊,是聖上賜下的宅子,拿轎夫的腳程來算,與侯府半個時辰就能有一個來返了,就是有急事需要她,到時請過來也不算晚。   她的孩子住在單府那邊,這段時日母親不在身邊,怕是想她得很。   施如蘭聽她一提,想了一下還是搖了頭,「再等幾天,等您再穩幾天,我看看再說。」   「也好,不過你要是有事要走,讓下人過來通報一聲就好,不需要親自過來了,這段時日,我們也是時不時要見的,你我之間無需多禮。」   「我聽您的。」   施如蘭這一句有了點以往大家閨秀的溫婉來,許雙婉眼睛一閃,帶笑看向了她。   京城變化太大了,昔日有多少舊日豪門貴族湮滅了下去,就有多少新貴冉冉升起,隨之開化的不僅僅是朝局,現在京城當中的姑娘,要比她們這些出自舊日官宦當中的姑娘要過得好多了,尤其皇后娘娘這些年發過兩次懿旨,旨意當中皆道了一句女子德才兼備是為賢,現在很多門府對女兒如珠似寶,盡心教養,因此養出了一些朝氣蓬勃,與她們氣息不一樣的小姑娘來。   她們這些年紀要大一些的,說來,是溫婉柔順些,但其實是比她們活得膽怯多了。   「您笑什麼?」施如蘭見她只笑不語,便問。   「不知不覺當中,你我孩子都大了。」許雙婉沒多說,只挑了當中的一句道。   如蘭現在跟她說話帶著敬語,這是因她們身份有別,要讓她們像過去一樣說話相處,說來,很難。   她不是以前許家的那個許二姑娘,如蘭現也是名震天下的新藥王夫人,她們身上擔的責太重,那在紅塵中打滾出來的心思又深又沉,又因隔著身份,就是她們是一邊的人,那當中也是隔著天塹,輕易跨不到對方的心裡。   「老了。」聞言,施如蘭失笑。   「不是,是年紀漸長。」   「是,是年紀漸長。」施如蘭更是失笑不已。   「等過兩天,我這邊再穩兩天,你回去好好陪陪孩子和單小叔,要不,我心裡也過意不過去。」   「誒,知道了。」施如蘭知道她不是客氣,就應了一聲。   她這個婉姐姐,在外都道她除了運氣福氣好,嫁對了人,一切皆乏善可陳,坊間還有言她克父克母,是個沒有親緣的人,那些名門當中也會流出些說她小肚雞腸,是個連婆母都容不下假賢良之輩,欺世盜名之徒的閒言碎語來。   而這些年侯府與藥王谷來往,許雙婉對藥王谷也是有求必應,體貼周到不已,沒有拿過一次架子,不太像是個名門貴婦,施如蘭再跟她見面,頭幾天甚至還為她擔憂,怕她太過於柔弱易折,遂也是對她言行當中再恭敬不過,也是不想在許雙婉這個有恩於她的人面前有絲毫不敬之處,輕慢了她……   施如蘭在藥王谷見慣了生死,心冷如鐵,但對待她這個就是身居高位也還是藏著些善心的恩人,她的心思就不由柔軟了兩分,替藥王谷撐起了半邊天的鐵娘子在許雙婉面前甘願俯小做低,這也是許雙婉不知道的,但她想的也沒錯,她當是施如蘭顧念著身份和舊情對她恭敬順從,確也是如此。   施如蘭在侯府呆了兩天,就離了侯府回單府了,宣仲安知道還是他妻子勸的人離去的,對她搖頭不已。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也不想說她了。   過了幾天,這天半夜,宮裡來了人,把宣相叫進了宮裡。   來報的內侍臨走前見了許雙婉,小聲跟她稟道:「稟相夫人,是那件事出來了。」   他是皇后身邊的宮人,年紀不大,但做事穩重可靠,很得皇后的重用,許雙婉跟他也相熟,聞言看向了他。   不等她問話,皇后身邊的這位任姓公公瞥了房裡的下人一眼,見她們在相夫人身邊的人眼神示意下知趣飛快退了下去,他又等了一陣,等腳步聲靜了,他又看了眼相夫人身邊的老人虞婆和荷娘一眼,才道:「娘娘讓我告知您一樣,人查到了,此人是珍妃身邊的一個假扮成宮女的男子,此人一臉女相,瞞天過海易容進了宮,還重施故技瞞過了內務府的搜身,不過天網恢恢,疏而不失,此事還是讓娘娘查了個水落石出。」   許雙婉來不及驚訝,門邊就起了宣相身邊的人來請他的聲音,他就急急出去了。   宣相看到他從後面趕上來,上轎之前冷眼瞥了這太監一眼,任宮宮欠著身連連鞠躬不停,等相爺的轎子起了,這才抹了一把頭上的汗,上了小轎,跟在了其後。   **   寶絡先讓御林軍把工部的宣嶽普捉進了宮中,請宣相是在後,畢竟他們也曾是同宗之人,就是兩根枝脈不和,宣嶽普也算是宣相的堂弟,怎麼處決他,也得過問下宣相。   宣仲安一進太極殿,迎上跪在太極殿當中還有著幾分冷靜的宣嶽普的眼。   宣嶽普看起來還有點名門貴子的風範,即便是這個時候了身上還是帶著幾分不卑不亢,他一副自問問心無愧的樣子,宣仲安見此,搖了搖頭。   「義兄,來了,坐。」寶絡看起來不像盛怒的樣子,臉色說不上好,但也說不上有多差,宣仲安還沒請安,他就語氣平靜地先道了一句。   「見過聖上。」   「嗯,喜寶,給相爺搬椅子。」   「是。」   「謝聖上。」內侍搬來椅子,宣仲安掀袍坐下,抬頭拉了拉官服衣裕的領子。   寶絡見狀,道了一句:「來得匆忙罷?」   「嗯。」是匆忙了點,沒讓婉姬下床,官服都是下人幫著穿的,這內衫別緊了點,有點拘了他的脖子。   「打攪你們了?」   「你嫂子覺淺。」   「那就是怪朕了?」寶絡挑眉。   「您以後還是儘量挑個好時候傳為臣的好,我看白日就不錯。」宣相接過茶,淡道。   「哼哼。」寶絡哼笑了兩聲。   君臣倆這廂自地地閒話家常,那廂跪著的宣嶽普眼睛本來看著君臣坐著的那片地上,這時,他抬起了頭,看向了他那位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的堂兄來。 160.第160章   閒話畢,宣仲安瞥了宣嶽普一眼,與寶絡道:「您問得如何了?」   寶絡冷眼看向宣嶽普。   但凡換個人,他就把人扔到大理寺,讓人有去無回。   但這宣嶽普著實有功,人也能幹,且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姓宣。   哪怕這宣姓是歸德侯府分出去的分宗,但這宣家與侯府還是不能徹底分開的,他一個處置不當,他義兄的歸德侯府就要受詬病了,一個處置不當,到時候朝臣少不得會拿這個當筏子要挾他義兄。   人,殺不得;族,滅不了。當初老畜牲不得不用義兄,沒法殺之除之後快想必也是如此處境罷?   「你問。」寶絡抬首。   宣仲安又看向宣嶽普,這廂,宣嶽普抬首,挺直腰杆,「臣,無辜。」   「說說。」宣仲安溫和地道。   聽他口氣,宣嶽普心裡更有底了,就算兩家不和,他們也同是宣家之後,他們有同一個祖宗。且是宣相身為一國之相,宣嶽普跟他共事多時,也是知道他這個堂兄當的這個丞相,是有真材實學的,這種人,可怕,但又不是那般可怕,至少,只要有理有據,在他手下就不用擔心會出草菅人命的事來,「啟稟聖上,丞相大人,舍妹之事,吾等確實一點也不知情,要知我宣家對君上忠誠之心日月可鑑,上下……」   宣嶽普表了一通忠心,他說完,過了一會,宣仲安不緊不慢地道:「這要是有你說的你們全族上下都對聖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鑑,那你妹妹通姦之事是怎麼來的?人是你們廣海宣家送進來的不假罷?」   宣嶽普語塞,但隨即又坦然道:「是我家中管教不當,臣失責。」   宣家男兒長得都不錯,這宣嶽普也是氣宇軒昂,儀表堂堂之人,這挺直腰背說的這一番話,不論他話中意思幾何,人倒是正氣凜然得很。   長得好,氣勢好,換到前朝的金殿當中,很討人喜歡。   就是寶絡皇這人長得不如何,即便是宣相哪天站他面前多笑兩下都戳他的眼,愛美之心只限於女者,見宣嶽普還擺著他天之驕子的架式,一點罪臣的樣子也沒有,他也是笑了,跟宣相笑道:「也不愧是你們歸德侯府出去的種。」   硬得夠可以的。   寶絡皇這話不好聽,跟宣相之前閒話家常的和睦氣氛頓時就沒了。   他這喜怒不定的,說來,真是像極了死在地上,連陪葬品也沒幾個的先帝——值錢的那幾樣,被不怕列祖列宗半夜來找他談心的寶絡暗道又運回皇宮了。   這些年來,寶絡皇在朝事上也沒少跟宣相吵,兩人同夥,但時不時也針鋒相對,這也讓很多覺得可以拆散這對君臣的人有可乘之機,往往也會在其中動手腳,但末了,反而把宣相推到了百官當中那唯一的那個一國之相的位置,讓聖上廢除了左右兩相的位置,只設一相為萬人之上,一下之人,成了內閣之首的相臣。   但君臣倆往後在朝廷上也並沒有好太多,政見相左時,兩個人臉色鐵青對著幹的時候也不是沒有。   他們這種相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很不好分辨,就是在建元開始就站在朝廷上的老臣都是霧裡看花,看不出他們當中的真意和心思來。對宣嶽普這種進朝沒幾年,在金鑾殿一年到頭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幾次的工部郎中來說,他更是看不懂了,這時見聖上出口帶著怒氣,他不由皺了下眉,低下了頭。   他這主宗的堂兄,看起來,跟聖上關係也不是那般的好罷?   也是,聽說洛、涼兩州兩個軍府的攬權,早已讓這君臣倆離心了。   到底要怎麼才能從這事當中脫開身去?饒是宣嶽普也是經過風浪的人,這時面對著陰惻難測的聖上,心中也難免焦慮了起來。   「您言重了。」這廂宣仲安接了話,神色從容平靜,「您都說了是出去了的種,與我歸德府關係不大。」   「還不是同宗之人,」寶絡皺眉,「怎麼算你們侯府也在三族之內,還是主宗,我要是抄家,你跑得了嗎?」   宣仲安順了順膝上的官袍,心平氣和,「您讓我先聽聽,是怎麼個事?」   打斷他的寶絡閉嘴,皺眉,滿臉不快。   在自己的皇宮被戴綠帽子,確實不是值得高興的事,要諒解,遂宣相大肚別過了頭,朝宣嶽普道:「我剛來,就在路上聽了一耳,也不知道個中內情,你簡言跟我道明即可。」   宣相是個不喜歡聽廢話的,朝廷上下都知道,宣嶽普也知,他看了聖上一眼,見聖上沒有反對之意,他快快出語道出了他這邊能說的話。   原來那假扮女身入宮之人,他也不是不知曉,此人是昔日他妹妹珍妃奶娘的親生兒子,兩人一同青梅竹馬長大,但這個人早些年就脫了奴籍,離了宣家,不知所蹤,完全沒有預料到,他進了宮來。   「嶽普發誓,送珍妃入宮之前,兩人絕沒有苟且之事,只恨吾等失察,沒有早知這人的狼子野心……」   「郎中大人,」宣仲安這廂打斷了他,嘴角帶著點笑,「聽你這話的意思,是有人帶逼珍妃種下的孽種?在這後宮全是皇上的人的地方?」   這是在笑話誰呢?   宣嶽普身體一僵,垂下了頭去。   到此,宣仲安內心主意也定了,這大半夜的過來,眼看也要上朝了,他也無心逗弄宣嶽普,他轉臉,對沉著臉的寶絡道:「依臣之見,這不是裡應外合也出不了這事,宣府是逃脫不了干係的,您著人專審此事,看宣府罪責如何,按律法行事罷?至於宣郎中大人……」   宣仲安看向宣嶽普,這人手中握著只起草了一半的海圖,還大有可用。宣相不喜歡他,但喜歡他身後帶來的金銀珠寶,無盡財富,這些財富能帶著天下富足,這些能讓他再忍一忍這位郎中大人……   「先帶下去,查明了再說,您看如何?」   寶絡陰著臉點了下頭,其後,帶刀侍衛很快出現,欲把宣嶽普拖出去。   他們動作粗魯,宣嶽普因此急急朝宣仲安叫了一聲,「族兄!」   哪想,他一開口,就被帶人的帶刀侍衛狠颳了一巴掌,快快退了出去,沒讓他有說第二句話的機會。   先帝死得還不夠久,寶絡也好,宣仲安也罷,都沒有忘了他們倆人是怎麼起的勢,自然有些臉面,他們是不怎麼在乎的。   「您怕是又有得忙了,」人一出去,宣相轉頭就對寶絡道:「您得抽調些人手去廣海接手罷?」   之前為了獎賞廣海宣家,以及宣家攏絡起來的廣海當地世族,他們用了廣海州那邊的人為知州掌管廣海,現眼下有這個大好的機會,正好能把廣海奪回來,至於當地的名門望族怎麼「安撫」,那就要看戴罪立功的宣家如何作為了。   他這一說,寶絡就笑了,露出了小酒窩,「宣相大人,你還真是沒什麼私慾啊?」   這大好的削廣海宣家的機會,他怎麼就不利用一二?   「怎麼沒私慾了?宣家經此一事,以後在廣海也難做人了……」宣仲安笑了一下,道:「想再起來,也得看有沒有人信他們了。」   這種打壓,比殺了他二叔三叔管用。   「哈哈哈哈哈哈。」寶絡高興極了,大笑著拍打著大腿,儼然他頭上頂罩的綠雲已離他而去了,「這麼說來,我還得感謝珍妃了?」   沒她拖廣海宣家的後腿,他哪來的此等妙機?   「好了,要上朝了,您去準備罷,」宣相見他開懷了,身子往椅子裡壓了點,靠著椅背閉眼道:「我打個盹。」   寶絡興衝衝地起身,走了兩步,他回頭,「一起去?」   宣相眼沒睜,頷首:「一起去。」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宣相想,能讓大韋煥然一新,百姓來往有禮,身上榮辱皆具,他不介意讓局勢曲折漫長點。   恩怨分明固然可貴,但那改變不了什麼。   他無法肯定後人會當如何,也就只能在他還活著的時候,能做一點就多做一點。   寶絡離開後,宣仲安睜開了眼,冷眼無波地直視著空中上方的一點,他想著這朝野以後的走向,再想到他出去的弟弟和兒子,等想到拼命為他孕育孩子的妻子,他輕哼出了一口氣,嘴角微翹,似笑非笑。   他從來沒想過他能走到這步,而今走到了,竟也沒有什麼離奇之處可說的,不過也是時也命也罷了。   總歸有一天,他會煙飛雲散。   他只但願,在那天來臨之前,無需讓他的女人替他承擔更多。 161.第161章   此為防盜章曾家二表哥之前也是求娶許雙婉的人之一,只是二表哥未曾娶妻,他房裡的人已經替他生下了一子。曾家老祖母喜愛這個庶孫,與許曾氏言語之間意思也是說讓許雙婉嫁過去後,要當好嫡母,那意思就是要放到女兒膝下養,曾老夫人還不是她親母,不過是一個伯母,老夫人這般口氣,她當面沒什麼,轉過背就冷笑了數聲,曾家再來提起這事,她就拿出了許老爺出來搪塞,不再搭曾家的茬。   許家比曾家門第高多了,曾家還要靠著許家往上走,只是曾老夫人仗著自己是長輩,總在許曾氏面前擺譜,還當許曾氏是以前那個在跟她面前唯唯諾諾的姑娘待,許曾氏在許家頭上來有個許老夫人,但在曾家,曾家是要靠著她的,曾老夫人拎不清,她也不可能讓一個娘家伯母踩到她頭上去。   許曾氏這頭一冷,有什麼事也不帶曾家了,曾家那邊的人也是回過味來,但他們畢竟是要靠著許曾氏與許家來往的,心裡儘管有所不悅,但熱絡不減,許家有什麼事他們也是來得勤快,算是給許曾氏暗地裡服了軟。   但許曾氏下了他們的臉,到底是落了芥蒂,一聽許雙婉定給了歸德侯府,曾家那邊也是熱鬧了起來,在家中陰陽怪氣的話沒少說。   只是許雙婉是個小輩,曾家的夫人們也不好親自出馬刺她,所以她們過來,也把女兒們也帶過來了。   許雙婉一過去,曾家的舅母們沒少拉著她的手噓唏,等見過舅母們,帶著表姐妹們去了她的院子,這剛進去,表姐妹們也是把她團團圍住,有位善良的表妹還落了淚,場面一時之間,就像是許雙婉也是一隻腳踏進了棺材一般,分外悽慘。   許雙婉細語安慰她們寬心,可她這邊還沒著急,母親娘家那一支親舅舅家中的晴表妹就拉著她的手放到胸前,雙手握著哭道:「婉姐姐,這裡沒外人,你想哭便哭罷。」   許雙婉見慣了這等場面,她嫁給歸德侯府這麼大的事,不論表姐妹們,還是家中的姐妹們,不管是幸災樂禍還是對她有幾分真心,不替她哭上幾句,都是她們心腸不夠軟,不能顯出她們心地善良。   雖說許雙婉想著與其浪費時間聽她們替她哭訴老天不公,造化弄人,不如多花點時間清點嫁妝,但她是個有耐性的,也是按捺著性子安慰著妹妹莫哭。   只是她不哭,晴表妹都撲到了她懷裡,又哭道了一句:「婉姐姐,你命好苦,晴兒的心好疼。」   許雙婉順了順她的背。   旁邊曾家來的五個姐妹們也是接二連三地往眼角抹淚,哭了起來。   許雙婉不得已,垂下眼,淚盈於睫。   她終於哭了,見她終於承認了自己的悲慘,曾家的姐妹們眼淚流得更歡了,心裡痛快不已。   她們這個表姐妹,大人們沒少對她讚譽有加,父親們說起來她和另一個大表姐許雙娣來,都是讓她們向這兩個人學著些。   這本沒什麼,等她們大了,她們想嫁的人居然十之三四都想娶她們進門,好不容易等大表姐嫁了,虞王世子前兩個月卻說娶妻當娶婉姬,而那個婉姬,就是許雙婉。   而在大韋,能被稱「姬」者,都是絕世美人。   虞王世子面如冠玉,風度翩翩,又在聖上身邊當職,是京中眾多姑娘家的心上人,他這話一出,別說見過許家二姑娘的,就是沒見過的,都恨上了許二姑娘。   就這麼一個絕世美人,再美又如何?她就要嫁進聖上不喜的歸德府了,這下被許雙婉壓了很多年的曾家姐妹們也是出了口惡氣。   曾家女兒美貌者不多,許曾氏那種中上之姿都已是曾家數代女兒當中長得最為出色的,但在京城當中,她都稱不上美貌,她當年能嫁給許家長子,也都是她母親,也就是許雙婉的親外祖母跟許老太太交情不淺,才成就的婚事。曾家表姐妹們長得不好,總歸是親人,許雙婉跟姐姐許雙娣對她們的態度不同,她長姐不喜歡這些貌不如人心眼還小的表姐妹,見了面也是有些冷淡,但許雙婉還是對她們有問必答,京城出什麼新鮮樂子了,也願意帶著她們一塊玩,也許是她好說話,姐妹們在她面前也就更坦承了點。   當然了,按她長姐的意思,那就是太放肆了。   但許雙婉跟長姐性格不同,待人處物也就更不同了,她長姐愛恨分明,喜與不喜,一目了然,她卻待誰都一樣,有人因此贊她八面玲瓏,也有人說她處世圓滑,因此,很多家族的夫人都覺得她是當媳婦的好人選,許雙婉心裡也十分清楚,眾人喜歡的是她這個不會得罪人的性子,而她實際上是沒把他們看重的那些太放在心上,不計較,也就無所謂在乎了。   與她一塊從小長大的姐姐就曾道她看似最多情,實則薄情到了骨子裡。   許雙婉之前還不覺得,現在當眾人都為她悲泣時,她卻不為所動,甚至能把眾人的眼波神色心思看個一清二楚的時候,就有點覺得了。   不過,明白歸明白,許雙婉也沒過多失態,她沒留客,端著一張在眾人眼裡強顏歡笑的臉送了她們出院,等到她們走了,又回房打扮了下,去了祖母房裡。   **   許雙婉去了許老太太那邊,一臉憔容跟祖母輕言細語了她備妥與尚未備妥的嫁妝,從鞋襪到喜帕的樣式,她一一輕言數來。   聽她說完,間隙間,許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唉唉了數聲,眼睛都紅了,她抱過了孫女兒,喊道:「我可憐的心肝兒……」   她沒說上兩句,許老太爺許伯克帶著長子許衝衡下朝回了家,剛進門就聽聞二姑娘來了,有下人悄悄道老夫人傷心著呢,許伯克皺了眉,帶著許衝衡進了他那邊的房,一坐下就跟長子道:「雙婉是個好孩子,骨肉一場,不要虧待了她。」   「是,爹。」   許伯克沉吟了一下,「她沒說什麼罷?」   許衝衡搖搖頭,「跟她母親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都聽我們的。」   「是個懂事的。」   許衝衡應了一聲。   二女兒是個從小都懂事的,但比起狀似乖巧安靜的二女兒,他喜歡的是跟他親近會對他撒嬌的長女,而且娣兒也說了,妹妹是個誰都不放在心上的,對誰都不親近,這樣的女兒嫁了也就嫁了。   自從聽了長女的話,許衝衡對二女兒也有了些不喜,歸德侯府指名要她嫁過去,一個不太喜歡的女兒換了長子的前程,他心下也是鬆了口氣。   嫁出去也就是了,許家也不缺這一個女兒,再則,雙娣嫁的不錯,姑爺明年初春就能進殿議事了,誰家兒郎年紀輕輕能得聖上如此器重?   所以等到許老太爺說讓他跟媳婦說一聲,給女兒多添兩成嫁妝,許衝衡頗有些不以為然地道:「不至於,之前給她備的就是嫁進一等門府也夠了,再添兩成,咱們家後面的女兒就不好辦了。」   許老太爺也不太關心這些內宅的瑣碎事,家裡的事有老夫人替他當著家,把持著大局,很少亂過,他也就不怎麼管,聽長子這麼一說,也覺得是這麼回事,但還是有些為孫女兒可惜:「也難為她了。」   這下許衝衡也想起了宣仲安的情況,這人前兩個月還大病過,一月大半時間都是躺在床上過的,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二女兒嫁過去成了寡婦,要是到時候歸德侯府要是只留了一個她,或是歸德侯府被聖上削了位,也不可能放她一個人在外面,她終歸是許家的女兒,於許家名聲多少有礙,他不由也有些頭疼了起來,心想回去得跟夫人說一嘴,挑一個遠遠的莊子,到時候把人送過去,把此事悄悄地了了,莫要接回家裡來才好。   「此事已定,雙婉又是歸德侯府指名要去的人,就已經是歸德侯府的人了,在聖上那也已是放了名的,到時候要是天有不測,咱們家到時候留個莊子給她吃飯就是,父親只管放心,她是我的女兒,兒子虧待不了她。」   聽長子這麼一說,看來他心中是有了成算,許老太爺也就撫須點頭道:「如此就好。」   父子倆說過此事,又接著說起了朝廷中的事來,許衝衡跟父親說罷,去老太太那邊請安的時候,二姑娘已經走了。   許衝衡心中有點不悅,知道祖父與他回來了,也不知道過來跟他們請安。   他這時也是忘了,之前許雙婉來請過,被他訓斥過一頓,說她女兒家隨意出進祖父的重房之地,不知輕重,不成體統。   許雙婉也曾在祖母這邊等著過,只是有次等到了,也被許衝衡隨意揮揮衣袖揮走了,也沒留她說句話。   但許衝衡不喜,回去後又跟許曾氏說起了挑莊子的事,聽到他說儘量挑西北偏西那邊的莊子,許曾氏都愣了。   西北酷寒,又缺水得很,莊子裡養的都是羊,儘是腥騷味,女兒過去,能受得了嗎?   許雙娣見妹妹身邊的人連聲說個停,卻不說妹妹在哪,一點機靈樣都沒有,等人聲音越說越小,下巴微微一昂,道:「你們姑娘呢?」   小丫鬟這才怯聲道姑娘在後面的小廂房收拾舊物,這次不等許雙娣說話,她身邊的婆子就朝丫鬟輕喝了一聲,「還不去告訴你們姑娘,大姑娘來了?」   「是,是。」小丫鬟進許府還沒半年,是個鄉下來的小丫頭,為人拙笨膽小,這婆子一喝斥上,慌裡慌張轉身就去叫她們姑娘了。   也是不像樣,妹妹這身邊人也是不得力。   「大姑娘,你去堂屋坐著等吧。」婆子來扶她。   許雙娣搭上了她的手,走了幾步拾階上廊,左右打量了一眼道:「這什麼舊物需自個兒前去?」 162.第162章   此為防盜章曾家二表哥之前也是求娶許雙婉的人之一,只是二表哥未曾娶妻,他房裡的人已經替他生下了一子。曾家老祖母喜愛這個庶孫,與許曾氏言語之間意思也是說讓許雙婉嫁過去後,要當好嫡母,那意思就是要放到女兒膝下養,曾老夫人還不是她親母,不過是一個伯母,老夫人這般口氣,她當面沒什麼,轉過背就冷笑了數聲,曾家再來提起這事,她就拿出了許老爺出來搪塞,不再搭曾家的茬。   許家比曾家門第高多了,曾家還要靠著許家往上走,只是曾老夫人仗著自己是長輩,總在許曾氏面前擺譜,還當許曾氏是以前那個在跟她面前唯唯諾諾的姑娘待,許曾氏在許家頭上來有個許老夫人,但在曾家,曾家是要靠著她的,曾老夫人拎不清,她也不可能讓一個娘家伯母踩到她頭上去。   許曾氏這頭一冷,有什麼事也不帶曾家了,曾家那邊的人也是回過味來,但他們畢竟是要靠著許曾氏與許家來往的,心裡儘管有所不悅,但熱絡不減,許家有什麼事他們也是來得勤快,算是給許曾氏暗地裡服了軟。   但許曾氏下了他們的臉,到底是落了芥蒂,一聽許雙婉定給了歸德侯府,曾家那邊也是熱鬧了起來,在家中陰陽怪氣的話沒少說。   只是許雙婉是個小輩,曾家的夫人們也不好親自出馬刺她,所以她們過來,也把女兒們也帶過來了。   許雙婉一過去,曾家的舅母們沒少拉著她的手噓唏,等見過舅母們,帶著表姐妹們去了她的院子,這剛進去,表姐妹們也是把她團團圍住,有位善良的表妹還落了淚,場面一時之間,就像是許雙婉也是一隻腳踏進了棺材一般,分外悽慘。   許雙婉細語安慰她們寬心,可她這邊還沒著急,母親娘家那一支親舅舅家中的晴表妹就拉著她的手放到胸前,雙手握著哭道:「婉姐姐,這裡沒外人,你想哭便哭罷。」   許雙婉見慣了這等場面,她嫁給歸德侯府這麼大的事,不論表姐妹們,還是家中的姐妹們,不管是幸災樂禍還是對她有幾分真心,不替她哭上幾句,都是她們心腸不夠軟,不能顯出她們心地善良。   雖說許雙婉想著與其浪費時間聽她們替她哭訴老天不公,造化弄人,不如多花點時間清點嫁妝,但她是個有耐性的,也是按捺著性子安慰著妹妹莫哭。   只是她不哭,晴表妹都撲到了她懷裡,又哭道了一句:「婉姐姐,你命好苦,晴兒的心好疼。」   許雙婉順了順她的背。   旁邊曾家來的五個姐妹們也是接二連三地往眼角抹淚,哭了起來。   許雙婉不得已,垂下眼,淚盈於睫。   她終於哭了,見她終於承認了自己的悲慘,曾家的姐妹們眼淚流得更歡了,心裡痛快不已。   她們這個表姐妹,大人們沒少對她讚譽有加,父親們說起來她和另一個大表姐許雙娣來,都是讓她們向這兩個人學著些。   這本沒什麼,等她們大了,她們想嫁的人居然十之三四都想娶她們進門,好不容易等大表姐嫁了,虞王世子前兩個月卻說娶妻當娶婉姬,而那個婉姬,就是許雙婉。   而在大韋,能被稱「姬」者,都是絕世美人。   虞王世子面如冠玉,風度翩翩,又在聖上身邊當職,是京中眾多姑娘家的心上人,他這話一出,別說見過許家二姑娘的,就是沒見過的,都恨上了許二姑娘。   就這麼一個絕世美人,再美又如何?她就要嫁進聖上不喜的歸德府了,這下被許雙婉壓了很多年的曾家姐妹們也是出了口惡氣。   曾家女兒美貌者不多,許曾氏那種中上之姿都已是曾家數代女兒當中長得最為出色的,但在京城當中,她都稱不上美貌,她當年能嫁給許家長子,也都是她母親,也就是許雙婉的親外祖母跟許老太太交情不淺,才成就的婚事。曾家表姐妹們長得不好,總歸是親人,許雙婉跟姐姐許雙娣對她們的態度不同,她長姐不喜歡這些貌不如人心眼還小的表姐妹,見了面也是有些冷淡,但許雙婉還是對她們有問必答,京城出什麼新鮮樂子了,也願意帶著她們一塊玩,也許是她好說話,姐妹們在她面前也就更坦承了點。   當然了,按她長姐的意思,那就是太放肆了。   但許雙婉跟長姐性格不同,待人處物也就更不同了,她長姐愛恨分明,喜與不喜,一目了然,她卻待誰都一樣,有人因此贊她八面玲瓏,也有人說她處世圓滑,因此,很多家族的夫人都覺得她是當媳婦的好人選,許雙婉心裡也十分清楚,眾人喜歡的是她這個不會得罪人的性子,而她實際上是沒把他們看重的那些太放在心上,不計較,也就無所謂在乎了。   與她一塊從小長大的姐姐就曾道她看似最多情,實則薄情到了骨子裡。   許雙婉之前還不覺得,現在當眾人都為她悲泣時,她卻不為所動,甚至能把眾人的眼波神色心思看個一清二楚的時候,就有點覺得了。   不過,明白歸明白,許雙婉也沒過多失態,她沒留客,端著一張在眾人眼裡強顏歡笑的臉送了她們出院,等到她們走了,又回房打扮了下,去了祖母房裡。   **   許雙婉去了許老太太那邊,一臉憔容跟祖母輕言細語了她備妥與尚未備妥的嫁妝,從鞋襪到喜帕的樣式,她一一輕言數來。   聽她說完,間隙間,許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唉唉了數聲,眼睛都紅了,她抱過了孫女兒,喊道:「我可憐的心肝兒……」   她沒說上兩句,許老太爺許伯克帶著長子許衝衡下朝回了家,剛進門就聽聞二姑娘來了,有下人悄悄道老夫人傷心著呢,許伯克皺了眉,帶著許衝衡進了他那邊的房,一坐下就跟長子道:「雙婉是個好孩子,骨肉一場,不要虧待了她。」   「是,爹。」   許伯克沉吟了一下,「她沒說什麼罷?」   許衝衡搖搖頭,「跟她母親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都聽我們的。」   「是個懂事的。」   許衝衡應了一聲。   二女兒是個從小都懂事的,但比起狀似乖巧安靜的二女兒,他喜歡的是跟他親近會對他撒嬌的長女,而且娣兒也說了,妹妹是個誰都不放在心上的,對誰都不親近,這樣的女兒嫁了也就嫁了。   自從聽了長女的話,許衝衡對二女兒也有了些不喜,歸德侯府指名要她嫁過去,一個不太喜歡的女兒換了長子的前程,他心下也是鬆了口氣。   嫁出去也就是了,許家也不缺這一個女兒,再則,雙娣嫁的不錯,姑爺明年初春就能進殿議事了,誰家兒郎年紀輕輕能得聖上如此器重?   所以等到許老太爺說讓他跟媳婦說一聲,給女兒多添兩成嫁妝,許衝衡頗有些不以為然地道:「不至於,之前給她備的就是嫁進一等門府也夠了,再添兩成,咱們家後面的女兒就不好辦了。」   許老太爺也不太關心這些內宅的瑣碎事,家裡的事有老夫人替他當著家,把持著大局,很少亂過,他也就不怎麼管,聽長子這麼一說,也覺得是這麼回事,但還是有些為孫女兒可惜:「也難為她了。」   這下許衝衡也想起了宣仲安的情況,這人前兩個月還大病過,一月大半時間都是躺在床上過的,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二女兒嫁過去成了寡婦,要是到時候歸德侯府要是只留了一個她,或是歸德侯府被聖上削了位,也不可能放她一個人在外面,她終歸是許家的女兒,於許家名聲多少有礙,他不由也有些頭疼了起來,心想回去得跟夫人說一嘴,挑一個遠遠的莊子,到時候把人送過去,把此事悄悄地了了,莫要接回家裡來才好。   「此事已定,雙婉又是歸德侯府指名要去的人,就已經是歸德侯府的人了,在聖上那也已是放了名的,到時候要是天有不測,咱們家到時候留個莊子給她吃飯就是,父親只管放心,她是我的女兒,兒子虧待不了她。」   聽長子這麼一說,看來他心中是有了成算,許老太爺也就撫須點頭道:「如此就好。」   父子倆說過此事,又接著說起了朝廷中的事來,許衝衡跟父親說罷,去老太太那邊請安的時候,二姑娘已經走了。   許衝衡心中有點不悅,知道祖父與他回來了,也不知道過來跟他們請安。   他這時也是忘了,之前許雙婉來請過,被他訓斥過一頓,說她女兒家隨意出進祖父的重房之地,不知輕重,不成體統。   許雙婉也曾在祖母這邊等著過,只是有次等到了,也被許衝衡隨意揮揮衣袖揮走了,也沒留她說句話。   但許衝衡不喜,回去後又跟許曾氏說起了挑莊子的事,聽到他說儘量挑西北偏西那邊的莊子,許曾氏都愣了。   西北酷寒,又缺水得很,莊子裡養的都是羊,儘是腥騷味,女兒過去,能受得了嗎?   許雙娣見妹妹身邊的人連聲說個停,卻不說妹妹在哪,一點機靈樣都沒有,等人聲音越說越小,下巴微微一昂,道:「你們姑娘呢?」   小丫鬟這才怯聲道姑娘在後面的小廂房收拾舊物,這次不等許雙娣說話,她身邊的婆子就朝丫鬟輕喝了一聲,「還不去告訴你們姑娘,大姑娘來了?」   「是,是。」小丫鬟進許府還沒半年,是個鄉下來的小丫頭,為人拙笨膽小,這婆子一喝斥上,慌裡慌張轉身就去叫她們姑娘了。   也是不像樣,妹妹這身邊人也是不得力。   「大姑娘,你去堂屋坐著等吧。」婆子來扶她。   許雙娣搭上了她的手,走了幾步拾階上廊,左右打量了一眼道:「這什麼舊物需自個兒前去?」 163.第163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曾家二表哥之前也是求娶許雙婉的人之一,只是二表哥未曾娶妻,他房裡的人已經替他生下了一子。曾家老祖母喜愛這個庶孫,與許曾氏言語之間意思也是說讓許雙婉嫁過去後,要當好嫡母,那意思就是要放到女兒膝下養,曾老夫人還不是她親母,不過是一個伯母,老夫人這般口氣,她當面沒什麼,轉過背就冷笑了數聲,曾家再來提起這事,她就拿出了許老爺出來搪塞,不再搭曾家的茬。   許家比曾家門第高多了,曾家還要靠著許家往上走,只是曾老夫人仗著自己是長輩,總在許曾氏面前擺譜,還當許曾氏是以前那個在跟她面前唯唯諾諾的姑娘待,許曾氏在許家頭上來有個許老夫人,但在曾家,曾家是要靠著她的,曾老夫人拎不清,她也不可能讓一個娘家伯母踩到她頭上去。   許曾氏這頭一冷,有什麼事也不帶曾家了,曾家那邊的人也是回過味來,但他們畢竟是要靠著許曾氏與許家來往的,心裡儘管有所不悅,但熱絡不減,許家有什麼事他們也是來得勤快,算是給許曾氏暗地裡服了軟。   但許曾氏下了他們的臉,到底是落了芥蒂,一聽許雙婉定給了歸德侯府,曾家那邊也是熱鬧了起來,在家中陰陽怪氣的話沒少說。   只是許雙婉是個小輩,曾家的夫人們也不好親自出馬刺她,所以她們過來,也把女兒們也帶過來了。   許雙婉一過去,曾家的舅母們沒少拉著她的手噓唏,等見過舅母們,帶著表姐妹們去了她的院子,這剛進去,表姐妹們也是把她團團圍住,有位善良的表妹還落了淚,場面一時之間,就像是許雙婉也是一隻腳踏進了棺材一般,分外悽慘。   許雙婉細語安慰她們寬心,可她這邊還沒著急,母親娘家那一支親舅舅家中的晴表妹就拉著她的手放到胸前,雙手握著哭道:「婉姐姐,這裡沒外人,你想哭便哭罷。」   許雙婉見慣了這等場面,她嫁給歸德侯府這麼大的事,不論表姐妹們,還是家中的姐妹們,不管是幸災樂禍還是對她有幾分真心,不替她哭上幾句,都是她們心腸不夠軟,不能顯出她們心地善良。   雖說許雙婉想著與其浪費時間聽她們替她哭訴老天不公,造化弄人,不如多花點時間清點嫁妝,但她是個有耐性的,也是按捺著性子安慰著妹妹莫哭。   只是她不哭,晴表妹都撲到了她懷裡,又哭道了一句:「婉姐姐,你命好苦,晴兒的心好疼。」   許雙婉順了順她的背。   旁邊曾家來的五個姐妹們也是接二連三地往眼角抹淚,哭了起來。   許雙婉不得已,垂下眼,淚盈於睫。   她終於哭了,見她終於承認了自己的悲慘,曾家的姐妹們眼淚流得更歡了,心裡痛快不已。   她們這個表姐妹,大人們沒少對她讚譽有加,父親們說起來她和另一個大表姐許雙娣來,都是讓她們向這兩個人學著些。   這本沒什麼,等她們大了,她們想嫁的人居然十之三四都想娶她們進門,好不容易等大表姐嫁了,虞王世子前兩個月卻說娶妻當娶婉姬,而那個婉姬,就是許雙婉。   而在大韋,能被稱「姬」者,都是絕世美人。   虞王世子面如冠玉,風度翩翩,又在聖上身邊當職,是京中眾多姑娘家的心上人,他這話一出,別說見過許家二姑娘的,就是沒見過的,都恨上了許二姑娘。   就這麼一個絕世美人,再美又如何?她就要嫁進聖上不喜的歸德府了,這下被許雙婉壓了很多年的曾家姐妹們也是出了口惡氣。   曾家女兒美貌者不多,許曾氏那種中上之姿都已是曾家數代女兒當中長得最為出色的,但在京城當中,她都稱不上美貌,她當年能嫁給許家長子,也都是她母親,也就是許雙婉的親外祖母跟許老太太交情不淺,才成就的婚事。曾家表姐妹們長得不好,總歸是親人,許雙婉跟姐姐許雙娣對她們的態度不同,她長姐不喜歡這些貌不如人心眼還小的表姐妹,見了面也是有些冷淡,但許雙婉還是對她們有問必答,京城出什麼新鮮樂子了,也願意帶著她們一塊玩,也許是她好說話,姐妹們在她面前也就更坦承了點。   當然了,按她長姐的意思,那就是太放肆了。   但許雙婉跟長姐性格不同,待人處物也就更不同了,她長姐愛恨分明,喜與不喜,一目了然,她卻待誰都一樣,有人因此贊她八面玲瓏,也有人說她處世圓滑,因此,很多家族的夫人都覺得她是當媳婦的好人選,許雙婉心裡也十分清楚,眾人喜歡的是她這個不會得罪人的性子,而她實際上是沒把他們看重的那些太放在心上,不計較,也就無所謂在乎了。   與她一塊從小長大的姐姐就曾道她看似最多情,實則薄情到了骨子裡。   許雙婉之前還不覺得,現在當眾人都為她悲泣時,她卻不為所動,甚至能把眾人的眼波神色心思看個一清二楚的時候,就有點覺得了。   不過,明白歸明白,許雙婉也沒過多失態,她沒留客,端著一張在眾人眼裡強顏歡笑的臉送了她們出院,等到她們走了,又回房打扮了下,去了祖母房裡。   **   許雙婉去了許老太太那邊,一臉憔容跟祖母輕言細語了她備妥與尚未備妥的嫁妝,從鞋襪到喜帕的樣式,她一一輕言數來。   聽她說完,間隙間,許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唉唉了數聲,眼睛都紅了,她抱過了孫女兒,喊道:「我可憐的心肝兒……」   她沒說上兩句,許老太爺許伯克帶著長子許衝衡下朝回了家,剛進門就聽聞二姑娘來了,有下人悄悄道老夫人傷心著呢,許伯克皺了眉,帶著許衝衡進了他那邊的房,一坐下就跟長子道:「雙婉是個好孩子,骨肉一場,不要虧待了她。」   「是,爹。」   許伯克沉吟了一下,「她沒說什麼罷?」   許衝衡搖搖頭,「跟她母親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都聽我們的。」   「是個懂事的。」   許衝衡應了一聲。   二女兒是個從小都懂事的,但比起狀似乖巧安靜的二女兒,他喜歡的是跟他親近會對他撒嬌的長女,而且娣兒也說了,妹妹是個誰都不放在心上的,對誰都不親近,這樣的女兒嫁了也就嫁了。   自從聽了長女的話,許衝衡對二女兒也有了些不喜,歸德侯府指名要她嫁過去,一個不太喜歡的女兒換了長子的前程,他心下也是鬆了口氣。   嫁出去也就是了,許家也不缺這一個女兒,再則,雙娣嫁的不錯,姑爺明年初春就能進殿議事了,誰家兒郎年紀輕輕能得聖上如此器重?   所以等到許老太爺說讓他跟媳婦說一聲,給女兒多添兩成嫁妝,許衝衡頗有些不以為然地道:「不至於,之前給她備的就是嫁進一等門府也夠了,再添兩成,咱們家後面的女兒就不好辦了。」   許老太爺也不太關心這些內宅的瑣碎事,家裡的事有老夫人替他當著家,把持著大局,很少亂過,他也就不怎麼管,聽長子這麼一說,也覺得是這麼回事,但還是有些為孫女兒可惜:「也難為她了。」   這下許衝衡也想起了宣仲安的情況,這人前兩個月還大病過,一月大半時間都是躺在床上過的,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二女兒嫁過去成了寡婦,要是到時候歸德侯府要是只留了一個她,或是歸德侯府被聖上削了位,也不可能放她一個人在外面,她終歸是許家的女兒,於許家名聲多少有礙,他不由也有些頭疼了起來,心想回去得跟夫人說一嘴,挑一個遠遠的莊子,到時候把人送過去,把此事悄悄地了了,莫要接回家裡來才好。   「此事已定,雙婉又是歸德侯府指名要去的人,就已經是歸德侯府的人了,在聖上那也已是放了名的,到時候要是天有不測,咱們家到時候留個莊子給她吃飯就是,父親只管放心,她是我的女兒,兒子虧待不了她。」   聽長子這麼一說,看來他心中是有了成算,許老太爺也就撫須點頭道:「如此就好。」   父子倆說過此事,又接著說起了朝廷中的事來,許衝衡跟父親說罷,去老太太那邊請安的時候,二姑娘已經走了。   許衝衡心中有點不悅,知道祖父與他回來了,也不知道過來跟他們請安。   他這時也是忘了,之前許雙婉來請過,被他訓斥過一頓,說她女兒家隨意出進祖父的重房之地,不知輕重,不成體統。   許雙婉也曾在祖母這邊等著過,只是有次等到了,也被許衝衡隨意揮揮衣袖揮走了,也沒留她說句話。   但許衝衡不喜,回去後又跟許曾氏說起了挑莊子的事,聽到他說儘量挑西北偏西那邊的莊子,許曾氏都愣了。   西北酷寒,又缺水得很,莊子裡養的都是羊,儘是腥騷味,女兒過去,能受得了嗎?   許雙娣見妹妹身邊的人連聲說個停,卻不說妹妹在哪,一點機靈樣都沒有,等人聲音越說越小,下巴微微一昂,道:「你們姑娘呢?」   小丫鬟這才怯聲道姑娘在後面的小廂房收拾舊物,這次不等許雙娣說話,她身邊的婆子就朝丫鬟輕喝了一聲,「還不去告訴你們姑娘,大姑娘來了?」   「是,是。」小丫鬟進許府還沒半年,是個鄉下來的小丫頭,為人拙笨膽小,這婆子一喝斥上,慌裡慌張轉身就去叫她們姑娘了。   也是不像樣,妹妹這身邊人也是不得力。   「大姑娘,你去堂屋坐著等吧。」婆子來扶她。   許雙娣搭上了她的手,走了幾步拾階上廊,左右打量了一眼道:「這什麼舊物需自個兒前去?」 164.第164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   「謝祖母。」   許雙娣見她這個妹妹不是她心裡沒想法,就是她那性子,這外面的人當她溫雅柔順,她也是誰都不敢得罪,說難聽點,她不過是個易受擺布的稻草人罷了,美則美矣,實則是連點脾氣都沒有的小可憐,毫無風情,這種小姑娘,騙騙還未成婚的小公子哥還成,經了人事的,誰還好她這種?   也不知道新鮮過後,她還能在她那個夫君那討著什麼好,想及此,許雙娣心中不禁嗤笑了一聲,看向妹妹的笑容也更耐人尋味了起來。   如此,也好。   妹妹要是想討夫君歡心,到時候還能不向她這姐姐求救不成?到了那時候,侯府有的,她還碰不到?   許雙娣是個沉得住氣的,等許老夫人拉了她坐下,一家人圍做一桌吃點心說話時,她問的都是她吃穿可如家裡一樣的體己話。   不一會,二房那幾房,除去被二夫人許劉氏叫去招待媒人杜夫人的許雙婉的大嫂沒來,許府家中的夫人們都來了。   她們這一來,許家的姑娘們也跟著來了幾個,屋子很快就擠滿了。   許曾氏也沒有再去忙,她吩咐了幾句下去,就有管事娘子替她跑腿去了,很快內眷這邊的酒席也擺了起來,大家熱熱鬧鬧地圍了上去,這熱爐一擺上桌子,這份喜氣,比許雙婉出嫁那日還要濃。   這吃酒當中,也有二房的妹妹天真地問許雙婉二姐夫以後是不是要飛黃騰達了,被席間的姐妹們好一陣取笑,道她眼裡只看得見這些俗氣的功名利祿。   二房這幾房的姑娘嫡庶加起來也有七個,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要比許雙婉小半歲,這當中很大一部份在小的時候還喜歡她們這個二姐姐,等年紀稍稍一大點,被母親一教,也是不喜歡這大房的兩個姐姐了,尤其二姐姐還幫著大伯母欺負她們母親,不讓她們母親當家,她們見著了這位二姐姐也是討厭得很。   這二姐姐被訂給歸德侯府時,她們當中有不少人都在竊喜,竊喜那個人不是她們,也竊喜這二姐姐再被人喜歡也沒用,命不好就是命不好。   但現在沒幾天,她就鹹魚翻身,打了個翻身仗,這被母親們帶來與二姐姐見面的許府姑娘們心中不是沒酸楚的。   她們前面喜的是那個人不是她們,現在恨的也是那個人為何不是她們。   她們畢竟年紀太輕,心裡想的就是不說,也容易從眼睛裡透露出來,尤其被大房那抬著下巴看著她們的大姐姐拿眼睛似笑非笑地一掃,就被她看出了羞愧來。   她們心裡是怕著這個在祖父祖母面前都說得上話的大姐姐的,就是心裏面對她都不敢有太多想法,這時候,就不免對這歸寧日還鬧得家裡不平靜的二姐姐又惱又怒了起來。   得了個良婿又如何?誰知道能好幾年。   好在在許老夫人面前,這些人不管心裡作何想法,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尤其許劉氏她們被老夫人的人叫過來,也是事先叮囑過的,這下即便是對著許曾氏有些淡淡,但給許曾氏的臉也給了,不像這兩日間,話裡行間對許曾氏這大嫂緊逼不舍。   依她們本來的意思,她們已經為了大侄子的事已經出了不少力了,不管是為了他的官位,還是後來他打傷了歸德侯小兒子的事,二爺他們可是為此跑了不少路,大房在外面已經佔的便宜夠多的了,還想連家裡也把著,這天底下哪有什麼這麼大的好事?   前面臨時給二侄女加嫁妝她們已是怨聲載道,那公中出的錢,跟她們出的錢有什麼差別?現眼下如果不是婆母說能從戶部金部那得個位置,這幾房的夫人也不可能這麼快就來。   不過來了,她們想的跟女兒們想的可是不一樣,肥差之所以是肥差,那就是得的銀子多,能進去的人卻少,現下許府的四房當中不是有兒子可以仕途,就是她們家裡的老爺,如果有好位置,也是可以動動的。   想來這肥差也不可能人手一個,落到誰手裡,就要看誰手快了……   遂,許老夫人叫她們過來是想讓她們拉攏下二侄女的,但這幾房夫人一進屋,勉強跟這二侄女寒暄了幾句,妯娌幾個就暗地裡鬥了起來,說出來的話,明著是抬舉對方日子過得好,實則是警告對方要知足,不要跟她搶。   許老夫人見她們過來沒一會就已經唇槍舌劍了起來,不由有些頭疼,也有些後悔把她們叫過來她了。   本來她這幾個媳婦,有二三個同時在,就已經不太平了,現在五個都在著,豈不是要把屋頂都掀破了?   唯恐她們再呆下去,連面子都不顧吵了起來鬧笑話,許老夫人僵著臉,跟大兒媳說:「大媳婦啊,想來你們母女也有話說,現下家裡人也見過雙婉了,你就帶雙婉回你屋去,你們母女倆也好好說說貼心話。」   許曾氏求之不得,當下就朝婆母道:「多謝母親,媳婦也是想跟雙婉多說幾句。」   她們這一起身,許雙娣也要跟著去,但被許老夫人叫了下來。   許老夫人與她道:「雙娣就留下來陪祖母吧,祖母也是好久沒有看見你了,想你想得慌。」   「祖母……」許雙娣一聽,就馬上回身坐到了她身邊。   許老夫人是知道她這大孫女心裡是個有成算的,聽說她還跟內皇城的一個王爺夫人都要當上手帕交了,這進了羅家的孫女兒以後會有大出息,所以就是知道這大孫女可能這次也要搶許府的東西得好處,但被她這乖順的一坐,那點子不快也就沒了,樂呵呵地拍了拍她的小臉一下,「你呀,你們小夫妻倆,就是一個比一個會討祖母歡心,老祖母啊,就是喜歡你們。」   說起來,這討人喜歡的,知道順勢而為的,才是真正有福氣的。   **   回屋的一路上,許曾氏牽著女兒的手都沒說話,不過往女兒身後跟著的採荷她們看了看。   歸寧日,許雙婉沒帶虞娘子她們,就帶了採荷她們三個。   「要不要,」一進屋,剛坐下,許曾氏就揮退了下人,「從娘這裡挑幾個你喜歡的人帶過去?娘記得,娘這屋裡,你也是有幾個用得稱心的。」   是有,但那是母親的得力人,母親身邊說來,也就那兩三個對她忠心的人可靠了。   「母親還是自己留著吧。」許雙婉溫聲道。   「唉。」許曾氏苦笑著嘆了口氣,望著她,「不說了,娘之前沒捨得的,現在說了也沒用了。」   許雙婉沒回她的話。   許曾氏又紅了眼睛,這下沒有了外人,她也不強裝了,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笑著道:「瞧娘,傷了你的心,現在你好了,對你有求了,就又巴上你了……」   許雙婉笑了笑。   她母親身為許府的大夫人,在許府呆了這麼多年,要是沒點手段,也不可能在另幾房娘家強勢的情況下,還能當著許府的家。   曾家是她的拖累,讓母親只能靠自己,但也逼著母親在府裡立了起來,母親說起來也是慣會作勢,也能屈能伸,善於抓住任何一個機會。   如今,母親的能屈能伸,伸到了她這邊,許雙婉也是百感交集。   「你不理會娘,娘也是知道的,罷了罷了……」許曾氏這一路來想了個清楚,知道她這女兒不能逼著來,逼急了,只會適得其反。   「娘,你怎麼不問問我,我在夫家過得如何?」許雙婉突然開了口。   「呃……」許曾氏愣然,過了一會,她有些訕然道:「你不是說,夫家人對你挺好的嗎?歸德侯寬和,侯夫人是個溫厚的。」   「母親這是覺得我跟祖母,嬸母她們說的都是真的?」   「這,這還有假?」許曾氏根本就沒顧上去想這些,這下只能下意識地道了一句。   說完,她也沉默了下來。   她也是當媳婦的,怎麼可能覺得新媳婦是那麼好當的,尤其二女兒嫁過去的那個身份……   那侯府小公子的身體,聽說可還沒怎麼好。   要不然,二女婿這陪她歸寧,連正經的一句嶽父嶽母都沒叫上?   歸德侯府對許府的成見,哪那麼容易放下?   但許曾氏不死心,又追加了一句:「我看女婿對你挺好的,我看,他對你有心,要不然,怎麼就非你不可呢?」   當初可是他非要娶她不可,指名道姓說了許府想要了結此事,就得把她送入歸德侯府……   想當初她聽歸德侯府那口氣可是嚇了一大跳,好在,侯府是打算迎娶女兒進門,若然不是……   許曾氏想到此,都不敢往下想下去了。   這件事不出,她都不知道老爺是這般的不喜雙婉。   明明雙婉還要比雙娣可人溫順許多,明明兩個人都是他的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雙娣就是他的心頭寶,而雙婉在他心裡,連根草都不如,可隨人任意糟賤。   雙婉以前跟她所說父親不喜她,她當初不以為然,只是覺得兩個女兒總歸有一個是得疼愛的,另一個虧著點也難免,婚事一出,她是徹底明白雙婉為何那般說了,但知道了也什麼用,事已成局,也改變不了什麼,她也只能聽老爺的。   現在,事情又反過來了,老爺就是不喜,也得跟二女婿打好關係,許曾氏一想到這,精神又來了,「而且,現在也不一樣了,你沒看到?你祖母那條老狐狸都要向著你了,你父親他就是以前不喜歡你,難不成現在還能不喜歡你不成?你只要好好聽他的話,幫著他些,他不會疼你比疼你姐姐少!」   「且,且……」許曾氏說到這越發激動了:「你出息了,母親才算是真正的有了依靠啊,兒……」   母親激動無比,抓著她的手越發用力,許雙婉垂眼,看著母親的手沒動。   許曾氏被她看得心下一滯,慢慢地鬆開了她的手,看到了女兒手上兩道一道深,一道淺的勒痕。   深的那道是之前在祖母那勒的,淺的還泛著紅的,是剛剛的。   「你這孩子,怎麼疼了都不說?」許曾氏一看,被自己的粗心嚇了一跳,悔得眼睛都酸了,小心翼翼地伸手過去就要幫女兒揉手。   「說了,也沒用。」許雙婉沒收回手,看著她母親的臉道:「母親,我就是喊疼了,你聽得見?」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明明不想哭的,但眼淚還是掉了出來,她看著自己的手無奈地笑著流淚道:「母親,我在夫家是個什麼身份,你是知道的,我比你在這個家難多了,你在這個家,還有大哥,還有多年為這個家的付出,可我在夫家還什麼都沒有呢,只有一個被兄長害得日日昏沉,連口氣都喘不順的小公子提醒我許家女的身份,我還什麼都沒做,你說,在那個家裡,我憑何立足?憑長公子對我的喜歡嗎?你信不信,在那個家裡,我只要行差踏錯半步,就會萬劫不復?」   許雙婉收回手,看著自己的膝蓋,因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和傷心,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想得再清楚,再明白,可知道母親對她的感情就是這麼點,她還是忍不住再次傷心了。   「母親,」她抬起臉,臉邊都是淚,但她還是讓自己笑著,顯得不是那麼傷心,「你是過來人,你覺得那喜歡,夠我在侯府活多久?一天,還是兩天?」   「侯府要是覺得娶了我進門,我不好好當媳婦,格守當媳婦的本份,反而嫁進來沒兩天,就什麼都想著拿我賠命的許府,你說,他們會怎麼想我?你覺得,我的丈夫,會因此多喜歡我兩天,還是想休了我?」許雙婉拿出手帕擦著眼淚,「母親,現在,我喊疼了,你聽見了嗎?」   「你這是,就是不想幫我了?」許曾氏沉默了很久,心涼到了底,口氣也冷了。   「您看,您聽不見的。」許雙婉擦好了自己的眼淚,開始慢慢收拾好自己心裡的那些傷心。   早知道的,沒用的,除了死心,她從來就沒有第二條路。   但許曾氏還是不死心,在女兒起身說要去見謝媒人之後,她在出門之前還是拉了女兒的手一把,壓著聲音跟她說:「你祖母打的是往女婿手下塞人的準備,想在他手裡撈錢,你不要答應,你舅舅,那是你親舅舅,你記住了,娘不要你幫,你只要幫你舅舅立起來了,你就是幫了娘的大忙了。」   她說完,許雙婉也走了出去。   「雙婉?」看女兒頭也不回,她叫了女兒一聲。   許雙婉這次回了頭,她朝母親微笑,跟她母親欠腰福身,「母親,孩兒先過去見見杜夫人,這進門來還沒去見過她呢。」   許曾氏聽她口氣還可以,到底不是冷酷無情,心裡也是鬆了口氣,心裡想這次不成,還有下次,慢慢磨就是。   總歸女兒是她的女兒,只要這血緣關係在著,她就不可能對她的親生母親袖手旁觀。   這廂,許雙婉笑著轉回了身,輕搖了下首,緩緩地往前去了。   她以後,也就真的只能一個人走了。   **   這中午的歸寧宴一吃完,杜夫人就要走,她這一提,宣仲安就說他正好趁機帶妻子過去拜見杜大人,跟許府的人就提出了告辭。   他因稱病滴酒不沾,以茶代酒敬許府的人,許府這下喝醉了的人不少,連許衝衡都喝醉了,他這一提,許府挽留了幾句,也就由他帶著人走了。   他們這一走,許府送的人倒是不少,比來的時候多了去了。   宣仲安在酒宴上沒少跟許府的大小爺們說些官場上的事,他之前在大韋最繁榮興盛,也是官場最糜爛**的金都金淮城養過兩年病,他在酒桌上跟許府的人說了不少金淮城裡的辛秘事,聽得許府的人那個意猶未盡,因此也是喝了不少酒,這下沒喝醉的,仗著還能走得動,就非要送他出門不可。   他們走得熱鬧,許雙婉在馬車裡等了一會,才等到與眾人告辭的他上來。   馬車往前駛去,沒一會就出了許府家中的那條街,正要駛過鬧市時,馬兒突地停地了,一直低著頭的許雙婉倒在了身邊人的肩上。   她立馬坐了起來,但還沒動,就被他抓住了手。   「怎麼哭了?」他低下頭來,靠近她的臉,問她。   想及他已二十有三,比她年長七歲,前面有過兩任未婚妻,從歸德侯府這些年又不得聖上歡喜,就已可知歸德侯府過得不容易,他豈能是那般簡單的人,又豈是她這個閨閣女子看的透的。   看不透,那就暫且不猜了。   往後年月還長得很,總有她看的透的一天。   許二姑娘從小到大,琴棋書畫只能說尚且過得去,沒有一樣精湛到驚豔於人的,但她有一點要比常人出色得多,那就是她的耐性,她的不急不躁。   這廂她不再驚訝,也不再去想她的長公子丈夫在想些什麼,她順從地拿起了筷子,眼角看了他夾菜的筷子一眼,伸手就把筷子伸到了他剛夾過的那盤菜當中,輕輕地夾了一小筷肉絲。   接下來也是如此,他吃一道,她接著吃一道,接下來他不再開口,她就如此跟著他用完了食不言的一頓晚膳。   膳用到末了,半杯溫水送入肚,她這一天身披霞衣,頭頂鳳冠的不適此時已褪去了泰半。 165.第165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   「謝祖母。」   許雙娣見她這個妹妹不是她心裡沒想法,就是她那性子,這外面的人當她溫雅柔順,她也是誰都不敢得罪,說難聽點,她不過是個易受擺布的稻草人罷了,美則美矣,實則是連點脾氣都沒有的小可憐,毫無風情,這種小姑娘,騙騙還未成婚的小公子哥還成,經了人事的,誰還好她這種?   也不知道新鮮過後,她還能在她那個夫君那討著什麼好,想及此,許雙娣心中不禁嗤笑了一聲,看向妹妹的笑容也更耐人尋味了起來。   如此,也好。   妹妹要是想討夫君歡心,到時候還能不向她這姐姐求救不成?到了那時候,侯府有的,她還碰不到?   許雙娣是個沉得住氣的,等許老夫人拉了她坐下,一家人圍做一桌吃點心說話時,她問的都是她吃穿可如家裡一樣的體己話。   不一會,二房那幾房,除去被二夫人許劉氏叫去招待媒人杜夫人的許雙婉的大嫂沒來,許府家中的夫人們都來了。   她們這一來,許家的姑娘們也跟著來了幾個,屋子很快就擠滿了。   許曾氏也沒有再去忙,她吩咐了幾句下去,就有管事娘子替她跑腿去了,很快內眷這邊的酒席也擺了起來,大家熱熱鬧鬧地圍了上去,這熱爐一擺上桌子,這份喜氣,比許雙婉出嫁那日還要濃。   這吃酒當中,也有二房的妹妹天真地問許雙婉二姐夫以後是不是要飛黃騰達了,被席間的姐妹們好一陣取笑,道她眼裡只看得見這些俗氣的功名利祿。   二房這幾房的姑娘嫡庶加起來也有七個,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要比許雙婉小半歲,這當中很大一部份在小的時候還喜歡她們這個二姐姐,等年紀稍稍一大點,被母親一教,也是不喜歡這大房的兩個姐姐了,尤其二姐姐還幫著大伯母欺負她們母親,不讓她們母親當家,她們見著了這位二姐姐也是討厭得很。   這二姐姐被訂給歸德侯府時,她們當中有不少人都在竊喜,竊喜那個人不是她們,也竊喜這二姐姐再被人喜歡也沒用,命不好就是命不好。   但現在沒幾天,她就鹹魚翻身,打了個翻身仗,這被母親們帶來與二姐姐見面的許府姑娘們心中不是沒酸楚的。   她們前面喜的是那個人不是她們,現在恨的也是那個人為何不是她們。   她們畢竟年紀太輕,心裡想的就是不說,也容易從眼睛裡透露出來,尤其被大房那抬著下巴看著她們的大姐姐拿眼睛似笑非笑地一掃,就被她看出了羞愧來。   她們心裡是怕著這個在祖父祖母面前都說得上話的大姐姐的,就是心裏面對她都不敢有太多想法,這時候,就不免對這歸寧日還鬧得家裡不平靜的二姐姐又惱又怒了起來。   得了個良婿又如何?誰知道能好幾年。   好在在許老夫人面前,這些人不管心裡作何想法,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尤其許劉氏她們被老夫人的人叫過來,也是事先叮囑過的,這下即便是對著許曾氏有些淡淡,但給許曾氏的臉也給了,不像這兩日間,話裡行間對許曾氏這大嫂緊逼不舍。   依她們本來的意思,她們已經為了大侄子的事已經出了不少力了,不管是為了他的官位,還是後來他打傷了歸德侯小兒子的事,二爺他們可是為此跑了不少路,大房在外面已經佔的便宜夠多的了,還想連家裡也把著,這天底下哪有什麼這麼大的好事?   前面臨時給二侄女加嫁妝她們已是怨聲載道,那公中出的錢,跟她們出的錢有什麼差別?現眼下如果不是婆母說能從戶部金部那得個位置,這幾房的夫人也不可能這麼快就來。   不過來了,她們想的跟女兒們想的可是不一樣,肥差之所以是肥差,那就是得的銀子多,能進去的人卻少,現下許府的四房當中不是有兒子可以仕途,就是她們家裡的老爺,如果有好位置,也是可以動動的。   想來這肥差也不可能人手一個,落到誰手裡,就要看誰手快了……   遂,許老夫人叫她們過來是想讓她們拉攏下二侄女的,但這幾房夫人一進屋,勉強跟這二侄女寒暄了幾句,妯娌幾個就暗地裡鬥了起來,說出來的話,明著是抬舉對方日子過得好,實則是警告對方要知足,不要跟她搶。   許老夫人見她們過來沒一會就已經唇槍舌劍了起來,不由有些頭疼,也有些後悔把她們叫過來她了。   本來她這幾個媳婦,有二三個同時在,就已經不太平了,現在五個都在著,豈不是要把屋頂都掀破了?   唯恐她們再呆下去,連面子都不顧吵了起來鬧笑話,許老夫人僵著臉,跟大兒媳說:「大媳婦啊,想來你們母女也有話說,現下家裡人也見過雙婉了,你就帶雙婉回你屋去,你們母女倆也好好說說貼心話。」   許曾氏求之不得,當下就朝婆母道:「多謝母親,媳婦也是想跟雙婉多說幾句。」   她們這一起身,許雙娣也要跟著去,但被許老夫人叫了下來。   許老夫人與她道:「雙娣就留下來陪祖母吧,祖母也是好久沒有看見你了,想你想得慌。」   「祖母……」許雙娣一聽,就馬上回身坐到了她身邊。   許老夫人是知道她這大孫女心裡是個有成算的,聽說她還跟內皇城的一個王爺夫人都要當上手帕交了,這進了羅家的孫女兒以後會有大出息,所以就是知道這大孫女可能這次也要搶許府的東西得好處,但被她這乖順的一坐,那點子不快也就沒了,樂呵呵地拍了拍她的小臉一下,「你呀,你們小夫妻倆,就是一個比一個會討祖母歡心,老祖母啊,就是喜歡你們。」   說起來,這討人喜歡的,知道順勢而為的,才是真正有福氣的。   **   回屋的一路上,許曾氏牽著女兒的手都沒說話,不過往女兒身後跟著的採荷她們看了看。   歸寧日,許雙婉沒帶虞娘子她們,就帶了採荷她們三個。   「要不要,」一進屋,剛坐下,許曾氏就揮退了下人,「從娘這裡挑幾個你喜歡的人帶過去?娘記得,娘這屋裡,你也是有幾個用得稱心的。」   是有,但那是母親的得力人,母親身邊說來,也就那兩三個對她忠心的人可靠了。   「母親還是自己留著吧。」許雙婉溫聲道。   「唉。」許曾氏苦笑著嘆了口氣,望著她,「不說了,娘之前沒捨得的,現在說了也沒用了。」   許雙婉沒回她的話。   許曾氏又紅了眼睛,這下沒有了外人,她也不強裝了,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笑著道:「瞧娘,傷了你的心,現在你好了,對你有求了,就又巴上你了……」   許雙婉笑了笑。   她母親身為許府的大夫人,在許府呆了這麼多年,要是沒點手段,也不可能在另幾房娘家強勢的情況下,還能當著許府的家。   曾家是她的拖累,讓母親只能靠自己,但也逼著母親在府裡立了起來,母親說起來也是慣會作勢,也能屈能伸,善於抓住任何一個機會。   如今,母親的能屈能伸,伸到了她這邊,許雙婉也是百感交集。   「你不理會娘,娘也是知道的,罷了罷了……」許曾氏這一路來想了個清楚,知道她這女兒不能逼著來,逼急了,只會適得其反。   「娘,你怎麼不問問我,我在夫家過得如何?」許雙婉突然開了口。   「呃……」許曾氏愣然,過了一會,她有些訕然道:「你不是說,夫家人對你挺好的嗎?歸德侯寬和,侯夫人是個溫厚的。」   「母親這是覺得我跟祖母,嬸母她們說的都是真的?」   「這,這還有假?」許曾氏根本就沒顧上去想這些,這下只能下意識地道了一句。   說完,她也沉默了下來。   她也是當媳婦的,怎麼可能覺得新媳婦是那麼好當的,尤其二女兒嫁過去的那個身份……   那侯府小公子的身體,聽說可還沒怎麼好。   要不然,二女婿這陪她歸寧,連正經的一句嶽父嶽母都沒叫上?   歸德侯府對許府的成見,哪那麼容易放下?   但許曾氏不死心,又追加了一句:「我看女婿對你挺好的,我看,他對你有心,要不然,怎麼就非你不可呢?」   當初可是他非要娶她不可,指名道姓說了許府想要了結此事,就得把她送入歸德侯府……   想當初她聽歸德侯府那口氣可是嚇了一大跳,好在,侯府是打算迎娶女兒進門,若然不是……   許曾氏想到此,都不敢往下想下去了。   這件事不出,她都不知道老爺是這般的不喜雙婉。   明明雙婉還要比雙娣可人溫順許多,明明兩個人都是他的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雙娣就是他的心頭寶,而雙婉在他心裡,連根草都不如,可隨人任意糟賤。   雙婉以前跟她所說父親不喜她,她當初不以為然,只是覺得兩個女兒總歸有一個是得疼愛的,另一個虧著點也難免,婚事一出,她是徹底明白雙婉為何那般說了,但知道了也什麼用,事已成局,也改變不了什麼,她也只能聽老爺的。   現在,事情又反過來了,老爺就是不喜,也得跟二女婿打好關係,許曾氏一想到這,精神又來了,「而且,現在也不一樣了,你沒看到?你祖母那條老狐狸都要向著你了,你父親他就是以前不喜歡你,難不成現在還能不喜歡你不成?你只要好好聽他的話,幫著他些,他不會疼你比疼你姐姐少!」   「且,且……」許曾氏說到這越發激動了:「你出息了,母親才算是真正的有了依靠啊,兒……」   母親激動無比,抓著她的手越發用力,許雙婉垂眼,看著母親的手沒動。   許曾氏被她看得心下一滯,慢慢地鬆開了她的手,看到了女兒手上兩道一道深,一道淺的勒痕。   深的那道是之前在祖母那勒的,淺的還泛著紅的,是剛剛的。   「你這孩子,怎麼疼了都不說?」許曾氏一看,被自己的粗心嚇了一跳,悔得眼睛都酸了,小心翼翼地伸手過去就要幫女兒揉手。   「說了,也沒用。」許雙婉沒收回手,看著她母親的臉道:「母親,我就是喊疼了,你聽得見?」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明明不想哭的,但眼淚還是掉了出來,她看著自己的手無奈地笑著流淚道:「母親,我在夫家是個什麼身份,你是知道的,我比你在這個家難多了,你在這個家,還有大哥,還有多年為這個家的付出,可我在夫家還什麼都沒有呢,只有一個被兄長害得日日昏沉,連口氣都喘不順的小公子提醒我許家女的身份,我還什麼都沒做,你說,在那個家裡,我憑何立足?憑長公子對我的喜歡嗎?你信不信,在那個家裡,我只要行差踏錯半步,就會萬劫不復?」   許雙婉收回手,看著自己的膝蓋,因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和傷心,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想得再清楚,再明白,可知道母親對她的感情就是這麼點,她還是忍不住再次傷心了。   「母親,」她抬起臉,臉邊都是淚,但她還是讓自己笑著,顯得不是那麼傷心,「你是過來人,你覺得那喜歡,夠我在侯府活多久?一天,還是兩天?」   「侯府要是覺得娶了我進門,我不好好當媳婦,格守當媳婦的本份,反而嫁進來沒兩天,就什麼都想著拿我賠命的許府,你說,他們會怎麼想我?你覺得,我的丈夫,會因此多喜歡我兩天,還是想休了我?」許雙婉拿出手帕擦著眼淚,「母親,現在,我喊疼了,你聽見了嗎?」   「你這是,就是不想幫我了?」許曾氏沉默了很久,心涼到了底,口氣也冷了。   「您看,您聽不見的。」許雙婉擦好了自己的眼淚,開始慢慢收拾好自己心裡的那些傷心。   早知道的,沒用的,除了死心,她從來就沒有第二條路。   但許曾氏還是不死心,在女兒起身說要去見謝媒人之後,她在出門之前還是拉了女兒的手一把,壓著聲音跟她說:「你祖母打的是往女婿手下塞人的準備,想在他手裡撈錢,你不要答應,你舅舅,那是你親舅舅,你記住了,娘不要你幫,你只要幫你舅舅立起來了,你就是幫了娘的大忙了。」   她說完,許雙婉也走了出去。   「雙婉?」看女兒頭也不回,她叫了女兒一聲。   許雙婉這次回了頭,她朝母親微笑,跟她母親欠腰福身,「母親,孩兒先過去見見杜夫人,這進門來還沒去見過她呢。」   許曾氏聽她口氣還可以,到底不是冷酷無情,心裡也是鬆了口氣,心裡想這次不成,還有下次,慢慢磨就是。   總歸女兒是她的女兒,只要這血緣關係在著,她就不可能對她的親生母親袖手旁觀。   這廂,許雙婉笑著轉回了身,輕搖了下首,緩緩地往前去了。   她以後,也就真的只能一個人走了。   **   這中午的歸寧宴一吃完,杜夫人就要走,她這一提,宣仲安就說他正好趁機帶妻子過去拜見杜大人,跟許府的人就提出了告辭。   他因稱病滴酒不沾,以茶代酒敬許府的人,許府這下喝醉了的人不少,連許衝衡都喝醉了,他這一提,許府挽留了幾句,也就由他帶著人走了。   他們這一走,許府送的人倒是不少,比來的時候多了去了。   宣仲安在酒宴上沒少跟許府的大小爺們說些官場上的事,他之前在大韋最繁榮興盛,也是官場最糜爛**的金都金淮城養過兩年病,他在酒桌上跟許府的人說了不少金淮城裡的辛秘事,聽得許府的人那個意猶未盡,因此也是喝了不少酒,這下沒喝醉的,仗著還能走得動,就非要送他出門不可。   他們走得熱鬧,許雙婉在馬車裡等了一會,才等到與眾人告辭的他上來。   馬車往前駛去,沒一會就出了許府家中的那條街,正要駛過鬧市時,馬兒突地停地了,一直低著頭的許雙婉倒在了身邊人的肩上。   她立馬坐了起來,但還沒動,就被他抓住了手。   「怎麼哭了?」他低下頭來,靠近她的臉,問她。   想及他已二十有三,比她年長七歲,前面有過兩任未婚妻,從歸德侯府這些年又不得聖上歡喜,就已可知歸德侯府過得不容易,他豈能是那般簡單的人,又豈是她這個閨閣女子看的透的。   看不透,那就暫且不猜了。   往後年月還長得很,總有她看的透的一天。   許二姑娘從小到大,琴棋書畫只能說尚且過得去,沒有一樣精湛到驚豔於人的,但她有一點要比常人出色得多,那就是她的耐性,她的不急不躁。   這廂她不再驚訝,也不再去想她的長公子丈夫在想些什麼,她順從地拿起了筷子,眼角看了他夾菜的筷子一眼,伸手就把筷子伸到了他剛夾過的那盤菜當中,輕輕地夾了一小筷肉絲。   接下來也是如此,他吃一道,她接著吃一道,接下來他不再開口,她就如此跟著他用完了食不言的一頓晚膳。   膳用到末了,半杯溫水送入肚,她這一天身披霞衣,頭頂鳳冠的不適此時已褪去了泰半。 166.第166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帶了幾年,見洵林聽她的話,很是好拿捏,夫人還因此贊她忠心得力,她這幾年在府中也成了個有頭有臉的人,心中不免有幾份得意,有時候一得意忘形,私下人裡也免不了把洵林當自個的兒子教訓,且洵林到底也不是她親骨肉,有時候想起她圍著洵林團團轉,自己的親生骨肉卻是見她一眼都要哭鬧哀求才成,恨極了,也會在沒人的地方,不著痕跡地搓揉這小兒,還會對其言道這都是她疼愛他才如此,哄他不要說出去。   宣洵林年幼不會說話,也不懂奶娘的心思,但他吃過苦頭,心底模模糊糊地還是知道奶娘不是那般喜歡他的,遂這奶娘一去,母親一跟他解釋奶娘去府裡他處做了能得更多月銀的活汁,往後也會好好的,不會比呆在他身邊壞,那點不舍也就淡了。   也因他的不舍,都是圓娘在他耳邊所說的奶娘沒他就不能活,會死的話中而成的,宣洵林因奶娘的話一直戰戰兢兢,不堪重負,這個人不在了,他反而是大鬆了口氣,在兄嫂身邊一放鬆下來,就下意識把她忘掉了,不願意再去想。   也因此,他也喜歡呆在對他不多做要求,甚至他不開口也不會逗他說話的嫂嫂身邊。   他很是聽話,也很懂事,許雙婉在旁看著,小公子甚至會因為體恤家人會壓著自己的想法——例如會因為母親生病,再不願意與嫂子在一起,他也會乖乖與她回來,生怕母親病情加重。   許雙婉在許府也是如此的,府中父親對她的冷淡漠視,兄姐對她理所當然的高高在上與使喚,她都忍讓了下來,這些不是她看不明白,也不是她沒有氣性,她圖的不過是不忍讓已經夠辛勞不堪的母親為難罷了。   這個小叔子,看起來跟她還是有點相似之處的。   有相同的地方就好,他們會處的來。   遂她對小公子有耐性之餘,也多了幾分真心的憐愛。   他們這樣的人,因著性子,委屈自己的時候,確實要比旁人多了些,無法像別人一樣旁若無人、毫無顧忌、天經地義一般只顧自己。   在有些人的嘴裡,他們這種人也不過是太傻,太易受搓揉捏扁不會反抗,天生的不易受寵的性子。但她是知道的,他們柔軟,不是說是柔弱,他們只是太過於珍視,比不在乎的人珍惜他們自己珍愛的一切罷了。   許雙婉從小一路走來所求的到今,說來,她想得到的都沒得到,父親的重視,母親最真的愛,兄姐真心的安慰疼愛,她都沒有真的得到過,那些心酸難過,她也只能在夜半無人時拿出來讓自己清醒、提醒自己要認清真相不要沉迷那些得不到的,但對於小公子這一個小小的,還沒有完全走過她那一條路的小孩兒,她完全不想,他再重複她那樣的過程。   她做不了別的多的,但只要他在她眼前,她作為前輩,總會護著他一二。   她不說,但小孩兒天生敏感,誰人真心不真心,就是不太懂,不太能說的出來那種感覺,但心裡還是知道誰對他有善意是真心喜愛他,誰對他懷有惡意的是讓他難過的,遂,宣洵林一早穿好衣,隨兄嫂去了父母處,得知嫂子要回娘家,他就抬起頭,看著嫂嫂道:「不去可好?」   她的哥哥是壞人,她不是,她回去了,會受欺負。   他這般一說,宣姜氏看著身邊幼子紅通通的小臉,想及他不過一兩天就喜愛上了嫂子,長子跟她說的話,看來字字都是真,這許府的二姑娘,確乃許府那群得道的雞犬當中的鳳凰,出淤泥而不染,不禁欣慰一笑,跟小愛子道:「今日三朝回門,你嫂嫂是必要回娘家見人的,還要謝媒人呢,你記得杜夫人嗎?她就是給你兄嫂保媒的大媒人呢。」   三朝回門,婚後的第三天回娘家,一是歸寧,二是謝媒人,這歸寧宴當中,謝媒人是重頭,杜夫人是她父親學生的夫人,杜兄長身為大學士重情重義,哪怕皇上不喜,他也是一直站在父親身邊的,媳婦回娘家,許府再不喜,看在這保媒人的身份上,也必須把場面功夫做妥了才成。   許府是許老太爺有從龍之功才起的家,家族底蘊不厚,現下三代人都最好面子,面子大過天,有杜大學士夫人這個保媒人在場,也不可能不給她長子面子。   宣姜氏其實不太懂這當中的門門道道,她是姜太史的嫡親愛女,自小受父母寵愛長大,她母親只生了她一個女兒和兩個兄長,她的兩個兄長性烈如火,承了她父親那嫉惡如仇的性格,只有她一人像了她心底善良的母親,父親兄長都偏愛她,姜家一門也因此對她一直維護至今,到今天此時此地都沒撒手,宣姜氏自幼被他們護得天真良善,哪怕到之前侯府覺察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她的父親兄長,以及丈夫都不忍讓她知曉真相,也就她的長子崛起,取代父親代管侯府之後跟她道明了真相,她才知道她今時今日的處境。   而她現在所知的,也其實都是長子跟她明言之後,她的丈夫跟她言道的。   宣姜氏是個很是從父從夫從子之人,她信奉她在家中時,母親教導她的一切,這下,長子所說的,丈夫所說的,她都聽,歸德侯昨晚一跟她說今日媳婦回娘家,許府不得不給長子和長媳臉後,她也是信心備滿。   她的仲安這般的人物,到哪都是要被人夾道相迎!   更何況,杜夫人的丈夫還是父親最重愛的學生!   這廂宣姜氏篤定不已,宣洵林一聽母親的口氣,也是聽出了他母親語中的信心,也是展顏一笑。   小公子信賴母親,到底還是不擔心嫂子回家會受惡人刁難了。   至於兄長……   兄長在他眼裡,世人當中,就沒有一個人可與他的兄長為敵。   **   這廂,不管侯府主人心下思量如何,許雙婉在回娘家的轎中,看到了回娘家的禮單,那口氣是從頭松到腳,那舒適感,不遜於她那一晚,她抱著在她身上馳騁不休的丈夫的身子的感覺。   她的夫君沒有她以為的那般虛弱不濟,跟她想的婆母備的那份歸寧禮單,那感覺,到頭來,於她如此是一模一樣的。   最好的是,這份回門禮不是她親自擬取的。   許二姑娘生性謹慎,哪怕有諸多讓她可迂迴之地,她也不想回門禮這個禮單是她自個兒擬成,所以,她沒管今日回門之事,哪的關於此的支字她也沒提,好在,這份禮單打開一看,足以讓她好好過一個歸寧日了。   那天晚上會給她多添的嫁妝,十分之七八,都在這份歸寧宴的禮單裡頭,其中,還添了幾樣侯府的重禮——許府多添的嫁妝,許雙婉這兩日看了一眼,心裡就已明白了。   而給謝媒禮的禮,是侯府重新添加了新的。   這歸寧宴的兩份禮單,侯府在其中出了幾分禮,許雙婉一看,心裡再明白不過。   那廂他們人沒到,但侯府的禮先至了,抬進了許府的大門。   許府開了大門迎接許府孫二姑娘,此時府中主子,也是心中各種滋味的人都有。   許雙婉長兄許渝良本是妹妹嫁出當日隔天,就要出行江南上任,但一聽妹夫竟然是讓聖上延年益壽的功臣,這當上是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被母親溫言一勸,又覺是妹夫舅哥,怎麼可能不與他見此一禮,便留了下來,打算見過妹夫後再行離去。   而許雙娣這廂其實也是不屑於見她那走了狗屎運的妹妹的,但那天送嫁日她還見到了一個王爺夫人,說是與妹夫一家是世交親戚,想及她以後早晚要交際的那個王公圈子,多認識些人也是好,就是不屑,她也是往母親那遞了話,說妹妹歸寧日那天,想念妹妹、想與妹妹說說知心話的她也會那日歸家。   一想到長女回來,會代她在丈夫面前多多說說她的好話,再如何,老爺也會當晚歇在她的房裡,一想起這些,許曾氏就應了長女的話,次女還沒有回來,她就已盼起了這天了。   帶了幾年,見洵林聽她的話,很是好拿捏,夫人還因此贊她忠心得力,她這幾年在府中也成了個有頭有臉的人,心中不免有幾份得意,有時候一得意忘形,私下人裡也免不了把洵林當自個的兒子教訓,且洵林到底也不是她親骨肉,有時候想起她圍著洵林團團轉,自己的親生骨肉卻是見她一眼都要哭鬧哀求才成,恨極了,也會在沒人的地方,不著痕跡地搓揉這小兒,還會對其言道這都是她疼愛他才如此,哄他不要說出去。   宣洵林年幼不會說話,也不懂奶娘的心思,但他吃過苦頭,心底模模糊糊地還是知道奶娘不是那般喜歡他的,遂這奶娘一去,母親一跟他解釋奶娘去府裡他處做了能得更多月銀的活汁,往後也會好好的,不會比呆在他身邊壞,那點不舍也就淡了。   也因他的不舍,都是圓娘在他耳邊所說的奶娘沒他就不能活,會死的話中而成的,宣洵林因奶娘的話一直戰戰兢兢,不堪重負,這個人不在了,他反而是大鬆了口氣,在兄嫂身邊一放鬆下來,就下意識把她忘掉了,不願意再去想。   也因此,他也喜歡呆在對他不多做要求,甚至他不開口也不會逗他說話的嫂嫂身邊。   他很是聽話,也很懂事,許雙婉在旁看著,小公子甚至會因為體恤家人會壓著自己的想法——例如會因為母親生病,再不願意與嫂子在一起,他也會乖乖與她回來,生怕母親病情加重。   許雙婉在許府也是如此的,府中父親對她的冷淡漠視,兄姐對她理所當然的高高在上與使喚,她都忍讓了下來,這些不是她看不明白,也不是她沒有氣性,她圖的不過是不忍讓已經夠辛勞不堪的母親為難罷了。 167.第167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帶了幾年,見洵林聽她的話,很是好拿捏,夫人還因此贊她忠心得力,她這幾年在府中也成了個有頭有臉的人,心中不免有幾份得意,有時候一得意忘形,私下人裡也免不了把洵林當自個的兒子教訓,且洵林到底也不是她親骨肉,有時候想起她圍著洵林團團轉,自己的親生骨肉卻是見她一眼都要哭鬧哀求才成,恨極了,也會在沒人的地方,不著痕跡地搓揉這小兒,還會對其言道這都是她疼愛他才如此,哄他不要說出去。   宣洵林年幼不會說話,也不懂奶娘的心思,但他吃過苦頭,心底模模糊糊地還是知道奶娘不是那般喜歡他的,遂這奶娘一去,母親一跟他解釋奶娘去府裡他處做了能得更多月銀的活汁,往後也會好好的,不會比呆在他身邊壞,那點不舍也就淡了。   也因他的不舍,都是圓娘在他耳邊所說的奶娘沒他就不能活,會死的話中而成的,宣洵林因奶娘的話一直戰戰兢兢,不堪重負,這個人不在了,他反而是大鬆了口氣,在兄嫂身邊一放鬆下來,就下意識把她忘掉了,不願意再去想。   也因此,他也喜歡呆在對他不多做要求,甚至他不開口也不會逗他說話的嫂嫂身邊。   他很是聽話,也很懂事,許雙婉在旁看著,小公子甚至會因為體恤家人會壓著自己的想法——例如會因為母親生病,再不願意與嫂子在一起,他也會乖乖與她回來,生怕母親病情加重。   許雙婉在許府也是如此的,府中父親對她的冷淡漠視,兄姐對她理所當然的高高在上與使喚,她都忍讓了下來,這些不是她看不明白,也不是她沒有氣性,她圖的不過是不忍讓已經夠辛勞不堪的母親為難罷了。   這個小叔子,看起來跟她還是有點相似之處的。   有相同的地方就好,他們會處的來。   遂她對小公子有耐性之餘,也多了幾分真心的憐愛。   他們這樣的人,因著性子,委屈自己的時候,確實要比旁人多了些,無法像別人一樣旁若無人、毫無顧忌、天經地義一般只顧自己。   在有些人的嘴裡,他們這種人也不過是太傻,太易受搓揉捏扁不會反抗,天生的不易受寵的性子。但她是知道的,他們柔軟,不是說是柔弱,他們只是太過於珍視,比不在乎的人珍惜他們自己珍愛的一切罷了。   許雙婉從小一路走來所求的到今,說來,她想得到的都沒得到,父親的重視,母親最真的愛,兄姐真心的安慰疼愛,她都沒有真的得到過,那些心酸難過,她也只能在夜半無人時拿出來讓自己清醒、提醒自己要認清真相不要沉迷那些得不到的,但對於小公子這一個小小的,還沒有完全走過她那一條路的小孩兒,她完全不想,他再重複她那樣的過程。   她做不了別的多的,但只要他在她眼前,她作為前輩,總會護著他一二。   她不說,但小孩兒天生敏感,誰人真心不真心,就是不太懂,不太能說的出來那種感覺,但心裡還是知道誰對他有善意是真心喜愛他,誰對他懷有惡意的是讓他難過的,遂,宣洵林一早穿好衣,隨兄嫂去了父母處,得知嫂子要回娘家,他就抬起頭,看著嫂嫂道:「不去可好?」   她的哥哥是壞人,她不是,她回去了,會受欺負。   他這般一說,宣姜氏看著身邊幼子紅通通的小臉,想及他不過一兩天就喜愛上了嫂子,長子跟她說的話,看來字字都是真,這許府的二姑娘,確乃許府那群得道的雞犬當中的鳳凰,出淤泥而不染,不禁欣慰一笑,跟小愛子道:「今日三朝回門,你嫂嫂是必要回娘家見人的,還要謝媒人呢,你記得杜夫人嗎?她就是給你兄嫂保媒的大媒人呢。」   三朝回門,婚後的第三天回娘家,一是歸寧,二是謝媒人,這歸寧宴當中,謝媒人是重頭,杜夫人是她父親學生的夫人,杜兄長身為大學士重情重義,哪怕皇上不喜,他也是一直站在父親身邊的,媳婦回娘家,許府再不喜,看在這保媒人的身份上,也必須把場面功夫做妥了才成。   許府是許老太爺有從龍之功才起的家,家族底蘊不厚,現下三代人都最好面子,面子大過天,有杜大學士夫人這個保媒人在場,也不可能不給她長子面子。   宣姜氏其實不太懂這當中的門門道道,她是姜太史的嫡親愛女,自小受父母寵愛長大,她母親只生了她一個女兒和兩個兄長,她的兩個兄長性烈如火,承了她父親那嫉惡如仇的性格,只有她一人像了她心底善良的母親,父親兄長都偏愛她,姜家一門也因此對她一直維護至今,到今天此時此地都沒撒手,宣姜氏自幼被他們護得天真良善,哪怕到之前侯府覺察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她的父親兄長,以及丈夫都不忍讓她知曉真相,也就她的長子崛起,取代父親代管侯府之後跟她道明了真相,她才知道她今時今日的處境。   而她現在所知的,也其實都是長子跟她明言之後,她的丈夫跟她言道的。   宣姜氏是個很是從父從夫從子之人,她信奉她在家中時,母親教導她的一切,這下,長子所說的,丈夫所說的,她都聽,歸德侯昨晚一跟她說今日媳婦回娘家,許府不得不給長子和長媳臉後,她也是信心備滿。   她的仲安這般的人物,到哪都是要被人夾道相迎!   更何況,杜夫人的丈夫還是父親最重愛的學生!   這廂宣姜氏篤定不已,宣洵林一聽母親的口氣,也是聽出了他母親語中的信心,也是展顏一笑。   小公子信賴母親,到底還是不擔心嫂子回家會受惡人刁難了。   至於兄長……   兄長在他眼裡,世人當中,就沒有一個人可與他的兄長為敵。   **   這廂,不管侯府主人心下思量如何,許雙婉在回娘家的轎中,看到了回娘家的禮單,那口氣是從頭松到腳,那舒適感,不遜於她那一晚,她抱著在她身上馳騁不休的丈夫的身子的感覺。   她的夫君沒有她以為的那般虛弱不濟,跟她想的婆母備的那份歸寧禮單,那感覺,到頭來,於她如此是一模一樣的。   最好的是,這份回門禮不是她親自擬取的。   許二姑娘生性謹慎,哪怕有諸多讓她可迂迴之地,她也不想回門禮這個禮單是她自個兒擬成,所以,她沒管今日回門之事,哪的關於此的支字她也沒提,好在,這份禮單打開一看,足以讓她好好過一個歸寧日了。   那天晚上會給她多添的嫁妝,十分之七八,都在這份歸寧宴的禮單裡頭,其中,還添了幾樣侯府的重禮——許府多添的嫁妝,許雙婉這兩日看了一眼,心裡就已明白了。   而給謝媒禮的禮,是侯府重新添加了新的。   這歸寧宴的兩份禮單,侯府在其中出了幾分禮,許雙婉一看,心裡再明白不過。   那廂他們人沒到,但侯府的禮先至了,抬進了許府的大門。   許府開了大門迎接許府孫二姑娘,此時府中主子,也是心中各種滋味的人都有。   許雙婉長兄許渝良本是妹妹嫁出當日隔天,就要出行江南上任,但一聽妹夫竟然是讓聖上延年益壽的功臣,這當上是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被母親溫言一勸,又覺是妹夫舅哥,怎麼可能不與他見此一禮,便留了下來,打算見過妹夫後再行離去。   而許雙娣這廂其實也是不屑於見她那走了狗屎運的妹妹的,但那天送嫁日她還見到了一個王爺夫人,說是與妹夫一家是世交親戚,想及她以後早晚要交際的那個王公圈子,多認識些人也是好,就是不屑,她也是往母親那遞了話,說妹妹歸寧日那天,想念妹妹、想與妹妹說說知心話的她也會那日歸家。   一想到長女回來,會代她在丈夫面前多多說說她的好話,再如何,老爺也會當晚歇在她的房裡,一想起這些,許曾氏就應了長女的話,次女還沒有回來,她就已盼起了這天了。   帶了幾年,見洵林聽她的話,很是好拿捏,夫人還因此贊她忠心得力,她這幾年在府中也成了個有頭有臉的人,心中不免有幾份得意,有時候一得意忘形,私下人裡也免不了把洵林當自個的兒子教訓,且洵林到底也不是她親骨肉,有時候想起她圍著洵林團團轉,自己的親生骨肉卻是見她一眼都要哭鬧哀求才成,恨極了,也會在沒人的地方,不著痕跡地搓揉這小兒,還會對其言道這都是她疼愛他才如此,哄他不要說出去。   宣洵林年幼不會說話,也不懂奶娘的心思,但他吃過苦頭,心底模模糊糊地還是知道奶娘不是那般喜歡他的,遂這奶娘一去,母親一跟他解釋奶娘去府裡他處做了能得更多月銀的活汁,往後也會好好的,不會比呆在他身邊壞,那點不舍也就淡了。   也因他的不舍,都是圓娘在他耳邊所說的奶娘沒他就不能活,會死的話中而成的,宣洵林因奶娘的話一直戰戰兢兢,不堪重負,這個人不在了,他反而是大鬆了口氣,在兄嫂身邊一放鬆下來,就下意識把她忘掉了,不願意再去想。   也因此,他也喜歡呆在對他不多做要求,甚至他不開口也不會逗他說話的嫂嫂身邊。   他很是聽話,也很懂事,許雙婉在旁看著,小公子甚至會因為體恤家人會壓著自己的想法——例如會因為母親生病,再不願意與嫂子在一起,他也會乖乖與她回來,生怕母親病情加重。   許雙婉在許府也是如此的,府中父親對她的冷淡漠視,兄姐對她理所當然的高高在上與使喚,她都忍讓了下來,這些不是她看不明白,也不是她沒有氣性,她圖的不過是不忍讓已經夠辛勞不堪的母親為難罷了。 168.第168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小貓一樣的小兒郎虛弱地靠在她的懷裡,他這般小,又這般的孱弱,似乎但凡她稍稍一抱重點,他那口氣就續不上了一樣,許雙婉一想起兄長從橋上把這孩子一腳踢飛到溪中之事,哪還會介意他這點冷淡,又把勺羹挪了點,探到他嘴邊,溫柔地哄道:「哥哥給小郎打的粥呢,小郎喝一點罷,莫讓哥哥急了。」   她這般一說,閉著眼睛的宣洵林稍稍睜開了一點點眼。   「喝一口罷,好喝的呢……」許雙婉把勺羹送到他嘴間,輕柔地碰了碰。   她言辭意甚是溫柔小心,宣洵林睜開了一隻眼,看到她隨即朝他笑了起來,他泣然地抽了下鼻子,不過嘴巴閉得沒剛才那般緊了。   就在他這一鬆動間,許雙婉的那一勺羹粥就餵進了他的嘴裡,等到她吹涼了下一勺送到他嘴裡就沒那般難了,於是,一口接一口,那小碗粥就都餵進了他的嘴裡。   見他喝完,許雙婉下意識碰了碰他的額頭,又摸了下他稍有點鼓的小肚子,抬頭朝對面的長公子看去。   宣仲安剛才制止弟弟的時候臉白得有些發青,現下,他神色緩和了許多,許雙婉看著,那緊緊揪著的心稍微放鬆了些。   宣仲安這也沒跟她說話,他看向那靠著她胳膊躺著的弟弟,問:「還喝粥嗎?哥哥給你打。」   宣洵林不說話,臉一扭,躲進了他嫂子的胳膊彎裡。   看來,現下他是連哥哥的氣都生上了……   宣仲安搖搖頭,又朝父母看去。   此時宣宏道臉色尚可,他的長子現下雖說還沒繼承侯府,但他因有了前車之鑑——三年前他一時大意壞了長子布下的局,連帶還連累長子失了好不容易得的一門婚事,讓本來可以一洗前恥的侯府名聲處境比之前還差,遂他現在就不怎麼插手兒子的事情了,哪怕心中再忍不住,也會三思而後行。   只是宣姜氏到底是個婦人,還是個愛子心切的母親,看著媳婦懷中的小兒子,她又在長子的示意下不能伸手把小兒子接過來,這時候她僵著一張臉,是再也笑不出了。   「母親,用飯罷,菜都涼了。」父親這邊,宣仲安還是稍有些放心的,有了之前事敗的徹骨之疼,他父親比起以前要相信他些了,只是他的母親到底是個性情中人,性子心善心軟不說,就是連掩飾心中所想,也是遜人一等。   宣仲安曾暗中見過他的妻子的接人待物,不管當時場面上有多少人,她輕掃一眼,就能把各人心中所想所求納入眼中,再瞭然於心不過,他母親年長她許多,怕是拍馬都及不上她那份觀其色、辨其音、了其人的本事。   母親現下無所掩飾,她之前做的再好,心思也還是被看穿了。   這廂許雙婉見懷裡扭過頭的小公子疲憊地閉上了眼,看來是想睡的樣子,他流了那麼多淚,應也是倦了,她便雙手抱了他,兩手相拍著他的手臂與背,安撫他入睡。   宣洵林的確是累了,他在入睡前又睜開了一隻眼,看了她的臉一眼,就閉上了眼睛,疲倦地睡了過去。   宣姜氏無心用膳,即便是長子開了口,她也只是勉強一笑,這時見小兒子看樣子是睡著了,她忙伸出手去,「讓我抱吧,你趕緊吃兩口。」   「是,母親。」許雙婉小心地把懷中的小公子交到了婆母的手中。   宣姜氏也小心地接了過來,終於鬆了口氣,臉上這才有了點鬆快一些的神情,再說話,也不那麼僵硬了,又恢復了之前的溫軟和善,「快用膳罷,莫餓壞了。」   「是。」許雙婉這才轉好身,拿起了筷子,眼睛小心地往對面的丈夫望去。   「吃吧。」   「誒。」許雙婉垂下眼,抿著嘴小小地笑了一下。   他看向她的眼,很溫和。   如此,就夠了。   她早想過她這身份來侯府的萬般難處,這是她避免不了,身為許府二姑娘也無法逃避的,她嫁進來,本就是許府用來贖罪的。   只是,情況比她想的要好多了,公爹婆母再難也還是願意給她幾分體面,他更是如此,她那點子難便不是難了。   她會當好侯府這個新媳婦的。   她在母親的膝下,盡全力當好了母親的女兒;在他的翼下,她也會盡全力當好他的娘子。   這廂他們剛用完早膳,宣姜氏猶豫了一下,還是沒等到半柱香後長子用藥的時辰,先抱了幼子回後院歇息。   她走後,宣仲安對門口站著的屠申道:「叫圓娘到堂面。」   「是,長公子。」屠申匆匆去了。   「虞娘。」   「長公子,奴婢在。」候在門外的虞娘子趕緊行了進來。   「你帶上人,跟著阿莫,帶少夫人去我的雲鶴堂。」   「是。」   宣仲安這時轉過了身,看向了垂著恭身站著的妻子,他頓了頓,方才道:「你帶著侍候的人,隨虞娘去雲鶴堂,那是我之前住的地方。」   說罷,他又頓了一下,又道:「你先過去,我等會就過來。」   許雙婉也沒多問什麼,順從一福身,「是,妾身遵命。」   「父親,兒媳告退。」說罷,她片刻也沒耽誤,朝歸德侯一福身,倒退著去了門邊,這才轉身出了門,帶著外邊戰戰兢兢站著的採荷她們跟虞娘子等侯府中人去了雲鶴堂。   **   「父親,隨兒子走一趟。」   媳婦一走,宣仲安就開了口,話畢,就要往主院見外客的堂面走。   宣宏道不太贊成他等會所舉,他沒動身,道:「她只是個下人,再說,再如何,她也奶大了洵林,並無二心。」   他知道,長子這是要責怪圓娘在洵林耳邊吹了耳旁風。   洵林性子有些隨了他母親,心善,心軟,沒有人教,他是不懂得恨人的,剛才他說的那些話,他母親萬萬是不可能在他耳邊說的,算來算去,也只有把洵林奶大的圓娘有那個膽敢說這話了。   他都能猜出來的事,長子心裡焉能不明?   可圓娘有再多的不是,也是因疼愛洵林而起,她就是逾矩,回頭著屠申告誡她一頓就是,需用他這個府中的長公子出面嗎?   宣宏道不贊成,又道:「你要知她只是剛嫁進來,你現下教訓圓娘,在下人眼中就是給她立威,你給她立威,打的卻是府裡老人的臉,圓娘在府裡人緣不壞,你在府裡還好,你不在,你這是讓她雙拳敵四手,你這是在害她,還是在幫她?」   父親又糊塗了。   宣仲安不好跟他父親道他一個堂堂侯府大公子,難道還護不住妻子不成;更不好說,堂堂一個侯府少夫人,還要看下人的臉色才能在這府中呆下去不成?   經過這些年侯府所發生的事,宣仲安已知他父親骨子裡那些個優柔寡斷,才是會葬送掉他們侯府這主枝一脈前途的最大因素。   但他身為其子,根本不可能言道父親其所短,遂在他父親的話後,他笑了笑,「這些都不算什麼,兒子只是想在沒跟母親商量之前,跟圓娘說清楚有些話。洵林現在也大了,往後洵林也不需要她帶了……」   「你這是作何?」長子話沒落,宣宏道便衝口而出。   「父親,」宣仲安看向他:「難道您想洵林以後,做一個搬弄口舌,出言無狀的毫無教養之輩?」   宣宏道皺眉,更是不贊成兒子嘴裡的話,「你說,洵林之才說的是搬弄口舌之話?」   傷他的,難道不是許渝良?她難道就不是許渝良的親妹妹了?   宣宏道說罷,又覺自己的話說得過硬了些,又緩和了一下口氣道:「洵林畢竟還小。」   「是,還小。」宣仲安早知父親面目,也早就有了應對之策不介懷了,他道:「所以兒子想把他帶到身邊教養。」   「你有那個時間嗎?」   「我不在的時候,就讓他嫂子教……」宣仲安看著他父親,打斷了他父親意欲而言的話,道:「您剛才看到了她抱著洵林的樣子,是吧?」   她對洵林,打心底地透著憐惜疼愛。   「洵林在她懷裡很乖巧,」哪怕他先前是痛恨她的,「有她幫著帶洵林,洵林才會長成一個像侯門出來的公子,而不是一個遇事拙笨、無絲毫反應之力、只會事後逞口舌之能的無能之徒。」   是不假,洵林哭鬧起來,其實沒那麼好哄,也就在他與他兄長面前才會聽話些。要是他母親與奶娘哄的話,他不哭鬧上大半個時辰就不會歇停,有時候跟大人賭起氣來,連著日夜不吃不喝不休的時候也有,她們這些婦人,到底是慣肆溺愛了他些,把他養得不像個日後能擔當大任的男子,而他身為父親,身上有事,在府的時候不多,根本沒有時間管教兒子,即便是有,也會在夫人的眼淚哀求當下只好任他而去,小兒子被養成了現在這等有頭無腦的樣子,也是與他的無力管束有關係,想及這些,宣宏道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他嘆道:「你母親不會答應的,再說,她終是許府出來的姑娘。」 169.第169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她是後來才進府奶洵林的,跟長公子不親近,長公子見著她也是淡淡,且夫人也是聽長公子的,她雖是洵林的奶娘,但洵林還小,她又是奴,洵林也不可能為她出面,就是洵林有那個心,也是不成,在這個府裡,長公子是一年比一年還有氣勢了。   她害怕著這個主子,餘光掃到侯爺也進來了,頓時略鬆了口氣。   侯爺是最疼洵林不過的。   「你進府幾年了?」宣仲安一坐下就道,沒理會她的請安。   「回長公子,奴婢進府七年了。」   「七年了,也有點時日了。」   「是。」   「也該換個地方做事了。」   「長公子……」圓娘一聽,猛然抬頭。   「我記的他們一家都是籤的奴契進的府?」宣仲安朝屠申說。   「您記的不錯。」屠申回。   「長公子,」圓娘一聽就磕頭哭道:「奴婢這是做錯了什麼,您要這般罰我?」   「不是哭,就是鬧……」宣仲安支著手揉了揉頭,「這就是我侯府裡的下人。」   宣宏道本坐在上位沒出聲,這時宣仲安話沒落,圓娘就朝他這邊磕起了頭,「侯爺,侯爺,奴婢到底是做錯了什麼啊?奴婢……」   「我侯府是你哭鬧的地方嗎?」宣仲安抓起桌上的杯子朝她砸了過去,冷臉鐵青,「你教的好洵林,堂堂一個侯府公子,學了你哭鬧撒潑的本事,本公子沒要了你們一家的狗命都是輕的!」   他字字清晰鋒利如刀,每一個字都像是割在了人的身上,這時,被狠狠砸住了頭的圓娘已被嚇的哽住了喉,噤若寒蟬,便是連管家屠申都縮了下肩膀。   宣德侯這時也是一臉的鐵青。   長子這話是,是落在了圓娘的身上,何嘗不是落在了他們為父為母的身上。   是他們疏於管教了。   「主子面前,沒有你哭鬧的地方,當奴婢的,要有當奴婢的樣。」宣仲安冷冷道,「要是不耐煩當這奴婢吃侯府的這口飯了,一刀子抹了脖子就是。」   圓娘這下撲在了地上,連磕頭都是拿手擋住了額頭,不敢發出聲響。   「我下的令,沒有當奴婢的討價還價的餘地,滾!」   圓娘想滾,但她嚇得已經動彈不了了。   屠申見狀,趕緊叫了人進來,把她拖了出去。   這一拖,這才發現她之前跪著的地方有一灘黃色的尿漬。   宣仲安看到,熟視無睹地別過臉,看著上位的父親。   「您是不是還覺得兒子不近人情?」   宣宏道心中五味雜陳。   「這泡尿,現在是撒在地上,哪天要是撒在了我們頭上,您說,那會是何等滋味?父親,我們不是沒有那麼一天……」宣仲安說著,冷笑著輕哼了一聲,自嘲道:「且那一天,不會太遠,也許幾個月,也許兩三年,就到了。」   屠申聽到這話,趕緊走到門邊,讓下人退到廊下去把門,把大門關上了。   這廂,宣宏道狠拍了一下椅臂,昨天因歸德侯府賓客如雲而起的雄心剎那又跌到了谷底。   他知道,長子所說的話,不是危言聳聽。   長子從燕王封地回來,沒有說起任何一句他在燕地所經的事,但他從長子的長隨那裡得知,為求藥,他的長子甘當那老藥王的藥人,以身試毒,差點沒命回來。   歸德侯府昨日那短暫的榮華假像,是他拿命博回來的。   到底,是他這個當父親的無能,宣宏道別過了頭,竟不敢去看他那臉色青白的兒子。   他在外面為侯府以身涉險,生死不忌,他們為人父母的在府裡,連家都沒守好……   他愧對長子啊。   堂面一時靜了下來,父親沒有像以往那般說教他急於求成、不近人情,但宣仲安也沒有覺得這有多好。   現眼下他是沒有急於求成了,但侯府離死到臨頭也不遠了。   歸德侯府的每一次求生,已是皆在斷尾求生,連那個去布局去求生的時日都沒有了。   他何嘗想娶許二進門,不說她是許渝良的胞妹,娶她進來,對洵林不公,且何況她是個好姑娘,進了他這侯府,她不僅是以後生死難測,在府裡也是因著她許府二姑娘的出身,府裡府外都要被人言道,指指點點。   他難得的覺得一個姑娘堪當賢妻良母,狠了心趁著機會把她娶進了門來,讓她本有的錦繡前程從此黯淡無光,他何償大丈夫。   聖上眼看身子快不行了,當年父親對他見死不救,聖上一直耿耿於懷,早些年就跟宮人說過,他死後,必要歸德侯府一門陪葬,他父親明知這話再確鑿不過,卻還是拖到今日還存僥倖之心,侯府現眼下的每一天都是在垂死掙扎,他怎麼還是沒有決斷,與他那些旁枝末節糾纏不休呢?   宣仲安的心已硬如磐石,也無力再去跟他父親說要怎麼做。這府裡的事,他已說過很多次了,母親不行,父親也不行,只覺得府裡的人忠心就好了,卻不知裡頭帶著多少忠心的奴婢們自個兒的私慾,把府裡弄的主不主,奴不奴的,他們是寬和仁慈了,但這府裡,還是溫溫軟軟如一碗散豆花,被人一撞倒在地上就會四分五裂,連個全樣都尋不著……   「等會,我與您一道去見母親……」靜默了一會,宣仲安開了口,「洵林交給他嫂子管的事,我想等會跟她說一說。」   他看向他父親,「他嫂子是個擅長與人打交道的,是個明白人,她不用教別的,教會他怎麼跟人打交道跟人相處就好,如此,哪天就是我們隨著人走了,洵林一個人在外也能靠著自己過下去,也能替我們侯府把這血脈傳下去。」   要是萬一,他們侯府掙不脫,只有陪葬一途,他們這些老的大的是沒有可能逃生的,但洵林還小,尚還有一條生路。   宣宏道一聽,動容不已,他張了嘴,喃喃:「不……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那一天,也不遠。」宣仲安起身,走上前去扶了他起來,「兒子只能做最壞的打算,盡最大的努力。」   他扶著父親走了兩步,又停下步子,看著他道:「她嫁予我,已是她此生最大的不幸,這不是她的過錯,要說有過錯的,是她傷洵林的兄長,是算計她的我,父親,你與母親是和善的人,對下人都有諸多體恤,既然如此,何不如把這些和善,放在終有一天會陪你兒子死的媳婦身上?」   宣宏道聞言嘆了口氣,那張臉,瞬間蒼老了十歲一般。   宣仲安示意屠申開門,扶著他走了出去,看著外頭陰暗的天空,他長吐了口氣,「還是靜些好。」   就莫要有什麼哭哭鬧鬧了,哭鬧是成不了事的。   **   許雙婉這廂已到了雲鶴堂,她聽說這是長公子從五歲就住到現在的舊院,就是冒著寒風,也圍著堂院走了一圈。   看的出來,雲鶴堂年月已久了,且未有什麼修繕,後院的牆面斑駁不一,看不出一點新意。   他們的沁園倒是樣樣都是新的,便是花盆,都是嶄新瓷實的景瓷盆。   這走了一圈,許雙婉也走出了點汗來,臉有點紅,鼻尖也冒了點細汗,跟著虞娘子和長隨阿莫他們去了長公子的書房。   虞娘子見她走了這麼久也不喊累,玉麵粉頰,看起來還有點笑意,這少夫人人美,但美得一點也不咄咄逼人,看著還是讓人心中很是舒坦的。   也難怪長公子說喜歡了。   書房也有些陳舊,就是那張看起來很有氣勢的長桌也是泛著一些歲月的痕跡,看起來用了很多年的光景……   阿莫見她看著桌子打量不已,有點好奇的樣子,在一邊道:「這是老侯爺在長公子小時候,賜給長公子讀書用的,聽說太侯爺當年也用過,傳到了老侯爺手裡,老侯爺就給了我們公子。」   「是嗎?」許雙婉朝這張古老的桌子福了福身,與過去的老人祖宗們見了個禮,道:「難怪看起來如此厚重。」   阿莫笑道:「是如此,老侯爺在世的時候,對公子很是疼愛器重,賜了不少東西給公子。」   許雙婉看向他,朝他溫和一笑。   阿莫見此,話不由地說的多了,「公子還有一件裘衣,天天穿的,也是太侯爺傳給老侯爺,老侯爺留給我們公子的。」   「是黑色的?」   「是,少夫人知道?」   「早上見公子穿過。」許雙婉笑笑,又看了桌子一眼。   桌子上堆滿了書,還有兩本打開壓在桌上,且桌子看著沒有灰,那書桌凌亂的模樣,就像是不久前就有人坐在其前。   她沒有走過去,而是朝一旁的炕走去,打算坐下來,靜候著等他過來。   這廂虞娘子趕緊把炭盆端了過來,奉上了茶。   採荷在旁見一點忙都幫不上,事事都用不到她,素來穩重的丫鬟心中都有些急躁了起來,但被她們姑娘安靜地看了兩眼,她硬是按捺住了心裡的那幾分急躁,安份了下來。 170.第170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宣仲安單手抱著幼弟,伸手去託身邊的人。   他還跪著,許雙婉便沒動,等到他起身,她才隨他的身勢緩緩起了身,但一起來,她還是朝公爹,婆母恭敬地垂首彎了半腰。   這途中,她未發一言,但歸德侯夫婦都看到了她的恭順。   宣姜氏之前是不知兒子為何突然看上了這個媳婦,以前她以為,兒子喜歡的都是像他走了的表妹一般的女子,動人嬌弱,一顰一笑都惹人愛憐,而眼前的這個,太老成持重了,真人比起名聲,更要沉靜些……   不過,宣姜氏看著媳婦半低著頭露出的臉容,心道她確也是長得好,這沉靜的神情看來,也是別有一番氣質,讓人心寧。   宣姜氏這些年身體不好,很少出侯府,一年出不了兩次,去的還是娘家姜府,她也就只耳聞過這許府二姑娘的名聲,也沒見過人,之前見長子堅決,心中還以為他看中的也是許二姑娘那會持家的名聲等等原因,所謂喜歡,不過是安慰他們父母的藉口,現在看來,這姑娘的顏色,興許才是她被眾多人惦記的原因。   媳婦美貌,今日穿了嶄新藍袍的兒子更是俊逸超凡,宣姜氏這時候已看仔細了兒子身上的新裳,那身藍袍的衣襟是紅的,襟口內也是鑲了一道毛邊,只是與媳婦身上那道外露的毛邊位置稍有些不同,但,也如出一轍了。   這已然是喜愛了。   遂新媳婦給她敬茶時,她朝媳婦笑了笑,道了聲好孩子。   她身子一直不太好,生幼子時更是血崩大傷,好不容易才活過來,侯府這些年的敗落,固然有聖上的打壓的原因,但也與她的管家不力有些關係,只是侯爺不忍責怪她,長子更是對她滿腔愛護,她都懂,現下,兒子既然娶了一個會持家的媳婦回來,哪怕她是許府的,哪怕她兄長是傷了她愛子的罪首,她也不會下這媳婦的臉。   宣姜氏如此作想,對長子倚重,把侯府的以後都託在長子一人身上的宣宏道也是如此想法。   歸德侯府現在今已沒什麼人了,自宣宏道的二弟宣容帶走了歸德侯府的幾門旁系,在廣海州另起爐灶,混得風生水起後,在京過得不如意的宣姓人氏這些年也是相繼舉家投奔了他,現在的歸德侯府可說是只餘一個侯府,侯府已成空殼,舉目無援。   宣宏道忍耐至今,才從長子身上看到了一點希望,所以,兒子要娶,那就娶,依了他就是,只盼他把人娶了回來放到了家裡,正事也莫要耽誤了才好。   長子要是不成功,那麼他侯府長枝這一脈,就要斷了。到時他就是死了,也無顏去見地下的祖宗,他那不顧阻攔把侯府傳給他的父親大人。   如此,宣宏道就是萬般不喜愛他這個媳婦,他也是從侯府所剩不多的珍藏當中擇了一件送予了她,在她上孝敬禮的時候,也是給面子打開了看了看那雙素麵精巧的棉鞋,誇了她一句心靈手巧。   因宣府人少,這一番敬茶沒用到半盞茶的功夫,宣仲安領著媳婦給父母上完茶,抱著他腿一直不放在挪動的宣洵林在嫂嫂朝他淺笑著看過來後,他冷著小臉飛快扭過了頭。   他不喜歡她。   「母親,這是媳婦給小弟的見面禮。」他不理會,許雙婉便拿起了給他的那份,朝宣姜氏送去。   「好,我幫他收著,等會就給他看。」宣姜氏笑道,隨即她沒多言,叫了站在門邊的屠申上早膳,吩咐完,還慈愛地看著小夫妻道:「餓了吧?飯就上了,我們這就過去吃。」   這一頓早膳,用得稍有點不平靜。   許雙婉站著侍候公婆用膳,她布的菜,公公婆婆都是用了,但給小公子哥的,卻被小公子哥撥到了一邊,一口也不吃,不過她也沒站多久,就被宣姜氏親手拉到了她下首的位置去坐,但她一坐下,小公子哥就朝她瞪了一眼,朝他母親看去:「為何讓她坐下?她不是我們家的人,我們家沒有她的椅子!」   「洵林!」此時,出聲喝斥的是歸德侯,只見他嚴厲地朝幼子看去,「怎能如此對長嫂無禮,道歉!」   「父親!」   「道歉!」   宣洵林雙眼瞬間含了淚,當下哽咽著用袖子擦了眼睛,他身後侍候他的奶娘圓娘看得心疼不已,眼看就要上前為他說話,但被侯爺瞪了一眼,不敢放肆上前。   「道歉。」宣洵林已哭了起來,小臉上流著兩行淚,他下了地,兩隻小手相握,朝坐在對面的嫂嫂作揖。   「還有呢?」坐在他上首的宣仲安撇過頭,看著他。   「對不起。」兄長的話,讓宣洵林的眼淚更多了。   「去你嫂嫂跟前說。」   「我說了對不起了。」   「洵林。」   宣洵林被兄長這一聲叫,叫得小肩膀聳了聳,到底是不敢違抗兄長之意,他扁著嘴,一邊哀嚎著朝嫂嫂那邊跑去了。   這一路哭,哭得他眼睛裡全是眼淚,眼睛都被淚水脹滿了。   許雙婉這時可說是驚慌失措至極,嫁入夫家的頭一頓飯,就把小叔子惹哭,這絕不是什麼好事。   「嗚,嗚。」一站好,本該道歉的宣洵林卻說不出口。   他不想讓她當他嫂嫂,當他兄長的妻子。   他不說話,宣仲安也是皺眉不語,宣姜氏本欲要出言,把孩子拉過來打圓場,但在宣宏道朝她搖頭後,她收回了手,忍著摟愛子入懷安慰的衝動。   「抱著他把他的眼淚擦乾了。」   「啊?」許雙婉茫然地抬起頭,心慌的她緩了一下,才明白丈夫的那句話是對她說的。   她下意識就伸出了手,可剛伸出去,宣小公子卻雙手往後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讓你抱。」   「仲安……」宣姜氏再也忍不住開了口。   「母親。」宣仲安是沒想到小弟有如此大的反應,他這段時日太忙,看望弟弟的時候也呆不了多久,看兩眼就走了,也沒跟他好好說過話,算來,也是冷落他太久了,且說來,他也是有些對不住他這個弟弟的,但對不住是對不住,洵林不能任性就是不能任性,不能歸為一談,他站了起來,朝他焦急萬分的母親搖了下頭,繞過桌子,把哭著的弟弟抱了起來,塞到了妻子懷裡。   「不,不……」宣洵林尖叫了起來。   這聲聲尖叫,叫得宣姜氏眼淚都出來了,抓著她丈夫的手哀求道:「侯爺,侯爺。」   宣洵林的奶娘圓娘也是衝出來跪到了歸德侯的面前,不斷磕頭。   歸德侯手抓著筷子,手上青筋直爆,雙眼嚴厲地朝長子地看去。   「長公子……」許雙婉無聲地喊出聲,她的臉一片慘白,她抱著在她懷裡掙扎不休的小公子,看他氣都喘不上來了還在嘶啞地喊著不,不要,心口嚇得都停了。   「拿藥來。」宣仲安拖了張凳子坐著,一手壓著弟弟的雙手,用腿抵住他的雙腿壓著不許他的手腳動彈,側首伸出了另一隻手。   「是,是。」饒是屠申侍候侯府一家大半輩子,這時候也是被弄得有些魂不守舍,應了兩句才反應過來,跑著過來把小公子的藥瓶放到了長公子的手裡。   宣仲安把小瓶口塞進了弟弟的嘴裡,強把藥餵了下去。   宣洵林不斷嗚咽著,慘白的小臉上滿是眼淚,小瓶的口子一抽出來,他虛弱地咳嗽了起來。   宣姜氏在一旁已泣不成聲。   許雙婉的眼淚也不知在何時流了下來,她隨著瓶子的離開抬起淚眼,看向長公子:「夫君,無需叫我嫂子,也無需道歉。」   不叫嫂子也無礙,更不需要道歉,他不過是個小兒,還是個多病的小兒,不喜歡一個差點害死了他的人的妹妹,這是人之常情。   「好了,沒事。」宣仲安擦掉了她眼邊滾落下的臉,回首朝屠申道:「打盆水來,讓少夫人把小公子的臉擦乾淨。」   「是。」   宣洵林已在他嫂子懷中安靜躺了下來,虛脫的他吃了藥已無力掙扎,像小貓一樣虛弱地在許雙婉的懷裡小聲地喘息著,宣仲安摸著他小手聽了幾下他的心脈,就站起了身,朝那跪在地上,先前朝他父親不斷磕頭的圓娘冷冷地看了過去。   圓娘頭碰著低,頭沒抬起卻察覺到了長公子身上的冷意,又聽夫人和小公子的哭聲都輕了,她僵住了身體,頓在了地上。   宣仲安這次從他母親那頭繞過去,走到母親身後時,他按了按她的肩,等母親止住了淚,手搭了上來,他反手捏了捏她的手,安慰了一下,這才走回原位。   「少夫人,熱巾來了。」   許雙婉臉上都是淚,這時候她顧不上別的,一拿過熱巾就給懷裡的小兒小心地拭著眼淚,她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看她擦得差不多了,宣仲安起身,在粥缽裡打了碗小米粥,送到了對面的妻子手邊,輕言朝她道:「餵他喝。」   宣洵林這次沒喊不,但他緊緊閉住嘴,不喝許雙婉遞到他嘴邊的粥。   這時候他稍稍好了些,被熱巾擦過的臉看起來也沒那般白得可怕了,許雙婉單手抱著他,搖了搖他,輕哄著他道:「喝吧,小郎乖,你哥哥親手給打的粥,好喝呢。」   帶了幾年,見洵林聽她的話,很是好拿捏,夫人還因此贊她忠心得力,她這幾年在府中也成了個有頭有臉的人,心中不免有幾份得意,有時候一得意忘形,私下人裡也免不了把洵林當自個的兒子教訓,且洵林到底也不是她親骨肉,有時候想起她圍著洵林團團轉,自己的親生骨肉卻是見她一眼都要哭鬧哀求才成,恨極了,也會在沒人的地方,不著痕跡地搓揉這小兒,還會對其言道這都是她疼愛他才如此,哄他不要說出去。 171.第171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爾時姜太史怒不可遏,日日在金鑾殿中參許家門風不正,許家長孫乃心毒手辣之輩,難當大任。彼時她長兄即刻就要外地任職,當任江南鹽運司下提舉,這是一個油水頗多的官位,家中頗費了一番功夫才周旋到這個位置,因此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著這個位置,盯著許家,許家捨不得心頭肉,幾經人協調,才以許家女與宣侯府結親才告為終結,堵住了姜太史之口。   而嫁進宣侯府,替許家了結這樁仇怨的人就是她,許府二姑娘許雙婉。   自前日此事一定,她嫡親哥哥已經收拾物什,準備前往江南走馬上任,二姑娘心道她兄長此番前去江南,定是前途似錦,就是她這妹妹如今這處境,左右艱難得很,說是四面楚歌也不為過。   歸德侯宣宏道被聖上不喜,這是朝廷上下皆知的事情。傳言當年皇上還是皇子的時候,歸德侯對受難的皇上見死不救,因此皇上一上位,歸德侯府就被皇上置於朝廷之外,連朝廷每年的俸祿也是得的不多,甚至於會遲上一月三旬,聖上輕忽之意,眾所周知。   而歸德侯一家更是重病纏身,上至歸德侯夫婦倆,下至兩子宣仲安與宣之洵都是重疾纏身、長臥病榻之人,外傳一家人皆已一腳踏入鬼門關,只差另一隻腳進去斷了最後一口氣,一家人死個乾淨。   許雙婉昨日在祖母那聽訓,琢磨著她祖母那嘆然之下的口氣,怕是有些遺憾那歸德侯幼子為何不一口氣斷了個乾淨才好——如此,兩家仇是徹底結下了,也用不著挽回填補,她就不用嫁過去了,許家也就不用浪費一個多年精心養育教導的嫡親女了。   祖母一片憐惜之情,許雙婉當時只得低下頭,默然無語。   她是母親次女,自小經母親教養知曉內宅管家之事,長姐出嫁後,她更是多了一個姐姐與她言道外面的事物,她們教她教的好,她何嘗不知她已被家族推送出去,成了堵悠悠眾口的棄子。   至於祖母的憐惜,母親的痛楚,這些她也知道是真的,但許雙婉也知道按歸德侯府現如今的處境,她嫁進去後,成了歸德侯府人的她,也會成為眾人退避三舍之人,祖母與母親那時候也不見得會喜歡她的親近了。   聖上所厭的,許府中人怎麼可能接近。這些年來許府也沒少說道歸德侯府的不是討好聖意,嘲笑之話更是不知說出幾何。   而她就要嫁進那個常被戲謔輕怠的歸德侯府了,也不知今後會不會也被家中一些人掛在嘴上,淪為笑柄。   長兄白日來她院裡,更是不避諱道她來日要是以寡婦之身回歸家族,他定會好好照撫她,讓她放心。   她這還未出嫁,就被定為了寡婦之身,許雙婉當下啞口無言,送長兄出院後,她站在院子裡茫然四顧,都認不清這個家是不是她的家了。   這時許雙婉想得甚多,外面的雨聲大了,點點滴滴敲在石板上,就像是敲在了她的頭上一般,讓她腦袋甚疼。   黑暗當中,靠著床頭的許雙婉挪了挪身體,抽出被中的手揉了揉額頭,無聲地輕嘆了口氣。   九月的深秋天已寒涼,深秋即逝,寒冬將至,她這命啊,從天上掉到塵埃也不過幾日的時間,也不知道要看熱鬧多少人的眼。   **   當日一早,許雙婉早早起身洗漱好,就坐在了繡架前,琢磨起了進歸德侯府的敬禮,新媳婦進門,總是要表表心意的。   她之前也是繡了不少,只是不知進的哪家門,備的一些物什也都是一些零碎,尚未縫合。現在知道是進哪府的門,知道府裡有什麼人,這能用的不能用的,心裡也有了數。   因納徵大定之事就定在月底,也沒幾天了,省去了小定之事,納徵大定一下,她一月之內就要出嫁,時日上有些趕,遂祖母與母親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讓她專心出嫁之事,這些時日她也就不必過去祖母和母親那邊了。   歸德侯府人少,主子攏共也就四個。   說起來,歸德侯這些年也是有好幾個子女的,只是有好幾個都是生出來沒兩個月就沒了,現在也就剩下侯夫人生的那兩個兒子了。   許雙婉早前以為會嫁進家中兒女諸多的人家,備的小禮頗有些多,現下歸德侯府除了侯夫人為女婦之外,府中也沒有姑娘,遂她就把那些成樣錦帕和小首飾都讓大丫鬟採荷帶著人收拾了起來,打算都帶過去。   沒人收,那她就自己用。   歸德侯府現如今已不成樣,說是侯府之家,但早與富貴人家無關,她嫁進去,怕是所用之物都得用自己的。   現在家中對她有所愧疚,趁此,她多帶點嫁妝過去,想必他們也無話可說。   想及此,許雙婉心道晚些時候還是要去給祖母請下安,母親那邊也要去一趟,神情也要悲楚些,由此她們手一松,她也能多得些好東西,多得些嫁妝。   許雙婉這幾年在別人家做客見過兩三次歸德侯長子,這幾次也不過是匆匆一眼。   不過,她對那個臉上帶著幾許病容,有些不修邊幅的宣長公子倒也不像別的姑娘那般避之不及,她未曾與他說過話,但每次恰巧碰見了,她會跟與見別的公子一般行諸一禮,而這位在眾姐妹口中帶著幾許晦氣的公子倒也不會失禮,也會還之一禮。   在眾家姐姐妹妹一起說道歸德侯的短處時,她也未曾插言過。因她記得她小時五歲多的時候在姜太史家中做客,見過歸德侯府一家人一次。歸德侯和歸德侯夫人皆是很和善的人,當時帶了因在園中貪玩,和丫鬟走散迷路大哭的她找親人,她還依稀記得當年歸德侯夫人的手溫溫軟軟很暖和,當時在歸德侯夫婦身邊的宣長公子對她也很好,餵她芝麻糖吃,喊她妹妹,讓她莫哭。   也因此,時隔多年,知道要嫁進歸德侯府,她倒也未有悲慟之情,也沒有什麼不嫁之意——家中到底是養育了她多年,再則,兄長重傷了歸德侯的小公子,是兄長做的過了,賠上一個她替了兄長這個母親的心頭寶,她就當是還母親的生養之恩了。   宣長公子這些年也不如意,先是從小訂親的姜家小表妹在十歲那年落水夭折,後來訂親之人又悔婚另嫁,以至於他現年今都二十有三了,京中凡是說得上有些門第的人家都不願意與他說親。   這也是這兩日間,許家眾多姐妹們對長房二姑娘噓唏,替她長悲短嘆之因,一個沒人嫁的病秧子,竟落到了她的頭上。   許雙婉性情溫婉賢淑,接人待物又大方得體,是皆多人家中意的媳婦人選,之前她的婚事遲遲未定,也是因為求娶的人家有好幾家,許母許曾氏挑花了眼,女兒如此這般受喜愛,她因此還有幾分得意之情,也沒少在許家另四房的夫人面前暗中抬高自己的女兒,這下許雙婉被歸德侯府要去,那幾房也沒少反過來咬一口,落在許雙婉的頭上,就是接連不斷的明悲暗喜的探望。   這兩日白日間來探望她的姐妹有些多,許雙婉要做些細緻活,就要早早做了才好,等到她們給長輩請完安過來她這邊,她就不得閒了。   這廂採荷把她家姑娘之前納的鞋底拿過來,剛放下,就聽她家姑娘輕「呀」了一聲,道:「糊塗了,不知道腳有多大呢。」   採荷聽了跺腳,見她家姑娘還在意這等小事,她眼圈兒都紅了:「您送了就是您的心意,還有人說道不成。」   許雙婉微微一笑,看了她一眼,採荷心疼她,但也敬畏她,當下退後一步,屈下膝,低下了頭。   「既然做了,就要做好。」丫鬟的恭謙讓許雙婉別過眼,拿過先前特意做大的鞋底。   現眼下她也不知道怎麼裁剪,心下想不知道這次納徵替歸德侯府出面的媒人是誰,如果是和善人,倒可以託人問些衣物尺寸之事,想來,歸德侯府也不會見怪。   許家比曾家門第高多了,曾家還要靠著許家往上走,只是曾老夫人仗著自己是長輩,總在許曾氏面前擺譜,還當許曾氏是以前那個在跟她面前唯唯諾諾的姑娘待,許曾氏在許家頭上來有個許老夫人,但在曾家,曾家是要靠著她的,曾老夫人拎不清,她也不可能讓一個娘家伯母踩到她頭上去。   許曾氏這頭一冷,有什麼事也不帶曾家了,曾家那邊的人也是回過味來,但他們畢竟是要靠著許曾氏與許家來往的,心裡儘管有所不悅,但熱絡不減,許家有什麼事他們也是來得勤快,算是給許曾氏暗地裡服了軟。   但許曾氏下了他們的臉,到底是落了芥蒂,一聽許雙婉定給了歸德侯府,曾家那邊也是熱鬧了起來,在家中陰陽怪氣的話沒少說。   只是許雙婉是個小輩,曾家的夫人們也不好親自出馬刺她,所以她們過來,也把女兒們也帶過來了。   許雙婉一過去,曾家的舅母們沒少拉著她的手噓唏,等見過舅母們,帶著表姐妹們去了她的院子,這剛進去,表姐妹們也是把她團團圍住,有位善良的表妹還落了淚,場面一時之間,就像是許雙婉也是一隻腳踏進了棺材一般,分外悽慘。   許雙婉細語安慰她們寬心,可她這邊還沒著急,母親娘家那一支親舅舅家中的晴表妹就拉著她的手放到胸前,雙手握著哭道:「婉姐姐,這裡沒外人,你想哭便哭罷。」 172.第172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這途中,她未發一言,但歸德侯夫婦都看到了她的恭順。   宣姜氏之前是不知兒子為何突然看上了這個媳婦,以前她以為,兒子喜歡的都是像他走了的表妹一般的女子,動人嬌弱,一顰一笑都惹人愛憐,而眼前的這個,太老成持重了,真人比起名聲,更要沉靜些……   不過,宣姜氏看著媳婦半低著頭露出的臉容,心道她確也是長得好,這沉靜的神情看來,也是別有一番氣質,讓人心寧。   宣姜氏這些年身體不好,很少出侯府,一年出不了兩次,去的還是娘家姜府,她也就只耳聞過這許府二姑娘的名聲,也沒見過人,之前見長子堅決,心中還以為他看中的也是許二姑娘那會持家的名聲等等原因,所謂喜歡,不過是安慰他們父母的藉口,現在看來,這姑娘的顏色,興許才是她被眾多人惦記的原因。   媳婦美貌,今日穿了嶄新藍袍的兒子更是俊逸超凡,宣姜氏這時候已看仔細了兒子身上的新裳,那身藍袍的衣襟是紅的,襟口內也是鑲了一道毛邊,只是與媳婦身上那道外露的毛邊位置稍有些不同,但,也如出一轍了。   這已然是喜愛了。   遂新媳婦給她敬茶時,她朝媳婦笑了笑,道了聲好孩子。   她身子一直不太好,生幼子時更是血崩大傷,好不容易才活過來,侯府這些年的敗落,固然有聖上的打壓的原因,但也與她的管家不力有些關係,只是侯爺不忍責怪她,長子更是對她滿腔愛護,她都懂,現下,兒子既然娶了一個會持家的媳婦回來,哪怕她是許府的,哪怕她兄長是傷了她愛子的罪首,她也不會下這媳婦的臉。   宣姜氏如此作想,對長子倚重,把侯府的以後都託在長子一人身上的宣宏道也是如此想法。   歸德侯府現在今已沒什麼人了,自宣宏道的二弟宣容帶走了歸德侯府的幾門旁系,在廣海州另起爐灶,混得風生水起後,在京過得不如意的宣姓人氏這些年也是相繼舉家投奔了他,現在的歸德侯府可說是只餘一個侯府,侯府已成空殼,舉目無援。   宣宏道忍耐至今,才從長子身上看到了一點希望,所以,兒子要娶,那就娶,依了他就是,只盼他把人娶了回來放到了家裡,正事也莫要耽誤了才好。   長子要是不成功,那麼他侯府長枝這一脈,就要斷了。到時他就是死了,也無顏去見地下的祖宗,他那不顧阻攔把侯府傳給他的父親大人。   如此,宣宏道就是萬般不喜愛他這個媳婦,他也是從侯府所剩不多的珍藏當中擇了一件送予了她,在她上孝敬禮的時候,也是給面子打開了看了看那雙素麵精巧的棉鞋,誇了她一句心靈手巧。   因宣府人少,這一番敬茶沒用到半盞茶的功夫,宣仲安領著媳婦給父母上完茶,抱著他腿一直不放在挪動的宣洵林在嫂嫂朝他淺笑著看過來後,他冷著小臉飛快扭過了頭。   他不喜歡她。   「母親,這是媳婦給小弟的見面禮。」他不理會,許雙婉便拿起了給他的那份,朝宣姜氏送去。   「好,我幫他收著,等會就給他看。」宣姜氏笑道,隨即她沒多言,叫了站在門邊的屠申上早膳,吩咐完,還慈愛地看著小夫妻道:「餓了吧?飯就上了,我們這就過去吃。」   這一頓早膳,用得稍有點不平靜。   許雙婉站著侍候公婆用膳,她布的菜,公公婆婆都是用了,但給小公子哥的,卻被小公子哥撥到了一邊,一口也不吃,不過她也沒站多久,就被宣姜氏親手拉到了她下首的位置去坐,但她一坐下,小公子哥就朝她瞪了一眼,朝他母親看去:「為何讓她坐下?她不是我們家的人,我們家沒有她的椅子!」   「洵林!」此時,出聲喝斥的是歸德侯,只見他嚴厲地朝幼子看去,「怎能如此對長嫂無禮,道歉!」   「父親!」   「道歉!」   宣洵林雙眼瞬間含了淚,當下哽咽著用袖子擦了眼睛,他身後侍候他的奶娘圓娘看得心疼不已,眼看就要上前為他說話,但被侯爺瞪了一眼,不敢放肆上前。   「道歉。」宣洵林已哭了起來,小臉上流著兩行淚,他下了地,兩隻小手相握,朝坐在對面的嫂嫂作揖。   「還有呢?」坐在他上首的宣仲安撇過頭,看著他。   「對不起。」兄長的話,讓宣洵林的眼淚更多了。   「去你嫂嫂跟前說。」   「我說了對不起了。」   「洵林。」   宣洵林被兄長這一聲叫,叫得小肩膀聳了聳,到底是不敢違抗兄長之意,他扁著嘴,一邊哀嚎著朝嫂嫂那邊跑去了。   這一路哭,哭得他眼睛裡全是眼淚,眼睛都被淚水脹滿了。   許雙婉這時可說是驚慌失措至極,嫁入夫家的頭一頓飯,就把小叔子惹哭,這絕不是什麼好事。   「嗚,嗚。」一站好,本該道歉的宣洵林卻說不出口。   他不想讓她當他嫂嫂,當他兄長的妻子。   他不說話,宣仲安也是皺眉不語,宣姜氏本欲要出言,把孩子拉過來打圓場,但在宣宏道朝她搖頭後,她收回了手,忍著摟愛子入懷安慰的衝動。   「抱著他把他的眼淚擦乾了。」   「啊?」許雙婉茫然地抬起頭,心慌的她緩了一下,才明白丈夫的那句話是對她說的。   她下意識就伸出了手,可剛伸出去,宣小公子卻雙手往後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讓你抱。」   「仲安……」宣姜氏再也忍不住開了口。   「母親。」宣仲安是沒想到小弟有如此大的反應,他這段時日太忙,看望弟弟的時候也呆不了多久,看兩眼就走了,也沒跟他好好說過話,算來,也是冷落他太久了,且說來,他也是有些對不住他這個弟弟的,但對不住是對不住,洵林不能任性就是不能任性,不能歸為一談,他站了起來,朝他焦急萬分的母親搖了下頭,繞過桌子,把哭著的弟弟抱了起來,塞到了妻子懷裡。   「不,不……」宣洵林尖叫了起來。   這聲聲尖叫,叫得宣姜氏眼淚都出來了,抓著她丈夫的手哀求道:「侯爺,侯爺。」   宣洵林的奶娘圓娘也是衝出來跪到了歸德侯的面前,不斷磕頭。   歸德侯手抓著筷子,手上青筋直爆,雙眼嚴厲地朝長子地看去。   「長公子……」許雙婉無聲地喊出聲,她的臉一片慘白,她抱著在她懷裡掙扎不休的小公子,看他氣都喘不上來了還在嘶啞地喊著不,不要,心口嚇得都停了。   「拿藥來。」宣仲安拖了張凳子坐著,一手壓著弟弟的雙手,用腿抵住他的雙腿壓著不許他的手腳動彈,側首伸出了另一隻手。   「是,是。」饒是屠申侍候侯府一家大半輩子,這時候也是被弄得有些魂不守舍,應了兩句才反應過來,跑著過來把小公子的藥瓶放到了長公子的手裡。   宣仲安把小瓶口塞進了弟弟的嘴裡,強把藥餵了下去。   宣洵林不斷嗚咽著,慘白的小臉上滿是眼淚,小瓶的口子一抽出來,他虛弱地咳嗽了起來。   宣姜氏在一旁已泣不成聲。   許雙婉的眼淚也不知在何時流了下來,她隨著瓶子的離開抬起淚眼,看向長公子:「夫君,無需叫我嫂子,也無需道歉。」   不叫嫂子也無礙,更不需要道歉,他不過是個小兒,還是個多病的小兒,不喜歡一個差點害死了他的人的妹妹,這是人之常情。   「好了,沒事。」宣仲安擦掉了她眼邊滾落下的臉,回首朝屠申道:「打盆水來,讓少夫人把小公子的臉擦乾淨。」   「是。」   宣洵林已在他嫂子懷中安靜躺了下來,虛脫的他吃了藥已無力掙扎,像小貓一樣虛弱地在許雙婉的懷裡小聲地喘息著,宣仲安摸著他小手聽了幾下他的心脈,就站起了身,朝那跪在地上,先前朝他父親不斷磕頭的圓娘冷冷地看了過去。   圓娘頭碰著低,頭沒抬起卻察覺到了長公子身上的冷意,又聽夫人和小公子的哭聲都輕了,她僵住了身體,頓在了地上。   宣仲安這次從他母親那頭繞過去,走到母親身後時,他按了按她的肩,等母親止住了淚,手搭了上來,他反手捏了捏她的手,安慰了一下,這才走回原位。   「少夫人,熱巾來了。」   許雙婉臉上都是淚,這時候她顧不上別的,一拿過熱巾就給懷裡的小兒小心地拭著眼淚,她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看她擦得差不多了,宣仲安起身,在粥缽裡打了碗小米粥,送到了對面的妻子手邊,輕言朝她道:「餵他喝。」   宣洵林這次沒喊不,但他緊緊閉住嘴,不喝許雙婉遞到他嘴邊的粥。   這時候他稍稍好了些,被熱巾擦過的臉看起來也沒那般白得可怕了,許雙婉單手抱著他,搖了搖他,輕哄著他道:「喝吧,小郎乖,你哥哥親手給打的粥,好喝呢。」 173.第173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一見到大姑娘一行人等,小丫鬟也是嚇了一跳,慌忙給大姑娘行禮,連聲給大姑娘告罪,稱不知道大姑娘來了,這才誤了迎人。   許雙娣見妹妹身邊的人連聲說個停,卻不說妹妹在哪,一點機靈樣都沒有,等人聲音越說越小,下巴微微一昂,道:「你們姑娘呢?」   小丫鬟這才怯聲道姑娘在後面的小廂房收拾舊物,這次不等許雙娣說話,她身邊的婆子就朝丫鬟輕喝了一聲,「還不去告訴你們姑娘,大姑娘來了?」   「是,是。」小丫鬟進許府還沒半年,是個鄉下來的小丫頭,為人拙笨膽小,這婆子一喝斥上,慌裡慌張轉身就去叫她們姑娘了。   也是不像樣,妹妹這身邊人也是不得力。   「大姑娘,你去堂屋坐著等吧。」婆子來扶她。   許雙娣搭上了她的手,走了幾步拾階上廊,左右打量了一眼道:「這什麼舊物需自個兒前去?」   「許是重要的。」   重要的?重要的那也不值自己去罷,就沒個身邊得力的人拿來?   許雙娣搖了下頭,哂然一笑。   她這妹妹,許是從小被母親使喚慣了,好好的姑娘家,成天忙東忙西,一知半解的那些人還當她是賢惠,殊不知做的那些事都是管事娘子的事。   不過,以往妹妹拿這個討母親歡心,許雙娣也不好多說什麼,這廂妹妹就要出嫁了,她更是不好規勸了。   許雙婉這廂確也是在小院後面的兩間舊房裡歸置舊物,再過兩天她就要出嫁了,這幾天也來了幾個以往來往過的姐妹們給她添妝,今日就有一位她認識的已經出嫁了的王姓妹妹給她添了五百兩,她的嫂子王夫人還給她添了一千兩,這王府是外地王姓官員入京為官,京中又無親戚故交,初入京中因不識京中習俗禮數,很是出了些狀況,許雙婉曾暗中幫過王家妹妹一個忙,當時也是收了謝禮,沒想到輪到她出嫁,這姑嫂二人又替她送上了她這麼一翻大禮,而因京中變遷無數,她認識的姐妹當中,有在外地隨家人來京的,也有因家人出事故而外放出京的,有人離京就放了些物件在她這,託她保管,許雙婉之前被變故弄得焦頭爛額,沒想起這事來,王家一來人給她添妝之事一起,她這才驚覺她這裡還有故人所託舊物,當下也顧不上多想,帶著屋裡的人就去收拾去了。   小丫鬟桃花是聽到了聲音才去探的人,知道大姑娘來了,也是一頓小跑,跑到她們家姑娘面前因緊張話都說成了結巴:「姑……姑娘,大姑娘來了。」   「大姑娘來了?」採荷忙去看她家姑娘。   許雙婉這頭也是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扣了小箱子上了鎖,把鑰匙放入了荷包當中納入了懷中,跟採荷道:「你看看還有什麼能帶去的,再收拾下收納歸整了。」   「姑娘,我陪你回罷。」   「不用了,」許雙婉起身,「你看著箱子,等都收拾好了,一併抬回我房裡。」   「是。」   許雙婉就帶了兩個小丫鬟回了前面,她這小院雖說分前後兩進,但院子不大,多走幾步就到了她前面住的地方了。   「姐姐,你來了。」許雙婉一進門就喊人。   許雙娣見她踩著輕步進來,眼皮一抬,便微笑了起來。   「回來了。」   「是。」   「是什麼貴重東西,得要你親自去收拾?」   「不是什麼值當的。」   「你啊,這都要出嫁了,還是閒不住。」許雙娣朝與她隔著小桌坐下來的妹妹輕搖了下首。   說罷,頓了一下,又道:「過兩天,你也是當媳婦的人了,有得你忙的,這兩天你就歇歇罷,聽姐姐的話。」   「我聽姐姐的。」許雙婉便笑道。   見她臉色只是有點蒼白,但也尚能一看,看不出驚魂未定來,許雙娣想起剛才見母親時,母親臉上的欲言又止,這廂越過桌子,握住了妹妹的手,又抬起眼朝屋裡的人冷冷地看了一眼,見下人們知曉禮數退了下去,方才道:「母親也是不得已,你要諒解。」   許雙婉這兩日也是在母親那留的時間不多,也就每日去請個安,就託口回來了,這也不是她們母女因前幾日嫁妝之事起了間隙,而是前兩天母親與她又開口旁敲側擊地說了讓她往後恪守規矩,少回娘家之事,母親這已經是把她當歸德侯府的人待了,由此,許雙婉也是不好多在她面前逗留,讓她為難。   這種事,不是只要姐夫不如她意就會回娘家說道的長姐能理解的,許雙婉也羞於提起此事來,這時也是點頭道:「知道的,姐姐莫要擔心。」   許雙娣見她還是一點脾氣也沒有,便憐惜道:「造化弄人,姐姐也是傷心,往後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好自己,莫要讓父母親與姐姐擔心。」   「雙婉知道了。」   許雙婉也一如往常般跟大姐小心言語,許雙娣也是輕言起了丈夫的身體和婆家的事情來,不過,她倒不再像以往那般在妹妹面前言道她丈夫的木訥與公婆的不好來了,說的都是丈夫與夫家的好話。   這妹妹這一嫁,以後來往的不多,姐妹倆以後身份還能不能相提並論還不一定,這種容易留下痛腳之事,也不好與她言道了。   許雙娣也知道妹妹不是那等人,為人還是可靠的,但誰也不知道以後之事,她這還是防著點好,省得她把妹妹當妹妹看了,妹妹日後卻拿這些事對她說長道短。   直到祖母房那邊來了人,請許雙娣過去,姐妹倆才止了閒話家常,晚上許雙婉也沒去母親房裡用飯,而是讓採荷去取了飯食回來用,她則忙著給宣長公子做衣。   這次宣家請的保媒人,是姜太史的一個學生的夫人,那位大人是在外頗有一些名聲的翰林院大學士,這位大學士夫人保媒那天跟她說了好一會話,不等許雙婉問,就把一些待嫁女未出嫁前該知的夫家事都告知了她,為人很是妥貼知意,其間說話又是溫言笑語,讓人如沐春風。   宣家給的聘禮不重,但也很不輕了,許雙婉看過禮單,其中還有三樣重禮還是之前先皇們賜給歸德侯府的至寶,尤其為首的花冠,是六寶彩鳳冠,這是侯府傳了百年的傳家寶,與宮裡的那頂只能由皇后佩戴的九寶彩鳳冠出自同一個巧匠之手。   雖說除了這些重禮,別的沒有太多,尤其不喜她的二嬸故意言道歸德侯府也就能拿出這些上了年頭的老物件來了,新式的珠寶一樣也沒拿來,但許雙婉還是覺得歸德侯府在她長兄重傷了府中小公子後,還拿出了傳家寶來為聘,也是存了娶了她進門好好當媳婦待的心的。   她的嫁妝已是全訂下來了,母親給的佔了一半,公中給她添了一半,這份嫁妝也是一般富貴人家出嫁姑娘的隨嫁,不算厚,但委實也不算薄了,遂許雙婉不再去想父母與祖父母那兩頭的心思,也覺得這份嫁妝已是不錯了。   要不然,按這些日子以來家中人對她的種種戒心與輕慢,要是削減她兩分,她也是有苦不好說。   且依許雙婉看,侯府也是知禮的勳貴人家,就是侯府不如以前了,長公子就是沒那些得看重的貴公子般風光,但他也是個知禮的人,而為人丈夫者,知禮則已立,就好過很多人了。   所以許雙婉靜下心來,也就不多去想傷心之事了,這些年來她也習慣了不去多想父母親厚此薄彼的事來,也早有應對之法,便沉下心來想在出嫁前給宣長公子多做一件冬衣來,算是她一番心意。   這廂她剛用好飯,母親房裡那邊來了人,說姐姐想讓她過去說會話,許雙婉應了,放下手中事去了母親房裡,方知長兄長嫂也在。   許渝良見到二妹,也是有幾分訕然,他把她房裡的大丫鬟楚楚要了去,這才幾日之間的事情,他這幾天都沒見她,也是頗有幾分羞然,不過一想他拖延了前去赴職之日,只為送她出嫁,要了她的丫鬟,她這也是少了個爭奪丈夫寵愛的人,她這也不是沒得好處,便又坦然了起來,見她朝母親請完安朝他行禮,便也笑道:「妹妹多禮了。」   輪到給大嫂許秦氏請安,許秦氏要笑不笑地動了動嘴角,僅一下,她嘴角那抹笑容一縱即逝。   許秦氏也是名門之後,但入了許府,許渝良三心二意,她嫁進來沒多久,身邊就添了三個人,她身邊帶來的兩個陪床的他一個都沒放過,而婆母對她嚴厲苛刻,她與大姑姐更是水火不相容,與這二姑子也沒好到哪去,婆母帶著這二姑子操持家事,就沒有過她插手的餘地,好不容易等到她也要嫁人,但沒想她嫁了那麼個人,都要嫁了,還不忘禍害她一把,她也是想給個好臉,也不太給得出。   許秦氏僅笑了一下就當作應答,等到了許雙娣,許雙娣沒等人過來就朝許雙婉伸出了手,淡笑溫聲道:「你就不要跟姐姐多禮了,快過來我身邊坐下。」 174.第174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   許曾氏這廂也是從鮑興那知情二女婿所謀得的差事了,還是太子舉薦,這一路她走來,步子輕盈,腦子裡想著的是老太太這次不可能再放任二房她們把她壓下去的事。   只是等看到次女,見女兒是依了禮數,一看到她就站了起來,她一近就向她請安,但她嘴裡喚的那聲「母親」,確是失了以往的親近了。   但許老夫人往日喜愛這二孫女,到底也只是一般喜愛,這下就是覺得這二孫女跟她母親不如之前那般親近,也只是以為她對許府這個娘家有了成見,也是沒聽出什麼來,不以為然得很,她拉著許母到身邊坐下,又囑咐了管家給大老爺這些爺們先擺個酒桌喝幾盅,就不要在她們這些女人家家這邊浪費時間了。   羅傑康是個孝子孝孫,他是他祖母一手帶大的,他祖母早些年去了,現在便把妻子的祖母當成了自己的祖母尊重,這下一聞言就肅目道:「侍候祖母乃吾等小輩應當之事,豈是浪費二字所言,祖母,您可聞那……」   許老夫人一聽他有大肆言談之意,忙笑道:「聽說了,都聽說了,你再孝順不過,我心裡可是知道的,現下不忙,你是家裡的大姑爺,大姐夫,現下祖母請你跟你大哥去幫祖母好好招待一下我們許家的新女婿,你看可好?」   「傑康遵令。」羅傑康朝她拱手。   許老夫人得了他這般尊重,心裡才算是真正舒坦了起來,看著羅傑康的眼也是多了幾分真正的慈愛。   這才是許府的好女婿。   她眼睛又瞥到那不鹹不淡跟嶽母見過,此時臉上連個笑都沒有的二女婿身上,也是不禁微攏了下眉頭,也知道這是塊難啃的骨頭……   姜老頭那塊又冷又臭的老古董看重的外孫,比他能好到哪去?   看來,也只能在二孫女這邊作些文章了。   好在家中為渝良謀的那份差事,他二叔他們也是幫了忙走動的,這二孫女就是跟二房他們有什麼齷齪,看在她大哥已經得了好差的份上,也得幫她堂弟他們一把。   這金部主事是個大肥差,手底下到底是要人使喚,這手指縫裡要是再隨便漏點,可比去沒多少油水可撈的衙門被點卯坐堂來得強多了。   「去罷。」許老夫人心中想什麼,面上一點也沒漏,她是個陪著許老太爺一路從下面爬上來的,可不是別人家那坐在佛堂吃齋念佛,一輩子呆在內宅沒出過幾次門,沒經過什麼大事的老太太,這下就是心中極不喜那二孫女婿,她還是朝他帶著幾分長輩對小輩的親近道:「隨你嶽父大哥和姐夫去就是,好好玩,雙婉在我這,我會好好替你照顧著的。」   這許府從上到下,從老到少,都是使的好一手見風使舵,宣仲安如若不是還算對這許府的上下有些了解,還真有點被這滿身慈祥之氣的老太太哄騙了過去。   他朝老太太一笑,也沒回她的話,而是朝他的少夫人看了過去。   許雙婉這時站在母親身邊,也沒坐,朝他一福,道:「您去罷。」   「等會過來接你。」   「是。」   她一應,宣仲安也未作停留,朝許衝衡就是一拱手,「許大人,請。」   便連嶽父都沒稱呼一聲。   要是沒問之前那句話,許衝衡見他這等無禮,早就甩袖而去,這時候他卻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一句:「二女婿,請。」   他們家雖說他父親是吏部尚書,他是吏部的文選司郎中,但京中的官員個個都是有派系,身後有人。而能進京來打點的官員,可不一定個個都能打點到他們家來,他們自有他們的門路,他們許府是坐著重位,但手中的銀子得的可不多,一直只出不進的,也是傷家底,許衝衡私下裡沒少代他父親收孝敬,這臉皮也是早練出來了,現下只想著跟他這二女婿把關係打好,日後好辦事。   他這頭要討小妾歡心要花銀子,那新養的外室人再千嬌百媚不過,但要討她歡心,也不是些許金銀能辦得了的事,他這請同僚吃花酒也是要錢,處處都是要花銀子,使銀子,還是給自己多尋幾個來錢的門路才好。   現在有了一個就在他的眼前,這人還是他的女婿,許衝衡沒那麼容易讓他在手中溜掉。   許渝良之前是被母親強留在府中,要他等妹妹歸寧了才走,他這上任之日一拖再拖,本來火冒三丈,不過是因為那侯府暫時得勢了才強壓了下來,這時候見侯府果然是得勢了,這火氣無處可發只能壓下來,不過他也是許府長孫,他先打了招呼,見宣仲安也只是朝他拱了下手,大哥更未曾叫一聲,他這傲氣也上來了,見羅傑康上去跟宣仲安說了話,他便要笑不笑地跟在身後,跟他父親目光交觸,用眼神交流了起來。   一見他父親的意思這次是由他親自出門來,就不用到他了,許渝良便心領神會,打算等會除了勸酒,就不多說話,刺激他這個二妹夫了。   畢竟,侯府那個小子是傷在了他手裡的。   這頭一行而去的幾個男人剛出門,許雙婉就見她母親看著她的眼都紅了,戴著寶石戒指的手緊緊地抓著她的手掌,那力度,就像是要鑲進了她的肉裡。   許雙婉明白了她在許府的不好過。   她也早猜出去了。   但如果她母親是想讓她為她出頭的話,恕她難以做到了。   長公子剛才的話,她聽都沒聽過,他卻在許府說了出來,想來也知道是為她出頭,見不得她在這府中受那氣。   他既然對她有這個心思,她能做的,就是儘量不給他添麻煩。   「好了,才出去幾天呀,就這麼想了?」許老夫人取笑大媳婦道。   「誒……」許曾氏紅了眼睛,揚眉吐氣之餘,又更惶恐不安,生怕女兒當著她祖母就不給她這個臉。   這時,她看了次女一眼,見她站著不動,也任由她握著她的手,心道她的雙婉到底是最心疼她不過的好女兒,這擔驚受怕的心不由舒展了開來,朝女兒就是一笑,露出了一個喜極而泣的笑容。   母親是不容易,這些年來,她身後有扒著她不放的曾家,父親那,許雙婉也是明白的,她不知道她父親以前是怎麼想的,但這幾年,父親話裡話外,都是嫌母親娘家只會找麻煩使名目要銀子,不像二嬸她們娘家一樣,還會幫許家牽線搭橋拿孝敬,兄姐就更不用說了,他們都是只看重自己的,沒從母親那要得太多,就已是不高興了,哪還會搭手……   可惜,她能為母親做的,已經做了。   這廂許曾氏看二女兒憐愛地看著她,明明女兒才是女兒,而且還是小女兒,她卻從小就是個有孝心的,會心疼幫著她這個當娘的。   她這時不由地想起次女四五歲的時候,她在二房那受了氣跌在了地上,她這個小女兒扶了她起來,朝她二嬸哭著道「莫要欺負我娘」的事來,再想過之前她為了許府委屈小女兒的事,那張臉不由地一紅,慚愧地看著女兒道:「你不怪娘罷?」   「母親說的什麼話?」見母親紅了眼睛,姿態虛弱,許雙婉坐了下來,袖子也隨之蓋在了她們相連的手上,她見她母親眼巴巴地看著她不放,她臉色未變,但在袖下,她的手慢慢地、堅定地從母親的手中用力地往外一抽。   「雙婉?」她太用力,眼看她就要抽了出來,許曾氏驚措地輕叫了一聲,手往前就是一抓。   但許雙婉還是抽了出來。   她之前跟母親所說的,說的都是真的。母親往後能依靠的,只能是母親選了的那些人。   父親,兄長,許府,不管他們會不會幫她,她選了他們,那站在她身邊的,就只能是他們,不可能是她這個被放棄了的女兒。   「怎麼了?」許老夫人坐在首位的太師椅上,離她們有個半臂之遠,雖說一直在看著她們,但上了點的年紀眼睛也有點不太中用,沒看明白,只聽大兒媳輕叫了一聲,不由開口問。   「祖母,沒有什麼,是母親見到我太高興了……」許雙婉兩手往前一探,扶著她母親的手和背,讓母親端正地坐了起來,在站在祖母身邊,要笑不笑的姐姐的視線當中,面向了祖母。   她有她的家要顧,母親有母親的。   母親對她的所求,她明白,拒絕了她也難受,但難受又管什麼用呢?就像母親難受管得了什麼用?軟弱改變不了什麼。   但許雙婉還是想的太好了,她這一扶,並沒有讓她母親的腰在祖母面前挺起來,反而讓許曾氏轉過了頭。   許曾氏看著女兒,眼圈徹底紅透了。   難道,你真的不要娘了?   許雙婉躍過她,朝雙眼帶著探詢朝她們看來的祖母看去,朝她微微一笑:「祖母,多謝您跟母親為我婚事的操勞。」   母親畢竟是當了許府這麼多年的長媳了,而且,大哥也是她所出,只要她狠得下心,敢橫敢鬧,府裡拿她也沒有辦法,也還是有她的一席之地。   但她要是不撕破臉,顧忌著這些不顧忌她的人的想法,卻向她這個被她已犧牲了的女兒一而再,再而三地求救,而不是先想想,她的小女兒身為一個許府嫁進去的新嫁娘會因此在婆家有什麼難處的話…… 175.第175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許二姑娘終還是被她的丈夫連人帶被抱到了前面擱置了一盆銀炭的太師椅上,又見先前瀟灑下地,穿了一件單袍的長公子去穿了氅衣,抓過了床上那沾染了他色的白色布巾塞至胸口,披上了頗有些年頭的黑色裘衣,往門邊走去。   走至半路,他握拳抵唇,輕咳了兩聲。   這兩聲咳,咳得坐在炭火前偷瞄他的許雙婉心裡一滯,那亂跳的心都沉了下來,那雙因緋臉帶起的亮眼也幽幽地暗了下來。   她看著他開了門。   「請長公子安。」門外起了聲響。   「嗯。」宣仲安又轉回了身,走了回來,坐在了許雙婉的對面。   昨晚許雙婉見過的管事娘子帶著僕婦又安靜而入,門很快就關上了,攔住了外邊的風。   「請少夫人安……」一行人垂眼福腰,朝許雙婉行禮。   許雙婉這時卻看向了坐在對面的長公子,又看了看他們中間的炭火。   「冷?」她對面的人在她又抬頭後問。   許雙婉看著他搖了搖頭。   因開了門吹了點風,身上有些寒意的宣仲安又輕咳了一聲,此時他看著那一動不動也望著他的妻子,那雙淡漠的黑眸微微柔和了一些,「更衣罷,父親與母親他們還在等我們過去。」   「是。」   原本以為她不會出聲,沒料她還回了「是」,宣仲安便朝他母親身邊的虞娘子道:「侍候少夫人更衣罷。」   「是。」虞娘子應了一聲,回頭看了少夫人身邊的大丫鬟一眼,見她帶著丫鬟上前去扶人了,她朝她身後的章娘子道:「去拿鞋。」   採荷這才看到,她們姑娘腳下沒鞋。   因採荷她們是跟著虞娘子才得已進的主屋,她們姑娘放置衣物的箱籠就放在主屋的旁屋當中,她們被侯府的人管得寸步難行,也未早早把她們姑娘今日要穿的衣裳歸置好,這時候只能臨時去拿。   好在,她們姑娘在家時已經把當新嫁娘頭三天的衣裳都已經備在了同一個箱籠,她們只要打開箱籠拿出來即可。   但不等採荷她們匆匆去找衣,這虞娘子已經雙手接過了後面的丫鬟拿過來的裡衣,捧到了屏風後放好又出來了,接著,她又接過了另一個丫鬟拿過來的水藍與明紅相間的綢襖羅裙,在屏風後候著,等著吩咐。   等到少夫人叫了她拿外衣進去,她才帶人捧了衣裳進了屏風,伺候更衣。   侯府前來侍候的僕婦手腳麻利,又極安靜,許雙婉便沒有非要讓她的丫鬟來。   比起上前來侍候她的兩個娘子,說來採荷還要遜上她們兩分,她們看來都是二十五六的年紀,怕是皆已為人婦了,她的採荷比之,還是欠缺了幾分沉穩與反應。   虞娘子帶著昨晚隨她一同侍候少夫人的章娘子進來,在章娘子為少夫人更衣時,她低頭恭敬稟道:「少夫人,這衣裳是半個月之前長公子讓府中繡娘為您趕裁出來的,繡口毛邊用的皆是長公子帶回來的雪狐毛。」   伸手讓僕婦著衣的許雙婉聞言頓了頓,他帶回來的?為她趕裁的?   虞娘子說罷,就不再說了,見章娘子已為她扣上盤扣,她便跪下與章娘子一道為少夫人穿羅裙上身。   而等許雙婉一出去,迎她的是宣長公子給她的一杯茶。   這時長公子正坐在燒起了旺火的炭盆邊煮著茶,長長的鴉發隨他的動作在空中輕蕩,許雙婉雙手接過了他遞過來的熱茶,滾燙的茶杯燙暖了她的手,也燙熱了她的心。   她站在他面前,把一杯茶慢慢啄飲而盡,在他時不時看她一眼的目光當中,她放下杯子,朝他施了一禮:「夫君,那妾身去梳妝了?」   「去。」長公子頷首,看著她走去了妝鏡前。   她果然明豔,哪怕臉上笑意不顯,也是最美的那朵花。   **   許雙婉出門披的是一襲嶄新的白色無暇狐毛裘衣,她的手被她的夫君牽著,在寒風中走了甚長的一段路,才看到了一扇鑲著門釘,丈二高的大門。   此時門已打開,看到他們來,候在門邊的門人已急急小跑了過來。   許雙婉穿得甚多,但長公子穿的不是很厚,至少比她覺得應該要穿的要薄上太多了,但她穿戴好,下人捧來讓她為他更的衣就那三層,就是她按捺不住開口請求他多穿一層薄襖,也被他搖了頭,遂這一路來他走的不慢,她也不慢,怕在路上走的時辰太久,風吹的太久,他會著寒。   他身上是有力氣的,至少他能抱得動她,他不弱,絕不是外人所言道的那般命不久矣但他握住她的手太冰涼了,許雙婉這一路被他握得心尖尖微微地疼……   她平日行路不快,這一路走來,鼻尖都有些冒汗了,等到停下來看下人與他們見禮,她這才覺得連脖子耳後也冒出了些汗意來。   好在今早她未著妝,要不糊一臉的脂粉去拜見公婆,實乃失禮。   「長公子,少夫人,快裡頭進,侯爺、夫人、小公子就在裡頭等著您跟少夫人來呢……」那在門邊等他們的人是歸德侯宣宏道的老隨從,府裡的老管事,面相很和氣的一個人。   「屠叔……」宣仲安朝他點了下頭,輕握了一下手中的小手,側頭與她道:「父親身邊的老人,跟了父親一輩子了,你以後叫他屠叔。」   許雙婉從昨夜到剛才,一路上心神都被宣長公子這個人所佔據,這時才全然想起這府中有一個她根本避不過去的人,被她兄長重傷的侯府小公子宣洵林,此時她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但幸而她還能反應過來,朝這屠叔淺淺一笑,稱呼了他一句:「屠叔。」   「誒,少夫人,您快裡頭進,風大,莫吹冷了。」屠申眯眼笑了起來,躬著身,請著主子們快快往裡進。   敬完茶就要開膳了,長公子用完膳還要喝藥,這時辰不好耽誤。   進門時,許雙婉往後掃了採荷她了一眼,眼睛掠過採荷和雯兒她們手中的匣子,這心裡還是沉了下來。   許府,是對不住歸德侯府的。   她不知道長公子為何非要指娶她,但不管是為何,兄長所做的錯事,是她在這個府裡最大的滯礙。   做錯了的事,就是做錯了。   不是她進了這個門,她兄長致宣小郎差點瀕亡的事就可以一筆勾銷的,那畢竟是子息單薄的侯府中的小公子,就是歸德侯府可以裝作不在意,她也不能。   這是許雙婉答應婚事後就已想過的事,但此時眼看就要面對了,她的心,比她當初想的還要沉重。   長公子,對她甚好。   她比她想的,還想在這個府中好好地呆下去。   不為別的,哪怕僅為這一路來,長公子牽著她不放的那隻大手,她也想好好地當一個侯府媳婦,她不想有什麼會讓他與她離心的差池。   邁腿進了門檻,許雙婉的心無疑是忐忑的,但他們一進門,坐於首位的歸德侯夫人宣姜氏卻欣喜地看向了他們。   她兒可算是在穿了幾年的舊裳後,終於穿了一身新衣了,新袍新裘新鞋,侯爺夫人粗粗看過媳婦後,眼睛就一直停在長子身上沒動。   「父親,母親。」宣仲安這時已鬆開了妻子的手,朝父母行禮。   許雙婉在他聲後,緊隨著他跪下朝歸德侯夫婦見禮,「媳婦許氏見過父親,母親。」   這個媳婦,是長子指名要的,為此,長子甚至與他下了誓諾。歸德侯想起那夜長子跪於他之前與他言道的話,再想到不過一月多一點,長子就把歸德侯府在聖上面前的敗勢挽回到尚可再苟延殘喘一段的局面,他心裡不是不嘆然的。   就為了娶她,從來不冒進的長子以身試險,博了一回。   雖說被他博中了,但歸德侯對這個媳婦,還是說不上有多喜歡,但看在長子、未來的歸德侯侯爺的面子上,他也願意給她幾分臉,畢竟,歸德侯的以後,全數都在他的長子手中,而她,顯然就是他的心頭的那塊肉。   「起來罷。」歸德侯率先開了口。   「媳婦,起來罷。」侯夫人也溫聲地開了口,她膝上還坐著一個面無表情,臉與宣仲安肖似五六分的小兒,這是她的幼子宣洵林,這時她放了膝上的幼子下地,與他道:「洵林,去扶嫂子起來,可好?」   宣洵林不動。 176.第176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   「請長公子安。」門外起了聲響。   「嗯。」宣仲安又轉回了身,走了回來,坐在了許雙婉的對面。   昨晚許雙婉見過的管事娘子帶著僕婦又安靜而入,門很快就關上了,攔住了外邊的風。   「請少夫人安……」一行人垂眼福腰,朝許雙婉行禮。   許雙婉這時卻看向了坐在對面的長公子,又看了看他們中間的炭火。   「冷?」她對面的人在她又抬頭後問。   許雙婉看著他搖了搖頭。   因開了門吹了點風,身上有些寒意的宣仲安又輕咳了一聲,此時他看著那一動不動也望著他的妻子,那雙淡漠的黑眸微微柔和了一些,「更衣罷,父親與母親他們還在等我們過去。」   「是。」   原本以為她不會出聲,沒料她還回了「是」,宣仲安便朝他母親身邊的虞娘子道:「侍候少夫人更衣罷。」   「是。」虞娘子應了一聲,回頭看了少夫人身邊的大丫鬟一眼,見她帶著丫鬟上前去扶人了,她朝她身後的章娘子道:「去拿鞋。」   採荷這才看到,她們姑娘腳下沒鞋。   因採荷她們是跟著虞娘子才得已進的主屋,她們姑娘放置衣物的箱籠就放在主屋的旁屋當中,她們被侯府的人管得寸步難行,也未早早把她們姑娘今日要穿的衣裳歸置好,這時候只能臨時去拿。   好在,她們姑娘在家時已經把當新嫁娘頭三天的衣裳都已經備在了同一個箱籠,她們只要打開箱籠拿出來即可。   但不等採荷她們匆匆去找衣,這虞娘子已經雙手接過了後面的丫鬟拿過來的裡衣,捧到了屏風後放好又出來了,接著,她又接過了另一個丫鬟拿過來的水藍與明紅相間的綢襖羅裙,在屏風後候著,等著吩咐。   等到少夫人叫了她拿外衣進去,她才帶人捧了衣裳進了屏風,伺候更衣。   侯府前來侍候的僕婦手腳麻利,又極安靜,許雙婉便沒有非要讓她的丫鬟來。   比起上前來侍候她的兩個娘子,說來採荷還要遜上她們兩分,她們看來都是二十五六的年紀,怕是皆已為人婦了,她的採荷比之,還是欠缺了幾分沉穩與反應。   虞娘子帶著昨晚隨她一同侍候少夫人的章娘子進來,在章娘子為少夫人更衣時,她低頭恭敬稟道:「少夫人,這衣裳是半個月之前長公子讓府中繡娘為您趕裁出來的,繡口毛邊用的皆是長公子帶回來的雪狐毛。」   伸手讓僕婦著衣的許雙婉聞言頓了頓,他帶回來的?為她趕裁的?   虞娘子說罷,就不再說了,見章娘子已為她扣上盤扣,她便跪下與章娘子一道為少夫人穿羅裙上身。   而等許雙婉一出去,迎她的是宣長公子給她的一杯茶。   這時長公子正坐在燒起了旺火的炭盆邊煮著茶,長長的鴉發隨他的動作在空中輕蕩,許雙婉雙手接過了他遞過來的熱茶,滾燙的茶杯燙暖了她的手,也燙熱了她的心。   她站在他面前,把一杯茶慢慢啄飲而盡,在他時不時看她一眼的目光當中,她放下杯子,朝他施了一禮:「夫君,那妾身去梳妝了?」   「去。」長公子頷首,看著她走去了妝鏡前。   她果然明豔,哪怕臉上笑意不顯,也是最美的那朵花。   **   許雙婉出門披的是一襲嶄新的白色無暇狐毛裘衣,她的手被她的夫君牽著,在寒風中走了甚長的一段路,才看到了一扇鑲著門釘,丈二高的大門。   此時門已打開,看到他們來,候在門邊的門人已急急小跑了過來。   許雙婉穿得甚多,但長公子穿的不是很厚,至少比她覺得應該要穿的要薄上太多了,但她穿戴好,下人捧來讓她為他更的衣就那三層,就是她按捺不住開口請求他多穿一層薄襖,也被他搖了頭,遂這一路來他走的不慢,她也不慢,怕在路上走的時辰太久,風吹的太久,他會著寒。   他身上是有力氣的,至少他能抱得動她,他不弱,絕不是外人所言道的那般命不久矣但他握住她的手太冰涼了,許雙婉這一路被他握得心尖尖微微地疼……   她平日行路不快,這一路走來,鼻尖都有些冒汗了,等到停下來看下人與他們見禮,她這才覺得連脖子耳後也冒出了些汗意來。   好在今早她未著妝,要不糊一臉的脂粉去拜見公婆,實乃失禮。   「長公子,少夫人,快裡頭進,侯爺、夫人、小公子就在裡頭等著您跟少夫人來呢……」那在門邊等他們的人是歸德侯宣宏道的老隨從,府裡的老管事,面相很和氣的一個人。   「屠叔……」宣仲安朝他點了下頭,輕握了一下手中的小手,側頭與她道:「父親身邊的老人,跟了父親一輩子了,你以後叫他屠叔。」   許雙婉從昨夜到剛才,一路上心神都被宣長公子這個人所佔據,這時才全然想起這府中有一個她根本避不過去的人,被她兄長重傷的侯府小公子宣洵林,此時她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但幸而她還能反應過來,朝這屠叔淺淺一笑,稱呼了他一句:「屠叔。」   「誒,少夫人,您快裡頭進,風大,莫吹冷了。」屠申眯眼笑了起來,躬著身,請著主子們快快往裡進。   敬完茶就要開膳了,長公子用完膳還要喝藥,這時辰不好耽誤。   進門時,許雙婉往後掃了採荷她了一眼,眼睛掠過採荷和雯兒她們手中的匣子,這心裡還是沉了下來。   許府,是對不住歸德侯府的。   她不知道長公子為何非要指娶她,但不管是為何,兄長所做的錯事,是她在這個府裡最大的滯礙。   做錯了的事,就是做錯了。   不是她進了這個門,她兄長致宣小郎差點瀕亡的事就可以一筆勾銷的,那畢竟是子息單薄的侯府中的小公子,就是歸德侯府可以裝作不在意,她也不能。   這是許雙婉答應婚事後就已想過的事,但此時眼看就要面對了,她的心,比她當初想的還要沉重。   長公子,對她甚好。   她比她想的,還想在這個府中好好地呆下去。   不為別的,哪怕僅為這一路來,長公子牽著她不放的那隻大手,她也想好好地當一個侯府媳婦,她不想有什麼會讓他與她離心的差池。   邁腿進了門檻,許雙婉的心無疑是忐忑的,但他們一進門,坐於首位的歸德侯夫人宣姜氏卻欣喜地看向了他們。   她兒可算是在穿了幾年的舊裳後,終於穿了一身新衣了,新袍新裘新鞋,侯爺夫人粗粗看過媳婦後,眼睛就一直停在長子身上沒動。   「父親,母親。」宣仲安這時已鬆開了妻子的手,朝父母行禮。   許雙婉在他聲後,緊隨著他跪下朝歸德侯夫婦見禮,「媳婦許氏見過父親,母親。」   這個媳婦,是長子指名要的,為此,長子甚至與他下了誓諾。歸德侯想起那夜長子跪於他之前與他言道的話,再想到不過一月多一點,長子就把歸德侯府在聖上面前的敗勢挽回到尚可再苟延殘喘一段的局面,他心裡不是不嘆然的。   就為了娶她,從來不冒進的長子以身試險,博了一回。   雖說被他博中了,但歸德侯對這個媳婦,還是說不上有多喜歡,但看在長子、未來的歸德侯侯爺的面子上,他也願意給她幾分臉,畢竟,歸德侯的以後,全數都在他的長子手中,而她,顯然就是他的心頭的那塊肉。   「起來罷。」歸德侯率先開了口。   「媳婦,起來罷。」侯夫人也溫聲地開了口,她膝上還坐著一個面無表情,臉與宣仲安肖似五六分的小兒,這是她的幼子宣洵林,這時她放了膝上的幼子下地,與他道:「洵林,去扶嫂子起來,可好?」   宣洵林不動。   他才六歲,但他知道,這是那個差點害了他沒命的人的妹妹,親胞妹。   就是她是嫂子,他也不喜歡。   宣洵林沒動,但眼睛看向了他的兄長。   「洵林?」他不動,宣仲安卻朝他招了招手。   他一招,宣小公子不過遲疑了一下,就朝兄長走了過去。   他的小臉嚴肅,還是一點表情也無,但走到了他跪著的兄長面前,他就跪了下去,陪他的兄長一起跪著。   見著小弟,宣仲安一直淡然不動的臉才有了明顯的柔意,他抱起了毫不猶豫在他面前跪下的小弟,讓他跪坐在了自己的膝上,低頭看著他的小臉道:「代父親與母親,還有哥哥扶起你的嫂嫂,如何?」   面對兄長,這兩個多月多數時日被困於病榻之間的宣洵林扁起了嘴,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著無盡的、說不出的委屈。 177.第177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謝祖母。」   許雙娣見她這個妹妹不是她心裡沒想法,就是她那性子,這外面的人當她溫雅柔順,她也是誰都不敢得罪,說難聽點,她不過是個易受擺布的稻草人罷了,美則美矣,實則是連點脾氣都沒有的小可憐,毫無風情,這種小姑娘,騙騙還未成婚的小公子哥還成,經了人事的,誰還好她這種?   也不知道新鮮過後,她還能在她那個夫君那討著什麼好,想及此,許雙娣心中不禁嗤笑了一聲,看向妹妹的笑容也更耐人尋味了起來。   如此,也好。   妹妹要是想討夫君歡心,到時候還能不向她這姐姐求救不成?到了那時候,侯府有的,她還碰不到?   許雙娣是個沉得住氣的,等許老夫人拉了她坐下,一家人圍做一桌吃點心說話時,她問的都是她吃穿可如家裡一樣的體己話。   不一會,二房那幾房,除去被二夫人許劉氏叫去招待媒人杜夫人的許雙婉的大嫂沒來,許府家中的夫人們都來了。   她們這一來,許家的姑娘們也跟著來了幾個,屋子很快就擠滿了。   許曾氏也沒有再去忙,她吩咐了幾句下去,就有管事娘子替她跑腿去了,很快內眷這邊的酒席也擺了起來,大家熱熱鬧鬧地圍了上去,這熱爐一擺上桌子,這份喜氣,比許雙婉出嫁那日還要濃。   這吃酒當中,也有二房的妹妹天真地問許雙婉二姐夫以後是不是要飛黃騰達了,被席間的姐妹們好一陣取笑,道她眼裡只看得見這些俗氣的功名利祿。   二房這幾房的姑娘嫡庶加起來也有七個,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要比許雙婉小半歲,這當中很大一部份在小的時候還喜歡她們這個二姐姐,等年紀稍稍一大點,被母親一教,也是不喜歡這大房的兩個姐姐了,尤其二姐姐還幫著大伯母欺負她們母親,不讓她們母親當家,她們見著了這位二姐姐也是討厭得很。   這二姐姐被訂給歸德侯府時,她們當中有不少人都在竊喜,竊喜那個人不是她們,也竊喜這二姐姐再被人喜歡也沒用,命不好就是命不好。   但現在沒幾天,她就鹹魚翻身,打了個翻身仗,這被母親們帶來與二姐姐見面的許府姑娘們心中不是沒酸楚的。   她們前面喜的是那個人不是她們,現在恨的也是那個人為何不是她們。   她們畢竟年紀太輕,心裡想的就是不說,也容易從眼睛裡透露出來,尤其被大房那抬著下巴看著她們的大姐姐拿眼睛似笑非笑地一掃,就被她看出了羞愧來。   她們心裡是怕著這個在祖父祖母面前都說得上話的大姐姐的,就是心裏面對她都不敢有太多想法,這時候,就不免對這歸寧日還鬧得家裡不平靜的二姐姐又惱又怒了起來。   得了個良婿又如何?誰知道能好幾年。   好在在許老夫人面前,這些人不管心裡作何想法,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尤其許劉氏她們被老夫人的人叫過來,也是事先叮囑過的,這下即便是對著許曾氏有些淡淡,但給許曾氏的臉也給了,不像這兩日間,話裡行間對許曾氏這大嫂緊逼不舍。   依她們本來的意思,她們已經為了大侄子的事已經出了不少力了,不管是為了他的官位,還是後來他打傷了歸德侯小兒子的事,二爺他們可是為此跑了不少路,大房在外面已經佔的便宜夠多的了,還想連家裡也把著,這天底下哪有什麼這麼大的好事?   前面臨時給二侄女加嫁妝她們已是怨聲載道,那公中出的錢,跟她們出的錢有什麼差別?現眼下如果不是婆母說能從戶部金部那得個位置,這幾房的夫人也不可能這麼快就來。   不過來了,她們想的跟女兒們想的可是不一樣,肥差之所以是肥差,那就是得的銀子多,能進去的人卻少,現下許府的四房當中不是有兒子可以仕途,就是她們家裡的老爺,如果有好位置,也是可以動動的。   想來這肥差也不可能人手一個,落到誰手裡,就要看誰手快了……   遂,許老夫人叫她們過來是想讓她們拉攏下二侄女的,但這幾房夫人一進屋,勉強跟這二侄女寒暄了幾句,妯娌幾個就暗地裡鬥了起來,說出來的話,明著是抬舉對方日子過得好,實則是警告對方要知足,不要跟她搶。   許老夫人見她們過來沒一會就已經唇槍舌劍了起來,不由有些頭疼,也有些後悔把她們叫過來她了。   本來她這幾個媳婦,有二三個同時在,就已經不太平了,現在五個都在著,豈不是要把屋頂都掀破了?   唯恐她們再呆下去,連面子都不顧吵了起來鬧笑話,許老夫人僵著臉,跟大兒媳說:「大媳婦啊,想來你們母女也有話說,現下家裡人也見過雙婉了,你就帶雙婉回你屋去,你們母女倆也好好說說貼心話。」   許曾氏求之不得,當下就朝婆母道:「多謝母親,媳婦也是想跟雙婉多說幾句。」   她們這一起身,許雙娣也要跟著去,但被許老夫人叫了下來。   許老夫人與她道:「雙娣就留下來陪祖母吧,祖母也是好久沒有看見你了,想你想得慌。」   「祖母……」許雙娣一聽,就馬上回身坐到了她身邊。   許老夫人是知道她這大孫女心裡是個有成算的,聽說她還跟內皇城的一個王爺夫人都要當上手帕交了,這進了羅家的孫女兒以後會有大出息,所以就是知道這大孫女可能這次也要搶許府的東西得好處,但被她這乖順的一坐,那點子不快也就沒了,樂呵呵地拍了拍她的小臉一下,「你呀,你們小夫妻倆,就是一個比一個會討祖母歡心,老祖母啊,就是喜歡你們。」   說起來,這討人喜歡的,知道順勢而為的,才是真正有福氣的。   **   回屋的一路上,許曾氏牽著女兒的手都沒說話,不過往女兒身後跟著的採荷她們看了看。   歸寧日,許雙婉沒帶虞娘子她們,就帶了採荷她們三個。   「要不要,」一進屋,剛坐下,許曾氏就揮退了下人,「從娘這裡挑幾個你喜歡的人帶過去?娘記得,娘這屋裡,你也是有幾個用得稱心的。」   是有,但那是母親的得力人,母親身邊說來,也就那兩三個對她忠心的人可靠了。   「母親還是自己留著吧。」許雙婉溫聲道。   「唉。」許曾氏苦笑著嘆了口氣,望著她,「不說了,娘之前沒捨得的,現在說了也沒用了。」   許雙婉沒回她的話。   許曾氏又紅了眼睛,這下沒有了外人,她也不強裝了,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笑著道:「瞧娘,傷了你的心,現在你好了,對你有求了,就又巴上你了……」   許雙婉笑了笑。   她母親身為許府的大夫人,在許府呆了這麼多年,要是沒點手段,也不可能在另幾房娘家強勢的情況下,還能當著許府的家。   曾家是她的拖累,讓母親只能靠自己,但也逼著母親在府裡立了起來,母親說起來也是慣會作勢,也能屈能伸,善於抓住任何一個機會。   如今,母親的能屈能伸,伸到了她這邊,許雙婉也是百感交集。   「你不理會娘,娘也是知道的,罷了罷了……」許曾氏這一路來想了個清楚,知道她這女兒不能逼著來,逼急了,只會適得其反。   「娘,你怎麼不問問我,我在夫家過得如何?」許雙婉突然開了口。   「呃……」許曾氏愣然,過了一會,她有些訕然道:「你不是說,夫家人對你挺好的嗎?歸德侯寬和,侯夫人是個溫厚的。」   「母親這是覺得我跟祖母,嬸母她們說的都是真的?」   「這,這還有假?」許曾氏根本就沒顧上去想這些,這下只能下意識地道了一句。   說完,她也沉默了下來。   她也是當媳婦的,怎麼可能覺得新媳婦是那麼好當的,尤其二女兒嫁過去的那個身份……   那侯府小公子的身體,聽說可還沒怎麼好。   要不然,二女婿這陪她歸寧,連正經的一句嶽父嶽母都沒叫上?   歸德侯府對許府的成見,哪那麼容易放下?   但許曾氏不死心,又追加了一句:「我看女婿對你挺好的,我看,他對你有心,要不然,怎麼就非你不可呢?」   當初可是他非要娶她不可,指名道姓說了許府想要了結此事,就得把她送入歸德侯府……   想當初她聽歸德侯府那口氣可是嚇了一大跳,好在,侯府是打算迎娶女兒進門,若然不是……   許曾氏想到此,都不敢往下想下去了。 178.第178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   許雙婉這廂也站了起來,退到不起眼的地方,擦乾了眼淚。   她來不及走,遂等她父親進來了屋,她便恭敬地請了安,「父親。」   「外面風大吧?」許曾氏給許衝衡脫披風。   「嗯。」   「我讓下人給你端杯薑茶來。」   許衝衡不置可否,朝次女看去,見她低頭不語,不由攏了下眉心,道:「怎麼這般晚了,還在你母親的屋裡?」   「孩兒過來跟母親說說話。」   「有什麼是白天不能說的?」許衝衡這時對她很是生厭,他剛進內院門口的時候聽進了她在屋裡的哭喊聲,這都要嫁了還哭鬧上了?   父親口氣不好,許雙婉便沒說話。   她父親小時候對她還算和顏悅色,不算寵愛,但也不錯了,只是這幾年不知為何就不太喜歡她了,見到她往往說不了兩句話,有時候還有點煩她似的,許雙婉察覺後討好過他一陣,在發現越是恭順父親就越不喜後,她就不再試圖打他的眼了。   許雙婉也是想過,父親對她的不喜,可能也是放棄她的理由罷。   「是我叫她過來的。」許曾氏見他聲厲,忙打圓場,又朝女兒道:「夜黑了,快回去罷。」   「是。」   許雙婉一應道就朝他們福了下身,往門邊走走。   剛走出門,丫鬟還沒把門掩上,就聽她父親在裡面不快地道:「早不鬧晚不鬧,非要在出嫁前兩天鬧,她這是鬧給誰看?你是怎麼教的她?」   「老爺,剛才是雙娣叫妹妹過來,給她看添妝禮的……」   「哼,給她添妝,她哭什麼哭?」許衝衡冷哼了一聲之後,聲音好了許多,「雙娣回去了?怎麼不多留一會?」   後面母親說了什麼,已經下了門廊走入院中的許雙婉聽不到了,她穿過夜色,走出了母親所住的院子。   採荷帶著小丫鬟,提著燈籠,站在路邊等她。   「姑娘。」   許雙婉把手伸向了朝她扶過來的丫鬟,採荷被她冰冷的手驚得眼睛剎那瞪大了起來。   不等她說什麼,她家姑娘就朝她搖了頭,採荷便閉了嘴,往後看了一眼遠遠送了姑娘出來的婆子丫鬟一眼。   即便是夫人院裡的老人,都失了殷勤,看來,這個家,是沒有她家姑娘的立足之地了。   **   許府二姑娘即將要出嫁,許府動靜不大,很多知道其中真相的許家族人都沒有過來幫忙,出閣宴許家也沒有請太多人,遂許府自家僕傭也就能把出閣宴辦起來,用不著外請親戚親家們來幫忙。   剛訂親的時候,許雙婉院裡還來了不少自家的姐妹,這下眼看就要出嫁了,來的人也就少了,但二姑娘這時也沒空想別的,她多做的衣裳要縫好,還有要把她院裡的一些物什全都整理好,這些瑣碎事都是很耽誤時間的事情,所以沒人來需要招待的,反倒省了不少功夫。   前日從母親院裡出來,許雙婉又是徹底未眠,想了一夜的事,也自知從此凡事只能靠自己,很多之前不想帶上的用慣了的器物都帶上了。   這些器物舊是舊了點,但往後她也不可能再回來,何不如把這些陪伴她多年的老物件都帶上。   它們跟著她這個舊主,好過留在許府堆灰。   這夜,許雙婉出嫁前一晚,許曾氏到了攏翠院。   狂風大縱的冬夜,攏翠院高高持起的紅色喜燈卻把安靜的院子照出了幾分冷清出來,許曾氏帶著人進來,看完四周景象,心驀地一下,就沉到了底。   許雙婉出來迎了她進去,許曾氏進了門,見女兒房裡燈火通明有著幾分暖意,臉色稍微好了一點,但看到她房中收拾整齊的近十個新舊不一的箱籠,她臉色不由變了變,側頭看向女兒:「都要帶去?」   「是。」   屋子除了還留下蔓帳,桌子空了,牆壁空了,書架也空了……   似乎能帶走的,都帶走了。   許雙婉見母親臉色不好,頓了一下,便朝母親輕聲道:「還是說,有什麼是孩兒不能帶走的?」   她沒拿府裡什麼,拿的都是這些年她自個兒得的一些私物,不過,有一些也是家中長輩賞賜。   許雙婉有點拿不住父母親的意思,畢竟他們似是不想給她什麼,不過,許府也是名門,再如何,也不可能把本該給了孩子的東西再收回去罷?許府怎麼說也是有臉有面的人家。   但許雙婉又覺得,母親要是收回什麼,也不是什麼讓她太詫異的事。   這廂她問得小聲,還有點小心翼翼,許曾氏被她問得眼睛直發酸,心口一陣揪疼。   她當然知道她愧對她這個女兒,可是,她也只能愧對了。   她有丈夫要顧,還有兒子要周全,她要在許家呆一輩子,她也只能對不起她這個女兒了。   許曾氏回過頭,看著目光如清水清澈見底的女兒,她捏緊了手中的帕子,坐下跟女兒說道起了她明日出嫁的事情來。   現在女兒身邊只有四個以前侍候的老人,現為著徐府的面子,人還得往上添一添。   之前因著女兒身邊的得力人她也用得上,所以那幾個辦事牢靠的和機靈的,二房他們幾房在搶,她也要了兩個去,而兒子要去的楚楚,確實也是她點的頭,楚楚是女兒的大丫鬟,有幾分心思,最重要的是她性情溫馴且會討好人,比起秦氏那個硬脾氣來會籠絡人心多了,且是個福相,又跟兒子八字甚和,進了兒子的房,以後也是兒子以後的助力,且那個丫鬟的賣身契在她手裡,以後也只會聽她的,所以除了採荷這個有幾分本事、但過於愚忠的大丫鬟沒要走外,女兒身邊也沒能耐人了。   但許曾氏也不可能給什麼能耐人給女兒,她現在要緊的是把那兩個婆子和八個丫鬟湊齊才行,因這其中還有老太爺的手筆在當中。   剛才一個多時辰前,歸德侯府拉了兩馬車肉過來,跟她報的時候說是給明早許府的出閣喜筳添兩個菜,但不知道歸德侯府來的那個管家跟老太爺說了什麼,他走後,老太爺把她叫了過去,讓她要把許府的臉面顧全了。   而婆婆那邊,又打發了兩套頭面和一套非常名貴的茶具加到了嫁妝裡面,還用他們老夫婦的名頭加了五千兩銀子到其中,許曾氏也是不知道為何臨到出嫁前一晚,公公婆婆卻有了這般舉止,但總歸是事出有因,她一退出來在路上一尋思好,就做了決定,她這邊的規格也跟著往上加了兩成。   許雙婉一聽母親要給她添人,拿過母親給她的這幾個下人的賣身契看過後,她看著她的母親,一句話也沒說。   她那張清雅的臉孔無波無緒,平靜至極,許曾氏被她看得心裡發堵,叫了婆子把人都帶過來給她過目,說罷,又說了祖父母與他們夫婦,還有公中給她添的幾箱嫁妝,等這些說道清楚了,看女兒的臉還是平靜如止水,許曾氏就快步出了女兒的院子。   她一路埋頭往前走,直到出了攏翠院才回頭。   不知道老太爺知不知道,雙婉心細如髮,她知道他們身邊的蔡婆婆是個不乾淨的人……   老太爺親自把蔡婆婆這顆釘子給了雙婉,是想如何?   許曾氏現在猜不出老太爺是什麼意思,但她卻知道她剛剛親自把人送到女兒手裡,已經斷送了她跟她這個二女兒最後的那點感情。   女兒現在,是恨她的吧?   **   此廂,歸德侯府內。   狂風把樹枝吹得瑟瑟作響,明黃的屋內,有兩人坐在棋桌前對奕。   坐在歸德侯府長公子宣仲安對面的式王看著宣長公子吃了他的子,朝宣仲安略挑了下眉,「你就是如此謝我的?」   他幫他媳婦體面地嫁進來,他卻逼死他的將?   宣仲安握拳輕咳了數聲,待到咳聲止了,看著式王的那枚死棋,方才道:「太子那邊,怎麼動的?」   式王抬頭,朝門外看去。   大屋的門並沒有掩實,只是風沒有往這邊吹,也就沒把門吹開,但風還是透過了縫隙湧進了門,寒風徹骨。   「你這裡,太冷了點……」式王收回眼,靜觀棋局,捏起了一枚棋子,跟他道:「等你媳婦帶著人進來了,也不知道會不會熱鬧點。」   宣仲安看著棋局,在幾聲輕咳後,喝了口茶,不言不語。   燈光下,他帶著病容、略有幾分頹廢之氣的臉,在他滿頭如墨一般的鴉發的應襯下,白得讓人心驚,也俊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沒說話。   式王又道:「你那個媳婦,你是怎麼打算的?」 179.第179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他一板一眼,許雙娣卻不喜他這個透著呆氣的樣子,扶著母親去了祖母那邊,這眼睛掃到宣仲安這個妹夫,不由多看了兩眼。   許曾氏這廂也是從鮑興那知情二女婿所謀得的差事了,還是太子舉薦,這一路她走來,步子輕盈,腦子裡想著的是老太太這次不可能再放任二房她們把她壓下去的事。   只是等看到次女,見女兒是依了禮數,一看到她就站了起來,她一近就向她請安,但她嘴裡喚的那聲「母親」,確是失了以往的親近了。   但許老夫人往日喜愛這二孫女,到底也只是一般喜愛,這下就是覺得這二孫女跟她母親不如之前那般親近,也只是以為她對許府這個娘家有了成見,也是沒聽出什麼來,不以為然得很,她拉著許母到身邊坐下,又囑咐了管家給大老爺這些爺們先擺個酒桌喝幾盅,就不要在她們這些女人家家這邊浪費時間了。   羅傑康是個孝子孝孫,他是他祖母一手帶大的,他祖母早些年去了,現在便把妻子的祖母當成了自己的祖母尊重,這下一聞言就肅目道:「侍候祖母乃吾等小輩應當之事,豈是浪費二字所言,祖母,您可聞那……」   許老夫人一聽他有大肆言談之意,忙笑道:「聽說了,都聽說了,你再孝順不過,我心裡可是知道的,現下不忙,你是家裡的大姑爺,大姐夫,現下祖母請你跟你大哥去幫祖母好好招待一下我們許家的新女婿,你看可好?」   「傑康遵令。」羅傑康朝她拱手。   許老夫人得了他這般尊重,心裡才算是真正舒坦了起來,看著羅傑康的眼也是多了幾分真正的慈愛。   這才是許府的好女婿。   她眼睛又瞥到那不鹹不淡跟嶽母見過,此時臉上連個笑都沒有的二女婿身上,也是不禁微攏了下眉頭,也知道這是塊難啃的骨頭……   姜老頭那塊又冷又臭的老古董看重的外孫,比他能好到哪去?   看來,也只能在二孫女這邊作些文章了。   好在家中為渝良謀的那份差事,他二叔他們也是幫了忙走動的,這二孫女就是跟二房他們有什麼齷齪,看在她大哥已經得了好差的份上,也得幫她堂弟他們一把。   這金部主事是個大肥差,手底下到底是要人使喚,這手指縫裡要是再隨便漏點,可比去沒多少油水可撈的衙門被點卯坐堂來得強多了。   「去罷。」許老夫人心中想什麼,面上一點也沒漏,她是個陪著許老太爺一路從下面爬上來的,可不是別人家那坐在佛堂吃齋念佛,一輩子呆在內宅沒出過幾次門,沒經過什麼大事的老太太,這下就是心中極不喜那二孫女婿,她還是朝他帶著幾分長輩對小輩的親近道:「隨你嶽父大哥和姐夫去就是,好好玩,雙婉在我這,我會好好替你照顧著的。」   這許府從上到下,從老到少,都是使的好一手見風使舵,宣仲安如若不是還算對這許府的上下有些了解,還真有點被這滿身慈祥之氣的老太太哄騙了過去。   他朝老太太一笑,也沒回她的話,而是朝他的少夫人看了過去。   許雙婉這時站在母親身邊,也沒坐,朝他一福,道:「您去罷。」   「等會過來接你。」   「是。」   她一應,宣仲安也未作停留,朝許衝衡就是一拱手,「許大人,請。」   便連嶽父都沒稱呼一聲。   要是沒問之前那句話,許衝衡見他這等無禮,早就甩袖而去,這時候他卻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一句:「二女婿,請。」   他們家雖說他父親是吏部尚書,他是吏部的文選司郎中,但京中的官員個個都是有派系,身後有人。而能進京來打點的官員,可不一定個個都能打點到他們家來,他們自有他們的門路,他們許府是坐著重位,但手中的銀子得的可不多,一直只出不進的,也是傷家底,許衝衡私下裡沒少代他父親收孝敬,這臉皮也是早練出來了,現下只想著跟他這二女婿把關係打好,日後好辦事。   他這頭要討小妾歡心要花銀子,那新養的外室人再千嬌百媚不過,但要討她歡心,也不是些許金銀能辦得了的事,他這請同僚吃花酒也是要錢,處處都是要花銀子,使銀子,還是給自己多尋幾個來錢的門路才好。   現在有了一個就在他的眼前,這人還是他的女婿,許衝衡沒那麼容易讓他在手中溜掉。   許渝良之前是被母親強留在府中,要他等妹妹歸寧了才走,他這上任之日一拖再拖,本來火冒三丈,不過是因為那侯府暫時得勢了才強壓了下來,這時候見侯府果然是得勢了,這火氣無處可發只能壓下來,不過他也是許府長孫,他先打了招呼,見宣仲安也只是朝他拱了下手,大哥更未曾叫一聲,他這傲氣也上來了,見羅傑康上去跟宣仲安說了話,他便要笑不笑地跟在身後,跟他父親目光交觸,用眼神交流了起來。   一見他父親的意思這次是由他親自出門來,就不用到他了,許渝良便心領神會,打算等會除了勸酒,就不多說話,刺激他這個二妹夫了。   畢竟,侯府那個小子是傷在了他手裡的。   這頭一行而去的幾個男人剛出門,許雙婉就見她母親看著她的眼都紅了,戴著寶石戒指的手緊緊地抓著她的手掌,那力度,就像是要鑲進了她的肉裡。   許雙婉明白了她在許府的不好過。   她也早猜出去了。   但如果她母親是想讓她為她出頭的話,恕她難以做到了。   長公子剛才的話,她聽都沒聽過,他卻在許府說了出來,想來也知道是為她出頭,見不得她在這府中受那氣。   他既然對她有這個心思,她能做的,就是儘量不給他添麻煩。   「好了,才出去幾天呀,就這麼想了?」許老夫人取笑大媳婦道。   「誒……」許曾氏紅了眼睛,揚眉吐氣之餘,又更惶恐不安,生怕女兒當著她祖母就不給她這個臉。   這時,她看了次女一眼,見她站著不動,也任由她握著她的手,心道她的雙婉到底是最心疼她不過的好女兒,這擔驚受怕的心不由舒展了開來,朝女兒就是一笑,露出了一個喜極而泣的笑容。   母親是不容易,這些年來,她身後有扒著她不放的曾家,父親那,許雙婉也是明白的,她不知道她父親以前是怎麼想的,但這幾年,父親話裡話外,都是嫌母親娘家只會找麻煩使名目要銀子,不像二嬸她們娘家一樣,還會幫許家牽線搭橋拿孝敬,兄姐就更不用說了,他們都是只看重自己的,沒從母親那要得太多,就已是不高興了,哪還會搭手……   可惜,她能為母親做的,已經做了。   這廂許曾氏看二女兒憐愛地看著她,明明女兒才是女兒,而且還是小女兒,她卻從小就是個有孝心的,會心疼幫著她這個當娘的。   她這時不由地想起次女四五歲的時候,她在二房那受了氣跌在了地上,她這個小女兒扶了她起來,朝她二嬸哭著道「莫要欺負我娘」的事來,再想過之前她為了許府委屈小女兒的事,那張臉不由地一紅,慚愧地看著女兒道:「你不怪娘罷?」   「母親說的什麼話?」見母親紅了眼睛,姿態虛弱,許雙婉坐了下來,袖子也隨之蓋在了她們相連的手上,她見她母親眼巴巴地看著她不放,她臉色未變,但在袖下,她的手慢慢地、堅定地從母親的手中用力地往外一抽。   「雙婉?」她太用力,眼看她就要抽了出來,許曾氏驚措地輕叫了一聲,手往前就是一抓。   但許雙婉還是抽了出來。   她之前跟母親所說的,說的都是真的。母親往後能依靠的,只能是母親選了的那些人。   父親,兄長,許府,不管他們會不會幫她,她選了他們,那站在她身邊的,就只能是他們,不可能是她這個被放棄了的女兒。   「怎麼了?」許老夫人坐在首位的太師椅上,離她們有個半臂之遠,雖說一直在看著她們,但上了點的年紀眼睛也有點不太中用,沒看明白,只聽大兒媳輕叫了一聲,不由開口問。   「祖母,沒有什麼,是母親見到我太高興了……」許雙婉兩手往前一探,扶著她母親的手和背,讓母親端正地坐了起來,在站在祖母身邊,要笑不笑的姐姐的視線當中,面向了祖母。   她有她的家要顧,母親有母親的。   母親對她的所求,她明白,拒絕了她也難受,但難受又管什麼用呢?就像母親難受管得了什麼用?軟弱改變不了什麼。   但許雙婉還是想的太好了,她這一扶,並沒有讓她母親的腰在祖母面前挺起來,反而讓許曾氏轉過了頭。   許曾氏看著女兒,眼圈徹底紅透了。   難道,你真的不要娘了?   許雙婉躍過她,朝雙眼帶著探詢朝她們看來的祖母看去,朝她微微一笑:「祖母,多謝您跟母親為我婚事的操勞。」   母親畢竟是當了許府這麼多年的長媳了,而且,大哥也是她所出,只要她狠得下心,敢橫敢鬧,府裡拿她也沒有辦法,也還是有她的一席之地。   但她要是不撕破臉,顧忌著這些不顧忌她的人的想法,卻向她這個被她已犧牲了的女兒一而再,再而三地求救,而不是先想想,她的小女兒身為一個許府嫁進去的新嫁娘會因此在婆家有什麼難處的話……   許雙婉只能說,她這次歸寧,不是回娘家,而是來與許府徹底了斷那絲親緣的。   一見到大姑娘一行人等,小丫鬟也是嚇了一跳,慌忙給大姑娘行禮,連聲給大姑娘告罪,稱不知道大姑娘來了,這才誤了迎人。   許雙娣見妹妹身邊的人連聲說個停,卻不說妹妹在哪,一點機靈樣都沒有,等人聲音越說越小,下巴微微一昂,道:「你們姑娘呢?」 180.第180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這位以往讓她覺得彬彬有禮的長公子,不是以往她相識的那些同齡的世交中人,他的心思,沒有她認識的那些在家中備受寵愛重視的公子哥好猜。   想及他已二十有三,比她年長七歲,前面有過兩任未婚妻,從歸德侯府這些年又不得聖上歡喜,就已可知歸德侯府過得不容易,他豈能是那般簡單的人,又豈是她這個閨閣女子看的透的。   看不透,那就暫且不猜了。   往後年月還長得很,總有她看的透的一天。   許二姑娘從小到大,琴棋書畫只能說尚且過得去,沒有一樣精湛到驚豔於人的,但她有一點要比常人出色得多,那就是她的耐性,她的不急不躁。   這廂她不再驚訝,也不再去想她的長公子丈夫在想些什麼,她順從地拿起了筷子,眼角看了他夾菜的筷子一眼,伸手就把筷子伸到了他剛夾過的那盤菜當中,輕輕地夾了一小筷肉絲。   接下來也是如此,他吃一道,她接著吃一道,接下來他不再開口,她就如此跟著他用完了食不言的一頓晚膳。   膳用到末了,半杯溫水送入肚,她這一天身披霞衣,頭頂鳳冠的不適此時已褪去了泰半。   他一落杯沒一會,僕從又安安靜靜地端著熱水而入,桌子杯盞撤下,空氣中瀰漫著幾分燙水帶來的氤氳,而這一切都不是許雙婉曾料到過的新婚夜,因此她神智都有些飄渺了起來。   她如此,候在一邊的採荷和雯兒、喬木更是如此,她們恍恍惚惚,只覺這一切都是夢境,心中對姑爺的敬畏更是深至心底,連呼吸都放淺了,半個字也不敢開口出言,絲毫不敢造次。   等到歸德侯府的僕婦用眼神示意她們也跟著退出去後,她們下意識就跟著退,這次她們都沒去看她們姑娘,就是跟了她們姑娘十來年的採荷也是在臨出門的時候才回過神來,悄悄地往後看了一眼。   但一眼看去,看到了姑爺朝他們姑娘走去的背影,她慌忙別過了眼,覺得寒氣從腳底片刻就鑽透了全身。   莫名地,她怕這個姑爺。   這廂,宣仲安拿了一個酒壺兩個酒杯,朝他坐在床邊別著臉,不敢看他的妻子走去。   「少夫人。」他坐到了她身邊,手朝她伸去。   許雙婉低頭微側,接過了他手中的一個杯子。   宣仲安沒說話,看著她伸出酒杯,直到她端著酒杯的手穩了,不再抖了,才緩緩地往她的杯中注酒。   待到滿了,他看向她,看她雙頰緋紅,豔過桃李,見她睫毛輕跳似如蝶舞,又見她臉孔越來越紅,這才收回眼,給自己注了一杯。   「少夫人。」他又喚她,伸出了手,與她交杯。   少夫人這時豈止是心亂如麻,萬般鎮定過的心神已全然不管用,她心跳如雷,全所未有的羞怯讓她伸杯的手又抖動了起來。   宣仲安看著她的臉,又垂眼移到了她抖動不停的手,拿著酒壺的左手一伸,把酒壺放到了床邊的矮桌上,把住了她顫抖的手,把她手中的酒,送到了她的嘴邊。   他看著她,喝著手中酒,把她的那杯酒餵進了她的口裡,看著她垂下的那雙眼睫毛不停地輕顫,一下一下,顫進了他的心中,在他的心裡泛起了一片漣漪。   一杯已盡,他又拿起了酒壺。   許雙婉見他又倒了一杯,這心都焦慮了起來,這一次,她伸手了另一隻手託住了自己的手肘,不想再被餵進口。   宣仲安見此,未有多言,只是在看了她一眼之後,收回了倒酒的酒杯,把頭探到了她的耳邊,在她耳側的發上深深地吸了口氣……   許二姑娘剎那連頭皮帶脖子與腳都紅燙一片,滾燙得讓她無所適從。   只一杯酒,她就像是已經醉倒了。   待到三杯已過,她已無法睜眼,任由他的手探進她的衣裳,在她身上作亂。   她連心都身滾燙一片,他的手一拂過,更是如置炙火上烤,這時候她已弄不清,燙的到底是他的手,還是她的心。   **   第二日清晨,許雙婉在一片溫熱的熱意醒了過來。   昨晚不過是歇會清醒了些,她醒了過來,又被像是根本未睡著的人壓到了身下,到她沉沉睡去之間過程漫長,到底是荒唐了些,她這一醒就是抬頭,看到了支著手肘側著頭首,從上而下看她的丈夫,她當上臉就是一紅,隨即想起時辰,顧不上羞怯,迅速爬起半身,從他的身上探頭朝窗邊看去。   天色已微亮。   冬日的天總是要亮得晚一些,有時天氣要是不好,就是外面只透著微光,那也是時辰不早了……   許雙婉又扭頭往床尾邊上擱置的沙漏看去。   屋中光線不亮,看不清那沙漏樣子,她不由眯了下眼……   「卯末。」宣仲安伸出手,把她頰邊落下的發撥到了耳後,他一絲一縷,輕輕淺淺,細細慢慢地撥弄著,把它們全撥到了她的耳後。   許雙婉愣了一下,想起昨晚某景,一下就倒到了枕頭裡,把半邊臉都埋進了枕中。   宣長公子並沒有放棄他的動作,也沒有被她的埋頭擾亂興致,一把髮絲弄好,他就垂下了頭,在昨晚他在她耳後弄出的眾多紅紋當中擇了一處,輕輕觸吻了起來。   許雙婉沒料還有此況,這下天色不早,時辰更不早,她還要去奉敬親茶……   她忍著顫抖,在他的細吻下還是提了膽子,道:「時……時辰已不早了。」   「嗯?」宣仲安含著她的耳珠磨了磨。   許雙婉的耳根又全都紅了。   「要,」許雙婉羞意難褪,但到底還是記掛著自個兒的身份,她自來被外人稱道的就是她的禮數周全,眼看這已經是去遲了,再晚一點,她怕公婆覺得她剛進門就對他們不敬,「要去給爹娘敬茶了。」   她說得細如蚊吟,也就把她攏在身下親吻的宣長公子能聽清楚了。   宣仲安見她粉頰嫣紅,脖子又一片緋紅,他愛極她這個樣子,所以昨晚還在床邊另點了一對龍鳳燭,只為看清她的模樣,只是這廂她又羞怯到極不安的地步了,眼看就要哭出來……   要是哭出來,應也是美極。   但要是哭出來了,他怕也是會心疼。   遂他抬起了頭,僅在她的粉頰上落了一吻就支起了身,與她道:「母親昨日跟我說了,讓我們今日辰末去與他們請安。」   許雙婉一聽,不由看向他。   「是真。」見她還懷疑,宣仲安嘴唇往上略揚了一下。   她這雙眼,也是會說話。   就是,不相信的事情多了點。   不過,她剛剛嫁進來,還不到他們交心的時候,就是不相信,也不過是她謹慎罷了。   宣長公子看著她又紅了一些的臉漫不經心地想到,想起式王說起他為她鬼迷了心竅的話,這話再想想,也是有幾分真意的。   若不然,不論她做甚想甚,他都覺得無甚差錯。   若不是鬼迷了心竅,確也不知該作何解釋了。   這廂他又看著她不動,許雙婉昨天半夜就已被他這般看過一次了,雖說她現在不似昨晚那般不著片縷般被他打量了,身上還蓋了床被子,但也是沒有給她遮了多少羞去,尤其他們大韋朝夫妻一般睡覺都是男睡在床裡,婦人睡在床外,以便好隨時下床端茶送水侍候夫君,但她現在是睡在裡頭,她要是下床,只能是裸著身子從他身上躍過,她哪敢,這下只能等著他先下了床,等到他不在了才好去拿衣裳穿,讓丫鬟進來侍候。   但他不動。   她等了一會,見他還是不動,又是羞極,只好鼓足勇氣抬起頭,與他道:「該起床了。」   「嗯?」想著事的長公子漫不經心地輕吟了一聲。   「該起床了。」好在,許二姑娘抬起了頭,就不打算再低下去,她不能再被他牽著鼻子走了,她得去敬茶了。   「嗯。」心中想著今日天氣不好,他也還有事,下午就帶她去他的舊院,放她一旁操持她的事情,他則還能回幾封該儘早要回的信的宣仲安又應了一聲,低頭看了她的眼一眼,見她躲避而去,「說什麼,再說一次?」   「該起床了。」   「嗯?」   「夫君,該起床了。」這次,許二姑娘福至心靈,從他接連不斷的一聲聲輕嗯當中,弄明白了她這個讓她心悸不已的丈夫的意思。 181.第181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以往她們一致說道起歸德侯府來,她這位妹妹可是一字不語的,許雙娣這廂一想,也是覺得覺出了妹妹的心思來,笑容越發燦爛。   敢情讓她嫁就嫁,也沒見鬧就掉了幾滴眼淚,原來是心中有著人呢。   有情飲水飽,但願她以後不會後悔。   許雙婉一落坐,許曾氏就溫言問起了她房裡準備的事來。   她這些天為著二女兒出嫁之事費了些心神,神情有些疲憊,說話的聲音也比以往輕了些,許雙婉見此看了她一眼,但也沒像以往那般站到她身後,侍候母親捏肩捶背,只是把話說得短了些,都往好裡說。   大後日她就要出嫁,她的攏翠院也該張燈結彩布置好了,只是到今天都沒人把東西送過來,她來本來是想提一提的,但見母親神色不好,她就不提了,明早再著採荷去跟老管家說一聲,讓他派人拿過來。   老管家是祖父的人,而她與老管家一直以來都相處得甚好,在他那她還是有幾分面子的,她開了口,就是許府不要她這個棄子了,按老管家的為人,還是會幫她一幫的。   這次長兄出了事,祖父與父親在外周旋,母親在府中也是不過好,長兄的事讓公中出了不少錢打點,且她的婚事又讓公中出了一筆,許府一下子往外掏了不少銀子,還都是源自長房,嬸母們可個個都是不饒人的性子,母親要是應對不好,不一小心就得丟了手中的掌家權不可,心中豈能不焦灼,人不憔悴?   但許雙婉現下也是沒了立場為母親排憂解難,也就只能趁還在家裡時,少給她添麻煩了。   許曾氏不知道女兒心中所想,問過話,又欣慰地笑道:「叫你過來,是你姐姐給你帶了不少東西回來,讓你看看。」   許雙娣是帶了不少東西回來給許雙婉添妝,上等絲綢錦布拿了十匹過來,還添了兩套頭面,五百兩的銀子。   東西被下人陸續抱到了許雙婉面前過目,許雙婉為此起身跟姐姐福了兩次身,再三道謝,許雙娣見她恭敬謙卑,餘光看到嫂子那冰冷的臉,臉上笑容一直沒斷。   許曾氏看著也高興,長女能給妹妹添妝不少,往娘家拿回這麼多東西,可見在婆家的地位。   許秦氏在一邊見婆婆面有喜色,等下人一退,也是一笑,道:「這是給大妹妹的布莊出的布罷?」   說著,她朝二妹妹看去,嘲諷地道:「不知道這次二妹妹出嫁,母親給了你幾個莊鋪?我記得大妹妹出嫁的時候,手上可是有兩個莊子三個鋪子,那可是再好不過的寶莊福鋪。」   一個都沒有。   真正值錢的,能錢生錢的,都沒有,許雙婉隱約猜出了父母的心思,但一直都沒說,這時候嫂子把話說出來,她知道這是嫂子在借題發揮洩恨呢,以往遇到這種針鋒相對的情況,她會出言中和一下,但現在事情輪到了她頭上,且母親已經跟她通過氣不希望她與娘家太親近,這時候她也不好說什麼,便低頭不語。   見以往巧笑倩兮的次女沉默不語,許曾氏也知道從此不能再在她身上作什麼打算,便朝長女看去。   果見許雙娣這時候開了口,不過,她不是跟許秦氏說話,而是跟許渝良淡笑道:「大哥,現在二妹妹的好事近了,你也是即將赴任,我等著你上任大展鴻途。」   「借大妹妹吉言,」許渝良又添了個美妾,對許秦氏微有愧意,見妻子頂撞母親他也沒開口,她如此野性難訓,在母親手下難道還能討著什麼好不成?倒是大妹妹嫁的好,羅傑康不日就要成為天子近臣,與大妹妹維持好關係才是要緊,這時他朝許雙娣也是一笑,道:「為兄比不得妹夫大人,慚愧慚愧。」   丈夫再木訥不解風情,也是羅家長子,年輕有為不說,還得聖上青眼,來日前途不可限量,許雙娣豈能不驕傲?她帶了不少東西回娘家,也是給自己長臉來的,秦氏不給她臉,她有的是法子打回去,「等大哥上任,一切就都好了,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大哥有子,為我們許府來個雙喜臨門?」   許雙娣這話一出,許秦氏臉色劇變。   她嫁進許府兩年有餘,肚子一點消息都沒有,這也是她這一年攔不住許渝良睡通房丫鬟,添妾納妾的原因。   許雙娣這是在戳她的心窩子。   許秦氏當即就朝許雙娣狠狠看了過去,眼睛就像刀子一樣往許雙娣臉上刮,可許雙娣從小就沒怕過人,也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嫂子,那雙美目眼藏冰霜,毫不比許秦氏弱上幾分。   屋子一時就靜了下來,許雙婉也低頭沉默不語,許曾氏看著她們針鋒相對,誰也不饒誰,而次女那低頭不語的樣子,明顯是跟她離了心,她突然有些意興闌珊了起來,也沒先前那般高興了,當下便道:「好了,我也累了,你們回去吧。」   她話一落,許秦氏起身,勉強一笑,朝她告退,許渝良好似剛才什麼都沒看見一樣,走前走到許曾氏身後給她捏了下肩,道了聲娘親休息好,引來許曾氏一笑,就率先出門了。   路過許雙婉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嘆了口氣,朝妹妹輕聲道了一句:「是大哥不對,妹妹見諒。」   說罷,一臉無奈沉痛地出了門,許秦氏緊跟著他,到了門口,她的眼淚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哪想,她委屈難堪,許渝良在見到她的哭臉後,卻滿臉厭惡,厭煩地道了一句:「在母親房前哭泣,成何體統,這就是你們秦家女兒的教養?」   這話還沒落,他就大步去了,留下許秦氏站在原地,心如刀割。   屋內留下了許雙娣姐妹,許雙娣跟許曾氏福身道了一句:「那母親,女兒就回去歇息了。」   「你也乏了,去吧。」許曾氏說道,緊接著朝也告辭的二女兒道:「雙婉留一會,娘有話要對你說。」   「是。」許雙婉應了一聲。   許雙娣就要走,要走之時又摸住了妹妹的手,道:「我也是煩了她,善妒不說,也沒把母親放在眼裡,少不得刺她幾句。」   許雙婉垂眼不語。   大姐也是成親一年有餘未有身孕,她見不得大嫂善妒攔著大哥不許納妾,可她自己卻是把母親給她的陪房通房丫鬟打殘了,替她找了個樵夫匆匆送了出去,而大嫂可沒那麼好命,逃不過母親的手。   不過,許雙婉也與那位視她為眼中釘的大嫂關係不好,她曾為嫂子說過話,但得來的都是諸如她笑裡藏刀、包藏禍心、一丘之貉之類的話,後來也就不說了。   今日的許雙婉有幾許沉默,不復平日的溫婉靈動,許雙娣也不想再留下去與她一道走,留下也沒什麼意思,她是許家的嫡長孫女,祖父與父親都是朝中大臣,羅家更是京中的老名門望族,得聖上再器重不過,她出嫁當然是風光大嫁,而妹妹嫁的又是聖上不喜的人家,要是與她比,那就沒意思了,遂她說完這句話,憐愛地輕撫了下妹妹的臉蛋就走了。   等她走後,許曾氏朝門口的丫鬟抬抬頭,等屋裡侍候的人又退了下去後,她看著次女想要說話,但又停了下來。   又是一臉欲言又止。   許雙婉這時候連頭都沒抬,只是安靜地站著,低頭看著地上,一語不發。   許曾氏等了一會,見她久久不說話,不禁苦笑出聲:「婉兒,你這是……」   你這是恨上娘了?   許曾氏心裡難受,過了一會,才把話說出來:「你這是恨上娘了?」   許雙婉抬起眼來,雙眼通紅。   她這陣子其實也把事情想明白了,只是想得再明白,不代表心中不難受,這種事,不提起還好,一提起,無異於在她心口的舊傷口上又割開一刀,「母親……」   喊出聲,許雙婉這才知她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她深吸了口氣,閉上眼,跟她的母親哀求道:「母親,孩兒知道孩兒沒姐姐那個福份,我都懂,孩兒只求以後母親不要再提起此事了,不管是什麼得已不得已,孩兒都不想知道了,孩兒聽您的,以後會少回娘家,您放心,孩兒不會讓府裡,讓您,讓大哥和大姐難做人的。」   她朝著許曾氏跪了下來,給她磕頭,「您就不要再說了,孩兒不哭不鬧只是因感激父母親的生恩養恩,孩兒不是不明白,不是心裡不苦,你如此疼愛哥哥姐姐,您也像疼愛他們那般疼愛我一次罷,孩兒已經竭盡全力體諒您了,您就不要再傷我的心了。」   說罷,她情難自禁,泣不成聲。 182.第182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她已是我歸德侯府的人。」宣仲安道了一句,示意父親向前,他也提了腳。   多說無益,父親一生瞻前顧後,侯府眼看就剩一口氣了,他還在想下人在想什麼,顧忌在意那些於事無益的細微末節,不知他再這般蹉跎下去,侯府不死也難。   子不言父過,不過宣仲安還是帶了他父親去見圓娘。   不讓他父親看著他是如何辦事的,不知他的堅決,回頭圓娘向父母親一求,他又功敗垂成。他不可能時時都呆在府裡,看著他們。   圓娘見著長公子進來,頭就低了下來,甚是畏懼。   她是後來才進府奶洵林的,跟長公子不親近,長公子見著她也是淡淡,且夫人也是聽長公子的,她雖是洵林的奶娘,但洵林還小,她又是奴,洵林也不可能為她出面,就是洵林有那個心,也是不成,在這個府裡,長公子是一年比一年還有氣勢了。   她害怕著這個主子,餘光掃到侯爺也進來了,頓時略鬆了口氣。   侯爺是最疼洵林不過的。   「你進府幾年了?」宣仲安一坐下就道,沒理會她的請安。   「回長公子,奴婢進府七年了。」   「七年了,也有點時日了。」   「是。」   「也該換個地方做事了。」   「長公子……」圓娘一聽,猛然抬頭。   「我記的他們一家都是籤的奴契進的府?」宣仲安朝屠申說。   「您記的不錯。」屠申回。   「長公子,」圓娘一聽就磕頭哭道:「奴婢這是做錯了什麼,您要這般罰我?」   「不是哭,就是鬧……」宣仲安支著手揉了揉頭,「這就是我侯府裡的下人。」   宣宏道本坐在上位沒出聲,這時宣仲安話沒落,圓娘就朝他這邊磕起了頭,「侯爺,侯爺,奴婢到底是做錯了什麼啊?奴婢……」   「我侯府是你哭鬧的地方嗎?」宣仲安抓起桌上的杯子朝她砸了過去,冷臉鐵青,「你教的好洵林,堂堂一個侯府公子,學了你哭鬧撒潑的本事,本公子沒要了你們一家的狗命都是輕的!」   他字字清晰鋒利如刀,每一個字都像是割在了人的身上,這時,被狠狠砸住了頭的圓娘已被嚇的哽住了喉,噤若寒蟬,便是連管家屠申都縮了下肩膀。   宣德侯這時也是一臉的鐵青。   長子這話是,是落在了圓娘的身上,何嘗不是落在了他們為父為母的身上。   是他們疏於管教了。   「主子面前,沒有你哭鬧的地方,當奴婢的,要有當奴婢的樣。」宣仲安冷冷道,「要是不耐煩當這奴婢吃侯府的這口飯了,一刀子抹了脖子就是。」   圓娘這下撲在了地上,連磕頭都是拿手擋住了額頭,不敢發出聲響。   「我下的令,沒有當奴婢的討價還價的餘地,滾!」   圓娘想滾,但她嚇得已經動彈不了了。   屠申見狀,趕緊叫了人進來,把她拖了出去。   這一拖,這才發現她之前跪著的地方有一灘黃色的尿漬。   宣仲安看到,熟視無睹地別過臉,看著上位的父親。   「您是不是還覺得兒子不近人情?」   宣宏道心中五味雜陳。   「這泡尿,現在是撒在地上,哪天要是撒在了我們頭上,您說,那會是何等滋味?父親,我們不是沒有那麼一天……」宣仲安說著,冷笑著輕哼了一聲,自嘲道:「且那一天,不會太遠,也許幾個月,也許兩三年,就到了。」   屠申聽到這話,趕緊走到門邊,讓下人退到廊下去把門,把大門關上了。   這廂,宣宏道狠拍了一下椅臂,昨天因歸德侯府賓客如雲而起的雄心剎那又跌到了谷底。   他知道,長子所說的話,不是危言聳聽。   長子從燕王封地回來,沒有說起任何一句他在燕地所經的事,但他從長子的長隨那裡得知,為求藥,他的長子甘當那老藥王的藥人,以身試毒,差點沒命回來。   歸德侯府昨日那短暫的榮華假像,是他拿命博回來的。   到底,是他這個當父親的無能,宣宏道別過了頭,竟不敢去看他那臉色青白的兒子。   他在外面為侯府以身涉險,生死不忌,他們為人父母的在府裡,連家都沒守好……   他愧對長子啊。   堂面一時靜了下來,父親沒有像以往那般說教他急於求成、不近人情,但宣仲安也沒有覺得這有多好。   現眼下他是沒有急於求成了,但侯府離死到臨頭也不遠了。   歸德侯府的每一次求生,已是皆在斷尾求生,連那個去布局去求生的時日都沒有了。   他何嘗想娶許二進門,不說她是許渝良的胞妹,娶她進來,對洵林不公,且何況她是個好姑娘,進了他這侯府,她不僅是以後生死難測,在府裡也是因著她許府二姑娘的出身,府裡府外都要被人言道,指指點點。   他難得的覺得一個姑娘堪當賢妻良母,狠了心趁著機會把她娶進了門來,讓她本有的錦繡前程從此黯淡無光,他何償大丈夫。   聖上眼看身子快不行了,當年父親對他見死不救,聖上一直耿耿於懷,早些年就跟宮人說過,他死後,必要歸德侯府一門陪葬,他父親明知這話再確鑿不過,卻還是拖到今日還存僥倖之心,侯府現眼下的每一天都是在垂死掙扎,他怎麼還是沒有決斷,與他那些旁枝末節糾纏不休呢?   宣仲安的心已硬如磐石,也無力再去跟他父親說要怎麼做。這府裡的事,他已說過很多次了,母親不行,父親也不行,只覺得府裡的人忠心就好了,卻不知裡頭帶著多少忠心的奴婢們自個兒的私慾,把府裡弄的主不主,奴不奴的,他們是寬和仁慈了,但這府裡,還是溫溫軟軟如一碗散豆花,被人一撞倒在地上就會四分五裂,連個全樣都尋不著……   「等會,我與您一道去見母親……」靜默了一會,宣仲安開了口,「洵林交給他嫂子管的事,我想等會跟她說一說。」   他看向他父親,「他嫂子是個擅長與人打交道的,是個明白人,她不用教別的,教會他怎麼跟人打交道跟人相處就好,如此,哪天就是我們隨著人走了,洵林一個人在外也能靠著自己過下去,也能替我們侯府把這血脈傳下去。」   要是萬一,他們侯府掙不脫,只有陪葬一途,他們這些老的大的是沒有可能逃生的,但洵林還小,尚還有一條生路。   宣宏道一聽,動容不已,他張了嘴,喃喃:「不……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那一天,也不遠。」宣仲安起身,走上前去扶了他起來,「兒子只能做最壞的打算,盡最大的努力。」   他扶著父親走了兩步,又停下步子,看著他道:「她嫁予我,已是她此生最大的不幸,這不是她的過錯,要說有過錯的,是她傷洵林的兄長,是算計她的我,父親,你與母親是和善的人,對下人都有諸多體恤,既然如此,何不如把這些和善,放在終有一天會陪你兒子死的媳婦身上?」   宣宏道聞言嘆了口氣,那張臉,瞬間蒼老了十歲一般。   宣仲安示意屠申開門,扶著他走了出去,看著外頭陰暗的天空,他長吐了口氣,「還是靜些好。」   就莫要有什麼哭哭鬧鬧了,哭鬧是成不了事的。   **   許雙婉這廂已到了雲鶴堂,她聽說這是長公子從五歲就住到現在的舊院,就是冒著寒風,也圍著堂院走了一圈。   看的出來,雲鶴堂年月已久了,且未有什麼修繕,後院的牆面斑駁不一,看不出一點新意。   他們的沁園倒是樣樣都是新的,便是花盆,都是嶄新瓷實的景瓷盆。   這走了一圈,許雙婉也走出了點汗來,臉有點紅,鼻尖也冒了點細汗,跟著虞娘子和長隨阿莫他們去了長公子的書房。   虞娘子見她走了這麼久也不喊累,玉麵粉頰,看起來還有點笑意,這少夫人人美,但美得一點也不咄咄逼人,看著還是讓人心中很是舒坦的。   也難怪長公子說喜歡了。   書房也有些陳舊,就是那張看起來很有氣勢的長桌也是泛著一些歲月的痕跡,看起來用了很多年的光景……   阿莫見她看著桌子打量不已,有點好奇的樣子,在一邊道:「這是老侯爺在長公子小時候,賜給長公子讀書用的,聽說太侯爺當年也用過,傳到了老侯爺手裡,老侯爺就給了我們公子。」   「是嗎?」許雙婉朝這張古老的桌子福了福身,與過去的老人祖宗們見了個禮,道:「難怪看起來如此厚重。」 183.第183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   宣洵林自小被圓娘帶大,圓娘此人是歸德侯從京外的莊戶人家尋來的一個讀書人的娘子,這讀書人大病死去,家中債臺高築,她剛生下一個女兒,就差點被夫家婆母賣去勾欄院還債,好在被侯府選中,她帶著兒女進了侯府,也因此借侯府的勢,在昔日的公婆面前得以揚眉吐氣,也之所以,她對宣洵林所求頗多。   帶了幾年,見洵林聽她的話,很是好拿捏,夫人還因此贊她忠心得力,她這幾年在府中也成了個有頭有臉的人,心中不免有幾份得意,有時候一得意忘形,私下人裡也免不了把洵林當自個的兒子教訓,且洵林到底也不是她親骨肉,有時候想起她圍著洵林團團轉,自己的親生骨肉卻是見她一眼都要哭鬧哀求才成,恨極了,也會在沒人的地方,不著痕跡地搓揉這小兒,還會對其言道這都是她疼愛他才如此,哄他不要說出去。   宣洵林年幼不會說話,也不懂奶娘的心思,但他吃過苦頭,心底模模糊糊地還是知道奶娘不是那般喜歡他的,遂這奶娘一去,母親一跟他解釋奶娘去府裡他處做了能得更多月銀的活汁,往後也會好好的,不會比呆在他身邊壞,那點不舍也就淡了。   也因他的不舍,都是圓娘在他耳邊所說的奶娘沒他就不能活,會死的話中而成的,宣洵林因奶娘的話一直戰戰兢兢,不堪重負,這個人不在了,他反而是大鬆了口氣,在兄嫂身邊一放鬆下來,就下意識把她忘掉了,不願意再去想。   也因此,他也喜歡呆在對他不多做要求,甚至他不開口也不會逗他說話的嫂嫂身邊。   他很是聽話,也很懂事,許雙婉在旁看著,小公子甚至會因為體恤家人會壓著自己的想法——例如會因為母親生病,再不願意與嫂子在一起,他也會乖乖與她回來,生怕母親病情加重。   許雙婉在許府也是如此的,府中父親對她的冷淡漠視,兄姐對她理所當然的高高在上與使喚,她都忍讓了下來,這些不是她看不明白,也不是她沒有氣性,她圖的不過是不忍讓已經夠辛勞不堪的母親為難罷了。   這個小叔子,看起來跟她還是有點相似之處的。   有相同的地方就好,他們會處的來。   遂她對小公子有耐性之餘,也多了幾分真心的憐愛。   他們這樣的人,因著性子,委屈自己的時候,確實要比旁人多了些,無法像別人一樣旁若無人、毫無顧忌、天經地義一般只顧自己。   在有些人的嘴裡,他們這種人也不過是太傻,太易受搓揉捏扁不會反抗,天生的不易受寵的性子。但她是知道的,他們柔軟,不是說是柔弱,他們只是太過於珍視,比不在乎的人珍惜他們自己珍愛的一切罷了。   許雙婉從小一路走來所求的到今,說來,她想得到的都沒得到,父親的重視,母親最真的愛,兄姐真心的安慰疼愛,她都沒有真的得到過,那些心酸難過,她也只能在夜半無人時拿出來讓自己清醒、提醒自己要認清真相不要沉迷那些得不到的,但對於小公子這一個小小的,還沒有完全走過她那一條路的小孩兒,她完全不想,他再重複她那樣的過程。   她做不了別的多的,但只要他在她眼前,她作為前輩,總會護著他一二。   她不說,但小孩兒天生敏感,誰人真心不真心,就是不太懂,不太能說的出來那種感覺,但心裡還是知道誰對他有善意是真心喜愛他,誰對他懷有惡意的是讓他難過的,遂,宣洵林一早穿好衣,隨兄嫂去了父母處,得知嫂子要回娘家,他就抬起頭,看著嫂嫂道:「不去可好?」   她的哥哥是壞人,她不是,她回去了,會受欺負。   他這般一說,宣姜氏看著身邊幼子紅通通的小臉,想及他不過一兩天就喜愛上了嫂子,長子跟她說的話,看來字字都是真,這許府的二姑娘,確乃許府那群得道的雞犬當中的鳳凰,出淤泥而不染,不禁欣慰一笑,跟小愛子道:「今日三朝回門,你嫂嫂是必要回娘家見人的,還要謝媒人呢,你記得杜夫人嗎?她就是給你兄嫂保媒的大媒人呢。」   三朝回門,婚後的第三天回娘家,一是歸寧,二是謝媒人,這歸寧宴當中,謝媒人是重頭,杜夫人是她父親學生的夫人,杜兄長身為大學士重情重義,哪怕皇上不喜,他也是一直站在父親身邊的,媳婦回娘家,許府再不喜,看在這保媒人的身份上,也必須把場面功夫做妥了才成。   許府是許老太爺有從龍之功才起的家,家族底蘊不厚,現下三代人都最好面子,面子大過天,有杜大學士夫人這個保媒人在場,也不可能不給她長子面子。   宣姜氏其實不太懂這當中的門門道道,她是姜太史的嫡親愛女,自小受父母寵愛長大,她母親只生了她一個女兒和兩個兄長,她的兩個兄長性烈如火,承了她父親那嫉惡如仇的性格,只有她一人像了她心底善良的母親,父親兄長都偏愛她,姜家一門也因此對她一直維護至今,到今天此時此地都沒撒手,宣姜氏自幼被他們護得天真良善,哪怕到之前侯府覺察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她的父親兄長,以及丈夫都不忍讓她知曉真相,也就她的長子崛起,取代父親代管侯府之後跟她道明了真相,她才知道她今時今日的處境。   而她現在所知的,也其實都是長子跟她明言之後,她的丈夫跟她言道的。   宣姜氏是個很是從父從夫從子之人,她信奉她在家中時,母親教導她的一切,這下,長子所說的,丈夫所說的,她都聽,歸德侯昨晚一跟她說今日媳婦回娘家,許府不得不給長子和長媳臉後,她也是信心備滿。   她的仲安這般的人物,到哪都是要被人夾道相迎!   更何況,杜夫人的丈夫還是父親最重愛的學生!   這廂宣姜氏篤定不已,宣洵林一聽母親的口氣,也是聽出了他母親語中的信心,也是展顏一笑。   小公子信賴母親,到底還是不擔心嫂子回家會受惡人刁難了。   至於兄長……   兄長在他眼裡,世人當中,就沒有一個人可與他的兄長為敵。   **   這廂,不管侯府主人心下思量如何,許雙婉在回娘家的轎中,看到了回娘家的禮單,那口氣是從頭松到腳,那舒適感,不遜於她那一晚,她抱著在她身上馳騁不休的丈夫的身子的感覺。   她的夫君沒有她以為的那般虛弱不濟,跟她想的婆母備的那份歸寧禮單,那感覺,到頭來,於她如此是一模一樣的。   最好的是,這份回門禮不是她親自擬取的。   許二姑娘生性謹慎,哪怕有諸多讓她可迂迴之地,她也不想回門禮這個禮單是她自個兒擬成,所以,她沒管今日回門之事,哪的關於此的支字她也沒提,好在,這份禮單打開一看,足以讓她好好過一個歸寧日了。   那天晚上會給她多添的嫁妝,十分之七八,都在這份歸寧宴的禮單裡頭,其中,還添了幾樣侯府的重禮——許府多添的嫁妝,許雙婉這兩日看了一眼,心裡就已明白了。   而給謝媒禮的禮,是侯府重新添加了新的。   這歸寧宴的兩份禮單,侯府在其中出了幾分禮,許雙婉一看,心裡再明白不過。   那廂他們人沒到,但侯府的禮先至了,抬進了許府的大門。   許府開了大門迎接許府孫二姑娘,此時府中主子,也是心中各種滋味的人都有。   許雙婉長兄許渝良本是妹妹嫁出當日隔天,就要出行江南上任,但一聽妹夫竟然是讓聖上延年益壽的功臣,這當上是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被母親溫言一勸,又覺是妹夫舅哥,怎麼可能不與他見此一禮,便留了下來,打算見過妹夫後再行離去。   而許雙娣這廂其實也是不屑於見她那走了狗屎運的妹妹的,但那天送嫁日她還見到了一個王爺夫人,說是與妹夫一家是世交親戚,想及她以後早晚要交際的那個王公圈子,多認識些人也是好,就是不屑,她也是往母親那遞了話,說妹妹歸寧日那天,想念妹妹、想與妹妹說說知心話的她也會那日歸家。   一想到長女回來,會代她在丈夫面前多多說說她的好話,再如何,老爺也會當晚歇在她的房裡,一想起這些,許曾氏就應了長女的話,次女還沒有回來,她就已盼起了這天了。   爾時姜太史怒不可遏,日日在金鑾殿中參許家門風不正,許家長孫乃心毒手辣之輩,難當大任。彼時她長兄即刻就要外地任職,當任江南鹽運司下提舉,這是一個油水頗多的官位,家中頗費了一番功夫才周旋到這個位置,因此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著這個位置,盯著許家,許家捨不得心頭肉,幾經人協調,才以許家女與宣侯府結親才告為終結,堵住了姜太史之口。   而嫁進宣侯府,替許家了結這樁仇怨的人就是她,許府二姑娘許雙婉。   自前日此事一定,她嫡親哥哥已經收拾物什,準備前往江南走馬上任,二姑娘心道她兄長此番前去江南,定是前途似錦,就是她這妹妹如今這處境,左右艱難得很,說是四面楚歌也不為過。 184.第184章   此為隨機防盜章,凡訂購本文50%的讀者可第一時間看到更新。   見她還是柔順,許老夫人心道再如何,她也是許家生養的女兒,再怎麼說許府也把她養到了這麼大,只有他們許家不要她的份,萬沒有她敢不要娘家的道理。   「好了,吃糖。」   「謝祖母。」   許雙娣見她這個妹妹不是她心裡沒想法,就是她那性子,這外面的人當她溫雅柔順,她也是誰都不敢得罪,說難聽點,她不過是個易受擺布的稻草人罷了,美則美矣,實則是連點脾氣都沒有的小可憐,毫無風情,這種小姑娘,騙騙還未成婚的小公子哥還成,經了人事的,誰還好她這種?   也不知道新鮮過後,她還能在她那個夫君那討著什麼好,想及此,許雙娣心中不禁嗤笑了一聲,看向妹妹的笑容也更耐人尋味了起來。   如此,也好。   妹妹要是想討夫君歡心,到時候還能不向她這姐姐求救不成?到了那時候,侯府有的,她還碰不到?   許雙娣是個沉得住氣的,等許老夫人拉了她坐下,一家人圍做一桌吃點心說話時,她問的都是她吃穿可如家裡一樣的體己話。   不一會,二房那幾房,除去被二夫人許劉氏叫去招待媒人杜夫人的許雙婉的大嫂沒來,許府家中的夫人們都來了。   她們這一來,許家的姑娘們也跟著來了幾個,屋子很快就擠滿了。   許曾氏也沒有再去忙,她吩咐了幾句下去,就有管事娘子替她跑腿去了,很快內眷這邊的酒席也擺了起來,大家熱熱鬧鬧地圍了上去,這熱爐一擺上桌子,這份喜氣,比許雙婉出嫁那日還要濃。   這吃酒當中,也有二房的妹妹天真地問許雙婉二姐夫以後是不是要飛黃騰達了,被席間的姐妹們好一陣取笑,道她眼裡只看得見這些俗氣的功名利祿。   二房這幾房的姑娘嫡庶加起來也有七個,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要比許雙婉小半歲,這當中很大一部份在小的時候還喜歡她們這個二姐姐,等年紀稍稍一大點,被母親一教,也是不喜歡這大房的兩個姐姐了,尤其二姐姐還幫著大伯母欺負她們母親,不讓她們母親當家,她們見著了這位二姐姐也是討厭得很。   這二姐姐被訂給歸德侯府時,她們當中有不少人都在竊喜,竊喜那個人不是她們,也竊喜這二姐姐再被人喜歡也沒用,命不好就是命不好。   但現在沒幾天,她就鹹魚翻身,打了個翻身仗,這被母親們帶來與二姐姐見面的許府姑娘們心中不是沒酸楚的。   她們前面喜的是那個人不是她們,現在恨的也是那個人為何不是她們。   她們畢竟年紀太輕,心裡想的就是不說,也容易從眼睛裡透露出來,尤其被大房那抬著下巴看著她們的大姐姐拿眼睛似笑非笑地一掃,就被她看出了羞愧來。   她們心裡是怕著這個在祖父祖母面前都說得上話的大姐姐的,就是心裏面對她都不敢有太多想法,這時候,就不免對這歸寧日還鬧得家裡不平靜的二姐姐又惱又怒了起來。   得了個良婿又如何?誰知道能好幾年。   好在在許老夫人面前,這些人不管心裡作何想法,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尤其許劉氏她們被老夫人的人叫過來,也是事先叮囑過的,這下即便是對著許曾氏有些淡淡,但給許曾氏的臉也給了,不像這兩日間,話裡行間對許曾氏這大嫂緊逼不舍。   依她們本來的意思,她們已經為了大侄子的事已經出了不少力了,不管是為了他的官位,還是後來他打傷了歸德侯小兒子的事,二爺他們可是為此跑了不少路,大房在外面已經佔的便宜夠多的了,還想連家裡也把著,這天底下哪有什麼這麼大的好事?   前面臨時給二侄女加嫁妝她們已是怨聲載道,那公中出的錢,跟她們出的錢有什麼差別?現眼下如果不是婆母說能從戶部金部那得個位置,這幾房的夫人也不可能這麼快就來。   不過來了,她們想的跟女兒們想的可是不一樣,肥差之所以是肥差,那就是得的銀子多,能進去的人卻少,現下許府的四房當中不是有兒子可以仕途,就是她們家裡的老爺,如果有好位置,也是可以動動的。   想來這肥差也不可能人手一個,落到誰手裡,就要看誰手快了……   遂,許老夫人叫她們過來是想讓她們拉攏下二侄女的,但這幾房夫人一進屋,勉強跟這二侄女寒暄了幾句,妯娌幾個就暗地裡鬥了起來,說出來的話,明著是抬舉對方日子過得好,實則是警告對方要知足,不要跟她搶。   許老夫人見她們過來沒一會就已經唇槍舌劍了起來,不由有些頭疼,也有些後悔把她們叫過來她了。   本來她這幾個媳婦,有二三個同時在,就已經不太平了,現在五個都在著,豈不是要把屋頂都掀破了?   唯恐她們再呆下去,連面子都不顧吵了起來鬧笑話,許老夫人僵著臉,跟大兒媳說:「大媳婦啊,想來你們母女也有話說,現下家裡人也見過雙婉了,你就帶雙婉回你屋去,你們母女倆也好好說說貼心話。」   許曾氏求之不得,當下就朝婆母道:「多謝母親,媳婦也是想跟雙婉多說幾句。」   她們這一起身,許雙娣也要跟著去,但被許老夫人叫了下來。   許老夫人與她道:「雙娣就留下來陪祖母吧,祖母也是好久沒有看見你了,想你想得慌。」   「祖母……」許雙娣一聽,就馬上回身坐到了她身邊。   許老夫人是知道她這大孫女心裡是個有成算的,聽說她還跟內皇城的一個王爺夫人都要當上手帕交了,這進了羅家的孫女兒以後會有大出息,所以就是知道這大孫女可能這次也要搶許府的東西得好處,但被她這乖順的一坐,那點子不快也就沒了,樂呵呵地拍了拍她的小臉一下,「你呀,你們小夫妻倆,就是一個比一個會討祖母歡心,老祖母啊,就是喜歡你們。」   說起來,這討人喜歡的,知道順勢而為的,才是真正有福氣的。   **   回屋的一路上,許曾氏牽著女兒的手都沒說話,不過往女兒身後跟著的採荷她們看了看。   歸寧日,許雙婉沒帶虞娘子她們,就帶了採荷她們三個。   「要不要,」一進屋,剛坐下,許曾氏就揮退了下人,「從娘這裡挑幾個你喜歡的人帶過去?娘記得,娘這屋裡,你也是有幾個用得稱心的。」   是有,但那是母親的得力人,母親身邊說來,也就那兩三個對她忠心的人可靠了。   「母親還是自己留著吧。」許雙婉溫聲道。   「唉。」許曾氏苦笑著嘆了口氣,望著她,「不說了,娘之前沒捨得的,現在說了也沒用了。」   許雙婉沒回她的話。   許曾氏又紅了眼睛,這下沒有了外人,她也不強裝了,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笑著道:「瞧娘,傷了你的心,現在你好了,對你有求了,就又巴上你了……」   許雙婉笑了笑。   她母親身為許府的大夫人,在許府呆了這麼多年,要是沒點手段,也不可能在另幾房娘家強勢的情況下,還能當著許府的家。   曾家是她的拖累,讓母親只能靠自己,但也逼著母親在府裡立了起來,母親說起來也是慣會作勢,也能屈能伸,善於抓住任何一個機會。   如今,母親的能屈能伸,伸到了她這邊,許雙婉也是百感交集。   「你不理會娘,娘也是知道的,罷了罷了……」許曾氏這一路來想了個清楚,知道她這女兒不能逼著來,逼急了,只會適得其反。 185.第185章   未看長子悲泣的臉,宣仲安轉身離去。   他是舍不下他們,他們是他的骨血,是他的婉姬為他生下的孩子,他看著他們出生,陪他們長大,每一個都長在了他的心上。   他知道為人父是什麼樣的滋味。   他也曾為國建功立業,為自己的壯志雄心嘔心瀝血,不負祖宗榮耀,未負祖父臨終託付……   這一切,都是她陪著他做的。   她陪了他這麼多年,他早習慣有她。   既然已然留不住她,那就好好陪著她罷。   宣仲安知道妻子是怎麼想的,看她見過老藥王后,眉宇之間更是藏不住憂心,他也當作不知,悠悠地在一旁看史寫書陪著她,她不明言問,他便不開口說。   鈺君過來跟母親商量兄長婚事的章程,見母親說著話眼睛就往父親身上瞥,見狀她先是不語,等到後面一次母親發現偷看父親被看到,朝她笑了後,鈺君被母親稍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態逗笑了,湊近母親身邊跟她悄悄道:「還沒看厭啊?」   許雙婉被女兒打趣也不著惱,反而微笑頷首:「沒看厭過。」   她向來擅長看她丈夫的臉色,無論是偷看還是正面打量,皆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爹爹也老偷瞧你。」   許雙婉輕笑,眉宇之間的憂慮就淡了,她有些無奈地看著女兒,心中許多的話此時無一句能言道出來。   她不能跟女兒說,以後她不在了,要代她好好照顧父親;更不好跟女兒說,她不在了,父親也會好好代她看著他們的女兒出嫁……   丈夫的意思太明顯了,就差捅破最後一層皮把事情擺到檯面上來說,許雙婉生怕說破了事情無迴旋的餘地,更是閉口不言。   「您就是太依著他了,咱們全家就您一個凡事都順著他,您看,爹爹連寧寧都容不下,寧寧都沒長大他就成天想把他趕走,可把寧寧急得……」鈺君故意告狀道。   「那你急過嗎?」鈺君半歲前還在他們屋裡留著,半歲之後就被她爹放到旁屋讓採荷帶著丫鬟婆子養著了。   「急過……」鈺君拿弟弟說話,沒想說到自己身上來了,猶豫了下後道了半句。   急過,但爹爹疼愛她,她很快就放下了。   「那你怪他嗎?」   「不怪。」鈺君搖頭。   許雙婉愛憐地看著懂事的女兒,心疼她這個老為父母著想退讓的寶貝女兒。   望康施寧還會胡鬧著渲洩心中的難過不滿,只有女兒忍著悲傷替她忙碌著侯府的事情,體貼父親,照顧母親,這兩年著實是辛苦她了。   「別怪他,你爹他……」他實則也有傻著的地方,一個大男人身上背著家族,就因著她對他的一點點好,就是被人詬病也要咬著牙偏幫著她,想替她多擔負一點,要不是她捨不得,他早勞累不堪了。   想到這,許雙婉的話沒有說下去,但她對丈夫那不同尋常的的執念有了點釋然。   早早,她對他遠遠沒有現在這般傾心,而是一路走來的日子讓他們抱作了一團,他對她好一點,她便心疼他多一點,她一多心疼他一些,他就纏在她的身邊不離開,如此她如何捨得他受苦?於是就萬事想在了他的前面,要替他擔著一點。   他們同床共枕,相互溫暖著對方的不僅是他們的軀殼,還有他們的靈魂和心。   她走了,想必會把他留在她身上的東西一併帶走罷?他焉能完整,又如何不害怕?這些都是他們這些年相依為命,深愛彼此的證據啊。   「不怪他,啊?」末了,許雙婉只能對女兒道了這般一句。   「好。」鈺君想哭,但忍耐了下來。   她如何能怪?怪父親對母親太深情,眼裡只有她?這怎麼怪啊,父親身體不適難受的日日夜夜,照顧他撫慰他的都是母親,在他有事的時候,只有母親不畏生死擋在前面恨不能以身代之,母親為了他,病入膏肓苦苦挨著掙扎度日也要多陪他一天,父親想以死作陪又有何過份之處?   這當中沒有不妥的地方,就是她太難受了罷了。   **   望康成親前夕,宣仲安身著官袍進了趟宮,見到寶絡,他朝寶絡三跪九拜,行了君臣之間的大禮。   寶絡坐在首位先是怒不可遏,等宣仲安行完大禮,寶絡心中只剩不敢置信和悲愴了。   宣仲安行完禮,跪在地上抬頭見寶絡神色悲傷,他笑了笑,「不讓為兄起來?」   寶絡冷然,過了片刻方冷道:「你就給朕跪一輩子罷。」   宣仲安跪著未起,維持著跪姿與寶絡說話:「就是我由著你嫂子走,不隨她去,我也多活不了兩年。藥王曾說我活不過而立之年,你嫂子不信這個邪,費盡心思照料著我我才安穩地活了下來,你們不知道的是早些年我發病的樣子甚是難看,你嫂子見我吃了太多苦,心疼得慌,明明自己累極了還是會打起精神替我周全一切,你說她心疾早衰還能是為的誰?她本來就不應該跟我同命,但她一手把該我的噩運擔了過去,讓我不心疼她也難。」   「正是因為如此,她周全了你,你就不該浪費她的心意,就該為她好好地活下去!」寶絡大掌拍著座下龍椅。   「我和她是白首夫妻,不是父子,不是父女……」宣仲安撐著地站了起來,與寶絡坦然道:「你們嫂子這個人此生得的太少了,她心中有她的傷口,就如能撫慰我心的人只有她一樣,能撫慰她心中疲憊讓她心生歡喜的人也只有我,她陪我走了前半輩子,後半輩子就由我陪她一道走,我一介大男人,還能不如她一介小婦人不成?」   「這世上焉有這種算法,」寶絡啞聲道,「嫂嫂不會答應的。」   「我看,」宣仲安聞言一笑,「她這一生,就不會有違逆我意願的時候。」   寶絡看著還笑得有些痛快得意的義兄,苦笑出聲,「你說動她了?」   「談不上。」談不上說動,但她有些釋然了。   宣仲安在宮裡與寶絡用了一頓膳,把手上一些隱秘的事都交到了寶絡手裡,臨走前與寶絡道:「我來之前你嫂嫂讓我跟你說,望康他們幾個你該打的時候就打,該罵的時候就罵,請你作為他們的叔父受些委屈,替我們擔待著他們一些,為人父母者總有被孩子不喜不理解的時候,你只管先讓他們討厭著,等老了他們大了反悟過來再來收拾他們也不遲。」   寶絡聽著苦笑連連,笑著笑著,他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的婉姬姐姐,那個像他母親一般果敢秀美的人啊……   如今,她也要離他而去了。   他怎麼就等不到她們老去呢?   **   望康成親那天,許雙婉霞裙月帔,與她的丈夫坐在高堂,笑看著她的長子娶了她的長媳……   歲月如刀又如梭,她進歸德侯府的那日漫長得就像發生在上輩子,又像是發生在昨日一樣。   她與丈夫半生攜手共生,也不知道她的長子、她的小長公子往後的日子又將會是何等的波瀾壯闊,馳魂奪魄。   長子成親的兩日後,早上宣仲安喚妻不醒,他去了小兒的房,親手給施寧穿了衣裳。   父親從未親手如此細緻地替他穿過衣,但施寧已然懂事,他安靜地伸著小手小腳讓父親給他穿衣裳,等父親抱了他出去,他未再與父親倔強,抱著父親的脖子跟父親道:「你好久沒有抱過我了。」   「你大了,就是嬌兒子,也沒有一直讓爹抱的道理。」   施寧沒有問他為何今日就抱了,一路走過去,他埋首父親脖間看著院落之間的松柏大樹,看著熟悉的景色,隨父親邁進了他們的院子。   離母親越發地近了,施寧在父親的頸間抬起頭來,看著父親的臉道:「你是喜歡我的是嗎?」   「哪能不喜歡,你是你娘拼命生給我的。」宣仲安摟緊了懷裡的小身軀,為人剛毅果決一生難得在兒女面前溫情的男人親了下兒子的額頭,道:「你是我的小兒子,是我歸德侯府的小公子。」   「那我也喜歡你好了。」施寧又抱緊了父親的脖子,在進門的時候,他雙手雙腿緊緊地纏著父親嘴裡嗚咽著,不想進去。   宣仲安進了門,施寧捂著眼睛不看人,等被放下,他抽泣了許久,不敢往身邊的母親看,緊接著等兄長和姐姐來了以後,他朝姐姐伸出手,在姐姐的懷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要死了嗎?」他在姐姐懷裡哭著問,「我能不能跟她一起去死?我往後不跟她鬧,不跟爹賭氣,我乖乖的,念書默字都可以,她讓我作甚我就作甚,可能讓她帶著我一塊兒?」   「怕是不行。」鈺君抱著弟弟,泣不成聲。   望康木若呆雞看著床上毫無動靜的母親,氣勢已近父親的侯府長公子此時如一介痴兒眼睛直愣毫無神採。   臨近中午,許雙婉從昏睡當中睜開了眼,她最後留戀地看了丈夫與兒女親人們一眼,緩緩地閉上了眼。   歸德侯府的人等到深夜,也再沒有等到她的眼睛睜開。   妻子閉眼後的第二天,宣仲安親手主持了她的入殮,抱著她送入了棺木,他站於侯府面前,迎來了她生前的師姐妹和師侄,還有知己好友,來往過相交甚篤的各府夫人。   他又在侯府等了幾日,等來了各路前來祭拜她的人,與他們見過面,從他們口中聽聞了他以前還不細知的一些妻子的事情,知道了她在外面所做的一些未曾告訴過他的小小事情……   這是一些她還沒來得及跟他說,他也沒來得及問她的事情,就是從別人的嘴裡聽來,宣仲安聽的也很滿足。   等來看望妻子的人少了,妻子的一生差不多也能在此時作罷了,宣仲安當夜持燈入了與妻子的同棺,持了她的手閉眼入眠,自此一睡未醒。   《歸德侯府》正文完   殺豬刀的溫柔於2017,4,1。 『還在連載中...』 更多電子書請訪問愛下電子書,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