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的全世界路过/作者:张嘉佳』 『狀態:已完結』 『內容簡介: 王家卫拍了部《摆渡人》就是根据这本书拍的。《从你的全世界路过》是微博上最会写故事的人张嘉佳献给你的心动故事。最初以“睡前故事”系列的名义在网上疯狂流传,几天内达到1,500,000次转发,超4亿次阅读,引来电影投资方的巨资抢购,转瞬便签下其中5个故事的电影版权。每1分钟,都有人在张嘉佳的故事里看到自己。我希望写一本书,你可以留在枕边、放进书架,或者送给最重要的那个人。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随便打开一篇就可以了。——张嘉佳...』 愛下電子書Txt版閱讀,下載和分享更多電子書請訪問,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E-mail:support@ixdzs.com ------章節內容開始------- 作品相關   內容還在處理中,請稍後重序言   我從一些人的世界路過,一些人從我的世界路過。   陸陸續續寫了許多睡前故事,都是深夜完成的。   它們像寄存在站臺的行李,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朋友的,不需要領取,於是融化成路途的足跡。   但我覺得它們很漂亮。一旦融化,便和無限的藍天白雲不分彼此,如同書籤,值得夾在時間的罅隙裡,偶爾回頭看看就好。   其實這本書中,一部分連短篇都算不上,充其量是隨筆,甚至是塗鴉。但我知道,它們能給喜歡的人一點點力量,一點點面對自己的力量。   因為在過去的歲月,我們都會想去擁有一個人的全世界,可是只能路過。   滿城的雨水,模糊的痕跡,呆呆佇立一步也不想往前。哪怕等待,認真守護每個路口,最後卻發現對方已經不在這裡了。   這些並不可怕。所有人的堅強,都是柔軟生的繭。   我想告訴你,坐會兒,喝一杯,或者看看風景,然後就繼續往前吧。屬於你的另一個全世界,終會以豁然開朗的姿態呈現,以我們必須幸福的名義。 第一夜1.從你的全世界路過   第一夜初戀:從你的全世界路過   總有幾分鐘,其中的每一秒,你都願意拿一年去換取。   總有幾顆淚,其中的每一次抽泣,你都願意拿滿手的承諾去代替。   總有幾段場景,其中的每幅畫面,你都願意拿全部的力量去銘記。   總有幾句話,其中的每個字眼,你都願意拿所有的夜晚去複習。   親愛的,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1.從你的全世界路過   一個人的記憶就是座城市,時間腐蝕著一切建築,把高樓和道路全部沙化。如果你不往前走,就會被沙子掩埋。所以我們淚流滿面,步步回頭,可是只能往前走。   1   2004年的時候心灰意冷不想勞動,每天捧著電腦打牌,一打就是十幾個鐘頭。但我的技術很差,毫無章法可言,唯一的優勢是打字快,於是創造了自己的戰術,叫作廢話流。   一發牌,我就開始在聊天框裡跟玩家說話:赤焰天使,你娘舅最近身體好嗎?天使為嘛是赤焰的呢,會燉熟的,你過日子要小心。咦,蒼涼之心,好久不見你怎麼改名字了?毛茸茸你好,幫幫我可以嗎,我膝蓋腫腫的呢   結果很多玩家忍無可忍,啪啪啪亂出牌,罵一句我去你大爺的就退出了。這樣我靠打字贏了打牌,賺到勝率75%。後來慢慢不管用,我又想了新招。   我在對話框裡講故事。   系統發牌,我打字:從前有個神父,他住的村子裡最美的姑娘叫小芳。突然小芳懷孕了,死也不肯說是誰的孩子。村民就暴打她,要將她浸豬籠。小芳哭著說,是神父的呢。村民一起衝進教堂,神父沒有否認,任憑他們打斷了自己的雙腿。過了二十年,奇蹟發生了。   然後我就開始打牌。對話框裡一片混亂,其他三個人在號叫:我弄死你啊,發生了什麼奇蹟?去你妹的,老子不打了,你講話能不能完整點兒?   就這樣,我的勝率再次衝到80%。   廢話流名聲大震,還有很多人來拜師。我一看勝率都在50%以下,頭銜全部還是赤腳,冷笑拒絕。   正當我驕傲的時候,跟我合租的茅十八異軍突起,自學成才。   這狗東西太無恥,他發明的屬於廢話流分支:詛咒術。比如好端端地大家在打牌,茅十八打一行字:大慈大悲普度眾生觀世音菩薩,聖潔的露水照耀世人,明亮的目光召喚平安,如果你想自己的父母健康,就請複述一遍,必須做到,否則出門被車撞死。   我去你的三姑夫!   當時強迫轉發還不流行,被他這麼一搞整個棋牌間裡一片手忙腳亂,人人無心計算。一局沒打完,他已經依次請過太上老君、上帝、耶和華、聖母馬利亞、招財童子、唐明皇、金毛獅王謝遜、海的女兒我輸了。   茅十八這人生活中安靜沉默,連打電話都基本只有三個字:喂。嗯。拜。他成為廢話流宗師,讓我瞠目結舌。   2   我跟茅十八的友誼一直維持著,2009年甚至一塊兒自駕去稻城亞丁。當時他帶著自己的女朋友荔枝,開到衝古寺,景色如同畫卷,層巒疊嶂的色彩撲面而來。   我知道茅十八的打算,他緊張得發抖。   他跪在荔枝面前,說:荔枝,你可以嫁給我嗎?   才一句話,後半句就哽咽了,那個嗎字差點兒沒發出來,將疑問句變成祈使句。   荔枝說:怎麼求婚也就一句話,你真夠惜字如金的。   茅十八一邊抽泣,一邊說:荔枝,你可以嫁給我嗎?   荔枝說:好的。   茅十八給荔枝戴戒指,手抖得幾乎戴不上。我和其他兩個朋友冒充千軍萬馬,聲嘶力竭地號叫,打滾。   2010年荔枝生日,茅十八送的禮物是個導航儀。大家很震驚,這禮物過於奇特,難道有什麼寓意?   茅十八羞澀地說,他鼓搗了一個多月,把導航儀的語音文件全部換掉了。我興奮萬分,逼著荔枝開車,一起檢驗茅十八的研究成果。   這一嘗試,我徹底回想起茅十八稱霸廢話流的光榮戰績。   在開車兜風的過程中,導航儀廢話連篇:完蛋,前面有攝像頭。這盤搞不定了,我找不到你想去的地方。大哥你睡醒沒有,這地址錯的啵?   大家樂不可支。最牛X的是在等紅燈時,導航儀裡茅十八嚴肅地說:手剎還拉好了?萬一倒溜怎麼辦?你不要按喇叭,按喇叭搞什麼啊,前頭是個活鬧鬼的話馬上來幹你,你又幹不過他,老老實實等不行嗎,哦,你沒按喇叭,算老子沒講   大家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荔枝笑得花枝亂顫,說:你平時不吭聲,怎麼錄音囉唆成這樣?   茅十八說:上次去稻城,你不是嫌導航儀太古板,不夠人性化嗎,我就改裝了一下,以後開車你就不會覺得無聊了。   荔枝拿起導航儀,隨便一按,導航儀尖叫:你不會是想關掉我吧,老子又沒犯法,你關,你關,回頭老子不做導航儀了,換根二極體做收音機,你咬我啊   所有人嘆服。   3   2011年,茅十八和荔枝分手。   荔枝把茅十八送她的所有東西裝個盒子,送到我的酒吧。   我說:茅十八還沒來,在路上,你等他嗎?   荔枝搖搖頭,說:不等啦,你替我還給他。   我說:他有話想和你說的。   荔枝說:無所謂了,他一直說得很少。   我說:荔枝,真的就這樣?   荔枝走到門口,沒回頭,說:我們不合適。   我說:保重。   荔枝說:保重。   那天茅十八沒出現,我打電話他也不接。去他在電子城的櫃檯找,旁邊的老闆告訴我,他好幾天沒來做生意了。   最後在一家小酒館偶爾碰到,他喝得很多,面紅耳赤,眼睛都睜不開,問我:張嘉佳,你去過沙城嗎?   我想了想:是敦煌嗎?   他搖頭說:不是的,是座城市,裡面只有沙子。   我說:你喝多了。   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4   就這樣,荔枝的紙箱子放在我的酒吧裡,茅十八從來沒有勇氣過來拿。   有天店長坐我車回家,拿個導航儀出來玩,我看著眼熟,店長撇撇嘴說:亂翻翻到的。   她一開機,導航儀發出茅十八的聲音:老子沒得電了你還玩。   嚇得店長雞飛狗跳,說見鬼了,抱頭狂號。   我打電話給茅十八:東西還要不要?   茅十八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要了,明天回老家泰州。   我說:回去幹嗎?   茅十八說:家裡在新城商業街替我租個鋪子,我回去賣手機。   我忽然心裡有些難過,也沒有話,剛想掛手機,茅十八說:賣手機挺好的,萬一碰到個年輕貌美的姑娘,成就一段姻緣,棒棒的。   我說:你加油。   茅十八說:保重。   我說:保重。   5   2012年8月,我心情很差,開車往西,在成都喝了頓大酒,次日突發奇想,還是去稻城看看。   雖然只有一個人,但沿途聽著導航儀茅十八的胡說八道,一會兒跑那麼快作死,掉溝裡面我又不能幫你推,一會兒一百米後左拐了,媽逼你慢點兒,倒也不算寂寞。   我覺得茅十八真是天才,我忘記插電源,亮紅燈後導航儀瘋狂地喊:老子沒得電了老子沒得電了,你給老子點兒電啊!   我差點兒笑出來,趕緊插電源。   翻過折多山、跑馬山、海子山、二郎山,想看牛奶海和五色海的話,要自己爬上去。我覺得很累,於是停在衝古寺。綠的草、藍的水、紅的葉、白的山,我看著這一場秋天的童話發呆。   導航儀突然嘟的一聲響了。   是茅十八的聲音:   荔枝,你又到稻城了嗎?這裡定位是衝古寺,我向你求婚的地方。抵達這個目的地,我就會對你說:因為是最藍的天,所以你是天使。你降臨到我的世界,用喜怒哀樂代替四季,微笑就是白晝,哭泣就是黑夜。   我喜歡獨自一個人,直到你走進我的心裡。那麼,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喜歡獨自一個人。   我想分擔你的所有,我想擁抱你的所有,我想一輩子陪著你,我愛你,我無法抗拒,我就是愛你。   荔枝,我在想,當你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是我們結婚一周年呢,還是帶著小寶寶自駕遊呢?   我站在那一天的天空下,和今天的自己,一起對你說,荔枝,我愛你。   聽著導航儀裡茅十八的聲音,我的眼淚湧出眼眶。   那一天在雲影閃爍的山坡上,草地無限柔軟,茅十八跪在女孩前,說:荔枝我愛你。   今天在雲影閃爍的山坡上,草地無限柔軟,茅十八的影子跪在女孩的影子前,說:荔枝我愛你。   這裡無論多美麗,對於茅十八和荔枝來說,都已經成為沙城。   一個人的記憶就是座城市,時間腐蝕著一切建築,把高樓和道路全部沙化。如果你不往前走,就會被沙子掩埋。   沙城就是一個人的記憶。   偶爾夢裡回到沙城,那些路燈和腳印無比清晰,而你無法碰觸,一旦雙手陷入,整座城市就轟隆隆地崩塌。把你的喜笑顏開,把你的碧海藍天,把關於我們之間所有的影子埋葬。   如果你不往前走,就會被沙子掩埋。所以我們淚流滿面,步步回頭,可是只能往前走。   哪怕往前走,是和你擦肩而過。   我從你們的世界路過,可你們也只是從對方的世界路過。   哪怕寂寞無聲,我們也依舊都是廢話流,說完一切,和沉默做老朋友。 第一夜2.豬頭的愛情   第一夜初戀:從你的全世界路過   2.豬頭的愛情   我大醉,想起自己端著泡麵,站在陽臺上,看校園的漫天大雪裡,豬頭打著傘,身邊依偎著小巧的崔敏,他們互相依靠,一步步穿越青春。   大學室友有四個,其中睡我上鋪的叫豬頭。   夏天的時候,天氣太熱,壓根兒睡不著。   宿舍的洗手池是又寬又長一大條,豬頭熱得受不了,於是跑過去,整個人穿條褲衩橫躺在洗手池裡。那叫一個涼快,他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結果同學過來洗衣服,不好意思叫醒他,就偷偷摸摸地洗,衝洗衣服的水一倒,沿著水池差點兒把豬頭淹沒。   豬頭醒過來之後,呆呆照著鏡子,說:靠,為什麼我這麼幹淨?   豬頭想買好點兒的電風扇,但身上錢不夠。於是他寫了篇小說,投稿給《故事大王》,打算弄點兒稿費。   他激動地將稿子給我看,我讀了一遍,肝膽俱裂。故事內容是男生宿舍太骯髒,導致老鼠變異,咬死了一宿舍人。   他問我怎麼樣,我沉默一會兒,點點頭說:尚可,姑且一試。   後來稿子被退回來了。   豬頭鍥而不捨地修改,改成男生宿舍太骯髒,導致老鼠變異,咬死了來檢查衛生的輔導員。   稿子又被退回來了。豬頭這次暴怒,徹夜不眠,改了一宿,篇幅增加一倍。   這次內容是,男生宿舍太骯髒,導致老鼠變異,咬了其中一個學生。學生畢業後成了《故事大王》的編輯,雖然明明是個處男,卻得梅毒死了。   稿子這次沒被退,編輯回了封信給他,很誠懇的語氣,說:同學,老子弄死你。   豬頭放棄了賺錢的夢想,開始打遊戲。他花三十塊錢,從舊貨市場買了臺二手小霸王,打《三國志2》。   他起早貪黑地打,一直打到遊戲卡出問題,居然活活被他打出來六個關羽、八個曹操。   那年放假前一個月,大家全身拼湊起來不超過十元。於是餓了三天,睡醒了趕緊到洗手間猛灌自來水,然後躺回床位保持體力,爭取儘快睡著。   第四天大家餓得哭了。   班長在女生宿舍動員了一下,裝了一麻袋零食,送到我們這兒,希望我們好好活著。當時我們看著麻袋,雙手顫抖,拿起一根麻花送進嘴裡,淚水橫流。   靠麻袋堅持三天,再次陷入飢餓。我記憶猶新,後半夜豬頭猛地跳下床,其他三人震驚地盯著他,問:你去哪兒?豬頭說:我不管我要吃飯。我說:你有錢吃飯?豬頭擦擦眼淚,步伐堅定地走向門口,扭動身體大喊:我沒有錢,但我不管我要吃飯。我們三人登時罵娘,各種惡毒的話語,罵得他還沒走到門口,就轉身回床,哭著說:吃飯也要被罵,我不吃了。   清早豬頭不見了。我餓得頭昏眼花,突然有人端著一碗熱湯遞給我。我一看,是豬頭,他咧著嘴笑了,說:我們真傻,食堂的湯是免費的呀。   全宿舍淚灑當場。   豬頭喃喃地說:如果有炭烤生蠔吃該多好呀,多加蒜蓉,烤到吱吱冒水。   再後來,豬頭戀愛了。   他喜歡外系一個師姐。   豬頭守在開水房,等師姐去打開水。   但他不敢表白。師姐將開水瓶放在牆邊,一走遠,豬頭就把她的開水瓶偷回宿舍。一個月下來,豬頭一共偷了她十九個水瓶。   作為室友,我們非常不理解,但隱約有點兒興奮,我們可以去賣水瓶了。   一天深夜,豬頭說:其實我在婉轉地示愛。   我大驚,問:何出此言?   豬頭說:我打算在畢業前,偷滿她五百二十個水瓶,她就知道這是520(我愛你)的意思了。   大家齊齊沉默,心中暗想:我去你大爺的。   那時候的男生宿舍,熄燈以後,總有人站在門外,光膀子穿條內褲煲電話粥。他們扭動身體,發出呵呵呵呵的笑聲,竊竊私語。   每張桌子的抽屜裡,打廢的IP電話卡日積月累,終於超過了煙盒的高度。   豬頭很憤怒。他沒有人可以打電話。他決定打電話給師姐,師姐叫崔敏。   那頭崔敏的室友接的電話,說她已經換宿舍了。   豬頭失魂落魄了一晚上。   第二天,食堂前面的海報欄人頭攢動,圍滿學生。我路過,發現豬頭在人群裡面。出於好奇,我也擠了進去。   海報欄貼了張警告:某系某級崔敏,盜竊宿舍同學人民幣共計兩千元整,給予通告批評,同時已交由公安局處理。   大家議論紛紛。說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去拉豬頭,發現他攥著拳頭,眼睛裡全是淚水。   雖然我不明白他哭什麼,但總覺得心裡也有些難受。豬頭扭轉頭,盯著我說:崔敏一定是被冤枉的,你相不相信?   當天夜裡,豬頭破天荒地去操場跑步。我站在一邊,看著他不惜體力地跑。一圈兩圈三圈,他累癱在草地上。   他躺了半天,掙扎著爬起來,猛然衝向女生宿舍,我怎麼追也追不上他。   後來,豬頭白天曠課,舉著家教的紙牌,去路邊找活兒幹。   再後來,在人們奇怪的眼光中,豬頭和師姐崔敏一起上晚自習。   到冬天,漫天大雪,豬頭打著傘,身邊依偎著小巧的崔敏。   幾年前曾經回到母校,走進那棟宿舍樓。站在走廊裡,總覺得推開308,門內會團團坐著四個人,他們中間有個臉盆,泡著大家集資購買的幾袋方便麵,每個人嘴裡念念有詞。   我們在網吧通宵,忽而睡覺忽而狂笑。我們在食堂喝二鍋頭,兩眼通紅,說兄弟你要保重。我們步伐輕快,在圖書館,在草地,在水邊喝啤酒,借對方的IP卡打長途,在對方突然哭泣時沉默著,想一個有趣的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   然後我想起豬頭狂奔在操場的身影,他跑得精疲力竭,深夜星光灑滿年輕的面孔,似乎這樣就可以追到自己心愛的姑娘。   我們朗讀剛寫好的情書,字斟句酌,比之後工作的每次會議都認真,似乎這樣就可以站在春天的花叢永不墜落。我們沒有秘密,我們沒有顧慮,我們像才華橫溢的詩歌,無須冥思,就自由生長,句句押韻,在記憶中銘刻剪影,陽光閃爍,邊緣耀眼。   豬頭結婚前來南京,我們再次相聚。再也不用考慮一頓飯要花多少錢,聊著往事,卻沒有人去聊如今的狀況。因為我們還生活在那首詩歌中,它被十年時間埋在泥土內,只有我們自己能看見。   我們聊到宿舍裡那段飢餓的歲月,笑成一團。   豬頭拍著桌子喊服務員,再來一打炭烤生蠔,多加蒜蓉,烤到吱吱冒水就趕緊上。   他高興地舉起杯子,說:我要結婚了,大家幹一杯。   豬頭的太太就是崔敏。   很快他喝多了,趴在酒桌上,小聲地說:張嘉佳,崔敏沒有偷那筆錢。   我點頭,我相信。   他說:那時候,所有人不相信她,只有我相信她。所以,她也相信我。   我突然眼角溼潤,用力點頭。   他說:那時候,我做家教賺了點兒,想去還給錢被偷的女生,讓她宣布,錢不是崔敏偷的。結果等我賺到費用,那個女生居然轉學了。   他說:那天崔敏哭成了淚人。從此她永遠都是個偷人家錢的女生。   我有點兒恍惚。   他舉起杯子,笑了,說:一旦下雨,路上就有骯髒和泥濘,每個人都得踩過去。可是,我有一條命,我願意努力工作,拼命賺錢,要讓這個世界的一切苦難和艱澀,從此再也沒有辦法傷害到她。   他用力說:那時候我就是這麼想的,以後我也會一直這麼做的。   我大醉,想起自己端著泡麵,站在陽臺上,看校園的漫天大雪裡,豬頭打著傘,身邊依偎著小巧的崔敏,他們互相依靠,一步步穿越青春。   十年醉了太多次,身邊換了很多人,桌上換過很多菜,杯裡灑過很多酒。   那是最驕傲的我們,那是最浪漫的我們,那是最無所顧忌的我們。   那是我們光芒萬丈的青春。   如果可以,無論要去哪裡,剩下的炭烤生蠔請讓我打包。 第一夜3.初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第一夜初戀:從你的全世界路過   3.初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我會承諾很多,實現很少,我們會面對面越走越遠,肩並肩悄然失散。你會掉眼淚,每一顆都燙傷我的肌膚。你應該留在家裡,把試卷做完,而不是和我一起交了空白紙張。對不起,愛過你。   1   加班後12點,就去一家很熟悉的酒吧喝酒。酒吧裡的女人都被別人摸來摸去,我沒有興趣摸田園犬,田園犬也沒有興趣摸我,就呼啦啦喝了好多。   田園犬說:你知道八卦遊龍掌講究的是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嗎?   我說:制你妹,不如制服誘惑。   田園犬當場翻臉:我嚴肅的時候你也嚴肅一點兒好不好?   我心想,八卦遊龍掌很嚴肅嗎?靠。   田園犬說:所以說,在愛情裡,一定要先去追求別人。   我說:追你妹,太沒面子了。   田園犬說:一定要先追,因為你先追,頂多一開始丟點兒面子。如果追到了,就說明你研究了她的愛好,迎合她的喜怒,你已經慢慢滲透她的生活,等你厭倦她的時候,她卻已經離不開你。因此,在結局裡,一般提出分手的,都是先追求的那一個。   我大驚失色:太卑鄙了,太強大了,這算什麼?   田園犬喝了一杯:如果打仗需要《孫子兵法》,那麼談戀愛,需要的就是犬子兵法。   透過金黃色的啤酒,我突然發現,每個女人都有了姿色。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酒色。   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慢慢的,當她不放心自己,才把生命託付給你的時候,你已經先發制人,先發離開。   2   六年級的時候,和班長同桌。當時總是班長拿第一名,我拿第二名,於是她是大隊長,我是中隊長。   大隊長和中隊長的最大區別,就在於一般舉行儀式的時候,她大聲喊:賴寧,你是我們的驕傲!而我站她旁邊,嚴肅地行少先隊禮,她不喊完,我不能把手放下來。   因為少先隊禮,老子恨死了賴寧。   有一天,來了個胖胖的班主任。她在上面自我介紹,我們在下面議論紛紛。   班長:長得真胖。   我:這麼胖,燉湯一定很好喝。   班長:才吃早飯你又餓了?   我:這麼胖,我一定要得到她。   胖胖的班主任宣布了一條最新規則,每天都要睡午覺,誰睡午覺不老實,班長就把他的名字記在本子上。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都被班長寫在本子上。唉,老子真想改名叫作懋罱綮,記我名字的時候,也讓她多寫幾筆。   她越是記老子名字,老子越是不睡,要是早點兒讓老子學會生理衛生知識,就一刀砍斷她臉部肌肉,再一刀割斷她文胸帶子。   我之所以知道她六年級就戴文胸,是一次她又記我名字,我就抓她辮子,被她逃脫,再抓,抓到一根鬆緊帶,大叫:哇,這是什麼?沒事把自己五花大綁幹什麼?   結果她號啕大哭。   結果我要喊家長。   媽媽告訴我,這叫作文胸,男孩子不能隨便抓。   我心想:不是說應該抓好文化,文胸也算是文字輩的,為什麼不能抓?   等我長大後,再一次抓到文胸,悲哀地想,小時候沒有抓好文化啊,現在抓文胸都只能抓到A罩杯,抓不到D罩杯的。   3   迎接期末考試,終於不用午睡。班長帶了一本課外讀物,《小王子》的繪圖本。她借給全班人看,我就硬憋著,不問她借。   全班人看完了,她在後面出著黑板報,我偷偷過去:借給我看看好不好?   班長:不借。   我:你借我看,我送你文胸。   班長咬住嘴唇,不理我了。   我惱羞成怒,暗想,這又哪兒觸犯你了!   在期末考試前,胖胖班主任給大家算總帳,所有被記名字的都要在水泥地上打手背。   一個一個被點名,我都做好從早上打到晚上的準備,結果始終沒有叫到我。   我心想,這個胖子,難道真的被我得到了?   期末考試後,就畢業了。   畢業當天,班長送我一個包裹,裡面有兩樣東西。   一是那本《小王子》繪圖本。   一是那個記名冊。   我打開記名冊,發現密密麻麻的記錄裡,每一天,都有一個名字被原子筆塗成一個藍塊。   送我這個東西幹什麼?我莫名其妙。   直到初中,我的智商終於提升到一百之後,有天我才突然明白,那每一天的記錄裡,藍塊下一定是我的名字!   在她交本子之前,把我的名字都塗成了藍塊。   我衝回家,翻箱倒櫃,找到了那個記名冊,在最後一頁找到了電話號碼。   可是我打那個電話號碼時,班長已經搬家了。誰也不知道班長搬到了哪裡。   於是在我的記憶裡,班長永遠成為了一個美人。   更重要的是,這把我初戀的年齡,從六年級一下子提升到了大一。   嘆氣,這跨度也太大了吧。   4   大一的時候,女孩子姜微從外地來找我。她先給我一條綠箭口香糖。   我:這是什麼?   姜微:口香糖。   我:頂飽嗎?   姜微:你沒有東西吃的時候,打電話給我好不好?   我:沒有錢吃東西,老子還有錢打電話?   姜微:那這張電話卡你拿著。   我:都沒有東西吃了,我還要卡幹什麼?   姜微:那這張銀行卡你拿著。   我突然淚水掉了下來,去你大爺的電話卡,去你大爺的銀行卡,老子餓。   後來我和姜微打了半年電話。   我發現一個重要的訊息,女孩想我的時候,都是在打電話的時候哭。媽媽想我的時候,都是掛了電話後哭。   再後來,我發現很要好的朋友喜歡姜微。   於是我問姜微借了一千五百塊。   我把這十五張一百塊壓在枕頭底下。   沒有錢去吃飯的時候,不碰它。   沒有錢去網吧的時候,不碰它。   就連姜微打電話說,沒有錢交學費的時候,我都沒有還給她。   嗯,結果朋友幫她交了。   五年之後,他們結婚了。   我送了一千五百塊的紅包。   這個紅包裡的十五張一百塊,都被枕頭壓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我終於還掉了這十五張一百塊,留下了一張綠色的口香糖的包裝紙。   這張綠色的口香糖包裝紙,也被枕頭壓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5   上高三的時候,我沒寄宿,住在學校教師樓邊上的一棟兩層小土房裡。樓上住的是我,樓下住的是退休老校長。   永遠有電,永遠有水,通宵看武俠書從來不用手電筒,想回就回,想走就走,那吶喊奔放的生活!   你讀高三的日子,有我快活嗎?現在回想,都快活得想翻空心跟頭呢。   班主任是個孤獨而暴躁的老女人。我經常因為她的孤獨,而被喊過去談心,因為她的暴躁,而在談完之後被怒罵。   悲憤之下,我索性破罐子破摔。早操不出,早讀不去,心情一旦不好,連早課都不上。   這叫什麼?   魄力。   6   一天大清早,有人敲門。我開門,是個女生,還拎了個塑膠袋子。   我心想,妓一女生意怎麼做到高中生這裡來了?   女生:你沒吃早飯吧?   我:不吃,滾。   女生:這麼粗魯幹什麼?   我:就是這麼又粗又魯。   女生:是別人託我帶給你的。   我:別人是什麼人?   女生:別人不想告訴你,不要算了。   我:不想告訴我?那就是不用我還了吧?   女生:送你的為什麼要還?   我:哈哈哈哈,別人真好。   女生走了,我一邊吃著麻團和豆漿,一邊心想,別人太窮了,早飯送這個。   我班有朵校花,爆炸美麗,爆炸智慧,學習成績永遠是年級第一。   我的願望是用法律制裁校花同學,槍斃,或者幫我考試,以上二選一。   同桌的願望是用法律制裁門衛,這樣可以半夜偷偷溜到錄像廳看片子,看到一半喊老闆換片!   幾年後,同桌被法律制裁了,他在承德當包工頭,偷稅漏稅拖欠工資,被判入獄三年。   當年我就知道這個同桌並非等閒之輩。一天約了我去城裡打遊戲,他居然還帶了一個豬頭妹。   打到半夜,他問我借鑰匙,說要和豬頭妹住過去。   我還要打街霸,用鑰匙和他換了十幾個銅板。   第二天大早就出了狀況,他們出房間時被樓下退休的老校長看見了。   幸好天色不好,老校長沒有認出女生是誰,不然和豬頭妹同居,太掉價了。   無奈天色不好,老校長也沒有認出男生是誰,我房間出來的肯定是我,太委屈了。   班主任開始找我談話,臉色凝重。   教導主任開始找我談話,臉色凝重。   副校長開始找我談話,臉色凝重。   我正在絕望地等校長找我談話,接著鋃鐺入獄,我是個流氓啊流氓!一個還沒有摸過女生小手的流氓,哭跪。   突然校長就不找我了,老師們誰也不提這事了,突然就煙消雲散。   我好奇得三天沒睡著覺。   某消息靈通人士私下和我說:想知道為什麼嗎?   我:想。   消息人士:十個銅板。   我:好。   消息人士:你知道校花同學吧。   我:廢話。   消息人士:是她跑到校長那邊去,說那晚住在你房間的是她。   我大驚:這不玷汙我的名聲嗎!   消息人士:滾,校花同學是咱們學校高考狀元的唯一希望,是考取重點大學的唯一希望,哪個老師會碰她?她這麼一說,自然就不追究你,事情就過去了啊。   校花同學不但爆炸美麗,爆炸智慧,還爆炸偉大。   在爆炸偉大面前,未成年同居就像天上的浮雲一樣。   7   但我後來沒想到,校花同學不比我們江湖中人,她是施恩圖報的。   從此,在校花同學的要挾下,我參加早操,參加早讀,參加早課。   但校花同學後來也沒想到這麼做的弊端。   校花同學:張嘉佳,我們一起報考南浦大學吧?我大驚失色:   南浦大學?你以為我是校草?名牌大學,那他媽的是人上的嗎?   啪。我的左臉被抽腫。   校花同學:我們一起報考南浦大學吧?   我:你給我一百塊我就填。   校花同學:給你一塊。   我:一塊?你怎麼窮得像小白?   校花同學:小白是誰?   我:我家養的土狗,我在它脖子上掛了個一塊的硬幣。   啪。我的右臉被抽腫。   結果兩個人都填了南浦大學。   結果我考上了,她沒考上。   她服從第二志願,去了天津。   8   天津為什麼不是江蘇城市,搞得電話全是跨省長途,一個學期下來,抽屜裡一沓電話卡。   我消耗電話卡的歲月裡,出現了姜微。   我很少接姜微電話,就算自己在宿舍,也要舍友說我不在。   因為我要等校花同學的電話。校花同學打來佔線的話,還要解釋半天。   可是校花同學突然再也不打電話給我了。   打過去,她也永遠不在。   我等了一個星期。難道她死了?他媽的,一想到她死了,我就難過得吃不下飯,我真善良。   我等了一個月。就算死了也該投胎了吧?一想到她投胎了,我就寂寞得睡不著覺,我真純樸。   我等了三個月。我想去天津。   這時候,姜微從外地來找我。   她先給我一條綠箭口香糖。   我:這是什麼?   姜微:口香糖。   我:頂飽嗎?   姜微:你沒有東西吃的時候,打電話給我好不好?   我:沒有錢吃東西,老子還有錢打電話?   姜微:那這張電話卡你拿著。   我:都沒有東西吃了,我還要卡幹什麼?   姜微:那這張銀行卡你拿著。   我心想,姜微就是比校花同學富裕啊。   於是我問她借了一千五百塊。   我把這十五張一百塊壓在枕頭底下。   沒有錢去吃飯的時候,不碰它。   沒有錢去網吧的時候,不碰它。   姜微沒有錢交學費的時候,我都沒有還給她。   終於,姜微不理我了。她喜歡我的一個朋友,他們很合適,他們一樣他們一樣有錢。   我始終沒有去天津,因為要去也是校花同學來南京對不對?   9   學期末,熟悉的聲音。   校花同學:你還好嗎?   我:你好久不打電話給我了。   校花同學:呵呵,沒有錢買電話卡。   我:太窮了吧你,我有錢我分你一點兒。   校花同學:不要分錢了,張嘉佳,我們分手吧。   我:還是分錢好了。   校花同學:我說真的,張嘉佳,我們分手吧。   我:我要分錢。   校花同學:張嘉佳,記得照顧好自己。   我:分錢分錢。   校花同學:有空多打電話給媽媽,她一定很想你。   我:分錢分錢。   校花同學:張嘉佳,你想我嗎?   我:分錢分錢。   校花同學:不要哭了,記得有一天,我託人給你送早飯嗎?我現在還不知道你吃了沒有呢。   我:我吃了。   校花同學:張嘉佳,記得吃早飯。對了,如果再讓你報考一次,你會選什麼大學?   我心想,我什麼地方也不選,我找個村姑,在那二層小土樓,洞房種田澆糞,這輩子都不用買電話卡。   張嘉佳,分手以後,你再也不要打電話給我了。   電話就這麼掛了。   掛的時候,我已經忘記哭了,但是我好像聽到她哭了。   10   五年之後,聽到姜微和我朋友結婚的消息。我送了一千五百塊的紅包。這個紅包裡的十五張一百塊,都被枕頭壓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我終於還掉了這十五張一百塊,留下了一張綠色的口香糖的包裝紙。   這張綠色的口香糖包裝紙,也被枕頭壓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而在這五年裡,我去過校花同學的家裡三次。她的照片一直擺在客廳靠左的桌子上。   照片邊上有本筆記,有一盆花和一些水果。   照片前還點著幾根香。我抽菸,她抽香,還一抽好幾根。   看她這麼風光,可是我很難過。   我知道這筆記本裡寫著,她給誰送了早飯,她為誰背了黑鍋,她要怎麼樣騙一個笨蛋分手,她真是個斤斤計較、施恩圖報的小人。   筆記裡還夾著病歷卡。   我想,應該感謝它,不然我還要消耗電話卡。   我想,應該痛恨它,否則我不會這麼難過。   每次我會和她媽媽一起,吃一頓飯。   每次我和她媽媽吃飯,都說很多很多事情,說得很開心,笑得前仰後合。   每次我在她家,不會掉一滴眼淚,但是一出門,就再也忍不住,蹲在馬路邊上,哭很久很久。   如果我是這樣,我想,那她媽媽也一定等我出門,才會哭出聲來吧。   11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繼續沒有早飯吃。沒有早飯吃的時候,我就想起一個女生。   女生:是別人託我帶給你的。   我:別人是什麼人?   女生:別人不想告訴你,不要算了。   我:不想告訴我?那就是不用我還了吧?   女生:送你的為什麼要還?   我:哈哈哈哈,別人真好。   我一邊吃著麻團和豆漿,一邊心想,別人太窮了,早飯送這個。   送早飯的時候,校花同學和別人一樣窮。   考大學的時候,校花同學和小白一樣窮。   打電話的時候,校花同學和我一樣窮。   聽到收音機裡放歌,叫《一生所愛》。   我沒有抽一口,菸灰卻全掉在了褲子上。   我沒有哭一聲,眼淚卻全落在了衣服上。   電視機裡有人在說,奇怪,那人好像一條狗耶。   狗什麼狗,你見過狗吃麻團喝豆漿的嗎?   抽屜裡一沓電話卡,眼淚全打在卡上,我心想:狗什麼狗,你見過狗用掉這麼多電話卡的嗎?   張嘉佳,你想我嗎?   分錢分錢。   不要哭了,記得有一天,我託人給你送早飯嗎?我現在還不知道你吃了沒有呢。   我吃了。   張嘉佳,記得吃早飯。對了,如果再讓你報考一次,你會選什麼大學?   我心想,我什麼地方也不選,我找個村姑,在那二層小土樓,洞房種田澆糞,這輩子都不用買電話卡。 第一夜4.反向人   第一夜初戀:從你的全世界路過   4.反向人   世界上,總有一個人和你剛見面,兩人就互相吸引,莫名覺得是一個整體。   這就是你的反向人。   世界上,總有一個人和你剛見面,兩人就互相吸引,莫名覺得是一個整體。   這是江湖術士大學室友徐超告訴我的。至於什麼原因呢?也許是概率的問題,也許是上帝的問題。   我說:這不就是一見鍾情嗎,好多人就這樣變成了夫妻,好多人就這樣變成了基友。   徐超神秘地說:不是的。   據徐超介紹,他家祖輩在明朝出過相學大師,但沒什麼秘籍保存,只世代流傳了些邊角料。   他不懂星座血型,但是他說,通過人的長相和姓名,基本就可以判斷他的一生。   比如,人的相貌,會決定你從小周邊的人對你是什麼態度。   重眉的面相兇,少人親近;方臉的面相正,易得信任;嘴大的大家喜歡覺得有趣可愛,常跟你開玩笑,於是活潑奔放;眼細的大家覺得你心機重,不會跟你聊太深,於是表裡不一。你的長相決定了他人對你的態度,他人對你的態度決定了你的性格,你的性格決定了一生的路。   至于姓名,正常情況下都是父母起的,代表了長輩對你的期望、當時家裡的境遇,信息量極大。家庭環境對人的性格一樣有影響,兩者都是一個道理,性格即命運。   你找什麼樣的工作,你和什麼樣的人結婚,在你長相和名字確定的時候,就已經不可更改。   那成年後的整容、改名還有用嗎?   你說呢。   徐超說,世界上,總有一個人和你剛見面,兩人就互相吸引,莫名覺得是一個整體。   這就是你的反向人。   為什麼叫反向人呢?   你們的運氣是共同的整體。兩人相加是一百,那麼你佔五十,那麼他也佔五十。如果你佔九十,那麼他就只剩下十。   當然,如果他佔一百,那麼,你就快死亡了。   你加薪那一天,說明世界上有另一個人,可能剛掉了錢包;在你絕症突然痊癒時,說明世界上有另一個人,可能剛剛高速失事死於非命。   如果你每天鍛鍊身體,招財進寶,那世界上有一個人,他將會體虛多難,窮困潦倒。反之亦然,所以你的一生,都在同他爭奪生命的質量。   從你出生起,這個人就與你休戚相關,而你們永遠都在看不見的戰場。   所以,要是永遠碰不到也好。要是碰到,是個同性也好,大不了各自競爭。   就怕碰到了,還是異性。   可怕死了,趕緊吃個消夜睡個好覺,不求及格,好歹能過五十。 第一夜5.河面下的少年   第一夜初戀:從你的全世界路過   5.河面下的少年   我知道自己喜歡你。但我不知道將來在哪裡。因為我知道,無論哪裡,你都不會帶我去。而記憶打亮你的微笑,要如此用力才變得歡喜。   張萍烙在我腦海的,是一個油畫般的造型,穿著有七八個破洞的T恤,蹲在夕陽下,深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來,淡淡地說:我也想成為偉大的人,可是媽媽喊我回家種田。   這個故事和青春關係不是很大。   青春是叢林,是荒原,是陽光炙熱的奔跑,是大雨滂沱的佇立。   張萍是河面下的少年,被水草糾結,浮萍圍繞,用力探出頭呼吸,滿臉水珠,笑得無比滿足。他平躺在水中,仰視天空,雲彩從清早流到夜晚,投下影子洗滌著年輕的面孔。   他是我的初中同學。我在初三才接觸26個字母,是被母親硬生生揪到她的學校。我當時的夢想是做足球運動員,不濟也要成為鄉村古惑仔,拗不過長輩還是跳進了九年制義務教育的最後一年。   班主任分配了學習成績最好的人和我同桌,就是張萍。我對他能夠迅速解開二元二次方程很震驚,他對我放學直奔撞球室敲詐低年級生很嚮往,於是互相棄暗投明,我的考試分數直線上升,他的流氓氣息越發濃厚。   我們喜歡《七龍珠》。我們喜歡北條司。我們喜歡貓眼失憶後的那一片海。我們喜歡馬拉度納。我們喜歡陳百強。我們喜歡《今宵多珍重》。我們喜歡喬峰。我們喜歡楊過在流浪中一天比一天冷清。我們喜歡遠離四爺的程淮秀。我們喜歡《笑看風雲》,鄭伊健捧著陳松伶的手,在他哭泣的時候我們淚如雨下。我們喜歡夜晚。我們喜歡自己的青春。   我們不知道自己會喜歡誰。   畢業班周末會集體到學校自習,下午來了幾個社會混混兒,在走廊砸酒瓶,嬉皮笑臉地到教室門口喊女生的名字,說不要念書了,去跟他們一塊兒到鎮上溜冰去。   他們在喊的林巧,是個長相普通的女生,我立刻就失去了管閒事的興趣。張萍眉頭一皺,單薄的身體拍案而起,兩手各抓一支鋼筆,在全班目光的注視下,走到門口。   混混兒吹了聲口哨,說:讓開,雜種。   張萍也吹了聲口哨,可惜是破音,他冷冷地說:Areyoucrazy?   接著幾個人廝打成一團,混混兒踹他小腹,抽他耳光,他拼盡全力,奮力用鋼筆甩出一坨一坨的墨水,轉眼混混兒滿臉都是黑乎乎的。   等我手持削筆刀上去的時候,小流氓們汗水混著墨水,氣急敗壞,招呼著同伴去洗臉。   張萍吐口帶血的唾沫,淡淡地說:書生以筆殺人,當如是。   從那天開始,林巧隔三岔五找他借個東西,問個題目,邀請他去鎮上溜冰。張萍其他都答應,只有溜冰不同意,他說,不幹和流氓同樣的事情。   初中畢業臨近,同學們即將各奔前程,大部分都要回去找生活。這裡是蘇北一個寂寂無聞的小鎮,能繼續讀中專已算不錯。女生們拿著本子找同學籤名,寫祝語。林巧先是找所有人籤了一圈,然後換了個乾淨空白的本子,小心翼翼地找到張萍。   張萍吐口煙,不看女生,淡淡地說:Areyoucrazy?   林巧漲紅了臉,舉著本子堅持不收回去。張萍彈開菸頭,湊到女生耳邊,小聲說:其實,我是個同性戀。   林巧眼淚汪汪,默默收起本子走開。   大概三四天後,上次的混混兒埋伏在張萍回家的路上,把他從自行車上一板磚砸下來,打了足足五分鐘。   大學畢業後一次回老家,我從另外的初中同學口中偶然知道,林巧初中一畢業,就和那幾個混混兒成天在一起,十八歲嫁給了其中一個混混兒,十九歲生小孩,二十一歲離婚,又嫁給了另外一個混混兒。   張萍腦袋綁著紗布參加中考,結束那天黃昏,我們一起坐在操場上。夕陽染得他面孔金黃,他叼一根煙,沉默良久,說,家裡農活太多,不太想讓他念書。   我接不上話。   他淡淡地說:我也想成為偉大的人,可是媽媽喊我回家種田。   我拍拍他肩膀,他又說:我一定要念書,去城市看看。因為我感覺命運在召喚我,我會有不平凡的宿命。   他扔掉菸頭,說:我想來想去,最不平凡的宿命,就是娶一個妓一女當老婆,我有預感,這就是我的宿命。   中考成績出來,我們在不同的高中。我忘了他家裡賣掉些什麼東西,總之還是讀下去了。   從中考結束,第二次見面卻是三年後。我在南大,他在南航。   他的大學生涯達到了我不可企及的高度。大二退學,因為他預感自己應該上北大,於是重讀高三。一兩年杳無音訊,突然我宿舍半夜來電,湊巧那一陣非典,我被勒令回校,接到了電話。   他說:沒有考取北大,功虧一簣。   我問:差多少?   他說:差得不多。   我問:那差多少?   他說:不多,也就兩百來分。   我問:那你讀了什麼學校?   他說:連雲港一家專科院校。   我問:草莓呢?   他默不作聲。   草莓是他在南航的女朋友。我在南大的浦口校區,到他那兒要穿越整座城市,所以整個大一就相聚過兩次。   他跟小賣部的售貨員勾搭上了,她小個子,臉紅撲撲的,外號草莓。草莓是四川人,比我們大三歲,來南京打工,扯了遠方親戚的關係,到學校超市做售貨員。   小賣部邊上就是食堂,我們在食堂喝酒,張萍隔三岔五跑到小賣部,隨手順點兒瓜子花生等小玩意。草莓總是笑嘻嘻的,他還假裝要埋單,草莓揮揮手,他也懶得繼續假裝,直接就拿走了。   後來,他直接拿了條紅塔山,這下草莓急了,小紅臉發白,大幾十塊呢,帳目填不平的。   張萍一把摟住草莓,不管旁邊學生的目光,憂鬱地說:我沒錢買煙,但知道你有辦法的。   我不知道草莓能有什麼辦法,估計也只能自己掏錢填帳。   第二次約在城市中間的一個夜排檔。我說草莓挺好的,他吸口煙,淡淡地說:Areyoucrazy?   我不吭聲。   他又說:我感覺吧,這姑娘有點兒土,學歷也不高,老家又那麼遠,我預感將來不會有共同語言。   他的BB機從十一點到後半夜兩點,一共響了起碼三十次。他後來看也不看,但BB機的振動聲在深夜聽來十分刺耳,於是提起一瓶啤酒,高高地澆下來,澆在BB機上,澆完整整一瓶。BB進了水,再也無法響了。   他打個酒嗝,說:我花了一個月生活費買的。他媽的。   響了三十次的BB機,於是寂靜無聲。   讓你不耐煩的聲聲召喚,都發自弱勢的一方。   喝到凌晨近四點,喝到他路都走不了。於是我問老闆借了店裡的固定電話,扶著踉踉蹌蹌的他,奮力過去撥通草莓的BB機號碼。   尋呼臺接通了,他只發了一句話:我在某某路喝多了。   五點,氣喘籲籲的草莓出現在我們面前。她只曉得路名,不曉得哪家店,只能一家一家找過去。南航到這裡二十分鐘,也就是說她找了四十分鐘,終於找到了我們。   張萍趴在桌子上,動不動就要從凳子上滑下去。姑娘一邊扶著他,一邊喝了幾口水。   我要了瓶小二,心想,我再喝一瓶。   草莓突然平靜地說:他對我很好。   我哦了一聲。   草莓說:學校小賣部一般都是交給學校領導親戚,我們這家是租賃合同籤好,但關係不夠硬,所以有個領導親戚經常來找麻煩,想把老闆趕走。   我一口喝掉半瓶。   草莓說:有次來了幾個壞學生,在小賣部鬧事,說薯片裡有蟲子,讓我賠錢。老闆的BB機打不通,他們就問我要。我不肯給,他們就動手搶。   草莓扶起被張萍弄翻的酒杯,說:張萍衝過來和他們打了一架,右手小指骨折了。   草莓笑起來,說:後來他也經常拿我的東西,但是從來不拿薯片,說不幹和流氓一樣的事情。   我說:他就是這樣。   草莓說:嗯,他還說有預感要娶個妓一女做老婆。我不是妓一女,我是個打工妹,而且,沒讀過大學。   草莓蹲下來,蹲在坐得歪七倒八的張萍旁邊,頭輕輕靠著他膝蓋,鼻翼上一層薄薄的汗珠。張萍無意識地摸摸她頭髮,她用力微笑,嘴角滿是幸福。   我喝掉了最後半瓶。   草莓依舊蹲著,把頭貼得更緊,輕聲說:老闆已經決定搬了。   我說:那你呢?   草莓依舊用力微笑,眼淚譁啦啦流下來,說:我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喜歡你。   但我不知道自己將來在哪裡。   因為我知道,無論哪裡,你都不會帶我去。   高中文憑的小個子女孩蹲在喝醉的男生旁邊,頭靠著男孩膝蓋。   路燈打亮她的微笑,是那麼用力才變得如此歡喜,打亮她溼漉漉的臉龐。   在我迷濛的醉眼裡,這一幕永遠無法忘記。   這是大學裡我和張萍最後一次見面。中間他只打了幾個電話,說退學重考,結果考了個連雲港的專科院校。斷斷續續聯繫不到三次,再見面,是五年之後。   五年之後,我們相約中華門的一家破爛小飯館。我問他:畢業去哪兒了?一年沒聯繫。   他吐口煙,淡淡地說:走私坐牢了。   我大驚失色,問:怎麼了?   他說:畢業了家裡託關係,做獄警,實習期間幫犯人走私,就坐牢了,關了一年才出來。   我沉默,沒有追問細節,說:那你接下來打算?   他又醉了,說:在中華門附近租了個車庫住,快到期了,我打算帶著老婆回老家結婚。   我腦海中驀然浮起草莓的面孔,不由自主地問:你老婆是誰?   他點著一根煙,淡淡地說:你還記得我在初中畢業那天跟你說過的話嗎?   我搖搖頭。   他說:我當時預感自己會娶個妓一女,果然應驗了。   夜又深了,整個世界夜入膏肓。他幹了一杯,說:我愛上了租隔壁車庫的女人,她是洗頭房的,手藝真不錯,不過我愛的是她的人。   這頓酒喝得我頭暈目眩,第一次比他先醉倒,不省人事。醒來後我在自己租的房子裡,書桌上留著他送給我的禮物,十張毛片。   又過了一年,他打電話來,說:我離婚了。   我沒法接話。   他說:我們回老家村子以後,那婊子跟村裡很多男人勾搭,被我媽抓到幾次現行。我忍無可忍,就和她離婚了。結果她就在我家邊上又開了家洗頭房。他媽的。   我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你還會不會解二元二次方程組?   他說:會啊。   我說:那下次我們一起回初中,看看新建的教學樓吧?   他說:好。   又過了三年,我回老家過年,突然想起來這個約定,就打電話到他家。他媽媽說,他找了個搞手機生意的女人,去崑山開門面房了,過年沒回來。   我掛下電話,一個人去了初中。   到當年初中一位老師家裡吃飯,這個老師本來是代課老師,沒有編制,這兩年終於轉正。   他太太買菜回來,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是林巧。   林巧笑呵呵地說:我聽說是你,就買了肉魚蝦,今天咱們吃頓好的。   幾杯酒下肚,初中老師不勝酒力,搖搖晃晃地說:我轉編制多虧林巧,林巧的前夫是鎮上領導的兒子,他要和林巧離婚,林巧就提了個條件,幫我轉正。   我沒有辦法去問,問什麼呢?問林巧自個兒離婚,為什麼要幫你轉正?   林巧一直沒喝酒,這時候也喝了一杯洋河,臉頰通紅,說:不瞞你說,中考那天,是我找人打的張萍,這個狗東西。算了,你要是看到他,就替我道歉。   我也醉眼惺忪,看著林巧,突然想起來一幅畫面,高中文憑的小個子女孩蹲在喝醉的男生旁邊,頭靠著男孩膝蓋。路燈打亮她用力的微笑,打亮她溼漉漉的臉龐。   我知道你喜歡我。   但我不知道自己將來在哪裡。   因為我知道,無論哪裡,我都沒法帶你去。 第一夜6.寫在三十二歲生日   第一夜初戀:從你的全世界路過   6.寫在三十二歲生日   靠著樹幹坐下,頭頂滿樹韶光,枝葉的罅隙裡斜斜透著記憶,落滿一地思念。醒來拍拍褲管,向不知名的地方去。   不能接受自己的歲數要三字打頭,不能接受了整整七百三十天。逐漸發現,很多事情的時間單位越來越長,動輒幾年幾年。通訊錄裡一些號碼七八年沒有撥通過,可每次都會依舊存進新手機。電腦裡的歌沒有下載新的了,起碼四五年,終於徹底換成了在線電臺。   總覺得好多想做的沒有做,可回顧起來,簡歷裡已經塞滿了荒唐事。   可以通宵促膝長談的人,日日減少,人人一屁一股爛帳。以前常常說,將來要怎麼怎麼樣,現在只能說,以前怎麼怎麼樣。至於將來,可能誰都不想談會是怎麼樣。   高考完送我他珍藏的所有孟庭葦卡帶的哥們兒,女兒六歲的時候我們才再次相見。KTV裡點一首《冬季到臺北來看雨》,然而我人在臺北的時候,根本沒有想起他。甚至路過他工作所在的城市,也只是翻翻手機,看到號碼卻沒有打過去。事實證明碰了頭,的確沒有太多話要說。   舊膠片哪怕能在腦海放映一遍,也缺篇少頁,不知開章,不知尾聲。   其實有滿腹話要說,可對面已經不是該說的人。   這半年,大概算我最艱難的半年。醉倒在酒吧和客廳不下一百次,活活用啤酒增肥十五斤。然而沒有關係,因為沒有找人傾訴過一次,甚至確鑿地認定,安慰都是毫無作用、毫無意義的,不如聽哥們兒講一個笑話。   用過往的經驗來說,現在無法碰觸的部分,終將可以當作笑話來講。   我們聚集在一起,就是因為大家都有一肚子笑話。   這樣其實不錯,我認清自己是改變不了自己的,當然也不能改變別人。一切的跌跌撞撞,踉踉蹌蹌,都源於自己的無法改變。花了那麼多精力和時間,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不需要改變,並且樂此不疲,痛不可抑,沒有一個違心的腳印。   大學有年生日恰好在老家,第二天早上要趕車,我起得晚了,來不及吃母親煮好的面。匆忙背著包出門,媽媽追到門口,說自己要小心啊。沒有聽到爸爸的聲音,但我知道他就站在陽臺上看著我的背影。聽到這帶著哭腔的聲音,快步下樓的我擦擦眼淚,決定從此不跟他們說任何一件不好的事情。   我喜歡牽著父母的手一起走路,不管是在哪裡。   至於其他的,日夜地想,想通了,就可以隨意歇息。靠著樹幹坐下,頭頂滿樹韶光,枝葉的罅隙裡斜斜地透著記憶,落滿一地思念。醒來拍拍褲管,向不知名的地方去。   曾經在超市,在零食那一排貨架前,接著電話。到底要什麼口味的薯片?原味的。找不到啊。你面對貨架,從左往右數,第二排第三列就是的。果然是的。   今天去的時候,沒有電話,發現薯片都搬到了另外一邊。   不管是人生還是超市,都會重新洗牌的,會調換位置的。   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好,能埋單就好。   寫在三十二歲生日。並祝自己生日快樂。 第二夜1.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   第二夜表白: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   水太藍,所以想念漫出地平線。   風都留在樹林裡,所以葉子喜歡唱情歌。   陽光打磨鵝卵石,所以記憶越來越沉澱。   雨水想看愛人一眼,所以奮不顧身落到傘邊。   這些都是你的心事,只有我讀得懂,別人走得太快,看都看不見。   白天你的影子都在自己腳邊,晚上你的影子就變成夜,包裹我的睡眠。   1.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   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如這山間清晨一般明亮清爽的人,如奔赴古城道路上陽光一般的人,溫暖而不炙熱,覆蓋我所有肌膚。由起點到夜晚,由山野到書房,一切問題的答案都很簡單。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貫徹未來,數遍生命的公路牌。   管春是我認識的最偉大的路痴。   他開一家小小的酒吧,但房子是在南京房價很低的時候買的,沒有租金,所以經營起來壓力不大。   他和女朋友毛毛兩人經常吵架,有次勸架兼蹭飯,我跟他倆在一家餐廳吃飯。兩人怒目相對,我埋頭苦吃,管春一摔筷子,氣衝衝去上廁所,半小時都沒動靜。毛毛打電話,可他的手機就擱在飯桌,去廁所找也不見人。   毛毛咬牙切齒,認為這狗東西逃跑了。結果他滿頭大汗地從餐廳大門奔進來,大家驚呆了。他小聲說,上完廁所想了會兒吵架用詞,想好以後一股勁兒往回跑,不知道怎麼穿越走廊就到了新華書店,人家指路他又走到了正洪街廣場。最後想了招狠的,索性打車。司機一路開又沒聽說過這家飯館,描繪半天已經開到了鼓樓,只好再換輛車,才找回來的。   在新街口吃飯,上個廁所迷路迷到鼓樓。   毛毛氣得笑了。   他們經常吵架的原因是,酒吧生意不好,毛毛覺得不如索性轉手,買個房子準備結婚。管春認為酒吧生意再不好,也屬於自己的心血,不樂意賣。   當時我大四,他們吵的東西離我太遙遠,插不進嘴。   吵著吵著,兩人在2003年分手。毛毛找了個家具商,常州人。這是我知道的所有訊息。   而管春依舊守著那家小小的酒吧。   管春說:這婊子,虧我還跟她聊過結婚的事情。這婊子,留了堆破爛走了。這婊子,走了反而乾淨。這婊子,走的時候掉了幾滴眼淚還算有良心。   我說:婊子太難聽了。   管春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潑婦。說完就哭了,說:老子真想這潑婦啊。   我那年剛畢業,每天都在他那裡喝到支離破碎。有一天深夜,我喝高了,他沒沾一滴酒,攙扶著我進他的二手派力奧,說到他家陪我喝。   早上醒來,車子停在國道邊的草叢,迎面是塊石碑,寫著安徽界。   我大驚失色,酒意全無,劈頭問他什麼情況。管春揉揉眼睛說:   上錯高架口了。我說:那你下來呀。他羞澀地說:我下來了,又下錯高架口了。   我剎那覺得腦海一片空白。   管春說:我怎麼老是找不到路?   我努力平靜,說:沒關係。   管春說:我想通了,我自己找不到路,但是毛毛找到了。她告訴我,以前是愛我的,可愛情會改變,她現在愛那個老男人。我一直憤怒,這不就是變心嗎,怎麼還理直氣壯的?現在我想通了,變心這種事情,我跟她都不能控制。就算我大喊,你他媽不準變心!她就不變心了嗎?我X變心他大爺!   我說:你沒發現跡象?有跡象的時候,就得縫縫補補的。   管春搖搖頭,突然暴跳:縫蛋蛋!都過去了,我們還聊這個幹嗎?總之雖然我想通了,但別讓我碰到這婊這潑婦!   我心想這不是你開的頭嗎!發了會兒呆,我問:你身上有多少錢?他回答四千。我數數自己有三千多,興致勃勃地說:我有條妙計,要不咱們就一路開下去吧,碰到路口就扔硬幣,正面往左,反面往右,沒心情扔就繼續直走。   一天天的,毫無目標。磕磕碰碰大呼小叫,忽然寂靜,忽然喧囂,忽而在小鎮啃燒雞,忽而在城裡泡酒吧,艱難地穿越江西,拐回浙江,斜斜插進福建。路經風光無限的油菜田,倚山而建的村莊,兩邊都是水泊的窄窄田道,沒有一盞路燈,月光打碎樹影的土路,很多次碰見寫著此路不通的木牌。   快到龍巖車子拋錨,引擎蓋裡隱約冒黑煙,搞得我倆不敢點火。管春嘆口氣,說:正好沒錢了,這車也該壽終正寢,找個汽修廠能賣多少是多少,然後我們買火車票回南京。   最後賣了一千多塊。拖走前,管春打開後備廂,呆呆地說:你看。我一看,是毛毛留下的一堆物件:相冊、明信片、茶杯、毛毯,甚至還有牙刷。   砰的一聲,管春重重蓋上後備廂,說:拖走吧,爺從此不想看到她。就算相見,如無意外,也是一耳光。   我遲疑地說:這些都不要了?   管春丟給我一張明信片,說:我和毛毛認識的時候,她在上海讀大學。毛毛很喜歡你寫的一段話,抄在明信片上寄給我,說這是她對我的要求。狗屁要求,我沒做到,還給你。   我隨手塞進背包。   拖車拖著一輛廢棄的派力奧和滿載的記憶,走了。   管春在煙塵飛舞的國道邊,呆立了許久。   我在想,他是不是故意載著一車回憶,開到能抵達的最遠的地方,然後將它們全部放棄?   回南京,管春拼命打理酒吧,酒吧生意開始紅火,不用周末,每天也都是滿客。攢一年錢重買了輛帕薩特,酒吧生意已經非常穩定,就由他妹妹打理,自己沒事帶著狐朋狗友兜風。   夏夜山頂,一起玩兒的朋友說,毛毛完蛋了。我瞄瞄管春,他面無表情,就壯膽問詳情。朋友說,毛毛的老公在河南買地做項目,碰到騙子,沒有土地證,千萬投資估計打水漂兒了,到處託人擺平這事兒。   過段時間,我零星地了解到,毛毛的老公破產,銀行開始拍賣他們家的房子。   管春冷笑,活該。   有天我們經過那家公寓樓,管春一腳急剎車,指著前頭一輛緩緩靠邊的大切諾基說:瞧,潑婦老公的車子,大概要被法院拖走了。   切諾基停好,毛毛下車,很慢很慢地走開。我似乎能聽見她抽泣的聲音。   管春扭頭說:安全帶。   我下意識扣好,管春嘿嘿一笑,怒吼一聲:我X變心他大爺!   接著一腳油門,衝著切諾基撞了上去。   兩人沒事,氣囊彈到臉上,砸得我眼鏡不知道飛哪兒去了。我心中一個聲音在瘋狂咆哮:這王八蛋!這王八蛋!這王八蛋!老子要是死了一定到你酒吧裡去鬧鬼!   行人紛紛圍上。我能看到幾十米開外毛毛嚇白的臉,和一米內管春猙獰的臉。   圖一時痛快,管春只好賣酒吧。   酒吧通過中介轉手,整一百萬,七十五萬賠給毛毛。他帶著剩下的二十多萬,和幾個搞音樂的朋友去各個城市開小型演唱會。據說都是當地文藝範兒的酒吧,開一場賠五千。   看到這種傾家蕩產的節奏,我由衷讚嘆,真牛X啊。   我也離開南京,在北京上海各地晃悠。管春的手機永遠打不通,上QQ時,看見這貨偶爾在,只是簡單聊幾句。   我心裡一直有疑問,終於憋不住問他:你撞車就圖個爽嗎?   管春發個裝酷的表情,然後說:她那車我知道,估計只能賣三十多萬。   我說:你賠她七十五萬,是不是讓她好歹能留點兒錢自己過日子?   管春沒立即回復,又發個裝酷的表情,半天后說:可能吧,反正老子撞得很爽。   說完這孫子就下線了,留個灰色的頭像。   我突發奇想,從破破爛爛的背包裡翻出那張明信片,上面寫著:   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如這山間清晨一般明亮清爽的人,如奔赴古城道路上陽光一般的人,溫暖而不炙熱,覆蓋我所有肌膚。由起點到夜晚,由山野到書房,一切問題的答案都很簡單。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貫徹未來,數遍生命的公路牌。   我看著窗外的北京,下雪了。   混不下去,我兩年後回南京。沒一個月,大概錢花光光,管春也回了,暫時住我租的破屋子。兩人看了幾天電視劇,突發奇想去那家酒吧看看。   走進酒吧,基本沒客人,就一個姑娘在吧檯裡熟練地擦酒杯。   管春猛地停下腳步。我仔細看看,原來那個姑娘是毛毛。   毛毛抬頭,微笑著說:怎麼有空來?   管春轉身就走,被我拉住。   毛毛說:你撞我車的時候,其實我已經分手了。他不肯跟我領結婚證,至於為什麼,我都不想問原因。分手後,他給我一輛開了幾年的大切諾基,我用你賠給我的錢,跟爸媽借了他們要替我買房子的錢,重新把這家酒吧買回來了。   毛毛說:買回來也一年啦,就是沒客人了。   管春嘴巴一直無聲地開開合合,從他的口型看,我能認出是三個字在重複:這潑婦   毛毛放下杯子,眼淚掉下來,說:我不會做生意,你可不可以娶我?   管春背對毛毛,身體僵硬,我害怕他衝過去打毛毛耳光,緊緊抓住他。   管春點了點頭。   這是我見過最隆重的點頭。一釐米一釐米下去,一釐米一釐米上來,再一釐米一釐米下去,緩慢而堅定。   管春轉過身,滿臉是淚,說:毛毛,你是不是過得很辛苦?我可不可以娶你?   我知道旁人會無法理解。其實一段愛情,是不需要別人理解的。   我愛你是三個字,三個字組成最複雜的一句話。   有些人藏在心裡,有些人脫口而出。也許有人曾靜靜看著你:可不可以等等我,等我幡然醒悟,等我明辨是非,等我說服自己,等我爬上懸崖,等我縫好胸腔來看你。   可是全世界沒有人在等。是這樣的,一等,雨水將落滿單行道,找不到正確的路標。一等,生命將寫滿錯別字,看不見華美的封面。   全世界都不知道誰在等誰。   而管春在等毛毛。   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這世界有人的愛情如山間清爽的風,有人的愛情如古城溫暖的陽光。但沒關係,最後是你就好。   由起點到夜晚,由山野到書房,一切問題的答案都很簡單。所以管春點點頭。   那,總會有人對你點點頭,貫徹未來,數遍生命的公路牌。 第二夜2.生鮮小龍蝦的愛情   第二夜表白: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   2.生鮮小龍蝦的愛情   我們常說,輕易得來的,不會懂得珍惜。   其實不然,輕易得來的,你會害怕失去。   因為自己掙來的,更可貴的是你獲得它的能力。而從他人處攫來的,你會恐懼失去,一心想要牢牢把握在手中。   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蝦子死了,再放鍋裡燒,味道就沒那麼好?   因為活著的蝦子,當被丟進爆油的鍋裡,它痛啊,渾身縮緊,大叫:我X,疼死爹啦!然後蝦子扭動,伸展,蜷縮,抱成一團死去,肉質緊緻,QQ彈彈。   反過來,死掉的蝦子丟進鍋裡,它沒知覺沒反應,四仰八叉一躺,肉越燒越鬆散。   將死的蝦子也不行,奄奄一息,弱弱地吐出一句話:哎喲喲疼的。就掛了。   當年跑到松花江吃魚,那個鮮美滑嫩,贊的。   一樣的道理,這些傻魚從小在冰冷的江水裡長大,又沒有棉毛褲穿,冷得瑟瑟發抖。它們每天瘋狂地遊泳取暖,打著寒戰,一路暴喊:   狗東西你凍死大爺了啊!   就這樣,縮著身體發育,脂肪又緊又肥,好吃到戰慄。   澳龍的肉比小龍蝦還要緊密彈牙。因為它們活在海裡,水壓很厲害,天天被壓得透不過氣,走兩步還要喊三聲:嘿喲嘿!就像碼頭的縴夫,身體緊繃。壓著壓著,肉就綿密厚實,一咬呱嗒呱嗒的。   所以小龍蝦要好吃的話,去館子不行,要自己衝到物流市場,那裡是各省剛運回來的貨,才落地。   打開箱子,裡頭的小龍蝦昂首挺胸,跳著桑巴,還瞪個眼睛,斜著瞟你。看到它這個鳥樣子,你還不幹它嗎!趕緊買回去洗洗涮涮下油鍋。   我是跟一個年長的朋友聊這些。   他端著酒杯,嘆口氣,說:這是不是跟感情一樣?有了艱難的歲月,才可以造就甜美。共苦過,同甘尤其絢爛。   我一愣:他娘的,不知道啊。   他說:我有了女兒之後,突然發現自己好想把一切擁有的東西都給她。她是意外的產物,出生在計劃之外。可當她來到這個世界,我豁然找到新的意義。這麼說吧,我最著急的事情,是每天都想還有什麼可以給她,讓她開心讓她滿足。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給她。   他喝了口酒,說:不誇張,我很真誠,我真的很想把自己的命都送給女兒。   我呆了一下,問:那你的太太呢?   他沉默,開口:我的命已經給女兒了,所以,就這樣。   我說:我換個理解,吃貨也能吃出道理來的。比如吧,現在女生動不動就想找一個男人,一個房子車子工作全部落實完畢的男人,物質生活已經接近完善的男人。可是這種現成的經濟條件,就好比一鍋死蝦子,它們沒有經受過苦難,直接軟趴趴煎好盛在你碗裡。它們雖然表皮明亮,然而肉質疏鬆,氣味難聞,吃著吃著就哭了,第二天還會拉肚子。   朋友說:嗯,我的太太就這樣。我在想,比如吧,兩個人共同還貸,迎來的房屋,你打開門的剎那,才會滿心歡喜,充滿感激與珍惜地去打造這個家。   其實我明白,他們相逢後,女生一門心思抓住這個尚算富裕的男人,通過各種手段,兩人結合了。   三年前,朋友一家三口,和項目投資人一家,共同去泰國旅行。   他給太太在免稅店買了一堆奢侈品,太太一高興,同意集體去觀看人妖表演。   表演結束後,人妖排成一長隊,歡送客人。朋友非常興奮,對著其中最美的一個人妖飛吻,打招呼,大叫我愛你。   太太翻臉了。   她說:你什麼意思?   朋友說:我能有什麼意思,我能幹什麼?   她說:你這樣我心裡不舒服。   朋友說:好吧,那我們走吧。   她說: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人妖比我漂亮?   朋友看看投資人一家,覺得面子上掛不住,下意識地調侃著消除尷尬,打了個哈哈說:人妖當然漂亮了,不然怎麼出來混。   太太喊:你不是說這輩子只會覺得我漂亮嗎?   大家無語,朋友說:走吧走吧。   我們常說,輕易得來的,不會懂得珍惜。   其實不然,輕易得來的,你會害怕失去。   因為自己掙來的,更可貴的是你獲得它的能力。而從他人處攫來的,你會恐懼失去,一心想要牢牢把握在手中。   朋友的太太,無比害怕失去他的心。   回到賓館,朋友跟項目投資人在房間喝酒,兩個男人打開筆記本,搜索那個最美的人妖資料,指著屏幕讚嘆,是他媽的美。   太太進來,臉都綠了,砸了筆記本,轉身就走。   朋友跟投資人道歉,打太太電話關機,衝出去尋她。   兩個人都忘記了四歲的女兒。   小姑娘自己從開著的房門噠噠噠跑出來,一頭扎進車流洶湧的街道,然後被一輛三輪車剮到。   沒有生命危險,腦震蕩,從此左耳失聰。   三年後,朋友坐在這家酒吧裡,聽我胡說八道吃貨的道理。   他說如果可以,想把自己的命給女兒。   說的時候,女兒正沉沉入睡,醒來後只有右耳能聽見這個世界的旋律。   說的時候,他哭得一塌糊塗,包裡裝著離婚協議書。   我們都知道,風雨之後,才能見彩虹。   但我們都希望,最好能直接坐在彩虹裡,他人已經為你布置好絢麗的世界。   可惜別人為你布置的景致,他隨時都可以撤走。   所以,蝦子要吃活著燒的,痛出來的鮮美,才足夠顛倒眾生。 第二夜3.無法說出我愛你   第二夜表白: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   3.無法說出我愛你   我希望買的鞋子是你渴望的顏色。我希望撥通你電話時你恰好想到我。我希望說早安時你剛好起床。我希望寫的書是你欣賞的故事。我希望關燈時你正泛起困意。我希望買的水果你永遠覺得是甜的。我希望點的每首歌都是你想唱的。   1   上學的時候,語文老師常指責同學詞彙量太少。於是大家絞盡腦汁想新詞,我還生造出過這麼一句:像一次高空跳傘,身體飛速墜落,而心還留在雲端。坦白說我不太理解這是一種什麼感覺。   越到後來,越發現描繪最精準的句子早就存在,而且大家都用濫了。   比如:整顆心沉了下去。心花怒放。耳邊嗡嗡作響。腦海一片空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聽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突然覺得對面的人很陌生。胸口一痛。胸口像被錘子狠狠砸到。這句話仿佛一把刀子扎進胸口。腿一軟。腳不受自己控制。淚水在眼眶打轉。氣得手直哆嗦。怒火騰地冒起,燒得失去理智。後悔得直拍大腿。恨不得把他活劈了。呆若木雞。整個世界都在旋轉。一桶冷水澆在頭上第一次感受到整顆心沉了下去,當時覺得除此句之外,別無描繪。   後來沉得多了,已經可以分別整顆心沉了下去和整個人沉了下去的區別。   各種下沉。在黏稠窒息的沼澤中沉了下去。在無邊黑暗中沉了下去。在不見底的深海中沉了下去。在冰冷的陽光中沉了下去。在流沙中沉了下去。在脆弱的氣泡中沉了下去。   接著發現,描繪只能靠經歷來解決。很多情況的表達方式是一樣的,只有細微的差別,沒有經歷過,就無法陳述出不同。   2   看到小清新不要說矯情。看到二逼段子不要說腦殘。看到文藝範不要說裝X。看到詩歌不要說無病呻吟。看到意識流不要說傻X。   每個人有自己的表達方式,如果你不喜歡,只能說明不是為你準備的。   你可以不接受,這是一種自由。但不屑和抨擊,翻到另外一個世界觀,只能說明你的無知和武斷。   大家都要尊重別人對各自井猜繩命的表達。   當然以上內容,在一種情況下,我是做不到的,就是確實寫得太差。   3   我希望起身時,你會輕輕幫我撣掉衣服上不容易發現的灰塵。我希望寫字時,手邊的茶杯裡一直是我喜歡的溫度。我希望點菸時,你告訴我離今天的份額還有幾根。我希望沉默時,你一言不發在身邊我們卻不會覺得尷尬。   我希望買的鞋子是你渴望的顏色。我希望撥通你電話時你恰好想到我。我希望說早安時你剛好起床。我希望寫的書是你欣賞的故事。我希望關燈時你正泛起困意。我希望買的水果你永遠覺得是甜的。我希望點的每首歌都是你想唱的。   如此多的希望,瑣碎零散,每個都不同。   但它們悄然發生,你沒有能力明確標明進程。   這就像一杯水和一杯沙子,倒在一起,哪怕失手跌落,沙子依舊是溼的,水依舊混著顆粒。   愛情是滲透到生活裡去的,就像你覺察不到血液的流淌,但你一定知道它在全身流淌。   大張旗鼓大動幹戈,一定是有問題的。   這就像人家原本是塊麵包,你硬生生切開,塞了雞蛋火腿進去,活活變成三明治。   結局一般都是咆哮:好端端一個三明治,你抽走一片麵包,老子雞蛋火腿撒了一地你知不知道。   大家不要做三明治,去把自己的一杯水慢慢倒進沙子裡去。   不要問我倒錯杯子怎麼辦,因為我是一個三明治。 第二夜4.開放在別處   第二夜表白: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   4.開放在別處   不管誰說的真話,誰說的假話,都不過是歲月的一張便箋。雨會打溼,風會吹走,它們被埋進土地,埋在你行走的路邊,慢慢不會有人再去看一眼。   表白是門技術活。   有人表白跟熬湯一樣,蔥姜蒜材料齊全,把姑娘當成一隻烏骨雞,咕嘟咕嘟小火燉著,猛燉一年半載。   有人表白跟爆炒一樣,轟一聲火光四射,油星萬點,孤注一擲,幾十秒決戰勝負。   說不上來哪種一定正確。熬湯的可能熬著熬著,永遠出不了鍋,湯都熬幹了。爆炒的可能油溫過高,炸得自己滿臉麻子,痛不欲生。   表白這門技術,屬於一把鑰匙開一把鎖,這就像我們高中常做的連線題,你最好別連錯。在喜歡豪邁的女生面前裝鵪鶉,在心思玲瓏的女生面前耍計謀,在自命清高的女生面前充大款,在魂系豪門的女生面前演文青,在缺乏父愛的女生面前賣童真,註定都是成功率不高的。   我的大學室友大餅,看中了對面女宿舍的黃鶯。這姑娘平時不聲不響,逢課必上,周末帶著小水瓶去圖書館看書,日升看到日落。   大餅觀察幾天,決定動手。   我整個晚上都在勸說他,意思謀定而後動,那姑娘長相清秀,至今沒男朋友,背後一定有隱情。咱們要不策劃個長遠規劃什麼的。   第二天我去陪人喝酒,回宿舍已經熄燈,發現幾個哥們兒都不在。   找了隔壁弟兄問,說他們在宿舍樓頂。   我莫名覺得有些不妙,隱隱也很期待,趕緊爬到樓頂。   幾個赤膊的漢子,以大餅為首,打著手電筒,照射對面黃鶯的宿舍窗戶。還沒等震驚的我喘口氣,他們大聲唱起了山歌。   哎這裡的山路十八彎,那裡的黃鶯真好看哎天生一個黃妹妹,就要跟大餅有一腿哎大餅哥哥是窮鬼,跟那黃鶯最般配   我一口血噴出來。   這種表白不太好打比方,就像廚房裡有人在燉湯,有人在爆炒,突然有個傻X衝進來,搶了個生蹄就啃。   這次失敗在大餅浩瀚的歷史中,只能算滄海一粟。他很快轉移目標,一段時間沒關注他,居然真的有了女朋友,個子小巧,名叫許多。   許多對他百依百順,賢惠優良,讓弟兄們跌破眼鏡,非常羨慕。   大餅得意地說,這是黃鶯的室友,你說巧不巧。   後來出了樁奇怪的事情。學校傳言黃鶯欠了別人一大筆錢,宿舍裡眾說紛紜,比較權威的講法是,黃鶯家境不好,受了高中同學的蠱惑,加入傳銷組織,當了下線。   傳銷的產品是螺旋藻,綠色健康藥丸。黃鶯給上線交了整學期的生活費,買了一堆。問題在於她必須發展下線,不然無法回收。但她的口才不具備煽動性,忙活半個月一無所獲。   情急之下,黃鶯跟班上女生賭咒發誓,說你們交錢給我,一定會贏利。最後她直接打欠條,假設其他女生收不回成本,就當是她借的錢,由她來償還。三個女生抱著嘗試的念頭,就加入了。   錢交上去,誰也沒能繼續發展下線,很快人心惶惶,大家忍不住拿著欠條找黃鶯算帳。這事鬧大了,全校區皆有耳聞。黃鶯哭了好幾個通宵,請假回老家問父母要錢。   讓我驚奇的是,跟著大餅也不見了。他的女朋友許多接二連三打電話到宿舍,找不著人。大家不知如何解釋,躲著不見她,最後將我推出來了。   在食堂,電視機放著《灌籃高手》。許多在對面一片沉默,打的幾道菜由熱變冷,我一直絮絮叨叨:不會有事的。   許多低著頭說:大餅喜歡的還是黃鶯吧?我聽說他去籌錢給黃鶯。   我腦子嗡一聲,雖然跟自己沒關係,卻有一種想死的感覺。   許多站起來,給我一個信封,說:這裡有兩千塊,你幫我交給大餅。他不用還我,也不用再找我。   她走的時候,問我:大餅是你兄弟,你說他有沒有真的喜歡過我?   我說:可能吧。   我不敢看她,所以也不知道她哭了沒有。   後來大餅沒有和黃鶯在一起。他消失了一個星期,變了模樣,隔三岔五酗酒,醉醺醺地回宿舍,不再玩表白這個遊戲。   青春總是這樣,每處隨便碰觸一下,就是痛楚。   他沒找女朋友,許多同樣沒來找他。   晃過大三,晃過實習,晃過畢業論文,我們各奔東西。2005年,我經歷短暫的北漂,重回南京。   大餅是杭州一家公關公司的總經理,他出差到南京,拖我去一家富麗堂皇的酒店吃飯,說反正公款消費,都能報銷,只要在公關費用限額內就行。   幾杯下肚,他眯著眼看我,說:猜猜我為什麼來這裡吃飯?   我搖頭。   他說:當年我給了黃鶯六千塊,她沒有要。   我說:為什麼?   他說:黃鶯自己解決的。   我一驚。   他又搖搖晃晃地說道:那天晚上,她跟我聊了二十分鐘,她找了個有錢的男朋友。   我不作聲。   他繼續說:他媽的老子心如死灰呀。畢業後才知道,她當了這家酒店老闆的小三,每個月給她一萬塊,還答應她畢業後就扶正。有錢人的話哪裡能信,真畢業了,老闆不肯離婚,只是替她安排一份工作。   大餅神秘兮兮地湊到我耳邊,說:她在這家酒店當經理,現在是總經理了。   我問:那她現在?   大餅乾了一杯,說:能怎樣,繼續做二奶唄。   我認真看了他一眼,說: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大餅一笑,說:我壓根兒不關心,是有人跟我說的。   結帳的時候,他掃了一眼帳單,嘿嘿冷笑,對服務員說:我們一共吃了三千四百多,帳單為什麼是五千多?   服務員臉立刻漲得通紅,連聲道歉,拿回去重算。   服務員走開,大餅醉醺醺地說:喊他們總經理過來,問問她,當年不要我的錢,如今卻來黑我的錢?   我搖搖頭,說:算了,何必,你何必見她。   大餅定定看我,拍拍我肩膀:兄弟我聽你的,這事就算了。別以為我不曉得,許多給我的信封裡,裡面是兩千塊,不是四千塊,另外的兩千塊是你丫貼的吧?   我也嘿嘿一笑。   大餅掏出喜帖給我:你一定要來,你的份子錢兩千塊,五年前已經給過了,別再給了。   我一看喜帖,新郎大餅,新娘許多。   他樂起來,醉態可掬:告訴我黃鶯怎樣怎樣了的,就是我太太許多。   我說:她們是室友,知道這些不奇怪。   大餅一揮手:兄弟我跟你說,女孩如果說我們不適合,我不喜歡你,也許我還會痛苦良久。只有她說,我要去當二奶,我只想嫁豪門,我就愛劈腿,那才是給對方最大的解脫,這樣的女人能愛嗎?所以你不明白,我是多麼感謝最後有這樣的答案。   因為表示歉意,酒店送了一張貴賓卡,消費八八折。大餅說自己不在南京,就留給我用吧,填了我的資料。   司機將大餅弄回賓館,我找家酒吧喝了一會兒。   我想,有機會,要聽一聽大餅和許多,他們親自講這個終究美好的故事。   第二天,酒店按照貴賓卡資料打電話過來,說為表達歉意,準備了一份禮物。我說禮物就不用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現在的總經理是誰。   對方報個名字,不是黃鶯。   我不死心,說:會不會你們總經理換了名字,你想想看,是不是叫黃鶯?   對方笑著說:我們總經理是個男人,已經做了三年多,就算換過名字,以前也不會叫這么女性化的。   兩月後,暴雨,奔赴杭州參加大餅的婚禮,差點兒被淋成落湯雞。   我看到了許多,依舊小巧乖順。   在敘舊的時候,許多偷偷和我說:你們去了黃鶯的酒店?   我點點頭。   許多看著我,眼神突然有些傷感,說:畢業那天大家喝了好多酒,我哭得稀裡譁啦。黃鶯問我,為什麼不同大餅在一起?我說,他喜歡的是你。她說,他現在怎麼樣?我說,跟我一樣,一塌糊塗吧。黃鶯抱著我,然後我們又喝了好多。她說,許多你要好好的。我說,一定會的。她抱著我一直哭,眼淚把我肩膀都打溼了。她一邊哭,一邊告訴了我這些事情,給酒店老闆做二奶的事情。   許多沉默了一下,說:其實到現在,我依舊挺不能接受的,她為什麼要選擇這麼生活?   我的腦海裡,恍惚浮現這麼一個場景。   柔弱乾淨的女孩子,在學校廣場的臺階上,滿身冷冰冰的夜色,倔強地和男孩子說,不要你的錢,我有男朋友。   然後她開放在別處。   在這處,人們簇擁著大餅,把他推近許多,兩人擁抱在一起,笑得如此幸福。   不管誰說的真話,誰說的假話,都不過是一張歲月的便箋。雨會打溼,風會吹走,它們被埋進土地,埋在你行走的路邊,慢慢不會有人再去看一眼。   我們走在單行道上,所以,大概都會錯過吧。   季節走在單行道上,所以,就算你停下腳步等待,為你開出的花,也不是原來那一朵了。   偶爾惋惜,然而不必嘆息。   雨過天晴,終要好天氣。世間予我千萬種滿心歡喜,沿途逐枝怒放,全部遺漏都不要緊,得你一枝配我胸襟就好。 第二夜5.最容易丟的東西   第二夜表白: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   5.最容易丟的東西   在季節的列車上,如果你要提前下車,請別推醒裝睡的我。這樣我可以沉睡到終點,假裝不知道你已經離開。   最容易丟的東西:手機、錢包、鑰匙、傘。   這四樣你不來回掉個幾輪,你的人生都不算完整。   有次雨天打車,打不著,千辛萬苦攔到輛還有客人的,拼車走。當時我晚飯喝白酒喝暈,上車說了地點就睡著。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錢包掉腳底,剛想彎腰撿,司機冷冷地說:不是你的,上個客人掉的。   我撿起來看了眼,他媽的就是我的啊。   司機堅持說:不是你的,你說說裡面多少錢,必須精確到幾元幾角,才能確鑿證明。   因為我丟錢包丟怕了,所以身份證不放裡頭,我也從來不記得自己到底裝了多少錢。司機咬緊不鬆口,就差停車靠邊從我手裡搶了。   我大著舌頭,努力心平氣和地解釋,在司機冷漠的目光裡,我突然明白了,他就是想訛我。   緊要關頭,後座傳來弱弱的女孩子的聲音:我可以證明,這錢包就是他的,我親眼看著錢包從他褲子口袋滑出來的。   司機板著臉,猛按喇叭,腦袋探出車窗對前面喊:想死別找我的車啊,大雨天騎什麼電動,趕著投胎換輛桑塔納是吧?   下車後我踉踉蹌蹌走了幾步,突然那女孩追過來,怯怯地說:你的鑰匙、手機和傘。   我大驚:怎麼在你那兒?   女孩說:你落在車上的。   當時雨還在下著。女孩手裡有傘,但因為是我的,她沒撐。我也有傘,但在她手裡,我撐不著。所以兩個人都淋得像落湯雞。   我說:哈哈哈哈你不會是個騙子吧?   女孩小小的個子,在雨裡瑟瑟發抖,說:還給你。   我接過零碎,她立刻躲進公交站臺的雨篷,大概因為她跟我目的地不同,要還我東西,所以提前下車了。   我大聲喊:這把傘送給你吧!   女孩搖搖頭。   後來她變成了我的好朋友。她叫瑤集,我喊她么雞。她經常參加我們一群朋友的聚會,但和大家格格不入,性格也內向。無論是KTV,還是酒吧,都縮在最角落的地方,雙手託著一杯檸檬水,眨巴著眼睛,聽所有人的胡吹亂侃。   這群人裡,毛毛就算在路邊攤吃燒烤,興致來了也會蹦上馬路牙子跳一段民族舞,當時把么雞震驚得手裡的烤肉串都掉下來了。   這群人裡,韓牛唱歌只會唱《爸爸的草鞋》,一進KTV就連點十遍,唱到痛哭流涕才安逸。有次他點了二十遍,第十九遍的時候,么雞聽到活活吐了。   這群人裡,胡言說話不經過大腦。他見么雞一個女孩很受冷落,大怒道:你們能不能照顧下么雞的感受!么雞剛手忙腳亂搖頭說:我挺好的胡言說:你跟我們在一起有沒有一種被輪姦的趕腳(感覺)?   我告訴么雞:你和大家說不上話,下次就別參加了。   么雞搖搖頭:沒關係,你們的生活方式我不理解,但我至少可以尊重。而且你們雖然亂七八糟,但沒有人會騙我,會不講道理。你們不羨慕別人,不攻擊別人,活自己想要的樣子。我做不到,但我喜歡你們。   我說:么雞你是好人。   么雞說:你是壞人。   我說:我將來會好起來,好到嚇死你。   朋友們勸我,你租個大點兒的房子吧,以後我們就去你家喝酒看電影,還省了不少錢。我說好,就租了個大點兒的房子。大家歡呼雀躍,一起幫我搬家。東西整理好以後,每人塞個紅包給我,說,就當大家租的。   么雞滿臉通紅,說:我上班還在試用期,只能貢獻八百。   我眉開眼笑,登時覺得自己突然有了存款。   一群人扛了箱啤酒,還沒等我把東西整理好,已經胡吃海喝起來。   么雞趁大家不注意,雙手抱著一個水杯,偷偷摸摸到處亂竄。   我狐疑地跟著她,問:你幹嗎?   么雞說:噓,小聲點兒。你看我這個水杯好不好看?斑點狗的呢。   我說:一般好看吧。   么雞說:大家都亂用杯子喝酒,這個是我專用的,我要把它藏起來,這樣別人就找不到,不能用我的了。下次來,我就用這個。這是我專用的。   她仰起臉,得意地說:我貢獻了八百塊呢,這屋子裡也該有我專用的東西啦。   說完她又開始抱著水杯到處亂竄。   大家喝多了。東倒西歪,趴在沙發上,地板上,一個一個昏睡過去。   我去陽臺繼續喝著啤酒,看天上有星空閃爍,想起一些事情,心裡很難過。   么雞躡手躡腳地走近,說:沒關係,都會過去的。   我說: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么雞說:在想別人唄。她指著我手裡,問:這是別人寄給你的明信片嗎?   我說:打算寄給別人的,但想想還是算了。   我說:么雞你會不會變成我女朋友?   么雞翻個白眼,跑掉了。   我也喝多了,趴在窗臺上睡著了。聽見么雞輕手輕腳地走近,給我披上毛毯。她說:我走啦,都快十二點了。   我不想說話,就趴著裝睡。   么雞突然哭了,說:其實我很喜歡你啊。但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喜歡我,如果我是你女朋友,你總有一天也會離開我。我是個很傻的人,不懂你們的世界,所以我永遠沒有辦法走進你心裡。可我比誰都相信,你會好起來的,比以前還要好,好到嚇死我。   么雞走了。我艱難坐起身,發現找不到那張明信片。可能么雞帶走了吧。   明信片是我想寄給別人的,但想想還是算了。   上面寫著:   是在秋天認識你的。夏天就要過去,所以,你應該在十年前的這個地方等我。你是退潮帶來的月光,你是時間捲走的書籤,你是溪水託起的每一頁明亮。我希望秋天覆蓋軌道,所有的站牌都寫著八月未完。在季節的列車上,如果你要提前下車,請別推醒裝睡的我。這樣我可以沉睡到終點,假裝不知道你已經離開。   我抬起頭,窗外夜深,樹的影子被風吹動。   你如果想念一個人,就會變成微風,輕輕掠過他的身邊。就算他感覺不到,可這就是你全部的努力。人生就是這樣子,每個人都變成各自想念的風。   後來我離開南京。走前,大家又湊了筆錢,說給我付這裡的房租。   我說沒人住,為什麼要租著。管春說:你出去多久,我們就給你把這房子留多久。你老是丟東西,我們不想讓你把我們都丟了。   我到處遊蕩,搭車去稻城。半路拋錨,只好徒步,走到日落時分,才有家旅館。可惜床位滿了,老闆給我條棉被。我裹著棉被,躺在走廊上,看見璀璨的星空。正喝著小二取暖,管春打電話給我,閒聊著,提到么雞。   管春說,么雞去過酒吧,和她家裡介紹的一個公務員結婚了。   我不知道她生活得如何,在瀘沽湖的一個深夜,我曾經接到過么雞的電話。她在電話那頭抽泣,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只是靜靜聽著一個女孩子傷心的聲音。   我不知道她為何哭泣,可能那個公務員對她不好,也可能她只是喝多了。   後來,她再未聯繫我。就算我打過去,也沒有人接。又過了兩個月,我打過去,就變成空號了。   一年多後,我回到南京。房東告訴我,那間房子一直有人付房租,鑰匙都沒換,直接進去吧。   一年多,我丟了很多東西,可這把鑰匙沒有丟。   我回到家,裡面滿是灰塵。   我一樣一樣整理,一樣一樣打掃。   在收拾櫥櫃時,把所有的衣服翻出來。結果羽絨服中間夾著一個水杯。斑點狗的水杯。   我從來沒有找到過么雞的杯子在哪裡。   原來在這裡。 第三夜1.最基本元素   第三夜執著:一路陪你笑著逃亡   我是有多愚蠢,我是有多渴望,我是有多執迷不悟,我是有多空空蕩蕩。   你是有多善良,你是有多簡單,你是有多形單影隻,你是有多踉踉蹌蹌。   大家笑得有多牽強,哭得有多委屈,想念是有多安然無恙。   1.最基本元素   想了解一個人究竟在想什麼,比起他所做的內容,其實他所做的方式與途徑更重要。你的欲望,決定著你說話或者做事的方式與途徑。   欲望,就是最基本元素。   1   想了解一個人,比起他說話的內容,其實他說話的方式與途徑更重要。   我們常常會聽出一段對話的弦外之音,比如別人請你吃飯,坐下來之後翻翻菜單說,這家也沒什麼好吃的,你就得趕緊把菜單拿過來說,隨便吃吃,然後點一些便宜的。   就算打招呼,朋友問,最近好嗎?發生在深夜來電,或者好久不見的突然約會,那他就是想找人傾訴,因為他在等你回答:還好,你呢?   醫生朋友告訴我,一個自殺的人,一般會選擇好自殺的方式。投河,上吊,服毒,臥軌,割腕,他會上網查好資料,哪一種更符合他的意圖。這些方式的致死時間和可能性,他會比普通人更了解。真正自殺的人,他恐懼的只有一點,死不掉怎麼辦。   所以,買安眠藥的,目的大多不是死亡,而是恐嚇、威脅,甚至是表白。因為安眠藥吃不死人,發現得早,喝礦泉水然後嘔吐。發現得晚,送進醫院去洗胃。   買的是除草劑,那求死的心堅硬得可怕。除草劑,無法搶救,只能慢慢失去身體機能,幾天到十幾天後死亡,沒有治療的可能性。   想了解一個人究竟在想什麼,比起他所做的內容,其實他所做的方式與途徑更重要。   這就是了解一個人的基本元素。   2   我的大學同學王亦凡,大二的戀愛事跡廣為流傳。   他猛烈地喜歡低一屆的學妹,身為曠課霸王,居然連陪女生上通宵自習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情都幹得出來。   當然,能到達這個地步的男生不在少數,讓王亦凡稱雄的是另外一件。   我記憶猶新,2001年12月平安夜,王亦凡在宿舍仔細擦抹首飾盒。   裡面裝著他花三千多元買來的戒指,這裡包含了多少夥食費和家教費,對於月生活費四百的他來說,應該歷經了千辛萬苦。   然後晚上,他腳步輕快地去獻寶。   直到熄燈後他才回宿舍,臉色紅潤。大家憋著勁兒不問他,打呼打得一個比一個響亮。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終於出聲:小茜說,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媽蛋。像我這樣的窮逼大學生,當天只送了個水杯給女生,四十五塊。他娘的。你送三千多的戒指,能不好嗎?所以大家開始真的打呼。   第二天,王亦凡破天荒一大早地去圖書館複習。   中午回來,他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地說:我找不到小茜。   室友打趣:我靠,不會攜款逃跑了吧?   王亦凡不停打電話,小茜的室友永遠回復,她不在宿舍。   最後,我假裝是學校老師,打過去問。她室友驚奇地說:老師,你不知道小茜去國外讀書了嗎?我大驚失色:什麼時候?她室友說:今天早上的班機呀!我說:她不是談了個男朋友嗎?室友咯咯笑:哪兒跟哪兒啊,追她的不止一個,索性飛走才好呢,省心。   宿舍一陣沉默,大家都在克制跳八字舞的衝動。   當然還是要安慰他的:哈哈哈哈這種賤貨不要也罷哈哈哈哈可惜了三千多塊哈哈哈哈。   3   小茜真的圖那戒指嗎?   她說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有真心的成分嗎?   不知道。   因為糾纏在這個問題上的不是我,而是王亦凡。   4   畢業不在同城,但每年我都會和王亦凡喝幾次酒。   2010年初,王亦凡跟我重聚南京新街口的某酒吧。   畢業四年,他的其他輝煌傳奇,已經完全將戒指事件湮沒了。當年的朋友間一直流傳著,他是我們之中,唯一達成百人斬的偉男子。   大家曾經籌劃,讓他把四年的經歷寫下來,一定不遜色於《西門慶外傳》。   王亦凡坐在我對面,叼著扁盒三五,沉著冷靜地聊他百人斬中的難忘案例。   但他這次似乎和以前不同,數次欲言又止。   我沒追問。   王亦凡猛灌幾口,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我看著他,突然心跳加速。   王亦凡喝完一瓶,眼神閃爍,嘆口氣。   他猶豫半天才敘述。   在一趟列車上,對面下鋪的是位少婦,氣質良好,眼神顧盼生姿。   當然,王亦凡沒有告訴我勾搭的具體過程,因為據說這是江湖秘籍,傳子不傳友。   列車停靠天津站臺,兩人默契地直接下車,去開了房間。   少婦睡著後,王亦凡突然發現自己還得重買車票,身上又沒多少錢。於是做了一個大膽而夢幻的決定,他去翻少婦的包,打算借點兒資金。   然後,他翻到了一本軍官證。   空軍少校。   王亦凡嚇壞了,胡亂穿了衣服直接溜走。   聽到這裡,我也打了個寒戰,這種事和軍隊一有聯繫,總感覺會被槍斃。   然後王亦凡說,他從此換了手機號碼。直到一個月後出於好奇心,把以前的SIM卡裝進手機,發現有她的幾十個電話。   我一哆嗦,說:趕緊忘記,徹底別用以前的號碼了。   王亦凡沉默一會兒,說:嗯,但我身體好像有些問題。   我緊張地問:別啊,難道   王亦凡說:我檢查過了,血液沒問題。   我鬆口氣:那可能是你的心理暗示。   王亦凡點點頭:算了,你別跟其他人講。   我同意,但是看著他略帶蒼白的臉,忍不住也講了個故事。   5   我曾在電視臺工作,帶了實習生。實習生每天開車,但進臺要有出入證,實習生照道理辦出入證非常麻煩。可是不到一周,他的車窗後就擺好了一張。   要麼他是臺領導的親戚,要麼他跟綜合部混得很好。這兩個原因無論是哪一種,都讓我極不舒服。   實習生大概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悄悄告訴我:張老師,你知道嗎,在一切需要出入證的單位附近,離它最近的列印複印店,就能發給你出入證。   我沒聽明白,問,什麼意思。   他說:哈哈,這個出入證是我找家附近的列印店列印的呀,二十一張,塑封加二十。   我靠!   6   說完這個故事,王亦凡眼睛閃過奇怪的表情,他說:你的意思,軍官證是偽造的?   我遞給他一杯酒,說:不合理,所以有可能。   王亦凡喃喃地說:偽造的,偽造的,靠。   嗯,偽造的。   7   一個人說話或者做事,為什麼下意識地選擇一種方式與途徑?   因為欲望。   有人抽菸,有人酗酒,有人吸毒,有人瘋狂購物。這統一被稱為癮。   癮的形成,永遠來自感官刺激。   一些輕度感官刺激來自簡單機械化動作。你嗑瓜子沒辦法停下來,不是瓜子香,否則為什麼你不直接買瓜子仁?所以人們常說,自己嗑的香,這個香來自反覆的機械化動作。   這是淺層的,因為你要擺脫的話,大腦下命令即可。   但更多的癮,代表著大腦已經被控制,轉而成為癮的載體。   癮是化學反應,因為你身體無論哪個部位受刺激,都會將感受輸入大腦,大腦收到化學反應後的分泌物,然後依賴。   如果我們要徹底了解一個人,那就必須了解他的癮是什麼。   美食是癮。如果貪吃,那你的癮只處於填充階段,它填充你的成就感,因為你在事業愛情上滿是失落。接著是饞嘴,那你的癮開始處於染色階段,它在定型你的性格。最後,願為一頓食物做出犧牲,跋山涉水,那你的癮就處於最後階段,腐蝕。因為它成為你的準則,它徹底腐蝕了大腦。   癮是欲望。無論是填充、染色,還是腐蝕,都將呈現為欲望。   打遊戲、買高跟鞋、刷微博、熬夜、抑鬱、旅行、說風涼話、八卦都是癮,那麼,你的欲望是什麼?   當到達腐蝕後,產生的後果,你無法想像。   你的欲望,決定著你說話或者做事的方式與途徑。   欲望,就是最基本元素。   稱之為元素,你要明白,一個人背後的真正意圖,並不是藝術、哲學、心理學、社會學可以抵達的。要完成最基本目標,最終手段是數學和化學。   化學讓你產生欲望,數學得出你採用某種方式的概率。   所以,我說了出入證的故事,並不是要解釋軍官證的來源。   我的本意,是想婉轉地提醒,王亦凡,偽造身份就是你的癮。   偽造女人殺手,偽造百人斬,偽造墮落浪子的身份。   8   2010年4月24日,王亦凡死亡。   住院兩個月,治療無效。   他的屍體觸目驚心,一米七六的身高,瘦到四十公斤以下,毛髮牙齒全部脫落,肚臍深深腐爛,一直能夠看見內臟。   醫院和警方無法查出死因。   小茜參加了他的葬禮,我在角落,看見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但淚水布滿臉龐。眼神充滿絕望和痛苦。   9   2001年12月24日,晴,我去送戒指給小茜。   她明天就要飛走了,自己雖然不能跟她在一起,可忍不住想:如果在她身邊,有一樣東西是屬於我的,那麼從此以後,哪怕無法相見,她也會永遠記得我。   其實我問過自己,如果她徹底忘了我,這樣,她是不是會更幸福?   對,我知道,她並不愛我,那,我就不應該在她生命中留下一點點困惑。   記得我,還是忘記我?大家都出去過節了,我獨自一人,捧著戒指,眼淚突然掉下來。   小茜說,王亦凡,我不能收這麼貴的禮物。   我說,將來會有人對你更好,送你更貴重的禮物。我只是想,至少到現在這個時刻為止,這是你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我能在你生命的某一階段做到最好,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小茜沉默一會兒,說,王亦凡,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我淚如雨下。   小茜也哭了,說,王亦凡,我不會忘記你的。就算我並不愛你,但我會永遠記得你。   2003年7月8日,暴雨,我和張嘉佳在食堂喝酒。   我忘不掉小茜。   張嘉佳說,何必單戀一枝花,那麼多女人,你換一個愛,一切會好的。   他拉著我去了市區的一條巷子,請我去桑拿。   在完事後,我看著那個穿衣服的女人,胃裡一陣抽搐,差點兒當場嘔吐出來。   但是,我突然有了快感。   墮落,是救贖。   2004年12月24日,小雪,一年多,我編了不下十個故事。   每個故事都有個女人,被我玩弄的女人。每次當我假裝不屑和冷淡,和朋友聊起這些虛幻的女人時,是我心裡最滿足的時候。   我又滿足又恐慌。   因為我覺得,不需要自己編造,腦海裡開始自動呈現各種情節。各種欺騙女人、玩弄女人的情節。   我的工作,只不過是複述一遍而已。   2004年12月25日,小雪   我翻開小茜的博客。   我驚喜地發現,昨天她發的博客,只有一句話: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個好人是因為我才變成壞人,我該怎麼辦?   我想,她一定是通過朋友,或者同學,知道了我的情況。   原來讓她關心的方法很簡單,就是讓她發現,我在墮落。   2009年1月8日,晴,我編了一百八十九個女人。   小茜寫過的博客,有十一次跟我有關。   比例是6%。   雖然她已經結婚生子,但我能察覺到,她有巨大的痛苦埋藏在內心深處。   我在摧毀自己。   我進了七次醫院。   醫生查不出原因。   2009年11月1日,晴,小茜離婚了。孩子沒有判給她。她很痛苦。   我鼓足勇氣,用網名在她博客上留言。她開始依賴我。   2010年2月5日,雨,我越來越克制不住去找小茜的念頭。   我甚至想把這念頭告訴朋友,最後咽了回去,講了夢裡的女軍官故事。   2010年2月7日,我決定去找小茜。可是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打字也很艱難。   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是不是送不了她禮物了?   10   在我合上王亦凡的日記本的時候,恐慌充盈心臟。   當癮到達腐蝕的階段,呈現出的欲望如同地獄的火焰,吞噬我的身體和靈魂。   你呢?   你有什麼癮,到了填充、染色還是腐蝕的階段?   你在發胖嗎?你在憤怒嗎?你在淘寶嗎?你在發呆嗎?你在詛咒嗎?你覺得如今的生活模式是理所當然的嗎?會不會在夢裡發現已經離原本的自己很遠?   一切像小小的苗,種植在你心裡,你施肥,你澆灌,你下意識地保護它。只要被藥片催化,一棵參天大樹就枝葉繁茂,纏繞住你的大腦。   你的方式與途徑,被欲望控制到了什麼程度?   我不知道你,但是我知道自己。   每年,我將酒杯遞給王亦凡的時候,看著他飄忽的眼神和毫無異樣的酒水,心裡都有個聲音在響。   我得不到的女人,都將痛苦終生。   和我搶女人的男人,都、得、死。 第三夜2.小野狗與小蝴蝶   第三夜執著:一路陪你笑著逃亡   2.小野狗與小蝴蝶   在一切最好的時光裡,都閃爍著我們所有人的影子。   從前有一條小野狗,他孤單單地生活在角落裡。   偶爾看見蝴蝶飛過去,心裡沒有死掉的部分,會顫抖一下。那雙翅膀上的花紋映入他的眼帘,剛要銘刻到靈魂的時候,就飛呀飛的,飛走了。   小野狗匍匐在泥水裡,頭上有樹蔭,下雨天冷冰冰的,打在身上像被痛打了一頓。他只能舔舔自己,太陽出來,就縮到洞裡,然後胡亂探出腦袋,跟大家打招呼。大家笑成一團,都說,小野狗真髒。   蝴蝶飄到他頭頂,說:陪我玩兒吧。小野狗呆呆地看著她,說:我飛不起來。   蝴蝶說:沒事沒事,我陪你飛我陪你飛,你試試看。   小野狗大喊一聲:嗨喲!一跳三尺高,空中停留不住,撲通掉到地面上,摔斷了幾根肋骨。   好多狗狂奔過去,嚷嚷著:找骨頭去,找骨頭去,跑慢了沒得吃。   小野狗小心翼翼地對蝴蝶說:我先去找點兒骨頭,餓死可不是玩的。   蝴蝶說:好,你跑快點兒,搶到了骨頭,我幫你搬,這樣比別人搶得多點兒。   小野狗努力點點頭,瘸著腿一陣跑。跑的時候腿很痛,但很開心,所以他一邊跑一邊唱歌。   沒跑多久,天忽然颳風,忽然打雷。小野狗心想:真可怕,骨頭還沒搶到,我要死在荒野裡了。   蝴蝶在他耳邊飛翔,說:加油加油,我們去搶骨頭。   小野狗又痛又難過,臉上開心地笑,說:好啊,蝴蝶,以後咱們都一起去搶骨頭。   又跑了一會兒,小野狗摔進了大泥坑,汙水譁啦啦灌,轉眼就淹到了他的脖子。   小野狗來不及哭,只是奮力抬頭看蝴蝶,然後拼命跳。他跳著跳著,卻不會飛,怎麼都跳不出去。他怕蝴蝶著急,就笑著喊:我出來了,我快出來了!   因為跳得太劇烈、太頻繁,所以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可笑。   蝴蝶收起翅膀,駐足在泥坑邊。她很認真地盯著醜陋的小野狗,看了好一陣,說:我們以後真的一起搶骨頭嗎?   小野狗用力點點頭。他傻傻咧著嘴笑,眼淚一滴滴從心裡流出來,從記憶深處漫上來,浮到最快樂的空間,結果笑容也是鹹的。   蝴蝶拽著他的耳朵,撲稜著翅膀,全力拉呀拉。   雨還是在下,蝴蝶的翅膀溼了。   小野狗看得心疼,猛地一撲,爪子趴在坑沿上。   笨笨的小野狗叫:我們搶骨頭去,我們搶骨頭去!   蝴蝶鬆開了他。   世界一絲一絲地失去顏色。   蝴蝶說:我的翅膀很久以前就破碎了,只要能救你,再碎一次也沒關係。   小野狗說:搶骨頭去搶骨頭去。   其實他在想,就算不要骨頭,也不能讓蝴蝶的翅膀碎掉。   蝴蝶說:你將來一定會有很多很多的骨頭,到那時候,你就不是小野狗了。真希望早點兒看到那一天啊。   小野狗說:搶骨頭去搶骨頭去。   其實他在想,一起搶骨頭。這句話,我愛的不是賓語,而是狀語。   我愛的不是骨頭,而是一起。   巨大的雨點撲了下來。   蝴蝶驀地飛起,盤旋幾圈,離開了。   離開的剎那,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從漫天的雨點裡,小野狗清晰地分辨出,哪一滴才是她的眼淚。   眼淚掉在它受傷的肋骨,吱啦吱啦地燙人。   小野狗默不作聲,終於爬出了坑。他也不抖去所有的水,就挪回了原來的地方。   原來的地方,沒有蝴蝶在飛。   小野狗也不會飛。   小野狗不抖去所有的水,因為身上還有那滴眼淚。   因此他全身冷透,卻動也不動。   小野狗想,蝴蝶,小野狗不但想你,也想和你一起去搶骨頭,無論搶不搶得到,都要在一起。   他沒有蝴蝶,只有蝴蝶的一滴眼淚。   回憶不能抹去,只好慢慢堆積。歲月帶你走上牌桌,偏偏賭注是自己。   你燃燒,我陪你焚成灰燼。你熄滅,我陪你低落塵埃。你出生,我陪你徒步人海。你沉默,我陪你一言不發。你歡笑,我陪你山呼海嘯。   你衰老,我陪你滿目瘡痍。你逃避,我陪你隱入夜晚。你離開,我只能等待。   沒有很好的機會跟你說一聲再見,以後再也見不到你。比幸福更悲傷,比相聚更遙遠,比堅強更脆弱,比離開更安靜。   終將有一天,我要背上行囊登船了。不是那艘鋼鐵巨獸,只是一葉很小的竹筏。我會努力紮起薄弱的帆,希望你能看見一點遙遠的白色。   或許在深邃的宇宙中,偶爾你能注視一眼。   那就會讓我知道,你安全地降落在另一片土地上,歡歌笑語,我們已經記不起什麼叫作惆悵。 第三夜3.莫非就是這樣   第三夜執著:一路陪你笑著逃亡   3.莫非就是這樣   辜負誰,擁抱誰,犧牲誰,幸福的路七拐八繞,眼淚微笑混成一團,時間過去,一筆筆帳目已經算不清楚。   我有兩個高中同學,男的叫羅格,女的叫莫菲,兩人在高三談戀愛,後來上了不同城市的大學。   第一個學期還沒結束,兩人就不了了之。   那時候莫菲在火車站等待羅格,可是只等到一條BP機信息:不去了,我們分手吧。   去年莫菲到南京,我們喝了一會兒茶,之前打過電話給羅格,下午三點碰頭。   再次見到羅格,他正在公園抽菸,腳下全是菸頭。   羅格和太太鬧離婚,太太約他到公園談判,走的時候把他的車和錢包拿走,結果他身無分文,回不去。   我們攔計程車送他到家,怎麼也打不開門。   鄰居說,他出門不久,他丈母娘就帶著鎖匠過來,把門鎖給換了。   原來這只是一個調虎離山計。   當天晚上我們喝酒,羅格慢慢哭了,說是他的錯,陰差陽錯找了小三。可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燈,發現他在外面有女人後,竊聽他手機,有次半夜醒來,太太拎把菜刀在床邊盯著他。   我們聽得無言以對,不寒而慄。   大概十點左右,太太打電話來,說離婚可以,家裡兩套房子一大一小、一輛車、二十萬存款,大房子留給羅格,其他車子公寓和存款她要拿走。   羅格掛了電話,和我們說了電話內容。莫菲說,如果是她,就算把房子還給他,也要把房子裡放一把火全燒乾淨,至少家具全砸掉,要還只還一個毛坯房。   醉醺醺的羅格拍案而起,說根據他對太太的了解,一定會這麼幹。   於是他強行拖著我們,到那套小公寓,說明天要給太太,今天也把裡面全砸個痛痛快快。   來到公寓後,羅格下不去手。這裡有他們夫妻的回憶。一點點攢錢,長輩的首付,咬緊牙關還的貸款。羅格舉著錘子,落不下來,抱頭痛哭。   借著酒勁兒,莫菲問羅格,當年為什麼分手。羅格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那時候不叫愛,後來我愛上了現在的太太。   莫菲又問,那為什麼現在不回頭嘗試和太太重新在一起?羅格輕聲說,那個女人已經懷孕四個月了。他重重嘆口氣,說,為什麼要到無法收拾的地步,才知道自己究竟愛的是誰?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第二天莫菲離開南京,我陪羅格去和他太太交換了鑰匙。   我們心驚膽戰地打開門,結果裡面打掃整潔,窗明几淨,看不見一絲雜亂。桌上一個鐵皮盒,裡頭放著羅格從大二開始寫給太太的情書,一共四十幾封。   羅格太太打來電話,泣不成聲:我知道她懷孕了。如果你不能對愛情負責的話,那至少還是對一個生命負責的,我不恨你。   你去吧。   羅格默不作聲,淚流滿面。   我腦海裡迴響起羅格喝醉後,在公寓裡放下錘子,蹲在地上的喃喃自語:那個女人已經懷孕四個月了,為什麼要到無法收拾的地步,才知道自己究竟愛的是誰?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剛接到莫菲的結婚喜帖,我才想起這件往事。據說羅格的前妻再婚後已經移民加拿大,而他自己剛買了新車,是輛七座的保姆車,打算帶著老婆小孩父母去自駕遊。   辜負誰,擁抱誰,犧牲誰,幸福的路七拐八繞,眼淚微笑混成一團,時間過去,一筆筆帳目已經算不清楚。 第三夜4.旅行的意義   第三夜執著:一路陪你笑著逃亡   4.旅行的意義   美食和風景的意義,不是逃避,不是躲藏,不是獲取,不是記錄,而是在想像之外的環境裡,去改變自己的世界觀,從此慢慢改變心中真正覺得重要的東西。   有位朋友,和我一起去了菲律賓。三天過後,他跟當地做BBQ(燒烤)的某土著漢子混得很熟。兩個人英文都很爛,但就靠著四百以內的詞彙量每天盡情溝通。   他問土著:Whyareyousoblack?   土著答:Why?   他說:Becausethesunfuckyoueveryday,miehahahaha   土著拿燒紅的炭丟他褲襠。   我要認真介紹這位朋友,因為接下來大家要跟著他學習英語常用對話。   他個子不高,所以我們都叫他矮逼。他的太太覺得這名字過於通俗,應該洋氣一點兒,就加了後綴,變得非常高端,叫矮逼Five,聽起來像社會上流人士才會用的智慧型手機。   坐國際航班,他旁邊有個外國小胖子一直哭。小胖子的金髮媽媽怎麼哄都沒用,於是矮逼Five摟著小胖子,開始唱搖籃曲:   CryCryCryDie!   金髮媽媽震驚得奶瓶都掉了。   抵達機場,過境的時候,矮逼Five趁著工作人員替他在籤證上蓋章,趕緊問:Doyouknowwherewecandongcidaci?   大家覺得有趣,排在後面沒管他。   菲律賓姑娘眨巴眼睛,他又問:Youlooksdontknowdongcidaci,唉,Doyouknowknowwhere好吃的雞翅?雞翅!Chickenfly啪啪啪啪Likehands啪啪啪啪我們排在後面笑得前仰後合。   菲律賓姑娘依舊眨巴眼睛,無語。   他覺得很無趣,掏出一個十比索的硬幣,丟在櫃檯上說:   Surprise!   塞普賴斯你大爺啊!這樣會被抓起來槍斃的吧?   在船上,他悄悄地問英文最好的朋友,如何在菲律賓吃得開?   朋友想了想說,你一定要學會一句英文:Keepthechange。   矮逼Five如獲至寶,沉沉睡去。   下船他看中一頂帽子,開價五十五比索,他奮力還價,還到四十五比索。接著,他掏出兩張二十比索的紙幣,一枚五比索的硬幣,共計四十五比索,遞給老闆娘,嚴肅地說:Iloveyou,so,Keepthechange。我靠!   你大爺的四姐夫啊!Keep你妹的change啊!一共正好四十五比索好嗎?Youloveher就給her一百比索可以嗎?   晚上在白沙灘泡吧,他開始勾搭妹子。   而且他的目標還是個洋妹子。   楊梅汁(洋妹子)問他:Whereareyouform?他得意地笑笑,指著海洋說:Go,goahead,-and-turnleft.楊梅汁翻個白眼,說:Gotohell!他登時手舞足蹈,狂歌亂舞,快樂得不行。   我一把拉住他,喊:你怎麼了?   他得意地說,那個楊梅汁讓我Gotohigh。我忍不住抽他一耳光。   矮逼Five跟燒烤土著是這麼認識的。   我們沿著碼頭瞎轉悠,碰到一個BBQ攤子,老闆赤裸上身,肌肉隆起。   矮逼Five很激動,問大家:強壯怎麼說?   我說:應該是Strong吧。   他興衝衝跑過去,對著老闆說:Youaresosss大家都很緊張。   他終於想起來了,高興地喊:Stupid!   大家撲倒。   他又舉起自己的胳膊,驕傲地說:Metoo!老闆撲倒。   我們第二天去玩海上項目。   大家決定玩飛魚,每人一千比索,再玩沙灘車,每人兩千比索,商量這樣能不能砍砍價格,送我們一個帆船遊,價值五百比索。   這通想法用英語來敘述,看起來有點兒難度,矮逼Five自告奮勇去溝通。   他拿著我們的錢,跑過去十秒鐘,轉眼就回來了。   他得意地說,一句話就搞定了。   我們大驚,問,一句話怎麼砍的價?   他說:Keepthechange.   Keep你大爺啊!   第三天,星期五沙灘搭架子搞舞臺,菲律賓大明星要獻唱。   人頭攢動,我們也去湊熱鬧。   菲律賓大明星一抬手,山呼海嘯;菲律賓大明星一壓手,鴉雀無聲。   菲律賓大明星看著臺下,矮逼Five儘管不認識他,但依舊狂叫,狂跳,揮舞毛巾。大明星指著他,喊:Whoareyou?   矮逼Five狂叫:Youaresosss   我們大驚失色,想去捂住他嘴巴已經來不及了。   矮逼Five再次狂叫:YouaresoStupid!   我們趕緊撤,從鴉雀無聲的人群中偷偷溜走。   在背後,傳來矮逼Five更加興奮的喊聲:Iamhappy!Gotohell!菲律賓人民圍了上來。   離開菲律賓的時候,矮逼Five突然說,既然我們都想環遊世界,那麼肯定要會說一點兒英文。   我心想,媽蛋,你那一點兒也太少了。   矮逼Five說,就算我會的英文很少,我還是會爭取一切出去旅行的機會。因為我不想再跟以前一樣難過。   矮逼Five說,美食和風景,可以抵抗全世界所有的悲傷和迷惘,這是你告訴我的。   我點點頭。   矮逼Five認真地說,我想通了。美食和風景的意義,不是逃避,不是躲藏,不是獲取,不是記錄,而是在想像之外的環境裡,去改變自己的世界觀,從此慢慢改變心中真正覺得重要的東西。   就算過幾天就得回去,依舊上班,依舊吵鬧,依舊心煩,可是我對世界有了新的看法。   就算什麼改變都沒有發生,至少,人生就像一本書,我的這本也比別人多了幾張彩頁。   這就是旅行的意義。 第三夜5.催眠   第三夜執著:一路陪你笑著逃亡   5.催眠   我盯著他的笑容,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巨大的恐懼開始蔓延,手不自覺地發抖。   他依舊微笑,看著一步步往後退的我,手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聲說:她發現了我的秘密。   1998年,我有個高三同學,叫葛軍。他的愛好跟人不同,估計從《法制日報》之類的東西上看到催眠這一玩意兒,開始熱衷於此。   有次自習課,老師在前面批卷子。他在眾目睽睽下,施施然走上去,對著五十多歲的老頭說:現在閉上眼睛,感覺到海洋和藍天,脫光衣服跳進去吧,讓溫暖包裹你的肌膚,好的,我數到五,你就立刻在卷子上打一百分。一、二、三、四、五   全場鴉雀無聲,老頭緩緩放下筆說:要是我脫光衣服,能讓你真的考一百分的話,我倒不是很介意。   後來葛軍被全校通報批評,但是沒有寫清楚原因。其他班級瘋了一樣流傳,原因是他對快退休的化學老師耍流氓。   高考後十年,我跟他聯繫不多。直到偶然的機會,發現他居然跟我住在一個小區。   2008年,小區門口發生醉駕案,撞死七個人,三男四女。地面長長的血跡,灑水車過來洗地洗了一個多鐘頭。醉駕司機當場被逮走,他家門口被一群人堵著,裡頭有記者,應該是衝著司機家屬去的。   出事後三周,路兩邊都是燒紙的死者親友,深更半夜都能在家聽到哭號。天一黑,小區就陰氣森森,門口傳來幽幽的哭聲。老人說,七個枉死的冤魂在認回家的路,這段時間,大家晚上還是不要出門的好。   一天因為加班,回家後半夜一點多。計程車司機看過報紙,只肯停在小區門口。走進大門已經沒有人,我繞過一堆堆還在冒青煙的紙錢,突然感覺背後涼颼颼的,雞皮疙瘩驀然起來,不敢回頭,加快腳步往前。   我能聽到腳步聲。比我的慢一拍。   然後有人喊我:張嘉佳,你是不是張嘉佳?   我一回頭,看見的是個血人,路燈下全身深紅色,血滴滴答答的,面容猙獰,向我撲過來。我嚇得當場暈過去。   醒過來躺在家裡床上,葛軍微笑著遞給我一杯熱茶。   我目瞪口呆,葛軍說,他當時也剛巧回家,碰到了我,於是對我催眠,開了個玩笑。   我結結巴巴地說:那個血人   葛軍微笑著說:是幻覺。   我說:那我是怎麼進家門的?   葛軍說:被催眠了,我指揮你認路到家,自己開門。   我猛地跳下床,驚恐地看著他。   葛軍拿起手機衝我晃晃,我一瞧,才兩點,也就是說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我說:催眠不是要對著人說,感覺到海洋和天空,跳下去被溫暖包裹什麼的嗎?   葛軍說:不,催眠主要靠節奏。人睡眠的時候,心跳的節奏會放慢。但每個人的節奏不同,高超的催眠師能在最短的時間,找到你心臟節奏,然後用外界的影響,來讓你的心臟迅速進入最適合睡眠的狀態。接著通過血液進入大腦的頻率,進而控制軀體,這就是催眠的第一階段。   我恍然大悟:你是用那個腳步聲   葛軍點點頭。   我說:按你的講法,如此輕鬆地催眠別人,又能夠控制對方,想讓他幹嗎就幹嗎,那豈非很危險?   葛軍說:是的,這個世界很危險。   我想了想說:那環境很嘈雜的話,就沒有辦法催眠了吧?   葛軍搖搖頭:不管安靜還是嘈雜,都比較容易。我甚至可以將催眠的節奏完整地錄入音樂裡,變成彩鈴,你一打通我的電話,就被催眠了。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所有人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只是對部分人有效,尤其是自我意識強烈,容易不耐煩,愛對自己發脾氣,這種人最會被外界環境幹擾。比如,坐火車特別容易犯困的,一到半夜就餓的,起床就克制不住上網欲望的,手機裝滿軟體的,這類人被催眠的概率遠超過其他人。   我也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怎么半夜還在外面逛?   他說:因為找我的人太多,我出來躲躲。   我一愣,吃驚地說:不會吧   他點點頭,微笑著說:對,撞人的是我太太。   我盯著他的笑容,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巨大的恐懼開始蔓延,手不自覺地發抖。   他依舊微笑,看著一步步往後退的我,手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聲說:她發現了我的秘密。   我退到牆角,問:什麼秘密?   葛軍沒有逼近,只是微笑,說:我這樣的人有很多很多,存在於每個城市的每個角落。你知道誰會僱用我們?   沒等我回答,他繼續說:別猜了。來,一、二、三、四、五,你家的房子該拆遷了。 第三夜6.一路陪你笑著逃亡   第三夜執著:一路陪你笑著逃亡   6.一路陪你笑著逃亡   人人都會碰到這些事情。在原地走一條陌路。在山頂聽一場傾訴。   在海底看一眼屍骨。在沙發想一夜前途。這是默片,只有上帝能給你配字幕。   朋友不能陪你看完,但會在門口等你散場,然後傻笑著去新的地方。   我有個朋友,是富二代,非常有錢,屬於那種倒拎起來抖兩下,譁啦啦掉滿地金銀財寶的人。   我窮困的時候,就想辦法到他那兒刨錢。他酒量不好,就攛掇他去酒吧,然後誰比誰少喝一瓶,就輸一百塊。   開始我每次能賺兩三百,但這完全是血汗錢,比賣身還要高難度,次日頭昏眼花躺著起不來。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大早興衝衝到他公司,說:老趙,換個模式吧,我們來對對聯,誰對不出來,輸一百塊。   老趙差點兒把茶杯捏碎,憤憤說:你這個太赤裸裸了。   當天晚上,他背著包換洗衣服到我家,要住兩天。我翻箱倒櫃,家裡只有一袋米,隨便煮了鍋粥,他咂咂嘴,說:真香。   我靈機一動,說:老趙,換個模式吧,誰先走出家門,就輸一千塊。   老趙心滿意足地縮進沙發,表示同意。   第二天我們睡覺,看電視,喝粥。   第三天我們睡覺,看電視,喝粥。   第四天我們睡覺,看電視,喝粥。我顫抖著問:老趙,你生意也不出去管管?   第五天我們睡覺,看電視,喝粥。老趙眼睛血紅,在門口徘徊,突然衝到我面前,瘋狂咆哮:老子是富二代,老子不要喝粥,老子家裡有五六座商城,七八個工廠,老子為什麼要在這裡喝粥?你回答我啊嗚嗚嗚嗚嗚誰他媽再讓我喝粥我咬死這壞逼啊我要吃肘子嗚嗚嗚嗚嗚嗚   半夜我餓醒了,聽到廚房有動靜,摸索著過去,發現老趙在煎東西。偌大的鍋子,半鍋油,裡面飄著三四片火腿腸。   我說:哪兒來的?   老趙哆嗦著嘴唇,說:茶几下面撿到半根。   我說:分我一片。   老趙一丟鍋鏟,哭著說:這應該嗎?富二代得罪你了?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跟我搶火腿腸?   我呆呆地說:焦了。   第六天我們睡覺,睡覺,睡覺。老趙掙扎著爬起來,去書房上網玩。我聽見他QQ嘀嘀的聲音,趕緊關上臥室門,偷偷打開筆記本,申請了個新號碼,搜羅美女照片瘋狂發給他:帥哥交個朋友。   老趙:你是?   我:寂寞單身少婦,想擁有初戀。   老趙:都少婦了怎麼初戀?   我:少婦怎麼不能初戀?   過了幾分鐘,老趙:百度百科,少婦(shaofu)已婚的年輕女子。   我:你管那麼多幹嗎,我看中的又不是你的錢。   老趙:你怎麼知道我有錢?   我:廢話真他媽多,喝酒去,叉叉酒吧!   然後我發了張裸照。   聽到書房椅子咕咚一聲,老趙仰天倒下。他瘋狗一樣衝出來,紅著臉團團轉圈。我合上筆記本,說,一千塊打個折,八百。   老趙丟給我八百,嗷嗷叫著奪門而去。   過一會兒,我走進酒吧,他果然筆直地坐在那兒。我一屁一股坐下來,他說:你幹嗎?   我說:來尋找初戀。   老趙說:   我說:少婦棒不棒?少婦有八百呢,請你喝酒。   老趙躲在陰影裡,捂著臉哭成淚人。   我們喝得大醉。   那段時間老趙失戀。七年的女朋友,談婚論嫁,突然說要尋找靈魂,問老趙要了筆錢,獨自背著包去西藏。回來後乘著老趙出差,東西搬走,留了封長長的信。寫的什麼我不知道,那天是我跟老趙拼酒的第一天,贏了三百塊。   後來我在微博看到他女朋友和男人的合影,笑靨如花。那天是我跟老趙拼酒的第四天,輸了一百塊。   人人都會碰到這些事情。在原地走一條陌路。在山頂聽一場傾訴。   在海底看一眼屍骨。在沙發想一夜前途。   這是默片,只有上帝能給你配字幕。   所以整整半個月,我們從沒聊起這些。   不需要傾訴,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批判,不需要聲討,獨自做回顧。   朋友不能陪你看完,但會在門口等你散場,然後傻笑著去新的地方。   再難過,有好基友陪在身邊,就可以順利逃亡。 第四夜1.老情書   第四夜溫暖:那些細碎而美好的存在   有些東西明明一文不值,卻不捨得丟掉,有時候找不著還會急得坐立不安。   問題是它們越來越舊,越來越老,而我已經漸漸不敢看它們。   它們裝在盒子裡,放在角落裡,像一部部電影,隨時都能讓我重新看到一場大雨,一次分離,一杯咖啡,一個擁抱   1.老情書   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酒吧裡,痛罵年輕人一頓,抖出張發黃的字條說:這是老頭兒寫給我的,讀給你們聽。哎喲呆逼,拿錯了,這是電費催繳單。   你會不會說話?   會說話的人分兩種。第一種會說話,是指能判斷局勢,分門別類,恰好說到對方心坎裡,比如蔡康永。第二種會說話,是指話很多,但沒一句動聽的,整個就像彈匣打不光的AK47,比如胡言。   胡言是我朋友中最特立獨行的一位,平時沒啥存在感,嘴巴一張就是發核彈,乓,炸得大家灰頭土臉。   一哥們兒失戀,女朋友收了他的鑽戒跟別人跑了。狐朋狗友齊聚KTV,都不敢提這茬兒,有人悠悠地說:此情可待成追憶。角落裡傳來胡言的聲音:此情可待成追憶,賤貨喜逢大傻逼。   包廂裡鴉雀無聲。大家面無表情,我能聽見眾人心中的臺詞:哈哈哈哈太機智了哈哈哈哈。   又一哥們兒結婚,迎親隊伍千辛萬苦衝進新娘房間,最後一道坎兒是找新娘的一隻鞋。一群爺們兒翻遍房間,就是找不到,急得汗流浹背。   胡言踱步進來,皺著眉頭說:藏得真好啊。醜貨,一看就是醜貨幹的好事,醜貨別的不行,藏東西最內行。水獺一生長得醜,但人家吃了睡不搗鬼。海狗喜歡藏東西,但人家也不去坑烏賊。本來圖個吉利,她非得破壞婚姻。國人不立個《擊斃醜貨法》,就得重修《婚姻保護法》。人家說有些女的表面上對你好,其實巴不得你跟她一樣,一輩子嫁不出去,今天看來果然是真的。   剛說完,一個小個子姑娘哇地痛哭出聲,連滾帶爬鑽進床底,從床架裡摸出一隻鞋,號啕奔走。   大家面面相覷,猛地歡呼。新郎擦擦汗,感激地遞杯酒給胡言說:   多謝哥們兒,今兒多虧你,說兩句!   我在外圍慘叫:不要啊!   已經遲了,胡言舉起酒杯激動地說:今朝痛飲慶功酒,明日樹倒猢猻散。   我勸他去學學蔡康永,於是他看了幾集《康熙來了》,跟我說:   哈哈哈哈小S真好玩,像一塊活蹦亂跳的毛肚,比我還不要臉。   媽的毛肚怎麼就不要臉了?   胡言嘴巴可怕,但為人孝順講義氣。他父親很久前去世,母親快七十了,相依為命。老太太精神矍鑠,嘉興人,隔三岔五包粽子給我們吃。網上叫囂著甜粽黨鹹粽黨,黨個毛,只有嘉興的才叫粽子,其他只能算有餡兒的米包。老太太送粽子那不得了,誰家還剩幾個,大家一定晚上殺過去吃光。   一天黃昏胡言火急火燎打電話給我,讓我快去他家。他自己加班走不開,老太太玩命催回家幫忙。我氣喘籲籲地趕到,胡言家端坐著三位老太太,圍著麻將桌,一臉期待看著我。   算了那就打幾圈。結果老太太團夥精明得不得了,指哪兒打哪兒,輸得我面紅耳赤呻吟連連,一直打到十一點。散夥了,老太太跟我說:   小張,胡言是不是跟女朋友分手了?   我一愣:完全不知道啊。   老太太說:我送你倆粽子,你趕緊講。   我說:哦那姑娘是長沙的,回老家了,兩地距離太遠,你說再在一塊兒也不合適。   老太太斜著眼睛:吹牛,肯定是胡言嘴太臭。   我說:也不排除有這方面原因。   老太太拍大腿:哎呀我都沒見過,這就飛了,這畜生糟蹋良家婦女一套一套的。   我瀑布汗。   胡言推門進來,喊:媽,你胡說八道什麼?   老太太喊:我媳婦呢?   胡言瀑布汗:她是獨生子女,父母年紀也大,她不想留在外地,就回長沙了。   老太太勃然大怒:那你跟著去長沙啊。   胡言說:我去了你怎麼辦。   老太太說:我留這兒,小張天天跪著伺候我。   我腿一軟。   胡言拽著我想跑,我癱在地上被他拖著走,哭著喊:粽子呢粽子呢?   兩人去哥們兒管春的酒吧扯淡。其實我明白,老太太在南京待了三十多年,打牌健身溜達嘮嗑的朋友都在一個小區。老人建立圈子不比我們容易,他們重新到一個地方生活,基本就只剩下寂寞。   剛要了打酒,管春領著個老太太進來,哭喪著臉說:胡言,不是我不幫你,你媽自己找上門的。   胡言暴怒:放屁,你手裡還拎著粽子!肯定是你出賣了我!   老太太拄著拐杖,一拍桌子,說:閉嘴!   整個酒吧剎那靜止了,人人閉上嘴巴,連歌手也心驚肉跳地偷偷關了音響。   老太太說:我就特別看不起你們這幫年輕人,二三十歲就叨叨說平平淡淡才是真。你們配嗎?我上山下鄉,知青當過,饑荒挨過,這你們沒辦法體會。但我今兒平安喜樂,沒事打幾圈牌,早睡早起,你以為憑空得來的心靜自然涼?老和尚說終歸要見山是山,但你們經歷見山不是山了嗎?不趁著年輕拔腿就走,去刀山火海,不入世就自以為出世,以為自己是活佛涅槃來的?我的平平淡淡是苦出來的,你們的平平淡淡是懶惰,是害怕,是貪圖安逸,是一條不敢見世面的土狗。女人留不住就不會去追?還把責任推到我老太婆身上!呆逼。   她一揮拐杖,差點兒打到胡言腦門兒:你那女朋友我都沒見過,你們誰見過?   酒吧裡大部分人都點頭如搗蒜。   老太太說:自己弱不禁風,屁事不懂,看見別人奔波受苦,只知道躲在角落放兩支冷箭說矯情,說人家犯賤窮折騰。呸,一天到晚除了算計什麼都不會。錢花完可以再賺,吃虧了可以再來,年輕沒了怎麼辦?當過兵才能退伍,不打仗就別看不起犧牲。你會不會說話?會說話,就去長沙,告訴人家,你想娶她。   老太太抖出一張發黃的紙,大聲說:這是我老頭寫給我的,我讀給你聽。她看了半天,說:哎喲呆逼,拿錯了,這是電費催繳單。小張你喜歡寫字,你臨時來一篇。   我趕緊臨場朗誦:相信青春,所以越愛越深,但必須愛。勇於犧牲,所以死去活來,但必須來。從低谷翻越山巔,就能找到雲淡風輕的庭院。總有一天,你的腳下滿山梯田,沿途汗水盛開。想要滿屋子安寧,就得丟下自己的骸骨,路過一萬場美景。   老太太抽我一耳光,說:當著七十歲老太婆的面說骸骨,滾。   她靜靜地看著胡言,說:幾個月前,你在陽臺打電話,我聽到了。你勸她留在南京,不要去長沙。勸著勸著自己哭了,我特別想衝進去揍你一頓,哭什麼,姑娘孝順是好事,你不能追著去嗎?然後從那天開始天天加班,你有這麼勤勞嗎,還不是怕回家孤單單地想心事。   老太太說:我年紀大了,本來想你結婚後,每天包粽子給你們小兩口吃。吃到你們膩了,我也可以走了。你是我兒子,走錯路不怕,走錯就回家,你媽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回來的時候我在家。   她說完擦擦眼淚,昂首挺胸走了。管春趕緊送她。   我回過頭,發現酒吧裡的每個人眼裡都淚汪汪。   我突然明白胡言的語言能力是從哪兒來的,這絕對是遺傳啊。   後來胡言還是沒去長沙。老太太氣得眼不見為淨,麻將也不打,喊我教她上網看微博什麼的。沒幾天又自己報團去旅行,跟一群老頭老太戴著紅帽子,咋咋呼呼地去逛桂林山水。胡言放不下心想跟著去,結果老太太早上五點偷偷摸摸出發,留下胡言無言望著天花板。   老太太回來後,不給胡言好臉色,準備養精蓄銳繼續跑。結果半月後心梗,搶救及時,住院等搭橋換二尖瓣。我們一群哥們兒輪流守夜,老太太閉著眼睛,話都說不了。   一天胡言坐在老太太身旁,沉沉睡著。我剛拎著塑膠袋進來,想替胡言換班。   老太太艱難地開口,說:悅悅,胡言是好孩子。   我突然哭得不能自已。   悅悅是胡言的女朋友,在長沙工作。老太太可能已經說夢話了吧。   老太太是怎麼知道她名字的?   那,其實母親什麼都知道。   再後來,老太太沒等到手術,二次心梗發作,非常嚴重,沒有搶救過來。   胡言再也不會說話,他變得沉默寡言。   頭七那天,大家在胡言家守靈。半夜十一點,虛掩的門推開,衝進來一個姑娘,妝是花的,對我喊: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她大哭,跪在老太太靈前,說:阿姨,我跟爸媽說過了,他們說,我應該留在南京,胡言有這樣的媽媽,我們放心的。   我們呆呆地說不出話,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姑娘叫悅悅,在長沙工作,可是她現在在南京。   悅悅哭得喘不過氣。她面前擺著老太太的遺像,微笑著看著大家。   那天中午我接到電話,是悅悅打給我。她問我,胡言的媽媽怎麼樣。我說你幹嗎不問胡言,她說他電話打不通。我不敢亂講,就問,你找她幹嗎?   悅悅告訴我,老太太其實沒旅遊,單槍匹馬去了長沙。那天她正在上班,老太太跑到櫃檯,存了二十萬。悅悅出於流程,問她怎麼存法。老太太說,聽說在銀行工作很辛苦,每年要拉到一定數目的存款,才能升職。   悅悅摸不著頭腦,說:謝謝阿姨。   老太太嘀咕:悅悅,你快升職,讓胡言那渾球後悔。   悅悅這才明白,自己碰到胡言媽媽了。她趕緊請了半天假,帶著老太太去吃飯。   老太太說:悅悅你喜歡胡言嗎?   悅悅哭了,說自己很喜歡胡言,可是父母身體不好,自己留在長沙才放心。讓阿姨失望了。   老太太嘿嘿一笑,說:那你就留在長沙,快快升職,免得胡言來了長沙欺負你。   悅悅說:胡言肯到長沙嗎?   老太太點頭說:他會來的,我這就是過來熟悉一下環境。到時候我先來住一陣,等你們踏實了我再回南京。   老太太在長沙住了三天,包粽子給悅悅吃。   後來悅悅送她的時候才發現,老太太住在一家很便宜的旅館,桌上堆著一些葉子和米,還有最便宜的電飯鍋。   我這才知道,老太太學電腦看微博的原因,是想找到悅悅啊。我的眼淚止不住,說,悅悅你快來南京吧,阿姨去世了。   千裡奔喪的悅悅跪在靈前,拿出一個粽子,哭著說:阿姨,粽子好好吃,我不捨得吃完,留了一個在冰箱裡。今天拿出來結果壞掉啦,阿姨求求你,不要怪悅悅   朋友們泣不成聲。   過了一年,胡言和悅悅結婚。那天沒有大擺筵席,只有三桌,都是最好的朋友。悅悅父母從長沙趕來,也沒有其他親戚。   悅悅穿著婚紗,無比美麗。   可是她從進場後,就一直在哭。   胡言西裝筆挺,牽著悅悅,然後拿出一張泛黃的紙,認真地讀。短短幾句話,一直被自己的抽泣打斷。   親愛的劉雪同志,我很喜歡你,我已經跟領導申請過了,我要調到南京來。他們沒同意,所以我辭職了。現在檔案怎麼移交我還沒想好。   所以,請你做好在南京接待我的準備。   親愛的劉雪同志,我不會說話,但我有句心裡話要告訴你。   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永遠。   所有的朋友腦海中都浮現出一個場景。   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酒吧裡,痛罵年輕人一頓,抖出張發黃的字條說:這是老頭寫給我的,讀給你們聽。哎喲呆逼,拿錯了,這是電費催繳單。 第四夜2.給我的女兒梅茜,生日快樂   第四夜溫暖:那些細碎而美好的存在   2.給我的女兒梅茜,生日快樂   我和一條金毛共同的生活。如果你也想找這樣的小朋友,記得給它起一個它自己很喜歡的名字。那,梅茜,生日快樂。   1   每個人到我家,推開門永遠都是眼睛放光,喊,梅茜呢梅茜呢?   然後一隻毛茸茸的金毛,比他們還要興奮,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出來,狂叫著就撲上來。   狗毛飛揚,人狗滾成一團。   2   從來沒有教過梅茜任何指令,但它自己慢慢學會了很多東西,眨巴著眼睛,努力分辨你在說什麼。   它甚至自己學會了拒食。吃的東西放在碗裡,它就可憐地看著你,直到你摸摸它的腦門兒,它才開始低頭吃飯。如果你不摸它的腦門兒,它會一直跟著你走,你到哪裡,它就坐在你旁邊,拼命把腦門兒塞給你。   有天我把吃的放好,忘記摸它腦門兒,就急匆匆出門去超市買東西。過了半個鐘頭回家,打開門,聽見咔嚓咔嚓的聲音,一看,它估計等不及,開始吃飯了。   我咳嗽一下,它猛地回頭,嚇得呆了。整條狗傻坐著,狗頭一百八十度扭轉對著我,狗糧譁啦啦從嘴巴裡掉出來!   我還沒說話,它偷偷摸摸探出前爪,把掉在地上的狗糧往旁邊撥拉!撥得遠遠的!   它的意思大概是:這些不是我吃的我笑得手裡的塑膠袋都脫手了。吃吧吃吧,我們家沒那麼多規矩。   愛吃什麼吃什麼,愛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吃。狗糧不好吃咱們換牌子,還不好吃咱們立刻買骨頭燉湯,買牛肉用白水煮出燦爛的未來!   一年冬天,我百般無聊地看電視,突發奇想,用梅茜當腳墊,放上去暖洋洋的。   梅茜當時全身一震,小心翼翼地瞧向我,發現我的態度很堅決。它嘆口氣,非常嚴肅地趴下去,從此一動不動。   結果我睡著了,睡到昏天黑地的時候,感覺有東西撓我,我一看,梅茜用爪子拍我。我抬起腳,它換了個姿勢,舒服地翻了一面,然後瞧瞧我,意思是你可以放下來了。   我把腳放下來,它才心滿意足地繼續睡去了。   金毛狗子,一歲前是魔鬼,一歲後是天使,果然是真的。   3   2012年初,天氣寒冷。深夜我坐在花園的臺階上,手邊全是啤酒,看著月亮發呆。   在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在沒有人能看到的時間,我哭得稀裡譁啦。   梅茜安靜地坐在我旁邊,頭緊緊貼著我膝蓋。它輕輕用腦袋拱拱我的手,大大的眼睛望著我,發出小小的咕咕咕的聲音。   許久前我上網查過,這是金毛狗子的哭聲。   梅茜不停地哭,而我的眼淚也沒有停住。   梅茜不要哭。   不要哭。她不會回來了。我不會離開你。   那時候的梅茜,剛生了一場大病。   它生病的時候,我遠在北京。接到照顧梅茜的姑娘的電話,她帶著哭腔說,梅茜得狗瘟了。   手機信號不好,我衝到室外,下著暴雨。   我放下手機,心裡很難過。   下雨歸下雨,不要欺負我的小狗。   它病好後,我領著它回家。一人一狗,興高採烈,大家蹦蹦跳跳,歡快無比。   一輛白色的SUV(運動型多用途汽車)開過去。   梅茜明顯愣了愣。   然後它發了瘋一樣,扯掉牽引繩,追著車就狂奔,怎麼喊都不回頭。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見了它,停在路邊。司機搖下窗,探出頭,笑嘻嘻地說:小狗狗,你追我幹什麼?   梅茜不看他,緊緊盯著車子,盯著車門,似乎在等車門打開。它要跳上去。   我追到了,一把抱住它,跟司機連聲說,不好意思。   司機笑嘻嘻地說沒事,開走了。   開走的時候,梅茜在我懷裡瘋狂地掙扎。   我突然眼淚掉下來。   梅茜也平靜下來,只是不停地發出聲音:咕咕咕咕我知道,它很久沒看到那輛熟悉的白色車子了。   它很久沒有坐進屬於它的位置。   它喜歡坐車兜風,腦袋伸出去,風吹的耳朵啪啦啪啦啪啦,得意地吐出舌頭,開心地跳腳。   我抱著梅茜回家。   它在懷裡一直哭。   我的眼淚也一直掉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   梅茜不要哭。   梅茜,我們沒有車啦,老爹再給你買一輛。   4   梅茜到我家,是2010年6月初。   我把一點點大的梅茜抱回家,它圓頭圓腦,耳朵很大,坐著的時候一仰頭,耳朵幾乎垂到地上。   它叼襪子,撕衣服,啃書,磨茶几,摧毀一切能看見的東西。   最令我無法理解的是,一喊它名字,它就沿著牆邊狂奔,狂奔五百圈,非得到精疲力竭才趴下去。   麻煩的是,它從精疲力竭到精神煥發,需要回血的時間不是很長。   它大了一些,接近一歲,性子沒那麼風雲一起便化龍。為了讓它平時活動的空間夠大,我換了一樓帶院子的房子。   有天我回家,突然發現梅茜不見了。家裡沒有,院子裡也沒有!   找半天,原來院子最內側,有個排水的漏洞。它就是從這兒離家出走的。   我急壞了,小區、馬路、公園、其他小區發了瘋一樣到處找,扯直了嗓子喊。   夜越來越深,沒有找到。   我回家坐在沙發上出神。總覺得它可能躲在家裡哪個角落。在我寫字時,它一定要霸佔書桌底下。在我睡覺時,它一定自己咬著狗窩,吭哧吭哧拖到我的床邊。在我吃飯時,它一定緊緊抱著桌腳。   到了後半夜一點鐘,聽到陽臺有敲門聲。我過去拉開玻璃門,梅茜咧著嘴,喜笑顏開地看著我,瘋狂地搖尾巴!渾身都是泥巴,不知去哪兒瞎胡鬧了我趕緊抱起它去洗手間,開心地掉眼淚。衝乾淨泥巴,它也應該玩兒命才找到家的吧!我找出所有好吃的給它,看它吃得狼吞虎咽。   結果它以為離家出走,會有這麼多獎勵。   於是第二天下午,它又不見了。   這次我也不找了,就看電視等它。等到後半夜一點鐘,它準時出現在陽臺的玻璃門外。   我靠!沒有猶豫,我把它拎進來暴打一頓!   梅茜號啕大哭。   從此,無論院子裡排水的洞口有沒有堵著,它都不會從那邊走了。   5   梅茜長大的標誌是從某天開始,死也不願意在家裡大小便了,寧可憋得痛哭流涕。   一次我出門,以為很快就回家,結果被拖去直播,回家已經是黃昏。   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鄰居家開門,大嬸探出腦袋,激動地說:   張嘉佳啊,你家狗太牛X了!   我摸不著頭腦,問:怎麼了?   大嬸咽口口水,激動地說:你不在家,梅茜在院子裡曬太陽。後來它急著大便,我就看著它在院子裡轉圈,還想怎麼幫它呢。過了一會兒,它居然猛地一躍,連滾帶爬翻過柵欄,跑到我家院子,拉了一泡便便!接著又奮力一躍,連滾帶爬回翻過柵欄,回你自己家院子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睡覺之前,梅茜一定要跑到臥室,敲敲門,然後趴到床邊。等我睡著了,它才會離開,放心地走回它的貓咪窩窩裡睡覺。   6   梅茜,老爹要買一輛皮卡,裝好頂篷,我們可以出發去最遠的地方。   你坐在副駕,狗頭探出窗戶,風吹得耳朵啪啦啪啦,高興地跳腳。   車廂裡擺滿好吃的東西,和你最喜歡的貓咪窩窩。   我們要沿著一切風景美麗的道路開過去,帶著你最喜歡的人,把那些影子甩在腦後。去看無限平靜的湖水,去看白雪皚皚的山峰,去看芳香四溢的花地,去看陽光在唱歌的草原。   去遠方,而漫山遍野都是家鄉。   一開始,我以為是它離不開我。   現在,我知道,是自己離不開它。   梅茜出生於2010年5月18日。   所以,梅茜,我的女兒,生日快樂。   老爹愛你。 第四夜3.姐姐   第四夜溫暖:那些細碎而美好的存在   3.姐姐   四季總是有一次凋零。結果無數次凋零。   相愛總是有一次分離。結果無數次分離。   1   到了大學,才發現世界上居然有超過五百塊的衣服。大學畢業,才發現世界上居然有標牌子的內褲。   我在初中的時候,自己偷偷買了條二十塊的短褲,結果被全家人雙規。   曾經以為,真維斯什麼的就是名牌啊,非常牛逼。突然逛街發現阿迪、耐克,大驚失色:這是金絲做的嗎?   從那天開始,搶劫殺人放火的念頭,我每天都有的。   一切敵不過時光。   工作之後,始終堅持認為,女人,就應該有好的化妝品,好的服飾,花再多的錢也應該。   因此我依舊穿不超過五百塊的衣服、沒有牌子的內褲,希望能賺到錢給女人買最好的化妝品,最好的服飾。   後來發現,女人找得到好化妝品,找得到好衣服,就是找不到好男人。   而我賺了錢也沒人可以花。   賺到錢了,就慢慢開始不是好男人。   好男人,大多買不起最好的化妝品,最好的服飾。   朋友看不起身邊的女人,挑三揀四。   我說:你又不是一條好狗,憑什麼要吃一塊好肉?   朋友:男人不是狗,女人也不是肉。   我說:女人的確不是肉,但你真的是一條狗。   朋友:為什麼?   我說:我怎麼知道,我隨便侮辱你。   後來朋友結婚了。   我送Gucci(義大利時裝品牌)給弟妹。   Gucci屬於弟妹,那滿陽臺晾曬的衣服、褲子、毛巾、床單、拖把,也屬於弟妹。   我和朋友說:以後弟妹要什麼,儘量買給她。就算她不要,偷偷買給她。   朋友問:為什麼?   我說:因為你的陽臺曬滿衣服、褲子、毛巾、床單、拖把。她消耗在陽臺上的每一分鐘青春,你都要補償給她。   朋友半年後離婚。喝醉後,他趴在桌上嘀咕:怎麼就離婚了?   我說:有結才有離,誰讓你結的?   朋友:是不是以前我們都搞錯了?   我說:嗯,應該是。   男人不是狗,女人也不是肉。   生活除了Gucci,以及滿陽臺的衣服、褲子、毛巾、床單、拖把,還有另外重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好多啊。比如鬥地主、扎金花、吃消夜什麼的。   2   在電視欄目工作的時候,有個女編導。   我問她:男人有一千萬,給你一百萬。或者男人有十萬,給你十萬,哪個更重要?   女編導說:一百萬。   我說:難道全部還不如十分之一?   女編導點頭。   第二天,女編導突然急忙來找我,說:我昨天想了一夜,覺得十萬重要。   我好奇:你真的想了一夜?   她點頭:嗯。   如果你真的想了一夜,說明你有太多的心事。   既然你有心事,又何必再去想這個問題。   無論一百萬還是十萬,不如自己掙來的一萬。   有一百萬,你就是一塊肉。   有十萬,你就吃不到肉。   有一萬,你就不用再去想一夜。   3   有關男女的問題,很小的時候,我問過姐姐。   我:姐姐,什麼叫婬蕩?   姐姐:熱情奔放,活潑開朗。   我:姐姐你真婬蕩。   啪。我的左臉被抽腫。   我:姐姐,什麼叫下賤?   姐姐:就是謙恭有禮,勤勞節約。   我:姐姐你真下賤。   啪。我的右臉被抽腫。   我:姐姐,什麼叫愛情?   姐姐:就是婬蕩加下賤。   我:姐姐你一點兒也不愛情。   過了半天,姐姐嗯了一聲。   過了十年,我才明白,為什麼淚水突然在她的眼眶裡打轉。   4   十年之後。   我坐在寫字桌前,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精神恍惚,腦海空白,痛到不能呼吸。   姐姐過來,鼓勵我:小夥子把胸膛挺起來。   我:我們都沒有胸,挺個屁。   姐姐出奇地沒有憤怒,一甩頭髮說:幫我下碗麵條去,人一忙就沒空胡思亂想。   我垂頭喪氣:吃什麼面,用舌頭舔舔牙床好了。   啪啪。我被連抽兩個耳光。   好了好了,我去下面我去下面。   忙活一會兒,把面遞給她。姐姐笑嘻嘻地端著面,看著我。   她吃了幾口,突然回到自己房間。   三年之後,我看到她的日記。   弟弟下的面裡,連鹽都沒有加,我想,如果不是非常非常難過,也就不會做出這麼難吃的面。我也很難過。   我突然嘴角有點兒鹹。   我想,如果這滴眼淚穿過時光,回到三年前,回到那個碗裡,姐姐一定不覺得面很淡,那麼她就不會難過。   5   抓小偷啊!街頭傳來悽厲的尖叫。   我跟姐姐互相推諉。   弟弟你上!你懂不懂五講四美?   姐姐你上!你懂不懂三從四德?   推脫什麼,抓小偷不是請客吃飯,上!   好,上!   兩個人迅速往前衝。衝到一半,我往左邊路口拐,姐姐往右邊路口拐。   兩個人躲在巷子口大眼瞪小眼。小偷從兩人之間狂奔而過。   呼,差點兒被撞到。兩個人同時拍拍胸口。   這時緊跟小偷後面,狂奔過去另一個人。   我們一看是老媽。   老媽一邊追一邊喊:抓小偷啊!   兩個人拼死抓住了老媽,沒抓到小偷回家之後,一人賠給老媽五百塊。   第二天醒來,姐姐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五百塊。   我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五百塊,鬧鐘底下發現了五百塊。   我一直搞不清楚,為什麼放走一個小偷,我憑空賺了五百塊。   等到學會四則混合運算之後,我終於計算明白。   很久之後,我想,如果我還有機會把五百塊放回姐姐枕頭底下,那麼即使小偷手裡有刀,我也會衝上去的。   嗯,是這樣。   6   小時候家裡只有一輛自行車。28吋大槓永久。   爸爸說生日那天給我騎。   我仰天大笑:哈哈哈哈,爸爸你終於不愛姐姐只愛我了。   爸爸說:你姐姐早就騎過了。   過了幾年,姐姐有了一輛自行車。每天上學都是她騎車帶我。   我:姐姐我騎車帶你吧。   姐姐:滾。   我:媽的,老子力氣太多了用不完。   姐姐:滾。   得到這樣的回覆,我很生氣,就在車子後面滾來滾去。   啊!砰!兩個人從小橋上摔下去了。   姐姐:嗚嗚嗚嗚,我以後再也不帶你了。   我:嗚嗚嗚嗚,你騎車水平跟阿黃一樣。   姐姐:阿黃是誰?   我:阿黃是舅舅家養的狗。   姐姐:你是渾蛋。   我:你是母渾蛋。   就如此吵了很久,直接導致上學遲到。   又過了幾年,我們去大城市的舅舅家玩。   姐姐又騎車帶我。有人喊,下車。哇,是交警耶。   我:警察叔叔你抓她,是她騎車帶我的,我是小孩子你不能抓。   姐姐:警察哥哥你抓他,是他要坐我車的,我是中學生你不能抓。   警察一身冷汗。   我:警察叔叔你抓她,我不認識她。   姐姐:警察哥哥你抓他,他是我在路邊揀的。   我:揀個鬼,你要不要臉。   姐姐:要個魂,馬上要罰款了,還要什麼臉。   警察:你們走吧以後不要騎車帶人了。   姐姐終於要去外地上大學了,把那輛自行車留給了我。我很開心。   一晚上沒睡著。   我們全家送姐姐。   姐姐上了火車。   我突然眼淚譁啦啦流,一邊流還一邊追火車。   姐姐我把車子還給你,你不要走啦。   姐姐隔著車玻璃喊。   我聽不見,但是可以從她的口型認出來:   不要哭。   我拼命追,用手背抹眼淚,拼命喊:狗才哭,我沒有哭!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最害怕聽到火車的汽笛。   聽到汽笛,就代表要分離。   送走姐姐之後,我騎車去上學,被很多很多同學笑話。   因為那是一輛女式自行車。   大家說我是人妖,說我娘娘腔。   我依舊騎,因為感覺姐姐就在自己身邊。   到了現在,我走到儲藏間,看到這輛自行車,還是會不停掉眼淚,小聲說,掉你大爺,掉你大爺。   7   1988年,舅舅送給我一個從未見識過的東西,郵票年冊。   我很憤怒:姐姐,舅舅太小氣了,送一堆紙片給我。   姐姐:那你十塊錢賣給我。   我:太狡詐了!你當我白痴哪,這堆紙片後面寫著定價,一百九十八。   姐姐:紙片越來越不值錢,你現在不賣,明年就只值一塊。   我:為什麼?   姐姐:你沒看到這裡寫著:保值年冊,收藏極品。什麼叫保值?就是越來越不值錢。賣不賣?   我:二十塊。   姐姐:成交。   於是每年的郵票年冊,我都以二十塊的價格賣給姐姐。   一直賣到1992年,四本一共八十塊。由於壓歲錢都要上繳,所以這八十塊成了我無比珍貴的私房錢。而且從這一年起,舅舅不再送了,小氣鬼。   當年姐姐去外地上大學。   第二天她就要離去。我在床上滾了一夜,十六張五塊錢,你一張,我一張,數了一夜。   一直在想:她去外地,會不會被人欺負?哎呀,以前她被人欺負,都是給我兩毛錢,讓我罵人家的。   那她去了那麼遠的地方,一定要帶錢。   嗯,給她十塊。可以請人罵罵五十次。   萬一被人打怎麼辦?她上次被嬸嬸打,她說給五毛錢,我都不願意幫她打,外面人肯定價格更高!   打手請一次算一塊好了,給她二十。   我心疼地看著錢被分成了兩沓,而且她那沓慢慢比我這沓還高。   算著算著我睡著了。   最後我塞在姐姐包裡的,是八十塊。   送走姐姐那個瘟神,我人財兩空,回到家裡,忽然非常沮喪,就躲進被子睡覺。   在被子裡,我發現了四本年冊。   每本年冊裡,都夾著二十塊。   我躲在被子裡,一邊哭,一邊罵,姐姐和舅舅一樣小氣,一本只夾二十塊,人都走了,起碼夾五十塊對不對?   到了今天,這些夾著二十塊的年冊,整四本,還放在我的書架上。   一天我擦擦灰塵,突然翻到1988年的那本,封背有套金的小字,寫著定價一百九十八。   那你十塊錢賣給我。   太狡詐了!你當我白痴哪,這堆紙片後面寫著定價,一百九十八。   紙片越來越不值錢,你現在不賣,明年就只值一塊。   為什麼?   你沒看到這裡寫著:保值年冊,收藏極品。什麼叫保值?就是越來越不值錢。賣不賣?   眼淚滴滴答答,把一百九十八,變得那麼模糊。   8   姐姐:壞人才抽菸。   我:那舅舅是壞人。   姐姐:做到教授再抽菸,就是好人。   我:你有沒有邏輯。你會算log函數,你懂風雅頌,你昨天把黑格爾說成格外黑,你是邏輯大王。   吵了好幾天,姐姐回大學了。   我在抽屜裡找到報紙包好的一條香菸,裡面是一條中華。   姐姐寫著紙條:如果一定要抽,那也抽好一點兒的,至少對身體傷害少一點兒。   我至今還記得,那是一張《揚子晚報》,1997年5月22日。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姑娘叫姜微。   姜微:你喜歡抽什麼煙?   我:我喜歡抽好一點兒的。   姜微:為什麼?   我:對身體傷害少一點兒。   寒假結束之後,她帶了一包煙給我。一包中華。裡面只有十一根煙。四根中華,四根玉溪,三根蘇煙。   總比沒有好。   我:你哪裡來的煙?   姜微:過年家裡給親戚發煙,我偷偷一根根收集起來的。   我:寒假二十天,你只收集到十一根?   姜微:還有七根,被我爸爸發現沒收了。   後來姜微消失了。《揚子晚報》在我的書架上。那張《揚子晚報》裡,我夾著一個中華香菸的煙殼。   只有這兩個女人,以為抽好一點兒的煙,會對身體的傷害少一點兒。   突然聽到winamp(一種音樂播放器)裡在放《電臺情歌》。   一個美麗的女子要伸手熄滅天上的月亮,一個哭泣的女子牽掛不曾搭起的橋梁,自此一枕黃粱,一時荒涼,疼輒不能自已,掌紋折斷。   這裡是無所不痛的旋律。   姐姐再也不會痛,姜微不知道在哪裡。希望她比我快樂。並且永遠快樂。   9   姐姐教我打字花了半年的時間。打字課程,1998年8月27日開始教授,9月1日她回大學,自動轉為函授。   我:A後面不是B嗎,為什麼排的是S?B後面不是C嗎,為什麼排的是N?   姐姐:Christopher(打字機之父)發明的,跟我沒有關係。   我:字母這麼亂一倫,姨媽和叔叔湊在一起,它們家譜和希臘神話一個教養。   姐姐:你他媽的學不學?   我:字母太亂一倫了,玷汙我的視線!   姐姐:讓你掌握鍵盤的順序,和亂一倫有什麼關係?   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要是我摸你胸你一定用刀殺了我。   啪啪。我左臉和右臉全部腫了。   姐姐:學會打字對你有好處的,可以泡妞。   我:泡什麼妞,我不如把錢省下來買三級片。   姐姐:你看你看,這叫作QQ,可以讓遠方的MM脫胸罩。   我:是黛安芬的嗎?   姐姐:你學會了不就可以自己問了嗎?   於是姐姐幫我申請了一個QQ號,然後兩個人搜索各地的MM。在姐姐指導下,我加了一個北京MM,ID是無花果。   我有了點兒興趣。   發了句話:Girl,fuckfuck,哈哈。   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我又發了句話:Dogsun,please,fuck!   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我發火了,一下發了三句話:MBD,MBD,MBD。   姐姐發火了,說:人家頭像是灰色的,說明不在線。   不在線,還Q什麼,Q他媽蛋。   我立刻失去興趣。   姐姐誘惑我,如果學會打字,就可以用流暢的語言勾引她。這被我斷然拒絕,正直的青年,一定和我一樣會拒絕的。   這些亂一倫的字母,不是好東西。   1998年9月1日,姐姐回大學,把電腦帶回去了。   我唯一遺憾的是,《仙劍奇俠傳》沒有通關,月如剛剛死在鎮妖塔。   但姐姐不會這麼小氣吧?我就開始翻姐姐的房間。   我在她房間翻到的東西有:席絹的《交錯時空的愛戀》,沈亞、于晴全集這是什麼玩意兒?星座是什麼玩意兒?把所有東西摔出來,箱子底下是一張紙制鍵盤。   鍵盤上有一張字條:我知道你會翻到這裡,麻煩你學習一下字母的順序。   我大驚失色,全世界的姐姐都這麼狡猾嗎?   結果我就在紙質的鍵盤和電話裡督促的聲音中,過了一個學期。   我:A後面為什麼是S,而不是B?   姐姐:A後面是S,B後面是N。   我:複雜得要死。   整整半年,我依舊不能理解字母為何如此亂一倫。亂一倫的東西,如我般正直,都不會學習的。   1999年2月7日深夜11點47分。   我依然等在火車站。   因為姐姐說她那一分鐘回到家。   結果等到1999年2月8日4點30分。   姐姐和一輛轎車拼命,瞬間損失了所有HP(生命值)。   1999年2月8日17點48分,我趕到了北京。   房間一片雪白。   使者的翅膀雪白。天堂的空間雪白。病房的床單雪白。姐姐的臉色雪白。   她全身插滿管子。   臉上蓋著透明的呼吸器。   我快活地奔過去:哈哈,不能動了吧?   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緊閉雙眼,為什麼我看到她仿佛在微笑?   要麼我眼花了,要麼她又偷了我寫給隔壁班花的情書。   旁邊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說:她不能說話,希望有力氣寫字給你。   可是,姐姐抓不住筆。   這貨,從來就沒有過力氣。   坐她自行車她沒有力氣上坡,和她打架她沒有力氣還手,爭電視節目她沒有力氣搶遙控器。   她不寫字,我就不會知道她要說什麼。我想,她應該有力氣寫字的呀!   她幫我在考卷上冒充媽媽籤字。她幫我在《過好寒假》上寫作文。   她幫我在作業本子上寫上名字。   我呆呆地看著她,怎麼突然就沒有力氣了呢?   我去抓住她的手。   她用手指在我掌心戳了幾下。   1,2,3,4,5,6。   一共六下。   她戳我六下幹什麼?   六六大順?她祝我早日發財?   六月飛雪?她有著千古奇冤?   六神無主?她又被男人甩了?   六道輪迴?她想看聖鬥士冥王篇?   我拼命猜測的時候,突然衝進來一群人,把她推走了。   我獨自待在這病房裡,看著一切雪白,努力戳著自己的手掌。   1,2,3,4,5,6。   一共六下。   上面戳一下,右邊戳一下,上面再戳一下,下面戳一下,上面再戳一下,又戳一下。   我拼命回憶著有關鍵盤的記憶。   一張紙質的鍵盤,看了半年,也開始浮現在腦子裡。   A後面是S,B後面是N,C後面是V我一下一下地在這張鍵盤裡敲擊過去。   1,2,3,4,5,6。   鍵盤慢慢清晰起來。   我終於明白了這六下分別戳在什麼地方。   ILOVEU。   眼淚奪眶而出,一滴滴滾下來,滴下來,撲下來。   1999年2月8日19點10分,我終於掌握了鍵盤的用法,學會了打字。   並且刻骨銘心,永不忘記。   ILOVEU。   我縮在走廊裡面。   在很久之後,我才有勇氣把姐姐留下的電腦裝起來。   裝起來之後,又過了很久,我才打開了那個QQ號碼。   只有一個聯繫用戶。   無花果。   雖然是灰色,據說是灰色,是因為不在線。   可這個頭像是跳動的。   我雙擊它。   無花果說:   笨蛋,我是你老姐。   我哭得像一個孩子,可是無論多少淚水,永遠不能把無花果變成彩色。   無花果永不在線。   如果還有明天,小孩子待在昨天,明天沒有姐姐,姐姐在昨天用著Windows98。   到了今天,MSN退役,弄潮兒對著攝像頭跳脫衣舞,我書房電腦的顯示屏上,依舊掛著五位數的QQ,永遠只有一個聯繫用戶,並且頭像灰色,永不在線,ID叫作無花果。   生育總是有一次陣痛。結果無數次陣痛。   相愛總是有一次分離。結果無數次分離。   四季總是有一次凋零。結果無數次凋零。   自轉總是有一次日落。結果無數次日落。   然而無花果永遠是灰色。   傷心欲笑,痛出望外,淚無葬身之地,哀莫過大於心不死。 第四夜4.吃貨的戰爭   第四夜溫暖:那些細碎而美好的存在   4.吃貨的戰爭   那喊聲雖然來自全國各地,方言千千萬萬種,但齊刷刷只有一句:   衝啊,都他媽的到我碗裡來!   這場史上最亂的戰爭,始於著名旅美作家石康的言論:你以為世界上的菜都差不多嗎?你以為葉子菜就中國第一嗎?唉。我不知你數沒數過美國常見的根莖類菜有多少種,口味又是如何我告訴你,有二十多種,口味介於芋頭、蘿蔔、椰子之間,你可以用牛骨湯起鍋,加蝦、蟹膏、辣椒及各種東南亞香料,加各種海鮮隨便啦,然後就吃吃吃口味是鮮酸辣及各種濃香。   原本風平浪靜,其實暗流洶湧。因為大家餓了。各方點齊兵馬,旌旗揮舞,擂鼓助威,殺氣四溢!   在地球戰爭史上,從未出現上百路兵馬同時出擊的輝煌畫面。   由於石康的美國軍隊由各類雜菜組成,號稱二十多員將領,共燉一爐,這是赤裸裸對我大火鍋將軍的挑釁!戰報加急萬裡,直送大火鍋將軍軍帳。   大火鍋將軍敞著大衣,露出黑黝黝的胸肌,雙眉一挑,冷笑一聲,丟下戰報,吐了口麻辣鍋底,揮手道:先派麻辣燙去打個頭陣,摸摸底細。   話音未落,帳前喧譁,門帘掀開,冒菜和串串香兄弟倆面紅耳赤,衝了進來,咆哮道:將軍,我們願為左右先鋒,率紅湯一鍋、白湯一鍋,如若戰敗,提頭來見!   大火鍋將軍拍案大怒:鬧啥子,瓜兮兮的!滾出去!   正當這時,酸辣粉連滾帶爬衝進來,狂笑三聲,道:報告大將軍,我已入夜帶刀,一路潛行,不料未到美利堅,已然立下大功!   眾人大喜,問:是何大功?   酸辣粉嘿嘿道:小將埋伏路邊攤,趁著敵人喝醉,一刀取了鍋包肉的首級!   全場沉寂,大將軍面色鐵青,早有芝麻醬、麻油碟、紅方腐乳三名護衛上前,猛抽酸辣粉耳光,怒道:傻X!鍋包肉是我們的人!丫是我們軍區副司令!   酸辣粉跌退幾步,淚流滿面,坐倒在地,號啕道:老子英文不好,把鍋包肉當成漢堡包了!   帳內亂成一團,突然一支羽箭射入,撲稜稜釘在案桌,上有一書。   火鍋大將軍取下一讀,上有大字一行:我烤全羊身處邊疆,雖然這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祖國會跌倒,特此請命,如有調遣,在所不辭。   眾人紛紛讚嘆,唯有一將手攥香菜,面露不豫,原來是羊蠍子。此人原先混跡草莽,燉中一霸,現歸順朝廷,當是立功心切。   火鍋大將軍挽起羊蠍子的手道:兄弟不用著急,必遣你為陣前大將。   羊蠍子尚未答覆,又是一陣喧囂。酸豆角急匆匆闖帳,磕頭不止:   報!火鍋大帥,榨菜片、蘿蔔乾、海帶絲三員小將前來請戰。   真空包袋裝泡椒兔飛身撲入,淚流不止:報!火鍋大帥,麻辣香鍋行軍太急,不小心碰到西邊趕來的大盤雞,兩人一齊打翻了!   小籠包連同蒸屜滾進,嘶聲大叫:報!火鍋大帥,蒸餃求戰心切,和煎餃氣爆肚皮,汁水淌出來了!   就連韭菜合子也高叫:美國香料有多香?有本事到地鐵裡去打!臭豆腐你滾走,你去算我們欺負丫!   雞豆粉拼命給大夥扇風,號叫道:大家不要衝動,吃碗涼粉冷靜一下啊!   火鍋大將軍手足無措,額頭跳青筋。   丸子大隊長小心翼翼地上前,湊到將軍耳邊道:剛抓到蝦滑探子一名,在水裡浮浮沉沉,不知如何處置。   火鍋大將軍沉默半晌,怒道:閉嘴!吵了半天,到底怎麼打?   天空中轟隆隆傳來沉悶的聲音:有我大福建佛跳牆坐鎮,你們隨便怎麼打。   火鍋大將軍手持令箭,左右為難,兵強馬壯的痛苦,莫過於此。   他咬牙下定決心,剛要下令,龍抄手狂奔而入,大喊:報!醉蟹佯裝體力不支,誘敵深入,廣州早茶左翼包抄,東北亂燉連鍋空降,齊魯大軍一陣亂射,石康的美利堅二十種菜葉子團夥已然全殲,殲到灰飛煙滅。雲南汽鍋雞、洛陽水席、長沙口味蝦、武漢熱乾麵等一百多路大軍趕到現場,已經毫無出手機會,他們正在美利堅菜葉子上面輪流吐口水。   眾人目瞪口呆,火鍋大將軍長嘆:這樣也不好啊,有點兒欺人太甚。   燒賣狂奔而入,大喊:報!一百多路大軍鬥志昂揚,無處宣洩,自己打起來了!   火鍋大將軍驚道:戰況如何?   燒賣喃喃道:他們分為兩個陣營,互相辱罵,說豆腐腦到底應該是甜的還是鹹的   妖風四起,煙霧漫天,傳來刀叉之音。火鍋大將軍側耳一聽,面色大變,拔腿就跑。   眾人不由得愣住,皆是伏在地面,聽到男女老少的吶喊。   那喊聲雖然來自全國各地,方言千千萬萬種,但齊刷刷只有一句:   衝啊,都他媽的到我碗裡來!   美利堅菜葉子軍團呢?都不記得了。 第四夜5.擺渡人   第四夜溫暖:那些細碎而美好的存在   5.擺渡人   世事如書,我偏愛你這一句,願做個逗號,待在你腳邊。   但你有自己的朗讀者,而我只是個擺渡人。   小玉文靜秀氣,卻是東北姑娘,來自長春,在南京讀大學,畢業後留在這座城市。她是我朋友中為數不多正常工作的人,不說髒話不發神經,靦腆平靜地活著。   相聚總要喝酒,但小玉偶爾舉杯也被別人攔下來,因為我們都惦記著要有一個人是清醒的,好依次送大家回去。這個人選必須靠譜,小玉當之無愧。   有次在管春的酒吧,從頭到尾默不作聲的小玉偷偷喝了一杯,然後眼睛發亮,微笑愈加迷人。她驀然指著隔壁桌的客人捧腹大笑:快看他,臉這麼長最後還帶個拐彎,像個完整的斜彎鉤,再加一撇那就是個匕。   就是個匕!匕!這個讀音很曖昧好嗎?   全場大汗。從此我們更加堅定了不讓她喝酒的決心。   2008年秋天,大家喝掛了,小玉開著她那輛標緻307把我們一個個送回家。我衝個澡,手機猛振,小玉的簡訊:出事啦,吃消夜啊。   我立刻非常好奇,連滾帶爬地去找她。   小玉說:馬力睡我那兒了。馬力是個畫家,2006年結婚,老婆名叫江潔。   我一驚:他是有婦之夫,你不要亂搞。說到不要亂搞這四個字,我突然興奮起來。   小玉說:今晚我最後一個送他,結果聽他嘟囔半天,原來江潔給他戴綠帽子了呢。   小玉告訴我,馬力機緣巧合發現老婆偷人,憋住沒揭穿。最近覺察老婆對他熱情萬分,還有意無意提起,把房產證名字換成她。馬力畫了半輩子抽象畫,用他凌亂的思維推斷,這女人估計籌備離婚,所以演戲想爭取資產。   我嚴肅地放下小龍蝦,問:那他怎麼打算?   小玉嚴肅地放下香辣蟹,答:他睡著前吼了一嗓子,別以為就你會演戲,明天開始我讓你知道什麼叫作實力派演技。   十月的夜風已經有涼意,我忍不住打個寒戰。   小玉說:他不肯回家,我只好扶到自己家了。   我說:那你怎麼又跑出來?   小玉沉默一會兒說:我躺在客廳沙發,突然聽到臥室裡撕心裂肺的哭聲,過去一看,馬力裹著被子在哭,哭得蜷成一團。我喊他,他也沒反應,就瘋狂地哭,估計還在夢裡。我聽得心驚肉跳,待不下去,找你吃消夜。   我假裝隨口一問:你是不是喜歡他?   小玉扭頭不看我,緩緩點頭。   月亮升起,掛在小玉身後的夜空,像一輪巨大的備胎。   我和小玉絕口不提,但馬力的事情依舊傳播開,人人都知道他在跟老婆鬥智鬥勇。馬力喝醉了就住在小玉家,我陪著送過去,發現不喝酒的小玉在櫥櫃擺了護肝的藥。馬力顛三倒四說著自己亂七八糟的計劃,小玉在一邊頻頻點頭。   由於臥室被馬力霸佔,小玉已經把客廳沙發搞得跟床一樣。   我說:這樣也不是個辦法,我給他開個房間吧。   小玉看向馬力,他翻個身,咂咂嘴巴睡著了。   我說:好吧。   臨走前我猶豫著說:小玉   小玉點點頭,低聲說:我不是備胎。我想了想,我是個擺渡人。他在岸這邊落水了,我要把他送到河那岸去。河那岸有別人在等他,不是我,我是擺渡人。   我嘆口氣,走了。   過了半個多月,馬力在方山辦畫展,據說這幾年的作品都在裡面。   我們一群人去捧場,面對一堆抽象畫大眼瞪小眼。馬力指著一幅花花綠綠的說:這幅,我畫了我們所有人,叫作朋友。   我們仔細瞧瞧,大圈套小圈,斜插八百根線條,五顏六色。   我震驚地說:線索紊亂,很難看出誰是誰呀。   大家面面相覷,一鬨而散。馬力憤怒地說:呸。   只有小玉站在畫前,興奮地說:我在哪裡?   馬力說:你猜。   小玉掏出手機,百度著當代藝術鑑賞抽象畫的解析,站那兒研究了一個下午。   又過半個多月,馬力顫抖著找我們,說:大家幫幫忙,中午去我家吃飯吧。我丈母娘來了,我估計是場硬仗。   果然是場硬仗,幾個女生在廚房忙著,丈母娘漫不經心地跟馬力說,聽說你的畫全賣了,有三十幾萬?馬力點點頭。丈母娘說,你自由職業看不住錢,要不存我帳上,最近我在買基金,我替你們小兩口打理吧。   滿屋子鴉雀無聲,只聽到廚房切菜的聲音,無助的馬力張口結舌。   管春緩緩站起來,說:阿姨,是這樣的,我酒吧生意不錯,馬力那筆錢用來入股了。   丈母娘皺起眉頭,說:也不打招呼,吃完我們再談怎麼把錢抽回來。   這頓飯吃得十分煎熬,我艱難地找話題,但仍然氣氛緊張。   吃到尾聲,馬力默默地走進書房,出來的時候拿著一個盒子,放在桌上,說:銀行卡的密碼是我們的結婚日期,明天我去把房子過戶給你。   他頓了頓,說:太累,離婚吧,你跟他好好過。   就這樣馬力離婚了,淨身出戶。我問他,明明是前妻出軌,你為什麼反而都給她?馬力說,男人賺錢總比她容易點兒,有套房子有點兒存款,就算那個男人對她不好,至少她以後沒那麼辛苦。   他擦擦眼淚,說:我們談了四年,結婚一年多,哪怕現在離婚,我不能無視那五年的美好。   我點點頭,說:也對。   小玉幫馬力租套公寓,每天下班準點去給他送飯。一直到初冬,朋友們永遠記著那天。   江潔和現任老公到管春酒吧,和馬力迎面撞到。他結結巴巴地說:   你們好。那個男人說:聽說你是個偉人?難得碰到偉人,咱們喝兩杯。   馬力和江潔夫妻在七號桌玩骰子!整個酒吧的人都一邊聊天,一邊豎起耳朵斜著眼睛觀察七號桌。沒幾圈,馬力輸得吹了好幾瓶,臉紅脖子粗。   江潔說:玩這麼小,偉人也不行了。   大家覺得不是辦法,我打算找碴兒趕走那對狗男女。小玉過去坐下來,微笑著對江潔說:那玩大點兒,我跟你們夫妻來,打酒吧高爾夫,九洞的。   酒吧高爾夫是個激烈的遊戲。去一家酒吧,比賽的雙方直接喝一瓶啤酒,加一杯純的洋酒,叫一桿一球,喝完代表打完一個洞,然後迅速趕往下一家。九洞的意思,就是要喝掉九家,誰先完成,回到起始酒吧,就算贏了。   江潔盯著她,說:好啊,就從這裡開始。接著她點了根煙,報了另外八家酒吧的名字。   全場譁然,我還沒來得及阻攔,小玉已經咕咚咚喝完。接著她的眼睛亮起來,如同迷離的燈光裡最亮的兩盞。   小玉和江潔夫妻一起走出酒吧。所有人轟然跟著出門,我盡力湊到小玉邊上,她衝我偷偷一笑,說:你們都忘記我是東北姑娘啦。   這天成為南京酒吧史上無比華麗的一頁。   小玉坐著管春的帕薩特,抵達1912街區,從亂世佳人喝到瑪索,從瑪索喝到當時還存在的傳奇酒吧。每次都是直接進去,經理已經在桌子上擺好酒,咕咚咚一瓶加一杯,喝完立刻走,自然有人埋單。   接著走出街區,其他五家酒吧老闆聞訊趕來,幾輛車一字排開。看熱鬧的人們紛紛打車,一路跟隨。大呼小叫的車隊到上海路,到鼓樓,到新街口,再回新街口。   文靜秀氣的小玉,周身包裹燦爛的霓虹,蹬著高跟鞋穿梭南京城,光芒萬丈。   喝完一家酒吧,小玉的眼睛就會亮一點兒。她每次都站在出口,掏出一面小鏡子,認真補下口紅,一步都不歪斜,筆直走向目的地。   管春默不作聲開車,我從副駕看後視鏡,小玉不知道想著什麼,呆呆地把頭貼著車窗,臉紅通通的。   回起點的路上,小玉突然開口,說:張嘉佳,你這一輩子有沒有為別人拼命過?   我一愣,不知道怎麼回答。   小玉看窗外的夜色,說:我說的拼命,不是拼命工作,不是拼命吃飯,不是拼命解釋的拼命,那只是個形容詞。我說的拼命,是真的今天就算死了,我也願意。   她搖搖頭,又說:其實我肯定不會真的死,所以也不算拼命。你看,我喜歡馬力,可哪怕他離婚了,我也沒法跟他在一起。我喜歡他,願意為他做很多事情,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我一定會要求他也這樣對我。但是不可能啊,他又不喜歡我。所以,我只想做個擺渡人,這樣我很開心。   我沉默一會兒,說:真開心,開心得想X他大爺。   到了管春酒吧,人頭攢動,小玉目不斜視,毫無醉態,輕快地坐回原位。人們瘋狂鼓掌,吹口哨,大聲叫好。馬力的前妻不見蹤影,大家喊著贏了贏了。   朋友衝進來興奮地喊:馬力的前妻掛了,在最後一家喝完就掛了。   眾人激動地喝彩,說:他媽的,打敗姦夫婬婦,原來這麼解氣。小玉牛X!東北姑娘牛X!文靜妹子大發飆,浪奔浪流浪滔滔!歡迎小玉擊斃全世界的婊子!   我問:馬力呢?   朋友遲疑地看了眼小玉,說:喝到第三家,姦夫勸江潔放棄,江潔不肯,姦夫一個人跑了。喝到第八家,江潔掛了,坐在路邊哭。馬力過去抱著她哭。然後,然後他送她回家了。   酒吧登時一片安靜。   小玉面不改色,又喝一杯,輕輕把頭擱在桌面上,說:   靠,累了。   如果你真的開心,那為什麼會累呢。   春節小玉和我聊天,說在南京工作五六年,事業沒進展,存不下錢,打算調到公司深圳總部。我說,很好。   我們給小玉送別。大家喝得搖搖晃晃,小玉自己依舊沒沾酒。先把馬力攙扶到樓下,管春上樓繼續背其他人。   馬力坐在廣場的長椅上,腦袋耷拉著。我看見小玉站在長椅側後方,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小玉慢慢抬起手,地面上她的影子也抬起手。她微笑著,讓自己的影子抱住了馬力的影子。   可是她離馬力還有一步的距離。   她要走了,只能抱抱他的影子。可能這是他們唯一一次隆重的擁抱。白天你的影子都在自己身旁,晚上你的影子就變成夜,包裹我的睡眠。   世事如書,我偏愛你這一句,願做個逗號,待在你腳邊。   但你有自己的朗讀者,而我只是個擺渡人。   小玉走了。   後來,馬力沒有復婚,去藝術學院當老師,大受女學生追捧。但他潔身自好,堅持獨身主義,只探討藝術不探討人生。   後來,小玉深夜打電話給我,說:聽到海浪的聲音沒有?   我說:聽到啦,富婆又度假。   小玉說:現在我特別後悔小時候沒學點兒樂器。一個人坐在海邊,如果你會彈吉他,或者會吹口琴,那就能獨自坐一天。因為可以在最美的地方,創造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世界。   她停頓一下,說:不過我發現即使自己什麼都不會,也能在海邊,聽著浪潮,看著篝火,創造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世界。那,我有回憶。   我有回憶。這四個字像一柄重錘,擊中我的胸口,幾乎喘不過氣來。   小玉說:剛到深圳的時候,我每晚睡不著,想跟過去的自己談談,想跟自己說,擺渡人不知道乘客究竟要去哪裡,或者他只是想回原地。想跟自己說,那些河流,你就別進去了,因為根本沒有彼岸,擺渡人只能飄在河中心,坐在空蕩蕩的小船裡,呆呆看著無數激流,安靜等待淹沒。你真傻。   她說:即使這樣,哪怕重來一遍,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選擇。這些年我發現,無論我做過什麼,遇到什麼,迷路了,悲傷了,困惑了,痛苦了,其實一切問題都不必糾纏在答案上。我們喜歡計算,又算不清楚,那就不要算了,而有條路一定是對的,那就是努力變好,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做自己,然後面對整片海洋的時候,你就可以創造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世界。   2012年春節,我去香港做活動,途經深圳,去小玉家吃飯。小玉依舊文靜秀氣,說話輕聲,買了很多菜,跟保姆在廚房忙活。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抬頭看見一幅畫,叫作《朋友》。   我說:小玉,你怎麼掛著這幅畫?   小玉端著菜走進來,說:三十萬買的呢,我不掛起來太虧啦。   我說:你在裡面找到自己了嗎?   小玉笑嘻嘻地說:別人的畫,怎麼可能找到自己。   我笑著說:你過得很好。   小玉笑著說:是的。   我們都會上岸,陽光萬裡,路邊鮮花開放。 第四夜6.那些細碎卻美好的存在   第四夜溫暖:那些細碎而美好的存在   6.那些細碎卻美好的存在   有些事情值得你去用生命交換,但絕對不是失戀、飆車、整容、丟合同,和從來沒有想要站在你人生中的裝X犯。   發現梅茜會嘆氣是它四個月的時候。狗頭枕在自己前腿,傻不稜登看電視,忽然重重嘆了口氣。   養狗的麻煩在於,你寫稿子的時候它縮在書桌下,你躺沙發的時候它貼著沙發趴著,你睡床的時候它四仰八叉臥床邊,完全不顧及自己也有窩。   然後你耳邊永遠有它細細的呼吸聲。   就算在外地,有時候也恍惚聽見它的嘆氣。   或者這是幸運。   就譬如我吃飯,無論上什麼菜,都會想到父母的手藝。哪怕身周或車水馬龍、喧譁煩躁,或夜深人靜、隨心獨處,都會隱約覺得父母正在小心叮嚀,雖然分不清楚具體的內容,可聲音熟悉,溫暖而若有所失。   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細小而瑣碎,卻在你不經意的地方,支撐你度過很多道坎。   不要多想那些虛偽的存在,這世界上同樣有很多裝X犯,我偶爾也是其中一個。   如果尚有餘力,就去保護美好的東西。   前一陣哥們兒跟我聊天,說吹了一單幾十萬的合同,很沮喪。我說,那你會不會死?他說不會,我說那去他媽的。   前幾天他跑來說,又吹了一單幾十萬的合同,真煩躁。我說,那你會不會死?他說不會,我說那還是去他媽的。   但他依舊心情不好,那出去自駕遊散心吧。   他開著車,在高速上鑽來鑽去,超來超去。我說,你不能安生點兒嗎?他說你害怕啦哈哈哈哈。我說,你這樣會不會死?他愣了一會兒,說,會。我說,那他媽的還不安生點兒?   他沉默一會兒,說,你這個處事準則好像很拉風啊。   我說那是。   兩天後回南京,過無錫,快抵達鎮江,巡航速度一百過一點。   突然闖進暴雨區,突如其來的。   他叫了一聲,我靠,打滑了。   然後抓著方向盤,嘴裡喊我靠我靠我靠。   不能踩剎車,踩了更要命,一腳下去後果不堪設想。開著巡航,松油門也不會減速。於是我們保持著這個悍然速度,決然側撞。   我們在最左邊的超車道,車子瞬間偏了幾十度,帶著旋兒撞向最右邊的護欄。   在不到一秒的短短時間裡,我眼前閃過了成百上千的妹紙,並排站成長龍,她們有的穿義大利球衣,有的穿西班牙球衣。她們胸口捧著足球,有的大,有的小,眼神都同樣那麼哀怨,淚光盈盈,說:爺,你不要我們了嗎?   吹牛的。其實我就來得及想:要斷骨頭了!   接著眼睜睜看見護欄筆直衝我撲來,渾身一松:你妹啊,算了,去吧去吧車頭撞中護欄,眼前飛快地畫個半圓,車側身再次撞中護欄,橫在右道。   哥們兒攥著方向盤發呆,我聞到炸開氣囊的火藥味,和劇烈的汽油味。   我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下車啊他媽的。   車就算不自燃,萬一後頭來一輛愣頭青直接撞上,那等我們醒來後也快過年了。   兩人下車後,暴雨滂沱。   我開後車門,看看IPad被甩到後座,居然還沒壞,鬆口氣。接著去開後備廂,掀開墊子找警示牌。   接著兩人往前走,找又能躲雨又能躲車的地方。   各方面二十分鐘就到齊了。   安全帶拉開,做好隔離。車子形狀慘烈,前蓋整個碎了,發動機感覺快掉下來。嗯,拍照拍照。幸好我們一直堅持不買日本車。   各色人等該幹嗎幹嗎,坐著4S店的車去籤字。工作人員不停地說,你們命大,車沒衝出去,也沒翻,後面也沒追尾,你們是不是上半年做了什麼事可以避災啊,你們這就是奇蹟啊今天是2012年7月1日。我剛過三十二歲生日九天。   生日過後,我莫名其妙地把所有的佛珠手鍊都戴著,這不符合我的性格,因為它們都戴著就挺重,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沒有摘下來。   仔細數數,這是我生命中第四次擦著鐮刀,懵懂地走出來。   每次不知其來,不明其逝,卻有萬千後遺症。   每次過後,願意去計較的事情就越來越少。   完事後,我們去火車站。   在站臺邊,車還沒來,哥們兒突然說,我現在深刻理解你的一句話:   遇到事情的時候,就問自己,會不會死?   不會。那去他媽的。   會。我靠那不能搞。   有些事情值得你去用生命交換,但絕對不是失戀、飆車、整容、丟合同,和從來沒有想要站在你人生中的裝X犯。 第五夜1.青春裡神一樣的少年   第五夜爭吵:有時候我們失控   你已經把曾經深深愛你的人,從記事本裡劃掉了吧。   你已經被自己深深愛著的人,從記事本裡劃掉了吧。   你已經在很多個記事本裡,被劃掉了吧。   你已經把劃掉的名字,回想過很多次了吧。   在這個漆黑的夜,很多人的願望是在心裡下一場刀子雨,把賴在裡邊不走的人剁為肉泥。   1.青春裡神一樣的少年   在幾十個親戚的沉默裡,胖胖黑黑的小山,三步並作兩步,牽著獨眼龍新娘,走進新房。太陽落山,沒有路燈,農房裡拉出幾根電線,十幾隻幽暗的燈泡,散發著橘紅色的燈光。   小學是拉幫結派的發源期,一切東西都要佔。   比如桌球桌,下課鈴一響,誰先衝到桌子邊,就代表誰佔了桌,誰能加入進來打球,都要聽他的話。他讓誰打,誰才能進入內圍。   一開始,個頭小速度快的人很是風光,幾乎每個課間休息都是霸主,直到小山轉學過來,才終止了這條江湖規矩。因為無論誰佔到,都必須把控制權移交給他。   長大後我才明白,這就是所謂的威信。   當時老師給我起了個外號,叫大便也要離三尺,由此可見,我基本沒有威信這個玩意兒,連親和力都不存在。   本來我還能仗著坐前排,偶爾佔幾次桌球桌,當大佬小山出現後,就斷絕了我打桌球的機會。   我只有兩個選擇,一、去宣誓效忠,委身為小山的馬仔。二、也成立幫派,與之對抗。   我為此掙扎良久。其實我也身懷背景,班長是成績最好長得最好看的馬莉,威信僅次於小山。她莫名其妙每日對我示好,帶點兒餅乾話梅啥的給我,而且我是午睡時間唯一可以翻小人書看而不被她記名字的人。   但我討厭她的馬尾辮。她坐在我前邊,一長條辮子晃來晃去,搞得我經常忍不住爆發出想放火燒個乾淨的欲望。   日復一日,我永遠被排擠在桌球桌外圍,怨氣逐漸要衝垮我的頭腦,我做了個出乎大家意料的決定。   我介紹馬莉給小山認識,說這個姑娘不錯,要不你們談朋友。小山大喜,這個下流的舉動獲得了小山無比牢固的友誼,問題是,我失去了午睡時間翻小人書不被記名字的特權。   小山宣布,從此我就是副幫主,和他同樣具備挑選打球人的資格。   剩餘的整個小學時代,我們一起享受著同學們的進貢。當然,拿到的東西,比以前只一個馬莉送我的餅乾話梅多了N多倍。   初一我把時間都荒廢在踢足球上。小山家開飯館,他沒有讀下去,徹底當了社會混混兒。   他約我打撞球。鎮裡僅僅一家撞球室,撞球室僅僅一張球檯。我穿著球衣,他穿著人造革皮衣,跑到撞球室,已經有幾個初中生打得正歡。   小山扯下手套,叼一根雲煙,緩步走到那幾名初中生面前,冷冷地說:讓。   初中生斜眼看他,也點了根煙。   小山用一副手套拍了拍掌心,驀然一揮手,皮手套直抽一人的面頰,啪,聲音清脆。   那人的鼻血立刻流了下來。   其他人勃然大怒,操起球桿,要上來拼命。   小山暴喝:不許動!   他脫下上衣,打著赤膊,胸口文著一個火焰圖案。   那年頭那鄉下地方,誰他媽的見過文身呀?   初中生愣了愣,喃喃說:你是小山哥?   小山譁啦披好衣服,噗地吐掉菸頭。初中生們趕緊遞煙,點頭哈腰。   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看到如此威風凜凜的場面。鄉村古惑仔的夢想,盤旋於我的少年時代。   後來我們經常打球,有次打到一半,衝進個小山的忠實粉絲,大喊大叫:小山哥,三大隊和六大隊打起來啦!   小山拽著我,跳上摩託車,直奔村子。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的農村,每個村子還保留著大隊的稱呼,就是所謂的生產大隊。   兩邊起碼聚齊了一百多號人,人人手舉鋤頭鐵耙,僵持在兩村相交的路口,破口大罵。   我一眼認出來滿頭是血的馬莉。   然後小山的眼睛通紅,咆哮一聲殺了進去。   在那場可怕的鬥毆之後,我曾經仔細數了數,跟小山一共見面三次。   前年國慶節,我回老家,在馬路邊的飯館前看到了一個中年胖子,樂呵呵地笑著,懷裡抱著嬰兒。我遲疑地喊:小山。他衝我客氣地笑笑,說:回來了?   我們在他飯館吃了頓,口味一般,喝了很多。他醉醺醺地說:你知道嗎,我坐了四年牢。但老天對我很好。   我回頭看看抱著嬰兒的馬莉,馬莉左眼無光,右眼流露著對孩子的無限溫柔。   十多年前,她的左眼就是戴著假眼珠。   我一直在想,小山困守在落後的小鎮,要文化文化沒有,要家產家產沒有,對,就是困守,卻堅守著一個瞎了眼的女人。   而飛出去的兄弟們,如今離了幾遭的有,渾渾噩噩的有。   究竟誰對這世界更負責些?   回到初中年代,那場鬥毆的現場。   在三大隊村長的咆哮聲裡,他喊得最多的詞語就是強姦。我完全不明白什麼叫作強姦。聽旁邊人議論,六大隊一個混子,強姦了三大隊的一個村姑。因此雙方聚眾火併,卻因為初中生年紀的小山改變了局面。   小山,十五歲,身高一米七七,八十公斤,脾氣暴烈。   小山脾氣暴烈,只是對我顯得寬容。   小學六年級,我一直生活在對小山的深深愧疚中。   開學文藝會演,歡度國慶。我們排了個小品,按照梁祝的故事,在老師指導下拼湊了簡易的劇情。   小山雖然又高又胖,但身為幫主,自然擔負男一號梁山伯。作為副幫主的我光榮地飾演馬文才,襯託幫主的形象。   馬莉飾演祝英臺。   彩排得好好的,正式演出時臺下坐著校長老師同學,黑壓壓一片,卻捅了婁子。   梁山伯到祝英臺家拜訪,馬文才登門求親,梁山伯見勢不妙,趕緊也求親。兩人跪在祝英臺面前,手裡捧著文書,腳下互相踹著。   臺下哄堂大笑。   祝英臺選擇了馬文才手裡的文書。   臺下鴉雀無聲。   負責排練的老師急得站起來亂揮手,小聲地喊:錯了錯了!   然後臺下又哄堂大笑。   含著眼淚的祝英臺堅持拿著馬文才的文書,死死不肯鬆開,也不肯換梁山伯手裡的文書。   我和小山打撞球,偶爾會提起這件事,他隨意地摟住我,笑呵呵地說:自家兄弟,過去了就過去了,再說當時被老師趕下臺的是我們三個,大家一樣難看。   從我得到的消息,小山和馬莉小學畢業後沒什麼交集。直到那天奔赴三大隊、六大隊的路口,農民們大打出手,其實也就兩人受傷。   問題是馬莉便在中間。   她被捅瞎了左眼。   另外一個受傷的是三大隊名氣很大的瘋狗。他從小精神有問題,誰也不敢惹他,比我們大四五歲,小學都沒讀,誰不小心碰倒了他們家籬笆,或者踩了他家地裡的莊稼,他可以拔出菜刀,衝到肇事者家裡,窮追猛打不依不饒一個星期。   瘋狗捅瞎了馬莉。   所以小山抽出摩託車的車鎖,一根長長的鐵鏈條,劈頭蓋臉地狠砸瘋狗。   而且只砸頭部。   瘋狗沒死,但住了多久醫院我不清楚,因為初二我被調到外地學校。那裡比我老家更加破敗陳舊,尚未升級為鎮,叫金樂鄉。據說升學率高一點兒,母親毫不遲疑地動用關係,將我丟到那邊。   這兒的農村黑社會就不太發達了,學校充滿了學習氛圍,連我騎一輛山地車都會被圍觀。   後排兩個女孩交了錢給食堂,夥食比其他人好些,中午有山藥炒肉片之類的吃。她們邀請我,被我拒絕了。   我覺得接受女孩子的饋贈,將會遭遇慘烈的報復。這個觀點我保留至今,人家對你好,你就要對她更好,免得到後來每天生活在愧疚裡。   女孩在食堂剛端好菜,斜插個高年級生,一把搶過,我依稀記得是碗香芋燒肉。女孩細聲細氣,說:還給我。男生丟了一塊進嘴裡,嬉皮笑臉地說:不還。   女孩眼淚汪汪,撇著嘴要哭。都什麼年代了,還為點兒糧食鬧矛盾。   我走上前,但不比小山,沒戴皮手套,隨手將一整盆米飯扣在男生臉上,接過那碗香芋燒肉,遞給女孩。   男生揪住我衣領,他高我半頭,我摘下別在衣袋上的鋼筆,用嘴巴咬掉筆蓋,筆尖逼近他的喉嚨。   男生臉色煞白,轉身就走。   期中英語考試,我背不全26個字母,看著空白卷子發呆。後排丟了張字條過來,是選擇題答案。這是我歷史悠久的作弊生涯的開端,而且這開端就極度不成功。因為剛抄一半,監考老師跑近,手一攤讓我交出來,我瞥她一眼,緩緩放進嘴巴,努力咽了下去。   監考老師勃然大怒,顫抖著手指著我說:零分!我會告訴校長,你等著回去重讀初一吧。   後排女生顫抖著站起來,小聲說:老師,他沒有作弊,那是我寫給他的情書。   我經歷過許多次怦然心動,這算一次,可惜如今我連她的名字也記不起來。因為沒幾天我又轉學了。   調到母親自己當校長的初中。和張萍同桌,然後花半學期學完前兩年的課程,後面迎頭趕上,居然考取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那所高中離老家二十公裡,我寄宿在姨媽家。中間瞞著家人請假,騎自行車回老家,參加了一場畢生難忘的婚禮。   小山和馬莉的婚禮。   農村人結婚,問村裡其他人家借桌子凳子碗筷,開闢一塊收割掉莊稼的田地,請些老廚子,燒一大堆菜餚,鄉裡鄉親誰來了便立刻落座。   樂隊敲鑼打鼓,吹嗩吶。   小山家應該是掏出了很多積蓄,因為一大塊田地上,擺了起碼四十桌,但空蕩蕩的,只坐了十桌不到。   大批大批熬好燉好的菜,擺在長條桌上,卻端不出去。   小山的姑媽抹著眼淚跟我說:他把瘋狗打成殘疾,連夜逃跑。整整三年多家裡聯繫不到他,後來聽說只有馬莉接到過他的信。於是親戚好友們勸馬莉,寫信給小山,讓他回來自首。   於是馬莉寫了這封信。於是小山回來自首。   他自首的時間,就放在這場婚禮之後第二天。   他是兇手,是囚犯。淳樸的農村人膽小而思想簡單,他們不想蹚渾水,因為不吉利。這個喜宴在他們眼中,充滿汙濁和晦氣。   在幾十個親戚的沉默裡,胖胖黑黑的小山,穿著灰撲撲的西裝,滿臉喜氣地放起爆竹。新娘接來了,一輛麵包車停在田邊。   在幾十個親戚的沉默裡,胖胖黑黑的小山,三步並作兩步,牽著獨眼龍新娘,走進新房。   太陽落山,沒有路燈,農房裡拉出幾根電線,十幾隻幽暗的燈泡,散發著橘紅色的燈光。   在竊竊私語的幾桌人中,我猛地擦擦眼淚,提著兩瓶酒衝進新房,一瓶交給他,互相碰碰,幹掉。   小山對我笑笑,我無法明白這個笑容裡包含的情緒。蒼白,喜悅,悲傷,憤怒,還有一絲淡淡的滿足、解脫。   我只能砸掉酒瓶,騎上車,踩二十公裡回學校。   小山的女兒起名小莉。前年我們在他家飯館吃飯,女兒兩歲。他1997年坐牢,2001年出獄,家裡的飯館早已變賣,賠償給了瘋狗家。   小山一出獄,看到家裡基本沒有經濟收入,三間平房租出去,父母和馬莉擠在一間小破屋子裡。   他喝了幾天酒,同馬莉離婚,借了點兒錢留給父母,自己坐火車去天津闖蕩。   中間路過南京,我請他吃飯。   他打著赤膊,胸口一朵火焰文身,大口喝著二鍋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我問:你去天津有什麼打算?   他說:跑運輸,起碼把飯店給贖回來。   我問:馬莉呢?   他說:我虧欠她,現在還不了她,不管她嫁給誰,等我回老家,一定給她一筆錢。男人什麼都不能欠,當然更不能欠女人。   我已經欠了好幾個女人,沒資格說話,狠狠喝了半瓶。   他把喝空的酒瓶砸到地上,拎起破舊的包,說:不用送。   揚長而去。   然後九年不見。   由於我家搬到市裡,所以回去就很少到老家。直到這個國慶,我去走親戚,路過那家飯館,發現它又屬於小山了。   我與他們再次相遇,馬莉一直沒嫁人,和小山2007年復婚,2010年小莉兩歲。   想來想去,我只是陪伴他們的一顆暗淡無光的星,無法照明。   我是小學班長本子上記錄的不睡覺的人名,是被自己吞下肚子的考試答案,是騎著山地車來回奔跑的下等兵。   梁山伯沒有下跪,他休了祝英臺。可是祝英臺待在原地,遠遠想念著梁山伯,一直等到他回家。   他們的兩次婚禮,一次我有幸參加,是在幾十個親戚的沉默裡,胖胖黑黑的小山,三步並作兩步,牽著獨眼龍新娘,走進新房。太陽落山,沒有路燈,農房裡拉出幾根電線,十幾隻幽暗的燈泡,散發著橘紅色的燈光。   第二次據說沒有操辦。不過,他們毫不遺憾。   至於馬文才,已經不是這個故事裡的人了。   而那些如流星般划過我生命的少年,有的黯然頹落,有的光芒萬丈,從這裡依次登場。 第五夜2.有時候我們失控   第五夜爭吵:有時候我們失控   2.有時候我們失控   我感覺隨時處於巖漿邊緣,硫黃的氣息充盈車廂。我把這個稱為:   丈夫志四海,萬裡猶比鄰。   很多人開車都有路怒。   第一級別為微路怒。還是能控制自己情緒,不會被影響到,嘴裡嘀咕兩聲,該怎麼開還是怎麼開。主要還是碰到實在不符合規矩的,才會皺眉吐點兒髒話。我認識一個女孩,就是微路怒,碰到硬插的、突然變道的,就連續小聲喊:哎呀哎呀王八的蛋蛋呀。雖然焦躁,還不至於腦門充血。我把它稱為: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第二級別為大路怒。只要有點兒動靜,就有發飆的跡象了。但針對的主要還是影響到自己的車輛。開始有肢體動作了,按喇叭,拍方向盤,升級一點兒是搖下車窗吼兩嗓子。和微路怒的區別是,已經開始有報復的衝動。比如你別我車頭,要有機會我就也別你一下。但語言還處於單調狀態,集中在他媽的會不會開啊想死找別人的車去奔喪也沒你這麼趕按你大爺的喇叭傻X。丹田已經燥熱,胸腔已經點燃。我把這個級別稱為: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   第三級別為暴路怒。有個哥們兒,坐他車比較折磨。有次我在副駕,從上車開始他的嘴巴就沒停過。大聲地罵:破車雙黃線變個屁呀,滾犢子又變回去了,想騙老子追尾是吧,狼心狗肺的雜碎兒!我抬頭定睛一看,前頭沒車,再仔細看,前方兩百米處,有輛奧拓的確又變道了。是的,我沒看錯,前方兩百米。到了這個級別,就算沒有被影響,怒氣抵達一切視力所及範圍之內。我感覺隨時處於巖漿邊緣,硫黃的氣息充盈車廂。我把這個稱為:丈夫志四海,萬裡猶比鄰。   第四級別為瘋路怒。真實經歷,坐計程車,被一輛私家車別了車頭。司機雷霆震怒,以每分鐘兩百多字的頻率,一邊連珠炮罵娘,瞪眼珠吹鬍子,一邊猛追幾百米,硬生生追上去,別回車頭。別的同時衝對方喊:行不行啊你不行回自己家客廳開去!我還有個朋友,從上海沿著滬寧高速到無錫,快要到出口了,被開寶馬Z4的女生閃了多次遠光,結果眼珠血紅,跟著她車屁一股一路遠光,一路咆哮衝到鎮江,以女生服輸減速讓他先過才結束。然後再掉頭回無錫。我把這個級別稱為: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以前我是第二級別的,大路怒。2005年北京大雪,從高速回南京,雖然在意路沿,但還是想超個車,導致在高速上迴旋720度。幸好後面的車都開得很慢,沒有發生嚴重事故。   驚魂未定之後,無論碰到什麼樣的車子違規,我都不會吭聲,想超我就松個油門,想變我就讓一個車頭,閃我就讓,不該開遠光的絕不開遠光。   因為人在車上,車在路上,隨便一個失控,就比摔跤嚴重得多。   沒什麼好怒的,大家都想趕時間,但我不想趕著死;大家都想抄捷徑,但我不想抄末路。   不算誇張。就算一輩子不會出事,但生氣容易折壽,也不合算。 第五夜3.十二星座的愛情   第五夜爭吵:有時候我們失控   3.十二星座的愛情   十二星座的光芒從不停歇,它們穿梭過你的生命,你永遠在它們的共同輝映下。原本你以為自己屬於其中之一,其實這一生,你都在緩緩經歷著所有星辰的痕跡,有深有淺,卻不偏不倚。   1.雙子座   參加朋友婚禮,到了現場,美美居然發現因為自己這桌是老同學,所以席卡上還有前任的名字。美美打個激靈,開始心中準備腹稿,萬一他和我說話,我該怎麼回答?   美美假想著前男友微笑著對她說:你好。   然後她努力在心裡開始造句:好什麼好!聲音那麼大,野狗唱山歌嗎?他媽的渣土車一樣走到那兒都是晦氣,我呸!掃帚星來參加婚禮不是違法的嗎?保安呢,拖出去腰斬!哎呀你老婆怎麼沒來?就算死了也把棺材扛過來嘛,這才叫誠意   她越想越多,有人說:你好。   美美抬頭一看是前任,一愣,說:你好。   兩人再也沒有說話。   2.金牛座   雪花正在寫筆記,明天得去做家教。   她備課很認真,因為這樣才對得起僱主。   室友衝進來,神秘地說:你知道嗎,你喜歡的師哥,對,就是他,找了個女朋友!   雪花張大嘴巴,什麼話都說不出。   室友惋惜地嘆氣:唉,誰讓你不敢追,現在沒指望了,他的女朋友可有錢了呢!   雪花的眼淚刷地流下來,她丟掉筆記本,手忙腳亂地去找手機,大叫:有錢了不起嗎?我現在就打電話,去找十七八份兼職,我也會有錢的!   3.處女座   約好一起旅遊,要去買車票,東東拿了男朋友的身份證,結果直奔移動營業廳去列印通話記錄。東東坐在路邊長椅,手裡拿著長長的紙條。從密密麻麻的號碼中,用紅筆將其中一個依次圈出來,畫了上百個圈。   人來人往,沒有人看她一眼。   東東回家,男朋友正在看電視。她正要把紙條摔到他臉上,男朋友說:我們分手吧。   東東的手僵在衣服口袋裡,攥緊了那張通話記錄單。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說:不要。   4.天秤座   大清早,程達就在家大吵一架。女朋友含著淚水,拿著有合影的相框,喊:不要過了是嗎?   程達冷冷地說:不敢砸是吧,我幫你砸。   說完他搶過相框來,在地上砸得七零八落,說:翻我手機翻出什麼來了?翻出什麼來了?越說越氣,他從床頭櫃找出一張明信片,一撕兩半:對,不過了,愛滾滾!   女朋友哭得講不出話,程達摔門而出。   整天上班沒心情,下班跟哥們兒喝酒,說自己找錯女人了,真他媽的賤。哥們兒跟他乾杯說:沒事沒事明天就好了。   發洩完了,程達突然覺得心疼起來,因為其實整天他都在回想,那個女孩趴在沙發上,手裡託著一張明信片,說:達子,這是你唯一送我的禮物呢,我每天都看。   他跑回家,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推開門跟平常一樣說:我回來了。   可是從那天開始,這間屋子裡再也聽不到她的回答:哎呀先換鞋。   5.天蠍座   周末七仔賴床,看到女朋友的微博說,跑步真要命,不過身材變好了呢。   七仔回覆:別太累。打字打完,又刪掉,怕她說自己嘮叨。   他打開冰箱,空蕩蕩的,於是打算去菜市場買排骨燉湯。還沒出門,他又想,排骨湯也沒什麼好喝的,油膩膩的。   七仔回到床上,翻來覆去,又去看女朋友的朋友圈,她發了張照片,在一家鮮花盛開的茶社。   七仔看著她的笑臉,忍不住在她的頁面繼續往前翻,翻到昨天和前天的,可是沒有其他的。   猶豫了一會兒,他發了條簡訊:老時間、老地方見,好嗎?   下午恍恍惚惚地過去了,沒有回音。   七仔一天沒吃東西,等到天黑了,夜深了,窗外只有路燈在看他。   他拿起電話,三天來第一次打女朋友的電話。撥通過去,對面有個女聲:您撥的是空號。   這是七仔分手後的第三天。   6.白羊座   元子拎著大包小包,都是剛逛街買的衣服,自己的信用卡已經刷爆。她一路不說話,從計程車下來,夜很深。男朋友默默跟在她身後,把她送到樓下。   男朋友說: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了。   元子說:我知道。我們一起走了很多地方,你還是把我送回來了。   男朋友說:對不起。   你是要說對不起。你帶走我的時候,我比現在年輕,喜歡唱歌,身邊有很多朋友。   對不起。   閉嘴,滾吧。   元子走上樓梯的時候,眼淚才掉下來。   7.巨蟹座   沫沫躺在床上,陽光灑滿被子。她用力大叫:媽,你又在大掃除啊,幫幫忙嘛,我這兒也清理一下。   媽媽在她屋子裡瞎轉,說:全是灰,這些唱片和書扔掉算了?   沫沫一骨碌翻身起床,叫:不扔,我還有用的。   媽媽嘀咕著出門。沫沫突然發呆,看著柜子上的那些零碎兒。   總有一首歌,是我們都喜歡的;總有一本書,是我們都喜歡的;總有一段時間,我們是彼此喜歡的;總有些喜歡,在一段時間之後,是怎樣都來不及的。   總有些東西,對你毫無價值,可是一直捨不得扔的。   我住在你丟掉的那首歌裡面,懷抱所有音符;我睡在你丟掉的那本書裡面,封面封底夾著我所有的白晝與黑夜。   8.水瓶座   劉吉微笑著說:好了就送到這裡,擁抱一下。兩人輕輕抱了一下,女朋友拖著箱子走進檢票口。劉吉忍不住喊:真的不回來了嗎?女朋友聽不見,隔著玻璃衝他揮揮手。   劉吉站了十分鐘,轉身離開。他不回頭了,努力走得很快。一個人走進旁邊的小店,要了份十八元的快餐。   吃了一口就咽不進去。不好吃,也沒有味道。你該上車了吧。呆呆地坐在小店裡,心裡是她坐在車裡,頭靠著玻璃窗的樣子,似乎自己還坐在旁邊。   你駛離這座城市的時候,天好像黑了。   原來送別是這麼容易天黑。   9.射手座   在張華上的小學,圖書館沒幾本書。每天每班由班長去借,但只能借一本,然後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傳閱。   張華跟班長關係很好,他甚至想像過和她結婚的畫面,想著想著笑了起來,被老師用粉筆頭扔到腦門。   班長每次借回來書,都先給張華。要是張華不喜歡讀,才交給下一個同學。   直到有一天,班長借回來書,給了前排的男同學。   張華愣了一會兒,假裝午睡,然後整個下午都聽不進課。他想,可能班長知道,自己不會看這本書吧。   第二天,班長借回來書,依舊先給了前排的男同學。   回家路上,田裡開著油菜花。張華邊走邊哭,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一本連環畫,撕得粉碎。這是求媽媽買的,如果今天班長能先給他書,他就打算把這本連環畫送給她。   走在油菜花邊上的張華,滿臉淚水,心想:有什麼了不起,你送給我,我也不看了。   可是,我們手中都有一樣寶貝,別人不見得想要呢。   10.雙魚座   水果聽到身後有人打噴嚏。她心裡一緊,提前走了,去學校醫務室買點兒感冒藥。   她把藥送到男生宿舍樓,讓宿管大爺轉交給他。   下午他帶著一隻水杯走進教室。借著轉身跟其他同學聊天的機會,水果用餘光瞥到,他的杯子邊擺著那板白加黑。   水果覺得很開心。   她又回頭,卻看見他的女朋友拿他的杯子喝水。   水果覺得不開心。   晚上,室友跟遠方的男朋友煲電話粥。水果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心想,我是不是也應該把長頭髮留起來呢?   宿管阿姨進來,遞給她字條,說是那個男生給她的,電話打不通。   水果的心臟要跳出胸膛,發現室友沒有注意到,趕緊藏起字條。   熄燈後,她整個人鑽進被窩,打開手電筒,看那張字條。   明天高數給我抄一下好嗎,看在老鄉的分兒上,求你了。   11.獅子座   綠燈只剩四秒,前面的車遲遲不起步,小豆一個左拐,結果卡了三個紅燈。   小豆暴跳如雷,扭一把方向盤直接變道,換直行,蹭到別人的車。   一個中年男子下車,摸摸擦出來的漆痕,皺著眉頭說:有毛病嗎?   小豆說:我的車子也蹭著了。   中年男子說:小姑娘,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再說了,你的車哪兒有我的蹭得厲害。   小豆掏出手機,猛砸在自己車玻璃上,喊:好啊,現在夠了吧,現在夠了吧,現在我比你倒黴了吧?   中年男子一愣,嘀咕說:神經病,算了。說完,他回車上開走了。   小豆看著地上砸壞的手機,又看看砸出裂痕的車窗,面無表情地坐回車裡。   她扭頭對副駕的男朋友說:我知道了,那就分手吧。   車輪碾過手機,碾碎小豆喜歡的照片。   12.摩羯座   舟舟晾好衣服,陽光透過窗戶,十分晃眼。   她把晾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再次整理平順,回到廚房,打開冰箱,打算做早飯。   煎雞蛋,牛奶,麵包,整齊地放在桌面。   舟舟又在冰箱上貼了張字條,想了想,寫了行字:我愛你,你要保重自己。   已經九點了。   舟舟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過頭再看了一眼這個熟悉的房間。   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儘量把每一件東西都能留在照片裡。   然後她看見男朋友站在屏幕裡。   他說:一定要走嗎?   舟舟的眼淚譁啦啦流下來,她微笑著說:再見。   舟舟走出門,陽光依舊晃眼。她打開手機,看那張照片,哭得不能自已。   13.最後   每顆星辰鑲嵌在天空之中,在你死去之前,都不會看見它們移動一分一毫。   美美、雪花、東東、程達、七仔、元子、沫沫、劉吉、張華、水果、小豆、舟舟他們全部都是你。   十二星座的光芒從不停歇,它們穿梭過你的生命,你永遠在它們的共同輝映下。   原本你以為自己屬於其中之一,其實這一生,你都在緩緩經歷著所有星辰的痕跡,有深有淺,卻不偏不倚。   只是它們出現在你生命的不同階段而已。 第五夜4.那個憤怒的少年   第五夜爭吵:有時候我們失控   4.那個憤怒的少年   他還徜徉在一條馬路上,瘦瘦的少年滿臉淚水,踩著梧桐葉和自己的抽泣聲,被無數匆忙的行人超過。   1   總有一段路,你是會一邊哭一邊走完的。   我的大學同學毛軍,大三站在女生八號樓下,呆呆看著四樓的陽臺。然後那裡落下一個本子。他撿起來,是自己為她做的筆記,規整的字跡,用紅筆描好重點,密密麻麻。   上面寫著:我想了很久,以後別再找我了。   毛軍一邊哭,一邊從鼓樓校區走到北京東路。   腳下踩著梧桐葉和自己的抽泣聲,被無數匆忙的行人超過。   這座城市正在降溫,十一月的太陽脆弱得如同扉頁,署名被時間染黃,打開就是秋天,從陽臺一路墜落,成為全書的最後一篇。   毛軍在出租屋裡閉門不出幾個月,從此變得脾氣暴躁,容易憤怒。   2   我工作後四五年,和毛軍在北京相逢。   兩人找了家飯館,由於沒提前訂座,結果排隊等了半個小時。我看毛軍眉頭緊皺,幾乎就快控制不住,幸好服務員過來喊我們的號,總算有張兩人桌。   點了五個菜,一瓶白酒。   我剛吃幾口,毛軍拍桌子了。   服務員,過來過來,他媽的忘記放鹽了吧?   服務員,你們還要不要做生意?這個魚鱗都沒刮乾淨!   服務員!算了,老闆呢,經理呢?靠,我呸,呸,呸!沙子!   服務員的腰都快鞠躬鞠斷了,最後他同意回鍋去炒,五個菜重炒了三個。   我愣了一下,幾次也沒攔住他,因為他爆發得太快,我只能對服務員微笑說:不好意思,這菜其實還好,麻煩你了。   毛軍餘怒未消,說:有啥不好意思的,他媽的。   我差點兒也怒了:你脾氣好點兒會死啊。   他撓撓頭:會死的。   我說:滿世界都是陷阱,憤怒會帶你走進最壞的結果。   他說:擦。   我嘆口氣,說:跟你講個故事吧。以前我在電視臺工作,被一個做新聞的哥們兒拉著去做餐飲業的幕後專題。毛軍說:髒唄,各種髒唄。誰他媽不知道。我一個哥們兒在日本料理店,結果他自己也受不了那麼髒,辭職了。   我說:嗯,是髒。不過我要說的是,烹飪業有個規矩,客人要求回鍋重炒的,廚師炒好必須得往裡吐一口口水。炒完菜,廚師說:去你媽逼。啪,一口痰,攪拌進你的萵筍燒肉。服務員心情不好,去你媽逼,啪,又一口。   毛軍不屑地說:誰他媽信,那我跟服務員磕個響頭,大爺這菜真的很淡,求求您幫我重新炒一份,孫子我口重您見諒哪!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這麼說吧,你什麼態度跟廚師沒關係。傳達消息的是服務員,他只會跟廚房說,魚香肉絲重炒一份!吐口水的規矩是廚師的,我客客氣氣是指望碰到個好心的服務員,能和廚師打好招呼,當然希望不大。據說這是行規。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知道了,總覺得彆扭。   毛軍說:難道老子要掏錢再買?   我說:不好吃直接走人,或者這次算了,下次別來。   毛軍嘿嘿冷笑:憑什麼便宜他,老子就不走,吃點兒口水怎麼了,又不是大便,反正吃不出來。   菜上來後,我沒動筷子,只夾之前的那兩道菜。   毛軍毫無顧忌,依舊在罵罵咧咧,說著這幾年所有碰到的令他憤怒的事情。我附和幾聲,沒多久兩人都醉了。   我還記得自己在對他不厭其煩地嘟囔:滿世界都是陷阱,憤怒會帶你走進最壞的結果。   他不會聽進去的。   因為他還徜徉在一條馬路上,瘦瘦的少年滿臉淚水,踩著梧桐葉和自己的抽泣聲,被無數匆忙的行人超過。   3   一年後,毛軍死於肝癌。   戊型病毒性肝炎,通過唾液傳染,轉為肝癌。被稱為癌中之王的癌。   4   六子,過來,幫大叔往裡吐口口水。   好嘞。   六子,你媽呢?今兒你不上課?   我媽跟老闆請假去了,一會兒帶我去醫院檢查。 第五夜5.誰說女人不懂邏輯   第五夜爭吵:有時候我們失控   5.誰說女人不懂邏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氣得哭了。   去年這時候,有個男性朋友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大家引以為鑑。男人進來,女人勿點。   這個朋友,被老婆的閨密們氣得手抖,認為她們是傻逼。閨密團也認為他是個傻逼,決定開次審判會,正好他也想當面論一論,所以就定下日期,大家坐而論道。   閨密A說:明天情人節,你準備了什麼禮物?   朋友躊躇滿志,掏出筆記本,上面記錄了次日早九點一直到晚上的安排。   閨密B隨便翻翻,冷笑說:都是些老掉牙的玩意兒。   閨密C悠悠地說你聽過一個寓言沒有?明明我喜歡的是蘋果,結果你偏偏給了我一車香蕉,我還非得淚流滿面感恩戴德。   這就是你們男人的邏輯,可我犯了什麼錯,我只是想要一個蘋果而已。   朋友怒道:我怎麼知道你到底要什麼?   閨密們放聲大笑,說: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覥著狗臉說愛我?   朋友的氣勢弱了三分,說:那女人就沒有錯的地方嗎?   閨密們齊齊喝了口咖啡,說:你說說看。   朋友起勁兒了,說:正在開會,結果老婆電話一個接一個,講了在開會啊,還打還打,你就不能體諒我嗎?   閨密們勃然大怒,說:你是對奪命連環call(電話)有意見?你以為我們想?這都是因為愛你啊!要是心裡沒有你,誰他媽的給你不停地打電話?   朋友脖子一縮,咆哮了:我要的是安靜!安靜就是我的蘋果,電話就是我的香蕉,給我一車香蕉,我還非得淚流滿面感恩戴德?我只不過想要一個蘋果而已!   閨密A拍桌子:造反了!你這麼懂邏輯去做律師啊?   閨密B拍桌子:太冷血!詭辯狗!   閨密C拍桌子:愛是不能交換,不能類比,你這麼說就是把愛情當作交易了!   朋友一滯:你們先說的蘋果香蕉   閨密們集體掀桌:去你媽的蘋果香蕉,喜歡吃我們幫你買一車皮,麻煩你對女朋友好一點兒可以嗎?   朋友額頭爆青筋。   服務員過來擺好桌子。   閨密們冷笑:還有怨氣?通通說出來,讓我們看看你有多low(沒品)。   朋友豁出去了,說:一次我換燈泡,結果失敗了,被罵了一個多星期。   至於嗎?倒車沒入庫,連倒了七八把,整晚沒理我,至於嗎   閨密A大笑:換燈泡、倒車什麼的都不會的男人,還要來幹嗎?   閨密B冷笑:芝麻大的事情你有臉說?   朋友額頭爆青筋,喘氣:對啊,芝麻大的事情,說了我一個多星期   閨密C語重心長地說:男人,多做,少說。   朋友愣了一會兒,說:前幾天她心情不好,我上躥下跳,買這買那,端茶送水,也不給我好臉色   閨密們相視而笑:我們女人多簡單,其實也不用你做什麼,只要說一句我愛你。   朋友顫抖著問:剛剛你們還告訴我,多做,少說。   閨密們恨鐵不成鋼,大叫:該做的時候做,該說的時候說!   朋友帶著哭腔問:那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時候該說?   閨密們掀桌:這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覥著狗臉說愛我?   服務員過來擺好桌子。   閨密A:有時候做點兒事情,代替說我愛你。   閨密B:有時候不用做事情,直接說我愛你。   閨密C:搞錯了,就是你的不對。   朋友抱頭痛哭,崩潰,乾號:那對和錯到底總有個標準吧?   閨密A:女人發發牢騷,其實不用你來裝牛逼分析,只是要你的安慰。   閨密B:女人是情緒的,感性的,別用邏輯來框死我們。   閨密C總結:一句話,女人不在乎對錯,在乎你的態度。   朋友迷惘地問:那我的態度有什麼問題?   閨密A:你的態度不對。   閨密B:你的態度是錯的。   閨密C:說過我們不在乎對錯,只在乎你的態度!   朋友掀桌:那態度對和錯總有個標準吧?   閨密們掀桌:這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覥著狗臉說愛我?   服務員過來擺好桌子。   朋友低頭:我錯了。   閨密們扭頭:錯在哪裡?   朋友低頭:邏輯錯了。   閨密們大怒:放屁!   朋友嚇尿了:是態度錯了,是態度錯了。   閨密們放緩口氣:態度錯在哪裡?   一股陰森森的寒意從朋友心底湧上,他開始克制不住地戰慄,說:   錯在錯在不該要蘋果啊不對錯在做做說說啊不對錯在態度的邏輯啊不對錯在錯在   朋友掀桌,眼淚四飆,手舞足蹈地哭喊著:我他媽連這都不知道,怎麼好意思覥著狗臉說愛你啊   服務員把朋友送去了精神病院。   服務員擺好桌子。   閨密A搖頭:這麼簡單的問題,認錯,就是對的態度。   閨密B惋惜:對的認錯,不是知道自己錯在哪裡,而是知道怎麼認錯。   閨密C微笑:認錯的態度,就是對的邏輯。   閨密們舉杯:誰說我們女人不懂邏輯。 第六夜1.暴走蘿莉的傳說   第六夜放手:我是愛情末等生   我們在同一個時區,卻有一輩子的時差。   時時在一起,時不時懷疑,最後相聚只能一時,分開已經多時。   你走得太匆忙,打翻了我手裡所有的時間。它們零散地去了角落。   於是酩酊大醉有時,不知所蹤有時,念念不忘有時,步履蹣跚有時,去去過的地方有時,走走過的路有時,想想念的人有時,記記憶的信有時。   1.暴走蘿莉的傳說   天氣不好的時候,我只能把自己心上的裂縫拼命補起來,因為她住在裡面,會淋到雨。很多時候,不知道自己要怎樣努力,怎樣加油,怎樣奮不顧身,才配得上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保護神。不放心自己,才把生命託付給你。   我發現,有恐高症的大多是男人。我身邊沒幾個男人敢坐過山車,包括徒步穿越無人區的一些驢友。反而是女人,在彈跳球、海盜船、風火輪上面大呼小叫,激動得臉蛋通紅。   何木子就這樣。她身高一米五五,大波浪卷,蘿莉面孔,其實是外企高管。她膽大包天,摯愛這些高空項目,每天碎碎念要去跳傘。   我親眼見識她的能量,是在和一群朋友在模里西斯一個度假村喝酒時。坐在酒店大堂,喝至後半夜,把啤酒喝完了。何木子說:你們大老爺們兒繼續聊,酒的事情交給我。   我陪著她去買酒,走了近兩百米到度假村超市。她買了兩箱,我說你先走,我來搬兩趟。她說不用,然後蹲下來,嬌滴滴地喊:我喳!然後把整箱酒扛到肩膀,搖搖晃晃地搬到酒店。   朋友毛毛送她去房間,回來後說,何木子往床上一躺,一手揉肩膀,一手揉腰,哎喲哎喲叫喚了十分鐘,越叫聲音越小,睡著了。   在沙灘,我看到了更震驚的一幕。何木子穿著長裙,舉著一個巨大的火把,比她個子還高,脆生生地狂笑:哇哈哈哈哈!瘋狗般躥過去,後面大呼小叫跟著七八個黑人。我大驚失色,問旁邊的阿梅。阿梅說:何木子一時興起,搶了黑人的篝火   何木子就是傳說中的暴走蘿莉。   阿梅囁嚅地說:我在生篝火,半天生不起來,被旁邊黑人嘲笑了。我聽不懂英文,反正他們指著我又笑又鼓掌。何木子暴怒,就去搶了黑人的篝火   我呆呆地看著阿梅,嘆氣道:阿梅呀,你跟何木子究竟誰是男人啊!   這兩人屬於青梅竹馬,在南京老城區長大,兩家相隔狹窄的石板街道面對面。因為阿梅出名膽小,就得了這個娘娘腔的外號,之所以沒被其他男生欺負,就是因為一直處於何木子的保護下。   何木子有段不成功的婚姻。她跟前夫古秦是在打高爾夫時認識的,相戀三年結婚。七月結婚十一月古秦出軌,跟舊情人滾床單。被一個哥們兒在酒店撞到,古秦不認識他,結果哥們兒匆匆打電話給何木子,何木子當時在北京出差,小聲說我知道了。   哥們兒嘴巴大,告訴了我。我查了查,查到古秦的舊情人其實也是已婚婦女。阿梅擔心何木子,我就陪他趕到北京,恰好碰到何木子呆呆站在雪地裡。她出差時間過一個星期了,可是不想回去。阿梅緊張得雙手發抖,我嘆口氣,正要告訴她這些,何木子的手機響了。   她衝我笑笑,打開免提。是古秦的母親。   老太太很溫和,說:何木子,我對不起你。   何木子說:不,沒人對不起我。   老太太說:怎麼辦?   何木子說:交給他們選擇吧。   老太太說:怎麼可以,會拆散兩個家庭。   何木子說:是啊,但我們有什麼辦法呢?   老太太說:他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何木子臉色慘白,帽子沾滿雪花,說:是我沒有照顧好他。如果他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了,阿姨你不要看不起那個女人,因為從這一天開始,她是你兒子的妻子。   我注意到她已經不喊媽媽,改了阿姨的稱呼。   老太太沉默很久,說:木子,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   了不起?   暴走蘿莉沒有暴走,她掛上電話,對我們微笑。小臉冷得發青,那個笑容像冰裡凍著的一條悲哀的魚,而紅色的帽子鮮豔醒目,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無比驕傲。   她扯下帽子,丟給阿梅:冷,給你戴。   阿梅戴上女式絨線帽,樣子滑稽。   離婚時,何木子一樣東西也沒要。房子,車子,全部還給了古秦。   很平靜如常地過了小半年,大家小心翼翼誰也不去碰觸,她與朋友照常談笑風生,只是眼神底下有著不易覺察的悲傷。   一次在阿梅家喝酒。何木子看著天花板,突然說:兩個人至少有一個可以幸福。   阿梅悶聲不吭,但我覺察他全身發抖。   我用胳膊肘頂頂阿梅,阿梅支支吾吾地說:木子,小時候你經常保護我,可我保護不了你。   何木子斜著眼看他,接著暴走了。   她大叫:我的確對他不好啊,沒有耐心,他想要個溫柔的老婆,可是我脾氣差,別問我脾氣怎麼差了,我告訴你,就是這麼差!   她喊叫著,滿屋子砸東西。   小小的個子,眼花繚亂地沿著牆瞎竄,摸到什麼砸什麼,水壺、相框、花盆、鍋碗瓢盆。她氣喘籲籲地推書架,書架搖搖欲墜,我要去阻止她,被阿梅拉住,他搖搖頭。   然後書架倒了,滿地的書。   何木子淚流滿面,說:我不知道,我就是難過,你救救我好不好?   她蹲下來,抱著腦袋,哭著說:你救救我好不好?   這次暴走,幾乎把阿梅家變成了一地碎片。   過了一個月,大家打算聚會,酒吧訂好桌子。阿梅先去,我們到後,卻發現坐了人,阿梅呆呆站在旁邊。原來位置被佔,阿梅不敢跟他們要回來。   何木子一字一句地跟阿梅說:你不能老這樣,跟我學一句話。   她頓了頓,大聲說,還能玩兒啊!   阿梅小聲跟著說:還能玩兒啊   何木子一把推開他,走到那幾個男人前,娃娃音聲震全場:還能玩兒啊!   我們一起吼:還能玩兒啊!   保安過來請走了他們。   又過一個月,何木子請了年假。她的朋友卡爾在模里西斯做地陪,於是她帶著我們一群無業游民去模里西斯玩。   玩了幾天,深夜酒過三巡,何木子的手機振動。她讀完簡訊,突然抿緊嘴巴,抓著手機的手不停顫抖。我好奇接過來,是古秦發來的,大概意思是:你和我母親通過話?你怎麼可以沒有經過我允許,跟我母親說三道四呢?你還要不要臉?你懂自重嗎?   我心中暗叫:我靠,這下要暴走了。   果然,何木子拍案而起:他媽的,這樣,我們明天去跳傘。誰要是不跳,我跟他沒完!   大家面面相覷,望著暴走邊緣的何木子,不敢吭聲。所有人頭搖得像撥浪鼓,齊聲說:去你大爺,跳跳跳跳個頭啊   第二天,在卡爾帶領下,直奔南模里西斯跳傘中心。大家坐在車上,一個個保持著活見鬼的模樣,誰都不想說話。抵達後換衣服,籤生死狀,接著坐在屋子裡看流程錄像,管春第一個出聲:真的要跳嗎?   何木子冷冷看著他。於是全場噤若寒蟬。   何木子在大家閃著淚光的眼神中,指揮卡爾拒絕了教練捆綁串聯跳。   做了會兒培訓,眾人表情嚴肅,其實腦海一片空白,嗡嗡直響,幾乎啥都聽不進去。我嘶吼著:三十五秒後開傘!我去你們的大爺,啥都能忘記,別忘記三十五秒後開傘!晚開就沒命了!   管春哆嗦著說:真的會沒命嗎?   登機了。爬升到三千多米高空。我們一共六個人,配備了兩個教練。教練一遍又一遍替我們檢查裝備,卡爾喊話:準備啦,現在平飛中,心裡默背要領,教練會跟你們一起跳。來,超越自我吧!   何木子不屑地掃了眼大家,弓著身子站到機艙口,站了整整十秒,回過頭,小臉煞白,說:太高了,我們回去鬥地主吧。   一群人玩命點頭。   教練比畫著,卡爾說:不能輸給懦弱,錢都交了,不跳白不跳,其實非常安全   教練來扶何木子胳膊,何木子哇地哭了,喊:別他媽碰我,你他媽哪個空軍部隊的!我同學的爸爸是軍區副司令,你別碰我,我槍斃你啊!別碰我我要回家!我靠,姥姥救命啊,模里西斯渾蛋要弄死我古秦你個狗娘養的把我逼到這個田地的呀我錯了我不該跳傘的我要回家吃夫妻肺片嗚嗚嗚嗚   這時我聽到角落裡傳來嘀咕聲:還能玩兒啊還能玩兒啊還能玩兒啊   我沒來得及扭頭,阿梅彎腰幾步跨到機艙口,撕心裂肺地喊:還能玩兒啊!   他頓了下,從胸口扯出一頂紅色的女式絨線帽,緊緊抱在懷裡,用盡所有的力氣喊:何木子,我愛你!   然後阿梅縱身跳了出去。他緊緊抱著紅色女式絨線帽跳了出去。仿佛抱著一朵下雪天裡凍得發青的微笑,所以要拼盡全力把它捂暖。   我們聽到何木子我愛你的聲音瞬間變小,被雲海吞沒。   何木子一愣,大叫:還能玩兒啊!有種你等我一下!   她縱身跳了出去。   管春一愣,大叫:還能玩兒啊!看來阿梅也要找個二婚的了!   他縱身跳了出去。   毛毛一愣,大叫:還能玩兒啊!春狗等老娘來收拾你!   她縱身跳了出去。   我跟韓牛一愣,他大叫:還能玩兒啊!你說咱倆這是為啥啊!   然後他抱著我縱身跳了出去。   我能隱約聽見卡爾在喊:你們姿勢不標準   我們自雲端墜落。迎面的風吹得喘不過氣,身體失重,海岸線和天空在視野裡翻滾,雲氣嗖嗖從身邊擦肩而過。整整半分鐘的自由落體時間,我們並沒有能手抓到手,並沒有跟想像中一樣可以在空中圍個圓。   我感覺自己連哭都顧不上,心跳震動耳膜,只能瘋狂地喊: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開傘後,我看到藍色綠色的地面,下方五朵盛開的彩虹。   我們被這個世界包裹,眼裡是最美麗的風景,高高在上,晃晃悠悠飄向落腳地。   出發去模里西斯的前幾天,我去阿梅家。他打開門,我嚇了一跳。   他家裡依舊保持著兩個月前,何木子砸成滿地碎片的局面。我說:   靠,都兩個月了,你居然沒收拾?   他小心地繞開破碗、碎報紙、凌亂的書本、變形的書櫥,說:我會收拾的。   那天喝高了。   他說:這些是被木子打爛的。我每天靜靜看著它們,似乎就能聽見木子哭泣的聲音。我可以感覺她最大的悲傷,所以當我坐在沙發上,面對的其實是她碎了一地的心吧。我很痛苦,但我不敢收拾,因為看著它們,我就能體會到她的痛苦。   他說:她的心碎了,我沒有辦法。天氣不好的時候,我只能把自己心上的裂縫拼命補起來,因為她住在裡面,會淋到雨。很多時候,不知道自己要怎樣努力,怎樣加油,怎樣奮不顧身,才配得上她。   他哭了,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地滴在地板上:木子說,她很難過,我救救她好不好。張嘉佳,你說我可以做到嗎?   我點點頭。   那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最大的勇氣,就是守護滿地的破碎。   然後它們會重新在半空綻開,如彩虹般絢爛,攜帶著最美麗的風景,高高在上,晃晃悠悠地飄向落腳地。   不管他們如何對待我們,以我們自己全部都將幸福的名義。 第六夜2.我叫劉大黑   第六夜放手:我是愛情末等生   2.我叫劉大黑   我們常說,要哭,老子也得滾回家再哭。   因為你看:淚的繁體字,以前人們這麼寫,因為淚,就是一條在家裡躲雨的落水狗。   酒吧剛開的時候,被朋友們當作聚會的地方。後來慢慢知道的人多了,陌生人也逐漸走進來。   有一天下午,我翻出電磁爐,架起小鍋,喜滋滋地獨自在酒吧涮東西吃。五點多,有個女孩遲疑地邁進來,我給她一杯水,繼續吃。   女孩說:我能吃嗎?   我警惕地保護住火鍋:不能,這是我自己吃的。   女孩說:那你賣點兒給我。   我說:你一個人來的?   女孩說:是的。   我說:這盤羊肉給你。   女孩說:但我有男朋友。   我說:把羊肉還給我。   女孩說:已經不是男朋友了。   我說:這盤蘑菇給你。   女孩說:現在是我老公。   我說:大爺的,蘑菇還給我!   出於原則,火鍋太好吃,我無法分享,替她想辦法弄了盤意面。她默默吃完,說:你好,聽說這個酒吧你是為自己的小狗開的?   我點點頭,說:是的。   女孩說:那梅茜呢?   我說:洗澡去啦。   女孩說:我也有條狗,叫劉大黑。   我一驚:狗也可以有姓?聽起來梅茜可以改名叫張春花。   女孩眼睛裡閃起光彩,興奮地說:是啊,我姓劉嘛,所以給狗狗起名叫劉大黑,他以前是流浪狗。我在城南老小區租房子,離單位比較近,下班可以走回家。一天加班到深夜,小區門口站了條黑乎乎的流浪狗,嚇死我了。   我跟它僵持了一會兒,它低著頭趴在冬青樹旁邊。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不敢跑快,怕驚動他。它偷偷摸摸地跟在後頭,我猛地想起來包裡有火腿腸,剝開來丟給它。   它兩口吃完,尾巴搖得跟陀螺一樣。我想,當狗衝你搖尾巴的時候,應該不會咬人吧,就放心回家。   它一路跟著,直把我送到樓下。我轉身,它停步,搖幾下尾巴。我心想,看來它送我到這兒了,就把剩下的火腿腸也丟給它。   我做房產銷售,忙推廣計劃,加班到很晚。從此每天流浪狗都在小區門口等我,一起走在黑漆漆的小路上,送我到樓下。我平時買點兒吃的,當它陪我走完這段夜路,作為報酬,就丟給它吃。   我嘗試打開樓道門,喊它到家裡做客,它都是高傲地坐著不動。我進家門,探出窗戶衝它揮揮手,它才離開。   有天我發現大黑不在小區門口,我四顧看看,不見它的影子。於是我嘗試著喊:大黑!大黑!   這是我臨時亂起的名字,因為我總不能喊:喂,蠢貨狗子,在哪兒呢?   結果草叢裡窸窸窣窣,大黑居然低著頭,艱難地走出來,一瘸一拐。到離我幾步路的地方,默默坐著,側過頭去不看我,還挺高傲的。   我心想,結伴十幾次了,應該能對我親近點兒吧?壯膽上前蹲下,摸摸它的頭。   大黑全身一緊,但沒有逃開,只是依舊側著頭不看我,任憑我摸它的腦門兒。   我突然眼眶一熱,淚水掉下來,因為大黑腿上全是血,估計被人打斷了,或者被車軋到。   它瞟我一眼,看見我在哭,於是舔了舔自己的傷腿,奮力站起來,顫顫巍巍地走著。   它居然為我帶路,它在堅持送我回家。   到樓下,我把包裡的吃的全抖在地上,衝回家翻箱倒櫃地找繃帶消毒水。等我出去,大黑不見了。我喊:大黑,大黑!   然後大黑不知道從哪兒跑過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它跑,跑得飛快,一瘸一拐的樣子很滑稽。   我想是因為自己喊它的時候帶著哭腔吧,它不知道我出了什麼急事。   我打開樓道門,它還是不肯跟我回去,坐在路邊,眼睛很亮。   我抱著它,擦掉血跡,用繃帶仔細纏好。我說:大黑呀,以後你躲起來,姐姐下班帶吃的給你,好不好?   大黑側著頭,偷偷瞟我。   我說:不服氣啊,你就叫大黑。大黑!   它搖搖尾巴。   又過了一個多月,我男朋友買房子了,讓我搬過去住。我問能不能帶大黑?男朋友譏笑我,養條草狗幹嗎?我就沒堅持。   搬家那天,我給小區保安四百塊。我說:師傅替我照顧大黑吧,用完了你就打電話給我,我給你匯錢。   保安笑著說:好。   和男朋友坐上搬家公司的卡車,我發現大黑依舊高傲地坐在小區門口,但是很認真地看著我。   我的新家在郊區。之前和男朋友商量,買個小點兒的公寓,一是經濟壓力小點兒,二是大家上班方便。再說了,如果買郊區那套一百六十平米的,我們兩人工資加起來,去掉房貸每月只剩兩千不到。我其實不介意租房子住,何必貸款買房把我們的生活搞得很窘迫。   我男朋友不肯,說一次到位。我沒堅持,覺得他也沒錯,奔著結婚去。   搬到郊區,我上班要公交轉地鐵再轉公交,花掉一個半小時。不過我還是覺得很幸福,直到他說,要把他母親從安徽老家接過來。我這才知道,他為什麼留了個房間一直空著。   不過孝順永遠無法責怪,他父母很久前離婚,媽媽拉扯他長大。我說好啊,我同意。   他媽媽來我家之後,雖然有些小磕碰,但每家每戶都避不開這些。   他媽媽是退休教師,很節儉,我們中飯不在家吃,她自己經常只買豆芽湊合,可給我們準備的早飯晚飯永遠都很豐盛。   幾個月後,我加班至後半夜才到家。家裡燈火通明,男朋友和他媽媽坐在沙發上,我覺得氣氛奇怪。男朋友不吭聲,他媽媽笑著說:欣欣,你是不是和一個叫藍公子的人走得很近?   我腦子嗡一聲,這是盤查來了。我說:對,怎麼啦?   他媽媽瞟了我男朋友一眼,繼續笑著說:欣欣,我先給你道歉,今天不小心用你電腦,發現你QQ沒關,我就好奇,想了解你的生活,翻了翻聊天記錄。發現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就是你和那個藍公子,有很多不該說的話。   我全身血液在往腦門衝。   藍公子,是我的閨密,是女人。她其實跟我男朋友還認識,屬於那種人前冷漠人後瘋鬧的脾氣,QQ資料填的男,ID藍公子,喜歡跟我老公老婆地亂叫。   這他媽的什麼事兒。   男朋友一掐菸頭,說:劉欣欣,你把事兒說清楚。   我站在過道,眼淚湧出來。因為,書房裡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我所有的資料被丟得滿地。臥室裡衣櫃抽屜全部被拉開,我的衣服扔在床上,甚至還有內衣。   我抹抹眼淚,說:找到什麼線索?沒找到的話,我想睡覺了,我很累。   男朋友喊:說不清楚睡什麼?你是不是想著分手?   我咬住嘴唇,提醒自己要堅強,不可以哭,一字一句:我沒說要分手。   男朋友冷笑:藍公子,呸!劉欣欣我告訴你,房產證你的名字還沒加上去,分手了你也撈不著好處!   我忍不住喊:首付是我們兩家拼的,貸款是我們一起還的,你憑什麼?   男朋友說:就憑你出軌。   出軌。這兩個字劈得我頭昏眼花。我立馬隨便收拾箱子,衝出門。他媽媽在後面拉我,說:欣欣,到底怎麼回事,外面那麼晚別亂跑呀!   我說:阿姨,您以後要是有兒媳了,別翻人家電腦行嗎,那叫隱私。   男朋友在裡頭砸杯子,吼著:讓她滾!   我在郊區馬路上走了很久,拖著箱子一路走一路哭。閨密開車來接我,聊了通宵。   她說:誤會嘛,解釋不就完了。   我說:他不信任我。   閨密說:你換位思考一下,從表象上來看,的確有被戴綠帽子的嫌疑。   我說:再回去豈非很丟臉?   閨密說:不急,我這兒住兩天。他們家也有不對的地方,翻聊天記錄就是個壞習慣。你別看他們現在牛哄哄的,你兩天不出現,徹底消失,他肯定著急。   我將信將疑,關機睡覺。   混混沌沌地睡了幾個小時,打開手機,結果一條未接來電也沒有。   我覺得天旋地轉,心裡又難受又生氣。   第二天,男朋友有點兒急了,電話一個接一個。問我在哪裡,我不肯告訴他。   第三天,他媽媽親自打電話給我道歉,說翻電腦確實是她的不對,希望能原諒老人家。但是年輕人之間既然都談婚論嫁了,還是坐一起多溝通比較好。   可我依舊覺得委屈。腦海裡不停地浮現出一個場景:半夜自己孤獨地走在馬路上,一邊哭泣一邊拖著箱子。   我害怕將來還會重演。   第四天,男朋友打電話,兩人沉默,在聽筒兩頭都不說話,就這樣擱在耳邊半個多小時,他說:那冷靜一段時間吧。我說:好。   半月後,我本來想上班,結果迷迷糊糊地走到以前租的小區。保安看見我打招呼:劉小姐,好久不見了啊。   我突然想起來,急切地問他:大黑呢?   保安笑嘻嘻地說:沒事兒,它現在是小區接送員。只要老人小孩回小區,它就負責從小區門口送到家。大家也樂得給它點兒吃的,都挺喜歡它,你看一條狗現在都能勤勞致富了。我剛看到好像吳大媽買菜回來,估計大黑又去送她了。   聽到大黑變成小區明星,所有人都愛它,我心裡有點兒失落。跟保安也沒啥好聊的,就走了。   沒走幾步,聽見保安喊:大黑!   我轉身看到,大黑啪嗒啪嗒地從拐角跑出來,突然一怔,張大嘴呆呆地看著我,眼睛裡露出驚喜,我相信它是笑著的呀!因為這是它笑著的表情呀!   我蹲下來,招手:大黑!   大黑低頭吭哧吭哧地走近我,第一次用頭蹭我的手。   我說:大黑,你還好嗎?   大黑用頭蹭蹭我。   我站起來說:大黑,姐姐下次再來看你!   保安說:大黑,回來,姐姐要走了!   大黑搖搖尾巴,我走一步,它就跟著走一步,然後走出了小區。我不敢走了,停下來喊:大黑,回去!   它不肯,貼上來用頭蹭我。   我的眼淚差點兒掉下來,說:大黑,現在姐姐也沒有家了,你回去好不好?   保安快步趕上來,拽著大黑往回走,說:大黑從來沒走出過小區,這次它是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昏頭昏腦地走到廣場,坐在長椅上發呆。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接通,是保安:姑娘,我把大黑關在保安室裡,他不停地狂叫,瘋狂扒門。我拗不過,就打開門,他立刻跟一支箭一樣,竄了出去,轉眼就看不見了。我估計他想找你。狗一輩子就認一個主人,要是方便,姑娘,你就帶著他吧。   我放下電話,站起來四下張望,喊:大黑!大黑!   然後廣場一個角落,鑽出來一條黑狗,很矜持地走到我身邊,熟門熟路地趴下來,把頭搭在我的腳面上。   我摸摸他的頭,眼淚掉在他腦門兒上。   電話又響,是彩信,房產證照片,上面有我的名字。   男朋友打電話,說:欣欣,我們不要折磨對方了。其實第二天我就去申請加名字了,剛辦下來。你看我置之死地而後生,你要是還跟我分手,我人財兩空。媽媽想搬回安徽,我覺得很對不起她。   我哭著說:你活該。   他也哭了:欣欣,你別再理藍公子了。   我說:我現在就住藍公子家裡。   他說:欣欣你別這樣,你能回來嗎?   我說:去你大爺的,藍公子是小眉,女的好嗎?   他說:那,欣欣,我們結婚好不好?   我拼命點頭,說:好。你讓阿姨別走了。   他說:嗯。   然後我又看看大黑,說:必須把大黑接回家。   男朋友說:你在哪兒,我來接你們。   我告訴他地點,放下電話,覺得天都比以前晴朗,指著大黑說:   喂,從此以後,你就叫劉大黑!   劉大黑叫:汪。   劉欣欣一直自顧自地把故事講完,我送她一瓶櫻桃啤酒,問:後來呢?   劉欣欣說:我下個月去安徽辦婚禮。   我問:大黑當花童嗎?   劉欣欣說:大黑死了。   我一愣,說:啊?   劉欣欣說:大黑到我家一個星期,不吃不喝了。婆婆比我還著急,請幾個獸醫來看。獸醫告訴我們,大黑年紀老了,九歲了,內臟不好,沒什麼病,就是要死了,不用浪費錢買藥。但婆婆還是花了一萬多,說必須讓大黑舒服點兒。   劉欣欣擦擦眼淚,說:我下班回家,婆婆哭著告訴我,大黑不吃不喝,一點兒力氣都沒有,我一上班去,他還會努力爬起來,爬到大門口,呆呆地看著門外,一定是在等我回家。   劉欣欣眼淚止不住,說:婆婆每天買菜,做紅燒肉,做排骨湯,可是都等我回家了,大黑才會吃一點點。我要摸著他的頭,喊,劉大黑,加油!劉大黑,加油!他才吃一點點,很少的一點點。   你知道嗎?後來我請了幾天假,陪著大黑。它就死在我旁邊的,把頭擱在我手裡,舔了舔我的手心,然後眼睛看著我,好像在說,我要走啦,你別難過。劉欣欣放下酒瓶,說,我現在回想,大黑那天為什麼追我,為什麼在保安室裡發瘋,為什麼跑那麼遠來找我,是不是它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一定要再陪陪我呢?   我送她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我希望和你在一起,如果不可以,那我就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永遠陪著你。   劉欣欣說:謝謝你,我喜歡梅茜,你要替我告訴它。   我點點頭。   她前腳走,店長後腳衝進來,喊:老闆你個狗逼,又送酒,本店越來越接近倒閉了!   我說:沒啊,人家給東西了,你看。   欣欣送我一張照片,是她的全家福,男孩女孩抱著一條大黑狗,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   照片背面有行清秀的字跡:一家人。 正文60   內容還在處理中,請稍後重第六夜3.旅途需要二先生   第六夜放手:我是愛情末等生   3.旅途需要二先生   但是事後想起來,一趟旅途最深刻的,反而是這些哭笑不得的片段,他們也許就是人生旅途中那些輝煌的山寨景點。   去看《人再囧途之泰囧》,笑得前仰後合,回來寫微博大加讚揚,對於好好講故事、認真編段子的導演,就該做個免費宣傳。當我笑得滿臉眼淚的時候,有個富二代朋友,也是滿臉眼淚,不是笑的,而是唏噓得無法自拔,看完電影連喝三場,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一邊吐一邊哭著說:家庭事業不能兩全,徐錚你懂我!   每部片子總有人能看到屬於自己的點,喜劇的背後往往是至深的悲涼,早年看《大話西遊》我也曾和淚共唱《一生所愛》,不過《人再囧途之泰囧》跟美國那些公路片一樣,讓我想起的是那些無法回首的旅途,以及旅途中身邊的二貨。旅途的精彩,就需要這樣的二先生。   首先介紹我的助理,是的,她就是個二先生。有時候常想,此人作為助理,唯一功能可能是為了體現我的偉大。去年去北京,天很冷,風很大,她提著旅行箱施施然託運,一臉沉著。反常的平靜讓我心感不安。著陸,取行李。她不見了。   茫茫人海,渺渺旅途,她總能發揮瞬間消失的超能力。正當我準備棄之而去的時候,在託運的轉盤那裡發現了圓滾滾的身影。她目光炯炯,用真愛的目光看著每一隻從出口流出的箱子,時而嘆息,時而雀躍然後嘆息。終於她撲了上去,迅疾地,毫不猶豫地,撲到了一個箱子上面。   那隻箱子飽經風霜,貼滿各種標籤,顯示它的主人漂洋過海,人生跌宕,和我圓滾滾的助理一毛錢關係也沒有。但她就是理直氣壯地拎了起來。在我質疑之後,她還恬不知恥地撬開箱子顯示她的所有權。   結果自然是傻眼了,她掀了一件衣服:咦?   又掀了一件:奇怪。   直掀到底朝天,說:怎麼都不是我的。   箱子的主人站在旁邊,最終沒有告她,也許是同情我,因為我幾乎是僵在了當場。   隨後去吃飯,朋友專欄作家都市放牛帶來女友,助理哈哈哈笑著進場,開口就打招呼:老牛你帶對象啦?都市放牛說:是啊,你還是一個人?她說:對的,因為我不像你,飢不擇食。全場只剩下她洪亮的哈哈哈,其他人的臉色都是紫的。   礙於面子沒法兒換助理,只好儘量避免帶她出去,但是一個偉大的二先生總能吸引同類。   沒有統計過我身邊有多少王寶強,我只知道有的會提前兩小時進站最後誤機,有人路線規劃到小賣部最後GPS(導航系統)瞬死,有人衝我咆哮,你丫怎麼沒帶牙膏我住他家裡。   更多時候,二先生是成群結隊出現的,尤其是在旅途中。上次一個人去雲南,路遇丟手機丟錢包丟人的,眼巴巴等著你揀。旅途中的人不見外我知道,這也太不見外了。晚上回酒店的時候,足足帶回了一個加強排。   別說旅途中的意外往往帶來別樣的精彩。不管用,我也曾被帶迷路領略過原始叢林的壯美,也曾跟著去嘗最本土的小吃坐在養雞場吃泡麵,那瞬間的可笑之感被巨大的惱火淹沒,當時根本無心欣賞。   但是事後想起來,一趟旅途最深刻的,反而是這些哭笑不得的片段,他們也許就是人生旅途中那些輝煌的山寨景點。   寫於麗江,一個二先生身邊。 第六夜4.末等生   第六夜放手:我是愛情末等生   4.末等生   對這個世界絕望是輕而易舉的,對這個世界摯愛是舉步維艱的。   末等生慧子,以男生的方位畫一個坐標,跌跌撞撞殺出一條血路。   2012年,我在曼谷郊邊的巧克力鎮,招待高中同學王慧。   這是家迷幻如童話的飯館,白色房子靜謐在草地,夜火燈燭倒映在河流。   王慧留著大波浪,淺妝,笑意盈盈,經過的老外不停地回頭看她。   次日我要坐火車到春蓬,而她直飛香港,所以我們沒有時間聊太多。也不用聊太多,一杯接一杯,互相看著,樂呵呵地傻笑。   我說:慧子,你不是末等生了,你是一等兵。   1997年,王慧坐我前排,格子襯衣齊耳短髮。   有天她告訴我,她暗戀一個男生。我問是誰,她說你猜。   文科班一共十八個男生,我連猜十七次都不對。只能是我了!這下我心跳劇烈,雖然她一副村姑模樣,可是青春中的表白總叫人心旌搖蕩。   這時候她扭捏半天,說,是隔壁班的袁鑫。   不帶這樣玩兒的好嗎?隔壁班我去你大爺的!   香港回歸的橫幅掛在校園大門。   7月1日舉辦《祖國我回來了》演講大賽,我跟王慧都參加。四十多名選手濟濟一堂,在階梯教室做戰前動員,學生會主席袁鑫進來對我們訓話。   他走過王慧身邊,皺著眉頭說:慧子,要參加演講比賽,你注意點兒形象。   慧子一呆,難過地說:我已經很注意了啊。   她只有那麼幾件格子襯衣,注意的極限就是洗得很乾淨。   後來我知道她洗衣服更勤快了,每件都洗到發白。   袁鑫和一個馬尾辮女生聊得十分開心,從中國近代史聊起,一直聊到改革開放。最後袁鑫對馬尾辮說,加油,你一定拿冠軍。   慧子咬著筆桿,恨恨地對我說:你要是贏了她,我替你按摩。   我大為振奮,要求她籤字畫押,貼在班級黑板報上。   當天通讀中國近代史,一直研究到改革開放,次日精神抖擻奔赴會場,大敗馬尾辮。   晚自習解散的時候,在全班勝之不武的嘆息聲中,我得意地趴在講臺上,等待按摩。   王慧抿緊嘴唇,開始幫我捏肩膀。   我暴斥:沒吃飯?手重點兒!   王慧怒答:夠了嗎?會不會捏死你?   我狂笑:哈哈哈哈毫無知覺啊,難道已經開始了?用力啊少女!   其實,當時她的手一捏,我如被雷劈,差點兒跳起來,腦子裡不停在喊:疼疼疼這是被碾壓的感覺疼啊我靠咔吧一聲是怎麼回事我的肩胛骨斷了嗎疼死爹了啊尼瑪小時候幹過農活的女人傷不起啊第三節脊椎怎麼插進我的肝臟了我快挺不住的剎那,慧子小聲問我:張嘉佳,你說我留馬尾辮,袁鑫會覺得我好看嗎?   我不知道,難道一個人好不好看,不是由自己決定的嗎?   1998年,慧子的短髮變成了馬尾辮。   慧子唯一讓我欽佩的地方,是她的毅力。   她的成績不好,每天試題做得額頭冒煙,依舊不見起色。可她是我見過最有堅持精神的女生,能從早到晚刷題海。哪怕一道都沒做對,但空白部分填得密密麻麻,用五百個公式推出一個錯誤的答案,令我嘆為觀止。   慧子離本科線差幾十分。她打電話哭著說,自己要復讀,家裡不支持。因為承擔不起復讀的費用,所以她只能去連雲港的專科。   我呢?當時世界盃,高考期間我在客廳看球賽,大喊:進啦進啦!我媽在飯廳打麻將,大喊:胡啦胡啦!   荷蘭隊踢飛點球,他們低下頭的背影無比落寞。我淚如雨下,衝進飯廳掀翻麻將桌,攪黃老媽的清一色。   後來?後來那什麼第二年我又考一次。   1999年5月,大使館被美國佬炸了。復讀的我,曠課奔到南京大學,和正在讀大一的老同學遊行。慧子也從連雲港跑來,沒有參加隊伍,只是酒局途中出現了一下。   在食堂推杯換盞,她小心地問:袁鑫呢?   我一愣:對哦,袁鑫也在南大。   他怎麼沒來?   可能他沒參加遊行吧。   慧子失望地哦了一聲。我說那你去找他呀,慧子搖搖頭:   算了。   我去老同學宿舍借住。至于慧子,據說她是在長途車站坐了一宿,等凌晨早班客車回連雲港。   對她來說,或許這只是一個來南京的藉口。花掉並不算多的生活費,然而見不到一面,安靜地等待天亮。   慧子家境不好,成績不好,身材不好,邏輯不好,她就是個挑不出優秀品質的女孩。   我一直想,如果這世界是所學校的話,慧子應該被勸退很多次了。   生活,愛情,學習,她都是末等生。唯一擁有的,就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咬著牙齒,堅持再堅持,堆砌著自己並不理解的公式。   無論答案是否正確,她也一定要推導出來。   2000年,大學宿舍都在聽《那些花兒》。九月的迎新晚會,文藝青年彈著吉他,悲傷地歌唱: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去呀,她們已經被風吹走,散落在天涯   我拎著啤酒,在校園晃悠。回到宿舍,接到慧子的電話。她無比興奮地喊:張嘉佳,我專升本啦,我也到南京了,在南師大!   末等生慧子,以男生的方位畫一個坐標,跌跌撞撞殺出一條血路。   2001年10月7日,十強賽中國隊在沈陽主場戰勝阿曼,提前兩輪出線。   一切雄性動物都沸騰了,宿舍裡的男生怪叫著點燃床單,扔出窗口。   一群男生大呼小叫,衝到六棟女生宿舍樓下。   我在對面七棟二樓,看到他們簇擁的人是袁鑫。   袁鑫對著六棟樓上的陽臺,興奮地喊:霞兒,中國隊出線啦!   一群男人齊聲狂吼:出線啦!   袁鑫喊:請做我的女朋友吧!   一群男人齊聲狂吼:請做他的女朋友吧!   望著下方那一場幸福,我的腦海浮現出慧子的笑臉,她穿著格子襯衣,馬尾辮保持至今,不知道她這時候在哪裡。   2002年底,非典出現,蔓延到2003年3月。我在電視臺打工,被輔導員勒令回校。4月更加嚴重,新聞反覆闢謠。學校禁止外出,不允許和校外人員有任何接觸。   我在宿舍百無聊賴地打星際,接到電話,是慧子。   她說:一起吃晚飯吧。   我說:出不去。   她說:沒關係,我在你們學校。   我好奇地跟她碰面,她笑嘻嘻地說:實習期在你們學校租了個研究生公寓。   我說:你們學校怎麼放你出來的呢?   她笑嘻嘻地說:沒關係,封鎖前我就租好了。輔導員打電話找我,我騙她在外地實習,她讓我待著別亂跑。   去食堂吃飯,我突然說:袁鑫有女朋友了。   她有些慌亂,不敢看我,亂岔話題。   我保持沉默,她終於抬頭,說:我想和他離得近一些,哪怕從來沒碰到過,但只要跟他一個校園,我就很開心。   一個女孩子,男生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卻花了一年又一年,拼盡全力想靠近他。無法和他說話,她的一切努力,只是跑到終點,去望一望對面的海岸。   就如同她高中做的數學試卷,寫滿公式,可是永遠不能得分。   上帝來勸末等生退學,末等生執拗地繼續答題,沒有成績也無所謂,只是別讓我離開教室。   看著她紅著臉,慌張地扒拉著米粒,我的眼淚差點兒掉進飯碗。靠。   2004年,慧子跑到酒吧,電視正直播著首屆超女的決賽。   我們喝得酩酊大醉,慧子舉起杯子,對著窗外喊:祝你幸福!   那天,袁鑫結婚。   我看著她笑盈盈的臉倒映在窗玻璃上,心想,末等生終於被開除了。   2005年,慧子跑到酒吧,趴在桌上哭泣,大家不明所以。   她擦擦眼淚:他一定很難過。   傳聞,袁鑫離婚了。   那天后,沒見過慧子。打電話給她,她說自己辭職了,在四川找事兒幹。   2006年,一群人走進酒吧。看見當頭的兩個人,管春手裡的杯子哐當掉在地上。朋友們目瞪口呆,慧子不好意思地說:介紹一下,我男朋友袁鑫,我們剛從四川回南京。   我的頭嗡的一聲,沒說的,估計袁鑫離婚後去四川,然後對他消息靈通的慧子,也跟著去了四川。   坐下來攀談,果然,袁鑫去年跟著親戚,在成都投資了一家連鎖火鍋店,現在他打算開到南京來。   袁鑫跟搞金融的同伴聊天,說的我們聽不太懂,唯一能聽懂的是錢的數目。同伴對袁鑫擺擺手,說:入五百萬,用一個槓桿,一比六,然後再用一個槓桿,也是一比六,差不多兩個億出來。   袁鑫點點頭說:差不多兩個億。   管春震驚地說:兩兩個億?   我震驚地說:兩兩個億?   韓牛震驚地說:比我的精子還多?   慧子也聽不懂,只是殷勤地倒酒,給袁鑫每個朋友倒酒。她聚精會神,只要看到酒杯淺了一點兒,就立刻滿上。   他們雖然聊的是兩個億,結帳的時候幾個男人假裝沒看見,慧子搶著把單埋了。   2007年。慧子和袁鑫去領結婚證。到了民政局辦手續,工作人員要身份證和戶口本。   慧子一愣:戶口本?   工作人員斜她一眼。袁鑫說:我回去拿。   袁鑫走了後,慧子在大廳等。   她從早上九點等到下午五點。民政局中午休息的時候,有個好心的工作人員給她倒了杯水。   慧子想,袁鑫結過一次婚,他怎麼會不知道要帶戶口本呢?   所以,袁鑫一定是知道的。   也許這是一次最後的拖延。很多人都喜歡這樣,拖延到無法拖延才離開,留下無法收拾的爛攤子,只要自己不流淚,就不管別人會流多少淚。   慧子站不起來,全身抖個不停。她打電話給我,還沒說完,我和管春立刻打車衝了過去。   慧子回家後,看到袁鑫的東西都已經搬走,桌上放著存摺,袁鑫給她留下十萬塊。還有一張字條:其實我們不合適,保重。   大家相對沉默無語,慧子緩緩站起身,一言不發就往外走。   慧子伸出手,管春把車鑰匙放她手心。她開著車,我們緊跟在後,開向一家火鍋店。   火鍋店生意很好,門外板凳坐著等位的人。   店裡熱鬧萬分,服務員東奔西跑,男女老少涮得面紅耳赤。慧子大聲喊:袁鑫!她的聲音立刻被淹沒在喧譁裡。   慧子隨手拿起一杯啤酒,重重砸碎在地上。然後又拿起一杯,再次重重砸碎在地上。   全場安靜下來。   慧子看見了袁鑫,她筆直地走到他面前,說:連再見也不說?   袁鑫有點兒驚慌,環顧滿堂安靜的客人,說:我們不合適的。   慧子定定看著他,說:我只想告訴你,我們不是2005年在成都偶然碰到的。我從1997年開始喜歡你,一直到今天下午五點,我都愛你,比全世界其他人加起來更加愛你。   她認真地看著袁鑫,說:我很喜歡這一年,是我最幸福的一年,可你並不喜歡我,希望這一年對你沒有太多的困擾。不能做你的太太,真可惜。那,再見。   袁鑫呆呆地說:再見。   慧子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說:再見。   慧子把自己關在租的小小公寓裡,過了生命中最孤單的聖誕節,最孤單的元旦。我們努力去陪伴她,但她永遠不會開門。   新年遇到罕見暴雪,春運陷入停滯。我打電話給慧子,她依舊關機。   2008年就此到來。   隔了整整大半年,4月1日愚人節,朋友們全部接到慧子的電話,要到她那兒聚會。   大家蜂擁而至,衝進慧子租的小公寓。   她的臉浮腫,肚子巨大,一群人大驚失色,面面相覷。   毛毛激動地喊:慧子你懷孕啦,要生寶寶啦,孩兒他爸呢?   毛毛突然發現我們臉色鐵青,她眨巴眨巴眼睛,哇的一聲號啕大哭,抓住慧子的手,喊:為什麼會這樣?   慧子摸摸毛毛的腦袋:分手的時候就已經三個月了。站著幹嗎,坐沙發。   我們擠在沙發上,慧子清清嗓門說:下個月孩子就要生了,用的東西你們都給點兒主意。   她指揮管春打開一個大塑膠袋,裡邊全是紙尿褲,皺著眉頭說:到底哪種適合寶寶的皮膚呢?這樣,你們每人穿一種,有不舒服的堅決不能用。   我捧著一包,顫抖著問:那我們要穿多久?   慧子一愣,拍拍我手上的紙尿褲,我低頭一看,包裝袋上寫著:美好新生一百天。   我差點兒哭出來:要穿一百天?   慧子說:呸,寶寶穿一百天!你們穿一天,明天交份報告給我,詳細說說皮膚的感受,最好不少於一百字。   我們聊了很久,慧子有條不紊地安排著需要我們幫忙的事情,我們忙不迭地點頭。   可是,毛毛一直在哭。   慧子微笑:不敢見你們,因為我要堅持生下來。   我說:生不生是你自己的事情。養不養是我們的事情。   慧子搖頭:養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離開的時候,毛毛走到門口回頭,看著安靜站立的慧子,抽泣著說:慧子,你怎麼過來的?慧子你告訴我,你怎麼過來的?   管春快步離開,衝進地下車庫,猛地立住,狂喊一聲:袁鑫我X你大爺!   他的喊聲迴蕩在車庫,我眼淚也衝出眼眶。   第二天。   管春交的:好爽好爽(好爽重複五十次)。   我交的:好爽,就是上廁所不小心撕破,卡住拉鏈。第二次上廁所,拉鏈拉不開,我喝多了就尿在褲子裡了。幸好穿了紙尿褲。唉,特別悲傷的一次因果。   韓牛交的:那薄弱的紙張,觸摸我粗糙的肌膚,柔滑如同空氣。我撫摸過無數的女人,第一次被紙尿褲撫摸,心靈每分鐘都在戰慄,感受到新生,感受到美好,感受到屁一股的靈魂。   慧子順產,一大群朋友坐立不安地守候。看到小朋友的時候,所有人都哭得不能自已,只有精疲力竭的慧子依然微笑著。   毛毛陪著慧子坐月子。每次我們帶著東西去她家,總能看到兩個女人對著小寶寶傻笑,韓牛熟練地給寶寶換紙尿褲。   嗯,對,是韓牛,不是我們不積極,而是他不允許我們分享這快樂。   2009年,韓牛群發簡訊:誰能找到買學區房的門路?   我回:不結婚先買房,寫誰的名字?   韓牛:靠,大老爺們兒結不結婚都要寫女人的名字。   2012年的巧克力鎮,高中同學王慧坐在我對面。東南亞的天氣熱烈而自由,黃昏像燃著金色的比薩。   慧子不是短髮,不是馬尾辮,是大波浪。   王慧給我看一段韓牛剛發來的視頻。   韓牛和一個五歲的小朋友,對著鏡頭在吵架。   韓牛說:兒子,我好窮啊。   小朋友說:窮會死嗎?   韓牛說:會啊,窮死的,我連遺產都沒有,只留下半本小說。   小朋友說:那我幫你寫。   韓牛說:不行,這本小說叫《躲債》,你不會寫。   小朋友哇地哭了,一邊哭一邊說:爸爸不要怕,我幫你寫《還債》   王慧樂不可支。   記憶裡的她,曾經問:我留馬尾辮,會好看嗎?   現在她卷著大波浪,曼谷近郊的黃昏做她的背景,深藍跟隨一片燦爛,像燃著花火的油脂,浸在溫暖的水面。   對這個世界絕望是輕而易舉的,對這個世界摯愛是舉步維艱的。   你要學會前進,人群川流不息,在身邊像晃動的電影膠片,你懷揣自己的顏色,往一心要到的地方。   回頭可以看見放風箏的小孩子,他們有的在廣場奔跑歡呼,有的在角落暗自神傷,越是遙遠身影越是暗淡,他們要想的已經跟你不一樣了。   收音機放的歌曲已經換了一首。   聽完這首歌,你換了街道,你換了夜晚,你換了城市,你換了路標。你跌跌撞撞,做摯愛這個世界的人。   馬尾辮還是大波浪,好不好看,不是由自己決定的嗎?   對的,所以,慧子,你不是末等生,你是一等兵。 第六夜5.三朵金花列傳   第六夜放手:我是愛情末等生   5.三朵金花列傳   在酒吧裡,我問:為什麼你在筆記本上,寫著亭亭如蓋?   她沒有說話。   三朵金花的前半輩子,號稱陽關三疊。   她的筆記本裡,扉頁寫著一句話。   今已亭亭如蓋。   有一次她打電話給某男:分,還是不分?   在電話裡哭得屁滾尿流。   直到一天,她說:我解脫了。我再也不會在電話裡掉一滴眼淚。   我問:為什麼?   她說:當男人不愛你的時候,你哭泣是錯,微笑是錯,平靜是錯,吵鬧是錯,活著呼吸是錯,連死在當地都是錯。而無論我哭泣、微笑、平靜、吵鬧、活著、死去,媽媽都是愛我的。   我說:你以後還和男人討論分手的問題嗎?   她說:分分分,還不如梳個中分。   這是第一個轉折。陽關第一疊。   結果沒多久,她繼續轟轟烈烈。   這次的男人仿佛人妖,狗日的沒事塗香水,戴領結。   在他們故事的末尾,娘炮送三朵金花一句古詩: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還你大爺,恨你妹夫,又不是女人,嫁你四表舅。   但是三朵金花嘴巴裡面這麼說,依舊躲在房間裡哭。   就算過了一段時間,她也會在倒水的時候,突然想起什麼,然後一陣心痛,痛得水杯倒在地上,水潑在地上,然後蹲在房間裡哭。   她會在看電視的時候,哪怕是看喧囂胡鬧的喜劇的時候,眼淚突然洶湧而出,用被子蒙住頭,痛得縮成蝦米。活不下去了,她想,既然回不去了,那我就活不下去了。   她會失眠,然後端著咖啡,坐在陽臺上,安靜地等待天亮。   她在QQ的資料裡,用了三流作家張嘉佳的文字做籤名檔。   多麼多麼愛你。   多麼多麼愛你。   多麼多麼愛你。   多麼多麼愛你。   既然我們相愛,就一定要在一起。   什麼都可以放棄,一定卻一定不能放棄。   主人一旦變成行屍走肉,房間就跟著失魂落魄。   她的房間成了垃圾場。   衣服和食物堆在一起,客人只剩下螞蟻。   她的媽媽過來探望,於是幫她打掃。   媽媽住在鄉下,下午就沒有班車回去。而三朵金花住的地方,離車站還有很長的車程。   於是媽媽只能早上就去趕車。   媽媽走的時候,三朵金花剛加完班,躺在床上昏睡,沒有一絲力氣送媽媽。   媽媽說:不要送啦,我認識路的。   三朵金花喊:媽媽那我睡了!   媽媽說:你趕緊睡吧!   三朵金花沒有聽到媽媽關門的聲音,卻聽到媽媽的哭聲。   三朵金花立刻翻身坐起,喊: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一邊關門一邊說:沒什麼沒什麼!趕緊睡吧!   可是媽媽明明哭了,三朵金花拖鞋都來不及穿,穿著睡衣赤腳往門口衝,喊:媽媽,媽媽,怎麼啦怎麼啦?   門已經關上了,有媽媽下樓梯的聲音,有媽媽抽泣的聲音,媽媽說:你老是這麼晚回家,你這樣怎麼讓我放心啊你老是不會照顧自己,你這樣怎麼讓我放心啊   媽媽說的每一個字都能聽見眼淚。   三朵金花沒開門,但她扶著門,眼淚一顆一顆滾下來。   有一陣子,她在家裡喝多了。   我們幾個同事陪著。   她喝多了,開始發酒瘋。   我們嘗試扶她去睡覺。   但她突然哭著喊,我們一聽,就沒有再去扶她。   因為我們也哭了。   她趴在桌子上,醉醺醺的,低聲說:   媽媽,你為什麼會變老的呢?媽媽,你為什麼會變老的呢?   我想要回頭啊,我想要到過去啊,那時你是一個老師,一個普通的初中老師,我小小的,被強壯的男孩子欺負,和小小的女孩子吵架,被嚴厲的老師責罵,我不想從頭來過,我不想又開始不停地畢業,可是,我又想回頭啊,因為,媽媽你老了,你讓我只到你的膝蓋吧,你讓我被罵了可以離家出走吧,你讓我可以去採摘那些桑葚吧,你讓我去學騎那高高的自行車吧,你讓我罰站吧,媽媽,只要你不要老啊   接著三朵金花掙扎著往地上躺。   我們趕緊去扶她。   可是她又哭著喊。我們一聽,就沒有再去扶她。   因為我們也哭了。   她跪在地上,哭著說:   媽媽,我愛你。   媽媽,你為什麼會老的呢?媽媽,我愛你。   媽媽,你為什麼會老的呢?   媽媽,讓我向你磕頭,第一個,是為生育之恩;第二個,是為撫養之恩;第三個,是為你漸生漸多的白髮。   讓我一直磕下去。   媽媽,我是快樂的小女孩,你就年輕了,我是唱歌的小孩子,你就年輕了,可是我長大了,你也老了。   後來大家大醉,大哭,從此三朵金花不接近陌生男人一個月。   這是第二個轉折。陽關第二疊。   最後的轉折,是終點。   她又分手了。   分手後脾氣暴躁,連經理和同事看到她都繞道而行。   據說女人暴躁是因為內分泌失調。   她的QQ資料裡,繼續用了三流作家張嘉佳的文字做最新籤名檔:   驕傲敗給時間,知識敗給實踐,快樂敗給想念,決定敗給留戀,身體敗給失眠,纏綿敗給流年。   這天,暴躁的三朵金花在開會,接了個電話,立刻膝蓋撞在凳子上,頭碰在門框上,跌跌撞撞地去找電梯。   會議室和電梯只相隔十幾米。   她還沒走到電梯,眼淚已經落地。   沒有夜班車。   她打車回到老家。   媽媽說:別加班了,身子吃不消。三朵金花一邊哭一邊點頭。   媽媽說:房間記得打掃,媽媽不放心,深更半夜往外面跑什麼,還穿這麼少   媽媽說這句話的時候,抓著三朵金花的手,說完的時候,就鬆開了手。   這句話是媽媽留給三朵金花的最後一句話。   樹欲靜而風不止。   三朵金花以前因為失戀,最多曠工一個星期。   但這次,過了整整一個月,才回到公司。   經理一分工資都沒有扣她。   三朵金花回來工作的一個月,每天打字的時候,眼淚就會流下來。   所以她打不了字。   每天喝水的時候,眼淚就會流下來。   所以她吃不下飯。   每天開會的時候,眼淚就會流下來。   所以她沒有業績。   但是經理一分工資都沒有扣她。   媽媽說:你老是不會照顧自己,你這樣怎麼讓我放心啊媽媽說:房間記得打掃,媽媽不放心,深更半夜往外面跑什麼,還穿這麼少她在終於恢復了神志之後,就變成了三朵金花。   原本笑不露齒,現在喜歡尖叫,小舌頭直接撞擊牙床。   原本走不帶風,現在熱愛狂奔,高跟鞋無意踢翻板凳。   在酒吧裡,我問:為什麼你在筆記本上,寫著亭亭如蓋?   她沒有說話。   我突然想起來了,亭亭如蓋,應該出自歸有光的《項脊軒志》。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三朵金花喜歡吃桃子。   媽媽去世前在庭院裡種了一棵桃樹,還沒有開花結果,就去世了。   這棵桃樹,今已亭亭如蓋。 第七天1.駱駝的姑娘   第七天懷念:青春裡沒有返程的旅行   夜如此深,因為你安眠在我黑色的眼珠裡。   一旦睜眼,你就天明,走進街道,走進城市,走進人來人往,走進別人的曾經,一步一個月份,永不叫停。   我願成為瞎子,從此我們都沒有光明。   我無法行走,你無法甦醒。   1.駱駝的姑娘   他是帶著思念去的,一個人的旅途,兩個人的溫度,無論到哪裡,都是在等她。那麼,也許並不需要其他人打擾。   做菜跟寫字一樣。寫字講究語感,做菜講究手感。手一抖,整坨鹽掉到鍋裡,結果狗都咽不下去。有人用鬧鐘也掌握不了火候,而有人單憑感覺,就能剛剛好。一切技能最後都靠天賦,勤學苦練只能變成機器人,跟麥當勞的流水線差不多。   有個姑娘,是黑暗料理界的霸主。她做的菜,千篇一律焦黑焦黑的,不可思議的是裡面依舊是生的,有時候還帶著冰碴兒。   我家小狗吃她做的排骨,興高採烈地搖著尾巴,咔嚓一口,狗臉一變,好端端一條金毛當場臉綠了,它小心翼翼地吐出來,嗷嗷叫著,躲到牆角哭到大半夜。   我見識過她最厲害的一道菜:清蒸鱸魚,只花半小時,鱸魚在蒸籠上被她醃成了鹹魚。   姑娘工作忙碌,在一家外企上班。儘管如此,每個月總找機會大宴賓朋,擺席當天,她家廚房就是個爆炸現場,我們都喊她居裡夫人。   她無所謂,眼巴巴地望著你,你在她水汪汪的注視中,艱難地去挑個賣相比較正常的。鹹鴨蛋甜得像蜜,水餃又厚又圓跟月餅似的,好不容易決定嘗嘗炒木耳,結果是盤燒煳的魚香肉絲。   我的一個朋友駱駝非常喜歡她,連蹦帶跳地去她家做客,每次必參加。   他能堅持吃完所有的菜。各種奇怪的食材在他嘴裡,一會兒嘎巴嘎巴,一會兒噗噗冒泡,因為燒得太抽象,經常肉跟骨頭分不清,他就一律用力嚼,嚼,嚼,嚼,咕咚咽下去。   後來兩人結婚了。   我問駱駝:你這麼吃不怕出人命?   駱駝說:她一個月才做一次,我就當自己痛經了。   去年姑娘查出來肝癌晚期,春節後去世。   城市不時傳來鞭炮聲,連夜晚都是歡天喜地。我放心不下駱駝,去他家拜年。家裡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書房的電腦前,開著文檔,我湊前一看,是份菜譜。   我說:你要出本菜譜?   駱駝讓我坐會兒,他去做蛋炒飯。   我站在旁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聊天。   他將米飯倒進油鍋,然後灑了半袋鹽,炒了會兒,自己吃了一勺。   他咂摸咂摸嘴,說:真夠鹹的,但是還缺點兒苦味。   我突然沉默了,突然知道他為什麼在寫菜譜,他想將姑娘留下來,人沒有留住,至少能留住那味道。   駱駝又吃了一口,用手背擦擦眼睛。   他哭了。手背擦來擦去,眼淚還是掛到了嘴角。   他說:我挺幸運,找了個做菜獨一無二的太太,她離開我後,能留給我複習的味道真多。   他說:還缺點兒苦味。你說,那個苦味是炒焦炒出來的,還是有什麼奇怪的作料?   他說:你看電視吧,我繼續去寫菜譜。   我說:要不我們去喝杯茶?   他說:不了,我怕時間一久,會將她的做法忘記,我得趕緊寫。   我的眼淚差點兒湧出眼眶。   後來我勸他,老在家容易難過,出去走走吧。他點點頭,開始籌備去土耳其的旅行。然後一去許久,我曾經想打電話給他,但是打開通訊錄,就放下了手機。   他是帶著思念去的,一個人的旅途,兩個人的溫度,無論到哪裡,都是在等她。那麼,也許並不需要其他人打擾。   昨天下午我跟梅茜在自己的小店睡覺,一人一狗睡得渾然忘我,醒來已是黃昏。   駱駝推開木門,走了進來。我很驚奇: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他說:人人都知道你在這裡。   我磨了杯咖啡給他,得意地說:我不會拉花,所以我的招牌咖啡,叫作無花。   駱駝喝了兩杯,我說:再喝就睡不著了。他說:睡不著就明天再睡。   聊了許久。   駱駝真的去了土耳其,因為姑娘嚮往伊斯坦堡,最大的願望就是學會做那裡的食物。他想嘗一嘗,這樣能在夢裡告訴她。   駱駝說:只有你沒打電話給我。大家都勸我,別想多,會走不出來,這樣太辛苦。可是,走不出來有什麼關係,我喜歡這樣,我過得很好,很開心,我只是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且我的菜譜快寫完了,現在發現,她會做的菜可真多。   駱駝喝了好多酒,醉醺醺地看著檯燈,說:我有天看到你的一段話,覺得這就是現在的人生,我很滿足。這個世界美好無比,全部是她不經意寫的一字一句,留我年復一年朗讀。   他站到書櫃邊,搖搖晃晃找了半天,把我的書挑出來,撕了扉頁,寫了歪七扭八的一行字,貼在小店的牆上。   他走了後,我翻了翻自己的微博,終於找到了這段:   我覺得這個世界美好無比。晴時滿樹花開,雨天一湖漣漪,陽光席捲城市,微風穿越指間,入夜每個電臺播放的情歌,沿途每條山路鋪開的影子,全部是你不經意寫的一字一句,留我年復一年朗讀。這世界是你的遺囑,而我是你唯一的遺物。 第七天2.青春裡沒有返程的旅行   第七天懷念:青春裡沒有返程的旅行   2.青春裡沒有返程的旅行   我們喜歡說,我喜歡你,好像我一定會喜歡你一樣,好像我出生後就為了等你一樣,好像我無論牽掛誰,思念都將墜落在你身邊一樣。總有一秒你希望永遠停滯,哪怕之後的一生就此消除,從此你們定格成一張相片,兩場生命組合成相框,漂浮在藍色的海洋裡。紀念青春裡的乘客,和沒有返程的旅行。   4月28日又離得很近。這天,有列火車帶著座位和座位上的乘客,一起開進記憶深處。   對於惦記著乘客的人來說,4月28日是個特殊的日子。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在時光河流上漂流,把每個日子刻在舢板上,已經記不清楚那些刀痕為什麼如此深,深到一切波浪都無法抹平。   青春就是匆匆披掛上陣,末了戰死沙場。你為誰衝鋒陷陣,誰為你撿拾骸骨,剩下依舊在河流中漂泊的刀痕,沉寂在水面之下,只有自己看得見。   2003年,臨近冬天,男生半夜接到一個電話,打車趕到鼓樓附近的一家酒吧。   酒吧的木門陳舊,屋簷下掛著風鈴,旁邊牆壁的海報上邊,還殘留著半張非典警告。剛畢業的男生輕輕推開門,門的罅隙裡立刻就湧出歌聲。   那年滿世界在放周杰倫的《葉惠美》,這裡卻迴蕩著十年前王菲的《棋子》。男生循著桌位往裡走,歌曲換成了陳昇的《風箏》。   我知道你是個容易擔心的小孩子,所以我在飛翔的時候,卻也不敢飛得太遠。   男生來到酒吧,師姐一杯酒也沒喝,定定地看著他,說:我可以提一個問題嗎?   回想起來,這一段如同繁華世界裡最悠長的一幅畫卷。   我們喜歡說,我喜歡你。   古老的太陽,年輕的臉龐,明亮的笑容,動人的歌曲,火車的窗外有膠片般的風景。   你站在草叢裡,站在花旁,站在綴滿露珠的樹下,站在我正漂泊的甲板上。等到小船開過碼頭,我可以回頭看見,自己和你一直在遠處守著水平面。   我們喜歡說,我喜歡你,好像我一定會喜歡你一樣,好像我出生後就為了等你一樣,好像我無論牽掛誰,思念都將墜落在你身邊一樣。   而在人生中,因為我一定會喜歡你,所以真的有些道路是要跪著走完的,就為了堅持說,我喜歡你。   師姐離開後,男生在酒吧泡了半年,每天酩酊大醉。   許巍日夜歌唱,他說有完美生活,他說蓮花要盛開,他說從這裡開始旅行。男生電腦桌前擱著幾罐啤酒,網頁突然跳出一條留言,是個不認識的女孩子,說,看你的帖子,心情不好?男生回了條,關你什麼事。女孩說,我心情也不好,你有時間聽我說說話嗎?男生回了條,沒時間。   真的沒時間,男生在等待開始。   我們在年少時不明白,有些樂章一旦開始,唱的就是曲終人散。   半年後男生辭職,收拾了簡單行李,和師姐直奔北京。他們在郊區租了個公寓,房間裡東西越來越多,合影越來越多,對話越來越多。如果房間也有靈魂,它應該艱難而喜悅,每日不知所措,卻希望滿滿。   接著房間裡東西日益減少,照片不知所蹤,電視機反覆從廣告放到新聞放到連續劇放到晚安,從晚安後的空白無聲孤獨整夜,到凌晨突然閃爍,出現健身節目。   這裡從此是一個人的房間。   2004年北京大雪。男生在醫院門口拿著自己的病歷,拒絕了手術的建議,面無表情,徒步走了二十幾公裡。雪花慌亂地逃竄,每個人打著傘,腳步匆忙,車子遲緩前行,全世界冷得像一片惡毒的冰刀。   男生坐在十幾樓的窗臺,雪停後的第三天。電話一直響,沒人接,響到自動關機。下午公寓的門被人不停地敲,過了半小時,有人撬開了鎖。   發呆的男生轉過頭,是從裡昂飛到北京的哥們兒。他緊急趕來,打電話無人接聽,輾轉找到公寓。哥們兒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舉起拳頭,想狠狠揍男生一頓。   但他看見一張蒼白無比的面孔,拳頭落不下去,變成一個擁抱。他哽咽著對男生說:好好的啊渾蛋!   好好的啊渾蛋。   我們身邊沒有戰爭,沒有瘟疫,沒有武器,沒有硝煙和末日,卻總有些時候會對著自己喊,對著重要的人喊,要活著啊渾蛋,要活得好好的啊渾蛋。   2005年,男生換了諸多城市,從廣州到長沙,從成都到上海,最後回到了南京。   他翻了翻以前在網上的ID,看見數不清的留言。密密麻麻的問候之中,讀到一條留言內複製的新聞,呼吸也屏住了。   南師大一女生抑鬱自殺。他忽然覺得名字在記憶裡莫名熟悉。   兩個名字疊在一起,兩個時間疊在一起。   在很久以前,有個女孩在網上留言說,看你的帖子,心情不好?男生回了條,關你什麼事。女孩說,我心情也不好,你有時間聽我說說話嗎?男生回了條,沒時間。   對話三天後,就是女孩自殺新聞發布的時間。   到現在男生都認為,如果自己當時能和女生聊聊,說不定她就不會跳下去。   這是生命之外的相遇,線條並未相交,滑向各自的深淵,男生只能在記憶中參加一場素不相識的葬禮。   男生寫了許多給師姐的信,一直寫到2007年。   讀者不知道信上的文字寫給誰,每個人都有故事,他們用作者的文字,當作工具想念自己。   2007年,喜歡閱讀男生文字的多豔,快遞給他一條瑪瑙手鍊。   2008年,多豔說,我坐火車去外地,之後就到南京來看看你。   2008年4月底,手鍊擱在洗手臺,突然繩子斷了,珠子灑了一地。   5月1日17點30分,化妝師推開門,傻乎乎地看著男生,一臉驚悚:你去不去天涯雜談?   男生莫名其妙:不去。   化妝師:那你認不認識那裡的版副?   男生搖頭:不認識。   化妝師:奇怪了,那個版副在失事的火車上,不在了。版友去她的博客悼念,我在她的博客裡看到你照片,深更半夜,嚇死我了。   男生手腳冰涼:那你記得她叫什麼名字嗎?   化妝師:好像叫多豔什麼的。   男生坐下來,站起來,坐下來,站起來,終於明白自己想幹嗎,想打電話。   男生背對著來來去去的人,攥緊手機,頭皮發麻,拼命翻電話本。   從A翻到Z。   可是要打給誰?   一個號碼都沒撥,只是把手機放在耳朵邊上,然後安靜地等待有人說喂。   沒人說喂。   那就等著。   把手機放下來,發現走過去的人都很高大。   怎麼會坐在走廊裡。   拍檔問:是你的朋友嗎?   男生說:嗯。   拍檔說:哎呀哎呀連我的心情都不好了。   男生說:太可怕,人生無常。   拍檔問:那會影響你臺上的狀態嗎?   男生說:我沒事。   接著男生繼續翻手機。拍檔和化妝師繼續聊著人生無常。   5月1日18點30分,直播開機。   拍檔說:歡迎來到我們節目現場,今天呢來了三位男嘉賓三位女嘉賓,他們初次見面,也許會在我們現場擦出愛的火花,到達幸福的彼岸。   男生腦中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可以聽到她在說話,那自己也得說,不能讓她一個人說。   男生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麼。   男生側著臉,從拍檔的口型大概可以辨認,因為每天流程差不多,所以知道她在說什麼。   拍檔說:那讓我們進入下一個環節,愛情問一問。   男生跟著她一起喊,覺得流程熟悉,對的呀,我每天都喊一遍,可是接下來我該幹什麼?   男生不知道,就拼命說話。   但是看不到自己的口型,所以男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男嘉賓和女嘉賓手牽著手,笑容綻放。   男生閉上了嘴巴,他記得然後就是ending(結尾),直播結束了。   5月1日19點30分,男生啟動車子,北京的朋友要來,得去約定的地方見面,請客吃飯。   開車去新街口。   車剛開到單位鐵門,就停住了。   男生的腿在抖,腳在發軟,踩不了油門,踩不下去了啊,他媽的。   為什麼踩不下去啊,他媽的,也喊不出來,然後眼淚就譁啦啦掉下來了。   油門踩不下去了。男生趴在方向盤上,眼淚譁啦啦地掉。   5月1日19點50分,男生明白自己為什麼在直播的時候,一直不停地說話不停地說話,因為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不說話,淚水就會湧出眼眶。   5月2日1點0分,朋友走了。男生打開第二包煙,點著一根,一口沒吸,架在菸灰缸的邊沿。   它擱在那裡,慢慢燒成灰,燒成長長一段。   長長的菸灰折斷,墜落下來,好像一定會墜落到你身邊的思念一樣。   菸灰落在桌面的時候,男生的眼淚也正好落在桌上。   多豔說要到南京來看他。也許這列火車就是行程的一部分。   車廂帶著多豔一起偏離軌道。   一旦偏離,你看得見我,我看不見你。   如果還有明天,要怎麼說再見。   男生最討厭汽笛的聲音,因為預示著離別。   多豔還沒有到達南京,他就哭成了淚人。   連聽一聲汽笛的資格都沒有。   書本剛翻到扉頁,作者就說聲再見。   多豔鄭重地提醒,這手鍊是要用礦泉水泡過,才能戴的。戴左手和戴右手講究不同。但還沒來得及泡一下,它就已經散了。   如果還有明天,要怎樣裝扮你的臉。   新娘還沒有上妝,眼淚就打溼衣衫。   據說多豔的博客裡有男生的照片。   男生打開的時候,已經是5月4日1點。   到這個時候,才有勇氣重新上網。才有勇氣到那個叫作天涯雜談的地方。才有勇氣看到一頁一頁的悼念帖子。然後,跟著帖子,男生進了多豔的博客。   在小小的相冊裡,有景色翻過一頁一頁。   景色翻轉,男生看到了自己。   那個穿著白衣服的自己。欠著多豔小說結尾的自己。弄散多豔手鍊的自己。   那個自己就站在多豔博客的一角。   而另一個自己在博客外,淚流滿面。   臺階邊的小小的花被人踩滅,無論它開放得有多微弱,它都準備了一個冬天。青草彎著腰歌唱。雲彩和時間都流淌得一去不復返。   陽光從葉子的懷抱裡穿梭,影子斑駁,歲月晶瑩,臉龐是微笑的故鄉,赤足踏著打卷的風兒。女子一抬手,劃開薄霧飄蕩,有蘆葦低頭牽住汩汩的河流。   山是青的,水是碧的,人沒有老去就看不見了。   居然是真的。   2009年搬家,男生翻到一份泛黃的病歷。或者上面還有穿越千萬片雪花的痕跡。   2010年搬家,男生翻到一盒卡帶。十年前,有人用鋼筆穿進卡帶,一圈圈旋轉,把被拉扯到外邊的磁條,重新卷回卡帶。   那年,從此三十歲生涯。   2011年,回到2003年冬天的酒吧。那兒依舊在放著王菲和陳昇。   聽著歌,可以望見影影綽綽中,小船漂到遠方。   2012年5月。我坐在小橋流水街邊,滿鎮的燈籠。水面蕩漾,泛起一輪輪紅色的暗淡。   我走上橋,突然覺得面前有一扇門。   一扇遠在南京的門。   我推開門,一扇陳舊的木門,屋簷下掛著風鈴。旁邊牆壁的海報上邊,還殘留著半張非典警告。剛畢業的男生輕輕推開門,門的罅隙裡立刻就湧出歌聲。   那年滿世界在放周杰倫的《葉惠美》,這裡卻迴蕩十年前王菲的《棋子》。男生循著桌位往裡走,歌曲換成了陳昇的《風箏》。   我知道你是個容易擔心的小孩子,所以我在飛翔的時候,卻也不敢飛得太遠。   有張桌子,一邊坐著男生,一邊坐著女生。   女生說:我可以提一個問題嗎?   我站在女生背後,看見笑嘻嘻的男生擦擦額頭的雨水,在問:怎麼這麼急?   女生低頭說:我喜歡一個人,該不該說?   男生愣了一下,笑嘻嘻地說:只要不是我,就可以說。   女生抬起頭,說:那我不說了。   我的眼淚一顆顆流下來,我想輕輕對男生說,那就別再問了。因為以後,房間裡的東西會日益減少,照片不知所蹤,電視機通宵開著,而一場大雪呼嘯而至。   然後你會一直不停地說一個最大的謊言,那就是母親打電話問,過得怎麼樣。你說,很好。   我的眼淚不停地掉。   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我喜歡你,好像我一定會喜歡你一樣,好像我出生後就為了等你一樣,好像我無論牽掛誰,思念都將墜落在你身邊一樣。   我一定會喜歡你,就算有些道路是要跪著走完的。   面前的男生笑嘻嘻地對女生說:沒關係,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是有很多艱難的問題。那麼,我帶你去北京。   女生說好。   我想對女生說,別輕易說好。以後他會傷害你,你會哭得讓人心疼。然後深夜變得刺痛,馬路變得泥濘,城市變得冷漠,重新可以微笑的時候,已經是八年之後。   女生說:你要幫我。   男生說:好。   女生說:不要騙我。   男生說:好。   青春原來那麼容易說好。大家說好,時間說不好。   你們說好,酒吧唱著悲傷的歌,風鈴反射路燈的光芒,全世界水汽朦朧。你們說好,這扇門慢慢關閉,而我站在橋上。   懷裡有訂好的回程機票。   我可以回到這座城市,而時間沒有返程的軌道。   我突然希望有一秒永遠停滯,哪怕之後的一生就此消除。眼淚留在眼角,微風撫摸微笑,手掌牽住手指,回顧變為回見。   從此我們定格成一張相片,兩場生命組合成相框,漂浮在藍色的海洋裡。   紀念2008年4月28日。紀念至今未有妥善交代的T195次旅客列車。   紀念寫著博客的多豔。紀念多豔博客中的自己。紀念博客裡孤獨死去的女生。紀念蒼白的面孔。紀念我喜歡你。紀念無法參加的葬禮。紀念青春裡的乘客,和沒有返程的旅行。 第七天3.唯一就等於沒有   第七天懷念:青春裡沒有返程的旅行   3.唯一就等於沒有   這個世界上,沒有兩個真的能嚴絲合縫的半圓。只有自私的靈魂,在尋找另外一個自私的靈魂。我錯過了多少,從此在風景秀麗的地方安靜地跟自己說,啊哈,原來你不在這裡。   我一直恐懼等錯了人。   這種恐懼深入骨髓,在血液裡沉睡,深夜頻頻甦醒,發現明天有副迫不及待的面孔,腳印卻永遠步伐一致,從身邊呼嘯而過。   2002年,和一群志同道合者做活動。活動結束後,大家在路邊飯館聚餐。吃了一半,招牌菜酸湯魚上來。我眼巴巴地等它轉到面前,和我隔三四個座位的女孩X放下筷子,說我要走了。   她是大學校花,清秀面龐,簡單心靈。男生們紛紛舉手叫著,我來送你。X紅著臉,我不要你們送,我要張嘉佳送。   我好不容易夾到一塊魚肉,震驚地抬頭,慘烈地說:為什麼,憑什麼,幹什麼,我囊中羞澀沒有錢打車。說完後繼續埋頭苦吃。然後呢?然後再見面在三年之後。   2005年,X打電話來,說想和我吃頓飯。吃飯總是好的,我正好懷抱吃郊區一家火鍋的強烈欲望,就帶著她打車過去了。她說:一年多在高新區上班,離家特別遠,都是某富二代開車一個多鐘頭來回接送。我沉默一會兒說:也好,他很有毅力。X低頭,輕聲說:   一開始堅持坐公交車,但他早上在家門口等,晚上在公司樓下等,堅持了幾個月。有次公交車實在擠不上去,我就坐了他的車。我一邊聽一邊涮羊肉,點頭說:上去就下不來了吧。她什麼都沒吃,筷子放在面前,小聲說:不知道,我不知道。   吃完了,我摸著肚子,心滿意足地出門等計程車。半天沒有,寒風颼颼,凍得我直跳腳。X打電話喊車過來接我們,我知道就是富二代的車。車是寶馬,人也年輕。雖然不健談,可是很文靜。   X坐在副駕,從後視鏡裡,我能望見她安靜地看著我。我挪到門邊,頭靠在車窗上。夜滲透玻璃,空調溫暖,面孔冰涼。   駛過高架,路燈一列列飛掠。什麼都過去了,人還在夜裡。   這場景經常出現在夢中,車窗外那些拉大的光芒,像時間長河裡倒映的流星,筆直地穿越我的身體,橫貫著整場夢。   夢裡,可以回到2002年的一次聚餐,剛有女孩跟我說,算了吧。剛有另一個女孩說,送我吧。然後呢?再也沒有然後了。   多少年,我們一直信奉,每個人都是一個半圓,而這蒼茫世界上,終有另外一個半圓和你嚴絲合縫,剛好可以拼出完美的圓。   這讓我們欣喜,看著孤獨的日,守著暗淡的夜,並且要以歲月為馬,奔騰到彼岸,找到和你周長、角度、裂口都相互銜接的故事。然後捧著書籍,曬著月光,心想:做怎樣的跋山涉水,等怎樣的蹉跎時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對面有誰在等你。   有個朋友的世界觀在禽流感爆發那天展示給了我,他依舊在吃雞,並且毫無畏懼。他說,撞到的概率能有多少,大概跟中彩票特等獎差不多吧。我突然覺得很有道理,如果十幾億人中,只有唯一的半圓跟你合適的話,是命中注定的話,那撞到的概率能有多少,大概跟中彩票特等獎差不多吧。   分母那麼浩瀚,分子那麼微弱。唯一就等於沒有。   這個世界上,沒有兩個真的能嚴絲合縫的半圓。只有自私的靈魂,在尋找另外一個自私的靈魂。我錯過了多少,從此在風景秀麗的地方安靜地跟自己說,啊哈,原來你不在這裡。   2012年,在西安街頭,我捧著手機找一家老字號肉夾饃。烈日曝曬,大中午地面溫度不下四十攝氏度。我滿頭大汗,又奔又跑又問人,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頭暈目眩,頂不住,癱倒在樹蔭下。最後希望出現,旁邊飯館服務員說他認識,帶我走幾步就抵達。小店門頭已換,所以我路過幾次都沒發現。肉夾饃還未上,嚴重中暑的我暈厥了過去。暈得很短暫,醒來發現店裡亂成一團,夥計想幫我叫車,我無力地攔住他,說:他媽的,讓我吃一個再走。   不能錯過那麼好的肉夾饃,因為我已經錯過更好的東西。 第七天4.只有最好的愛情,沒有偉大的愛情   第七天懷念:青春裡沒有返程的旅行   4.只有最好的愛情,沒有偉大的愛情   你覺得它偉大?它本身放著光芒,讓你覺得世界明亮,其實跟黑暗中看不見東西的道理一樣,照耀同樣使你看不清四周。   世界上只有三種東西是偉大的。偉大的風景,偉大的食材,和偉大的感情。它們與生俱來,無須雕琢,立地成佛這也算三觀吧。   由於職業使然,會有女生問我,怎麼控制男人?我說你的意思是男人有什麼缺點,這樣容易把握對不對?她說對。   在追尋世界上最偉大的風景與食材的過程中,我四處奔波。其中在西安,接連碰到兩位神奇的司機,他們可以解答這個問題。   遇見第一位是在我剛下飛機,奔赴鼓樓的車上。當時忘記調整語系,我用了南京話。司機樂呵呵地問:來旅遊的?我說:   對。他說:怎麼不買張地圖?我說:反正你認識路,那又何必呢。司機不吭聲了,埋頭猛開。幾十分鐘後,我看手機導航,震驚地發現他在繞路。我喊:師傅,你繞路了吧?司機恐慌:   你怎麼知道,你不是沒買地圖嗎?我喃喃道:可我開著手機導航呀。司機沮喪地說:難怪哦,後座老是傳來什麼前方一百米右轉、什麼靠高架右側行駛我說呢。我比他還要恐慌:師傅你都聽到這些了,還繞路?司機長嘆一聲:我這不想要賭一把嗎。   第二位是我在回民街出口,攔了輛三蹦子。三蹦子要價十塊,結果他也繞路。繞就繞吧,還斬釘截鐵不容我商量:太遠了我講錯價格,應該二十塊。我氣急敗壞地跳下車,塞給他十塊錢說:那我就到這兒!他踩著車溜掉,我憤憤前進一百米,在路口拐彎,斜刺裡衝出一個人大叫:哇哈!嚇得我差點兒一屁一股坐地上。定睛一看,是適才的三蹦子司機。我怒吼:你作甚!司機得意地說:我心裡氣嘛。然後揚長而去。   前一位司機說明男人永遠都有僥倖心。你常常無法明白他這麼選擇的理由,事情的主次本來有目標、有結構、有輕重,往往一個忽閃而過的念頭,就莫名其妙變成了最大的支撐點。   男人總體講究邏輯層次,自我規劃出牛氣沖天的系統,卻失敗於對待核心內容常常抱著這不是賭一把嘛的心態。這就像豁出老命造輛好車,剎車輪胎外殼底盤樣樣正宗縝密,處處螺絲咬合得天衣無縫。但就是發動機,他還不太清楚會不會轉。要是轉,開得歡快,要是不轉,一攤雜碎兒。或者他就塞個痰盂在裡頭,賭一把,說不定痰盂也能啟動,對吧,啟動了就全運作正常了耶。   後一位說明男人永遠都有孩子氣。女人會在思索他們某些舉動的過程中死於腦梗。這位司機師傅在我走一百米的時間裡,沿著大樓另外三條邊拖車暴奔半公裡,掐準鐘點氣喘籲籲地衝出來咆哮一句哇哈,取得讓我嚇一跳的成績。投入產出如此不成比例,但我估計很多男人會狂笑著點讚。包括我自己,事後恨不能跟他浮一大白。   男人能在事業轟然倒塌後,面色如舊捲土重來,鴨梨山大的情況中置生死於度外。但支持的球隊輸了也會讓他成天吃不下飯,超級瑪麗漏了個蘑菇直接掀桌子。就如同寧可用腳撿書十分鐘憋得臉紫,也不肯彎下腰幾秒鐘用手完成。說懶吧,力氣花得挺多。說蠢吧,的確還真有點兒蠢。這就是養於娘胎帶進棺材的孩子氣。   大概這兩點各磨損女人的一半耐心,讓小主們得出男人無可救藥的結論。   就因為各自長著尾巴,握著把柄,優缺點淪為棋子,絞盡腦汁將軍,費盡心機翻盤,所以我說,最偉大的感情,一定不包括男女之情。   只要偉大,就不好找。去見莽莽崑崙,天地間奔湧萬裡雪山。去破一片冰封,南北極臥看晝夜半年。你得做出多大犧牲,多大努力,才邁進大自然珍藏的禮盒內。風景如是,食材亦如是,它孕育在你遍尋不到的地方,甚至行走經過卻不自知。   我在胸外科一室的走廊打這些話。父親躺在病房,上午剛從ICU搬出來。心臟搭了五座橋,並且換了心瓣膜,腎功能診斷有些不足。   我在北京出差時,母親打電話說父親心肌梗死。母親在電話裡哭,救救你爸爸,千方百計也要救他一條命呀。   託了很多人,請來最好的醫生。手術前,醫生找我談話,由於腎功能不全,手術死亡率是別人的五到十倍。雖然朋友事先同我打招呼,醫生一定會說得很嚴重,但這個數字依舊砸得我喘不過氣,全身冰涼。   手術的五小時,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五小時。當父親從手術室送出,推進ICU,醫生說手術順利,在這件事情中我第二次哭了。   第一次是手術前,我去買東西回來,聽見父親在打電話,打給他以前單位的領導。他說:我退休幾年了,這次有個不情之請。如果我這次走了,希望領導能考慮考慮,千萬拜託單位,照顧好我的家人。   我拎著塑膠袋站在走廊上,眼淚止不住地掉。   所以我說這是最偉大的感情。唯一世間人人都擁有的偉大。   至於愛情,互相索取討要平衡你對不起我我對不起你最後還得需要政府發放的紅本本來證明的玩意兒,你覺得它偉大?它本身放著光芒,讓你覺得世界明亮,其實跟黑暗中看不見東西的道理一樣,照耀同樣使你看不清四周。它的一切犧牲需要條件,養殖陪護小心呵護,前路後路一一計算。   這世上有沒有奮不顧身的愛情?   說得好像你沒有經歷過二十歲一樣。   嗯,原因是年輕。沒有與生俱來,沒有無須雕琢,沒有立地成佛。   只有最好的愛情,沒有偉大的愛情。   所以一切為愛情尋死覓活的人哪,他們只是沒在意那三種偉大。去不了,吃不到,最後一種也似乎忘掉。   當然了,寫這些的是個男人,所以車架完整油電充足,但發動機可能是個痰盂。 第七天5.寫在三十三歲生日   第七天懷念:青春裡沒有返程的旅行   5.寫在三十三歲生日   故事開頭總是這樣,適逢其會,猝不及防。故事的結局總是這樣,花開兩朵,天各一方。   經歷絕望的事情多了,反而看出了希望。   我有個朋友陳末,脾氣很糟糕,蠢得無藥可救,一天掉過三次家門鑰匙。他索性把備用鑰匙放在對面有點兒交情的鄰居家,每天興高採烈地出門去。   他出差回來,下午高溫三十七攝氏度,喘著粗氣汗流浹背地走進家門:裡頭滿滿當當坐滿十幾號人。三臺空調全開,三臺電視全開,三臺電腦全開,小孩子裹著被子吃冰激凌,老頭兒老太穿著毛衣打麻將。   鄰居太太正在推窗說:透透氣,中和一下冷氣。鄰居看見陳末邁進門,臉色刷白,一邊罵太太,一邊扯小孩,一邊笑著打招呼:那啥,太熱了,我家空調漏水   第二天,陳末裝了指紋鎖,再也不用帶鑰匙。   既然老是丟鑰匙,怎麼都改不過來,那就一定有不需要帶鑰匙的辦法。   陳末是三十二歲離婚的。他想,幸福丟掉了。每天靠伏特加度過,三個月胖了二十斤,沒有告訴任何人。朋友們也不敢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陪他坐在酒吧裡,插科打諢說著一切無聊的話題,看夜晚滲透到眼神。   免不了難過。   難過是因為捨不得。捨不得就不願意傾訴,連一句安慰都不想聽到。身處喧囂,皮膚以內是沉默的。   既然老是難過,怎麼都快樂不起來,那就一定有不恐懼難過的辦法。   喝了好幾天,他發現卡裡怎麼還有錢。想了想,我是三十二歲的男人,到了今天錢如果一個人花的話,是很難花完的。可以坐頭等艙了,可以買衣服不看價錢了,可以隨意安排時間了,可以沒事住酒店尿床也不用洗了,可以把隔壁那桌姑娘的帳單一起付了。   他背上包裹,開始中斷了好幾年的旅行。三十二到三十三歲,機票和火車票加起來一共三百張。   難過的時候,去哪裡天空都掛著淚水。   在越南的一座小寺廟,陳末認識了胸口掛著5D2(一款相機的型號)的老王。老王住在河內的一家小客舍已經四十幾天,每天胡亂遊蕩。他說以前在這裡度的蜜月,後來離婚了,他重新來這裡不是為了紀念,是要等一個開酒吧的法國佬。   當初他帶著太太,去法國佬酒吧,結果法國佬喝多了,用法語說他是亞洲標準醜男。他懂法語,聽見了就想動手,被太太一把拽住,說別人講什麼沒關係,我喜歡你就可以了。   兩年後離婚了,他痛苦萬分,走不出來,來到河內這條街,心裡一個願望非常強烈,要跟那個法國佬打一架。   但他嘗試幾次,都沒有勇氣,一拖拖了兩個月。   陳末跟老王大醉一場,埋伏在酒吧外頭,等客人散盡已經是凌晨,法國佬跌跌撞撞地出門。陳末和老王互相看一眼,發一聲喊,衝上去跟法國佬纏鬥。   幾個老外在旁邊吶喊加油,三個人都鼻青臉腫,打到十幾回合,只能滾在地上你揪揪我褲子,我捶捶你屁一股,也沒人報警。   法國佬氣喘籲籲地說了幾句,在地上跟老王握了握手,艱難地爬起來,和圍觀的老外嘻嘻哈哈地走了。   陳末問老王:那狗逼說啥子?   老王奄奄一息,說:他記得我,他認為我現在變帥了,但總體而言還是屬於醜的,為了表示同情,去他酒吧喝酒打折。   陳末說:他大爺的。   老王看著太陽從電線桿露出頭,一邊哭一邊笑,說:我可以回國了。   陳末說:回國幹嗎呢?   老王說:我想過了,去他媽的總監助理,老子要賣掉房子,接上父母,一起回江西買個平房,住到他們魂牽夢縈的老家去。我就是喜歡攝影,老子現在拍拍照就能養活自己,我為什麼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我今年三十六,離過婚,父母過得很好,我為什麼還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老王說:我愛過她,就是永遠愛過她。以後我會愛上別人,但我的世界會更加完整,可以住得下另外一個人。   我們曾經都有些夢想居住的地方。比如,在依舊有炊煙的村莊,山水亮麗得如同夢裡的笑容,每條小路清秀得像一句詩歌。或者在矮簷翹瓦的小鎮,清早老人拆下木門,傍晚河水倒映著燈籠。或者在海邊架起的小木屋,白天浩瀚的蔚藍,晚上歡騰的篝火,在柔滑的沙灘發呆。或者在陽光跳躍的草原,躺下自己就是一片湖。   陳末喝醉時,寫過兩句話:故事開頭總是這樣,適逢其會,猝不及防。故事的結局總是這樣,花開兩朵,天各一方。   原本你是想去找一個人的影子,在歌曲的間奏裡,在無限的廣闊裡,在四季的縫隙裡,在城市的黃昏裡。結果腳印越來越遠,河岸越來越近,然後看到,那些時刻在記憶中閃爍的影子,其實是自己的。   與其懷念,不如嚮往,與其嚮往,不如該放就放去遠方。   難過的時候,去哪裡天空都掛著淚水。   後來發現,因為這樣,所以天空格外明亮。明亮到可以看見自己。   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上帝會讓你付出代價。   照顧好自己,愛自己才能愛好別人。如果你壓抑,痛苦,憂傷,不自由,又怎麼可能在心裡騰出溫暖的房間,讓重要的人住在裡面。如果一顆心千瘡百孔,住在裡面的人就會被雨水打溼。   你千辛萬苦地改變,覺得要去適應這個世界。因為憐憫自己偷偷留下的一小部分,在抵達美麗的地方後發現,那一部分終於重新生長。生長到熱烈而寧靜,毫無恐懼。   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上帝會讓你付出代價,但最後,這個完整的自己,就是上帝還給你的利息。   在空閒的時候,我和大家說睡前故事,從來不想告訴你解決問題的辦法,只是告訴你活著會有這些問題。   而這些問題,我們都會找到解決的辦法,每個人都不同,所以不需要別人的教導。只需要時間,它像永不停歇的浪潮,在你不經意的一天,把你推上豁然開朗的海闊天空。   陳末就是我自己。因為沉默。   因為我執意,因為我捨不得,因為看到太多絕望,所以反而看出了希望。   哪怕花開兩朵,也總要天各一方,感謝三十二歲男人失去的世界,才有三十三歲男人看見的世界。   寫在三十三歲生日。並祝自己生日快樂。 後記   在我寫完之後,發現這本書正在創造一個紀錄。   一個被改編成電影最多的紀錄。幾乎每篇稱得上完整的故事,都被影視圈的朋友拿走,以超乎我想像的效率去做一部部長片。   他們喜歡那些從絕望中生長出的希望,喜歡那些堅持而不放棄溫暖的主人公。   當你合上這本書的時候,我知道你會記得一個個人名,一場場歡樂,一段段哭泣,和一張張無所畏懼前行的笑臉。   那麼,我們電影裡再 =已完結= 更多電子書請訪問愛下電子書,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