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娘医经/作者:希行』 『狀態:已完結』 『內容簡介: 程娇娘的痴傻儿病好了   但她总觉得自己是又不是程娇娘   她的脑子里多了一些奇怪的记忆   作为被程家遗弃的女儿   她还是要回程家   不过,她是来找回记忆的   可不是来受白眼欺负的   *************************   封面,沐水游出品~』 愛下電子書Txt版閱讀,下載和分享更多電子書請訪問,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E-mail:support@ixdzs.com ------章節內容開始------- 正文第一卷初來      沒寫好要修改,早更新改中午,抱歉抱歉 第一章詭夜   梆子敲了三下時,靈堂前的人更少了。   兩個丫頭往火盆裡扔了一把燒料,打了哈欠。   「姐姐,我們也去眯一會兒吧。」其中一個說道。   「這不好,咱們也走了,就沒人給少夫人守靈了。」另一個帶著幾分遲疑說道。   先前那一個丫頭撇了撇嘴。   「誰讓少夫人早亡,生的姐兒這麼小,能哭兩聲就不錯了,更別提孝子孝女伺候了。」她說道,一面再次拉那個丫頭,「走啦走啦,一會兒就回來了,連大公子他們都不管,咱們怕什麼。」   那丫頭便也起身了,二人說著話走出去了。   「所以說什麼好都不如自己身子好,早早死了,掙了什麼也是給別人的….」   夜風吹進來,林立的喪棒紙紮垂花刷刷響,雪白的靈堂裡更加的空寂。   還未上漆的棺材前的火盆裡最後一張燒料跳躍幾下化作一片灰燼,三炷香也就要燒沒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外閃進來,小的還沒有桌子腿高,看著眼前的棺材得仰著頭。   這是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有著大大的眼睛,粉嫩的臉蛋,只是身上的襖子穿的歪歪扭扭的,頭髮也散著。   她怔怔的看著那還沒有封口的棺材,慢慢的走過去,扶住架著棺材的條凳,兩三次失敗後終於站了上去,她的手扒住了棺材板,慢慢的站起來看向棺材內。   靈堂裡明亮的白燭照耀下,一個年輕的婦人安靜的躺在棺材裡。   銀盤臉擦了鉛粉,越發的白淨細膩,高鼻櫻唇,闊額長眉,烏髮雲鬢,上簪九翅銜珠金釵,深藍的精美刺繡雲錦壽衣,項上掛著的彩珍珠足足繞了三圈,在白燭跳躍的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   小女孩伸出手。   「母親,母親,起來,抱抱。」她喃喃說道。   小小的胳膊勉強架在棺材上,別說拉到那裡面的人,就是伸進去都困難。   她踮起腳,一次又一次。   一聲尖叫劃破了靈堂的肅靜。   小女孩轉過頭,看到兩個丫頭站在靈堂口,慘白的臉,驚恐的看著自己。   「母親叫我呢。」她說道,伸手指了指棺材,特意給兩個丫頭解釋。   這句話終於擊碎了兩個丫頭的神經,發出一聲慘叫癱軟在地上暈死過去。   佔據了整條街的張家大院的喧鬧瞬時蔓延開來,讓初夏朦朧的月光都變得搖曳零碎。   張家大宅的最西邊,有兩三個小院落不屬於張家所有,城中河從這邊蜿蜒而過,讓這裡一年到頭都是水漬陰暗,苔蘚遍布。   急促的腳步聲在街道上響起,打碎了這裡的寧靜。   腳步聲聲停在了一個小院落,窄窄的門庭掛著兩盞燈,夜色裡投下一片柔黃的燈影,照著門前停下的人。   這是一行四人,兩男子兩婦人,其中一個婦人懷裡抱著一個錦繡包被。   似乎是走的太急,他們停下喘息一刻後,才有一個男子上前敲門。   燈下的木門越發顯得舊的蒼白,男子的手才扶到門上,吱吱呀呀一聲響,門自己開了。   夜半裡這聲響這突然的開門,讓原本就緊張的四人同時嚇得哆嗦一下,兩個婦人還忍不住後退一步,帶著幾分驚恐看著開了半扇的門。   燈光灑進一半,越發襯得餘下的黑暗更加的滲人。   「程家…娘子…」男人牙關微微打纏說道,「晚上…也不關門麼…」   說話的聲音緩解了大家的恐懼,抱著包被的婦人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   「程家娘子..」她看向門裡輕聲喊道,「程家娘子…程啊..」   伴著話音陡然變成低呼,大家看到門裡的黑暗處飄來一盞燈籠,同時細碎的腳步聲響起。   「你們是來求醫的麼?」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問道。   燈籠走近,大家便看到其後是一個鵝黃衣衫的豆蔻少女,鳳眼高鼻紅唇,唇下一點美人痣,靈動鮮活可人。   陰森恐懼一瞬間散去,門外的四人一顆心落地。   「是啊是啊,這麼晚叨擾娘子了,我家小娘子有些不好…」抱著包被的婦人忙上前,掀開包被。   一個女童露了出來,趴在婦人的肩頭,睡得沉沉。   鵝黃衫少女探身看了眼,點點頭。   「好的,請隨我來。」她說道。   四人便忙都進門,鵝黃衫少女回頭伸手阻止。   「只她一個人帶孩子進來就是了。」她說道。   兩男人一個婦人便站住腳,看著那婦人抱著孩子進去了,燈籠遠去,二人也消失在黑暗裡,如同被什麼猛獸一口吞噬一般。   昨日下過一場雨,碎石路上有些溼滑,又是臨河陰暗位置的宅院,空氣裡溼潮的氣息格外的濃厚。   小小的宅院,也不掛燈籠,兩人就靠著那少女手裡拎著的燈籠行走,四周的黑暗越發壓人。   「叨擾你家娘子這麼晚…」抱著孩子的婦人忍不住開口,似乎只有說話這種壓抑的感覺才能舒緩。   「無妨。」黃衫少女清脆的答道,帶著她穿過穿堂,將燈籠往後移了移,「小心臺階。」   婦人微微踉蹌一下,及時的倒步站穩,再抬頭便看到眼前黑蒙蒙亮著一盞燈,視線適應後,才看到自己站到了一處房屋前,屋裡亮著燈。   少女快步上前,推開門。   門內的燈光傾斜而出,婦人有一瞬間的不適應,她微微側頭一刻之後才再次看向門內。   中廳一盞美人宮燈,其後一張六折雲紗花繪屏風,隱隱透出其後側臥的人影。   這就是那位程娘子嗎?   「娘子,有人求醫。」少女已經走進門去,輕聲說道。   屏風後側臥的人影緩緩抬起身,借著燈光可以看到烏髮如水幕般傾洩而下。   「讓病人進來吧。」   略有些木然的女聲從屏風後傳來。   婦人鬆口氣,抱著孩子就要邁步。   「你站著別動。」鵝黃少女忙說道,自己快步出來,伸出手,「把孩子給我吧。」   婦人遲疑一刻,把懷裡的女童遞給少女,看著她抱著孩子進去了。   門並沒有關上,婦人可以看到少女將女童抱著轉到屏風後,燈影映照在屏風,一個女人的側影投在其上,她似乎穿著寬大的袍子,隨著伸手甩出一片陰影。   短短一眼,少女就彎身抱起孩子走出來。   婦人忙伸手接過,看著懷裡的孩子依舊如同來時一般面色潮紅的沉睡。   「陡然,受驚風邪侵入,所致,已經施針了,無礙,不會再抽搐,**了。」屏風後女聲說道。   婦人大驚大喜,驚的是自己什麼都沒說,這邊就知道病情,喜的是僅此一句就足以證明這位程家娘子果然醫術了得。   「多謝娘子。」她忙忙的施禮,一面從懷裡拿出一個錢袋,「叨擾娘子了。」   她的話音未落,屋子裡的女聲打斷了她。   「這小孩子,倒不算病,你們家有病的,是躺在棺材裡的那位呢,你們,真不打算,給她治一治了麼?」   什麼?   婦人驚愕的抬頭,看著屏風後又恢復側臥的人影,因為手拄著頭,身軀呈現出起伏,與暗夜、橘燈、雲紗花影交織在一起,呈現出詭異的美感。   棺材裡的死人,還能治?   這程家娘子說胡話了麼?   五更時分,奶媽小心的掀起帳子,錦被裡睡著的女童似是被驚擾,微微的抖了下手,奶媽頓時屏住呼吸緊張起來,但女童只是抖了下依舊安睡。   奶媽便伸手到錦被裡摸了摸,女童依舊沒有醒來。   奶媽鬆口氣,放下帳子,轉過身,看著身後一群花團錦簇的女人們。   「怎麼樣?」其中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急切的低聲問道。   「回老夫人,媛姐兒沒有尿,也沒有醒,從回來後到現在一直睡著,其間沒有驚搐。」奶媽也壓低聲音說道。   此話一出,屋子裡的女人們都如釋重負。   老夫人擺擺手,自己先走出去,其他人忙跟出來。   外邊天光已經微亮,院子裡掛滿了白燈籠,來回穿梭的都是穿孝的,看的人心沉重。   「劉道婆來了。」有僕婦疾步而來低聲說道。   老夫人面色沉吟一刻。   「讓她先候著吧,看看情況再說。」她低聲說道。   家裡喪事,這時候請來道婆收驚,外人看了還指不定怎麼傳閒話呢。   真是頭疼。   好好的媳婦怎麼突然跌了一腳,跌了一腳偏偏就沒氣了,要命的是,這一腳是在自己屋子裡跌的,更要命的是那時候她們婆媳起了爭執。   「那程家娘子說..」老夫人想到這裡低聲詢問奶媽。   話音未落,外邊忽地傳來哭聲,在天要亮未亮的時候,尖銳的女人哭聲格外的滲人。   在場的人臉色都變了。   「親家的人來了!」幾個僕婦慌張的跑進來說道。   站在靈堂外,親家大舅爺幾乎肝膽欲裂。   突然接到妹妹的死訊,一家子差點驚的炸了鍋,老父親聽到消息直接暈了過去,看這架勢,說什麼也不敢告訴母親了,雞飛狗跳人仰馬翻的安撫了家人,大舅爺帶著兄弟三個並妯娌家院殺了過來。   滿目的縞素讓他們最後一絲希望破滅,待進了門一眼看到空蕩蕩的靈堂,悲傷的親家等人幾乎氣暈過去。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別說哭靈的人,靈堂前的香火都斷了!   死了都被欺負成這樣,生前還不知道如何艱難呢!   慌張迎接出來的妹夫頓時被小舅子們圍住,劈頭蓋臉的打了下去。   「親家老爺,不是不守著,是鬧鬼..」有僕婦們抖著腿喊道,試圖解釋。   「呸,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們害死我家妹妹,現在又裝什麼鬼!」親家的女人們也扔了往日貴人做派,哭罵著,又指著自己帶了的僕婦家丁亂鬨鬨的趕著這家的下人們打。   靈堂外亂成一鍋粥。   看到這一番情形,從後邊過來的老夫人等婦人們嚇得不敢出來。   但這躲著也不是辦法啊。   「老夫人,天就要亮了。」僕婦焦急的提醒道。   家裡這般鬧騰,街上肯定都聽到了,等天亮引來更多圍觀!   老夫人手腳發顫,耳邊聽得外邊親家們已經鬧著要報官了,這要真是鬧到官府,他們家世代的清名可就毀了!   幾輩子的清名毀在自己手裡,那她死了還怎麼見列祖列宗!   作孽啊!   「老夫人,怎麼辦啊。」媳婦僕婦們紛紛催問。   怎麼辦?這時候怎麼辦都沒法辦!除非人沒死!   人沒死?   老夫人一個激靈。   「奶媽奶媽!」她轉身喊道,「快去請程家娘子!」   ------------------------   新書,更新不穩定,建議上架後再開宰。 第二章請醫   「親家老爺,你莫要鬧!」   老夫人拄著拐站立在院門外,看著雞飛狗跳的靈堂,在她身後是一群神情戰戰強作鎮定的婦人們。   這個時候也就別說什麼男女迴避了,再迴避,連給老夫人撐場面的都沒了。   「親家母,你敢出來了?」親家大舅爺喊道,「來的好,咱們這就去見官!」   「親家侄子,你誤會了!」老夫人一頓拐杖沉聲說道。   「誤會?」親家大嫂站出來了,用方才一番哭鬧而沙啞的聲音冷笑,「老夫人,人都死了,這誤會不誤會的,不是你說了算?誰知道你是為了要給我們姑爺納妾還是換個新夫人啊?」   老夫人的臉色變了變,她就知道這事瞞不住。   兒媳之所以會躺在棺材裡,是因為在她屋子裡摔了一跤,摔一跤是因為二人起了爭執,兒媳負氣轉身疾走,負氣轉身疾走是因為自己與她說給兒子納妾的事。   這有什麼錯?兒子是家中長子,成親這麼多年,至今一個兒子沒生出來,女兒倒是一個接一個,難得這不是家裡女人不行,她這個當娘的難道不能為了家裡的香火再給兒子納個妾嗎?   這香火大事天經地義!   她有什麼錯!   唯一的錯,就是兒媳死在她屋子裡了!   老夫人攥緊了手裡的拐杖,手心密密麻麻的都是汗。   「雲娘沒有死!」她一字一頓說道。   此言一出,滿場的人都愣住了。   先是站的最近的人愣住了,緊接著一個傳一個的都愣住了。   晨光要亮的這一刻,院子裡的燈籠也失去了光芒,青蒙蒙的一片,對面站著的人似乎都看不清對方。   此時的老夫人在眾人眼裡就好像雲裡霧裡一般。   「你說什麼?」親家大老爺喊道。   「我說雲娘沒有死!」老夫人開頭說出來,接下來的話就順暢了。   不順暢也不行了,此時此刻,也只有硬著頭皮上了。   這次大家聽清了,不僅親家的人驚愕,連自己家的人都嚇呆了。   老夫人受刺激瘋了?   被揍的狼狽不堪的姑爺護母心切,從地上跳起來,一把就揪住親家大老爺。   「我母親有個好歹,我和你們沒完!」他喊道。   現在換自己佔理了,一瞬間他心裡竟然有一絲狂喜,我不用怕他們了!   眼瞅兩邊又要打起來,老夫人頓著拐杖提高聲音。   「都給我住手!沒聽到我的話嗎?雲娘沒有死!她是病了!這是在給她治病!」   屋子裡兩邊的人都坐下,丫頭們上了茶就忙忙的退出去了,以免主子們有什麼不妥的言談舉動被看到。   人多口雜,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還是關起門來解決的好。   「你說擺這大的陣仗,是為了治病?」親家大老爺問道,目光掃過對面的人。   「是,這件事除了我和那位大夫外,沒人知道。」老夫人整容說道。   外間有僕婦腳步匆匆進來,在親家大嫂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親家大嫂把手上的茶杯立刻就扔桌上了。   「親家母,你莫不是當我們都是傻子麼?」她冷笑道,「人都看了,氣都沒了,身子都僵了,還什麼治病!你沒病吧?」   「程家娘子說是病,那就是病!」老夫人氣勢也不退讓,肅容說道。   看著老夫人的神態,不是瘋了,就是確有此事。   親家大老爺一眾人不由對視一眼。   「程家娘子是誰?」有人問道。   程家娘子是誰,這話問出來,一時沒人回答。   不是他們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就在兩個月前,空了許久的隔壁臨河宅子租出去了,人似乎是半夜搬進去的,街坊們都沒看到是什麼人,後來第二日才看到有一個小丫頭出來採買,和和氣氣說話柔柔軟軟,是南邊江淮的口音。   「是大夫?」親家大老爺插話問道。   站在屋子裡回話的門上僕婦遲疑的點點頭。   「原本也不知道,前一段東街啞巴家的小兒子高熱不退還滿口的胡話,找了劉道婆看了只說不行了,啞巴一家哭天搶地要死要活的時候,那程娘子的丫頭正好路過,說這病她家娘子能治,啞巴一家只要聽到能治兩字什麼都不顧了,抱著孩子就送去了,果然上午送去,下午就醒了還吃了一大碗飯,第二日便好的下床跑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一般了。」她說道。   門上的都是粗使婆子,最喜聽風傳雨說東道西,這種神奇街坊事是最愛不過的,說到興起不由指手畫腳口水四濺。   老夫人重重的咳嗽一聲,那僕婦才醒過神,想到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人,忙縮頭住口。   哪有女人是正經大夫的,不過是得了某個應症的偏方罷了。   親家大老爺不屑。   「不是的不是的。」僕婦覺得這是有損自己消息靈通的面子,忙大著膽子擺手說道,「不止這一個,後來還有東市殺豬匠家的老娘,貪嘴多吃了桃兒,瀉肚瀉的人都沒氣了,是程家的丫頭買肉時聽夥計說了,便又請了她家娘子,下午抬去看,晚上送出來就沒事了,第二日還能拄著拐看孫子呢。」   親家大老爺皺眉。   門上的僕婦說起話來跟颳大風似的,講究的是搶話頭,練出一身的好本事,此時見那親家大老爺皺眉,便做個喘息,立刻又開口了。   「自這以後,程家娘子可出名了,好多人要來求醫呢,不過程家丫頭說了,她家的不關門,來求醫的只管進來便是了,只是有一條,非不治之症不治。」她說道。   這話讓屋子裡的人都好奇起來。   僕婦在這時候喘口氣。   「什麼叫非不治之症不治?」親家大老爺那邊一個婦人忍不住問道。   現在的話頭由她做主了,僕婦稍微鬆口氣,看來門裡還是門外的人,其實都一樣。   「也就是說,那些頭疼發熱咳嗽什麼的礙不著性命的病她不看,自讓去找醫館,只是那些被醫館判為不治之症待死之人她才醫治。」她說道。   此話一出滿屋子裡都驚訝。   「這話說的真狂氣。」夫人們紛紛說道。   「那不是狂氣。」僕婦忙又說道,「程家娘子說了她婦道人家,不便行醫之事,不過是看不得眾生生老病死之苦,不得已而妄為。」   聽她如此說,便有幾個婦人忍不住念聲佛說慈悲。   也只有這些婦人們信這種慈悲之言,親家大老爺以及姑爺都微微撇嘴。   好一個不便行醫,好一個以退為進,欲絕還迎。   「這些日子去求那程家娘子的人,果然都是病重之人,且都好了。」僕婦最後收了話頭。   屋子裡一陣低聲交談。   這世上奇人異事很多,看似荒誕不經,也不可一概論否。   「那我妹妹這時算是怎麼回事?既然如此了,為什麼還不快救治,弄這些做什麼?」親家大老爺沉聲喝道。   「衝一衝。」老夫人臉不紅心不跳說道,看親家大老爺眉頭跳,忙又補充一句,「是那程家娘子說的,而且還要真的不能再真,要不然起不到作用。」   「那她到底是巫還是醫啊?還衝一衝!」親家大老爺說道,面上青筋直暴。   衝一衝,差點衝死他爹娘!有這樣衝的嗎?   「我不是大夫,我不知道。」老夫人神情淡然的說道,「我只想救我兒媳的命,別說用喪事衝一衝,就是要我跟著躺棺材裡也使得。」   看著老夫人肅穆端正的神情,親家來的婦人們心裡竟忍不住一絲慚愧。   這樣對兒媳連最忌諱的事都敢做的婆婆,世上能有幾個?   親家大老爺咳了聲。   「話說的漂亮沒用。」他冷笑說道,但神情已經不似剛來那般不可遏制非要拆了人家的家。   在場的人都鬆口氣,但旋即又提起一口氣,看向老夫人。   是啊,話說的漂亮可不管用,關鍵還是。。。。   「怎麼程家娘子還沒請來?」老夫人豎眉喝問道,「天已經亮了!」   門外腳步聲響,媛姐兒的奶媽跑進來。   「程家娘子來了?」老夫人忍不住站起來問道。   那程家娘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在場的人都忙向外看去。   門外薄霧漸退,晨光初現,空空無人,。   「程家丫頭說,她家娘子因為病體未愈不出門,所以讓咱們把人送過去。」奶媽結結巴巴說道。   門上的僕婦還在,聞言不待吩咐就忙湊熱鬧。   「對的對的,程家娘子從來不出門,都是把人送進去,還每次只能留一個家人陪同在場。」她忙點頭說道。   「那快把人送去。」老夫人忙說道。   如此更合她意,免得親家的人問東問西問出馬腳來。   下人應聲是就要走。   「等一等。」親家大老爺又說話了,站起來,看著奶媽,眉頭擰在一起,「你方才說什麼?那程家娘子病體未愈?」   奶媽點點頭。   那家丫頭是這樣說的。   「她自己都病體未愈,還治什麼不治之症!」親家大老爺冷聲說道。   *********************   折騰了幾天書名,最終還是決定叫《嬌娘醫經》,現在開始正常更新,日更。 第三章復生   「我家娘子有病沒病管你什麼事?再說了,醫者不自治你沒聽過嗎?」   丫頭站在門內,看著門口氣勢洶洶的男人,面對質問,氣勢並不示弱。   「你們要治病又不是我們要治病,難不成我們還欠你們的不成?愛看不看!」丫頭哼聲說道,伸手指了指門外,「把門讓開,別堵著我們家的門!」   親家大老爺長這麼大除了自己爹還沒人這樣訓過他,氣的吹鬍子瞪眼。   「親家侄子,你可別再鬧了,耽誤了雲娘救治,這,這算誰的錯?」老夫人在一旁說道。   親家大老爺更是一口氣憋住。   什麼叫誰的錯?他妹妹這般竟然成了他的錯?   「我要跟著進去。」他咬牙說道。   「這不好吧,還是讓辰郎跟著去。」老夫人說道。   身後的兒子立刻站出來,催著四個男人抬著用黑布罩著的棺材往裡走。   「不行,你們親娘兒子外姓人,我的妹妹自然要我陪著去才好。」親家大老爺冷笑說道。   那邊程家娘子的丫頭轉身先進去。   「只能進來一個相陪的,把人抬到堂屋來就退下。」她說道。   雖然是夏日,但走在這間院子裡,陰冷潮氣彌散,親家大老爺穿的屐鞋走的小心翼翼,只怕鵝卵石鋪就小路上的青苔滑到自己。   棺材抬進堂屋,丫頭立刻趕著人退出去了,又攔住要進屋的親家大老爺。   「你在外邊等著,我家娘子治病不見外人。」丫頭說道。   這什麼規矩!親家大老爺瞪眼。   他才瞪眼,那丫頭也仰頭叉腰一瞪眼,抬腳進去啪的關上門。   親家大老爺到底是個君子,還做不到非請而入,更何況還是女人居所。   屋子裡傳來悉悉索索走動的聲音,卻並無人說話。   神神叨叨的,巫啊還是醫啊。   親家大老爺負手在院子裡踱步。   這叫什麼事!   而門外老夫人等人也沒走。   「母親,你說的是真的啊?」兒子低聲問道。   老夫人鼻子裡舒了口氣,沒理會他。   「老夫人。」奶媽忐忑不安的湊過來,接著打扇子低聲說道,「這成不成啊?要是不成。。。」   「不成?」老夫人看著小小的木門,一間影壁擋住了視線,看不清內裡的景致,她攥緊了拐杖,從牙縫裡擠出話,「不成的話就去告她庸醫殺人!」   外地人,一主一僕,人生地不熟的,還能對付不了嗎?再說,這也怪不得她,是她們自己非要跳出來攬禍的。   親家大老爺在院子裡跺了才兩圈,門就被打開了。   「去叫人抬走吧。」丫頭出來說道。   「怎麼樣?」親家大老爺急問道,一面向屋子裡看去。   棺材還原樣擺在堂屋中,並不見其他人。   這屋子裡真的有那位程娘子嗎?該不會自始至終只有這丫頭一個人裝樣子吧?   似乎是為了回答他的猜疑,念頭才閃過,屋內響起木屐走動的聲音,緊接著一個人影出現在屏風後,這是一個女子的身影,因為穿著寬大袍子的緣故,一時間看不出胖瘦長幼,只站了一刻,女子便坐下來,丫頭擋住了他的視線。   「喂,叫人來啊。」丫頭不悅的說道,似乎對於窺視自家娘子很不高興。   親家大老爺收回視線。   「治好了嗎?」他問道。   「基本上好了,就差一個藥引子了。」丫頭說道。   四個粗使婆子將人抬到床上退了出去。   老夫人以及親家的男女都圍過來,看著床上的女人。   女人還穿著斂衣,手腳扎著草繩,安靜的閉著眼,跟在棺材裡沒什麼兩樣。   屋子裡的人忍不住打個寒戰。   「衣裳..換嗎?」有人忍不住說道。   換什麼,萬一沒活,豈不是還要再裝殮一回!   老夫人沒回答而是轉身看親家大老爺。   「說要什麼藥引子?」她問道。   「雲娘常用的梳頭鏡子。」親家大老爺皺眉說道,都不知道該做出什麼神情。   老夫人才不管這藥引子多麼稀奇古怪,連死人都敢說能治的稀奇事都說了,還有什麼能驚訝到她的。   立刻有僕婦取了夫人常用的鏡子來,這是一個圓月形的黃銅鏡,蓮花雕紋,點翠鑲邊。   「說壓胸口上。」親家大老爺說道,語氣有些焦躁又無奈。   兩個僕婦便忙小心的將銅鏡抬到夫人的胸口。   「鏡面向下。」親家大老爺又想到什麼補充一句。   兩個僕婦忙掉個頭,將銅鏡面向下壓在夫人的胸口上,便忙站開了。   守著這個死人,可真是覺得渾身陰寒。   屋子裡一片靜謐。   「然後呢?」有人忍不住問道。   「等著。」親家大老爺沒好氣說道。   屋子裡便又安靜下來,幾乎連呼吸都不可聞,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床上的女人身上。   一刻鐘過去了,屏息的人們再熬不住,集體吐口氣。   床上的女人還是那樣躺著,一動未曾動。   「去看看有氣了沒?」親家大老爺說道。   一個僕婦遲疑一刻,帶著幾分畏懼慢慢的站到床邊,小心的顫抖著伸出手在女人鼻息下一探。   「沒..」僕婦收回手,面色白白的搖頭顫聲說道。   屋內眾人各自變色。   「親家老夫人!這件事鬧夠了!」親家大老爺喊道,積攢的怒氣再次爆發出來,抓起茶杯就要砸地上。   就在此時,屋子裡響起一聲女人的喘息。   這喘息又重又長,就好像一人憋氣許久一般。   「哎呀,壓死我了!什麼東西啊,快挪開!壓的我喘不過氣來!」吐氣的之後,沙啞的女聲說道。   站在床邊的僕婦在喘息聲起的時候人就僵了,一瞬間雞皮疙瘩遍布,待聽了這話,她連回頭看都不看,嗷的一聲慘叫,連滾帶爬的向外撲去。   「詐屍啦!」   丫頭腳步輕快的邁進屋內,絲履在木板上並沒有發出太大的響動。   「娘子,人果然醒了。」她喊道,聲音裡難掩驚喜。   她說著話轉過屏風,看到正倚在矮几上望著屏風出神的女子,在看到這女子神情的那一刻,丫頭臉上的歡悅頓時消去。   女子只能說是少女,年紀十四五歲,穿著素色襦裙,外罩墨色寬大布袍,幾乎將她整個人都裝進去,越發顯得瘦小,膚色白皙如玉,青絲烏黑如墨,一眼看去美不可言表。   只是她的雙眼卻黑瞳極少,白仁過多,再加上此時呆望屏風,整個人看上去如同沒有靈魂的布偶娃。   「娘子!」丫頭頓時跪坐在地上,抓住女子的鋪在地上的衣袍,伏頭在地嗚咽哭泣,「娘子,醒來啊,娘子,你莫要嚇半芹!」   伴著她的哭喊,那少女眼珠漸漸轉動,呆滯的眼多了一絲生息。   「我…是誰啊?」她喃喃說道。 第四章嬌娘   雖然還沒到江南,但夏日裡這裡的雨也很多,昨夜的疾風驟雨已經變成了淅淅瀝瀝,本就陰潮的院子一夜見又多出了一層青苔。   咯吱門響,舉著油紙傘挎著籃子的丫頭急匆匆的進來,腳上的木屐在石頭路上發出急促的脆響,她將油紙傘放在廊下,輕輕的對著門裡喊了聲娘子。   門裡無人回應,但可以看到屏風後側臥的人影。   丫頭嬌俏的臉上早沒有了在外人前的意氣風發,愁苦的嘆口氣,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拎起籃子進了旁邊的廚房,不多時端了一湯碗小心的快步邁進屋內。   繞過屏風,便看到原本躺著的少女已經坐起來,丫頭心中一喜,再看卻又失望。   那少女的雙眼依舊白仁遍布,如果不是嘴角已經不再流涎,完全就是痴傻兒一個。   「娘子…」丫頭跪坐下墊席上,將湯碗放在矮几上,顫聲流淚,「娘子。」   少女並無反應。   「嬌娘,嬌娘,外婆餵你吃飯。」丫頭伸手拭淚,換個稱呼說道。   少女的身形微動,眼中漸漸迴轉。   丫頭大喜,端著碗小心的用湯勺送過來。   湯勺在少女的唇邊略停一刻,張開口吃了下去。   丫頭又啪嗒啪嗒的掉眼淚,但手下並不停頓,又舀了一勺送過去。   一連吃了四口,再送去時少女不張口了。   這已經不錯了,丫頭放下飯碗用袖子擦淚。   「你說我叫嬌娘…」   忽的少女的聲音傳來,丫頭驚喜的抬起頭,才看到不知什麼時候少女的眼已經恢復了常人一般,雖然較之常人依舊白多黑少,定睛直視時會讓人心生寒意。   「娘子!你醒了!」丫頭一把抓住她的寬袍衣袖,喜極而泣。   少女幽幽吐口氣,目光轉動,雖然有些呆滯,但其內靈動漸生,她環視了一眼四周,似乎對於自己的所在很是陌生。   「半芹,這是這個月我第幾次犯病啊?」她問道。   聲音柔柔軟軟,似是無力。   「回娘子的話,第三次。」丫頭半芹忙答道。   少女哦了聲。   「上個月,多少次?」她又問道,「你說過的,但我記不住。」   「娘子不用記娘子不用記,奴婢記得奴婢記得的。」半芹歡喜切切說道,「五次。」   少女再次哦了聲,抬手在矮几上拄住頭,望著屏風若有所思,但因為眼睛的異樣,看起來更像是呆滯。   丫頭頓時又有些緊張,小心的審視她。   「這麼說來,我病還是漸漸在好。」少女說道。   半芹鬆口氣,忙忙的點頭。   「是,是,娘子好了,娘子好了。」她說道。   少女抿嘴,似乎要一笑,但又似乎面容僵硬做不來。   「半芹,我又有些記不清我是誰,以前的事,你再和我說一說。」她說道。   「是,是。」半芹忙點頭應聲,一面在少女面前跪好。   現如今是大周乾元五年,娘子姓程,閨名嬌娘,是江州西河程氏一族,父親任并州刺史,原本合家居住在并州,半年前,任滿舉家回江州,程嬌娘因為病延歸獨居在城外道觀。   「事實上,娘子自六歲起就一直養在道觀。」半芹低頭說道。   「因為我生來便是個痴傻兒的緣故?」少女問道,似乎在重複加強記憶,又似乎在疑問思索。   半芹低下頭。   「是。」她說道,又想到什麼忙抬起頭,「不是,不是,娘子只是病了,病了,看,娘子現在不是好了嗎?」   少女面上的疑問思索更濃。   「那為什麼,我幾乎不記得這些事呢?」她喃喃說道。   「娘子病了十幾年,那些事自然不記得,可是,可是娘子你不是記得老夫人嗎?」半芹說道,帶著幾分急切。   老夫人…   少女的腦子裡浮現一個白髮老婦的身影,對自己露出笑臉。   我的嬌嬌乖乖..   「外婆..」少女喃喃喚道。   伴著這一聲喃喃,她原本混沌的腦子裡陡然變的激蕩,似乎有很多情緒很多影像,但卻又都看不清抓不住,只鑽的她頭疼的要炸開。   「娘子,娘子。」半芹看到她臉上的痛苦,嚇得跪直身子扶住她,驚慌的喊道,一面拍撫少女的肩頭。   記憶裡,似乎有一雙手常常這樣安撫她,伴著半芹這樣的動作,少女的情緒漸漸的安靜下來,那種疼痛也消退了,只剩下腦子裡亂糟糟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我是程嬌娘,得了傻兒病,母親早亡,父親再娶,我便不討喜,說是求了仙人指點將我送去道觀靜養,後來還拋下我走了。」她說道。   隨著情緒的恢復,她的聲音也有了力氣,但卻失去了幾分柔和,似乎口音有些僵硬,聽上去呆直刻板。   半芹低下頭。   說是因為病體不能遠行,也說等過一段派人來接她回家,事實上,真相是什麼,他們都知道。   這個傻兒自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是他們程家的恥辱,如果不是程嬌娘母親堅持,在一周歲被大夫確診為痴傻兒時,就要被溺死了。   因為照顧痴傻兒又備受夫家冷落嘲諷,程嬌娘的母親在嬌娘六歲的時候病故了,程家更有藉口將這個孩子趕出家門送到道觀。   多虧了外祖母照顧,嬌娘在道觀裡平安活下來,只是一年前,外祖母也去世了,舅舅舅母可不會為了外人家的孩子花費大筆的錢財,道觀斷了香火錢,偏這時程刺史也離開并州,獨留這個孩子在道觀,雖然說要來接,可是隔著千裡之地,哪有那麼容易。   很明顯這是拋棄程嬌娘了,程嬌娘日子頓時艱難起來。   事實上,程家早就拋棄這個孩子了。   屋子裡一陣沉默。   「半芹,難為你伺候我這麼多年了。」少女慢慢說道。   半芹搖頭。   「半芹的命是老夫人救的,半芹答應過老夫人,一輩子都伺候娘子。」她說道。   自從程嬌娘的母親死了後,外祖母知道程家的人靠不住,主子靠不住,下人哪有盡心的,於是特意給了兩個僕婦,一個年長的,一個年幼的,一直隨侍程嬌娘身邊,年長的婦人一年前病故了,如今只剩下半芹一個人。   少女看著她動了動嘴角,半芹已經熟悉她的神情了,知道這是在對自己微笑,她忙咧著嘴笑起來,眼裡還掛著淚,看上去很是滑稽。   連笑一下都這麼難啊,少女伸手摸自己的臉,就好像這個身子不是她的一般,不過好歹如今走路能走穩了,話也能說了,只是偶爾還會犯傻病失去意識,不喜陽光喜陰潮,但總的來說她的身子是越來越好了。   程嬌娘..   她的手慢慢的摩挲著臉,柔滑的肌膚..   自己會對自己產生這種陌生感真是奇怪,不過,腦子裡還是會浮現一些記憶,支離破碎的程嬌娘的記憶,以及,一些更奇怪的記憶,比如會看病。 第五章去往   為什麼會看病?   「半芹,你不是說這大夫都是從小學習才能夠給人看病的嗎?」程嬌娘說道,坐直身子,儘管是這個簡單的動作,比起常人來,她還是顯得遲緩,「我既然是痴傻兒,自然不會學這個。」   半芹看著她神情也是茫然。   想起三個月前的雷雨夜,閃雷劈了半座道觀,虧的是她和娘子住的是道觀最破的房子,茅草土坯還讓她們有機會逃出來,但一個炸雷劈開了她們屋前的大樹,雷火就在她們的腳下炸開,娘子發出了人生中第一聲尖叫,然後便昏迷了過去。   再醒來就變了,不是,就好了。   眼睛能動了,不流口水了,也竟然能說話了。   「娘子,看來當初那道士說的對,要讓你離家避親住在道觀是大吉啊。」半芹說道,帶著幾分激動。   這樣嗎?   程嬌娘思索,但因為肌肉僵硬,面部並沒有什麼神情。   「可是,就算是因此我才好了,那也不該我就會憑空會治病了啊?」她慢慢說道。   是啊,半芹蹙眉思索,真是奇怪啊。   「啊。」她忽的又撫掌想到什麼,「不奇怪啊。」   程嬌娘將視線看向她,因為反應遲緩,看上去還是幾分呆意。   「娘子,仙人既然讓你好了,那你會治病能起死回生也不是什麼大事啊。」半芹說道,眼睛亮亮。   啊?程嬌娘呆滯一下,那,難不成這是仙人給的仙術?   「娘子,這不稀奇啊,你知道建州的楊大年嗎?」半芹說道,說完又一拍頭,娘子是個痴傻兒,自然不知道,她還是聽老夫人在世是來探望她們的婆子說閒話時聽到的,道觀生活枯燥無趣,這個小小的世外閒聞便讓她牢記於心,「數歲不能言,突然就能做詩了,還有還有,金溪有個農家子,才五歲,突然就能吟詩作對了。」   啊?程嬌娘再次呆滯,不過這次的呆滯是因為驚嘆。   這麼厲害啊!   「是啊是啊,娘子,大人們都說了,這是仙人給開竅了。」半芹歡喜說道,看著程嬌娘,握住雙手,「娘子,你這也是開竅了,你原本三魂缺一魂,七魄缺兩魄,如今仙人總算是還你魂魄了。」   啊!是這樣嗎,程嬌娘目光直直。   「娘子,那道士原來真的不是騙子呢!也許老爺也不是故意丟下你的!」半芹因為自己說的話也恍然,忍不住驚喜出聲,「娘子,要不我們還是回道觀去吧,老爺一定回來接你的。」   啊?會嗎?程嬌娘心裡搖頭,只不過她的動作跟不上她的思維,一個念頭的表情還沒做出來就已經冒出下一個念頭,所以到最後乾脆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我們已經走出這麼遠了,再回去也不好,不如就自往家去,倒也省卻麻煩。」她最終緩緩說道。   半芹點點頭,自從這個以前處處受她照顧的娘子好了後,她竟然好像有了主心骨,雖然這個娘子偶爾還犯病,但她卻是覺得無比安心!   程嬌娘神情木然沒有說話。   半芹這些日子已經多少摸透她的習性,知道這是在思索以及準備說話,便期待的看著她沒有再催問。   「我們如今攢了多少錢?」程嬌娘問道。   對於錢半芹每天都要數兩遍,牢記於心。   「加上這次張家給的錢,便有十兩銀子。」她立刻答道。   租房子,給人看病以及自己吃的補藥,飯食,都要花錢,每一次她掙到的錢,都會很快花完,不過這沒什麼,沒了就停下腳,再來掙錢,如此循環往復,程家一日一日靠近。   見到那些親人,回到生身所在的家,就能梳理這些混亂的支離破碎的詭異的記憶了吧。   「夠我們行一段路了。」程嬌娘說道,「你即刻就去車馬行,我們晚間離開。」   即刻?今晚?   半芹有些驚訝,雖然說她們總是在一段呆不了多久,但前幾次行路都是今日說走,明日安排,後日起程,這樣說走就走還是第一次。   「娘子,你的身子再養養吧。」她不安的說道,「也不用這麼急。」   程嬌娘緩緩的動了下臉,她本意是想要搖頭,但這個做來真是有些難,於是便放棄了。   「這一次因為隔壁這位夫人的病,我們已經比往日在一地多停留幾天了..」她說道,她的心裡有很多話要說,但無奈到了嘴邊舌頭卻不太受控制,只得長話短說,最終只一句話,「這樣,怕不好。」   不好?為什麼不好?半芹有些不解。   程嬌娘卻不說話了,看著她。   那一雙眼雖然恢復了幾分生機,但仔細看卻好似一幽潭死水。   半芹忙低下頭。   「是,婢子這就去辦。」她說道,忙站起身出去了。   屋子裡恢復了安靜,屋外的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溼潮的氣息隨著涼風鑽進來,這種感覺讓人很舒服,程嬌娘臥身躺下,精神放空,整個人又處於那種呆滯的神遊天外狀態。   不是她不想想事,而是她不能想,一旦想要捕捉整理那些記憶,她就會頭疼會混亂,甚至還會變成痴傻兒,反而這樣放空什麼都不想,倒讓她的身體一天一天的好起來,痴傻病也犯的越來越少了。   半芹辦事很快,出去沒多久就回來了,當然這也主要是因為她們手頭有錢的緣故,想起當初從道觀走出并州府城那麼一小段距離,她們可是花了七天的時間呢。   「娘子我收拾東西。」她說道,「車馬行的馬車晚上會過來,我們先吃了飯,這樣晚上一路就不用再停了。」   程嬌娘在臥榻上沒有動,嗯了一聲。   半芹便歡喜的起身,才起身就聽到門外有人大聲說話。   「喂,神醫是這家嗎?」   半芹打開另外半扇還沒被推開的門,看著門外兩男一女,見她看過來,坐在門板上的女人大聲的呻吟。   「哎呦小娘子快救命吧。」她喊道。   半芹皺眉,這麼精神的樣子,哪裡像有病,更何況娘子說了,不再接診。   「你的病我們娘子治不得,去醫館吧。」她說道,就要轉身。   身後啪的一聲,其中一個男人將手拍在門上。   「為什麼治不得?別人你們都治的,為何我們的不治?是嫌我們沒錢嗎?」男人喊道。   半芹看著這男人兇神惡煞的樣子,倒沒什麼害怕。   她家娘子可是仙人開竅的神人呢。   「非也,是因為我家娘子只治頻死不治的人,你家的這位娘子並無大….」她說道。   礙字還沒出口,就見那男子回身抬腳直踢向那婦人的心口。   半芹和婦人的尖叫同時響起,不同的是那婦人還吐出一口血栽倒在地上不動了。   「現在,人快死了,能不能治了啊?」那男人回過身,再次伸手重重的拍在門上,看著眼前已經白了臉的丫頭,兇煞煞的說道。   這不是來看病的,這是來找茬的!   半芹後退一步,但很快想到內裡的娘子,又站回原地,小臉發白的咬住了下唇。   這就是娘子方才說的,不好嗎? 第六章相助   怎麼辦?   「你們想幹什麼?」半芹喊道,雖然神情驚恐但還是牢牢的堵住門。   「幹什麼?治病啊!」男人哼聲喊道,惡狠狠的看著她,「你不是說非不死之人不治嗎?現在這人快死了,你們還不快治?要草菅人命嗎?」   他的話音才落,便有人笑出聲。   「既然這人快死了,那就快去告官吧。」一個男聲說道。   這裡屬於同江大族張家的祖宅之地,四周基本上沒有他人閒居,唯一空著的幾件房子因為地勢潮溼久不住人,所以這邊熱鬧起來時並不會引來人圍觀,再加上這張家正舉行喪事,閒雜人等更不會靠近,怎麼突然冒出人來圍觀,還說出嘲諷的話?   「是哪個不長眼….」兩個男人兇惱的轉身尋聲看去。   只見不知什麼時候河邊走過三人一騎,馬上是個年輕人,穿著長袖夏袍,帶著竹笠,看上去風塵僕僕似是趕路而來,此時勒馬看過來。   「大膽竟然敢我家郎君不敬!」聽見這兩個男人喊話,年輕郎君身旁跟隨的兩個青衣立刻豎眉喝道。   郎君?再看這年輕人的穿著打扮,非是平民百姓,兩個男人面色便有些畏懼。   「這位郎君不知道原委,不要亂說話。」其中一個說道。   「我一直看著吶。」年輕郎君說道,一面伸手掀了竹笠,「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竟然有這樣訛人,小六,你拿我的帖子,去問問這同江的縣丞秦大人,他可管的?」   聽到這郎君說一直看著,那兩個男人便有些忐忑,待聽到這郎君說出縣丞便慌了,再看這少年郎君所行的方向,正是那辦喪事的張家,這張家交往的親朋好友皆是權貴之流,看來這位郎君的身份也非一般人。   「好,這位郎君既然要找縣丞,我們就先去報官!」其中一個反應快速,似乎急怒喊道,喊吧轉身大步就跑。   「你等著!」另一位男子反應慢些,但也立刻丟下一句狠話跟著跑了。   轉眼間,門前就剩下那位躺在地上的婦人。   半芹回過神,看著那婦人有些不安。   「娘子,有個婦人..」她一咬牙轉身衝內喊道,正要描述這婦人具體的傷情,那位郎君又笑了。   「小六,出了人命了,你們快抬著去見官,讓仵作....」他朗聲說道。   他的話沒說完,就見地上躺著的婦人一個咕嚕爬起來就跑,叮叮噹噹的掉在地上一物也沒顧上撿起,眨眼間就沒了影。   年輕郎君以及兩個隨從都哈哈大笑起來,半芹則驚愕一刻,旋即也笑了,不由走出幾步好奇的看那地上的東西。   「那是鐵板,那婦人口中吐出的想必是雞血。」年輕郎君說道。   半芹看那年輕郎君,忙低頭施禮。   「多謝郎君相助。」她說道。   「無須多禮,這是我姑母家門前,容不得這些破皮破落戶撒野,平白汙的臉面。」年輕郎君說道,說完不再看半芹,催馬便走。   「半芹。」   屋內傳來程嬌娘的喚聲。   半芹忙回頭,不待轉身,下一句話也傳了出來。   「問他姓名,恩情來日相報。」   半芹立刻不再轉身,而是衝那已經催馬走的郎君追過去。   程嬌娘的聲音大約是第一次這麼大,大到那位郎君都聽到了,他笑著看著追過來的半芹。   「舉手之勞,人人皆能,算不得什麼恩情。」他笑道,說罷再不停留催馬向前而去。   隨從們小跑跟上,半芹趕了幾步,看著這郎君到了張家門前進去了。   半芹記掛娘子忙迴轉。   程嬌娘依舊坐在屏風後,神情木木,還有些微喘。   「娘子!」半芹驚嚇不已,跪坐下來。   程嬌娘看著她,眼神表達我沒事,半芹心中稍定,娘子沒有又變成痴傻兒。   過了一刻,程嬌娘才緩緩開口。   「方才,喊出那一句話,累。」她說道。   這是解釋自己方才怎麼了,半芹又是高興又是傷心。   「娘子受驚了。」她低頭拭淚說道。   「不驚。」程嬌娘說道,「情理之中。」   有惡人上門怎麼還情理之中呢?半芹不解。   程嬌娘卻沒有再說話,她原本想解釋,但實在是說話艱難,乾脆就不說了。   半芹很快也丟開不想了,娘子不怕就放心了。   「那郎君進了張家大門,又稱呼這是他姑母家,年紀十七八歲。」她說道。   程嬌娘略一點頭,只不過這點頭外人不仔細是看不出來。   「張老夫人的年紀不會有如此年輕的侄子,應該是少夫人韓氏的娘家侄子。」她說道,看著半芹,「這世上舉手之勞的事很多,但卻非人人願為,半芹,我記性不好,你幫我記下。」   半芹應聲是,跪行到一旁的矮几前,桌上有簡單的筆墨紙硯,她提筆在一個絹本上認真的寫下幾個字。   「娘子,我們現在就走嗎?」她想到什麼又問道。   「不急。」程嬌娘說道。   既然娘子說不急,半芹就不急,她轉過頭接著艱難的寫字。   與此同時,在城中東市一間宅院內,兩個大漢並那個婦人都低頭跪在地上。   「倒也怪不得你們。」屋中藤塌上,坐著的一個青袍男人面色沉沉說道。   此言一出,屋門前跪著的三人都鬆口氣,叩頭道謝。   「父親。」有一男子急匆匆進來,「那位郎君是肅州韓氏,今日奔喪而來,與這程家娘子往日並無關係。」   聽他如此說,那青袍男人點點頭,也鬆了口氣。   只要不是有張家或者韓家做後臺便好。   「倒是我貿然了,張家韓氏喪禮,必然來往人多,我不該此時急進。」他說道,「既然如此,便徐徐圖之吧。」   那三人應聲是,退了出去。   「父親,那程家娘子果然是醫術高超麼?如此其必有師門啊,我們逼問她藥方的話,那..」男子帶著幾分不安說道。   「她絕非醫術高超,從治好的幾例來看,症狀沒有絲毫相同之處,但卻都是抬進去沒多久就好了,連後續湯藥都不曾開,這不合常醫理,所以定然是手有方技,能起死回生之效。」青袍男人說道,神情灼灼。   男子聽了思索點頭。   「如果我們曹家堂得到這等方技實乃大幸。」他說道,神情激動,似乎方技已經到手。   「那家中只有這主僕二人?」青袍男人再次問道。   男子點頭。   「只有這主僕二人,只是見到那程娘子的病人當時都昏迷不知人事,而允許進去的都被留在院中,那程娘子也幾乎不開口說話,所以倒不知道這程娘子相貌年紀,看影子是個二三十左右的婦人。」他說道。   「無妨,再過幾日,我們就可以親自見見了。」青袍男人說道,帶著幾分笑意。   男子脫了木屐穿著布襪邁進屋內坐在席墊上。   「父親,如果到時那張家或者韓家再出面相攔呢?」他忽的問道。   張家或者韓家,都不是他們這樣一個小小商人能惹的起的。   「外鄉之人,無親無故,為何相攔?」青袍男人皺眉說道,「不過到底是在張家門前,那張家一向自持身份清高避世,你們下次行事謹慎些便是。」   男子再無憂慮,歡喜的應聲是。   ********************   漫漫徵途,正式開始了,一日兩更, 第七章知恩   晨光初顯的時候,街上的人發現張家大院的喪儀一夜之間全不見了,再看張家的親朋進出其中腳步匆匆並沒有停留也沒有孝禮。   「哎排三還是排五啊?」   「埋了嗎?怎麼會這麼快?這才第三天啊?」   街上的人不由議論紛紛。   相比於外邊的熱鬧,張家內院裡卻是安靜的很。   張老夫人獨自端坐,神情沉沉,兒子侍立一旁,看上去也有些呆呆。   忽的聽得外邊一陣嘈雜,緊接著兩個僕婦疾步進來,神情有些慌張。   「老夫人,少夫人和親家的人都過來了。」她們說道。   張大少爺立刻面色發白。   「母親!」他喊道。   張老夫人沉著臉。   如果這兒媳真的死了,韓家絕不會罷休,如今兒媳沒死,問清了原委,這韓家人必然也不會罷休。   真是!張老夫人握緊了拐杖,家門不幸!   這邊腳步聲聲,韓家的人已經進來了。   僕婦們看著被一個丫頭小心攙扶著邁進來的少夫人,心裡都有些怪異。   原本已經躺倒棺材裡的人真的活了!   張老夫人沒有動,張大少爺則看著韓家的一眾人,尤其是看著韓大老爺,忍不住怯怯向母親身後站了站。   「母親。」少夫人進門迎頭跪到,嗚咽喊道,「兒媳有罪。」   此話一出,張家母子都嚇了一跳。   「兒媳頂撞母親,又自氣絕脈,讓母親受驚了。」少夫人接著哭道。   這可真見鬼了!   張家母子的神情驚愕。   這邊韓雲娘已經接著剖白心跡,張家母子才安心下來。   韓家的人顯然已經商量好了,雖然神情不好看,但並沒有質問什麼,韓家大老爺還出面半真半假的訓斥了自己妹妹幾句。   見韓家等人不是做戲,張老夫人自然也鬆了口氣,含淚攙扶兒媳,也真誠的道歉,說自己不該過於插手他們夫妻之事,說到最後,婆媳二人攙扶著流淚。   畢竟還是要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如此這般雙方都能下臺,在場的人都鬆了口氣。   重新坐回床上的韓雲娘慢慢的喝了幾口參湯,拿起帕子自己擦拭嘴角。   「姑姑,你真是病了啊,嚇死我們了。」屋子裡坐著幾個子侄後輩,其中一個說道。   韓雲娘擦嘴低下頭嗯了聲。   韓雲娘醒來,張老夫人那般說辭自然再騙不了韓家大老爺,但仔細說起來這件事張家也是無辜,所以既然還要做一家人,那麼家醜就能外傳,因此除了幾個嫡親之人,對外的說辭還是病了要衝一衝。   「要不是那位神醫,我可真就死了。」她抬起頭含笑說道。   大家紛紛點頭,開始議論那位神醫竟然如此治病實在是聞所未聞。   「少夫人。」門外有僕婦進來,面色不安,「那程娘子家已經沒人了。」   診費張老夫人已經給過了,但韓雲娘得知後,還是派人去再送謝儀,同時還要邀請親自見上一面道謝。   已經沒人了?韓雲娘很是驚訝。   「是走了。」僕婦答道。   「怎麼好好的走了?」韓雲娘問道。   僕婦卻說不知道。   「程家娘子?」一個子侄忽的問道,「可是鄰門居住的哪位?」   大家都看向他。   「對,就是她。」韓雲娘說道,看著這年輕人,「元朝,你竟然認得?」   韓元朝笑了。   「原來我昨日倒是替姑母報恩了。」他說道,一面將昨日的事講了,此時說完,韓雲娘的臉色沉下來。   「如此說來,那程娘子必然是避禍而去的。」她說道,手裡的帕子攥住,眼中已有怒意,「去,請阿郎過來。」   程家娘子走了消息也被其他有心人很快得知了。   「竟然連夜走的?」曹家的青袍男人驚怒說道。   他們不過是一夜疏忽竟然人就走了!   外邊有人急跑進來。   「老爺,查不到,昨晚從這裡出城的馬車有五輛,去向皆是不同。」那人跪地回道。   青袍男人更加驚訝,抓起桌上的茶杯摔下去。   「這婢子好爽利!」他恨聲說道。   神醫之名就要漸起,換做任何一個人也絕不會就此乾脆的離開,沒想到這程娘子竟然說走就走了。   「如鼠之輩,不堪大氣,真是糟蹋了那好方技!」青袍男人憤憤說道,一面催著下人,「去查,五輛馬車而已,追去查!」   話音未落,外邊又有人跑進來。   「父親,父親,不好了。」這次是他的兒子,神情驚慌,「官府派人封了咱們藥鋪!」   青袍男人大驚。   「為什麼?」他問道。   「不知道,什麼都沒說,就直接封了!」其子喊道。   破門的知縣,滅門的知府,如果突然要封你一個鋪子,能為什麼?   他得罪人了!   青袍男人不由面色慘白。   能調動縣令封了自己的鋪子,這是要往死裡整啊!   得罪了誰?怎麼這麼突然?   兩日之後,張家少夫人用喪衝病的事傳了出來,此方出自程娘子也隨之傳開,青袍男人終於知道自己得罪誰了,只不過那時候已經晚了。   大周乾元五年五月,同江縣發生了二件令街頭巷尾熱鬧閒談的事,一是那張家少夫人死而復生,二是縣城最大的藥鋪曹家堂因劣藥充好被查封,但這兩件事之間什麼關係卻並沒有多少人想到。   這兩個消息成了市井最熱鬧的話題,蓋過了那位醫治了幾起疑難雜症的程娘子,尤其是那程娘子人離開後,更是連這個人都要被忘記了,畢竟過路的神仙不長久啊。   但有人卻沒忘記。   「少夫人。」一個僕婦將一張房契捧上來,「那棟宅子已經買下了。」   韓雲娘伸手接過。   「這又不是她的房子,你要謝她自有別的辦法,買下這不相干的宅子做什麼?」張大少爺在一旁說道。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惜我連她什麼樣都不知道,這間宅子她住過,我買下,等她再來時我送與她。」韓雲娘說道。   張大少爺搖搖頭,這女人的心思真是難以捉摸。   「不知其來,更不知其去,真是奇怪的人。」他說道,起身到一旁看書去了。   不知其何來,不知其何去,不知其貌,不知其名,夜裡來夜裡去,如今街頭巷尾已經無人談起,如果不是自己真的親身經歷其中,都要懷疑同江縣有沒有真的來過這個人。   韓雲娘看著手裡的房契,房契上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空著,不知有沒有機會填上這程娘子的名字。 正文第二卷乍到      一陣滾雷過去,豆大的雨砸了下來,官路上頓時人仰馬翻塵土飛揚,但很快雨霧接天水蒙蒙一片。   路邊的奶奶廟裡不斷的有避雨的人衝進來,讓原本就擁擠的殿內每每一陣騷動,因為人太多,廟小,很多人都不得不站在屋簷下,雨水飛濺一頭一身,咒罵聲,推搡之間的吵鬧聲不時響起。   相比於外邊的人,廟裡面的人就幸福多了。   甚至還有人生起爐火,這是一個小小四方鏤空磚雕溫酒爐,一個穿著布衫襦裙的少女正小心的在爐子上溫酒,酒香氣很快散開,讓更多的人看過來。   「好酒..」   還有人說道。   不過這一切都沒有打擾到那位溫酒的少女,她很快拿起酒壺,又在其上放了一個小鐵盤,從一旁的盒子裡揀出四個糕點放上去,這才拎著酒壺走到佛像旁。   大家這才看到,那裡還停著一輛驢車。   進來的早就是有福氣,人家連驢都不挨雨淋。   「娘子,黃酒好了。」少女說道,一面斟了一杯。   車簾微微掀開,一隻手伸出來,寬袖之下隱隱指尖,接過酒盅放下帘子。   少女便回身,這邊爐子上溫著的糕點也開始散發焦香。   「這是什麼好吃的啊?」站在附近的人忍不住問道,看著那鐵盤上微黃白嫩紅心的四方小卷。   光看樣子就引人不已。   「爺爺。」佛桌前坐著的一個四五歲的女孩子再忍不住喊道,手指頭已經放在嘴裡允吸好一會兒了,亮晶晶的眼一刻也沒離開過那小鐵盤。   她依著的是個年約古稀的老者,褐色布袍,面上溝壑遍布,神情和藹。   聽到孩子的呢喃,老者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微微有些尷尬的將孩子抱了抱。   「丹娘,等回家見了你爹爹,第一件事要做什麼啊?」他低聲說道,試圖轉移女童的注意力。   但沒有什麼事能抵消吃食對這麼小孩童的誘惑力。   女童依著爺爺開始忍不住扭扭。   那少女已經撿起四個小卷託在小碟子裡又遞給驢車裡的人。   這一次車裡的人只伸手撿了一個。   「半芹,送與小童吃。」   內裡有女聲說道,聲音木木直直。   被喚作半芹的少女便應聲是轉過身,果然端著小碟子來到女童身前。   方才女聲說話,那老者已經站起來了。   「這,這如何使得。」他帶著歉意不安說道。   半芹已經將小碟子遞給女童。   女童雖然想吃,但還是看了看爺爺,可見家教良風。   「老丈,莫要客氣,我們相伴行了一路,也算是熟識了。」半芹含笑說道,伸手摸了摸女童的肩頭。   老者要道謝,那女聲忽的又開口了。   「半芹,請老丈飲一杯黃酒。」她說道。   「這可使不得。」老者忙說道。   半芹唯自己娘子的話聽,親手斟了酒遞過來。   此時民風開放,性子也豪放,那種推來讓去的事倒顯得小家子氣,老者一笑,伸手接過一飲而盡,他日常喜飲酒,但黃酒很少用,此時一口吃下只覺得渾身通暢,不知是否錯覺方才背部隱隱的痛意竟也消了幾分。   老者送還酒杯再次道謝。   那女童也得到允許從小碟子裡捏起一個小卷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姐姐,真好吃,這叫什麼?」她童聲問道。   「這是紅豆卷。」半芹含笑答道。   「小娘子真是手巧。」老者贊道,別說小童了,他這個年長的都有些想吃。   「是我家娘子教我的。」半芹說道,面色難掩喜色。   閨閣女子也並非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烹食也在女紅中佔有一地之位,會做些點心也不算稀罕事,不知道這位少女為何說起來神情如此歡悅激動。   當然,如果老者知道,這位教做點心的娘子三個月前還是連話都不會說的痴傻兒後,定然不會如此想了,只怕要更為驚訝才是。   「娘子果然聰慧。」老者自然含笑點頭,看了眼那驢車,「方才要不是娘子提醒說有大雨將至留步廟中,我們祖孫要是硬趕路走的話就要淋雨了,真是多謝了。」   半芹低頭還禮一笑,將剩餘的小食一併遞給女童,轉身收拾器具去了。   四周的人聽了這一番對話更是驚訝不已。   那娘子竟然知道大雨將至,所以才提前在此避雨?   有人竟然能知道什麼時候下雨?更何況方才雨來之前天氣晴朗沒有半分陰雨的跡象啊。   四周的人議論傳開,議論的人更多了,看向這邊驢車主僕的眼神也探究驚訝。   據說有些人能夜觀星象知過去未來,莫非這小小驢車中坐著的不知道年紀的娘子便是這等人麼?   便有糙漢忍不住踮腳抬頭向這邊看。   「那娘子是如何知道要下雨的?」他喊道,「莫不是神仙告訴你的?」   這話讓廟裡的人都笑起來,笑聲傳到外邊,外邊的人也忙詢問,於是熱鬧很快散開了。   半芹有些著惱,覺得這樣是在當眾打趣自己家娘子。   待笑聲告一段落,大家已經不在意的時候,驢車內那女聲卻開口了。   「不是神仙,是天告訴我的。」她說道。   此言一出,本來沉下來的熱鬧又起來了。   這女子的聲音直直木木,聽上去是一本正經,要說開玩笑可一點也不像,又或者這就是她說笑話的特徵?   糙漢子第一個大聲哈哈笑。   「那這位娘子,天可有告訴你什麼時候雨停啊?」他又喊道。   廟裡的說笑聲更大了。   「這市井俗人便是如此口無遮攔,倒也無惡意,娘子不好氣惱。」那老者抱著女童,對驢車這邊說道。   看著主僕二人的做派,從吃到坐臥舉止,必然不是日常平民,這些貴人們如此被打趣,必然心中不悅,尤其是兩個女子,千萬別被氣到了。   老者好心的勸慰道。   半芹的確有些氣惱,但又不好說什麼,娘子說了讓她多做事少說話。   說笑聲再次小了。   「天說,就要停了。」女聲再次傳出來。   這娘子真是故意說笑話的吧,大家才笑完她又逗人笑了,要是大家笑著的時候說,也不至於這熱鬧一陣高過一陣。   這間破廟從未有過的熱鬧,那些因為避雨而口角摩擦的人也笑的互相解了仇。   忽的這笑聲從外邊先停了。   「哎,雨停了!」有人大聲喊道。   一聲喊帶著一聲喊,很快壓過廟裡的說笑,哄的一聲,很多人都湧過來向外看去。   果然,原本瓢潑般的雨已經變的淅淅瀝瀝,在大家看的這一刻,天放晴了。   一陣詭異的安靜後,廟裡再次哄的一聲熱鬧起來。 第一章路雨   一陣滾雷過去,豆大的雨砸了下來,官路上頓時人仰馬翻塵土飛揚,但很快雨霧接天水蒙蒙一片。   路邊的奶奶廟裡不斷的有避雨的人衝進來,讓原本就擁擠的殿內每每一陣騷動,因為人太多,廟小,很多人都不得不站在屋簷下,雨水飛濺一頭一身,咒罵聲,推搡之間的吵鬧聲不時響起。   相比於外邊的人,廟裡面的人就幸福多了。   甚至還有人生起爐火,這是一個小小四方鏤空磚雕溫酒爐,一個穿著布衫襦裙的少女正小心的在爐子上溫酒,酒香氣很快散開,讓更多的人看過來。   「好酒..」   還有人說道。   不過這一切都沒有打擾到那位溫酒的少女,她很快拿起酒壺,又在其上放了一個小鐵盤,從一旁的盒子裡揀出四個糕點放上去,這才拎著酒壺走到佛像旁。   大家這才看到,那裡還停著一輛驢車。   進來的早就是有福氣,人家連驢都不挨雨淋。   「娘子,黃酒好了。」少女說道,一面斟了一杯。   車簾微微掀開,一隻手伸出來,寬袖之下隱隱指尖,接過酒盅放下帘子。   少女便回身,這邊爐子上溫著的糕點也開始散發焦香。   「這是什麼好吃的啊?」站在附近的人忍不住問道,看著那鐵盤上微黃白嫩紅心的四方小卷。   光看樣子就引人不已。   「爺爺。」佛桌前坐著的一個四五歲的女孩子再忍不住喊道,手指頭已經放在嘴裡允吸好一會兒了,亮晶晶的眼一刻也沒離開過那小鐵盤。   她依著的是個年約古稀的老者,褐色布袍,面上溝壑遍布,神情和藹。   聽到孩子的呢喃,老者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微微有些尷尬的將孩子抱了抱。   「丹娘,等回家見了你爹爹,第一件事要做什麼啊?」他低聲說道,試圖轉移女童的注意力。   但沒有什麼事能抵消吃食對這麼小孩童的誘惑力。   女童依著爺爺開始忍不住扭扭。   那少女已經撿起四個小卷託在小碟子裡又遞給驢車裡的人。   這一次車裡的人只伸手撿了一個。   「半芹,送與小童吃。」   內裡有女聲說道,聲音木木直直。   被喚作半芹的少女便應聲是轉過身,果然端著小碟子來到女童身前。   方才女聲說話,那老者已經站起來了。   「這,這如何使得。」他帶著歉意不安說道。   半芹已經將小碟子遞給女童。   女童雖然想吃,但還是看了看爺爺,可見家教良風。   「老丈,莫要客氣,我們相伴行了一路,也算是熟識了。」半芹含笑說道,伸手摸了摸女童的肩頭。   老者要道謝,那女聲忽的又開口了。   「半芹,請老丈飲一杯黃酒。」她說道。   「這可使不得。」老者忙說道。   半芹唯自己娘子的話聽,親手斟了酒遞過來。   此時民風開放,性子也豪放,那種推來讓去的事倒顯得小家子氣,老者一笑,伸手接過一飲而盡,他日常喜飲酒,但黃酒很少用,此時一口吃下只覺得渾身通暢,不知是否錯覺方才背部隱隱的痛意竟也消了幾分。   老者送還酒杯再次道謝。   那女童也得到允許從小碟子裡捏起一個小卷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姐姐,真好吃,這叫什麼?」她童聲問道。   「這是紅豆卷。」半芹含笑答道。   「小娘子真是手巧。」老者贊道,別說小童了,他這個年長的都有些想吃。   「是我家娘子教我的。」半芹說道,面色難掩喜色。   閨閣女子也並非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烹食也在女紅中佔有一地之位,會做些點心也不算稀罕事,不知道這位少女為何說起來神情如此歡悅激動。   當然,如果老者知道,這位教做點心的娘子三個月前還是連話都不會說的痴傻兒後,定然不會如此想了,只怕要更為驚訝才是。   「娘子果然聰慧。」老者自然含笑點頭,看了眼那驢車,「方才要不是娘子提醒說有大雨將至留步廟中,我們祖孫要是硬趕路走的話就要淋雨了,真是多謝了。」   半芹低頭還禮一笑,將剩餘的小食一併遞給女童,轉身收拾器具去了。   四周的人聽了這一番對話更是驚訝不已。   那娘子竟然知道大雨將至,所以才提前在此避雨?   有人竟然能知道什麼時候下雨?更何況方才雨來之前天氣晴朗沒有半分陰雨的跡象啊。   四周的人議論傳開,議論的人更多了,看向這邊驢車主僕的眼神也探究驚訝。   據說有些人能夜觀星象知過去未來,莫非這小小驢車中坐著的不知道年紀的娘子便是這等人麼?   便有糙漢忍不住踮腳抬頭向這邊看。   「那娘子是如何知道要下雨的?」他喊道,「莫不是神仙告訴你的?」   這話讓廟裡的人都笑起來,笑聲傳到外邊,外邊的人也忙詢問,於是熱鬧很快散開了。   半芹有些著惱,覺得這樣是在當眾打趣自己家娘子。   待笑聲告一段落,大家已經不在意的時候,驢車內那女聲卻開口了。   「不是神仙,是天告訴我的。」她說道。   此言一出,本來沉下來的熱鬧又起來了。   這女子的聲音直直木木,聽上去是一本正經,要說開玩笑可一點也不像,又或者這就是她說笑話的特徵?   糙漢子第一個大聲哈哈笑。   「那這位娘子,天可有告訴你什麼時候雨停啊?」他又喊道。   廟裡的說笑聲更大了。   「這市井俗人便是如此口無遮攔,倒也無惡意,娘子不好氣惱。」那老者抱著女童,對驢車這邊說道。   看著主僕二人的做派,從吃到坐臥舉止,必然不是日常平民,這些貴人們如此被打趣,必然心中不悅,尤其是兩個女子,千萬別被氣到了。   老者好心的勸慰道。   半芹的確有些氣惱,但又不好說什麼,娘子說了讓她多做事少說話。   說笑聲再次小了。   「天說,就要停了。」女聲再次傳出來。   這娘子真是故意說笑話的吧,大家才笑完她又逗人笑了,要是大家笑著的時候說,也不至於這熱鬧一陣高過一陣。   這間破廟從未有過的熱鬧,那些因為避雨而口角摩擦的人也笑的互相解了仇。   忽的這笑聲從外邊先停了。   「哎,雨停了!」有人大聲喊道。   一聲喊帶著一聲喊,很快壓過廟裡的說笑,哄的一聲,很多人都湧過來向外看去。   果然,原本瓢潑般的雨已經變的淅淅瀝瀝,在大家看的這一刻,天放晴了。   一陣詭異的安靜後,廟裡再次哄的一聲熱鬧起來。 第二章小道   雲收雨停,空蕩蕩的官路上似乎一瞬間從地下冒出很多人,又變得熙熙攘攘絡繹不絕。   破廟裡避雨的人說笑著散去了,不過今日所見足夠他們當幾日談資了。   「聽說京城那些太史局的相公們便會如此觀風測雨呢…」   「那這娘子跟那些相公們一般厲害?」   人轉眼散去,破廟裡只剩下半芹主僕和那老者女童。   半芹的東西早就收拾好了,那車夫便幫著裝車,趕驢出門。   老者背著女童也出門。   「娘子會呼風喚雨!」女童人小聽了半日說笑似懂非懂,但是念著好吃的糕點,忍不住衝驢車這邊拍手喊道。   我家娘子是仙人開竅的,半芹帶著幾分得意嘻嘻笑。   「不是,是看天。」驢車裡再次傳出話來,同時掀起了一半車簾。   此時她們已經走到廟門口,雨過天晴,日光昳麗,掀起的車門帘遮擋有些陰影,但依舊可以看到內裡坐著的女子,少女。   這麼小!老者嚇了一跳,都不能說年輕!才十三四歲吧!   「早上出門的時候,有棉絮雲。」程嬌娘說道,看著伏在爺爺背上的女童。   女童哪裡聽得懂,老者卻懂了,看雲知雨看雨知晴。   「娘子博才,娘子博才。」他連聲說道。   程嬌娘在內低頭以示還禮,看著這老者。   「老丈,你的病要儘快治。」她忽的說道。   老者已經站開讓她們先行,聞言愣了下。   「娘子還會看病?」他問道。   「略通。」程嬌娘說道,目光落在老者微微佝僂的背上。   外人看來這老者是因為背著女童,所以身形佝僂用力。   「那娘子說我是何病?」老者一愣之後,含笑問道。   程嬌娘卻是沉默。   「不知。」她答道。   老者再次愣了下。   「但我能治。」程嬌娘說道。   「那如何治?」老者笑問道,神情已經帶著不以為意了。   「我家娘子治病診金可是要先付的。」半芹在一旁說道。   此話一出,老者在不掩飾笑了。   「多謝娘子了,老夫身負小童體力不支,先趕路了。」他說道,竟是直接斷了話頭,點點頭便先一步出了廟門沿著路大步而去了。   車夫再也忍不住了。   「娘子,你們這樣做生意可不行,哪有這樣說的?」他說道,「怎麼能說不知道病呢?就算不知道,既然能治,那編一個病的名字也好嘛。」   半芹不悅的瞪他一眼。   「我們不是做生意。」她說道。   車夫撇撇嘴。   「不是做生意,幹嗎還跟人要診費?」他嘀咕道。   「因為我們需要錢嘛…」半芹說道,說完看那車夫挪揄的樣子,有些惱火,「快些趕路吧,天黑前要趕到前面的城鎮落腳呢。」   「我是為你們好。」車夫還有些委屈,嘀咕一句,催驢出門。   車搖晃出了廟門,日光已有些刺目,程嬌娘放下了車帘子。   半芹坐在車上,那車夫趕車,一行人向前方而去。   夜色深深的時候,驢車終於停在了一家客棧前,店小二打著哈欠過來迎接,半芹跳下車認真的詢問了半日,才終於衝車夫擺擺手。   「真是難伺候,那麼多客棧東問西問的這個不好那個不行,折騰到天黑,你們還得多給我一日錢,還得管我一日吃住,圖的什麼呀。」車夫嘀嘀咕咕的牽著驢車向後院車馬房。   「有錢讓你掙還不好啊。」半芹衝那車夫不滿的說道。   這邊程嬌娘已經下了車,半芹忙伸手扶著她。   在前面帶路的店小二回頭看了眼,見這娘子身量比丫頭還要高一些,帶著冪蘺從頭罩到了腳,裡面穿著褐色的對襟半臂,若隱若現的素色裹裙,這般裝扮素的寡淡,可見這位娘子的年紀不小了,但看身形卻又聘聘婷婷。   此時的穿堂裡已經沒有客人走動了,後面客房的燈也基本都熄滅了,夜風吹來,行走在穿堂燈籠下的女子格外的引人注目。   對面有倚樓而談的二人,其中一個人正好看過來,不由眼睛一亮。   「這娘子好美人。」他說道。   另一人尋他視線看去,卻只見程嬌娘邁入房門中淺淺背影。   「元郎如今越發眼光犀利,隔著冪蘺從背影都能看出人相貌。」他笑道。   被喚作元郎的男人哈哈笑。   「所謂美人,可不是單是好相貌。」他說道。   他說這話看向那位娘子所在的房間,房屋裡燈光昏暗,似乎已經歇息了。   半芹坐在昏暗的燈下,認真的數錢。   「娘子,只有三兩銀了。」她說道。   程嬌娘倚在床頭,昏暗的燈光不能驅散她身邊的夜色,整個人朦朦朧朧。   「明日租車,二餐,日落前到江州城正好夠。」她說道。   半芹雖然對租車餐費等等價錢很熟悉,但算起來還沒有程嬌娘快,因此她乾脆只記價格,每次報數,待娘子直接安排行程就是了。   「娘子,就一日的路了,我們還換車嗎?」半芹不解的問道。   程嬌娘默然一刻。   「要。」她說道。   「嗯這個車夫是聒噪的很。」半芹點頭說道。   倒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她下意識的想要這麼做,換車,多車同行,將她自己的行蹤來處去處打亂不讓人察覺,這些做法讓她們一路的花費平白增加很多,在常人看來,這完全是沒必要的支出,可是為什麼,她就想這麼做?似乎在躲避什麼,躲避什麼呢?   是程嬌娘的躲避,還是誰的躲避?   程嬌娘再一次沉思,她混亂的看不清的記憶裡到底是什麼?   看著床邊的娘子又陷入呆滯,半芹小心的裝好錢袋,吹熄了燈,側臥在席墊上閉上眼。   自從上個月犯了一次病後,這一路走來娘子沒有再犯病,而且就要到家了,再也不用路途奔波,無依無靠了。   半芹的嘴邊露出甜美的笑,帶著幾分激動幾分輕鬆睡去了。   第二日程嬌娘主僕坐上車駛出城門的時候已經快要中午了,路上車馬人熙熙攘攘,程嬌娘的驢車走在其中毫不起眼。   「急報,急報。」   急促的馬蹄聲從後邊傳來,路上的行人紛紛躲避,看著一隊將士飛馳而過。   躲避擁擠中,一輛馬車差點陷入路旁的水溝。   「父親,你沒事吧?」旁邊馬上一位身穿綢緞圓袍的中年男人忙下馬詢問。   小廝們打起車簾。   車裡坐著一個老者並一個孩童。   「爹爹,丹娘要騎馬。」女童張開手衝男人喊道。   老者伸手撫了撫女童的頭。   「外邊熱,等涼快了丹娘再騎馬。」他安撫女童說道,一面對男子點頭,「我沒事,快些趕路吧,莫要誤了你的公事。」   「是兒不孝,讓父一同奔勞。」男人帶著幾分慚愧低頭說道。   「莫要說這些,趕…」老者說道,話說一半卻突然停了,神情微微驚訝。   「父親?」男人不解,喊了聲,見父親的視線看向前方一處,他也看過去。   那裡有一輛驢車,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正掀著車簾對內說什麼,神情有些焦急。   再看那驢子不知道怎麼了,似乎方才的擁擠傷了腿腳似的,車夫正蹲下查看。   是那個娘子..   老者沉吟,她們也是要去江州府的嗎?   上次在路上見他們老幼行動慢,她們主動邀請自己坐車,說是趕路免得被雨淋,一開始這話沒當回事,只當是好心扶老,雖然不信她們的話,但還是信這份善心,便讓女童由那小丫頭抱著坐在車外同行一段。   這次要不要邀請她們同行呢?   自己家倒還有一輛車,怎麼也比她們這個驢車要好要快。   但是…   老者想起那娘子說的話,會治,不知名,診費。   他搖搖頭。   「父親?」男人有些焦急的再喊了聲。   老者回過神,衝兒子點點頭。   「沒事,趕路吧。」他說道   中年男人看父親神情無恙,這才鬆口氣,又安撫女童幾句,轉身上馬去了。   護衛開道,他們很快走到路前方。   車吹動車簾,老者下意識的看了眼外邊,那輛小小的驢車一閃而過。   你的病要儘快治…   耳邊浮現那娘子木木的聲音。   老者伸手摸了摸腰,又搖頭笑了笑。   這娘子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略通些小道而已。   車隊很快在官路上遠去了。 第三章北程   因為驢車壞了的緣故,程嬌娘趕到江州城的時候城門就要關了,半芹搬出程家的名號,守衛們將信將疑的放行了。   江州城內有條過城河,這條河便是當年水患時,程家舉族之力硬是在江州府挖通一條河道,從此後年年鬧災的河水在江州城一分為二,再無滅城之災,朝廷感念程家義舉,不僅立碑賜牌坊,還將過城河西岸三分之一歸於程家所有,因此程家俗稱西河程。   程氏族人居住於此,一座三拱石橋將程氏一分為二,橋南為南程,橋北為北程,兩程血緣關係已三代以外,北程秉承祖訓不分家不分產延綿至今,而南程則已經是雜程混居,北富貴南已成依附。   程嬌娘的父親便是北程如今長房二爺。   所以在城門時半芹特意表明自己是北程家人,那守衛放行的才痛快一些,如果是南程,只怕沒這麼痛快。   如今的河水已然不是曾經的那樣兇猛泛濫,縱然是夏季,河水也是淺淺,連行舟都不能,此時夜色裡河邊垂柳搖曳,涼風習習,景觀倒也宜人。   站在河對岸,看著一道高高的青色院牆,半芹激動的指著。   「娘子,那就是咱們家。」她說道。   程嬌娘看著那青牆白瓦,其後黑瓦屋頂綿綿,一眼估計最少五進深。   從這裡可以看到一座高大的牌坊,黑夜裡看不清其上的字。   「那邊是正門。」半芹引著她過橋,一面激動的說道,「我跟著老夫人來過兩次,娘子你在家長到三歲呢…」   就算是長到十三歲也沒用,痴傻兒記得什麼。   程嬌娘扶著她的手慢慢的過橋,因為是程家地界,這裡沒有閒人遊街逛景,河沿上散坐著的都是程家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小的玩鬧,女人在河邊洗衣,唧唧喳喳說說笑笑很是熱鬧。   見她們走過來,尤其是一個女子晚上還帶著冪蘺從頭罩到了腳,大家都好奇的看過來。   「這都是南程的人,大多數靠著族裡照顧為生。」半芹低聲說道。   二人腳步不停,過了橋便向北程而去。   這大半夜的兩個女子是做什麼?程家的女眷?不可能,訪客?兩個女子大半夜的訪客?   這邊歇涼的人很快議論起來。   程家的大門自然關閉了,大紅燈籠映照著積善之家的匾額格外的醒目,這匾額便是當初朝廷賞賜的,這裡日常也是不開的。   半芹帶著程嬌娘走到了西邊二門邊,這裡是程家人日常進出的地方。   「娘子。」半芹舉起手,又看身後的程嬌娘。   夜風吹來,站在燈影裡的程嬌娘衣衫飄飄。   「敲吧。」程嬌娘說道。   半芹點點頭,帶著幾分激動敲響了程家的門。   程大夫人還沒有睡,因為明日要出門,正看著丫頭們選衣服。   「這衣服太豔了,去拿那件紫醬的來。」她說道。   大衣櫃那邊的丫頭聞聲立刻挑了出來,程大夫人卻又嫌棄太沉悶。   最後還是跟前的梳頭媳婦貴海家的選了一件檀色底子的才算是落定了。   「還是這個好,不鮮豔眨眼,搶了風頭,又不沉悶。」程大夫人說道。   外邊有丫頭急匆匆進來。   「夫人,管家來了。」她說道。   管家?   程大夫人愣了下,這麼晚了,內外迴避,這管家大半夜跑自己這裡來做什麼?   「老爺歇下了嗎?」她問道。   程大老爺今日按日子歇在小妾房內。   「管家說有事要夫人先定奪。」丫頭說道。   程大夫人如今也四十多歲了,婆婆年事已高,家事基本都交給她了,既然如此,有些嫌也可以不避了。   「請進來吧。」程大夫人說道。   由丫頭服侍來到客廳,管家忙施禮,面帶憂慮。   「什麼事?」大夫人問道。   「門外,來了個女子。」管家低聲說道。   話說到此,程大夫人眼睛便是一跳,她拿起團扇輕輕煽動做掩飾。   身旁的僕婦知趣,忙揮手帶著幾個丫頭下去,只留下貼身的兩人伺候。   「說是找二爺。」管家接著說道。   大夫人心裡稍微鬆口氣,還好不是自己家的,雖然二爺也是自己家,但感覺還是不同的。   「二爺才回來半年還不到。」她說道,慢慢的放下團扇。   「說是從并州來的。」管家忙說道。   程大夫人砰的就把團扇拍在桌子上。   大老爺很快就被請過來,進門時還有些不高興,認為是妻子吃飛醋故意不讓他在小妾那裡溫存,待看到管家也在,面色才稍緩,及聽了管家的話,臉色頓時變了。   「荒唐!」他喝道,「打走!」   「老爺,人既能從并州追來,還是先問問二弟的好。」大夫人說道。   「問什麼問?這種荒唐事由不得他做主!」作為長兄又是族長的程大老爺氣勢洶洶。   程大夫人搖頭,一面勸解,一面讓人去請二爺來。   「避著二夫人。」她提醒道。   但去的人很快回來了,說二爺不在家,跟幾個同僚吃酒了還沒回來。   「二夫人問若是急事,她就派人去請二爺回來。」僕婦說道。   程大老爺聽了很是悶氣。   「整日吃酒,成何體統!」他憤聲說道,「叫他回來!」   程大夫人卻想到另外的事。   「那女人在哪裡?」她問道。   「還在門上。」管家說道。   「別在門上,遇到了鬧起來可就藏不住了,先,帶進來,讓人看著。」程大夫人說道。   「不行,休想進門,帶走看著。」程大老爺說道。   管家為難不知道該聽誰的。   門外響起丫頭們說話聲。   「二夫人來了。」   屋子裡的人心裡一驚,程大夫人下意識的站起來,門帘已經掀起來,走進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婦人,五官精巧,眉眼精明,先衝大老爺夫人施禮。   「朝廷放任了,他與幾個同窗相聚一下。」二夫人含笑說道。   這是來與丈夫解圍來了,大老爺聽了更生氣,這麼賢良淑德的夫人在家,還在外邊惹出這荒唐事來。   「是,沒什麼事。」大夫人忙笑道,「你還特意過來,快去吧,熙哥兒睡了吧,你快去歇著吧。」   二夫人年前剛生了嫡長子,二房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二夫人笑了笑,沒有接話,也沒有告退。   屋子裡的氣氛有些怪異。   「嫂嫂,既然人來了,也就別瞞著我了,大家都知道了,獨我一個不知道,才更是沒臉。」二夫人忽的說道,說著拿起手帕,聲音已經哽咽。   一家住著,有點風吹草動誰瞞得過誰。   大老爺和大夫人面色複雜。   「青娘,你莫要急,還沒問清,別多想。」大夫人只得拉住她低聲安慰道。   這邊正說話,門外傳來二老爺來了的聲音。   「大哥要找我?」   人還沒進來,聲音傳進來。   程二老爺穿著深青長袍,帶著酒氣,笑呵呵的邁進來,看到屋子裡人齊齊的嚇了一跳。   「都在呢。」他說道,「什麼好事?」   話音未落,就見妻子撲過來。   「什麼好事?程棟,程二郎,你幹的好事!」程二夫人伸手抓過來。   程二老爺下意識猝不及防,躲避不及,臉上頓時一道指甲印泛紅。   誰也沒想到一向溫婉的程二夫人竟然下手如此的爽利,大夫人回過神忙去拉,大老爺也站起來。   屋子裡頓時亂了。   外邊的僕婦們忙趕著丫頭們飛快的避開。   果然是半夜敲門無好事。   多少年後一些僕婦還記得這一場由程嬌娘敲門引起的鬧事,而這只是剛剛開始。 第四章嫡長   半芹可不知道自己這一個敲門敲的裡面的兩個主子打了起來。   她和程嬌娘已經站到了門裡,不過也沒被讓進門房。   四周的僕從看她們的眼神也很怪異,問什麼都不肯說話,一副避開的樣子。   這讓半芹有些莫名其妙。   「他們怎麼了?」她有些緊張的低聲問程嬌娘,「怎麼看咱們的眼神不對?」   程嬌娘看著院子裡。   「他們誤會你的話了。」她說道。   半芹嗯了聲,更加不解。   方才她激動的跟門房說,要找程二老爺,是來認親的,并州來的。   「這有什麼誤會啊?」她不解的道,問完了又甩了念頭,既然娘子說誤會,那肯定是誤會了,於是她又帶著幾分忐忑,「他們誤會什麼啊?娘子你怎麼不提醒我啊。」   因為我的嘴跟不上腦子,程嬌娘默然,想笑一笑,但笑還沒起來,另一個念頭又來了。   她看向院子裡,有四五個僕婦走過來,神情陰沉。   半芹看到了忙激動的接過去。   「媽媽們,二爺可…」她說道。   話沒說完,兩個僕婦就急哄哄的圍上來。   「二爺沒在家,這麼晚了,小娘子先去歇歇腳,等明日再說吧。」她們說道,說這話,一左一右就架住了半芹。   半芹嚇了一跳。   「你們幹什麼?」她喊道,剛張嘴,就有一塊破布塞她嘴裡。   半芹都懵了。   「你們誤會了..」她嗚咽著喊道。   果然娘子的話從來都是對的。   「我是二爺的女兒。」程嬌娘說道。   走向她的兩個僕婦神情一怔。   什麼?   這邊屋子裡,程二夫人低著頭擦淚,程二爺自己整理被抓亂的衣衫,很顯然他不熟悉做這種事,但這時候也不能叫丫頭們進來看笑話了。   「給我去祠堂禁閉半個月,不許出門!」程大老爺鐵青著臉呵斥道。   「到底還年輕,他又在那個位子上,難免應酬,那些女人就是個玩樂,咱們可不能為這個惱。」程大夫人撫著程二夫人的肩頭低聲安慰。   一個白臉一個紅臉,程二夫人知道自己也不能鬧的太過,要不然佔理也成理虧了。   她擦著眼淚應聲是。   「好了,人就不提了,直接弄走了,這事就當沒有過。」程大夫人鬆口氣說道,又看程二爺,「二郎,你日後斷不可如此荒唐,不為你自己想,也要為熙哥兒想想。」   程二爺臉色也是鐵青,又是羞臊又是悶氣。   門外兩個僕婦急匆匆的進來。   「老爺,夫人。」她們施禮說道。   「辦好了?」程大夫人問道。   「沒。」僕婦答道,看了眼程二爺,神情猶豫。   「說了憑她說什麼也不要聽,直接塞住嘴拉走,你們當差這麼久難道還不會做事嗎?」程大夫人豎眉說道。   僕婦有些慌神。   「是,是,」她們說道,忍不住又看二爺,「可是,她說,她是二爺的女兒。」   此言一出,原本平靜下來的程二夫人頓時又起來了。   「程二郎,連女兒都生了!你欺人太甚!」她喊道,衝程二爺撲過去。   這一次程大夫人反應快伸手攔住,自己被帶的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僕婦們忙上前攙扶。   屋子裡頓時又亂起來。   半芹靠在程嬌娘身旁,看著四周戒備的僕婦。   「這次應該沒誤會了吧?」她低聲問程嬌娘。   「就怕傳話的人說不清,或者聽話的人聽不清。」程嬌娘說道。   這家裡,還有人記得并州有個程家女兒嗎?   她看向院子,高高的影壁擋住了視線,看到不到其內的宅院是何光景。   「沒有!」程二爺憤憤的喊道,推開程二夫人。   程二夫人跌倒在地上拉著程大夫人放聲大哭。   程大老爺團團轉,抽出牆上懸掛的董器堂的寶劍。   僕婦們嚇了一跳,忙跪上去攔住大老爺。   程大夫人勸了這個又勸那個,急的直冒火。   「我去看看是哪個來害我!」程二爺亦是氣急敗壞就像外衝去。   「你敢去見,見了就別進家門!」程大老爺顫聲罵道。   程二爺沒聽到一般衝了出去。   「大哥大嫂,你看他急著認去。」程二夫人哭道。   程大夫人急的站起來。   這要是見了可就說不清了。   「你放心,有我在,斷不會讓外邊的人進咱們家門,憑他是誰都不行!」她說道,顧不得再安撫程二夫人,也忙追出去。   程二爺很快來到了門口,遠遠的便看到燈籠下站著的兩個女子,被幾個僕婦圍著,很是顯眼。   真的有人找上門?   程二爺的腳步放慢,他是荒唐過,但是沒印象外邊會留下孩子啊?難道是疏忽了?   既然疏忽了,那就打死不認便是了,想必這邊也是沒根沒據,要不然也不會到現在才找上門。   想到這裡,程二爺腳步又有力起來,他沉下臉氣勢洶洶的過來了。   「老爺來了!」半芹一眼看到,驚喜的喊道。   程嬌娘也早看到了。   這個三十左右的男子,身材偏瘦,中等身高,最近了可以看到面色白皙,四方臉,算不上多好看也算不上難看。   在他身後,程大夫人腳步匆匆跟上來。   「你們什麼…」程二爺沉聲喝道。   話音未落,半芹就歡悅的上前。   「老爺,我是半芹啊。」她喊道,「我帶大娘子回來了。」   程二爺腳步一頓。   半芹?   是誰?   「娘子,娘子,這就是你父親,這就是你父親。」半芹又拉著程嬌娘喊道,又是歡喜又是心酸,竟忍不住哭起來。   「先別亂喊,誰是誰父親!」程二爺喊道。   「你這女子哪裡來的?可是認錯人了?」程大夫人也上前來了,沉聲說道。   半芹哭的不能說話,也說不清話,程嬌娘便邁上前一步,伸手掀開冪蘺。   「父親。」她說道,屈膝蹲禮。   這女子好相貌,乍一看到真有些面熟。   程二爺和程大夫人愣住了。   「你哪個?怎麼能亂喊人父親?」程二爺回過神喝道。   「老爺,您忘了,您說會去道觀接我們的。」半芹哭道,「道觀被雷火劈了,我和娘子便自己回來了。」   夜空中似乎響起一聲炸雷。   程二爺和程大夫人神情恍然。   還真不是亂喊父親!還真是他的女兒!   程大老爺也呆住了。   「那個,傻兒?」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道。   「是,老爺,是并州道觀寄養的大娘子回來了。」僕婦說道。   程大老爺手裡的寶劍慢慢的放回桌上。   「是她啊。」他喃喃說道,吐了口氣,又想到什麼,緊張起來,「周家的人也來了嗎?」   僕婦一時恍惚都沒想到周家的人是誰,程二夫人卻想到了。   周家,自己丈夫先頭的妻子的娘家,自己進門之前,還屈辱的被周家的人以長輩的身份相看過,如果不是自己娘家得力,自己還要對著一個周氏的牌位敬茶。   程二夫人不哭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的攥起來。   是她的女兒啊。   程家二房的嫡長女回來了。   「什麼?嫡長女?」   內院深處,散了頭髮躺下的程七娘猛地坐起來。   「我多了個姐姐?」她瞪大眼問道,細白面容泛起紅潮,染了嫩紅指甲的尖尖蔥指指著自己,「我不是長女了?」 第五章如何   程家的燈火幾乎亮了一夜。   程家兩兄弟並夫人都坐在程大老爺的屋子裡,僕婦熬了醒神湯送過來。   「睡了嗎?」程大夫人問道。   僕婦點點頭。   「兩個一挨床都睡下了。」她說道。   「行禮都看了嗎?」程大夫人又問道。   「看了,沒什麼東西,銀錢沒有,只有隨身的幾件衣裳,爐子,空的食盒,別的什麼都沒有。」僕婦說道。   聽她說來,屋子裡的四人面色都有些怪異。   靠著這些東西,就能從并州走到江州來?去趟城郊的大佛寺上香都不夠吧?   程大夫人擺擺手,僕婦們依次退下了。   「那孩子離家早,我都記不清什麼樣了。」程大夫人看程二老爺說道,「你看著,是不是啊?」   當初周氏進門,兩年無孕,一家子急的什麼似的,好容易懷上了,雖說生下的是個女孩,但一家還是高興的很,老太爺那時尚在世,親自給起了名字,沒想到長到六個月看出問題了。   「別的孩子眼睛都能跟著人了,她卻呆呆直直的,別的孩子都會坐了,她卻不會,勉強能翻身,原本以為是胎裡帶弱,好吃好喝的精心養著,但漸漸的問題越來越多,流口水目光呆滯不會說話,等到一周歲的時候,終於確診為傻兒..」奶媽坐在席墊上細聲細語的說當年事。   程七娘穿著雪青紗衣抱膝坐在榻上,八歲的她已經明眸皓齒,靈動可人。   「還是個傻子啊?」她喊道。   奶媽忙衝她噓聲。   「我的娘子,你小聲點。」她說道。   「我不要。」程七娘聲音越發大了,將旁邊的枕頭扔出去,「一個傻子姐姐,我以後還怎麼見人啊!」   屋子裡的鬧聲傳出去,外邊值夜的丫頭們都縮頭不敢言。   程七娘嬌生慣養,脾氣一向不好,鬧起來可沒人敢惹。   這邊的程二老爺心情也不好,只是到底不是孩子,脾氣是不能亂發的。   「我哪裡知道,當年她娘死了,就直接送道觀去了。」他說道。   「說的什麼話,你是她父親,你都不認得,難道我們認得?」程大老爺沉臉喝道。   「那就是吧。」程二爺說道。   程大老爺氣的又要起身拿寶劍,程大夫人忙勸慰住。   「當年道士說了,不讓親眷探視,送去的時候才六七歲,這女大十八變,不在跟前如何認得。」她說道。   說道女大十八變,屋子裡的人都沉默一刻。   「只是她們兩個女子是如何走到這裡的?」程二夫人忽的問道。   「是當年周老夫人留給她一大筆錢,埋在道觀裡,道觀遭了災,半芹挖出來,僱了人車馬一路向這邊來了,一個傻的一個小丫頭,一路倒沒人被人騙了賣了,只是錢連騙帶花的都沒了。」程大夫人說道。   屋子裡的人點了點頭,這便對了。   聽著外邊寂靜無聲,半芹從地席上爬起來,竹簾幕帳那邊的程嬌娘側臥無息。   「娘子。」她壓低聲音說道,「為何不說咱們是如何來的?外老夫人並沒有給咱們留錢啊?要是說你會看病,那豈不是大喜之事?」   程嬌娘沒有動。   半芹還以為她睡了,又悄悄的往回爬。   「說那個,他們不會信的。」程嬌娘的聲音低低響起。   半芹歡喜的轉過身。   「娘子,你也沒睡吧,睡不著吧。」她低聲說道,聲音裡的歡喜難以抑制,「我們到家了。」   程嬌娘笑了,心裡笑,嘴上浮現的依舊是淺淺的幅度,夜色裡更看不出來。   「嗯。」她說道。   「啊,娘子,你也快睡吧,明日,肯定要見很多人呢。」半芹壓低聲音說道,   程嬌娘嗯了聲,閉上眼。   夜風透過窗子吹進來,夜色寧靜,偶爾隱隱傳來嘰嘰喳喳人低語的聲音,這並沒有驚擾屋子裡的主僕二人,這一次半芹很快入睡了,這大約是這丫頭幾個月來睡的最安穩的一日,程嬌娘聽著細細的鼾聲,想要翻個身,但試了試,最終放棄了。   到家了,這裡就是她的家麼?   程嬌娘閉上眼,沉沉的睡去了。   夜色深了,程家的四人相談也暫時告一段落,說也說不出什麼來。   「連夜派人去并州,再派人去周家,問一問,就什麼都清楚了。」程大老爺說道,大手一擺做了決定。   程二爺夫婦回到自己的宅院,夫妻二人各自洗漱,程二爺抬腳就要去書房,程二夫人攔住了。   「是妾身錯了,沒問清就鬧起來。」她親自捧了茶蹲禮遞給丈夫,低頭悽悽說道。   見妻子肯認錯,程二爺面子好看一些了,嗯了一聲,沒接茶,但也沒再走。   程二夫人便挨過來,伸手拉著丈夫的衣袖。   「二郎,我並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情深所至不能自己,往日你看我可是那拈酸吃醋之人?這次聽說是外邊的人,又半夜上門來,我真是慌了,怕了,這麼節骨眼上,萬一落下什麼把柄被人抓住,二郎,我們母子可都系在你身上。」她說道,盈盈淚眼看著程二老爺。   程二老爺續弦,是東平洲彭家的老姑娘,比他小了六歲,又新當了母親,正是最妖嬈丰韻的時候,再加上這一番話,陪上那神情,程二爺先前那氣早就飛走了。   「你也是,怪不得我生氣,我在你眼裡是那般荒唐的人嗎?」他說道,坐下來,接過茶。   夫妻終於和解,好好溫存一番。   「只是,她回來了,這麼突然的,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安排才是。」程二夫人說道。   「一個傻子,有什麼可麻煩的,吃喝供著就是了。」程二爺不在意的說道,打個哈欠,酒意上頭要去睡。   程二夫人略沉吟一刻。   想著這個傻子的事,忽的想到另外一件事。   「二郎,方才在大哥那裡,你說到的綠娘十三娘都是什麼人?」她轉頭問道。   正解衣上床的程二老爺身形一頓。   那是方才因為吵鬧時他隨口說出的幾個外邊舊日相好的,只是在嘴邊滑過跟大哥說都跟那些人斷了關係,沒想到當時哭的那樣的程二夫人竟然聽見了還記得!   這都是因為那個傻子來!要不是她莫名其妙的半夜上門,哪裡會惹出這麼多事!   一個傻子有什麼麻煩?錯了!這傻子剛來就給他惹了這麼多麻煩! 第六章閒言   程府二房的東跨院,緊挨著荷花池,是大房二房共有的花園,也是夏日歇涼的好去處,家裡年輕姑娘們的住處都在這附近。   一大早僕婦們來來往往伺候,但與往日不同的是,所有人都在經過一處宅院時停下腳多看兩眼議論兩聲。   昨天半夜,這間屋子臨時匆匆的被收拾出來,住進去了一個女子,據說,是她們家的嫡長女。   「我們都要往後排一下,七娘以後要叫八娘了。」十二歲的程六娘笑道。   聽了她的話,屋子裡吃飯的另外二個年輕姑娘都放下筷子,低著頭忍著笑。   奶媽慌了神的忙過來。   「六娘子,快別逗妹妹玩。」她說道。   六娘是大房那邊的嫡女,不是自己家裡的庶女,她可不敢斥責。   程七娘一晚上積攢的惱火被這一句話鬧起來了,扔了筷子,哭著就向外跑。   奶媽嗨呀兩聲忙追過去了。   見惹哭了程七娘,程六娘吐吐舌頭,顛顛的走了。   屋子裡剩下的兩個少女對視一眼。   「你還記得那個傻子嗎?」程四娘問道。   「她離開家時我們才二歲,怎麼記得啊。」程五娘說道,慢悠悠的重新拿起筷子吃飯,「況且傻子有什麼好記的,都是這樣。」   她說著話,有些調皮的做個吐舌頭翻白眼的鬼臉。   程四娘被她逗笑了。   「那以後我就是程五娘了。」她說道,伸手指著程五娘。   這真是好笑的事,姐妹兩個對視一眼,再次一起咯咯的笑起來。   一晚上幾乎沒合眼的程二夫人連飯都沒吃,想要多睡一會兒,卻被女兒哭鬧的不得不起身。   「沒人不讓你當七娘,你是七娘,永遠都是七娘。」她伸手掐著頭說道。   程七娘抓著母親的衣袖,大眼睛滿是淚水,得到母親的保證心裡稍微安定。   「那,我不要有個傻子姐姐,別人會笑死我的。」她又開始扭著身子喊道。   如果可以,想必程家上下都是這般念頭,但,又有什麼辦法呢。   這個傻子扔了道觀七八年,竟然沒死,還回來了。   程二夫人只覺得頭疼欲裂。   「好了,七娘,你吵什麼吵,你瞧瞧你,有個大家閨秀的樣子嗎?你再這樣子,你也要跟你那個傻子姐姐一樣,被全城的人笑了!」她拉下臉喝道。   這是程七娘最大的噩夢,她看著母親,哇的一聲放聲大哭。   程家二房一大早就亂成一團麻。   消息傳到程家大房這邊,幾乎也是一夜未睡的程大老爺和夫人對視一眼,重重的嘆口氣。   「二弟一個男人家,弟妹進門晚也沒見過那孩子什麼也不知道,我看就別讓他們問了,帶過來我來問問吧。」程大夫人說道。   程大老爺點點頭,帶著幾分疲憊。   「那孩子吃過飯了沒?」程大夫人便讓僕婦去問。   僕婦不多時回來了。   「還睡著呢。」她說道。   程大夫人有些愕然,看了看外邊的天色,夏日裡亮的早,此時太陽已經升起很高了,裡裡外外都亮堂刺目。   「一個傻子,你還指望她能正常作息嗎?不就是吃吃睡睡!」程大老爺沒好氣的說道,「也別問了,就那樣扔著吧。」   程嬌娘主僕回到程家的第一天好好的睡了一個安穩覺。   半芹歸家落巢心思放定,幾個月的擔驚受怕全消,睡的是無比的踏實。   程嬌娘自幾個月前醒來最初夜夜不能寐,到如今睡眠越來越好,尤其是昨夜,竟然連一絲夢的沒有,莫非這正是到了家,魂魄俱安的緣故。   總之主僕二人心情大好,所以當起來梳洗過後,見到那涼了的飯菜時也沒什麼反感。   「家裡飯點早,你們新來不知道,但停了灶就不好再開,家裡一大家子人,又沒有單開小廚房的規矩。」廊外一個僕婦似笑非笑的給半芹解釋道,一面看了看天色,「要麼就再等等,這午飯也差不多要用了。」   這是諷刺她們起的晚,半芹沒有理會。   「無妨,我自己熱熱就好了。」她說道,還衝僕婦露出笑臉。   自己熱熱?僕婦愣了下,果然看那丫頭進去不多時在廳堂中擺出兩個小爐子,打開一個食盒,裡面鍋鏟碗筷等等器具竟然齊全,不止齊全,還很精緻,好幾樣她都沒見過。   一個傻子用的這樣精巧?   僕婦看得有些呆,身後來了一個僕婦伸手捅她。   「人什麼樣?」後來的僕婦帶著幾分好奇低聲問道,一面悄悄的往廳屋裡瞄。   先前的僕婦搖頭。   「沒出來過,我也沒進去,窗子開著呢,你悄悄看去。」她低聲笑道。   兩個僕婦低笑在一起。   看著這邊半芹熱好了飯菜,逐一擺在食盒裡端著向睡房去了,兩個僕婦也沒跟進去看的心情。   「當初小時候我還記得,飯也不會吃,屙尿也不知道,到了冬天,衣服都洗不過來,整日身上臭烘烘的,先夫人在屋子裡一把一把的薰香,結果嗆的那傻兒一個勁打噴嚏,一個噴嚏就尿,一個噴嚏就尿。」   另一邊,灑掃的僕婦們也聚在一起說笑,說到這裡都嘎嘎的笑起來。   「也真難為先夫人了,這麼個孩子當初真不該留著。」   「可不是當初老太爺讓溺死,夫人偏不讓,哭的鬧著,搬來了親家,只把老太爺氣的躺了三天,灰了心,再不管這二房的事。」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先夫人為了這個傻兒拖累,二爺不喜,也沒再要上孩子,倒把身子也拖垮了,早早的去了,還不是扔下這孩子活受罪,倒不如當初一個痛快,如今早投胎轉世過好日子了。」   「瞧你說的,要不是先夫人早沒了,哪有如今新夫人的事。」   這話又引得一陣嘎嘎笑,話題便轉移到新夫人身上。   「你們說先夫人和如今的夫人那個更好?」   跟死人做比較,是程二夫人最忌諱的是,對於一個繼室來說,這是免不了,從她在閨中與程家議親的那時起,她就知道這一點。   哪個姑娘不想夫妻結髮,你只有我一個我只有你一個,但人生總有些無奈,因為父親當年獲罪家事牽連,她生生託成了老姑娘,不得不嫁給人做續弦。   好在丈夫年輕英俊,仕途平順,妯娌親和,婆婆一心念佛,她來到這家中,不像是做媳婦倒像是做老閨女,如今又產下嫡子,出嫁前擔心的那些事都漸漸的被忘記了。   沒想到在這日子越過越好的時候,竟然冒出這些事來,那些被壓在心裡不願想起的事頓時都爭先恐後的翻騰上來。   將來死了,她和她丈夫也不能同寢安葬,中間隔著一個棺材,而她只能擺在靠下的位置,縱然是她陪著丈夫過了幾十年,生兒育女傳宗接代,也比不過那個活了不過幾年在家裡毫無輕重的女人,只是因為她比她先進門,只是因為她是她丈夫的結髮嫡妻。   程二夫人渾身發抖,被女兒哭了一早上,耳邊還嗡嗡回想著女兒那句,我不要一個傻子姐姐。   傻子,都是這個傻子引來的麻煩,她怎麼沒死在并州又回來了呢! 第七章驚嚇   半芹將食盒裡的東西擺開。   「娘子,好些吃食呢。」她高興的說道。   程嬌娘看了眼。   「食貴精不貴多。」她說道,伸手撿了其中一個炊餅。   半芹忙給她掰了一小塊,露出其中的棗。   「啊,這比道觀裡的炊餅好多了。」她笑嘻嘻的說道。   「不好吃。」程嬌娘搖頭,只吃了一小口就不吃了。   自從娘子好了之後,雖然吃的不多,但卻格外的挑剔,她們掙來的錢除了行路,一多半都花在吃食上,也不知道她怎麼想出的那些精巧吃食。   比如娘子要吃的冷淘是用青槐葉搗汁和面做麵條,豬肉煉油炒了,一碗麵用料不多,費的功夫抵別人做一鍋。   幸好娘子吃的不多,有時一天幾塊點心就夠了,要不然她們只怕現在還走不到家呢。   程嬌娘看著食盒,伸手指點。   「這個炸一下,把這個蒸餅撕碎了和湯裡煮一下,就夠了。」她說道。   半芹做這些已經習慣了,應聲是高高興興的端著出去了。   「你蹲下,你蹲下。」程六娘左轉右轉,想到什麼指著小丫頭說道。   小丫頭怯怯不安。   「娘子,咱們回去吧,夫人該找你了。」她說道。   程六娘衝她噓聲。   「小聲點!別驚到傻子!」她低聲喝道。   小丫頭都快哭出來了。   「娘子,別看了,傻子會打人的。」她顫聲說道。   對於十幾歲的孩子來說,傻子是很可怕的存在。   「這是在我家,怕什麼,快,蹲下,我爬上去看看傻子什麼樣。」程六娘說道,擺擺手,催促丫頭快趴下。   小丫頭無奈只得含著淚趴下,程六娘扶著牆踩在小丫頭身上,扒住窗臺,看向窗戶裡。   噠噠的腳步聲響,嚇的程六娘下蹲,小丫頭晃晃悠悠的差點讓她摔倒。   「娘子,煎餅做好了,你先吃這個,我熬炊餅粥。」   程六娘小心的探出頭,看著一個青布裙子的丫頭跑過,同時一股焦香氣傳過來。   「什麼這樣香?」她嘀咕到,扒著窗踮腳,左邊的竹簾幕帳後隱隱有兩個相對而坐的身影。   「娘子,我去盛湯。。。」   「娘子,你嘗嘗這個可以嗎?」   屋子裡小丫頭來來去去,清清脆脆的聲音迴蕩,除了她的聲音並無回應聲。   「那傻子不會說話。」程六娘扭頭低聲對小丫頭說道,帶著幾分打探到最新消息的興奮。   又是怕又是疼小丫頭渾身抖得跪不住了。   「娘子,我們快走吧。。」她顫聲說道。   「你別亂動,我還沒看到她長什麼樣,鼻涕流多長,眼睛嘴巴是不是歪的呢。。。」程六娘說道,一面再次轉過頭。   一雙大大的眼看著她。   程六娘啊的一聲尖叫,整個人倒了下去,摔在地上。   小丫頭也不知道怎麼了,嚇得也跟著叫起來,再看程六娘摔倒在地上,嚇得又連叫三聲,死命的拖起程六娘就跑。   程嬌娘看著連滾帶爬一陣風遠去的兩個人。   「娘子,那是誰啊?」半芹站過來面色驚訝又擔心的問道。   程嬌娘神情木木。   半芹嘀咕幾句,爐子上有茲茲的油煙響她便哎呀一聲忙轉身跑開了。   「我不知道是誰。」程嬌娘這才將話說出來。   說完了她自己也有些悶悶。   腦子裡都轉了幾個彎了,嘴裡的話才說出來。   你這七竅心猴兒嘴啊,教你來生變個木頭嘴,憋死你。   腦子陡然閃過一句話,程嬌娘只覺得心驟疼,疼痛從骨頭縫裡散開,雙耳嗡嗡,便站不住了,伸手要抓住窗臺,念頭閃過,待她手伸出來早已經晚了。   半芹端著食盒樂滋滋的過來,聽得噗通一聲,再看這邊程嬌娘已經倒在了地上。   這一聲尖叫伴著食盒落地的聲音,終於引來了前門處的僕婦。   程大夫人過來時,請的大夫才送走,僕婦正在說話。   「也沒別的,就是受了驚嚇,養一養就好了。」她說道。   程二夫人臉色焦黃,才一夜半日,眼底的青粉都蓋不住了。   「好好的在家怎麼受了驚嚇。」她說道,有氣無力的對程大夫人半解釋半詢問。   「換了新地方的緣故吧。」程大夫人說道,「那種孩子,心智跟幾個月的孩子似的,什麼都不懂。」   程二夫人勉強笑了笑。   「大嫂說的是。」她說道,又豎眉看著僕婦,「別以為我不知道,一個個遛馬看猴似的去大娘子那裡,日後再有人如此,就打出去賣了,到街上看什麼都讓你看個夠。」   僕婦們縮頭垂手不敢言,知道這自然不是她們去看那傻兒,而是聚在一起嚼舌頭的事發了。   頓時跪下一片連聲賠罪說不敢,程二夫人打發她們出去了。   「難為你了。」程大夫人看著她,說道。   程二夫人頓時嚶嚶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反正就是想哭,只覺得心裡委屈又憋屈。   「七娘正要學規矩,熙哥兒又小,二弟又要準備赴任的事,我家三個丫頭都出嫁了,就剩六娘一個,家裡家外有你大哥操持,我也省心,這個傻兒就先讓我帶著。」程大夫人想了想說道。   程二夫人起身施禮。   「怎能勞煩嫂嫂,這是我分內的事。」她哽咽道。   「行了,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程大夫人說道,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反正就在院子裡住著,我讓個老媽子管著就行了,旁的也不用再費心,你就安心,好好把家裡的孩子們教好,讓二弟他安心赴任,咱們程家,都靠二弟在外撐著。」   這時候再推辭就矯情了,程二夫人大方又真誠道謝,算是暫時緩解了下心事。   外邊的僕婦們則又聚在一起。   「快說說,長的什麼樣?」幾個人圍著那有幸聽到尖叫進去伺候程嬌娘的僕婦們,好奇的問道。   「長得跟先夫人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一般。」一個僕婦嘖嘖說道,帶著幾分驚嘆。   周氏夫人一副好相貌,幾個家裡的老僕們還記得清楚。   「只是可惜,連路也走不得,好好的站著都能摔倒。」僕婦又搖頭嘆息,「痴痴呆呆的,醒著也不知道是醒著,怎麼看都是缺魂的,那端進去的飯也沒吃呢,不知道能不能自己吃飯。」   這邊僕婦們感嘆,那邊家裡的姑娘們也聚在一起。   「眼睛這麼大..」程六娘說道,伸手在臉上比劃一下。   坐著的幾個姊妹都露出驚訝害怕的神情。   「而且還沒眼珠!」程六娘又猛地加上一句,衝大家用力的一睜眼。   女孩子們忍不住呀呀的叫起來,在席墊上互相攥住手。   「好嚇人啊好嚇人啊。」大家紛紛說道,「六娘,你可別再去看了,聽說傻子還會打人呢!」   程六娘帶著幾分小得意。   「我才不怕,我有哥哥,她要是打我,我就讓我哥哥打她。」她叉著腰說道。   二房至今只有一個兒子,就是躺在床上吃奶的熙哥兒,大房這邊有三個兒子,有個哥哥相護,是女孩子們很羨慕的事,親哥哥和堂哥哥還是有些區別的。   有木屐聲亮亮的傳來,程七娘進了屋子都沒顧上脫下木屐,徑直走進來,在程六娘最喜歡的花鳥魚紋席墊上留下顯顯的印記。   「六娘,那傻子現在是你的姐姐了。」程七娘搖著小團扇,雙臂披著紗羅帛,亭亭玉立的大聲說道。 第八章稱呼   「我家娘子不傻了。」半芹叩個頭急忙忙說道。   面前的程大夫人抬手制止她說話。   「我不要當七娘,我不要當七娘。」這邊程六娘坐在著,將面前的雙陸棋盤都推倒了,發出刷拉的聲音,再配上她的喊叫聲,屋子裡亂鬨鬨的。   「你別吵。」程大夫人皺眉喝道。   程六娘還是怕母親的,嘟著嘴不敢再喊。   屋子裡好歹清淨一些,程大夫人喘口氣,看向一旁的僕婦。   「大娘子今年多大?」她問道。   「足足的十四歲了。」半芹忙答道。   程大夫人帶著幾分嫌棄看她一眼,僕婦也帶著幾分不滿掃了半芹一眼。   毛毛躁躁的,沒家教。   「回夫人,過了端午就十四歲了。」僕婦說道,「比四娘五娘大半歲。」   程大夫人帶著幾分追憶。   「是啊,當初我記得她們是前後腳有了身孕。」她說道。   當時程家二房周氏懷孕,家裡人都鬆了口氣,為了給孩子祈福表示自己的寬宏厚待,周氏還停了妾室們的藥,所以周氏懷孕半年後,二房的兩個妾也都有了身子。   還記得那時候合家上下的歡喜,程老太爺日日翻書算名字,沒想到…   程大夫人嘆口氣。   當時有多歡喜,以後就有多生氣,所以,這個二房的大娘子都被視為不是程家的人,連排行都被刻意的忘記了。   「她小名..」她想了想問道。   「嬌娘,嬌娘,我家娘子叫嬌娘,是外老夫人起的。」半芹忙歡喜的答道。   嬌娘….   程大夫人心裡撇撇嘴。   「那就還叫嬌娘吧,畢竟是外老夫人的一片心意。」她說道。   程六娘鬆口氣,太好了,自己不用換名字了。   「大夫人,我家娘子在家排行是四,那日常稱呼…」半芹遲疑說道。   程家的孩子不按順序排著,總好像不是程家的孩子一般,說出去也不好聽啊。   「說了叫嬌娘嬌娘,你這小蹄子聽不懂嗎?」程六娘喊道。   看這位比自己家娘子略小一些的娘子在程夫人面前的肆意,半芹猜到是惹不得人,剛進家門,她不能給娘子惹事,半芹忙俯頭在地板上,連聲恕罪。   「一個小傻子還要什麼名字!」程六娘哼聲說道,帶著幾分舒心。   半芹俯身遲疑一下。   「我家娘子已經好了,不傻了。」她賠笑說道。   屋子裡的人不置可否。   「真的,大夫人,我家娘子真的好了。」半芹忙忙的說道。   「傻子都不會說話,好什麼好!」程六娘翹著鼻頭,扇著小團扇說道。   「會的,會的,娘子會說話。」半芹忙否認,又看程大夫人,「大夫人,你還記得,在門口,我家娘子喊父親呢。」   程大夫人恍惚想起來,門口燈籠下,那女子掀開冪蘺施禮喊了聲父親。   舉止呆呆,聲音木木,就如同牽線的玩偶。   「你教的不錯,日後好好的教你家娘子吧。」她淡淡說道,看了眼這小丫頭,「你是周家的丫頭?」   半芹點點頭又搖頭。   「奴婢是周老夫人買的,但給了娘子,所以也不算是周家的人。」她說道。   那也不是我們程家的,程大夫人懶的再多說,看向那僕婦。   「還是那個院子,撥個老婦過去,再給個灑掃的小丫頭,小廚房也撥過去一個。」她說道。   僕婦應聲是。   「你下去吧,回去好好的伺候……嬌娘。」程大夫人說道,看向半芹。   半芹應聲是。   「我家娘子真不傻了,夫人以及老爺們都見一見吧。」她說道。   不見就已經夠麻煩的了…   程大夫人嗯了聲。   「她身子不好,別見了,好好養著吧。」她淡淡說道。   半芹還要說什麼,那僕婦不耐煩的瞪她一眼,先站起來。   「走吧。」她說道,趕著半芹起身。   半芹只得起身退出去。   「以後注意點,誰也別去那個院子,讓我知道了,送你們去道觀清修!」   程大夫人的話從屋子裡傳來。   半芹有些悻悻,回到家裡,不僅連父親母親伯父伯母的都不能正式見一見,連姐妹們都不允許接近,還是被隔離在家之外啊。   「我家娘子真的不傻了。」她說道。   領她出來的僕婦抬著眼皮掃了她一眼,連話都懶的說。   這是把誰當傻子呢。   半芹回到屋子裡,程嬌娘坐在窗戶前看著外邊在想什麼,又或者只是在發呆。   「娘子?」半芹小心的喊道。   昨日突然跌倒暈過去,真是把她嚇壞了,萬幸的是娘子很快醒過來,而且並沒有再變成痴傻兒,只是更不愛說話了。   「茶。」程嬌娘說道。   半芹高興的應聲是,跪行在另一邊的矮几上,沏了碗茶捧過來。   程嬌娘手不靈活,半芹拿著湯匙餵她,只吃了一口,程嬌娘就皺眉。   「難吃,不是茶。」她說道,閉口不肯吃了。   「娘子,茶都是這樣的。」半芹說道。   娘子的挑食毛病越來越厲害了。   「不是。」程嬌娘說道,簡單明了而堅持。   半芹無奈。   前一段為了養身,程嬌娘自己給自己配藥,不吃茶,只飲白水或者黃酒,如今藥不吃了,難道還要只喝白水和酒嗎?   「娘子,真的,吃得慣了就好了。」她哄勸道。   這麼好的茶,以前想吃都吃不到呢。   程嬌娘在吃喝上從來沒有妥協過,半芹勸了兩句也就放棄了,看著盛了半碗的煎茶,本著不能浪費的原則,小丫頭一口氣都喝了。   簡直太美味了。   回過頭看程嬌娘還端坐著看著窗外,半芹給她倒了一杯白水捧過來,也跟著看外邊。   窗外花藤纏樹,翠石壘壘,隔著縫隙可以看到半個荷花池,如果沒有這藤蔓山石的格擋,應該是絕佳的好景致,當然如果真是這麼好的景致也不可能留著等她們主僕來用。   「娘子,你心裡難過吧?」半芹想到這幾日的事,有些低落的說道。   以前是傻子的時候,別人厭惡嫌棄都無知無覺,如今不傻了,聽得到看得到該是多麼的尷尬。   「難過。」程嬌娘這次很快的答道。   聽到她說難過,半芹又有些緊張了。   「娘子,你別難過,那是因為你剛回來,大家還生疏,等熟悉了就好了,你是程家的女兒,這都是你的親人…」   半芹絮絮叨叨的勸慰,程嬌娘一句也沒聽進去,她看著窗外,只感覺到難過。   酸酸澀澀的感覺從昨日起就縈繞的心頭。   更難過的是,她不知道為什麼難過。 第九章 小食   程嬌娘歸來帶來的麻煩事,暫時解決了。   程二爺費了幾天的功夫溫存化解了那幾個荒唐舊相好帶來的麻煩,程二夫人暫時不用費心去管這個燙手的「女兒」。   程六娘程七娘不用在上愁自己的名字被換掉,那個傻子也被關起來,不用怕被嚇到。   程大夫人不用擔心二房夫妻起生分,家庭和睦,耳邊也沒了女兒的吵鬧。   日子似乎又回歸以往,平靜而祥和。   半芹和程嬌娘過的也不錯,不用顛沛流離擔驚受怕,吃喝富足,而且有了自己的小廚房,再也不怕娘子挑食了。   「娘子娘子,這樣行嗎?」   半芹的喊聲從外邊傳來。   程嬌娘依著憑几閉目,不知道是睡還是醒著。   半芹喊著已經喊到了門前,手裡舉起一塊麵團,黃油油的。   程嬌娘睜開眼看了。   「再加一勺蜂蜜。」她說道,「然後就可以壓麵團。」   半芹高興的應聲是。   「啊..」她要跑開又轉過身,「娘子,是用筷子撐開然後..」   程嬌娘從憑几上起身,左右伸出兩跟手指,虛空做出幾個動作。   她的動作緩慢,半芹看的很詳細。   「我知道了。」她說道,轉身忙忙的跑進了小廚房。   程嬌娘抿了抿嘴,這便是她的微微一笑,繼續靠在憑几上。   「娘子,這叫什麼?真好看啊真的是我做出來的啊。」半芹歡喜驚訝的說道。   金黃的炸食如同經線挽成扇形擺在矮几上,賞心悅目。   程嬌娘看著伸手捏起一根,放進嘴裡慢慢的嚼著,細甜冷脆,入口即化。   「我,不知道。」她慢慢說道。   「娘子能想到這種做法真是厲害。」半芹也折了一小根吃,說道。   程嬌娘默然一刻。   這不是她想到的,而是就存在她記憶裡的。   「小道而已。」她說道。   她只吃了幾口就不吃了,半芹盛了水給她。   「不過,娘子,真的不吃茶啊?」她問道。   「不吃那種茶。」程嬌娘說道,端起水慢慢的喝。   半芹吐吐舌頭。   「那娘子吃哪種茶?」她有些無奈的問道。   程嬌娘慢慢的喝完水,放下水杯。   她的記憶沒有什麼恢復,除了記憶自己的反應,她自己去想去探究卻什麼都得不到。   比如有時候看到麵食,腦子會自己跳出做法,但有時候卻什麼反應也沒,比如怎麼都吃不慣的茶,除了腦子抗拒的不肯吃,至於要吃什麼樣的,卻一無反應。   她似乎是她,卻不能自控,真是無奈的很。   「不知。」她說道。   這是回答半芹的問話,彼時半芹已經將矮几移開,她已經習慣了娘子回答慢半拍了。   「娘子,該歇午覺了。」她說道。   程嬌娘嗯了聲,扶著她的手站起來,越過竹簾幕帳,向臥床而去。   屋子裡很快寂靜無聲。   外邊一個僕婦探頭向內看,透過竹簾帳看到內裡床上女子床下丫頭都酣睡,再看中廳的桌子上擺著一盤金黃酥香的吃食,絲絲纏纏疊加不知是如何做成的。   僕婦眼睛不由一亮,踮腳小心的進來,伸手掐了一小塊放入口中讚嘆神情更濃。   屋內有細細的鼾聲和夏風一起傳來。   「果然傻子,就知道吃睡。」她低聲說道,撇撇嘴,「白白的浪費吃食。」   她向內看了幾眼,思付一刻,將吃食連著盤子端起來轉身出去了。   這間院子裡被分來兩個人,一個自己,還有一個粗使小丫頭。   小丫頭日日出去玩,此時更是沒影子。   僕婦端著吃食,左右看了看出了門。   日頭正盛,荷花池裡的荷花都蔫了,林間的蟬鳴都有氣無力,正是歇午的時候,園子裡寂靜無聲。   僕婦端著盤子腳步匆匆的向外走,從園子穿過去,出了角門,走過一道夾巷就到了自己的家。   「喂。」   一聲女孩子的喊聲陡然從頭頂傳來。   僕婦腳步一頓,有些慌神四下看。   「這裡。」女聲喊道。   僕婦抬起頭這才看到假山石上的小亭子裡站著三個女孩子。   「六娘子,七娘子,五娘子。」僕婦忙矮身施禮。   五娘年紀最大,但卻排在最後,不是這僕婦昏了頭,而是這便是嫡庶之分。   「你這老貨,鬼鬼祟祟的幹什麼?」程七娘說道。   程六娘眼尖,看到僕婦手裡捧著的盤子,忙拉拉程七娘的衣袖,指了指。   「你拿的什麼?又偷公裡的東西補貼自己呢!」程六娘說道。   她如今十二歲了,到了可以說親的年紀,也開始跟著母親管事娘子學理家事,知道這些僕婦們最會偷摸。   安上這個罪名,輕的打出去,重的可是要送官府的,僕婦嚇的噗通就跪下了。   「六娘子,老奴斷不敢的,這是嬌娘吃剩下的要扔了,老奴看著好好的麵食被糟蹋了,所以才想拿家去給孫子吃,並不是偷拿的。」她叩頭說道。   程七娘哦了聲,這才知道這老奴是程嬌娘那裡的,因為厭惡那個傻子,捎帶看這個僕婦也不耐起來。   「是那傻子的,別管了。」她拉六娘衣袖說道。   旁邊的五娘抿嘴笑,又搖頭。   這些僕婦果然一個二個的滑頭,推到傻子身上,怎麼說都是她有理,也不怕對質。   程六娘聽了是傻子那裡的人,也要嫌棄的丟開,但目光落在那盤金燦燦的吃食上有些移不開了。   她突然想起那日在傻子那裡扒窗戶時聞到的香味。   「喂,把那個拿過來。」她說道,伸手指了指盤子。   僕婦不敢怠慢,此時她已經不指望能把東西拿回家,而是這三個小娘子不再追究就好了,當下恭敬的捧上來。   「要這個幹什麼?」程七娘掩著鼻子,帶著幾分嫌棄說道,「別沾染了傻病。」   程五娘主動接過僕婦遞來的盤子,笑吟吟的捧到程六娘跟前。   「妹妹,要這個玩什麼?」她問道。   「我們,去餵魚。」程六娘眼珠轉了轉說道。   「魚兒吃了會變傻的!」程七娘喊道。   「傻了不是更好,咱們釣魚就很容易了。」程六娘笑道,拎起裙子向荷花池邊去。   程七娘嘟嘴。   「那我不和你玩了。」她故作威脅的喊道。   程六娘才不怕她,催著程五娘快些。   程五娘笑著拉著程七娘。   「吃了傻子的東西不會變傻的,況且這又不是她的,是咱們家的。」她笑盈盈說道。   程七娘這才哦了聲,半推半就的跟著過去了。   僕婦趁機一溜煙的跑了。   輕輕一揉,酥脆的麵食就散落在水面上,不多時便引來荷葉下肥大的魚兒來吃。   「這什麼東西啊,怎麼日常沒見過?」程六娘說道,餵了一會兒魚,耐不住手裡東西的香氣看了又看。   「不知道,我也沒見過。」程五娘說道。   「給那傻子吃的,跟咱們吃的自然不一樣。」程七娘說道,掩著鼻子站開幾步。   程六娘眼珠轉了又轉,伸手捏起一個放進嘴裡,嚇得程七娘叫了聲。   「啊。」程六娘旋即也喊了聲。   程五娘有些瞭然,聽說傻子那裡是單獨的小廚房,卻沒有給配廚子,只給了一個粗使僕婦和粗使小丫頭,這樣的僕婦和丫頭能做出什麼吃食來,不過這傻子也用不著什麼好吃食,對傻子來說,吃僅僅是果腹而已。   這吃食沒見過,不是她們常吃的,想必就是那傻子的小廚房裡單獨做的,能好吃才怪呢。   但下一刻程六娘沒有像她想像的那樣呸呸的吐出來,反而是又伸手抓了一把塞進嘴裡。   「好吃!」她含糊說道。   程七娘和程五娘瞪大了眼,看著有失大家閨秀風度的程六娘。   「六娘變傻子了!」程七娘喊道,拎著裙子跑開了。   程大夫人才消停三天的耳邊又被女兒吵的嗡嗡響。   這個老閨女,原本想多留幾年,看樣子還是讓她早些嫁人的好。   「母親,母親,我要吃這個嘛,我也要吃這個嘛。」程六娘說道,跪坐在席墊上,搖著母親的胳膊。   面前的矮几上擺著一盤吃食,被掰的有些鬆散。   「六娘,你已經十二歲了,哪能這樣饞嘴吃。」程大夫人皺眉說道。   「母親,我不要聽這個,你偏心,給那傻子做好吃的,不給我吃。」程六娘嘟嘴說道,「你還是想讓她當六娘,要我當七娘!」   程大夫人頭疼。   「怎麼就好吃了?」她伸手捏了一塊放到嘴裡,眼睛微微一亮,點了點頭,「嗯,不錯。」   看到母親說好,程六娘更加有底氣了,吵得程大夫人實在受不了。   「去,問問那個廚子做的。」她只得說道。   不多時,程嬌娘那邊的那個僕婦就心驚膽戰的跪在了門廳外。   這種粗使僕婦都沒資格進屋門。   她以為是事發了,自己的話能哄騙家裡的年輕姑娘們,但主母是如論如何也騙不了的。   這下慘了,自己要被趕出了,都怪這個傻子,胡亂折騰什麼吃食。   僕婦又是恨又是怕俯身在地亂戰。   「這是你做的?」程大夫人問道。   僕婦聽了兩遍才聽清問的什麼。   「不是,不是,是半芹那丫頭做的。」她忙擺手大聲說道。   半芹?   程大夫人想了想才想到是誰,又點點頭,也是,周老夫人既然把這個丫頭給那傻子伺候,可見是精心挑過的,傻子有什麼需求,無非是吃飽穿暖,丫頭有個好廚藝也再正常不過。   「母親,我要那個丫頭。」程六娘說道,坐直身子。 第十章莫名   雖然程大夫人替程二夫人教養程嬌娘,但程大夫人還是親自去問了程二夫人。   「大嫂,就是看中我這裡哪個丫頭,你只管要去就是了,更別說如今嬌娘又在你這裡養著。」程二夫人說道。   份內的事,並非都是情理中的事,多說一句話,累不死,但卻能避免一些嫌隙。   這是程大夫人嫁為人婦幾十年的經驗。   「到底是二弟女兒身邊的丫頭,我當伯母的要說一聲。」她說道,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她也知道二房夫婦絕對不會有任何不樂意,再說多,就顯得過猶不及矯情了,她岔開話題,「我讓人叫那丫頭來了,問問廚藝怎麼樣。」   程二夫人本沒興趣見一個丫頭,況且還是傻子的丫頭,但既然大嫂說了,也便應允。   「你吃了那個丫頭做的飯,會變傻的。」程七娘說道。   母親們談話,姐妹二人坐在屏風後玩雙陸棋。   「那丫頭又不是傻子。」程六娘對小孩子的話嗤之以鼻,同時一推棋盤,「我贏了,我把那盤子炸食都吃了,看,我還是贏了你。」   程七娘嘟嘴不滿將棋盤晃得譁啦響。   「要麼我真變傻了?」程六娘搖著小團扇故作認真說道,「怎麼還贏了七娘你呢?原來七娘你比傻子還傻?」   她說罷用小扇子掩著嘴咯咯笑起來。   程七娘又羞又怒大哭起來。   「六娘!又欺負你妹妹!」程大夫人氣惱的聲音從屏風前傳來。   奶媽們也碎步進來跪下訓斥六娘安慰七娘,見怪不怪,很顯然對於這姐妹倆來說是常有的事。   正熱鬧著,半芹被帶來了。   「你家娘子做什麼呢?」程二夫人依著本分問了句。   半芹大喜。   「娘子睡著呢。」她高興的忙答道。   什麼時候了還睡,程二夫人抿抿嘴,果然傻子就是傻子。   「這個是你做的?」程大夫人沒必要跟一個丫頭客氣,直奔主題問道。   僕婦將程六娘吃剩的炸食推過來給半芹看。   半芹啊了聲,一臉驚訝。   才發現自己的吃食被人偷了吧,僕婦以及程大夫人看著她的神情暗自說道。   「娘子不愛吃飯,所以奴婢就做了些小食。」半芹回過神忙低頭說道。   當僕婦來說二夫人找她時,她跟娘子高興的說肯定是要見娘子了。   「小食。」程嬌娘吐出兩個字。   不過當時她沒明白,還以為娘子要吃小食,本來要去拿,但僕婦催著過去,只得吩咐那個粗使丫頭給娘子端小食。   沒想到這小食竟然已經在夫人這裡了!   原來娘子說的小食是指夫人見她是為了小食的意思嗎?   娘子怎麼知道的?   天啊,娘子果然是神仙開竅的人,真是太聰明了!   半芹再抬起頭,神情驚喜興奮。   這種神情對程大夫人二夫人以及僕婦們很常見,家裡的丫頭某一點得到賞識被叫來問話,那種即將獲得意外之喜的興奮激動。   這丫頭想必也猜到接下來有什麼好運氣要砸她頭上了。   程大夫人微微一笑。   「你做的不錯。」她說道,看向門廳外站著的一個僕婦,「桃娘子,讓她跟著廚房裡的朱娘子做點心吧。」   僕婦應聲是。   「還不謝過夫人。」她看著半芹指點道。   朱娘子是家裡做點心做好的廚娘,能跟著她,學一門手藝,多少丫頭們爭著搶著想要呢。   半芹有些發愣,似乎不太明白怎麼回事。   「謝過夫人。」她還是依言叩頭道謝,然後抬起頭,「夫人要我做什麼?」   「看,真是傻子,連話都聽不懂!」程七娘從屏風後坐著說道。   程六娘起身走出來。   「我要你來給我做點心吃。」她看著半芹,微微抬著頭說道。   半芹終於明白了。   「可是,奴婢還要伺候我家娘子的。」她愣愣說道。   「再給嬌娘撥去兩個丫頭。」程大夫人接過話說道,又囑咐一句,「廚娘也去一個。」   這夠了吧。   「嫂嫂,哪裡用的那麼多?」程二夫人說道。   「她到底是病著,多些人也好。」程大夫人說道。   半芹有些呆呆。   「夫人的意思是,我以後就不跟著我家娘子了?」她問道。   程七娘起身出來,看著半芹咯咯的笑。   「果然傻的很,連話都聽不懂,跟著傻子的人都是會變傻的。」她得意的說道,看了程六娘一眼,「六姐,你真要吃這個丫頭做的東西啊?好好想想吧。」   程六娘還沒說話,半芹開口了。   「娘子,我家娘子不傻了。」她忙說道。   程七娘和程六娘這次表情同一,都嗤的笑了一聲。   「真的,我家娘子好了。」半芹說道,又指著小食,「這個,這個不是我做的,是我家娘子教我的。」   她說的話,在場的人聽進去的不多,但有一個意思大家聽懂了。   「六姐,人家不跟你去啊。」程七娘笑道。   程六娘拉下臉來。   「你不想去給我做點心?」她向前邁了一步,豎眉問道。   半芹有些慌神。   「奴婢,奴婢其實不會做點心的。」她結結巴巴說道,「都是娘子教我的..」   她的話音未落,程七娘就咯咯的笑,這笑聲讓程六娘立刻發作了。   「給我掌嘴!」她喊道,將手裡的團扇狠狠的扔出來,跺腳喊道,「掌嘴!掌嘴!」   半芹惶惶,僕婦們也愣了下,但旋即一個僕婦就依言上前揚手啪啪給了半芹兩耳光。   「行了。」程大夫人這才開口。   僕婦已經收了手,垂手站好。   半芹臉頰腫起來,整個人都懵了。   她自從被周老夫人買了調教一段便送到道觀裡,伺候程嬌娘,雖然道觀清苦,但由於周老夫人的錢,道觀的人並沒有欺負她們,程嬌娘又是個傻子,安安靜靜的,日常也沒什麼活,上頭也沒主子管制,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被人打。   「不願意就算了,下去吧。」程大夫人淡淡說道。   半芹還愣著。   「還不謝過夫人!」僕婦低聲喝道。   半芹慌裡慌張的叩頭道謝,慌裡慌張的起身,踉蹌的跑開了。   「母親,讓她滾啊,讓她滾啊,我不要看到這個丫頭在家裡!」   身後傳來程六娘的聲音。   看著半芹慌張狼狽的過來,來往的僕婦丫頭指指點點。   半芹只覺得臉頰火辣辣的,不知道是臊的還是疼的。   她低著頭有些慌不擇路腳下差點絆倒,這才發現起身的急,把屐鞋丟在了程二夫人那裡,也不敢回去取,就穿著襪子低著頭慌忙的走。   石子路咯的腳生疼。   半芹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來。 第十一章錯了   程嬌娘已經看了好一會兒屏風了。   屏風上畫的是簡單的樹和美人圖,以及一行字。   程嬌娘看的就是這行字,這是一行篆書,她動了動嘴唇,慢慢的將其念出來。   她盯著屏風,放在憑几上的手慢慢的滑動,一點一點的描寫這一行字。   她識字,也會寫字,並且應該是很熟練,也許還寫的很好。   手指僵硬,提轉勾劃完全不聽使喚,但她的心裡很流暢。   這真的是一個傻子的記憶嗎?   一個傻子因為神仙開竅就能做到這樣嗎?   你是誰?   我是誰?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是半芹回來了,程嬌娘停下手。   但半芹沒有立刻進來,而是進了小廚房。   鍋裡的糖熬成糨,半芹將切好的桃子倒進去,滾了兩滾忙忙的撈出,一塊一塊的碼好放在一邊晾著。   沒有鏡子,半芹對著缸裡的水照了半天,將頭髮理了又理,臉上抹上了鍋灰,看上去很滑稽,半芹對著缸笑了笑,哭過的眼還是很明顯。   她皺起眉轉了幾圈,乾脆將手在眼上也抹了兩道,然後桃子也涼好了,她深吸一口氣端著盤子輕快的向屋內跑去。   「娘子,娘子,你嘗嘗這次做的怎麼樣?」   程嬌娘看著她。   半芹笑眯眯的跪坐下來,將盤子放在憑几上,用竹籤紮起一個,起身遞到程嬌娘嘴邊。   程嬌娘張嘴一口吃下。   「怎麼樣?」半芹問道。   程嬌娘慢慢的吃,沒有說話。   半芹也不急,笑眯眯的看著她吃,一面嘰嘰呱呱的講自己怎麼做的。   「好。」程嬌娘吃完了,回答道。   半芹高興的笑,伸手摸臉,然後故作驚訝的發現了什麼。   「啊呀,手上有灰啊。」她說道,「娘子,我有沒有抹到臉上?」   「有。」程嬌娘說道。   「哎呀好丟臉啊,不過反正也沒別的人,就不洗了。」半芹笑道。   程嬌娘抿了抿嘴。   「好啊。」她說道。   半芹便又扎著桃子餵她。   程嬌娘吃了兩個之後不吃了。   「桃核還留著吧?」她忽的問道。   半芹點點頭。   「娘子,又想吃什麼?」她問道。   「砸,剝出桃仁來。」程嬌娘說道,「拿搗子搗爛了,給我拿來。」   半芹也不問什麼,應聲是就轉身出去了。   地板上,沾了汙泥的襪子留下一溜腳印。   程嬌娘的目光看過去。   「娘子,你看這樣行嗎?」半芹坐在她面前搗桃仁,不時的問一句。   程嬌娘倚這憑几閉目養神。   「姜還有嗎?」她問道。   半芹點點頭說聲有。   「取來,用筷子刮皮。」程嬌娘說道。   半芹哦了聲,依言而行。   「娘子,只要姜皮不要姜嗎?」她一面小心的將姜皮刮下一層放入碗裡,一面問道。   「不要。」程嬌娘說道,閉著眼聽她蹬蹬的搗了一刻,「好了。」   半芹停下手,帶著幾分期待。   「娘子,要怎麼做?煎炒烹炸?」她問道。   程嬌娘伸手。   「來。」她說道。   半芹有些不解的向前挪了挪。   「來。」程嬌娘再次說道。   半芹抱著碗坐過來,和程嬌娘面對面。   程嬌娘一手扶袖,一手從碗中挖了一塊糊子,抬手抹在半芹臉上。   半芹嚇了一跳,涼呼呼膩呼呼還有些刺痛。   「娘子?」她驚訝道。   程嬌娘不說話,繼續挖了一塊給她在臉上慢慢的擦去,慢慢的抹平,左邊擦完了擦右邊。   半芹漸漸的不動了,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下來,很快眼淚越來越多,衝去臉上的糊子已經灰黑。   程嬌娘用袖子擦她的眼淚。   「等擦完晾一刻再哭,要不然,你還得重新搗一碗。」她說道。   半芹扁著嘴,用力的忍住哭。   「娘子,別用袖子,弄髒了。」她說道。   程嬌娘嗯了聲。   「沒事,是你的袖子。」她說道。   半芹咦了聲,這才低頭看到果然是自己的袖子,她噗嗤一聲又笑了。   「娘子。」她喊道,帶著哭意又帶著笑意。   夜色降下來時,半芹對著鏡子照了照,臉上白白嫩嫩一如既往。   「娘子。」她高興的喊道,「好的這麼快啊!」   程嬌娘躺在臥床上,似乎睡著了。   「娘子。」半芹知道她沒睡,在床下的墊席上跪坐,一面散開頭髮,「娘子你真厲害啊。」   「我連死人都能治活,你這兩巴掌算什麼。」程嬌娘說道。   聽她提到兩巴掌,半芹的情緒有些低落,她趴在程嬌娘的床榻邊上。   「娘子,為什麼她們要打我啊。」她咕噥委屈的說道,「我也沒做什麼啊。」   「因為你有的,她們沒有,而你又不肯,為她們所用,所以,這就是,你的罪。」程嬌娘說道。   半芹似懂非懂。   程嬌娘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自己也愣了,腦子裡再次出現那種轟隆隆的鳴叫。   因為你太好了,你太好了,所以,你該死….   她不由伸手握住領口,大口大口的喘氣。   半芹嚇了一跳,慌忙的跪直身子,幫她撫順胸口,一疊聲的喊娘子。   還好這次程嬌娘沒有再暈過去,她喘息一刻,慢慢的平復了。   因為這次不是上次那樣的難過的感覺,而是憤怒。   憤怒的痛,比不得傷心的痛,這種痛不會讓她暈過去,而只會讓她清醒著。   「娘子。」半芹哭著喊道,「都是奴婢的錯。」   「是錯的。」程嬌娘說道,長長的吐口氣,「是錯的。」   「是,奴婢錯了。」半芹哭道,用袖子擦淚。   是說那句話是錯的,程嬌娘心裡說道,但口中實在是懶的動了,也就不說了。   喝了幾口水,再三平靜之後,半芹扶著程嬌娘重新躺下。   夜色深了,連蟲聲呢喃都平息了。   半芹小心的跪坐了半日,確定程嬌娘平穩無恙,才躺了下來。   「你錯了。」程嬌娘忽的說道。   彼時半芹已經星眼朦朧的要睡著了,驚了一下又睜開眼。   「啊?」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下才想到娘子這是在回答自己方才的話,有些想笑又想哭。   「你錯了。」程嬌娘接著說道,看著夜色,「當時你不該,自己說那麼多話。」   「那奴婢應該如何?」半芹不解的問道。   「說,自己不做主,讓她們,來找我。」程嬌娘說道。   「為什麼?」半芹問道,越發不解,「怎好推娘子身上?」   「因為,我是你的娘子。」程嬌娘說道。   半芹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但娘子說的話總是沒錯的,她嗯了聲,重重的點點頭,等了一刻程嬌娘不再說話,她便躺下了。   雖然不太懂,但莫名其妙的她覺得很安心,在枕頭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氣舒舒服服的閉上眼。   「還有。」程嬌娘又說道,「我是個傻子。」   傻子做什麼,都是合情合理的。   這一次沒有半芹的疑問,回應她的是細細的鼾聲。   室內便再無聲,萬物靜籟。 第十二章周家   六月半,程大老爺派去并州的人傳回消息了,證明半芹所說的是事實。   「遭了雷火,燒了一半,那邊的道觀散了,又以為人被拐子拐跑了,怕咱們追究道士們都跑了。」程大老爺將信件放在憑几上,對屋子裡的人說道。   此時程大夫人程二老爺夫婦都在。   大家神情都有些奇怪,似乎不知道該歡喜還是該悲傷。   「周家那邊呢?」程大夫人問道。   「還沒回信。」程大老爺說道,「也不知道是沒收到還是收到了不理會。」   「就是問了只怕她們也不知道。」程大夫人說道,一面看程二夫人,「當初周家老夫人供養道觀,家裡的人都不太樂意。」   更別提還往道觀裡偷偷埋下一大筆錢,更不會讓周家的人知道了,要不然,周老夫人一死,那些錢必然要被拿回去的。   程二夫人點點頭謝過大嫂給自己的解釋。   「既然確定了,那就好好養著吧。」程大老爺說道。   大家應聲是,便各自散了。   程二夫人回到自己的屋子裡,卸妝歇午覺,一面由僕婦伺候,一面想著方才聽到的事。   成親以來她先是在家伺候公婆三年,生養女兒後才跟丈夫去并州同住,那時候那個傻兒已經養在道觀,家中從來沒人提起這個孩子,丈夫更是從沒探望過,雖然同在并州生活了四五年,但這個傻兒從來沒在生活裡出現過,就好像不存在一樣。   但不出現並不代表不存在,只要存在總是會出現的。   「那周家,很有錢嗎?」她問道。   記得當時聽父母說,周家祖上是陝邊州人士,進了京為官也是武官,跟他們這等書香世家是不能比的。   當時作為亡故嫡妻娘家他們派的來見面的人粗俗不堪。   「很有錢的。」梳頭的婦人聞言忙說道。   程二夫人看她一眼。   「你倒比我知道的清楚。」她不鹹不淡的說道。   這些日子隨著那傻兒的歸來,雖然知道程二夫人不喜,但僕婦還是耐不住私下談的都是周氏夫人的舊事。   這個梳頭的婦人,是程二夫人從娘家帶來的。   梳頭婦人有些訕訕垂頭。   「怎麼個有錢?」程二夫人問道。   見夫人沒怪罪,婦人鬆了口氣。   「夫人,別的不說,你知道當年周氏…周氏嫁過來時的嫁妝多豐厚嗎?」她說道。   程二夫人斜了一眼這婦人。   廢話,她一個繼室難道還去查點前任的嫁妝嗎?   婦人面色尷尬,這就叫不好聽了嗎,那些僕婦們私下說的更不好聽呢。   「…當年周夫人進門時,那叫一個風光啊,金銀首飾布匹絹絲,二個位於城東西市好地段的鋪子,兩個位於郊好地好收成的莊子….」   「..那都是周家提前半年派人來咱們江州城精挑細選的…」   「..我還記得當時周夫人剛過世,由老夫人代管了一段嫁妝,聽那些管事娘子說,光一個鋪子的收成就足夠咱們家半年的開支…」   那是真金白銀財能生財的嫁妝啊。   再想如今的夫人的嫁妝…   到底非京城之地的清貴人家,不能比啊。   梳頭婦人撿著能說的說了。   程二夫人暗自咬了咬牙,那又如何,嫁妝在豐厚又如何,一閉眼什麼都不是。   不過…   一個鋪子的收成就夠半年的開支?   「那這些鋪子莊子都是老爺管的嗎?」她忽的想到什麼問道。   那麼多收益,怎麼家裡從來沒見過?   難道那些綠娘十三娘什麼的都是靠這個收益養著的嗎?   「不是,不是。」僕婦一眼就知道自己夫人心裡想什麼,忙說道,「在大夫人那裡。」   大夫人?   程二夫人摘下一根簪子,慢慢的放在桌子上。   「怎麼大嫂從來沒說過?」她笑道。   雖然不分家,但各方的吃穿用度都是有帳的,如今婆婆不管家事,由大嫂主持中饋。   「畢竟是先頭那位的嫁妝,怕說起來,夫人您忌諱吧。」僕婦說道。   程二夫人是覺得不太舒服,也說不上是哪裡不舒服。   那些嫁妝早晚是那個傻兒的,她以及她的子女都用不得,但那些收益…   家裡的開支都是大嫂掌管,收益自然也不用分什麼大房二房的,但是…   她還是覺得哪裡不舒服。   嫁進來滿九年了,她剛剛知道這件事,還是託那傻兒的福!   要是那傻兒一輩子不回來,她是不是一輩子都不知道啊?   「夫人,廚房的解暑湯送來了。」有丫頭進來問道。   程家雖然富足,但一向秉行節儉,一日三餐,加餐宵夜,點心也都是定食定量,近日炎夏,大夫人讓廚房加了解暑湯,但她自己不用,只讓孩子們吃,二夫人自然跟著嫂嫂看齊,也不用。   但僕婦們該問還是會來問一問。   程二夫人轉過身。   「拿來吧,我正好想用。」她說道。   「是。」丫頭應聲是,轉身就走,走了幾步才回過神。   夫人方才說什麼?   「哎,夫人是說不用?」她忙低聲問旁邊的丫頭。   那丫頭打著哈欠。   「你困迷糊了?夫人明明說要用。」她說道。   啊?丫頭這才明白自己沒聽錯。   「真是奇怪,夫人怎麼用了?」她笑道。   「家裡的東西,夫人想用就用嘍,不用也白不用。」先前那丫頭懶洋洋的說道。   而此時,京城,廣袤胡同,高懸周宅的大門前,一個十七八歲的英武少年正跳下馬。   門房早跑出來四五個小廝搶著牽馬。   少年揚手解下腰間的錢袋扔過去。   「賞你們的,吃酒去吧。」他喊道。   小廝們一片爭搶。   「謝六郎賞!」他們齊聲喊道。   周六郎哈哈大笑著徑直進去了。   周家的宅院是按照陝邊州的祖宅改造的,尤其是那一面影壁,更是直接從家裡拆了運來的,花費的銀錢簡直抵十個影壁,一舉成名,從此穩居京中奇葩家族榜,人稱老陝周。   周六郎大步進了自己的院子,屋簷下,坐著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年,長眉細眼,穿著大袖長袍,正看著面前的白瓷圍棋盤若有所思,旁邊跪坐兩個小丫頭也跟著看棋盤,嘰嘰喳喳的說話。   「秦郎君,這個好沒意思,不如玩雙陸棋吧。」她們說道。   聽到周六郎的腳步聲,大家都看過來,兩個丫頭跪直身子,再俯身施禮。   那少年卻依舊看著棋盤。   「桑子,你今日怎麼過來了?」周六郎衣袖一甩直接盤膝坐下,將棋盤充作憑几,手臂放上去,刷拉打亂了其上的棋子。   少年也不以為意。   「悶的慌,來你這裡聽聽趣事。」他說道。   「我這裡有什麼趣事?」周六郎問道。   「聽說江州府你那姑父家派人來了?」少年問道。   周六郎看身後的跪坐的兩個丫頭,兩個丫頭心虛的低頭。   「那家人果然是個趣事。」周六郎說道,伸手撥弄棋子。   「是說你那個表妹的事。」少年說道,「你們怎麼不細問一下,就將程家的人趕走了?」   「無用之人,與我們周家何幹。」周六郎說道,面帶不屑,「當初姑母不聽言,非要留那等傻兒,害人害己,枉費祖母祖父養育,至於那個傻兒,祖母又犯了婦人之仁,不讓她早死早託生,反而呵護餵養,豬餵養尚能食肉,痴傻兒餵養有何益?」   少年呵呵笑了。   「六郎,你那豬都不如的表妹養在并州。」他說道,「程家的人現在來問,是不是你們把她送回江州的。」   「對啊,他們來問如何?我們就該恭敬作答麼?」周六郎看著他瞪眼問道。   少年看著他笑,伸手在棋盤上修長的手指划過一道。   「從并州,到江州。」他說道,「你的表妹在程家,你家不知的時候,自己回去了。」   周六郎看著他,眉頭微凝。   少年再次伸手從棋盤上這一點劃到那一點。   「從并州到江州,一個年幼女郎。」他含笑說道,「你說,一個無用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第十三章無趣   少年說完這句話看著周六郎,周六郎看著他。   人猛地站起身來,幾乎掃翻了棋盤。   「父親可在?」周六郎高聲問道。   院外侍立的小廝忙應聲回答,周六郎說著話已經疾步向外而去,轉眼就沒了影子。   院子裡恢復了安寧,少年略活動了手。   「這裡暫時也無趣了,我還是回家吧。」他說道,伸手。   跪坐的丫頭忙起身,一個從身後拿出一雙木拐,一個則起身攙扶少年。   院中的小廝忙去外招呼,不多時進來四個小廝,手裡抬著一張行榻。   少年已經撐拐站起來,長袍垂下,身量高瘦,玉樹臨風,只可惜衣抉飄飄之下,一腿竟然扭曲不能觸地。   丫頭攙扶少年一瘸一拐的坐到行榻上。   「恭送秦郎君。」兩個丫頭蹲禮相送。   小廝們抬床向外,很快遠去了。   程嬌娘的歸來,就像一陣風,漸漸的讓平靜的湖面起了漣漪,這並非是她想,也由不得她不想,一切理所當然卻又無可奈何的發生了,人生就是如此。   半芹撿起一顆石子投入水中,荷花池裡濺起一朵水花。   「娘子。」她回過身喊道,「我看到魚了!跑到荷葉下面了!」   坐在蒲團上的程嬌娘點點頭,微微笑了笑。   半個月的過去了,她的身子比以前更好一些了。   身體好轉的程嬌娘自然不會只呆在屋子裡。   陽光直曬她受不了,幸好院子裡樹木繁多,陰涼遍布。   半芹回身過來扶她。   「娘子,你也來看看。」她說道,「是不是比咱們道觀裡的魚要好看?」   程嬌娘連上個月發生過什麼事都記不清了,哪裡還記得道觀裡的魚什麼樣。   她站起來,慢慢的向荷花池邊走。   主僕二人站定在池水邊,看著荷葉下遊來遊去的鯉魚。   「不知道這裡的魚能不能吃啊?」半芹問道。   自從那日挨巴掌後,雖然沒有人事後再找她麻煩,但廚房的供應一日不如一日了,僕婦漫不經心,還時不時的忘了這個忘了那個,再去取的話就粗聲粗氣的說沒了。   「她一定是都拿自己家裡去了。」半芹猜測道。   程嬌娘認同她的看法。   「我把這個記下來了。」半芹說道。   程嬌娘笑而不語。   半芹在道觀遵從老夫人的遺命抄經卷為娘子祈福,所以跟著道觀的人認了一些字,因為她的記憶不好,所以便讓半芹用笨拙的字體記下她遇到的事,最初的目的是記錄自己犯病的次數,好掌握分析身體狀況是否好轉。   此外還記下了一路所見的人所經過的事。   「哪些有恩,哪些有罅隙,記下來,不見則罷了,萬一再見了,也好心裡有個底,省得懵懵懂懂親遠不分。」她說道。   蟬鳴聲聲,炎日下樹蔭也變的有些萎萎。   「娘子我們回去吧。」半芹打個哈欠說道。   雖然受過一次莫名的委屈,但總體來說,日子還是過得很自在,吃吃睡睡,半芹的個頭明顯的又竄高了幾分。   「我想要釣魚。」程嬌娘說道。   她身體好轉的表現之一,就是不再那麼時時的睏乏了,精神的時候越來越長,想事情的時候頭疼也減輕了很多,只是神思散漫還是不可掌控。   坐在這裡釣魚不知道能不能讓她收攏一下神思,好更快的凝聚這混亂破碎不可捉摸的記憶。   「好啊好啊,釣魚就可以吃了。」半芹很高興,「娘子會釣魚啊,太好了,娘子你先坐這裡,我去找魚竿。」   她說完就忙向院子跑去,問那僕婦取釣竿來。   程嬌娘看著半芹跑走了。   「我不會釣魚。」她說道。   荷花池邊有個假山,山半腰是個平臺,不高不矮,其上樹蔭垂垂,其下正好臨水,位置距離自己的院子也不遠,是程嬌娘很滿意的垂釣地點。   半芹坐在程嬌娘身後,散落著一地的花草,她編出各種形狀的小籃子。   「這次有魚上鉤嗎?」她偶爾回頭低聲的問。   程嬌娘搖搖頭。   「娘子果然不會釣魚。」半芹說道。   程嬌娘笑了笑,自然是真的,只是想要釣魚的這種感覺。   果然如她想的那樣,這樣坐著似乎她的精神不再像往日那樣散漫。   看到娘子精神比往日好,半芹也很高興。   除了吃睡外,這成了她們主僕新的一項必做的事,每日的午後,她們便會來此,程嬌娘靜坐釣魚養神,半芹玩花編草。   程六娘這些日子卻過得不太好,好像不愛吃飯了,作為家中最小的一個女兒,哥哥們都很關心。   程四郎拎著一盒點心來看妹妹。   程六娘一個人坐在屋子裡,懶洋洋的看小丫頭玩雙陸棋。   「六娘,你嘗嘗這個,街上新開了一間點心鋪子,說是京城裡來的好點心娘做的,你嘗嘗。」程四郎說道。   程六娘依舊懶洋洋的,伸手捏了一個。   「太膩了,四哥,你沒嘗一嘗嗎?」她不高興的說道。   程四郎訕訕笑了。   「我不愛吃這個。」他說道,「他們都說好。」   程六娘撅嘴,還沒說話,外邊木屐聲聲,程七娘進來了,身後跟著四娘五娘,臉色都不是很好,隨意的將木屐一甩,進屋子裡坐下來。   「以後不能出門了!」程七娘大聲說道,眼睛紅紅,又是氣又是傷心。   「怎麼了?」程四郎忙問道。   四娘五娘與他見禮喊了哥哥,這才坐下來。   「四哥,你出去難道就沒有被人笑嗎?」程七娘看著他問道。   「為什麼笑我?」程四郎不解。   他可是程家的嫡子,雖然書讀的一般,但這不算什麼丟人的事吧。   「所以說倒黴的是我們女子們。」程七娘一本正經的抱怨道,看向程六娘,「現在滿城都知道我們有個傻子姐姐了,拿著我們取笑!」   程六娘坐起身來。   「什麼?」她喊道,「怎麼都知道了?那傻子又沒出門!」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嘛。」程五娘柔聲說道。   程六娘伸手拍著額頭一臉喪氣。   「天啊,我後日還要去董娘子家玩呢。」她說道。   「不能去!」程七娘喊道,「你知道我們今日出去怎麼丟人的嗎?嚴家那個小賤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對我們說一家人血脈相通,聰明的人家姐妹都是聰明的,傻子的姐妹都是傻子!」   「那糟了,嚴家那個小賤婢肯定也要去董娘子家。」程六娘說道,搓著手,看程七娘,「那傻子雖然是你的親姐…」   程七娘被這話說的差點跳起來。   「那也是你的親姐!」她喊道。   「跟你相比還是差一點的。」程六娘認真說道。   一旁的程四郎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女人們聊天說話真是可笑,似乎永遠說不到點子上。   「不是比這個的時候。」程四娘作為姐姐出面拉回話題,柔聲說道,「總之,既然是程家的人,咱們都要被人笑的,六娘,尤其是你往日是品貌皆盛的,那些人私下眼紅嫉妒,必然要趁這個機會嘲弄的。」   是啊,想她程六娘一向品貌出眾近乎完人,沒想到陡然冒出這麼一個痴傻親眷來,就好象是絕美的畫上滴了汙墨,頓時毀了。   「真是倒黴死了!」程六娘氣惱的將手裡的團扇摔在地上,「我們以後就不能出去見人了!都是被這傻子害的!」   程七娘卻想到什麼看向四娘。   「四娘,那今日嚴家小賤婢如此羞辱我,也是嫉羨我品貌皆盛吧?」她問道。 第十四章美人   程四娘暗道一聲不好,忙忙點頭應聲是要把話題揭過去,但那邊的程六娘還是笑了。   「你才八歲,有什麼品貌盛的?」她說道。   程七娘扁嘴看她。   「我比六娘你長得好看,大家都這樣說。」她說道。   「誰說的?哄小孩子的話你也當真啊。」程六娘笑嘻嘻說道。   程四郎聽不下去了,忙起身告辭,姐妹們心思都在眼前的要緊事,也沒人管他。   程四郎走出去鬆口氣,聽得裡面女子們嘰嘰喳喳的已經鬧起來了。   他搖搖頭,穿過花園向外宅而行,一邊走一邊暗笑。   他亦是早知道家裡來了個新妹妹,也不是新妹妹,當初這個堂妹他還略有些印象。   冬日裡,躺在床上肥肥痴痴的小女童散發著臭烘烘的味道,從奶媽身後探頭看過來的他,正好看到那女童衝他露出滿是白仁的眼,嚇得他落荒而逃。   程四郎晃晃頭,擺脫這個早已經忘記的印象。   女子的嘻嘻笑聲忽的從頭頂傳來。   程四郎愣了下,倒也沒什麼避諱,家裡的姊妹們住在這園子的附近,日常也只有她們來這裡玩耍。   不過此時家裡的幾個未嫁的姑娘都聚在一起拌嘴,想必是丫頭們經過。   程四郎隨意的抬眼看去,見不遠處一個山石上閃過一個人影。   硃砂襦裙,雲髻燦燦,身形嬌俏。   隨著路轉,山石豁然開朗,看清是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站在山石上,正笑吟吟的伸手扯垂下的柳枝,笑容明媚。   頑皮的丫頭,程四郎不由微微翹起嘴角笑,哪個妹妹跟前的丫頭?怎麼沒見過。   他看著的那丫頭,不由放慢了腳步,那丫頭扯下一段柳枝閃身跪坐下來,程四郎咦了一聲,原來不是那丫頭一個人,又一個女子隨著丫頭的閃開現身出來。   程四郎隨意看去,只一眼,眼前猶如煙花炸開。   烏髮垂散,齊眉發簾,煙眉細長,明瞳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凝凝,脖頸細長,一身素黑窄袖寬袍,交領而下,斑駁日影下,熠熠生輝。   只這一眼,程四郎眼中再看不到方才那硃砂亮麗的身影,眼中唯有這個素黑到極致的女子。   自來以為五彩斑斕為炫,此時方知世間奪目最無色。   他呆立在原地,然後看到那女子目光轉動看過來,她不喜不怒無動無波,只那麼靜靜的看著自己。   程四郎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目光,如夜色般濃黑,幽潭般深邃。   「哎,你是哪個?」   女聲響起,硃砂身影陡然擋住視線,將程四郎救回神。   程四郎只覺得腳步虛浮,忙加快腳步匆匆前行。   身後還有女聲的疑問。   「是哪個啊?嚇人一跳呢,他怎麼不說話啊?娘子..」   是來家裡做客的客人嗎?   程四郎一口氣走出內院,渾身還火燎燎的,直到坐在了几案前,一口氣喝了一碗煎茶,才覺得神魂稍安。   「四郎,你哪裡去了?」有人邁進來問道,話沒說完,看到程四郎的樣子咦了聲,「你怎麼了?怎麼臉紅成那樣?」   「我,方才在家裡見到一個美人。」程四郎喃喃說道。   來人哈哈笑了。   「你在家見不到美人才怪。」他笑道,在一旁坐下來,「咱們家的妹妹們,你敢說不是美人?」   程四郎回過神,看清坐著的人。   「三哥。」他忙施禮說道。   「果然看呆了?」程三郎笑道,「妹妹們都不在這裡,你不用再做戲了。」   程四郎搖頭,要說什麼,又突然不想說。   那種美人,如果只可以自己看到,是多麼幸運的事。   「三哥,你找我有事?」他笑道,岔開了話題。   「我剛才聽到別人說,董家的三娘子要去墨守閣的詩會,我特意來叫你同去,知道你最愛看這個美人的。」程三郎笑道,一面攜起程四郎的手向外走。   程四郎卻有些意興闌珊不想邁腳。   從前董三娘子在他眼裡的確是獨一無二的美人,但方才見過那女子一眼,這世上哪還有什麼美人。   「多謝三哥,我今日不太想去了。」他說道。   程三郎很是意外,程四郎往日最追捧有才有貌的董三娘子,怎麼竟然會說出不去的話?   「真見到美人了?」他奇怪的問道,出來後找下人詢問,得知程四郎方才去過荷花池妹妹們那裡。   「六娘和七娘又鬧起來,因為七娘被六娘說長的醜。」小廝笑嘻嘻的說打聽來的消息。   六娘和七娘三天一大鬧,二天一小鬧,對家人來說都習慣了。   程三郎哈哈笑了。   「原來如此啊,原來是被美人們吵架嚇到了,怪不得蔫蔫的。」他釋然說道,「還以為真見什麼美人被勾了魂了!」   半芹扶著程嬌娘走下山石,將魚竿隨手放在山石邊上,魚竿已經不能說是魚竿,只能說是竿,因為根本就沒有魚鉤。   「娘子,那人是誰啊?」半芹又問道。   一面取過冪蘺給程嬌娘戴上。   從山石到院門口,雖然距離不遠,但那一段路的日光程嬌娘也有些受不了。   她就這樣問著,似乎根本沒想過自己是和娘子一起看到的人,自己是和娘子一起進的家門,甚至算起來,回來程家後,自己走出門的時候比娘子還要多一些。   在她眼裡心裡,這世上似乎沒有娘子不知道的事。   而她的娘子沒有讓她失望。   「他從那邊走來。」程嬌娘說道,慢慢的抬手指了下一個方向,「年紀,十五六歲,穿的是家常衣,所以不是外客,形容隨意輕鬆,不是小廝,父親這邊,沒有這般大的兒子,這便是大夫人,那邊的公子。」   半芹哦了聲恍然點點頭。   「娘子知道的真多。」她笑道。   程嬌娘看著她抿了抿嘴。   「你。」她抬手有些笨拙緩慢的戳了下半芹的額頭,「這裡想一想,也能知道的。」   半芹嘻嘻笑。   「有娘子想呢,我就不用想了。」她說道。   「我,能替你想,一輩子嗎?」程嬌娘說道。   「娘子,半芹一輩子都要跟著你的,你可不能不要半芹。」半芹喊道。   說話時她們已經邁進了院門。   院門檻上坐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正抓石子玩,聽見這話嗤了聲。   「就這傻樣也沒別人要了,傻子跟著傻子當一輩子老姑娘吧!」她說道,毫不掩飾怕被人聽到。   「你才傻子呢。」半芹反駁道,「我家娘子是天下最聰明的人!」   「聰明人,趙大娘今日告假沒來,我看門忘了去拿米菜,你們自己想法子吃飯吧。」小丫頭說道,說完扔下石子蹬蹬跑了。   半芹哎哎兩聲無果。   「娘子,太欺負人了,我們去告訴老爺。」她說道。   「這種事不用告。」程嬌娘說道,向屋內走去,「因為明知而不問,我們去告便是自取其辱。」   半芹似懂非懂,跟上去。   「那,就算了啊?」她問道,「就沒辦法了啊?」   「這個麼。」程嬌娘說道,「倒也說不準。」   啊?什麼意思啊?   半芹更加不懂了,不過只要娘子懂就好了,她就不想了,她還是想她能想也該想的事吧。   「娘子,晚上你想吃什麼?還有麥豆..」她說道,一面扳著手指數。 第十五章意外   月底是程大夫人對帳的時候,這些事她已經做了很多年,閉著眼聽就知道個差不多。   「怎麼比上個月開支多了好些?」她問道,睜開眼。   面前跪坐一溜的管事娘子忙呼啦啦的翻看帳冊。   「回夫人,是二夫人那邊的廚房多加了一份消暑湯。」一個管事娘子說道。   一個消暑湯不值幾個錢。   程大夫人點點頭,不過,二夫人一向不用,怎麼突然用了?   那邊又有一個娘子開口了。   「二夫人那邊新裁一季衣裳。」她說道。   程大夫人微微皺眉,家裡的四季衣裳都有定時裁製,怎麼這節不節季不季的添置衣裳了?   但在僕婦面前她卻不能一絲疑問,要不然這話傳話,就變了話。   尤其是妯娌之間。   「我都忘了,這還是我說的。」她笑道。   管事娘子們笑著稱夫人事多哪裡能都記得,但心裡卻都跟明鏡似的。   這麼多年唯大房馬首是瞻的二房終於變了。   別小看那一碗湯,一套衣裳。   對於女人們來說,最細微的反應才是最真實的反應。   各種小道消息在程家大院裡暗暗的慢慢的散開了。   程大夫人對完帳,感覺這個月終於要過去了,只覺得身心有些疲憊。   不知道怎麼的總覺得心裡沉甸甸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似乎沒有舒心的時候。   以前不是這樣的,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母親,母親。」程六娘的聲音從外邊傳來,「我不要那個傻子住在家裡!」   哦,對了,傻子!   程大夫人有些恍然。   自從那個傻子進家門的時候起。   仔細的想一想,但凡那個傻子在的時候,他們程家就沒有順心的時候。   小時候,家中陰鬱遍布,氣死了老太爺,熬死了其生母,程家的人都不敢出門。   送出去後,家裡的日子一下子都好過了,長房生意興隆,二房仕途安順,續弦溫純,也兒女雙全,程家的日子紅紅火火,家裡家外都順心如意,人前人後都春風得意。   偏偏這個傻子又回來了。   回來的當晚,一向溫純和睦的二房夫婦就當著他們面打了一架,讓她第一次知道自己這個一向性子溫柔的弟妹原來也有這樣的脾氣。   程大夫人再次長出口氣。   「母親,你別光嘆氣,快點把那傻子弄走!」程六娘搖著母親的胳膊喊道。   程大夫人回過神。   「又怎麼了?」她問道,聲音有些無力。   「母親,有她在,我都不能出門了。」程六娘說道,又是委屈又是氣惱,「我今日去董娘子家賞花,被人揪著嘲弄,現如今滿城的人都知道咱們家的傻子回來了。」   江州府這麼大點的地,有什麼風吹草動,一刻就能從城東傳到城西,更何況又是他們程家,不知道多少眼睛盯著呢,知道也不奇怪。   「他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咱們家的這個事。」程大夫人說道,「你莫要理會,怕麻煩,這些日子就不要出門了,等他們說夠了,也就不說了。」   竟然要她程六娘像縮頭烏龜一樣躲起來,簡直太恥辱了。   「母親,那我一輩子都不出家門好了!也不嫁人了!還嫁什麼人!誰家會願意娶一個傻子的姐妹!」她說道,甩袖跑了。   程大夫人喚了兩聲沒喚住,無奈的搖頭。   「六娘這驕縱的性子真是不像話。」她說道。   「夫人,六娘擔憂的也有道理。」一個僕婦說道。   「你也跟著一個孩子家鬧?」程大夫人看那僕婦說道。   「雖然外邊是女孩子們之間的笑鬧。」僕婦整容說道,「但笑鬧多了到底不好,尤其是,咱們家的姑娘們都是到了說親的年紀。」   程大夫人坐直身子,停下手裡輕搖的扇子。   一個傻子姐妹,的確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尤其是那些大家族避諱多。   晚間的時候,程大夫人就和程大老爺說這件事了。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就是有這個人,總不能說沒就沒了,外人如何說暫時不論,還有周家呢。」程大老爺沒好氣的說道。   「不如還送出去吧。」程大夫人說道,「不止并州有道觀,咱們家也有。」   「送出去也是有這個人,有什麼區別。」程大老爺說道,吃了口煎茶,連連讚嘆,「滇南過來的煎茶就是好,可惜就是太貴了。」   「能有多貴啊,家裡還差你一口茶吃?」程大夫人笑道,「那這樣吧,我跟弟妹再商量一下,擇個日子送她過去,當初道士也說了,在道觀養著對她也好。」   一個傻子犯不著程大老爺上心,點點頭不理會了。   但當程大夫人去和程二夫人商量時,程二夫人卻沒有像往日那樣說一切由大嫂做主。   「不如再等一等。」她說道,「現在送去怕不好。」   程大夫人很意外。   「等什麼?」她問道。   「周家那邊不是還沒消息嗎?」程二夫人說道,「他們既然特意把人送來,咱們要是直接送道觀裡去,萬一他們以此拿捏當把柄鬧多不好,不如等他們說了話再送走。」   程大夫人恍然,忙點頭稱是。   這周家此時把人送回來,還不知道準備幹什麼呢,他們小心一點為好。   看著程大夫人離開,程二夫人抿了抿嘴。   「送出去,到底是我們二房的人,我是她掛名的母親,到時候外邊說起來,還不是指著我的脊梁嚼念,憑什麼你撈了好處又得了好名。」她低聲說道,將團扇拍在几案上,看著僕婦,「這扇子不好了,聽說珍寶坊新來了扇子,你去給我挑幾把。」   雖然送去道觀暫時擱置了,但程大夫人還是把程嬌娘的住處換了。   因為她的女兒程六娘果然連屋門也不出了,程七娘也跑來說,她們不能逛園子了,因為傻子住在園子裡會嚇到她們。   程嬌娘對於住哪無所謂,很順從的搬了家。   這些誰換了屋子對程家的人來說不算什麼大事,但如果有人病了可就是大事了。   程大老爺急匆匆的邁進程四郎的院子,屋子裡已經站了好些人,程四郎的奶媽正哭的不能起身。   「怎麼好好的就病了?」程大老爺問道。   看向臥榻上,程四郎仰面在上,面色慘白,虛汗連連,竟然已經是呼氣多出氣少。   「父親,大夫說,四哥得了相思病。」程六娘搶先說道,聲音還有些難掩的笑意。   此話一出,滿屋子的人都臉色尷尬。   程大夫人在床邊跌坐臉色白白。   「六娘子,不是的,四郎是撞客了。」程四郎的奶媽哭道。   什麼亂七八糟的,程大老爺豎眉臉拉的更長了。   -------------------------------   昨天是衝動,畢竟錯過了雙倍的十月,保底的十一月十二月的粉票,再爭榜就不現實了,也就不快樂了,名門醫女已經結束了,再可惜也結束了,所以就必須放下了。   如果大家有餘力可以將粉紅票投給名門醫女,就不更新新書來求票了,謝謝,慚愧,逐利而忘乎所以,見笑了。 第十六章焦頭   程大夫人憂愁之事不減,越發的焦頭爛額。   程四郎的病一日重過一日,大夫流水般的來來去去,到最後僕婦已經提醒還是早些備後事吧。   相比於二房只有一個兒子,大房四個兒子也不會嫌多,家業必須有人才能傳承,不管嫡出庶出只要姓程,就都是程大老爺的寶貝。   更何況這個兒子還是嫡出,程大夫人的小兒子,老生兒女都是格外的受寵。   程大老爺的嘆氣,程大夫人的焦慮愁哭,讓程家上下愁雲慘談。   連一向愛吵鬧的程六娘和程七娘這些日子也安穩了很多,姐妹聚在一起不再吵架拌嘴,而是憂心哥哥的病情。   家裡兄長多,她們外嫁的女子才氣勢,這家裡的哥哥們可都是她們將來的靠山。   「說是在荷花池撞了客。」程六娘低聲說道。   程七娘嚇得抱住程五娘。   「是病了吧,六娘別嚇唬人。」程四娘說道。   「好好的怎麼突然病成這樣?」程六娘說道,「三哥說了,四郎是在荷花池見了美人,才變成這樣的。」   說到這裡她壓低聲音。   「荷花池怎麼會突然有美人?」她說道,「除了鬼還能是什麼?」   「我不要住在荷花池!」程七娘嚇得尖叫一聲,喊著奶媽哭著跑走了。   屋子裡的姐妹倒被她這樣嚇了一跳,程七娘嚇跑了,屋子裡一時安靜,氣氛有些詭異。   「膽子真小。」程六娘說道,擺擺手,「我去找母親。」   她說罷也起身走了。   程四娘和程五娘對視一眼。   「姐姐,我們搬一起住吧,合力趕工,給母親慶生的繡帳做得更快一些。」程五娘說道。   程四娘忙點頭。   伴著程七娘搬離荷花池去住母親的耳房,程六娘也藉口幫母親理家事住到程大夫人那裡,程四娘五娘姐妹兩個住在一起,每到晚間院子燈火通明夜夜不滅。   荷花池有鬼的傳言愈演愈盛,小丫頭們都不敢往荷花池來,一向避暑好地的荷花池越發顯得陰涼起來。   程大老爺和程二老爺氣急不已,將那些傳謠的下人責罰一批,但卻不能遏制,他們也知道遏制也很簡單,一是先將女兒們送回荷花池居住,二則是程四郎快些好起來。   前者老爺們有心雷厲風行,但無奈女兒們哭妻子們不依,後者更是無力,除了尋找更好的大夫外束手無策。   「娘子,都說這裡鬧鬼呢..」   半芹小心翼翼的扶著程嬌娘走在荷花池,左看右看,與其說扶著程嬌娘,不如說是躲在程嬌娘身後。   「咱們別來釣魚了。」她說道,「你不怕嗎?」   「怕什麼?」程嬌娘問道,「鬼怕人才是。」   「哎?為什麼?」半芹問道。   程嬌娘默然一刻。   半芹知道這是娘子在準備說話,帶著幾分期盼等待。   「不說了,太麻煩了。」程嬌娘最終說道。   半芹撅嘴。   「娘子是嫌棄我笨不給我說了。」她說道。   但這兩句話到底讓她緩解了,不那麼緊張,快走幾步,高興的指著山石。   「娘子,我們的魚竿還在這裡呢!」她喊道,高興的先跑過去。   程嬌娘緩步向前,看著半芹一掃驚懼變的雀躍的形容。   「也不是。」她慢慢說道,「我現在覺得,不說話,也挺好的。」   說了解了,不說,也是會解了,所以,說不說其實沒什麼。   程嬌娘握住魚竿在山石上坐下,看著漣漪的水面恢復平靜。   忽隱忽現的記憶裡,似乎她很愛說話也很能說,但貌似並沒有快樂,勉強去探尋這塊記憶時,心裡泛起的是酸澀。   「娘子,日光照過來了。」擺弄花草樹枝的半芹說道,用手擋著看刺目的日光。   程嬌娘這才察覺肌膚炙熱生疼,她不由也抬手微微擋著躲避。   人都說鬼是怕日光的,那她這樣是不是就是鬼啊?   日光陡然遮住了。   「娘子,帶上冪蘺吧。」半芹說道,取過一旁的冪蘺給她戴上,「稍微再玩一會兒,我們就回去。」   雖然依舊畏懼日光,但她在外邊活動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這是好的現象,說明她的身體狀況在一天天的好轉。   程嬌娘嗯了聲,繼續釣魚。   荷花池果然比往日安靜了很多,但也不是沒有人經過。   那是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頭,走到前邊轉彎處時,似乎再也不敢走了,將手裡的一個包袱放下來,自己也跪下了。   「求求..放過..公子…」   丫頭顫抖著想把一把花紅紙點燃,但無奈害怕到極點,越是想快點點燃越點不著,越點不著丫頭就越覺得這裡陰冷古怪,如此循環,丫頭幾乎嚇哭起來。   「你幹嗎啊?」   頭頂上傳來聲音。   小丫頭下意識的抬頭看去,首先入目是一個黑乎乎的人影,手裡還握著一根杆子。   「鬼啊!」小丫頭嚇得尖叫一聲,想跑卻不跑不動,跌坐在地上瑟瑟發抖。   半芹也嚇的尖叫一聲,抱住程嬌娘。   「鬼啊!」她也喊道,看也不看四周。   程嬌娘伸手拍了拍她,指了指自己。   半芹這才恍然。   原來小丫頭是被帶著冪蘺的娘子嚇到了。   「你嚇死我們了!」她跳起來喊道,「怎麼膽子這麼小!」   絲毫忘記了方才自己也嚇得抱住了程嬌娘。   小丫頭這才大著膽子抬起頭,看到了一個和自己一般大的小丫頭,活的。   她頓時鬆口氣,定睛看去,發現那個黑乎乎的人影是戴著冪蘺。   「你們什麼人啊!故意跑來嚇人啊!」她也喊道,又是氣又是怕又是委屈又是難過。   「我和娘子在這裡釣魚啊,你突然跑出來才嚇人呢。」半芹說道。   娘子?   家裡的娘子們都不敢來這裡玩了,那麼這個娘子是…   「哦是那個傻子!」丫頭恍然喊道。   「你才傻子呢!」半芹立刻反駁道。   擱在往日作為四公子身邊的丫頭,她是絕對要毫不客氣的教訓這個沒規矩的丫頭的,但此時想到命不久矣的四公子,命都沒了,還不如個傻子呢。   尤其是想到自己,跟了四公子那麼多年,突然人沒了,她們這些丫頭還不知道被打發到哪裡去,做慣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貼身丫頭,誰還能受得了去做那些粗使丫頭。   看眼前這個丫頭,縱然跟著傻子,但傻子至少還活的好好的,也不用擔心被趕走。   丫頭嗚嗚的哭起來。   半芹有些愕然,自己罵哭她了?   「你哭什麼?你快別哭了。」她忙說道,   那丫頭一聲哭出來沒了拘束,乾脆放聲大哭。   半芹有些手足無措,扭頭看程嬌娘,程嬌娘伸手掀起冪蘺,看著這大哭的丫頭。   「我們吃食短缺的問題有辦法解決了。」她看向半芹,忽的低聲說道。 第十七章有方   半芹將一個帕子遞給那丫頭。   「真就不行了啊?」她問道。   那丫頭接過手帕擦淚,擦了幾下又回過神。   這是傻子丫頭的手帕,自己用了會不會變傻?   但別人的好心總不能當面扔了,丫頭將手帕攥在手裡,用力咽回眼淚。   「可不是不行了。」她說道,「老爺雖然不許說,還在四處請大夫,但大夫們來了連湯藥都不開了,夫人哭的已經死過去好幾回了。」   半芹哦了聲。   「四公子是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就?從哪一天開始的?」她細細的問道。   面對陌生人,丫頭反而放開了心扉,一一的回答。   「面色最初是紅的後來又變成白的?」半芹引導她確認。   「是啊,原以為是發熱,先是服了風寒發汗的藥,結果汗出來了,卻停不了了,那衣服就跟水裡泡似的一件一件的換。」丫頭說道。   她說道這裡,停了下,看著坐在山石上的還帶著冪蘺的女子,安安靜靜如同石像一般。   「她..」她伸手指了指,對半芹問道,「這樣坐著沒事吧?你不送她回去嗎?」   送她回去,娘子還怎麼給你們四公子治病?   半芹心裡嘀咕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沒事,我家娘子就愛這樣閒坐著。」她說道,催著那丫頭,「然後呢?還有什麼症狀?」   傻子可不就是呆傻坐著吃吃睡睡,丫頭也丟開不管了。   「後來啊人就糊塗了,一會兒冷一會兒熱,滿口的胡話。」她接著說道,說到這裡又忍不住流淚,「我們四公子那麼個美郎君,轉眼就脫了像一般…」   美不美的都比不上好吃食誘人,半芹要知道的可不是這個,忙打斷她。   「後來大夫瞧了怎麼說?」她問道。   這丫頭問的這麼詳細?   四公子的丫頭有些疑惑的看著半芹。   「既然是病了,大夫們總得給個說法吧?」半芹忙說道,「哪能一點法子都沒,是大夫不行吧?」   「好些大夫呢,總不能都不行。」丫頭反駁道,忘記了疑惑,接著說道,「說是憂思過度,傷腦,損心…還,還,傷了什麼肝啊脾啊什麼的…總之說這內裡都傷了,又沒磕著碰著怎麼就傷了內裡了?」   程嬌娘聽到這裡站起身來。   那丫頭嚇了一跳。   「她動了!」她脫口喊道。   「我家娘子是人,當然會動了!」半芹不高興的說道。   丫頭有些訕訕。   「娘子要回去了嗎?」半芹問道,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是。」程嬌娘說道。   「她說話了!」那丫頭再次驚叫道,指著程嬌娘,一臉不可置信。   「喂,我家娘子又不是啞巴!」半芹很不高興,這些人背後怎麼編排娘子的!   丫頭好奇的打量程嬌娘,只可惜隔著冪蘺看不到面容。   聽說傻子都是長得歪嘴斜眼的。   半芹已經明白了程嬌娘的暗示,忍著不高興拉住那丫頭。   「姐姐,我一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她說道。   「什麼話?」丫頭問道。   半芹看了看四周,拉著那丫頭走開幾步。   「我有個方子,許能救四公子的命。」她低聲說道。   「什麼?」丫頭驚訝的叫起來。   半芹忙示意她小聲。   「你別喊。」她說道。   「你說真的假的?」丫頭冷靜下來,問道,「你,你…你會看病啊?」   那時候娘子不能出門,不能親自見病人,一路走來,全靠聽病。   她在街上打聽那些疑難雜症然後回去講給娘子聽,娘子靠著聽決定能治或者不能治,然後她便會出面,在街上偶遇那些病患家屬,憑著一張嘴把人哄到家裡來治病。   應對這些質問懷疑,半芹已經很拿手了。   「我如何會看病。」她笑道,「你知道,我是在道觀裡長大的。」   傻子被養在道觀裡,家裡人都知道,那丫頭點點頭。   「道觀裡的道長們都是多少會些醫術的,我見過她們給人家看這個病,可靈驗了,不信你去并州問問。」半芹認真的說道。   隔著十萬八千裡誰去問啊。   丫頭將信將疑。   「我回去給你把方子寫下來,你可以試一試。」半芹說道。   丫頭沒說話。   「你既有這個,何不去告訴老爺夫人?」她問道。   「我不是大夫,又是…的丫頭。」半芹說道,看了眼還在山石邊站著的程嬌娘,帶著幾分笑說道,「老爺夫人怎麼會信我,你不一樣,你是四公子從小伺候的人,情分不比別人,要不然,你也不會偷偷跑到這裡來求神了。」   丫頭被她說的心內惻然,主動握著半芹的手搖了搖,眼圈紅了。   「姐姐你只管拿了去用,如果四公子用了不好了,你儘管指我出來領罪。」半芹說道,握住那丫頭的手,「如果四公子得幸好了,姐姐,這是你的心誠福報,與我無關。」   她說到這裡重重的握了握這丫頭的手,滿含深意的點頭。   治好了四公子意味這什麼,這丫頭心裡比誰都清楚,她的眼睛不由亮起來。   依著她的身份最好的結果是被四公子收房,但這一半的運氣還要賭未來的四夫人身上,但如果自己對四公子有救命之恩,那事情就不一樣了!   丫頭的呼吸急促起來,握住半芹的手也不知不覺的用力。   「那好,我就姑且試一試。」她說道。   半芹點點頭。   「你在這裡等我,我回去寫了就給你送來。」她說道。   「你可快點。」丫頭催促道。   半芹應聲是,腳步匆匆的轉過身,轉過身便衝程嬌娘吐吐舌頭做個得意的鬼臉。   冪蘺下的程嬌娘嘴角微微的浮現一個弧度。   直到邁進院子,半芹才敢說話。   「娘子,真的能治嗎?」她問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   半芹便嘿嘿的吐舌頭一笑。   「該打,娘子說能治便一定能治。」她自己笑道。   程嬌娘坐下來,半芹取過憑几,拿著紙墨,準備記錄藥方。   「不過,娘子。」半芹還是忍不住說道,「這麼好的方子,真的要給那個丫頭啊?我們給老爺夫人好好的說,讓老爺夫人信我們,不是更好?」   「不是。」程嬌娘說道。   「為什麼?」半芹問道,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問的話,娘子一定不會接著說話。   「因為有些事做比說容易。」程嬌娘說道。   這倒是事實,半芹看著娘子失笑,娘子說的都是大實話。 第十八章餵藥   程四郎的院子裡白日來的人不是那麼多了。   程大夫人已經哭的熬不住了,也是湯藥吃著,被程大老爺強行送走。   附近的大夫都請遍了,遠處的大夫還在路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只能聽天由命了。   角門外丫頭接過一個婦人遞來的紙包。   「春蘭,你真要這麼做啊?」婦人又拉住她的手低聲問道,面容緊張。   春蘭點點頭。   「萬一…」婦人顫聲說道,「就是她們認罪,那你一個被蠱惑害主的罪名也逃不了。」   「娘,別擔心,我餵藥的時候,那個丫頭會過來,到時候出了事,別人也有見證,只說是趁我們不注意下了藥,與我們無關的。」春蘭低聲說道,「藥方子你燒了嗎?」   「燒了。」婦人點頭說道,「我問過藥鋪的人了,這方子就是慣常用的,沒什麼稀奇。」   「她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吧。」春蘭說道。   婦人面色猶疑。   「她為什麼這樣幫你?」她低聲問道,「對她可一點好處都沒啊?」   春蘭抿抿嘴。   「如何沒好處?她要的不過也是一條好生路。」她低聲說道,「跟著那個傻子能有什麼好前程,這次幫了我,萬一成了,我這輩子都記得她的恩情,就是爹娘你們也會多多的私下關照她,她的這個心思,我還是知道的。」   婦人點點頭。   「娘,我去了。」春蘭說道。   「還有這個藥引子……」婦人忙又低聲說道,從寬大的袖子裡拿出一個面具。   「撿了街上店鋪裡最醜的一個。」她說道。   春蘭伸手接過,   婦人用力的握了女兒手一刻,才捨不得的鬆開,面色擔憂的看著女兒進去了。   春蘭坐在小屋子裡看著咕嘟咕嘟的藥鍋,聽的院子裡有些熱鬧,她心內撲騰撲騰跳的厲害,站起來看過去,果然見一個丫頭向院子裡探頭。   「你哪裡的?」有丫頭看到了問道。   「我家娘子讓我來看看四公子。」半芹說道。   自從四公子病了來探望的人很多,兄弟姐妹們雖不能日日都來,但總會派丫頭過來。   這是哪個娘子跟前的丫頭吧。   「怎麼以前沒見過?」那丫頭問道。   半芹尚未回答,春蘭從屋子裡端著藥出來了。   「夏菊,幫我看一下爐子。」她說道。   那丫頭便應聲是,扔下半芹不問了。   「我給姐姐打帘子。」半芹忙快走幾步笑道。   春蘭嗯了聲,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子。   「哦,對了,你幫我看一下,我去拿藥引子。」春蘭剛進去又說道,轉身出來了,到廚房轉了一圈,和看爐子的丫頭說了兩句話。   看著春蘭小心緊張的樣子,屋子裡的半芹撇撇嘴。   有什麼好緊張的,娘子開的藥出的方子死人也能救活的,一個相思病算什麼。   她帶著幾分輕鬆打量屋子。   程家也不是沒錢嘛,這個屋子就一點也不寒酸,她的視線轉到床上,忍不住啊了聲。   春蘭和另外兩個丫頭邁進來,被她嚇了一跳。   「小聲些。」丫頭們呵斥道。   半芹伸手掩住嘴,看著床上的人。   是那位公子啊!   同時又歡喜。   娘子果然說對了,是程家大房這邊的公子。   屋子裡愁雲慘澹,這個丫頭卻喜笑顏開的,幾個丫頭很不高興。   「你回去吧,大夫說了,我們公子要靜養。」她們說道。   半芹哦了聲走了。   「哪位娘子的丫頭,怎麼這麼沒規矩。」丫頭們低聲議論帶著不滿。   這一下,對這個丫頭肯定印象深刻了。   春蘭認為半芹方才的反應是故意做的,如此有誠意,她心裡對這個藥方更加篤定幾分。   「扶公子起來餵藥吧。」她說道。   程四郎被扶起來,人已經不睜眼了,勉強能餵進去湯藥。   夜色漸漸降下來,程四郎如同死人一般躺在床上。   因為那鬧鬼的傳聞,到了晚上屋子裡的丫頭都很害怕,能躲出去就躲出去了,越發顯得的陰慘慘。   春蘭站在床邊,手心都是汗,身子也忍不住發抖。   藥已經餵下去了,成不成,就看晚上這個藥引子了。   人這一輩子,總要擇個路,邁個坎。   「公子,公子。」春蘭低聲喊道,「公子,我來看你了。」   程四郎一直覺得很累,累到想長喘氣,但卻做不到,但不久前他被灌進去一碗藥,那種累的感覺減輕了很多,卻而代之的是無力,無力整個人都好像要飄起來。   耳邊的呼喚聲越來越清晰。   「公子..我來看你了。」   來看我?是誰來看我了?   程四郎用力的想要睜眼,如同他往日想做的那樣,但這一次,他竟然睜開了。   夜燈昏昏,視線模糊。   「公子!」   這聲音陡然增大,也讓程四郎的眼聚焦一處,一個刺青鬼面貼近過來。   程四郎嚇的一聲大叫,翻個白眼暈過去了。   得知程四郎那邊不好了,程二夫人忙要過去,程七娘抱著她的胳膊不讓走。   「母親,有鬼啊有鬼啊,你不要去。」她哭喊道。   程二夫人又是氣又是無奈,也沒功夫好好的安撫女兒,只得讓家裡的僕婦們能過來的都過來陪著程七娘。   忙忙的來到外院程四郎這裡,就聽見裡面哭聲一片。   「不行了?」她問道,心裡咯噔一下。   如今子女難養,又是這麼大的兒子要是說沒就沒了,一家子心裡真跟剜去一塊肉一般。   程二夫人邁進屋子,春蘭正跪在地上哭的瑟瑟發抖。   「你說到底怎麼回事?這東西哪裡來的!你要做什麼!」程大老爺喊道,將手裡一物狠狠的摔在地上。   面具在地上碎裂開了,濺在春蘭的臉上生疼。   春蘭哭著叩頭。   這是怎麼了?程二夫人有些不解,正鬧著外邊程大夫人的哭聲傳來了。   「怎麼又驚動夫人了?」程大老爺氣道。   這邊兒子有個好歹,妻子再受不得有個好歹,家裡就過不下去了!   「非要等我的兒死我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得你才安心麼?」程大夫人哭著被僕婦抬進來,有氣無力的喊道。   程二夫人忙過去勸慰,程大夫人哭著被攙扶到程四郎床邊。   「沒事沒事,你別亂想。」程大老爺說道。   程大夫人看著床上一動不動面如金紙的兒子。   「兒啊,你可嚇…」她撲上去哭喊道。   話沒說完,程四郎唉呦一聲。   「可嚇死我了!」他大聲喊道,被程大夫人一壓,前身瞬時抬了起來。   程二夫人以及站得近的僕婦都驚叫一聲,向後跌去。   嚇死人了!   這陡然的變故讓屋子裡的人都呆滯了。   程大夫人呆呆的看著半坐的兒子。   「兒啊,你..你…」她顫聲說不出話來。   程四郎雖然面色慘白,但眼中卻並非無神,只不過經不住母親的重壓曖吆一聲又倒回去。   一直跪在地上的春蘭猛地爬起來。   我的天!我的天!   真的好了!真的醒了!   這方子是真是的!   她撞了大運了!   「公子,公子,」春蘭撲過去,跪在床邊放聲大哭,「你果然醒了!奴婢死了也心甘!」 第十九章奇妙   「好啊,妙啊!」   程二老爺日夜不休奔波幾日請來的大夫嘖嘖稱讚。   人都病的差點死了,有什麼可好可妙的?   這大夫靠不靠譜啊?   程大老爺看程二老爺,程二老爺有些尷尬。   「廖大夫,你看看我家四郎這是如何?」他忙說道。   這個浙江道有名的神醫可是他費了好大力氣才請來的,別白忙一場沒有功勞也沒了苦勞。   「如何?」廖大夫說道,捻須,「好了好了。」   好了?   這就好了?   「大夫,這,這怎麼就好了?」程大老爺急問道。   「你這人,難不成不好才好?」廖大夫看他一眼說道。   什麼話!這大夫說話的怎麼這麼欠!   程大老爺皺眉頭。   「大夫,四郎昨日還人事不醒,委實重病,難道是錯了?」程二老爺忙問道。   「錯沒錯,只是已經被治好了。」廖大夫說道。   程家二位老爺對視一眼。   「怎麼治好了?」他們齊聲問道。   廖大夫看著他們意味深長一笑。   「嚇好了。」他說道,「真是妙極了!」   內宅裡,因為看到兒子醒來而病好了一半的程大夫人聽了丈夫的話也有些糊塗。   大夫尚在,程大老爺記掛夫人這才急匆匆進來先給她吃個定心丸。   「嚇好了?」她問道,「這叫什麼事?」   「那廖大夫說,憂思傷神,肝結鬱郁,氣血凝滯,正是俗稱的相思病。」程大老爺說道。   程大夫人臉色很是難看。   先前那些大夫們說的倒都是對的。   不過好好的得什麼病不好,得這相思病真是丟人。   「不是說心病還需心藥解,四郎可沒見到那相思中的人也好了,怎麼能說是相思病?」程大夫人爭辯說道。   「廖大夫說,相思不一定是相思人,物,鳥花蟲甚至山水風景,都可以至相思。」程大老爺說道,這幾句話說出來才覺得這位廖大夫算是一位大夫了。   程大夫人鬆口氣,有些高興。   只要兒子不是犯了那種相思就成。   「不過咱們兒子這個是因人的相思。」程大老爺說道。   程大夫人的臉重新拉下來。   「先是飲了一劑疏風理氣的湯藥,接著陡然驚嚇,魂飛魄動,鬱結消退,氣血兩通,就好了!」   而客廳裡廖大夫面帶笑意的說道,一面再次撫掌,「妙啊,妙啊。」   陪坐的程二老爺聽的雲裡霧裡,不過也沒辦法,道不同不相為謀,他不是大夫,自然聽不懂大夫們的話。   「原來是對症的湯藥,是哪個大夫開的,快去賞。」程二老爺對下人說道。   下人應聲是忙出去問。   「湯藥極好,但還有一人也要大賞,就是那個想到用鬼面具嚇你們家公子的丫頭。」廖大夫說道,「如果單飲這幅湯藥,倒稀鬆平常沒什麼效果,但加上這個藥引子,就大妙了!」   說到這裡,他再次撫掌大笑。   「妙啊妙。」他喊道,「我怎麼沒想到過,思而神聚,驚而神散,竟然亦可反之而行,妙啊妙啊。」   程二老爺可以肯定了,這廖大夫果然是神醫,神神叨叨的!   親自看著程四郎慢慢的吃了幾口人參雞粥,程大夫人才放心下來。   「讓母親擔憂了。」程四郎虛弱的說道。   雖然人還沒虛弱,但已經有些精神了。   程大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淚,看著僕婦扶著他躺下休息,才走出來。   她的確想問問那個讓四郎犯了相思病的女郎是怎麼回事,但也知道如今不是問的時候,那就先解決別的事吧。   大房的堂屋裡,春蘭已經跪了半日了。   「說吧。」程大夫人跪坐下來,淡淡說道。   「夫人,奴婢,奴婢是覺得四公子撞了客,所以先去荷花池拜了拜,四公子卻毫無起色,後來奴婢就想鄉下婆子們說的,鬼怕惡人,所以就想嚇鬼。。。」春蘭顫聲哽咽說道,「奴婢有罪。」   她說著叩頭。   旁邊的丫頭婆子都露出複雜的神情,真是走了好運道,那位大夫的話已經傳開了,說這次四公子能好了,全是這丫頭嚇了四公子一嚇的功勞。   說起來也算是四公子的救命功臣,那日後可就不單單是個丫頭那麼簡單了。   「你沒罪。」程大夫人說道,吐了口氣,「你有功。」   伏在地上的春蘭嗚嗚的哭,哭聲裡難掩喜悅。   「只是這功勞不能你一個人佔了。」程大夫人看著她,淡淡說道。   伏在地上的春蘭身子微微一僵,心撲騰亂跳。   「夫人。。」她諾諾的抬頭,「奴婢不敢居功,奴婢是有罪的。」   「那就將功贖罪,說吧,是誰告訴你這個法子的?」程大夫人說道。   此言一出,屋子裡的人都愣住了,春蘭更是面色發白。   「夫人?」她顫聲問道。   「春蘭,其實四郎能不能好,你自己心裡也沒底是不是?」程大夫人慢慢說道,看著春蘭,「我想,如果四郎真的有個好歹,你要說的就是面具是不小心掉下來的嚇到了四郎,是不是?」   春蘭惶惶的搖頭。   「夫人,夫人,奴婢沒有,奴婢不敢。」她哭道。   「你先別哭,秋葵。」程大夫人忽的喊道。   侍立在屋外的丫頭秋葵立刻應聲進來跪下。   「如果是你當時嚇到了四公子,你當時應該做的是什麼?」程大夫人問道。   「奴婢有罪,奴婢驚嚇了公子。」秋葵立刻說道,神情惶惶聲音顫顫,似乎她真的犯了這個錯。   「春蘭,這事發生的時候,你是怎麼做的?」程大夫人問道。   春蘭面色灰白,周圍的僕婦丫頭也反應過來,看向跪著的春蘭。   「老爺說,你當時只是跪著哭,並沒有說自己大意有錯,甚至連一句面具怎麼會出現在四郎面前的辯解都沒說過。」程大夫人說道,笑了笑,「小丫頭,那是因為,你想等等看再決定怎麼說吧?」   春蘭咬著下唇哭低下頭不敢看程大夫人。   「說,是誰告訴你這麼做的!」程大夫人猛的喝道。   這突然拔高的怒喝,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春蘭嗚咽一聲跪俯在地上。   程嬌娘的院門被人敲開時,半芹一臉驚喜。   「娘子,你又說對了!」她說道,「老爺夫人果然不好騙!」 第二十章其好   「娘子,我記住怎麼說了,可是她們要是又打我怎麼辦?」半芹問道,跪坐席墊上不願意起來。   程嬌娘又在看屏風上的字,手一面慢慢的在憑几上描寫。   「你不是他們家的人。」她說道。   半芹愣了下才哦了聲瞭然。   「對哦,我又不是他們買來的,我是周老夫人買來的送給娘子的。」她說道,又衝著程嬌娘嘻嘻笑,「我是娘子的人!」   見她明白了,程嬌娘便不說話了。   「那,娘子,這次還是不說是你治好四公子的嗎?」半芹又問道。   程嬌娘停了下手,看著半芹,動了動嘴唇。   有時候想說說不出,真的是有些痛苦。   「目前來說,我們要小功,更好。」她有些費力的以最簡單的詞語說出自己的意思。   半芹有些茫然。   「他們不信的。」程嬌娘說道,「信你比信我容易,先讓他們信你,其他的再慢慢來吧。」   半芹還要問什麼,門外等著的僕婦不耐煩了的又催促了。   「去吧,我累了不想說話。」程嬌娘說道,依著憑几。   娘子身子到底是不太好,話又說的不利索,如果真的大老爺夫人來問,娘子辛苦也說不清,那就等等再說,等娘子再好些,現在自己先領了功,得些便利,讓她們的日子過得好一些。   半芹再次恍然,娘子說的目前要小功更好,就是這個意思吧!   跟著娘子,她越來越聰明了!   「是,我知道了,娘子,我去了。」她高興的施禮起身。   程大老爺已經聽了程大夫人講述的事,不過對於內宅女人這些小心思他不怎麼感興趣。   在他看來,不管是這丫頭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其他人告訴她的,都不過是神漢道婆的手段而已。   覺得大夫人有些小題大做,或者這態度有些不對。   怎麼又是罵又是嚇的,應該賞賜才是。   「這種事怎麼能賞賜呢?這怎麼能說是為四郎好呢?」程大夫人沉臉說道,「竟然受人蠱惑敢如此行事,這次僥倖是好了,那下次如果人說吃毒藥能怎麼怎麼樣,她便能拿著毒藥去給四郎吃!」   春蘭嚇的魂飛魄散哭著叩頭。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的。」她哭道。   這話聽起來似乎是那個理,但又覺得不對。   程大老爺和程二老爺皺皺眉頭。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女人們的歪理吧。   「她怎麼會那麼做,你想太多了。」程大老爺說道。   僕婦此時在外說半芹到了,打斷了屋子裡的問話。   「這就是那個…」程大老爺問道,他一時想不起那個傻子叫什麼,作為長輩又不好當著這麼多人面直接稱呼那個傻子,只得含糊,「的丫頭?」   「是,奴婢是嬌娘子的丫頭半芹,見過老爺夫人。」半芹施禮說道。   她施的是蹲禮,而不是跪禮,蹲禮完了,跪坐下來。   「你好大膽!」程大夫人豎眉喝道。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說這丫頭的態度太大膽還是做得事太大膽。   但喝完這句話她也覺得不知道接著該怎麼說。   好大膽害四公子?也不是,反而是救了命。   只是這救命又太過於鬼祟,作為程家的女主人,她實在無法忍受。   「奴婢不敢。」半芹說道。   和上一次不同,或許是由程嬌娘提醒的那句話記在心裡,她突然不怎麼害怕程家的老爺夫人了。   「是你私下讓春蘭嚇四公子的?」程大老爺接過話問道。   「是。」半芹毫不猶豫的答道,看了眼在地上哭的不能起身的春蘭,「你們別怪她,都是我給她說的。」   「還用不著你來教我們怎麼做!」程大夫人冷聲喝道,「誰讓你這麼做的?你安的什麼心?」   半芹一臉疑惑的看程夫人。   「我沒什麼啊,我是想救四公子啊。」她說道。   「你,你,為什麼不來跟我說?」程大夫人喝問道。   「我說了,夫人會信嗎?」半芹反問道,帶著幾分委屈。   當然不會信..   程大夫人語塞。   「那你就私下教唆春蘭?你把四公子當什麼?萬一有個好歹..」她氣道。   「不會的夫人。」半芹笑道,一面擺手,「四公子這個症狀我見的多了,當初在道觀裡,道長姑姑們都是這樣做的,很簡單的。」   程大夫人咬牙不知道說什麼。   「我原本是想告訴老爺夫人的,但是,你們這裡不是并州,我說了只怕不信,四公子的病可不敢耽擱,如果在并州就好了,我一說是青雲觀的,大家肯定信的。」半芹說道,眼睛亮亮,神情採採。   她說到這裡想到什麼,看著程二老爺。   「二老爺,您一定知道吧,咱們并州的青雲觀驅鬼闢邪最厲害的。」她說道。   程二老爺被問的有些黑臉。   他恨不得這世上沒有青雲觀,哪裡還會特意去關注青雲觀。   再說這些求神問鬼是那些內宅婦人才會幹的事,他一個官家老爺怎麼會去理會。   他哼了聲沒有說話。   看著這小丫頭神情,再聽她清脆如倒豆子的聲音,屋子裡原本沉悶的氣氛變得有些歡快了。   程大老爺甚至不自覺露出一絲微笑。   「你這丫頭委實還是膽子大,你好好跟我們說,我們如何不會信?」他開口說道。   「老爺夫人,你們再信,也比不上春蘭信的。」半芹說道。   真是傻子跟前的傻子丫頭,這種話竟然也能說!   程二老爺以及二夫人看著半芹,神情古怪。   春蘭跪在地上恨不得死過去算了。   早知道傻子的丫頭靠不住!她怎麼鬼迷心竅了!   「你..」程大夫人要發作。   程大老爺卻搶先接過話頭。   「為什麼這麼說?」他問道。   「因為你們是當家老爺夫人,要操心思慮的事太多,春蘭不一樣啊,她的眼裡心裡只有四公子一個主子,只要能救四公子,別說嚇一嚇了,我就是說要用她的心,她也肯不猶豫的就剜出來呢。」半芹認真說道。   娘子說過了,這也就是為什麼老爺夫人不好騙,而只有一顆心牽絆的春蘭丫頭更好騙。   春蘭沒想到半芹這樣為自己說話,伏在地上又委屈又欣喜的大哭起來。   程大夫人皺眉,程大老爺哈哈笑了。   「婦人之言,婦人之言。」他笑道,神情卻沒有怪罪。   「真的,老爺,半芹沒有說錯,當初在道觀,道長姑姑們給人治病,瞞著一家子,用搗爛的韭菜糊住病人的口鼻,這要是給那病人的家人事先說了,他們斷然不肯信這樣能救命的。」半芹說道。   說起這個半芹面帶笑意,這當然不是道長姑姑們做的事,那些道長們就知道怎麼吃韭菜,可不知道韭菜還能治病,知道韭菜能治病自然是娘子。   如果那家人知道當時屋內屏風後娘子給他們老娘糊住口鼻幾乎悶死時,一定會拼命的。   「道長們說了,有些事做比說好。」半芹說道。   「說得好,說得好。」   門外有人大聲稱讚。   「問其果,不問其方,倒是大醫聖手的做派!」廖大夫撫掌說道,「妙,妙。」   這廖大夫什麼時候來的?程大老爺和程二老爺忙起身,才站起身又愣了下,廳堂外除了廖大夫外還站著一位少年。   這少年十六七歲,穿著墨色圓領袍,膚色微黑,五官硬朗,站在那裡神情無波。   年紀輕輕卻帶著威壓的氣勢,手扶在腰間,擺出握刀的姿勢,雖然腰間並無跨刀。   這種姿勢自然而隨意,可見是習慣性的。   這是,這廖大夫的,弟子?   醫者弟子不該帶著兇殺之氣啊。   那是護衛?可護衛不該帶著豪貴之氣啊。   這是…   「你就是我祖母送給程家娘子的丫頭嗎?」少年開口說道。   他目光看都沒看在場的程家人,而是看著跽坐在屋內的半芹。   半芹這才回頭,只一眼便覺得耀目刺眼,不由呆了,連話都忘了說。   那少年也不用她回答。   「不錯,你很好。」他點點頭,帶著幾分倨傲看著她說道。 第二十一章仗親   我祖母?   這京城的口音?   難道是。。。   「我方才歸來,在門外遇到周六郎,沒想到你們原來是姻親,便與他一起進來了。」廖大夫笑道,「老夫在京城曾在周家盤桓多日。」   管家等人也進來了,帶著幾分尷尬。   廖大夫門上的人都認得,見他進出並不盤問,所以當看到他與一位少年說笑進來時,大家也只當是他的人,哪裡想到是姻親客人!   這周家的公子也是過分,自己也不說一聲,就這樣堂而皇之的進人家的家裡!還一聲不吭的看人家內宅的熱鬧!   在場的程家人面子上都有些羞惱。   武將之家果然粗蠻無禮。   「公子,您是老夫人家的人?」半芹顫聲問道。   周六郎看她,點點頭。   「太好了,您來了,您是來探望我家娘子的吧。」半芹歡喜說道。   周六郎沒說話,看向一直被忽略的程家之主,躬身施禮。   「兒周家六郎,收到伯父送來的信,父親命我來親自回話。」他朗聲說道。   這才是晚輩的樣子,程家的人稍微鬆口氣。   「賢侄廳堂請說話。」程大老爺說道。   周六郎再次施禮,轉身隨著管家引路大步而去。   半芹看著他的背影怔怔。   「好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程大老爺說道,周家的人到來佔據了他的所有心思,「廖大夫說了,四郎的病就是這樣才好了,這兩個丫頭是好心,但行事欠妥,好壞相抵無功無過,就此作罷,誰也不要再提了。」   「謝過老爺,謝過夫人。」春蘭哭著叩頭。   半芹回過神只是低頭頓禮。   程大夫人覺得有些不舒服,但也沒辦法,老爺和大夫都認可了這兩個丫頭是救了四公子,自己偏揪著這兩個丫頭的鬼祟行事而不放的話,委實讓下人們難免覺得寒心。   「都回去當差吧,以後再有此事。。。。」程大夫人說道,她本要說再有此事定不輕饒,但又想要是真在遇到此事,這兩個丫頭不出手的話,兒子可是真的沒命了。。。   「。。。定要來先告訴我,不管多荒唐的法子,知道你們的心意是好的,我和老爺都會信。」她緩緩說道。   有了程大夫人這句話,春蘭才是死而復生的大喜。   「謝夫人,謝夫人。」她砰砰的叩頭。   半芹道聲謝就忙忙的走了,連禮都忘了,她急著回去跟娘子報喜。   一個失去母親的女兒有外祖家撐腰,簡直是大喜。   丫頭們都退下了,程大老爺和二老爺去廳堂會見這位子侄輩的周家來客。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在後堂說話,揣測這周家突然來人的意圖。   「還好你之前提醒了我,要不然把那孩子送去道觀,這周家的人說來來了,要見,咱們可是要費些口舌。」程大夫人說道,帶著幾分慶幸。   程二夫人笑了笑。   心裡有些遺憾,早知道周家的人肯來,還不如讓程大夫人將人送去道觀呢。   程嬌娘此時也知道了周家來人的消息,不過相比半芹的激動,她顯得有些漠然。   當然,就算激動她也很難表現出來。   半芹跪坐在她面前,握著她的胳膊。   「娘子,這下好了,老夫人雖然不在了,舅老爺他們果然還記掛著你,不會扔下你不管的。」她高興的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   「是六公子來了。」半芹咬著下唇,眼睛亮亮說道,「我以前沒有見過六公子呢,說是老夫人買的丫頭,也算是周家的人,可是,我都不認得六公子呢。」   程嬌娘看著她。   她說,是周家的人....   「六公子,多大了?」程嬌娘問道。   這是半芹進來後她問的第一句話。   「看樣子是十六?不,不,好像是十七?」半芹忙答道,想著那年輕公子的樣子認真的猜測著。   「你說他不聲不響的進了門,看了半日你們的事?」程嬌娘問道。   娘子問這個做什麼?半芹點頭,想到那突然的聲音,突然的回頭所見,有些走神。   「六公子來的真及時,奴婢當時立刻就不怕了,就好像,老夫人還在的那時候一般。」她感念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不說話了,依著憑几繼續看屏風上的字,這次她換了左手寫字。   左右交替,兩隻手都能鍛鍊的靈活一些。   「娘子,我們要不去見六公子?」半芹在一旁又坐直身子說道,說完又坐下,「還是等六公子過來吧。」   「等他過來吧。」程嬌娘說道,「他會過來的。」   半芹應聲是。   「還有,你報仇的機會來了。」程嬌娘說道。   半芹哎了聲有些不解的看著她。   報什麼仇?   程嬌娘將憑几邊放著的小本子拿起來,翻開一頁,指了指。   日,僕婦又偷鮮蘿蔔一筐,娘子不得食。   周六郎很快跟著程二老爺過來了。   「怕她不習慣,人多嚇到,所以住在這裡。」程二老爺說道。   說完了又有些後悔,眼前這個不過是個小屁孩子,自己憑什麼要和他解釋,再說,這是自己的女兒,讓她住哪裡就住哪裡,誰管得著。   程二老爺繃著臉不說話了。   「只要是家裡,住哪裡都好。」周六郎說道,「表妹能回家就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程二老爺大怒。   這小兔崽子,當面罵人啊!   「我長這麼大第一次離家這麼遠,現在就想家的很。」周六郎轉頭看著程二老爺認真的說道,「姑父自小就離家讀書,後又外地赴任,真是讓六郎佩服不已呢。」   程二老爺咳了聲,神色稍緩。   「好男兒志在四方,等你長大就亦會如此了。」他點點頭說道。   說著話他們已經邁進程嬌娘住處的院門。   粗使僕婦和丫頭施禮迎接。   站在廳堂屋簷下的半芹高興的喊了聲老爺表公子。   程二老爺自這個女兒回來後,第一次邁進女兒的院子,但是那個屋子他實在是不想進。   這孩子小時候屋子裡的那種氣味,陡然縈繞在他鼻息間,幾乎令人窒息。   「你家娘子是醒著還是睡著?」程二老爺站住腳問半芹。   周六郎也站住腳看著站在屋簷下的半芹。   「醒著,醒著。」半芹忙說道,「我扶娘子出來。」   不待程二老爺說什麼,半芹已經轉身進去,不多時便扶著程嬌娘出來了。   「娘子,娘子,快看,這是表公子。」半芹扶著程嬌娘的胳膊說道,引她看向周六郎。   看到眼前的少女,程二老爺和周六郎都微微一怔,不過心裡還沒浮現對少女外貌的感觸,少女就開口了。   「我餓。」程嬌娘說道。   程二老爺一愣,那些美好的詞彙頓時煙消雲散。   周六郎眼神未閃,目光掃過程嬌娘,不做片刻停留,而是落在半芹身上,看著她搖晃著程嬌娘胳膊的手上,嘴邊一絲笑意一閃而過。   「姑父!」他臉色一沉,轉頭看程二老爺豎眉瞪眼喊道,「這是什麼意思!」 第二十二章抱屈   程嬌娘又被扶回屋子裡,作為一個傻子,正常人的事她不需要參與。   程嬌娘坐在屏風後,依著憑几,寬大的衣袍鋪在地上,髮鬢垂散,安安靜靜神情木然,如果此時有人看過來,一定會感嘆一句真像個木偶娃。   不過也不一定,周六郎回頭向廳堂裡看了眼。   「一個傻子。」他怒氣衝衝的伸手一指,然後看著程二老爺,「會說謊話嗎?」   程二老爺僵著臉,門外有很多人湧進來。   「怎麼了?」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急忙忙的問道。   周六郎的隨從也都過來了,正將廚房裡的東西呼啦的扔出來。   見底的米缸,枯萎的菜頭,水裡飄著的半死不活的魚。   院子裡粗使僕婦和丫頭以及半芹都跪著。   周六郎一腳踹倒面前的缸框,嚇得剛進門的程大夫人二夫人忙躲。   「姓程的,我叫你一聲姑父,你就是這樣對待我姑姑的遺女的!」少年暴怒喝道,伸手握腰間作勢要拔刀,卻發現沒有佩刀,轉身又踹小廝,「拿我的刀來!」   周家武將暴虐,只用拳頭講話,家風如此,此時更是少年意氣可真什麼都敢做出來。   程大夫人忙喊著人拉住周六郎。   「六郎,有話好說,這到底怎麼回事?」她說道。   「怎麼回事?」周六郎恨恨道,伸手指著地上散落的東西,「你們就是這樣對待我表妹的?一個常人有手有腳也就罷了,讓一個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的傻子挨餓,不怕天打雷劈嗎?」   程大夫人和二夫人面色微慌。   「你們怎麼回事?」程大老爺轉身喝道。   跟來管事娘子僕婦們立刻跪下一片。   「是奴婢無能,沒有照顧好娘子。」半芹哭道。   她原本不想哭,但不知怎麼的,看著地上散落的殘羹剩飯,想到一路歸來的艱辛,想到歸來後的不安,尤其是想到那莫名其妙的一巴掌,她抬起頭,看著站在眼前日光下顯得越發高直的少年。   「如不能為妹抱屈,妄為男兒!」他恨聲喝道。   半芹的眼淚如雨而下。   「是奴婢無能。」她俯身在地大哭道。   程大夫人已經多少明白怎麼回事了,氣的渾身發抖,一恨僕婦下作惹禍,二恨傻子的丫頭故意鬧事,遇到這種事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為什麼不說!方才在那邊說的不是挺熱鬧,這事為什麼不說,偏偏這時候鬧出來,安得什麼心!   「都是我的錯。」程二夫人開口說道。   周六郎看向她,帶著幾分冷笑不屑。   「你就是那個繼室?果然後娘無狀!」他說道。   程二夫人的臉色唰的白了,這話要是傳出去,她的名聲可就完了。   「六郎,事情還沒問清,你莫要亂言!」程二老爺繃著臉喝道。   「有後娘就有後爹!」周六郎立刻轉向他冷笑道,「我不過說你後妻一句,你就受不了,我表妹挨餓受欺,你就跟瞎子啞巴一般!」   無禮!無禮!這哪裡有後輩的樣子!   程二老爺氣的渾身發抖,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我原本是來看看表妹是否平安到家,沒想到路上倒是平安了,到家裡反而如此不平,我年輕子侄沒資格說話…」周六郎不容他們說話,接著冷笑說道。   你還沒資格說話,自始至終都是你在說話..   程家的人心裡喊道。   「….我這就回去,讓家中長輩過來,你們長輩們坐在一起好好的說!」周六郎說道,說罷拂袖撩衣大步向外走。   一個後輩都這樣囂張了,要是長輩來了,還能好好說話?才怪呢!   程大老爺似乎已經看到一群武夫塵煙滾滾兇神惡煞踏破程家的大門。   「慢著,這有什麼好說的,惡僕欺主,當逐!」他豎眉喝道。   周六郎腳步不停。   「青娘失察之過,當去祠堂思過!」程大老爺一咬牙又說道。   此言一出,院子裡的人都大吃一驚,紛紛看向程二夫人。   周六郎的腳步這才停下。   程二夫人咬著下唇,感覺四周的視線灼灼,令她燥熱不安。   自她進門後,這大約是第一次受到指責,而且還是如此嚴厲的指責,並且是當著下人的面。   她以後可怎麼在家中立足。   「是。」她哽咽說道。   「大哥,這不管青娘的事!」程二老爺急道。   「是,還有你!」程大老爺喝道,對於二老爺此時還護著妻子很是惱火。   也不看什麼時候!哪個事重要!   「大哥,青娘身子不好,那個…孩子是由大嫂照顧的。」程二老爺卻依舊說道,說完低下頭。   程大老爺一臉錯愕。   程大夫人吐口氣。   算了,事已至此,裡裡外外的面子算是丟盡了。   「是,是我的錯,真不管青娘的事。」她說道,一面前行幾步,衝周六郎微微施了半禮,「六郎,伯母在這裡認錯了。」   周六郎還禮。   「誰錯我不在乎,只是,希望日後不要再有這種錯便是了。」他說道,「人心肉長,廟前施粥念佛,倒不如感念骨肉親情來的功德容易。」   這少年,倒是會說話。   程嬌娘抿抿嘴,垂下視線,左手慢慢的繼續在憑几上描畫。   這首詩詞的字她已經能寫了,要不要趁這個機會,要一些書畫過來做更多的練習?   傻子的住處不是好好說話的地方,很快人就呼啦啦的退出去了,不多時候,粗使僕婦和丫頭便被人牙子過來帶走了,連句哭訴都沒讓說,除了她們自己,其家人也一併被趕離了程府,家中所有下人森寒不已,再看向那傻子的所在時,多了幾分畏懼。   消息很快傳遍了程家內宅,住在程二夫人耳房的程七娘抱膝神情微怔。   「七娘別擔心。」奶媽撫慰道,「夫人和二夫人並沒有真的去祠堂思過,那周家的人被安撫下來了。」   程七娘還是有些呆呆的失神。   一旁的程四娘便開口了。   「當然不會了。」她說道,「伯母和母親到底是家裡的女主人,怎麼可能為了一個晚輩去思過,就是那周家的長輩來了,也不能的。」   奶媽點頭。   「四娘子說的是。」她含笑說道。   程七娘放下手跪坐,醒過神來。   「有個哥哥真好啊。」她忽的說道,眼睛亮亮,「有個這樣的哥哥真好啊。」   說到這裡神情悵然。   「可惜我沒這樣的哥哥。」她喃喃說道。   心裡第一次對那個傻子有些羨慕,又有些憤憤。   那樣一個傻子有這樣的哥哥真是浪費! 第二十三章生隙   有這樣的哥哥真好。   看著面前豐盛的飯菜,半芹歡喜的轉身。   「娘子,吃飯了。」她說道,一面跪坐下來。   新來的小丫頭和僕婦忙合力將飯桌抬過來。   竹簾幕帳後,臥榻之上一女子身影正側臥。   「你們下去吧。」半芹說道。   僕婦和小丫頭應聲是。   「不知娘子口味,還請姑娘看著。」僕婦恭敬的說道。   「好。」半芹說道,點頭還禮。   僕婦和丫頭退出去,看著幕帳拉開,有一女子被半芹攙扶坐在廳堂裡。   小丫頭有些好奇的想要看清這女子,被僕婦瞪眼拉了把,忙低頭退了出去。   「娘子長什麼樣?」小丫頭忍不住好奇的問道。   「傻子能有什麼樣!快別惹事了,萬一再被那周家的公子抓到把柄發作,你我可就也倒黴了。」僕婦警告道。   想到因為這一件事兩家總共七個人被趕出府,這等被主家驅逐的僕從下場可想而知,小丫頭嚇的神情緊張,再不敢多看那屋子裡一眼,只怕因為看到傻子形容不妥惹來事端。   吃過飯,程大夫人等來了程大老爺。   「他怎麼說?」她急切問道。   「什麼都沒說,灌了一壺酒睡去了。」程大老爺沒好氣的說道,坐下來,只覺得氣悶。   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都讓他覺得氣悶,偏偏又無從發作。   程大夫人何嘗不是,在對面坐下,剛要說話,程二老爺夫婦來了。   程二夫人進門就哭,哭的程大夫人越發的心煩。   「嫂嫂。」她跪下大禮。   這種大禮讓程大老爺夫婦嚇了一跳,忙伸手攙扶。   「做什麼?」程大夫人說道。   「今日當眾,我有罪卻推脫到嫂嫂身上,實乃不敬大過。」程二夫人哭道,卻不肯起身。   說起這件事,程大夫人神情閃過一絲異樣。   這邊程二老爺也俯身施禮。   「是我的錯,我不該..不該說嫂嫂的。」他低頭說道。   「快別這樣。」程大夫人忙左右相攙扶,帶著幾分嗔怪,「這算什麼錯,本來就是我的事,是我治家無方,讓你受著委屈了。」   程二夫人拉著程大夫人的手嚶嚶哭泣。   「好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現在要緊的是外人的事。」程大老爺說道。   兩邊這才各自分別坐下。   「說他們家並不知…..那…那孩子叫什麼?」程大老爺說道,這裡也沒外人,乾脆的問道。   屋子裡三人都微微愣了下,似乎都在想那傻子叫什麼。   「叫,嬌娘!」程二夫人最先想起來說道,又補充一句,「好像是周家外祖母給起的。」   程大老爺面上不喜。   「起的古怪名字。」他嘀咕一句,不知道是說這名字還是說周家的人。   「那周家六郎說不知道嬌娘回來的事,這話可信否?」程大老爺接著說道。   「不知道才怪呢。」程二老爺沒好氣的說道,「不知道還巴巴的跑來鬧!」   屋子裡沉默一刻。   「今日的事,也是我們的錯,遞了把柄給人家,怨不得別人折辱。」程大老爺說道,「我們認了,就看這周家還想幹什麼吧。」   「他們還想幹什麼?」程二老爺怒道,「真當我們程家怕他不成?」   程大老爺點點頭。   「沒錯,今日之事是我們矮一分在先,但他們要得寸進尺故意鬧事的話,我們程家也不是任誰都能欺辱的。」他說道,「被一介武夫羞辱,丟的可不是我們程家的臉面,而是大周文人的臉面。」   自來武賤文貴,一個秀才沒功名也不怕一個武官老爺。   「當初就不該結下這門親,害得我在外被人笑。」程二老爺哼聲說道。   程大老爺一瞪眼。   「你這是議父親之過了?」他喝道。   因為說到先頭的那位妻子,程二夫人一直低著頭。   程大夫人拉了拉丈夫。   「二郎不是那個意思,你別胡亂揣測說他。」她說道,一面看程二老爺,「好了,都累了,去歇歇午,養足了精神,咱們可不能讓人看了笑話。」   程二夫婦告退向自己的宅院走去。   「你這幾日多去嫂嫂跟前伺候。」程二老爺說道,「讓嫂嫂早日化了心結。」   程二夫人微微的撇了下嘴。   「不都說開了嘛,我都行稽首大禮了,面子也夠了吧,再說,我們也當時也沒說錯。」她說道。   程二老爺停下腳回頭瞪她。   「你說什麼呢?」他低聲喝道。   「我說什麼了?我說的不對嗎?憑什麼好事她都佔了,罵名我來背?是她要把那傻子帶去養的,怎麼出了事倒任我挨罵?當時二郎你要是不開口替我說話的話,她是不是就不會主動說?是不是還要看著我去祠堂思過?」程二夫人說道,眼圈發紅。   「你小聲點這是在外邊。」程二老爺嚇了一跳,忙說道。   跟隨的僕婦丫頭惶惶的避開。   程二夫人一甩袖子越過程二老爺快步走了。   程二老爺只覺得頭疼的太陽穴突突疼。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好的怎麼就成這樣了?!   家裡這點地方,有什麼能瞞得住,程大夫人後腳就知道了程二夫婦的拌嘴,她嘆口氣,摘下髮釵。   「下去吧,這話不許再傳。」她說道。   僕婦應聲是,低頭退出去。   「老二媳婦怎麼突然不懂事了?」程大老爺半躺在榻上,皺眉不悅說道。   「你也是,怎麼忘了嬌娘是我養著呢。」程大夫人說道,有些無奈還有些無力。   「就是你養著,又如何?她到底是嬌娘名義上的母親,我如果不說責罰與她,那周家的人怎麼肯罷休?再說,又怎麼可能真的責罰與她。」程大老爺說道,吐了口氣,「真是不像話。」   程大夫人在榻上另一邊躺下,一面揉著眉心。   「許是因為嬌娘回來的緣故,以往的日子突然變了,她一時受不了。」她說道。   程大老爺哼了聲。   「我們家有這個孩子的事,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怎麼現在受不了?」他說道。   程大夫人抿嘴一笑。   「知道是一回事,親見到又是一回事。」她說道。   「我看是舒服日子過久了慣的她。」程大老爺不鹹不淡的說道。   這一次程大夫人沒有再辯駁,而是吐口氣,換隻手揉額頭,閉上眼。   ***************************   還有一更(*^__^*)嘻嘻…… 第二十四章所為   「讓媽媽費心了。」院門外半芹施禮道謝。   「姑娘客氣了。」僕婦客氣還禮。   半芹急忙忙的轉身跑進室內。   「娘子,娘子,我問過了,表公子是吃了酒歇午去了。」她高興的說道。   程嬌娘不需要歇午,因為一天內她睡覺的時候已經很多了。   此時此刻她正看著憑几上擺著的一本書。   趁著程家和周家的人鬧完之後坐下吃飯的功夫,她讓半芹幫她要了本書來。   因為具體也不知道要看什麼,聽到僕婦要求後的小廝們回稟了老爺,從老爺的書房撿了一本最厚的送過來。   這樣夠撕折玩一段日子了。   傻子要書除了玩,總不會是用來看的吧哈哈。   大周繁盛錄,程嬌娘手指摩挲著封面,默默的念出書名,半芹在說什麼她倒沒在意,她心裡很高興,只不過表現不出來。   「娘子,等表公子醒了就會來看娘子了。」半芹在她面前跪坐下,手扶在憑几上,擋住了書,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對她點點頭。   「好。」她說道。   「娘子。」半芹略坐回一刻,又跪直身子,神情激動又不安,「你見了表公子,想要跟他說什麼?」   程嬌娘哦了聲,半晌沒說話。   「是想要說的很多娘子說不出來吧,別急。」半芹笑道,「慢慢說,表公子一定會耐心聽你說的。」   程嬌娘又哦了聲,其實,沒什麼可說的,跟他又不熟。   她低下頭想要看這本書。   「有表公子在,以後她們不會敢欺負娘子了。」半芹又說道,帶著幾分激動欣慰,「早知道,我們還不如先去老夫人家,然後再回來呢。」   程嬌娘抬起頭。   「你說過,一個叫韓元朝的人。」她忽的說道。   半芹被打斷愣了下。   韓元朝?   程嬌娘從一旁拿起半芹日常記錄事的本子,翻開指著其中一行。   今行,同江,韓氏公子元朝路見不平相助。   半芹哦了聲想起來。   「我記不清,是怎麼回事了。」程嬌娘問道。   半芹便又將事情講了一遍,只不過跟往次相比,她今次講的簡單快速一些。   「娘子,六公子比這個韓公子還要小一些呢。」她說了又補充道。   「半芹,韓公子說,舉手之勞,人人皆能,算不得什麼恩情。」程嬌娘說道,並沒有由著她的話頭說周六郎。   半芹看著她,點點頭。   「對,對,娘子記起來了吧,娘子便說了,這世上舉手之勞的事很多,但卻非人人願為,所以才要我記下來,免得忘了這位韓公子的相助。」她笑嘻嘻的說道。   程嬌娘看著她。   「是,半芹,遇到韓公子的這樣的人的機緣並不多。」她說道。   半芹疑惑不解,這,說什麼跟什麼啊。   娘子腦子慢,又想到別的地方了吧,或者是因為感念周六郎撐腰相助,所以才想到那韓元朝了。   一定是的,娘子腦子轉過去了,一時轉不回來了。   「是啊,所以表公子能來,真是太好了。」她笑道,扶著憑几起身,「娘子,我去看看待客的茶。」   半芹說罷蹬蹬的跑出去了。   程嬌娘看著她又折回來,穿上放在廊下的屐鞋,然後又噠噠的進了廚房。   程嬌娘抿抿嘴,算是微微一笑,低下頭翻開這本書。   等到過了晌午,半芹的茶涼了又涼,周六郎還是沒來。   「還沒醒嗎?」半芹說道,「是不是喝多酒了?」   沒人回答她,在別人午休過後,到了程嬌娘午休的時候。   她躺在臥榻上睡著了,不遠處窗邊的憑几上,風翻動書不時的輕輕做響。   半芹小心的過去,將書翻過,她望著窗外日光綠蔭怔怔一刻,站起身來。   「我去看看六公子,你幫我看著娘子。」她低聲叫過那個新來的丫頭說道。   丫頭面目普通,丟在人堆裡也毫不起眼那種,大約有十六七歲,聞言愣了下還有些害怕。   「啊,啊,那,那我該怎麼做?」她顫聲脫口問道。   可是從來沒有照顧過傻子的……   傻子醒來要是哭鬧怎麼辦?會不會打人?要餵水嗎?吃什麼點心?更衣的話是她一個人能不能行?   半芹有些惱火的瞪著丫頭。   「我去去就來,你在廊下等著,不用進去,娘子醒來如果我沒在,她會躺著不動的,你什麼都不用做。」她低聲說道。   丫頭鬆了口氣。   「姐姐快去快回啊。」她還是緊張的囑咐一句。   半芹邁步出去了。   她問了幾個人才知道周六郎的歇息處,趕過來後,卻並沒有見到。   「郎君去見程二老爺去了。」門外的小廝說道。   先去見娘子的父親也是對的,半芹高興的想到,轉身往二老爺這邊去,她並沒有回院子,想了想在外邊等著,等郎君出來自己便可以帶他去見娘子。   盤桓許久,卻始終不見周六郎出來,半芹有些等的焦急,忙去問了二老爺門上的小廝,才知道原來是一開始就和二老爺往大老爺這邊來了。   半芹氣惱的跺腳,轉身又奔大老爺這邊去。   她這邊氣惱,留在院子裡的丫頭也是焦焦。   「媽媽,你說進去看看還是不看看啊?」她有些心慌的拉著僕婦問道。   二人在廊外跪坐半日了,聽的內裡悄無聲息,安靜的令人有些害怕。   「那丫頭說不用,咱們還是別進去了。」僕婦也拿不定主意說道。   「怎麼還不回來啊。」丫頭向門外張望,「說什麼說這麼久啊,非要現在說,住下來明日再說也不遲嘛。」   半芹才到大老爺這邊的門前,裡面的小廝已經出來。   「什麼?六公子要走了?」半芹大吃一驚,「今日才來的,怎麼就要走啊?」   程大老爺和程二老爺聞聽此言面上並無輕鬆。   「天要黑了,賢侄怎麼能走呢?」程大老爺說道。   「無妨,夜黑人少才好趕路。」周六郎笑道,帶著少年的狂氣。   程二老爺心裡鄙視幾分。   「那賢侄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只是為了回話,真是辛苦了。」程大老爺說道,也不再強留。   「哦,除了回話以及見見表妹是否平安外,倒還有一事。」周六郎想起什麼恍然狀說道。   來了!   程大老爺和程二老爺心中一凜,東扯西鬧的,如今總算是要說真正的目的了。   「請說。」程大老爺說道。   周六郎坐直身子,雙手扶膝。   「我要那個丫頭。」他說道。 第二十五章去吧   我要那個丫頭。   這句話程大夫人覺得似乎剛剛聽過沒幾天。   「那個……嬌娘的丫頭?」她問道。   程大老爺點點頭。   「就是為了這個?」程大夫人問道。   「他說是。」程大老爺說道。   顯然這個要求實在是太低於大家的預料。   「也別想了,他既然要就給他,反正也不是咱們家的丫頭。」程大夫人說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開口咱們就應對,他不開口咱們便不動。」   說到這裡,想到那個丫頭。   「再說,那個丫頭,自來了以後生了多少是非,咱們家,容不下這樣的丫頭。」她說道。   程大老爺點點頭。   「去吧,告訴那丫頭,跟她真正的主家走吧。」他說道。   僕婦們領命而去,不多時就回來了。   「老爺,夫人,不用去說了,那丫頭就在門外,見到周六公子了。」她說道。   程大夫人笑了笑。   「那正好,他們自己家的事,自己解決吧。」她說道,說到這裡笑了笑,搖著扇子看程大老爺,「不知道,那丫頭這次願不願去啊。」   「跟公子回家?」半芹驚訝的問道。   周六郎點點頭。   「太好了!」半芹大喜,「我這就去告訴娘子。」   轉身要走,想到什麼又停下腳。   「公子,老爺同意了?」她又問道。   「你又不是他們家的人,他們如何同意不同意。」周六郎皺眉說道。   半芹愣了下。   「可是,娘子是他們家的人啊。」她問道。   周六郎更皺眉。   「什么娘子,我是說你。」他說道。   「啊?」半芹愣住了,看著周六郎,「不是帶我家娘子走嗎?」   「你糊塗嗎?」周六郎審視這丫頭,皺眉帶著幾分不耐煩,「你家娘子難道姓周嗎?快些收拾,我們天黑之前要出門的。」   他說罷轉身大步而去。   半芹站在原地,滿耳嗡嗡。   程嬌娘很早就醒來了,在半芹叮囑小丫頭的時候,默默的躺累了,她便自己坐起來,悉悉索索驚動了外邊的丫頭僕婦,她們的低聲議論她也聽到了。   安靜的翻開書,與屏風上圖畫以及僅有的兩行字不同,打開密密麻麻的字體撲入眼帘,程嬌娘只覺得眼前一花,心內翻江倒海的亂起來,她閉上眼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看還是不看?   默默的看著窗外風景一刻,程嬌娘再次低下頭。   半日的時光很快就過去了。   那種噁心的感覺已經不會再出現了,用手掌蓋住,一行一行的看,字也不會在眼前亂跳了。   雖然她最終只看了一行字。   對於這半日來說已經夠了。   程嬌娘抬起頭,看外邊已近傍晚了,燒雲染紅了天邊。   外邊丫頭僕婦焦急的碎語再次傳來。   「怎麼還不回來啊..」   「會不會當差啊…」   「她的娘子可是個傻子,離不開人的…」   「要不我們進去看看吧…」   程嬌娘默默的看著窗外,她合上書。   「來人。」她喊道。   外邊的說話聲陡然停了,院子裡似乎安靜的連呼吸都聽不到了。   片刻之後,有人顫顫的又慌慌的進來了。   「娘子。」丫頭跪坐下來,顫聲喊道,也不敢抬頭。   「我要更衣。」程嬌娘看著她說道。   「是。」丫頭應聲是,抬起頭來,夕陽西下,亮麗的落日的餘暉披在眼前這個跽坐女子身上,一時間炫目。   天啊,這麼好看,而且,也不臭……   那些人說的都是騙人的!   半芹急匆匆的踏進門。   「娘子醒了嗎?」她忙問道,話音未落,就見廊上的丫頭回頭看她。   半芹的聲音便嘎然而止。   「娘子,白水。」丫頭收回視線說道,跪坐低頭探手將茶杯放在憑几上。   程嬌娘伸手要去端茶杯。   半芹回過神忙快走幾步上前跪坐下來。   「娘子要喝涼的水。」她說道,伸手先拿住茶杯,試探。   「無妨,我等一等也可。」程嬌娘說道。   半芹應聲是,收回手坐好。   「娘子,你要不要更衣?」她又想到什麼忙問道。   「我已經給娘子做過了。」還在廊下跪坐著的丫頭忙說道,帶著幾分激動,似乎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半芹哦了聲。   程嬌娘端起茶杯慢慢的喝水。   「娘子,晚上你想吃什麼?半芹給你做。」半芹又笑道。   程嬌娘看著她。   半芹垂下視線,不敢直視。   「冷淘。」程嬌娘說道。   半芹低頭應聲是。   「我這就去做。」她起身說道。   她才走下臺階,門外就有僕婦過來了。   「半芹姑娘,二門上周公子的人問你好了沒?」她說道。   半芹的身形頓時僵住,臉色變白。   「請媽媽告訴公子,容我給娘子再做一次冷淘。」她顫聲說道。   程嬌娘放下茶杯。   「半芹姐姐,你要是忙的話就先去吧,我讓廚房裡做就是了。」那丫頭在一旁說道。   「我能做的!」半芹回頭喊道。   丫頭嚇了一跳,再看半芹眼淚汪汪,更加不解。   半芹轉過頭低著頭忙向廚房走去。   「不用了。」程嬌娘說道,「你去吧。」   半芹轉身跪下了伏地大哭。   門外的僕婦和廊下的丫頭都愕然。   這是怎麼了?   「娘子,娘子。」半芹泣不成聲,喊道,跪行向前,「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這就去告訴六公子。」   她說罷起身踉蹌向外跑去。   丫頭看的目瞪口呆。   「這是怎麼了?」她不解的問道。   沒人回答她。   半芹已經跑遠了,門外的僕婦也跟著去了。   丫頭不由回頭看程嬌娘。   散著發,穿著鬆散寬大的素色緞衣,安靜而坐的女子神情依舊,似乎什麼也看到什麼也沒聽到。   知道吃喝拉撒睡,已經算是不錯了,想必喜怒哀樂什麼的傻子都是不懂的吧。   「告訴廚房,我要吃冷淘。」程嬌娘說道。   看,是吧!   「是。」丫頭應聲是。   這個傻子沒有大小便不知,沒有傻笑喜怒無常,也不會打人吵鬧,只是安安靜靜的坐著,吃吃喝喝伺候脫衣穿衣就可以了,簡直太好照顧了。   丫頭邁著歡快的腳步走了。   程嬌娘坐在廳堂裡,手握著茶杯木然不動。   看著哭哭啼啼的半芹,周六郎皺眉。   「我惜你是個脂粉裡的英雄才要帶你走,你這樣哭哭滴滴的是為何?」他說道,抓住韁繩翻身上馬。   英雄?是說自己嗎?公子竟然如此高的看待自己?   但是……   「可是,可是我家娘子怎麼辦?」半芹哭道。   「沒了你,程家就沒別的丫頭了嗎?」周六郎有些好笑,聰明伶俐歸聰明伶俐,只是女人的通病還是太鬧人。   「可是,娘子從小就跟我…」半芹哭道。   「從小跟你,就是不跟你,跟別人就不能活了嗎?如今沒了你,她就不能活了嗎?」周六郎皺眉說道,「這世上誰離了誰不能過啊?莫要自我看重,才是自欺欺人!」   半芹低著頭哭泣,只覺得心肝肺都要碎了。   是啊,她不是程家的人呢,她是周老夫人買來的,是周家的人吧,那,是該回去的。   「你走不走,我還要趕路呢,不走就算了,我又不是少你一個人!」周六郎喝道,「不過是看著你扔在這裡可惜了罷了!」   半芹噤聲不敢言,抬起頭看著這個馬上的少年。   少年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夕陽的餘暉中熠熠生輝。   半芹回過頭看門內。   娘子如今雖然好了很多,但如果不提醒,只能記住三四天間隙內的人和事。   那麼,三四天後,她也就不記得有過半芹這個人了吧。   她低頭擦去眼淚。   「是。」半芹垂首俯身哽咽道,「奴婢聽公子的,奴婢什麼都沒有,不用收拾了。」   夕陽收起最後一絲餘暉,暮色籠罩大地。 第二十六章誰傻   盛在青瓷面碗裡點綴了香蔥細白的冷淘被丫頭擺上憑几,再將兩碟小菜以及碗筷放好,這才端到程嬌娘身前。   屋子裡燈已經點亮,竹簾放下來,阻擋想要撲進來的飛蟲。   程嬌娘看著面前的餐桌,沒有動。   不知道會不會自己吃飯....   丫頭遲疑一刻,看了看一旁的僕婦,僕婦衝她使個眼色。   丫頭便伸手要拿起筷子。   程嬌娘伸手先拿起來了,一手撫袖,一手慢慢的挑起面來吃。   丫頭鬆口氣,衝僕婦做個了小得意的高興神情。   門外一陣腳步聲,走進來四五個人。   「郭娘子怎麼來了。」丫頭和僕婦忙含笑迎接。   為首的婦人含笑指了指身後的人。   「這個丫頭以後就給你們這裡了。」她說道。   一個丫頭拉著臉站出來,粗粗的施禮。   「怎麼又添人了?」僕婦問道。   「哦,原來跟娘子來的那個丫頭走了,夫人怕你們兩個照看不來,所以又添置了一個。」郭娘子說道,看了眼廳堂。   昏暗的燈下,那個女子正低頭吃飯,絲毫沒有停下看過來的意思。   當個傻子也挺好,省心省事。   郭娘子無心再多呆,轉身就走了。   留下這裡的丫頭和僕婦還處在震驚中。   「怎麼就走了?」   新來的丫頭撅著嘴打量四周,聽見了嗤聲一笑。   「不走?留在這裡熬一輩子啊?」她說道,「人家有好的地方去,又是公子親自來接,還不去,才是傻子呢。」   丫頭和僕婦這才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有些悵然又有些說不上來滋味。   「就這樣走了啊。」丫頭回頭看了眼廳堂裡的程嬌娘。   燈光下那女子還在慢慢的吃飯。   「好歹跟了這麼久,來叩個頭說句話也好啊。」她喃喃說道。   「叩了,在門外叩了好幾個呢。」新來的丫頭說道,「再說,有什麼好說的,傻子懂什麼。」   周家的公子只待了白日就走了,且帶走了一個丫頭,消息很快也傳到了內宅。   「不是捨不得她娘子嗎?連來廚房做點心都不願意,這還是在一個家裡呢,怎麼,現在說走就走了,這可是隔著十萬八千裡呢,這就捨得了?」程六娘哼聲說道。   「這世上有什麼捨不得的,這丫頭自然是個聰明的,人往高處走,跟著這個傻子,這個傻子一輩子就這樣了,跟著那個公子將來可不一樣。」程五娘慢慢說道。   程六娘已經知曉些人事了,聞言明白,便帶著幾分怒意掃過自己身旁的丫頭。   「你們哪個要是敢這樣思春棄主,不管跟了哪個主子,我也必然要追去打死你們。」她抬起下巴狠聲說道。   丫頭們嚇的忙跪下伏地聲稱奴婢們不敢。   「思春是什麼?」程七娘好奇的問道,「思春為什麼就會棄主?」   這裡還有個八歲的孩子呢,幾個姐妹掩飾的拿扇子扇了扇。   「怪悶的,我們去荷花池玩。」程六娘岔開話題說道。   姐妹們附和站起來,程七娘不願意。   「那裡有鬼的。」她喊道。   「沒有,四哥是病了,讀書太辛苦,憂思過重,在荷花池吹了風才生病的,廖神醫都說了!」程六娘豎眉喝道,伸手戳程七娘的頭,「你如是再編排我哥哥,我不帶你玩!」   程七娘又是委屈又是氣惱。   「我還不跟你玩呢!」她跺腳說道,抬腳不穿鞋就走了。   奶媽丫頭司空見慣,拎著木屐忙追上去。   程六娘哼了聲。   「咱們走,那傻子如今不在荷花池了,我們放心玩。」她說道。   一覺天明,聽到屋內聲響,睡在竹簾外席榻上的丫頭忙起身。   「娘子,你醒了嗎?」她問道。   屋內有人恩了一聲。   丫頭便起身攏了下頭髮進去了,程嬌娘已經坐在床邊。   「娘子,我伺候你更衣。」丫頭說道。   雖然才三四日,她做這些已經熟練了,因為真的很簡單。   這個娘子不吵不鬧安安靜靜簡直太容易伺候了,哦,除了吃飯。   梳頭洗臉,飲了幾口白水,丫頭將餐桌推到程嬌娘面前。   「娘子,你看……」她有些小心的問道。   程嬌娘目光掃過餐桌默默一刻。   現在的飯菜都是廚房那邊送來的,但這邊的小廚房卻沒有撤去,因為……   「這個魚麻油煎一下,這個米泡湯。」程嬌娘說道。   丫頭應聲是,重新將餐桌上的食物放進食盒拎了出來。   院子裡丫頭正在洗頭。   「別洗了,把水舀出來,我要用灶火給娘子重新做飯。」丫頭說道。   洗頭的丫頭帶著幾分不耐煩。   「不是都做好了嗎?還做什麼?」她說道。   「她不吃,要重新這樣那樣的弄一下。」丫頭說道。   洗頭的丫頭一甩頭髮蹬蹬過來,看了食盒,撇撇嘴。   「傻子知道什麼啊,順著哄就是了,真當個正經娘子伺候啊。」她說道,伸手接過,「讓我來。」   她拿起筷子,將魚翻個,又將一旁的湯倒在米飯裡,胡亂的攪了兩下。   濃烈的新擦的頭油的味道在屋子裡散開。   程嬌娘從窗邊抬起頭,看著這個陌生的丫頭。   「娘子……」丫頭喊道,突然就愣住了,看著這個窗邊安坐的娘子。   這是她進來後第一次進這個屋子,第一次看清這個娘子。   真好看啊,她失神了一刻。   真是可惜是個傻子。   「娘子。」她回過神,跪坐下來,將食盒裡的魚和飯擺出來,「按你說的煎過了,也泡過來。」   程嬌娘看著桌上的碗盤,再抬起頭看那丫頭。   原本輕鬆自在的丫頭,不知怎麼的在她的目光下變得有些緊張。   傻子總是讓人有些害怕的是吧。   她對程嬌娘擠出一絲笑。   「要奴婢餵娘子嗎?」她結結巴巴說道。   程嬌娘看著她,抿了抿嘴。   「我不是傻子。」她說道,「你才是傻子。」   丫頭失笑。   真是傻子……   程嬌娘伸手將桌上的碗盤推了過去。   湯泡飯頓時跌落灑在地上桌上以及對面跪坐的丫頭的身上。   「哎呀哎呀燙死了。」丫頭跳起來喊道。   才覺得安心沒幾天的程大夫人皺了皺眉頭。   「嬌娘子說是那丫頭用飯燙她……」僕婦跪坐在面前低聲說道,「那丫頭說是嬌娘子自己打翻的……別的人都在外邊,沒看到,夫人,信哪個?」   「你問我信哪個?」程大夫人說道,坐正身子,看著這僕婦,陡然拔高聲音,「這還用來問我嗎?是看周家的人走了,這輩子都不會來了嗎?伺候個吃吃喝喝的就難為死她們了嗎?是把誰當傻子呢!把我!」   僕婦嚇得忙叩頭。   「是,是,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奴婢知道了,奴婢這就去處置。」她說道,起身快步的出去了。 第二十七章記得   短短的幾天程嬌娘這裡換了三撥丫頭。   除了跟周家跑了的那個,其餘的兩撥都被發賣了出去。   程家治家嚴謹,祖訓清明,對下人寬宥,這種接連發賣僕從的事幾年都難發生一次,沒想到此時一個月不到就發生了兩次,一時間合家上下風聲鶴唳小心翼翼。   有關這兩撥下人被發賣的事情經過很快就傳開了。   這都是跟程家二房那個傻子有關。   別人家的傻子都是長相難看喜怒不知打人罵人的,而程家的這個傻子竟然是善於栽贓陷害下人,讓所有下人丫頭都驚駭不已。   而最關鍵的是,這個傻子因為背後外祖家撐腰,還不能惹。   頓時去程家傻子那邊當差不僅僅有被排擠打壓的自卑,還有賠上全家老小前程的危險。   「姐姐,姐姐,你來得早,我們是不敢進去伺候的。」   「姐姐,我家妹妹還沒斷奶呢,這要是被發賣出去,可就活不成了。」   看著兩個新來的丫頭一臉驚恐的哀求自己,丫頭有些哭笑不得。   「其實,娘子也不是那樣…」她說道。   那個丫頭被發賣出去,其實也不是被冤枉的,是她先作弄娘子,所以…   這要是換別的娘子那裡,也是要狠狠受罰的。   換做別的娘子那裡,借給這丫頭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   說到底,這還是欺人最終欺己而已。   不過,傻子怎麼知道是被作弄的?   莫非,不傻?   丫頭有一瞬間走神。   「姐姐,姐姐,你是善心菩薩我們一家老小可都靠你了。」兩個丫頭拉著衣角哀求道。   丫頭回過神嘆口氣。   「好吧好吧,你們不用進屋子當差,灑掃收拾燒鍋洗灶吧,娘子那裡我貼身伺候。」她說道。   兩個丫頭如蒙大赦連連道謝。   丫頭轉身進屋子。   屋子裡那個先是被譏笑如今又被退避害怕的傻子正安靜的坐著,一如既往的翻看手裡的書。   丫頭倒了杯白水跪坐下來遞過去。   「娘子,喝水了。」她說道。   程嬌娘嗯了一聲,伸手接過水杯。   丫頭看著憑几上的書,從她見到的那一天起到現在依舊是那一頁,沒有翻動過。   娘子修長白皙的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其上已經有了摩挲而出的印記。   「娘子要歇午嗎?」丫頭又問道。   程嬌娘看著她搖搖頭,伸手。   「扶我起來。」她說道。   丫頭忙伸手起身攙扶。   「我要出去走走。」她說道。   丫頭應聲是,扶著她走到廊下。   院子裡湊在一起說話的丫頭聞聲看過來,見廳堂門中站著一個穿著素襦裙,罩著青緞衣,烏髮垂散的女子,都愣住了。   待反應過來這女子是誰,她們便哄的一聲擠進廚房,印象裡只看到那女子精緻細白的臉盤,至於具體相貌卻是沒顧得上看,也沒膽子看。   萬一看的惱了,說自己害她,那豈不是要了命了。   丫頭看著陡然安靜的院子有些尷尬。   「她們趕著收拾下廚房。」她說道。   程嬌娘卻是沒有理會,她微微抬頭。   日光灼灼,秋蟬陣陣。   程嬌娘眯眼。   丫頭有些不知所措,試探著攙扶她往下走。   「拿冪蘺來。」程嬌娘說道,「我,不能曬日光,會不舒服。」   丫頭啊了聲,帶著幾分惶惶。   「奴婢不知道,娘子恕罪。」她說道。   「無妨。」程嬌娘說道,「我告訴你,你下次就知道了。」   「是。奴婢記下了。」丫頭歡喜說道,忙轉身進去取了冪蘺來,小心的給程嬌娘帶上,這才扶著她慢慢的走出去。   「哎呀嚇死我了。」   「這大熱天的,她出去幹嗎?得嚇的很多人不安生吧。」   兩個丫頭才從廚房裡探出頭,拍著心口,一臉餘悸的說道。   程嬌娘並沒有走多遠,只是圍著自己的院子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門口。   「要回去嗎?」丫頭一直小心的攙扶著她,此時見她不走了,便忙問道。   「是。」程嬌娘說道。   丫頭不敢多問扶著進去了,院子裡的丫頭自然又是慌慌的躲避。   自此後,程嬌娘每日都會出來轉一轉,也不遠走,只在房子四周,丫頭們日漸習慣不再每次都驚嚇的躲避,程嬌娘也漸漸的由走一圈變成了走二圈三圈。   半月過去,炎夏褪去,初秋到來。   「娘子,累了吧,咱們歇息一下吧?」丫頭問道,她已經不用攙扶程嬌娘了,而是在後小心跟著。   她們已經走夠了三圈,程嬌娘站在門前,冪蘺掀開兩邊,露出面容。   細白的肌膚上有微微的汗珠泛起。   「不累,接著走。」她說道。   丫頭應聲跟著。   四圈過後,程嬌娘才停下,到底是身子疲憊,倚在了丫頭身上。   「娘子,你這是何必呢,累了就歇歇嘛。」丫頭說道。   這些日子的相處,她不知不覺有些喜歡這個安靜的娘子了。   相比於伺候家裡其他喜怒不定的娘子們,這個雖然傳說起來很可怕的娘子,其實容易伺候的多,只要順著她來就行。   程嬌娘站住腳,看了眼身後。   「不累。」她說道。   一日一日好過一日,雖然緩慢,但是總有回報,相信這樣堅持鍛鍊下去,她很快就能活動自如,能換得如此結果,做這些不累。   丫頭等了一刻,不見程嬌娘再說話,知道這是回答結束了,她便忙扶著程嬌娘進去了。   熱水已經備好了,伺候程嬌娘洗過澡,換了乾淨的裙子罩衣坐下來,丫頭幫她擦頭髮,程嬌娘則繼續看書。   站在她的身後,丫頭看到程嬌娘左手在那行字上慢慢的移動,右手則在憑几上慢慢的划動,過一刻,兩隻手便換過來,重複這個動作。   這是在看書?真是奇怪的很。   屋子裡很安靜,程嬌娘就這樣安靜的坐著,一遍一遍的摩挲著划動著。   丫頭突然有些傷感。   娘子很少說話,除了那些必要的更衣吃飯喝水外,她基本上就不說話。   丫頭想起半芹,半芹在的時候,她和僕婦在院子裡時不時的聽到主僕二人的說話聲,當然,很多時候都是半芹在說。   自從半芹走了,娘子更安靜了,安靜的一圈一圈繞著院子走,安靜的一遍一遍坐在屋子裡手指划動。   她,知不知道,半芹走了呢?   是不是,在難過?   「娘子,你,還記得半芹嗎?」丫頭忽的問道。   說完了自己也嚇了一跳,有些害怕。   據說傻子是不記得人的。   程嬌娘停下手。   「記得。」她說道,薄薄的嘴唇呈現一絲不太明顯但又能看出的弧度。   這讓她的整張臉都生動起來。   丫頭都看愣了。   這是在笑嗎?   這麼淺淺的笑,竟然也能笑的如此好看啊。   不過,怎麼是在笑呢?   「娘子,那,那你知道她……」丫頭回過神磕磕巴巴說道。   程嬌娘微微點了下頭。   她知道,也記得,那個叫半芹的丫頭跟著別人走了。   就是在那一刻,她突然發現自己能記住事情了。   那麼以前自己記不住,到底是因為病著記不住呢,還是因為有依仗所以懶得記。   那一刻,她突然覺得病好了。   其實,她本來就不是病,她的腦子沒病,身體也沒病,只是協調性差一些。   認識到這一點,程嬌娘的身體恢復速度明顯加快了,這真是一件好事,所以她怎麼會忘。   「娘子,半芹走的時候,在外邊給你叩頭了。」丫頭看著娘子平靜的臉,忍不住說道。   她說這個做什麼,是想安慰娘子,半芹也不是不告而別棄她而去嗎?   「哦。」程嬌娘說道。   簡單的一個字,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丫頭忽的放下心來,在一旁跪坐。   「娘子,我想……」她打算再多說一點,或者編一些話說是半芹說的。   程嬌娘看著她再次笑了。   「多謝你,不過,我不難過。」她說道,「難過的,是她。」 第二十八章如想   「半芹!」   有人在外喊道。   坐在廊下修剪新花枝的丫頭應聲是,抬起頭來。   「你要的豬肝羊肝什麼的。」一個小丫頭探頭進來,捏著鼻子,一手將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丫頭起身含笑去接。   「哎呀,姐姐,你要這種東西做什麼?嚇人的。」那小丫頭帶著幾分嫌棄問道。   「娘子要吃的。」丫頭說道。   那小丫頭撇撇嘴。   「放著好好的廚房送來的不吃,這都吃的什麼啊,真是傻子。」她說道。   「我們娘子不是傻子。」丫頭說道。   站在門外的僕婦聽到這裡時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種對話,這個名字……   好像這一個月她們這裡其實從來沒變過一般,那些丫頭走了來了又走了的事從來沒發生過一般。   「你不怕傻子,我怕,我走了。」小丫頭擺擺手,急忙忙的蹬蹬跑了。   丫頭拎著油紙包進來了。   「姐姐,火燒好了。」廚房裡兩個丫頭探頭說道,看著她手裡的東西,也露出幾分嫌棄,「真要吃這個啊?」   「要不,你去給娘子說別吃了?」丫頭笑道。   「我活的不耐煩了..我才不去。」一個丫頭笑道,縮回去。   「她連你的名字都改了,我可不想被改了名字。」另一個說道,也躲進去了。   「叫什麼都無所謂,只要我還是我就好了。」丫頭笑了笑,也邁進廚房。   面發好,小磚雕爐子燒熱,蒸熟的肝腎搗爛成泥,三個丫頭坐在廚房裡兩個包餡,一個放進爐子裡燒烤。   「古古怪怪,怎麼想出來的這些……」   「放著廚房好好的胡餅不吃,非要吃這個,這些,這些東西都是餵狗的……」   兩個丫頭一面嘀嘀咕咕,忽的話停了。   香氣在廚房裡散開了。   「好燙好燙。」丫頭將烤好的放進竹盤裡,吹著手指頭說道。   「好香啊。」兩個丫頭不由湊上來,看著金黃酥鬆的兩個小小的圓餅。   丫頭抿嘴一笑,伸手掰開一個。   「要不要嘗嘗鹹淡?」她問道。   看著其中的餡料,兩個丫頭遲疑一下,那丫頭已經自己放進嘴裡吃起來。   「嗯!」丫頭瞪大眼點點頭,「好吃。」   她含糊說道,又忙咬了一口,燙的忍不住吸涼氣。   「我來嘗嘗,我調的餡,看看如何。」一個丫頭忍不住了,將油手在圍布上隨意摸了下,那過餘下的另一半,一口放進嘴裡。   程嬌娘的院子外很少有人經過,除了不得已的時候。   此時院子外走過兩個不得已的丫頭,腳步匆匆恨不得一步過去,但突然一個停下腳步。   「嗯,好香。」她嗅了嗅說道。   「是啊。」另一個也嗅了嗅,看向這邊的院子。   兩人對視一眼。   「又給傻子開小灶呢,真是比別的娘子還嬌貴。」她們撇撇嘴說道,「也不知能餵出個什麼好來。」   丫頭端著食盒邁進屋子,跪坐下來擺好餐桌,放下食盒,搬起餐桌邁步到窗前。   「娘子,請食。」她恭敬的說道,將餐桌推過來。   窗前依著憑几閉目側坐的少女睜開眼,放下屈起的腿坐好。   「娘子,你嘗嘗可還行?」丫頭說道。   程嬌娘伸手捏起一個小餅,掰開放進口中慢慢的吃。   丫頭沒那麼緊張,她已經嘗過了,對成品很有信心。   「太香了。」程嬌娘搖搖頭說道,只吃了一個就放下了。   丫頭啊了聲。   「那,香,不好嗎?」她不解的問道。   「不好,太散了,要內蘊,不是聞著香,是吃著香。」程嬌娘說道,慢慢的用湯勺吃粥。   這麼多講究,娘子的口味也太叼了,是怎麼養出來的!   金枝玉葉也不過如此吧?   丫頭有些無奈,或者,是那位真正的半芹手藝好吧。   「奴婢魯鈍。」她俯身說道。   「沒關係,小道而已,我會讓你不魯鈍的。」程嬌娘說道,並沒有看她,停頓一刻,「只要你想的話。」   丫頭喜色滿面,再次俯身叩頭。   「半芹,謝娘子費心。」她說道。   程嬌娘不再說話慢慢的吃飯,丫頭小心的伺候布菜。   「娘子,這個叫什麼?」她想到什麼問道,「原來那些大家都不吃的下等食也能做的這樣好吃啊。」   程嬌娘看了眼綠竹盤中的金黃餅。   「太平。」她脫口說道,說完停了下,等待記憶裡越來越清晰浮現的名字,「太平饅頭。」   「太平?」丫頭念了變,笑道,「真是好吉利的名字,日日吃這個,就能永享太平了。」   那吃不到這個的,會不會不太平?   「母親!」程七娘拎著裙子進來喊道。   程二夫人忙衝她噓聲。   「你弟弟才睡了.」她說道。   一旁的奶媽忙從她懷裡接過嬰童,躬身退下了。   有七娘子在,孩子在這裡可睡不好。   「母親,伯母偏心嘛!」程七娘喊道,在母親身邊跪坐下來搖著她的胳膊。   「又怎麼了?伯母偏誰了?」程二夫人問道。   自然是偏她們一家了,她心裡暗自答道,就算是一樣親生的子女,當母親還有偏心喜好,更不用說她們兩家只不過是兄弟。   真是不知道自己以前怎麼想的,竟然會認為長嫂如母,是如母,不是真母。   「那個傻子!」程七娘說道。   「那個傻子?」程二夫人皺眉,拿過扇子輕搖,「她又賣什麼好?橫豎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錢。」   一旁的貼身僕婦輕咳一聲提醒。   當著孩子的面可不能說不妥的話,童言無忌。   「你伯母照看她,她又是病人,偏心一些也是應該的。」程二夫人說道,揭過方才的話。   「她是傻子,又不是像四哥哥那樣病著,她天天變著花樣的吃好吃的有什麼用!病著吃好的補一補身體好起來,傻子難道吃好的補一補就能不傻了嗎?」程七娘喊道,抱著母親的胳膊,「母親,我也要!難道我在家裡還不如一個傻子嗎?」   程二夫人被搖的有些暈。   「果然是單獨開小灶?」她問僕婦。   「大約是吧。」僕婦答道,「除了一日三餐正事兩點心,廚房的人常常送去瓜果肉菜,都是單獨採買的,不是咱們日常用的。」   「母親,我也要單獨開,我不要吃廚房那些。」程七娘忙跟著說道。   如果說錢是公中出的,那為何家裡的孩子們不都如此?   如果說不是公中的錢,那就是先頭夫人的嫁妝,既然說到嫁妝,就得詳細的說說了吧?   程二夫人握著扇子沉默一刻。   「好,她既然吃的,你自然也吃的,你要吃什麼,去和廚房說。」她看著女兒點頭含笑說道。 第二十九章不平   又到月底的時候,程大夫人的院子裡氣氛比往日緊張一些。   啪的一聲。   屋內跪坐的管事娘子們打個寒戰。   「這家如今是不用我當了是不是?」程大夫人豎眉喝道。   地上散落著被扔下的帳本。   「夫人,是二夫人親口吩咐的,實在是……」幾個管事娘子俯身在地顫聲說道。   這話她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怕落下一個挑唆兩房妯娌不和的話柄。   又是她,這青娘怎麼越活越小了?   她不肯來說,自己不能再當看不到了,要不然那次隨意裁衣賞,採買把器玩物,這次又隨意增添山珍海味,如果是她自己的帳付也就罷了,偏偏都走的是公帳,下一次還不知道會幹什麼呢。   「請二夫人來。」程大夫人說道,「你們都下去吧。」   管事娘子們忙應聲是,收拾帳冊小心翼翼的魚貫而出了。   出了門都互相使個眼色吐吐舌頭。   躲遠點吧。   程二夫人聽到大夫人有請,笑了笑。   「大嫂找你做什麼?」依著憑几坐在地上看書的程二老爺隨口問道。   「或許幾日不見,掛念我了吧。」程二夫人笑道,站起身來。   程二老爺哈哈笑了。   「那你快去吧,你們好好的坐一坐。」他說道。   看著程二夫人走出去,翻看書的程二老爺打個哈欠,聽得外邊有女子的笑聲,秋日裡天高氣爽,笑聲聽起來格外誘人。   他放下書起身走出去,沒多久外邊的笑聲沒了,院子裡的僕婦也沒見程二老爺再回來。   「誰在外邊呢?」一個僕婦抿嘴一笑問道。   站在門口的一個僕婦撇撇嘴。   「東院那位姨娘的人。」她低聲說道。   「這位姨娘的眼可真尖。」先前那僕婦笑道。   兩個僕婦對視一眼無聲的笑了。   程二夫人帶著僕婦丫頭不緊不慢的走在路上,去大夫人那裡要經過荷花池。   「幾日沒見,這菊花就開了。」她說道,一面看著花池邊的菊花。   「是,今年菊花開得早。」僕婦笑道。   程二夫人放慢了腳步。   「嗯,好,我瞧瞧。」她說道。   身後的僕婦們對視一眼,有些焦急有些不解。   不是程大夫人有事要找嗎?怎麼,還耽擱?   但他們還沒傻到出聲提醒,程二夫人又不是傻子!   「母親。」程七娘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程二夫人看過去,見程七娘等幾個女孩子也在賞花。   「好好玩,仔細些,別掉水裡。」她說道。   程七娘在那邊攏手喊了聲知道了,看著母親帶著人走了。   「真沒意思。」她說道,將手裡的花枝扔進池水裡。   程五娘和四娘正給六娘挑菊花戴。   「聽說董娘子家辦茶會呢。」程六娘說道。   「那又如何,咱們又不能去,去了被人笑。」程七娘說道,在山石上坐下來,看著面前的菊花,「那個傻子什麼時候走啊?」   「別瞎說,往哪裡走啊。」程五娘說道。   「咱們家的菊花開的這麼好,董娘子家可沒有,她辦茶會,我可以辦個菊花會。」程六娘眼睛一亮說道。   「姐姐,出去還被人笑,請人到家裡來看傻子嗎?」程七娘嘟嘴說道,伸手扯下一朵半開的菊花揉爛了扔在地上。   「也是啊。」程六娘喪氣說道。   「幹嘛還不把她送道觀裡去啊,我父親說了,當時道士說了,送到道觀是對她好。」程七娘揪著菊花憤憤說道。   程六娘如有所思,看著滿院子璀璨的菊花。   「你們賞花呢。」男子的聲音傳來。   姐妹幾個看去,都驚喜的一笑。   「四哥哥!」   一個月沒見程四郎消瘦了很多,但看上去也精神了,扶著丫頭站在一旁。   姐妹們圍過去問好。   「四哥哥,你還敢來園子裡啊,不怕再被女鬼捉了去嗎?」程七娘笑道。   其他幾個姐妹忙嗨她。   程四郎倒是無礙笑了。   「不怕,鬼怕惡人,上次沒捉走,這次她不敢來了。」他笑道,撫了撫程七娘的頭。   「四哥哥,鬼,長得嚇人嗎?」程七娘來了興致,好奇地問道。   「不嚇人。」程四郎笑道。   「好了好了,讓四哥哥自己慢慢走走散散心,咱們那邊玩去。」程五娘說道。   程七娘雖然還想問有關女鬼的事,無奈姐妹都走,她又不願意被單獨丟下不待自己玩,只得不情不願的跟著走了。   「公子,累了吧,我們回去吧。」春蘭問道。   「不累。」程四郎看著前方不遠處,說道,「再走一走。」   春蘭應聲是扶著他,二人慢步而行。   來到那塊大山石旁,二人同時停下腳。   程四郎要說話扭頭看春蘭,見她正呆呆的看著那塊山石。   她…怎麼也看?   程四郎看過去,恍惚間見那女子端坐淡然的垂視,一眨眼消散了去。   「春蘭,你來這裡求過女鬼?」他忽的說道,「難道,你在這裡看見了什麼?」   春蘭打個哆嗦。   「奴婢,在這裡,遇到了給奴婢出主意,救公子的人。」她說道。   程四郎哦了聲,心裡有些失望。   也許那個女子真的是他幻象所見吧,那時候他已經病了。   「那個周家的丫頭啊。」他說道,微微一笑,「還沒謝謝她呢,就走了。」   春蘭點點頭。   「是啊。」她說道,再次看那山石,奇怪的是,那個丫頭的形容倒是記不太清了,反而是那個罩著一身皂紗的傻娘子清晰的浮現,她晃晃頭,「公子,你才好,我們回去吧,如今天涼了。」   程四郎說聲好,扶著她轉身慢慢的走了。   此時程二夫人終於在程大夫人面前坐下來。   「嫂嫂,這裡的菊花開得好。」她說道,看著屏風前擺著的一枝菊花。   「園子裡的都開了,你喜歡多採一些去。」程大夫人說道。   程二夫人接過丫頭捧來的茶抿了抿。   「咱家的雖然好,但還算不上最好,城中來了一個新花匠,養的好些名貴菊花。」她說道,「人人都搶著買,我運氣好,佔到兩個,過幾日就送來了,大嫂到時候瞧瞧,定然喜歡。」   程大夫人聽到名貴二字,心頭亂跳。   「多少錢?」她脫口問道。   聽說那名貴的花有的價值千金!   「也不貴,三百貫。」程二夫人說道,「大嫂,到時候擺在院子裡,咱們也辦個賞花會……」   她的話沒說完,程大夫人就拔高聲音喊了聲青娘。   程二夫人看著她,不說話了。   「把花退了。」程大夫人深吸幾口氣說道。   「嫂嫂,你還沒看呢,看了定然也喜歡。」程二夫人微微一笑,摸著扇子,這是她新買的象牙扇子,質地細膩,很是喜歡,「再說,這定金都給了,哪有再退了的事。」   程大夫人看著她咬牙。   「好啊,既然你喜歡,你自己的錢,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吧。」她說道。   「嫂嫂這話說的。」程二夫人笑了,搖著扇子,「都是家裡的人,家裡的錢,我怎麼就不能用了?」   「你!」程大夫人氣急喝道。   這大約是彭青娘進門以來,第一次這樣跟自己說話!   她這是怎麼了?變得陰陽怪氣的!鬼上身了嗎?   *********************   今日兩更,不好意思更的慢。 第三十章之過   程嬌娘掀起皂紗,聽著風中傳來的隱隱的哭聲。   「有人在哭嗎?」丫頭在後問道,跟著她看過去。   這邊的院子位於程家的最北邊,位置略高,原本是用作探查防護用的,但太平盛世也用不著。   二人居高臨下聽去,聲音似是從東邊傳來。   「是老夫人那裡的。」丫頭說道。   「程家的老夫人嗎?」程嬌娘問道。   「是,老夫人不管家事,一心向佛,怎麼出事了嗎?」丫頭說道一面向那邊看。   出什麼事,也不管她的事,程嬌娘低下頭,抬腳邁步。   還有一圈今天就轉夠五圈了。   但她估計錯了,這件事還真跟她有關。   程老夫人看著面前兩個都在哭的兒媳婦,頭疼欲裂。   「所以說你是說當初不怪你,老大卻要罰你去祠堂思過?」她問道,覺得有些糊塗。   方才不是在說單獨給誰開小灶其他人卻沒有的事嗎?怎麼又扯到這裡了?   不對,不對,最早的時候好像說的是誰買了一把扇子?又好像是花?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都給我住口!」程老夫人將手裡的佛珠重重的拍在憑几上喝道。   兩個兒媳婦都掩口住聲。   「我聽明白了。」程老夫人說道,面容銷售,精神卻是矍鑠,目光掃過兩個兒媳,「你們心生芥蒂,是因為那個傻子。」   仔細的想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   因為那個傻子的丫頭作怪,讓周家人藉機鬧,老二媳婦在那時受了委屈,才對自己不滿。   程大夫人點點頭。   其實那件事還不算最早,如果不是因為那傻子母親留下的嫁妝的事當家的大嫂從來不提的話,自己也不至於在周家人鬧的時候覺得白白受委屈。   不過,說到底是這還是跟傻子有關。   程二夫人也點點頭,抽抽搭搭的擦淚。   「真是丟人!就為這點破事,你們加起來比我歲數都大的人,鬧到我跟前來!」程老夫人哼聲說道,「老大媳婦,你有錯,當時你為什麼不主動站出來認錯!」   「是,媳婦錯了。」程大夫人俯身說道。   「老二媳婦,他大伯為什麼要說你有錯?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周家人不知道。」程老夫人說道,「那種時候,難不成還要當著外人的面,你們仔細先掰一掰自己誰的錯嗎?你如此就委屈了,實在是錯了!」   「是,媳婦錯了。」程二夫人拭淚俯身說道。   程老夫人吐了口氣,端起煎茶一口喝了。   「那花,老二媳婦退了,這花草就是愉悅人心的,不分貴賤,看了高興就是價值千金,看了不高興的那就是一文不值。」她說道。   程二夫人應聲是。   「各屋子供應的飯食點心瓜果,老大媳婦你也別那麼苛刻,口腹之慾人之常情,只要不是窮奢極欲,吃食上莫要節省。」程老夫人說道。   程大夫人應聲是。   「咱們程家弟兄們都是不分家的,弟兄們在外邊倒還沒什麼,只是你們這些媳婦們日子要難一些,上下牙還有磕絆的時候,女人們又都是針尖大的心眼,有什麼也不愛說,非要憋在心裡,一句話的事到最後都能鬧出不共戴天的仇來。」程老夫人說道,神情肅穆,「你們現在心裡怎麼想,不用說我也都知道。」   她說到這裡,目光掃過兩個垂首而坐的媳婦。   「你自己心裡怎麼想,對方也都知道,就是今日不知道,日後也會知道,這世上哪裡有什麼傻子,不過是一個早知道一個晚點知道而已。」她說道。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低著頭俯身應聲是。   程老夫人吐口氣。   「還有,那個傻子跟我儘快弄出去。」她說道。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都愣了下,抬起頭。   「母親,可是,要是周家的人問起來……?」程大夫人說道。   程老夫人哼了聲。   「他們不會問的。」她說道。   「可是,前幾天才來為了那傻子鬧了一場,要不然我和弟妹也不會起了嫌隙。」程大夫人說道。   程二夫人低下頭。   「你以為他們是為了那個傻子鬧的嗎?」程老夫人瞪眼道。   啊?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不解,難不成還是為了那個丫頭鬧的啊?   「人家過來,就是憋著勁要鬧,不過是正趕上那個傻子那裡給遞了刀子,哪裡就是特意為了傻子。」程老夫人說道。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對視一眼。   「他為什麼帶走了那個丫頭?不就是贊這丫頭伶俐,讓他合心意歡喜嘛。」程老夫人說道,「就你們還蠢乎乎,要是真心為了那傻子,至於在這裡連一晚都不住就走了嗎?可曾多問過一句那傻子的吃穿坐行?」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恍然。   「你們心裡沒底氣,自己先矮了三分。」程老夫人說道,「有什麼沒底氣的!那傻子姓程!不姓周!我們家的孩子,輪到他們外姓人來指點嗎?真要指點,讓他們帶走!」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頓時坐直身子。   對啊,怕什麼啊!這是她們家的孩子!   「這麼個生事的傻子,誰讓你們一開始就留下的!」程老夫人越說越生氣,「就該回來的當時就給我送道觀裡!」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終於徹底恍然了。   「當年因為這個傻子,老太爺鬱鬱而終,老夫人心裡恨啊。」程大夫人低聲說道。   她們已經從程老夫人那裡出來,妯娌兩個互相道歉,面子已然恢復以往。   程二夫人扶著程大夫人,二人緩步而行。   「所以,老夫人在傻子這個問題上,是絕對不會讓步的。」程二夫人點點頭。   「那就把她送走?」程大夫人問道,「可是要是周家的人知道了來質問……」   「就如老夫人說的,他們來質問,也不一定真的是為那傻子啊。」程二夫人說道,「人這一輩子,鬧來鬧去的,不過是一是面子,二是……利益。」   「面子,利益?」程大夫人問道。   「面子已經鬧過了,那接下來再鬧大約就是為了利益了。」程二夫人含笑說道,手裡的象牙扇子已經換了,此時拿的是竹扇子,拍了拍程大夫人的手,「比如,嫁妝。」   嫁妝?   程大夫人愣了下。   一個僕婦急匆匆過來,對程二夫人耳語幾句。   「賤婢!」程二夫人咬牙說道,攥緊了手裡的扇子,擠出一絲笑對程大夫人施禮,「嫂嫂,有點事我先走一步。」   她說罷跟著僕婦疾步而去。   程大夫人在原地尚有些出神。   「嫁妝。」她重複一遍,看著程二夫人遠去的身影,終於徹底恍然了,「原來,是為了嫁妝!」   她說罷苦笑一下。   「半芹,半芹。」   不知哪裡傳來喊聲,程大夫人嚇了一跳。   這個名字她可是記得很清楚。   「半芹?」她問道,「不是那個跟周家走了的丫頭嗎?」   「不是,夫人。」一個僕婦笑道,「是新送去伺候嬌娘子的丫頭,嬌娘子給她改名叫半芹。」   程大夫人不知該做什麼表情。   「真是…傻子。」她說道。   她抬腳邁步,才走了沒幾步,又聽得哪裡傳來哭喊聲,聲音很小很短,似乎立刻被人按了下去。   「又怎麼了?」程大夫人皺眉說道。   幾個僕婦忙匆匆而去,在程大夫人回到屋中坐下時,她們回來了。   「二夫人要發賣二爺的一個侍婢。」她們低聲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程大夫人過來人自然心裡明白,擺擺手不再問了,伸手掐著額頭。   真是前所未有的亂糟糟,她只覺得疲憊之極。   果然不是面子就是錢,這人心真是淺啊,以前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這麼說起來,還真是多虧了那傻子的歸來呢。   誰想到一個傻子怎麼就引來這麼多麻煩呢?   就像一滴油,落入了平靜的水面,不溶不解,將整個水面都攪渾了起來。   這傻子,不能留在家裡了。 第三十一章取捨   「那依你說送到道觀去?」程大老爺問道。   丫頭捧上茶,程大老爺滿意的喝了口。   「萬寧寺新來的一個大和尚煎的好茶,託了好些人情才得來一壺。」他說道。   「不就多花些銀子嘛算什麼。」程大夫人說道。   程大老爺便笑了。   他平生無所好,唯有愛茶。   「送到道觀不是我的意思。」程大夫人說道,「是母親的意思。」   廳堂外有僕婦進來,在她身旁附耳說了幾句話退下了。   「又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程大老爺問道。   「老二那邊賣了個侍婢。」程大夫人說道,有些無奈的嘆口氣,「隨著年長,青娘的脾氣也見長了。」   「胡鬧。」程大老爺不高興的放下茶杯,「你就不管管?」   「我可不敢管了。」程大夫人說道,停了一刻,「自從這個孩子進門,家裡真是亂了套了。」   「那就送走吧。」程大老爺說道。   「周家的人還用特意去打個招呼嗎?」程大夫人問道。   話音未落,門外有僕婦急匆匆進來。   「老爺,夫人,周家派人來了。」她說道。   真是人前不說人啊,怎麼又來了?   程大老爺夫婦對視一眼,有些驚訝。   周家這次來的還不如上次,是四個男人四個女人,但形勢做派亦如周家以前接觸過的主子一般。   「老爺夫人讓我們來,是來接手我們大娘子的嫁妝鋪子莊子。」其中一個管事男人說道。   程家的人都愣了下。   「荒唐!」程二老爺坐直身子喝道。   「姑爺休怒。」管事俯身施禮說道,「以前嬌娘子沒回來,也以為是活不長的,所以老爺夫人沒有做打算,只是如今嬌娘子回來了,年紀也不小了,將來出門這嫁妝必然是要帶走的。」   程家的老爺夫人們露出奇怪的神情。   傻子,還打算出門?   這周家的人扯謊真是一點也臉紅的。   「所以,老爺夫人讓我們親自來打理大娘子的嫁妝,好讓嬌娘子將來風風光光的出門。」管事接著說道。   「你們是覺得我們程家會貪了嬌娘的嫁妝不成?」程大夫人冷笑問道。   「老爺夫人不是這樣想,只是想要為嬌娘子進份心意。」管事面無表情說道,「如果說不清,不妨請了官府,親自拿嫁妝單子對一下,總不好讓親家老爺夫人平白擔了汙名。」   「都有單子,怎麼說不清?」程二夫人開口了,「好好的對那個做什麼。」   反正自己也撈不到好處,樂見他人也撈不到。   程大夫人心裡吐口氣。   「你們來的也正好。」她開口道,「去見見嬌娘子,過幾日她要去道觀裡養身了。」   周家的男女們一愣,不過來之前得了囑咐,一切由管事做主,他們垂下頭不言語。   「好好的送道觀去做什麼?」管事問道,「傳出去,別人怎麼說?」   「怎麼說?當初道士就跟算過,這孩子三魂六魄不全,送道觀裡鎮著才得福全。」程二老爺冷聲說道,「這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不信我們,京城好大夫多,送過去你們給好好看看。」   管事笑了,俯身施禮。   「不敢,二老爺血親骨肉自然是好的,是老奴不懂妄言了。」他賠罪說道。   程大老爺就和程二老爺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周家要的不過是利益,至於那個嬌娘子,他們果然是不理會的。   「既然知道是我們家的血肉,那麼這嫁妝,我們也不放心都交給你們。」程大老爺淡淡說道,「弟妹是不在了,但嬌娘還在,他父親還在,我這個大伯還在,哪裡輪到你們姓周的來指手畫腳?」   程二夫人立刻坐直身子。   沒錯,父親還在,也輪不到你這個大伯來指手畫腳。   是時候,好好的說說這嫁妝的事了。   這兩廂來人三廂心思開始你爭我奪你進我退的籌劃,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說好的,有關嫁妝的管理下人們不太關心,相比之下,程嬌娘要被再送去道觀的消息則更重要。   「什麼?要送娘子去道觀?」   程嬌娘院子裡的丫頭僕婦頓時亂了。   道觀那種地方去了,尤其是跟著這傻子,極有可能一輩子都出不來了!   來這傻子跟前果然半點好事也沒有,先是導致兩家下人合家老小被驅逐,如今又要被累害終生,比那發賣驅逐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個傻子可真是掃把星,誰沾誰倒黴啊!   頓時院子裡丫頭僕婦惶惶奔走託人情只求脫身。   丫頭坐在廊下縫製一雙襪子,神情安靜。   屋子裡有輕微的聲音傳來,她忙放下針線,疾步進去。   程嬌娘正從臥床上慢慢起身。   「娘子醒了。」她說道,伸手攙扶。   更衣,淨面,在窗前憑几前坐下,遞上一杯溫白水,這一套丫頭做下來很是流暢。   「娘子,我按你說的,要了白蓮蓬,煮了加了米粉蜜糖搗爛蒸好,已經晾涼了,切來你嘗一嘗?」丫頭問道,「我吃著甜味剛好,不知娘子可合口。」   程嬌娘點點頭。   放在白瓷小盤裡的黃綠米糕很是宜人,程嬌娘略食了一兩片。   「還好。」程嬌娘說道。   丫頭便高興的笑了。   「東西收拾好了嗎?」程嬌娘問道。   「是,就剩娘子要看的這本書了。」丫頭說道,「等走的那日,奴婢親自拿著。」   程嬌娘抬眼看她。   「你要跟我去?」她問道。   「是,奴婢就是來伺候娘子的,娘子去哪奴婢自然也去那。」丫頭說道。   「跟我去有什麼好?」程嬌娘問道。   「奴婢能來娘子這裡,就已經是在府裡不受待見。」丫頭含笑說道,手放在膝上,「留下來,或許聽起來好聽一些,只是日子必然是要過的不自在,奴婢年紀也大了,過個一兩年就要配人了,依奴婢的身份,能配個什麼人可想而知,這些日子跟著娘子,倒是覺得這日子過的自在,奴婢想了,吃的喝的名聲什麼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人這一輩子不可能什麼都合心意,奴婢別的也不求了,就得個自在好了。」   程嬌娘看著她,抿了抿嘴。   「你說這麼多,我一個傻子聽得懂嗎?」她問道。   丫頭掩嘴笑了。   「娘子,你莫要說笑了,你要是傻子,那奴婢就是傻子了。」她笑道。   程嬌娘不說話了,低下頭看書。   丫頭也不說話了,退後幾步,坐下來接著拿起針線。   「人這一輩子,什麼都合心意,也不是不可能。」程嬌娘忽的說道。   娘子說話比常人慢一拍,丫頭已經知道了,聞言笑著應聲是,卻沒往心裡去。   門外有人叫門。   二人從窗邊看出去,見是一個陌生的僕婦,穿著打扮與她們家的不同。   如同所有初見程嬌娘的人一樣,僕婦也愣神一刻,才在程嬌娘那木然的注視下回過神。   「這是,家裡人帶給娘子的。」她俯身推過來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   「半芹。」程嬌娘忽的開口說道。   僕婦嚇了一跳,驚訝的抬頭看。   不是說不記得人和事嗎?怎麼…..   「是,娘子。」丫頭應聲是,伸手拿過盒子。   僕婦有些迷糊,覺得有些想到什麼又覺得沒想到。   「娘子,是吃食。」丫頭打開盒子看了,說道,目光驚喜。   包裹打開是雙層食盒,裡面四四方方的格子裡擺滿了各色點心蜜餞,色彩絢爛。   「這是京城有名的小食,半……家裡人說娘子愛小食,所以特意挑選的。」僕婦說道,不過這話是對著丫頭說的,「不過也別多吃,仔細壞了肚子。」   丫頭一笑沒說話。   「那老奴告退了。」僕婦說道,雖然這個傻子長的很好看,但呆在一個傻子跟前總是讓人覺得不愉悅。   「這個。」程嬌娘再次開口了,從憑几旁拿起一個本子,「你帶走給她吧。」   僕婦一愣,看著程嬌娘。   她是誰?誰是她?這個傻子難道知道誰是誰?不可能吧?   丫頭已經伸手接過遞給僕婦。   僕婦看了眼,見是手裁紙簡單縫製的一個本子,薄薄的,她不識字,也不認得寫的什麼,只得拿起來再次施禮走出來。   丫頭親自送到廊下。   「這位姐姐,敢問如何稱呼?」僕婦走下臺階後,又想到什麼回頭問了句。   丫頭看著她微微一笑。   「奴婢,半芹。」她說道。   ************************   依舊雙更,最近情節太慢了,希望大家攢一攢再看,真心的不建議追文看,大家急,我就會焦躁,可是一個故事真的不是一句話就能講完的,見諒見諒,海涵海涵。 第三十二章笑談   京城,因為天涼,菊花比江南這邊開的更盛。   周六郎的院子裡擺滿了各色各式盤子大小的菊花,丫頭們環繞其中賞玩,鶯聲燕語悅人。   「再折兩個。」秦郎君說道,他的手裡捧著一個搗罐,正一手用杵子噔噔的搗著。   兩個丫頭應聲是跑著過去折了兩個菊花拿回來。   花絲被毫不憐惜的揪下噔噔的搗爛。   「桑子你竟然會做這麼摧花折葉的事,說出去一定沒人信。」周六郎在廊下屈膝斜倚笑道。   「這是在做茶,做好了更能誘人,豈不是更美。」秦郎君說道。   「好好的總是搗鼓這些東西。」周六郎說道。   身後有丫頭快步走來,在廊上跪坐下,推過來兩碗茶。   「公子,郎君,請用茶。」她低頭說道。   周六郎伸手端起一飲而盡。   秦郎君卻是沒接,依舊搗花。   「我不吃這茶,難吃。」他說道,「我要試試自己做的。」   周六郎笑而不語,丫頭卻驚訝的抬起頭來。   「郎君也覺得這煎茶不好吃?」她問道。   秦郎君的手停了下。   「也?」他問道,看向這丫頭。   「半芹,你也覺得這茶難吃?」周六郎問道。   半芹低下頭。   「是,奴婢粗淺。」她帶著幾分不安說道。   秦郎君笑了擺手。   「不粗淺,不粗淺,難得遇到像你如此明理的人,很好很好。」他笑道。   周六郎撇撇嘴,將給秦郎君的茶也拿過來仰頭吃了。   半芹在秦郎君的笑聲裡少了幾分緊張,這秦郎君見了自己之後,那審視的眼神總讓她心裡不安,此時此刻他看自己的神情好了很多。   「那你覺得茶應該如何才是好吃?」秦郎君含笑問道。   半芹不知所措,有僕婦走過來,打斷了他們的說話。   「六公子。」她施禮說道。   看到這婦人,半芹有些失態驚喜坐直身子。   「那邊回信了?」周六郎漫不經心的問道。   「是。」婦人答道。   「還沒說清?」周六郎問道。   「是,原是鋪子一分為二,田莊則全歸咱們,程大夫人同意了,但程二爺不同意,說嬌娘子將來可要靠田莊吃穿的,如今又重新分呢。」婦人說道。   周六郎冷笑一聲。   「一下子吃了那麼多年,吐出來肯定捨不得。」他不屑說道,「那就慢慢的分,想要白佔我家的便宜,沒那麼容易。」   婦人應聲是。   「老爺夫人正是如此吩咐的,我即刻要再去那邊的。」她說道,說到這裡遲疑一下,「還有,那孩子,被送到道觀去了。」   「什麼?娘子?」半芹失態喊道,眼淚頓時盈眶,跪行向前幾步,「娘子被送道觀裡去了?」   周六郎有些不滿的看她一眼。   「大驚小怪做什麼?」他不悅道。   半芹垂下頭強忍著眼淚。   「程家的孩子自然他們做主,不管咱們的事。」周六郎說道,擺擺手。   「是,老爺也是這般說的。」婦人含笑說道。   半芹在周六郎身後想要說話又不敢,秦郎君則一直安靜的搗花,似乎沒聽到他們的對話。   「還有一事。」婦人要轉身,又停下,拿出一個本子,「半芹,這是那邊人捎過來,說是給你的。」   半芹啊了聲,起身連鞋子也不穿就下來接過,一眼看到,身子發抖眼淚也在忍不住湧出來。   她這異樣讓大家都看過來,連那位搗花的秦郎君也抬頭看了一眼。   「娘子…娘子….」半芹哽咽出聲,抓著本子跪坐在地上不能自制。   「是那傻子給的?」周六郎問道,「是什麼?」   「是奴婢記下的和娘子一路行來事的本子。」半芹哭道。   周六郎哦了聲不理會了,秦郎君則若有所思。   「娘子,可有話給我說?」半芹哭著抬頭問那僕婦。   秦郎君皺了皺眉,看了眼這半芹丫頭。   婦人搖搖頭。   「你下去吧。」周六郎說道。   僕婦應聲是轉身,走了幾步又站住,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有一事…」她轉過身遲疑道。   「說。」周六郎道。   「那娘子的身邊新添的丫頭,也叫半芹。」婦人說道。   半芹愕然抬頭,臉上眼淚縱橫,怔了一刻伏地嚎啕大哭。   娘子,到底是記得這個名字的吧,她心裡一定是念著自己的!   周六郎將她們都趕下去了,耳朵裡才算清淨一些。   「最煩這些女人哭哭啼啼的。」他說道,說完看這邊秦郎君,不搗花了,若有所思,「把你哭鬧的都走神了?」   秦郎君回過神笑了笑,放下手裡的藥杵。   「六郎。」他開口說道,「你在周家,是先見了你那傻子妹妹,才見這丫頭的吧?」   「沒有,我見她做什麼。」周六郎說道,長袖一甩坐直身子,「一進門就見這丫頭演的一場好戲,將程家的人說的一愣一愣的,真是好玩,更好的是她竟然知曉我的來意,攛掇教那傻子黑了程家那群人一把。」   他說到這裡哈哈大笑,暢懷愜意。   「要不然,我還要在周家多呆一日浪費時間呢,真是痛快順暢。」他說道。   「你沒見那傻子?」秦郎君問道,皺眉。   「怎麼?有何不妥?」周六郎問道。   「我覺得有些不對,但又說不上來。」秦郎君說道,斜倚而坐看著滿院的菊花,「那邊給這半芹捎過來的本子……」   周六郎等了半日,等來這一句話不由嗨了聲。   「那是她的東西,程家不要扔回來也是正常的。」他說道。   「是啊,又給新的丫頭也起了名字,還叫這個名字。」秦郎君說道。   「程家的人哄那傻子不鬧的而已。」周六郎說道,「你就想著這些芝麻綠豆的事,真無聊。」   秦郎君笑了不以為意。   「如果真是那程家人的無心之舉倒罷了。」他說道,「如果是那傻子的意思,那…」   「傻子?那如何?」周六郎問道。   「那這傻子,可真是個很小氣很記仇的人。」秦郎君慢慢的撫著手說道。   周六郎看著他一刻,仰頭哈哈笑了。   「那說不定那丫頭在程家人面前說的話做的事也是這傻子教的。」他收了笑肅容說道。   秦郎君點點頭。   「也說不定。」他看著周六郎說道。   周六郎再次拍膝大笑。   「桑子,也說不定我是個傻子呢!」他大笑道。   周家的院子幾進深,笑聲隔了又隔傳不到門外。   門外的小廝正灑掃街面,一隊馬車急促而來,看到為首的差役開道,依仗威嚴,周家的小廝知道這是官宦人家,而且還身份不低的官家,便忙讓開了。   「這是誰啊?」   大家互相議論,京城中最靈通的就是消息,很快大家都知道了。   新任吏部相公大人陳紹。   這位少年神童,成年及第進士,內閣以及地方都曾任職歷練多年的江南名士,在為母守孝三年後終於在天子期盼中重新入仕了,且直接獲任六部之首,掌管官員升遷任免的吏部尚書。   陳相公大人離京三年,曾經的宅院雖然有人看守,但久不住人還是顯得有些破敗,當然,想要提前給修葺房子的人幾乎能從家門排到城門口,但一向清正廉明的陳相公自然不會如此做。   就連來迎接的人街面上都沒有,一輛簡單的馬車,幾個隨行的老僕,打發走了官府的差役,陳相公門前就如同小門小戶一般不起眼。   「父親。」年約四十五左右的陳相公親自從車上扶下一個老者。   「爹爹。」老者身後鑽出一個女童,笑吟吟的喊道,「丹娘要去街上玩!」   陳相公含笑先把女童抱下交給僕婦,自己再攙扶父親。   老者的面容有些憔悴,可見這路途奔波的確有些吃不消。   他慢慢的走上臺階,忽地停下腳,身子僵了下。   「父親?」陳相公擔心的問道。   老者站立不動一刻身子鬆弛下來。   「這腰有些痛,活動一下就好了。」他說道。   「讓父親奔波勞累了,兒不孝。」陳相公面帶慚愧說道。   老者沒說話,一隻手在身後重重的揉了揉。   最近一陣一陣的麻痛越來越頻繁了,是坐車時間太長的緣故吧,總算到家了,好好歇歇,這把老骨頭可不敢有事,三年為母守孝已經耽擱了兒子前程,如果自己再出事,那兒子這輩子的再進一步的希望就徹底沒了。   老丈,你的病要儘快治。   耳邊似乎閃過一個聲音。   讓老者邁步的腿略停了下。   「父親?」陳相公憂心的問道,「不如請個大夫來瞧瞧。」   老者遲疑一刻,點了點頭,邁進門內。 正文第三卷坐井      雨收天晴,燒雲冉冉。   「明天是個好天。」程大夫人看著外邊說道。   晚飯還沒擺上,一天的忙碌已經結束,正是最悠閒自得的時候。   「母親,母親。」   程六娘的聲音從外邊傳來。   程大夫人伸手扶了下額頭,兒女是債,這輩子都甩不開的。   「伯母,伯母。」程七娘的聲音也在後響起。   兩個女子脫掉木屐跪坐在身前,一左一右圍著程大夫人。   「哎,哎。」程大夫人含笑應聲,看著兩個如花嬌豔的女兒。   「伯母。」程四娘和程五娘在後安靜的脫鞋上來,跪坐在一旁施禮。   「好,好,你們姐妹幾個餓不餓?」程大夫人含笑問道。   「母親,不急著吃。」程六娘說道。   「伯母,伯母我們要開菊花會。」程七娘搶著喊道。   被程七娘搶了先,程六娘瞪她一眼。   「你別說了,你說不清,一旁坐著去。」她說道,拉著母親的胳膊,「母親我們要開菊花會,請董娘子她們來家裡玩,比畫藝以及花藝。」   「還有釣魚,釣魚,伯母,我喜歡釣魚,我要玩釣魚。」程七娘又跟著說道。   「好,七娘釣魚肯定能得第一。」程大夫人笑道,伸手撫七娘的肩頭。   「不要釣魚。」程六娘卻不同意,「咱們家的荷花池小,要釣魚,好幾家比咱們的好,省的被她們嘲笑。」   程七娘啟蒙晚,正在習字,書畫花藝都還不通,如果菊花會只論畫和插花,那她就沒有出頭的機會,很是不高興。   扭著程大夫人不依,安靜的屋子裡充滿了女子的吵鬧,程大夫人只覺得滿耳轟轟,忙找了個管事娘子來,讓她去伺候女兒們籌劃,好容易哄走了。   吵鬧聲不時從另一邊的屋子傳來,但已經比在跟前好多了,姐妹幾個吵吵鬧鬧間或高興的笑,氣氛歡悅又生動。   這才叫家嘛,其樂融融。   程大夫人舒心的吐口氣。   真該聽婆母的,那傻子一開始就該直接送道觀裡去,平白鬧出這些讓人生惱的事端。   說道惱人的事端,程大夫人又皺起眉。   嫁妝的事前前後後折騰這好些天,還是說不清,周家的人原本讓步,偏那二房跳出來這不行那不行,好好的又從頭分,周家的人乾脆住進鋪子裡,害的好好的生意頓減。   程大夫人手上不自覺的用力,差點掰斷了一把團扇。   「來人。」她越想越氣,喊道。   外邊僕婦進來。   「下個月除了老夫人那裡,廚房的份例都減半。」程大夫人說道。   僕婦咧咧嘴,但不敢多說什麼,應聲是下去了。   「減半就減半。」程二夫人聽到消息嗤笑說道,「總好過,她們吃肉,我們連湯都喝不上。」   「是啊,大夫人竟然同意把田莊都給周家,也不想想,那些田莊的收成可是不少的。」身旁的僕婦低聲說道。   「她當然不想,她握住那兩個鋪子多久了,人也好錢也好都熟悉的很,舍了那個,才是剜了她的肉,田莊,有錢多少田莊買不得。」程二夫人冷笑說道,「一個鋪子分成兩個,我就是搶的,也比不過她的人,還不是等於沒有,還不如直接要田莊呢。」   「是,是,夫人。」僕婦忙笑道,一面湊過來低聲道,「我家那口子可是種田的好手,做生意咱們不行,種地沒問題的。」   程二夫人嗯了聲。   僕婦伺候的更殷勤了。   「大夫人也不會管那個,我男人前幾天去看過了,好好的地都白瞎了…」她說道,「瞞了咱們這麼多年,撈到什麼好,也不想想,那傻子到底是咱們二房的人,她難道還想一輩子佔著不成?」   「至少給她的幾個女兒佔出嫁妝來。」程二夫人哼聲說道,想到這個又是氣,「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也要拿到,難道只有她有女兒不成。」   「就是,那傻子論起來,跟咱們七娘是親姐妹呢,跟她們只算是堂姐妹。」僕婦說道。   相比於家裡的暗潮湧動,城外玄妙山則清幽自在。   昨日下過雨,地面溼潤,丫頭折下一樹枝,撇去葉子,又小心的用手滑了兩遍,確認不會扎到手才遞給程嬌娘。   程嬌娘雖然還帶著冪蘺,但已經能夠掀起皂紗,感覺徐徐秋風。   她伸出手,接過樹枝,在一旁的山石上坐下來。   丫頭有些緊張的看著。   程嬌娘一手拂袖,一手執樹枝,在地上慢慢的划動,但遺憾的是,她的手似乎無力,樹枝顫抖,在潤潤的地上呈現歪歪扭扭的痕跡,根本不成字。   還是不行啊,手指似乎是能自如的寫字了,但如果執筆的話,依舊不能掌握。   程嬌娘放下樹枝坐直身子。   「娘子,習字不是一天兩天就能。」丫頭勸慰道,「我給娘子買紙筆,咱們慢慢練。」   對此時的她來說紙筆是沒用的。   「不用。」程嬌娘說道,站起身來。   玄妙山風景很好的,道觀依山勢而建,從門出去一條山路繞著道觀一圈,距離不遠,但略微陡峭,一圈走下來比在程家那裡要更費力一些。   這正合程嬌娘的意,第一次發現試走了一遍後,就成了她每日必做的事。   她抬腳邁步,丫頭在後忙跟上。   雖然手口依舊不能隨心而動,但至少不用攙扶就能走了,雖然看起來有些慢,但算起來,半年多的時間這個恢復的速度也不算慢了,相信等到過年,她應該就能健步如飛了。   一圈走路下來,程嬌娘和丫頭邁進觀門,院子裡觀主正與一個人說話,地上擺著兩個筐,一個已經空了,另一個還有一半。   「娘子回來了。」觀主忙說道,一面指著那個盛著物的筐,「家裡的米菜送來了,讓他與你們背過去。」   程嬌娘自行過去了,觀主也不理會,只是看著丫頭說話。   丫頭應聲是,走過去看,見其中不過是一袋米幾把菜,不由皺眉。   「這數目不對啊。」她說道,「怎的如此少?且沒有魚肉乾果?」   觀主含笑在一旁不說話,那男僕撇撇嘴。   「我怎麼知道,家裡就是這麼給的。」他說道。   「我家娘子的定例可不是這樣的。」丫頭說道。   「那你去家裡說罷。」男僕毫不客氣的說道,抓起筐將其中的東西刷拉倒在地上,扁擔掛起兩隻空框揚長而去。   丫頭氣的渾身發抖,指著那遠去的男僕說不出話來。   「哎呀,這怎的是好。」觀主在一旁嘆息說道。   丫頭咬牙一刻,矮身要去撿。   「不要撿了。」不知何時停腳看了這一幕的程嬌娘說道,說罷轉身邁步。   要矮下身的丫頭愣了下,看了眼地上散落的米菜,轉身跟了過去。   這傻子竟然會說話,還會發脾氣。   不過發脾氣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觀主撇撇嘴,怪不得是傻子呢。 第一章玄妙   七月半,江州進入秋季多雨期,雨已經有些涼,江州城外的玄妙山籠罩在雨中,越發顯得蒼翠,掩映著山下兩個道觀若隱若現。   如其他地方一樣,有山則有仙,玄妙山有玄妙觀,但說道玄妙觀卻有大小之分。   大玄妙觀位於山腳,始建於晉時,有兩門三殿,並一個戲臺,小玄妙觀位於山腰,依山而建,只有山門一殿,狹小卻風景甚好。   相同的是兩個道觀都是坤道,大玄妙觀一位觀主仙姑帶著五個女徒,小玄妙觀原本只有一個觀主仙姑,但前幾年收養了兩個孤女做小童。   玄妙山雖然秀麗,但還算不上名山勝景,按理說在這種地方,一個道觀就足以,偏卻有兩個道觀,香火可想而知,尤其是有一個道觀的名聲還不佳。   一個矮胖粗黑的婦人衝進山門,看到一個正從廊下走過的仙姑,就如同見了仇人般眼紅。   「不要臉的小禿驢,我打…」婦人喊道衝過來。   那仙姑卻面色平靜,顯然已經司空見慣。   「善人,我們這裡是大玄妙觀。」她施禮說道。「您要找的是否是小玄妙觀?」   就要砸到仙姑頭上的拳頭停下來,婦人氣喘籲籲的瞪眼一刻。   「反正你們都沒一個好東西!」她最終說道,轉身奔出去了。   仙姑看著婦人的背影無奈的苦笑,廳堂裡走出一個四十多歲的仙姑,她忙上前施禮。   「觀主。」她說道。   觀主點點頭。   「觀主,任那小玄妙觀的胡鬧,我們的名聲也要敗盡了。」仙姑苦笑道。   觀主嘆口氣。   「又能奈如何?那是程家的供養觀,不依仗香火而生,再說,又有程家撐腰,奈何奈何。」她說道,站在廊下看向半山的方向,「只是可惜了那好地方。」   空中一道滾雷滑過,嚇得道姑掩耳。   「最近的雷越發的多了。」她說道。   「哪一年不是如此。」觀主含笑說道,她說罷轉身進去了。   那道姑再次看了眼半山露出的半邊道觀。   「年年如此,怎麼雷不劈了它去?」她嘀咕一句。   「這地方是高祖父當年安置的,為妻子祈福,請了青城山的仙姑來坐鎮,果然是萬事順遂。」丫頭說道,「比那山下的大玄妙觀還要靈驗,所以倒忘了本名,只稱呼為小玄妙觀。」   夾著雨絲的風有些涼,她伸手將窗戶拉上,被風吹的雲捲雲舒般的鴉青帷幔安靜下來,其後的人影清晰的透露出來。   丫頭掀起帷幔走過去,看著安靜看書的程嬌娘一如既往,一面看書,一隻手在憑几上慢慢的划動。   也不能說一日既往,跟既往相比,娘子寫字的手動作流暢了很多。   一行字寫完,程嬌娘停下手。   「如今坐鎮的不是青城山的仙姑了吧?」她問道。   「當然不是,百年前的事,那不真成神仙了?」丫頭笑道,跪坐下來,捧上一杯水,「後來仙姑去世,一時請不到人,程家又因為挖河引水耗盡家財,這個道觀便荒廢了,還是老太爺在時重新修整起來的,如今的觀主是咱們程家本族,南程那邊的一個女子,自願修行,所以便到這裡來了。」   程嬌娘默然一刻,那日進門的時候,自然有觀主迎接,只不過那觀主忙著和管事的娘子說話,並沒有到自己跟前來,恍惚掃了眼,年紀三十四五,相貌算不上多好,但一雙眼卻是靈妙婉轉。   心中念頭百轉而過。   「嗯。」程嬌娘只是說道。   丫頭得到回答,才敢繼續說話。   「娘子,要吃點心嗎?山下有新鮮蜜桔買,我買了一小把。」她說道。   程嬌娘手扶著書略沉默一刻。   丫頭知她在想,便也安靜無聲。   「用餳裹了吃。」程嬌娘說道。   娘子口中說出的吃食,總是她聞所未聞的,但丫頭並沒有疑問。   「好。」丫頭含笑說道,「娘子告訴奴婢怎麼做?」   小玄妙觀依山而建,地域有限,除了山門和正殿,左右各有廂房,兩個圓洞門進去,那邊住的是觀主以及兩個小童,這邊便住了程嬌娘和丫頭,各有灶火,互不相干。   丫頭走過這邊來時,兩個小童正淋著雨清理水龍口的雜草枯葉,穿的舊衣改造的道袍已經溼透了,瘦瘦小小看上去很是單薄。   「怎麼也不撐傘?」她不由問道。   這聲音驚動了小童,她們惶惶起身,看著舉著傘過來的丫頭怯怯不敢言。   「這雨也不大,兩個人偷懶才弄了這麼久。」屋內傳出女聲,旋即走出人來。   觀主面色帶笑,一面看了眼那兩個小童。   「還不去燒火做飯!」她喝道。   兩個小童慌張跑去。   觀主才又看向丫頭,堆起笑。   「娘子有什麼吩咐?」她問道。   「來與仙姑借幾塊飴糖。」丫頭說道,不知怎的對著觀主的笑有些感覺不舒服,長話短說。   「說什麼借啊,都是程家的人。」觀主笑道,轉身進去拿了幾塊糖出來。   丫頭道謝轉身離開,舉著傘看路,冷不防在院門口撞上一人,抬頭一看竟然是個五大三粗的披著蓑衣鬥笠的男人。   丫頭嚇了一跳。   這是女修觀,怎麼有男人進來了!   「賣柴的,你可算來了,昨日怎麼沒送柴來啊?」觀主在後說道。   賣柴的?丫頭低下頭,感覺肆無忌憚的視線打量自己,她忙匆匆走開了。   「正是來告訴仙姑,天不好,昨日的柴沒有了,明日定然送來。」   身後傳來男子粗楞的聲音,來到自己這邊關上院門,聲音便聽不見了。   看著院門關了,男子才收回視線,對上觀主那似笑非笑的眼。   「看得都拔不出來了?」觀主說道,依著門,面上幾分慵懶妖嬈,哪裡還有方才的半點修持。   男子嘿嘿笑,伸手攬住那觀主。   「也就嫩點,長得不好。」他說道。   觀主撇撇嘴。   「這是那送來的娘子?」男子問道,「我聽說了特意來看看,日後只怕不方便來了吧?」   「那娘子是個傻子,這只是個丫頭。」觀主笑道,扭身進屋,「有什麼不方便的,你不想來便說不想來罷了。」   男人嘿嘿笑了緊跟了進去隨手關上了房門。   「..這丫頭也太醜些,還不如你這裡養的兩個小兒…」   「..知道你饞什麼,那也得等等,還太小呢……」   男女的嬉笑聲隔著窗戶傳出來,廚房裡兩個小童低著頭抱著膝頭瑟瑟抖,灶膛裡的火已經點燃了,卻似乎驅不散她們身上的寒意。 第二章各自   雨收天晴,燒雲冉冉。   「明天是個好天。」程大夫人看著外邊說道。   晚飯還沒擺上,一天的忙碌已經結束,正是最悠閒自得的時候。   「母親,母親。」   程六娘的聲音從外邊傳來。   程大夫人伸手扶了下額頭,兒女是債,這輩子都甩不開的。   「伯母,伯母。」程七娘的聲音也在後響起。   兩個女子脫掉木屐跪坐在身前,一左一右圍著程大夫人。   「哎,哎。」程大夫人含笑應聲,看著兩個如花嬌豔的女兒。   「伯母。」程四娘和程五娘在後安靜的脫鞋上來,跪坐在一旁施禮。   「好,好,你們姐妹幾個餓不餓?」程大夫人含笑問道。   「母親,不急著吃。」程六娘說道。   「伯母,伯母我們要開菊花會。」程七娘搶著喊道。   被程七娘搶了先,程六娘瞪她一眼。   「你別說了,你說不清,一旁坐著去。」她說道,拉著母親的胳膊,「母親我們要開菊花會,請董娘子她們來家裡玩,比畫藝以及花藝。」   「還有釣魚,釣魚,伯母,我喜歡釣魚,我要玩釣魚。」程七娘又跟著說道。   「好,七娘釣魚肯定能得第一。」程大夫人笑道,伸手撫七娘的肩頭。   「不要釣魚。」程六娘卻不同意,「咱們家的荷花池小,要釣魚,好幾家比咱們的好,省的被她們嘲笑。」   程七娘啟蒙晚,正在習字,書畫花藝都還不通,如果菊花會只論畫和插花,那她就沒有出頭的機會,很是不高興。   扭著程大夫人不依,安靜的屋子裡充滿了女子的吵鬧,程大夫人只覺得滿耳轟轟,忙找了個管事娘子來,讓她去伺候女兒們籌劃,好容易哄走了。   吵鬧聲不時從另一邊的屋子傳來,但已經比在跟前好多了,姐妹幾個吵吵鬧鬧間或高興的笑,氣氛歡悅又生動。   這才叫家嘛,其樂融融。   程大夫人舒心的吐口氣。   真該聽婆母的,那傻子一開始就該直接送道觀裡去,平白鬧出這些讓人生惱的事端。   說道惱人的事端,程大夫人又皺起眉。   嫁妝的事前前後後折騰這好些天,還是說不清,周家的人原本讓步,偏那二房跳出來這不行那不行,好好的又從頭分,周家的人乾脆住進鋪子裡,害的好好的生意頓減。   程大夫人手上不自覺的用力,差點掰斷了一把團扇。   「來人。」她越想越氣,喊道。   外邊僕婦進來。   「下個月除了老夫人那裡,廚房的份例都減半。」程大夫人說道。   僕婦咧咧嘴,但不敢多說什麼,應聲是下去了。   「減半就減半。」程二夫人聽到消息嗤笑說道,「總好過,她們吃肉,我們連湯都喝不上。」   「是啊,大夫人竟然同意把田莊都給周家,也不想想,那些田莊的收成可是不少的。」身旁的僕婦低聲說道。   「她當然不想,她握住那兩個鋪子多久了,人也好錢也好都熟悉的很,舍了那個,才是剜了她的肉,田莊,有錢多少田莊買不得。」程二夫人冷笑說道,「一個鋪子分成兩個,我就是搶的,也比不過她的人,還不是等於沒有,還不如直接要田莊呢。」   「是,是,夫人。」僕婦忙笑道,一面湊過來低聲道,「我家那口子可是種田的好手,做生意咱們不行,種地沒問題的。」   程二夫人嗯了聲。   僕婦伺候的更殷勤了。   「大夫人也不會管那個,我男人前幾天去看過了,好好的地都白瞎了…」她說道,「瞞了咱們這麼多年,撈到什麼好,也不想想,那傻子到底是咱們二房的人,她難道還想一輩子佔著不成?」   「至少給她的幾個女兒佔出嫁妝來。」程二夫人哼聲說道,想到這個又是氣,「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也要拿到,難道只有她有女兒不成。」   「就是,那傻子論起來,跟咱們七娘是親姐妹呢,跟她們只算是堂姐妹。」僕婦說道。   相比於家裡的暗潮湧動,城外玄妙山則清幽自在。   昨日下過雨,地面溼潤,丫頭折下一樹枝,撇去葉子,又小心的用手滑了兩遍,確認不會扎到手才遞給程嬌娘。   程嬌娘雖然還帶著冪蘺,但已經能夠掀起皂紗,感覺徐徐秋風。   她伸出手,接過樹枝,在一旁的山石上坐下來。   丫頭有些緊張的看著。   程嬌娘一手拂袖,一手執樹枝,在地上慢慢的划動,但遺憾的是,她的手似乎無力,樹枝顫抖,在潤潤的地上呈現歪歪扭扭的痕跡,根本不成字。   還是不行啊,手指似乎是能自如的寫字了,但如果執筆的話,依舊不能掌握。   程嬌娘放下樹枝坐直身子。   「娘子,習字不是一天兩天就能。」丫頭勸慰道,「我給娘子買紙筆,咱們慢慢練。」   對此時的她來說紙筆是沒用的。   「不用。」程嬌娘說道,站起身來。   玄妙山風景很好的,道觀依山勢而建,從門出去一條山路繞著道觀一圈,距離不遠,但略微陡峭,一圈走下來比在程家那裡要更費力一些。   這正合程嬌娘的意,第一次發現試走了一遍後,就成了她每日必做的事。   她抬腳邁步,丫頭在後忙跟上。   雖然手口依舊不能隨心而動,但至少不用攙扶就能走了,雖然看起來有些慢,但算起來,半年多的時間這個恢復的速度也不算慢了,相信等到過年,她應該就能健步如飛了。   一圈走路下來,程嬌娘和丫頭邁進觀門,院子裡觀主正與一個人說話,地上擺著兩個筐,一個已經空了,另一個還有一半。   「娘子回來了。」觀主忙說道,一面指著那個盛著物的筐,「家裡的米菜送來了,讓他與你們背過去。」   程嬌娘自行過去了,觀主也不理會,只是看著丫頭說話。   丫頭應聲是,走過去看,見其中不過是一袋米幾把菜,不由皺眉。   「這數目不對啊。」她說道,「怎的如此少?且沒有魚肉乾果?」   觀主含笑在一旁不說話,那男僕撇撇嘴。   「我怎麼知道,家裡就是這麼給的。」他說道。   「我家娘子的定例可不是這樣的。」丫頭說道。   「那你去家裡說罷。」男僕毫不客氣的說道,抓起筐將其中的東西刷拉倒在地上,扁擔掛起兩隻空框揚長而去。   丫頭氣的渾身發抖,指著那遠去的男僕說不出話來。   「哎呀,這怎的是好。」觀主在一旁嘆息說道。   丫頭咬牙一刻,矮身要去撿。   「不要撿了。」不知何時停腳看了這一幕的程嬌娘說道,說罷轉身邁步。   要矮下身的丫頭愣了下,看了眼地上散落的米菜,轉身跟了過去。   這傻子竟然會說話,還會發脾氣。   不過發脾氣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觀主撇撇嘴,怪不得是傻子呢。 第三章為安   雖然早已經料到來到這裡會比家中更艱難,但真遇到了,丫頭還是氣憤難過。   「好個惡奴,他怎麼敢!」她說道,「難道家中發賣那麼多人,都還沒教訓麼?他就不怕我們告去?」   「既然敢做,自然是不怕的。」程嬌娘說道,「想必他,與那觀主已經商議好了。」   觀主?   丫頭坐直身子。   「娘子是說,那觀主竟然也參與其中?」她問道。   「不止參與,應該是主謀。」程嬌娘說道,手扶著書面,沒有打開。   「我找她去!」丫頭說道,就要起身。   「你找她說什麼?」程嬌娘說道,「她既然敢做,自有說辭,既然我被送出來,家中親長是不喜的,而且,這樣的鬧,事不過三,更何況,這次,可沒周家在了。」   「娘子。」丫頭想到什麼坐直身子,「周家派了幾個人正好在呢,不如我去找他們。」   「不好。」程嬌娘說道。   丫頭看著她。   「我們來道觀之前,他們就來了。」程嬌娘說道,「我被送入道觀會如何,他們怎麼,能不知道?」   丫頭黯然。   「是,那時候他們不管,便是不管了。」她低頭說道。   「再說,上一次,不過是湊巧罷了。」程嬌娘又說道,「人有需,我們告,才相合,如今他們,已經在周家拿到,想要的,他們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那就沒辦法了麼?   丫頭頹然。   「說到底這都是,因為,我,是個傻兒的緣故。」程嬌娘說道。   否則作為程家的嫡女,縱然母親早亡,但也不敢有人小覷。   丫頭垂淚。   這句話說起來怎麼如此的心酸。   「娘子不傻的。」她說道。   「是,我原本想慢慢的,安安靜靜的好起來,他人待我何,暫不在意,但看來是不行的。」程嬌娘說道。   丫頭再次傷心。   「這地方不好,耽誤了娘子養病。」她說道。   「不,我們在這裡很好。」程嬌娘說道,「我很喜歡。」   丫頭愕然不解。   這還叫好?哪裡好?   「這個傻兒住在這裡倒真是極好。」   夜色深深,那邊的廂房裡,被喚作送柴的男子跟觀主相對而坐,此時的觀主哪裡還有白日的端莊。   她本就是個好吃懶做的,在家混不下去了,北程家又絕不用本族之人做下人,外派的零散活又輪不到她一個女子來搶,思來想去想到了山上的道觀,便自稱受亡親託夢入道清修祈福,花了些許功夫硬是背下幾卷經,哄住了老太爺,得了這個差事。   自此後吃喝有人供養,雖然清貧但也無憂無慮,更後來又憑著幾分姿色搭上這附近幾個男人,更是逍遙自在。   「我還道不便呢。」送柴男人說道,與那觀主吃個對嘴酒,「沒想到竟是好日子來了。」   他說著粗大的手直接從桌上拎起一塊羊肉,送入口中大嚼。   「這傻兒也沒別的用,程家這輩子就好吃好喝的養著,如今送到我這裡來,就好似我餵了頭大肥豬。」觀主笑道,倚在那壯漢身上,飲了酒臉兒赤紅。   「你剋扣她們的吃食,不怕她們告去?」漢子問道。   「一個傻子!」觀主咯咯笑道,「更何況我與那送糧的人說好了,他保證不貪一點一毫,我再給他別的好處便是了,對質起來,那人也是理直氣壯的。」   「你給他什麼好處?」漢子問道,笑著在那女人身上摸了兩下,引得女人一陣嬌笑。   「現如今就剩那個丫頭了。」女人笑著接著說道。   聽她提起那個丫頭,男人眼中露出幾分飢色,雖然長得不怎麼樣,但到底青春年少,滋味自然比這個半老徐娘要好。   「對啊,那丫頭要是去告你故意難為呢?」男人引著話頭說道。   「那個丫頭被發落這裡來,在家裡肯定是混不下去了,今日給她一個黃連吃,明日我再給她一個蜜棗,好吃好喝的不虧待與她,我慢慢的將這觀中逍遙的好處告訴她。」女人笑道,「你說她是願意跟著那傻子受苦受難呢,還是跟著我享福享樂呢?」   「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願意跟你享福享樂的。」男人喜不自禁。   想來用不了多久,這臥榻上就多一個黃花少女了,想到那滋味,男人上下火熱,迫不及待的按了那女人洩火。   秋夜裡靡靡之嬉聲若隱若現,柴房裡兩個窩在草墊子上的小童屈身貼近掩住耳朵。   「姐姐,我們跑吧。」   「能跑哪裡去?跑出去即刻就是死,在這裡好歹還能多活幾日。」   「那以後呢?」   「能多活幾日先多活幾日吧,管不了以後了。」   天亮時,一夜未睡的丫頭起身,昨日聽娘子扔了那些米糧真是可惜,今日的飯食可怎麼辦?   「不用愁,會有人送來的。」   當她小心跟娘子說起時,程嬌娘這樣告訴她。   誰啊?難道那惡奴幡然悔過來給她們送嗎?   幔帳後臥榻上程嬌娘還在睡著,丫頭小心的打開門走出來,才望著天在院子裡呆立一刻,院門被人敲響了。   「半芹姑娘,半芹姑娘。」   丫頭一愣,莫非這就是….   她遲疑一刻上前打開門,果然見觀主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兩個小童各自抱著一個籃子,裡面是米袋菜。   果然!丫頭神情驚喜。   她知道這娘子不傻,但沒想到不止是不傻,竟然知過去未來一般。   看到丫頭驚喜的神情,觀主笑容難掩幾分得意。   「半芹,昨日嚇到了吧?」她柔聲細語說道,收起那一閃而過的得意,讓小童上前一步,「喏,別賭氣了,拿著這些吃食。」   丫頭遲疑一刻側身讓她們進來。   「那些人吃軟不吃硬,日後可別跟他們一般鬧。」觀主說道,「咱們靠人家定時定量送來的,哪裡能不受個冤枉氣呢?有什麼不夠的,你和我說,我在這裡多年,又年長,論生計自然比你們強。」   她的神情和藹還帶著幾分無奈,如果不是丫頭已經從娘子口中猜到她參與其中,只怕真的要信了她這份好意。   「也太欺負人了。」丫頭喃喃說道。   不知是說這觀主還是那送米菜的男僕。 第四章偶見   丫頭環視一眼觀主的廂房。   「仙姑在這裡住了十幾年了啊?那真是清苦啊。」她說道。   觀主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塊肉。   「清苦是清苦,少了紅塵羈絆清苦之中自有樂趣。」她說道。   丫頭忍著厭惡之感,堆起一絲笑。   「這是善人們贈與的,你拿去與娘子吃吧。」觀主說道。   什麼贈與的,那種切法明明是家裡廚房的習慣,果然是這女人貪了她們的東西。   丫頭也沒客氣伸手接過。   「倒要讓你這個出家人照料了。」她故作苦笑說道。   「我雖是出家清苦,但比起你的艱難還要好一些。」觀主帶著幾分同情說道。   丫頭無心再看她虛假,來這一趟也算是表達了自己對這女人的相信。   「哎呀,時候不早了,我要去陪著我家娘子走走了,要不然她要生氣了。」她說道,匆匆轉身連施禮都忘了。   「真是可憐,好好的人卻不得不任一個傻子驅使。」觀主在後說道,似是自言自語卻故意讓丫頭聽到,然後又提高聲音,「半芹姑娘,缺什麼自管來與我說。」   丫頭擺擺手在門口略一施禮走開了。   「娘子,累了嗎歇歇腳吧?我帶了糖桔球,要吃嗎?」   山路上,丫頭說道,伸手虛扶程嬌娘。   程嬌娘站住腳,接過丫頭從香包中拿出的一顆白霜滾球放入口中,從這裡可以看到山下,此時清晨剛過,山路上還沒什麼人。   「等中午的時候人就多了,還有賣山貨果子的,娘子吃得桔子就是從那裡買來的,挺便宜的。」丫頭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娘子,那觀主還邀請我過去說話的話,我還要去嗎?」丫頭問道,「我看她笑的實在是不舒服。」   「去。」程嬌娘說道,「但是,不許多留,也不許吃她給的東西。」   丫頭應聲是。   迎面有女子的笑聲傳來,主僕二人看去,見從對面山路上下來三個仙姑,背著簍,說說笑笑,看到這邊有人忙收住笑,還微微的施禮。   「這是山下大玄妙觀的。」丫頭低聲給程嬌娘說道。   大小玄妙觀的事程嬌娘不知道,因為有些好奇。   丫頭低聲給她講原委,程嬌娘若有所思。   「大玄妙觀在山腳?」她問道,一面向下張望。   丫頭扶著她向前走幾步,伸手指給她看。   綠蔭掩映中隱隱看到一角廟觀。   「也不是,很大嘛。」她說道。   「比咱們家的大一些。」丫頭說道,「當初還曾想將咱們的道觀一併伺候侍奉呢,不過被這女人搶了先。」   程嬌娘哦了聲。   「真是,可惜了。」她說道。   「對啊,好好清淨神仙地,也不至於被那女人弄成這樣。」丫頭又氣又可惜的說道。   正說著話,聽得有人喊起來。   「老爺,你怎麼了?」   「快來人啊!救命啊!」   救命?丫頭嚇了一跳,這青天白日的不會有害人的匪賊作怪吧?   「去看看。」程嬌娘說道,她先邁步而行,不像以前只能依靠丫頭的腳丫頭的眼丫頭的嘴。   這種感覺真好。   丫頭忙跟著,沿著山路走拐個彎,聲音就更喧譁了。   大玄妙觀的三個仙姑已經圍過去了,山石邊正有一個老者面色蒼白的躺下,身旁只有一個老僕急的眼淚都出來了。   「這是怎麼了?」   「病了嗎?」   「被蛇咬了嗎?」   仙姑們緊張的詢問著。   老僕用力要把老者背起來。   「最近的大夫在哪裡?」他問道。   「哎呀那可遠呢,要到城裡才有。」仙姑們慌慌的說道,幫著攙扶。   「慢著!」   有女聲從上邊傳來,大家的腳步停了下看過去。   見是一個穿著藍布群的女子,手裡捧著一個香包疾步而來。   「送去尋醫反而耽擱了。」她說道。   大家回過神要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這位娘子通醫術?」老僕顫聲問道。   「餵他慢慢的吃這個。」丫頭沒回答,而是直接說道,「讓他側躺,幫他安撫胸背,狠掐他的耳朵,掐出血來,一會兒就好了。」   老僕以及三個仙姑都怔怔看著聽著。   就這樣?   「就這樣,一會兒就醒了,醒了別急著走,坐一會兒,最好,吃些東西再走。」丫頭說道。   她說完,將手裡的香包塞給那個老僕,轉身就走,不待大家回過神,人就拐彎消失在山路上。   「哎?這位娘子。」老僕喊道。   「我們方才見她了,兩個人呢,許是來遊玩的哪家的娘子。」一個仙姑說道。   大家看著手裡的香包。   吃嗎?   老僕看著老者越發慘白的臉色,就要陷入昏迷,一咬牙倒出香包。   一個個核桃大的裹了糖霜的小球滾落出來。   「我家老爺無愧於天地,不會有人害他。」老僕說道,伸手掰開老者的嘴餵了下去。   丫頭此時已經和程嬌娘走到了自己道觀的門外。   「娘子,吃那個糖桔子真的能救命嗎?」她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問道。   「不礙性命事,何談救命。」程嬌娘說道,「只是微恙而已。」   「那,糖桔子也是藥嗎?」丫頭還是不解問道。   「饅頭是藥嗎?」程嬌娘看她問道。   「饅頭當然不是啊。」丫頭搖頭說道。   「餓的要死的時候,它就是救命的藥。」程嬌娘說道。   「娘子,你這樣說就耍我了。」丫頭笑道,扶著程嬌娘進門,」你直接告訴我說,那老丈不是病了,是餓的不就行了?「   「非也。」程嬌娘說道,「餓了也是病啊。」   丫頭噗嗤笑了,丟開這個話題,看到堆在門後的柴。   「咱們的柴用完了,我正好搬些過去。」她說道,彎身去撿柴。   「小娘子要搬柴麼?怎麼好勞動娘子,我來吧。」   一個帶著乾乾笑意的男聲院內傳來。   丫頭嚇了一跳,看過去,程嬌娘也轉頭看去。   她如今垂下的皂紗已經能夠掀起來,所以露出面容。   好一張相貌!   哐當一聲那男人手裡拿著的扁擔掉在地上,呆呆的看著程嬌娘。   丫頭認出是那日在觀主院子遇到的男人,她雖然年輕,但長於大家之院,人事早通,知道這男子與觀主有些首尾,這種人必然品德敗壞,當日看自己便肆無忌憚,今日竟然讓他看了娘子。   丫頭轉身疾步過去拉下程嬌娘的皂紗,柴也不要扶著程嬌娘從另一邊進了自己的院子插上了門。 第五章何人   老僕並兩個道姑扶著老者小心坐在廊下的草墊上。   「這血要不要擦一擦?」一個道姑緊張的問道,看著老者兩耳上的血跡。   「無妨,無妨。」老者緩緩說道。   那邊得到消息,兩個道姑疾步出來。   「觀主。」三個道姑忙施禮說道。   「怎麼了?」觀主問道。   幾人忙把事情說了。   「叨擾了,在仙姑這裡略做歇息。」老者說道。   雖然面容虛弱,但氣度依舊不凡。   觀主忙施禮。   這是為登山而來的人,她們已經見慣了,只是一則玄妙觀名氣小,二來小玄妙觀名聲不佳累害,很少有人走進她們道觀來。   這老者便是這樣的人,如果不是突然意外,他絕不會走入這道觀,雖然讓他成為香客基本無望,但觀主還是帶著大家熱情相待。   清湯菜飯很快擺上桌。   「觀中粗食,善人見諒。」觀主說道。   「多謝多謝。」老者還禮說道。   觀主見他並沒有立刻動筷子,而是將手中的香包裡倒出一個白霜滾球,慢慢的放入口中。   「這便是那山中娘子送與的丸藥?」觀主好奇問道。   老者笑了。   「其實,不是丸藥。」他說道,又倒出一顆遞過來,「仙姑嘗嘗。」   不是丸藥?還能隨便嘗嘗?   道姑們有些驚訝。   「這怎麼使得。」觀主忙推辭。   「嘗嘗,嘗嘗。」老者笑著說道。   這一番歇息,精神漸漸恢復了。   觀主年長自持身份自然不會去嘗,一個小道童耐不住好奇伸出手拿了一顆,又膽怯的看師父。   觀主搖搖頭,卻並沒有責怪,小童放心了放入嘴裡,蜜汁在口中濺開。   「師父,是桔子!」小童瞪眼含糊喊道,汁水流了出來。   除了已經知道的老者,其他人都驚訝不已。   「桔子?」   「就是山下買的小桔子呢。」   果然不是藥,觀主想到。   「師父,桔子還能這樣吃嗎?」   「師父,桔子不都是直接吃的嗎?」   當然不是,那些富貴人家,就是吃個瓜子也有諸多花樣,果子蜜餞更是繁雜奢侈。   聽著仙姑們低聲議論,老者含笑吃飯,他用食挑剔,這些粗茶淡飯自然不合口。   「老爺,那娘子說要你吃飯…」老僕低聲說道,看著自己老爺要停下的筷子。   老者搖頭笑。   「你可從來沒這麼聽話過。」他打趣道,一面伸手摸了摸耳朵,嘶嘶兩聲,「真沒看出來,萬平你下手這麼狠。」   老僕苦笑一下。   「老爺,現在沒說笑的心情,你吃過飯,我們這就去看大夫。」他說道。   「那娘子不是說沒事嘛,這話你就不聽了?」老者笑道,到底是拿起筷子,接著吃起來。   道姑們都退下了,觀主親自作陪,看著老者將一碗飯一盤菜一碗湯都吃了。   小童捧上白水。   「沒有茶,請善人見諒。」觀主說道。   外邊的茶我也不隨便吃,更何況還是個不起眼的道觀,老者微微一笑。   「無妨無妨。」他說道,端起略有些粗糙的瓷杯吃了一口,吃過飯精神基本上都恢復了,環視這小道觀。   青磚灰瓦,看得出主人精心修護,但依舊難掩幾分陳舊,少了幾分靈氣多了一些煙火氣。   有仙則靈,道觀之地還是要人氣來撐才能有靈氣。   喝了一杯水,老者又倒出兩顆糖桔子,遲疑一下,最終只吃了一顆,將餘下的放回去,站起身來。   外邊驢車趕過來,老僕扶著老者上車,觀主帶著徒弟們相送。   「多謝。」老者說道。   觀主忙還禮。   「多謝。」老者又拱手向一旁說道。   驢車慢慢的遠去了。   「這位老丈真客氣,連說了兩次。」小童嘻嘻說道。   「那次不是給咱們道謝呢,是給那位娘子道謝呢。」一個仙姑摸了摸小童的頭笑道。   「師姐,那娘子是什麼人啊,莫不是山上的仙人?」小童好奇的問道,很後悔自己沒有跟去挖野菜,要不然就能見一見仙人了。   童言讓大家都忍不住向山上看去,日光正中,照得山林泛著粼光,樹叢掩映中露出一個小道觀,正有炊煙升起。   大家頓時都壞了興致。   有那髒醃的女人在,仙人也留不住的!   丫頭掀起鍋蓋,碗裡的肉粉光油亮,她用布墊著端出來,又盛了一碗米,從旁邊的甕裡夾出濃綠細細長長的醃菜擺了一盤,仔細看了灶火滅了,才端起託盤向屋中而去。   程嬌娘坐在廳堂裡看書。   「娘子,先吃飯吧。」丫頭跪坐下來說道,看著翻開的書,抿嘴一笑,「不急著看書,離過年還早呢,一頁肯定能看完。」   程嬌娘抿嘴微微一笑。   相處到如今,這丫頭已經不似最初的那樣拘謹,還會開玩笑了。   人不都是這樣,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再到陌生。   程嬌娘拿起筷子,夾了肉放在米上,又夾了一根醃菜,略微拌了拌吃入口中。   「那個人,就是那觀主的野漢嗎?」她忽地問道。   這種話題對於未出閣的女子來說,實在是羞人的,丫頭沒料到她會說出那麼羞人的字眼,而且還神態平靜,就好像說的是今天的米有些軟似的。   「是吧。」丫頭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不說話了,接著慢慢的吃飯。   有人在外叫門。   「半芹姐姐,半芹姐姐。」   是那觀主收養的小童,丫頭起身過去。   「觀主請你過去。」小童怯怯說道。   丫頭遲疑一下,回頭看廳堂裡的程嬌娘,程嬌娘衝她拜了拜筷子。   「好,我去看看。」丫頭說道,邁步出門,順手關上門,跟著小童去了。   她們才離開,另一個小童從房子一邊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最終一咬牙躡手躡腳的過來,伸手將門推開了半扇,不知道耍什麼頑皮扭頭跑了。   程嬌娘聽的門響抬起頭,卻不見半芹進來,微微停頓一刻,接著吃飯。   「要請那丫頭吃飯,也沒必要趕我走啊,一起吃多好。」男人有些悶氣的後門閃進來,嘀嘀咕咕,「說什麼心急不得……我還餓這呢。」   他忽地停下腳,看到了這邊半開的門。   是那傻娘子住的地方……   傻娘子三字閃過,他的眼前浮現清晨時所見,那從沒見過的美貌……   最關鍵還是個傻子…   傻子,什麼都不懂……   男人的呼吸急促起來,喉頭湧動咽下幾口口水,秋日裡只覺得渾身騷熱,忍不住伸手將衣襟扒了扒,露出黝黑毛絨絨的胸膛。   他抬腳走過去,從那半開的門邁進去。   「小娘子….」他顫聲喊道,向廳堂內看去。 第六章可恨   「咱們江州城的魚最是有名的,以前水盛的時候,在咱們家門外就能隨意的釣到呢。」觀主笑道,熱情的指著剛擺上桌鮮香騰騰的魚。   丫頭擠出一絲笑哦了聲。   「你家娘子吃飯呢吧?」觀主問道。   「是,正吃著呢。」丫頭說道,一面要抬腳,「觀主沒事的話,我得回去伺候著了。」   「哎,既然會自己吃飯,那就讓她自己吃,來,坐下來,你在我這裡吃。」觀主笑道,一面遞上筷子,「總是吃人家的殘羹冷炙怪可憐的。」   「不了不了。」丫頭說道,「多謝觀主美意了。」   二人正拉扯著,門外小童們的說話聲傳來。   「姐姐,柴在哪裡啊?」   「大叔不是去拿了嗎?」   「哦,是嗎,我見大叔去半芹姐姐那邊了…」   「是先給半芹姐姐那邊送去了吧,等等吧。」   這話傳來,屋子裡的人一怔,旋即臉色大變。   丫頭第一個衝出來,又慌又急又怕腳步踉蹌幾乎跌倒,不到門口眼淚就出來,只覺得腦子轟轟。   觀主也緊跟著出來了,揚手就給了呆立在院子裡一個小童一巴掌。   「小蹄子,怎麼不喊住他!」   她罵完急匆匆的也向外衝去。   這個賊漢子,非要害死她不可!   「小娘子…我…我帶你玩可好?…抓..抓蝴蝶?」男人一步步的走向廳堂。   從這裡可以看到坐著吃飯的少女,簡單的素色寬袍,齊齊的發簾,垂散身後鋪在地上的烏髮,安安靜靜的舉著筷子看過來。   傻子就跟那沒心智的小孩子,他在村裡也見過那傻兒,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吃玩和傻笑,給塊石頭都能哄他當糖啃掉了牙。   「…哥哥給你糖吃,你,吃不吃糖?」他顫聲說道,終於走近廊下,越發看清這少女的形容,越發的不能自己,他扶著木廊歪坐下來,胡亂從地上摸起一塊石頭,舉起來。   眼前的少女嘴角彎了彎,似乎是笑了。   是笑了吧?笑了吧?果然管用啊!   男人只覺得嗓子發乾,這麼白淨的少女,一點也不像別的傻子那樣令人做嘔,光看著就受不了,如果….   男人舔了舔嘴唇。   「小娘子,哥哥這裡有根好糖,給你吃好不好?」他顫聲說道,再也按奈不住,只覺得胯下欲裂,他乾脆一隻手去抓撓舒緩,一隻手扶著臺階就要跳上來。   廳堂裡程嬌娘放在嘴邊的筷子慢慢的拿下來握在手裡,靜靜的看著他。   門外有雜亂的腳步聲傳來,男人卻沒聽到,直到門咚的一聲被撞開。   丫頭看到已經爬上廊的男人,尖利的發出一聲叫,抓起一旁的門栓就撲過來,口中不言,唯有一聲高過一聲的尖叫,衝那男人劈頭蓋臉的打過去。   男人一個激靈醒過神,挨了兩下,雖然女子沒什麼力氣,但癲狂之下也是嚇人的。   男人慌忙躲避。   「誤會了誤會了,我是來送柴的…是這傻子叫我的…我只是進來看有什麼吩咐….」他一面慌亂的說道。   丫頭依然瘋狂什麼也聽不到,只有一個念頭要打死這個賊人,大膽的賊人。   男人也怒了,一個小丫頭,早晚也是自己的身下玩物,橫什麼橫!   他劈手躲過門栓。   「小蹄子,想讓大爺揍你…」他罵道。   話音未落,門邊又有女人的尖聲喊起來。   「黃二郎,你要幹什麼?」她喊道,一面作勢喊小童,「快去告訴程老爺們,有人在程家這裡撒野了!」   男人一個機靈醒了。   是啊,這裡是程家!這位可是程家的娘子!不是隨便丫頭下人!也不是那些偏房落魄的族人!而是程家正房的血親骨肉!   這要是傳出去,他立刻就要被打死的。   「誤會誤會,我說過了,我從這裡過,是這人叫人,我擔心有什麼事才進來看看的!」男人將奪過來舉起的門栓憤憤的扔在地上,故作委屈的喊道。   丫頭被奪了門栓,甩在地上,哭喊著爬起來就往這男人身上扑打。   觀主疾步過來攔住她。   「黃二郎,以後我們這裡的柴不要你的了,快滾!」她喊道,一面安撫丫頭,「別怕,別怕有我在。」   就是有你在才會如此!丫頭掙扎著向那女人抓撓。   觀主嚇了一跳,不提放被抓了臉和頭髮。   「瘋了瘋了,快來按住她。」她喊道。   那男人早已經跑了,小童們惶惶不敢進來,觀主一時被丫頭撕扯住,好一番費力才掙脫,看著丫頭此時瘋魔也無心再呆。   「你們看著她,安慰她,我去看那賊人跑了沒,我去喊人來.」她說道。   她跑了,那兩個小童哪裡敢留下,立刻也跑了。   丫頭要追,卻已經用盡了力氣,跑了沒幾步歪到在地上,放聲大哭。   程嬌娘在熱鬧起來的時候,就不再理會了,慢悠悠的繼續吃飯。   她挑食,不喜歡的不吃,但如果合心意的飯擺到跟前,便會吃的乾乾淨淨。   等她撿起最後一粒米時,丫頭哭著跌跌撞撞的過來了。   「娘子,娘子,你沒事吧?」她哭道,又想什麼叫有事沒事,閨閣女子被人如此相待已經是天大的羞辱了,難道還非要真的被…才算是有事嗎?   丫頭退後幾步,砰砰的叩頭。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她哭道。   「半芹。」程嬌娘喊了聲。   丫頭淚流滿面的抬起頭,看著程嬌娘。   「娘子,娘子要..說什麼?」她哭道。   「添飯。」程嬌娘說道,放下筷子。   碗盤空了,丫頭伸手一一撤下,將一碗湯汁放上。   「娘子,梨漿。」她啞著嗓子說道。   程嬌娘伸手用勺子慢慢的舀了吃。   丫頭在一旁又開始啜泣。   「娘子,我們回去吧。」她哭道,「我們回去吧,告訴老爺夫人,他們不會不讓我們回去的。」   「傻話。」程嬌娘說道。   好容易才出來,回去做什麼。   「那賊人賊婦太可恨。」丫頭哭道,「太可恨!」   看著哭腫眼的丫頭,程嬌娘神情依舊,用石磨做出的梨漿清澈鬱郁,低著頭可以看到倒影的半張面,低著頭露出發簾下的長眉如墨,越發映襯的雙眼幽幽。   「人作孽,不可活。」她說道。   說完抬起頭看著丫頭。   「半芹,我要你做一件事,你敢不敢?」她問道。   丫頭淚眼點頭。   「娘子,就是讓奴婢去死奴婢也敢。」她說道。   程嬌娘抿嘴微微一笑。   「你為什麼要去死?」她說道,「該去死的又不是你。」   *****************************   粉紅雙倍開始了,期望大家能把粉紅票投給名門醫女,截止到31號衝年度月票榜,謝謝大家,今日兩更。 第七章去玩   夜幕降下來時,站在正殿牆角的丫頭忍不住打個寒戰。   這山上的天氣,入了秋比在家時要冷很多。   她忍不住抱了抱肩頭,山裡的夜色比其他地方更黑更安靜,不知名的鳥獸的鳴叫也格外的清晰。   終於等的她牙關忍不住要打顫的時候,輕輕的敲門聲從不遠處傳來。   丫頭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呼吸都停止,緊緊的貼在牆上。   敲門聲響了沒多久,從觀主那邊的院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身影,咯吱打開了門。   雖然隔著濃墨的夜色,丫頭也似乎能看清這個人影,她的身子再忍不住顫抖,手指狠狠的掐在手心裡,憤怒恐懼交織。   一大一小人影很快閃進那邊的院子,門被插上了。   丫頭又等了一刻,才顫抖著跑開了。   費了好大勁才穩住顫抖的手開了鎖,進去了又飛快的插上門,丫頭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的喘氣,卻猛地看到廊下站著一個人影,嚇的她驚叫一聲。   「是我。」程嬌娘說道。   丫頭拍著胸口,喘了好幾口才緩過勁。   「娘子,你站在這裡做什麼?」她快步上前,借著屋子裡的燈光,看到程嬌娘只穿著襪子站在廊下,忙說道。   「看天。」程嬌娘說道,微微的抬頭看著夜空。   漆黑一片,一點星光也無。   丫頭收回視線,這有什麼好看的……   「娘子,天涼了,別光著腳在這裡站著。」她說道,扶了程嬌娘進去。   二人在臥榻前坐好,丫頭神色緊張。   「娘子,那個賊人真的來了。」她顫聲說道,「怎麼辦?」   程嬌娘點點頭。   「那就好辦了。」她說道。   惡人來了怎麼就好辦了?丫頭不解,但她沒問,看著燈下的娘子,換做其他女子,遇到此種羞辱驚嚇,只怕早就氣憤悲傷哭泣不已,但自始至終,娘子都神情平靜。   看著她平靜的面容,丫頭惶惶的心似乎得到了撫慰,同時又忍不住苦笑一下,誰會想到一個傻子竟然能給人帶來撫慰,而且似乎還是依仗。   「他如果,不來,倒是危險,必然是要鋌而走險,那樣,你我就沒有時間。」程嬌娘看著丫頭,決定多說兩句,要不然這個丫頭始終惶惶的話,要她做事難免紕漏,「他來了,說明怕了,要來和那女人,想個對策,這個對策一定是針對我是個傻子,將這事說成誤會,然後安撫你,讓你不要聲張,這樣,他們必然是不會再為難你我,我們就暫時,安穩了。」   丫頭恍然,心裡更平靜了。   「是與不是,你明日就知道了。」程嬌娘說道,一面慢慢的躺下來。   這一番話說的她疲憊至極。   丫頭忙幫她整理枕頭,蓋上薄被,看著閉上眼的程嬌娘,在臥榻前坐下來。   她回想著程嬌娘方才說的話,猛的坐直身子。   「娘子,你是說我們暫時安穩,那以後呢?他們還是要對我們。。。。。」她顫聲說道。   程嬌娘躺著沒動,也沒有說話,似乎已經睡著了。   丫頭不敢再問,畢竟這件事論害怕,娘子比自己更害怕,別這樣一遍一遍的提醒她了。   她熄滅了燈,放下帳子。   如今日常的所有活都要她一個人做,白日是幹不完的,那些洗刷以及醃菜什麼的都要利用晚上來。   廚房亮起燈,小小的身影忙碌著。   屋子裡的程嬌娘慢慢的翻個身,微微的睜了睜眼。   「以後?以後他們沒機會了。」她慢慢說道。   天亮時,聽說程嬌娘還要出門去散步,丫頭都快哭了。   「娘子,我們在家呆著吧,出去太危險了。」她說道。   「在家呆著,你永遠不知道有何危險,也沒有應對之策,這才是最危險的。」程嬌娘說道,扶住她的胳膊,「走吧,不用怕。」   真的不用怕嗎?   丫頭顫抖著打開門,就嚇得尖叫一聲,順手抓起門栓。   「娘子恕罪,娘子恕罪。」門前跪著的男人咚咚叩頭,「昨日都是我的錯,衝撞了娘子,我任認打認罰,只求娘子饒過一命。」   他說著嚎哭起來。   「我家裡還有八十老母,三歲幼兒,一家老小都指望我活命。」他喊道,一面叩頭,「娘子饒命啊。」   站在一旁的觀主也忙跟著呵斥。   「你如此衝撞娘子,還想活命?」她怒聲喝道。   「仙姑,仙姑明鑑啊,我當日真不是故意進娘子院子的,我是聽見娘子叫人,才去看看的,我真沒有啊。」男人叫屈喊道,「不信你們問那娘子。」   「我家娘子心智不全,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了,如何對證?」觀主喝道。   「那也不能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啊,小的冤屈死了!」男人大呼小叫喊道,一副委屈的樣子。   丫頭看的聽的心裡氣的直打顫,這定然是這對狗男女昨晚想出的對策!   以為她娘子傻,所以便要將事推到娘子身上,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傻子說什麼自然什麼都不是。   只是他們不知道她的娘子不是傻子。   丫頭握著門栓邁上前要張口。   程嬌娘的聲音搶先在後響起了。   「去玩,捉蝴蝶。」她說道。   丫頭一愣,觀主也是一愣,但那跪著的男人欣喜若狂。   「看,看,昨天,就是說這個的!」他喊道,伸手指著程嬌娘,「昨日就是她喊我進去,然後說要我去給她捉蝴蝶,我說山上這時沒蝴蝶,她就哭鬧,我嚇壞了想要去哄哄她,你們,你們就進來了,不由分說就打!」   真沒想到,這傻子竟然能說話,而且說話說得太及時太對口了。   男人喜色難掩,從地上起來。   丫頭心內驚異但明白娘子的提醒,她舉著門栓沒有再上前一步。   「那,那你也不能隨便進我家的院子,我家娘子是傻子不懂事,你,你也不懂事嗎?」她顫聲說道。   成了,觀主和那男人心裡鬆口氣。   「我又不知道你家娘子是傻子。」男人哼聲說道。   「行了,黃二郎,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我是看你家老老小小的日子難過,才讓你送柴掙些錢,慣得你不知規矩,誰讓你在我觀裡亂逛的!」觀主喊道,瞪了男人一眼。   男人撇撇嘴不情不願的不說話了。   「好了好了,既然是誤會一場,半芹姑娘不要氣了。」觀主說道,又瞪那男人,「還不快滾,這次就饒你一命,以後不要來送柴了。」   男人吭吭唧唧的嘀咕幾聲,轉頭走了。   觀主鬆口氣笑著伸手拿住半芹手裡的門栓。   「好了好了,我打走他了,以後不讓他進觀半步,半芹姑娘消消氣,都是我不好。」她說道。   半芹咬著下唇,恨不得一門栓敲在這女人頭上。   「去玩,去玩。」程嬌娘在後說道。   半芹鬆開了手,觀主見她聽話心裡大喜。   「好,好,好妹子,這次真是驚嚇到你了。」她說道,「晚上我親自下廚,給妹妹你做幾個菜壓壓驚。」   丫頭垂頭一眼也不想看她。   「我帶娘子出去玩了。」她說道。   「好,好,去吧。」觀主說道,笑著拍她的胳膊,一面感嘆,「真是辛苦你了。」   丫頭不說話扶著程嬌娘走了。   看著這兩人消失在院子裡,觀主面上浮現一絲得意的笑。   「就說嘛,一個傻子一個小丫頭,還不好哄嘛。」她說道,晃晃悠悠的走了。   牆角裡兩個小童慢慢的坐在柴上。   「姐姐,我們跑吧。」   這一次姐姐沒有回答,晨光照不到的陰影裡,兩個小童顫顫而坐。 第八章幫我   程嬌娘繞著道觀轉了兩圈,跟往日不同,她這次走的很慢,不時的停下來。   丫頭心中有事,也走的心不在焉,冷不防撞到又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來的程嬌娘身上。   「娘子,累了嗎?」她慌忙問道,身上攙扶。   程嬌娘搖頭,站在這個位置,居高臨下的看著小道觀。   丫頭跟著她呆呆看去。   「你看,這房頂都壞了。」程嬌娘說道。   啊?丫頭愣了下,這才看過去,是有些破舊了,但也還算可以,不過這跟她們有什麼關係?   日光漸亮的時候,丫頭將冪籬給程嬌娘戴上,向觀中走去,還沒到門口,斜刺裡衝出一人。   丫頭的神經已經脆弱不堪,見到人衝過來發出一聲尖叫,回身抱住程嬌娘。   倒把那來人嚇的後退幾步。   這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穿的舊衣布衫,樣子有些呆呆。   「你是青梅姐姐嗎?」他問道。   丫頭在沒有改名半芹以前,名字是青梅。   「我姐姐是春蘭,她讓我來找你。」少年接著說道。   丫頭這才收起驚慌。   「這是?」她看著少年遞過來的布包,不解。   「這是我姐姐讓我給你捎來的錢。」少年說道。   青梅打開布包,看到裡面幾塊碎銀子,嚇了一跳。   「你姐姐給我錢做什麼?」她問道。   在家時她身份低微,跟少爺跟前的丫頭那是天上地下之分,那些少爺跟前的貼身丫頭日常見了都不會正眼看她們,更何況如今自己被打發出家門,這輩子也可能不會再回去了,給自己送錢?這是什麼意思?   「也不是給你的。」少年說道,「當初那個半芹姐姐,與我姐姐有恩,走時託付我姐姐多照顧一下娘子,姐姐怕你們在外艱難,所以攢了些錢要我送來,你給娘子吃些好的吧。」   丫頭恍然,不自覺的鼻頭一酸,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少年被嚇了一跳,果然跟著傻子的都跟正常人不一樣了,好好的不是喊就是哭。   「多謝你姐姐了。」丫頭拭淚說道。   真沒想到,家裡那麼多人,竟然會有一個丫頭記掛娘子,雖然是受了先前那丫頭的囑咐,但是人走茶涼,能記得別人恩惠的人真是不多了。   「不用謝,不用謝,我,我住在家裡後巷子裡,你有什麼事就讓人來找我吧。」少年說道,轉身要走。   「等一等。」一直在後坐著的程嬌娘開口說道。   少年愣了下,回頭看廊下坐著的帶著冪籬的女人。   「她,喊我呢?」他好奇的問道。   「是。」程嬌娘說道,「半芹,把錢給他。」   丫頭和少年都愣了下。   是還在生原來那個丫頭的氣,所以絕不受她恩惠吧,丫頭想到,沒有絲毫猶豫應聲是,將布包遞給少年。   「幹什麼啊?」少年愣愣問道。   「我要你,幫我一個忙。」程嬌娘說道,「這是給你的工錢。」   丫頭和少年都愣住了。   「你,你要我幫什麼?」少年結結巴巴問道。   「這裡的屋頂壞了,你去幫我找些泥瓦匠來修補屋頂。」程嬌娘說道。   屋頂壞了,真的跟她們有關係啊?丫頭驚愕的看著程嬌娘。   男人閃進屋子來時,觀主正躺在臥榻上小憩,聽到動靜睜開眼見是他嚇了一跳。   「大白天的,你怎麼進來了!」她起身喝道。   男人欺身上前,諂笑著在女人身上揉摸兩下。   「不是沒事了嘛,我怎麼不能來了,都好幾天沒挨身子了,饞死我了。」他笑道。   女人掙了幾下掙不開,二人廝磨一刻。   「我不是讓你避一避嘛,待我安撫了那丫頭,你再來。」女人說道,一面理著頭髮。   「那個小丫頭,還不是你手到擒來的事。」男人仰在床上滿不在乎說道。   女人哼了聲,側眼看著男人一刻,抬起手狠狠的捶打他一下。   「你幹嗎?」男人腹肚展露被打了吃痛喊道。   女人恨恨的瞪他。   「你真是葷素不忌,連傻子都想要!」她恨道。   男人嘎嘎笑起來,提到傻子便想到那傻子的容貌,頓時壓下的火又上來了。   那個傻子,長得那麼好,難得又什麼都不懂,在床上豈不是要她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起身摟住女人。   「傻子扔著也是白扔著嘛。」他嬉笑道。   「你自己要死自己死去,別來害我!」女人恨道。   「有你在,我怎麼捨得去死嘛。」男人笑道,又是親又是哄安撫女人,「這觀中還不是你說了算,那程家既然把傻子扔到這裡來,自然是不要了,程家都不要了,你還把她當娘子供著啊,好心肝,不如便宜我了吧。」   女人被廝磨的無奈,對著男人又恨又愛,也知道自己色衰,又沒什麼錢,要想拿捏住這男人少不得給他嘗鮮。   一個丫頭,一個傻子,很容易籠絡住在手心,事成了不怕她們嚷出去,也不怕她們勾了這男人撇了自己,當真是再合適不過。   「在收服那丫頭之前,先不許惹那傻子。」女人伸手點著男人的額頭說道。   男人大喜,既然有先,那就有後,不管先後,只有到手就是樂事,抱住那女人壓下去。   「我什麼手段你還不知道,保證那小丫頭嘗過一次就日思夜想。」他淫笑道。   女人聽這話心中明明是嫉妒,但卻還有莫名的情動,仰身迎合他。   正要入巷,門外傳來嘈雜,似有很多人亂鬨鬨的說話,唬的二人忙抖衣起來。   「怎麼了?誰在外邊?」女人喊道,心中慌怕。   聽得外邊很多男人說話,該不會是那丫頭回去告了,程家派人來了吧?   不會啊,一直讓小童盯著那主僕呢,回稟沒什麼異樣啊?   女人大著膽子來到院子裡,看到一群拎著筐背著繩子的男人,正亂鬨鬨的圍著院子指指點點。   「是來修補房屋的?」她問了驚愕道。   「是啊。」丫頭此時從後邊也匆匆出來了,說道,「觀主,我那邊的屋子有些破舊漏雨,所以讓人來修修,你那裡也一起修修吧。」   自己不花錢就給修房子,那自然是極好的。   女人笑著點頭。   「如此甚好,這幾日下雨多,我正要請人來呢,那就一起修補吧。」她說道。   站在後邊的兩個小童對視一眼,滿眼的失望。   還以為那少年來了是機會,卻不想,竟然只被打發了找人修房子。   傻子,果然就是傻子啊。   *******************************   求粉紅投給《名門醫女》,今日兩更。 第九章敢去   路上不時有背泥巴乾草的人過去,熱熱鬧鬧的,大玄妙觀的人少不得打聽,待聽說是山上小玄妙觀修補屋頂,心裡便滋味複雜。   「這女人又從哪裡弄來了錢。」有小童嘀咕道,「顧不得吃喝的,竟然修起房子來了。」   正說著話,一個道姑忽的呀了聲。   「快看,快看。」她喊道,伸手向門外指。   門大開著,一眼可以看到外邊的路上,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左右兩隻手都抓著紙鳶走過。   「紙鳶有什麼好看的?」小童嘟嘴說道,「雖然這時節很少見,但也不稀奇。」   「不是,那個女子。」道姑說道。   女子?   大家都看過去,見一個小娘子迎向那少年,少年舉起手裡的紙鳶給她看,似乎在問可以不可以。   「哎呀,是那個娘子!」一個道姑喊道。   「哪個?」小童不解問道。   「就是那個,在山上,給那位老丈吃糖桔子的娘子。」道姑說道。   仙人!小童大驚,立刻向外跑去,其他人也忙跟去,連觀主也跟過來。   「若是那位娘子,就道一聲謝,替那老丈轉達一下。」她說道。   幾人湧到門外,那娘子和少年已經走開了。   「這位娘子。。。。」一個道姑要喊,卻見她們去的方向是山上的小玄妙觀,聲音不由戛然而止。   又有兩個背著泥筐的男人追上去。   「娘子,草料要午後才能送到的。」他們說道。   「可別再耽擱了,下午要弄好的。」丫頭說道。   一行人說著話上山去了,大玄妙觀外的道姑們怔怔看著。   「啊,那仙人,是住在小玄妙觀嗎?」小童說道,扭頭看師姐們,「仙人才不會住那裡呢!」   道姑們亦是神情尷尬又些許失望。   「原來是有了新住客,才要修補房子的啊。」觀主說道,點點頭   丫頭手裡抓著一個紙鷂先跑進門裡。   「娘子,娘子,你看這個好不好?」她大聲喊道。   「我這裡還有大燕子的。」少年在後喊道,舉著手裡的紙鷂也跟著跑進去。   真是傻子,多大了,還玩這個。   站在院子看泥瓦匠修補房頂的觀主搖頭撇撇嘴。   「半芹啊。」她想了想喊道,「帶娘子出去玩吧,這裡亂鬨鬨的。」   院子裡丫頭應聲是,不多時扶著穿著冪籬的程嬌娘出去了。   「怎麼飛不起來啊。」   「娘子,今天沒風..」   「要飛,要飛。」   「青梅姐姐我來,我跑的快。」   接連幾天,山上都傳來丫頭少年以及那傻子的喊叫,空中也有搖搖晃晃的紙鷂,不過飛不了幾下都跌落下來,有一次甚至砸在觀主的肩頭。   「哎呀,這季節不是玩這個時候,山上也不能玩。」有老匠人說道。   「無妨無妨,她可不懂那個,只要高興,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觀主笑著說道。   匠人們這幾日已經知道那個娘子是個傻子了。   「真是可憐。」他們紛紛低聲說道。   傻子心智不全,自然什麼都不懂。   夜色降下來時,匠人們開始收工。   屋子裡丫頭將一根長長的鑄鐵棍子遞給少年。   「要把這個按到房頂上?」少年不解的問道。   「是,當年老夫人說過,娘子住的地方就要有這個,這個叫定神針,有了這個,娘子的三魂六魄就會慢慢的歸位了。」丫頭說道,「是先前那個半芹姑娘走時囑咐過的。」   這些事少年也懶得理會,反正拿了人家的錢,就給人家辦事,自己第一次掙這麼多錢,覺得成大人了,得意的不得了。   「好,我這就去。」他說道,抓過鐵棍就走。   「慢著,悄悄的,別讓人看到,看到就不靈了。」丫頭忙囑咐道。   少年哎了聲噔噔跑了。   外邊收工觀主鬆了口氣,一天天的站著看著也是累人的,好在再有幾天就完工了,她讓兩個小童看著人走了鎖門,自己先進屋子裡歇息了,剛坐在墊子上,男人端著酒壺進來了。   趁著匠人做工,那男人也摸上來了,幫著活泥遞水,當然重活是不肯幹的,別人都走的時候,他磨磨蹭蹭的在後頭,然後就乾脆留下不走了。   「人還沒走完呢,你怎麼進來了!」女人嚇了一跳低聲喝道。   「沒人看見。」男人笑嘻嘻說道,滿不在乎。   再說,有人看到又如何?不幹自家事誰會亂出頭啊。   「來來,仙姑辛苦了,來喝杯酒解解乏。」他笑著說道,一面挨過來。   觀主瞪他一眼,她倒也不怕,只要沒有人被人堵在床上,誰說什麼又能如何,他們敢說,自己還要告他們汙人清白呢!汙她的清白,就是汙程家的清白,這江州府敢跟北程過不去的人還真沒有幾個呢。   二人剛斟了酒,就聽房上咚的一聲響。   「什麼啊?快去看看。」觀主嚇了一跳就要起身。   「哎,是那些收工的匠人丟了東西又上去了吧。」男人說道。   是嗎?   「都走了沒?」觀主對外問道。   「還有一個。」小童顫巍巍的在外說道。   男人衝觀主做了個你看我說對了吧的神情。   「讓他快點,天都黑了。」觀主喊道。   小童在外應聲是,很快院子裡安靜下來。   夜色籠罩了小道觀。   屋子裡燈光昏昏,丫頭看著程嬌娘。   「娘子,娘子要我去那邊,借一把菜?」她問道。   「是。」程嬌娘看著她說道。   丫頭哦了聲,連問借菜做什麼都不問,轉身要走。   「那男人應該在那裡。」程嬌娘說道。   丫頭的身子頓時繃直了,她咬住了下唇,但是還是邁步。   我要你做一件事,你敢不敢?娘子問過她,她也回答過,死都敢,還有什麼不敢的。   娘子沒有讓她去死,而是讓她聽自己的話,說什麼她就去做什麼。   「如果,她要請你坐下一起吃酒,你要吃一杯。」程嬌娘繼續說道,「但只吃一杯,她再挽留你的話,你就說,要下雨了你要回來陪我。」   丫頭下唇都要咬出血了,她不由抬頭看外邊的天,已經接連幾天都是展晴的好天了,熱的都快趕上炎夏了,雖然夜晚風涼無月無星,但半點下雨的意思也沒啊?   這種太虛假的託辭能讓她脫身?   但是….   「是。」她說道,抬腳邁步出去了。   不長不短的一段距離,丫頭似乎走了一輩子長,但再長也還是有終點的,站定在院門前,夜風裡隱隱送來男人女人的說笑聲。   丫頭抬手敲門,若隱若現的說笑聲頓時消散。   「誰啊?」   內裡傳來小童顫抖的聲音。   丫頭深吸幾口氣。   「是我,半芹。」她說道,「來借一把青菜。」 第十章欺天   半芹走了後,程嬌娘就站在廊下了。   讓一個弱女黑夜踏入那觀主的院子,且是在明知有賊漢在內的時候,是多麼大膽的事。   依著常理推論有程家身份的震懾,賊婦賊漢不敢輕舉妄動,但是這世上到底還有很多常理意料之外的事發生。   如果不是時間太緊迫,錯過了這個機會就不知什麼時候才有機會,她也不想冒險。   夜色也來越深,連夜風都似乎停下了。   丫頭顫抖著手接過酒杯,仰頭一口喝了。   屋子裡響起笑聲。   「好妹妹好妹妹。」觀主眉開眼笑的說道。   一旁的男人長身施禮到底。   「謝娘子寬恕謝娘子寬恕。」他笑道。   丫頭放下酒杯。   「我走了。」她顫聲說道,轉身要走。   男人面色有些焦急,拼命的給觀主打眼色。   好容易這時候遇到這小娘子,且三言兩語哄的有些軟了,如何好放過。   「妹妹。」觀主伸手拉住丫頭。   丫頭嚇得身子發抖。   「唉呦,你這是,冷嗎?」觀主倒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問道,又看了看外邊,「今日挺熱   的嘛。」   「晚上有些冷了。」男人忙在一旁說道,「小娘子穿的單薄許是冷了。」   說著就忙拿來墊子,又斟了杯酒。   「快坐下,再吃酒暖暖。」他殷勤的說道。   一副飢色樣,看得觀主暗自咬牙,恨不得一腳將這丫頭踹出去,又知道不能,只是拉著她的胳膊不放。   丫頭臉色都白了。   「我..我得回去了。」她說道。   「回去做什麼,天還早呢。」觀主笑道。   丫頭忍不住咬下唇,要說,那句話嗎?現在能說了吧?   她不由看向門外。   「要下雨了,我得回去看看娘子。」她顫聲說道。   此話一出,女人和男人都愣了下,旋即都笑起來。   「哪裡下雨了,這天好好的…」男人笑道,笑聲未落,陡然一聲震雷炸響,夜空如同被撕裂閃過白光。   屋內兩個女人嚇得尖叫一聲,男人也呆了,覺得耳邊轟轟,好一陣才緩過來,聽的外邊滾雷嗡嗡向天邊去了。   「我家娘子最怕打雷,我得快去看。」丫頭喊道,甩開觀主的手衝了出去。   觀主也顧不得阻攔了,趕著喊小童們收拾外邊晾曬的東西。   大雨點已經開始掉落。   丫頭一口氣跑回院子裡,只覺得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一眼看到廊下站著的程嬌娘。   「娘子。」她不由哭著撲過去,心裡竟然說不上是歡喜還是悲傷。   果然下雨了!果然下雨了!天也,這,這,娘子是會呼風喚雨麼?   程嬌娘伸出手,擋住她。   「還沒完。」她說道。   丫頭停下哭,抬起頭看著她,程嬌娘將手裡的東西遞過來。   紙鷂。   「娘子?」丫頭不解的問道。   外邊的滾雷一聲接著一聲,雨點也越來越大。   「你現在扶我去那邊。」程嬌娘說道。   丫頭倒吸一口涼氣,瞪圓了眼。   「娘子,不可。」她抓住程嬌娘的手喊道。   萬一有什麼事,她好歹行動自如能跑能掙扎,但娘子可是完全沒有反抗能力的。   「你送我過去,然後藉口出來。」程嬌娘接著說道。   丫頭簡直以及聽呆了。   「你別說話,沒有時間了,馬上要起風了,現在,聽我的,你不需要想不要問,只要記住我接下來說的話,按照我說的去做,一句,一步,一點都不許錯。」程嬌娘沒有給她再哭的機會,拉著她的胳膊一字一頓說道,「錯了一點,我們就會死。」   丫頭看著她渾身顫抖緊緊繃住嘴。   丫頭扶著程嬌娘走進這邊院子時,狂風大起,雷聲越來越密集。   「仙姑,我家娘子怕打雷,這雷太厲害了。」丫頭顫聲說道。   屋子裡觀主和男人都呆了,不可置信的看著去而復還的丫頭,更喜出望外的是,那個傻子也過來了。   外邊電閃雷鳴的光亮下,屋子裡站的的傻嬌娘若隱若現越發的誘人。   「這山上到這個時候一向如此,別怕別怕,一會兒就過去了。」觀主回過神忙說道,一面忙請她們坐。   丫頭應聲是,扶著程嬌娘在席墊子上坐下,自己才要坐,想起什麼。   「哎呀,我忘了關窗戶關門。」她說道,轉身就跑出去了。   觀主那句讓小童去的話都沒來得及說,丫頭已經看不到影子了。   她要起身,卻被那男人拉住了。   「今晚你看住那丫頭。」他低聲說道,聲音雖然低,但並沒有刻意的迴避。   一個傻子有什麼好迴避的。   觀主愣了下,看到這男人的視線,那色迷迷的視線自始至終都落在一旁安靜坐著的傻子身上。   「你!」她忍不住豎眉,「不是說過現在不行嗎?」   「都他娘的送上門了,還不行,我還算不算男人。」男人沒好氣的說道,扒拉女人一下,「這雷雨天,簡直是老天爺給的運氣,再不要,那可是要被雷劈的啊。」   他說著站起來,向程嬌娘這邊挪去。   程嬌娘此時也站起來了,嚇的男人停下腳。   觀主也愣了下,和男人呆呆的看著那傻子走到窗邊,伸手啪的推開了窗戶,狂風夾著雨水衝進來,吹得床帳亂飛。   「哎哎,別開窗啊。」觀主忙喊道。   「好玩。」程嬌娘轉過身看著她說道,微微一笑。   油燈下這一笑看得男人差點癱倒,他伸手就攔住要走過去的觀主。   「好,好玩,就玩嘛。」他顫聲說道,一把甩開觀主,自己咽了口口水挪到程嬌娘身邊,啪的一下,又推開了旁邊的窗戶。   程嬌娘再次笑了。   「好玩。」她說道。   男人大喜。   「那,我帶娘子玩好不好?」他顫聲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點點頭。   男人喜的差點飛起來,左右亂看,幾步跑到門邊,一把推開。   此時雨水正大,片刻間地上已經積水一片。   觀主氣的咬牙。   「你們別鬧了行不行?下大雨呢。」她喊道,「這還能住人嗎?」   男人此時已經試探著去拉程嬌娘的手,渾身繃緊。   「沒讓你住,你快出去,哄住那丫頭。」他啞聲悶氣說道,一面咽了口口水,目光落在程嬌娘的胸脯上,傻不傻的,該長的地方都長了….   女人氣的恨不得踹死這男人,走的急了腳下溼滑差點摔倒。   啪嗒兩聲,伴著狂風兩根粗繩敲打在窗戶以及門上,嚇的二人一跳。   「好大風,把那邊修補房子的繩子都刮下來了。」女人說道。   男人便也向外看,見隨著風,兩個繩子搖搖晃晃,一根越過窗戶甩進室內來。   程嬌娘抬腳走出去了。   「哎,哎,」男人回過神忙喊道,「別出去,下雨打雷呢。」   程嬌娘已經幾步邁到院子裡。   大雨如注,程嬌娘瞬間就溼透了,雨水澆的她幾乎不能呼吸。   「娘子!」雨中有丫頭的聲音隱隱傳來。   「快進來。」觀主也聽到了,模糊看著院門外那丫頭奔過來,忙喊道,「你們快進來,這大雷大雨的在外邊可不得了。」   當說完這句話後,空中一個炸雷,震得屋子都在顫抖,地面也在顫抖,她的身子也在顫抖。   身子顫抖?   緊接著霹靂啪的聲響在屋內散開,女人下意識的回頭,看到窗邊地上騰起一個火球。   「這是什麼?」觀主尖叫喊道。   正要衝進雨裡拉這溼透的小娘子回來的男人也下意識的看過去。   此時山下,大玄妙觀裡也響起尖叫。   「師父,師父,快看啊,小玄妙觀被雷劈了!」兩個在正殿雨夜值夜的道姑看著外邊發出尖叫聲。   雨夜中,半山上一道閃雷似乎是從天際直下,直直的劈在小玄妙觀的屋頂上。   轟的一聲,球雷炸開,噗噗兩聲,屋內的兩人已經渾身焦黑的躺在了地上。   空中接連滾雷炸響,一束束火光在道觀屋頂上迸發,火騰騰而起,纏繞在房頂鐵棍上的風中飄搖呼啦作響的紙鷂瞬時燒著,跌落下來與燃燒的房屋混為一體。   ***************************   兩件事,第一本書評區陶唐同學的書評參加年度書評人大賽,目前排在第十一位,請諸位移步投票,免費的,只要升級到五級就有免費的票,你的舉手之勞,她的前進一個名次,多謝多謝。   第二,明日上架,這本書我有些忐忑,節奏以及行文方面有些問題,別的也不多說了,希望喜歡的朋友能支持正版,僅此而已,不喜歡的朋友,希行下本書繼續努力。 正文第三卷坐井      周六郎親赴江州,不日迴轉,身旁多了一個妙齡俏丫頭,驚呆了家裡的人。   在於父親母親相談後,這個被大家紛紛猜測來歷的丫頭,成了周六郎的近身伺候丫頭。   這個位置家裡的丫頭經過最少三年打磨調教才有機會得到的。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野丫頭竟然如此被公子看重,一時間成為家裡的焦點。   說什麼是周老夫人在世時買的,贈與程家的傻子,如今傻子歸家了,她便自然要回周家來,這麼簡單?誰信才是傻子呢。   半芹被說的又是害羞又是不安,她並非是個伶牙俐齒的,又從小長在道觀,跟家裡這些丫頭們打交道,心裡總是有些發怵的,不過還好,看在周六郎的面子上,人人對她和善。   可是她還是不會應對大家的打趣玩笑,如果娘子在的話,會怎麼說呢?   閃過娘子二字,半芹的心忽悠的沉下去,就好像掛著一塊鐵秤砣,墜啊墜啊的。   娘子…   還好嗎?   自己扔下她就這樣走了,她會不會難過?或者,已經忘了世上有半芹這個人了吧。   此時回想起來,當初她怎麼就迷了心竅一般,想都沒想的,就……   「喂,你可來了。」   頭頂上突然有人喊道。   半芹凝神看去,見二樓的窗戶邊,少年皺眉斜倚看過來,臉上帶著不耐煩。   「怎麼這慢!」他說道,態度囂張又霸道。   半芹只覺得歡喜從心底散開。那塊秤砣瞬時不見了。   「是。」她應聲,忙邁進酒樓裡。在店小二的引路下穿過喧囂的大堂,來到二樓的雅間。   剛上樓梯。迎面有幾個女子走過來,多數都帶著五彩紗帷帽,有兩人手裡還各自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女童。   半芹側身避讓,忽地其中一個女童呀了聲。   「姐姐?」她喊道,「你是那位姐姐!」   伴著她的喊聲,大家都停下腳有些不解,半芹也下意識的抬頭看去,見那女童衝自己揚起驚喜的笑臉。   「呀,呀。」女童看清她的樣子更為高興。舉起小手,「你是那個會呼風喚雨的娘子的丫頭!」   半芹看著她,恍然。   雨中,破廟,依著老者饞紅豆糕的小童。   只是此時,女童身邊沒有老者,她的身邊也沒了娘子。   一時間半芹有些悵然。   「是你呀。」她說道,忍不住露出笑臉,「小妹妹。你也來京城了啊。」   女童高興的點頭,忙忙的搖著拉著自己的女子的手。   「姐姐,這個姐姐是我和爺爺,在路上遇到的呢。可厲害了,會下雨,還會做好吃的。」她童聲童氣的說道。   在場的女子們知道這女童是一路從南到北而來的。這種路遇又再見的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沒有。於是看了半芹一眼,不甚在意。   拉著女童的女子對半芹略一點頭。算是打招呼。   半芹忙還禮。   「姐姐,你叫什麼啊,你住在哪裡啊,我叫丹娘,我住在….」女童很是激動的說道。   話沒說完,被女子輕輕的拉了下,女童的話被截斷了。   而那邊丫頭也催促。   「半芹,快點,公子等著呢。」她說道。   兩廂都合意,半芹與這些女子們再次施禮,在女童依依不捨中各自邁步了。   就如在路上,遇到了相識一笑,最終還是要各奔東西。   「我們丹娘也有舊相識了。」   同行的女子們打趣小女童。   女童有些得意,來到京城離開從小生活的環境,對於她這個孩子來說,真的是有些寂寞孤獨,尤其是爺爺還病了…….   爺爺!   想到爺爺,女童有些急切。   「快回家,快回家,我要告訴爺爺去。」她高興的說道。   聽她提到爺爺,幾個女子面上都浮現幾分憂傷,撫了撫女童的頭,下樓上車。   馬車穿行過街道,拐進一個僻靜的巷子,停在一間看似普通的民宅前。   房屋普通,迎接出來的人不少,氣勢也不小。   女童掙脫僕婦的手。   「我去找爺爺。」她喊道,向一個院子跑去。   僕婦忙追著。   女童人小身輕甩開僕婦進了一個院子,迎面與一人撞上,那人眼明手快抓住她,才免得跌倒。   饒是如此,也讓女童捂著鼻頭眼中泛淚。   「恕罪恕罪,老夫沒看到小娘子。」顫巍巍的白髮老翁忙哄勸說道。   跟在老翁身旁的男子神情肅穆。   「丹娘,無禮。」他沉聲喝道。   陳家家教嚴格,不論男女皆是四歲啟蒙,如今才滿五歲的丹娘已經知曉進退禮儀了,見父親不悅,丹娘忙有模有樣的衝老翁施禮。   「是丹娘失禮。」她諾諾說道。   老翁含笑撫須點頭。   陳紹面色稍緩。   「父親,我想去看看爺爺。」丹娘察言觀色忙說道。   「莫要去,爺爺才吃了藥,不要去吵醒他。」陳紹說道,看著跟過來的忐忑的僕婦擺擺手,「帶娘子下去。」   僕婦們忙上前拉住女童,連哄帶勸的抱走了。   陳紹輕輕吐口氣。   老翁看著他,思付一刻,伸手。   身後跟著的小廝立刻拿過醫箱,老翁從中拿出一個瓷瓶,遞給陳紹。   「這個你用得著。」他說道。   陳紹面色浮現驚喜,下意識的握住老翁的手。   「李太醫,此藥是為我父親….」他顫聲問道。   老翁搖頭。   「是讓你用的。」他說道,將瓷瓶拍在陳紹手中,壓低聲音。「陳大人憂心過重,要保重啊。此藥可以調理精氣,緩解大人不食不睡的耗費。」   說罷又拍了拍陳紹的胳膊。   「大人。要穩住。」他說道。   面對病人家屬,一個太醫說的不是要保重節哀,而是要穩住,聽起來有些怪異,但陳紹卻一個機靈醒過神。   父親的病最初的起因是突然摔了一跤,年老人摔跤只怕傷筋斷骨,但幸運的是老父只是擦破了一點皮,幾個大夫瞧了都說養一養就好了。   卻沒想到,這一養不僅沒好。反而更重了。   先是起不了身子,緊接著就腿腳失去知覺,很快大小便不能自主,到如今半日昏迷。   從一個精神矍鑠的老者到癱在床無知無覺命不久矣,不過是短短半個月的功夫,這太快了!太突然了!   醫生走馬似的換,卻連個統一病因都說不上來,到最後,陳紹也不敢輕易請大夫了。   因為。父親病重的消息傳開,朝裡有關他丁憂的事已經議論開了,據說已經有人上書皇帝準備推薦接替他的人了。   才回到京城,還沒開始大展宏圖。就要再次離開,如果這次離開,三年。三年,人生有幾個三年!   怎麼甘心。怎麼甘心。   父親的病,自己的前途。陳家的前途,日夜折磨讓陳紹這個儒雅大氣的文士幾乎脫像。   這種樣子給外人看到,必然傳言愈烈。   陳紹握緊手裡的瓷瓶,這些藥是可以讓他保持精神,形容穩重的吧。   一個太醫,會想到這個?   陳紹看過去,老翁的背影正邁出門,顫顫巍巍。   是受誰人所託來給他的叮囑?   穩住,穩住。   陳紹握緊了瓷瓶凝神思付久久未動。   小小的身影趁著侍女端了藥碗出去溜進了室內。   室內藥味,騷臭味混雜,丹娘並不在意,而是急切的看向幕帳後,臥榻上一個老者安睡。   「爺爺,爺爺。」丹娘喊道,躡手躡腳的過去。   臥榻上蓋著兩層錦被的老者閉目無聲,微張的嘴呼呼的喘氣,告訴別人他還活著。   丹娘尚分不清病和死,她只知道是爺爺累了所以要多休息,此時便跪坐在床邊,將手裡的玩偶舉起來。   「爺爺,爺爺,你看我買了什麼。」她說道。   女童的聲音清脆,老者悠悠的醒來,轉頭雙目渾濁的看過來,這是他難得清醒的時候到了。   真高興,能看到自己的孫女。   「啊,丹娘..」他發出沙啞含糊的聲音。   女童見爺爺醒了更高興,唧唧喳喳的給爺爺講街市上的見聞,吃了什麼玩了什麼。   「爺爺,你快些好起來,」她搖著爺爺的胳膊,眼睛亮亮的說道,「我們十五的時候去看燈,我要爺爺背著我去看,爺爺能託我高高的。」   老者渾濁的眼裡流下一道眼淚。   好不了了,丹娘,爺爺,不能陪你去看燈了,爺爺,不能再陪你了……   「啊,對了,爺爺,我今天見到那個姐姐了。」丹娘說道,將手裡的玩偶放下,「那個給我紅豆糕吃的姐姐。」   老者的思維愣了下。   紅豆糕…   「爺爺,你還記得吧,那個,咱們趕路,下雨,那個娘子說下雨,就下雨了,說不下就不下的,那個娘子,那個娘子的丫頭,給我紅豆糕,特別好吃。」   童言混亂,咋咋而論,想到哪裡說到哪裡,毫無章法斷句。   這些混亂的話聽在思維混亂的老者耳內,卻清晰明白起來。   那個娘子…   那個娘子!   老丈,你的病要儘快治……   木然的聲音在耳邊炸響,老者猛地抬起身子,但最終無力,只是舉起手,嗓子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那個娘子!」他嘶聲喊道。   女童被嚇了一跳,呆呆的看著掙扎的爺爺不知所措,門外的人聽到動靜跑進來,陳紹也進來了,看到父親面色慘白,雙目爆瞪的樣子,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不行了麼…這麼快就要……   他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父親。」他撲過去抓住父親的手。   父親的手也猛地抓住他,前所未有的用力。   「三郎,那個娘子..」他看著兒子,用盡力氣喊道,「救命!」(未完待續。。) 第十一章應得   祝大家新年快樂。上架一更,五千字。   新的一年開始了,真是時光飛逝如電,似乎前一刻還是名門醫女上架呢,竟然又一本書上架了,我們竟然一同走過一年多時光了,即將共同走過又一年,感慨啊。   **************************   雷聲滾滾,閃雷陣陣,但跟方才在頭頂相比,已經高遠去了。   房子已經燒了一半了,雨水漸漸澆熄火勢。   火光忽明忽暗下,照著院子裡大雨中蹲著的縮成一團的身影。   四個。   那兩個小童在火起的同時也從廚房裡跑出來了,她們惶惶不安,在聽到程嬌娘喊著讓跑過來的丫頭抱膝蹲下的時候,下意識的跟著做了。   這山上的雷暴天來的快去的也快,雷聲再小一些時,程嬌娘慢慢的要起身,但是大雨澆的她實在沒力氣起身了。   「半芹。」她虛弱的喊道,「可以了。」   丫頭聽到了這才抬起頭,看著距離房屋最近的程嬌娘,連滾帶爬的衝過來,放聲大哭。   她滑下梯子就直奔過來,卻在才進院子的時候被娘子喝止。   現在想想,方才那是多麼危險可怕的境地,她蹲在院門邊,都感覺到頭皮發麻身上發木,似乎有奇怪的東西穿透身子,可想近處的程嬌娘。   「娘子,娘子你沒事吧?」她哭喊道。   「沒事。」程嬌娘說道,沒力氣拍撫丫頭,扶著她的胳膊,站起來。   丫頭更是又累又怕身子發抖,與其說攙著程嬌娘,倒不如說二人相互依靠著,還沒走兩步,就聽的山門外雜亂的腳步聲以及拍門聲。   「我們來救火的,還有人嗎?人還好嗎?」   顫抖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門內悄然無聲,只有火燃燒的聲音。   「師父,都燒死了吧?」穿著蓑衣鬥笠拿著水盆木桶掃帚的道姑們顫聲說道。   觀主看著山門,又看門內那火光煙霧。   人雖有過,但萬物有命,遇難不救,不堪為人。   「撞門。」她說道。   幾個道姑齊齊的擠在門邊。   「聽我喊。」觀主站在一旁,「一二三。」   道姑們嗨呀嬌叱,一起向門上撞去。   門就在這個時候打開了,幾個道姑嗨呀發力聲變成驚呼,跌跌撞撞的摔進門去。   不知是心情愉悅還是這些道姑看起來很好笑,來開門的小童竟忍不住咧著嘴笑起來。   那個女人竟然被雷劈死了!那個女人竟然被雷劈死了!   在她們走投無路的時候,那女人竟然先死了!   這真是太好笑的事了。   小童越笑聲越大乾脆抱著肚子蹲在地上。   雨中疊在地上的道姑們面面相覷,道觀都被雷火燒了,竟然還笑得出來?嚇瘋了嗎?   丫頭用薄被子將程嬌娘裹住,又立刻端來熱薑湯,二人都慢慢的喝了幾口之後臉色好了很多。   「娘子,等,等一會兒燒了熱水再泡一泡。」丫頭說道。   張口上下牙還是打顫,不知是嚇的還是凍的。   門外有腳步聲,丫頭忙轉身看去,一個年長的道姑在廊下停住腳。   「善人。」她施禮說道。   丫頭忙還禮。   「程觀主已經升天了。」道姑說道,「火勢已經撲滅了,除了,程觀主…以及…外,沒有其他傷亡。」   道姑屋子裡大半夜裡死了一個男人,這話委實無法說出去。   「那,那,如何是好啊?」丫頭顫聲問道。   看著那裹著被子的少女呆呆傻傻,這個年幼的丫頭瑟瑟無神,觀主嘆口氣。   「如此,不如去讓程家老爺定奪吧。」她提醒道。   丫頭恍然哦哦兩聲,忙回頭去看程嬌娘。   娘子太累了,回來到現在還沒有說過一句話。   這樣做行不行?   程嬌娘看著這觀主。   「道長。」她開口說話。   門外的觀主略有驚訝,她自然已經聽說,這小玄妙觀住進去的是程家的一個傻女,傻女竟然還會說話,而且聲音也並不帶有傻氣。   她回過神忙施禮應聲。   「只怕要有勞你走一趟了。」程嬌娘說道。   觀主愣了下。   「好,娘子放心,我替娘子去叫程家的人來,昨日看到雷火,去通知一下程家的人也是情理當中的。」她說道。   意思就是說她並沒有進門不知道這小玄妙觀如何,自然更不知道有個男人死在裡面,保全了程家的臉面名聲。   「不。」程嬌娘說道,「觀主看到了什麼就是什麼,觀主仁慈心腸磊落,無須掩飾。」   觀主看著程嬌娘,驚訝之色難掩。   傻子?   傻子嗎?   「道長,小玄妙觀,平白無故雷火劫,還是要大玄妙觀來鎮著的好。」程嬌娘說道。   這個娘子是不是傻子觀主不知道,但觀主知道自己不是傻子,這句話的意思,她立刻就懂了。   夢寐以求的事突然就落在眼前了,觀主臉上浮現激動以及難以置信。   她覺得自己要說些什麼,但是怔怔一刻,最終俯身施禮。   「多謝娘子看重。」她說道。   昨夜山上又是雷又是雨,城中倒沒如此厲害,一夜暴雨來得快去的也快,清晨的江州城一如既往拉開了熱鬧的序幕。   只不過幾匹急促穿市而過的馬讓安靜的街道一陣騷亂,引來咒罵聲。   程大老爺在客廳裡踱步多時,總算看到門外急匆匆進來的管家。   「如何?」他忙問道。   管家點點頭,附耳上前說了幾句話,程大老爺面色極其難看。   「真是門風敗壞,家門不幸!」他回到內室,坐下來,猶自氣憤難耐。   程大夫人屏退丫頭,親自捧茶。   「沒人知道,就沒事。」她勸慰道,說到這裡又忍不住再次問道,「果然是如此嗎?」   程大老爺黑著臉點點頭。   「已經查到就是附近村裡的男人,女人正在找呢,管家已經給了銀錢打發好了,只說在山上打獵遭了雷,那女人也沒孩子,很高興拿著錢變賣了田產回娘家改嫁去了。」他說道。   程大夫人長長的吐了口氣。   「能壓下最好能壓下最好。」她感嘆道,合手念佛,「這次真是多謝孫觀主了。」   程大老爺點點頭。   「你看,那孩子還在觀裡,出了這事,接回來嗎?」他問道。   程大夫人沉默沒說話。   按理說出了這事真該接回來,但是……   玄妙觀道姑被雷劈死的消息很快在家裡傳開了。   程六娘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哎呀,怎麼好好的遭雷劈了?」程七娘驚訝的說道,扭頭看外邊跪坐侍奉的奶媽,用小扇子指了指,「媽媽說,那些十惡不赦的才被雷劈呢,或者是那些精啊怪啊的,哎呀,那觀主不會是個狐精山怪吧?」   真是小孩子…   屋子裡的姐妹無奈的瞪她一眼。   「山裡多雷雨,山火也多,這是很常見的。」程六娘說道。   「那怎麼以前不劈,現在那傻子去了就劈了?」程七娘不服氣說道,說到這裡哈了一聲,猛地坐直身子,發現什麼揮動小扇子,「哦,哦,哦,傻子,是那傻子,肯定是那傻子引來的!」   與此同時,其他的地方也在議論紛紛。   「就是那傻子的緣故。」   「真是誰挨著誰倒黴,自從進了門,你們算算,多少人倒黴了?」   「…大夫人二夫人被當著人的面責罵,老唐家的一家老小,小菊以及爹娘都被趕出家門,都是因為她,算下來已經有十個人了。」   「這剛進了那道觀沒幾天,好好的觀主就被雷劈死了,嘖嘖嘖…」   唧唧喳喳嘎嘎的說笑從門後傳來,帶路的僕婦拉著臉重重的跺腳咳了聲,門後說笑聲頓散。   「仙姑,這邊請。」僕婦擠出一絲笑對身後的道姑說道。   孫觀主點點頭,神情淡然含笑,慢慢的走了幾步,心裡卻迴蕩著方才僕婦們的閒談說笑。   因為那個傻子,已經好些人倒黴了…   好些人…   當家的主母,伺候的僕婦丫頭…….   這些人總不會無緣無故的就倒黴了吧..是惹到那個傻子不喜了吧…   這個念頭閃過,孫觀主打個機靈。   惹到那傻子不喜?   所以,那個女人,就倒黴的被雷劈死了?   「仙姑。」僕婦喚道,打斷了她的出神。   孫觀主才看到已經進了程大夫人的屋子,她忙施禮。   「這次真是多謝觀主了。」程大夫人示意她起身,一面含笑說道。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孫觀主再次施禮說道。   「雖然說是我們家的道觀,但到底是不如你們修行中人打理的周到,所以,我和老爺的意思,就是將這個道觀交由孫觀主打理。」程大夫人開門見山說道,一面推過來一份契書。   雖然已經猜到會有這個結果,但當真的聽到後見到後,孫觀主還是止不住激動。   「多謝老爺夫人信重。」她鄭重施禮說道。   總是以為這世上有些事只是想想而已,只是沒想到有些遙不可及的事一眨眼就送到了眼前。   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呢?她有些暈暈乎乎。   山上下雨了打雷了,這不稀奇,每年這個時候都是如此。   但今年偏偏有一夜打雷了下雨了,小玄妙觀就雷火劈了。   然後她帶著弟子們去救人救火。   然後就看到了雨中被丫頭攙扶著走過來的渾身溼透的女子。   然後那女子就告訴她,小玄妙觀要她的大玄妙觀來鎮著好……   那個女子!   孫觀主再次打個機靈。   「還有一事要說與夫人,夫人好定奪。」她說道。   「仙姑請說。」程大夫人說道。   「先前小玄妙觀裡住的娘子,受了驚嚇,我略通些醫術,所以,想要為她看一看收收驚,再者,守著觀裡的香火,也要好一些,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孫觀主說道。   這真是上天有眼賜給的活菩薩,程大夫人喜笑顏開,阿彌陀佛,果然只要那傻子不在家裡,她就能心想事成事事順遂。   程大夫人即刻就去告訴程大老爺,又請了程二老爺夫婦過來,說了觀主的建議。   這個建議對大家來說自然都是再好不過。   「孫觀主是個真正修行的人,穩重可信,就按她說的辦吧。」程大老爺說道。   程老二爺也點點頭。   「當年道士就說過,要住在道觀,果然是好的。」他說道。   「小玄妙觀燒的厲害,撥些錢讓人去修整。」程大老爺說道,看著程大夫人,想了想,「找什麼人怎麼修就交由孫觀主做主吧。」   修繕用工都是有油水可撈的,這個孫觀主幫了他們家大忙,又如此善解人意主動要求將那傻子留在觀中,程大老爺覺得一定要給這個人回報。   這一點所有人都沒有異議,程大夫人起身去告訴孫觀主了,程大老爺也請了管家來吩咐支付工錢的事。   程二老爺夫婦無事告辭了。   「不過,真是奇怪啊。」程二夫人想到什麼,低聲說道。   「什麼奇怪?」程二老爺心不在焉的說道。   這些日子他的任命還沒下來,再問也說準了準了,但一日拿不到告身一日就不算準了。   「在并州的那個道觀就是被雷劈了,怎麼回來了,這個道觀又被雷劈了,莫非真的有些什麼…….」程二夫人低聲說道。   「有什麼?什麼都沒有!」程二老爺沒好氣的打斷她,「好好的你也聽那些無知鄙婦亂說什麼!」   說罷甩袖子先行一步,程二夫人在後撇撇嘴跟上去。   丫頭扶著程嬌娘走進山下的大玄妙觀,孫觀主親自引路,已經提前被囑咐驅散的道姑們都躲在屋子裡,幾個年紀小的耐不住好奇扒著窗戶縫往外看。   「真的是那位娘子!」一個小聲說道,「那天在山上見到的就是這兩個娘子呢。」   「原來她們是程家的人啊。」   「那個娘子真的是個傻子啊。」   「你們來得晚不知道,我還記得當初程家的周夫人,常常從山下過到小玄妙觀去,路過咱們這裡也進來叩頭,就是為這個孩子祈福呢,每一次都在裡面哭半日呢,很是可憐。」   其他人低聲議論,踮著腳看那位從頭到腳罩著皂紗冪籬的女子,最終目光都還是落在旁邊那個丫頭身上。   「這個丫頭是好心人。」   「不是好心人,也不會跟著來伺候這個傻子啊,要換做別人,肯定是嫌棄的。」   「對啊,會拉著臉不高興,你看她現在神情多體貼,是真心真意的照顧這個傻子呢。」   孫觀主親自取過草墊子鋪好,看著丫頭扶著程嬌娘慢慢坐下,自己才在一旁跪坐下來。   「已經按娘子說的做了,程家讓娘子暫居與此。」她說道,神情難掩激動,「多謝娘子。」   這種激動在她看到程家管家給開出的銀票的時候,就一直存在了。   她沒想到程家會將修繕小玄妙觀的事交給自己來做,真是意外之喜。   這筆錢修繕小玄妙觀綽綽有餘,作為一個香火不盛的道觀的觀主,真的是很缺錢,有了這些多餘的錢,她和徒弟們穿的不能再穿的道袍可以換一換了吧。   「這不過是剛開始而已。」程嬌娘看著她說道。   第一步已經邁出了,一來小玄妙觀到底是程家的產業,二來人情來往,有來往才有人情,以後走動及時,再有著這次在程家那裡結下的好做根基,日後那香油供奉自然也不會少。   孫觀主自然也想到了,但是….   自己想到沒什麼奇怪,只是自己什麼都沒說,這娘子卻似乎知道自己想的什麼,甚至要說什麼。   她忍不住抬頭看著眼前的娘子。   程嬌娘已經摘去了冪籬,露出面容,這是孫觀主第一次看清她的長相,上一次在夜間又是慌亂時刻看得不真切。   孫觀主還記得程家周氏夫人,此時看來這孩子相貌多像其母,又融合了其父,揭去冪籬撩動發簾露出一雙墨眉,細如柳葉,窄長如刀,再配上那一雙杏仁大眼,只可惜眼中黑瞳少於白仁,生生增添森寒之氣,讓人不敢多看。   孫觀主低下頭。   「多謝娘子看重。」她再次道謝說道。   「是觀主仁心應得。」程嬌娘說道。   那種雷雨天氣,雷火兇猛,又是名聲不佳的小玄妙觀,她還能帶著徒弟赴險來救,可見確實是慈悲仁心。   再客氣下去就沒必要了,孫觀主道謝。   「娘子暫在這裡安住,待那邊修繕後搬過去。」她說道,又帶著歉意,「陋室委屈娘子了。」   程嬌娘還禮沒說話。   孫觀主不敢多言退了出去,徒弟們早等的不耐煩忙都圍過來,看著師父似乎鬆口氣如釋重負一般。   「觀主,那傻兒是不是很嚇人?」年紀最小的弟子忍不住巴巴問道。   會打人罵人哭鬧哄不得勸不得不通人情道理那樣嗎?   那個傻子啊..   觀主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小小年紀,坐在那裡,不動不言,無容無波,但卻讓她覺得不敢多言不敢多看。   最關鍵的是,她總覺得這次的事跟那傻兒有關,可是,雷火是人可以操控的嗎?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只有神仙才能做到的吧。   但那種念頭就是縈繞在心頭徘徊不去,她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   「是啊,真是有些嚇人吶。」她喃喃說道。 第十二章很快(首日答謝加更)   第二更四千五百字送到,上架近萬字更新,多謝厚愛,誠惶誠恐,無以言表,容我去哭一會兒。   *******************************   天色微微亮的時候,程二老爺已經在城中一個巷子口等了好一會兒了,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捧著滿噹噹的禮盒,站的腳都有些麻了。   不是他不敲門,而是敲了沒人理會。   程二老爺只得等著。   這是一間毫不起眼的宅院,就如同周圍那些普通人家一樣,但刺史老爺卻不敢有一絲不敬。   因為這是他老師張純的故居,如果僅僅是故居也就罷了,現如今裡面住進去了一個老者。   張純的老父一個月前從京城回來了,說是思鄉所以特意回舊居安住些時日。   日光亮起來了,程二老爺再次示意小廝上前叫門,這一次過了一時門內有人回應了。   「誰啊,這麼早?」老舊的門打開,走出一個顫巍巍的老眼昏花的蒼頭。   這還早!都要日上三竿了。   程二老爺含笑施禮。   「某程棟,是先生的弟子,曾來拜訪過老先生。」他說道。   張純先後曾在江州、渭州開館講學數十載,如今被請入京中太學講學,弟子遍布天下,尊師敬道,雖然張純已經離故居很久,家中親眷也多搬入京中,但這裡的故宅每年還是有很多學生來探訪,或者遊學特意到此,或者途徑而過。   尤其是張純老父歸來,前一段很是熱鬧一番,如果不是張老父被擾不耐煩發了脾氣,這熱鬧只怕今日還在持續。   老蒼頭顯然很熟悉這一切。   「不巧,老先生一早出門去了,尚未歸來。」他說道。   這麼早!程二老爺很吃驚。   這時候是程嬌娘吃早飯的時候,丫頭將食盒推過來。   除了一碗白粥小菜,還有一個蒸熟的黃橙,掀開蓋,鮮香撲鼻。   丫頭小心的從中挖了一勺蟹黃,捧給程嬌娘。   程嬌娘伸手接過,略沾了鹽醋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娘子,是做的不行嗎?」丫頭有些惶惶問道。   「橙不夠熟,蟹黃不夠足,酒不夠好,味不夠正,實在難以下咽。」程嬌娘說道,看著丫頭的臉色,又微微一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與你無關。」   丫頭稍微釋然。   「等我進城再挑好的來。」她說道,「家裡送來的不行。」   程嬌娘並沒有說不用太麻煩了,而是點點頭。   「挑到好料再做吧,無好料便不用費功夫。」她說道。   丫頭應聲是看著程嬌娘慢慢的吃完白粥和小菜,收拾了食盒。   程嬌娘拿過書接著看,這本從家帶來的大周繁盛錄,她終於看完一頁了。   丫頭站在一旁拉開簾帳,回頭看程嬌娘。   安安靜靜,一如既往,似乎那晚的事從來沒發生過,似乎那兩個人不是被殺死了而是從來就沒存在過….   死人了呢,是死了,是人死了,還是兩個,就那麼突然之間就死了....   丫頭忍不住顫顫抖了幾下。   「娘子。」丫頭忍不住喃喃了聲。   程嬌娘沒抬頭嗯了聲,卻久久聽不到丫頭再說話。   「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程嬌娘翻過一頁書,說道,「人不管,天也要收,那女人自作孽遭雷劈,是天收了她的命,你可記住了。」   丫頭忙轉身跪下。   「是,奴婢記得,不是,奴婢,知道。」她顫聲說道。   她知道了,原來殺人不一定要親自動手,原來天,也是可以驅使的。   她始終不明白,怎麼房上安個鐵棍,掛個紙鷂,扔下繩子,就能引來雷火。   她也不明白,娘子怎麼知道那時會下雨會打雷。   但這都不重要,她只要知道,聽娘子話,就可以了。   丫頭捧著食盒走出來,遇到兩個道姑送水來。   「半芹姐姐。」她們恭敬的施禮。   這個娘子可是當初在山上出手救人的善人。   而且接觸這幾日來看,平易近人果然是個仁心仁義的好姑娘。   不論年長還是年幼,觀裡的人都喜歡她。   丫頭衝她們笑著道謝,如今她們依舊是單獨開火做飯,引著兩個道姑將打來的山泉水倒入水甕裡。   一個道姑聞著廚房裡散發的香味不由好奇。   「好香啊。」她忍不住吸吸鼻子說道。   丫頭哦了聲,將食盒遞過來。   「這是一些小食,你們拿去吃吧。」她說道。   兩個道姑嚇了一跳忙擺手。   「不敢不敢。」她們說道,「讓娘子吃吧。」   「娘子不喜,我做了好些,放著就糟蹋了。」丫頭說道。   這麼香,怎麼會不喜歡呢?   看來傻子果然跟常人不同。   見她如此說,再加上香氣誘人,兩個道姑道了謝便接過來。   老者神清氣爽的從山上邁步下來,身後除了上一次跟著的老僕,還多了一個小廝。   「老爺,可以回去了吧?」老僕問道。   「大夫都說沒事了沒事了,我這次出來吃過飯了,不會再有事了。」老者笑道。   老僕面色憂愁。   「可是,老爺你到底吃的不多。」他說道。   老者哈哈笑著只當沒聽到,伸手指著半山。   「幾日不見,山林都變了,上次來那家道觀還沒修繕呢。」他隨口轉移話題說道。   「那家道觀被雷劈了。」小廝忙說道,有些眉飛色舞,「人都說那觀主是個狐精化作的呢,所以引了天雷來,當時好大的雷火呢,還有人親眼看到雷公爺呢。」   民間趣談便是這般誇張,老者哈哈大笑,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大玄妙觀。   看到這裡,嘴角微微有些泛酸,想起那日吃的糖桔子,回去之後他也讓廚娘試著做了,看似簡單的糖桔,做出來卻總是不對味,不知道是自己當日病著的緣故,還是果然就是小食也有妙法。   「既然來了,就去那裡討碗水喝。」他說道,自己大步先邁過去。   看著老者邁進門內,正在掃地的小童咦了聲。   「是那個餓病了的老丈。」她忍不住說道。   如果說真是太不敬了,旁邊的道姑忙伸手阻止她,一面忙迎接過來。   「善人。」她施禮說道。   老者自然聽到小童的話,只是一笑。   「這次不餓了,來討碗水吃。」他含笑說道。   小童有些羞的笑了,扔下掃帚忙取來鋪墊,又蹬蹬去倒水來。   「師妹,你看我拿來了什麼好東西。」   院後有兩個道姑笑說著快步走來,手裡捧著一個食盒,看到坐在廊下的老丈,也咦了聲。   「老丈,您來了,太好了。」其中一個忙說道,「那次山上遇到的娘子,就在這裡呢。」   老者以及老僕都很驚訝。   「哦,那太好了。」老丈說道,本要起身,想到是女子,便又坐下來,「勞煩仙姑去問一問,可否一見。」   道姑應聲是,轉身向後去了。   小童也捧了水來,老者端起要喝,鼻息間聞得鮮香,不由看過去,目光落在一個道姑手裡的食盒上,正要打開給師妹們看。   「仙姑,是什麼好東西?」他問道。   道姑笑著從中捧出一個圓橙。   「是橙子。」她說道,說著又掀起橙子其上被割開又蓋上的皮,「裡面是肉。」   伴著這蓋子打開,香氣四溢。   老者忍不住深吸一口,腹中咕嚕幾聲,餓意湧了上來。   那道姑看出來了,笑著捧過來一隻。   「老丈你嘗嘗,這是什麼肉啊?」她說道。   老者接過一看,點點頭。   「蟹膏肉。」他說道,竟然如此做蟹肉,真是妙啊,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頓時滿臉驚喜,「好,好,好。」   說完這三個字,也顧不得說話,大口大口的吃起來了,老僕和小廝一怔之後大喜。   「太好了,老爺終於想吃飯了!」小廝說道。   三個道姑對視一眼,這老丈又犯了餓病了…   這老丈絕對是犯餓病了。   道姑們看著桌上空了的三個橙子,再看接過帕子擦嘴的老者。   「要是再有碗白米粥就更好了。」他意猶未盡說道。   道觀裡哪裡吃得起。   「只有茶湯,善人要吃嗎?」一個道姑說道。   老者搖頭。   「不好,不好,那就衝了才吃到的美味了。」他說道,三個橙蟹黃肉下肚,只覺得神清氣爽,拍拍手站起來。   「如此也好,我們儘快趕家去,煮上一碗白米,要濃濃的,再來一碟菜心涼拌。」他說道,頗有些急不可待。   老僕和小廝忙引路,老爺厭食已經很久了,這麼急切的想要吃飯真是天大的喜事。   一個道姑急匆匆從後邊跑來。   「善人,不巧,那娘子出去了。」她帶著歉意說道。   老者伸手拍了下頭,才想起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   他是等著要謝恩人呢,卻三個橙肉下肚全忘了。   出去了?是走了吧?   「如此不巧。」他說道,皺眉思付一刻,「敢問娘子是哪家人氏?」   道姑們對視一眼。   「其實,她也不算是娘子。」小童說道。   老者嗯了聲,不解。   「是哪家的夫人?」他問道,或者山村裡的婦人?,「你們既然認得就告訴我,我讓人親送謝禮,大夫曾說當日多虧救治及時,要不然老夫我要在床上躺幾天了。」   那個糖桔子竟然有這樣的奇效?道姑們很驚訝。   那這個丫頭真的是不僅心好,還真的是手巧呢。   「不是娘子,她是娘子的伺候人,是個丫頭。」一個道姑立刻說道。   老者哦了聲。   「哪家的丫頭,竟然如此靈巧?」他好奇問道。   「是北程家的,名字叫做半芹。」道姑說道。   老者再次哦了聲,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老爺咱們快回去吧,既然知道這娘子是那家了,也好道謝了。」老僕催促道。   好容易想吃飯了,可別耽擱了,萬一想吃的勁頭過去了,就太可惜了。   老者哈哈笑了,對道姑們施禮告辭了。   看著老者的馬車駛離,送到門口的三個道姑才轉過身來,面帶歡喜。   「這善人看起來氣度不凡,如果能真的讓人去程家道謝,那半芹姐姐也許就能得家人賞識,不用再這裡伺候傻子熬一輩子了。」一個道姑說道。   另外兩個點頭。   「氣度不凡嗎?這個善人家該不會很窮吧?怎麼每次來都餓成這樣?」   邁進門看著桌上子還擺著的空水碗,橙子皮,小童說道。   「這東西真那麼好吃嗎?」她有些好奇的拿著空橙皮看。   橙皮已經冷了,肉也吃光了,沒有先前的那般香,而是只有蒸後的熟燙酸香,可算不上多麼美味。   「就是啊,半芹姐姐說她家娘子都不吃呢,傻子都不吃的,能算什麼好東西啊?」一個說道。   「啊?這個也是半芹做的?」小童驚訝問道。   方才兩個師姐拿著食盒出來,還沒問是什麼,就因為這老丈斷了話頭。   原來這個也是那靈巧的丫頭做的啊。   「半芹姐姐治了兩次這老丈的餓病了。」小童說道,「她可這當的起他的謝了,我們快去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她說完就要向內跑,被其他人拉住。   「先別去說。」一個道姑說道。   「為什麼?這是好事啊?半芹姐姐可以趁機求求那老丈照顧,從這裡離開呢。」小童不解。   「知恩圖報在嘴上說說容易,做的人可不多。」年長的道姑說道,「還是莫要告訴半芹了,如果那老丈真有心道謝,對半芹來說會是一個驚喜,如果他隨口說便忘了,半芹不知便無求無盼,如此也便不會難過。」   確是如此,兩人點點頭。   「那就希望半芹姐姐能夠等到一個驚喜吧。」小童笑說道。   半山腰的小玄妙觀叮叮噹噹的熱鬧著,被火燒的那觀主的房子,按照孫觀主的意思不再重建,而是就地推到,將這裡改為空地,修葺一座小亭子。   當然,孫觀主的意思就是程嬌娘的意思。   不用重修建設房屋,只是將其他舊屋子粉刷修補,再加上孫觀主工錢給的充足及時,工程就進行的很快。   「說不定十五就能搬進去呢。」   半芹收回視線,轉過身看著程嬌娘說道。   程嬌娘坐在山石上。   「快要到八月十五了?」她問道。   「是啊。」半芹說道。   程嬌娘站起來慢慢的向前走了幾步,看著已經明顯換了面貌的小玄妙觀,不,它已經不再叫小玄妙觀了。   大小歸一,大為玄妙,小觀附庸,別名太平。   「挺快的。」她說道。   從七月出門到八月半,從小玄妙觀到太平觀,一個多月的時間確是挺快。   臨近中秋,京城的街面熱鬧非凡,酒肆茶樓的位置更是從早到晚都沒個空閒,多少人家拖兒帶女扶老攜幼出門賞景玩樂。   街面上的女子們明顯增多,富貴人家的車馬絡繹不絕,笑聲說唱聲叫賣聲充斥。   「半芹姐姐,你快點。」一個丫頭喚道。   在一個吹糖人的攤位前看得入神的半芹忙應聲是,將手裡的食盒抱緊了擠過人群跟過來。   「這街上好熱鬧。」她說道。   「這還不算熱鬧,等十五那幾天再出來看,更是熱鬧呢。」丫頭笑道,親密的挽著她的胳膊,「到時候你就能出來看個夠了,我們就只能在家拜月了。」   「我怎麼就能出來呢,大家都一樣的。」半芹有些羞澀的笑道。   「那怎麼能一樣,六公子那麼喜歡你,只要你說要出來玩,他一定肯帶上你的。」丫頭笑嘻嘻說道。   這話說的讓半芹飛紅了臉。   「哪有,公子,公子,我也不過是個丫頭而已。」她結結巴巴說道,又有些慌亂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丫頭,公子跟人出來吃飯,也不忘讓你過來。」丫頭笑道。   「那是公子想吃炸果子了。」半芹低頭說道。   「這種果子就你一個人會做,這就夠了,家裡那麼多丫頭,有幾個能被公子這樣記住的。」丫頭笑道,挽著她的胳膊,帶著幾分討好,又幾分羨慕,「怪不得公子那麼遠要把你帶回來呢。」   **************************   推薦沐非《大明小婢》已肥日更中喜歡的朋友可以去宰了。 第十三章路人   周六郎親赴江州,不日迴轉,身旁多了一個妙齡俏丫頭,驚呆了家裡的人。   在於父親母親相談後,這個被大家紛紛猜測來歷的丫頭,成了周六郎的近身伺候丫頭。   這個位置家裡的丫頭經過最少三年打磨調教才有機會得到的。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野丫頭竟然如此被公子看重,一時間成為家裡的焦點。   說什麼是周老夫人在世時買的,贈與程家的傻子,如今傻子歸家了,她便自然要回周家來,這麼簡單?誰信才是傻子呢。   半芹被說的又是害羞又是不安,她並非是個伶牙俐齒的,又從小長在道觀,跟家裡這些丫頭們打交道,心裡總是有些發怵的,不過還好,看在周六郎的面子上,人人對她和善。   可是她還是不會應對大家的打趣玩笑,如果娘子在的話,會怎麼說呢?   閃過娘子二字,半芹的心忽悠的沉下去,就好像掛著一塊鐵秤砣,墜啊墜啊的。   娘子…   還好嗎?   自己扔下她就這樣走了,她會不會難過?或者,已經忘了世上有半芹這個人了吧。   此時回想起來,當初她怎麼就迷了心竅一般,想都沒想的,就……   「喂,你可來了。」   頭頂上突然有人喊道。   半芹凝神看去,見二樓的窗戶邊,少年皺眉斜倚看過來,臉上帶著不耐煩。   「怎麼這慢!」他說道,態度囂張又霸道。   半芹只覺得歡喜從心底散開,那塊秤砣瞬時不見了。   「是。」她應聲,忙邁進酒樓裡,在店小二的引路下穿過喧囂的大堂,來到二樓的雅間。   剛上樓梯,迎面有幾個女子走過來,多數都帶著五彩紗帷帽,有兩人手裡還各自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女童。   半芹側身避讓,忽地其中一個女童呀了聲。   「姐姐?」她喊道,「你是那位姐姐!」   伴著她的喊聲,大家都停下腳有些不解,半芹也下意識的抬頭看去,見那女童衝自己揚起驚喜的笑臉。   「呀,呀。」女童看清她的樣子更為高興,舉起小手,「你是那個會呼風喚雨的娘子的丫頭!」   半芹看著她,恍然。   雨中,破廟,依著老者饞紅豆糕的小童。   只是此時,女童身邊沒有老者,她的身邊也沒了娘子。   一時間半芹有些悵然。   「是你呀。」她說道,忍不住露出笑臉,「小妹妹,你也來京城了啊。」   女童高興的點頭,忙忙的搖著拉著自己的女子的手。   「姐姐,這個姐姐是我和爺爺,在路上遇到的呢,可厲害了,會下雨,還會做好吃的。」她童聲童氣的說道。   在場的女子們知道這女童是一路從南到北而來的,這種路遇又再見的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沒有,於是看了半芹一眼,不甚在意。   拉著女童的女子對半芹略一點頭,算是打招呼。   半芹忙還禮。   「姐姐,你叫什麼啊,你住在哪裡啊,我叫丹娘,我住在….」女童很是激動的說道。   話沒說完,被女子輕輕的拉了下,女童的話被截斷了。   而那邊丫頭也催促。   「半芹,快點,公子等著呢。」她說道。   兩廂都合意,半芹與這些女子們再次施禮,在女童依依不捨中各自邁步了。   就如在路上,遇到了相識一笑,最終還是要各奔東西。   「我們丹娘也有舊相識了。」   同行的女子們打趣小女童。   女童有些得意,來到京城離開從小生活的環境,對於她這個孩子來說,真的是有些寂寞孤獨,尤其是爺爺還病了…….   爺爺!   想到爺爺,女童有些急切。   「快回家,快回家,我要告訴爺爺去。」她高興的說道。   聽她提到爺爺,幾個女子面上都浮現幾分憂傷,撫了撫女童的頭,下樓上車。   馬車穿行過街道,拐進一個僻靜的巷子,停在一間看似普通的民宅前。   房屋普通,迎接出來的人不少,氣勢也不小。   女童掙脫僕婦的手。   「我去找爺爺。」她喊道,向一個院子跑去。   僕婦忙追著。   女童人小身輕甩開僕婦進了一個院子,迎面與一人撞上,那人眼明手快抓住她,才免得跌倒。   饒是如此,也讓女童捂著鼻頭眼中泛淚。   「恕罪恕罪,老夫沒看到小娘子。」顫巍巍的白髮老翁忙哄勸說道。   跟在老翁身旁的男子神情肅穆。   「丹娘,無禮。」他沉聲喝道。   陳家家教嚴格,不論男女皆是四歲啟蒙,如今才滿五歲的丹娘已經知曉進退禮儀了,見父親不悅,丹娘忙有模有樣的衝老翁施禮。   「是丹娘失禮。」她諾諾說道。   老翁含笑撫須點頭。   陳紹面色稍緩。   「父親,我想去看看爺爺。」丹娘察言觀色忙說道。   「莫要去,爺爺才吃了藥,不要去吵醒他。」陳紹說道,看著跟過來的忐忑的僕婦擺擺手,「帶娘子下去。」   僕婦們忙上前拉住女童,連哄帶勸的抱走了。   陳紹輕輕吐口氣。   老翁看著他,思付一刻,伸手。   身後跟著的小廝立刻拿過醫箱,老翁從中拿出一個瓷瓶,遞給陳紹。   「這個你用得著。」他說道。   陳紹面色浮現驚喜,下意識的握住老翁的手。   「李太醫,此藥是為我父親….」他顫聲問道。   老翁搖頭。   「是讓你用的。」他說道,將瓷瓶拍在陳紹手中,壓低聲音,「陳大人憂心過重,要保重啊,此藥可以調理精氣,緩解大人不食不睡的耗費。」   說罷又拍了拍陳紹的胳膊。   「大人,要穩住。」他說道。   面對病人家屬,一個太醫說的不是要保重節哀,而是要穩住,聽起來有些怪異,但陳紹卻一個機靈醒過神。   父親的病最初的起因是突然摔了一跤,年老人摔跤只怕傷筋斷骨,但幸運的是老父只是擦破了一點皮,幾個大夫瞧了都說養一養就好了。   卻沒想到,這一養不僅沒好,反而更重了。   先是起不了身子,緊接著就腿腳失去知覺,很快大小便不能自主,到如今半日昏迷。   從一個精神矍鑠的老者到癱在床無知無覺命不久矣,不過是短短半個月的功夫,這太快了!太突然了!   醫生走馬似的換,卻連個統一病因都說不上來,到最後,陳紹也不敢輕易請大夫了。   因為,父親病重的消息傳開,朝裡有關他丁憂的事已經議論開了,據說已經有人上書皇帝準備推薦接替他的人了。   才回到京城,還沒開始大展宏圖,就要再次離開,如果這次離開,三年,三年,人生有幾個三年!   怎麼甘心,怎麼甘心。   父親的病,自己的前途,陳家的前途,日夜折磨讓陳紹這個儒雅大氣的文士幾乎脫像。   這種樣子給外人看到,必然傳言愈烈。   陳紹握緊手裡的瓷瓶,這些藥是可以讓他保持精神,形容穩重的吧。   一個太醫,會想到這個?   陳紹看過去,老翁的背影正邁出門,顫顫巍巍。   是受誰人所託來給他的叮囑?   穩住,穩住。   陳紹握緊了瓷瓶凝神思付久久未動。   小小的身影趁著侍女端了藥碗出去溜進了室內。   室內藥味,騷臭味混雜,丹娘並不在意,而是急切的看向幕帳後,臥榻上一個老者安睡。   「爺爺,爺爺。」丹娘喊道,躡手躡腳的過去。   臥榻上蓋著兩層錦被的老者閉目無聲,微張的嘴呼呼的喘氣,告訴別人他還活著。   丹娘尚分不清病和死,她只知道是爺爺累了所以要多休息,此時便跪坐在床邊,將手裡的玩偶舉起來。   「爺爺,爺爺,你看我買了什麼。」她說道。   女童的聲音清脆,老者悠悠的醒來,轉頭雙目渾濁的看過來,這是他難得清醒的時候到了。   真高興,能看到自己的孫女。   「啊,丹娘..」他發出沙啞含糊的聲音。   女童見爺爺醒了更高興,唧唧喳喳的給爺爺講街市上的見聞,吃了什麼玩了什麼。   「爺爺,你快些好起來,」她搖著爺爺的胳膊,眼睛亮亮的說道,「我們十五的時候去看燈,我要爺爺背著我去看,爺爺能託我高高的。」   老者渾濁的眼裡流下一道眼淚。   好不了了,丹娘,爺爺,不能陪你去看燈了,爺爺,不能再陪你了……   「啊,對了,爺爺,我今天見到那個姐姐了。」丹娘說道,將手裡的玩偶放下,「那個給我紅豆糕吃的姐姐。」   老者的思維愣了下。   紅豆糕…   「爺爺,你還記得吧,那個,咱們趕路,下雨,那個娘子說下雨,就下雨了,說不下就不下的,那個娘子,那個娘子的丫頭,給我紅豆糕,特別好吃。」   童言混亂,咋咋而論,想到哪裡說到哪裡,毫無章法斷句。   這些混亂的話聽在思維混亂的老者耳內,卻清晰明白起來。   那個娘子…   那個娘子!   老丈,你的病要儘快治……   木然的聲音在耳邊炸響,老者猛地抬起身子,但最終無力,只是舉起手,嗓子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那個娘子!」他嘶聲喊道。   女童被嚇了一跳,呆呆的看著掙扎的爺爺不知所措,門外的人聽到動靜跑進來,陳紹也進來了,看到父親面色慘白,雙目爆瞪的樣子,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不行了麼…這麼快就要……   他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父親。」他撲過去抓住父親的手。   父親的手也猛地抓住他,前所未有的用力。   「三郎,那個娘子..」他看著兒子,用盡力氣喊道,「救命!」 第十四章論道(二日感謝加更)   二日感謝加更,新書上架,訂閱還少,開口求票,有些慚愧,擔待擔待。   ******************************   食盒擺上來,半芹施禮退後幾步跪坐在周六郎身後。   「吃吧,上次你在我那裡吃過的,就是這個。」周六郎說道。   對面坐著的秦郎君笑了,拂袖伸手摺了面前盤子裡金黃香酥的一根放進嘴裡,讚嘆的點點頭。   「不錯,果然精妙,如何做的如此?」他沒理會周六郎,而是看其後的半芹問道。   「無它,只是麵食,合了蜂蜜,揉拽抻拉油炸而已。」半芹低頭說道。   「不過是一點小食,也急著要即刻吃。」周六郎有些不屑的說道,「桑子,莫要你父親說你玩物喪志。」   秦郎君笑了,搖頭,一面再次折下一根吃。   「小食?食無小事。」他說道,「只不過略加了蜜糖,多加揉拽,便與你我往日吃的不同,怎麼你我沒想到?」   「我又不是廚娘。」周六郎嗤聲說道。   秦郎君搖頭。   「非也。」他說道,「用不用心而已,如果用心,吃喝玩樂行住坐臥皆能與眾不同。」   「在那些事上用心,又能如何?小道而已。」周六郎依舊嗤之以鼻。   「又或者說,能在這些小事上都能如此用心,可見其心多竅。」秦郎君笑道,「小道大道,皆是道,聚小為大,小道也不可小瞧,不是有那句見微知著的話嗎?」   周六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將面前擺放著炸食的盤子往秦郎君這裡一推。   「吃,吃,全給你吃,快吃,堵住你的嘴。」他喊道,「我是自找罪受跟你這個無理攪三分的傢伙辯論!我算知道為什麼覺空那老和尚見了你就跟啞巴似的!他寧願不傳經布道也不想招惹你這個呱噪的佛尊!」   秦郎君朗聲大笑。   「什麼叫無理,那是你們明知自己無理無法自圓其說罷了,你們這些人,只見他人過,從不肯認自己錯。」他笑道。   「打住,打住,你要是再叨叨,我可就走了。」周六郎故作煩惱的喊道。   說罷又回頭看半芹。   「都怪你做什麼這小食,惹出這些麻煩。」他喝道。   這是公子在和自己開玩笑,只有看重自己才會對自己如此隨意,半芹面帶歡喜的低下頭。   「是,是奴婢的錯。」她施禮說道。   秦郎君笑著也飲了酒。   「半芹,這小食叫什麼?」他問道。   半芹低著頭,耳邊迴蕩起曾經相似的對話。   「娘子,這叫什麼?」   「我,不知道..」   其音繞繞在。   「奴婢,不知道。」她說道。   秦郎君看她。   「不知道?」他問道,有些奇怪。   周六郎不耐煩的嘖了聲。   「不就是一個吃的,哪來的那麼多名字名字。」他說道。   是啊,可是,為什麼這丫頭不說沒有名字,而是說,不知道名字?   不知道的意思是它是有名字的,既然有名字,那麼就是說有主人。   它的主人,不是這個丫頭?   那是誰?   秦郎君開口要問,周六郎打斷了他。   「我是來找你喝酒的,不是來找你談食論道的,悶死人了。」周六郎拎起酒壺塞給他不耐煩的說道。   將談詩改為談食,貼切!   秦郎君哈哈笑了,這也就是為什麼一讀書人一武人,一瘸子一健壯少年,在外人看來完全不搭的不該有交集的二人卻是從小到大的好友。   粗中有細,雅中有俗,談談而談,豁然相處。   秦郎君拿起酒壺直接仰頭就喝。   周六郎撫掌。   「這才對了。」他笑道。   酒過三巡,這般吃法二人都醉了,興頭上來,周六郎提議去城外騎馬觀山,秦郎君因病疾不能走路,藉助馬能暫時享受自由行馳的快感,所以也愛騎馬,二人一拍即合,招呼小廝呼啦啦的下樓離開酒樓。   半芹獲準跟隨。   「可是我不會騎馬啊。」她有些歡喜又有些忐忑的說道。   「怕什麼,讓公子教你。」另外的丫頭嘻嘻笑道。   半芹緋紅了臉,與那丫頭嬉鬧。   街上人多車多,他們這一行少年俊美婢女嬌俏很是惹人注目。   馬車行了沒多久,就聽前邊威武呼喝聲,摩肩接踵的人群神奇般的散開,竟然讓出一條路來。   「是誰?」微醺的周六郎皺眉,他被人群擠得亂晃,頗為著惱,「爺趕著去城外,莫耽擱小爺趕路。」   他縱馬要走,前方馬車中的秦郎君忙掀起車簾衝他擺手。   「是晉安郡王的依仗。」他說道。   周六郎的酒意散去,翻身下馬,同眾人一起避讓路邊。   半芹擠在人後,看著英武的公子聰明高雅的秦郎君態度如此恭敬,很是驚訝。   在她眼裡,這兩人大約就是世上最厲害的人了,能讓他們如此恭敬的人,會是什麼人?   「是很大的官嗎?」她忍不住低聲問旁邊的丫頭。   果然是鄉下來的小丫頭。   「是郡王,就是皇帝的親戚。」丫頭低聲說道。   半芹恍然哦了聲,是皇親國戚啊,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啊。   這個郡王的車駕到了眼前,四周的人都騷亂的擁擠著,紛紛的張望觀看。   能見到皇親國戚呢,京城果然很厲害,半芹帶著小激動也踮腳看去。   一輛只有皇家特有標誌的馬車,肅穆威嚴帶著殺氣的侍衛,隨著走動,垂下的車簾中可見端坐的人。   側面形容,玉冠束髮,隱約見面容肅稜,鼻梁高挺。   一晃而過,半芹什麼也沒看清。   怎麼能看清楚呢,隔著紗簾呢。   車駕遠去之後,這邊的街市恢復了熱鬧。   半芹和丫頭擠過去,緊跟在秦郎君的馬車旁。   「多看兩眼,沾沾福氣。」秦郎君說道。   周六郎在馬上搖頭。   「女子之福,咱們男兒湊什麼熱鬧。」他說道,微微一笑。   晉安郡王是秀王的長子,幼年隨父進宮,被當時皇后抱了一抱,不日後皇后有了身孕,子嗣艱難的皇帝和太后大喜,後皇后產下皇子,只可惜三個月夭折,次年後,晉安郡王再次進京,被貴妃抱玩,不久之後貴妃竟然也有了身孕,太后與皇帝大喜,自此認為晉安郡王福星,便將五歲的晉安郡王留在宮中撫養,至今已經十年。   十歲以後不能再隨意在妃嬪身前,但依舊養在太后身前,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麼,皇帝的子嗣果然順暢,至今已有十位子女,雖然其中只有二位皇子,但對於年過四十才得以當父親的皇帝來說已經很是滿意了。   晉安郡王因此備受恩寵,在妃嬪貴勳中譽為送子童子。   幼童得此稱號歡喜一笑,但如果一個郡王冠於此號被養在宮中,且即將成年,就似乎沒那麼好笑了。   不過據說,晉安郡王就要被送回其父封地了。   「他,說起來,也是可憐人。」秦郎君喃喃說道,看著那已經遠去的儀仗。   皇家之事還是不談為好,一行人很快出了城門。   不多時周六郎秦郎君適才所在的酒樓裡,七八個人急惶惶的衝進來,嚇了店家小二一跳。   「客官是…」大家忙來詢問。   為首的管事男人手一揚。   店家眼明手快的伸手接住扔來的銀錢。   好傢夥,出手闊綽啊。   「客官有什麼吩咐?」店家立刻眉開眼笑的說道,一面看著眼前的眾人,其中還有兩個帶著帷帽的女子以及一個女童。   「我們要找一個人。」帶著帷帽的一個女子牽著女童走出來切聲說道。   而此時江州,玄妙觀內,世外喧囂隔絕。   「半芹。」   樹下的程嬌娘說道,伸出手。   丫頭將一根用手帕纏了頭的樹枝遞過來。   程嬌娘接過,慢慢的坐在蒲團上,丫頭有些緊張的看著。   溼潤的地面上,隨著樹枝的划動,顫顫巍巍的出現一個字。   雖然不認得是什麼字,但丫頭也知道這是一個字。   「娘子,娘子,寫出來了,寫出來了。」她忍不住喊道。   程嬌娘穩穩的收了最後一筆,手才顫抖,她吐了口氣,再次試探要寫第二個時,手便控制不住了,顫顫巍巍,字不成字。   程嬌娘坐正身子,將樹枝在手裡晃了晃。   「不行,不行。」她說道。   「娘子,已經能寫一個字了,不錯了,明天就能寫兩個了。」丫頭矮身在她面前蹲下,扶著她的膝頭高興的說道,「不急,不急的。」   程嬌娘微微一笑。   「我不急的。」她說道,用樹枝指著地上的字,「我是說,這字,寫的,不行。」   丫頭再次看地上的字,方方正正的,挺好看的啊。   「挺好看的啊。」她說道,「比家裡公子們的字帖上寫的還好。」   程嬌娘用樹枝敲了下她的肩頭,抬頭看天,可惜有心大笑終無聲。   她慢慢的收回視線。   「娘子,這是什麼字?」丫頭問道。   「太。」程嬌娘說道。   「太?」丫頭重複一遍,恍然,「是不是太平的太?」   程嬌娘點點頭。   「太好了,娘子好好練,練好了自己寫門匾。」丫頭撫掌道,「太平,太平,多好的名字啊,是祈求太平的意思嗎?」   「不是。」程嬌娘說道,「是我喜歡吃太平饅頭。」 第十五章安排   太平饅頭?   丫頭一怔旋即咯咯笑起來,笑的蹲不住跌坐在地上。   「好啊,娘子,我們今天晚飯吃太平饅頭吧,我讓仙姑們幫我買了羊肝什麼的。」她說道。   程嬌娘說聲好。   院門外孫觀主過來,看著眼前古槐樹下,青緞罩衣烏髮垂散安然端坐的女子,膝下跪坐素花襦裙綻開笑顏的丫頭,好似一幅賞秋仕女圖。   這圖裡濃綠的枝葉,明豔衣衫璀璨笑的丫頭均不是亮點,而是那個素到極淡木然無波的女子。   她失神怔怔看了一刻,如此女子,程家怎麼棄之不顧?   「無量天尊。」她施禮說道。   程嬌娘和丫頭看過來,對她點頭還禮。   「娘子,再過幾天那邊就好了,娘子去看一看,還有什麼要修整的。」孫觀主說道。   「好。」程嬌娘說道。   當下由丫頭扶著和孫觀主一起過去了,小玄妙觀經過修整已經煥然一新,前院的殿堂也顯得肅穆,後院的住處幽雅。   站在院門口丫頭有些恍惚,就在不久前的雷雨夜,她在風雨中顫抖著從外院的梯子爬上房頂,跪趴著在房頂上前行,似乎下一刻就要死去,但雨收天晴,她依舊好好的活著,而那些讓她噩夢的人事都已經不在了。   八角亭四周新培土,移栽了一片山竹,秋風吹來沙沙作響。   耳邊傳來孫觀主和程嬌娘的說話。   「您看這個還可以嗎?要不要再添些花草?」孫觀主恭敬的問道。   「可以了。」程嬌娘說道。   丫頭收回神,扶著程嬌娘前行,兩個小童此時跑出來,一個恭敬的在亭子裡鋪了一個墊子。   「娘子請坐。」她低眉順眼的說道。   自從小玄妙觀出了事,程嬌娘和丫頭搬到山下住,這兩個小童自然也跟著去了,後來因為小觀用人修繕,孫觀主一個人照看不過來,兩人便自告奮勇過來幫忙。   「這些日子都是妙春,妙靈兩人打掃擦拭的。」孫觀主笑道。   兩個小童低著頭怯怯的站在一旁。   可憐的,被那女人隨手撿來,跟小貓小狗似的養著,高興了不理會,不高興了抬手打張嘴罵。   無量天尊,那禍害終於死了,孫觀主感嘆道,以後跟著這位娘子,就有好日子過了。   「娘子,她們原本是這裡的人,怎麼安排還是要娘子做主的。」她說道。   這小玄妙觀很顯然以後就是程嬌娘的地方,要是修道的話,小童自然要跟自己去山下,不過程嬌娘這邊多些人伺候也是應該的。   程嬌娘看著這兩個小童。   「是,我來安排。」她說道。   兩個小童微微抬頭對視一眼,看到各自眼中的驚喜。   「娘子,多謝娘子救命。」她們噗通跪下叩頭說道。   能跟著這個娘子,以後終於有好日子過了!   她們終於可以過上好日子了!   孫觀主也微笑點頭。   「孫觀主。」程嬌娘看向她,「你可有相熟的道觀?」   孫觀主一愣。   「有。」她點頭說道。   「把她們二人送去吧。」程嬌娘說道。   什麼?   兩個小童愕然抬頭,孫觀主和丫頭也都很是吃驚。   為什麼?   「娘子,娘子,我們有錯你只管責罰,不要趕我們走,不要趕我們走。」兩人齊齊的叩頭哭道。   「其實,也不能算你們有錯。」程嬌娘說道,坐在亭子裡神情始終木然,「人都要想辦法活著,都要為了自己賭一賭,拼一拼,螻蟻尚且偷生,所以,你們做的事,也不能算錯。」   什麼意思?   孫觀主更是不解,不由看丫頭。   丫頭卻也是一臉茫然。   「娘子,娘子,我們,我們做什麼了?」一個小童抬起頭哭道,滿面的委屈,「當初被那觀主收養我們也不做不得主,跟著她,我們是日日不得安心,並不敢學她那般心腸啊,娘子,娘子明鑑。」   她們說這話,已經不看程嬌娘了,而是看著丫頭和孫觀主。   那是傻子啊,喜怒不定,什麼都不懂,但是這丫頭和孫觀主自然是懂的吧,雖然說那傻子是主人,但最終做決定的還是這兩人吧。   丫頭和孫觀主看她們哭的如此,心中惻然。   是啊,這兩個孩子雖然是那女人的徒弟,但年紀尚幼,也沒做什麼苟且不得之事,如果僅僅是因此就厭惡要趕走她們,委實可憐。   孫觀主遲疑要不要說句話。   「那日,是你們推開了我的院門,引那男人進來的吧?」程嬌娘說道。   此言一出,那兩個小童跌坐在地上,滿面驚駭。   她怎麼知道?她真的不是傻子嗎?   丫頭頓時色變。   她記得當日確實關好了門,還以為是那賊漢色膽包天自己開門,原來竟然是有人從中牽線!   如果那門是關著的,想必那賊漢也不會起了心思走進去!當看到開著門,窺視的心思一起,那更大的心思便壓不住了,就如同開了一個小口的堤壩,最終滔滔而衝。   竟然,是有人,故意設下的局!   竟然,不是那黑心的賊婦,而是這兩個楚楚的可憐人!   怎會!怎會!怎敢!怎敢!   「你們!」她喝道,渾身發抖,指著這兩人,竟然說不出話來。   孫觀主不敢說話了,知道自己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事,又不好避開只忙低下頭。   兩個小童再次大哭,衝著程嬌娘砰砰叩頭。   「娘子,娘子,我們不是,不是的,我姐姐一直看著,即刻就去叫人了,不會,不會讓…」其中一個哭道。   「是,你們做的很好,既讓那男人惹惱了我,可以請程家出手懲治,又小心的及時叫人來,免得事情不可收拾。」程嬌娘說道,點點頭,「想來你們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己走投無路。」   兩個小童哭著叩頭,心內稍安。   「娘子明鑑,娘子明鑑。」她們哭道。   這一次的明鑑說的真心實意。   「我自然明鑑,但是。」程嬌娘看著她們,接著說道,「我這個人很小氣的。」   兩個小童再次愕然抬頭,看著眼前亭子裡安坐的面無表情的女子。   *****************************   更新安排,早上八點左右一更,晚上八點左右一更,聽起來是很多,其實也不多嘿嘿~ 第十六章想多   孫觀主走過來時,在廊下坐著縫襪子的丫頭忙衝她擺手。   孫觀主忙放輕腳步在廊下坐。   「娘子睡了?」她低聲問道。   丫頭點點頭。   「娘子身子不好,精神不濟,白日要睡半個時辰。」她說道,手裡的針線不停。   孫觀主哦了聲。   「不過到底是好了,慢慢的養著總歸是越來越好。」她含笑說道,「不枉當初周夫人一片虔誠之心。」   丫頭點點頭。   「要是夫人還在,得多高興啊。」她嘆口氣說道,回頭看屋內。   多麼聰慧的孩子啊,而且,多厲害的孩子啊。   「那兩個小童,已經送走了。」孫觀主說道,「寶元山道觀,我曾與那觀主同門修道,娘子放心。」   這個放心,是哪個放心呢?   丫頭低著頭做針線嗯了聲。   孫觀主誇了她兩句針線好就告辭了,丫頭拿著針線怔怔一刻,內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娘子。」丫頭忙放下針線進去了。   程嬌娘已經在臥榻上坐起來。   丫頭服侍她安坐下來,吃了一杯水,又幫她梳頭。   「娘子,觀主說,那兩個人已經送走了。」丫頭說道。   程嬌娘嗯了聲,低著頭看書。   屋子裡安靜無聲。   「你是不是覺得那兩個小童很可憐?」程嬌娘問道。   「沒有,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們以為自己安排的周到,可是萬一呢?萬一娘子要是有什麼事…」丫頭忙顫聲說道。   說到這裡不敢說下去,想都不敢想,這幾日夜夜噩夢,都是為此。   「要是真如此,咱們這些人都活不了了。」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   閨閣女被羞辱,如此傷臉面的事,程家一定會將知情人全部滅口。   「所以那兩個小童一定在外小心看著,萬一真叫不來你們,她也會衝進來的。」程嬌娘說道。   丫頭哦了聲。   「說起來,她們這樣做確實很不錯。」程嬌娘手扶著書說道,「這兩個孩子,倒是聰明。」   丫頭有些不解,看著程嬌娘。   「那,娘子,喜歡這兩個小童?」她問道。   程嬌娘抬頭看她。   「我只是傻子,又不是瘋子。」她說道。   丫頭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娘子,你又逗我。」她喚道。   「我沒逗你,我說過,我很小氣的。」程嬌娘說道,將書頁翻過一張,「怎麼可能將欺我踩我利用我的人留在身邊。」   是啊,那兩個欺她踩她的人已經沒了性命。   這兩個小童只是被送到別的道觀而已,真的是運氣不錯了。   丫頭低頭應聲是。   「娘子,新買了魚,你想怎麼做來吃?」她問道,語氣輕鬆歡快。   「什麼魚?」程嬌娘問道。   「大青魚。」丫頭說道。   「廚下還有什麼?」程嬌娘又問。   「有幾把蔥,蛋,還有昨日山上採摘的菇和木耳。」丫頭板著手指說道,「還有兩個瓜….」   「好了。」程嬌娘打斷她,「做魚羹吧。」   丫頭高興的點點頭,跪坐好,準備認真聽記。   夜幕降下來時,京城裡陳紹陳相公終於等到管家回來細說詳情。   「虧的是十六娘記得有人喊了那丫頭一聲的名字,這個名字說出來,又萬幸一個跑堂小二也聽到了,因為是自己從家帶了吃食,所以小二心生憤憤所以記下了。」管家感嘆說道。   這算不算吉人自有天相?   陳紹捻須想道,如此之巧,巧中又巧。   「那麼打聽出是哪家的娘子?」他問道。   「當時包廂裡只有兩個公子。」管家說道。   公子?父親不是說那丫頭跟隨的是個娘子嗎?還是個年紀只有十四五歲的娘子?怎麼又成了公子?   陳紹皺眉。   「更幸這兩個公子也是京中名人。」管家接著說道,「一個老陝周家六公子,一個瘸子小秦郎,至於那位半芹是誰家的,店小二便不知道了。」   周家,秦家。   陳紹默然一刻。   「如此,拿我的帖子一問便知。」他說道。   管家正是此意,這兩家不是平民百姓人家,不好貿然上門詢問人家的丫頭,所以拿著老爺的名帖就方便多了,他應聲是轉身便走。   因為又是飲酒,又是騎馬,秦郎君沐浴更衣之後便躺下歇息了,外間丫頭們低聲的說話驚動了他。   「你們方才說誰來找誰?」他隔著簾帳問道。   丫頭們疾步過來,在簾帳外跪坐下。   「回郎君。」她們說道,「是陳紹陳相公家派人來問咱們家可有一個名叫半芹的丫頭,甚是奇怪,不知為何。」   秦郎君猛地坐起來。   「誰?陳紹?」他問道,「半芹?」   丫頭們很少見公子如此語氣,有些驚訝,遲疑一刻捲起簾帳。   「是,陳相公的名帖,問半芹可是咱們家丫頭。」丫頭認真說道。   秦郎君沉默一刻,伸手拿過床邊的拐杖。   「去周家。」他說道。   現在?   丫頭驚訝的看了看外邊。   周六郎精神奕奕,被父親叫過來時正在演武場打拳,就這樣汗流浹背的走進來。   「天涼了,吹了風。」周母心疼的說道,催著丫頭拿擦洗的過來。   周父不耐煩的擺手。   「你們下去。」他說道。   周母不敢有違,帶著丫頭僕婦退了出去。   「父親,什麼事?」周六郎開口問道。   「你帶回來的丫頭不一般啊。」周父說道。   周六郎皺眉。   「言談舉止倒也有些不一般,但仔細看來,貌似也沒什麼不一般。」他說道。   周家人說話習慣直來直往,他說完便看著父親。   「父親有什麼就說吧。」他說道。   「方才陳紹陳相公派人來了。」周父說道。   周六郎眼睛一亮,如此一個高官儒士竟然來拜訪他們周家?莫非是為了立太子的事?   皇帝年歲漸長,且體弱多病,太子之選,迫在眉睫,二個皇子,朝中派系紛紛,別人對這種站隊擇選非利既害的事都頭疼不已避之不及,但周家卻認為這是大好的良機。   但只可惜,武將低賤,周家官職又是武將中的偏下,如果不是祖父先見之明,當年進京一舉成名,只怕泱泱京中早已經沒人知道他們周家是誰,所以如此時刻竟然沒有人拉攏他們,空有一腔躍躍欲試熱情無處可報。   沒想到,不來則不來,一來就來個如此大的大人。   「陳相公莫非已經有了擇選?」周六郎忍不住激動,眼睛發亮,「跟誰?」   那樣子或有挽起袖子,不管跟誰他即刻就要跟上去大幹一場的架勢。   自古以來富貴險中求,瞻前顧後怕狼畏虎也不見得能安全,大拼一場,不論成敗,都是痛快。   周父看著兒子的樣子有些失笑,但又想自己方才聽到管家遞來的帖子時,估計也是這般神態。   「六郎,你想太多了。」他搖頭說道,「陳家是來問個丫頭。」 第十七章錯了   周六郎一愣。   「半芹?」他問道,「為何?」   周父一攤手。   「正要問你。」他說道。   沒想到這丫頭竟然認得陳相公?這丫頭,到底還有多少神奇事沒說?   原以為只是靈巧機敏所以能扶送傻兒千裡歸家,所以並沒有過多詢問。   「我去問她。」周六郎說道,轉身就要走。   門外管家跌跌撞撞的跑進來。   「老爺,陳相公登門了。」他顫聲喊道。   先前遞帖子詢問,確認之後,竟然這麼快人就親自來了?   周家父子對視一眼,驚訝不已。   這個丫頭,竟然如此,重要?   周家父子不敢怠慢,急忙來到待客廳,披著鬥篷帶著兜帽的陳相公已經大步邁進廳堂,身後還跟著一個老僕抱著一個女童。   「陳…」周父忙躬身相迎。   剛張口,這邊陳相公解下兜帽衝他施禮相拜。   「請貴府娘子救命。」他說道。   救命?   周父愕然。   「哪個娘子?」他問道。   他弟兄三人共有七男八女,五女已經出嫁,閨中尚有三女,最小的還在襁褓之中。   他的這些女兒竟然還有能救陳家相公之能?   「那個半芹丫頭侍奉的娘子。」陳紹說道。   半芹侍奉的娘子?   「可是,半芹侍奉的是我家六郎啊。」周父說道,一面看向廳堂外,「喏,你看,她來了。」   陳紹回頭看去,見兩個丫頭提燈,引著一個丫頭急匆匆而來,周六郎也從廊下轉出來。   女童看到那匆匆而來的丫頭,高興的伸出手。   「姐姐。」她喊道。   半芹微訝異,沒想到竟然在家中再見這女童。   「你…」她要開口,想到公子老爺都在,忙低下頭施禮。   「姐姐,我爺爺要見你呢。」女童跑過去拉住她的手說道。   「半芹姑娘,當日大雨廟中,得你家娘子贈酒問病的老者,你可還記得?」陳紹親眼看到女兒與這半芹丫頭相見的反應,確認了的確是舊相識,便不敢再拖延,立刻問道。   半芹正因這突然再見的女童有些懵懵,陡然見一陌生男子詢問此話,不由愣住了。   當日,大雨,破廟,車馬旅途,主僕相伴,磚爐小酒,跋涉艱難。   娘子病身過事既忘,而自己也不再與娘子相伴。   那些往事她以為這輩子再也沒人提起了,頓時眼中有淚流下。   「您是?」她顫聲問道。   陳紹見她承認,心中大喜。   「老者是家父,娘子慧眼,家父不識,如今病重不能起身,還請娘子救命。」他躬身施禮。   對一個小丫頭竟然施禮,可見陳紹心中的急切。   這二人一番對話,讓周家父子聽得有些糊塗,半芹亦是怔怔,老者,病重,娘子,一時腦子轟轟。   「娘子?哪個娘子?」她呆呆道。   而秦郎君此時也正趕到,聽到這裡,心中轟然。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一直覺得有些不對,到底是哪裡不對了!   「就是那位教你做小食的娘子,就是那位也不喜飲煎茶,就是那位你一路相伴千裡歸家的娘子。」秦郎君說道,顧不得人前小廝相攙扶,自己撐著拐一步一步近前。   側間裡,周六郎秦郎君,看著眼前低頭跪坐的半芹。   「當時再遇上遇到了,娘子說他的病要早些治,因為我說了要收診費,那老丈便笑而不信走了,沒想到,沒想到真的還是犯病了。」她顫聲說道。   「你等一等。」周六郎覺得腦子有些懵,打斷半芹,「娘子說,娘子說,娘子是哪個娘子說?」   秦郎君嘆口氣。   「六郎,你莫要不信了,你明知是哪個娘子的。」他說道。   周六郎卻固執的看著半芹。   「是我家娘子啊。」半芹答道,看周六郎。   「那個傻子?」周六郎瞪眼喊道,「她會治病?」   「我家娘子,不傻的,只是病了,已經慢慢的好起來了。」半芹忙說道,帶著幾分切切,「是的,她會看病的,很厲害很厲害的。」   周六郎滿眼驚駭。   「胡說!荒唐!」他拂袖喝道。   一個傻子!一個傻子!開什麼玩笑!   半芹被喊得打個哆嗦不敢再說話。   「半芹。」秦郎君接過話,看著這丫頭問道,「我來問你,你們這一路是如何從并州回到江州的?」   半芹看著他。   「我們走走停停,就這樣走回去的啊。」她說道。   剛回來的時候不就問過她這個了?已經說過了啊?   「盤纏,盤纏何來?」秦郎君問道。   「是……娘子看病掙來的。」半芹說道。   「胡說!」周六郎憤然起身喝道,「你這丫頭是何居心如此胡言亂語!你們的盤纏不是我祖母留下的嗎?」   正因如此,他從來沒問過,這有什麼可問的!不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嗎?   這丫頭,如今盡然敢胡言亂語!   半芹惶惶看著他,不明白公子為何如此憤怒,但也似乎又有些明白。   「娘子,為何不說咱們是如何來的?外老夫人並沒有給咱們留錢啊?要是說你會看病,那豈不是大喜之事?」   「說那個,他們不會信的。」   說那個,他們不會信的。   周六郎居高臨下看著眼前這個丫頭,聽得這句話,眼前似乎浮現一個女子。   那日隨意一撇,如玩偶般呆坐無神的女子慢慢的在眼前清晰。   似乎慢慢站起身來,似乎比他還要高。   說那個,你們這些蠢人不會信的。   她的嘴邊浮現一絲嘲諷笑,就那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咚的一聲悶響。   周六郎轉身一拳擊在屏風上,六扇書畫屏風譁啦傾倒,嚇得外邊的丫頭們忍不住進來,又被周六郎罵了出去。   「半芹。」秦郎君嘆口氣看著嚇呆了丫頭,「你去見老爺吧,跟陳相公實話實說,你家娘子還在江州。」   半芹應聲是,看著憤怒的周六郎有些害怕還有些莫名的心酸,她低下頭疾步出去了。   似乎有什麼錯了吧…   「六郎,你這次可真是錯了。」秦郎君看向周六郎說道,搖搖頭。   「這有什麼錯?」周六郎哼聲說道,揮袖坐下,「她又沒與我說,我怎麼知她不是傻,我又不是神仙。」   秦郎君看著他,忽的笑了。   「好,我說錯了,你不是錯了。」他說道,意味深長的看著周六郎,「你,是惹了大麻煩了。」   ***********************   一更這點字是有點少哈,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我努力調整一下。順便求粉紅票。 給親愛的們   親愛的陪著我徵戰了名門醫女的大粉們,嬌娘醫經上架三天,滿屏飄紅,你們的支持已經足夠了,自從名門一戰,你們就成了我眼中的朋友,親密的朋友,既然是朋友,要做的就是危難時兩肋插刀,現在,請你們站在我身後,看著我,就像看著可以放手的孩子一樣,去開始新的徵程,徵服新的山峰,在此,希行鄭重懇求你們,陪著我站在我身後就可以了,不用再狂砸金蛋打賞,你們為了鋪起了徵程最初堅實的一條路,接下來,就交給我吧,我會努力將你們這份金光燦燦堅實的路延續下去第十八章知趣   馬車徑直停在了玄妙觀前,趕車的老僕和小廝跳下車,一個去攙扶車裡的老者,一個則從車上扯下一竹簍。   「那個有餓病的老丈又來了。」門前的小童看到了忙跑進去喊道。   老者哈哈大笑,捻須邁進觀內。   「我觀裡的小食?」迎接出來的孫觀主被說得一頭霧水。   什麼時候她玄妙觀也有讓人莫名而來的小食了?   有很多廟宇道觀供齋飯,從最初本意方便香客,到最後無心插柳成為盛名,有些齋飯的名聲極大,有錢也難求一席位,甚至成了寺廟的代名。   有盛名與素齋的,比如城外萬寧寺,有盛名與素點心的,比如福州的普陀寺。   不過那些都是香火極盛名聲旺旺的大寺廟道觀,一般的小廟小觀,自己吃飯都困難,哪裡還供應的起對外的齋飯點心。   「仙姑不要謙虛了。」老者笑道,「我這次不是來吃白食的,喏,食材我自帶,勞煩仙姑們受累烹製,救治老夫的餓病,不勝感激。」   孫觀主被說得忙施禮告罪。   什麼橙子燉蟹肉,別說吃了,她聽都沒聽過,何談烹製,做頓飯能籠絡香客,她自然很想受累,但也受不來啊。   「師父,上次那個是半芹姐姐做的。」小童說道。   其他做功課的道姑們此時也出來了,見了這老丈很是高興,嘰嘰喳喳的一番細說,孫觀主以及那老者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恩人竟然就在這裡居住?」老者很是吃驚,一面站起身來,「請仙姑通傳一聲,看可否當面致謝。」   廚房裡正在攪面的半芹聽了有些驚訝。   「哪個老者?」她不解問道,「謝我?」   「對啊,你忘了,在山上暈倒了,你給了他糖桔子,還讓掐耳朵什麼的。」道姑說道,帶著幾分崇敬看著這丫頭。   真是好人啊,救人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丫頭恍然。   「哦,那個啊,那個該謝的可不是我。」她笑道,「是我家娘子。」   那個傻子?   道姑愣了下,心內更是感念,這個丫頭真是好啊,如此的以主為尊。   「還有啊上次你做的那個橙子什麼蟹肉的,他也吃了,可喜歡了。」道姑撇開這個話題,接著歡喜的說道,一面將身後的竹簍推過來,「你看,他特意送來了給你,說上次吃了你的,這是答謝。」   丫頭放下手裡的筷子,看竹簍,見其中是滾圓濃黃的橙子,以及捆著結結實實的螃蟹,還有一罐酒。   「當然,這個不是謝你救命之恩的,那老者不知做橙子蟹肉的你是那個你,所以這個僅僅是謝上次的小食,不是上上次的救命之恩。」道姑又忙說道。   是你不是你的上次上上次的,讓丫頭笑了。   「好,我知道了。」她說道,看著那竹簍若有所思。   娘子想吃橙子蟹肉,可惜她去山下買來的食材不精,娘子不喜沒有吃。   後來娘子不說,自己也忘了再去買,此時正好送上門來……   「你等我片刻。」丫頭說道。   道姑不解,看著丫頭拎起竹簍向屋中而去。   山中日漸涼爽,為了避寒,原本的竹捲簾已經撤下,換上紙推門。   道姑看著那丫頭拉開推門,內裡屏風前坐著一個女子似乎在看書。   傻子也看書?   道姑待要再看,門被拉上了,隔絕了視線。   「娘子,你看,收還是不收?」   丫頭說完事情原委,恭敬的問道。   程嬌娘已經放下書,沉吟一刻,目光落在那竹簍上。   「我看看,東西怎麼樣。」她說道。   丫頭忙將竹簍推過來,將橙子蟹還有酒逐一擺出來。   程嬌娘拿起逐一查看。   「這個不錯,這個也不錯。」她說道,將看中的黃橙螃蟹放在另一邊,最終拿起酒,聞了聞,立刻撂在一邊。   「這個酒嗆到娘子了?」丫頭緊張的跪直身子問道。   「不是,太難聞了。」程嬌娘說道,「也叫酒?」   將水碗裡的水喝掉,老者拿起一個小酒壺,小心的到了一個碗底,然後端起來小心的一點一點的喝。   「老丈。」一旁小童眨著眼好奇的看著,「這藥很難吃嗎?」   「藥?」老者瞪眼。   「那老丈你吃這麼小心…」小童說道。   老者哈哈大笑。   「小兒,這是美酒,我是捨不得啊。」他笑道。   「太爺,那你還給了她那麼多,這三勒漿家裡帶來的統共就這麼點了。」小廝在一旁心疼的抱怨道,「做個橙子蟹肉還要用酒嗎?」   「蠢兒,自然用酒的,我吃的出來。」老者說道,「美味自然要美酒配,缺一味,獨有好酒也不美啊。」   這邊正說話,那邊道姑急匆匆的背著竹簍回來了。   「難道不在?」小童忙問道。   「在。」道姑點頭說道。   在?為何不見?   「半芹姐姐說老丈客氣了,她正洗手為老丈烹蟹膏肉還禮,待做好親捧來與老丈。」道姑說道。   老丈大喜,撫掌說聲好。   「只是有一件。」道姑說道,將竹簍遞過來,「酒不好,需要換新酒來,才好入味。」   「酒不好?」老者愣了下。   「什麼啊,我們這是最好的酒了,這要是還不好,天下就沒好酒了。」小廝立刻說道一臉的不服。   道姑被說得怯怯。   「我,我也不懂這個。」她忙說道,「是半芹說的,說這酒不好,要用新釀的酒來,才好入味。」   是說這味菜需要新酒來配,並非是說這酒不好,而是對這道菜來說不好吧。   老者釋然點頭。   如此講究,可見食之精,果然是個能做出美味的人。   「好,好,好。」老者說道,催著小廝,「快去打新酒來。」   霧氣騰騰中,新出鍋的螃蟹釀橙被丫頭小心的擺在程嬌娘面前。   「娘子,嘗嘗這次的如何?」丫頭帶著幾分欣喜說道。   程嬌娘拿起筷子,撿起一點,沾了鹽醋吃了一口。   「這酒,也就沾個新味罷了。」她說道,搖搖頭,放下筷子。   還不行啊?丫頭有些失望。   「是山村裡的酒太差了吧,我去城中打好的來。」她說道。   程嬌娘一笑搖頭,伸手指了指外邊。   「我想,最好的酒,也不過爾爾了。」她說道。   「那個老丈?看起來很普通啊,拿的就是最好的酒嗎?」丫頭不解問道。   「先無憂後精食,能為了一個吃食,不惜精挑細選食材親自登門,豈是普通人能為?」程嬌娘說道。   丫頭哦了聲,點頭。   是啊,想自己以前能在廚房搶到一碗飯吃就已是高興的事,哪裡想過這個好吃那個不好的,更別提跟著娘子才知道原來吃,還有這麼多花樣。   「那娘子,也是無憂之人了。」她笑道。   程嬌娘面容木木,依著憑几望著門外沒有說話。   曾經想必也是嬌貴奢靡之人,要不然為什麼會有如此精剔口味,但,不一定是無憂之人。   模糊的遙遠的記憶裡,似乎有看不清的人影疊疊幢幢,想要湊近看清,卻雙目辣痛,酸澀蝕心。   她已經知道自己不是程嬌娘,她是誰?又怎會如此?   程嬌娘閉上眼。   「你,去見那老者吧,倒也是個雅趣之人,同樂吧。」她說道。   丫頭意外的從娘子一貫木木的聲音裡似乎有些寂寥,她不敢多問,應聲是。 第十九章不妙   「半芹。」   一個細眉長臉的丫頭含笑站過來,攔住路。   半芹有些怯怯。   「我來吧。」丫頭說道,不容她再說話,接過半芹手裡的茶盤。   半芹怔怔站著,看著那丫頭邁進周六郎的室內。   如今,公子已經不許自己進屋了。   「原本就是破格慣得她…」   「本來只有隨風姐姐她們三個能跟公子近身伺候的…」   「沒人說她,她自己倒裝不知道了。」   耳邊是廊下站著的丫頭們的竊竊私語傳入耳內,半芹只覺得如芒在背,要走,也不知道該走哪裡去,要留,這留……   「我又不是女子,要喝茶便喝茶,給我弄這些糕糕點點的做什麼!扔出去!」   屋內傳來周六郎喝聲,旋即有盤碟摔碎的聲音。   半芹眼淚跌落,再不敢在這裡,轉身踉蹌而走。   走?去哪裡?哪裡可去?   「你如果實在是氣自己,不如去找你幾個哥哥們打一場的好。」秦郎君說道,倚在憑几,低著頭翻看一個小本子。   「我何來氣自己?」周六郎哼聲說道。   秦郎君沒說話,忽的笑起來。   「你笑什麼!」周六郎沒好氣的瞪眼喝道。   秦郎君對他的怒氣視而不見,伸手指著冊子上一行。   「今聽門前婦談說張家婆媳爭執,娘子說可待來圈。」他笑念道,「有趣,這錢字不會寫,以圈充之。」   「有什麼趣,莫名其妙。」周六郎哼聲說道,坐下來端起煎茶一飲而盡。   「六郎啊。」秦郎君看著他含笑嘆道,「如果你早些看了這冊子,怕是不會惹麻煩了。」   說起這個,周六郎就焦躁。   「我惹什麼麻煩?我年少輕狂,正是惜花憐草的年紀,看中這個丫頭愛之要帶走,又有何?不過是奪她之愛,待她來我自給她賠罪。」他說道,「父親母親責打我一頓,我便將那丫頭還給她,再送她七個八個丫頭便是了。」   秦郎君一笑。   當時聽了原委,又親自帶著半芹跟那陳紹去了府中,果然見陳父清醒時認得半芹,說的話也無誤,周六郎當時便要再赴江州,將程嬌娘接來,但被秦郎君攔住。   「你現在去不得。」秦郎君說道,「你已經惹了她,再去,必然碰壁而歸,如今陳家可等不起你們這般折騰,還是先解了陳家的急難要緊,不管怎麼說,你們這都是一家人關起門來說的事,如果傳給外人知道,只怕不妙。」   這話讓周六郎等人都嗤之以鼻。   「有什麼不妙的?不過是一個丫頭,她要怎的?再說,她也不過是一個丫頭而已,又能如何不妙?」   秦郎君搖頭。   「我確實不知道她能如何,我只能知道,你們周家只怕已經在小冊子的左冊頁上了。」他說道,伸手敲了敲小冊子。   右冊,記恩情,左冊,記歹意。   「我們做什麼了?」周六郎失笑,「不就是要走了一個丫頭嗎?什麼大不了的,還歹意,仇人!」   秦郎君看著他。   「一點一點教導修剪出來的臂膀依仗,突然被人奪去」他說道,看著眼前的冊子,「換做你,斷臂之仇,恨不恨?」   他說著伸手握住自己的拐杖,輕輕的撫摸。   冊子中記載,那少女病體蹣跚,從不能行,到能慢行幾步,從昏昏不醒到漸漸回神,從不能言笑,到一字一字成句,如何艱難,清晰可見。   要吃藥,要掙錢,要說話,要走路,要避險,精巧心計,步步教導,悉心指引。   他想到周六郎描述見那半芹如何在程家人面前侃侃而談,此時看到的卻是那個言拙身僵被喚作傻子的女子。   傻子麼?   秦郎君苦笑一下。   「她,什麼樣?」他忽的問道。   「我哪裡記得,來了你見了不就知道了。」周六郎沒好氣的說道,「已經聽你的,我們家只讓一個管事陪著陳家的人去請了,這下她就不會掃我們周家的面子不來了吧。」   眼前浮現那個女子的面容,曾經一掃而過的呆呆,此時怎麼看都像是嘲諷。   當時自己自以為聰明的帶走那丫頭,在她眼裡就跟傻子一樣吧?   他不由端起茶大口的喝要壓下悶燥意。   秦郎君看著他喝茶。   「原來是她說這茶難吃。」他微微一笑說道。   周六郎一口茶吃嗆。   這茶以後也不能吃了!   老者接過小廝捧來的茶一飲而盡,老僕遞上手巾。   老者輕輕擦拭了額頭,抬眼看面前的道觀。   「好了,該去歇腳了。」他說道,看著這邊小廝又倒茶,忙止住,「別倒了,留著配點心吃。」   三人進了院門,徑直進了大殿,雖然不信道,老丈也奉了香火錢。   小童很高興的引他們在側殿坐下。   「我今日得了新鮮的魚,送與半芹娘子。」老丈笑道,一面示意小廝。   小廝將竹簍遞過來。   「還有白米。」他說道。   「善人,是要在我們這裡用飯了?」小童笑道。   「你們這玄妙觀好啊。」老者笑道,「晨起山上一行,出一身汗,就此回去總有些意猶未盡,如果爬完山,再來這裡沐浴下真靈,吃上一碗齋飯,神清氣爽才為玄妙啊。」   「無量天尊。」孫觀主含笑說道,從一旁走來施禮。   老者還禮。   「有善人這句話,我們玄妙觀便也有靈了。」孫觀主笑道。   不多時小童便進來了,手裡捧著一疊點心。   「半芹姐姐正在蒸魚,讓善人先吃茶。」她說道。   老者等的便是這個,當下高興的讓小廝斟茶,自己撿起一塊點心。   「唔,這次是桃子。」他笑道,指著盤子裡的長條點心。   「半芹姐姐說,山下的桃肉味道不好,娘子不喜,所以便糖滾下。」小童說道。   「只要用心,萬物萬事皆能美。」老者看著手中捏起的桃條,感嘆道,「世上最難是用心啊。」   一個蜜餞還有這麼多說法?   「這餓病果然也是病呵。」小童扒著師姐的肩頭低聲說道。   門外傳來腳步聲,以及飯菜的清香。   一個素衣布衫,相貌平平,眉眼含笑的丫頭邁步進來。   見到這丫頭,屋子裡的人都露出笑,發自肺腑的歡喜迎接。   小童搶著接過她手裡的食盒,孫觀主側身讓路在一旁。   「老丈久候了。」丫頭施禮說道。   見她到來,老者含笑起身。   「不敢不敢,倒是叨擾小娘子了。」他笑道。   小廝站在一旁忍不住吸吸鼻子,想自家老太爺待人很少如此和氣,多少名門貴族文官小吏恭敬侍立,他老人家都是一副愛答不理,沒想到會對這個毫不起眼的小婢起身相迎,真是嘴饞喪志啊。 第二十章精巧   「金哥兒,你跑什麼。」春蘭喊道。   撒腳跑了沒兩步的少年站住,看著從前邊院子急匆匆進來的少女。   「姐,你怎麼回來了。」他問道。   「我上次好容易與四公子說了,要你去餵馬,你怎不去?」春蘭急道。   金哥兒用袖子摸了鼻涕。   「我才不去呢,我忙著呢。」他說道。   春蘭氣急,自己只有這一個弟弟,原先不能提攜,如今自己在四公子面前得力,所以趁機給他也求個好差事,沒想到過了好幾日了,一問才知弟弟根本就沒去。   「你都這麼大了,還亂跑什麼。」她喊道,揪住弟弟的胳膊,「爹娘怎好放心?」   「我掙錢呢。」金哥兒爭辯道,「可比伺候那些牲口要好。」   「你哪裡掙錢?」春蘭根本不信,「被人誆騙了吧。」   「青梅姐姐那裡修房子,我當小工呢,一日能掙一文錢呢。」金哥兒笑道,帶著幾分得意。   青梅?   是誰啊?   春蘭倒愣了下,才想起來。   「那個傻娘子跟前的丫頭?」她說道,小玄妙觀修繕她也知道,「那不是大玄妙觀觀主的事麼?她能說上話?」   「那我不知道,青梅姐姐反正讓我去了,那些人還是我找的呢,上次修的時候就是我找的,這次還讓我找的人,那工頭感謝我還給我酬金呢。」金哥兒說道,一面往屋子裡努嘴,「不信,你去問娘。」   春蘭娘從屋子裡走出來,聞言也有些驚訝。   「怎麼?不是你在四公子那裡打了招呼才讓金哥兒去的?」她問道。   「我跟四公子打了招呼是給那丫頭幾個錢,好讓她盡心照看那傻子幾分,承那半芹的情。」春蘭說道,覺得有些糊塗,「怎麼又扯上金哥兒了?」   「是那孫觀主,也看四公子的面子?」春蘭娘猜測道。   家裡都知道,因為大玄妙觀的觀主主動留下傻娘子,對了家裡老爺夫人們的心意,所以才得了這個好差事,據說老爺一次給了那觀主八十兩銀子。   修個房子才花多少?裡面的油水大了去了。   好些人有心撈一把,但那孫觀主大家都不熟,還沒來得及暗示,人家那邊已經找好了人開始了。   那些有頭臉的還沒撈到,春蘭一家更是不想,偏偏不想這好事就落她們頭上一份了。   春蘭娘一直以為是自己女兒的在四公子跟前的面子,沒想到女兒竟然不知道。   「不會的,四公子讀書要緊,才不管這些俗事,再說,夫人還氣我呢,如果四公子去說,得不到這個差事是一個,我少不了吃排揎。」春蘭搖頭否認。   「說了是青梅姐姐讓我去的,你們還不信。」金哥兒不耐煩的說道,「我走了,還忙著呢,快要完工了。」   他說完蹬蹬跑了,春蘭在後也沒喊住。   「青梅?」春蘭有些失笑,「她算什麼啊?照顧傻子也照顧出這麼大的臉面了?」   金哥兒來到玄妙山時,見到孫觀主也在小玄妙觀前,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老者和老僕,他們看著兩個匠人將兩個字拓在門頭上。   青梅姐姐也在,孫觀主正對她露出恭敬和善的笑意。   看,就說是青梅姐姐的面子嘛,她們還不信。   金哥兒從一旁溜進門去了。   「半芹姑娘,再過三五日就差不多收拾好了,你和娘子可以搬回來了。」孫觀主說道,「家居擺設也都到了,你看看還有什麼需要的?」   丫頭含笑點頭。   「看過了,觀主安排的好。」她說道。   孫觀主臉上就浮現輕鬆,既然這丫頭說好,那便是那娘子說好,娘子說好,就好。   一旁的老者幾分詫異。   「我可能進去瞧瞧?」他問道。   小廝老僕有些意外,一個女子住的道觀有什麼好瞧的,更何況這道觀先時名聲還不好。   老爺真是......   孫觀主立刻去看丫頭,丫頭含笑點頭。   「請,請。」孫觀主這才說道,一面做請。   老者抬步進去了。   前只有一殿,並無奇處,來到後院,院子裡還有工人忙碌著,地上堆積著雜物,亂鬨鬨,但老者一眼看去面露驚訝讚嘆。   原來這小玄妙觀如此精妙,格局小而雅致,一房兩側耳,一院子一小亭子,綠竹石路,除此之外別無他設,倒顯得豁然通朗。   越過山石,看那正室,素青紙門半開,兩個村婦正在擦拭地板門窗,一眼看到其內六扇美人屏風,長憑几,白氈墊,高腳美人爐。   這便是這丫頭安排的?要不然那觀主方才不會如此詢問。   看了一圈,到底是女子閨所不便久待,老者走出來,又回頭看山門。   原本玄妙觀三字已經抹去,新拓上的二字尚未開鑿著色。   「太平。」老者念出聲。   這兩個字,起得太平,寫的也太平,但為何總讓他覺得有些不太平?   這兩個字論起來不算精妙,甚至猶如初啟蒙的幼童所寫,但其中一筆一畫又似乎別有玄妙。   貌似不是自己熟悉的任何字體。   「太平,仙姑起的精妙。」老者笑道,看孫觀主。   孫觀主一愣,旋即明白老者是想到了《太平經》。   「不是,不是,不是我起的。」她忙笑道,「太平經我倒是常念,不過提名倒是不敢。」   她說著話看丫頭,老者有些意外,但又明白。   方才那院子顯然是那丫頭布置,自然名字也要自己起。   丫頭笑了。   「原來有經書也叫太平啊。」她笑道,「那太平就是從經書裡來的嗎?」   看來只是取個太平的好寓意了,並非別的意思。   老者笑點點頭。   「天道無親,為善是與,所謂太平。」他笑道,「經書來自人道,恰如是,如是。」   丫頭一句沒聽懂。   「我家娘子愛吃的饅頭叫太平饅頭,倒是巧了。」她笑道。   在場的人神情一愣,怔怔看著這丫頭。   什麼意思?   難道這太平,是因為愛吃的饅頭叫太平饅頭麼?   這也太…俗了吧?   臨近中秋,程家也在準備迎節,但程二夫人這邊卻有些氣氛低沉。   外邊晚飯已經送來了,對坐的夫妻二人誰也沒有吃的心思。 第二十一章開解   程二老爺從并州卸任後,按理應該擢升的,但吏部遲遲沒有消息來,雖然託人問了好些,得到消息都是放心放心,這一次肯定是擢升,但沒見到告身到底是沒底,不日前終於有確定的消息傳來,為萊陽州刺史。   雖然同為刺史,但并州為下州,萊陽則是中州,就是由正四品下擢升為正四品,且萊陽此地富足,民豐安順。   但同時不好的消息是,有人也看中了這個位置。   「咱們朝裡能說話的也不是沒人。」程二夫人說道,「你的老師張純不是在太學嗎?請他出面舉薦一下。」   張純並非官身,但卻是名大儒,開館立學,弟子三千,威名赫赫。   「是,我正有此意,已經給老師寫了信送去了,不日便有消息。」程二老爺說道。   「老師的父親正好在這裡,又恰好臨節,你去見一見。」程二夫人說道。   程二老爺點頭。   「那是自然,只是老太爺始終不會客。」他說道,皺眉上愁,「真是愁人。」   「那就多去幾次,總不會總不見吧。」程二夫人說道。   「好,吃飯吃飯。」程二老爺說道,跪坐拿起筷子。   程二夫人卻沒動。   「怎的不吃?」程二老爺問道。   程二夫人看著桌上的飯菜冷笑一下。   「有人不樂意讓我吃,我何必要吃。」她說道。   又怎麼了?程二老爺一頭霧水。   那惹麻煩的傻兒已經送走了,怎麼家裡好像還是不得安寧?   玄妙觀裡,丫頭將漿洗好的衣裳疊起來。   「娘子,那老丈沒有送食材來,你想吃什麼?我一會兒去城裡,那老丈說要吃太平饅頭,我做好了與他送去,然後買回來菜肉什麼的。」她一面問道。   程嬌娘抬起頭。   「這幾日沒來?」她說道,「倒是可惜,他挑選的果菜肉不錯。」   沉吟一刻。   「就沒別人再送上門?」她問道。   丫頭知道她說話想事情慢,要等一等,沒想到等來的這一句話,不由被逗笑了。   娘子幾乎不笑,但有時候說話偏生逗人笑,最關鍵是她還不笑,說真的似的。   「本就說真的。」程嬌娘說道。   丫頭掩嘴笑。   「是,是,奴婢不笑。」她說道,嘴還合不上。   程嬌娘不明白有什麼好笑,便也不理會。   「奴婢笨,選不好菜肉。」丫頭笑過又自責說道。   「也不是笨。」程嬌娘說道,「是心不在。」   「娘子,奴婢不敢偷懶的。」丫頭嚇了一跳,忙急急說道,「都是仔細的選的。」   「不是這個。」程嬌娘說道,說到這裡,又嘆口氣。   丫頭不知所以,擔憂的看著她,不敢再說話。   屋子裡安靜一刻。   手腳也算是能自如了,只是這說話,幾乎是沒好轉,舌頭僵硬。   不急,不急,話,不在多,在說到就可。   「你,心裡不想吃,不知怎麼吃,所以,便想不到要什麼樣,用什麼味,這便是,心不在焉,而不是說,你對我,不用心。」程嬌娘說道,抬頭看著丫頭。   丫頭釋然,旋即眼睛微紅。   「娘子,奴婢魯頓,還要娘子開解。」她說道,俯身在地叩頭。   「那也是,你肯聽我開解。」程嬌娘說道,抿抿嘴,「所以,在這時,你便是用心,人若不用心,只聽自己要聽的,所謂偏聽偏信。」   丫頭看著她認真的點頭。   「謝娘子教誨,奴婢明白何謂用心了。」她再次施禮,起身跪直,「那沒有有心人精挑細選的食材,娘子用心想想一下想吃什麼,奴婢好用心去做。」   程嬌娘看著她再次抿嘴,這一次嘴角微彎,顯然是在笑。   「但凡用心,都是美味。」她說道。   丫頭笑著起身。   「娘子,您等著瞧好吧。」她說道轉身含笑退出。   孫觀主在屋中坐了好半日了,門外兩個送飯來的徒弟對視一眼。   「師父是怎麼了?從山上回來就長籲短嘆,有什麼愁事一般。」她們低聲說道,「莫非修繕的銀錢不夠花了?」   另一個徒弟點點頭。   「光布置那房間,就花去了比修繕房子多得多的錢。」她壓低聲音說道。   「一個傻子怎麼用那麼好的東西啊?」先一個驚訝,差點喊出來,「看來,咱們是換不了新道袍了。」   她怏怏說道。   怪不得師父不在提衣服的事。   屋門在這時打開了,觀主走出來,卻又停下腳退了回去。   「師父,您到底怎麼了?」兩個徒弟跟進去,乾脆問道。   「我在想一件與咱們道觀有關的大事,但又不知能不能行。」孫觀主說道,愁眉不解。   「什麼事啊?您說出來,大家一起想想。」徒弟們說道,在她面前跪坐下來,顧不得擺飯。   孫觀主遲疑一刻。   「我想,咱們觀有個好揚名的機會。」她說道。   道觀名揚,自然是好事,兩個徒弟很是高興。   「師父,是什麼機會?」她們急忙問道。   孫觀主躊躇。   「齋飯。」她說道。   兩個徒弟對視一眼。   齋飯揚名,並不稀奇,江州城就有一個現成的例子,便是那城西的萬寧寺。   最初廟裡來個了看破紅塵的名廚,入了佛門之後,潛心修行,佛法精修不精修不知,廚藝飛漲,先是廟中僧侶稱讚,再接著香客稱讚,日漸聞名,到今日等著吃一頓齋飯的香客們都要排隊等,可見盛名。   吃齋飯不要錢,但沒幾個人會白吃齋飯,功德箱裡自然要多添幾個,最關鍵是,揚名聚人氣,人氣旺則名更揚,如此往復,萬寧寺至今名聲赫赫,香火旺盛。   這種看破紅塵的名廚可遇不可求,能像萬寧寺那般機遇的少之又少。   「咱們的齋飯?」兩個徒弟苦笑一下,「師父,今日才勉強多了些油水,誰人肯吃。」   「咱們的自然不行。」孫觀主說道,看向門外,「所以,要學嘛。」   學?   「跟誰?」徒弟問道。   「半芹姑娘啊。」孫觀主說道。   「半芹姑娘做的飯,真的那麼好?」徒弟們問道。   孫觀主笑了。   「那你們以為,那老者當真是登山累了過來歇腳?」她說道,「是為了那半芹姑娘端來的一碟果子一碗菜。」   徒弟們恍然。   「可是半芹她們就要搬到山上去了,總不能還跑去端人家的果子飯菜吧。」孫觀主嘆氣說道。   「那師父何必上愁,去問問半芹姐姐,可否能教會咱們。」一個徒弟說道。   「這個,可以嗎?」孫觀主遲疑,她半日糾結的就是這個。   「怎麼不可以啊,半芹姐姐是個好心人,她肯定同意的。」徒弟說道。   半芹是個好心人,但關鍵是,做主的不是她。   孫觀主默然。   「我不敢…」她喃喃說道。   徒弟們很是驚訝。   「師父,為何不敢?半芹姐姐很好說話的,行與不行,問一問怕什麼?」她們不解問道。   「我怕,萬一她不高興了,大玄妙觀也會換換名字…」孫觀主喃喃說道。 第二十二章來意   建立個群,三三九四二二五八五,無需驗證,喜歡的就來玩吧。   **************************   八月十四,孫觀主帶領弟子們做了一個法事,程嬌娘和丫頭搬進了新居。   前殿後院,孫觀主派了一個小童負責香火之事。   「你在這裡要恭敬守禮,無召喚不許到後邊去,但後院的灑掃要做的盡心。」孫觀主叮囑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不是大觀離不開人,她一定要自己住在這太平宮裡。   沒錯,這裡叫做太平宮,不再是小玄妙觀,一山只有一觀,宮為之所屬。   孫觀主看著山下,帶著幾分舒暢吐出一口氣。   原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實現的事,竟然成真了。   雖然此時屬於那個程家女兒,但她到底是女兒家,不是修行人,早晚要離開的。   丫頭出來擦拭廊下,看到孫觀主在門外躊躇踱步,似是要進來,又似乎要走,她先開口打招呼。   「娘子,可醒著?」孫觀主說道。   「醒著呢。」丫頭含笑說道。   孫觀主欲言又止。   「住得好還吧?有什麼需要的我再去添置。」她說道。   「好,好,很好了。」丫頭說道。   「請進來吧。」程嬌娘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丫頭忙起身拉開門,孫觀主也深吸一口氣,應聲是邁步進來。   「這次,讓你破費了。」程嬌娘開門見山說道。   孫觀主拿來的錢,修繕道觀倒沒花多少,基本上都花在布置這住所了,地墊子臥榻門窗幕帳等等全部煥然一新。   「不敢不敢,本就是娘子得來的錢。」孫觀主忙說道。   「我喜歡,明事理的人。」程嬌娘說道,「你很好。」   這是誇獎?   孫觀主有些小歡喜。   自己的年歲抵著少女兩個還要多,此時竟然感覺自己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女,而這少女則是個久歷人世的老嫗。   孫觀主有些失笑。   「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儘管說。」程嬌娘說道。   一旁的丫頭有些愕然,這還是頭一次見娘子這樣主動說話呢。   孫觀主同樣愕然,但更多的是歡喜。   「我,我想,娘子可否讓半芹教與我弟子們廚藝。」她也直接說道。   丫頭愣了下。   「學這個?做什麼?」丫頭忍不住問道。   「那老者喜歡半芹姑娘你的手藝,如今你們搬到山上來住,總不好麻煩你,所以我想…」孫觀主訕訕說道。   總不好直接說自己想要靠這個……   「你,想要大名,還是,小名?」程嬌娘打斷她問道。   大名?小名?   這娘子竟然再次猜中自己的來意?   孫觀主更加忐忑。   「如是,想要小名,我可以,給你煎炒烹炸煮,菜魚肉,蛋米,果茶酒湯,各色方技。」程嬌娘說道。   孫觀主瞪大眼,滿面的驚愕。   所以說,那些東西,其實不是這丫頭的手藝?   「是她的手藝,我不過是,提了一提。」程嬌娘說道。   提了一提,就讓那老者恨不得一天三頓在她們觀裡吃?   孫觀主有些激動。   她這次問對了!   小名,就這麼多做法,擺出去一桌宴席就齊全了,那要是大名的話……   「如是,想要大名,以上方技,只選一個。」程嬌娘說道。   孫觀主以及那丫頭都再次愕然。   一個?一種?反而能成大名?   「仙姑。」程嬌娘看著孫觀主,「你修行所為何?」   孫觀主打個機靈,腦中頓時清明。   「仙姑,你修的是,大道,小道,不過是小道而已,可以為輔,不可為主,主次不分,大小不明,道,遠矣。」程嬌娘說道。   是啊,她是道觀,不是飯館。   她是修道,不是修名。   她是道士,不是廚子。   怎麼可以迷了心竅,忘了正道,縱然靠著齋飯聲名大作,但玄妙觀成了什麼?   縱然盛名,那她穿著這身道袍豈不是成了笑談?   有此笑談,這名又能盛多久?   所以學得多反而是小名。   「多謝娘子。」孫觀主誠心誠意的俯首施禮。   程嬌娘看著她微微一笑。   「也不用謝我,要謝,謝你自己才是。」她說道,「人敬我一尺,我便要還人一丈,這,本就是道。」   這是程二老爺第三次來到張家老宅前,與前幾次不同,這次與他相伴的還有另外一個男子。   這是個三十上下的男人,身材高大,一身儒袍透著文翰之氣。   「老太爺難道常不在家麼?」他說道,開聲一口陝甘味。   「玉昆弟,倒是來的不巧。」程二老爺說道,帶著幾分地主之誼的灑脫,「老太爺一向避世,老師弟子眾多,來訪也眾多,所以他刻意都避開了。」   被喚作玉昆的男人帶著幾分羨慕看了眼程二老爺。   「大人居於此,能常常得見。」他說道,「我在老師門下學三年,卻西北奔走,自從老師入京以後,一別數載無緣得見,此次押解經過,能見見老師的老宅也就滿意了,不敢叨擾老太爺,這就告辭吧。」   程二老爺忙拉住他。   「玉昆,莫要急,好容易來了,總是要見一見的。」他說道,有些急切。   這個劉玉昆劉樸他早就聞名,同州劉氏族人,劉樸如今只是一個散職,但他的叔父可不是一般人,乃是佑寧三年的狀元郎,如今的翰林院大學士劉平。   程二老爺早就知道劉樸亦是張純門下弟子,只不過相隔甚遠,又並非是同期弟子,所以始終沒有交集,沒想到竟然送上門來了,他怎麼可能放過這個交好的機會。   他想要見見老師的父親,只不過來了兩次禮物送進去了人卻不得入門。   程二老爺說了大話,非要帶他再來。   「還是別打擾老太爺了,他老人家既然不想見,那就別見了。」劉樸說道。   程二老爺只是拉著不放,催著小廝再去門房問。   小廝拉拉踏踏的不想去,心裡不由埋怨老爺吹牛皮說大話。   說什麼在這裡常常見,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連門房的門都沒進去。   那門房裝聾作啞的不理會,明顯是人家不見的,還要去問,白碰一鼻子灰罷了。   小廝撅著嘴過去,還沒到門前,門打開了,他忙站住腳,見從中走出一個挎著籃子的丫頭。   「姑娘慢走,我這就趕車來。」一向老眼昏花裝聾作啞的門房笑的裂開沒牙的嘴,一面熱情的說道。   「不用了老伯,沒多遠,我還要去趟東市,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婢含笑說道。   「那怎麼成!你特意給老太爺送吃的來,讓你走著回去,那是什麼待客之道!」門房義正言辭說道。   小廝聽得瞪眼,不就是一口吃的,這小婢就成客了?   哪家的婢子啊,好厲害啊。   ****************************   我想了下,兩千字一更是少,二更之間間隔時間長,所以大家看起來很急,如果中間加一更,早中晚各兩千字更的話,應該就會很流暢了,不過,我做不到……(*^__^*)嘻嘻…… 第二十三章中秋   見張家開了門,程二老爺大喜,也拉著劉樸忙過來。   「我家太爺不在家。」門房看到了,立刻眯眼拉臉說道。   騙人!   門外三人心裡都喊道。   但卻不敢喊出來。   「老丈,你看我們來了好幾次…」程二老爺帶著幾分笑恭敬討好的說道。   話沒說完,那小婢咦了聲,疾步過來衝他施禮。   「老爺,您也來了?」她喚道。   老爺?   程二老爺愣了下,看著眼前的婢女。   喊我?   他還沒說話,劉樸一愣旋即大喜,帶著幾分驚喜看著他。   「大人,原來你家一個小婢就能進出老太爺家,怪道厲害呢。」他大聲說道,陝甘口音更濃了,聽得程二老爺耳中嗡嗡。   我家一個小婢就能如此進出老師老宅!   我家的,小婢!   張老太爺端起茶杯。   劉樸和程二老爺很知趣的起身。   「學生們告退了.」他們恭敬的說道。   張老太爺嗯了聲。   程二老爺和劉樸退出張家老宅。   「子固兄,這次真是多謝你了。」劉樸帶著激動的神情說道。   「玉昆弟,這話不敢當。」程二老爺面色有些僵硬,但還是擠出一絲笑說道。   「如此,我要趕路去了,不能與兄把酒言歡,日後有機會一定不醉不歸。」劉樸說道,伸手拍著程二老爺的胳膊。   劉樸幼時習武,半路投張純門下,雖然讀書但功夫也沒放下,這一巴掌拍在程二老爺胳膊上,疼的程二老爺齜牙,不過心裡卻樂開了花。   有了這一出,他和同州劉氏一族,算是扯上關係了。   尤其是臨別時劉樸仔細的問了他前程任職,聞言若有所思,卻又什麼都沒說,笑呵呵的告辭走了。   「成了?」   程二夫人不解的問道,一面接過丈夫解下的披風。   「劉玉昆這個人粗中有細,必然要給他的叔父寫信,有了老師的舉薦,再加上劉學士的助力,這件事要是再不成,那我就直接卸職歸田吧。」程二老爺笑道。   能成就好,程二夫人很高興,她還指望丈夫將來給掙一誥命夫人呢。   「那這次真是太好了,要多謝張老太爺才是。」她笑問道。   說到這個,程二老爺神情凝滯。   謝張老太爺賞臉讓進門?   但..   「老太爺賞臉不是賞我的臉。」他坐下來,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咱們家的一個小婢。」   當時的門房聽到那小婢喊老爺,臉上的神情立刻就變了,再聽他說拜見,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一句不在關門,而是說進去問問,進去問了不多時,就請他們進了。   程二老爺心知肚明,這承的是那小婢的情。   「小婢?」程二夫人不解。   程二老爺將事情講了,程二夫人臉上的神情比他好不到哪裡去。   「當時,我也不能問她是誰,也不知道叫什麼。」程二老爺說道,「你把家裡的丫頭都叫來我看看到底是哪個。」   「咱們家的婢子,怎麼可能隨意在外行走,且進出那外人家門?」程二夫人說道,「老爺,你莫不是聽錯了吧?」   也對啊。   「那就不是家裡的婢子?」程二老爺說道。   不是家裡的?那是哪裡的?   夫妻二人一頭霧水。   「娘子,你果然說對了,那老丈真不是一般人呢。」   丫頭放下籃子,急忙忙的說道。   「我今日在那裡竟然見到老爺呢。」她說道,察覺冷風吹來,忙又回去將門拉上。   程嬌娘放下書看著她哦了聲。   「老爺在那老丈門前很是恭敬呢。」丫頭含笑說道,眉梢間難掩激動,「如果那老丈跟老爺說讓咱們回去的話,老爺一定會遵從的。」   「回去?」程嬌娘看著她,「我好容易出來,又得此時的自在,回去做什麼。」   「娘子。」丫頭有些緊張,跪行前幾步,扶著程嬌娘的膝頭,「雖然咱們住在這裡,可是,你可不要,也生出什麼皈依的心思啊。」   程嬌娘嘴角彎了彎。   「人生處處皆修行,我不會拘泥在哪一處的。」她說道,伸手拍了拍丫頭的手,「你且寬心,別想那些事,先起來,將你會的幾樣乾果,教與那些仙姑們,趕上明日中秋,她們拜月可以用。」   丫頭應聲是。   「娘子,你想吃什麼,說與我做,我們一邊吃一邊賞月。」她高興的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說了聲好。   「這裡山高氣爽,正是賞月的好地方,在家裡,可不一定有如此怡然。」她說道,看向門外,竹林沙沙,嫻雅自得。   到了中秋那一日,如同千家萬戶一樣,程家張燈結彩,很是熱鬧。   孩子們上街賞燈歸來,在程老夫人的帶領下拜月,拜月之後,合家聚坐吃喝賞月,程六娘展示了花藝,程五娘和程六娘給程老夫人獻上一雙繡鞋,程七娘勾勒一副賞月圖,一家子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程老夫人正和幾個老僕低聲說話時,女兒們坐的桌子前刷拉響了,原來是個僕婦摔碎了一個盤子。   這種事不用程大夫人出面,自有管事的娘子處置,那管事娘子才要過去將人低聲呵斥,那僕婦已經跪下了去撿拾,這一跪下,懷裡又滾出來幾個圓溜溜的果子。   「哎呀,你這作死的,偷到這裡來了。」站得近的一個僕婦尖聲喊道。   這一嗓子,讓所有人都看過來,一時還沒弄清怎麼回事,但那個偷字大家都聽到了。   程老夫人臉沉下來,看了程大夫人一眼。   「她不是偷東西。」另一邊的程七娘此時喊道,「這是我跟前的媽媽。」   大家愣了下,程老夫人更是臉色不好,看程大夫人。   「如今,這樣的人都能到近前伺候了?」她問道。   能在跟前伺候的人自然都是有頭臉的,做出這樣的事,自然是任人不明治家不嚴。   「媳婦有錯。」程大夫人低頭說道。   「不是的,祖母。」程七娘喊道,站出來,「她不是偷東西,是我讓她拿些等我回去吃。」   「不是的,不是的,是奴婢手欠,是奴婢嘴饞,要偷拿些果子的,不管七娘子的事。」那僕婦聞言竟然驚慌,忙咚咚叩頭說道。   這種急著認罪認錯反而很不正常。   程老夫人看著程大夫人,面色陰沉,將手裡的茶碗撂在桌子上,吧嗒一聲,在滿場寂靜中格外刺耳。 第二十四章隨喜   拜月早早的結束了,孩子們都被趕回去睡覺了,程老夫人的院子裡還亮著燈,僕婦丫頭垂手而立,寂然無聲。   「…真不管別人的事,是奴婢,奴婢想著七娘子愛吃這些,日常不夠吃,總要吵鬧,怕惹來麻煩,所以想著這次先拿點留著,真不是誰教奴婢這樣做的。」   「是啊祖母,黃媽媽來問我要不要拿些這個,我說拿吧,她真不是自己要偷的,我知道的。」   「都是媳婦教導無方,母親不要怪大嫂,都是媳婦的錯。」   程老夫人屋子裡的人來來去去,最後便是程大夫人低低的哭聲。   「說人家故意給你難看?故意怎麼了?那也是你先做了蠢事,才讓人家有了給你難看的機會,說白了,是你自己給你自己難看!怨得了別人?」   程老夫人的喝聲從屋中傳來。   外邊的僕婦丫頭把頭低的更低了。   「說別人越活越回去了,你自己不是嗎?有氣沒處撒,剋扣定食,虧你想得出來,我看你也是舒服日子過久了!」   「丟不丟人吶,逼得家裡的孩子們都要偷食了!」   「給我回去好好想想!」   程大夫人從屋子裡掩面啜泣而出,丫頭僕婦們恨不得把頭埋在地下。   月色正明,程家院子裡卻是寂然無聲,氣氛沉沉。   「好好的中秋就鬧成這樣了。」   荷花池裡,兩個少年席地而坐,旁邊各自丫頭斟酒。   「一家人,上下牙總有打架的時候。」程三郎說道,跟程四郎碰杯。   二人一飲而盡。   「二叔就要赴任了,二嬸自然要跟去的,常在眼前多怨言,一分兩地格外親。」程四郎笑道。   程三郎點頭。   「叔父據說這次有望為萊陽刺史?正四品下擢升為正四品,真是可喜可賀。」他說道。   話說完,見程四郎望著一處出神,並沒有聽自己說話。   他跟著看去,見池水對面一座山石。   「又想你那個美人呢?」他笑道。   程四郎荷花池遇美人勾魂的事,已經成了家裡私下的笑談。   程四郎性子隨和,並不為怒,他只是一笑。   「想到美人,倒想起一事。」他說道,轉頭看身旁的丫頭春蘭,「那個孩子在道觀,不知如何過的,你明日去送些吃食,也算是過個節。」   春蘭應聲是。   「一個傻子,能如何過,不知春秋寒暑罷了。」程三郎笑道。   「她知不知道無所謂了,我們畢竟是知道的。」程四郎說道。   程三郎下意識的也看了眼那邊的山石。   「當初,嬸母對我很好的,我記得她總是笑眯眯給我抓一把飴糖,後來,有了這個妹妹後,就再沒見她笑過,聽說,死的時候也是哭著不肯閉眼。」他說道。   那是不放心那個孩子啊。   可憐天下父母心。   二人一陣沉默,心中悽然。   「春蘭,我這裡有一份,你也一同捎過去吧。」程三郎說道。   春蘭忙應聲是。   「當初嬸母真是個很好的人,如果她還在的話,今日…」程四郎忍不住說道,話說一半知道不妥,忙收住。   「多抓些碎銀子,天冷了,該添置的東西也多了。」他咳了一聲,看著春蘭轉開話題。   春蘭再次應聲是。   不管承認不承認,這個傻子的歸來,到底是在家裡人心裡種下了痕跡。   而此時的玄妙觀,賞月正酣。   孫觀主親自來相邀,程嬌娘也欣然同意,扶著丫頭來觀看她們的拜月法事。   託程家的福,這是孫觀主來這裡之後過的最豐盛的一次中秋法會。   桌面的貢品玲琅滿目,她與弟子們也換上了新的道袍,最高興的是,這還不是最好的日子,更好的日子還在以後。   想到這個,孫觀主笑容滿面。   其後安坐的程嬌娘面色雖然木木,但眼睛裡可以看出些許笑意。   朗月之下,玄妙觀內雖然只有七人,但也其樂融融。   「娘子,可吃酒?」孫觀主小心問道。   「吃。」程嬌娘說道。   孫觀主大喜,忙親自斟酒。   「但,這裡的酒,我不吃。」程嬌娘又說道。   孫觀主舉著酒杯的手有些尷尬。   這裡的水酒自然是比不上程家的好酒。   不過孫觀主可無心生惱,人家說的事實,人貴有自知,便無煩惱,她又殷勤的端了果子米糕。   而另一邊坐著的仙姑們都看的驚訝不已。   為觀主的殷勤小心,也為那傳說傻子的舉止。   這是她們第一次近距離的見到這程家的傻嬌娘。   除了僵硬以及神情木然,別的地方真的和常人無異啊。   「她能,聽懂話嗎?」小童忍不住低聲問丫頭。   丫頭失笑。   「我家娘子病已經好了。」她說道。   胎裡帶的傻病還能好?怎麼可能?   大家驚異不定,認真的看那女子,安靜木然,雖然不太像傻子,但還是覺得和正常人不一樣啊。   比如說話很少,聲音木木僵硬,坐下來這麼久基本不動。   丫頭扶著程嬌娘起身,觀主忙跟著起身,觀主起身,其他人也忙起身。   「明日,將這些。」程嬌娘指著面前拜訪的小食乾果,「與觀前布施與路人。」   這麼多?   她們只是一家幾乎連飯都吃不上的道觀,不是那些香火極盛一次法事就潑金灑銀的大廟觀啊。   大家很是驚訝,這些可足夠她們玄妙觀一個月吃以及供奉呢,這就散發出去?太,太浪費了吧。   「是。」孫觀主卻沒有絲毫的遲疑恭敬應聲,親自引路恭送。   一大早,吳貨郎趕早奔城中,連飯都沒吃,路過玄妙山,見玄妙觀外站著幾個仙姑。   因為那小玄妙觀的風流名聲的緣故,大玄妙觀的仙姑們幾乎從來不出山門。   今日竟然這麼多人站出來,身上穿的道袍也是嶄新的,小玄妙觀被雷火劈了的事已經傳遍了,莫非沒了小玄妙觀,這大玄妙觀要接過衣缽了?   這揣測讓吳貨郎忍不住嘿嘿笑起來,俚俗的念頭驅散了趕路餓肚子的悶悶。   「小哥,隨喜。」   那邊一個小童熱情的招呼著,一面將手中一塊油紙包著的物品舉了舉。   什麼意思啊?   路上其他的行人也被招呼,但大家都有些迴避。   「這是我們玄妙觀中秋法事的貢品,特布施與大家。」孫觀主說道,一面施禮。   四周的人還是觀望,上前的不多。   吳貨郎看著桌子上擺著的乾果餅糕,只覺得腹中飢餓,可能不好吃,但總不會吃死人的。   「多謝,多謝。」他大聲說道,第一個上前伸出手。   ***************************   因為這段劇情慢,更得慢大家看起來會不爽,所以我這幾天早中晚三更,趕過這一段劇情後,再恢復。 第二十五章人來   雙倍最後一天了吧,手裡有粉票的別留著哦,我寫的不好,承蒙你們喜歡,不勝惶恐。   *********************************   看到有人真去接這仙姑們的東西,周圍的人都忍不住起鬨。   「吳貨郎,不怕吃了走不動路啊。」   人群中有人喊道,意味深長,引起一片笑聲。   幾個仙姑自然聽懂這話的意思,不由都尷尬羞怒,獨孫觀主神情淡然。   惡人已經不在,惡名豈能長久。   「不怕不怕。」吳貨郎笑道,依舊走上前來。   已經邁步了,再退回去,豈不是認慫?   「隨喜,隨喜。」孫觀主神情不變淡然含笑,親手拿起幾塊糕餅遞與貨郎。   小小的圓圓的餅子,上印有花紋,厚厚實實,從來未見過。   吳貨郎不由好奇。   「仙姑,此為何物啊?」他問道。   「月餅。」孫觀主看了眼,笑道,「八月十五日謂中秋,此餅寓團圓吉祥。」   有了第一個敢接的人,漸漸的更多的人也來接過贈與。   春蘭帶著小廝過來時,玄妙觀前很是熱鬧。   春蘭好奇的看著被遞到手裡的油紙包。   「這是蜜餞?」她問道。   「是啊,小娘子,是我們玄妙觀供奉用的蜜餞,中秋節過,撒福用作。」小童說道,一面像模像樣的施禮。   這麼個小道觀裡能有什麼好東西,圖個吉利罷了。   春蘭隨意的將紙包扔進身旁小廝提著的竹簍裡。   「小玄妙觀往那邊走嗎?」她問道。   「小娘子,小玄妙觀已經不叫小玄妙觀了,叫太平宮。」小童忙糾正道,一面打量這女子。   肯定不是進香參拜的人。。。。   「太平宮?」春蘭訝異,「起的怪名字。」   「不怪,不怪,寓意太平。」小童忙說道。   春蘭撇撇嘴,懶得再理會這小童,舉步向山上而去。   「小娘子是要找人嗎?」小童卻問道,「半芹姐姐出門了。」   春蘭站住腳,回頭看她。   「這麼早出門了?她不用看著那傻……娘子嗎?」她驚訝道。   小童親自敲開門,在這裡守門的仙姑開門看到陌生人也很驚訝。   「找半芹姐姐的。」引路來的小童忙說道。   「半芹姐姐一大早就進城了。」仙姑忙說道。   「那隨便吧,我是家裡的人,來給她們送些吃食和錢,要不你們接一下吧。」春蘭說道。   兩個道姑對視一眼。   「師父說,不要來打擾這個娘子的。」年齡大些的道姑說道,小心的往後院門裡看了看。   院子裡很安靜。   「這不是打擾,是娘子家來人了,總要說一聲吧。」小童說道。   她說著話便敲門。   「進。」   門內傳來女子木木的聲音。   小童高興的邁進去。   屋門半開著,一眼看去見其中端坐在屏風前的女子。   她抬頭看過來,這一眼,讓邁步的小童不自主的停下腳。   「娘子,你家裡,來了人,給送東西。」她說道,刻意放慢了速度。   這樣,傻子就能聽懂了吧?   而與此同時,江州城中丫頭敲響了張老太爺的家門,門房聽到丫頭報上名字,高興的開了門。   「此物謂之月餅?」張老太爺說道,看著丫頭。   「是啊,老丈,你嘗嘗,我們昨日做的,還是孫仙姑施過法事的。」丫頭含笑說道,「你吃了一定會吃飯多多,體康心樂,萬事如意。」   張老太爺哈哈笑了,一旁的老僕也跟著笑了。   「快,老爺,您快吃了吧。」他催促道。   張老太爺笑著掰開一小塊,放入口中,點頭稱讚。   「多謝你有心,特意給我送來。」他說道。   「昨日中秋我們做了好些吃食貢品,孫仙姑讓都散發給善人們。」丫頭笑道,一面從籃子裡再次拿出油紙包著的各色吃食,「都是用山上的野果做的蜜餞。」   張老太爺含笑點頭道謝。   「如此告退了。」丫頭也沒再多說話,放下這些東西就含笑告辭。   看著丫頭走出去院門,老僕才回身。   屋子裡張老太爺已經慢慢的將一塊月餅吃完了。   「不錯,不錯。」他再次讚嘆,旋即又搖頭,「可惜,可惜。」   老僕並沒有問可惜什麼,而是沉默一刻。   張老太爺看著桌子上堆著的吃食,發現什麼咦了聲,伸手拿起一個。   「玄妙觀。。。」他說道,看著手上的紙包。   老僕這才也看過,那紙張竟然寫著三個字。   張老太爺笑了。   「萬平,你拿著我的名帖,把這些蜜餞分贈與城中幾個相熟的人家,讓他們,也沾沾這玄妙觀中秋齋醮的福氣。」他說道。   老僕面色驚訝,這些蜜餞小小不言,但拿著老太爺的名帖送,這其中的意味可不尋常了。   這玄妙觀,要出名啊。   老太爺是看在這個小婢的面子上,要抬舉玄妙觀啊。   「是。」他躬身應聲是,伸手開始收起這些蜜餞。   張老太爺的決定,丫頭不知道,跟和藹的門房老僕再次施禮,離開了張家的門宅,才拐過巷子,斜刺裡就跑出一人。   「姐姐。」他喊道。   丫頭嚇了一跳,定睛看有些面熟,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姐姐,我是程家的,你是哪個?」小廝問道。   程二老爺聽從程二夫人的話,沒有在家裡一個一個的找那個能被張家當客相待的小婢,而是讓小廝來張家門前等著,果然等到了。   「我是嬌娘子跟前的半芹啊。」丫頭說道,這才認出這小廝,就是那日跟著程二老爺來拜訪張老太爺的。   小廝恍然,哦了一聲,想起來了。   聽了小廝的回話,屋子裡的程二老爺和程二夫人也恍然,原來是她啊,果然不是家裡的,而是外邊的。   「她是如何認得張老太爺的?」程二老爺問道。   「說是是在玄妙山偶然遇上的,那位老丈不愛吃飯,那丫頭恰好做的幾樣小食他喜歡吃,便認得了。」小廝說道。   小食?   程二夫人愣了下,似乎什麼時候也聽過這個詞。   真是巧了,怎麼到那傻子身邊的人都會做吃的?   「依你看,這丫頭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程二夫人問道。   程二老爺思索一刻。   「老太爺可不是能輕易被哄騙的,想來不會是假的。」他說道。   「那既然如此,難得老太爺喜歡她的手藝,就將她贈與張老太爺好了。」程二夫人說道。   這個主意好,程二老爺眼睛一亮,點點頭。   「來人,去玄妙觀接那丫頭回來。」他說道。 第二十六章多謝   玄妙觀裡,春蘭有些不耐煩的擺手。   「還要問我什麼?東西送來了就是了,你就告訴青梅,春蘭來過就行了。」她說道。   小童有些怯怯。   「娘子,問,問你,叫什麼,是誰,讓你送來的?為什麼送來?」她結結巴巴的描述自己方才聽到的話。   一個傻子還挺多事多話的,春蘭搖頭。   「問這個做什麼?」她說道。   那誰知道,小童有些呆呆。   「這位姐姐,要不還是你進去回個話。」她說道。   「我忙著呢。」春蘭不耐煩的說道,「我走了。」   話沒問清呢,怎麼回那娘子?   小童乾脆跑過去攔住路。   「你,你還是說清了的好。」她說道。   春蘭很是驚訝,看著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小童。   「喂,你可真…」她有些無語。   「娘子問呢,我要是不幫她問清楚,師父會罵我的。」小童說道,雖然有些膽怯,但神情堅持。   伺候一個傻子,的確是很麻煩。   春蘭無奈的搖頭,只得跟著那小童進去了。   屋門半開著,可以看到其中坐著一個女子,手裡拿著一卷書。   書?   春蘭愣了下,就見那女子抬頭看過來。   原來那皂紗之下,是如此的美貌。   春蘭不由看呆了。   「是誰讓你給我送東西的?」   木木的女聲響起,讓春蘭回神。   她下意識的施禮,就如同見到家裡其他的娘子一般。   「是家裡的四公子,還有三公子…」她說道,自己都沒察覺自己語氣裡的恭敬。   「為何?」程嬌娘問道。   「無它,說過中秋了,惦記娘子。」春蘭低頭答道,「一些吃食乾果,還有些碎銀子,公子說,天冷了,娘子看著添置。」   說完這句話,面前的人寂然無聲。   春蘭這也才從失態中醒過神。   這個娘子,不,傻麼?   怎麼,一絲一毫的傻氣都感覺不到。   她再次抬起頭,與程嬌娘視線相對。   門裡門外一明一暗,那一雙白多與黑的眸子格外的亮眼。   「如此,多謝,我記下了。」程嬌娘慢慢說道,垂下視線回到書上。   記下什麼?記下了又如何?   春蘭怔怔,又有些好笑,記下恩情,來日相報麼?   春蘭離開玄妙山也沒見到丫頭,反而是在進程家門的時候遇到了。   春蘭一時還有些認不得這丫頭,她日常跟這些低等丫頭也沒來往,還是聽到小廝喚了聲半芹姑娘才忙看過來。   「原來你來家裡了。」春蘭說道,看著這個丫頭,「早知道我就不跑這一趟了。」   丫頭問了才知道怎麼回事,一面感激的道謝。   「我原本也沒來家裡,走到半路上被叫來的,說二老爺找我有事。」她說道。   春蘭哦了聲。   二人結伴向內院走去。   「上一次多謝姐姐讓金哥兒來送錢,多謝姐姐記掛照顧。」丫頭說道。   原本不相識,也不知道說什麼,這句話讓春蘭哦了聲。   「金哥兒說多謝你照顧了。」她說道。   「金哥兒很好,那些事交給他做,我也放心。」丫頭說道。   春蘭愣了下,看著丫頭。   不過是客氣一句,怎麼這丫頭的意思,還真是她照顧了?   說話間已經到了路口,丫頭施禮告辭,春蘭看著她向另一邊而去。   「難不成,真是看她的面子?」她自言自語說道。   一個伺候傻子的丫頭?   春蘭搖搖頭,要是面子,也是程家的面子。   「姐姐,你回來了,公子要找那套大府墨。」   剛回到院子,就有小丫頭高興的喊道。   四公子愛墨,這些寶貝都由春蘭收著,她聞言笑了,自去找出來拿著進了書房。   「公子,東西送過去了。」春蘭說道。   程四郎一時都沒明白她說的什麼,那日吃酒時說的話,他說過就忘了,聽了春蘭提醒才想起來。   「好,好。」他不在意的說道。   春蘭遲疑一下。   「我還見到..娘子了。」她說道。   這位娘子在家中沒有排序,名字她也不知道,一時間不知怎麼稱呼。   程四郎哦了了聲,注意力在面前的書畫上。   「娘子,會說話,而且,長的,特別好看。」春蘭自顧自的說道,「如果不知道的話,真不像個痴傻兒呢。」   程四郎笑了笑。   「她只是心智缺,不是相貌缺。」他隨口說道,「叔父和嬸母本也不醜,她怎麼會長得不好?」   春蘭哦了聲。   「方才,二老爺叫那娘子的丫頭回來說話呢,不知道是什麼事?」她說道。   「什麼事,也是人家的事。」程四郎說道,收筆起身看著春蘭,「磨墨。」   春蘭忙應聲是,收心凝神磨墨。   這邊丫頭跪坐在屋子裡,面前是程二老爺和程二夫人,除此之外,門外廊下跪著一對老僕,此時喜色難掩。   「要把我送人?」丫頭神情驚愕,還有些慌張,「老爺,夫人,奴婢錯了,奴婢改,莫要把奴婢送人。」   她惶惶的叩頭,眼淚都出來了。   「傻孩子,是送你去過好日子。」外邊的老婦忍不住說道,「快謝過老爺夫人才是。」   丫頭依舊惶惶。   「那張老太爺你也認得,就是要送你去他家。」程二老爺說道,「難得他中意你的手藝,你去他家做個廚娘。」   「奴婢,奴婢,只想伺候娘子。」丫頭叩頭說道。   「你這傻孩子,跟著那傻子久了也變傻了不成?」外邊的老婦忍不住低聲喝罵道。   程二老爺重重的咳嗽一聲。   老婦叩頭縮身不敢再言。   「你,還不知道這張老太爺是什麼人吧?」程二夫人開口說道,看著眼前的丫頭。   其貌不揚,性子呆呆,這種丫頭擱在家裡一輩子也就是個粗使丫頭了,然後再做一輩子的最下等的粗使婆子,就如同此時外邊那個欣喜若狂的老婦一般,然後其子女再重複這個宿命。   「這個張老太爺,是大儒張純的父親,張純是誰,你或許不知道,但走出去,這天下人,有頭有臉讀過書的當官的沒有人不知道。」程二夫人說道,「開宗立派,弟子三千,天子也曾禮下問學,這便是有名的張江州,咱們江州府人眾多,但能被冠以人稱的,只有他一個。」   這個不起眼的老丈,竟然是這樣的人!   程二夫人說到這裡微微一笑。   「青梅,去這樣的人家做一個備受老太爺賞識的廚娘,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她問道。 上架以及雙倍結束的感謝   雙倍結束了,上架七天,完美落幕。   我這個十五萬字的新書在十幾位豪的發力,以及近千地基不計字數少忍受追文痛苦折磨下訂閱的支持下,取得了閃亮的開門紅。   雖然我到底每天也沒寫多少,但除了工作之外的時間全都用上了。   現在,前所未有的開門紅你們鋪好了,接下來能否延續這份紅,就是看我自己了。   我深吸一口氣,認真寫,好好的構思,不糟蹋了這份榮耀,但這個小說畢竟是一人構思的小說,難免會背離你們心中猜測或者想要看的地方,如果有這麼一天,我還是那句話,希望你記得開心的,忘記不開心的。   謝謝,我敬畏的各位讀者,我認識的,不認識的,追文的,友情支持的,諸位,謝第二十七章顫顫   雖然已經經娘子提醒猜到身份不凡,但真沒想到不凡到如此,看那老者的家也不是很起眼啊。   丫頭神情怔怔,外邊其父母已經聽傻了。   我的乖乖,這樣的人家,隨便走出一個最下等的奴僕,整個江州府也沒人敢惹的。   程家和張家不一樣,做丫頭和做廚娘也不不一樣。   丫頭做不得一輩子,但廚娘卻是可以一輩子。   那些富貴人家養的好廚娘在家中地位很高,而且還會外借,請的一個好廚娘,置辦好席面,那是極其長臉的事。   更別提收到的賞錢了。   門外丫頭的父母已經坐不下去了。   女兒去了這樣的人家,就算自己一家沒福氣都跟去,那在程家他們也是要有享不盡的福氣了。   「自然是願意的。」老婦忍不住叩頭歡喜喊道,「多謝老爺夫人看重,多謝老爺夫人看重。」   一面乾脆跪行近前,伸手推還在發呆的丫頭。   「快謝過老爺夫人,過去後,可要好好的,別丟了老爺夫人的臉,也別忘了,你是姓什麼的。」她低聲喝道。   丫頭被推的向前栽倒,她手扶著地有些惶惶。   「老爺,夫人,奴婢…」她顫聲開口說道。   「行了,那些話就不要說了,過去之後,謹守本分,以後你就是張府的人,莫要在記掛著程家了。」程二老爺說道。   「不是,老爺。」丫頭忙急切開口,叩頭,「奴婢,不能去。」   屋子裡靜了一下,程二老爺和夫人有些驚訝。   什麼?   「你這死妮子,胡說什麼呢,不是讓你造作的時候,老爺夫人的話,你聽就是了。」老婦忙狠狠的再次推丫頭喝道。   「娘,你不知道,別亂說話。」丫頭急了回頭說道,然後再看向程二老爺夫人,「老爺夫人,奴婢也沒什麼手藝的,奴婢的這些,都是娘子教的,不敢去老太爺跟前獻醜的。」   又是這句話…   程二夫人有些恍惚。   這個,這個不是我做的,是我家娘子教我的…   眼前叩頭的丫頭似乎變成了曾經的那個丫頭,一般的神情惶惶,一般的…胡言亂語。   「你以為,你也姓周嗎?」程二夫人冷笑一聲問道。   丫頭不解抬頭。   「我叫你來,是告訴你,明日,你就去張老太爺府上,不是來問你,願不願意去的。」程二夫人說道,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傍晚的時候,孫觀主帶著小童急匆匆的來到太平宮。   「怎麼?半芹姑娘還沒回來?」她問道。   守門的道姑緊張的點頭。   「這天都快要黑了,怎麼還沒回來?」她說道。   「不是說去城裡給那老丈送月餅嗎?算著早該回來了。」孫觀主說道,她焦急的搓搓手,「你叫上幾個師姐往城裡迎一迎。」   道姑應聲是,忙疾步走了,孫觀主則帶著小童邁進了程嬌娘的院子。   進門就看到程嬌娘在廊下站著,抬頭看天。   「娘子。」孫觀主忙施禮喊道,「半芹姑娘許是買菜走了遠路,還沒回來。」   程嬌娘收回視線看向她。   「不是。」她說道,「她今晚,不會回來了。」   孫觀主愣了下,旋即鬆口氣。   「原來娘子知道她去哪裡啊,嚇死我了。」她說道,一面喚小童去叫師姐們回來。   程嬌娘沒說話,只是抬頭繼續看天。   就孫觀主來過的幾次,都看到過她如此,不由有些不解。   「娘子,看什麼呢?」她忍不住也看去。   夕陽西下,秋暮濃濃。   「看天。」程嬌娘說道。   「天,有什麼好看的?」孫觀主問道。   「沒什麼。」程嬌娘說道,收回視線,「只是,我以前,好像很喜歡看。」   以前?   孫觀主有些糊塗,再看程嬌娘已經轉身向內,這個女子雖然不是傻子,但總是有些古怪,與常人不同,孫觀主忙跟上去。   「娘子,半芹姑娘沒在,你要吃什麼?我讓她們來做。」她說道。   「好。」程嬌娘說道,扶著憑几在席墊上坐下,「我要吃藕蓮菇百合蒸肉,七寶素粥,滿麻胡餅。」   什麼什麼什麼?孫觀主聽得雲裡霧裡,吃的嗎?   這讓人心顫顫的名字聽起來跟仙樂一樣令人心神繚亂。   我的乖乖,這娘子日常都是什麼餵養大的。   「娘子,娘子。」孫觀主忙喊道,帶著幾分窘迫,看著那個已經坐下來的女子,「我,我不會做啊。」   「不會。」程嬌娘抬頭看她,「可以學啊,吃穿住行,吃排首位,是最簡單最容易的事。」   這個吃穿住行,是這個意思啊?   孫觀主似懂非懂。   天色亮起來的時候,玄妙觀裡急匆匆走出兩位道姑。   「我說我留在那裡吧,師父還不放心,非要自己守著。」   「那半芹姑娘到底去哪裡了啊,也不說一聲。」   「就是啊,雖然她的來去咱們不管,但那娘子是個痴傻兒呢,她扔下就走了,也不交代一聲。」   「昨晚那頓飯簡直折騰死人了,我搗那肉菜搗的胳膊還酸呢。」   「你那個不過是蒸蒸罷了,我做胡餅才麻煩呢。」   「不過,真的很好吃呢,富貴人家真是會吃,怎麼想出來的….」   「快些去吧,早上不知道還要吃什麼古怪的呢。」   二人邊說邊走,才要登山,就見前方有一行人。   「真倒黴,這才幾天啊又換人了?」   「哎,這次可不倒黴,那青梅可是撞了大運了。」   「是啊,她是不倒黴,我們倒黴了,要來伺候這個傻子。」   「哎,要是說起來,那青梅是跟著這傻嬌娘才得了這機緣,來這裡倒也不算倒黴?」   其中兩個丫頭低聲笑談。   聽到腳步聲,一行人轉過頭來看。   「善人。」兩個道姑施禮。   一行人不再理會,轉過身繼續前行。   兩個道姑對視一眼,也沒有再說話,跟在後邊慢行。   很快一行人都到了太平宮門前,門前一個小童左顧右盼,看到這一群人有些發愣,待看到其後的兩個道姑,忙高興的迎過來。   「半芹姐姐回來了嗎?」她急忙的問道.   「還沒回來啊?」兩個道姑亦是反問。   聽到這對話,那一行人走過來了。   「半芹?」其中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打量這三人一眼,說道,「她不會回來了。」   院子裡兩個丫頭帶著幾分嫌棄打量四周,不時的湊一起嘀咕幾句。   「這是新來的兩個丫頭。」管事說道,看著眼前的孫觀主。   孫觀主與其身後的弟子們神情驚訝。   「那半芹姑娘她?」孫觀主問道。   「她啊,老爺送去張老太爺府上了。」管事說道,帶著幾分與榮有焉。   家中奴婢本就是可以隨時易置的物件,發賣也好互贈也好都是很正常的事。   孫觀主默然,心中有些戚戚。   「那張老太爺你們也認得吧,半芹說就是在這裡認識的,喜歡吃她做的飯菜,可真是撞了大運了,在這裡竟然也能攀上這般高枝…」管事接著說道。   一怔之後,孫觀主等人恍然。   「是那個得了餓病的老丈!」   「太好了,肯定是那老丈開口要走半芹姐姐的。」   「我早說過的,半芹姐姐這次可算是脫離苦海了。」   「半芹姐姐肯定很驚喜吧。」   道姑們暗藏許久的期盼成真,不由喜笑顏開的議論紛紛,又好奇的詢問那張老太爺是什麼人。   對於這個丫頭有這樣的好運,程家家裡的下人們都很豔羨,打聽的很清楚也很樂意閒談。   當下兩個丫頭將張老太爺的身份帶著幾分誇張講了,聽的道姑們更是歡呼雀躍紛紛謝天尊。   獨孫觀主神情怔怔。   「那,她就這樣走了?」她喃喃說道,「娘子怎麼辦?」   「不是又給撥了兩個丫頭了嗎?」管事聽見了不耐煩的說道,抖了抖衣裳,看了看天色,「好了,我該走了,這裡就交給仙姑你多費心了。」   孫觀主忙攔住。   「這種事,還是你親自和娘子說一聲吧。」她說道,「我到底是個外人。」   可以看出那主僕二人感情很好,這種得罪人的事,她可不能去攬,更何況得罪的還是這個娘子。   管事失笑,和一個傻子說這些,她聽的懂?   「聽的懂,聽的懂,您跟我來吧。」孫觀主催促道,先行向內院走去。   管事無奈,只得帶著兩個丫頭跟去,一進院門,就看到迎面樹下坐著一個素袍少女,長發垂腰,手中正拿著一個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   「娘子。」孫觀主恭敬的喊道。   這就是那個傻嬌娘?管事以及兩個丫頭都好奇的打量,聽到喚聲,那娘子抬起頭來。   「娘子,這是家裡來人,有事稟告。」孫觀主說道,指著身後。   久久卻不聞人聲,她忙回頭,卻見管事以及那兩個丫頭呆呆。   可惜了,如此好相貌,卻是個天生的痴傻。   管事心中感念,這邊孫觀主再次出生提醒。   「娘子,這是老爺夫人讓新送來的兩個丫頭。」他回過神,帶著幾分憐憫大聲說道,一面指著身後兩個丫頭。   程嬌娘看著他沒說話。   這個傻子曾經的丫頭叫半芹,或許在她有限的心智,這個名字是最熟悉的,所以在最初的丫頭走後,新來的丫頭也被喚做半芹,管事靈機一動。   「半芹,她們都是半芹。」他大聲說道。   程嬌娘嘴角彎彎,笑了。   「好啊。」她說道,「半芹。」   城中,張宅門外,管事瞪了身旁丫頭一眼。   「不許哭。」他低聲喝道,帶著幾分告誡,「莫要把好事變成壞事,想想你爹娘老子。」   丫頭咬住下唇,死死的忍住眼中的淚水,低下頭。   門打開了,門房帶著幾分戒備探頭。   「我是程府的,老爺讓我…」管事忙堆起笑恭敬的說道。   話沒說完那門房就要關門。   「哎哎,來送個人,來送個人,老丈,你別急著關門。」管事忙死命推門說道,一面衝那丫頭喊,「還不快過來。」   那丫頭期期艾艾的上前,門房看清猛地鬆開手,管事踉蹌跌了進去,看著剛才還一副討債鬼模樣的門房笑得如同盛開的菊花。   「半芹姑娘啊,是你來了啊,有什麼事啊?正念叨你呢。」   張老太爺放下茶碗,看著站在眼前的管事和丫頭。   「得知老太爺獨身在這邊,恰好這丫頭略有些廚藝,我們老爺便送來伺候太爺。」管事恭敬的說道。   說罷看了眼丫頭。   「奴婢,不知道,老太爺是…多有衝撞。」丫頭叩頭顫聲說道。   張老太爺笑了,點點頭。   「不知者無罪,再者你也沒衝撞我,而且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他笑道,「你可願意留在我這裡做個廚娘?」   「其實,不是奴婢…」丫頭顫聲要說話,那便管事咳了一聲,丫頭不敢再說低下頭不言語了。   這丫頭在家裡就嚷著自己不會做都是娘子教的之類的話,來這裡還嚷著,豈不是表明來的不情不願?   張老太爺沒有注意,含笑喝了口茶。   「你要是把這結親的事給我弄成結仇,休怪我無情。」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蹄子,白養了你一場,這是要了一家子的命了,沒法活了..」   丫頭的耳邊迴蕩著程二老爺的怒喝以及父母的哭喊,她咬住下唇,咽回眼淚。   「奴婢,願意。」她低頭答道。   夜色降下來時,山腳下並沒有看到人影奔來,看來是不會來了。   孫觀主從門外轉回身,輕輕嘆口氣。   「奈何,奈何啊。」她說道。   「師父,你看什麼呢,看了半天了?」小童不解的問道。   「沒什麼。」孫觀主說道,邁步進去,「時候不早了,我去看看娘子。」   已經一天沒斷人了,不是師父親自守著,就是讓兩個道姑守著,怎麼都晚上了還要去?不是有兩個丫頭了嗎?   小童不解,但還是跟過去。   院子裡,兩個新來的丫頭坐在小亭子裡嘰嘰咕咕的說笑,地下磕了一地的瓜子,另一邊廚房裡,兩個道姑正捧住一個託盤。   「我來吧。」孫觀主忙說道,伸手接過。   「師父,我們來吧。」道姑們謙讓。   那邊的丫頭噗嗤笑了。   「要不,咱們去?」一個笑道,卻沒有起身的意思。   「讓她們去唄,拿著咱們家的供奉呢,不就是做這個嘛。」另一個笑道。   孫觀主只當沒聽見,拉開了屋門。   「娘子,白粥好了。」她說道。   程嬌娘放下手裡的書,坐正身子。   「有勞你了。」她說道。   「不敢不敢,應該應該。」孫觀主笑道,跪坐下來,將碗筷擺上,「娘子,請。」   程嬌娘看著她,嘴角彎彎。   「仙姑,你有名字嗎?」她忽的問道。   *************************   四千字更,晚上沒有了哦。 第二十八章散福   繁華熱鬧的東市裡,不是貨郎討生活的地方,穿街走巷,高聲叫賣才得餬口。   吳貨郎放下擔子,用袖子擦了擦汗,略作休息。   貨架子裡,胭脂水粉偶玩蜜餞針線銀絲應有盡有。   孩童的哭鬧從一家門內傳出來。   生意來了,吳貨郎頓時打起精神,搖響了撥浪鼓。   「貨郎,這邊來。」   兩個婦人拉著一個孩兒招手說道。   在貨架子上翻來翻去,拿起各色物件逗孩子,三四歲的孩童也扒著貨架好奇的抓擺。   「吃蜜餞好不好?」婦人說道,一面翻出幾包,「哎,這個是什麼?從未見過。」   「上面還有字,寫的什麼?」另一個婦人也湊過來問道。   吳貨郎看去,恍然。   這是昨日從玄妙觀得來的那個貢品。   叫什麼來著?   中秋節,團圓…   「月餅。」他說道,「這是玄妙觀的貢品呢,那裡的仙姑說過中秋,吃這個寓意團圓,你瞧,圓圓的,像月亮吧。」   婦人拿在手裡還沒細看,就被旁邊的孩子一把抓過,撕開了油紙。   「有花,有花。」孩子看著手上月餅喊道,一面張口就咬。   「哎呀呀,能不能吃啊。」婦人驚呼道,但還是晚了,咬了一口的東西,總不能再退給人家,只得不情不願的掏錢,「這個多少錢?」   「大娘子,只要這個的話,就不要錢了,這是觀裡隨喜的,怎好收錢,同福同福吧。」吳貨郎笑道。   這話說的兩個婦人都高興了,當下又挑了幾條線付了錢才作罷。   這些婦人就愛沾些小便宜,吳貨郎帶著幾分小得意挑起膽子搖著撥浪鼓吆喝著走開了,迎面一個胖乎乎的老者晃悠悠的過來,遠遠的小童看到就喊了聲。   「爺爺。」   那胖男人加快腳步,抱起跑過來的小童,小童手裡舉著月餅蹭了他一臉。   「這是什麼?」老者笑道。   「是月亮。」小童喊道,記著方才聽到的隻言片語。   老者驚訝的啊了聲,小童已經將月餅舉到他嘴邊。   「好吃好吃。」他喊道。   老者張開嘴咬了口,眼睛頓時一亮。   「哎?」他說道,幾口咽下去,有些意猶未盡,再次湊過去咬了一口,「不錯,不錯,不錯。」   巷子裡有孩童的哭聲響起。   「爺爺,你把我的月亮吃完了…」   「乖郎,乖郎,爺爺再給你買…貨郎,貨郎….貨郎慢走….」   程四郎邁進院子時,幾個丫頭正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說的熱鬧。   程四郎有些不高興跺了跺腳,丫頭們忙散開了。   「公子今日回來的早。」春蘭忙迎上去說道,一面接過程四郎的披風。   「一會兒有客人來。」程四郎說道。   春蘭應聲是。   「茶還是酒?」她問道。   「茶。」程四郎說道,一面邁進屋子,春蘭跟了進去。   「公子,」她遲疑一刻,還是忍不住說道,「玄妙觀那裡,又換了丫頭了。」   程四郎嗯了聲,一時沒反應過來是什麼。   「嬌娘那裡,那個接替半芹的丫頭,也走了。」春蘭忙說道,話匣子打開便剎不住,「原來昨日老爺叫她來是為這個,送到張老太爺府上了,說是做的點心合口…」   程四郎略愣神一刻,又換人了?又被別人要走了?   這個傻嬌娘那裡的丫頭,是留不住呢,還是太搶手了?   「公子,張家公子來了。」   門外的聲音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姐姐,這些點心不夠多呢。」   屋子裡一個丫頭說道,看著一碟點心。   「這裡還有幾個。」另一個丫頭說道,從一旁的桌子上撿起兩三個油紙包的蜜餞。   「是哪裡來的?」那丫頭接過,「哎,上面還有字呢。」   「好了沒?」春蘭進來催促道,「張家公子來了。」   兩個丫頭不敢怠慢,忙將點心放好,端著跟著春來向書房這邊而來。   公子們之間的閒談說笑,不需要她們這些丫頭在旁,就連貼身丫頭春蘭也只能站在門外等候召喚。   屋子裡談詩論畫,笑語風聲,一直到日暮,才意猶未盡的告辭。   「哦對了,四郎,你家的點心不錯,不如我拿些回去給我家十三娘吃,她最愛吃這個。」張家公子走到屋門口又想到什麼說道。   「好說好說。」程四郎笑道,「喜歡哪個?」   「就是那個紙包裡的桃條。」張家公子說道,伸手指了指。   程四郎便吩咐丫頭去拿。   等了一刻,丫頭們惶惶過來了。   「公子,這個,不是家裡的。」一個答道。   張家公子有些意外,程四郎則有些尷尬。   「那是哪裡買來的,再去買些就是了。」他說道。   「不用了,不用了,告訴我哪裡買的,我自去就好了。」張家公子忙笑道。   丫頭們對視一眼,看向春蘭。   「是春蘭姐姐帶回來的。」她們說道。   春蘭愣了下。   「哦,是那個..」她想起來什麼,「玄妙觀的點心嗎?」   「玄妙觀?」張家公子重複問道。   而與此同時,城中很多人家,也都在念出這個名字。   「玄妙觀。」他們念道,看著手上紙包上的花紋文字,再看自己面前的管事,「這便是張老太爺特意送來的中秋回禮?」   對於玄妙觀的道姑來說,日子和以往一樣,但也不一樣。   因為山上太平宮裡走了一個丫頭。   「師父以後就住在太平宮了,小師妹和二師姐跟著在那邊幫忙,靈慧,你看著香火。」一個道姑和另一個道姑說道,「我打醮。」   「師姐,沒事的,你別緊張,咱們兩個人就足夠了,反正也沒什麼人來…」道姑靈慧說道。   話音未落,山門外腳步聲。   「仙姑,仙姑。」   有人大聲喊著進來了。   剛說人就有人來了,兩個道姑忙整容相迎。   「你們這裡做的月餅麼?」來人是個老者,開口就問道。   他的話音才落,門外又有幾個人進來。   「仙姑,中秋的貢品,還有麼?」   「仙姑,不知可否祈福?」   「仙姑,你們這裡供應齋飯點心麼?」   亂鬨鬨七嘴八舌的詢問湧了過來,兩個道姑都懵了,根本就不知道該聽誰的答誰的。   這是…怎麼了?   怎來了這麼多人?   道觀裡兩個人可不夠啊!   山下道觀的熱鬧,山上太平宮依舊。   廚房裡傳來兩個丫頭不知做什麼的香味以及唧唧呱呱的說笑聲。   一個小童從前殿走來,先是探頭往屋子裡看,屏風前卻空無一人。   「娘子,娘子。」小童有些害怕,忙喊道。   屋內無人答應,小童疾步到廚房,詢問兩個丫頭。   「剛才還在廊下坐著呢。」兩個丫頭說道,向外看了眼,「哎呀,這傻子真是腿快,又跑哪裡去了,也不知道說一聲。」   「你們看著點啊。」小童急道。   「誰看著啊,你們看著門呢,要你們幹什麼啊?白吃白喝我們家的啊?」兩個丫頭毫不示弱,叉腰喝道。   小童被嚇的後退兩步。   「快去找。」兩個丫頭豎眉伸手一指。   小童嚇的忙轉身就跑,臨出門絆在門檻上一個踉蹌,引得身後兩個丫頭哈哈笑。   小童又是羞又是怕眼淚都快掉下來,惶惶不安的四下看。   師父和師姐晚上陪娘子,此時忙著去補功課了,她才去查看了殿裡的香火,回來就看不到娘子了,這個傻子萬一掉下山可怎麼辦?   「娘子。」她帶著哭音喊道。   「嗯?」   側門有人答道。   小童忙抬手擦了眼淚,才看到一個少女邁進來,一如既往的素緞外衣,硃砂襦裙,木屐白襪,長發垂腰,正是程嬌娘。   「娘子..」小童忙快走幾步喊道。   程嬌娘看著她,將手裡拿著的樹枝挽了個花。   「如何?」她問道。   「你,你去哪裡了?」小童問道。   「散步。」程嬌娘說道,徑直走向小亭子。   半芹姐姐在的時候,她們主僕每日必定去山上閒逛,小童鬆了口氣,只是如今,閒逛的只有一個人了。   「娘子,你下次要出去,叫上我。」小童隱隱有些心酸,忙跟上去大聲說道,放慢語速,「叫上我,看,遇到狼了,吃了你。」   程嬌娘已經在亭子基臺上坐下,聞言看向她,嘴角彎彎。   「好。」她說道,手握住樹枝向下,在地上寫畫。   「娘子,你要喝水嗎?」   「…石頭上涼,咱們回去吧?」   「娘子,你,餓了嗎?」   小童不時的問道,程嬌娘並不作答,只是專心的手握樹枝橫豎勾撇捺。   「娘子,你在畫什麼?」小童好奇的問道,走過去幾步,低頭看去。   地上勾勾劃劃雜亂一片,似乎是個字,但很快樹枝划過,一橫一撇,原本的字跡便花了。   胡寫亂畫的吧。   小童抬起頭,看到程嬌娘將樹枝從右手換到左手,繼續在地上寫畫。   胡寫亂畫的,小童肯定了,哪有人用左手寫字的。   「娘子,娘子。」   孫觀主的聲音從前殿傳來,程嬌娘和小童尋聲看去,見孫觀主急匆匆的跑過來,向屋子那邊去。   「師父,這裡。」小童忙喚道。   孫觀主這才看到她們,忙疾步過來,腳步踉蹌慌亂,引得站在廚房門口的兩個丫頭再次笑起來。   「這倒成了她們的佛了,一刻不見就慌成這樣了。」一個笑道。   「那可不是,沒了這傻嬌娘,他們這玄妙觀可就要倒了。」另一個說道,「你瞧,說不定下一柱香往哪裡燒,還要問過這傻嬌娘才行。」   這兩個丫頭猜得倒也沒錯。   「娘子,你說這是怎麼回事?怎麼一下子就這麼多來…….」孫觀主問道。   程嬌娘抬眼看她,手中的樹枝未停。   「散福啊。」她說道,「你忘了嗎?」   孫觀主被問的一愣,看著這少女木然的神情,也冷靜下來。   「是說,前天那個,山下送貢品給路人?」她問道,一臉驚訝。   就因為那個?不會吧。   「那是一個,還有一個,想來要多謝半芹。」程嬌娘說道。   半芹?   孫觀主再次愣了下,想到那一日,半芹也裝了一籃子貢品乾果,說是去送給城裡的那位老丈,然後就一去沒再回來。   那位老丈身份不凡,收到這些禮物,看在半芹的面子上,所以替他們玄妙觀揚名了?   「那些聰明人就是這樣,白給他們吃,他們從來吃不下,非要做些什麼求得安心。」程嬌娘說道,將手裡的樹枝挽個花。   手腳靈活,真是令人舒暢啊。   想來用不來多久,她就能隨意說話了吧。   就在她再次換手寫了幾個字後,孫觀主終於想明白了,看著眼前依舊淡然而坐的少女,心內翻江倒海難以平復。   要謝謝半芹,要謝謝那位老丈,最終要謝的是眼前這個人。   她說要小名還是大名,而不是問要不要出名,似乎出名對她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果然,不過是一眨眼間,名真的來了。   「多謝娘子。」她鄭重施禮。   程嬌娘沒有說話,站起身來,將手中的樹枝放下。   「娘子,那,這些貢品已經用完了,立刻做些嗎?」孫觀主想到什麼,忙又問道。   「仙姑,你又忘了。」程嬌娘看她說道,「你是道觀,不是食鋪。」   孫觀主一個激靈滿心的沸騰冷靜下來。   「物以稀為貴。」程嬌娘說道,從她身邊施然而過,向屋中走去,「貴以精為重。」   孫觀主在後默念一刻,有些失笑。   「我,倒是白修行這麼多年了。」她搖頭說道,   「那倒不是。」程嬌娘回頭說道,「仙姑,只是身在其中而已。」   孫觀主帶著幾分慚愧衝她再次施禮。   待程嬌娘走進屋中,她才轉身向山下而去,跟來時相比,步伐從容,神情淡然。   程嬌娘和孫觀主各自而去,小亭子邊獨留那個小童呆立。   方才師父和這傻嬌娘說了什麼?怎麼兩人似乎相談甚歡?怎麼她一句也沒聽懂?   「莫非其實我才是個傻子?」她喃喃說道。   山下道觀裡等候著亂鬨鬨的人群,伴著一聲法號看向踏門而入的觀主仙姑,神情肅穆,步伐怡然,此時秋陽漸高,日光披在孫觀主身上,帶著幾分炫目,也襯得這破敗的道觀多了幾分靈氣。   這玄妙觀果然有些不一般啊,在場的人這一刻心裡都閃過這個念頭。   驢車上的張老太爺從熱鬧的玄妙觀前收回視線,看向車邊站著的丫頭。   丫頭神情悲傷,又竭力的克制,以至於身子都在發抖。   「半芹,你是不是不願意跟著我們往京城去?」他問道。   丫頭受驚一般回過神。   「沒,沒有,太爺,奴婢願意的。」她顫聲說道。   張老太爺哈哈笑了。   「這話我要是信了,那我豈不是傻子?」他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你去吧。」   說罷伸手一指,正是山上太平宮方向。   *****************************   四千字更,一更,中午晚上沒了哦別等。   推薦:滄海秋葉《全職農女》書號2634168   爹出軌娘失蹤,爺奶重男輕女把她當成賠錢貨扔給了姥姥家...   從來不登門的表姨逼著她給自家的病秧子兒子當媳婦...   農家女「旻」在如此惡劣的情況下依舊挺直了脊背做人,冷眼笑看這一出出人性涼淡的鬧劇。   拳打賤人小三,為母親討回公道...   當她手握外星異寶發家治富後,那些人又登門了 第二十九章看我   丫頭看著太平宮,雖然才一個月多,這裡的一草一木似乎都熟悉的印記在骨子裡。   毀滅有她的一份力,新生重建也有她的一份力。   在這裡笑過哭過怕過震驚過激動過,一個月經歷的比十七年來經歷都多。   這條路她曾經輕輕鬆鬆的來去,如今邁開一步卻是那麼難。   如果不去,就此不見,娘子會多傷心,如果去的話……   丫頭咬住下唇。   人這一生的確總是面臨抉擇,但人這一生不管不顧一次也是應該的。   丫頭抬腳向山上邁步,從最初的慢慢而行,到開始小跑,最後沿著臺階狂奔。   娘子,娘子,娘子。   兩個丫頭有些惶惶的從廚房裡退出去了。   這個傻子在家裡可是有災星之名的,沾上了可是會倒黴的,好在來這裡有道姑們伺候,她們就是裝裝樣子就行了,沒想到一向對她們視而不見的傻嬌娘竟然突然進了廚房,還將正準備做飯的她們趕出來。   「哎,這火可不能隨便玩的。」其中一個喊道,看著廚房裡的少女,有些怕又有些急。   「你要什麼,說來我們來弄。」另一個也說道。   程嬌娘轉過身,將手中的燒火棍對準了她們。   「走開。」她說道。   兩個丫頭嚇的尖叫著跑開。   傻子可是會打人的!   她們才跑開,門咚的被人撞開了,嚇得兩個丫頭又是一聲尖叫。   「怎麼了?娘子?怎麼了?」丫頭也嚇了一跳,忙喊道。   兩個丫頭呆呆的看著闖進來的人。   「你,誰啊?」她們問道。   「我是半芹。」丫頭不理會她們,看向內裡,顫聲喊道,「娘子,娘子,半芹回來了,半芹來了。」   程嬌娘出現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握著燒火棍,看上去格外的滑稽。   「半芹。」她說道,看過來,神情木然,「你回來了。」   丫頭的眼淚啪啪的掉下來,視線模糊,卻清晰的看到娘子手拿著燒火棍。   燒火棍…   沒人管她了,她都要自己做飯了麼?   丫頭放聲大哭,跪行過去抱住程嬌娘的腿。   不管了,得罪了程家,爹娘最多過的艱難,反正從來沒有不艱難過,她不管了,她就跟著娘子,哪裡都不去了,要打要罵要發賣都隨便吧,只要這一刻她是在這裡。   兩個丫頭看呆了,聞聲過來的小童也傻了眼。   「不許哭,煩人。」程嬌娘說道。   丫頭忙用手掩住嘴,又忙擦淚,對,不是哭的時候,她要做事,不該哭的。   「娘子,娘子,你要吃什麼,我來做。」她起身說道。   程嬌娘將手中的燒火棍擋住她。   「你站著,看。」她說道。   丫頭不解,淚眼蒙蒙的看著她。   「站著,看我。」程嬌娘再次說道,對她彎了彎嘴角。   這是在笑,娘子很少笑,說明她很高興,丫頭咬住下唇點頭。   程嬌娘轉身進廚房。   玄妙觀裡種的葫蘆去皮籽切片,這之後麵筋也蒸好,伴著噹噹的聲音,很快切片裝盤,一個灶上熱油鍋的時候,另一個灶上的粥已經咕嘟冒泡。   香氣,油煙,刺拉拉響聲在廚房裡混雜。   不多時,一盤菜,一碗米,一塊粉餈擺在了託盤上,自始至終,丫頭都聽話的在門口看著,目不轉睛,認真的看著。   程嬌娘端起託盤走過來。   「好了,可以吃飯了。」她說道,「不過,不巧,我只做了我自己的,你,還是只能看著了。」   丫頭破涕而笑。   「娘子。」她嗔怪道,「你又逗我。」   屋門被拉上,隔絕了外邊三人的視線。   兩個丫頭一臉驚訝,似乎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   「傻子,竟然會做飯?」她們怔怔說道。   小童也怔怔。   觀主,怎麼會對一個傻嬌娘如此恭敬,僅僅是因為程家的供奉嗎?不是的,不會是因為這個的,觀主怎麼會因為這個就如此做。   這個娘子,不是,傻子!她不是傻子!   屋子裡丫頭跪坐在席墊上,看著面前的女子吃飯,看的錯眼不眨,似乎已經很久沒見一般。   她始終沒提自己去哪裡了,而程嬌娘自然也不會問。   二人就這樣相對而坐,如同往日。   程嬌娘果然沒有讓一讓,吃完了所有的飯菜,放下筷子。   丫頭就要起身收拾,程嬌娘伸手攔住她。   「半芹,坐著,看我。」她說道。   丫頭愣了下,看著程嬌娘將碗筷放入託盤,起身端起來拉開屋門。   門外兩個丫頭有些惶惶,雖然她們還有些不知道為什麼惶惶,但心底莫名的不安驅使她們如此做,像面對家裡其他那些娘子一般的做。   「娘子,我們,來。」她們說道,伸手來接。   程嬌娘將託盤遞給她們,兩個丫頭心頭一口氣放下,端著進了廚房自去收拾洗刷。   程嬌娘在門邊,轉過頭看丫頭。   「半芹,你看明白了吧?」她問道。   丫頭看著她,一臉不解。   「半芹,我自己已經可以照顧自己了,你,放心去吧。」程嬌娘說道。   丫頭瞬時淚流滿面。   「娘子,不,娘子,半芹不走的。」她跪行過來,哭道。   「你該走了。」程嬌娘說道。   丫頭抬頭看著她,泣不成聲。   「別哭,現在,聽我的,我說,你聽。」程嬌娘說道。   丫頭恍惚又回到那一個風雨之夜。   你別說話,沒有時間了,馬上要起風了,現在,聽我的,你不需要想不要問,只要記住我接下來說的話,按照我說的去做,一句,一步,一點都不許錯。   她咬住下唇,看著程嬌娘重重的點頭。   「半芹,我說過,做飯,小道而已,很簡單,只要用心,便是精誠,你如今已經學會了。」程嬌娘說道,「所以,你可以,走出去,換個天地了。」   丫頭搖頭,眼淚不停,但始終記著那句我說,你聽,並不開口。   「這是,為你好,也是為我好,你好我好的事,我們,為什麼要放過?」程嬌娘繼續說道,低頭看著眼前哭的眼睛都腫了的丫頭,微微一笑,「你能,捨棄一家人的,身家性命來見我,我自然,要還你一個,更好的身家性命。」   **********************   一更其實字數不少的,三更其實字數也沒多多少,今日三更,大家感受一下哪個好。順便,求粉紅票哦,總是求怪不好意思的,但還是順從內心厚著臉皮吆喝一聲吧嘿嘿~ 第三十章問你   老者從山上緩步而下,接過老僕遞來的手帕擦汗,看著不遠處的玄妙觀。   玄妙觀裡不斷有人進進出出。   「老爺,可是幫了她們大忙了。」老僕忍不住說道。   如果不是老太爺給城中大家的回禮,誰會知道這個玄妙觀,縱然知道,也沒人會多看一眼。   「好風只能借力。」老者擦汗說道,「能行多遠,還是看自己真本事。」   這玄妙觀做的點心的確精巧,再者,行事也精巧,想必這一陣好風便能直上青雲了吧。   機緣,玄妙也。   「老爺,咱們要回京了,要不也去拿一點月餅什麼的帶回去?」老僕問道。   「只怕現在拿不到呢。」老者笑道,指著那些從玄妙觀出來的人,「你瞧,一個個很是失望,顯然,孫仙姑一心修行,不為紅塵俗物所動呢。」   老僕看過去也跟著笑了。   「這仙姑倒是明慧的很。」他說道,「不過,沒別人的,總不會沒有咱們的。」   老者不置可否,二人緩步下山,待來到驢車前,看到車邊站著的人,不由都愣了下。   「半芹?」老僕喊道,「你…?」   不是走了嗎?   「太爺。」丫頭施禮,眼中紅腫,臉上卻是帶著笑。   老者神情也微微驚訝。   「這一去可是千裡外啊。」他說道。   「是,方才奴婢已經和娘子說過了,娘子也很高興呢。」丫頭說道,「當時,奴婢從家裡直接走的,沒有和娘子說一聲,心裡實在是記掛難以放下,又不敢說,怕太爺誤會奴婢是不情願來的,沒想到老爺明智,送奴婢來見娘子一面,奴婢感激不盡。」   老者看著她意味深長一笑。   「如此說,我倒是看錯了,你並非是戀舊主,而是未面別心中不安嘍?」他笑道,撩衣在車上坐下。   丫頭神情閃過一絲黯然。   「奴婢是奴婢,跟著娘子以前,做過灑掃做過漿洗,主家讓奴婢做什麼,奴婢盡心做就是本分。」她說道,抬頭看著老者一笑,「老爺讓奴婢來伺候娘子,奴婢一心一意的伺候娘子,老爺讓奴婢來伺候太爺,奴婢自然也要一心一意的伺候太爺,雖然不舍,但總不能忘了本分。」   老者笑而不語。   「娘子聽了也很高興,為奴婢高興,她說,世上最高興的事莫過於知人善用,如果擱在家裡,奴婢一輩子就是個使喚丫頭了,太爺喜歡奴婢的手藝,奴婢一定能更為精進。」丫頭接著說道,看著山上太平宮,「將來奴婢精進了,她這個舊主也會跟著享享口福,娘子讓奴婢替她先謝過太爺,太爺到時候,別小氣不給吃。」   老者哈哈笑了。   「好,好。」他說道,「同福同福。」   老僕也高興了,拿過鞭子。   「如此,老爺,就不用去找孫仙姑要些乾果蜜餞小食了。」他笑道,「咱們家自己備著吃不盡的呢。」   老者笑了,丫頭也笑了。   「哦,還有一事。」她想到什麼,又忙說道,再次看了眼太平宮,「是奴婢鬥膽的不請之請。」   老者看著她哦了聲。   「太爺想必知道,我家娘子身有疾,行動不便,娘子喜歡聽人講故事,所以,奴婢想太爺能不能給找一個會讀書識字的婢子給娘子。」丫頭說道,帶著幾分忐忑不安,不待老者說話,就忙忙又道,「這些話本該奴婢跟老爺講的,但,奴婢怕老爺以為奴婢故意生事,最後不僅給不了這樣的丫頭,反而讓娘子無辜受埋怨。」   老者再次笑了。   「那你就不怕我認為你故意生事?」他笑道。   「太爺不是那樣的人。」丫頭立刻說道,「太爺看到奴婢傷心,不僅沒有責問,或者直接趕奴婢走,反而體察帶奴婢來這裡見娘子,太爺,謝謝你,你是個好人,奴婢跟著你是奴婢的福氣。」   老者看著她有些感嘆。   「你家娘子有你這個丫頭,也算是有福氣了。」他說道。   原本不管自己怎麼周全,這件事也將是無解了,不帶走這個丫頭,程家老爺一定會惱羞成怒,雖然有自己囑咐一時半時不會對著丫頭怎麼樣,但自己遲早是要走的,保得住這丫頭一時,保不住一世。   沒想到,這丫頭竟然變了心思,難道真的是自己看錯了,她不是捨不得自己的舊主,而真的是如她所說,想要當面告別一下?   又或者說,這話,是別人教她說的?   老者看向太平宮。   有趣,有趣。   程嬌娘望著山下,久久未動。   「娘子,別難過。」孫觀主忍不住說道,「天涼了,我們回去吧。」   「我不難過啊。」程嬌娘說道,轉過頭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這挺好的。」   孫觀主神情悽悽,看著她苦笑。   這孩子,想必已經習慣了苦中作樂。   「對她來說,有我在,她也就這樣了,去,那人家,那些人,會震驚,會欣喜,會特別看重她。」程嬌娘說道。   一個連基本滋味都沒達到的橙釀蟹都能吃的如同絕世美味,可見沒見過什麼世面,好打發。   孫觀主似懂非懂。   「再者,我說過,吃穿住行,吃最簡單,誰來伺候我都可以,更何況,如今我也能自己照顧自己吃喝了。」程嬌娘說道。   孫觀主啊了聲,先是說了聲恭喜。   「娘子病體更好一些了。」她說道,「不過,哪能讓娘子親自動手,我們這些人呢。」   程嬌娘點點頭。   「我現在,就是想要個能讀寫的丫頭了。」她說道,看著山下,「我想要讀書寫字了,正好,那老者想要享口福,那就交換一下好了,這豈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挺好的事。」   她說完看著孫觀主。   孫觀主神情有些複雜。   原來如此啊,那,真的是不難過的事。   二人轉身向山門走去,身後忽地響起笑聲。   「且留步。」   二人回頭,看著邁步上來的老者有些驚訝,當然,只有一個人驚訝。   孫觀主親自將水遞過來,然後跪坐在一旁。   自始至終,這位孫觀主都沒有多說一句話,而且獻茶倒水,亦是以這女子為尊。   張老太爺心裡確定了。   「先時看這裡精巧,此時再看更為精妙了。」張老太爺笑道,收回環視的視線,落在程嬌娘身上。   「那是老丈慧眼。」程嬌娘說道,略一低頭謝禮。   「娘子此言可是羞人吶。」張老太爺意味深長搖頭說道,「我是眼拙了,眼拙了,我適才跟半芹說,君子不奪其所好,說話時我是認為照顧娘子是半芹的好,此時才知,原來是娘子照顧半芹。」   孫觀主點點頭。   終於有人看明白了,在這裡,誰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人之常情,老丈過謙了。」程嬌娘說道。   張老太爺點點頭。   世人皆先入為主,誰會想到一個痴傻兒竟能重獲心智。   「多謝娘子見諒。」他說道,轉著手裡的水碗,微微皺眉,「只是老夫不明,娘子此舉到底是無奈還是無情?」   這句話突然的冒出來,如同一石頭投入水中,濺起水花,打破了原本平靜安詳的湖面。   無奈之人惹人憐,無情之人惹人厭。   你,是什麼人? 第三十一章好人   程嬌娘抬起眼看著老者,所以說,聰明人就是聰明人,他們總要知道自己想知道的才會安心。   「老丈,無奈,還是無情,對於我來說,又有什麼區別呢。」她說道。   孫觀主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在師父跟前聽講經的時候,雲山霧罩。   這兩個人的確知道對方在說什麼嗎?不是各說各話?   她低眉順眼的拎起水壺,給他們添水。   喝水,喝水。   「無奈,我將人還給你。」張老太爺含笑說道,「要是無情的話,我收下這個丫頭再送你另外一個丫頭。」   孫觀主有些恍然,這就跟前些時候娘子問自己要大名還是小名一般的意思吧。   雖然到底什麼意思,她還是不明白。   「好啊,你將她送回來吧。」程嬌娘木木說道。   張老太爺似乎沒料到她這樣回答,有些怔怔。   也許他高估了,這女子其實不是他想的那般多心思。   「我是說,你既然喜歡這個丫頭,那我就還給你,你要是想要新丫頭,我也給你一個便是了,不用交換的,你也別怕,我去和你父親說,他們不會著惱的。」他含笑說道。   「你覺得,他們不會著惱?」程嬌娘看著他,「你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怎麼,還跟個小孩子一般?」   孫觀主倒吸一口涼氣。   這話說的….可真是……   張老太爺神情古怪,他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有人這樣說自己,而且還是個足以當自己孫女的人。   不過,這話糙理不糙,張老太爺苦笑一下。   或者說,少年人眼裡黑白還是分明,直言還是不諱,不用虛飾平和,也不用自欺欺人。   「她的確,不願意跟你去。」程嬌娘接著說道,「也是我,說動了她,教她,給你說那番話,,我不想,她為了這,憐惜好心之情,害了自己,也害了父母親眷,既然老丈,覺得我是無情,那就把她送回來吧,別來這裡,跟我講什麼,奇奇怪怪的話,我們無奈之人,在你眼裡,倒成了,可惡之人,我原以為,她跟著你,或許會好些,但看來,也不過如此。」   這女子說話木然呆澀,說完這一大段,繃著臉便不動了。   如果站得近的話,能看到她麵皮發抖。   好累,好累,好痛,好痛。   放在寬袍大袖裡的手緊緊的攥了起來。   張老太爺有些訕訕。   眼前這個女子才十幾歲,還是孩子,且是個才病癒或者還沒痊癒的孩子,他跟一個孩子置什麼氣。   這個丫頭到底是程家的丫頭,生死變賣都不在她的手中,父親要送人,她做女兒的又能如何?就算是這個孩子趁勢想要換個更好的丫頭,換一個不受程家控制的丫頭,那又有什麼錯?   在最壞中做最好的打算,在不得已的結中尋求最好的果,這原本就是一種無奈,何談什麼無情。   果然是越活老越成賊啊。   「是,我明白了,娘子,你放心,我定然會好好待這個丫頭的,不負你們主僕一片真情。」他整容說道。   程嬌娘依舊繃著臉閉著嘴沒說話。   果然是小兒脾性,這女子從小養在道觀,不與世俗往來,心思純直如同嬰童。   不高興就是不高興。   程嬌娘繃著臉看起來不高興,張老太爺倒是越發高興了,又說了兩句好話,看著程嬌娘的形容緩和了很多。   「還要,一些書。」程嬌娘說道。   張老太爺很是高興,就如同是別人要贈與自己書一般。   「好,好,我挑些好故事送來與你。」他說道。   帶著幾分哄得頑童開心的小得意。   「所以,我說,老丈你是好人,會好好的待半芹,還有我。」程嬌娘說道。   得到這個誇獎,張老太爺更歡喜了。   「比誰待我們都好。」程嬌娘說道。   她的聲音木然,面色也無波,但這句話聽在張老太爺耳內,覺得心都顫了顫。   自小被遺棄,以不詳而人人厭,唯一疼愛牽掛其的母親和外祖母皆逝去,千裡迢迢歸家,又被棄養在道觀。   有親勝似無親,孤孤零零,要是依舊痴傻倒也不難過,更難過的是,這一切她心裡都知道,也感受的到。   真是….   張老太爺覺得心顫顫的疼,眼底也有些忍不住的酸澀。   「你,想回家去嗎?」他忍不住問道。   「這裡就是我的家。」程嬌娘說道,「那個家,我不要。」   可憐的孩子!張老太爺心中沉沉,旋即又憤怒。   什麼樣的親長,才能做出這等事!   還讀書人!還想當父母官!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盡心照顧,何談以百姓黎民為親!   張老太爺臉色越來越難看。   「好,你喜歡在這裡就在這裡,那個家,不去也罷,等我送個好丫頭來與你玩。」他說道。   成了!   看著這個老者來時滿眼的猜忌質疑,一點點的褪去,直到取而代之的是憤怒以及不平。   聰明人就是聰明人,非要自己親眼看到聽到才放心。   程嬌娘嘴角彎了彎,俯身施禮道謝。   看著老者下山,等的有些焦急的老僕和丫頭都迎過來。   「太爺,娘子她…」丫頭急急問道,「不難過了吧?」   難過?   張老太爺神情有些複雜,隨著一步步的邁下山路,在太平宮裡的激憤情緒也一點點沉積。   好像自己被人牽著鼻子走了吧……   想到這裡,他有些失笑。   「傻丫頭。」他看著一臉關切,眼中含著淚珠的丫頭,搖頭說道,「自古多情最傷人啊,你啊,離你家娘子差遠了。」   丫頭不解。   「我,我是比不得娘子的,娘子很厲害的。」她喃喃說道,眼淚掉下來。   「沒有厲害不厲害之分,物盡其用,便是厲害。」老者說道,「走吧,她不要你,我要你。」   什麼?她是誰?誰不要我?   丫頭淚眼婆娑。   「老爺,我們這就起程進京嗎?」老僕問道,帶著幾分歡喜,「我先讓人給少爺送信告之。」   少爺,就是張純,雖然人前都稱老爺,但在老僕眼裡,依舊是少爺。   張老太爺點點頭,又看了眼山上。   「既然如此,我就助你無情一次吧。」他說道,抬手拂袖,「萬平,拿筆墨來,我給子然寫封信。」   張純,字子然。   看著張老太爺慢慢的消失在山路上,程嬌娘佇立不動,一旁的孫觀主也安靜的小心的站著不動。   她悄悄的抬頭,看著日影斑駁中的女子側影,如果說以前因為雷火劈觀不是親眼心中隱隱猜測而有些畏的話,今日親見這一幕言辭來往心中升起的就是懼了。   這一個小娘子,三言兩語,不哭不鬧,就將這一個老丈說服,既穩固了那個丫頭將來的地位,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丫頭,而且還狠狠的暗下手給了其父一刀。   這,這是怎麼做到的?   就如那老者問的,無奈?無情?   能在這種無奈的境地下,不急不鬧不悲不傷處處周全,也只有無情的人才能做到吧。   「哦對了,還有件事。」程嬌娘說道。   走神的孫觀主下意識的打個機靈,忙應聲是。   「勞煩仙姑,明天去程家,把這兩個人給我送回去,還有,再給我要一個小廝,就那個,前幾日在這裡跑跑顛顛的孩子吧。」程嬌娘沒在意她的失態,慢慢說道。   孫觀主忙應聲是,看著程嬌娘轉身慢行進去了。   她不由吐了口氣,看向山下。   那些離去的人,那些歡喜拋卻這女人不管的人,可知道,其實真正被拋棄的人是他們。   那些即將來到的人,那些忐忑不安以為被排擠丟棄的人,可知道,自己即將得到的是什麼好運。   ********************   經過大家的一致同意,更新規律定下來為一日兩更,早晚八點左右,嘿嘿~ 正文第四卷觀天      為什麼加更就不說了,免得我被坑死。   還好這一次,真如曹管事所說他們被請進門了,只是不巧,程嬌娘睡了。   「娘子身子不好,覺多,二位見諒。」婢女說道。   陳四爺雖然不太清楚這個程嬌娘的事,但一路走來,數次聽到身子不好自幼有病這個詞。   曹管事口中含糊,他自然心存疑惑,讓小廝悄悄打聽是怎麼個有病,結果不由嚇了一跳。   程家這個女兒竟然是個天生痴傻!   一個傻子如何會看病!開什麼玩笑!   但又不得不信老太爺的話。   據周家的人私下說這個傻兒似乎好了,不傻了。   但天生的傻子還能好嗎?或許這其中有什麼隱情吧。   一個人是傻還是不傻,年紀小的人會分辨不出,老太爺又怎麼會看錯?   再想到這女兒獨居在道觀裡,看來程家家務有隱事。   曹管事說不讓自己去見程家親長,是這個緣故?   陳四爺若有所思。   「道觀簡陋,沒有茶待客,二位見諒。」婢女又說道。   曹管事和陳四爺忙說客氣不用麻煩了。   那婢女果然沒客氣,連杯水都沒給上,便退下了。   曹陳二人日夜兼程趕路,餓了都在馬上吃飯,這一天趕路連水都沒顧上喝,此時終於來到所求之人面前。雖然還沒見,但也算是心中安定些許。於是那焦渴飢餓之感頓時湧上來。   曹管事最先坐不住,站起來。   這裡住著程家的女兒。周家的外孫女,說起來也算是自己家了,不用拘謹。   他看了屋子一圈,卻連個水壺水杯都沒看到,推開紙門,院子裡安靜無人。   曹管事只得咽了口口水退回來。   「四老爺,你還有水嗎?」他問陳四老爺。   「忍著吧。」陳四爺有些沒好氣的說道,他長這麼大,哪裡受過這等罪!   真是病急亂投醫。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怎麼會這樣傻乎乎的跑來見這個莫名其妙的程家娘子。   這邊太平宮裡熱鍋上坐螞蟻,那邊程家程六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   「那玄妙觀竟然敢說沒有?」她喊道。   「是啊,娘子。」丫頭點頭,只怕怒氣被牽連到自己身上,「最可恨的是,她前腳說沒有,後邊就給了金哥兒一大包。」   程六娘愣了下。   「那是誰?」她問道。   「是那個被孫觀主要去伺候嬌娘子的小廝。」程四娘說道。   和嫡女不同,作為庶女她比較喜歡關注家中風吹草動。因此自然知道這些新奇事。   「…孫觀主說二叔送去的兩個丫頭八字不好,對嬌娘子養病不宜,嘮嘮叨叨的給送了回來,二叔本來要再選兩個。正好張老太爺回贈一個丫頭,孫觀主一見高興,說這個好。便帶走,二叔本來不願意的。但那婢子也說要去,又說是張老太爺的意思。二叔只得讓她去,那孫觀主還沒完,又說,再要個小廝跑腿使喚,萬一有什麼事,她們都是女子,走路找人什麼的都不便….春蘭你們還記得吧,就是那個….」   「我記得我記得。」程七娘終於有機會插話,忙坐直身子喊道,「是給四哥收魂的那個。」   「不是收魂,是治病的偏方。」程六娘糾正道。   「四哥不是被女鬼勾魂,然後這個春蘭一片痴心收….」程七娘說道。   話沒說完,被程六娘和四娘五娘一起伸手掩住嘴。   「人呢?」程六娘豎眉喝道,看著外邊,「誰教養的七娘?」   外邊程七娘的奶媽丫頭惶惶的進來跪下叩頭。   「給我掌嘴!」程六娘喝道。   奶媽丫頭立刻抬手啪啪的自打耳光。   程七娘嚇的瞪大眼。   「六娘,你幹嘛打她們?」她問道。   「你聽了不該聽的話,學了不該學的話,這是奴婢們的錯。」程六娘說道,一臉肅然,又看程四娘和程五娘,「咱們好女兒家,非禮勿聽,非禮勿視,要記著,莫要自我輕賤了。」   程四娘和五娘有些訕訕,應聲是。   氣氛有些沉悶尷尬。   程六娘讓奶媽丫頭下去。   「剛才說哪了?怎麼好好的成這樣了?」她又笑問道。   「說到那個傻嬌娘了。」程七娘說道,嘟嘴,「哪個鬧心事都有她。」   又是跟她有關?屋中幾人細想一下,可不是都跟她有關!送丫頭要丫頭要小廝,小廝的點心…   「你是說那玄妙觀不肯給我點心,而是給了那傻子?」程六娘豎眉問道。   是吧..   反正她沒帶回來點心,那小廝是嬌娘的。   「是。」丫頭應聲是。   「我要去找母親!停了那玄妙觀的供奉!」程六娘站起身,拎起裙子就走。   程七娘在後坐著一刻,想明白什麼也站起來。   「伯母又給那傻子吃小灶呢!不給我們吃!」她喊道,「我去告訴祖母!」   程家院子裡女兒們鬧哄哄散去,玄妙山上,程嬌娘也睡醒了覺。   曹管事和陳四爺終於被請進屋子裡,隔著屏風見到了這個程家女兒。   屏風後可以看到一個少女端坐,朦朦朧朧看不清形容。   「娘子,用了烏梅,蘋果,甘草是金哥依著吩咐從藥鋪抓的去皮的炙甘草,炒了二兩白扁豆,煎好這水飲,你嘗嘗味道可好?」婢女捧著一碗進來從他們身邊過去,到了屏風後,仔仔細細的說道。   光聽這些配料,曹管事和陳四爺嘴角泛酸,嗓子火辣。   味道一定很好,很解渴消火吧。   碗勺輕碰的聲音從內傳來,透過屏風看到那女子淺淺的吃了幾口。   曹管事和陳四爺第一次知道人吃東西可以這樣好看,他們錯眼捨不得移開視線,越發覺得嘴唇都乾裂了。   應該給客人上茶了吧?沒茶,一碗水也好….   屏風後娘子丫頭一個吃水一個小心伺候,竟然沒人想起這事。   所以說,家裡沒大人是不行的!也沒個規矩!   「啊,對了娘子,有客人了,讓客人也嘗嘗吧。」婢女忽的問道。   外間二人鬆口氣。   「不行。」程嬌娘的聲音傳來,「我要吃。」   曹管事和陳四爺的心頓時燥燥,這女子怎麼如此無禮!   「娘子。」婢女的聲音柔柔,似乎在哄勸小孩子,「是客人呢,要分一點的,待客之道。」   真是…傻子嗎?   二人在外愕然。   「那,分給客人吧。」程嬌娘說道,聲音木木,絲毫沒有豆蔻年華女兒的悅耳,聽起來讓人很不舒服。   不管怎麼樣,先喝一口水潤潤嗓子再說。   曹管事和陳四爺鬆口氣。   那婢女很快出來,卻捧著一碗放到陳四爺身前。   「請。」她說道,「您嘗嘗,這是我們自己做的水飲,蠍子拉屎獨一份呢。」   滿臉笑容的陳四爺和曹管事神情有些扭曲。   這丫頭怎麼說話呢!   這屎是吃還是不吃啊?(未完待續。。) 第一章且慢   程嬌娘是從夢中驚醒的。   她已經很久不做夢了,一閉眼人事不知再睜眼就醒來了。   或許是因為她不知自己是誰,所以連夢也不知道如何做了吧。   她站在一片黑暗中,似乎無處可去無路可逃,四周越來越炙熱,鋪天蓋地的大火。   她就這樣驚醒過來。   奇怪的是,沒有害怕,只有滿心的悽涼。   程嬌娘伸手放在心口,冰涼冰涼的幾乎要停止了跳動。   那樣的大火無路可逃,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所以連害怕已經沒必要了,只剩下悽涼了嗎?   那也不應該是悽涼啊。   就好像心被挖去,再次閃過這一幕,她的心跳真的停止了一下。   「娘子?」   幕簾外傳來女子低聲的詢問,緊接著被拉開,一個十六七歲雙眉彎彎如月,不語自帶笑的婢女。   程嬌娘恢復心跳,如常神情。   「娘子,做噩夢了嗎?」婢女跪坐過來,柔聲問道。   室內晨光暗暗,程嬌娘看了眼外邊,東方還未亮。   「無妨。」她說道,「半芹,我要起來了。」   婢女應聲是,自去捲起幕簾,這邊程嬌娘自己進淨房。   婢女這邊挑亮屋子裡的燈,又在小磚爐上溫熱一杯水,做好這一切不由看向淨房。   當初那個丫頭囑咐過自己,說這個娘子,因為身有疾行動不便,要仔細的伺候,沒想到自來了這幾天,穿衣洗漱梳頭甚至做飯都沒讓她來做,全由那娘子一個人來。   這哪裡像身有疾,除了不愛說話外。   哦,不過到有一點那個丫頭說的沒錯,這個娘子,愛給婢女起名字叫半芹。   她是先到了程家的,然後跟著一個姓孫的道姑來到這裡,那個姓孫的道姑她後來也知道了,就是山下玄妙觀的觀主,跟程家的關係很好。   程家的這個娘子養在太平宮,多由玄妙觀的道姑們照顧。   自己跟著孫觀主來到這娘子面前,這娘子打量自己一刻,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有名字嗎?   但凡是人,富貴的有精挑細選的名字,低賤的有簡單的代稱,怎麼會沒有名字呢。   這個娘子果然身有疾問出這等傻話。   婢女事先已經得到囑咐知道怎麼應對。   「奴婢原本是有名字的,但是那是娘子不知道的名字,所以,奴婢也算是沒名字。」她說道。   眼前這個看上去有些木木的娘子便嘴角彎了彎。   「那我給你起個名字,叫,半芹,如何?」她問道。   淨房的門打開了,打斷了婢女走神,她忙起身從衣架上拿下厚緞外衣給程嬌娘披上。   程嬌娘坐下來,接過婢女遞來的水,慢慢的喝了半杯。   「娘子,要讀書,還是聽書?」婢女問道,從一旁的拿起一本書。   「聽。」程嬌娘說道,一面依著憑几坐好。   「是。」婢女說道,跪坐好,對著燈翻開書頁。   「……油錢每斤不過一百會,巷陌爪札,歡門掛燈,南至龍山,北至北新橋,四十裡燈光不絕。城內外有百萬人家,前街後巷,僻巷亦然,掛燈或用玉柵,或用羅帛,或紙燈,或裝故事,你我相賽……」(注1)   輕柔的女聲在室內響起,程嬌娘依著憑几,一面認真聽,一面手指在桌面上寫畫。   「慢一些。」她偶爾出聲打斷婢女。   婢女調整語速,二人繼續如此,一直到東方發亮。   這一頁已經反覆讀了七八遍。   程嬌娘衝婢女點點頭。   「好了,可以了。」她說道,坐正身子,揉了揉右手。   手指上已經磨的發紅,也許用不了多久,就會磨出一層薄繭。   「娘子,要梳頭嗎?」婢女看到程嬌娘拿起一旁的梳子,忙過來問道,「我來吧。」   程嬌娘已經自己慢慢的梳頭。   「不用。」她說道。   娘子說什麼就是什麼,你聽就是了,莫要多詢問。   婢女想到先前那個丫頭的囑咐,如果單是那個丫頭囑咐也就罷了,老太爺也是如此囑咐。   這個娘子,你由她去,愛如何便如何。   老太爺如此看重這個娘子,不僅僅是可憐吧。   婢女站住腳,看著坐在屏風前的女子動作緩慢的梳頭,她的頭髮養的很好,濃黑如墨,從來不扎髮鬢,鬆散垂下,坐下時鋪在地上,如同錦緞。   屋子的擺設簡單,這娘子活動的地方也就淨房臥榻和憑几三個,基本上不用收拾,書也只有一本,已經擺好了,刷過水杯,將小磚爐滅了火,婢女就坐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好了。   「原本有兩個丫頭,不過,八字不好,對娘子的養病不好,所以都送回來了。」   在程家遇到那個孫觀主的時候,她這樣跟自己說。   被一個道姑批命八字不好,這兩個丫頭以後是沒人敢用了。   婢女出自張家,讀過書識的字,知道這世上輕飄飄的話也能堪比殺人的刀。   這兩個丫頭是哪裡得罪這個道姑了?   不過這些都跟她無關的,她所要擔憂的是一個有病的娘子,獨養在外,只有自己一個丫頭伺候,那豈不是要忙死累死?   沒想到卻是閒的發慌。   好像除了讀書她就一點用也沒有了。   程嬌娘很快梳完頭,站起身來。   「娘子,讓我來做飯吧。」婢女忙說道。   程嬌娘看她彎了彎嘴角。   「我來吧。」她說道。   婢女一臉無奈忐忑的跟過去幾步,牢記著囑咐也不敢強行詢問阻攔,直到那走到門口的娘子又說一句話,徹底擊碎她作為婢女的自尊心。   「哦,你,想吃什麼?」她問道。   「娘子。」婢女急走幾步,「這些事是婢子該做的,你這樣,讓我如何自處啊,婢子什麼都不做,豈不是廢物一個?」   程嬌娘停下腳。   「是啊。」她似是略一思索,微微一笑,「做廢物的感覺是很不好,那好吧,你來吧。」   婢女鬆口氣,有一種感激涕零的衝動,終於能夠做事了,真是幸福啊。   天光大亮,七八騎擁著兩輛馬車出現在江州城門外。   城門口早有兩三個男人女人翹首以盼,再看到這群人時,歡喜不已。   「曹管事。」他們急忙忙的迎過來。   為首的馬上一個中年男人勒住馬。   「你們來了。」他說道,一面回頭看身旁的男人,「四老爺,這是我們家在程家的陪房管事們。」   這是陳紹的兄弟,陳家四爺,陳紹不能親自前來,為表示鄭重,由其弟親身前來為父請醫。   陳四爺點點頭,帶著幾分焦急向城中張望。   「那我們快去程家吧。」他說道,一面回頭看隨從,「禮物都準備好了吧?」   隨從們齊聲應是。   「且慢。」曹管事忙攔住他說道。   陳四爺皺眉。   「曹管事,真慢不得了,李太醫說只能堅持二個月了,我們路上來回就要一個多月的,要是萬一再遇上什麼意外…」他急聲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曹管事忙說道,一面安撫他,一面看向那幾個男人女人,「知道娘子所在嗎?」   幾個男人女人面面相覷,他們今天早上突然接到小廝跑來說家裡來人了,以為是家裡嫌棄他們辦事不利趕來相助了,所以急匆匆的過來了,沒想到開口問的是娘子。   哪個娘子?   ********************   注1:摘自《西湖老人繁盛錄》 第二章叮囑   哪個娘子值得家裡的第一大管事曹先生親自過來?   幾個男人女人有些懵。   「嬌娘子啊。」曹管事皺眉說道。   嬌娘子是誰?   幾個男人女人還有些愣神。   「姑奶奶的女兒,嬌娘子。」曹管事氣道。   要埋怨也無法埋怨,這個嬌娘子誰會記在心上呢,更別提記著名字了,他要不是臨來仔細記下了這娘子的相貌品行名字,也是不知道的。   竟然是為了這個娘子?!   「住在城外玄妙山。」一個男人說道。   雖然不是本地人,但忙於爭奪客商拉攏生意,這些日子也將江州城跑了個遍,所以還是認得路。   他忙引著要去。   曹管事立刻指揮大家調頭不用進城。   「曹管事,這是做什麼?」陳四爺急問道。   正趕時間呢,又亂跑什麼。   「嬌娘子住在城外玄妙山,我們速去相請。」曹管事說道。   城外?   「怎好不見其父母親長?」陳四爺不解問道。   這成何體統。   「四老爺。」曹管事看著他,想到來時得到秦家郎君的再三囑咐,意味深長的搖頭,「要是先去見了其親長,這個娘子,就請不動了。」   什麼?   陳四爺再次皺眉。   程家,二門上小廝急匆匆跑過,將錢塞給一個丫頭。   「怎麼回事?怎麼沒買到啊?」丫頭豎眉不高興的問道,「你是不是偷懶耍滑?」   「姐姐,沒有。」小廝忙擺手,「我去了,人家說沒有了。」   「沒有了?怎麼會沒有了?沒了再做就是了。」丫頭根本不信,說道。   「姐姐,你是不知道,玄妙觀的點心很搶手的,而且還很少,每日只有那麼一點貢品,都是提前幾天被人訂走了。」小廝說道,「臨時買哪裡買的到。」   「這麼搶手啊?」丫頭很意外,有些無奈,只得拿錢轉回。   「什麼?沒買到?」程六娘說道,將雙陸一推,棋子唰拉到了。   「六娘,你耍賴,人家要贏了的。」對面的程七娘立刻喊起來。   「一會兒再玩,說重要事呢。」程六娘說道,「你不想下月開好插花會了?」   聽到這個可以出頭露面的事,程七娘忙安靜下來。   「前幾日聽董娘子說,玄妙觀做的好點心,所以我打算買一些來嘗嘗,果真好的話,讓採買去置辦,等那日插花會上用。」程六娘說道。   程四娘五娘七娘等都點點頭。   「還是六娘思慮周祥。」程四娘贊道。   程六娘帶著幾分小得意。   「怎麼會買不到呢?」她轉頭這才繼續問丫頭。   丫頭將小廝的話說了。   「蠢貨。」程六娘皺眉喝道,「那是別人,咱們是誰,再去,告訴她,我們是程家。」   丫頭忙惶惶應聲是出去了。   「就是啊,玄妙觀不是拿著咱們家的供奉嘛。」程七娘也說道。   其實倒也不是供奉,只不過是代管她們家的那個小觀,不過,這意思也一樣,總是有些干係的,程六娘點點頭。   這邊小廝只得再次跑出門,跑得急差點跟一人相撞。   「趕著投胎啊。」他氣罵道。   「你才趕著過橋呢。」對方也毫不客氣的回罵。   小廝定睛一瞧,見是一個和自己一般年紀的少年。   「金哥兒?」他喊道,頓時不屑,「你亂跑什麼,你又不算家裡的人了。」   前幾天玄妙觀的道姑來家裡要了一個小廝去給那養在道觀的娘子跑腿用,就是要走了這小子。   原本這小子的姐姐因為四公子看重地位變高,捎帶這小子也將會得個好差事,沒想到竟然被那仙姑點名要走了。   他的姐姐聞訊跟四公子哭了好久也沒辦法,這事已經成了家裡的笑談。   伺候一個傻子,前途算是完了。   「你還橫什麼橫!」小廝得意的說道。   金哥兒哼了聲沒理會,自向外跑去,小廝討個沒趣,兩人前後腳竟然都來到了城外玄妙山。   小廝來這裡是採買,而金哥兒來這裡是聽候使喚,都是當差,意義可不同,一路上小廝沒少幸災樂禍冷嘲熱諷,金哥兒一概不理會。   玄妙觀前有兩個道姑在灑掃,見到金哥兒都打招呼。   小廝撇撇嘴,日後也就跟這些道姑打交道罷了。   「喂,仙姑,我家娘子讓我來買幾個點心。」小廝叉腰說道。   兩個道姑施禮說抱歉。   小廝自然知道會是這個回答,但這次他有備而來。   「我是程家的,北程,是我家六娘子要吃你們的點心。」小廝抬著頭大聲說道。   程家的?兩個道姑有些遲疑,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做,對視一眼。   「什麼事?」孫觀主從內走出來,聽到了問。   兩個道姑鬆了口氣忙轉身詢問。   「快些,我家娘子要用呢,等吃著好了,還要多買些呢。」小廝說道,認得這個是在家中走動過的道姑。   說買是客氣了,她們應該會主動送上的,不會提錢的事。   孫觀主神情若有所思打量小廝。   「如此啊。」她凝神一刻說道,「真是抱歉,的確是沒有了。」   小廝一愣,什麼?   他尚在愣神,孫觀主看到了越過這邊要向山上去的金哥兒。   「金哥兒,你且慢走,將娘子的點心帶上去。」她喊道。   金哥兒停下腳應了聲是。   小廝呆呆的,直到看到一個道姑將一大包點心遞給金哥兒才回過神。   「喂,不是說沒有了嗎?怎麼有他的?」他跳腳喊道。   「小哥,他這個是特意做的,要給娘子用的,跟日常貢品不同的。」孫觀主含笑說道。   「那,那,我要這個。」小廝喊道,就要伸手去金哥手裡拿,「先給六娘子用。」   一直不聲不響的此時帶著幾分得意金哥兒呸了聲,用肩頭扛了那小廝一個踉蹌,蹬蹬跑了。   小廝氣的只跳腳。   「你等著。」他喊道,掉頭跑了。   山路上的一大群人看著這小廝跑過去,再將視線投向這邊。   孫觀主並沒有在意這麼多人,如果是以前她肯定要熱切的看過來,但現在她已經不是那個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一個香客的那個孫妙仙了。   孫觀主只是淡然的掃了眼就跟著金哥兒也向山上去。   如果是來求貢品點心的,自然有徒兒打發他們,她這個得道觀主不會理會這些俗事的。   「這個道觀倒是有名?竟然連程家的面子也不給?」曹管事問道。   「也不算有名吧,也就這些日子才有名的。」帶路的男人說道,神情迷惑。   他們外地人,對這個也不太了解,更是不關心。   「那程家娘子就住在這裡?」陳四爺急問道,這才是他最關心的。   「是住在山上。」帶路的男人伸手一指。   山路上方才的道姑正和那小廝前後而行,彎彎曲曲叢林掩映中露出一個小觀。   ******************   這次的行文節奏慢,我還是希望能攢文的攢一起看,這樣,你們不急,我也安穩。   二千字雖然少,我寫來也是一字一敲,真不是灌水,你不喜歡可以,希望不要嘲笑我的時間,它跟你看文的時間一樣寶貴。 第三章不識   程嬌娘從金哥兒遞上來的點心匣子裡隨意撿了三樣,婢女忙搶著小心的放好。   「這些,你拿回去吧。」程嬌娘坐正身子說道。   金哥兒懵懵。   「我拿回哪兒?」他問道。   「隨意。」程嬌娘說道。   隨意是哪兒?   一直在一旁含笑看著的孫觀主拉著這孩子一把。   「送人也好,自己吃也好,謝過娘子恩典吧。」她說道。   金哥兒驚訝的啊了聲。   「這個,很貴的吧?」他說道。   因為常在家以及道觀之間來回行走,所見多聞,他知道這點心很是難得。   這玄妙觀的點心新奇又好吃,最初是幾個大戶人家來採買自用,後又開始作為禮品相送,一來二去滿城皆知,且向外傳揚而去。   聽說最早是張純的父親張老太爺先用的,但這話傳出後,也有人不服。   「這是我先販賣的。」一個貨郎很是不平的說道,「走街串巷最初還不要錢白送,大家都說好,才爭相採買的。」   這玄妙觀的供奉點心,一日最多三匣子,且那些其中兩匣為貢品,只能等第二日扯貢才能隨意處置,不管多少人來進香火,許多少香油錢,點心的數量始終雷打不動,數量少,求的人多,越發名貴起來。   那些想要來談生意的點心鋪子,不管許諾多少重金,都連門都不得進,不許他們擾了清修之地。   殿前供奉而已,怎好成為紅塵俗物,玄妙觀的觀主如此說。   也只有這般得道高人,靈秀之地,才能養出如此好點心,除了好吃,且能避兇趨吉,頤養天年等等奇效,越發的追捧起來。   方才程家的小廝打出程六娘的旗號都沒要到,自己可以隨便拿走這麼多?還歸了自己?   「你去街市,採買些筆墨紙硯。」婢女又拿出一張紙,其上蠅頭小楷一一寫清程嬌娘要的東西。   金哥兒哎了聲,小心的伸手接過疊好,看著那些點心還是猶豫不定。   「拿去吧,這些東西在娘子這裡,算個什麼。」孫觀主笑道。   原本就不用送上來的,只不過當時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喊住了金哥兒,或許是因為那個小廝報出自己程家的名號吧。   真是可笑,他們程家難道以為自己真的是依著他們的供奉為生的麼?   無量天尊,她孫妙仙怎會是那等耐不得清苦媚俗的人。   金哥兒這才對程嬌娘叩個頭道謝。   「你要讓鋪子裡對清這些,只要這些的,別的拿來糊弄可不行的。」婢女拉著金哥兒叮囑道。   金哥兒點頭應聲是抱著匣子就跑。   「一個鋪子沒有了,多跑幾個。」婢女追出去喊道。   金哥兒打開門,嚇了一跳,門前不知什麼時候站著四五個人,穿著打扮氣度不凡。   這四五個人也正在低聲說什麼,金哥兒的陡然跳出來也嚇了他們一跳。   「你們什麼人?」金哥兒立刻警惕問道,一面退後一步,以身擋住門,戒備的看著這幾人。   「小哥,請問程娘子是住這裡吧?」曹管事說道,神情和藹,「我是京城,程娘子外祖周家的管事,我姓曹。」   「我是京城陳家,這是我的名帖。」陳四爺在一旁不敢怠慢忙說道,同時遞過來一張,卻並沒有詳細說自己是誰。   金哥兒有些不知所措。   「你們要幹什麼?」他問道,絲毫沒有讓開門的意思。   「有事相求程娘子。」曹管事說道。   求?哪個,娘子?   「等著我問問。」金哥兒再次狐疑打量他們一眼說道。   「你們看著門,別讓他們闖進來。」   門後傳來那小廝不知跟誰的叮囑聲。   這傻呼呼的小子看家看得倒也緊,曹管事心道,抬頭打量門,看到其上太平二字。   名字倒是不錯,這道觀有些意思。   陳四爺有些焦躁,恨不得一腳闖進去,早說直接去程家,那他直接闖進去也沒人說什麼,偏生來這裡,一則是女觀,二則所見是未出閣的女子,闖也不得闖。   「有人求見娘子?」   院子裡站著說話的孫觀主和婢女聽了金哥兒的話都很驚訝。   這是第一次有人特意來見娘子,而且用的是求見之稱。   「什麼人?」孫觀主忙問道。   「一個說是娘子的外祖家,一個只說是陳家,不知道是什麼人。」金哥兒說道,將手裡的名帖遞過來。   外祖家?周夫人娘家!   孫觀主喜色與外,也不再問了,接過名帖就進屋。   婢女和金哥兒忙跟過去。   「周家?」程嬌娘聽了孫觀主的話,放下書抬眼看過來。   「對,對,娘子,是你外祖家來人看…」孫觀主說道。   話沒說完,程嬌娘就又垂下視線。   「不認識。」她說道,將書合上,「我要睡覺了,不見人。」   孫觀主愕然愣在原地。   真不認識?還是不想認識?   周家…也得罪了這娘子嗎?   「娘子,還有一個人不是周家的。」金哥兒說道。   孫觀主這才想到手上的名帖不是周家的,忙遞過去。   衢州陳氏明興。   「不認識。」程嬌娘看都沒看說道。   門外曹管事和陳四爺有些愕然。   曹管事除了愕然還有些恍然。   「你們只是作陪,不要出面,最好直接讓陳相公家人報名,否則想必見都不得見。」秦郎君說道。   當時他聽了那話還有些不以為然,現在看來,這娘子果然一點周家的面子也不給啊。   不認識?那半芹丫頭都說了,曾經誰也不認得的時候,就只認得周老夫人,聽到周這個姓就高興,再呆傻的時候,只要一說周老夫人來了,就立刻回神過來,爹娘都不會喊,第一個學會的是外婆。   只怕不是不認識,而是太認識了。   他苦笑一下,看著門前的婢女。   哪來的這麼大怨氣?   「大姐兒,勞煩再引薦,說京中陳相公為父求醫。」他說道。   「求醫?」婢女驚訝,她沒聽錯吧,還京城裡跑來的,來這裡求醫?   傻了吧?   陳四爺又想到什麼,又拿出一信封。   「這是我父親的信,娘子看了,許就明白。」他說道。   曹管事見他拿出這個,也想起什麼,從懷中拿出一個薄本。   「還有這個,娘子不明白的話,看了也許會明白。」他說道。   怎麼這麼多明白不明白的…娘子真能明白?   婢女狐疑的接過砰的關上門。   兩次被人當面關在門外,這種待遇,曹管事和陳四爺都是第一次遇到。   「年輕姑娘家的,咱們這樣莫名上門,自然是不好見,速去見其親長才是道理。」陳四爺低聲說道,帶著幾分難掩的抱怨。   曹管事苦笑一下,自然不能說可能是因為自己報了名號,所以才吃了閉門羹。   「四老爺,娘子自小有病,養在外邊,這才回來的,家中人不知道她會給人看病,你貿然去說,只怕程家的人以為你瘋了說傻話呢,少不得好一陣折騰反覆,那才是耽擱了。」他認真說道,「那樣更不好,你且等等吧,這次應該能進門了。」   ********************   謝謝大家體諒,其實真不是大家催的我緣故,而是我自己急了,這次也真奇怪了搞出這麼個行文結構,把我自己框死了,我知道慢,還就是改不了,所以這才急了,我是急我自己啊,我再努力的調整。寫的費勁,看的也費勁啊,我也看過文,知道其中罪受,這次只能我們一同煎熬了。(PS:作者的話不收錢,我發布後再添上,這樣原來的字數不會變的~) 第四章忍著(加更)   為什麼加更就不說了,免得我被坑死。   *********************************   還好這一次,真如曹管事所說他們被請進門了,只是不巧,程嬌娘睡了。   「娘子身子不好,覺多,二位見諒。」婢女說道。   陳四爺雖然不太清楚這個程嬌娘的事,但一路走來,數次聽到身子不好自幼有病這個詞。   曹管事口中含糊,他自然心存疑惑,讓小廝悄悄打聽是怎麼個有病,結果不由嚇了一跳。   程家這個女兒竟然是個天生痴傻!   一個傻子如何會看病!開什麼玩笑!   但又不得不信老太爺的話。   據周家的人私下說這個傻兒似乎好了,不傻了。   但天生的傻子還能好嗎?或許這其中有什麼隱情吧。   一個人是傻還是不傻,年紀小的人會分辨不出,老太爺又怎麼會看錯?   再想到這女兒獨居在道觀裡,看來程家家務有隱事。   曹管事說不讓自己去見程家親長,是這個緣故?   陳四爺若有所思。   「道觀簡陋,沒有茶待客,二位見諒。」婢女又說道。   曹管事和陳四爺忙說客氣不用麻煩了。   那婢女果然沒客氣,連杯水都沒給上,便退下了。   曹陳二人日夜兼程趕路,餓了都在馬上吃飯,這一天趕路連水都沒顧上喝,此時終於來到所求之人面前,雖然還沒見,但也算是心中安定些許,於是那焦渴飢餓之感頓時湧上來。   曹管事最先坐不住,站起來。   這裡住著程家的女兒,周家的外孫女,說起來也算是自己家了,不用拘謹。   他看了屋子一圈,卻連個水壺水杯都沒看到,推開紙門,院子裡安靜無人。   曹管事只得咽了口口水退回來。   「四老爺,你還有水嗎?」他問陳四老爺。   「忍著吧。」陳四爺有些沒好氣的說道,他長這麼大,哪裡受過這等罪!   真是病急亂投醫,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怎麼會這樣傻乎乎的跑來見這個莫名其妙的程家娘子。   這邊太平宮裡熱鍋上坐螞蟻,那邊程家程六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   「那玄妙觀竟然敢說沒有?」她喊道。   「是啊,娘子。」丫頭點頭,只怕怒氣被牽連到自己身上,「最可恨的是,她前腳說沒有,後邊就給了金哥兒一大包。」   程六娘愣了下。   「那是誰?」她問道。   「是那個被孫觀主要去伺候嬌娘子的小廝。」程四娘說道。   和嫡女不同,作為庶女她比較喜歡關注家中風吹草動,因此自然知道這些新奇事。   「…孫觀主說二叔送去的兩個丫頭八字不好,對嬌娘子養病不宜,嘮嘮叨叨的給送了回來,二叔本來要再選兩個,正好張老太爺回贈一個丫頭,孫觀主一見高興,說這個好,便帶走,二叔本來不願意的,但那婢子也說要去,又說是張老太爺的意思,二叔只得讓她去,那孫觀主還沒完,又說,再要個小廝跑腿使喚,萬一有什麼事,她們都是女子,走路找人什麼的都不便….春蘭你們還記得吧,就是那個….」   「我記得我記得。」程七娘終於有機會插話,忙坐直身子喊道,「是給四哥收魂的那個。」   「不是收魂,是治病的偏方。」程六娘糾正道。   「四哥不是被女鬼勾魂,然後這個春蘭一片痴心收….」程七娘說道。   話沒說完,被程六娘和四娘五娘一起伸手掩住嘴。   「人呢?」程六娘豎眉喝道,看著外邊,「誰教養的七娘?」   外邊程七娘的奶媽丫頭惶惶的進來跪下叩頭。   「給我掌嘴!」程六娘喝道。   奶媽丫頭立刻抬手啪啪的自打耳光。   程七娘嚇的瞪大眼。   「六娘,你幹嘛打她們?」她問道。   「你聽了不該聽的話,學了不該學的話,這是奴婢們的錯。」程六娘說道,一臉肅然,又看程四娘和程五娘,「咱們好女兒家,非禮勿聽,非禮勿視,要記著,莫要自我輕賤了。」   程四娘和五娘有些訕訕,應聲是。   氣氛有些沉悶尷尬。   程六娘讓奶媽丫頭下去。   「剛才說哪了?怎麼好好的成這樣了?」她又笑問道。   「說到那個傻嬌娘了。」程七娘說道,嘟嘴,「哪個鬧心事都有她。」   又是跟她有關?屋中幾人細想一下,可不是都跟她有關!送丫頭要丫頭要小廝,小廝的點心…   「你是說那玄妙觀不肯給我點心,而是給了那傻子?」程六娘豎眉問道。   是吧..   反正她沒帶回來點心,那小廝是嬌娘的。   「是。」丫頭應聲是。   「我要去找母親!停了那玄妙觀的供奉!」程六娘站起身,拎起裙子就走。   程七娘在後坐著一刻,想明白什麼也站起來。   「伯母又給那傻子吃小灶呢!不給我們吃!」她喊道,「我去告訴祖母!」   程家院子裡女兒們鬧哄哄散去,玄妙山上,程嬌娘也睡醒了覺。   曹管事和陳四爺終於被請進屋子裡,隔著屏風見到了這個程家女兒。   屏風後可以看到一個少女端坐,朦朦朧朧看不清形容。   「娘子,用了烏梅,蘋果,甘草是金哥依著吩咐從藥鋪抓的去皮的炙甘草,炒了二兩白扁豆,煎好這水飲,你嘗嘗味道可好?」婢女捧著一碗進來從他們身邊過去,到了屏風後,仔仔細細的說道。   光聽這些配料,曹管事和陳四爺嘴角泛酸,嗓子火辣。   味道一定很好,很解渴消火吧。   碗勺輕碰的聲音從內傳來,透過屏風看到那女子淺淺的吃了幾口。   曹管事和陳四爺第一次知道人吃東西可以這樣好看,他們錯眼捨不得移開視線,越發覺得嘴唇都乾裂了。   應該給客人上茶了吧?沒茶,一碗水也好….   屏風後娘子丫頭一個吃水一個小心伺候,竟然沒人想起這事。   所以說,家裡沒大人是不行的!也沒個規矩!   「啊,對了娘子,有客人了,讓客人也嘗嘗吧。」婢女忽的問道。   外間二人鬆口氣。   「不行。」程嬌娘的聲音傳來,「我要吃。」   曹管事和陳四爺的心頓時燥燥,這女子怎麼如此無禮!   「娘子。」婢女的聲音柔柔,似乎在哄勸小孩子,「是客人呢,要分一點的,待客之道。」   真是…傻子嗎?   二人在外愕然。   「那,分給客人吧。」程嬌娘說道,聲音木木,絲毫沒有豆蔻年華女兒的悅耳,聽起來讓人很不舒服。   不管怎麼樣,先喝一口水潤潤嗓子再說。   曹管事和陳四爺鬆口氣。   那婢女很快出來,卻捧著一碗放到陳四爺身前。   「請。」她說道,「您嘗嘗,這是我們自己做的水飲,蠍子拉屎獨一份呢。」   滿臉笑容的陳四爺和曹管事神情有些扭曲。   這丫頭怎麼說話呢!   這屎是吃還是不吃啊? 第五章聽著   面前的水碗裡清亮雪白的水汁,看上去就心寧神靜。   「多謝。」陳四老爺說道,端起來一口氣喝了幾口。   好!好!好!   他臉上每一個紋路都在表達稱讚。   婢女微微一笑起身挪開。   一旁的曹管事有些怔怔,怎麼這蠍子屎就一碗?那我呢?   「陳老爺是客人,曹管事,自己人,就怠慢了,要不然,娘子不好哄。」婢女帶著歉意說道。   不是說不認識嗎?這時候,就又成了自己人了?   曹管事只覺得滿口乾苦,他看向屏風那邊,隔著屏風看那少女也看向自己。   影影綽綽,看不清形容。   陳四爺一口氣將這碗水喝完了,只覺得渾身通暢,似乎自從父親病了之後以來的焦躁疲倦一掃而光。   「這是何物?如此好喝。」他忍不住問道。   「雪泡縮皮飲。」婢女說道,又回頭看屏風後,「是叫這個吧?娘子?」   「是。」程嬌娘說道。   古怪的名字,陳四爺看了眼碗,很想再來一碗,但看到旁邊曹管事那眼神,收起了心思。   做人還是要知足的好。   「你們找我做什麼?」程嬌娘在屏風問道。   陳四爺心裡有些高興,真好,自己剛想怎麼開口,這女子就先開口了,雖然有些莫名的古怪,但說話倒是乾脆直接,省卻麻煩。   「娘子,我父親想求你治病救命。」他恭敬說道,俯身施禮。   屏風後無聲。   「我要吃點心。」程嬌娘忽的說道。   外間的陳四爺神情微僵。   「好。」婢女立刻說道,從一旁架子上搬下一個匣子,捧了進去,「娘子要吃哪個?」   嘀嘀咕咕這個是仙姑昨日送來的,哪個是前日送來的,這個紅鹽那個白曬還有蜜煎,你要吃哪個?   這什麼跟什麼啊,怎麼又說到這裡去了?這正在待客說話呢。   陳四爺看向曹管事,眼神表達急躁。   曹管事嘆口氣,既然進來就不能不說話,要不然對陳家這殷勤就白獻這麼久了。   「娘子,陳太爺病急如火,特意千裡迢迢來相請,還請娘子快些救命才是。」他恭聲說道。   裡面的小女兒談話被打斷。   「陳太爺是誰?」程嬌娘問道。   只要正常答話就行,陳四爺鬆口氣。   「我父親給娘子寫了封信,不知娘子看過沒?」他忙問道,目光看向屏風後的婢女。   「哦,我忘了。」婢女恍然答道,「娘子睡著呢,我收起來了,我去拿來。」   她疾步從內走出來,在憑几上翻了一刻,從一本書中拿出一封信。   「是這個吧。」她高興的說道。   陳四爺忙點頭說是。   「念來我聽。」程嬌娘在內說道。   婢女應聲是打開,神情微微驚訝,紙上只有幾個大字,潦草,顫抖,似乎匆忙中寫出的。   「路雨,破廟,蒙贈紅豆糕黃酒,說病不信,追悔莫及之人叩拜。」   婢女念來。   什麼意思?她不解,不由看程嬌娘。   程嬌娘側頭似乎思索一刻。   「不知道。」她坐正說道。   三人愕然。   哦對了,這個娘子似乎不傻了,但是身體不好,記憶差,只記得幾天之內的事。   曹管事想起囑咐。   「還有那個本子,那個,我也給你了,半芹姑娘說,要是娘子不明白」他忙說道。「就看看這個,是否……」   他的話音未落,屋子裡兩個女聲同時咦了聲。   「我?」   「半芹?」   喊的曹管事嚇了一跳。   「你怎麼知道我叫半芹?」婢女高興的問道,眼睛亮亮。   「半芹,半芹。」程嬌娘也在內喊道,似乎聽到什麼高興的話。   兩個女人聲音而已,曹管事卻覺得兩耳嗡嗡,腦子也有些亂。   「不是,不是,姑娘也叫半芹嗎?」他忙說道,「我家有個丫頭,不是,不是我家,原本是娘子的,娘子,還記得嗎?」   什麼啊?陳四爺皺眉。   「你在說什麼啊?」婢女問道,「我聽不明白。」   其實我也不明白了…   曹管事咽了口口水,本來嗓子就痛,還要說這麼多話。   「姑娘是後來來娘子這裡的吧?原先娘子….」他說道。   「是啊是啊,我是十天前來的,是我家太爺讓我來的,娘子原先的丫頭跟了我家太爺,太爺讓我來伺候娘子。」婢女熱情的說道,「你知道我家太爺嗎?我家太爺姓張……」   誰管你家太爺姓張還是姓合啊!   這又扯哪裡去了?   曹管事忍不住輕咳一聲,越發覺得腦子亂鬨鬨。   「哦哦是啊,是,那,真是巧了,說道半芹,娘子原先的丫頭就叫做半芹。」他忙接過話頭說道。   「是是,跟我們太爺走了的丫頭就叫半芹,這個你也知道啊!」婢女更驚奇了,高興的說道,跪坐下來,頗帶著幾分促膝長談的意味,「隔著這麼遠,你們對娘子的事倒是知道的清楚,那個半芹姐姐很厲害的,我家太爺……」   「不是,不是那個。」曹管事急的坐直身子,忙打斷這丫頭的話,「不是跟著你們太爺走了,是跟著我們六公子走了的那個。」   婢女似乎一臉不解。   「哎?半芹還跟著你們家六公子走過?」她問道,「我沒聽她說啊。」   曹管事嗓子冒煙。   「不是那個半芹吧?」他問道,也有些糊塗了。   到底幾個半芹啊?怎麼都叫半芹啊?   來的時候,秦郎君不是提醒說半芹走後,這邊新添置的丫頭也叫半芹,那這個半芹難道不是那個半芹嗎?難道又冒出一個半芹?   搞什麼啊?   「那是哪個半芹?不是你說原先的半芹嗎?」婢女也是很驚訝瞪眼問道,「你這人說話怎麼說不清啊?」   曹管事想流眼淚,他忍不住伸手捂住咽喉。   「姑娘,你能,先給我一杯水喝嗎?」他終於再也忍不住,啞聲說道。   婢女啊了聲。   「你想喝水啊,怎麼不早說。」她笑道,帶著幾分埋怨,「你是娘子外家的人,是自己人,來這裡就是來家裡,千萬別拘謹,要什麼直接說就是了,客氣什麼啊。」   是,是,我不拘謹,我不客氣,勞煩你快點給我一杯水啊,我要死了。   曹管事手捂著咽喉神情痛苦的點頭。   一旁的陳四爺看著都覺得自己嗓子疼。   真慘啊,還好自己是客人,還好這個幼主呆僕知道幾分待客之道,要不然… 第六章我知   陳四爺忍不住看向屏風後,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那端坐的身影已經側臥。   「哎,娘子,別睡了吧?」他嚇了一跳忙喊道。   這好容易見了一句正話也沒說呢。   要去倒水的丫頭看到了,呀了聲,忙轉進去了。   「娘子?」她的聲音從後邊傳來。   曹管事捂著咽喉的手有些無力的扶在地上。   先給我倒碗水再說別的吧….   悔啊!   悔不該不聽秦郎君的話,進來自找苦吃,站在門外也比坐在這屋子裡好啊!   「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屏風後,程嬌娘木木說道。   雖然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但聽得人自動帶上了情緒。   似乎方才聽得不耐煩睡了,又被叫起來,打擾了睡覺很是不高興。   「找我,做什麼?我要出去了。」她繼續說道。   對,對,趕快說正事吧,扯什麼這個半芹那個半芹的,浪費時間,這是你們敘舊拉家常的時候嗎?   陳四爺深有同感,看那曹管事神情有些埋怨。   「娘子,我父親和你曾經路遇,如果你記不得的話,曹管事手裡有你以前丫頭寫的記錄,你可以看一看,看是否能想起來。」他忙說道。   曹管事恩恩點頭,沙啞的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是這個上記得嗎?」婢女問道,幾步過去從憑几上拿起一個薄本子舉了舉。   看,這動作多利索,說的多簡單清晰,非要搞什么半芹不半芹的。   陳四爺再次剜了那曹管事一眼。   曹管事口乾嘴苦,已經有些麻木了。   愛咋咋地吧,他一句話也不想說了。   「是吧?」陳四爺看曹管事,問了聲,隱忍著不耐煩。   該說不說!   「是。」曹管事啞聲說道,「半…那丫頭說就在上記著呢,娘子找一找……」   婢女看向屏風。   「娘子,要我從頭念嗎?」她問道。   從頭念….   「就在最後幾張,就在最後幾張,不用從頭找的。」曹管事忍著不適忙忙開口。   要命了,從頭念,再從頭問,鬼知道上面記得都是什麼,要是都來問他,他還是死了痛快!   婢女已經翻開了本子,有些失笑。   「哎呦,好些圈圈,這是什麼啊,怎麼念啊。」她笑道。   記得的人自然會記得,那時候讓她記,是怕她忘了,而不是怕自己忘了。   屏風後,程嬌娘默然一刻。   「不用念了。」她說道,「我知道。」   外邊除了些許知道些內情的婢女外,兩人都愣了下。   知道?   知道什麼?   「你父親,兩個月前,發病,今時已經,半身,不遂,口眼,唱斜,流涎,語言,難出,神志,昏憤,面赤,舌操,小便,短澀,脈,弦數。」   屏風後女子木木的聲音平平而出。   屏風前三人呆呆,包括那個婢女。   猛然叮噹一聲響,那陳四爺起身,將面前的水碗撞倒。   「你..你…」他面色赤紅,瞪圓雙眼,似激動又似驚懼,「你怎麼知道?」   真的說對了?   曹管事也面色驚愕,他跟隨老爺去探望過陳老太爺,雖然沒有親聽到看到大夫的診斷,但看隔著帘子看了眼,也看出那陳老太爺差不多就是這娘子說的症狀。   不過,他可不知道陳老太爺什麼時候犯的病,也不知道什麼口舌痰尿脈的。   但看著陳四爺的反應,也知道說對了。   「我,見過,他一次。」程嬌娘說道。   見過一次,那是半年前見得吧?   那時候,就知道了?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啊?   「怎麼不可能,怎麼不可能,韓非子有記,扁鵲見蔡桓公,立有間,便知其疾。」陳四爺顫聲說道,猛然再次跽坐,整理形容,行稽首大禮,「請娘子救命!」   扁鵲?   曹管事愕然看向屏風。   其後女子方才躺下要睡,被婢女好話哄勸勉強起身,此時斜倚側臥,寬袍大袖,長發披垂,雲紗屏風後若隱若現似真似幻。   「你!」他忍不住啞聲,帶著怒意,「耍我?」   什麼不認識,什麼自己人,什麼這個丫頭那個丫頭,什么喝水不早說!   自從自己站到門前報上名的那一刻,就被這女子和婢女玩弄!   雖然早已經秦郎君囑咐,又得老爺公子默許,不要近前以親者身份見這娘子,但是,他真沒想到,這娘子竟然真敢做的如此過分!   不就是帶了她的丫頭而已!至於嗎?這樣裝瘋賣傻玩笑有意思嗎?   「娘子,有什麼咱們說什麼,你如此做,有意思嗎?」他跪坐直起身子,到現在一口水也沒喝上,又急又痛他再也忍不住問道。   陳四爺和婢女都看向他,面色微微驚訝。   屏風後,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音,然後側臥的女子坐正身子扶著憑几站起來,慢行幾步轉出來。   陳四爺和曹管事都眼前一亮。   室內秋光下,這年輕女子一身素衣素袍,青絲披散,面容精緻細白,相貌美極,只是神情木然,雙眼神散,多看幾眼便讓人覺得有些怪異。   此時她視線落在曹管事身上,居高臨下。   「當然,有意思。」她木然說道。   曹管事啞然。   陳四爺目光閃爍,若有所思。   「娘子,還請娘子相救。」他說道,再次施禮。   「好。」程嬌娘說道。   「那,某即刻去告知娘子親長,護送娘子進京。」陳四爺說道,一面要起身。   「且慢。」程嬌娘說道。   又要如何?真的不能再等了,父親已經不能移動,只能來回相請,這本就耽擱了時候。   陳四爺手不由攥緊。   「你不要去。」程嬌娘看著他說道,又看向曹管事,「你去說。」   陳四爺和曹管事都愣了下。   「我不去?這,合適嗎?」陳四爺問道。   這娘子,太孩子氣了吧?   「是,是我去。」曹管事忙點頭,此時一點也不想再惹到這娘子,一心趕快帶人進京了事。   「你去了,知道怎麼說嗎?」程嬌娘問道。   原本不知道怎麼說,聽了程嬌娘這句話,他就大概知道怎麼說了。   曹管事俯身施禮。   「請娘子指教。」他說道。   程嬌娘看了他一刻。   「你要不要,先喝點水?」她問道。 第七章要走   「母親,人家信佛養道,修了功德又修了面子,咱們修了什麼啊,連個點心都修不到,還指望她能真心給咱們在神佛前禱告嗎?」程六娘說道。   程大夫人被女兒搖的頭暈。   「就是點心嘛,人家是道觀,又不是點心鋪子,怎能時時刻刻做點心販賣啊。」她說道,「你多想了。」   「母親,見微知著。」程六娘說道,「她這是不把咱們放在心上,對咱們不用心。」   程大夫人應聲好。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會問問她的。」她說道。   程六娘這才安心的走了,程大夫人剛要躺下歇一歇,僕婦又疾步進來,伏在耳邊如是這般的說了幾句,程大夫人面色鐵青。   「我偏心她又如何?」她說道,扶著膝上的手攥起,咬牙,「人家母親的嫁妝,養活了咱們一家老小的吃喝,我就是讓人家女兒吃好的喝好的,又如何?不平?」   她冷笑一聲。   「想要不平待遇,你們找個有個嫁妝豐厚的母親去。」她說道。   僕婦垂頭不語。   女人之間親密時無間,一旦隔閡,芝麻大的小縫也如同天河,再無法跨過。   真沒想到,一向親如姊妹的程家妯娌,短短半月就鬧得互相之間連面都不想見了。   這是從何說起呢?   從吃喝說起,吃喝這麼多年都平安無事,怎麼此時就生事了?   那就要從那個女兒回來。   僕婦暗自嘆口氣,果然是,不祥之人啊,所到之處,雞飛狗跳。   「去。」程大夫人又開口了,打斷了僕婦們的胡思亂想,「將嬌娘那裡的例銀提到我這般的規制。」   僕婦嚇了一跳。   「夫人,這,不合適吧?」一個忙勸道。   「怎麼不合適,她是傻子,也算是病人,吃喝用的,都要精心點,難道別人還要跟一個傻子比?」程大夫人說道,「這些錢,從鋪子和田莊的收成裡撥付,人家吃喝自己的,礙得著誰了。」   這麼多年了想起人家是病人了…   僕婦應聲是,不敢再勸,這兩邊夫人都憋著氣,怎麼也是壓不住了。   「夫人,夫人,老爺說,周家的人來了。」一個丫頭疾步過來說道。   程大夫人吐口氣,扯皮扯的沒完沒了了。   「不是先前那四個人,是周家又來人了。」丫頭說道。   程大夫人愣了下。   「看來周家是鐵了心要拿回那些嫁妝了。」她說道,心裡百般滋味,「反正嬌娘一日在,這嫁妝就是她的,既然她姓程,我們就不能將這個交給姓周的。」   她站起身來,僕婦披上罩衣,向程大老爺的會客廳而來。   程二老爺夫婦卻沒有在,獨程大老爺一人會客。   真是稀奇了,他們夫婦怎會不來?   「要接走嬌娘?」程大老爺問道,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是來說嫁妝的事?   程大夫人心裡驚訝,或者,又是想到什麼新法子,最終還是為了嫁妝。   「是。」曹管事說道,端上面前的茶碗一飲而盡,顧不上說話,對著丫頭示意一下,「好茶,再來一碗。」   程大老爺有些無語,如果不是拿著帖子,自己家的管事上次進京也見過,都要懷疑這人是不是京城有錢的老陝周家的管事了。   沒喝過茶嗎?自從進門話沒說一句,已經連喝了三碗了。   丫頭再次斟茶,退到一邊。   「是啊。」曹管事暫時沒喝,舒了口氣,說道,「快要到老夫人忌辰了,老爺和夫人想起老夫人生前最放不下最惦念的就是嬌娘子了,又聽說已經回家來了,既然能走這麼遠的路,想必身子是大好了,所以想要接過去住幾天。」   程大老爺和夫人對視一眼,都在各自的眼中看到疑問以及驚訝。   周家的老爺夫人會有這個心?   他們又看向這管事。   「不錯不錯,再來一碗。」曹管事顧不上看他們,對丫頭說道。   程大老爺忍不住從鼻子裡哼了聲。   「就是這樣,大老爺,那邊趕得急,所以我即日就要帶嬌娘子起程了。」曹管事看著丫頭倒了茶,一面說道。   「只是帶她去住幾日?」程大夫人問道。   有什麼話就說吧,別藏著掖著了。   是只帶走人,還是連人帶物一起走?   「哦,對了,還有。」曹管事想起什麼說道。   看,來了吧。   程家二人頓時打起精神坐正身子盯著這管事。   那曹管事卻又不說了,神情古怪。   「那個,我,我,失禮一下。」他結結巴巴說道,「想要方便一下。」   反正這次來是丟人丟到家了,愛咋咋地吧。   程家大老爺愕然,程大夫人側頭垂目。   這周家派來的什麼人啊這是?已經不是以前的單單失禮了,還是粗鄙。   看著曹管事狼狽的跟隨小廝而去,程大老爺沒好氣的哼了聲。   「他們要是打拿人拿物的主意,那就休想。」程大夫人說道。   「拿住人就能拿住東西了嗎?」程大老爺說道,「不管在那,都是姓程,既然姓程,就是我們程家人。」   說道程家的女兒,程大夫人忙看外邊。   「二爺呢?」她問道,「這麼大的事,他怎好不來?再說,嬌娘是他的女兒,還是他拿主意的好,免得你我白做了好人,不得好心。」   程大老爺皺眉。   他講究的是兄弟和睦,聽不得這樣的怪話。   「說是來客了,任職的事下來了。」他說道,「去問問,看能來這裡的不?」   小廝應聲是忙跑開了,不多時白這臉回來了,顫顫的在程大老爺耳邊說了幾句話。   程大老爺頓時色變。   「果真?」他喊道。   怎麼了?程大夫人不解的看過來,才要問,這邊曹管事方便回來。   程大老爺鐵青著臉擺手讓小廝下去,表達了人走可以嫁妝要留下的意思。   曹管事愕然又鬆口氣。   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帶人走,東西錢財那些身外物,誰顧得上啊。   再說,要了人家一個丫頭,自己就差點被折騰死,還敢算計人家母親的嫁妝,曹管事覺得自己又開始口渴了。   這種滋味,還是留給程家人自己享受吧。 第八章一別   曹管事毫不客氣的端起一碗茶又喝了   「我剛才要說的是,伺候人也不用另外再帶,我們帶的齊齊的,嬌娘子就目前這兩個伺候人就足夠了。」他說道。   周家要接程嬌娘去京城的事很快傳開了。   聽說不用再帶伺候人跟去,家裡的丫頭僕婦都鬆了口氣高興慶賀逃過一劫,除了春蘭一家。   那個傻子目前有的兩個伺候人之一,就是她們家的一根獨苗寶貝兒子。   春蘭一家愁雲慘澹哀傷不已。   「你快跟我去。」春蘭哭著拽金哥兒,喊道,「我帶你去給四公子叩頭,換你出來。」   金哥兒掙扎不去。   「我不去,換什麼換。」他喊道。   春蘭娘也在後邊哭。   「我的兒啊,這是要斷子絕孫了。」她哭道,「蘭兒啊,你要救下你兄弟啊。」   金哥兒跺腳。   「你們幹什麼啊,我是去京城,不是去死啊。」他說道。   「去了就回不來了,去人家那裡,跟著一個傻子,你們還有什麼活路啊。」春蘭哭道。   「真是說什麼胡話,娘子不是傻子,我告訴你們吧。」金哥兒說道,一面不耐煩的拿起自己的包袱,又想到什麼將另一個包袱塞給春蘭,「姐,你拿著用吧,你應酬多。」   這是什麼?   春蘭哭著問道,一面打開看。   作為四公子身邊的丫頭,她多少認得幾個字。   油紙包上玄妙觀三個字雖然小但是很顯眼。   「你怎麼這麼多?」她驚訝問道。   家裡剛剛為拿不到玄妙觀的點心鬧呢,怎麼自己兄弟轉手就給了自己這麼多。   「娘子給的,讓我隨便吃,我又不愛吃這個,你拿著吧,你和娘人情走動用得著。」金哥兒說道,「我走了。」   他說完趁著爹娘姐姐愣神,抬腳跑了。   身後家人的哭聲再次傳來。   而此時愁雲慘澹的不止春蘭一家,程二老爺院子裡,丫頭婆子都小心翼翼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   程大老爺鐵青著臉問道。   程二老爺坐著面色慘白,眼睛發紅,程二夫人則低頭拭淚啜泣。   「不是說萊州定了嗎?」程大夫人也問道,「怎麼又成洛州了?」   洛州不僅不是中州,而且還不如并州呢,唯一好的就是離江州近些,但他程棟又不是離不開家的奶娃娃,誰要離家近,他要的是晉升!晉升!   「到底是誰在背後陰我!」程二老爺將面前的茶碗一把砸了出去。   門前碎裂叮噹,嚇得廊下的丫頭僕婦又散開好遠。   「你發什麼脾氣!現在是發脾氣的時候嗎?」程大老爺也沒好氣的喝道,只覺得滿心鬱悶。   為了給二弟鋪就仕途,家裡花出的銀子是流水一般,指望的是得了勢再得更大的利。   如果沒有了勢,銀子可就沒那麼好掙了。   屋子裡一陣沉悶,只有程二夫人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   「果然是背後有人使壞?」程大老爺問道。   「不知。」程二老爺黑著臉說道,這才是最讓人氣悶的,「想來是如此,明明已經跟老師說了,再者還有劉學士那裡也接了我的拜帖,萬無一失的事,怎麼就….」   想到這裡,程二老爺咬牙切齒,心中恨得吐血。   「萬無一失,最終失了,想必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罷了。」程大老爺說道,「想來是,有更大的權貴出面,你先前也不是說過,對萊州覬覦的大有人在嗎。」   只能是如此了。   只是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不知到底是哪個,竟然連老師出面說話,都壓不過。」程二老爺攥緊拳頭咬牙說道。   屋子裡一陣沉悶。   「哦對了。」程大夫人想到什麼,「還要告訴二弟,周家的人接走嬌娘了,好告訴你一聲,你還要不要去看…….」   嬌娘!那個傻子!   自從這個傻子踏回家門以後,他就沒有一刻順心的!   這個喪門星!   「讓她快滾。」程二老爺沒好氣的擺手,「最好別再回來!都是她害的我!」   周圍的人聽到不以為然,這種事怎麼跟一個傻兒扯得上。   程二夫人停下啜泣。   「人接走了?」她忙看向程大夫人,「那嫁妝呢?」   程大夫人冷笑一聲。   「放心,那個接走倒是不容易。」她說道。   「嫂嫂英明。」程二夫人拭淚說道,「因小失大的事,可不能做。」   看著跪在面前的金哥兒。   「你願意跟我去?」程嬌娘問道。   「自然是要去的。」金哥兒悶聲說道。   想到曾經把這少女當傻子,用風箏逗著玩,如今看來竟然不是傻子,總覺得尷尬拘謹。   程嬌娘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你,有名字嗎?」她忽的問道。   對於身邊的人她從來不理會也不在意他們叫什麼,一旦在意的時候…   孫觀主有些拭汗站出來。   「娘子,娘子,這是個小廝呢。」她忍不住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不再問了。   「收拾東西吧。」她說道,從廊下轉身進屋子裡去了。   婢女和金哥兒不解。   「仙姑,娘子問金哥兒名字,你幹嗎要說他是個小廝?這問答有什麼關係?」婢女問道。   孫觀主笑了。   「小廝嘛,不是女孩子,叫半芹的話,不好聽。」她說道。   啊?   什麼?   婢女和金哥兒更糊塗了。   這話跟剛才的話更沒關係了吧?   娘子說話做事古怪,如今觀主仙姑也古古怪怪了,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因為陳家事急,說走便走,當日見的當日便起程。   「娘子,你自管放心去,玄妙觀靜候娘子歸來。」孫觀主施禮恭敬說道。   不是太平宮,而是玄妙觀。   從七月到九月半,從程家到太平宮,兩個月多之後,邁出程家的她又邁出了山門。   程嬌娘嘴角微微彎了彎,沒有說話,由婢女扶著向前而行一階一階的邁下臺階。   山下玄妙觀的仙姑們都穿新袍相送,曹管事帶著周家的隨從以及陳家的四爺等人恭敬相迎。   皆是不相干的人,相干的程家一個人也無。   孫觀主輕輕嘆口氣。   如此,去吧,去吧。   *********************************   求票! 第九章此去   傍晚的街道人潮少了很多,看著身後不停拭淚的春蘭,程四郎只得再次回頭安慰。   「你別擔心,家裡的生意有往京城去的,到時候讓柜上的夥計捎信也很方便的,萬一有什麼不好的,就把金哥兒接回來。」他說道。   春蘭點頭流淚道謝。   「謝公子。」她哽咽道。   「你瞧你梨花帶雨的樣子,怪可憐的,快別這樣了。」旁邊一個青衣公子笑道,又看程四郎,「就知你是個憐花惜玉的,連酒都顧不得跟我吃完,為了這個丫頭跑出來。」   「人倫之情為大情。」程四郎說道,抬眼看前邊,說到這裡心裡有些古怪。   其實,他應該的,不是為了這個丫頭要送別自己的兄弟,而是那個走的人,是他的妹妹啊。   似乎沒有人想到這個吧?如果不是春蘭來求自己,自己也根本就沒想到呢。   「春蘭啊,你帶錢了嗎?」他問道。   春蘭點點頭,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香囊。   這是她攢的所有的錢,希望弟弟到京城能好過一些。   這些錢對丫頭來說數額很大,但對程四郎來說,真是不好意思拿出手。   「長明兄,你帶了多少?」他轉頭問同伴。   同伴問身後的小廝丫頭,丫頭捧過一個錢袋。   不待同伴查看,程四郎一把拿過,在手裡掂了掂。   「回頭還你。」他滿意的說道。   被喚作長明兄的公子搖頭笑。   「你可真夠大方的。」他說道。   這些銀子足夠這丫頭一家嚼頭了,聽說這個丫頭救了四郎的命,看來果然如此了。   「公子,公子,是那些人嗎?」春蘭喊道。   此時他們已經出了城門,左邊的繞城大路上有一隊人馬而來。   「金哥兒….」春蘭拉著金哥哭,一面囑咐,一面將手裡的錢塞給他。   金哥兒有些害羞還有些不耐煩的聽著。   程四郎則走上前跟曹管事說話。   「路途多照顧舍妹。」他說道。   曹管事有些驚訝,打量這個少年郎。   稀罕啊,程家竟然還有人來送行。   他們這邊說話,那邊陳四爺也在和自己的管事說話。   「….多鋪些墊子…日夜不停的…」   「...四老爺,途中樞密使文家的人曾遞了拜帖,見還是不見…」   「…哪有空見他們,不是說不讓人知道咱們的行蹤嗎?」   「…三老爺怕咱們路上不便,給沿途驛館都打了招呼,不過對外說四爺您是歸鄉探親…」   程四郎到沒在意,他身旁陪同的年輕公子偶然聽到幾句,神情頓時變了。   樞密使?文家?都給他們遞拜帖?   這是什麼人家?   他不由看過去,那邊陳四老爺察覺也看過來,他雖然不為官,但家世積澱,不是這一個小年輕人能比的,一眼看過來,帶著幾分威嚴。   年輕公子忙移開視線。   「我去見見妹妹。」程四郎說道。   曹管事哦哦兩聲指給他,卻是再不肯到那女子和婢女跟前。   後邊的馬車,一個穿著襦裙眉眼靈動的婢女正坐在車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聲音朗朗念著。   「……廟前擁挨轎馬盈路,多有後生於…」   馬車,郊外,這邊人群察看行路配備,那邊春蘭和金哥兒哀哀與別,如此嘈雜中,這婢女讀書在這哀傷雜亂的送別圖中顯得分外的怡然自得。   這時候還讀書?這婢女倒是好雅致,不虧是張家送來的丫頭。   程四郎走近,施禮。   婢女抬眼看過來,但口中讀書聲並沒有停下,似乎沒有詢問的意思。   「我是,程家四郎,知道妹妹去往,特來一別。」程四郎只得先開口說道,「出門在外,多多保重。」   「半芹。」   馬車裡傳出女聲,婢女這才停下朗讀,跳下車,衝程四郎施禮。   半芹?   程四郎看這丫頭,又看了眼馬車裡,有些瞭然。   到底只認只念著那個名字吧。   「四公子,你是來特意送我們娘子的?」婢女問道,帶著幾分笑意。   其實也不算是特意,如果不是自己丫頭哭著跪求,他真沒想起來。   「這是一些錢,天越來越冷,添置的東西要多了,你們拿著用。」他說道,揭過這個話題,將手裡的錢袋遞過來。   婢女笑眯眯沒說話也沒接。   「多謝。」   馬車裡傳來女聲。   「多謝四公子。」婢女立刻伸手接過,笑著道謝施禮。   程四郎再次看向馬車裡。   他過來之後並沒有多看馬車,注意力都在這個婢女身上,一個痴傻的兒自然要全託婢女照顧,所以囑咐婢女才是應該的,但是兩句問答卻好似做主的是車內的痴傻兒…   「妹妹,還有什麼需要的?」他試探問道。   「沒有。」程嬌娘木木的聲音說道,略一停頓,「多謝。」   程四郎還想說什麼,曹管事過來了。   「四公子,天不早了,我們急著趕路。」他說道。   程四郎點點頭站開了幾步。   婢女衝他笑了笑,重新上了馬車,掀起帘子進去了。   車隊前行。   「四公子,多謝相送。」車窗簾子掀起來,婢女在內衝他一笑。   「路上小心。」程四郎說道,看過去,忽的一愣。   那婢女對面,坐著一個女子,原本是側面向前,只見烏髮順垂,額頭飽滿鼻梁高挺,隨著婢女的說話,她慢慢的轉頭。   車帘子就在此時放下,馬車前行而去。   程四郎張大嘴面色驚愕站在原地。   他,看到了,什麼?!   「等一下..」程四郎回過神喊道,拔腳追上去。   「四公子,千裡送行終有一別,客氣了客氣了。」曹管事在馬上拱手喊道。   馬車疾馳,馬蹄飛揚,很快遠去了。   程四郎跑了兩步就無奈停下了,神情複雜的看著遠去的馬車。   是啊,是啊,是她,是她。   自然是她,荷花池為姊妹們所在,縱然是傻子,也是姊妹,是她。   竟然是她……   「我說四郎,你跟你這個妹妹感情這麼好啊。」長明公子跟上來,笑道,一面也看向遠去的人馬,眉頭微微皺起,「你妹妹的這個外家是什麼人?」   對於程家這個傻兒,江州城裡的人自然都知道,畢竟不是什麼好事,私下議論便是,好友們還是不會當面提及這個傻字的。   程四郎愣神中,長明公子又問了一遍他才聽到。   「周大老爺官拜歸德郎將。」他說道。   「就這個?」長明公子驚訝問道。   「是啊,祖上也是武官,還是外官,陝西的。」程四郎說道,看到他神情訝異,「怎麼了?」   這個,可不足以讓樞密院的文相公家親投拜帖。   長明公子再次看向遠去的方向,人馬這一眨眼只剩下一個黑點。   走的這麼急……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送行的人,長明公子問了是周家的在這邊打理鋪子的人。   「那幾人也是你們家的嗎?」他問道。   「不是。」周家的人答道。   程四郎也愣了下。   「那是何人?」他問道,不是說周家來接,怎麼會有不是周家的人?   熟人同行?   「不知道,一同過來的,說是姓陳,京城的。」周家的人答道,答完這個踢踢打打的走了。   京城的,陳?   「不會是陳紹陳相公家吧?」長明公子脫口而出問道。   程四郎一愣,他自然知道陳紹是誰,頓時哈哈笑了。   「你想什麼呢!」他笑道,伸手拍長明公子的肩頭,「陳紹陳相公家親自來接我妹妹?你還不如想玉皇大帝家來接我妹妹更讓人信!」   那倒是,長明公子也笑了,笑著笑著還是忍不住看大路遠去的方向。   那,應該是什麼人?   程四郎也忍不住跟著看去。   原來女大十八變,不分常人還是非常人。   變的這麼漂亮了。   真好,但又真是可惜。   二人各懷心事,久立怔怔,反倒是春蘭最先擦了淚不再追望回身,被這兩個公子的傷別離出神嚇了一跳。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只是送者銷魂非別離,別者亦無黯然。   「娘子。」   車外有人喊道。   婢女打起車簾,看到騎馬從前過來的侍從。   「還請娘子再顛簸一刻,再前行幾十裡,可往梅縣驛站歇息。」他說道。   婢女微微皺眉。   「梅縣城不停了嗎?」她問道。   侍從搖頭。   婢女扭頭看程嬌娘。   「好。」程嬌娘說道。   侍從鬆了口氣,來時曹管事說了只要這娘子同意就好了,他調轉馬頭奔回去了。   打起了帘子,程嬌娘就向外看去,一路走了好遠還沒放下。   「娘子,風涼,放下帘子吧。」   婢女說道。   「真是,山河,壯麗。」程嬌娘說道。   婢女跟著看過去,官道上落日的餘暉鋪下,看上去似乎綿延無窮,可謂空曠。   「等到了湖廣沿路,更為秀美。」婢女說道,再次提醒,「娘子,放下帘子吧。」   程嬌娘依言坐正身子,車簾垂下,婢女夾好免得被風吹起。   「我走過這段路。」程嬌娘說道。   這個娘子從并州帶著丫頭孤身回到江州的事,婢女知道個大概。   所以如今是重踏舊途所以感慨?   又或者是物是人非的感傷?   「那時候,不曾見,如此壯麗。」程嬌娘嘴角彎彎,看著婢女一笑。   那時候一心趕路,全心籌劃,風景就在身邊眼中卻不見。   「等回來的時候,娘子看到的風景定然更好呢。」婢女含笑說道。   「是。」程嬌娘說道,沒有絲毫的遲疑和隱晦,「我必將,看到的都是好風景。」   ********************************   推薦:《替死者說話》作者再見蕭郎的新作《花都特工之王》,書號3064361,這是一部超級牛的特工小說,顛覆你對以往都市特工小說的認知… 第十章尋路   薄暮蒙蒙,孫觀主放下手裡的經書起身。   「師父,你今晚還要去太平宮嗎?」小童問道。   「我就住那裡吧。」孫觀主說道,「你們看好燈火,如今天乾物燥。」   小童應聲是,一面親自提燈籠。   山路彎彎,一點昏燈向上。   太平宮還是那個太平宮,吱呀的開門的還是那個道童。   按照習慣,她親自去程嬌娘的住處轉了轉。   「今天擦拭過了嗎?」她問道。   「擦過了,這屋子裡的花還是新換的。」道童說道。   孫觀主點點頭。   「記得日日如此,這樣屋子裡才有人氣,免得娘子回來了,住著不好。」她說道。   道童應聲是,心裡又覺得有些沒必要,娘子才走呢,哪能這麼快回來,更何況是被外祖家接走了。   「師父,娘子還會回來嗎?」她忍不住問道。   程家對她這樣不好,被外祖家收留不是正合適,還回來做什麼。   孫觀主沒說話。   幾十年的時光裡沒有這個娘子的存在也沒覺得如何,為什麼這個娘子在這裡不過兩個月的時間,再消失就心裡空落落的。   就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般。   一個被程家棄養在道觀的女兒,竟然被她當成主心骨,說出去自己都好笑。   孫觀主笑了,搖搖頭。   「她回不回來,這裡都是她的家。」她說道。   道童哦了聲,那倒也是,這太平宮到底是程家的產業。   師徒二人轉身關門出來,外邊的山門被敲響了。   「師父,寶元山道觀的人送信來了。」   寶元山道觀?   孫觀主愣了下,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   屋子裡孫觀主就近燈看完了信,神情複雜。   「我不是說這兩個孩子心眼多,讓你們多留點心看著點嗎?」她說道,嘆氣。   「是,一開始是留心,可這兩個孩子挺老實的,功課也認真,做事也吃苦,也並沒有說自己身世如何可憐,踏踏實實的,就…」來人也是個中年道姑,也嘆氣說道,「誰想到竟然突然跑了,還偷了觀裡的香火錢,那可是我們過冬的積蓄啊。」   「活該。」孫觀主沒好氣的說道,「別指望我給你們我們過冬的錢。」   中年道姑嘿嘿笑了,帶著幾分訕訕。   「師叔,我師父不是這個意思,就是來和你們說一聲。」她說道。   孫觀主哼了聲。   「我還不知道你那師父的鬼心思。」她說道,說到這裡又嘆口氣,「兩個孩子大半夜的能跑多遠?你們都找了嗎?」   「找了,方圓百裡都找了,一點影子都沒,真是奇怪了,要不然就是被狼叼去了。」中年道姑說道。   孫觀主看著手裡的信沒說話,琢磨著要不要給程嬌娘遞封信,又想到走時也沒留地址,也沒法送信。   「時候不早了,你先去山下歇息吧,跑了就跑了吧,也沒別的辦法,不是咱們趕她們走的,而是她們自己要走的,生死由命吧。」她說道。   中年道姑應了聲是。   「師叔。」她想到什麼又站住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聽說你們這裡的點心大為有名,不如我走的時候拿點,好在我們那邊也宣揚下?」   孫觀主呸了聲,一副就知道你們什麼心思的神情。   「沒有沒有,不用不用,我們是道觀,又不是點心鋪子,宣揚什麼。」她說道。   夜色深深,山風陣陣。   漆黑的夜色裡,兩個小小的身影艱難跋涉。   「姐姐,我走不動了。」   「走不動也要走。」   「姐姐,我們要去哪裡?」   「去能讓那些不要我們的人後悔的地方。」   夜色裡終於看到兩盞燈籠,車隊人馬都鬆口氣。   「娘子,娘子,到驛站了。」婢女高興的說道,看著車廂裡裹在錦被中的女子。   「已經這麼晚,不如乾脆趕路好了。」曹管事和陳四爺說道。   陳四爺自然願意,來的時候他們就是這樣日夜不停的,回程帶上這個女子走的慢了很多。   「你去和那娘子說。」他說道。   「我?」曹管事忙擺手,「還是四老爺您去吧。」   這一路行來,曹管事幾乎從不出現在程嬌娘面前,陳四老爺自然看到了,再聯想到在道觀的事,他自然看得出,這程嬌娘不喜曹管事,或者是,不喜周家?   「我們這個娘子從小就古怪,也就聽我們老夫人的話,是她老人家從小照顧大的。」曹管事似是隨意感嘆說道。   陳四老爺哦了聲,這個孩子是周老夫人照顧大的啊,那跟周家應該很親近,病人都古怪,這個嬌娘子就是天性古怪吧。   他轉身去馬車前說了。   「那怎麼成?太累了?怎麼受得了?」婢女立刻反對道。   她這樣一個身體康健的坐了這麼久馬車顛簸的都受不住,更何況程嬌娘這樣身子不好的。   陳四老爺看程嬌娘,他知道這主僕二人誰才是說話的人。   「娘子,我父親的病情實在是…」他帶著歉意說道。   「越快越慢。」程嬌娘說道。   「欲速則不達。」婢女點點頭,看那陳四老爺說道,「我家娘子身子累壞了,到那裡,可顧不上你父親的病了。」   這倒也是,陳四老爺點點頭。   「是我疏忽了,娘子見諒。」他說道。   決定停腳歇息,一眾人熱鬧的向驛站而去,沒想到這大半夜的,驛站裡比他們這邊還要熱鬧。   這是一處年久失修的破舊驛站,此時院子裡停滿了車馬,多是運貨的車馬,空氣裡混雜著各種奇怪的味道。   「出去,出去,沒地方了,人都要死了更不能住進來。」兩個胖乎乎的驛丞正驅趕四五個男人。   四五個男人抬著一個門板,其上有一人蓋著被子,被這驛丞驅趕,男人們都罵罵咧咧。   「幹什麼?你們這些打不過西賊的逃兵,要在我們這裡耍威風嗎?」驛丞罵道。   「你這賊廝!」   這話如同一刀刺在這些男人心上,頓時漲紅臉,舉起拳頭。   「休要鬧了,他也沒說錯。」一個男人喊道,制止其他人,看了眼那驛丞,「我們就在外歇一晚罷了。」   「大哥,可是三弟他,他的病…」其他男人說道,聲音有些哽咽。   男人沒有說話,看了眼這邊。   這邊陳四老爺的車馬駛進,高頭大馬,錦衣玉帶,一眼便知不凡。   察言觀色的驛丞立刻堆笑接過去。   「官人,住店麼?」他們熱情的招呼道。   曹管事拿出驛劵,看到其上鮮紅的京都兵備司官印,驛丞幾乎將頭點到地下。   他們這種小地方,哪裡見過這等京城來的高官,歡喜的渾身瘙癢。   「上房不夠了。」   「不夠了將那些商販們都趕出來。」   驛站裡頓時人仰馬翻的熱鬧。   外邊已經點起篝火的男人們冷眼看著,有人重重的啐了口。   「真是貴賤不同命!」他說道。   「大哥,三弟不行了。」一個男人喊道,看著門板被子下的男人。   一眾人圍過去,卻束手無策,最終低頭垂淚。   「人的命,天註定,認命吧。」為首的男人喃喃說道,神情卻是無比的悲愴,手緊緊的攥起來。   誰想認命!誰想認命!奈何!奈何!   「人的命,真是,天註定。」一個女聲響起,「這病者,遇到我了,真是,好命。」   什麼?   驛站裡喧鬧紛紛,隨行幾輛馬車,其中一輛馬車正好停在這邊,似乎在等裡面收拾好了才進,此時車簾掀開,昏昏夜色裡似是一個女子形容看過來。   **********************   其實我早上更了三千字,一日兩更的意思是一更二千字,以前沒說不算數,今天特意說一下,如果一更三千字以上的話,便無二更。 第十一章能治   「你們有大夫?」   男人們呼啦啦的站起來,急切的問道。   看看這些車馬,看看這些人的穿著打扮,富貴人家養個大夫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看到這些男人站起來,守在程嬌娘馬車四周的侍從都有些緊張,也忙站過來擋著。   「幹什麼?」他們喝問道,帶著幾分警告。   心裡又埋怨這個古怪的娘子亂說話。   人家這邊正倒黴呢,你說人家好命什麼的做什麼,莫名其妙!   雖然自己這邊不怕這幾個男人,但路途之中少惹是非總是好。   「慎言。」侍從首領忍不住低聲對程嬌娘的馬車說道,「這些人似是軍漢。」   程嬌娘這邊無聲了。   被嚇到了吧,侍從們搖頭心道。   那邊的男人也阻止了其他人,站在原地沒有湧過來。   兩邊在喧鬧的夜中有些沉默的對峙。   車簾掀開,先是跳下一個婢女。   「娘子,稍等一刻,那邊房間收拾好了再進去。」侍從忙提醒道。   婢女沒理會他,而是伸手,扶著程嬌娘也下了車。   秋夜已經有些寒意,程嬌娘披著鬥篷,兜帽遮住了頭臉,越發顯得人贏弱不堪,似乎一陣風就能吹走。   瘦弱的女子一步步向前走去,越過侍從,方向不是驛站,而是這幾個男人。   「娘子?」侍從們回過神忙喊道,帶著幾分焦躁跟上去。   男人們對於這女子突然走過來有些不解,不由後退一步。   「娘子,你們,有大夫嗎?」為首的男人問道。   「有。」程嬌娘答道。   真有?男人頓時驚喜不已,一陣騷動。   「那,那請娘子救命。」為首的男人還算自持,忙克制激動施禮。   「好。」程嬌娘說道。   遇到善人了!   男人們都很激動,等著這娘子喚家裡的大夫來,卻見那娘子徑直走過來,他們下意識的讓開。   程嬌娘停在門板前,看著其上被子下的人。   婢女愣了一下,才想到什麼,彎身將被子掀開了。   「娘子…?」男人們不解,瞪眼問道。   這小娘子,怎麼,跑來看男人?   這邊侍從們早就呆了,還好幾個機靈的忙去找曹管事了。   「什麼?」   正看驛站收拾出來的房間的曹管事皺眉。   「這孩子,真是一點也讓人省心。」他嘀咕道,轉身要過去阻攔,但又怕自己過來更是火上澆油。   這娘子肯定要和自己對著幹……   「怎麼了?」陳四老爺問道。   曹管事忙將事情說了。   「哦?」陳四老爺略驚訝,但又似乎想到什麼一笑,「我去看看。」   曹管事求之不得,忙讓陳四老爺去了,自己則帶著人趕車馬進驛站。   程嬌娘就那樣站著看了一刻那門板上出氣多進氣少的男人。   男人鬍子拉渣,破衣爛衫,蓬頭垢面,就是親爹娘見了也認不出的樣子。   胳膊上腿上裹著髒兮兮的衣袍撕做的布條,篝火下呈現出黑紅的汙跡。   四周的人也都呆呆的,不知這娘子要做什麼,也不知道這傷者有什麼可看的。   腥臭汙物常人見了都要扭開頭,更何況這還是個嬌娘子。   「娘子,我家兄弟,受了刀劍傷,找了幾個大夫看了都說金創不治……」為首的男人遲疑一下先開口說道。   「誰說,金創,不治?」程嬌娘說道,收回視線,「只是病,又不是命,哪有不治的。」   男人大喜。   「能治?」他喊道,聲音有些顫抖,「快請大夫來!」   婢女看他一眼。   「這不是來了嘛。」她說道,有些不悅。   來了?   男人們忙激動的四下亂看,在哪,在哪?   四周站著警惕戒備又有些迷茫的侍從,另還有一個披著鬥篷看熱鬧的老爺模樣的人,再遠點還有正在驅趕車馬的亂鬨鬨的人。   那拎著藥箱踏步救命而來的人在哪?   「哎呦。」婢女嗤聲,又有些好笑,「在這啊!」   程嬌娘席地坐下來,裙袍鋪散,露出碎花金絲裙角。   「加火,拿刀來。」她說道,抖袍伸出手。   男人們都呆了。   什麼?   「老爺..」陳四老爺跟前的隨從說道,想要上前阻攔。   「她這是要給我們看看,什麼是醫者。」陳四老爺說道,搖頭制止隨從,而是饒有興趣的看著。   驛站門口這點地方這點人,很快都看到了。   「出什麼事了?」   「有個女子要給剛才趕出去的人治病。」   「那個人?不是要死了嗎?」   「快瞧瞧去,給死人治病還沒見過…」   圍觀的人太多,裡三層外三層,反而誰也看不到裡面了,只聽到前邊人高一聲低一聲的驚呼。   「怎麼了?怎麼了?」   後邊的人急的詢問,引起一陣擁擠。   「退後,退後。」   男人們推搡著擁擠來的人群斥罵著,但同時他們也回過頭,面色驚愕的看著被圍出一圈的空地上。   篝火邊席地而坐的女子依舊帶著大大的兜帽,在火光的跳躍下勾勒出詭異的陰影。   她的手展露於外,一手握著刀子,一手隨意的在門板男人的身上抓握,伴著擺動揮舞,一團團腐肉被拋在一旁,這場景再混雜著血腥氣,皮肉炙燒的焦臭氣,令人心裡生寒不敢直視。   這是,治病?   驛站外邊喧鬧如市集,驛站裡也並非安靜如無人。   「半芹姑娘,你看是不是這樣的?」兩個侍從從雜物的屋子裡搬出一草蓆。   扔擱時久,屋子陰潮,其上已經腐爛,一層綠毛遍布。   「是吧。」婢女說道,擺手,「快給娘子送去。」   兩個侍從應聲是抬著跑出去了。   「快點,快點,再找,再找。」婢女催促其他人道。   一旁站著的兩個驛卒抱臂失笑。   「嘿嘿。」其中一個說道,「今日可算是看了稀罕事了…」   「這大半夜的。」另一個說道,看著這邊舉著火把翻屋子倒櫃,又看外邊火把篝火冉冉人聲鼎沸,「來了這一群人,就跟開了市集似的熱鬧了。」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打個寒戰。   大晚上的,能有什麼市集?鬼市……   「…把肉割下來了都……」   「..刀子燒過的,就跟烙刑似的…」   外邊傳來看熱鬧人的議論聲。   閻王殿裡才有這些吧,驛卒抱緊了胳膊用力的擺頭,該不會真的撞邪了吧。 第十二章果真   雞鳴三遍,東方發明,驛卒一個骨碌爬起來,看到自己睡在牆角,身下壓著稻草,旁邊是滅了的篝火,一瞬間有些迷茫。   他記得昨天半夜好像來了好些人,擠得屋子都住不下,還熱熱鬧鬧的看了場割肉治病……   驛卒一個機靈醒過神,打量四周,安安靜靜,偶爾有騾馬噴嚏刨地聲,並沒有人聲鼎沸,更別提亂鬨鬨的人群。   天明鬼市散去了……   果然是…撞邪了麼…   「大哥,大哥,藥熬好了…」   驛站裡傳出男人粗啞的喊聲。   驛卒忙扭頭看去,見灶火那邊奔出一個男人端著一碗跑向一間屋子。   屋子門口一個男人站過來。   「快,餵老三喝了。」他說道。   「還沒醒?怎么喝?」   「那娘子說用漏鬥灌…」   屋子裡傳來雜亂的說話聲。   不是夢,也不是撞邪了,驛卒吐口氣,昨晚真的是治病救人了。   不過,能救活嗎?搞得又是刀子又是火又是黴爛雜物的。   天光大亮時,懷著這個疑問的人都聚集在院子裡,一面交流昨晚的事,一面往那幾個軍漢住的屋子裡張望,裝好車的都忘記了趕路。   「能救活嗎?」   「就是,那樣折騰,就是沒病也要去掉半條命的….」   院子裡議論紛紛。   屋子裡陳四老爺一晚上沒睡,只在臥榻上歪了一歪,聽得外邊喧鬧,忙坐起身子。   「如何?死了嗎?」他問道。   外間的小廝探頭停了一刻。   「沒說呢吧,好像剛灌藥了。」他說道。   陳四老爺皺眉,又有些失笑。   「那也算是藥?」他說道。   胡亂的抓了一把草,颳了鍋底灰什麼亂七八糟的熬出來的東西……   「老爺,我們起程嗎?已經天亮了。」小廝問道。   以往這個時候,他們都已經在路上了。   陳四老爺沉吟一刻,搖了搖頭。   「再等片刻吧。」他說道。   等什麼?小廝有些不解。   怎麼這時候不急了?   時間似乎過的很慢,院子裡的人變得焦躁起來,屋子裡的人也來回踱步坐立不安。   「大哥,三弟他,他真的能好嗎?」有人問道。   為首的男人坐在地上,看著蓋著被子似是睡著的男人,沒有說話。   「這些東西真的能治病?」另有人說道,忍不住坐過去,伸手掀起男人的被子。   男人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割的不成樣子,僅剩幾片遮羞,裸露在外的傷口上遍布白綠色,看上去格外的嚇人。   「嗯..冷…」   有人喃喃說道。   「冷什麼冷,都什麼時候….」掀著被子的男人沒好氣的抬頭瞪眼喝道,話說一半怔住。   「怎麼了?」其他人注意到他異樣,忙問道。   「冷..冷…」男人結結巴巴說道。   「你添什麼亂!」旁邊站著的人沒好氣的給他腦袋上一巴掌。   「不是我說冷。」男人抱著頭喊道,手裡扯著的棉被也鬆開了,「是老三,是三弟說冷!」   屋子裡安靜一刻。   為首的男人猛地坐正身子,放在膝上的手緊緊的攥起來,瞪眼看著躺著的男人。   「老三,你感覺如何?」他顫聲問道。   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珠不錯一下的盯著那男人,似乎過了一輩子那麼久,又或者只有一吸之間。   「嗯..渴了..」   低低弱弱沙啞的聲音響起。   屋子裡發出震天動地的嚎叫,窗戶都在撲撲的抖,嚇得外邊的人差點跳起來。   然後就聽咣當一聲,幾個男人擠著衝出來,半扇門生生被撞了下來,哐當的砸落在地上,再次讓院子裡的人嚇了一跳。   「哎,哎,小子,損毀門窗,這是要賠錢的!」站在院子裡一般等著看生死的驛卒甩手喊道。   這驛站不大,前後兩個院子,前邊的嚎叫後邊同時也聽見了。   陳四老爺一個翻身就起來了。   是生是死?   「老爺,那幾個漢子跪在娘子屋前道謝了。」小廝從來探頭喊道,一臉喜色,「人醒了。」   果然?果真?   陳四老爺疾步走出來,看到三個漢子正衝程嬌娘的屋子叩頭。   「別吵。」婢女拉開門帶著不悅,低聲說道,「娘子還睡著呢。」   幾個漢子立刻屏氣噤聲。   陳四老爺來到前邊時,這男人住的屋子的門口人都擠滿了,一個個的爭著往內探看。   「走開走開,滾滾滾。」   從後院跑來的男人們兇煞煞的吼道,驅散了人群,引著陳四老爺邁入屋內。   席墊上,被子下的男人一動不動,兩個男人正笨手笨腳的倒水。   陳四老爺上前查看,見男人面色慘白,雙目緊閉,呼吸急促。   這是…活了?   似乎察覺到他的心思,男人猛地睜開眼。   陳四老爺不由略一抬身。   眼神森森,若有精光。   就憑這一雙眼,死氣全無。   陳四老爺點點頭,轉開視線,那男人又閉上了眼。   迴轉這邊,陳四老爺的腳步輕鬆,面帶喜色,抬頭見廊下那程嬌娘已經披著鬥篷站出來。   「娘子,睡得可好?」他忙上前含笑說道。   兜帽下的程嬌娘只看到半面,嘴角似乎彎了彎。   「可能起程了?」她問道。   看似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陳四老爺卻微微怔了下,心中略虛。   「娘子歇息好了?那便起程吧。」他說道。   日頭升高的時候,院子裡的熱鬧已經散去,雖然沒能親眼看到那男人什麼樣,但看著其他幾個男人的歡喜,大家也明白的確是救活了。   這一番妙事有始有終,作為談資足夠,眾人心滿意足的各自奔赴前程。   驛站裡也迎來了新的客人,嘈雜之中昨日的閒談已經揭過。   走到馬車前的程嬌娘被跟來的漢子喊住。   先是叩頭拜謝,再抬頭,帶著幾分羞愧。   「我們沒錢,診金只能欠著,還請問娘子來處,日後必定奉還。」他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   「沒錢?」她問道。   這娘子聲音木然,聽在耳內似有諷刺,三個男人把頭低的更低。   「日後我們會還的。」其中一個忍不住梗著脖子喊道,漲紅了臉,似是羞又似是憤。   程嬌娘側頭看他。   「沒錢,又不是什麼光彩事,你,還如此理直氣壯,作甚。」她說道。 第十三章好心   在場的人都怔了下,這話說的可真……   看吧看吧,這女子就是如此古怪!站在人後的曹管事心裡喊道。   三個漢子也怔住了,尤其是說話那位,脖子都紅了。   「我,我,我沒有……」他吭吭說道。   「你有。」程嬌娘說道。   四周的人再次呆呆。   「你…你有錢就,就能欺負人..」這漢子日常跟女人說話都不多,更別提跟這麼個小娘子爭辯,又是氣又是急悶悶不知所言。   「你沒錢,也不能欺負人。」程嬌娘依舊木木說道。   四周人抬頭望天,想要嘆氣。   這種孩童般的無理取鬧,陳四老爺忽地相信這程家娘子曾是痴傻兒了,雖然他還是不信痴傻兒這種病能治好。   「棒槌!」為首的男人一巴掌打在那男人頭上,將他打的栽了下。   男人衝程嬌娘再次叩頭。   「大恩不言謝,恩情記下,來日必報。」他說道,「請娘子留名。」   這邊說話,那邊又一陣亂,兩個男人抬著門板急奔過來。   「大哥,大哥。」他們喊道。   這場景讓在場的人心中都一驚,莫非這病者又不行了?   三個男人也急忙站起來。   「怎麼?」他們齊聲問道。   男人奔近,氣喘。   「三哥非要來當面謝恩。」他們說道。   大家這才看到門板上的男人睜著眼,放在地上之後,還想用力掙坐起來,最終無果跌躺回去,幾個男人忙圍過去。   「得,性命,不知,恩人面,枉為人…」門板上男人低啞斷斷續續說道。   「我代兄弟給娘子叩頭道謝。」被喚作大哥的男人立刻再次跪倒,衝程嬌娘叩頭三個。   程嬌娘受了他的禮。   「你們沒錢?」她接著問道。   還是要錢?   大家都愣了下,這下連陳四老爺都看不下去了,才要說話,程嬌娘抬頭四下看,似乎找什麼。   「周家的,那個管事呢?」她問道。   大家愣了下忙看向曹管事。   躲到人後也不安全,怎麼又找我?曹管事不敢怠慢慌忙過來。   「娘子?」他問道,「沒錢,要把他的傷再次打壞嗎?」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沒錢,貨自然要收回,沒錢,治好的病再打回原樣,天經地義,童叟無欺,周家傳承。   曹管事這話雖然壓低了聲音,但周圍的人還是聽到了,那幾個男人勃然變色,又有些憤然。   所以說,有錢人,就是會變著法子的欺負人……   「你們周家,竟然如此家教?」程嬌娘看著曹管事木木說道。   曹管事抬手給了自己一耳光。   該,多嘴!   「他們沒錢,你,拿些錢給他們。」程嬌娘說道。   大家愣了下,確切的說已經楞的不能再楞了。   聽著娘子說話,真是一波三折起起伏伏七情六慾齊全。   曹管事一句話不多說,拿下腰裡的錢袋就遞給了那男人。   「這,這怎麼行?」男人亦是大驚,擺手不要,「怎能要娘子的錢。」   「他暫時救回命,最終如何,還要靠養。」程嬌娘說道,「要大魚大肉大補,你們不是,沒錢嗎?那如何養?」   原來她接連問沒錢,是為如此。   男人們只覺得心頭火辣臉色通紅。   「棒槌給娘子叩頭。」那個男人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噗通跪下,咚咚的叩頭。   用力之猛,站得近的人都覺得地在顫抖,很快那男人額頭一片淤血。   程嬌娘沒有理會扶著婢女上車。   曹管事一刻也不想在此停留也忙上馬,陳四老爺驗證這女子果然醫術神奇,急不可待的要回京救父,當下一眾人再不停留,車隊人馬疾馳而去。   這一隊人馬離開,驛站裡立刻變得冷清,男人們站在原地,望著大路上的車隊漸漸化作黑點。   為首的男人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錢袋,抬手遞給一旁的人。   「拿去。」他說道。   「我這就進城買牛羊魚肉來。」那人答道抬腳就要跑,被男人一手拎住。   「不買那個,買車馬來。」男人說道,「要最好的車馬來。」   大家都愣了下。   「大哥,此時不急趕路,還是老三養病要緊啊。」大家說道。   「正為養病,才要趕路。」男人說道,看著那官路大道,「什麼好吃好喝的也比不上跟著那娘子放心。」   那娘子,出手將死之人一夜好轉,跟著她,就是天下最好的良藥。   大家恍然,轟然應聲。   又是一日奔馳,夜色濃濃,山間小路上只能行兩匹馬,高舉的火把在山間形成一條彎彎影。   「曹爺,不行了,休息一下吧,太黑了,走的越來越慢。」前邊有人喊道。   曹管事立刻讓人詢問程嬌娘。   「不問陳四爺嗎?」隨從問道。   「這是我們家娘子,他是求診的。」曹管事說道,「誰問誰啊?」   隨從撇撇嘴。   你家娘子,那你連個面都不敢往跟前湊……   程嬌娘很快同意休息了。   周家的隨從軍中出身,野外宿營對他們來說很簡單,很快帳篷篝火搭建好了,雖然夜風涼,但程嬌娘還是坐在篝火邊,略作歇息。   這堆篝火邊只有她們主僕,其他人自動迴避,陳四老爺上前問候幾句。   「娘子可要喝點酒?」陳四老爺笑道。   「多謝。」程嬌娘說道,「不喝。」   意料之中,女子們有幾個能喝酒的,陳四老爺笑著收回。   「我父親的病,娘子有幾成把握?」他遲疑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   「你們很幸運。」程嬌娘說道,用手拿著棍子挑火,「要是擱在半個月前,就沒救了。」   那就是說現在還有救,陳四老爺只聽到這個頓時大喜,畢竟男女有別,他客套幾句便走開了。   「娘子,你方才的話不對啊。」婢女說道,帶著幾分不解,「這次,奴婢猜不明白。」   程嬌娘說話一向簡單,說的也不多,所幸這婢女隻言片語中總能領會其意思,並不多問,這次看來是真不明白了。   「不是應該說,再耽擱半個月就沒救了嗎?」婢女跪坐在一旁看著程嬌娘問道。   程嬌娘手將燒火棍挽個花,揚起碎碎火星。   「半個月,我連自己走幾步都累,坐馬車這麼遠,不等拉到京城,我就,先死了。」她說道,「何談救別人。」   婢女恍然,又忍不住噗嗤笑了。   「娘子,你的想法好奇怪啊。」她越想越想笑,乾脆咯咯笑起來。   好像總是答非所問,但細想又大有道理,真是古怪又有趣。   她坐在鋪墊上看著火光旁娘子的側影,大大的兜帽遮住了臉面,只看到小小的下巴。   這邊主僕安靜而坐,那邊邊上圍坐喝酒的侍從忽的都站起來。   「有人馬來了。」他們說道。   這大半夜的竟然也有行路的?不會是山賊土匪吧?   氣氛頓時有些緊張,槍弩都拿在手上擺出攻防的姿勢。 第十四章偶遇   繞過山路先奔來的是兩騎,顯然也被這邊突然出現的夜宿營地嚇了一跳。   「來者何人?」周家陳家的人齊聲吆喝。   「過路人。」兩騎上的人立刻喊道,並高舉雙手,火把照耀下讓這邊看清自己並沒有武器威脅。   要不然被當作山賊馬賊哨探不由分說射死就太冤了。   但到底借著火把清楚的看到其身上掛有弩箭腰刀,顯然不是一般的過路人。   在他們身後又有車馬聲傳來,察覺前方異樣,停了下來。   雙方形成對峙,夜風吹的各自的火把呼啦啦的響,氣氛很是緊張。   雙方誰都不信誰,各自警惕。   「娘子,先上車。」曹管事讓人招呼程嬌娘。   婢女也面色微白,扶著程嬌娘要走。   一聲嗚嗚聲陡然響起,似乎是山谷裡的風迴旋。   兩邊緊張對峙,倒沒人在意,要上馬車的程嬌娘猛地站住腳。   「狼!」她說道。   婢女愣了下,沒反應過來。   「什麼?」她問道。   「狼來了!」程嬌娘說道,伸手指向那邊人馬所在的方向。   婢女發出一聲尖叫。   在夜色裡格外嚇人。   「狼來了!」她毫不猶豫的尖聲喊道。   狼?   雙方都愣了下。   「這女人添什麼亂…」曹管事這邊有人低聲說道。   此時尚未入冬,山間覓食容易,野獸也是最肥美的時候,狼吃都吃不完,哪裡會襲擊人馬。   他的話音未落,就見對面的人馬一陣騷動。   「有狼!」   「是狼群!」   那邊開始衝這邊擁馳而來。   真的有狼?   不會是故意要開始攻擊了吧?   曹管事這邊的人唰拉拉的準備迎接攻擊,嗚嗚的鳴叫聲一聲接過一聲,同時從騷動的車隊人馬的縫隙裡,大家也看到了幾十盞綠瑩瑩的光。   果然是狼!還是狼群!   就在大家發現的時候,狼群已經發動了攻擊。   嗖嗖弩箭射出,為首的幾頭狼嚎叫一聲跌在地上,但這並沒有阻止其他狼的進攻,反而激怒了狼群,亮著白森森的牙躍撲過來。   沒有哪個山賊會用這種被狼群攻擊的苦肉計來迷惑他人。   這是真的遇到狼群攻擊了。   「快擋著!」曹管事陳四老爺這邊終於回過神,大聲喊著,火把弩箭嗖嗖的射向狼群。   程嬌娘和婢女被圍在篝火旁邊,金哥兒握著不知哪個侍從給的刀雖然瑟瑟抖著,但也像模像樣的護在她們前邊。   婢女緊緊依著程嬌娘,身子顫抖。   「娘子,別,別怕。」她顫聲說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   「不怕。」她說道。   此時那邊的人馬也護著其中的馬車調轉過來,以人馬為盾,擋在馬車之前。   因為有篝火,馬車自覺的向這邊而來。   「站著。」程嬌娘說道,「要麼人過來,要麼就別過來。」   她的聲音小,在嘈雜之中被蓋了過去。   婢女聽到了尖聲重複喊了一遍。   這邊緊張守護的侍從才發覺,立刻將手中的刀弩對準這邊馬車。   那邊馬車周圍的侍從也毫不示弱,立刻也將手中的兵器對準了這邊。   「喊。」程嬌娘再次說道。   婢女毫不猶豫連問都沒問張口就喊。   「站著,要麼人過來,要麼就別過來。」她喊道。   是因為這個麼?兩邊的對峙的氣氛稍弱,但互相都戒備。   「下車。」程嬌娘說道,「馬會因狼群而受驚,危險。」   婢女立刻用顫抖的聲音重複一遍喊出去。   如此麼?   火把噼裡啪啦中,那邊的人互相對視,似乎猶豫不決。   馬車忽的帘子掀起,從中跳下一人,咚的落地。   「公子…」侍從們緊張的問道。   婢女看過去,見那人如同自己的娘子一般,裹著大大的披風,兜帽遮住了頭臉,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   因為來不及點燃篝火,那邊眾人舉著火把將那人圍在中間。   所有的人視線都落在那邊和狼群的對峙上。   雖然有火把弩箭,但狼群數量眾多,且不怕死,很快欺身到前,弩箭已經不管用了,所有人都揮舞刀子火把,與撲跳的狼殺在一起。   人都殺紅了眼,這時候也不分誰是誰了,雙方合計三十多人,跟四五十多匹狼廝殺一起,絲毫佔不得優勢。   馬兒嘶鳴,顯然是被狼撲倒,人兒慘叫,顯然也是被狼撕咬了。   婢女身子抖動的越來越厲害,死死的咬住下唇,避免哭出聲。   死是如此的接近……   「你們去幫忙。」那邊的人說道。   侍從們神情猶豫。   「可是公子你,我們走開太危險。」他們說道。   「等那邊的人頂不住了,我更危險。」他說道,說罷看向這邊,「我去那邊,那邊有火,也有人。」   他說罷就抬腳向這邊而來,侍從們忙阻攔。   「公子,那些人不知……」   「死在人手,也比死在畜生口中要好。」那人說道,還笑了笑,腳下不停大步而來,「你們速去。」   侍從們咬牙分出兩人跟過來,其餘的人忙上前殺狼。   看著這人走過來,程嬌娘身旁的侍從有些緊張。   「不怕。」程嬌娘說道。   「讓開吧,同是路人,都在難處。」婢女明白指令忙喊道。   侍從們只得讓開,那人大步走近,站在篝火另一邊,火光下映照出他露出的鈍鈍的下巴,膚色白皙光潔。   「多謝小娘子。」他說道,衝婢女拱手,聲音清亮,聽起來很年輕。   婢女還在瑟瑟發抖,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邊剛站好,忽聽嗷嗚一聲,一頭黑影直撲過來。   婢女尖叫一聲。   站在外邊的侍從反應快,反手劈刀,一頭狼嚎叫著滾落在地,但緊接著另一頭又撲上來。   這些狼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侍從們面色驚懼的看去,見有四五頭狼正從後邊的路上跳躍而來,此時現場血腥氣的刺激讓它們發狂,露出森森白牙,涎水如絲。   眨眼間已經撲到近前。   所以說野外遇到獨狼不怕,可怕的是遇到狼群。   而與此同時,那匹停在一旁的馬車也嚇驚了,嘶叫著扯著車亂跑了。   不過沒人注意這個,侍從們再顧不得守護誰,連金哥兒都叫喊著胡亂奮力的砍殺過去,。   婢女尖叫,一把要抱住程嬌娘,卻抱了個空。   程嬌娘矮身從篝火裡撿起一根燃燒的木柴,對準了那些狼。   婢女想要學著樣子,最終到底不能自已坐在地上。   旁邊的男人伸手抽出兩根,也對準了狼,帶著幾分躍躍欲試。   「燒,它們的,鼻子。」程嬌娘說道。   她的聲音在這嘈雜中根本不可聞。   「燒他們的鼻子!」婢女尖聲喊道。   伴著她的喊聲,那人果然跨出去,用火把猛地杵向一頭呲牙撲過來的狼。   狼懼火嚎叫後退,那人立刻另一手的火棍砸向狼的頭臉。   狼嗷嗷叫著滾倒在地上,被一旁的侍從再加一刀。   那人退回來,隨著動作,兜帽掉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容,在這火光廝殺嚎叫血腥氣中,扭頭看向婢女,竟然微微一笑,露出白牙。   「好玩。」他說道。   好玩?   這還好玩?   這莫不也是個傻子吧?   婢女怔怔,看著那轉過身的男人背後一隻狼猛地撲過來,一瞬間連尖叫都忘了。 第十五章夜歌   嗖嗖幾聲,破空飛來幾支箭。   其中一箭將這頭躍起的狼射穿,帶著撲過來,力度之大隻滾到篝火邊婢女的腳下。   婢女發出一聲尖叫轉身抱住程嬌娘。   幸好程嬌娘如今動作靈活了,及時的將手中的火棍扔出去,要不然這婢女沒被狼咬傷就要被燒傷了。   她抬頭看去,接二連三的箭嗖嗖而來,箭箭命中,甚至還有一箭雙狼。   很快這邊的威脅就消失了。   夜色裡幾匹馬出現在近處,馬上的人發出一陣陣嗷嗷的叫聲。   「…好久沒這麼射狼玩了!」   「..大哥,好似又在西北殺狼了!」   「都讓開,給爺爺留著,爺爺要殺個痛快!」   伴著又一隻狼被射穿了腰杆,僅剩幾隻的狼群嗷嗷叫著逃竄了。   眾人齊聲發出一聲歡呼,慶祝脫離危機。   篝火重新點燃三堆,一場險戰之後,隔閡全消,反而多了幾分親密。   侍從們一起合力追回逃散的馬匹,包紮傷口,說笑方才的激烈。   這邊陳四老爺和曹管事,與那年輕人攀談,當然,他們誰也沒有問對方來歷,只是互相道謝。   「趕夜路是兇險。」陳四老爺說道,帶著心有餘悸。   「沒走過也不知道,走過了就知道了,挺好挺好。」少年人說道。   怎麼就..挺好了?   陳四老爺和曹管事愣了下。   看這少年人,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穿著看似簡單,但卻掩不住一身富貴氣,似乎是怕夜風又帶上了兜帽,火光映照下看不清形容。   他坐在篝火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篝火裡挑來挑去。   少年人玩性哪知兇險……..   陳四老爺搖搖頭,看向曹管事。   「要不是那幾個漢子趕上,咱們這次真是有些險極。」他說道。   曹管事被狼抓了胳膊,此時裹著傷布,點點頭。   說道這個,大家都看過去,在另個篝火邊,坐著那幾個如同及時雨暗夜裡突然降臨的漢子。   「他們,是來幹什麼的?」少年人也看過去,問道。   「說是,看病的。」陳四老爺說道。   「看病的?」少年人驚訝於聲,看了眼陳四老爺,又看那邊的人,目光最終落在如同自己一般裹著大披風帶著兜帽看不清形容的女子身上。   程嬌娘正在看著婢女給金哥兒包紮,小孩子在方才被狼咬傷了腿,到底是年紀小,鼻涕眼淚的痕跡還在臉上。   婢女一面給他包紮,一面誇讚他,旁邊兩個男人也拍著他的肩頭誇讚少年英雄將來必定不凡云云。   金哥兒長這麼大遇到最兇險的境遇就是跟巷子口幾條惡犬狹路相逢,此時竟然夜戰狼群,害怕過後,也覺得無比的刺激,被說的咧著嘴笑了,自覺經此一役回去之後便是好兒郎了。   「傷養的不錯。」程嬌娘說道,又側頭略看了眼被幾個男人從旁邊一輛馬車上架下來的男人。   幾日不見,這傷者已經不是當初瀕死的樣子了。   如同其他漢子一樣,這傷者站起來也是五大三粗,病前相比也是身材雄壯,此時鬍子拉碴,臉色還有些蠟黃,但雙眼卻是精神的很。   「是娘子神醫聖手。」他笑道,聲音沙啞,中氣不足。   「娘子,你看我家三弟還要抓什麼藥吃?」旁邊的人急忙問道。   「不用了。」程嬌娘說道,不再看這些人,而是盯著篝火,「吃肉喝酒補一補就可以了。」   男人哈哈笑了。   「好,好,這種養傷我喜歡。」他笑道,又帶著幾分遺憾,「幾日不沾肉酒,憋煞老子,恨不得這就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痛快一場。」   程嬌娘扭過頭看他一眼。   「這裡的酒,也不過比水稍濃些,算得什麼,那就痛快吧。」她說道,用手中的燒火棍一指,「那邊不是有肉。」   那邊?   漢子們看過去,見路邊躺著一匹適才被狼撕咬不得救死去的馬匹。   這邊亂鬨鬨的嗷嗷叫著跳起來,引得所有人都看過來。   「他們要幹什麼?」   「吃肉吃肉。」這邊喊著回答,很快拿著刀去割死馬的肉。   可惜死馬不多,不過其他人也沒有要吃的,也算是不幸中萬幸。   「吃馬肉?」   「太難吃了吧?」   架起火開始燒烤馬肉的漢子們哈哈笑了。   「你們這些養尊處優的人啊,哪裡知道這馬肉的鮮美,這要是擱在西北,都輪不到我們吃。」   陳四老爺搖搖頭收回視線。   「這些人許是西北逃兵。」曹管事低聲說道。   逃兵啊,陳四老爺更為不屑。   「王步堂手下也就這些慫貨,不吃敗仗才怪。」他說道。   旁邊的少年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將視線轉向那邊。   「馬肉?」他問道,似乎很好奇,「好吃嗎?」   「不好吃的,公子。」身邊的隨從說道,「很臭的。」   少年人哦了聲不問了,依舊看著這邊。   「那讓他們一邊吃去,守著娘子成何體統。」陳四老爺說道。   曹管事似乎沒聽到,眼觀鼻鼻關心。   要是想趕這些漢子走,還用等他們出口?那女人什麼難聽話說不出來,什麼難看事辦不出來。   不要管,由她,隨她,任她。   曹管事已經牢記秦郎君的話。   陳四老爺還沒上前說話,那邊有人跑過來了。   「這位老爺,娘子說,你這裡有酒,借我們喝點可否?」兩個漢子咧著嘴笑問道。   都娘子說了,他還能說什麼。   「不敢,應當,承蒙相助,豈敢談借?」陳四老爺含笑說道,抬手示意隨從將自己馬車上用於夜間驅寒的幾壇酒拿下來,「給好漢們上酒,人人有份。」   營地裡變得更加熱鬧起來,甚至還有人過來分了一些馬肉吃,這其中就有那位少年人。   當然,他只咬了一口就吐在地上。   「果然難吃。」他說道,然後似乎想到什麼好笑的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看著旁邊的曹管事和陳四老爺,「哎,哎,我此時要是再說一句,何不食肉糜,就更好玩了吧?」   什麼亂七八糟的….   這人有病吧?   陳四老爺和曹管事皺眉。   「這麼好笑,你們聽不出來?」少年人還有些不滿,搖頭說道。   陳四老爺和曹管事乾笑兩聲。   「我去看看損失了多少馬。」陳四老爺說道,起身走開了。   曹管事自然不肯自己留下,也找個藉口走開了。   篝火邊只剩下少年人以及隨從。   火光跳躍下,少年人翹起的嘴角慢慢的垂下來,哪裡還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陰暗閃爍中側影肅肅,周圍的喧鬧似乎隔絕,直到一陣大笑聲傳來。   「靜一靜,靜一靜,我三弟要唱歌了!」   唱歌?說笑喝酒的人都看過來。   靠坐在木架上的男人咧著嘴笑起來,絡腮鬍越發顯得亂叢叢。   「今日痛快!痛快!」他說道,手裡摟著一個酒罈子,原本蠟黃的臉在酒的刺激下發紅,雙眼也醉意蒙蒙,「我們粗人,不會說話,我們不會說話,我們,唱歌!」   大家鬨堂笑起來,還真沒見過不會說話,會唱歌的粗漢子,當下紛紛起鬨。   「我們三哥可是讀書人呢!」幾個漢子喊道,帶著幾分得意,「會吟詩作對呢!」   讀書人?吟詩作對?大家更是笑起來,這般的讀書人還真是少見。   男人不以為意,哈哈笑著。   「…兄弟情…」他忽地張口唱道。【注1】   與其說唱,不如說吼,因為病弱,聲音沙啞,聽起來倒別有一番味道。   果真唱了?大家漸漸安靜。   「…兩肋插刀…」   似乎不成曲調,但這般吼出來,又是這般夜色裡,聽的倒是有些滋味。   「…生死關呀….情義比天高….」   這邊的少年人轉過頭。   「看來確實讀過書。」他說道。   隨從沒說話,也看過去。   見那男人似乎有些詞窮,抓了抓頭,忽地看向篝火邊坐著的嬌嬌女子。   「..嬌娘子呀,為我一笑…」   婢女眼睛一瞪,立刻站起來了。   少年人呵呵笑了。   「還是個風流讀書人,要惹哭那小娘子了,好玩,好玩。」他說道。   要是擱在別的時候,這種帶有調戲小娘子的話唱出來,肯定會得到男人們的起鬨。   但詭異的是,現場一片安靜,以至於那些已經咧嘴準備笑出聲的漢子們都不自覺的只咧嘴沒出聲。   雖然陳四老爺和曹管事都沒明說,但千裡迢迢為這娘子奔赴而來,其重要不言而喻。   讓自己主子們都有求與的娘子,他們這些侍從,怎敢笑鬧。   「對恩人不敬了。」大哥皺眉說道。   這娘子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閨閣女,閒雜人等多看一眼都要驅打,別說這樣用言語挑逗了,雖然他知道自己這個兄弟並沒有挑逗的意思,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男人不知是詞窮了還是也忐忑了,唱完這句也沒聲了。   「給我拿個酒罈。」程嬌娘說道。   安靜中大家都聽到了。   「要用酒罈子砸破他的頭。」曹管事幸災樂禍的對身邊的隨從說道,「這娘子可是幹的出來的。」   婢女應聲是伸手撈過一個酒罈,程嬌娘伸出手。   「他…」大哥起身賠罪,才張口,程嬌娘接過話頭。   「給我一把刀。」她說道。   那位大哥正好站起來,聞言毫不遲疑揚手就把自己的刀遞過來。   「娘子,我家兄弟他…」他再次低聲要說話。   程嬌娘抬起刀,反手用刀背敲在酒罈上,發出一聲悶響。   大哥的話就停下了。   程嬌娘的刀背又接連敲下在不同地方,悶悶的酒罐漸漸的發出高低清悶不同的聲音,暗夜裡聽起來有些怪異。   少年人咦了聲,微微掀起兜帽向這邊看過來。   「擊缻?」他說道。   「千..古..風..流..一..肩…挑…」程嬌娘緩慢的唱道。   說是唱,不如說,她的聲音木然平緩,除了拉長的聲調,別無起伏。   現場一片安靜,這讓原本聲音小的程嬌娘所唱傳開了。   「為..知己…一切可拋…」   刀背敲擊酒罈,節奏也如同她的聲音一般緩慢。   伴著自己的聲音,程嬌娘心裡漸起波瀾。   知己,她似乎也有知己,似乎也為了知己一切可拋。   可是她想不起來了,她忘了,忘了那些不管是讓人哭還是讓人笑的一切……   「衝..冠一怒…犯天條…」   她低著頭,盤坐地上,兜帽遮住頭臉,就這樣一點一點的唱著。   有記憶,有經歷,自然有喜有怒。   她如是怒了會如何?   波瀾激蕩衝擊胸膛,可是最終面色無波,嗓音無聲。   她就像一個被困在籠中的野獸,不,還不如野獸,想嘶吼都不能。   擊瓦低沉,一字一頓的歌詞,所有的人竟慢慢的沉浸其中。   尤其是這衝冠一怒犯天條,竟然從這木納沙啞平緩的聲調裡,聽出了激動。   有些人攥起手。   「兄弟情,兩肋插刀,生死關呀,情義比天高,嬌娘子呀,為我一笑……」   那個漢子忽然反應過來,立刻跟著唱起來,重複自己方才。   「…千古風流一肩挑,為知己一切可拋,衝冠一怒犯天條。」他接著唱程嬌娘的。   男聲唱來滄桑更顯。   這一唱在場的人都心裡驚訝一聲,竟然是應和的。   這娘子,竟然抬手張口間續應了這男人胡亂唱的歌!   程嬌娘手中的擊打聲未停,且迎合了他的曲調。   現場的人終於醒悟過來了,這娘子非但不生氣,反而要來同樂。   但卻沒人敢發出轟轟叫好聲,只怕錯過了那個娘子的歌聲。   「紅顏…生白髮….痴心卻不老….」   程嬌娘慢慢唱道,依舊木然無波,但有擊打聲起伏相助,顯得別有一番風味。   女聲,單調的擊瓦聲,聽在耳內,竟然帶著穿透千古的滄桑。   是歌者滄桑,是器者滄桑,或是歌詞滄桑?   「問英雄…何事…難了….」   問英雄何事難了?   何時難了!何事難了!   這句詞傳入在場人耳內,心中頓時幾分滄滄。   何事難了?何事難了?   家中老母等著揚名立業…   隔壁青梅翹首以盼….   東街的酒市還未親去…   西邊的功業尚未得嘗….   父母恩,兒女情,忠孝仁義名….   擊打一聲聲,那個原本起頭的三哥都怔怔出神。   「笑人生過眼煙雲,空呀還是空!」他猛地高吼道。   「.滄海瞬間,勸君莫憂…」程嬌娘接道,「...千金縱散去….夢無休…..」   滄海瞬間,勸君莫憂,千金縱散去,夢無休。   在場的人再次怔怔出神。   沒有關係,縱然不知道自己是誰,縱然什麼都留不住,什麼都做不到。   沒有關係,她還是走到如今,縱然磕磕絆絆。   沒有關係,無須憂愁,她能走了,能動了,能想了,得到什麼失去什麼,來來去去,滄海瞬間而已,只要她還在,一切無休。   程嬌娘揚起手中的刀,啪的一聲擊翻了酒罈子,酒罈子裡的酒撒出來,濺起一陣火花。   曲收歌盡。   「痛快。」程嬌娘木木吐出兩個字,將手裡的刀挽彎向下,遞出去。   「痛快!」回過神的三哥男人哈哈一聲,抓起一旁擺著的酒罈仰頭暢飲。   痛快!陳四老爺難掩面色激動,拿起自己的酒壺仰頭。   痛快!曹管事沒有參與飲酒,此時激動難耐,乾脆從腰間抓起一塊茶餅放進嘴中,以茶代酒吧。   痛快!其他人也紛紛心中喊道,各自抓起酒碗一飲而盡,啪啪的摔在地上。   耳邊擊缶聲,男聲女聲沙啞木然歌聲迴蕩,夜色裡篝火火把刷刷作響,竟有一種生死沙場大戰過後的悲壯之情。   「不過是,殺了幾隻狼而已,哪來的這般風蕭蕭兮易水寒……」少年人坐在篝火邊,慢慢說道,似是說與大家,又似說與自己。   *******************   求票,大家給個痛快,多謝多謝   注1:歌詞來源1994年臺灣華視版經典電視劇《七俠五義》片首曲,作詞:張永祥,那日偶然聽到,不由澎湃,便讓此場景中所唱的歌借用了此詞,大家可以去搜來聽聽,我聽的時候都是用手敲打桌面,很有感覺。 第十六章不解   酒喝光了,肉吃完了,篝火啪啪的燃燒著,一切似乎依舊。   但看著那個坐在篝火邊安靜如同石像的女子,每個人都覺得有些不同。   嫻雅文靜,但又可與這等粗漢擊缶而歌,且明明有些粗野的動作,到她舉手投足間偏有一種大氣蕩然。   看似嬌弱春花,觀之又如同滄桑白髮。   「有什麼可看的。」幾個漢子瞪眼說道,看向從對面篝火邊走過來的向這邊張望的少年人。   少年人亦如這邊程嬌娘的打扮,大批風深兜帽,夜風裡衣袍飄飄作響。   對於他的到來在場的人都帶著幾分戒備詢問。   「這是小娘子,還是大娘子?」他問道,帶著好奇,「看起來是小娘子,怎的……如同老婦?」   何處如同老婦?   「你這小子怎麼說話呢?」漢子們不高興的說道。   「不是嗎?」少年人又走近幾步,停頓一下,「聲音怎麼這麼難聽?」   太無禮了!   幾個漢子都呼啦啦的站起來,那邊少年人的侍從也立刻虎視眈眈。   氣氛有些緊張。   「無它,我久病之身而已。」程嬌娘開口說道。   「聽到沒有,娘子有病呢!」一個漢子氣轟轟的喊道。   少年人沒忍住噗嗤笑了。   「娘子有病,你笑什麼笑!」那漢子更氣,瞪眼喊道。   身旁的男人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棒槌!你才有病!罵娘子作甚!」他吼道。   漢子被打的有些懵。   「啊?我沒罵娘子啊。」他怔怔說道。   少年人哈哈笑著,走近就在一旁坐下來。   「哎,喂,你,你,不能來這裡坐。」便有漢子說道,憋出一句話,「男…男女授受不親,要迴避。」   少年人更是樂了,一手微微掀起兜帽看著漢子。   「原來你不是男人啊?」他問道。   漢子頓時瞪眼。   「你罵誰…」他伸手指著這小子就要罵。   「六子。」一直靠在木架板上的男人出聲喝止,「少說幾句,呱噪。」   幾個漢子便不說話了,憤憤瞪了那少年人一眼,呼啦啦的都坐下,左右都有,隔開了那少年人和程嬌娘。   那邊陳四老爺也看到了,皺眉。   「要麼,去請娘子上車歇息?」他說道,看曹管事。   曹管事一如既往。   「好啊,好啊。」他說道,腳下卻不邁步,一副你要說自己去說的意思。   不就是渴你一次,就嚇破膽子了,還老陝周武勇之家呢,無用之家還差不多。   陳四老爺心裡唾棄一句,自己也在篝火邊坐下來。   這邊篝火一陣沉默。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七情六慾,病者皆能嘗,何須年歲。」程嬌娘忽的說道,兜帽下可見小小的下巴。   啥個意思?   漢子們你看我我看你。   少年人低著頭看著篝火,聞言似是笑了,可見露出的嘴角彎彎。   原來如此麼?   「娘子。」一旁的男人開口,「原來娘子也是病身,卻還能對我們施以援手,治病救命,此是菩薩心腸,一定會有福報的。」   程嬌娘哦了聲,微微轉頭看他。   「你讀過書?」她問道。   這話題轉的夠快的…   男人愕然一下。   「不敢說讀過書,略識得幾個字罷了。」他笑道。   「那為何不讀了?」程嬌娘問道。   「窮啊,讀不下去了,掙幾個軍餉養家餬口啊。」男人笑道。   程嬌娘嗯了聲,轉回視線看著火堆。   「那你,是為什麼施以援手啊?」那邊少年人忽地說道。   在場的人都皺眉眉頭。   這話題又轉了?   也不是,這少年人胡亂插什麼話?   有漢子忍不住伸手抓抓頭,覺得腦子有些亂。   那位讀過書的男人稍微反應快些,皺眉看向少年人。   「我當時病重不治將死,身邊只有這幾個兄弟,連驛站都不收趕出,荒天野地走投無路,身無分文,亦非僕從如雲,郎君,你說這娘子為何施以援手?」他豎眉說道,絡腮鬍紮起,已經帶上怒意。   「或許是看上兄臺美貌?」少年人嘴角一翹說道。   「你!」其他漢子們再次怒聲,有幾個跳起來。   這潑皮,言語生事,不僅對他們的恩人形容不敬,現如今竟然還敢笑弄恩人的恩情大德。   這些富貴人家不知疾苦艱難的郎君,最是可恨!   「這位郎君,古道熱腸或許你不多見,但這世上並非沒有。」那病者男人肅容說道,「莫要以此玩笑。」   少年人對這邊的敵意怒氣絲毫不在意,攤手。   「又不是我說的。」他說道,「是她自己說的。」   漢子們七七八八的低聲咒罵。   「娘子,我們弟兄七個,皆是同鄉,來自茂源山,賤名不須娘子記,只求問的恩人娘子姓名,牢記恩情。」病者男人不再理會那少年郎君,看向程嬌娘懇切說道。   「是啊是啊,娘子救得我兄弟,又給了銀錢。」   「無疑是再生父母…」   「要給娘子立長生牌位…」   雜七雜亂亂鬨鬨粗淺卻直白的感謝話語響起。   程嬌娘嘴角彎了彎,但最終也沒說自己姓名,扶著婢女歇息去了。   知她們趕路辛苦,茂源山兄弟們不敢叨擾,只得不再追問。   「娘子果然大仁,施恩不須記,坦然然啊。」病者男人感嘆道。   「就算讀過書,也別總是文縐縐。」已經安靜好一刻的少年人又在一旁說道,「酸腐又不是什麼好樣子。」   在漢子們的怒目而視中,少年人施然而去。   「這小子,一副富貴皮囊,偏是潑皮狀。」一個漢子憤憤罵道。   病者男人笑了笑。   「這世上,哪個富貴不潑皮?」他說道,似是反問,又似是自言自語。   營地喧囂沉寂,除了值守的,疾馳趕路,又惡戰狼群,飲了酒,疲乏沉沉的其他人都裹著披風裘袍倒頭睡去了。   東方發亮的時候,營地又恢復了喧囂,三方人馬都準備起身。   駕車聲,咒罵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如同清晨的霧氣一樣蒸蒸。   「你們,不用再跟著我了。」程嬌娘看著跟過來的茂源山七兄弟,說道,「他的傷,已無大礙,安心將養時日便可,卻不適宜,此時長途跋涉,我說過,病可以治,命不可治,你自己不要命,縱然我親在身邊,也施救不能。」   茂源山七個男人帶著幾分慚愧又幾分感激道謝。   「不過,你們若是不來,我若沒命,你便大約也沒命了。」程嬌娘說道,清晨寒氣,她幾乎整個人都裹在鬥篷裡,連嘴角下巴都看不到了,「這是不是,天道公平?」 第十七章無禮   說完別語,程嬌娘又招手叫曹管事。   曹管事這次機靈了很多,過來之後垂手聽候,不問不說。   「拿些錢給他們。」程嬌娘說道。   曹管事問都不問伸手就拿出錢袋遞給這幾人。   看著曹管事遞上來的錢袋,茂源山兄弟們紛紛後退擺手。   「怎能再要娘子錢?羞煞人也,羞煞人也。」他們齊聲說道。   「錢,不就是為了用麼。」程嬌娘說道,「既然是男兒好漢,就莫要,如此這般了。」   病者男人肅容,施禮。   「大恩不言謝。」他說道,伸手接過錢袋。   程嬌娘略一點頭,和婢女向馬車走去。   幾個男人拿著錢袋目送,帶著幾分不舍。   「這娘子,真是個好人。」   千言萬語不知怎麼說,最終化為這句話。   「滄海瞬間,千金散盡還復來,打鐵還須自身硬,咱們兄弟要報答人恩情,還是快些去自立吧。」病者男人笑道。   「對,恩人往京城去,我們待時也去尋她便是。」大哥說道,「我方才已經私下聽到,這是兩家人,一家姓陳,一家姓周,那娘子雖然不說,咱們只要有心,總能尋到恩人。」   大家轟然叫聲好,將這男人用木架子抬起來上了自己的車馬。   就如同他們昨夜來一般,嗷嗷叫著自行遠去了。   山谷間一下子冷清了很多。   婢女收回視線,扶著程嬌娘上車。   「救命之恩,不知姓名無礙,相貌總要知道吧,要不然豈不是忘恩負義?」少年人的聲音在後響起。   大家扭頭看去,見那少年郎君大步而來,隨著走動帽子下面容若隱若現,晨光裡有些熠熠生輝。   這潑皮!   竟然如此粗魯要看人家女子相貌!   四周的侍從怒目相視。   「原本也沒有恩義,何談忘恩負義。」程嬌娘說道,扶著婢女轉身。   「沒有恩義?那你為何救治他們?」少年人走近朗聲問道。   程嬌娘停下腳轉過頭。   「當時,此人病重不治將死,身邊只有,這幾個兄弟,驛站不收驅趕,荒天野地走投無路,堂堂七尺男兒只得悲問天命,你說,我這時,何以相助解其危難?」她問道。   「為何?」少年人看著她問道。   「你不覺得,這樣,很爽嗎?」程嬌娘慢慢說道。   爽,爽意,爽然。   這個詞這個字,少年人聽過寫過說過無數次,這麼一個明亮的字,沒想到此時此刻單單的說來,竟然會讓他覺得十分的……滋味複雜。   最要命的是,偏偏他還聽懂了,如是像其他人,比如這幾個什麼山野漢一般茫然也罷。   人要是太聰明了也不好。   少年人抬著頭,看著眼前微微側轉頭,正踩上上馬車凳的女子。   兜帽掉下而不知,面容展露與外。   雙眸清亮,鼻梁高挺,長眉入鬢,面容愕然無笑憑添十分不合年紀的冷冽。   這小郎君長得還不錯,在場的人心中不由暗道。   少年郎君回過神,揚手重新戴上兜帽,似乎不願讓人看到相貌一般。   程嬌娘轉過頭提裙上車。   「娘子且慢。」少年人出聲喚道,「娘子,也救了我呢。」   程嬌娘停下腳再次回頭。   少年人見程嬌娘看來,便伸手向後一指。   「我的馬車…」他說道。   馬車怎麼了?   大家都看去,見少年人那邊的侍從正將一輛馬車撤下,昨晚狼群中馬受驚帶車奔突,夜間沒顧上細看,此時看來那馬車車輪已經壞掉半個。   「如果不是娘子提醒,我可能已經被狼群圍而咬傷了。」少年人說道。   程嬌娘身邊的侍從面色微微訝異,不由看了眼程嬌娘又看了眼婢女。   他們還記得的確提醒過,不過,不是婢女提醒的嗎?   程嬌娘看著他,露出的嘴角彎彎。   「如此,也是。」她說道。   話音才落,便見那少年郎君踏上前一步,伸手掀起了程嬌娘的兜帽。   女子的面容便呈現在他眼前。   少年目光微凝,看著眼前的這張臉。   說來少女也沒什麼特別……   確實比之常人膚色白皙一些……   眉目俊俏一些……   只是那雙眼在這張臉上顯得格外的突兀,再配上木然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怪異。   似非真人,呆呆無神。   果然是…病者?   這不過是一眼的功夫,因他動作太快,大家都沒反應過來,也沒想得到這少年會有如此孟浪動作。   一怔之後,婢女尖叫一聲,緊接著侍從們喝斥更是動作。   「這登徒子無禮!」   少年郎君身旁的侍從早已相護。   「我且不管別人,我反正是要記住恩人面的。」少年人退後一步,含笑說道。   相比於周圍人的驚訝惱怒,程嬌娘神情無波,由又是氣又是怕的婢女顫抖著將兜帽重新給她帶上。   這邊陳四老爺不得不出面了,帶著幾分生硬不悅示意少年人離開。   「娘子,我也是你救的,你是不是也覺得很爽啊?」少年人含笑倒退,一面微微揚手說道。   程嬌娘又停下腳,轉過身。   「且慢。」她說道。   「郎君留步。」雖然很不情願,但婢女還是大聲喊道。   少年人停步看過來。   程嬌娘衝他招手。   這小娘面對如此失禮都不曾驚懼羞惱,反而招手讓那登徒子上前?   不過,一個連狼群都不怕的人,這些怎麼能嚇倒她。   少年人笑著大步而來,無視周圍的白眼,站到程嬌娘近前。   雖然他的個頭比這女子要高,但偏這女人踩在木凳上不下來,二人之間倒顯得那女子高了些,頗有些幾分居高臨下。   「那個救你,還不算什麼爽。」程嬌娘看著他說道,一手微微掀起兜帽,露出面容,「二次救你,才叫痛快。」   少年人哦了聲,看著眼前的女子。   昨夜隔座,今日初見,言語來往不過三四句,怪道並無陌生。   「那如何才能?」他問道,一手也微微掀起兜帽,可見嘴角微微笑意。   程嬌娘些許傾身。   「昨夜,狼群,是人,引來的。」她低聲說道。   少年面色瞬時森然。   「如此,你覺得,如何?」程嬌娘收起身站直,看著他說道。   ***********************   撓頭,總求票也不好意思,那大家有票了,記得支持一下哈。 第十八章隨遇   又一隊人馬轟轟而去,山間只剩下少年人一眾車馬,更為冷清。   「郡王,我們也起程吧。」身邊侍從低聲問道,看著似乎還在走神的少年人。   少年人哦了聲,伸手掀開兜帽,看向來時方向,山間隱隱迴蕩馬蹄聲,到最後,寂然無聲。   「郡王,那娘子與你說了什麼話?怎的郡王如此失神?」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走出來笑道,相比於其他人的恭敬,他帶著幾分隨意。   方才少年人與程嬌娘站近低語,除了他們二人,別人並未聽到最後的話。   少年人轉過身,看著這男人,亦是露出笑容。   郡王愛笑,性子又好,或許是養在宮中無憂的緣故。   「她問我何家郎君,可有婚配。」他笑道。   眾人轟聲笑了。   「郡王俊秀神豐,女郎見了哪個不是心醉神迷。」管事男人更大聲笑。   「只可惜,父王沒等到我成親。」少年人說道,神情低沉。   笑聲頓消,四周的人都換上悲傷神情。   「郡王節哀。」管事男人說道,擠出兩滴眼淚,「您的孝心王爺在天之靈知道,我們速速趕路。」   少年人點點頭,帶著幾分哀戚接過侍從牽拉的馬。   「馬車壞了,郡王行路不變,我們不如到前方換水路如何?」管事男人想到什麼說道。   「可是換乘水路,則要迂繞。」有人說道。   「欲速則不達啊,郡王的身子要緊,從未行過這般遠路,再受了驚嚇可怎麼得了,皇帝太后都要擔心的。」管事不安憂心說道。   「那便依廖管事所言吧。」少年人說道,帶著幾分隨意,「平安趕路要緊。」   管事高興的應聲是,前去安排傳達,看著他的背影,少年人嘴角一絲冷笑。   倒要看,是哪個,竟然要自己的性命。   魚者已為漁者,漁者尚且不知,這種感覺也很爽。   少年人收起笑,再次看了眼那來時的方向。   一家姓陳,一家姓周,那這女子姓周還是姓陳?   他伸手戴上兜帽,一夾馬腹,奔馳而去。   日夜不停,大路小道奔波,京城一日一日接近。   「曹爺,東西買來了。」   幾個隨從大包小包的邁進客棧的門。   廳堂裡曹管事等人正在吃飯。   「送去送去,快些吃了好趕路。」曹管事說道。   隨從們應聲進去了。   「娘子要吃什麼?」有人好奇的問道,看著桌上玲琅滿目的菜餚,「這些都不合口嗎?」   一路上風塵僕僕日夜兼行,吃得喝的都是對付一口,看著京城還有三五日腳程,大家的心情也輕鬆了很多,雖然恨不得一口氣進京,但陳四老爺還是有耐性的讓大家在這裡落腳稍微歇息,吃口豐盛的飯菜。   這裡已經是大家熟悉的地盤了,挑選了有口碑的好店,點了拿手的招牌菜,但那個娘子卻只嘗了一口就不吃了。   「不好。」她說道。   然後便念了一串稀奇古怪的單子,讓出去買,她要自己做。   怎麼就不好了?這麼好的東西…   這娘子,也太挑剔了。   陳四老爺委婉的表達行路不得已能將就就將就一下。   「是你們說要歇息的。」程嬌娘看他說道。   她說話簡單,但婢女會進行解說。   「一路上,我家娘子難道沒將就嗎?」婢女不高興的說道,「大家都辛苦趕路的時候,我家娘子可是一聲也不吭的。」   那倒也是。   這女子一路上真的挺安靜的,安靜到陳四老爺等人幾乎都想不起她是個女子,比如那晚遇到狼群,要是換作其他女子,早就嚇的大哭大叫了,她卻安安靜靜,該坐就坐,該唱就唱……   能吃苦,但也嬌慣挑剔,真是矛盾的感念。   送去東西回來的隨從跟曹管事報帳。   「這錢花得可真夠快的。」他說道。   「她們兩個女子能吃多少?」陳四老爺笑道,一面招手要自己的隨從,「我來付我來付。」   這可不行,曹管事忙阻攔。   「花的不多花的不多。」他笑道。   「娘子用的不多,給那茂源山兄弟們的多。」隨從也解釋說道。   「那也無妨,娘子心善。」曹管事又說道。   他還真怕這娘子不花自己的錢呢,沒想到花的這麼痛快,肯讓他們花錢,說明是當自己人,這就好這就好。   來時老爺公子也都說了,要什麼給什麼,不就是錢嘛,只要人在,錢算什麼。   婢女將一把切碎的菜遞過來,看著程嬌娘放入鍋中。   小小的鍋子裡咕嘟嘟的翻著滾。   「娘子,你真心善,給那幾個茂源山的人好些錢。」婢女說道。   程嬌娘移身旁邊,用勺子往湯碗裡調配芝麻香油醬油等調汁,灑上細蔥遞給婢女。   婢女有些怔怔接過,還不知道怎麼吃。   「待鍋開,兔肉涮之,沾食。」程嬌娘說道。   婢女恍然,看著面前小爐子銅鍋,盤盤碟碟的細薄的肉,青翠的菜,再聞著鍋酒椒香氣,食指大動。   「又不是我的錢,拿來做善事,有何不舍。」程嬌娘說道,自己也調好了一碗,轉身移坐過來。   婢女嘻嘻笑了,看著程嬌娘撿起兔肉放進鍋內,便也學著樣子來做。   雅間室內蒸氣香氣騰騰,不時響起婢女吸溜的低呼以及程嬌娘的說話。   「燙,放入醬汁中涼一涼。」   「嗯嗯,好吃好吃。」   「不算好吃,沒有好酒。」   「娘子,這叫什麼吃法?」   略一沉默之後。   「撥霞拱。」程嬌娘看著鍋中翻滾的菜肉,慢慢吐出三個字。   一碗酒慢飲而盡,陳四老爺帶著幾分意猶未盡,不過還是趕路要緊,等父親病癒,他們兄弟才能真暢飲。   隨從們已經開始整裝車馬。   「又是菜又是肉又是酒的置辦了好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完。」隨從低聲對陳四老爺說道。   不是灶上一鍋出來的,單獨配炒,可是費功夫。   陳四老爺搖頭,才要說話,見那邊門聲響動,程嬌娘和婢女走出來了。   「娘子,吃好了?」陳四老爺問道,有些驚訝。   「你想要我吃好,還是吃不好?」程嬌娘一手戴上兜帽,一面看他一眼木然問道。   這叫什麼話!這女子,說話也太嗆人..   陳四老爺訕訕,一旁的曹管事忍不住嘿嘿笑。   你關心的到底不是人家吃好還是沒吃好,關心的只是能不能趕路,還非要來多問這話,自找沒趣。   秦郎君果然說的對,對這女子一定要任由其行事,不可多言。   看著那女子和婢女上車去了,陳四老爺搖頭自嘲一笑。   「是沒吃好所以衝我發脾氣吧。」他說道,忍不住走到那雅間伸手拉開門,「看看到底剩了多少吃食,不如打包帶去路上再吃吧…..」   他的聲音在拉開門後停下了。   雅室內,四方矮桌上擺得玲琅滿目,正中一個炭銅鍋,兩邊各擺著四五個盤子,側邊地上食盤放有瓶瓶罐罐,此時炭火未熄滅,鍋中尚有氣蒸蒸,但碗盤中皆是空空。   室內餘香撲面而來。   陳四老爺不由深吸一口氣。   好香好香。   那麼多都吃完了?   他又面色驚訝,怎麼吃完的?   不是買了肉還買了好些菜,竟然連做帶吃,跟他們同步?   「你們給她做了什麼?」陳四老爺問道,看著走過來準備收拾盤碗的夥計。   「我們沒做,娘子只讓我們洗剖乾淨兔肉,送來了油鹽醬醋刀剪,擺好了鍋子和盤碗。」夥計躬身說道,也帶著好奇往內看。   難道這娘子吃得是生食?   陳四老爺還要再問,外邊的隨從恭敬的過來暗示人都準備好了,等他下令起程。   還說要等人家,結果大家都在等自己。   陳四老爺搖搖頭不再詢問接過鬥篷披上大步出去了。   人馬車隊隆隆前行而去。   不久之後,這邊雅室內,響起一陣喊聲,讓外間收拾盤碗的夥計們嚇了一跳。   「太好吃了!這種吃法太精妙了!」   偷食客人剩飯菜,還吃得這樣癲狂了,這傢伙是不想幹了。   夥計們看著掌柜的從櫃檯後幾步就衝進去了。   「你這小子…..咦?你是說,都放到鍋子裡煮食的?…那豈不是雜味混亂如何能好吃?…」   「掌柜的你嘗嘗你嘗嘗…」   「….太好吃了….妙啊…妙啊…讓後廚的人過來,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做的,怎麼吃的…….」   看到京城城門的時候,已近傍晚,街上依舊人潮湧湧。   「到了,終於到了。」   城門口早有提前得到消息的陳家的人迎接。   「四弟!」   「二哥,你們也來了?」   陳四老爺跳下馬,看著接過來的堂兄長,如果不是提前小廝快馬來回奔報得知父親現狀,他都不敢見兄長了。   「我父親他…」但陳四老爺還是握住兄長的手,顫聲問道。   「速去,速去啊。」陳二老爺亦是顫聲說道,「不是閒談的時候。」   陳四老爺忍著激動忙上馬,侍從吆喝開道。   而與此同時,路邊還有一行人看過來。   黑袍少年英武抱臂而立,釀青衣袍少年坐在行榻上,在亂鬨鬨的人群中十分醒目。   「公子!」   曹管事勒馬喊道,就要下馬。   周六郎衝他帶著幾分肅穆一擺手。   曹管事立刻在馬上穩住坐正。   「速去,父親母親已經在陳府了。」周六郎說道。   曹管事應聲是,前方陳家的人疾馳,他不敢怠慢,護著程嬌娘的馬車緊跟上去。   自始至終,那輛馬車沒有露出一點縫隙,更沒人掀帘子探望。   「倒是好架子。」周六郎哼聲說道。   「應該是好沉穩。」秦郎君說道,嘴邊一絲笑,「我倒是有些惶惶。」   他的目光追隨著馬車,雖然神情一如既往淡然,但仔細看眼中還是多了幾分奕奕。   是,什麼樣的一個女子呢?   馬車很快入城門遠去被人群淹沒不見了。 第十九章而安   馬車徑直進了陳宅內院二門,婆子們擺好凳子,四周人屏氣噤聲看著馬車。   「嬌嬌兒…」   婢女才掀起車簾,就見一個滿頭凝翠的婦人含淚過來,顫聲喊道。   娘子小名嬌娘,嬌嬌兒這種暱之又膩的稱呼,只有親人才能喊出吧。   京城裡的親人,只有周家了。   這便是周家的夫人嗎?   婢女打量這婦人一眼,轉身對著後邊。   「娘子,您慢些。」她說道。   這個不是啊,婦人收回手藉以拭淚,再次看向車內。   婢女先下來,伸出手,一個裹在大青鬥篷裡的人移了出來,從鬥篷裡伸出手扶著婢女,抬腳下車。   兜帽遮住了頭臉,落日的餘輝下越發的昏昏不清。   「我的嬌嬌兒。」婦人哭道,擠開婢女,站過去,一把抱住。   「夫人,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婢女說道。   「先去看陳太爺要緊,有什麼話,咱們家去再說。」一旁一個中年男人說道。   婦人這才拭淚站開,一面看程嬌娘,一面攜住她的手。   「好孩子,快些去。」她說道,拉著程嬌娘向內而去。   內宅裡陳紹以及叔伯家的幾個弟兄都等候迎接,屋門口站著一些女眷也向這邊張望。   每個人都神情複雜。   也不知道是真有此事,還是父親神智不清誇大話語,或是當時病淺能治,此時已病重連太醫都沒辦法,這個女子可能救治?   猜測懷疑期望種種交織,但他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來了。」   幾個僕婦先進來說道。   陳紹突然覺得腳步有些沉沉邁不動,抑或者不敢邁。   千等萬盼中尚有希望,一旦落地便是定音,萬一……   周夫人攜著程嬌娘邁進院內。   「程娘子。」陳紹似乎是有些木然的上前,施禮,「我父親…」   「跋涉辛苦.」程嬌娘開口打斷他,說道,「且讓我先歇息片刻。」   在場的人都愣了下。   「嬌娘..」周家老爺輕聲咳了下。   「我家娘子,精神不濟,如何看病?」婢女打斷他,看著陳紹說道,「這位老爺,已經等了這麼久,何妨再等片刻?」   屋門被拉上,周家夫婦轉身看向陳家諸人。   「這孩子,你看,真是…」周夫人帶著歉意說道。   「無妨無妨,也是該如此,長途勞累,就是你我也受不了呢。」陳紹夫人忙說道,一面邀請他們夫婦,「到外間坐著歇息等候吧。」   陳相公的家的客廳,以前可是他們想都沒想到能入座的。   周家老爺夫人自然是欣然同意。   各自留下僕婦丫頭在這裡聽候使喚,一眾人離開,等候心焦,便乾脆聽陳四老爺和曹管事說途中的事,也算是對著女子多少有個了解。   初冬天黑的早,陳家廳堂裡點亮了燈,炭火也已經供上,室內暖意濃濃,此時聚坐十幾人,一個個屏氣噤聲聽陳四老爺說話。   「……我當時走近,就看到這娘子拔刀割肉…」   一個女子聽到這裡帶著幾分驚嚇,忙伸手捂住坐在身前的女童的雙耳。   「丹娘莫聽,看晚上不敢睡。」她低聲說道。   「不嘛,我才不怕呢。」丹娘忙掙開,乾脆向前坐了坐,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叔父,似乎這樣就能看到當時的情景一般。   「.....然後又用那些破布爛草裹住那病者……」   「如此重傷,又刀割血流,這樣做豈不更添丹毒?」周老爺插話問道。   他是行伍出身,對這些刀槍劍器跌打損傷很是熟悉。   「沒有。」陳四老爺搖頭,飲了一口水。   「叔父快些說,那人治好了沒?」丹娘催促道。   陳紹嗯了聲。   「丹娘不得無禮,你叔父奔波辛苦。」他告誡道。   小孩子不懂,但大人都看到陳四老爺的神情,明白必然是治好了。   「叔父辛苦。」丹娘忙像模像樣的施禮。   陳四老爺含笑點頭。   「多謝丹娘。」他說道,然後接著說道,「隨後,又讓熬了一副更為古怪的藥,到了次日清晨,人便醒了。」   「好厲害。」丹娘高興說道。   在場的人也都稍微鬆口氣。   「而且,十日後,還親自追上我們。」陳四老爺接著說道,「能吃肉還能喝酒,扶著能走,靠著能坐,能說話能唱歌,已然痊癒,還助我們擊退狼群。」   從垂死到痊癒,從被救者到施救者,短短十日,真是變幻神奇,在場的人都忍不住相視一笑,更有幾個年輕娘子握手相慶。   「果然神醫,果然神醫。」陳紹連聲說道,看向周家夫婦,施禮。   周家夫婦對視一眼,雖然從最初知道這事就驚疑不定,但今日再次詳細聽來,不僅沒有化解疑惑,反而更不解了。   這傻兒,怎麼就成神醫了?   莫非世間真有神明事?   「當初,那個道長說我們嬌娘將來有大吉,合家沒人信,更不肯送去道觀呢。」雖然不解,但並不妨礙周夫人說前事,說著就忍不住抬手拭淚,「沒想到果然應驗了,只是可憐我那妹妹,如果今日還在,該是多麼歡喜。」   雖然一開始不知道這程家娘子的事,但這段時間也足以讓陳家人打聽的清楚不能再清楚了,甚至還特意派人去了并州。   倒也沒聽到什麼奇特之處,且不說痴傻兒能好就夠驚人了,竟然還會治病。   「我覺得,或是得了什麼仙方。」一個堂兄低聲對身旁的陳紹說道。   陳紹點點頭,這個倒能說的過去。   但願這個仙方能救父親的命,至於這女子怎麼好的,又有什麼關係。   「自家事,別說了,還是快些救治好陳老太爺才是。」周老爺說道。   話音才落,門外僕婦聲音響起。   「老爺,程娘子過來了。」   屋中的人忍不住跪直身子起身,門被拉開,一個女子邁進來。   摘去了鬥篷兜帽,一張精緻的面容呈現在眾人眼前,如墨烏髮垂散腰間,青緞罩衣,內裡素花襦裙,簡單利索素到極致,但偏偏在裡外燈光照耀下又讓人覺得明媚不可直視。   好相貌…   這是不管老幼男女的第一個念頭。   好年輕…   這是陳家諸位老爺的第二個念頭。   醫者經驗之談,這麼年輕哪來的經驗?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又適才聽了那神奇救治,這一眼就足以讓他們放棄希望了。   「病者,在哪裡?」程嬌娘站在門口,問道。   屋內的眾人這才回神,急忙起身。   「娘子,請隨我來。」   ***********************   臨近年關看書的人少了是吧,但更新不能少,今日早中晚三更~ 第二十章接診   丹娘掙脫拉著自己的女子的手,跟上來。   「姐姐..」她喊道,看著走在父母身側的程嬌娘。   陳紹夫人忙拉住她。   「丹娘,快回去。」她低聲說道。   「姐姐,你還認得我嗎」丹娘問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   「不認得。」她說道。   不認得?   萍水相逢一面之緣,又是個小孩子,哪裡記得清。   陳紹示意夫人拉好丹娘。   此時已經走到陳老太爺的屋子,僕婦們忙拉開門。   陳老太爺已經病了兩個月了,雖然子女盡心,丫頭周到,屋子裡還是難掩燻人的味道。   「娘子的病症果然說得對。」陳紹說道,脫了木屐,引著程嬌娘向臥榻這邊走去,「只是我父親不是兩個月前犯病,是一個半月前跌倒才犯病的。」   「不是。」程嬌娘說道,「兩個月前,夜流鼻血。」   夜流鼻血?   陳紹夫婦驚訝的對視一眼,一旁的僕婦啊一聲。   「是的,是的。」她驚訝的點頭喊道,「兩個月前有幾日,太爺夜間會流鼻血。」   「怎麼不告訴我?」陳紹急道。   「是太爺說沒事的,也真的沒事,水洗一洗就不流了,也就兩三天。」僕婦惶惶說道。   依這娘子所言,那時候就是老太爺發病了,她越想越怕,要是老太爺不治都怨自己當初沒有報的話,可就慘了。   僕婦含淚跪下了認錯。   「告訴你,你又能如何?」程嬌娘問道。   陳紹窘然。   是啊,告訴自己又如何?流鼻血而已,天乾物燥,難免的事,誰會想到這是發病了。   「起來吧。」陳紹說道,「父親年長,萬事無小事,他心疼我們子女不肯說,你們萬不可也跟著隱瞞。」   僕婦感激的應聲是。   程嬌娘已經走到了臥榻邊,兩邊宮燈昏昏,照著臥榻上的人睡昏昏。   陳紹夫婦跟上來,有些緊張的看著程嬌娘,見她看的認真,不由一句話也不敢說,只怕驚擾了她診病。   屋子裡沉默著,直到大家都快要窒息。   「想不起來。」程嬌娘忽的說道。   陳紹夫婦愣了下。   「娘子,什麼想不起來?」陳紹有些緊張的問道。   想不起仙方了嗎?   「我想不起來認得他的樣子。」程嬌娘說道,看著老者,又扭頭看被僕婦拉著站在帳簾邊的丹娘。   半斤走後,她記得這些發生過的事,記得人名地點,但是,卻始終記不起那些人的樣子,所以嚴格說起來,在半芹走之前的那些事,她記得的只是紙上的那些事。   陳紹夫婦愕然對視一眼。   鬧了半天,不是在診病啊。   「娘子,你看我父親他..」陳紹忙問道,說到這裡嘆氣,「這半個月,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了,每日就是靠參湯吊著一口氣。」   程嬌娘伸出手,陳紹忙幫著把父親的手從被子下拿出來,看著她搭脈。   屋子裡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一刻,程嬌娘拿開手,陳紹等人鬆口氣,旋即又帶著緊張看著她。   連如何都不敢問出口了。   「給我打一套金針。」程嬌娘說道,「我先施針,讓他醒來。」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似是太急,連木屐都沒脫,噠噠的邁進屋子來了。   「不用打,不用打,我這裡有。」   一個老者顫巍巍的說道。   身後一個小童小跑跟進來了,抱著一個藥箱。   「神醫在哪?」他眯著眼四下亂看問道。   陳紹夫婦忙過來迎接。   「李太醫,您怎麼這麼晚來了?」   「我不是說過,神醫請來了不管早晚都要叫我,這等事讓我錯過,豈不是抱憾終生?」李太醫說道,還是在屋內亂看,「神醫呢?」   那邊程嬌娘始終沒有起身,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陳紹只得引著李太醫過去。   丹娘已經趁機跑到臥榻邊跪坐下來。   「姐姐,你能治好爺爺嗎?」她拉了拉程嬌娘的衣角,帶著幾分期待,「爺爺說八月十五帶我去看燈的,結果沒去,表姐說,正月十五就一定能去了,姐姐,我聽他們私下說,爺爺要死了,那正月十五還能帶我去看燈嗎?」   四五歲的孩童還不知生死。   程嬌娘側頭看著她。   「能。」她說道,「過幾天就好了,正月十五,能去看燈。」   丹娘頓時綻開笑顏,撲在臥榻邊,搖著老者的胳膊。   「爺爺,爺爺,姐姐說你就要好了,我們去看燈。」她高興的喊道。   陳紹夫人忙上前拉住丹娘。   「這位便是,程家娘子。」陳紹給李太醫介紹道,又對程嬌娘說道,「這位是太醫院的李太醫。」   程嬌娘這才抬頭看去,李太醫也看過來。   「她?」他失聲驚訝道,「就是你們要請的那個程家娘子?」   他進門自然看到這個女子了,但是如此年輕,只以為是陳老太爺的孫輩,哪裡想到就是那個被陳家視為最後救命希望的路遇娘子。   程嬌娘沒什麼驚訝。   「你有金針?借來我用。」她說道,伸出手。   周家夫婦在廳堂裡坐的有些不安穩,其他人陪坐的也不安穩,大家心裡都惦記這邊診治的事,卻又不好迫切催促,只得接著聽陳四老爺說途中事。   聽者無心,說者也無心,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好幾個人一口咬在狼腿上…」   一個年輕的女子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大家才回過神,陳四老爺這才發現自己的走神,有些訕訕。   「不知診治的如何。」他問道岔開話題。   「畢竟年紀還小….」周老爺嘆氣說道,不管能不能行,謙虛一些總是好的。   門外有僕婦急匆匆的進來。   「已經施過針了,程娘子說,最遲明早就能清醒來。」她顫聲說道。   屋內的人激動的起身,爭先恐後的向外而去。   陳紹夫婦已經和程嬌娘過來了。   「嬌嬌,如何?」周夫人忙上前迫不及待問道,「可能治?」   「自然能。」程嬌娘說道。   「已經施過針了,也開了藥方,李太醫守著呢。」陳紹對兄弟們說道。   「那接下來做什麼?」陳四老爺問道,看程嬌娘。   「等。」程嬌娘說道。   陳四老爺摸了摸鼻子,這女子……總是說些大實話。   「那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回去吧。」周夫人說道,一面攜起程嬌娘的手,「也怪累了。」   「我還要等,等他醒來,看藥。」程嬌娘說道。   周夫人窘然。   「娘子就住這裡吧,都收拾好了。」陳夫人忙說道,原本就不想這女子走,不過是不好意思留,既然人家待會要看藥,那就再好不過了。   「是啊,還是留在這裡吧,大家也好放心。」陳紹也說道,衝周老爺夫婦略施禮。   「自然是好,自然是好。」周老爺夫婦忙點頭說道。   「時候不早了,你們快回去歇息吧。」陳紹說道。   他們總不好也留在這裡,人家家有病人心焦麻亂,周家夫婦留下四個伺候僕婦告辭了。   周家夫婦前腳離開,程嬌娘就要去休息,陳紹夫人忙讓人送去。   「哦,對了。」程嬌娘想到什麼,又回頭說道,「如是半夜醒了,吃藥就可以了,別叫醒我。」   陳家諸人愕然,但旋即又似乎明白些什麼。 第二十一章聽聞   周家燈火通明,看著馬車進門,周六郎忍不住前行幾步。   車簾掀開,僕婦扶著周夫人下車,車簾被放下,再沒人出來。   周六郎從鼻子裡悶悶的出了口氣。   回到自己的院子,拉開門,廳堂裡秦郎君在擁爐煮酒,屋子裡彌散著醇醉香氣。   「怎麼樣?白去門口等了吧?」他笑道,看著撩衣坐下的周六郎。   「相迎父母那是應該的。」周六郎說道,端過酒碗一飲而盡。   秦郎君笑著為他再斟上一碗。   「說陳老太爺今晚就能醒來,所以要留在那邊。」周六郎說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不是,以後就知道了。」秦郎君說道,「她是,不會進你們家門的。」   周六郎嗤聲。   「愛進不進。」他說道。   「伯父伯母怎麼說?」秦郎君問道。   「也沒什麼,就那樣吧。」周六郎有些漫不經心說道,「說,跟姑母長得挺像的。」   「哦,你姑母可是個美人。」秦郎君笑道。   周六郎轉著酒碗,略出神,父親自然不會多說什麼,母親卻有著所有女人的通病,略帶誇張的描述那女子。   從下馬車到更衣進屋驚豔眾人一絲一毫都沒放過,詳細到那個女人似乎已經站到他的眼前。   就如同當初在程家那一眼所見一般,就如同夜夜夢裡見到的那般,那女子木然的看著他,然後嘴角微微彎起,露出嘲笑。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叫曹叔進來,聽聽途中事,想必一定很有趣。」秦郎君說道。   一旁跪坐的丫頭忙應聲是,起身出去叫人了。   「有什麼有趣的。」周六郎悶聲說道,又看他,「你還不回去嗎?」   「我今晚不走了。」秦郎君說道。   「這個女子,有什麼有趣的,值得你都賴在我家不走了。」周六郎說道,「你如此感興趣,不如娶了回去吧。」   此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了下。   秦郎君其祖母房寧公主,雖然已經故去,但論血脈跟當今皇帝還是很近,其父風流文採盛名,秦家亦是川中望族,秦郎君雖然身有殘疾,但也不是隨意人家都能結親的。   自己如此說,倒是嘲笑其缺陷,只能找缺陷的傻子來配了。   周六郎微微紅臉。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悶聲說道。   秦郎君哈哈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他笑道,「只是如斯美人,我怕是無緣。」   周六郎要說什麼,門外丫頭引著曹管事來了。   「辛苦你了。」周六郎說道,示意曹管事坐。   曹管事很高興。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回到家,就心裡舒服的很,疲憊全消。」他說道,跪坐下來。   遊行千裡,家始終為系,周六郎點點頭。   秦郎君卻是一笑。   「怎麼?聽起來,程娘子讓你吃了不少苦?」他問道。   周六郎皺眉。   「你想太多了,什麼事都跟她扯上,她有什麼…」他忍不住說道。   話音未落,這邊曹管事苦笑一下。   「小子,悔不該不聽郎君的話。」他低頭施禮說道。   周六郎的聲音便戛然而止,似有些氣悶又有些無奈,乾脆端起酒碗不說話了。   「不是我想太多,而是你不願意想。」秦郎君笑道,看著氣悶的周六郎,「世間事不都是如此,人與人沒多少差別,差別就是,願意想還是不願意想而已。」   「問你想問的,別亂扯。」周六郎瞪眼說道。   視線移到曹管事身上,丫頭給曹管事斟上一碗酒。   「說起來,這程家娘子十分古怪……」   屋門拉上,隔絕了初冬暖夜。   相比於老爺公子明亮溫暖的所在,下人房這邊就顯得陰暗潮冷。   半芹搓搓手,靠近油燈,縫製一件衣裳。   屋門外傳來腳步聲以及丫頭們的說笑,門被推開了,人和初冬的寒氣一起湧進來,油燈跳躍欲滅,半芹忙用手擋著。   「……要不是小月急著回去,我就能贏了。」   「….你贏不了,小月喜事在身,財運正旺呢…」   「…小月真是好運氣,被夫人指給了曹管事,曹管事多能幹啊,雖然年紀大些,裡裡外外的都離不開他…」   「…這一趟回來又是大功勞,等成了親,小月就能去夫人跟前做管事娘子了。」   丫頭們坐下對著鏡子各自梳妝,一面嘰嘰喳喳的說笑,屋子裡充滿了嘈雜的喜樂。   「曹管事回來了?」半芹驚訝的問道,起身過猛,忘了手裡的針線,戳在手指上也不知覺。   丫頭們似乎這時才看到她,大多數人看了一眼就不屑的收回視線。   「是啊。」只有一個答道,一面對著咬著發繩,「傍晚進城了,方才剛和老爺夫人一起回來了。」   「那,那我家娘子來了。」半芹顫聲說道,太過於激動,眼淚竟忍不住流下來。   這次有幾人笑了。   「你家娘子?你家是誰家?你又是誰家?」一個說道,帶著幾分鄙夷,「莫非這裡不是你家?真是委屈姑娘了在我們家。」   屋子裡嘻嘻哈哈的笑起來。   半芹有些窘然訕訕低頭。   「我,我…」她諾諾半日,到底不知道說什麼,眼淚滴落在腳下。   「大晚上的你哭什麼喪?」一個丫頭喊道。   「就是,整天愁眉苦臉的,誰欠你錢啊。」另一個也喊道。   「怪道你住進來我就手氣越來越差!」更有幾個喊道。   屋子裡亂糟糟。   半芹瑟瑟退回自己的床位邊,慌亂的用袖子擦去眼淚,要不哭,卻越發的止不住。   「行了,下次跟媽媽說說,給這位別家的姐姐找個好地方住,咱們哪裡配和人一起住,委屈姐姐了。」   半芹低下頭有些慌亂的拿著針線衣裳,身子顫顫。   「喂,你要做針線,找別的地兒去,我們可要睡覺呢,你亮著燈,我們怎麼睡,我們又不像你,閒的沒事做,我們可忙著呢白日。」   屋門被關上,油燈扇滅,裡外一片黑暗。   半芹抱著衣衫顫顫環視四周,淚水滿面。   娘子……   娘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將明十分,陳府老太爺屋內,坐著四五人,或者依憑几閉目,或者抱臂直坐閉目,只有那個李太醫坐在臥榻邊,每隔不久就伸出手診脈一次。   「如此施針,倒是奇特,難道真能管用?」他口中喃喃。   臥榻上陳老太爺一如既往張口昏睡,嘴邊涎水偶爾流下,喉中呼呼。   李太醫看了眼窗外,東方發白。   「這天都要明了,不是說最遲天明醒來嗎?怎麼還沒醒?」他嘀咕道,看到腳下的小童酣睡,便用腳踢了他。   「童兒,起來。」   小童半夢半醒起來,一時不穩伸手忙抓著臥榻撐扶。   「師父,師父。」他睡眼惺忪悶悶說道。   「…..什麼時辰了…」   「快到卯時了。」李太醫說道,回頭瞪小童。   小童哦了聲,用袖子擦嘴坐好。   「卯時了啊…天要亮了….」   李太醫看著小童,小童也看著李太醫。   「你說話,怎麼不張嘴啊?」李太醫怔怔問道。   「師父,不是你說話啊?」小童也怔怔問道。   「三郎,三郎?」臥榻上抬起一隻手,抓住了旁邊小童的胳膊。   小童嚇得嗷的叫了一聲,滿屋子裡人俱醒。 第二十二章其言   陳老太爺屋子裡亂糟糟,很快傳遍了全院子。   「醒了!」   「果然醒了!」   「天也,說最遲清晨醒來,真的就醒了!」   陳紹激動的團團轉。   「快,快去請程娘子。」他顫聲說道。   幾個僕婦應聲就往外跑,被陳紹夫人攔住。   「三郎,那程娘子不是說,醒了就吃藥,別叫醒她嗎?」她說道。   陳紹跺腳。   「那種拿大的話也就是說說,怎能當真,不過是要告訴咱們她胸於成竹罷了。」他說道,擺手,「話怎麼說,難道就能怎麼聽嗎?速去速去。」   為了方便問診施藥,程嬌娘的住處安排的離陳老太爺很近,那邊天未亮就開始熱鬧,這邊卻安靜如常。   院子裡的燈也比其他地方少,屋子裡更是黑著,顯示其內人還在沉睡。   當然,安靜如常指的是程嬌娘主僕,周家的四個僕婦本就睡不踏實,聽到熱鬧,急忙忙的出來看了好幾次了。   這時見陳家僕婦過來,忙緊張激動的相迎。   「姐姐們,如何?」   「娘子神醫,娘子神醫。」陳家僕婦們齊聲說道,縱然對這幾個僕婦也不由帶上恭敬,「老太爺果然醒了,果然醒了,快請娘子。」   果然神了!   周家僕婦大喜,看著陳家僕婦面對自己已經恭敬十分,心中十分受用。   「姐姐們稍等,我們這就去叫。」她們立刻說道,轉身向正屋奔去,還沒走兩步,屋門被人拉開了,一個人影站出來。   也沒睡吧,也注意擔心那邊動靜的吧,裝的好沉穩。   周家僕婦心內說道,才要上前施禮。   「你們幹什麼呢?」婢女壓低的不悅聲先傳來。   「姐姐,快告訴娘子,老太爺醒了。」僕婦們忙含笑說道。   「醒了就醒了,不是說過吃藥就成,別來吵醒娘子。」婢女低聲喝道。   在場的陳家周家僕婦皆是一愣。   「半芹姑娘。」周家一個僕婦收了笑,帶著幾分不悅警告,「這種醫事,你不懂,還是去給娘子說了再定奪吧。」   婢女嗤笑一聲,往外走了兩步,不忘拉上門,一面吵鬧傳進去。   「我不懂,你懂?」她低聲喝問道。   這無禮的丫頭!   僕婦們面色難堪,她們可都是周夫人身邊有臉面的使喚人,你一個外甥女跟前的婢女,怎敢如此無禮!   「程家就是這樣挑使喚人的?」一個僕婦沉臉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婢女啐了一口。   「什麼程家周家的,去去,聽不懂人話還是怎的?」她低聲喝道。   僕婦們愕然旋即羞憤。   「你這賤婢,著實無禮,快打下去。」她們喝道。   這要不是在陳家,這等無禮的婢女,她們早就一巴掌打下去了。   婢女站在廊下,看著四個僕婦,天色將明未明,燈光越發的昏昏,照著她形容不清。   「你們說什麼?打下去?」她說道,再次笑了,「說的是,這等無禮,是該打下去。」   陳家的僕婦都已經看傻了。   這,這是怎麼了……   陳紹在屋子裡踱步匆匆,一面向外看一面急得嘆氣。   「怎還不來,怎還不來。」他口中說道。   「來了。」門外僕婦喊了聲。   眾人大喜,忙迎過去,卻見只有兩個僕婦匆匆進來,身後並無其他人相隨。   陳紹等人略驚訝。   「那婢女說,娘子說了,不要打擾她睡覺,醒了,自吃藥便是了,她醒來會過來的。」僕婦怯怯說道。   陳紹夫人忍不住看丈夫一眼。   話怎麼說,可不就是怎麼聽嘛。   陳紹有些怔怔,這個娘子……   「還有。」僕婦欲言又止。   「怎麼了?」陳紹夫人皺眉問道。   「因為方才,去叫娘子,周家的婦人和那婢女鬧起來了……」僕婦低頭說道,「那婢女,要讓那四個婦人回去…」   其實說回去還是客氣了,那婢女說的是滾走。   什麼?   陳紹甩袖。   這都什麼時候呢!   陳紹夫人安撫他。   「我去看看。」她說道,忙招呼僕婦領路,幾人匆匆去了。   這邊陳紹等人說不上心裡什麼滋味的吐口氣。   「無妨,無妨,吃藥,我們先吃藥。」李太醫說道,拿著那張由程嬌娘口述,婢女提寫的藥方遞給了小童。   小童忙跑去熬藥了。   「三郎,三郎,是那個,那個娘子來了?」陳老太爺在床上顫抖的伸手。   陳紹忙過去,看著消瘦已經不成人形的老父,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是,父親。」他含淚說道,跪下來握住父親的手,「都是兒不孝,累父親四海奔波才得如此。」   「三弟,你別這麼說。」一個堂兄過來搖頭說道,「那娘子不是說了,叔父這個是早有隱疾,如果不是跟著你上路,路上也不會遇到程家娘子,那此時,我們才是真的束手無策了。」   屋內其他兄弟忙符合。   「現在不是說這個時候,現如今終於有希望了,那程娘子說能治好,就好。」   「藥呢,催著藥。」   程嬌娘歇息的屋子外,四個僕婦神情尷尬。   「鬧的夫人你還來了…」她們低頭說道。   陳夫人目光掃過她們,沒說話。   「太爺的病要緊,多睡一會兒,少睡一會兒有什麼。」一個僕婦說道,「這事,是我們的家務事,讓夫人見笑了。」   「我們娘子小,這丫頭也小,從小也沒人教養,不懂事,夫人見笑了。」另一個也忙說道。   陳夫人有些猶豫。   按理說,這的確是人家的家務事,但……..   她的眼前浮現昨晚那周家的人走後,那程娘子的神情以及話語。   當著周家的人面說要看病人不能走,離了周家的人便立刻說不用看。   由此可見,這娘子,不是給他們陳家擺譜,而是貌似不想去周家一般。   陳夫人的手在衣袖下握了握。   「這樣吧,你們先回去吧。」她說道,「我們是求她治病呢,萬一她不高興了,你們自己人沒什麼,我們總有些不好,就當是你們夫人體諒我一下,委屈一下,聽她的來吧。」   四個婦人愕然。   晨光一點點的投入室內,天光大亮。   程嬌娘翻個身,從錦被中伸出胳膊。   「娘子,要水嗎?」婢女從簾帳外問道。   「要。」程嬌娘說道。   婢女掀起帘子進來了,跪坐下來,將一杯溫水遞給她。   程嬌娘坐起來吃了口。   「怎麼,擇席?」她問道。   婢女臉上是明顯未睡的憔悴。   「我沒娘子這般福氣,我換地方得適應一兩天才能睡。」她笑道。   程嬌娘將水杯遞給她。   「也不是什麼福氣。」她說道,掀開被子起身,「在哪裡,對我來說,都一樣。」   都不認識,都是陌生處。   這個話題婢女有點不知道怎麼接,不懂的就不說就是了,她扶著程嬌娘起身。   程嬌娘沒問陳老太爺的事,婢女自然也不會主動提,只苦了在外等候的僕婦丫頭。   「還沒起嗎?」   「那邊已經吃完藥了,老爺又讓來看呢…」   「你可別去催,周家那四個人都被趕走了,惹惱了,一句話把你也趕走,你可如何?」   外邊低語閒談,忽的門被拉開了,頓時肅立噤聲。 第二十三章不假   婢女拉開門,門外的僕婦丫頭忙施禮。   婢女也還禮。   「辛苦了。」她說道。   含笑嫣嫣,語氣軟軟,真是知書達理,哪有適才大家揣測叉腰唾棄讓長輩的僕婦滾的樣子。   「我家娘子要吃飯了。」婢女說道。   「有,有,都備好了。」僕婦忙說道。   「不用太麻煩的。」婢女含笑說道,「只要一碗五味肉粥,水蘿蔔擦絲椒鹽拌一拌,鹽椒橙炒一把黃雀就好了。」   僕婦們愕然。   要什麼?什麼粥?擦絲椒鹽?橙還能炒?   這還叫不麻煩?   肉粥要五味的?一把黃雀?還要用鹽椒橙炒?乖乖,這都是什麼吃法啊。   陳老太爺屋子裡,陳紹等兄弟再次沉默。   陳老太爺吃過藥又昏昏睡去了,如果不是李太醫在一旁看著說脈象平和,比先前大好,他們都要衝到程娘子那裡請她過來了。   睡到天光大亮才起身,起來也不急,現成的飯不吃,還要點餐新做,這娘子心裡可真沉得住氣。   「大人,你也莫要著惱。」李太醫思索片刻說道,「我看昨日這娘子施針,似乎很是費力氣,深淺把握分毫不能錯,一次即可讓太爺醒來,那麼今日,必然更要精進,是要養好力氣吧,急病慢郎中,真是急不得。再者說,她如此淡然,必然是心中有成竹,大人,該高興才是。」   大家聞言點頭。   要是如此,那這娘子倒也有情可解。   一番施針就能讓昏睡這麼久的老太爺醒過來,可見是費了大力氣的。   「是這個道理,只是,父病兒憂,人之常情。」陳紹說道。   李太醫點頭。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說道,一面捻須,眨了眨眼,「說起來,我也有些餓了。」   可不是,李太醫也熬了一夜了。   「快去送飯來。」陳紹夫人忙說道。   「不用,不用。」李太醫忙喊道,遲疑一下,「不如,也來一份那程家娘子點的,我聽著,倒有些滋味。」   一碗五味肉粥,水蘿蔔擦絲椒鹽拌一拌,鹽椒橙炒一把黃雀…….   在場的人忍不住在心裡念了遍,似乎看到眼前五彩斑斕,又爽脆又入味的吃食擺在眼前。   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呢……   「大家也都熬了一夜了,昨晚今早都是胡亂吃了口,去告訴廚房,都按著做一份送來吧。」陳紹說道。   周六郎早晨請安時,看到父母的院子裡四個僕婦哭著被拉下去。   「真是廢物。」周老爺沉著臉猶自氣不休。   「這女子怎麼這樣?」周夫人亦是皺眉氣道。   周六郎施禮後跪坐。   「出什麼事了?」他問道,雖然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那個傻子,竟然讓陳夫人把這幾個僕婦趕出來了。」周夫人說道,「她怎能如此做?」   她怎麼不能如此做,她又不是第一次這樣做。   曹管事沒有跟周老爺夫婦講詳細,尤其是自己被程娘子以及婢女捉弄的事,但卻對周六郎以及秦郎君細細的講來了。   如此心胸狹隘的女子!   周六郎放在膝上的拳頭攥起。   「我這便去找她,有氣衝我便是,何必作踐我們周家。」他說道,猛地起身。   周老爺豎眉呵斥他坐下。   「現在不是時候。」他說道,「陳老太爺的病最重要。」   周六郎重新坐下,面容緊繃。   此時又有四人走進來跪坐下,兩個婦人,兩個丫頭。   「去伺候表小姐,要恭敬守禮,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說不做。」周夫人說道。   四人應聲是,這才退下,由管事帶著出去了。   半芹抱著一筐衣服有些吃力的走出門,迎面兩個丫頭疾步而來,差點相撞。   「哎呀,你看著點。」她們不高興的說道。   半芹忙避在一邊,低頭賠罪。   「姐姐,那個程娘子怎麼難麼難伺候啊。」   「宋媽媽她們可是夫人跟前有頭有臉的,她說趕就趕了。」   咚的一聲,嚇了兩個丫頭一跳,回頭看那個丫頭將衣筐掉在地上。   「姐姐,你們,你們說的程娘子,是…」半芹顫聲問道,眼淚不自主的流下來。   兩個丫頭看她一眼,其中一個認出來,跟另一個耳語。   「當初公子問她走不走,她就真跟著走了,還說什麼自己本就是周家的人。」   「啊,就是她啊,也不想老夫人當年買她是為了什麼。」   「她想什麼,自己心裡知道。」   低語絲毫不介意被半芹聽到。   半芹的頭低的更低了,局促不安。   「快些走吧,可別像宋媽媽她們那般倒黴。」   「是啊,我可不想被趕出去回陝州。」   二人攜手疾步而去了。   半芹含淚緊跟了幾步,到底是停下腳,看著那兩個丫頭遠去了。   「娘子,娘子一點也不難伺候的。」她喃喃說道,「她很好說話的,只要,只要你們對她好,她就會對你們好…」   最終蹲下抱膝泣不成聲,窄窄夾道裡,身影越發小小。   因為是從未做過的新鮮樣子,陳家的廚房裡好一陣忙亂,幸好初冬雀多,趕著小廝們亂鬨鬨的捉了一大麻袋,嘗試了三四次才送上來。   程嬌娘嘗了一口,搖搖頭。   「娘子,味道不對?」婢女忙問道。   「原以為,這是個京城大戶之家,廚上必然精良。」程嬌娘說道,「原來不過是個初貴人家,尚不曾到精食的時候。」   她說到這裡,看著婢女彎了彎嘴角。   「還不如,你家。」她說道。   婢女嘻嘻笑了。   「娘子,我家不是你家嗎?」她笑道。   程嬌娘知道她聽得明白,再次彎了彎嘴角不再說話,慢慢的吃完粥和蘿蔔絲,放下碗筷。   矮桌上,黃雀未動。   「再來幾個黃雀。」   李太醫說道,指著空了的盤子,旁邊小童正手抓著一隻雀啃的歡。   僕婦應聲是,忙出去,剛出去,又急匆匆的回來。   「程娘子來了。」她高興的喊道。   李太醫顧不得吃了,忙胡亂的擦了手起身,踹了小童一腳,小童到底捨不得吮了吮手指才跟上來。   「父親,父親。」陳紹在臥榻邊顫聲喊道,「程娘子,來了。」   陳老太爺從昏昏中睜開眼,渾濁的雙目轉過來,看到臥榻邊跪坐一個素衣女子。   室內陰暗,但那個素衣女子卻格外的亮眼。   她安靜的跪坐,神情無波,就如同那日車簾掀開見到的一般。   「娘子..」陳太爺撐著要起身,「我的病可還能治?」   程嬌娘點點頭。   「能治。」她說道,「只是。」   聽她只是,在場的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   這娘子做事慢,說話也慢,真真急煞人!   「比那時,價錢要貴些。」程嬌娘說道。 第二十四章頑皮   陳老太爺屋內,門窗拉開室內透亮,再不似前日那樣陰沉無光。   程嬌娘取過金針匣子。   李太醫在一旁遲疑一下。   昨日事急,可以不迴避,今日還在身前看,是不是不太好?   「程娘子,我需要迴避一下嗎?」他問道。   能夠治療陳老太爺這種不治之症的,必然是獨門秘籍,怎麼好在其他醫前隨意展露。   年輕後輩不好意思開口,他這個做前輩的不能不知規矩。   「無妨。」程嬌娘說道。   李太醫大喜。   「看了,你也學不會。」程嬌娘接著說道。   這娘子說話能不大喘氣麼?   李太醫黑臉。   「娘子,師從何人?」他又問道。   天下有名的大夫他多少都知道,倒要看看是哪個教出來的好徒弟。   程嬌娘略一思索。   「想不起來了。」她說道。   想不起來了?這叫什麼話?   不想說就算了,李太醫甩袖子在一旁坐下。   對於別人怎麼想,是不是誤會,程嬌娘並不理會,從最初因為不能說完整的詳細的話而焦躁,到現在她反而習慣了。   想要聽懂的,自然會懂,不想要聽懂的,怎麼說也聽不懂,不如,就如此吧。   程嬌娘伸手,婢女忙跪坐下來幫她束起衣袖。   這邊床上陳紹親自給父親解開衣衫。   「昨日,你尚在昏睡,不知疼痛。」程嬌娘說道,拿起一根長針,看著陳老太爺,「今日神智俱醒,會很痛的。」   陳老太爺露出虛弱的笑。   「娘子,無知無覺,才是最痛啊。」他顫聲說道。   「那只是,你感想而已,真切感受,可非如此。」程嬌娘說道,說罷手起針落。   陳紹跪坐在父親頭前,清晰的聽到父親啊了一聲,苦皺的臉頓時變色,放在身側的雙手揪住了身下的鋪被,額頭上一層汗冒了出來。   好痛….   陳紹不由攥緊了手。   李太醫此時也看著,不過他看的是程嬌娘,看她行針的手法,揣測她的力度。   看了也學不會,哼,這世上哪有學不會的事。   但他看著看著真的有些揣測不出,看似若輕,這女子的額頭也浮現細汗。   陳老太爺最終沒堅持到二十四針施完,在一半的時候暈了過去。   等再次醒來,看著正收針的程嬌娘,長吐一口氣。   「還是,無知無覺好吧?」她說道。   陳老太爺苦笑一下。   「所為求生不願,求死不舍,死去活來啊。」他說道。   程嬌娘彎了彎嘴角沒說話。   「娘子。」陳老太爺虛弱說道,「如果,當初,我讓你診治的話,還會不會如此?」   陳紹以及陳四老爺在一旁悄悄的給程嬌娘使眼色。   病人需要的是安慰,醫者應該都知道吧。   「當然不會。」程嬌娘說道,「那時無須行針,三杯黃酒,一服丸藥,而已。」   還而已..   陳紹兄弟對視一眼搖頭。   「不對。」程嬌娘又說道,想起什麼。   陳老太爺帶著幾分期盼看著她。   「二杯黃酒。」程嬌娘說道,「我那時,已經贈了你一杯黃酒了。」   娘子,做人要厚道啊。   陳紹和陳四老爺看著程嬌娘,欲說無語。   看著那娘子走出去,陳家父子同時嘆口氣,此時藥也送來了,兄弟二人伺候吃藥。   「你們,要好好的待這位娘子。」陳老太爺說道,「這一念間,沒人知道錯過的是什麼。」   陳紹兄弟應聲是。   陳四老爺不知道想到什麼,笑了笑。   「要說這個,只怕周家感受更深。」他說道。   陳老太爺醒來不久,還沒人與他說這些事。   「這娘子的來歷,你們詳細說與我聽。」他說道。   曹管事帶著四個僕婦丫頭邁進陳家的門,迎頭就有一群小廝拿著棍子網子跑過來。   「去火神廟,火神廟後多…」   「…西市那邊好些空宅子,那裡更多…」   亂鬨鬨嚷著喊著也不看路的差點撞到。   「這是做什麼?」曹管事嚇了一跳問道。   「捉黃雀去。」引路的小廝呵呵笑道。   捉雀兒?這時候?   這也太頑皮了,陳家都沒人管了嗎?果然家中有事,人心惶惶不定,有些亂啊。   來到程嬌娘的住處,曹管事又被攔住。   「娘子在睡覺,你們稍等一會兒吧。」婢女說道。   有僕婦忍不住看天,這不早不晚非午的,又睡什麼覺?   這是在人家看病呢,怎麼比在自己家裡還隨意?   這樣,好嗎?   她們看向曹管事。   曹管事恭敬的應聲是,不焦不燥文文靜靜的跪坐在廊下。   「姐姐也辛苦了,快去歇息吧。」他含笑說道。   就是家裡夫人們跟前的丫頭都沒得到曹管事如此恭敬相待,僕婦丫頭們對視一眼,忙跟著在廊下跪坐等候。   所幸這次沒有像曾經那樣等很久,不多時程嬌娘小憩一刻醒來。   「那幾個人不懂事衝撞了娘子,已經打發變賣了。」曹管事在廊下跪坐說道。   屋門拉開,微微抬頭便能看到其內坐著喝水的程嬌娘。   「這是新挑選的人。」曹管事接著說道。   僕婦丫頭忙挪上前幾步,齊齊的給程嬌娘施禮。   「好。」程嬌娘說道。   曹管事鬆口氣。   「娘子還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說。」他又問道。   程嬌娘看他一眼。   「我要添置一些東西,你陪我的婢女去吧。」她說道。   曹管事大喜。   陪的意思就是花錢,但現在曹管事怕的不是花錢,而是人家不花他們的錢。   兩個女子孤身而來,要是張口跟陳家的人要東西,那無疑是又給了周家人臉上一耳光。   還好,還好。   曹管事親自帶著婢女出了陳家門。   「要一些布裁衣。」婢女說道,一面看著手裡列的清單。   每一次施針過後,娘子裡衣都溼透了,她的穿著本就簡單,來時也就那麼兩三件,根本來不及更換。   「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家裡有裁衣,去叫她們來。」曹管事忙說道。   男人們哪裡顧著這個,這種女人的細詳事還得女人操心。   想當初家裡三娘子去趟城外柏林寺,夫人都趕著囑咐丫頭媽媽們帶著替換衣裳,只擔心晨露細雨打溼了衣裳。   果然誰親的誰親,沒娘的孩子真可憐。   這個念頭閃過,曹管事脊背冒出一層細汗。   還嫌麻煩不夠大嗎?別沒事找事啊。   「不用了,娘子的衣服簡單,說要自己做。」婢女說道。   這傻子也好女紅?還能自己做衣裳?   曹管事不由愣了下。 第二十五章不見   午後的陳家,顯得格外的安靜,與前些日子死氣沉沉的安靜不同,因為陳老太爺的醒來,以及據說能治好的消息,讓陳家此時的安靜多了幾分閒適。   日光很好,程嬌娘坐在廊下,依著憑几,一手拄頭,一手隨心描字。   丫頭僕婦坐在一旁,屏氣噤聲。   院門外有人探頭,這是一個四五歲的女童,似乎有些怯怯,看一眼,又縮回去,過一刻,又探頭看。   丫頭僕婦都看到了,但都當做沒看到。   「丹娘。」程嬌娘忽的喊道。   女童立刻高興的從院門後走出來。   「找我,有事?」程嬌娘問道。   丹娘跑近前,脫掉木屐,跪坐過來,看著程嬌娘揚起笑臉。   「沒事。」她搖搖頭說道。   真是童言無忌,身後丫頭僕婦垂頭,沒事跑來做什麼,隨便說個什麼事不是事。   程嬌娘嘴角彎彎。   「沒事就對了。」她說道,換手寫畫。   丹娘興致勃勃的看著她。   「姐姐,你在做什麼?」她問道。   真是童言無忌,人家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問人家萬一被認為嘲笑呆傻,豈不是惹了麻煩?   「寫字。」程嬌娘說道。   用手指在憑几上摩來擦去就是寫字?這話也就小孩子信吧。   一旁僕婦心中嘀咕,果然聽到孩童的驚嘆聲。   「姐姐用左手寫字嗎?」丹娘很驚訝的說道。   「左手右手,都是手,自然都能寫。」程嬌娘說道。   丹娘恍然的點頭。   「哦,對,對,是啊,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呢。」她說道。   因為你只是個孩子,不是傻子。   僕婦丫頭都恨不得把頭塞進脖子裡。   這傻子到底是好了,還是沒好利索啊?為什麼傻話連篇啊。   那個婢女怎麼還不回來啊,她們在這裡好不安。   程嬌娘與訪客陳丹娘相談甚歡時,陳紹也迎來了訪客。   他引著一個男人走出陳老太爺屋子,來到客廳坐下。   「如此,果然好多了。」男人說道,帶著一臉的欣慰,「陛下很是惦念。」   陳紹施禮。   「臣之罪,讓陛下憂心。」他哽咽說道。   「這怎麼是你的罪。」男人忙伸手相扶搖頭說道,「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陳紹點頭。   「這次是請來的哪裡的大夫?」男人又好奇問道。   「江州人氏,與家父途中一面之緣,那時候她就指出家父身有暗疾,只是,當時不知。」陳紹說道,帶著幾分慶幸。   「哦,竟然還是位,立有間,便知其疾的神醫。」男人驚訝道。   神醫麼?倒也真是神奇,只是還有些古怪,陳紹笑著沒說話。   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可否一見?」男人又問道。   陳紹遲疑一下。   「見我?」程嬌娘看著面前的陳紹,神情木木,「為何?」   陳紹有些不知怎麼回答。   「此人是我同僚,交情甚好。」他說道。   「那,與我何幹?」程嬌娘打斷他問道。   陳紹啞然。   「不是,不是這個意思。」他忙又解釋,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   這個娘子,古怪就古怪在好似懵懂不諳世事的頑童,隨心所欲,從不考慮其他。   但,對頑童,又有什麼辦法呢?   「聽聞娘子神技,想要結識一下。」陳紹說道。   「我不想結識他。」程嬌娘說道,站起身來,「我要休息了。」   陳紹拭汗而歸。   「程娘子,施針之後費神勞累,此時去睡了,真是不巧。」他解釋說道。   男人哈哈一笑,也不以為意。   「老太爺的病要緊,老太爺的病要緊,日後再見吧。」他說道,一面要起身告辭。   陳紹忙留住。   「且慢。」他說道,「多日不見,今日心事稍解,你我也好對飲一杯。」   說著嘆氣,拍了拍男人的胳膊。   「我這積攢多日的煩心,也好傾訴傾訴。」他說道。   家事政事事事在心,這些日子陳紹熬磨的可不輕,男人理解的點頭。   「去,備酒陳紹說道。   小廝應聲是。   「哦,那個黃雀要來一盤下酒。」陳紹又囑咐道。   男人聽了有些好奇。   「黃雀?」他笑道,「那才幾兩肉?竟來做下酒菜?」   「其妙不再肉多肉少。」陳紹笑道,與他把臂而行,「你嘗嘗便知。」   婢女伸手捏了捏店家遞來的一方布。   「這就是最好的紋綾?」她問道。   「是啊是啊,小娘子,這是最時興的天馬紋綾了。」店家說道。   也是最貴的。   「這個來一些吧。」婢女點點頭說道。   店家高興的應聲是,指揮著夥計裁衣。   「還要一些…」婢女拿出紙看著其上說道,「緯錦,有沒有瑞錦宮綾?」   什麼?   店家愣了下。   「緯錦?瑞錦宮綾?」她問道,「從未聽過。」   「也就是蜀錦。」婢女又看著紙上說道。   「蜀錦倒是有。」店家忙說道,讓夥計搬出來,「不過都是經錦。」   婢女看著紙上。   有則好,無則隨意。   「那就這個吧。」她拍了拍說道,選了幾個花樣。   選完布料餘下的事婢女就不用管了,她走出來等候,一面打量街上。   「京城很熱鬧吧。」曹管事說道,「要是不急,可以帶姐姐轉轉。」   婢女微微一笑。   「不用,京城我很熟的。」她說道。   曹管事臉上的笑有些僵。   怎麼個熟?不是第一次來嗎?程家一個婢女難得還來過京城?   「曹叔?」   一個聲音從一旁傳來。   曹管事忙看去,呀了一聲,疾步過去。   「六公子。」他施禮說道,又看軟轎上的少年,「秦郎君。」   不待二人說話,他便主動指身後。   「我來給程娘子買些東西。」他說道。   程娘子?   周六郎看著店鋪,目光落在門口車邊站著的女子身上。   軟轎上的秦郎君也看過去,一面坐直身子。   那個,便是麼?   「半芹姑娘。」曹管事忙衝這邊喊道。   這就是重複不變的半芹們麼?   秦郎君饒有興趣的看過來。   「這是我們六公子。」曹管事熱情的介紹道。   婢女略帶幾分驚訝看周六郎,周六郎也看向她。   這個丫頭眉眼靈動,沒有施禮,沒有恭敬,只有淡淡的一笑。   「時候不早了,曹管事要是有事就自忙去,我要回去了。」她說道,略一點頭算是見禮,就這樣轉身上車了。   曹管事面色尷尬,周六郎面色沉沉,獨秦郎君笑起來。   「曹叔,你又忘了我的話了。」他笑道。   曹管事苦笑兩下。   「是我多言了。」他說道。   「你,先送她回去吧。」周六郎繃著臉說道。   曹管事應聲是,忙回身跟上去了。   看著馬車晃悠悠從街上而去,自始至終那婢女沒有再看過來一眼。   「看了這個丫頭,你覺得如何?」秦郎君笑問道。   半芹,半芹,人而已,名字而已。   「倒像是見了仇人面。」周六郎冷笑說道,「怎麼花我家的錢,用我家的人就如此怡然自得?」   秦郎君哈哈大笑。   「六郎,花仇人的錢,用仇人的人,可不是怡然自得麼?」他說道。   ******************   起點臺灣站的書友,我看到有人幫我拉金贊票,謝謝謝謝,一百票以上才有獎金,現在是八十多票,如果大家手裡有票的話,請支持一下,要麼這麼好的名次就浪費了,嘿嘿,也不知道你們能看到不,我常常去看的,看到你們評論,只是不能發言,謝謝你們支持,沒想到票數會這麼多,位居第一,這才上架一個月而已,真是誠惶誠恐不勝感激。 第二十六章坦言   雖然很生氣,周六郎回去還是讓曹管事去見了周夫人,詳細的說了去街上添置了什麼。   周老爺不由埋怨周夫人疏忽這等小事,周夫人也很委屈但又自覺沒理,夫妻兩個拌嘴幾句,帶著悶悶不樂各自睡去。   周夫人又與貼身僕婦詳談了一夜,便有了主意。   第二日,一大早周夫人親自開庫房,挑選了原本準備給家裡女兒們過年穿的新衣,讓丫頭僕婦包好再次踏入陳家的大門。   互相見面,自然先問老太爺安。   「已經好多了,能坐起來了。」陳紹夫人接待她帶著感激說道。   果然能治好?   周夫人大喜。   「是老太爺吉人天相。」她說道。   「我正要讓人與你們去說。」陳夫人說道,「就讓娘子在這裡多住一段吧,有她在,我們也好放心,診治開藥也方便。」   「我也是如此考慮。」周夫人笑道,一面指著身後的丫頭僕婦,「所以送來了替換衣裳。」   一面說著一面嘆氣。   「這孩子因為病的緣故,自小就古怪,不愛與人說話來往,我也不瞞夫人,這孩子與我們也不親近,有什麼對的錯的,我們也說不得,勸不得,如有什麼得罪處,看在她自小有病,幼時失母,孤零可憐的份上,還望夫人多多擔待。」她說道,神情誠懇又無奈,還抬手拭淚。   陳夫人自然看出程嬌娘對周家不冷不熱,別人的家務事她也不好揣測,沒想到周夫人攤開了給她說,心中倒放下幾分芥蒂,反而有些戚戚。   「這話說的,可不敢。」她忙說道,一面伸手做請,「夫人,請嘗嘗茶。」   茶,請茶,一字之差,親疏之別。   周夫人嘴角浮現一絲笑,低頭道謝,端起茶慢慢的心滿意足的喝了口。   「不過不巧,程娘子給老太爺施針,夫人過一會兒再見吧。」陳夫人說道。   「那就不見了,我也沒別的事,把這些東西留下,再給丫頭們叮囑幾句就是了。」周夫人笑道,放下茶杯,「她記掛著老太爺的病,我見了反而讓她分心,再說,有夫人你照顧,我自是放心。」   陳夫人笑容更濃。   「那自然是,夫人自管放心。」她點頭說道。   此時陳太老爺屋子裡,幕帳拉開,木窗半開,紙門半掩,兩個丫頭將花房裡新摘的花在廳堂擺好。   屋子裡花香氣便若有若無,混雜炭火以及藥香,先前因為癱瘓吃喝拉撒在床而導致的腐臭氣,已經散去了。   丫頭擺好花,躡手躡腳的退出去,唯恐打擾了裡面的人。   程嬌娘慢慢的捻起最後一根金針。   一旁陳紹兄弟各自按著父親的肩頭手臂,隨著父親的顫抖而顫抖。   「好了。」程嬌娘說道,將金針放入匣子裡。   陳老太爺便由陳紹扶著做起來。   「痛快,痛快。」他說道,抬袖子擦去臉上的汗。   「今日吃過藥,午後,可以試著下床,略走幾步。」程嬌娘說道。   陳家三人驚喜。   「可以,下床?」他們不可置信的問道。   他們所求的是能保命,都不敢想還能重新走路,更何況,已經癱瘓這麼久,這麼快就能下床了?   「哦,當然,不想下床,也可以躺著。」程嬌娘說道。   這娘子說話古怪,三人已經有些習慣了。   「多謝娘子。」陳老太爺說道,難掩激動的坐著施禮。   陳紹兄弟忙跟著施禮,激動不已。   太好了,太好了,太神了,太神了!   看著屋子裡擺著的衣服,程嬌娘沒有說話。   婢女擺手讓丫頭僕婦退下,幫程嬌娘脫下罩衣,其內的白緞裡衣已經被汗打溼。   「娘子,這些衣服都是周家送來的,你看,收還是不收?」她問道。   「收。」程嬌娘說道,側頭看了眼地上。   婢女應聲是。   隨著陳老太爺的好轉,陳家的訪客也越來越多。   病重可以不來探訪,病人好轉便必須來探望了,如此,探者被探望者更各自心悅。   「夫人,董大人以及夫人前來探望老太爺了。」僕婦匆匆進來說道。   屋子裡已經坐著四位夫人,聞言都笑起來。   「倒是趕巧了,他們也來了。」   陳夫人笑著起身去迎接。   也不是趕巧了,昨日也來了好幾撥,笑著接來女眷送入廳堂,管事娘子使了個眼色,陳夫人落後幾步。   「夫人,今日這些人還要留飯嗎?」她低聲問道。   陳夫人有些無奈的笑。   「我看她們是不打算現在走了。」她說道。   邁進屋子裡,新來的董夫人先表達恭喜。   「適才看過了,老太爺真是好多了。」她笑道,「真是可喜可賀,大難之後必有大福。」   「是啊是啊,這次可以過的安心的過年了。」其他人也附和道。   「好了,你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除了探視我家太爺,還要什麼?」陳夫人笑道。   陳老太爺眼見大好,丈夫避開丁憂,心頭大難放下,她如今心情好的很。   「要吃黃雀。」大家齊聲說道。   陳夫人失笑。   那一日有個來探望老太爺的同僚友人,陳紹留之小酌幾杯,,最近家裡都愛吃鹽椒炒黃雀,所以以此作為下酒小菜。   那友人吃後大為喜歡,不過人家病著,自己總不好為了一道菜又是誇又是贊的,顯得自己跟專門為了吃來似的。   出去後他也親自抓黃雀做了,只可惜味道始終沒有陳家的好,一時惦念,便不免多說,於是傳開了,有好奇的人試探趕著飯點來探望,如願嘗了,果然讚嘆不已。   於是陳府的廚子做的好黃雀消息便傳來了。   隨著陳太老爺身子越發的好,大家也不避諱了,一則探望,二則就結伴來吃了。   「還有。」一個夫人想到什麼,又說道,「能不能引薦一下你家請來的這個神醫?」   對對,比起吃食,神醫更要緊。   陳老太爺先前病的如何,雖然陳家閉門消息不外傳,但京城裡能有什麼瞞得住的消息,都知道最多兩三個月就不行了,沒想到請了這個不知哪裡的神醫來,竟然三天五天的就好了。   這樣的神醫可要好好的結識一下。   陳夫人稍微為難一下。   「這個,我還真做不了主。」她說道。   「不是要你做主,是引薦一下,她既然是大夫,自然要接診的,難不成還要躲著不成?」董夫人說道。   陳夫人臉色更為難。   「她,好像,不是大夫。」她說道。   不是大夫?那是什麼?   在場的夫人們愕然。   陳夫人苦笑一下,覺得自己也說不清。   「反正,她不接診。」她說道,「也有人問過,只是,她婉拒了。」   說婉拒了真是客氣,人家其實是很直白的拒絕了。   「此時她一心為了老太爺的病,那就等老太爺痊癒了再說吧。」夫人們也都是好說話的,紛紛笑道。   也許吧,陳夫人心內說道,能治病被人追捧,這種事應該沒人會拒絕吧。   吃過飯,送走了心滿意足的客人們,陳夫人也舒了口氣。   「丹娘呢?」她想到什麼問道。   「在程娘子那裡。」僕婦答道。   也是奇怪了,這個程娘子雖然安靜,但卻總不自覺讓人覺得不可靠近,來家裡這些時候,誰也不敢靠近說話,只有陳丹娘日日過去找她玩。   也不知道一個十四五歲和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怎麼就玩到一起了。   「別讓她吵到程娘子。」陳夫人說道。   僕婦應聲是。   「那,程娘子在做什麼?」陳夫人又問道。   僕婦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在,做衣裳。」她說道。   「姐姐。」丹娘一臉崇敬的說道,「你好厲害。」   地席上,程嬌娘鋪開錦緞,手中剪刀流暢的穿過,婢女在一旁幫著理線。   「是啊,我很厲害的。」她說道。   屋門外廊下侍坐的丫頭僕婦對視一眼。   又來了,這一大一小總是說的特別合拍。   「姐姐,今天中午又炒了黃雀,我一次可以吃五個。」丹娘伸出小小的手掌說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   「做的不好吃。」她說道。   「哎,很好吃的。」丹娘瞪大眼搖頭說道。   「黃雀,要用把黃雀。」程嬌娘說道,手下剪刀針線未停。   「把黃雀如何?」丹娘不解的問道。   「你讓廚子,去街市上,看看,那些把魚是怎麼做的,就知道了。」程嬌娘說道。   丹娘哦了聲。   「好,我記下了。」她高興的說道,再次看著程嬌娘發出感嘆,「姐姐,你好厲害啊。」   「是啊。」程嬌娘點頭答道。   「姐姐,父親和叔父他們說你是神醫呢,你是神醫嗎?」丹娘問道。   程嬌娘停下手,坐直身子。   「我覺得,我或許更像是,廚娘,」她低頭看席地上已經漸漸成形的外袍,「或者..裁衣。」   衢州,秀王府。   秀王已經大殮入土,秀王府的喪儀還未撤去。   夜晚白燈籠下,偌大的秀王府如同白晝。   秀王妃正室門外僕從林立。   「郡王。」   施禮問候聲從門外逐一傳來,侍立的僕從如同波浪般起伏。   穿著白孝衣,束著白帶的少年大步而來,衣抉飄飄,身形穩健,面目肅重,眼窩發紅,神帶憔悴。   廊下兩個跪坐侍女伸手拉來紙門,屋門珠光流翠傾瀉而出。   少年邁步室內。   「郡王。」   室內跪坐兩排男女,或者年幼,或者年長,皆是孝衣在身,同時坐直身子,然後施禮。   *************************   年終決算事務繁雜,這兩日只能一更了,抱歉。 第二十七章不說   秀王為親王,其子嗣只能承襲國公。   晉安郡王乃皇帝特封,雖然同為兄弟姐妹,其身份高於等人。   晉安郡王疾行幾步,在正中跪坐,先向其上王妃施禮,再向兄弟姐妹還禮。   「好了,一家人,不要外見了。」秀王妃這才說道,伸手。   屋內子女們這才紛紛坐好。   「琮郎,聽聞你昨夜又在你父王靈堂枯坐一夜。」秀王妃說道,看著少年郎,眼中含淚,「你莫要再如此,你長途奔襲而來,又哭靈三日,熬壞了身子,如何向皇上交代。」   「父母生養恩,兒不能盡孝與前,心內著實難受。」晉安郡王俯身說道,聲音沙啞。   秀王妃抬手拭淚。   「你快起來吧,這些話就不要再說了。」她說道。   那邊一個兄弟讓開一座,晉安郡王施禮後歸坐。   室內安靜肅然。   「你父王不在了,大家的功課也不能丟。」秀王妃說道。   子女們齊聲應聲是。   秀王妃又說些話,無非是日常瑣事交代。   正說話,門外又傳來聲音。   「母親。」   伴著聲音,一陣風一般卷進一個少年郎,亦是孝衣裝扮,年齡十三四歲,面容與晉安郡王肖像。   看到他進來,座上的秀王妃頓時含笑,伸出手。   那少年郎並未施禮,而是徑直走到王妃身前坐下。   「璜郎,又去哪裡了?這麼晚才回來?」秀王妃伸手撫著他的肩,毫不掩飾慈愛問道。   「母親,我去庫房,找出父王贈與我的那副字畫。」少年郎說道,面帶黯然,「此前我偷懶,父王以書畫警示與我,我故意藏起來了,此時父王不在了,我…」   他說到此,眼發紅,哽咽不語。   秀王妃眼淚早就下來了。   「好孩子,你父王知道你這個心思,你莫要難過了。」她忙說道。   少年郎點點頭,這才看向屋中,對著晉安郡王露出笑容。   「哥哥。」他說道,起身施禮。   晉安郡王含笑還禮。   又說笑一時,晉安郡王起身告退。   「你去吧,早些歇息。」秀王妃說道,說罷又補充一句,「在家不要拘謹。」   晉安郡王低頭道謝,又與兄弟姐妹們辭別,這才起身出去了。   屋門拉上,隔絕室內的視線,但卻更熱鬧的說笑傳出來。   「..母親,你也要多休息…」   「…哥哥,你可見昨日誰人拿走了我的玉杖…」   兄弟姐妹之間交談切切,一掃適才沉悶拘謹。   晉安郡王身形背對正室,腳步停了一刻未動。   「郡王?」廊下僕婦低聲問道。   晉王郡王轉過頭,露出含笑面容,再次衝室內低頭施禮,轉身大步而去。   他一路大步而行,昂首闊步,等在王妃院外的侍從疾步才能跟上。   一直走一直走,似乎不知道走到哪裡去,卻又絲毫沒有畏懼的走下去。   身後的侍從並不敢出聲,噤聲相隨,直到晉安郡王自己先停下來。   「呃。」他望著四周一刻,「我住的地方,在哪裡?」   說罷自己又是展顏一笑,露出細白牙,與路旁白燈相映襯。   「我走的時候太小了,家裡雖然都沒變,可是我都不記得了。」他笑道。   侍從忙也含笑應是,一面忙引路。   一眾人調轉頭向一個方向而去。   夜色深深,秀王府變得安靜,白刺刺的燈籠如同星辰點點,莫明的帶上了幾分森寒。   一聲詭異的叫聲從秀王府一角傳來,似乎夜梟鳴叫,又似人聲哭號,但一轉耳便逝,並沒有引起人的注意。   一個侍從抬腳踹了一下,地上的人翻個滾。   室內燈光如豆,影影綽綽。   「嘴真夠硬的,郡王,還是不說。」他轉身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從牆邊的黑影走出來,依舊穿著那身白孝衣,只是手中多了一塊白錦帕,此時正掩在嘴邊。   「倒是條忠烈漢子。」他慢慢說道,拿開手帕,面上帶著慣有的燦爛笑意,看著地上不知死活的人。   那侍從抬腳踢了一下地上的人,人滾動一下,並沒醒來。   晉安郡王看著地上的人,昏昏的燈讓他的臉變得忽明忽暗。   「其實,你說與不說,又有什麼分別,我不需要知道誰要害我,我只需要知道,有人要害死我便是了。」他慢慢說道,說罷擺擺手,「不用問他了,你們隨便玩吧,怎麼也得成全他的忠義才是。」   侍從笑著應聲是。   立刻又有兩三走出來,兩腳踢起那人又翻個轉,如豆燈光下,照到那人裸露的雙腿,其上白骨森森,掛著些許血絲皮肉,看樣子竟是生生被刮下來的。   這一翻踢打,人竟然醒過來,張口嘶喊,早有一個侍從伸手掐住,同時亮出手中寒光。   「廖爺,你放心吧,郡王說,不用你答了。」侍從低笑道。   那人似乎知道什麼,奮力掙扎,看著面前白衣少年郎,眼中滿是恐懼。   但還是晚了一步,那侍從一刀割下了他的舌頭。   鮮血濺了一地,晉安郡王后退一步,用手帕輕輕揮了揮,似乎要驅散這血腥氣。   廖管事暈死在地上。   晉安郡王看了一眼,轉身出去了。   冬夜的風呼嘯而過,吹得廊下燈籠刷刷。   少年郎看了眼夜空,一輪彎月斜掛,燈光晃晃中,照著如玉般的臉上並無半點笑容,他就那樣默然看了一刻,轉身沿著廊下慢行而去,白刺刺的燈下,白亮亮的身影顯得格外的修長以及寂寥。   天色大亮的時候,陳紹已經出了宮門到了皇城腳下。   一路上散朝的浩浩蕩蕩的文武官員紛紛避讓。   這是休沐近兩個月的吏部相公重新入朝的第一天,前後左右,無數目光相隨,這其中有高興的自然也有嫉恨的。   就在方才,月朝會散後,代政的大皇子親自叫住陳紹,說皇帝要見他。   這說明什麼,說明陳紹在皇帝眼中還是最可以倚重的人,本來想要取代他的機會只有其父喪丁憂,但如今,這個機會也沒了。   明明連太醫都束手無策的病,竟然真的治好了。   這個陳紹實在是太好運氣了。   對於這些目光,陳紹沒有在意,他心裡還想著方才面聖的事。   屏退了大皇子,皇帝與他單獨談論朝政,君臣二人相談甚歡,一來可見皇帝雖然說病了但精神很好,二來也說明皇帝對他的倚重。   他少年成名,所幸沒有沉淪,進士及第,在皇帝有意的栽培下歷練,就在終於要委以重任的死後,趕上了母親病故,雖然可以奪情,但為了他的名聲,皇帝並沒有如此做,而是讓他丁憂三年,沒想到再次委以重任的時候,他的父親又….   萬幸,萬幸。   看得出皇帝也鬆了口氣,要不然也不會開那樣的玩笑。   「聽聞全城趕盡雀兒,只求陳家方。」皇帝笑道,「記得送來讓朕也嘗嘗你這陳家好黃雀。」   陳紹不由笑了笑。   自己靠著文名在朝野中聞名,沒想到又靠著吃食在京中百姓中聞名。   想來用不了多久,他陳紹會在百姓中有個陳黃雀的渾名了吧?   陳神童,變成陳黃雀,一下子陽春白雪到下裡巴人,跨度也太大了。   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自從那個女子進門,老父的病情好了,而且,這個黃雀最初還是她要吃的,要不然廚子也不會做出這個來。   這村俗上不得臺面的小東西,竟然也能吃的如此美味。   果然大俗便是大雅。   這個女子,真是古怪又有趣。   陳紹進了家門,換了常服,立刻就往父親院子走來,一進院門就看到大開的屋門裡對坐的老少。   雖然瘦弱但精神矍鑠斜倚盤膝而坐的白髮老者,素袍大袖黑髮端正跽坐的少女,隔著棋盤相對,以及棋盤旁鮮紅衣袍手拄頭晃來晃去的女童。   陳紹一瞬間停下腳步,似乎不遠打破這初冬對弈圖。   「娘子,不會下棋?」陳老太爺問道。   程嬌娘已經看著棋盤好一刻了。   「想不起來。」她說道。   想不起來?是會?還是不會?   陳老太爺一時有些不解。   「我會玩雙陸,爺爺,姐姐我們一起玩雙陸。」丹娘說道,打斷了二人之間的談話。   老者執黑子落,片刻之後,又執白子,原來是一個人自娛自樂。   「父親。」對著門口的的丹娘一眼看到父親,高興的喊起來。   陳紹進門跪坐施禮,問候了父親,又對程嬌娘表示感謝。   程嬌娘還禮。   「雖然好了很多,但目前,還是不要太多走路。」她對陳太老爺說道,「欲速則不達,如果此時再犯病,再多的錢,我也沒辦法了。」   陳太老爺哈哈笑了,伸手拍著腿,實在是能走路的誘惑太大了。   「再施針五日,就可以,單靠吃藥恢復了。」程嬌娘說道。   父子二人大喜,一是終於不用再受那種痛楚了,二也是說明,痊癒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真是太謝謝娘子了。」陳紹肅容再次道謝。   由他們父子說話,程嬌娘便起身告辭了,丹娘自然也跟上。   「丹娘,莫要吵到娘子。」陳紹忙囑咐道。   丹娘高高興興的牽著她的衣袖走出來。   天已經冷了很多。   「三五日後,就會下雪了。」程嬌娘說道,抬頭看看天。   「真的嗎?太好了,那就可以去山上賞雪了。」丹娘高興的說道。   走了沒多遠,迎面有女子的說笑聲傳來,然後便看到四五個花團錦簇的女子們走過來,見到程嬌娘和陳丹娘,都停下腳。   ***************************   明日恢復雙更,咳,其實也就多一千字而已。   另多謝臺灣站書友,金讃票已經破百了,謝謝謝謝。 第二十八章出遊   程嬌娘來家裡這些日子,吃食獨送,來往不過是陳老太爺以及自己居住的院子,除了初來那一次,家中人連見都見不到,更別提交集。   要說交集多的除了陳老太爺以及陳紹夫婦,就是女童丹娘了。   看著也看過來的程嬌娘,女子們有些莫名的拘束。   作為陳家女子,雖然比不上王公貴族,但也非一般人家,舉止做派都經過良好的教習,況且都是已經到了可以出外交遊赴宴的年紀,最多會羞澀,拘束這種感覺還真是頭一次。   「姐姐,你們要去哪裡?」丹娘問道,先跑過來幾步。   「我們要去且停寺賞梅。」一個女子說道,似是不經意的看了眼程嬌娘。   「梅花開了嗎?」丹娘驚訝的問道。   「是,且停寺的臘梅今年開的早。」女子說道。   丹娘高興的拍手。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她喊道,想到什麼又跑回程嬌娘這邊,「程姐姐,你也一起去吧。」   聽她開口邀請,這邊陳家的女子們莫名的緊張。   程嬌娘沒有說話。   「程娘子,如果沒事的,不如一起去吧。」陳家一個女子站出來,說道。   讓一個女童邀請,人怎麼應答。   程嬌娘看她。   「好。」她點點頭答道。   丹娘高興的雀躍。   此時的江南冷雨落下,帶著幾分陰寒。   程六娘蹬蹬邁入門內,一眼看到正笑著和管事娘子們說話的程大夫人。   「母親。」她喚道,在僕從面前,規規矩矩的施禮。   程大夫人最近很高興,招手讓女兒坐過來。   「被那幾個人折騰的還是傷了元氣,要不然鋪子的收益更多。」管事娘子說道,一面收起帳冊。   「不懂生意,就是糟踐生意。」程大夫人說道,「那他們走了嗎?」   「他們雖然放手不管事了,但人卻還是不肯走。」僕婦說道。   「那就留著吧,咱們家倒也不在乎他們幾個人吃口飯。」程大夫人說道,微微一笑,「讓他們也看看,這鋪子在我手裡,是怎麼越做越好,讓他們姑奶奶的嫁妝越攢越厚,我們程家可不是故意糟踐東西的人。」   「只是田莊那裡的進出帳冊,二夫人要去看了。」一個僕婦低聲說道。   程大夫人的臉色沉了沉。   雖然萬般不願,程二老爺還是得如期赴任了,程二夫人藉口離家近,這一次沒有帶著孩子跟去任上,而是留在家裡,說是一心一意的侍奉婆母,教養兒女。   周家來的人或許是因為人生地不熟,欺軟怕硬,見程家一直不鬆口,也沒了興致,竟然不再爭奪嫁妝,但人卻不肯走,說要親眼看著,免得姑奶奶的嫁妝被糟踐了。   程家上下大為高興,因為程二老爺仕途不順的陰霾稍微衝淡了一些。   「那就給她吧。」程大夫人說道,「這都年關將近了,前幾日老太太念叨二老爺的禦寒衣裳,這幾日對完帳了,你們抽出幾個人陪著老太太跟前的梅香去送一趟。」   老太太跟前的梅香?僕婦們對視一眼,交換一個你懂我懂的眼神。   「梅香好針線,人又穩重,去那邊看看二老爺安置的可好,要不然老太太怎麼也是不放心。」程大夫人說道。   僕婦們低頭應聲是,看著坐在一旁早已經不耐煩的程六娘,收拾東西告辭退出去了。   「母親,我要的玄妙觀的十樣點心可準了?」程六娘忙問道。   程大夫人似乎這才想起,喚僕婦來問。   「說,因為臘月要得人多,都是提前訂好的,所以…」僕婦低頭說道。   「所以還是沒有我們家的是不是?」程六娘接過話頭問道,坐直身子,轉頭抓住程大夫人的胳膊,「母親,你看到沒,他們就是故意的,不管我們說多早,就是沒有我們的!」   程大夫人也有些驚訝。   「果然沒有?」她問道。   「沒有,夫人,真是供不應求,市面上玄妙觀的點心已經炒到十兩銀子一盒了。」僕婦低頭說道。   「這麼貴?」程大夫人更為驚訝,這玄妙觀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她這才恍惚覺得,上一次見到那個玄妙觀觀主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甚至都記不清樣子了。   「一直沒來取過供奉嗎?」她問道。   難道來家裡也不見她嗎?   「不許給她。」程六娘豎眉喝道。   「夫人,玄妙觀,除了第一次,後來,就再沒來取過供奉。」僕婦低頭說道。   十兩銀子一盒的點心,多少人搶著要,誰還在乎這點香油錢啊。   程大夫人神情微凝,程六娘咬住下唇。   原來如此啊,已經不在屋簷下,誰人願低頭!   「無妨。」程大夫人又微微一笑,「那就去買,不就是多花些錢嘛。」   程六娘猛然坐下。   「已經晚了,如今買不到的!」她氣急要哭,「拿不到點心去賞梅,我要被她們笑的!好容易那個傻子走了,沒人拿這個取笑我們,我們怎麼還是出不了門啊!」   「我的兒。」程大夫人忙心疼的摟住女兒安撫,「這話說的可笑,你本才貌雙全,江州城中數一數二,都眼巴巴的等著你去跟她們玩呢,哪裡會小瞧你,六娘,被人取笑的自來只能是這個人,可不是因為什麼物,比如你那傻子妹妹,難道開個點心會,大家難道就把她當神仙供起來了麼?」   程六娘忍不住噗哧笑了,又忙再次拉下臉鬱郁。   「你看,你也知道的是不是?所以,被人豔羨的也只會是因為你這個人,可不是什麼物能做到的,放心,放心。」程大夫人笑道,幫女兒擦淚,「我們六娘可是最好的,誰人不喜歡,那些不喜歡你的,就是嫉妒你太好了。」   程六娘這才鬱郁散去,破涕為笑了。   「那,母親,我要用那套紫金瓔珞。」她帶著幾分撒嬌抱著程大夫人的胳膊說道。   「好。」程大夫人笑著點頭,寵溺的撫著女兒的肩頭。   室內母女其樂融融。   當聽說女兒們邀請了程嬌娘去賞梅,同樣是父母的陳紹夫婦竟然有些緊張。   一時間頗有幾分女兒初次可以出門交遊的心情。   穿什麼,帶什麼,誰跟著,冷了熱了,說錯話了,被人輕薄了等等忐忑不安,竟然不知道同意還是不同意,最終去告訴陳老太爺。   「不知她心裡想什麼?」陳夫人問道。   陳老太爺哈哈笑了。   「想什麼?你們想太多了。」他笑道,「她是豆蔻年華,本該喜樂。」   陳紹夫婦竟有些恍然,又有些失笑,對啊,他們都忘了,這女子其實才十四五歲而已,並非老朽枯木。   「讓家裡的多去幾個人,讓她們兄弟去兩個送一下。」陳紹說道。   程嬌娘換了衣裳披了鬥篷和婢女出來,看到等候的陳家女子們又多了兩個。   「這個是十娘,這個是十二娘,這個是十八娘…」   丹娘熱情的逐一介紹,或帶著幾分拘謹,或故作幾分淡然的女子們一一和程嬌娘見禮。   互相認識,接下來就要交談了。   「娘子做的暖袖真好。」年長的十娘第一開口說道。   開口談論衣裳首飾是最得體也是最合適的。   「是。」程嬌娘點頭。   「今日這天不算太冷,帶著暖袖比手爐更好。」另一個女子也說道。   女子們紛紛迎合,氣氛變得愉悅輕鬆起來,一眾人起步走出來,到了二門外,見除了四輛馬車,還有六七人騎馬等候。   「怎麼這麼多人?」陳家女兒們嚇了一跳。   馬上各色鬥篷的或英氣或俊秀年齡不等的郎君們都轉過頭。   「父親讓我們送你們去。」他們亂鬨鬨的說道。   家中姊妹出門遊玩,兄弟們相接送是再正常不過,不過,也用不著這麼多兄弟們吧。 第二十九章可好   六七個英俊少年郎擁簇著四輛馬車在街上而過很是顯眼。   臨近年節,出遊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富貴人家的女眷們。   饒是街上人多,陳家這一眾也引來無數矚目。   少年們英姿勃發前開路後擁護,隨風掀起的車簾不時傳出女子的說笑,以及金釵翠玉晃晃。   街上行人避讓。   「這還不到雪盛梅開時節,陳家這全家出遊是為什麼?」路邊有人疑問道。   官宦人家出遊,為了避免某些不長眼的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車馬上都有徽記。   一般百姓認不得,但富貴人家以及一些讀過書或者有心攀附富貴、或者靠生事為生的市井潑皮無賴等人,自然都熟記於心。   陳家的人馬很快被人認出來。   路上車馬迴避也快了很多。   「或許是為了黃雀?」有人一本正經的說道。   周圍響起一片鬨笑。   陳相公家做的好黃雀,已經成了京城人盡皆知的事。   黃雀這種野物,一向只是鄉間粗人聊以解肉饞而用,從未登上大雅之堂,自從傳出陳家做的好黃雀後,京中各酒樓也都聞風效仿,但吃著沒什麼稀奇。   便有嘗過陳家黃雀的人指出,陳家黃雀有秘方,這一下更引得人人好奇。   陳相公的名頭也越發響亮。   據傳有酒樓花費千金要買陳家黃雀秘方。   這個玩笑應景又有趣,人群裡的秦郎君也哈哈笑起來,轉頭看周六郎。   「你這個表妹可真有趣。」他說道。   周六郎正笑著的臉頓時拉下來。   「你果然是,心心念的都是她,也就是我聽見了作罷,要是被旁人聽見,你待如何?」他哼聲說道。   秦郎君只是笑。   「該如何,便如何。」他說道,一面笑,「真是可惜,其實你們老陝周,本該改名做周黃雀的,卻被這陳家搶了先。」   周六郎皺眉。   「這有何幹?」他問道,催馬向前。   秦郎君催馬趕上。   「你以為陳雀兒是真姓陳?」他說道,甩著韁繩,「早不吃,晚不吃,偏你表妹進門就開始吃,別忘了,你搶來的小炸食丫頭。」   小炸食丫頭…   炸食…   是娘子教我的,是娘子教我的…   是娘子做的…,是娘子看病掙來的,是娘子教我說的……   又是她!   周六郎面色凝凝,攥緊了馬鞭,顯然也想到了。   「嘴饞如斯!」他慢慢說道。   「精巧如斯。」秦郎君補充一句,「不管身在何處,皆能怡然自得,妙筆點睛生花。」   周六郎轉頭看著他。   秦郎君挑眉,點點頭。   「沒錯,她就是,這樣的好。」他說道,「有這麼個妹妹,你要引以為榮。」   周六郎調轉馬頭。   「不去賞梅了,枯樹老枝的有什麼好看,女人家才愛看,我去獵山。」他說道,催馬而去。   京城,郊外八裡鎮,就是且停寺所在,此時寺中遊人如織,笑語喧譁。   「……那仙人扔下桃核,轉身飛去,此時眾人察覺才忙喊,且停,且停,但還是晚了….」一個少年郎君笑著說道,「由此,只留下這一座且停寺。」   身邊的圍著女子們紛紛點頭而笑。   「四哥,你講的這個無趣,這且停寺是先有碑後有寺,這碑也是大有來歷…這碑….哎?」另一個少年忙說道,一面說,一面看身邊的姐妹兄弟,停下不講了,「程娘子呢?」   大家這才忙看去,果然不見其中那個青鬥篷兜帽的女子。   「和丹娘往那邊看佛像去了。」一個女兒說道。   少年們紛紛轉頭往她所指的地方看。   「我們也去,我們也去。」他們齊聲說道。   幾個女子伸手拉住他們。   「十二哥,你們還沒講完呢。」她們喊道。   「沒什麼可講的,這些京城人都知道,你們隨便打聽一下就知道了。」一個少年說道。   這話引得女子們一陣噓聲,嘻嘻哈哈的笑鬧成一片,引來四周無數目光。   而此時的西側偏殿,庭院的熱鬧被隔絕了很多。   「姐姐,你來看,這裡的佛像好嚇人呢。」丹娘高興的說道,在前跑跑顛顛。   身後程嬌娘緩步而行,旁邊婢女相隨。   側殿中也有四五人,聽到動靜看過來,見是女眷,便都有禮的收回視線。   京中開化,又即將逢年,女眷們出遊甚多,夏日裡冪籬遮擋,到冬日多是兜帽遮面。   丹娘一心看佛像,程嬌娘的視線卻落在西側牆壁上。   與其它間側邊站立護法金剛不同,這裡的牆壁空落,雪白一片,牆角還擺著一排筆墨。   「那是專供文人遊子題詩的。」婢女低聲說道。   說著話,那邊四五人中響起一陣笑聲。   「慶林兄好詩好詩。」   伴著眾人的笑聲,一個男子放下筆,也再次端詳牆壁上寫下的詩。   「獻醜,獻醜。」   恭維謙虛相得益彰。   這熱鬧讓丹娘回過頭,看到程嬌娘和婢女向那邊牆走去,她忙跟上。   走近看,牆壁上零散有著幾首詩詞。   「姐姐,你也要作詩嗎?」她過去問道,拉著程嬌娘的衣袖。   那邊說笑的幾人再次看過來,雖然看不清形容,但看著女子氣度衣著不凡,定然是富貴人家。   富貴人家教養女子也讀書識字,其中也不乏精通詩文,比如安州李家二娘,文才有名。   遇到一個會吟詩的女子,倒也是有趣。   「我不會。」程嬌娘說道,一面看婢女,「念。」   婢女應聲是,從左到右,低聲念牆上的詩。   原來是個不識字的。   這邊幾人收回視線,有些意興闌珊,真是可惜。   所以說嘛,才女哪能輕易就遇到。   「我也認得,我也認得。」丹娘笑著,搶著接過婢女的聲音念詩。   程嬌娘安靜聽完。   「娘子,如何?」婢女問道。   「我不會作詩,不知。」程嬌娘說道。   「我會,我會,爺爺教過我。」丹娘手捧著臉嘻嘻笑道,看著留白很多的牆面。   過年且停寺梅花盛開,才是最熱鬧的時候,也是文人墨客最多的時候,所以此時牆壁粉刷一新專等那時,等年後來看,這面牆必然已經寫滿了。   「甚好,我會寫字,你做詩,我題寫,如何?」程嬌娘說道,看著粉白的牆壁,只覺得心中激蕩。   她已經用手,用樹枝練字多時,不知可能提筆落字了?   「好啊,好啊。」丹娘高興的點頭。   童真爛漫,只知直抒心意,尚不知何為謙遜藏拙。   原來是引頑童嬉鬧,那邊幾人對視笑了。   「如此我們且去賞梅。」他們說道,一面談笑方才的詩詞從後門走了出去。 第三十章提筆   婢女慢慢的磨好了墨,看著蹙著眉頭認真想的丹娘。   陳家詩禮人家,開蒙應該要早一些,但丹娘這般的女孩子,比男孩子要求輕鬆,想必如今不過是剛開始讀三經,詩詞歌賦可不是啟蒙的孩童能做到的。   小姑娘估計是聽過兄長師傅父親祖父談詩論詞。   程嬌娘神情淡然,只是看著牆壁。   「我們是來賞梅的。」婢女小聲的提醒丹娘,「你可以以此為起。」   丹娘啊的一聲。   「對,對,我想到了。」她說道,咳了咳嗓子,「賞梅,山寺,山寺來賞梅。」   婢女笑著點頭。   「好好,就是這個。」她笑道,「接下來呢?」   「梅花…梅花…」丹娘歪著頭想。   「不能用梅花了。」婢女提醒道。   丹娘便嘟嘴。   「我不會了。」她說道。   程嬌娘低頭看她。   「無妨,就一句也可以。」她說道,伸出手。   婢女忙將筆遞給她。   「寫我方才做的那句嗎?」丹娘眨著眼問道,「我做的詩也能題寫了?」   程嬌娘點點頭,握住筆,初始覺得有點顫抖。   明明有力氣了,為什麼會顫抖,為什麼,鼻頭會有一絲酸澀。   寫字,寫字而已。   她抬起頭,看著雪白的牆壁。   「丹娘,我把你的,詩,改動幾個字,可好?」她問道。   丹娘嘻嘻笑。   「好啊好啊。」她說道。   婢女突然有些緊張,看著站在牆邊,提起筆的程嬌娘,雖然自己也覺得這緊張有些莫名其妙。   程嬌娘抬手落筆。   第一點顫顫,以至於流墨。   婢女心中呀了聲。   本身在牆壁書寫就比往常書寫要費力,娘子又是從未提過筆的,至少她來了以後從未見過。   手還在抖,還在抖。   她何必呢,不寫了,手腳能動,治病能養身,字,寫不寫會不會能不能寫又有什麼要緊。   「笨,連字都不會寫,別說是我女兒!」   腦中陡然有一個聲音炸過,程嬌娘只覺得轟的一聲,眼中水霧瀰漫。   是誰,是誰。   她深吸一口氣,手腕一轉,行雲流水。   一旁的奴婢只覺得呼吸都停止了,她從來沒想到,看一個人寫字還能看出這種感覺來。   似乎都要窒息的時候,那女子的手再次轉動了。   奴婢舒了口氣,手扶著胸口,感覺過了一輩子這麼長,其實不過是一眨眼間。   「山..」她慢慢跟著念出來。   「寺..」丹娘也念道。   「待..」奴婢念道,忽的咦了聲,眼睛瞪大。   她要說什麼沒來得及,被丹娘接著念下去。   「梅…」丹娘仰著頭念道。   「開..」程嬌娘念出最後一個字,收筆,站後幾步。   雪白的牆面上,一行大字此時格外的顯眼。   程嬌娘看著,婢女也看著,丹娘也看著。   一個暢然,一個驚然,一個俏然。   父親…   雖然還不記得你是誰,記不得我是誰,但是,只要我還在,我就能等,你等我,等我想起一切,在這期間,我必然也要活的怡然。   「走,賞梅去。」程嬌娘說道,揣袖邁步向後門而去,並未再回頭。   丹娘小孩子早就換了興趣了,聞言高興的跟上去,婢女從怔怔中回過神,看到大殿裡只有自己了,忙也跟上去。   她們這邊出後門,正面又進來一群人,操著不同於京地的口音說笑熱鬧。   「……張江州先生是為我等赴考學子謀利,所以年後開堂授課,專講經義。」   「……只是學子眾多,不知我等能有幸聆聽與否…」   「……此時來的尚早,待正月來,這裡梅雪相映,必然詩興大發…」   「……如果寫得好,這裡就會用青紗罩起來,這面牆都留存了….」   「……文明兄,那你快作一首,我挨著你寫,到時候沾光流傳千古…」   大家說笑著站頂到了白牆前,頓時愣住。   「這誰啊?胡鬧嘛!」   詩詞詩詞,不是詩至少也是詞,哪有寫一句話的,這叫什麼?   「山寺待梅開。」有人大聲念道,「這又不能算是起句,勉強算個結句,可是這單單的扔在這裡算什麼!」   門外又有人進來了,看到這邊熱鬧自然看過來,頓時也跟著跺腳。   「真是胡鬧胡鬧,好好的毀了這堵牆…」   「也沒個僧人看守,任人胡亂塗寫麼…」   在亂糟糟搖頭嘆息叱責覺得有辱斯文中,有人咦了聲,認真的看著那牆上的字。   「這種字…是什麼體?怎麼好似從未見過?」他喃喃說道,一面不自覺的在手上臨摹。   漸漸的有人也注意到了,由不得他們注意,那一行字大咧咧的寫在牆上,實在是太顯眼了。   「哎,你們看,每一個字都不一樣!」   「妙啊妙啊,果然,果然,行雲流水,轉換自如…」   「不過可惜,第一字起筆猶豫,以至於整個字無勢…」   「…我四歲起遍習字帖,怎的從未見過這五種字體?」   小小的偏殿裡人越來越多,熱鬧又吸引了更多的人過來,遠處的不知道發什麼了什麼事,互相詢問。   「有人寫了妙詩?」   「此時尚未到最好的時候,暫時好而已,用不了多久就有更好的。」   有人驚嘆,有人淡然,有人不屑。   有三四個遠處賞梅的人也聽到這邊熱鬧。   「慶林兄,我們方才進去時,只有四首詩,看著也都了了,該不會是因為你的詩吧?」有人說道。   被喚作慶林的中年男人眉宇間有難掩的激動,但強自鎮定。   「不才怎敢。」他說道。   「我早就覺得慶林兄方才的詩有大不同。」   其他人紛紛誇獎到。   以一首詩詞揚名的人可是不少,甚至還會得到某些大人物的青睞。   這種好事竟然回落在自己頭上,那人忍不住呼吸急促,而同伴也又是嫉妒又是激動,雖然做不了一舉成名很可惜,但做名人的朋友也是不錯的。   「快去問問,去問問。」當下急忙忙說道。   幾人過來,這邊偏殿已經擠不進去了。   「請問,這裡出了什麼事?」一個人深吸一口氣,故作驚訝茫然的問道。   「有人寫了一好詩。」前面的人激動的說道。   果然,幾個人對視一眼,慶林兄的臉都微微發紅了,垂下的手攥住。   「是什麼詩?作者何人?」同伴顫聲問道。   那人回頭白了他一眼。   「人太多了,擠不進去,我還沒看到…」他說道。   那你跟著激動個什麼…幾人心內鄙視。   前前後後的詢問中,終於問出來了。   「沒有留名。」   沒有留名?寫了詩怎麼會不留名,那豈不是媚眼拋給瞎子看嗎?   幾人愣了下,看慶林兄。   「我,我記得寫了名字的。」慶林兄紅著臉說道。   「或許是太小了,沒看到吧。」有人低聲猜測到。   問來問去前邊的人都說不清,幾人一急之下硬是頂著白眼擠了到了門口,到這裡再也擠不進去了。   「那是我學兄寫的詩!」有人再忍不住吼道。   站在前面擋住路的人唰的回過頭,但奇怪的是並沒有激動崇拜,而是翻了白眼。   「這一招不好使,死心吧。」他們齊聲說道,「我們還沒看夠,是不會讓開的。」   「真是學兄寫的詩!」幾人忍不住再喊道。   「什麼啊,這裡看的不是詩,而是字。」前面的人嗤聲說道,「你們寫的詩,你們寫在牆上的詩在人家的字面前算個屁啊。」   什麼?不是詩?是字?   幾個人踮腳按著前邊幾人的肩頭看過去。   山寺待梅開。   五個字墨跡淋淋,帶著幾分豪氣幾分滄然幾分難言的神韻,赫然闖入眼帘。   這麼簡單的一句白話,在這橫豎撇捺迴轉間,竟然如同龍眼點睛,躍然鮮活,轟然聲聲。   山寺待梅開,待,梅,開! 第三十一章看字   這邊偏殿熱鬧,那邊的程嬌娘和丹娘已經與陳家子女們走出山門。   一句不成詩的詩,作者陳丹娘早已經拋卻身後,寫者程嬌娘抒完心意暢快亦不再記掛,那身後的熱鬧相干的二人倒成了不知情的。   而與此同時,秦郎君也同周六郎獵山歸來,回到家中。   秦府位於京中正中地段,雖然祖母房寧公主已經故去,但秦家依舊保留了御賜的公主府邸,亭臺樓閣花園小徑,精妙構建,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宅院。   不過府中住的人並不多,只有秦郎君一家,秦家祖居川州,如果不是秦郎君的父親京中任職,一家人也不會搬來這裡。   秦郎君歸來按照習慣先來給父母問安,不巧父母俱不在。   「年下走動忙,十三公子可吃過了?」僕婦問道。   秦郎君指了指身後,一個小廝手裡拎著兩隻野雞。   「我打的,一會兒燉了吃。」他笑道。   十三公子雖然身有殘疾,但性格卻是很隨和。   「十三公子小心點,別割了手。」僕婦忙忙的說道。   秦郎君笑了笑,坐上軟轎,由小廝抬著來到自己的院子。   院子裡僕婦丫頭已經得到吩咐擺好了刀剪火爐鍋子。   秦郎君簡單洗漱之後,便來到院子裡,親手宰殺洗刷野雞。   兩個女子結伴而來,到門口被僕婦攔下。   「六娘子七娘子,十三公子打了野雞正在準備煮食。」僕婦小聲說道。   兩個女子面上浮現幾分嫌棄。   「十三郎怎麼回事,怎麼總是愛自己做吃的。」一個說道,「髒兮兮的。」   「是啊,吃的喝的用的,什麼都要自己來,家裡又不是沒人伺候。」另一個也說道。   二人向這邊張望一下,似乎聞到血腥氣,最終掩住口鼻。   「那算了,我們改日再來。」她們說道,轉身由丫頭擁簇著走開了。   僕婦們嘆口氣,回頭看了眼院內。   「…燒水…要燙一下才好褪毛…」   裡面清朗的男聲隱隱傳來。   「是啊,怎麼偏偏這個古怪。」一個低聲感嘆。   「畢竟…」另一個低聲說道,挑了挑眉,伸手拍了拍腿,「….這樣的人,都有些古怪….」   先一個忙打了下她的手。   「說什麼呢,傳到夫人耳內,你不想活了。」她瞪眼低聲喝道。   那僕婦忙做個噤聲的動作,縮縮頭,臉上卻是幾分笑。   院子裡燈點亮,秦郎君將一把山菇放進砂鍋內。   「好了,待半個時辰後就與我盛上來。」他說道,放下束起的袖子。   丫頭們應聲是,看著秦郎君伸手要拿拐杖。   拐杖因為方才礙事被推到一旁,秦郎君一時夠不到,丫頭忙過去拿起來遞給他。   秦郎君含笑的臉上似乎凝滯了一下,但旋即又恢復如常。   他伸手結果拐杖,由丫頭扶著站起來,慢慢的一瘸一拐的走向室內。   屋內四個丫頭捧著更換的乾淨衣袍,又有三個丫頭上前褪下秦郎君一層層的衣裳,只剩下最后里衣,攙扶著進去洗漱。   洗漱過後由兩個丫頭跪坐身後擦拭頭髮倚在憑几上的秦郎君閉著眼,似乎睡著了。   「十三公子,湯羹燉好了。」門外傳來僕婦的聲音。   秦郎君猛地坐起來,身後的丫頭不提放,揪到了他的長髮,嚇得忙叩頭。   「無妨,退下。」秦郎君笑道,擺擺手,坐正身子,「速來,速來。」   熱騰騰的山菇燉雞擺上几案,香氣四溢。   「美味,美味。」秦郎君笑著先深深嗅了一口,這才拿起勺子筷子慢慢的吃起來。   身後兩個丫頭不由對視一眼。   這算美味嗎?在普通不見肉腥的人家或許是美味,但秦府這等人家一碗雞湯算什麼。   她們再看向身前的少年郎君,白衣翩翩,長發及地,一手拂袖一手暢飲,騰騰蒸汽中白玉般的面容染上幾分迷離。   「我做的。」秦郎君喃喃說道,「我做的,我做的,我做的,我自己,做的。」   他低下頭,將一口肉送入口中,慢慢的大口大口的嚼著。   暢遊歸來,一夜好眠。   程嬌娘再來陳老太爺這邊做例行的針灸,少不得被問出遊樂趣。   「還可以。」程嬌娘木然說道。   「看來且停寺果然靈秀地。」陳老太爺說道,含笑看著程嬌娘,「娘子精神好多了。」   婢女下意識的看程嬌娘,還是木木呆呆,在世人眼裡多有幾分精神不好,並沒有什麼變化啊。   「娘子先時略有些鬱結,現在看來已經好了。」陳老太爺說道。   鬱結嗎?婢女不由再看程嬌娘,這神情能看出鬱結來?   程嬌娘略一點頭,沒有說話,沒有反駁也沒有否認,捻起金針。   周夫人邁進室內,帶著幾分疲憊坐下。   「母親。」跟進來的周六郎問道,「她又找藉口不見嗎?」   周夫人接過僕婦遞上的茶。   「見不見的,隨便吧。」她說道,「反正我是盡到心意了,接不接,就是她的事了。」   周六郎繃著臉。   「是兒讓母親委屈了。」他說道俯身施禮。   周夫人忙攙扶。   「什麼話,關你什麼事,不過是一個丫頭而已,更何況是那丫頭自己不要臉,是她自己識人不清,倒要怪到我們身上,才是沒規矩。」她嗤聲說道。   走出父母的院子,到演武場練了一通棍棒,大汗淋淋的少年回到院子裡,也到了吃午飯的時候。   才端起飯碗,就見門外秦郎君扶著小廝急忙忙的進來了。   因為腿腳有疾,他一直慢行,很少如此失態疾步。   周六郎坐直身子。   「周六,都是你害我錯過好事。」秦郎君開口說道。   「什麼事?」周六郎鬆了口氣,問道。   「昨日且停寺出了一首好詩。」秦郎君說道。   周六郎撇撇嘴,也就這些閒人整天詩啊幹啊的。   「什麼好詩?」他漫不經心問道。   「山寺待梅開。」秦郎君說道。   周六郎端起湯碗,等了片刻不聞秦郎君再念。   「然後呢?」他問道,一面喝了一大口。   「沒了。」秦郎君說道。   周六郎噗的一口噴出來,對面的秦郎君被濺了一身。   他不拘小節絲毫不在意,依舊面帶微笑,似乎沉浸在好詩韻味中。   「這就是好詩?」周六狼瞪眼喊道,一面推開慌忙來擦拭的丫頭,自己拿過手帕胡亂的擦,「你是故意來消遣我的吧?我雖然武人一個,但我周家也不是請不起教書先生的!來來,你聽聽我也做的一首好詩。」   他說道,將手帕仍在一旁,瞪眼。   「一碗茶湯好。」他一字一頓說道,「山寺待梅開,一碗茶湯好,瞧,我還合上了。」   秦郎君哈哈笑了。   「蠢兒。」他笑道,伸手從身旁小廝手裡小心的取過一張紙展開。   「山寺待梅開。」周六郎念道,「果然好詩。」   一面喊著拿筆墨來,他要將自己才做的續上,錦上添花。   秦郎君笑著呸了聲。   「看字。」他說道,將几案推過來。 第三十二章明白   天下的字不過如此,有什麼可看的。   「這是我適才臨摹來的,雖然形似,但到底是不如在那裡看的妙。」秦郎君也端詳說道,「因為看得人太多,甚至有人席地而坐臨摹發痴,且停寺怕毀了字跡,已經罩上青紗,有了這五個字在,那面牆沒人會去獻醜塗抹了。」   他說到這裡,含笑感嘆。   「今年盛景詩會尚未開始,此字一出,便已經提前結束了。」他說道。   有那麼好?   周六郎看著鋪在几案上的字。   山寺待梅開,山寺待梅開。   他一字一字看去,其他平平,只是看到這個開字,心中大動。   他的視線落在開字上,竟然似乎金戈鐵馬直衝眼前。   周六郎不由閉了閉眼。   父輩都是馬上徵戰過,他如今年幼,又逢太平盛世,那種金戈鐵馬只能在長輩的描述以及演武場上體會,真實的感覺如何,一直嚮往,午夜夢中驚醒,似乎還意猶未盡。   那種感覺,頗有幾分看到這個開字的感覺。   他伸手忍不住在這開字上輕輕的摩挲。   山寺待梅,開!   看到周六郎的動作,秦郎君秦郎君一笑。   「我倒是更喜歡這個待字。」他說道,伸出手,輕輕的撫過,帶著幾分感慨,「這五個字,不同的人看到皆感受不同,如此淺顯直白的五個字,竟然能寫出如此味道,不知是何人能為。」   「不知道是誰?」周六郎很驚訝,「你們這些文人墨客不是最愛留名嗎?」   秦郎君哈哈笑了搖頭。   「沒有名字,也沒人看到是誰寫的,有人說是一個卸任垂暮老官,有人說是胸有滔志的文士,也有人說是待建功立業去的武將。」他笑道,一面再次看著紙上的字,「我倒覺得,此人筆力似乎還不夠,是力氣不夠,還是別的什麼,帶著些許,女氣。」   周六郎再看一刻。   「也不用猜,寫這個不就是為了得名,如今已經滿意了,想必用不了多久,人就自己出來了。」他說道。   秦郎君點點頭,看著几案上的字。   室內沉默一刻。   「哦,算起來已經將近十天了,你家表妹可要回來了?」秦郎君想到什麼問道。   「愛回不回,壞了好心情!」周六郎頓時拉下臉沒聲好氣的說道。   秦郎君哈哈大笑。   清晨屋中漸亮,丹娘從臥榻下來,奶媽丫頭悄無聲息,她自己愣了一刻,只穿著襪子走到窗邊,用力的推開。   一陣冷風卷著雪粒子吹進來。   「啊,真的下雪了!」她喊道,「姐姐果然說對了!」   說話聲驚醒了外邊的奶媽丫頭。   「我的娘子,可不敢吹風。」   亂鬨鬨的將丹娘抱開窗邊。   此時程嬌娘的住處,婢女也拉開簾帳,推開窗戶,只覺寒風吹在手上隱隱生疼。   「哎?下雪了。」她向外看去,高興的喊道。   程嬌娘從屏風後轉出,幾步走到門邊拉開門。   外邊細細如同米粒的雪正刷刷撒下。   「娘子,仔細冷。」婢女忙過來,將大鬥篷與她圍上。   下雪了,程嬌娘看著外邊,第一次覺得心跳的有些起伏了。   是曾經的下雪時,有過什麼難忘嗎?看到雪,會讓她想起什麼嗎?   就如同那日寺廟提筆,腦中閃過的父親,雖然到底什麼都沒抓住,但總好過始終無波無緒。   程嬌娘伸出手,一時不動,感觸這突來心悸,只可惜轉瞬即逝,就如同雪粒子落在手掌上,轉瞬即化。   陳紹邁入陳老太爺的室內,看到程嬌娘坐在一邊,正念藥方,一旁婢女提筆而寫。   「爺爺,真的呢,下雪了。」陳丹娘的聲音響徹室內,「娘子說,三五日後下雪,果然真的下雪了呢!」   看到陳紹進門,丹娘高興的喊了聲爹爹,但下一刻就顧不得又轉向程嬌娘。   「會下雪,還是天告訴姐姐的嗎?」她問道。   這說的是什麼話,聽起來似乎沒頭沒尾。   陳紹卻是微微一愣。   這女子說三五日後下雪?早已斷定?看天?   他想到當初父親講的路遇這娘子,那時似乎曾經就是斷定雨來雨停。   不過當時一心掛念父親病,並未往心裡去,此時想來,難不成這女子有觀天識氣之術?   就如同太史局的那些人?   可是那些人十次也沒二次中,要想觀天知氣,必然要天文地理皆通,讀千卷書行百裡路,儘管如此,三分努力,七分還是天給的才智,智近乎妖。   就如同借東風的諸葛,就如同斷不食新的巫士,又或者像當初開國袁太史相公。   這般厲害的人,世間百年難得一見。   給父親問過安,又打發走女兒,在程嬌娘告辭時,陳紹到底忍不住問了疑問。   「娘子,師從何人?」他問道。   程嬌娘沉默一刻。   果然是有師父的吧,會醫術,會觀天,這些可不是憑空就能生來的。   教會一個痴傻兒,這到底是何方神聖?   又或者,程嬌娘這個痴傻兒也是那個高人治好的?   看著程嬌娘沉默,陳紹的心內已經翻江倒海。   對啊,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對啊,高人啊!高人啊!   一直以來讓陳紹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迎刃而解,醍醐灌頂!   「如果,我說我,不記得,大人信還是不信?」程嬌娘說道,抬頭看陳紹。   陳紹的神情明顯是已經想通了,且已經對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他立刻點頭,但又疑惑。   「怎會,不記得?」他問道。   「道觀曾遭雷火。」程嬌娘說道,「我被雷擊中,僥倖,得一命,醒來,往事俱不記得,也不是記不得,有些記得,有些卻忘了。」   陳紹哦了聲。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他說道,已然深信不疑,「不過,娘子無須憂心,想來總會好的。」   程嬌娘點點頭。   「是,總會好的。」她說道。   告辭了陳紹,主僕二人迴轉住處。   婢女撐著傘,一面走一面一臉不解。   「娘子,這位大人,明白什麼了?」她忍不住問道。   程嬌娘神情木然看著撲撲而落的雪。   「這個,我不知道,他明白就好。」她說道。   婢女愕然失笑。   「所以說,說不說話,其實,沒什麼必要。」程嬌娘說道,伸手接飄落的雪粒。   自這次出遊後,陳家幾個姐妹便再次發出邀請,只不過程嬌娘都謝絕了,姊妹們到底還是鼓不起勇氣來她這裡座談說話。   這個程娘子,著實不愛說話。   「那日一路上,她只說了三句話,錯了,應該是三個詞,丹娘,這邊,好。」一個女子扳著手指說道。   屋內坐著的女子們都忍不住笑起來。   「那又如何?」一個女子嗤了聲,看了笑著的幾人,「你們倒是說話多,可是,有什麼用?能治好祖父的病,還是能讓人恭敬千裡相迎接?」   女子們頓時窘然。   「十八娘,我們沒嘲笑的意思。」先前說話的女子訕訕說道。   「沒有就好。」那女子說道,「誰該嘲笑誰,還不定呢。」   「好了好了,今日午後,我們去探望祖父吧。」一個女子打圓場笑著招呼大家。   女子們紛紛應是,起身結伴搖曳而來,剛到院門口,就見程嬌娘也正帶著婢女進門,眾人忙下意識的停下腳。   「不是上午診治嗎?」大家疑惑道。   猶豫再三,還是沒有進去。   陳老太爺處,陳紹夫婦以及丹娘都在,對於程嬌娘這時候的到來也很驚訝。   「可是父親的病..」陳紹第一個反應就是如此,忙緊張的問道。   「無礙,老太爺明日就不用施針了。」程嬌娘說道,坐正身子。   陳紹夫婦鬆口氣。   「請把診金結一下吧。」程嬌娘說道,「我該告辭了。」 第三十三章誰來   告辭?   屋內的人再次吃驚,連陳老太爺也坐直身子。   「姐姐要走了?」丹娘喊道。   「我自然要走的」程嬌娘說道。   她在這裡安安靜靜,每日施針開藥過來,其餘時候都呆在自己的院子裡,如果不是陳老太爺一日一日的好起來,陳家的人幾乎都忘記她的存在了。   「娘子,還是多留一些時候吧。」陳紹說道。   「三郎,不可如此。」陳老太爺說道,「娘子已經來這裡住了半個多月了,娘子既然說要走,便是我的病可以離開人了。」   程嬌娘點點頭,陳紹也只得不再強求。   「那娘子是回江州還是…」他遲疑一下問道。   「我會,留在京城時日,再說歸程。」程嬌娘說道。   陳紹鬆口氣,只要還在京城就好,畢竟父親才好,雖然這娘子說的放心,但為人子實在是不放心。   當天傍晚,陳紹夫人就親自把診金送來了。   程嬌娘將紅封又推回去。   雖然程嬌娘沒說收多少,陳夫人也沒說給多少,但可以想像,那個遞過來的紅封數目不會小。   陳紹夫人有些不安,還是嫌棄少嗎?   「還請夫人,幫個忙。」程嬌娘說道,「我在京中不熟,請夫人,幫我尋個宅子租住。」   陳夫人一臉驚訝,外邊跪坐的周家的僕婦和丫頭驚愕的對視一眼。   天啊!   陳夫人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這太突然太急,一時不好找,娘子不如住在家裡,等找好了再搬去,也可盡心挑選。」陳夫人說道。   程嬌娘嘴角彎一彎。   「夫人,我之所以,請你找,就是因為,這件事太急了。」她說道。   陳夫人一臉尷尬,這個娘子看上去文靜嫻雅,說話也不多,但一張口總是犀利。   這邊陳老太爺聽了陳紹夫婦的話,哈哈笑了。   「那就依她之言去做吧。」他說道,「她說的也是大實話,真要想找,再急也找得到。」   說罷略一思索。   「也不用問她了,我們在玉帶橋邊的宅院就賣給她吧,家具什麼的都是齊全的,直接過去就能住人。」他說道。   陳紹略一遲疑。   「父親,是,賣給她?」他問道。   不是,贈送?   「賣給她。」陳老太爺點點頭,重申一遍說道。   陳紹應聲是。   消息很快傳到周家了,就如同陳家初聽到一般,周家亦是譁然。   「她果然是如此說的?」周老爺喝道。   面前僕婦顫顫而抖。   「是啊,是啊,老爺,陳夫人已經去和陳老爺商量為程娘子買宅子了。」她說道。   「這個賤婢!」周老爺大怒罵道,「如此目無親長!」   「老爺,這如何是好?」周夫人面色難看說道,「傳出去,外人如何說道我們。」   原先診治中不知結果,陳周兩家都沒有宣揚請醫,如今隨著陳老太爺病退日漸恢復,周家已經有意無意的表明自己與陳老太爺病癒的干係。   每隔三日,周夫人都會到陳家一趟,雖然或者見程嬌娘一眼,或者沒有見到,但這並不妨礙讓外人發出詢問。   一個低等武官,頻頻登文職相公的家門是為什麼?   才因為毫不留情驅逐僕婦的事,安撫了陳家的猜疑,原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這女子不聲不響的突來來這麼一出!   「真是忘恩負義,俗語說外甥狗,外甥狗,吃了就走,果然沒錯,也不想當初是靠著誰家,才安穩活到現在的。」周老爺越說越怒,「沒人教養的小兒!」   周老爺氣急,當下就要起身去陳家教訓這個不孝女,被周夫人攔住。   「老爺,那是個傻兒,什麼事什麼話說不出來,當著陳家的人鬧,那可就撕破臉了。」她勸道。   「這難道還沒撕破嗎?」周老爺氣的哆嗦。   「到底有迴轉的餘地。」周夫人說道,「反正陳家也知道這丫頭與咱們不親近,來了京城,也正好治好了陳老太爺,要個宅子傍身也是說得過去的。」   周老爺咬牙。   「然後呢,咱們就看著她住進去?」他問道。   「住進去,再請回來就是了。」周夫人說道。   周老爺冷笑。   「所以,我到底還是要忍著被這賤婢當眾踩一腳,然後再堆著笑臉去討好她?」他吼道,「她算個什麼東西!她憑什麼這麼做!她忘了她身上一半的血是周家的嗎?」   門外的周六郎聽到這裡,攥緊的拳頭猛的鬆開,轉身走開了。   雪是半夜下起來的,到天明地上已經厚厚的一層。   「進了冬,京城的雪特別多。」婢女說道,一面看著收拾好的包袱。   或者說只有一個包袱,裡面放的是幾件程嬌娘自己做的衣裳以及梳頭的東西。   那些周家夫人送的衣裳,已經被婢女贈予陳家的丫頭了。   就跟來時一般,依舊一個簡單的包袱相隨。   京城地產貴,陳家付的診費剛好換一個宅院。   雖然這樣說,但大家誰心裡也明白,這是陳家半買半送了。   所以看起來她們是空空來,再空空去。   「我去看看馬車準備好了沒。」婢女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看著窗外飛飛揚揚的雪。   婢女撐著傘一路出去,就看到金哥兒也跑過來。   「金哥兒。」她忙喊道,「你先去那邊新宅子收拾。」   金哥兒的腿傷已經養的好了,聞言點頭。   「我正要坐車去。」他說道,指了指一個小驢車。   「去吧,把地龍燒熱。」婢女囑咐道,「燒些水,雪掃不掃的先不要緊。」   「姐姐放心,我們一同去,自然收拾好了才走。」趕車的兩個小廝說道。   婢女笑著道謝,去看給程嬌娘準備的馬車。   這是陳夫人日常出行的馬車,又按照婢女的叮囑重新布置了。   再三確認檢查一遍,婢女才放心的回去請程嬌娘。   「娘子,請。」門外僕婦舉著傘過來恭敬說道。   程嬌娘抬手將兜帽帶上。   陳紹夫婦以及全家都來相送,老太爺因病冷天不好出門,昨日說告辭時已經提前告別了。   「既然還在京城,等我好時再來見。」他爽快的說道,「就不拘泥今日了。」   當那女子出現後,不負大家所望,細雪青傘,墨色鬥篷,隨著走動露出其中的深袍大袖,直接蓋過四周其他顏色。   「我也要去做一件這樣的衣服。」一個女子喃喃說道,緊緊的盯著那走來的女子,要記住一絲一毫。   怔怔間,大家向外邁步。   「姐姐。」陳丹娘越過眾人跑近前,拉著程嬌娘,仰著頭眼巴巴的問道,「我可以去找你玩嗎?」   「可以。」程嬌娘說道。   在陳家這幾日,她們一大一小相談甚歡。   是因為舊相識的緣故吧。   旁邊幾個年輕女子看著,略有些羨慕。   明明是同齡,這女子卻讓她們覺得怯怯,雖然同遊過一次,但還是不敢也不知怎麼上前說話,最終還是沒有更多交集。   馬車停在二門外,陳夫人親自看著她上車。   「那邊都收拾好了,過去看了,缺什麼你再說。」她說道。   程嬌娘點頭道謝,沒有再說話坐入車內。   車簾垂下終於隔絕了視線,現場似乎響起低低的哀嘆可惜聲。   馬車晃悠悠的前行,自有陳大人等男人再相送,其他人都留步目送。   「不知這程娘子芳齡幾何?可有婚配?」陳四老爺的夫人忽的喃喃說道。   「年紀還小,不過,也到了說親年紀。」陳夫人說道,因為刻意打聽,對與程嬌娘相比他人是最了解的,「先是病著,這才好了,應該並沒有說親...」   尚未說親,這話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下,旋即心中一熱。   年輕女子們忙迴避不聽,少年們雖然也故作側頭,但卻都忍不住豎耳傾聽。   「嫂嫂,那不如…」陳四老爺的夫人眼睛一亮忙走過來幾步開口說話。   話沒說完,有僕婦小廝從外跑來。   「不好了,程娘子的車被人攔住了。」   什麼?   眾人一驚,怎麼會被人攔住?什麼人敢在陳家門前攔車?   「荒唐,你是何人?」陳紹疾步下去,沉聲喝道。   門前路上,一個少年郎抬頭抱臂而立,腰間一柄跨刀。   「我乃周家六郎。」他朗聲說道。   周家?   陳紹忙抬手,制止身後已經湧過來準備將這狂徒教訓一頓的家丁們。   「你?」他皺眉說道,「這是做什麼?」   「陳大人,兒來接舍妹。」周六郎說道.   說罷抬腳上前,手一撐坐在車上,順手將車夫踹開,拿起跨刀重重的拍在馬臀上。   馬兒一聲嘶鳴,揚蹄疾奔。   *************************   推薦:梨花白新書《錦繡滿園》   沒有波折的穿越女不是好女主,可是,她也不用這麼艱苦卓絕吧?   被退婚,被親爹趕出門,還要被舅舅關在門外,怒了,還有什麼招儘管招呼,金手指我還有一根,白手起家錦繡滿園不是做不到!   不過,方雲白你丫退親害我被趕出家門,這會兒還往我跟前湊什麼?   還有,某位小侯爺,想裝情聖先把你在青樓的盛名洗白可以麼?   以及,那位世子爺,你確定你是看上我了,不是虐上我了?我不愛虐戀情深這條線好吧?   世子爺淡定搖扇子:沒談過戀愛,正在學習中…… 第三十四章認罪   秦郎君聞言停筆。   「什麼?」他挑眉問道,「六郎去搶人了?」   小廝點頭應聲是。   「街上亂了套了。」他說道,神情說不出的古怪,要笑又要忍著。   「這混小子,我以為想到什麼辦法呢,竟然如此。」秦郎君搖頭,神色沉凝,「不好不好,這是火上澆油了。」   說罷看小廝。   「人已經回周家了嗎?」他問道,一面放下筆。   「還沒,在街上呢。」小廝說道,終於忍不住笑,「陳家的人在後追,鬧得被五城兵馬司的人攔下了。」   御街上行人本來就多,此時更是擠得水洩不通,後來的擠不進去,又看不到急得不了,笑聲罵聲吵鬧聲煞是熱鬧。   兵衛忍不住擦了下汗,看著面前的人和車。   「你是說他偷了你家的馬車?」他問道,指著周六郎。   陳家的管事以及家丁對視一眼,重重的點頭。   這是最簡單也是最好的說辭了。   總好過說人家劫持了自己的表妹,這種荒唐可笑又容易引起不好揣測的解釋。   「小周郎,偷你家的馬車?」兵衛再次重複一遍,神情古怪。   周六郎一直坐在車上,縱然被攔住也沒有下來的意思。   而車裡始終安安靜靜,就好似沒人一般。   「你就別問怎麼回事了,這是我家的馬車。」陳家管事說道,伸手指著車上的徽記,「看看,這是我家的,我家的。」   小廝們指著周六郎。   「他不是我家的,他不是我家的。」他們喊道。   兵衛們你看我我看你,苦笑一下。   京中的差事不好當就是這樣,隨便一個事故牽涉其中的總免不了大大小小的人物。   吏部尚書家的馬車被歸德郎將家的人偷了,這叫什麼事!   「偷車還是偷人了啊?」   「車上有人吧?」   街邊閒漢們的喊聲響起,引起一陣怪笑。   是啊,一輛馬車有什麼可偷的,兵衛們的視線也若有若無的向車上掃去。   果然,這要引起不好的揣測了,陳家的人有些急了,怕的就是這個啊!   一隻手掀起了車簾,陡然嚇了大家一跳。   果然芊芊玉手。   「得罪了。」婢女說道,「多謝陳大人,馬車定會還的。」   陳家眾人聞聲鬆口氣。   他們追了這麼久,還真有些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看來也沒白追,至少這娘子明白大人的心意。   大人知道娘子不願去周家,因此當周家這小郎跳出來搶車發混時,並沒有想要顧忌顏面,或者以人家家務事外人不好管為搪塞藉口,而是徑直的追過來,但他們能做的也只能是這個了。   血統為大,外人真管不得。   「在下接舍妹回家,用用你家馬車怎的,如此小氣。」一直未說話的周六郎此時也哼聲說道。   雖然知道必有內情,但就目前來說這齣戲是唱不起來了,圍觀的群眾發出噓聲,悻悻的散開了。   人群外,看著散開的人群,兩個小廝高興的轉過身。   「郎君,郎君,可以走了可以走了。」他們喊道。   身後一匹馬上年輕公子也收回視線。   「果然是京都啊。」他臉上猶自帶著初次面對京城繁華的驚訝,「這麼寬的街道還能擠得不能走。」   雪越下越大了,一陣風吹來,蕩起一片雪霧。   年輕公子忍不住掩口咳嗽一聲,就近對著手呵氣取暖。   「元朝兄!」   街道上傳來一聲喊,年輕公子立刻尋聲看去,見從一旁的店鋪中衝出兩個年輕人,高興的衝他招手。   「哈,你們竟然也到了。」韓元朝笑道,翻身下馬,衝他們而去。   「你來的可有些遲,莫不是貪戀溫柔鄉不肯上路?」二人笑著拍著他韓元朝的肩頭,「幸好我們先定了客棧,多你一間,要不然你只怕要上愁。」   韓元朝忙道謝,一面與二人攜手。   「如此,今日京中你我同門團聚,必然要痛飲一番。」   「好好,這京中名樓甚多,我們隨意選。」   「方才是什麼熱鬧?」   「不知道,反正什麼熱鬧也與你我無關。」   三人說笑著前行,混入熙熙人群中去了。   周六郎的在二門處勒馬停下,門裡已經是一陣熱鬧。   「六郎,你把你妹妹接回來了?」   「嬌嬌兒,我的兒,你可回來了。」   周家夫婦在一群人的擁簇下疾步而來,看著馬車欣喜不已。   「妹妹累了,父親母親,先送妹妹去歇息,有什麼話,過後再說。」周六郎繃著臉說道,說罷甩手大步而去。   自始至終,車內都安靜無聲。   周父母對視一眼,周父輕咳一聲,擺擺手,跟來看熱鬧的子女僕從立刻忙散開了,免得這傻兒吵鬧起來不好看。   「嬌嬌兒。」周夫人上前,一手掀起車簾,「有什麼事,咱們下車再說,可好?」   車簾掀開,首先看到的是一個端坐的婢女,然後便是側躺車廂中的身影。   周夫人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嬌娘!」她失聲喊道,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噓。」婢女衝她做噓聲,帶著幾分不悅,「我家娘子歇覺呢,別吵醒她。」   睡覺?   在馬車裡都能睡著?   裝的吧?   「馬車裡可不能睡,咱們下來睡。」周夫人說道。   「無妨,我家娘子身體不好,每日必要睡一時,在哪裡都能睡著,也用不了多久,如是睡著叫醒她,身子會很不舒服。」婢女低聲說道,一面往外移了移,「夫人,等娘子睡醒,再說吧,不會很久的。」   這樣?真的假的?   可是聽回來的僕婦丫頭們說,這個娘子白日必定小睡一刻。   場面一時有些凝滯,雪撲撲的打在車上地上發出沙沙聲。   只站了這一片刻,周夫人就覺得腳有些僵。   「這裡太冷了,還是叫醒了進去睡吧。」她再次說道。   「無妨,我都備好了。」婢女低聲說道,指著車內的暖爐,又指著程嬌娘身上蓋著的大鬥篷,她自己的腳也在鬥篷下。   周夫人要待說什麼,婢女再次衝她噓聲。   「有風,先放下帘子了。」她說道,放下了帘子。   周夫人站在外邊只得咽下要說的話。   「夫人?」舉著傘的僕婦低聲問道。   咱們是走還是留在這裡陪著?她用眼神詢問。   周夫人瞪她一眼,沒眼色的蠢貨,走?留下一群僕婦陪著?她這個當舅母的豈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可是如果等的話…   周夫人忍不住踱了兩下。   「去把手爐腳爐拿來。」她低聲說道。   還好這婢女沒有騙人,不待僕婦取了手爐腳爐過來,程嬌娘就醒了。   婢女還沒說話,周夫人忙掀開帘子。   「嬌嬌。」她喊道,眼淚流出來。   「這是,哪裡?」程嬌娘問道,一面接過婢女遞上熱水。   這車裡還真的備的齊全,周夫人覺得自己的手腳越發的冷了。   「這是到家了,好孩子,車上冷,快下來咱們屋子裡說話。」她說道。   「車上,不冷啊。」程嬌娘說道,看了看自己四周,喝了口熱水。   可是我冷啊。   周夫人跺腳,這孩子到底是傻子過來的,怎麼聽話說話有點不清楚。   這又不是討論冷不冷的事。   「好了嬌嬌,你到家了,咱們快進屋,雪下的這麼大。」她說道,一面擺手催促僕婦們快抬軟轎子來。   取手爐腳爐的僕婦過來,軟轎子也來了,周夫人好說歹說,程嬌娘終於下車了。   沒有哭沒有鬧,兜帽下的神情沒有絲毫的變化,就似乎是她自己本來就要來這裡,而非是半路被強拉來的。   這倒讓準備了一肚子話的周夫人突然不知道說什麼。   「嬌嬌,咱們先進屋子裡,有什麼話咱們屋子裡說。」她說道,也顧不上自己暖暖將手爐腳爐都塞軟轎子上,這才由僕婦擁簇著向院子走去。   「嬌嬌兒,這都是按著你在陳家的習慣布置的,你看可好?」周夫人攜著她邁上臺階一面指給她看,「這裡離我的院子最近,有什麼事都方便。」   正要進屋,門外兩個僕婦進來。   「夫人,老爺請你過去。」她們說道。   周夫人笑著拍程嬌娘的手。   「在家裡,隨意,別拘束,我去看看你舅舅要做什麼,一會兒我們都過來看你。」她說道,跟著僕婦走開了。   自始至終,程嬌娘主僕都沒說話。   留下的僕婦忙跪在廊下拉開門。   站在廊下都感覺到門內暖氣燻燻。   「娘子,請進。」她們恭敬的說道。   程嬌娘才要邁步,就聽身後有腳步聲響,以及僕婦的驚呼。   「六公子!你這是做什麼?」   程嬌娘和婢女轉過身,婢女最先呀的一聲,伸手掩住臉。   院子裡周六郎大步走來,赤裸上身,背負荊條,就那樣站定在雪中,轉過身,將結實的後背,以及荊條面對程嬌娘。   「六郎有三錯,特來向娘子請罪。」他說道,伸手抱拳,單膝跪下,「一不顧娘子病體艱難,奪婢女,二不顧娘子心意,強留住,三不顧娘子無奈,逼聽罪。」   雪地裡,少年的赤裸的上身已經蒙上一層雪珠,落在其上的雪花融化的速度越來越慢。   四周的僕婦伸手掩著嘴顫抖不已,要勸卻不敢勸。   程嬌娘轉過身,目光沒有絲毫的羞澀躲避,掃過少年郎赤裸的脊背。   「你將你母親,支開,就是,為讓我看這個啊。」她慢慢說道。   周六郎背對身。   這娘子果然不是個傻子,居然看得出母親是故意被支開的。   「我…」他一咬牙轉過身,抽出一根荊條橫在身前做出擊打的樣子,面對廊下的女子。   這其實是他第二次見程嬌娘,他以為他已經記不清這女子的形容,沒想到此時看到,竟然又好似常常見一般熟悉。   廊下,披著鬥篷,已經摘下兜帽的女子,齊齊的發簾下,那雙眼木然的看著他,確切的說,看著他赤裸的胸膛。   不知是冷還是別的什麼,周六郎的裸露的肌膚開始發紅。   周六郎從來沒見過一個女子可以用這種目光打量一個男子,而且還是赤裸上身的男子,而不是像一旁的婢女一樣,伸手捂住眼。   程嬌娘慢慢的將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你..」她接過周六郎的話,手從鬥篷裡伸出來用一根手指指向他,「脫光了,不好看。」   ************************   今日一更~ 第三十五章裝傻   周六郎想過千萬種自己這般做後的境遇,想到這女子會哭,會怒,或是冷笑,然後說些嘲諷的話,或者她便如秦郎君那樣的笑面虎,表面和氣甚至還要說自責,等等反應。   總之任爾千般,我自巋然不動,自罰明志。   但是,他沒想到的是,那娘子不哭不鬧不羞不鬧不急不躁,而是伸出纖纖玉手,指著自己。   你,不好看。   不好看!   哪裡不好看了?   周六郎下意識的低頭看自己,從不會走路就被父親長兄師父們扔來扔去的,到會走路就開始習武,練就一身的好皮肉,每年春日金池騎射,他一出場那次不是博得一片叫好,更有無數女子錦帕香囊如雨而下。   不好看!你會不會看!   不對,不對,他又不是讓她看這個的!   那女子還在盯著他看,而一旁的似乎作羞的婢女也正張開手指,從縫中投來窺視。   周六郎一瞬間巋然瓦解,下意識的轉過身。   程嬌娘這邊亂起來。   「你這是做什麼啊六郎,這大冷天的。」周夫人喊道,一面哭著讓僕婦快給穿上衣裳。   「母親,你別管。」周六郎咬牙,臉色又紅又青,甩開靠近的僕婦,他抽出荊條揚手在身上狠狠的抽了一下。   周夫人等僕婦發出驚叫。   「我的兒啊。」周夫人撲過去,抱住周六郎,看著身上那道鮮紅的鞭痕大哭,「我的兒啊。」   周六郎雖然是個少年郎,但到底抵不住幾個婦人們的糾纏,兩三下後荊條被拿走了,鬥篷被裹在身上。   「六郎,她是你妹妹,兄弟姐妹有什麼事能說不過去….」   「…你這樣胡鬧豈不是讓你妹妹為難…」   「..你嚇到你妹妹了….」   周夫人抱著兒子一面數落一面哭,想到自始至終程嬌娘都無聲無息,換做別的女子家不是嚇哭就是嚇的惶惶不安了吧。   她抬起頭喊了聲嬌嬌,看向廊下。   廊下早已經沒了那女子。   人呢?   周夫人愣了下,一個僕婦忙指了指屋子。   屋門拉開著,可以看到其內已經坐下的程嬌娘,正聽婢女說話,一面打量室內,看起來悠閒自得。   「嬌嬌。」   周夫人拉著周六郎進了屋子,按他跪坐下。   因為沒穿上衣,隨著跪坐鬥篷散開,露出赤裸的胸膛。   從屏風上收回視線的程嬌娘看著再次伸出手。   「脫光光了。」她說道,嘴角彎了彎,一根手指指著。   這女子,怎麼說話呢!   周夫人縱然是婦人也微微羞,忙伸手幫兒子掩好,也打亂了自己原本要說的話。   「你也是胡鬧什麼,負荊請罪,你妹妹哪裡懂這個。」她低聲嗔怪道。   周六郎漲紅了臉。   「我是認真來道歉的,你莫要給我裝傻!」他豎眉坐直身子喊道。   「脫衣服,就是道歉嗎?」程嬌娘說道,木然的神情沒有絲毫的反應,看上去反而無比認真專注。   「你還給我裝傻!」周六郎漲紅了臉,乾脆站起來。   周夫人一把扯下他。   「六郎,你喊什麼,她哪裡知道這個,你一個男子家,突然跑到這女子前如此,可不是嚇到人嗎?你以為她是你一般的男兒嗎?」她也急了喊道。   周六郎沒說話,倔強的繃著臉看著程嬌娘。   當她是你一般的男兒嗎?   程嬌娘也看他,嘴角彎了彎。   秦郎君拍腿大笑,震得面前矮几上的酒碗晃動。   屋子裡周六郎依舊光著上身,一個丫頭正將藥膏擦與背後的荊條鞭打的傷痕上。   「真沒想到,你竟然想出負荊請罪這一出。」秦郎君笑道。   周六郎跪坐,不知是不是藥膏灼痛所以臉和身子都繃緊。   「更沒想到,這麼一出豪氣激蕩的雪中請罪,被你們弄成了小娘子調戲少年郎。」秦郎君再次說道,端起酒碗喝了口,「且是小娘子羞走了少年郎。」   這一次連周六郎身後的丫頭都沒忍住笑出聲,旋即她忙伏地認錯。   周六郎沒理會擺擺手趕她出去了。   「裝的一手的好傻。」他冷笑說道。   「那又如何?」秦郎君問道,「你既然能裝的魯莽無禮,她自然也能裝傻充愣。」   「且管她是裝傻還是充愣,還是進了我家門。」周六郎哼聲說道。   話音未落,秦郎君抓起身邊的拐杖重重的打了過去。   他的下手倒是十足的力氣,雖然傷不到周六郎,但還是讓周六郎大為吃驚。   「桑子你瘋了!打我作甚!」他瞪眼喝道。   「我打你這個蠻子,欺人太甚!」秦郎君亦是瞪眼說道,一手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另一隻手再次抓著拐杖打過來。   周六郎上身赤裸,縱然肌肉結實,也不願意白白挨打。   「你一來就要吃酒,吃了耍酒瘋!」他說道,起身躲開。   秦郎君卻是不停,揚著手裡的拐杖要追打。   「你個蠻子,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心裡難受啊!不打你難以平復!」他喊道,又喊小廝,非要扶著自己起身追打周六郎。   這熱鬧讓丫頭小廝們都很是不安,不知道怎麼好好的就鬧起來了。   秦郎君一向文雅,連大聲說話都很少,此時竟然耍酒瘋追打六郎。   「我欺負誰了!」周六郎亦是有些糊塗,難不成真的是喝酒喝多了?在家受了什麼氣?可是,誰又能給他氣受?   「你,你欺負我了。」秦郎君喝道,不知是酒意上頭,雙目微紅,將手中的拐杖砸出去。   周六郎自然不會被他砸中,一步避開,皺眉。   「你,欺負程家娘子了,便也是欺負我了。」秦郎君有些踉蹌跌在地上,大聲說道。   什麼?周六郎黑臉。   「你,她算你什麼人!」他忍不住嘀咕道,莫非上次戲言真的的上心了?   秦郎君抬起頭看他,嗤聲一笑。   「她?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天涯淪落人。」他說道,一面撐身起來,「我,我要去見她。」   丫頭小廝大驚。   這,這不好吧。   「夫人,夫人,秦郎君喝多了,鬧著和六公子去程娘子那裡了。」   僕婦急匆匆的報過來,嚇了才坐下沒多久的周夫人又跳起來。   好容易那打發走周六郎,又說了一籮筐好話,好容易那程娘子沒有哭鬧,也沒有說走什麼的,這混小子怎麼又引著人去了。   自己家兄弟姐妹倒也罷了,這秦郎君可是外男!   周夫人滿口冒火。   這人接回來根本就沒省心,反而越發的鬧心了。   「快些,快些去攔著。」她喊道,一面急忙向外走。   而這時秦郎君和周六郎已經到了程嬌娘的門前。   站在廊下的婢女一眼看到,忙回身。   「娘子,那個脫光光的人又來了。」她尖聲喊道,一面將手舉起來,似乎下一刻就要掩住眼。   周六郎被這一聲喊的腳步踉蹌一下。   這不知羞恥的侍婢!   ************************   月底了,開始求票,大家別嫌棄我煩哈,酬勞相當,我更新了我吆喝要票,應該不過分吧。 第三十六章同杯   周六郎恨不得轉身就走,無奈肩頭被秦郎君按著。   「這次,還是,兩個。」   一個女聲緊跟著侍婢的聲音傳來。   周六郎心中呸了聲,那聲音明明木木,他卻能從中聽到幾分調笑。   有其主必有其僕。   這便是她的聲音吧。   果然是不好聽,還不如一個婢女,怪道寶石被當瓦礫。   秦郎君抬起頭,看到一個女子由門內站定在廊下。   此時雪粒已經變成雪花,飛飛揚揚灑灑,在這一片白茫雪霧中,深袍大袖,烏髮垂垂的女子格外的奪目。   這便是那個被棄道觀近十載,一朝獨行千裡歸的程娘子啊。   這便是那個人前笑我呆,素手釀新人的程娘子啊。   這便是那個厭茶精食,任爾來去我不留的程娘子啊。   久仰久仰。   秦郎君伸出手,遙遙的似乎做拱。   失去了借力,秦郎君略向前跌去,所幸小廝和周六郎眼明手快忙攙扶。   幾人就這樣有些踉蹌的邁進來。   「娘子,我來與你痛飲一杯。」秦郎君說道,沒有客套沒有見禮,就好似早已熟識,他口中喊道,撐著拐杖,一步一步走來。   婢女微微驚訝。   程嬌娘也看著,不過神情依舊。   「瘸子脫光光,會好看一些嗎?」她問道。   邁到廊下的小廝差點打滑摔倒,一臉驚恐,好豪放的小娘子!   周六郎豎眉哼聲。   「再裝傻,我真脫光讓你看,你待如何?」他乾脆喊道。   婢女伸手捂住眼,羞煞人也,非禮勿聽勿視。   程嬌娘目光轉向他,又是慢騰騰的掃了眼。   「那又與我何幹。」她說道。   周六郎被噎的臉紅脖子粗。   「娘子,這個蠻子,欺人太甚。」秦郎君接過話說道,「我定要來與你吃杯酒。」   程嬌娘看著他。   「同杯麼?」她問道。   秦郎君看著她,將從周六郎屋中出來便握著的酒碗一舉。   「同悲。」他說道。   同杯?同悲?   這兩人在說什麼?   「娘子有手腳,卻被這蠻子挾持而困,就如同我這手腳殘缺之人,心有憤,不得自由,奈何,奈何!」秦郎君哈哈笑道,將酒一飲而盡,「同悲啊,同悲啊,誰知道這心中的悲啊。」   他明明朗聲大笑,一旁的婢女卻覺得心中一酸。   無奈,無奈。   誰想來這周家,誰想來這周家,偏被這蠻子挾持,先強擄,又強道歉,處處為強,卻不想到底錯在何處,卻不想娘子悲在何處。   娘子心中該是多麼無奈,困這女子身,恨這血親束,說不得掙不得脫不得。   還好,還好,有人知道,有人知道。   婢女抬手掩眼,淚掉下來。   這個郎君還不錯。   周六郎看了一眼秦郎君,眼中閃過一絲恍然,旋即又繃緊了臉。   屋門開著,坐在屋子裡的人可以看到外邊飛揚的雪花。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秦郎君還在抓著酒碗大笑,指著周六郎,又指天,「我打不得天,還打不得你麼?」   說罷拿著拐杖又是一下。   「秦桑子,你夠了。」周六郎繃著臉喝道,伸手抓住他的拐杖奪過來。   「周六,你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嗎?」秦郎君笑道,用酒碗指著他,「你,欺人太甚。」   婢女在一旁也憤憤看著周六郎,沒錯,他說他認錯,可是他根本就不認為自己錯!   欺人太甚!   周六郎繃著臉,憤聲坐下。   「當初我不管不顧奪走你的婢女,是我不對。」他說道,「你有氣,有怨,儘管衝我來,念著祖母和姑母,你莫要怨恨周家,怨恨周,這個姓氏。」   「既然念著你祖母和姑母,你怎麼能如此待她?」秦郎君說道,手裡還抓著早已經空了的酒碗,「倒酒,倒酒,我與娘子同悲。」   「是,我們欺人太甚。」周六郎咬牙說道,看向程嬌娘,「要待如何,你只管說話。」   「你的意思是,她不原諒,不肯說要你們怎麼賠罪,就是她的錯?而你則是委屈的?」秦郎君說道搖頭,伸手指著程嬌娘,看著周六郎,「好話壞話都是你說了,六郎,做事情,沒你這樣欺人太甚的。」   婢女點點頭,沒錯,沒錯。   娘子口納,而眼前這個郎君替她說出了這些話,可見娘子所受的委屈還是有人看得明白清楚。   「我只是想做些什麼,我不知道怎麼做。」周六郎坐直身子,繃著臉說道,「你要怎麼出氣,你就怎麼來吧。」   他說罷看向程嬌娘。   對面,程嬌娘一直安靜而坐,不發一言,此時見他們看過來,她沉默一刻,伸手掩嘴打個哈欠。   「怎麼,還不脫啊?」她說道。   本來傷心的婢女聞言幾乎失笑,忙用手掩住嘴。   「程嬌娘,你還有完沒完!」周六郎單膝跪坐起來,喝道。   秦郎君也笑了。   「沒完。」他說道,將手中的酒碗砸向周六郎,「你快滾出去,別在這裡惹人煩。」   「秦桑子,你跟著湊什麼熱鬧!」周六郎氣道,接住酒碗。   「滾出去!你竟然是這種人,我真是瞎了眼,你若不走,我日後再不認得你。」秦郎君伸手指著門外說道。   周六郎咬牙瞪眼,一甩衣袍大步出去了。   院門外,悄悄的站了好些人,縱然舉著傘的也快成了雪人。   「六郎,秦郎君自己在裡面了?這,這不好吧。」周夫人忙說道,一面伸手拉住兒子。   「有什麼不好的?讓那傻子趁機賴上他,才好!」周六郎沒好氣的說道,甩袖子大步走開了。   周夫人要喊又不敢大聲喊。   「這孩子,說的什麼話。」她說道,「賴上人家,那秦家,是那麼好賴的嗎?」   要是能賴上,家裡這麼多女兒,她早就動了念頭了。   秦郎君,這是做什麼呢?真喝醉了?   屋子裡只剩下秦郎君,看著周六郎走開,似是很高興。   「這種人,必然要給他些教訓。」他撫掌說道,「欺人太甚。」   說罷轉頭看程嬌娘。   「娘子,息怒,該生氣的不是你,而是他。」他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哦了聲。   「那是自然。」她說道,看著秦郎君,「他走了,你還脫嗎?」   太可怕了…秦郎君的小廝只恨不得將頭埋進脖子裡,這真是傻子啊!說的都是什麼話啊!   秦郎君看著她,哈哈笑了。   「如果娘子想看的話,我也無妨脫一下。」他說道,一面苦笑,「只是我這不全之身,不怎麼好看。」   *************************   臘月二十九,財神生日,祝大家馬上發財~   我保持更新,大家快樂過年,空閒看文,我給大家拜個早年~ 第三十七章忘了   夜色降下來時,雪也停了,懸掛的紅燈照耀下,院子裡一片晶瑩煞是好看。   僕婦們急忙忙的將屋門拉開,室內暖意濃濃撲面而來,帶著滿臉疲憊的周夫人走進來,輕輕的吐了口氣。   「怎麼樣?還鬧嗎?」周老爺忙問道。   僕婦卸去周夫人的鬥篷,便忙退了出去,關上了屋門。   「沒鬧。」周夫人坐下來,吃了口煎茶,一面伸手揉了揉額頭,說起來這主僕二人進了門,安靜的都好像不存在,但為什麼她還似乎從來沒有過的疲憊,「配了小廚房,主僕二人自己做飯吃過就睡去了。」   周老爺也鬆口氣。   午後陳家也派人來了,說是要請程嬌娘明日再去看看老太爺。   今日才走,明日還有什麼可看的。   很顯然,陳家這是來問程嬌娘走還是不走了。   如果程嬌娘說走,藉口是給陳家老太爺看病,那麼周家就不能攔著。   周老爺心裡恨啊,怪兒子鬧了這一出全是無用,反而惹惱了程嬌娘和陳家。   正不知怎麼辦才好,程嬌娘竟然跟陳家人說明日不用看,該去看的時候,她自然會去看。   這一下面子總算是保住了。   周老爺鬆口氣。   「那都是六郎的緣故。」周夫人說道,一面用帕子拭淚,「你沒見他自己打自己下手多重,冰天雪地的,不就是一個丫頭,算得了什麼,她就這樣不顧臉面的亂撒脾氣,要是六郎有什麼好歹,我定不饒她…..」   「有什麼好歹,那算什麼傷。」周老爺滿不在乎說道,帶著幾分舒服愜意飲了口茶,「家宅安穩,就好,就好。」   家宅安穩。   周夫人忍不住想到這短短一日亂七八糟的事。   這件事就算是過去了吧,以後,就可以家宅安穩了吧?   她為什麼總覺得有點莫名的忐忑不安呢?   而此時臥榻上程嬌娘和婢女幾乎是同時坐起來。   「娘子,忘了金哥兒了!」婢女說道。   屋內的燈亮起來,緊接著整個院子的燈亮起來,再然後整個周家都熱鬧起來。   「要做什麼?」剛躺下的周老爺夫人急匆匆的穿衣,「這都晚上了還要出去?」   「說是丟了個小廝,那婢女要出去找。」僕婦說道。   「什麼小廝,小廝怎麼會丟?」周夫人皺眉問道。   「這就是找藉口要走,要胡鬧呢!」周老爺恨恨說道,「我就知道,沒這麼安生,攢著勁要折騰人呢,不準放她們出去!」   僕婦們不知所措,周六郎披著鬥篷大步而來。   「父親母親無須著急,她們要去哪裡,我自陪她們去便是。」他說道。   「六郎,你身上還有傷呢,這大冬夜裡跑可怎麼得了。」周夫人急道。   周六郎已經擺擺手混不在意的出去了。   廊下並沒有那女子的身影,只有婢女穿戴整齊。   「怎敢勞煩六公子?」她驚訝道,「讓人備車送我去陳府問問就好。」   只有婢女?不是那女人?   周六郎皺眉看著屋內,燈光暗暗。   「娘子歇下了。」婢女說道。   果真只是找個小廝?   這女人慣於裝傻,信她不得!   「找人不急麼?速去。」周六郎說道,自己率先向外跟去。   縱然白日下雪,冬夜的京城也是一般的熱鬧,街上人流喧譁。   周六郎親駕著馬車直奔陳家。   因為要去宅子住,金哥兒先一步被送到宅子去了。   這一番突然,她們主僕被硬拉到周家,陳家也慌亂,周家也慌亂,倒都把金哥兒給忘了。   也不知道陳家有沒有人特意去接他回來,或者告訴這孩子一聲,免得不知所措。   陳家被半夜敲響門,也嚇了一跳,都起身來。   「以為周家接走了呢,我們也沒去看。」   問了一圈,才問道知道的人,那管事一拍腿懊悔說道。   「呸,人是你們送走的,宅院也是你們租的,我們如何去接人?」周六郎一肚子火氣啐那人一頭臉。   「周六郎,要不是你不要臉,哪有這等事!」陳家一個少年早就一肚子氣,立刻伸手指著罵道,「京中年下,拐子人多,那小廝才十二歲,又初次進京,不認路不識得人,萬一丟了,看你如何給程娘子交代!」   身旁立刻四五個少年呼應助陣。   程娘子硬被周家劫走,奈何到底血親不能訴苦,實在可憐,真是讓人恨之又恨。   周六郎冷聲而笑毫不怯讓,眼瞅就要在院子裡打在一起。   「先去找人,找不到人,再算帳!」婢女跺腳喊道。   呼啦啦的人馬踏飛街上的積雪。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亂亂的腳步聲踏破了周家的清晨的寧靜。   婢女臉凍的通紅,眼睛也紅紅的,拉開門邁進屋內。   屋子裡程嬌娘已經穿戴整齊坐著,手裡握著書,但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在讀或者寫。   「娘子..」婢女忍不住哽咽。   「先說,後哭。」程嬌娘說道。   婢女用力咽下眼淚。   「….問了四周的人,有見到金哥兒先是站在門口,後又向巷子口走去……」   「….沿著路問去,有人見他抹著鼻涕,問陳家在哪,不過說不清是哪個陳家而無果……」   婢女顫聲說道,說道這裡停下來。   「所以他,找不到陳家,不知道周家,也忘了自己的宅子,迷了路不知所蹤。」程嬌娘說道。   婢女點頭哽咽。   「娘子,你別急,已經報了衙門,還在找,城門已經守住了,應該還沒出城。」她說道。   程嬌娘沒說話,站起身來。   「娘子,你也要出去?」婢女抬頭問道。   「是,我去找。」程嬌娘說道,「是我把他丟了,我要找回來。」   聽說程嬌娘要出門,周老爺夫人又急了。   「還是要找藉口跑..」周老爺說道,「一個小廝走丟了而已,找到就找到,找不到就算了,什麼大不了的!」   走到院門口的程嬌娘看著攔住路的管事。   「你們,不讓我出去?」她問道。   管事被這娘子木木的神情看得有些發毛。   「不是,不是。」周夫人和周老爺疾步而來。   周夫人拉住她的手。   「嬌嬌兒。」她一臉擔憂,「不是不讓你出去,這天又冷,自有他們去找,你在家就行了。」   「不行。」程嬌娘說道。   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梗?   「胡鬧什麼。」周老爺帶著幾分長輩威嚴,一面伸手點管事,「再去買幾個小廝給她就是了。」   程嬌娘轉過頭看著他。   這是她進京以來,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舅舅。   周老爺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孩子的眼神。   這雙眼,跟小時候一樣,醜的嚇死人,尤其是無法自控翻白眼的時候……   「是你,不讓我去?」程嬌娘看著他,問道。   周老爺微微怔了下,莫名的覺得脊背一陣發寒。 第三十八章遇見   這女兒著實不討人喜。   周老爺心中閃念,還沒說話,外邊周六郎進來了。   「沒人不讓你去。」他說道。   少年大步而來,面色帶著熬夜的疲憊。   「上車,我送你去。」他說道。   「六郎!」周老爺夫人同時喚道。   一個焦急,一個擔憂。   「一個小廝而已,這是做什麼,報了衙門,再讓人滿街去找,不就好了,你們兄妹跟著折騰什麼?」周夫人上前拉住兒子,走到程嬌娘面前,又伸手拉住她,「嬌嬌兒,你身子不好。」又看兒子,「六郎,你已經在外呆了一夜了,可不能再出去了。」   周六郎看向程嬌娘,程嬌娘也看向周六郎。   同樣的素色鬥篷,毛領兜帽,站在周夫人身旁,好一對金童玉女。   「無妨。」周六郎說道,掙開母親的手,先向外走去。   周夫人一怔急著喊他,程嬌娘也趁機抽出了手,跟著走去。   「去去。」周老爺沒好氣的擺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去。」   反正有六郎看著,她跑不了。   劉四丈在玉宅橋住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有些吵的有些受不了。   「已經問過幾遍了,那孩子往東走了,我看他面生,特意多看了兩眼,要不然誰記得住。」他再次重複這段話,從昨天晚上起到現在,這已經是第四撥人來問這個了。   這孩子什麼人啊?誰家的少爺走丟了?要不然怎麼驚動了衙門還有兵馬司的人都來了?   不太像啊,那一副怯怯的渾身上下都帶著外地人初次進京的土氣,也就是個牽馬餵料的小廝而已。   「沿著這邊,還是那邊?」程嬌娘問道。   劉四忍不住再次看這小娘子,兜帽遮住了臉,但依舊可以看到露出的臉光潔如玉,說話的聲音有些不好聽,不知道長的怎麼樣….   「問你話呢,快說。」周六郎皺眉喝道。   劉四嚇了一跳,看著這個英武兒郎倒是認得,昨夜就來過。   「這邊,還是那邊…」他抓著頭認真的回想,「這邊吧..」   一面伸手指,又想著不對。   「那邊,那邊,他沿著那邊走呢。」   程嬌娘抬腳邁步,周六郎跟上。   「上車。」他說道。   程嬌娘沒理會,周六郎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上車。」他悶聲說道。   程嬌娘側頭看他。   周六郎抓著她的胳膊,看著她沒說話也沒鬆手。   一時僵持。   有馬車疾馳而來,車簾掀開,帶著宿醉倦態的秦郎君探身出來。   「都怪我,都怪我。」他沒有客套開門見山拱手施禮說道,「昨日喝酒混鬧至此。」   「幹你何事!」周六郎瞪眼看他說道,鬆開了手。   程嬌娘抬腳前行。   秦郎君卻是輕嘆一聲,看著晨光裡罩在大鬥篷兜帽裡小小的身形。   「娘子,凡事有意外,娘子莫要過於自責。」他說道,再次施禮,抬起頭看著程嬌娘神情多了幾分擔憂。   自責這個詞一說出,程嬌娘腳步微頓。   身後的婢女卻是再次鼻頭一酸。   金哥兒丟了,且不論是周六郎突然劫車引得混亂,到底是因為她們誰也沒想起他來所致,自己心裡自責,娘子心裡更是自責。   「娘子,這都怪奴婢,是奴婢忘了金哥兒,是奴婢的錯。」她哽咽說道,拉著程嬌娘的衣袖。   「這世上,沒有意外。」程嬌娘抬起頭,看著秦郎君,「錯了,就是錯了。」   看著主僕二人向前而去,周六郎這才上前一步,秦郎君看他,他也看秦郎君。   「怕她怎的?」周六郎說道,「如此低聲下氣。」   秦郎君搖頭。   「是,同悲而已。」他說道,看著周六郎,「六郎,你,不懂。」   街上更多人的散開,尋找丟失的小廝。   人群嚷嚷,轉眼白日過,夜色降臨,街燈璀璨,這般繁華如同天上神仙地。   不過金哥兒卻顧不得看,而是一邊走,一邊想哭。   他在宅子裡左等右等等不到娘子來,也不見陳家人來,實在是等不下去了,便想要去陳家問一問,就這樣慢慢的一點點的走出來,卻迷了路。   向路人打聽吧,又根本說不出這個陳家是哪個人家。   「陳家?滿京城姓陳的人家數都數不清。」路人笑道。   金哥兒用袖子摸了摸鼻子,雪後的冬夜讓他的腿腳覺得生疼。   那是傷口在疼。   因為路上被狼咬傷,進了陳家,娘子被主人家好好的相待,他這個做隨從的也被陳家的下人們好好相待,專門給了屋子,一日三餐專人來送,衣服鞋襪專人洗刷,簡直是被當大爺供起來。   供養的結果是,他來京城這將近二十天,都沒出過門,除了這家人姓陳外,什麼都不知道。   「看著點路!」   一個酒醉人的呵斥讓金哥兒嚇了一跳,有些慌張的躲避,卻不小心撞到一旁的樹上,引得笑聲更大,其中多是女子嬌笑。   金哥兒捂著頭惶惶看去,這才看到自己已經不知道走到了哪裡。   這一處,比自己所在的宅院處還要熱鬧十分。   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人潮湧用,喧譁震天,歌聲絲竹聲,夾雜著胭脂水粉酒香飯菜香種種味道在凜冽的冬夜裡盤旋。   金哥兒不由看傻了眼。   這種場景,在江州就是正月十五燈節也不曾如此。   身旁有女子的嬌笑,正是方才發出笑聲的,金哥兒呆呆的看去,見一巷子前站著四五個花枝招展的女子,冬夜裡穿的單薄,露出白花花一片胸脯。   金哥兒瞪大眼,嚇得忙又伸手捂住。   這呆像又引得女子們一陣嬌笑,花枝亂顫,胸前蕩起一片波濤,這讓旁邊的男人看得張大嘴流出口水而不知。   「棒槌!」一個男人一巴掌打在那男人頭上,將他打回神,「沒得丟人現眼!」   男人摸摸頭,伴著那邊女人的嬌笑忙擦去口水,不敢再看過去,又帶著幾分羞惱,一眼看到旁邊樹旁也是呆呆的金哥兒。   「小小年紀,也學人家來逛青樓煙花巷!不成器!」他瞪眼低聲罵道。   罵完了咦了聲,忍不住揉揉眼。   「這小子怎的看得面熟?」他又嘀咕道。   「棒槌,別惹事,快些走,尋個住處才是。」旁邊的男人催促道,才抬腳邁步,就聽見嗷的一聲喊。   「哈,金哥兒?」   有人喊我的名字!是娘子找來了嗎?   金哥兒猛地看過來,卻見一個碩大的腦袋杵到眼前,不由嚇得一跳,腳發軟跌倒在地上。   「金哥兒?」已經走開的幾個男人聽到動靜回身看過來,不由也嚇了一跳,驚訝不小於金哥兒,「你怎麼在這裡?你家娘子呢?」   是他們…   看著站到面前的七個男人,雖然只見過兩次面,但因為那激戰狼群的緣故,記憶深刻,頓時認了出來,在這茫茫似真似幻的夜境內,終於見到熟人了,金哥兒只覺得積壓多時的委屈害怕一起湧了出來。   「娘子丟了!」他哇的放聲大哭道。   ************************   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如意,身體健康,闔家幸福!年末月底,大家看完更新留下粉票去年夜飯看春晚吧(*^__^*)嘻嘻…… 第三十九章誤會   天色微明,一間小窄室內,坐在地上靠著憑几的金哥兒打個哈欠。   身邊如雷鳴般的鼾聲,屋子裡充滿了酒氣腳臭汗臭,再混雜原有的膩甜香氣,令人聞之作嘔。   金哥兒小心的將大漢壓在自己腿上的胳膊移開,這才打量四周。   室外的光透過紅紙窗欞照進來,讓室內蒙上一層旖旎,只不過此時地上散躺著七個大漢看上去格外的詭異。   金哥兒躡手躡腳的走到門邊,小心的拉開門。   院子裡也是一般的狹小低矮,一多半的陽光照不到,樹上,廊下都掛著紅燈,還在亮著,有低低的嬌笑聲傳來,金哥兒下意識的看去,只見隔壁屋門拉開,一對衣衫不整的男女正依依惜別。   「大爺,明日還要來,奴家離了你夜夜難安呢。」   「妙人兒,你想我那個?」   一面調笑一面相吻嘖嘖,金哥兒瞪大眼,再看那女人裸露的肌膚,嚇得砰的關上門,心跳的幾乎從嗓子裡出來。   這是什麼鬼神地啊…   哐當聲讓屋內的大漢們都瞬時驚醒,習慣性的摸向自己的腰間。   「金哥兒,你醒了。」一個大漢最先回過神,看到門邊一副受驚模樣的金哥兒,一面抬起身一面含糊說道。   「江林哥,我們快些去找我家娘子吧。」金哥兒忙說道。   他們的說話,讓更多的人醒過來。   「天亮了啊。」大家含糊說道,坐起來,一瞬間也有些不知身在何處。   有人搖了搖就近的酒罈,有些失望的扔開。   「娘的,向七這個忘恩負義的,當初患難時說的好好的,如今竟然只給了幾兩銀子就打發了我們,我們難道是要飯的嗎?」他嘀嘀咕咕罵道,「這點錢,只夠住個窯子,連女人都玩不起。」   「說什麼我們是逃兵罪身,還是莫要想再入軍伍,回家種田了事。」另一個也坐起來沉著臉說道,「我們找他來做什麼,不就是為了翻案嗎?那賊廝逼得我們出逃,就是故意要害我們做逃兵之罪,他不說與我們做主翻案,竟如此打發我們。」   一直躺在地上手枕頭的男人笑了笑。   「向七如此,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他說道。   面上鬍鬚扎扎,依舊一副邋遢樣子,但聲音醇厚,語氣緩緩,帶著與方才幾人明顯不同的儒雅氣,正是當日那個讀過幾本書的病者。   「三哥,何出此言?當初要不是我們,向七他可是連命都沒了,還如何來著京城入贅大戶,混個官兒做。」旁邊的漢子瞪眼不服說道。   「就是,當初董家看上的可是三哥你,是三哥你知道向七喜歡那董家小姐,才故意推託的….」另一個男人也說道。   三哥笑了,收手坐起來,動作利索。   「他沒有將我們送官,就已經是報恩了,不幹自己事,誰人願出頭,世道如此莫要計較。」他說道。   「誰人願出頭?」一個漢子說道,一眼看到一旁呆呆若木的金哥兒,愣了一會兒似乎才想起來這是誰,「嗨,那救命的娘子不就是如此嗎?」   說道娘子,屋子裡的人都回過神,紛紛看向金哥兒。   「對啊,對啊,竟然這麼順利就找到娘子了。」   「這小子不是說把娘子丟了麼?」   制止住大家的七嘴八舌,三哥坐到金哥兒面前。   「金哥兒,你再想想你家娘子的宅子什麼樣,我們再去找找。」他緩聲說道。   金哥兒剛點頭要說話,坐在門口的一個男人忽地噓了聲。   亂糟糟的室內立刻安靜下來。   「大哥,如何?」有人低聲問道。   坐在門前,從門縫裡看出去的男人面色沉沉,回過頭。   「有兵丁在查尋什麼。」他低聲說道,「是不是,向七他…」   屋內的人頓時站起來,神情凝重。   「這麼高,江州口音。」院門口兵丁說道,一面比劃,一面將手裡的草圖遞給老鴇看。   老鴇忙湊過去認真的看。   「好像有些面熟。」她說道。   旁邊一個髮鬢墜墜的妓女也湊過來看。   「哎,就是他。」她喊道,「昨晚來的,被幾個男人夾著,哭吧吧的臉。」   兵丁們大喜。   折騰一晚上了,終於有了眉目。   「那幾個男人兇巴巴的,來逛窯子,也沒錢,叫了酒席吃。」妓女見狀忙說道,想到昨晚自己沒拉到客,白白在這幾個男人身上浪費功夫,此時見兵丁找來,忙添油加醋,「那個小孩子被他們夾著,縮在牆角在那裡哭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拐來的….」   男人,兇悍,孩子哭,逛窯子卻不讓女人陪。   兵丁們頓時有了不好的聯想。   這個孩子雖然畫上看著不怎麼樣,但從昨夜到現在,折騰的京城多少人奔波不停,底層小兵對具體的事不清楚,但據說跟陳相公家也有關係,陳家好幾個公子昨晚也在街上奔波尋找呢。   這是誰家走丟的嬌貴公子吧?   富貴人家的嬌貴公子,細皮嫩肉的……   小兵們對視一眼,將手中的腰刀按住,慢慢的退了出去。   立功的機會到了!   「金田巷?」周六郎問道,看著前來稟告的僕從。   「是,公子,府衙和五成兵馬司的人都過去了。」僕從高興的說道。   婢女高興的握住了程嬌娘的胳膊。   「娘子,娘子,找到了找到了。」她喊道,旋即又驚訝,「這臭小子,怎麼跑到那裡去了。」   程嬌娘看她。   「那是,煙花巷。」婢女湊近一些低聲解釋道。   「回娘子的話,據府衙的人說,金哥兒好似是被人挾持拐帶了。」僕從忙說道。   「被拐帶了?」婢女驚訝,又緊張起來,「那,那你們可讓他們仔細些,別逼的那些拐子傷了人。」   此時金田巷那家窯子門外的集齊了更多的兵丁們。   老鴇帶著幾分顫顫指給他們一個方向,兵丁們悄無聲息的迂行過去。   在門外站定,側耳聽室內鼾聲隱隱。   妓女說這些人昨夜來的晚,又飲酒到快天明才睡,想必此時還在醉夢中。   兵丁們站好,對視一眼,將手中的刀舉起,忽地齊聲吆喝,一腳踹開門衝進去了。   「公差辦案,伏罪不殺。」   室內響起亂鬨鬨的喊聲,喊聲很快沒了,兵丁差役們面面相覷。   室內空蕩蕩人影全無,後窗大開著,又被戳壞了油紙,隨著風發出類似打鼾的呼呼聲。   「跑了!」   「果然是賊人!」   「快追!」   在巷子口探了探頭,男人衝身後擺了擺手,幾個人閃身疾步而出。   「這鬼京城怎麼這麼多巷子,城門在哪一邊?」一個漢子低聲說道。   「現在不能去城門,城門那邊一定也早就設了人等著。」走在前邊的三哥說道。   「老三說的對。」走在後邊的大哥說道,一面左右看。   穿過這條巷子,就到了熱鬧的街市,清晨時分的街市已經熱鬧十分,這條巷子裡走動的人也越來越多,看到這一行七人,以及一個半大孩子,都投來好奇的注視。   幾個人下意識的側頭垂面,冷不防前邊的老三停下腳,不由都撞上來。   「在那邊!」   大街上跑過一隊人,猛然看到這邊,頓時一個喊道。   「快走。」老三喊道。   一眾人忙轉身。   金哥兒都嚇傻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迷了路,如今又莫名奇妙的被官府追。   「金哥兒跟著咱們就受牽連了,找個地方扔下他。」大哥說道。   「江林哥。」金哥兒顫聲喊道。   「你雖然走丟,但你家娘子一定會找你,只要你在京城,總會找到你的,你如是被我們牽連,入了牢房,那就只怕再也見不到你家娘子了。」老三說道,一面疾步而走。   金哥兒不敢再說話,跟著悶頭跑。   「那邊有個柴堆,你快去躲在那裡。」大哥一眼看到一旁忙低聲說道,一把將金哥兒推出去。   金哥兒惶惶要邁步,卻見那邊也來了一大群人。   「在這裡,找到了!」他們亂鬨鬨的喊道,舉著兵器衝來。   這時候再分開金哥兒也脫不了干係了,老三伸手將金哥兒拽回。   「翻牆上房。」他喊道。   七個人立刻各自就近向旁邊攀爬。   老三將金哥兒一把託起,先前躍上的男人伸手拉住,翻進牆內。   兩邊衝來的人馬將這個院子齊齊的圍住。   「你去那裡做什麼!」周六郎伸手拉住程嬌娘的胳膊,豎眉喊道。   程嬌娘回頭看他一眼。   「看看。」她說道。   「看什麼看,你在這裡等著,少添亂。」周六郎拉著臉說道。   程嬌娘再次看他,目光認真的審視,就好像那一次審視負荊請罪的少年裸身。   周六郎覺得手上火燙,猛地鬆開了。   「你,一直都這麼蠢麼?」程嬌娘問道。   「你才傻呢!」周六郎麵皮跳動,咬牙瞪眼道。   「是,我本就是傻子。」程嬌娘收回視線,抬腳邁步,「只是,我不蠢。」   金哥兒縮在牆角,神情又是害怕又是迷茫。   身前幾個大漢嚴陣以待,另一邊這家人也哭著擠在一角。   外邊是咚咚的叫門聲。   「…你們別怕,我們沒辦法躲進來,不得已以你們做人質,只是想要拖延時間,絕不會傷害你們。」老三對著這一家人沉聲說道。   不過這種安慰根本是沒用的。   「好漢,饒命啊,好漢饒命啊。」一家人哭的顫抖。   「老三,別廢話了,你帶著那金哥兒走。」老大說道。   「還是棒槌帶著他走吧。」老三搖頭,「我身子不行,帶不了。」   「我不走!」一個漢子立刻吼道,手裡握著一把斷刃。   外邊暫時的安靜後,有腳步聲響起。   「裡面的人聽著,把人交出來,餘罪不究。」一個聲音喊道。   自然沒人回答他。   一個男人忍不住回頭。   「真是奇怪,他們一個勁喊讓咱們把人交出來,是不是傻了?要咱們交什麼人?咱們怎麼可能把自己交出來?」他問道。   老三皺起眉頭。   而此時門外整條大街都封了,街上擠得水洩不通,各種議論紛紛。   「…汪洋大盜…..」   「…殺了一百人的山賊….」   等等揣測在人群裡飛速傳播。   「你說什麼?」程嬌娘問道。   那邊給周六郎介紹目前對峙情況的一個官吏看過來。   這個女郎跑到這裡做什麼?   跟在周六郎身邊,是…什麼人?   但周六郎沒有絲毫阻攔呵斥的意思,而是扭過頭,官吏就明白了。   「…挾持了一家四口,大家不敢強攻。」他帶著幾分恭敬說道。   「給他們說,只要把人交出來,什麼都不追究的。」婢女忙說道,「給錢也成。」   關鍵是現在,這種話說了,裡面的人也不會信……   這些事,女人家家的是不會懂的。   官吏點頭應聲是。   「最初,發現他們時的人,怎麼說的?我要,見那個人。」程嬌娘說道。   這裡距離金田巷沒多遠,很快老鴇就被帶過來了。   「我們也不知道啊,我們開店做生意的,誰來也要接待的,真不知這些人是拐子啊…」老鴇連連叫屈,哭天喊地。   「這幾個人什麼樣?」程嬌娘打斷她。   「別哭了,好好說話。」婢女看那老鴇喝道,然後又問了遍程嬌娘的話。   兇什麼兇…   老鴇撇撇嘴。   「也沒什麼樣,外地人,兇煞煞的,個頭很高,留著鬍子,當時那孩子就哭呢,那些人還威脅他,說什麼,不許哭,再哭也見不到你家娘子….」她說道,一面添油加醋,好將這些兇徒說的厲害些,到時候也能顯得她們受了脅迫免了罪過。   「幾個人?」程嬌娘打斷她問道。   「七個吧..」老鴇想了想說道。   話沒說完,就見程嬌娘邁步,伸手撥開她,徑直向這邊巷子裡走去。   婢女愣了下毫不猶豫跟上,周六郎自然抬腳,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你適可而止。」他咬牙低聲說道。   「蠢。」程嬌娘說道。   「就你聰明!」周六郎看著她咬牙。   「那不是綁架。」程嬌娘說道,「那就是幫助。」   周六郎愣了愣。   而另一邊院子裡,老三也猛地一拍腿。   「哎呀!」他喊道,「誤會了!」   大家都看過來。   「誤會什麼?」老大問道。   「開門。」老三顧不得回答,忙喊道。   大家愣住了。   「三哥,咱們可不能這就認慫啊!」幾個人瞪眼喊道。   老三搖著頭,大步向門邊走去。   「不是認慫,是鬧了誤會笑話了!」他說道,一面再次大聲喊。   「開門!」   這一次,不止他一個聲音,外邊還響起一個女聲。   聲音出來,便是一陣安靜。   「開門。」   裡外再次同時說道。   一直縮坐在一旁的金哥兒猛地站起來。   「娘子!」他喊道,起身就往外跑去。   老三大步上前,打開了門,看著門外站著的女子一如既往裹在鬥篷兜帽裡。   兩下相望。   男人先忍不住,笑了。   程嬌娘嘴角彎了彎,略一低頭。   緊跟在後的周六郎看著這一幕,繃緊了臉。   ************************   諸位馬年吉祥!!   馬年第一天,這個月最後一天,就要被**了……   四千字更新求票,還在看更新的有票支持一下。 第四十章可否   雖然已經被超,雖然此時看書的人很少,但我不放棄,跟著看的你們別拋棄,我從現在起,三更!!!不管結果如何,總要盡力而為。   這是第一更   希望沒訂閱訂閱一下,花不了你幾個錢,可以給我一張票,打賞的就不要了,不值得。   ***********************   半芹推開門,招呼眾人進來。   「說起來是我們的家,其實我也是頭一次來。」她說道,一面又忍不住抬手捶打兩下金哥兒,「你這混帳小子,亂跑什麼!嚇死人啊!」   金哥兒一顆心落地,也不哭了,只顧著咧嘴笑。   程嬌娘再次轉身,做請。   幾個男人忙還禮。   「不敢,不敢,娘子請,娘子請。」他們亂亂說道。   程嬌娘又看向周六郎和秦郎君。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進來等。」她說道。   這話說的幾個男人都驚訝,視線看向周六郎和秦郎君。   不放心?   是不放心他們孤男寡女的吧?   看著兩個少年,都是富貴俊秀,與這娘子才是同一般的人……   親眷或者……   大家便有些訕訕。   「也沒什麼事,我們,我們不用進去說的。」老大說道。   那邊周六郎冷笑一聲,甩袖轉身幾步走開。   秦郎君衝程嬌娘笑了笑,也由小廝調轉車頭走開了。   「請。」程嬌娘再次說道,伸手做請。   幾個男人帶著幾分愕然不解看看周六郎和秦郎君的背影,最終還是進來了。   在室內分賓主坐定,金哥兒在這裡熟悉,幫著婢女給大家送水。   「什麼都沒準備呢,連茶都沒有。」婢女笑道。   男人們忙還禮。   「不用不用。」他們說道,一面打量四周。   「好住處好住處。」一個男人稱讚道。   「就是,這才是京城嘛,昨晚那窯子…」一個男人跟這點頭,話沒說完被身旁的男人抬手打了下。   話便停下了。   看著其他男人怒目,這男人縮頭,忙端起水來喝,再不敢開口。   「娘子,真是抱歉,我等無知魯莽,讓娘子擔憂,給你們惹了麻煩。」老三整容說道,一面抬手要施禮。   這邊程嬌娘看向他,坐正身子,整理衣袍,衝他們行稽首大禮。   男人轟的一聲忙側身,或者避開,或者亂亂的回禮。   「娘子,你這是要折殺我們了!」老大喊道。   婢女也有些意外。   這個娘子,雖然文靜有禮,但對人行如此大禮還是頭一次,關鍵是,論起來,她才是這些男人的大恩人呢。   恩人怎麼向受恩者施禮了?   程嬌娘做完整套禮節,才抬起頭。   「程嬌娘,謝幾位大哥,大恩。」她說道。   「娘子,你這是做什麼!」老三最先說道,一面肅容,坐正身子,亦是要行稽首大禮,「你是怪我們見恩人不施禮嗎?」   「程嬌娘,不知有幸拜幾位為兄長否?」程嬌娘說道。   正要施禮的老三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什麼?   「這怎麼可以?」   屋子裡的聲音傳到院子裡,冬日尚未結冰的引水花池發出譁啦啦的聲音,在竹石山景上盤旋。   幾個男人半起身,看著面前的女子,面色漲紅的喊道。   「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老三說道,「如何能亂了規矩。」   「就是就是,我們什麼人,娘子什麼人。」另幾個人也忙說道。   程嬌娘安然而坐,聽他們亂七八糟的各種反駁拒絕,總之一句話,她是他們的恩人,她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人,不能高攀,不能低就。   看著程嬌娘安靜,婢女慢慢也明白了什麼,也不再驚訝,安靜的給幾人添水。   飲酒一夜,醒來就奔波躲逃,幾個人真是渴了。   「反正,娘子你可千萬別再說這話,真是嚇死人,別說和你結義,就是和你身邊這個姐姐,我們都天上地下呢…」一個漢子說道,順手端起水碗咕咚咕咚的喝了,然後衝婢女一伸,「多謝姐姐,再來一碗。」   婢女笑而不語給他倒水。   老三擺擺手,示意大家不要說話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娘子,其實,這件事不是我們幫了你,要不是我們,金哥兒或許早就被你找到了呢。」老三說道,苦笑一下,「你無須為此掛懷。」   這個男人也聰明呢,婢女抬頭看他。   程嬌娘再次低頭施禮。   「其實,你們想多了。」她說道,抬起頭看著這男人,「我只是,想要個兄長而已。」   想要,有個,兄長……   男人們愕然。   「你們不是要報恩嗎?」程嬌娘說道,看著他們,「多個妹妹照顧,這個恩報一輩子,不是更心誠嗎?」   這樣嗎?   男人們你看我我看你。   好像聽起來也對啊。   但總覺得哪裡也有點不對。   「那個,大哥做主吧。」幾個人齊聲說道。   被喚作大哥的男人和老三對視一眼。   老三點點頭。   「好,既然娘子看得起,我們就認了。」老大說道。   程嬌娘衝他們彎了彎嘴角。   「多謝,哥哥們。」她說道,低頭施禮。   雖然是第一次進來的宅子,其內的物品備的齊全,小書房裡筆墨紙硯薰香等等皆有。   婢女將東西搬過來。   「娘子,要自己寫嗎?」她問道。   程嬌娘點頭。   「你去幫哥哥們寫。」她說道。   婢女應聲是,拿著筆和紙來到男人們面前。   「我來吧。」老三伸手說道。   婢女記得他讀過書,自然也會寫字,便依言將几案推過來,自己磨墨。   老三提起筆寫金蘭譜。   「今有,茂源山人氏:範江林,範石頭,徐茂修,徐四根,徐臘月,範三醜,徐棒槌,告祖宗之靈。」   「今有,江州程氏嬌娘,告親族之靈。」   屋內爐中焚香,程嬌娘和老三並列其前,各自展開手中帖子,念道。   程嬌娘每念道一個名字,男人便站出來示意是自己,程嬌娘含笑點頭見禮。   各自念完,叩頭,將金蘭譜投入香爐中。   「如此,小妹,見過諸位哥哥。」程嬌娘再施禮說道。   平白多出這麼一個妹妹,男人們都有些手足無措,胡亂的還禮。   老三,徐茂修抬手相攙扶。   這邊婢女帶著金哥兒過來跪下叩頭。   「見過郎君們。」   慌得男人們跳腳躲開。   郎君這個稱呼可是他們這輩子頭一次聽到。   還是徐茂修安坐接受了禮節。   「我徐茂修父母雙亡,活了二十四年了,竟然也有個妹妹了。」他含笑說道。   「對啊對啊,我活了十八年了…」徐棒槌也忙跟著說道。   金哥兒咦了聲,看著徐棒槌。   「棒槌哥,你才十八歲?」他問道。   徐棒槌五大三粗,頭大膀子圓,一圈的鬍子和毛髮一般濃密,一瞪眼。   「對啊,老子才十八怎的?也是一條好漢。」他說道。   金哥兒忍不住哈哈笑。   「你怎麼長的比我爹都老。」他笑道。   「你爹又不似我這等好漢!」   屋子裡的說笑聲響起,一掃方才的拘謹。   看著漸消拘謹的七人,程嬌娘彎了彎嘴角。   她,有兄長了。 第四十一章義結   周六郎靠在上馬石上,手中搖著馬鞭,望著街上來來去去的人群不知在想什麼,秦郎君用手中的拐杖杵了下他。   「幹嗎?」周六郎皺眉不悅道,「你還在這裡做什麼?回去回去。」   秦郎君笑了伸手指了指那邊。   「找你的。」他說道。   巷子裡婢女疾步出來,左右看,很快看到這邊的周六郎,便含笑過來了。   周六郎站直身子,搖著馬鞭看著她。   「出來的急沒帶錢,公子可有錢借來用用?」婢女含笑施禮說道。   秦郎君笑著轉過頭,周六郎看著這婢女的笑,忍不住也冷笑一下。   「我如是說不借,又如何?」他問道。   婢女不急也不惱。   「那也無妨。」她轉頭看秦郎君,「這位公子氣度翩翩,不知可借錢用用?」   「你家娘子如此誇我,我自然要借的。」秦郎君哈哈笑了,「千金買一笑,如今我千金買一贊言,自是值得。」   他說罷果然示意小廝取錢。   周六郎早已經將一袋子錢扔過來,婢女伸手接住。   「多謝公子。」她含笑說道,「娘子與郎君們吃過飯才會迴轉,公子不如先回去吧。」   說罷疾步向街上而去。   郎君們?   那幾個莽漢是郎君?豈不是羞辱自己是莽漢?   周六郎皺眉。   「你瞧,這女人羞辱人隻言片語間也不放過。」他說道。   秦郎君卻搖頭。   「她非是這等言語計較的人,既然稱呼為郎君,那必然是有稱呼的理由。」他說道,一面看著那邊的宅院輕輕嘆口氣,「只可惜,無緣踏入。」   周六郎哼了聲。   「對不住,是我連累你不能親近美人了。」他說道。   秦郎君哈哈笑了。   「上來,我知道一個好地方,吃的美食新奇,我們前去嘗嘗。」他說道,「你妹妹不疼你,我疼你。」   午時,程嬌娘的宅院裡,香氣從半開著的紙門的室內散出。   屋子裡幾個男人正捧著碗狼吞虎咽,金哥兒抱著一盤子肉從廚房那邊跑來。   「有妹妹就是好…」徐棒槌含糊說道,一面舉著筷子從鍋裡撈起肉片,「…吃得好..」   相比於其他人的行止,大哥範江林和三哥徐茂修端莊一些。   「妹妹莫要再操持了,這就夠了。」他們說道。   程嬌娘正和婢女一起將菜肉分食裝盤,聞言只是看過來,嘴角彎一彎。   「哥哥莫要說客氣話,這些如何能夠。」她說道。   範江林和徐茂修看了眼旁邊狼吞虎咽,一盤子一碗很快空了的弟兄們,訕訕笑了。   「況且,我也很高興。」程嬌娘說道,一面低頭細細的將幾顆菜剪短擺好,「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午宴散的時候,買來的菜肉皆已經吃光。   「遺憾沒有好酒。」程嬌娘說道。   範江林笑著拍著一旁的酒壺。   「這還叫沒有好酒,妹妹再如此說,我們真是不自在了。」他說道。   程嬌娘笑而不語。   「人逢喜事,喝水亦是醉。」徐茂修說道,將餘下的一杯酒仰頭喝光。   程嬌娘起身。   「如此,我就先告辭了。」她說道。   男人們有些不解,忙跟著起身。   「是,是,我們告辭了,叨擾妹妹許久了。」他們亂亂說道。   「不是,哥哥們住在這裡,我住在我外祖母家。」程嬌娘說道。   男人們再次愣住,旋即又忙擺手。   「這怎麼好,吃妹妹的喝妹妹的,又住妹妹的。」他們亂亂說道。   程嬌娘彎彎嘴角。   「你們喚我妹妹。」她說道,「既然是一家人,還要如此見外嗎?」   徐茂修制止大家的亂嚷,看著程嬌娘肅容。   「妹妹,適才聽金哥兒閒言,你原本是要住來這裡的。」他說道,濃密鬍渣的面容上,眼神微閃,「既然你喊一聲哥哥,那麼,有什麼事也要直說才是,不要讓哥哥們擔心。」   金哥兒被「解救」出來,各方人馬亂亂,其間不乏陳家的人說些風涼話。   「..娘子被搶走,你再丟了,我們陳家就不要在京城混了……」   「…都怪那周家廝,鬧得大家都亂了,忘了金哥兒你…」   「…你家娘子可是被他們挾持而去的….」   這些下等小廝拉著金哥兒胡亂說的話,只是幾句,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也注意到了。   其他男人也回過神,看看徐茂修,又看看程嬌娘。   「怎的?有人欺負妹妹不成?」大家問道,一個個漲紅臉。   程嬌娘嘴角彎彎一笑。   「哥哥多慮了。」她說道,「沒人欺負我,或者說,只是別人覺得欺負我了而已。」   說罷看著徐茂修再次一笑。   「我說過,我只是,想要個兄長,而已。」她說道。   徐茂修等人一直送出去,看著那女子帶著婢女坐車而去,金哥兒被留下來,正忙裡忙外的收拾。   「老三,你如此揣測妹妹,就不太好了。」範江林忽的說道。   徐茂修苦笑一下。   「我只是,覺得,這事也太不可思議了一些。」他說道。   這件事是挺不可思議的…   他們從西北逃出來了,老三病的要死了,路上遇到一個娘子竟然救了他,且不僅不收錢還給了錢花,到現在這個救命恩人竟然又跟他們結拜,成了義兄妹。   這個娘子啊,長得好,雖然沒說,但可見家世一定好,還有起死回生的醫術。   跟他們這些賤民簡直是天上地下,用不可能交集的。   竟然成了他們的妹妹?   說出去,誰會信?他們自己都不信。   「茂修,她說了,只是想要個兄長而已。」範江林說道,「你不要想得太多了,如果她是要用我們做什麼…」   他說到這裡苦笑一下。   「我們,又能給她做什麼?」他攤開一雙粗糙的手,說道,「這條命嗎?反正也是她救的,拿去便是了。」   說到這裡看徐茂修。   「你的命,不是我們的。」他又補充一句。   徐茂修哈哈笑了。   「是,我想得太多了,自詡讀過幾本書,遇到過幾次不平事,便以為看透這人心,卻大多是庸人自擾,要不是我胡亂揣測向七,也不會惹來這誤會。」他說道,帶著幾分自嘲。   身後傳來其他幾個弟兄的大呼小叫。   「…哇,這裡的房間這麼多...可以一人住一間了…」   「太好了,再也不用被老四的呼嚕擾了…」   「…胡說,你的呼嚕才讓人不能睡呢!」   「…我要住這間…」   「我要住這間,你另外找一個去…」   範江林和徐茂修對視一眼,都哈哈笑了。   他們,竟然有個妹妹,有個家了。 求票單章   稀少的總字數,稀少的粉絲基數,我們微不足道,我們高居榜首二十九天!!   大神之光十名以後,狗血小白癲狂寫出各種被吐槽被罵情節,剛上架第一個月的新書,我們高居榜首二十九天!!   這是看起來多麼荒唐的事!這是多麼不符合你這個剛上架的新書該有地位的事!!   可是為什麼這種事就發生了?是你們!是將近九千收藏的你們,是三千均訂的你們,是每日新增八千的訂閱的你們,做到的!!   是你們,粉票不夠,訂閱我的文湊不夠,訂閱其他的書,甚至哪怕不看的書也要來湊!!   是你們,粉票不夠,打賞來砸,一萬,五萬,十萬,一票一票的砸出來!!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更新!!這就是我為什麼每日雙更!!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如此癲狂可笑沒有斯文的吆喝求票!   我們已經努力了二十九天了,還有最後一天了,最後幾個小時了,再努力一把吧,我盡人事,我聽天命!   最終除了更新!!我還能做什麼!!   還有第三更,不是,今天的第四更! 第四十二章不去   第四更~   嚇到我了你們的投票,這真是我一個單章拉來的?不敢相信!我發單章其實一多半是自我安慰,或者說,最後圖個面子,這個,這個,真沒想到。   多謝,多謝。   我更完了,晚安。明天見。   ***********************   夕陽西沉時,周六郎和秦郎君放下碗筷,看著一旁堆放的盤,鍋中湯汁翻滾。   「果然有趣。」周六郎說道。   「且有幾分名士風流自在。」秦郎君笑道。   「只是這名字起的不好。」周六郎說道,「過路神仙?這算什麼名字,太可笑。」   一旁伺候的小廝笑了。   「公子,人家說這是一個過路神仙留下的仙方。」他說道,「掌柜的沒來得及問名字,所以便以此為名了。」   周六郎哈哈笑了。   「市井滑頭。」他說道,起身。   秦郎君也由小廝扶起而出。   門外大廳人聲鼎沸,皆是圍爐而坐,肉香蒸汽騰騰,再到門外,尚有馬車不時過來。   「沒位子了,沒位子了。」門口的夥計不停的喊道,勸阻新來的人進門,「明日請早,明日請早。」   門前換上了新鮮的旗幟,大字寫著神仙居。   「連名字都換了,不過是為了一個新鮮吃樣,就把父輩留下的名字都改了。」周六郎說道,搖頭笑,接過馬鞭,翻身上馬。   「人心不足,倒也怪不得他。」秦郎君笑道,抬頭看旗幟,若有所思,轉頭看已經催馬前行的周六郎,「六郎,如此美味,想必你妹妹也喜歡,我邀你妹妹來此一聚,她必然歡喜吧?」   周六郎扭頭看他,帶著幾分審視。   「你不會真看上她了吧?」他問道。   周六郎回到家已經掌燈時分,他徑直來到程嬌娘的住處。   「公子。」   門外的僕婦有些不安的施禮。   自從這個程娘子進了門,一家子的心就調調著。   進門那一天先是讓夫人凍了半日,六公子又鬧了一處負荊請罪,好容易到晚上了,又說小廝丟了,整整雞飛狗跳的鬧了三天…….   我的親娘哎,什麼時候才能消停啊。   公子又來這裡了啊,這次來不知道要鬧出什麼…   所幸周六郎並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院子口,看著正屋子。   屋子裡燈火暖暖,倒映出其上兩個對坐的人影,似乎在下棋,又似乎在談笑。   「你不用去那邊看,她定然回你家去了。」   「我如何知道?因為我想知道,所以便知道了,你,是不想知道,所以才不知道,並非是你真的想不到。」   「六郎,對你這個妹妹,要疏,疏遠,疏導,如此她才能看你,聽你說話,否則無解,你莫要再耍橫。」   秦郎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周六郎攥緊了手,轉身大步走開了。   僕婦們鬆口氣,交代上夜,其他人便也散去了。   不多時,又一個身影出現在院門口,只不過躲躲閃閃,似乎怕被人看到一般。   娘子,你要吃這個嗎?不好吃嗎?   娘子,你看我這樣寫對嗎?   半芹看著門上倒影的兩個身影,似乎又看到曾經的場景,聽到曾經的對話。   她又見到娘子了,只是,身邊的那個人,不再是她。   半芹咬住手帕,堵住哭聲,視線模糊,手扶著冰冷的牆,捨不得移開一點。   「誰在哪裡?」   門內的僕婦察覺,厲聲喝道。   半芹倉惶轉身,踉蹌跑入夜色中。   僕婦提著燈在門外看了看,空無一人,只有冬夜的風呼嘯而過。   不會吧,人生事還不算,莫非不乾淨的東西也來生事了?   她不由打個寒戰,連聲呸呸,忙進去關好了門。   天光大亮,周夫人已經在廳堂坐了好一刻,終於看到程嬌娘從裡間出來了。   「嬌嬌,朝奉大夫家的夫人親自上門請了,你去瞧瞧,她家的小娘子到底是個什麼病。」周夫人忙說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坐下來。   「我怎麼知道。」她說道。   沒有見禮,沒有問安,不過也算了,她知不知道這些還不一定呢。   周夫人坐直身子。   「所以,請你去看看。」她和藹說道。   「不去。」程嬌娘說道,接過婢女遞來的水。   「你為何不去?」周夫人急道。   「我,為何要去?」程嬌娘問道。   「你會看病啊,你是神醫啊。」周夫人說道。   「我,不是神醫,有些病,我會看,有些,則不會。」程嬌娘搖頭說道,慢慢的飲水。   這叫什麼話!   「嬌嬌兒。」周夫人坐上前一步,伸手扶著程嬌娘的肩頭,「莫要賭氣。」   程嬌娘放下水杯。   「錯了。」她看著周夫人,說道,「賭氣的,不是我,是你們。」   周夫人還要說什麼,程嬌娘起身。   「夫人,我家娘子今日要去給陳老太爺調藥,勞煩你去讓人備車。」婢女說道,一面接住程嬌娘的手。   我去備車?   周夫人看著這丫頭,有些氣結。   我什麼人啊!   你什麼人啊!   但卻又無法,難道不備車?不讓她去給陳老太爺診病?   我不讓她去給陳老太爺診病?我又不是傻子!   「怎麼樣?」周老爺在室內踱步,等的有些不耐煩,看著周夫人進來,忙問道,「吳家夫人還在等著呢,讓她快些收拾收拾跟著去。」   周夫人臉色難看。   「還快些,能讓她去都要謝天謝地了。」她說道。   「怎的?」周老爺皺眉一愣。   「她不去。」周夫人沒好氣的說道。   「不去?」周老爺更楞,以為自己聽錯了,「為何不去?」   「人家說不去,我怎麼知道。」周夫人說道,一肚子委屈,「難不成我們綁了她去?」   這是看病,又不是坐牢,綁去了事。   「這賤婢。」周老爺明白了,咬牙氣道。   「適才我已經用她去給陳老太爺問診回了吳夫人,那,今日回了,明日怎麼辦?回了吳夫人,別的夫人來了怎辦?」周夫人說道,坐下來只覺得太陽跳的生疼。   周老爺也氣悶,坐下來沒說話。   是啊,這是看病,不是別的事,喊著罵著威脅著,就算去了,人家能看也說看不了,他們也沒辦法啊。   「當初,還說請她到家裡來,是天大的好事,這叫好事嗎?眼瞅著陳家已經看咱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隨著陳老太爺好起來,她更出名,到時候上門來的人更多,來了就找咱們,找咱們就是咱們周家的事,這賤婢一次兩次不去看,到最後人家可都要算到咱們周家頭上!」周夫人伸手按著頭說道。   「那怎麼辦?趕出去?」周老爺沒好氣的說道。   「趕出去,那咱們周家成了什麼?」周夫人說道。   成了什麼?裡外不是人!   怎麼就成這樣了?   周老爺拉長了臉。   「現在這小賤婢就是打不得罵不得,只能好好的哄著,哄得她高高興興,才能為我所用。」他說道。   「這個傻兒竟然成了小祖宗了。」周夫人倚在憑几上,按著頭吐口氣,「這叫什麼事!」   這跟他們原來想的好像不一樣啊。   怎麼會是這樣呢?   到底哪裡不對了? 第四十三章可識   兩個字,多謝!   ********************   來到二門外,婢女一眼看到備好的馬車,忍不住笑了。   「六公子,您又要為我們娘子做車夫啊。」她說道。   周六郎轉頭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婢女身旁的程嬌娘身上,一眼便又轉過頭,搖著手裡的馬鞭,沒說話。   程嬌娘自然也不說話,扶著婢女上了馬車。   得知程嬌娘到來,陳家上下歡喜不已。   陳家的少年郎們聽到消息也到了門口,看著馬車上坐著的周六郎似笑非笑。   「周公子要不要進去喝杯茶啊?」   「別啊,六公子還是守著馬車好,免得不小心丟了人。」   這些冷嘲熱諷周六郎只是嗤之以鼻,理都沒理催馬走開了。   門前的事程嬌娘不理會,在二門得到了女眷們的熱情接待,丹娘跑的最快。   「姐姐。」她撲過來,搖著程嬌娘的胳膊,「爺爺和我都想你呢。」   「最好別想我。」程嬌娘說道。   僕婦們擁簇著陳夫人此時也過來了,程嬌娘略一見禮。   「正有心去請娘子來呢。」她說道,與程嬌娘一起進去了。   其他女子們落後幾步,一面仔細的看程嬌娘的衣裳,髮式,一面低聲說話。   「為什麼她說別想她?」一個低聲問道,「拿的好喬麼?」   便有一個斜了她一眼。   「程娘子是大夫,什麼人才會想大夫?」她說道。   女子們恍然,又忍不住掩嘴笑。   「這娘子,多說幾句又能如何。」她們低聲笑道。   「要我說是咱們往日話太多了,說十句,其實也不過是一句的意思。」先前的女子說道。   「那要是別人聽不懂,豈不是誤會。」有人不同意說道。   「誤會又如何?」那女子看她。   那人噎了下。   是啊,誤會又如何?有病不求人家治了麼?   「再說,懂的人自然懂她,不懂她的,也沒必要理會。」那女子接著說道,看向已經和母親走進陳老太爺院子的女子,帶著幾分感嘆,「能如此自在,人生何求。」   程嬌娘收回手。   陳紹夫婦帶著幾分緊張看著她。   陳老太爺倒是輕鬆自在。   「這藥,再吃五日。」程嬌娘說道,一面看著婢女。   婢女早已經拿好了筆墨,見她看過來,便提筆。   「五日後,換這個藥方。」程嬌娘說道。   婢女將記下的藥方遞給陳紹。   陳紹接過道謝。   「娘子想吃什麼?這就讓廚下備著。」陳夫人含笑說道。   「多謝。」程嬌娘辭別,「我還有事。」   陳紹夫婦有些遺憾,想要再次勸留,陳老太爺抬手制止了。   「如果娘子不忙,要常來坐坐,不要見外才是。」他說道。   程嬌娘看他點點頭。   「好。」她說道,施禮告退。   陳夫人親自送出去。   因為要診脈被打發走的丹娘再過來時,屋子裡就只有陳老太爺,以及陳紹和陳四爺兄弟。   「姐姐怎麼走了。」丹娘很是傷心,忍不住過去搖著陳老太爺的胳膊,「爺爺,我們再請她過來住好不好。」   「丹娘莫要胡鬧。」陳紹搖頭說道。   陳老太爺笑著安撫孫女。   「娘子不喜上別人家門,等爺爺好了,帶著你去找她玩。」他說道。   丹娘高興的點頭。   「父親,這就是最近有名的五字神韻。」陳四老爺說道,將手中一張紙小心的展開。   陳紹也來了興趣。   「這便是最近那個傳的沸沸揚揚且停寺的那副字?」他問道。   聽他們開始談詩論字,丹娘沒興趣了,起身要出去玩,走到門口聽到且停寺三字又停下腳,跑回來。   憑几上的字已經展開了。   「這是我做的詩!」   屋子裡其他人還沒說話,女童的聲音先響起來。   陳紹三人一愣,旋即笑了。   「丹娘做的?」陳四老爺問道,「果然好。」   「對啊,是我做的,程娘子改動了一下。」陳丹娘帶著幾分得意說道。   陳紹笑著搖頭。   「好,好,丹娘進益了。」他說道。   「是啊,娘子也說我做的好呢,她還幫我親筆題寫在牆上。」陳丹娘高興的說道。   陳夫人此時送客歸來,招手喚陳丹娘出來。   「新年將至,裁衣來了,去量衣裳。」她說道。   新年新衣對小孩子永遠是最大的誘惑,陳丹娘高興的出去了。   「母親,我也要做程娘子那樣的衣裳。」   孩童的聲音在門外漸漸遠去,屋內父子三人重新看字。   「這首詩倒也似是孩童口吻。」陳紹說道,一面捻須。   不過他可不認為女兒說的是真的,或許是在且亭寺見了這句話,小孩子家還分不清什麼是我的和我見過的。   「不過,配上這字可不再是孩童口吻了。」陳四老爺說道。   陳老太爺看著字久久才點頭嘆氣。   「竟然是五種從未見過的字體。」他說道,「且合字而韻,五字道盡七情六慾,似是看盡世事的老者,但卻收以錚錚少年豪氣,唯一可惜臂力似乎不夠,未達真髓……」   說到這裡搖頭感嘆。   「我這是讓人抄寫的,還是只得其表不得其韻。」陳四老爺說道。   「果然不知誰人所作?」陳老太爺看了一刻,又問道,   陳四老爺點頭。   「始終無人承認。」他說道,一臉的遺憾,「真是可惜可惜。」   「或許是一心赴考,待明年三月過後,便會知曉。」陳紹說道。   如此優秀的書法,待大考之時,必然暴露於天下。   陳老太爺和陳四老爺點頭。   「該不會,真是程娘子寫的?」陳老太爺忽的問道。   陳紹和陳四老爺失笑。   「父親,那程娘子都不寫字的。」陳紹說道。   每次說藥方,都由婢女書寫,聽曾伺候過的僕婦說,這娘子日常也是由婢女念書來聽的,許是不識字的,何談寫字。   陳老太爺也笑了,這等字體,神韻,沒十幾年功夫是寫不來的,這程娘子不過十四五歲,難不成生下來就開始習字?   「待我好了,親去看。」陳老太爺說道,看著憑几上的字。   程嬌娘走出門,一直在不遠處的周六郎便驅車過來了,這讓陳家準備相送美人的少年們很是失望惱火。   「防賊一般,真是辱人,老陝周果然粗俗無禮。」他們咬牙說道,看著美人坐馬車而去,心內很是嘆氣,「可憐,可憐。」   婢女倒沒覺得可憐,她掀著車簾,看著周六郎。   「六公子,勞煩送去玉帶橋的宅子。」她說道。   周六郎沒說話,揚鞭催馬前行。   婢女坐了一刻,掀起車簾向外觀看,嚇了一跳。   「六公子,這是要去哪裡?」她一把掀起車簾,豎眉問道。   視線所見,竟然是城門外大路闊闊,冬日荒野悽悽。   今日難得豔陽天,又是冬閒時刻,進城出城的人熙熙攘攘。   婢女驚訝之後,見周六郎沒有回答,她便哼了聲。   「欺負我家娘子一介女子弱無力,算什麼本事。」她說道,甩下車簾,坐回去。   車內再次安靜無聲。   周六郎攥著馬鞭,抬手狠狠的一甩,馬兒在熙熙攘攘的大路上疾馳而去。   疾馳了將近半日,馬車才停下。   「下車,到了。」周六郎在外說道。   婢女掀開車帘子,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所。   「這位公子,您是先定了位子的?」兩個夥計跑來,一個問話,一個準備牽馬。   周六郎點點頭,報上名字。   「神仙居?」婢女看著旗幅念道,一面回過身,「娘子,這地方似有些熟悉。」   程嬌娘下車,也看了眼四周。   「公子,娘子,這邊請。」夥計熱情的喊道。   周六郎抬腳前行,偏此時店裡有人湧出來,將一個婦人一把推到。   「臭要飯的,活的膩歪了,又來這裡撒潑。」幾個夥計罵道。   那婦人懷中抱著一個嬰童,推搡之下,髮髻散亂,嬰童也啼哭不止。   路人立刻讓開,唯恐惹禍上身。   「看在他爹給你們做了一輩子的份上,把工錢結了吧,等著救命錢。」婦人歪倒在地上,哭道,伸出手。   「李家娘子,你這話說的,你家男人已經兩三月沒上工了,哪來的工錢?」一個夥計喊道,「我們這裡是飯館,不是善堂。」   婦人抱著孩子哭,叩頭。   「求求掌柜的,先借幾個錢……」她哭道。   這邊亂亂,自然引來無數注視,以及指指點點。   從內裡疾步走出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身後跟著兩個長隨。   「幹什麼幹什麼。」他怒目喝道。   「七爺,李大勺的渾家又來了…」一個夥計忙說道,指著地上哭的婦人。   那婦人看到他,頓時又爬起來,跪步上前拉住男人的衣角。   「竇郎君,竇郎君,求求你,我家男人病的厲害,求求你給了工錢好看病。」她哀求道,「就看在他從十幾歲就跟著老太爺的份上,救他這一命吧。」   男人先是聽到就不悅,待被這婦人拉住衣角,帶著幾分嫌棄幾分震怒,抬腳就踢開了。   「打走!」男人喊道,「如此黑心,竟是要害我家生意不成!」   婦人被踢開,手中不穩將嬰童摔在地上。   孩子的哭聲尖利,聽起來格外悽然。   進出的人不由側目,連店裡的人都探頭來看熱鬧。   「說的好像我家的店都是你家男人的功勞似的,已經不幹了,還要什麼工錢,有這麼欺負人的嗎?」竇七喊道,一面急忙忙的抖了抖衣衫。   「你這人,怎的欺負婦幼?」   一個男聲喊道。   這吵鬧間,並沒有阻止周六郎程嬌娘的腳步,此時他們已經走到店門口。   世間無奈事眾多,豈能人人如意。   這個男聲從店內傳來,伴著說話,一個年輕郎君站起來,旁邊還有兩個人試圖拉住他。   「元朝,莫要多事。」   那年輕郎君甩開拉住自己的人,疾步出來,與程嬌娘擦肩而過。   程嬌娘停下了腳。   **************   寫得太猛了,我需要緩一緩,理順情節,單更一段,不過,單更都是三千字,比起兩更,只是少一千字,待我理順後恢復。 第四十四章何物   一直以來我知道自己寫的癲狂無趣小白,所以在別人說我之前,我就先把自己踩下去,我知道我什麼都不是,我有自知之明。   一直以來我知道我寫的沒文筆沒內容沒內涵沒知識沒情趣,從來不敢跟任何人的比,唯一想要的只是看到的書的人哈哈一笑簡單的情緒發洩就足夠了。   每一本開書也好結束也好,我都要說的就是,高興的跟著我看,不合胃口是我對不起你,請等我下本書在努力,你看高興了,是我榮幸,你看的不開心了,是我不好,請忘記我,我每次都說,看書,別看人。   我敬畏每一個讀者,我懼怕讓讀者失望,我誠惶誠恐,所以只信差評,絕不信好評,以至於看到一個打賞第一個要問的就是,這是友情支持吧?這絕對不是我的文寫得好的緣故。   我寫得慢,我心態不行,見不得投票,見不得人打賞,見不得我欠別人的,正如你所說,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行,除了多更新我還能做什麼?   我原本想,過年了,熬過新書一個月了,日子還很長,我寫慢一點,休息一下,也輕鬆一些,可是,這個書友說得對,我憑什麼輕鬆?我什麼都沒有,除了多更新,我還有什麼可跟人比的?現在想想,一個第一,就能滿足我的虛榮心了?不,可,能!一個第一怎麼能滿足我的虛榮心!!   沒錯,我的第一,是跟讀者求來的,我跟你們求來的!我不以為恥,我以為榮!   現在,我再來求你們了,一個第一,滿足不了我的虛榮心,我要更多的,來滿足我這個虛榮之人的虛榮心!   我這麼個虛榮之人有什麼資格談休息,有什麼資格偷懶,我希行,繼續保持雙更,這個月,以後的月,直到完本的月,不管能不能做到,我,目標都是要爭第一,我的虛榮心永不滿足!   盜版書友們,別的我不求了,這段話,你們給我留著,罵我的厭我的討厭我的,看不順眼的,我都知道,不過,我是為了喜歡我的,我記著這個,寫下去,就足夠了。   PS:這些話,已修改,不佔字數,不收錢。   *************************************   程嬌娘停下腳步,周六郎停下回頭看她。   「娘子?」婢女低聲詢問。   怎麼了?   程嬌娘轉過頭,看著門外。   「郎君,我怎麼欺負婦幼了,難道因為她婦幼,我就只能笑臉相迎,要錢給錢了?」   「是啊,郎君,你不知道情由,莫要亂講。」   「這女人來鬧好多次了,已經不在我家做工了,怎能還給工錢!」   門外竇七以及夥計們紛紛對年輕郎君說道。   「不管情由如何,怎麼對婦幼動手?」年輕郎君說道,一面伸手虛扶,「你號稱神仙居,你如此做,神仙如何能居?」   真是酸腐的讀書人!   竇七皺眉,隨著考期臨近,京城讀書人越來越多。   「神仙居不居的,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公子你說了算。」他冷笑一聲,手一揮,「將人轟走,再來鬧,送官府告訛詐!我開的飯館,又不是善堂!」   年輕郎君甚是氣氛。   「此等做派,如何配上美味之名!」他說道。   竇七樂了,回頭看著年輕郎君。   「正是,別髒了郎君的嘴。」他笑道,伸手一指,「這位郎君高潔,不屑我家,如此空出位子,哪個願意去吃?」   此言一出,門外等候的好些人亂鬨鬨的喊起來。   「我。」   「我。」   年輕郎君臉色很是難看。   竇七哈哈大笑。   「幾位請!」他大聲喊道。   事已至此,年輕郎君的兩個同伴只得走出來,門前一陣熱鬧,果然有三人進去了。   「元朝,你這脾氣可真是…」同伴之一搖頭苦笑道。   韓元朝衝二人施禮。   「是我擾了大家雅興。」他說道。   那抱著孩童的婦人此時也站起來,一面拭淚,一面對韓元朝胡亂叩頭。   「是奴家擾了郎君們的雅興。」她哽咽說道,「是奴家擾了郎君們的雅興。」   韓元朝忙虛扶,其他二人也忙請起。   「這是怎麼回事?」韓元朝問道。   「我家男人自小就在這飯館做廚子,直到老太爺去世了,七爺接了手,又興起這新花樣,改了名字,我家男人恰好受了風寒,想歇息幾日,七爺便辭退了他,我家男人一氣之下病情又重了,如今已經起不得身……」婦人一面哄著孩兒,一面哽咽說道。   「如此,並不欠你工錢?」一個男人問道。   婦人遲疑一下。   「並不欠。」她說道。   三人的神情有些古怪。   所以說….是無理取鬧?   不過如果真是無理取鬧,這婦人此時不該承認啊。   「當初,老太爺曾許諾,給我家男人三成分紅….」她低頭說道,「只是,老太爺病重後,沒來得及寫下…」   三人恍然,神情複雜,雖然是讀書人,但也不是不諳世事的頑童,這種人走茶涼,一朝天子一朝臣起起伏伏的事太過常見。   韓元朝略一遲疑,從腰中解下錢袋,倒出一把錢遞給婦人。   「我帶的錢也不多,還要在京城盤桓許久,只能略盡綿薄之力。」他說道。   婦人忙擺手。   「怎能要郎君的錢,怎能要郎君的錢。」她哽咽道,「已然是與郎君添麻煩了。」   韓元朝再三遞給,那婦人卻堅持不收,抱著孩童踉蹌而去了。   三人感嘆一刻。   「今日這過路神仙是吃不成了。」一個說道。   「都是我累壞了大家的雅興。」韓元朝說道,帶著歉意。   「你啊,有什麼辦法,你這脾氣是改不了,元朝,你真不該讀書,該去做個遊俠兒。」另一個笑道,伸手拍他肩頭。   「非也,遊俠兒一怒能解幾人憂,家父說過,要想解天下人憂,便要讀書,或者入仕,或者傳道授業。」韓元朝笑道,一面岔開話題,「京城之大,尋個吃飯的地也不是難事,我們再去找。」   三人正要離開,忽聽有人喚了聲郎君留步。   三人帶著幾分訝異轉頭,見飯館內走出來一個婢女。   「郎君。」她含笑施禮。   三人不知其因,還了半禮。   「敢問郎君高姓大名?」婢女含笑問道。   韓元朝和同伴對視一眼。   「某,肅州韓均。」他說道。   「那元朝,是公子的字麼?」婢女問道。   韓元朝點點頭。   適才同伴人前呼喚,旁人聽到也不以為怪。   「真是好字。」婢女笑道,忽地話鋒一轉,「公子在京住在何處?」   「葵園居。」韓元朝脫口而出。   脫口而出,才驚然,這婢女好會套話!   「不知姐姐?」他問道,帶著幾分驚異。   婢女卻是施禮。   「郎君俠義,令人佩服。」她說道,說罷竟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   留下三人莫名其妙的對視。   「元朝,誰說世人多薄情,看來方才很多人都佩服你所為。」一個同伴笑道。   「一定是個翩翩女郎。」另一個笑道,拍著他的肩頭,「說不定不待放榜,就有人要來搶女婿了,你可小心些。」   放榜之時,京中富豪權貴會有榜下搶高中學子為婿的習俗。   韓元朝哈哈笑了。   知道住處又何妨,感恩佩服他不求,如是有人來給自己個教訓,他自然也不怕。   「休要胡言,速去,速去。」他笑道。   婢女拉開屋門,其內只有程嬌娘安坐。   「娘子,郎君是肅州韓均,字元朝。」她坐過來低聲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原來,這就是他啊。」她說道。   「娘子,認得?」婢女忍不住好奇問道。   看樣子知道名字,但卻似是不認識人。   程嬌娘沒說話。   「廳中,人何言?」她又問道。   「這個李大勺,原是這神仙居,哦,原來此地不叫神仙居,叫醉鳳樓,李大勺做得一手的好菜,深的醉鳳樓老掌柜的青睞,只不過老掌柜死後,新接手的竇七爺不喜李大勺,正好得了一味好生意,灶上離了李大勺也無妨,便趁機辭退了。」婢女低聲說道。   將方才大廳走過聽到的閒言碎語整理說來。   程嬌娘點點頭。   說到這裡,門被拉開,兩個夥計端著託盤進來了,其上滿滿的肉菜。   「原來,是要請娘子吃飯。」婢女說道,又有些失笑,看向外邊。   周六郎沒有與她們一起,而是在隔壁雅間。   「娘子,我們這過路神仙可是一等一美食,娘子來吃,真是吃對了。」夥計帶著幾分得意,笑道。   看著他逐一擺上的菜食,婢女咦了聲。   「你這是…是什麼?」她失聲問道。   「此味喚作,過路神仙。」夥計說道,「乃是我們神仙居得神仙點化獨有的美味。」   「過路神仙?」婢女驚訝道。   一看就是沒出過門的閨閣女子,也沒吃過什麼好東西,夥計撇撇嘴。   「還是公子有心。」他笑著恭維那邊順便踩踩這邊,伸手指著外邊,「早定了位置,要不然,等到明日也吃不到,你們瞧瞧門口等著的人多了去了。」   此時桌案已經擺放齊整。   夥計看到婢女的眼神驚訝,不由更是得意。   「姐姐,這種吃法很少呢,好告訴姐姐知道,這肉不是生著吃….這個碗也不是喝水用的,而是盛放醬汁的……」他一一大聲的說道。   他越說,越看到面前婢女的神情越驚訝,便越得意十分。   「你這是…」婢女坐直身子,拔高聲音要說話。   程嬌娘抬手制止,婢女又坐回去。   「如何?」夥計有些莫名其妙,看著二人。   程嬌娘看著擺到面前的菜肉鍋子等物。   「給我拿一隻未片的兔肉、刀子和所有調料,再請,你家廚子過來。」她說道。   夥計愣了下。   「娘子有何吩咐?」他問道。   「這就是吩咐。」婢女說道,衝那夥計豎眉伸手向外一指。   這小婢好兇。   夥計帶著人退了出來,拉上屋門,大家對視一眼。   「這娘子要做什麼啊?」   「估計是稀奇,要看看是如何做的。」   「那怎麼成,這是我們神仙居的秘方呢。」   「可是看來是富貴人家呢,別惹惱了…」   「富貴人家怕甚,咱們七爺新拜了中書門下秘閣劉校理為幹爺爺。」   走廊上夥計們竊竊私語,那邊的門猛的拉開。   「在這裡嚼什麼舌頭!」周六郎喝道。   夥計們嚇了一跳忙施禮賠罪。   「郎君。」一個夥計認得這個少年郎與適才的女郎是同行,忙說道,「這位娘子,要讓我家廚子過來,不知哪裡得罪,你看如今客人多,只怕走不開。」   周六郎皺眉,看向對面的屋門。   「讓你如何便去如何,哪來話多!」他豎眉喝道。   得,問這少年算是問錯了。   明顯這是陪美同遊,特來討好的,自然事事以娘子為重。   夥計無奈只得施禮告退直奔掌柜的訴苦去了。   掌柜的正恭敬而立,聽著坐著的竇七爺說話。   「……京中的酒樓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年節一過,就開張……」他笑道,一面拿著酒壺對飲一口,鬢邊新攢上一朵才剪下的夾竹桃花,隨著笑微微顫顫。   「可是,這老店是老太爺留下看得好風水,不如還留著吧….」掌柜的遲疑一下,說道。   「什麼好風水,如是好風水,十年經營,還不如我這過路神仙三日成名,還留著此處,如何引人去新店。」竇七爺不悅說道,將手中酒壺頓在几案上。 第四十五章樂趣   連家傳的酒樓名字都已經不要了,再換個地又算什麼。   掌柜的忙應聲是。   「…幹爺爺也說了,到時候他會去捧場,我們竇家也便要成京中名店了。」竇七爺說著笑了。   門外店夥計的問詢打斷了他的笑聲。   「何事?」竇七爺不高興的問道。   夥計怯怯的進來,將事情說了。   「許是懷疑咱們用的肉不新鮮..」掌柜的低聲說道。   竇七爺眼睛一瞪。   「最近,你們用不新鮮的肉了?」他低聲問道。   「用量太大,一時供應不上,偶爾就用了下。」掌柜的帶著幾分訕訕說道,「不過,涮了也嘗不出來…」   竇七爺瞪他一眼。   「小心點,別壞了事。」他說道。   掌柜的連聲稱是。   「那還讓廚子去嗎?」夥計問道。   「去,她讓去,咱們就去,至於去了說什麼,那不是咱們做主麼?」竇七爺滿不在乎笑道。   夥計恍然。   「是,是,七爺英明。」他連連稱讚。   被一個小夥計稱讚算不得什麼得意。   「滾下去,蠢兒。」竇七爺笑罵道。   滾下去的蠢兒很快叫來了廚子,帶著肉和刀子來到程嬌娘這裡。   廚子很不高興,進去後草草施禮。   「娘子,這都是新鮮的兔肉,都是我在後邊現切好的。」他鼓著腮幫子說道,一面將一隻整兔推過來,「你看看,是新鮮的。」   原來是為這個,果然是挑食的厲害。   一直站在門外看著的周六郎收回視線要轉身。   屋中夥計哎了聲,周六郎又看過去,不由也呆了下。   這女子,又要幹什麼?   「娘子,這可玩不得。」廚子嚇了一跳忙喊道,看著面前拿起刀子和兔肉的小娘子。   程嬌娘看他一眼。   「看著。」她說道,「我,只做一遍。」   看著?看什麼?   除了婢女,其他三人不解。   程嬌娘手起刀落。   夥計和廚子都哎了聲。   「娘子..」夥計有些不知所措,還要勸阻,但廚子忽地不說話了。   周六郎想到什麼,面色微變,不自主的邁進來一步。   隨著程嬌娘的動作,盤子裡兔肉片片堆疊,各型各狀不同,與旁邊那碟成塊或成片的亂亂堆擺的兔肉形成鮮明的對比。   「好..刀工。」廚子喃喃說道,似乎想到什麼又似乎不明白,抬頭看程嬌娘,肥胖的身子漸漸發抖。   難道……   「什麼?」端著小酒壺的竇七爺猛地坐起身驚訝問道。   「是啊,是啊,那娘子什麼都沒問,只是拿過刀子,片兔肉。」夥計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竇七爺不解,又笑了,「來了位喜歡自己動手做吃食的麼?那還下什麼館子?」   掌柜的在一旁凝神思索,忽地啊一聲。   「是一個娘子?」他喊道。   夥計被他嚇一跳。   「是。」他連連點頭,又補充道,「還帶著一個婢女,同行的……」   夥計的話沒說完,就被掌柜的一拍手打斷了。   「哎呀,莫不是那位娘子來了!」他喊道,轉身就向外跑去。   竟然顧不得跟竇七爺告罪,夥計以及竇七爺都很驚訝。   什么娘子來了?   掌柜的過來時,程嬌娘已經開始調醬汁了。   屋內依舊無人說話,只有炭爐裡湯翻滾的聲音。   油鹽醬醋香油逐一被程嬌娘份量不同的舀出調和,程嬌娘停下手,目光掃過面前。   「缺,芝麻。」她說道。   廚子錯眼不眨盯著程嬌娘的一舉一動,聞言如同雷貫耳醒過神。   「芝麻,芝麻!」他顫聲喊道,「快去拿芝麻。」   這才發現屋中早已經沒有了夥計,一怔之後,門口有人喊了聲。   「快去拿!」掌柜的一腳踹在小夥計身上。   小夥計連滾帶爬的去了。   掌柜的抖著衣衫進門跪坐下,叩頭。   「見過娘子。」他顫聲說道。   竇七爺也過來了,見狀有些糊塗。   原來認識?   「七爺,這便是,那位過路神仙。」掌柜的回身對他介紹道。   過路神仙這個名字還是竇七起的,因為聽掌柜的說吃此味的是個過路人,當然叫過路人太寒磣,靈機一動便想到這麼個大俗又大氣的好名字。   那個過路人是個女子,竇七爺自然也知道,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到真人了。   來者何意?要錢麼?   竇七爺一時神色古怪,但很快掩去,跪坐下來施禮。   「原來是神仙娘子。」他堆起笑說道,神情激動,「曾多方尋找不得,多謝娘子再次惠顧。」   這二人的說話,程嬌娘並沒有理會,此時夥計也拿了芝麻過來,婢女伸手接過。   程嬌娘伸手捏了一點,灑在碗中。   廚子此時已經呆了,身子越發顫抖,眼神也亂看,似乎惶然無措。   「看著。」程嬌娘說道。   這斷然一聲,讓廚子聚神。   「我,只做一遍。」程嬌娘再次說道。   這一下,廚子終於徹底明白了,啊的一聲,顧不得說直接叩頭。   「多謝娘子,多謝娘子指點,多謝娘子指點。」他連聲說道。   掌柜的也愣了下,旋即大喜。   竇七爺自然也明白了,眼中閃過驚訝,但旋即釋然,側身招手旁邊的隨從附耳過來低語幾句,那隨從轉身出去了。   他們的心思變換,程嬌娘依舊沒有理會,放下調好的醬汁,取過筷子。   那邊婢女已經主動切好了一把青菜撒入鍋中,待滾了幾個滾,自己便先夾起一片兔肉放入鍋中。   程嬌娘亦是如此,主僕二人就在蒸氣騰騰以及幾人的注視下,細嘗慢食起來。   程嬌娘挑食,但一旦吃,便不會浪費。   直到夕陽西沉,吃完最後一片肉菜,主僕二人才放下碗筷,然後看到屋子裡還呆呆錯眼不眨看著自己的三人。   「哦,我忘了說了。」程嬌娘想到什麼,說道,「我吃,就不用看了。」   開什麼玩笑,早說啊……   掌柜的吐口氣,竇七爺也鬆了口氣,兩人忍不住揉了揉酸疼的眼。   那廚子再次激動的叩頭道謝。   當日見到的是殘留的鍋底,如果製作卻不曾親見,今日見了才知道跟自己揣測的大為不同,也更為精妙,肉怎麼切,菜什麼時候下,單單一個醬汁裡放芝麻,就足以決定一個菜餚的生死。   「多謝娘子指點,多謝娘子指點。」他翻來覆去只會重複這句話,「小的明白了,小的明白了。」   「明白了就快滾下去學,別辜負了娘子一片心意。」竇七爺喊道。   那廚子慌張的叩頭,退出去了。   掌柜的親自帶著夥計們收拾了餐具,又親自捧茶。   人退下時,要關門,但看著還站在門邊的周六郎,夥計遲疑一下。   周六郎抬腳進來,卻沒有在主位,而是在程嬌娘一旁坐下。   竇七和掌柜的暗自對視一眼,擺擺手,門被拉上。   「娘子,這是我們東家。」掌柜的引薦道。   竇七爺施禮。   「某竇七,見過娘子。」他說道。   程嬌娘看他,還了半禮,沒有說話。   「娘子靈慧,竟然有這種吃法,小店真是三生有幸。」竇七笑道,一面伸手,將適才隨從捧來的一個小匣子推歸來。   「小小心意,還望娘子不要嫌棄。」他說道。   程嬌娘只是看了眼,將手裡的茶杯遞給婢女,婢女接過換了白水過來,這來回間,主僕二人都沒說話。   「還有,我這神仙居,娘子日後就隨意來,就當是自己的店一樣,千萬不要客氣。」竇七笑道,轉頭看掌柜的,「記下了,告訴夥計們,眼睛都放亮點,新店那邊也如此。」   程嬌娘抬起頭看向他。   「新店?」她問道。   竇七目光閃爍。   「是啊,秘閣劉校理劉大人多次曾說,我家的店位於城外太遠,要吃一次著實不便,正巧遇到一處合適的酒樓轉讓,某便盤了下來,我們神仙居就要遷到京城裡去。」他笑道,「娘子是京中來的,如此更方便。」   他說話似是不經意的掃了眼一旁的周六郎,帶著幾分隱隱的得意。   適才隨從已經看過來並且低語告訴,此少年與女子的馬車,是京中歸德郎將周家的。   一個低等的武官,在京本就不算什麼,更何況還是在秘閣校理大人面前,真是提都不用提。   「不用,此味樂趣在於,自己動手。」程嬌娘說道,一面坐直身子。   這是要起身?   談話還沒開始吧?   竇七和掌柜的愣了下,果然見婢女扶著程嬌娘站起來了。   「娘子。」竇七也忙起身,指著地上的匣子,「這是嫌少了麼?」   他說著便笑,一面揚手。   「來人,再取…」他招呼道。   「不用。」程嬌娘打斷他,「這不是我做的吃食,也是我,學來的,怎能以此換錢。」   竇七愣了下。   「這不是錢的事,這是心意,心意,那請娘子將心意轉交。」他堆笑說道,帶著滿滿的真誠,「更何況,娘子適才還親教我們如何做。」   「要說適才,更不是為錢。」程嬌娘說道。   竇七以及掌柜的都愣了下。   「那是,為何?」掌柜的脫口問道。   程嬌娘目光看向已經撤空的几案碗筷,搖了搖頭。   「你們做的,實在是,差到不忍睹。」她說道。 第四十六章安心   因為差到不忍睹,所以才教廚子怎麼做?   竇七再次愕然。   自進來後,一切似乎都與自己猜測的不同,這娘子前後不過說了兩三句話,反而搞得已經自以為想好應對的他有些不知所措。   這,真是,僅僅做好事?   果然遇到過路的神仙了?   他竇七活了二十七年,這種見財眼不開的好人還真是第一次遇到。   竇七小小的眼眯起。   好人?這世上從來沒有好人壞人,只有蠢人和聰明人!   看著少年騎馬帶著兩三僕從護著馬車而去,竇七臉上的笑才猛地消散。   夕陽的餘光照在他的臉上,鬢邊那朵夾竹桃已經有些枯萎了。   竇七順手將花拿下扔在地上。   「七爺,你看,這兩人果然是就這樣走了?」掌柜的在旁忍不住問道,「那錢到底是沒拿。」   「不走又如何?」竇七冷笑道,「我已經擺出我幹爺爺了,還敢拿錢,他們前腳敢拿錢,後腳就有他們好果子吃,別說他們兩個小兒,就是他們背後的周家大人來了,也要掂量掂量。」   掌柜的點點頭。   「只是沒想到,這過路神仙竟然是周家的人。」他說道,有些感嘆,「還好,還好,咱們也不似以前,要不然,依著京中這些官員的貪財,別說這一匣子錢,這個店只怕也要被搶奪了去。」   「所以說,不能學爺爺那般老朽。」竇七說道,帶著幾分得意,「說這權貴最是貪慾無限,翻臉無情,不可招惹,要知道這世上的事,可不是你不招惹,它就不來的,前怕狼後怕虎,蝸居於此,有什麼前途,看看如今,前有過路神仙,後有劉校理,我們竇家店就要天下聞名了。」   說到這裡,竇七忍不住臉黑了下。   「不過,這劉校理也真夠黑的……。」他嘀咕說道。   他回頭看了眼,此時華燈初上,神仙居比白日更為熱鬧,燈火透亮,人聲鼎沸,夥計們奔忙其中不暇,再看遠處,隱隱還有燈光過來,這是那趕來的嘗鮮客或者念念不忘的回頭客。   便如繁星匯聚,必將照亮他竇家的錢倉。   「這是神仙送來的機會,絕不能錯過!」竇七咬牙說道,轉頭看掌柜,臉色猶如寒霜,「去,將那乾股文書給幹爺爺送去,此時才一個周家,待進了京城,還不知有多少虎狼盯著,他們周家若還敢有什麼心思,我就讓他做這隻殺給猴看的雞!」   周六郎的馬車進了家門時,家裡的人已經急得要去找了,見他回來都鬆了口氣。   「你這孩子,帶著你妹妹去哪裡了?」周夫人嗔怪道,口中責怪,面上卻是心疼兒子,看向那邊下車的程嬌娘,眼中掩飾不住幾分埋怨。   定然是這女子挾恩要兒子所為的。   「出去吃頓飯。」周六郎說道。   「哎呀,六哥哥你對表妹妹真好,你都沒帶我出去吃過飯。」一個站在周夫人身後的嬌俏小娘子嬌聲說道。   聽聞此言,周六郎面色繃緊,那邊有人先笑了。   「這話說的真是風涼,那願娘子也能得到此等好。」婢女說道。   冷不丁的被說了一句,小娘子有些懵,再看說話的是個婢女,頓時大怒。   「你這…」她豎眉就要喊,卻被周夫人瞪了一眼。   「多嘴。」周夫人喝道,「有你說話的地方!」   小娘子頓時更懵了。   「母親,這是我家,我怎麼就沒說話的地方了!」她喊道,「再說,我說什麼了?」   那邊程嬌娘主僕似是充耳不聞,抬腳徑直去了。   周六郎跟了過去。   轉眼二門口就剩周家母女以及僕婦。   「母親!」周小娘子跺腳,自覺在人前丟了臉,甩手氣惱而去了。   周夫人亦是氣惱,卻偏偏無法。   「來人。」她說道,「挑幾個伶俐的丫頭給程娘子,出來進去就只有這一個黃毛丫頭,成什麼樣子!」   周六郎追上了程嬌娘。   「那人威脅你,你可是怕了?」他開口說道。   程嬌娘似是正若有所思,聞言被打斷回神,更顯木然。   「什麼?」她回頭看了眼,問道。   「那過路神仙,原本是你的,竇家據為己有,你會甘心?」周六郎看著她,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   「那不是我的,有何不甘心?」她反問道。   周六郎被問的愕然。   「裝傻!」他憤然咬牙說道,「難道你真的是看人家做的不好,特意指點?」   程嬌娘點點頭。   「自然是真的,他們做的,實在是不好,糟踐了這吃食,指點一番,世人共享,才盡此味之好。」她說道。   周六郎看著她,咬牙。   「你又跟我裝傻充愣!」他最終只說道,「程嬌娘,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說話?」   程嬌娘看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邁步。   沒有說話,那一眼卻如同一巴掌一般,周六郎只覺得滿臉火辣。   這傻兒!   邁步的程嬌娘忽的又停下腳。   「慢著,你方才說,那人,威脅我?」她轉頭問道。   周六郎看她咬牙不說話。   「娘子,那人說的劉校理,是校理大人劉璋,中書門下秘閣銓事。」婢女低聲說道。   周六郎略有些驚訝,第一次正眼看著婢女一眼。   這婢女,竟然還知道中書門下秘閣銓事?還知道劉璋?   說實話,就連他有時候還搞不清這些花樣繁多的官員稱謂,一個婢女竟然一口就說出身份地位來歷名稱。   什麼時候程家有這樣的丫頭了?   還是說,這是特意給這傻兒的丫頭?   「不管什麼吧。」程嬌娘顯然不懂,但也沒有再問,而是點頭說道,雖然神情木然,卻似是在思索,然後哦了聲。   「如此,果然。」她點點頭說道。   周六郎在一旁咬碎了牙。   這女子真不愧是當過傻子,裝起傻來真是像的很!   就好似當時她根本就沒聽那竇七說話,此時仔細回想思付才恍然一般!   好,你既然裝傻,那就裝吧。   既然你自己都不在乎,我們周家便沒必要去替你出頭討公道。   周六郎甩袖子轉身,卻聽的身後程嬌娘再次出聲。   「那就好。」她說道。   好?   周六郎瞪眼回頭。   「原來他先威脅我,原本,我有些不忍,現在,我安心了。」程嬌娘說道,對著婢女彎了彎嘴角。   這傻兒!   周六郎轉身大步而去。 第四十七章去見   伴著又一場大雪,年關還有五六天就要到來了。   婢女搓著手邁進屋內,室內暖意濃濃。   程嬌娘坐在窗邊看著外邊。   「娘子,你不怕冷啊。」婢女幾步過去跪坐下,將手腳靠近火盆暖暖說道,「我剛跟著老太爺從南邊過來時,第一個冬天凍的我天天哭呢。」   「并州,也冷。」程嬌娘說道。   婢女嘻嘻一笑。   「娘子,我們今日在家還是去郎君們那裡?」她問道。   「去哥哥們那裡。」程嬌娘說道。   婢女應聲是,起身拉開門,喚過一個僕婦讓她去備車。   家中女兒出門自然是要告之主母的,更何況這是個親戚女兒。   周夫人很快得到僕婦的稟告。   「又要出門?」周夫人皺眉說道,看著外邊的大雪。   「還要,拿些錢。」僕婦低著頭說道。   周夫人回頭看屋內坐著的周老爺。   「她怎麼開的了口?」她一臉驚訝說道。   在自己家也不會這麼輕鬆自在吧?   這世上哪個正常的女子能如此?   「一個女子,天天往外跑,成何體統!」周老爺沉臉喝道,「她有娘生,沒娘教,又痴傻十幾年,你去說與她聽。」   「我?」周夫人搖頭,「我說合適嗎?」   「你是她舅母,是母,怎麼不合適?」周老爺不悅說道。   「舅母舅母,她要是真把我當母,還會這樣嗎?」周夫人亦是不悅說道。   這邊夫婦煩惱,那邊周六郎已經抓起大鬥篷出門,與正要進門的秦郎君走個對頭。   「你又要出去?」秦郎君驚訝道,「你可真是有了妹妹就忘了兄弟。」   周六郎瞪了他一眼,擺手要走。   「我說六郎,你這樣是沒用的,你做什麼,在她眼裡都是看不到的。」秦郎君伸手拉住,搖頭說道,「聽我一句,不理不會,任她所為,更好。」   「我做什麼不為她如何想。」周六郎抬頭說道,帶著幾分倔強。   「正是如此,才會惹惱了她。」秦郎君說道,看著周六郎,「也罷,我與你同去。」   「此事與你無關。」周六郎說道,抬腳大步而走。   秦郎君跟上。   「今日大雪,正好圍爐刷肉,我請你們兄妹去神仙居如何?」他岔開話題笑道。   不說還罷了,一說這個,周六郎面色難看。   「不用。」他說道。   「為何?」秦郎君愣了下問道。   「去過了。」周六郎說道。   秦郎君看著他,哈哈笑了。   「好小子,你可真…」他搖頭笑,又忙問,「她可喜歡?」   周六郎深吸一口氣,轉頭看秦郎君。   「你猜。」他說道。   秦郎君愕然。   這大約是認識秦郎君以來,第一次見他臉上如此神情,周六郎不由笑了。   怪道那女人喜歡裝傻,把別人噎的不能說話,果然好玩。   這個念頭閃過,周六郎臉上的笑頓時消散。   他一甩鬥篷,腳下皮靴踏步揚起雪花亂飛,向內院門口而去。   「六公子又去給程娘子當車夫了……」   「六公子對程娘子可真好…」   不過,下人們的閒談也僅此而已,並沒有再說超過兄妹之情的話,因為,誰讓這個程娘子曾經是個痴傻兒呢。   雖然如今看著好了些,那曾經的事實也是不容抹去,更何況,如今看著也沒好多少,古古怪怪的,一看就與平常女子不同。   周家六郎雖然不是嫡長子,但也不可能娶個如此女兒做妻子。   忙年時分,敬天祭祖,街上的人倒不如其他時候多,尤其是酒館客棧。   披著大鬥篷的女子在街邊站住,左右看似乎在尋找什麼,路邊的懸掛新燈籠的店鋪夥計都已經準備好接受問路了。   但那女子停頓一刻,徑直往一個方向去了。   「這是要往馬市街去,竟然還知道從鐵匠胡同穿過去,原來不是個外鄉人,倒是個京城熟客。」那夥計站在爬梯上搖頭晃腦感嘆道。   穿過胡同,便到了一條熱鬧的街市,女子走了一段,便看到一個不甚起眼的酒樓懸掛著旗幟,上有葵園居三字。   「果然是這裡。」女子說道,一面邁步進門,一面摘下兜帽。   年節之際,能回家的都回家了,客棧中顯得格外的蕭條,兩個夥計站在櫃檯後圍著火盆取暖,聽到動靜抬起頭來,見是一個俏小婢,忙含笑相迎。   「要找一個肅州的韓氏郎君。」婢女說道,一面抬手遞來一把錢,「哥哥們冬日打酒暖暖。」   兩個夥計大喜,沒想到這小婢女如此大方,住店客人來來去去,有的留名有的不留名,找個人並不是立刻就能找到,但二人毫不遲疑,向後一指。   「韓郎君就在地字號三樓東廂,我這就帶姐姐去。」一個說道。   婢女含笑道謝,跟著那夥計向後而去,敲開門,出來的卻不是韓元朝。   看到婢女,那人愣了一下。   「劉秀才,這位姐姐找韓秀才的。」夥計說道。   婢女施禮。   「昨日見過一面,不知還記得小婢否。」她說道。   那劉秀才恍然,頓時神情又古怪。   「你,是找元朝的?」他問道。   「是,我家主人要我來請他。」婢女說道。   劉秀才神情更古怪了,似乎還有些為難,欲言又止。   「誰人找我?」   身後傳來說話聲,三人看過去,有兩人正踏步上樓,其中韓元朝正解下鬥篷。   婢女在一旁跪坐下來,看著兩個男人拉著韓元朝站開幾步不知嘀嘀咕咕的說什麼,她也不在意,轉開視線。   那邊一個男人看到婢女轉開視線,更為點頭。   「如此好家教,可見家門非凡。」他低聲說道,抓住韓元朝的胳膊,「不知與德州安家相比如何?」   「是呀,是呀,婚姻大事終身大事,你可要仔細掂量。」另一人也低聲說道,面帶興奮拍韓元朝的肩頭。   韓元朝失笑。   「有什麼可想的。」他說道,推開二人,徑直向婢女走來。   婢女忙起身,待韓元朝坐下後,才再次坐下。   「郎君,我家主人想…」她開口說道。   話沒說完,被韓元朝抬手打斷。   「不用想了,承蒙厚愛,某已經許親,還請貴主見諒。」他整容說道。   婢女愕然,旋即失笑,越笑越想笑,不得不抬手掩嘴,但還是沒擋住咯咯的笑聲。 第四十八章備年   嬌俏婢女笑的室內三人有些不知所措。   「韓郎君,你多想了,我家不是來捉女婿的。」婢女忍著笑說道。   此言一出,韓元朝鬆了口氣又有些訕訕,不由回頭瞪那兩人一眼。   兩人亦是訕訕,對視一眼,也笑了。   「真是可惜,我還以為這次終於有機會要在道義中抉擇一時,嘗嘗那等痛卻不得不為的凜然。」   「是啊是啊,我已經想好了,只待元朝背棄舊約另投新人,我就能與他割袍斷義了,你說我到時候割這件,還是再換一件舊衣?」   剛忍住笑的婢女又再次笑起來,清脆的笑聲從屋門中傳出,讓這年節蕭條的客棧增添了幾分生機。   「不知那幾位秀才遇到什麼好事了。」店夥計投來好奇紛紛說道。   笑聲停下,屋中人整了整形容。   「你是說,你家主人要請我幫個忙?」韓元朝問道,有些驚訝。   婢女點頭應是,同時推過來一個錢袋。   「昨日見那婦人孩童可憐,想要略施小助,我家主人有不得已處,不能出門,再者,郎君與那婦人有恩,所以託由郎君前去的話,那婦人更能信任。」她說道。   韓元朝驚訝,但又點頭。   「貴主俠義。」他說道,「只是…」   「到底是耽擱郎君苦讀,很是抱歉。」婢女接過話頭說道,一面帶著歉意施禮。   韓元朝忙還半禮。   「客氣客氣了,讀書又不在一時之功。」他說道,略一思慮便點頭,「好,我明日與你同去便是。」   「明日我來這裡找公子,探望了那婦人我好告我家主人放心。」婢女說道,起身告退。   韓元朝送出去,看著婢女披上鬥篷戴上兜帽在風雪中遠去。   「元朝,該不會是騙子吧?」同伴帶著幾分疑慮說道。   「騙子?騙我什麼?」韓元朝笑道。   同伴故作認真的端詳他一刻。   「色。」他說道。   韓元朝哈哈笑了,伸手給他一拳。   「在割袍斷義之前,你還是快些去給我租個馬車來,明日再讓你們幾個的伴當隨從都與我同去才是要緊事。」他笑道。   自己租的馬車,加起來六七個隨從跟隨,一般京城之中的小賊也足可以應付了,如果是大賊的話….   「想我韓氏在肅州算個大族,在京城,只怕還不值得誰人費盡心機。」韓元朝笑道,「如果真是要費盡心機相待,那自然已經不是我想要應對就能應對的,與其動,不如待。」   「誰說俠義多傻兒,說這話的人真該打嘴。」同伴搖頭感嘆。   婢女踏入家門,身後跟著兩個小廝,各自抱著兩個包袱。   剛走了兩步,一旁傳來爆竹炸裂的聲音。   「金哥兒,不許頑皮!」她忙伸手掩住耳喊道。   開了門就跑開的金哥兒笑嘻嘻的將手中的竹竿扔下。   婢女拉開門,笑語喧譁,溫香暖氣撲面而來。   屋內的說話聲停了下。   「半芹來了。」徐茂修含笑說道。   「見過三郎君。」婢女施禮,又對著屋中坐著的其他男人逐一施禮。   然後轉身接過身後小廝遞來的包袱放在屋子裡,那小廝告退,婢女拉上紙門,隔絕了外邊的冷氣。   「要說半芹姑娘也太多禮了,咱們哪裡當得起你一口一個郎君的,偏三哥說什麼接受你的禮就是對你的尊重,我棒槌怎麼都聽不懂…」坐在最後的一個男人說道。   「聽不懂就別懂,少說幾句。」一個男人低聲喝斥道。   總共還沒見過幾次,婢女認真想了一刻,才記得這是大哥範江林。   「年節臨近來不及裁衣,所以娘子讓我買了成衣來。」婢女說道,將包袱推過來。   男人們哈的一聲又亂起來。   「怎好讓妹妹給我們再添置新衣。」徐茂修說道。   一直安靜而坐聽他們說話的程嬌娘嘴角彎了彎。   「家中女眷姊妹,不就是做這個的嗎。」她說道,「只是我未有親做,算是取巧了。」   範江林等人道謝。   「不知合不合身,郎君們且去試試,好讓裁衣鋪子修改。」婢女笑道。   「哎呀我好久沒有過年穿新衣了。」徐棒槌第一喊道,抱起包袱就往外走,笑得合不攏嘴。   有他充作帶頭,其他人也不再拘謹。   「正好順便洗個澡,免得新衣還沒穿就臭了。」   「老四你才臭呢,我昨天才洗的。」   「三哥,你的鬍子也該修修了。」   「哥哥們自去,等收拾好了,正好一起吃飯。」程嬌娘說道。   「如此,辛苦妹妹了。」徐茂修說道。   由他帶頭,其他弟兄也忙道謝。   程嬌娘還禮,大家說笑著起身都出去了。   屋子裡帶著喧鬧的餘音,以及男子們特有的氣味,婢女先是伺候了程嬌娘喝水,又念了一段書供程嬌娘默寫,之後才跪坐過去。   「娘子,韓郎君已經答應了,明日我便與他同去。」她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娘子,為何要我請個郎中去,而不是….」婢女遲疑一下問道。   娘子自己就會看病,何不同去,而是多費周折另請大夫?   程嬌娘撫著憑几低下頭。   「他,還不夠讓我來看病。」她說道。   是說那等下人,不夠資格?   婢女猜測,但這只是念頭閃過,對於主家的想法,她從不多想,適才問出這句話已經是冒昧,忙轉開心思,掩嘴噗哧笑了。   「娘子,那韓郎君適才好笑呢。」她說道。   程嬌娘抬眼看她。   「怎麼?」她詢問道。   娘子很少主動詢問他人的事,看來這個韓郎君果然是娘子的舊相識,婢女想到,忙坐正身子。   「他,以為,我們是上門提親的。」婢女笑道,「義正言辭的拒絕我呢。」   程嬌娘嘴角彎了彎。   「怎會如此想?」她說道。   「也怪不得他如此想。」婢女笑道,「京中一向有這種習俗,每大比之年,權貴富豪人家都會榜下相女婿,如今秘閣校理王偉政當初就被兩家權貴相爭搶,官司都打到皇帝跟前了。」   「這京城習俗倒是,有趣。」程嬌娘嘴角再次彎彎,顯示她在笑,說道。   「別的地方不是京城,不會如此厲害,但好兒郎,在哪裡都是要被人爭相求結親的。」婢女笑道。   程嬌娘點點頭。   「不過那韓郎君竟然如此想。」婢女又忍不住笑起來。   正說笑著,屋門外腳步聲,以及一個男聲輕輕的咳嗽一聲。   「妹妹。」徐茂修的聲音在外響起。   婢女忙含笑過去,拉開門。   「三郎君,這麼快就…」她說的話抬起頭,忽地愣住了,話音停下。   程嬌娘也隨聲看過去,在几案上描畫的手略停。   門外站著一個男子,穿著嶄新的青色棉袍,腳蹬布鞋,身材修長健壯,面容乾淨,臉上還帶著才洗漱過後的溼潤,濃眉大眼,寬額鈍頜,雖然膚色粗糙,但卻掩不住幾分俊朗。   「挺合身的,倒也不用再改。」他低頭打量自己的衣裳,一面說道。   *************************   上一章漏了個字,周六不是嫡長子,是嫡子,嘿嘿,改了 第四十九章費心   男子似乎有些不自在,手不自覺的在殘留青茬的下巴上摸來摸去。   屋門兩女子的陡然安靜以及審視的目光,讓他更有些不自在。   「三郎君?」婢女回過神喊道,帶著幾分訝異。   徐茂修抬起頭看婢女,又忙低頭看衣裳。   「不合身嗎?我覺得還行啊。」他說道。   「三郎君!」婢女這次笑著打斷他,「你把鬍子颳了,我都認不得你了!」   把鬍子颳了,徐茂修顯然也很不習慣,坐下來總有些不安,偶爾會拽一下衣角。   婢女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我還是把新衣換下來,等過年那天穿,免得坐皺了。」徐茂修說道。   婢女忙起身拉開門。   「三郎君,這衣服太合身。」她笑道。   「是你挑選的好。」徐茂修含笑說道,出門去了。   「娘子,郎君們換了新衣是不是都要變個樣子啊?」婢女笑道,一面帶著幾分頑皮看著門外。   不過可惜的是,接著穿著新衣來讓妹妹看的男人們或者沒變化,或者變得更滑稽。   「…這個小了….」   「…我已經是試遍了,這是最大的…」   「..六郎君,奴婢記下來,這就拿出改換…」   「…我跟你一起去好了,省的改不好糟踐了衣服…」   看著這邊說說笑笑,已經換了舊衣,覺得自在多了的徐茂修轉頭對程嬌娘笑。   「年貨什麼的,你千萬不要再費心了。」他說道。   話音未落,門外金哥兒跑進來。   「娘子,陳相公家給年禮來了。」   這一聲喊讓屋子裡的人愕然,旋即忙都站起來。   「陳相公?陳相公是哪個?」   其他男人不懂,徐茂修自然懂,能被稱呼為相公的可不是一般人。   「妹妹,我們迴避下。」他忙說道。   程嬌娘搖頭。   「哥哥這話錯了,你們是哥哥,難道還要我這個妹妹待客?」她說道。   屋內的男人們頓時更有些慌慌。   徐茂修看著程嬌娘深吸一口氣,含笑點點頭。   「如此,大哥。」他看向範江林,「我們迎客。」   範江林點點頭,抖了抖衣衫,大步先邁出去。   「…我…我要不還是換上新衣吧….」   身後有其他男人低低的聲音響起。   院子裡陳家的管事正看著小廝們卸車,聽的腳步聲忙整了整衣衫過來施禮,卻抬頭見是幾個陌生男人,不由嚇了一跳。   「某範江林替小妹謝過。」範江林身為老大,當先拱手說道。   陳家的管事反應機敏,立刻施禮。   當日金哥兒被拐賣的誤會私下都傳遍了,此時定睛一瞧,便明白了。   原來這些人不僅是和程娘子認識,竟然都兄妹相稱。   陳家管事認真的施禮,也不問程娘子,只把範江林等人當正經主家對待,遞上帖子,禮單一一交代,沒有絲毫的怠慢。   範江林接了禮,徐茂修負責說話,雖然生疏,但並沒有慌亂,一番後將陳家的管事送出門。   「哎呦我的娘啊。」徐棒槌立刻喊道,伸手故作摸汗,「我棒槌長這麼大第一收年禮呢。」   有人去看禮品,也有人催著徐茂修看帖子。   「什麼人家什麼人家。」   徐茂修打開名帖。   衢州陳樸。   這個名字倒不認得,徐茂修又翻看其內,一個名帖裡竟然有兩個禮單,除了最大頭的一個,還有另外一個隨禮。   隨禮的主人也留了名字。   陳紹。   徐茂修手裡的帖子一抖,範江林眼明手快伸手接住飄落的禮單。   「老三?」他問道,「是什麼人?」   「是,吏部侍郎陳相公。」徐茂修低聲說道。   雖然朝廷的大小官員他們搞不懂,但最起碼幾個大官還是人盡皆知的,更何況還是吏部相公這種掌管升遷的大老爺相公。   「這可就是通了天的人物了。」範江林驚訝道,忍不住回頭看屋內。   屋內婢女正提筆記下什麼,一旁程嬌娘不時低語兩句,看上去就如同所有人家的女眷一般無疑。   徐茂修沉吟一刻,將名帖收好,邁步進去。   「妹妹,你看咱們回些什麼禮好?我們初次進京,不知這裡的風俗習慣,還要你來拿主意才是。」他含笑說道,將名帖遞過去,絲毫不提不問。   程嬌娘看著他彎了彎嘴角。   「哥哥,我也是才來京城的。」她說道,又看婢女,「不過,半芹倒是京城熟客。」   徐茂修不由看婢女。   這個婢女竟然是京城熟客?而程嬌娘卻不是京城的?這?   「那好。」徐茂修含笑點頭,一面喊範江林,「上次妹妹留的錢還多,半芹拿著去置辦吧。」   婢女施禮應聲是。   「錢我收著,你跟我來拿。」範江林起身說道。   「還有,順便我們一同去街上,把衣裳送去鋪子修改。」徐棒槌也說道。   「順便,再置辦年貨。」婢女說道。   「對,對,桃符爆竹什麼的都要買。」   「酒,酒。」   「香燭祭祖的也不能少。」   「都去,都去,我還沒逛過京城呢。」   兄弟們都站起來,說笑著,如果不是他們刻意的壓低聲音,房頂都要被喧鬧掀掉了。   徐茂修收回視線,看向程嬌娘,見對面的女子安靜而坐,嘴角彎彎。   自認識以來,很少見這女子神情波動,如此已經是難得的心情外露了。   「吵到你了吧。」他說道,「大家粗漢子,什麼規矩也不懂。」   程嬌娘看向他。   「一家人,不需要規矩。」她說道,「這樣才熱鬧,才喜慶,謝謝兄長們,不拘束,不見外。」   徐茂修伸手摸鬍子,觸手才想起已經剃掉了,有些不自在的摸了兩下下巴。   「你看,你要總是這樣,就是見外了。」他笑道。   「哥哥說的是。」程嬌娘說道,坐直身子。   外邊傳來叭叭的燒竹聲,街門打開,街上孩童笑鬧著跑過,年節就要到了。   街上的爆竹聲越來越多,婢女躲開幾個笑鬧舉著兔兒燈跑過的孩童,邁進葵園居。   夥計看到她立刻笑著迎接。   「姐姐來了。」他說道,「韓郎君吩咐過,您來了小的就是叫他。」   婢女含笑道謝。   不多時,韓元朝披著大鬥篷過來了。   門外夥計也通知了馬車趕過來,婢女上了馬車,韓元朝上馬,又請了一個大夫,二人便向城外而去。   「姑娘口音是江南人?」韓元朝一面閒聊。   今日晴好,婢女掀開車簾,裹著大鬥篷也不覺得冷,也好跟韓元朝說話。   「是,江州人。」婢女沒有隱瞞點點頭說道。   「在京城長居?」韓元朝又問道。   「這個麼。」婢女搖搖頭,「還不知道,聽我家主人的。」   韓元朝明白了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婢女說道,「郎君或許不知,這神仙居跟中書門下秘閣銓事劉校理大人有些來往。」   韓元朝一驚,扭頭看婢女。 第五十章關切   婢女看著他微微一笑。   「如此。」韓元朝略一沉吟,「我知道了。」   並沒有停馬回頭,也沒有說什麼,而是繼續談問京城風俗,婢女也沒有再說什麼,說說笑笑前行。   看著不遠處的酒舍,韓元朝勒馬,招手叫過一個伴當。   「知道怎麼問嗎?」他問道。   那伴當一路跟隨,自然聽到婢女和韓元朝說的話,此時一被提點就明了,笑嘻嘻的點頭。   「小哥敢問,這裡可有一個醉鳳樓?」那伴當一邊說一邊抬起頭看外邊的匾額,露出不解迷惑的神情,口音濃濃。   此時尚未到飯點,人還不多,夥計們散散的站在櫃檯邊,聞言都笑起來。   「外鄉人,也知道醉鳳樓?」他們笑道。   「是啊是啊三年前我家郎君路經此地吃了一頓飯,甚是難忘,今次再來,特意尋來。」伴當笑道。   三年前,大比之年,再次期望求中的學子,這種人常見不怪。   「外鄉人,記性好,這就是醉鳳樓。」   「不過現在改名就神仙居了。」   「吃了神仙難忘呢。」   夥計們嘻嘻哈哈的不以為疑,開始跟那伴當攀談,不多時,伴當就把話套問出來,店裡也開始上人,伴當趁機退了出來,也沒人注意,一溜煙的回到韓元朝和婢女這邊。   「倒是不遠,就在那邊的宋家村。」伴當低聲說道,一面伸手一指,「村口往東,門前一棵大槐樹的那家。」   韓元朝和婢女都看過去,不遠處一個村落散落在冬日的原野上,清晰可見。   李大勺不是真名,只是學廚之後被喊起來的渾名。   「你們是來看牛圈的?」一個枯瘦如柴的老婦睜著混混的雙眼問道,「不是來看地的?」   韓元朝被說的有些不解,婢女笑嘻嘻的上前。   「不是的,我們不是買地的,聽說病了,我家郎君來看看有什麼可幫忙的。」她大聲說道。   老婦老眼昏花,耳聾不清。   「那地可是好地,你們多給一些。」她也大聲喊道。   屋子裡婦人聞聲出來,眼睛紅紅,顯然剛哭過。   「娘,人來了嗎?」她問道,先看到婢女愣了下,然後看到韓元朝,很是驚訝,「這位郎君,你怎麼?」   果然跟著韓郎君來,省了好些口舌,婢女看了眼韓元朝,娘子思慮周祥,不過,娘子是為了路見不平相助?如是如此,當時店前娘子為何並不理會?   她心中閃過念頭,韓元朝已經與那婦人見禮。   還沒說話,屋中傳來男子沙啞無力的喊聲。   「不許賣地,那是你的嫁妝田,等我死了,你不改嫁,一家人怎麼活!」   婦人的眼淚頓時再次流下,忙又伸手擦去。   韓元朝點點頭。   「不用擔心,我們不是來買地的。」他說道。   那門口坐著的老婦這次聽見了。   「啥?」她喊道,瞪著眼用力的看過來,「不買地?那你們來做什麼?」   婢女回頭看她,抿嘴一笑。   「我們,是來幫忙的。」她大聲說道。   韓元朝迴轉客棧的時候,已經到了午後,兩個同伴都坐立不安的等著,見他進門都鬆口氣。   「你要是真被人拍花子拐帶了,我們可怎麼給你家父母交代。」他們打趣說道。   韓元朝哈哈大笑,一面坐下來,飲了杯熱茶,暖了暖身子。   「既不是花子,也沒有半路劫持。」他笑道,轉動茶杯,「也看了那婦人和男人,那小婢給了一袋錢,還請了大夫診治,那男人病的倒是不重,就是心情鬱郁,不過經過這番開解,想必沒什麼大礙。」   同伴們點頭鬆口氣。   「只是。」韓元朝話鋒一轉,看著二人微微一笑,「這神仙居似乎與中書門下秘閣銓事劉璋劉玉琢有干係。」   兩個同伴頓時瞪大眼,倒吸一口涼氣,大家都是成年人,一句話便知這意味這什麼了。   「元朝!」他們不由坐直身子,面色瞬時凝重,「此事,果然不妙!」   韓元朝轉著茶杯,神情還好。   「元朝,這到底是哪個人要拿你做槍使?」一個同伴問道。   「不管哪個人,這件事,到此為止,不管他們誰來,再說什麼,元朝,你路見不平已經拔刀相助,僅此而已,餘下便是閉門苦讀,只待備考,他事皆與你無關。」另一個則說道。   「這京城之中,朝堂之上,水深不是我等能探的。」先一個也說道,帶著幾分隱憂,「原以為是一場趣聞妙談,沒想到竟然….果然風花雪夜只在書中有啊。」   話說到此,窗戶哐當一聲響,嚇得二人差點跳起來,卻見是起風了。   韓元朝反而哈哈笑了,一掃方才的凝重,神情變得愉悅,起身去關窗。   「也別想那麼多,或許就是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簡單事。」他說道,「要不然,她怎麼會提醒我說這神仙居與劉校理有關?」   「這世上哪有那麼簡單的事。」同伴們搖頭。   韓元朝重重的咳一聲,同伴看過來,見他伸手指著自己。   「我助那婦人只是見不平而已,就算當時知道劉校理之事,也必然會出面說話,這豈不是簡單的事?」他含笑說道。   一句話又逗得二人笑起來。   「元朝,如你一般的人又有幾個。」同伴們笑著又搖頭。   「或許,這個婢女的主人便是其中一個。」韓元朝笑道。   同伴搖頭苦笑。   「總之,元朝,此事到此為止,再有人尋來,千萬推脫。」他們整容說道。   韓元朝笑了笑,沒有說話,看窗外,北風捲起,另有兩個頑皮的小夥計將爆竹丟在雪裡,炸起一片雪霧氣,他不由笑了,伸手關上窗,隔絕了遠遠近近接連響起的爆竹聲。   秀王府,喪儀已經撤下,但因為守孝禮制,並沒有掛紅添彩,因此年的氣氛並不似其他人家這般濃厚。   晉安郡王對秀王妃施禮。   「太好了,陛下和太后都催你回去呢。」秀王妃說道,帶著幾分欣慰,「過了年你就回去吧。」   晉王郡王帶著幾分不舍。   「母親,我還是多陪陪父王吧。」他說道,「至少過了半年….」   「你這孩子,說什麼呢。」秀王妃打斷他,眉頭微蹙,「半年,再加上路程,你離京都要一年了,一年,太后和陛下都要跟你生疏了。」   晉安郡王低下頭。   「你如今大了,別意氣用事,你被封了郡王,卻還沒有封地。」秀王妃說道,帶著幾分語重心長,「可不能失了君心。」   晉安郡王施禮應聲是。   「大皇子二皇子,都還小,難得你可以留在宮中與皇子一般教養,與他們同起同臥,將來情分非淺,別人想要有這個機會還沒有呢。」秀王妃接著說道。   晉安郡王伏地再次施禮。   「多謝母親教誨。」他抬起頭,帶著幾分感激以及親切。   秀王妃點點頭。   「更何況,你弟弟這邊的國公爵位也要落定。」她說道,帶著幾分欣慰又幾分鬱郁,「你弟弟這國公,到底是比不上你的郡王位,你們兄弟都留在王府,於禮於制都不符的。」   晉安郡王看著秀王妃,低下頭。   「是。」他說道,「兒即刻啟程歸京。」 第五十一章迎節   婢女邁進家門,裹緊了鬥篷頂風而行。   一路上遇到僕婦丫頭,都客氣的讓路。   「半芹姑娘。」還有人陪笑說話。   迎面一個丫頭從一旁轉過,本低著頭走路,陡然聽到這一句,下意識的應聲抬頭,便看到一個俊俏婢女緩步而行過來,頓時愣了下。   「半芹姑娘是出門了?」有僕婦接著搭話。   婢女應聲是,含笑嫣嫣。   「是。」她答道,又看那僕婦,「這麼冷,媽媽也忙著?」   「不忙,不忙。」僕婦笑道,反應過來又忙點頭,「忙,忙,要過年了嘛。」   「媽媽辛苦了。」婢女笑道。   僕婦喜笑顏開,看著婢女轉彎走了。   「哎呀,這個姑娘真是和藹近人,喜慶。」她對一旁的人感嘆,「哪裡有她們說的那樣脾氣不好?」   「是啊。」另一個丫頭也說道,目光看著已經遠去的婢女身影,「我聽說她連夫人和七娘子都敢頂撞呢,這樣看來,也不是那古怪不知禮的。」   婢女停下腳,猛地回頭看。   路上三三兩兩遠遠近近丫頭僕婦走動。   只是,婢女視線轉動,看著不遠處一個低著頭抱著手走來的丫頭。   那丫頭似乎冷的厲害,身子縮縮抖抖。   「這位姐姐…」婢女看著她,微微一笑開口。   話沒說完,那丫頭加快腳步越過她。   婢女搖搖頭,笑了笑,裹緊了鬥篷不再理會,邁進院門。   半芹悶頭走了一段才小心的回頭,那門前已經空空。   以往都在夜色裡偶爾看到身影,原來這就是娘子的新半芹啊。   真好啊,長得好,也會說話……   半芹怔怔看了一刻,抬手擦了下淚,低頭抱肩慢慢走開了。   院子裡廊下站著幾個丫頭,見到婢女都紛紛施禮。   這是周夫人新送來的丫頭,長輩賜,不能拒,程嬌娘全部留下,只是用不用,就是另外的事了。   婢女含笑與她們打招呼,兩個丫頭忙搶著拉開屋門。   婢女進去後,不用說,自有人把屋門又拉上。   屏風前,程嬌娘倚憑几看書。   「娘子,都辦好了。」婢女說道,「大夫瞧過了,並無性命之憂,又給了些錢,大夫說了,他是心病,韓郎君也寬慰了幾句,那男人當時就大好了幾分。」   程嬌娘點點頭,放下書。   「他們記下你了沒?」她問道。   婢女點頭。   「我與那婦人說了好些話,她定然記下我了。」她說道,「跟著韓郎君去,她也不以為疑,很是信我。」   「如此足以。」程嬌娘點點頭說道。   「那,娘子接下來要做什麼?」婢女好奇的問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   「不做什麼啊。」她說道,「不是,都做完了?」   婢女驚訝,旋即失笑。   「娘子,僅是如此?」她問道。   「僅是如此。」程嬌娘說道,點點頭,「不然呢?」   婢女無語可答,是啊,不然呢,她抿嘴笑了。   「我要聽書。」程嬌娘說道。   婢女應聲是,取過書卷。   「上一次讀到..」她一面翻開一面自言自語。   「寒食前後,湖內畫船布滿。」程嬌娘說道。   婢女點點頭。   「娘子記的真好。」她笑道,翻到那一頁,清聲朗讀,「……頭尾相接,有若浮橋。頭船、第二船、第三船、第四船、第五船…」   三十這一日,家家戶戶都進入了迎節的最重要時刻。   男主人們叮囑查看祭祖的配備,女主人們查看子女們穿戴以及記下來幾日的宴請來往名單。   年輕子女孩童們則既悠閒又激動的等待年節的到來。   只悠閒而不激動的程嬌娘和婢女已經走到門外。   「怎麼這時候還要出去啊?」聞訊而來的周夫人急忙說道,神情已經不似前些日子的和藹柔和,不耐難掩,「今日是三十,嬌嬌兒,怎麼再出門?」   程嬌娘轉過身看她,沒說話。   「夫人,正是今日是三十,我們娘子才要出門的。」婢女說道,帶著幾分驚訝,「夫人難道忘了,我家娘子不姓周的,三十除夕,怎能在外祖家過?」   外嫁的女兒不能在娘家過三十倒是有這個規矩,那外孫女也不行嗎?   周夫人愣了下。   「雖然出門在外,如此年節,我家娘子還是要祭拜先祖的。」婢女說道,「我們在京城也有宅子,便要去那裡,免得,兩家的祖宗在一起亂了香火。」   「可是,這怎麼好?」周夫人說道,有些拿不定主意。   周六郎已經聞消息大步過來了,二話不說,接過小廝手中的馬鞭。   「母親且去忙,我送她去。」他說道。   愛去就去吧,反正在家除了添亂什麼好處都沒,周夫人沒好氣的擺擺手。   「那,在外小心些,缺什麼就說。」她說道。   喧鬧的街市上已經人跡罕見了,偶爾有急匆匆的行人手拿肩背的帶著年貨而過。   周六郎勒住馬,看著聞聲打開門跑出來的小廝。   「娘子回來了。」他大聲的喊道。   門打開著,內裡的喧鬧說笑湧出。   「妹妹回來了。」另有二個男人跟出來,搓著手笑哈哈,「我們正燉豬頭呢。」   「四郎君,五郎君,你們竟然還會燉豬頭?」婢女說道,很是驚訝,一面扶著程嬌娘下車。   「會的會的。」兩個男人笑著點頭,「妹妹快進去,外邊冷。」   周六郎站在一旁,所有人似乎都看不到他,真的是個車夫一般。   裡面的人聽到消息,又跑出來幾個,妹妹聲不斷。   妹妹,哥哥,喊的倒是親熱..   周六郎看著眼前說笑的男女,冷笑一聲,將手中的馬鞭一扔。   一個男人眼明手快,伸手接住。   說笑停頓下,大家都看過去,那個少年已經轉身大步沿著來路而去。   程嬌娘似乎沒看到,和婢女進門去了。   男人們也回過神。   「不知妹妹的外家是什麼人家,一個車夫也好俊武….」   「是啊年紀輕輕,臂力不小,方才這一擲,如果是杆長矛,倒能將人戳個窟窿。」   一面低聲說話,一面將馬車趕進門,門內一聲爆竹炸開。   「金哥兒!不需頑皮!」   女子的尖叫響起,給喧鬧的院子增添了幾分靈動生機。   男人們對視一眼哈哈大笑,關上門。   門上已經掛上刻著神荼、鬱壘二門神的桃符,門樓下大紅的新燈籠隨風搖擺,無一不喜慶。 第五十二章新年   雖然只是幾個粗漢,家裡也打掃的裡外一新,不過,程嬌娘的屋子他們謹守禮制,並沒有進去。   「倒是辛勞半芹了。」徐茂修說道。   看著收拾過後出來的半芹。   「對京城也不熟,一時不敢胡亂買個使女回來。」範江林也說道。   「這也不累,是新宅子,娘子又不長住,擦拭一下灰塵便好了,哪有那麼辛勞。」婢女笑道,「倒是郎君們辛勞了,年節之禮置辦的這麼好。」   「我們孤家寡人,自來都是自己做,倒是習慣了。」範江林笑道。   屋內點亮六盞燈,廊下也加了兩盞燈籠,裡裡外外照的亮堂。   婢女帶著金哥兒以及幾個男人忙碌著分食,很快端進屋子裡來,就連金哥兒也不例外,端了小几案坐在門邊,不過輪到他這裡時,婢女遞上的是一壺茶。   「姐姐,我也要吃酒。」他忍不住說道。   「還要你守夜看門,吃什麼酒,不吃酒都能走丟了,吃了酒還了得。」婢女瞪眼說道。   金哥兒紅了臉,屋子裡響起笑聲。   「是金哥兒還不熟,如今再出去,肯定丟不了,半芹莫要笑他。」範江林笑道。   「是啊是啊,大郎君說的對。」金哥兒立刻高興說道。   婢女笑著坐回程嬌娘身後。   徐茂修正與程嬌娘說別來事。   「給陳相公家的年禮是我親自送去的,陳相公未在家,陳夫人親見了,又給了妹妹一些新衣,我想既然她能拿出來,咱們便是能收下的。」他說道,「我便替妹妹做主收下了。」   程嬌娘點頭。   「就該哥哥做主便是。」她說道。   「陳夫人邀請妹妹年後過去玩。」徐茂修說道。   仔細回想在陳家的所見所遇,回想起來還有些心跳加快,陳相公的門庭啊,想到剛來進京,見自己一個曾經的弟兄,不過是任著城守小吏,還被晾在門房半日,最終連正室也沒踏入。   怎麼一眨眼間,他就能踏入陳紹陳相公的門庭了?得到的還是陳家主婦,誥命夫人的親自接待。   他不由看著程嬌娘。   燈下程嬌娘神情一如既往,或者說自相識以來皆是如此,似乎這世上沒有任何事能夠讓這女子神情波動,就好似對世間的一切無知無覺,所以不喜不怒不怨不恨。   在範江林的主持下,互相敬酒,熱熱鬧鬧的家宴開始了,雖然有程嬌娘在,但對於這些粗漢來說,一來已經多少習慣,二來幾杯酒下肚,很快便說笑坐臥自在了。   飯菜吃不了多少,酒水越要越多,到最後婢女乾脆將酒罈子擺進來,連不允許吃酒的金哥兒也混著吃了幾勺。   「真沒想到,還能過個如此豐盛自在的年。」徐棒槌舉著酒碗,滿面通紅,醉眼迷離的說道,一面仰頭將酒水灌進嘴裡,流的一身都是。   「是啊,是啊,幾個月前我們還倉皇逃命,只恐被那賊官抓住扔進大牢奪了性命,沒想到啊沒想到,如今在京城自在吃酒…」另一個弟兄伸手搭著徐棒槌的肩頭笑哈哈說道。   此言一出,一旁的徐茂修身形一頓,下意識的看向對面的程嬌娘。   程嬌娘面色木然,看著門外,似乎沒聽到。   徐茂修咽下要喝止的話,再聽啪嗒一聲,徐棒槌掉了酒碗,人倒在席墊上笑著醉倒了。   此時再看其他弟兄,也多少都喝的醉酒,或者躺下,或者依著几案嘀嘀咕咕。   就連金哥兒也躺在地上酒醉睡了。   「讓妹妹見笑了。」徐茂修笑道。   程嬌娘看向他。   「很高興,哥哥們讓我見笑。」她說道。   徐茂修一愣旋即哈哈笑了,衝程嬌娘舉起酒碗。   程嬌娘端起面前水杯。   二人各自飲了口。   婢女將屋內的火盆投了木炭,又去外邊看了地龍,屋子裡燒得暖氣濃濃,酒醉睡去的男人們絲毫感覺不到涼意,反而哼哼哈哈的扯了扯衣衫。   「不早了,妹妹先去歇息吧。」徐茂修咳了聲說道。   「守夜嘛,不睡了。」程嬌娘說道。   「那,夜涼,妹妹也吃杯酒吧。」徐茂修想了想說道。   「這酒,不好吃。」程嬌娘說道。   徐茂修笑了,自己飲了一口。   「是酒不好吃,還是這酒不好吃?」他問道,帶著幾分好奇。   「這酒。」程嬌娘看著他,嘴角彎了彎,說道,「不好吃。」   徐茂修哈哈笑了。   「我說呢,妹妹能擊缶而歌,豈能是不飲酒的人。」他笑道。   伴著笑聲,外邊原本零散的爆竹聲忽地漸漸多起來。   睡了一時的男人們被驚醒,迷迷糊糊的向外看去。   「新年了,新年了。」徐棒槌喊道,「點爆竹去,點爆竹去。」   他喊著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其他人也醒過來,笑著也跟出去。   院子裡點燃了篝火,一根根的竹子被扔進去,發出爆裂聲。   婢女不由捂住耳朵,緊緊挨著程嬌娘,笑嘻嘻的看著。   「半芹,給妹妹取鬥篷來,風涼。」徐茂修說道。   婢女吐吐舌頭忙進屋內拿來鬥篷給程嬌娘披上。   「半芹姐姐,你也來燒一個,添福氣呢。」金哥兒喊道,舉著一根竹子。   婢女到底也是少年人,笑著應聲是,提裙過去了。   獨留徐茂修與程嬌娘在廊下並排而立。   「哥哥自去玩吧。」程嬌娘說道。   「我是讀書人,不玩這個。」徐茂修一本正經說道。   程嬌娘再次嘴角彎了彎。   「哦,還有。」徐茂修想到什麼,從袖子裡拿出一物遞過來,「新年了,我也沒什麼好東西,這個,算是給妹妹的年禮,還望不要嫌棄。」   我的,年禮?   程嬌娘看了他的手一刻,伸手接過來,跳躍的篝火以及燈籠照耀下,手中握著的是一把銀梳,舊銀打成,樣式簡樸。   「這個,是我娘留下的,我拿著也沒用。」徐茂修微微有些不自在說道,說到這裡又笑了,「我說錯了,贈人當以誠,這是我所有的最貴重之物了,還望妹妹坦然受之。」   程嬌娘抬手將銀梳插在頭上,抬頭看徐茂修彎了彎嘴角一笑。   院中爆竹接連炸裂,與左右四鄰以及街上的爆竹聲聲相接,東方漸亮,新年伊始。   天亮的時候,皇宮中一隊隊朝拜的人正魚貫而出,密密麻麻的穿著朝服的人群,卻鴉雀無聲。   一直走出了宮門,到了御街上,人群才似乎被鬆開了喉嚨一般吐了口氣,喧囂起來。 第五十三章新裝   因為過度情節,今日三更,抱歉,請相信,我不是想要拖戲的。   *****************************   宮門前人們低聲交談,互相和相熟的說笑招呼,約好難得的年假裡走訪飲酒。   陳紹夫人也在其中,與別家夫人有媳婦跟隨伺候相比,只帶著一個小丫頭的她看上去有些落單。   「這是喜事。」一個身穿誥命服的夫人攜著陳紹夫人的手低聲說道,眉宇間有些歡喜。   陳紹夫人雖然神情莊重,但聽了她的話,也露出幾分喜色。   她的長媳有了身孕,這一次自然不能陪同入宮。   陳紹一脈人丁不旺,自己兄弟本有四個,大哥二哥接連亡故,到如今只剩下陳紹以及四老爺二人。   陳紹本人一來成親晚,二來各地奔波,好大年紀才有了長子,又納了三房妾,才得如今三兒四女。   如今長子媳婦與侍妾同時有孕,尤其是在陳老太爺重病痊癒之時,一家人喜不自禁。   不過,這種自家喜,對於外人來說便可能是恨,所以不用與外人道,除了相熟的好友幾人外。   「聽說是請了李太醫給你家媳婦們調理。」一個夫人低聲附耳說道,「這李太醫是晉安郡王的太醫,你們請了他,倒是合適。」   說罷低聲笑起來。   「要是你們能請了晉安郡王到家坐坐,說不定你也還能…」   陳紹夫人饒是再沉穩也臉紅了,伸手推了這夫人一下。   「董姐姐,你是越來越不象話了!」她嗔怪道。   那夫人掩嘴呵呵笑。   說話間走動,不遠處就是各家馬車相候,忽地前邊一陣安靜,陳紹夫人與董夫人也停下談話看過去。   迎面就見一個年輕女子碎步過來,二人眼睛不由都是一亮。   冬日皇宮外,越發先的肅穆,女眷禮服多是織金,亮晃晃一片,就在這一片中,這個年輕女子穿著一件鴨青大鬥篷,帶著大大的兜帽,隨著走動,鬥篷飄開,露出期內同樣暗青的衣袍,斜邊金絲,寬錦束腰,寬袖飄飄相交與身前,好似一滴墨滴入水中,瞬時暈染而開。   隨著她一路走來,女眷們不分老幼都定睛而看,就是那邊的男子們也悄悄的似是不經意的投來視線。   這是誰家女子,肅穆之中大雅,飄飄如仙。   「母親。」女子喚道,看到陳紹夫人,加快腳步過來,伸手扶住,一面微微仰頭,露出半面。   「十八娘。」陳紹夫人愣了下,才恍然認出自己的女兒,「你,你怎的來了?」   「嬸母和嫂嫂不放心,讓我來接一接。」陳十八娘說道,一面將一個手爐遞過來,換去了陳紹夫人手中早已涼了手爐。   暖爐入手,幾乎一晚上沒睡,又在冷風中站了半日的陳紹夫人頓時覺得暖意直達心底,整個人似乎都鬆了口氣。   「好。」她說道,帶著幾分憐愛看著女兒。   「哎呀,十八娘,幾日不見,又長高了。」董夫人回過神,鬆開陳紹夫人,攜住十八娘的手,仔細的上下打量。   「是穿了靴子的緣故。」陳十八娘笑道。   董夫人只是笑,目光在她身上轉來轉去,似乎是第一次見陳十八娘一般。   「那十八娘也長高了,才十四歲呢。」她笑吟吟說道。   「好了,快上車吧,這麼冷。」陳紹夫人笑道,打斷董夫人的端詳。   二人向前走去,陳十八娘錯後幾步,隨人群走動,直到坐上馬車,外邊若有若無的視線還沒散去,以及低低的議論聲隱隱傳來。   「這是陳家的女兒?」   「年紀不小了啊…」   馬車徑直進了家門,媳婦僕婦丫頭們齊齊的湧來,更衣遞湯,陳夫人卸下一身的疲憊。   「十八娘,你這衣服,誰做的?」她吃過飯,看著聚在一起說笑的女兒們,說道。   解下鬥篷,只穿著外袍的陳十八娘笑吟吟的起身。   「我讓裁衣給做的,母親,你看可好?」她問道。   豆蔻年華的少女,在一片花紅柳綠中,素色衣衫,勾勒出別樣的風情。   「只是,大年下的,有些太素了。」陳夫人笑道,卻並沒有說不好。   「十八娘,你是學程娘子的衣裳!」跟著僕婦進門的丹娘一眼看到,便喊道。   在場的人頓時恍然,總算知道這熟悉感哪裡來的了。   「十八娘,你偷偷做了也不告訴我們。」   「快說,只做了一件還是幾件?」   女子們將十八娘圍住,屋子裡頓時鶯聲燕語更熱鬧起來,其間夾雜著陳丹娘不依的吵鬧。   陳家笑鬧時,位於玉帶橋邊程嬌娘的宅院裡,還是一片安靜。   因為畢竟是沒有父母親長,也不用拜年走訪鄉裡,天明祭祀過後,程嬌娘徐茂修等人便各自歇息去了,再醒來天已經是午後。   徐茂修等人都再次洗漱刮面,換上新衣,打開街門,或在院子裡說笑,或在門前看街景。   身後腳步響,幾人都回頭看去,程嬌娘和婢女從房中出來,也換上了新衣。   院內的幾人一時發呆。   「妹妹,你穿了新衣,都認不出來了!」徐棒槌第一個喊道。   這聲音讓眾人回過神,門前的幾個也都回頭看來。   程嬌娘今日穿著胭脂紅寬袖對襟袍,內穿素白羅裙,袖口裙邊垂巍滾金邊,一向垂散的長髮也挽了個低鬢,其上並無朱釵,只有一把小銀梳。   徐茂修從銀梳上移開視線。   「妹妹年紀小,還是穿這個好看!」徐棒槌又在一旁說道,「這樣好,這樣好,日常穿的黑壓壓的冷冰冰的,看得人有些害怕呢。」   範江林忙瞪他一眼。   「不會說別亂說,妹妹穿什麼都好看。」他喝道。   婢女笑吟吟的看著程嬌娘的衣裳。   「這是陳家夫人送的新衣呢。」她說道,一面看徐茂修,「倒要謝三郎君帶回來。」   徐茂修含笑不知道說什麼,乾脆不說話。   程嬌娘已經往屋子裡坐下,婢女自去端飯。   徐茂修遲疑一下,在廊下站著。   「三哥哥。」程嬌娘開口喚道。   徐茂修忙轉過身。   「你們可吃過了?」程嬌娘問道。   「吃過了吃過了。」徐茂修含笑說道。   「那好,我有個事,要哥哥幫忙。」程嬌娘說道。   徐茂修眼神微閃,看著屋內端坐的女子。   雖然穿著與往日不同,但看過去,卻依舊看不到她身上的豔麗衣裳,引人注目的依舊是她那木然的面容。   縱然不穿黑壓壓的,氣勢依舊。 第五十四章出面   院子的幾個兄弟都去門前了。   「…你們新搬來的?」   「…是啊是啊,以後多多照顧…」   「…聽口音是西北的?」   「…老鄉好耳力..」   門前街坊也出來了,雖然不熟悉,但新年圖吉利互相的施禮道賀,一面攀談起來。   徐茂修收回目光,看著坐在對面的程嬌娘。   「妹妹有什麼事,儘管說。」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這幾日,你往城外走一走,有一個叫神仙居的食肆。」她說道。   徐茂修神情認真專注,點點頭。   「他們可能要變賣。」程嬌娘說道。   徐茂修愣了下。   「哥哥出面做買下。」程嬌娘說道。   徐茂修驚訝的看著程嬌娘,想要在她臉上看出一些隱藏的信息,只是可惜,這個女子神情永遠木然,除了彎彎嘴角能表達笑一笑的意思外,其他神情皆無。   「好。」徐茂修說道。   七個兄弟一直看著程嬌娘的馬車在街上看到不了,才迴轉進門。   夕陽西下,新年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幾個兄弟亂鬨鬨的做飯去了,範江林與徐茂修在屋中坐定。   「要我們買一個食肆?」範江林問道,顯然也很驚訝。   徐茂修點點頭。   「要我們出面買一個食肆。」他糾正一下說道。   「那,這是什麼意思?」範江林不解問道。   「或許,她就是,要買一個食肆?」徐茂修想了想說道,說著自己笑了。   範江林摸摸頭,苦笑一下。   真的,如此簡單?   正月裡閒,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正月初七,京城喧鬧熱鬧,親戚走完,現在來往的多是好友。   相比於人家家裡的熱鬧,客棧裡居住的學子們就看上去有些孤零。   「不如去街上轉轉?」一個同伴說道,放下手裡的書,搓了搓手,跺跺腳,緩解酸冷。   在他身後,韓元朝以及另外一個同伴也都放下書。   「昨日已經轉了一天了,來來去去也就那些,有什麼可轉的。」韓元朝說道,搖頭。   「你莫非是還在等你那美人上門相邀?」一個同伴笑道。   韓元朝笑著搖頭。   「不過也真是奇怪啊,怎麼你那美人就此銷聲匿跡了?」旁邊的同伴說道。   「別瞎說,什麼美人不美人的,應該是位老丈。」韓元朝說道,「婢女江州口音,但對京城有很熟悉,且回答留在京城還是會江州不定,很顯然這是位念故土的老人。」   同伴們已經停韓元朝細細講了那日的說談,點了點頭。   「不過,老丈自然有女兒或者孫女。」一個又笑道。   這幾句話調劑的屋子裡氣氛活絡了幾分,似乎驅散了幾分寂寞。   「不過說真的呢,怎麼突然就不再來了?」另一個整容說道,「難不成,真的是只探訪下那婦人一家,做做好事而已?」   「看,我說對了吧,果然是和我一般的人。」韓元朝笑道,「是你們庸人自擾之。」   說話間門外傳來說笑聲。   「走走,且停寺賞字去。」   原來是同店住的其他學子們過來相邀請了,總是苦讀也是無趣,當下三人接受邀請,披了衣裳走出來。   「不是賞梅賞詩麼?怎麼成賞字了?」   「你還沒聽說?且停寺年前有人提了好字,獨創五種新體,聽說江州先生都親自去看了呢.」   「原來如此,那金學兄是要去看字,還是待巧遇江州先生呢?」   一眾人說說笑笑走出門口,街上人潮喧鬧,不時的爆竹聲聲。   韓元朝裹緊了鬥篷,看了眼東邊的街道。   如此,而已嗎?   「元朝兄。」有人招呼他。   韓元朝應聲是,跟上同伴們向西而去。   與此同時,程嬌娘走出了陳家的門。   「這,大過年的,吃過飯再走吧。」陳夫人親自送出來,再次挽留道。   程嬌娘沒說話施禮婉拒。   周六郎趕著馬車過來,引得周圍陳家姊妹們好奇的注視以及低語。   一直目送馬車出了巷子,陳家女眷才迴轉。   「母親,母親,姐姐穿的是你送她的衣裳嗎?」陳丹娘高興的問道。   想到那女子踏入門內時的樣子,她們差點沒認出來呢。   送出去的禮被人穿在身上,就是最大的還禮。   陳夫人臉上難掩笑容。   「是啊。」她說道,「你看程娘子穿著合適嗎?」   陳丹娘把頭點點。   「好看好看,程娘子穿什麼都好看。」她說道,一面想到什麼看身後的姐姐們,「十八娘穿的就不如程娘子的好看。」   身後姐妹們笑起來。   「十九娘,你再說,新作的衣服,沒你的了。」陳十八娘故作惱怒說道。   陳丹娘不怕姐姐,衝她做個鬼臉,拉著母親的手。   「母親,母親,母親給我做。」她說道。   子女們笑鬧其樂融融,陳夫人含笑冉冉。   丈夫官位亨通,公公疾患消除,這個年過的真是舒心。   馬車駛入家門,周六郎跳下車,將手中的馬鞭一扔,轉身就走。   這邊程嬌娘扶著婢女下車。   「今日來客不少啊。」婢女說道,看著那邊的馬車。   「日日都是如此,過年嘛。」僕婦陪笑說道,一面帶著幾分炫耀,「走動的人多。」   程嬌娘看了一眼僕婦,轉頭看婢女。   「如此,我們回來了,去見見夫人。」她說道。   婢女應聲是,不過…   「勞煩嫂子帶路。」她看著僕婦含笑說道。   見夫人?子女們出門歸家,自然都是要見夫人問安的,只是,這個程娘子一直以來沒這個習慣,突然要去,僕婦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過這到底是好事啊,僕婦大喜,所以說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哪有真生分的,姑娘是來了不熟,熟了就好了。   「娘子,這邊請。」她高興的說道。   與別年不同,今年的周家更為熱鬧,訪客特別多,僕從下人不知原因,但周家老爺夫人二人心知肚明。   「伯母,聽說你家新來個妹妹,怎麼沒見?」   一通東拉西扯之後,一個年輕女子笑嘻嘻的說道。   「是啊是啊。」旁邊一個婦人也說道,「大過年的,怎麼姐妹一起出來熱鬧。」   這句話這些日子,周夫人已經聽的耳朵生繭子了。   「她不在家,出去了。」她含笑說道。   「在這裡還有親友?」婦人問道,帶著幾分懷疑。   「陳家嘛。」周夫人含笑說道,雖然笑的臉有點僵硬。   上一次說睡了身體不好,這一次說去了陳家,下一次呢?推來阻去的,這些夫人們哪一個是好相處的?沒事還能聽出事來。   果然這婦人面色似笑非笑了。   「你也是的,就把你家這個寶貝藏著吧。」她說道,「我們都比不得陳相公家,見不得你家寶貝。」   「或者,我們比不得陳家,請不起?」另有人笑道。 第五十五章是好   看吧看吧,就知道會被人如此非議的。   周夫人笑容更有些僵硬。   「哪有的事,你們也不是不知道,陳家老太爺才好,著實不放心,她可分不開心。」她忙說道。   「那等她回來,你無論如何也得帶著出門去我家。」婦人似笑非笑不依不饒說道。   「行,只要,你別嫌煩。」周夫人笑道。   正說笑著,僕婦進來叩頭。   「夫人,表姑娘回來了。」她說道。   周夫人的臉頓時就僵住了,而那婦人則是大喜。   「哎呀,太好了。」她忙說道,「快請來見見。」   要了命了,怎麼這時候回來了,回來就回來,這沒眼力的婦人跑來喊什麼!   周夫人大急。   這女子什麼怪脾氣難道不知道嗎?她要是不肯來見,難不成還要打著來嗎?這豈不是要把臉丟盡了!   「表姑娘過來給夫人問安了。」僕婦可沒注意夫人的神情,高興的說道。   周夫人神情沒有放鬆,反而更驚訝。   真是見鬼了,她想幹什麼?   其他人可沒她這般想多,年輕女子媳婦們都向外張望,夫人們也耐不住好奇坐直身子。   門外一個女子緩步走來,衣衫亮麗,行動風流,面容精緻如瓷,只是神情無波,雙目凝凝若枯。   所有人都忙移開視線,入目那一片燦燦頓消不見,只有那一雙略令人寒寒的眼睛留在印象裡。   果然是曾經痴傻遺留,真是可惜了美人。   「舅母。」程嬌娘跪坐施禮。   聲音也不好聽,在場的年輕女子們互相使眼色,再次感嘆真可惜。   婦人們可不在意,不待還處于震驚中的周夫人說話,一個就迫不及待的開口了。   「程娘子,聽聞你治好了陳家老太爺,真是厲害啊。」   周夫人暗自咬牙。   「嬌嬌,累了吧,先回去歇息,你身子也不好。」她忙說道。   話音剛落,就感覺旁邊嗖嗖的眼刀子。   「來來,見了面了,我這當長輩的連個見面禮都不給,成什麼了。」一個婦人笑道,伸手就招呼程嬌娘,褪下手上的金鐲子。   程嬌娘沒有動,那婦人的舉動便有些尷尬。   看吧,這女子連最起碼的禮儀都不通,周夫人心裡喊道。   「程娘子,聽聞你會診病,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另一個夫人乾脆開口問道。   周夫人一口氣停滯,不通禮儀的何止這傻子一個。   「當然,可以。」程嬌娘看向那夫人,木然說道。   周夫人愕然。   可以?   不是說,不可以嗎?   這句話是周夫人很期待的話,但卻不是想要在這時候聽到,尤其是自己剛剛找藉口推脫的時候。   該請安的時候不來,不該請安的時候來了。   該應允的時候不說,不該應允的時候說了。   這個女子,怎的如此麻煩,是故意的吧?   夜色降臨的時候,周夫人走進屋內,屋子裡周老爺正依憑几而睡,面色帶著酒醉的潮紅,兩個在捶腿捏背的婢女忙施禮。   周夫人身後的僕婦擺擺手,婢女們忙退了出去。   一個僕婦將手中捧的滿滿的帖子放在地上,落地的聲音讓周老爺睜開眼,他坐正身子,帶著幾分醉後醒來的疲憊。   早有僕婦地上熱毛巾擦了臉。   「明日生堂家相邀,你帶著孩子們去坐一坐。」周老爺說道。   年節年節,也是個節,京城之中,親朋好友,上官同僚,無一不要周旋得當,誰邀請你,你家來了誰,多少雙眼睛看著,以此斷定接下來與之的來往。   「去不了。」周夫人說道。   周老爺皺眉。   「看看這個。」周夫人說道,伸手指著地上散落的各色帖子。   周老爺有些驚訝。   「這些都是?」他問道,「還沒去過的?」   以往這個時候,走動的也差不多了。   「都是你那好外甥女的面子。」周夫人沒好氣的說道。   周老爺有些不解的看她。   「如此,不好?」他問道。   他們請這女子來家住,不就是為了如此嗎?一來親眷骨肉情理之中,二來搭上陳家恩情,三來治病仙方博得更多結交。   他也不害羞,說白了,這的確是靠這女子的面子。   周老爺伸手翻看那些名帖,果然多了好些以往年節不曾來往的人家。   「是,她不喜也不肯去給人看病,倒也能理解,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我們又不是那等窮困人家,你也別怕得罪人,橫豎都不看,犯不上說瞧得上誰,瞧不上誰。」他說道。   「她肯看。」周夫人說道。   「…不肯就不肯,本來嘛,這就是別人求著我們…什麼?」周老爺說著一停,看向周夫人。   「她今日當著人的面,說自己可以看病。」周夫人沒好氣的說道。   周老爺愣了愣,旋即大喜。   「這不是更好。」他說道。   「好什麼好。」周夫人沒好氣,神情鬱郁,「她答應的痛快,我倒成了罪人了,你沒見人走時說我的風涼話,好像前些時候都是我攔著不讓她給人看病似的。」   原來是為這個,女人嘛就愛計較這些,周老爺哈哈笑了。   「無妨無妨,愛說就說,日後她們還不是要求著你。」他笑道,頓覺精神百倍,招手要再拿酒來。   「但願吧,她可別再給我惹事了。」周夫人說道,一面親自幫丈夫擺几案置酒,「我養了這些孩兒,都說咱們周家武人頑皮,卻沒有一個讓我頭疼如此的,怪道程家說什麼也不讓她進家門….」   程家不讓她進家門…   說到這裡,周夫人停頓下,似乎有什麼重要念頭提醒。   「老爺,你說,這程家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女子太過於麻煩,才一直將她寄養道觀不許進門的?」她問道。   「程家?」周老爺呸了聲,「那就是個蠢貨,他們能看到什麼?當初他們逼死我妹妹,那傻子…孩子心裡必定恨著呢,才不會去他們家住,要不然怎麼會故意瞞著他們來京,要是讓程家知道,是陳相公家邀請,那死了的程老太爺只怕也要從墳裡爬出來跟著來。」   說起程家,周老爺絲毫沒有客氣。   那倒也是。   周夫人點點頭。   「還有,你記得跟那傻..孩子提醒,讓她知道她娘當初受的那些窩囊氣,還有咱們家受的那些窩囊氣,還有,最要緊的老太太要不是被程家氣壞了什麼,也不會這麼早就過世。」周老爺說道。   總之一句話,要讓這孩子知道,誰是親,誰是仇。   「那程家是絕不會回去了,將來在京城再尋個好人家嫁了,日子就好好的過吧。」周老爺說道。   「還能嫁人啊?」周夫人愣了下說道。   「怎麼不能嫁人,瞎子瘸子還能嫁人呢,再說,不是好了嘛。」周老爺瞪眼說道。   此時酒菜送了上來,周夫人拂袖斟酒。   「我覺得,不嫁人,許是更好。」她微微一笑說道。 第五十六章傳聞   不嫁人?   女子不嫁人,還有什麼用?   周老爺瞪眼。   他們周家才不要無用之人。   周夫人笑著將酒杯捧給他。   「她這樣的,能找什麼好人家。」她說道,「喪母克家,又痴傻多年,如今不過是不知哪裡得來的仙方能治病了,但那樣子還是看著跟常人不同,那些好人家誰能看得上。」   她在好人家三字上加重語氣,周老爺領會。   所謂好人家,自然是對周家有用的人家。   周老爺飲了口酒沒說話。   「這樣還不如留在家裡,有你我在,好吃好喝養的她,就是你我不在了,孩子們也當她是姑母贍養,不比去別人家受氣好?」周夫人含笑說道,「再說,她還有嫁妝,活的豈不是更自在?」   周老爺恍然,連連點頭。   「對,對,正是該如此。」他說道,「還是你想的周到,不愧是舅母。」   「我只是平心而論罷了。」周夫人笑道。   「來來,夫人幸苦,為夫為你斟酒。」周老爺笑道,接過酒壺,果然為周夫人斟酒。   周夫人笑著端起,冬夜室內,老夫老妻亦是其樂融融。   日上三竿,周夫人已經換好了衣裳,坐著慢慢的吃茶。   「母親,我反正不和她坐一個車。」一個女子說道,帶著幾分不高興,「看她的樣子就讓人不舒服。」   「那就別去了。」周夫人說道。   「不行,喬家娘子一手好茶藝,好容易能去見一見的,我才不要呢。」女子說道,一面拉著母親的袖子,「母親,再帶一輛車嘛,讓她自己坐,更顯得咱們看重她。」   正說著話,門外腳步聲,周夫人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坐好,自己也忙浮現和藹的笑。   進來的卻是僕婦。   「夫人,程娘子她,她說,不去。」她跪坐下來施禮,顫聲說道。   周夫人臉上的笑容頓消。   看看,看看,她就知道!就知道!   周夫人再一次坐到外甥女的廳堂裡,為的是請她和自己一同出門去。   只要閃過這個念頭,坐下的周夫人就想要起身甩袖而去。   做舅母做到這種份上,天下只有她一人了吧?   可是偏偏她還不得不咬牙坐好。   「怎的不去?都說好了的事,怎能言而無信?」她說道,看著面前的女子。   面前的女子正在慢慢的吃飯。   一個女子,總是晨昏不定,成何體統!   「我什麼時候,說要出門了?」程嬌娘抬起頭,問道。   「你不是親口說,給人診病嗎?」周夫人咬牙說道,臉上的笑有些僵,如果不是幾十年為人妻為人母的歷練,她真有些控制不住脾氣。   程嬌娘嘴角彎了彎,低下頭接著吃了口。   「夫人,我家娘子說是可以診病,不是出門。」一旁婢女說道。   「夫人和娘子說話,你插什麼嘴。」周夫人身後的僕婦立刻說道。   「這位媽媽別急,夫人也別惱,非是小婢不知規矩。」婢女含笑說道,「我家娘子口訥,且不能多言,所以,我這個當婢女的不得不替娘子說話。」   如此?   這個程嬌娘的確很少說話,原來是,不能說話啊。   所以說哪有傻子真的就一下子好的跟正常人一樣,那不真成精怪了。   僕婦有些不知道怎麼說,周夫人吐了口氣。   「你不出門,怎麼診病啊?」她柔聲說道。   「夫人不知,我家娘子治病有二個規矩。」婢女笑道。   自始至終程嬌娘都在低頭吃飯,周夫人不得不看向這婢女。   「其一就是不上門問診。」婢女說道,「只候診。」   這什麼規矩!   「那陳相公家….」周夫人忍不住說道。   婢女微微一笑,打斷了她的話。   「當然,如是陳相公家那般,自當另行別論。」她說道。   跟陳相公家那般?   周夫人愕然。   這種話要她怎麼說?怎麼能說?   說你們比不上陳相公那般門庭,所以不夠資格請嗎?   她瘋了還是不想在京城混了!   「嬌嬌,你莫要胡鬧,這規矩還不是你自己定的?」她深吸一口氣,說道。   程嬌娘搖頭。   「既然定了,就不能改,怎麼言而無信?」她說道。   周夫人再次被噎了一口氣。   「再說,壞了規矩,我就看不了。」程嬌娘說道。   壞了規矩就看不了?這是威脅嗎?   不按她的規矩來,就不看嗎?   周夫人看著眼前依舊淡然吃飯的女子,咬牙起身走了。   晚飯過後,是周家子女給父母問安的時候,周六郎過來的稍微晚了些,進門來屋子裡只有一個姐姐在坐。   屋子裡氣氛有些沉悶。   「你也是,不去就不去,就按規矩來罷了,有什麼值得生氣的?」周老爺說道。   周六郎這才看到周夫人眼圈微紅。   「母親,什麼事?」他急忙問道。   「沒事。」周夫人擠出笑,寬慰兒子。   「還能有什麼事,都是那個江州傻兒。」姐姐在一旁開口了,帶著幾分氣憤,「大話好話自己吹出去,翻臉不認,讓母親做惡人,今日在外,母親好一頓受奚落!」   「七娘住口。」周夫人說道,「你且歇息去吧。」   「依我說,是父親母親太慣的她了!」周七娘說道,起身告退,又看到周六郎,甩袖子,「還有你!」   周七娘走了,周六郎還坐著沒動,看著母親嘆口氣,帶著幾分懨懨。   「她.」他張口要說話,周老爺也恰好張口,周六郎便停下來。   「她說這個也不是故意胡鬧。」周老爺說道,一面撫著鬍鬚,「我這幾日在應酬間,隱隱聽說,她能治病,靠的是一個仙人留下的仙方。」   「父親。」周六郎忍不住喊道。   如此無稽之談怎能信!還用來安慰母親,也太虛假了。   「抑或不是仙人,應該是個遊方道士或者散人之類的什麼吧。」周老爺呵呵笑道,臉上還帶幾分酒氣。   跟妻子出去應酬遭婦人冷嘲熱諷不同,男人們則看得長遠,不會計較這一時不順,所以,這些日子他在外很是舒心,一則攀上了陳相公這般人物,二來家中還養著一個能起死回生的高人。   「這傻…嬌娘能好,多半是這高人的功勞,只可惜,到底是痴傻多年,這裡還是不好使。」周老爺伸手指了指頭,笑道,「所以,她記不清,自己也說不清。」   周夫人和周六郎聽的有些怔怔。   「這些事,你從哪裡聽來的?」周夫人問道。   那個作為談笑的主角就在她們家住著呢,怎的她們不知道這些事。   「能從哪裡啊。」周老爺說道,「陳相公家。」   因為陳紹父親病體好轉,地位穩固,今年過年陳家門前車馬熙熙攘攘。   門房裡坐滿了人,如同酒樓茶肆一般熱鬧,雖然陳家門房待客的茶水稍微次了些,而且按照陳紹的習慣這些人中基本上都不會接見,但這並不能阻止摩肩接踵而來的訪客。   他們其實也不是為了見陳紹,只不過是官場俗成,表明人到了,心意到了便是。   門房裡官員多是相熟的,互相笑著打招呼,冬閒無事,坐下來喝著茶扯閒篇。   「….這程家娘子遇到的高人,據說是神醫扁鵲….」   「…拉倒吧,她在道觀,遇到的自然應是騎牛的李真人….」   嘈雜說笑中,偶爾傳出這樣的話語,也不知道從哪一天哪一個人起頭,討論陳老太爺的病時話題就轉移到這位治好病人的江州娘子身上。   甚至說道興起,爭論不休,有人還會拉住門子詢問。   「你說江州娘子遇到的是哪一個仙人?」   讓添茶倒水的門子們哭笑不得。   「休要胡言,哪有這種事。」他們只得說道,但卻完全不能阻止這些話的流出。   陳老太爺的廳堂裡,陳紹也有些哭笑不得。   「父親,這些話是怎麼說的。」他說道。   陳老太爺放下手裡的書卷。   「不是你說的嗎?」他一臉認真不解的問道。   「父親!」陳紹苦笑道,「我說的是一個高人,沒說是什麼仙人。」   「那等能治好痴傻,又能起死回生之術的高人,豈不是等同仙人一般。」陳老太爺笑道。   陳紹無奈,知道父親故意打渾。   「父親,你將這話傳出去….」他說道。   「不是我傳出去的。」陳老太爺忙擺手說道,「我不過是與老僕閒談說笑,誰知道誰傳出去了,我養病在內,可不是我說出去的。」   陳紹失笑。   要不是你授意,哪個敢去說。   「子曰不語怪力亂神,我不知不說不問。」陳老太爺擺手,帶著幾分肅穆,「我只知程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儒門弟子是不談,但天下那麼多不是儒門弟子的,尤其還是這種神乎鬼怪的事,可想而知,借著這個年節,程娘子必然是要命滿京城了。   「父親,這樣,對程娘子,可好?」他遲疑一下問道。   「程娘子遇仙,總好過別人遇仙的好。」陳老太爺似是不在意的笑道,「這天下等著撿好運的人可多了去了,只是,這好運憑什麼那麼輕易就撿到。」   正如周老爺說的那樣,雖然來往交際的婦人們言語酸酸,但還是並未如此就不再登周家的門。   周家門前的車馬更多了,擠得原本闊闊的門前又窄又亂。   不過沒人為此而生氣,門子們帶著幾分歡喜幾分小得意跑來跑去的指揮馬車的停放,在街坊圍觀近前時,偶爾還帶著幾分無奈擦把汗,說一句過年真是累之類的明抱怨暗炫耀的話。   周家周夫人的待客廳裡亦是坐滿了人,說笑聲隔著屋門都響亮,話題多是圍繞程嬌娘。   「…小時候果然是痴傻?」   「..是啊是啊,原本小時候我跟戈娘要好,才成親那幾年歸省來京,她都特意找我來坐坐。」一個夫人輕輕嘆口氣。   周家子女愛用兵器命名,女子們也不例外,程嬌娘的母親名戈,在族中排行五,人或稱呼五娘,或稱呼戈娘。   「..後來生了這孩子,再來也不見我了,日常書信也沒了。」那夫人接著說道,帶著幾分悵然。   *************************   上班了,一天整風會,今日一更。 第五十七章信口   大家都是有兒女的人,遇到這種事,想來都是心裡不好受。   屋中夫人們陪同感嘆,年輕女子們則沒那麼多感慨,依舊低聲交談。   「如此,真是菩薩保佑。」   「不是菩薩,應該是真人。」   「到底是真人還是菩薩?」   「一會兒來了,問問就知道了。」   說到這裡,屋中的人紛紛向外看。   「怎麼周夫人去了那麼久,還不過來?」她們皺眉問道。   「該不會又想到什麼拿喬的法子了吧。」也有人低聲撇嘴說道,「周夫人如今可是越來越與咱們生分了。」   「人家如今可是跟陳相公夫人來往的人呢,咱們…」   這種話低低的零星的在座談中響起。   周夫人人不在那間屋子裡,也已經猜到有人會說,何止這麼說,這些日子自己只怕早已經成了所有人家茶餘飯後的閒談。   「已經按著你的規矩了,不用讓你去別人家,都來咱們家了,還要如何?」她難掩怒意的說道,「嬌嬌,你是故意消遣舅母的麼?」   幕帳之後,臥榻之上,女子側臥無聲。   坐在屋子裡待親長的婢女,原本臉上含笑,聽了這話拉下臉來。   「夫人,我家娘子,可真沒那麼多精神消遣誰,我家娘子做事有一是一,不妄言不虛談,」她說道,沒有惶恐不安,反而也不高興了,「我家娘子每日必小憩片刻的,您又不是不知道。」   當然知道,第一天進門的時候,這小憩就讓她在雪地裡凍了一時呢。   「這小憩,每次可都是這麼巧啊。」周夫人冷笑道。   「這世間事本就因巧而成,無巧,我家娘子今日也不會在夫人面前。」婢女亦是似笑非笑說道。   周夫人氣急拂袖而去。   「夫人,夫人,要怎麼跟等著人說?」僕婦急忙忙跟在身後低聲問道。   「能怎麼說,睡了唄。」周夫人沒好氣說道。   僕婦小步緊跟。   「可是,可是,那怎麼行。」她說道,「那她們可是要認為夫人故意拿大的。」   是啊,你家的孩子,你是主母,來了客人,卻不喚孩子來見,反而說什麼睡了,就是真睡了也得叫起來啊,是你這個主母沒規矩,還是故意擺譜啊。   周夫人握手咬牙。   「怎麼就招了這麼個禍害進門!」她咬牙說道。   看著近前的廳堂,她真不想進,但偏偏無法。   果然門拉開,看著她身後空空,在場的夫人們臉色有些怪異了。   「看,我就說吧。」   還有低低的聲音若有若無的響起。   周夫人只當沒聽到,坐下來。   「不滿大家說,這孩子身子到底沒好利索。」她僵著笑說道,「才吃了藥,就耐不住昏睡一刻,大家稍等片刻。」   在座的人看周夫人的神情古怪。   「跟陳老太爺診病時,就如此身子不好嗎?」一個年輕夫人含笑問道。   周夫人面色僵硬。   「那時她在陳家住著,我倒是不知。」周夫人答道,亦是含笑,「這倒要問問陳夫人。」   這年輕夫人丈夫的品級是比周老爺的高,但再高也還不夠去陳夫人跟前這樣說話,便想來如此說我,也沒那麼便宜。   憑什麼她要受這種氣!不過,到底是壞了她人前一向爽朗不拘小節和善的形象。   這都是因為那小賤婢招來的麻煩,偏偏都算到自己頭上了!   兩個夫人之間不算友善的言語往來,讓屋內的氣氛稍滯。   「時候不早了,家中孩兒還小,我先走一步了。」那年輕夫人毫不猶豫的起身,說道。   她這一起身,屋中也有兩三人起身,餘下的人看著周夫人,面色顯然也不好。   周夫人雖然端坐,但面色自然也不好看。   如果這就走了,那算是結了仇了,本想是結善緣,誰想會成這樣。   門外響起僕婦的聲音。   「夫人,半芹姑娘說,娘子醒了。」   屋內走動的起身的諸人都愣了下,周夫人也咬了咬牙。   真是,巧啊。   不待她說話,那年輕夫人還是走到門邊,僕婦們忙拉開門。   「我家孩兒想必也要醒了,那就下次再來請教程娘子吧。」她不鹹不淡的說道。   門前婢女抬起頭。   「夫人是來見我家娘子的?」她開口問道。   聲音清脆,相貌嬌俏,正是大戶人家最得體的婢女形容。   「你家娘子,不好見。」年輕夫人還犯不著跟一個婢女客氣,直接說道,一面邁出門。   「夫人,自去見就是了。」婢女笑嘻嘻說道。   周夫人暗道一聲不好,坐直身子。   「半芹,無禮!」她沉聲喝道,「晚生後輩,怎能讓夫人們去見?」   婢女含笑施禮。   「只是,夫人們見我家娘子,其實也是問診吧。」她說道,含笑看著站在廊下正要起身而去的年輕夫人,視線的餘光也看著室內聆聽的夫人們,「我家娘子說,病者私事也,不便於外人談,還是大家閉門相坐細談的好,委實不敢是為託大。」   可不是,大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誰好意思真的當眾問診病,少不得一一再相邀,還真不如直接去見了那娘子,閉門細談的好。   年輕夫人笑了,披上鬥篷,抬腳就走。   「如此,你帶我去見見你家娘子。」她說道。   婢女笑著應聲是,又衝屋內周夫人恭敬的施禮告退,這才轉身帶路。   屋內頓時氣氛歡喜起來。   「我們也去。」那些起身的說道。   「先別急,一個個去嘛。」有人主動安排說道。   於是又說起誰先去誰後去,說說笑笑,很是熱鬧,作為女主人的周夫人倒被晾在一旁。   我家娘子說,病者私事,要閉門相坐細談…   周夫人的耳邊迴蕩那婢女的話,面色越來越難看。   你家娘子說!你家娘子說!   你家娘子什麼時候說過!   這世上怎的有如此說謊不臉紅的賤婢!   她們怎的如此大膽信口雌黃!   「周夫人,下次再有這種話,可要早點跟我們說,免得大家誤會。」有人在一旁轉過頭,看著周夫人似笑非笑道。   周夫人只覺得喉頭一緊,忍不住連聲咳嗽起來。   周家的門前的馬車依舊絡繹不絕,但周夫人會客廳堂裡的卻空了。   一開始還有人想著過來跟女主人周夫人打個招呼,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直接去見程嬌娘,再加上程嬌娘果然似是身子不好,每日見的人不過數人,便客氣的推辭了。   「身子不好,無法集中一心,診不準不如不診。」   這話說的委實客氣又合理。   「便是那京城的太醫們也不是時時刻刻都能問診的。」   「對對,西城的那個仙姑,要問事也只是上午…」   「….嗨,程娘子又不是仙姑….」   「….跟仙姑也差不多,也診脈,也不施針,只是在內聽,這世上的病單靠聽就聽出來的,那豈不是跟仙姑神漢們一般了….」   「…對啊,不是說嘛,程娘子是李真人親授的弟子呢…」   聽著身後兩個僕婦的低聲說話,走在前邊的夫人不由停了下腳。   「夫人,還去見周夫人嗎?」僕婦忙問道。   「我適才見,已經好幾個馬車來了,不敢再耽擱了。」那夫人略一遲疑,最終說道,「我們去見程娘子,反正也不是要周夫人診病….」   見了她也沒用,反而耽擱時候,算起來,因為這位周夫人,耽擱的時候還少嗎?   所有人心頭閃過這個念頭,當下都點頭,再不猶豫徑直向程嬌娘的住處而去。   周家最熱鬧的地方換成了程嬌娘的院子。   程嬌娘的院子裡站著好些僕婦,廊下也跪坐著人,再看屋子裡也是人,上茶添水的丫頭都有些轉不開身。   「這屋子也太小了。」有夫人審視四周,一面掩嘴笑,「老陝周這麼有錢,可是不應該。」   這話傳入周夫人耳內,少不得又是嘔的一口氣上不來。   周老爺樂滋滋的走進室內,看到周夫人正依著憑几,由兩個丫頭伺候著吃什麼。   屋子裡有濃濃的藥味。   「大正月裡,你吃什麼呢?」周老爺皺眉問道。   「吃藥。」周夫人沒好氣的說道。   「好好的亂吃什麼藥,你又怎麼了?家裡來了這麼多客,你怎躲起來吃藥。」周老爺說道。   「那麼多客,倒不用我費心。」周夫人咬牙說道,將藥一口咽下,滿嘴發苦。   「你是當家主母,怎能不理會周到?」周老爺說道。   「有人比我這個當家主母還理會周到,我何必再去找麻煩!」周夫人越說火氣越大,將藥碗重重的擱在几案上,發出砰的一聲。   丫頭嚇得哆嗦一下,俯身垂頭不敢看。   「她到底是我周家的女兒,你亂撒什麼脾氣?」周老爺皺眉,看著老妻。   要說這些女人們,見識就是短,總愛盯著眼皮下的那一句話一個禮。   「她做好人,憑什麼讓我做惡人。」周夫人說道,想到這個就一肚子委屈。   怎麼想都覺得憋氣,自從這女人進門,她這個長輩就越過越狼狽。   怎麼會如此呢?   「她做什麼了?」周老爺皺眉問道。   周夫人被問的怔怔。   是啊,做什麼了?好似什麼也沒做…….   但偏偏就是這什麼都做,讓她卻步步錯事事錯。   錯也不知道錯在哪裡,應對也完全無方。   這個跟正常人完全不同的女子,看上去痴痴呆呆,細究卻油膩滑順,就好似抓不住也摸不著一般。   真是想起來就憋氣。   周夫人掩著胸口,一陣劇烈咳嗽,丫頭們忙上前拍背扶胸亂鬨鬨。   「你到底怎麼了?有病家裡現成守著嬌嬌兒,讓她給看看不就好了。」周老爺說道。   不說這話還好,說了周夫人更是氣悶,咳嗽連聲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就是,就是因她在家裡住著….」她攥著手握著衣領,漲紅了臉喊道。   才氣病了我…   這句話到底沒敢喊出口,一來無稽之談,二來周家主婦,被一個外甥女欺辱至此,說出口,只會徒惹人嗤笑而。   「你也別急了。」周老爺說道,「等嬌娘給她們診病得成,名氣日增,她一個子女到底在家中,外面看來還是你的臉面,是咱們周家的臉面。」   周夫人伸手撫著胸口,面色難看。   「但願,如此吧。」她說道。   從這女子踏入門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沒一刻停了忐忑。   總覺得一事不平一事又起,一層一層一件一件,最終掀起大波浪,讓他們周家再不得安穩。   「來人。」周夫人猛地喊道,「派人去江州一趟。」   僕婦們不解。   「這時候,去江州?」她們問道。   「去,程家打聽打聽。」周夫人說道。   「打聽什麼?」僕婦更不解。   「打聽…」周夫人手握住絹帕,咬牙說道,「打聽這個傻子所有的事,我看看,她在程家,難道也是如此的……麻煩嗎?」   **********************   三千六百字,抱歉,今日還得一更。 第五十八章雌黃   距離程嬌娘問診已經過去三天了,程嬌娘的院子裡一如既往人滿為患。   一個夫人打起帘子走出來,屋中坐著的其他人忙站起身。   「怎麼樣?程娘子開了藥?」大家忙問道。   那夫人搖搖頭,帶著幾分不解。   在場的人便互相對視一眼,眼中皆是迷惑。   「又不開藥?那說了什麼?」一個忙問道。   那夫人再次搖搖頭。   「又是這樣啊。」大家七七八八的說道,「這,這是什麼意思啊?」   這幾日,大家都是如願見到這位程娘子,也滿心滿意的說了自己要求診的事,不管事兒子女兒丈夫還是其他親眷,程娘子都安靜的聽著,讓她們詳細逐一的說來,但聽的認真,卻最終什麼都不說。   不開藥不說病症,這算什麼診病?難道只是聽她們閒談碎語來了?   在場的人都有些焦急。   「哪一位夫人還要問?」婢女掀帘子出來了,問道。   看到這婢女,便有一個夫人站起身來。   「我去問問她。」她說道,對大家做個稍安毋躁的手勢,「我直接開口問她,看她如何說。」   眾人點點頭,這幾日大家一則貴夫人謹守禮制,二則只當是這程娘子行醫規矩,所以雖然覺得古怪,卻誰也沒開口疑問。   但不問看來是不行了。   那夫人進了側室,見到坐在憑几前似乎在看書的女子,確切的說,少女。   互相坐下施禮。   「什麼病症,病人年紀,一一說來我聽。」程嬌娘徑直開口說道。   那夫人也知道規矩了,便認真的說起來,說完見這女子眼睛還看著書,也不知聽還是沒聽到。   室內沉默一刻。   「夫人說完了?」婢女問道。   夫人點點頭,看著程嬌娘。   程嬌娘微微點頭施禮。   「夫人請。」婢女忙起身引路說道。   這一次這個夫人沒有乖乖的跟著出去,而是坐直身子。   「程娘子。」她問道,「我家郎君到底該如何用藥?」   程嬌娘抬起頭,看著她。   「我,不知。」她說道。   夫人愕然,以為自己聽錯了。   「娘子?娘子說什麼?」她問道。   「你家夫君的病,我不治,所以,不知如何用藥。」程嬌娘說道。   這什麼意思?   那夫人瞪大眼一臉驚愕。   聞聽消息,外間所有的人都湧進來了,圍著程嬌娘亂亂的詢問,果然程嬌娘一概答自己不治。   「娘子,那這些日子,你是,你是,耍我們呢?」   「對啊,對啊,你不是神醫嗎?」   「你怎麼就不能治了?這些病也沒什麼稀奇啊?」   屋子裡響起七嘴八舌焦躁的詢問。   程嬌娘依舊安坐幾前,慢慢的扶著自己的書。   「這是規矩啊。」婢女喊道,聲音拔高蓋住大家的詢問。   「規矩?是,你的規矩是不出門接診,我們來了,你這,你這還要我們如何?」不說倒罷,說起這個,想到這幾日急惶惶的來這裡等著,一個夫人就氣不過喊道。   「對啊,我家娘子治病接診是有規矩的,你們不是知道嗎?」婢女亦是驚訝反問,「這是其一啊。」   其一?還有其二?   眾人愣了下,互相對視一眼。   「其二是什麼?」有人問道。   婢女沒說話,程嬌娘站起身來,齊眉發簾下大大的雙眸掃過眾人。   「非,必死之人,不治。」她開口說道。   眾人愕然,旋即譁然。   非必死之人,不治?   開什麼玩笑?   瘋了嗎?   滿院子的貴夫人們潮水一般湧入周夫人庭院。   先是好奇的來拜訪,不得見,失望而歸,接著突然說接受問診,而且態度還那麼好,頓時歡喜無比,熱熱鬧鬧的來這裡,這女子又說一日只問診五六人,大家焦躁又激動的等候著,結果,現在又突然說什麼非必死之人不治!   也就是說,她們這些人白折騰這麼多天了!   失望驚喜激動焦躁再到失望,這是耍她們玩呢吧?   屋子裡掀翻了天,一向講究儀態端莊的夫人們,在經過這一番情緒起伏,都徹底的爆發了。   「….你什麼意思啊?」   「…我叫你一聲周姐姐,有著姐姐對妹妹的嗎?」   「…康九娘,我們可是從小到大的手帕交,你..你現在攀了陳相公家的高枝了,我就在你眼裡什麼都不是了是不是….」   「..有你這麼欺負人的嗎?」   周夫人才吃了藥睡,看到這麼多人衝進來,又是喊又是說,腦子都亂了。   出什麼事了?   出什麼事了?   好一頓亂才從這些憤怒的夫人們口中問出是怎麼回事,周夫人整個人都傻了。   「開什麼玩笑…」她站起身說道。   「是啊,你跟我們開什麼玩笑,大過年的,很好玩啊?」一個夫人氣道。   「這關我什麼事?」周夫人伸手撫著胸口。   「你們家的女兒,難道不關你的事,關我們的事啊?」另一個夫人立刻回道。   看吧,看吧,笑臉都給了這丫頭,禍事都要她來背。   周夫人扶著胸口咳嗽。   「她不治,你們找她去,衝我急什麼啊。」她氣道。   「既然有規矩,還不早點說清楚,你是故意看我們熱鬧!」夫人們亦是氣道。   什麼規矩,周夫人腦子轟轟,待聽了更是懵懵。   非必死之人,不治?   「這個我可不知道。」她忙說道。   不過,此時此刻滿腔憤怒的夫人們才不會聽的話。   「反正,你們厲害,什麼都是你們說了算,我們上趕著任你們耍著玩,活該啊。」夫人們憤憤說道,不再聽周夫人說話,甩袖而去。   周夫人伸手要攔又不知該攔哪一個,咳嗽聲聲,最終伸手捂住胸口。   「快叫老爺回來,惹了大麻煩了!」她喊道,跌坐在席墊上。   伴著周家門前疾馳而去的車馬,這句大膽狂妄若痴傻的話很快如潮水般傳播開了。   閒正月,正是走動最多的時候,各家的內宅裡,門房裡,各種流言也比往日要傳播的更快更廣。   縱然是治好了陳相公父親,以及遇仙的傳聞在先,也抵不過這句話的荒唐。   更何況如今見過程嬌娘人多了,明明是個年幼少女,且形容雖不似痴傻,但也算不上機靈。   從沒有學過醫術,那裡就敢說出這種話。   神仙神術,百姓婦孺們聽聽說說熱鬧也就罷了,大家氏族高官權貴,都是敬鬼神而遠之的。   「這老陝周想出名想瘋了吧!」   「不就是治好了一人,周家就如此的輕狂。」   「說起來老陝周這個名字叫的時間也夠長了,這麼多年也沒別的長進,是該換換名字了,比如…」   「..比如叫老傻周?」   「…哈哈哈哈哈哈…」   周老爺刷拉拉的將面前的憑几推到,屋子裡屋子外的僕婦丫頭噤聲縮頭。   室內傳來周夫人越發劇烈的咳嗽。   「我就說,我就說,你還不信…」她顫聲喊道,「她是誠心要毀了我們周家啊!這在京城是沒法混了!」   一面說又一面催著僕婦。   「收拾東西,收拾東西,立刻就走,回陝州去。「   僕婦們自然不敢真去收拾東西,跪在地上又是勸又是哄。   「她還把這裡當家嗎?」周老爺喊道,一腳踢翻了花架。   「你以為她把這裡當家嗎?」周夫人在內喊道,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她這是把這裡當仇啊!」   「那賤婢呢,叫她來!」周老爺吼道,「叫她來。」   一個僕婦急慌慌的跑出去了,不多時又急慌慌的跑回來。   「她,她,不來。」僕婦顫聲說道。   這賤婢!   周老爺氣的倒仰,滿屋子裡轉,伸手抓起牆上掛著的寶劍。   「如此禍害,留著何用!」他喊道向外衝。   嚇得屋子裡的僕婦丫頭們跪下抱著胳膊腿攔著。   周六郎一腳踹開了門,屋子裡的婢女嚇了一跳。   「六公子。」婢女旋即露出笑容,站起身來,「我剛要去告訴你,我們娘子要出去,你備車吧。」   繃著臉開口要呵斥的周六郎因為這句話噎了下。   「程嬌娘,你給我出來!」周六郎喝道,看著幕帳之後。   看著周六郎的神情,原本含笑的婢女沉下臉,也不說話,但並沒有其他丫頭該有的不安惶恐擔憂,甚至憤怒的神情,而是退後幾步,站定在幕帳旁。   幕帳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婢女伸手掀起帘子。   重新換上自己慣常穿的素色外袍素色襦裙,長發垂順的程嬌娘看向周六郎。   「你瘋了嗎?」周六郎喊道。   「沒有。」程嬌娘答道,邁步出來。   「沒瘋,你為什麼說瘋話?」周六郎咬牙說道,「非必死之人不治,什麼規矩!你胡編亂造,故意生事,也拿出點讓人信服的行不行?」   程嬌娘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你,不知道我這個規矩嗎?」她問道。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傻子!」周六郎冷笑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   「你,不是有半芹嗎?」她慢慢說道。   突然冒出半芹這個名字,一旁的婢女微微怔了下,習慣性的差點應聲。   「你,去問一問,我程嬌娘,是否那種,胡編亂造,信口雌黃的人。」   不待誰應答,誰詢問,程嬌娘接著說道,一面慢慢的邁步上前,看著周六郎。   「你,去問一問,我程嬌娘,是不是,一直依矩而行。」   「我程嬌娘,行的端,立的正,不上門問診,非必死之人不治,如有一句作假。」   程嬌娘說道,已經站頂到周六郎面前。   尚未完全長開的少年,在這已經含苞待放的少女面前,視線上竟沒有沾幾分優勢。   「我天打五雷轟!」程嬌娘一字一頓說道。   伴著這句話,周六郎耳邊似有滾雷而過,他不由後退一步,待反應過來,緊繃的臉上閃過一絲羞怒。   程嬌娘已經轉身向外而去。   「程嬌娘,你就不怕事情鬧大嗎?」周六郎咬牙喝道。   程嬌娘停腳,回頭看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這是這女子臉上能有的唯一表情,只不過,周六郎沒有感受到絲毫的賞心悅目。   面部生硬,一雙眼半點笑意也無,看上去倒讓人心生寒意。   「我,只怕,事情鬧不大。」她說道。 第五十九章而已   馬車晃悠悠的駛出周家,這一次的車夫不再是周六郎。   「知道路嗎?」婢女掀著帘子問道。   車夫戰戰兢兢點頭。   「從大桶街過去更近些。」婢女說道,然後再用你到底知不知道路的眼神看車夫一眼,「你家六郎每次都是繞了遠路。」   說罷放下帘子進去了。   車夫悄悄的咧咧嘴。   從這裡到玉帶橋果然是大桶街過,然後再穿過寶鈔巷走最近,車馬人都少。   這個從江州來的鄉下人,竟然也知道?   這才幾天啊,把京城都混的比他這個土生土長的京城人都熟悉。   怪不得說這姑奶奶家的女兒是遇到神仙的人呢,身邊的丫頭也如此的厲害。   車夫揚起馬鞭催馬穩穩而行。   車裡婢女面色微微有些憂慮,看了看程嬌娘。   「娘子,咱們,還回周家嗎?」她問道。   「當然回。」程嬌娘說道,「他們還沒趕我走呢。」   婢女忍不住笑了,又忙收住。   「娘子,我這幾日去看看張老太爺進京了沒?」她想到什麼說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   「不用,我還沒到,無路可走的時候。」她說道。   婢女嘻嘻一笑。   「娘子,我可不是瞧不起你的意思,娘子最厲害了。」她笑道。   「我知道。」程嬌娘說道,「我只是不喜歡,將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而已。」   說到這裡,她看向婢女,彎了彎嘴角。   「更何況,現在一切,都正如我所意。」她說道。   婢女點點頭,應聲是。   程嬌娘的到來讓玉帶橋宅子裡一片熱鬧。   「妹妹,你好幾天沒來了。」徐棒槌喊道。   程嬌娘和迎出來的男人們互相施禮,然後邁進門去。   徐棒槌親自去牽馬,卻見車夫目瞪口呆神情驚愕。   「看什麼看!」他瞪了眼奪過鞭子,催馬就進門。   車夫回過神,忙要跟進去。   「哎哎,你幹什麼?」徐棒槌回頭瞪眼喊道。   車夫嚇的站住。   「我,我,我…」他結結巴巴也不知道說什麼。   「邊去,邊去,真是沒規矩,這裡你能進嗎?」徐棒槌說道,抬著下巴,打量這車夫,搖頭,「你可真不如先前的那個車夫,那個可懂規矩了,從來不進門,隨便找個犄角旮旯候著,你多跟人家學學。」   說罷牽馬進去了,留下車夫在門外呆呆。   先前那個車夫?先前程娘子出門可都是六公子親自送啊。   六公子,竟然被這些人當成車夫?還從來沒進過門?   還有,這些男人是什麼人?竟然在這裡登堂入室主人一般。   屋子裡其他人退出去熱鬧的準備做飯招待妹妹,只留下範江林徐茂修和徐棒槌相陪。   程嬌娘放下茶杯。   「所以,已經壓價到八千貫了?」她問道。   徐茂修點點頭。   「這小子要價太狠了。」範江林說道,「磨了這麼幾天,才降到如此。」   他說著嘖嘖嘴。   「八千貫啊。」他說道,「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就是,那小子還一副我們沾了便宜的樣子,說什麼他這酒樓多麼發財,位置多麼好,掙得多麼多。」徐棒槌說道,一面也跟著咂舌,「還說一年就能拉回本來,比當宰相大人還掙得快。」   他說道這裡看徐茂修。   「三哥,宰相大人難道還不如開酒樓掙得多?」他問道。   徐茂修還沒說話,跪坐在程嬌娘身後的婢女抿嘴一笑。   「平章事相公月俸大約三百貫,算起來要兩年才攢夠買下酒樓的錢。」她說道。   大家恍然。   「當宰相掙那麼點啊?真是可憐。」徐棒槌點頭說道。   當宰相自然不會只是為了俸祿。   婢女笑嘻嘻沒說話。   範江林和徐茂修也不再理會他,看向程嬌娘。   「這個價格的確不便宜,如果不急的話,我們慢慢跟他磨。」徐茂修說道。   程嬌娘搖搖頭。   「不用,錢而已,不算什麼。」她說道。   八千貫?   而已?   不算什麼?   屋子裡的人都看著她,就連婢女也微微有些驚訝。   「妹妹,比宰相大人還有錢。」徐棒槌嘿嘿笑道。   「不是。」程嬌娘起身,一面說道,「是命最值錢。」   命?   三人看著她,婢女瞬時恍然。   「哦,娘子,我明白了。」她說道,微微有些失態。   原來,娘子,做的這一切,是為了這個!   周六郎搬起酒罈子就要往嘴裡倒。   秦郎君伸手用拐杖打了他一下,酒水灑了周六郎一身。   「你幹嗎?又要同杯嗎?」周六郎瞪眼喊道。   秦郎君被他這句話逗笑了。   「你說你,怎麼就是不聽我說呢?非要去招惹她,你招惹她做什麼?」他笑道,「打不得,罵不過,你這不是擺明自尋其辱嘛。」   「是她招惹我們的!」周六郎喊道,「哪裡來的這麼大仇?有完沒完?」   「人家也許只是說大實話呢,你們急什麼?」秦郎君說道。   周六郎呸了聲。   「非必死之人不治,陳家替她吹幾句,她就真的以為自己是神仙了?」他冷笑道,「她為了賭氣,鬧成這樣,對她自己又有什麼好?一個女子家,這等輕狂,將來可如何是好?」   秦郎君正端起茶碗,聞言笑了。   「有你這個哥哥在保她就好。」他笑道。   「秦十三!」周六郎帶著幾分惱羞成怒喊道。   秦郎君笑著舉舉茶碗。   「我不說笑了,我不說笑了。」他說道,凝神一刻,「其實,我覺得,這也沒什麼,真的假的賭氣還是自信,你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周六郎繃著臉沒說話。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你別跟我裝傻充愣。」秦郎君說道,自己將茶一飲而盡。   「來人。」周六郎喊道。   門外的丫頭忙開門進來。   「去把半芹叫來。」周六郎說道。   丫頭愣了下。   「郎君,哪個,半芹?」她遲疑一下問道。   周六郎將酒碗攥的咯吱響。   「這個女人,我覺得,她做什麼都是故意的!」他咬牙說道。   似乎隨時隨地都能提醒別人她的存在,而且還不是愉悅的存在。   他的視線落在几案上,對面秦郎君正斟茶。   察覺到周六郎的視線,秦郎君立刻笑了。   「這個茶不好吃,我還是吃酒吧。」他挑眉說道。   周六郎拉著臉瞪他。   「是叫你家六郎的半芹。」秦郎君哈哈笑了,轉頭對還在門邊候著的丫頭笑道。   丫頭領會,應聲是忙轉身出去了。 第六十章聽說(為盟主jianjia1996加更)   正月裡,街市上熙熙攘攘,人聲鼎沸,不管窮的富的穿的好穿的差,都是漿洗的乾乾淨淨,一則為了防止凍死,二則為了喜慶吉利,原本混跡於屋角橋頭橋洞的乞丐們都被官府驅趕而去,放眼望去,街市光鮮亮麗。   「京城果然很大啊,好熱鬧的。」丫頭滿臉驚訝的看著感嘆道。   今日晴好,她裹著厚厚的鬥篷,帶著兜帽,雙手抱著一個手爐,坐在車上的無比的暖意洋洋,不知是歡喜還是暖意,讓她那張樸實無華毫不起眼的面容都變得神採奕奕。   她看路人,路人也有看她們。   一輛健壯黑驢拉車,一個走在一側趕車的老僕,蒼老卻矍鑠,看起來似乎不起眼,但偏偏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氣度。   「半芹。」老僕扭頭笑道,「這還沒進京呢。」   丫頭啊了一聲,更是驚訝。   「還沒進京?可是,可是這裡…」她瞪大眼問道。   「這是京城外八裡,你看前邊。」老僕伸手用鞭子指著前方,「那邊的城牆,便是京城城牆,穿過城牆,才是進了京。」   丫頭直身看去,但見越過眼前前方鱗次櫛比的屋舍,再向遠方果然一座煌煌城池端坐。   老僕含笑給她指點,忽地一怔,放下手中的馬鞭。   「少爺來了。」他喊道,一面帶著幾分喜悅。   少爺?   丫頭忙跟著看過去,入目皆是不識,直到有人站到了車旁。   這是一個年約四十五六,中等偏瘦身材的中年男人,穿著再普通不過的青布襴衫,乍一看毫不起眼,再一看渾身上下透著剛正嚴毅,飽學鴻儒的氣質卻是不讀書的人也能看出來的。   「父親一路幸苦了。」中年人端正施禮,說道。   這便是被冠於江州先生之稱的,三千弟子的張純,張子然。   天下學子無不以見其為榮,跟其說話激動,但此時眼前一個老僕一個丫頭卻都神情平和。   「太爺。」丫頭忙回頭掀車帘子,「老爺來接了。」   車廂裡一個老者看過來,含笑點點頭。   「半芹見過老爺。」丫頭這才施禮。   張純看了眼這丫頭,眼中微微有些驚訝。   「素心老爺贈與他人了,這是那人贈與老爺的丫頭。」老僕笑著說道。   丫頭再次給張純施禮。   張純點頭,不再理會了,伸出骨節突出的大手牽住韁繩,親自為父駕車。   丫頭和老僕並行在車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向京城而去。   鬧市之中的一條小巷內,便是張家的宅院。   張老太爺洗去一身疲憊,坐下來飲茶,旁邊兒子孫子侍坐。   「爺爺,你又去哪裡玩了?怎的過年也沒趕回來。」長孫有著與其父一般形容,雖然才二十多歲,卻顯得比同齡人多了幾分老成。   「聽起來遊山玩水自在,說起來卻是有些丟人。」張老太爺哈哈笑道,「我把錢丟了,我們困在山陽縣了。」   張純父子愕然。   「爺爺。」長孫苦笑不知道說什麼好。   「不過,倒也有趣。」張老太爺笑道,一面看他們,「我走了這麼久,京中有什麼新鮮事啊?」   「陛下身子大好,二皇子進學。」張純說道。   「二皇子今年六歲了,是該進學了。」張老太爺點頭笑道。   這種常見的事,算什麼新鮮事,但問者答者都沒有覺得可笑。   陛下只有二子,大皇子為貴妃所出,二皇子為低等妃嬪所出,過了年一個十一歲,一個六歲,雖然年幼,如今朝堂卻已經開始立儲準備了,畢竟皇帝身體孱弱。   「陛下準備擢升父親。」長孫又補充一句。   張老太爺哦了聲,看張純。   「想讓你給二皇子講學?」他問道。   張純點點頭。   「兒已經推辭了。」他說道,「已經許諾即將為赴考學子開學講經,不能言而無信。」   張老太爺點點頭。   「哦對了,爺爺,還有一件有趣事。」長孫說道,想到什麼,一面喊人,「去把我書房的且且停五字拿來。」   且停五字?張老太爺有些不解。   「爺爺,且停寺前一段有人寫了五個字,你看一看,定然說妙。」長孫高興的說道。   張純卻沒什麼反應,他講究字體中正,六藝穩健,並沒有特別偏好。   不多時小廝取來了一副裝裱好的捲軸,長孫小心的展開。   「這便是那個無名氏寫的?」張老太爺說道,一面起身接過看,神情微微怔。   「怎麼樣?爺爺,好吧?五種新字體,飄逸俊秀剛勁灑脫淡然各有風味。」長孫笑道。   門被拉開了,一個丫頭捧著託盤進來,同時有微微的香氣散開。   「太爺,吃些點心。」丫頭說道。   「半芹,你來。」張老太爺說道,招手。   丫頭將託盤放下,走到張老太爺身後。   「你看這字。」張老太爺說道。   一旁的張純父子對視一眼,微微有些驚訝。   老太爺置換了個丫頭大家都知道了,丫頭嘛也沒什麼,只是這個素心跟隨老太爺多年,又乖巧伶俐,一向深的喜歡,突然換了真是意外,沒想到老太爺竟然要這個丫頭看字,莫非是個懂得詩詞書畫的?   「太爺,這些字念什麼?」丫頭問道。   張純還好依舊形容端正,兒子到底修養不夠,失笑,一低頭目光落在面前的託盤上。   青瓷四格碟子上擺著金黃軟糯滾滿芝麻的圓球。   這是什麼點心?   「這個念做,山寺待梅開。」張老太爺說道,一面伸手指著其中一個,「半芹,你看這個待字,是否有些熟悉?」   丫頭又認真的看了,最終搖搖頭。   「太爺,我看一樣吃食能分出不同來,這個字嘛…」她笑道。   許是看錯了?張老太爺看著字,怎的覺得好似跟當初在江州玄妙觀看到的那個太平二字略有相似?   他低頭又看了眼,只是相似,這個字顯然寫的更好。   再說,那娘子在江州呢,怎麼會在且停寺題壁。   他搖搖頭笑了。   「好字,好字,雖然尚有稚嫩,但其風不俗,最要緊是新奇。」他稱讚道,一面伸手指著託盤,「來,嘗嘗點心,半芹可是做的一手的好點心。」   張純拿起一個淺嘗而止,長孫不客氣的吃了兩個。   「嗯嗯,好啊,裡面竟然還乾坤。」他稱讚道,看著這個丫頭,「這叫什麼?」   「沒什麼,炸果子。」丫頭含笑說道。   「我們在山陽縣可是靠著半芹賣小食才餬口度日的。」張老太爺笑道,自己也撿起一個。   原來是個廚娘,長孫恍然。   「父親,你的眩暈症可好些了?」張純想到什麼問道。   「好多了,幾乎不犯了,這都要多虧半芹。」張老太爺笑道。   張純父子看這個丫頭。   「太爺多吃些就沒病了。」丫頭笑道。   多吃些,還能治病?   這丫頭倒是會說,張純父子一笑而過。   此時陳宅裡,陳老太爺也正吃點心,越發炸的精熟的黃雀色香味俱全,只可惜陳老太爺再次伸筷子時,眼前的盤子被人拿走了。   「爺爺,程娘子說了,不許你多吃炸食的。」丹娘說道。   「再吃一個,再吃一個。」陳老太爺笑道。   陳丹娘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扭頭抓緊盤子不依。   陳紹此時邁進來,陳老太爺笑著收起筷子。   「父親。」丹娘喊道,站起來,張開手轉個圈,「你看,母親給我做的新衣。」   陳紹點點頭,露出一絲笑,這已經是嚴父能表達的最大限度了。   「是按著程娘子的衣裳樣子做的。」陳丹娘說道,帶著幾分得意,「十八娘有一件,我也有一件,出去的時候,好多人圍著我們看和問呢,我和十八娘說好了,誰都不告訴她們。」   一旁的僕婦待他們說過話之後,便起身引著陳丹娘出去了,留下他們父子說話。   「父親,程娘子最近的話,您聽說了沒?」陳紹問道。   「非必死之人不治嘛。」陳老太爺說道。   「你看,她怎麼說這種話,到底是年紀小。」陳紹說道,有些憂慮。   陳老太爺笑了。   「她,也沒說錯啊。」他說道,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當初不就是必死之人嘛。」   陳紹苦笑。   「可是,哪有這等規矩,這種話,如何說的。」他說道,「或者說,先治了,再說嘛。」   陳老太爺搖頭。   「不,不,我倒覺得這樣挺好。」他笑道,一面板著手指,「你看,治好了我這個必死之人,名初起,我助她遇仙傳言,名流傳,周家住不上門問診,名再傳,非必死之人不治,名譁然,如今萬事俱備,就差東風了。」   陳紹微怔。   這麼說,這一切都是那小娘子,自己一步步安排而來的?非是少年輕狂無知妄言?   原來是如此嗎?還是巧合?   陳紹沉默不言。   「對於這等母亡父棄,又有痴傻之名的孤女來說,無依無靠,離了親族就不能過活。」陳老太爺繼續說道,嘆口氣。   陳紹點頭,從打聽來的消息來看,這個小娘子真是坎坷可憐。   陳老太爺此時又是一笑。   「除非她有了名望。」他說道。   「名望?」陳紹看著父親皺眉。   「比如,起死回生醫術的名望。」陳老太爺說道,「如今造勢已成,就差必死之人上門了,一旦東風借來,這個女子在京城,也就是個不大不小的人物了。」   說到這裡他又是一笑。   「進京短短月餘,便能做到如此,已經是個人物了。」他說道。   「可是,會有這種人嗎?又或者說,萬一,治不了呢?」陳紹問道。   他是個求穩求全的人,做事前必然要想的周全,但凡有一點疏漏就絕對不能貿然而行。   陳老太爺笑了。   「所以說,這小娘子必然會是個人物。」他說道,「有才有智,還敢拼命,真是難得。」   一向聰明之人比其他人更愛惜性命,所以從來不做冒險之事,這位娘子卻敢如此做。   如果治不好,那名望全無,尚不如今,說起來,如果不做這件事,就憑這治好自己的事,縱然保不得她一世,至少能在結親的時候多少助力。   對於一個女子來說,能結個好親,這輩子就無憂一半了。   但這女子好似並不指望僅此而已,又或者說,她似乎不太想要把希望放在他人身上,而寧願靠自己。   這樣的人說白了就是不信任外人,他們喜歡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是因為自小體殘被棄的緣故吧,陳老太爺想到這裡有些悵然。   「真想知道,這娘子遇到的是哪個高人?」他感嘆道,又看陳紹,「去并州詢問的如何?」   「那些道士們都散了投奔各處,目前找到都與那娘子日常沒有接觸,問出的還是那些話,其他人正在查找待問,所以目前尚不知這娘子遇到過什麼奇特的人。」陳紹說道。   陳老太爺點點頭。   「那就慢慢問吧。」他說道。   半芹跪坐在地上,怯怯不敢抬頭。   「你怎麼把她弄去漿洗房了?」秦郎君皺眉問周六郎,看著眼前的婢女。   半芹下意識的將滿是凍瘡的手縮回袖子裡。   「不管六公子的事,是奴婢自願去的。」她低聲說道。   周六郎沒有理會。   「要問什麼快些問。」他說道,聲音裡毫不掩飾厭惡。   半芹將頭低的更低了。   「半芹,是這樣。」秦郎君瞪了他一眼,看向這丫頭,神情和藹,「你家娘子說了幾句話,讓大家有點不信,引發了一些質疑,這樣不太好,所以想要問問你,看是否果然是個誤會……」   「是誤會,一定是誤會,我家娘子從來不騙人的。」不待秦郎君說完,半芹就急忙忙說道。   從來不騙人…   一旁的周六郎忍住冷笑。   或者說,是太會騙人了吧。   「你家娘子行醫,可有什麼規矩?比如不……」秦郎君問道。   依舊不待他說完,半芹就接過話頭。   「有的有的,我家娘子一不上門問診,二非必死之人不治。」她毫不猶豫的說道。   果然,如此。   秦郎君微微怔怔。   這個女子,細究起來,行事似乎無狀,但卻處處有矩,所以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看似荒唐,偏最終尋不出錯處。   「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他慢慢說道,「原來如斯也。」   **********************   推薦尋找失落的愛情新書《美人多驕》,幽默歡樂,人品坑品一流,每天穩定雙更,正在新書榜和Pk榜中,大家可以搜索看一看~這裡是簡介:美人如此多嬌,曾引無數俊彥競折腰!穿越成了絕色美人,面對心懷各異心思深沉的俊彥們,夏雲錦壓力很大 第六十一章何人   秦郎君看向半芹。   「半芹,你在這裡不自在,不如跟我走吧。」他忽的說道。   半芹低頭施禮。   「謝郎君,奴婢,不想走。」她說道。   一個婢女去留本由不得她做主,這種話秦郎君不該問她,而她也不該作答。   秦郎君笑了笑,周六郎哼了聲。   「下去吧。」他說道。   半芹施禮,帶著幾分惶惶退了出去。   夜色籠罩周家宅院,正月裡到處都是燈火,照的喜慶鮮亮。   半芹一如既往的站在程嬌娘院子外的一棵大樹後,看著尚未閉門落鎖的院子。   她的手摳著樹皮,怔怔的看著院內。   廊下走出一個女子,明暗交匯裡勾勒出嬌俏身形。   這就是那個……半芹吧。   半芹繃緊了身子,透過門看著那婢女說什麼,有兩個僕婦忙恭敬的點頭應是,急忙忙的向門外走來。   半芹忙縮回樹後。   「半芹姑娘這麼晚要這些做什麼?」   「你管做什麼,人家要,快快去送來便是。」   兩個僕婦說笑著從路上快步過去了,那邊院門便關上了,隔絕了半芹的視線。   她又愣愣一刻,才轉身邁步,腳下一個踉蹌,卻原來站的腳都凍麻了,彎身用力的搓了好久,才緩和幾分,抱著肩頭瑟瑟的向自己的住處跑去。   路上遇到巡夜的僕婦,少不得一番審視,等回到住處屋門也被插上了。   她不敢大聲喊,只小心的敲著門,好一會兒在幾聲咒罵裡才打開了。   屋子裡早已經黑了燈,走進去不知道撞到什麼,又引得一片罵聲一刻,之後一切陷入沉靜。   日晴天好,大街上一輛馬車要拐彎時又停了下來。   「大郎君,三郎君。」婢女掀起車簾喊道,一面跳下車,施禮。   範江林和徐茂修並排過來。   「妹妹來家了?」他們問道,一面看馬車。   馬車裡並沒有女子再露面。   「沒有,娘子讓我送些吃食過來。」婢女笑道。   範江林和徐茂修含笑點頭。   「你回去告訴妹妹,那件事談的差不多了,就看,什麼時候能訂約。」徐茂修含蓄說道。   也就是說,什麼時候能有錢。   婢女點點頭,施禮辭別。   人車各自而行。   街道上韓元朝停下腳步。   「元朝?怎麼了?」同伴回頭喚道。   「我剛才看到,看到那個丫頭了。」韓元朝說道,目光看向身後,   那輛馬車拐進一條窄巷子不見了。   「哪個丫頭?」同伴問道。   韓元朝笑了笑,反而先行。   「哪個也不是。」他笑道。   同伴笑著搖頭跟上,街道上卻是一陣騷亂。   「讓開,讓開。」   伴著呼喝聲,不知那家的侍衛舉著棒子亂打開路。   街上行人紛紛躲避,被打到的也只能自認倒黴,能動用侍衛開路的身份自然不低,告不到擾民之罪。   「那是誰啊?」韓元朝和同伴也被擠在一旁,忍不住問道。   「外地人吧?」旁邊有人說道,打量二人一眼,「還是個秀才,這來京城了,有些人家的徽記也要背下來嘛。」   韓元朝和同伴對視一眼都被逗笑了。   「敢問老丈,這是哪家的貴人?」他們問道。   老丈帶著幾分見多識廣的自豪。   「好告訴你們,這是童內翰家的馬車。」他說道,一面想到什麼又壓低聲笑,「這個童內翰該不會又吃多了鍾乳發了瘋了吧?」   內翰,便是內製翰林學士,天子近臣,起草詔書。   韓元朝自然知道,這鐘乳,他也知道,因為家中長輩也有服用。   不過這也不是誰都能吃得起的。   金石丹藥,自來都是富貴人享用的。   「鍾乳三千兩啊。」老丈搖頭晃腦的走開了。(注1)   這在京城也不算什麼稀罕事。   韓元朝和同伴對視一眼,也笑了笑,繼續前行而去。   街道上恢復了人來人往。   疾馳的馬車在一幢宅院前停下,門前早有四五個男人焦急等待,不待馬車停穩就衝過來。   「李大人,李大人。」他們亂鬨鬨的喊道。   車簾被掀開,先跳下來一個小童,然後才是李太醫顫巍巍的下車。   「快些快些。」迎接的人催促著。   「不急不急。」李太醫說道。   人老動作慢,急的眾人恨不得架起他跑,但這老人是太醫局翰林醫官,還是太后賜了紫袍的醫官,等閒不敢慢待啊。   院子裡哭聲震天。   「哭什麼哭,沒得喪氣!」屋子裡有男人衝來喊道。   院子裡的僕婦丫頭忙掩住嘴。   李太醫邁進屋子裡,屋子裡的女人也顧不得迴避了。   「李大人,快看看老爺他怎麼了?」童內翰的夫人流淚說道,親自引著進內。   李太醫邁進屋內,室內一個面白體胖年近五十的男人仰面躺在臥榻上,渾身顫抖,雙目緊閉,發出一聲一聲的沙啞的喊。   李太醫沒近前,直接看四周,果然看到一旁矮几上放著一個錦盒,裡面一個瓷瓶倒著。   「又服用鍾乳了?」他說道。   「是啊,南邊新進的。」童夫人說道,一面拭淚,「是上好的,吃了剛好了沒幾天,就突然這樣了。」   李太醫哼了聲。   「我不是說過,這東西童大人最好別吃了嗎?」他說道。   「大人,老爺的腿疾,吃了這個才管用的,要是不吃的話,就沒法走了。」童夫人含淚說道。   李太醫搖頭,看著床上還在一聲高過一聲嘶啞怪叫的童內翰。   小童打開藥箱遞過來,李太醫從中撿起一根金針,跪坐在臥榻前,一手按住童內翰的頭,一手落針,刺入發中。   屋內嘶吼聲頓消。   所有人都鬆口氣。   「神醫,神醫。」外邊低低的讚嘆聲。   「我這算什麼神醫。」李太醫嘀咕說道,站起身來,看著臥榻上渾身顫抖的童內翰。   「大人謙虛,大人謙虛。」童夫人忙拭淚說道。   一旁的兒子們也忙施禮道謝。   「別謝了,準備後事吧。」李太醫說道。   一句話讓屋子裡的人倒吸一口涼氣,神情驚駭。   「大人!」   屋子裡頓時亂起來。   「我是沒辦法了,不過是用針讓他走的體面些,要不然狂喊而死實在是……。」李太醫搖頭說道,對於這種面對生死的反應他見得太多了,也沒什麼感覺了,一面招呼小童,「要麼你們再去請別的大夫看看。」   太醫局的大夫都說沒救了,還能哪裡請大夫去?   童家眾人頓時面如死灰。   既然父親果然無救,喪儀重大,不能有差池,童家兒子們立刻忙請長輩,或給外地的兄弟發信,悲傷氣氛倒被忙碌衝淡了幾分。   外邊的婦人們聽得消息,頓時再次大哭起來。   「天啊姐姐,咱們可怎麼辦啊?」幾個二十多歲的美妾相擁亂顫。   童內翰在,這些美人衣食無憂,如果童內翰不在了,她們在家裡可什麼都不是了。   童夫人必然要把她們或者發賣,或者贈人的。   贈人還好,但其中幾個生養了孩兒的卻捨不得分離。   頓時都哭的不能自制。   老爺要死了,老爺要死了,治不了了……   忽的一個美妾猛地抬起頭。   「你們,你們聽說了沒?」她顫聲說道。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什麼閒言碎語啊?」一個侍婢哭道,「先別管別人了,咱們自己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不是,不是,有個人,有個人說非必死之人不治的!」美妾說道,「那,老爺現在是必死之人了,那就能治了。」   大家都在哭,她們在後邊嘀嘀咕咕說話,很快視線都看過來。   「說什麼呢?什麼必死之人不治?」   美妾看向屋中,咬住下唇。   「夫人,夫人。」她起身喊道,哭著撲進去,「再請個人來給老爺看看吧。」   屋中正商議喪事的嫡親長們嚇了一跳,看是一個侍妾更是惱火。   「夫人,夫人,那個遇仙的程娘子。」美妾搶在自己被拖出去之前忙忙的說道,「治好了陳相公家老太爺的程娘子,江州來的,李道祖李神仙真人的徒弟,她能治的,她說了只治必死之人的!」   這些傳言童家的人也稍微所聞,但並沒有當回事。   「添什麼亂啊。」童夫人哭道,跪坐在臥榻前,扶著出氣多呼氣少的丈夫嚎啕大哭。   「夫人,夫人,真的是啊,外邊都傳遍了,夫人,去試試吧。」妾侍也大哭道,在地上砰砰叩頭,「夫人,給老爺再試試吧,您也不想老爺就這樣死的啊,有人能治,為什麼不去試試啊!」   反正老爺死了,她也沒個好下場,就算這話惹怒了夫人也沒什麼大不了,如果老爺真的被治好了,不僅富貴保住,且自己也算是有了大功了。   這話果然讓童夫人大怒,幾個兒子更是沉面。   「賤婢。」他們喝道,「來人,打出去。」   「夫人,夫人,真的是遇仙的程娘子啊,別的人都不治的,她說了只有快要死的人才治呢,求求夫人,給老爺看看去吧,給老爺看看去吧,也算是盡心了。」美妾喊道,撲上前死死抱住童夫人的腿,「老爺要是不在了,我們都沒好日子過啊,三郎,四郎,可都沒蔭補呢…」   這話讓屋中幾個男子都面色幾分沉沉。   童內翰的身份自然夠讓子孫蔭補,但卻只能蔭補長子,其他的兒子或者靠讀書科舉或者就等著父親再得功勞。   科舉讀書到底是辛苦,童內翰雖然說是天子近臣,但畢竟不是那種能隨意得到功勞的職位,所以唯一的路就是熬資歷了,這樣接下來的兒子們如果科舉無功,就可以熬來蔭補。   要是就這樣死了,子孫們的前程自然比不得父親在世要好。   「那個程娘子,果然能治?」一個兒子開口問道。   美妾大喜,咚咚的叩頭。   「請公子一試。」她哭道。   那兒子看其他人。   「那就去請。」年長的做了決定說道。   「慢著。」童夫人喊道。   大家忙看過去,美妾頓時又哭,兒子們也遲疑要勸。   「那娘子,看病有規矩的,人家不上門問診。」童夫人哭道,伸手拍著臥榻,「快抬你父親去!」   *******************   注1:白居易詩詞「鍾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   今日一更,抱歉 第六十二章留下   周家的門被拍開的時候,周老爺和周夫人決定擺出長輩的架子,不能再如此嬌慣程嬌娘。   只不過這孩子跟其他正常孩子都不一樣,面對長輩,既沒有該有的恭敬,也沒有惶惶,既沒有看到關切的歡喜,也沒有看到神情不好的忐忑不安。   她就坐在那裡,見禮過後,便安坐不動,問一句答一句,不問便不語。   這種反應,周老爺攢了一肚子的氣話也到底說不出口,最終吐口氣。   「嬌嬌,當初你小時病著,你父親祖父合家不喜,如果不是我們護著,你何來今日?如今接你來了,你怎如此胡鬧?你不記得我們也罷,你難道連你外祖母對你的好的都忘了嗎?」周老爺沉臉說道,「你怎能如此胡鬧!」   「我沒胡鬧。」程嬌娘答道,伸手翻了一頁書。   也不知道認得幾個字,做出看書的樣子,周老爺沒好氣的哼了聲。   「嬌嬌,你來京時間不短了,可有想家?」周夫人換句話問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   「沒有。」她說道。   果然沒心沒肺,這是要賴上他們周家了。   周老爺和周夫人對視一眼。   「那好,京城十五燈節甚是熱鬧,等看過燈節,再回去。」周夫人擠出一絲笑說道。   程嬌娘看他們一眼沒說話。   門外僕婦急慌慌的衝進來。   「老爺,夫人,不好了,有人闖進來了。」她們喊道。   什麼?   周老爺和夫人嚇了一跳。   這京中敢隨意闖家的可只有一種情況,不會吧!他們周家可沒犯事!   「老爺,老爺,是童內翰家的…」緊跟著進來的是管事,跑的帽子都掉了,手裡舉著一個帖子。   不用他通報,身後四五個人擁簇著一個門板衝過來。   「讓開,讓開。」大家亂鬨鬨的喊道。   周老爺沒反應過來童內翰是誰,這些人就登堂入室進了門。   「哎呀,怎麼把死人抬這裡了!」周夫人喊道。   門板上的男人面色灰白,雙耳都已經抿後了,這正是人即將死的表象,作為上年紀又送走過長輩的周夫人立刻看出來了。   大過年的,死人本來就晦氣,更何況還是不是自己家的人!   「這,這,這是做什麼?」周老爺喊道。   拿著帖子的管事早被人群擠到後頭去了,此時舉著帖子高聲喊。   「老爺,是童內翰找程娘子問診的!」他喊道。   周家的人總算回過神了。   幾個男人長身作揖。   「快請程娘子救救家父。」他們喊道。   「這人都要死了,還怎麼救啊,你們快些回去準備停床穿衣吧!可不能死在外邊的!」周夫人喊道。   「不是你們說,非必死之人才治的嗎?」童家衙內們喊道。   「不是我們說的。」周老爺第一個喊道,伸手指一旁,「都是她年少無知玩笑呢!」   亂鬨鬨的室內,只有一個人自始至終安然而坐。   程嬌娘抬起頭,放下手裡的書,看著聚焦而來的視線。   「病人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她說道。   「嬌嬌,你瘋了,這人死了要!」周夫人喊道,神情慌張,「這怎麼能治啊!」   周老爺也跟著喊。   「你莫要胡鬧!」他喊道。   童家衙內們看著眼前這個跟妹妹們一般年紀的女子,眼中自然疑慮萬分,但事到如今,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這女子沒治好,總好過他們沒來讓她治,日後被人嚷出去,背個不孝的名聲。   「有勞娘子了。」為首一個大聲喊道長身施禮。   其他人也都跟著道謝,轉身退了出去。   屋子裡轉眼只剩下周家夫婦二人。   「你們等著,他死嗎?」程嬌娘看著他們說道,「有人在,我是不診治的,死了,別怪我。」   死了難道怪他們嗎?什麼道理!   周家夫婦氣急,外邊童家的人急了。   「周老爺,求你們了!救人一命!」他們亂鬨鬨的喊道,已經難掩氣憤,看著還站在屋子裡的周家夫婦,竟好似仇人一般。   周家夫婦只得跺腳出來,屋門被婢女拉上了。   「這要是死在家裡,可怎麼好啊!」周夫人急的跺腳轉圈。   這叫什麼事啊!   「這個禍害啊!」周老爺也氣急道。   「你罵誰?」童家衙內們立刻喊道,將周老爺圍住。   周老爺嚇了一跳。   「姓周的,我們能上你家門,是你們家燒了高香了。」一個衙內喊道。   那自然是,內翰林學士,天子近臣,像他們周家這等低等武官日常見都難見到,更別提邀其上門了。   只不過,活的上門是榮幸,死的上門可就是掃興了。   這個禍害不能留了!   這個禍害不能留了!   「讓人備車,立刻送走,立刻送走,有什麼事,讓童家的人找程家去。」周夫人流淚說道,拍著胸口,幾乎喘不上氣來。   「這可不管我們周家的事,是你們自己非要來的。」周老爺喝道,看著童家的人沒好氣。   屋門在此時拉開了。   院子裡的所有人的呼吸一瞬間都停了。   「病人的家人呢?」婢女問道,看著院子裡。   幾個衙內都忙站出來一步。   「我,我。」他們顫聲說道,「我父親他…」   「是這樣,我們娘子診費可不低,你們可能做主出的?」婢女問道。   滿院子的人一口氣差點嗆了。   診費?   現在,說診費?   「出的,出的。」外邊有婦人顫聲說道,聲音沙啞,「多少都出的!」   童夫人由美妾攙扶著疾步而來,一面流淚一面伸著手。   衙內們都湧過來。   「母親。」他們也流淚道。   婢女點點頭。   「好的夫人,一萬貫,今日送來,明日就能接病人回去了。」她含笑說道,略一施禮,轉身進去了。   一萬貫….   周家夫婦呆住了,可真敢獅子大開口啊。   明日接人回去…   童家的人也呆住了,接死人回去還是活人回去啊。   「童夫人,這真玩笑不得啊。」周夫人回過神,上前拭淚說道,「這孩子從小古怪,我們真是管不得啊,您快些別聽那些話了,送內翰大人回去吧。」   「你不用擔心,出了事,我們不會賴你身上的。」童夫人亦是流淚道。   「是啊是啊,我們夫人為了老爺,不管什麼都要試一試的。」一旁美妾也拭淚說道。   正說著話,屋門又拉開了,還是那位婢女走出來。   「勞煩你們,去買一盒子金針回來。」她笑眯眯說道。   滿院子人絕倒。   大夫治病,金針還要現買,這跟兵士迎敵,發現沒帶兵器不是一樣的荒唐胡鬧嘛!   周老爺面色鐵青跺腳,拂袖轉身氣走。 第六十三章容易   周家的院子裡燈火通明,程嬌娘的院子裡更是站滿了人。   因為不許家人進屋看診病,童夫人又不肯聽周夫人的安排去歇息,所有人便都擠在這裡,童家越來越多的媳婦僕從下人進進出出,乍一看都不知道這是周家還是童家了。   「姐姐請看。」童夫人從兒子手裡接過一張票據,遞給婢女,「這是飛錢,一萬貫一分不少,真銅足量。」   婢女接過認真的看。   一個婢女能看的懂嗎?周圍的人有些疑惑。   「不錯,福州進奏院的飛錢。」婢女笑道,抖了抖文劵,收起來。   一旁相陪的周夫人看的有些心驚肉跳,恨不得伸手拿過來。   一萬貫!   「這,這,怎好收?」她顫聲說道。   「舅夫人你自然收不得,又不是你治病。」婢女笑道。   當眾被笑刀子甩,本就又氣又怕又慌的周夫人只覺得越發的胸悶。   「藥買回來了沒?」婢女不理會,問外邊。   童家的兒郎們一疊聲的詢問,不多時便有一個小人捧著藥包進來了。   「來了來了。」他喊道。   婢女伸手接過,拎著進屋門去了。   室內燈火通明,照出其拉長的身影,很快轉到屏風後看不清了。   「她買的什麼藥?」一個兒子低聲問道。   下人神情有些古怪。   「買了補骨脂,杜仲。」他說道。   童家郎君等了半日沒有再說話。   「還有呢?」他問道。   「還買核桃……」下人說道,神情糾結。   核桃?   童家郎君瞪眼。   「還有,蒜,酒……」下人接著說道。   「沒有再買些肉?」一個人忍不住接口道。   童家郎君瞪他一眼。   「算了,管她買藥還是買菜。」他擺手說道,「反正見了這娘子,就沒正常的事,我們就等吧,還好不用等太久,她不是說明天就知分曉嗎。」   周家的僕婦抱著厚厚的鬥篷過來,看到站在廊下的周六郎。   「公子,你還是回去歇息吧。」一個僕婦說道,將一件大鬥篷遞給他。   「母親回不去,這裡有外男,嫂嫂和姐妹們不便過來,我在這裡吧。」周六郎說道,一面又裹了一層大鬥篷,「萬一有什麼事,也好護著。」   他說著話,看向正屋。   「六公子孝心。」僕婦們施禮說道,忙往女眷那裡送暖衣去了。   夜風呼呼,黑夜如晝,每個人心裡忐忑不安。   天色大亮的時候,陳紹疾步走進後院。   陳老太爺正拄著拐杖,由兩個小婢陪著散步。   「父親,父親。」陳紹喊道。   陳老太爺停下腳。   「東風來了。」陳紹說道。   陳老太爺愣了下,旋即失笑,又忙收住。   「誰啊,這大過年的,真是夠可憐的。」他整容說道。   「童內翰。」陳紹低聲說道。   「早晚就知道,吃金石得送命。」陳老太爺搖頭,「算他命好,趕上程娘子在。」   「吃金石喪命的可是好些人了,真能救回來?」陳紹說道,面帶擔憂。   「能。」陳老太爺毫不猶豫的說道,伸手拍了拍兒子,「高人既然讓弟子入世,可不是來自砸名聲的。」   「要說高人。」陳紹低聲說道,「父親,昨日有新的消息傳來了。」   「哦?」陳老太爺頓時大感興趣,將手中的拐杖扔給婢女,「走,我們回去說。」   雖然才一天一夜,但消息靈通的人家已經知道了,周家門前多了一些轉來轉去的人。   角門打開,一輛馬車駛出,引得四周的人紛紛探頭上前。   馬車疾馳而去。   「有哭聲嗎?」   「男的女的?」   馬車駛過街道,一陣鞭炮當街點燃,幾乎震了半條街,鞭炮聲歇便是齊名的鑼鼓聲。   「搞什麼呢?誰家娶親呢?」   遠處的路人被這熱鬧吸引,紛紛詢問看過來。   「好像是酒樓開張。」有人說道,伸手指過去。   人潮湧湧的街道,一間酒樓前迎客彩棚兩丈多高,絹花纏繞,分外亮眼。   「神仙居。」有識字的人眯著眼念著迎風飄揚的彩旗。   「神仙居,叫的名字真夠狂的。」   不認識的說道,也有認識的,發出驚訝。   「不是在城外嗎?這裡是開了分店了?」   「我們這裡不是分店。」   衣著鮮亮的竇七站在店門口,親自招呼著門外的人。   「我們神仙居,從今日起就在這裡了!」他笑道,拱手作揖,「各位鄉鄰多多照顧捧場。」   「我們神仙居的過路神仙物美價廉,老少鹹宜。」掌柜的也笑著說道。   「過路神仙啊,我好幾日沒吃了,正想著呢,原來搬到這裡來了,可是方便多了。」有人喊道,當下進門。   在這人的帶領下,又有好幾個熟客進來,引得看熱鬧的人也都湧湧而進,再加上特意請來的知客閒漢撐場,二層樓的神仙居很快客滿了。   「恭喜七爺。」掌柜的笑道。   竇七看著身後濟濟滿堂,再看街道上不斷邁進來的人,滿意的叉腰大笑。   而此時,在城外的神仙居,已經人前冷落車馬稀,偌大的廳內,只坐著四五個人。   「我說,你們搞什麼?不說再商量幾天嗎?」範江林豎眉說道。   眼前一個滿臉疙瘩的男人揉了揉鼻頭。   「不好意思啊大哥,新店開張,急著用錢,你看你們到底買不買,給個痛快話,你們不買,等著買的人還多著呢。」他說道,將桌子上的契約書拍了拍。   「當然買。」範江林說道,看徐茂修。   徐茂修也點點頭。   「籤了。」他說道。   「痛快。」疙瘩男人豎起大拇指笑道,一面將契約書推過來。   徐茂修拿起來,一行一行的看,忽的眉頭皺起來。   「不是八千貫嗎?怎麼又成九千了?」他問道。   「哥哥,城中神仙居開業,順便給這裡做個宣傳,將來人家一說是舊店,你們的生意可是沾光不少,這筆錢漲的值。」疙瘩男人笑道。   「你他娘的坐地起價!」徐棒槌一拍桌子瞪眼站起來喊道。   疙瘩男人絲毫不懼,反而笑了。   「吆,受屈了?不服啊?虧了啊?」他說道,伸手就拿過契約,「沒事,沒事,好商量,不買就算了,不值得傷和氣啊,大過年的,不值得。」   徐棒槌氣的瞪眼,這些京城痞子,可比他們西北那些兵痞子恨人的多!   徐茂修瞪他一眼,徐棒槌呸了聲在一旁坐下。   「怎麼著啊,幾位要不就算了吧,我還忙著呢,新店剛開張,生意忙的很,我可是跟你們磨了好幾天了,真心磨不起啊,要不,你們幾位再去看看別家的店?」疙瘩男人挑著指甲說道。   徐茂修將手一伸。   「不用了,籤了。」他說道。   一份契約落字畫押,疙瘩男人抖了抖,笑眯眯的拱手。   「那明日,咱們官府一手上冊,一手交錢。」他說道。   徐茂修點點頭,拱拱手先走出去。   「真是鄉下傻子,一咋呼就乖乖的認了。」疙瘩男人嘿嘿笑道,招呼兩個跟班上門板,「花這多麼錢,買個這破店,估計用不了多久就賠的光身子跑了。」   「哥,管他呢,反正白紙黑字寫了,怨不著咱們。」兩個跟班笑道。   徐茂修三人進城還了租借的馬,面色都有些沉重。   「真是沒用啊。」範江林嘆氣道,「說了八千貫,結果成了九千貫,如何跟妹妹交代。」   「我們去借吧。」徐茂修忽的說道。   「跟誰?」範江林問道。   「向七啊。」徐茂修說道。   「他那小氣鬼!」徐棒槌喊道。   「我求求他,想來,他不是那種見急不救的。」徐茂修說道。   「不行,要去也是我去。」範江林說道,「你去見他,少不得受羞辱。」   正爭執著,金哥兒從家中跳出來。   「大郎君你們回來了。」他喊道,「半芹姐姐等你們好一會兒了。」   以往聽見了,大家都忙著進門,此時聽見了,三人的腳步都是一頓,竟然有些邁不動腳。   「郎君。」婢女從內出來,含笑說道,「娘子讓我來……」   「半芹,你和妹妹說,我們,沒辦好。」範江林深吸一口氣說道。   婢女愣了下。   「他不賣?」她問道。   「不是。」徐棒槌忙說道,「那孫子坐地起價,娘子要的又急,我們不敢耽擱,我們….多花了些錢。」   「不怪娘子要得急,是我們不會談生意。」徐茂修說道。   婢女笑了。   「我當什麼呢,不就是多花錢嘛,娘子早知道的。」她說道,「而且啊,娘子說,他要的錢越多,越好。」   要的錢越多,越好?   這什麼道理?   「娘子說,吃虧是福。」婢女笑道,將飛錢拿出來,遞過來,「一萬貫,夠了吧?」   一萬!   徐茂修三人瞪大眼。   「不過這是錢?」徐棒槌好奇的看著那張紙。   「這是飛錢,一萬貫哪裡搬得動,這是福州進奏院,到時候你們和那邊的人拿著這個去辦就好了,他們懂得。」婢女笑道。   京城裡的花樣真多,徐棒槌不再問了,而是看著徐茂修已經接過的飛錢。   一萬貫啊。   「娘子真是,有錢啊。」他喃喃說道。   婢女已經坐上馬車聞言又笑了。   「娘子沒錢,不過是,需要錢的時候有人願意給而已。」她說道,「餘下的事,郎君自去辦就好了,不用太多思慮。」   徐茂修等人點頭,看著馬車疾馳而去。   婢女走進院子,院子裡的人都已經等的快要發狂了。   「不是說天明就能帶走的嗎?怎麼裡面一點動靜也沒啊?」童夫人急的哭道。   「進去看看啊。」周夫人熬了一天一夜快要站不住了,喊道。   「慢著。」童夫人身邊的美妾搶著攔住,「那婢女說了,誰也不許進的,誰進了,就要了老爺的命了!」   「你信她呢!」周夫人急道。   「我信!」美妾喊道,一副誰敢進就跟誰拼命的架勢。   的確是拼命,拼自己的命,這一次如果老爺活了她就永享富貴,如果老爺死了,她就等著陪葬吧。   看到婢女進來一眾人都忙圍住,亂鬨鬨的詢問。   「別急別急,我去看看。」婢女說道,撇開他們,拉開門。   大家忙探著頭往內看,卻只看到一架屏風,擋住了視線。   門又被拉上了。   院子裡鴉雀無聲。   似乎過了很久,門又被拉開了。   看著站在門口微微一笑的婢女,在場的人不由都屏住呼吸,緊張的同時還有幾分神情怪異。   這次,她又要說什麼?   第一次,要談錢,第二次,要買金針,第三次,要買藥,第四次,要出門,這是第五次,她又要說出什麼驢唇不對馬嘴的話?   「原來早就好了,我出門耽擱了,你們快把人抬走吧。」婢女笑道,伸手將兩扇門都拉開。   屏風已經移開了,露出躺在門板上的男人,一如剛送來時的樣子。   門外的人突然不敢動,都怔怔瞧著。   「老爺。」童夫人第一個反應過來,推開扶著自己的美妾婢女,跌跌撞撞的向內衝去。   其他人也都隨即湧過去。   周夫人被推得東倒西歪,被僕婦扶著躲在一旁,倒是那個美妾,呆立在原地沒有動,整個人傻了一般。   「活了嗎?活了嗎?」   「有氣,有氣!」   「老爺動了,老爺動了!」   「三郎啊,三郎,我是阿婉啊,我是阿婉啊,你看到我沒?」   「老爺,要喝水,要喝水,快拿水來!我的天啊,老爺要喝水!」   嘈雜的聲音響徹院子,伴著這聲喊,那美妾被抽乾了氣力一般噗通一聲歪倒在地上,伏地放聲大哭。 第六十四章神了   此時周老爺室內,兩個婢女跪坐忙碌,一個取過一塊茶餅在炭火上炙烤,另一個婢女正將炙烤好的茶餅搗爛。   几案上,擺著各色茶具,屋子裡茶香氣四溢。   周老爺將一勺鹽加入茶中,沒待攪拌好就端起來飲了一多半,辛辣帶著草腥氣立刻驅散了疲乏。   「這賤婢。」他說道,一面將茶碗重重放下,「說什麼能治不治,不治又治,騙鬼呢!」   婢女們低頭不敢做聲。   「她這是在報復。」周老爺接著自言自語,恨恨說道,「她這樣鬧起來,最後丟臉的不是她,是我們!是我們周家!」   他說到這裡,重重的一拍几案,嚇得屋子裡的婢女抖了抖。   「她以為自己出了一口氣,真是蠢貨,眼界如此之小,折辱自己血親依靠,她以為這就是痛快嗎?再說,她有什麼好恨的,誰讓她生而為痴傻,該恨的是我周家,我周家!我周家因為她這個痴傻兒,落了多少嘲笑白眼!」他伸手指著門外喝罵道,「我周家自她之後,見人都第一等!痴傻啊!人都說我周家血裡都流著痴傻!男兒娶妻難,女兒嫁人難,這要怪誰?怪她!」   他說著扶著几案要起身。   「這個禍害,當初就該溺死她,誰家的此等孩兒不溺死?偏母親嬌慣的妹妹縱容,留她在人間!」他說道,身形有些搖晃。   婢女們忙起身攙扶。   「老爺,您吃醉了。」她們惶惶說道。   「我醉了?」周老爺暈乎乎的說道,「真是好茶!七杯即醉!美酒也比不得!」   一面推開婢女,「給我拿寶劍來。」   一面往外走。   「我這就去斬了她,反正家裡一個死人晦氣,兩個死人也是晦氣。」他喊道,「斬了她,給童家賠了罪,我再去江州,把程家砸了!」   婢女們嚇得忙攙扶阻攔。   正熱鬧見,外邊一陣喧譁。   周老爺猛地停下腳。   「看,看,死了吧?人死了吧?」他指著門外喊道。   話音未落,風中隱隱帶來哭喊聲。   門外也有人衝來,腳步聲嘈雜。   「老爺,老爺,活了,活了!」幾個小廝男僕喊道。   周老爺眨了眨眼。   「什麼?」他推開婢女,走到門邊扶住門看著院子裡的人。   「老爺,老爺,娘子把童內翰治好了!」   周老爺瞪眼看著他們,忽的一拍腿。   「我的嬌兒!」他喊道,抬腳就往外跑,卻忘了門檻,一腳跌了出去。   裡外的人都嚇得喊叫,這邊也亂了起來。   陳紹將煎茶捧給父親。   「是說當時有個遊方道人在女修觀附近落腳?」陳老太爺轉著茶碗問道。   「也不是個遊方道人,也說不上是什麼人。」陳紹說道,「人還沒回來,只是傳來大概的訊息,說是給當地人看病,據說還教附近幾個窮人家的孩子識字。」   「多大年紀?」陳老太爺問道。   「信上說,大約五十多歲。」陳紹說道。   陳老太爺點點頭。   「等人回來再問清楚吧。」他說道。   門外傳來腳步聲。   「太爺,太爺。」一個小廝跑進來,一臉喜色,「童內翰活了!」   陳紹父子對視一眼,皆是喜色。   「那是自然。」陳老太爺神情自如的笑道,「有甚大驚小怪的。」   陳紹微微一笑,不動聲色的父親不小心灑落的茶湯擦去。   與此同時,京中好些人家都接到如此消息,震駭可知。   如果說陳紹父親的事還只是讓大家驚訝幾分,畢竟那時候雖然說病重不治,但拖了那麼久都沒死,也沒有被當成必死之人,治好的帶給大家的衝擊力也沒有那麼直觀。   但這次童內翰可是吃了金石導致的昏死,這種事京中大富之家可不少見,而且病的兇急,俗話說閻王讓你三更死誰人能留到五更,但偏偏真的有人能留了,何止留,還活了。   「….千真萬確,抬去的時候已經死了….」   「…李太醫都說準備後事吧….」   「…又是李太醫,上一次說陳老太爺不治的也是他,這次也是他,但人程娘子都治好了……」   「…該不會李太醫不行了吧……」   「….又或者李太醫與那程娘子串通好的?」   對於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進門的李太醫重重的咳嗽一聲。   太醫局門外閒談的小吏作鳥獸散。   「我就不信了。」李太醫說道,「走,走,去童家。」   此時此刻想要去童家的人很多,但童家閉門謝客,除了近親一概不許進門,當然,李太醫除外。   「如果不是李大人一向調養得當,父親這次真是就兇險了?」童家兒郎們真誠的說道。   身為天子近臣,又寫慣了錦繡文章,說好話對於童家人來說是張口即來的事。   什麼時候,好話都不嫌多。   「這是,那程娘子說的?」李太醫狐疑的看他們問道。   童家兒郎們毫不猶豫的點頭。   「瞎說。」李太醫哼聲說道,「她會說那種話才怪呢。」   雖然很好奇她的診治,但李太醫還是本著醫者迴避的規矩,只和程娘子在陳家見過幾次面。   不過有些人一眼一句話就可知道大概的脾性。   那娘子誇讚別人?絕對不會。   不理會童家兒郎們的話,他徑直去看童老爺。   屋中女眷只有童夫人帶著一個妾婢小心伺候著。   作為屋子裡除了主母外唯一的女人,美妾沒有絲毫辛勞之感。   看看外邊吧,想要享受這種辛勞的女人多了去了,但是,只有自己得到了這個資格。   從此以後,她就是老爺夫人最看重的人,她就是對老爺起死回生有大恩的人,就算老爺百年之後,也沒人會賣了她,而且還會好好的供養她。   美妾跪在臥榻前,眼淚怎麼也忍不住,此時的眼淚跟昨日不同,是歡喜的眼淚。   「李大人來了。」童夫人說道,一面示意美妾讓開。   李太醫疾步走到臥榻前,低頭查看。   童內翰面色虛白,似醒非醒,李太醫診了脈,看了口舌。   「真是,神了。」他自言自語說道。   「大人,怎麼樣?」童夫人顫聲問道。   那個程娘子實在是古怪,診治前後都沒有問家人,只讓他們把人抬走,另給了一罐子藥,別的什麼都沒交代。   「性命無憂了。」李太醫說道,「再將養一段看看。」   「太好了夫人。」美妾喜極而泣,「李大人說沒救不準,說好是準的,老爺沒事了。」   這叫什麼話,李太醫臉黑了黑。 第六十五章也曾   這關我什麼事!幹嘛扯上我!   這個程娘子!   李太醫哼了聲。   「那程娘子給的什麼藥?」他想到好奇的事,忙問道。   童夫人忙擺手,美妾小心的捧來一個瓷罐。   今日被叫進屋子,除了門板上的童內翰,就只有一罐藥,那個程娘子卻已經在幕帳之後了。   隔著帘子交代了幾句話就悄無聲息了。   她們千恩萬謝的說不盡,卻被婢女趕了出來,據說程娘子累壞了。   「娘子吩咐,每日晨挖一丸,用暖酒合,餵下,然後食用飯。」她說道。   「這樣子能吃飯?」李太醫瞪眼道。   「不能吃飯的時候,用溫水。」童家兒郎補充道。   李太醫點點頭,打開瓷罐,見其中黑稠糊,聞之略腥,他伸手從中沾起一點,放入口中。   「杜仲?」他喃喃道,略思索一刻,再次伸手想要挖一點。   童夫人有些不舍先拿過來。   「大人,這些藥,只怕是有定量的。」她說道。   而且還很貴啊……   李太醫撇撇嘴,將手指還剩的一點放進嘴裡吃了告辭,臨出門時,又回頭看了眼臥榻上昏睡的童內翰。   雖然此時看上去還很重,但三日之後就能醒來。   真是…   「難不成,真有仙方?」他不由自言自語說道。   正如童家那個美妾說的,李太醫雖然最近接連兩次斷人死有錯,但他說人性命無憂的本事還沒毀掉,所以伴著李太醫從童家而出,童內翰性命得保便徹底的被確認了。   周家門前頓時再次人仰馬翻。   不過這一次,想進門就沒以前那麼容易了。   「我們家什麼人家,也不是誰說來都能來的。」周夫人也不咳也不喘了,依著憑几說道,「去和她們說,我們嬌嬌累了,要想看病,改日再來吧。」   僕婦將話傳出去,門外的人立刻就散了,這倒讓周夫人愣住了。   「都走了?」她坐起身問道。   僕婦點頭。   「都,沒說些什麼?」周夫人不可置信的問道。   都沒人來要求求她?說幾句好話什麼的?說不見,就真的不見了?求見,求診,求嘛!求呢?   「那程家娘子規矩大,可不敢不聽。」   「既然說非必死之人不治,那肯定別的抬進去人家也不管….」   「走走,我們還是等等,到時直接求見程娘子。」   「你看人家童家抬進去,一句廢話都沒有,說治就治了,當時周家的人還攔著呢。」   門前的人就這樣散去了。   聽了僕婦的描述,周夫人氣的臉青。   「那也是我們家。」她最終說道,「不把我放在眼裡,也休想見!」   消息散開的越來越廣,很快從權貴官宦人家,傳到市井之間了。   畢竟誰家也有下人,誰家的下人也難免有個親戚什麼的,不過在市井之間傳說的話可就比高門大戶要俚俗的多,混亂的多,也荒唐的多。   「..話說人抬進去,那周家的娘子只問了一句話,一萬貫有沒有?有,就拿來,沒有,人就抬走。」   「..一萬貫?那麼貴?」   「貴什麼貴,人家那是要跟閻王爺疏通的,能便宜嗎?」   「跟閻王爺?」   「你沒聽說嗎?那娘子是李真人的弟子,溝通陰陽,要不然為啥都是看的必死之人?她能去跟閻王爺要人呢。」   「…對對啊,我也聽說了,這娘子看病都是在晚上,避著人,還要了酒肉菜,當時院子裡的人都看到了,好一陣的邪風呢,肯定是閻王爺駕臨了…..」   「合著這娘子跟閻王爺吃喝一頓,就談妥了?」   茶肆裡,旁邊桌上的幾個讀書人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真是荒唐。」他們搖頭說道,將茶杯重重的頓在桌上。   這動靜讓一旁說笑正熱鬧的幾個人停頓一下。   他們看過來,見是幾個秀才,也不以為意,但把聲音壓低一下,嘰嘰喳喳的繼續說笑。   「想不到這京中連官宦人家都敢標榜家有神漢神婆了。」一個秀才搖頭說道。   「人家也沒說是神漢,說是大夫嘛。」另一個笑道。   「大夫,哪有那樣治病的大夫!故弄玄虛!」又有人說道。   「不過,文才兄,不知為不知,不能便說人玄虛。」一個安靜看茶博士研磨團茶的年輕人忽的說道,「我倒是也見過一次類似如此治病的神奇事。」   這話立刻讓桌上其他人看過來。   「元朝,你見過?」他們問道。   韓元朝接過茶博士遞來的茶湯,微微一笑。   「說起來,我姑母也曾命危。」他帶著幾分追憶說道,何止命危,都已經小殮了,那在世人眼裡可比童內翰那樣將死的人更厲害,那都是已經死了的人了吧。   「後來,有人就給治好了。」他說道。   以為能聽到什麼神奇崎嶇描述的眾人頓時噓聲。   「好好講,好好講。」他們催促道,「怎麼治的?」   韓元朝哈哈一笑。   「我過去的時候,我姑母已經好了,卻是沒見到怎麼治的。」他笑道。   眾人再次噓聲。   「那治好童內翰的是何人?」韓元朝忽的問道。   這個大家卻不知道,紛紛看茶博士。   「是歸德郎將周家的人。」茶博士很樂意分享才聽到的消息。   姓周啊,那就不是了。   「不是什麼?」有人聽他自言自語,便問道。   「沒什麼。」韓元朝笑道,喝茶。   救治姑母的那個人,是姓程吧。   正說話間,門外走進幾個讀書人。   「你們在這裡,快些,快些,好消息。」他們喊道,「江州先生開館授課了。」   此言一出,團坐的秀才們忙起身。   「就在且停寺,且停寺捐出幾間房,專供江州先生授課。」   「那快去,那快去,人數有限,大家快去。」   伴著這熱鬧聲,茶肆裡的讀書人都哄哄的出去了,轉眼空了一半。   「這些秀才,不是一個個標榜形容舉止,你瞧此時這一副慌慌樣子,真是丟了聖人的臉面。」旁邊桌上適才被秀才們鄙視的人立刻抓住機會鄙視回來說道。   「客官有所不知。」茶博士含笑說道,「聞江州先生授課,真沒有那個學子不慌張的,就是這般慌張,也不知道能有運氣得以入場否。」   「那是,那是,江州先生嘛,那是天上星宿下凡,豈能是誰人都能得以親授的。」   「那那個周家的娘子自然也是天上星宿下凡嘍,要不然怎麼能得李真人點化收徒?」   「自然是,那閻王爺的關係是誰想拉就能拉上的麼?」   相比於文雅高才的江州先生,對於市井俚俗來說,還是這等起死回生神奇之術的神醫更能引起大家的興趣。   看著話題又轉回這位周家娘子身上,茶博士瞭然的笑了笑,研茶續水。 第六十六章好心   周老爺從馬車上下來,面帶醉意,腳步懸浮,兩個婢女死死的攙著走。   「怎么喝的這樣?」周夫人說道,一面看著婢女服侍周老爺躺下,「熬醒酒湯來,多放些桂皮。」   婢女應聲去了,周夫人又讓人添了一把香,驅散屋內的酒氣。   「去哪裡了?怎么喝這麼多。」她說道,在周老爺身前跪坐下。   「去雲楓樓。」周老爺說道,帶著醉笑,「你猜誰請客?」   「誰啊。」周夫人問道。   「御前忠佐高都軍!」周老爺笑道,「以前,他看不起我周家,也不想當初,我爺爺和他爺爺都是陝州真刀真槍殺出來的,現如今,他想看的起我,我還看不起他了!」   他說道,一面伸手拍著腿。   「他不就是看我得了陳家童家的關係,所以來拉攏我,晚了!」他笑著,擺著手哈哈笑道,「他有什麼?」   一面醉眼笑指著自己。   「我有嬌嬌兒。」   周夫人抿嘴笑,伸手推他躺好。   「知道了,你如今有嬌嬌兒,咱們才不用理會他們。」她笑道。   「哦對了,我去看看我的嬌嬌兒,看看她喜歡什麼,要什麼,我們給她買,買,我們有錢,要什麼,給她什麼,買。」周老爺說道,一面起身。   周夫人忙伸手扶住。   「哎呀你安生些吧,剛摔了一跤,還沒好利索,別再摔了。」她說道,「為了你的嬌嬌兒摔兩腳,真是笑死人了。」   周老爺還要起身,無奈酒意上頭,嘿嘿笑著躺下不多時便醉睡。   而此時的嬌嬌兒處,安靜似乎沒有人存在。   自從童家把人抬走之後,外界的喧囂就似乎與這裡無關了。   一個僕婦在門外探頭。   「幹什麼?」裡面有僕婦看到了,忙過來擺手問道。   「夫人讓來問醒了沒?」僕婦低聲問道。   雖然沒人提醒,但來到這裡她還是不自主的壓低了聲音,自從童老爺被抬走,何止外邊的人震驚,她們家裡這些人都嚇傻了。   起死回生啊!   陳老太爺那個沒有親見,雖然心裡驚訝,但還沒到震驚,這一次她們可是親眼所見的。   真的是神醫啊!   真的是仙人弟子啊!   「還沒呢。」僕婦答道。   「睡了兩天了。」來打聽的僕婦驚訝說道。   「黃泉路上拉人回來,必然是要費大力氣的吧。」那僕婦想了想說道,一面衝她擺手,「快走吧,快走吧。」   僕婦悻悻轉回,轉過身沒走幾步就迎頭碰上周六郎。   「她還沒醒?」周六郎直接問道。   「是啊。」僕婦忙答道,「公子你說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瞧瞧?」   起死回身之術的神醫請大夫來瞧?   周六郎面色古怪。   「請!」   屋子裡秦郎君放下手裡的茶杵,很乾脆的說道。   「請大夫?」周六郎問道,有些好笑。   「是,現在立刻去給她請個大夫來。」秦郎君說道,看著周六郎,「六郎,過猶不及,鬼神之說,愚民之談,正人君子,不語怪力亂神,此前名聲未起,眾人好奇亂談倒無妨,經此一事,程娘子在京中也算是得名,不管私下怎麼流傳,但明面上此名必須要正,否則,對她不好。」   周六郎沉默一刻。   「只怕她不識好心。」他哼聲說道。   秦郎君微微一笑,拿起茶杵,繼續研磨自己新調配的茶。   「只要是好心,人都會識的。」他說道。   看著僕婦應聲要退出去,他又想到什麼。   「娘子可是睡了兩天了,請大夫要急一些。」他囑咐道,「也不用撿著有名的大夫,去那最有名的大藥鋪隨便拉一個就好,關鍵是,要急。」   僕婦領會應聲是。   周家下人動作很快,不到一盞茶時候,大夫就被拉進了周家的大門,敲響了程嬌娘的屋門。   「做什麼?」婢女拉開屋門,帶著明顯的怒意,低聲喝道,目光掃過僕婦,落在其後一個老者身上,再然後,看到院門外負手而立的周六郎。   「娘子睡這麼久了,老爺夫人很是擔心。」僕婦小心的說道,「請個大夫來瞧瞧。」   婢女目光閃爍,再次審視他們一刻。   「等會兒,我看看娘子醒了沒?」她說道,拉上門了。   不多時,門又被拉開了。   「大夫請。」婢女恭敬說道,一面側身禮讓。   看著大夫邁進門,院門外的周六郎轉身離開了。   室內帳簾都垂下,光線昏暗。   老者被引著進了臥房,一眼便看到臥榻上側臥的女子身影,他低下頭避開視線。   「娘子,大夫來了,請脈吧。」婢女說道,掀起簾帳,拉出一隻手。   大夫忙跪坐下來,看著面前的手。   少女小小的手,乾瘦,昏暗中看來有些不和年紀枯糙,甚至幾根手指肚上竟然還能看到薄繭。   大夫忙側開視線,搭脈。   一刻之後,又換了另一隻手,如同方才的右手一般,左手的幾根手指肚上竟然也有一層薄繭。   是什麼會讓左右手指肚上都出現繭子?   「請掀起帘子,要觀色。」大夫說道。   婢女應聲是,掀起了帘子。   錦被下瘦弱少女的形容展現,大夫認真的查看,點點頭,婢女放下帳子。   外邊周夫人已經聞消息過來了。   大夫被請到外邊,不待坐好,就急急的被問。   「夫人,小聲點,我家娘子還睡著。」婢女說道。   「都是你這婢子,怎麼這樣了,還不告訴我?」周夫人豎眉喝道,「竟然還說什麼睡著不要打擾,虧得我放心不下,嬌嬌兒要是有個好歹,你擔得起嗎?」   婢女翻個白眼,扭過頭不理會她。   「大夫,如何?」她看著大夫問道。   大夫凝神思索。   「娘子神疲乏力,呼吸氣短,想必不能起身,頭暈眼花。」他說道。   婢女點點頭,神情有些緊張。   「面色蒼白無華,指甲色淡,脈細弱無力。」大夫接著說道,「這是氣血兩虛之症。」   果然是病了?   「可是她自己是神醫啊?怎麼就病了?」周夫人也沒想到真的能看出症狀來,頓時嚇了一跳喊道。   神醫?   老大夫慢悠悠的看向臥榻那邊,幕帳垂垂,遮擋了視線,但老大夫眼前還能浮現適才所見的女子形容。   十四五歲年紀,蒼白瘦削,不用診脈都能看出病態。   這兩日,有關周家有個娘子起死回生的事藥鋪裡自然也已經聽到了。   世間奇人有某種應症秘方技也不稀奇,比如城外五裡莊有個老婦半點不懂醫,卻有家傳的專治癩痢頭的方技,大夫們倒沒什麼大驚小怪,當聽到周家請大夫時,更印證了猜測。   「醫不自治。」老大夫慢悠悠說道,「只要是人,吃的是五穀雜糧,自然會病,又不是神仙。」   老大夫說最後一句還刻意的看了周夫人一眼,加重了語氣。   老大夫的意思,周夫人自然聽的出來,頓時豎眉。   這老匹夫,敢是來敗壞我家嬌嬌兒名氣的! 第六十七章無關   好容易神醫之名大起,竟然被這一個庸庸無聞的老大夫來指說,怎麼可忍?   「你自己庸庸,別說別人。」周夫人冷哼一聲,不鹹不淡說道。   大夫最忌諱的就是庸這個字,老大夫頓時急了。   「我庸庸,看不了,你們另請高明吧。」他拂袖說道。   「來人,送…」周夫人亦是說道。   婢女跺腳。   「夫人,我們娘子正病著,你趕走大夫,安得什麼心?」她喊道。   我安得什麼心?   不是你說沒事只是睡著嗎?這時候又成我的心了?   周夫人氣急。   婢女顧不得理會她,拉住老大夫。   「我家娘子只會治必死之症,其他的又不會。」她急道,一面看大夫,「您快些看看怎麼好。」   這話還算實誠。   老大夫面色稍緩。   「別急,這個病無礙,好好的養一養就好了。」他說道,一面斟酌藥方,「治當補氣養血,方用人參養榮湯加減就可以了。」   婢女點點頭。   「快去跟大夫抓藥。」她看一旁的僕婦丫頭們說道。   丫頭僕婦們愣了下,看周夫人。   「不如還是讓嬌嬌兒自己斟酌下藥方?」周夫人遲疑說道。   「夫人,我家娘子都這樣了,你還想怎樣?」婢女喊道。   周夫人氣急。   「你家娘子都這樣了,你怎麼才告訴我?」她喊道,「你這丫頭倒有理了?」   「母親,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周六郎在門外說道,「先去抓藥要緊。」   一面吩咐僕婦備車,送大夫回去。   看著大夫一臉不屑的告辭而去,周夫人也沒心情留下來,氣呼呼的回去了。   「你說,這是不是耍人玩呢?」她說道,「先是,這不治,那不治,然後又必死不治,治好了吧,這自己又病了,折騰人啊!」   「母親,這樣也挺好的。」周六郎說道,一面將秦郎君的話說來。   周老爺點點頭。   「沒錯,沒錯,如此更好,如此更好。」他說道,「鬼神之談本就荒唐,我們周家可是堂堂正正的人家。」   周夫人還有些遲疑,作為婦人家,她倒覺得鬼神之說才是最讓人信服的。   「真是婦人之見。」周老爺說道,「他們怎麼說是他們的事,不管怎麼說,只要我們嬌嬌起死回生是真的,就足夠了,有了事他們還不是要來求。」   仔細的包了藥,收了診費,看著周家的僕婦離開,藥鋪立刻炸了窩,嗡的一下把那老大夫團團圍住。   「真的是給那娘子看病了?」   「難道會起死回生的大夫,也是醫者不自醫?」   「多大年紀了?什麼樣?」   各種詢問亂鬨鬨的響起。   老大夫好容易掙脫。   「病人之事,怎能拿來隨意議論。」他義正言辭的說道,「莫談,莫談。」   雖然老大夫謹守規矩,但周家給程娘子請醫且抓了藥的事卻是事實,很快就傳開了,這讓才傳開的溝通鬼神的消息頓時變得混亂起來。   「….能溝通鬼神,所以才能起死回生….」   「…你瞎說什麼啊,那娘子根本不能,要不然自己為什麼還會生病….」   「…那是因為溝通鬼神耗費了氣血所致….」   「….說的你好像溝通過鬼神似的,你懂什麼呀….」   酒樓茶肆說起這個傳聞時的口角很多,甚至有爭論的臉紅脖子粗直接打起來的,最終不知哪個先提出新的猜測。   「這娘子,不是遇仙人了嗎,應該是有仙人賜予的起死回生的方技,而並非自己就具有仙根了,所以她能,也只能治必死之人,而其他病症,包括自己,都不會治。」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不同觀點雙方的認可,不信鬼神的只會聽信秘籍方技這一點,而信鬼神的也對遇仙這一點表示滿意,反覆下來,這個觀點最終成為最廣為流傳的版本。   伴著這幾經起伏反轉多次,正月未出,周家程娘子在京城也漸漸成為說起來十個裡有五個人都知道的人物了。   對於人口泱泱每日新聞不斷的京城來說,這已經是很難得。   不過對於引發這一切的程嬌娘來說,這些都絲毫不知一般,在周家閉門謝客養病。   婢女站在廊下,一一點看僕婦送來的蔬菜肉。   「買不到新鮮的菠菜嗎?」她不滿的問道。   「姐姐,這大冬日,真是不好找啊。」僕婦一臉為難的說道。   「好找吧。」婢女說道,「不就在東城瓦窯就有嗎?」   僕婦倒吸一口涼氣。   「去,去,看了,賣完了。」她結結巴巴說道。   「那下次早點去,就差這一味做湯呢。」婢女說道。   僕婦低著頭應聲是,看著婢女轉身進了屋門。   「她要什麼就去買。」周夫人聽了倒無所謂,「不就是花錢嘛,錢算什麼,我們可不像程家那等沒見過錢的,在吃喝上苛待我們嬌嬌,錢…」   她說道這裡,放下手裡的鏡子,顧不得在梳妝轉過頭,看著正喝茶的周老爺。   「老爺,那一萬貫,嬌嬌兒拿著不方便吧。」她說道。   一萬貫!   周老爺停下手,這幾日忙亂的倒忘了這個了。   那麼多錢,怎麼能讓一個孩子家拿著。   京城外,宋家村,正月末,天氣依舊陰寒。   一間破院落裡傳來幾聲咳嗽。   「大郎,你怎麼出來了?」外邊背著糞筐進門的婦人忙走近家門,看著屋門口站著的男人。   「我沒事了,總是歇著怎麼好。」李大勺說道,一面看著院子,「就要開春了,地裡的活不能耽擱。」   婦人點點頭,扶著他坐下。   「到時候就去租個牛,我再請我娘家的人來幫忙,你別擔心。」她說道。   李大勺長長的吐口氣。   「你別騙我了,哪有那個錢,你娘家的兄弟又怎肯來幫忙,你去借錢,不是哭著回來了?」他低聲說道。   婦人眼圈微紅。   「反正你別擔心,總有辦法的,你看,你的病至少已經好了。」她說道。   「遇上好心人了。」李大勺說道,看著門外,「記著恩人的高姓大名呢?」   婦人點點頭。   「記著呢,是個秀才,現如今不如謝他了,等他高中了,咱們再謝。」她說道。   說到這裡有些苦澀。   他們,又能如何謝人家呢,這一家老小,能不能熬出開春還是個問題呢。   氣氛陡然低落。   「哎,大郎,醉鳳樓關門了,說是搬走了。」婦人忙換個話題說道,說完又是懊悔。   怎麼好好的說這個!   果然李大勺神情更加黯然。   「是嗎。」他喃喃說道。   「不過,好像又賣出去了。」婦人忙說道,「我看搬進來好些人呢。」   「是嗎。」李大勺強笑一下,「不知是不是還開食肆。」   不管是不是,跟他們都沒關係了。   院子裡又是一陣沉默,夫婦二人都沒了說話的興致,怔怔看著門外。   視線裡出現一輛馬車,由遠及近而來。 第六十八章交代   過年村裡親戚來往,能騎驢來就已經是很不錯的,這樣的馬車可是沒見過,不知是誰家的親戚。   李大勺夫婦怔怔看著,馬車停在自己家的門前。   趕車的人掀開帘子,一個穿著過年喜慶鮮亮衣裙的女子下來。   荒枯的冬日村門外,就好似一副白宣紙上被人陡然濃墨一筆,李大勺夫婦的視線裡頓時鮮活起來。   婢女左右看,似乎在確定什麼。   問路打聽人的吧?   李大勺夫婦怔怔想著,然後就見婢女看向他們,展開了笑容。   「我差點以為記錯了呢。」婢女笑道走進門來,施禮,「嫂嫂還記得我吧?」   自然記得,跟恩公一起來過的,還請了大夫的那個婢女姐姐,如此恩義,怎敢忘。   李大勺夫婦忙站起來。   「你,你是個跟那個郎君來過的姐姐…」婦人忙說道。   婢女點點頭,一面將手裡的禮盒遞過來。   李大勺夫婦擺手不接。   「怎敢,怎敢。」他們不安說道。   「還在正月,大過年的走動,怎能空手啊。」婢女笑道,將禮盒放下。   李大勺夫婦惶惶不知道說什麼,愣了一愣,才忙讓座,又覺得沒地方坐。   「不用了坐了,我今日來,是受人託想要請大哥幫個忙呢。」婢女說道。   「能,能,姐姐只管開口。」李大勺忙點頭。   那位郎君熟識的人,絕不會是壞人,再說,他們已經這樣了,誰還會害他們。   「我家認識的幾個朋友想要在京城落腳,所以正好看到那神仙居出售,便盤下來了。」婢女說道。   李大勺夫婦很是驚訝。   「那是你們盤下來的?」他們齊聲問道。   婢女一笑。   「不是我們,是我認識的人,是外地人,才從西北掙了點錢回來,弟兄幾個,也沒什麼生計,就想盤個店餬口。」她笑道。   李大勺夫婦哦了聲,不過,這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他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託我請個廚子,我就想到大哥了,聽韓郎君說大哥以前是廚子,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去掌灶?」婢女笑問道。   李大勺夫婦怔住了。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正在家中愁生計,竟然有人找上門給活做。   韓郎君…….   所以,這還是那位韓郎君給他們的相助,要不然去哪裡招不到廚子呢?   「多謝。」李大勺夫婦顫聲說道,眼圈微微發紅,忙忙的施禮。   真是遇到貴人了,他們如何相報才好啊。   婢女搓著手邁進家門時,天又下了起了雪。   屋子裡傳來女童的說話聲。   「……真可惜姐姐你病了,沒看到十五花燈,我和爺爺一起去看了,可熱鬧了……」   門外的丫頭見婢女過來,忙恭敬的拉開門。   屋內陳丹娘正舉著一個小巧精緻的花燈。   「…你看,我特意給你買的,好不好?」她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說聲好。   婢女上前接過。   「真的挺好啊。」她也讚嘆道。   一旁的僕婦提醒陳丹娘該走了,陳丹娘有些不舍,但還是記著家人的囑咐,起身告退。   「姐姐好了,去我家玩。」她說道。   「我已經好了,請不要記掛。」程嬌娘說道。   婢女親自把她們送出去,看著馬車走了,才迴轉。   「娘子,我去看過了,都辦好了。」她坐下來含笑說道,「郎君他們已經搬過去住了。」   說到這裡又忍不住啐了聲。   「那竇七真是過分,將店裡收拾的一乾二淨,恨不得把柱子都拆走呢。」她說道。   程嬌娘彎了彎嘴角。   「不足為怪。」她說道。   「匠人已經按著娘子的要求開始修整了,三郎君說,二月十五差不多就好了。」婢女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李大勺也同意了,我沒有跟去,想必他自己此時已經去見郎君他們了。」婢女說道。   「要如何做,你跟三郎君都交代好了?」程嬌娘問道。   婢女應聲是。   「按娘子說的都交代了。」她含笑說道。   日近傍晚時,大路上一隊人馬疾馳,為首的兩匹馬勒住,看著路邊似有些意外。   「真是奇怪了,醉鳳樓不是在這裡嗎?」一個問道,看著一旁空無一人,只開著一扇門的食肆。   沒有炊煙,沒有熱鬧的人群,冷冷清清的孤立。   「關門啦。」路旁牽牛而過的一個老漢聽見了大聲說道。   「關門了?」馬上的人更驚訝。   「搬進京城裡去了,發大財了。」老漢說道,一面打量這群人,「有你們這幫富貴食客,不發財都難啊。」   他低聲感嘆,又羨慕又嫉妒,牽著牛搖頭晃腦的走開了。   原來如此,兩人調轉馬頭。   「郡王。」他們奔回去,在一輛馬車前停下,說道,「醉鳳樓已經關門了。」   「那就不停了,直接進城吧。」   車內傳出少年的清朗聲音。   官路上人馬疾馳而過,蕩起一片雪霧。   徐棒槌從門裡站出來,打量四周,看著遠去的一隊人馬。   「要說這裡,位置還不錯,過往的人不少。」他說道。   李大勺緊跟著走出來,聞言忙點頭。   「是啊,是啊,雖然說離京城近了些,看上去遠近都不合適,但客源還是不錯的。」他說道,雖然還帶著病後的虛弱,但精神已經好多了。   「更要緊的是菜餚好。」徐茂修說道,看著李大勺笑,「如此,以後就有勞李大廚你了,我們兄弟可是不懂這個的。」   李大勺帶著幾分惶恐忙施禮說不敢。   「東家,我必然要盡心盡力而為。」他說道。   徐茂修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說來有些慚愧。」他忽的說道。   還有事?   今天一天的意外事真是不少啊。   「東家客氣了,只管說便是。」他恭敬的說道。   徐茂修卻沒有開口說道,而是指了指一旁的大廳。   「來,我們坐下說。」他說道。   李大勺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婦人抱著孩子正等的脖子都長了。   「怎麼樣?是真的嗎?」她急急問道。   「韓恩人介紹的,怎麼會是假的?」李大勺說道,一面伸手接過孩子,「你快去做飯吧,吃過飯再說。」   婦人不再多言,忙去做了飯,曾經李家的條件在村裡算是好的,但一場病,再加上沒了工做,如今的日子實在是艱難,端上飯桌的只是兩碗索餅湯。   如同所有人家一樣,婦人沒資格上桌,等著丈夫和婆婆吃完了,自己餵完了孩子,匆匆在廚房吃了一口。   「到底怎麼樣?是什麼人?真的要開食肆嗎?」她收拾完進屋忙問道。   李大勺坐在油燈下,正看著手裡的紙。   「這是,文書嗎?」婦人問道。   李大勺點點頭。   「有行會的印鑑。」他說道。   婦人大喜,合手念佛。   「不過,我看那幾個人,也不像是開食肆的料。」李大勺搖頭說道,「倒像是軍漢。」   「也說不定呢,那姐姐不是說是西北回來的。」婦人說道,取過針線開始縫補,「他們買了食肆,真心經營,你把飯菜做好了就好了。」   李大勺點點頭。   「什麼時候開張?」婦人放下心事,只覺得日子又有了盼頭,飛針走線也輕鬆了很多。   「正修整呢,半個月就好。」李大勺說道,「帶著我看了,可是下了功夫了,都換了新的,屋子裡都是花紋,也不知道什麼花,一個房間一個花樣呢,特別的好。」   婦人更放心了。   屋子裡沉默一刻,婦人抬起頭,見男人還看著手裡的契約。   「還看什麼看,你又不識字。」她笑道,「文書念得你都記住了嗎?」   「不是,這個不是給我的。」李大勺說道。 第六十九章有償   元宵節快樂~   *******************   婦人驚訝的抬頭。   「還有一張?」她問道,這才看到男人手裡果然拿的是兩張文書,「這是?」   「這是要給恩公的。」李大勺說道。   婦人更為驚訝了。   「恩公?」她問道。   「其實原本也是我的。」李大勺將文書放在矮桌上,盤膝而坐,「但我決定送給恩公了。」   婦人瞪大眼,放下手裡的針線。   「是這樣,東家說,他們幾個人把所有的錢都用來盤下裝修這個店,所以前幾月給我的工錢只怕有些難。」李大勺說道。   婦人頓時呆住了。   「不給工錢?」她有些不知道說什麼了,「那,那。」   「所以他們打算給我一個乾股以作補償。」李大勺說道,「等半年後再給我工錢,不過這些日子,吃食可以從店裡拿。」   婦人哦了聲,一臉迷茫。   「給股這麼容易啊?」她說道,一聲嘆息,「當初竇老太爺給你一個,還藏著掖著,到最後還被孫少爺趕出來,要不是因為這個,如今也不用如此。」   「我也說了,東家笑了,說他們這小店,也掙不了幾個錢,就是大家有口飯吃,安穩的過日子就夠了。」李大勺說道,「說是乾股,其實說不定還沒工錢多呢。」   婦人點點頭,又是外鄉人又是門外漢,盤下人家店,生意可想而知,怎能跟曾經的醉鳳樓比。   「那,又跟恩公什麼關係?」她忙又問道。   「我跟那東家說著說著,就說到了他們的曾經,說在西北的時候怎麼受苦,好像病的還要死了,也是得了路人的幫助,所以聽說我的事很是感慨,我們這些受人恩惠的,真的是對恩人感激不盡呢。」李大勺說道,感嘆說道,「那東家說,所以他一定要請我來做大廚,就好像自己報了恩情一般,雖然這個根本是兩碼事。」   他說著搖頭笑了。   「這些西北的漢子,真是…」他說道。   「是個實誠人。」婦人也說道。   「所以當那東家拍著我肩頭感慨,能報恩才是最大的樂趣時,我突然想到了。」李大勺說道,看著手裡的契約。   或者說,當時有人建議吧,反正不管怎麼樣吧,他記不太清了,總之就有這個注意了。   「我何不把這個乾股送給韓恩公,反正幾個月後,我就能拿工錢了,這乾股什麼的,如果沒有韓郎君,也就沒有這個乾股,更別提工錢什麼的,我乾脆將這個轉給韓郎君算了,受人恩惠,必當相報,是為男兒!」他說道。   當李大勺說出這句話時,他似乎又回到了跟那掌柜的說話場景,只覺得很是痛快。   婦人看著男人,亦是滿臉驚訝。   李大勺轉過頭看到婦人,咳了一聲,重新坐好。   「你,是不是,覺得不好?」他說道。   婦人搖頭,笑了。   「大郎,我覺得,你真的好了,你剛才說話的時候,特別的精神,我以前都沒見過你如此精神過。」她說道,看著男人的眼神柔情似水,難掩崇拜,「你這樣做挺好的,我們雖然窮,可是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報人恩惠的。」   李大勺點點頭。   「那東家幾個都是實誠人,也真心的要做好這家店,我一定好好的跟著他們幹。」他說道,握住婦人操勞而粗糙的手,「跟著我,讓你受苦了。」   婦人低頭掉眼淚搖頭。   「不辛苦,大郎你對我很好。」她說道。   陋室裡夫妻相擁冬末中溫情暖暖。   旭日東升,晨光亮亮。   周夫人坐下來好一會兒,才看到程嬌娘走出來。   「嬌嬌兒,好些了吧?」她忙關切的問道,一面審視著程嬌娘的面色,「看起來氣色好多了。」   其實這女子氣色好還是不好也看不出來,反正都是一個樣。   程嬌娘嗯了聲,略一點頭道謝坐下來。   「可要再換個大夫看看?抓些藥?嬌嬌兒你說吃些什麼好?」周夫人閒談碎問。   程嬌娘三句答一句。   「錢不用愁,咱們周家,別的沒有,吃喝隨便用,不像你父親,竟然還虧待你吃喝,你哥哥回來說了後,氣的你舅舅非要去跟你父親理論不可。」周夫人說道,一面嘆氣,眼中含淚,「我的兒,她們吃著喝著你母親的嫁妝,竟然還敢虧待你,早知如此,我們何必感念親族,接你回來便是。」   程嬌娘抬袖遮擋打個哈欠。   「說道這個,你放心,你母親的都是你的,斷不會被他人昧了去,等你出嫁,我們再給你添置。」周夫人說道,話鋒一轉,「你的錢給我來打理,存著也好,添幾個鋪子也好,嬌嬌兒,舅舅舅母一定讓你風風光光衣食無憂。」   程嬌娘低頭施禮。   「那去把童家給的飛錢券拿來,錢放著可惜了,咱們家自己收著就好。」周夫人笑道。   程嬌娘抬起頭。   「不用。」她說道。   周夫人面色僵了僵。   「嬌嬌兒,我不是要你的錢,你別怕,你還小,自己拿著不好,我替你拿著,不會不給你的。」她擠出笑勸道,「你拿著錢還是這點錢,還要白添些費用,舅母給你拿著,錢就能生錢,將來都是你的。」   「不用。」程嬌娘再次說道。   這孩子怎麼這麼軸呢?周夫人深吸一口氣。   「夫人。」婢女先接過話頭,皺眉說道,「我家娘子說了,不用不用,您別再要了可好?弄哭了她,讓人笑話啊。」   這賤婢!周夫人大怒,旋即又冷靜下來。   「嬌嬌兒,我是為你好,你不願意?」她問道。   「不願意。」程嬌娘說道,看著周夫人,「我餓。」   餓?   我餓?   這什麼時候?怎麼餓?突然說這個做什麼?   周夫人一愣,旋即想到什麼,一個機靈,看著程嬌娘。   周六郎的聲音在耳邊突然響起,那是兒子從江州回來後講給他們的見聞。   「她見了我,就說了兩個字,好讓程家雞飛狗跳丟人現眼,父親,母親,你們猜她說了什麼?」   「她說,我餓。」   我餓…..   她只在適時的時候適時的人前,說了兩個字。   周夫人看著眼前女子,齊眉如墨發簾下,那一雙木然的眼仔細看竟有些幽深難測,只讓人渾身不自在。   這傻兒,竟是在威脅她麼! 第七十章不解   周六郎大步而行,路上的僕婦丫頭忙低頭讓路,看著少年帶著冬日的寒風而去。   「六公子好像不高興?」   「誰又惹公子不高興了?一大早的。」   「說起來六公子很久沒有高興過了呢…」   「看樣子公子是要去程娘子那裡……」   半芹不由停下腳,面色不安的看向那邊。   娘子…   「喂,你快點啊,白吃飯了?」另一個丫頭沒好氣的喊道。   半芹忙低下頭,握緊手裡的棍子,和這個丫頭合力抬著一筐要漿的單子吃力的走去。   「程嬌娘,你防賊呢?不願意就不願意,你何必將我母親氣的那般?」   周六郎喝道,看著眼前端坐的女子。   「六公子,我家娘子病著呢。」婢女豎眉喊道。   「少給我裝傻,這話騙別人就行了。」周六郎說道。   「程嬌娘,不就是一個丫頭嗎?不就是你覺得我們沒關心過你嗎?你至於嗎?」   周六郎看著眼前坐著的女子,尤其是看著那木然的神情,他就覺得心中火氣騰騰,不知是為了母親的羞惱氣,還是別的什麼。   「一點好心在你眼裡也成了噁心,你能不能,有什麼說什麼?別這麼陰陽怪氣的?」   「你那點錢,算什麼錢,值得我們算計你!」   「我們算計你,程嬌娘,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有本事了?什麼都不怕了?我們周家對你來說除了噁心沒別的用了?」   「程嬌娘,你如今得了名聲,是覺得我們沾了你的光,想貪你的利,可知道我們周家還要替你擋風遮雨,沒了家族的護佑,你遲早被人吃的骨頭都沒了!」   程嬌娘放下手裡的水杯,看著室內站著的張紅臉的周六郎,似乎根本沒聽到他適才的話,神情依舊。   「誰,要吃我?」她問道。   周六郎把牙咬的咯吱響。   「你就裝吧!」他說道,轉身拂袖而去。   屋子裡恢復了安靜,婢女跪坐下來,帶著幾分擔憂怒意。   「娘子…」她說道。   「沒事。」程嬌娘說道,看著門外,「如此惹我,事不過三。」   什麼事不過三?是六公子粗魯無禮的事嗎?   那過三又如何?   婢女微微愣了下。   「我要習字,你念書來吧。」程嬌娘說道,一面拂袖伸手。   婢女忙應聲是,取過一旁的書。   清脆讀書聲從室內傳來。   京城,鬧市中,雖然未到飯點,神仙居中已經是熙熙攘攘。   彈唱陪酒的妓女,叫賣茶點,說笑捧場的閒漢,以及銅鍋蒸蒸的熱氣,將整個大廳變得如同神仙地一般,嘈雜而熱鬧。   這一樓的席地大廳嘈雜,二樓的包廂則雅致安靜,只有在端茶送酒的夥計進出時,才從拉開的門裡傳出說笑聲。   竇七邁進一間包廂,又忙親手把門拉上,這是一間大包廂,迎面擺著花草屏風,隱隱透出其後端坐兩三人。   竇七將臉上的笑再擠出三分,這才繞過屏風,一個方面大耳,面白長鬚,神情帶著幾分威嚴年約五十的男子便出現在眼前。   「爺爺。」他喊了聲,幾步過去跪坐下來。   一旁陪坐的兩個妙齡官妓將酒壺遞來。   竇七親手斟上捧過去。   「多虧了爺爺周旋,才得售酒。」他說道。   酒自來屬於官辦,酒樓售賣都是要被官府抽稅。   男人接過酒杯,神情無波的嗯了聲。   「算得什麼好酒,這些官家散賣的,到底是不如專釀的。」他說道,只吃了一口便不吃了,「會仙樓釀的好酒,待尋來他們的配方。」   竇七大喜。   「可是,會仙樓…」他又擔憂道。   能開個酒樓,且能得到自己釀酒允許,官府中沒有靠山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那等釀酒秘方,簡直價值千金,豈能說要就要來?   「御史中丞牛文清壞事了。」男人淡淡說道。   竇七恍然大悟。   那便是會仙樓的靠山,靠山倒了,自然到了瓜分好處的時候。   「多謝爺爺。」他忙大禮喊道。   有過路神仙,有美酒,神仙居想不發財都難啊!   如果發財了,那有些眼紅的人…   「爺爺,我上次和你說的事,萬一…」他忙抬起頭說道。   「什麼事?」男人淡淡問道。   「就是這個過路神仙原主…」竇七壓低聲音說道。   「歸德郎將周家?」男人問道,一面嗤聲不屑,「算得什麼,也值得一提。」   「可是我聽說他們周家如今可是風頭大盛,跟陳相公,童內翰都拉上關係了,還有個起死回生的神仙在家呢,那…」竇七低聲說道。   「起死回生,神仙?」男人更是冷笑一聲,「怪力亂神,君子宜遠避之,市井之言不可阻擋也就罷了,他們竟然也敢這麼跟著承認?堂堂天子之臣,公然大肆宣揚如此之談,我看他們周家存心不良,意圖不軌,怎麼?他們是不是要說,這過路神仙,也是神仙給的啊?只有他們用的,我們別人用不得?」   說到這裡,將擦手的毛巾啪的甩在桌案上。   「他敢!」他說道,嘴角浮起一絲貪婪的笑,「他要是真敢,也不錯。」   真敢?怎麼還不錯?   竇七有些不解。   「起死回生?有點意思。」男人自言自語的念了遍,眼睛眯了起來。   自從救治了童內翰,雖然接著幾日便傳出程嬌娘病了的事,但這並沒有壓下大家對這等神奇事的驚嘆,也並不會阻止眾人求醫的心思,但礙於程嬌娘那兩個不治的規矩,求診的人並沒有蜂擁而至。   畢竟必死之人不多見,能隨手拿出萬貫的必死之人更不多見,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   冬末清晨,周家的安靜再次被喧囂打破。   「快請神醫救命啊,我父親不行了!」   咚咚的敲門聲,讓周家夫婦都有些頭疼。   「你說這叫什麼事,總是被人抬著死人往家裡闖,晦氣不晦氣啊。」周夫人抱怨道。   幸好自從童家闖門之後,周家門前有了教訓,也有了膽識,不管什麼人喊著什麼名號,再不會這樣輕易就闖進來。   「你們攔什麼攔,我們又不是找你們周家,我們要找程娘子,快讓開。」門外的人氣勢洶洶,伴著婦人的哭喊。   周夫人聽到了氣的又想咳嗽。   什麼叫跟他們周家無關!這群人想的都是什麼!   可是在門前這樣鬧實在是不好看,只得接了帖子讓進來。   「怎麼了?我家娘子病著呢。」院子裡周夫人說道,尤其是看到帖子上也是個不起眼的人家,更是沒好氣。   程嬌娘病著請大夫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聞言來人有些惶惶,還沒說話,就見有婢女過來。   「夫人,程娘子要備車出門。」她說道。   一時間滿院子裡的人都愣了下。   能出門,就不是病著了吧?   周夫人心裡那個恨啊,又是早不說萬不說,偏偏針對她的話的時候來說。   她就不明白了,怎麼自從有了這程嬌娘,怎麼就事事跟她過不去呢?   「程娘子,程娘子。」那邊的人也反應過來,不由分說就喊著要見。   這時候也攔不住了,周夫人只得讓人引著去。   才到二門就迎面碰上了。   看著被抬到眼前的人,程嬌娘略掀了兜帽看了眼。   「我現在治不得,你們找別人看吧。」她說道。   來人呆了,周家的人也呆了呆。   治不得?   怎麼又治不得了?   說的是治不得,而不是不合規矩不治?   這是什麼意思?   「娘子,娘子。」來眾回過神忙去求。   「我父親這,這已經不行了,程娘子,你發發慈悲….」他們喊道。   「我們有錢,我們帶著錢來的!一萬貫!」還有人喊道,「不,一萬五千貫,兩萬都行,程娘子,求你救命!」   兩萬!   周家的人都聽呆了。 第七十一章論非   程嬌娘看著來眾,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病著,所以,不能治人。」她說道,一面微微低頭施禮。   病著?   能起死回生的神醫也能病著?那市井並非傳言?   只是,可是…   「娘子,娘子,我父親..您想想辦法,我們有錢,有錢,要多少都成!」幾個人喊道。   嘈雜聲起,程嬌娘便不說話了。   「你們沒聽懂嗎?」婢女拔高聲音,一面攔著湧來的人,一面豎眉喝道,「我娘子說她病著治不了,她生病,沒辦法給別人治病,你們快抬走吧,別再耽擱了。」   看著那站在後邊裹著鬥篷的女子果然沒有上前的意思,愣神過後的來眾再次嘈雜。   「哎呀真是好狠的心腸啊!」   「見死不救啊!」   「你們周家真是狠心腸啊!」   「你們周家真是看人下菜啊,我們比不得陳家比不得童家,你們就見死不救啊!」   什麼叫他們周家狠心腸見死不救!這群人想的都是什麼!這時候怎麼又跟他們周家有關了?!   周夫人只覺得氣血上湧,劇烈的咳嗽起來。   不治,同意治,兩個規矩不治,治,治好了,又不治!這是要折騰死人啊!   她還要不要一點臉皮啊!怎麼什麼都說的出來的!   病了?病了就好好的回去躺著,好歹也裝的像一些!這是以為別人都是傻子呢?   這個禍害啊!   「後來呢?」   陳老太爺問道,帶著幾分好奇。   「後來沒辦法,那家人只得抬出去找了家醫館。」一個小廝眉飛色舞說道。   「死了?」幾個女子帶著幾分緊張問道。   陳丹娘更是眼睛都不敢眨。   「差一點。」小廝說道,「虧的是那人家動作快,抬著直接進了太醫局,四個太醫費了半日功夫,總算保下一條命,說是氣虛血癖。」   在場的人都鬆口氣。   「所以說嘛,根本就不是必死的,程姐姐才不會治呢,不合規矩嘛。」陳丹娘說道。   「那,怎麼不能是太醫們醫術好救回來的呢?」一個女子立刻反駁道,「要不然,她該說的是,非必死所以不治,而不該是我病了所以不治。」   陳丹娘啞口,嘟嘴不說話了。   「醫者父母心,竟然說不看真不看啊。」另一個女子也點頭低聲說道,「她自己說只有兩不治規矩,又沒說病著所以不治,這不是自己亂了自己的規矩?」   「她說病了,不能治,怎麼了?」陳十八娘說道,「再說,她又不是大夫。」   對啊,她不是大夫。   兩個女子對視一眼,但是…   「她雖然不是大夫,可是她能治病的。」此女沉吟一刻還是說道,「能為而不為,非仁義也。」   「可是程姐姐是病著呢,她想治也治不了啊。」陳丹娘委屈的說道。   「這話,誰信。」兩個女子對視一眼,搖頭說道。   看著孫女們爭論,一旁的陳老太爺並未呵斥,而是含笑靜聽。   陳十八娘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姐妹。   「我如今,算是知道那程娘子,為什麼不愛說話了。」她忽的說道。   這話說的姐妹面面相覷。   「因為,有些人,根本就說不通,你們只會認為你們認為的,而根本就不信她說的。」陳十八娘說道。   兩個姐妹忍不住坐直身子。   「十八娘,你這話什麼意思?」她們不悅說道。   「她說她病了治不了,為什麼你們不信她,而是妄加揣測。」陳十八娘冷笑說道,「什麼仁心不仁心,那不是她的仁心,那只是你們的仁心,用你們的仁心,約束刻薄與她,憑怎的!」   兩個女子頓時紅臉,要說什麼最終什麼也不好說。   「爺爺,如果當初不是你和程娘子在破廟中見過,她當時也跟你問診了,那麼這次你病了,叔父千裡赴江南相請,你說她會來嗎?」陳十八娘說道,看向一旁含笑的陳老太爺。   看著孫女們看過來,陳老太爺坐正身子。   「當然。」他說道,深吸一口氣,「不會。」   他帶著幾分模仿,似乎可以看到女子在眼前時說話的樣子和聲音,就如同她面對自己的詢問以前治如何時,說的那句比如今要便宜些一般的讓人哭笑不得。   似是刻薄,似是無情,卻又似是剛正。   是什麼就是什麼,不虛不偽不騙不哄不媚。   「那爺爺,您會怨恨她嗎?」陳十八娘問道,想到這裡又忙補充一句,「在知道她能救你的前提下。」   說起別人,到底是不能感同身受,如果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呢?   孫女們都看著陳老太爺,陳丹娘還小,姐姐們爭論的話她聽不懂,但卻懂得恨字,頓時緊張起來,眼巴巴的看著陳老太爺,忍不住伸手抓著他的胳膊。   「如果是我的話,我首先要想,這樣的怨恨,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嗎?」陳老太爺說道,「我能因為這個怨恨就痊癒嗎?」   「顯然不能。」陳十八娘說道。   其他姊妹也點頭贊同。   「所以,抱怨別人,很容易,但是沒有意義,而不如去想,我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不是因為她不治,而是因為我沒有按她的規矩來,不是因為她治不了我,而是因為我自己病著,我才遭罪,何謂因何為果,要分清楚。」陳老太爺含笑說道,目光掃過年齡不等的孫女們,「所以,我希望你們,做事為人要求諸於己。」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陳十八娘說道。   陳老太爺含笑點點頭。   「縱然你們是女兒,不用科舉入仕濟民達世,但都是要為人妻為人母,修身齊家,相夫教子。」他說道,「你們時刻要記得,不要做沒有意義的事。」   孫女們忙施禮。   「謝祖父大人教誨。」她們恭敬齊聲說道。   陳老太爺點點頭。   「還有,你們方才問我了,我現在想問問你們。」陳老太爺又想到什麼,含笑說道,「如果換作你們,面對人給二萬貫之價,治還是不治?」   兩萬貫,可不是兩貫。   女子們對視一眼。   兩萬貫足以是一個中等之家女子的嫁妝,到如今京中嫁妝最多的一個女子大約是十萬貫。   兩萬貫,要說不動心,真的很難。   「所以,除了看到規矩和仁心,還要看到不動。」陳老太爺說道,「還要看取捨之道。」   女子們再次施禮應是。   「回去之後,把《孟子?離婁章句上》和《滕文公下》各抄寫十遍,我會讓先生考你們的功課。」他說道。   女子們應是施禮,起身告退。   陳十八娘落後幾步,到門口時想到什麼猛地停下腳轉回來。   「爺爺。」她眼睛亮亮,壓低聲音,「你方才問的,是不是少了一個前提?這個病,能治?」 第七十二章我懂   陳老太爺哈哈笑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必拘泥,去吧去吧。」他擺手笑道。   陳十八娘沒有再問,笑著施禮退出去了。   門外其他姐妹正等她,沿著路慢行。   陳丹娘皺巴巴的臉,拉著她的袖子。   「姐姐,我也要抄嗎?」她怯怯問道。   「你不用,先把你的大字練好。」陳十八娘笑道。   「對,對,我要練字,練程姐姐那樣的好的字。」陳丹娘連連點頭,大聲說道。   陳十八娘卻是微微一怔。   「丹娘,你是說,程娘子,寫的字好?」她低聲問道。   「是啊,我們還在且停寺題壁呢,父親還拿回來給爺爺看呢,我說是我寫的詩,程姐姐寫的字,他們還不信,還笑我。」陳丹娘說道。   陳十八娘只覺得心中狂跳,猛地站住腳。   「丹娘,是咱們那次一起去?」她問道。   陳丹娘點點頭。   「山寺待梅開?」陳十八娘看著她顫聲念道。   陳丹娘皺皺臉,她本年幼,又過去了些時日,除了記得這件事外,哪裡還記得寫了什麼。   「反正就是爹爹放在書房的字嘛。」她含糊說道。   「果真?」陳十八娘問道。   「姐姐,你都不信我,還問我!你還說她們,你不是也這樣,信你自己的,不信我的說的。」陳丹娘跺腳噘嘴說道。   陳十八娘笑了。   「我信,我信。」她忙連身說道,蹲下身來,看著陳丹娘,帶著幾分難掩的激動,「那,丹娘,你下次去找程娘子,帶姐姐一起去,好不好?」   「好啊。」陳丹娘爽快的答應了。   那邊陳丹娘的奶媽來接了。   「娘子該午休了。」她們說道。   陳丹娘和姐姐們告辭,牽著奶媽的手走了。   陳十八娘站在原地一陣出神。   「我,我應該準備一下。」她喃喃說道,面色激動,不由攥住手在身前。   「十八娘,準備什麼?」前邊的姐妹聽見了,回頭問道。   陳十八娘回過神笑了。   「準備抄書啊。」她笑道,「我寫字不好,要早點寫,要不然又要被先生罰。」   「那快走吧。」姐妹們笑道。   兩萬貫銀拒診的事,一天就傳開了,除去陳老太爺藉此教晚輩,更多人都是看個熱鬧。   有說是因為上一次惹惱了閻王爺,鬧翻了,被仙家收回仙方了,也有說是遵從規矩,那人命不該死,就是治不了,也有說給的錢還是少,也有人說那人身份不高周家瞧不上……   其他的說法都無所謂,但對於但凡是好的話都給那女子,而凡是糟心的話就扣到周家頭上,周老爺夫人簡直不可忍。   這關我們什麼事?周夫人在家氣急而哭,才好了的咳嗽又犯了。   下人們自然也議論紛紛。   「你說表姑娘到底是故意氣老爺和夫人的還是真不能治呢?」   「當然是氣老爺夫人的。」   「都能起死回生,哪還有不能治的病。」   幾個婆子丫頭在一起嘰嘰喳喳正說著,旁邊有人忍不住拔高了聲音。   「不是的。」   大家愣了下,尋聲看過去,見一個大冬天挽著袖子正搭晾單子的小丫頭,手和胳膊凍得紫紅。   見大家看過來,她帶著幾分躲閃低下頭。   「你懂什麼啊。」有個婆子嗤了聲說道。   「不是的,娘子,這樣做,是有道理的。」半芹低聲說道。   「什麼道理?就是故意噁心老爺夫人呢。」其他人說道。   「不是,不是,娘子以前也是這樣的。」半芹忙說道,「不是因為在老爺夫人這裡才這樣的。」   以前?   那幾個人打量這丫頭。   「哦,你是那個丫頭。」有人想起來了,伸手點著說道,「可不是,你原來是伺候那傻子…」   「她不是傻子!她比誰都聰明!你們根本就不懂!」半芹猛地喊道,抬頭瞪著這些人。   陡然的喊聲,讓幾人有些呆呆。   半芹喊完,有些惶惶,轉身跑開了。   「哎呀,真是有毛病。」   「怪不得沒人要了。」   身後傳來嘲笑聲。   半芹一口氣跑出院子,站在一棵樹下,抬手擦淚。   她們不懂,她們都不懂。   「娘子,你的身子再養養吧,也不用這麼急。」   「這一次因為隔壁這位夫人的病,我們已經比往日在一地多停留幾天了..這樣,怕不好。」   這樣為什麼不好,曾經她也不明白,但因為跟著娘子,什麼也不用去想,後來,她沒了娘子,那些曾經的事就成了她唯一的寄託。   一遍又一遍的想,一遍又一遍的念。   然後,她發現好些不懂的事,好些娘子說的不懂的話,她都隱隱的明白了。   「因為你有的,她們沒有,而你又不肯,為她們所用,所以,這就是,你的罪。」   「還有,我是個傻子。」   「你,這裡想一想,也能知道的。」   「因為有些事做比說容易。」   「目前來說,我們要小功,更好。」   「先讓他們信你,其他的再慢慢來吧。」   「半芹,韓公子說,舉手之勞,人人皆能,算不得什麼恩情。」   「半芹,遇到韓公子的這樣的人的機緣並不多。」   每每回憶至此,半芹的眼淚就忍不住的滴落。   這是娘子教她的最後一次,最後一句話。   只可惜,她那時,不懂。   她伸手擦淚,扭頭看著程嬌娘所在的方向。   那時魯傻無知,此時回想起來,兩個孤身女子,一路行來多少兇險。   懷璧其罪,人太好,就會引來禍患,所以,才要退一步,才要錯開一步,退一步,讓開一步,不是膽怯,而是為了更好的前行。   娘子一治名大起,已經足夠了,此時後退一步,才是更好。   娘子做事,從來都是這樣,從走出并州的那一刻起,就從來沒變過,根本就不是因為面對誰,她穩穩的做自己應該做的事,那些人說什麼做什麼喊什麼鬧什麼,何曾在她心。   「我們周家有什麼錯!治是她說的,不治也是她說的,跟我們有什麼干係!」   周六郎將手重重的拍在几案上,又氣又燥的說道。   「因為她到底是個孤身女子,而你們周家,是她的外祖血親,孩子犯了錯,自然是大人的過。」秦郎君笑道。   周六郎冷笑。   「那得了好就是她自己天資聰慧了?」他說道。   「或者說是程家。」秦郎君笑道,如願的看著對面的周六郎瞪眼繃臉。   「這一切都是她故意的。」周六郎說道,「一步一步,一件一件,治還是不治,好還是不好,全都是她說了算。」   秦郎君嗤聲笑了。   「難不成人家還要你們說了算?」他說道,搖頭,「六郎,到底她是傻子,還是你們是傻子?這不是明知的事嗎?你為何還要糾結?」   周六郎沒有說話,放在膝上的手攥起來。   「她去哪裡了?」他猛地轉頭問道。   門邊跪坐的丫頭忙低頭。   「程娘子,只說出門了,不知,去哪裡。」她低聲說道。   說是病著,不能看病,卻能坐車出門,這是當人都是瞎子傻子麼?   周六郎深吸一口氣看向門外。   或許,當初自以為挾持她回家,在她眼裡,根本就是個笑話,又或者,正如她所願。   挾持,到底是,誰挾持了誰?誰又奈何了誰? 第七十三章區區   玉帶橋宅子外,車夫蹲在車邊小心的往內看,卻並不見那些男人,只有一個小廝跑來跑去。   「娘子,你們什麼時候搬來?郎君他們走了後,我一個人住著怪沒意思的。」金哥兒說道。   「有外祖家不住,豈不是可惜?」婢女笑道,「不如你也跟我們去周家,人多熱鬧。」   金哥兒忙搖頭。   「那我還是給娘子看宅子。」他說道。   「別把自己看丟了。」婢女打趣道。   院內二人說笑,程嬌娘從內裡走出來。   「去僱車來。」她說道,「我們去店裡看看。」   婢女忙應聲是,街口橋邊都有租馬租車的人,很快婢女就租了一輛過來。   「把車趕進去,你在這裡等著吧,娘子出去一趟。」她對周家的車夫說道。   周家的車夫怔怔的看著婢女扶著程嬌娘上了另一輛車。   「自己有車,為何娘子不用?」他不由問道,扭頭看旁邊的小廝。   「你趕車不行唄。」金哥兒撇撇嘴說道。   馬車晃晃悠悠的走在街上,正月將過,春意未來。   「娘子,你瞧這邊。」婢女從車窗裡一一指給程嬌娘看街景熱鬧,「你還沒逛過京城呢,什麼時候我們出來看看?」   程嬌娘看向外邊,店鋪行人街景一一閃後。   熙熙攘攘滿目熱鬧繁華,似陌生又似熟悉。   「哎,娘子,你看,那是韓郎君。」婢女湊近一些,隔著紗簾低聲說道,向外指著。   程嬌娘看過去,迎面反行一邊走來四五個讀書人,有年長的也有年輕的,不過面上的神情似乎黯然。   晃晃悠悠,兩廂錯過而去。   「娘子,韓郎君似乎不高興?」婢女說道,收回視線。   「出門在外,在所難免。」程嬌娘說道。   婢女抿嘴一笑應聲是,坐正身子。   馬車停下來,裡面看到的人都忙接出來。   「妹妹來了。」徐棒槌喊道,看著婢女先跳下車,「快來看看怎麼樣?」   妹妹?   這些男人還有妹妹?   從後邊走出來的李大勺驚訝的看過去,見一個女子下車,兜帽尚未帶上,露出垂散的烏髮,白玉般的面容,嚇得他忙垂下頭避讓躲在一旁。   聽的人熱熱鬧鬧的進去了,才敢出來。   「大勺,你要回去了?」徐茂修問道。   李大勺忙應聲是。   雖然還沒開張,但李大勺每日都來,整理廚房,熟悉自己的傢伙什。   「將這些米麵菜拿回去吧。」徐茂修說道,指著堆在大廳裡的吃食。   「不用不用,東家,先前拿的還吃完呢。」李大勺忙擺手說道,一面施禮道謝。   徐茂修點點頭也不再說話了。   看著他轉身進去了,李大勺才直起身,透過大開的門看了眼裡面。   那女子的身形一拐上樓去了。   身前身後都跟著人,熱熱鬧鬧的。   「…看這個還行吧?這個擺這裡可好?」   亂亂的聲音不是傳來。   與其說介紹,不如說是請教。   難道這些男人的店,如何布置要請教這個女子?   李大勺愣愣一刻,路上傳來喊他的聲音。   「大郎,你還進城嗎?」   李大勺忙看去,見是一個鄉鄰趕著牛車。   「要的要的。」他忙說道,急忙向鄉鄰跑去。   二樓上,程嬌娘從窗戶上收回視線。   「還行。」她說道。   身後徐茂修等人都鬆口氣,如釋重負。   「所要用的銀器具已經備齊了,另酒是從京中三家正店選的春釀、玉京和碧溪三種。」   在包廂裡坐下,其他兄弟各自去忙,範江林和徐茂修留下來細說詳情。   「花費甚多。」範江林忍不住補充一句。   「花的多,才能掙的多。」程嬌娘說道,「自來真金都要白銀換,沒得取巧。」   「是,妹妹說的是。」範江林笑道,「大廳裡所用的也都定好了,從城西官酒那裡定的酒水,連酒糟都要了。」   「這些我也不懂,我讓你們,請的掌柜可找的到?」程嬌娘說道。   徐茂修點點頭。   「除了李大勺,當初醉鳳樓還有一個老掌柜被趕走了,也是經年的老手。」他說道,「我已經和李大勺親自去了一趟,說服他同意來了,因為家遠,想出了正月才過來,想著也就這幾天到了。」   程嬌娘點點頭。   「等人請來,就由他做主。」她說道,「待人以誠,隔行如隔山,我們做我們能做的,經營由他。」   徐茂修笑了。   「妹妹放心,我們定然把店給妹妹看好了,絕不會亂插手。」他說道。   「不是我的店,是,我們。」程嬌娘說道,「我出錢,哥哥們出力,還要出面應對。」   這家店紅利一分為三,範江林覺得拿不得,但徐茂修卻說服他們收下了。   「妹妹不是那等貪利的人。」他說道。   「可是花這麼多錢,盤下這個店,難道不是為了掙錢?」徐棒槌不解問道,「為了什麼?難道為了那個廚子,還有那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韓郎君?」   徐茂修看著已經坐車遠去的程嬌娘沒說話。   誰知道呢,不過,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而且,她想做什麼似乎也就能做什麼,人生如此便已經足矣,還用再問所為什麼嗎?   程嬌娘的馬車離開時,李大勺坐著車剛進了城門。   葵園居不是什麼大店,很少進城來的李大勺更是不熟悉,幸好他人機靈問過那婢女怎麼走,一路問著找了過去。   出了正月,來往的行腳人也多了起來,客棧裡也不似過年時那般冷清。   看到李大勺進來,韓元朝都沒認出來,待李大勺羅羅嗦嗦的說了才想起來。   「此等小事何足掛齒。」他搖頭笑道。   面對讀書人,又是恩人,李大勺很是激動,本來就嘴拙的他更不會說話了,反覆的道謝之後,便紅著臉將文書推過來。   「這是什麼?」韓元朝很驚訝。   李大勺結結巴巴的將事情說了,韓元朝以及兩個同伴聽的糊裡糊塗。   「你是說人家半年不給你工錢,用這個乾股相抵?」一個同伴說道,「你不會被騙了吧?」   「不會不會。」李大勺忙擺手,「徐東家不是那種人,而且還請了掌柜的,也是我的熟人,店裡也布置好了,雖然暫沒工錢,但吃得喝的我每日都能拿回去,一家老小都有吃的餓不死,再說,人家騙我什麼,我什麼都沒有。」   韓元朝三人對視一眼,笑了。   是啊,聽起來不像騙,倒像是做善事呢。   「如此就好,這個你拿走,我不能要。」韓元朝說道,將文書退回去。   李大勺百般不肯收,也不知道怎麼說,最後乾脆叩頭。   「恩人,如果不是恩人,我就死了,哪裡還能養老小。」他哽咽說道。   「看他如此惶恐,你若不收,反而是罪過了。」一個同伴最終勸道。   韓元朝只得收下,李大勺達成心願,如同卸下重擔,千恩萬謝高高興興的走了。   「這怎麼說的,舉手之勞,換來一個紅利?」韓元朝笑道,「進京一趟,竟然撈個食肆?如此歡喜。」   同伴哈哈笑著伸手拿過那文書,看了眼   太平居。   名字不起眼,位置也不起眼,那地方他們也去過,如果不是過路神仙以及長久人氣積累,充其也就是個行腳店,說不定開的一年半載的就撐不下去了。   何況這還是個只有一分的紅利。   一分紅利,能有多少?   「我寧願拿萬千家財,換聽江州先生一席講學啊。」他感嘆道,將文書拍給韓元朝,一臉哀怨。   提到這個事,韓元朝也沒了笑意,帶著些許遺憾。   「沒有機緣,那我們自己閉門苦讀吧。」他說道,撩衣坐下來,看著書開始研讀。   那張文書隨手被他放入書中,翻了過去。 第七十四章求教   二月初,京中依舊寒冷,一場雪飄飄揚揚的灑下。   周家的下人忙著掃去路上的雪。   周夫人的屋子裡傳來一陣陣咳嗽,拉開門便有濃濃的藥味撲面。   「夫人。」僕婦跪坐施禮,遞上一張名帖,「陳相公家二女來見程娘子。」   席榻上正由丫頭餵藥的周夫人伸手按住胸口。   「找她的,都別跟我說!」她啞聲說道。   僕婦忙應聲是,急忙退出去。   「如今也出了正月了,陳老太爺病也好了,還留她在這裡做什麼?要麼就送她回去。」周夫人說道,看向周老爺。   「問了,她不走。」周老爺懶懶說道。   「這是咱們家,趕她走。」周夫人氣道。   「趕?」周老爺說道,看著自己夫人,「你信不信,咱們前腳說趕她走,後腳她就敢出去說病好了,能起死回生了?」   周夫人咬牙。   周老爺哼聲笑了笑,捻著短鬚。   「小兒心思,算計的明白。」他說道。   「我看,她的光咱們是沾不上了,也不沾了,自來了後,一點好事也沒有,倒是憑添了笑話。」周夫人氣道,「爺爺留下的老陝周,叫了這麼多年,她來了倒好,一兩個月,就給咱們改成老傻周了。」   周老爺的眉毛跳了跳,手一抖,揪下一根鬍鬚。   老傻周…   「她能起死回生,那是真的,如今只是說病了,又不是說不能治了,既然是病,那就有好的時候,痴傻還能好呢,更何況還是說不上來的病,這個她心裡清楚,我們清楚,外邊的人心裡也清楚。」他說道。   周夫人聽了慢慢的點頭。   那女子當時說的的確是病了不能治,而不是以後就不治了。   「她不就是賭氣嗎?賭氣咱們沒早些管她,那就任她賭氣,還能沒消氣的時候?統共兩個親家,程家她是指望不上了,如今有了這等本事,不就是想拿喬好讓咱們對她好一些嘛。」周老爺說道,一面捶了捶腿,「再說,外邊愛說什麼說什麼,橫豎不過是名聲事,也不是什麼作奸犯科的壞名聲,不礙什麼大事。」   聽到這裡,周夫人只覺得心裡一跳,一陣咳嗽就壓不住翻上來。   「別說這個,別說這個。」她忙說道。   周老爺不解的看過來。   「哪個?」他問道。   周夫人撫著胸口,一旁丫頭餵了口水,才壓下去。   「別說,不礙什麼事,你一說這個我這心裡就跳的厲害。」她喘氣說道,「回回都說沒事,沒事,結果呢,回回都鬧的我們不得安生。」   周老爺哈哈笑了。   「回回不都是因為這點事,你瞧得起我了,我瞧不起你了,我求你,你不求我,算什麼事。」他起身抄了抄衣裳,笑道。   周夫人忙也起身相送。   「一個女子家家的,還能有什麼事,你閒著沒事,也別去她跟前,吃得喝的用的都不虧待,她愛做什麼就任她去,她得自在安心,你也免得氣受,好好的吃藥養著自己才是要緊。」周老爺接著說道。   看著周老爺走出去,周夫人倚在憑几上,丫頭們忙捶腿敲背。   「去江州的人還沒回來呢?」周夫人想到什麼,又問道。   「估計正往回走了。」僕婦答道。   周夫人吐了口氣。   「這個十五,去普修寺多上二十斤香油。」她說道,「驅驅邪氣。」   「程娘子遇的不是真人嗎?要不咱們去崇道觀?」僕婦問道。   周夫人頓時氣急,將面前憑几上的手爐砸過去。   「誰要給她燒!還真供上她了!」   屋子裡一片請罪聲。   屋子裡陳丹娘端起茶碗喝完最後一口茶,旁邊陳十八娘的茶碗還沒動。   「十八娘,程娘子一會兒就醒了。」她往姐姐這邊坐了坐,眨著眼低聲說道。   陳十八娘衝她笑了笑。   如果是別的人家,來拜訪哪怕正睡著的主人也會立刻起來,但這程嬌娘並沒有,主人如此,如果是別的時候,訪客必然要覺得受了怠慢,或者是故意,此時便要起身離開,甚至再不來往。   但,這個女子,也許真的是單純的在睡覺,就如同孩童一般,餓了便要吃,困了便要睡。   「是,我知道。」她也低聲說道。   內裡有腳步聲響,陳丹娘對姐姐做了個醒了的口型,陳十八娘笑了笑,二人收回視線忙坐正。   衣衫索索,婢女掀開幕帳,穿著一件廣袖直裾袍,烏髮垂散,不施粉黛的程嬌娘走過來。   待坐下後,各自施禮。   「貿然來訪,還望娘子見諒。」陳十八娘先說道。   「無妨。」程嬌娘說道,接過婢女遞來的水。   「程姐姐,你好些了吧?」陳丹娘問道。   程嬌娘點頭應聲是。   陳十八娘不由看著她就想到家裡姊妹們的爭論,想到爺爺的話,其實這女子是故意藉此事來避而不治的,如此神技,如此金錢貴重,她為什麼說不治就不治了?   程嬌娘視線轉向她,陳十八娘有些慌亂的移開視線。   室內有些尷尬,幸好陳丹娘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程姐姐,是十八娘請我帶她來見你的。」丹娘說道,帶著幾分小孩子被看重的得意。   陳十八娘的臉忍不住紅了。   「是嗎?」程嬌娘看向她,「你找我,有什麼事?」   陳十八娘有些微微發慌,這一大一小,說的都太直白了,這,這如何作答?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女子。   程嬌娘看著她,神情木然,慢慢的飲了口水。   「我想,請娘子教我習字。」陳十八娘一咬牙說道,低頭施禮。   屋內陳丹娘和婢女都很驚訝。   「十八娘,你要跟程姐姐習字?」她喊道。   「是。」陳十八娘說出目的來,倒也不拘謹了,抬起頭看著程嬌娘說道,「十八娘,敬慕程娘子墨寶,冒昧請賜學。」   「山寺待梅開?」程嬌娘問道。   陳十八娘點頭。   「是,娘子的字已經傳遍京城了,如果不是聽丹娘說起,我不知道竟然是娘子你寫的。」她說道。   婢女一臉驚訝,那幾個字傳遍京城?   她不太懂字,當時只是覺得很好,但要說怎麼好也說不上來。   但她知道世人對書的追捧,翰林院有侍書學士,國子監有書學博士,吏部以書判定,別的不說,就說他們家,因為書父子還曾爭執。   老太爺酷愛書,但老爺張純卻不太喜,認為書為文所用,覺得如今大家對書的追捧導致文為書所附,所以他對弟子的要求是楷法遒美即可,而非是以工書直鳳閣。   能傳遍京城,足可見娘子所寫的字很好很好了。   「娘子所寫,與常見楷行草的筆體有大不同,每一字似都能自成一派。」陳十八娘說道,「娘子山字為行書,臥筆偏鋒,寺字為草書,瘦勁奇崛,待字也為行書,卻又淳淡婉美,梅字為楷書,行雲流水,開字也為草書,有懷素之風,但灑脫之中又雄健,這五字,細觀從二王之風,雜揉各家之長,筆法肉豐骨勁,實在是精妙。」   丹娘剛開始識字,婢女略通詩詞,陳十八娘這一番話,聽得二人發懵。   陳十八娘說完,帶著幾分激動看著程嬌娘,就如同通順流暢講完一篇經文等待先生判定。   程嬌娘看著她。   「你說的挺好。」她說道,「可是,是什麼意思?」   陳十八娘激動的神情頓時僵住。   還是,準備的,不夠嗎?   或者說,自己說的這些還是沒有說到點子上。   陳十八娘微怔,陳丹娘卻回過神。   「對對,姐姐,你說的什麼意思?」她問道,「那麼多話,說的是什麼?」   聽不懂?   陳丹娘是聽不懂,這個程嬌娘難道也是真的聽不懂? 第七十五章直說   聽不懂…..   「娘子,讓你見笑了。」陳十八娘面色有些黯然,低頭施禮。   「我沒笑。」程嬌娘說道,「你說的太多了,我聽不懂。」   陳十八娘抬起頭苦笑一下。   「程娘子,其實,我也不懂的。」她說道。   陳丹娘和婢女瞪眼驚訝,程嬌娘也許也驚訝,也許不驚訝,不管怎麼樣,她都是面色木然。   「那些話,是我聽爺爺父親還有先生說時,硬背下來的,不過這並不是因為他們說好我才覺得好,我雖然不懂,但真的的確覺得好。」陳十八娘看著程嬌娘說道。   這話也不對,大家都說好,難道還能不好嗎?自己覺得不好才是奇怪。   陳十八娘有些不知怎麼說,形容更加拘束。   也許她不該這麼急著來,再準備幾天的話更好吧。   「我的字,也不怎麼好。」程嬌娘說道,搖搖頭。   「不,不,程娘子,您謙虛了。」陳十八娘忙說道。   「我,沒謙虛。」程嬌娘看著她說道。   屋子裡沉默一刻。   「十八娘,你到底要說什麼啊?」陳丹娘忍不住問道,不解的看著她,「是要跟程娘子學書嗎?」   陳十八娘有些滋味複雜,又有些訕訕。   「其實,我的字一點都不好。」她輕輕嘆口氣說道,「我習二王還有顏公的字,但還是寫不來,先生講的那些要領,我也聽不懂,他們講的字中的神韻,我也看不懂,其實我什麼都不懂的。」   她說到這裡看著程嬌娘。   「死記硬背來的讚譽的話,非自心來,果然還是不行,讓娘子你見笑了。」她說道,低頭施禮。   「沒有。」程嬌娘說道。   根本就沒聽懂,所以自然也沒覺得好笑。   婢女在一旁心內補充程嬌娘的話。   「哎呀姐姐。」陳丹娘忍不住抓著陳十八娘的袖子,瞪著圓圓亮亮的眼,「你又說什麼呢,你覺得程姐姐的字好,你的字不好,想跟她學字嘛,這也沒什麼啊?你說那麼多做什麼?」   陳十八娘被她喊的有些焦躁。   「不是,不是我覺得她的字好,是因為別人,所有人都覺得她的字好,所以我才要學的。」她說道,咬了咬下唇,看程嬌娘,再次低頭施禮,「陳素,淺薄了。」   陳十八娘,名素。   程嬌娘看著她,彎了彎嘴角。   「這,算什麼淺薄?」她說道,「不正是該,如此麼?」   陳十八娘一愣,不明白她這是正話還是反話,心內思索,這邊陳丹娘已經連連點頭。   「正是嘛,大家都不說好的,學來做什麼?」她搖著姐姐的袖子說道。   是,這樣嗎?   好像,的確是這樣,不過,這樣說,可以嗎?   陳十八娘有些愣愣。   「…程姐姐,我前幾日跟母親去玩,見到王家一個妹妹,梳的兩個好看的辮子,我的奶媽就不會,我讓她去問人家呢…」陳丹娘已經咯咯唧唧的接著說話了,一面伸手指著自己的頭,「你看,你看,就是這樣的,好看吧?」   「不好看。」程嬌娘說道。   「程姐姐!哪裡不好看!」   屋子裡孩童清脆稚氣的說笑大亮,就好似坐滿了人氣氛熱鬧。   陳十八娘看著面前這一大一小一本正經的對答說話,怔怔一刻後忽地笑了。   「程娘子。」她再次說道,與上一次的肅然不同,帶著幾分輕鬆,衝程嬌娘施禮,「陳素不懂書,但喜歡書,雖然不懂字的好,但知道自己字寫的不好,所以不知能否得娘子指點我習書練字?陳素,想要讓自己,也成為自己喜歡的,成為自己仰慕的。」   程嬌娘和陳丹娘停下說話。   「我的字,不好。」她說道。   低頭的陳十八娘心中頓時失望,所以還是拒絕了吧。   「我也正在練習。」程嬌娘接著說道,「如果,你喜歡,可以跟我,一起學。」   陳十八娘大喜。   「多謝娘子。」她施禮說道。   告辭出了周家,坐在車裡的陳十八娘的面上難掩激動。   「跟這程娘子說話可真是費力氣。」她忍不住感嘆,一面拍了拍胸口。   陳丹娘眨眼看著她。   「什麼啊,姐姐你說話才費力氣,不就是學字嗎,說那麼多,都不懂你在說什麼。」她哼聲說道。   陳十八娘心情大好,伸手捏她鼻頭一下。   「你懂什麼。」她說道。   陳丹娘躲開。   「十八娘,你要跟程娘子習字了,我也要來…」她忙又說道。   陳十八娘想到什麼,忙拉住妹妹的胳膊。   「丹娘,你可要記得程娘子的話,不許把這件事說出去。」她說道。   臨行前,陳十八娘曾委婉的問程嬌娘,要不要把且停寺那五字是她寫的事說出去。   程嬌娘搖頭拒絕了。   「程姐姐為什麼不讓說啊?」陳丹娘十分不解。   「或許是覺得不好。」陳十八娘說道,「程娘子因為治病的事已經在京中傳聞沸沸揚揚其多,她剛藉機掩下,自然不想此時再傳出這件事。」   「為什麼不好?」陳丹娘更不解問道。   「因為財不外露。」陳十八娘說道,「她本病弱之身,年紀又小,此時盛名太過,如果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對她可不好。」   陳丹娘眨著眼看著她,依舊一臉茫然。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哪裡指望她懂這個,陳十八娘失笑。   「總之你記得,程娘子,不喜歡被人知道,因為她覺得…」她想著什麼理由孩子最容易理解,然後說道,「自己這個字寫得還不夠好。」   陳丹娘恍然哦了聲,用力的點頭。   「寫的不夠好,讓人知道了,會很丟人的。」陳十八娘笑道,「程娘子是等將來寫的更好了,才說,你記住了,現在不要說,你要是說了,程娘子會不高興,然後就不跟你玩了。」   這是陳丹娘最害怕的事,立刻瞪大眼把頭點連連。   送走陳家姐妹,婢女看著程嬌娘眼神閃閃。   「娘子。」她喊道,往前坐了坐。   程嬌娘看著書沒有抬頭,只是嗯了聲。   「娘子,原來你的字真的這麼好啊?」婢女含笑說道。   雖然陳十八娘說自己不懂,但她說的那些話卻千真萬確是別人對程嬌娘字的描述。   「字而已,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程嬌娘問道。   那倒也是…   婢女愣了下,忙又搖頭。   「不是,不是,好就是好嘛,也不是為了如何嘛。」她說道。   程嬌娘不置可否沒有說話。   「娘子。」婢女再次說道,笑得眼睛彎彎,「奴婢到此時才明白,為什么半芹姑娘臨走時這麼難過不舍了。」   程嬌娘抬頭看她。   「為何?」她問道。   婢女噗哧笑出聲。   「娘子,半芹姑娘跟你學會了精食之道,奴婢跟著你,不知道要學什麼才好。」她掩嘴笑道,「因為可學的太多了。」   程嬌娘抬頭看她,彎了彎嘴角。   「那就學,無為之道。」她說道。   婢女掩嘴笑,笑著笑著忽地不笑了。   無為之道,那不就是道祖李真人之道?莫非娘子,真的是遇仙得李真人點化?   「不治病了?」   神仙居裡,一身便裝的男人放下手裡的碗筷,微微有些驚訝。   「是啊,說是病了,仁和堂的大夫也證實了。」竇七說道,「看來並不是什麼遇到過神仙吧?」   男人不屑的笑了笑。   「神仙?這年頭,神仙真辛苦,什麼事都往他們身上靠,想著沾光發財。」他說道,一面將面前的兔肉涮了涮,放入醬汁中沾食入口。   一旁陪坐的官妓適時的用手帕為其擦拭嘴角一點汁跡。   「看來周家拿的也不是包治百病的秘技。」他說道,接過另一個官妓捧來的酒,飲了口,帶著幾分讚嘆,「會仙樓的酒果然大好。」   「是,是,爺爺,自從有了這酒,咱們的生意是更好了。」竇七忙笑道。   「周家沒有人來過吧?」男人問道。   「沒有,自那日後再沒人來過。」竇七說道,心裡也有些奇怪,莫非真如那個女子所說,她根本就不在意?   所以周家也並沒有在意?   當時不在意,但他們神仙居越來越發財之後呢?   這是世上面對錢帛不動心的人可不多,尤其是本該是自己能掙的錢帛。   不可能,能壓住心思不動的,自然是更厲害的人,心思轉念,竇七臉上的笑更加恭維。   「有爺爺在,他們周家也不是瞎了眼的。」他說道。   「沒瞎眼就好。」男人笑了起來。   周家如果真眼紅來惹事,雖然他自有辦法治治那紅眼的病,但到底是要費些麻煩,畢竟也是官身,再動用些關係,又少不得一番來往周折。   更何況,這周家的秘方看起來也不過爾爾,花費心思還有錢財,不知道值還是不值。   周家知趣,倒也省了他許多事。   「聽說你家的舊店賣出去了?」他丟開心思,問道。   「是,爺爺,賣出去了…」竇七高興的說道,這個原本在熟客手裡只能買四五千貫的舊店,竟然遇上幾個什麼都不懂的外鄉人,真是讓他狠狠的賺了一大把。   喜色才起,旋即心裡就一哆嗦,看著面前在官妓服飾下吃喝的男人,他面子上的笑到底微微有些抽,就如同有人在抽他的血一般。   「爺爺,這個月掙得多,我讓人提前把紅利給你送去。」竇七說道。   男人嗯了聲,心滿意足的撿起一片肉涮了涮,一口吃進去。   *************************   這本書我建議大家十天看一次更新,這樣大概能感覺好一點,~~~~(>_<)~~~~ 第七十六章一瞥   二月十五,幾場雪後,京城的天放晴,料峭中春意漸漸到來。   陳十八娘的馬車才停在二門,兩個僕婦就忙迎了過來。   「十八娘,快些,夫人要進宮,要你陪著去。」她們說道。   進宮?   陳夫人年後被封了國夫人,雖然品級身份不低,但到底不是皇親國戚,除了大節正日朝拜,皇宮也不是能隨意去的。   「怎的入宮?」陳十八娘很驚訝,下車的動作卻加快了。   兩個僕婦面色有些古怪,卻沒敢多說。   那邊陳夫人已經過來了,已經換了誥命服,陳十八娘忙迎過去。   嫂嫂有孕養胎,如今小兒難養,十個有五個能順利生產,五個中還有兩個會夭折,因此合家小心,出門會客都由女兒們作陪了。   陳夫人打量女兒一眼,見她穿的還是那日新年時所做的程嬌娘貫穿的長袖直據袍,便點了點頭。   「也不用換衣裳了。」她說道。   陳十八娘應聲是,跟著母親上車出門。   「到底是怎麼了?」坐上車,她才問道。   陳夫人笑了。   「賢妃娘娘有孕了。」她低聲說道。   宮中妃嬪有孕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但卻是喜事,畢竟皇帝子嗣艱難人盡皆知,如今有病了些時候,讓朝中人心惶惶,這才好了,又傳來妃嬪有孕,可真是大喜之事。   「那,是要命婦們道賀嗎?」陳十八娘不解問道。   這是完全不可能的啊,又不是皇后生子。   陳夫人臉上的笑也如同那兩個僕婦一般古怪。   「賢妃娘娘飲食不適,突然想吃黃雀,宮裡御膳做了,結果不喜,太后便乾脆傳我帶著廚子去親自做。」她說道。   陳十八娘的臉色也變得有些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賢妃娘娘真是深的隆寵。」她抿嘴一笑道。   這種事自然是皇帝同意的,但作為天子卻不能親自傳臣子送廚子來,要不然少不得被御史言官議論。   「你今日怎麼回來這麼早?」陳夫人想到什麼問道。   陳十八娘那日回來便和父親母親說了,要跟著程娘子讀書。   程嬌娘喜愛聽人讀書,陳紹夫妻都是知道的,因此自動認為是陳十八娘是過去陪同,順便給程嬌娘讀書。   夫妻二人自然同意。   「她自小那樣,想必在京中也沒兄弟姐妹親近,難得她願意親近你,你就去吧。」陳夫人叮囑道。   對於父母的誤會陳十八娘沒有解釋,含糊應聲。   「程娘子今日出門了,留了話讓我明日再去。」陳十八娘說道。   「她能去哪裡?」陳夫人好奇問道。   陳十八娘搖頭,陳夫人也不再問了,車已經駛入皇宮。   為了安胎,賢妃被接到太后宮中居住,聽聞傳報,太后從位子上起身,下首跪坐的少年先一步起來了。   「瑋郎,你且先回去。」太后說道,含笑喊著少年。   少年施禮。   「還有,不許再提離宮的事。」太后說道,「你為父服喪,你父王也是我們方家皇族的人,哪來的避諱,安心在宮裡住著,等明年大皇子你們一起出宮。」   說罷又看身邊宮人。   「哪個再敢亂議晉安郡王出宮的事,就打出去。」她豎眉說道。   宮人們紛紛應是,少年也再次施禮,退了出去。   太后則帶著幾分喜悅輕鬆感嘆嘆口氣,扶著身旁老宮人的胳膊。   「就說這個孩子是個吉星,這才回來,陛下也好了,賢妃也有孕了,竟然有人還敢進言讓他離宮去封地。」她哼聲說道,「那些進言的人什麼心思本宮還不知道麼?讓惠貴妃的家人給本宮安穩些。」   宮人應聲是。   太后形容輕鬆起來。   「那陳家的黃雀果然好吃?本宮也嘗嘗。」   她們說笑著出門向後殿而去。   邁出殿前門的晉安郡王卻停下腳,神情微微訝異的看向側門,方才兩個宮女引著兩個女子進去了。   前邊的命婦禮服很顯眼,走在命婦身邊的少女……竟然也很顯眼。   雖然只是一個背影,但那衣服,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二次見到。   第一次見是在篝火邊,四周狼群哀嚎,夜風吹起那少女的鬥篷,火光下那一身素黑衣衫格外的顯眼。   「郡王?」宮人低聲詢問。   晉安郡王收回眼神邁步。   「是什麼人?賢妃娘娘的家人嗎?」他含笑問道。   「不是,是吏部陳紹陳相公家人。」宮人亦是笑道。   看著這個少年郡王的笑容,爽朗而明亮,料峭的寒意都消去了很多呢。   「哦,陳家。」晉安郡王笑著點頭,又回頭看了眼,長眉不經意的挑了挑。   這麼有緣啊?竟然又遇上了。   野外行走穿衣隨意也罷,竟然進宮見貴人也穿著這般素重之色,果然古怪。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   點燃的篝火裡被扔進了一把把的竹筒,燒裂聲此起彼伏,孩童們捂著耳朵跳來跳去,圍觀的人都湧上前,衝著門前站立的幾個男人拱手說笑什麼。   離得太遠自然聽不到,待這些人都湧入食肆後,什麼動作神情也都看不到了。   只有旗杆上被二月料峭春風吹的呼呼啦啦的旗幡,太平居三個大字隨風翻滾,幾丈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娘子,我們不過去嗎?」婢女扭頭看一旁站著的程嬌娘問道,帶著幾分歡喜,「娘子店開張了呢。」   「在這裡,和在那裡,不都一樣。」程嬌娘說道。   婢女笑著不說話,低頭看地上的枯草,不由咦了聲。   「發芽了呢。」她說道,帶著幾分喜悅,「娘子你看。」   程嬌娘低頭看去,兜帽遮住了半邊臉。   「嗯。」她說道,「春天來了。」   太平居的門前熱鬧散去,除了最初聽到熱鬧趕來的鄉鄰,便沒有別人再進,路上車馬人不斷,但要麼趕路疾行目不斜視,要麼看過來一眼繼續前行。   「半芹。」程嬌娘忽的喊道。   還在看四周草的婢女忙站起身來應聲。   「你去看看,你家老太爺回來了沒?」程嬌娘說道。   婢女大驚。   她剛到這娘子跟前時,覺得這娘子古怪不可捉摸,後來隨著時間,通過察言觀色,雖然這娘子基本上沒有色可觀,但好在每每猜得中言語,對她的心思也自認為知道個大概,但進了京後,她對這娘子的言語越來越合拍,但心思反而越來越看不懂了。   比如娘子最初說不治的時候,誰能想到是為了如今的治,比如娘子讓郎君們買下這個酒樓,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郎君們,亦或者為了那個廚子,或者,為了成全那個韓郎君的善心?   她此時說這句話,日後要應驗的是什麼事。   從來話少簡單,婢女覺得那真是錯了,話越少,反而越不簡單。   一直以來,娘子從來不提任何人,一直自己安穩步步行事,此時突然提起老太爺,莫非遇到了自己解決不了的事?   是什麼事?   婢女有些緊張,又有些惶惶。   「是。」她低頭應聲是。 第七十七章其心   程嬌娘主僕最終沒有去太平居,而是上車進城。   車依舊是橋頭租來的,她們出門的時候早,此時午後進城,但見路上人潮洶湧摩肩擦踵。   「普修寺十五法會。」租車馬人說道,「娘子要去瞧瞧熱鬧?」   婢女掀起車帘子一面指路。   「從普修寺北門過。」她說道,又回頭看程嬌娘,「娘子要去看看嗎?」   程嬌娘端坐身形未動搖頭。   「其實人多的很,還不如日常來的自在,集市日多是和尚尼姑們在賣東西補貼家用。」婢女笑道。   「姐姐倒是知道。」租車人笑道,一面牽馬從熱鬧的人群穿過,「這些和尚爺爺們養的嬌氣美妾,光香火錢可是不夠用的。」   「倒是不敢帶出來了吧。」婢女笑道,「官府不是抓住要罰去做苦役的。」   聽著外地口音,對京城貌似很熟悉,租車馬人便驚訝的打量一眼婢女。   「姐姐,有錢能使鬼推磨,能娶妻的和尚老爺哪裡缺幾個錢。」他嘻嘻笑道,「老漢我不識字,要是識字會念得經文,打得機鋒,點得好茶,我也去當和尚了,哪有這般辛苦。」   「念得經文,打得機鋒,點得好茶,也不是不辛苦,就能得的。」程嬌娘說道。   租車馬人嚇了一跳,忍不住回頭看。   這小娘子坐車之後幾乎沒說過話,還以為是個啞巴呢,原來也會說話。   「娘子說的是,做什麼都辛苦,可是不就一碗茶,普修寺大禪和尚點的就能買到兩百貫一碗呢。」他嘿嘿笑道,一面到底忍不住嘀咕。   「人家賣的,不是茶,是禪。」程嬌娘說道。   車夫嘿嘿笑,吐吐舌頭,這小娘子說的一本正經,倒讓人不敢也不知道怎麼接話,每個字都聽的懂,合在一起就聽不懂,每個字都稀鬆平常,合在一起聽就覺得如同錘子砸鐵。   婢女抿嘴笑,掀著車簾一一指給程嬌娘看外邊街景。   穿過普修寺北門,轉到後門,依舊人群密密。   「我給金哥兒買個蟋蟀玩。」婢女說道,「他一個人在家裡悶的很。」   程嬌娘點點頭。   婢女跳下車,引著租車人向前停在路邊,才在一個花鳥魚蟲攤位前停下,就聽的有人喊了聲姐姐。   「韓郎君。」婢女轉過身,看著穿著青布袍子的年輕男子,歡喜笑道。   韓元朝衝她笑了笑,身旁幾個同伴好奇的打量這個婢女。   「啊郎君,已經考完,你考的,如何?」婢女想到什麼忙問道。   「只怕三年後還要再來一次。」韓元朝笑道。   「三月放榜,郎君莫要先說。」婢女笑道。   考的如何各自心中有數,韓元朝笑而不語,而是看向四周。   「姐姐是來普修寺進香的?」他問道。   婢女搖頭。   「我和我家娘子路過。」她說道。   娘子?   韓元朝不由向一旁看去,馬車很多,亂鬨鬨的停了一溜,其中多是租來的普通車馬,並沒有帶著徽記的高官貴人家。   「韓郎君是來進香的?」婢女問道,「如今是不是晚了?你們考前沒有去拜一拜孔賢麼?」   雖然君子不語亂力怪神,但進京趕考的士子們到底還會或者偷偷摸摸,或者光明正大的去孔廟拜一拜。   幾個秀才都笑起來。   「我們是來拜拜,期望能夠運氣好一點,如果今趟能聽得江州先生考前講經義,許能中了呢。」一個同伴說道,「這次主考是翰林學士毛珣,與江州先生是同門。」   婢女看向韓元朝。   「老..江州先生開講經義了?」她有些驚訝問道。   「是啊,考前半月。」一個同伴說道,搖頭滿臉遺憾,「只可惜,我等沒能擠進去旁聽。」   婢女哦了聲,若有所思。   「姐姐忙去吧。」韓元朝說道,「我們去拜拜。」   婢女忙施禮看著他們過去。   韓元朝邁步又停步,看著婢女,心裡有些好笑。   曾經以為人家圖謀不軌,已經想好了怎麼推辭不見,沒想到,人家根本就沒有再來見,反倒是自己上趕著主動打招呼。   「郎君,還有事?」婢女看他含笑問道。   「替我謝過翁主。」韓元朝說道,略一點頭,「那個廚子告訴我說已經找到工做,是翁主的好意吧。」   翁主?   婢女愣了下,還沒來得及說話,韓元朝已經邁步跟同伴走開了,很快混入人群從後門往普修寺進去了。   她愣愣一刻又失笑。   「翁主?」她搖頭說道,拎著兩個蟲籠走向馬車,然後又猛地停下腳,一臉恍然的哦了聲。   「娘子,娘子,我明白了。」   她坐在車上,說道。   程嬌娘正看放在一旁的小蟲籠子,枯井無波的眼神中似乎帶著幾分探究。   「明白什麼?」她問道。   「你做這些,是為了韓郎君嗎?」婢女深吸一口氣問道,「為了成全他的仗義不平?為了成全他的善意俠心?」   想要幫助的人,從此以後好運連連,衣食無憂,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更能完美的詮釋一個人的仗義善心。   只是,這個念頭真是想起來簡單到直白,又直白到不可能。   怎麼會有人想到這裡,怎麼會有人想要幫助一個人費了如此心思,且還是不被人知的心思。   程嬌娘抬起頭看她一眼。   「他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嘍。」她說道,「何須別人,成全,別人成全的,不過是別人的,與他何幹。」   婢女怔怔一刻,噗嗤笑了。   「娘子,我只聽你前一句話就夠了。」她說道。   你想做什麼,便去做什麼,隨你任你只要你歡喜,我只需助你扶你幫你,只為你心意不空不負,讓你施恩得報,讓你施恩有用,讓你恩義不斷。   婢女想著,只覺得眼睛發熱,心裡發燙。   人生能得此一義,夫復何求。   「娘子。」她忍不住喚道,似乎有很多話在胸口激蕩,但到嘴邊又什麼都說不出來,最終喃喃。   晉安郡王再次邁入太后寢宮的時候,身邊多了一個人相伴。   「哥哥。」六歲左右,身穿錦袍的男孩子嗅了嗅鼻子說道,「你聞到了沒?」   晉安郡王看向他,一臉不解。   「什麼?」他問道。   「好香啊。」男孩子說道。   「殿下,別總想著吃。」晉安郡王咧嘴笑了,說道。   門外的宮人已經迎接過來了。   「二皇子,郡王。」他們恭敬的施禮。   二人邁進門,看到二人進來,寢宮內的太后高興的招呼。   「娘娘,吃什麼好東西,好香。」二皇子在太后跟前坐下,帶著幾分稚氣開口問道。   「你這個小饞貓,就知道吃。」太后笑道,「被你父皇知道,又要說你不長進。」   一旁晉安郡王笑了。   「娘娘,殿下愛吃,說明身子壯嘛,陛下高興還來不及呢。」他笑道,一面似是不經意的也嗅了嗅鼻子,「真的挺香的,娘娘,您吃什麼好吃的?」   太后笑了。   「兩個饞貓。」她笑道,一面示意宮人,「去拿幾個陳家炸的黃雀來。」   晉安郡王眉頭一挑。   「陳家?」他問道。   「陳紹家。」太后笑道。   「哦娘娘,說道陳大人,他父親可好了?」晉安郡王問道。   「好了,說起來真是稀奇。」太后說道,「從江州請了個神醫來,三天五天的就治好了。」   宮人已經端了兩碟黃雀上來,在二皇子和晉安郡王面前擺好。   「這麼厲害?不是說不治嗎?」晉安郡王問道。   二皇子對這些不感興趣,已經開始吃黃雀。   「天外有人,人外有人,不是本宮屈說他們,這些太醫在京城養久了都退化了。」太后說道,一面搖頭,「這民間,還真是有些神醫呢。」   「娘娘,好吃。」二皇子吃完兩個,一手油的說道,「我還要吃。」   太后忙命宮人給他擦拭。   「還有呢,陳夫人把廚子留在宮裡了,教會了御膳再回去,想吃你們隨時能吃。」她笑道。   「哦我看到了,陳夫人帶著廚子進來的,還是個廚娘。」晉安郡王一面拿起黃雀慢慢吃,一面隨口說道。   太后笑了。   「那個不是,那是陳夫人的女兒。」她笑道,一面問旁邊的宮人,「叫什麼來著?穿的挺別致的,長的也乖巧。」   「名素,族中行十八。」宮人笑著答道,「今年十四了。」   晉安郡王接過宮人遞上的帕子低頭慢慢的擦嘴。   陳素,陳十八娘麼?   說笑一刻,因為賢妃在此養胎,晉安郡王便示意二皇子告辭。   「母后等著問殿下功課呢。」他低聲說道。   二皇子的臉頓時皺起來。   「娘娘。」他看著太后扭了扭。   「乖,去吧,皇后是為你好,好好跟著先生學。」太后笑道。   「殿下正好帶著黃雀過去,借娘娘的花獻佛。」晉安郡王笑道。   二皇子忙點頭,太后也笑著讓宮人去裝起來,又看著晉安郡王,難掩幾分讚許慈愛的點頭。   「去吧,他年紀小,你多帶著他。」她說道,「等過些時候,你和大皇子都出宮,他怪孤單的。」   晉安郡王一笑。   「娘娘多慮了,不是就要添個弟弟了。」他笑道。   太后頓時眉笑顏開。   「好好,本宮討你這個吉利話。」她笑道,「去和賢妃說,郡王說了,等著多帶個弟弟玩呢。」   宮人笑著去了,不多時回來,端了一盤子金銀珠寶。   「賢妃娘娘賞給郡王玩的。」她們笑道。   「謝娘娘。」晉安郡王笑著接過,又看太后,「娘娘,賢妃娘娘都給了呢。」   太后一愣旋即掩嘴大笑。   「小滑頭,又惦記本宮那點私房。」她說道,一面笑著示意宮人,「賞。」   先送二皇子去了皇后那裡,晉安郡王這才折返回到自己的宮中。   小的時候跟著太后住,大了為了迴避,便搬到宮中最西邊,這裡距離前朝近,距離後宮遠,原本是太祖皇帝的書房,後來一把火燒了,再修整後便空著了,直到賜給晉安郡王才再住人,樹木繁多經年,冬日還好,夏日裡綠蔭遍布遮天蔽日,越發顯得寂寥。   晉安郡王邁進門,就看到兩盤賞賜擺在屏風前,他靜靜看了一刻,忽的上前抬手推翻了。   「殿下。」一個內侍忙低聲喝道,又忙掩住門,小心的左右看。   晉安郡王回頭一笑。   「沒人。」他說道,「瞧把你嚇的。」   「郡王,可別嚇唬奴婢,您可千萬小心點,不可大意。」內侍拍著胸口,說話隨意,可見是親近人。   晉安郡王撩衣盤腿坐下。   「我知道,你下去吧。」他說道,一面伸手拿起散落地上的珠寶,依著憑几,半歪著身子晃晃悠悠的一件一件的舉到眼前,嘴角含笑的看著。   內侍應聲是,退出去帶上門,日光漸漸褪去,最後只從門窗格子裡透進來,斑駁的鋪在中廳席地而坐的少年身上。 第七十八章舊人   二月末的清晨,天氣依舊陰寒。   霧氣未散時,周家演武場上呼喝聲正濃。   周家所有的男子們都在習武練箭,這是周家以及所有武將人家的傳統,每日打熬筋骨,不論風雨天晴。   年近知天命的周老爺只穿著短衫,手中一桿長槍舞的行雲流水,對面周六郎赤裸上身,手中銀槍躲閃點刺,毫無畏懼。   旁邊年紀大小不等的弟兄們亦是各自對戰,初春的天氣裡,赤裸上身的男子們皆是汗流浹背。   伴著一聲呼喝,周六郎手中的長槍飛了出去,蹬蹬後退幾步,一臉的不服。   「六郎,你到底還年輕。」周老爺哈哈大笑,將手中的長槍豎在地上,「不過也不錯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每次都要被你爺爺槍挑跌倒呢。」   伴著這父子二人的結束,其他弟兄們也各自分出勝負,再幾輪拉弓射箭,晨練結束。   校場外守候的婢女小廝各自湧上來,伺候自己的主子擦拭加衣。   獨周六郎又扔了幾回石鏈才走過來。   男人們晨練過後,就是周家早飯的時間,之後周老爺以及有官職的二子去衙門點卯,其他子女便各自散去。   「六郎,你今日陪我們去普修寺吧。」幾個姐妹喚住周六郎說道。   「不去。」周六郎乾脆的答道,「最煩去那種地方。」   「才不是呢。」一個妹妹哼聲說道,「要是那傻子叫你去,你肯定去。」   「其實六弟不是陪她,是看著她,怕她跑了。」另一個姊妹則嘻笑道。   「她會跑?賴在家裡不肯走吧…」   姐妹們嘻嘻哈哈,忽地一個忙打斷。   「噓,噓,別說了,陳家娘子來了。」一個說道。   大家都停下腳,看著僕婦引著一個女子嫋嫋而來。   姐妹們停下腳,走在前邊的周六郎則轉身迴避。   陳家娘子跟著僕婦過去了,這邊姐妹沒有打招呼,那邊她更不會來見禮,雙方都看到了卻都像沒看到。   文臣家的小娘子本來就跟武將家的很少來往,周家姐妹也不想去客套認識。   「也不知道陳小娘子跟她能說什麼。」一個姐妹嘀咕道。   「或許,根本就不說話呢。」另一個笑道。   陳十八娘進了院門,僕婦通報一聲便退去了,她也不待人來相迎,自己就上了臺階,徑直站到旁邊的側室的門前,兩個小婢女忙伸手拉開門。   側室是布置簡單的書房,擺著兩個火炭燒的旺旺,驅散了初春的寒氣。   屋中左右擺放兩張几案,各自旁邊放著筆墨紙硯,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陳十八娘解下罩衣,屐鞋,邁步進去,在屬於自己的左邊的几案前跪坐好,取過一張紙鋪在几案上,鎮紙石壓好,便側身慢慢的研墨。   等她研墨好之後,門外便傳來腳步聲,門再次被拉開,先邁進來一隻只穿著襪子的腳,再然後整個人走進來。   沒有說話也沒有招呼,只是簡單的互相點頭算是打招呼,程嬌娘在另一邊坐定,等她研好墨提筆,陳十八娘已經寫了一張字了。   程嬌娘提筆,陳十八娘放下手中的筆,轉過身認真的看她一舉一動,握筆運筆。   五字之後,程嬌娘便將這一張紙遞給陳十八娘,陳十八娘接過放在几案上,以此作帖臨摹。   程嬌娘便自己練字,一刻後會轉身看著陳十八娘。   「胳膊太高了。」   偶爾她會說一兩句話,指點陳十八娘的姿勢或者運筆。   一個時辰後,婢女會在門外送進來一碗水,一碗茶,也就表示今日的習字結束了。   陳十八娘飲完一杯茶,看著一旁的程嬌娘。   「娘子,不喜飲茶?」她忍不住問道。   自從認識以來,次次見面,這女子都是飲水,從不飲茶。   「不是。」程嬌娘說道,放下水杯,「這裡的茶,不和我口味。」   陳十八娘微微有些疑惑,低頭看自己的茶碗。   周家有錢,採買的是如今京城很名貴的普修寺僧人所出的茶餅,京中有錢人家用的水都是城外落梅山打來的泉水,加了鹽和肉蔻,雖然煎茶的丫頭手藝一般,但其味很正。   不合口味?   是因為南北差異?   「我家還有南邊福州杭州等地來的茶,我讓人給娘子送來。」她說道。   「多謝陳娘子。」婢女笑了,「我家娘子在家也不吃茶的,她不喜如今的茶。」   不喜如今的茶?那喜歡以前的?或者以後的?   陳十八娘聽的有些迷糊,端起碗將餘下的茶吃完,放下茶碗施禮道謝,起身告辭,這時候就到了程嬌娘小憩的時辰。   聽到僕婦回稟程嬌娘的婢女又要車出門,周夫人一聲冷哼。   「一天到晚的往外跑,真是丟盡了女兒家的臉面。」她說道,伸手按著突突跳的太陽,只要聽到這個名字,她就覺得嗓子難受,好容易壓制的咳嗽就要翻上來,「她如果實在喜歡住外邊,不如也送外邊的宅子裡吧,也免得人人都抬著死人往咱們家跑,沒得晦氣。」   說道這個,她想到什麼猛地坐起來。   「陳家不是贈給她一個宅子嗎?」她說道。   周老爺皺眉放下茶碗。   「當初人家要去哪裡住,咱們不讓,如今怎好趕出去?」他說道,「愛出去就出去,有什麼大不了的。」   「那怎麼行?人家可不管她是誰,只會說是咱們周家的女兒教導無方,累害咱們家的女兒們。」周夫人豎眉說道,「咱們女兒可還是要嫁人的。」   「那趕出去總歸是不好看。」周老爺說道。   「怎麼不好看?咱們又不是不管,男人婦人丫頭的撥十七八個跟過去,離得又不遠,說過去就過去,」周夫人說道,「那宅子位置好,風景好,去哪裡都方便,難得又自在不吵鬧…」   「等一下。」周老爺打斷她,問道,「是她搬去,還是咱們搬去?」   周夫人瞪他一眼。   「咱們養她一輩子,她的不就是咱們的嗎?」她沒好氣說道。   「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周老爺說道。   「她們這次又去哪了?」周夫人不再逼問,扭頭問僕婦,「六郎沒跟著吧?」   「只有那個丫頭出去了。」僕婦答道。   「一個鄉下丫頭四處亂跑,也不知道能跑出來個什麼,小心被人拐了去。」周夫人哼聲說道。   最好被拐了去,這是她的心裡話,這個丫頭真令人討厭。   婢女讓車停在了普修寺外,自己則進了寺門,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徑直從後門出來,熟門熟路的站定在一個家門前,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   門打開一條縫,一個老者探出頭,一面眯眼一面說出顯然已經說慣的套話。   「官人的名帖,請讓小人代為收下了,我家老爺現今閉門謝客,還請過些日子再來。」他嘀嘀咕咕說道,話沒說完,舌頭就打個結,頓時瞪大眼,「素心!」   「老才叔。」婢女脆生脆氣的喊道。   老門房將門咣當打開,不可置信的打量她,神情激動。   婢女本就是物,隨意置換贈與是很常見的事,但相處久了都是有感情的,主人的決定沒人敢非議,但底下下人難免有時候會念叨一句,不知道這個素心被送到那個人家去了,過得如何,天南海北,這輩子只怕也見不到了。   沒想到,竟然出現在眼前。   「素心,你,你莫不是私逃出來的?」老門房想到什麼,神情沉下來,一面說,一面向素心身後看。   並沒有車馬相隨,單身一人上門,這……   「老才叔,你亂想什麼,我早來京城了,今日受主家所託,來看看太爺回來了沒。」婢女笑道。   消息很快傳了進去,才邁進門沒走幾步,就聽有女子的聲音傳來。   「素心!」   一個丫頭從內飛奔而來,神情激動,一開口眼中淚光閃閃。   「是娘子來了!」她喊道,「是娘子來了嗎?」 第七十九章不同   婢女跪坐好,衝廳中而坐的老者叩頭施禮。   「好了好了。」張老太爺笑道,抬手,「快起來說話。」   旁邊丫頭眼圈紅紅。   「娘子什麼時候來京城了?」她忙問道,「怎麼來京城了?是老爺他們趕她走的嗎?」   說著眼淚就如泉湧。   婢女和張老太爺都笑了。   「半芹,你可真是小瞧你家娘子了。」張老太爺笑道,「誰能趕走她?」   「不是不是。」婢女也笑道,看著哭的止不住的丫頭,「我們早就來了。」   「來了怎麼不找我?」丫頭哭道。   「這不是來了嘛。」婢女笑道,一面扶著丫頭的胳膊,「半芹,你可別哭了,知道是你感念舊人,不知道,還以為太爺怎麼欺負你了呢。」   張老太爺哈哈笑了,衝素心搖頭。   「你這丫頭,不用替她誇我。」他說道。   這邊丫頭也回過神,忙胡亂的擦了眼淚。   「太爺,半芹失態了。」她哽咽衝老太爺施禮說道,又衝婢女道謝,「還是姐姐靈慧,會說話,我很愚笨。」   婢女嘻嘻笑。   「不怕不怕。」她笑道,「太爺太聰明了,在他跟前,我們都一樣。」   張老太爺哈哈笑了。   「你這丫頭,在你家娘子面前,也是這般油嘴滑舌?」他說道。   「我家娘子也是個聰明的,在她面前我都成了鋸了嘴的葫蘆。」婢女故作嘆息說道。   這一次丫頭也跟著笑起來。   「好了,你就別吹捧新主舊人了。」張老太爺笑道,一面看婢女,「你們怎麼也來了?什麼時候來的?」   「我們年前就來了,如今住在娘子的外祖母家。」婢女笑道。   張老太爺點點頭。   「娘子還好嗎?」丫頭忙問道。   「好的很。」婢女笑道。   「是外家接娘子過來的嗎?」丫頭問道,「他們對娘子好不好?」   婢女微笑。   「別人好不好的,娘子都能過的好。」她笑道。   那就是不好了……   要是好的話,怎麼可能在家時只爭嫁妝而不管人。   雖然把人接來了,也不過是不餓著不冷著,貓狗也能養著,只是,人到底不是貓狗。   丫頭神情鬱郁。   不過又有什麼辦法呢。   家族中生出一個痴傻兒,是整個家族蒙羞的事,十個有九個會選擇溺死嬰童,沒有溺死,這個嬰童就如同一個汙點,死死的粘在兩家人鮮亮的外袍上,時時刻刻都能被人指指點點。   這種厭惡已經深入兩家人的骨血裡了,以至於他們不想不願意多費一點心在這個女兒身上。   「無欲則剛,無求則解。」張老太爺說道,看著丫頭,「你家娘子沒事,你不要自擾。」   丫頭忙低頭應聲是。   「好了,我該走了。」婢女坐直身子說道,「娘子讓我來看看太爺回來沒,我已經逾矩多留了。」   丫頭忍不住幾分不舍想要張口問什麼,到底沒敢問出口。   張老太爺點頭笑了笑,並沒有挽留也沒有詢問。   「好,你去吧。」他只是說道。   婢女施禮起身,又衝丫頭笑了笑,退了出去。   丫頭依依不捨的看著婢女的身影在院子裡中消失。   「別看了,很快就能見到了。」張老太爺笑道,「也就這兩天,快去想想給你家娘子做什麼好吃的才是,也好讓她瞧瞧,離了她,你的手藝精進,看她後悔不。」   丫頭頓時歡喜又笑了。   「太爺,我的手藝再精進,也是娘子教的,在她面前,可是什麼都算不上的。」她說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家娘子是最好的,天下無雙的,沒人能比。」張老太爺笑道擺擺手。   丫頭亦是笑了,施禮告退出去了。   周家,兩個粗使丫頭抬著兩桶漿洗的布吃力的走動著。   「姐姐累了歇一歇吧。」半芹回頭說道。   木棍上兩個木桶很明顯的靠近她這一邊。   身後的丫頭沒好氣的矮身,木桶被放在地上。   「好好的走這裡做什麼?繞的遠路累死了。」她說道。   半芹陪笑說辛苦,一面不經意的看向路邊的宅院。   宅院的門開著,可以看到院子裡幾個丫頭湊在一起說笑。   除了出門的必要時候,女子都只安靜的坐在屋子裡,這一切習慣她都沒有變,只是,身邊的人變了。   「半芹姐姐。」   遠處有說話聲傳來,半芹一驚看過去,見路上一個身姿俏麗的婢女緩步而來,身旁經過的丫頭僕婦都笑著打招呼。   她忙低下頭,抬起木棍。   「快走吧快走吧。」她說道,「晚了楊媽媽又該罵了。」   那丫頭沒好氣的抬起來,前邊半芹疾步而行,讓她有些踉蹌。   「喂,你慢點,既然急還繞路。」她說道,嘟嘟囔囔的跟著走了。   漿洗院裡,她們的到來讓正聚在一起說話的幾個僕婦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將面前的木盆擋住,待看清是她們,又拉下臉。   「哪裡偷懶?去了這麼久。」一個婦人沉臉喝道。   不待半芹說話,那個丫頭就揉著肩頭連聲抱怨。   「都是她,囉嗦的偷懶,才這麼久。」她說道。   半芹低著頭將木桶臨到漿洗池前。   「好了,你下去歇歇吧。」婦人瞪了這丫頭一眼。   丫頭笑嘻嘻的施禮說了聲謝謝媽媽轉身跑了。   婦人轉頭看這邊將衣服倒入池子的半芹。   「你,去把屋子裡的衣服收起來。」婦人說道。   半芹應聲是,將溼乎乎的手在身上胡亂的擦了擦向屋子裡去了。   婦人轉過身走到那幾個婦人面前,沉著臉上浮現為難。   「你們說,怎麼辦吧?」她說道低下頭看著眼前的木盆。   木盆裡是兩件裙子,此時染成了花花綠綠的色。   「這是夫人最喜歡的兩件裙子。」另一個婦人說道,「這次肯定有人要擔錯了。」   此話一出,大家的神情都有些躲閃。   「寶丫頭好容易去了夫人身邊,她娘又新得了灶上的活,妹子跟曹管事的媳婦走得近,如果這次不替她圓著,罰了寶丫頭一個容易,日後少不得被這一家人惦記。」一個婦人說道。   「那如何?總不能咱們擔著吧?」另一個說道,「就是找別人,也不好找,咱們漿洗院裡,橫豎這十幾個人,論起來哪一個不是關係彎彎繞繞,怕得罪這個,就不怕得罪那個了?」   婦人們一陣沉默,忽的一個咦了聲,轉頭看屋子。   「要說合適的人,倒真有一個。」她說道。   大家愣了下,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屋門開著,可以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走來走去,將一個個包袱抱來抱去的整理。 第八十章奈何   夜色降下來時,太平居裡點亮了燈火,但廳堂裡並沒有什麼客人。   兩個男人倚在櫃檯上,望著外邊隨風飄動的燈籠發呆,不遠處的官路上偶爾有車馬經過。   「看來是沒人來了。」男人說道,站直身子伸個懶腰,「關門吧。」   「夜店宵夜的,萬一晚上有人呢。」另一個說道。   「這是直通京城的官路,非遠非近,城門關閉了,大半夜的哪裡還有人。」先前的男人說道。   二人正爭論著,後邊有人走進來。   「三哥。」他們忙喚道。   徐茂修點點頭。   「關門吧。」他說道。   兩個男人應聲是,起身滅燈裝門板。   徐茂修轉身進了一旁的一間屋子,屋子裡有三人,李大勺和一個老漢站起來相迎。   徐茂修坐下來,看著擺在範江林的帳冊。   「每日都盤點?」他笑道,「不用吧。」   範江林還沒說話,李大勺有些不安的先開口。   「東家,是,是剛開張的緣故,如今,生意是,是不太好。」他喃喃說道。   「人氣要養,醉鳳樓養了好些年,才養住人。」老漢說道。   這是李大勺介紹的老掌柜。   「吳掌柜。」李大勺忙低聲說道,給老掌柜使個眼色,「聽東家怎麼說。」   別總是提醉鳳樓。   老人家有經驗是好,不好的是總愛說過去,總愛拿著過去的東家比。   徐茂修笑了,點點頭。   「吳掌柜說的沒錯。」他說道,「人氣要養,慢慢的聚才好。」   吳掌柜呵呵笑了。   「東家明白,當初…」他開口說道,話沒說完,被再忍耐不住的李大勺伸手杵了下,那句醉鳳樓就巖了回去。   範江林和徐茂修只當沒看到他們的小動作,含笑聽著。   「……大郎的廚藝也是多少年了,飯菜沒問題,只不過因為神仙居名氣來來去去的,把這裡的人氣都弄散了,所以要慢慢的養。」吳掌柜接著說道。   徐茂修點點頭。   「時候不早了,你們也去歇息吧,一日日在店裡很操心。」他笑道。   李大勺和吳掌柜都退出來。   「他們到比咱們還緊張,只怕這個店開不下去。」範江林笑道。   「怪不得他們緊張。」徐茂修看著帳本,笑道,「這樣子看,還真有點開不下去。」   「主要是人氣。」範江林說道,「引不來人氣不行啊,咱們真是幫不得妹妹,真是對不住她把生意交給咱們。」   徐茂修沉默一刻,笑了笑。   「大哥,其實,妹妹沒想咱們幫她。」他說道,「是她在幫咱們,還是在謝咱們。」   「我知道,我們這種只會打仗的能幫她什麼。」範江林說道,又苦笑一下,「錯了,應該是,連仗都不會打的。」   「我們能幫她的,就是心平氣和的守著這個店。」徐茂修說道,「她不是說了,做咱們該做的事,咱們該做的事,就是穩穩噹噹的當這個東家,不能而強去想去憂,反倒是給她添了麻煩。」   範江林笑了。   「對,沒錯,咱們就給妹妹守著這個店,現在沒人氣,守著,將來人氣旺了,有宵小生事,咱們就更要守好了。」他笑道。   不過,不知有沒有宵小來眼紅生事的那一天,又或者那一天來了,他們還走得動否。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周家的下人們已經各自忙碌。   漿洗房下人屋子裡,起得最早的是半芹,但出去最晚的也是她。   先將屋子裡的炭火蓋住,再將其他丫頭們亂扔的梳子鏡子等擺好,又仔細的將屋子裡灑掃收拾,然後才來到吃飯的地方,這時其他人早已經吃完各自散了,盛飯的木桶還在,另一邊堆著亂亂的碗筷。   先撿到一副乾淨的碗筷,從木桶裡舀出一點殘羹冷炙匆忙的吃,然後將別人吃完堆下的碗筷收拾好送回廚房。   這些都是她每日已經做慣了的,搬起碗筷框,小小的她也不覺得吃力了,用來回兩趟一盞茶的時間就可以做完這些,然後就開始自己本該的工做。   只不過今日才走出門,就聽到有人尖聲喊她的名字。   「半芹!」   半芹忙將手中的框小心的放在地上,免得打壞了碗盤,她的月錢可不足賠,這才急忙忙的應聲過去。   「姐姐,怎麼了?」她說道,看著漿洗池旁站著的兩個丫頭。   一個丫頭回過頭,一臉憤怒的看著她。   「昨日的衣裳是你泡上的?」她問道。   半芹點點頭,漿洗院裡的活一多半都是她來做。   「你看看你幹的好事!」另一個丫頭尖聲喊道,一面伸手從池子裡撈出一件衣服。   半芹上前幾步,晨光裡溼淋淋的裙子上五彩斑斕。   半芹的眼瞬時瞪大。   「這,這,這是怎麼?」她說道,幾步上前,顧不得冰涼刺骨的水又從中撈起一條。   原本素色的裙子,已經被染的五顏六色。   「這是夫人最喜歡的裙子,都是分開洗的,你個下賤的東西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洗了?」先一個丫頭喊道,劈手就是一巴掌。   半芹猝不及防心神大亂被一巴掌打的摔在地上,手裡抓著溼淋淋的衣裙跌在身上,頓時浸透了。   「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出事了。」   丫頭們的喊聲在耳邊亂亂響起,腳步聲雜亂的奔來。   半芹坐在地上,胡亂的將手中的衣裙扯來扯去,滿目都是五彩雜色,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漿洗院子裡站了好些人,交頭接耳的衝屋子裡指指點點。   一個婦人將手中的衣裙仍在地上,看著跪著的半芹神情沉沉。   「這是怎麼回事?」她問道。   旁邊一個僕婦忙站出來。   「江媽媽,這都是我們漿洗房的錯。」她神情不安說道。   「不是你們的錯,還是我們的錯不成?」江媽媽冷聲喝道。   兩邊的僕婦噤聲不敢言。   「這事是瞞不住夫人的,你這丫頭怎麼說,自己好好想想吧。」江媽媽淡淡說道,抬腳走了。   屋子裡其他人亂鬨鬨的擁著送出去,另有兩個僕婦架起半芹跟上。   一路上一眾人引來諸多注目,議論聲半芹都聽不到了,她踉蹌的走著,眼淚滾滾而下。   要怎麼說?要怎麼說?   她犯了錯,該怎麼說?   「你錯了,當時你不該,自己說那麼多話。」   「那奴婢應該如何?」   「說,自己不做主,讓她們,來找我。」   「為什麼?怎好推娘子身上?」   「因為,我是你的娘子。」   上一次被揪錯她懵懵懂懂,但得到了娘子教導。   這一次遇錯她記得娘子教導的話,卻沒有了可以依靠的娘子。   *************************   月底了,我開始求票了,大家手裡也都有票了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每一張粉紅票不僅關係我這個月的名次,還決定年終的總名次,再多也不嫌多的,謝謝,因為我每本書字數再長也寫不了一年,要想掙年終的名次,就只有靠平時多多攢票了,謝謝,謝謝,大家有的話支持一下。 第八十一章再見   天光大亮的時候,張家宅院裡,丫頭已經在門前張望好幾次。   「半芹,你到底等什麼呢?」老門房好奇的問道。   「等人。」丫頭說道,神情緊張不安又激動。   「天還冷,姐姐回去,等人來了我即刻告訴姐姐。」老門房笑道。   丫頭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道謝。   「半芹姐姐。」   身後傳來親切的喚聲。   丫頭回身,便有兩個婢女笑盈盈的過來,拉著她的胳膊。   「好姐姐,你在這裡啊,我們好找呢。」她們笑道。   這是張夫人身邊的兩個婢女,丫頭笑著見禮。   「不知得閒不?」她們問道。   丫頭是老太爺的婢女廚娘,但卻不是整個張家的廚娘,除了老太爺,沒人使喚得她。   「不知要做什麼?」她微微一笑說道。   這就是委婉的拒絕了,兩個婢女卻沒有絲毫不悅,笑的更加親切,帶著幾分哀求。   「好姐姐,昨日在太爺那邊吃的湯夫人十分喜歡,不知姐姐能得閒再給做一碗不?」她們說道。   丫頭不由回頭看了眼門邊。   「姐姐要做什麼,只管吩咐我們去。」兩個婢女立刻說道。   「不用,不用,這樣吧。」丫頭想了想,「一會兒我給太爺做小食,便給夫人燉湯。」   兩個婢女大喜連聲道謝。   「幸苦姐姐了,我們能幫什麼,只管吩咐。」她們齊聲說道。   丫頭抿嘴一笑。   「我那裡還有剩下的幾盤小食做的不好,太爺不喜歡,白扔著怪可惜的,不如你們幫我吃了?」她笑問道。   她已經不是在程家時最普通沒人多看一眼的婢女,她說話大家都聽著,她說笑大家都會跟著笑,那曾經在家時讓她豔羨的大丫頭們能說會道的靈巧,卻原來得來輕鬆自在。   兩個婢女聞言咯咯的笑了。   做的不好?太爺不喜歡,是因為太爺嘴頭叼,可不是說這丫頭做的不好,家裡等著吃太爺小廚娘做的吃食的人可都排著隊呢。   「半芹姐姐,我這裡有幾塊好絹絲,給你做件裙子可好?」   「半芹姐姐,聽說你想往家捎東西,我哥哥他正好回南邊,讓他捎去吧。」   兩個婢女挽著丫頭的手眉開眼笑,說說笑笑的擁著進去了。   此時的程嬌娘吃完了早飯,由婢女束起了頭髮,插上一把小銀梳。   「好了,漂漂亮亮的。」婢女端詳一刻,咪咪笑說道,「半芹見了不會埋怨我沒照顧好娘子了。」   程嬌娘轉頭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道。   婢女神情一怔,忍不住後退幾步。   「奴婢叫半芹啊。」她說道,眨著大眼睛,一副不解,「娘子怎麼不記得了?」   程嬌娘沒有說話,看她一眼,抬腳邁步。   婢女稍微鬆口氣,伸手拍了拍心口,只覺得心還跳的厲害。   「說出去有人信嗎?被娘子問叫什麼,竟然嚇的出一身汗呢。」她自言自語說道。   說罷自己又是一怔。   為什麼會覺得害怕?為什麼會覺得娘子問這句話那麼心驚肉跳?   是有什麼不好的……事嗎?   看著已經邁出門走去的程嬌娘,婢女突然不太想出門,似乎邁出去就回不來了。   她第一次沒有走在娘子身前或者緊跟身後,看著那女子雖然走的慢但沒有絲毫的停留,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就要走出視線。   婢女回過神,忙抬腳跟上。   二門外,馬車已經備好,要上車時,周六郎大步而來,手中拎著一隻三尺長的反曲弓,額頭還有未散的蒸蒸汗氣。   「這時候出門?」他繃著臉說道。   婢女看他一眼,嘻嘻一笑。   「六公子,送我們去嗎?」她問道。   周六郎看著程嬌娘。   那女子視線都沒轉過來,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來了人。   「你們又去哪裡?」他咬牙問道。   程嬌娘轉過頭,看向他。   「去,吃飯。」她說道。   吃飯!   哪一次自以為是博她歡喜請她吃飯,結果,竟然是關公面前耍大刀。   此時她偏這樣說,分明是舊事重提譏諷。   周六郎咬牙看著她,將反曲弓甩上肩頭,越過她大步而去。   午時時分是周夫人過問家事的時候,院子裡來往的僕婦很多。   聽的門內腳步聲,外邊的婢女們拉開屋門,幾個僕婦魚貫而出。   「叫人牙子來吧。」為首的婦人說道。   院子裡跪著的半芹驚駭的抬起頭。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要賣了她?   「媽媽,媽媽。」她面色驚慌,跪行向前,「我錯了,打我罵我罰我,不要,趕我走啊,不要趕我走啊。」   為首的婦人幾分不耐煩。   其他人看到了忙擺手就有兩個僕婦上前架住半芹。   「夫人,夫人,我錯了,您打我罵我罰我都好,不要賣了我,不要趕我走啊,我不要走啊。」半芹用力的掙扎,推開兩個僕婦向屋子裡跑去。   「怎麼回事啊?夫人病著呢!」廊下的婦人大怒,喝道,「些許小事,也來驚擾!」   院子裡的僕婦慌了,忙上前按住半芹,三下兩下就塞住嘴向外拖去。   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啊!   半芹掙扎著看著越來越遠的屋門,徒勞的伸出手,淚水模糊了雙眼。   此時張家宅子前,婢女敲響了門。   「素心!」老門房打開門喊道,卻見婢女受驚嚇一般,衝他忙忙的擺手。   「老才叔,我現在不叫素心了,你別亂喊。」她忙忙的壓低聲音說道,一面害怕什麼似的回頭看了眼。   馬車安靜的停著。   婢女的名字多是主家給起的,每個人主人的喜好不同,換名字也是很常見的。   老門房忙點點頭。   「那你現在叫什麼?」他問道。   「半芹。」婢女說道。   「半芹?」老門房愣了下,「你找半芹?還是你叫半芹?哦。」   他又恍然。   「對,對,太爺把你們置換的,原來半芹等的是你家的主人,可不是嘛,快,快。」他忙說道,又喊著身後的小廝,「半芹姐姐等了一上午了,快去告訴她,人來了。」   小廝應聲是撒腳跑了。   婢女有些哭笑不得,知道解釋不清,乾脆也不解釋了。   「老才叔,你去給太爺通報,就說我家娘子來了。」她說道,一面疾步轉身向車走去。   直接通報,也不說老太爺見不還是不見,怎的如此篤定?   老門房搖搖頭,依言讓人去說了,果不其然,這邊婢女才扶著一個披著鬥篷戴著兜帽的女子下車,裡邊許多人湧出來了。   丫頭一路疾行而來,到了門邊,反而腳步停下了,眼淚早就啪嗒啪嗒的掉下來。   「程娘子,老太爺命請進去。」   老太爺那邊負責待客的婦人含笑恭敬的迎接。   丫頭站在她們身後,看著婢女扶著一個女子邁進門,雖然鬥篷幾乎裹住了全身上下,什麼都看不到,但丫頭一瞬間還是幾乎停止了呼吸。   她記得初見那娘子,端坐臥榻邊神情木木,記得她自責魯鈍,那娘子一語安慰,記得她說願退而求其安穩陪同去道觀。   「人這一輩子,什麼都合心意,也不是不可能。」   那娘子這樣說道。   原來這一句話,並非是隨口說說,原來娘子真的說到做到了。   娘子給了她不魯鈍的手藝,給了她吃的喝的,給了她名聲,給了她地位,給了她人生在世能得到的一切。   人這一輩子,什麼都合心意,自然是可以的。   「娘子。」她終於喊出聲,疾步過去叩頭,伏地大哭。   這場面讓門前的人都嚇了一跳。   張家的宅院小,哭聲穿透牆壁傳到張純的書房。   「這是怎麼了?」研讀的經書的張先生不由皺眉。   家中僕婦丫頭不多,且奉行寬宥仁和,別說哭了,日常連拌嘴的都幾乎沒有。   他待要讓人去問,那哭聲又聽不到了。   張純搖搖頭,低下頭接著看書。 第八十二章請教   張家老太爺的廳堂裡,程嬌娘解下鬥篷兜帽,跪坐下來。   「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她施禮說道。   主座的張老太爺含笑略一點頭還禮。   「娘子,別來無恙。」他笑道。   兩廂坐定,門外張家的丫頭捧茶。   「我家娘子要白水。」   門邊左右各自跪坐的丫頭和婢女同時開口說道。   張老太爺哈哈笑了。   此時周家,周六郎將手中的弓衝坐著等候的秦郎君揚了楊。   「對,就是這把弓。」秦郎君說道。   周六郎順手一扔,一旁的婢女忍不住低呼。   秦郎君畢竟是不全之人,這樣重的長弓能接得住嗎?   六公子跟這秦郎君相交,似乎總是記不得他是個不全之人。   這邊秦郎君伸手撈住,身子到底是被帶的一歪,差點摔倒,因為腿腳移動不便,看上去有些狼狽。   但他沒有絲毫的不悅,反而哈哈笑,將長弓舉起來,伸出手用力拉。   弓弦紋絲不動。   秦郎君咬牙用力,清秀的面容都變的緊繃,帶上幾分強硬,弓弦終於勉強被拉開了。   「不錯,不錯,一石三鬥,比那些五六鬥的獵弓有勁多了。」他說道,「走,這次試試用這個玩射柳。」   周六郎坐著沒動。   「怎麼了?」秦郎君問道,「又想你妹妹了?」   周六郎瞪眼看他。   秦郎君哈哈笑了,將手中的長弓轉了轉。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知錯不改,才是罪不可恕。」他說道。   「我知道我的錯。」周六郎繃著臉說道。   他這麼幹脆的認錯,倒讓秦郎君有些意外。   「也有我的錯,我偏見之成,想到了從并州回江州的奇處,卻沒想到傻兒也能痊癒,如果當時多提醒你一下….」他笑著搖頭說道。   「這管你什麼事!」周六郎打斷他,嗤聲,「你以為你真成神仙了?什麼都想得到?再說這算什麼偏見,誰能想到痴傻兒竟然……」   痴傻兒竟然能痊癒,還變成了聰明人。   誰信?誰信?   世人誰會信?要不然怎會有遇仙的傳聞如此流傳。   秦郎君哈哈笑,舉起茶杯。   「你不用開解我,我可不像你,能認錯,不能解錯,自我折磨,我啊,對自己好得很,你放心。」他笑道。   周六郎沒說話,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你錯沒有憐憫仁心了。」秦郎君說道。   如果有憐憫之心,周六郎不會不去見這個表妹,或者哪怕多說幾句話,如果這樣,他一定能發現自己表妹的不同,也就不會造成如今的誤會。   「這一點我承認,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他繃著臉說道。   這個痴傻兒,是他們周家不願提及的汙點,恨不得抹殺乾淨,這個痴傻兒,累壞了周家的名聲,成為祖母以及姑姑一生難解的鬱郁的重擔,他根本不想多看一眼。   秦郎君點點頭。   「沒錯,這是事實,所以這也是,你們矛盾無法化解的結點。」他說道,伸手按了按額頭。   周六郎放下茶碗,看向秦郎君。   「十三。」他說道,「你幫了我兩次了,第一次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們沒那麼容易帶她來京城。」   秦郎君搖頭笑。   「不,不,這說來不是我的功勞。」他說道,慢慢的飲茶,「只是,恰好她想來罷了,最多,也是給了她些許方便。」   說罷看著周六郎。   「這是很讓人挫敗的感覺吧?」他笑問道。   周六郎沉默一刻,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十三。」他再次抬起頭看著秦郎君,說道,「第二次,你借酒裝瘋與她說委屈,是在替我說話。」   秦郎君看著他微微一笑。   「十三。」周六郎深吸一口氣說道,「你說,我該怎麼做,好徹底的與她了結了這件事。」   「這個。」秦郎君看著他,亦是整容道,「這個,你不該問我,該問你自己,你想如何了結?」   周六郎吐出一口氣,看向門外。   「我想如何?」他說道,不由咬牙,「端要看她想如何!」   屋門被拉開,半芹被推進去。   「收拾收拾你的東西。」一個婦人說道,「好說好散,到別人家好好的做事,丟了的臉面,再找回來,也算嬸子我看得起你。」   半芹形神恍惚,被推的有些踉蹌,跪坐下來扶住臥榻。   「叫了東街的人牙子。」   「家裡人手不夠,江媽媽讓再買一個。」   「我當時都說別讓她來漿洗房,上面不聽,亂撥人,這些跟過娘子公子的丫頭都嬌養的很,什麼都幹不了…」   「當時就該賣了…」   婦人們在門口閒談說話。   半芹跪坐在地上神情呆滯的環視四周。   「喂,你快點收拾。」一個婦人催促道。   半芹回過神,跪行幾步。   「嬸子們,嬸子們,求求你們,我,我想去見見,見見…」她顫聲說道。   「見誰?」婦人皺眉問道,旋即又笑著搖頭,「我說你就趁早死了心,安安生生的跟著去,這裡就別想了,別想見六公子,家裡的男人們不管後院的事,你敢求到六公子,你以為六公子開口,夫人就能留下你?只怕,那樣就不是把你賣給人牙子那麼簡單了。」   半芹搖頭。   「不是,我不是見六公子,我是,是,見…」她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   見娘子?有什麼臉見的?如今有難了,又想到她了?   半芹伸手捂住嘴嗚咽伏地。   罷了,罷了。   「嬸子們,我,我,我想換件衣裳,梳洗一下。」她抬起頭一面胡亂擦淚一面說道,「你看我這樣子,挺難看的,等會兒人來了,看著不好。」   婦人們打量她一眼,點點頭。   「行,這就對了。」一個說道,「你快點。」   門被拉上了,半芹坐在地上環視四周。   如今娘子過的很好,身邊的丫頭也好,聽說起來周家老爺夫人都不敢慢待,總之,娘子過的很好。   她沒什麼可牽掛的,再說,她又有什麼資格說牽掛。   只是到底沒有再見一眼……   見了又如何,娘子早已記不得認不得她了。   如此,更好。   她跪坐好,衝著程嬌娘院子的方向叩了三個頭。   秦郎君坐在轎子上,再一次拉開了的長弓。   「我大概練半年就能收放自如了。」他興致勃勃說道。   前邊周六郎大步而行,手裡也拎著一把弓。   「六郎,我不是敷衍你,你現在要做的能做的,就是千萬別去招惹她,離她遠遠的,她愛怎樣就怎樣,如此讓她自在,比你去認錯要好得多。」秦郎君笑道,「其實你跟她根本就算事,多數是你庸人自擾。」   「現在是她故意生事的!」周六郎氣道。   「相交貴以誠。」秦郎君說道,一面用手中的箭拍周六郎,「你先拍拍你的心問問誠不誠?別問她如何。」   周六郎轉身,要說什麼,就聽一陣喧譁,又有丫頭僕婦亂跑。   「快來人啊有人上吊自盡了。」 第八十三章相借   「死了一個丫頭?」   聽到來報,周老爺嚇了一跳。   裡屋咳嗽連連要死要活的周夫人也安靜了下來,不用僕婦攙扶走了出來。   怎麼會死了一個丫頭?   真是晦氣!   不僅是人家抬著死人來自己家,自己家裡也有死人了!   「怎麼回事?」她問道,「怎麼死的?好好的怎麼會死?」   奴婢是物,可以買賣置換,奴婢也是人,自然會死會傷,但卻不能被主家任意處死,鬧出去官府可是要追問的,雖然基本上都會不了了之,但到底是少不了一通麻煩。   當年三司計相毛文才那般地位,因為杖斃一個婢女,被御史應是告的不得不外放而去,毀了大好的前程。   怎麼突然冒出這麼多麻煩事?原本他們的日子可是好的很!   都是從那個女子進門之後……   周夫人心中閃過念頭,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快說,怎麼回事?」她忙看著僕婦再次喊道。   「夫人,夫人,是上吊但發現的及時,沒死,沒死。」僕婦忙說道。   周老爺和周夫人鬆了口氣,沒死就好,又很是生氣。   「到底怎麼回事?」周夫人問道。   「就是,就是那個漿洗房弄壞了夫人衣裳的丫頭,本說要賣了去,結果就想不開了,方才趁著屋子裡沒人懸梁了,虧的是外邊有人發現了,救的及時…」僕婦說道。   周夫人聞言大怒。   「如此賤婢,犯錯已經是錯,竟然以死相要挾!」她喝道。   「愛死死去,死不了,也給我扔出去,什麼東西!」周老爺說道,甩袖子不管了。   下人房這邊聚集了很多僕婦丫頭,嘈雜的交談,看著這邊的屋子指指點點。   不多時,裡邊抬著一個丫頭出來了。   「真是本事了,竟然敢尋死。」   「想賴著不走吧,不過沒用,老爺讓扔出去…」   僕婦丫頭們口無忌言嘰嘰喳喳正說的熱鬧,聽得後邊丫頭們呵斥,回頭不由嚇了一跳。   「六公子!」   大家忙施禮讓開路。   抬著門板的小廝男人們也忙停下。   周六郎邁步上前。   「還活著嗎?」周六郎說道。   「還活著,還活著。」管事說道。   站定在門板前,俯視其上那個髮鬢凌亂,面色慘白,雙眼無神的婢女。   他突然怎麼想不起當初見這婢女的樣子了。   是這樣的嗎?就是這樣的?   這樣滿身喪氣的丫頭在他們周家也是個沒人正眼多瞧一眼的,他竟然會從江州帶回來?   他瞎了嗎?   「尋死?」他看著門板上的婢女,慢慢說道,「廢物!」   聲音慢慢的提高。   「廢物!」   「廢物!」   婢女們進來,將程嬌娘面前的几案搬開,其上飯碗盤子已經吃的乾淨。   「娘子。」婢女捧上一杯水。   程嬌娘接過,側頭抬袖掩著漱口。   門外腳步聲響,在廚房忙碌的丫頭又進來了,這一次捧的不是飯菜,而是各色小食。   「娘子,我記得你愛吃太平饅頭,你看我新作的幾種。」她跪坐下來,帶著幾分激動幾分忐忑說道,「這個是白肉饅頭,這個是菜饅頭….」   婢女在另一邊,好奇的看著,又不時的看程嬌娘。   程嬌娘目光停留在一個盤子上,還沒說話,婢女忙伸手取過程嬌娘看的小食掰了一點。   「娘子,你嘗嘗。」她說道。   程嬌娘伸手接過吃了。   丫頭神情緊張的看著她。   「還是,太香。」程嬌娘說道。   丫頭頓時神情不安垂下頭。   「哎,哎,小娘子。」一旁已經完全被忽略的張老太爺說道,「差不多就行了啊,太挑嘴了,看看心意嘛。」   程嬌娘看丫頭一眼。   「你,做饅頭,不行。」她說道。   張老太爺搖頭,丫頭卻俯首施禮應聲是。   「是,婢子魯鈍。」她說道,聲音惶恐中還有掩飾不住的歡喜,抬起頭又將另一個小食推來,「娘子,你嘗嘗這個,這是我用秫粉做的糰子。」   程嬌娘看了眼,婢女仔細的看著她的神情,這次沒有主動伸手去拿。   程嬌娘坐正身子,看向張老太爺。   「我吃好了。」她說道,施禮道謝,又看丫頭,「你飯菜做的,很好,只是小食,本為充飢之用,可有可無,要想做好,必要比吃食,更精妙。」   丫頭高興的點頭。   「是,婢子知道了。」她說道,俯身施禮,「謝娘子指點。」   婢女一臉驚訝,看看丫頭,又看程嬌娘。   「怎麼?這手藝,是娘子教的?」她忍不住問道。   丫頭點頭。   「婢子以前什麼都不會。」她說道,眼中淚光閃閃,「是娘子教會婢子的。」   婢女不由看程嬌娘。   「娘子,你還有不會的嗎?」她笑問道。   程嬌娘沉默不語。   「好了,你們兩個都安靜點,不管是新人還是舊人,你們誰能給我倒杯茶?」張老太爺故作惱怒說道。   婢女和丫頭都笑了。   「我不會寫詩。」程嬌娘忽的說道。   屋子裡的人都愣了下,旋即才反應過來,這是再回答婢女方才的問話。   不會剛才的沉默,是在心裡將世間的事過了一遍想出自己會什麼不會什麼吧?   「娘子最厲害了。」丫頭點頭激動的答道,打破了這份沉默。   「我吃過飯了。」程嬌娘說道,坐直身子,「我該告辭了。」   張老太爺含笑坐正身子。   「程娘子,此趟是來吃飯的?」他笑道。   「是。」程嬌娘說道,看向丫頭,「飯,還不錯。」   張老太爺帶著幾分得意。   「那是自然。」他說道。   「所以,我想借你的丫頭一用。」程嬌娘說道。   張老太爺微微愣了下,婢女也神情一怔,獨丫頭驚喜不已。   「娘子,娘子,你要接我回去了?」她脫口喊道。   程嬌娘沒有回答她,繼續看著張老太爺。   「她,換給你用。」她伸手指了指婢女。   婢女色變。   她終於知道為什么娘子會問她名字了!她終於知道為什麼出門時會有不安的感覺了!   娘子!   「娘子,你不要我了?」她喊道,伸手抓住程嬌娘的袖口,俯身大哭。   書房裡的張純聽得哭聲傳來,皺眉放下手中書卷。   今日這是怎麼回事?   不多時就先後兩次哭聲了。   「我也會做飯的,娘子,你教我,我一定學的會。」婢女拉著程嬌娘的衣袖,哭道。   這邊丫頭神情複雜,忍不住伸手拉住程嬌娘另一隻袖子,似乎怕娘子被哭的心軟了,就又反悔了。   張老太爺伸手按了按額頭。   「現在該哭的是我啊。」他搖頭笑道,「我已經到了這種被丫頭嫌棄的地步了嗎?」   婢女和丫頭這才回過神,又忙都俯身衝他賠罪。   「太爺,太爺,不是的。」她們哽咽說道。   一向靈巧的婢女突然不知道怎麼說,而本就不善於說話的丫頭更加不會說了。   「行了,別哭了。」張老太爺笑道,「你們都沒聽清嗎?是借,是換,有借就有還,有換就有換。」   說到這裡他擺擺手。   「也別提借和換了,你要用,都拿走用吧。」他說道,「免得留下的那個整日以淚洗面,人家以為我苛待丫頭。」   婢女和丫頭破涕為笑。   「太爺。」兩個人跪坐過去,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衣袖,「太爺是最好的。」   張老太爺笑著搖頭。   「一個月後歸還。」程嬌娘說道,再次道謝,起身告辭。   張老太爺點點頭,沒有問她借來何用,起身相送。   「對了。」他想到什麼又喚住程嬌娘,「你方才說,這世間事,你只不會寫詩?」   程嬌娘停步微微轉身回頭。   「是。」她說道。 第八十四章有心   聽聞客人走了後,張純起身過來,張大公子已經在這裡了。   「爺爺,出什麼事了?你這裡哭天喊地的。」他問道,「你的那個半芹廚娘要走了,所以哭呢?」   張老太爺捻須搖頭。   「要走的沒哭,被留下的哭。」他笑道。   張大公子跪坐好,有些好奇。   「爺爺,剛才是半芹的主人來訪?是哪家的小娘子?」他問道。   半芹從昨天就在門前轉來轉去,以至於合家都知道她的舊主要上門拜訪。   奴婢見了舊主敬畏很常見,但歡喜就十分少見了。   「程家的小娘子。」張老太爺說道,「也是江州人。」   張純對這些倒不感興趣,只得知父親無恙便起身告辭。   「父親,父親。」張大公子想到什麼忙喚住,「你猜我今日見到誰了?」   張純停下腳。   「禮部的試取單子你又有什麼內幕消息了?」他問道。   三年一次的大考已經結束,如今二月末,三月放榜,其中自然有張純的弟子參考,所以大家都很關切熟悉的人如何,這些日子各方私下打探交流消息的不少。   「不是,不是,我見到童內翰了。」張大公子說道。   張老太爺微微皺眉。   「吃鍾乳等著成仙的那個?」他問道,「不是說修成大成要飛升了麼?」   張大公子哈哈笑了。   「爺爺,你這話說得好刻薄。」他笑道。   張老太爺哼了聲沒說話。   「他前一段差點死了,如今竟然好了。」張大公子笑道,伸出手比劃一下,「一萬貫,從神仙手裡買了條命。」   張老太爺更加不屑。   「爺爺,真的呢,我今日見了,這才半個月,竟然比以前還要精神,最奇的是那原本白了鬢角,竟然又黑了。」張大公子說道,面色驚訝,「爺爺,那個神醫真是神了,聽說是得道祖李真人點化的呢,非必死之症不治。」   張純搖頭起身走了。   「大哥兒,你如今就要赴任就職,那些虛妄之言莫要跟著湊熱鬧。」張老太爺說道。   「也不是虛妄,大家都以為是說笑呢,但今日見了,果真好了,比以前還精神呢。」張大公子忙笑道。   「世間秘技多,也不算稀奇,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張老太爺說道,一面不再談這個話題,帶著幾分憂心左右看,「吃慣了這丫頭的飯菜,不知可還吃得慣別人的,一個月吶…」   程嬌娘的馬車停在玉帶橋。   「娘子住這裡嗎?」丫頭手裡抱著包袱,下車一面打量一面問道。   「不是,這是娘子的宅子,娘子住在外祖家裡。」婢女笑道,看著跑出來的金哥兒,「喏,你們一家人,認得吧?」   「青梅姐姐!」金哥兒一眼看到,一怔之後喊道,「你也來京城了?」   丫頭抿嘴一笑。   「金哥兒,你又忘我名字了。」她笑道。   在家時她叫青梅,跟著娘子後叫半芹,叫了沒多久就跟著娘子搬出程家,家裡的下人多數都還沒熟悉她的新名字。   「半芹姐姐。」金哥兒喊道,但又看婢女,「哎,兩個半芹姐姐,我喊了不會混了吧?」   「不會。」丫頭和婢女異口同聲說道。   說完又對視一眼,有些尷尬的笑了笑,但誰也不願意說不要這個名字稱呼原本的名字。   「好了,我們要回去了,你們就住這裡。」婢女忙岔開話題說道。   「明日我會來,我有事要交待你。」程嬌娘掀著車簾看著丫頭說道。   丫頭點頭應聲是。   「好了,這裡有人和你做伴了。」婢女衝金哥兒笑道,一面跳上車。   金哥兒和丫頭目送馬車離開。   「太好了,青梅…半芹姐姐,你也來了。」   「是啊,你原來跟了娘子啊。」   「姐姐,你什麼時候來的?」   二人說笑著進門去了。   周家,程嬌娘踏入院落,停下了腳步。   婢女也怔了下,看向屋內。   丫頭們都安靜的侍立在廊下,屋門大開,周六郎端坐目光沉沉看過來。   「神仙回來了。」他冷笑說道。   程嬌娘抬腳邁步進來。   「六公子,您又有什麼事?」婢女問道,帶著幾分不悅,「我們娘子的閨房,您能不能稍微迴避一下?」   不待周六郎回答,她就哦了聲。   「我忘了,這是您家,我們只是寄居。」她說道,一面故作施禮賠罪,「婢子逾矩了,六公子見諒。」   「閉上你的嘴!這家裡輪不到你說話!」周六郎喝道,站起身來。   程嬌娘坐下來,看著他。   「那,你說。」她說道。   周六郎將地上一把劍用腳跳起來,然後遞向程嬌娘。   「神仙,可有仁心?」他問道。   程嬌娘接過婢女遞來的水,看他一眼,沒理會。   「有話直說。」她說道。   周六郎伸手抓起她的胳膊,抬腳向外大步走。   「娘子!」婢女喊道,忙伸手攙扶。   程嬌娘手裡的水灑在地上,被拉著有些踉蹌,但很快她就調整好步子跟上,免得自己狼狽。   「六公子,你幹什麼?」婢女追上想要攔住他喊道,卻被周六郎一把推開,踉蹌跌坐在地上。   院子裡丫頭僕婦噤聲縮頭,沒有一個敢阻攔說話。   婢女眼淚都出來,爬起來追上去。   一路上丫頭僕婦都驚訝躲避,看著周六郎拉著程嬌娘而去。   「快去告訴夫人。」   丫頭僕婦亂亂喊道,看著拉扯而去的二人。   周六郎一腳踢開了屋門,低矮昏暗的下人房裡空無一人,除了牆邊臥榻上躺著的女子。   「神仙,你如是有仁心,來,拿著這把劍,就給她一個痛快!」他喝道,將程嬌娘甩進來。   寶劍扔在地上,發出咣當的響聲。   臥榻上的人似乎昏睡一般無知無覺,這響聲沒有讓她有絲毫反應。   程嬌娘站穩身子,並沒有看四周,而是慢慢的伸手按住自己的胳膊,輕輕的活動。   「娘子!」婢女哭著跟上來,狠狠的撞開門口的周六郎,撲過去捧著程嬌娘的胳膊。   「六郎!」秦郎君的聲音也從外邊傳來,兩個小廝攙扶著他疾步而來,「你胡鬧什麼!」   「沒錯,我胡鬧!」周六郎說道,「我胡鬧當初帶走了你的婢女,是我胡鬧,我無情無義,還有她。」   他走幾步,伸手指著臥榻上的女子。   「還有這個丫頭,丟下你跟著我跑了,也是無情無義。」他說道,「沒錯,我們都無情無義,丟下你這個傻子不管不問,現在好了,有報應了,她上吊自盡…」   上吊自盡說出來,婢女忍不住哭聲一停,下意識的看過去。   程嬌娘神情無波,連視線都沒轉一下。   「她活該。」周六郎接著說道,「活該受此折磨,活該去死,早就該去死。」   臥榻上半芹發出嗚咽的哭聲,伸手掩住臉。   「周六,你休要無事生非!」秦郎君喝道,邁進來,一面看程嬌娘,「今日這個丫頭做了錯事被罰想不開自盡,這與娘子無關,娘子無須多慮。」   「你就別安慰她了,她用你安慰嗎?」周六郎喝道,跨上前一步,看著程嬌娘,「這不就是她想看到的嗎?她就等著呢,我們這些犯了錯的,對不起她的,都該死,早都該死了,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周六,你閉嘴!」秦郎君喝道,一面也上前一步,「程娘子,他是自己氣自己,半芹錯了一念,六郎錯了一念,為了這一念,他們已經深受折磨,不休不解,這是他們的孽報,這是他們應當的報應,六郎糊塗,娘子莫要見怪。」   一面說一面忙催促婢女。   「扶了你家娘子走。」他說道。   婢女忙攙扶程嬌娘,程嬌娘卻沒邁步,而是轉過身,看向臥榻。   牆角舊爛的被褥下,捂著臉哭的小小身子顫抖不停,似乎察覺到目光,她整個人抖的更厲害了。   室內一陣沉默。   「娘子,娘子,」半芹猛地爬起來,就在臥榻上咚咚叩頭,打破了室內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娘子,是我棄你而走,是我想要跟著六公子走,是我不要你了,是我沒臉見你,連跟你最後說一聲也沒敢去說,娘子,是半芹不要你了,是半芹不要你了,是半芹扔下你了…」   娘子,半芹一直沒和你說,是半芹不要你了……   娘子,半芹欠你一句話,欠你一個辭別……   半芹最終泣不成聲,伏在地上痛哭。   裡外再次陷入一陣沉默。   程嬌娘伸出手。   「水。」她說道。   眾人愕然,這才看到她的手中握著一個水碗。   被周六郎拉住前她正要喝水,水灑了,水碗卻還緊緊的被她抓在手裡。   不管多危難,不管多無措,娘子都不會讓自己狼狽,她只是默默的忍著。   在無法掌控的境遇裡,唯一能掌控的便是自己,也絕不放棄掌控自己。   比如那時馬車被強劫,比如被踉蹌拉著前行。   婢女的眼淚立刻就湧出來。   「你看看你都幹了什麼!」秦郎君沉面喝道,再次給了周六郎一拐杖。   婢女已經胡亂的在屋子裡轉著找水,屋中破壺爛碗皆是空空。   「拿水來。」她流淚衝外豎眉喝道。   門外圍觀的丫頭僕婦頓時回過神便有幾個惶惶而去,不多時取了水來。   程嬌娘席地而坐,接過碗慢慢的飲水。   半芹俯身哽咽,周六郎繃著臉站在一旁,秦郎君則坐下來。   「程娘子,六郎他就是這樣的混帳,這件事,也是太意外了,他有些急了。」他沉吟一刻說道。   「意外?都是她逼的!」周六郎哼聲說道。   秦郎君抬手又給他一拐杖。   「還怪別人!還怪別人!要走是別人逼的嗎?你要帶她走也是別人逼的嗎?都是自作孽,何來怨別人!荒唐!」他說道。   「沒錯,我知道,我有錯,我們周家都有錯。」周六郎喝道,看著程嬌娘,「程嬌娘,都明白的事,你能不能別這樣裝著?是,我對不起你,你能痛痛快快的說要如何嗎?」   程嬌娘抬眼看向他。   自從上一次雪地負荊請罪後,這大約是這女子第二次正視他。   周六郎繃著臉,和她對視不肯讓步。   「其實,你做的,不叫對不起人。」她說道,搖了搖頭,「那些事,不算什麼。」   周六郎嗤笑。   「你想不想知道,什麼叫真的對不起人?」程嬌娘看著他,慢慢說道。   ********************************   有粉紅票的記得投哦,這個月一直二更嘍,平均每天五千字,不過,我還是很抱歉,讓大家看的很悶很慢,對不起了,這次的節奏是我的失誤,我正在調節。 第八十五章如意   低矮昏暗,混雜著劣脂香粉氣等等怪味的屋子裡,席地而坐少女與站直的少年四目相對。   那種雖然站著但似乎被俯視的感覺再次出現。   周六郎不由將身子更加繃直,死死的盯著這少女的雙目不肯避讓半分。   而一旁婢女也不由緊張的咬住下唇。   她想起來娘子曾說過,事不過三。   周六郎來娘子面前惹事生非,這已經是過三了,那麼,娘子,會如何?   「程娘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們魯鈍,聽不懂也不肯聽懂你的話,所以……。」秦郎君說道。   他的話沒說完,程嬌娘看向他,打斷了他的話。   「但是,他依舊是你的好友,是不是?」她問道。   秦郎君看著她,微微愣了下,旋即笑了。   「他有錯,你知道,你卻不會怪他,而只會幫他。」程嬌娘接著說道,「你一直在幫他,不管是酒後同杯,還是此時諄諄勸慰。」   同情解憂,憤而不平是事實,但又不得不說,這樣做,到底能緩和二人之間的對立。   秦郎君含笑點點頭。   「是,娘子是明白人。」他說道,輕輕嘆口氣,「程娘子,我是想讓你給他一次機會,他是真知道錯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你,對他真好。」程嬌娘說道。   「人生難得一友,尤其是我這樣的。」秦郎君伸手掃量自身,哈哈笑道。   程嬌娘看著他。   「我能治好你的腿。」她忽地說道。   屋中人一愣,周六郎不可置信向前一步,秦郎君亦是笑一頓。   「什麼?你能治好他?」周六郎脫口急問道。   程嬌娘看向他,點點頭。   「但是。」她說道,「我不會給他治。」   周六郎只看到點頭,滿心不可置信,還未來得及歡喜,就聽了她接下來的話,頓時愣住。   他面色頓時鐵青。   「為什麼?」他喊道,咬牙,旋即想到什麼,「就因為你那什麼狗屁非必死之症不治嗎?」   程嬌娘搖搖頭。   「不是。」她說道,看著周六郎,面色木然,「是因為,你令人生厭。」   「那管他什麼事?」周六郎怒喝道。   程嬌娘目光轉向秦郎君。   「那麼現在,你是不是覺得,人生難得一友,很是歡喜?」她慢慢說道。   婢女則猛地伸手握住領口,瞪大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好狠,好厲害!   屋中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秦郎君忽的抬手施禮,哈哈笑了。   「娘子厲害。」他說道。   「周六公子,對我的事,你真是多慮了自擾了,那真不算什麼對不起。」程嬌娘慢慢說道,看著周六郎,伸手一指秦郎君,「你看,這個才叫真的,對不起人了。」   周六郎胸口起伏,神情驟變,他本不傻,此時已經明白這女子的意思。   「程嬌娘!」他吼道,踏上前一步。   程嬌娘抬頭看著他,神情木然。   「原本無事,偏你生非。」她問道,「如此,你可如意了?   最鄙視,所以漠視,原以為撕破過結,雙方直面,總好過漠視,到底也能解了鄙視。   不破不立,不痛不生,沒想到乾脆痛快,結果會是激怒了這個女子。   任你們說了那麼多,做了那麼多,想了那麼多,到最後,在人家這一句話面前全部灰飛煙滅。   所以,天下道理不在話多,而在,一語中的。   屋中相對三人,程嬌娘漠然,周六郎憤然,秦郎君片刻怔凝。   「我也錯了。」他旋即說道,面帶笑容搖頭,衝程嬌娘拱手。   「你有什麼錯!別跟這個….」周六郎吼道,怒氣難抑。   程嬌娘抬頭看他一眼。   她能治好,她能治好…..   治好秦郎君那殘了的腿,能治好,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跑跳,肆意。   周六郎身子發抖,在這女子的一眼之下,到嘴邊的那句怒言硬生生的咽回去。   「感覺,怎麼樣?」程嬌娘卻沒有就此作罷,看著他,木然問道。   感覺怎麼樣?   那種想罵不能罵,氣憤在心中奔騰衝擊,卻不得不壓制的感覺怎麼樣?   那種貓兒戲鼠的感覺怎麼樣?當然,問的是老鼠的感覺。   周六郎攥在身側的手發出咯吱的響聲。   「周六,你閉嘴。」秦郎君說道,再次看向程嬌娘,他的神情除了最初那一瞬的波動後,便一如既往,似乎根本沒聽到什麼能治好自己的腿,但是就是不給你治的話。   「程娘子,我現在明白了,你先前對他真是無事,真沒看在眼裡,不止他,整個周家你也沒看在眼裡,那這次你生氣,」他問道,「是因為他將這個半芹的錯推到你身上嗎?」   「不是。」程嬌娘說道,看了一眼一旁不敢哭還用袖子死死掩面的半芹,又轉過頭看周六郎。   「我的東西,喜歡你們就拿走,我不生氣,我的東西,想要走,就走,我無所謂。」她說道,「人也好,東西也好,而已,只是,拿走不是為了喜歡,走不是為了過的更好,而是為了作踐,實在是,不忍睹」   「是她自己作踐自己!管別人什麼事?」周六郎怒喝道。   程嬌娘看著他。   「我喜歡這樣做,管別人什麼事?」她說道。   周六郎恨恨的看著她一刻,拂袖轉身而去。   「某明白了,多謝娘子。」秦郎君也起身,神情輕鬆含笑有禮說道。   程嬌娘與他還禮。   二人之間氣氛融融,似乎才飲茶吃酒結束告辭一般   「哦對了。」秦郎君被小廝攙扶起身走到門口,又想到什麼回頭,「還有一件事某不解。」   程嬌娘看著他。   「娘子為什麼喜歡讓丫頭叫半芹呢?」秦郎君問道,一臉好奇。   「好聽。」程嬌娘答道。   秦郎君哈哈一笑,拱手施禮而去。   周六郎站在院門外,如同石雕,秦郎君輕嘆一口氣過去。   「她…」周六郎僵硬開口,說道,「她是瞎說呢…她..就是故意…她不一定能治好的….她就是言語舌毒之人….」   秦郎君伸手拍他。   「六郎,區區言語,區區女子,你就如此怕了?」他笑道,搖頭,「我可真是看錯你了。」   「可是你的腿!」周六郎吼道,面色漲紅,「你的腿!」   「我的腿便是我的命,人若不認命,便不得自在。」秦郎君看著他,肅容說道,「周箙,我自己要放下,我自己要自在,你非要逼我不自在嗎?」   周六郎,名箙,字子鍵。   提名而呼,如同斥罵。   周六郎繃住嘴攥緊手。   「六郎,你輸了。」秦郎君說道,聲音緩和,又一笑,伸手再次拍拍他的胳膊,「輸了就輸了,沒什麼大不了,也沒什麼丟人的,放下吧,至少,你和她的結到此為止了,如此,也好。」   周六郎看著他,咬牙。   「休要再提。」秦郎君抬手示意道,「我知道,這娘子一刀子捅的穩準狠,你心內鬱結難解,但是,六郎,你自己打起精神來,別讓我這個本該最喪氣的人,還要想法子給你打氣,你要是這樣的話,可就真的不夠朋友了。」   他說罷哈哈一笑,伸手捶了周六郎肩頭兩下。   周六郎跟著擠出一絲笑,動了動嘴唇,到底沒說出什麼。   「走了走了。」秦郎君說道,「以往你整日守在家裡,想著如何化解,如今不用化解了,可以放下了,終於可以去打獵了,快走快走。」   他被小廝攙扶先行,周六郎轉身跟隨,抬眼看前面一瘸一拐而行的秦郎君,別的時候從來沒有什麼感覺,此時此刻這一幕卻如同兩隻飛箭只刺雙目。   我能治好你的腿!我能治好你的腿!可是,因為你是他好友,所以我不給你治!   因為你,所以他才不得治。   這個,才叫真的,對不起人!   他猛地轉過頭,大口的喘氣,身子緊繃顫抖。   混帳!混帳!好毒!好毒!好狠!好狠! 第八十六章復始   婢女放下幕帳,看到外邊廳堂安靜而坐的半芹。   這個丫頭眼淚已經不流了,神情還有些惶惶,眼神不安,看到她,忙施禮。   「娘子睡了。」婢女忙還禮,一面跪坐下來,看著她,「娘子有小憩的習慣。」   半芹低頭。   「是,是。」她喃喃說道,「我知道…」   我知道三字出口,眼淚又忍不住滴落。   「你,你要不要洗一洗,換身衣裳?」婢女低聲問道,一面打量她。   半芹看看自己的形容,雖然上吊前換了衣裳,但一番折騰早已經凌亂,她低著頭眼角的餘光看到眼前這個婢女素潔的衣角,無關衣裳,這婢女舉止文雅,言容親親。   半芹低下頭,越發自慚形穢。   「那,那多謝姐姐。」她低頭顫聲說道。   「你跟我身量差不多。」婢女自然看出她的戰戰,忙收回視線,一面轉接話題說道,「就別回去拿衣服了,要是不嫌棄的話,就先穿我的。」   「不,不,怎敢嫌棄姐姐,是姐姐,不嫌棄我才是。」半芹低著頭惶惶說道。   「好啦,別這麼客氣。」婢女笑著拍拍她的胳膊,起身,「我去讓她們燒水,你稍等片刻。」   半芹忙應聲是,看著那婢女走出去,又想到什麼忙道謝。   這姑娘說是丫頭,一看就不是丫頭出身,至少沒有經過好好的理料,婢女微微一笑,示意她安心。   「聽著娘子。」她小聲笑道,「睡不多時就會醒的。」   半芹忙應聲是。   婢女看著換了衣裳出來的半芹,露出讚嘆。   「果然合身。」她笑道,一面近前幫忙整理衣裳,看到脖頸上勒的淤痕,裝作不經意拉了拉衣領遮擋。   半芹低下頭,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只是忍不住又要掉淚。   「來坐下,我幫你晾頭髮。」婢女笑道,推著她坐下,拿過手巾抖動擦拭。   半芹一開始不敢,但又不敢硬不敢,最後只得坐著,自己擦拭另一邊,婢女不時的找些話說,漸漸的引得她心安幾分。   「姐姐,以前在家裡誰跟前的?」半芹遲疑問道。   倒不是她想問這個,只是想要開口說話。   「我?」婢女笑了,「我在我家跟著老太爺呢。」   老太爺?   半芹正要說什麼,裡屋傳來程嬌娘的聲音。   「半芹。」她喊道。   屋子裡響起兩個應聲。   婢女看半芹,半芹惶惶低下頭。   「娘子醒了,我先去看看。」婢女抿嘴一笑說道,撫了撫半芹的肩頭,進去了。   半芹看著晃動的簾帳怔怔一刻,輕輕的嘆口氣。   屋子裡,程嬌娘飲完一杯水,婢女伸手接過。   「煮了芋頭粥,要不要吃?」她問道。   「加了藕?」程嬌娘說道。   婢女點點頭。   「那要一點。」程嬌娘也點頭說道。   婢女應聲是出去了。   屋子裡只剩下程嬌娘和半芹。   半芹一直低著頭,此時聽得婢女出去,整個人又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   「你知道,我以前是不習慣說話,現在呢,是不喜歡說話。」程嬌娘說道。   「婢子,知道。」半芹啞聲說道,一張口眼淚便止不住,又不敢哭強忍著,原本就咬破的嘴唇再次滲出血來,眼淚再忍不住滾滾而下,忙又胡亂的掩住擦拭。   程嬌娘看著她一刻。   「你,是想再回來?」她問道。   有臉有皮的人都不能回答想,但是…   半芹俯身在地。   她曾經順著自己心意,肆意的做了一次錯事,那為什麼不能順著心意,肆意的捨棄臉面的再做一次想要做的事?   「婢子想再回來。」她哭道,叩頭。   「那就回來吧。」程嬌娘說道。   半芹不可置信的抬頭,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看不清眼前女子的神情。   「但我近身不需要那麼多人。」程嬌娘接著說道。   半芹咬住下唇不敢出聲。   她說了自己想要說的,不管什麼結果,她都接受。   「你去宅子裡吧。」程嬌娘說道。   宅子?半芹有些沒反應過來,抬起頭看著程嬌娘。   門被敲響,金哥兒打開門有些驚訝。   「半芹姐姐,你又來了。」他高興的喊道。   婢女從車上下來,笑著扔給他一包蜜餞。   丫頭也聞聲出來了,還沒打招呼,就見婢女從車上又攙下一個丫頭。   「不用我介紹了,你們都認識吧?」婢女笑道指著半芹。   丫頭和金哥兒看著半芹,都怔怔一刻。   半芹在程家時候不長,丫頭過來幾天她就走了,記憶已經模糊了,而金哥兒則是根本沒見過。   「你是,半芹?」丫頭一怔之後,認出來了說道。   金哥兒聞言也恍然。   「哦,你就是那個當初伺候娘子的後來跟人跑了的半芹!」他喊道。   半芹面色慘白低頭。   婢女忙抬手打了金哥兒一下。   「你胡嚷什麼,半芹姑娘是周家的人,回周家是自然的。」她瞪眼喝道。   金哥兒也知道自己說話唐突了,訕訕的。   「我,我姐姐,還讓我謝謝你。」他靈機一動想到挽回的話,忙大聲說道,「我姐姐就是念著你的恩情,所以才託我去照顧娘子的。」   半芹牽強一笑。   「你姐姐是?」她問道。   「春蘭,四公子身邊的春蘭,你不是幫她治好了四公子的病。」金哥兒說道。   她也會治病?果然是曾經跟過娘子的,丫頭和婢女都看著她。   半芹如今別的不會,看人眼色卻是進益了,她牽強一笑。   「不是。」她看著金哥兒說道,「那不是我治好了四公子的病,是娘子治好的,我做的事,都是娘子教的。」   金哥兒愕然,旋即恍然。   「這是娘子買來的宅子。」婢女拉著半芹說道,她到底不願意喊半芹這個名字,便乾脆不喊,「金哥兒一個人正住著無聊,你來這裡幫幫他,收拾擦洗的。」   說到這裡又拍拍她的書,湊近一些。   「金哥兒年紀小,說話不懂事,你多擔待一些。」她笑道。   半芹搖搖頭,止住她的話。   「姐姐,我知道。」她說道,「只要聽娘子的話,就是沒錯的,我不會多想的,事實就是事實,如果我還不認清,還怕人說,那如何才能好好的。」   婢女含笑拍了拍她的手。   「就說嘛,都是叫半芹的,都是對得住這個名字的。」她笑道,一面掩嘴,「哎呦,我又誇我自己了,你別笑話我。」   半芹笑了,雖然笑的還有些怯怯,但眼中惶惶已經減去了很多,看著婢女坐上馬車離開。   「我鍋裡還燒著飯,正好多了,夠咱們三人吃。」丫頭笑道,一面又喊金哥兒,「去拿些柴來。」   金哥兒應聲要去,半芹忙搶先一步。   「我來吧。」她說道,邁進院子。   丫頭含笑跟去,金哥兒走在最後,轉身關門。   多了兩個人是熱鬧了,只是……   「這麼多半芹啊。」少年撓撓頭,一臉糾結,「怎麼稱呼啊?」   ***************************   推薦:作品:錦繡生香   作者:鬼鬼夢遊   簡介:章含秋從再普通不過的人成為預言者的過程。 第八十七章別過   三月裡,第一場春雨過後,天氣變得幾分暖意。   程嬌娘的小書房裡,陳丹娘放下手裡的筆。   她揉了揉鼻頭,看著對面還在認真寫字的程嬌娘和陳十八娘,遲疑一刻,提著裙子躡手躡腳的走出來。   小院子裡還帶著春泥的溼腥氣,地上花圃裡青草蒙蒙一層。   陳丹娘深吸一口氣。   「十九娘。」婢女在屋門的廊下坐著做襪子,見她出來忙起身,「您寫完了?」   陳丹娘噠噠走過去在另一個地墊上坐下來,看著院子吐口氣。   「我寫了一張了。」她說道,一面晃著手腕,「我在家做完功課才過來的。」   說著撅嘴很是委屈。   來了不能玩,反而還要練字,早知道不來了。   「十九娘還小,寫一張就好了,再等一盞茶時候,娘子和十八娘就寫好了,能和你玩了。」婢女說道,一面放下針線,「我給拿點心吃好不好?娘子昨日親手做的。」   陳丹娘拍手說好,看著婢女起身從屋內端了碟子。   黃的白的黑的方的圓的菱狀的散落在幾個盤子裡,軟糯香甜可人。   「哇。」陳丹娘說道,伸手接過婢女遞來的銀勺,便再不多說話,高興的吃起來。   等陳十八娘和程嬌娘習字結束出來時,陳丹娘已經將盤子快要吃光了。   「十九娘子,不能吃了。」婢女搶過盤子,說道,「小食不得當飯呢。」   「好姐姐,讓我再吃一個。」陳丹娘舉著勺子哀求道。   「丹娘,不許無禮。」陳十八娘忙說道。   「姐姐,程娘子做的點心特別好。」陳丹娘拉著她眼睛亮亮說道。   「我知道。」陳十八娘笑道。   陳老太爺帶著陳丹娘路途中遇程嬌娘,已經成為家裡人閒談都會提及的故事,其間的細節自然沒有漏掉陳丹娘吃了人家的紅豆糕。   雖然小,但陳丹娘家教不會讓她饞嘴貪食,再者陳家也不是缺衣少食的人家,既然如此難忘,肯定是慣常未見過未吃過又美味的。   陳十八娘說著話,目光看向一旁婢女手裡拿著的託盤,盤中僅剩兩個竹筒。   「這是裝筒角黍。」婢女看到她的視線,含笑解答。   「恩恩,好吃呢,裡面有棗子慄子。」陳丹娘忙忙說道。   這邊程嬌娘放下手中的水碗。   「娘子要出門了?」婢女忙丟開小食,問道。   這是這些日子程嬌娘的習慣,每日早飯過後與陳十八娘習字,然後出門去玉帶橋宅院,吃過晚飯後再回來。   陳丹娘聞言也不再糾纏吃食,站起來。   「程姐姐,你去我家玩吧。」她說道。   「改日吧。」程嬌娘說道。   「那不如改日我請娘子出去玩?」陳十八娘說道。   一邊說話幾人一邊往外走。   「如今三月春暖,正是踏青好時候。」陳十八娘接著說道。   「對啊對啊,程姐姐,我們一起出去玩。」陳丹娘拉著程嬌娘的衣袖仰著頭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好。」她說道。   二門外陳家的馬車已經趕過來,但程家的馬車卻沒有來。   「娘子,因為夫人和娘子們今日都出門了,所以……」一個僕婦不安說道。   「一輛馬車都沒了?」婢女豎眉不悅問道。   「只有那些僕婦丫頭們坐的…」僕婦說道。   「那坐我的。」陳十八娘忙說道,「你要去哪裡我送你。」   「好。」程嬌娘說道,微微點頭道謝。   似乎一眨眼間春天就來了,街市上滿目明媚,簪花而過的男子們越來越多。   「娘子,前邊過不去了,換條路走吧。」   車夫說道。   掀著帘子看外邊街景的婢女忙將視線向前看去,果然見前方人群湧湧。   「哎呀,我忘了。」她恍然道,回頭看程嬌娘,「娘子,今日放榜呢。」   程嬌娘也向外看去。   「這還沒到國子監呢,人就這麼多了?」陳十八娘問道。   婢女回頭笑。   「陳娘子不知道,半夜就有人佔位子,這條街都會被人擠滿。」她掩嘴笑道。   陳十八娘不由也向外看去,果然見黑壓壓的人潮向這條街上湧去,其內不時傳出歡呼叫喊聲,偶爾還有哭聲。   婢女跳下馬車左右看,和車夫說從哪裡走。   「半芹對京城倒是甚是熟悉。」陳十八娘說道,看著外邊的婢女。   「她在這裡生活多年。」程嬌娘說道。   「哎,姐姐你也在這裡生活多年嗎?」陳丹娘不解的問道。   「沒有。」程嬌娘說道,目光看著外邊停留。   陳十八娘制止還要再說話的陳丹娘,隨著程嬌娘的視線看去,見人來人往中,一個年輕男子站在了半芹一旁。   「真巧,竟然又遇到了。」韓元朝含笑說道。   「韓郎君,你來看榜了?」婢女亦是含笑說道,神情帶著幾分親切恭敬。   娘子為這個郎君花費了那麼大的心思,可見對娘子來說一定很重要。   韓元朝點點頭。   「不過,三年後還得再來一次。」他笑道。   「韓郎君,莫要喪氣。」婢女安慰道。   韓元朝點點頭。   「不喪氣,我又不是那等出人才智,怎麼一次就中。」他含笑說道。   見他並沒有太明顯的鬱郁,婢女放心了。   韓元朝的視線看向馬車。   「我和娘子們出門。」婢女忙說道,猶豫一刻,見車中並沒有程嬌娘要見韓郎君的提示,便也沒有動作。   韓元朝讓開一步。   「某不日即將離京,在京中遇到也是緣分,那就此別過。」他說道,一面施禮,「請姐姐與翁主帶禮。」   婢女忙還禮。   韓元朝含笑點頭,轉身走開了,一旁等候的同伴們忙跟上。   「郎君。」婢女忙喊道。   韓元朝幾步外站住回身。   「郎君什麼時候走?」婢女忍不住問道。   「三五日後吧。」韓元朝說道,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開了。   「哎,不知道那車裡坐的是不是就是打算捉婿的娘子。」同伴笑道。   韓元朝回頭看了眼,見婢女以及那輛馬車不知道拐到那個巷子看不到了,他搖頭笑。   不知是笑同伴的話,還是笑當初那婢女尋來店中時的誤會。   「如今沒這個擔憂了。」他說道,一面伸手掃量己身,「沒人會捉落榜的秀才。」   大家笑起來,不過這笑到底有些落寞。   「那輛馬車。」一個同伴忽的說道,欲言又止。   「馬車如何?」其他人看向他問道。   「好像是,陳紹陳相公家的。」那同伴遲疑一下說道。   陳相公?   在場的人都面色驚訝,忍不住回頭看,馬車自然看不到了。   「啊,對啊,我也想起來了,我說怎麼那個徽記有點熟悉..」   接二連三的聲音響起。   大家的視線頓時又看向韓元朝,韓元朝亦是面色驚訝。   陳家?   「元朝,你差點做了陳相公家的女婿…」一個同伴喃喃說道。   韓元朝回過神,嗨了聲。   「休得胡言!」他說道,「根本沒有的事!」   同伴們才不理會,這個小插曲驅散了眾人心頭的鬱結,嘻嘻哈哈的笑起來。   在另一條街上,一隊人馬也停下來,看著明顯向一個方向湧湧而去的人潮。   「再往前就到了國子監所在,街上是看放榜的人,此時定然已經堵住了,這可不好驅散。」為首的二人低聲說道,一面調轉馬頭。   儀仗鮮明的人馬擁簇著一輛馬車。   「郡王,國子監這邊走不得,我們要繞路。」二人回稟說道。   「繞路吧。」車內男聲說道。   侍衛領命調轉車馬,才要前行,車窗簾猛地被掀起。   「慢著。」露出形容的少年說道。   眾人一怔忙停步不動。   晉安郡王看向一旁,這裡是一條過河石橋,因為今日放榜,全京城的熱鬧都湧去國子監,所以一向熱鬧的橋頭反而冷清了下來。   一輛馬車停在橋頭處的一間宅院前,三個婢女正扶著兩個女子並一個女童下車。   看到其中一個女子,晉安郡王的眼頓時眯起來。   「既然來了,進來坐坐。」程嬌娘轉頭說道。   能得這女子開口邀請極其難得,陳十八娘和陳丹娘自然應允。   三人才要邁步,便聽得得得馬蹄聲。   「噯,誰家的馬車,擋著路!」一個男人粗聲粗氣喊道。   因為進出皆是馬車,又不在外行走,所以二個女子都沒有遮面,這一聲喊讓她們下意識抬頭看過來。   女子們的形容展露與外人前。   「喂,你會不會走路啊?」陳家的家丁豎眉喝道,指著闊闊的街道,「哪有硬往車上撞的?」   騎馬男人哼了聲,眯眼看車上掛著的徽記。   「就瞧不慣你們這等仗勢人家。」他嘀咕說道,拍馬過去了。   「真是莫名其妙!」婢女說道,扶住程嬌娘,「娘子,我們進去吧。」   看著女子們魚貫而入,馬車也被趕進去,院門被關上。   晉安郡王收回視線。   「郡王,是陳紹家的馬車。」一個侍衛上前低聲說道。   「我知道。」晉安郡王說道,放下車帘子,「走吧。」   侍衛擺手,車馬繼續前行。   晃動的車內,少年的面上浮現一絲笑。   我知道。   陳素,陳十八娘。   長得那麼醜怪的人,真是讓人想忘了都難。   ***************************   推薦:作品:錦繡生香   作者:鬼鬼夢遊   簡介:章含秋從再普通不過的人成為預言者的過程 第八十八章惦記   春雨淅淅瀝瀝,宅院裡萌芽泛綠的花草越發凝翠。   丫頭捧著一個託盤從廚房中急急而出。   「姐姐,我幫你撐傘。」半芹說道,忙忙的撐起傘跟上。   二人急急的穿過碎石鋪就的小路邁上臺階,在廊下半芹收了傘,拉開了屋門。   「娘子,我做好了。」丫頭說道。   丫頭邁進去,半芹低頭拉上門,眼角的餘光看到屋子裡程嬌娘放下手裡的書。   她在門外怔怔一刻,走開幾步,站在廊下看著雨微微出聲。   「娘子,這個怎麼樣?」   「這個,火有些大了。」   「哦,是的是的,我記下了娘子,我一會兒再試試。」   「這個做的不錯。」   「是嗎?謝謝娘子。」   「謝我作甚,是你自己用心。」   屋子裡傳來一問一答,間或有丫頭咯咯的笑聲。   半芹不由回頭看去,神情複雜。   如果,沒有當初,此時此刻裡面跟娘子輕鬆說笑的人該是自己吧。   這世上沒有如果,已經如此,就珍惜眼前吧。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另一邊的屋門走進去,取過已經洗好烘乾的衣裙,一面燃起木炭放入火鬥裡,慢慢的熨燙撫平摺疊。   張家宅院裡,婢女收起傘,廊下幾個丫頭僕婦含笑迎過來。   「素心姐姐,怎麼今日下雨過來了?」她們笑問道。   「來看看太爺啊。」婢女笑道,一面邁向廳堂,想到什麼又回頭叮囑,「叫我半芹。」   丫頭僕婦面面相覷,半芹這個名字很好聽嗎?怎麼兩個丫頭都叫這個。   廳堂裡張老太爺放下手裡的書,看著施禮叩頭的婢女。   「真是難得,你還記得我這個舊人。」他笑道。   婢女也笑了。   「太爺,這話說的婢子好不近人情。」她笑道,一面伸手取過一個薄薄的本推過來,「不僅婢子記掛太爺,娘子也記著呢。」   張老太爺含笑看過來。   這是一個自製的書本,邊緣裁剪有些不齊整。   「娘子特意手寫了小食的作法,讓太爺來配茶吃。」婢女說道,「娘子說太爺不思飲食,便要少食多餐,多飲茶,少飲酒,這些小食是娘子專為太爺調配的,能解太爺的眩暈症。」   張老太爺哈哈笑了。   「說吧,要什麼?」他問道。   婢女也笑了。   「有個秀才,今年沒考中,一直欽慕老爺,娘子問,能否求老爺一經義解本。」她說道。   張老太爺有些好奇,坐正身子。   「是程家的人?」他問道。   婢女搖頭。   「那真是稀奇了,你家娘子還會有這等好心?」張老太爺笑道。   「太爺。」婢女帶著幾分不依喊道,「我家娘子一直很好心的。」   張老太爺哈哈笑了。   「來人.」他喚道。   屋門跪坐的丫頭忙應聲是。   「去和老爺說,讓他贈給素心一本書。」張老太爺說道。   丫頭應聲是,婢女也忙跟著起身。   「我也跟去吧,雖然是託老太爺你的情,婢子還是要給老爺叩個頭道謝的。」她笑道。   張老太爺笑著點頭。   「把這個拿著,給老爺讓他給廚房交代一下。」他說道。   丫頭應聲是接過本子。   看著婢女在廊下叩頭道謝起身離去,張純從書房裡也站起身來。   「老爺,這個…」丫頭手裡還拿著婢女遞來的本子,問道。   簡單的紙張裁剪,修的也不齊整,封面也沒有題字,薄薄七八頁而已。   「去給夫人吧,讓她交代給廚房。」張純說道,並沒有接過來看。   張純夫人身邊自有識字的丫頭,不怕教不會廚子做菜。   丫頭應聲是告退。   殘冬褪去,雨中的京城別有一番風味。   雖然下著雨,城門車馬行人也沒有減少,進城出城熙熙攘攘。   因為下雨,韓元朝等人沒有騎馬,僱了兩輛車,一輛三人同座,一輛給書童們坐,各自的馬隨行,其上馱著京城採買的各色特產。   相比於來時的意得志滿,三人神情到底是有些落寞。   「無妨無妨,三年後再來。」韓元朝笑道,安慰另外兩人。   「是啊是啊。」一個同伴笑道,掀起車簾,起身往外向後看去,「再看一眼這城門。」   其他人都笑起來,才要說話,突然聽這同伴咦了聲。   「元朝,有人來和你送行了。」他說道,伸手向後指去。   婢女跳下馬車,顧不得撐開傘,帶著幾分氣喘。   「韓郎君你竟然冒雨走,差點錯過了。」她說道。   韓元朝很是意外,又有些說不上高興,不管怎麼說,雖然短短幾日相見,到底也是京中認識的熟人。   「怎敢勞動姐姐來送行。」他含笑施禮說道。   「我是特意來送踐行禮的。」婢女說道,一面從懷裡拿出一本書。   韓元朝有些不解伸手接過。   論語。   並不稀奇的書,但非是雕版印體,而是手抄本,小楷中正,規規矩矩。   韓元朝的目光落在封面下角。   江州,子然。   這是!   韓元朝神色大變,不可置信的看向婢女。   婢女衝他一笑,施禮。   「娘子祝郎君平安和順。」她說道。   說罷不待韓元朝再說話,轉身上馬車。   韓元朝回過神喊了幾聲,還是沒有阻止馬車遠去,他握著手裡的書有些呆呆,直到雨水滴落其上,才忙回過神,心疼的擦拭。   兩個同伴圍上來,不可置信的看著韓元朝手裡的書。   「是江州先生親手撰寫的?」   「這,這也只有陳相公能要到吧?」   「不是,不是,那婢女說是娘子。」   「我就說是準備榜下捉婿的嘛!」   「沒考上所以不捉了?」   「元朝,你回去後的親事可要好好斟酌一番吶。」   兩人說笑不停,韓元朝回神笑著搖頭。   「休要胡說。」他說道,「只不過是見義而為罷了。」   「元朝,雖然這次進京未能中第,但你可是收穫頗豐啊。」同伴說道,面色複雜,一面伸手拍著韓元朝的肩頭。   疑似陳紹陳相公的青睞,獲贈江州先生親筆點解論語,哦,對了,還有一份什麼酒樓的乾股。   「就因為你出頭幫那廚子說了幾句話,就得了如此好運,早知道,當初我就先站出來了。」同伴們笑道。   「果然好人有好報,我們以後可不敢笑你仗義多傻兒了!」另一個也笑道。   韓元朝亦是笑,笑著又有些疑惑,不由看向城門,那個婢女的車馬早已經不見了。   只是因為那一時仗義嗎?   果然是,好人有好報嗎?   婢女跳下馬車奔進院子。   「半芹姐姐。」金哥兒為她舉著傘說道。   婢女笑著幾步進了廊下,卻見半芹拉開門出來,手裡拿著水盆抹布,顯然是剛收拾完房間。   「姐姐。」半芹施禮說道。   「娘子出去了嗎?」婢女向內張望問道。   「是,和……」半芹說道,但實在不知該怎麼稱呼,那個丫頭,也叫半芹。   「和半芹姐姐去店裡。」金哥兒解圍說道。   雖然都是半芹,但她們這些半芹應該能明白自己說的半芹是哪個半芹吧。   心裡閃過念頭,金哥兒覺得自己有暈乎乎。   「我也去。」婢女說道,立刻轉身向外,「租車的,回來。」   看著婢女離開,半芹眼中閃過一絲羨慕。   兩個半芹,都在為娘子做事,只有自己….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抹布,又深吸一口氣。   我也在做事的!   「金哥兒,幫我再燒些炭好嗎?」她抬起頭含笑說道,「我想把娘子的被褥燙一燙,免得返潮。」   城外雨中孤立的酒樓看上去更加的落寞。   空蕩蕩的大廳裡,矮几坐墊被移開,徐茂修等人和程嬌娘相對而坐。   「這是門上要加的匾額?」徐茂修接過程嬌娘推來的字幅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徐茂修展開,方方正正的紙上有太平二字。   「前些日子寫的還不好,又練了幾日,可以拿出手了。」程嬌娘說道。   「好字,好字。」徐茂修說道。   範江林等弟兄也探頭來看,雖然看不懂,但也都跟著點頭稱好。   「還有,請廚子來。」程嬌娘說道。   坐在最後的徐棒槌立刻扯著嗓子喊了聲。   「李大勺!」   範江林瞪他一眼。   「喊什麼喊!小聲點,嚇到妹妹。」他低聲說道。   徐棒槌嘿嘿笑了,扭頭去看程嬌娘。   程嬌娘衝他彎了彎嘴角。   「哎?」徐棒槌瞪眼說道,似乎發現了什麼,「妹妹笑的比以前好了!」   比以前好?   什麼意思?   大家不由都看過去。   程嬌娘眼神似乎有些驚訝不解,然後便又笑了笑。   原本木然,如同瓷製的少女的面容頓時柔軟起來,嘴角面頰呈現出優美的弧線。   「娘子,你能笑了!」一旁的丫頭喊道,忍不住淚光閃閃,「娘子,你又好些了。」   妹妹少言且神情木木,徐茂修等人已經知道是因為身子有病的緣故,對於妹妹能起死回神,但卻對自己的病束手無策很是不解。   「那太好了,妹妹快好起來。」他們紛紛笑道。   「是,總會好起來的。」程嬌娘說道,再次笑了笑,「越來越好。」   後院裡的李大勺伸手扶著心口,咽了口口水。   「東家喊你呢,快去啊,幹什麼呢還?」老掌柜說道。   「老哥,東家,是不是要辭退我了?」李大勺苦著臉說道,「你看,這生意始終不行…」   「生意不行是人氣不行,當初醉鳳樓….」老掌柜搖頭說道。   李大勺也搖頭,打斷老掌柜的話。   「你又來了,說別總提醉鳳樓,醉鳳樓。」他說道,一面又高興起來,「應該不會辭退我,要辭退,也得先辭退你。」   說罷高高興興的抄了抄衣裳前邊去了。   「什麼話!」老掌柜哼聲搖頭,「當初醉鳳樓,也是先辭退你再辭退我的。」 第八十九章籌劃   李大勺沒敢抬頭,跪坐下來施禮,聽得女聲傳來。   「你做的飯菜,我嘗過了。」程嬌娘說道。   李大勺的心再次提起來。   這個女子據說是東家們的妹妹,第一次的一瞥到今日上門時悄悄偷看一眼,要說這是親妹妹,那真是見鬼了。   再者從東家們的態度也可以看出來,對妹妹親密的有,愛護的有,不屑的有,如此恭敬的卻是沒有。   李大勺是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廚子,但是卻並非傻子,且有著鄉間村人特有的精明,他很快得出這個女子才是這家酒樓的真正的主人。   飯菜怎麼樣?   終於真正能決定他命運的人要開口說話了。   「這是……。」程嬌娘說道,話說一停,轉頭看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丫頭神情一怔,有點想哭出來。   「娘子,奴婢叫半芹啊。」她委屈說道,還帶著幾分哀求。   娘子,娘子是不要她了嗎?   這是哪跟哪?怎麼又突然問名字了?   李大勺愣了下,下意識的抬頭,看到面前坐著的女子,比起先前偷偷一瞥,此時看的清楚。   十四五歲年紀,白瓷臉兒,大大的眼,齊胸素色襦裙,青緞罩衣,雙手放在膝上,端正而坐。   他看去,那女子的視線察覺轉過來,李大勺嚇得忙垂下頭。   「你跟著她學幾個新菜。」程嬌娘說道,沒有再繼續名字的事,也沒有點評李大勺的菜如何。   李大勺再次抬起頭,不解的啊了聲。   丫頭忙跪坐過來,衝李大勺見禮。   「我是半芹。」她說道。   李大勺忙慌亂的還禮。   「娘子讓我教你幾個新菜。」丫頭說道,「我就留在這裡的廚上了。」   李大勺這次聽懂了。   這是新請來的廚子!自己果然是要被辭退了!   周六郎跳下馬,將韁繩一甩,任馬兒自去。   門房裡有一男一女人走出來,帶著幾分倨傲。   「又不是來見你們的,我們只是來見程娘子的,推三阻四的作甚。」他們說道。   原本已經邁步走過去的周六郎聞言轉頭回來,一把揪住那正叉腰仰頭說話的男人。   男人猝不及防嚇了一跳。   「你做什麼?」他喊道。   話沒說完,少年練武,氣力很大,這個中年男人倒被比的腳步虛浮,伴著同行來的婦人的尖叫,就被周六郎拎著衣領拽到門前。   「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周六郎喝道。   門匾高懸,周宅二字年節新上漆,描的亮麗。   「滾出去!」周六郎喝道,將那男人一推。   男人跌跌撞撞的退後勉強站住,神情尷尬。   「再有這種人上門,一概不許進。」周六郎沉聲喝道。   門房等人忙齊聲應是。   周六郎黑著臉一路疾行,臨到父母的宅院時,才深吸一口氣換上輕鬆的神情。   「六公子,夫人有客。」僕婦迎過來低聲說道。   「又是找她的?」周六郎哼聲問道。   僕婦笑了笑。   「倒也不是找她的。」她說道,「不過卻是為她來的。」   他們誰都沒提名字,但這個她是誰,說的聽的都心裡明白。   這不都一樣,如今來他們周家的,不都是為了她而來。   周六郎深吸一口氣要轉身,那邊屋門拉開,兩個婦人走出來。   「夫人,您再想想,我們夫人可是很有誠意的..」   她們口中猶自說道,那邊門已經被關上了。   兩個婦人轉過身,不悅的撇撇嘴。   「不過是舅母,又不是父母,人家的親事又不是非要你做主。」她們嘀咕幾句,疾步走了。   周六郎看著這兩個婦人一眼。   「她們是來做什麼?」他問道。   僕婦左右看了看。   「是來向程娘子提親的。」她低聲說道。   周六郎一愣,提親?   「….程娘子十四歲了,已經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也不為過,只不過這些人打的什麼心思大家都明白,女子們嫁人不就圖個一輩子安心,尤其程娘子這般有過舊疾的人,更是難尋好人家,嫁給這樣的人家,怎會安心….」僕婦低聲嘀咕說道。   周六郎不由再回頭看那走了的兩個婦人,又看了看母親的廳房。   嫁人…   女子們圖的什麼,不過是一個安心依仗。   一個念頭閃過,周六郎垂在身側的手攥起來。   太平居裡,李大勺垂頭喪氣的帶著丫頭退下了,老掌柜被請了過來。   「東家,最要緊的是人氣,而要吸引人氣,便必然要新奇。」老掌柜開門見山便說道,「不瞞東家說,當初醉鳳樓能打響名氣,靠的是竇家祖傳的點醬方,有了這些醬,飯菜味道大美,後來點醬別人家也都慢慢的琢磨出來了,咱們家也就沒什麼稀奇了,所以生意才一日不如一日,直到孫少爺弄了個這個過路神仙,頓時又盛。」   剛剛坐車趕過來的婢女聞言哼了聲。   「那過路神仙又不是他琢磨出來的。」她嘀咕說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婢女忙不說了。   「東家,如今好人家都有廚子,吃食比外邊要精緻,來外邊吃,圖的就是個新奇,而為了充飢的人,則都不會進酒樓,街上提籃叫賣的買一些便是,所以我們做酒樓的,一來是為了給人做人情往來之場所,二來則是換口味新鮮之感。」老掌柜接著說道,看著眼前的少女幾分感慨。   不知是誰家的小娘子,想到什麼突然要開這個酒樓玩,玩什麼不好,這個酒樓產業豈是好玩的?   「原來如此。」程嬌娘看著老掌柜點頭說道,「你說的很好。」   一旁徐茂修看著老掌柜也笑了笑。   這個老頭自請來後一直唯唯諾諾,看起來又聾又傻,沒想到心裡倒是明白,日常不跟他們說這麼多,原來是猜到他們不是正主,不用浪費口水,如今在正主面前,才顯露真功夫。   這算是得到東家認可了,老掌柜卻沒有想笑的感覺。   廳中人正說話,門外響起腳步聲。   「吳掌柜,吳掌柜。」一個男聲在外喊道。   老掌柜皺眉。   「這小孫才,怎麼又來了。」他說道,還沒說話,就有人探頭進來。   「吳掌柜…啊,這麼多人啊。」   這是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男子,長得瘦削,頭大,乍一看像是一個竹竿頂著一個球一般搖搖晃晃,身上穿的是半舊的道袍,看起來很是滑稽。   待看清屋內有女子,他嚇得又忙縮回去。   「亂鑽什麼!」徐棒槌喝道,起身就站到門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門外男聲惶惶,還有叮叮噹噹的什麼東西磕碰的聲音。   「做生意,開門就是迎客,怎能如此?」程嬌娘說道。   徐茂修瞪了徐棒槌一眼,起身走到門邊。   「孫小哥,失禮了。」他說道。   「沒有沒有。」   門外男聲忙說道。   「我是想問問,你們今日要豆腐不?」   「小孫才。」老掌柜坐直身子,對著外邊說道,「說過多少次了,你那什麼豆腐著實不好吃,別拿來賣了,你也別做了,還是老實種田好。」   他說道,又看程嬌娘。   「這是大郎他們村的,原本是去當道士了,後來道觀散了,他又回來了,也不知跟誰學的一樣古怪手藝,把黃豆做成什麼豆腐,四處去買,沒人買他的,這麼大歲數了,也不想著生計….」他說道。【注1】   話音未落,程嬌娘開口了。   「我買。」她說道。   屋中人一愣,都沒反應過來。   「叫他回來,娘子要買。」婢女拔高聲音喊道。   一疊聲的喊嚇得那孫小哥差點撒腿就跑,直到被拎進屋子,還有有些戰戰兢兢。   婢女從豆腐筐裡挖了一塊,端給程嬌娘。   程嬌娘用勺子吃了一口,微微側頭。   婢女領會忙取過廳內的痰盂,程嬌娘吐了進去。   「娘子,這我嘗過,雖然能吃,但總是不太好吃。」老掌柜說道。   程嬌娘擦了嘴,看著廳中跪坐的年輕道士。   「你做的?」她問道。   孫小哥點點頭,也不敢抬頭。   「我,我跟我師父學的。」他結結巴巴說道,「我們煉丹時候做出來的,雖然,雖然不好吃,但是,但是對身子好呢。」   「小孫才,如是對身子好,你家師父也不會吃了丹藥吃死了。」老掌柜搖頭,「好好說話,休要狂言。」   孫小哥訕訕低頭不敢再說。   程嬌娘起身走過來幾步,廳中人不知其所為,不由都看著。   程嬌娘站定在孫小哥的筐前,伸手掀起溼布,端詳其中的豆腐。   「娘子..」孫小哥忍不住問道,「您要買豆腐嗎?真的,真的挺好的。」   程嬌娘看向他。   「你,賣嗎?」她問道。   孫小哥一愣,旋即大喜。   「賣啊,賣啊,我做豆腐就是賣的。」他點頭連連說道。   「不是。」程嬌娘看著他,再次說道,「你賣嗎?」   啊?   孫小哥以及廳中的人都愣楞不解。   「孫小哥,我娘子問你,你這個人,賣不賣?」婢女回過神,恍然問道。   廳中人這才恍然,又不可置信看著程嬌娘。   孫小哥也一臉驚愕,抬頭看著眼前的女子。   「你要買我?」他失聲問道,伸手指著自己。   ***********************   注1:豆腐相傳起於漢淮南王劉安燒制丹藥所得,日本學者考究《清異錄》認為起源於唐末,,以上說法以及《清異錄》皆是由宋人所著,宋朝時期詩詞文獻中豆腐記載盛行,此文中背景模擬為唐代,所以採用通行學說版本即為豆腐尚未入烹調主流。 第九十章表決   孫小哥端起面前的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換個舒服的姿勢盤坐,抬手摸了摸鼻頭。   「我孫才今年二十了,六歲死了爹娘,跟著師父道觀求生,打醮念經到十八歲,師父大成飛升了,香火也沒了,地也被禿驢們搶了,我只能包袱一卷又回家來了,還好族裡給留了一寸安身之地,種地不行,如今天災不斷,田稅又高,別的我也沒手藝,跟師父煉丹時學了做豆腐的手藝,當時師徒並幾個弟兄都是靠著自己做的豆腐才沒餓死,便把這個又做了起來,只是沒想到,窮人買不起,富人嘴又刁,竟然賣不出去。」   孫才嘆口氣,搖頭。   大腦袋晃晃悠悠,廳中的人忍不住擔心他會突然自己把腦袋晃掉了下來。   「要說孫才不才,別的本事沒有,但是….」孫才又猛地坐直身子,帶著幾分激動看向程嬌娘,「大到端茶倒水劈柴燒火,餵馬背料,小到鋪床疊被做衣做飯都是來的,道觀十幾年,別的不敢說,伺候人我是絕對出師,娘子慧眼,要買小人做個伴當真是再合適不過,價錢合理,物有所值…..」   廳中的人都有些掩面聽不下去。   「你也不瞧瞧自己的樣子,還物有所值..」徐棒槌瞪眼喊道。   孫才抬頭看他。   「比你的樣子總要好吧。」他嘀咕道,一面又看向程嬌娘。   「我不用你做伴當。」程嬌娘說道,「我要買你的手藝。」   孫才愣了下,轉頭看自己的豆腐筐。   「娘子要做豆腐?」他明白過來驚訝問道。   「是的。」程嬌娘點頭,「我買下你,這豆腐日後不姓孫,姓程,你可明白?」   大家都明白了。   「那,娘子,打算出多少錢?」孫才坐正身子,眼珠亂轉問道。   既然不是買身做賤奴,而是賣手藝,那就得好好的討價還價了。   「我這豆腐,整個京城可是只有我師父傳下的獨一門手藝….」孫才接著說道。   「那你就守著你這獨一門手藝看看能不能吃飽肚子吧。」老掌柜哼聲說道,抬手打了他的頭一下,「說你胖你還真喘上了。」   「老吳叔,做買賣嘛,怎的不讓人討價還價嘛。」孫才捂著頭嘀咕道。   程嬌娘站起身來。   「價錢好說,你先去把你做豆腐的家什都拿來。」她說道,又看徐茂修,「三哥哥,你們把後院收拾出來,給他一間豆腐房。」   徐茂修點頭應是。   「這就收拾,妹妹明日來便好。」他說道。   程嬌娘跟眾人施禮告退而去了。   看著馬車在雨中遠去,眾人這才迴轉。   「你怎麼還不去收拾東西來?」徐棒槌看了眼一旁也跟著相送的孫才,喝道,「裝的什麼熟人!用到你來送!」   孫才撇撇嘴,穿上蓑衣鬥笠,擔起擔子。   「老四老五老六,你們趕著車幫他去搬來。」範江林說道。   幾個男人應聲是,從後院推了車跟去了。   「怎的,酒樓不做了,又要改做豆腐了?」李大勺從後邊溜出來,拉著老掌柜愁眉苦臉問道。   「安心吧,人家都給你送來一個廚子師父了,哪裡會不做酒樓?」老掌柜搖頭說道,「想當初醉鳳樓一開始還被人說不開酒樓要開醬坊呢,由小見大,別看到什麼就是什麼。」   李大勺撇撇嘴。   又是醉鳳樓,醉鳳樓。   「吳掌柜,依你看,這太平居能不能如醉鳳樓那時一般?」他問道。   老掌柜捻須。   「醉鳳樓是醉鳳樓,太平居是太平居,如何能比。」他眯著眼說道,「快去幹活吧,你如是不好好跟著人家學,讓人家連你的飯菜都懶的點評,不管醉鳳樓還是太平居,你都是要被辭退的。」   程嬌娘踏入家門時,周六郎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這間廳堂裡,擺設簡單,沒有金玉,只有素雅木布,如同所有人的房間一樣,一條幔帳隔斷出臥榻和廳堂,當中一架立屏風,前鋪設地墊,擺著憑几,其上擺著一卷厚厚的書。   大周繁盛錄。   周六郎探身看過了,無甚奇特,是市井俚俗讀本,並非其他閨閣女子愛讀的經義。   屋角擺著香爐,其中有上好的檀香燃著,合著外邊淅淅瀝瀝的雨,薰染的室內靜謐宜人。   程嬌娘院子裡的丫頭僕婦跟家裡其他娘子們一樣配備,丫頭僕婦安靜的跪坐在廊下,並沒有人敢到屋子裡來,比起其他姊妹的院子,這裡安靜的多,就如同程嬌娘這個人一般。   周六郎吐出一口氣,聽的門邊熱鬧,便見那女子撐著傘而進。   廊下的丫頭僕婦起身相迎接過婢女手裡的傘。   程嬌娘脫下木屐,邁進室內,似乎沒有看到端坐的周六郎。   「我家娘子要洗漱了,六公子,不如您去別的姐妹哪裡坐坐?」婢女說道。   雖然有傘遮擋,程嬌娘的頭髮肩頭還是被雨水打溼了,潤潤的貼在身上。   婢女說著話,就要伸手解下程嬌娘的罩衣。   真是不知羞,這裡還有人呢!   周六郎繃臉忙移開視線,站起身來。   「我想好了。」他說道,「你安心就是了,省的那些算計,我周箙說到便做得到。」   婢女不解的看他,程嬌娘也轉過來視線。   周六郎卻不再說話抬腳蹬蹬走了。   「他說什麼?」婢女不解的問道,看程嬌娘。   「我又不是他,不知道。」程嬌娘說道。   婢女嘻嘻笑了。   「娘子,我們去洗漱。」她笑道。   「你說什麼?」   周夫人屋內,看著跪坐在面前的周六郎,周夫人幾乎將剛喝了一口的藥噴出來,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周六郎神情端正,身子緊繃。   「我如今十六歲了,父親和母親不是正在跟我議親嗎?」他說道,「我想要成親了。」   周夫人再次咳嗽兩聲,旁邊的僕婦忍著笑拍撫。   「夫人,六公子確實不小了。」她低聲笑道。   如今男女過了十四五就可以成親了,等到十八九的都是遲了,當然晚婚的也多的是,士子追求科舉,武將追求功名,不立業不為家。   周夫人看著兒子,作為女人以及母親,她才不會僅僅認為兒子是想成親了。   「六郎,你看上誰家的女子了?」她忽地問道。   果然當她這句話問出後,在兒子的臉上看到一絲窘迫一絲羞澀。   「我。」周六郎遲疑一下,這種婆婆媽媽兒女之事,少年人本是不屑談及的,但此時也不得不說了,「我跟表妹成親。」   此話一出,周夫人以及僕婦都愣了下,她們覺得自己方才沒聽清。   「跟誰?」周夫人向前探身,再次問道。   「我要娶程嬌娘。」周六郎一咬牙瞪眼說道。   周夫人面色驚愕,看著眼前的兒子。   「唉呦了不得了!」她猛地大喊一聲,手捂著心口向後倒去,「快打出去!」   「夫人!」   僕婦嚇得尖聲喊道,屋子裡頓時亂了起來。 第九十一章爭執   周老爺是被從外邊急匆匆叫回來的,如果不是管事提醒一句順便請個大夫,他定然不會離席。   請大夫意味著周夫人勢必要他回去。   家裡本就有個人全京城人都豔羨的神醫,偏偏一天到晚的從外邊請大夫,真是滑稽。   「周兄,周兄,我的事你一定要替我問問。」一個同僚挽著他的手捨不得放他離去,一面再三說道。   「對對,替我們也問問。」另外幾個也跟著說道,難掩熱切,「只要能用,不拘多少錢。」   「難道還能比金石貴?」也有人補充一句說道。   「哪怕跟金石一般貴,肯定也要比金石好,別忘了,李真人可是道祖。」有人低聲笑道。   如今士大夫富貴人追捧的強身健體益壽延年的金石,正是道士們煉丹所為,那道祖是誰?李真人,其留下的方技,豈不是最為正統。   他們說的話有些模糊不清,但周老爺很清楚這說的是什麼。   吃了金石几乎喪命的童內翰已經恢復了日常應酬,隨著他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裡,除了起死回生的神奇,另一樣神奇引起了大家的震驚。   氣色形容。   童內翰之所以吃金石,是因為身體不好,腿腳無力,但此時閻王殿裡走了一圈,反而精神好了,紅光滿面,走路也有勁,據說家中妻妾也很為滿意,更神奇的是,他原本白了的髮鬢,竟然泛青了。   不僅起死回生,還能返老還童!   周老爺哈哈笑著,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如果不是管事的一臉焦急恨不得拉著他自己走的促崔,他真想再多享受一刻這些追捧。   「到底怎麼了?」上了車,周老爺拉著臉不高興的問道。   管事的欲言又止。   「夫人犯了心悸。」他含糊說道,「老爺快回去看看。」   「犯了心悸怕什麼,家裡有嬌嬌兒在嘛。」周老爺滿不在乎說道。   正是有這個嬌嬌兒在的緣故嘛……   管事心裡嘀咕道,垂下頭不敢多說,催促著馬車疾馳歸家。   周老爺踏入廳堂,大夫已經問診結束在外間開藥,家中子女們都圍坐在外,神色不安,其間視線都不時的落在周六郎身上。   周六郎跪坐直身子在屋門口,麵皮繃緊,一語不發。   臥榻上周夫人正流淚,旁邊三個僕婦細心的圍著。   「夫人,咱可不許再哭了,大夫說了,不能再心急..」   「是啊是啊,千萬別急了…」   周老爺邁進室內。   「到底怎麼了?」他問道。   看到他進來,周夫人頓時流淚,伸手扶住胸口。   「老爺,這可活不下去了。」她哭道。   「好好的怎麼就活不下去了?」周老爺坐下來皺眉說道。   「你去問你的好外甥女!」周夫人尖聲喊道,一面用手帕掩住嘴哽咽。   周老爺皺眉,還沒問,外間周六郎開口了。   「不管她的事,是兒自行決定。」他說道。   周夫人頓時氣急探身。   「被那狐媚迷了眼,還要為她說話!」她尖聲喊道,頓時又是一陣氣喘,慌得僕婦們一陣安撫。   外邊幾個兒女也圍住周六郎。   「六哥兒,你少說幾句!」   「六哥兒,非要氣死母親不可!」   周老爺被裡外說的更加糊塗,拍了拍几案。   「都給我住口,到底怎麼回事?」他喝問道。   「父親,六哥兒要娶程嬌娘為妻。」小女兒看著母親氣不穩,最先忍耐不過,站出來說道。   周老爺面色愕然。   「什麼?」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再次問道。   「父親,兒願娶程嬌娘為妻。」周六郎自己開口說道。   周老爺怔怔看著兒子,似乎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把那賤婢打出去!打出去!」周夫人尖聲喊道,捂著臉大哭起來,「我就知道她不安的好心,勾引我的兒!」   「不管她的事,這是我做的決定。」周六郎再次說道。   「你為何想要娶她?」周老爺怔怔問道,一面審視兒子。   兒子也到了被女色所迷的年紀了麼?   女色?   那女子有色嗎?   周六郎繃住臉,放在膝頭的手攥起。   「整日同進同出的,誰知道她怎的迷了哥哥。」周小娘子尖聲說道。   「你閉嘴。」周六郎回頭喝道。   周小娘子卻不怕他,更是柳眉倒豎。   「如今還沒如何呢,我們就連說都說不得她了?哥哥,這才幾日,你連心竅都不清了!」她喊道。   裡面周夫人的哭聲,外邊子女們的爭執,讓周老爺耳中嗡嗡。   「都住口。」他拍幾喝道。   裡外頓時安靜。   都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周老爺,等著他做決斷,周老爺又覺得頭疼了。   「你們都下去,此事事關門風,不許私下再妄言。」他先沉面喝道。   子女們在外躬身應是,魚貫而出。   周六郎遲疑一下。   「你非要氣死母親才甘心嗎?有什麼話也等等再說。」一個兄長低聲說道。   周六郎深吸一口氣這才跟著出去了。   僕婦也退了出去,屋子裡只剩下夫婦二人。   周夫人躺在臥榻上,拿著帕子啜泣。   周老爺理了理衣衫,換個姿勢坐好,看著夫人。   「夫人,其實….」他遲疑下開口說道。   剛開口,周夫人就猛地坐起來。   「休想!」她尖聲喊道,打斷了周老爺的話,旋即又大哭起來,「我的六郎命苦,不似他大哥能夠蔭補安享太平,還得自己搏功名,從小就跟著你苦練,將來還要外放軍中,如今你不說給他找個得力的嶽家,竟然動了讓他娶那傻兒的心思!你,你,你把我我們母子勒死算了!」   周老爺被說的訕訕。   「又不是我動的心思。」他嘀咕說道。   「總之這家裡,是不能留她了。」周夫人說道,一面拭淚,「我好心要養她一輩子,沒想到換來這狼心狗肺,竟然圖謀我的兒,你不去說,我拼這當著舅母不仁,去親自趕她走。」   說罷就要起身。   周老爺忙拉住她。   「你還病著,急什麼,再想想怎麼說。」他說道,「你這樣貿然,傳出去,咱們六郎也沒好名聲!」   周夫人憤然坐下,越想越生氣,再次掩面哭起來。   周家上下籠罩一層詭異的陰雲。   婢女回頭,看到兩個僕婦猛地避開視線疾步走了。   婢女皺眉收回視線。   「幹什麼啊?怎麼看起來一夜之間都怪怪的。」她嘀咕道,一面邁進門,看到程嬌娘已經站在廊下,「娘子,我們出去吧?」   程嬌娘點點頭。   一路向外,婢女不由再次審視四周。   「娘子,你有沒有覺得,家裡的人有些怪怪的?」她問道,一面看著剛過去的兩個丫頭。   兩個丫頭針刺一般收回視線,湊在一起低低的笑了疾步而去。   「不用理會。」程嬌娘說道。   二門有兩輛車過來,周家一個小娘子正在上車,見到她們,頓時拉下臉。   「我們的車呢?」婢女問道,一面問僕婦,一面笑,「這次車夫是哪個?六公子還來給我們做車夫嗎?」   話音才落,那邊周小娘子勃然大怒。   周六郎給程嬌娘當車夫,在家中倒也不是稀罕事,大家心裡都明白,這多是周六郎怕這傻兒耍混跑了,別人攔不住,也只有周六郎能壓制住。   要是擱在以前聽了見了,周小娘子也不覺得如何,偏昨日周六郎鬧出那種事,再聽這種話由不得她一陣厭惡。   那時候這傻兒就有心媚惑自己哥哥了吧?   「呸。」她喊道,「真不要臉!」   婢女嚇了一跳,旋即亦是豎眉。   「沒錯,搶人來家的真是不要臉!」她喊道,插腰上前一步,「小娘子罵的好!」 第九十二章勿懼   早知道這個婢女跋扈,但也沒想到她竟然敢罵人,而作為主人的程嬌娘竟然絲毫不制止。   婢子罵人,那就如同主人罵人。   做出這等事,竟然還如此狂妄。   周小娘子原本積攢許久的怨憤再忍不住。   「程家教出這樣的婢子,目無尊長,真是不要臉!」她喝道。   「沒錯,程家的婢子不要臉,周家的主子也不要臉,真不愧是親家!」婢女叉腰伸手喝道。   周小娘子氣的跺腳,人家竟然不僅不在乎她的罵,反而自己也罵。   「你,你,」她張口結舌,漲紅了臉,眼淚在眼裡打轉。   本是閨閣女,哪裡見過這等潑皮丫頭!   長這麼大,還沒聽過一句重話,連自己爹娘也不曾冷臉喊過一次,如今卻被一個小婢女指著鼻子罵,周小娘子一跺腳哇的哭起來,轉身向內跑去。   她的丫頭僕婦們都看傻了嗎,此時才回過神惶惶跟上。   「備車!」婢女豎眉喊道。   二門伺候的僕婦嚇得一哆嗦,下意識的將車趕過來。   婢女扶著程嬌娘徑直上車。   「一介武夫之女,也敢學人罵街!真是讀書讀的少!」她哼聲說道。   要論世上最會吵架罵人的是哪個,非是市井潑皮無知村婦,而是學富五車經義滿腹的御史臺中黑烏鴉!   不爭則已,不鬥則罷,一旦對立爭執,說武將悍勇,但文臣罵人,入骨三分,一字定生死,殺人不見血,逞兇鬥惡誰怕誰。   大儒文雅中正如張純,面對道學紛爭,曾經舌戰群儒,甚至罵的一位老儒吐血昏厥。   「小哥兒。」婢女掀開車簾喊道。   嚇得前邊車夫抖了三抖。   「勞煩尋個藥鋪停一下。」婢女含笑說道,言語柔順,眉眼和善,哪有方才半點兇悍。   車夫打個寒戰,忙從藥行街過,尋了一間最大的藥行停下,看著婢女進去不多時買了幾包不知什麼的藥出來。   來到玉帶橋邊,金哥兒早已經等著,馬車也租好了,婢女和程嬌娘坐上租來的馬車徑直去了。   這小娘子每次是去哪裡?   還偏偏不用周家的馬車,而租來的普通車馬,是怕被周家的人知道,還是怕被別人發現?   車夫怔怔想著。   「這位大哥,進去吧,門房裡坐著喝碗水。」半芹招呼說道。   車夫回過神忙趕車進門,一面道謝。   他恍惚記得這個丫頭是周家出來的,就是那個前幾天鬧死鬧活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半芹姐姐,你這邊的曬的單子我收了吧?」金哥兒在院子裡喊道。   對,半芹!   可是,那個婢女貌似也叫半芹!   車夫不由回頭看門外,眼睛瞪大。   為什麼都叫半芹?該不會是一個精怪變的許多分身吧?這娘子是李真人的弟子,閻王爺都能拉上交情,更別提弄個精怪來伺候了。   變臉如此輕鬆自如,也只有精怪能做到吧。   車夫不由再次打個寒戰。   阿彌陀佛,菩薩…不對,不對,無上太乙天尊保佑,小的無心冒犯啊。   程嬌娘的馬車停在太平居外時已經是午時了。   廳堂裡倒也不空空,有兩個趕路的人正坐著說話。   「你們這裡有什麼啊?」一個問道,一面打量四周,「收拾倒是乾淨,不知吃食酒水如何?」   「冷碟果子,葷菜素燉,酒水有京中名酒春釀、玉京和碧溪,亦有官酒水糟。」充作點菜博士的是茂源山兄弟中的老四,雖然還有些生疏,但好在吐字清晰。   「店小倒是齊全。」兩個趕路人笑道。   「那就來四冷碟,兩葷菜一湯,篩一壺官酒先嘗嘗。」一個沉吟一下說道。   老四應聲好,轉身後廚傳菜去了,臨到櫃檯,老掌柜拉住他。   「如是那穿綢著緞的,落座互相謙讓客氣的,便只報三名酒即可。」他低聲囑咐道。   此等行腳商人,又有一方會鈔請客之嫌,不要給他們做選擇的機會,直接選好的來便是。   老四嘿嘿笑了道謝應是,哪裡知道一個點菜也這多學問。   程嬌娘和婢女邁步過來,婢女對著老掌柜一笑。   老掌柜亦是一笑,恭敬伸手做請。   後院裡徐茂修等人正站在一個屋前,徐棒槌還想進去,但是卻被孫才攔住。   「這是丹坊,可不是隨便就進的,就好似軍中主帥營帳,豈是誰想看就看的。」他搖晃這大頭說道。   徐棒槌呸了他一臉。   「你個假道士,還丹坊!騙鬼呢!」他瞪眼喊道。   「我不是假道士,我有度牒的!」孫才亦瞪眼喊道。   聽到腳步聲,徐茂修第一個回頭,看到程嬌娘,臉上浮現笑容。   「妹妹來了。」他說道。   程嬌娘亦是對他一笑,如今面容好了些,這一笑很容易就分辨出來了。   「哥哥辛苦了。」她說道。   「應該的。」徐茂修笑道,也沒有客氣。   程嬌娘聞言又是一笑,這才看向孫才。   「你都準備好了沒?」她問道。   孫才點點頭,忙伸手推開門。   「娘子來看,都準備好了。」他說道。   程嬌娘邁步進去。   「喂,你不是說不能隨便進嗎?」徐棒槌瞪眼問道。   「娘子又不是隨便的人。」孫才說道,在徐棒槌吹鬍子之前跟著進去了。   屋子裡狹小,雜亂擺放著石磨瓦缸木架布重石等等物品,還有一新砌好的灶火。   程嬌娘逐一環視。   「你做一遍給我看。」她說道。   孫才愣了下,有些驚訝。   「娘子,這可不是一時半時能好的。」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道,「你做吧。」   孫才眼珠轉了轉。   「娘子,不是我孫才說大話,這豆腐手藝,京城只有我一人會的。」他期期艾艾說道,「當初我們道觀的豆腐,可是養活了我們師徒多人,隔壁的禿驢還曾動了貪心要搶奪我師父的方技,我師父一心向道,不為禿驢的威勢所服….」   外邊的徐棒槌聽得直瞪眼。   「哎呀你這傢伙還想坐地起價,給我家妹妹玩這個…」他挽袖子喊道。   程嬌娘回頭對他笑。   「哥哥別惱,聽他說便是。」她說道,「公平買賣,童叟無欺。」   徐棒槌哼了聲這才收手。   孫才訕訕笑。   「娘子,非是小的不識抬舉,只是…此等技藝真是師父不傳之秘…我…」他眼神閃爍結結巴巴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打斷他。   「我明白,你自做,我不會白看的。」她說道。   孫才已經達到目的,也不再糾纏,笑呵呵的一點頭。   「好嘞,我信娘子。」他說道,一面伸手束起衣衫長袖,「我知道娘子要看,昨日已經泡好豆子,這就讓娘子看一看我怎的做豆腐。」   外間四個冷碟果子擺上來,同時還有一壺熱茶。   「客官先暖暖身子。」老四笑道。   二個客人看著面前擺著的碟子,其上四樣點心卻是從未見過。   「酒水呢?」一個問道。   「這就來。」老四笑道,「我們家的點心,配煎茶吃最妙,用酒水倒衝了味,客官先嘗嘗,待熱菜上來,酒水一併送來。」   兩個客人聞言笑了。   「你這小行腳店,倒挺多花樣。」他們說道,擺擺手,「熱菜快些,我們不是閒談風月吃茶飲酒的,我們是要趕路的。」   老四應聲是笑呵呵的退下了。   「來,嘗嘗。」一個客人說道,給另一個斟茶,自己則拿起筷子夾起一個裹了糖霜的圓球放入口中,入口即化,不由嗯了聲,點頭,「不錯,不錯。」   另一個也夾起一個,放入口中,略一嘗之後,想到什麼端起茶飲了口,這才面露驚訝,回味一刻點頭。   「鮮甜相得益彰啊。」他說道,「果然配茶好。」   不多時,四冷碟吃的差不多了,本就不多,四樣點心不過剛好是一人一個。   「吃了東西,倒有些更餓了。」一個笑道,不由看向後廚那邊。   倒有些期盼熱菜快些上來了。 第九十三章用心   大鍋中豆漿咕嘟咕嘟的冒泡,屋中的香氣散開。   孫才坐在灶火邊,一面燒火,一面起身不時的撇去浮沫。   「娘子,此時也能吃了,漿子要不要嘗嘗?」他嘻嘻笑道,扭頭看一旁的女子。   已經半日了,這女子安穩的坐著,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沒有絲毫的不耐。   做豆腐看起來容易,但是可不是隨便看兩眼就能學會的,這是要老手功夫的。   孫才帶著幾分小得意又故作隨意。   食肆不大,香氣傳到前廳,坐著吃飯的二人不由停了筷子。   「又做什麼好香?」一個嗅了嗅說道。   另一個從小爐上取下篩過的酒倒了一碗,大口了喝了,又忙忙的夾菜。   桌子上冷碟已經撤出,擺著兩盤熱菜,如今的肉菜橫豎不過是羊肉驢肉雞鴨,牛禁令不得食,豬肉上不得臺面,河蝦魚蟹京中甚少。   但此時擺上來的肉菜,卻不似一般食肆所通用的加了菘菜蘿蔔等燉的大塊肉,而是不知何物烹炒的整齊肉片,其味香甜可口,二人不由連連下筷子。   老四端著一個託盤過來。   「客官,湯來了。」他說道。   兩個客人看過來,見擺上來一個陶深盤,其下有燃著的火炭託地,深盤中還咕咕的翻騰,幾跟細面線幾把嫩菜不時漂浮其上,香氣四溢。   「這是湯餅?」兩人不由問道。   「這是米線湯。」老四笑道,一面親自取過碗筷給二人各自舀盛。   米線?   倒是新奇!   不過,自坐到這店中,樣樣皆新奇。   不愧是京城近郊,果然非同一般,兩個客人不由喜笑顏開。   「慢著。」   看著孫才將鍋中的豆漿舀出在盆中,拿起木棍攪拌,一邊取過一旁的水碗要滴入盆中,一直悄然無聲的程嬌娘開口了。   孫才被嚇了一跳,差點將碗扔進盆裡。   「你這放的是什麼?」程嬌娘問道。   孫才嘿嘿笑了。   「娘子,這是豆腐成形的關鍵,娘子聰慧。」他說道,「但就算知道也不行的,放多放少才是要緊之處,多了…」   「拿來我看看。」程嬌娘打斷他的話,伸出手。   孫才只得不情不願的拿過來。   程嬌娘取過聞了聞,便遞給孫才。   「果然不是。」她說道。   果然不是什麼?孫才不解。   「接著做吧。」程嬌娘說道,沒有再多說。   撈起最後一根米麵,深盤裡只剩一點湯汁,飲完最後一碗酒,二人放下碗筷,滿意的吐口氣。   不知是酒氣還是飯菜的蒸氣抑或者吃得汗氣,對坐的二人紅光滿面。   「沒想到這麼個小店,吃食也是如此精妙。」一人笑道。   「京城果然物華豐美。」另一人笑道,一面招手叫會鈔,「我都迫不及待進京去好好見識一番了。」   老掌柜含笑過來。   「一共一貫錢。」他笑道。   一個客人沒有絲毫猶豫拿出錢給了,一面起身一面環視四周。   「店家,菜食做的乾淨美味,怎的生意冷清?」他不解問道。   「小店新開張,人還不知。」老掌柜笑道,一面想到什麼,解下一貫錢從中拿出幾個又塞給這個客人,「二位客官是行路的人,勞煩給咱們做個好,也好招些人氣來,辛苦辛苦。」   客人哈哈笑了,做生意的人講究買賣交易,並沒有在乎老掌柜退回來的錢少,抑或闊氣大方擺手不要,而是伸手接過。   「店家,會做生意,好生意不用愁。」他笑道。   老四和老掌柜親自送二人出門,另有一個弟兄老五已經帶著馬來。   「餵足了料。」老五說道。   看著明顯毛光鋥亮,奔波疲態稍緩的馬兒,兩個客人更為滿意的點頭,踩著上馬石上了馬,二人又看了眼匾額。   「太平居。」一個念道,笑著點點頭。   二人催馬前行而去,很快遠去了。   「掌柜的,你為什麼要少收他的錢?」老四不解的問道,也不掩藏,坦率的就這樣問出來。   老掌柜不以為惱,嘿嘿笑了。   「四東家,咱們這一桌菜收多少才是賺錢?」他問道。   老四卻是不知道。   「八個錢就算是能賺了。」老掌柜伸出手說道,「我雖然給他錢,也不過是他的錢還他的錢而已。」   「可是,多賺幾個總是好的啊?」老四依舊不解問道。   老掌柜搖頭。   「想要多賺錢,便要捨得少賺錢。」他說道,「不貪多,反而能多得。」   老四伸手撓撓頭。   「反正掌柜的做主就是,我還是先把怎麼上酒菜練好再說吧。」他嘿嘿笑道。   「半芹。」   程嬌娘喊了聲。   屋門外的婢女忙應聲是,抱著一個紙包進來。   屋子裡孫才已經將重石壓在豆腐上。   「明日就可以吃了。」他拍拍手說道,一面帶著幾分輕鬆看著程嬌娘,「這就是做豆腐了,要得不僅是手巧還是體力活呢。」   程嬌娘點點頭。   「你再做一遍。」她說道。   孫才扶著木架站著的手一滑,差點摔倒。   「再做?」他瞪眼問道,「娘子,這些豆腐不能久放,做來也沒人吃,畢竟是豆子,好好的糟蹋了。」   「一時不糟蹋,便永遠都糟蹋。」程嬌娘說道,一面接過婢女遞來的紙包,「你自管做吧,我不會讓你白做的。」   孫才撇撇嘴。   「行,娘子喜歡就好。」他說道。   雖然不能賣身求的自在安穩,但陪著這娘子玩,多少也能賺幾個錢,先顧眼下生計吧。   這邊孫才叮叮噹噹的又取了泡好的豆子磨,偶爾看一眼,見那女子不像上次那樣盯著自己看,而是使喚著婢女打水拿盆的不知在做什麼。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孫才悶頭忙碌,不多時就燒好了豆漿倒出來,吸了吸鼻子,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胳膊,拿過木棍開始攪拌,當他再拿起水碗時,又被程嬌娘叫住了。   「這次,放這個。」程嬌娘說道。   婢女將一個水碗捧過來。   「那可不行。」孫才搖頭擺手說道,「娘子,這可不是玩的,放什麼可都是有規矩的。」   「讓你放就放。」婢女說道,「哪來的這般羅嗦。」   孫才嘶嘶吸涼氣,又無奈。   「那行,那行,我可先說好了,這有一步不按我的來,可是做不出來豆腐的。」他說道。   「行了,別把自己高看了。」婢女哼聲說道,將水碗遞給他。   孫才無奈接過,看著水碗,跟自己的完全不同,又忍不住嗅了嗅,一股奇怪又有些熟悉的味道。   這是什麼?   他不由怔怔去想。   「倒啊。」婢女催促道。   孫才回過神,接著動作,不多時,又一塊豆腐壓上了石頭擺好。   天已經近傍晚。   程嬌娘沒有再說別的,和徐茂修等人告辭,坐車回去了,進門時周家已經燈火通明。   「娘子,水是燒好的,我去拿衣裳換換。」婢女說道,一面邁進門,腳步不由一頓。   幾個面生的僕婦坐在廊下,見到她們忙笑著施禮。   「娘子回來了。」她們說道。   婢女面色驚訝,打量她們,又看向屋內,只見幾個包袱擺放正中,屋中擺設已然和出去時不同。   「誰讓你們進娘子的屋子的!」她豎眉喊道,疾步過去邁進屋內。   果然,被褥也好衣架也好都已經收了起來,几案也撤去了,筆墨紙硯書都不見了。   「這是幹什麼?誰動娘子的東西的?」她喊道。   僕婦不急不慌不鹹不淡的笑著衝程嬌娘再次施禮。   「娘子,這間屋子舊了些,眼看春季雨到,只怕不便,夫人讓修整一下,所以先請娘子到宅子裡住,等修好了再搬回來。」一個婦人含笑說道。   婢女愕然,又不可置信。   這是,要趕她們走? 第九十四章說走   管事的一路小跑進了周夫人的院子。   「都收拾好了?」周夫人問道。   「老爺,夫人。」管事尷尬說道,「人家不讓進門。」   「什麼?」周夫人猛然坐起來,喝問道。   「好容易找到娘子的宅子了,那裡有個小廝看門,應是不讓進,我們怎麼說都不行。」管事說道。   周夫人嗤了聲。   「我們也不敢硬闖,人家喊著說要報官。」管事低頭尷尬說道。   已經在大街上驚動一次五成兵馬司了,這要是再驚動一次,實在是讓他們周家太顯眼了。   「那隨便,我好心先替她收拾收拾布置,她不願意就算了。」周夫人說道,「她回來沒?收拾好了就過去吧,也別來給我叩頭,我一眼都不能多看她。」   僕婦們對視一眼,看著在廳堂坐下的女子。   女子神情木然,看不出喜怒。   「娘子,你別多想,為了長久住著好,真是的要修一修,家裡宅院小,不能讓娘子擠著,只是出去住一段,修好了就回來。」僕婦含笑勸道。   「我沒多想。」程嬌娘說道,看著她們笑了笑,「只是,我怎麼來的,就還要怎麼走。」   怎麼來的怎麼走?   僕婦們對視一眼。   「你家六公子劫我家娘子來的,那就讓你家公子再送我們走吧。」婢女說道。   周夫人將手中的藥碗直接砸了出去。   門外燈下僕婦丫頭噤若寒蟬。   「真是不要臉,就知道挑唆六郎跟我鬧!」周夫人喊道,「讓她走的體面她不要,那就別怪我不給她留情面,來人,給我綁著拉出去。」   「那成什麼樣!」周老爺喝道,「今日綁著她,明日還能綁著她?她如今在京城也是有名氣的,嚷出去,你我還怎麼見人!」   「怎麼見人?她自己都不怕丟人,我怕什麼!」周夫人喊道,一面用手帕擦淚,「我好心收留她,還想要養她一生一世,結果竟是引狼入室,勾引我的兒,如此女子,就當被人戳脊梁罵死!還起死回生,遇神仙!遇的是妖邪罷!這個禍害,這個禍害!」   周老爺被喊的頭疼,乾脆站起身來。   「家醜何必外揚!我去和她說。」他說道。   程嬌娘院子裡的僕婦都退了出去,屋子裡的包袱依舊擺著。   主僕二人安靜而坐,沒有惶惶也沒有憤怒。   周老爺坐下來,沉吟了半日,想到了千萬種說法。   「房子要修一修,不好跟其他姐妹擠著。」他說道,抬頭看著這女子木然的神情,那話不知怎的說不下去。   「嬌嬌兒,你且出去住著吧,家裡,你住著不方便,不過你放心,在家裡還是在外邊,都是一樣的,都有舅父在。」他乾脆一咬牙說道。   程嬌娘的聞言看向他。   「這次趕我出去,日後還要強接我來嗎?」她問道。   早知道當初接來如此麻煩,定然不會強接來,直接送宅子裡,他們在去好好照顧,豈不是更好。   真是後悔不已!   「嬌嬌兒說的什麼話,怎麼叫趕。」周老爺乾笑兩聲,「這是你外祖家,我是你舅父,這裡就是你的家,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誰敢強你。」   程嬌娘聞言微微一笑。   「那便好,舅父記得這句話就好。」她起身,「如此,我就告辭了。」   這就,同意了?   周老爺倒有些怔怔。   如此也罷,在家裡,也鬧得不安生,自己夫人不高興,這女子也不高興,別想關係緩和討好,只怕會越鬧越生分,分開了,也許反倒好。   自己到底是她親舅父,到時多給些錢,多探望關心,人心肉長,又是小女兒家,還有什麼彆扭生。   「來人,送娘子去宅子裡。」他站起身來說道。   門外的僕婦們忙要湧進來。   「不用了。」程嬌娘說道,「那邊都齊全,只帶著我自己的東西過去就好。」   僕婦們愣了下,見那婢女只拎起一個包袱跟著起身,想到什麼又停下,從一個包袱裡翻出一本書,拿在手裡。   「娘子,我們走吧。」她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伸手帶上兜帽,邁出屋門。   春夜風吹過,廊下燈籠搖晃。   「夫人,已經送走了。」兩個僕婦邁進來,施禮說道。   周夫人吐了口氣,軟軟的躺下。   「…她什麼都不要帶…給的錢也沒拿….」   聽著僕婦說話,周夫人半眯著眼冷哼一聲。   「人家難道沒錢?哪裡在乎咱們家這些錢。」她說道。   「….不肯帶人走,老爺親自送去,下了車便把門關上,到底是誰也沒讓進,人只好都回來了。」僕婦低著頭接著說道。   「愛要不要!」周夫人哼聲說道,一面睜開眼,「老爺呢?」   「書房去了。」僕婦答道。   「愛去哪裡去哪裡。」周夫人擺擺手,屏退僕婦,對著身邊的丫頭僕婦緩緩的舒口氣,「只要這個女人走了,我這心裡,可算是放下來了。」   她說罷看著窗外,只覺得夜色靜謐。   晨光亮起,周家的演武場上第一次缺席了周六郎。   「六弟是悲傷過度起不來了?」   「什麼呀,昨天母親讓我們帶他出去喝酒避開,我們好好的灌他喝醉,抬回來的,此時怕是沒起呢。」   「真沒看出來,六弟小小年紀,倒有這般心思。」   「估計要傷神一些時日了…..」   幾個弟兄一面槍來槍往一面說笑。   砰的一聲,院門再次被踢開,但這一次,屋中既沒有那女子漠然而視,也沒有婢女豎眉的怒斥。   室內一切如舊,悄無人在。   周六郎攥的手咯吱響,抬腳將面前的矮几一腳踢飛,矮几撞向牆碎裂落地。   「這跟她沒關係!父親,母親,這跟她沒關係,是我自己決定的!」   周六郎喊道,「我欠她的!我一輩子還她好了!」   「你欠她什麼?」周夫人豎眉喝道,「用到你一輩子來還!你欠她?是我欠你!為了她,你竟然來如此和我說話!我告訴你,她休想再進這個家門,你說什麼都沒用!」   周六郎面色繃直直的跪著。   「你下去,你的親事自有我們做主,休要再輕狂!」周老爺沉聲喝道。   周六郎起身而去。   馬疾馳出門,幾乎差點和正要下馬車的秦郎君相撞。   「六郎!」他看清馬上少年忙喊了聲。   馬兒未停狂奔而去。   「這又受什麼氣了?」秦郎君搖頭說道。   「郎君,我們在家等他嗎?」小廝問道。   秦郎君看了看周家的門,又看了看周六郎奔去的方向。   「想來他一時半時回不來了,我們回去吧。」他說道。   小廝應聲是,放下車簾,調轉馬頭。   秦郎君的馬車駛入家門,自有小廝抬了軟轎過來,扶著秦郎君上轎向內而去。   幾個婦人擁簇著一個華美貴夫人款款而來,瞧見這一行人,夫人停下腳。   「十三今日怎麼這麼早回來了?」她含笑問道。   「是啊,剛剛說了去找周家六郎。」一個僕婦說道。   夫人邁步前行,面色含笑。   「說道周家六郎。」她忽地想到什麼,「我恍惚聽哪個說,周家有人能治好十三的腿?」   **********************************   這個月倒數第二天了,求粉紅票,嗯,撓頭,有事不在家,設定自動更新,錯字回來改,就有勞大家了,謝謝。 第九十五章滿意   秦夫人在廳堂坐好,接過婢女捧上的茶慢慢的吃了口,目光落在門外廊下跪著的小廝身上。   「你是跟著十三郎不離身的人?」她開口問道。   一般兒郎配備的小廝,充作跑腿之用,而秦郎君因為身有殘缺,身邊的小廝除了充作跑腿用之外,還有充作拐杖所用。   他們時刻伴在秦郎君身邊,扶著他坐臥行走,不得離開,以免主人失態不雅。   小廝在外叩頭應聲是。   「那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清清楚楚的給我講來。」秦夫人說道。   小廝身子微抖,一時沒有作聲。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無非是,小的不知。」秦夫人接著說道,氣態嫻雅,慢慢的飲茶,「十三怎麼跟你們說的,我不問也知道,其實你們不用把他說的當回事,他也知道他叮囑你們的也沒用,我是他母親,我要知道他如何,就是他自己都不能瞞我欺我,你們做下人的更是不能,別怕,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十三也沒有不讓你們說的意思,他是不是,只和你們說,這件事都忘了,不許再提而已?」   小廝叩頭應聲是。   聰明母子就是聰明母子。   這是何必要他們下人說,還不如你們母子坐下來直接說呢。   「問完你們,我知道個大概,自然會去和他說。」秦夫人含笑說道,「省的我還要猜著說,怪無趣的。」   小廝叩頭。   「夫人,也不知真假。」他說道,「是前幾日,公子在周家,遇到六公子和其表妹吵架,他表妹突然說的,說她能治好公子的腿。」   「周六郎的表妹?」秦夫人帶著好奇笑問道,「是童言無忌?」   「不是,夫人,你聽說沒,如今城中流傳的周家有個遇仙的娘子。」小廝帶著幾分激動,抬起頭說道。   一個僕婦立刻俯身上前,對著秦夫人低語幾句,秦夫人面色恍然又帶著幾分驚訝。   「果然?」她問道。   僕婦點頭。   「果然,京中傳遍了,又有李太醫作證。」她說道。   秦夫人面帶笑容,若有所思。   「童內翰竟然返老還童了?那估計又要納妾了。」她忽的說道。   沒想到夫人沉吟一刻想的竟然是這個,僕婦們面色尷尬,更有兩個輕咳一聲,提醒夫人注意言談舉止。   門外的原本抬著頭的小廝也俯下頭。   「既然是仙人說了,那必然是能救了。」秦夫人說道,「來人,我這就去周家。」   說著要起身,僕婦們忙攔住。   「夫人,您真信啊?」她們問道。   「我自然信。」秦夫人毫不遲疑說道,「只要能治好我的十三,別說她是遇仙得道,她就是說自己是九天玄女下凡,我都能給她下跪奉上香火。」   十三郎君的腿,的確是夫人最深的芥蒂,雖然面上喜笑妍妍,但曾多少次夜裡垂淚。   僕婦們對視一眼。   「可是,方才他說,那娘子遷怒十三公子,不治的。」一個說道。   「要說擱在別的時候,有人這樣遷怒說說也就罷了,只是,這個娘子的行事…」另一個僕婦說道,「有人拿著兩萬貫求救,她卻是說不治就不治,眼都沒眨一下。」   秦夫人坐正身子。   「哦,原來不愛錢。」她說道,笑了笑,「也是,有這等手藝,錢在她眼裡又算得了什麼?」   她略一沉吟,然後笑了。   「不愛錢,那也好辦。」她說道,放下手裡的茶碗,「來人,與我去周家提親。」。   僕婦們都是長年跟隨秦夫人的人,但跟了一輩子,還是拿不準自己這個夫人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心思,好好的說請醫,怎麼突然跑到說媒了?   屋子裡伺候的僕婦都怔怔看著秦夫人。   「給誰提親?」一個問道。   秦家論起來也算是屢代簪纓的大族,這等人家結親,必然是和同等或是稍低一些的門第結親,但周家,遠遠還算不上秦家眼裡的稍低一些的門第。   是給秦氏族中旁支提親麼?勉強倒也能成。   「是給我們十三,向那程家娘子提親。」秦夫人笑道。   僕婦們滿面驚愕。   十三郎!秦家的嫡親血脈,向那周家的外親女子提親!且不說門庭之別,單說人……   「夫人,那怎麼成?」一個脫口道,「那程家娘子,可曾是個痴傻兒!」   「那不更好?」秦夫人微微笑,「十三那麼聰明,找個蠢一點的,豈不省心?」   僕婦們無語,遲疑一刻。   「夫人,你不是說笑?」一個問道。   「我會拿十三說笑嗎?」秦夫人說道,看著僕婦,「她既然不愛錢,那,我送她個人,女人所求的,不過是一生順遂,夫婦和睦,家宅可靠。」   她說到這裡看著門外,面上笑容漸漸沉下。   「只要能治好我的十三,我就給她家宅可靠。」   徐棒槌一腳踹開後院的一間屋門,睡在地上的孫才嚇得醒來。   「你個孫才,還不起來,都什麼時候了。」他喊道,「偷了碗酒吃,就睡死了。」   孫才忙擺手。   「不是酒,不是酒,是酒糟。」他忙爭辯,「那東西,也就是水而已,我喝碗水都不成麼?」   徐棒槌瞪眼作勢要打,孫才忙抱著頭。   「快些,我妹妹來了。」徐棒槌卻沒打,而是喊道,自己轉身先出去了。   孫才忙整了整衣衫,胡亂的抹把臉走出來,看到程嬌娘已經站在院子裡。   「娘子這麼早來了。」他忙施禮說道。   「豆腐好了吧?」程嬌娘問道。   孫才嘿嘿笑,一面忙開旁邊的門。   「好了,好了,我做的豆腐肯定沒問題,只是按娘子來的那個,我可不敢保證。」他一面嘀嘀咕咕說道,一面搬開壓豆腐的石頭,揭開單子,帶著幾分得意指著方方正正的豆腐,「瞧,娘子。」   程嬌娘點點頭,讓婢女取來。   「其實也不難吃的,大家只是吃不慣而已,對身體好呢。」孫才說道,一面親自給婢女切下一塊放入碗中。   婢女卻並沒有拿給程嬌娘,而是站在他面前沒動。   「還有那個。」她說道,指了指旁邊的一盒。   孫才搖頭。   「娘子,不點滷水的,豆腐不成形。」他說道,一面搬開了石頭,掀開單子,不由愣住。   白白嫩嫩四四方方平平整整的豆腐。   程嬌娘走過來,看著豆腐點點頭。   「倒是運氣不錯,點的剛好。」她說道,一面伸手拂袖,用刀子切下一塊,婢女忙接著放入另一個碗裡。   孫才還在怔怔看著豆腐。   婢女在程嬌娘的示意下,將兩個碗遞給他。   「你嘗一嘗。」程嬌娘說道。   孫才回過神,看著面前的兩個碗,也不用勺子,直接伸手各自抓了一塊,左手自己做的,右手也是自己做的,但點滷卻是這娘子的。   他稍微猶豫一下,先將自己做的放入口中,還是熟悉的味道,他咽下去,又看著右手,先咽了口口水,下了多大力氣一般塞進口中。   孫才的眼頓時瞪大,抬頭看程嬌娘。   「這個價錢,你可滿意?」程嬌娘看著他,淡淡問道。   這個價錢…這個價錢…   孫才雙手發抖,看了左手看右手。   婢女上前一步,將一個藥包衝他展開。   孫才還記得這個藥包,昨日那娘子就是從中拿出一些東西衝入水中,然後遞來讓自己點滷。   就是這個嗎?就是這個點石成金的嗎?   孫才只覺得喉頭髮幹,他不由連連的咽口水,看著婢女捧來的藥包顫抖不敢接。   「你,賣不賣?」程嬌娘問道。   原來這娘子說買手藝是這個意思。   她是要找一個會做豆腐的人,除了自己,會做豆腐的人多的是,但這娘子手中拿著的秘方,卻是天下獨一份。   做豆腐的關鍵就在這個點滷,自己這個手藝,多看幾遍,誰都能學會,到時候又能如何,不過是給幾個錢打發了事,等這娘子讓自己原有的奴僕做出豆腐來,他孫才就徹底無用了,但這個娘子卻沒有如此做,而是將這個秘方給自己。   賣手藝為奴,換取一方秘技,掌神奇獨有之術,這個買賣太划算了。   孫才再不猶豫,一把抓過藥包,迎頭跪地叩頭。   「小的賣!」他大聲喊道。   *********************   囉嗦求票,莫要怪我… 第九十六章前來   午間的太平居門前依舊冷清無車馬,但廳堂裡卻坐著不少人,都端著碗勺子正吃得熱鬧。   徐茂修飲食自持,一旁的其他弟兄則有些失態,徐棒槌更是直接仰頭將一碗嫩滑的豆腐倒進嘴裡。   「我家老妻在世時,曾做的一手的好蛋羹,此時這一碗嫩豆腐,到如同蛋羹一般鮮嫩。」老掌柜說道,用勺子仔細的將碗中的豆腐挖淨,放入口中,眯著眼享受入口的滋味。   後堂帘子掀開,老四捧著一個託盤出來,裡面擺放著一盤倒扣如白玉其上點綴醬汁的豆腐。   「來,嘗嘗這種做法。」他說道。   不待他將託盤放下來,幾個弟兄就圍上來伸勺子。   徐茂修笑著搖頭站起身來,不理會廳堂吃的熱鬧走向後邊。   後院廊下,程嬌娘端坐,正看著丫頭捧來的食盤。   「已經分別蒸煮燉炒炸,各有各色,各有各味。」丫頭說道,面色激動。   婢女站在一旁好奇的看著。   「我最喜歡釀豆腐沾醬料。」她說道,「娘子,你喜歡哪個?」   程嬌娘抬起頭看到走來的徐茂修,微微一笑。   「哥哥,覺得哪個好?」她問道。   「都好。」徐茂修笑道,「沒想到這麼不起眼的東西能這麼多做法。」   這邊老掌柜也跟著出來了,隨著門帘掀動,帶出廳堂裡吃喝的熱鬧。   「真沒想到,這豆腐竟然還能如此美味。」他說道,滿意的點頭,一面看了眼丫頭,「有姑娘教授廚藝,做的新菜新味,我們根基算是打穩,如今有了這豆腐,新奇之物也有了,太平居揚名只待早晚了。」   「希望早,不要晚。」從廚房走出來,聽了一刻的李大勺忍不住說道。   或許說,如今這家店,一心渴望發財的反倒不是東家,而是僱工們。   「我能做的已經做了,餘下的,就有勞掌柜了。」程嬌娘說道。   老掌柜眯著眼笑了。   「東家客氣了,這是應當應當。」他說道,「想當初….」   李大勺重重的咳嗽一聲,衝老掌柜瞪眼。   老掌柜哈哈笑了,婢女丫頭也都掩嘴。   院子裡咣當一聲,孫才從豆腐房裡跳出來。   「豆子呢?豆子不夠用,快去買些豆子來!方才一盒子豆腐都被你們吃了!還如何做生意。」他喊道。   又一個急著發財的,徐茂修笑著點頭,一面揚聲喊人。   「東家,不如將這豆腐房在擴建一下,我怕將來不夠用。」老掌柜笑道。   「不用。」程嬌娘說道。   眾人愣了下。   「娘子,這般好物必然人人追捧,到時候肯定銷量很大的。」孫才忙說道,「這般地方小,輪著班不休不眠的,也做不了多少的。」   程嬌娘搖頭。   「我是開酒樓的,不是開豆腐坊的。」她說道,「沒了就沒了,下次請早。」   老掌柜回過神哈哈笑了。   「正是,正是如此。」他說道,「想當初…」   那邊李大勺又要瞪眼,老掌柜及時改口。   「…那神仙居的過路神仙還不預定就吃不到呢。」他說道。   大家明白了,越吃不到才越好奇,越能聚集人氣。   只有孫才還是覺得可惜。   「有錢掙幹嗎不掙。」他嘀咕道。   「圖之才徐徐。」老掌柜笑道。   這邊老掌柜叫過眾人來叮囑如何上菜如何做菜等等酒樓食肆的規矩,徐茂修則送程嬌娘出去。   「如此這般新菜新樣子,又要多花費了。」他一面說道。   相比於以前,他此時開口要錢,已經沒了羞愧,神情坦然。   做自己該做的事,不多想其他的事。   程嬌娘點點頭。   「哥哥只管去做,錢的事有我。」她說道,想到什麼又忙說道,「還有,我已經搬回宅子裡住了,有什麼事,隨時來家裡找我。」   搬回玉帶橋宅子了?徐茂修愣了下。   「他們可是欺負你了?」他問道,「妹妹,雖然你我都知道,我們幾個沒什麼本事,也不敢貿然行事,只怕幫不到妹妹反而給你帶來麻煩,但是,能打一頓鬧一場出出氣也好。」   程嬌娘站住腳,扭頭看他一笑。   「哥哥放心。」她說道,「欺負了我,又豈是打一頓鬧一場出出氣那麼簡單能了的。」   徐茂修含笑點頭。   「我知道妹妹聰慧。」他說道,「只是要妹妹知道,你不是一個人,雖然我們幫不上什麼,但能陪著你。」   程嬌娘看著他,笑著點頭。   直到時近傍晚,周六郎才看到一輛馬車停在門前。   緊閉一天任憑腳踹都不肯開的門打開了,一個小廝以及一個丫頭都跑出來。   「娘子,娘子。」   他們圍著下了車的女子,歡喜雀躍。   那女子木然的面容上竟然浮現笑容,這笑容不是那種僵硬的笑,而是真的笑。   周六郎將手中的馬鞭扔下,大步走過去。   看到他,半芹和金哥兒嚇了一跳,忙擋在程嬌娘身前,帶著戒備。   「六公子,還有什麼事?我們走的時候可是什麼都沒拿你們周家的,還有完沒完啊?」婢女上前一步,豎眉說道。   半夜被趕走,連一晚上都沒多留….   周六郎看著程嬌娘,垂在身側的手攥的咯吱響。   「我會接你回去的。」他說道。   婢女嗤聲。   「你以為你家那地方我們想去啊?」她豎眉說道,擺擺手,「六公子,醒醒吧。」   說罷扶著程嬌娘向門內走去。   金哥兒作為家中唯一的男人,挺著瘦弱的身板守著門,半芹始終低著頭,碎步跟隨。   看著那女人進了門,周六郎再次邁上前一步。   「程嬌娘。」他咬牙說道,「我,會,娶你的。」   說罷轉身大步而去,留下門前幾人面色驚愕。   什麼?   娶誰?誰娶誰?   金哥兒失態的張大嘴,半芹也抬起頭不可置信,婢女瞪圓了眼,只有程嬌娘神情無波。   「哦,原來是為這個。」她說道。   哪個?   幾人回過神,有些不解看向程嬌娘。   婢女一怔之後,恍然大悟。   怪不得那些僕婦丫頭看她們神情古怪,怪不得周夫人讓人趕她們走,怪不得,怪不得。   「呸,真不要臉!」婢女喊道,又是氣急,「原來是他敗壞娘子閨譽!」   「如此也不錯。」程嬌娘說道,「進家門是因為他,出家門也是因為他,倒也圓滿。」   婢女跺腳。   「娘子,你還開的玩笑。」她皺臉說道,「他竟然敗壞了娘子閨譽!」   「我的閨譽,誰能敗壞的。」程嬌娘說道,轉頭抬腳邁步向內而去。   第二日清晨,周家練武場上周六郎沒有缺席,繃著臉和周父對練的長槍越發的虎虎生風,嗆嗆幾聲,周六郎退後幾步,手中的長槍沒有被挑飛,而是反手被他拄在地上穩住身形。   「如此倒有了長進。」周父哼聲說道,將手中的長槍扔回,一面接過小廝婢女遞來的手巾擦汗,瞪了周六郎一眼。   「父親,這不管她的事,她…」周六郎咬牙說道。   周父轉身抬腳便走。   周六郎被扔在身後,他不由憤憤的將手中的長槍戳在地上。   屋子裡的飯菜收拾下去,几案也搬開了。   周老爺和周夫人一面飲茶一面低聲說家內瑣事,周六郎跪坐在門邊,身前擺著的几案上飯菜原樣未動。   「六公子,你吃一點吧。」一個僕婦低聲說道。   周六郎沒有說話,周夫人豎眉看過來。   「撤下去,不許吃。」她喝道。   僕婦不敢再說話,忙應聲是端走了几案。   「如今大了,倒學的無知女子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做派,餓死了乾淨!」周夫人喝道。   周六郎繃著臉沒說話。   門外幾個僕婦慌慌跑來。   「老爺,老爺,夫人,秦家來人了。」她們說道。   「秦家?哪個秦家?」周老爺問道。   京中有名的一個秦家倒是知道,只不過,一向是小兒來往,不關兩家的事。   聽到秦字,周六郎也抬起頭看向僕婦。   「是公主府的秦家,川中秦家,承議郎秦家。」僕婦一口氣報出來說道。   果然是秦郎君家。   周老爺和夫人看周六郎,周六郎也皺眉,但旋即想到什麼又恍然。   那件事秦家的父母終於知道了吧,如此駭言的話,引他們上門也是必然的。   「什麼事?是來找六郎的?」周父隨口問道,一面豎眉,「你這小子,可是哪裡衝撞了秦家十三郎?」   「我們是來替提親的。」   廳堂裡,兩個衣著不凡形容雍容的僕婦含笑說道。   周老爺和周夫人頓時瞪大眼。   他們,沒聽錯吧?   秦家竟然要和他們周家聯姻了?   「提親?」周夫人問道,壓抑著激動喜悅,「為誰?」   「為我家十三公子,向貴門的外甥女程娘子,提親。」僕婦含笑說道,一面伸手推來一張庚帖。   程,娘,子!   那個小瘸子竟然看上了這個小傻子!   周老爺和夫人一瞬間停滯了的呼吸。   準備待秦家說求醫事而解釋的周六郎也驚愕的跪直起身子。   ****************************   推薦沐水遊新作《大香師》:   她只是個身份卑下的香奴,卻有人慧眼識珠,要送她上青雲。   不同的兩個人,相同的一張臉,誰才是真心的那一個?   舉手無悔他從不曾猶豫,她卻不願再入他安排的戰局。   這條路上,她願傾其所有,只問他敢不敢奉陪到底! 第九十七章知道   秦家的婦人已經離開了,廳堂裡周老爺夫人還猶自怔怔。   「這是真的?」周夫人問道。   視線落在面前,席地上擺著一張庚帖。   因為太過於不真實了,周夫人有些不敢伸手去拿起來看。   一隻手伸過來將庚帖拿走。   周夫人嚇了一跳,但那個庚帖並沒有化為虛無,而是實實在在的被周六郎拿在手裡。   周六郎打開,看著其內端正寫著的秦十三的名諱生辰,真真切切沒有虛假。   是吧,到底是在乎的,到底是動心了吧。   怎麼可能不在乎?   怎麼可能不動心?   是能治好了腿啊,是能和正常人一樣啊。   付出什麼代價都是值得的,但是,這種代價不該讓他來付,這是自己的事!   周六郎拿起庚帖起身。   「你幹什麼?」周夫人忙喊道。   「我去還給他!」周六郎說道。   小兒爭妻?   周老爺和周夫人對視一眼,滿是震驚。   這小傻子竟然媚惑了兩個人?這才多少時候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這不是遇李真人了,是遇到狐媚大仙了吧。   「你給我站住,不許去!」周夫人喊道,帶著幾分氣急,「胡鬧什麼!給我拿回來!」   「用不著他來如此做,我娶她就行了!」周六郎說道,手中攥著庚帖,面色漲紅。   「孽子!」周老爺喝道,伸手指著,「再敢胡言,我打斷你的腿!」   周夫人急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六郎,天下的好女兒多的是,母親必然給你找個更好的,再說你與秦公子要好,怎麼能為了一個女子就傷了和氣?這女子算什麼,兄弟才是最要緊的,萬不可做出荒唐事。」她柔聲細語勸道。   周六郎嗨聲。   「父親母親,你們誤會了!」他說道,「不是為了這個。」   「那是為了哪個?」周夫人說道,一面拉他坐下,「我的兒,母親明白,母親明白,哪個少年不懷春,只是,你再大些就知道了,這娶妻當娶賢,不,不,我的意思不是說秦郎君娶不得嬌嬌兒…….」   「母親,他提親,不是,不是看上她了。」周六郎打斷周夫人的話,說道,「是,是因為她說能治好十三的腿!」   周老爺和周夫人再次愣住。   「什麼?她能治好小瘸子?」周老爺脫口問道。   小瘸子,小瘸子,不管多少因為秦郎君的身份家世,對他恭敬有禮,其實背地裡心裡到底是譏笑不屑。   他知道,秦郎君也知道,這是不管秦郎君做什麼做的如何好或者什麼都不做,都無法更改且伴隨終生的事實。   原本認命的事實,竟然有了更改的機會,誰會錯過?誰忍心錯過?   如果是其他人的隨口狂言倒也罷了,只是偏偏是這個女子,她接連兩次起死回生神技,實在是由不得人不信。   就像暗無天日之下陡然出現的一道亮光,哪怕明知是火,飛蛾也要義無返顧的撲上去。   「她說她能,但是,她不治。」周六郎慢慢說道,庚帖在手中被攥的皺起來,發出吱啦的響聲,「因為我欠她的,因為十三與我交好,她厭惡我,所以遷怒與十三身上。」   「所以,你們其實不是看上她了?而是,想要讓她給秦郎君治腿?」周老爺怔怔問道。   對,沒錯,就是這樣的,我才沒看上她,我怎麼會看上她?   周六郎張口,聲音卻沒有出來。   他的眼前浮現那女子的面容,木然的刻板的看著自己,無喜無怒無悲無傷。   「我,我願意,給她一世依仗安寧。」他有些磕絆的說道。   她不就是怕沒有依仗嗎?不就是怨恨親人疏離嗎?   我讓她依仗,對她親近,就好了。   周夫人嗨了聲,抬手戳周六郎的額頭。   「蠢兒!」她說道,「這種把戲你也信的!」   周六郎不解的看母親。   周老爺也微微呆呆。   「你們這些男人,自詡聰明,卻總在女人手裡栽跟頭。」周夫人看著父子的呆樣,笑道,一面從周六郎手裡拽過那庚帖,抖了抖,「人家之所以說治不治,不就是為了這個嘛。」   「母親,不,不是的吧。」周六郎說道。   「怎麼不是?」周夫人冷笑,看著手中的庚帖,「萬貫一條命,錢是不在乎了,就差再撈個好人家嫁了,都說這是個傻兒,如今看到,咱們家所有人的心眼加起來也抵不過她一人,人家只怕早算計你們了,你們兩個傻兒還爭著搶著入套!」   周六郎聽的愣愣。   「母親,她不是那種人的。」他脫口說道。   雖然已經多少明白自己兒子不是被那女人媚惑,周夫人心下放了一半,但還是見不得聽兒子為其說話,聞言頓時又豎眉。   「你懂什麼?」她喝道,「這件事,你別管了,人家既然說出這話,就是為了圖謀嫁入秦家,嫁不過去,退而求其次再籠絡你這個蠢兒,如今秦家如她所願上門求親,你可別多管閒事,壞了人家的好事!再說,這倒也是門好親。」   周六郎面色複雜。   周夫人又含笑撫他胳膊。   「我的兒,你想想,嬌嬌兒有那等醫術傍身,又治好了秦郎君的腿,在秦家豈不是衣食無憂,我們再多給她些嫁妝,你呢又與秦郎君交好,如此親上加親,秦郎君治好了腿,你妹妹有個好人家,豈不是皆大歡喜。」她說道。   是嗎?周六郎沉默不言。   說起來,秦十三對她還是,很好的……   十三又聰明,不會輕易被那奸詐的女人騙了……   這樣,也不錯。   看著兒子神情,周夫人瞭然,心滿意足的嘆口氣。   「果然是物極必反,嬌嬌兒傻了這麼多年,一朝聰明,可真是厲害。」她笑道。   管她聰明也好傻也好,只要不在她們家,就好。   「還愣著幹嗎?快去把嬌嬌兒接回來。」她看著周老爺說道。   周老爺回過神。   「那,那,剛搬出去的。」他皺眉說道,「這又請回來..」   「都要議親了,不能再外邊住了,屋子不修了,反正過後就出嫁了。」周夫人說道。   周老爺哦了聲。   「還有,要緊的是去拿她庚帖來。」周夫人又說道。   「那得去江州。」周老爺說道,「這來來去去的要一個多月呢,還有周家的人怎麼說?」   「怎麼說?讓他們乖乖把庚帖拿來,別的什麼都不用說,也輪不到他們說,還有,嫁妝一分也不能少,按京裡的規矩來,最少二萬貫。」   看著屋子裡父母開始討論結親的事,周六郎默默的退出來。   這樣,是那女子所願的嗎?   午時過後,三個書生走出太平居,身後老四和老掌柜含笑相送。   「雖然沒了過路神仙怪可惜,不過你們做的倒也新奇有趣。」一個笑道,面色帶著酒後的春意。   「多謝公子讚譽。」老掌柜笑道,「還望公子多多美言。」   幾個人嘻嘻哈哈的說笑著邁步。   「真是滑頭。」一個笑道,回頭,「這幾個錢就想公子我們給你這….這什麼…..太平..拉生意,當咱們是叫花子嗎?」   其他人也哈哈笑起來,老掌柜絲毫不以為虞依舊笑著,卻見說話的人愣住了,呆呆看著門匾。   「太平.」他又喃喃說道。   「對,我們這裡是太平居。」老掌柜笑著說道。   「太平!」年輕人猛地大喊一聲,伸手指著門匾。   大家都被嚇了一跳。   「順和兄,怎麼了?」他們問道。   大家都跟著他所指看去,老掌柜也忍不住回頭,莫非才裱好掛上的門匾有何不妥?   「看那太平!」年輕人接著喊道,神情激動,聲音竟然也有些顫抖。   「盛世萬民之幸..」一個同伴下意識的搖頭晃腦接口說道,「這是對詩?對詞?作賦?起首不對啊。」 正文第五卷展翅      太平居的熱鬧還在延續。   書生們喝的醉醺醺,說笑唱跳一番歪歪斜斜的騎馬散去。   這熱鬧引得路上先是好奇觀看,繼而便有人走來詢問。   「這裡是做什麼的?」   「這裡啊,是食肆!」書生們答道,帶著醉意,「不,不是一般的食肆,這裡有好字,有好菜。」   好字?   對於路人來說,好字沒什麼吸引,好菜麼…   引得這些書生們如此癲狂,不知有什麼奇處?   桌墊子正在收拾,廳堂裡便有人開始邁進。   「店家,這裡有什麼?」   「來兩個葷菜嘗嘗。」   「酒水有什麼?」   徐茂修收回視線,看向車馬。   程嬌娘對他含笑施禮告辭。   「妹妹自放心去吧。」徐茂修說道。   「郎君們就要辛苦了,不如再多招些人來。」婢女在程嬌娘一旁坐著笑道,難掩滿面歡喜。   「這個與吳掌柜商量之後再說。」徐茂修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婢女放下車簾。   徐茂修一直目送到看不到才迴轉身來,太平局門前已經收拾乾淨,換成廳內散座些許人。   「有些事,做來倒也容易。」他搖頭含笑說道。   「那得看誰做。」範江林聽見了笑道。   徐茂修哈哈笑了。   馬車路上慢行,隨著城門駛近,婢女面上笑容散去。   「娘子,周老爺說的親事。該如何是好?」她忍不住問道。   程嬌娘看她。   「如何?」她問道。   「娘子。」婢女往她身旁移坐。「秦家。對周老爺來說可是很好的親事呢,他們才不會把娘子說的話當回事呢。」   說道這裡,又嘆口氣。   誰會把娘子說的話當回事呢?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愁人的是娘子有的這父母親長皆不可靠,還不如沒有父母親長呢。   她知道秦家的門庭,別人自然也知道。猜都不用猜,不管是周家還是程家得知的話,必然半點不會反對,反而會欣喜不已。   「無妨,要是別家,免不得我要費些心思,如是秦家。」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有人替我費心。」   程嬌娘向外抬了抬下巴,婢女不解看去。見家門附近停著一輛馬車一匹馬,周六郎赫然而立。   馬車和馬匹都在門外未進。院門大開,路上的人一眼可以望見其內廊下婢女鋪設坐墊。   因為是外男,又女子獨居,所以不能進屋,以示清明朗朗。   分賓主各自而坐,因為婢女忙碌,端茶送水就由半芹來做,她低著頭將三杯白水推放好,便忙退開了。   「我父親來過了?」周六郎開門見山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那,你知道了?」周六郎問道。   程嬌娘再次點頭。   「那..」周六郎開口,開口卻又不知說什麼。   「你看,雖然不是有意的,但總是給娘子帶來麻煩。」秦郎君笑接過話說道,一面施禮。   「這倒不用。」程嬌娘說道,「無人求,才是麻煩。」   二人一愣。   這女人真是不知羞恥,這種話也好意思說,周六郎瞪眼。   秦郎君哈哈笑了。   「娘子放心,我自會解決的。」他說道。   「那樣最好。」程嬌娘說道,一面起身。   這就要送客,一旁的小廝忙跑過來,一個攙扶秦郎君,一個忙將拐杖架好。   似乎才發現,起臥這麼簡單的事,秦郎君卻要用到兩人以及一根拐杖相助……   周六郎垂在身側的手不由攥起。   「程嬌娘。」他喊道,「到底怎麼樣,你才肯給他治病?」   程嬌娘看著他一語不發。   周六郎也看著她,面上青筋暴起。   「六郎,你如此真是無趣。」秦郎君說道。   他沒有看周六郎也沒有看程嬌娘,說罷轉身拄拐而行,木拐敲擊在青石路上,發出有節奏的響聲,只向門外。   周六郎拂袖轉身大步而去。   「娘子,水已經燒好,洗漱歇息吧。」婢女說道。   程嬌娘點頭,扶著婢女向內而去,院門關上與外隔絕。   晉安郡王急匆匆而行,臨近內宮門,還小心的左右看了看,這才邁步,才走了兩步,一旁就哈的一聲跳出一個人。   「哥哥。」   晉安郡王嚇了一跳,回頭見是小小頑童。   「哥哥做什麼壞事了?竟然被嚇到了!」二皇子哈哈笑道。   晉安郡王心中有鬼,面色不由一紅。   二皇子雖然年少看不出,但他身旁陪同兩個內侍卻是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對視一眼,低下頭。   「我只是出宮轉了一圈,算的什麼壞事。」晉安郡王說道,一面恢復如常向前邁步,「倒是你,今日功課做完了?」   正是知道玩鬧之樂的孩童陡然開始讀書最是頭疼,果然聞聽此言,二皇子再不追問晉安郡王的事,皺巴巴一張小臉,拉著晉安郡王的衣袖。   「講了那麼多我記不住,晚間皇后娘娘還要問我,哥哥救我。」他說道。   晉安郡王咧嘴笑了。   「那,我有什麼好處?」他說道。   弟兄二人說笑而去,遠處也有一隊人走來,看到了站住腳。   「瑋郡王比吾年長五歲,反倒跟王弟玩到一起。」一個比晉安郡王矮了好些,圓圓滾滾的少年說道。   十歲的大皇子,雖然還帶著孩童的稚氣,但宮中教養讓他多了其他人家孩子沒有的尊貴氣息,一舉一動也因為身邊人的時刻提點而帶著故作的老成。   「郡王天性爛漫,又無憂無慮,自然跟二皇子玩的來。」身邊內侍陪笑說道。   「嗯,還是做郡王自在,不比吾,已經要跟著父皇理政。」大皇子說道,雖然話中感嘆,神情卻帶著幾分高高在上。   「我的殿下,這話可不敢說。」內侍們忙笑道。   大皇子擺擺手。   「走吧,父皇還等著呢。」他說道,負手再後,邁著端正的步子前行。   這邊晉安郡王回來沒多久,太后就知道了。   「去哪裡?」她問道。   「去城外射箭。」內侍笑道。   太后看向另外一個內侍。   「那有何慌張?」她問道。   這個內侍便是方才跟著二皇子的那位,聞言躬身上前。   「娘娘,好似遇到點意外。」他說道。   太后看向他。   「適才奴向跟隨郡王的人打聽了,說是,半路遇到一個娘子的馬車,還,還…」他低聲說道,有些遲疑。   太后眉頭一豎。   「娘子?」她說道,「還如何?快說!」   內侍嚇了一跳,忙跪下來,前移幾步。   「用箭射了人家的馬車…」他低聲說道。   「然後呢?」太后問道。   「然後,然後郡王就跑了。」內侍說道。   「就如此?」太后問道。   內侍回憶自己打聽的消息,確定的點點頭。   「誰家的?」太后問道。   「陳紹陳相公家的。」內侍說道。   太后若有所思。   「是有意,還是有失啊?」她問道。   「應該是有失,當時空中飛過一隻燕,郡王在野外半日什麼也沒打到,似乎有些焦躁,箭射中陳家馬車,郡王貌似也嚇了一跳,連道歉都沒說完就跑了,還囑咐跟隨的人不許外傳,尤其是不許讓娘娘你知道。」內侍陪笑道,「郡王,也太頑皮了些。」   太后沉吟一刻,這才也笑了。   「他就是這般性子。」她說道,「好了,這件事就別提了。」   內侍躬身施禮退出去。   「娘娘,郡王年紀不小了。」身旁伺候的宮女捧茶過來,一面低聲說道,意有所指。   太后接過茶沒說話。   室內安靜一刻。   「也不知是陳家哪個孩子?」她忽的笑道,「想必,陳相公要發火了。」   吏部相公的家人被人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射了一箭,可見羞惱。   「給我查!是哪個登徒子!」   陳紹將手中的一隻箭扔在地上,豎眉喝道。   這是從馬車上拔下的那隻作惡的羽箭。   管事忙伸手拿起,這是一隻普通的羽箭,但仔細看還是能看清其標記。   他應聲是退下去了。(未完待續。。) 第一章一見   外間的熱鬧讓徐茂修等人也急忙出來了。   「這幾個秀才吃多了耍酒瘋呢?」徐棒槌瞪眼說道。   三個書生,有手指著門匾的,有虛空手指比劃,還有一個在門匾下團團轉的。   這般熱鬧以至於讓那邊路上原本停下猶豫要過來的幾個趕路人,頓時快馬加鞭的過去了。   「壞了咱們生意,我讓他們清醒清醒。」徐棒槌挽袖子說道。   徐茂修瞪他一眼。   「進去給孫小哥磨豆子去。」他說道。   又勸回其他弟兄,門前便只剩下徐茂修和老掌柜,看著那三個書生神情激動。   「掌柜的,你這字是哪個寫的?」一個書生回過神抓住老掌柜問道。   字?   老掌柜和徐茂修都看向門匾。   「是東家給的啊。」老掌柜說道,一面去看徐茂修。   三個書生聞言看向徐茂修,見這個男人二十六七歲年紀,青布直裰,透著幾分讀書人的文氣,但身材高大,骨節突出,又帶著幾分粗曠的英武。   「這字是你寫的?」三人驚訝問道。   且停寺五字譽滿京都,每日去觀摩的人不計其數,甚至成了且停寺的代名,只是作者始終沒有再出現,越發增添了神奇之色。   看看眼前的男人,乾乾淨淨端端正正,如果說這就是那五個字的作者,倒也合適。   「這個?」徐茂修抬頭看字,然後搖頭,「不是。」   不是?   三人面面相覷。   「這字怎麼了?」徐茂修不解問道。   「這字太好了!」三人齊聲說道,一面上前一步圍住徐茂修,帶著幾分迫切激動,「不知作者是誰?可否一見?」   這字這麼好?徐茂修忍不住再看了眼門匾。   「恕我不能說。」他帶著歉意說道,「至於能不能見,我要問過她才知。」   果然認得!三個書生大喜。   「好,好,那就勞煩東家問問,我們,我們是否有幸一見。」他們說道齊齊的施禮。   徐茂修忙還禮。   「快走,快走,告訴他們去。」三人不待再說話,急忙忙的要上馬,想到什麼,一個又從身上掏出幾個錢塞給老掌柜,「怎麼敢佔這個便宜。」   說罷不待老掌柜再說話,急急的奔去了。   老掌柜看著手裡的七八個錢,有些哭笑不得。   「看來不用錢他們也定然要宣揚咱們太平居了。」徐茂修笑道。   老掌柜回頭看門匾。   「這兩個字,竟然比錢還管用?」他驚訝說道。   程嬌娘放下手裡的筆,一旁的陳十八娘又多寫了兩個字也收筆。   「娘子,你看我這次寫的如何?」她問道,一面將面前的紙捧來。   程嬌娘側身看了眼。   「形似而已。」她說道。   陳十八娘笑著點頭。   「那也不錯了,至少比我以前寫的好得多。」她說道,一面看程嬌娘面前的紙,帶著幾分憧憬,「什麼時候能寫的娘子這般好。」   「多練。」程嬌娘說道。   外間的婢女聽到內裡說話,知道寫字結束了,便端了茶水點心進來,聽到這句話,不由跟著點頭。   娘子的手上都已經滿是繭子,那是未能提筆時,時時刻刻在几案上研磨書寫的緣故。   「我現在除了先生布置的功課,女紅外,每晚還多加一個時辰的寫字。」陳十八娘說道,看著程嬌娘,帶著幾分喜色,「只要多練,就能和娘子寫的一般好了嗎?」   程嬌娘端起水碗,略一停頓。   「不能。」她說道。   陳十八娘愕然。   「有時候是天賦。」程嬌娘說道抬袖半掩飲水。   陳十八娘看著她,怔怔一刻又笑了。   「娘子,你可真是實誠人。」她笑道。   程嬌娘沒有說話,陳十八娘也知道她不愛說話,自己便端起茶,又想到什麼。   「三月二十,是普修寺的大禪師法會,我已經提前定了位子,到時請娘子一同去,講法佛經的,我也不懂,只是記得娘子說日常的茶不合口味,這普修寺大禪師煎的一手好禪茶,所以想讓娘子嘗嘗可好。」她含笑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好,多謝。」她說道。   只要誠心爽快直白的說清,這娘子總是答的也爽快,陳十八娘笑著起身告辭。   「這些點心,十八娘子給丹娘子帶去。」婢女笑著遞上一個食盒,「非是膩甜之物,不怕多吃。」   陳十八娘接過道謝,見食盒做的精巧端正,其上刻有一塊方印。   「太平。」她低聲念道,一面伸手撫了撫,這是程嬌娘的字體,她已經熟悉了,「好寓意。」   送走陳十八娘,婢女難掩高興。   「十八娘子先說了,要不然奴婢也要給娘子說呢,明海大禪師的茶特別好,一碗難求呢,多少人為佛前獻供奉,就為了求大禪師一碗茶。」她說道。   送走十八娘,婢女站在廊下,一面看著院子裡的花草,一面和金哥兒說話。   金哥兒聽的咬牙。   「一碗茶,有這麼好?」他說道。   「半芹。」   屋子裡程嬌娘忽的喊道。   院子裡響起兩個應聲,但很快半芹縮迴廊下低下頭擦拭地板。   「娘子,有什麼吩咐?」婢女問道。   「我們去一趟店裡。」程嬌娘說道。   婢女應聲是。   「我去租車。」金哥兒喊道,轉身向外跑,才打開門,就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金哥兒嚇了一跳,外邊的人也嚇了一跳。   「嬌嬌兒。」周老爺喊道,一面故作威嚴的咳了聲要邁步。   金哥兒忙將門擋住,周老爺只得停下腳。   「老爺來了,什麼事啊?」婢女問道。   「在門口站著做什麼,進去說話。」周老爺說道。   「不巧,娘子正要出門。」婢女說道,一面催促金哥兒,「還去租張家的馬車來。」   金哥兒應聲是擠開周老爺跑走了。   周老爺被擠得後退兩步,程嬌娘邁步出來。   「去哪裡?」他問道。   婢女看著他似笑非笑。   「出去踏踏青散散心。」她說道。   周老爺心中有虛乾笑兩聲。   「出去走走也好,也好。」他說道,一面整容,「嬌嬌兒,家裡才請了匠人看了,說此時不適合修整,推到冬日,所以你舅母要我來接你回去。」   婢女瞪眼看著他,程嬌娘也將視線落到周老爺身上。   「舅老爺,你在說笑?」婢女問道。   周老爺也覺得此事是太可笑。   強接了回去,又趕人家出去,轉眼又要接回去,搞得自己一家好像個傻子似的狼狽不已。   怎麼會這樣呢?   怎麼但凡涉及到這娘子的事,就事事不順磕磕絆絆,翻翻轉轉的折騰呢?   **************************   推薦:作品:醫律   作者:吳千語   簡介:現代女法醫穿越成孤獨症兒的逆襲人生 第二章不明   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了。   「哪裡說笑,不修就是不修了,你們收拾收拾回去吧。」周老爺乾笑說道。   「這不好吧?」程嬌娘說道。   「這怎麼不好?要是嫌棄那間屋子不好,再換一間,你跟七娘換換….」周老爺見她開口很是高興,忙急急說道。   「人找我做什麼?」程嬌娘忽地插口問道。   「議親。」周老爺正想著怎麼說服程嬌娘回去,聽她問房子,心中大喜,心思都在房子上,陡然被問,話便脫口而出。   議親?   婢女驚訝不已。   周老爺說出來有些後悔,但說出來也就說出來了,也沒什麼說不得的,天下的女子們一心所為的不就是親事。   「嬌嬌,家去你舅母和你細說,在外邊不好談。」他低聲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   「我今年多大了?」她問道。   周老爺愣了下,有人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不過也可以理解,這個傻兒渾渾噩噩多了這麼多年,不知春秋年月,不過,她多大了?   周老爺心裡開始飛快的算,什麼時候生的他記不清了,只記得兩家鬧起來時,大約是三歲左右吧,或許更早一些?   不待他回答,程嬌娘自己點點頭。   「是到了議親的年紀了。」她似是自言自語,「都忘了。」   周老爺鬆口氣,丟開算的十四十五不確定的年紀。   「是,如今有人上門提親了,嬌嬌,婚姻大事要慎重,咱們回家商量。」他低聲說道。   身後馬蹄得得響,金哥兒帶著租馬人來了。   「婚姻大事,是要慎重。」程嬌娘說道,示意馬車稍候,「不知是哪一家?」   日常女兒家說起婚姻事都羞而避走,如此這般鄭重相問的周老爺還是第一次見,倒把他問的怔怔。   「是,秦家。」他遲疑一刻,說道,「嬌嬌你也認得吧,與你六哥哥一向交好,也來往家見過。」   「那個小瘸子?」婢女脫口說道。   周老爺輕咳一聲,微微有些尷尬。   「瘸什麼瘸,不是能治好嘛。」他低聲說道,一面看四周,街上人來人往,不時有人投來視線,哪有在門前大街上說親事的,「我們進去再說。」   「不用了。」程嬌娘說道,「如是他家,便不用談了,回絕就好。」   周老爺愕然。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程嬌娘說道,抬腳便走。   周老爺這才回過神,忙攔住。   「嬌嬌,這是秦家,你年紀小不知道,這秦家…」他忙說道。   年紀小不知道?莫非這件事不是她有意為之?   「半芹。」程嬌娘喊道。   跟隨在身旁的婢女立刻領會轉身。   「這秦家,是川州大族,一門三代曾出過十九個進士,平元八年長房秦中進士及第尚公主,京中賜公主府,如今長房二子秦安是秦中嫡孫,從八品朝官,其妻是汾州富氏之女,與六公子交好的是秦安四子,族中排行十三。」婢女脆生脆氣說道。   周老爺驚訝的看著婢女,心中倒吸涼氣。   果然不出夫人所料,竟然將人家家門打聽的如此清楚,連叫什麼,哪一年尚公主都知道。   小傻子如此心智不容小覷!   不過,不對,小傻子方才說的是回絕,不是同意?   「嬌嬌..」周老爺忙喚道。   那邊程嬌娘的馬車已經駛動。   「舅老爺,您請回吧。」婢女說道,放下車帘子。   周老爺喚不住,只得看著馬車得得而去,啪的一聲,這邊小廝也竄進門內,似乎怕人進來一般插上了門。   這叫什麼事啊!   自己這個堂堂的親舅老爺,竟然好似一個跑腿傳話的,別說一口水了,連門都沒讓進,最關鍵是,人家還乾脆的甩下一句此事不議。   回絕了?   周老爺捻須皺眉,為什麼啊?   秦郎君走進周家的大門,不由回頭看了眼,門前的僕婦丫頭紛紛移開視線。   「這些人好生無禮。」小廝不由瞪眼。   他家郎君雖然是以自身與周家來往,但別忘了這個自身的身也掛著秦字,堂堂秦家豈能被周家小覷,就算是看瘸子的笑話也不行。   沒錯,一旦別人眼光有異,必然是因為郎君的殘腿。   秦郎君嘴角浮現一絲笑。   「不是別人有異,是自己先有異。」他說道,喝止小廝,「我們來往周家多次,下人從來啊沒有如此失禮過,偏偏今日有異,可見並非是因為我的身殘,而是另有他事。」   小廝恍然,忙應聲是。   「從來不是天欺人,而是人欺人。」秦郎君說道,隨著轎子搖搖晃晃,「不是他人欺,而是自己欺,就如方才,看人神色有異便憤然而怒,繼而便做出自認為是的斷定,而不識真正原因,待日後幡然,只怕又要怪老天作弄了,卻不想事實就事實,擺在那裡不動不變,端看你想看還是不想看。」   小廝聽的稀裡糊塗似懂非懂,不過也習慣了,自己家郎君因為從小不能動,便比常人更愛說一些。   轎子來到周六郎處,周六郎已經聞訊等候,站在廊下,神色也是有些古怪。   「看來事情還不小。」秦郎君笑道,一面扶著小廝拄著拐進來。   「你,怎麼,還過來?」周六郎神情複雜的開口問道。   「我,怎麼,不能過來?」秦郎君問道,審視周六郎,腦子一邊飛快的想,有什麼原因讓自己不能來這裡。   「不管為了什麼吧,既然是議親,那該做的禮節還是要周全,此時,你確是不便登我家門。」周六郎低聲說道,神情彆扭。   這種事,男子漢大丈夫,說來事總是彆扭的,是吧?是因為說兒女事的緣故,是的。   他說著話,一面點點頭。   秦郎君面色愕然。   這神情落在周六郎眼內便有些呆呆,大約認識以來,是第二次見秦郎君如此,第一次是自己與那女子吃飯歸來,被他詢問時噎了一句。   總之都是因為那女子。   這便是那些婦人女子私下愛說的緣分吧。   「不管,不管你是為了什麼,十三,日後,還要好好待她。」周六郎悶聲說道,「她奸詐算計,說到底也是由不得她如此,沒得依仗,所以想要找個依仗,日後你若能為她依仗,她,她必然會安穩。」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面前秦郎君依舊神色愕然,頓時又有些莫名惱怒。   「原本不用你如此的,這件事,我來做就是了,你非急著跳出來作甚!」他悶聲喝道。   秦郎君失笑。   「你嘮嘮叨叨殷殷切切的說這麼多,能不能先告訴我,我到底做什麼了?議親?誰議親?」他問道,「她又是誰?」   周六郎拉著臉看他。   「你問誰?」他問道。   「問你啊。」秦郎君說道,拄著拐有些累,乾脆在廊下坐下。   「你不是向我表妹,提親了嗎?親事還沒定呢,還不到結親的時候,你來做什麼。」周六郎哼聲說道,自己在另一邊也坐下。   那邊秦郎君抓著拐杖又站起來。   「周六,你在說笑?」他問道。   ***********************   月初,求保底月票。   另謝謝大家讓我二月保持第一,謝謝臺灣分站讀者讓我保持分站第一,謝謝大家。   我一直想加更以示感謝,正在努力的寫,但最近兩天沒寫手生,速度上不去,望大家等我調整。   PS:感言已經修改,不佔字數不收錢。 第三章忘記   三月的天還有些許涼意,但周六郎卻抬手在身前扇了扇,似乎是要驅散身上的燥熱。   「你是說,你還不知道?」他問道。   廊下伺候的丫頭以及秦郎君的貼身小廝都退開了,站得遠遠的。   二人依舊在廊下分左右各自坐著。   「我要是知道了,我,我……這件事根本就不會發生。」秦郎君苦笑道,「我的這個娘啊,我真是拿她沒辦法。」   先時不知還會將討來的奇怪方劑燒了灰的水,找出各種理由灌了湯飲哄他喝下去,又或者偷偷的在他屋子裡擺放不知哪裡求來的鎮宅之物。   當然這都是在他十歲之前母親會做的事,而且做這些事還會跟他打機鋒周旋。   十歲之後,不知是知道兒子大了不好糊弄了,還是自己已經死了心不被人糊弄了,這些稀奇古怪的事也就絕跡了。   但沒想到,沉寂這麼多年後,母親又突然給他來了這麼一出。   那日爭執,程嬌娘放言能治自己腿的事,秦郎君知道瞞不住母親,也沒打算瞞,他就等著母親像以往那樣拐彎抹角的來問自己話,或者拐彎抹角請程嬌娘時,再跟母親說一說,只是沒想到,母親這次竟然如此乾脆,連詢問查探都不做,直接就要弄人進家門。   在母親眼裡,這個人請回來放在自己屋子裡鎮宅可比以前那些石像要管用的多吧。   「是我疏忽了,我以為母親這麼多年終於放下執念了,沒想到…」他搖頭笑道。   原來如此,周六郎鬆了口氣,但旋即又一愣,他為什麼要鬆口氣?   「這種事,誰能放下.」他悶聲說道,一面又忍不住咬牙,「這江州傻兒!」   秦郎君笑了。   「我不和你耽擱了,我得快些化解此事,要不然以後真是連話都不能說了。」他說道,一面起身,又停下,「我應該先和程娘子解釋一下,你去通報一聲。」   他話說完,見周六郎神情又變得古怪。   「她,不在家中住了。」周六郎說道。   「因此動氣了?」秦郎君驚訝道,「這程娘子,不似那種易動肝火的人啊?」   周六郎沒有說話,低著頭神情陰沉。   秦郎君的視線在他臉上一轉。   「六郎,你適才說,原本不用我如此的,這件事,你來做就是了,你是不是,已經做了?」他問道。   周六郎面色瞬時漲紅。   「是,沒錯。」他悶聲帶著幾分被揭穿的羞惱說道,「她搬出去,跟你無關。」   秦郎君看著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這傢伙,竟然會想到以身相許,你是怎麼想到的?」他笑道,又坐下來,「該不會你是早就看上人家了?」   這一句話如同踩了周六郎的尾巴,少年蹭的跳起來。   「我才沒有,我才沒有,我這是為了你,要不是為了你,我才不會去理會她!」他漲紅臉瞪圓眼喊道。   秦郎君含笑看著他。   「沒有,最好。」他忽地說道,笑容褪去,帶著幾分凝重,或者還有幾分憐憫。   「沒有,最好。」   他又重複一遍。   尚未到太平居前,婢女就忍不住掀開帘子,不由咦了聲。   「怎的這麼多人?」她說道。   程嬌娘透過帘子看去,見不遠處的酒樓前圍了十幾人亂鬨鬨的聲音嘈雜。   「不會有什麼事吧?」婢女有些緊張的回頭說道。   「不會。」程嬌娘說道。   此時她們的車馬已經拐過來,看清楚門前的人群,多是青衣布衫的男人,年紀不等,但無一例外的透出文雅之氣,甚至很多人手中還拿著紙筆。   再說…   「哥哥們都沒出來。」程嬌娘說道。   如果真有人鬧事,徐茂修等人必定會守在門口,但此時門前連老掌柜都沒露面。   馬車駛近,婢女扶程嬌娘下車,門前的人也看過來。   「讓讓路,別擋了人家生意。」有人喊道。   還真不是鬧事的,婢女扶著程嬌娘徑直過去,好奇的打量這些人。   店裡卻是空空,老掌柜在櫃檯後撥弄算籌。   「外邊是做什麼的?」婢女好奇的問道。   「娘子來了。」老掌柜先笑著迎接,然後才看了看外邊,神情古怪,「是來看字的。」   看字?   婢女回頭看外邊,頓時恍然。   她都忘了,陳十八娘說了,且停寺寫的那幾個字如今已經名滿京都了。   這門匾上是娘子親手寫的,可不是容易就被認出來了。   門外有人進來。   「掌柜的,能不能把飯菜擺到外邊?」兩個男人問道。   擺到外邊?   老掌柜呵呵笑了。   「可以,可以。」他說道,一面衝後邊喊,「來幾個人,擺桌子。」   一面向外走。   「我看看怎麼擺合適。」   聽到他答應了,外邊人群更加熱鬧。   「掌柜的,你這門匾掛在外邊太可惜了。」   「對啊對啊風吹雨淋的,這怎麼捨得!」   「應該掛在室內!」   大家七嘴八舌喊道,老掌柜只是哈哈笑,一面指揮著過來的徐茂修等七人搬桌子,鋪設坐墊。   外邊十幾個書生露天席地而坐,又是笑又是鬧熱鬧不已,引得官路上過往的人都投來好奇的視線。   老四一個人點菜都不夠用了,除了看馬的,幾個弟兄都忙碌起來。   「娘子,這字倒成了招牌。」婢女笑道,收回視線。   「沒聽過酒樓用字做招牌的。」程嬌娘搖頭說道。   婢女笑嘻嘻的在她身旁坐下,大廳裡只有她們二人,倒也不用迴避去二樓。   「這群書生,竟然要在外邊吃,虧的是天暖了,這要是擱在冬天雪地,可怎麼吃?」徐棒槌進來說道。   「那更好,雪地圍坐,飲酒賞字,再來一鍋撥霞供,才是人間至美。」程嬌娘說道。   「撥霞供是什麼?」徐棒槌問道。   「就是過路神仙。」婢女哼聲說道。   「過路神仙?」   有人插話說道。   婢女扭頭看去,見是幾個等不及乾脆自己進來搬桌子坐墊的書生。   「你們也知道過路神仙?」他們問道,一面眉飛色舞,「要說這神仙居的過路神仙真是美味,恨不得天天去吃呢,只可惜囊中羞澀。」   婢女哼了聲。   「算的什麼美味,誰不會做。」她嘀咕道。   「誰不會做?」有人豎著耳朵聽到了,一面看老掌柜,「你們這裡能點過路神仙嗎?」   老掌柜看向程嬌娘,程嬌娘衝他微微搖頭。   「不能。」他便笑著搖頭。   書生們便笑了,也不以為意。   「就說嘛,神仙居的特色,神仙賜給的美味,怎麼哪裡誰家都會。」他們說笑道,搬著桌子坐墊出去了。   廳堂裡又恢復了安靜,婢女卻是氣鼓鼓的坐著。   「娘子。」她說道,「這般如此,也太欺負人了吧,明明是你的,他們竟然恬不知恥的據為己有,而且還是在你挑明之後,要不然當時就該要他們的錢。」   「那也不是我的,怎麼以此獲利。」程嬌娘說道,一面手扶著几案,微微含笑說道。   娘子又這樣說!   娘子到底是個女子家,心軟避事。   婢女憤憤不平。   程嬌娘看向窗外。   「春日露餐,雖然不及冬日雪中有情趣,但也不錯。」她忽的說道,「半芹,我們也到外邊吃。」   婢女怔了下,但立刻應聲是。   看著這女子也來外邊,書生們多看了兩眼,倒也不以為怪。   如今風氣開放,出門上街的良家女子甚多,女子們踏青賞花,探親訪友,或是詩會都是常見的事。   再加上富貴人家文風盛行,許多女子也以讀書作詩寫字為榮,京中便有好幾個以詩詞書畫盛名的女子。   且停寺五字也有很多女子前去觀摩,此時這邊新出二字,引得這女子也出來觀賞很正常。   只是很快這女子這邊的動作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對,這樣不就行了,把你們日常用的炭火託其上的銀盤,換成淺鍋很簡單的….」婢女說道,讓充當跑堂的男人在几案上擺下一個鍋子。   鍋子下是燃著的明炭火的瓷託盞。   「再要一些豆腐,菠菜,菘菜,有什麼肉?」婢女又問道。   「有雞鴨羊肉驢肉…」男人說道,神情一本正經如同對待所有的客人一樣。   「那來一隻老鴨吧。」婢女詢問程嬌娘,然後說道。   男人大聲報著進去了。   隨著婢女點的菜一一送來,越來越多的書生將視線從字上轉過來。   「她在吃什麼?」   「看起來似乎是….」   低低的議論聲越來越大,當婢女將切開的雞肉放入鍋子中時達到轟然。   「是過路神仙!」   「沒錯,雖然不太像,但的確有幾分過路神仙之味!」   「這裡竟然有過路神仙?」   現場頓時響起一疊聲的叫店家的聲音。   被喊得有些懵的幾個男人跑過來,連連詢問要什麼。   「我們也要來一個過路神仙。」幾個書生們說道。   老四卻是一愣。   「過路神仙?可是神仙居的過路神仙?」他問道。   書生們急急點頭。   「我們這是太平居,沒有過路神仙,也不會做。」老四憨厚的笑了,帶著幾分歉意說道。   書生們一愣。   「那她吃的是什麼?」他們伸手指人群外獨坐一旁酒幌下的程嬌娘。   尚未泛綠的槐樹下,帶著兜帽的女子席地而坐,身旁婢女俏麗,一桌,一鍋騰騰,竟好似一幅野外露餐圖。   吃飯能吃出這樣的韻味,真是奇了。   「那個啊,那是那位娘子自己點的,我們不曉得是什麼。」老四說道。   自己,點的?   書生們神色驚異,猶豫片刻,便有幾個大膽忍不住美食誘惑的過去詢問了。   「敢問娘子,這可是神仙居的過路神仙?」   婢女帶著幾分不屑看他們一眼。   「什麼過路神仙的,我們娘子趕的急,等不及他們做菜,便將菜自己煮了吃便是。」她說道,「就是一個鍋子一個火,加些骨頭湯,菜肉扔進去煮一煮就是了,圖的省事,粗食懶飯,上不得臺面,郎君們見笑了。」   她說罷,拿過桌上一把菠菜,兩手隨意扯斷,扔進鍋裡。   白湯翻滾,綠菜白肉豆腐不時翻覆其上,香氣四溢。   如此簡單?   「店家,給我們也來一個鍋子。」   「也要些菜…」   老掌柜站在門外,看著越來越多的人要這個,不由苦笑。   「諸位郎君,點的菜可是不能退的,光要這個我們可是虧死了。」他說道,又看那邊程嬌娘,「娘子,你這可是壞了我們家生意的。」   一把菜,一隻老鴨,一盤生豆腐,一鍋湯,都是未經人力,自然比不上烹製菜餚價格。   在場的書生們都哈哈笑起來。   「那是自然,點好的菜不退。」他們笑道。   老掌柜聽了這才也高興了。   「那既然如此,這一鍋湯幾把菜也沒有幾個錢,我就免費贈予郎君們了,只收一隻雞鴨錢,按生進價。」他笑道。   書生們轟然叫好,又有好字,又有新趣的菜餚,關鍵是還不要錢,簡直是悠哉樂哉,幾碗酒水入肚,書生們開始吟詩作對,更有人取下攜帶的弓箭要趁興射柳。   太平居前熱鬧恰似書院學堂。   婢女收回視線,看著程嬌娘滿是笑容。   「哦,娘子…」她意味深長的說道。   這一動手,嘗的其中之妙,又知道做來如此簡單,尤其是對這些喜歡風雅的書生來說,很快就會風靡,一傳十十傳百,只怕京中神仙居的生意要多少受些影響了。   原來娘子果然並非是那心軟避事的女子。   原本如果是忠厚之徒,倒也罷了,只是這竇七不僅敢毫無愧疚的奪為已有,還拿出背後靠山警告欺壓,豈不是自找麻煩。   她這個娘子,不惱則已,一旦惱了…….   看看倔強跋扈的周家六郎如今如何,只怕是日夜難安不眠不休的煎熬著。   「娘子,原來如此。」婢女嘻嘻笑了,給她倒了碗水,「娘子高明。」   「我高明什麼?」程嬌娘說道,神情木木。   「娘子,你還不說,我都知道了。」婢女嗔怪道。   程嬌娘一手扶袖從鍋中夾起一塊豆腐。   「我說什麼?你不是早知道?」她淡淡說道,「我早說過了,那也不是我的,怎麼以此獲利。」   不是她的,也不是別人的,她不以此獲利,別人自然也不能,她不是早就說過,難道大家都沒注意也沒記得嗎?   ********************   兩章合一章,下午無更勿等。 第四章驚嚇   「她不肯回來?」   周夫人問道。   「那自然是。」周老爺沒好氣的說道,拂袖坐下來。   「那也算了,她愛在外邊住著就住著,小娘子們都要要寫臉面,裝著樣子。」周夫人也不以為意說道,一面將面前的單子抖開,「老爺,議親要準備的事我列個單子,你看看….」   周老爺抬頭皺眉打斷她。   「你沒聽到我說了嗎?」他說道,「她不同意,說秦家不行。」   周夫人嗤了聲。   「還秦家不行,她以為她是誰啊?」她說道,「理她呢,婚姻大事哪裡輪到她說話。」   周老爺皺眉。   「我覺得她是真的考慮了。」他說道,「而且她好似對京中人物風情甚熟。」   那女子聽到說親的時候,的確沒有其他女子該有的嬌羞,也沒了剛見面時對自己的敷衍無視,她的確是很認真的問自己是哪一家。   「或許,她有更好的人選呢。」周老爺說道。   更好的人選?難道是她的六郎?   周夫人頓時汗毛倒豎。   「這京裡還有哪個人家比秦家好?」她豎眉說道,「她這是拿喬呢!知道那秦家不是傻子,她以此要挾進門,人家心裡多少膈應,她這退一步,好脫嫌,你理她呢。」   「不理她怎麼辦?又不是你我嫁過去。」周老爺說道。   周夫人呸了聲。   「這些女人的事你就別琢磨了,你快去做你這個舅父該做的事吧。」她說道。   「做什麼?」周老爺問道。   「去江州啊,快些拿來嬌嬌的庚帖,讓程家把嫁妝送來,你可看好了,除了妹妹曾經的嫁妝一分不少,還要他們程家按京中規矩拿出二萬貫來。」周夫人說道,「咱們是要嫁去秦家的,嬌嬌的嫁妝可不能少,免得過去被人瞧不起。」   「虧的是咱們家女兒少。」周老爺嘀咕一聲,起身皺眉思付一刻,「如此大事,少不得我親自去一趟吧?那程家只怕不好對付。」   此時玉帶橋邊,周六郎看著不遠處的宅院停下腳。   「快去啊。」秦郎君在車中催促道。   周六郎還是沒邁步。   「你,你是瞧不上她麼?」他回頭悶聲說道。   秦郎君失笑。   「是她瞧不上我。」他笑道,「如果不出所料,她已經拒絕了。」   周六郎哦了聲,轉過頭邁了一步,又退回來。   「是她,先知道你瞧不上她所以才拒絕了的麼?」他又轉頭問道。   秦郎君看著他,吐口氣。   「不是。」他說道,伸手指著自己,又指周六郎,「因為,我是你的損友,所以她不會對我青睞,更別提別的心思,還有,她也不會對你青睞,更不會別的心思,周子健,你就,放下心,去叫門吧!」   周六郎面色繃緊。   「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他哼聲說道,抬腳蹬蹬走來,高聲叫門。   「哪位?」   門內傳來小廝的詢問,同時門縫裡露出一隻眼,旋即便是啊的一聲。   「半芹姐姐,那個兇車夫又來了!」   倒不用周六郎自報家門了。   周六郎抬手捶在門上。   「開門。」他喊道。   門口腳步蹬蹬跑開了,不多時又噔噔跑來,哐當一聲,卻是有東西把門頂上了。   周六郎恨恨的抬腳踹了下門。   「六公子。」   門後有女聲弱弱響起。   「我家娘子,不在家。」   周六郎深吸一口氣。   「她去哪裡了?」他問道。   「奴婢,不知。」半芹低聲說道。   周六郎佇立一刻,轉身走開了。   「等著吧。」他站回車前說道。   秦郎君哦了聲,伸手從車裡拿出一本書,悠然的看起來。   周六郎手中握著馬鞭甩來甩去,看著街上人來人去。   一輛馬車也停在了程嬌娘的門前,下來一個婢女,剛到門前,門就打開了。   看著那個小廝笑的搖頭擺尾的迎出來,周六郎哼了聲。   「那是誰?」秦郎君好奇問道。   「陳家的人。」周六郎說道。   秦郎君哦了聲,低下頭接著看書。   「這是我們夫人送來的春衫。」婢女笑說道,遞過來一個包袱。   陳十八娘掀起車簾。   「還有我做的一雙鞋,我見娘子喜歡在家中穿襪,便特意做了一雙絲履。」她說道。   半芹忙施禮。   「婢子謝過娘子。」她說道,一面伸手接過。   陳十八娘點頭放下車帘子。   馬車晃晃悠悠而去,大街上與一騎擦身而過。   這是一匹健壯的黑馬,其上少年裹著暗青披風,因為春日風寒,頭上戴著大紅風帽。   大大的風帽遮住了臉,但不用看臉,從風帽的顏色就能讓路人得知,這是官宦人家子弟。   馬上的少年陡然勒馬,回頭看馬車,又轉過頭看馬車所來方向,微怔之後便調轉了馬頭。   頓時在他身前身後左右十幾人跟著調轉馬頭,一眾人跟隨陳家的馬車而去。   「程娘子今日不在,娘子也好歇息一日。」   車中婢女含笑說道,「娘子真是太辛苦了。」   陳十八娘含笑搖頭。   「都是應當事,何來辛苦說。」她說道。   「那今日且停寺娘子可以好好閒樂一番。」婢女說道,「難得幾家娘子相邀,又避了外人,樂得自在。」   陳十八娘點頭。   「難得這次機會,我能好好的看一看程娘子題壁。」她說道,「以往前來都是人滿,也不得靜心看。」   婢女哀怨的嘆氣。   「娘子,又要寫字。」她說道,「到底不得閒。」   馬車駛出城門,不多時便到了且亭寺所在,春日風和,來往人馬濟濟。   尋到寺廟後闊處停放車馬,才停穩,婢女剛掀起車簾,就聞疾風而來,一支箭準準的插在車門上。   婢女嚇得一聲尖叫跌倒後去。   車夫小廝們也轟然而亂,這轟然而亂引得四周也跟著亂起來。   哪裡來的歹人!   少年收起弓箭,風帽下露出的半邊面浮現一絲得意的笑。   「郡王..」身旁侍衛也被這突然的舉動嚇掉了半條命。   此時眾人已經看到他們,紛紛投來憤怒的視線。   晉安郡王笑著舉起手,弓箭在手腕上轉了轉,以示歉意。   「技藝不行,本要射燕兒,卻誤中了他人。」他朗聲說道,一面拍馬過來。   京中清明,又是熱鬧場所,絕不會有歹人。   陳家的下人們也鬆口氣,其他圍觀的人也搖頭,不複方才的緊張。   這些富家子弟自詡六藝,尤其到了春日,一個個射柳比技,也不掂量自己。   晉安郡王馬匹走近馬車,看著車簾。   「驚擾到娘子了真是抱歉。」他朗聲說道,咧嘴而笑,露出白瓷的牙。   一定嚇到了吧?這冷箭可比狼群要猛地嚇人。   車簾掀開,婢女面色猶自發白,帶著幾分不悅瞪了這少年一眼,待看過來,又忍不住一怔。   雖然遮擋著半邊臉,但那笑容清疏耀耀,很是引人。   「無妨,還望郎君下次注意點。」陳十八娘說道,一面抬起頭看。   方才她倒不是被箭嚇到了,畢竟還沒看到箭,而是被婢女的撲進來以及尖叫嚇了一跳。   話剛說完,還沒看清這少年的形容,就見眼前的馬兒急跳一步,似是被主人陡然催使。   「哎呀嚇死我了!」   晉安郡王說道,一手扶著風帽,面色驚愕看著車中的女子。   這誰啊?   糟糕,跟錯人了!   他一句話脫口而出,半點不停留,調轉馬頭就疾走。   呼啦啦的侍衛們緊跟而去,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眾人怔怔。   什麼叫嚇死他了?她陳素,難道醜的已經不能見人了嗎?   陳十八娘更是愕然,咬住下唇,又羞又惱,伸手扯下車簾。   「回家。」   少女帶著氣音說道。   **************************   推薦:作品:醫律   作者:吳千語   簡介:現代女法醫穿越成孤獨症兒的逆襲人生 第五章來說   太平居的熱鬧還在延續。   書生們喝的醉醺醺,說笑唱跳一番歪歪斜斜的騎馬散去。   這熱鬧引得路上先是好奇觀看,繼而便有人走來詢問。   「這裡是做什麼的?」   「這裡啊,是食肆!」書生們答道,帶著醉意,「不,不是一般的食肆,這裡有好字,有好菜。」   好字?   對於路人來說,好字沒什麼吸引,好菜麼…   引得這些書生們如此癲狂,不知有什麼奇處?   桌墊子正在收拾,廳堂裡便有人開始邁進。   「店家,這裡有什麼?」   「來兩個葷菜嘗嘗。」   「酒水有什麼?」   徐茂修收回視線,看向車馬。   程嬌娘對他含笑施禮告辭。   「妹妹自放心去吧。」徐茂修說道。   「郎君們就要辛苦了,不如再多招些人來。」婢女在程嬌娘一旁坐著笑道,難掩滿面歡喜。   「這個與吳掌柜商量之後再說。」徐茂修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婢女放下車簾。   徐茂修一直目送到看不到才迴轉身來,太平局門前已經收拾乾淨,換成廳內散座些許人。   「有些事,做來倒也容易。」他搖頭含笑說道。   「那得看誰做。」範江林聽見了笑道。   徐茂修哈哈笑了。   馬車路上慢行,隨著城門駛近,婢女面上笑容散去。   「娘子,周老爺說的親事,該如何是好?」她忍不住問道。   程嬌娘看她。   「如何?」她問道。   「娘子。」婢女往她身旁移坐,「秦家,對周老爺來說可是很好的親事呢,他們才不會把娘子說的話當回事呢。」   說道這裡,又嘆口氣。   誰會把娘子說的話當回事呢?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愁人的是娘子有的這父母親長皆不可靠,還不如沒有父母親長呢。   她知道秦家的門庭,別人自然也知道,猜都不用猜,不管是周家還是程家得知的話,必然半點不會反對,反而會欣喜不已。   「無妨,要是別家,免不得我要費些心思,如是秦家。」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有人替我費心。」   程嬌娘向外抬了抬下巴,婢女不解看去,見家門附近停著一輛馬車一匹馬,周六郎赫然而立。   馬車和馬匹都在門外未進,院門大開,路上的人一眼可以望見其內廊下婢女鋪設坐墊。   因為是外男,又女子獨居,所以不能進屋,以示清明朗朗。   分賓主各自而坐,因為婢女忙碌,端茶送水就由半芹來做,她低著頭將三杯白水推放好,便忙退開了。   「我父親來過了?」周六郎開門見山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那,你知道了?」周六郎問道。   程嬌娘再次點頭。   「那..」周六郎開口,開口卻又不知說什麼。   「你看,雖然不是有意的,但總是給娘子帶來麻煩。」秦郎君笑接過話說道,一面施禮。   「這倒不用。」程嬌娘說道,「無人求,才是麻煩。」   二人一愣。   這女人真是不知羞恥,這種話也好意思說,周六郎瞪眼。   秦郎君哈哈笑了。   「娘子放心,我自會解決的。」他說道。   「那樣最好。」程嬌娘說道,一面起身。   這就要送客,一旁的小廝忙跑過來,一個攙扶秦郎君,一個忙將拐杖架好。   似乎才發現,起臥這麼簡單的事,秦郎君卻要用到兩人以及一根拐杖相助……   周六郎垂在身側的手不由攥起。   「程嬌娘。」他喊道,「到底怎麼樣,你才肯給他治病?」   程嬌娘看著他一語不發。   周六郎也看著她,面上青筋暴起。   「六郎,你如此真是無趣。」秦郎君說道。   他沒有看周六郎也沒有看程嬌娘,說罷轉身拄拐而行,木拐敲擊在青石路上,發出有節奏的響聲,只向門外。   周六郎拂袖轉身大步而去。   「娘子,水已經燒好,洗漱歇息吧。」婢女說道。   程嬌娘點頭,扶著婢女向內而去,院門關上與外隔絕。   晉安郡王急匆匆而行,臨近內宮門,還小心的左右看了看,這才邁步,才走了兩步,一旁就哈的一聲跳出一個人。   「哥哥。」   晉安郡王嚇了一跳,回頭見是小小頑童。   「哥哥做什麼壞事了?竟然被嚇到了!」二皇子哈哈笑道。   晉安郡王心中有鬼,面色不由一紅。   二皇子雖然年少看不出,但他身旁陪同兩個內侍卻是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對視一眼,低下頭。   「我只是出宮轉了一圈,算的什麼壞事。」晉安郡王說道,一面恢復如常向前邁步,「倒是你,今日功課做完了?」   正是知道玩鬧之樂的孩童陡然開始讀書最是頭疼,果然聞聽此言,二皇子再不追問晉安郡王的事,皺巴巴一張小臉,拉著晉安郡王的衣袖。   「講了那麼多我記不住,晚間皇后娘娘還要問我,哥哥救我。」他說道。   晉安郡王咧嘴笑了。   「那,我有什麼好處?」他說道。   弟兄二人說笑而去,遠處也有一隊人走來,看到了站住腳。   「瑋郡王比吾年長五歲,反倒跟王弟玩到一起。」一個比晉安郡王矮了好些,圓圓滾滾的少年說道。   十歲的大皇子,雖然還帶著孩童的稚氣,但宮中教養讓他多了其他人家孩子沒有的尊貴氣息,一舉一動也因為身邊人的時刻提點而帶著故作的老成。   「郡王天性爛漫,又無憂無慮,自然跟二皇子玩的來。」身邊內侍陪笑說道。   「嗯,還是做郡王自在,不比吾,已經要跟著父皇理政。」大皇子說道,雖然話中感嘆,神情卻帶著幾分高高在上。   「我的殿下,這話可不敢說。」內侍們忙笑道。   大皇子擺擺手。   「走吧,父皇還等著呢。」他說道,負手再後,邁著端正的步子前行。   這邊晉安郡王回來沒多久,太后就知道了。   「去哪裡?」她問道。   「去城外射箭。」內侍笑道。   太后看向另外一個內侍。   「那有何慌張?」她問道。   這個內侍便是方才跟著二皇子的那位,聞言躬身上前。   「娘娘,好似遇到點意外。」他說道。   太后看向他。   「適才奴向跟隨郡王的人打聽了,說是,半路遇到一個娘子的馬車,還,還…」他低聲說道,有些遲疑。   太后眉頭一豎。   「娘子?」她說道,「還如何?快說!」   內侍嚇了一跳,忙跪下來,前移幾步。   「用箭射了人家的馬車…」他低聲說道。   「然後呢?」太后問道。   「然後,然後郡王就跑了。」內侍說道。   「就如此?」太后問道。   內侍回憶自己打聽的消息,確定的點點頭。   「誰家的?」太后問道。   「陳紹陳相公家的。」內侍說道。   太后若有所思。   「是有意,還是有失啊?」她問道。   「應該是有失,當時空中飛過一隻燕,郡王在野外半日什麼也沒打到,似乎有些焦躁,箭射中陳家馬車,郡王貌似也嚇了一跳,連道歉都沒說完就跑了,還囑咐跟隨的人不許外傳,尤其是不許讓娘娘你知道。」內侍陪笑道,「郡王,也太頑皮了些。」   太后沉吟一刻,這才也笑了。   「他就是這般性子。」她說道,「好了,這件事就別提了。」   內侍躬身施禮退出去。   「娘娘,郡王年紀不小了。」身旁伺候的宮女捧茶過來,一面低聲說道,意有所指。   太后接過茶沒說話。   室內安靜一刻。   「也不知是陳家哪個孩子?」她忽的笑道,「想必,陳相公要發火了。」   吏部相公的家人被人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射了一箭,可見羞惱。   「給我查!是哪個登徒子!」   陳紹將手中的一隻箭扔在地上,豎眉喝道。   這是從馬車上拔下的那隻作惡的羽箭。   管事忙伸手拿起,這是一隻普通的羽箭,但仔細看還是能看清其標記。   他應聲是退下去了。 第六章其實   神仙居如同京中大多數正店酒樓一樣,臨近午時才開門,一開門便有客人湧湧而進。   除了吃飯飲酒,生意往來友人相聚都可以。   午時才過,當有三四個人邁進神仙居時,卻被店小二告之無散座了。   「包廂還有,官人要不要?」小二含笑問道。   包廂自然要比散座貴,幾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人看了眼廳堂。   「店家,這散座比起先時又少了幾個。」他說道,「那邊空地大,不如再擺幾席。」   店小二依舊笑容滿滿。   「這個不好,大家都嫌燻得慌,所以還是擺得遠一些好。」他說道,「官人要是不去包廂的話,也可以稍等一刻再來。」   話說到這裡,四人無奈只得邁出來。   「什麼怕燻得慌。」一人搖頭說道,「分明是故意而為之,逼得人不得不去包廂。」   「那也沒辦法,誰讓人家人氣高。」另一個說道,一面搓搓手放眼街上,「如此怎好?我們去哪裡吃?」   「本是專為過路神仙來的,既然吃不到,那就不拘哪裡隨便吃一口便是了。」其他人說道。   這條街上酒樓比比皆是,幾人信步走進一家落座,正要點菜點酒,聽的隔壁座上似有爭執。   「…嗨,你們怎的如此蠢…就是有個火,不拘是炭火託還是溫酒泥爐,總之能加熱就成,再給上面放個鍋子,陶罐砂鍋也行,要緊記得用骨頭湯…」   「官人,這是什麼吃法?」   「這是樂得自在吃法!快去,快去取來!」   這邊熱鬧引得廳中人都看來,待那店小二依言擺來東西後,大家更驚訝了。   「再要一把菜,一隻雞,給我切剁好就成。」那人說道。   店小二無奈的也依言取來了。   「這待如何吃?」旁邊的人忍不住問道。   這座上是兩個對坐的食客,都穿著文士瀾衫,舉手投足帶著儒雅之氣,只不過這吃相…..   一個文士淨手將一把菜撕了兩下扔進小砂鍋內,另一個則將一盤子雞都倒進去。   「就這樣吃,加什麼添什麼,自己隨意,所以叫樂得自在。」文士笑道。   「這….倒是如同神仙居的過路神仙?」這邊看著的男人忍不住問道。   「神仙?那是神仙吃的,我這是凡人吃的,沒那麼多講究,想怎麼來就怎麼來。」文士笑道,一面掃視几案,端起一杯酒,倒入鍋中。   骨湯翻滾,香氣瞬時將酒氣捲入。   對坐的文士哈哈笑了。   「上一次,柳泉兄還加了麻椒醬,吃得嘴腫了兩天,竟然還大呼過癮。」他說道,「如今你加酒,咱們該不是不飲而醉了吧。」   他們這邊的說笑,再加上香氣,引得廳中人都看過來,低低指點議論,最終視線都落在那滾沸的鍋中。   「店家。」這邊從神仙居出來的四人中一個轉頭對店小二說道,「給我們也來一個這個。」   店小二愣了下,啊了聲。   有了他們帶頭,又另外的人也跟著要。   「對,對,當個添菜吃吃玩玩,一把菜,一鍋湯,一隻雞啊鴨,能有幾個錢。」那邊文士笑道,一面舉起筷子,「我說店家,你可別給我虛要錢,人家太平居的可就實誠的很,菜湯都不要錢,只收生肉錢。」   那可真不花幾個錢。   在場的人都忙跟著亂亂嚷,早聽到動靜過來的掌柜的聞言眼神一跳,含笑過來了。   「官人,你是說有別的地方做這個?」他笑問道。   「是啊,城外太平居,倒也不是他們做,也是一個客人急著吃飯,自己動手做的,太平居不做,只是大家要什麼給什麼罷了,這個啊,樂趣在於自己做,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好吃也好難吃也好,各有樂趣。」文士笑道。   「如今春日踏青,也可以攜帶了去,就在野外,以地為席,一把青菜,一隻獵物,一壺酒。」另一個文士搖頭晃腦說道,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似乎此時已經如此做了,「風流當如是啊。」   掌柜的含笑看著一面吩咐店小二。   「去給客官們上菜。」他說道,一面衝大家含笑點頭,「自然是不當收錢,一把菜一鍋湯本店也贈與大家了,肉如果要生的,自然也按生價來。」   聞聽此言,在座的人都叫好,更有幾個原本不打算點這個的也跟著點起來,橫豎不差幾個錢,樂得自在。   樂得自在。   掌柜的轉過身走開,嘴角帶笑,神情如有所思,站在櫃檯前,斜看出去,便能看到神仙居偌大的彩樓佇立。   他又轉過頭,看自己廳內,店小二們動作很快,逐一給各座擺放了炭火鍋子,隨著鍋子的增加廳堂內有些霧煙蒸蒸。   做起來簡單,就是一個鍋一個火而已,最關鍵是不值幾個錢。   沒錢的在乎錢,有錢的也永遠不會嫌棄自己錢多。   不知這第一個說這種做法的人是無心還是有意,如果是無心倒是個灑脫之人,如果是有意的話……   看來神仙居真是遇到狠茬了。   掌柜的嘴邊的笑意越來越濃,再次看向門外,看著神仙居上飄揚的彩旗。   「唉。」他悠長的吐口氣,似是自言自語,拉長聲調,「神仙哪有凡人好,樂得自在最逍遙。」   幾個喝的醉醺醺的客人正互相攙扶著搖晃而出,恰好聽到了,一個便醉眼朦朧的看著他。   「店家,這小令唱的好。」他說道,自己也跟著念了遍,拍著櫃檯酒氣衝天的,「神仙哪有凡人好,樂得自在最逍遙,唱的好!」   掌柜的哈哈笑了,一面親自攙扶其。   「官人唱的好。」他說道。   那醉酒之人也都醉笑起來,搖搖擺擺的出了門。   「…神仙哪有凡人好…..樂得自在最逍遙….」   高一聲低一聲醉漢的歌聲在街上斷斷續續的傳開。   秦夫人笑吟吟的看著落坐的秦郎君。   「十三郎今日怎麼沒出去玩?」她說道,「正是春光正好。」   秦郎君看著母親。   「母親,我都是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他有些無奈的笑,「您別這樣跟我說話。」   好像下一刻就要伸手來撫摸自己的頭,然後問問飯可吃好了沒。   秦夫人依舊笑吟吟。   「是啊是啊,我們十三都長大了。」她跟身旁跪坐的僕婦們笑道。   「母親,我長大了,你說過的,諸事許我隨心自在。」秦郎君說道,「我的親事,是不是在其內?」   秦夫人抬袖掩嘴側頭對僕婦們眯眼笑。   「糟了,被人告狀了。」她笑道。   僕婦們不敢跟著笑,有些無奈。   「夫人,您好好聽十三郎說話,別打岔。」她們說道。   秦夫人更是笑了。   「十三,你看看,大家都幫你呢。」她笑道。   秦郎君看著她不笑。   秦夫人便收了笑。   「那程娘子和你說什麼?是不是指責你了?」她又帶著幾分好奇傾身問道,「是不是說不要你以身相報?」   秦郎君有些無奈的翻個白眼。   「這種話還用說嗎?」他說道,「母親,你別鬧了。」   秦夫人笑著坐正身子。   「十三郎,我是想幫你嘛。」她說道。   「母親,我自己來吧。」秦郎君說道,「如今她尚在氣中,咱們如此做,倒是挾持她,她更為惱,再者說,我與她,都是無心於此的。」   秦夫人哦了聲,似有幾分不悅。   「她有那麼好?怎麼還看不上我們家?」她說道。   「母親,你是覺得我重要,還是別人看得起我重要?」秦郎君問道。   秦夫人忙又笑了。   「當然十三重要,別人怎麼看不管我們的事。」她說道。   「既然如此,母親該為我歡喜。」秦郎君說道。   「母親我從來都為十三歡喜。」秦夫人立刻說道。   秦郎君笑了,看著母親點點頭。   「是不是,母親都是如此?」他忽地說道。   秦夫人有些不解。   「兒何出此言?」她問道。   秦郎君輕輕嘆口氣,視線看向門外。   「那程娘子的母親明知所生養是個痴傻兒,卻還是不忍溺斃,母親也知我身殘,卻從未厭棄。」他低聲說道,「只有在母親眼裡,我們這等殘缺不全之人也如同珍寶一般吧。」   秦夫人鼻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是自然。」她又挺直脊背,「我生養的孩兒,都是世間的珍寶。」   說罷又嘆口氣看秦郎君。   「好了,我不會怪罪那程小娘子,你不用幫她鋪陳可憐。」她說道。   「兒是肺腑之言。」秦郎君整容道。   「肺腑之言,也不是無的放矢。」秦夫人笑吟吟說道,「我的兒,你從三歲就開始跟母親我打機鋒,如今你十六歲了,母親多少也該進益了。」   秦郎君哈哈笑了,僕婦們也毫不避諱的笑起來。   「說來說去,她是不同意了?」秦夫人問道。   「所以兒才說母親該為兒歡喜。」秦郎君笑道。   「那程娘子已經醜的你寧願腿不治,也不願跟她過一輩子?」秦夫人笑問道。   「母親,別打岔。」秦郎君無奈說道。   秦夫人笑嘻嘻不說話了。   「醫者不自治。」秦郎君說道,「如果她同意跟我成親,也就是她不會給我治了。」   「那怎麼可能?」秦夫人搖頭說道。   「因為結親不是挾恩。」秦郎君說道,「她是因為成親才跟我治腿,這便是我眼裡的挾,我因為治腿才與她成親,這也是她眼裡的挾,她治了,我們認為應當,她不治,便是成仇,不管治好還是治不好,我們夫妻都有嫌隙,我們一對怨偶,家中也必然不順,如此,這有什麼可歡喜的?」   秦夫人和僕婦們聽的愣愣,對視一眼。   「這樣啊。」她說道,若有所思點點頭。   「如今她不同意親事,我便還有診治的機會。」秦郎君笑接著說道,「或者動之以情,或者曉之以利,她治病救人,我感恩付錢,有恩有利,對她我來說,不是最好的麼?」   秦夫人點點頭再次哦了聲,若有恍然。   「那這件親事就罷了。」她爽快說道,一面扭頭看僕婦,「待人去周家說,先是唐突了,才請明海禪師看了,十三不宜早成親,不敢耽擱程娘子,日後再說吧。」   僕婦應聲是。   秦郎君含笑謝過告退,走到門邊時,秦夫人又喚住他。   「十三,差點又被你繞暈,說了這麼多。」她笑吟吟說道,「其實,是那程小娘子沒看上你吧?」   **************************   還有保底粉票的隨手投一下哈~謝謝,沒有了就不要為了票而訂書湊哦,正版訂閱就是對我最大最好的支持(*^__^*) 第七章不難   玉帶橋,程宅。   書房裡,陳十八娘放下筆,對著几案怔怔一刻,扭頭看另一邊,永遠那麼一身素衣打扮的女子正慢慢的穩穩的書寫。   她猶豫一刻,最終還是沒有再提筆。   她裝做是看眼前的字,怔怔坐著,直到那邊程嬌娘寫完字放下筆。   春日裡打開屋門,看著院中景致飲茶飲水,二女閒談,確切的說陳十八娘談,程嬌娘作答。   「如今天氣也來越好,花開的也越來越多,京中詩會便也開始,不知娘子有興趣一同去玩耍否?」陳十八娘問道。   程嬌娘搖頭。   「我不會作詩,也不會賞詩,又不愛說話。」她說道。   陳十八娘放下茶碗。   「不去也罷,也沒什麼意思。」她說道,「說是作詩賞詞,最後還是比吃比穿說東道西。」   尤其是可以想像,近段的詩會女子們的說笑肯定會有自己。   被人莫名其妙的射了一箭,結果自己沒嚇到,一掀車簾倒把射箭的人嚇到了。   指不定還有什麼不堪的話說笑自己呢。   看著陳十八娘幾乎把衣帶揪爛,婢女不由往程嬌娘身旁傾身。   「十八娘子好像有心事。」她低聲說道。   「誰沒心事?」程嬌娘也微微側身低聲回道。   婢女忍著笑。   「娘子,有嗎?」她低聲問道。   程嬌娘沒有說話。   婢女有些忐忑,是不是逾矩了?不該跟娘子開這種玩笑….   「沒有。」程嬌娘又側身認真答道。   婢女不知道該笑還是不該笑。   「因為,我還沒有心。」程嬌娘接著說道。   婢女一怔,另一邊正收拾書桌的半芹卻是手一停,看向程嬌娘。   那女子端正的坐著,神情木木,視線看向門外,似乎看什麼又似乎空洞無物入。   沒有心。   十幾年的痴傻,前塵往事沒有在她的心裡留下任何印跡。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認識的不認識的,歡喜悲傷,都沒有留下任何印跡,甚至直到不久前,所有的事在她眼前都不過是過眼而逝。   心事都無從可有。   半芹低下頭抬袖子假借擦汗擦去眼淚。   陳十八娘回過神,察覺失態有些不安,看這邊程嬌娘主僕安靜而坐,程嬌娘手裡甚至多了一本書正在翻看,聽到她回神,二人看過來,也沒有窺探揣測之類的意思。   「我該走了。」陳十八娘忙擠出一絲笑說道,「明日再來。」   程嬌娘與她施禮。   「其實你有事,便不必強行來。」她說道。   陳十八娘看向她,神情有些忐忑。   「有事就是有事了,不用裝作一切依舊。」程嬌娘起身先向外走。   陳十八娘一怔之後跟上。   「外事已擾擾。」程嬌娘站在廊下回頭,說道,「何必還要勉強自己。」   此時春風徐徐,廊前一株櫻花正開,隨風落花如雨飄落廊下。   陳十八娘忍不住抿嘴一笑,跟上去。   來這裡客隨主,二人在家中都只穿襪子,一前一後搖曳裙下白襪踩著落花而行。   「人不都是說,要寵辱不驚。」陳十八娘說道,嘆口氣,「我心裡不好受,又覺得就怕人看我不好受,非要做出無事的樣子來讓她們看。」   程嬌娘嗯了聲沒有說話,在臺階前站定。   陳十八娘也不需要她回答,這一聲嗯已經打開了她的積攢的悶悶。   「你不知道,昨日要氣死我了。」她說道。   婢女已經自動退後,避開二人談話。   陳十八娘一口氣將昨日的事說了。   「你說這叫什麼事?我該怎麼辦?」她氣鼓鼓問道。   程嬌娘轉過頭看她,彎了彎嘴角微微笑。   「我有病。」她說道。   陳十八娘一愣。   「我不能哈哈笑,你笑一個。」程嬌娘說道。   陳十八娘有些不明所以,笑嗎?   她咧咧嘴角。   「哈哈。」程嬌娘衝她說道。   陳十八娘忍不住失笑。   「哈哈。」她說道,然後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程嬌娘點點頭。   「你看,如此而已。」她說道。   陳十八娘怔了下。   「與其說別人放在心上,不如說,是你自己放在心上。」程嬌娘說道,「你哈哈一笑,此事也就如此而已。」   說罷轉過身。   「此事,也不過如此而已。」   陳十八娘在後立著默默一刻,面上浮現笑容,笑容漸漸擴大。   「仔細一想,還真好笑!哪裡來的莽撞子!」她笑道,一面抬袖掩面,然後她就哈哈笑起來。   晉安郡王從地上跳起來。   「誰來了?」他問道。   「陳紹陳相公。」內侍答道。   「娘娘,我想起來了,我還有些事,差點忘了,我先走了,改日再來陪娘娘。」晉安郡王說道,一面施禮,調頭急匆匆走了。   太后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微微愕然,旋即失笑。   「你瞧把他嚇得。」她對宮女說道,「不做賊不心虛,這孩子,做賊都不會。」   宮女亦是笑。   「郡王也是頑皮,陳大人是來問罪了吧?」她說道。   太后抿嘴笑,一面看向內侍,伸手。   「宣。」她說道。   大殿裡,陳紹跪坐下首,面色難掩怒意。   一個內侍捧著一隻箭小心的在太后面前幾步外跪下。   外臣不得攜器進宮,更別提進內宮了,這隻箭是在宮門外就交由侍衛所持,然後一關關查驗後遞進來的。   內侍也不敢距離太后太近。   「本宮年輕時候,用這個玩過投壺。」太后看著箭笑道。   「娘娘!」陳紹打斷她說道,「這是宮中所用,卻射在我家的馬車上。」   太后面色含笑。   「好了,陳大人,本宮和你陪個不是,小孩子頑劣,你莫要多心。」她說道。   「娘娘,晉安郡王已經成人,皇子成人還要移出宮外,更何況是郡王,怎麼長留宮中?」陳紹整容說道。   太后的臉色頓時拉下來。   一旁內侍宮女紛紛低頭不敢多言。   關於晉安郡王移出宮外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說起了,早幾年便有御史上奏章,結果惹的太后不悅,非要治罪,最後在皇帝的周旋下不了了之。   這兩年倒沒人提起,不過最近開始又有人議論了。   「此乃我家家事,不需外人言。」太后冷冷說道。   「皇家無家事,皆為天下事。」陳紹亦是肅容說道。   晉安郡王坐在殿中,正一下一下的在手中拋一把南珠玩,嘴邊帶著淺笑。   「後來呢?」他問道。   「後來太后就氣的不得了,但陳大人還沒完,斥娘娘迷虛妄之言。」一個內侍低頭說道。   「這話可就重了。」晉安郡王哈哈笑道,坐起盤膝,「然後呢?」   「陳大人就氣呼呼走了。」內侍說道,「太后娘娘也在生氣呢,正讓人叫皇帝來。」   「陳大人也是,吾只是不小心,至於這麼大的氣嘛,非要將吾趕出去。」晉安郡王笑道。   室內靜默一刻。   「陛下來了,奴不敢再聽。」內侍低聲說道。   「你做得對,該聽聽,不該聽的不要聽,不聽是為了聽。」晉安郡王笑道,擺擺手。   內侍施禮躬身退了出去。   旁邊一個內侍這才忙向前。   「郡王,這件事你故意讓太后知道,陳大人又如此暴怒,為了保全陳家娘子顏面,萬一太后要給你賜婚怎麼辦?」他帶著幾分不安說道。   晉安郡王手一停,拋起的南珠呼啦啦的掉落在地。   「她,捨不得。」他慢慢說道,嘴邊一絲笑,這笑意越來越大,最終仰起頭,抓起散落的南珠揚上去。   「捨不得啊!他們怎麼捨得!」   太后宮中,聽到皇帝的話,太后斷然搖頭。   「那怎麼成?」她說道。   「朕想,瑋郎年紀也不小了,陳大人家門倒也合適,不如…」皇帝說道。   皇帝形容清癯,面色帶著幾分孱弱,但好在精神還好。   「四郎。」太后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道,「這童子身才是吉物,如果破了,那..不好。」   皇帝一怔,旋即明白太后的話,神情有些複雜。   「可是。」他躊躇一刻,苦笑道,「總不能讓他就此獨身吧?」   「本宮也不是那無情之人,只是,多留他幾年。」太后說道,「等大哥兒成親得子…」   皇帝哭笑不得。   「那還得等多少年啊?」他說道。   「也就五六年而已。」太后不悅道,「咱們方家男兒,晚成親的多得是,當初魯王不是三十才成家,照樣兒孫滿堂,礙著什麼了。」   魯王是因為病著不能成婚所以才拖了那麼久,這不能比啊。   皇帝苦笑,但作為直接受益人,又為了江山社稷,對於這種引子童子的荒誕之言,他不得不寧信其有。   「那,到時候,給瑋郎挑個好人家。」他最終說道。   太后露出笑容。   「那是自然,他說起來是本宮親手養大的。」她笑道,不過旋即她笑容一收,「可是,那陳紹實在可惡!」   對於政事,皇帝雖然孝道,但還沒到聽從內宮的地步,聞言只是一笑。   「瑋郎也是頑皮。」他說道,「怪不得陳大人生氣,回頭母后給陳家女兒保個好媒做補償。」   太后哼了聲。   「這些酸儒直臣,不高興了敢指著本宮鼻子罵,罵完了天下人還給他叫好,本宮才不跟他們打交道,讓他們有機會踩著本宮博名。」她說道,「他家的女兒愛嫁誰嫁誰,只是嫁入我們家休想。」   人家估計也不想嫁。   皇帝心裡笑道。   這些重臣豪族自持莊重驕傲的很,好似跟天家聯姻就毀了他們前程似的,一個個委屈的不行,想與天家結親的人多得是,他可不去專挑這些一心要當名臣的人家,省的失了臉面。 第八章自在   這天下為婚姻事上愁的不分高低,天子有天子的煩惱,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氣急。   直到秦家兩個僕婦告退,周夫人隱忍的怒氣才隨著茶杯的摔出去爆發出來。   「他們秦家耍我玩呢?」她喊道。   「母親。」周六郎自外而來,跪坐施禮。   他一直在外邊等著,等看到秦家人離開便急忙進來。   「這是秦郎君的意思,非是秦夫人食言而肥反覆無常。」他說道。   周夫人氣的瞪眼看周六郎一刻,便轉過心思來。   「你,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她喝罵道,坐直身子指著周六郎,「你以為秦家不娶她,你就能娶她了嗎?休想!」   周六郎漲紅臉。   「我沒想娶她。」他說道,「母親,她跟秦家不合適。」   周夫人啐了一口。   「我生的你,你那點心眼還能瞞過我?」她斥道,「她跟秦家那小瘸子不合適,跟你就合適了是不是?」   周六郎直起身子。   「母親,您別一口個小瘸子!」他忍不住喊道。   周夫人看著他,伸手掩住心口。   「你看,你看。」她說道,「現在就開始跟我頂嘴了,為了那賤婢!」   「母親,要想她給十三治腿,就不能嫁入秦家,秦家沒別的意思,就是這個意思,你不要多想了。」周六郎起身說道,說罷轉身大步走開了。   周夫人氣的流淚。   「那江州我還去不去?」   聞訊趕來聽周夫人連哭帶說完的周老爺沉吟一刻,問道。   「去,幹嗎不去,早晚的事,這次沒秦家,還有別家,我一定好好的把她嫁出去!」周夫人說道。   一場春雨來得急,街上行人紛紛加快腳步。   三四個人拉拉扯扯的站到了神仙居前。   「來來雨天來這裡吃,最好。」一個說道。   卻被另一個拉住。   「這個沒意思,又貴,我帶你們去吃個更好的。」他笑道。   「可是,過路神仙好吃。」先前的人猶豫說道。   「樂得自在跟過路神仙一般,但更好吃。」那人說道,扯住兩人,「走,走,順便你們不是還要見識一下德勝樓新花魁?這神仙居,只有過路神仙,可請不來花魁。」   這樣的話,神仙居最近是聽到的越來越多,門前原本要迎客的店小二看著那群人離開,對視一眼。   「快去告訴掌柜的。」其中一個說道,轉身跑了進去。   清脆的碎裂聲從神仙居中的一間屋內傳來。   「去給我看,去給我看,看到底那樂得自在是個什麼東西!」竇七喊道,敷粉的臉越發的慘白,鬢上插的花也顫顫不止。   這邊程嬌娘走出來,得到消息的金哥兒樂顛顛的跑過來。   「娘子,你要帶我們去逛街?」他問道。   程嬌娘已經換上了出門的衣裳,這是陳夫人送來的春衫,硃砂色的裙,金海棠花的衫,知道這女子喜歡素色衣衫,但作為長輩婦人,又覺得年少女子應該鮮豔,所以才有了這內素外豔的融合。   因為要出門,頭髮也挽起來,依舊只有一把小銀梳。   婢女從後走來,將冪籬給程嬌娘戴上。   「是啊,你不想去啊?還是怕又丟了啊?」她笑道。   少年人可不高興被丫頭打趣,金哥兒哼了聲。   「半芹姐姐我不怕你說。」他說道,一面高興的開門。   程嬌娘邁步,婢女跟著,想到什麼又回頭看。   廊下半芹縮回頭。   「半芹,快走啊。」婢女笑著衝她招手。   人不會自己喊自己的名字,所以她這一聲半芹,大家都知道她稱呼誰。   半芹忙惶惶搖頭。   「我,我看家吧。」她說道。   「看什麼家,這清明盛世,有賊到家裡來,衙門的人都該要死了。」婢女笑道,乾脆走過去拉著她,「走,走,娘子好心帶咱們玩,你別不給娘子面子嘛。」   半芹不安又不敢拒絕,怯怯的跟著婢女走過來。   「我來帶路,半芹你在那邊扶著娘子。」婢女說道,不待半芹再說話,自己已經指著門外,「咱們家位置好,從這裡走出去,就是最熱鬧的街市….」   半芹遲疑一下看著程嬌娘跟著婢女向外走去,忙也跟上。   金哥兒在最後高高興興的鎖上門。   來到京城已經好幾個月,這還是她們主僕一行第一次出門逛街。   春日裡街上人越發的多,隨著花開漸盛,來往簪花的男女老少也越來越多,街上商鋪林立,各種吆喝起伏不停。   「……這個橋洞一直能到城門外呢。」婢女指著腳下石橋下的洞口說道,「據說裡面還有一隻大蟲呢…」   金哥兒手裡抓著幾個果子吃的正歡,聞言哈哈笑。   「半芹姐姐你又哄我。」他說道,「大蟲都是山裡的,哪能來京城?」   「沒哄你。」不知不覺已經緊緊站在程嬌娘身邊的半芹下意識的開口說道,「我聽人講,真的是有過….」   金哥兒婢女還有程嬌娘都看向她。   這多視線看過來,半芹猛地回過神,頓時神色不安。   聽人講….   那時候她剛來京城,作為周六郎青睞的婢女,受到上下一致的討好。   會被人帶著逛街,帶著看京中勝景,聽京中各種市井傳聞。   可是那時候,她並不快樂。   半芹低下頭鼻頭酸辣。   「這個我倒不知道,我只聽說有過,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婢女笑道,一面帶著幾分好奇伸手搖半芹的胳膊,「好姐姐,快講講。」   半芹遲疑一下也沒敢抬頭。   「….說是一個富家商人捉來養的,後來跑了,當時城裡翻遍了,也沒找到,為此宵禁了好些時候,那大蟲竟然在橋洞裡過了一個多月。」她低著頭說道。   「那它吃什麼?」金哥兒好奇問道。   「這是旱道,裡面跑了老鼠野狗什麼的,要不是後來京中下了大暴雨,排水不及,大蟲跑出來這才發現了,要不然還不知道躲多久呢。」半芹說道,說道這裡忍不住抬起頭。   「哈,真有意思。」金哥兒高興的說道。   「有意思吧娘子?」婢女笑著問程嬌娘。   半芹有些緊張的半垂視線。   「嗯,挺有意思的。」   女聲傳來,半芹沒由來的鬆口氣,抿著嘴忍不住一絲笑。   「轉了半日了,我們去吃飯吧。」程嬌娘說道,一面伸手邁步下橋。   橋上人來人往眾多,婢女和半芹一左一右護著她。   「京中哪裡的店好?」婢女說道,一面探頭看半芹,「姐姐去過哪幾家?」   這一次被問到這個自己曾先來京城的事實,半芹沒有適才那般自愧,而是認真想了想。   「我只去過春風渡和柳塘居。」她說道。   「哦那兩家啊。」婢女擺手說道,「堂前打酒的妓女最是奸猾。」又看程嬌娘,「娘子,不如我們去春怡和?那家酒水不好,但勝在位置佳,飯菜也上等。」   說話間她們已經走到街上,街邊食肆茶樓散步。   「就這裡就行。」程嬌娘說道,「不用非要去好的正店。」   「那倒也是,再好的店還能好過太平居?」婢女笑道。   金哥兒和半芹都跟著笑,一行人隨意走近最近的一家。   「娘子這邊請。」   店小二熱情的招呼。   普通的食肆只有一層,也沒什麼包廂,皆是廳中散座,此時已經坐了好些人,程嬌娘等人挑了最裡的一席坐下。   「兩個葷菜,兩個素菜,再煎一碗茶,一壺白水送來便可。」婢女說道。   店小二高聲唱諾去了,如同所有食肆一樣,正餐上來前是冷盤,區別是名酒樓裡的冷盤精緻些用料也名貴,普通食肆就是簡單的果子蜜餞。   門外有新客人走進來。   「店家,可有樂得自在?」   亂鬨鬨中冒出這一句話,讓婢女嚇了一跳,忍不住抬起頭。   坐在一席上的三人正和店小二點菜。   「有的,有的。」店小二笑哈哈的說道,「樂得自在一套,客官是要素的還是葷的?麻的還是清湯的?十樣菜還是四樣菜?」   聽得他一溜報出,那點菜的三人神情無恙,婢女則瞪大眼。   「這,這,這樂得自在,竟然已經有這麼多花樣了?」她不由脫口問道。   「那是自然。」   旁邊席上人聽到了搶答道,「要不叫樂得自在嘛,自己怎麼樂意怎麼來,愛怎麼吃怎麼吃。」   婢女看程嬌娘,神情古怪。   那邊桌上三人已經熟練的接下了店小二的話。   「來葷的,十樣菜,清湯。」   程嬌娘看向自己旁邊一席。   「這麼多菜,只怕要貴吧?」她問道。   見是這麼一個乾淨漂亮的小娘子問話,旁邊的男人忍不住笑。   「不貴,不貴,幾把菜值幾個錢,好告訴小娘子,這不過是配菜,只點這個要店家要賠死的,大家都還會點酒水,要麼點些正菜。」他笑道,一面說一面似乎為了證明這句話,揚手高聲叫店家,「給我加一個樂得自在,麻的素湯三樣菜。」   他說完,帶著幾分得意看程嬌娘。   「娘子要不要也來一個嘗嘗?簡單隨意味道也好,比那過路神仙還要好,過路神仙娘子知道吧?」他說道,說罷又拍頭笑,「過路神仙自然人人皆知了,小娘子肯定知道,不過今日嘗嘗這樂得自在,便知分曉。」   程嬌娘笑了笑沒有接話,低下頭拿起筷子。   婢女面上的神情越發複雜,似是驚訝又似是歡喜還似一絲快意。   「真沒想到,這傳的這麼快,而且還這麼的…花樣,這才幾天而已。」她喃喃說道。   程嬌娘夾起一口菜吃了。   「這世上自來不缺的就是聰明人。」她慢慢說道,唇角處凝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竇七沉著臉邁進門,上好的蓮花包廂房內,已經散坐著十幾人,年紀老少不等,看到竇七進來,有的露出笑臉有的面無表情。   「竇爺,耽誤發財,叫我們來有何事?」其中一個年長的老者笑吟吟問道。   竇七臉上沒什麼笑意。   「發財?」他哼了聲,一面撩衣跪坐下來,「倒要請教諸位東家,何故斷我竇七生計!」 第九章從何   這話說的不客氣,但屋中人神情卻是沒什麼變化,該笑的還是含笑,該面無表情的依舊面無表情。   「竇爺,這話從何說起?」還是那位最先說話的老者含笑問道。   「自來同行是冤家,互相是盼著對方死,但是,光盼著就能讓誰死,那真是天下要大亂了。」另一個人哼了聲說道,冷冰冰的看著竇七,「竇爺,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別說這可笑的話,生意不好,還是問問自己,別問我們。」   屋子裡響起笑聲。   「包家十七哥你敢說你沒在家咒我們?」有人打趣道。   「你們先把我包家的草人燒了,我包家自會收了你們的。」那人依舊冷冰冰說道。   這種看似挑釁吵鬧卻並沒有讓氣氛變得緊張,反而更為輕鬆,笑聲越發多。   竇七並沒有笑,臉色越發的鐵青。   「我要說什麼你們心裡清楚。」他拔高聲音說道,「當初我竇七在這裡開店,可沒學你們家任何一味菜!再看你們,家家用我的過路神仙,是什麼意思?」   屋中笑聲停了。   「竇爺,說笑了,我們可沒人做出你家的過路神仙。」他們笑道。   竇七冷笑一聲。   「神仙哪有凡人好,樂得自在最逍遙,如今京中唱邊吃遍,我又不是瞎子聾子,諸位,這可有點過了啊。」他說道。   「竇爺既然也知道是樂得自在,還要問什麼?」一人收了笑淡淡說道。   「這樂得自在是什麼?不就是我家的過路神仙嗎?」竇七瞪眼說道,因為激動,面上的粉些許掉落。   「這怎麼是你家的呢?」另一人皺眉說道,「鍋是你家的?火是你家的?難不成你家用了火鍋,別人就不能用?再說,除此之外也沒別的一樣的,價錢更不一樣,我可沒見過你家的神仙價錢不足兩個錢的時候。」   廳中人再次笑起來。   「不妨跟竇爺說明白話,這樂得自在本不是我們要賣的,你去打聽打聽,最初都是客官們自己要的,怎麼做,要什麼,怎麼吃,都是他們教店家來做。」一個年長的老者整容說道,「所以我們才不好收錢,畢竟什麼都不值錢,竇東家,如果真的是我們自己想出的,怎能如此?」   這些事竇七自然知道,這才是讓他又是氣又是不解的。   「這種食法據說最初是書生們野外遊樂時聊以充飢之法,不可否認,他們中許是吃過你家的過路神仙,所以才想到如此吃法,但…」老者攤手,帶著幾分無奈說道,「你要怪罪與我們就有些冤枉了,你要真氣惱,不如去找那些書生吧。」   竇七咬牙,這不等於廢話!   「竇爺,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那位冷冰冰的包家男子站起身來,說道,「那種要客人點我們說沒有的話就別說了,開門做生意就是這樣,放心,你家要是加正菜,不管跟我家做的哪一個重樣,我包十七絕不會上門與你吵鬧,最多,再多做一個草人罷了。」   室內轟然大笑。   「對啊對啊,我家也一樣,不過我比包十七還要地道,我可不會背後打小人。」   「要說起這個,柳爺,你家最近上的新菜雕花佛,是不是跟我家的跳牆佛有些太相似啊?」   「是啊,如何?你家能用蘿蔔雕佛爺,我家就不能了麼?」   看著廳中胡攪蠻纏嬉笑怒罵起,沒有一個再理會自己的質問,竇七憤然起身拂袖離開。   他也知道跟這些老行家說不出什麼道道來,但是要是不說,實在是憋屈。   「書生?」竇七咬牙,抬腳踹向一旁走廊的花架,「哪個作死的壞我生意!」   花架應聲而倒,發出譁啦的響聲。   不過如今包廂房多是空著,並沒有引出人來看。   竇七沿著走廊腳步重重的而去。   「要麼,我們也上正菜?」   掌柜的說道。   話音才落,就被竇七惡狠狠的打斷。   「此時做正菜?你是能挖來哪家的廚子嗎?」他喝問道。   掌柜的縮頭。   「可是,東家。」他又忍不住說道,「那些店,大大小小的不僅能上正菜,還能上樂得自在…」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竇七用茶碗砸過來。   「什麼樂得自在,那就是學咱們的過路神仙!」他喊道,「這些不要臉的!」   掌柜的被砸中了肩頭,疼咧嘴,但也不敢躲。   「東家,現在不是說這個時候了,人家賣這個,咱們真沒辦法啊。」他急急說道。   都是開酒樓的橫豎都是那些菜,那些器具,從來沒有你家炒這個菜,就不許別家炒的。   竇七鐵青狠狠的砸了下几案。   「那他們也賣貴些!娘的,賣什麼七八個錢!」他喊道。   這價錢還不夠他神仙居一盤秘制醬汁!   「擺明了是故意的!」他咬牙說道,「他們就沒打算用這個掙錢,而是要用這個擠垮我!」   「那,那我們降價?」掌柜的說道。   這話又引來竇七斥罵。   「你腦子被驢踢了?」他指著罵道,「這時候怎麼能降價?降下來我這還是神仙嗎?不是跟那些凡人也一樣了?他們何必還來我們這裡吃?隨便走進任何一家不都一樣?你這蠢貨,當初我怎麼就請了你來?我娘還把你說的跟猴精一樣!啊呸!」   掌柜是竇七母親娘家的人,眼瞅著竇家食肆發財,便尋來分些利,在竇七與叔伯們爭產的時候起了大力氣,也出了不少好點子,因此得竇七看重,便應了母親的所求,留他在酒樓做掌柜。   「我去找我幹爺爺!」竇七站起來說道。   掌柜的雖然被罵的滿臉通紅,但還是忙攔住。   「東家,法不責眾啊。」他說道,「如今不是一家兩家如此,而是滿京城的食肆酒樓都弄這個,劉大人難道能都震懾住他們不成?」   這京城可不是中書門下秘閣的天下,自然也不是他劉校理一人說了算的地方。   竇七拂袖憤憤坐下。   「那你說,如何?」他隨口說道。   掌柜的腦子飛快的轉。   「現如今絕對不能降價,我們要做的是讓名氣更加好,更加的神仙與眾不同。」他一面說道,「我們就賣那麼貴,不是誰想吃就能吃的起,名氣,名氣,更大的名氣….」   他轉了幾圈,猛地一拍手。   「有了!東家!」他驚喜喊道,在竇七面前跪坐下來。   竇七說的不過是氣話,根本就沒指望這個蠢材想到辦法。   「有什麼?」他沒好氣說道。   「東家東家。」掌柜的前移幾步,面色激動,「三月二十,就是京中普修寺大禪會。」   這種事,是個京城人都知道。   「我可沒心情去給他們獻香油。」竇七沒好氣說道。   「去,一定要去,而且還要大張旗鼓的去,還要請幹爺爺出面保我們去。」掌柜的說道。   竇七看著他有些不解。   「東家。」掌柜的再湊近一些,眼睛亮亮,「素齋供奉!」   竇七猛地恍然,伸手啪的一拍几案。   而與此同時,太平居裡,吳掌柜也一拍桌子。   「三東家。」他看著徐茂修神情鄭重說道,「這是一個好機會!」   徐茂修看著他,若有所思。   「好。」他點點頭,「掌柜的,你說如何便如何,你說吧,要如何做?」 第十章說起   「其實說起來,普修寺之名不如且停寺,前朝時在鬧市之中不過是幾間破殿,以及二十幾株古柏,另有一個瞎眼的老和尚守著香火。」   老掌柜說道,一面帶著幾分追憶。   屋內徐茂修範江林不是京城人士,這些事自然沒聽過,剛被叫來的李大勺雖然是京城附近長大,但一直悶在後廚,對京中的閒聞軼事知道的很少,丫頭就更不用說了,比徐茂修他們進京還晚,大家都聽得很認真。   「…後來是淨慧大師雲遊至此,一心弘揚佛法,不憚辛勞,奔走呼告,夙興夜寐,歷時二十年,將這破磚亂瓦毛毛草的景致變成了殿堂佛像恢弘。」老掌柜說道。【注1】   雖然大家都不信佛,但二十年的辛勞依舊值得人人敬佩,屋中人皆點頭。   「至於其他的規矩佛事我也不懂。」老掌柜又笑道,「淨慧大師是三月二十圓寂的,自此後普修寺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舉行大法事,傳到如今明海禪師,明海禪師煎的一手好禪茶,將法會更為揚名,禪茶重金難求。」   「茶?」範江林忍不住插口問道,「咱們吃的茶?」   「菜,都是菜,難道吃起來就一樣嗎?」老掌柜笑問道。   範江林也哈哈笑了。   「那吳掌柜,你要做什麼?準備也去求碗茶嗎?」李大勺也插話問道,「一會兒店裡就要上客人了,要是沒事的話我就去….」   老掌柜瞪他一眼。   「有半芹姑娘在呢,你忙什麼忙。」他說道,「我閒的沒事找你講佛法嗎?」   李大勺撇撇嘴不說話了。   「說到明海禪師的茶。」老掌柜接著說道,「為了求一碗茶,多少人想盡辦法,曾經有一個大桶商,豪擲萬貫置辦素齋供奉,換的一碗煎茶。」   「萬貫?」這次連丫頭都驚訝的瞪眼,「就為了一碗茶?值不值啊?」   老掌柜捻須眯眼笑。   「一碗茶值不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萬貫換的京城揚名,很值。」他說道。   徐茂修點頭恍然。   「所以,掌柜的你的意思是我們也要獻素齋。」他說道。   吳掌柜點頭。   「沒錯,我們要獻素齋。」他說道。   「可是,我們哪來的萬貫啊?」李大勺忍不住說道。   「這世上,又不是什麼事都要錢才能做到的。」老掌柜說道,然後看向徐茂修一笑,「所以要勞煩東家和娘子說,看看有什麼法子進場不?」   這世上有時候比錢更厲害的還有關係。   而能寫出那樣好字的人,一定很有關係。   徐茂修點點頭。   「好,我明白了,我去和妹妹說。」他說道。   「可是,我覺得,我們如今的名氣也算打出去了吧?」範江林說道,一面伸手指了指外邊。   外邊有人馬過來,帶著幾分喧囂。   「是這裡,就是這裡,看,看那個匾額…」   喧囂中還有人高聲的說話。   「這字很快就要傳遍全城了。」他忍不住笑道。   還有必要去費那般心思嗎?   老掌柜抬起頭也看向門外,伸手捻須,目光微微眯起。   「東家,字好是字好。」他說道,「但是,我們這裡是食肆,食才是正道。」   院內細雨淋淋,假山上流水而下滴落在竹筧,積聚而濃一頭落下敲在另一邊的石頭上,清脆的啪嗒聲穿過細雨傳進屋內。   廊下半芹嚇了一跳看過去,又自己抿嘴笑了。   因為程嬌娘住進來,大家覺得這是家了,便不知不覺的精心布置,庭院便是婢女親手布置的,弄來了竹筧,京中又不能引泉水,她卻用在了庭院裡接流水。   「先是我家太爺就喜歡這個,說,能聽禪音。」婢女笑道。   安靜之中有規律的起伏聲響,倒真跟寺中木魚敲動差不多,果然是禪音。   半芹再次笑了笑,整容邁步到屋門口。   屋內程嬌娘與徐茂修端坐。   「郎君,請用茶。」半芹說道,跪坐下來推過茶。   程嬌娘看著徐茂修眼前的茶。   「茶。」她說道,「倒是不錯。」   半芹捧起的水碗愣了下。   娘子也要茶?   「是,我也覺得吳掌柜的念頭不錯,禪茶會,是個機會。」徐茂修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伸手。   半芹忙將水遞過去,看著程嬌娘端起來飲了口,才放下心來,低頭退出去。   「半芹。」   剛走出門,便聽到內裡程嬌娘喚道,她下意識的轉身。   跪坐在程嬌娘身後的婢女已經應聲。   「陳十八娘和我說的是不是這個什麼會?」程嬌娘問道。   半芹低下頭轉過身邁出門,雨已經小了,滿院春意盎然,清新撲面,她深吸一口氣,嘴角帶笑拿著託盤沿廊而去。   「是的娘子,十八娘子邀請娘子去的就是這個。」婢女笑道,「吳掌柜說的對,當初的確有這麼個趣聞,那大桶商人可紅火許久,後來開酒樓,如今雖然不如以前,到底也還不錯。」   程嬌娘點點頭。   「好,我知道了,不過,不用置辦什麼萬貫素齋。」她說道,「只要一味就可以。」   「一味?」徐茂修問道。   「一味,要新奇,便足矣。」程嬌娘說道,略一沉吟,「就用,豆腐吧,一舉兩得。」   徐茂修沒有再問,應聲是。   「還有,妹妹,雖然最近生意不錯,但,還是不盈,所以,要拿些錢去。」他又說道,神情坦然。   程嬌娘扭頭看婢女。   「如今錢不多了。」婢女忙答道。   徐茂修面上有些擔憂。   「那也不急的,等過了這禪茶會再說。」他忙說道,又笑,「等過了禪茶會,許也不用再拿錢貼補了。」   程嬌娘也笑。   「哥哥無須擔心。」她說道,「你來跟我要錢,不知道多少人要謝你呢。」   徐茂修笑不解。   「半芹。」程嬌娘說道。   婢女忙應聲等她吩咐,程嬌娘卻停了一下。   「叫那個半芹來。」她說道。   婢女愣了下,徐茂修也愣了下。   又一個半芹?不知不覺妹妹這裡竟然收集了這麼多半芹了?   聽到婢女的話,半芹不可置信,又有些惶惶進來跪坐施禮。   「我記以前是你幫我尋來病患的?」程嬌娘問道。   以前…   娘子還記得以前。   半芹忍不住眼圈又要發紅。   「我自然是不記得,只記得你本子上似是如此寫的。」程嬌娘說道。   「是,娘子,是娘子讓奴婢到每日街上聽人閒談說趣,然後回來將那些聽到的病症講給你聽,然後你說治,我再去故作巧合的接近那病者家人,由此引他們來讓你診治。」半芹說道,雖然聲音還有些顫抖,但並沒有不能成言。   「那現在,你再去街上轉轉,看看有沒有人再談我,談的多的是什麼,回來再告訴我。」程嬌娘說道。   半芹激動的施禮。   「是。」她顫聲說道,抬頭時有眼淚滴落在席墊上,不過,這次的眼淚一定是甜的。   雨停了的時候,偏殿裡若有若無的讀書聲也跟著停了。   門外兩個宮女對視一眼。   另一個抿嘴笑,衝她擺擺手,自己跪坐探身從門縫看去。   殿中一個斜倚憑几的少年正用袖子掩著嘴打個大大的哈欠,地上扔著一本書。   *******************************   注1:此段故事取自河北趙州柏林寺。   補昨日第二更,順便求粉票。 第十一章好笑   因為陰雨,室內光線更為昏暗。   那少年打完哈欠,似乎覺得視線不明,便伸手打亮火石,一道火光亮起,照著少年精緻的五官,那一雙眼在白淨的臉上幽黑灼灼。   晉安郡王長得真是俊美,果然不虧是太祖七世孫,與如今太宗後人的陛下一脈相貌不同。   相傳太祖一脈承襲太祖孝慈高陽皇后相貌多一些,高陽皇后相貌端莊柔美,中和了方氏家人的武壯。   不知晉安郡王能娶個什麼樣的王妃。   屋內啪的火石敲響,讓宮女回過神,屋子裡少年人已經似乎玩膩了火石,不再打火,而是乾脆仰面躺在地上。   宮女坐正身子,衝這邊的宮人點頭笑。   「殿下果然又要睡了…」這邊的宮人眉頭微蹙,低聲說道,「要不要去說一下,陛下和太后罰他背書,萬一背不下來怎好?」   話音才落,就聽內室衣衫腳步聲響,二人忙俯身低頭。   門被唰拉拉開了。   少年邁出門,伸手長展,深吸一口氣。   「如此春光美景啊…」他說道。   兩個宮女忙起身。   「殿下,您可不能出去的,陛下和娘娘罰殿下禁足的。」她們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似乎有些意興闌珊。   「還有幾天啊?」他回頭問道。   「還有兩天。」宮女含笑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長袖一甩負在背後。   「那去叫人來陪我讀書。」他說道。   讀書哪裡用陪,不過是要找人來玩。   宮女領會笑著應聲是,不多時喚來內侍,進去後屋內果然沒有讀書聲,而是棋盤響動。   「我看到不是同一人。」晉安郡王說道,修長的手指落下一字。   對面小心跪坐的內侍忙也跟著落子。   「可是叫陳素陳十八娘的只有一個。」他低聲回到。   晉安郡王手撫著棋盤沉吟一刻。   「那日進宮的就是陳十八娘。」內侍又說道。   晉安郡王落子。   「那就是我看錯了。」他斬釘截鐵說,「但那日城裡我沒看錯,就是她,肯定在陳家,如果不是陳家的人,那跟陳家也有關係。」   「只是郡王不能出門,縱然能出門,也不好去見陳家的內眷。」內侍嘆氣說道。   晉安郡王執子沉吟不語。   「又或者,她不是陳家的人呢?」他忽的說道,「跟陳家的人在一起,也不一定是陳家的人。」   越想越是這個可能,當想到這個可能,他的面色有些急躁。   如果不是陳家的人,有來就有走。   說不定那一日一見後就要走了。   晉安郡王不由坐正身子,眼前浮現那日門前轉過頭來女子。   「那個…」他開口要說話。   門外有宮女施禮。   「郡王,李太醫來了。」   晉安郡王面上的焦躁神情立刻收起,換上笑顏,在棋盤後看著邁進門的李太醫。   李太醫穿著官袍,身後還有一個小童拎著藥箱,似乎剛忙完。   「李大人怎麼有空來我這裡?」晉安郡王笑道。   「賢妃娘娘孕吐厲害,太后命我小心伺候,我這些日子就在宮裡了。」李太醫說道,見禮過後跪坐下來。   「主要是外邊找我師父的人太多了,煩的不行。」小童在後補充道。   「這是因為李大人醫術高明。」晉安郡王笑道。   李太醫醫術高明,也不是什麼恭維虛言。   「什麼呀,那些人都想等我師父說他們不治呢,根本就不是讓我師父給看病。」小童撇嘴說道。   晉安郡王一愣,什麼?   「不治?」他問道。   李太醫已經沒好氣的嗨了一聲。   「無禮,郡王面前有你說話的地方嗎?」他轉頭沉臉呵斥道。   小童低頭不敢再言。   「別,別,有,有,接著說。」晉安郡王笑道,伸手指著那小童,「我正悶著呢,好容易來了新鮮事,快說說,怎麼突然就被人求著診不治了?」   小童縮頭遲疑看了師父一眼,雖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但忠孝不能兩全,郡王問話也不能不回吧。   「因為,他們,想要讓程娘子給治病。」他諾諾說道。   越說越糊塗了。   「程娘子是什麼人?」晉安郡王問道。   「程娘子就是治好了陳老太爺還有童內翰的人。」小童帶著幾分精神說道,眼睛也亮起來,忍不住伸手比劃,「能起死回生,但卻非必死之人不治,據說是李真人的徒弟呢。」   「打嘴!」李太醫喝道。   小童嚇得不敢再說。   晉安郡王已經明白了,哈哈大笑。   「原來如此!」他伸手指著李太醫,「只有不治的人人家才治,那陳老太爺和童內翰都是被你診治為不治的,才被人家治好了,所以大家如今倒都盼著被你診治為不治了,真是,真是太好笑了。」   他越想越想笑,以至於失態的捧腹。   李太醫黑著臉起身就走。   晉安郡王忙親自去拉。   「小王錯了,小王錯了。」他說道,但到底是繃不住撲哧撲哧的笑。   又說了好些好話,才把李太醫勸坐下來,惹事碎嘴的小童被趕了出去,屋子裡重新擺起棋盤,對弈的內侍換成了李太醫。   下了兩盤棋,悶悶無聊的李太醫覺的也沒意思了,便起身告退。   「我知道郡王這幾日禁足,所以特來陪郡王。」他說道,一面又撫著鬍鬚看郡王,露出一絲挪揄的笑。   晉安郡王也笑了。   「是啊是啊,你我正好可以互慰。」他說道。   李太醫自然知道他說的什麼意思,哼了聲走了。   看著李太醫離開,晉安郡王又哈哈笑起來。   「真是沒想到,一向不愛在宮中的李太醫竟然會被逼的躲進宮來。」他笑道,「這個程娘子不知是何方能人。」   「奴婢倒也聽說一些,是陳家從江州請來的,很厲害的神醫,據說是遇到李真人,得了神仙方能起死回生。」內侍笑道,「只是治病的規矩太古怪。」   晉安郡王不以為意笑。   「不古怪怎能泱泱之中脫而出?」他說道。   「是啊,這娘子….」內侍點頭接著要說。   晉安郡王抬手制止他。   「我想到了。」他說道,「那個宅子。」   內侍愣了下。   「哪個?」他不解問道。   「那天我看到的那個宅子。」晉安郡王說道,一面轉身,「你們去問問,或許能得知她的所在。」   內侍應聲是。   「只是,該問的問,不該問別亂問。」晉安郡王又微微回頭說道,「本王我,可惹不得任何誤會。」   內侍忙鄭重再次應聲是。   如此堅持又如此小心的尋找,到底是什么女子,讓郡王這樣一見不忘? 第十二章惦記   從一個婢女手裡接過包袱,半芹忙道謝。   「因為二十禪茶會,家裡來了些親戚,十八娘要陪客,這幾日就不便出門來,特來和娘子說一聲。」婢女說道,「夫人知道娘子也去,家裡娘子們做新衣,也給娘子做了一件。」   「多謝夫人惦記。」半芹再次道謝。   「那姐姐快進去吧,我回去了,到那日車來接娘子。」婢女說道。   兩女施禮別過,看著馬車走了,半芹才轉身進門。   「是誰?」徐茂修站在廊下問道。   半芹將事情說了,徐茂修點點頭。   院門再次被敲響。   「是又忘了什麼?」半芹說道,忙又去開門,卻是一愣。   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男人,見半芹便笑著往內走。   「許久不來,這家門真不好找,都要忘了。」他口中說道。   半芹嚇得忙掩門擋住。   「你找誰?」她問道。   徐茂修也神色一沉舉步過來。   那人似乎也嚇了一跳。   「這裡不是陳家嗎?」他問道,一面又退回去幾步抬頭看門匾。   門匾空蕩蕩無字。   「這裡不是陳家。」半芹忙說道,「這是是程家。」   那人啊了聲,一臉不解,又探頭向內看。   徐茂修已經走過來。   「什麼事?」他問道。   半芹忙回頭。   「郎君,有人找陳家。」她說道。   看到徐茂修,門外的男人不由再次退後兩步。   「這裡不是陳家,這是程家,你找錯了,再去打聽吧。」徐茂修看著他說道。   男人打量徐茂修哦了聲。   「原來我記錯了。」他說道,帶著幾分歉意,又忙施禮。   徐茂修點點頭,那男人便走開了,一面還左右看,嘴裡嘟嘟囔囔的,又去敲旁邊的家門。   「找人也不問清楚,這樣問怎麼成。」半芹說道。   徐茂修點點頭,二人收回視線關上門,直到這時,那問路的男人才又投來視線,挺直了微微彎曲的身子,臉上那種外鄉人的惶恐不安也褪去,眉頭微皺,轉身大步走開了。   這些事門內的徐茂修和半芹自然不知。   婢女從屋門拉開門。   「怎麼了?」她問道。   「沒事,有人找人。」徐茂修說道,「妹妹醒了?」   婢女點點頭,其後程嬌娘已經坐在廳中。   「掌柜的初步打算雕豆腐。」徐茂修說道。   「雕?」程嬌娘說道,「只怕不好雕。」   徐茂修點點頭。   「是啊。」他說道,笑了,「如今孫才日夜不停的做豆腐,李大勺和…半芹姑娘也日夜不停的試著。」   程嬌娘點點頭。   「是不好做。」她說道,「不知能不能成,只有這四五天的功夫。」   「李大勺刀工還不錯,就是從未做過這麼軟的,所以一時生疏。」徐茂修說道。   程嬌娘略沉吟一刻。   「記得做的時候,放在水裡雕。」她說道。   放水裡?   徐茂修哦了聲,點點頭。   「我記下了。」他說道。   程嬌娘再次沉吟一刻,徐茂修知她在想事情沒有開口打擾,室內一片靜謐,只有室外竹筧敲打石頭的聲音有規律的傳來。   「半芹。」程嬌娘忽的喊道,「記。」   婢女忙應聲是,起身跪坐在一旁的筆墨紙硯的几案前。   「蘑菇熬湯。」程嬌娘說道,「放金針菜,木耳,切筍絲菇絲….」   婢女低著頭提筆疾書。   皇宮中,太后娘娘看著面前席地而坐的三人。   「如何,背寫出來了嗎?」她問道,「可都一炷香時間了。」   大皇子將筆放下。   「娘娘,孫兒已經寫完了。」他說道。   太后娘娘高興的讓人呈過來,見其上字跡工整一氣呵成。   「大哥寫的好。」她說道,一面又看另外兩人,拉下臉問道,「你們呢?」   晉安郡王笑嘻嘻的也放下筆。   「娘娘,我也寫完了。」他說道。   內侍忙去呈上,太后娘娘掃了眼,面色更難看,一張紙上字跡草草,還只寫了一半。   「公羊傳不是已經學了嗎?陛下罰你背了三天,怎的如今連半章文公都寫不來?」她說道。   晉安郡王嘻嘻笑。   「娘娘,先生讓一年學好的,如今才半年而已,再等半年一定背好了。」他說道。   一旁大皇子面上浮現一絲嘲笑,不屑的撇嘴,將下巴抬高几分,端正身形。   「娘娘,娘娘,我也寫好了。」二皇子急忙忙的放下筆,舉著自己的紙喊道,一面搖搖晃晃走過來。   「哎呀二哥兒寫的好。」太后贊道,看著紙上兩個大字。   「是瑋哥哥教我教的好。」二皇子說道,搖著太后的衣袖。   太后抿嘴笑,又瞪了還在嬉笑的晉安郡王。   「你看你,還要小孩子幫你解圍。」她低聲嗔怪道,「回去好好把書念了,一日日的就知道胡鬧,能成什麼事。」   「是,娘娘。」晉安郡王笑道。   太后娘娘搖頭。   「好了,你們下去吧。」她說道。   三子忙正坐施禮告退。   走出殿門,二皇子一手牽著晉安郡王,一手拉大皇子。   「哥哥,我們去玩射柳。」他高聲的說道。   「吾還有書要讀。」大皇子說道,伸手掃開二皇子的手,帶著幾分疏離說道。   二皇子訕訕。   「我們去我們去。」晉安郡王忙說道。   「郡王,二皇子年紀小,不知勤奮,你別帶壞他。」大皇子說道。   這話說的就重了,在場內侍紛紛色變,但又不敢說話,將頭低下裝聾作啞。   晉安郡王面上依舊笑嘻嘻。   「是,是。」他說道,「我是要勤奮一些。」   「我們讀書去。」大皇子說道,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看二皇子。   二皇子嘟嘴,伸手推了他一下。   「我才不和你去。」他說道,撒腳跑了。   內侍們又是慌又是不安,忙跟上去。   大皇子被掃了面子,亦是氣惱,偏無法跟小孩子一般見識,轉頭看到還在笑著的晉安郡王。   「廢物。」他哼聲說道,甩袖大步而去。   內侍呼啦啦的跟去,轉眼只剩晉安郡王一人。   晉安郡王看著二人遠去的方向,慢慢的轉身而行。   「所爭,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為王子圍,寡君之貴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為穿封戌,方城外之縣尹也。誰獲子?囚曰:助遇丁丁。弱焉。」   低低的吟讀伴著腳步一聲聲。   另一條路邊有一年長白胖的內侍不由停下腳。   「左傳?」他低聲說道,一面抬頭看過來,見到一個少年遠去的高挺背影。   「怎麼了爺爺?」身旁的小內侍忙問道,「要左轉去哪裡?」   「左轉你的頭,也不讀書什麼都不懂。」胖內侍瞪眼喝道。   小內侍被罵的笑著縮頭。   「爺爺,孫兒不像您讀書多能伺候陛下。」他說道。   胖內侍哼了聲,再看向那遠去的背影。   「大皇子如今才學周禮,晉安郡王明年才要學左傳,如今竟然已經背到伯州犁問囚了?」他喃喃說道,又搖了搖頭,笑了,「上下其手,上下其手,這宮裡混的人,哪個不是如此。」   「爺爺,上下其手是什麼?」小內侍大著膽子問道。   「是狗屁。」胖內侍瞪眼罵道,踹了小內侍一腳,「還不快走,不該問的不要問,閒的你。」   小內侍忙前邊引路,二人很快遠去了。   偏殿裡,晉安郡王盤膝而坐,面前擺著一卷書,書未展開,他垂目口中卻是念念,一直持續很久未停,直到外邊傳來說話聲。   「殿下,人回來了。」內侍的聲音傳來。   晉安郡王便起身走出來,屋內已經被推開,一個侍衛坐進來,面貌形容正是去玉帶橋程嬌娘宅子誤做走錯門的人。   「如何?」晉安郡王問道。   「不是陳家的,姓程,是個男子,二十六七歲年紀,西北口音,開門是一個婢女,除此之外未見其他人。」侍衛說道。   不是啊,原本這一問就是沒什麼希望。   晉安郡王點點頭,擺擺手。   「看來,我只有找陳大人開門見山的問一問了。」他笑道。   「郡王不可。」侍衛忙勸道。   晉安郡王笑著。   「是,我知道。」他說道,「我不急,我再想別的法子吧,總會有法子的,什麼事都會有法子的,都能解決的。」   最後這一句似是自言自語。   侍衛低頭施禮告退,走到門外又忍不住皺眉。   「你幹什麼?」內侍低聲問道。   侍衛忙搖頭,抬腳向外走。   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停下腳。   不知道這件事該說還是不該說,他總覺得玉帶橋那位姓程的郎君,有些面熟,一雙眼,似乎是在哪裡見過。   不過,也許是看錯了,京中來往這麼多人,難免的事。   侍衛深吸一口氣,繼續大步而去。   日漸正中時,周六郎勒住馬,才發現自己走到了玉帶橋邊。   「公子?」小廝問道。   周六郎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敲響了程嬌娘的院門。   「又是你?幹什麼?」金哥兒從門縫裡扒著喊道。   幹什麼?   他怎麼知道自己幹什麼又走到這裡!   「還有錢嗎?」他悶聲問道。   「有錢也不借給你!」金哥兒警惕的說道。   周六郎抬腳踹門上,嚇得內裡金哥兒跳開。   半芹聞聲出來了,不顧金哥兒的反對打開了門。   「公子,娘子不在家。」她說道。   「又出去了?」周六郎皺眉問道。   一個女子家每天往外跑什麼?   「是。」半芹說道。   「缺,缺什麼,說話。」周六郎說道。   半芹微微一笑。   「多謝公子惦記,娘子不缺。」她說道。   周六郎吐口氣,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下腳,回頭。   半芹站在門邊正在關門,一面側頭對著金哥兒笑。   這丫頭,什麼時候在他面前又敢笑了?   而且也敢抬起頭說話了?腰杆也挺直了…   門徐徐關上。   人也好,東西也好,人而已,名字而已。   周六郎收回視線接過小廝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嫩白的豆腐被小心的放入水碗中。   李大勺從面前擺著的一排大小不一材質不同的刀子中選了一個尖細的竹刀。   四周的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看著李大勺彎身伸手入碗中,開始轉動刀子,一點點的白絮在水中散開。   程嬌娘老掌柜徐茂修並沒靠近,而是坐在廊下看著這邊,聽得不多時丫頭一聲嘆息。   李大勺直起身子,怔怔看了水碗一刻。   「再來。」他說道。   丫頭忙又取了一塊豆腐來。   李大勺微微眨了下布滿紅絲的眼,再次俯身入刀。   「雕個花的已經沒問題了。」吳掌柜說道,一面將一個碗小心的推過來。   坐在程嬌娘背後的婢女忍不住哇了聲。   「我的天啊,這牡丹花惟妙惟肖啊!」她說道,「真的是用豆腐雕的?」   「是啊是啊,兩天,就練出來了。」徐茂修說道,看李大勺帶著幾分讚嘆。   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沒什麼奇特之處的廚子,竟然還有這等手藝。   「他老實人一個,人笨就悶頭練手藝,當初跟著師父學徒,就他最沒用,琢磨不出新菜新味,倒是把基本功練的最紮實,這也是有得有失吧,世間事難兩全。」吳掌柜感嘆道。   程嬌娘點點頭。   「那就雕花好了。」她說道,「還要做什麼?」   「因為說是素齋,又是佛前供奉,李大勺覺得花沒有新意,所以想要做出更貼切一些的來。」吳掌柜說道。   婢女瞪大眼,看向那邊,李大勺又換了一塊豆腐,毫不氣餒的做著重複的嘗試。   「可是,只有四天了,還能練什麼。」她忍不住說道。   「實在不行,最後就用牡丹花。」吳掌柜說道,「反正我們主要靠的是豆腐這味菜,其形是為錦上添花。」   程嬌娘點點頭,三人不再說話,看著那邊認真雕刻的李大勺。   這邊的半芹挎著籃子走進街市,立刻有人和她打招呼。   「今日有新來的菘菜,我特意給半芹姑娘你留著呢。」   「半芹姑娘,來看看這些羊肉。」   「半芹姑娘,你上次說的那些心肝肺什麼的我給你弄來了…」   半芹含笑一一回話,挑挑揀揀,很難看出這不過是她來這裡的第四次。   肉鋪前站著好些人,其中有兩個穿著打扮較好的婦人正在說話。   「張東家。」半芹走過來衝內喊道。   兩個婦人轉頭看她,臉上帶著幾分倨傲,這些富貴人家高門大戶的採買粗使僕婦雖然在家中上不得臺面,但出來了卻是高人一等。   圍著油膩圍裙的胖大男人走出來,看到半芹咧嘴笑了。   「姑娘來了,東西給你準備好了。」他說道,「真是奇怪,乾乾淨淨的,怎麼要這東西?」   「東家,那是可以入藥的。」半芹說道,一面似是不經意的看了眼外邊兩個婦人。   「入藥?這心肝肺的入什麼藥?」男人驚訝喊道。   半芹笑而不語。   「半芹姑娘你哄我呢。」男人笑道。   「我哄你作甚,就是一些補藥。」半芹笑道。   「補什麼?」男人問道。   「也沒什麼,強身健體啊,白髮變黑啊,什麼的。」半芹說道。   男人瞪眼,旋即哈哈笑了。   「哪有這種藥。」他說道。   兩個一直站在外邊沒說話的婦人此時看過來,目光在半芹身上轉了轉。   「別人沒有,我家是有的。」半芹笑道,也不再多說,伸手接過店夥計遞來的包好的東西放入籃子裡走開了。   「這是誰啊?」看著半芹走開,一個婦人忽的問道。   正要轉身回去的張東家哦了聲。   「住在玉帶橋,說是家裡姓程,也不知道家裡幾個人,每日用的很多,還都是心肝肺什麼的…」他說道,說到這裡又咦了聲,「莫非真的是入藥?」   兩個婦人對視一眼。   姓程…   這個姓如今在家裡可是很響亮的,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因為老爺夫人天天掛在嘴上,尤其是病癒的童內翰來家裡做客之後,聽管事的娘子說說,老爺都吃下去飯了,甚至有些魔怔的想要得個病什麼的。   還好被夫人勸住了,說那程娘子如今不治病,要是真得了那不治的病可是真的要死的。   可是程娘子不是住在周家嗎?   兩個婦人猶豫一下,一個一咬牙,看著裝滿了籃子沿街向外走的丫頭,抬腳追上去。   「..哎…古媽媽,你們要的羊肉裝好了…哎?人呢?」   店鋪裡的夥計不解的站在門口東張西望。   ***********************   兩章合一章,下午無更。 第十三章看到(加更)   食言而肥了,加更一章。   ****************************   天色差不多時,程嬌娘離開太平居,馬車晃悠悠的從街市中而過。   「娘子,你看那神仙居。」婢女掀起帘子低聲笑道。   程嬌娘看向外邊,神仙居的彩樓依舊鮮豔,門前攬客的店夥計多了幾個。   馬車一晃而過。   「你看到了什麼?」程嬌娘問道。   婢女扭頭看她,嘻嘻一笑。   「看到這麼短短幾日就不如以前人氣了。」她說道。   「還有呢?」程嬌娘問道。   婢女歪頭想。   「還有,做人要厚道。」她嘻嘻一笑說道。   程嬌娘搖頭。   「還有呢?」她問道。   婢女啊了聲再想了想,搖頭。   「還有什麼?」她問道。   「還有。」程嬌娘看著外邊,這雖然算不上京中最繁華的地方,但也能排上前三,街邊酒樓食肆林立,「艱難。」   「艱難?」婢女不解問道。   「要做一件事,要做好一件事,要站住腳,要站穩腳,很艱難,很不易。」程嬌娘說道。   竇七的酒樓短短時日被衝的人氣大減,是運氣不好,也是其他競爭者的聯手推波,平日說笑相恭把酒言歡,但私下多少雙眼暗自盯著,一旦抓到機會,對手便不會放過。   無關善惡,天道無情,世道艱難。   婢女下意識的跟著看向車外。   車外街上人潮說笑湧湧,旁邊一間門面鮮亮闊氣的酒樓正有兩三個知客在招呼人,滿臉堆笑,熱情洋溢,另有兩個裝束豔麗的女妓在其內抱著酒壺衝過往的客人嬌笑拋媚。   世道艱難,萬事小心。   「娘子,我看到了,記下了。」她轉過頭認真說道。   程嬌娘的馬車回到玉帶橋天色近晚。   洗漱過後,半芹將飯菜端上來。   「娘子,有一個姓彭的人家,想要娘子做的藥,其主家也是服用金石,與童內翰家是世交。」她說道。   「姓彭?」婢女說道,「莫不是歷任三朝名相彭宴家?」   半芹卻是不懂這個。   「我這幾日走動,聽他們說起這個人家,那兩個僕婦偶爾的笑談,說主家天天去找李太醫要被診為不治,一心要得娘子仙方,我便留了心,今日被追上來,含含糊糊的問我是誰家的,我便也沒隱瞞,如實說了,兩人驚喜不已。」她說道,「我又說了娘子出來養病,尚不能治病,只是閒時做藥練手藝,兩個婦人問我做什麼藥,我說不懂也不知道,她們變沒有再問,大喜的急慌慌走了,想必不日就會上門來的吧。」   婢女沉吟一刻,一拍手。   「能追著李太醫說出如此無禮的話,又跟童內翰是世交,那必然是彭宴家了!」她說道,看著半芹,「啊呀半芹姐姐,你這次可撈到一個好人家。」   雖然彭宴已經不在了,其子孫在朝中地位也並非高位,但還是不容小瞧的,這便是人常說的世家大族,皇帝輪流換,但家族百年不倒。   半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我,我也沒做什麼,只是聽些閒言碎語罷了。」她說道。   不大肆宣揚,又能準確的短時間內找到新的客戶,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   「魚有魚道,蝦有蝦道,各有各道。」婢女感嘆道。   魚蝦各有道,從最下層的僕婦口中說的話,也能在最快的時間傳到家中主人耳中。   「果真?」一個虛胖的中年男人喊道,手扶著憑几就要起來,不想一時氣力不夠差點摔倒。   旁邊的夫人並侍妾忙去攙扶,被男人沒好氣的推開。   他下意識的伸手向一旁瓷瓶,卻被夫人攔住。   「老爺,不能啊。」夫人含淚說道,「那程娘子不診病,你再吃這個有個好歹,可如何是好。」   男人有些悶悶的收回手。   「是程娘子的採買的婢女說的,我也去打聽了,雖然周家沒正面說,但下人已經透出來了,那程娘子是前些時候半夜離開周家的。」廳中跪坐的管事抹著汗說道,「那個宅子我們也去看了,原是陳相公家的,我向陳家問了,雖然沒有對外說,但的確是賣給程娘子了。」   「那就是真的!老爺我們快去。」夫人喊道,一面就要起身。   「去什麼?我又沒到死的時候,去了也白去。」男人沒好氣的說道。   「藥!」夫人說道。   「要什麼?」男人問道。   「那婢女不是說了,她家娘子雖然不診病,但是還做藥練手藝。」夫人說道,「我們不求她治病,求她給制一味藥可好?」   「那婢女說,只是試製,不多。」管事的提醒道。   「那快去!晚了就輪不到我們了!」   男人說道,這一次沒有扶空穩穩的站起身來,伸手指著門外。   「快,備車!」   夜色降臨時,程嬌娘的屋門拉開,廊下坐著的僕婦忙起身,看著自己家夫人走出來。   「彭夫人好走。」婢女在後跟著送出來說道。   「留步。」彭夫人忙說道,一面將懷裡的一個小瓷罐抱緊了緊,神情驚喜又激動,似乎拿到了世間的至寶。   「夫人,莫忘了我家娘子的叮囑。」婢女含笑說道。   「不敢不敢。」彭夫人忙說道。   婢女這才笑著施禮不再相送。   金哥兒待彭夫人走近門邊,才小心的打開門,先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夜色降臨,燈火照耀門邊昏昏不清。   一個僕婦先邁出去叫來一輛不掛任何標記的等在角落裡的馬車。   彭夫人這才被兩個僕婦擁簇著急匆匆的上車,不待坐好,就催著快走快走。   馬車疾馳而去,讓車裡的彭夫人一個倒仰,嚇得僕婦們忙扶著。   「還好還好。」彭夫人卻只關心懷裡的瓷瓶,一面小心的撫摸一面感嘆,「這是老爺的命啊。」   僕婦看著瓷瓶也跟著吐口氣。   這一晚上跟做賊似的…   「夫人,花了這麼多錢,賣了這個,還見不得人…」一個忍不住說道。   「嗨,你懂什麼。」彭夫人忙斥道,「那程娘子病還沒好呢,不能大肆宣揚,讓人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僕婦愣愣問道。   「你真是不懂!」彭夫人如今得償所願一顆心放回肚子裡,心情大好,便接著說道,「你們想,她為什麼不願意讓人知道?」   就這小小一罐子藥,就要了五千貫,五千貫啊!   這是賣藥嗎?這就是自己生錢呢!鑄銅司也沒這麼快的。   為什麼不願意讓人知道?怕來錢來的太多?   「沒聽那婢子說了嗎?程娘子如今還病著,這些藥是花費許久才制出一點的,如果宣揚人人來求藥,程娘子可怎麼應付得了。」彭夫人說道,「程娘子是菩薩心腸,見不得能治而治不得,這也是為什麼搬離周家獨居養病。」   僕婦們這才恍然。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她們紛紛說道。   還有一點,彭夫人沒有說,伸手撫著懷裡的瓷瓶,帶著幾分得意。   程娘子制出的藥有限,她們彭家運氣好搶的一份,這麼點總會吃完的,如果讓別人也知道了,下一次等程娘子再制出來,就不一定能搶到了。   不宣揚,不被人知,她們彭家獨知,如此,大好,大好啊。   ********************************   起點這個月有個活動,角色PK,女主程嬌娘參選,只要訂閱了的都有免費票,從主頁點活動連結進去,大家隨手投給我,(*^__^*)謝謝。 第十四章來了   太平居。   婢女將飛錢劵推過來,徐茂修伸手接過,遞給吳掌柜。   「就有勞掌柜的安排了。」他說道。   吳掌柜算起來經營醉鳳樓十幾年,也不是沒見過錢的人,但一次入手且能隨意處置的這麼多錢還是第一次。   「這些,可以全部用掉?」他問道。   徐茂修點點頭。   「可以,不夠,再來和我說。」他說道。   吳掌柜笑了,鄭重的接過錢。   「半芹姑娘,勞煩捎我進城去。」他說道。   婢女點頭應聲是。   「娘子已經和陳家老爺說了,他已經應下適時會提點太平居。」她說道。   吳掌柜點點頭。   「我想這個法子,也是一試,畢竟如今不比當年了,普修寺也不是當年的見到錢就撲過來的普修寺了,供奉素齋的年年有民眾也見怪不怪了,要想如同當年大桶商人那般,只怕不行的,還望娘子和東家心裡有個底。」他又說道。   「掌柜的無須擔心,娘子說我們要的也不是大桶商人那般。」婢女笑道。   吳掌柜和徐茂修愣了下。   「那要如何?」掌柜問道。   「娘子說,我們一心供奉,只要佛爺看到誠心,就足夠了。」婢女笑道。   什麼?這是真的要獻供奉麼?   「沒錯,用心。」吳掌柜旋即又點頭,看向院子裡。   李大勺似乎一直站在几案前沒有離開過,他專注的看著手裡的刀,要找出每一部分最合適的那把。   佛爺看得到,民眾自然也看得到,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啊。   普修寺中的忙碌從半個月前就開始了,但已成慣例一切有章可循,再加上寺中僧人多,所以忙而不亂。   「又來個大頭?」一個肥頭大耳的僧人問道,放下手裡的帳冊。   「是五千貫。」另一個僧人說道,一面將飛錢劵遞過來。   胖僧人接過,帶著幾分隨意掃了眼。   「現在肯花這麼多錢來玩的傻子不多了,那就給他個靠外的位置。」他說道,一面笑。   靠外的位置是最能被民眾看到的,也是最好的。   但對於如今的民眾來說,看到了又如何?素齋而已,還不如當場撒錢給民眾更能揚名。   「不是,這家說,要最裡面的。」僧人忙說道。   胖僧人愣了。   「有意思。」他笑了,抖著手裡的錢。   「人說一心供奉到佛前。」僧人補充說道。   胖僧人哈哈笑了。   「行,那更好,如此有心,佛爺必然要成全他。」他說道,將一張紙唰拉撕下來,「殿前的位置給他。」   殿前是全場的最惹人注目的地方,但卻不是這些一心想要靠供奉揚名的好地方,因為那時候只有明海禪師才是唯一的焦點,大家關注也不是素齋,而是禪茶。   不過,有人願意花錢買這個傻,他們總不能擋著人家吧,我佛慈悲。   次日晨光初現的時候,陳家的馬車已經到了程嬌娘門外。   「我姐姐陪著家裡的姐妹先去了,我來接娘子。」   陳丹娘高興的跑入院子裡,看著已經走出來的程嬌娘。   程嬌娘伸手接住她的手。   「這麼早?」她說道。   「不早了,等人多了,進門還要等,我們還可以先在寺裡玩。」陳丹娘說道。   相比於在殿中等候那十幾道禪茶儀式,她更願意享受在殿外玩耍的一刻。   「那我們在外邊玩。」程嬌娘說道。   陳丹娘瞪眼大喜。   「真的?」她問道,「娘子不是特意要看禪茶嗎?」   「本乘興而來,便已足以。」程嬌娘說道。   陳丹娘聽得似懂非懂,也沒再問,高興的和程嬌娘前行。   「娘子說什麼意思?」   身後金哥兒低聲問道。   「古時王徽之突然來興致去訪友,一夜跋涉而去,到了朋友家門前又不想見了,於是調頭又回去了。」婢女低聲說道,「別人問這是為何,王徽之說本乘興而來,所以興盡而返。」   金哥兒和半芹對視一眼。   「這是何必呢。」他們說道。   婢女抿嘴笑。   「沒有何必,就是如此罷了。」她說道,「不過金哥兒大約是如意了。」   聽說禪茶足足有十幾道儀式,娘子進去了肯定要坐很久,他作為小廝雖然不用進去相陪,但守在門邊也不能亂走,對於少年人來說,只怕很是難熬。   金哥兒嘿嘿笑了。   除了陳家的馬車,婢女還特意租了一輛,供他們三人乘坐。   各自坐好,馬車向城中的普修寺而去。   普修寺的門前原本日日都人潮湧湧的街道,此時卻變得安靜。   黃土新鋪了路,五城兵馬司的人路邊站立,只有待那些得到進入大殿參加禪茶禮的貴人們入場後,才能輪到普通百姓進門。   之所以出動兵馬司的人來維持秩序,是因為皇家的人也會出席。   被擋在街邊的從大半夜就開始等百姓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   這話語引得大家都踮腳探頭看去。   皇帝身體不好,這種場合很少參加,皇子只有兩個,年幼不得出宮門,以往來的只是在京的兩個親王。   但今日儀仗明顯規格不對,再看那邊普修寺,只為天子大開的中門已經展開。   「是大皇子!」   大皇子雖然不是天子,但很明顯是代替天子而來,所以普修寺大禮相待。   消息很快散開了,圍觀的人也越來越熱鬧,以至於兵馬司的人動了好幾次鞭子抽打驅趕才控制住。   儀仗很快過去了,接下來就是京中或者外地趕來的世家豪門,百姓們興致稍減,帶著幾分不耐煩等待這些人的進場。   皇宮中,晉安郡王坐在殿中,將手中的書卷拋上拋下,帶著幾分百無聊賴。   「殿下,您真不去了?」內侍問道。   「不去,那老和尚裝模作樣的悶死人,還不如事後找他單獨給我煎茶的安生。」晉安郡王說道。   「熱鬧嘛,殿下一個人也是無趣。」內侍嘆氣說道,不知想到什麼嘴邊露出一笑,「老奴還記得,殿下第一次留在宮裡那晚,一晚上沒有鬆開老奴的衣袖,老奴不得已尿了褲子…」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越笑越大,扔下書拍腿。   內侍也跟著笑,又似是無意的側頭擦了擦眼角。   「有大皇子去,殿下不用擺依仗,去了也自在,隨意轉轉也好。」他又勸道,「哪怕去吃一碗普修寺的素麵也好,別的時候也罷了,但今日,老奴實在不想看殿下一個人呆著。」   晉安郡王笑而不語。   「還有一事,殿下不是一直苦無妙法,這趟人肯定去的多,陳家的人也肯定會去,如果那女子是陳家的人許會去,如果是陳家的客人,那更必然要去的。」內侍接著說道。   話音未落,晉安郡王起身站起來。   「那倒也是。」他笑道,一面伸展手臂,「來人,更衣。」 第十五章入場   這種盛會,張老太爺自然不會錯過,他下車時寺中已經人來人往熙熙,在他身後跟著大孫子張成。   「爺爺,我明日就要啟程外赴,三年兩年的不回來,這禪茶要好幾年吃不到了。」張成嘆息說道。   「天下無處不禪茶,你這都悟不了,禪茶不吃也罷。」張老太爺說道,一面笑。   祖孫二人正說笑,就聽見有女聲響起。   「太爺,老太爺。」   二人停下腳,看著一旁奔來一個丫頭。   「半芹!」張成有些驚訝。   「公子。」丫頭忙對他施禮。   「你家娘子也來了?」張老太爺含笑問道。   「是。」丫頭說道。   「也是吃茶?」張老太爺含笑問道。   丫頭點點頭,伸手往身後指了指。   「還有一事,我們太平居來獻供奉。」她笑吟吟說道。   張老太爺和張成都隨著她所指看去,見那邊人潮湧湧穿著打扮各不同,手裡肩上都拎著擔著籮筐。   「供奉?太平居?」張老太爺有些驚訝,「原來叫你去是為這個啊。」   丫頭點頭。   「太平居?」張成喊道,「太平居是你家的?」   丫頭再次含笑點頭。   張成還要再說什麼,丫頭帶著歉意施禮。   「我要忙去了,過後再來伺候太爺。」她說道。   看著丫頭走開,張成面上驚訝不已。   「太平居竟然是她主人的?那定然知道那且停寺五字是誰寫的!」他帶著幾分激動說道,一面搓手,「太好了,爺爺你快去問問那寫字的高人是哪位?」   張老太爺神情也驚訝,旋即釋然哈哈笑了。   「果然,果然。」他說道,「原來是她,原來是她!」   「是誰?」張成不解問道。   「這娘子,憑的又是太平二字。」張老太爺沒回答而是搖頭笑。   「太平?天道無親,為善是與,所謂太平,恰好名字。」張成不解問道。   似曾相識的對話不由在耳邊響起。   「太平饅頭的確挺好吃。」張老太爺哈哈笑道。   太平饅頭?   張成愣了下,這跟太平饅頭有什麼關係?那太平居並非是賣饅頭的,愣神間張老太爺施然向大殿而去,他忙跟上。   看著丫頭回來,吳掌柜和李大勺並沒有好奇的詢問,各自心神不安,甚至都沒發現丫頭的來去。   「李大哥,你別緊張。」丫頭忍不住安慰道。   李大勺低著頭嘴裡不知道念念什麼,手不時的攥緊又鬆開。   「是,不用緊張,咱們豆腐帶的足足的,一次不行兩次。」吳掌柜也說道。   他們一行來了四人,徐棒槌背著一個挑擔,一邊是泥爐,一邊是炊具。   他這話不說還好,說了李大勺反而更緊張。   現場雕刻,一舉而成,成就成了,不成就砸了,哪還能讓你試個兩三次。   前方人潮湧動,是開始讓擺放供奉了,因為他們在最裡面,幾人忙向前擠去,免得被人堵在外邊。   但到底人多,還是被人擋住了,在最顯眼的外邊位置上,一大群人呼啦啦的擺放桌案,如同他們一般也用這火爐,只不過人家用車來運送,比起他們一人擔著要奢華的多,擺出來的器具非金既銀,晨光下熠熠生輝。   「你們讓一讓,讓一讓。」徐棒槌喊道。   「讓什麼讓,等著。」擋路的小廝也不客氣的喊道。   徐棒槌立刻瞪眼,吳掌柜忙拉住。   「小哥,我們人少東西少,稍微擠擠就過去了。」他含笑說道。   那小廝打量幾人一眼,見他們不過四人,穿著家什簡單,便帶著幾分倨傲哼了聲。   「人少東西少,那還急什麼,等等吧。」他說道。   徐棒槌抬腳就踹過去。   「讓你滾開你還拽什麼拽。」他怒吼道。   小廝被踹的向前倒去,正好撞在一個穿著綢衫帶著帽子簪著花的男人身上。   竇七回身就給了這小廝一巴掌。   「瞎了眼!」他罵道。   「東家,是有人要找咱們的事。」小廝捂著臉喊道,伸手向後指。   竇七豎眉向後看去,先看到擔著擔子哈哈笑的徐棒槌,然後目光落在其後的李大勺和吳掌柜身上,一愣。   「竇爺。」吳掌柜含笑施禮。   「老吳?」竇七驚訝,似乎還沒認出來,「你們來做什麼?」   「小的如今重操舊業餬口,東家也要來獻供奉。」吳掌柜笑道。   李大勺抬頭看了竇七一眼,神情有些複雜,到底是低下頭沒有說話。   竇七哦了聲,眯眼呵呵笑了。   「原來如此啊。」他說道,「不知是在哪裡?」   「城外一個行腳店。」吳掌柜笑道,一面拱手,「我們要了殿前的位置,還望竇爺行個方便。」   殿前的位置,那種地方是最便宜的。   竇七再次笑了。   「如此,你們去吧。」他說道,一面讓人讓開。   吳掌柜點頭哈腰的道謝,招呼李大勺徐棒槌丫頭魚貫而過。   「恭喜發財。」竇七又拉長聲調喊道。   吳掌柜回頭含笑施禮道謝。   竇七哈哈笑了,轉頭收了笑臉啐了口。   「發個屁!」他說道,「兩個晦氣敗家慫貨!」   外邊喧鬧,禪茶正殿前卻顯得安靜很多,雖然來往的人也不少。   這是一年一度京中最熱鬧的大事之一,不管男客女眷皆盛裝打扮,一眼看去花團錦簇,雖然佛前忌喧譁,但也不時的響起女子們低低的笑聲,引來注視的目光。   「瞧,你妹妹來了。」秦郎君忽地說道。   周六郎忙回頭看去,果然見其後一個女子在兩個丫頭一個小廝的擁簇下緩步而來,另有一個女童快跑在前,身旁奶媽小心跟隨。   「丹娘,慢點。」幾個姐妹忙喊道。   陳夫人伸手拉住丹娘。   「母親,我把程娘子帶來了。」陳丹娘笑道。   陳夫人笑著贊聲,然後看向走近的程嬌娘。   程嬌娘低頭施禮。   陳十八娘也上前來,其他姐妹則好奇的打量她,因為事先已經知道這女子事跡,大家也沒上前就此招呼。   「母親,母親,我不進去了,我和程娘子在外邊玩。」陳丹娘迫不及待說道。   陳夫人沉臉搖頭。   「不許胡鬧。」她低聲喝道。   陳丹娘嘟嘴。   「無妨,是我答應她的。」程嬌娘說道,「我本不愛飲茶,此趟蒙十八娘相邀,正是出來走走的心意,有地可來,有人可伴,甚好甚好。」   陳夫人還有些猶豫,陳十八娘笑著開口了。   「母親,娘子既然說了便是如此,隨她心意去吧。」她笑道,一面拉過陳丹娘,「你今年可如願了,又能出來玩,又不會被悶著。」   陳丹娘高興的笑了,拉住程嬌娘的衣袖。   「你們進去吧。」程嬌娘說道,再次對陳夫人施禮。   陳夫人點點頭,有些無奈,又吩咐僕婦丫頭好好跟著。   「還有我的點心,我的點心。」陳丹娘喊道。   那邊僕婦抱著一個盒子,笑著給她看,正是程嬌娘讓人送去的點心。   陳丹娘有吃有玩放心了,拉著程嬌娘便走開。   「後邊有個放生池,好多好多錦鯉,我們去餵魚。」她高興的說道。   看著一行人走開,陳夫人搖頭。   「母親,你放心,丹娘不是無賴蠻橫的頑童,她既然說就是能與之說,而程娘子也不是委屈俯就他人的人,她能應必然也是自己願意應,再者今日普修寺中清淨,閒雜人等不得入,難得遊玩好時機。」陳十八娘笑道,一面挽起母親的胳膊,「她們一大一小,我們母子姐妹,各得其樂才是正好。」   一席話說的陳夫人笑了。   「難道你能與她親近。」她說道,抬腳邁步,「原來不似我等庸人。」   「母親,休要取笑我。」陳十八娘笑著跟上去,「我只是學丹娘赤子之心與她相待罷了。」   陳家眾人湧湧隨著人潮從側門進殿。   ************************   訂閱的都是免費票哦,要記得投角色票,書評區有置頂帖子連結地址,多謝多謝,又要勞煩大家費心了。 第十六章靈驗   這座由無數善男信女捐獻供養的名寺院,縱然不是正殿,但二十多丈寬十丈深,數人合抱粗細的兩側殿柱,無一不彰顯氣勢。   柱子隔開東西兩廂,幽暗光澤磚石地上鋪設將近四百個蒲團,此時已經坐了將近一半,男客在左,女眷在右,井然有序。   託秦十三的關係,周六郎得以坐在不錯的位置,視線豁朗能夠清晰的看到禪茶的所有儀式,也能看清殿中其他位置上的人。   那邊陳家的女眷已經齊齊落座,因為尚未開始,都和身旁的熟識的人低聲說笑招呼。   在陳夫人左右有兩個空位遲遲沒有人坐,但不久之後,便有人從殿外而來,帶著幾分歡喜幾分忐忑坐了過來,其中並沒有那個女子。   周六郎皺眉。   嗡嗡的低低喧譁中,外邊響起禮樂吟經聲,伴著連串的腳步聲,表示禪茶會就要開始了,大殿裡安靜下來。   這時候便再不允許人進來了。   周六郎放在膝上的手鬆開,眉宇間帶著幾分失望。   來了又不來,做什麼去了?這女子,就不能一刻安生麼?   一把花瓣飄揚落入池水中,爭食的魚兒立刻湧來,但旋即知道被騙散開。   陳丹娘咯咯的笑起來,一旁僕婦丫頭小心的守著,免得她抓不穩玉欄杆。   「我來我來。」金哥兒捏著幾塊事先買好的魚食也跟著扔進去。   「你看這個,據說是陛下放生的魚呢。」婢女則指著其中魚兒說道。   池中魚兒滿滿,眼花繚亂,半芹瞪大眼也看不出哪個和哪個有什麼分別。   「程姐姐。」   陳丹娘從池邊跑到程嬌娘身前。   程嬌娘插手而立目光看著一片池水。   「你是不是不高興?」陳丹娘遲疑一下問道。   程嬌娘搖頭。   「沒有,為何如此問?」她問道。   「母親說你被親人不喜很是可憐…」陳丹娘說道。   身後的僕婦嚇得瞪眼,忙搶上前。   「十九娘子,莫要玩笑,夫人,夫人沒有如此說。」她說道。   母親明明說過,僕婦卻不讓說,雖然年幼但陳丹娘也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我是說程姐姐你別怕,我和母親姐姐都喜歡你,他們不要你,我們要你,你不可憐。」她忙補救道。   這話還不如不說呢,僕婦更惶惶。   背後議論人,好倒也罷了,壞也無所謂,只是這憐憫最難把握,說的輕了是充作談資,說重了又高高在上,尤其是這種女子,心裡更較常人敏感,表面上麻木,心裡卻十分在意別人背後議論。   這女子行為乖張,偏又是家裡最看重的人,如果話語衝撞了她,豈不是糟糕。   早說過不能讓丹娘總是和她在一起,童言到底無忌啊。   僕婦急的脊背出了一層汗,正要想法子婉轉,那邊程嬌娘已經伸手拉住陳丹娘。   「我不怕。」她說道,「他們,不是不要我,沒事的。」   陳丹娘拉著她的手點點頭。   「那,你也別難過,母親說,什麼都明白的人才最難過。」她接著說道。   才鬆了口氣的僕婦差點再次嚇暈過去。   「我也不難過。」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正因為明白,所以才不難過,這沒什麼可難過的。」   她轉身拉著陳丹娘邁步。   池邊走過一條路就是一座佛殿,有十丈的長廊。   「我傻過,這是事實,被人厭惡,也是人之常情。」她一面說道,「別人對你好,是幸運,別人嫌棄避諱,也不為怪,這世上怎麼可能要人人都喜歡你,但凡有人不喜歡你,你就該怨恨不成?」   陳丹娘抬頭看她。   「我表姐就不喜歡我,回外祖母家,她還叫著別的妹妹不和我玩呢,我就恨她。」她噘嘴說道。   「恨她,她就給你玩了嗎?」程嬌娘問道。   「沒有。」陳丹娘小大人般嘆口氣。   「所以,無視就好,不如,去和喜歡你的人玩的高興。」程嬌娘說道,「除非她欺負到你。」   陳丹娘抬頭看她。   「那欺負到我如何?」她眼睛亮亮問道。   程嬌娘低頭看她,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她說道,「因為我不是你。」   陳丹娘歪頭。   「那如果別人欺負你呢?你怎麼辦?」她問道。   程嬌娘再次一笑。   「那要看,他們想要怎麼辦。」她說道。   陳丹娘抓著身前帶的金項圈,一臉糊塗不解。   她們說這話,已經走到了這偏殿的後門,程嬌娘停下腳看向匾額。   「這是大慈殿,供奉觀音。」婢女在後說道。   「我們去看龍女。」陳丹娘說道,丟開不解的話,高興的先一步邁進殿中,一面和程嬌娘回頭說,「……還有滿牆的觀音娘娘,都好看…」   「是觀音三十二應化圖。」婢女在後低聲解說道。   程嬌娘邁步進去。   婢女衝跟過來的半芹和金哥兒擺手。   「你們自玩去,娘子這裡有我呢。」她說道,「一會兒就在池邊鋪了毯子,把咱們帶來的點心擺好,這院子裡有井水,你們打了用泥爐子燒一燒,讓娘子吃。」   金哥兒和半芹應聲是,對她的指派沒有絲毫的不服,轉身去了。   禪茶殿裡,佛樂聲聲,誦經念念。   所有人都看著正中坐禪結束,開始聖水滌凡的大禪師。   這距離儀式開始已經過去將近半個時辰,周六郎有些坐不安,他忍不住偶爾向外看一下,直到秦十三用手戳了他一下。   你幹什麼?   秦十三用眼神問他。   沒什麼。   周六郎用眼神回瞪他。   秦十三一副看透他的眼神,周六郎移開視線只當沒看到。   他看著殿中那個老和尚一板一眼的動作,心裡卻想的是程嬌娘既然來了,就一定是在寺廟裡還沒走,要不然也不會來了。   再不然來了突然又有什麼事所以走了?她能有什麼事?   有什麼事會如此急著走?   又囂張又古怪,自來都是給別人惹事,誰還能如何了她?   周六郎心情複雜。   可是,這世上誰又生下來就是古怪的?   他想起姑母,那個女人瘦瘦小小的坐在席墊上,對著他露出軟軟的笑。   「…子健,姑母這裡有蜜糖吃,快來。」她伸出手說道。   母親說,姑母屋子裡養著一個傻子,進去了就會變成傻子。   「我才不吃傻子的東西…」小小的他喊道,掉頭蹬蹬跑了。   身後沒有人喊叫怒罵,忐忑的他回頭看了一眼,廳堂裡坐著的女人只是看著他依舊軟軟的笑。   姑母和祖母長得很像,他小時候是跟著祖母睡的,祖母晚上會給他洗腳,還會洗腳的時候捏著他的腳趾頭念小曲。   大拇哥短二拇哥長…..   然後他笑祖母也笑,但這種日子很短,很快他就再也沒見過祖母笑,總是看到她哭,人前人後,哭啊哭嘆氣,然後人就飛快的瘦下去了,跟姑母更像了。   父親說,祖母的父親耍的一手好槍,祖母剛嫁過來時,還曾與祖父校場對槍,祖父都有些招架不住呢。   祖母會騎馬會刷槍,練得好筋骨,本該長命百歲的。   但姑母死了,她便日日不離藥,拖了幾年,也去了。   父親和母親說,如果不是那個傻子,姑母和祖母如今定然會活得好好的。   都是因為那個傻子。   憑什麼他們周家那麼倒黴就養個傻子?   難道真是那些閒人私下說祖上殺虐太多的報應?   周六郎的手攥起來,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這一次不止秦十三,左右前後都有人瞪他。   周六郎垂目坐好。   可是,又怎麼怪得了那個傻子。   誰想當傻子呢…..   誰願意自己是個傻子呢….   所以她戒備迴避不信她們這些親人,但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就算再重來一次,他們還是會如此做,疏離隔閡是不可避免的。   過去的無法再改變,只能向前看了。   秦十三說,要誠心,可是,她肯看到他的誠心嗎?   再說,又能做什麼才叫誠心呢?   大殿裡一陣騷動,原來是明海禪師點水散福,在場的人紛紛低頭受禮。   周六郎也跟著俯身。   「當初武皇賜真際大師之號,並紫衣加身,便是為了這觀音殿的靈驗。」   內侍說道,一面指著殿門。   晉安郡王抬頭看著,神情隨意,又有些意興闌珊。   「我現在倒想快點吃碗麵。」他說道,「這些土石木偶有什麼看的。」   內侍神情慌張,忙擺手。   「不可不敬不可不敬。」他低聲說道,一面自己合手,嘀嘀咕咕的念佛。   晉安郡王瞧的好笑。   「這土石木偶要是真靈驗,那就圓我的心願。」他笑道,一面信步走過來,邁步上臺階,跨過高高的門檻,邁進殿內,首先入目的便是高大的觀音法像,裝飾得金碧輝煌,目光流轉,耳裡卻傳來咦的一聲。   是女子的聲音,晉安郡王下意識的看過去,只見觀音法像左側站著一個女子。   這個女子穿著青色衣衫,髮鬢簡單,也因為有人突然進來而看過來。   面白如玉,雙目若熾,身形就如同她的神情一般木然而立,無悲無喜,明明視線看過來,卻如同那高高在上的土石木偶一般無視無睹。   晉安郡王一瞬間停滯呼吸,瞪大眼,不可置信的伸手攥住腰間垂下的玉佩。   我的天也,菩薩,真的靈驗了!   ************************   今天帶孩子出門,一更。 第十七章笑問   今日寺中大法會,各殿避人,只有正殿之前才允許百姓圍觀燒香禮佛,能進到這後殿之中的都是為了禪茶會,此時也必然在正殿中安坐參禪。   像陳丹娘這般喜熱鬧又不喜拘束的童兒卻不多,不過也不是沒有,這世間事本不可定數。   程嬌娘收回視線繼續看牆上觀音像。   陳丹娘等人也不以為意,寺中也不可能只讓她們來逛,見殿中有女眷,懂禮守分的人自然會迴避。   只是僕婦和婢女不由多看了這少年幾眼。   這少年穿著月白衣衫,渾身上下只簡單的掛著塊玉墜,身材瘦高,面如白玉,臉上的笑容明淨。   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如同一尊白玉,亮亮的讓人移不開視線。   也不知誰家的少年。   那少年抬腳邁步,僕婦和婢女移開視線迴避,但腳步聲響沒有走遠反而走近了。   「喂。」清亮的聲音喊道。   大家下意識的隨聲看去。   見那少年衝她們,確切說是衝程嬌娘一笑。   這,怎麼如此莽撞?   原來不是個懂禮守分的,婢女以及陳丹娘的僕婦們都忙站過來擋住。   程嬌娘聞聲從牆壁上收回視線再次看過來。   這個女人的神情一如既往,見了狼群也是如此,見了人也是如此。   她的年紀比自己還小,又是閨閣女子,怎麼能養成這樣鎮定從容,處驚不變的性子?   不知道,她受驚的時候是什麼樣?或者,她會有受驚的時候嗎?   你看,就像現在,自己這樣盯著她看,她的神情一點也沒變。   明明眼睛很大,但看人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是在瞪人….   就算再能掩飾,人要是受驚,眼睛也會變化的,但她的沒有,那次突然掀了她的兜帽的時候,也沒有。   就那樣木然不動。   她見到陌生人都是這樣嗎?不過,也許,自己也不算陌生人了吧。   少年嘴邊的笑便忍不住散開。   「嗨,原來你也在這裡。」他說道。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婢女和僕婦忍不住神情微怔,如今京中的登徒子們都如此搭訕了嗎?   程嬌娘看著他點點頭,算是見禮。   「是。」她說道。   莫非是認識?   婢女心中驚訝,看著程嬌娘,又看眼前的少年公子,這一看,果然似是在哪裡見過一般…….   「程姐姐。」陳丹娘轉過身,看看晉安郡王,又看程嬌娘,「你認得?」   孩童不藏話,想知道什麼就問什麼。   「見過一面。」程嬌娘說道。   她還記得自己!   晉安郡王臉上笑意更濃。   「你姓程啊。」他說道,一面又帶著幾分恍然,「哦,那個宅子果然是你的。」   說話又是沒頭沒尾的。   「是,那個陳家的宅子已經是我的了。」程嬌娘答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笑。   「我說見你進去了,去問卻不是陳家的。」他說道,「嚇死我了,還以為找錯人了。」   婢女僕婦都聽得一頭霧水怔怔,但看這二人卻是都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婢女怔怔看了一刻,哦的一聲,有些失態的伸手指著他。   「哦,哦,是你,是你。」她終於認出來喊道。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衝她伸出手在唇邊噓聲。   果然是認識的,陳丹娘的僕婦稍微鬆口氣。   只是到底是孤男寡女的,說兩句打個招呼也就好了,還是莫要多說。   她正思付該怎麼說,程嬌娘已經拉著陳丹娘邁步。   「哎,你去哪?」晉安郡王忙問道。   「走啊。」程嬌娘側頭看他說道。   「怎麼就走啊?」晉安郡王笑問道。   「看完了啊。」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愕然,旋即又笑了。   沒錯,看完了這大慈殿,自然是要走了。   程嬌娘拉著陳丹娘邁出大慈殿。   「我們去看靈塔。」陳丹娘喊道,高興的加快腳步。   婢女僕婦忙跟隨,身後晉安郡王當然也跟隨。   「這位公子。」婢女停下腳,轉過身豎眉,「你別跟著我們。」   晉安郡王笑吟吟。   「我沒跟著你們啊。」他說道,「我去看靈塔。」   婢女瞪眼。   「我們看完你再去。」她說道。   晉安郡王笑著點點頭。   「好啊。」他毫不猶豫的說道。   這人最是登徒子,曾敢當眾掀娘子的兜帽,他的話怎能信。   「你家娘子走遠了。」晉安郡王笑吟吟的伸手一指提醒道。   婢女忙回頭看了眼,果然見程嬌娘她們已經走開了。   自從跟了娘子,不是,自從跟了老太爺,她就一直行止輕鬆自在,凡事都能應對自如,偏在這個登徒子前有些失了從容。   婢女回頭瞪了晉安郡王一眼,忙跟去了。   「這丫頭真是膽大。」內侍說道。   「見過狼群的人膽子自然不會小。」晉安郡王笑道,又補充一句,「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伴當。」   總之這都是那娘子的好。   內侍不由心裡笑,這話也要說出來。   「是,怪不得奴婢我總是被人誇讚呢。」他笑嘻嘻說道。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內侍看著那遠去的主僕,忍不住合手。   「殿下,真的靈驗了?」他問道。   真的靈驗了!   晉安郡王重重的點頭。   「真的靈驗了。」他說道。   真的靈驗了!   找到她了,找到她了,竟然這麼容易就找到了!兜兜轉轉欲見不能欲找無跡,沒想到一抬頭就這樣落在眼前了!   晉安郡王抬腳大步跟去。   陳丹娘圍著塔轉了好幾圈了,身旁的僕婦引著她一面念念叨叨要怎麼樣許願,又不忘提醒不要胡亂許願。   「我為爹爹母親爺爺祈福成嗎?」陳丹娘問道。   「這個可以這個可以。」僕婦笑道。   「程姐姐,你也來祈福許願。」陳丹娘招手喊道。   一旁立著看石塔的程嬌娘衝她含笑搖搖頭。   「程娘子是真人門下,不會在佛前祈福許願的。」僕婦低聲對陳丹娘說道。   道祖門下弟子,怎會佛前叩拜。   程嬌娘只是一笑,沒有說話,繼續抬頭看著石塔,塔高七層,垂著銅鈴,春風吹過,發出清脆的響聲。   婢女既沒有轉塔,也沒有隨著程嬌娘賞塔,而是不安的向後看,果然那登徒子慢悠悠的晃過來了。   「這塔初造時向西北而斜。」晉安郡王聽到了,便接過話笑說道。   「……當時有人質問,大工說百年之後便自當正。」婢女也忙接過話急急對程嬌娘說道,一面挽著程嬌娘的胳膊向一旁走開幾步。   「…明年便足夠一百年,娘子看此時就已經差不多正了。」晉安郡王笑著跟上,拔高聲音說道。   「我們都不是瞎子,看得到。」婢女氣瞪眼回頭說道。   程嬌娘也看過來,晉安郡王衝她嘻嘻一笑,程嬌娘轉開視線再次看塔。   婢女鬆口氣,拋來一個誰理會你的眼神。   晉安郡王卻是依舊笑吟吟。   「是吧?」他還揚聲問道。   程嬌娘收回視線看向他。   「是。」她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笑意更濃。 第十八章閒談   高大的柏樹上,一隻烏鴉嘎嘎叫著飛走了。   晉安郡王看著隨風而動的柏樹。   「你來京城這麼久,第一次來這裡嗎?」他問道。   「是。」程嬌娘答道。   婢女站在程嬌娘身側,擋著那晉安郡王,只恨自己個子矮,比不得這少年吧,也比不得程嬌娘。   她恍惚記得以前自己要比程嬌娘高一些的,好像過了年,娘子就長個子了…   那衣裳也該做新的了……   「我比你強,我這是第二次來了。」晉安郡王笑道。   程嬌娘沒有說話。   「據說這個柏樹是漢時的。」晉安郡王說道,伸手指著一棵。   程嬌娘隨著看去。   樹幹虯勁,枝椏蒼翠。   「我現在倒有些後悔只來過一次了。」晉安郡王又笑道。   程嬌娘看他。   「上次我來的時候,嫌那和尚囉嗦,沒聽他講完就趕走了他,如果我多來幾次,多聽些囉嗦,今日就多些故事講。」晉安郡王笑道。   「不敢勞公子費心。」婢女咳了聲說道,踮腳挪了兩步,擋住他的視線,「要聽故事,我能給娘子講。」   晉安郡王輕輕鬆鬆的前邁一步。   「你的故事是你的,我的故事是我的,不一樣。」他看著程嬌娘含笑說道。   婢女咬牙,乾脆也跟著再邁步。   正打著無聊的機鋒,那邊陳丹娘轉完了佛塔。   「我餓了。」她說道,對玩樂賞景興趣頓消,「我的點心呢?」   「都留給半芹和金哥兒了,他們還燒了水,我們還去放生池邊吃可好?」婢女高興的忙說道。   陳丹娘點頭。   「吃不完還能拿來餵魚,也讓魚兒嘗嘗程姐姐做的好點心。」她拍手喊道。   半芹將墊子平整的鋪好,抬頭見那邊金哥兒舉著不知哪裡撿來的樹枝正在池水裡攪。   「不許頑皮。」她忙喊道。   金哥兒嘿嘿笑著扔下樹枝。   「娘子來了。」他抬頭看了眼,忙喊道。   陳丹娘由僕婦拉著擦手,半芹也給程嬌娘遞上溫熱的手巾。   「半芹姐姐。」金哥兒喊道。   半芹忍不住看過去,見金哥兒正圍著婢女左右看。   「你慌張的做什麼?被狗追咬了?」他問道。   話音才落,婢女就忙阻止,卻還是晚了一步。   從長廊裡轉過來的內侍頓時沉臉。   「大膽!」他喝道,動了真怒,聲音略高亢。   金哥兒被嚇的有些怔怔,這邊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能進這等地方,雖然穿著打扮沒什麼特別,但言談舉止也能看出這少年非是一般人家。   爭搶言語倒也罷了,但如果真的開口罵,只怕要惹些事端。   婢女心內不安,面上卻不改,這時候只能裝蠻橫了,無知者無罪,轉身看向那內侍。   「從來沒見過自己急著跳出來擔名挨罵的,到底誰大膽?誰無禮?」她豎眉說道。   那內侍哼了聲。   「這寺院又不是你們的,再說,有些人能無禮,但有些人卻罵不得。」他慢慢說道。   氣氛陡然有些緊張。   「是啊。」晉安郡王說道,抬腳踹了那內侍一下,「人家都沒說什麼,好好的你非要罵我做什麼!你才是狗呢!」   內侍被踹的前走了幾步,立刻換上委屈的笑稱罪。   氣氛緩和下來。   金哥兒完全不知怎麼了怔怔一刻撓撓頭退到一邊去了,半芹收拾了程嬌娘的手巾也退下了。   婢女沒有再說話,扶著程嬌娘坐下。   陳丹娘對這乍緊乍緩的氣氛沒有察覺,她由僕婦丫頭伺候著擦拭了手,坐下來打開盒子拿起一塊米糕大口吃。   晉安郡王自然跟過來,帶著幾分輕鬆隨意的站在一旁的欄杆前看池中的魚兒。   「你跟陳家是親戚?」他一面問道。   「我姓程。」程嬌娘說道。   姓程…   晉安郡王默念,忽的哦了聲。   「哈。」他轉過身笑,「原來那個程娘子,是你!」   路遇時從南而來,又有陳家人相伴,行色匆匆要不然不會趕夜路,再算時間,陳家的宅子贈賣……   那個起死回生逼的李太醫躲避宮中的程娘子原來是她。   他不由再次審視這個女子。   神情木然,無視無睹,小小年紀,卻似乎沒有任何怕的事。   不是無知無畏,是胸有成竹而淡然嗎?   「你這麼厲害啊?」晉安郡王不由向前幾步,帶著好奇問道。   「程姐姐當然厲害。」陳丹娘說道,「程姐姐最厲害。」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是,是,很厲害。」他笑著點頭說道。   陳丹娘不理會他,衝程嬌娘揚起手裡的點心。   「我最喜歡這個。」她說道。   小小孩童亮紅衣衫白胖的手裡抓著一塊青綠色的糕點,看上去格外的香甜。   「我也餓了。」晉安郡王說道。   陳丹娘立刻護著點心盒子,警惕的看著這個想要要嘴吃的人。   一旁的僕婦神色不安欲言又止。   要嘴吃?這麼大的人又不是小孩子,要什麼嘴吃,不過是客套搭訕而已。   這些少年男女的把戲誰不知道。   只是這程娘子不是她家的人,而且這個少年也是這娘子認識的,她著實不好開口說話。   婢女瞪眼看著這少年,氣的要發抖。   「你….」她張口要喊。   「我早上沒吃飯。」晉安郡王打斷她說道,「原本趕來這裡吃素麵的,現在看這小娘子吃得如此香,我真餓的等不及了。」   「真的餓了,那就吃吧。」程嬌娘說道。   婢女聞言氣鼓鼓的閉上嘴。   陳丹娘噘嘴。   「我只有三個了!」她喊道。   「我一會兒請你吃素麵。」晉安郡王笑道,伸出一根手指,「換你一個可好?」   「我才不要吃素麵,我要吃肉麵。」陳丹娘說道。   「我這裡還有。」程嬌娘說道。   陳丹娘便放心了,再不猶豫將點心盒子推過來。   「那給你一個吧。」她說道。   晉安郡王果然走近幾步,拂袖彎身從中撿起一個,放入口中。   「多謝你。」他笑道,看著陳丹娘,「今天我生辰,謝你送我吃。」   陳丹娘哦了聲。   生辰對於孩子們來說,是很重要的日子,不過因為年幼,也為了寓意好養活,從來不會大操大辦,但爹娘姐妹送個禮物,聚在一起吃頓好家宴還是必須的。   「你生辰為什麼不在家吃飯?你爹娘怎讓你出來玩?」她問道。   「十九娘子。」僕婦低聲喝道,一面在後伸手乾脆抱她起來,「十九娘子,我們去看看夫人出來沒。」   她說道,一面看程嬌娘。   她的意思自然也是提醒程嬌娘。   程嬌娘坐著慢慢的喝完水,然後將一旁半芹帶來的點心匣子推過來。   「如此,都送你吧。」她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推過來的匣子笑了。   「那多謝了。」他說道,沒有客氣伸手拿起,一面將手裡的放進嘴裡一口吃完,又伸手從這個匣子裡拿出一塊,慢慢的吃起來。   看來真是餓了….   真沒羞臊說得出口要嘴吃,便宜這個登徒子了!   娘子一向好脾氣,只要不緊逼挑釁,只要不惡意昭昭。   她雖然不會說笑討喜,但也從來不主動惡語毒言,相反性子隨和坦然,再好說話不過。   婢女氣呼呼鼓腮,娘子就是脾氣太好了!   「時候也差不多了,我們去看看吧。」程嬌娘起身說道。   陳丹娘的僕婦鬆了口氣,婢女也鬆口氣,忙擺手讓半芹金哥兒收拾東西。   「現在禪茶會還散不了,殿前可等不到裡面的人出來。」晉安郡王手裡抱著點心匣子說道。   神情自然,絲毫看不出僕婦聽在耳內的那種揭示她們故意找藉口離開的嘲諷。   「我知道。」程嬌娘說道,抬眼看向前方,「我要看的不是裡面的人。」   徐棒槌蹲下來煽動爐火,那邊鮮花香果間擺上一張空著的桌案,看起來格外的顯眼。   ************************   記得投粉紅票和角色票..   修改了一段求票的話,不影響字數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2 閒談   說起來我應該算是女頻題外話說的最多的吧,自從醫女以來。   進入三月以來感覺好久沒說話了(笑),是因為低潮期延續很久,比任何一次都長,將近二十多天。   之所以今天說話,是因為有朋友說我上一章的求票話實在是讓人看著不太舒服。   我自己都沒察覺,回頭看了看,原來我的負面情緒已經這麼不經意的傳達出來了。   說起來也沒人信,都說成績很好啊為什麼低潮,還有求票的話怎麼越來越喪氣,你不想要更好的成績嗎不想要各種爭榜嗎?很多人都在這樣質問了,你這樣喪氣,讀者們很失望的,你自己都不在乎,讓讀者們情何以堪。   其實,我哪裡是不在乎,我是太在乎了,我在乎寫不好在乎對不住這樣的成績在乎不值得大家熱情的投入,再加上三月初一段情節的沉悶,導致我想要做的好卻發現也許做不好寫不好,就這樣,低潮了,精神萎靡不振,說出話也越來越喪氣。   粉紅榜,打賞,訂閱,點擊,不在乎?不想要?   假的!我想要!   第一,金錢,榮耀,不在乎,不想要?   虛偽!我想要!   我要是不想要,不在乎,還糾結什麼啊,還低潮什麼,正是太想要不敢要怕要不到才如此神經質!   這個月,很榮幸遇到兩個榜要爭,那麼現在,來吧,我撕掉虛偽的假惺惺淡定淡然,就如同曾經那個匿名的讀者說我的,你的一切都是向讀者求來的,現在,我又來向你們求了,求一切票,一切打賞,沒辦法,只要我寫一天,我都要依靠你們,我所有得到的一切都要求你們來給予,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這也是值得驕傲的事實。   當然,最後我還得不自信的稍微喪氣的說一句,假如有一天這個故事我的寫不好了,希望大家記得我寫的讓大家還算滿意的時候,記得快樂,忘記不愉快。(這是沒辦法的事,我一個從來都不自信的人能寫出以前的話已經是豁出臉皮了!大家多擔待一下吧,捂臉) 第十九章看誰   四周圍著的香客漸漸從正殿裡轉來視線。   「是做什麼的?」   「怎麼在這裡擺鍋造飯?」   「是來獻素齋供奉的?」   「供奉素齋不是都在門口以及甬路兩旁嗎?擺著給誰看啊?」   「廢話,當然是給佛祖看。」   「你才廢話,佛祖能給他幾個錢,衣食父母是圍觀之眾。」   「就是,就是,這人傻了不成?」   「傻倒不一定,應該是沒錢,瞧瞧人家神仙居,門前大素鍋已經熱起來了,那才叫值得的供奉呢!」   說聲笑聲漸起,在肅穆的佛禮樂聲中嗡嗡。   熱騰騰的精銅大鍋素湯翻滾,在日光下如同祭祀的銅鼎,一個個銀盤中擺放的鮮菜被四五個店夥計逐一倒入鍋中。   香氣四溢。   為了爭看禪茶會熱鬧,民眾多是夜裡就趕來,到現在都又冷又餓,這香味散開,引得人群騷動叫好聲連連。   竇七帶著幾分得意站在人後。   「咱們這鮮活的供奉,可比那些死物要吸引人的多。」他說道,一面看左右。   那裡擺著長几案,其上玲琅滿目各色菜餚糕點鮮果,不過長長的甬路上,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到他這裡來。   「佛前供奉,佛祖享用賜福後,我們神仙居將過路神仙分與眾生。」   掌柜的站在一旁,大聲的喊道。   這話引得現場哄亂,所有人都向前湧來,高舉著手。   神仙居,神仙居。   亂鬨鬨的高喊著,引得越來越多的人。   手臂長的勺子銅筷子在鍋中攪渾,讓現場如同鍋中一般沸騰。   正殿裡當第一碗煎茶被奉於黃紗垂簾後的大皇子之後,伴著十幾個僧人隨著禮樂的走動,明海禪師煎茶被逐一分下去。   在座的人都虔誠的捧過,施禮拜謝。   禮樂聲停,眾人起身先恭送皇子,待皇子儀仗離開,禪茶會宣告結束,大殿裡變得氣氛輕鬆了些。   而外邊的喧鬧聲也傳了進來,不過年年如此,眾人也不以為意。   大家起身退出大殿,好讓等候的普通民眾進殿參拜。   明海禪師走在其中,被熟識的人擁簇著,一面說笑一面邁出殿門。   殿前人並不多,一眼看去黑壓壓的擠在甬路盡頭的門前。   「今日那邊倒是好熱鬧。」   「今年有什麼新奇供奉麼?」   出來的人也都笑道,向那邊看去紛紛詢問。   「是神仙居。」   「神仙居供奉大素鍋,一次可供百人食。」   話語很快傳來,引得大家不由駐足觀看。   「這神仙居的過路神仙的確不錯。」   「那今日飲茶後去那裡小座一刻可好?」   聽著四周的說笑,人後站著的一個青布衣衫男子微微一笑。   「校理大人,可有興趣同去?」有人轉頭問他。   男人含笑搖頭。   「多謝多謝,家中有事,家中有事。」他笑道,拱手告退了。   看著男人從一旁而去,幾個人互相笑了笑。   「劉校理很少在外吃喝,聽說他家都私下都要奉行鹹魚下飯了。」有人笑道。   「哪裡就窮成那樣。」有人撇嘴說道。   「你看他身上那件衣裳,都穿了十幾年了吧,但凡有個見人的要緊場合,就是這一件。」也有人哈哈笑道。   這邊談笑,那邊明海禪師跟周圍的人施禮告退,才要邁步,便被人拉住。   「老和尚。」陳老太爺說道,「今日你這裡素齋還不少,你瞧這裡還有一個。」   明海禪師哈哈笑了,意味深長的看了眼陳老太爺,這才順著他所指看去。   殿門前臺階下,一張几案旁站著一個男人,正彎腰伸手在一個大碗裡。   因為圍觀的人都去搶著分食,越發顯得他孤零零獨立。   「這是?」明海禪師微微垂了垂視線問道。   簡簡單單的兩字,對有時候有些場合來說,價值堪比千金,甚至千金難求。   已經退到路邊的吳掌柜深吸一口氣,一抖衣衫邁步出來。   「某,太平居,特來向佛祖獻誠心。」他說道。   明海禪師面色含笑卻是沒有再說話,視線也沒有再投過來。   一旁陳老太爺輕咳一聲,邁上前一步。   「做的什麼啊?」他問道。   「素心一味。」吳掌柜說道。   因為明海禪師的停留,其他人也停下,有人不屑有人好奇的看過來。   「什麼東西?」有人問道。   他開口,陳老太爺便也不說話了,站著也帶著幾分好奇看。   「是豆腐宴。」吳掌柜說道。   豆腐宴?   這個新奇的詞彙傳來,便引得更多人開口詢問。   「說不清,請看吧。」吳掌柜說道,站開一步。   一個人二個人更多的人站過來,從臺階上居高臨下的看過來。   水碗中,一塊白嫩之物正在那男人的手中漸漸漸漸分化絲漫而開,一個奇怪的圖漸漸顯形。   圍觀的人不由都靠近幾步。   「我知道豆腐。」有人說道,「渭州有道觀售賣,只是,白嫩軟滑味澀,怎能雕刻成形?」   越來越多的人上前,陳老太爺反而和明海禪師反而被擠到一邊,也不用他們說話,其他人嗡嗡各種詢問。   「這就是豆腐。」丫頭說道,從一旁的擔子中拿出一塊給眾人展示。   「啊呀這麼軟!」一個婦人伸手捏了下,驚訝說道。   丫頭點點頭,往前遞了遞。   「是豆子做的,全素的,婦人嘗嘗。」她說道。   「現在就能吃?」婦人問道。   「是,生熟都能吃。」丫頭說道。   婦人遲疑一下,旁邊一個少年先伸出手。   「我來嘗嘗。」他說道,捏起一塊放入口中,略一嘗嗯嗯點頭,「不錯,不錯,哪裡酸澀,好,好。」   便有人又來嘗,說話聲議論聲越發的喧鬧。   李大勺站在几案前,對這一切絲毫不察,他穩穩的彎身操持手中的刀子,不時的更換手中的刀子。   大家的視線漸漸的集中到他的身上。   「快看,是法螺。」有人低聲喊道。   「我的天啊,真的是啊。」   「不對,還有蓮花、寶瓶!」   更多的人圍過來,發出低呼。   看著那絲絲散開的豆腐,看著那男人比女子繡花還要靈活的手,漸漸的不再說話屏起呼吸,錯眼不眨的看著水碗中的豆腐。   「她要看的,是這個人?」   晉安郡王問道。   此時他站在殿側廊下,負手看向這邊濟濟未散的人群,目光又落在幾丈外左前方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邊有兩個婢女並一個小廝陪著,也看向那邊的人群,日光下爍爍看不清她的神情。   「常亮,你去看看,有什麼好看的?」晉安郡王說道。   內侍應聲是,忙舉步過去,好容易從臺階上的人群裡擠進去,居高臨下一眼便看到几案上水碗裡一隻金魚擺尾欲飛。   「啊呀!」他失聲喊道。   旁邊立刻無數視線飛來。   內侍自己也忙掩住嘴,再次看向場中。   那個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男人幾乎是在眨眼間就又換了一把刀子,輕飄飄的幾下,金魚的旁邊僅剩不多的豆腐上又開始分離出圖。   現場再不聞人聲,似乎連呼吸都停滯了。   「快去看看!殿前有好熱鬧!」   有人大聲喊道。   一個傳一個,人群很快轉過來。   「看什麼?」   「殿前有人在獻供奉!」   「哪有什麼好看的?」   「又是吃的!現做的!」   此言一出,才因為吃了一碗過路神仙而腸胃熨帖,胃口大開的眾人頓時熱鬧起來。   「快去看看,又有人發吃的了!」   呼啦啦的潮水般的人湧去了,轉眼神仙居的几案前走的乾乾淨淨,只留一地的碗筷。   竇七氣的鼻子都歪了。   「真他娘的不要臉!都跟我學!」他伸手指著不由破口大罵,一面抬腳就走,「我去看看是哪個!」   人潮湧來的時候,殿前也爆發一陣歡呼。   男人後退一步,彎了許久的腰似乎直不起來了,他低著頭看著眼前的豆腐大碗,原本方方正正的豆腐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輪、羅、傘、蓋、花、罐、魚、長各自鮮明又相依相偎錯落有致。   四周驚嘆聲連連而起,湧湧向前細觀。   李大勺滿布紅絲的眼中漸漸蒙上一層霧氣。   成了,成了….   而另一邊丫頭面前的蓋碗裡蒸燉的豆腐也擺出來,另鍋烹製好的湯汁慢慢的沿著碗邊注入,香氣蒸汽四溢,襯的几案雲霧繚繞。   「還請佛祖笑納。」   吳掌柜上前一步,衝著正殿施禮喊道。   人群頓時讓開,將莊嚴的佛殿展示在他們面前,現場響起低低的吟佛聲。   明海禪師慢慢的走向前,他站在臺階前,看著几案唯一擺放著的闊碗,看著其中浮於碗中的佛門八寶。   「阿彌陀佛。」他合手念道,微微低頭,再抬頭,看向臺階下的男人,「這位施主,請捧供奉跟老衲來。」   人潮湧過來的時候,就看到空空的几案。   「吃的呢?」有人亂亂的問道,用力的嗅了嗅,四周似乎還彌散著香氣。   「什麼吃的?」臺階上還未散去的貴人們有些不悅的轉頭說道,「那是給佛祖的供奉!」   給佛祖的?那些不能吃的都是給佛祖的,能吃的不是一向都是給人的嗎?   「那人做的供奉,被明海禪師請去佛前了!」   有人說道一面伸手向前指。   人群看去,臺階上,明海禪師後果然跟著一個男人,男人身形普通,還有些微微的佝僂,但雙手捧著一個碗,走的腳步穩穩,在其後還有一個女子捧著一個盤子跟著   「聽說是用豆腐做了什麼!」   「豆腐是什麼?」   大家目光追隨著那男人的背影,在威嚴的佛殿襯託下,再普通不過的身形竟然顯得有些莊重高大。   「能讓明海禪師另眼相看邀請,真是好厲害!這人是誰?」眾人紛紛詢問道。   「李大勺!」   答聲從人後傳來,有人回過頭,看到跟過來的竇七站在後邊,張大嘴不可置信的看著已經隨著明海禪師就要邁入大殿的男人。   李大勺!   那個慫貨!那個慫貨!   *************************   在這裡多謝書友上官若離提醒,原本設定豆腐雕佛,但原來用食物雕佛是不敬,所以特意修改,前邊《惦記》《入場》兩章也進行了修改,特此感謝提醒,另感謝我家小巖巖、玄璣子道長,新浪微博以及書友群回答我關於食物雕佛諮詢的朋友們,謝謝提供各種資料解答,寫書就是為了讓大家看的舒心,小小細節很重要,萬事可不信,不能不敬,多謝。   另:接了階段工作,這兩日只能保證一更,字數三千,比兩更少一千,大家包涵。   PS:以上話上傳後再添加,不佔章節字數不收錢。 第二十章痊癒   李大勺!   李大勺是諢號。   竇七甚至不知道他的本名叫什麼。   也沒必要知道,一個毫不起眼的廚子而已。   印象裡這個男人就是窩在廚房裡,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做著那些重複的誰也會做的飯菜,拿著幾年不變的工錢,從學徒起開始十幾年從來沒有間斷過。   其實就算他幾日不來,竇七覺得對於大家來說也沒什麼區別,甚至都沒人能想起廚房裡還有他這個人。   就這樣一個人,爺爺竟然要把醉鳳樓的分紅給他,讓這樣一個人,竟然子孫永世分走他們竇家的銀錢。   就這樣一個人,憑什麼!   爺爺是念舊的人,年紀大了就心腸軟,卻忘了生意就是生意,所以他拿到醉鳳樓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庸庸可有可無的人都趕走。   這個慫貨走的時候,還哭呢,跪倒自己面前哭,說只要一口飯不要工錢也行,真是丟人死了。   後來聽說病的要死了,怎麼又痊癒了?竟然還能站上檯面了!   「李大勺?」前邊有人聽到了回頭,帶著幾分好奇問道,「你認得?他是什麼人?好厲害啊!」   好厲害!好厲害!   竇七面色鐵青。   「他怎麼厲害了?」他問道。   這人沒有回答,另一人轉過頭開口了。   「你沒瞧見?方才,他在一個碗裡雕刻出佛門八寶!」他說道,激動的比手畫腳,一面帶著得意,「誰讓你們跑得慢,我來時剛剛趕上看到,然後就被端走了….」   「八寶誰不會雕?」竇七咬牙說道。   「人家是用豆腐雕的,別人會嗎?」又有人說道,聲音更大,「豆腐,你見到豆腐了嗎?你見過豆腐嗎?」   豆腐?   是什麼?   竇七的視線向前看去,那個慫貨的背影已經看不到了。   「是哪家獻的供奉?」   「是太平居。」   「太平居是哪裡的?怎麼沒聽過?」   「是啊,不是來供奉的嗎?怎麼不等大家都知道看到再走啊?連個幌子也沒打著。」   「就這一味嗎?沒有別的了嗎?我們都還沒看到呢,嘗到不嘗到的不奢求了,哪怕看一看也好嘛。」   「得了吧,人家是特意供奉佛祖的,又不是讓我們看的,誰想看就能看到,誰想吃就能吃到的,那算什麼稀罕。」   誰想看就能看到,誰想吃就能吃到的,就是算不得稀罕嗎?   竇七面色越發的鐵青。   剛才是誰喊著搶著要他們神仙居的大素鍋的,這群放下碗就罵娘的東西們!   「竇爺。」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竇七看過去,見吳掌柜衝自己含笑施禮。   「您忙完了?我們也忙完了,這就走了。」他說道,不待竇七回話,就轉身走,走了幾步又想到什麼,回頭衝竇七一笑,再次拱手,「哦對了,竇爺,恭喜發財。」   竇七從來沒覺得有人會笑的讓人這樣不舒服,他站在原地面色鐵青被人群湧的東搖西晃。   內侍站定在晉安郡王身旁,又是說又是笑。   「…栩栩如生活靈活現….」他說道,眼睛笑的彎彎,一面舔了舔嘴唇,「還有,那盤蒸豆腐,澆上湯汁,看上去就好吃得很,只是可惜吃不到…」   晉安郡王瞪眼。   「我讓你去看人,誰讓你看吃的?」他說道。   內侍嘻嘻哈哈的笑了。   「人啊,人長得不好看,跟殿下不能比。」他說道。   晉安郡王哼了聲。   「男兒誰比那個好看不好看。」他說道,「休得胡說。」   他說著話視線看向另一邊。   那女子已經被許多女子圍住,其中還有一個熟人。   晉安郡王忙轉身,掩在廊柱後。   「姐姐你看什麼?」陳丹娘問道,拉了拉陳十八娘的衣袖。   陳十八娘收回視線,眉頭微微皺了皺。   「我好像….」她說道,話說一半又停下,挽起程嬌娘的手,「沒事,玩了半日累了吧?母親已經定了素齋,我們快去吧。」   「素齋?」陳丹娘說道,想左右晃頭看去,「有個人說請我吃素麵呢,人呢?」   陳夫人落後幾步,聽僕婦耳語幾句。   「是認識的?」她低聲問道。   僕婦點頭。   「聽說話是認識的。」她說道。   陳夫人沉吟一刻,看向前方走在女兒們中的程嬌娘。   雖然特意穿了自己送她的春衫,但在一群豆蔻少女中,這女子的背影還是顯得孤寂,或許是那瘦削的身形,又或者是那端正挺直的姿態。   「你瞧著,是什麼人?」她又問道。   「那少年公子與娘子年紀相仿,或者大一兩歲,相貌俊美,形容悠閒,雖然看似舉止大膽,但卻也有分寸,對娘子並無褻瀆輕浮不敬。」僕婦一面想一面認真說道,遲疑一下,又笑了笑,「而且,見到娘子,他很歡喜。」   陳夫人嗯了聲點點頭。   「只要不失禮就好。」她說道,嘆口氣,「如果有失禮的,你們待娘子不可以他人事不便管為由,就把她當我們自己家的女兒,萬事要護著她。」   僕婦忙應聲是。   「但願這孩子,能有個好姻緣。」陳夫人說道,再次看向前方的程嬌娘。   而與此同時,張老太爺正被自己的孫子張成拍打著胳膊。   「爺爺,爺爺,那就是太平居,那就是太平居做出來!」他連聲激動的喊道。   張老太爺站開幾步。   「我還沒老的聽不到。」他說道,瞪了孫子一眼,一面站好身子,方才人群湧湧擠得他有些狼狽。   這女子,就會搞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吃食。   「爺爺,爺爺,半芹不是說太平居的主人也來了嗎?你幫我引薦下。」張成說道,一面帶著幾分激動左右看,「京城如此好,我有點捨不得走了。」   張老太爺也左右看,眉頭微皺。   現場禪茶會的人散去,民眾們湧了過來,烏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根本就認不出誰是誰。   「方才大殿裡怎麼沒看到她?」他自言自語說道。   晉安郡王踏入宮門的時候已經到了午後。   宮女內侍們施禮迎接,看著少年一陣風的過去。   「殿下如此高興。」一個宮女笑道,側頭看殿門。   「只要出去玩,殿下都是高興。」另一個笑道,又搖頭,「只是對功課不上心,太后知道了,又該上愁了。」   一路始終拿在手裡的匣子被放在地上,晉安郡王帶著笑意坐好。   內侍也在一旁跪坐下來,看看匣子,又看看晉安郡王。   「殿下。」他忍不住說道,「好看嗎?」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抬腳踹他。   「自然好看。」他說道,一面吐口氣,再次微微一笑,指著匣子,「你看,是送我的生辰禮。」   他在我的二字上加重語氣。   也許那女子只是隨口答話而已,殿下竟然這麼高興,不過,殿下竟然對這女子說出今日是自己的生辰這樣的話。   殿下是寂寞太久了吧。   不過更讓他驚訝的是,說者那樣自在,聽者也毫無忐忑,按照郡王的說法,此次是二人第二次見面吧,竟然如同積年舊友一般自在言談?是因為同經歷過生死劫嗎?   「那孩子說,這是她親手做的。」晉安郡王接著說道。   內侍回過神笑著點頭。   「是,是,恭祝殿下。」他俯身施禮說道。   晉安郡王打開匣子,看著其中剩下的三塊糕點。   「我記得,小時侯母親也給我做過這個。」他忽的說道。   內侍麵皮哆嗦一下,神情有些複雜。   「那,不知味道吃起來,是不是一樣。」他強笑說道,「殿下快嘗嘗。」   晉安郡王看著點心沒有動,沉默一刻。   「或許大概吧,點心都這樣,也不一定一樣,至於味道,我早忘了。」他說道,然後笑起來。   內侍低下頭沒有說話。   門外響起腳步聲。   「殿下,陛下和娘娘讓人送來您的生辰禮。」   晉安郡王將匣子蓋上推到几案下,轉身衝外俯首。   門已經拉開,四個內侍捧著託盤含笑而入,其上擺滿了金玉錦緞筆墨紙硯,明晃晃亮晶晶沉甸甸。   「陛下賜文房四寶一套,玉腰帶一條。」   「太后娘娘賜金平脫瑪瑙盤一對,蓋碗一具。」   「皇后娘娘賜南海寶珠十二件。」   「賢妃娘娘…」   晉安郡王抬起頭,笑意滿臉,再次正身之後大禮參拜。   「臣,謝隆恩。」他高聲唱諾。   太平居裡,李大勺跪坐俯身。   「謝娘子大恩。」他說道。   伏頭在地未起,男人的聲音鼻音悶悶。   「謝我做什麼,豆腐又不是我雕的。」程嬌娘說道。   李大勺依舊沒有抬頭。   他想到似乎很久以前,他也這樣跪著伏在一個人的面前,哀求不要被趕走,哀求留下自己一條生路。   他從十歲就跟著師父學徒,一直到二十八歲,除了當廚子別的什麼都不會,他可以不要竇老太爺給的紅利,可以再少要一些工錢,只要不趕他走。   他不會說話,只會砰砰的叩頭。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東家,求求東家。   李大勺伏在地上,貼著臉的袖子上漸漸濡溼。   可是他的哀求沒有用,他還是被趕走了,沒用了,成了廢物了,病的要死了,賣了牛賣了地,又要賣媳婦的嫁妝田,老娘又老又傻,媳婦老實病弱,孩子還小,等他一死,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都已經看到了。   先是地賣光,再後來是房子賣掉,然後媳婦會被娘家逼著改嫁,孩子或者餓死,或者被賣掉,老娘餓死在野外,運氣好的話村鄰會用一張破席捲著埋了,運氣不好的話,就填了野狗的肚子。   一開始村裡的人會閒談感嘆這一家人的可憐,用不了多久就沒人再談起了,再然後他們這一家人就會被人忘記,就好像從來沒有在世間存在過一般。   不管哪種結局,都不會有今日他這樣的結局。   他端著自己做的菜,跟著享受皇家供奉的大和尚,在那麼多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的走進佛殿,伴著大和尚的禮佛,親手將自己做的菜,擺到了金碧輝煌的佛像前。   他李大勺,做的,菜!   他李大勺,終於,像個人了!   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他微微抬頭,眼角的餘光看到看到坐在側邊的婢女。   「這位大哥,我請了個大夫給你瞧病。」   昏暗的等死的屋子裡,他的耳邊響起清脆的聲音。   「大夫給你看了病,你很快就好了,別擔心。」   李大勺抬頭看著面前端坐的女子。   「娘子,多謝,您給小的,治病。」他說道,再次伏頭,聲音哽咽,「小的如今,痊癒了。」   不只是治了他的病,還治了他的命。   *************************   今日還是一更,十五六號大概能恢復雙更~抱歉。 第二十一章近觀   春雨連連幾日後,天地之間滿目凝綠。   雨後有些泥濘的路並沒有擋住人們來往,一輛馬車疾馳而過,濺起泥水,引來一片罵聲。   穿著褐色隱花的綢布直裰騎在馬上的男人也跟著急躲,但還是腳面上被濺上泥點。   他低聲罵了句,催馬走出大路,看向不遠處立著的食肆。   高高的旗杆上彩旗隨風翻動,其上金繡的太平居三字若隱若現。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食肆前停著幾輛車馬,透過捲起的竹簾,可以看到裡面散座四五人。   這可算不上生意興隆啊。   不過廳內座位不滿,廳門外卻還站著好些人。   男人走近,看著門前砌磚,擺著長凳,另有几案擺著茶水乾果。   他微微皺眉,這是做什麼用?   男人下馬,便有一個負責車馬的夥計接過來。   「客官,裡面請…」他熱情的揚手說道。   男人尚未答話,這邊門前的人中爆發出一陣笑。   「…四維兄說的妙,說的妙…」   然後便有人喊店家。   廳內站著的一個店夥計忙過來。   「給你們掌柜的說一說,把這字移到廳中吧,如此風吹日曬,著實心疼啊。」一個文士說道,伸手指著匾額。   男人隨著看去,見匾額上有太平二字。   這個就是那個傳遍全城的什麼有名的字的字?   這有什麼好的?   男人皺眉,不在理會邁入廳中。   三個夥計,一個老者在櫃檯後不知是打瞌睡還是做什麼總之無精打採,點菜的夥計年紀有些大,說話雖然清楚,但完全沒有知客該有的機靈。   上菜的速度很快,不過這也沒什麼,因為客人少。   味道麼…   京中酒樓名菜云云,吃多了,也就那樣。   男人慢悠悠的吃著,從他進來到廳中坐著的客人散去,沒有再有人進來,雖然門外的那些瘋瘋癲癲的文士們還在,但進來吃飯的沒有,而是就在門外用自帶的炊具煮起了那如今已人人皆知的樂得自在。   太平居沒有在這些文士身上掙到一個錢,反而搭了茶水進去。   早說過,這些酸儒最是小氣,又清高,指望他們為了一個字,就趨身俯就那是不可能的,說不定心裡已經開始埋怨,這等俗地汙了這好字,心裡反而恨上這個酒樓。   「結帳。」男人說道。   打瞌睡的掌柜立刻機靈了。   「八個錢。」他眯著眼說道。   男人會了鈔,走出門,這邊伺候車馬的夥計已經帶著馬兒過來了。   與別家的夥計牽馬不同,這個二十左右的夥計垂著手不牽馬韁,亦不驅使喝呼,就那樣走在側邊帶著馬兒。   這夥計御馬倒有幾分手段。   男人心裡閃過念頭,但也僅僅是閃過而已,畢竟這是食肆,不是馬場。   翻身上馬得得而去,行到大路上男人又回頭看了眼。   春意盎然中,這間酒樓倒顯得有些寂寥。   他搖搖頭收回視線,一輛馬車與他擦身而過,拐彎向太平居去。   男人又勒馬,看著那馬車停在門前,下來一個僧人。   僧人?   男人微微皺眉,莫非是那日禪茶會花的錢不夠,僧人來追債了?   勞動明海禪師出面,沒個萬貫使不動。   男人嘴角浮現一絲笑,那些老和尚,一個個又精又貪,豈是好沾染的。   念及如此,他催馬前行,再不回頭得得遠去了。   馬兒一路疾馳,一個時辰後進了城,在神仙居前停下。   午時雖然過去,店內卻依舊坐滿了人。   看到男人過來,早有店夥計殷勤的接過來。   「掌柜的,你回來了。」他們紛紛說道。   男人沒有理會,徑直進去,穿過後廊,有一撥客人正從樓上走下來,拉著臉似乎有些不高興。   「….也沒吃什麼,要的如此高價…」   其中一個人嘴裡嘀嘀咕咕。   這些窮鬼,以為他這裡是誰都能吃得起的嗎?吃不起別來!   男人也拉著臉從一旁過去,徑直走進一間屋子。   「怎麼樣?」   席地坐著的竇七帶著幾分迫切坐正身子問道。   「並不怎麼樣。」掌柜的坐下來說道,將見聞仔細的講了,「畢竟那日百姓見的不多,我點了豆腐嘗了,確實不錯,但那些貴人們也不可能單為了這一味供奉,就去那麼遠的城外,那些貴人家中都有好廚子,來酒樓吃飯不過是為了休閒,那太平居布置的雖然乾淨,但要說能入貴人們的眼,還是….」   他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竇七鬆了口氣。   「早說那兩個慫貨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他說道,「還佛前供奉!知道誰是衣食父母嗎?」   他說到這裡,又帶著幾分嫌惡。   「真沒臉沒皮,醉鳳樓不要他們了,改了太平居,他們還跑回去。」他說道。   「是啊,這太平居是幾個外鄉人開的,當初能傻乎乎的被咱們宰了那些錢,被吳老頭和李大勺幾句話哄住,也是正常的。」掌柜的笑道。   竇七哼了聲。   「不過,沒想到這幾個外鄉人竟然有做豆腐的秘技,還有李大勺竟然這麼好的雕工,以前可沒注意。」他說道。   「東家,雕工是擺盤用的,也就是個花架子,算不得什麼大事。」掌柜的忙說道。   「不過,這一次到底是讓他小有名氣了。」竇七說道,沉吟一刻,「這樣吧,咱們請他回來吧。」   掌柜的嚇了一跳。   「請他?」他問道。   「別的酒樓是花架子沒用,但對咱們過路神仙來說,花架子倒是有些用處。」竇七說道,一面伸手掃了眼前,「擺著賞心悅目,同樣的菜,就能再貴一些。」   掌柜的點點頭。   「那,要是他不肯呢?」他問道。   「多給他幾個工錢就是了,什麼大不了的事。」竇七不在意的說道。   那倒也是,誰還能拒絕錢呢。   掌柜的應聲是,起身告退,又想到什麼。   「對了東家,我回來時見到好像是普修寺的和尚去太平居了,不知道做什麼。」他說道。   「和尚喝花酒也不會到哪裡去的,不用理他。」竇七說道,渾不在意擺手,一面皺眉,「說道和尚,這普修寺的供奉是越來越沒意思了,花了這多錢,也沒見人氣漲的多好。」   人氣倒是漲了不少,只可惜此時來吃可不是供奉當日的白食,問了價錢被嚇走一半,吃了之後心痛不敢再來的又是一半,說到底,最終留下的還是那些老客常客。   「等叫了李大勺來,咱們再添置幾樣新菜,就好了。」他說道。   這話讓竇七聽著很不舒服,什麼時候他需要讓那個慫貨來給他添人氣了。   「下去下去吧。」他擺手說道。   程嬌娘這次來店裡,是要帶走丫頭的,丫頭有些依依不捨。   「張老太爺是個心善的人。」程嬌娘說道,「遇到一個心善的人,是上天賜予的福氣,半芹,人要知福。」   丫頭看著她收正神情點點頭。   「我不是不要你。」程嬌娘停頓一刻,又說道,「你很好,她也很好。」   她轉頭看婢女。   婢女嘻嘻笑,似是泰然,眼中卻閃過一絲喜悅。   「大家都很好。」程嬌娘接著說道,「只是,都留在我這裡就是浪費了,人都要知福,要惜福。」   丫頭點點頭笑了。   「娘子,我知道,你沒有不要我,你是想要我過的更好。」她說道,「娘子,你放心,我一定會過的很好很好的。」   這邊主僕們要起身,徐茂修進來了。   「妹妹,且留步。」他說道,「普修寺的人來說要談一筆生意。」   普修寺來人,要談生意?   婢女和丫頭有些驚訝不解,扭頭看程嬌娘。   程嬌娘微微一笑。   「來的還挺快。」她說道。   一旁婢女哦了聲恍然。   「娘子,他們莫不是為了豆腐?」她說道。   「正是為了豆腐,普修寺要定購我們的豆腐。」徐茂修點點頭說道,一面伸出手,「月供三百斤。」   婢女和丫頭瞪大眼。   三百斤!月供!太平居半年也不過是用這些,果然是大寺廟大手筆啊。   「我不用去見他,哥哥你和掌柜的做主便好。」程嬌娘說道。   「吳掌柜如今談下的價錢我覺得已是不錯。」徐茂修說道,一面伸出手比了價格。   婢女和丫頭再次失神,伸手掩住嘴。   「普修寺果然不愧是京都第一大寺啊。」婢女喃喃說道,「怪道都說金廟銀佛。」   程嬌娘笑了笑,轉身從窗邊走過來幾步,拖地的裙擺發出沙沙聲響。   「普修寺京都第一大寺,擁著眾,如是人人都能用的俗物,倒辱沒了它。」她說道,看向徐茂,「價格再提高二成,我們太平豆腐,專供普修寺。」   斷了其他的銷路,捨棄其他的銀錢,讓他們普修寺獨有,價格的確也必須要再高一些。   徐茂修點頭說聲好。   「我這就去和他們談。」他說道,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妹妹是說,這豆腐名為太平豆腐?」   太平居裡的豆腐自然叫太平豆腐,婢女念頭一閃而過沒有在意,但另一邊丫頭看著程嬌娘點點頭,卻忍不住笑了。   太平饅頭,太平觀,太平居,太平豆腐….   看來娘子真的很喜歡吃太平饅頭。   徐茂修拉上門出去了,屋內兩個丫頭這才回過神。   「娘子,原來這就是你要佛爺看到的誠心啊!」婢女再次喃喃說道。 第二十二章細問   四月末,日光明媚,春光已濃,滿城盎然。   周家,周夫人的屋子裡濟濟滿堂,大大小小的女子們在由家裡的裁衣量衣做夏裝。   被女兒們擁簇的周夫人春困漸消,依著憑几聽屋內鶯聲燕語。   「老爺此時應該已經到了江州了吧?」她和身邊的僕婦一面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僕婦點頭。   「算著日子到了。」她說道,「只是回程怕是沒那麼快。」   要錢的事自然少不得一番撕扯。   「誰怕誰,我周家女兒的嫁妝,說破天他程家也留不得。」周夫人說道。   「只是夫人,他家的女兒,嫁不嫁的,還是他們說了算的。」僕婦提醒說道,「老爺肯定要費一番口舌。」   「嫁不嫁他們說了算?那他們胡亂將嬌嬌兒嫁了,我們還不幹呢,當我們親娘舅是死的嗎?」周夫人哼聲說道。   總之這一番少不得好好撕扯,誰也別想白佔了便宜。   「要是跟秦家成了就好了,直接庚帖拿過去,看他們還能說什麼!」周夫人嘆口氣,想到秦家的事就難忍氣惱。   「夫人。」僕婦忙給她順氣,一面笑道,「沒了秦家,還有別的人家,夫人放出話去,就憑咱們嬌嬌兒那起死回生的技藝,還愁沒人求嗎?」   「起死回生?」周夫人哼了聲,「也不知是不是江郎才盡了。」   算起來已經過去兩個月了,這個稱病不接診的程娘子依舊毫無動靜。   「是不是盡了都無關緊要,陳老太爺童內翰是被她治好的事明擺著誰也不能否認。」僕婦笑道。   單靠這兩個人情關係,就足以讓很多人家考慮聯姻了。   周夫人點點頭。   「這個外甥女古怪,我真不想管她的事。」她說道,吐口氣,「可是,我不管,誰還管?有什麼辦法,打斷骨頭連著筋,罷了罷了,都是上輩子欠的債,我還她就是。」   「夫人心善。」僕婦笑著恭維道。   真要算京中熟識的有什麼合適人家,量完衣裳的女兒們湧過來。   「..母親,我們什麼時候去普修寺拜佛?」一個女兒帶著幾分期盼問道。   周夫人笑了。   「是拜佛還是吃素齋?」她問道。   女兒們也都笑了。   「母親,禮佛和素齋兩不誤嘛。」她們唧唧喳喳說道,圍住周夫人。   「不用急,你哥哥已經從普修寺買了幾斤釀豆腐讓回來了,今日咱們家就吃。」周夫人笑道。   女兒們高興不已。   「如今城中做豆腐的人家也有了,只是都不如這普修寺的好。」   「不是普修寺好,是那太平豆腐好。」   「這麼好的豆腐,竟然只有普修寺和太平居有,偏偏不是人多擠不上就是太遠了來去麻煩,真是愁人,怎的不多幾家賣?」   「人家當初太平居說了就是專為佛祖做的供奉,自然不會給了別家。」   「這太平居也太傻了吧,哪有有錢不掙的?」   「哎,說起太平居,我聽六郎說,好像是那傻子開的…」   這話響起,屋中頓時靜下來。   說話的人陡然成為眾人焦點,也嚇了一跳。   「你說什麼?太平居,是那傻兒的?」姐妹問道。   程嬌娘的?   周夫人坐正身子,看向女兒。   「你說什麼?」她問道。   那女兒有些不安。   「我,我恍惚聽六郎說了句,也不知道真假。」她說道。   屋內人對視一眼。   怎麼會?   「六郎呢?」周夫人問道。   「夫人您忘了,六郎和秦郎君約去普修寺了。」僕婦低聲提醒道。   雖然廂房裡沒有燃著香,但鼻息間還是有檀香纏繞。   秦郎君用勺子舀了塊釀豆腐入口,臉上滿是讚嘆。   「普修寺這次又勝過且停寺了。」他說道。   且停寺是幾代繁華始終在僧錄司掛名的百年大廟宇,成名才幾十年的普修寺雖然也成為皇家寺院,但到底底蘊不如,直到明海禪師獨創禪茶法,這才名氣略勝且停寺。   卻不想年前且停寺無名人提筆留下新體字,引得好字之人觀摩,一時且停寺風頭大勝,不過如今普修寺又推出新一味豆腐新素齋,普修寺的香油錢短短月餘已經瘋漲。   周六郎坐在秦十三對面,面前擺著的碗筷沒有動。   「太平居是她的?」他問道。   「那太平居的東家咱們不是見了嗎?你難道不認得了?」秦十三笑道。   太平居日漸名盛,他們二人自然也慕名而去,沒想到在那裡竟然看到了徐茂修兄弟,酒樓茶肆商鋪都是由東家僱傭掌柜的打理,所屬的東家本人則很少露面,甚至某些商家背後小東家大東家層層隱藏。   「也許他們就是在那裡做工混飯。」周六郎悶聲說道。   秦十三哈哈笑了。   「你見過那樣做工混飯的?」他問道。   當日徐茂修等弟兄只在後院走動而過,如果不是周六郎心不在焉從窗中看出去,還不會見到。   那徐茂修乍一看都沒認出來,二十多歲的男子收拾乾乾淨淨,身材高大,站在院中,跟兩個夥計說話。   簡單的幾句話,但那兩個夥計的恭敬態度,以及徐茂修那不經意做主掌控的氣勢都一眼便明。   「原來這段,她早出晚歸忙的是這個。」秦十三接著說道,「一個女子家不容易,還好有這些人可用。」   可是,她明明不是一個人,她有親族,有親族。   周六郎攥的筷子咯吱響。   「該用誰,怎麼用,她自己心裡清楚,既非賭氣,也非無情。」秦十三伸手敲敲桌子,提醒他說道,「你們就不要自作多情庸人自擾。」   周六郎頹然喪氣。   「能千裡獨身歸家,經營一個小小的酒樓,對她來說算什麼大事。」秦十三笑道。   「京中居大不易。」周六郎沉默一刻說道,「人心險惡,創業容易守業難。」   秦十三笑了。   「等難的時候,你們周家看得見就好。」他說道,「容易的時候,就別看了。」   這個女人最能惹麻煩。   一個起死回生之術就能折騰出非必死之人不治,如今有了太平居還有這太平豆腐,還不定掀起什麼麻煩呢。   「但願我們永遠不用看到。」周六郎悶聲說道。   春末夏初,已經有些熱氣,車簾換成竹簾,隨著行駛風帶來涼爽。   未到太平居前,便看到門前車馬濟濟,廳堂窗邊捲起的竹簾,可以看到其內滿座的人,二樓為包廂,有的窗簾捲起有的放下,但可以猜想其上也必然坐滿了人,因為還有很多人站在門外。   「客官,小店客滿,您看您是受累再尋一家,還是在此等候?等候的話只怕要半個時辰左右。」   馬車駛過,聽到店夥計帶著歉意的笑對新來的客人說道。   「這位客官,您要是等候的話,我們這裡供有茶點。」   除了來吃飯的人,旁邊也有好些人在忙碌,進進出出。   馬車從側面進入酒樓後。   酒樓左右已經圍起了一大片,堆滿了磚瓦木料。   大路上又有兩輛車奔來後院,負責採買的幾個男人隨之出來查看。   食肆前後忙而不亂,喧囂而不嘈雜。   後院裡已經隔成兩個院子,一邊廚房雜工所用,另一邊便是孫才的豆腐坊。   相比於前邊的熱鬧,因為涉及保密方技的豆腐坊這邊則禁止人隨意進出而安靜很多。   「再蓋幾間房子,新來的夥計們就夠住了,還有庫房也能寬鬆些,另還要修整下車馬間,車馬越來越多,免得擠在一起踢打。」徐茂修說道,一面看向身前幾步外的程嬌娘。   小銀梳束髮垂後,穿著素黑衣裙,紮起長袖的程嬌娘鬆開了弓弦。   嗡的一聲,一支長箭離弦,擦著十幾步外的草靶子飛出去落在地上,地上還散落著四五支長箭。   從豆腐坊裡看出來的孫才鬆口氣。   還是躲進屋子裡來安全。   「哥哥安排就是。」程嬌娘說道,一面伸手。   徐茂修從一旁抽出一支箭走上前幾步遞過去,看著程嬌娘再次搭弓。   站得近可以看到這女子繃起的小臉,束起的袖子下雙手骨節突起。   她的視線專注看向草靶,身子站直穩穩。   嗡的一聲,一支箭再次離弦而出,這一次射中了草靶子,雖然只是邊際。   「啊!娘子好厲害!」   婢女高興的撫掌,恨不得跳起來歡呼雀躍。   話音未落,草靶上的箭搖搖晃晃幾下掉了下來。   「那娘子也是好厲害。」婢女接著喊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垂下持弓的手。   「東家妹妹乾乾淨淨的小姑娘怎麼愛玩這個?」孫才旁邊的一個小工笑嘻嘻的說道,一面踮腳往外看。   隨著時日,伴著普修寺素齋豆腐的大熱,太平居也逐漸名盛,單靠徐茂修兄弟招呼客人已經不夠了。   如今太平居新招了夥計,孫才的豆腐坊因為供應量大也招了三個小工,日夜輪換不休,如今豆腐做法倒不為奇,很多地方也來時售賣,但能做出太平豆腐這般嫩滑無澀苦的,只有太平居。   招工打下手,但最重要的步驟死死的唯一的捏在孫才的手裡,可以篤定就算是閻王爺也休想撬開他的嘴,自己如果留不住,大不了一死,別人也休想得到。   孫才瞪了那小工一眼。   「東家妹妹是你看的嗎?快去磨豆漿。」他呵斥道。   從前給師父師兄弟當牛做馬被別人胡來呵斥的孫才,如今也成了坐著對別人胡來喝去的人了,手握秘技,身閒心輕,拿的錢還是大大的多,這才幾日,孫才家中那破草房已經要翻新了,等到房子蓋好了,說親的也就要踏破門檻……   孫才嘿嘿笑了。   小工吐吐舌頭忙去幹活,不再理會時不時傻笑的師父。   孫才再看向窗外,那個俊俏的婢女笑吟吟的拿著蔥綠的汗巾子給那小娘子擦試,一抬手,春衫薄松的袖子褪下來,露出白嫩的手腕,孫才頓時瞪大眼湊近窗戶看的錯眼不眨。   東家妹妹看不得,俏丫頭總能看一看吧。   程嬌娘將弓箭遞出去,徐茂修自然的伸手接過,也抽出一支箭,帶著幾分輕鬆隨意,身板不動,抬手搭弓拉弦。   嗡的一聲,長箭帶著比方才尖利的呼嘯穩穩的射中靶心。   「君子六藝,哥哥這箭術想必是讀書時打下的底子。」程嬌娘說道。   徐茂修笑著點頭。   「年少不懂事一心想著成為君子,樣樣皆通,結果忘了天資,最後反而樣樣不成。」他說道,一面遲疑一下,「妹妹底子好,只是氣力還不足,再練一段必然精進。」   如今男兒讀書騎馬射箭皆要學,所以精通也不以為怪,只是女子們更精於琴棋書畫女紅,這騎馬射箭學的人不多。   這個底子哪裡打來的?   程嬌娘回頭看著草靶,日光下紅心上徐茂修射上的箭有些爍爍刺目。   也僅僅是刺目而已,除了初來京城寺中題壁以及下雪時的心悸外,這麼長時間她再沒有其他的觸動記憶的感覺。   身體恢復,說話也大為好轉,心卻始終不見。   徐茂修輕咳一聲,程嬌娘看過來。   「夏日到了,該添置衣衫了。」他說道,一面拿出一個錢袋遞給婢女,「妹妹費心給我們買來。」   不似當初被贈新衣時的惶恐,而是還敢開口主動要新衣,還如同長輩一般隨手給錢。   「這些錢,妹妹拿著貼補家用吧。」徐茂修說道。   婢女噗哧笑了,看著徐茂修故作長兄的神態,但這才是兄長應該有的樣子,他是方才看到娘子似失神所以在安慰娘子吧。   「是,多謝郎君。」她施禮說道,伸手接過錢。   順著這個話題,婢女又說出一些衣裳布料樣子,引著二人討論一番。   「哥哥們這裡忙,我就不打擾了。」程嬌娘說道。   徐茂修親自送到門外。   「這裡人多你別常來,有要緊事我會回家去和你說,有事你讓人隨時來叫我。」他一面叮囑道。   程嬌娘點頭,然後見徐茂修眉頭一皺,看向一個方向,她跟著看去,見一個婦人有些慌張的正從後門往店內走,在她身後跟著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娘子還記得嗎?」婢女低聲說道,「那便是李大勺的媳婦。」   「阿宋嫂,你再想想…」   那女人含笑說道,伸手去拉李大勺的媳婦。   「你過來我再和你說兩句話……」   李大勺媳婦娘家姓宋,年輕時稱呼為宋家娘子,嫁人了冠以夫姓為李宋娘子,年輕時日常稱呼為阿宋嫂,等老了就成了阿宋婆。   阿宋嫂面色驚恐,忙避開她的手。   「我,我和你們沒什麼好說的,你,你們快走吧…」她慌張說道。   「怎麼了?」   徐茂修走過來幾步問道。   看到徐茂修,阿宋嫂面色更加驚恐。   「沒,沒,沒事,東家,我,我給他爹送些東西。」她結結巴巴說道,說完不待徐茂修說話,調頭就慌張進去了。   徐茂修微微皺眉,目光落在那男人和女人身上。   他出面明明是為了給阿宋嫂解圍,結果受驚反而是阿宋嫂,本該受驚的兩人卻神態坦然,還帶著幾分倨傲不屑看過來。   *******************   過度結束了,明天也要恢復雙更了,對不住正是在掙榜求票的時候,別人都奮力更新的時候,我這裡慢悠悠的單更,多謝大家包涵。 第二十三章客惡   雙方對視一眼,並沒有人說話。   男人女人收回視線轉身走了。   但徐茂修清晰的看到那兩人眼中的怨毒。   自己與這二人分明不相識,何來怨毒?   「三郎君。」   婢女的聲音從後傳來,徐茂修收回神轉過身。   「那我們先走了。」   徐茂修衝她們點點頭。   婢女放下帘子,馬車緩緩而去。   這邊後廚,李大勺走出來有些不高興。   「正忙的時候,你來做什麼?」他低聲問道。   阿宋嫂左右看了看,面色還帶幾分惶惶。   「竇家的人,又來了。」她壓低聲音說道。   「來了就來了,明白告訴他們就是了。」李大勺皺眉說道。   「明白告訴過好幾次了。」阿宋嫂低聲說道,一面在此左右看。   後廊裡夥計進進出出,看到他們夫妻說話,還有人嘿嘿的笑。   阿宋嫂神色更有些不安,拉著李大勺再次走開幾步。   「你幹什麼鬼鬼祟祟的。」李大勺不高興的說道。   「這次,把咱們的地送回來。」阿宋嫂低聲說道。   李大勺病的時候,為了籌錢賣了家裡的兩塊上好的良田,而且是斷賣,想再買回來很不容易。   李大勺顯然也很驚訝。   「你是說,要收?」他看著妻子問道。   阿宋嫂被他看的搖頭嘆氣。   「我是那種人嗎?」她說道,「徐東家對咱們恩重如山,況且又是韓恩公的臉面,我怎能背信棄義。」   李大勺點點頭鬆了口氣。   「等再過一段攢了錢,咱們靠自己能買更多的好地。」他說道。   「我來這裡是想給你說一聲,你看這事,要不要給東家說一聲?」阿宋嫂低聲說道。   「這是咱們自己的事,跟東家說什麼。」李大勺搖頭。   「這竇家三天五日的往咱家來,我怕萬一人多嘴雜,傳到東家這裡,引起誤會。」阿宋嫂低聲說道。   「那要是跟東家說,豈不是也讓東家誤會?」李大勺搖頭。   當初是約定半年後再拿工錢,所以雖然太平居生意蒸蒸日上,李大勺卻還是一文錢拿不到,只是一家老小吃喝不愁,再加上禪茶寺後小有名氣,他此時去和東家說竇家要請他去,豈不好似要挾?   阿宋嫂點點頭。   「去吧,不用理會竇家,咱們心意堅決他們自會死心。」李大勺說道。   「師父。」   那邊探頭一個年輕夥計衝李大勺喊道。   「要燒兩味魚頭。」   如今新來的廚子都是打下手,太平居的正菜還是由李大勺來掌勺。   李大勺應了聲來了。   「你回去吧。」他對媳婦說道。   夫妻二人各自分開而去。   徐茂修和範江林從二樓窗前收回視線。   「說是來送東西,可自始至終都沒拿出什麼東西來。」徐茂修說道。   「許是家裡有什麼事不便於外人說。」範江林說道。   徐茂修點點頭。   「但願如此。」他說道。   「如今店裡盈利不錯,不如提前給他工錢?」範江林問道。   「妹妹說要遵信守矩,既然當初白紙黑字寫了如何,便不能改。」徐茂修說道。   不發財的時候,按照約定妹妹貼錢養著李大勺一家老小,發財的時候,規矩還是要執行下去。   範江林哦了聲,還要說什麼,聽得窗外傳來一陣喧鬧。   「走開走開,來吃飯的,圍著看什麼字!」   四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搖搖晃晃的下馬走來,也不理會店夥計的招呼,徑直衝店門口的等候的人群喊道。   正吃著茶點看著字耐心等候的客人頓時嚇了一跳,看著這幾個明顯潑皮無賴的人物,紛紛站起身來。   「客官,裡面客滿,您稍等。」店夥計堆起笑說道。   為首的男人一巴掌推開他。   「滿了?我去看看.」他說道,一面邁入廳內。   身後的其他人也跟著湧進。   廳堂裡吃飯的人都看過來,有皺眉的有不悅的也有膽怯的。   飯館食肆難免被人敲詐勒索尋釁鬧事,原想這太平居在城外郊區,不會引來這些麻煩,但看來酒香不怕巷子深,還是有人上門了。   遇到這種事,客人們很容易遭池魚之殃。   「吃完了沒?都什麼時候?還沒吃完?」為首的男人衝廳堂門口的幾席說道。   附近幾桌坐著幾個富態客人,聞言立刻起身。   「吃完了吃完了。」幾個人說道,調頭就跑。   「還沒給錢呢!」   一個店夥計反應過來喊著要去追,卻被擋住門的男人一把拎住。   「快收拾了,爺們等著吃飯呢。」他說道。   廳中有更多的人期期艾艾的挪動,門外原本等候的客人也見勢不妙要馬要車的待走。   吳掌柜已經聞聲過來了。   「幾位爺是來吃飯?」他含笑問道。   「廢話,不吃飯來上茅房啊?」男人喊道。   這話說的著實噁心,廳中的人都紛紛低頭側目。   男人的隨眾已經呼啦啦的亂坐下,一面左右看一面喧譁。   「上菜,上菜。」   「都有什麼?這是什麼菜?是人吃的嗎?」   吳掌柜的臉色沉下來。   這樣下去,今天的生意就要被攪了,而且日後都如此的話,生意就別做了。   「幾位小哥,鄉裡鄉親的,有什麼話好說…」他看著男人說道。   話沒說完那男人就抬手打過來。   「你這個老不死的,誰跟你鄉裡鄉親的,胡拉什麼親近!」他口中喊道。   誰也沒料到這男人竟然兇惡的說動手就動手,這五大三粗的胳膊掄在吳掌柜這老頭身上可怎麼受得了。   吳掌柜躲閃不及,聽得耳邊風聲,只得認命的抱住頭。   打傷了別的地方能養,打壞了頭可就完了。   風聲在耳邊凌厲,廳中驚呼聲起,同時還有砰的一聲,響起一聲慘叫,以及人撞桌案的譁啦的聲音。   但卻沒有預料中的疼痛,吳掌柜有些不解的放下手,看到身前的大漢已經跌在地上,壓到了就近的一張几案,尚未收拾的盤碗碎落一地,飯菜湯羹滿身。   屋中響起叫罵聲,客人們都站起來擠到一個角落,面色焦急不已,只恨門口被堵上不能跑。   「東家。」吳掌柜看著不知什麼時候站過來的徐茂修。   徐茂修將拳頭收回來,在身前活動一下,沉臉看著面前的男人們。   「幾位今日上門鬧事,是打算如何?」他說道。   躺在地上的男人被砸中了臉,此時捂著嚎叫,鼻血長流。   以往都是他們先動手,然後再問出對方打算如何,沒想到今日竟然反過來了。   「給我打,給我打這翻了天的外鄉人!」他嘶啞喊道。   身旁三個弟兄們頓時都喊叫著跳起來衝徐茂修撲過來。   屋中客人紛紛抱頭掩面不忍睹,耳邊只聽得砰砰拳頭身體相撞以及慘叫聲,很快就安靜下來。   三人群毆一個人,本就用不了多少時間。   砰砰聲停了,大家這才鬆開手看過來,卻見還有一個人站著,地上卻躺著四人人,抱著頭肚子腿連聲哎呦叫喊。   鼻血長流的男人瞪圓了眼,滿面驚愕。   這男人好身手!好狠的身手!他們這些潑皮混街已經算是打架的好手,沒想到這男人更是其中好手,招招簡單,招招狠戾,每一次出手都是拼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打個架而已,不用這麼拼命吧?   這還沒完,裡外聞聲進來三四個男人,看到這場面眼睛一瞪,架勢頓時就擺開了。   「活的不耐煩了!」他們喊道。   徐茂修抬手制止他們。   「扔出去。」他說道。   伴著幾聲響,來時兇神惡煞的男人們被扔在太平居外,讓圍觀的人躲開幾步,指指點點。   為首的男人站起來,吐了口血水,看著門前站著的五個男人,這次失算了,這麼個小破店竟然還養著這麼多好打手!   「你們等著!等著!咱們沒完!」好漢不吃眼前虧,男人喊道,伸手指著徐茂修,轉身就上馬。   看著人跑開了,太平居門前恢復安靜,但原本祥和歡悅額氣氛卻被打散了。   裡裡外外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不管走還是留,這頓飯吃的都很是掃興。   「諸位,諸位,小事,小事。」吳掌柜哈哈笑起來,衝裡外的客人們拱手,「開店這麼久,都還沒人來鬧,老兒我還以為這店不行呢,現在好了,石頭落地了。」   眾人哄得笑了。   是啊,哪個開店紅火的沒有被勒索過,小店有潑皮街霸應付,大店有官府小吏周旋,無風無浪安生營生的也不是沒有,不發財便是。   「還要多謝那幾人捧場。」吳掌柜又笑道,一面果然衝門外拱手施禮。   笑聲更大了,先前的尷尬氣氛頓消。   「今日讓諸位受驚了。」吳掌柜笑道,「今日酒菜我太平居全免,給諸位壓驚。」   聽到這話,站在外邊的人頓時都笑著湧進來,夥計們也忙收拾雜亂的廳內,很快擦拭擺好了几案。   「只是掌柜的,這些潑皮到底是小人,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尋仇日日不斷啊,你們還是小心些。」也有人好心的提醒道。   吳掌柜又哈哈笑了。   「幾個潑皮,本是無事生非,難道官府還不管嗎?真敢再來這裡欺人,定要王法處置他們。」他滿不在乎輕鬆隨意的說道。   官府要是管的話,哪還有這些潑皮,不過看著吳掌柜說的輕鬆隨意,在場的人都不由點頭信了。   這太平居能得到普修寺的青睞專供豆腐,又門前掛著一幅不知名隱士高人的好字,豈是一般人家?   「來,來,請,請。」吳掌柜笑道。   大家也都丟下念頭入座開始吃喝,雖然到底不比先前,但食肆還是順利的正常營業下去了。   安頓到客人以及夥計,邁入後院的徐茂修和吳掌柜的臉上笑容頓時消去,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凝重。   *********************************   今日開始恢復雙更了,謝謝大家跟隨(*^__^*)嘻嘻…… 第二十四章心多   竇七的家宅裡,掌柜的急匆匆而進,身後跟著一個男人,正是方才在太平居追著李大勺媳婦的人。   竇家的宅院在竇家莊,自從酒樓開到京城後,竇七就又在京中附近添置一個四進宅院,帶著兩個外室住進來。   掌柜和男人走進會客的廳堂時,竇七正等的不耐煩。   「如何?」他問道。   男人搖搖頭,將一張地契推過來。   竇七呸了聲。   「不知好歹。」他罵道,擺擺手。   男人忙退出去了。   屋子裡婢女斟茶後也退了出去,只留他們二人說話。   「那就是個榆木疙瘩。」掌柜的說道,「當初跟著老太爺一心跟著老太爺,如今把人家當成再生父母,死活都不肯走的。」   竇七再次呸了聲。   「給臉不要臉。」他說道,面色陰沉。   門外腳步聲響,一個小廝跑進來。   「七郎君。」他在廊下跪坐,帶著幾分惶惶,「朱五說王大他們被人打出來了!」   竇七和掌柜的面色愕然。   「……王大說,那太平居養的好打手呢,他們幾個不是對手,還說…」小廝接著說道。   話說到這裡,竇七再耐不住脾氣將面前的憑几掀翻。   小廝嚇得哆嗦停下口。   「還說什麼?」竇七氣瞪眼喝問道。   「還說,是主事的人沒告訴他們,才害的他們如此失手,所以,所以讓給些湯藥費要不然就嚷出來…」小廝低著頭一口氣說道。   果不其然,說完這句話,一張憑几直接就砸了出來,在院子裡滾倒。   「滾。」竇七罵道。   小廝調頭就跑,又被掌柜的喊住。   「東家,這些潑皮不打發好,會惹事端的。」他勸道。   竇七氣的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走。   「竟然養了好打手?幾個小小的外鄉人,又沒親族依仗,誰還怕他不成?」他說道,抬手一指,「多拿些錢,告訴朱五,那些潑皮往日吹得大,這趟砸了臉面,說什麼人家好打手就推脫過去,讓人瞧著是個慫貨。」   掌柜的有些遲疑。   「鬧大嗎?」他問道,「這太平居不知還有什麼靠山,別的打聽不出來,只是那門前掛著的字據說是很厲害的人寫的。」   竇七冷笑一聲。   「寫幾個字的文人,哪又如何?」他說道,「就算他有靠山,別人就沒有嗎?再說,不就是幾個潑皮鬧事打一場架而已,算得了什麼?」   掌柜的有些不解。   既然算不了什麼,那又為了什麼?   「鬧出事弄到官衙去,讓他們好好的長長教訓。」竇七冷笑說道,「如果他背後有關係,就算他們命大,吃些苦受些罪就罷了,順便正好也看看是什麼關係,如果沒有關係….」   說到這裡,竇七臉上的笑更加陰寒。   「把他們送到癩頭蔡手裡。」他說道。   癩頭蔡,京中有名的一個獄吏,在他手下走一圈不亞於鬼門關前,讓你死的悄無聲息不聲不響的法子一百種之多。   找個機會送這大膽的外鄉人進去,至於能不能出來,就全在他竇七手裡掌握了。   這一切甚至都不用請幹爺爺出面,他竇七一個人就能運作的人不知鬼不覺。   「靠我竇家的風水發財!真是沒那麼容易!」他哼聲說道,一面坐下來。   這樣說來,說不定這次他順便還能拿回這塊地方….   竇七的眼睛忍不住亮起來,呼吸也有些急促。   周六郎和秦十三吃完素齋回到家中,剛進門就被周夫人叫去。   屋子裡還有兩個僕婦坐著正說話,看上去風塵僕僕。   「….路上遇到老爺了,老爺讓我們給夫人報個平安。」她們笑道。   是父親去江州帶的人?怎麼這麼快回來了?   周六郎坐下來聽。   周夫人也暫時沒理會他,而是又忙打聽周老爺的事,待聽到吃的喝的氣色都好,才放心。   「程娘子的事我們這些日子也都問清楚了。」   原本要說話的周六郎聽到僕婦這句話又猛地停下口。   她的事?   「如何?」周夫人漫不經心問道,自從把那女子趕出去,家裡的日子恢復如常,她已經不像前一段那樣緊張了。   「就跟夫人猜的一樣,在家裡也是鬧得雞飛狗跳的,才被趕出去…」僕婦笑道。   周夫人笑了笑。   「我就知道。」她說道,一面抬手制止僕婦,「別說她了,我也懶得管,難得心靜,你們也累了,下去吧。」   僕婦收起話頭忙應聲是施禮告退了。   周六郎從僕婦身上收回視線。   「母親,您找我什麼事?」他問道。   「我聽七娘說,你說那什麼太平居是嬌嬌兒的?」周夫人問道。   「我哪有如此說。」周六郎說道,咧嘴笑了笑,「七娘聽錯了,我是說…」   他遲疑一下,微微低頭。   「…帶她去太平居嘗嘗鮮…」他說道。   看著兒子這見不得人的模樣,周夫人就又氣又惱。   「你敢!打斷你的腿!」她喝道。   周六郎低頭悶聲是不再說話。   「去吧去吧。」周夫人沒好氣的說道,早沒心思問什麼太平居是誰的。   周六郎退出來,慢慢的走著,若有所思,最終停下腳。   秦十三在周六郎的廳堂裡擺好了棋盤,和兩個婢女下棋,見他進來也沒理會,直到那兩個僕婦在屋中跪坐下。   「說說吧。」周六郎說道。   僕婦應聲是。   「那奴婢從那…嬌娘子進門那一天說起?」她問道。   秦十三抬起頭,看向這兩個僕婦,有些不解。   「那一日是傍晚,嬌娘子走過了北程的河橋,當時橋下河中有許多人在洗衣,他們還記得那娘子的形容,步行緩慢,似是無力….」   伴著僕婦的敘述,一旁的周六郎似乎看到了當時的情節,蒙蒙夜色下,一個女子緩緩的站定在程家的門前,抬起頭看著門匾上的字。   她到家了。   「….當時程二老爺和程二夫人在程大老爺屋子裡就打起來了…雖然有心瞞下,但還是很多人都聽到了,奴婢花了五個錢從程大夫人跟前當差的媽媽嘴裡打聽到的…」   聽到這裡,屋子裡還和秦十三下棋的婢女忍不住笑了。   「真是窮啊,主子窮,下人也窮,五個錢就敢賣了。」她說道。   僕婦也笑了。   「倒也不是貪錢。」她說道,「說起來,那媽媽也是有意要說出去的,這程家妯娌……不合。」   「哦?」婢女顧不得下棋了,好奇的問道,「不是說一程不分家嗎?怎麼當家的妯娌不合?」   「說起來,這也是跟嬌娘子有關。」僕婦笑道。   「真是說笑,她一個傻子,到管得了她們長輩妯娌了。」周六郎哼聲說道,「程家真是無用,這種話也好說的!」   「六公子,當初嬌娘子回家後,因為病著,吃喝要好一些,家裡的孩子們先有了怨言……」僕婦忙接著說道。   端坐在廳堂裡兩個僕婦你一言我一語娓娓道來添油加醋。   秦十三慢慢的由漫不經心變得凝神,若有所思。   其實也沒多少事可講,其中一件還是周六郎親自經歷過的,很快僕婦就說完了。   屋子裡一陣沉默,周六郎以及秦十三都似乎出神。   兩個僕婦對視一眼,不知道自己講的這些瑣碎的丫頭婢女吃的喝的小事有什麼要緊的,讓公子如此看重。   看來剛進門聽到的六公子和那程嬌娘的事不是眾人謠傳,有心人才事事入心。   「你們下去吧。」周六郎說道。   僕婦忙施禮,又想到什麼,從身後推出一個小盒子。   周六郎看過來。   「這是江州有名的點心。」僕婦陪笑道,「我們特意賣了些回來,請公子嘗個鮮。」   周六郎伸手拿過,看著小匣子上有玄妙觀三字。   「玄妙觀?」他念道。   「對對,這是江州如今香火最盛的道觀,可靈驗了,又做的好素點心…」僕婦忙熱情的說道。   她的話沒說完,秦十三開口了。   「那跟程娘子所去的玄妙觀……?」他問道。   「哦,程娘子去的是小玄妙觀,那是程家的產業,後來被雷火燒了,就交給山下的大玄妙觀操持,所以小玄妙觀就沒有了,大家如今只都稱呼玄妙觀了。」僕婦說道。   周六郎沉默一刻。   「你下去吧。」他說道。   僕婦退了出去,屋內的婢女也退了出去。   周六郎看著眼前的小匣子,秦十三也看過來。   「玄妙…」他說道,「太平…」   「你是說這個也是由她而起的?」周六郎忽的問道。   「也許。」秦十三笑道,「我也不知道。」   說到這裡面色凝神下來。   「不過我倒是知道,你家這個妹妹,當真是惹不得。」他說道。   周六郎看他。   秦十三郎伸出手。   「最少兩條人命。」他說道,「如果那些被變賣的兩家僕婦婢女還有死傷的話,那就更多。」   周六郎面色繃緊,眉頭深深。   「你瞎說什麼?」他說道,「什麼她干係人命?那是雷火!天災!好好的她要別人的命做什麼!」   秦十三看著他沉默一刻。   「是,是,我真是越來越愛胡想了,想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他笑說道,伸手拿過小匣子,「我來嘗嘗這玄妙。」   夜色降下來時,徐茂修範江林以及徐棒槌坐到了玉帶橋的宅子裡。   「這些潑皮好大膽!」婢女聞言又急又怒喊道,「娘子,我這就去告訴老太爺。」   程嬌娘看她一眼微微一笑。   「這些潑皮,哪裡用勞動老太爺。」她說道。   *********************************   謝謝這幾日盟主打賞謝謝舵主和氏璧打賞,謝謝大家在如此慢的狀況下跟訂,謝謝大家投票保我榜首位置,我都看得到,我想要努力的做得更好來回報。 第二十五章可怕   這話婢女記得先前也曾聽過。   那時候娘子被周六郎挾持強留在周家,她曾提議去找張老太爺幫忙。   娘子拒絕了。   「不用,我還沒到,無路可走的時候。」   她還說。   「我只是不喜歡,將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而已。」   「更何況,現在一切,都正如我所意。」   莫非,現在的一切,也正如她的意?   「這一次算是應對無事了。」徐茂修接著說道,「只是這些人只怕不會就此罷休。」   範江林也點點頭。   「尤其是不單是為了要些錢來的,就怕是背後有人故意惹事。」他說道。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那些潑皮來鬧事時,當時就該打死了事!」徐棒槌喊道,瞪眼紅臉舉著拳頭,「要是當時我在早就一拳打死他們,現在也不晚,要我說,咱們就去找到那些潑皮,分出個你死我活。」   徐棒槌脾氣暴躁,當日他和一個弟兄外出採買,回來後聽說氣的哇哇叫,只恨自己沒在場,沒來得及好好的揍一頓那些潑皮。   「休的胡言。」徐茂修瞪他一眼搖頭,「你不知輕重,這裡是京城,打死了人是要吃官司的,你要毀了店嗎?」   這也是他這次進城來為什麼偏偏帶著徐棒槌,怕的是萬一有人再上門惹事,徐棒槌莽撞惹禍。   「是啊,要吃官司。」程嬌娘點點頭說道。   徐棒槌悶聲低頭氣呼呼的不說話了。   「不過,七哥說也對。」程嬌娘又說道。   徐棒槌立刻抬頭,一臉驚喜。   「是吧?妹妹,我說的對吧,對那種人就該打死了事。」他喊道。   程嬌娘點點頭。   「是,打死了事。」她含笑說道。   徐棒槌瞪眼看著程嬌娘一刻,反而洩了氣。   「妹妹不要安慰我了。」他垂頭說道,「哪裡能隨便打死人。」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   「哥哥,不敢麼?」她問道。   這話就涉及到男人尊嚴問題了,徐棒槌立刻瞪眼抬頭。   「哪個不敢!」他喊道,「我徐棒槌打殺的西賊沒十個也有八個,幾個潑皮算什麼!」   「那就打死吧。」程嬌娘說道。   徐棒槌聽到這裡有些覺得不對了,瞪眼看程嬌娘。   「妹妹,說真的?」他遲疑問道。   「我不說假話。」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   徐棒槌瞪大眼,徐茂修和範江林也不由對視一眼,面色驚訝。   不是為了勸慰徐棒槌順著說些話嗎?   怎麼?   「我們不能惹上官司。」程嬌娘說道,「所以,要給他們一個痛快。」   一旦惹上官司,少不得一併被拉入官府,官府是什麼地方?獄中是什麼地方?一樁案子如果他們願意,想大就大想小就小,時間金錢耗費,別人耗的起,他們耗不起。   但是,不能惹上官司,所以要殺人?這話說的不對啊。   徐茂修覺得自己腦子有些不夠用,範江林和徐棒槌乾脆已經不想了。   「那,妹妹的意思是要把事情鬧大?」徐茂修試探問道。   殺人可不比鬥毆,事情可就大了。   「凡事,只要能晾到人前說,就沒有什麼可怕的。」程嬌娘說道。   可是,那是殺人啊。   徐茂修有些不知該怎麼說,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少女,十四五歲,容貌秀美,形容嫻雅,端莊而坐,一舉一動一笑一撇沒有一絲一毫失禮之處。   可是,她卻在說,殺人,不是說天氣如何!   殺人!   這一瞬間徐茂修不由想到第一次見她的場景。   不是病醒了之後道謝那次,而是暗夜裡將死的時候,他那時候雖然看起來昏迷不醒,不能動,其實卻什麼都看得到聽得到,或許是因為就要死了吧。   他聽著兄弟們的悲憤哀鳴,看著漆黑的夜空,曾經折磨的傷痛已經感受不到了,也許這樣死了也好,這就是命吧。   只是病,又不是命,哪有不治的。   有人站在他身前說道。   木然略有些沙啞的女聲,卻似乎一瞬間撕裂了黑的夜。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女子,面容在夜色四盞燈下明亮柔皙。   「請妹妹說來。」他整容說道。   ………………………   次日,午後。   玉帶橋程宅,廳堂很是安靜,程嬌娘一直有白日小憩的習慣,雖然還沒夏日,坐在門廊下做針線的半芹也有些睏乏。   她打個哈欠,看旁邊的婢女。   婢女手中拿著針線怔怔發呆。   半芹有些不解,才要張口喊,門被陡然敲響了,梆梆兩聲,發呆的婢女打個哆嗦,面色浮現驚恐。   「誰?」她脫口尖聲喊道,手中的針線落地。   「是我,半芹。」   門外有女聲兩聲說道。   從門房裡跑出來的金哥兒已經沒有半點疑惑了,世上有三個半芹,兩個在家裡,一個在外邊,他如今一點也不糊塗了。   「娘子睡了?」   丫頭在廊下坐下,一面壓低聲音,一面將一盒子點心推過來。   「新做了幾個點心來給娘子嘗嘗。」   其實家裡也能做…   半芹笑著接過來。   「還特意送來。」她說道。   「我和老太爺過幾日要出門,所以藉口來見見娘子。」丫頭笑道。   聽她說到這裡,一旁一直有些怔怔的婢女猛地抬起頭。   「太爺要出門?」她問道,眼中有些微微失措,「要去哪裡?這幾天就走?去好幾天嗎?」   兩個半芹都看著她。   「是啊。」丫頭說道,帶著幾分試探,「姐姐,可是,有什麼事?」   婢女坐回去,帶著幾分掩飾。   「沒有。」她搖頭說道。   兩個半芹對視一眼。   「娘子還沒醒,姐姐們先嘗嘗如何?」丫頭笑著岔開話題,打開點心盒子。   半芹去煮了茶,三人在廊下坐著,金哥兒也被分了一些在院子裡吃,低聲說笑一時,氣氛緩緩,只是婢女的神情始終有些怪異。   「姐姐,你怎麼了?」丫頭乾脆問道,「可是有什麼事?」   似乎不願意讓張老太爺離京,是怕出什麼事沒得依仗嗎?   婢女遲疑一下。   「你們..見過..殺人嗎?」她忽地問道。   半芹和丫頭嚇了一跳。   半芹搖頭,丫頭也跟著搖頭,但旋即神情微微一怔,面上浮現幾分驚懼。   殺人……   空中忽地滾到一道雷。   她的眼前有兩個人形火團張牙舞爪的燃起。   丫頭髮出一聲尖叫,握住耳朵。   她的尖叫,讓半芹和婢女都跟著尖叫,三個丫頭在廊下擠成一團。   「你們怎麼了?」   雷聲滾過,程嬌娘的聲音從室內傳來。   三個丫頭回頭看去,見程嬌娘站在門口,散發披衣,面容安然的看著她們。   天上悶雷遠遠,院子裡安靜依舊,只有竹筧敲打石頭的聲音。   金哥兒從地上爬起來,一面拍衣服上的土,一面去撿地上滾落的點心。   「真是黃毛丫頭,打個雷就嚇死了!」少年人尖聲喊道,帶著被幾個丫頭的喊叫嚇的摔倒的羞惱。   ************************   咦,發現已經不是榜首了角色票,向大家求票,訂閱的消費的免費票記得投一下,多謝多謝。 第二十六章夠了   天上悶雷不時的響起,天色漸陰,想必傍晚就會下雨。   「夜裡才會下。」程嬌娘說道,一面看著起身告退的丫頭。   「驚擾娘子了。」丫頭帶著滿滿的自責再次垂頭說道。   婢女神情也是如此自責,只有半芹忍不住噗哧笑了。   「所以說人嚇人才嚇人。」她笑道,伸手掩嘴,「我日常可是不怕打雷的。」   「我那時已經醒了。」程嬌娘說道,「不算驚擾。」   丫頭帶著幾分羞愧的笑了笑,告退。   「我去送送。」婢女說道。   以往這種事都是自己來做的,半芹停下腳,看著邁下臺階的婢女。   「娘子,你要寫字嗎?」她便轉身問道,「我把書房已經收拾好了。」   程嬌娘點點頭,主僕二人向書房而去。   這邊婢女跟著丫頭出了門。   「姐姐不用送的,快回去吧。」丫頭笑道。   婢女伸手拉住她,神情複雜。   「真要出去好幾天嗎?」她問道。   又問這個,丫頭看她有些凝重。   「姐姐,到底有什麼事?」她問道。   婢女垂下視線。   「沒事。」她又搖頭說道,抬起頭一笑,「只是我總想太爺在京的話,娘子有個依靠,畢竟家業越來越大,親族又那樣不可靠。」   丫頭看著她笑了。   親族那樣不可靠又如何?   孤身道觀險境如斯又如何?   「別怕。」她說道,伸手拍了拍婢女的胳膊,「聽娘子的話,就什麼都不用怕。」   婢女看著她。   「姐姐。」她遲疑一下說道,「你,見過殺人吧?」   又不是真的黃毛丫頭,一聲悶雷怎麼能嚇成那樣失色,人嚇人才最嚇人。   丫頭看著她抿嘴一笑。   「我只見過人作孽天不留。」她說道。   大雨果然在日落時分澆下,街道上密集的人群頓時散去。   一間宅院裡,一個男人急匆匆冒雨而進,摘下鬥笠蓑衣。   「朱五。」屋內四五個人男人喊道,語氣不善,「這錢再不送來,我們弟兄就要出殯了。」   被喚作朱五的男人哈哈笑著,將一把錢扔在地上,發出譁啦的聲音,可見數目不小。   屋內男人們面色稍緩。   「是我考慮不周,沒想到那裡竟然養著幾位好漢,讓諸位受驚了。」朱五似笑非笑說道,「這些錢是給諸位壓驚。」   這話說的客氣,聽起來卻總有些刺耳。   「呸,什麼好漢,不過是我們一時疏忽。」為首的男人啐了口說道,臉上圍著一圈白布,遮住鼻頭,看上去頗為滑稽,這一說牽動傷口,他不由呲牙,心中怒火更勝,「老子非要他們好看不可,要不然以後就不用在這京都城中混了!」   「王大,這吃虧難免。」朱五笑道,「莫要太動氣。」   這話無疑更是羞辱,幾個潑皮罵罵咧咧的就要站起來。   「朱五,你也不用言語羞辱俺。」王大哼聲說道,「俺自己丟了面子,自然會去找回來,這跟收不收你的錢無關。」   不收錢你們這些慫貨肯去白幹?面子?你們這些潑皮無賴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好漢了?   朱五心裡嘲諷道,面上卻是笑容依舊。   「王大你誤會了,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出氣也一定都要動拳頭嘛。」他說道。   王大咦了聲,看著朱五。   「那有如能如何?」他問道。   「有官府嘛。」朱五笑道。   王大一愣,旋即想到了什麼一臉恍然。   送走了朱五,屋子裡的男人迫不及待的將那包錢唰啦倒出來,散落一地的大錢讓男人們都眼睛放光。   「看來這個太平居礙眼的很,會被人出這麼多錢來整。」一個潑皮說道。   「看來不止是整整它了。」王大說道,摸著受傷的鼻子,一陣獰笑,「這是要吞食了它啊。」   惹事,引來官府,送進牢房,那種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   「行了,收拾東西,給我叫些人,跟我報仇去!」他將地上的錢抓起一把拋起來,引得一群潑皮怪叫爭搶。   一場大雨過後路上有幾分泥濘,但這並沒有阻礙王大等人特意趕著飯點來到了太平居。   「不對啊,這怎麼沒人啊?」   看著安靜的門前,幾個人停下來說道。   王大也下了馬,打量四周。   曾經有個窯姐兒怎麼唱的來著?門前冷落車馬稀….   似乎聽到動靜,二樓上有個人探出頭來。   「…我們有事停業,客官另尋他處落腳吧。」   有事停業?   王大抬起頭看向二樓,見是一個夥計。   那夥計也看清了他們,頓時呀的叫了一聲,縮回頭進去了。   這一聲無疑是宣戰的訊號。   敵軍都縮頭跑了,還不快趁勢而戰。   潑皮們不用王大招呼,多年的經驗讓他們立刻圍在酒樓前開始叫囂呼喝。   「….開門…」   「…打了人就要躲起來嗎?」   「….傷天害理沒人管了嗎?」   門板被捶的亂響,大路上的人紛紛投來視線,但並沒有人敢來上前詢問。   王大站在門前,包裹的豬頭一般的大腦袋仰著,看著門上開著的一扇窗。   「打了人怕了就完了嗎?爺爺這傷你們不管了嗎?」他大聲喊道,「讓你們東家出來!」   樓上有人探出頭,似乎被外邊的陣仗嚇得了猛地又縮回去。   這次再任憑咒罵也沒人出來了。   「哥,他們躲起來,不跟咱們衝突,這樣圍門鬧也沒用啊。」一個潑皮走到王大身前,低聲說道,「官府的人來了,也沒辦法啊。」   王大狠狠的看著眼前的酒樓,往地上啐了口。   「砸門衝進去!」他說道。   潑皮們叫囂著應和衝向門前,還有向側面後門而去的。   現場響起噼裡啪啦的撞門聲。   「都給我機靈點,別直接把人打死了,打斷手腳什麼的就行,還有自己找準機會也要躺地上…」王大叮囑道。   「哥,你就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潑皮們笑道。   伴著這聲應答,門前哄的一聲,門板被撞下來了。   「狗娘養的…」   幾個潑皮罵著衝進去,話音未落,卻聽的一聲慘叫,為首的三人向後跌倒,砸在緊跟其後的其他人身上,門前頓時倒了一片。   這狀況突然,在場的人又是一真混亂,叫的罵的喊的笑的,直到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   「…殺人啦….」   殺人?   正帶著幾分得意看著手下衝進去的王大愣了下。   「娘的,不是說下手輕點….」他啐了口狠狠罵道,抬腳就向那邊過去,待走近頓時又停下,神情驚愕,似有不可置信。   手下七八個潑皮已經慢慢的退開,讓他可以清楚的看到門前發生了什麼事。   三個潑皮仰面跌在地上,目瞪口張,脖子一支長箭穿透,赫然身亡。   門內,有三人正慢慢的走來,他們的手中各自握著一把獵弓,略有些粗糙的未經打磨的箭頭對準了王大。   王大認得為首正中的那個人,就是一拳將自己打碎鼻子的傢伙。   此時此刻他依舊穿著那日的舊青布衫,神情沉穩,不喜不怒,慢慢的一步一步走來。   「你,你們想幹什麼?」王大喊道,腦子裡有些轟轟。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他們來鬧事了,還特意叮囑不要打死了人,怎麼轉眼間自己的人就被射殺了?   「你們竟然敢光天化日下殺人!」王大身邊的一個潑皮抖著身子尖聲喊道。   徐茂修看著他微微一笑。   「為何,不敢?」他問道,話音未落,手中的弓箭嗡的一聲離弦。   簡陋的獵弓,在這雙臂的力氣下,怒射出箭矢,直直沒入此人體內,站在他身後的一個潑皮清楚的看到從衣服衝鑽出的帶著血肉的箭頭。   潑皮嘔的一聲,跌倒在地尖叫著胡亂爬動。   王大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覺得自己是在做夢,有生以來最大的噩夢。   這是怎麼回事?明明是最輕鬆慣做的一件事,怎麼成了這般田地?   不就是打個架鬧個事,不至於就動了殺器了吧……   這外鄉人,真是不懂規矩!   「殺人…你們敢殺人…你們敢殺人…」他口中反覆重複這句話,藥布包裹下的雙眼充滿了驚恐。   「你也配成為人,你們是賊!」徐茂修喝道,又拔出一支箭搭弓對準王大,再次向前猛跨上前一步,「說,是誰讓你來……我家偷搶秘方的!」   他先是語氣弱弱,到說道誰讓你來時猛地拔高聲音,震得王大等人耳鳴轟轟,餘下的那句話反而沒聽清。   王大等人看著面前的三個男人,他們手中拿的是很簡陋粗糙,似乎是臨時倉促做成的獵弓,甚至有一個人搭著的箭還沒有鐵箭頭,但看著四周轉眼躺下的四個潑皮,沒人懷疑哪怕只是一根樹枝,這些男人也能要了他們的命。   不僅是好身手,且還是兇狠的心腸。   早知如此,他絕不會貪圖錢財貿然而來!   看著眼前這些潑皮已經被驚駭到魂飛魄散,徐茂修再次踏上前一步。   「說,是誰!」他喝道。   「是朱五!」王大脫口喊道。   話音剛落,徐茂修手中的箭離弦,嗡的一聲,近距離的長箭準確無誤的刺入王大的喉間。   王大倒地伸手在身前抓撓兩下,瞪眼氣絕身亡。   為什麼,他說出了主使者,還被殺了? 第二十七章請問   又一人倒下,雖然似乎還在抽搐,但已經不再是鮮活的人,而是屍體。   「五。」徐茂修說道,看著門前的屍首。   來時洶洶的十幾個潑皮,轉眼就死了五個,餘下的六七個已經嚇得跌坐在地上,看著面前越發高大的三個男人,抱著頭砰砰叩頭求饒。   而大路上路過的人也終於看清這裡發生什麼事了,哄得一聲亂了。   範江林和徐棒槌站定在徐茂修身邊。   「哥,真是不過癮,我才射了一箭頭。」徐棒槌舔著嘴唇,眼睛冒著光說道,將手中的弓箭對準地上叩頭的餘眾,「把他們也都….」   「夠了。」徐茂修說道。   五條人命,絕對不是小案子,他抬頭看向路上,隱隱可見七八個差衙奔來。   如妹妹所說,事情鬧大了。   大路上人群突然跑動,氣氛異樣。   「出什麼事了?」周六郎問道,一面凝目向前看去。   肩挑手拎,推車趕馬的人群不分前後都向一個方向奔去。   「你可真夠好事的。」秦十三說道,在車中放下手中的書卷。   「我請你吃飯,怎麼了?」周六郎說道,凝神看著前方,眉頭微微皺起。   那些人群奔去的方向好象是…….   「請我吃飯?太平居停業,來這裡吃什麼?」秦十三哼聲說道。   「我又不是請你去太平居吃。」周六郎說道。   秦十三郎笑了。   「它停業自有停業的道理,你瞎操心。」他說道。   周六郎轉過頭看他。   秦郎君看著他。   「她是我妹妹,我操心也是應當。」周六郎哼聲說道,「你,一天而已,怎也知道它停業不停業的?」   秦郎君哈哈笑了。   「因為,我也想要太平啊。」他說道。   說著話他們的車馬未停,前行一段,前方的熱鬧便更甚,來回奔走的人也更多,互相詢問。   「出什麼事了?都跑什麼呢?」   「快去看,太平居殺人了!」   太平居?殺人!   周六郎和秦十三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驚駭。   這女人!他早就說過!慣會惹麻煩!   周六郎揚手甩鞭,馬兒嘶鳴疾馳。   而與此同時,普修寺中兩個僧人也邁入明海禪師的廂房。   「太平居來的人說是如何?」   明海禪師放下手中的筆問道。   「說是有人覬覦太平豆腐方技,起了衝突。」一個僧人恭敬說道。   明海禪師微微一笑。   「那是不可避免的。」他說道,意味深長。   室內沉默一刻。   「去吧,雖然我們方外之人,不用俗家禮法,但也難免紅塵俗事羈絆。」明海禪師說道。   這就是要出面了,兩個僧人領會應是退了出去。   「陳滿堂啊陳滿堂,你又欠下佛爺一個人情,可要還的。」   室內一聲含笑低語便又陷入安靜。   京都衙門的差衙在京城多是橫行十幾年的老手,沒個眼色膽識心思靈敏,難在這京中安穩。   但今日之事還是讓這些見慣了各種事的七八個差衙目瞪口呆。   四周一圈已經擠滿了聞訊而來的民眾,地上五具屍體還保持原本的樣子趴臥,死者可怖的死前神情讓民眾們不時的騷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首的差役喊道。   「差爺,適才有這些賊子來我太平居意圖偷搶,我等為自保不得不將其擊斃。」徐茂修跨上前一步,態度恭敬的說道。   胡說,胡說。   差役心中喊道,帶著幾分驚駭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子。   「他們來你這裡偷搶什麼?」他不由脫口喊道。   這一句話讓徐茂修眼神微微一眯,而人群外的秦郎君和周六郎也對視一眼,心中瞭然。   不加查證詢問,就直接開口質問,可見對事情是有所了解的。   果然如妹妹所言,這些既然敢來就必然備了後手,表面上鬧事,主要目的是要讓他們牽涉官司,拉拉扯扯中一併進官府進大牢。   一旦進了大牢…   看看這些來的這麼及時的差役,就知道還有什麼後手等著他們。   果然要把事情鬧大,只要能把事情晾到人前說,就沒有什麼可怕的,最怕的是躲在人後說不清道不明。   「差爺,你可知道我們這裡是什麼地方?」徐茂修說道。   「你這裡不就是個酒肆嗎?」差役喊道,帶著幾分兇神惡煞。   原本要理的不過是一個鬥毆鬧事的小案子,沒想到竟然變成了人命案子,這跨度讓他們有些頭腦嗡嗡措手不及,不過至少進監牢的結果是不會變了,也不算收了錢沒辦成事。   「我們這裡的確是酒肆,但我們這裡還有一個作坊。」徐茂修說道,「太平豆腐作坊。」   作坊!   只要是作坊,大多數都有所謂的家傳手藝,最忌諱的便是被他人窺探,甚至還形成了不請入他人作坊,如同無故夜入人家,殺之勿論的慣例。   差役面色頓變。   「我家的太平豆腐,想必眾人皆知,其法與眾不同。」徐茂修繼續說道,一面抬高聲音,對著圍觀的民眾。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知道,跟別的的確不同。」   圍觀者立刻有人說道。   三月二十禪茶會後,雖然當日親見豆腐雕刻的人不多,但往往是越看不到的越被人惦記,再加上普修寺素齋豆腐宴,太平豆腐的事很快傳開了,帶動京中附近許多豆腐制賣,只是偏偏都與那太平豆腐不同,不僅沒有搶了生意,反而更襯的太平豆腐名盛。   聽到徐茂修說出這話,圍觀的民眾都帶著幾分恍然。   如此好方技,覬覦的人必然很多。   「真是可惡,竟然青天白日來明搶!還有沒有王法!」   便有人仗義執言喊道。   這話引得更多人符合。   「是啊是啊,太可惡了!」   「這些潑皮前些日子就來過,果然心存不良!」   這還沒怎麼呢,三兩句就給這件事定了罪了,差役有些慌神,忙呵斥周圍的民眾,人多嘈雜,也看不清是那個煽風點火帶頭說話。   周六郎看著眼秦十三,秦十三笑著放開拐杖坐回車中,衝他擠眼笑了笑。   「你這人休要信口胡言,這青天白日的,就是要搶也不會這時候來。」他喝道,一面示意其他差役驅逐越來越圍上來的民眾,心裡很是後悔沒有多帶些人來。   誰能想到原本是在輕鬆不過的一件小事,竟然成了這般田地!   這些兇漢,竟然敢殺人!   殺人啊那是!他們怎麼敢!   徐茂修冷笑一聲,轉身又看向差役。   「差爺,某不敢信口胡言,這青天白日,怎麼敢顛倒黑白,這是我親口問,這賊首親口承認的。」他朗聲說道,一面伸手指在一旁瑟瑟蹲坐的剩餘的幾個潑皮,「不信,你問他們。」   說到這裡,徐棒槌抬腳踹其中一個潑皮。   「問你話呢!」他瞪眼喝道。   那潑皮早已經被嚇得心神恍惚,又想起方才這個兇漢還拿著弓箭衝自己比劃,躍躍欲試的想要把自己也射死。   他惶惶抬頭衝著徐棒槌就叩頭。   「說,是不是朱五讓你們幹的!」徐茂修喝道。   朱五這個名字一出,差役們都面色大變。   竟然真的問出來了?   這怎麼可能!   「我當時喝問你們老大,是誰讓他來我這裡偷盜方技的,他親口說出朱五二字,你們聽到了沒有?」徐茂修再次喝問道。   幾個潑皮腦中嗡嗡。   聽到了沒有?聽到了沒有?   當時三個同伴入門就跌死在面前,緊接著王大身邊的得力人也因為只說了一句話就被射穿了,然後那三個兇神拿著弓箭一步一步逼近。   「說,是誰!」   「朱五!」   伴著這一問一答,王大在他們面前被射穿了咽喉,橫行霸道這麼多年的西街一霸就這樣一句話沒留瞪眼歸西了。   徐茂修再次踏上前一步,豎眉瞪著五人。   「說,是誰覬覦我們的秘方指使你們來搶奪的?」他喝道。   「說,是誰!」   幾個潑皮紛紛抬頭。   「是!」他們竭力喊道,「是朱五!是朱五!」   ************************   多謝盟主打賞撐榜!   我別的不多說,只想問一句,你們告訴我,就目前來說,我講的這個故事,可還是好看?我只要你們一個回答,是還是不是。   如果是,一切就足夠了。 第二十八章是非   伴著這些潑皮的嘶喊,圍觀的民眾議論紛紛指指點點,差役們面如土灰神情驚駭。   這可是當場發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眾目睽睽之下,沒有威逼利誘,沒有串供,這也是王大自己帶來的人,不是栽贓陷害,他們喊出這樣話,幾乎就是斷定了事實。   這他娘的到底怎麼回事!說是來讓這些人入獄,怎麼這些人沒事,他們倒死了一半,而且還成了自罪該死?!   而另一邊徐茂修握在身側的手慢慢的鬆開,手心裡汗津津。   好了,成了!   幾個潑皮算什麼,那就打死吧。   他的眼前浮現那女子木然的神情以及話語。   徐茂修緩緩吐出一口氣。   是啊,幾個潑皮算什麼,打死也就打死了。   「爺爺,爺爺。」   竇七連滾帶爬的向前,伏在劉校理的身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爺爺,這可如何是好啊。」   他面色慘白,雙眼發紅的喊道。   劉校理有些嫌棄的甩開他,面色陰沉。   「如何?你自己不知道嗎?」他說道,帶著幾分嘲諷不屑,「你不是挺能的嗎?」   竇七伏頭在地嗚嗚哭出聲。   「你可真行啊!」劉校理說道,看著跪趴在身前的竇七,「竟然還學會花錢買潑皮鬧事了?你以為你還是在京城外開行腳店嗎?丟不丟人啊?說出去京中的正店笑掉大牙!真是爛泥扶不上牆!你這腦子怎麼想的?」   他越說越動氣,聲音有些尖細。   「爺爺,爺爺,我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啊。」竇七哭道,伸手抹著鼻涕眼淚,「那是我家的地方,那是我家的風水,李大勺還是我家的廚子,他在我家那麼多年,學了我家不少秘技,那太平居就是佔我的便宜才有今日!」   劉校理呸了聲,看眼前的竇七帶著幾分嫌棄。   一開始收攏此人是看他有幾分小聰明,又一心巴結自己,再說那酒樓著實生意不錯,是一個大進項,現在看來這傢伙也只是小聰明而已。   「你財迷心竅了!那怎麼就是你的了?」劉校理罵道,「真是小人心腸,庸人自擾!」   竇七嗚嗚哭,臉上的擦的粉被衝的一道道,看上去很是滑稽。   「爺爺,我只是咽不下這口氣。」他重複說道。   「咽不下也得咽下!」劉校理沉臉喝道,「你真是蠢貨,也不想想,敢在京中開酒肆,又能在明海老和尚面前出風頭的,又豈是一般人!身後若沒有依仗,還輪得到你出頭?那群沒頭髮的貪賊早把那太平豆腐收入囊中!還能留來栽贓陷害那群潑皮?」   竇七伸手抹著眼淚,心中渾渾噩噩,此時也似乎回過神來。   「可是,可是我都查了,官府報備的太平居的東家就是那幾個外鄉人….」他說道。   劉校理再次嗤聲。   「這麼說,你送我的乾股沒有報備,以後你就不打算認了嗎?」他似笑非笑問道。   竇七忙搖頭說不敢。   「你不敢,那幾個外鄉人就敢嗎?」劉校理罵道,「蠢貨,寫在明面上的算的什麼厲害,那沒寫出來的才是要緊的!」   竇七低著頭不敢再說話,其實他心裡自然也猜得到,只不過想要試探一下,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兇悍,他不過剛伸手,就被咬掉了胳膊,看著架勢還想要吞了他。   「爺爺,那,那現在怎麼辦?」他垂頭喪氣問道。   劉校理狠狠瞪了他一眼。   「盡給我惹事!」他說道,「京官多不易,多少人背後盯著,我小心翼翼獨善其身到如今,還要給你們收拾禍事!你的事,別來問我!」   「爺爺,孫兒沒得別的依靠啊。」竇七頓時嚎起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肯罵就好,肯罵也是一種管,一種理會,怕的是連罵斥責都沒。   幾番言語之後,劉校理招來人問。   「如今人在哪裡?」他問道。   「半個時辰前都被帶到京都衙門。」隨從說道。   「衙門…」劉校理若有所思,「既然進去了….」   「大人,普修寺的人也去衙門了。」隨從低聲說道。   那些紅塵外的和尚們雖然是吃素的,但氣勢行徑上可也不是吃素的。   大廟觀聲名赫赫,所盤結的關係也是錯綜複雜。   要不然也不會侵吞的地產越來越多,收養的梵嫂越來也多……【注1】   劉校理的面色一黑,立刻又瞪了竇七一眼。   「聽到了沒有?你這蠢貨!」他喝道。   竇七低著頭不敢再說話。   「堂上已經應對了,那太平居一口咬定王大親口承認是朱五指使他們偷搶太平豆腐秘方,又有王大的隨從作證。」隨從接著說道。   「王大怎麼會承認!再說,朱五也不是這麼吩咐的!」竇七喊道。   「承不承認都無關緊要了!」劉校理喝道,「如今王大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偏偏生者又如此說,且朱五的確給了一大筆錢。」   說到這裡,又是恨恨。   你要是找人也找些靠得住的,找這些最低等的潑皮無賴,三下兩下就被詐的不知道東南西北了,除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沒一點用處!   劉校理起身在屋中來回走了幾步。   「如今快刀斬亂麻。」他停下腳說道。   竇七以及隨從都抬起頭看他。   「讓朱五,自我了斷吧。」劉校理說道。   竇七面色驚愕。   「爺爺,爺爺,那..」他有些不可置信。   怎麼會這樣?他是要給那太平居的人一個教訓,怎麼最後卻是要了自己人的命?!   「爺爺,就沒有別的辦法嗎?已經到了官府了,咱們也能壓下來….」他不由跪行前幾步說道。   「別的辦法?」劉校理回頭看他,面色陰沉,「那你去想吧。」   為了一個小小的市井牙子,就想要他劉校理出面,且極有可能跟一個尚且不知高低的對手相撞,開什麼玩笑!   「只要他能了斷,一切事,我會讓人推到他身上,我也能確保官府不會在追究。」他說道。   竇七還有些神魂不舍。   「自從第一次你們去鬧事,到今日人家應對,乾淨利落,出手狠準。」劉校理淡淡說道,「如今距離事發就要三個時辰了,你再遲疑,等人家拿住朱五,七郎…」   他輕輕喊了聲。   竇七卻打個機靈,抬起頭看著劉校理。   「只怕到時候為難的就不是朱五,而是你了。」劉校理說道。   竇七俯身低頭。   「是,多謝爺爺提點周全。」他說道。   原本想踩人家一腳噁心一下,沒想到竟然跌斷了胳膊,這一次真是虧大了,竇七垂頭咬牙。   太平居!   夜色沉下來時,秦郎君已經在屋中有些坐立不安,旁邊陪坐的婢女有些奇怪,她們很少見他如此。   「郎君,我們來下棋吧,我這些時候進益很多呢。」一個婢女便拉著他笑道。   秦郎君笑著搖頭。   「心不在,心不在。」他說道。   「那郎君心在哪裡?」兩個俏婢女笑道,「是在哪個小娘子那裡麼?」   秦郎君哈哈笑了,又點點頭。   「沒錯,是在一個小娘子那裡。」他笑道。   兩個婢女不由對視一眼,真的假的?   門外腳步聲響,秦郎君忙拄著拐緊走幾步迎接。   周六郎一手搭著鬥篷邁進來。   婢女們忙上前接過鬥篷,施禮退了出去。   「怎麼樣?」秦郎君問道,眼睛亮亮帶著幾分興奮。   周六郎撩衣坐下來,端起茶碗喝茶。   「就在一個時辰前,朱五從位於城南石頭巷自己外室的宅子裡用草蓆卷著抬出來了。」他說道。   秦郎君意味深長的笑了。   「好。」他說道,「好。」   「這幾個男人,倒也有點用處,下手可真夠狠的,膽子倒也不小。」周六郎說道。   秦郎君看著他微微一笑。   「這幾個男人…」他拉長聲調重複一遍。   周六郎立刻瞪眼。   「你陰陽怪氣做什麼?」他喊道。   秦郎君哈哈笑了。   「你知道,還問我。」他笑道。   周六郎呸了聲,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不過,這幾個男人真的可靠,單憑說讓如此就敢如此,就足以可用。」秦郎君點點頭讚嘆道。   那是殺人,白日當眾殺人,儘管說他們事先已經得到保證,但,世上萬事都有萬一。   萬一那些隨眾沒有被詐唬的作證,萬一普修寺的人沒有出面相保,萬一那潑皮背後的人要死磕。   不管哪個萬一成為現實,不管再怎麼補救,他們這些直接動手的人都是難逃罪責的。   這是什麼樣的信任可以能夠不計生死,只要她說,他們就去做啊。   室內默然一刻。   秦郎君想到什麼,看向周六郎開口打破沉默。   「六郎,你不是一直不知道什麼是誠心?這就是誠心。」他忙忙說道。   周六郎拉臉呸聲,起身。   「什麼誠心!你古古怪怪的說些什麼!我走了!」他沒好氣的說道,甩袖拉開門大步走了。   秦郎君笑著目送他遠去,長長吐口氣,從几案上拿下一支筆,沾了些許墨,隨手在一旁的屏風上畫了兩個圈。   「又一個…」他慢慢說道,握著筆,看著屏風。   鳥木石屏風一角,有三行豎排墨勾圈,第一行兩個,第二行五個,新添的第三行一個圈墨跡濃濃,夜燈搖曳下帶著詭異的美感。   *************************   注1:在南北朝時期,和尚結婚成風,此時,和尚的老婆也有了專門的稱呼「梵嫂」,小和尚則敬稱之為「師娘」。   唐代,法律上雖然沒有禁止和尚結婚的條款,但在實行執行過程中,是不允許和尚娶妻的。如果娶妻被發現了,和尚要被罰去做苦役的。前文中車夫與婢女交談中提過。   中國歷史最早從法律層面禁止和尚娶妻的,出現在宋朝,但並未禁止住。   明朝最嚴厲,和尚出身的朱大人一向雷厲風行殺人不眨眼,因此命可以「亂棍打死」的,術語叫「捶死勿論。 第二十九章罷休   天大亮的時候,婢女已經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好幾次。   「半芹姐姐,你等什麼呢?」金哥兒問道。   「半芹怎麼還沒回來?」婢女也問道。   兩個問句,一個名字,但金哥兒已經不會覺得茫然了。   「半芹姐姐才出去的,要半個時辰後才回來。」他立刻答道。   婢女握著手轉了幾步。   「怎麼不早點去?」她嘀咕道。   「半芹姐姐一直這個點去。」金哥兒嚼著一根麻糖含糊說道,「為什麼要早點去?」   「現在不是…」婢女抬頭說道,話說一半停下。   對啊,現在不是正有事的時候,怎能自己先亂了陣腳?   郎君們除了那日晚趁黑來過一次後,便再沒來,也沒人派人來說話交代,娘子也沒有讓金哥兒去太平居探看,半芹依舊一如既往的出門買菜。   家裡人都安安靜靜,自己慌個什麼勁。   那個半芹廚藝越發精進,這個半芹走街串巷聽閒言查碎語,怎麼自己這個半芹反而不進而退呢。   好歹也是當初跟著娘子從狼群中走過的人,怎的這點事就慌了神了?   又或者說,人,比狼要可怕。   「半芹姐姐,現在怎麼了?」金哥兒問道,看著她說了半截話又停下,一臉不解。   婢女衝他笑了笑。   「現在娘子該練箭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玩?」她說道。   因為看程嬌娘喜歡射箭,徐茂修便在家裡打了靶子,每日上午,程嬌娘寫完字後,就會用徐茂修給她做的小弓箭玩半個時辰。   對於男孩子來說,刀箭兵器永遠是最感興趣的,金哥兒吵吵鬧鬧自己也做了個簡陋的弓箭跟著玩。   「等郎君得閒了給我也做一個。」他說道,十分豔羨程嬌娘的弓箭。   周六郎一夜沒睡,練武場上下來後光著身子在水桶邊站了好久,直到婢女實在忍不住提醒才回過神。   任由婢女擦拭了身子,換上乾淨衣衫,周六郎在屋子裡走動一刻,還是抬腳出門。   街上人潮湧湧,叫賣聲聲,到處花紅柳綠,笑語昇平   其實,也就是死了幾個潑皮而已,還是最低等的潑皮,雖然他們活著比普通百姓看起來肆意,但他們死了就跟街邊凍死拉走的乞丐沒兩樣。   還指望鬧得全城人色變惶惶不成?   周六郎站在街邊失笑,目光落在前方,一個熟悉的丫頭正拎著籃子走向家門。   「半芹姐姐,你回來了。」   金哥兒打開門手裡還拎著自己的小弓箭,看著半芹還沒揚起笑臉,就從半芹身旁猛地伸出一隻手,門被一把推開了。   金哥兒和半芹都嚇了叫了聲,周六郎已經擠開他們邁進來。   小小宅院裡,布置的素雅精緻,竹翠花嬌,流水潺潺。   山石旁邊,一個女子轉過身。   素衣束袖,明眸皓齒,手中一把弓箭對準了周六郎。   周六郎站住腳,看著她。   這是一把簡陋粗糙的木弓,絲麻絞弦,日光下打磨過的箭頭閃著亮亮的光,似乎隨時都能離弦而出。   再簡單的弓箭也能殺死人,比如那幾個潑皮。   婢女金哥兒半芹都止住了呼吸,呆呆看著對峙而立的少女少年。   不會真的射吧……   程嬌娘收回視線轉身鬆手,嗡的一聲,竹箭離弦穩穩的扎入幾丈外的草靶中心。   院子裡響起拍掌聲。   「娘子好厲害。」婢女笑歡呼道。   程嬌娘收手站開幾步。   「金哥兒,該你了。」婢女笑著招呼道。   還在門邊呆呆的金哥兒遲疑一下,便應聲是高興的跑過來。   院子裡響起頑童婢女笑鬧聲,半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周六郎,又看了眼另一旁的程嬌娘,低下頭拎著菜籃向廚房去了。   金哥兒的弓箭反反覆覆的射不中,婢女笑的前仰後合。   「你一邊去,看看娘子來。」她笑道。   程嬌娘便再舉起弓箭。   她的動作很沉穩,束起衣袖露出的手臂雖然瘦,但並不孱弱,周六郎站在這邊可以看到她的側面,日光下少女高挺的鼻梁上有汗珠閃閃。   嗡的一聲,長箭離弦。   「娘子又射中了。」   婢女的歡呼聲響起。   「金哥兒,金哥兒,你再來試試。」   周六郎轉身走開了,自始至終他一句話沒說,也沒有人和他說話,就好像他這個人從來沒有進門一般。   「娘子,他又發什麼瘋。」婢女這才低聲問道,一面用手巾給程嬌娘擦去臉上的細汗。   程嬌娘看了眼周六郎離去的方向,影壁擋住了視線,金哥兒已經顛顛的過去關門了。   「我又不是他,怎知道。」她說道,將手中的弓箭遞給婢女,伸手抖下衣袖垂落,向屋中而去,「半芹,今日街上有何新鮮事講來聽聽。」   放著一碗水一盤精緻糯米點心的託盤被輕輕的推過來。   洗漱過後,換了乾淨襦裙罩衣的程嬌娘伸手拿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   「…街上人說南街有幾個潑皮惹了事,好似是搶了人家的機密身價要物,結果被打死了,官府正在查同黨呢…」   半芹在廳堂裡跪坐說道,眼睛亮亮。   「今日城門查的可嚴了,好多人擠著進出不便,都抱怨連連,說官府無用。」   程嬌娘神情無波,一旁婢女的臉上難掩驚駭。   真的,殺了?   那,太平居……   「今日菜場有新鮮的魚,只可惜我去的遲了沒買到。」半芹帶著幾分遺憾說道,「都被城外太平居買走了。」   說到這裡又停了下,想到什麼。   「哦對了,還有,普修寺今日從城外運來一大車太平豆腐呢,今日的素齋肯定有多人能吃到豆腐宴。」   婢女坐回去,神情有些怔怔又有些恍然。   「哦,娘子。」她喃喃說道,「原來這就是你要佛爺看誠心的緣故啊。」   一個素齋供奉,她最初想到了揚名,但是沒想到聚財,知道了聚財,沒想到還有仗勢,以後,還有什麼?   幾個潑皮而已,用不著勞動老太爺。   可不是嘛,幾個潑皮而已,大網早已經張開,自以為兇惡闖進來不過是自尋死路罷了,不足掛齒,不足費心。   一天一夜的時間這件發生在京城外,民眾的得知詳細信息的並不多,而等他們得知,已經是七八天以後,且事情的真相便是南街人牙子朱五覬覦太平豆腐秘方,買動潑皮去搶,結果被人打死了。   這是唯一流傳也是確鑿無誤的真相。   「…算了,越來越不好吃,就這幾樣,沒意思,走了…」   大廳裡散座的幾個客人說道,看著眼前擺著的過路神仙,熱氣嫋嫋中再不覺冬日時的仙氣,反而有些燥意。   「熱死了。」一個也說道,擺擺手,「不如我們去太平居吧,聽說那裡的茶點十分合口。」   「太平居?前一段殺了人的太平居?」立刻有三四人說道,面帶幾分猶豫。   畢竟在殺了人的地方吃飯很是彆扭。   「殺了人又如何?敢來太平居惹事,豈不是自尋死路?那可是佛祖保佑的地方。」   「對啊,當時好些人看到了,那潑皮就是被一隻冒著佛光的箭射死的….」   「果然?那走走,看看去…」   看著這桌客人結帳而去,再看幾乎沒什麼人的大廳,站在門帘後的竇七臉色鐵青,握著一把摺扇的手顫抖。   朱五死了。   為了不讓跟隨自己的人心寒,也為了日後還能使喚動人,他做盡了悲傷姿態,也撒出去大把的錢財,完成了讓朱五父母妻子後半生無憂的許諾。   案件結了。   為了結了這個案件,他明裡暗裡又送出去一大筆錢。   明明當初是為了讓這個案子成,結果最後自己竟然不得不急著讓這案子結。   裡裡外外的算下來,短短時日他扔出去了將近萬貫,以至於酒樓都沒了周轉現錢,但他不敢賣房子賣地,只怕一動被人看出什麼,不得不從劉校理的途徑借了高利,這又是一筆割肉錢。   銀錢破費,家財去了一半,這是因為誰?   太平居!   心思不定,日夜難安,酒樓的生意越來越差,這是因為誰?   太平居!   自己這邊吐血又花錢,卻換來了太平居佛爺庇護的威名!   太平居!   竇七將摺扇狠狠的打在牆壁上,雙目血紅。   此仇不報,誓不罷休。   *********************************   編輯說依我的均訂,訂閱了我的書的朋友們手中應該有一萬多免費的角色票,我不知道真假,能不能請訂閱的朋友點開看一看,如果有的話請投給我,雖然差距已經很大了,但還沒到最後就不能罷休嘛,PS:不要打賞,我就想看看,真的有那麼多免費的票嗎?很好奇。   還有謝謝大家今天的肯定回答,謝謝,心很慰藉。 第三十章道謝   「程姐姐!」   穿著碎花襦裙的陳丹娘笑著跑下臺階。   「十九娘子慢點。」婢女含笑屈膝伸手虛扶。   陳丹娘已經拉住程嬌娘的手。   「程姐姐,你真的要請我們吃飯?」陳丹娘仰著臉急巴巴的問道。   「不是請我們,是請祖父。」陳十八娘緊跟著走過來,一面自然的挽起程嬌娘的胳膊,又發現什麼似的打量她,「咦,我記得沒我高啊,怎麼幾日不見好似比我高了一些?」   「程姐姐就是比你高。」陳丹娘說道。   陳老太爺的院落枝葉茂盛,初夏的日光斑駁的罩在少女女童身上,明媚的笑容璀璨耀眼。   陳老太爺含笑看著眼前如畫般美景。   脫了木屐,穿著白襪的三人進入廳堂,陳老太爺笑著受禮。   「自從老兒我病好了,能請程娘子登門真是不易呢。」他笑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人雖然不忌,我自己還是要諱的。」她說道。   陳老太爺點點頭,看著眼前的與孫女一般大的少女,神情複雜。   行事進退有據,不悲不喜無怨無怖,不管坐在多熱鬧的場合,她也始終孤立與外。   是因為曾經無依無靠,所以才有如今不依不靠吧。   「我今日上門,是特來道謝的。」程嬌娘說道,再次低頭施禮。   陳十八娘和陳丹娘不解的看著她。   「是因為我母親送你的衣衫嗎?」陳丹娘問道。   陳十八娘瞪了她一眼,那也不會來謝老太爺。   那是為什麼?   她有些不解,但世間不解的事太多了,不是都要問出口的,打破沙鍋問到底也只有在幼童初識人世的時候才會做的事。   她又看向祖父。   陳老太爺神情淡然,還帶著幾分笑,顯然知道這娘子說的是什麼。   道謝?   施者受者看樣子都知道,只有他們這些旁觀者不知。   這一段程娘子和祖父只是在複診的時候見過一面,莫非那時候她求了祖父什麼,可是,最近也沒什麼跟程嬌娘有關的事發生啊,應該不會是還沒解決的事情,要不然也不會前來道謝。   「程娘子這話就見外了,你對我可是救命之恩。」陳老太爺笑道。   「不敢擔救命之恩,只是醫者之道而已,況且老太爺你也付足了診費,已經互不相欠了。」程嬌娘說道。   「那這麼說,這次我也沒幫上什麼忙,都是你自己自救而已。」陳老太爺笑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笑。   「世道艱難。」她說道,「有些人不需要特意說什麼做什麼,只要能站在那裡,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相助。」   陳老太爺哈哈笑了,笑容裡也有些驚嘆。   其實他真不知道竟然會鬧出這等事來,當初他不過是認為提點一下要揚名而已,誰想到轉眼間太平居就殺了人。   這個消息還是普修寺的老和尚敲著邊角告訴自己的,順便撈走了自己一塊好茶,距離事情發生已經五天了,當時就嚇的他出了一聲冷汗,心裡還暗自喊了聲慶幸。   慶幸自己那日茶禪寺在老和尚面前說了話,要不然事情發生了再來找,來來回回的時間根本就不夠用。   殺人的是看店的人,但她畢竟是真正的店主。   那可是殺人吶,真死了人的,她是不是也被嚇到了?   他看著眼前的小娘子,面色木然,看不出絲毫的受驚。   莫非,她早就知道要出人命?甚至,人乾脆就是她命令殺的?快刀亂麻且震懾十足。   殺人吶!   陳老太爺眉頭跳了跳。   這邊陳丹娘不知道和程嬌娘說了什麼,她自己先依著程嬌娘的胳膊咯咯笑起來,程嬌娘也露出一絲笑,又微微側身聽陳十八娘低聲說話。   過了年,這少女又長開了幾分,雖然依舊瘦削,但白玉的面容添了幾分血色,微微一笑晶瑩剔透,眉眼裡也似乎有了少女們應有的璀璨爛漫。   陳老太爺搖搖頭,到底還是個孩子吶,出門在外沒得依靠的孩子。   「姐姐,你要請我們去哪裡吃?」陳丹娘問道,不待回答便自己答了,「我想吃太平豆腐。」   「又不是請你。」陳十八娘笑道。   「太爺還需要靜養。」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一面伸手慢慢的挽袖子,「既然是請客,便要誠心,所以,我想親自為老太爺洗手做羹湯。」   此言一出,屋內的人都有些驚訝。   「姐姐,你親自做?」陳丹娘問道,「不是讓半芹做嗎?」   以往她吃的點心,都說是程嬌娘做的,但是,丫頭婢女都是主人的,她們做便也代表主人做了,倒沒想程嬌娘自己也真的會下手。   不是說一直傻…病著嗎?   不是要被人伺候吃喝的嗎?   一直安靜跪坐在門邊的半芹此時施禮。   「婢子都是娘子教的。」她含笑說道。   陳老太爺聽到這句話有些恍惚。   「姐姐,真好吃,這叫什麼?」   「這是紅豆卷。」   「小娘子真是手巧。」   「是我家娘子教我的。」   哦,果然….   陳老太爺點點頭笑了。   「哦。」他說道,「那我就受之不恭了。」   陳紹邁進門的時候,先看到幾個丫頭招呼著說笑著跑,他不由皺眉,身旁的隨從忙喝止。   「幹什麼呢?」隨從低聲喝道,「沒規矩。」   丫頭們怯怯的施禮。   「回老爺的話。」一個忽的說道,「程娘子下廚做飯,我們,我們都想去看看呢。」   程娘子?   陳紹面色一怔,不悅散去。   「程娘子今日來了?」他問道。   果然只要提到程娘子,老爺就不會發脾氣,陳家對子女們規矩嚴格,但程娘子在陳家既享受了跟子女們一般的關愛,卻不用遵守子女們的規矩。   三個丫頭有些小得意的低著頭吐吐舌頭。   「是,特意來看老太爺,此時正給老太爺下廚燒菜呢。」她們嘰嘰喳喳說道。   親自下廚?   這小娘子…   陳紹搖搖頭,眼睛裡卻是笑意,丫頭們你看我我看你縮頭嘻嘻笑著踮腳跑開了。   「我知道。」   廳堂內,陳夫人接過親自為丈夫整理了家居袍子,一面笑道。   「她這是不見外了。」她說道,「她如此,比來正經的給咱們回禮道謝還要好。」   「不覺得她古怪了?」陳紹笑問道。   陳夫人笑著橫了丈夫一眼。   「看多了就習慣了。」她說道。   陳紹笑著坐下來接過婢女捧上的茶慢慢吃。   「一開始看著是挺怪的,也有些疏離,但如今看的久了,我反而覺得很喜歡呢。」陳夫人也坐下來帶著幾分感嘆說道,「又安靜,又不多事,而且知禮節又明道理,跟這樣的人相處真是舒心又自在,怪不得十九娘總喜歡跟她玩,小孩子最知道什麼人好。」   「是啊,能看到她的好,便會覺得好。」陳紹說道。   此時江州程家,夏時已濃,雨水蒙蒙,開春新修葺過的荷花池越發的妖嬈怡人。   家裡的女子們都已經又搬回荷花池居住,雨天裡姐妹們聚在一起下棋玩樂很是怡然自得。   噠噠的木屐聲從外邊傳來,穿著蓑衣的程七娘小跑進門,上了臺階來到廊下甩下木屐,廊下坐著的丫頭們忙起身,還是一面解蓑衣,一面就被程七娘帶入室內。   「七娘,你弄溼了我的地墊!」程六娘喊道,「那是我父親才買來的南洋來的好地墊!」   程七娘哼了聲,不僅沒站開,反而用力的再地墊上踩了兩腳。   眼瞅姐妹兩個又要鬧起來,丫頭僕婦們忙勸。   「不說這個了,我有大消息。」程七娘說道,一面在姐妹們面前坐下來,眼睛亮亮。   「你能有什麼大消息。」程六娘說道,抬起下巴帶著幾分不屑。   程五娘程四娘則笑著打圓場。   「我們說怎麼不見你來玩,原來是聽大消息了。」她們笑吟吟說道。   程七娘擺擺手。   「我說真的呢。」她又向前挪了挪,看著三個姐姐,「那個傻子,要成親了!」   *************************   推薦沐水遊新作《大香師》   她只是個身份卑下的香奴,卻有人慧眼識珠,要送她上青雲。   不同的兩個人,相同的一張臉,誰才是真心的那一個?   舉手無悔他從不曾猶豫,她卻不願再入他安排的戰局。   這條路上,她願傾其所有,只問他敢不敢奉陪到底! 第三十一章說起   此話一出,並沒有出現程七娘意想中的反應,三個姐姐看著她有些茫然。   這是程七娘給哪個不喜歡的人代稱嗎?   是族中的姐妹還是交友的小娘子們?   「哪個傻子?」程五娘問道。   「還能有哪個?」程七娘不高興的喊道,「家裡不就一個傻子嗎?」   一面嘟嘴。   「難道你們也成傻子了,這都聽不懂……「   三人這才恍然。   「哦,那個,你那個嫡長姐!」程六娘點手說道。   程七娘頓時跳起來。   「那,那是你姐姐!」她嘟嘴喊道,「伯母當初說了養著她的!要論也是跟你最親近!」   真是小孩子,這時候是糾纏話頭的時候嗎?   程六娘哼聲不理會。   「她怎麼會成親?」她說道,「傻子怎麼會有人娶?」   程七娘坐下來。   「真的,我剛才聽我父親和母親說的。」她說道,一面歪著頭回想,「說既然周家鬧著要庚帖要傻兒嫁人,那咱們就找個人家讓她嫁了便是。」   周家。   聽到這句話,程六娘等人都明白了。   周家的人已經來家裡好些天了,具體為何她們做女兒家的不便去親自聽問,但家中只有這麼大,什麼消息也瞞不住,很快就由各自的婢女丫頭傳來了話。   周家是來要那傻兒的庚帖以及順便帶走其母的嫁妝。   這種事程家怎麼會同意,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兩廂已經吵鬧好幾天了,在外的程二老爺也告了假被叫回來理論。   「周家才不是要那傻子嫁人,不過是要誆走嫁妝罷了。」程六娘說道,帶著幾分瞭然,「周家,都沒好人。」   周家沒有好人,要不然也不會生出一個傻兒來,這是程家上下一致的認定,就如同周家認定程家沒有好人所以才讓他們家的女兒生出一個傻兒來。   這種理念已經讓孩子們從小就記在心裡了,確信無疑。   「就是說啊,誰會娶一個傻子啊。」程七娘點頭說道,帶著幾分害怕嫌棄的神情。   「也是個,傻子?」程五娘接話說道。   程七娘咯咯笑起來。   「五娘不要逗我笑。」她笑著說道,抓鬢上插著的兩個金墜子搖晃。   程五娘用扇子掩口眯著眼笑。   「真是的,什麼傻子成親,我看是周家不想養著那傻兒了,這才找藉口來鬧。」程六娘說道,一面看著程七娘,「二叔也是,哪裡就用順著他們的話說?你看吧,二叔一說給那傻子找人家,周家就定然立刻將人送來,二嬸也是的,眼裡就看著那些錢,也不想想,那傻子回來,我們可怎麼辦?」   程四娘和程五娘神情尷尬,程二夫人是她們的嫡母,但程大夫人是家中主婦,她們這做庶子女的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得低下頭裝沒聽到。   程七娘雖然小,也是聽懂話的,聞言哼聲坐直身子。   「我母親才不是呢,是大伯母眼裡只有錢,還只往自己手裡撈錢,讓我們節儉。」她脆聲說道。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程六娘也坐直身子豎眉說道,「要不是眼裡只有錢,怎麼會如此短見?」   程七娘小几歲嘴拙說不過,氣的哇的哭了。   「愛哭鬼,無理便只會哭。」程六娘說道,「在家靠哭爹娘祖母慣著你,等將來嫁人夫君公婆可不會慣著你!」   外間的丫頭僕婦都忙進來了,又是哄又是拉。   「我們不和她玩不和她玩。」程七娘哭道,讓丫頭僕婦們去拉程四娘和程五娘。   屋子裡亂糟糟的成一團。   不遠處走過的僕婦忍不住看過來。   「好好的,姑娘們怎麼又鬧起來了?」   「還不是因為周家的人來了。」   「這跟那個有什麼干係?」   「說起那個傻子了嘛。」   「哦,對,但凡跟這傻兒有牽連就沒好事。」   程二夫人的廳堂裡有客坐著,這是一個年約三十左右的婦人,面容白胖,面對程二夫人帶著幾分謙卑的笑,看著程二夫人安撫程七娘,這婦人也跟著安撫幾句。   「來,七娘不哭。」她說道,「八舅母給你這個玩。」   她說著話從手上褪下一個金戒指遞給程七娘。   這戒指戴的有些年頭了,薄薄的一片,也沒什麼奇特之處,程七娘哪裡看得入眼,她也不說話,故意用手撫了撫面,將手上帶著的赤金絞花金鐲子展露與外,然後抬腳蹬蹬跑了。   婦人訕訕的收回戒指,挨著坐墊半坐好。   「七娘子真聽話,勸了就不哭了。」她自我解圍說道。   程二夫人帶著幾分不耐煩。   「你有什麼事就直說吧。」她說道,一面伸手按眉頭,「你看看我這家裡,也是一日不清淨。」   婦人被催促面色更訕訕。   「二哥兒本是跟著伯父進學,不想年前病了一場,他爹又沒得生計,田也種不好,好容易熬過春日,想著把城東的魚塘養下來……」她說到這裡越發磕巴,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要說這日子艱難,誰也艱難,我看著好過,其實也不好過,不當家,也不過是凍餓不著罷了。」程二夫人不待她再說,接過話說道。   婦人羞慚慚的笑應聲是。   「…七娘和哥兒還小,但也不得不給他們備下,家裡還有兩個女兒也到了年紀,哦還有前頭那個大的,正要說親,我是做後母的也不能讓人小瞧了,少不得咬牙置辦….」程二夫人接著說道。   「那個大的?」婦人忍不住接話,帶著幾分驚訝,「也要說親?」   當初家裡長房的老姑娘十九娘子嫁給人做續弦,前頭還留個傻兒,合家皆知。   「不說親,難道在家留一輩子嗎?」程二夫人沒好氣說道,說起這個就一肚子火,也沒心情跟這娘家來打秋風的婦人周旋,「八嫂子先回去吧,改日再招待,家裡還有客。」   下了逐客令婦人只得訕訕出門,因為無關緊要,送行的婆子也懶洋洋的心不在焉。   走到外院,隱隱聽的有男子的吵鬧聲,兩個婆子便對視一眼笑。   「…大老爺二老爺又跟周家的人開始吵了…都吵了這麼多天了,也沒個完。」   「…那傻子那麼多嫁妝,怎麼說完就完,要是都被周家帶走了,咱們程家就相當於被搬空了一半呢,老爺夫人怎肯同意,不吵才是傻呢。」   一直豎著耳朵聽兩個婆子說話的婦人猛地機靈一下。   嫁妝?一半的程家?   「兩位媽媽說的周家,是哪個?」她忍不住問道。   兩個婆子不屑的看她一眼,知道這是二夫人娘家來打秋風的旁支窮親戚。   「是我們先二夫人的娘家,也是我們二房的親家。」她們故意加重語氣說道。   嫡妻死了也是為正,哪怕續弦彭氏活著,人情往來彭家為重,但從道理上來說程家二房正統的親家也永遠是周家。   婦人才不在意這個,程家看重誰,沾光的也不是她,她心裡突突跳著,反覆那嫁妝、一半程家幾個字眼。   「那傻子,便是大娘子吧?怎麼周家要帶走她的嫁妝?」她陪笑問道。   「大娘子要成親,自然要帶走嫁妝。」婆子撇嘴說道,「我們家大娘子的嫁妝可是……」   旁邊的婆子咳了聲,打斷了這婆子的話。   「時候不早了,您走好,我們還要忙去了。」那婆子說道,拉了拉另一個走開了。   婦人有些遺憾的看著那兩人走開了,在門口愣愣站了一刻。   那先頭的傻兒,真的有那麼多嫁妝?   另一邊外宅裡,程四郎在書房裡放下書卷。   一旁安靜侍立的丫頭春蘭忙過去詢問。   「又吵起來了?」程四郎側耳聽道。   「吵到公子看書了嗎?」春蘭關切的問道。   程四郎笑著搖頭。   「有心讀書,外物不擾。」他說道,「我看書看累了,休息一下。」   春蘭鬆口氣笑了。   「那我去端茶。」她高興的說道,「終於買到玄妙觀的素茶點了,公子嘗一嘗。」   程四郎起身走到另一邊几案前,看著桌上素紗罩著的紙幅。   「玄妙觀的點心真是搶手啊。」他隨口感嘆道。   「再搶手也還是能買的,只是巧了,偏每次咱們家去買就趕上沒了。」春蘭說道,一面端著託盤過來,看程四郎看著几案,「公子,要作畫嗎?」   「還差幾筆就畫完了。」程四郎說道,帶走幾分欣慰的笑。   「公子這幅畫畫了好久呢,終於好了,婢子能看看了麼?」春蘭笑著問道,一面走過來幾步。   「不行,畫看一半看不出什麼,等好了通觀才是妙。」程四郎笑道。   主僕正說話,外邊有丫頭進來施禮。   「四公子,大夫人請你過去。」她說道。   這邊程四郎才出去,春蘭正收拾茶點,有人掀起帘子進來了。   「哎?四郎沒在?」   春蘭轉身見是一個藍色廣袖直裾錦袍年輕男子,與程四郎年紀相仿,長得倒也眉清目秀,只是眉吊目揚,腮尖耳張,看上去幾分輕薄。   見他進來,春蘭不由下意識的往後躲,但還是被這年輕人用扇子在臉上敲了下。   「怎麼獨剩小美人在房?」他嘻嘻笑道。   春蘭紅著臉帶著幾分羞惱。   「十七公子。」她借著施禮再避開,「公子剛去大夫人那裡。」   這是程大夫人娘家侄子,近日為求學在程家借讀,說是借讀,其實不過是在家裡惹了禍事來避避罷了。   「哦那我等他回來。」十七公子說道,一面走進來,挑眉看著春蘭,「春蘭,倒碗好茶來。」   春來眉眼俱是煩惱,卻也無法,只得倒茶來,眼角餘光見十七公子在屋中東翻西翻。   「十七公子,請。」她說道。   十七公子一手接過,春蘭雖然躲的快還是被重重的捏了把,氣的春蘭眼裡含淚。   十七公子拿著茶依舊屋子裡轉,忽地停在罩著的几案前。   「這是什麼?」他問道,一面伸手。   「十七公子別動,我家公子的畫還沒做完,不讓動的。」春蘭忙喊道,顧不得怕被輕薄上前阻攔。   但還是晚了一步,十七公子伸手掀開了罩子。   「什麼好東西還不讓動?」他嗤聲說道。   罩子揭開,几案上一副畫呈現在眼前。   十七公子以及急得站過來的春蘭都一怔,見眼前陡然浮現一個美人從一輛車中掀帘子看過來。   煙眉入鬢,烏髮垂後,面若皎皎,無波無動,呆若木然,卻奪人心魄。   「好…美人….」十七公子呆呆喃喃,「這是,誰?」   春蘭伸手握著領口,都沒注意跟這討人厭的十七公子站的這麼近,看著眼前的畫,曾經見過的一個人與之融合。   山裡小道觀,廳中門半開,一女子手持書卷看過來。   原來那皂紗之下,是如此的美貌。   「二老爺家的那傻兒娘子……」她亦是喃喃答道。   *************************   今日一更。   推薦:梨花白《錦繡滿園》   沒有波折的穿越女不是好女主,可是,她也不用這麼艱苦卓絕吧?   被退婚,被親爹趕出門,還要被舅舅關在門外,怒了,還有什麼招儘管招呼,金手指我還有一根,白手起家錦繡滿園不是做不到! 第三十二章真話   春蘭喃喃之語,本失神的十七公子卻陡然聽的清楚。   「你說什麼?真有此人?」他驚訝問道,「還是你家的姊妹?」   春蘭回過神,忙退後幾步,低著頭不答話了。   「奴婢看錯了。」她含糊說道。   十七公子呸了聲,用扇子打春蘭的頭一下。   「把我當傻子呢!快點給我說是誰!要不然我讓姑母賣了你!」他惡狠狠說道。   春蘭頓時又是急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程大夫人一向慣寵這個娘家侄兒,這個侄兒又是個跋扈撒潑之人,真鬧起來,自己縱然能不被賣,但依著這公子跋扈睚眥必報的性子,自己休想留在四公子身邊了。   小丫頭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奴婢真的記不清了,恍惚覺得,覺得像是二老爺家的大娘子。」她哽咽說道。   「騙人,二老爺家的姐妹我都見過,哪有這麼個美人。」十七公子說道,一面再次兇惡上前,伸手抓著自己的衣領,眼珠轉了轉,看著這小丫頭哼哼一笑,「你這小婢子再不說,我就告訴姑母你勾引我!」   春蘭嚇得魂飛魄散,又見這十七公子果然伸手扒著衣領就要露出膀子,不由尖叫一聲噗通跪下。   自來丫頭奴婢被恐嚇不怎麼樣就把她們怎麼樣,這種不怎麼樣就說她們把別人怎麼樣的事還是頭一次遇到。   雖然事主不同,但效果對婢女來說是一樣的,甚至後者更可怕。   「是二老爺家的大娘子,因為傻,從小就被養在外邊,去年才回來的,如今又被她外祖家接走了,十七公子自然不曾見過。」她哭道。   十七公子咦了聲。   程家二房生養個傻子的事,他自然也聽家人閒談說笑過。   「那個傻子?」他不可置信的又扭頭去看畫。   畫中美人靜靜看著他,如仙如幻。   正說著話,門外腳步聲響,程四郎邁步進來了,一眼看到春蘭跪在地上,再看十七公子站在几案前,眉頭便皺起來。   「十七來了,快坐。」他掩飾不悅說道。   十七公子看著他眼神微動,伸手接過來。   「四哥,你畫的二叔家的這個傻子一點都不像。」他笑嘻嘻說道。   「哪裡不像,她就是這樣的。」程四郎脫口說道。   他話一出口,見十七公子神情恍然明了,心裡頓時嗨呀一聲該死,竟然被套出話。   「不,不是,我沒有畫她。」他忙說道。   但已經晚了,十七公子早不理會他,轉身又站到畫前,面色驚愕審視美人圖。   「原來,傻子也能長得這麼美啊。」他口中說道,眼神亮亮。   陳老太爺的廚房外,站著好些僕婦丫頭擠著往內探看,推推搡搡你擠著我我踩著你她擋住了她,低聲嘈雜竊竊。   透過窗欞可以看到其內坐著的女子,頭髮用布罩起來,寬大的衣袖束起,正專心的研磨什麼。   在她身前,兩個丫頭正逐一端上三個託盤,其上擺著冷碟菜飯。   程嬌娘研磨了散茶在一旁炙烤,半芹將烤好的茶點撒在一道菜上。   「好了。」看著茶撒完,程嬌娘說道,一面站起身來。   便有兩個丫頭忙進來,衝她們施禮端起託盤,待程嬌娘主僕先行而出才跟上。   門外的僕婦丫頭都忙擠著看。   「…做的好精巧……」   「..這是什麼魚……」   「…這果子炸的真好….」   「…聞著沒什麼味,不知吃起來怎麼樣….」   議論紛紛說說笑笑的看著丫頭們將飯菜送入陳老太爺廳中。   陳紹和夫人此時已經用過飯了,坐下來接著方才的話題。   「她跟十八娘差不多,我覺得她比十八娘可要懂事多了。」陳夫人說道。   「那怎能一樣。」陳紹搖頭說道,「十八娘是怎麼長大的,她又是怎麼長大的。」   陳夫人點點頭。   「那她還能長成如此,更是好。」她說道,一面笑,「當真是神仙保佑了。」   陳紹微微走神   這個女子看似文靜柔和,卻是十足的強勢,在這文靜不多說不多行之下一切事似乎都握在她手中。   就比如周家靠著頑童胡鬧強接了她去,可是結果又如何,除了鬧得灰頭土臉,最後這女子還是住進了那個宅院,一切還是按照她的安排,只不過是間隔一段而已。   這是無依無靠,母亡父棄之下養成的獨立獨行嗎?   這世上想要獨立獨行的人很多,但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天生聰明的人是有,但天生痴傻之後又能變聰明的,就可不是天命了,而是人力。   陳紹有些迫切的坐直身子。   「但願消息快些來。」他說道。   陳夫人不解。   「什麼消息?」她說道。   「并州的人。」他說道   家裡派了人去打聽程娘子的事,陳夫人也是知道的,也覺得是應當的。   夫妻二人說了話就往陳老太爺這邊來了,進門就聽見陳丹娘在說話。   「還有沒有?我想再吃一碗。」她說道。   當聽到僕婦說沒有了的時候,小孩子的脾氣還上來,放碗筷的動作大了些。   「沒規矩。」陳紹立刻呵斥道。   陳丹娘知道錯了低頭不敢再說話。   得知程娘子已經走了,陳紹夫婦有些意外。   「程姐姐說是來請我們吃飯的,請完了她就走了。」陳丹娘說道。   陳紹笑了。   「怎麼?也不聽聽客人的評價?」他問道。   「心意都看到了,再說。」陳老太爺說道,一面看身旁兩個孫女,「根本也不用聽就知道。」   陳丹娘是個孩子,抑制不住眼巴巴的看著空了盤子,陳十八娘雖然年長几歲,但也慢慢的捨不得咽下盤中最後一塊嫩魚。   「這麼好手藝?」陳紹問道。   陳老太爺點點頭,帶著幾分感嘆。   我家娘子教我的。   他面前又浮現初見時那婢女歡天喜地的神情以及話語。   沒錯,沒錯。   那些曾經熟悉的認為是虛偽的恭維或者討好的話,如果是這程娘子身邊的人說來,就要認真對待了,因為,那是真話。   程嬌娘的馬車坐的馬車依舊是橋頭租來的,看到程嬌娘主僕被一群僕婦送出來,在陳家門房捧著一碗茶戰戰兢兢喝了半日的車夫忙跳起來,直到趕車出了街才如同入了水的魚兒一般緩過氣來。   這住在那間宅院裡的毫不起眼的外鄉主僕幾人,出門總是租車馬的小娘子,竟然是陳相公家的座上賓。   「我在京城租車馬雖然貴了幾個錢,但我家的馬車都是很乾淨的,回去之後我每天都刷洗。」車夫忍不住說道。   坐在車前的婢女笑了。   「我知道,要不然我怎麼總是租你的呢。」她笑道。   車夫受到安撫再次鬆口氣。   「娘子要不要買輛車馬?」他大著膽子建議道。   能夠出入陳相公家的怎麼養不得車馬。   「那樣的話還得再買個車夫。」婢女說道,「我們還不一定在這裡多久,再說也不常出門,所以不用的。」   娘子似乎不喜歡被人察覺行蹤,也不喜歡有特殊標記的馬車。   在門前會了鈔,車夫歡天喜地的走開了。   金哥兒在車響的時候就打開了門,高高興興的接過來,還沒走幾步,斜刺裡就有人衝過來,將他擠到一邊去了。   「又是你!」婢女喊道,看著眼前的少年,氣的瞪眼,「周公子,你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教訓還不夠!你還有沒有別的朋友?」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這話自然也可以反過來說。   果然有什麼主子就有什麼奴婢。   一個悶聲不語,一個伶牙俐齒,都是讓人討厭。   周六郎面色鐵青,將手裡的一個匣子猛地塞過來。   「這是什麼?」婢女擋不住被塞進手裡,喊道,她低頭看去。   一直安靜左右護在程嬌娘身邊的金哥兒和半芹也看過來。   這是一個點心匣子,上面刻著一個標記章。   跟太平居做的茶點裝售倒是一樣,只是上面的字…   「玄妙觀。」婢女念道,一面冷笑,「什麼好…」   她的話音未落,一旁的金哥兒呀的叫起來。   「玄妙觀!玄妙觀!」他喊道,似乎看到了什麼稀罕物,幾乎要手舞足蹈,「娘子,玄妙觀!」   半芹走的時候,江州還有兩個玄妙觀,婢女來的時候,玄妙觀正漸成名,還未切身察覺就離開江州。   說起來,對玄妙觀點心最熟悉的就是金哥兒了。   金哥兒這一喊,婢女也回過神想起來。   「是江州的?」她遲疑問道,看著眼前的少年郎。   所以特意弄來江州的產物,讓娘子解思鄉?   她的神情有些古怪。   我會娶你的…   這個話在耳邊隆隆滾過,婢女不由打個機靈。   周六郎轉身走開了,上馬而去頭也不回的混入街道上遠去了。   婢女拿著匣子轉身看程嬌娘。   「娘子,這個…」她說道。   「不知如今做的如何?」程嬌娘說道,嘴邊浮現一絲笑。   娘子住在玄妙觀,看來那時候是常吃的,所以見之歡喜吧。   這個周六郎,這麼久就這件事做的還像人做的事。   婢女笑著將匣子拿好,率先進門。   「那咱們嘗嘗,在家時我只聽過,還沒吃過呢。」她說道。   一行人進了家門,金哥兒插門,半芹忙去備水,程嬌娘正要邁上臺階,左邊的院牆上忽的咚的響了聲,嚇得院子裡的人都停下看過去。   高高的牆頭上慢慢的伸出一隻手。   這是一隻修長的手,日光下泛著光格外亮眼,一時間諸人眼裡只有這一隻手。   「鬼呀!」   金哥兒第一個喊起來,抱著頭蹲下。   他這一喊,讓原本只是發呆的半芹和婢女下意識的跟著尖叫一聲。   那隻手似乎被這男女尖聲喊叫也嚇到了,抖了下扒住牆頭,緊接著又一隻手扒上牆頭,一個人頭從牆頭後探出來。   烏黑的眉,亮若星辰的眼,高挺的鼻梁,以及薄薄的嘴唇,白如玉的面龐居高臨下的呈現在院中人眼前。   「嚇死我了!差點掉下去!哪裡有鬼?」他問道,長眉挑了挑,盯盯的看著程嬌娘,嘴邊浮現笑意,還帶著幾分抱怨,「因為你,我又被嚇到一次了!」   ***************************   參加年會,明日出發,今日準備一下,所以今日還是一更,抱歉,請大家多擔待。 第三十三章隨口   程嬌娘的宅院位置很好,雖然處於鬧市,但曾經一條巷子都屬於某個高官相爺,自壞了事後便被人瓜分收買了,就如同陳家得到其中一間一樣另外的房產也被其他官員暗地買下。   他們不需要靠租房為生,只是留作家裡孩子們備用,所以如今左右宅院並沒有正經的鄰居,只是一些看守房子的家人。   平日也無往來,突然從牆頭上探頭來問,到底誰嚇到誰?   「又是你!」婢女豎眉喊道。   「又是你!」晉安郡王也說道,「你這婢子,我和你家娘子說話,你哪來那麼多話?」   「有你這麼說話的嗎?」婢女喊道。   她的話音未落,牆上的少年郎身形一個趔趄人向下滑去。   院子裡小廝婢女再次尖叫。   晉安郡王手扒住牆頭,制止下滑。   「你們扶穩點。」他向下看著說道,又抬頭衝程嬌娘抱怨,「這牆頭修的太高了。」   程嬌娘微微一笑。   「是。」她說道。   婢女哼了聲,伸手扶著程嬌娘。   「娘子我們進去。」她說道。   「你這婢子,沒聽到我要和你家娘子說話嗎?」晉安郡王說道,「我特意想了這個法子來好好說話。」   這叫好好說話?   婢女回頭有些無語。   她一向伶牙俐齒自付能應對各種狀況,甚至那次狼群中也不曾嚇到癱軟,但偏有兩個狀況意外,一是聽到說殺人,二便是遇到這古怪的少年郎。   那是因為人比野獸更可怕的緣故,這個少年郎給她的竟然也是這種感覺嗎?   婢女不由看著牆頭上的少年郎。   日光下他的面容白瓷般細膩,又帶著女子們不曾有的英武,臉上帶著笑意,幽黑的雙眼因為笑意而熠熠生輝。   這樣的少年郎倒是有可能被人看殺,哪來的讓人可怕生畏?   她出神,程嬌娘已經看過去。   「你要和我說什麼?」她問道。   晉安郡王笑了,將手臂放在牆頭上。   「我把這裡買下來了,我們以後是鄰居了。」他說道。   這不要臉的登徒子!   婢女回過神氣的瞪眼。   「哦。」程嬌娘點點頭說道。   晉安郡王再次笑了,想到什麼向下看去。   「你等一下。」他說道,一面一隻手伸下去,「拿過來。」   一隻手扶著牆頭,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搖晃,看的院子裡的婢女和金哥兒有些緊張,半芹在程嬌娘開口答那少年的話時候就已經走開做自己的事去了。   「摔下去才活該!」婢女嘀咕一聲。   不過可惜的是沒能如願,那少年又站好了,手裡還多了一個匣子。   「我給你送些點心。」他說道,晃了晃手裡的匣子,微微一笑。   程嬌娘看著他。   「來而不往非禮也。」晉安郡王說道,一面衝呆立的金哥兒擺手,「小子,過來。」   金哥兒被喊的一怔,遲疑一下看程嬌娘。   「去吧。」程嬌娘說道。   金哥兒應聲是,這才走向牆邊。   晉安郡王卻又有些猶豫了。   「你行不行啊?接得住嗎?」他說道,又皺眉,比劃一下距離,「應該找個繩子系下去。」   說這話果然低頭對下邊的人吩咐,很快繩子遞上來。   這一段折騰,程嬌娘已經在廊下坐,婢女也乾脆什麼都不說話了。   「好了。」晉安郡王說道。   程嬌娘和婢女看過去,看著他抓著繩子小心的將綁的歪歪扭扭的匣子系下來,繩子太短,金哥兒伸手也沒接到,晉安郡王便鬆了手,匣子準確的落入金哥兒懷裡。   雙方都鬆口氣,如同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你的點心很好吃。」他看向廊下的程嬌娘說道,「你嘗嘗我的。」   金哥兒捧過來遞給婢女。   婢女帶著幾分故意,將周六郎送的匣子也拿出來。   「竟然兩個了,娘子先吃哪個?」她說道。   程嬌娘抬眼看她。   「這兩個不一樣。」她說道,「一個是吃的,一個是帶句話。」   婢女愣了下,看著手裡的兩個匣子。   不一樣?   「有人去江州了。」程嬌娘說道。   婢女恍然,低下頭看手中的匣子,玄妙觀。   「他們去江州幹什麼?」她問道。   「說親吧。」程嬌娘說道。   婢女神情有些複雜,對啊,雖然秦家的事不了了之,但這也提醒了周家,這個娘子不是沒人要,沒有了秦家,京城別的人家還多的是,總能挑出一個他們滿意的對他們有利的人家來。   眼瞅這邊主僕自顧自說話,晉安郡王不由提醒一聲,打斷了二人的說話看過來。   「我要走了。」他微微一笑說道。   婢女翻個白眼。   又沒人留你,她心裡嘀咕一句。   「謝謝。」程嬌娘抬頭看他微微施禮說道。   晉安郡王臉上的笑意更濃。   「應該的應該的。」他說道,一面擺手。   或許是站的久了忘了自己是在梯子上,他的動作不由搖晃,有些狼狽的抓住牆頭。   婢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笑起來。   程嬌娘也微微一笑。   「真的很高。」晉安郡王說道,也笑了,「不信你試試,站的有些不穩。」   「是。」程嬌娘答道。   「那我走了。」晉安郡王笑道,一面扶住牆頭,又想到什麼,看向程嬌娘,「哦對了還有,我想問,你怎麼知道,狼群是人引來的?」   這一句話出口,和煦燦爛的夏日似乎頓時變了天,那少年站在牆頭,只露出肩頭的身子似乎擋住了日頭,投下大片陰影籠罩在院子裡。   明朗夏日頓時如秋日般肅殺。   婢女垂在身側的手攥起。   她想到了那山谷的清晨,娘子與這少年走近,低聲說了句什麼,那時候那少年臉上的神情,就如同自己此時的神情吧。   驚懼。   她一直沒問娘子說了什麼,心裡也暗自猜想過,但始終無果,本以為這只是萍水相逢各奔東西再無相逢,沒想到京中竟然又見了。   原來那時候,娘子說的是這句話。   狼群,是人引來的…   果然,讓人害怕的不是野獸,而是人。   這少年夜行露宿,身後狼群圍攻,分明是要被人奪命,是什麼人家惹上了什麼仇人?   怪不得,怪不得,她會覺得這少年危險。   這少年處心積慮的接近娘子,暗地裡窺探窺視,分明就是對娘子的疑心。   聽起來這少年似乎也不知那狼群是人引來的,但娘子卻知道,萍水相逢竟然得知事主所不知的事,這怎能不讓人懷疑。   婢女看向程嬌娘,面色憂慮焦急。   娘子,如何知道狼群是人引來的?   娘子,要如何說才對?   *******************   還有一更。   關於角色票,只要訂閱的都有免費票,手機怎麼投暫時不知道,所以要用電腦投,投票地址,書評區有置頂,截止日期月底31號,所以我還有機會,不是嗎?那就有勞大家費心動動手。 第三十四章相問   婢女甚至聽到了門外有低沉的呼吸聲,牆角下也似乎有刀劍的低鳴   無知無覺的出現在她們隔壁的宅院,來歷詭異,行蹤不定,在京城讓一個人消失有很多辦法,尤其是一個宅院裡只有三個女眷一個單薄的小廝。   一把火,或者一排如雨的箭。   事後追查如何,抓到兇手又如何?   縱然有周家親娘舅,有起死回生的技藝,娘子到底不過是一個孤女,死了也就死了。   這也是娘子為什麼一直以來如此低調的緣故吧。   正所謂世道艱難。   這一瞬間婢女心中翻天倒海,程嬌娘神情依舊。   「書上說,那時候,不該有狼群夜半大路覓食,更別提襲擊人群車馬。」她看向晉安郡王說道。   書上說?   婢女不由看向程嬌娘。   她可以肯定娘子肯定跟狼群襲人沒有干係,莫非真的是書上看來的?   但是,就算事實如此,說出去誰信啊!   怪就怪娘子也太頑皮,就算看破了,怎麼就那樣跟人說。   萍水相逢無舊無親,是生是死,管她何事啊,一句多餘的話,惹來這他人家門機密事。   或者說,娘子心太善了。   婢女神情又有些潸然,但這世上好人心善的人一向都不長命。   「哦,對。」牆頭上的少年緊跟著說道,聲音帶著幾分歡悅。   歡悅?   婢女不由抬起頭。   「那是官路大道,狼群聰明早已經知道不是覓食之處,很少在大路上久留,除非,天性蓋過了後天的慣性。」少年郎神採飛揚,越發的熠熠生輝,似乎又忘了還在牆頭上,一手伸出比劃一下,「…我後來查了,原來是血,那賊人在後用馬血做引,我們趕夜路,夜色做掩飾不會發覺。」   婢女愕然,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什麼又什麼也沒聽到,只是呆呆仰望著牆頭上的少年。   少年手臂扶在牆頭上,看著程嬌娘。   「我看的是密林齋事錄,你是從什麼書上看到的?」他帶著幾分好奇問道。   什麼書?   他問看的什麼書?   婢女只覺得兩耳嗡嗡,眼前昏昏。   「..大周繁盛錄。」   「…哦,還有這本書嗎?我回去找找看,你也可以看看密林齋事錄,很好看的挺有趣……」   她聽到有兩人的一問一答,問答的話也都聽得懂,但總覺得忽遠又忽近,似真又似幻。   「半芹姐姐。」   有人喊道,伸手推了推她。   婢女一個機靈回過神。   夏日朗朗,院中竹筧叮咚,牆頭上也空無一人。   她忙回頭,看到程嬌娘已經坐在屋中,半芹正遞上熱水。   「……我們做冷淘吃好不好?「   她們低聲交談。   「半芹姐姐,你發什麼呆啊?」金哥兒摸著鼻頭問道,一面咧嘴笑,「我還沒見過你發呆呢。」   婢女瞪他一眼。   「那,那個人呢?」她問道,抬頭又看牆頭。   做夢嗎?   「走了啊。」金哥兒輕鬆隨意說道,一面舉著手裡的弓箭,嗖的一下射向牆角。   竹箭歪歪扭扭的落在一叢綠竹上。   「別只顧著玩,後院的柴要劈好。」婢女豎眉教訓道。   金哥兒回頭撇嘴,拿著弓箭蹬蹬跑去了。   婢女這才轉過身看向廳堂,又忍不住回頭看看牆頭。   這就,完了?   這就,信了?   這怎麼可能啊,開玩笑嗎?   書上看來的,誰會信啊!   他,他一定是還有別的算計!沒錯的!   這裡太危險了,她們要趕快想法子避開才是。   婢女抬腳邁上臺階。   可是,娘子這麼聰明的人,還用自己提醒嗎?   她想到在江州的時候,老太爺讓她去程家,私下有人告訴她,那是個傻子,去江州的大街上隨便打聽,幾歲的小孩子都知道有錢有勢的程家生養個傻兒。   她見了那個叫半芹的丫頭,那個丫頭卻告訴她不是傻子。   是傻子還是不是傻子,別人說的都不準,還要自己來看。   算下來她已經看了半年多了,不管以前怎麼樣,她所服侍的這個江州傻兒,真的不傻,如果非要說傻,那也是大智若愚。   似乎有人拍了拍她的胳膊。   「別怕,聽娘子的話,就什麼都不用怕。」   婢女側頭似乎看到那個也叫半芹的如今跟著張老太爺的丫頭對自己笑。   是啊,跟著娘子,聽她的話,真沒什麼可怕的。   人都殺的,殺了也就殺了,又有什麼。   娘子是心善,但絕對不是,心軟。   婢女提裙放慢腳步邁入廳堂。   「……家裡不是還有隻鵪鶉,還做上次的鵪子羹如何?」她笑吟吟說道。   「太膩了,不如煎來吃?」半芹回頭看她笑說道。   晉安郡王腳步輕快的邁入殿中。   「這件事好歹做的周全機密。」跟隨在身後的內侍擦著汗低聲說道,「殿下日後可別再如此冒險了。」   「我不過是還一次禮而已,你怕什麼,又不是天天就長在那宅子裡了。」晉安郡王笑道。   「殿下這樣想就好了。」內侍忙說道,「等明年殿下離宮,那就想去哪就去哪,只是如今出去太危險了。」   晉安郡王坐下來,面上笑容頓消,取而代之的是陰寒。   「也許,有人覺得我活不到那個時候呢。」他說道。   室內氣氛凝重。   「殿下,我們再不會上次那樣疏漏了。」內侍低聲說道。   「無妨,就算有上次那樣的疏漏,吾不是一樣活的好好的。」晉安郡王說道,坐直身子,微微抬起下巴,帶著幾分倨傲以及冷冽,哪有往日人前的和煦爽朗,「吾,命就是比他們好,看,出了如此天大的紕漏,天上還會掉下一個人來,給我補上了。」   他想到那個女子,如此大膽的招手讓自己過去,靠的那樣近,低聲的和自己這個陌生人說話。   「昨夜,狼群,是人,引來的。」她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的嘴角微微的翹起,臉上的冷冽頓時散去。   「殿下,那娘子說的,可信?」一旁內侍低聲問道。   「可信。」晉安郡王毫不遲疑答道。   為什麼?   看書?書裡寫的?這麼簡單?   「殿下,奴婢去找大周繁盛錄來。」他低聲說道。   「不用。」晉安郡王說道,「她沒騙我。」   為什麼如此篤定?   內侍看著晉安郡王,心裡問道。   「因為,跟騙人相比,救人的感覺更爽。」晉安郡王說道,再次一笑。   內侍愕然。   這什麼跟什麼啊。   「哦對了,你說她是什麼人?」晉安郡王問道。   說起這個內侍再次嘆口氣。   打聽查詢身世自然去做了,但郡王根本就沒來及聽他們細說,就不該見去見了,該說不該說的都說了。   這樣魯莽行事,不知是把自己當傻子還是把對方當傻子。   不過還真蒙對了。   「殿下,這個娘子,是江州一個傻兒……」他低頭說道。   殿門外空無一人,但隱隱中卻有人護在四周,避免了屋內的低語被誰聽到。   這個江州傻兒沒什麼可講的,前十四年的生命都是一片空白,三言兩語內侍就講完了。   「她的事沒什麼曲折,赤裸裸的毫無隱瞞的攤在人前,是街頭巷尾的閒談,誰都知道。」他低聲說道,「只是這病好的奇怪,人也奇怪,據陳家的查問,的確是遇到什麼了,不過不是神仙,應該是個高人隱士,好似陳家已經打聽到了,正在尋找那人,殿下我們要不要找一找?」   晉安郡王卻似在出神,內侍不得不再問一遍。   「陳家找了我們還費什麼勁,撿現成的就好。」他擺擺手說道,一面倚在憑几上,手拄著頭若有所思,「果然是有病啊。」   說著又笑了。   「你看,她從不說假話。」他說道。   內侍扯了扯嘴角。   從不說假話,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殿下也是的,說到那程娘子,就變得有些古怪。   這個念頭閃過,他不由心驚一下,眼前浮現當時大慈殿裡那令人驚豔的女子形容。   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但這個美人卻與別的美人不同,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同,就是讓人看了還想看,然後想走近,想探究,但還不敢褻瀆。   明明她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穿的素黑,身上一件首飾都沒有,為什麼偏偏看起來光彩奪目。   殿下如今已經十六歲了,別人家的這般年紀都已經議親或者要準備成親了。   「她叫什麼名字?」晉安郡王忽的問道。   內侍一怔。   「那要換了庚帖才知道。」他脫口而出。   晉安郡王愕然看著他,內侍面色尷尬。   「我是說,女子的名字只有家人才知道,不能貿然打聽的。」他低下頭喃喃掩飾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心思不在也沒注意內侍的異樣。   「這個我知道,但她總有個稱呼吧。」他說道。   「有的有的。」內侍打起精神忙點頭說道,「程氏嬌娘,是她外祖母起的小名,也喚作嬌嬌兒。」   江州,程家。   裡裡外外僕婦丫頭來來去去神情慌張焦急,兩個小丫頭捧著藥碗急匆匆的在廊下而行,卻轉彎跟一個大丫頭撞上。   「瞎了眼,毛手毛腳的。」大丫頭喝罵道,從小丫頭手裡接過藥碗轉身向門急去。   紙門拉開半扇,從內正傳出程大夫人略顯焦急的聲音。   「…要什麼?十七,你別急,好好說,姑母給你找….」   「我要那個嬌嬌兒的畫!」   臥榻上,貼著膏藥躺著的十七公子喊道,一面故作有氣無力的咳嗽。   「姑母,要不然我的病好不了了….」   ****************************   關於角色票,只要訂閱的都有免費票,手機怎麼投暫時不知道,所以要用電腦投,投票地址,書評區有置頂,截止日期月底31號,所以我還有機會,不是嗎?那就有勞大家費心動動手。 第三十五章看畫   程大夫人在臥榻邊跪坐下。   「十七,到底在說什麼?」她一臉擔憂問道,一面伸手撫十七公子臉上的膏藥,又問僕婦,「怎麼好好的就病了?大夫怎麼說的?」   僕婦臉色訕訕,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出口。   一旁的程六娘嘻嘻哈哈笑了。   「母親,大夫說十七哥得了相思病!」她說道,一面用扇子掩住嘴,一面又看臥榻上的十七公子,「哥,你是不是也從荷花池過,見到什麼了?」   這句話讓屋內僕婦丫頭臉色大變。   當初程四郎莫名病又莫名被嚇好的事已經成了家裡的無頭公案,雖然大夫給了虛虛實實的病症解說,但對於家裡的女人們來說,遇鬼攝魂才是最終的解說。   一見失魂,一嚇回魂。   夏日裡屋子裡的溫度陡然降低。   「我不要在荷花池住了!」程七娘尖叫一聲,轉頭提裙跑出去了。   程六娘咯咯笑的搖擺。   「六娘!」程大夫人氣喝道。   程六娘忙收住笑。   程大夫人在環視一眼四周,好些僕婦丫頭面色古怪,見她看來都忙瑟瑟躲開,心裡不由火大。   那個傻兒趕出去了,但曾經引來的黴運禍事,都還留在家裡。   真是一沾黴三年!   「都出去!」她喝道。   屋中丫頭僕婦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十七公子隨身的丫頭僕婦伺候吃藥。   「姑母,我不要吃這些藥,我的藥不是這些。」十七公子說道,擺手驅趕餵藥的丫頭。   程大夫人嘆口氣,帶著幾分哄勸。   「我的兒,先把這個藥吃了,姑母再給找別的藥。」她說道。   「那姑母先把我要的藥拿來。」十七公子說道。   「什麼?」程大夫人無奈問道。   「畫啊。」十七公子從床上坐起來,眼睛亮亮說道,「嬌嬌兒的畫像。」   「什麼嬌嬌兒?」程大夫人皺眉說道。   「姑母,四郎畫的,他二叔家的大娘子,嬌娘的畫像。」十七公子說道。   程大夫人頓時愕然。   什麼?   「什麼?」她猛地坐直身子喝問道。   嬌娘的畫像!那個傻子的畫像!   程四郎的書房裡,兩人正在團團轉。   「不行,不行,藏我這裡都不行。」程四郎說道,將捲軸從月洞門頭上拿下來,面色焦急說道。   「公子,公子,燒了吧。」春蘭帶著哭聲說道。   是的,燒了最安全,任憑誰說,也無對證。   但是…   程四郎低頭看著手裡的捲軸。   「她人尚在,我畫了她已經不敬,怎麼再燒了,豈不是咒她。」他又抬頭說道,攥緊了畫軸。   春蘭跺腳。   「公子,這時候,就別顧忌這個了。」她說道。   一個傻子而已。   程四郎攥著畫軸沒說話,旋即將畫軸塞給春蘭。   「你拿著,送到長明那裡去,讓他替我收著。」他說道,「告訴他,不許看,要不然,割袍斷義。」   春蘭一臉遲疑。   「快去。」程四郎催道。   春蘭應聲是,抱著畫軸轉身就忙向外走。   程四郎稍鬆口氣,才要轉身,就見春蘭又退回來。   「你..」他皺眉喊道,話說一半停下了,也看著門口。   兩個管事娘子一步步走進來,其中一個伸出手從面色發白的春蘭懷裡抓過畫軸。   「就是這個吧?」她問道,不待回答又看向程四郎,微微一笑,「四公子,夫人請你過去一趟。」   畫軸由兩個僕婦抻著慢慢打開。   程大夫人的眼前浮現一個女子。   陌生又似曾相識。   似乎又回到那一晚,她跟著程二老爺奔向門外,然後看到那燈下佇立的女子,慢慢的掀起冪籬。   搖曳的燈下,女子面容慘白,雙眼呆呆,一身素黑,令人望之心寒。   那一刻起她就移開了視線,再不肯多看這女子一眼。   但,有些記憶不是想抹去就能抹去的。   很久以前,她跟這女子很熟,這女子的第一聲啼哭就是在她的手裡發出的,第一個抱這女子的也是她。   耳邊腳步雜亂,女子略顯悽厲的叫聲越來越清晰。   「五娘,五娘,用力,用力,孩子就要出來了….」她握緊臥榻上女子的手,焦急的說道。   臥榻上少婦面色慘白,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溼淋淋的。   「大嫂,大嫂,我不行了….」少婦虛弱的哭道。   「別說傻話!別忘了,你叫戈娘,兵器利刃,怎的不行!快用力!」她握著少婦的手喝道。   「出來了!」   伴著這一聲喊,少婦被抽盡了力氣暈倒過去。   「大夫人,大夫人,這孩子不哭啊。」   屋子裡慌亂一片,又去伺候暈倒的婦人的,也有圍著孩子驚慌的。   她伸手抱過孩子,沒有擦拭,帶著汙跡血跡髒兮兮的只裹了一個單子的孩子,皺巴巴的光溜溜青紫白的肌膚。   「夫人,打。」穩婆喊道。   她手一抖,抓住孩子的腳倒吊,另一手重重的打過去。   屋子裡貓叫一般的孩子哭聲響起來。   轉眼室內安靜溫馨,因為月子裡,幕帳垂下,遮擋著門窗,光線柔暗。   「大嫂,給我看看。」躺在床上的少婦神情虛弱但掩不住笑意。   她轉過身,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乖的很。」她說道,笑著跪坐過去,將襁褓放到臥榻上。   兩個婦人的頭都低下來。   襁褓裡,小小的嬰童正閉著眼睡的香甜,核桃大的拳頭放在耳邊。   「真醜啊。」少婦說道。   「說什麼話!我們大姐兒哪裡醜!」她很不高興的說道,一面掩不住笑意的伸手輕輕蹭嬰童的臉,「我們大姐兒最漂亮了。」   嬰童的肌膚滑膩,睡得香甜,她看著滿心的歡喜。   「你別怕,有了女兒,還會沒有兒子嗎?」她低頭對少婦竊竊語,「父親高興的很,在書房裡好幾天了,要給大姐兒起名字…」   少婦帶著幾分歡喜又感激笑了。   室內焚香,幕帳外偶有丫頭僕婦走過,妯娌湊頭低語,嬰童安睡,一切都那樣的安寧祥和,直到…   她低下頭看著襁褓裡的嬰童,嬰童慢慢的睜開眼,一雙幾乎看不到黑眼珠的眼。   程大夫人尖叫一聲。   面前兩個僕婦被陡然嚇得哆嗦一下,手中的卷抽發出譁啦聲。   「姑母,怎麼了?」   男聲問道。   程大夫人伸手撫著胸口,目光掃過四周。   門窗大開,熱風穿堂,兩邊僕婦丫頭跪坐,左右兩個少年郎都看著自己,各自都是神色複雜。   「夫人?」僕婦低聲問道,「這畫..」   程大夫人伸出手拍向畫。   這個妖孽禍害,為什麼非要纏著他們程家!   「姑母!」   「母親!」   屋子裡響起兩聲驚呼,但撲過來的只有一個。   「姑母!可不敢糟蹋了!」十七公子從僕婦手裡搶過畫喊道。   程四郎稍微鬆口氣跪坐好身子。   不管如何,畫能保下就好。   「你幹什麼,給我撕了!」程大夫人豎眉喝道。   十七公子卻不怕嘻嘻笑,哪裡有半點病的意思。   「姑母,好好的畫兒撕了豈不可惜。」他說道,「侄兒要了,這是侄兒的了,姑母可不能再做主。」   程大夫人氣的瞪眼,喊著要僕婦們奪過來,僕婦們低頭向前挪。   十七公子早將畫卷好收起來了。   「我管不了你,讓你母親把你領回去。」程大夫人氣道。   十七公子便哎呦兩聲,撫著頭往地上坐。   「我病了,頭暈。」他說道。   程大夫人嚇了一跳,忙去看,又催著人送回房,十七公子滿意的抱著畫被人攙扶著送走了。   程大夫人在門口站著目送,神情滿是憂慮。   身後有腳步聲,程大夫人回頭。   程四郎忙站住腳,低下頭。   「你明年就要入場了。」程大夫人緩緩說道,側臉看著程四郎,「我讓你父親給你找個好書院,你,出去好好的研讀吧。」   程四郎低頭應聲是,院子裡站著的春蘭神情慘白,眼中的眼淚忍不住滴落。   「哭什麼哭。」程四郎說道。   他回到書房,神情帶著幾分輕鬆,看著掩面啜泣的春蘭。   「想來也就這幾日,還是快些把要帶的東西收拾一下。」他笑道。   「公子…」春蘭垂下頭,咬唇流淚,「不就一幅畫嘛,何必呢!」   程四郎笑了。   「畫的都是心血。」他說道,略一沉吟,「生養到如今的人,更是心血吧,既然是心血,還是希望都能好好的。」   那個傻子,也是心血嗎?   春蘭面色悽悽,帶著幾分不解幾分憂傷,說道那個傻子,不知道金哥兒如何了。   「公子,夫人一向疼你,這次是真生氣了。」她哽咽道。   「母親不會為難我的,在外找書院,最好的自然是江州先生的,想必會讓二叔寫封信引薦下,我應該會去京城了。」程四郎說道,一面衝春蘭笑,「你別擔心,沒了畫,許能見到真人了。」   春蘭面色又忍不住歡喜,那也就是能見到自己的弟弟了,但旋即還是憂鬱。   出外遊學自然不能比在家中,要刻苦簡樸,只能帶小廝,卻不能帶婢女。   「公子,你在外好好照顧自己。」她哽咽說道。   程大夫人在屋子裡吃了茶,胸口還是悶悶。   「說話的人怎麼還不回來?」她對外喊道,「我這裡有事,讓大爺和二爺先來一下,別跟周家的人閒打嘴仗,咱們自己家的事要緊。」   便有僕婦忙應聲是出去催問,不多時急匆匆進來了。   「夫人,夫人,二老爺和二夫人說定親事了!」她跪坐過來急切低聲說道。   程大夫人嗤聲笑了。   「同意周家定親事?他們兩個傻了也不會的。」她帶著幾分不屑說道。   「不是,」僕婦跪行向前一步,「二老爺給那傻……大娘子說定親事了!」   *************************   今日一更,設定自動更新,有錯字大家在吐槽樓告訴我,我回頭改。   角色票提醒,地址書評區置頂,截止31號,訂閱的都有免費票,是免費的,你們勞動下手,我就有得第一的希望,金錢和榮譽,也是動力。謝謝。 第三十六章精挑   什麼?   二老爺跟傻嬌娘說定了親事?   程大夫人猛地坐正身子。   這些日子家裡跟周家爭執的就是這嬌娘的親事,誰來決定傻嬌娘的親事。   周家如今養著程嬌娘,便以此要做主親事。   做主親事,自然就是做主嫁妝。   程家自然不肯,雙方扯皮許久,沒想到程二老爺乾脆給那傻嬌娘定親。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由程二老爺說出這話,合情合理,也斷了周家鬧的理由。   只是……   程大夫人又慢慢的坐回去。   「這麼快?事先一點消息都不知道,要是胡亂來,只怕還是不行的。」她問道。   別以為為了阻止周家拿到嫁妝,就胡亂找個瞎子瘸子傻子乞丐無賴潑皮將人嫁了就成,要是那樣能行,在周家剛來時他們就這樣做了。   那樣做,無疑是給周家更添底氣。   這傻兒的人家委實不好說。   「不是胡亂的人家。」僕婦答道,「還是個讀書人家。」   讀書人家?   「哪家?」程大夫人皺眉問道。   「嬌娘的親事,我一直在思量中,從她回家的那一刻。」   程二老爺肅容深沉說道。   屋子裡程大老爺也好,周老爺也好,都神情古怪。   這些天他們已經見識了對方以及自己睜眼說瞎話的水平,但倒今天還是覺得程二老爺拔得頭籌。   「嬌娘雖然現在好了些,但畢竟是病過的,那些高門大戶的,我也不去想,就算進了人家的家門,也少不得受白眼冷落。」程二老爺嘆口氣,目光看向門外,臉上滿是對女兒將來生活的深思熟慮,「我這輩子別的也不求了,就只求她能安穩順遂,不管那什麼富貴榮華虛名。」   周老爺嘴角抽了抽,乾笑一下。   「我家嬌嬌兒自然要過得安穩順遂,榮華富貴也不用別人來給,她母親留給她的就足夠了。」他哼聲說道,「就怕,別的人想要依著我們嬌嬌過得榮華富貴才是。」   「所以,我自然要精挑細選。」程二老爺說道,「家門人品必然最重。」   「你就直說,你選的什麼人家?」周老爺冷笑道,「說來我看看,別只你自己說的好聽。」   「也不是外人,也知根知底的。」程二老爺說道,「就是彭家的人。」   彭家?   程大老爺眉頭一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又幾分嘲諷的笑。   彭家,哼哼……   周老爺卻是皺眉。   「哪個彭家?」他問道。   茶碗輕響,撒出些許水漬。   一旁的丫頭忙小心的擦拭。   「彭家。」程大夫人一臉譏諷冷笑,「可真是好算計,也虧她敢說!」   而另一邊,程二夫人與一個婦人在廳堂內安坐。   「我有何不敢說,我一心為了她好。」程二夫人淡然說道,搖著手裡的團扇。   「是啊是啊。」婦人賠笑說道,「我們家就是窮些,只怕老爺們心裡有別的想法。」   程二夫人嗤聲笑了。   「窮些,除了窮些,你們別的都不缺。」她說道,「第一二哥本是個讀書人,身家清白,第二我們彭家,也是詩書人家,東平州說出去,也不是個沒名沒姓的。」   「是啊是啊,二哥書讀的很好,就是這段病了耽擱了,不過大伯說了,二哥將來肯定能考個功名的。」婦人忙說道。   「功名不功名的她又不在乎那個,只要你們好好的待她就是了。」程二夫人搖扇緩緩說道。   「那是自然的。」婦人忙身子前傾,帶著幾分迫切,「我們不是別的人家,是您的娘家人,我們要是待她不好,豈不是打了你的臉面!別人會怎麼做我們不知道也不去想,但我們可是記的您是誰。」   程二夫人面色浮現幾分笑容,扇子搖搖輕快。   「我也是心疼妹妹你。」婦人又嘆口氣說道,「世上自來後母難為,她又是個這樣的孩子,依我說留在家裡是最好的,但既然那親家不許她留在家裡,就不得不嫁了她,那周家說的再熱鬧,親事由他們選定,好的倒罷了,要是壞的,那到時候屎盆子可都扣你們頭上了,二老爺是父親男人家的疏忽沒什麼,妹妹你可是後母,到時候人家可都要說是你挑唆慢待繼女的。」   程二夫人嘆口氣。   「又有什麼法子呢,這是我的命。」她說道。   「所以我想別的幫不上,就當幫幫妹妹你照顧下孩子不是什麼難的。」婦人跟著說道,「把她交給別人家,到底是別人家,縱然當時好好的,但誰敢說以後,以後要是有什麼,你也說不得管不得,但咱們家就不一樣了,那是妹妹你的家,你怎麼說我們就怎麼聽。」   程二夫人含笑點頭。   「我也知道,我們窮些,人家難免要揣測我們算計大娘子的嫁妝。」婦人又嘆口氣說道,「所以,到時候,為了表明我們清白,大娘子的嫁妝,我們願意讓老爺和夫人你們代管著。」   這才是關鍵,程二夫人笑的越發舒心。   大頭撈不到又如何,人要知足,莫要貪心,否則什麼也撈不到,一半的程家資產,指頭縫裡漏些也就足夠他們一家吃喝不愁了。   婦人也笑得開心。   「呸。」   程大夫人重重的啐了口。   「為了錢也不怕斷子絕孫!娶個傻子回去生傻子嗎?」她斥罵道。   「怎會斷子絕孫?」身邊僕婦搖頭嗤笑,「夫人,人家得了錢,納幾個妾豈不是容易的很?好吃好喝的養著大娘子在家生財,比養豬可要強多了。」   屋子裡幾個僕婦丫頭沒忍住噗哧笑出聲。   程大夫人也笑了,又板起臉搖著扇子。   「說起來,娶了那傻兒,可真是一門好買賣。」她說道,「只要豁的出臉。」   「不要臉的人家可多的是。」僕婦說道,「還得多少說的過去。」   不怕被笑娶傻子,又是個讀書人家,程二夫人選的這門親事說出去也真合適。   「夫人,要是真成了,那這嫁妝可都握在二夫人手裡了。」僕婦低聲說道。   程大夫人握著扇子沒有說話,神情複雜。   「咱們嬌娘,跟別的人不一樣,親事更要慎重。」她說道,「你們去,好好的打聽打聽這個人家。」   她在好好的三字上加重語氣。   僕婦們心領神會,應聲是。   僕婦才退去,程大老爺邁進門來。   「如何?周家怎麼說?」程大夫人忙問道。   「說要打聽打聽。」程大老爺說道,對於妻子知道這件事不感到奇怪。   如今家裡吵鬧的都是這事,一點風吹草動合家便知,瞞不住。   「就知道是為了嫁妝來,就是挑出個神仙來,他周家也不肯鬆口。」程大夫人笑道。   「一時不肯鬆口,他還能一世不鬆口?」程大老爺坐下,搖頭冷笑,「別忘了,嬌娘姓程。」   *******************   還有一更。   上一章我忘了程四郎是嫡子還是庶子了嘿嘿已改 第三十七章細選   院子裡蟬聲大鳴。   天冷的時候盼著轉暖,才暖了沒幾天,就到了夏日。   周夫人重重將手裡的扇子搖起來。   「這些蟬怎麼不粘了去!」她喝道。   廊下跪坐的僕婦丫頭忙依言而去。   院子裡蟬聲幾聲嘶鳴後便小了去。   周夫人將扇子放下,看著几案上的打開的信。   「呸,也虧他們做得出!」她憤憤罵道,「還找了自己的娘家人,傻子都知道圖的什麼!」   「夫人,現在不是氣的時候,怎麼跟老爺回話?」僕婦在一旁勸道。   「怎麼回?當然是一口回絕了!我們周家的人還沒死絕呢,她一個填房就敢糟蹋我們家的姑娘!你老爺以往的火氣哪裡去了,當場就該給那不要臉的賊夫婦一頓好打!」周夫人喝道,「還打聽,有什麼可打聽的!」   她說著,就要起身。   「備車,我要去江州。」她說道。   僕婦們忙勸住。   「夫人,就算這次回絕了,下次呢?說親而已,兩條腿的男人還不好找嗎?」她說道,「一次回絕,兩次回絕,三次回絕,那程家可就要說是咱們不安好心了,畢竟,嬌嬌兒,姓程。」   這一點周夫人顯然也心裡清楚,氣的重重的搖著扇子。   「夫人,這也好辦。」另一個僕婦笑道,「他們程家能給嬌嬌兒說親,咱們也能啊,到時候,就比誰的好,天下人明眼看著,最公正。」   周夫人哼了聲。   「我可沒那臉去糟蹋我的娘家人。」她說道,「我也沒那種窮瘋了的親戚。」   「夫人,其實,嬌嬌兒也沒那麼不能說吧。」一個僕婦遲疑一下說道,「雖然說以前是病著,但如今,不是好了嘛。」   「是啊,夫人,別忘了,當初也有好幾家來問親的。」另一個僕婦也忙說道。   周夫人嗤聲。   「那圖的是她起死回生之術,如今她江郎才盡了,哪還有人上門!」她說道,「虧得是當初沒答應,要是應下,人家如今必然要退親,那才叫丟人呢!比如那秦家,咱們還沒說答應呢,人家就回過神反悔了!」   僕婦們對視一眼。   「京城這麼大,還沒別的能找的人家了?」一個說道。   周夫人搖著扇子冷笑。   「誰讓她曾經是個傻子呢。」她說道,「就算現在好了,也抹不掉她當初的痴傻。」   痴傻,克母失親,任何一個拿出來就足夠被人側目,不用說兩點都具備。   正經人家誰會選這樣的人做媳婦。   「好的人家看不上,次的壓不住程家,不好不壞的,這一時半時的我上哪裡找?天下又不會白掉下來!」周夫人說道,將扇子重重的放下,一臉惱火。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廊下跪坐的丫頭們施禮。   「六公子來了。」   周夫人抬頭看去,見周六郎大步走進來,似乎剛從校場下來,身上汗氣蒸蒸。   「母親,父親來信了?他可還好?」周六郎邁進門,撩衣跪坐下問道。   周夫人看著他沒有說話,眼神微動。   過了年十七歲的周六郎又長高了個子,再加上長年習武,比同齡人更多了幾分英氣。   「母親?」周六郎不解的問道,又忍不住低頭看自己,哪裡不妥?   周夫人收回視線,神情幾分複雜。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先應付了程家人,將來再說。   「六郎,秦郎君最近怎麼樣?」她含笑問道。   周夫人的話讓周六郎有些莫名其妙。   因為秦郎君身體殘疾,父母都刻意迴避不問,怎麼今日突然問他?   「我這幾日沒見他。」周六郎說道,「母親有事?」   「沒事,我就想那死丫頭放大話欺負人如此,他可別遷怒到你身上。」周夫人說道。   周六郎低頭笑了笑。   「不會,十三不是那種人。」他說道。   「這人心可說不準。」周夫人搖頭說道,看著周六郎又是嘆息,「我可憐的兒,都是被那傻兒禍害如此。」   傻兒…   天下哪個傻兒能不聲不響開店,又有哪個傻兒能不聲不響說殺人就殺人。   周六郎苦笑一下。   「母親,她不傻。」他說道。   何止不傻,還很聰明,又狠,日常看像一根枯樹枝,待伸手攀折就會發現那其實是條蛇,毒蛇。   被她狠狠咬了一口知道的不知道的人已經不少了。   誰再把她當傻子,那才是傻子。   「母親她…」周六郎開口要說話。   周夫人不耐煩的打斷他。   「她傻不傻,咱們都要管她。」她說道,一面將面前的信指了指,「你父親氣壞了,這程家的人真是不要臉,就為了貪你姑母的嫁妝,胡亂要把她嫁人。」   兒子依舊在眼前安坐,神情也沒有暴怒,反而似乎笑了笑。   如果對那傻子情根深種,聽到這個消息,怎會不大驚失色。   「母親,無須擔心。」周六郎說道,再次笑了笑。   不過是騷擾一下她的店,就直接乾淨利索的殺了,想動她的人……   周六郎搖頭,神情複雜。   這女人未免殺戮太重了。   「六郎。」周夫人喚道。   周六郎回過神,見母親再次審視自己。   「讓父親別跟他們氣了。」他說道,「他們貪嫁妝,就讓他們貪吧,咱們好好對人就好。」   周夫人點點頭,帶著幾分欣慰。   「好,我知道,你父親也很好,你去歇著吧。」她說道。   周六郎起身退下。   「讓人來,我給老爺回信。」周夫人說道。   僕婦忙搬了憑几,一個丫頭執筆。   「先寫,六郎的庚帖。」周夫人說道。   小丫頭手一抖,墨跡滴落,染黑了紙。   僕婦也驚訝的看向周夫人。   「夫人!」她喊道,「這可使不得!」   「使得。」周夫人哼聲說道,「哄程家那群不要臉的傻子呢,成與不成,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可是,可是要是傳出去,對咱們六郎到底是不好聽啊。」僕婦勸道。   「有什麼不好聽的,我們親娘舅為了扶助外甥女,破狠心爹的無恥行徑,所以不得不耍些手段,就是傳出去,世人也要說我們的好。」周夫人說道。   沒錯,然後再慢慢給她尋個親事,也不算是騙人,又或者說不下合適的親事,那也不過是胡亂找個藉口,病了也好,道士說屬相相剋不易成親也好,總之不拘那個都行,然後將人往老家陝州一送,不過是養一輩子就是了。   「給老爺寫,怎麼說咱們都不怕,哪怕將來對簿公堂,也別忘了當初他們程家可是要溺死嬌娘的,又可以去查問那道觀,看看是誰一年四季供著米錢。」周夫人豎眉說道,「憑著是父親,就想要霸佔我周家的嫁妝,沒那麼容易!」 第三十八章旁敲   周六郎在院內躊躇一刻。   上一次他已經把玄妙觀的點心送去,不知道她明白了沒。   想到這裡他又哼聲。   這個女子最是奸猾,她怎麼會不知道!   「備馬!」他抬頭喊道,一面抬腳大步出門。   「你怎麼又來了!我家娘子睡著呢!」   玉帶橋宅子,金哥兒用手推著門說道。   「睡什麼睡!」周六郎喝道,乾脆抬腳踹門。   咚咚聲引得婢女半芹都跑出來。   「你又來幹什麼?」婢女叉腰豎眉問道。   「我來問問我的點心你們吃的合口還是不合口!」周六郎亦是沒好氣喝道。   什麼藉口!   「去報官。」婢女乾脆喊道。   「無妨,人要來問,我便答來。」   程嬌娘的聲音從屋中傳來,婢女回頭看去,見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跪坐在廳中,慢慢的梳頭。   周六郎沒有進屋,而是站在廊下,看著其內的程嬌娘。   「你的父親已經給你定親事了。」他開門見山說道。   此言一出婢女和半芹都驚訝失色。   「你父親呢?」程嬌娘神情依舊,放下手中的梳子,問道。   意思就是說周家是絕對不會允許程家做決定的。。。   「我父親還沒找好。」周六郎繃著臉說道。   「相信他很快就會找好的。」程嬌娘說道。   不管什麼時候說什麼話,周六郎總能感覺到濃濃的諷刺嘲笑。   秦十三說,這是他的幻覺,是他自己自擾。   可是,聽聽,這明明就是諷刺嘲笑!好像他們周家多貪圖她似的!   「倒是我們多管閒事了,壞你的好父親給你的好姻緣了。」周六郎說道,冷笑轉身拂袖而去。   門被發出哐當的響聲,院中婢女三人面面相覷。   反正這小子也沒個正經樣子的時候。   婢女不再理會,一面讓金哥兒關門,一面忙在程嬌娘身前坐下。   「娘子,娘子,怎麼辦啊?」她急道。   程嬌娘繼續梳頭。   「什麼怎麼辦?」她問道。   「哎呀,你的親事啊。」婢女急道,又回頭看門,「也忘了問說的是哪一家。」   「沒事,不急,總會來告訴我的。」程嬌娘說道。   那肯定是….   不過現在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娘子,你,不急嗎?」婢女前移幾步,看著程嬌娘問道。   從這個女子的臉上是看不出她的情緒的,或者說,她本也沒有什麼情緒?   程嬌娘有大筆嫁妝的事,婢女也知道,一個女子有大筆嫁妝是嫁人的雄厚資本,但程嬌娘本身的缺陷,卻讓這嫁妝變得有些招禍。   懷璧其罪,尤其是一個曾經的痴傻兒。   嫁人,哪有那麼容易,肯定是程家為了嫁妝做出了算計。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這可怎麼辦啊?   程嬌娘示意半芹來給自己紮起頭髮,一面看著婢女。   「這有什麼可急的。」她說道。   婢女愣了下。   「娘子,你…你不生氣啊?老爺給你找了親事了。」她問道。   她在老爺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一個從小棄養孩子的父親還能指望他真心為孩子著想說門好親嗎?   「不應該嗎?」程嬌娘亦是眨眼看著她問道。   四目相對一刻。   是啊,婚姻大事,不就是父母之命嗎?應該的很啊……   又有什麼辦法呢?無奈之人面對無奈之事。。。。   「就是這應該令人著急,萬一人家不好,那日子可怎麼過啊…」婢女嘆口氣說道。   程嬌娘看著她微微一笑。   「日子沒有過,怎知道好還是不好?」她說道。   在她身後的半芹將程嬌娘烏黑的長髮挽個髮鬢,插上小銀梳,聽到這裡也微微一笑。   日子怎麼過?   父親走了,道觀被燒了,無錢無物,孤女弱婢怎麼過?   過著過著就回到家了。   家人鄙棄,趕去道觀,從此雜草被遺忘怎麼過?   過著過著就來到京城了。   好的日子,壞的日子,怎麼過,過的如何,一直都是由娘子來掌控,更何況,這個娘子從來就沒過過好的日子,不過是婚姻之事,仔細想來,也不算什麼。   「那娘子,婢子去打聽一下老爺說的是哪一家?」婢女還是忍不住問道。   「不急。」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等程老爺和周老爺他們選好了,再問也不遲。」   婢女吐口氣,坐回去,看著神態安詳的主僕二人,最終忍不住失笑。   「怪不得,娘子都要我們叫半芹呢。」她笑道。   半芹卻聽不懂了。   「為什麼?」她問道,將程嬌娘最後一束髮紮起。   婢女看著她嘆口氣。   「因為半芹你聰明,我們太笨了,娘子要我們向你學著點。」她說道。   半芹掩嘴咯咯笑了。   「半芹姐姐又開玩笑。」她說道。   「我沒開玩笑,我以前是覺得自己挺聰明的,別人也都這麼說。」婢女說道,「可是跟娘子時間越長,我就覺得我越笨,好多事,都突然想不明白了。」   「那就別想了唄。」半芹整理了程嬌娘的罩衣,退開幾步,對婢女笑說道。   「人生來就是有腦子的,不想事,可能嗎?」婢女嘆氣說道。   因為看到程嬌娘拿起書,二人便退到廊下,站在院子裡的金哥兒聽到她的話便嘿嘿笑。   「那就問唄,不明白就問嘛。」他說道。   婢女點點頭。   「對,不明白,我就得問明白。」她說道,伸手拉住半芹,剛要說話,耳邊又傳來咚咚兩聲。   不會吧?   又有人來了?   婢女回頭看,金哥兒也扭頭尋聲。   咚咚兩聲又響起。   「這裡,這裡。」   一個男聲同時響起。   婢女和金哥兒都看過去,霞光裡牆頭上一個少年探出頭來。   「你家娘子在嗎?」他問道,撫著牆頭露出笑。   又是他!   婢女瞪眼。   「不在。」她說道。   晉安郡王皺眉。   「你這婢子,謊話也不會說。」他說道,「你家適才有客人來,主人怎會不在家。」   「管你什麼事,你又不是客人。」婢女氣道,呸了聲抬腳就往屋子裡去。   「我也是來訪的客人啊。」晉安郡王揚聲喊道,「只是,我不便走門罷了。」   他說道,一面低頭看身後,做個了示意。   咚咚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看,我敲門了。」他說道。   婢女一跺腳要邁入廳堂,卻見程嬌娘走出來了。   「娘子,又是那個人。」婢女忙說道。   程嬌娘抬頭看去,晉安郡王衝她露出笑。   「我是來問問你。」他說道,「我的點心吃著還可以吧?」   婢女瞪大眼,今日是怎麼了?如今京城客套話已經改為問這個了嗎?   「還可以。」程嬌娘點頭說道。   「那你喜歡吃嗎?」晉安郡王笑道,「我再給你帶些。」   「倒不用特意。」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   「口腹而已,確實,有則添彩,無則也可。」他點點頭說道,一面看著程嬌娘又笑,「哎,方才那個少年是你什麼人?」   哎呀這登徒子,他以為他是誰啊?很熟嗎?他怎麼好意思問出口!   婢女瞪眼。   「是我舅父家的哥哥。」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點點頭。   「聽上去很生氣,你們吵架了嗎?」他問道。   婢女聞言再次瞪眼。   「不是,他來告訴我一件事。」程嬌娘答道。   「什麼事?」晉安郡王將手臂搭在牆頭好奇問道。   「說親。」程嬌娘說道。   婢女扭頭又對著程嬌娘瞪眼。   真的很熟嗎?這都能答?   「是嗎?哪一家?」晉安郡王扶著牆頭傾身,眼睛亮亮問道。   「還不知道,不知道定下哪一家。」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你還挺厲害的,有多人家來說親啊。」他笑道。   「只是年紀到了而已。」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搖搖頭。   「那可不一定。」他說道,「我年紀也到了,就沒有。」   他說著自己笑了,這次的笑容與先前的爽朗不同,有些柔和,但這柔和再配合這話,總覺得讓人有些黯然。   婢女看他的神情有些古怪。   真的假的?   長成這樣沒人提親?   再看穿著打扮,也不是窮的娶不起妻的。   「有不一定好,沒有也不一定不好。」程嬌娘說道,「有沒有的,我們做不得主,好不好的,自己能做主。」   晉安郡王笑了,手拍了拍牆頭。   「你是不是多得挑花了眼?」他問道,「要不要我幫你看一看?京城的人家我都很熟的。」   看著院子裡一個站在廊下,一個在牆頭上,一言一語說的自在的少年少女,婢女忍不住再次嘆口氣。   早已經走開在廊下一頭疊放衣裳的半芹看過來,眼神帶有詢問。   婢女看著她輕鬆自在的神情,忍不住扯嘴角笑了笑。   「我覺得,我真的是越活越糊塗了。」她嘀咕一句。   晉安郡王覺得自己的主意非常好,眼睛亮起來,再次扶著牆頭探身。   「你如果拿不定主意,或者不好打聽,就來問我,我給你打聽的清清楚楚,保證讓那些做媒的人騙不了你。」他說道。   「好。」程嬌娘說道,「謝謝。」   晉安郡王擺手。   「現在說謝謝太早,等能幫你挑到好姻緣,你再謝我吧。」他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一笑。   晉安郡王低頭,聽下邊人說了什麼,眉頭微微皺了下。   此時院中霞光散盡,夜色朦朧而來。   「我該走了。」他對程嬌娘說道。   金哥兒正在逐一點亮院裡的燈,燈光反而將院子映的更昏昏,那女子站在廊下的身影有些模糊,看不清面容,只見她屈身微微施禮。   「程嬌娘。」他想到什麼,又喊道。   昏昏中那女子端正身子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晉安郡王問道,「我叫方伯琮。」   方伯琮。   婢女心裡默念一遍,飛快的在心裡翻找京中姓方的人家。   這個姓氏太常見了,滿朝文武姓方的多得是,就連皇家也是姓方的……   「我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點點頭,不知怎麼的,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可笑的話,讓他覺得些許心酸,些許悲涼,還有些許無奈。   一個從小痴傻的女子,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或者,根本就沒有人給她一個名字吧。   梯子被搖晃了一下,晉安郡王扶住牆頭。   「該走了..」   扶著梯子的侍衛有些焦急的低聲說道。   是啊,該走了。   還不到可以肆意自在的時候,晉安郡王扶著牆頭。   「我走了。」他說道,「聽到你喜歡點心,我很高興。」   程嬌娘再次低頭施禮,在起身,牆頭上已經沒了那少年人身影,院子裡的燈都點亮了,璀璨明麗。   「娘子,你對這個人就一點都不防備啊。」婢女走過來,還是乾脆的說出不解以及擔憂。   「我說什麼了?」程嬌娘看她一眼含笑問道。   「你說了自家的私密事嘛,比如說親那種事哪能隨便告訴別人呢。」婢女說道。   「私密嗎?」程嬌娘一笑,「你覺得我不說,他想知道的話,就打聽不來嗎?」   婢女怔了下。   那少年說京城的人他都熟悉,那少年一直在打聽她們,那少年知道她們買了陳家的宅子,剛才還喊出了娘子的小名。   周六郎在京中也不是無名之輩,如果想要知道他所來為何,再私密的事,只要有心要問,總能問出來的。   再想這二人適才的對話,點心好吃嗎?好吃,你要說親嗎,是啊,讓我幫你打聽,好啊,你叫什麼,我不知道……   其實也沒說什麼….   都是些沒有任何意義的口水話……   婢女忍不住摸摸垂下的頭髮。   可是,她怎麼還是覺得哪裡有些不對,腦子裡有些漿漿糊糊。   「糟了,我真的是越來越糊塗了。」她忍不住嘀咕道,「看來用不了多久,娘子就要把我還給老太爺了。」   **********************************************8   啊啊啊剛好趕得上我在機場修改好了,我登機去了。   兩章合一章,下午無二更,今日飛機回家嘍,謝謝大家一路捧場我,讓我在起點女頻得一席之地,能夠參加年會,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特別特別的覺得好多事都是恩賜,感謝大家感謝上天所賜。 第三十九章側問   「原來都一樣,有不一定好,沒有不一定不好。」   晉安郡王笑道。   什麼都一樣?跟隨在身側的內侍不解。   「人啊。」晉安郡王說道。   人怎麼了?內侍更有些糊塗。   「你這人說話怎麼這麼跟不上呢?」晉安郡王皺眉說道。   內侍一臉委屈。   「殿下,您要說什麼啊?奴婢沒聽懂啊。」他說道。   要是程娘子一定聽得懂。   晉安郡王搖搖頭,負手加快腳步不再理會他。   內侍跟在後邊也忍不住搖搖頭。   只要見了一次這程娘子,殿下就容易犯些古怪。   二人一前一後而行,忽的晉安郡王站住腳,內侍忙跟著停下,看到前方慢悠悠走來一人。   這是一個身穿朝服的中年人,形容帶著養尊處優的富貴氣,神態和藹,臉上似乎總帶著笑意。   他看到晉安郡王臉上的笑意更濃。   「殿下,這是出去了?」他遠遠的便施禮。   晉安郡王臉上的笑意也濃,加快腳步走過去。   「高大人,您進宮來了?」他問道。   「是啊,我來看看貴妃娘娘。」中年人笑道,一面打量晉安郡王,「過了年又高了幾分。」   他眉眼裡都是慈愛。   「悶了就到我家裡去走走。」他說道,「殿下小時候住的屋子還留著呢。」   晉安郡王神情更親密。   「好啊,明年我就要離京了,再來就不知什麼時候了,我還真想吃大人家樹上的石榴。」他笑道。   「殿下,你還禍害我家的石榴不夠啊。」中年人哈哈笑道。   「那時候殿下還小嘛,高大人,這時候殿下再去,保準不會再上樹了。」內侍也在一旁湊趣道。   高大人再次大笑。   「好,好。」他說道,「改日我向太后進言,請殿下過去。」   一面說著湊過來一笑。   「再帶陛下四處走走。」   晉安郡王眉眼都是笑。   「那高大人可記住了。」他說道。   中年人拱手施禮再次一笑告退。   晉安郡王沒有回頭,繼續緩步而行,不過臉上的笑容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陰寒。   高凌波。   也轉身慢步向外走去的中年人停下腳,眉頭微微皺起,臉上的和藹神情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嫌惡。   他轉過頭看了眼,筆直的路上已經看不到那少年人的身影。   送子童子。   他鼻子裡哼了聲。   月底又到了太平居盤帳的時候,算籌幾番,吳掌柜放下帳本,對著徐茂修範江林露出笑容。   「恭喜東家,賀喜東家。」他笑道。   這句話自從上個月起就開始作為開場白了。   「盈利了嗎?」範江林忙問道,帶著幾分緊張。   「太平豆腐盈利,太平居……盈利了。」吳掌柜故意拉長聲調說道。   範江林哈的一聲喊出來。   徐茂修雖然自持,但臉上的笑容也掩飾不住散開了。   是太平居盈利了,在開店三個月之後,終於盈利了。   「不是早賺了很多錢了嗎?你們激動個啥?」一旁的徐棒槌摸摸鼻頭問道。   每個月普修寺的太平豆腐就足以讓吳掌柜咧嘴笑合不攏了。   「那是豆腐,不是太平居。」徐茂修說道。   徐棒槌撇撇嘴。   「不都一樣,都是妹妹的…」他說道。   此言一出範江林忙嗨聲喝止。   「這話不能說。」他說道。   程嬌娘跟太平居的關係一直被隱瞞著。   徐棒槌忙做個噤聲的動作。   正說話,門被人拉開。   「大哥三哥,妹妹來了。」男人笑著說道。   自從射殺潑皮之後,程嬌娘再沒來過太平居,徐茂修等人也沒有往家中去,只在早市上與賣菜的半芹見面說事。   陡然聽得她來了,範江林等人神情有些驚訝。   「出什麼事了?」徐茂修站起來說道。   「沒事。」男人笑道,「帶了個孩子來吃飯。」   陳丹娘鬆開程嬌娘的手,先行進門,好奇的看著樓下大廳。   大廳裡客滿,堂倌穿梭唱諾,客人們說笑,很是熱鬧。   「來個樂得自在…」   「大熱天的要什麼樂得自在,這裡好東西多的是呢,店家,來個米線,湯鑊海沸騰,味勝湯餅。」   陳丹娘聽到了眼睛亮亮,回頭看程嬌娘。   「姐姐,我也要吃米線。」她說道。   程嬌娘聞言點頭。   「好。」她說道。   還沒上樓,內裡腳步雜亂,門帘掀開,走出兩個男人。   「三郎君。」婢女笑道。   徐茂修範江林含笑過來。   廂房內飯菜逐一端上來。   陳丹娘高興的舉著筷子,婢女笑著給她布菜。   另一邊程嬌娘與徐茂修範江林掌柜的相對而坐。   「帳本不用我看。」程嬌娘將帳本推回來,「多多少少的我也不在乎。」   吳掌柜笑了。   「錢還不在乎?」他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錢,我還真是不在乎。」她說道,「我用的著的時候,錢就是錢,我用不著的時候,它什麼都不是。」   這點徐茂修範江林有所體會。   只要這娘子想,錢對她來說真是太容易了。   「那如此就有掌柜的做主,半年分一次紅利就是了。」徐茂修說道。   出了事能擔著擋著扛著,對於生意經營以及錢財卻又不斤斤計較,這樣的東家是任何一個掌柜的最夢寐以求的。   吳掌柜笑著點頭沒有再多說收起帳本。   「妹妹現在來不要緊嗎?」徐茂修看程嬌娘問道。   王大潑皮被殺,朱五自盡,既化解了勒索危機又震懾了其他蠢蠢欲動的歹人,這件事看似已經結束了,但大家心裡都知道背後算計他們太平居的真正黑手還存在。   挑動潑皮事小,但竟然能逼死朱五自保,可見心黑手辣。   「不要緊,該來的總要來,躲是躲不過。」程嬌娘說道,又笑了笑,「也沒什麼可怕的。」   徐茂修和範江林點點頭,便放心了。   「你們是程姐姐的哥哥?」   一旁吃喝熱鬧的陳丹娘好奇的問道。   「是啊。」徐茂修笑道,「小娘子吃的可還合口?」   「啊,合口,合口。」陳丹娘高興的連連點頭。   「那以後常來,給你算便宜些。」徐茂修笑道。   「真的?」陳丹娘大喜,「我帶人來你給我算便宜些?」   「自然是真的。」徐茂修說道,一面對吳掌柜笑道,「掌柜的,記下了,這位是陳小娘子,算自己家客人。」   吳掌柜笑著應聲,陳丹娘雀躍。   「太好了,她們定然羨慕我。」她喊道。   屋內氣氛歡悅,說笑連連。   雖然不刻意迴避,但也不會刻意宣揚,吃飽喝足之後,程嬌娘帶著陳丹娘離開,徐茂修等人只在二樓目送。   「哥,你看,那人。。。」一個兄弟忽的說道,伸手指著外邊。   看著迎面出來的程嬌娘,才下了馬的周六郎站住腳。   「怎麼不裝下去了?」他哼聲說道。   「一直不來才是裝呢。」秦郎君笑道,「行了,快走吧,別瞎操心,人家有哥哥。」   周六郎瞪他一眼。   秦郎君哈哈笑著扶著拐杖在一個隨從的攙扶前行,修整過的磚地面上發出咚咚的響聲。   那是與腳步聲完全不同的響聲,那是與常人安全不同的姿態。   周六郎只覺得耳中刺痛眼中火辣,他不由移開視線,垂在身側的手攥起來。   程嬌娘迎面走近。   「娘子許久不見。」秦郎君含笑施禮。   程嬌娘還禮,陳丹娘好奇的打量他。   「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辦?」周六郎上前一步,繃著臉說道,「你就真等著你家定了你的親事?」   程嬌娘微微一笑。   「要麼等你家給我定?」她說道。   「那要看你。」周六郎哼聲說道。   「真難得你們看到我了。」程嬌娘笑道。   周六郎面色難看,秦郎君在一旁哈哈笑了。   「還有你。」程嬌娘轉頭看秦郎君。   秦郎君含笑看著她。   「你何必裝出這種灑脫的樣子?」程嬌娘說道,淡淡的看著他,「你這個小瘸子又不是真想做一輩子瘸子。」   此話一出,秦郎君臉上的笑微微凝滯。   「程嬌娘!」周六郎勃然大怒。   ***********************   呼,回來了,恢復正常更新,一日二更~要到月底了,大家看看有票了沒..多謝。 第四十章言語   這女子比以前說話流暢了,但言語竟然越發的惡毒。   怎麼會有人如此說話!   更何況還是個女子!   女子又如何?這個女子連人都輕鬆殺的……   周六郎攥緊拳頭,這要是個男人,他非一拳打死不可!~   「做他的朋友真好是吧。」程嬌娘看秦郎君又說道。   秦郎君神情已經恢復如常,聞言還哈哈笑了,周六郎呲牙瞪眼。   「程嬌娘,那你別欺人太甚,我知道你厲害,如今有了這太平居。。。。。」他跨上前一步,咬牙說道。   話沒說完秦郎君嗨聲打斷。   「這太平居的飯菜也沒什麼奇特,咱們再尋他處。」他接過話頭說道。   此時路邊人來人往,因為臨近酒樓,來往客人不斷,他們這邊駐足說話也沒什麼引人注意的,但周六郎這接連兩聲大作,路人都好奇的看過來。   秦郎君喝止了周六郎,程嬌娘看他一眼,婢女已經放下小凳子,扶著她上車,車簾放下,馬車搖晃而去。   「你還知道護著她,這種惡毒女人。。。。」周六郎冷笑道。   「爭言語高低做什麼。」秦郎君笑道,眼神催促周六郎,「快走吧,吃飯事大。」   周六郎看了眼四周,見很多人看向自己,這太平居如今明裡暗裡定然是很多眼睛盯著….   他沒有再說話抬腳向內而去。   這邊周六郎和秦郎君也進了太平居,門口一個似是等位的年輕人站起身來,看了看太平居內,又看向程嬌娘遠去的車馬,神情有些疑惑。   「是誰呢?在哪裡見過一般?如今有了這太平居?什麼意思。。。。」他喃喃說道。   繁華的京都鬧市,神仙居裡卻顯得冷清。   幾個夥計站在門口懶洋洋的說笑,後院廂房裡竇七帶著幾分不耐煩看著眼前跪坐的小廝。   「別說了!」他斷口喝道。   小廝嚇的忙住口,低著頭看一旁的掌柜。   「有功夫給我好好想想怎麼把生意弄好!」竇七用摺扇點著掌柜的,尖聲說道,「一天天的給我講這太平居如何紅火是什麼意思?還嫌打我的臉不夠嗎?」   「不是的,東家。」掌柜的忙說道,「我只是想找出這太平居背後的東家是誰。」   太平居當眾射死五個潑皮且全身而退震懾了整個京城,所有人都在揣測其後到底是如何的大靠山,眾說紛紜越發神秘,越神秘越讓人敬畏忐忑,別說潑皮去尋事,就連差役就沒敢去生非。   找不出背後的東家,就不能伺機而動。   竇七已經尋找多日了,通過劉校理打聽到那日普修寺在明海老和尚面前說話提點的是陳老太爺,但據查證陳家絕不會是太平居的真正東家。   但能讓陳家出面幫忙的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家。   只可惜再查問便無頭緒。   「我想既然是東家,那他不可能不在太平居留下印記,總有一些痕跡可循。」掌柜的說道,「所以我才讓他們守著這太平居,看看有什麼發現。」   竇七將摺扇仍在地上。   「有發現嗎?」他尖聲問道。   掌柜的看小廝。   小廝有些訕訕搖頭。   竇七呸了聲。   「我讓你請的廚子你找好了沒?」他看掌柜的問道,「要會做好菜,不像如今的廚子,除了切肉什麼都不會,就連這切肉也還是別人教給他的。。。。。」   他話說到這裡,低著頭坐著的小廝猛的抬起頭。   「我想起來了!」他喊道。   說話的竇七被他這一驚一乍嚇了一跳。   「鬼叫什麼!」他罵道。   「掌柜的,東家,我想起來了,是那兩個人!」小廝急急說道。   「什麼那兩個人?」掌柜問道。   「就是那兩個。」小廝說道,比著手,「當初在咱們店裡教廚子切肉的那個!那個,過路神仙!」   過路神仙?   掌柜的和竇七看著小廝。   「周家的人?」竇七問道。   小廝忙點頭。   「對,一個少年一個少女,就是說過路神仙是他們做的。」他說道。   這兩個人以前被竇七關注著,但後來再不出現,就不再理會了。   「他們,是去吃飯吧。」竇七說道,依著憑几眯起眼。   太平居如此有名,特意前去也不算什麼稀奇。   「是去吃飯的。」小廝說道。   竇七呸的罵了聲。   「是去吃飯還有什麼可說的!」他罵道,一面揚手作打。   小廝抱著頭躲避。   「可是可是我聽到那男的說如今又有了這太平居。。。。。」他忙喊道。   竇七舉起的手停滯。   「什麼?」他問道。   掌柜的也瞪眼看著小廝。   「我當時在旁邊坐著,聽到那男的和那女的說了這句話,但話沒說完就被另外一個打斷了。」小廝說道,帶著幾分忐忑,「我就是聽到他說出這句話,才看過去,然後才覺得有些面熟,方才突然想起來了,就是那兩人。」   竇七又慢慢的坐回去,面色陰晴不定。   「你再把當時他們說的話說一遍,一個字都不許漏。」他說道。   此時江州,程家,周老爺打開程夫人送來的信看了後神情複雜。   「兜兜轉轉,還不是要這樣。。。」他嘀咕道,「早幾個月,那還用這麼麻煩。」   門外有小廝急匆匆走來。   「老爺,打聽到了。」他說道,帶著幾分欣喜。   周老爺放下手裡的信。   「如何?」他問道。   「那是彭家一個旁支的兒子,得的確是讀書人家。」小廝說道,眉飛色舞,「不過,年前得了一場病。」   人吃五穀雜糧也不能不得病。   「什麼病?」周老爺漫不經心問道。   「老爺,是花瘻候之症。」小廝壓低聲音擠眉弄眼說道。   花瘻?!   周老爺頓時一瞪眼,將手啪的拍在桌子上。   「欺人太甚!」他喝道,抓起一旁牆上掛著的寶劍就向外衝去,「程棟!我要你的命!」   那封信隨便被他踩在腳下,有了這不要臉的爹,就不用委屈他兒子了。   喧鬧聲自然也傳到程大夫人這裡。   「快去瞧瞧,那周家武人兇悍,別鬧出事來。」程大夫人站在廊下說道。   院子裡丫頭僕婦應聲跑去了。   程大夫人站在廊下向外望,合手念佛。   「姑母,真是逗死了,你們家,怎麼被外人又打又殺的。」   屋子裡正由小丫頭捶腿捏肩的十七公子笑道。   「你懂什麼。」程大夫人說道,轉過身,「那是自己授人以柄,怪不得別人。」   她說著轉身進來坐下。   「怪不得周家老爺要喊打喊殺,竟然給嬌娘說了個那種不治之症的人,換做我,我也不同意。」她說道,嘆口氣。   十七公子猛的坐起來。   「姑母,竟然如此?」他喊道,「那個美人?竟然說給要死的人?」   「什麼美人!」程大夫人豎眉喝道,「你把那幅畫給我燒了!」   十七公子嘿嘿笑根本就不把她的話當回事。   「這下好了,他們夫婦是別想再幹涉嬌娘的親事了。」程大夫人和僕婦說道。   「還幹涉什麼?不休了她就是好的。」僕婦低笑道,「方才和老夫人委屈的哭呢,說不是花瘻,只是出疹子,不知道怎麼傳成這樣了。。。。」   程大夫人搖著扇子。   「說什麼也晚了,誰讓那哥兒養了個青樓小姐呢。」她不鹹不淡說道,「授人以柄,那就怪不得別人了。」   要不是她自己得寸進尺,也不會落到今日。   找個自己娘家的人娶了那傻子,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不把姓程的當自己人,我又何必把你當自己人。   僕婦含笑斟茶。   「夫人,那嬌娘的親事二老爺是不能再過問了,那就只有靠你們這個大伯和大伯母了。」她說道。   程大夫人端起茶。   「這是個費力不討好的事啊。」她說道,「她這樣,去哪裡找個合適的人家。」   聽到這裡的十七公子擺手趕開丫頭,笑嘻嘻的前移了兩步。   「姑母,我願意為姑母解憂,我有個合適人家。」他說道。   程大夫人看他一眼。   「哎呦,我們十七長大了,知道為姑母解憂了,說來聽聽哪個合適人家啊。」她笑道,一面飲了口茶。   十七公子笑嘻嘻的再次向前兩步,坐到程大夫人身前。   「姑母,我啊。」他伸手指著自己說道。   程大夫人一口茶噴出來。 第四十一章有心   外邊院子裡的喧鬧似乎小了,又或者是屋裡喧鬧蓋過了。   「姑母,姑母,別打,別打,我還病著呢!」   十七公子喊道,捂著頭躲。   程大夫人用手狠狠的打下去。   「你可不是病著!病的還不輕!我打你一頓讓你清醒清醒!我讓你胡說!胡說!」她喝道。   十七公子笑著抱住她的胳膊。   「姑母,姑母,我好了,我好了。」他笑道。   程大夫人恨恨的甩開。   「收拾東西,立刻送他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夫人,關他半個月不許出門。」她對一旁的僕婦說道。   僕婦忙應聲是。   十七公子也不說話,只是笑嘻嘻的起身。   「那我走了姑母。」他說道,竟然抬腳就跑出去了,似乎歸心似箭。   程大夫人喊了聲也沒喊住,又是生氣又是鬆口氣。   「回去給你們夫人說,看好他,別讓他胡鬧。」她再次對僕婦囑咐道。   僕婦應聲是告辭退下。   「夫人,老夫人請你過去。」門外有僕婦進來說道。   「看來已經吵完了。」程大夫人說道。   「夫人,老夫人這是要交代你嬌娘的親事了。」僕婦笑著說道。   「當家容易嗎?多少事要操心,還費力不討好,家裡所有兒女的親事加起來,都沒她一個難為人。」程大夫人說道。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夫人有心,必然能成。」僕婦們笑著擁簇著程大夫人出去了。   夜幕降臨,秦十三覺得自己一直在走,眼前燈火搖曳明亮,卻始終走不過去。   這是在做夢。   秦十三很快告訴自己,他乾脆停下腳。   燈火消失了,四周又站滿了人。   「你這個小瘸子。」   「看那個小瘸子。」   低低的竊竊私語四面傳來。   秦十三皺眉,這種夢?不過隨便吧,雖然算是揭示了內心的陰霾,但,並不能真正的妨礙他。   他慢慢的邁步,耳邊的竊竊私語漸漸虛幻。   他知道事實,接受事實,也不懼事實,甚至還能享受事實。   「你何必裝出這種灑脫的樣子?」   一個女聲響起。   秦十三猛的站住腳,看著一旁出現的一個女子,深色的衣衫與夜色融為一體。   「你這個小瘸子又不是真想做一輩子瘸子。」   秦十三猛的睜開眼,東方微白,幕帳微亮。   他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帳子,撐著起身。   拐杖放在臥榻邊,幕帳外有小廝趴著睡的正香。   撐起拐杖,才走了幾步,咚咚的拐杖敲擊地板的聲響就驚醒了小廝。   秦十三郎也站住腳,低頭看著手裡的拐杖。   「我小時候常常偷偷溜出去玩。。。。」   「僕婦丫頭在床邊睡的死死的。。。」   「等我回來她們都不知道。。。。」   他想到周六郎說過的笑談,那聽得津津有味的小事原來是他永遠不能嘗到的滋味。   你這個小瘸子又不是真想做一輩子的瘸子。。。。   「公子,你要起來了?」小廝揉著眼迷迷瞪瞪的問道。   秦十三郎哦了聲。   「我出去走走,你不用跟著。」他說道,拄著拐杖前行。   「雖然天亮了,但還早呢,公子要去哪裡?」小廝揉著眼問道。   「我就隨便走走也要你管嗎?」秦郎君猛的喝道。   小廝嚇得機靈下,徹底清醒了。   一向溫文爾雅未語先笑的公子竟然會突然發火。。。。   秦十三攥著拐杖的手握緊,深吸一口氣。   「我睡不著了,去院子裡走走,你不用跟著。」他又緩聲說道。   小廝不敢再說話忙點頭應聲是。   聽著咚咚聲,看著秦郎君慢慢的走遠了。   天色大亮的時候,李大勺走出家門,阿宋嫂已經將小驢牽出來。   「這幾日不用往回帶菜肉了,家裡的也吃不完。」她說道。   「吃不完給你娘家送一些去,如今夏日瓜果菜肉都不能舊放。」李大勺說道。   阿宋嫂娘家家境平平,往日李大勺不中用,在娘家眼裡也被輕視,如今李大勺在太平居做的好,家裡的光景一日好過一日,雖然還沒掙錢,但不花錢就是掙錢了。   家裡的菜肉米往娘家走動阿宋嫂也能拿得出手,在兄弟姐妹們面前也顯得光彩,往娘家走動也不似以前期期艾艾,而是痛快爽快。   李大勺騎著驢出了門,一路上趕早忙完農事的村人們見了都含笑打招呼,就連裡正也跟他駐足說了一兩句話,這是李大勺二十多年生命裡從來沒想過的事。   「我家小六滿十歲了,家裡的活也用不著他,你看太平居要是還缺打雜跑腿的,就把他捎去。」裡正笑著對他說道。   李大勺哎哎應聲。   「我看著點。」他也爽快的答道。   雖然李大勺只是太平居一個廚子,但能在普修寺佛爺面前得了青眼的廚子可不多,鄉人們不知道也不管太平居的東家是何方神聖,在他們眼裡,李大勺在太平居地位那是不一般的。   尤其是自從太平居招夥計,李大勺送去了自己一個鄰居家的小子之後,更加坐實了這個地位。   太平居給了工錢不低,家裡有閒吃飯的人都不介意多掙幾個錢。   這路上的耽擱並沒有妨礙李大勺出村,剛出村口,從另一邊村子裡走來一個男人,兩向對望,都微微愣了下。   「柳掌柜。」李大勺先打招呼說道。   這人便是神仙居的掌柜。   「李兄弟啊。」柳掌柜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投過來的眼神有些閃爍。   自拒絕收回斷賣的地後,竇七又讓人找過李大勺兩次,甚至許諾要兌現當初竇老太爺要給他的股份,但李大勺還是拒絕了。   舊主相見有些尷尬。   「掌柜的這麼早就忙啊。」李大勺客套寒暄。   「不忙不忙,比不得李兄弟如今大忙人。」掌柜的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這個李大勺,原本是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主,如今竟然還會反諷嘲笑人了。   李大勺並沒有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妥,笑了笑。   「那您忙,我先走了。」他說道。   掌柜的哼哼兩聲,看著李大勺催驢前行。   這個李大勺,還跟以前一樣消瘦,穿著也樸素,但不知道為什麼,掌柜的總覺得他跟自己說話有一種壓人的氣勢,是因為騎著驢的緣故嗎?   我還騎馬呢!   掌柜的呸了聲,回頭看小廝牽馬落了好遠。   「快點!」他喝道。   騎馬疾行,日頭升高的時候進了城,街市上已經很熱鬧了,只是神仙居依舊。   廳堂裡也坐著幾個客人,但面前擺的也不是過路神仙了。   「你們這裡就這幾樣菜?太少了吧?」   「還有別的嗎?」   客人與堂倌的對話聲傳來。   掌柜的懶得再聽,反正說不了多久就沒有好話,或者罵罵咧咧的走了或者點兩三個不痛不癢的吃。   他徑直來到後院,經過一段消停,竇七將城裡的宅子賣了,如今住在神仙居裡。   「娘的!果然是他們!」   掌柜的拉開門進去的時候,正聽到竇七狠狠的罵道。   「東家,是什麼?」他問道。   竇七面色鐵青,將面前的憑几一腳踹到,其上的幾張紙散落在地上。   「太平居!」他喊道,「竟然是他們的!我早就說過,這世上沒有好人,只有聰明的或蠢人!我竇七竟然一直被這兩個小兒玩弄在手!竟然從那時起就被他們算計了!」   他越說越癲狂,揮舞著手臂。   「東家,到底怎麼回事?」掌柜的有些害怕,不會竇七這段受刺激終於要瘋了吧?   「太平居的東家查出來是誰了!」竇七轉頭看他,狠狠說道。   查出來了?   「是誰?」掌柜的忙問道。   「歸德郎將周家!」竇七咬牙狠狠說道。   **********************   女生嘉年華角色投票,起點首頁,女生網首頁和書評區置頂貼有連結。每個註冊的用戶都有三票免費票,在投票頁左側可以看到自己的票,月底前有效。   不管結果如何,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麻煩有條件的讀者登陸下電腦版,支持一下。 第四十二章誠意   「範江林徐茂修,就是這幾人。」   「。。。玉帶橋的宅子,曾經就是這幾個人住著。。。」   「如今是程嬌娘住著,這程嬌娘便是周家的那個能起死回生的小娘子,當初在咱們店第一次吃過路神仙,就是她被陳相公家從江州請來的時候。。。」   掌柜的翻動著手中的紙張,看到串聯起來的信息,一面聽著竇七說話。   「東家,你是說這太平居是這個程嬌娘的?」他問道。   竇七呸了聲。   「怎麼會!」他說道,一面冷笑,「不過是周家打的幌子罷了,那程嬌娘有起死回生秘技,多少人不得看著面子。」   他說著又來回走了幾步。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當初在普修寺那陳家的老太爺會替太平居說話了!」他恨恨說道,一面攥著拳頭揮舞兩下,「我怎麼沒想到!我怎麼就沒想到!我就知道,這個周家不會放過這個發財的機會!他們不會真的對我們神仙居就此作罷!原來在背後籌劃這麼久!」   掌柜的也點點頭。   「東家,你看,這上面說,那個樂得自在最初就是從太平居傳出來的!」他喊道,伸手指著紙上。   竇七自然已經看過了,但這並不妨礙他聽到再次讓臉色刷上一層鐵青。   「奸詐!無恥!卑鄙小人!」他咬牙一字一頓罵道。   掌柜的看完了放下手中的紙,還有些恍惚。   竟然是周家!   原來那次之後,他們就開始算計神仙居了嗎?   原來,劉校理的名頭並沒有震懾到他們啊。。。。   「人為財自然可以鋌而走險。」竇七咬牙說道,「更況且,他們以為有那個程娘子,就能找到靠山依仗,所以才不把幹爺爺放在眼裡。」   掌柜的點點頭。   「的確有這個依仗。」他說道。   有這個起死回生的秘技在手,的確好些人家要忌諱一些,畢竟沒人想死。   竇七冷笑一聲。   「他們能來暗的,我難道不能?」他說道,「他周家能藉口偷搶太平豆腐秘方殺了人還佔理,我就不是佔在理字上對付他嗎?不就是理字為大嘛,他也別忘了,他是官!」   他說道,伸手。   「把這些東西給我。」他說道,「我去找幹爺爺。」   掌柜的忙應聲是,將手裡的紙張遞給他,看著竇七轉身就走,他忙又喊住。   「東家,不拿些錢?」他問道。   劉校理可不好見,見一次就要扒一層皮。   竇七冷笑,將手中的紙抖了抖。   「有時候臉皮可比錢要緊多了。」他說道,「沒了臉皮,哪裡還能得錢!」   周家這次敢明知劉校理存在的狀況下還如此算計了神仙居,可見根本就不把劉校理放在眼裡。   如果這一次讓周家得逞,就無疑是允許周家摸一摸劉校理的屁股,這次敢摸屁股,下一次就說不定要摸頭了,此次周家摸了無事,那麼其他人自然也想要摸一摸。   如果這一次讓周家得逞,劉校理的威信必然大落,再想收取錢財,再想博人恭維就沒那麼容易了。   這一次,與其說他竇七吃了暗虧,不如說是劉校理也吃了暗虧。   吃虧不報枉為人,還用得著送錢嗎?   「歸德郎,你們等著!」竇七咬牙說道。   夏日炎炎,遠在江州的周老爺卻忍不住打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頭。   這幾日是怎麼了,總是噴嚏冷戰,是不是誰在背後說他呢。   除了周家還有誰,這將近一個月周家只把已經背後把他嚼爛了。   怕他怎的!   「可是不適應?還是要多歇息,別累病了。」程大老爺立刻說道,似笑非笑。   周老爺哼了聲,坐正身子。   「嬌嬌兒的爹如何下作,我清楚你也清楚,程大老爺,咱們還這樣拉扯有意思嗎?」他說道,「實在不行,那就快刀斬亂麻,上官府吧。」   程大夫人笑了笑。   「周老爺,那這又何必呢?人都有一時不查,我們出了這差錯,怎敢保證你們也不出呢?」她說道,「與其到時候再周折,不如還是好好的精挑細選。」   「精挑細選?你們能選出個什麼!」周老爺豎眉冷嘲道,「我就是瞎了眼也不會給嬌娘挑一個迷戀了青樓小姐的酸書生。」   程大老爺夫婦面不改色。   「那不親眼看了誰知道。」他們說道。   正說著話,門外有僕婦進來。   「夫人,汀州的王夫人來了。」她說道。   汀州王家,程大夫人的娘家,王夫人,便是程大夫人的弟妹。   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突然來了?   程大夫人有些驚訝,待見了王夫人,才知道何止是驚訝,而是驚駭。   「你說什麼?」她差點跳起來,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端坐的婦人。   婦人圓盤臉,細眉鳳眼,穿金戴銀,很是華麗。   「姐姐,我是說,為我們家十七向你家的嬌娘提親。」她含笑說道,似乎再說一件小小不言的事,完全不在意程大夫人的驚駭。   「你瘋了!」程大夫人回過神喝道,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你慣他吃喝玩鬧也就罷了,這婚姻大事怎可兒戲!」   「十七喜歡嘛。」王夫人滿不在乎說道。   「他喜歡!他喜歡殺人你就讓他去殺嗎?」程大夫人氣急喝道。   「他這不是喜歡的不是殺人嘛。」王夫人笑道,「如果這個喜歡的達不成,那可說不定就逼著他殺人去了。」   程大夫人氣結。   她知道弟弟兩口子嬌慣這個小兒子,她自己也嬌慣,但沒想到會嬌慣到這種地步。   「那是個傻子!傻子!」她說道,「我們王家娶個傻子!這臉面還要不要了?」   「姐姐,我們王家的臉面怎麼會別人說說就能要不得了?」王夫人依舊滿不在乎含笑說道,「我看了那畫像了,十七也和我說了,一點也不像傻子,文文靜靜的,就當賣回一個物件擺著看好了,又不指望她傳宗接代。」   「文文靜靜擺著?」程大夫人冷笑,「那個傻子可是個掃把星,擺在哪裡哪裡就倒黴,雞飛狗跳黴運連連。」   「姐姐,實話說了吧,要是十七鬧起來,那家裡才叫雞飛狗跳呢!」王夫人用扇子拍著几案說道,「我就是圖個安生,他也就圖個新鮮,又不是長久的事,到時候不拘哪裡養著就是了,能有什麼大不了的。」   程大夫人看著弟媳,突然覺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才笑了那老二家的,如今竟然我也是如此。」她氣急反笑。   王夫人也笑了。   「姐姐,那彭家怎麼能跟我們王家比。」她笑道,搖著扇子,「且不說家門,就一點,我說出來,他們就比不得。」   程大夫人看著她,待聽她還要說出什麼驚人的話。   「他們彭家不就貪圖這嬌娘的嫁妝嗎?」王夫人微微一笑,輕搖團扇,「他們周家不就也是盯著嬌娘的嫁妝嗎?那很簡單,這門親事,我們王家只要人,不要嫁妝。」   只要人,不要嫁妝!   程大夫人頓時再次瞪大眼。 第四十三章傳來   程家的屋子裡齊齊團座,自從聽完程大夫人的話便沉默至今,每個人腦中思慮紛紛。   周家為什麼會對他們程家虎視眈眈,是因為怕他們虐待這個傻兒嗎?   不是,是因為嫁妝。   程家為什麼會跟周家言語來往心力交瘁,是因為要爭搶這個傻兒的護養嗎?   不是,是因為嫁妝。   要傻兒,就要嫁妝,這是不可分割的。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原來這兩樣是可以分開的。   不過,一個傻兒,如果不嫁,嫁妝就永遠是她的,如果嫁,自然也要有嫁妝,這麼一個女子,怎麼可能沒有嫁妝?有嫁妝都找不到人家,沒嫁妝誰會要?   「原來世上的事果然無定數。」程老夫人喃喃說道,手中轉著佛珠。   是啊,原來世上真的沒有絕對的事。   所有人心裡都念念。   「那,你弟妹是真的要如此做?」程老夫人再問道,「你父親母親也同意?」   程大夫人神色複雜。   那孩子嬌慣的已經不成樣子了,要星星不給月亮,不同意又能如何?   只是這話說出去就顯得家裡太沒規矩了。   「跟弟妹一樣,我娘家也是想為咱們分憂。」她含糊說道。   此時拉上程二夫人是最好的時候。   果然程老夫人呸了聲。   「她那算個屁!」她罵道,「分憂?是給我添亂!」   程二夫人已經被禁足了,此時在眼前挨罵的只有程二老爺。   「你家十七公子,可不一樣。」程老夫人感嘆道。   雖然紈絝,但可不是個破落戶,再說,這世上又不是誰想紈絝就能紈絝的。   「可是,她們有心,我們怎好肆意?」程老夫人又嘆氣說道,「好好的孩子,我們怎能毀了他。」   「我瞧著,嬌娘,也不是,那麼,傻。。」程大夫人強笑說道,「也就是不愛說笑,反正,嫁人之後,也不用她應酬,也不用她。。。。」   也不用她生養延續血脈,說白了,就是個擺件玩物。   「真,不要嫁妝?」程老夫人咳了聲,問道。   「真,不要。」程大夫人說道。   程老夫人坐回去依著憑几,手中的念珠越發轉動的快。   不要嫁妝,只要人。   這是救苦救難的菩薩降世了吧。。。。   「去跟周家說。」程老夫人擺手說道。   這就是同意了。   程大夫人又苦笑一下,怎麼可能不同意。   程大老爺難掩幾分歡喜,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程二老爺雖然還有些灰頭土臉,但如今這個解決辦法也是再好不過。   不要嫁妝,他這個做父親的為了照顧女兒以後的生涯,還是要盡力照顧女兒的嫁妝,貼補女兒的。   兩人都低頭應聲是。   聽了程大老爺的話,周老爺也跟見鬼似的。   開什麼玩笑?   「別以為給嬌娘也找個傻子就了事!」他哼聲說道。   「什麼傻子,去汀州打聽打聽,王家十七公子也是個風流人物。」程大老爺也哼聲說道,斜眼看周老爺,「以為誰都跟你周家似的能養出個傻子。」   周老爺大怒,瞪眼起身。   「程子洲,你說什麼呢!」他喝道,又冷笑,「那傻子姓程,可不姓周。」   「真難為周老爺你還知道那傻子姓程不姓周。」程二老爺不陰不陽說道。   三人六眼對視僵持。   室內氣氛凝滯,兩邊跪坐的丫頭們都低頭不敢出氣。   「三七分。」程二老爺忽的說道。   「成交,你三我們七。」周老爺立刻接口。   程二老爺呸了聲。   「你以為誰啊!你可真敢說!」他瞪眼說道。   周老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程棟!」他也呸聲說道,「看在我家嬌嬌姓程的份上,我給你三分就不錯了!你還敢要七!」   程二老爺甩開他的手。   「姓周的,你別得寸進尺,我們去見官說一說,我給嬌娘找個好人家,人家不要嫁妝是人家的人情,不是你該得的理,你如此張狂,要霸佔外甥女的嫁妝,安得什麼心!我們去見官!讓天下人好好的評一評。」他吼道。   「評理就評理,人家並不要嫁妝,我們就真不貼補嬌嬌兒了嗎?我拿著這些還不是為了她,交給你手裡,誰知道最後是不是都姓了彭。」周老爺毫不示弱冷笑道。   「四六分。」程大老爺忽的說道。   「你四我六。」周老爺扭頭說道。   「你四我六!」程大老爺瞪眼喝道。   正吵鬧著,門外周老爺的小廝連滾帶爬進來了。   「老爺,老爺,夫人來信了。」他喊道。   屋內擠在一起瞪眼抓著胳膊的三人聞言,各自甩袖子分開。   「這什麼人家的公子怎麼樣,不能你們說如何就如何,都是你們媳婦娘家的人,誰知這個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骯髒事,我們家裡還要打聽商量了再說。」周老爺說道。   他伸手接過信。   程大老爺和程二老爺哼了聲。   「憑你打聽便是。」他們說道,整衣拂袖出去。   剛走到門口,聽得身後周老爺啊的一聲叫,便忙回頭看去,見周老爺額頭似有汗出,瞪眼看著手中的信,面色驚愕。   「怎麼會?」他失聲喊道。   「什麼事?」   雖然恨不得周老爺立刻閉眼蹬腿死了,但程大老爺還是盡地主之誼關切的問了句。   周老爺回過神看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進裡間去了。   程家兄弟二人對視一眼,撇撇嘴不再理會各自去了。   到了傍晚,就有消息說周老爺要啟程回京。   這牛皮膏藥怎麼都撕不下,竟然突然主動要走,而且走的很痛快,程家老爺得到消息時,周老爺已經坐上馬車了,連程嬌娘的親事怎麼說都沒多說,趕著小廝趁著還沒關城門連夜趕路走了。   到底出了什麼大事?   程家的人疑惑不已。   該不是也想出什麼新花招來跟他們磨皮了吧?   程大老爺趕著小廝去打聽。   周老爺雖然用的是自己帶的人,但到底是住在程家,有些事也是瞞不過的,很快小廝就打聽出來了。   「官職被降了?」程大老爺聽到了很是驚訝,「怎麼會被降了?」   做到周老爺這地步的,又不指望建功立業,但官運也是四平八穩,雖然不會青雲直上,但到底會隨著年歲資歷逐步上升,只要不是犯了大錯,怎麼會降了官職?   「看周老爺的樣子也是很意外,事先一點風聲也不知道。」管事說道。   「當然不知道,知道的話,他也不會巴巴的在我們江州住這麼久了。」程大老爺點頭。   程二老爺神情變幻,忽的笑了。   「哈哈,定然也是被人背後陰了。」他笑道,眉飛色舞,帶著滿滿的幸災樂禍。   是的,肯定是被人背後陰了,就像自己當初那樣。   過去快要一年了,程二老爺午夜夢回還會驚醒,夢裡興高採烈的接到告身,打開看卻是一直空白,然後他就會一身大汗的驚醒過來。   程二老爺伸手撫了撫心口,時時刻刻念及,心中還是隱痛憋悶,更別憋悶的是,他竟然不知道是誰陰了自己!   到底是誰背後陰了他?是誰?是誰!   ************************   女生嘉年華角色投票,起點首頁,女生網首頁和書評區置頂貼有連結。每個註冊的用戶都有三票免費票,在投票頁左側可以看到自己的票,月底前有效。   不管結果如何,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麻煩有條件的讀者登陸下電腦版,支持一下。 第四十四章突然   周六郎急急邁入廳堂。   「母親到底怎麼回事?」他問道。   周夫人在屋子裡搓手團團轉,面色焦急。   「我也不知道,董大人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中書門下作的決定。」她說道,一面又問,「你父親走到哪裡了?」   「哥哥說已經過了武陽了。」周六郎說道,一面又勸周夫人,「母親,你先別急,幾個大人都幫忙周旋著呢,暫時還有挽回的餘地。」   雖然暫時還有挽回的餘地,但能出這種事,就已經是無疑昭告在官場出事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周夫人忍不住落淚,「一向好好的,逢年過節也都走的周到,日常也打點的周全,都好好的,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周六郎凝神皺眉。   沒錯,這件事來的太突然,太悄無聲息。   絕對不會是日積月累的仇恨,只能是突然發生了什麼事。   突然發生什麼事呢?也完全悄無聲息啊。   「父親最近得罪什麼人了嗎?」周六郎問道。   「怎麼會,你父親又不是新入官場的愣頭青,在京城這麼多年了,各方的關係早就順遂,那些有積年恩怨的也早就處置防備著,根本就沒有給他們下黑手的機會,再說,你父親這一段忙著傻子的事在江州,怎麼會得罪人!」周夫人說道,說到這裡頓時憤憤。   「都是這個江州傻兒!」   她喊道。   「果然是個掃把星!沾了就沒好事!當初就不該接她進門!」   「母親,這跟她有什麼關係。」周六郎皺眉說道。   「就是跟她有關係!」周夫人喊道,「把她趕出京城,趕回程家去!」   「母親!」周六郎無奈喊道,「先說父親的事要緊,你不要亂了方寸失了輕重。」   好容易安撫了焦躁的周夫人,周六郎走出院子,面色依舊沉沉。   真是太突然了。   「不過我倒是知道,你家這個妹妹,當真是惹不得。」   秦郎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周六郎的面前浮現他的形容。   秦郎君伸出兩根手指。   「最少兩條人命,如果那些被變賣的兩家僕婦婢女還有死傷的話,那就更多。」   那些僕婦丫頭不過是言語怠慢,就被她尋機一擊而滅……   而周家對她,可不是言語怠慢這麼簡單了。   「這個女人可是記仇又小氣的。。。」   難不成,真的,是她?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周六郎擺擺手,眼前的秦郎君形容消褪。   不要庸人自擾,你要說什麼要問什麼直接去問她就好。   周六郎在門前立了一刻。   「備馬。」他說道。   周六郎一如往日闖入玉帶橋的宅院。   金哥兒都有些習慣了,不似以前那樣大喊大叫,而是靠著門憤憤瞪著他。   「你自己來的嗎?」   看著周六郎坐下,一如既往沒有任何情緒變化的程嬌娘問道,一面向他身後看去。   「那個瘸子呢?」她問道。   才坐下的周六郎如此席墊上扎了一根針一般猛的又跪直身子。   「程嬌娘!」他瞪眼咬牙說道,「你非要如此口舌惡毒嗎?」   程嬌娘神情無動,看著他。   「你們,終於鬧生分了嗎?」她問道。   周六郎面色鐵青。   「很抱歉不能讓你如願。」他咬牙說道,「我們,還好得很。」   程嬌娘點點頭。   「不急,慢慢來。」她說道。   周六郎氣的瞪眼說不出話來,深吸一口氣才壓下去。   「程嬌娘,我不是來和你打嘴仗的,我是要問你。」他說道,停頓一刻,「我父親的事,是不是你幹的?」   程嬌娘看著他,原本有些隨意的身姿頓時坐直。   「你父親,出什麼事了?」她問道。   雖然木然依舊,但周六郎似乎看到她眼中的凝重。   她,是不知道的……   不是她,不是她。   周六郎吐口氣,一句話不說就起身向外而走。   程嬌娘身邊跪坐的婢女頓時氣的冒煙。   儘管早知道這蠻子總是莫名其妙,但沒完沒了的實在讓人憋悶。   「喂,你有病啊。」她氣道,「動不動就敲開我們家的門,然後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什麼也不說,你幹什麼啊?來這裡尋樂子嗎?」   周六郎不理會轉頭就蹬蹬出去了。   婢女在後跟過去幾步跺腳。   「真是倒黴,怎麼有你們這樣的親戚!煩死了!」她追出去喊道。   周六郎揚長而去。   婢女憤憤的關上門。   「真是氣死人了。」她說道,回身進入廳堂,看著程嬌娘神情木然,似乎怔怔。   這個時候她就覺得還好娘子跟平常的人不一樣,換做別的女子家,早就要哭死了。   「娘子,我們請幾個護院家丁吧。」她跪坐下來說道,「總不能讓人在我們家如入無人之境吧。」   「他無妨。」程嬌娘搖頭說道,手撫著憑几,「不用理會。」   娘子就是這樣隨遇而安,上天給什麼,她就接著什麼,從不抱怨。   婢女又是心疼的嘆口氣。   「如今,真正的麻煩來了。」程嬌娘接著說道,手指輕輕的敲了敲桌面。   真正的麻煩?   婢女有些驚訝的看著程嬌娘。   這些日子沒什麼事啊?什麼麻煩來了?   而且在娘子眼裡算得上麻煩的事,那肯定就不一般了。   一杯酒一飲而盡,竇七將酒杯扔在桌子上暢快大笑。   「那周家的老東西這次可完蛋了。」他說道,一面難掩得意,「一個武官,借著幾個膽子,真敢來跟文官作對,還是中書門下的官員,提拔你不容易,尋你個錯又有何難?堂堂正正的擺在明面上說,誰又能奈何?」   掌柜的再次給他斟酒。   「是啊是啊。」他也高興的說道,「這一次幹爺爺是真動了怒了。」   「不過是一隻蝨子,攀上了大蟲的毛髮,就覺得自己成了大蟲了,還想吸別的大蟲的血。」竇七冷笑一下,「小小肚皮,遲早撐死。」   說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掌柜的再次斟酒。   「劉校理不愧混跡京城這麼多年,動作好快,更沒想到的是,陳家也好童家也好,有病沒有病的其他人家也好,竟然沒有一個出面幫忙說話的。」他說道。   他說到這裡遲疑一下。   「是不是,有些奇怪?」他問道。   神情也太簡單了吧?   竇七再次得意一笑。   「本來就很簡單,幹爺爺幾十年攢下的好名聲,盤結下錯綜的利益來往,豈容小瞧?」他說道,「是這周家昏了頭,想的太簡單了!」   掌柜的褪去疑慮跟著點點頭。   「這一下,可有周家的哭的了。」他說道,忍不住眉飛色舞,「這次不大出血,休想全身而退了。」   「活該!」竇七哼聲說道。   「那到時候太平居就該姓竇了。」掌柜的笑道。   那是自然,要不然劉校理難道只是為了出口氣嗎?氣要出,實惠也要拿到,這才是聰明人辦事。   「還有一件事。」竇七說道,醉意濃濃的臉上浮現幾分陰寒,「幹爺爺已經出手了,我也該出口氣了。」   他伸出手敲著几案,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個不識好歹的李大勺,也該受些教訓了。」他冷笑說道。   隨著城門落鎖,夜色籠罩的官路上人跡罕見,太平居裡的燈也逐漸熄滅,嘈雜一天的食肆安靜下來,忙碌一天的夥計們也說笑著準備吃飯。   李大勺換了身衣裳走出來。   「大勺,這麼晚就別走了。」吳掌柜說道。   「沒事,好幾天沒回去了,我今日回去看看。」李大勺笑道,「夏夜不算晚,正是歇涼的時候。」   吳掌柜點點頭。   「正好把肉菜米麵帶回去。」他說道。   「不用了,家裡的還沒吃完。」李大勺說道。   早有一個夥計殷勤的拎過來兩個布袋給他放到驢背上。   「這是規矩,該是你的就要拿,豈能亂了規矩。」吳掌柜笑道。   李大勺也憨憨的笑了,沒有再客套跟大家告辭,騎上驢便走了。   夏日的野風吹散了幾分悶熱,李大勺提著燈籠跟著驢子慢慢走,一面算著這些米麵肉菜該怎麼分給親戚。   嶽父母家上次送過來,這次就不送了,娘舅家好些時候沒走動了,該去看看了,還有姨母家,雖然當初艱難時他們沒怎麼幫忙,但親戚到底是親戚,他如今有能力還是要拉把一下。   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是趕夜路的村人嗎?   李大勺下意識的扭頭看去,夜色蒙蒙只見四五個人影逼近,旋即疾風撲面。   李大勺頓時被麻袋罩住。   「你們什麼人!」他喊道。   聲音未落,劈頭蓋臉的木棍就打了下來,悶聲的慘叫在夜色裡散開,四周犬吠接連而起。   「行了,他這條賤命留著吧。」   一個男聲說道,制止了雨點般而下的捶打,地上的李大勺虛弱的蜷縮抽搐,口中發呻吟。   「不過。」男聲接著陰慘慘一笑,「咱們也不能白來一趟。」   幾個男人領會跟著陰笑。   「哥,要那隻手?」一個問道。   先前的男聲嘿嘿兩聲。   「聽說這人是個廚子。」他說道,「我很好奇,沒有了右手的廚子,還能不能繼續做菜。」   已經接近昏迷的李大勺似乎聽到這句話,原本已經沒有力氣的身體又開始掙扎。   「救命…」他張合嘴唇,發出低低的呼喝。   伸出手想要爬起來。   快跑..快跑…   但很快被人踩住身子,同時那伸出的手也被踩住。   不要…   救命…   夜是黑的,被麻袋罩住的視線更是黑的,滾落在地上跳躍著燃燒殆盡的燈籠,照出舉起的短刀一絲青光。   一聲慘叫再次劃破夜空,血濺在旁邊的燈籠上,濺滅了最後一絲火花,天地一片漆黑。 第四十五章還在   夜色沉沉的太平居一片靜謐,除了門前的燈籠,便只有後院豆腐坊亮著燈。   這裡的燈夜夜不停。   孫才點滷之後,用鑰匙從內打開門。   門外廊下說笑的夥計忙起身。   「都給我盡心些,再敢幹活時偷酒吃,就趕你們回去。」孫才走出門看著二個小夥計教訓說道。   「師父,你一天說三遍,我們記下了,別再說了。」一個嘻嘻哈哈笑道。   孫才呸了聲。   「說十遍不往心裡去也沒用!」他說道,「如今好日子來的不易,你們好容易改了運道,誰要是不好好幹,就再趕你們回去做叫花子!」   「師父放心師父放心,就算你不好好幹我們也都要好好幹!」兩個夥計說道。   孫才端著架子點點頭,又察覺不對啐了口。   正插科打諢,孫才忽地停下,側耳向外。   「師父?怎麼了?」一個夥計不解問道。   「我似乎聽到,很多腳步聲?」孫才說道,帶著幾分不確定。   暗夜沉沉,連蟲鳴都絕跡,兩個夥計下意識的向門邊看去,似乎真的有嗚咽哭聲傳來,不由打個寒戰。   「還不到,七月半,沒,夜行鬼吧..」一個壓低聲音說道。   孫才呸了聲。   「鬼的你的頭!」他瞪眼說道,一面伸手點著前面的酒樓,又身後指著豆腐坊,「這裡是什麼地方?太平居,太平豆腐,佛爺用的豆腐坊!哪個鬼敢來?」   那倒也是,兩個夥計又站直身子。   「今日天熱,我就在院子裡鋪個席睡吧。」孫才仰著頭,大搖大擺說道。   他說著話果然向庭院而去,才走到院中,就聽的外邊尖利迴旋的女人哭聲由遠及近而來,撕破了夜的靜謐。   這已經不算是哭聲了,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喊又或者毫無意義的嘶吼,從耳中穿過,只讓人汗毛倒豎。   是什麼樣的事才能讓人發出這樣的聲動?又或者說,根本就不是人…   孫才嗷的一聲尖叫跳起來,廊下的兩個夥計也叫著抱在一起。   太平居裡的燈一盞接一盞的亮起來,窗子門拉開,腳步聲響起,人聲詢問。   「孫才,你們幹什麼?」   徐棒槌從樓上探頭瞪眼喊道。   院子裡孫才抱頭瑟瑟伸手指著外邊。   「夜鬼哭啊!」他顫聲說道。   徐棒槌瞪眼向外看,此時四周嘈雜聲不斷,說的笑的,哪裡有哭聲。   「怎麼了?」   徐茂修已經走出來。   因為豆腐坊的特殊,他們幾個兄弟就睡在四周,分別圍著豆腐坊,如果萬一有事,能夠最快最嚴密的守住。   「孫才癔症呢。」徐棒槌沒好氣說道。   「我沒癔症,外邊有人哭!」孫才忙喊道。   可不能背上癔症這個名號,要不然飯碗就砸了。   徐茂修皺眉,抬手。   「都安靜!」他提一口中氣喝道。   嘈雜說笑聲頓時停下來。   所有人都屏氣噤聲側耳。   尖利的拉長的哭聲隨著風聲忽遠忽近而來。   院子裡頓時又亂了。   「看,有火把!」站在二樓的人喊道,同時伸手向外指去。   火把?   樓上的人踮腳,樓下的則湧到門邊透過縫隙看去。   漆黑的夜色裡果然出現一群人,三四個火把燃燒,如同一條火蛇向這邊快速蜿蜒而來。   「是阿宋嫂!」   樓上忽地有人喊道。   阿宋嫂?李大勺的媳婦?   徐茂修抬頭看那人,見那是李大勺帶來的一個夥計,很顯然跟李大勺家很熟悉,此時他面色驚愕,似有恐懼。   「那些人都是我們村的,抬著一個人呢!」他又喊道。   徐茂修和範江林對視一眼,心裡都咯噔一下。   出事了!   京城的城門未時擊鼓而閉,五更擊鼓而開,如今到了夏日,天亮的早,所以改為四更。   所以當夜半三更被叫起時,城門守衛沒一點好臉色。   「吼什麼吼!」他們探出頭斥罵道,「夜鬼走路不用叫我們的。」   城門前有十幾個人,舉著火把,冒著黑煙的火光中映照出他們慘白的臉,比鬼也好不到哪裡去。   城門的守衛見得古怪事多了,但此時還是忍不住打個寒戰。   「看。」還有一個用胳膊杵了杵同伴,「血。」   大家低頭看去,果然見火把下這些人身上染著斑斑血。   城門守衛頓時縮了回去。   「差爺,我們是要進城看病的!」徐茂修大聲喊道,「急症救人啊!」   法令有疾病生育喪事可享受例外開啟城門。   是急症?那怪不得。   城門守衛又探出頭。   「有文牒嗎?」他問道。   徐茂修忙將手中裡正開的文牒舉起。   城門緩緩打開,幾個守衛得以近距離看來人,不由也嚇了一跳。   門板上躺著一個男人,臉已經看不出原本的相貌了,又青又腫血跡斑斑。   這明顯是擊打所致。   城門守衛意味深長的搖搖頭。   徐茂修將一把錢塞給守衛。   「讓差爺費心了,這點錢拿著喝茶。」他說道。   看這個男人身材高大穿著簡單但行事沉穩,守衛們掂了掂手裡的錢滿意的點頭。   「最近的跌打館就在這條街上。」他伸手指了指說道,一面吩咐兩個守衛跟去。   雖然已經有了文牒,但這種夜半入城的,他們還是要親自跟著去。   徐茂修已經抬腳邁步,不知聽到沒聽到。   「這邊,跟我快走。」他喊道,先一步向城中奔去。   人群隨後跟著呼啦啦的湧去,兩個守衛搖頭剛要跟上,後邊還有一個人跌跌撞撞的重來。   這是一個婦人,身上也染著血跡,手在身前死死的抱著一包裹,包裹上亦是血跡斑斑。   在城門燈的照耀下,婦人面色慘白,雙目無神,猶如鬼魅。   「還在,還在。」她口中喃喃。   「什麼還在?」守衛問道。   那婦人卻似乎失魂落魄不理會。   「還在,還在。」她嘴裡喃喃著跌跌撞撞的前行。   這種突遭變故的人守衛們也見得多了,又當場嚇暈的,也有當場嚇瘋的。   看來這婦人是後一種。   「世道艱難啊。」守衛感嘆一聲,對於很多人來說,一點小變故就能讓生活完全顛覆。   他擺擺手,示意兩個守衛跟上。   這一耽擱,那群人已經在街上跑出去很遠,兩個守衛忙跑著追去。   雜亂的腳步聲在夜半的街道上響起。   「不對,不對,醫館在這邊!」   兩個守衛看著前邊的人群沒有向方才指出的跌打管去,而是沿著街道向城內,不由忙喊道。   沒有人理會他們。   就連落在最後,跑幾步就會跌倒的婦人也沒有回頭,爬起來跌跌撞撞,然後摔倒了,然後再爬起來,周而復始的繼續向前跑。   莫不是歹人!   兩個守衛大驚,眼瞅著那群人在街道上跑的沒影了。   「他們人多…」一個顫顫說道。   萬一真行兇,他們兩個還不夠被人家祭刀呢。   但如果真行兇,就算此時他們僥倖避開的一命,待事後追查也必然是死定了。   正冷汗間馬蹄聲在街道上響起,二人頓時大喜。   三更半夜敢在街上亂走的都是犯夜罪名,更況且騎馬。   能如此做的自然是師出有名的。   這是巡街的金吾衛來了。   「大人們!」他們扭頭衝著馬蹄聲就奔去了,揮著手大喊道,「快來人啊!」   看著三更半夜裡有人大喊著衝過來,巡街兵將十幾個人戒備的刷拉拔出刀。   「什麼人?」為首的男人喝道。   「大人,大人,我們是城門守衛。」兩人忙喊道,走進一些,接著馬前燈,看清為首的男人,頓時大喜,「竟然是大將劉大人!」【注1】   聞聽此言那邊才打量幾眼收起兵器。   「爾等不守城,來街上作甚?」劉大人問道。   「大人,方才有人求醫入城,我們護送察看,但卻被他們跑了..」兩人忙答道。   竟然如此?竟然有歹人敢作怪?真是好大膽!   劉大人大怒,將才放好的腰刀又抽出來。   「兒郎們,跟我去抓賊!」他喊道。   伴著暴雨驟雨一般的蹄聲,十幾人的巡城騎兵在街道上捲起狂風,只把兩個城門守衛吹的東倒西歪。   「這可是個立功的好機會,我們也快些去!」一個扶著帽子站穩喊道。   有這些兵將在,抓賊流血輪不到他們,但忠於職守英勇無懼還是少不了他們的。   兩個人邁開兩條腿追了過去。   徐茂修等人是在程嬌娘門前被攔住的。   「我們是看病的!非是歹人!」徐茂修急急喊道,一面指著躺在門板上的李大勺。   四周的人經過這一路的奔跑,此時被甲兵們攔住停下,一口氣洩了再支撐不住,都吐著舌頭大口喘氣,更有那身體差的乾脆跌躺在地上。   就這樣子做歹人是差了點。   劉大將心中已經一半認定是誤會了,他的視線掃過門板上的男人,便又皺起眉頭。   「那你們不找醫館,亂跑什麼?」他喝問道。   「大人,不是隨便一個醫館就能治的的。」徐茂修說道。   劉大將心中的疑慮便又多了些。   「這是被打傷的,皮外傷看著可怕,死不了人,怎麼就治不得?」他喝道。   徐茂修看著他,神情悲戚。   有時候,死反而比生要容易的多。   「三郎君!果然是你!」   婢女的聲音傳來,不遠處的一家宅院打開了門。   婢女金哥兒提著燈跑出來。   「出什麼事了?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婢女急急問道。   徐茂修轉身向那邊。   「快請妹妹,救命。」他聲音嘶啞說道。   妹妹?   劉大將更加驚訝,妹妹救命?   他抬頭環視打量這個宅院,院子裡燈籠已經點亮,照著乾淨整潔的院落。   啪嗒一聲打石聲,讓他驚了下,尋聲看去見牆角假山石上竹筧裡正有水潺潺流出,衝刷著光潔的山石。   這是..醫館嗎?   他的視線轉向廊下,門板上的男人已經被放下,正有一個女子從內走出來,背著室內的燈光,看不清形容,只看到她抖了抖寬大的衣袖,跪坐下來。   「只是皮外傷嗎?」程嬌娘問道,看著門板上的李大勺。   「不是。」徐茂修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婢女半芹金哥兒都圍在四周,看著已經認不出的李大勺都眼圈發紅落淚,聞聽此言都看向徐茂修。   都已經被打成這樣了,難道還有傷?   程嬌娘沒有看徐茂修,而是看向李大勺,她的目光逐漸下移,然後停下,猛地坐直身子。   神情雖然一如既往那般木然,但這種動作已經足以表明她此時的震驚。   婢女半芹三人忙看向李大勺。   平躺的身子,放在身側的手……不,沒有手,只有光禿禿的死死勒住包裹的滿是血汙的手腕。   「手呢?」婢女尖叫一聲。   手?   劉大將邁上前一步,看向那門板上的男人。   「還在,還在。」   女人的喃喃聲又響起,劉大將身子被撞了下,他皺眉看著一個婦人從身邊跌撞過去,手裡死死的抱著一物。   「還在,還在。」她跌跌撞撞,邁上臺階時摔倒。   婢女半芹忙哭著去攙扶。   阿宋嫂卻似毫無察覺,她掙扎著來到廊下,跪坐在李大勺身邊,神情帶著幾分欣慰,將那布包放到李大勺身邊,似乎卸下了重擔。   她將布包小心的打開,露出其中一隻青白的手。   「還在,還在。」她依舊說道,臉上露出笑容。   手!   一隻手!   斷掉的手!   婢女和半芹站得最近,陡然看到忍不住尖叫一聲掩面退後,金哥兒也嚇得後退幾步。   而劉大將則前行幾步,帶著幾分恍然又幾分複雜。   這樣啊……   這就是娘子說的,麻煩嗎?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婢女掩口面色驚駭。   院子裡婢女的哭聲以及男人們沉悶的嘆氣聲,再加上阿宋嫂嘻嘻的笑聲以及重複的二字呢喃,氣氛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來。   「我..我…」   門板上的李大勺幽幽的醒來,腫脹的眼微微呈現一條縫,被打破的嘴唇蠕動著。   「救命…」   他的聲音細小無力,但近前的徐茂修等人還是聽清了。   「大兄弟,你別怕。」徐茂修啞聲說道,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救了,賊人已經被打跑了,你沒事了。」   沒事了…   李大勺慢慢的轉動頭。   「我,我的命被救了…」他喃喃說道,努力的睜開眼,看到面前的程嬌娘,頓時又多了幾分力氣,「娘子,娘子..我的病能治嗎?」   「能治。」程嬌娘說道。   病自然是能治,但是手呢?   婢女和半芹死死的捂住嘴掩住止不住的哭聲。   李大勺咧嘴笑了。   「是,娘子,治好了我的病….還有…我的命…」他虛弱說道,一面用力的要抬手,然後他想到了什麼,急促的喘息,「我的,我的,手…」   徐茂修轉開頭不忍再看再聽。   一直在旁邊喃喃的阿宋嫂聽到這話,立刻高興的將斷手捧起來。   「在呢,在呢。」她大聲說道。   半芹再也忍不住,哇的放聲大哭。   婢女跪下來抱住阿宋嫂。   「阿宋嫂,阿宋嫂,你哭出來吧,你快哭啊。」她喊道,搖著阿宋嫂。   阿宋嫂神情有些惶惶無助,似乎不明白為什麼要自己哭。   「在呢,在呢。」她依舊說道,死死的抓住斷手。   「打暈她。」程嬌娘說道。   話音剛落,徐茂修便毫不猶豫的舉起手,重重的擊在阿宋嫂頸後。   阿宋嫂軟軟的倒了下去。   「扶下去。」程嬌娘說道。   婢女和半芹忙合力攙扶著退開。   斷手落在地上,搖曳的燈下越發的青白。   李大勺的臉上流下血水,聲音嗚咽。   「沒了..沒了…」他嗚咽著。   沒有了手,就算有命在,又有什麼用。   沒有了手,他不再是廚子,他是個廢物,又成了廢物。   就像當初被醉鳳樓趕走的廢物一樣,就像當初躺在床上等死的廢物一樣。   他是個廢物。   縱然有貴人相助過了幾天好日子,但是,他還是個廢物,終究要成為一個廢物,這是他的命,這都是命。   「娘子,其實,命是不能治的…」李大勺喃喃說道。   ******************   求票,什麼票我都要,就是輸也要這一口氣不斷不散不咽!   正文4604字,其他的二百字不收錢。   注1:武官末等官階,此處為金吾衛下左右街使。   一口氣看的痛快,兩章合一章,下午無更。   PS:推薦:世人都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君子也。   憑什麼我要做碎掉的玉,凌落成塵,被人踩在腳下?   我就是要做一片醜陋的瓦,穩穩的站在最高處,無畏風吹雨打,酷暑寒冬,俯視著你們,成為地上的泥。   (姐夫神馬的,就是用來幹掉的。)   柳暗花溟新書《禍水》,書號3103042,或者點擊下方書名,即可到達。 第四十六章看看   為打賞和票加更一章。   謝謝你們扛著那些質疑嘲笑看這本書,為這本書投票,讓它在各種榜單上,謝謝你們看的歡喜。   *****************************   人的命天註定,怎麼能改呢?   劉大將搖頭,既然知道不是歹人了,就沒必要再呆下去了,又見了如此慘狀,勾起了一些回憶,他的心情糟透了。   程嬌娘看著李大勺,慢慢的伸出手,最終在斷手前又停下。   「手斷了啊」她說道,似乎有些出神。   斷了也沒什麼…   耳邊陡然冒出一個聲音,清亮的男聲,似乎還帶著笑意。   「斷了也沒什麼..」她不由跟著說出來。   斷了也沒沒什麼?   劉大將猛地停下腳。   對於這些太平繁華京城的人來說,對於這些只在官府刑場看過砍頭殺人的人來說,命還在就不算什麼大事吧。   沒了一隻手而已,命不是還好好的嘛。   有什麼大不了的。   如果他們會踏入傷兵營的話,他們就會知道什麼叫絕望,什麼叫生不如死。   沒了一隻手而已,沒了一條腿而已,瞎了一隻眼而已……   性命還在,但命運卻陡然翻天覆地而變,這一刻還是白天,下一刻就跨入黑夜,永無白晝的黑夜。   他沒讀過書不識得幾個字,但有一個他一筆一划的學了很久,也牢牢的記在心裡。   廢。   教他這個字的人說,這是屋子沒有人居住的意思。   沒有人居住,屋子就失去了意義,也就不再是屋子。   人成了廢人,也就不再是人。   劉大將攥起拳頭,忍住回頭的衝動。   男人不與女子計較,不與這些連見到一隻蟲子都能哭的女人計較。   「斷了難道還能接上去嗎?」他哼聲喊道。   斷了還能接上去嗎?   程嬌娘的耳邊浮現聲音,不過不是院中男人的吼聲,而是女聲,嬌俏的甜甜的女聲,似乎熟悉又很陌生。   「對啊,接回去,你看,我剛把小兔子的腿接回去…」   「哎呀!」   「你怕什麼啊,你看好好的,你摸一摸…還有,耳朵,耳朵也可以折斷再接好…我試給你看…你要不要學?很好玩..不過不好學…」   「哼,難道還有我學不會的嗎?」   「好啊,你學會了,等將來我被五馬分屍都不怕….」   程嬌娘伸手扶住胸口,有眼淚滑落。   為什麼要哭?為什麼要哭?   「妹妹。」   徐茂修跪到她身邊。   「你別難過,你別難過…」他急聲道。   「我不難過,我不難過,我,我的心在痛了..」程嬌娘說道,眼淚在流,嘴邊卻浮現一絲笑,「我的心痛了,我,有心了…」   這小女子也被嚇傻了。   劉大將搖頭抬腳邁步。   程嬌娘撫著胸口,只這短短一刻,那一陣心悸已經消失不見,聲音也不見了,腦中再次陷入空白,但那種痛徹肉骨的感覺隱隱還在。   她深吸一口氣。   還在,還在就好,總會想起來了的。   「你們現在把人抬進去,然後去給買藥買針線,我要把他的手再接回去。」她說道。   又來了!胡言亂語誰會理會!   已經走到門口的劉大將沒有回頭,身後卻傳來男聲。   「好,聽妹妹的,大家抬人,買藥!」   當真麼?   劉大將回頭看去。   「把手接回去?」   另一邊屋子裡,正安置阿宋嫂的婢女和半芹也瞪大了眼。   「是啊是啊,娘子說的,郎君們已經出去買藥了,還要去找松針等等好些奇怪的東西。」金哥兒說道,一面忙轉身,「家裡人好多,我先去忙了。」   婢女和半芹對視一眼,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娘子能起死回生,所以,斷手再生也不算什麼稀罕吧……   但是,那是斷了的手啊……   「在呢,在呢。」   臥榻上傳來阿宋嫂的呢喃,她伸出手胡亂的抓撓,似乎抓不到東西,神情變得焦躁不安。   婢女忙上前一步,將一個引枕塞到她手裡。   阿宋嫂呢喃幾句在呢昏沉沉不動了。   婢女和半芹對視一眼,眼裡都含著淚。   「你看,阿宋嫂的腳。」半芹低聲說道。   婢女看去,不由掩嘴。   先前沒注意,如今躺下來鞋腳從裙子裡露出來,鞋子早就沒了,一隻腳上穿著襪子,泥汙一片,一隻腳沒了襪子,血汙一片。   「她一直跟著走來的。」半芹喃喃說道,眼淚又開始掉下來。   從太平居到京城坐車還要半個多時辰,更何況走路,又是黑夜裡…   在呢,在呢..   大家的耳邊又浮現阿宋嫂的呢喃,似乎看到這個婦人緊緊的抱著丈夫的斷手,無知無覺的在黑夜裡前行。   李大勺成了廢人,阿宋嫂瘋了,這個家算是毀了。   「菩薩保佑。」半芹忍不住合手喃喃。   菩薩大慈大悲。   「不對,不對。」婢女低聲說道。   什麼不對?半芹看她。   「道祖真人保佑。」婢女合手喃喃。   外間傳言娘子被棄養道觀時遇到了道祖李真人,不僅痴傻痊癒,還得了起死回生的方技,所以說的話,娘子應該是道家的。   當然要拜道祖而不是拜菩薩。   半芹愕然又有些想笑,但此時真不是笑的時候,她神色哀戚的嘆口氣。   「你守著她,我去外邊幫忙。」她低聲說道。   婢女點點頭,向外看去。   「怎麼還是這麼多人?」她說道。   半芹走出去,夜色依舊沉沉,院子裡燈火通明。   「你們跟我來這邊休息一下。」金哥兒引著李大勺的鄉親們向後院走去。   他們走開了,院子裡的人卻並不見少。   十幾個穿著甲衣的兵士都杵立,燈下影影重重,填滿了整個院子。   劉大將站在院子裡,死死的盯著已經關閉的屋門。   把手接回去?把手接回去?   胡說,胡說。   不可能!   不可能!   已經斷掉的怎麼可能再生?   「曾聽說神醫扁鵲能起生死,肉白骨,難道這個小娘子竟然也有此等神技?」   「哎,前一段不是說有個遇仙的神醫能夠起死回生嗎?」   身後有兵士低聲議論,劉大將打個機靈。   「你家姓什麼?」他猛地問道。   從一旁過的半芹停下腳。   「我們家姓程。」她說道。   「那不是,那個神醫是周家的,歸德郎周家的。」兵士們低聲說道。   劉大將看著這丫頭走開幾步,聽了這話又回頭看他們,似是微微笑了笑。   笑什麼笑!   那種神醫荒誕之言嗎?   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徐茂修帶著四五個鄉親拎著大大的包袱衝進來。   「藥買來了,買來了。」他們喊道。   劉大將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看看他們買的什麼藥,但這些人很快衝進屋內,門又被拉上了,只看到其內人影幢幢或坐或立,似乎在忙碌什麼,門不多時又被拉開。   兩個鄉親端著血水的銅盆出來。   「再燒水,娘子說要把大勺洗乾淨。」他們說道。   半芹忙引著他們向廚房而去。   劉大將看向門內,見兩個鄉親正忙碌著,而一旁那女子則依著憑几似是閉目養神。   「…這..這怎麼弄?」一個鄉親滿手都是血,神情慌張,低聲問道,一面忍不住去看程嬌娘。   裝滿各種藥的包袱都被扔在一旁,那女子根本就沒看一眼,保持著他們進門時的姿態未變,自始至終只說了一句話。   「你們回來了,快把人收拾乾淨吧。」她木然說道。   所以,這麼長時候,她就一直坐著什麼事都沒做?   鄉親低頭看著門板上昏死的李大勺,血嘔吐汙跡滿滿,就連自己這個幹粗活髒活的都覺得無法下手,更何況這個乾淨美貌的小姑娘……   「怎麼弄都行,洗乾淨換好衣服右胳膊露出來便可。」   女子的聲音傳來。   鄉親忙應聲是不敢再多言。   這樣的也是大夫?劉大將神情驚愕。   東方發白的時候,站在窗邊的婢女聽到動靜回頭,看到阿宋嫂睜開眼,神情有些茫然。   「是夢啊…」她喃喃的說道,臉上迸發出歡喜。   這一刻婢女恨不得她看不到自己。   世上最開心的事是悲痛欲絕時發現不過是一場夢,而世上最悲傷的事自然也是夢醒了發現一切都真實發生了。   果然阿宋嫂察覺室內有人轉動視線看到她,臉上還沒散去的歡喜頓時碎裂。   「啊,啊。」她喉嚨裡發出幾聲嘶啞悶聲,眼開始翻白,整個人也顫抖起來。   婢女忙撲過去。   「阿宋嫂,你別怕,娘子已經再給李大哥治傷了!」她拔高聲音喊道。   阿宋嫂伸手胡亂的抓撓。   「手呢?手呢?」她一連聲的喊道,奮力的掙扎,絲毫聽不到婢女的話一般,「我拿到了,我拿著呢,手呢?手呢?」   她身子抖動的厲害站不起來,便在地上亂爬,額頭上大汗直冒,面色發白。   「阿宋嫂,娘子把手給李大哥接回去了。」婢女死死的按住她,搖晃著喊道,「你快清醒清醒!」   手接回去?   阿宋嫂停下來,茫然的看著婢女。   「手還能接回去?」她終於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能。」婢女毫不猶豫的點頭。   阿宋嫂看著她身子顫抖神情驚亂,這是她想要的回答,卻又是她不能相信的回答。   「是,一定能。」婢女再次重重的點點頭說道。   是的,一定能,娘子從來不說假話。   她拉住阿宋嫂指向門外。   「你看,你看,娘子已經開始治傷了!」她說道。   阿宋嫂顫巍巍的想要站起來,腿腳用力卻因為刺痛而又跪下,她便乾脆爬著向外。   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第四十七章請來   天色微亮的時候,周家校場上相比往日冷清了很多,往日那種刀來槍往呼喝叫好的喧鬧聲沒有了。   因為周老爺還在趕回來的路上,所以事情便由家中的孩兒們奔忙。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風雨無阻的武人家訓只是講面對老天時候的強硬,當遇到人禍時,便立刻土崩瓦解。   原本也不大的校場此時看起來有些空曠,一個少年正將一桿槍舞的矯如龍蛇呼呼生風。   但這行雲流水被一聲喊打破了。   周六郎赤裸上身,將長槍收回,身上的汗珠滴滴滾落。   「誰找我?」他回頭問道。   校場邊站著一個小廝忙跑過來。   「是程娘子。」他答道。   她?   周六郎一驚。   「人呢?」他問道。   小廝有些怯怯。   「家裡正忙著,夫人也忙著,就..讓趕走了…」他低聲說道。   這個時候聽到程娘子二字,對於周夫人來說,無疑是火上澆油。   「這個喪家敗門星!不許她進我家門!快給我打走打走!」   虧是周六郎的小廝聽到,知道自己家公子對這程嬌娘的心思,本著忠心體貼偷偷跑來告訴。   「公子,你可別讓人知道我說的…」他又帶著幾分可憐巴巴說道。   惹惱了周夫人,是要被發賣的。   「她來了?還是打發人來的?」周六郎問道,將長槍扔回架子上。   「是一個小廝。」小廝答道,「就是看門的那個小子。」   周六郎點點頭,大步向外走。   「公子,你也別急…」小廝忙跟上。   「我沒急,我急什麼急。」周六郎瞪眼說道。   小廝伸手指了指後邊。   「公子,你的衣服還沒拿……」他小心說道。   周六郎抬手給了他一下。   「長眼不長手,要你何用!」他喝道,「還不快去拿!」   小廝捂著頭撒腳跑回去。   周六郎催馬疾馳遠遠的就看到玉帶橋的宅子前散著好些馬匹,他不由再次催馬。   邁進門看著院子裡站著的人,更是皺眉。   「大將,我們先回去了。」   「大將,你最好去跟吳大人說一聲…」   「大將,你真要在這裡等著啊?」   兵士們圍著一個男人亂亂的說話。   「老子跟他說個屁,老子自來了後還沒歇過,歇兩天又如何?」劉大將沒好氣的擺手道,「你們走吧,我就在這裡等著。」   「劉奎。」   一個聲音喊道。   雖然老子被貶官如此,但好歹也是個小街使,手下的兵士再瞧不起自己也不能提著名字喊吧?   劉大將怒氣衝衝的扭過頭,看著一個少年郎站在門口。   周六郎走進來,皺眉打量他,又看這些兵士。   「你們在我家做什麼?」他問道。   你家?   劉大將愣了下。   「周六公子。」一個兵士認得出來說道。   雖然並非是那種豪權之家,但老陝周的名氣也不小,尤其是這個周六郎,也沒少在京城鬥雞摸狗打架鬧事。   劉大將一個機靈。   「周?」他問道,「哪個周?」   「歸德郎將周家。」周六郎自己答道。   劉大將瞪大眼,然後回頭看向屋子。   自從四更左右所有人被趕出來屋門關上後,那裡就安靜無聲。   「那,那她是你家的?」他伸手指著屋子,問周六郎。   周六郎也看向屋門,然後看到廊下站起來的徐茂修婢女半芹等人,還有一個跪坐在地上靠著廊柱的女人,再看廊下四周呈戒備散布三人,都是徐茂修的那幾個兄弟。   他們都來了……   「出什麼事了?」他沒理會劉大將,而是問道。   「沒什麼事。」徐茂修說道,「妹妹給人治傷。」   治傷?   周六郎視線看向劉大將。   是巡街兵士?   「是我們的廚子,李大勺,昨夜被人偷襲打傷了。」徐茂修簡單說道。   周六郎神情驚愕旋即又憤怒。   「人沒抓到?」他問道。   徐茂修搖頭。   「因為狗叫的厲害,附近村裡的人結伴尋過來查看,歹人早就跑了。」他沉聲說道。   真是多事之秋。   周六郎沒有再說話,莫名其妙的父親突然出了事,這突然太平居又出了事,難不成這兩件事有聯繫?   「娘子可能知道是誰幹的。」婢女說道。   徐茂修周六郎等人都看向她。   「娘子昨日剛說有麻煩要來了。」婢女說道。   這個女人…….   「意思是說這不是針對李大勺,而是針對…」周六郎說道,話說到這裡停頓下,「太平居?」   眾人沉默一刻。   「等李大勺醒來再問一問便知吧。」婢女說道。   「那就等吧。」周六郎說道,在廊下坐下,又看院中的劉大將,「劉大將,我可以為他們作保,他們不是歹人。」   果然是那個周家的神醫娘子,原來那神醫娘子不姓周,而是姓程啊。   劉大將擺擺手。   兵士們領命都轉身走了,門前一陣嘈雜旋即安靜了。   「某知道。」劉大將這才說道,也走過來在廊下坐了,「某也要等。」   你等什麼?   周六郎皺眉,又看向屋內。   「傷的很重嗎?」他問道。   「其他的傷到無妨。」徐茂修說道,「只是接手有些費力,妹妹說,大約要到過了午才行….」   他的話沒說完,周六郎單膝跪起來,面色驚愕。   「手?」他問道。   「是,大勺的手被歹人砍掉了。」徐茂修說道。   被歹人襲打,砍掉手腳也不算什麼稀奇,所謂歹人嘛。   但是,救治這種傷不是包紮止血什麼的嗎?   什麼叫把手接回去?   「你說什麼?把手接回去?」他提高聲音喊道。   婢女等人忙帶著幾分責備衝他噓聲。   怪不得劉大將這些人會留在這裡…   把斷掉的手再接回去……   斷骨再生倒是聽過,這斷手再續接真是聞所未聞……   這女人,真是什麼話都敢說啊。   周六郎收回腿慢慢的坐下,看著緊閉的屋門神情複雜。   所以,她才讓人叫自己來的吧。   也知道怕惹禍了吧……。   周六郎繃著臉背對屋門坐正身子,不知是日頭漸漸升高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他的臉頰微微的燥紅。   院子裡坐了五六個人,後院裡還有幾個鄉親,但整個宅院裡安靜無聲。   只有金哥兒和半芹來回奔走倒水送飯。   不過也沒人吃的下。   「到如今這麼久了,怎麼一點動靜也沒?」周六郎忍不住說道,一面抬頭看天。   正午的日光刺眼。   周六郎又回頭看向屋門。   徐茂修和婢女一左一右守在門邊,有意無意的能夠及時攔住任何一個想要闖門的人。   周六郎心裡哼了聲。   真要想闖,你們能攔得住?   你看,門自己就開了…   他心裡閃過這個念頭猛地愣住了。   門開了!   「娘子!」   聲音讓徐茂修和婢女最先喊起來,劉大將第一個站起來,死死的看向門口的女子。   但這一聲稱呼之後,便一片靜謐,每個人都在貪戀這份安靜,似乎一旦開口就會被打破再不復來。 第四十八章言出   程嬌娘邁出門,隨手就拉上了門。   「他暫時不能回家。」她開口說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裡都咯噔一下。   所以根本就不可能的….   劉大將的肩頭垮了下去,這種感覺很熟悉。   「…不行沒救了抬下去吧…」   「…不要砍掉我的胳膊,不要砍掉我的胳膊…」   「…讓我死,讓我死….」   耳邊哭聲喊聲嚎叫聲嘈雜,劉大將身子不可抑制的顫抖。   有人抓住他的手。   「可憐可憐,施捨一口飯吃吧..」   劉大將不由後退一步,看著眼前幻化出的許多人,缺胳膊短腿的男人,年輕的年老的,一個個神情麻木,衣衫襤褸,手中舉著陶碗。   病重的死了也就死了,那些活下來的傷兵廢人們大多數淪為乞丐慢慢的等死。   這都是命。   這是那個翰林袛侯的醫官說的。   有人伸手推他。   「你走開些。」周六郎說道。   劉大將回過神來,看眼前那女子抬腳走來。   「半芹,你照看他一下,將桌上擺好的藥熬了餵他。」程嬌娘說道,一面徑直向另一邊走去,「我要休息一下。」   每次娘子看完病都累極了,此時廳房被李大勺佔著,只能去書房了,婢女忙疾步引路。   阿宋嫂嗚咽著就要往屋子裡去。   「別人不許進。」程嬌娘回頭喝道。   徐茂修伸手抓住了阿宋嫂已經放到屋門上的手,將她拉了回來。   劉大將冷哼一聲。   「不就是處置個外傷,還不許進了!」他說道。   周六郎看他一眼。   「劉奎,你也該走了吧。」他說道。   劉大將哼了聲轉身。   「現在還不能讓你隨意進去,因為,手才接上,這三日內不得見風,門開合人走動,都不好。」程嬌娘說道。   她說罷轉過頭繼續前行,婢女已經拉開書房的屋門,二人邁步進去,屋門被拉上。   廊下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微微呆滯不動。   手接上…   他們的耳內迴蕩這句話。   「劉奎呢?」   一個將官走進營房喝道。   便有兩個兵士跑過來了,互相低頭對視一眼。   「劉大將家中有事,所以沒來..他們低聲說道。   話沒說完那將官就呸了聲。   「他有個屁家!有個屁事!說,是不是又去那個窯子裡鬼混了!」他喝道。   兩個兵士怯怯。   「不是窯子,是,是看一個娘子給人治傷呢。」他們忙說道。   那將官更是惱怒。   「甭跟我瞎扯淡!去告訴他,巡街不想幹了,老子就讓他去守城門!」他喝道,說罷轉身大步走了。   此人一走,其他的兵士便呼啦圍上來。   「就是啊,已經三天了,怎麼大將還不回來?」   「..那神醫真的能把手接回去嗎?」   「…不如趁此去看看…」   他們的議論又引來更多人注意,紛紛詢問,待聽到把人斷了手接起來,頓時譁然。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的確有點不可能..   「但,那人是那個能起死回生的神醫,命都能救回來,一隻手也不算什麼吧?」   「對,對,我以前聽過一個故事,說在河州,有人女人下巴壞了,被一個大夫割下別人的下巴給她接上了,活得好好的…」【注1】   「真的有這種事?太神奇了!」   「別吵吵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人就在城裡呢。」   伴著這話一群人呼啦啦的湧出來,由那夜親眼見的兵士引路向玉帶橋去了。   此時玉帶橋的宅子前,周六郎下馬進門,先看到門房裡的劉大將,再然後是廊下的阿宋嫂,他們二人一日往日保持姿態不動,只死死的盯著緊閉的屋門。   婢女從廊下捧著一個託盤碎步而過。   「娘子,郎君,飯好了。」她語調如同步伐一樣輕快。   書房的屋門大開著,看到正相對而坐的男女。   「…沿途詢問了,沒有任何線索..而且太平居一切無事,沒有任何人來滋事。」徐茂修說道。   「有沒有線索的無所謂。」程嬌娘說道,由婢女服侍擦了手,拿起筷子,「哥哥請。」   徐茂修點頭拿起筷子。   婢女抬頭看到院子裡的周六郎。   「周公子來了。」她低聲說道。   程嬌娘和徐茂修看過來。   「其實,你不用天天來的。」程嬌娘說道。   我可不像你,小肚雞腸,既然你低頭來請幫忙,我自會做到。   周六郎哼了聲繃臉沒有理會,徑直在廊下坐。   屋門被拉開了,劉大將和阿宋嫂一個機靈活過來一般,看向半芹。   「娘子。」她帶著幾分歡喜喊道,「醒了,他醒了。」   阿宋嫂喉嚨哽咽幾聲,向前挪了幾步,死死的看著門,卻並不敢闖進去。   「醒了,就可以回去了。」程嬌娘說道,並沒有停下筷子。   半芹應聲是,側頭看到面前憔悴的阿宋嫂,遲疑一下。   「娘子,阿宋嫂,可以進去看看了嗎?」她問道。   「可以了。」程嬌娘說道。   伴著這聲回答,阿宋嫂發出一聲嗚咽就向門內撲去,腳上的傷已經被半芹和婢女包紮過,但或許是心理原因又或許是幾乎沒有吃喝的原因,她走不了路,只能爬過去。   半芹忙伸手攙扶,阿宋嫂已經連滾帶爬的進去了,屋子裡響起嚎哭聲。   自從出事以後,阿宋嫂終於哭出來了。   「你也可以去看。」程嬌娘說道,看著旁邊的婢女。   婢女嘻嘻一笑,果然提裙蹬蹬的跑去了。   屏風之後,阿宋嫂正捧著李大勺的右手大哭。   「在呢,在呢。」她口中含糊說道。   李大勺臉上的傷已經好了很多,眼睛也能睜開了,此時流淚不止。   「在呢,在呢。」他也嗚咽說道。   「是,在呢。」半芹亦是含淚說道,「多虧了阿宋嫂你拿著,要不然再返回去找,或者埋了,就不行了。」   阿宋嫂哭的更痛,伏在地上捧著李大勺被白布包裹厚厚的右手幾乎昏厥。   「能動嗎?」   一個顫抖的男聲問道。   光把手縫上去也沒什麼稀罕的,關鍵是能不能如初。   「現在還不能。」半芹說道,「要再等十天半月。」   「就能跟以前一樣嗎?」劉大將呼吸急促的問道。   半芹有些遲疑。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她說道,說到這裡也跪坐下來,伸手指著李大勺的右手,「你看,現在看起來跟以前一樣的,熱乎乎的,還有血色,就是腫了些。」   她說著話,還伸手輕輕的按了按李大勺的右手。   劉大將的心跟著停了下。   他下意識的伸出手,在半芹和婢女的呵斥下,還是輕輕的摸了把。   熱的!軟的!   不是冷冰冰的,青白的,殘肢!   是活的!是由血液流通滋養的!是真的接上了!   「出去出去!」   兩個婢女氣呼呼的將他推搡出去。   擱在日常,別說兩個小丫頭,就是兩個大漢都不一定能推動他。   但此時劉大將呆呆的任憑二人將自己推出去,然後爆發出一聲大笑。   周六郎皺眉瞪他,還沒說話,劉大將又放聲大哭,轉身跑出去了。   「在呢,在呢。」   伴著幾聲喊叫遠去了。   「嚇傻了吧?真是沒見識!」金哥兒說道,一面撇撇嘴。   這種事也的確夠駭人的。   院子裡幾人心中都暗自說道,怪道這軍漢癲狂。   徐茂修也去屋中看過李大勺,雖然自己本人親自經歷過那種死而復生的神奇,但看到這種事還是驚嘆不已。   金哥兒跑出去很快租了車馬來。   李大勺被攙扶起來,吊著胳膊自己走向車馬,倒是阿宋嫂腿腳發軟被婢女和半芹合力攙扶才走得動。   「我三日後會去看你。」程嬌娘說道。   李大勺夫婦在車上俯身哽咽不成言。   「那我們先走了。」徐茂修說道,坐上車,「送他回去,我和五弟六弟就來這裡。」   這一次是李大勺遭襲,下一次就不知道是誰了,總之他們如今要萬全小心。   「我這裡暫時沒事。」程嬌娘說道,一面看向周六郎。   一直負手站在廊下的周六郎身子一僵,脊背似有火一溜燒過。   有他在,所以沒事…   周六郎鼻子裡哼了聲,僵硬的扭過頭,背在身後的手卻不自覺的搓動兩下。   「你看清他的手了嗎?」程嬌娘又問道。   周六郎轉過視線。   「有什麼可看的。」他說道,帶著幾分不在乎。   「來,看看。」程嬌娘衝他微微一笑,抬手招了招。   日光下少女這一笑頓時熠熠生輝,那一向呆板的臉以及眼都變的柔和靈動幾分。   雖然聲音依舊木然,但配上這笑容動作,整個人便有幾分俏皮。   周六郎面色陡然一紅,轉開視線,不過還是依言抬腳過來。   車上李大勺聞言早已經忙向外坐了坐,將身前的手露出來。   周六郎幾步外略看了眼。   「覺得怎麼樣?」程嬌娘問道。   就如同渴望被先生肯定的學童一般,周六郎再次哼了聲。   「挺好。」他悶聲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再次微微一笑。   「那,你感覺如何?」她問道。   不是說過了嗎?知道她很厲害,很好!   周六郎皺眉,看著程嬌娘。   「我把,斷手,接好了。」程嬌娘看著他說道,又強調一下,「斷手哦。」   斷手能接上,殘腿自然也能。   周六郎腦中轟的一聲,似有一股火從腳猛地燃起直衝頭頂,一瞬間窒息。   混帳!混帳!   「程嬌娘!你欺人太甚!」他嘶聲吼道,雙手攥在身前,全身的骨骼都發出咯吱的響聲。   ************************   注1:此情節故事來源洪邁《夷堅志》,所謂故事故事,村野怪談,小說也,不免妄誕。 第四十九章刻薄(加更)   周六郎看著眼前的女人,不,這不是女人,這是個惡魔。   他聽到她來找,立刻忙忙的趕來。   三天來,他起早貪黑的守在這裡。   三天來,為了來這裡不惜哄騙母親。   甚至在她沒找來之前,他就留心她有事來找,也知道母親不喜她,怕被攔著,所以特意囑咐身邊的小廝時時注意。   他以為是在呵護一個突遭不幸,危難襲來,孤立無助的血親。   沒想到,放在胸口要暖熱的是一條毒花蛇,冰冷的無情的冷血的毒蛇!   沒想到,他這幾日的激動歡喜卻原來不是過一場笑話!可笑的可憐的可悲的笑話!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天下竟然有這樣惡毒的女人!   周六郎攥著拳頭,面容漲紅,恨不得一口吞了這女人。   徐茂修第一時間跳下車擋在程嬌娘面前,沒有說話,沒有勸慰,只是戒備的看著他。   婢女李大勺等人都被這突然嚇的呆呆。   這還沒完。   「記得和你的好友,分享一下這個好消息。」程嬌娘在徐茂修背後又說道。   周六郎轉身一拳擊打在旁邊的海棠樹上。   胳膊粗的樹嘎吱一聲生生的斷了。   婢女和半芹都尖叫一聲。   就在徐茂修考慮要不要扭住這個已然有些發狂的少年人時,周六郎轉身大步跑出去了。   他走的太急,都忘了自己還騎著馬,就那樣奔了出去。   有人正向這邊走來,被迎頭來的周六郎差點撞上,還好身邊的人反應靈敏,一把護住。   「賊子…」護衛們才喝罵出口,周六郎已經在幾步外,轉眼混入街上人群,所到之處皆是人仰馬翻斥罵喝問一片。   熱鬧很快遠去了。   周六郎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撞倒誰,也聽不到抱怨斥罵聲,一口氣跑了好遠,直到有人喊他。   「周六,你幹嘛呢?」   這個聲音讓周六郎頓時停下來,他抬起頭,看到秦郎君坐在車上衝他招手。   「遇到你太好了,我正要找你,我得告訴你個不幸的消息。」他笑道,「我方才在街上遇到你母親了,她問我你去哪裡了,我雖然及時的幫你圓謊,但看樣子她不會信的。」   周六郎看著他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這傢伙,以我的名義扯謊,還一扯三天,也不知道跟我打個招呼,被揭穿只能怨你自己活該…」秦郎君接著笑道,然後才看到周六郎神情不對,「你怎麼了?被人打了?」   他說著又笑了,笑著笑著又停下,看著眼前神情古怪的少年。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秦郎君整容問道。   是斷手哦,接好了哦……   記得和你的好友分享這個好消息哦……   沒錯,是好消息,更能證明她有治好的秦郎君的可能,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有望成真的希望,不能不說。   可是,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   不說,是煎熬,說了,是煎熬。   周六郎拳頭攥緊,身子微微發抖。   「六郎,你還當不當我是朋友了?」秦郎君皺眉說道。   朋友……   「十三,我要你做一件事,你會不會去做?」周六郎沙啞說道。   秦郎君笑了。   「那要看什麼事,我可不會隨便答應別人。」他說道。   周六郎扯了扯嘴角。   「你能不能不要我這個朋友?」他說道。   秦郎君愕然。   「哦。」他旋即又恍然,看著周六郎笑了,伸手用拐杖打了他一下,「你這蠢兒,又去庸人自擾了!又被嬌娘捉弄了吧?你啊,什麼時候不放下,就別想在她面前自在!」   放下,怎麼能放下….   周六郎苦笑一下。   「十三,她剛剛治好了一個斷了手的人。」他說道。   秦郎君一怔,面色驚愕,似乎沒聽清他的話。   「一個斷掉的手..」周六郎伸出手比劃一下,「又被她接上去了…」   斷掉的手,接上去了……   那壞掉的腿……   秦郎君看著他驚訝的沒有再說話。   看著周六郎跑了出去,院子裡有些安靜,除了婢女和半芹,沒人知道這是怎麼了。   一句話怎麼就讓這少年發了狂?   不過這些事他們也不會問,徐茂修再次強調一下他安置好了李大勺便會過來,便匆匆趕著車而去。   這邊馬車離開,金哥兒關上門,院子裡恢復了以往。   程嬌娘轉身,看著兩個丫頭。   兩個丫頭的神情有些古怪。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很刻薄?」她問道。   婢女和半芹回過神忙都擺手。   「沒有沒有,娘子哪裡是刻薄的人!」她們齊聲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沒有說話抬腳邁步。   「我把屋子收拾一下。」半芹忙說道。   「不用了。」程嬌娘說道,「我住書房。」   如果有條件的話,娘子對吃住要求很高的,李大勺呆過三天的廳堂,她定然不會去住了。   半芹應聲是。   「那我將東西收拾搬到書房。」她說道。   「我來幫你。」婢女說道。   兩個丫頭笑著先行,剛到廊下,就聽那邊牆咚咚的聲響。   「又是那傢伙…」婢女皺眉說道,扭頭看去。   牆頭上先是空無一人,不多時,少年探身出來,看到程嬌娘正看過來,便擺手笑了。   「你吃過了沒?」他問道。   都什麼時候了還沒吃飯,以為都跟你這麼閒..   婢女哼了聲,抬腳向室內走去。   半芹抿嘴一笑,也跟著進去了,聽身後有女子應聲吃了。   「我很難得出來一趟,真怕你走了我都不知道。」晉安郡王說道。   才怪,你會打聽不到,就算真走了,你也必然能知道去哪裡了。   婢女撇撇嘴。   「我暫時還不會走。」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笑著點頭。   「你要走之前,記得跟我打個招呼。」他囑咐道。   「好。」程嬌娘說道。   「我倒有些捨不得你走了。」晉安郡王又笑道。   屋子的裡的婢女將手中的筆筒搖了搖,哼哼兩聲。   「現在還沒走。」程嬌娘說道。   現在還沒走,也不用捨得捨不得,以後也許會走,那時捨得還是不捨得未定。   根本就沒發生的事沒必要憂心。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點點頭,將手臂搭在牆頭上。   「哎,剛才我看到你哥哥哭著跑出去了。」他想到什麼,饒有興趣的說道。   哥哥?   周六郎?   沒錯,這個人既然能打聽娘子的身價來歷,自然也知道周六郎是什麼人。   只是周六郎哭了?   屋中的婢女和半芹對視一眼。   竟然…哭了..都….   娘子的嘴可真是……   「你打他還是罵他了?可憐的孩子。」晉安郡王笑道。   「算是,羞辱他了。」程嬌娘說道,轉過身端著手,「很刻薄的話,和很刻薄的行徑,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我是個刻薄的人。」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才不是。」他說道,「能聽到你刻薄的話,應該是好事。」   好事?   婢女和半芹停下收拾的手,對視一眼不解。   ********************   盟主12為了角色票狂砸打賞,我說實話,心裡滋味複雜,感激感動又愧疚自己無能。   既然如此,她抗旗幟領路,我更新以報,地基們,希望你們能跟上,推我一把。   就是輸也絕不放棄,這才叫,真正的為了榮譽而戰。   這是明天的更新,我現在加更了,謝謝。 第五十章幸事   刻薄,還能是好事?   油嘴滑舌討人歡喜的吧?   婢女哼了聲。   「怎麼說?」程嬌娘抬頭看他,問道。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手拄著下頜看著院中微微抬頭的少女。   「當時,此人病重不治將死,身邊只有,這幾個兄弟,驛站不收驅趕,荒天野地走投無路,堂堂七尺男兒只得悲問天命,你說,我這時,何以相助解其危難?」他慢悠悠的說道。   這話聽的耳熟…   婢女怔怔。   什麼意思啊?半芹只覺迷糊,不過旋即就低頭認真的收拾被褥蓆子。   「你看,你說話就是很刻薄。」晉安郡王笑道,換了只手拄著下頜,「你對我說的更刻薄。」   婢女恍然   山谷裡晨光下,那少年展臂笑。   「娘子,我也是你救的,你是不是也覺得很爽啊?」   「那個救你,還不算什麼爽,二次救你,才叫痛快。」   晨光裡那少女木然說道,一面掀起兜帽。   「不過,你的刻薄對我來說,是好事,因為你是在救我的命。」晉安郡王微微一笑,放下手。   是嗎?   半芹停下手,有些恍然又有些驚訝。   娘子原來救過這個少年的命啊   這邊婢女噗嗤笑了。   「姐姐?」半芹詢問道。   「要是六郎君在,一定深有感觸。」婢女低聲笑道。   那個叫棒槌的?   半芹更加好奇。   「沒錢,又不是什麼光彩事,你,還如此理直氣壯,作甚。」   「你沒錢,也不能欺負人。」   那少女神情木然,甚至有些冷冰冰的說道,只把眼前的漢子說的窘迫的手足無措。   「他們沒錢,你,拿些錢給他們。」   不過,她最終說道。   當她說一句話的時候,有誰能知道她下一句的意思呢。   婢女抬起頭看向窗外,牆頭上少年又說了什麼,正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幾個人是你什麼人?」晉安郡王又好奇問道。   不過這個小子怎麼什麼都要問呢?   自己打聽難道打聽不出來了?   裝什麼清純。   婢女嘀咕一聲,不再理會,低頭搬起書卷,和半芹一起出了屋子。   二個丫頭從廊下走過,程嬌娘抬頭看著牆頭。   「是我的家人。」她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   「你的家人真不少。」他說道,似乎有些羨慕,「一定很熱鬧吧。」   程嬌娘點點頭。   「你還沒吃飯?」她問道。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話,晉安郡王笑容更濃。   「沒有,我找機會出來不容易,還沒顧上。」他說道。   「那請來我這裡吃吧。」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笑的露出牙。   「這個,怕娘子不便。」他說道。   謝天謝地,他總算還知道會對娘子不便!   婢女嗤聲,將書卷重重的擺好,一面在此豎起耳朵聽。   程嬌娘微微一笑。   「沒人,也沒有事,能讓我不便。」她說道。   小小女子,神情淡然,聲音沙啞粗糙,居高臨下看去,渺小又單薄。   但這句話聽在耳內,卻是十足的氣勢。   就好像那一日她傾身靠近自己,掀起兜帽。   「那個救你,還不算什麼爽,二次救你,才叫痛快。」   那樣的自信,卻又那樣的淡然。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   「可是,我不便。」他說道,帶著幾分歉意,不過旋即他又想到什麼,「這樣吧,你把做好的飯菜給我從這裡遞上來。」   婢女聽到這裡,放下書卷看一旁的半芹。   「半芹,我來收拾吧,你,去伺候那小祖宗吧。」她說道。   半芹抿嘴笑。   「好,那就辛苦半芹姐姐了。」她說道,果然起身走了出去。   酒樓裡廂房裡,秦郎君擺手,屋子裡的人都退了出去,看著面前垂頭而坐的周六郎。   如果是以前,生氣也好高興也好,這少年此時早已經半罐酒喝下去了,但現在他只是垂頭坐著,一動不動,整個人都死氣沉沉。   書上說有情卻似無情,那麼真正的傷心痛苦到極致反而不是大哭大鬧,而是無聲無息。   秦郎君嘆口氣。   「她故意逗你呢,你也信。」他說道。   「她才不會!」周六郎悶聲說道,「她那麼兇狠心腸,殺人不眨眼。」   「我看不是。」秦郎君搖頭。   周六郎抬頭看他。   「她有憐憫之心。」秦郎君微微一笑說道。   「她這種人還有憐憫之心?」周六郎咬牙說道。   秦郎君點點頭。   「旁觀者清。」他說道,一面自斟酒,「看看她是怎麼待那茂源山七兄弟的。」   曹管事已經說過了,當時途中怎麼遇到茂源山七兄弟又怎麼救治。   「那女人心思奸詐,誰知道她那時救他們所圖為何。」周六郎說道。   「不管她所圖為何,她救了他們,救了他們的命,給了他們的運,而現在,就因為一個金哥兒,她反而在感謝他們。」秦郎君說道,飲酒。   因為金哥兒,感謝他們?   周六郎皺眉。   「是吧,你看不出來吧?雖然說起來很牽強,但她這個人就是這樣,一絲牽強的相助,她也要湧泉相報,這樣的人憐憫,多愁善感。」秦郎君笑道。   周六郎神情古怪。   多愁善感?   他們現在說的是同一個人嗎?   「不過別人明白不明白也無所謂,她也不在乎,除了茂源山七兄弟,還有半芹。」秦郎君接著說道,這一次不待周六郎說話,他就先開口,「你肯定要說那是她故意施恩震懾什麼的,這一切又都是她早就安排好的,就等這一天什麼的。」   周六郎哼了聲。   「所以還真是世事無常。」秦郎君笑著感嘆,「你看到的世事是如此,而世事果然如此麼?在別人眼裡又會是另一種樣子,無常,無常,前幾日明海禪師講經,說南州有禪師講是風動還是幡動,便有一人答非是風動,非是幡動,仁者心動……」【注1】   「行了,打住。」周六郎抬手說道,一面伸手按了按額頭,「別跟我叨叨這些車軲轆話,我頭疼。」   他說著話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飲而盡。   秦郎君笑著不說話了,也端起酒慢飲。   走出酒樓,周六郎的馬被夥計送來,適才他狂奔而去,馬兒自己跟上來。   周六郎伸手拍打兩下馬兒吐了口氣。   「我到底還是要你來開解。」他說道,回頭看秦郎君,苦笑一下,「明明最難過的該是你。」   「我不難過啊。」秦郎君笑道,「看到了希望,怎麼會難過,高興還來不及呢。」   周六郎嗯了聲。   「一年不成,兩年,兩年不行,三年,四年,五年,總會求動她的。」他說道,攥緊了韁繩。   秦郎君笑著點頭。   「這才周箙嘛。」他說道,「這一次,你妹妹是真遇到麻煩了,而且,我想那個廚子出事,和父親出事,應該是一樣的。」   一個廚子,和一個武官,是一樣的?   周六郎皺眉看他,若有所思。   「太平居!」   二人同時說道。   **********************   注1:這個大家很熟悉,六祖惠能初入法性寺時的故事。 第五十一章厲害   這世上的是沒有巧合,只有因果。   「沒錯,還是因為太平居。」   屋子裡徐茂修說道。   夜色降臨,他果然帶著徐棒槌和範三醜兩個兄弟從城外趕來,範江林帶著餘下的弟兄守護太平居。   李大勺夫妻以及他的老娘孩子也都接到太平居住著,以防再有歹人行兇,孫才更是半步不出豆腐坊。   「我們回去後問過李大勺,到底惹過什麼人。」徐茂修接著說道,「他一開始想不出來,阿宋嫂也說他們夫妻自生下就老老實實,從沒與人紅過臉說過重話,後來我問他,不是沒與人說過重話紅過臉就算是不得罪人,有時候不能達人心意也是得罪人,他這一段是不是與人有過什麼請與求。」   婢女端著茶水跪下推過來。   「三郎君,那次我們在太平居見阿宋嫂…」她想到什麼插話說道。   徐茂修衝她點點頭。   「就是那時候。」他說道,「原來醉風樓,也就是神仙居的東家,自從豆腐供奉之後,竇七就讓人找李大勺請他去神仙居,李大勺拒絕了多次,然後就發生了我們太平居被潑皮鬧事。」   「原來那朱五不是幕後之人!」徐棒槌喊道。   「當然不是,幕後之人怎麼會自盡呢。」程嬌娘說道。   「為什麼不會?」徐棒槌愣愣問道。   被識破了走投無路求個痛快嘛。   「因為,他們要留給尋仇的人,死的那麼早,那麼痛快,有什麼意思。」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   啥是個啥?   徐棒槌眨眼愣了一刻,腦子裡轉的有些打結。   「妹妹你又逗我呢!」他最後哼聲說道。   婢女吃吃笑起來,屋內氣氛少了幾許沉悶,變得歡悅起來。   「這麼看來,原來這背後一切都是竇七的緣故。」徐茂修收起笑說道。   「這混帳圖的什麼!我們買酒樓多給了他將近一半的錢。」徐棒槌又瞪眼喊道。   「娘子還教他家的廚子怎麼將撥霞供做的更好呢。」婢女接著說道。   「這明明是恩人了,他怎麼要如此待我們?」徐棒槌聞言更氣道,「真是莫名其妙!」   大家越說越義憤填膺。   「恩人可談不上。」程嬌娘搖頭說道,「同行是冤家,我可沒打算當他的恩人。」   要不然也不會有樂得自在……   婢女輕輕咳了一聲。   「世道艱難,做生意就是不容易,那麼多人擠兌他,他為什麼單單跟我們過不去,還如此心狠,害的李大勺如此,太可惡了。」她說道。   「貪嗔痴念惡,人之常情。」程嬌娘說道,「不為怪。」   「妹妹還幫著他說話!」徐棒槌瞪眼說道。   「說話又算什麼,自來是最輕鬆簡單的。」程嬌娘笑道。   徐棒槌哼了聲嘀咕一句什麼。   「那上一次他明明嚇到了,怎麼突然又如此猖狂了?」徐茂修說道。   「他是知道太平居是誰的了。」程嬌娘說道。   人只有對未知的事物才會感到害怕,一旦撥開雲霧看清,那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那妹妹你就危險了。」徐茂修皺眉說道,看來他們三個人還是不夠,要再叫來一個,不行的話,就乾脆都到太平居避禍吧。   「我倒還好,有人替我擋槍。」程嬌娘說道。   一旁婢女再次恍然。   「哦,原來舅老爺的出事是因為這個!」她跪直身子驚訝說道。   那日周六郎氣勢洶洶奔來只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我父親的事是不是你幹的就走了,原來當時想還有些莫名其妙,此時再想就明白了。   以周老爺的資歷,不可能突然就惹了麻煩,尤其是他還不在京城的時候,原來是被當做太平居的真正主人了。   所以尋仇報復的來了,所以娘子立刻知道麻煩來了。   婢女點點頭。   「那這絕對不可能是竇七一個人幹的了!」她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看來這一次,竇七不僅僅是用他那個幹爺爺來威脅我了。」她說道。   劉校理!   這就不僅僅是對付那幾個潑皮如此簡單了!   婢女坐下來,又猛地坐起來。   「我去找老太爺,老太爺出門了,但老爺在。」她說道。   「那倒不用。」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   還是不用?!   婢女不由向前挪了幾步。   「娘子,這個劉校理在京中一向有好名,朝中也交友廣泛,聲譽甚好,且掌管官員選人定奪之權,不容小覷啊。」她急急說道,「那劉校理一向行事謹慎,既然敢做能做,就必然已經有了完全應對,就算周老爺回來,只怕也束手無策。」   程嬌娘聽的很認真,點點頭。   「好名,實權,謹慎。」   就在婢女以為她要同意去找張老爺時,程嬌娘開口卻說的是這個。   「他還有什麼事?你詳細說來聽聽?」她問道。   「娘子,我跟老太爺在京中不多,所熟悉的也只是那些風頭盛權貴人家,這劉校理為人低調簡樸,很少與人吃請,所以並不引人注目,上次竇七的事,我特意去打聽了一下,要不然連這個都不知道呢。」婢女急道。   程嬌娘點點頭。   「低調,簡樸。」她又重複道,「看來,這個人很厲害。」   「是啊,很厲害的。」婢女忙點頭說道,「那我去找老爺…」   程嬌娘搖頭。   「你自己都說了,他是個謹慎的人,既然敢做就必然萬全,他定然也知道周家因為有我,而與陳家童家的關係,以及那些還要等待治病人的關係,所以他不怕我去找誰。」她說道,「他既然做這件事,便是有堂堂正正的理由。」   婢女顯然也想到了,坐回去神情憂急。   「找張老爺,讓他如何?說情?」程嬌娘搖頭,「威壓?只怕他正等著呢。」   那如何是好?   屋子裡一陣沉默。   徐棒槌雖然聽不太懂她們的話,但也知道遇到麻煩了。   「哥,這個什麼校理的,很厲害嗎?」他低聲問旁邊的三醜。   「京裡的大官,當然厲害了。」範三醜低聲說道。   徐棒槌哼了聲,看著屋中各自出神的三人。   「這些聰明人就是太多想,明明白白的事,他就是在欺負我們,就是他的錯,他再勢大又如何,總有落單的時候,劫了去直接剝了皮扔進水裡,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才是痛快!」他說道。   他說話嗓門大,再刻意也沒壓低多少,又心情激動,說是交頭接耳,滿屋子的人都聽見。   「閉嘴,不懂亂說什麼!」徐茂修呵斥道。   徐棒槌有些委屈的閉嘴。   「上一次殺的多痛快…」他到底是還是嘀咕一句。   「上一次能一樣嗎?」徐茂修皺眉喝道。   面對的人不一樣,面對的事也不一樣,上一次他們在暗,這一次人家在暗,上一次他們得以佔理,這一次人家無懈。   徐棒槌不說話了低下頭。   「倒不是為這個。」程嬌娘說道。   徐棒槌有些驚喜的抬起頭。   妹妹又要贊同他的話了嗎?就像上一次一樣。   「這世上,有時候,殺人何須見血。」程嬌娘微微一笑道。   *********************   用手機看的也可以投角色票,先用手機瀏覽器上起點女生網站,登錄起點帳號,找到嘉年華的頁面就可以投票了。PS:我是隨便點看了一章節,最下面有嘉年華的連結,直接點擊就可以了。 第五十二章謹慎   烈日炎炎,樹木的葉子都蔫了下去,讓院子裡的蔭涼都變得可有可無。   如此炎熱中蟬鳴更加刺耳。   「快點,快點!」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低聲呵斥道。   趕著一群小廝跑過來舉著杆子粘蟬一刻,院子裡才安靜幾分。   「你這蠢貨!」   在這安靜中,書房裡劉校理的罵聲更加的響亮。   竇七捂著額頭,身上有茶水漬浸染,地上滾落一個茶碗。   「爺爺。」他帶著幾分委屈說道,「我,我這不是也給他們個教訓嘛…」   坐在對面几案後的劉校理,穿著家常的舊袍子,幾十年如一,就如同他清瘦的形容一般沒有變過,相貌忠厚,不管面對誰總是帶著幾分笑意,可親可敬可近。   他十年寒窗科舉出身,從一個從九品的秘書省校書郎做起,直到如今黑犀腰帶綠袍衣銀魚袋的判流內銓的秘閣校理,掌著無數一心求官之人的差遣,能往殿前廷對。   那些當初因為他無錢財打點關係不能外出鍍金謀資歷的,笑他必將一事無成的同窗,如今都對他換上敬畏的甚至討好的笑。   但是他始終如一的對待每一個人,從不惹是非,不管是嘲笑過他的還是欺負過他的,當然,後來那些人的運氣都會不好一點。   他對後輩可親,對上官可信,書讀得好,字寫得好,幾十年經營熟悉,再繁雜的公務對他來說也成了小菜一碟,別人找不到文書他一翻就有,別人說不上來的典律他張口就來,加官進爵的時候他總是排在最後的那一個,從來沒有因為待遇跟人紅過臉。   你們先來,你們先來,我這樣就挺好,挺好。   他總是這樣說。   這樣一個老實能幹又不爭不搶的人,哪個上官不愛不倚重?   當然也有人不愛他不倚重他,不過,那些憑空調來上官,又哪裡是他這個在京官中混了幾十年的老油子的對手,朝務繁雜,總有紕漏,不免走些背運黯然而去。   三十年的給養足以讓一棵瘦弱的沒有根基的小樹苗,也長成一株盤根錯節,枝繁葉茂的樹木。   能有今日,劉校理也自己總結過,無它,唯用心爾。   用心的做事,用心的記事,用心的經營,用心的謹慎。   縱然家中已經家財無數,光田產都佔據了故鄉半個城,但在京中人前的他依舊如三十年前初進京的小學子一般,艱苦樸素,戰戰兢兢的看待一切人和事。   一年如此,十年如此,三十都如此,這般心智,劉校理自己暗夜醒來都會佩服自己,也只有在暗夜裡,他才會坐在層層幕帳後,歷數那些被自己陷害驅趕霸佔了田產家財以及妻女的倒黴蛋,發出狂笑,但是,是不出聲的狂笑。   就算有夜色的掩護,他也不允許自己展現一絲本性,他要一直穿戴這個皮囊,直到站到更高的位置上。   他相信總有那麼一天的。   這一次一個武官竟然想要來挑戰他的權威,尤其是在明知自己存在的時候,這是劉校理不能忍受的。   他一定會讓這種人得到教訓,就像以前那些不自量力自高自大的人一樣,聽說周家的女眷都多少習武,想必與別家的閨閣女子玩弄起來滋味不同吧。   不過,一如既往,做事都要用心謹慎要慢慢來。   先給那個姓周的一個下馬威,探探風聲,看看有誰會相助,然後才可以徐徐圖之。   沒想到這個沒用的幹孫子竟然迫不及待的跳出去洩憤了!   這無疑是要把自己暴露了!太不謹慎了!   「教訓個屁!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劉校理憤憤罵道,坐下來,端起茶碗,「人家有神醫在,不是把手又接上了,你這麼做除了打草驚蛇,還有什麼好處!」   竇七忙上前斟茶。   「那神醫說什麼非必死之人不治,那如今李大勺也不過是斷了手又不是必死,她不是還救了,所以更說明跟李大勺關係匪淺,更確定了太平居是周家的私產。」他嘿嘿笑道。   有什麼好?接上又如何?到底是被砍掉過,嚇個半死,痛個半死,也讓那太平居的人知道厲害。   人生營營,還不是為了一口氣。   劉校理一眼看透他的心思,嫌惡的移開視線。   這種小人不能留太久了,要不然遲早累害死他……   劉校理重複換上淺淺的笑。   「處置了老虎,猴子還不任發落!你急什麼?」他說道。   「爺爺。」竇七陪笑道,「他們已經入籠了,逃不出爺爺的手心。」   劉校理斜睨不屑一笑。   「肉沒有吃到嘴裡的時候,就永遠不能說是自己的。」他不緊不慢說道。   「爺爺,你真是太抬舉他們了。」竇七笑道,「一個周家算得了什麼,當年文相公隨便尋個理由斬了戰功累累的將官,說情人倒是不少,但又如何,殺了就殺了,十個軍漢也抵不過一個簪花的進士,這些粗軍漢就得鎮。」   「周家倒無所謂,倒是那個神醫..」劉校理說道,一面若有所思捻須。   「那個江州傻兒!」竇七笑道。   終於得知算計自己的是什麼人,竇七好好的將周家老小上下打聽個清清楚楚。   「爺爺,你早就說對了。」他湊近幾步笑嘻嘻說道,「這可是個傻兒,貨真價實的傻子,遇到異人才好了,手裡拿著的也是異人的秘技。」   「所以說,人家行醫數十年才練就的望聞問切,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怎能如此厲害。」劉校理淡淡說道。   果然秘技,這周家秘技還真不少,起死回生,豆腐,嗯到時候要哪個好呢?又或者乾脆將周家徹底拔除,全部收入囊中,那樣的話,他無疑是如虎添翼。   念頭閃過,劉校理立刻坐正身子。   「不管她是不是傻子,她如今確有起死回生之術,如果真逼的周家走投無路,她急了開出什麼條件,萬一有人心動的話,就只怕不好。」他說道,眯起眼,臉上的笑容依舊忠厚,還帶著幾分謙卑,「所以,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窮寇莫追是也,我們該做的已經做了,餘下就看周老爺如何做了,所以就耐心的等他回來吧。」   等他回來,自有百般的手段……   說起來他劉校理真不是一個大度的人,他特別不喜歡那些他不喜歡的人在眼前晃,看了令人生厭。   說罷又看向竇七。   竇七這些日子心情爽快,又重新塗脂抹粉簪花,香噴噴的燻人。   「你給我安生些,再惹事端,壞了我的事,我先收拾了你。」劉校理慢慢說道。   炎夏,又是如此面善的老者,跟自己柔聲說話,竇七卻忍不住打個寒戰。   「是,是,爺爺我知道。」他忙陪笑連連說道。   晨光大亮的時候,程嬌娘家的房門被敲響了。   「你又來了?」金哥兒看著門外的周六郎喊道。   院子裡的徐茂修看過來,抬手推開金哥兒進門的周六郎也看向他。   「周公子。」徐茂修略低頭說道。   周六郎也不理會徑直進來。   「徐三郎。」   有一個男聲響起,帶著幾分和煦。   徐茂修看著跟在周六郎身後進來的秦郎君,再次點頭見禮。   「我姓秦,你可以叫我十三。」秦郎君自我介紹道。   徐茂修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看向周六郎。   「六公子,舍妹連日勞累,還在休息,你有事,改日再來吧。」他說道。   伴著他說這句話,徐棒槌和範三醜從廳堂中走出來,分左右帶著幾分不善向周六郎走來。   舍妹..   周六郎哼了聲,不僅沒有站住腳,反而示威一般向廊下走去。   眼看雙方要衝突,秦郎君忙喊聲且慢。   「徐三郎,我們是來自請幫忙的,這次的事多一人幫忙總是要好一點。」他說道。   話音才落,衣衫擦地沙沙響,廊上左邊轉出來一個女子。   素青拖地衣裙,烏髮束後,手持一把團扇,木然的看過來。   「你以為幫忙,我就會給你治腿嗎?」她淡淡說道,「那,還不如跪下來求我真誠一些,也容易一些。」 第五十三章囂張   本已經認為心緒平靜,能夠再面對這女人,不管她說什麼都不會激動的周六郎頓時又臉色漲紅。   這女人,說的話,為什麼,總是這麼的氣死人!   以為她不過是說我不會給你治什麼之類的話,結果她竟然說跪下來求她治!   周六郎攥著手邁上前一步。   「幫忙是幫忙,不敢以此要挾娘子。」秦郎君笑著說道,一面扶著小廝簡單施禮,「僅討好娘子而已。」   這話說的俏皮也實在。   婢女微微一笑。   程嬌娘看他一眼,忽的也微微一笑。   「你說話,我聽著好。」她說道,輕搖團扇,「如果,這次你幫我的忙,我便給你治腿。」   周六郎再次愕然,秦郎君也愣住了。   「你說什麼?」周六郎喊道邁上前幾步。   「我家娘子說,幫了忙,她高興的話,就給治腿。」婢女哼聲說道。   縱觀幾次來往處事,這個女子似乎不說假話….   她定下規矩,便會依照而行。   幫了忙,就給治腿…   一直期待的事實現的太突然,他們二人有些反應不過來,在院子裡有些呆呆。   「幫不上,就算了。」程嬌娘說道。   不要!   「幫得上!」周六郎喊道。   程嬌娘看他。   「你家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能幫我?」她問道,「不給我添亂,就是好的。」   周六郎面色漲紅。   誰跟誰添亂,如果不是她,又怎麼會有如此的事?   「你要是早一點說,我們也好做防備!」他繃臉說道。   竟然是從最初就生了心,卻到現在才讓他們知道。   當時還說的那樣乾脆。   「那過路神仙,原本是你的,竇家據為己有,你會甘心?」   「那不是我的,有何不甘心?」   結果呢?   就在神仙居的舊地太平居橫空而出。   那如今風靡的酒樓以及私家都會做的樂得自在,也是出自她的手筆吧。   「自然是真的,他們做的,實在是不好,糟踐了這吃食,指點一番,世人共享,才盡此味之好。」   世人共享,哼,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個慣於玩弄話語欲擒故縱的傢伙!騙子!   等一下,那方才她說的話,也不值得信吧?   這次你幫我的忙,我便給你治腿。   周六郎認真的在心裡重複這句話,一字一字的扣,看看有什麼紕漏。   看著周六郎一句話後便怔怔出神,程嬌娘也沒有再理會,秦郎君也沒有理會,由小廝扶著向廳堂而來。   「娘子,你這句話可真是說的太誘惑人了。」秦郎君笑道,「你這就像跟一個要死的人說,我給你一條命,別說要他幫忙了,就是要他去殺人,他都毫不猶豫的提刀子上。」   程嬌娘坐下來,看著他。   「那麼,你會不會?」她問道。   「當然會。」秦郎君毫不猶豫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是啊,不管什麼時候,我們還是要愛惜自己多一些。」她說道。   秦郎君點點頭。   「所以,某才與娘子同杯。」他說道,一面接過婢女推來的茶,舉起來略敬而飲,放下茶碗,「那這次,就直接向姓劉的動手吧。」   「那竇七呢?」從門外進來的周六郎問道。   「打死了事。」   一個女聲和男聲同時說道。   周六郎看著這對坐的二人有些無語。   那女人也就罷了,手上已經幾條人命了,十三也跟著鬧什麼!   他看著秦郎君,那少年郎面色一如既往純淨和煦,笑容讓人如沐春風,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到他的雙目比往日要明亮很多,似乎隱隱的火花在其內燃燒。   就如他方才所說的那樣嗎?   就像跟一個要死的人說,我給你一條命,別說要他幫忙了,就是要他去殺人,他都毫不猶豫的提刀子上。   他總說放下了,其實到底是沒有放下。   是他一直沒有放下,還是這個女人幾次三番的言語挑起了他深藏內心自己都忘記的本性?   殺人…   「事到如今,這種小卒子無須費心。」秦郎君說道,看了眼周六郎。   周六郎沒有說話在一旁跪坐下來。   「我父親最多十日就能回來了。」他說道,「還有時間仔細周全。」   程嬌娘搖頭。   「沒有時間了。」她說道,「就是要在你父親回來之前辦好。」   什麼?   周六郎皺眉。   「你這女人,你以為這是你殺幾個潑皮那麼簡單嗎?」他喝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意氣用事!我父親以前是瞧你不起,是無情待你,那不過是…是不把你當周家的血親來看待才致,但現在,不一樣,好吧,雖然話很難聽,也很無情,但事實就是如此,你現在有用了,不是傻子了,自然便是我周家的血親,我父親絕不會袖手不管…可能罵幾句,但是,他絕對不會棄你不顧的。」   他一口氣說完,室內一陣沉默。   沒錯,就是如此,因為她以前是廢物,所以對周家來說沒有用,所以棄之不顧,毫無憐憫,但現在她有用了,所以他們周家便心之所繫念念相護。   雖然難聽,但這是事實,這女人早就明白的事實,他也終於要直面的事實。   「意氣用事?」程嬌娘開口說道,搖了搖頭,「你想多了.」   周六郎皺眉看她。   「這件事,你父親幫不上我。」程嬌娘說道。   周六郎愕然,旋即面色漲紅。   什麼……   「他不回來,才是最好的機會。」程嬌娘說道,看向秦郎君,「劉校理此時以為一切都是周老爺在背後所為,所以震懾之後,便不會再動作,只等周老爺回來,這一段反而是我們最安全最輕鬆的時候。」   秦郎君點點頭。   「沒錯,劉校理這個人,便是如此的謹慎。」他說道。   「所以這是我們的機會。」程嬌娘說道。   秦郎君一笑。   「我們,這個詞我喜歡。」他說道。   「那要如何?」周六郎打斷他,問道。   「要囂張。」程嬌娘說道。   什麼?囂張?   時近午間,街上很是炎熱,所以貪涼的人都擠到酒樓裡。   神仙居的大廳這幾日食客很多,夏日裡過路神仙已經很少有點了,也開始擺上其他酒樓一般的炒菜。   竇七對著鏡子端詳新插上的花,偶爾眼角的餘光可以從窗子裡看到大堂裡。   「看到沒,去了黴運,生意就好多了。」他一面說道。   掌柜的撥弄算籌,心裡很清楚好了還是沒好,但他也清楚不能掃東家的興頭。   「是,是,等事情徹底解決了,生意就更好呢。」他笑著符合說道。   竇七撫著帽子笑了,轉過身,看著鏡子裡的大堂,才說了兩句話,忽的覺得不對。   鏡子裡的大堂似乎騷動起來,然後耳邊也聽到嘈雜。   他不由湊近鏡子,看著其內出現幾個手拿棍棒的男人。   「給我砸!給我砸!」   幾根棍棒狠狠的砸去,几案頓時翻飛,酒菜四散,安坐的客人們也尖叫著四散,整個大廳裡亂成一團,人人奪門而出。   「你們什麼人?」夥計們看著面前四五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一面後退一面喊道。   「叫竇七出來!」   這些人不答他們的話,而是喊道,一面舉著棍棒逼近。   夥計們抱頭四散。   「你們什麼人?反了不成!」竇七從內裡疾步而出,一面豎眉喝道,一面揚手招呼,「來人,來人。」   「什麼人?你就是竇七,娘的,打扮的跟個兔爺似的…」徐棒槌說道,看著面前的男人,一面獰笑一聲,「你他娘的都騎到我們太平居頭上拉屎拉尿了,還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   他說罷,將手中的棍棒直直的送出。   竇七躲避不及,被一棍砸中肩頭,伴著一聲慘叫,人跌倒在地上。   看著地上哀嚎翻滾的竇七徐棒槌滿不在乎的啐了口。   「呸,你要人家一隻手,我要你一隻胳膊,公平!」他恨恨說道。   **********************   要囂張,是的,要囂張。   角色票最後一天,不管輸也好,贏也好,只是為什麼,我們每次都要如此艱難。   世道艱難,不管做什麼事都是如此,但是,不管如何,都要保持這顆永不放棄的態度。 第五十四章求見(加更)   為起點臺灣站金贊票第一加更,多謝臺灣站的讀者厚愛,終於能擠出一章單獨給你們加更了,據說有獎金,順便問獎金啥時候給….捂臉   **************************   「大人,大人,這如何是好?」   掌柜的急切切喊道。   「東家已經和那些人都被帶到衙門去了。」   他看著眼前的的男人,神態依舊淡淡,似乎沒聽到方才說的事。   「劉大人..」掌柜的不由向前一步。   劉校理立刻看過來,目光微凝。   掌柜的忙垂下頭不敢再動。   「你是說太平居的人打了竇七?」劉校理問道。   「是,是,適才一群人打過來的,光天化日當街就在我們神仙居打砸,還打了東家,官府已經驗傷了,胳膊斷了。」掌柜的急急說道。   「他們說什麼?」劉校理慢慢說道。   「就說,太平居遇到潑皮還有….」掌柜的忙開口。   劉校理抬手打斷他。   「沒讓你說。」他說道,一面看一旁侍立的隨從,「去衙門的黃四回來了沒?」   隨從去外邊問了句,不多時帶進來一個人。   「竇七是被打傷了,大夫看了說這條胳膊廢了。」此人說道。   此言一出,掌柜的一聲哀嚎。   「大人,東家的胳膊啊!」他喊道。   「胳膊怎麼了?」劉校理哼了聲打斷他,「他又不是廚子,又不靠胳膊手吃飯,哭什麼哭,有命在,又少得了什麼!」   啊,這樣嗎?掌柜的不敢再嚎,低下頭哭喪著臉。   「他們在公堂上鬧,一口咬定先前的太平居潑皮鬧事以及李大勺的斷手,都是竇七幹的,所以要來報仇。」隨從接著說道,「京兆府質問可有人證物證,那太平居的人拿不出人證物證,但一口咬定就是竇七幹的,被府尹命杖責押入大牢了,大人,可見這是私仇相報。」   「大人,大人,正好,正好,進了大牢,報他們瘐死!」掌柜的忙跟著喊道。   劉校理皺眉。   的確是,這種時候鬧出這種事,無疑是自己送死。   無憑無據的就叫喊著去尋仇,當眾打砸,這不是自己給人遞刀子嗎?   不用他出面,京兆府就能直接讓他們入大獄,入了大獄豈不是任人宰割了?   這也太蠢了吧?   「這事沒這麼簡單吧。」他說道。   他是個謹慎的人,也知道世人都有陰暗面,所以一直以來,遇到事遇到人,他都會先往最壞的方向揣測,從最惡的一面去揣測人心。   事實上,世情果然如此。   那些表面對他恭敬友好的,私下裡就能跟別人算計自己當替罪羊。   當然,那些只看到他表面恭敬友好的人,也都成了他的替罪羊以及踏腳石。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好人,也沒有朋友,只有利用。   這太平居的人堂而皇之的上門來打竇七,僅僅是他們說的要報仇,還是有別的陰謀?   是周家要針對他的陰謀?   正思付間門外又有小廝跑來。   「大人,大人,陳相公家有人來見。」他舉著一張名帖說道。   瞧瞧,動作夠快。   劉校理面色凝重,不過旋即又釋然。   處置周老爺這種事早晚會被打聽到,雖然他做的很謹慎,但如果有心的話早晚會打聽出來,再說他原本也沒想永遠隱瞞下去,本來嘛,就是為了殺雞給猴看,雞殺了,猴子被嚇到了,但卻不知道主人是誰,豈不是白費力氣?   他腦中再次將事情理順一遍,確信處置的理由合情合理,就是見了皇帝也說得過去,一個陳相公,雖然比他地位高的多,但是那又有什麼可怕的?   只要是在這官場混的,誰的身上都不會清白乾淨。   陳家在祖居沒少幹奪人田產的事,那童內翰就更不用說了,身上的破事多得數不清。   他們要是以為自己這個老實人稍微打壓一下就可以的話,那倒是件好事。   劉校理臉上重新浮現慣有的笑容。   「快請。」他說道。   馬車停在神仙居前。   神仙居已經停業了,此時只開著兩扇門。   「你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吧?」秦十三拉住周六郎問道。   周六郎回頭瞪他一眼。   「你還是顧那幾個人的命吧。」他說道,「也虧你們敢如此做,京兆府的大牢黑幕重重,生死不過眨眼間。」   「放心,那不是他們幾個兄弟的命,那是我的命。」秦十三郎說道。   周六郎看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下車。   另一邊程嬌娘已經由婢女扶著下車了。   二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邁進門去。   門裡兩三個夥計以及一個老掌柜正在整理桌几,看到他們進來都停下手。   「這裡今日不營業。」老者含笑說道。   周六郎看了眼這老者,長得慈眉善目,說話柔和,穿的跟夥計們的衣服差不多。   「我們不是來吃飯的。」他說道。   「哦。」老者含笑看著他們,「周公子,老兒鬥膽說一句,這無憑無據的,鬧下去可真沒什麼好,雖然說同行是冤家,但這樣鬧,兩敗俱傷,高興的是旁人罷了。」   周六郎哼了聲,還沒說話,身後的程嬌娘邁上前一步。   「是。」她說道,略一施禮,「多謝劉大人賞臉。」   劉大人?   周六郎有些微微的驚訝打量這個老者。   劉校理深居淺出,在京城這麼多年就如同不存在一般,又是文武有別,他這個年輕後輩倒從來沒注意過。   原來長得是這般的不起眼,怪不得不起眼……。   咬狗不叫,叫狗不要,說的還真沒錯。   老者也含笑打量程嬌娘,這個女子豆蔻年華,身子瘦弱,看上去很是單薄,但形容舉止溫文爾雅,面容俊俏,只是眉眼看上去有些異樣,乍一看有些怪異,再一看就有些寒意。   這就是那個江州傻兒……   他不信鬼神,但卻深信世事無常,萬事要小心不可大意。   這傻兒曾經是真的傻,但如今也是真的好了,可見必有奇遇。   他含笑點頭。   「好說,好說,不敢,不敢。」他說道,一面放下手裡的抹布,轉身向內,「這邊來坐坐吧。」   而在另一處,陳老太爺若有所思。   「又出什麼事了?」他問道,「怎麼突然跟著姓劉的扯上了?」   陳紹嘆口氣。   「歸德郎被降職,太平居廚子被歹人暗害,神仙居白日被人打砸。」他說道。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陳老太爺伸手按了按額頭。   「說白了,還是上次的事。」他說道,「這劉校理如今越來越貪了。」   「父親是說,那次的事是姓劉的主謀?」陳紹問道。   「上次不一定,但這次肯定是。」陳老太爺說道,一面笑了笑,「這劉校理順風順水過太久了,膽子越來越大了。」   「那程娘子她是待如何?」陳紹沉默一刻問道,「該不會,也殺了吧?」   說到這裡他失笑。   那可是秘閣校理,士大夫,就是皇帝想要殺還殺不得呢。   陳老太爺卻沒有笑,伸手捻須。   「這個程娘子啊…」他慢悠悠說道,「真是不容易,總是遇到這樣那樣的麻煩,你看她不過是要開個食肆,結果多麼艱難。」   「世事本就艱難,哪有一帆風順的。」陳紹笑道。   「所以啊,人都不可避免遇到事,不得不面對啊。」陳老太爺說道。   「父親是說,她這次真的要對劉校理動手了?」陳紹驚訝道,「她,她,要做什麼怎麼做?」   那是官!京官!幾十年的老京官!   「她要做什麼怎麼做我不知道。」陳老太爺笑搖頭,「這女子,行事看似有規卻是無矩,摸不準也猜不到,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確定,劉校理這次只怕要崩到牙了。」   「那我們該做些什麼?」陳紹說道,「她只讓我牽個線,做個中間人請劉校理見一見,別的什麼都沒說。」   「不用,那娘子行事有度,該說的時候她一定會說,不說的時候,你不要說,萬一亂了她的安排。」陳老太爺說道。   陳紹點頭。   「不過我們也可能多想了。」他想到什麼又說道,「許是她要跟劉校理和解也說不定呢,這也是自保啊。」   是嗎?   陳老太爺捻須沒有說話。   要是換做其他人,事到如今的確是該找中間人說客和解了,但別人的自保要麼退避,要麼斷腕,這個娘子的自保,可就厲害了,看上一次潑皮事件,她的應對不躲,不避,不讓,威脅到她,她就敢直接弄死了事。   如今那已經咬了她一口的人,她會放過?   廂房裡,劉校理坐好,待程嬌娘與周六郎施禮過後,才含笑開口。   「久聞程娘子大名,一直無緣得見,多虧陳相公引薦,實在是榮幸啊。」他說道。   周六郎心裡哼了聲,看向程嬌娘。   「你幹的好事!還不快說!」他喝道。   這倒把劉校理嚇了一跳。   「劉大人,是這樣。」程嬌娘再次向劉校理施禮,「太平居是我的,我舅父一家都不知曉。」   什麼?   劉校理皺眉。   「劉大人。」程嬌娘俯身未起,聲音沙啞,「事情鬧到這一步,我也沒想到的,那幾個軍漢是我半路撿來的,施恩賄賂充作打手,因為李大勺懷疑是竇東家暗害,我也只想嚇竇東家一嚇,沒想到那些人出手太狠…」   劉校理乾笑兩聲,捻須沒有說話。   這是來低頭認錯想要和解了?有膽子做這種事,怎麼就沒膽子繼續鬧下去了?   「劉大人,我舅父就要回來了,如果他知道是我惹來的這些禍事,那我就要被趕回江州了。」程嬌娘說到抬起頭,「劉大人,我好容易才在京城站穩腳,我不想就這樣一切煙消雲散。」   ****************************   晚上還有一更,再求角色票。   最後一天好瘋狂哈哈,算下來這個月平均日更能達到六千了吧,這也不足回報大家的厚愛,謝謝大家厚愛。 第五十五章信否(祝豆豆天空已微藍生日快樂)   感謝,感謝感謝,祝所有人都快樂~世道艱難,但大家要永葆快樂之心,且行且珍惜。   *************************   與周家不和?這一切都是這個江州傻兒一個人幹的?   太滑稽了吧?   「這件事也怪我。」周六郎說道,「當初是我帶她去神仙居,結果因為過路神仙她與竇東家心生罅隙。」   說到這裡他再次看程嬌娘,帶著幾分憤憤。   「沒想到她竟然私下籌劃立太平居,倒是好本事!」他咬牙說道。   劉校理呵呵笑了。   「程娘子的確有好本事,也不為怪,要是換做別人也立不起來啊,你看看竇七,這不成器的,有家裡打下的根基,又有好運氣,這神仙居還不是神仙難留?」他笑呵呵說道。   如果有外人在,這場景好似有嫌隙的是這少年少女,而這個寬厚的老者則是在勸慰說和。   「有些本事的難免得志猖狂。」周六郎說道,一面看向劉校理,「大人,不滿大人說,至今尚還未告知父母家人。」   「這就是你們不對了。」劉校理和煦說道,如同慈祥的長者淳淳勸慰,「家長就是家長,怎麼相瞞?有什麼事說出來,一起想辦法嘛。」   「他們要是能給我想辦法,我會如此?」程嬌娘說道。   「閉嘴!事到如今你還想怎麼樣?」周六郎喝道。   劉校理嗨了聲。   「莫吵,莫吵。」他起身伸手勸慰道,帶著幾分長者的憂心,「有話好好說。」   程嬌娘看向他,再次施禮。   「劉大人,過路神仙是我教會他了,他卻經營不好,本是他的錯,卻來背地算計我,劉大人,他縱然是您的幹孫,我也要這樣說。」她說道,「這樣的幹孫,真是辱沒你的臉面。」   劉校理哈哈笑了。   「不怕不怕,犯了錯,我會管教他,只是。」他說道,「不能外人說他如何就如何,咱得講證據不是?」   「證據自在人心。」程嬌娘說道。   「那二位今日是借著陳大人要問老兒我本心的?」劉校理含笑問道。   在陳大人二字上加重語氣。   兩個少年人沉默一刻,似乎有些躊躇。   「我們是來向劉大人你請罪的。」周六郎說道,「還請,高抬貴手,這件事能揭過去。」   劉校理哈哈笑了。   「你們真是孩子家。」他說道,一面又語重心長,「怕你們父母親長責怪,要做的就是去坦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不要怕,如果擔心那些鬧事的被官府抓走的人,你們則要去官府,訴情由,讓府尹大人做斷,還有一個,這件事說來就是市井打架鬧事嘛,要想真銷案,你們就去找原告,原告不究,那自然也就罷了。」   「那怎麼樣,原告才會不究?」周六郎問道。   劉校理搖頭笑。   「這個,你們要去問原告才是。」他和煦說道,又想起什麼,「哦對了,聽聞程娘子是李道祖真人的親授弟子,起死回生斷肢再生不在話下,那去幫他把胳膊治好了,不就什麼都好說了?」   周六郎嗤聲。   「什麼道祖真人弟子!」他說道。   程嬌娘沉默一刻,忽的伸手從身上拿出一個繡花囊,伸手推過去。   「其實不是道祖真人。」她說道,「就是當今一個異人,他治好了我的病,又給我留下這個方技。」   劉校理看著帶著幾分好奇點點頭。   「原來如此啊,那程娘子真是好運。」他含笑說道,目光從香囊上移開了,沒有絲毫的留戀。   「我把這個給大人,請大人自己找個大夫,按照其上的法子便能給竇七治好胳膊。」程嬌娘說道。   「這,這,為何要我?」劉校理驚訝道,一面搖頭,「你們的結你們解才是好。」   「我讓人打了他,我再去給他治好,大人,這不是解,這是火上澆油。」程嬌娘說道,「您不一樣,您是他的親長,您給他治好了,他對你更為感激,你再出面讓我們化解,才是最好。」   劉校理依舊搖頭。   「出面和解嘛,說句話的事,我自試試就好了,娘子無須如此。」他說道。   「只說話沒有誠意。」程嬌娘說道,「我決意要靠自己過好日子,所以不想被這事毀了我的太平居,也不想讓舅父知道,被綁送回江州,思來想去,最方便最直接能幫我的,就是劉大人您了。」   她說罷俯身將香囊再次推過去。   「還請大人憐憫我身世可憐,母早亡父不養親不待。」她說道。   一旁周六郎臉色難看,但強忍著沒有說話。   劉校理看著眼前的二人,視線最終落在那香囊上。   「那麼,我就姑且試一試。」他說道。   程嬌娘和周六郎這次忙一起施禮道謝。   「多謝大人大人大量。」他們說道。   「你們這些年輕人吶。」劉校理說道,語重心長,「遇到事不要衝動,不要瞞著家長,這件事我暫時與你們兜下,但待歸德郎回來,你們還是要和他說明的,都是自己的親長,有什麼可怕的,他們再氣再惱,也是要護著你們的。」   程嬌娘和周六郎再次施禮道謝。   看著這二人離開,劉校理慢慢的站起來。   「大人,您覺得可信否?」一個親信從裡間出來,問道。   「說話而已,什麼信不信的。」劉校理說道,「人家說,咱們就聽,咱們說,人家不也是聽嘛。」   「這個江州傻兒還真敢來,而且態度還這麼囂張。」親信說道。   劉校理笑了笑。   「年輕人嘛,囂張一些很正常。」他說道,「去吧,打聽打聽去。」   親信領會應聲是,疾步出去了。   劉校理低頭看著還擺在席墊上的香囊。   江州傻兒……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太平居是她的,那麼上一次射殺潑皮也是她主謀的麼?   好個江州傻兒……   真是可惜了,如果當初就知道這過路神仙是她的,當竇七進城之後他就放低姿態周全一番,那樣的話如今普修寺的那些和尚收入囊中的錢就有很多屬於他了。   若不是已經結下了仇,按照他的規矩以及習慣,都是必須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的,他還真想留下這個女子,讓她為自己所用。   不過,也沒什麼可惜,沒了人,方技留下便是。   「來人。」劉校理說道,站直身子。   門外立刻有人進來。   「把這個拿著。」他說道。   小廝應聲是,矮身拿起香囊。   「打開看看。」劉校理說道,目光盯著小廝。   小廝應聲是打開。   「大人只有一張紙。」他說道,將手中的捲紙打開。   其上寫了密密麻麻的字,小廝不認得,抬頭等候劉校理指示。   劉校理審視他一刻,點點頭。   「收起來吧。」他說道,抬腳邁步,「去叫怡春堂的詹大夫來。」   馬車駛入玉帶橋,看著程嬌娘下車,周六郎跟過來。   「他會信嗎?」他到底忍不住問道。   已經走到廊下的程嬌娘回頭。   「當然會信。」她說道,「因為我不說假話。」   ************************   四更已畢,距離這個月結束還有兩個小時,還要大家再幫忙,我去準備明天的更新,明日見!   另,四月底會有雙倍月票,大家的保底粉票先別急著投,留一留,雙倍時一票抵兩個,更值。 第五十六章靜待   竇七的哭嚎從屋子裡不斷的傳出來。   「爺爺,讓他們死,讓他們現在就死。」他喊道,動作太大牽動胳膊又發出一聲慘叫,「我的胳膊啊。」   「行了,先不要管他們,最要緊的是你的胳膊。」劉校理說道。   屋中女眷聞言更是流淚。   「多謝爺爺惦記。」她們紛紛叩頭說道。   「我的胳膊廢了,我的胳膊廢了。」竇七依舊哭喊道。   「有我在,廢不了!」劉校理沒好氣的喝了聲,不再理會竇七的哭嚎,轉身向另一邊走了幾步。   那裡有一個中年男人正舉著一張紙,神情激動,整張臉都恨不得貼到其上。   「詹大夫,如何?」劉校理問道。   「妙啊,妙啊。」詹大夫激動說道,小心翼翼的捧著這張紙,「竟然有如此之法,竟有如此之法,我怎麼想不到呢?」   「說正經話。」劉校理喝斷他,「到底能不能用?」   詹大夫回過神。   「此方技中所用之物都是從未如此用過的,所以到底療效如何要試一試才知。」他說道。   「那就試吧。」劉校理說道,「要你來就是做這個的。」   詹大夫忙忙的應聲是。   「來人,來人,去抓藥….」他喊道。   話喊一半,就被劉校理踢了一腳。   「這種事能讓別人去做嗎?」他皺眉說道。   詹大夫回過神忙賠罪。   「大人放心,我親自去,我自會周全不露。」他低聲說道,遲疑一下將手中的紙小心的遞過來,「大人,您收好。」   劉校理看著遞過來的紙並沒有接。   「這個,沒問題吧?」他忽地問道。   這個?   詹大夫低頭看手中的紙,問題?什麼問題?   「我聞著有點香。」劉校理說道。   詹大夫明白了。   有些人會在信紙上做手腳,當初有個人給仇家送了卷書,墨中加了毒藥,仇家拿過書讀了後就毒發身亡。   他忙再次認真的查看了手中的紙張。   「大人,沒有問題,小的醫術平平,但製藥出身,世間沒有那種毒藥能逃過小的眼。」他說道,帶著滿滿的自信,一面再次嗅了嗅信紙,的確有淡淡的幽香,「這個,大約是香囊的緣故,又好似一種墨松香。」   「那個香囊我已經扔了。」劉校理說道。   「大人謹慎做得好。」詹大夫忙贊道。   謹慎些好,劉校理點點頭。   「你放這裡吧。」他說道,依舊沒有伸手接,「快去準備治傷吧。」   這些最惡的人卻往往是最怕死的人。   詹大夫心裡撇撇嘴,低頭應聲是忙轉身去了。   大夫出去之後,又另外的人進來了。   「大人,都打聽清楚了。」他低聲說道。   劉校理抖袖子跪坐下。   「說。」他說道。   這程嬌娘與周六郎的確去過神仙居,還指點了過路神仙。   這程嬌娘的確與周家不合。   當初治好了陳老太爺,竟然直接拒絕回周家,反而另起宅院。   那周六郎陳家門前劫車,另陳家十分惱火,所以兩家沒有來往,那陳家也只招待程娘子而已。   程嬌娘在周家挑吃撿穿,幾次三番讓周夫人難堪,好名自己佔,遇事便推給周家,鬧的是合家焦頭。   她是被周夫人趕出來的…   伴著隔壁竇七高一聲低一聲的哀嚎咒罵,劉校理聽親信一一講來,聽到這裡不由開口打斷。   「趕出來的?」他問道,「什麼時候,所為何事?」   「就在太平居初建之時。」親信說道,臉上的笑有些古怪,「是因為這程娘子與那周六郎私相授受,私定終身…」   劉校理哈哈笑了。   「真是少年多情啊。」他說道。   那日那少年未有多說話,一直繃著臉,但看那女子時眉眼裡的情義,可能他自己都沒察覺,但卻逃不過他這個老人的眼。   如此看來,這件事莫非真的是這兩個少年人私自而起的?   看那說話行事,果然是少年莽撞又倔犟衝動。   如果周老爺回來知道,自己竟然被自己家的兩個小兒帶入坑中,豈不是要氣死?   「劉大人,我舅父就要回來了,如果他知道是我惹來的這些禍事,那我就要被趕回江州了,我好容易才在京城站穩腳,我不想就這樣一切煙消雲散。」   劉校理點頭笑了。   這傻兒倒也是不傻。   只是這性子太倔,你看看,來求人也沒個求人的樣子,反而一副趾高氣揚,年輕人吶,要好好的打磨才是。   「還有大人。」親信再上前一步,低聲說道,「陳家一直打聽的這程嬌娘遇到的異人,好似找到了。」   「果然?」劉校理微微有些驚訝問道。   「具體的不清楚,陳家瞞的很緊。」親信說道。   那個無所謂,要緊的是更加證明這程嬌娘手中的方技來路。   現如今就看這方技是真是假了。   如果是假的,就是這兩個小兒以及周家在玩拖延的把戲,這對劉校理來說早已經在籌劃應對中,無須在意。   如果是真的,那就更好,他一定會讓他們痛快一些,免去死前的擔驚受怕流放跋涉、女眷充入營妓的種種痛苦。   這種識時務的人,就該受到照顧,不是嗎?   程嬌娘伸手拉住李大勺受傷的右手,用力的拽了下。   周圍的人只覺得渾身麻癢牙根酸軟倒吸一口涼氣移開視線。   「痛嗎?」程嬌娘問道。   李大勺眼圈發紅哽咽點頭。   「痛。」他說道。   幾日眼淚不斷已經流幹的阿宋嫂在一旁又拭淚。   能痛就好,能痛就好。   「等三日後再換了藥,再痛,你也要活動手。」程嬌娘說道,起身站開。   李大勺和阿宋嫂俯身在地叩頭。   「東家他們…」李大勺又抬起頭哽咽道,「都是我惹來的禍端,我當時不該瞞著東家…」   「這個你無須自責,自來福禍相依。」程嬌娘回頭說道。   「娘子,那竇七有劉校理撐腰,東家他們如此做,竇七怎麼甘心,我聽說大京兆府的大牢進入了就是死路一條啊。」李大勺哽咽說道,「娘子,這如何是好啊。」   「是啊娘子,您就別顧著我們了,還是快想想法子救救東家他們吧。」阿宋嫂亦是哭道。   「大牢裡,我也沒辦法,幫不上忙。」程嬌娘說道,「自然是做自己能做的,比如療傷治病。」   幫不上忙?說的這樣的乾脆?   李大勺和阿宋嫂有些愕然的抬頭,看著那個女子走了出去。   「到底,不是親的…」阿宋嫂喃喃說道。   她又是個官宦家的閨閣娘子,出了事走投無路打點一下折送幾個替罪羊回家便是。   「人活著,真是難啊。」李大勺也喃喃說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真希望這是一場噩夢,醒來之後就雨收天晴。   夜色散去,日出天明,又一日到來。   劉校理放下手裡的書卷,形容裡多了幾分急切,看著進來的詹大夫。   「如何?」他問道。   「大人,大人,神技啊神技啊。」詹大夫眼裡布滿紅絲,神情激動。   「好了?」劉校理問道,難掩幾分驚喜。   雖然已經料到不會拿假的來,但他習慣性的從質疑角度考慮。   「好了,一直忙到半夜,今早已經接好了。」親信在一旁說道。   「果然是接上了?」劉校理又問道,看向詹大夫。   詹大夫重重的點頭。   「已經恢復知覺了,雖然養好如初要花些時候,但這條手臂是保住了。」他激動的說道。   對於詹大夫的技術劉校理還是很認可的。   「那這個秘技果然是真的。」他說道。   「是啊是啊。」詹大夫也連連點頭。   二人的視線都落在几案上。   那張寫有秘技的紙安靜的擺放其上。   「不知這起死回生的方技如何?」詹大夫下意識的說道,眼中難掩羨嫉。   「這個,試一試便知。」劉校理說道。   詹大夫抬頭看向他。   「大人,牢房裡隨便提一個來試試,試完了就殺掉,也不會洩露出去。」他說道。   劉校理點點頭。   「那就有勞你先去吧。」他說道,一面擺擺手。   詹大夫大喜忙應聲是伸手拿起桌上的秘技紙,轉身就走。   不過,為啥說你先呢?難道劉校理也要親自去?   「大人…」他忍不住回頭要說話,卻有人從身旁貼近他,脖子一涼。   詹大夫的眼瞬時瞪大,伸手握住脖子發出嗬嗬聲,親信鬆開手,詹大夫便向後倒去,血瞬時染紅了席墊。   劉校理起身,一面用舊青帕子掩著口鼻,一面彎身撿起一旁飄落的紙,看著地上還在抽搐的詹大夫。   「你也知道死人才不會洩露秘密。」他慢慢說道,「不過你也值了,帶著如此秘技去見閻王爺,想必能在陰間混的風生水起,如此也不錯。」   詹大夫最後抽動兩下,瞪大眼不動了。   「好好的竟然被賊人劫殺了,真是可憐。」劉校理說道,伸手將詹大夫的雙眼蓋住了,又嘆口氣,「他可是家裡的柱子,他這一走,孤兒寡母的可怎麼過?到底是咱們家藥鋪裡的大夫,你們要去幫襯一下,別讓人欺負了,還有親族裡也要威脅一下,莫讓侵吞了他妻兒的家產。」   親信應聲是。   劉校理便站起身來,將手中的紙抖了抖放入貼身內裡,帶著慣有的和煦神情邁步出去了。   程嬌娘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大大的二字,便收筆。   「今日,徐三郎等人受了二十杖刑。」秦郎君說道。   一旁的婢女臉色很難看。   「秦郎君,三郎君曾經有大疾,這才好了不到一年呢。」她忍不住說道,「只怕再熬磨幾次就受不了了。」   秦郎君的視線落在牆上,哪裡懸掛著一張紙,寫著公正的一字。   婢女抖了抖新寫的,將紙也掛過去。   一,二……   兩天了……   「那劉校理謹慎,我不敢做的太明顯,免得打草驚蛇,所以皮肉傷是不可避免,性命無妨。」秦郎君說道。   「撐過這兩天就夠了。」程嬌娘說道。   如果沒有人在其中周旋,這兩天裡就足夠茂源山兄弟們死幾回了。   「你是說劉校理信你了?」秦郎君問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搖頭。   「他不是信我。」她說道,「他是信他自己。」   *******************   有人說看不懂,這個情節一共埋了三條線,從準備對付劉大人到結束,還是十天左右的時間,因為這幾日連續加更,已經不用十天了,這個情節很快就寫完了,到時候再連起來看就明白了,我沒有湊字亂碼,擔待擔待,稍待稍帶。   先更新,三月感言一會兒再寫。 三月感謝   這個月,月票榜角色票榜,贏了,依舊跟前幾次一樣,慘烈,艱難。   就憑這次榜單的設計規則,全站內每個VIP免費三票,視日常消費打賞多少再給一票,也就是說,所有在起點看書的註冊號,可以任意投票。在這樣的規矩面前,小小一本書,訂閱再好,放在全站,也只是滄海一粟罷了。   昨晚我寫完今天章節的,雖然有時間再多寫一些,但心情激蕩之下怎麼也寫不出來,就呆呆地對著電腦一直坐到了十二點。   感覺很複雜,兩天,兩萬票,追平了一萬票的差距,又超出了一萬票,兩天!   我知道這兩天背後親愛的你們付出了怎麼樣的努力、辛苦、還有超乎尋常的投入。書評區裡,滿屏的打賞,嘉年華主頁,滿屏的為嬌娘拉票廣告。   為了這兩萬票付出的打賞拉票資金,早已經不下於榜單第一的獎金。   有人問,值嗎?還不如直接把錢給作者呢!   我也捫心自問,值嗎?圖什麼呢?缺錢嗎?付出是得到的幾倍,為什麼要爭?為什麼?對著電腦,我一個晚上都在想。   當零點報時聲響起,書友群裡歡呼雀躍,大家問我此時在做什麼,被幾個書友猜對了:沒錯,我這淚點低的人,又在淚流滿面了,就像名門結束要爭取一下第一做完美結局的那次一樣,就像剛上架要開門紅的那次一樣。   第一從來不是我們的囊中物,贏,每次都是那樣的艱難不易。   如此艱難,如此不值,我們卻還是做了,不是為了錢,不是僅僅為了第一,而是為了第一所代表的意義,那就是--榮耀,激情,以及不屈不撓的精神。   世道艱難,做什麼事都不容易,但不論遇到什麼樣的險阻與挑戰,我們都要內心保持積極向上樂觀。孔孟之道,盡心竭力,雖曰未學,子曰學矣。   我親愛的書友們,你們用行動和決心,踐行著個古老的大道,我們爭,用更新、用熱誠、用自己的工薪或者是家用,不吵不鬧不怨不憤不悔,贏得光明正大,輸了無愧本心。   謝謝大家既熱情又理智。   這本書是關於苦難的和艱難的故事,也是關於不屈和無畏的故事。   沒有你們的支持,我無法想像怎樣才能讓自己飽含激情保質保量地更新,這個故事,有了你們的幫助才得以延續;沒有你們的支持,我就什麼都不是!   入行五年,我今天才敢揉揉眼,戰戰兢兢的確信,我真的擁有了一大筆財富,那就是你們,親愛的書友們。   鞠躬感謝。四月爭取保持雙更。   本期特別鳴謝:盟主三月,12,豆豆,小熊,炎騎士、愛摳腳的漢子、胖使、新野物雨、櫻桃,笑笑,元元,蓮子,卿兒以及家屬,木樁,妍,還有副版。 第五十七章埋怨   周六郎在院子裡看著竹筧,聽得衣衫摩挲以及拐杖頓響,他轉頭看去,見程嬌娘與秦郎君走出書房。   「那餘下的事,就有勞你了。」程嬌娘說道,略施禮。   秦郎君還禮。   「某必當全力以赴。」他鄭重說道。   拐杖聲聲響,秦郎君走下來,周六郎看了程嬌娘一眼,見她始終沒有和自己說話的意思,便轉身也走開了。   一車一馬並行在街上。   秦郎君喜言愛笑,以往這個時候,必定正說的熱鬧,但此時他們已經走出去好一段,始終沉默。   周六郎再一次看向秦郎君。   秦十三手拄著頭若有所思。   「喂,你要怎麼做?」周六郎問道。   秦郎君回過神看著他一笑。   「聽她的。」他說道。   我都沒有被邀請進屋,怎麼知道你們說了什麼,周六郎哼了聲。   「她,說接下來要做什麼?」他還是忍不住問道。   「她說…」秦郎君看著他一笑,「不讓告訴你。」   周六郎面色陡然大變,看著秦郎君將馬鞭一甩,馬兒受驚嘶鳴一聲狂奔而去。   秦郎君餵了兩聲,看著周六郎遠去了。   「開個玩笑。」他說道,有些失笑,「以前不常這樣嗎?怎麼突然急了?」   他說罷又嘆口氣,搖搖頭,又回頭看了眼來的方向。   「早說過的,可憐啊可憐,何必啊何必。」他說道。   周六郎徑直進了家門,甩下韁繩給小廝悶頭就走。   「六郎!」   婦人喝聲傳來。   周六郎站住腳,抬頭見母親站在自己院門口,滿面怒氣,在她身旁幾個兄弟姐妹也同樣面色不悅。   「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周夫人流淚罵道,「你去哪裡了?」   周六郎移開視線。   「我,我和十三有些事….」他悶聲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周夫人喝斷。   「給我打這個不孝子!」她伸手指著喝道。   一旁侍立的幾個小廝遲疑一下,抱著棍棒過來了。   周六郎站著沒動,也沒有說話。   「六公子,對不住了。」小廝們說道,舉起棍棒就打過來。   左右兩個小廝分別打在周六郎後背上。   「沒吃飯嗎?」周夫人喝道。   兩個小廝嚇的一抖,將手中的棍棒重重的打過去。   周六郎要緊牙站穩身子。   「如今家中危難,你父親急而未歸。」   伴著小廝們的棍杖,周夫人一聲的喝道。   「……你兄長四處奔波,你姊妹在家日日念經拜佛,你呢?你在做什麼?」   周夫人越說越氣,甩開僕婦丫頭,自己上前奪過棒子重重的打過去。   「…你跑去見那個女人!一天天的長在她那裡!還撒謊騙我!你這個不孝子!不孝子!虧你父親還如此疼你…」   周夫人一面打一面再忍不住流淚哭。   周六郎一動不動任憑打著,此時看周夫人如此,神情有些悲戚,他猛地跪下,抱住了周夫人的腿。   「母親,都是孩兒的錯!」他喊道。   沒錯都是他的錯。   當初意氣風發站到了程家的門前,原以為不經意的一見,無所謂的一問,結果招惹了如此的麻煩。   眼前浮現初見時那女子從廳堂裡抬眼看過來的形容。   真是可笑,可笑啊。   如果當初多看一眼….   「哥哥..」   那廊下含笑聽到這個稱呼的就不是那個什麼徐三郎什麼郎的一群人,而是他吧..   「雖然說起來很牽強,但她這個人就是這樣,一絲牽強的相助,她也要湧泉相報,這樣的人憐憫,多愁善感。」   都是他的錯,如果不是當初,如果不是當初…   幫她的人就不會是那些毫無干係的外人,而他這個堂堂正正的表哥卻像個傻子似的旁觀……   都是他的錯,如果不是當初,他們一家應該和氣融融。   她看病也好,辦食肆也好,一起有商有量,有戒有備。   父親也不會無知無覺的被人視為仇家,視為仇家也沒什麼,只是正面迎敵,總好過沒有絲毫防備莫名其妙的背後受擊。   都是他的錯!   「母親,你打吧,都是我的錯。」周六郎喊道。   周夫人恨恨的將棍棒擊打他幾下,一來沒了力氣,二來看兒子如此也心軟,最終扔下棍棒,掩面大哭。   其他的兄弟姐妹也都圍過來,女子們都啜泣,男子們也神情沉重。   一時間家裡哭聲一片,嚇得外邊的僕婦丫頭們戰戰。   老爺出事的事已經瞞不住了,但家中主子們都說沒事,關係也打點好了,怎麼突然哭成這樣,莫非不只是降職?還可能更嚴重的後果?   周六郎等幾個兄弟很快也醒過神,忙讓大家停止哭泣進了屋子。   「六郎,你這次真是做的過了。」兄長們沉臉說道。   丫頭們捧上熱毛巾,待大小娘子們淨面。   「就是,那女人有什麼好的?竟然這個時候,你還只顧著她!」周小娘子尖聲說道,將熱毛巾扔下。   丫頭們忙撿起來,魚貫退出去,不過相比於進來時心裡都輕鬆幾分,原來不是周老爺的事,而是周六郎的事,還是因為女人的事。   不過相比於屋子裡這些人的氣憤,下人們倒很平靜。   六公子天天往程娘子那裡跑,上邊的人不知道,下人可都是知道的。   看著丫頭們出去,兄長們對周小娘子讚許的點點頭。   「六郎,你看妹妹都比你懂事。」他們說道,「家中有我們,不用你奔走,但是,你也不能讓大家鬧心啊。」   周六郎自進來後一直坐著不說話。   「六郎,你還年輕,這天下的好女子多得是,你何必就為了她迷了心竅!」周夫人說道,抬手又要拭淚。   「我沒有為了她迷了心竅。」周六郎悶聲說道。   「那你天天的找她去做什麼?」周夫人喝問道。   屋中兄弟姐妹都看向他。   周六郎抬起頭動了動嘴唇。   「為了父親。」他低聲說道。   「你說啥?」坐的近的姊妹聽到了,更為氣憤,豎眉坐直身子,「虧你說得出口!要不是那個傻子,咱們家也不會這麼黴運連連!你還去找她,還嫌咱們家黴運不多嗎?」   「她不是傻子。」周六郎說道。   何止不是傻子,還是把所有人都玩弄於手掌之上的人。   「母親,你看他。」小娘子們喊道。   「行了,這件事別說了。」周夫人喝道,「你父親的事要緊!」   「是啊。」幾個兄長也點頭,面帶憂色嘆口氣,「此時看來上面倒不似開始那般咄咄逼人,說情的口氣也放軟了,不像一開始那樣談都不能談了。」   那女人說了,此時是最輕鬆的時候….   周六郎低下頭。   「……是啊,不過說不定人家在私下做手腳呢,我們可不得不防。」   說到這裡,他們看到周六郎笑了笑。   這小子以前也不這樣啊,怎麼如今沒心沒肺的,真的被女人迷的都糊塗了?   「六郎,你笑什麼笑?」他們不悅的說道。   周六郎再次笑了笑。   「不用擔心。」他說道。   「什麼?」兄長們不解問道。   不用擔心,不管私下做什麼手腳,都不用在意,因為有人只要做一件事就足夠了。   那就是面對擋路的屏障,直接掀翻幹掉。   而正在做這件事的就是他們口中的那個傻子。   「沒什麼。」周六郎說道,垂下頭。   夜色降下來時,秦郎君坐在父親的書房裡已經看了好些時候書了。   另一邊一個中年男子也坐著看書,宮燈下他相貌俊雅,雖然年歲已長,但相貌氣度依舊過人。   這便是秦十三的父親,承議郎秦安,其母乃平陽公主,他卻並沒有靠著這份蔭榮做一個安享富貴的蔭補官,而是科舉中了進士,才學出色,如今隨侍天子,遣天章閣侍講、同修起居注。   秦侍講放下書卷,揉了揉酸澀的眼,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你這幾日忙什麼?」他開口問道,「前日你去史館找我了?有什麼事?」   *********************   月底有雙倍粉紅哦,大家留一留不急著投,關鍵時刻再戰。 第五十八章運氣   聽了父親的問話,秦郎君放下書一笑。   「沒處去了,就去父親那裡看看有什麼熱鬧可聽不。」他說道。   「是打聽我這裡的熱鬧,還是政事堂的熱鬧?」秦侍講問道。   「倒是瞞不過父親。」秦郎君笑道,「周六的父親最近出點事,我幫忙打聽一下。」   兒子與周家六郎交好,秦侍講自然知道,雖然一直奉行子孫事,長者不過問,但他還是私下留意幾分。   「這件事我知道,有人控他當年對亳州軍庫案定罪不當所以降職待查。」他說道,「這個案子我看了,的確是他定罪不當,被罰是不可避免了。」   秦郎君點點頭。   「是,父親我知道。」他說道,一面拿過拐杖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這個兒子就是這樣,一向明事理,不該說的情就不說。   秦侍講點點頭。   「不過其罪倒也不至於太重,如今西賊不穩,連吃敗仗,陛下正在氣頭上,等過一段再周旋便好一些。」他又說道,算是給兒子一個安慰。   秦郎君果然高興的點頭再次謝過父親。   「哦對了父親。」他走到門口又似乎想到什麼,回頭問道,「吏部侍郎要選人了?」   秦侍講微微皺眉。   他所在的史館廳與中書門下政事堂很近,故他這裡的小吏是除了政事堂吏員外消息最靈通的。   估計兒子在那裡聽到小吏們嘀嘀咕咕傳遞什麼小道消息了。   「陳紹擬升任政事堂左右僕射,吏部侍郎便會空缺,大概也許吧,尚未定。」秦侍講隨意說道。   「那倒是個辛勞差事。」秦郎君亦是隨意說道,不再多談告退了。   秦郎君剛推出去,秦夫人過來了。   「十三找你說情?」她直接問道。   秦侍講笑著搖頭。   「你兒子還沒你說的直接。」他笑道。   秦夫人也笑了。   「他那小心思彎彎繞繞的,別理會。」她說道,「難得他有個玩的好的人,周家的事你多少看著點,能說句話就說句話。」   「只是這話現在委實不能說,越說越是火上澆油,御史臺那邊正磨刀霍霍。」秦侍講說道,又搖頭,「也是他倒黴,怎麼偏偏這時候被翻出這舊年的公案了。」   「不會鬧太大吧?」秦夫人有些驚訝,她可沒料到真的如此嚴重。   「看運氣吧。」秦侍講說道。   竟然要靠聽天命了,秦夫人一向含笑的面上浮現幾分憂色。   「怪不得十三這幾日在外奔波呢,他以前可是從來不往那些地方去呢。」她說道。   那些?是哪些?   秦侍講詢問。   「我也沒具體問,好似去了京兆府之類的地方吧。」秦夫人隨口說道。   亂託關係,秦侍講搖頭,不過兒子一向有分寸又聰慧,不用擔心。   夫妻二人說些家事丟開不再理會了。   晨光微亮時,劉校理伸手重重的拍打了竇七的胳膊一下。   竇七發出一聲慘叫。   「不錯,不錯。」   劉校理點點頭帶著幾分滿意的笑收回手直起身子。   「能痛就說明還好。」   「爺爺,這還好啊,我太慘了。」竇七委屈說道,一面再次恨恨咬牙,「那幾個人在牢裡打死了沒?」   「昨日一頓好大,竟然好身板扛下來了……」掌柜的忙說道。   「京兆府大牢的殺人棒下竟然能活命?」劉校理插話微微皺眉問道。   「大人不知,這幾人乃是軍漢,一身好功夫,就是在太平居經營食肆,也日日熬煉筋骨,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掌柜的說道,「不過也不怕,他們到底是躺下了,躺下容易起來就難……」   劉校理釋然,點了點頭。   「…最多讓他們再多活兩日。」掌柜的眉飛色舞的接著對竇七說道。   「這麼快死了,豈不是浪費。」劉校理再次打斷他說道。   竇七和掌柜的都一愣。   「爺爺,你的意思是要留著他們?」竇七喊道,一臉不可置信,「那些混蛋留著做什麼?死了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早晚的事,急什麼。」劉校理打斷他說道,「就知道圖一時痛快,除了痛快還有什麼?」   除了痛快,還有什麼?   竇七瞪眼問道。   當然還有實在的利益,這個蠢貨。   劉校理正點走進公廳,不出意料,他又是最早的一個,這是幾十年如一日的習慣。   等天色大亮,其他的官員小吏也都先後而來,作為吏部司主事他的公務並不繁忙,但劉校理卻不似其他那些吏員偷奸耍滑,而是認真的查看昨日處理過的公事,再認真的詢問今日的事。   一直忙到午時才歇息一刻。   劉校理既沒有回家,也沒有如同其他官員吏員一般到外邊的食肆也好行腳店也好吃飯,而是拿出隨身帶來的小食盒,將自己的一碗米,一碗素菜擺出來,再沏上一壺廳內供給的煎茶,午飯就解決了。   正要吃完的時候,外邊傳來低低的說笑聲,是結伴吃飯回來的一幫小吏在絮叨說笑,聽他們時而高時而低的聲音,可想而知必然是傳遞什麼小道消息。   中書政事門下,這是很常見的事。   劉校理一向不參與這是非閒言,他慢悠悠的吃飯,直到一句話傳入耳內。   「……陳相公的事已經定了,肯定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那空缺出來,你們說誰有可能?」   「……咱們這裡資歷最大的也就是劉校理了……」   吏部侍郎!   雖然大家都明知陳紹不會再吏部久待,但也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走,不過皇帝身體始終不好,太子之位懸而未決,皇帝的心思也越來越難猜了。   不過如果當真的話,那就是好事,是別人家的好事,也是他的好事。   一步一步的,距離自己的目標越來越近了麼?   劉校理頓時心內翻江倒海,覺得心跳停了下,呼吸也幾乎停止,他不由下意識伸手握住心口。   「大人?」一旁的隨吏忙關切的問道。   耳邊噗通噗通的心跳響起,劉校理慢慢的吐口氣,衝隨吏微微一笑。   「去勸誡一下,咱們這裡距離政事堂很近,別讓相公們看到亂糟糟的就不好了。」他和氣說道。   劉校理一向謹慎老實怕事,說出這樣的話也不為怪,隨吏笑嘻嘻的應聲是出去了。   門外的嘈雜聲很快消失了,一切都恢復了安靜。   劉校理低著頭繼續吃飯,神情雖然依舊,心內卻翻江倒海。   這也是他的習慣,不管悲怒喜憂,都壓在心裡,絕不能表於外,這麼多年他已經很自信能掌控自如。   只是今日與以往不太一樣,他總覺得心跳的有些快。   況且這還不過是吏員們閒談說笑,每日政事堂內流傳的消息百十來個,哪能都當真。   更況且,他是他呀,謹慎本分的他呀,怎麼會因為這一句虛談就如此情緒不穩?   劉校理不由深吸一口氣。   吏部侍郎,竟然提早要來到了嗎?   真是喜事啊,如果能跨入這一步,必將是分水嶺的跨度。   日後中書門下省裡會不會多一個姓劉的參政?   劉校理握著筷子不動,微微有些出神。   門帘響動,隨吏進來了。   劉校理放下筷子,端起茶,心跳平復,鼻息間若有若無的香氣纏繞。   「嗯,好香。」他不由說道,用力的嗅了嗅,看著面前的茶碗。   「新換了南州的茶,校理喝著如何?」隨吏聽到了忙陪笑問道。   是茶香啊,劉校理點點頭,帶著幾分輕鬆。   「好茶,好茶。」他說道端起來一口飲了。   ************************   這次官職我打算唐宋亂用了,不細究了,因為前邊沒細究隨手寫了,所以要改的話太麻煩,大家就當個名字看,我也盡力少涉及,擔待擔待。 第五十九章說和   婢女將晾乾的紙抖了抖,掛在屏架上。   「四。」她念道。   退後幾步,回頭看程嬌娘。   程嬌娘已經站到了門外,櫻花樹枝繁葉茂,隨著夏日的風搖擺。   距離求見劉校理已經過去四天了,郎君們也已經在監牢裡關了四天了,如果不是秦郎君傳來話確信無憂,真是要讓人急了。   不過,儘管如此,她心裡還是越來越不安忐忑。   周六郎走進來,便正看到廊下的程嬌娘正在捻著手指,神情木然看天。   「還會算吉兇嗎?」他說道。   「吉兇還用算嗎?」程嬌娘說道,「我只是在算時間。」   「算什麼時間?」周六郎問道。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笑。   「有好消息的時間。」她說道,放下了手。   周六郎看著她,面色狐疑。   如果說以前,他聽了這話,還會想一想,但現在…   這女人嘴裡說出的話,有一句可信的嗎?   「我說過我不說假話,你幹嘛這樣看我?」程嬌娘說道,微微笑了笑。   「是嗎?」周六郎哼聲反問。   「當然,不過,我說的話別人怎麼想,就與我無關了。」程嬌娘說道,轉過身向廳堂走去。   周六郎還要說什麼,有人敲響了門。   「程娘子,神仙居竇東家有請。」   神仙居已經重新開張了,雖然跟沒開張時也沒什麼區別。   程嬌娘和周六郎聞訊前來時,竇七也正邁進神仙居。   說起來茂源山兄弟下手很客氣,除了打折了手臂,其他地方都無礙,如今手臂接好,雖然還包紮的嚴密,但並不影響他的走動。   「爺爺,那就這麼便宜他們了?」竇七有些氣急敗壞的喊道,「就這麼放他們出來了?」   「怎麼便宜了?不是會提條件的嗎?」劉校理不急不緩的說道,一面伸手按了按額頭。   昨夜沒睡好,雖然他一向睡眠都不好,但今日感覺特別累,似乎耳膜嗡嗡響。   是因為聽到的那個消息太讓人難以平靜了吧。   雖然還都是私下亂傳,但自來是無風不起浪,陳紹真的即刻就要升任了。   這個消息據說是從政事堂傳來的,而且據說是天子近侍秦侍講也有所耳聞。   秦侍講跟皇帝的關係可不一般。   其實要說突然也並不突然,也不意外,畢竟自從陳紹進京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他也不是聽了消息就要籌劃經營的那種人。   因為,為了這一日,他已經經營了十幾年了。   「爺爺,憑什麼提條件就要放了他們,殺了他們也能提條件。」   竇七在耳邊喊道,打斷了劉校理的走神。   劉校理皺眉,伸手在鼻息間扇了扇,看著塗脂抹粉的竇七。   「離我遠點,香膩膩的燻得慌。」他說道,「就知道殺了殺了,死不過是早晚的事,急什麼急!眼皮子真淺!」   「那我就放心了。」竇七笑嘻嘻說道,「我還以為爺爺心軟了呢。」   劉校理哼了聲。   心軟?那是什麼東西?   門外腳步聲響,掌柜的拉開了屋門。   「大人,東家,周公子和程娘子來了。」他說道。   看著邁進門的少年少女,竇七有些恍惚,曾經見過的印象已經模糊了,不過再見到人,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就連身後跟著的那個丫頭都沒變。   但事實上一切都變了。   冬天變成夏天,食客和東家變成了東家和東家,而且,自己還賠了錢,折了手下,斷了手!   早知當日那兩個少年少女會引起今日如此麻煩,當時他就該除掉他們!   果然這世上沒有好人壞人,只有聰明人和蠢人。   劉校理這幾日探查的消息已經確認了,周家上下果然不知道這太平居的事,甚至都不知道周老爺的罪事是誰做的,不知因自然不明白果,一群人還亂撲騰,不像這兩個少年人,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惹到什麼人,一想就明白的尋過來了,偏偏還不敢告訴家裡。   這一切果然就是這兩個少年人做出來的,自己竟然被這兩個少年人耍弄了,想到這個竇七就氣的要瘋。   「真是沒想到啊沒想到!」他先開口狠狠說道。   「是啊,真是沒想到。」程嬌娘亦是說道,「我都白讓給竇東家一份賺錢的秘技了,東家竟然還要來搶我的,人心真是不足。」   「要不是你害我…」竇七喊道。   「都住口,都住口。」劉校理似是被吵的頭疼,有些無奈的伸手示意,「冤家宜解不宜結,都坐下,都坐下,大家好好的談一談,鬧成這樣有什麼好的。」   程嬌娘在一旁坐下,周六郎也跟著坐下,竇七憤憤的甩了下還能動的手也坐下來。   「阿七啊,你的手要多虧了程娘子的方劑才能治好…」劉校理說道。   話沒說完竇七就又跳起來。   「爺爺,我的手也是被她打斷的!」他喊道。   「你若是不先打斷別人的手,別人怎麼會打斷你的手。」程嬌娘也立刻說道。   「你血口噴人,你有什麼證據說李大勺的手是我砍的?」竇七哼聲說道。   程嬌娘嘴邊一絲笑。   「你都知道是砍的不是打斷的,還要什麼證據嗎?」她說道。   「我打聽還不行嗎?那那些知道李大勺手砍掉的難道都是兇手嗎?」竇七冷笑。   真是幼稚可笑!少年無知!自以為是!   以前是輕敵沒有防備才栽了跟頭,今日人都明明白白的站到眼前了,他難道還能傻乎乎的等著被打臉嗎?   「夠了!」劉校理拔高聲音喝道。   屋子裡安靜下來。   「事已至此,不要吵了,冤家宜解不宜結,都各退一步,何必鬧個沒完?」劉校理語重心長說道,「既然程娘子和周公子你們找到我,信我,我就仗著年長,就來給你們做個決斷,你們可願意?」   「我自然聽爺爺的。」竇七說道,再次坐好。   周六郎和程嬌娘亦是點頭。   「首先人不能白被打…」劉校理伸手一指竇七,說道,「…不管程娘子你們心裡怎麼認為,有證有據,沒證沒據就是你們無理,既然錯了就要認罰。」   程嬌娘沒說話,似乎有些不情願。   「是,我們自然認罰。」周六郎瞪她一眼,說道。   劉校理帶著幾分長輩的讚許點點頭。   「不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念你們年少衝動,又誠心誠意給竇七治好胳膊,竇七也不要不饒人。」他接著說道,   「那要怎麼罰?」竇七說道。   劉校理看向程嬌娘和周六郎沒有說話。   「一切皆是這食肆惹的禍,這太平居我們不要了。」周六郎說道。   竇七哼了聲。   以為你們還能要?   「如此也好。」劉校理點點頭,「這樣也能跟跟官府說,私下和解,原告不糾,斥責一頓,罰些錢就了了。」   「便宜你們了。」竇七憤憤道。   「大人,我的人還請照顧一些,他們中一個原本受過傷,才好了沒多久。」程嬌娘說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待跟官府說清了,自然要放人。」劉校理和煦說道,「娘子放心。」   程嬌娘和周六郎施禮道謝告退。   「且慢。」劉校理說道。   程嬌娘和周六郎不解的停下起身看著他。   「這個,程娘子拿回去吧。」劉校理說道,一面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推過來。   正是當日程嬌娘給他的那個方技。   周六郎面色微怔。   「這個,既然給劉大人了,便是劉大人的。」他說道。   劉校理含笑搖頭。   「給這個,是託我給竇七治傷,傷已經治好,東西怎麼能不還。」他說道,一面又帶著幾分歉意,「只是,方技到底被人看了,不過,程娘子放心,我自己家有個藥鋪,這次用的人也是自己的可靠人,我已經讓他立了毒誓絕不用也不外傳。」   這一瞬間,周六郎都有些心軟,還有些憐憫。   多好的多老實正直的老人,還好,還好,就要被更老實從不說假話的更正直的人算計了。   這真是好消息。   ***************   明天就解決這個情節了~這算是劇透吧? 第六十章皆歡   周六郎神情複雜。   「大人何必如此。」他說道。   「這一切都是誤會嘛,你們兩家誤會解開,就好了。」劉校理又含笑說道。   「那我父親的事…」周六郎忍不住問道。   少年人太心急,藏不住事。   劉校理衝他噓聲。   「令父的事,我有所聞,還請稍待毋躁。」他和氣說道,「陛下性情慈悲,過了這個氣頭,或許就好了。」   當然,如果過不了這個氣頭,那就沒辦法了。   劉校理含笑看著面前這少年激動又感激的神情點點頭。   還是少年人好,重情義又敢作敢為,熱血上頭,一心一意眼裡心裡只看這件事,不像他們這些枯朽之人,做一件事思慮萬千遲遲不敢動。   「好了,快拿去吧。」他說道,「回去跟你家人把事情說開,莫要怕,打一頓罵一頓,都是為你們好……」   他的話音未落,程嬌娘向前一步。   「既然劉大人有藥鋪,那不如我以方技與大人合作。」她說道,「我一直想安安穩穩的行醫。」   「哎呦你想的倒挺美。」竇七喊道,「賠了太平居,你就再撈個藥鋪是吧?你可真敢說!」   劉校理瞪他一眼制止,在和氣的看著程嬌娘。   「這,只怕委屈娘子了,我的鋪子小…」他說道。   「那這方技我不能收回。」程嬌娘說道。   劉校理似乎面對無理取鬧的孩童,有些無奈的嘆氣。   「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何必呢。」他連聲說道,沉吟一刻,有些無奈,「那這樣吧,既然娘子想要行醫,那就去我家的藥鋪吧,看病的錢你自己拿著,抓藥問診之類的錢算是我家的,有程娘子在,我家藥鋪的人氣必然要大旺,倒是我佔了大便宜,如此可好?」   當然好,能掙錢又有靠山,可比開什麼食肆好多了,要知道這女人一診病開口就是萬貫錢呢。   說起來,劉校理還是賠了呢。   「不,既然託庇大人店中,那自然按規矩該拿多少就拿多少。」程嬌娘說道。   「你這孩子..」劉校理搖頭說道。   「行了爺爺,孫兒我還吃大虧了呢。」竇七在一旁哼聲說道。   劉校理嗨了聲,最終一點頭。   「那好,既然程娘子開了口,我要是不接了,就好似沒有和解的誠意,那就這麼說定了。」他說道,一拍手。   程嬌娘施禮。   「多謝大人。」她說道,抬起頭微微一笑,「這真是個好消息。」   劉校理也哈哈笑了。   「是啊是啊,真是個好消息。」他也說道。   好消息….   周六郎心頭跳了兩下,看著相對而笑的二人。   都在笑,那麼,誰又知道誰才是能笑到最後的呢。   兩個騙子!都不是好東西!   周六郎起身拂袖。   看著兩個年輕人離開,竇七有些憤憤。   「爺爺,這女人太沒臉皮了,她竟然還敢打爺爺您的主意!」他喊道。   就像自己當初哭著喊著贈劉校理乾股那樣,那是贈乾股嗎?那是缺親人溫情嗎?那是為了找靠山!   呸,呸,什麼叫像自己,那豈不是自己也沒臉皮!   他忙忙的啐了口擺頭。   「爺爺,這女人是擺明了要借爺爺你的勢再起呢。」他說道,「可不能便宜她!」   劉校理將程嬌娘依舊留下,說待進藥鋪時才拿的方技紙拿起來小心的貼身放好,這才捻須微微一笑。   「孤女怪可憐的,無母父不養,舅父又不親,有情人卻又無情阻,她不是也說了嘛,想要在京城站住腳,這件事早晚會被歸德郎將知道,知道了會如何….」他說到這裡嘖嘖聲搖頭,「可想而知,少年人總得再尋個出路吧。」   哦…   竇七揉揉鼻頭,眨眨眼,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那方才是爺爺你故意用話語誘她主動帶著方技來藥鋪的?」他說道。   這話自己說出來都不明白說的什麼……   「人有避惡趨利之心,這是本性,何來誘惑之說?」劉校理含笑說道,「這女子又比常人活得艱辛,什麼好,什麼不好,什麼時候怎麼做,她可清楚明白的很吶。」   竇七再次揉鼻子想。   「她借著陳相公童內翰的力做太平居,如今自然也能借爺爺你的力做藥鋪。」他哼了聲,「真是好算計!」   「好算計,不如好運氣。」劉校理笑道,只覺的心中暢快。   太平居算什麼,不就是一個食肆,人人可為,他從一開始要的就是這起死回生的秘技。   什麼?秘技不是已經送到手裡來了?   笑話,送到手裡的你就真敢接啊。   如果真想要接,那必須不得已的,當著世人的面,明明白白的說清楚了,才接。   比如,那女人在他的藥鋪行醫,當然,沒幾個人知道那是他的藥鋪,名聲大起時遇上天災人禍,或者著火了,或者遭賊了,總之紅顏薄命,人雖然不在了,但所幸生前已有弟子,秘技得以傳承。   從此秘技不再姓程,而是遞到了姓劉人的手上,這,才能接。   秘技在手,官場上誰人還敢再得罪他?如虎添翼,如虎添翼啊!   劉校理覺得心中激蕩,恨不得放聲大笑。   亮亮的笑聲在廂房裡響起,直傳到大廳,廳堂裡的夥計們都忍不住驚訝的轉頭看來。   誰啊?笑的這樣?   劉校理伸手掩住嘴,笑聲頓消,他神情驚愕。   他…方才…做了什麼?   是,大笑?   這怎麼可能?   他算起來有十幾年沒有大笑出聲過,這已經成了習慣和本能了。   習慣和本能被改了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看來最近他有些太不謹慎了!   「恭喜爺爺,恭喜爺爺心願達成。」   一旁竇七不明白劉校理突然怔住神情如同見鬼是怎麼了,但他明白劉校理是為什麼大笑,於是忙賠笑道喜。   「喜你個頭。」劉校理斥道,伸手撥開他,向外而去。   屏架上掛起七字的時候,徐茂修等人還是沒有回來,秦郎君說一切都好,沒有再受責打,只吃喝差一些,稍稍緩解了婢女心中越來越多的不安忐忑。   不過,其他的事都進行的很快,太平居在官府過了手續,那邊怡春堂也有掌柜的上門邀請做起了姿態。   「程娘子挺急的啊。」竇七看著蓋有鮮紅大印的契書,上面赫然寫著自己的名字,心中很是暢快。   哼,本來就是他們家的祖產,兜了一圈又回來,還更值錢了。   看著這個害的自己如此狼狽的女人,又想到她命不久矣,心中更是高興得意,忍不住出言嘲諷。   「鐵打的人在大牢裡也熬磨不住,那幾人與我有恩。」程嬌娘說道。   竇七嗤聲。   說的真好聽!   「其實,娘子是趕著歸德郎將回來之前,好找妥靠山吧。」他哈哈笑道。   「說對了一半。」程嬌娘看他一眼答道。   「娘子,走吧,去看看李大勺的傷。」婢女說道,帶著幾分嫌惡看了竇七一眼。   「是啊,早點看好了,我這人不計前嫌,那些廚子夥計我都不會遣散的,讓他放心。」竇七哈哈笑道。   李大勺夫婦一家昨日已經搬回家裡住去了,對此阿宋嫂很是不安。   「你這有什麼不安的?」李大勺看著坐立不安嘆氣不停的妻子問道,「讓咱們回來,說明沒事了,安全了,這是好事該放心才是。」   阿宋嫂坐下來,一面伸出手幫著李大勺活動手,一面嘆氣。   「可是,我今日去太平居拿東西的時候,隱隱聽他們說…」她低聲說道,說到這裡又停下,神情猶豫。   「說什麼也別往心裡去,娘子一定會周全的。」李大勺說道。   阿宋嫂看著他嘆口氣。   「是,周全,不要了也是一種周全。」她低聲說道。   李大勺的手一抖,從阿宋嫂的拉拽中抽回來,用力過猛劇痛讓他的臉有些變形。   「怎麼會不要?這是娘子特意為了韓恩公所立的!」他急道。   阿宋嫂無奈搖頭。   「大郎,事到如今,誰也比不上自己重要。」她說道。   李大勺頹然坐下。   「給誰了?」他悶悶問道。   阿宋嫂沉默一刻。   「還能誰。」她說道,「竇七。」   李大勺猛地站起來,胸口起伏劇烈,低頭看自己的右手,上面包紮依舊結實,但他似乎看到了血肉模糊的手,斷手。   他猛地舉起手,向一旁桌案上狠狠砸去。   虧的是阿宋嫂察覺他情緒不對提防著忙伸手抱住,才免得相撞。   「大郎,你瘋了!」她喊道。   「要它還有何用?要它還有何用?不是還是如此嗎?不是還是如此嗎?」李大勺顫聲喊道。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有了它我們還有別的活路,我們去找別家,找別家…」阿宋嫂哭道。   「找別家?」李大勺失笑,「找別家?不去他家還能被砍了手,我又能去找誰家?」   阿宋嫂怔怔一刻,夫妻二人頓時抱頭痛哭。   「哎呀,你們這是怎麼了?」   清脆的女聲在外響起,讓夫妻二人受驚抬起頭,淚眼朦朧中見門外一個丫頭正探頭來看。   恍惚很久以前也有過這場景。   「我差點以為記錯了呢,嫂嫂還記得我吧?」   俏丫頭笑嘻嘻碎步而進。   只是這一次還跟上一次一樣嗎?   「是手很痛嗎?」婢女問道。   李大勺夫婦忙起身一面胡亂的擦淚一面迎出來,這才看到婢女身後跟著的程嬌娘。   「娘子,半芹姑娘,你們怎麼來了?」他們慌慌說道。   「該換藥了。」程嬌娘說道,神情木然看著二人。   「阿宋嫂你們自己都忘了嗎?」婢女掩嘴笑道。   李大勺和阿宋嫂怔怔看著眼前二人。   是,他們真的忘了,娘子竟然還記得,尤其是在這種時候,她還記得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   「娘子。」李大勺邁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氣問道,「太平居你不要了嗎?」   「要啊。」程嬌娘說道。   答的這樣痛快…   可見是敷衍,或者安慰吧。   「娘子,你莫要再瞞著我們了。」李大勺垂下頭苦笑道。   程嬌娘笑了笑。   「我說話不安慰人。」她說道,「只不過有些人聽了,自我安慰而已。」   天色大亮的時候,周夫人的院子裡有人急惶惶的衝進來,讓正撤下飯席的僕婦們忙躲避不迭。   「母親,母親,不好了。」   兩三個男子口中喊道邁步廳堂。   才吃過飯正由丫頭侍奉吃藥的周夫人一口嗆了,連聲咳嗽,指著進門的幾人面色潮紅,說不出話來。   「哥,你們幹什麼?」兩個在屋中陪伴的妹妹急得喊道,「嚇壞母親了!」   一陣忙亂後周夫人才緩過氣來。   「可是你父親的事?」她急忙問道,顧不得吃丫頭捧來的水。   「不是。」周家兒郎們有些訕訕,「是,是,那傻子…」   周夫人一怔旋即大怒,順手拿過茶碗就砸過來。   「那傻子怎麼了?你們也傻了嗎?跑來嚇死我!」她喝道。   「母親,母親,那傻子去怡春堂開堂坐診了!」兒郎們一面躲了一面忙說道。   什麼?   周夫人喘氣坐好。   「是啊是啊,我們適才從街上過,看到的,爆竹連天,怡春堂大招牌已經掛出來了,神醫娘子,起死回生,整條街都擠滿了人看呢,熱鬧的很。」兒郎們忙說道。   周夫人似乎看到了那場景,爆竹彩旗人聲豔羨恭維,而那女子必然一臉得意。   竟然在這個時候!   家裡遇到如此難關的時候!所有人都哀戚憂心食不咽睡不眠的時候!   她竟然…….   「這不要臉的東西!」周夫人恨罵道,「這是看著我們周家要倒了,她急著尋生計去了!」   說到這裡,她又扭頭看。   「六郎呢?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偷跑出去捧場了?」她豎眉喝道。   「沒有沒有。」僕婦們忙答道,「六公子這兩日沒有出門,在家好好呆著呢。」   「他在幹什麼?」周夫人喝問道。   周六郎收筆,旁邊的丫頭探頭看過來。   「九。」她念道,說罷一笑想到什麼,「是九九歸一的意思嗎?老爺大約明日晚就到京城了。」   周六郎搖搖頭沒說話。   「公子還要做什麼?」婢女收了書案,看著窗邊站立的少年,忙又問道。   因為被禁足,所以悶在家裡,書也讀過了,字也寫過了,那去校場練武嗎?   少年背對著她,慢慢的吐出一個字。   「等。」   這時候的劉校理已經忙完了上午的手頭公務。   他放下了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帶著幾分輕鬆舒口氣。   隨吏端來茶。   「大人,今日怎麼不高興了?」他隨口說道。   劉校理抬起頭看他,一面伸手下意識的摸摸臉。   「我今日不高興?」他反問道,嘴角彎了彎。   雖然還是往日那般和氣面容,但總覺得有些牽強。   隨吏嘻嘻笑了。   「大人太辛苦了,有些事該讓他們做就放手讓他們做。」他笑道,「大人,可是要做大人的。」   大人是要做大人的…   那個大人是相公大人吧……   在整個吏部來說,那才是真正的大人。   劉校理便覺得一股大笑在胸中激滾要脫口而出,未到,未到,只要沒有拿到告身,就覺不能當真。   劉校理攥著茶碗的手青筋暴漲,好一刻才平息下來。   他要說些什麼也晚了,那隨吏已經出去了。   劉校理如釋重負的倚在憑几上吐口氣,心跳咚咚。   外邊又傳來嘰嘰喳喳的說笑,這裡臨近政事堂以及中書門下廳,來往的官吏多,是最熱鬧的地方。   劉校理不由豎起耳朵,果然聽到外邊又在談論陳紹的事,這個已經不用議論了,基本已經確定了,那麼吏部侍郎位置空缺也確定了….   「…肯定是劉校理…」   這句話傳入耳內,劉校理倒沒像前幾次那樣激動,因為他私下也打聽了,這個傳聞也不算空穴來風。   不是他狂妄,這幾十年經營,如今也該到他的好事了。   要人脈有人脈,要資歷有資歷,要人品有人品,如果不是他,還能有誰能來?   如是真有人來了踩過自己,也必然要他不得好過,早晚尋個不是出了事遠遠的發配離京。   劉校理不由咬牙,口中喃喃,待不小心咬的牙關痛才驚醒,忙再次飲了口茶,茶已經涼了,外邊說笑還在熱鬧。   劉校理起身走出來。   在通往政事堂那邊的走廊上,最為涼爽,也是大家夏日納涼的好去處,看到劉校理出來,因為人緣大好,人人都笑著衝他招呼。   「..校理來這邊坐…」   「…今日吃的什麼?不如跟我們出去,別總是吃鹹菜泡飯…」   「….放心不用你還,我們白請你吃…」   劉校理為人和善,又開得起玩笑,不分上下,此時只是笑著任他們打趣。   正說笑閒坐,聽得木棍腳步聲響,便見從史館那邊走來一個撐著拐杖由小廝攙扶的少年。   少年形容俊秀,身姿風流,只可惜那一雙拐杖如同一滴墨染了的好山水畫。   「秦家小瘸子最近來這裡幾次了….」   「是來打聽歸德郎的事….」   「好似他與老傻周家的兒郎交好…」   原來如此,也該如此。   劉校理心中點頭,面上神情依舊。   周家兒郎與秦家兒郎交好的事,他自然也早就知道了,也在籌劃周全預料之中,不為怪。   倒是不來,才是有鬼呢。   來打聽又能如何?有理有據,又趕上陛下氣頭上,除了親兒子老子那般關係值得豁出去相護外就沒有人能幫忙了,誰犯得著上趕著倒黴。   哦,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查案的人不糾了,隨便拎個當年的人做替罪羊了結,但,這個人會嗎?   反正我不會。   劉校理面上笑容淺淺,所以,老傻周一定要從京城滾出去,免得礙他的眼,這一點毋庸置疑,也一定能行。   今日那江州傻兒就要入駐怡春堂了,太平居也成了他的私產,太平豆腐自然亦是不再姓程,一出手就將這些人連根拔起傾家蕩產,真是痛快!也告誡震懾那些暗地的蠢蠢欲動的宵小,有些人,可惹不得!   如今又極可能得了晉升的好機會,這一段真是事事如意,好消息接連不斷啊。   「瞧,他過來了。」   「當然過來了,咱們這麼多人,他怎肯錯過…」   大家低聲說笑幾句,看著這個秦十三站到近前。   「小官人來了。」   大家紛紛打招呼。   秦郎君笑著施禮,然後看著劉校理,露出熱情的笑。   「劉大人。」他說道,一面得得撐著拐杖走近。   劉校理忙伸手扶他。   「小官人這邊坐一坐。」他和氣關切的說道。   秦郎君卻笑著挽住他的胳膊。   「劉大人,恭喜了。」他忽的笑道。   恭喜了…   這小瘸子來的地方是他老子的館廳,據說消息最初就是從他父親那裡傳來的…   莫非真的定了?   劉校理心跳猛地一停,旋即又快速跳動。   「小官人說笑,喜從何來?」他忙擺手笑道,「都要拿老兒我玩笑,可不敢,可不敢。」   話音未落,就聽得遠處有人喊。   「劉校理!劉校理在嗎?」   眾人說笑一停,尋聲望去,見中書門下公廳那邊急急走來一小吏,衝這邊招手。   「劉校理,檢正大人請你過去一下,快,快。」他帶著笑喊道,一面遙遙拱手。   檢正大人!   中書門下檢正大人請他去!是什麼事?日常公務也沒來往要喚他?除非是人事大事,還是涉及到自己本人的……   劉校理只覺得耳朵嗡嗡幾聲。   「大人,喜來了!」秦郎君猛地重重的拍他的胳膊,在他耳邊笑著大喊一聲。   喜來了!   他就要當侍郎了!   他成了侍郎了!   劉校理忍不住哈的一聲,胸中翻江倒海直向上湧來,眼前也變得有些模糊,耳邊亂鬨鬨,似乎很多人在說話,但卻聽不清。   他想要大笑,笑聲才出來,又想到不能笑,決不能情緒外洩被他人察覺自己的本心。   他伸出手想要撫一撫胸口,壓下那股煩躁憋悶激蕩。   但伸出手卻不自主的擊掌。   「哈!哈!」他喊道,「我是侍郎了!我是侍郎了!」   話沒喊完人就一腳跌倒在地上,猶自拍手嬉笑不止。   現場的人哄了一聲亂了。   ***************************   兩章合一章,六千字一口氣看完,省的憋得慌。   下午就無更嘍哦。 第六十一章亂亂   「劉大人!」大家亂亂的喊道,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一面喊著請太醫。   「這是痰迷了心竅了!」秦郎君高聲喊道,「快打醒他!」   站在最近的一個小吏聞言下意識的就揚起手,重重的在劉校理臉上打了一巴掌。   劉校理頓時不笑不拍了,但卻躺在地上口歪眼斜流涎水抽搐不停。   在場的人手足無措,太醫院離得遠,去叫人要有好一會兒,大家看著劉校理這模樣,心裡多少有了定數。   這是風疾!   就算請了太醫來,也是無用了!   一時間滿場安靜,只有四周聽到消息趕來的人的嘈雜以及劉校理隨身伴當的哭號。   「去怡春堂!」秦朗局忽的又喊道,「聽說京中怡春堂請來了那能起死回生的神醫娘子坐診了,不如快送去看!」   他這話提醒了正哭著喊著的劉校理的隨身伴當。   那是怡春堂是劉校理的隱產,如今又有了那神醫娘子在,最為安全妥當。   「去怡春堂!去怡春堂!」他也跟著哭聲喊道。   對,對,那個神醫娘子!   頓時人群又亂鬨鬨起來,畢竟劉校理人緣很好,眼瞅驟然發病,大家紛紛心焦幫忙,找來門板,一眾小吏抬著飛奔去了。   怡春堂外的熱鬧還在延續。   竇七也不顧胳膊的傷大搖大擺的過來看熱鬧。   「程娘子,你躲在屋子裡有什麼好的。」他笑哈哈的說道,「這麼多人等著看神醫娘子真容呢,你以後就要坐堂接診了,可不能要閨閣女子的姿態,早晚都要見人的。」   他自一大早來了就開始沒話找話,怎麼噁心怎麼來,雖然這女子早晚就要沒了性命,但不發洩自己心中的不痛快,竇七還是很不舒服。   一旁程嬌娘正慢慢的查看藥鋪,對他的話不予理會。   竇七對這個反應很不滿意。   「這藥鋪看著不錯吧?」他又說道,「以後有了程娘子,更是要大大的發財了。」   程嬌娘點點頭。   「不錯,不錯。」她這次接話回答了,一面拉開藥櫃看了眼其內的藥材。   竇七哼了聲。   「錯不錯的,也不用你操心。」他說道。   「我不操心,誰操心?」程嬌娘答道,一面推上抽屜。   竇七心裡呸了聲。   怎麼?以為這裡是太平居?背後的主子可不是你!   「是嗎,那就恭喜程娘子大大發財了。」他不陰不陽的說道。   程嬌娘沒有再理會他,又看向別處,一副查看自己地盤的樣子。   竇七心裡越發不舒服,正要再出言嘲諷兩句,就聽外邊猛地喧鬧起來。   爆竹還在斷斷續續的響,其間夾雜著亂亂的人聲車聲腳步聲。   「快讓讓,神醫娘子快救命。」   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   竇七站到門前,看著街道上人群分開,一群人抬著一個門板衝過來。   他不由眉飛色舞。   「哈,哈。」他回頭衝內裡笑道,「程娘子真是吉星,剛入駐,就有人上門求命了!」   他說罷再次向外邁步。   「真是不知道哪個倒黴催的…」他嘻嘻笑道,瞪眼向湧來的人看去,忽的面色微變,瞪大眼。   怎麼跑在最前邊的那隨從有些面熟?   「快,快,快救救老爺。」   那伴當大聲喊著,催促街上的人讓開,然後一眼看到竇七。   「竇七,快些讓程娘子救老爺!」他喊道。   「哪個..老爺?」竇七不由脫口問道。   許是幹爺爺在官廳宣揚,所以找來的客源?幹爺爺那邊自然都是老爺。   人群奔近了,竇七看到門板上躺著的人。   那熟悉的官袍因為漿洗過多而發舊,此時也不像往日那樣乾淨整潔,而是皺巴巴的上面還布滿了汙物。   其上的老者也不似往日那般和氣可親,而是口歪眼斜,涎水四流,放在身前的手不停的抽搐,讓人觀之嫌惡。   竇七隻覺得雙腿軟綿無力,耳邊嗡嗡亂響,周圍人在說什麼話他也聽不到了,只死死的瞪大眼看著近前的人。   「哦,真是沒想到,我入駐這裡第一天,第一個來求診的竟然是劉大人。」   耳邊響起一個澀澀的女聲,聲音不大,但卻如同震雷炸響。   竇七生硬的轉頭看去,面前的女子依舊神情木然。   「這是吉星高照呢,還是倒黴催的?」她微微側頭看竇七問道。   「劉校理瘋了?」   陳老太爺驚訝的放下書卷,看著面前急匆匆歸來的陳紹。   「是啊,剛剛發病。」陳紹說道,「我們適才都去藥鋪看了。」   陳老太爺看著他一時不知道怎麼反應。   「他這人謹慎又極其愛惜自己,雖然常常吃糠咽菜的,但身子卻是結實的很。」他說道,「怎麼,怎麼就突然瘋了?」   「也不是瘋了,適才診斷是,風疾。」陳紹說道,神情亦是複雜又古怪。   風疾,那還不如瘋了呢。   陳老太爺神情更加無語。   瘋了至少什麼都不知道,看熱鬧的都是外人,自己卻是無知無悲歡喜。   但風疾的話,那可是心裡清楚,身子不動,到時候看熱鬧受煎熬的是自己。   「是,她幹的?」他遲疑一下,問道。   這,這不可能吧?   難不成真是大羅神仙,能定人生死?   荒唐啊。   「她,也沒幹什麼啊。」陳紹說道,神情複雜,「她還進了個怡春堂藥鋪去當大夫了。」   這件事陳老太爺自然也知道,這些日子他們也一直暗地裡注意著事情的進展。   跟劉校理和解了,以太平居賠償,又自願以醫術相幫。   看的他們父子有些糊塗,心裡有時感嘆到底是個小姑娘家,又能如何呢,這樣倒也是最好的,但有時又覺得事情總是有些怪異,就在這反覆思慮間,陡然就傳來這個消息了。   室內一陣沉默,父子二人都各自出神。   「還有一件事。」陳老太爺忽的說道。   陳紹抬頭看他。   「風疾,是不治之症。」陳老太爺說道。   是啊,這個誰都知道。   陳紹點點頭,有些不解父親說這個什麼意思。   陳老太爺意味深長一笑。   「程娘子,非必死之症,不治。」他說道。   陳紹恍然,同時又悚然。   一切如此的巧合,一切如此的天衣無縫。   風疾,是不治之症,但又是不會立刻死了的,但一切都完了,這還不如那幾個潑皮一般直接被射殺死的痛快!   生不如死,前途前程灰飛煙滅。   一個風疾的人,就是一個廢人了,一個廢人,還能對人有什麼威脅呢?   陳老太爺側頭看自己的書架,其上也掛著一個字。   九.   「九天。」他喃喃說道。   九九歸一,大道如初。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好運氣?還是好算計?   「程娘子,劉大人怎麼樣?」   為首的官員搶先問道。   怡春堂的廳堂裡站滿了人,有官員,也有聞訊趕來的劉校理的家人。   堂內哭聲不斷。   當程嬌娘從門板邊轉過身的時候,所有人的視線都盯著她。   少女束髮素衣,神情木然,在這種場合下,倒是看起來很沉重很合適,只有站在人後牆角處的竇七依舊渾身戰戰,他也隨著人群的視線看向那女人,面色慘白如鬼。   這不是巧合,這絕不是巧合。   「還好,還好。」程嬌娘說道。   此言一出滿場人都鬆口氣,更有家屬們喜極再次哭起來。   「沒有性命之憂。」程嬌娘接著說道。   「那快請程娘子給治病吧。」家屬們忙亂亂的喊道。   程嬌娘看向他們搖了搖頭。   「這個,我治不了。」她說道。   滿場人愣住了。   「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程嬌娘略一施禮抬腳邁步。   看她要走,家屬們回過神忙攔住。   「……娘子,你是李道祖的弟子,還有誰比你更高明!」   有人喊道。   也有人想到要緊的事。   「娘子,診金,診金不用怕,我們出得起,一萬,二萬,三萬貫都行,立刻就拿來。」   病急亂投醫,病急舍的萬貫家財,這都不稀奇。   只是聽劉家的人喊出這話,廳中有人還是忍不住神情異樣。   一向節儉,嫁女都嫁不起,曾給女婿家賒帳抵嫁妝的劉家,能立刻拿來三萬貫?   這邊亂亂的喊,程嬌娘神情依舊。   「一則,我不是什麼李道祖的弟子。」她說道,「那是謠傳而已。」   「橫豎不管你是誰的弟子吧,你不是能起死回生嗎?快請你救救我家老爺。」家屬們急道。   他們急的恨不得上房揭瓦,越發顯得面前的女子穩穩沉沉,還極其有規矩,再次慢慢的施禮答話。   「我是可以起死回生。」她說道,抬起頭看了家屬一眼,又回頭看門板上的劉校理。   劉校理一如送來時的模樣,雙眼緊閉,嘴微張,涎水不停的流出。   「可是,劉大人病不致死啊。」她說道,「我的規矩是非必死之人不治,所以,我治不了他,真是抱歉了。」   所以因為沒有性命之憂,她才說還好還好,但也正因為這還好,她不能相治。   這風疾之症,哪裡還有人能治的好!   這倒是好,還是不好啊!這是運氣好啊,還是倒黴啊!   在場的眾人神情複雜,心中忍不住喊道。   這還不如病重致死呢! 第六十二章不解   怡春堂裡亂鬨鬨哭喊一片,怡春堂外圍觀眾亦是熱鬧轟轟。   「這人病的可真是時候,神醫娘子剛來。」   「那這麼說他是運氣好了哈哈哈」   「到底什麼人?」   「你看來了那麼多官,肯定是個大人物..」   議論紛紛的人群裡,一個十二三歲的提著籃子的小丫頭一直認真的聽著,聽到這裡,不由向前擠去。   怡春堂外已經有兵丁維持秩序,不許閒雜人等靠近,看到小丫頭向前來,便瞪眼呵斥。   小丫頭帶著幾分怯怯但卻沒有退後,而是踮腳向內看去,似乎看到了什麼認識的人,眼睛一亮。   「快去,快去家裡拿。」   廳堂裡傳來婦人的哭喊聲。   「老爺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伴著這哭喊聲,兩個衣著樸素,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男子跑出來,騎上一頭瘦驢神情惶惶的驅開人群去了。   小丫頭神情似有些激動,挎著籃子的身子微微發抖,轉身也擠出人群。   她一路小跑,越跑越快,引得路人紛紛探究。   「哎,這不是德勝樓朱小娘子的丫頭嗎?」   路邊有兩三人被騷動擠得避讓一邊,聞聽此言回頭看去。   「德勝樓是什麼?」   其中一個牽著馬的小廝問道,眼裡滿是初入京城的驚奇驚喜。   真是鄉下人,連德勝樓都不知道。   路人露出嘲笑。   「那是京中最有名的酒樓。」他們說道。   「那是朱小娘子開的嗎?」小廝愣愣問道。   這話引得周圍一陣鬨笑。   「蠢兒,朱小娘子是德勝樓的花魁。」   伴著鬨笑,小廝面色漲紅,旁邊的少年瞪他一眼。   「休要多言。」他說道,一面解下鬥笠,露出面容。   「是,四公子。」小廝說道,「咱們先去找落腳的地方吧。」   程四郎點點頭,抬頭環視四周。   京城果然繁華不同凡響啊。   「走吧,等歇息後,再去拜訪江州先生。」他說道。   一主二僕人街道上穿梭而行。   日漸斜的時候,一輛馬車停在周家的大門前,騎馬的小廝們亂鬨鬨的喊緊閉的大門。   「喊什麼喊!」門房的人氣哄哄的喊道,打開門一看卻愣了下。   「老爺!」   老爺回來了!   這一聲喊讓沉寂如死水的周家頓時沸騰起來。   「老爺..」   周夫人由僕婦攙扶著含淚迎出來,家裡的兒郎娘子們也都神情激動又悲戚的相隨。   而走進門的周老爺,風塵僕僕,滿面疲憊,以及神情木然。   「怎麼回事呢?」他喃喃問道。   「老爺,別急,先歇一歇,咱們再去打聽是怎麼回事。」周夫人哭道。   又驚又嚇又長途奔襲,老爺都有些傻了。   念及如此,一家人不由更為傷心。   「不是,不是,我已經打聽過了。」周老爺說道,擺擺手。   屋內的人一怔。   「我回來直接就去官廳了,可是官廳裡亂糟糟的。」周老爺說道,一臉迷惑,回想剛才見到的事,「我揪住幾個人,問他們到底是誰算計我,結果大家都笑著搖頭,紛紛跟我說恭喜,恭喜。」   恭喜?   「他們取笑你呢!」周夫人拭淚道。   「不是。」周老爺斷然搖頭,「那幾個人不是那種人,他們的意思是,這件事,就要揭過去了。」   屋內的人再次愣住了。   「什麼意思?」周夫人不解問道。   「就是說,我沒事了,再等幾日,就能理清了。」周老爺說道,神情如同做夢。   沒事了?   「對啊,他們說,這時候顧不上我了,因為吏部的劉校理上午突然在官廳發病了,大家都忙著這個呢。」周老爺說道,然後他就被打發出來了,還有人拍他肩頭說,等過幾日一起吃酒聚聚。   吃酒,並非是為了吃酒,這意思就是說,沒有事了。   要不然,這些人絕對會對自己避而遠之的。   他忍不住揪鬍鬚。   怎麼回事呢?   「劉校理這麼多年最為勤勉能幹,這麼老實的一個好官員突然病了,或許朝中體恤,所以寬宏放下一些案子,好以示寬宥?」周夫人說道,又問什麼病。   好似這個解釋最合理,也不是沒有前例,朝廷優待士大夫,所以那些年長的官員在皇帝面前還能被賜坐。   「什麼病卻不知,已經被拉走了,探望的人都還沒回來呢。」周老爺說道,再說他自己還顧不上自己呢,也沒心情打聽誰得了什麼病。   「不過,哈,那那些背後算計我的人可真是白忙了。」他忍不住捻須笑了聲,「那真是好算計不如好運氣了。」   正邁進門的周六郎聽到這句話,看著屋中團坐歡喜又迷惑怔怔的家人,神情有些複雜,嘴邊浮現一絲苦笑。   錯了,其實到底是再好運氣,也鬥不過好算計。   「父親。」他喚道,邁步進門,跪坐下,看著周老爺等人,「我有話,要和你說。」   雖然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但可以一多半確定事情其實並沒接到消息時那麼危急。   是家裡婦人孩子不懂事誇大了事情,還是別的什麼?   周老爺迷迷瞪瞪,但到底是心事放下一半,吃了一碗茶,又看著親人子女們關切的形容,屋內燈火點亮,夏日的寧靜的夜晚撫平了焦躁不安迷亂的情緒。   「六郎來了,坐吧。」他帶著幾分笑點點頭,「這段日子嚇壞你了吧?」   周六郎還沒說話,幾個小娘子嗤了聲。   「父親真是多慮了,哥哥哪裡能被嚇倒。」她們意有所指的說道。   還有心情博美人歡喜呢。   「這些話不要說了。」周夫人制止說道。   對外人怎麼都行,但自己家人不能互相氣怨憤之心。   「我有些話想單獨跟父親母親說一說。」周六郎說道。   周老爺和夫人對視一眼,周夫人想到什麼,神情微變。   「六郎,你父親才回來,什麼事重要什麼事不重要,你可要分清。」她沉臉說道。   該不會那小賤婢這些日子又攛掇六郎什麼了,此時就要迫不及待的說。   「孩兒知曉。」周六郎施禮說道。   兄弟姐妹們都退了出去,屋中的丫頭僕婦也迴避,屋子裡只剩他們三人。   「父親,劉大人得了風疾。」周六郎開門見山說道。   風疾?   那可真是糟了!   得了這種病就完了,不過是拖日子罷了。   「真是,劉大人這麼一個好人,怎麼得了這個?」周夫人一臉可惜又合手念了聲佛,「就該讓那害你父親的歹人得才是。」   周六郎失笑。   「母親這次算是心想事成了。」他笑道。   周夫人有些不解。   「什麼心想事成?」她問道。   周六郎看著父母,深吸一口氣。   「母親不奇怪我這幾日被禁足,為何還能清楚知道劉大人得了什麼病嗎?父親去了官廳都不知道呢。」他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你禁足,你的小廝下人一個比一個自在呢。」周夫人哼了聲,當母親難道不知道?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是,我的小廝一直在探聽消息,探聽有關劉大人的消息。」周六郎說道。   周夫人還要說什麼,一直聽著的周老爺神情微微一怔,似乎明白什麼,抬手制止周夫人。   「你是說,是他?」他問道。 第六十三章細說   是他?   他又是誰?   周夫人愣了下,但看了看丈夫兒子,沒有再開口。   「嬌娘治過兩個病人。」周六郎卻沒有回到,而是突然說道。   果然要說這個女人!   周夫人頓時大怒。   「那傻兒又要做什麼?」她喝道。   「母親,她不是個傻兒,你我才是,劉校理才是。」周六郎亦是喝道。   這大約是他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如此和母親說話。   周夫人被喝的神情驚愕,張口不成言。   「兒無禮了,還請母親父親,好好的聽我說完,說完之後,再做定斷。」周六郎衝母親施禮說道,抬起頭,「嬌娘治過兩個病人,從陳家得了一座宅子,從童家得萬貫錢。」   這些事他們都知道,說這個做什麼?   周老爺夫婦微微皺眉,但沒有再開口。   「童家這萬貫錢,母親還想要過來替她收著。」周六郎接著說道,「只是被她拒絕了。」   周夫人面色鐵青。   「..她拒絕是因為,她把錢花了。」周六郎不給母親說話的機會立刻接著說道,「她,買下了一個酒樓。」   酒樓?   周老爺一驚,這女子,倒有些生錢的打算,只是,她一個弱女子家,怎會開酒樓?這不是胡鬧嘛!   而一旁周夫人則想到什麼,呀的一聲坐直起了身子。   「太平居!」她失聲喊道。   太平居?周老爺倒不熟悉,他離京時還沒聽到這個名字呢。   「很有名嗎?」他問道,看妻子如此驚訝的神情。   「很有名..」周夫人喃喃說道,又看著周六郎豎眉,「還沒說騙我!」   周六郎沒有理會,接著說。   「……之所以開太平居,要說到再早些時候。」他說道,「剛把她從陳家強接來的時候,有一次,我帶著她去吃飯。」   周夫人哼了聲。   那個時候,天天帶著這女人出去跑,不知道私下瞞著她還有多少事!   且待你都說完,再算帳!   「那時京城外神仙居過路神仙才興起。」周六郎說道,「我便帶她去。」   「那也是應該的,自己家姊妹,她又是初來京城,什麼都沒見過,見識見識也好。」周老爺說道,又問,「她吃得高興吧?」   周六郎笑了笑。   「高興不高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神仙居的東家和廚子很高興。」他說道,「因為那個過路神仙,是程嬌娘。」   什麼?   周老爺夫婦愣了下,有些沒聽明白。   「過路神仙的來歷,父親母親想必都知道了吧。」周六郎說道。   那是自然,當時他們一家也去吃過的,過路神仙的來歷就在神仙居牆上大字畫著寫著呢。   說是遇仙,不過,誰會當真。   「的確是真的。」周六郎說道,「只不過不是神仙,是人。」   他說到這裡,轉頭向外喊了聲。   「曹管事!」   門便拉開,曹管事低頭進來,跪坐施禮。   「將當日你和陳四老爺接嬌娘進京前,最後一個落腳歇息吃飯的事將給老爺夫人聽。」周六郎說道。   曹管事應聲是,將那日的事細細講來。   周老爺夫人本不是蠢人,聽他講完,再想周六郎說的話,心裡多少明白了,只是驚訝不敢信。   「原來,是她?」二人驚異說道。   「也沒什麼稀奇,她原本就好食。」周六郎擺擺手讓曹管事退了出去,接著說道,「母親不是派人去江州打聽嬌娘的事,那僕婦回來說了,當初在程家,就是因為半芹做的一手好點心,鬧得家裡起了口角,半芹來咱們家後,也不過了了,又一再說技藝都是娘子所授……」   只不過沒人信罷了。   一個痴傻十幾年的人….   周六郎吐口氣。   「…還有近處的,陳相公家的黃雀。」他接著說道,「如果有心,去問一問也便知道,正是嬌娘在他家時做出的。」   「那個傻兒,竟然…」周夫人忍不住喃喃。   「她不傻。」周六郎再次說道。   「她不傻?」周老爺想到什麼坐直身子,說道,「那過路神仙,為什麼白白給那神仙居?」   白白?   周六郎嘴邊一絲說不上滋味的笑,搖搖頭。   「因為,神仙居東家認了個乾親。」他說道,看著周老爺,「劉校理。」   劉校理?   這話題又轉回最初劉校理身上了。   周老爺夫人聽的更有些怔怔,但似乎又明白些什麼,至於到底是什麼,卻又抓不住頭緒。   「後來神仙居搬到城裡,就把原來的地方賣了,程嬌娘就拿著童家給的錢買了下來,改為,太平居。」周六郎說道。   這傻兒竟然背著他們不聲不響的做了那麼多事?   周老爺夫婦有些怔怔。   怪不得那些時候她常常出去。   「然後,又做豆腐,她的程家豆腐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太平豆腐。」周六郎接著說道。   太平豆腐!   周夫人再次一臉驚愕坐直了身子。   「太平豆腐又是什麼?」周老爺問道。   怎麼他離開京城不過二三個月,怎麼好像天上一日人間十年都不認得了?   「是錢…好多好多的錢….」周夫人喃喃說道。   世間的事和人,都是用價值來衡量的。   好多好多錢,這麼一描述說,周老爺就明白了。   這女子做的食肆酒樓竟然打響了名聲。   真是太意外了。   「這麼大的事,你怎能瞞著我們?」他皺眉說道,「她自己一個女子家守著產業,豈不是要被人奪了去?」   「對啊,她一個人怎麼管的過來,真是沒良心,把咱們當什麼呢?」周夫人也氣道,又看周老爺,「你回來了正好,我也管不得她,你去和她說,那太平居咱們來管,小孩子家的懂什麼,瞎胡鬧。」   開什麼玩笑,哪有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握著如此大的產業的?   「母親,聽我說完,你再決定去跟她要還是不要。」周六郎說道,看著周夫人神情複雜。   周夫人哼了聲。   「怎麼?我要不得嗎?」她說道,「要是沒有我家,她那些產業能保得住?」   別說一個孤女了,多少家裡父母妻兒俱在,卻因為死了男人,親族也好外人也好,就如同紅了眼的狼尋機侵吞了他們的家產。   這種事,京城每日都有發生,毫不稀奇,已經到了令人淡漠無視的地步。   少年人,不知世道艱難。   周六郎沒有回答。   「父親母親說的不錯,她的食肆以及豆腐那麼掙錢,確實有人惦記嫉恨,很快就有潑皮來鬧事。」他接著說道。   「自然是如此,這世道艱難,哪有輕易平白一個人無依無靠就能順風順水做下產業的?」周老爺說道。   「然後,那些潑皮就被直接當場,射殺了。」周六郎說道。   「..看看,看看,惹麻煩了…啊呀。」周老爺張口說話卻突然咬了舌頭,瞪眼看周六郎,「什麼?射殺了?」   周夫人也瞪眼驚愕。   「對,當場,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五個,一舉射殺。」周六郎說道,還伸手做了個拉弓射箭的姿勢。   五個,白日,當場,射殺。   五條!人命!   周老爺差點站起來。   「惹禍了?然後呢?」他瞪眼喊道。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周六郎說道。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周老爺夫婦愕然。   「普修寺出面指證潑皮意圖太平豆腐秘技,實為搶奪,罪可殺,潑皮主使者朱五畏罪自裁,證據確鑿,此案,太平居無罪。」周六郎說道。   就這麼簡單?   竟然能讓普修寺出面相護,這可就不是他們周家的面子了。   周老爺周夫人怔怔坐回去。   「就這麼簡單。」周六郎說道。   「那倒是幸運,沒事就好。」周老爺慢慢說道,雖然他是武將出身,從小跟著父親上過戰場殺過人,但聽到這個,還是忍不住心跳咚咚。   畢竟,那不是戰場,對方也不是西賊,就算十惡不赦,但說殺就殺,還真不是誰都能做出來的。   「是誰殺的?她請的護院?」他遲疑一下問道,似乎想要證明或者否定什麼。   周六郎看著他。   「父親,你也知道的,沒有主人的命令,沒人會為了礙不著自己的事去殺人。」他說道。   周老爺神情變幻沒有說話。   「說的啥?」周夫人還有些迷糊,問道,「是說那些人是那傻兒讓殺的?」   周老爺沒有回答她。   「你繼續說。」他對周六郎說道,神情複雜,眼神終於凝重。   「殺了那些潑皮又全身而退,太平居也算是震懾了那些心存不良的人,但也是因為,大家猜不透太平居背後到底是什麼大靠山。」周六郎說道。   周老爺點點頭。   「未知才是最可怕。」他說道,「但這個,是瞞不住有心人的。」   「是,所以,有人很快知道太平居的真正東家是程嬌娘。」周六郎說道,「然後,就知道了我們周家。」   周老爺看著他一刻。   「原來如此!」他喊道,伸手拍在腿上。   周夫人嚇了一跳,她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原來是我們替她背了麻煩!」周老爺氣道,「我說呢,我日常哪裡會得罪人,就算得罪了又豈會不提防?竟然不聲不響的突然被人算計了!原來是如此!」   周夫人聽到這裡也明白了。   「這個災星!」她亦是又氣又急,沒想到讓她惶惶這麼久的禍事竟然還是這個女子引來的禍事。   不是已經趕出去了嗎?果然是一沾就黴運擺脫不掉!   「好的名聲錢財她全佔了,那些黑鍋埋怨嫉恨全都給咱們了!」   就如同在家時給人治病時鬧得亂鬨鬨一般。   笑臉都給了她,怨憤埋怨都給了他們。   「我早說讓你把她趕走,趕回江州!你偏不聽!」周夫人將手中的團扇拍響動,氣的流淚,「你還說她能惹出什麼事,你看看,你看看現在惹出的是什麼事!破家滅門的大事!」   屋子裡陡然變得吵鬧起來,透過門傳到院子裡。   原本站在廊下的僕婦忙帶著丫頭們退到院門外。   「父親母親。」周六郎拔高聲音,看著黑著臉的父親以及氣急流淚的母親,「我還沒說完呢。」   「還有什麼可說的!」周夫人打斷他喝道,用扇子指著他,「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怪不得你父親出事了,你一點也不急,反而天天往她那裡跑,原來你們早知道!竟然還瞞著我們!你現在還想跟那小傻子說情對不對?我告訴你,休想,我這就去好好的教訓她,讓她知道什麼叫厲害!」   「夠了母親!」周六郎拉住起身真要往外走的周夫人,喊道,「什麼叫真正的厲害,你看看那幾個潑皮,看看被逼走投無路不得不自盡的朱五,再看看如今得了風疾的劉校理,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厲害了!」   屋子裡一片寂靜。   周老爺和周夫人都看著他有些怔怔。   「你在說什麼啊?」周夫人問道。   怎麼亂七八糟的聽不懂連不起來?這誰跟誰啊都是。   周六郎吐口氣坐好。   「我接著說。」他說道,似乎剛才的對話不曾有過,語速加快,「有心人終於知道程嬌娘是太平居的東家,他也摸清了我們周家,所以暗恨不已,先是算計了父親,一心要給個教訓,給世人一個警告,讓大家知道得罪他們的下場,也出口氣,同時他又讓人砍斷了太平居大廚的手。」   手!   周夫人到底是婦人家,忍不住掩嘴驚駭一下。   「到底是誰幹的?」她問道,「這有心人到底是誰人?怎的如此厲害?」   「是神仙居的東家竇七。」周六郎說道,「要說起結怨,那還是一開始就結下了。」   原來如此。   不過,一個食肆的東家?   「這竇七是什麼人家?」周老爺問道。   周夫人倒不關心這個,接過了話頭問。   「那,如今如何?」她道,帶著幾分急切,「因為一個小小的什麼過路神仙,惹了此多麻煩,這可如何收場?」   「已經收場了。」周六郎說道,「跟以前一樣,那些得罪她的,覬覦她財物的,都死了,或者生不如死。」   周老爺和周夫人對視一眼,一臉不解。   「怎麼就收場了?」他們問道。   「因為,劉校理得了風疾之症。」周六郎說道。   這什麼跟什麼啊!怎麼又轉到劉校理身上了?   「竇七什麼人家都不是,但他有個幹爺爺。」周六郎說道,「便是劉校理。」   周老爺和周夫人看著兒子再一次驚愕。   等一下,等一下,讓他們理一理頭緒。   程嬌娘,太平居。   竇七,神仙居。   劉校理,竇七的幹爺爺。   亂七八糟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只涉及到這三個人,兩個店,串起來你來我往竟然已經發生了這麼多事,聽起來似乎是波濤洶湧,但實際上卻又風平浪靜無人察覺。   周老爺終於有些明白兒子最初開頭說的話了。   「父親,劉大人得了風疾。」   「母親這次算是心想事成了。」   怪不得進了官廳卻並沒有意料中那樣嚴峻沉重,怪不得他們傳達的意思是自己沒事了。   這個案件說重也重,說無事也無事,端看有沒有人揪著不放。   如今那個揪著他不放的人已經風疾躺下,這輩子只怕是再也站不起來了,就算能站起來,朝廷也不會用他了,不管他以前多麼厲害,多麼受恩寵,從他倒下的這一刻,他,在這官場,什麼都不是了。   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廢人,哪裡還能威脅到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周老爺吐口氣坐回去,但旋即又坐直起身子。   「你是說。」他看著兒子,四周燈火照耀下,神情忽明忽暗,聲音有些澀啞,「是她幹掉了他?」   她是誰,他又是誰,周老爺沒有說,但周六郎點了點頭。   「當然,她一定會幹掉他,對於那些妄圖覬覦她的人,她一向痛快的幹掉了事。」他說道。   「這怎麼可能?」周老爺僵硬的搖頭,「這不可能,她怎麼做到的!」   「我不知道她怎麼做到的。」周六郎說道,又笑了笑,「或許就跟借力打力射殺那潑皮無賴吧,又或者跟在江州雷火劈死了小玄妙觀觀主以及姦夫那樣吧。」   總之她就是這樣做到了,且悄然無聲無人察覺。   江州?   怎麼又說江州?   周老爺和夫人再次盯著兒子。   「母親,你讓人去江州打聽嬌娘的事,卻沒細聽,兒子細聽了,當初嬌娘在江州被趕出程家寄居的家廟道觀,就是叫做小玄妙觀,並非是如今的玄妙觀,那小觀裡原有一個觀主,生性風流,蓄養野漢,雖惡名昭昭,卻一直安穩無恙,但就在程嬌娘入住十天半月後,一把雷火就被劈死了。」周六郎說道,看著父母,「父親,你相信這世上有巧合嗎?」   他說著搖搖頭。   「我不信。」他說道。   突然被雷火劈死了,突然得了風疾成了廢人…   突然,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突然,還都是對自己大吉大利的突然。   周老爺慢慢的搖頭,下意識的咽了口口水。   難道,那個江州的傻兒,果然是,李道祖的親傳弟子?   呼風喚雨,掌人生死….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周六郎說道,「我只知道,那些人都是覬覦她的財物或者她的人,所以….」   他說著看向周夫人。   「母親,你現在還想去要她的東西嗎?」他問道。   周夫人正因為聽到雷火劈死而怔怔走神,陡然被問,吃了一驚,手中的團扇掉在地上。   啪嗒一聲,在安靜的室內格外的刺耳。   死了,都死了,那些人,那些跟她有糾葛的,想要她的財物的….   這不是掃把星,這是災星,不,煞星。   煞星!   *****************   五千字肥章~下午無更~大家假期愉快放心去玩吧~ 第六十四章慢談   晨光微亮的時候,劉宅,安靜的室內忽的響起一聲歡呼。   「老爺醒了!」   丫頭們喊道,一旁的家屬們忙歡喜的湧過來。   程娘子雖然沒有治,但是卻提醒說這種病越早醒來越有治好的希望,因此大家又請了太醫來。   經過一番診治,果然醒來了。   臥榻上劉校理睜開眼眼神渾濁,他似乎要轉頭,卻動不了。   圍上來的人心裡都涼了。   看來根本就沒好轉……   「老爺,老爺,你還認得我嗎?」幾個女眷圍著哭道。   劉校理眼神昏昏,身子顫顫,口唇微動,似乎要說話,但卻說不出來。   「李太醫。」   被留宿在劉家的太醫此時聞聲從隔壁進來,立刻被家屬們圍住。   「我家老爺沒救了吧?」他們齊齊的喊道。   這種沒救的話本應該是傷痛欲絕的,但此時此刻喊出的人卻是一臉期盼歡喜。   這個世道真是變得稀奇古怪了!   李太醫差點一頭栽倒,面色黑如鍋底。   真是混帳,這些傢伙其實請他來就是為了等這句話吧?   然後好讓抬起找那個什麼神醫娘子!   「沒救了!」李太醫沒好氣的喝道,甩袖子就走,「你們愛找誰找誰看去吧!」   要是換做別的地方別的時候,一家人就該惶恐的道歉挽留了,但…   「快快,快快,抬著老爺去找程娘子!」   屋子裡亂鬨鬨的,人仰馬翻你推我搡,片刻之後安靜下來了。   「師父,師父。」   屋門口的小童抱著藥箱站過來,四處找自己的師父,便見屏風旁几案下伸出一隻手,顫抖著扶住几案。   「師父!」小童忙跑過去,看著適才忙亂中被推搡擠倒的師父,見他頭上的簪子掉了,白髮散亂,頓時忘了去攙扶,反而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你這劣徒兒!」李太醫氣罵道。   小童這才忙伸手攙扶,用力將他拉起來。   「師父,我們還要去嗎?」小童問道。   「去!」李太醫喊道,一面顫巍巍的向外走,「我要去告這劉家人,欺辱我!欺辱我!我這就辭了官職,卸了朱袍,回家種田去!」   此時的玉帶橋,程嬌娘才吃過飯,看著被抬進來的劉校理。   「我不是說過,我治不了嗎?」她說道。   「程娘子,程娘子,求求你了,李太醫都說沒救了。」劉家眾人哀求哭道。   「你們多慮了。」程嬌娘說道,「他死不了的。」   劉家眾人面色哀戚。   聽到說沒救了,歡喜若狂,聽到說死不了,反而悲痛欲絕。   這是世道真是變了。   這邊雙方說話,在門板上的劉校理眼神終於漸漸清明。   程娘子,程娘子,求求你救命……   一聲聲的話傳入耳中。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程娘子……   程娘子!   「我也希望劉大人好起來,劉大人這般好人,我好想多多依仗呢。」   一個沙啞生澀的女聲傳入耳內。   劉校理用力的顫抖著轉過頭,看到面前跪坐著的女子。   似乎聽到了他的動靜,那女子轉過頭。   劉校理大約是第一次看清這女子的形容。   青色的罩衫襦裙,烏髮一尾束後,面容精緻,這是個美人,美極的美人,先時他只想著要了財物,並沒有顧上人,他劉校理一直是個很知足的不貪心的人,但此時認真看了,便覺得要了財物之後,人或許也可以留一留。   只是或許……   美人看著他,沒有移開視線,那一雙眼又大又亮,白亮,以至於其中那黑瞳越發黑如沼澤深潭,令人心底生寒。   「我好容易才在京城站穩腳,我不想就這樣一切煙消雲散。」女子慢慢說道,「劉大人,心裡也是知道的吧。」   好容易站穩腳,絕不能被人奪去,想要毀了我,那就先毀了你。   是她!是她!   怪不得他早就覺得哪裡不對,他就是說事情不對!   事情不對的時候就一定不對,但他卻因為對方是個小女子,是個傻兒,就疏忽了!   這個江州傻兒!   「江州..傻兒…」   劉校理心中狂喊,而到了嘴邊卻含糊不清的吐出四個字。   「你看,大人能出聲了。」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依舊看著劉校理,「大人這病死不了的,好事,好事。」   好事?好事?!   劉校理想要站起來,想要喊,想要罵,他想要肆意的發洩情緒,但是,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恐懼憤怒絕望瞬時襲來幾乎讓他窒息。   「殺了她!」他終於用力將顫抖的一隻手,晃動著指向程嬌娘,口中含糊喊道。   這一次,近前的人都聽清了。   劉家的人有些尷尬,程嬌娘則神情依舊,慢慢的坐直身子。   「老爺這是病糊塗了。」劉家的家人忙說道,又帶著幾分哀求,「程娘子當真治不得麼?要多少錢都行的。」   「如果能賺錢,我難道會不賺嗎?」程嬌娘搖頭說道,收回視線,看向劉家家人,低頭施禮,「只是,命裡無時,強求不得。」   劉家人一臉失望,卻又無法。   「不過。」程嬌娘又說道,側頭看劉校理,「雖然我不會治,但略知道,這種病要靜心養護,保持心情暢快,這樣才能好的快,否則…」   說到這裡她搖搖頭。   「病情只會越來越重。」她說道。   保持心情暢快?   劉校理看著這個女子,口中的含糊咒罵越發不清,終於手一垂,暈過去了。   短短一天一夜,一向連傷風發熱都幾乎沒有過的劉校理暈過去了兩次,不過不同的是,上一次是大喜所致,這一次是被氣暈的。   廳堂裡頓時大亂,不過依舊是沒有悲傷。   「程娘子!這次是要死了吧?能治了嗎?」   亂亂中有不少人大聲喊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欣喜。   這叫什麼事啊!   院子裡的金哥兒忍不住揉揉鼻頭,京城真是個稀奇古怪的地方,長見識了。   陳老太爺忍不住大笑。   「保持心情暢快?」他重複一遍,再次哈哈大笑,「這話太狠,太毒了!憋著氣,含著仇,成了廢人,這怎麼還能保持心情暢快?大羅神仙也做不到吧!」   陳紹亦是跟著笑,只不過笑的有些牽強古怪。   「倒也怪可憐的。」他遲疑一下說道,「好好的一個人突然就,反倒不如病緩自己心裡有個準備,這樣的太..太讓人…」   人真是脆弱啊,看上去春風得意順風順水似乎無可能抵,但只那麼小小的手指一點,人便如同泥偶娃一般碎裂。   那一根手指,如同無法捉摸的命運,不知何時會點到自己身上,未知的才是最可怖的。   這個女子,越來越如同那樣決定人命運的手指了。   在她的輕輕一點下,從江州到京城,多少人已經生死瞬變。   這樣的人,是不是有些可怕? 第六十五章後問   陳老太爺沉臉。   「三郎,你竟然覺得他可憐?覺得程娘子可惡?」他說道,「那劉校理與程娘子已然相惡不共戴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就如同兩軍交戰,本無仁義道德廉恥可言,勝者王,敗者寇,怎麼論勝者惡,敗者善?你如今入了政事堂,位列參政,可不要做鄉愿吶。」   陳紹忙施禮。   「父親教誨的是。」他說道,再抬起頭,「兒不是覺得劉校理可憐,也不是覺得程娘子可惡,只是…只是有些物傷其類,兔死狐悲…這個程娘子,委實…委實….」   他餘下的話便咽下去沒有再說。   委實狠辣,心狠,手狠,果然正如先前所說,別人對待擋路險阻,或者後退或者避讓,而她則直接將面前的阻隔打碎打爛,還要連根拔起,一掃而平,半點不留。   而最關鍵的是,直到如今,她依舊無人察覺不露聲色,恐怕就連那些死在她手裡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誰殺的,哦,如今倒是有一個心裡明白的,但卻身不能動口不能言,還不如不知道呢!   雖然是自衛,是別人先挑釁不軌,但如此一個狠辣的人,還是讓人心存戒備。   人生在世,都脫不了人事,人事來往,誰又敢保證自己不會說錯話或者得罪人呢。   如果得罪了她……   身邊有這樣一個不動聲色能殺人於無形的人,實在是令人……   要知道,她還是個孩子。   陳老太爺神情沉沉。   「是啊,相比於善,大家更在意更關注的是惡。」他嘆口氣說道,「一惡除百善啊。」   「父親,不能讓人知道,她做的這些事。」陳紹說道。   如果讓人知道這個,別人可不會像他們父子一般體恤憐惜這女子的可憐無奈,人都是更愛惜自己的。   她受了什麼委屈,又面臨多麼險惡境遇,大家不會看到,看到了也不會有什麼感覺,但當得知她非但沒有被人所害,反而害了那些要害她的人的話,大家的感覺就不一樣了。   尤其是行事安排如此得當,事事如意到如同掐指算好,算無遺漏,行不著痕跡,殺人不見血的人。   大家第一個念頭便是,危險。   這是一個危險的人,面對危險的人,普通人會選擇退避,而力量強大的人則會選擇消除危險。   越強大越有能力的人,便越不會允許身邊有這種危險人物的存在,而且,他們也有消除這種危險的能力。   陳老太爺點點頭。   「她自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才行事有規有矩,穩穩噹噹,不留痕跡。」他說道,一面換個姿勢坐好,「你仔細分析過沒,她這次可有什麼紕漏?」   「劉校理此次發病,當時口中喊的是我當侍郎了,這幾日因為我的升遷,廳中對侍郎人選消息很多,據說劉校理的呼聲最高。」陳紹回想道,「當時大家又在說笑,秦侍講家的小公子經過,便跟著玩笑說恭喜,然後劉校理就瘋了。」   「秦侍講?」陳老太爺說道,「他家的小公子,去那邊做什麼?」   「說是為了歸德郎將周家的事。」陳紹說道,眼神閃閃,「秦小公子跟周家六公子很是要好,這來往間,自然也聽到大家閒談消息,說句恭喜,也不為怪。」   陳老太爺點點頭。   「不為怪,不為怪,」他連聲說道,若有所思又意有所指,「很合適,很合適,很周到。」   說到這裡又到底忍不住笑了。   「劉校理真是冤的慌。」他低聲喃喃,「謹慎小心經營了一輩子,多少人栽在他手裡,最後卻被兩個小兒,以劉校理的謹慎機敏,此時也已經猜到真相了吧……」   說到這裡又想到那女子對劉校理診病說的話。   要保持心情暢快才能好的快。   太他娘的狠了!   陳老太爺心裡爆了句粗口。   「十三。」   廳堂裡,秦侍講喊住問安後要告退的秦十三。   「是父親。」秦十三站住腳,轉身看著他。   秦侍講反而不說話了,看著兒子似有些猶豫。   「你這些日子,去官廳就是為了周家?」他停頓一刻,問道。   「是啊,父親,也瞞不過的。」秦十三笑道,「沒有給父親添事端煩惱吧?」   秦侍講搖頭。   「自然沒有。」他說道,又停頓一刻,「劉校理可能被擢升為侍郎的消息,你是聽誰說的?」   「就常在政事堂那邊的那些人啊。」秦十三說道,帶著幾分不安,「父親,是孩兒犯了口舌之誡了,不該跟著笑鬧,要不然劉校理也不會..」   他說道這裡面色憂傷難過又自責。   「這關十三什麼事?」秦夫人的聲音從內裡傳來,「升降調任的官員多了去了,喜的悲的,也沒見哪個就都跟他似的發了瘋!沒個見識也沒個心胸!真是笑死人了!」   夫人伶牙俐齒又極其護短,秦侍講不與婦人口舌之爭,笑著搖頭。   「去吧去吧,沒事沒事。」他對秦十三擺擺手說道。   「孩兒明日就去探望劉校理。」秦十三說道。   「不用。」秦侍講說道,說著又點點頭,強調一下,「不用了。」   雖然都是官員,但那種人家和他們這種大家世族是完全不同的,如果還同朝為官,客氣一下是為人情來往,但如今嘛沒那個必要了。   秦十三應聲是,拄著拐由小廝攙扶著走了。   雖然已經看了十幾年了,但每次看到兒子瘸拐而行,秦侍講的眼還是刺痛。   「行了,別看了。」秦夫人的聲音從內傳來,「人好好的就好。」   秦侍講理了理神情,帶著幾分笑邁進室內。   室內燈明珠亮,圖花地墊,擺著雙陸局、棋局,樹下美人六曲屏。   几案坐前卻沒有人。   「劉校理病的有些蹊蹺。」秦侍講說道,一面在棋局前坐下。   衣衫摩挲,秦夫人由屏風後轉出來,搖著手中的團扇。   「怎麼蹊蹺?」她問道。   「陳紹擢升也不為奇,只是劉校理繼任,這消息真是莫名其妙。」秦侍講說道,一面捻起棋子,繼續未完的棋局,「今日問了,有人說是我說的。」   「你說了嗎?」秦夫人在對面坐下問道,一手拂袖一手落子。   「我說是說了,但是那是因為我聽十三提了那麼一句,有人問我的時候,我就隨便搭了話,也沒說是劉校理啊,我雖然跟在陛下身邊,但我也不知道是誰。」秦侍講說道,皺眉,再次落子。   「這消息都是一張口,從哪裡傳來的又如何,無風不起浪,管他誰說呢,這世上的人和事,還不興讓人說了。」秦夫人無所謂說道,捻子沉思。   秦侍講思慮一刻,始終覺得有哪裡不對,但也說不上來。   「算了,也怪他心胸不廣,這才多大事,就如此…真是運氣也太差了點。」秦侍講搖頭說道。   「想升官想太多了,自己害自己呢,怪不得別人。」秦夫人說道,一面笑著落子,「我贏了。」   一場夜雨讓炎炎夏日變得涼爽,天亮的時候雨還淅淅瀝瀝未停。   程四郎從馬上下來,整了整鬥笠,看著門前。   周宅。   沒錯,就是這裡了。   他又回頭,看著小廝手裡拎著的禮盒。   「別弄溼了,抱緊了。」他囑咐道。   小廝忙依言抱在身前,另一個小廝則上前叫門。   「找誰?」門房裡有人探出頭,打量門前的主僕。   程四郎施禮。   「我是江州程家四郎,特來拜見。」他說道。   「誰?」   周夫人問道。   「江州程…」僕婦回道。   這次周夫人聽清了,哎呀一聲,一宿未睡本就蒼白的臉頓時更白了幾分。   「快,打走!」她喊道,泛青的眼底閃著幾分畏懼,「快,快,打走,我們周家跟程家勢不兩立!他們,他們欺負我們嬌嬌兒,我們決不相讓!」   僕婦被喊得一頭霧水,話都沒聽明白,就被周夫人一疊聲的趕出去了。   算了,反正周家和程家也是勢不兩立,互不登門,趕走就趕走吧。   程四郎有些狼狽的後退幾步,看著門前神情不善惡狠狠的周家門房,很是尷尬。   他知道程周兩家鬧得很僵,還曾經在程嬌娘母親的喪禮上當眾打架,成為江州人很長時間的笑談。   但那時候他還小,被小廝背著跑開了,只躲在人後看了眼,早已經記不清厲害了。   「我,我是來探望我妹妹的。」程四郎說道,這總行了吧?   「你妹妹誰啊?」門房叉腰說道。   「你這人有毛病啊。」小廝聽不下去了,瞪眼問道,「我四公子的妹妹,自然是程娘子了。」   哦,對,都忘了。   「她不在這裡住!」門房說道,一面擺手驅趕,「走吧走吧,別來煩人了。」   不在這裡住?   程四郎很是吃驚。   「那她在哪裡?」他忙問道。   回答他的是砰地一聲門響,人被擋在門外。   主僕二人對視一眼。   「公子,跟在家一樣,也被送到道觀什麼的地方了吧。」小廝低聲說道。   也有可能。   程四郎嘆口氣,看了眼周家的門。   「走吧,我們慢慢再打聽吧。」他說道。   這邊主僕二人離開,那邊周老爺已經到了玉帶橋門前。   馬車停下,他在車裡沒動,從窗簾中看眼前的宅院咽了口口水。   這大約是他第三次來吧,第一次把這小娘子從家裡趕出來,自己做做樣子相送,沒讓進門,第二次來高興的說秦家的提親,被當場拒絕了,沒讓進門。   「父親?」周六郎在外提醒道。   周老爺深吸一口氣,掀起車帘子下車。 第六十六章受驚   叫開門的時候,如果不是一旁的周六郎,金哥兒都沒認出周老爺。   一來他來的少,金哥兒也沒去過周家,再者這個老頭態度恭敬和氣。   「程娘子可方便見否?」他問道。   周老爺說這話抬起頭,從半開的門看向院中,一個女子正從廊下看過來。   細雨如霧,形容似真似幻。   婢女將茶推過來。   「不用,不用。」周老爺有些受驚的說道。   婢女忍不住失笑。   「一碗茶,我們還是請的起的。」她說道。   周老爺有些尷尬的咳了聲。   「這次,真是有勞嬌嬌兒你費心了。」他遲疑一下,開門見山說道。   程嬌娘略一點頭回禮。   「是讓舅父大人受驚了。」她說道。   這才讓周老爺更為受驚,差點掀翻了茶碗,見鬼一般看著眼前的女子。   施禮?道謝?抱歉?   她想幹什麼?   自己自從進門真的沒說錯做錯什麼吧?   這個女子這麼知禮懂事?   「嬌嬌,餘下事你就不用費心了。」他忙忙說道,「那姓劉的能抓我把柄,我自然能找他的把柄,非要讓他自食惡果不可!」   「不知陛下性情如何?」程嬌娘問道。   周老爺一愣,旋即明白,神情有些尷尬無奈。   「陛下性格寬厚,如今那傢伙得了風疾定然惻隱,更何況這老小子一向裝出好人樣。」他喃喃說道,要是此刻自己跳出來喊委屈喊追罪,反而讓皇帝厭惡。   「就這麼便宜他了不成?」   「順其自然吧。」程嬌娘說道。   這種日常聽起來是放棄無奈的話,從這女人口中說出來,周老爺忍不住打個寒戰,視線不自覺的看向程嬌娘。   這個江州傻兒……   一如既往的安靜,身姿端莊,比自己家那些請了名師教導過的女兒們的姿態還要得體。   形容…越來越像妹妹了。   不,跟妹妹也不太相同,她的臉面多了幾分稜角,這是來自程家的血脈緣故。   那麼,她這份讓人膽寒的心思手段又是來自哪裡?   昨晚他一夜沒睡,將事情反覆的想了很多遍,越想越心驚肉跳。   他活了這麼大年紀,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年兒,兇惡的人心狠的人見了多了,但這種即心狠又機敏又做事不留痕跡殺人不見血談笑奪人性命的,還真是頭一次見。   而且她還是少年兒啊,是個少年女郎啊。   她是怎麼做到的?   難道認輸恭維獻好就能讓一個人變成風疾?那他就什麼也不用幹,天天出去給看不順眼的人討好賣乖去就行了。   這女子通醫術,莫非是下毒?   可是太醫們都診斷了,劉校理是大喜之下氣血淤堵,痰迷心竅,風疾之症。   有什麼毒能不是讓人死而是讓人得風疾?不可能的。   不過,這女人都有不可能的起死回生方劑,再不可能的事也說不定真有可能。   念及如此,周老爺的視線落到面前的茶碗上,忍不住後傾一下。   無形無跡,隨時隨地……   「嬌嬌,你放心,餘下的事就交給我了,你不用再費心。」他忙又前傾急急說道,「當然,哪裡做得不對,你就說,總之我們一家人齊心合力,絕不會讓人隨意欺負,對那些想要算計我們的人,也絕不手軟。」   程嬌娘微微一笑,低頭還禮。   「多謝舅父大人費心。」她說道。   「不敢,不敢。」周老爺忙擺手,「是一直讓你,讓你受累了。」   廳中門邊坐著的婢女忍不住抿嘴低頭笑。   看來周老爺嚇的不輕。   「還有,嬌嬌兒,那程家非要給你定親,我正在力爭,但聽到京中的消息不得不放下趕回來。」周老爺又想到什麼,一擺手斬釘截鐵的說道,「不過,嬌嬌,你放心,這件事你也不用費心,有我在一日,他們就休想如願。」   「那個倒無所謂。」程嬌娘說道。   「是,一切按你的意思辦,你說怎麼咱們就怎麼。」周老爺立刻跟話說道。   程嬌娘再次施禮。   「別這麼多禮,別這麼多禮,這是我應該的,應該的。」周老爺忙說道,急忙忙起身,起到一半又想到什麼,忙又跪坐下,看著程嬌娘,「嬌嬌,還有什麼事要囑咐沒?」   「沒有,不敢。」程嬌娘再次施禮說道,一面起身。   周老爺這才忙起身。   「留步,留步。」他說道,一面向外走,走了一半又回頭,「嬌嬌,家裡你想回去就回去,一切隨你意,千萬不要客氣。」   程嬌娘含笑再次點頭。   周老爺這才陪笑一下,轉身忙忙的走了,許是初次登門不熟,被院門檻差點絆倒。   婢女忍笑憋得臉紅。   程嬌娘帶著婢女送到門口,看著周老爺坐車而去。   「六公子。」婢女視線落在一旁。   只戴著鬥笠的周六郎手握馬鞭站著,身上已經被濛濛細雨打溼,可見站立許久。   「六公子,你怎麼不進來?」婢女笑問道,「是怕你父親嗎?」   周六郎看向她。   「是。」他說道。   答得這樣直接乾脆,婢女倒有些微微尷尬,旋即也明白了什麼。   父親都是兒子眼中的敬畏的存在,但如今卻被一個小娘子嚇的有些惶惶,就算心裡知道,也不會想親眼看。   「那要這麼說。」婢女又笑了笑,「六公子,我想被人害怕,其實也不是什麼好事。」   先是被人嫌棄如敝履,又被人畏懼如蛇毒,這世上大約沒人願意如此吧。   門前一陣沉默,細雨無聲。   程嬌娘並沒有理會他們的說話,早已經轉身進去了,走到院子裡又停下腳,似乎很喜歡這細雨,伸出手,微微抬頭仰面。   「我把這些事告訴我父母,是否不妥?」周六郎跟進來問道,不待回答,便自己又道,「我想,被人怕,總好過被人蔑視吧,再者說,縱然是怕,也到底是親人,你不用擔心什麼的。」   程嬌娘回頭看他。   「你多慮了。」她說道,「我本來就沒有隱瞞,你們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有什麼不妥?」   蔑視也好,害怕也好,對她來說又有什麼。   周六郎吐口氣。   在屋子裡坐定,婢女捧茶,半芹拿著乾淨的手巾給程嬌娘擦拭,周六郎也拿到一塊,不過沒有婢女伺候,他隨意擦了兩下就扔開了。   「你到底是怎麼做的?」他問道。   「我沒做什麼啊,你不是都看著呢。」程嬌娘說道。   周六郎嗤聲。   「難道真是你送他些好東西,低頭認輸,十三傳些小道消息,他就能歡喜的風疾了?」他說道,「他又不是傻子!」   「他不是傻子。」程嬌娘說道,「他是聰明人,謹慎的,老實的,小心翼翼的聰明人。」   「你什麼時候給他下的毒?」周六郎不理會她的話,直接問道。   口中問著腦子裡也飛快的回想。   自從事情發生以來,他就一直在想,要下毒下藥,就一定要接觸,和劉校理的見面他都在場,而且都是在劉校理的地盤,吃的喝的自然不可能有機會,難不成無形無色?   周六郎看程嬌娘,程嬌娘正微微歪頭,由半芹擦拭長發,白皙的頸部越發修長。   他忙移開視線,這女子從來不用香。   室內也淡然無香。   接觸,無形。   到底是什麼呢?   「我不會給人下毒,醫術之用,自然是救人助人的,豈能害人?」程嬌娘說道。   周六郎哼了聲,端起茶碗慢慢的吃了口。   茶味清香,入口讓人心神舒暢。   他猛地想到什麼。   「是藥方!」他說道,攥緊手裡的茶碗,看向程嬌娘,帶著幾分猜透迷的喜悅,「你給他的方技,香囊,香囊上是不是下了毒?」   「六公子,別傻了。」婢女說道,「你沒見劉大人當時碰都不碰香囊一下嗎?他那樣的人,會隨便用別人給的東西嗎?」   周六郎皺眉。   不隨便用的東西,不肯捨棄的東西,那就只有…方技!   寫有方劑的紙!   紙肯定沒有問題,那就只有……   「那就是墨!」他抬頭看著程嬌娘,目光閃閃,終於想到了,「你那日,寫字的時候,讓婢女研磨時添加了什麼?」   伴著他這句話,程嬌娘看向他,停下擦拭的動作。   看她的神情,周六郎終於確信了。   「也沒什麼啊.」程嬌娘說道,視線落在他手裡的還攥著的茶碗上,「就是你吃的這種茶。」   啪嗒一聲,茶碗落地,其內尚餘的茶水灑落。 第六十七章關照   周六郎有些狼狽的起身,神情驚怒的看著程嬌娘。   「你,你。」他結巴兩聲似是口不成言。   程嬌娘看著他,忽的噗嗤笑了,笑越來越大,一面伸手掩嘴。   她以往的笑都是淺淺而笑,面上可以分辨出笑意,但眼睛裡並沒有笑意。   此時此刻,少女的眼睛彎彎,以往讓人不敢多看的雙目也變得不那麼逼人,反而那長長的睫毛格外顯眼,隨著笑微微顫動,如同蝶翅。   隨著五彩絢爛的蝶翅煽動,少年郎的臉漸漸的紅透,只覺得心跳如同擂鼓。   只可惜大笑無聲,還是沒有痊癒啊。   沒痊癒都已經如此惡毒,待來日長成,還不知怎麼妖孽!   周六郎拂袖起身大步而去。   聽了周六郎的話,秦郎君哈哈大笑了。   笑聲充斥廳堂。   少年的笑清朗如泉,不知道她如果痊癒笑聲會是什麼樣?   她的聲音沙啞,是因為天生痴傻如此不可改變還是可以治癒?   痴傻都能治癒,聲音也一定會好的吧,就像最先連路都不能走,此時也是慢慢的好了。   等好了,聲音會和姑母一樣嗎?   姑母的笑他沒有印象,聲音麼…   「六郎,來姑母這裡….」   胳膊被人打了下,周六郎回過神,看著面前秦郎君。   「我問你話呢。」秦郎君說道。   「什麼?」周六郎微微不自在說道。   秦郎君審視他一眼,笑了笑。   「去不去?去問問她給你下的什麼藥啊?」他說道,神情別有意味。   周老爺離開程嬌娘宅子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又來到劉校理的家。   劉家的小宅院不斷的有人來探望,家裡有些亂糟糟的。   「都忙什麼呢?亂成這樣?天塌了似的。」   「可不是天塌了嘛。」   「昨日李太醫在太后面前把劉家告了,說他們辱醫,鬧著要歸鄉呢,太后也不太高興,叫了皇帝來。」   「皇帝怎麼說?」   「能怎麼說,突遭大病,心急如焚,難免失禮,讓李太醫多擔待。」   「李太醫擔待了嗎?」   「沒有,這次李太醫不知道怎麼了,硬是跟皇帝槓上了,說什麼也不肯再來給劉校理看病。」   「那陛下豈不是急了?」   「陛下是急了,但太后貌似偏向李太醫一些,說就算是病急,也不能拿大夫出氣……」   周老爺聽到這裡,心裡哼了聲,看來這劉校理果然是運氣不太好啊。   他整了整衣衫,跟在場閒談的官員們打個招呼,便跟著往劉校理這邊來了。   才短短兩日,劉校理的屋子裡有隱隱的氣味。   但對於除了脖子能轉動其他皆沒有知覺的人來說,這是不可避免的。   周老爺站定在臥榻前,看著臥榻上的劉校理。   他是武官,跟劉校理這般文官沒什麼來往,更況且劉校理本人低調,跟他老陝周的行徑截然相反,更是沒有交集。   周老爺甚至都記不清劉校理原本的樣子,但也知道絕不會是如今臥榻上人的模樣。   臉色蠟黃,原本清瘦的面龐越發顯得乾瘦,似乎貼在骨頭上,雙頰也陷了下去,鬍鬚乾枯,雙目無神,口水雖然不流了,但喉嚨裡似乎有呼呼聲。   周老爺心中一陣發寒。   從得知劉校理動手,到幹掉他,這女子只用了十天的時間。   十天,如果換做自己,對付一個文官,只怕考慮都要考慮十天,更別提從思慮安排到成功要用多少天了,只怕一年也是奇蹟了。   正如夫人所說,遇上這女人,還真的沒有好事。   還好,還好,自己沒有真的去搶奪這女子的財物。   還好,還好,一切都來得及。   劉校理此時醒轉過來,察覺身前有人便用力的轉過頭來,眼神一陣迷茫。   難道他的記憶也衰退了嗎?為什麼不認得眼前的人是誰?   「劉大人。」周老爺看著這老者,俯身下去,神態恭敬,低聲說道,「我是,周鉞。」   周鉞?是誰?   周老爺再次俯身低下,除了劉校理別人看不到他的神情。   「是你多有關照的,歸德郎周鉞啊。」他說道,嘴邊浮現一絲笑意。   劉校理頓時瞪大眼,口中發出呵呵聲。   「大人,大人。」周老爺伸手握住劉校理的手,聲音似是哽咽,「你莫要急,莫要擔心,您對某關切周到,某深深記在心上,你放心,你好好的養病。」   他的手重重的握著劉校理不能動的手。   屋中人看來又是感動又是傷心,沒有人注意到劉校理眼中的憤怒恐懼絕望,直到周老爺跟隨眾人退出去。   「老爺怎麼又暈過去了?」   丫頭們紛紛喊道。   劉家眾人圍上來,又是哭又是喊,好一陣劉校理才醒過來,醒過來之後立刻急急的張口說話,無奈口舌不利,好一陣才讓家屬們聽清。   「趕快,走。」   走?   家屬們面色不解。   為什麼要走?走去哪裡?   想必是病了覺得前途無望,擔心子女後輩前程。   真是病了人就胡思亂想了。   「老爺你放心,你不能著急啊。」家眷們含淚又含笑說道,「咱們家沒事,大哥兒二哥兒都接到消息正往回來,三哥兒四哥兒都將被朝廷蔭補,你兢兢業業這麼多年,又病倒在公廳裡,陛下仁慈,不會置咱們家不顧的。」   劉校理越發掙扎的厲害,口舌也越來越不清楚。   不要回來,快走,都快走!   對於去而復返的周六郎,程嬌娘沒有意外,或許有吧,反正她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婢女將兩杯茶推過來。   「六公子,還是那種茶,您要不,喝白水?」她笑問道。   周六郎端起來一飲而盡。   秦郎君含笑慢慢的吃了口。   「這是什麼茶?」他問道。   「凝神補腦,舒心養氣。」程嬌娘說道。   周六郎一臉狐疑,僅是如此?   「哦那可真是好茶。」秦郎君笑道,「人活著不容易,思慮過多,確實該好好補養,凝神靜心。」   「你們兩個別跟我打啞謎,這種鬼東西到底是什麼毒?」周六郎悶聲說道,將茶碗放下。   「這東西沒有毒。」程嬌娘說道。   「那怎麼就害他得了風疾了?」周六郎瞪眼問道。   「那要問他自己。」程嬌娘說道,「自來病由心來,能害他的只不過是他自己。」   「劉大人是太過于謹慎小心了,其實人生在世還是要活的肆意暢快一些,該笑就笑,該哭就哭,喜怒悲怨憤,人之常情,不是都說大哭大笑也是一種治病嘛,而劉大人真是太過於自律了,這麼多年,難免鬱結與心。」秦郎君含笑說道。   鬱結於心,再用著這舒心養氣的墨茶香,一方緊一方松,一驚一乍,一露一藏,生生將弦崩斷了。   就這麼簡單?   聽著這兩人一簡一繁的話,周六郎似明又不信。   「這是好茶,為了打探你父親的事,我可買了好些,特意送給政事堂吏部中書門下所有人吃。」秦郎君說道,「還特意留了一些,你要不要拿回去吃?」   周六郎瞪眼看他。   「你沒關係,不用怕,你這種暴脾氣,動不動就跳腳大喊大叫,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喜怒哀樂,這一輩都得不了風疾。」秦郎君笑道。   婢女忍不住掩嘴跟著笑。   周六郎甩袖起身。   「走了。」他說道,不待回應就先大步而去。   秦郎君笑著跟著起身,一直走到門口上車,卻見周六郎反而勒馬不走。   「怎麼了?」秦郎君問道。   周六郎看了眼已經關上的程嬌娘的院門沒有說話。   「不急,不急。」秦郎君明白了,笑著說道,一面放下車簾。   馬車與馬兒駛入熱鬧的亂鬨鬨的街道。   街上繁華依舊,說笑唱鬧喧譁,對於京城泱泱大眾來說,誰病了誰死了誰來了誰走了,就如同一滴水落入河中,連一朵水花都濺不起來。   相比於大街上的熱鬧,此時的德勝樓則安靜的很。   橋廊上沒有花枝招展的說笑待客的妓女,也沒有來往穿梭買酒知客,德勝樓的繁華只有在夜間才顯。   一間房內,垂簾幕張後,端坐一個纖瘦的女子背影,似是尚未梳洗,烏髮垂散,只穿著褻衣,露著白皙瘦骨肩頭,只看這個背影就讓人心生憐惜。   此時此刻她的身子微微發抖。   「果然,果然,當真麼。」如同黃鶯般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姐姐,當真的!那姓劉的得了風疾,沒人能治,只能等死了。」   內裡轉出一個小丫頭,捧著一個銅鏡,面色激動的跪坐下來,咬牙切齒說道。   鏡子裡映照出一張如花似玉的面容,十六七歲的年紀,吹彈可破的肌膚,此時粉黛不施,秋水的般的雙目淚光閃閃,只讓人一眼沉醉。   「啊呀..」   美人伸手掩面,哭出來。   「爹爹,母親,這一日終於等到了。」   這哭聲傳到門外,一個捧著銅盆的十歲左右的小丫頭站住了腳,躊躇一刻,聽得內裡哭聲不僅不停,反而越來越大,最後是兩人似乎抱頭痛哭。   小丫頭歪著頭似是不解,遲疑一下將耳貼近門,還沒聽幾句,就聽身後有人喊了聲。   「春靈!」   小丫頭嚇了一跳,忙轉身,看是一個打著哈欠衣衫不整的妓女。   「姐姐,有什麼吩咐?」她忙含笑恭敬問道。   「朱小娘子可洗過了?」妓女問道。   「還沒。」小丫頭忙說道,不待那妓女再說話,就忙說道,「眉姐姐我這就再去打一盆來給你。」   妓女帶著幾分滿意點點頭。   「好,你快去吧,我就喜歡你這麼伶俐,到時候跟媽媽說說,你來跟我吧。」她說道,一面笑吟吟的打量這小丫頭,「你長得挺俊的,好好教導一下,也不差嘛。」   小丫頭一臉感激的道謝,待那妓女打著哈欠進了屋子,她抬起頭臉上半點笑意也沒,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不屑。   「跟你…」她自言自語,撇撇嘴,視線又看向這邊傳出哭聲的屋門。   不管在哪裡,要跟,就要跟人上人,要做,就要做人上人。   這樣才有機會讓那些曾經看不起的自己不屑的自己的人,得到報應,讓她們後悔去。   不止為了自己,也為了妹妹。   小丫頭咬住嘴唇,眼中閃著幾分光亮。 第六十八章受苦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十天過去了。   太平居早已經恢復如常,當時徐茂修幾人被抓入牢中時,吳掌柜一個人硬撐著也只停業三天,並沒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此時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廳堂客滿,等候的人在門前涼棚下或坐或站,或者吃著免費的茶點,或者看著門匾的字說笑,完全沒人知道這短短十幾日,圍繞這太平居發生了什麼事。   徐茂修帶著幾分輕鬆從窗前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室內時又幾分憂色。   一隻手顫抖著握住一雙筷子,伸向盤子裡的菜,但很快啪嗒一聲,筷子落在地上,裹著白布的手有些僵硬的停留在空中。   一旁跪坐的阿宋嫂掩面哽咽。   「再來。」程嬌娘說道。   李大勺應聲是,再次伸出手。   筷子落地的聲音一次又一次的響起,門外的吳掌柜忍不住嘆口氣,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他回過頭,看到範江林疾步而來。   範江林指了指裡面,用眼神詢問,吳掌柜點點頭,擺擺手。   二人走開幾步。   「說了那事了嗎?」範江林問道。   吳掌柜搖頭。   「一來就問李大勺,三東家也在裡面,還沒來得及說。」他說道。   提到李大勺,大家的面色都有些憂傷,齊齊的嘆口氣。   手雖然接好了,但是抓握卻不行,更別提將來提刀切菜做飯了。   如果是其他人,有手這個擺設也就知足了,但對於李大勺來說,擺設用的手,跟沒有一樣。   伴著筷子再次啪嗒落地,李大勺手也重重的落地,俯頭在上。   屋子裡響起男人的嗚咽聲。   徐茂修不忍再看,將視線轉向窗外。   「娘子,娘子,你不是說能治好的嗎?」   阿宋嫂哭著跪行幾步,俯身在程嬌娘面前,泣不成聲。   「阿宋嫂,你這話什麼意思?」婢女不悅說道。   「話不是話的意思。」程嬌娘接過話說道,「不用急。」   婢女應聲是後退一步不說話了。   「雖然接上,但能恢復如何我不能保證。」程嬌娘說道,「只能慢慢的養了。」   如果養不好呢?就目前來看,縱然將來能抓握,但要想像以前那樣做精細刀工,只怕是很難了。   屋子裡沉默一片,只有阿宋嫂的啜泣聲。   「李大勺,你幾歲開始學廚?」程嬌娘忽的又問道。   嗚咽的李大勺停頓下。   幾歲?   他有些怔怔。   好餓啊…   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站在廚房的角落裡,吃著手指瞪大眼看著灶火上忙碌的人,香氣四溢,他口水不住的流下。   學做飯就會有飯吃……   我要學做飯,這樣一輩子就不會挨餓了…..   但長大以後才知道,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程嬌娘說道。【注1】   婢女咦了聲。   「娘子,還說不會作詩,這真是好詩。」她說道。   「不是我做的。」程嬌娘說道。   「那是誰?」婢女問道。   程嬌娘沉默一刻。   「不知道,想不起來。」她轉頭對婢女說道。   怎麼說起詩來了?門外的範江林和吳掌柜對視一眼,還好屋子裡的話題很快又轉回來。   「你六歲跟著下廚打雜。」程嬌娘說道,「到出師掌勺用了多少年?」   或許是失去往昔,李大勺很容易追憶往昔。   「我笨,學的不好。」他說道,帶著濃濃的鼻音,「一直到二十三歲才掌勺,還是託竇老太爺的賞識…」   說到這裡心酸痛無比。   當初賞識的竇家的人,如今廢了他的又是竇家的人。   成也竇家,敗也竇家,所以要這麼說,其實他得到的這一切原本就是一場空麼。   「你用了十七年。」程嬌娘說道,「才練的如今的廚藝,覺得時間長嗎?」   李大勺搖搖頭。   「那時候你是用右手學廚的是吧?」程嬌娘問道。   李大勺愣了下,那是自然。   「你的右手不如以前,但你還有左手。」程嬌娘看著他說道,「我再給你十七年,你再重頭來過如何?」   左手?從頭來過?   李大勺愣愣的看著程嬌娘,其他人也看向她。   「吳掌柜,大哥。」程嬌娘卻沒有再說,而是看向門邊喊道。   吳掌柜和範江林忙應聲進來了。   「三哥說你有事要和我商量。」程嬌娘說道。   話題就這樣轉開了?一旁李大勺呆滯中,吳掌柜和徐茂修對視一眼,徐茂修衝他點點頭。   「是,竇七找過好幾次了。」吳掌柜便坐下來說道,「託人、親自來找我,找東家們跪著哭著,非要把神仙居送給咱們。」   「太平居是咱們的,要回來也不為過,神仙居又不是咱們的,無緣無故的如何要的?」程嬌娘說道。   「他說這本就是依著娘子的過路神仙而起的,如今也算是物歸原主。」吳掌柜含笑說道,「娘子,他已經嚇破膽了,說別的不求,只求一條命活。」   「真是可笑,無緣無故的,誰會要他的命。」程嬌娘搖頭說道,沉吟一刻。   有緣有故的才會要命。   在場的人心裡都說道。   「當然不是白送」吳掌柜說道,「是盤賣。」   徐茂修在一旁笑了笑。   「不過是早晚的事。」他說道。   劉校理這個靠山倒了,竇七以為這個神仙居還能開下去?   早晚要賤賣盤出,如今倒打著賠禮道歉的旗號來送人情,也太小瞧人了。   「既然是買賣,那就由掌柜的做主吧。」程嬌娘說道。   應下了?那便是說要放過竇七一馬了,徐茂修有些驚訝。   「妹妹,那個竇七豈不是便宜了?」他皺眉說道,「一切都是他搞出來的事體!」   徐棒槌等人已經做好了夜半去將竇七裝麻袋投入河水中的準備了。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程嬌娘說道。   這種不論男女說來都讓人感到溫和安然的話,此時此刻屋子裡的人聽了,都覺得有些怪異。   這個娘子原來也是這般菩薩心腸?但偏偏行的又多是羅剎之舉。   雖然想不透為什麼,但徐茂修沒有再問,而是點點頭。   「好,那就按妹妹說得來。」他說道。   吳掌柜高興的應聲是,在他看來,生意越大越好,更何況這也是他們受了這麼多麻煩該得的補償。   程嬌娘又看向李大勺,李大勺還是一副神魂不在的樣子。   「你看,我現在又多了一個食肆。」程嬌娘說道,「竇家醉風樓能給你十七年的時間,我這兩個店自然也能,只是看你敢不敢了。」   為什麼不問願不願意?   屋中人心中念頭閃過,帶著幾分不解。   李大勺看向程嬌娘,嘴唇蠕動兩下,沒有說話。   「那曾經的十七年你受過的苦很多,而接下來的十七年,你受的苦將會更多。」程嬌娘看著他說道,「而且這跟以前的苦還不同,那十七年的苦是外在的缺吃少穿,生活困頓的苦,接下來的十七年,你的吃喝生活無須擔憂,你的妻兒老母無憂,但是,你卻要比那十七年過的更苦,這種苦,是心裡的苦,你要承受壓力,絕望,別人的嘲笑質疑歧視,以及生活無憂之下的自我懈怠頹廢……」   沒錯,拿著工錢,吃著人家賞的飯,卻幹不了活,付不出對等的勞作,一日兩日沒人說什麼,一年兩年呢?三年四年呢?   那種壓力是能將人逼瘋壓垮的吧。   李大勺身子微微發抖。   「這種苦,比起生活困頓的苦更難以忍受,更痛苦,所以,你敢不敢受這個苦?」程嬌娘問道。   屋子裡一陣沉默,所有人似乎都在考慮,如果換做自己,敢不敢受這種苦?能不能受這種苦?   「病可不以治,命可不以醫。」程嬌娘接著說道,慢慢站起身來,「其實,都在自己,你想如何,我便給你如何,所以最重要最關鍵是,你想如何。」   李大勺深吸一口氣,看向程嬌娘。   「多謝娘子。」他說道,俯身施禮,「小的願意。」   他已經兩次翻身,又兩次被打倒,他就不信了,他的命就真的改不了治不好,不就是十七年嗎?再來便是!   阿宋嫂掩嘴再次哭泣,只不過這一次,眼中不再是絕望哀傷而是帶著歡喜。   午後,程嬌娘起身告辭,徐茂修相送。   「日後哥哥回家就近了些。」程嬌娘說道。   適才簡單商議過神仙居日後的經營布置,範江林和徐茂修各自帶著幾個兄弟負責兩處。   因為太平居有豆腐坊,所以留下的人手要多一些,徐茂修則帶著兩人來城中神仙居。   「是。」徐茂修笑著點頭。   「哥哥們的傷無礙了吧?」程嬌娘問道。   「沒事,那點皮肉傷,就是看著嚇人而已。」徐茂修笑道。   「怕嗎?」程嬌娘看著他問道。   徐茂修笑了。   「妹妹不是說了嗎?」他說道,「心裡的苦遠遠大於外界困頓的苦,同樣,外界境遇的可怕跟內心的恐懼相比,不值一提,有妹妹在,我們沒什麼可怕的。」   程嬌娘含笑施禮。   「快去吧,別亂想了。」徐茂修笑道,伸手放下車簾。   馬車慢行駛過街道,日漸西沉,街上依舊繁華,臨近京兆府衙門時,路被人群堵住了。   「出什麼事了?」   婢女探身詢問。   「出什麼事了?」車夫忙也大聲詢問路人。   路人一臉興奮。   「朱小娘子在京兆府跪門喊冤呢!」   朱小娘子?   婢女對京中熟悉,但這個名字倒有些不知。   「德勝樓的前年選出的花魁!」車夫亦是興奮喊道,「才色雙全,千金難得一見呢!竟然當眾跪地喊冤!她有什麼冤屈?」   所謂花魁,必然不是那些娼,而是妓,既然是妓多隸屬於教坊司,入教坊司的自己賣身的很少,一多半是發配充入的女子。   家中犯了事,合族合家牽連,那樣的女子多多少少心裡都是有冤屈的吧。   婢女坐回去,讓恨不得扔下車也要去瞧熱鬧的車夫繞路。   「這與我們也不相干。」她說道。   只是這次婢女料錯了,這件事還真與她們相干。   五日後,周老爺再次登門拜訪了,神情如同上次那般恭敬,且還多了幾分得意。   在屋中坐定,他沒說話就先將一方契書推過來。   「這是什麼?」程嬌娘問道。   「這是娘子的怡春堂。」周老爺陪笑說道。   程嬌娘伸手拿過,端詳手中的契書。   「這麼快?」她說道,雖然面色如常,但聲音透出幾分驚訝,顯然這件事也是她沒有想到的,「這麼快就有人推牆了?還能推得倒?」   「是當初受劉校理陷害的一個官員的家眷,當初被他誣陷有罪,發配南州,死在途中,又奸….咳咳….逼死了其女眷,餘一個年約八歲的幼女,被賣入教坊司,當時那官員夫人咬舌自盡時將一方冤屈血書並證據藏入幼女懷中,也是劉校理疏忽沒有斬草除根,這麼多年此女一直牢記仇恨,此次得到時機便擊鼓鳴冤,雖然陛下惻隱劉校理病體,但無奈御史臺揪著不肯放。」周老爺帶著幾分得意,眉飛色舞說道。   「哦,我知道了,那日街上說德勝樓的花魁朱小娘子,原來是她啊。」婢女恍然說道,想到那日街上所聞。   「是啊,那朱小娘子在教坊司從不怨憤,十分聽話乖巧,琴棋書畫歌舞學的比別人更用功十分,當日在堂上哭訴,如此不為別的,只為博得豔名,好能以身待得得力人相助,能為父母報仇。」周老爺帶著幾分感慨說道,「真是個剛烈女子啊。」   「單靠剛烈也不行吧?」程嬌娘說道,「舅父大人也出了不少力吧?」   一個罪官餘家眷頂著一個花魁的名號或許會引來多一些的關注,但要想撼動皇帝的惻隱之心,還是不夠的。   周老爺嘿嘿笑了,忍不住更加得意。   「他劉校理能背後耍手段,我就不能了麼?誰還沒個自己人推波助瀾,找一些陛下比較忌諱的罪過來,更何況,一個風疾癱瘓的大人,再也不為人所需,從這時候起,不會再有人為他所用了。」他說道。   程嬌娘笑了笑沒有說話。   「雖然陛下惻隱,又因為他病了,不能治他的罪,但他的兒子們好幾個被下了大獄待查,家財也被清查,哦,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有如此多的隱產田地….」周老爺繼續說道,眼睛發亮。   這麼多產業錢財,像他這樣聽到了眼睛發亮的人自然不在少數。   而這些人一定會將劉校理的境遇再次雪上加霜。   「只是,我到底是位卑,輪不到我下手,不過,我還是把怡春堂給娘子你弄來了。」周老爺又有些慚愧,   程嬌娘點點頭。   「那就多謝舅父大人費心了。」她施禮說道。   「不敢,不敢,應該的應該的。」周老爺忙還禮說道,「娘子拿著這個最合適不過。」   程嬌娘再次施禮,將面前的契書遞給婢女,婢女高興的收起來。   「這一次還真不錯,送出去一個太平居,竟然得來一個神仙居,還有一個藥鋪。」她歡喜說道,又歪歪頭思索,「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想要咱們的太平居,說不定還能得什麼好東西。」   周老爺聽得心裡只抽抽,走出程嬌娘家門,他又掀起車簾,看著後邊正徐徐關上的宅門,可見那女子背影窈窕,身旁婢女丫頭正圍繞雀躍說笑,一派輕鬆恬靜。   真是輕鬆啊,輕輕鬆鬆的人不知鬼不覺的就做到了這一切。   何止一個神仙居一個藥鋪,還有一個京官經營了幾十年的家業前途灰飛煙滅啊,說不是滅族,也跟滅族差不了多少了。   誰知道誰又肯相信這一切都是這個江州傻兒背後所為!   這個江州傻兒!   **************************************   ps:劉校理終於被踩下再無翻身之機,程嬌娘在京城算是站穩了腳,生活是否就此可以一帆風順了?   注1;《蠶婦》宋。張俞   今日一更,上班第一天忙,抱歉了。 第六十九章好事   京城南門寶泉樓,內裡傳來女子們的說笑。   寶泉樓雖然比不得城中幾家名店的奢華,但勝在城門外,地方大,建了好樓,還有幽靜的好園子,正是夏日消暑的好出去。   魚竿一甩,陳十八娘身邊的丫頭們頓時都高興的笑起來。   「又一條,又一條。」她們拍手笑道。   看著陳十八娘將一尾魚兒放入小瓷盆中,其中已經有兩三條大大小小的魚兒遊動。   陳丹娘跺腳。   「你們別吵了。」她不高興的說道,「你們把程姐姐的魚都嚇跑了。」   丫頭們都掩嘴吃吃笑,看著這邊端坐的程嬌娘。   釣魚便是她提議的,結果半個時辰過去了,她端坐如松,魚竿都不曾抬過一下。   「程姐姐,要不咱們換個地方,這裡的魚都吃飽了吧。」陳丹娘小聲建議道。   「不用。」程嬌娘說道。   陳丹娘從這邊轉到那邊,看著空空的瓷盆,再看陳十八娘那邊圍著說笑的丫頭。   「可是,十八娘都釣了好多了。」她忍不住再次說道。   「我原本沒想釣魚。」程嬌娘說道。   陳丹娘皺眉不解。   「姐姐你不是說要釣魚嗎?」她問道。   一旁石頭上坐著玩花繩半芹停了下。   「娘子說的釣魚,不是為了魚,是為了釣。」她笑道。   婢女伸手接過繩,翻出一個花。   「娘子以前也玩過?」她問道。   半芹忍不住笑了。   何止玩過,還嚇的家裡一個公子以為遇到鬼差點死了。   她們說話,陳十八娘那邊又是一陣歡呼,陳丹娘不服氣的跺腳,轉頭看到一旁亭子裡坐著喝茶的幾個姐妹兄弟。   「十六哥哥。」她想到什麼喊道。   一個穿著青布襴衫的面容清俊的少年人停下說笑看過來,先看到陳丹娘,然後看到一旁背對而坐的程嬌娘。   「十六哥哥,你來幫我們。」陳丹娘揮舞小手喊道。   少年人有些遲疑,旁邊的姐妹兄弟都笑了。   「十六快去吧,有程娘子在,十九娘子還要幫忙,可見是遇到大麻煩了。」他們說道。   少年人這才抬腳過來。   「怎麼了?」他在幾步外站住腳問道。   陳丹娘跑過來伸手拉住他往池邊走。   「十六哥哥你釣魚釣的好,快幫幫我們。」她說道,「今日的魚兒都怪了,總是不上鉤。」   少年人不得已被拉的前行,站定在程嬌娘身邊。   女子察覺來人便抬頭看過來。   樹蔭下日光斑駁,大大的眼睛如同跳躍的日光般閃亮。   少年人忙移開視線。   「這,這如何幫?」他說道,「也無它,耐心些便是。」   程嬌娘抬手收杆。   陳丹娘大喜,歡呼聲未落就看到空空的魚鉤,頓時又嗨呀一聲。   「耐心我有,但如何讓魚兒上鉤,就不行了。」程嬌娘說道,將魚竿遞給少年人。   少年人微微紅著臉,伸手接過來。   「其實也沒什麼訣竅,就是打窩下鉤…」他說道,一面彎身捏了魚餌撒出去,接著甩杆下鉤。   陳丹娘高興的笑。   程嬌娘也認真的看著。   人家看的是魚竿也不是自己,何來慌張。   少年人察覺自己鼻頭上冒出的細汗。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哇。」   陳丹娘的歡呼聲傳來,陳十八娘含笑看過來,見那少年提起的杆子上,一尾大魚正揚起水花。   程嬌娘也露出笑。   「果然厲害。」她說道。   少年人鬆口氣,更有幾分窘迫。   「哪有,哪有,雕蟲小技,雕蟲小技。」他說道。   陳丹娘激動的待丫頭們將魚兒放入瓷盆裡。   「我們厲害,我們厲害。」她拍手喊道,一面得意衝陳十八娘這邊擺手,「我們一條魚抵你五條。」   「你們三個,怎麼也比我一個要厲害吧。」陳十八娘笑道。   「自然不是,是這位公子一個人厲害。」程嬌娘說道,一面再次看眼前的少年人。   她去陳家僅僅幾次,且都是在陳老太爺所在,跟陳十八娘的姐妹兄弟不認得,自然不知道如何稱呼。   「這是四老爺家的十六公子。」一旁的丫頭靈慧說道。   十六公子聞言忙低頭施禮。   程嬌娘還平禮。   這些禮節對於陳家子女來說並不陌生,他們日常由父母言傳身教,再加上啟蒙後先生專門教授,各種禮儀學習貫穿求學生涯。   這也是何為大家風範,待人接物言談舉止各有各的禮儀,不刻意但融會其身,不是世間任何人家都能做到的。   但這女子說是自幼痴傻,這待人接物禮儀卻是周到,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與他們日常接觸的男女一般無疑,甚至還要更有氣度。   「且停寺,且停碑的故事講的也好。」她說道。   自從身體恢復不忘事後,她的記憶非常的好,足以過目不忘。   當日由陳家子女相陪且停寺,便有這個少年人。   這個日常看來拒人千裡不可靠近不可捉摸的小娘子竟然記得自己,少年人大喜,面容發亮。   「不敢,不敢,雕蟲小技,雕蟲小技。」他又喃喃說道。   「公子會這麼多雕蟲小技,那可真厲害。」婢女忍不住插話笑道。   看著這邊你一言我一語說話,倒不再提魚的事,那邊的陳十八娘不由笑了,目光在自己家哥哥和程嬌娘身上轉了轉,心中不由一跳。   此時心中一跳的不止她一個,另一邊路上走來陳家妯娌二人正好看到這一幕。   陳四老爺的夫人眼睛微微眯起。   夏日消暑,妯娌二人在一旁的亭子裡坐下,只留貼身丫頭在旁,其他人都放去玩,居高臨下池水邊涼風習習很是舒爽。   池邊釣魚的少女少年都散開了,隱隱從園子另一邊傳來說笑聲。   「嫂嫂,我以前問過你,這程家娘子還未說親吧?」陳四夫人搖著扇子忽的問道。   陳紹夫人看她一眼。   這樣的女子那幾年傻病著,哪來的說親,誰人肯和她說親。   陳四夫人的意思她很是明白。   要說這程嬌娘讓她感謝也讓她疼惜,一個女子能說了個好親事,這輩子就算是安穩了,她在籌劃自己子女親事的時候,也會想著這女子。   不知道這女子的父母親長是如何打算這女子的終身大事?   如果能找個自己知根知底的倒也不錯。   只是這娘子畢竟有些……   「你不是說笑?」她笑問道。   孩子們的說笑聲近前,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我們回去再說。」陳四夫人說道,一面看向結伴而來的少年少女們,「坐下歇歇,我們這就吃飯吧。」   午後謝過辭別陳家眾人,程嬌娘才進了家門,隔壁牆上就咚咚的敲響,緊接著少年人探身出來,衝院子裡的的程嬌娘露出笑臉。   婢女和半芹已經見怪不怪了,各自忙自己的事去。   「你最近很忙啊?」晉安郡王說道,「好幾次你都沒在,今日你若再不回來,我只能走了。」   「對,最近有些忙。」程嬌娘說道,看著他,「你找我有事嗎?」   晉安郡王露出笑臉。   「沒有,我就是出來一趟也沒什麼別的認識的人,也沒地方走,就認識你一個,就想來看看。」他說道,一面想到什麼,挑挑眉,「哦,是不是忙著相親?說了哪個人家?我幫你看看。」   程嬌娘搖頭。   「不是。」她說道,「我忙著開店,如今又多了兩家店。」   「開店?」晉安郡王更為好奇,身子探了探,「你還會做生意?」   「不會。」程嬌娘說道,「但我會找會做生意的人。」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連連點頭。   「我也忙,這些日子,我多背了兩卷書。」他說道,帶著幾分得意。   「那真厲害。」程嬌娘點頭說道。   晉安郡王笑意更濃。   「既然都有喜事,不如我們慶祝一下?」他說道。   慶祝?   怎麼慶祝?   婢女放下手裡的衣服看出來。   半芹婢女金哥兒在院子裡圍著忙碌,還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   牆頭上已經沒了那少年人。   「你以前做過孔明燈嗎?」   牆那邊傳來少年的聲音。   握著竹篦的程嬌娘手停了下。   「我記不得了,但應該是做過的。」她說道。   「因為你會做是嗎?」牆那邊聲音問道。   「是。」程嬌娘答道,手上的動作流暢。   「我沒做過。」牆那邊的少年說道,「不過我記得我母親小時候給我做過,可是我太小了,已經記不清了。」   「那這麼說,我們都記不得了。」程嬌娘說道。   牆那邊傳來笑聲。   「對啊,我們真是同病相憐。」少年人說道。   婢女撇撇嘴,真是莫名其妙的,哪有大白天就放孔明燈的,看來這登徒子還真是有病。   午後日光炎炎,大街上人流如織,蹲在橋頭樹蔭下說笑的人忽的咦了聲。   「看,那邊有人放孔明燈。」   伴著一聲喊,更多的人看過來,見不遠處的宅院裡搖搖晃晃並排而起兩盞孔明燈。   因為是天光還亮,看上去有些古怪。   「哪家的孩子頑皮呢。」   大家很快就移開視線,孔明燈又不是什麼稀罕物。   程嬌娘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越升越高漸漸飄遠的孔明燈。   「你,給什麼人祈福?」   牆那邊少年的聲音傳來。   程嬌娘看著空中。   「我不知道。」她說道。   那邊有笑聲。   「真巧。」少年人說道,「我也不知道。」   牆的這邊那邊便陷入一陣沉默,空中的孔明燈漸漸遠去,在白日裡明亮的天空裡很快就看不見了。   書院的大門此時也打開了,學子們一湧而出,如同圈禁許久的鳥兒出籠。   「四公子,我們終於可以出去轉轉了。」小廝歡天喜地的喊道,一面又回頭看了眼綠蔭掩映下的書院,心有餘悸,「江州先生太可怕了,但願下次不要再這樣授課了,將人一關十天半月的,簡直要命了。」   「怎麼說話呢。」程四郎瞪眼責備道,「對先生不敬。」   小廝吐吐舌頭。   「多少人想要這樣被關著還不得呢。」程四郎說道,「若不是要上街添置一些用品,我還不會出書院,繼續研讀呢。」   最後一句話嚇到小廝,立刻連聲認錯再不敢多言,只怕真的轉身回去,那他可真的憋死了要。   「四郎!」   一個聲音從路旁傳來,帶著熟悉的鄉音,亂鬨鬨中程四郎主僕下意識的看過去,頓時呆住了。   路邊樹蔭下停著一輛馬車,此時正有一個年輕公子搖著摺扇跳下來。   「不是說京城繁華嗎?你怎麼跑到這種荒涼偏僻的地方來了?讓我好找。」   少年公子皺眉抱怨道。   程四郎不可置信的看著他,聽了這話才回過神。   「你,你,十七,你怎麼來了?」他喊道。   ********************************   今日一更,工作上有點小問題處理,無法靜心,抱歉,明日補上。 第七十章為何   包廂內冷盤果子酒逐一的擺上。   「夠了夠了。」程四郎忙說道,也沒心情吃喝。   王十七郎便擺擺手。   穿著花襦裙,露出身前一片雪白,腰間束著青花布手巾勾勒出腰肢纖纖,眉眼妖嬈的焌糟的婦人便停了手,接過王十七郎拋來的一把錢,衝他拋個媚眼。   「多謝郎君。」她嬌滴滴的說道,一面起身出去了。   室內脂粉香氣久久未散。   「果然京城妙啊,連一個賣酒的婦人都如此知趣。」王十七郎笑說道,一面伸手用摺扇打了下程四郎的肩頭,「你這傢伙可是有福氣了,來這般好地方,悠著點別虧空了身子。」   程四郎面色難看的推開他的扇子。   「我是來讀書的!」他說道,「這麼久還是第二次進城!」   王十七郎根本就沒理會他的話,笑著又開始嘗酒菜。   「你到底來幹什麼的?」程四郎問道,「怎麼跑京城來了?」   王十七飲了一杯酒連連讚嘆,又親自斟酒給程四郎相勸。   「我啊,來接我的未婚妻回去啊。」他隨口說道。   正無奈端起酒飲了口的程四郎頓時噴出來。   「你,你未婚妻?」他結結巴巴問道。   「對啊,你想不想看看她什麼樣?」王十七擠擠眼說道。   「我看做什麼。」程四郎說道,搖頭,一面再次斟酒。   那邊王十七郎已經打開隨身的一個畫匣子,從中拿出一個捲軸。   「來,看看嘛。」他笑道。   程四郎端著酒杯眼角的餘光掃了眼,畫?   王十七郎手一抖,慢慢的展開了畫卷。   程四郎噗嗤一聲,再次噴出酒來。   「你,你,你。」他連聲嗆著,一面伸手指著王十七郎說道。   「對啊,這就是我的未婚妻。」王十七郎笑道,小心的將畫捲起來。   「你胡說什麼!王十七!她雖然是個病兒,也容不得你如此羞辱!」程四郎鐵青著臉低聲喝道。   「誰羞辱了?」王十七說道,一面帶著幾分得意的笑,「我家已經和你叔父商議定親了。」   真的假的?   程四郎一臉驚愕。   「當然是真的。」王十七說道,一面忙忙又靠近幾步,「你妹妹在哪裡?我去見見。」   程四郎神情複雜,雖然這個王十七一向不著調,但這等婚姻大事想來也不會亂說。   難道家裡真的同意了親事?   「你們家,真的肯?」他忍不住問道,「要知道她可是個…」   「當然,誰哄你。」王十七郎笑道,一面將畫軸放入匣子裡,一面又忙忙抬頭,「你妹妹在哪裡?我去見見。」   說起這個程四郎才想起來。   「我也沒見到呢。」他說道。   「都來京城這麼久了,你還沒見到?你來幹什麼了?」王十七瞪眼問道。   「我來讀書了!」程四郎也瞪眼說道,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再說,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沒在她的外祖家嗎?」王十七郎驚訝問道。   程四郎搖頭,吐口氣。   能說門親事也好,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從這個樊籠出了又跳入另外一個樊籠。   「那我們去周家!」王十七郎說道,連酒菜也顧不得吃起身就走。   因為白日裡這間樓內很是肅靜,他們二人的腳步聲顯得有些刺耳。   「十七,你慢些。」程四郎不由低聲說道。   「慢什麼慢?不知道怎麼受苦呢,快些去解救了出來。」王十七說道。   二人急急的轉彎,迎面撞上一行人。   尚未看清臉面,只見衣衫燦若雲霞,清香撲鼻。   兩個人忙停下腳後退。   衣衫摩挲,此行人又開始走動。   王十七抬頭看去,不由呆住。   兩個小丫頭,一個抱著一柄琵琶,一個抱著一瑤琴,一左一右擁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妙齡少女迤邐而行。   秀麗的衣衫,輕盈的體態,一根白玉簪挽發,閉月羞花,粉黛不施,走動間雙眸含情靈動,似乎察覺這邊二人的注視,眼波流動掃過,轉瞬人已經過去了。   王十七和程四郎呆立在原地,魂魄不寧。   「京城…果然是個神仙地啊…」   過了許久王十七才喃喃說道。   轉過接連的天橋,美人邁入一間廳房,跪坐下來,輕輕吐口氣,似乎卸下了什麼重擔。   「朱姐姐。」身後跟隨的小丫頭看著對鏡而坐的美人,聲音有些急急,「你真的不脫籍嗎?京兆府的推官大人親自要為娘子脫籍的。」   朱小娘子看著銅鏡裡清新秀麗的面容,朱紅指甲的纖細手指一寸一寸撫過。   「已然是不潔之身,何必脫籍,與其被人說剛烈笑不潔,倒不如頂著這個身被人說玩物贊剛烈。」她慢慢說道。   「可是,姐姐,你本就是清白之身,誰會笑的?」小丫頭淚光盈盈說道。   「那我就在這裡待一個不笑我的人。」朱小娘子微微一笑說道,轉過頭,看著小丫頭,「在這裡能待得不笑我的人,反而在外邊,我這輩子都不會待到。」   小丫頭一頭霧水不解。   屋門被拉開,一個小丫頭捧著慢慢一盤鮮花進來。   「姐姐,新採的花兒。」她恭敬的說道。   朱小娘子看著她,笑容盈盈。   「春靈。」她說道,「這次多謝你了,如果不是你提醒不要一開始就去鳴冤,那賊人今日連如此的報應都不會得到。」   春靈抬起頭,帶著幾分忐忑惶恐怯怯。   「婢子也只是瞎說的,想以前村子裡就是這般,明明一惡人,得了病,大家卻有些同情,立刻上前去問仇,反而惡人無恙呢,待大家過了這段,淡漠了,再說就好多了。」她說道。   朱小娘子點點頭。   「正是如此道理,是我太心急了。」她說道,一面再次微笑伸手,「你快起來。」   春靈道謝起身。   「春靈,你果真家中再無親人?」朱小娘子問道。   春靈搖頭。   「我本想幫你贖身送出去,既然出去也沒個去處,那還不如跟著我吧。」朱小娘子說道。   春靈大喜,俯身叩頭連連道謝。   「謝娘子大恩,謝娘子大恩。」她說道。   「這有什麼大恩的。」朱小娘子笑道,一面看向外邊,「我恍惚聽人說,這姓劉的惡人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遭了報應才如此,不知道那人是誰,要說大恩,那人,才是我的大恩人。」   她說罷合手閉眼默默禱祝,一面俯身拜下。   咚的一聲,門被一腳踹開。   金哥兒哎呀一聲後退幾步差點跌倒。   「喂,你幹嗎?」他瞪眼看著進門的少年。   有好一段這小子不這樣進門了,陡然又是如此,他心裡反而覺得這才正常。   「程嬌娘!」周六郎咬牙喝道。   「六公子,你又吃錯藥了?」婢女在廊下喊道。   程嬌娘從她身後轉出,臂繩束起衣袖,手中還握著一柄弓箭,鬢髮微微被汗水打溼,顯然才射箭結束。   她看著周六郎,神情依舊木然。   周六郎上前一步,也看著她。   「你,如今心想事成過的倒是自在,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了?」他喝問道。   「什麼事?」程嬌娘問道。   還裝傻!   周六郎咬牙。   「十三的腿,你打算什麼時候給他治?」他喝道。   程嬌娘看著他,片刻之後哦了聲。   「還有這件事。」她說道,「我都忘了。」   ******************************   今日恢復二更,另補更,所以,二加一等於三~(*^__^*)嘻嘻……   推薦:圓不破新作《王爺求交往》,書號:3101490。   天下第一大貪官栽了,作為一個貪二代,餘歡陪著自個老爹告別廣廈豪庭金食玉器,發配關北啃窩窩、睡草蓆。走的時候餘歡一步三回頭,還是惦記著宮裡那個酷帥狂霸拽破天的成王殿下。 第七十一章言語   屁!你能忘了才見鬼!   周六郎咬牙,不就是帶走你一個丫頭你怎麼就記到現在還沒忘?   「程嬌娘,別跟我裝傻。」他說道,「別人對不住你的事你都記得,你欠別人的你就不記得了嗎?」   「我欠誰?」程嬌娘問道。   「你!」周六郎瞪眼。   「我欠你嗎?你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程嬌娘說道,「我若是欠別人,別人還不在乎,幹你何事?」   婢女似笑非笑的看著周六郎。   周六郎被她看的有些惱火,拂袖轉身大步而去。   但很快他就去而復返,只不過還多了一個人。   「他又冒犯娘子了?還非要拉我來。」秦郎君說道,無奈的一笑,「就是這種脾氣,娘子不要見怪。」   周六郎繃著臉坐在一旁,接過婢女遞上的茶。   還是那般香氣的茶。   周六郎端起來一飲而盡。   程嬌娘看著秦郎君,微微一笑。   「說的好像你很無辜似的。」她說道。   周六郎面色一僵,秦郎君神色也微凝,但旋即恢復如常。   「程嬌娘,你有話能不能好好說?」周六郎說道。   「那你說。」程嬌娘說道,看向他,伸手做請。   「你!」周六郎咬牙瞪眼。   秦郎君笑著端起茶飲了口。   「是,如果不是當初我說那句得此友不悔,他也不會負疚至今,比我還要急。」他笑道,「說起來真是我的過錯為大。」   說到這裡,不待周六郎說話,他放下茶碗。   「這些日子,一來善後避免麻煩,二來娘子多了兩個店,也忙,我便沒來打擾,也是我的錯。」他說道。   「其實你心裡最急,只不過你能控制你的急,可憐的這個傻瓜不能。」程嬌娘說道,「反而被你逼的更急。」   「程嬌娘,用不著你來做好人,我是什麼人我在做什麼我自己知道。」周六郎喝道。   程嬌娘看著他一笑。   「原來你也知道,他是這樣虛偽以及裝腔作勢的人啊。」她說道,伸手指了指秦郎君。   周六郎氣急半起身。   「程嬌娘!」他喝道。   秦郎君笑著制止他。   「娘子就別逗他了。」他笑道,一面躬身施禮,「不知娘子能否給某治殘腿?」   程嬌娘看他一眼。   「你很想治好你的腿是吧?」她問道。   「廢話!」周六郎咬牙喝道,「難道你願意一輩子當傻子嗎?」   「那說不定。」程嬌娘說道,「我是傻子的時候,可不覺自己是傻子,在傻子眼裡,誰是傻子還不一定呢。」   周六郎再次氣結。   「是,是是。」秦郎君再次笑道,「我是很想治好腿。」   「這樣直說,多好。」程嬌娘說道,看他一眼,「何必裝腔作勢。」   「誰在裝腔作勢?」周六郎喝道,「程嬌娘,差不多就行了,你還有完沒完?」   程嬌娘又看向他。   「沒完。」她說道,微微抬起下巴,「你又能如何?」   門重重的被摔響。   「周六,你發什麼瘋!」   秦郎君在後急急趕上,喊道。   「這個可惡的女人!」周六郎喊道,回頭看這邊。   金哥兒衝他呸了聲,將門飛快的插上了。   「這就叫過河拆橋是不是?」周六郎攥著馬鞭說道。   「她又沒有說不治。」秦郎君搖頭說道,「你跟她打著嘴仗做什麼?」   「我就是看不慣她那樣子!」周六郎咬牙氣道,「非要人跪下來求她不可嗎?擺出那種高高在上的架子!她有沒有一點良心?」   「本來就是求人家的事,難不成還要人反過來求我?」秦郎君笑道,一面用拐杖敲了下周六郎的肩頭,壓低聲音,「虧得你喜形於外,要不然吃了人家那麼多茶,早就被氣出個好歹來了!」   周六郎悚然。   「十三,你要是不高興了,就說出來。」他說道,反手抓住秦郎君的胳膊,「你別總是做出這笑眯眯不急不怒的樣子來!再不然,那女人的東西,你別再吃了。」   「什麼叫我做出這種不急不怒的樣子來?」秦郎君笑道,「我本來就是不急不怒的嘛。」   周六郎看著他一臉不信。   「我都等了這麼多年,再多等十天半月的又算什麼。」秦郎君笑道,一面伸手拍了下周六郎的胳膊,「你就別瞎操心了,這件事我自己會去和她說,你別給我添亂了。」   周六郎吐口氣再次狠狠的看了眼程嬌娘的院門,翻身上馬。   夜色搖曳中,秦郎君看到母親回過身。   「十三,你上次說的能給你治腿的事,如何了?」她問道。   「好,很快就好了。」秦郎君點點頭說道,一面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腿,這條無知無覺的腿。   秦夫人面帶驚喜走過來幾步,上下打量他。   「真的嗎?」她問道,神情忽的激動,「果然能走了?十三,你走兩步給母親看看?」   「母親,還沒好呢。」秦郎君笑道,「你別急。」   「我不急,我不急,母親等的,等一輩子都行。」秦夫人含淚說道,「只要能看到你走路,母親就能閉眼了。」   秦郎君笑了,說不上心裡什麼滋味。   其實,所有人都還是很在意的,而且自己也是在意別人是否在意的。   「好,我走兩步。」他說道,一面向前邁步。   「十三,十三,你真的能走了!」秦夫人掩嘴喊道。   秦郎君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沒有撐著拐杖。   能走了?   他一時間愣住。   「十三,再走一個,再走一個我看看。」秦夫人喊道,在另一邊伸出手,就如同很小的時候那樣。   這是做夢吧?   秦郎君閃過一個念頭,陡然覺得腳下一空,人便嗨聲猛地睜開眼。   夜色濃濃,夏蟲呢喃,臥榻前小廝的鼾聲陣陣。   他伸手在熟悉的地方摸到熟悉的拐杖。   「看來,我是有點,急了。」秦郎君喃喃說道,一手撫了撫胸口。   心跳咚咚。   望著帳頂,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天色大亮的時候,下了朝的陳紹聽到了夫人的話。   「她不是說笑?」   停下更換衣裳的手,陳紹驚訝的看著夫人問道。   陳夫人點點頭。   「她說不是說笑。」她說道,「雖然是才起的念頭。」   換好家常衣坐下來,陳紹端起茶碗沉吟。   「這隻怕不好。」他說道。   「為何不好?」陳夫人有些驚訝,丈夫不是一直很看重這個程娘子,原來欣賞都是旁觀者,一旦牽涉自身,就大不同了麼?   「我不是說她人不好。」陳紹忙解釋道,一面斟酌下,「我是覺得不合適。」   「那怎麼就不合適了?她是先前病著,是喪婦長女,是家門淺顯,可四弟家一不為官,十六也不是嫡長子,將來回家裡守著田產安穩過日子,還怕別人說笑?」陳夫人不高興的說道。   陳紹哈哈笑了。   「我是說,怕她不願意。」他說道。   陳夫人愣了下,這個有些意外。   「她,不願意?」她問道。   那上面的話也可以反過來說了….   先前病著,喪婦長女,家門淺顯,十六不是嫡長子,不用為家事奔波,守著田產安穩過日子,這有什麼不願意的?   陳紹意味深長看她一眼。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吧。」他說道。   什麼這個?   是覺得他們家會瞧不起她,這親事是施捨?   怎麼會!   「弟妹也是一片好心。」陳夫人沉吟一刻說道,「既然弟妹開口了,就幫她問一問可好?要不然,只憑你我說,只怕到底心不甘。」   陳紹若有所思,其實對這程娘子他卻是青眼有加,如果這程娘子是個男兒,他不用夫人來說,早就動了聯姻的念頭,且已經付諸實施,將自己家中族中的適齡人都挑一遍。   如果是男兒,如此聰慧又有好醫術,是人人爭搶的好女婿,且還因為有救命之恩能成為一樁美談,但要是女兒身的話,總是顧慮要多一些。   「好,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想了。」他說道,「那就問一問吧。」   陳夫人見丈夫也同意便點點頭。   「只是她的母親沒有了,父族又棄之不顧那麼多年,好在有親娘舅在,但偏娘舅也有些….」她皺眉說道,「我們選定了,該去問誰才好?」   說媒說親是個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半點閃失。   陳紹再次笑了。   「夫人,糊塗了,自然是問她。」他說道,「她說讓哪個做主,那就哪個做主。」 第七十二章乾脆   天色微亮的時候,太平居的廚房裡傳出咚咚的切菜聲。   這個時候除了豆腐坊的人之外,食肆裡的人都還在沉睡。   李大勺用右手拿著手巾擦了把汗,看著案板上的菜絲,用左手取過擱在一旁的一碗水喝了口,便繼續右手按住菜頭,左手持刀切了下去。   一直到天光大亮,食肆的人都起床開始一天的勞作,廚房裡的廚師小工也都進來後,李大勺才停下動作。   「李大哥,你把菜都切好了?」大家說道,「又讓我們閒著了。」   「我做這個正合適,況且只是切了些菜,肉什麼的還要你們來。」李大勺說道。   而且這個時候來也不會給大家添亂。   看著廚房裡忙碌起來,李大勺退了出去,拿出兩個核桃,開始在左手中轉動,一面略作休息。   「大勺哥。」孫才蹲過來,看了一會兒,好奇的問道,「你為什麼不用右手轉?不是右手要多練練恢復嗎?」   李大勺轉著核桃笑呵呵。   「我的右手再恢復也不會恢復如初了。」他說道,「能幫著按著菜肉端個鍋盤子什麼的就好了,我乾脆就不鍛鍊了,免得還留著期望它能恢復如初,不如把心徹底放在左手上,我本來就比別人笨,如今從頭來過,更要用心才是。」   孫才點點頭,衝李大勺豎起大拇指。   「哥,我以前挺瞧不起你的,原來你也是個好漢。」他說道。   「什麼好漢不好漢,都是沒辦法。」李大勺笑說道,「如果可以,誰願意做好漢。」   孫才點點頭。   「那倒是,要是我有吃有喝的,我寧願當個啥也不會幹的傻子。」他笑嘻嘻說道。   李大勺哈哈笑了。   「你就瞎說吧。」他呸了聲說道,一面站起身來,「我該去練刀工了。」   「我也該去點滷水了。」孫才笑道。   二人笑呵呵的各自而去,送菜的運豆腐的在後院車馬交織,忙而不亂,生機勃勃。   而另一邊,京城中的神仙居也正卸下門板。   「這裡又開張了?」   路過的人紛紛好奇的問道。   「是啊,換了掌柜的,如今人手都順好了,大家多多捧場。」吳掌柜站在門邊,笑呵呵的說道。   「那還是只賣過路神仙嗎?」有人問道。   「是啊。」吳掌柜含笑點頭,「只賣過路神仙。」   「那過路神仙可沒有樂得自在好吃,且貴的很。」便有人拆臺喊道。   吳掌柜依舊笑眯眯。   「神仙有神仙的好,各有各的好,總吃一味有什麼意思,大家都要嘗一嘗嘛。」他笑道。   這掌柜的態度和氣,和氣之中又帶著幾分驕傲不卑不亢,倒是讓人頓生好感。   圍過來說笑看熱鬧的人便越來越多。   同時在怡春堂亦是如此。   「這裡有神醫娘子坐診嗎?」有人探頭問道。   「有的。」一個夥計忙說道,「只是,還是老規矩,不上門問診,非必死不治。」   這回答已經讓來人大喜,忍不住探頭往內看。   「程娘子現在不在,來人問診的話我們即刻就去叫的。」夥計說道,說罷又停頓下,「除此之外我們這裡有程娘子做的藥。」   來人愣了下。   「什麼藥?」他問道。   話音才落,那夥計還沒答話,就有人衝進來。   「藥!」他喊道,「程娘子做的藥,我全要了!」   連什麼藥都不知道,就要全要了?   先前的人有些愣愣,這還沒完,緊跟著又有好幾人湧進來。   「程娘子的藥嗎?」   「我要,我要,我全要了。」   「你喊什麼喊,我先來的!」   「你先來的又怎麼樣?我先付錢…」   這邊的熱鬧引得四周的藥鋪紛紛投來羨嫉。   「有神醫就是好,這怡春堂以前可沒這麼紅火。」   「虧的是這神醫非必死不治,要不然就沒咱們的活路了。」   從這熱鬧中牽馬而過的王十七不由瞪眼嘖嘖。   「瞧瞧,這才叫京城呢。」他說道,探身看著這邊的藥鋪,「連買藥都要用搶!」   程四郎也看了眼,神情顯然也驚訝,不過他很快收回視線,看著前邊王十七所去的方向忙跟上。   「你要去哪裡?周家要往這邊走。」他說道。   「急什麼,我們先去德勝樓。」王十七說道,「好容易來了京城了,見見世面嘛。」   程四郎大急。   「你去哪裡做什麼?不是要接我妹妹回去嗎?」他問道。   「那也不急啊,反正你妹妹在他外祖家好好的也跑不了。」王十七說道,走出擁擠的路段,忙翻身上馬,「等過些日子再去見也不遲,我先去瞧瞧能不能見見朱小娘子。」   沒到手的美人才是要緊的。   看他拍馬而去,程四郎又是氣又是急,翻身上馬要去追,卻見身旁的小廝愣了下。   「怎麼了?」程四郎問道。   小廝呆呆的看著一方向。   「我方才好像看到金哥兒了。」他說道。   來的時候,春蘭姐姐千叮萬囑,希望他給金哥兒捎個信,問問好不好,要是能求四公子把金哥兒帶回來就更好了。   「金哥兒?」程四郎說道,忙也扭頭亂看,「哪裡?」   街上車馬人潮湧湧,入目眼花繚亂。   「或許看錯了吧。」小廝又喃喃說道。   程四郎搖頭,不再理會他,忙催馬追王十七去了。   金哥兒坐在車前,高興的揚鞭催馬。   「不對,不對,小哥兒,不能這樣催馬。」車夫指點道。   金哥兒吐吐舌頭,看著車夫動作。   車在門前停下,程嬌娘下車,看著身後緊跟著停下的車,秦郎君衝她笑著拱手作別。   「這次就多謝你幫忙給得來官售好酒。」程嬌娘說道。   「應該的應該的。」秦郎君笑道。   程嬌娘看著他,亦是微微一笑。   「才不是。」她說道,「你所謂的應該,不過是為了讓我給你治腿罷了。」   秦郎君笑的有些尷尬。   「這個,娘子怎麼想都成。」他又恢復如常,並不為惱,含笑說道,「只要娘子高興。」   「我要是還是不高興呢?」程嬌娘看著他說道,「不想給你治腿呢?」   秦郎君哈哈笑了。   「還隨娘子高興。」他說道。   「那就等我高興,再說吧。」程嬌娘點點頭說道,轉身進去了。   門吧嗒被金哥兒插上,門外坐在車上秦郎君臉上的笑容有些凝滯,但他旋即搖頭,正要走,便見一輛馬車又停過來。   秦郎君看著走下車的婦人微微驚訝。   打開門的金哥兒也有些驚訝。   陳家人在京城來說是與他們來往最多的,但也多是十八娘丹娘或者婢女們來往,作為主母的陳夫人很少親自上門。   「我正好去看衣裳料子,也給你捎來一塊。」   在廳堂坐定,陳夫人含笑說道。   一旁的僕婦遞上一個包袱。   婢女忙接著道謝。   程嬌娘也施禮。   陳夫人吃了兩口茶。   「娘子如今也不小了,家裡該說親事了吧。」她說道。   婢女的神情愕然。   不會吧……   「是。」程嬌娘答道。   「我有門親事,娘子覺得我跟誰去說比較好?」陳夫人問道。   程嬌娘看著她,沉默一刻。   「夫人說的是哪家?」她問道。   這是要自己談了?陳夫人心裡暗道一聲果然。   「不是別人,是我家,我家的……」她說道。   話沒說完,被程嬌娘打斷了。   「如果您家的,那就不用談了。」她說道。   陳夫人愕然。   「為什麼?」她下意識的問道。   果然被丈夫說對了?她,不願意?瞧不上?   「因為,我不與救治過的人家結親。」程嬌娘說道,「這便是規矩三。」   她伸出手,亮出三根手指。   不與救治過的人家結親?   這叫什麼規矩啊!   陳夫人一臉愕然。 第七十三章吃茶   她治病有規矩,一不上門問診,二非必死不治,原來還有一條三。   陳紹聽了這話搖搖頭,又笑了。   「她這並非是推託之言。」他說道,「便當真是規矩了。」   陳紹夫人嘆口氣,眉頭依舊微皺。   「這叫什麼規矩。」她說道,「哪有這樣的規矩。」   「那你以前也沒聽過非必死之人不治的規矩嘛。」陳紹說道。   陳夫人嗔怪的瞪了丈夫一眼。   「那能一樣嗎?」她說道,「不是常說救命之恩以身相報,她怎麼還定下不許的規矩了?那能讓她看起病的人家都是非富即貴的,她這樣,豈不是跟這些人家都沒有結親的可能了?一個女子家,不都是要說個好人家嘛?她怎的自己把路堵住了?」   陳紹捻須。   是啊,堵住了一條路,以身懷醫術為依仗得好姻緣的路。   不過,也僅僅是條路而已。   天下的大路萬千,一條又算的了什麼。   「這是個驕傲的人啊。」他點頭說道,旋即又搖頭帶著幾分可惜,「真是可惜生為女兒身了。」   如果是個男兒,又有如此才智,再加上自己有心助力,何愁不能博得一番功名。   只是一個女兒家,縱然有醫術之技,最終也不過是一人醫而已,除此之外又能做什麼?   咳嗽聲第三次響起時,程嬌娘停下手看向牆頭。   「我打擾你了?」晉安郡王忙說道,一面用手背擋了下口。   「你病了嗎?」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忙擺頭。   「沒有沒有。」他說道,「我沒有病,只是嗓子不舒服而已。」   他說這話又是一陣咳嗽,神情有些尷尬。   「那,我可能是病了,我,先走了。」他說道。   「等一等。」程嬌娘說道,一面放下面前的藥杵。   晉安郡王有些驚訝,看著她。   居高臨下院子裡能一覽而盡,他看到那女子起身,招呼來兩個婢女,很快捧來泥爐,水壺。   「我做了些茶,正好煎來給你吃。」程嬌娘說道,一面看了他一眼,「你要過來吃嗎?」   晉安郡王愣了下。   「可是我可能病了。」他說道。   所以沒力氣翻牆過來了嗎?婢女皺眉看這少年人。   「我還是傻子呢。」程嬌娘說道。   什麼跟什麼?婢女又去看程嬌娘,更加不解。   那牆上的少年卻展顏笑了。   「拿梯子來,拿梯子來。」他衝下邊喊道。   這邊梯子遞過來,金哥兒和半芹幫忙扶著,一陣忙亂待這少年跳下來時,程嬌娘的茶也煎的差不多了。   這是自普修寺一見一來,第二次正面相見。   站在這小小的院落裡,晉安郡王有些好奇。   「從上邊看跟身在其中看還是不同的。」他說道,一面四下打量,「這是你布置的嗎?」   程嬌娘取過一勺鹽醋加入茶中,酸氣四散。   「我只布置了一些,多數是我的婢女做的。」她答道。   「真不錯。」晉安郡王說道,一面伸手在山石下的水中撩了下,「等我將來有了自己家,我也這樣布置。」   他回頭看了眼院子裡樹下的女子。   「到時候也請你來吃茶。」他笑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斟茶捧起。   晉安郡王忙過去,在婢女放下的蒲團上跪坐,略一施禮,雙手接過,抬頭飲茶,辛辣酸澀頓時醒神凝氣。   「這是什麼茶?」他驚訝問道,一杯茶飲過,原本有些刺癢的咽喉舒暢無比。   程嬌娘再次與他舀了一勺茶。   「這是我自己做的,其實不是茶,是代茶飲。」她說道,「是十四味藥所制。」   晉安郡王接過再次一飲而盡。   「啊,我好了。」他咳了一聲,大聲說道,「真的好了!嗓子不痛了,怎麼這麼見效?娘子果然神醫。」   「小道而已。」程嬌娘說道,一面將一旁一塊茶團遞過來,「你拿去吧,可以調理臟腑血氣。」   晉安郡王放下茶杯,伸手接過,拿在手裡看著,忽的笑了,又抿嘴,然後又笑了,張口似乎要說什麼,卻又不知說什麼。   「好啊,那以後,我不會生病了。」他最終說道。   「那我不成神仙了?」程嬌娘說道,一面清洗茶具。   「恭維你的時候,不要打擊人嘛。」晉安郡王說道。   程嬌娘停頓下,似乎在認真想。   「那,你就成神仙了。」她說道。   晉安郡王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來。   婢女吐口氣,用胳膊撞了撞旁邊的半芹。   「你覺得好笑嗎?」她低聲問道。   半芹啊了聲,一臉不解。   很明顯,只要娘子笑,半芹就會笑,至於好不好笑,哪有什麼關係?   「好吧,算我白問。」婢女自己先笑了,拍了拍半芹的胳膊。   「半芹姐姐,你別擔心。」半芹低聲笑道,「娘子,難得有個能聽她說話的人,我想,能聽娘子說話的人,不會是壞人的吧。」   婢女一笑。   「就算是壞人,又有什麼可怕的?」她低聲笑道,「我們見到好人才覺得驚奇呢。」   話音未落,隔壁牆頭就有人探出頭。   「殿…公子….」人微微有些緊張,壓低聲音喊道,「有人來了…」   晉安郡王顯然也嚇了一跳,忙起身。   「那我先走了。」他說道,一面急急的上梯子爬上牆頭。   婢女又是氣又是好笑。   「這叫什麼事!」她說道,也不敢怠慢,和半芹金哥兒一起幫著將梯子推了過去。   晉安郡王在牆頭衝程嬌娘擺擺手。   門被拍響了。   「這是什麼?」婢女看著兩個小廝抬著一棵樹進來,驚訝問道。   秦郎君在後拄著拐進來。   「娘子要的普修寺的茶。」他笑道。   婢女驚訝的瞪大眼。   「你把人家的樹都挖來了?」她說道。   「如此才算是長久嘛。」秦郎君笑道,一面看向程嬌娘,「娘子還有什麼吩咐?」   這些日子,程嬌娘讓秦郎君幫忙做事,先是神仙居和太平居的官售酒,又要普修寺的茶。   前者聽起來複雜其實辦起來倒也容易,倒是後者的茶,聽起來簡單,真要拿到卻很難,不知道費了多少口舌,竟然辦成了,而且還挖來了一棵茶樹。   要知道這些茶樹可是明海禪師親手栽培的,視若珍寶。   「暫時沒有了。」程嬌娘說道,起身施禮道謝。   秦郎君笑著還禮,目光落在程嬌娘身前的茶具上。   「娘子適才是在吃茶?」他不由問道,目光落在几案另一邊的蒲團上。   能與程嬌娘相對而坐,顯然不是家中的婢女小廝。   是有客來訪?   「這是什麼茶?」他嗅了嗅問道,與往日吃的都不同。   「不是你吃的茶。」程嬌娘說道,「你如果沒事,就請回吧。」   這逐客令下的直接又乾脆,秦郎君笑著應聲是。   「哦對了。」程嬌娘又想到什麼喚住他。   秦郎君含笑回身。   「聽說你也會射箭?」程嬌娘說道,「不如明日去太平居比一比?」   「好啊。」秦郎君笑著點頭。   小廝們在後院栽種了茶樹,秦郎君這才告辭,看著馬車離開,街邊茶樓裡的周六郎收回視線。   「公子,還要添茶嗎?」有夥計過來問道。   周六郎看著面前的茶碗,站起身來緩解下飽脹,搖搖頭,有些意興闌珊的扔下一把錢,大步走出去了。   街上人潮洶湧,呼朋喚友扶老攜幼說笑喧囂。   周六郎也不牽馬,也不看路,負著手低著頭在川流人群中穿行而去。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小廝被拐杖聲驚醒,揉著眼看秦郎君在室內走動。   「公子,你要什麼?」他忙爬起來問道。   「我要裝好兩把弓。」秦郎君說道,「上次那把梨木弓呢?」   小廝忙起身去幫忙找。   「公子,不是說午間才去麼?這還早呢…」他一面忍不住說道,抬頭看看滴漏。   夏日天亮的早,其實不過才卯時三刻。   秦郎君的手停了下,也看向滴漏。   「還早啊。」他說道,神情微微凝滯,一面放下手裡的東西,拄著拐向外慢行,看著亮亮的天空,「怎麼過的有些慢呢。」   ***********************   依舊三更~~ 第七十四章不信   等到時候差不多,秦郎君急急要出門時,又被秦夫人喚住。   「你這幾日忙什麼呢?」她問道。   「玩呢。」秦郎君笑道,「母親找我有事?」   秦夫人才要張口,秦郎君自己先開口了。   「有事改日再說,我趕時間先走了。」他說道。   秦夫人失笑,看著急急而去的兒子。   「其實我也沒想問什麼。」她笑道,搖著團扇,跟身旁的僕婦伸手指著兒子離去的方向,「我就是特意來看他聽到我問時怎麼跑的樣子的。」   僕婦們都笑了。   「夫人,你這樣逗公子做什麼,他正心不靜呢。」她們笑道。   「這可是我兒子第一次討好一個小娘子,我這當娘的怎麼能錯過。」秦夫人用扇子掩嘴笑道。   僕婦們笑的有些無奈。   「夫人,公子討好人家可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治腿。」她們說道,一面帶著幾分嗔怪,「夫人,你不幫忙就是了,還看熱鬧。」   秦夫人依舊笑。   「幫,幫,我這就去幫忙。」她說道,一面喚人,「走,咱們去陳家。」   去陳家?   僕婦們有些意外。   去陳家做什麼?   「公子要吃點什麼?」   夥計問道。   周六郎從窗前收回視線,微微皺眉。   「有什麼就上什麼吧。」他說道。   這種一進門不急著問有什麼吃的,只守著窗戶看風景的人,店夥計還是頭一次見,但食肆裡來往的人多,什麼樣的怪癖都能見到,也不以為怪。   他含笑點頭應聲是。   「那小的就給客官來一葷兩素,冷盤果子四樣,玉堂春的酒,普修寺的茶如何?」他說道。   竟然連普修寺的茶都弄來了?   周六郎愣了下,這可不是單靠太平豆腐就能換來的,竟然指使他去做這個了,這女人可真敢開口!   讓幫忙總比不往幫忙要好,不過,他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公子?」   店夥計提醒道,看著這個又發呆的少年。   這年紀輕輕的,怎的看上去滿腹心事?   周六郎回過神擺擺手。   「就這樣吧。」他說道,再次將視線看向外邊,微微眯眼,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的駛入了太平居的後院。   自從射殺潑皮,又暴砸神仙居,都平安無事之後,太平居有佛家金剛坐鎮的傳言就深入人心。   那後院是沒人敢輕易涉足的,能輕易涉足的自然是自己人。   嗡的一聲響,長箭離弦,正中十五步外的靶心,其上高高低低的四隻箭圍繞靶心,可以說皆命中。   「不錯啊。」程嬌娘說道,一面由婢女綁臂繩。   秦郎君衝她一笑。   「沒想到你站不穩還能射箭。」程嬌娘接著說道。   秦郎君依舊笑,只是沒有說話。   程嬌娘綁好了衣袖,拿著弓箭站定,嗡的一聲,長箭離弦,錯靶而出。   孫才連忙往門邊站了站。   怎麼這麼久了一點長進也沒……   秦郎君哈哈笑了。   程嬌娘看他一眼,帶著幾分羞惱。   當然這是秦郎君自己的猜測,事實上那個女子的神情除了笑,便只有木然一種神情。   接連三支長箭射出,最終靶心上只有兩隻搖搖晃晃的掛在草靶邊上。   「娘子氣力還是小。」秦郎君笑道,一面再次拿起自己的弓箭。   「哪又如何。」程嬌娘垂下弓箭,看著他淡淡說道,「我又不需要用這個來證明我跟常人一樣。」   秦郎君握著弓箭的手頓了下,笑了笑,沒有說話。   長箭應聲而出,再次命中靶心。   「大哥。」   程嬌娘忽的揚聲喊道。   站在廊下的範江林忙應聲是,邁步過來。   「大哥,你也來試試。」程嬌娘說道。   範江林看了眼秦郎君。   秦郎君笑了笑,將自己手裡的弓遞過來。   「郎君用我這個吧,是反曲弓。」他說道。   範江林沒有再客氣,將弓在手裡活動下,便伸手拉開。   「大哥,別丟了面子。」程嬌娘說道。   伴著她的話,嗡的一聲,一支箭只向靶心而去,力度之大,竟然穿透了草靶子。   孫才嚇得乾脆打開門跳進屋子裡去了。   技術不好的危險,技術好的也危險。   婢女一聲歡呼。   「大郎君好厲害!」她拍手喊道,面色並非是裝出的驚訝。   秦郎君也笑著讚嘆。   「不虧是夜殺群狼的好漢。」他笑道。   範江林忙施禮道謝說不敢。   程嬌娘微微一笑上前一步。   「看到沒,這才是真正正常的男人。」她說道,「你,是再裝也裝不來的。」   此話一出,院子裡有些安靜。   「這小子,是娘子的仇人?」孫才忍不住低聲對屋子裡的小工說道。   這話說得可真是….   要是個小娘子,只怕要哭著跑了。   秦郎君不是小娘子,所以只是臉色尷尬一下,便又笑了。   「我沒有裝。」他笑道。   「你沒有裝嗎?那你一個小瘸子幹嗎學人射箭騎馬?」程嬌娘問道,「小瘸子不是就該老老實實的坐在車上看人騎馬射箭嗎?你學來學去,也改變不了你是個小瘸子的事實啊。」   後院的門被咚的一聲踹開了。   範江林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做出攻勢。   周六郎已經疾步衝過來,手裡還攥著一雙筷子。   「程嬌娘!你有完沒完?」他吼道。   範江林站到了程嬌娘身前,擋住了衝來的周六郎。   秦郎君也忙拄拐過來要阻攔。   「沒完。」程嬌娘看著他說道,「我以前不是說過嗎?」   周六郎將手裡的筷子重重的摔在地上。   「程嬌娘!你到底想如何?」他吼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有你這樣沒完沒了的羞辱人的嗎?」   「我也不想怎樣,就是看到你們這樣,我就挺高興的。」程嬌娘說道。   周六郎氣的眼發紅,渾身發抖。   秦郎君伸手拉住他,又看程嬌娘。   「程娘子,我不信的。」他說道,含笑搖頭。   不信什麼?   大家不解。   程嬌娘也笑了笑。   「其實我也不信。」她說道,看著秦郎君,「你真的,一點也不,怨恨他麼?」   她說著伸手指了指周六郎。   周六郎睚眥欲裂,攥著拳頭渾身骨骼咯吱響,可見憤怒的要發狂。   「其實我就要一句話而已。」程嬌娘說道,並沒有理會暴怒的周六郎,而是看著秦郎君,「你是繼續裝好人呢,還是承認本心?」   秦郎君看著她,再次笑了笑,深吸一口氣。   「我還是不信。」他又說道。   到底不信什麼?   「程嬌娘,我死了,你是不是就滿意了?你他娘的折騰他做什麼?他幫你那麼多,你有沒有良心?」周六郎喊道。   「你閉嘴!」   一聲暴喝打斷了周六郎的喊聲。   院子裡頓時又是一片安靜,大家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秦郎君。   這個一身書卷氣始終掛著溫和笑容的少年,竟然也能發出如此粗暴的聲音啊。   「是,我是怨恨,是怨恨。」他說道,臉上依舊在笑,慢慢的點頭,「可是我不是恨他,這跟別人沒關係。」   他展開手,看著自己腋下拄著的雙拐。   「這跟誰都沒關係,只是,我的命的而已。」他說道,又是笑,笑的臉有些扭曲,「我是瘸子,命裡註定的瘸子,可是這又什麼辦法呢?我哭著喊著罵著,就能不是瘸子了嗎?」   最後一句話他吼出來,站的近的周六郎都似乎忘記了憤怒,看著有些發呆。   「沒錯,小瘸子嘛。」秦郎君拄著拐,倒退幾步,「我是在裝,我不裝又能怎樣!在別人的笑聲裡眼神裡哭嗎?躲起來嗎?我能躲到哪裡?除非我死了,我又能躲到哪裡?」   他看著程嬌娘。   「你滿意了嗎?」他說道,「你可以開口了,說要我跪下求你,我就跪下求你,不就跪你一個人嗎?跪就跪了,總好過我一輩子跪著!」   他的吼聲停下,院子裡一片安靜。   「十三,我們走。」周六郎說道,邁步伸手想要去拉他。   「你走開,這不關你的事!」秦郎君喝道。   周六郎站住腳,深吸一口氣。   「程娘子,我不信,你是這種人。」秦郎君又說道,看著程嬌娘,搖頭,「我不信,我不信。」   程嬌娘看著他,神情木然。   「是,我不是。」她說道,「我只是,發現我犯了錯。」   錯?   院子裡的人都看向她。   「我以為我是不會騙人的。」程嬌娘說道。   「你當然不會騙人!」秦郎君喊道,臉上早已經沒了笑意。   「叫李大勺來。」程嬌娘說道。   範江林回過神,忙應了聲,也沒有出院子,就站在哪裡喊了聲李大勺。   很快李大勺就被傳話叫來了,他的手裡還拿著一把雕刀,站在院子裡有些不知所措。   「娘子有什麼吩咐?」他問道。   程嬌娘沒有看他,而是看著秦郎君。   「看看他的手。」她說道。   大家的視線下意識的看過去,李大勺的手放在身前,沒什麼特別,如果站得遠的話,甚至看不清他右手上的傷疤。   「他現在,用左手。」程嬌娘接著說道,目光依舊看著秦郎君。   經過這一提醒,周六郎秦郎君似乎才察覺,李大勺手裡握著刀,左手握著刀,而不是應該的習慣的右手。   秦郎君面色漸漸變白,他身形微微一晃,拄著拐後退幾步。   「我不信。」他說道。   周六郎也明白了什麼,面色鐵青。   程嬌娘看著他。   「我以為我能,但是,我沒做到。」她說道。   「閉嘴!」秦郎君大喊一聲。   但這並沒有阻止程嬌娘的話。   「我沒做到!」她也提高了聲音,邁上前一步,沙啞的聲音拔高,也隱約幾分尖利,「我騙了你!我根本就治不好你的腿!」   秦郎君看著她。   「我不信。」他說道,話音未落,整個人向後倒去。   院子裡頓時轟的一聲亂了。 第七十五章驚聞   周六郎只覺得腦子轟轟。   這樣的場景他似乎見過。   在哪裡見過呢?   哦對了,是在聽秦郎君講述劉校理病發的時候。   「我就說了一句話,劉校理就砰的一下….瘋了。」   那少年笑眯眯說道,用手比劃爆竹炸開的樣子。   其實周六郎知道,那句話與其說是他說的,倒不如說是程嬌娘說的。   如今她也又說了一句話。   我根本就治不好你的腿……   於是又一個人倒下了。   殺人何須見血!言語最能惡毒!   還有那茶!他早知道,那不是茶,那是毒!   可恨他們那麼信她!可恨十三那麼待她!   周六郎嘶吼一聲,向倒地的秦郎君撲過去。   秦郎君的身邊小廝們已經嚇得渾身發抖,更有一個放聲大哭。   「公子,公子沒氣了!」他大喊大哭道。   周六郎腿腳一踉蹌,跪坐在秦郎君身前。   少年人面色鐵青牙關緊閉。   周六郎伸手探向他的鼻息,頓時渾身冰涼,腦中一片空白。   「程嬌娘!」   婢女呆呆看著,僵硬著轉頭看一旁的程嬌娘。   「娘子,我錯了。」她喃喃說道。   原以為當初自己家老爺口舌之爭將人活活罵死已經是最厲害的,沒想到,原來最厲害的是不用罵不用爭,三言兩語把人氣死。   虧她以前還覺得娘子說話笨拙,這哪裡是笨拙…..   孫才一腳跌落在地上,兩個磨豆子的小工也嚇的呆呆不敢動。   「又死了一個,又死了一個,這哪裡是食肆,這明明是閻羅殿啊。」孫才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說道。   而此時陳家,與陳夫人相對而坐的秦夫人正搖扇子而笑。   「夫人猜不到我來為何?」她說道。   陳夫人似有些無奈。   「十一娘,我人笨,你就別逗我了,有話就直說吧。」她說道。   秦夫人笑著放下團扇。   「你如今做了母親越來越不好玩。」她笑道。   「十一娘,你我都已經是四五個孩兒的母親了,還以為是小時候呢。」陳夫人嗔怪說道。   「那又如何,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秦夫人笑道,一面咳了聲,放下山子,整容,「夫人,我是來向你打聽一下那位神醫程娘子的。」   陳夫人哦了聲,帶著幾分瞭然,如今來她家見她的人哪一個不是明裡暗裡的打聽那程娘子。   「是為了十三?」她問道。   秦夫人眼神一轉。   「夫人,你猜我是為了十三的人,還是為了十三的腿?」她笑問道。   陳夫人瞪眼。   「我不管你為了什麼,我只告訴你,如果你為了十三的腿,就別想為了他的人,如果為了他的人,也就別想再為了他的腿。」她說道。   秦夫人聽的怔怔,又噗哧一聲笑了。   「夫人,你這繞口話說的真流暢。」她笑道,「我都聽不懂了。」   但是,又好似在哪裡聽過一般?   是在哪裡聽過呢?   「如果她同意跟我成親,也就是她不會給我治了。」   「如今她不同意親事,我便還有診治的機會。」   耳邊少年人的聲音響起。   秦夫人恍然。   「哦,真是巧了,我家十三也…..」她笑道,才開口門外就有人亂亂的跑。   這般沒規矩?   陳夫人和秦夫人都皺眉看過去。   一個小廝連滾打爬的進來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十三公子..十三公子..出事了。」他哭喊道。   秦夫人身子一搖晃。   陳夫人忙伸手扶住她。   「住口!休的胡言!」陳夫人呵斥小廝。   「十三倒是常胡言,但他的小廝從來不敢胡言。」秦夫人握住陳夫人的手,面色發白的看著小廝,「說,出什麼事了?」   小廝抬頭流淚。   「夫人,夫人,十三公子,十三公子,被人氣死了…」他哭道。   屋子裡一片安靜。   陳夫人只覺得心裡冰涼,站不穩跌坐下來。   秦夫人卻噗嗤一聲笑了。   「十三怎麼死都可能,但被人氣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她笑道。   陳夫人大急,伸手拍她的後背。   大悲之前哭可是比笑好!   「夫人,十三公子,被那個周家的神醫程娘子,給氣死了!」小廝哭道。   此話一出,秦夫人的笑凝結在臉上,陳夫人也呆住了,停下拍打的手,二人都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小廝。   「誰?」秦夫人顫聲問道。   「歸德郎周家那個程娘子,能起死回生的程娘子。」小廝哭道。   如果說是別人,秦夫人斷然不信,但這個程娘子….   能起死回生,那奪人性命也是輕而易舉吧。   更況且這小娘子因為周六郎而與自己的十三有宿怨。   是氣死,又不是真動手眼可見的殺死,這種殺人手法可是無罪的…..   說出去別人也只會笑死的氣量小….   秦夫人重重的坐回去,面色慘白。   「不可能!」陳夫人也顫聲說道,伸手拉住秦夫人的胳膊,「這其中一定有誤會,她不是那種人的。」   秦夫人甩開她,站起身,身形有些趔趄,僕婦們忙扶著。   「夫人,雖然我們都已經做了母親,但還跟小時候一樣是不是?」她說道,看著陳夫人。   陳夫人面色亦是慘白。   「十一娘,這一定有誤會。」她伸出手,急切說道。   「我不管有沒有誤會。」秦夫人說道,「我就問你,你和我,是不是還和小時候一樣要好?誰欺負了我,你就幫我,你被誰欺負了,我也幫你。」   陳夫人看著她,眼中有淚水滑落。   「十一娘…」她慢慢搖頭,說道,「我一定要幫她的…」   秦夫人看著她一笑。   「好,那就是說我們跟小時候不一樣了。」她說道,說罷轉身而出。   陳夫人忙跟上。   「十一娘,這一定有誤會的,程娘子她不是那種人。」她喊道。   秦夫人頭也沒回的疾步而去了。   陳夫人追了兩步,也沒有再追,轉身揮手。   「老爺在哪裡?」她喊道,一面又看著跟出來的僕婦丫頭,想到什麼沉下臉。   秦十三被程嬌娘氣死了,這件事絕不能傳出去。   陳夫人的神情透露了心思,僕婦丫頭們立刻跪了下來,身形戰戰的等候發落。   「方才的事不許說出去,否則家法杖斃!」陳夫人沉聲喝道。   僕婦丫頭們忙應聲是。   陳夫人轉過身面色憂急。   我的天啊,這個程娘子.....   「方才跑了一個…」   範江林低聲說道,面帶幾分憂色。   「妹妹,你先走,我們擋著。」   太平居的後院一如既往的安靜。   秦郎君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周六郎在他身前跪著亦是不動,兩個小廝已經被塞住嘴死死的按住,嗚咽的發不出聲音,茂源山的幾個兄弟虎視眈眈的守著。   程嬌娘抬腳邁步,婢女抱著弓箭下意識的跟上。   「跑了一個,去報信又有什麼…」周六郎慢慢開口了,聲音沙啞,「就是都被你們困在這裡,你們以為,這次你們還能跑得掉?」   「他自己氣死的,我們又沒有打他。」婢女說道,「我們不怕。」   周六郎抬起頭,看著程嬌娘,面色慘白,眼睛發紅。   「程嬌娘,你滿意了吧?」他問道。   程嬌娘停下腳。   「他死了嗎?」她問道。   「死了。」周六郎說道,就那樣看著她,反而沒有往日那種的暴怒。   程嬌娘點點頭。   「那我就滿意了。」她說道,一面伸手,「弄死他我還以為要費些力氣呢,原來也這般容易。」   周六郎猛地跳起來,婢女啊的一聲尖叫,反身抱住程嬌娘。   並沒有暴怒的拳頭落在身上。   周六郎被範江林攔住了。   程嬌娘沒有理會他,邁步過去站定在秦郎君身前。   「死的差不多了。」她垂眼相看,說道,「抬進去,我可以給他治病了。」   治病?   滿場的人一愣。 第七十六章可能   午後太平居漸漸的安靜下來。   食客結帳出門,帶著酒足飯飽的暢意,有人手裡還拎著幾個盒子,這是太平居特產的茶點,可以外賣,所以喜歡的人都會走時帶些回去,自己配茶吃。   說說笑笑的食客很快就被一陣急促的車馬聲打斷,看著大路上蕩起塵煙。   「這麼多人來吃飯啊?」他們驚訝的說道,然後便看到十幾匹馬一輛車直衝過來。   但這些人卻並沒有來這邊,而是直接停在了太平居的後院門前。   塵煙散去,大家這才看到,那門前已經圍了好些人了。   又有鬧事的?   「不用怕,這裡金剛坐鎮。」有熟客滿不在乎的說道,看著其他食客的驚訝不安,帶著幾分比別人多知曉些機密消息的得意,「天大的事也最終化了。」   陳家的兒郎們急忙忙的下馬,陳夫人不用攙扶自己也下了馬車,便看到守在門邊的周六郎。   「周六郎,我恩怨分明,你現在讓開,這件事就與你周家無關。」秦夫人說道。   「夫人,她在治病。」周六郎說道,重複這一句話,「還請稍等片刻。」   「那你和我說,我家十三,死了沒有?」秦夫人問道。   死了沒有?   他親自探過鼻息….   周六郎沉默不言。   「周六郎,你是個從來不說謊的孩子。你說什麼,我就聽什麼。」秦夫人又說道。   「她,非必死之人,不治。」周六郎說道。   秦夫人哈哈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所以,先害死我的兒,然後再救了回他的命?」她說道,「然後我要跪下來謝她救命大恩嗎?」   周六郎沉默不言,只是擋著門不動。   「他如果有事,我以命償。」他悶聲說道。   秦夫人啐了一口。   「你的命算什麼!」她冷笑道,「你全家的命又算得了什麼!」   伸手一指,喝道,   「給我打。」   秦夫人來的匆忙,只帶了兩三個小廝侍衛,其他的都是丫頭僕婦,此時一聲令下,不管男的女子都湧上去。   周六郎依舊死死守著門不讓,任憑拳頭如雨般落在身上。   「別打別打有話好好說!」陳夫人忙忙說道,一面疾步上前。   陳家的兩個兒郎帶著人也圍了上去,相比於秦夫人,他們陳家準備的齊全人數也多,很快將秦夫人的人逼退開。   「陳夫人。」秦夫人看著陳夫人,眼中滿是憤怒,「你們陳家,是鐵了心的要護這惡人了?」   「十一娘,她不是那種人,這一定有什麼誤會。」陳夫人說道,帶著幾分哀求,「且等一等,不是說正在救治嗎?人最重要,你這樣衝進去,萬一最後的機會也沒了,十一娘,就算殺了他們十個,對你來說,也抵不過十三一個啊。」   秦侍講從官廳衝出來,手腳微微有些發抖,身後的小廝一溜小跑才跟得上。   「大人,大人,馬在這裡。」隨從們喊道,看著秦侍講竟然徑直出門。   秦侍講這才回過身向馬兒過來。   他的十三出事了,他的十三出事了。   秦侍講顫抖著手抓住韁繩,三下兩下的沒有上得馬,小廝們不得不在一旁攙扶。   好容易上了馬背,卻又被人急急的趕過來抓住韁繩。   「秦大人。」陳紹喊道,面色焦急,「且聽我一言。」   秦侍講奪回韁繩。   「帶路,帶路。」他口中只是說道,聲音顫抖,似乎沒有聽到也沒看到眼前的人。   陳紹死死抓著韁繩不放。   「秦大人,你且聽我一言。」他急聲喊道。   這般的熱鬧,引來門後小吏們的窺視。   「我顧不上聽你的。」秦侍講說道,終於看向陳紹,「我兒子,還等著我去看他一眼呢,晚了,就看不到了,就看不到了。」   顫顫的語音淡淡的講來,讓人聽得心揪疼。   陳紹揪著韁繩。   「人來說,是被氣的。」他低聲說道,「秦大人,程娘子,不是那種人,更況且你家十三對她有助,她絕不會害他性命。」   秦侍講連連點頭。   「是啊,我家十三人最好了。」他說道,「他已經夠可憐了,怎麼還有人要害他?」   他說這話看向陳紹。   「我不管她是誰,也不管有心還是無意,神仙也好,妖怪也好,只要她害了十三,她就非死不可!」他一字一頓說道,「不管誰阻攔,也不管用什麼手段,她都必死無疑!」   一面伸手奪韁繩。   陳紹死死拽著不放。   「大人,可記得,春秋至忠,文摯之死?」他亦是一字一頓說道。   秦侍講微微一怔。   看著更多人馬疾馳而來,門前僵持的兩個夫人紛紛迎上。   秦夫人未語淚先流。   陳夫人亦是抬手拭淚。   陳紹看向門邊,烏壓壓的站了不下十多人擋住門,其中有自己家的兒郎和小廝,還有周家的愣頭小子,以及幾個不認得男人,那便是程嬌娘那幾個結義哥哥們吧。   他稍微吐口氣。   「你要勸我?你聽他們的話?」   那邊秦夫人尖聲的喊道。   陳紹夫婦忙看去,見秦夫人一臉不可置信。   「也許,真有誤會..」秦侍講遲疑一下說道。   「我才不管什麼誤會!」秦夫人流淚喊道,「我只知道我的十三沒了!」   她伸手揪住衣襟似是不能站立。   「我的十三沒了…」   陳夫人眼淚跟著奪眶而出,人就要軟軟的跪地。   「她能治好的,她能治好的。」她疾步過去,撫著秦夫人的肩頭連聲哽咽。   秦夫人推開她,轉身撲向門邊。   「我要見我的十三,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他如此的,是我有罪,為什麼報應到他身上!菩薩,該讓我瘸讓我瞎了,為什麼要害我的十三!」   見她撲來,門前的人雖然微微騷動,但還是穩穩站住。   僕婦們也不會讓自己夫人白日人前就這樣跟男人們廝打一起,忙攙扶攔住。   這邊的動靜早就引得太平居那邊食客們的注意,如今再加上陳紹和秦侍講,雖然食客不多,但也難免有幾個眼尖耳目廣的,頓時認出來。   圍過來的人便多了起來,指指點點的議論紛紛。   「先進屋子裡說吧。」陳紹低聲說道。   這邊徐茂修聽到了,立刻引路。   「大人,這邊請,是我們日常住的屋子。」他說道。   秦侍講看著堵得死死的門,又看那邊指指點點的人群,嘆口氣,擺擺手。   僕婦們忙攙扶著哭的幾乎昏厥的秦夫人忙跟著過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   屋子裡陳紹急問道。   但卻沒人能回答。   當時在場的小廝以及其他人都被關在院子裡,那個跑出來報信的小廝只聽是聽到說公子死了,至於其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卻不知道,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便是周六郎。   但被叫進來的周六郎始終一言不發。   「你這孩子,快些說清楚了,對她也好。」陳夫人急道。   「說不說的都沒用。」周六郎悶聲說道,抬起頭看著屋中的人,「說什麼都沒用,就等著看結果吧。」   是啊,說清楚了又如何?   就算真有誤會,這件事就能罷休嗎?   屋中人都不言語了。   就算又救回一條命來,這件事都怕是不能罷休!   除非….   秦侍講抬頭,下意識的看向陳紹,陳紹正也看向他,二人的神情複雜。   那件事,有可能嗎?   真的可能嗎?   ******************************************   今日二更,有空的話記得投一下那個網絡小說的票,多謝多謝。   友情推薦:書名:醫居一品   書號:3118048   簡介:無雙妙手,活人不醫 第七十七章非夢   周家得知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還是因為不見周六郎回來,周夫人讓人問,得知是去了太平居。   太平居是那女子的產業,周夫人心裡委實不放心,便讓人去看看,這一看周六郎便瞞不住了。   周夫人幾乎昏厥。   「又,又弄死一個…」她顫聲喊道,拉住周老爺的衣袖,面色慘白,「她,她到底是何方妖孽….莫不會是以吃人為生的吧…」   周老爺沒好氣的甩開她。   「不要胡說!是在治病!」他低聲喝道。   「哪有那這種治病!」周夫人渾身戰戰,流淚不止,「老爺,老爺,咱們快逃吧,回陝州…」   說到這裡又想到周六郎,頓時大哭。   「我的兒還在她手裡….」   周老爺氣的無法,只得讓僕婦守好,自己則喚人備了車馬急向城外太平居而去。   太平居裡的人一夜無眠。   天色大亮的時候,門被打開了。   守在門邊的徐茂修第一個跳起來,周六郎緊接著站過來。   「我,我去準備切菜。」   李大勺怯怯說道。   昨日混亂中,所有在場的人都被關在院內,李大勺也沒能倖免,也是為他們好,要不然定要被抓起各種詢問。   屋子裡的人聽到動靜也都跑出來,秦夫人跑在最前面,面色慘白雙眼紅腫,哪裡還有半點往日貴婦形容。   「半芹姐姐讓開門的..」李大勺說道,他雖然腦子笨但也知道這時候要躲,不待秦夫人過來,忙一溜煙的跑開了。   秦夫人就要往內衝,又有人擠了出來。   「今日該送豆腐了..」孫才亦是神情尷尬的點頭說道,「車,車呢,麻煩趕過來一下。」   還記著要送豆腐?   這都什麼時候了?   「你們昨晚還做豆腐了?」一個人下意識的問道。   「是啊,泡好的豆子不能耽擱…」孫才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秦夫人一巴掌推開。   「十三!」她喊道,哭著往門內衝。   徐茂修和周六郎自然忙阻攔,孫才進退不得,門前亂成一片。   「都進來吧,把人抬走吧,娘子治好了。」   婢女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門前的人一愣,秦夫人掙開衝了進去,緊接著更多人都湧進來。   廳堂的門大開著,一眼可以看到其內躺著的秦郎君。   「十三。」   秦家夫婦疾步過去,跪坐下來就大哭,秦侍講則直接撫上口鼻。   溫熱的氣息碰觸在手上,他整個人虛脫的坐下來。   「活著,活著。」他喃喃說道。   第三個進門的周六郎聞言腿腳一軟,伸手扶著門。   活著,活著…   「把人帶回去吧,這是每隔四個時辰要吃的藥。」婢女說道。   話音未落,秦夫人起身。   「那賤婢呢?那賤婢呢?」她流淚喊道,「出來,出來!」   婢女看著她沒有絲毫懼怕。   「我家娘子為了治病耗費心神,已經休息去了,夫人要是道謝的話,改日再說吧。」她說道。   氣死了我家十三,救活了他,我們反而要道謝?   秦夫人氣的發抖。   道謝?道謝?   我呸!   「夫人,夫人,十三要緊!」秦侍講喊道。   跟進來的徐茂修等人也已經擋在婢女身前,戒備的看著秦夫人。   秦夫人目光一一掃過他們。   「你們,誰都跑不了!」她咬牙說道,甩袖又跪倒在地上,撫著秦郎君放聲大哭。   秦家的馬車離開,院子裡的緊張氣氛便消去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陳夫人看著婢女急急問道。   「沒怎麼回事啊。」婢女說道,「原本就是說好的,是他要娘子給他治病的嘛。」   那怎麼說把人氣死了?   陳夫人還要問什麼,陳紹攔住她。   「別問了,他們也累了,讓他們歇息吧。」他說道,一面看婢女和徐茂修,「告訴娘子,安心休息。」   婢女和徐茂修忙施禮道謝。   陳紹便也轉身走了,陳夫人雖然不情願但也沒辦法,只得跟著嘆口氣跟著走了。   院子裡更安靜了。   周老爺站在屋子裡,看看徐茂修又看看婢女。   「沒動手?」他忽的問道。   這話讓大家愣了下,旋即婢女笑了。   「沒有。」她說道,「娘子只不過說了幾句話而已。」   說了幾句話就能把人氣死了?   周老爺面色狐疑,腦中又忍不住打個機靈。   劉校理不也是莫名其妙就……   他不由咽了口口水。   「沒動手,那就好。」他乾澀說道,「口舌之爭,出了事,也只能怪自己心胸。」   到時候打起官司來,只能咬定這個。   不過就算贏了官司,這件事也到底不能善終….   「舅老爺,你就放心吧,出不了事。」婢女說道。   放心?不放心又能如何?   當把這女子接入京城的那一天起,他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不對,應該說,自從這女子生下來的那時候起,他們周家就被她拴住,再也擺脫不了了!   這都是命啊!不認不行啊!   周老爺吐口氣,擺擺手什麼也沒說轉身慢慢的走開了。   婢女打個哈欠。   「三郎君,我也去睡了。」她說道。   徐茂修點點頭。   「去吧,這裡有我。」他說道。   院子裡的人都散去了,周六郎依舊站在廊下,如同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夜色再次降臨,萬物靜籟。   秦家,燈火搖曳。   吧嗒一聲在安靜的室內格外刺耳。   一個僕婦忙小心的撿起來,看著交椅上閉上眼的秦夫人。   「快,快。」她低聲擺手說道。   四個粗壯的僕婦抬起椅子,小心的向裡間而去。   僕婦繞過簾帳,來到另一邊,看著跪坐在臥榻前看著秦郎君的秦侍講。   「老爺,夫人吃的藥起效了,已經睡了。」她低聲說道。   秦侍講點點頭。   「老爺,您也去休息一下吧。」僕婦低聲勸道,「也熬了一天一宿了,不能再熬著。」   秦侍講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大夫已經看了,說十三公子沒有事,您放心吧。」僕婦又低聲說道。   秦侍講站起身來,許是坐太久身形趔趄一下,僕婦忙攙扶。   秦侍講站好身子,慢慢向外走。   「老爺。」僕婦想到什麼又喚住。   秦侍講停下腳。   「這個,藥,還讓十三公子吃嗎?」僕婦低聲問道。   藥?   秦侍講轉頭,看著擺在几案上的瓷瓶。   這是那女人吩咐的,僕婦倒是有心記住了,也問過大夫,大夫雖然因為嘗不出是什麼,也不敢做決定,回來吃過兩次了,接下來還吃不吃?   秦侍講沉默一刻。   「吃吧。」他說道,邁步走出去了。   秦郎君覺得自己在做夢,不過跟以往的夢相比有些累。   他不由伸了下懶腰,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帳頂,側頭便看到睡在地上的小廝,一如既往。   他笑了笑,伸出手,忽的笑容不見了,忙坐起來。   臥榻邊沒有拐杖。   拐杖呢?   秦郎君覺得有些心裡發慌。   但很快他又冷靜下來。   做夢嘛,夢裡的他自然是隨心所欲的,其實他還是很喜歡做夢的,因為只有在夢裡,他才能偶爾能自由的,不依靠拐杖行走。   當然,這種自由也不多,因為他在克制,克制讓自己認清現實,就連做夢也不能逃避。   不過,偶爾放縱一次也沒什麼。   秦郎君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水藍睡褲下的腿看上去跟常人一樣,但站立的時候偏偏伸不直…   他嘆口氣將腳垂下來,一面輕輕的提起褲腿。   他的神情再次意外的愣了下。   那一向不便見人的扭曲的腿,竟然跟正常的腿一樣了。   是做夢的緣故吧…   秦郎君遲疑一下,腿腳放在地上,一咬牙用力的踩了下,人竟然站起來了。   站起來了!   他又猛地跌坐回去,只覺得心跳如狂,額頭冒出一層汗,久久未動。   屋子裡一片靜謐,腳下睡著的小廝發出幾聲夢囈。   不就是做夢嘛,竟然被嚇成這樣。   秦郎君又笑了,他手一撐站起來,穩穩地站了一刻,低下頭慢慢的邁出一步。   雙腳觸地的感覺….   他再邁出一步,甚至輕輕的跳躍下,越過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廝。   光著的腳在木板上沒有絲毫聲響。   秦郎君微微一笑,看了眼睡的無知無覺的小廝,向外走去。   外間竟然還睡著兩個僕婦。   不過睡再多人也沒事,他能走了,能靠著自己的腿腳走了,自然也能不被人察覺的溜出去,就像周六郎說的那樣,就像每一個正常少年人都做過的那樣。   散著發,只穿著裡衣的少年帶著幾分輕快邁入晨霧蒙蒙中。   一聲驚叫劃破了院子的安寧。   秦夫人有些踉蹌的衝過來,腿腳發軟幾乎不能走。   十三,十三,十三…   「夫人,公子不見了!」   小廝丫頭僕婦的聲音打斷她的哭聲。   秦夫人愣了下,淚眼朦朧的看向臥榻。   那裡並沒有冰冷的屍體,而是空無一人。   不見了?   怎麼會不見了?難道還有人神不知鬼不覺的跑到他們這深宅大院裡偷走了人嗎?   不可能的!   要說可能就只有一個可能,人是自己走出去的。   「拐杖呢?」秦夫人問道。   小廝一陣忙亂,才從几案後拿到拐杖,昨日忙亂,又因為秦郎君昏迷,想來也不會用到拐杖,便隨手扔在一旁了。   「沒有,用拐杖?」   門口傳來秦侍講的聲音。   大家都回頭看去,見他神情怔怔,又漸漸潮紅,身子也顫抖起來。   「老爺..」秦夫人忙喊道。   話音未落,秦侍講轉身就向外而去。   「沒用拐杖!」他大聲喊道,聲音顫顫。   沒用拐杖…   沒用拐杖!   「十三!」   一聲聲喊劃破了清晨的寧靜,也引得灑掃的僕婦丫頭停下手裡的活。   昨日公子是被抬回來的,該不會…   秦侍講疾步而行,一面大聲喊著,兒子常去的地方是家中的後院,不是花園,而是如同周家一樣修建的小校場。   果然剛走近,就見一個身影站在那裡。   「十三!」秦侍講喊道,突然邁不動步子,只看著眼前的人。   人回過身來,衝他笑了笑。   「父親,你怎麼也來了?」他說道,一面邁步走來。   走來了,走來了。   秦侍講只覺得呼吸停止,身子僵硬不能動,似乎一呼一吸一動,眼前的一切就會如同泡沫一般化為烏有。   「果然是,春秋至忠,文摯之死,春秋至忠,文摯之死…」他喃喃的重複的說道。   「十三!」   秦夫人的哭喊聲響起,她越過秦侍講,如同瘋魔一般衝過去。   「十三!我的十三!」她一般抓住兒子,淚流滿面,「你能走了?你能走了?你的腿好了?」   秦郎君被母親搖的有些站不住。   「都是我的錯,我竟然在夢裡讓母親如此失態。」他笑道,一面伸手拍撫秦夫人,「是啊是啊,我能走了。」   秦夫人看著他,伸手抓住他的手,放聲大哭。   淚水滴落在秦郎君的手上,感覺溫潤。   溫潤…   秦郎君不由低頭有些怔怔看著自己的手。   「這,不是夢嗎?」他說道。   更多人的湧過來了,是他的兄弟姐妹們。   「天啊,天啊,十三!十三能走了!」   他們亂亂的喊道。   秦郎君怔怔的看著,耳邊嗡嗡,似乎嘈雜又似乎什麼都聽不到。   不是夢?   不是夢嗎?   他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穩穩的站在地上的雙腿。   不是夢……   秦郎君眼一黑,人向後倒了下去。   尖叫聲再次劃破秦家的上空。   **********************   二更完畢,大家不用惦記了,愉快的過周末去吧~ 第七十八章有記   死去活來,活來死去。   這是秦夫人這短短兩天的感受。   看著被抬回去臥榻上的兒子,她也很想暈過去。   可是她不能。   「快,快去請程娘子!」她喊道,喊完了自己又忙向外走,「我去,我親自去。」   玉帶橋的門敲破了也沒人回應。   「去太平居。」秦夫人流淚說道。   馬車又疾馳向城外而去。   太平居一如既往,只是四周似乎多了很多人。   秦夫人的馬車停下時,周六郎站在了後院的門口,看著哭著的秦夫人下車,他的臉色慘白,垂在身側的手緊緊的攥起。   「程娘子。」秦夫人喊道,一面腳步踉蹌,一面走的飛快,僕婦們疾步才跟上。   周六郎擋住路,嘴唇顫抖,但沒有說出話來。   「六郎,六郎,」秦夫人看著他流淚道,「謝謝你。」   周六郎一瞬間停滯了呼吸。   「你快去看看,你快去看看啊。」秦夫人看著他哭道,「十三他能走,十三他能走了。」   周六郎抬腳飛奔,走了沒幾步又停下,回頭看。   秦夫人已經衝到程嬌娘的廳堂前,又被攔住。   「我家娘子還沒醒呢。」婢女豎眉喝道,「你要幹什麼?」   還沒醒?   秦夫人有些驚愕。   「還不是為了給你家十三治病,我家娘子熬費了心血。」婢女豎眉說道,「你快別哭了,快走快走。」   秦夫人伸手掩住口,將哭聲藏回去。   「我不哭,我不吵她。」她哽咽說道,「我是想謝謝她,也想問問她,我家十三真的能走了嗎?」   「那是自然。」婢女說道,「我家娘子從來不說假話的,說給他治,自然會治好的。」   因為我從來不說假話。   周六郎看著廳堂,眼前浮現那女子木然的神情。   周老爺邁進屋子,看著堆得亂亂的大包小包,抬腳便踹了過去。   周夫人一聲尖叫。   「老爺,剛收拾好的,你幹什麼?要來不及了!」她喊道,一面惶惶的去撿拾散開的包袱,一面流淚喃喃,「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走什麼走,誰也別想趕我們周家走!」周老爺說道,一面哈哈大笑。   滿屋子的人嚇的呆呆。   「看把老爺都氣瘋了!」周夫人撫掌哭道。   突然官場出事,趕回來又無事,才放下心來,就又出了這破家滅族的事,這一驚一喜一乍的,不瘋才怪呢!   而與此同時,陳老太爺的屋門也被猛地拉開了。   「父親!春秋至忠,春秋至忠,真的是春秋至忠,賢者公子培文摯那般!」陳紹說道,疾步進來。   當初他大著膽子拋出這句話,只是為了讓秦侍講冷靜下來,哪怕冷靜片刻也好,其實心裡也根本沒底,沒想到真的應驗了,真的猜對了。   真的是在治病,真是那種激怒而辱的法子,而且真的治好了。   陳老太爺的屋子裡端坐的幾個女兒都回頭看他,面色微微驚訝。   陳紹忙端正形容,在女兒們面前失態略有些尷尬。   「父親,什麼叫春秋至忠?」陳丹娘好奇的問道。   「是古時一個故事,」陳紹跪坐下來,對女兒說道,「時,齊王疾痏,使人之宋迎文摯….」【注1】   陳老太爺低頭看手裡的書卷。   呂氏春秋。   他翻開書卷,仲冬紀第十一。   「……文摯至,視王之疾,謂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雖然,王之疾已,則必殺摯也。」…」陳紹繼續說道。   陳丹娘咦了聲瞪大眼。   「為什麼?」她問道。   陳十八娘衝她噓聲。   「聽父親講來,莫要插話。」她低聲說道。   陳丹娘吐吐舌頭,忙坐好看著陳紹。   「文摯說,要治好大王的病,非要激怒他不可,激怒大王,則我必死。」陳紹說道,「太子頓首強請,說果真如此的話,臣與臣之母以死爭之於王。王必幸臣與臣之母,願先生之勿患也。」   「那他答應了?」陳丹娘還是忍不住問道。   陳紹點點頭。   「答應了,有了太子的保證,文摯便讓人告訴齊王同意治病…..」他說道。   …..後而將往不當者三,齊王固已怒矣。文摯至,不解屨登床,履王衣,問王之疾,王怒而不與言。文摯因出辭以重怒王,王叱而起,疾乃遂已。   陳老太爺看著書卷,隨之默念。   陳丹娘忍不住雀躍。   「原來激怒和羞辱也能用來治病啊。」她喊道。   「這世上治病的方子千奇百怪,想來程娘子也會這個的。」陳十八娘說道,看著父親若有所思。   陳紹點頭笑而不語。   「後來呢?」陳十八娘問道,眼睛微閃。   「後來,王大怒不說,將生烹文摯。太子與王后急爭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摯……」陳紹說道。   陳丹娘啊的一聲很是驚訝。   「那,為什麼呢?」她問道。   「因為他激怒羞辱了王。」陳十八娘說道。   「可是他是為了治病啊。」陳丹娘說道,「是救他啊。」   「至忠之言不順耳。」陳紹說道。「所以你們要記得,忠言逆耳,聽到忠言時不要動怒,要靜下心想一想,莫要冤枉了好人,否則夫惡聞忠言,乃自伐之精者也。」   女兒們忙應聲是。   「可是,那文大夫死的太冤枉了,真不該給齊王治病!」陳丹娘依舊苦著臉說道。   陳紹看著女兒們,見她們雖然沒說話,但神情顯然同意陳丹娘的話。   「這樣也不對。」他說道,「你們知道何為穆行?」   陳丹娘自然搖頭。   「穆行之意,人知之不為勸,人不知不為沮。」陳紹說道,「我們不能因為可能被誤會被誤解,有些事就不去做,在這個故事之前,還有一個故事,說的是申公子培劫王殺隨兕,你們讀一讀就明白了。」   女兒們點點頭,躬身謝父親教誨。   「明日讓先生加一課,講一講春秋仲冬卷。」陳老太爺說道。   陳紹應聲是。   女兒們便起身告辭,留父子二人說話。   「竟然真有幸親見文摯之治,我原以為是古人虛言,原來真有這種醫症之方。」陳老太爺含笑說道,帶著幾分感嘆又幾分不解。   這氣死秦家郎君,是為了治腿,還是為了她那非必死不治的規矩?抑或者兩者皆有。   不管是什麼,如今沒有必要問,只要看到秦郎君如今能走的結果,一切問題都沒有問題。   他搖頭笑了,提了許久的心終於放下,長長的吐口氣。   這個娘子的行事真是遵規守矩,無可挑剔。   「人知之不為勸,人不知不為沮。」他喃喃說道,「她到底是遵循賢者大道啊。」   但真是每次都要嚇死人啊。   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出什麼事!   陳老太爺搖頭苦笑。   這個江州傻兒!   「父親,你還喊她江州傻兒?」陳紹笑道。   「喊她什麼都無所謂,她也不在意。』」陳老太爺微微一笑說道,「叫什麼都無所謂,關鍵是人的心境,就拿周家的人來說,如今喚出這江州傻兒四字,跟曾經喚出的江州傻兒的心情,只怕已經截然不同了。」   *****************************   注1:《呂氏春秋仲冬紀第十一至忠》。 第七十九章落定   夜色沉沉,秦十三的屋內燈火明亮。   所有人都注視著臥榻前的老大夫。   「沒事,沒事,只是氣血尚不順,慢慢來,再好好的調養將來就能行動自如了。」大夫站起身,說道。   雖然這已經是今天第無數次聽到這個話,秦侍講夫婦還是激動的不已。   「十三,十三,你聽到了嗎?」秦夫人流淚說道。   臥榻上秦十三早已經醒來了,聞言笑了。   「母親,我不僅聽到了,而且已經聽到耳朵生繭子了。」他說道。   秦夫人失笑,旋即又拭淚。   「母親,我真沒事了,你快去歇息一下吧。」秦十三說道。   秦夫人點點頭,流淚笑。   「是,我去休息一下,我這就去。」她說道,一面說果然起身。   僕婦們忙跟著。   「我去睡一會兒,我去睡一會兒,我已經好久沒有好好的睡一會兒…」她喃喃說道,一面掩面而去。   看著母親蹣跚而去,秦十三鼻頭也有些發澀。   「好了,你也歇息吧,這麼多大夫說了,那程娘子的婢女也說了,咱們也算是安心了,你要好好的養一養。」秦侍講說道。   屋子裡的燈逐一熄滅,人都退了出去,變得安靜下來。   秦十三躺在臥榻上,神情怔怔。   他慢慢的伸手弓身撫上小腿。   真的…好了…..   真的不是做夢?   「好了好了,別走了歇息一下。」   秦夫人忙忙說道,看著被兩個小廝攙扶著慢行的秦郎君催促道。   自氣死到醒來,又嚇暈倒,再醒來,已經過去三天了。   三天裡秦郎君沒有再像做夢一般走的順暢,而是不得不被攙扶,但總算是有力氣也有觸感。   秦夫人又親自去見程娘子,卻依舊被告之尚在休息不見客,只說把藥接著吃完就好。   「她說了讓不要貪心。」秦夫人說道,看著丫頭們給秦十三擦汗,滿面的歡喜,「慢慢來,咱們不急。」   秦十三笑著應聲是。   是的,不急,他能等的。   你看從沒有希望等來了希望,如今希望已經變成現實,還有什麼他不能等的。   躺回臥榻上,吃下瓷瓶裡挖出的一丸藥,秦十三的屋子裡便變得安靜。   他說不喜歡屋子裡人多,想要靜養。   這一次沒有人能阻止他靜養。   因為現在他已經不需要時刻身邊有人了,雖然依舊蹣跚,但他的確能走了,現在他可以一個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了。   秦郎君將手枕在頸後,只覺的雙耳還在嗡嗡,腦子裡的各種念頭亂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臥榻上秦郎君看著帳子喃喃。   當日昏倒很快醒來,他很快認清事實,這個令人不敢相信的夢境般的事實。   早就說過我不信的。   早就說過你不騙人的。   秦十三嘴角浮現笑,在臥榻上蹺起腿,慢慢悠悠的晃動。   他現在也可以做這個動作了,不止這個動作,所有以前不能做別人能做的事,他都能做了。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的事實啊。   那時父親在廳堂裡跟所有人說了,一開始他之所以聽從了陳紹的勸解,就是想到一點。   這種治病的方子書中有記載。   呂氏春秋中所記載的文摯給齊王治病的激怒羞辱之法。   是的,沒錯,的確如此。   他早就覺得事情不太對了,她本不是那般言語舌毒的人,本不是那種愛說的人。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第一句你這個小瘸子的言語惡毒開始的嗎?   還是從你這次幫了我忙我給你治腿那時開始?   然後他便慢慢的吃了她的茶,聽了她的話,中了她的毒,信了她的撩撥。   「原來我跟劉校理一樣。」他又自言自語說道,「我還笑人家,其實我也強不到哪裡去。」   只不過一個是致病,一個是治病。   他笑著笑著,又忍不住眼睛發澀,猛地起身,下意識的伸手抓拐杖,抓了個空才回過神。   是的,以後,他就不需要了。   他站起來,小心的站穩,雖然氣力不足,腿腳發顫,但試探著慢慢的邁出一步,有些歪歪扭扭,但到底是自己邁出一步。   門外腳步聲響,秦十三抬起頭,看著站到門口的周六郎。   雖然已經猜到事實,但親眼看到還是面色忍不住驚訝。   「你怎麼這麼久才來看我?」秦十三笑道,帶著幾分埋怨。   周六郎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秦郎君微微一笑,展開手慢慢的轉個圈。   「怎麼樣?更加的玉樹臨風,你更加自慚形穢了吧?」他笑道。   周六郎原本繃著的臉忍不住笑了,旋即又繃緊。   「她怎麼樣?」秦郎君問道。   「不知道。」周六郎答道。   誰都沒提名字,但誰也知道說的她是誰。   她不見他,而他也沒臉去見。   他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家裡父母歡天喜地,聲聲離不開嬌嬌兒,天知道他現在聽到這個名字心裡有多難過。   自己家都那般歡喜,可想而知秦家如何。   他突然不想見這些熱鬧,所以一直到今日才出來見人。   周六郎面色難看,撩衣坐下。   「又是這樣。」秦郎君笑道,慢慢的走過來,一面說道,「上一次她說因為你不給我治腿,本該我難過,結果還要安慰你,這一次,我的腿治好了,我正是高興的時候,結果還要安慰你,周六郎,我真是欠你的。」   「她那樣做那樣說,是為了給你治病,就不能告訴我嗎?」周六郎沒理會,悶聲說道。   「你這耿直的性子,又不會作假,告訴你,你能瞞得過我?別說你了,就是我的父母,不管任何跟我有關係的人,她一旦說了,這種大喜之事,誰能果然異樣不顯?我這麼聰明,他們瞞不過我的。」秦郎君笑道。   周六郎哼了聲。   「看你聰明的,怪不得你要被人氣個半死。」他說道。   秦十三哈哈笑了,慢慢的走動。   「這次也要多謝你呢,要不是你在旁或喜或怒,我也不會這麼快就毒入心肺,活活氣死。」他說道。   「你能不能別走來走去的?」周六郎說道。   「不能。」秦郎君笑道,「我這幾天就什麼都不幹了,就是走路,把我這十幾年缺的路都走回來。」   周六郎沉悶一刻。   「是她沒說清楚,不是我有錯。」他說道,不知道是說給秦郎君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是,你沒錯,沒人說你有錯啊。」秦郎君笑道,慢慢的小心翼翼的邁步,他特意不穿鞋襪,赤腳而行,享受足踏地面的真實感觸,忽地發現什麼,低頭看,又歡悅的哈了一聲,「你看我的腿上好些針孔,哈,真不知道她對我做了什麼。」   話音未落,周六郎猛地站起來。   「你們都好,你們都好,你們都聰明,你們都明白,就我是個傻瓜!可笑的傻瓜!你們不需要聽我這個傻瓜說話!我這個傻瓜也沒資格跟你們說話!」他吼道。   秦十三看著他神情愣愣,似乎被嚇了一跳。   「其實她說錯了,不給你治,你我不會有隔閡。」周六郎說道,「給你治了,才是…..」   他話說到這裡,最終咽下,轉身大步而去。   這個愣頭青!又自尋煩惱。   秦郎君喊了兩聲,周六郎早已經跑走了,他走了兩步,扶著門到底沒敢追出去。   腿才恢復,他不敢肆意,看著院子微微出神。   是啊,才好一點…   那得去請教一下程娘子,看她還有什麼囑咐才是。   不,不是為了請教囑咐,而是去道謝。   他如今好多了,該去親自道謝了。   「來人,來人,備車。」   「不,是備馬。」   「不,不用備馬,我自己走著去。」   ***************************   二更,或者該合併一更的,更新連在一起,沒看到上一章的回頭看一下。   周末愉快~ 第八十章道謝   秦郎君到底是沒能走著去,被勸說上了馬車,且得知母親已經先一步去見程娘子了。   陳夫人讓人來說程娘子今日能見客了。   秦夫人到了陳家,見了陳夫人,兩人沒說話都垂淚。   「好了好了,這是好事,不要哭了。」陳夫人拭淚說道,「總算是你心結了了,菩薩佛祖開眼。」   秦夫人越發哭的痛。   「十四年啊,姐姐,十四年…」她哭道,重複的這句話。   陳夫人也忍不住,二人抱頭痛哭。   屋子裡僕婦們陪著落淚一刻,便各自相勸,好容易勸好了,丫頭們捧來銅盆手巾妝奩。   「可是。」秦夫人一面敷粉,一面看著陳夫人,忽的說道,「你還是不跟我好了。」   陳夫人愣了下,一面抿了抿鬢角,回過神又笑了。   「我那是知道你們不會不好的。」她說道。   「那要是真不好呢?」秦夫人說道,一面將撿了一蜻蜓翅花鈿貼上。   「程娘子,不是那種人。」陳夫人說道,「她最是知恩圖報,心慈仁善。」   秦夫人看著她,又從碧縷牙筒挖了一點口脂點上。   「反正我知道了,我在你心裡,總是比不得她。」她說道。   「你都多大了,跟個孩子爭什麼醋吃。」陳夫人笑道。   「我今日終於能去看看,這個奪去你歡心的人,又能在口舌上氣死我家十三的,到底是什麼樣能說會道的人物。」秦夫人笑道,一面站起身來。   陳夫人搖頭。   「那就錯了,她最不愛說話的。」她笑道,跟著站起身來。   秦夫人看她一眼,顯然不信。   馬車停在玉帶橋前。   聽聞是陳夫人來了,婢女親自迎接出來。   「娘子知道夫人今日要來,已經吩咐我們迎接了,只是她還在小憩,請夫人稍等。」她說道,一面請二人在廳堂坐下。   「累壞了吧?」陳夫人關切問道。   當初在家給陳老太爺診病,陳夫人已經很熟悉程嬌娘的習慣了。   婢女點點頭,目光看向秦夫人。   「夫人是來送診費的吧。」她說道。   秦夫人笑了,擺手。   一個僕婦便忙推過來一個小匣子。   「略聞娘子的規矩,這是二萬貫救命錢。」秦夫人說道。   婢女伸手接過打開來看,神情微微怔了下。   「另有二萬貫是病腿的診金。」秦夫人含笑說道。   婢女施禮道謝,將匣子收起來。   半芹捧來茶來的時候,內裡傳來腳步聲。   「娘子起來了。」婢女起身說道,一面忙過去。   秦夫人抬頭看去,幕帳後卻並沒有人走出來,只隱隱看到一個女子的身影。   「還請夫人稍後,待我梳妝見客。」   略沙啞的女聲傳來。   「別客氣。」陳夫人笑道。   內裡便再無聲,只聽得衣衫挲挲。   陳夫人低聲讓她喝茶。   秦夫人心不在焉的飲了口,咦了聲。   「倒是好吃。」她說道,「只是有些淡。」   陳夫人來的不多,聞言也忙吃了口。   「換了新茶?」她問一旁的半芹。   「是,家裡有了茶樹,娘子前幾日自己做了一些。」半芹說道。   「娘子真是多才。」秦夫人說道。   這邊閒談,那邊幕帳被掀開,秦夫人抬頭看去,首先看到一張蒼白木然的臉,她不由怔了下。   「嬌娘。」陳夫人招手,一面指著秦夫人,「這是秦家夫人,十三郎的母親。」   秦夫人看著她,那女子也看向她。   仔細看鼻子挺翹,五官秀麗,倒也是個美人,只是面色木然看上去有些死氣沉沉,讓人無法生親近之心。   「秦夫人送診金來了。」婢女輕咳一聲說道。   這話打斷了秦夫人的微微出神,她收回視線,坐正身子,行稽首大禮。   「多謝娘子救命大恩。」她說道。   面前的女子沒有惶恐也沒有不安,而是安然受禮,坐下來還禮,並沒有說話。   「這次的事真是嚇到我們了,至親所念言行失態。」秦夫人接著說道,「有冒犯之處,還望娘子見諒。」   「沒有冒犯。」程嬌娘說道。   秦夫人停了下,見這女子的確沒有再說話的意思,便只得自己接著說。   「娘子神技,竟然能治的我家十三,多少年遍尋名醫都不行,我還以為這輩子無望了。」她說道,忍不住又垂淚,「娘子,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診費就可以了。」程嬌娘說道。   這樣對話嗎?   秦夫人拭淚,看著眼前神情木然,自進來才說了十幾個字的女子,一向能言善道的她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其實心裡滿腹激動,感激的話已經醞釀了幾天幾夜,但見到這女子,突然就好像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女子就那樣木然的坐著,看著,讓她突然覺得有些拘束緊張。   真是瘋了,她是什麼人家的女兒又是什麼人家的媳婦,自來只有別人在她面前拘束不安,怎麼會在這個年輕的能當自己女兒的小娘子面前有這種奇怪的念頭。   又或者到底是因為心內的感激吧。   她說過,誰治好了她的十三,她這輩子就把她當神佛供起來!   面對神佛,恭敬拘束不安,是應該的,也沒什麼丟人的。   「娘子還是很生氣我們昨日的冒犯吧?」她乾脆問道。   「沒有。」程嬌娘搖頭,「人之常情,不為過。」   「我就說你多慮了。」陳夫人笑道,一面又看程嬌娘,「今日除了來感謝,還想再請教秦十三郎還有什麼要注意的事?」   「把那瓶藥吃完就可以了。」程嬌娘說道。   「僅此而已?」秦夫人問道,有些驚訝,「他這腿可是殘了十幾年…」   「病倒沒什麼,只是這麼多年心障太多,如今通了,再調理養護便無礙。」程嬌娘說道。   心障?   「我家十三一向看得開,怎麼會有心障?」秦夫人忙說道。   「這種事,怎麼可能看得開?」程嬌娘問道。   秦夫人愣了下,是啊,這種事怎麼可能看得開….   原來如此啊,痛則通,不痛,不通。   室內一陣沉默。   似乎都不知道說什麼。   討論病情也沒什麼可討論,說些閒談,看這姑娘的臉就沒有談的興趣….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們先走了。」陳夫人果斷起身告辭。   那娘子並沒有挽留,秦夫人只得跟著起身告辭。   坐上車,秦夫人不由拍了拍心口。   「這程娘子真是….有趣。」她說道。   陳夫人抿嘴笑了。   「有什麼話就直說,我雖然護著她,也不是聽不得你說她壞話。」她說道。   秦夫人失笑,掀起車簾看這邊的宅門。   「明明這麼古怪,十三竟然還說好?」她說道。   「你家十三也是個古怪的。」陳夫人笑道。   秦夫人看著外邊忽的抿嘴一笑。   「那古怪跟古怪豈不是正相配?」她說道。   「你別多想了,我不是和你說過,要想要你家十三的腿,就別想別的。」陳夫人瞭然的笑道,「這娘子治病可是有規矩的。」   「我知道啊,上門問診,非必死不治嘛。」秦夫人說道。   「還有一個。」陳夫人說道,「不與救治過的人家結親。」   秦夫人驚訝的扭頭看她。   「不與救治過的人家結親?你說的?」她問道。   「她說的。」陳夫人說道。   秦夫人看著她沒說話。   「行了,沒錯,我自己試過了,已經吃了閉門羹了。」陳夫人伸手拍了下她的肩頭,笑說道。   秦夫人這才瞭然點頭,又轉頭看著外邊。   「那,我這傻兒子,可真是可惜了。」她說道。   陳夫人跟著向外看去,見秦十三正站定在程嬌娘的門前。   日光下,少年人臉上笑容奕奕,眼神閃閃,有期待有激動有興奮以及歡悅滿滿的溢出。   「你看,你看。」   他邁進門,在院子站定,推開攙扶自己的小廝大聲說道。   廊下程嬌娘看過來。   「你看。」秦郎君看著她笑道,一面展開手慢慢的轉了一圈,「雖然娘子你知道結果,但我還是想第一時間讓你看看,親眼看一看,這是你的功果。」   程嬌娘看著他點點頭嗯了聲。   「六郎的事,還請你不要怪罪。」秦郎君向前走了幾步,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   「錯了錯了。」秦郎君忙笑道,一面擺手,「我腿好了,腦子反倒壞掉了,說些廢話,娘子怎麼會怪他,都是庸人自擾。」   眼前的女子依舊無聲。   秦十三忽然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我也沒看出來娘子是為了給我治病,其實娘子說得對,我這人確實偽裝的很,明明很在意自己的腿,很在意別人的看法,但卻裝作若無其事雲淡風輕。」他又笑道,再次慢慢的走過來幾步,「裝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了。」   「也是人之常情,不為怪。」程嬌娘說道。   聽她答話,秦郎君笑容更濃。   「我醒來就已經想到了,全都明白了。」他說道,又笑著上前一步,「我如今好了,娘子還有什麼想要的?你喜歡茶,除了普修寺,我知道還有好幾個地方有好茶樹….」   「京城一地的茶,都一樣。」程嬌娘搖頭說道,「一個就夠了。」   「非也。」秦十三搖頭說道,「雖然都是京城,但城南城北,也有差異,不如這樣,我帶娘子親自去看看。」   「那倒不用。」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哦了聲,但旋即又笑了。   「那我這還有什麼要特別注意的嗎?比如吃喝啊,多走還是慢慢來的什麼的。」他問道。   「沒有。」程嬌娘說道,「跟常人一樣便可。」   秦十三哦了聲,笑著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腿。   「還有些不習慣呢。」他說道。   程嬌娘嗯了聲沒有再說話。   院子裡又一陣沉默。   「那,娘子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就不打擾了。」秦十三說道。   程嬌娘點頭施禮。   秦十三還禮,遲疑一下,由小廝攙扶著轉過身向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   那女子在廊下安靜而立。   「程娘子,先前你我相待,還有,你對我說的那些話,那麼多話,只是,在為我治病嗎?」秦十三問道。   程嬌娘看著他。   「要不然呢?」她問道。   *********************************   PS:這便是劉校理事件的第二條線,或者說更早時候吧,就是有讀者問女主幹嗎突然話嘮舌毒的時候開始吧。   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回頭重新看一遍,或許不會覺得節奏太羅嗦太緩慢了吧,不過也說不定哈哈,反正這本書基調就是如此了,我下本再改變吧。   另外:今日一更(*^__^*)嘻嘻……   還有,看到昨日的打賞了,多謝打賞的朋友(*^__^*)嘻嘻…… 第八十一章費心   要不然呢?   她本是言寡情淡之人,這段日子是他秦十三心中念念自己的事而忽略了她的異樣,而不是她改變了習慣。   原來變的是他秦十三,而不是她程嬌娘。   「所以娘子是特意要我認清本心嗎?」他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你自己都不認為自己是瘸子,是與常人不同的,也認為自己沒病,我又怎麼給你治呢?」她說道。   秦郎君笑了,再次衝程嬌娘施禮。   「多謝娘子費心。」他說道。   眼前的女子還禮,並沒有說話。   秦十三再次點頭,轉過身慢慢的走出去了,門在身後毫無遲疑的關上了。   秦十三郎停下腳回過頭。   「瞧,三言兩語就被打發出來了,可不像你說的天天留你兒子在跟前使喚。」陳夫人掀著車簾低聲說道。   「哎呦,你看,都要哭了。」秦夫人亦是低聲說道,聲音裡似有笑意。   陳夫人抬手撞她一下。   「哪裡就要哭了,有你這樣的嗎?見到兒子不高興還這樣高興。」她嗔怪道,看著外邊又忍不住幾分嘆息,「要說難過,我家十六才是難過呢,連魚竿都投湖裡去了。」   秦夫人推推她。   「走,走,我們去跟十三打個招呼。」她笑道。   陳夫人忙伸手拽住她。   「你快夠了吧,非要去看兒子的狼狽時。」她嗔怪道,一面吩咐車夫,「走,走。」   「放心,我家十三我知道,他才不是想不開的人呢。」秦夫人笑道。   「不是想不開的人..」陳夫人看著她抿嘴一笑,「也能被人說幾句話氣死啊?」   「那是因為吃了她的藥。」秦夫人笑道,說著又是噗嗤一笑,用扇子掩嘴,「不過,這女子要想氣死人的也應該是很容易的吧。」   馬車行駛,車帘子隨風擺動,看到其後秦十三已經上了馬車。   「我家十三心裡什麼都明白,也不會為了這小情小愛煩惱。」她說道,「所以才不怕誰看他狼狽呢。」   更況且,如今她的十三,比起先前,更是一點缺憾也無,更加美好多彩的生活等著他去享受。   以前殘缺不全時尚能快活自在,如今怎會自困煩惱?   七月初,,殘夏夜依舊燥熱,夜幕降臨的德勝樓,恍若人間仙境,人聲鼎沸,流光溢彩。   橋廊上站滿了環肥燕瘦衣著鮮亮的妓女們,橋廊下則滿是笑鬧的男子們。   這熱鬧中又猛地起了一陣喧譁。   「朱小娘子來了!」   伴著這聲喊,廳堂裡席地而坐的王十七立刻起身,在湧湧的人群中一馬當先。   程四郎被甩在身後,他也跟著跑去,但很快被其他人擠得東倒西歪站不住腳。   橋廊上,由兩個小丫頭擁簇的少女緩步而行,目不斜視,卻引得下面的人群哄哄。   美人很快從廊橋上而過消失在樓裡,橋下的人又站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的散去。   王十七郎還沒走回來,低著頭在找自己的鞋子。   程四郎沒好氣的將被人踩的幾步爛了的鞋子扔給他。   「你到底想怎麼樣!」他氣道,「舅父舅母怎麼讓你如此來了?」   王十七坐下來,一面穿上鞋。   「讓你走你自己不走,管我做什麼?」他說道,「我父親母親不管我如何都好,你來這裡做什麼?小心我告訴姑父姑母!」   反倒惡人先告狀!   程四郎在他身旁坐下。   「我不管,不管你管誰啊?」他結結巴巴說道,「你,你不是來接我妹妹嗎?你看看你現在在幹什麼啊!」   「我沒忘!」王十七說道,一面拿起酒壺斟酒,「等我能見朱小娘子一面就走。」   程四郎氣急無法。   「你這樣,我妹妹以後,你能待她好嗎?」他說道。   「當然。」王十七瞪眼說道,一面帶著幾分不耐煩擺手,「別嘮叨了,快些借我些錢。」   「你的錢都花完了?」程四郎驚呼喊道。   這聲音引得旁邊的人看過來。   「小兒。」醉眼朦朧的男人笑著舉起酒壺,說道,「這是銷金窟,錢在這裡可不是錢了…花完了有什麼稀奇,花不完才是稀奇。」   這男人身邊明顯還帶著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伴當,此時笑嘻嘻的餵這男人一口果子,還衝程四郎拋個媚眼。   程四郎一陣惡寒,忙向王十七這邊挪了挪。   「你瘋了,你都花哪兒了?」他壓低聲音喝道。   「也沒啥啊,就撿些稀罕物送給朱小娘子,只怪京城的東西太貴了。」王十七說道,一面催他,「快給我拿些錢來,我家裡的錢還要過些時候才能到呢。」   「我的錢可不夠你扔。」程四郎說道。   「不過也是。」王十七摸著下巴說道,「朱小娘子在京城,什麼稀罕物沒見過..這朱小娘子是官宦人家出身,又琴棋書畫皆得…」   說到這裡他想到什麼,一拍程四郎。   「你不是詩寫的好,你快給我寫一首。」他說道,「朱小娘子看上了眼,我就能得見一面了。」   「詩以言情,怎麼用在這裡?」程四郎神情尷尬說道。   別說在這裡寫詩了,他們這般人家的孩子敢踏入青樓都是要被打斷腿的。   當然他這次的不算,他這次是為了看著王十七。   「廢話,我對朱小娘子的仰慕之情不也是情嗎?」王十七說道,「快點,快點。」   程四郎猶豫一刻。   「你見了她一面,就走嗎?」他問道。   「不走難道住下嗎?人家又不是娼。」王十七說道。   當然官妓不陪夜的規矩也只是說一說,真要陪也沒人管,只是看你夠不夠資格讓人家陪了。   這一點王十七還是多少懂規矩的。   程四郎哦了聲。   「那,你以後要善待我妹妹。」他又說道。   王十七沒忍住笑了。   「看不出來啊,你還挺呵護你這個傻子妹妹的。」他笑道。   「可憐人罷了,也不求她如何,只求平安一生就夠了。」程四郎說道。   王十七伸手拍拍他肩頭。   「沒問題,我答應你就是。」他說道,「如果你能幫我見到朱小娘子的話。」   晨光初現時,喧鬧的德勝樓才陷入一片安靜。   一間最上等的閨房裡,朱小娘子正卸去妝。   她本上妝不多,摘下一個朱釵,略擦了胭脂,鏡中的少女便素雅清純的如出水芙蓉。   門被拉開了,一個小丫頭捧著大大小小的盒子捲軸等物進來。   「又這麼多給娘子的?」春靈忙上前接過,一面說道。   「是啊,這些人真煩。」小丫頭揉了揉肩頭嘟嘴說道。   朱小娘子的室內並不大,一張臥榻,一張几案,一張梳妝檯,就擠滿了。   兩人將這大小的盒子堆放在窗邊,這裡早已經擺滿了各種禮物,不管是金銀珠寶還是名士古畫琴棋,都散亂的堆在一起,顯示著主人的漫不經心。   兩個小丫頭一面放下一面隨手打開看著說笑。   「…春靈,你看這個人送的這個玉佩真好看。」   「…那是自然,朱姐姐配的起最好的玉佩。」   「春靈姐姐嘴真甜,總是討娘子的歡心。」   「娘子的歡心,還用討嗎?娘子值得所有人的歡心。」   聽著這邊小丫頭們的說笑,朱小娘子也忍不住笑了。   「春靈,明日茶會要帶的都收好了嗎?」她問道。   春靈轉過頭恭敬的點頭。   「都收好了。」她說道。   雖然才過來沒多久,她如今已經能跟著朱小娘子行走各家酒席宴會了,她雖然並沒有受過教坊司良好的調教,但人聰慧好學又機敏,從沒出過紕漏,反而將朱小娘子照顧的周到,在朱小娘子身邊,她是最後來的,如今反而成了最受倚重的一個。   朱小娘子對著鏡子接著擦去梅妝。   「春靈,你看這個,送了一張紙。」小丫頭低聲笑道。   春靈扭頭看去。   「又是哪個酸書生寫的詩吧。」她說道。   她不識字,也不敢興趣。   小丫頭是從教坊司教導出來的,認得字,打開笑著念。   「寫的倒是不錯。」她說道,「哎?春靈,這人跟你是老鄉呢。」   正端詳一個獅耳螭紋的獸頭的春靈聞言再次看過來。   老鄉?   「…江州..程…」小丫頭念道。   哐當一聲,春靈手裡拿著的獸頭落地,小丫頭嚇了一跳,朱小娘子也扭頭看過來。   春靈眼中的亮光掩去,取而代之的是淚光。   「真的是江州的嗎?是江州?」她問道,「我不識字,你別騙我。」   鄉情到底是難忘。   朱小娘子抿嘴笑了。   「是啊,我騙你做什麼,你看。」小丫頭拿著紙過來,伸手點給她,「這是,江州..程文俞…」   春靈瞪大眼,緊緊的盯著丫頭的手指,她伸出手跟著點過去,慢慢的落在那字上。   江州..程..   江州..程..   江州..程!   程!   「程娘子!」   秦十三說道。   「這麼早,就要出門?」   秦郎君面色似有些驚訝。   婢女看他一眼,也是面色驚訝。   「秦郎君這麼早也出門了?」她問道。   秦十三笑了。   「大喜之下總有些反常。」他說道,「姐姐見諒。」   婢女笑了笑沒有說話。   程嬌娘走出來,看秦郎君一眼。   「公子何事?」她問道。   「哦,是這樣。」秦十三含笑上前一步,「我如今是肆意歡慶奔走我的腿呢,還是小心呵護養護待些時日?我還是忐忑不安,想要聽娘子說了才安心。」   「平常心就可以。」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便笑著應聲是。   「我知道了。」他說道,看著這女子扶著婢女上馬車,「娘子要去哪裡?」   程嬌娘看他一眼,沒說話。   「公子還有什麼事?」婢女問道。   「沒了沒了。」秦十三笑道,後退一步,施禮,「叨擾娘子了。」   馬車晃悠悠而去,街門隨之關上。   秦十三站在門前一刻,轉過身由小廝攙扶上了車也慢慢的去了。   ***********************   今日再休息一天,明日恢復兩更。 第八十二章相問   得知秦十三一大早就出門了,秦夫人特意在門前等著他回來好打趣取笑,卻遲遲未等到秦十三進門。   「去哪裡了?」她有些驚訝問道。   一疊聲問下去,很快有人來回。   「去周家了。」   周家門前,秦十三郎卻被攔下了。   「沒在家?」他驚訝問道。   來回話的小廝低著頭應聲是。   「是,六公子,出,出去了。」他說道。   秦郎君搖頭,越過他向內走去。   「十三公子..」小廝忙慌張的喊道。   「跟著你們公子,還想學人撒謊?」秦十三搖頭說道,不理會他徑直進去了。   從門口到周六郎所在的院子的這條路他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這麼多年來常來往,陌生的是,這一次,是他親自走。   周六郎並沒有在院子裡,而是在校場。   赤裸的上身已經布滿了汗水,一根長槍舞的出神入化,讓對面兩個小校應接不暇。   他的年紀比這兩個小校小很多,但卻逼的二人步步後退。   「你們也好意思說是從西北來的兵?」周六郎吼道,「逃兵吧?」   這話激怒了兩個小兵,二人吼了聲,左右錯步,槍勢急轉,直向周六郎的腿襲來。   鐺的一聲響,兩根長槍飛出,兩個小校蹬蹬後退幾步,猶自雙手發麻。   「這般沉不住氣,怪不得家裡打發你們來京城養老。」周六郎冷冷說道。   不理會身後兩個人漲的臉通紅的尷尬,將手中的長槍扔在地上,周六郎向這邊走來。   「要不要試試?」他看著秦十三說道。   秦十三哈哈笑了。   「這可不公平,晚了十年,我怎能追上你。」他說道。   周六郎接過婢女遞來的手巾擦拭汗水,看著秦十三笑了笑。   「笑什麼?」秦十三笑問道。   「沒想到有一天,也能聽到你說這種話。」周六郎說道,「果然是…」   他話說一半又停下,接過婢女遞來的衣衫披上。   「果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吧。」秦十三笑著接過話說道,「以前明明是事實的事從來不承認,如今正常了,便能說些假惺惺的話了。」   周六郎笑了笑。   「我可沒說。」他說道,「其實我說不說有什麼用,你們一個個心裡比誰都清楚。」   秦十三笑著抬手,又垂下。   「沒了拐杖,打你都不方便。」他說道,又看周六郎一挑眉,「這話更酸假吧?」   周六郎瞪他一眼沒說話。   「我,是一個人。」秦十三說道,含笑伸手指了指自己,「人,都有七情六慾,區別就是會不會隱藏控制,我呢,就是那種會控制會隱藏的人,你呢,就是那種不善於隱藏的,但是,這個也沒什麼對錯高低之分,或者是天性,或者是不得已,我就是那種不得已的。」   他說著走了幾步,離開了小廝的攙扶,還是有些不穩。   「也並非全是不得已,這樣也挺好的,至少讓周圍的人都覺得快樂,那樣,我的存在也就不那麼可悲,這樣我也過的快樂。」他說道,「這樣過一輩子,我相信我會過得很好,也會讓我周圍的人過得很好,這樣沒有錯,到現在為止,我依舊以曾經的我為榮。」   周六郎低下頭沒有說話,慢慢的系上衣帶。   「但是命運真是不可預料的,又或者好人好命。」秦十三又笑道,回頭看周六郎,「認識你這個朋友,又認識了這位程小娘子,我得以有機會過另外一種生活,跟所有人一樣的的生活,我是人,當然很開心,甚至歡喜的要發瘋,說一些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說的話,得瑟的顯擺的故作愁的那些話,六郎,我不以為恥辱,我以為榮,我就是這樣高興歡喜,歡喜到失態粗魯粗俗。」   周六郎在一旁坐下。   「如果你覺得我變了,那不是我變了,是你變了。」秦十三說道,指了指他,「你的心境變了。」   說著他又笑了。   「不過這也正常,就跟我一樣,以前你也在裝,裝著我是個正常人,其實到底是…」他含笑說道,「如今我真成正常人了,你…」   他伸手下上點點周六郎。   「你這個一直把我當不正常人的傢伙,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了。」他笑道,一面摸了摸下頜,「怎麼樣,原來高高在上突然要被我俯視了,慌了吧。」   周六郎噗嗤笑了,順手拿起一旁的一桿槍扔過去。   「臭美的你。」他罵道。   「我就知道。」秦十三說道,一面抖了抖衣衫,「以後你跟在我這般風流倜儻的人身邊,那是完全成了點綴,你這種心態我很明白,你日後不跟我來往,我理解的。」   「你這張碎嘴也就在我跟前厲害。」周六郎呸聲說道,「不是被人氣死的時候了!」   「罵人不揭短。」秦十三說道。   「打人還不打臉呢。」周六郎說道,「別得瑟了,知道你能走了,坐下歇歇吧,別過了頭又樂極生悲了。」   秦十三笑著在他一旁坐下來。   「你在家也沒事,我們出去走走。」他說道。   周六郎哼聲斜看他一眼。   「有話直說。」他說道。   「去看看你表妹。」秦十三笑道。   「要道謝你自己去。」周六郎說道。   「道謝我早就去過了。」秦十三笑道,「我是陪你去道歉。」   周六郎瞪眼。   「我有什麼錯?道什麼歉?」他說道。   秦十三看著他笑了。   「果然我說對了,就是你變了。」他說道。   周六郎呸了聲,站起身來。   秦十三跟上。   「不過你好了,挺好的。」周六郎說道,扭過頭看他,「走之前我們能出去喝頓酒,你如今能不能喝酒,不能的話喝茶也行。」   「能不能喝酒還真不知道,正好去問問你妹妹…走?」秦十三說道,站住腳,看著周六郎,「誰走?」   周六郎哈哈笑。   「果然得一失一,你腿好了,腦子不如以前了。」他笑道,「當然是我走了。」   秦十三看著他,神情凝重下來。   「就為這個?周六,你真的變了。」他說道。   「變什麼變,我本來就說要走的。」周六郎說道,「一直等機會,如今我父親給我蔭補一個品官,我族二十七哥在西北病重亡故了,需要填補其位,所以我便要去西北了。」   周家武將世家,基業不倒靠的可不是周老爺在京中為官,而是西北軍中遍布的周家子弟拼軍功。   這的確是周家早就有的打算,也是周六郎要走的路。   秦十三沉默的看著周六郎一刻,點點頭。   「好,我去問問,如是能飲酒,咱們兄弟怎麼也得大醉一場,如是不能飲酒,吃茶也能吃醉的。」他微微一笑說道。   而與此同時,德勝樓裡,兩個年輕人連滾帶爬的跌了出來。   「滾。」緊跟著湧出來的四五個大漢惡狠狠的伸手指著喊道,「沒錢敢來德勝樓吃白食,找死呢!」   程四郎狼狽不堪,又看街上圍觀的人指指點點,不由伸手捂住臉。   「誰吃白食了,我不過是一時手頭短。」王十七憤憤說道,還要爭辯。   程四郎伸手拉住他。   「別丟人了,快走吧!」他低聲喝道。   王十七憤憤的甩手,被程四郎扯著走開了。   「呸,南蠻子也來學人吃白食!」德勝樓的打手嘲弄說道,一面拍手進去了。   門後一個小丫頭此時站出來,稚嫩的臉上帶著幾分不和年紀的複雜神情。   她看著街上人群中而去的兩個年輕公子,低下頭抱緊懷裡的小包袱疾步跟去。   「你快回家去吧,別在這裡給我丟人了。」   「誰丟人啊,你在家怎麼混的?出門我姑母就給你這點錢?還不如小婦養的..」   「王十七,你罵誰?」   「公子,公子。」   邊走邊爭執的兩個年輕人忽的聽後邊有人喚道,而且還是熟悉的鄉音,程四郎忙回過頭,便見一個十歲左右的小丫頭怯怯看著他。   「小娘子,你叫我?」程四郎遲疑問道。   「敢問公子,是江州人嗎?」小丫頭大眼睛閃閃,帶著幾分激動幾分不安上前一步問道。   這種小姑娘的外露的神情,以及口音已經讓程四郎明白是什麼事了。   他不由微微一笑。   「是啊。」他加重口音說道,「儂也是?」【注1】   「是。」小丫頭眼淚汪汪。   「你這丫頭看起來好面熟啊。」王十七忽的說道,打量她,「你莫不是朱小娘子身邊抱琴的?」   春靈點點頭,淚光閃閃的看著二人,又有些怯怯不安後退一步。   「奴,奴是被賣進來的。」她低聲說道,帶著幾分自慚形穢,「奴,聽到公子說話,失態了。」   被賣的,這麼遠,年紀又這麼小,還賣到這種地方…   真是可憐。   「你是要我們幫你…」程四郎忙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王十七一把推開。   「你真是跟著朱小娘子的啊?」他驚喜喊道,「太好了,你能幫我見見朱小娘子,我就幫你贖身回家去。」   *********************************   注1:這裡採用古時吳越稱他人為「儂」如:雞亭故儂去,九裡新儂還。——《樂府詩集》 第八十三章閒談   馬蹄得得猛地停了。   半芹忍不住搖晃一下。   「前邊又怎麼了?」她問道,一面掀起車簾。   「德勝樓裡有人吃白食了被打出來了。」車夫面帶興奮的說道,一面抻著脖子去看,「看起來還是讀書人呢,這些讀書人就愛窮風騷。」   「行了。」婢女說道,「我們還有事呢。」   車夫忙縮頭不敢再看,趕車從人群中穿過。   車帘子垂下隔絕了外邊的嘈雜喧鬧。   當然車夫經過那兩個被趕出的年輕人時不忘嘿嘿笑著多看兩眼。   「長得倒是不錯。」他還嘿嘿自言自語,一面衝那兩個人挑眉,「不過,德勝樓的姐姐們可不是只看臉兒的。」   這句話換來了那一個年輕人怒目相視。   車夫哪裡怕他。   「鄉下人!」他哼了聲說道,帶著挑釁揚鞭催馬。   馬車帶著幾分故意從兩個年輕人身邊擦過,換來一聲唾棄。   「京城的人真粗俗無禮!」王十七憤憤說道,將視線再轉向那小丫頭,「我給你贖身帶你回江州,你覺得怎麼樣?」   馬車駛過,從車帘子外飄進來的這句話很快被甩在後邊,取而代之的是街邊的叫賣說笑。   「這個車夫不能用了。」婢女低聲說道,「娘子,我們該自己買了車了,金哥兒大了,也該好好的調教,不能就跟瞎玩,該學些本事了,四郎君調教馬兒的高手,讓他教教金哥兒馭馬。」   「四郎君會調教馬兒?」半芹好奇的問道。   「是啊。」婢女點點頭,帶著幾分讚嘆,「一開始我還沒注意,那天太平居的車馬多,好幾匹馬撕咬起來,車馬夥計們都束手無策,四郎君聽見了過去只那麼轉了兩圈吆喝兩聲,馬兒都老實的跟白兔子似的。」   半芹咯咯笑起來。   「真的,你別笑嘛。」婢女說道,一面伸手搖程嬌娘,「娘子,你也看到了是吧?」   程嬌娘微微一笑點點頭。   「後來我就注意了一下,凡是四郎君牽馬,從來都不伸手的,馬兒自己就跟他走呢。」婢女說道,「我以前聽老爺講過,西北騎兵中有上好的牧監訓出好馬,就是那些普通的馬兒在他們手裡也能如同河西的良駒呢。」   半芹似懂非懂的點頭。   「那四郎君這麼厲害啊。」她說道。   「事事都有厲害的,都不容小覷。」婢女說道。   這邊車內閒談很快從街上穿過,停在了神仙居前。   「妹妹巡查來了。」接出來的徐棒槌笑道,肆意的開著玩笑。   程嬌娘衝他施禮。   「妹妹就會用這個來逗我。」徐棒槌哧溜跑開了。   他最怕這樣禮來禮去。   「去藥鋪了?」徐茂修含笑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藥鋪裡新請了兩個大夫。」她說道。   怡春堂求診的人盈門,但程嬌娘始終不接診,只是讓藥鋪的掌柜的盡心管理藥鋪,藥要好的,大夫也要好的,當然開出的工錢也是很好的。   「必死之症不是常態。」程嬌娘說道,「便也不是長久之事,治術與醫術相比,還是醫術為大,大道為主,小道為輔。」   「妹妹取捨有道。」徐茂修含笑說道。   程嬌娘扭頭看他,微微一笑。   「不是。」她說道,「其實是,我不缺錢。」   徐茂修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二人說笑沿著走廊而行,所過之處幽靜雅致,走廊的一腳擺著青銅蓮花,其內升起嫋嫋青煙,讓整個走廊散著淡淡的清香。   神仙居只做過路神仙,夏日裡食客並不多,但這裡的肉菜一等一的好,全部都是當日現殺現採,很多人見過,當日沒用完的肉菜神仙居全部扔了。   引得街上無數人晚上守著神仙居等著撿菜肉,隨著經營的時間越來越長,這種扔掉的菜肉也越來越少。   精緻的菜肉,精緻的全金銀打造的餐具,裝飾精緻的包廂,總會吸引人來。   貴怕什麼,有些人怕的反而是不貴。   神仙嘛,到底不該是人人都享受的起的。   「花費太大了。」吳掌柜說道,一面將帳冊拿來,「估計一年後才能盈利。」   「有什麼盈不盈利的,留著玩唄。」程嬌娘說道。   吳掌柜哈哈笑了。   這世上但凡要掙錢就要捨得花錢,正如這娘子所說,自來真金都要白銀換,沒得取巧。   做掌柜的最怕主家一心不花錢就掙到大錢,或者才扔進去一錢就想要立刻得二錢回來。   這種有錢又不貪錢的才能供得起精雕細琢,也能耐得住細水長流。   遇到這樣的東家,就好像匠人遇到最好的玉石,且有最合適的工具,最充沛的時間,好讓他細細的打磨出一塊傳世精品。   程嬌娘從窗邊看去,見後院立著一個草靶子。   「知道你喜歡這個,我們正好也用,便也做了一個,隨時能玩。」徐茂修說道,說著又看著程嬌娘微微一笑,「太瘦弱了,也該好好的練練。」   程嬌娘點點頭,起身拎裙出門。   「我這次要用哥哥的弓。」   後院裡,一面由婢女束起臂繩,程嬌娘一面說道。   「啊呀,你這瘦胳膊瘦身板的,哪裡能用我們的。」徐棒槌在一旁笑哈哈說道。   「六哥哥一開始就是用三石弓的嗎?」程嬌娘問道。   徐棒槌哈哈兩聲不說話了。   徐茂修已經拿來了自己弓。   「三石的你別想了,我如今也不過才撐開。」他說道,「這個八鬥弓你能拉開就很不錯了。」   程嬌娘接過站定拉弓,果然脫手。   徐棒槌立刻幸災樂禍的笑了。   程嬌娘再次站定,深吸一口氣,顫巍巍的還是未成。   「都是三哥不對,只顧自己玩的高興,沒有備下小孩子玩的…」徐棒槌笑哈哈的說道。   徐茂修瞪他一眼。   「你很閒嗎?」他說道。   徐棒槌笑著做個閉嘴的動作。   徐茂修站過去伸手握住弓。   「這邊用力。」他說道,自己握住弓臂,「來,拉弦。」   程嬌娘用力,絲麻絞弦顫巍巍的彎曲,她的臉上不由露出笑,力氣一洩,徐茂修忙伸手握住,弓弦拉開,羽箭穩穩扣住。   嗡的一聲,羽箭離弦,穩穩的射中草靶子。   「果然是不行。」程嬌娘笑,一面轉頭說道。   日光下少女光潔的面容就在眼前,甚至可以看清其上細細的絨毛。   徐茂修嚇得一跳,鬆開手忙後退幾步,因為太過於慌張,很是狼狽。   「失禮,失禮。」他忙說道。   程嬌娘更是一笑。   「是我失禮。」她含笑說道。   徐茂修也笑了。   「妹妹慢慢來,將來能拉開五六鬥弓已經很好了。」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在這裡吃過飯,徐茂修和吳掌柜送程嬌娘主僕,神仙居也正是客人散去的時候,不過卻也有急匆匆進門的。   一個年輕婦人帶著一個小丫頭,後邊還跟著一個垂頭的小廝急匆匆進來,走廊狹窄,作為主人徐茂修吳掌柜等人忙讓路,不過未到跟前,旁邊一個包廂的門拉開了,走出一個年輕男子。   「裝什麼裝,你有幾個錢,跑到這裡來吃飯…」婦人一見他,立刻豎眉說道,咬牙怒意。   「我,我也不知道這裡這麼貴啊。」年輕男子低聲說道,帶著幾分低聲下氣,「我這不是求人辦事,想要體面一些…」   「你體面了?讓我在我爹跟前可是丟臉了,又不是你的錢,你倒是敢花。」婦人氣道。   聲音大了些,年輕男子更為難堪,轉眼看到這邊的吳掌柜徐茂修更是尷尬。   「別喊了,進去說罷。」他低聲說道。   年輕婦人也看了眼徐茂修這邊,抬腳進門。   吳掌柜忙邁步,才越過這邊的屋門,就聽門又猛地拉開了。   「徐大哥?」   女聲在後喊道,似乎有些不確定。   徐茂修身形一頓,並沒有立刻轉過頭。   「是徐茂修徐大哥嗎?」女聲又問道,一面邁出門來。   年輕男子也跟出來,神情更加難看。   「你亂喊什麼,認錯人了吧?」他低聲說道,目光卻也落在走廊裡徐茂修的背影上,頓時眯起來。   原來如此。   程嬌娘看著徐茂修,怪不得他剛才要微微側頭作不經意狀掩住口鼻。   徐茂修轉過身,帶著幾分笑看著面前的夫婦二人。   「向兄弟,是你們啊。」他說道,做出意外的神情。 第八十四章舊識   「徐大哥,真的是你!」   向兄弟還沒說話,年輕婦人已經疾步過來,神情激動。   「你什麼時候來京城的?怎麼不來找我?」她一疊聲問道。   吳掌柜輕輕咳了一聲,帶著幾分挪揄後退幾步,婢女也笑嘻嘻的目光在徐茂修和這婦人身上打轉。   「剛來,剛來。」徐茂修說道,一面後退一步,看著還在門邊的男子,「真巧,竟然遇上了,我還說打聽打聽你們呢。」   「真的是你啊,徐大哥。」年輕男子露出驚喜的笑,快走幾步過來,伸手抓住徐茂修的胳膊,「你怎麼來了?真是的既然來了,怎麼不去家裡坐坐。」   他帶著幾分埋怨說道。   「是啊,是啊。」年輕婦人連連點頭,一面打量徐茂修,神情越發激動,又有些悵然,「徐大哥,你比先前瘦了好些,是西北太苦了吧?那別去了,留在京城。」   婢女幾乎忍不住要笑,半芹在後用手撞她兩下。   徐茂修更是尷尬拘束。   「啊,是啊。」他含糊答道,忙又岔開話題,「你們,你們來這裡吃飯啊。」   年輕男子笑了。   「不來這裡吃飯,來做什麼?」他笑道,只不過笑的有些牽強,「哦,當然,也不一定。」   他說話打量徐茂修,徐茂修因為適才陪程嬌娘射箭,所以換上普通的青布衣衫,腳蹬布鞋,要知道在神仙居,就連一個待客的知客,都穿的上好衣衫,他這樣子乍一看就好似上不得臺面的小工。   「你在這裡找到活幹了?」男子於是問道。   徐茂修點點頭。   「是,是。」他說道。   「只有你一個?江林哥他們呢?」年輕男子又帶著幾分激動問道。   「啊,他們也在京城呢,不過沒在這裡。」徐茂修說道。   「別說那些了。」年輕婦人一把拽開男子,看著徐茂修笑意滿滿,「有什麼話咱們家裡說,我父親也念著你,見了定然高興。」   徐茂修更為尷尬,應聲是。   「好,等我忙完一定去。」他說道。   「你有什麼忙的,這些活幹不幹有什麼,去家裡重要,有我父親在,找個更好的事做。」年輕男子似笑非笑說道。   吳掌柜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輕咳一聲。   年輕夫婦這才看到旁邊的人,看到吳掌柜倒也罷了,不過是京中常見的富家翁,看到程嬌娘便不由愣了下。   這十四五歲的少女穿著素色羅裙長長的輕瀉於地,除此之外渾身上下別無其他飾物,但只這一眼,讓人覺得熠熠生輝。   她站在那裡不動不說甚至面無表情,年輕夫婦卻立刻明白這個女子必然出身大家,或者是那看似不起眼實則華貴的衣袍,又或者那由內而外與生俱來一般的貴氣。   這是來神仙居的客人吧。   二人不由後退一步,再看徐茂修心裡更加清楚了。   連知客也沒當上,靠著這身板,估計能當個伺候貴人家上馬的肉凳吧。   「你快去送客上車吧,我們等你再說。」年輕男子帶著幾分歉意又幾分微微的得意說道。   徐茂修剛要應聲是,鬆口氣轉身要走,卻被年輕婦人叫住。   「徐大哥。」她的神情有些激動,還有些難過,「你是一個好漢,怎麼能…」   說到這裡看向吳掌柜。   「這種差事我們不幹了。」她說道,從錢袋裡拿出一把錢遞過來,「老丈你再找個別人吧。」   吳掌柜哈哈笑了。   「這點錢,只怕不行。」他說道。   徐茂修更是尷尬。   「董家娘子,不用的,不用的。」他說道,一面伸手推了推吳掌柜,邁步前行。   「你少跟著湊熱鬧。」他低聲說道。   吳掌柜忍著笑轉身而行,程嬌娘帶著婢女跟上。   出了門徐茂修才鬆口氣。   「來,小子,伺候娘子上車,多給你些賞錢。」吳掌柜繃著臉說道。   徐茂修呸聲笑了。   身後婢女早咯咯笑個不停。   「是以前在老家時認識的兄弟。」徐茂修說道,看著程嬌娘和吳掌柜解釋。   程嬌娘點點頭沒有說話上車。   「我覺得是以前認識的小娘子才是…」   婢女的聲音在車內嬉笑。   徐茂修面色漲紅,眼角的餘光看到吳掌柜也在笑。   「我也覺得是以前認識的小娘子…」他看到徐茂修看過來,便點頭笑道。   「幹活去。」徐茂修板著臉說道,「這個月的工錢不想要了?」   吳掌柜哈哈笑。   「東家,我的工錢可不是月給的。」他伸手拍著徐茂修的肩頭低聲說道,「你是見了舊人亂了心忘了嗎?」   話音未落,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你以前認識的小娘子…哦不,兄弟來了。」吳掌柜頭也沒回再次低笑道,不待徐茂修回話,就站開了幾步走開了。   徐茂修哎了聲,就要跟上。   「徐大哥。」   女聲喚道。   徐茂修停下腳,轉過身看著一前一後走來的年輕夫婦。   「走啊,現在就到家裡去。」年輕婦人說道。   「我,我還有點事,日後再去吧。」徐茂修說道。   「有什麼事啊。」年輕男子說道,慢慢的走過來,「三哥,你可別跟我們生分。」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後邊一聲吼。   「向七!」   門口三人嚇了一跳,都向後看去。   徐棒槌站在內裡,瞪大眼看著他們。   「你這傢伙啊…」徐棒槌瞪眼喊道,一面伸著手點著衝過來。   徐茂修邁出幾步,伸手攔住他,腰中發力,將他穩穩箍住。   「說以前的事要惹麻煩。」他順勢低聲說道。   麻煩二字很有震懾,徐棒槌一張臉通紅,劇烈的咳嗽兩聲,生生將餘下的話咽了回去。   「棒槌兄弟。」年輕婦人歡喜的喊道,「你也在這裡啊。」   徐棒槌咳嗽著點頭,衝她擺手。   「那太好了,不是說江林大哥他們也都在嗎?」年輕婦人說道,「那都叫上,一起去家裡。」   一面說話一面瞪了年輕男子一眼,「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叫車馬來。」   「不用了,我們都忙著呢,等有空了再去吧。」徐棒槌啞聲說道。   年輕婦人看著他們,又看看年輕男子。   「徐大哥,你還是跟我們生分是吧。」她說道,神情有些黯然,一面垂下頭轉身,「我是見了你們太高興了,你們,你們見諒,那,我就先走了。」   「不是的,董家娘子。」徐茂修忙說道,「我們只是怕不方便。」   轉身的年輕婦人又猛的轉過來,臉上重新笑容滿滿。   「沒有不方便。」她上前一步說道,看著徐茂修,「我就知道徐大哥不會跟我們生分的。」   徐茂修有些尷尬的笑了笑,眼角的餘光看向一旁。   站在婦人身後一直安靜如同不存在的男子面色木然。   「你瘋了?」範江林瞪眼喊道,「我們幹嗎要去他們家?」   太平居裡,此時正是午間客人散去,大家吃飯的時候。   屋子裡因為徐茂修的到來七個兄弟們團團而坐,擺著酒菜。   徐茂修端著碗吃飯沒說話。   「他沒瘋。」徐棒槌用筷子戳著一根菜,恨恨說道,「人家憐香惜玉呢。」   徐茂修將碗頓下。   「難得你還會說個字話。」他瞪了徐棒槌一眼說道,「教你別的你怎麼記不住?」   幾個兄弟哈哈笑起來。   「行了行了。」範江林擺手說道。   大家都忍住笑接著吃飯。   「董家老爺娘子是好人。」範江林說道,「可是,可是關鍵是向七…」   「是啊,大哥你們沒看到,當時向七的眼神都能把三哥吃了。」徐棒槌說道。   「董小娘子的眼神估計也能把三哥吃了。」一個兄弟舉著筷子笑道。   屋子裡頓時又笑起來。   「行了。」徐茂修喝道。   大家忙都低下頭忍住笑。   「這些我都知道。」徐茂修深吸一口氣說道。   「知道你還答應?」範江林說道,一面皺眉,「老三,你什麼都好,知書達理的,就是這太知書達理也不好,太要面子了..」   「畢竟當初董家老爺待我們不錯。」徐茂修說道,「他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咱們不去見一見,實在是說不過去。」   範江林也嘆口氣。   「要是沒那事,不用你說,我們早就去了。」他說道,「如今咱們去,向七那人又最是心眼小,怕他們夫妻鬧了生分..反倒是對不住董家老爺了。」   徐茂修沉默一刻。   「就去見一見,我把話給董老爺說清楚,想來他也能明白咱們。」他說道,「要不然你們說怎麼辦?躲著?京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躲到哪裡去?躲來躲去,倒是各種誤會,反而不好,還不如直接說開了。」   弟兄幾個都點頭。   「說開了,就沒事了。」徐茂修說道,一面再次端起碗,「來來吃飯吃飯,多大點兒事,不用放在心上。」   「對,對。」幾個兄弟也跟著說道,「多大點事,我們本來就跟董老爺認識的,還比向七認識的早,憑什麼因為他,就躲著不能見董老爺了?」   屋子裡的氣氛活絡起來。   「準備些禮物。」   「要最好的!」   「就是,怎麼也比向七當初打發我們的錢要多..」   範江林搖頭,頓了頓筷子開始吃飯。   說開了,就沒事了吧? 第八十六章奉承   離開神仙居,馬車裡婢女一直沒忍住笑。   「三郎君這麼悶的人,竟然還有舊情?」她笑道。   那年輕婦人待徐茂修的言行就是傻子也看得出不一般。   「三郎君哪裡悶了?」半芹搖頭,「三郎君很..很…」   一時想不起怎麼形容。   「謙謙君子?」婢女笑著接過話說道。   半芹忙連連點頭。   「所以才讓人難忘嘛。」婢女笑道。   「三郎君值得。」半芹說道,一面又帶著幾分不高興,「不過,那娘子都成親了,怎麼也不知道矜持點,看她男人臉都綠了呢。」   「別恨上咱們三郎君吧?」婢女皺眉說道。   那倒是..   半芹也神情有些不安。   說到這裡時,馬車停在門前,兩人忙停下說話,一面下車,一面看著程嬌娘。   「娘子,你覺得呢?」半芹問道。   「覺得什麼?」程嬌娘問道。   「三郎君啊。」半芹說道。   「哥哥很好。」程嬌娘答道。   婢女和半芹笑了,娘子有時候總是似乎跟大家說話不是同一節。   「那對夫婦…」她們忙說道。   「那對,夫婦,又怎樣?」程嬌娘打斷她們說道,邁下車。   半芹還要說什麼,婢女笑著拉了拉她。   「沒怎樣。」她笑道,伸手扶住程嬌娘,「娘子我們今晚吃什麼?」   怎麼突然又說吃了?半芹有些不解,但她一向不細究,不解丟開就是了,解自己能解的就是了。   「吃冷淘怎麼樣?」她說道。   主僕三人正要進門,有人在後喚了聲。   「程娘子。」   程嬌娘回過頭,看著秦十三郎慢慢的從橋頭那邊走過來。   他穿著圓袍,夏日絲履,步伐緩慢,既掩飾了腿腳的不便,又顯得從容,再配上俊秀的面容,當真是個翩翩美少年,引來街上路過的不少女子用小團扇遮半面都看了過來。   程嬌娘施禮。   「我又來打擾娘子了。」秦十三還禮,含笑說道。   「你說。」程嬌娘說道。   門前主僕三人都看著他,金哥兒已經打開了門也看著他,卻並沒有一個有請他進門再說的意思。   其實算起來那個習慣也不過半個月而已,怎麼反而覺得如今正常的不習慣了?   秦十三自己笑了。   「我現在能喝酒嗎?」他問道。   「不能。」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笑了。   「那真是遺憾。」他說道。   「吃喝有忌的,我已經給你母親說過了,你回去問她。」程嬌娘說道,一面施禮抬腳。   秦十三上前一步。   「那,我能請娘子你喝酒嗎?」他問道。   程嬌娘回頭看他。   「能。」她點點頭說道。   這樣就行?   答的這麼簡單痛快,秦十三反而愣了下。   「我怎麼覺得,一切都變了。」他又笑道,「莫非是腿腳好了,站直了身子,視線所見跟以前都不同了?」   「病剛好的時候,人都這樣。」程嬌娘說道,「再過一段,就沒事了。」   秦十三看著她哈哈笑了。   「今日天晚,就不唐突娘子了,明日午間,我來請娘子赴酒宴。」他說道,一面躬身施禮。   程嬌娘還禮抬步進門去了。   夜色降下來,各家閉門關戶的時候,德勝樓裡燈火燦燦,歌聲笑語隨著絲竹弦流淌在接連的廳堂樓閣間。   圍繞天井的閣樓外廊上,不少於百名的女子其上說笑,如同百蝶起舞讓人眼花繚亂。   但對於花叢老手來說,依舊可以分辨出自己要看的事物。   「看,那邊兩個人,是往哪裡去?」   樓下忽的有客人喊道,一面伸手指著。   四周的人都聞聲看去,見對面的一座樓間廊橋上正有兩個年輕人走過。   那方向是通向德勝樓花魁所在的居所。   樓下的人頓時都沸騰了。   朱小娘子因為為父伸冤,已經好些日子沒有接客,這並沒有引起眾人的反感不滿,反而更為敬佩追捧。   朱小娘子以前說白了只不過是色藝絕佳的花魁,但如今有了曾經官家娘子的身份,又在沉冤得雪後並未脫籍,這等嫌棄自己不潔的行徑在眾人眼裡簡直是再高潔不過的了。   據說等著見朱小娘子的已經派到年後了。   如今此時竟然有人能去見朱小娘子了?   是誰?是誰這麼好運氣?能得朱小娘子青眼?   他們正看著,橋上其中一個男子衝樓下擺手。   「嗨,嗨,從這裡看,德勝樓的景致更妙啊,真是神仙境地一般。」男子大聲喊道,一面笑,「你們這些凡人俗子們,小爺我先登仙了…」   程四郎本就渾身不自在,此時聽到這突然的大喊,再看樓下頓時如同一滴水滴入油鍋的炸開,他更是恨不得拔腳跑出去。   「你幹什麼!」他喊道,將王十七從橋邊拉回來。   「玩嘛,」王十七笑道,一面看著樓下,「你看你看那些人快嫉妒死了!哈哈哈嗨,小爺我…..」   他還想衝樓下揚手,被程四郎死死的拉住。   「夠了,你不想活著出去了?」他低聲喝道。   「是啊公子。」   前邊引路的小丫頭也回頭,帶著幾分不鹹不淡的笑。   「這些人急了可真是敢打人的,打死了,一鬨而散,官府都沒辦法的。」   王十七這才忙收斂了,緊走幾步跟上這小丫頭。   「多謝多謝。」他笑呵呵說道,「有幸得見朱小娘子,我是太高興了。」   自從朱小娘子開始獨立行走之後,這種人小丫頭見得多了,面上毫不掩飾幾分不屑。   說話間已經穿過廊橋,又走了一段,停在一間廳堂前。   「姐姐,王郎君和程郎君來了。」丫頭說道。   「快請。」   屋內有女聲說道。   光聽這聲音王十七就酥了一半,伸手扶著程四郎的胳膊。   屋門被拉開。   「郎君請。」春靈含笑說道。   王十七深一腳淺一腳的進去了,程四郎只得跟進去。   屋內端坐一個女子,略施脂粉,清麗無雙,穿著教坊司官妓們慣常的那種豔裳,露出大片的胸脯,但偏生看來,卻不覺得媚俗。   「小女子朱衡見過兩位郎君。」她低頭施禮。   「原來小娘子叫衡。」王十七軟倒坐下,說道。   「郎君以為如何?」朱小娘子抬頭看著他,神情似驚訝又似歡喜,還帶著幾分棋盤,就如同待被誇獎的孩童一般。   王十七隻覺得心神搖曳,腦子都亂了,哪裡還知道什麼如何,就是不亂的時候也不知道,不過是隨口慣用恭維罷了。   但美人在前,他絕不會失禮,用僅餘的理智捅了程四郎一下。   「以為如何?」他低聲說道。   他們這般小動作,自然沒有逃開屋內人的視線。   朱小娘子看向程四郎。   「小女子說笑呢,官人莫要真取笑我才是。」她笑道。   程四郎的臉頓時更紅了。   「哪有哪有,小娘子衡為名,可倚也。」他忙說道。   「多謝郎君讚譽。」朱小娘子笑道,「那這首詩,便是…」   「姐姐,這位是程郎君。」春靈說道。   「便是程郎君寫的吧?」朱小娘子笑道,一面取過几案上的紙,眼裡透著讚嘆崇拜,「郎君寫的真好。」   程四郎頓時渾身長刺坐立不安,他也不是沒被人誇獎過,更不是那小門小戶不知應對的,但一位絕色美人用這樣崇拜又驚嘆的眼神看著自己,實在是心中如同無數貓兒抓撓….。   「不敢,不敢。」他只結結巴巴說道。   朱小娘子視線又看向王十七。   「這是王郎君。」春靈忙介紹道。   聽提到自己的名字,看著美人出神呆呆的王十七一個激靈醒來。   「啊,在,在。」他忙說道。   身後跪坐的兩個小丫頭噗嗤笑了。   朱小娘子沒有笑,而是認真的看著王十七。   「春靈說,是郎君你想見我,這詩也是郎君你請程郎君寫的,小女子很不解,那為什麼郎君不留你的名字,反而留程郎君的?」她眨著大大的眼問道。   「嗨,本就不是我的,我何必據為己有?再說,這種事又不是我想佔有就佔有的,就算以此見了娘子,那也瞞不過嘛。」王十七哈哈笑道,「我就是我,不用裝別人。」   「官人真是磊落大丈夫!」朱小娘子看著他,面色吃驚又讚嘆,眼裡是慢慢的崇拜。   在如此美人又如此注視下,王十七如墜夢幻仙境,渾身輕飄飄的再也不辨東南西北。   兩個丫頭起身出去端酒菜拉上門其中一個失笑。   「哪裡來的這兩個鄉下人?真是丟人,幾句歡場慣話就失態成這樣….。」她低聲說道,「姐姐也是,還對他們做足了奉承。」   「姐姐倒不是為了他們,姐姐是好心。」另一個低聲說道,回頭看了眼屋門,「她是為了撫慰春靈嘛,春靈在姐姐跟前因為遇到鄉親歡喜憂傷悲喜交加成那樣,姐姐自然想要她高興,要不然才不會見這麼兩個莫名其妙的人。」   「姐姐真是待人以誠。」先一個丫頭感嘆道,「這春靈也是好運氣,幫了姐姐,得姐姐如此記恩。」   「我們也是好運氣啊。」那一個笑道。   二人都笑了,沿著走廊碎步而去。   身後有琵琶聲傳來,曲樂輕快,叮叮咚咚,格外動聽悅人。   *********************   最近過度,讓大家看著悶了吧,三更吧,快一點推進。 第八十六章赴宴   天色微亮的時候,南城門這邊已經站了很多人,除了人之外還有各種嘈雜的牲畜鳴叫,夏日裡氣味自然也不怎麼怡人。   「向七!」   一個尖銳的聲音喊道,伴著馬蹄得得響,南城門的監門官縱馬過來。   門洞邊正與幾個人說笑的一個年輕男子便忙跑過來。   「鄭大人您來了。」他點頭哈腰的說道。   馬上的瘦高男子豎眉用馬鞭指著他。   「這裡怎麼還沒打掃?」他說道。   向七也不敢說話,忙應聲是,轉身就招呼其他人。   「你自己掃,這點城門,還要所有人都上手嗎?」鄭門官喝道,又伸手點著那邊幾個人,「抽稅拿卡的時候,一個個跑的都快,那城門上多的是活,怎不見你們看到?養著你們閒人!」   幾個人被罵的不抬手,亂亂的果然向城門上去了。   那男人憤憤的吐口氣,看著這邊已經拿著掃帚打掃的向七。   「你們這些懶鬼小吏!」男人罵了聲,一甩馬鞭調頭走了。   見他離開,散開的小吏才聚過來。   「又在哪裡受氣了?」   「肯定又被青樓的小姐趕出來了…」   大家紛紛議論取笑來出氣,見那邊年輕男子還在灑掃。   「向七,別掃了,一會兒進門又是一堆屎尿,哪裡掃的過來。」他們喊道。   男子似乎沒聽到,依舊悶頭灑掃。   「向七也是,在這裡受這份委屈做什麼。」   「就是,讓你老丈人出些錢,去哪個城門不好,非在這南門伺候牲畜..」   「就是,有那樣的老丈人,還當什麼小吏啊,直接在家享福就是了…」   「什麼老丈人,那是爹..」   「那不更好,比丈人還親。」   他們說笑打趣,那邊的向七似是沒有聽到,只是打掃的力度越來越大,速度也越來越快,城門前一片塵煙,讓那些等候出城的人不由紛紛掩口鼻躲避。   這小吏在官家人眼裡狗屁都不是,但他們這些百姓在這些小吏眼裡也狗屁都不是。   大家掩著口鼻避讓,卻沒人敢抱怨,反而被向七狠狠的掃在身上幾下也只能忍氣吞聲。   不多時城門打開,城裡城外的人湧湧,但最先過來不是人反而是一群群的豬羊雞鴨。   向七依舊在悶頭掃,這群家畜亂鬨鬨的被趕著而過,地上很快又是一攤攤屎糞,行人躲避,驚擾了豬羊,亂鬨鬨的亂跑,一旁的向七自然不免踩了一腳,甚至衣裳上也是斑斑點點。   「娘的!」向七終於發怒,「受人的氣還不夠,還要受畜生的氣!」   他將手中的掃帚簸箕重重的摔在地上,揚長而去了。   天光大亮的時候,向七邁入家門,家裡的下人見了或者草草施禮或者根本就如同沒看到,向七也習以為常混不在意,徑直進了宅院甩下木屐進門。   「你怎麼才回來?」   婦人的聲音從內裡傳來。   「不都是這個時候回來嗎?」向七說道,面色帶著幾分驚喜,「怎么娘子想…」   「今日能一樣嗎?今日徐大哥他們要來。」婦人打斷他的話,一面從內室轉出來。   她穿了新衫裙,挽了蝶墜鬢,正將一隻珍珠墜子戴在耳朵上,細抹脂粉精描柳眉,眉眼都是笑意。   只不過看到向七,臉上的笑意便飛了。   向七臉上驚喜也早已經飛了。   「你怎麼又弄得髒兮兮臭烘烘的。」婦人皺眉擺著手喝道,「誰讓你這樣就進屋的?快滾出去洗洗!」   「我怎麼弄這樣髒兮兮臭烘烘的,你們還不知道?」向七悶聲說道,「不是你們讓我去南城門的嗎?」   他口中說著到底不敢大聲,一面低頭走出去。   「洗快點,你去外邊接一接徐大哥他們,免得費勁找。」婦人在後又喊道。   向七抬起頭看了婦人一眼,面色鐵青眼中難掩恨意。   婦人拿著鏡子照鬢花,並沒有看到。   向七收回視線低頭走開了。   而這時的徐茂修等人,也已經走出了門,正跨過城中的虹橋,忽聽的橋下有女聲嘻笑喊郎君。   此時夏日,河中畫舫甚多,有陪恩客遊玩的女妓,也有平常人家消夏的女眷。   徐茂修等人原本不在意,聽著聲音熟悉忙看去,不由一愣。   「娘子,你看,果然是郎君他們。」婢女喊道,一面衝橋上七人擺手。   「是妹妹啊。」   徐茂修等人都湧到橋邊,探身看來。   一架小輕舟上立著三個女子,都也仰頭看他們。   「妹妹要去哪裡?」徐茂修問道,問完話,目光已經看到船尾站著的少年郎。   秦十三遙遙的衝他們拱手施禮。   「我們去吃船家宴。」婢女笑道,一面打量徐茂修等人眯起眼睛笑,「郎君們今日都穿著新衣啊,是也要赴宴嗎?」   聽她這樣說,幾個男人們都有些微微不自在,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衣裳。   「我就說別換新衣,又不是去相親。」徐棒槌嘀咕道。   河水湍湍,程嬌娘衝他們含笑施禮,擺擺手,輕舟很快越過虹橋。   「郎君肯定是去見舊相識了。」婢女笑道,回頭看去。   見紅橋上徐茂修等人轉過身來還在駐足目送。   「這一路有五座虹橋,最大的那座就在城外。」秦十三說道,一面慢慢走來,因為船上搖晃不穩,不得不小廝攙扶。   「娘子以往出門都是車馬,今日看看這水路風景。」他笑道。   「別有不同。」程嬌娘說道,目光看著又一座拱橋而過。   「上一次就打算請娘子來玩的。」秦十三笑道,「沒想到娘子這麼利索就把我治好了,沒給我討好的機會。」   程嬌娘轉頭看他微微一笑。   「那也是秦公子配合的利索。」她說道。   秦十三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旁邊河岸上,行人正紛紛被驅趕,好避讓一隊車馬。   「停車。」   車中忽地傳出清朗的聲音。   訓練良好的車馬立刻停下,前後左右的護衛也警惕的戒備。   街上被擋開的民眾說笑喧喧,一邊的商鋪叫賣依舊。   臨河這一邊已經沒有了行人,車簾被掀開,露出少年人的面容。   晉安郡王看著河中正迎面而來的小舟,越來越近,看得也越來越清楚,小舟上少年男女並排而立,相對而笑,眨眼而過。   晉安郡王不由扭頭追著看去。   「郡王?」隨車侍衛低聲詢問道。   晉安郡王收回視線,擺了擺手。   車隊繼續前行,隨風搖動的珠簾讓其內少年的側面若隱若現。   所謂船宴自然是在船上,河風涼爽,那些絲竹歌聲也比日常婉轉動聽許多。   「如何?」   秦十三問道,看著對面放下碗筷的程嬌娘。   「還不錯。」程嬌娘點頭贊道。   秦十三看著她席案上未動的酒。   「娘子也病著所以不便飲酒?」他問道。   「不是。」程嬌娘說道,低頭看了眼手邊的酒碗,其內汁液清涼,聞起來清香撲鼻,「這酒不好吃。」   一旁撫琴的女妓忍不住笑了。   「娘子,我們家的酒可是京中有名的。」她說道,「許是娘子吃不慣吧。」   秦十三面色微微不悅看那女妓一眼。   女妓忙低頭告罪,一面和女伴們對視一眼難掩隱隱笑。   這小郎君倒是呵護的厲害,這種話也不許說。   「是,的確是吃不慣。」程嬌娘點點頭說道,一面起身。   「這裡還有好的歌舞。」秦十三忙說道,「時候還早,娘子不如賞樂一番。」   程嬌娘已經站起身來,含笑施禮。   「那便是下一次了。」她說道,「這次不是說是酒宴嗎?」   秦十三笑著也起身,與她先後而行。   「六郎要走了。」他忽地說道。   程嬌娘嗯了聲。   畫舫走廊狹窄,他們二人前後幾乎並行,便容不得小廝攙扶,還好程嬌娘走的也不快。   「他要去西北了。」秦十三又說道。   程嬌娘再次嗯了聲。   二人走出船艙,那邊小舟已經等候,那邊婦人們伸手接扶。   「程嬌娘。」秦十三喊道。   已經踩上踏板的程嬌娘回頭看他。   「他能請你吃酒宴嗎?」秦十三問道。   「那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他。」程嬌娘搖頭說道。   秦十三看著她失笑,繼而哈哈大笑。   小舟輕蕩劃開,那邊女子再次施禮,秦十三郎忙也還禮,目送小舟遠去了。   馬車駛入家中,秦十三由小廝攙扶下來,揮手屏退要繼續攙扶他走路的小廝,自己慢慢的向內而行。   「十三。」   熟悉的聲音陡然響起,讓出神的秦十三站住腳抬頭看去,才發覺已經走近內院,見母親站在院門口,搖著小團扇笑眯眯的看著他。   「真巧啊,遇上你回來。」秦夫人笑咪咪說道,「你去哪裡玩了?」   「母親,這種偶遇的把戲你怎麼就玩不膩呢?」秦十三笑道,似有些無奈,「你是想要問我玩的如何吧?」   秦夫人笑嘻嘻的用扇子掩面笑。   「哎呀十三真聰明又被看穿了。」她跟身旁的僕婦笑道。   「是啊夫人,就是蠢笨的我們也都能看穿了,更況且十三郎君。」僕婦們笑道。   秦夫人更是笑。   秦十三看著母親的笑,自己也微微一笑。   與往日的不同,母親的笑更加暢快了。   沒錯,變了,都變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啊。   「跟那小娘子,玩的如何?」秦夫人笑眯眯果然問道。   「很好。」秦十三說道,笑意散開,一面抬腳邁步。   只是,他停了下腳,抬頭看看天,這一頓午宴怎麼過的有些快呢。   ***************************   三更,說到有劇情沒劇情的,其實這本書一直就是這樣的節奏了,我不要急我為什麼這麼急焦躁不安(淚目~~)你們多擔待我一下~~~~(>_<)~~~~   推薦:《美人兇猛》作者沐水遊新作《大香師》,已經上架入V,書頁下有直通車。 第八十七章所獲   午宴過後,徐茂修等人終於走出門,齊齊的鬆口氣。   「董老爺真是太客氣了,這是送禮嗎?是打架啊。」徐棒槌說道,一面將適才撕扯弄亂的衣裳抻平整。   「董老爺對咱們真是沒的說。」範江林感嘆說道。   「尤其是對三哥。」一個兄弟接口說道,「臨走拉著三哥實在是捨不得放手。」   大家都哈哈笑起來。   徐茂修沉臉瞪眼呵斥。   「休得胡言。」他說道,「如今不可輕狂玩笑。」   幾個兄弟撇撇嘴。   「三哥就是腦子太迂了。」   「不是迂,是,是那個什麼,瞧不上?」   「瞧不上還用書上說?我們不讀書也知道。」   「三哥志向遠大,不想給人入贅靠這個過活…」   「依我說董家娘子還是不和三哥的心意….不是三哥要的那什麼書裡跑出來的臉如玉…」   輕狂玩笑反而更厲害了。   徐茂修哭笑不得。   「都別胡說了!」他喊道。   弟兄們說說笑笑已經走到了大街上。   「不過,咱們最要緊的事說了嗎?」範江林忽的站住腳說道。   大家都停下來。   「最要緊的事是啥?」徐棒槌愣愣問道。   「是以後不來往的話。」一個兄弟終於拍頭想起來說道。   徐茂修神情微微尷尬。   「那,那,實在是說不出口。」他說道。   董家老爺如此激動熱情,小夫妻也都在相陪,那種以後我們不跟你們來往了的話,的確是沒法說。   一群男人站在街口下意識的都抓抓頭。   「江林哥。」   身後傳來喚聲。   大家回頭看去,見向七快步追來。   「父親還是不放心,讓我給你們送些錢來。」他說道,一面拿出一張飛錢遞過來。   範江林忙擺手後退。   「我們都說過了,現在不缺錢。」他說道。   向七笑了。   「你們再有錢,父親也不會放心的。」他說道,「再說,在酒樓裡幫工,能有多少錢,你們既然不肯來家裡的鋪子做事,父親也實在不放心,這些錢就拿著吧,在京城,錢再多也算不上多。」   說到這裡又帶著幾分愧疚。   「這是父親給的,不是我給你們的那一點點錢,你們就拿著吧,我也沒別的能幫你們的,就來勸你們收下吧,也謝謝你們沒有把上次的事說出來….」   他說到這裡,神情滿是自責。   「江林哥你們,你們肯定怨恨我吧。」   「沒有。」徐茂修說道,微微一笑,「還要多謝你呢。」   如果當初向七大方的收留了他們,那晚他們就不會遇到金哥兒,遇不到金哥兒也就遇不到妹妹了。   當然他們來京城目的也是找程娘子,但京城這麼大,找的話肯定要很費力氣。   現在多好,一進京城就遇到了妹妹,而且還糊裡糊塗的也算是幫了妹妹一點忙。   就因為這一點點的忙,原本是他們恩人的她,竟然湧泉相報,且那樣毫不猶豫的信任依賴他們…   依賴,這個詞用在這個女子身上有些怪異,她那般厲害…但是真的沒錯,他真的感受到這女子的那麼一絲依賴…又或者是他的錯覺吧。   反正如今的日子過的,總讓他覺得是幻覺。   有人伸手晃了晃他。   「三哥?三哥?」   徐茂修回過神,看到兄弟們包括向七在內都瞪眼看著他。   「哥,你傻笑什麼?」徐棒槌問道。   徐茂修尷尬的咳了聲。   「三哥,你還是怨恨我的吧。」向七低下頭自嘲一笑說道,「要不是我,如今的你….」   「向兄弟。」徐茂修打斷他,搖頭整容,「我沒怨恨過,我如今過的生活也很好,而且,我當日說了,今日還是會說,縱然重來,我也不會同意的。」   向七笑了笑。   「錢,真不用。」徐茂修說道,一面拍了拍他的肩頭,「我們現在,真不缺錢。」   範江林等人也都笑著點頭。   「好了,我們該走了。」徐茂修說道,「還有,我們有些忙,就不能常來了,還望你跟董老爺說一聲多多擔待。」   看著這些人在大街上走遠,向七臉上的笑才漸漸的凝固。   說的真好聽,不能常來,不能常來你們為什麼不滾出京城!為什麼還要出現在他的眼前!為什麼這世上他最討厭最不想見誰,誰就偏偏的在眼前陰魂不散?   上次偷偷摸摸的來找自己,還以為真的是顧忌往事,所以不願意見董家老爺,原來是為了放長線走穩路。   相比於自己找上門,被人偶遇撞上,更為讓人激動吧。   欲拒還迎!   這群窮軍漢,去了一趟西北別的沒學會,倒是學會這些娘們手段,想來沒白在那些營妓中廝混。   向七低頭看著手裡的飛錢慢慢的攥起來。   「這些錢你們當然看不上。」他喃喃說道,「這些錢算什麼。」   天色蒙蒙亮,神仙居的後院裡站著好幾個人。   錢被抓起一把,然後散落在箱子裡發出叮叮噹噹的。   「那個進奏院怎麼樣?」徐茂修問道。   「沒問題。」吳掌柜說道,一面扒拉著算籌。   這邊幾個兄弟啪啦的將院中幾個箱子扣上,蓋住了其內滿滿的大錢。   「兩廂算帳,這些都是太平居的,這些呢是太平豆腐的…」吳掌柜一一點過說道,「至於神仙居麼則沒有…不過..想來到年底的時候就差不多有了。」   大家都笑起來。   「好了好了,走走。」範江林招呼道。   很快一車錢被拉走,換了一疊薄薄的飛錢劵回來。   「這是掌柜你的,這是我們幾個兄弟的,這是妹妹的,這是韓郎君的…」徐茂修逐一將飛卷分開。   吳掌柜毫不客氣的接過,露出暢快的笑。   這邊徐棒槌等人也都帶著幾分激動準備接過。   「我也有錢了..」徐棒槌高興的說道,一面將手在身上蹭了蹭,伸出來。   範江林將遞過來的錢又收回去。   「還是我拿著吧。」他說道,「給了你們指不定怎麼亂造了。」   屋子裡弟兄們一片哀嚎,紛紛圍著範江林爭搶笑鬧。   吳掌柜捻須笑著走出來,看到院子裡廊下坐著轉核桃的李大勺。   「不知不覺都要大半年了。」他說道,「真快啊。」   「是啊。」李大勺說道,「不過總算是大有收穫。」   「說你呢還是說別的?」吳掌柜笑道,一面在他一旁盤膝坐下。   李大勺嘿嘿笑著沒說話。   「哎,後悔嗎?」吳掌柜問道。   李大勺有些不解。   吳掌柜拿出自己的飛錢劵衝他晃了晃,挑眉擠眼。   「原本是你的,只是如今成了那位韓郎君的了。」他笑道。   坐在殘夏院中,二人都不由想起先前殘冬時的事,等待修葺的食肆裡,幾個長相兇惡如同山匪的男人將一張契書推過來。   「…也不能讓你白幹,除了管吃喝,我們再給你一分紅利吧。」   李大勺笑了,從吳掌柜的錢上收回視線。   「錯了,那原本就不是我的。」他說道,說著話將身邊的一把刀抓起來,用左手挽個花,「這個才是我的。」   吳掌柜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   「不過,如果沒有我,你這老不死的還在家混吃等死呢,你這些錢要好好的請我答謝才是。」   「哎呀我都老不死了,你還要惦記我的棺材本,真是人心不古啊!」   院子裡也響起笑鬧聲。   與此同時,走出德勝樓的程四郎鬆口了氣,又忍不住回頭去看。   「看吧,你也捨不得了吧?」王十七郎說道,一面腫著眼打著大大的哈欠說道,「沒事,別擔心,等家裡把錢送來,我再帶你來。」   程四郎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你還是快些見了我妹妹,就回家去吧!」他說道。   二人才走幾步,身後有女聲喚住。   「春靈。」   看著跑近前的小丫頭,程四郎含笑說道。   「郎君們住在哪裡?」春靈問道。   程四郎將客棧告訴她。   「春靈,你真不用我們幫你贖身?」程四郎問道,「雖然你家裡沒人了,但你可以跟我到我家,總好過…總好過在這裡….」   不管怎麼說這裡也不是什麼好地方,而他才在裡面消磨了七八天的光陰,雖然是無奈被王十七郎拖累,但是他也跟朱小娘子吟詩合琴,也看著人家臉紅心跳了….   自己在這個不好的地方廝混,卻要擺出高姿態說這裡不好,實在是…   他喃喃最後不語了。   「不用的。」春靈笑著搖頭,帶著幾分感激看著程四郎,「朱姐姐待我很好,我發誓一輩子要跟著她的。」   說著又是一笑。   「更況且,我走了,你們再想見朱小娘子,就沒那麼方便了吧。」她說道。   王十七郎哈哈大笑。   「好,好,好丫頭。」他笑道,「我這輩子也不會虧待你了。」   春靈笑了笑,將視線再次落在程四郎身上。   「郎君要在京城住很久嗎?走的時候一定要跟春靈說一聲啊。」她帶著幾分不舍說道。   這可憐巴巴的眼神,讓程四郎忙點頭。   「我還有讀書呆的久一些,十七看過我妹妹就要走了。」他說道。   春靈眼睛一閃。   「郎君的妹妹也在京城?不是江州人嗎?難道也來讀書嗎?」她眨著眼驚訝不解又好奇的問道。   「不是,不是。」王十七搶過話頭,將程四郎扒拉到一邊,笑嘻嘻說道,「他的妹妹在她外祖家住著呢。」   「啊真好啊,春靈就沒有親戚可走了。」春靈低下頭悽悽說道。   「好什麼好啊。」王十七郎可見不得她如此,忙說道,「那是個傻子,被家裡趕出來,不得已來外祖家,沒什麼好羨慕的。」   傻子!   春靈猛地抬起頭。   傻子!哈!哈!傻子!   姓程的傻子!   **********************   依舊三更。 第八十八章有得   天色大亮的時候,皇宮內,皇子們的早課結束,早已經坐的不耐煩的晉安郡王第一個衝了出去。   「哥哥等等我。」二皇子緊跟著起身。   正拿著書卷的大皇子面上浮現幾分不屑,繼續低頭研讀。   「哥哥,你要去哪裡?」二皇子喊道。   晉安郡王停下腳衝他做噓聲。   「殿下不要失儀。」他笑道,一面撫著胸口,「吾有點不舒服,先回去歇一歇。」   此言一出,二皇子面上有些驚懼忙忙的擺手,又去看一旁的內侍。   「你們,你們誰都不許說。」他擺出恐嚇的神態說道。   內侍們都低頭應聲是,當然至於聽不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果然看著二皇子又邁步,便有兩個內侍站出來攔住。   「殿下,皇后娘娘還等著呢。」他們細聲細氣說道。   二皇子便有些著惱,帶著幾分賭氣繞過他們。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殿下快去吧。」他說道,一面衝二皇子使個眼色,「我歇息一下就好了。」   不待二皇子再反對,內侍們便哄著強把他抱走了。   「殿下,你做什麼啊?」   待四周沒人,晉安郡王的內侍才帶著幾分不解驚懼問道。   「你好好的怎麼說自己不舒服?」   晉安郡王伸手撫了撫胸口。   「吾是有點不舒服,嗓子疼。」他說道,腳步輕快而行。   果然才回到殿中,太后那邊便有人來了,隨同而來的還有太醫。   太醫認真的做了問診。   「倒也無妨,燥熱所致。」他說道。   一面開了些丸藥。   「娘娘說了,殿下是讀書太辛苦了,這幾日就不要去聽課了。」內侍仔細的聽了太醫的話,才帶著幾分憂心說道,「也不要去請安了,好好養著。」   晉安郡王躬身施禮謝太后恩典。   內侍又關懷幾句便退出去,一切就像從前一樣。   退出來的內侍停下腳,回頭看了眼已經關閉的殿門。   他還記得這孩子第一次身體不舒服的時候。   離開父母留在宮裡,宮裡的貴人們有了身孕,日常都喜歡爭著搶著要留他在身邊,但小孩子總是小孩子,總會生病。   病了的小孩子嚇壞了貴人們,唯恐自己被傳染了病情,紛紛避開。   宮中子嗣艱難,太后娘娘自然也害怕有個萬一,便讓人將這孩子關到一間偏殿裡,讓人伺候著不許外出。   五歲的孩子懂什麼,父母丟下自己走了,突然又被帶走要關起來,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實在是如同天塌了吧。   他清楚的記得當將殿門關閉的時候,那孩子驚恐的大哭,死死地扒著門被卡紅的手。   內侍嘆口氣,耳邊似乎還有哭聲迴蕩。   不過,這也沒什麼,後來就慢慢的習慣了,哭的越來越少,更後來就懂事的很,當身體微恙的時候,他就會自己主動抱著躲進宮殿裡,等著身體的痊癒,而且他也很注重熬煉身子,身子好了,就不會生病了,就不會被關起來…   這一眨眼就這麼大了,再也不是當初生個病就要被嚇死了的小孩子了。   再過些時候,就該出宮去封地了。   內侍又點點頭,邁步走開了。   殿內,內侍看著跪坐下來,擺出煎茶的晉安郡王。   「好了,你下去吧。」他說道,一面含笑擺擺手。   「這些丸藥…」內侍問道。   晉安郡王隨手將丸藥投入爐火中,再次擺手。   「那殿下是假的不舒服?」內侍問道。   「沒有啊,真的。」晉安郡王說道。   內侍忙站起來。   「那奴婢去請李太醫來。」他神情緊張低聲說道。   在宮裡,晉安郡王唯一能吃也會吃的藥就是李太醫開的藥。   「不用。」晉安郡王說道,一面拿出一個茶團,衝他晃了晃,「我有這個藥。」   這個?   內侍上前幾步,茶餅?   「殿下..」他帶著幾分不贊同說道。   「放心,有這個,就足夠了。」晉安郡王說道,一面笑了笑,「有這個,就不怕了。」   不怕被人看出自己生病,也不怕自己生病,也不怕一個人被孤零零的關起來。   有神仙的藥呢,怕什麼?   吃了自己就是神仙了。   晉安郡王哈哈笑起來。   已經退向門口的內侍嚇了一跳,抬頭看,見這少年人正敲下一塊茶餅,放在架子上炙烤。   煎茶,有這麼好玩好笑?   內侍皺眉,又搖搖頭,不過也不用擔心,殿下如今也不是當初那個能被小太監一句生病的話就要拉出去偷偷埋掉嚇到的小孩子了。   如今他內有通曉消息的親近內侍,有信賴可依的太醫,外有十年一層層淘下的精衛,靠著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小隨眾,他應該能達到自己想要的目標。   他的目標很簡單,就是平安的活到離開這個一半人想要他活一半人想要他死的皇城,平安的活到順利的到達自己的封地。   至於以後,他們沒有想,人其實沒必要想那麼遠,不是嗎?   內侍拉上門隔絕了視線。   「你不出去?」   秦十三看著周六郎問道。   周六郎的頭髮溼漉漉的,一面拿著手巾胡亂擦了下,一面坐在几案前。   「我想再讀一讀兵書。」他說道。   秦十三看著他。   「周六,你這樣有意思嗎?」他問道。   「我怎麼了?我以前不用功,如今臨陣磨槍也不行嗎?」周六郎悶聲說道。   秦十三起身走開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周六郎看著手裡的書,其實並沒有打開,他慢慢的攥緊書,啪的甩在桌子上。   「這樣的感覺不好受嗎?」   秦十三的聲音從門邊傳來,人也從門外探過身。   周六郎跳起來。   「秦十三!你這樣有意思嗎?」他瞪眼喊道。   秦十三郎含笑慢悠悠的邁步進來。   「挺有意思的。」他說道,「果然還是腿腳好了好玩的多,要不然永遠不會知道躲起來又跳出來嚇人一跳是如此有意思。」   周六郎呸了聲,抬腳就往外走。   「行了,別鬧了。」秦十三說道,「如今已經不一樣,你再一去三五年的,回來更是大不同了,改變,是沒辦法阻止的,那就不如好好的享受一下現在吧。」   周六郎在門外站住腳。   「也沒別的事,吵鬧這麼久,臨別的時候,一起坐一坐吃杯酒。」秦十三說道,「難道你真的不想走前見她一面?」   周六郎沒說話,也沒轉身。   「我已經見過了,還替你邀請,你猜她怎麼說?」秦十三郎說道。   她說什麼誰在乎!   周六郎心裡哼了聲。   「她說,我不是他,不知道他想不想見我。」秦十三郎說道,他說著走到周六郎旁邊,抬胳膊撞了撞,「哎,你給我個回話,我好給她回話。」   不知道他想不想不見我…   呸,如此奸猾,她怎麼會不知道?誰想見她!   「我自己有嘴也有腿,用不著你。」周六郎說道,扭頭瞪他一眼。   「我怕你害怕,陪你不成嗎?」秦十三郎笑道。   周六郎哼了聲。   「不用害怕,我是不會被她氣死的。」他說道。   秦十三郎呸了聲。   「看來我這腿腳是好了,一輩子的汙點也烙下了。」他說道。   二人正互相嘲諷說笑,門外有小廝急急跑進來。   「公子,公子。」他喊道。   看著這小廝,周六郎微微皺眉。   「這是你放在門上的小廝?」秦十三問道,看著那小廝,「嬌娘子又怎麼了?如今上門你父母是絕不會趕走的,莫非是親自上門來找你了?」   「她會是那種人?」周六郎問道,心卻忍不住咚咚緊跳了兩下。   「她不是那種人。」秦十三笑道。   周六郎瞪眼看他。   他們說笑著,小廝站定在廊前。   「公子,門外有人來了。」他說道,一面伸手指外邊。   「是嬌娘子來了嗎?」秦十三搶先笑問道。   肯定不是…   周六郎攥起手,卻見小廝點頭,他頓時一僵。   小廝卻又搖頭。   「不是嬌娘子來了,是江州嬌娘子家的人來了,那人說,是,是嬌娘子的未婚夫。」他說道。   未婚夫!   秦十三和周六郎對視一眼,神情驚愕。   ******************************   推薦:梨花白《錦繡滿園》,已經四十萬字,日更九千,書頁下有直通車,感興趣的可以看一看。 第八十九章要見   未婚夫!   周夫人眼睛瞪大,如同見鬼。   「來的是誰?」她又問道。   「一個是程家四郎,一個說是程娘子的未婚夫…」僕婦再次重複一遍。   周夫人跪坐著,有些失神。   真的是未婚夫?   「這種女人也有人要?」她說道。   先前是個傻子,如今是個煞星,娶回家做什麼?   「娶回家做什麼?」周老爺哼了聲,「當然是享榮華富貴了,我們嬌嬌兒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   誰擋了她的路惹了她不高興,那就是丟命破家滅門….   看看她一個天生痴傻的孤身來到京城,這短短時日就一手握著三間有名有利的鋪子,另一手則握著七八條人命。   行的金剛手段,世人面前表的卻是濟世救難的菩薩心腸。   前者做到也沒什麼稀奇,世上惡人多的是,稀奇的是做了前者的事卻得了後者的名。   太嚇人了…..   周夫人伸手撫著心口喃喃說道。   「世上哪個富貴是天上白白掉下來的?哪個剝開來看不嚇人?你這婦人怎的越活越糊塗了?」周老爺瞪眼說道,一面看向僕婦,「就他們兩個嗎?」   「是,就他們兩個。」僕婦說道。   周老爺若有所思的皺眉。   「老爺,是真的啊?」周夫人見狀問道。   「其實我趕回之前,程家的確說了門親,我正打算好好查問時接到你的信,這才急著趕回來。」周老爺說道。   好好查問?   周夫人看著自己家老爺,自動領會其中意思,除了字面意思之外的所有意思。   「沒想到這程家竟然自己做主了!」周老爺憤憤說道,「還有沒有把我這個親娘舅放在眼裡?」   「那就不認,趕走吧。」周夫人說道,「免得惹嬌嬌不高興。」   不高興了埋怨程家倒無所謂,只怕萬一遷怒他們家就慘了。   「父親。」   周六郎從外邊邁步進來說道。   「既然他們能找上門,那就有恃無恐,把他們趕出去,他們出去亂說,對妹妹不好的。」   「那也是程家對她不好。」周夫人說道。   「母親。」周六郎跪坐下來說道,「程家對她不好,那是她的親長,子不語父之過,她又能如何?」   周夫人笑了。   「她又能如何?她本事大的很,用得著咱們費心……」她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周老爺打斷了。。   「請他們進來。」周老爺坐直身子說道。   「老爺!」周夫人不解喊道。   「她不是一個人,她還有親長,這種事,她做子女的說不得,我們管的。」周老爺說道。   「我們就是不管,人家也應對得了。」周夫人低聲說道。   「所以說啊。」周老爺瞪她一眼   白撿便宜的做姿態又不損失分毫的事為什麼不做?   女人就是蠢!   當然,也有不蠢的,比如他那不顯山不顯水的外甥女。   「請!」周老爺抬手說道。   「這家布置的挺不錯啊。」   王十七郎一面走一面看。   「看起來也沒不是沒錢啊,怎麼因為幾個嫁妝跟你家鬧個不休呢?」   引路的小廝紛紛側目面色不善。   程四郎臉色漲紅瞪他一眼。   「休得妄言。」他低聲說道,說著話察覺有人看過啦,他便眼角的餘光也看過去。   一旁小路上站著兩個少年郎,一個長身玉立,溫潤如玉,一個身形英武。   程四郎不由多看兩眼,見那兩個少年也看著他們,是周家的兒郎吧?   他念頭隨轉,腳步不停向內而去,感覺身後視線久久未散。   「哪個是啊?」秦十三郎收回視線問道。   周六郎搖搖頭。   他雖然去過周家,但並沒有與周家的兒郎們相處,自然也不認得。   「不管哪個是,又有什麼。」他說道。   問那個做什麼,管他哪個是哥哥哪個是未婚夫,難道他們自己說是,就真的是了嗎?   更況且,不管哪個,都長得很醜!   他說完抬腳就走,秦十三郎忙跟上。   「你回家去吧。」周六郎在門前說道。   「為什麼?」秦十三說道,一面笑,「周六,這還是我提醒你的,你找到藉口去見她,卻要甩我了。」   「因為,這是我家的事。」周六郎看著他,哼聲說道,一面在我家二字上加重語氣,不待秦十三郎回話,催馬疾馳而去。   這邊程四郎和王十七郎已經邁進廳堂,行禮問好規矩之後才坐下。   「伯父。」程四郎說道,一面自我介紹,「我是程家四郎,程二老爺是我叔父。」   「舅父,我是王家十七。」王十七郎也跟著說道,「程二老爺是我嶽父。」   噗嗤一聲,周老爺噴茶。   「先別喊,亂喊什麼!」周老爺說道,一面放下茶碗,瞪眼看著眼前的少年郎,「誰讓你喊舅父了?」   王十七郎笑了。   「舅父大人,你也知道我的吧,你從江州走之前不是已經同意了嗎?」他說道,「我就是程大夫人娘家侄兒。」   「哪裡就說定了?我家中有事急歸,說了此時以後再議,怎麼就說定了?沒有的事,這門親事不算。」周老爺沉臉說道。   王十七郎嘻嘻笑了。   「舅父,我嶽父說了,你是擔心我們家貪了嬌娘的嫁妝吧,這個你放心,我們家不在乎的,那些嫁妝我們不要了。」他說道,「人歸我,嫁妝歸你們,這下滿意了吧?」   「她的嫁妝我們可不要,你們誰想要誰拿去。」周夫人立刻說道,面色幾分畏懼。   王十七有些驚訝,母親和姑母不是說這周家的貪婪,心念的就是當年的陪嫁嗎?   「那些嫁妝可是很值錢的?」他不由說道。   再值錢能比命值錢嗎?愚蠢的小兒!   周夫人和周老爺看著他,搖頭。   這程家從哪裡找來這個一個蠢兒!   而此時周六郎也站到了玉帶橋前,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拍門。   門縫裡有小廝的窺視。   「又是你!」   「你來幹什麼?」   院子裡有小廝以及那聒噪的婢女的詢問。   廊下端坐的少女神情木然的看過來。   一切如舊。   「程家來人了。」周六郎說道。   「誰?」婢女驚訝問道。   「你的一個哥哥,還有..」周六郎看著程嬌娘,說道,「未婚夫。」   端了茶來的半芹聞言差點將託盤扔地上。   「未婚夫?」婢女失聲喊道,一面看程嬌娘。   程嬌娘神情依舊。   「是嗎?」她說道,微微一笑,「請來我見見。」   周六郎一怔,婢女半芹也都愣住了。   「你要見他?」周六郎問道,邁上前一步。   「我的未婚夫,我自然要見一見。」程嬌娘說道,似乎他問的才是奇怪。   周六郎看著她。   是真的嗎?   你要自己解決?   其實不用的,我們打發了就是了。   你要見他做什麼?   程家說的人家能有什麼好的。   如果你願意,好人家你也不是挑不到…最不濟,秦十三肯定沒問題。   你要是願意嫁他,他如果不肯娶,我定然不饒他。   他也未必不肯娶,說不定很願意呢…..   你什麼都不說,你什麼都不說,你不說別人怎麼知道你要做什麼!   周六郎看著她,心中翻騰,神情變換,攥起拳頭。   「好。」他最終說道,轉身大步走開了。   你要如何,我隨你如何。 第九十章不錯   周六郎回到家中的時候,周老爺正讓人把程四郎和王十七郎關起來。   「周老爺,你想幹什麼?」王十七郎喊道,一面看著圍過來的虎視眈眈的周家家丁。   如同很多武官人家一般,他們手下慣用的都是軍中的親兵轉成,比起一般人家的家丁自然多了幾分兇悍。   「怎麼不喊舅父了?」周老爺捻須笑道,「你們是我的子侄後輩,來到京城,我自然要款待,有什麼不對嗎?」   「伯父,我是來讀書的。」程四郎說道,帶著幾分慌張,「我不能留在你家。」   「讀什麼書啊。」周老爺哼聲說道,「我家裡也能讀書,你們就老老實實的給我住著吧。」   「周老爺,你敢拘禁我,我家人定然不饒。」王十七郎喊道。   「你膽敢汙我家女兒的清白,我還不饒呢!」周老爺哼聲喝道,「你放心,不用你家人來找我,我這就找他們去!」   「我沒有汙,家裡定下的,已經下了婚書了!」王十七郎喊道,「你才是汙我!」   「少說廢話,把他們給我拖下去。」周老爺擺擺手懶的跟他們廢話。   幾個後輩子侄,又是江州之人,別說綁了,就是打一頓,又能如何?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看著兇神惡煞的家丁直衝自己撲來,王十七郎立刻抱頭蹲下。   「周家果然狂夫!」他同時大聲喊道,「四郎你沒騙我。」   此言一出,原本兇神惡煞衝著他來的兩個家丁,便一轉手先把看起來溫和不用強扭的程四郎按住了。   竟然敢出言不遜背後罵人!   「你這混帳,我何曾說過…」程四郎叫屈,話沒說完就被家丁掩住嘴,整個人也被反轉揪住,帶的帽子掉在地上,髮鬢便亂了。   正亂鬨鬨的,周六郎從外大步而進,對於這二人的狼狽他只看了一眼,並沒有阻止,疾步到周老爺身前,低聲附耳說了兩句話。   「真要見?現在?」周老爺驚訝問道。   周六郎點點頭。   「她剛說的。」他說道。   這麼快?周老爺捻須,他以為程嬌娘要親自過問這件事,怎麼也得等自己和程家鬧的不可開交的時候,而他也做好了這個準備。   沒想到她竟然即刻就要見見這程家人給定的未婚夫,那就見吧,他已經表明了自己的心意立場,餘下的就是堅定的聽從自己這個外甥女的心意而行就足矣。   「我妹妹住在這裡?」   掀開車簾,程四郎看著外邊的問道。   「別聽他瞎說,他們一定是要把我們帶出去殺了毀屍滅跡。」王十七郎喊道。   周六郎沒有理會,徑直過去拍門。   「六公子,你又來了..」金哥兒打開門一面說道,話音未落就聽有人哈的一聲。   「金哥兒!」   他嚇了一跳,尋聲看去,見是車旁一個瘦瘦小小的小廝瞪眼伸手指著自己。   「六九兒?」金哥兒揉眼試探喊道。   「哎呀真是金哥兒。」小廝高興的過來,不可置信的打量他,「你還沒死呢?」   金哥兒呸了聲。   「你才死了呢!」他說道。   「你娘和你姐姐天天在家哭…」小廝說道。   「哭什麼哭,我好好的。」金哥兒哼聲說道,一面看他,「你怎麼來了?」   「我和四公子進京來了!」小廝說道,一面伸手指向後邊。   程四郎跳下車,神情又驚又喜。   「真的是妹妹在這裡啊。」他說道。   門已經打開了,周六郎邁進去,一個俏麗的女子身影隨之轉過來。   「原來是四郎君來了。」婢女說道,一面盈盈一笑施禮。   程四郎的記憶裡坐在車上人群中亂亂中念書怡然自得的丫頭的形象與之相合。   他鬆口氣,果然是在這裡。   「妹妹可好?」他上前一步問道。   「娘子一切安好。」婢女再次施禮含笑說道,「四郎君請。」   程四郎抬腳邁步,身後車裡又傳來喊聲。   「等等。」   程四郎這才想起還有一人,他忙轉身過去。   「你又要幹什麼?」他低聲說道,「快些下車,要不然你就別見了。」   「怎能不見!」王十七將車帘子微微掀開一條縫,低聲說道,「我來京城不就是為了見她?」   虧你還知道你來京城是為了見她!足足在德勝樓虛耗了這麼久!   程四郎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快下來!」他說道。   王十七郎卻往後縮了縮。   「你去給我借梳頭洗臉的東西來。」他說道。   「你又要做什麼怪?」程四郎皺眉低聲喝道。   「舅父把我鬧成這狼狽樣子,我怎麼能去見美人?」王十七也低聲喝道。   程四郎看著他咬牙,但,既然已經定了是這個人,打扮收拾的好一些,讓妹妹看了也至少歡喜一些吧。   周六郎已經在院中站立一刻,見婢女含笑又回來了。   「要什麼?」他聽到了皺眉問道。   「四郎君說要整理下儀容,怕衝撞了娘子。」婢女說道。   「真是醜人多怪!」周六郎怒道,抬腳向外邁步。   「無妨。」程嬌娘說道,「這不為怪。」   周六郎停下腳回頭看她一眼。   婢女領會和半芹果然取了梳頭洗漱的東西一起送了出去,又等了一刻,二人才進來。   「四郎君請。」婢女說道。   程四郎深吸一口氣邁進入院中。   廊下一個女子婷婷而立,端手看來。   就是那日荷花池邊山石之上美人垂目一瞥。   美人屈身施禮。   程四郎回過神忙忙的要還禮,被人從背後推了把踉蹌一下。   「某王家十七,見過娘子。」   王十七郎朗聲說道,一面長身拱手見禮,動作嫻熟流暢誇張,引得鬢邊新插上的花顫巍巍。   他說著話,抬起頭來,看到面前的小娘子。   「果然美人。」他說道,眼睛閃閃發亮,滿臉讚嘆,「且是不動如畫美人。」   這世上的女子環肥燕瘦各有千秋,與那些靈動如水鮮活亮麗的美人不同,有一種美人便是靜態不動,就是站在哪裡,不說不動不笑,便自成一畫。   就如同畫中的靜立千古的美人,所以一貫被戲稱為如畫美人。   程四郎瞪了他一眼。   「妹妹,這是我舅父家的十七郎。」他介紹道,帶著些許尷尬。   程嬌娘再次施禮。   「請。」她說道。   此話一出,王十七郎咦了聲,皺眉驚訝。   「這聲音怎麼這樣難聽?」他說道。   此言一出,程四郎周六郎婢女們都看向他。   「真是可惜。」王十七郎一臉遺憾,上前幾步,看著程嬌娘連連搖頭,「不過算了,如畫美人本就是擺著不動觀賞的,你以後就少說話吧。」   婢女瞪大眼看著這少年郎。   「不會是傻的吧?」她轉頭低聲問道。   一旁的半芹神情亦是複雜。   周六郎反而忍不住笑了笑,看向程嬌娘。   這女人最是舌毒…..   「閉嘴!」程四郎漲紅臉喝道,不安的看向程嬌娘,「妹妹,他,他是玩笑呢…」   程嬌娘微微一笑,點點頭。   「好啊。」她說道。   好?   什麼好?   院中的人都愣了下,除了王十七郎。   「不錯,不錯。」他笑嘻嘻說道,「聽話就好,你以後聽我的話,我保證你過得好好的。」   程嬌娘再次微微一笑。   「好。」她點點頭,一面邁步下臺階,看著王十七郎。   她看得很認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視線穩穩的慢慢的掃過。   這種醜鬼有什麼可看的!   周六郎繃著臉也看過去。   十六七歲的年紀,沒有他高,瘦瘦的身形,也沒有他結實。   小眼睛小鼻子,也沒有他的精神。   擦得粉白的跟鬼似的!竟然還擦了脂粉。   雖然這也沒什麼,京中富貴子弟也多是如此打扮,但偏生這人打扮起來就令人噁心。   有什麼好看的,多看兩眼就噁心!   被小娘子這樣打量,對於王十七郎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也是很樂意享受的事。   他乾脆展開手臂,做個轉身。   「怎麼樣?」他得意洋洋問道。   周六郎心裡呸了聲,看向程嬌娘。   「不錯。」程嬌娘點點頭,微微一笑,「不過我還想要問你一些話。」   看,來了吧…   周六郎帶著幾分戲虐看著王十七郎。   待會兒罵的你哭都哭不及….   「娘子請問。」王十七郎笑道。   「你今年多大?」程嬌娘問道,「何方人士?家中有誰?家中是何營生?」   在場的人再次一愣,原本有些羞愧的程四郎也驚訝的看向妹妹。   這是要盤問家事了?   王十七郎哈哈一笑。   「娘子,不如我們坐下詳談?」他說道,伸手做請,「雖然這些事嶽父都清楚,但既然你想知道,我便與你詳細說來。」   說到這裡衝程嬌娘一挑眉拋個媚眼。   「咱們家的事,你想知道什麼我就告訴你什麼。」   程嬌娘略一低頭施禮,果然轉身。   「公子請。」她說道。   看著二人果然向廳中而去,院中的人都有些呆呆。   什麼意思啊?   是,來真的嗎?   婢女怔怔。   「娘子這是認了這門親事?」她不由看著半芹問道。   半芹亦是怔怔,但旋即回過神。   「我去斟茶。」她說道,快步走開了。   斟茶…   婢女哦了聲。   「我來烤茶。」她說道,跟了過去。   程四郎已經跟著進去了,院子裡只剩下周六郎一個人。   他看著廳堂,那三人已經分主賓坐下,那個醜小子還眼珠亂轉的四下看,那女人為什麼還沒翻臉?   罵他啊!嘲笑他啊!拿掛在牆上的弓箭射他啊!   「公子請用茶。」   對,喝茶!讓他喝茶!然後氣死他!   周六郎站在院子裡看著廳堂攥緊了拳頭,神情興奮。   *****************************   今日一更。 第九十一章滿意   笑聲從屋子裡傳出來,越過小小的院子,傳到門外。   秦十三郎側耳聽了聽。   馬車是周家的,但聲音不是周老爺的也不是周六郎的。   院門開著,明顯是有外男客。   秦十三下車,邁步走過來。   「..那天我在街上見到一個人特別像你…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原來果然是你…」   「…你們來這麼久了?怎麼現在才來看娘子?」   門房裡坐著兩個小廝正在說笑,旁邊還坐著兩個面生的小廝。   他們說話都是江州口音,濃濃重重的語速又快,不過秦十三年少無事,對各地的方言曾經頗有研究,所以聽起來並不費力。   「…這房子不錯啊,是周家給娘子住的?」   「…這是娘子的..」   「娘子的?」   小廝正問,卻見金哥兒跳起來。   「秦郎君。」他忙幾步過去說道。   門房裡坐著的幾個小廝也忙站起來,看著這個少年郎。   「都在呢?」秦十三郎笑著指了指裡面問道。   金哥兒也不知道他說的都在是誰,聽起來秦十三郎知道誰在似的,他便懵懵的點點頭。   秦十三郎便邁步進去了,一眼便看到廳堂裡團坐的三人。   「這兩個人怎麼來這裡了?」他驚訝問道。   「是她讓來的。」周六郎悶聲說道,說完了才忙轉頭,皺眉,「你怎麼也來了?」   「我正好經過。」秦十三郎說道,「順便問問程娘子些事。」   「明明都是天下最能撒謊的人,偏偏自己都信自己是從不騙人的。」周六郎哼聲說道。   秦十三郎笑了。   「自己都不信,何談讓天下人信?」他笑道。   院子裡多了個人,敞開的廳堂裡的人都看到。   程四郎認出這新來的少年也是當初在周家看到的,想來是周家的兒郎們。   看起來,周家的也不是對這個傻兒妹妹不聞不問。   雖然也跟家裡似的將她另地安置,但這宅子可比道觀廟宇什麼的好多了。   在看看這其內擺設用具,比周家用的也不差。   「如此我沒有再要問的了。」   女子的聲音說道。   程四郎忙收回視線看向她。   「哥哥是特意來見我的?」她問道。   程四郎忙搖頭。   「不,不是。」他有些愧意的說道,「我是來京江州先生的書院讀書的。」   「我是特意來見娘子的。」王十七郎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點點頭。   「我知道了。」她說道。   程四郎又想到什麼,從身上拿出一個錢袋。   「妹妹還缺什麼?這些拿著零用吧。」他說道,又微微紅臉,「也不多,等過幾日家用再送來我再多給妹妹些。」   「不用擔心,等接回去家去,咱們家的錢多得是,你愛怎麼用就怎麼用。」王十七郎又跟著說道。   果然是兩個傻的…   門邊坐著的婢女和半芹都低下頭。   「半芹。」程嬌娘說道。   婢女忙起身過去。   「多謝哥哥。」程嬌娘說道。   婢女領會,過去將程四郎遞來的錢袋收起來,忍不住看著他笑了笑。   「郎君真是有福了。」她低聲說道。   郎君有福?不該是得到哥哥關心的妹妹有福嗎?   程四郎不解,看著婢女拿起錢袋退回去了。   「如此就不耽擱哥哥讀書了。」程嬌娘說道。   「不耽擱,不耽擱。」王十七郎笑著說道。   程四郎瞪他一眼,自己先起身。   「我在書院住,就在城外,你問江州先生的書院就知道了。」他說道。   「我住在醉雲閣…」王十七郎說道。   「他即刻就回家去了。」程四郎打斷他說道。   「急什麼啊?」王十七郎說道,搖頭,「要走我也跟嬌娘一塊回去。」   「那你快些讓家裡來接她回去!」程四郎伸手抓他起來,低聲說道。   哦,對,想來家裡還等他回信滿意不滿意呢,不回信的話,這門親事就會拖下去。   王十七郎想到要緊事,便忙起來了。   「嬌娘妹妹等著,你家裡很快就來接你回去了。」他說道。   程嬌娘含笑點點頭,起身送客。   看著廳內二人走出來,周六郎和秦十三停下說話。   雖然沒有互相介紹,程四郎走過他們時,還是點頭施禮。   周六郎沒有理會,秦十三笑著還禮。   「不知,哪個是?」他忽的問道。   這話問的突然,但程四郎和王十七郎都明白他問的什麼。   王十七郎輕輕咳了聲,將身形挺直,衝秦十三郎得意一笑。   「覺得如何?可滿意否?」秦十三郎含笑好奇問道。   王十七郎也笑了。   「滿意,滿意。」他笑道。   「快走吧。」周六郎沉聲說道。   真是龍生九子各不相同,同樣是周家的兒郎,這個看起來溫潤如玉,這個就兇神惡煞的。   程四郎和王十七郎想到在周家被家丁折騰的狼狽沒有再多說話,反正見到妹妹了,各自心願已達成,至於周家,沒必要再牽扯,忙抬腳走了。   周六郎抬腳就向廳堂而去,秦十三猶豫一刻也忙跟上。   婢女正收拾茶碗,程嬌娘也要邁步出來。   「你,打算如何?」周六郎問道。   「什麼打算如何?」程嬌娘問道。   周六郎瞪眼要說話,秦十三先開口了。   「娘子,覺得如何?」他含笑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還不錯。」她說道。   「什麼不錯?」周六郎上前一步問道,眉頭緊皺。   「這個人啊。」程嬌娘答道,伸手指了指門外。   「哪裡不錯了?」周六郎喊道,又帶著幾分悶氣。   「家世也不錯,人也不錯。」程嬌娘說道,點點頭,「都不錯。」   周六郎咬牙瞪眼看著她。   「你當真?」他問道。   「婚姻大事,人之常情,理所應當,這有什麼假的?」程嬌娘笑了笑說道,「我也不說假話。」   「他,他那樣的人,那樣的人家,你,你…」周六郎又上前一步,伸手指著外邊有些語無倫次,「哪裡好?程嬌娘,你自己知道你自己不是傻子,其他人可都還把你當傻子看!肯娶一個傻子的,算什麼好人家,誰知道他們安的什麼心腸!你嫁過去,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聽得周六郎的喊聲,重新捧茶來的婢女站住腳。   那樣的人,那樣的人家,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日子沒有過,怎知道好還是不好?」她喃喃說道。   與此同時屋內女聲也響起。   「日子沒有過,怎知道好還是不好?」   程嬌娘說道,撩動衣裙邁步,一面側頭看周六郎微微一笑。   她在笑,如今她的笑容也並無怪異,相反很是好看。   只是周六郎卻不由心中一寒。   他突然想到那女子上下打量王十七的樣子,想到她詢問王十七家的事,此時怎麼想都覺得這場景好似一頭虎面對送上門的肥羊一般。   王十七算什麼?   王家又算什麼?   只要這女子願意,她就能讓他們王家都改姓程。   可憐?緊張?不安?擔憂?   誰該如此?   這個江州傻兒嗎?   是那猶自覺得佔了便宜,渾不在意的王家! 第九十二章怎樣   程嬌娘的宅門關上,伸手牽住馬兒的周六郎回頭看了眼。   「走吧。」秦十三郎已經坐上馬車,招呼他,「別費心了,她沒事。」   「誰費心?」周六郎哼聲看他一眼,「你巴巴的跑來做什麼?」   「我不是費心。」秦十三郎笑道,「我是不放心。」   說罷一笑揚鞭催馬。   這一次進家門後一路上並沒有巧遇母親,而是直接被叫去了。   讓又不知道從哪裡請來的大夫診治一番,絮絮叨叨的聽些吃什麼不能吃什麼的囑咐,又喝完一碗茶。   秦十三郎看向母親。   秦夫人還在笑眯眯的端詳他。   「母親,你看夠了沒?」他下茶碗說道。   「沒看夠。」秦夫人笑道。   「看了十六年了,還沒看夠?」秦十三郎哼聲說道,「這話哄我父親還差不多,旁的也沒人信。」   秦夫人咯咯笑了。   「十六年了,我可是第一次看到你不高興的樣子,當然看不夠。」她笑道。   「我哪裡不高興?」秦十三郎說道,一面微微一笑。   秦夫人伸出手,果然點著兒子額頭、眉毛、心口…..   「這裡,這裡,這裡…」她笑道。   秦十三郎起身。   「母親,別鬧了。」他說道,皺眉,微微拔高聲音,「我又不是小孩子!」   屋子裡一片安靜。   這大約是大家第一次見到如此說話的秦十三郎,秦夫人微微瞪眼,舉著的手停滯在身前,僕婦們也驚愕的看著他。   「我們十三都會發脾氣了?」秦夫人轉眼又笑了,搖著扇子說道。   屋內氣氛恢復如常。   秦十三郎吐口氣。   「我以前不正常人,裝些樣子當正常人罷了,如今我都正常了,還裝什麼裝。」他哼聲說道,一甩袖子,「不高興了當然會發脾氣。」   秦夫人掩嘴笑。   「是啊,不得已時為不得已事,無奈之人順無奈之事,我們十三就是最聰明。」她笑道,一面伸手,「來來,讓母親好好看看正常人的十三郎,真是看不夠呢。」   秦十三郎哭笑不得,甩袖子轉身出去了。   揮開要攙扶的小廝,秦十三郎沿著路慢行,臉上笑意散去。   「其實,原本就是多慮了。」他自言自語道,又搖頭笑了笑。   哪一次不是如此,憤怒也好擔憂也好,都是別人,而身為牽動一切的她皆是看戲,到底誰在戲中誰在看戲。   對於別的女子來說,夫家如何,丈夫如何,都是關係一生的要緊事,但對於這個女子來說,性命大事都能翻覆與手,婚姻大事又算得了什麼。   生的這般人家,自小這般病,母死父棄養,她不也過的好好的。   不得已時為不得已事,無奈之人順無奈之事….   秦十三郎停下腳。   不管境遇如何,她都讓自己活得好好的。   只是,為什麼,他的心裡會覺得有些難受。   「公子?」   身旁的小廝見他久久站立不動,只當是走得累了,試探著前來攙扶。   秦十三猛地轉過身。   小廝嚇了一跳,看著自己的公子。   「不應該。」秦十三說道。   「公子,什麼不應該?」小廝不解問道。   「是的,不應該。」秦十三說道,邁步向外走。   他的腳步比以往快了些,走的很是不利索,小廝不知道出什麼事了忙跟上。   而這個時候,周六郎才踏入家門。   「怎麼樣?」   早就等的不耐煩的周老爺就忙問道。   周六郎嗯了聲。   「嗯是什麼意思?」周老爺不解問道。   「就是,挺好的,沒事了。」周六郎悶聲說道,一面低頭告退。   周老爺將他喚住。   「等等,等等。」他說道,招手讓兒子進來,「進來說說,怎麼就挺好的?」   周六郎悶頭坐下。   「都挺滿意的,就沒事了。」他說道。   周老爺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周夫人婦人心靈神會。   「哎呀,她竟然看上那王家公子了?」她驚訝問道。   「你是說嬌嬌兒同意這門親事了?」周老爺終於反應過來,瞪眼問道。   誰知道她到底看上什麼了…   周六郎嗯了聲。   周老爺面色驚愕,伸手捻須不知道說什麼。   「那王家,這麼好?」他自言自語說道。   「既然她看上,那咱們就不用管了。」周夫人則歡天喜地,卸下了一副重擔,「我看那王家的公子長得也不錯,人也有些缺根弦,且看起來在家必然是驕縱的,這樣的人,嬌嬌兒拿捏很容易,拿捏了他,豈不是也拿捏了整個王家…」   說著撫掌笑。   「這門親事真是太合適了,嬌嬌兒那麼聰明,怎麼會不同意。」   最好的是這王家是南邊的,她趕快成親離開京城吧。   「真是可惜了。」周老爺捻須皺眉說道。   「可惜什麼?女兒家都是要嫁人的。」周夫人說道。   「如此才幹,嫁給別人家?」周老爺皺眉,目光有意無意的落到周六郎身上。   周六郎身子猛的繃緊,放在膝頭的手攥起來,心跳咚咚。   周夫人也跟著看過來,嚇了一跳,伸手拍周老爺胳膊。   「這個也是沒辦法的,嬌嬌兒自己看上了。」她說道。   「怎麼就沒看上你呢?」周老爺看著周六郎還是忍不住問道,一面打量他,「也不比那姓王的小子差啊?咱們家更不用說,怎麼也比王家好吧,怎麼就沒看上你呢?」   周六郎漲紅臉站起來,轉身就走。   「你說什麼呢!咱們六郎當然比那人好,但嬌嬌兒看不上有什麼辦法。」周夫人急急說道,滿臉笑意,又有些緊張,「你可別瞎操心亂點鴛鴦,人家看上那王家公子了,你可別去亂說話,惹惱了她…咱們六郎再好,她也沒看上咱們六郎,沒看上就是沒看上,在一起這麼久了,要是看上早就看上了….….」   周六郎加快腳步,想要拋開父母的話,但偏偏聲音如影隨形。   人家沒看上咱們六郎…   沒看上就是沒看上…   在一起這麼久了,要是看上早就看上了….   就是沒看上….   少年拔腳跑起來,兩個迎面走來的小娘子忙躲避,差點被撞倒。   「六弟幹什麼呢?」小娘子抱怨道,回頭看著奔跑的少年郎,「被人打了嗎?一副要哭的樣子。」   「誰還能打他…」另一個小娘子說道。   話音未落就見才跑過去的周六郎又跑回來了。   「六郎!」   兩個小娘子躲避不及差點又被撞倒,氣惱的站穩腳喊道。   周六郎已經跑的沒影了。   「肯定是打架去了,你看那兇神惡煞的樣子!」   玉帶橋前,周六郎不待馬停穩就躍下來,正要直衝門而去,便看到門前已經停了一輛馬車。   秦十三的馬車…..   這傢伙怎麼又來了!   門半開著,門房旁坐著的小廝也正嘀嘀咕咕。   「..怎麼又來了…把我們這裡當自己家了嗎?」   他的話音未落,又有人邁進來。   「你..」金哥兒瞪眼。   周六郎瞪他一眼,徑直邁步進去了,一眼便看到廳堂裡相對而坐的程嬌娘和秦十三郎。   「….我想說的是,希望你不要同意這門親事。」秦十三郎說道。   「你,想說的?」程嬌娘看著他,微微一笑問道。   秦十三郎也笑了笑。   「是,我,我想說的,是我在過問的娘子的私事。」他點點頭說道,「我知道,這門親事對娘子來說,並不算什麼為難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理所應當,就像娘子生來痴傻這般無可奈何之事,就像娘子有程家這樣親長無法抉擇不得不接受無可奈何之事一樣。」   周六郎在院子裡站住腳看著裡面。   「你看這些事都是理所應當無可奈何的,換作別人,活下去都難,但娘子還是過得很好。」秦十三郎說道,「所以說,這門親事,對娘子來說原本不是什麼大事,而且,我相信娘子不是受委屈被迫答應的,也相信娘子結親之後會過得很好。」   程嬌娘點點頭。   「那是自然。」她說道。   「可是,我還是不願意。」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秦十三郎卻沉默一刻。   「娘子,為什麼非要遇著無奈之事。」他說道,「娘子為什麼非要在這無奈之境爭順暢之果?娘子為什麼不能得與順暢之境得無憂之事?」   程嬌娘微微一笑。   「這,大約是命吧。」她說道。   「娘子信命?」秦十三郎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信。」她說道。   「我也信。」秦十三郎也點點頭說道。   所以兩個都信命的人還要說什麼?   廊下的婢女半芹以及院中的周六郎都微微皺眉的看過來,忘記了通報說話。   「既然娘子對於嫁給誰,嫁給什麼人信命不計。」秦十三郎說道,「那除了王家,別人家也可以向娘子提親,至於最終是哪一家,就聽天由命吧。」   程嬌娘看著他,再次笑了笑。   「那,有別人家嗎?」她問道。   「我想的匆忙,還未仔細斟酌。」秦十三郎說道,停頓一下,「其實你的外祖周家,姑表親親上親,是再合適不過….」   院子裡周六郎攥住手。   「..不過,周六郎你看不上…」秦十三郎說道。   周六郎臉色漲紅瞪眼,呸,看不上我看得上你嗎?   「那,你覺得我怎麼樣?」秦十三郎說道。   這不要臉的臭小子!   周六郎瞪眼嗆聲。   前邊羅嗦嘚啵一大通,就是為了最後這一句話吧? 第九十三章不信   你覺得我怎麼樣?   秦十三郎脫口而出的話,讓他自己也愣住了,但也僅僅是一愣,並沒有羞澀什麼的。   「我家你覺得怎麼樣?」他再次說道。   「秦十三,你胡鬧什麼!」   周六郎再也忍不住喝道,一面抬腳進來。   秦十三郎轉頭看他。   「我沒胡鬧。」他說道,「你覺得如何?」   周六郎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   「或者別的人家也行,你還有合適的嗎?」秦十三郎又問道。   他一個男人家,什麼時候操心過這種事,又不是媒婆冰人!鬼才知道哪裡有合適的人家!   周六郎悶聲不語坐下。   「此事說急也急說不急也不急。」秦十三郎不理會周六郎,繼續對著程嬌娘說道,「不用怕你家急匆匆和王家下了婚書,我即刻就讓母親去你家提親,只要一提親,你家肯定會考慮,這樣跟王家的婚事就會暫時放下,這就有時間,再細細的挑選。」   「你說得簡單。」周六郎悶聲說道,「你母親會去嗎?」   「你說呢?」秦十三郎看他反問道。   雖然沒怎麼接觸過,但就僅僅幾次見面的印象來看,秦十三的母親跟秦十三是一樣的人!既然秦十三敢說,秦十三的母親就一定敢做。   周六郎哼了聲。   「你現在去讓你父親母親尋媒人,好好的挑一挑,京城這麼大,好人家多得是。」秦十三郎說道,越說越高興。   他覺得這個主意真是太好了!   婢女和半芹已經收起驚訝,對視一眼,神情有些複雜。   如今這兩個少年在籌劃娘子的親事…..   雖然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但細想起來還有些隱隱的心酸。   「除了你家還有更好的人家?」周六郎悶聲說道,「你母親去提親,程家答應了怎麼辦?」   「答應了,就答應了啊。」秦十三郎說道。   此一出口,二人對視一眼。   「程娘子,你覺得我怎麼樣?」秦十三郎看向程嬌娘,再次問道。   程嬌娘一直沒說話,此時見他看過來,微微一笑。   「你不行。」她說道。   哈!哈!   周六郎低著頭嘴邊浮現一絲笑,旋即忙收起來。   秦十三郎愣了下。   「為什麼?」他問道,「是我不行,還是我家不行?」   是我比不得那王十七,還是我家比不得王家?   這種對比,秦十三從來不會做,他只單純的比自己。   「差不多行了啊。」周六郎低聲喝道,「問的什麼話!」   問一個小娘子,我與你結親可好?   當這個小娘子說不行的時候,還要問為什麼不行?   這種事,秦十三郎以為這輩子都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跟什麼樣的人結親,也是他這般人家的少年不會去想的事。   這種事,由父母做主就是了,他要做的就是明白他嶽父家的各種關係,以及洞房的時候掀起蓋頭,認識自己的妻子。   今時今日,他在做什麼?竟然是在向一個小娘子提親嗎?   秦十三郎微微愕然。   其實,這種事問出來,也沒什麼….   他又微微一笑,看著眼前的女子。   她形容依舊,人前永遠端坐,好像這世上永遠沒有事情能讓她吃驚失色。   她不愛說話,但是什麼都明白,看起來不近人情,卻是最坦然純情。   她給他治好了殘腿,他和她並手神不知鬼不覺的掀翻一個久歷官場的文官。   他說什麼,她都懂。   她想什麼,也用不著他去猜。   與這樣的人白首齊眉…   「我是說真的。」他說道,慢慢的收了笑,認真的說道,「娘子覺得如何?」   婢女和半芹再次對視一眼,滿面震驚,這是..是在向娘子求親嗎?   雖然如今聽說各種賞花會還有詩會上,會有少年男女偷偷互相相中,但那也不會是這樣當面的就問對吧?   這,這叫什麼事!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一笑。   「你,不行的。」她再次說道。   這一次周六郎沒有再笑,而是有些滋味複雜。   「娘子,不再考慮一下?」秦十三郎笑了笑,問道。   「不用考慮的。」程嬌娘說道。   「怎麼就不用考慮了?」秦十三郎又問道。   這樣纏問,就有些孟浪了!   「十三!」周六郎低聲喝道。   「公子。」婢女在門外廊下開口說道,「我家娘子治病有規矩。」   秦十三郎和周六郎微微側頭看向這邊,聽婢女說話。   「其一,不上門問診,其二,非必死不治,其三麼..」婢女說道,「不與救治過的人家,結親。」   不與救治過的人家結親?   秦十三郎怔住。   原來如此,竟然如此..   「這樣啊。」秦十三郎笑了,點點頭說道,「那我知道了。」   一面看向周六郎。   「這一點我們記得,挑選人家的時候,陳家童家什麼的都要剔除。」他說道。   就這樣揭過去了..   似乎方才的纏問從來沒有發生過。   周六郎看著他,神情複雜。   院門關上,擋住了廊下送行的女子身影,周六郎收回視線,低頭邁步,在他身後秦十三郎慢行。   「不管怎麼說,要緊的還是先攔下程家跟王家的定親。」他一面說道,一面凝神認真的想,「你家也好,我家也好,不拘誰去,或者都去也好。」   「她不是看不上嗎?」周六郎扭頭看他哼聲說道。   「我信命。」秦十三郎亦是看著他,卻是答非所問,「我信程娘子是能得好命的,所以王家絕對不是她的命,難道你信王家就是她的命嗎?」   王家…   從此以後,沒有了程嬌娘,只有王程氏…   她的姓名前冠上另一個男人的姓…   不信…   周六郎攥住手。   不信!   ……………………   「大將,大將…」   宿醉未醒的劉大將被喊的有些沒好氣。   「叫什麼喪!」他回頭喝道。   一個小吏捧著一疊文書怯怯近前。   「這是才下了的盜賊匪名。」他說道。   巡城甲騎除了巡夜巡街,還肩負救火,緝盜等責。   劉大將呸了聲。   「念。」他沒好氣的說道,一面乾脆躺下,將一雙腳擱在几案上。   小吏便抖開文書開始絮絮叨叨的念。   念了沒多時,便聽得劉大將微微鼾聲。   小吏苦笑一下。   這個劉大將倒是一員悍將,出身泰州悍勇劉氏大家,練就一身好功夫,人也悍勇,只是偏生脾氣不好,得罪了上官,尚未博得功業,就被降職罰來守城巡街,但到底是泰州劉家族人,也沒人能拿他如何,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理會罷了。   這些西北來的武人,就是不怎麼樣。   小吏搖頭,一面看著手中的文書,忽的看到一行字跡。   「…..今有西北營軍….」他撇撇嘴念了一半就停下,「…這些逃兵請罰送我們這裡幹什麼…該送去兵部才是…」   話音未落,就見原本鼾聲如雷的劉大將猛地坐起來。   「哪?哪?西北營軍?」他喊道,「有何傳召?末將聽令!」   小吏呆呆看著他,想笑又不敢笑。   劉大將回過神,看向小吏,眼神一陣迷茫之後清醒過來,神情變換一刻。   「讓你念緝盜文書,你說西北營軍做什麼?」他喝道,帶著幾分羞惱,「故意來消遣老子是不是?」   「不是不是。」小吏嚇的忙說道,「是,是文書上有…」   「我們這裡怎麼有西北營軍的文書?」劉大將喝道。   「真有。」小吏忙說道,將手中的文書遞來,「你看這裡不知是誰投的匿名文書,告西北營軍丁範江林、徐茂修等七人逃逸躲藏在京城…」   ***********************************   推薦:《嬌女》作者夜惠美,簡介:誰說古代不拼爹?一爹在手,天下我有。 第九十四章追逃   逃兵?什麼逃兵竟然會在京城被告?   這種事只會在邊境出現,在京城就算是逃兵也沒人理會的。   劉大將愣了下,他伸手,小吏忙遞給他。   劉大將翻看一看,果然如此。   不知道是因為不能責備小吏,還是因為這西北二字刺激了他,他將文書重重的拍在几案上。   「大人,這是匿名告的文書,可以不理會的…」小吏提醒道。   這種匿名告發的文書京城的各個衙門每天收到的多了去了。   既然匿名,不是私人誣告洩憤,就是被告者權高位重得罪不得,總之要麼懶得管,要麼不能管,所以一直以來大家慣例是不予理會。   劉大將看著這個文書,目光落在西北營以及逃兵字上,越看越覺得扎眼。   「能戰而逃,能戰而不戰….」他喃喃說道,「真是糟蹋好運氣….」   說著將手再次重重的一拍。   「不知道好歹!」他喝道。   小吏嚇得哆嗦一下。   劉大將看著文書上。   「軍中逃兵,陣前射殺,捶骨做罰。」他說道,「已經連所藏之地都說出來了,難道我還能裝作沒看到嗎?這等廢物,留著何用!」   他說罷譁啦起身。   「來人!」他喝道,「與我緝拿逃兵!」   一場夜雨,讓殘夏的燥熱褪去幾分,天氣隱隱有些涼意,正是最舒爽的時節。   秦夫人坐在廊下,看著侍女們收拾殘花,一面聽秦十三郎說話,神態悠閒自得,直到聽到一句話。   「你要我做什麼?」   秦夫人驚訝的看著秦十三郎,以為自己聽錯了。   「找媒人來,去向程娘子家提親。」秦十三郎淡然說道。   屋子裡的僕婦都瞪眼看著他,秦夫人終於知道自己沒聽錯。   「這麼快?」她笑了,帶著幾分戲虐打量兒子,一面挑挑眉問道,「是原來就情愫暗生還是近日芳心暗許?我以為至少要三五個月以後你才想到這事呢。」   「我就知道母親誤會了。」秦十三郎淡然一笑,說道,「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她,母親不知道她看病有個規矩。」   「我知道她的規矩。」秦夫人笑道。   秦十三郎更笑得愉悅。   「那母親知道她第三條規矩是什麼嗎?」他問道。   秦夫人面色幾分疑惑,秦十三郎不由略有些得意。   「不是兩條嗎?還有第三條?」秦夫人皺著眉帶著幾分驚訝,略一停頓,說道,「不與救治過的人家結親,我知道的啊。」   秦十三郎面色愕然。   室內響起秦夫人的笑聲。   「母親!」秦十三郎又是無奈又是氣惱,起身拂袖要走。   「別惱,別惱。」秦夫人忙笑道喊住他,「我聽你的,聽你的,這就派媒人去給你提親,不止媒人,母親我親自去見程娘子…」   秦十三郎回頭。   「也不…是…不一定是…為了我。」他遲疑一下說道,「母親再挑幾個好人家也行,只要不讓她嫁給她父親家挑的那個浮蕩子王家就行。」   秦夫人看著他。   「挑幾個好人家給她?」她搖著扇子笑問道,「你,捨得?」   相比於秦家母子的笑語嫣嫣,周家這裡則有些亂亂。   「找媒人給她說親?」周夫人喊道,氣的瞪眼,伸手點著周六郎,「你這個沒出息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就是被她迷了心竅!」   周六郎漲紅臉。   「找媒人不一定是為了我,是給她再找門好親事。」他說道。   「人家那親事怎麼不好了?」周夫人喝道,「人家自己看上了,皆大歡喜,你跟著湊什麼熱鬧!」   這邊周老爺則一直沉默,聽到這裡一拍腿。   「對啊,既然都是說親,他們程家能說的,我們自然也能,憑什麼他們程家說是哪個就是哪個!好不好的,我們自然也能說了算。」他說道,看向周六郎,「好小子,還是你想的開。」   見父親如此說,周六郎不由浮現一絲歡喜。   果然是可以的吧…   「不可以!」周夫人急急說道,「你們糊塗了,她是看上人家了,你們鬧什麼鬧!壞了人家的親事,惹惱了她,這不是惹麻煩嗎?」   「她沒看上,她只不過是,沒辦法所以看上罷了。」周六郎悶聲說道。   「你知道什麼!」周夫人轉向他豎眉喝道,「我就知道她沒看上你!你趁早給我死了心!」   「我知道她沒看上我。」周六郎亦是急了,抬頭說道,「我是看上她了行了吧!」   什麼..鬼?   周老爺夫婦愕然看著他。   周六郎也愕然愣住,旋即面色漲紅起身疾步跑開了。   雨後清新,街上的人明顯多了很多。   穿行於人群中的徐茂修停下腳,走在身後的徐棒槌不提防差點撞上。   「哥?」他疑問道。   徐茂修則已經含笑看著街邊的肉鋪。   「..今日可是新鮮的羊肉?」他問道。   雖然時候不長,但這兩個人在市井裡已經人人皆識得,及其挑剔的神仙居東家,但也是採買最大方的東家,最關鍵是他們號稱只要最新鮮最好的肉。   誰能得他們採購,那便是臉上有光,值得炫耀,且生意能更好的機會。   只不過這神仙居也是一根筋,自從挑選了一家供應羊肉的店鋪後,就沒有再看過別家,只讓市井鋪子的人暗自急惱不已。   沒想到此時竟然得到詢問,這肉鋪的掌柜一愣,旋即大喜。   「東家,我們的羊肉那是最新鮮的,今日早上從南城門第一批進來的,剛剛宰殺..您來後院看看…」他歡喜說道。   徐茂修伸手捏起羊肉看了看,笑著說聲好,在掌柜的期待下又走向另一家。   整個肉市都被攪的熱鬧起來,招呼聲吆喝聲喧囂。   「哥,你幹嗎呢?」徐棒槌不解的低聲問道,好容易擺脫一家肉鋪的熱情拉扯,跟上抬腳走的徐茂修。   「有人跟著。」徐茂修低聲說道,「別回頭。」   徐棒槌生硬的停下脖子,跟著徐茂修又停在一間鋪子前。   「..這個怎麼賣…」   攀談詢問在街上繼續。   七拐八拐的穿過一條巷子,徐茂修二人靠著牆上,小心的回頭探視一眼。   「哥,甩掉了嗎?」徐棒槌低聲問道。   徐茂修眉頭皺起。   「不確定。」他說道,「這次的人很厲害,看起來是老手。」   他說完一擺手。   二人疾步前行,剛出了巷子,就見對面衝過來一隊人馬。   「行啊,真有兩下子,竟然把我的人都甩掉了!」為首的披甲大漢吼道。   徐茂修徐棒槌在看到他們的第一眼就立刻調頭。   這邊也湧過來一隊人馬。   「大膽賊人,快快抱頭束手就擒!」   街巷裡呼喝聲亂亂響起。   「哥,怎麼都是官府的人?」徐棒槌驚訝喊道。   莫非是劉校理等人的事被揪出來了?   妹妹以前說過,除非是她讓他們進牢房,其他時候都絕對不能進牢房,絕不能將自己交予他們掌握,殺了人也無所謂,只要逃開。   徐茂修沒說話,抬腳上前,直衝那隊人馬而去。   徐棒槌亦是跟上。   三下兩下,二人就從這一隊人馬中衝過去。   「好身手!」劉大將一聲叫好,但旋即更為惱怒,「有如此好身手,竟然不是為了殺敵,而是為了做逃!」   說罷一擺手。   「弓箭手!」   「徐茂修,徐棒槌!」   「爾等再不束手,當場射殺不留!」   徐茂修二人已經背對背迎敵,聞言面色凝重,抬眼看向這邊。   「哥!」徐棒槌低聲喊道,「他們弓箭手少,我們拿這邊的人相護,十步外就能躲開。」   徐茂修點點頭,伴著劉大將的呼喝,二人同時向這邊撲來。   看到這二人一沒有束手就擒,二沒有調頭逃走,反而撲向退開的圍兵,眾人失色。   伴著一陣呼喝,徐茂修二人生生的從長矛刀棍的兵丁中揪住兩個做盾擋在身前。   「大人,這,這二人好兇悍!」   越兇悍劉大將就越氣憤。   「娘的,兇悍個屁!這是兩個窩囊廢!」他喊道,跳下馬,取下強弓,搭箭對準徐茂修二人,一步步走來,「你們兩個窩囊廢!有本事做逃兵,有本事拿自己兄弟擋刀箭,有本事你們就跟老子來戰!」   逃兵?   徐茂修身形一僵。   「什麼逃兵?大人是不是認錯人了?」他喊道。   劉大將呸了聲,依舊一步一步走過來,開弓搭箭。   「渭州介石堡城守帳下甲隊敢勇徐茂修,徐棒槌聽令!」他厲聲喝道。   這種稱謂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在耳邊響起。   「敢勇們好兒郎上前殺敵!」   營號似乎在耳邊響起,陣前廝殺聲不絕。   徐茂修身形繃直,原本抓著兵丁的手微微的顫抖。   「何為敢勇?驕勇善戰,將帥所倚,你看你們現在在做什麼?」劉大將喝道,「拿著自己的兄弟擋著箭頭,娘個皮俅的,老子殺了你們這種人都嫌髒!現在,老子不殺你們,你們他娘的走!都把兵器放下,大家恭送敢勇們!」   伴著這句話,他的隨眾們果然收起兵器,帶著幾分嘲笑看著這兩人。   甚至拿被徐茂修掐著脖子的兵丁都咧嘴笑了笑。   「敢勇,把我抓緊點,我雖然小校一個,死到臨頭也是敢拼命的,不會在你手下跪逃的。」他說道。   徐茂修力道盡散去。 第九十五章無漏   徐茂修心神大散,徐棒槌也好不到哪裡去,早被這三兩句話激的面紅耳赤。   「俺們不是逃兵!俺們是被狗廝官陷害的!」他瞪眼厲聲喊道。   「有沒有被陷害,老子不管,老子只知道,你們上了追繳名單,就是逃兵!老子就要緝拿你們歸案!」劉大將亦是瞪眼喝道,「有沒有冤屈,你們自去分辨!東躲西藏苟且偷生算什麼好漢!」   「大人,僅僅是捉拿逃兵的?」徐茂修深吸一口氣,喝道。   劉大將喊了聲,便有一個隨從站出來,將手中一張文書抖開。   「自然是如此!」他口中答道。   「哥..」徐棒槌側頭看過來,神情複雜。   徐茂修看著一步步逼近的眾人,嘆口氣。   「逃兵之罪,罪無可恕。」他說道,鬆開手,「難不成真殺了這些兄弟們逃了去嗎?」   隨著他鬆開手,徐棒槌便也鬆了手,那兩個小兵立刻翻身躲開,一面握著咽喉連聲咳嗽。   劉大將一擺手,其他人呼啦圍上來,將兵器對準他們。   「如此倒也算個好漢!」他說道,然後神色驚訝,咦了聲,「是..你?」   此時他們已經走近,互相看清形容。   徐茂修也愣了下。   「是你!」他也驚訝道。   劉大將看著眼前的男人,神情複雜。   「原來是你啊。」他說道,「既然有一面之緣,我就給你個體面。」   他說罷擺擺手。   「胳膊腿就不打斷了,綁上帶走吧。」   看著那兩個男人果然沒有反抗,任由綁了推搡而去,劉大將反倒沒有了先前的激動。   似乎經過方才這一番宣洩,他壓抑許久的悶氣都散了。   竟然是這個男人,他皺眉看著被兵丁帶走的人。   那個斷手的男人,他一直關注,知道雖然接上了,但到底是廢了,他在太平局親眼看到了,已經不用右手拿刀了,開始用左手做菜。   太平居有錢,願意養著他慢慢練,但軍中可沒有錢。   一個兵丁斷了手腳,重新接上就要換個手腳從頭來,拿弓箭刀槍劍戟,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練好的。   他沒有再去關注這個廚子,更沒有特意去關注太平居。   早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原本傷人的案件歸京兆府關,他也懶得多管閒事,扔下再不理會,只當那晚的事沒有發生過,沒想到今日竟然又遇上了,還是這種狀況下。   原來這個男人從太平居又跑到神仙居。   「沒看到那幾個餘眾?」他想到什麼側頭問道。   「沒有,神仙居裡出來的只有這兩人。」隨從回道。   劉大將拿出那封匿名文書,其上名字有七人,但所指的隱匿之地則只有神仙居一處   「莫非在太平居?」他忽地說道。   「大人,吾等去追查。」隨從說道。   劉大將點點頭。   「查!一個都不許放過!」他狠狠說道,一面翻身上馬。   …………….   臨近午間的衙門前已經沒有人了。   「嗨嗨,幹什麼的?」   有人喝道。   向七忙收回視線,看向從官廳中走出的幾個小吏,看樣子是要結伴吃飯去。   「我是監門官衙下的,過來取個文書。」向七忙說道。   「去去,下午再來。」小吏們不耐煩的說道。   向七點頭哈腰的應聲是,看著小吏們說笑著走過去,他回頭看了眼,旁邊就是京中大牢,這幾日他都關注,卻始終未見添新人。   所以說那些廣撒的匿名告信都是石沉大海了。   這原本也是預料中的事。   也是,他自己就是小吏,也知道官府最不會理會的就是這種匿名告信,尤其還是無關緊要的逃兵之事。   他也就是瞎撞運氣,出口惡氣罷了。   向七悶頭轉身慢慢回走。   大街上忽地一番雞飛狗跳馬蹄雜亂。   「滾開滾開!」   為首的兵衛甩著馬鞭呵斥開路,路上的人紛紛避讓,看著這群兵丁疾馳而過。   人群中的向七被擠得東倒西歪,帽子都被擠掉了,但他卻毫無察覺,不可置信的看著過去的一隊人馬,其中押著的兩人….   人群指指點點的議論紛紛。   「盜賊吧?」   「..穿著也不像啊…」   那兩人中有人向街邊看來,眸子鋥亮,向七轉身掩面避在人後。   人馬很快過去了,這種事在京中也是常見,街上的人也隨之散去了。   向七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心幾乎跳出了嗓子眼。   真的..真的…被抓了!   他急促的吐出幾口氣,咽了口口水,四下看了兩眼,忙忙的疾步而去,連地上掉的帽子都忘了撿拾,很快消失在大街上。   京兆府衙門裡,嘈雜聲打破了午間的寧靜。   「真是難得,你們大人竟然抓到賊了…」功曹胥吏們一邊笑,一邊看著甲兵遞來的文書,準備勾籤,一面看向他們的身後那兩個被綁著的人,「..只是太少了,怎麼就兩個?」   「不用急,還有幾個一會兒就送來。」甲兵說道,一面催促,「快點投入大牢,我們還要去兵部報備。」   胥吏目光落在文書上。   「兵部?」他抬起頭不解問道,「去兵部報備做什麼?幾個毛賊而已。」   「是逃兵。」甲兵說道,帶著幾分不耐煩催促,「快些,快些,我們還要趕著去助大人緝拿另外幾個呢。」   胥吏哦了聲勾籤了文書。   甲兵們拿著文書推著人呼啦啦的向大牢去了。   逃兵…   好像有些耳熟…   胥吏站在官廳還有些怔怔,在哪裡聽過呢?   不行了,年紀大了,記性越來越不好了。   胥吏轉身去給自己煎茶,準備好好歇息一下,香茶才煎好,聞了聞香氣還沒遞到嘴邊,就有人大喊著闖進啦。   「老哥!不好了!」   胥吏差點把煎茶灑了,有些狼狽的抬頭,見是掌管牢房的獄吏。   「什麼不好了?」他問道,將茶碗放下。   「老哥,可是太平居又出什麼事?」獄吏走近幾步低聲問道,「怎麼又把那幾個人送進來了?」   「太平居?」胥吏嚇了一跳。   太平居如今在京城也算是家名店,但單靠美食並不是足以威震他們京兆府牢監,威震他們牢監的是煞名。   最早從什麼時候起呢?有人給他們打招呼,說將要送進來幾個人,讓他們好好的招待一下。   在大牢裡招待,自然不會是好酒好肉,而是燒紅的板子和棍仗。   但人最後並沒有送來,反而給他們打招呼的人死了。   如果說這一次是巧合,那幾個人運氣好也就罷了,但緊接著又有第二次,這一次,這幾個人真的被送進來了。   這一次更熱鬧了,有人打招呼好好招待,有人打招呼注意分寸。   當然進牢房的都是小卒子,背後還有靠山,這種靠山之間的博弈,對於大牢裡的他們更是常見。   很快,這幾個人又安然無事的被放出去了,而打招呼讓好好招待的人雖然沒死,但也跟死差不多了。   這是又是巧合?或許真的是巧合,但如果真的一心認為這是巧合的話,他們這些人也不會混到如今了。   這幾個人的名字,以及每次牽扯事件他們都記下了。   太平居,範江林,範石頭,徐茂修,徐四根,徐臘月,範三醜,徐棒槌….   胥吏看著文書,手點上那牢記在心的名字中的兩個。   徐茂修,徐棒槌!   「我想起來了!」胥吏大喊一聲,醍醐灌頂。   「這還用想?老哥,咱們都記得清楚呢,你怎麼能忘了呢?」獄吏說道。   「不是,我想到逃兵是怎麼回事了!」胥吏說道,一面轉身去翻几案。   案牘累累刷拉的被推開,撞翻了茶碗。   胥吏都沒有理會,很快扒拉出好幾個文書,他刷刷的打開來看。   獄吏也湊過去看,見是一封封匿告信。   「…大人,多了好些匿名信…」   「…哪一天沒有?不用理會..」   「..大人,這個上面提到的人是前幾次太平居的那人…」   「..太平居?那就更不用理會了,又是背後東家博弈呢…咱們可不能被捲入其中…」   「…大人明鑑,這太平居可是個煞星,沾上了可就非死或殘,看看如今的劉校理…」   「…沒錯,這太平居,果然邪乎,一不下心就要破家滅門啊…」   「…不過這種匿名信也不用擔心,誰會當真..」   胥吏的耳邊響起幾日前跟府院大人的對話,當時只是笑談,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管了!人竟然還真被抓了!還投入他們的大牢裡了!文書他們也籤的!   眼可見,又要起波瀾了!   「到底又出什麼事了?」他說道,抓起文書向府院大人的官廳跑去。   到底出什麼事了?   太平居後院,忽的湧進來很多人,伴著驚叫,範江林掀翻了院中曬菜的簸箕,擋住了跟來的兩個兵丁。   而另一邊,兩個弟兄卻被幾個兵丁一湧而上壓住。   「官府辦案,緝拿逃犯,抱頭束手就擒,否則格殺勿論!」   接連的喊聲從院外傳來,同時湧進來弓箭手,強弓紛紛對準了院中隨手抓起各種工具準備抵抗的茂源山兄弟們。   伴著一聲吼,被四個兵丁壓住的兩個兄弟翻身起來,將四個兵丁狠狠的甩了出去。   他們剛站穩,長箭破空的尖嘯便嗡的響起。   一隻箭準準的射入一個兄弟的肩頭,力道之大,帶著他的人向後跌去。   窗邊的婢女和半芹尖叫聲撕裂了半邊晴空。   程嬌娘站在窗邊,身形不動,面無表情,漠然的看著院中的混亂嘈雜。   *************************   此章節正文字數3214。   以下不算錢。   為了避免影響閱讀情緒,作者的話帶有情緒的刪掉了,希望大家閱讀愉快,看文就好(*^__^*)嘻嘻……   推薦:沐水遊《大香師》她只是個身份卑下的香奴,卻有人慧眼識珠,要送她上青雲。   不同的兩個人,相同的一張臉,誰才是真心的那一個?   舉手無悔他從不曾猶豫,她卻不願再入他安排的戰局。   這條路上,她願傾其所有,只問他敢不敢奉陪到底! 第九十六章依矩   「…..渭州介石堡城守帳下甲隊敢勇徐範江林、範石頭,騎兵徐四根、徐臘月,校勇範三醜….」   「…..你們這些窩囊廢!有本事做逃兵,有本事拿自己兄弟擋刀箭,有本事你們就跟老子來戰….」   「…..何為敢勇?驕勇善戰,將帥所倚,你看你們現在在做什麼?….」   程嬌娘微微一笑。   婢女和半芹抱在一起,身子顫抖,流淚間忽的看到她這一笑,不由更為呆呆。   這時候,還笑什麼?   「人不可貌相。」程嬌娘說道,從窗邊俯視院中,目光落在那個舉著強弓雄壯的男人。   看起來粗漢莽勇,也是一番細密心思,一番話說的動情通理,看似威脅,實則句句戳心,戳中範江林等人的心。   看著範江林等人先是怔怔,繼而垂手,程嬌娘轉身邁步。   婢女和半芹忙擦了淚跟上。   太平居外已經圍滿了人,神情驚訝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巡甲緝捕逃兵…閒人勿擾….」   兵丁們長槍格擋湧上來的人群,一面連聲呼喝。   從後院通往前廳的門邊也被兵丁擋住,先是為了阻止範江林等人從這裡逃逸,如今則是擋住客人以及太平居的夥計們。   李大勺也在其中,左手緊緊的攥著兩個核桃。   「你們抓錯人了!」他喊著衝上去,抓住兵丁的長槍,「你們抓錯了!」   「滾開!膽敢阻擾,視同同黨!」兵丁們喝道,將他甩開。   李大勺跌坐在地上,夥計們忙將他扶住,一面勸住,驚駭不定的看著這邊,再不敢上前。   如果說以前潑皮鬧事,他們二話不說就能一起對抗,但如今可是官府,又一開始就宣告是緝捕逃兵,非是尋釁,也非是私怨。   「讓讓。」   女聲在後響起,眾人回頭看去,見是兩個丫頭擁簇一個女子站在後邊。   這個女子他們雖然不熟悉,但也都認得。   是院中東家們的妹妹。   當然絕對不會是親生妹妹。   她來的不多,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家的小娘子,又怎麼跟著幾個男人成了兄妹。   夥計們下意識的讓開。   「娘子。」李大勺喊道,忙跟過來。   兵丁們看著人群退開,這個小娘子走來都愣了下。   如今連女子們都這麼愛看熱鬧不怕事了嗎?   「退後!」他們喝道。   「我是太平居的大東家。」程嬌娘說道,一面看向院中,「我要見你們大人。」   太平居的大東家!   你?   這個小娘子?   不止兵丁瞪大了眼,就連太平居的夥計都瞪大眼。   「大東家?」   劉大將聞聽也愣了下轉頭看過來,便見到門前站著的小娘子,雙眼也瞬時瞪大。   是她!   婢女和半芹流著淚給胳膊受傷的男人包紮。   「你們是逃兵?」程嬌娘問道。   「我們,我們當初是被誣陷的,那賊廝要搶我們的功勞,大哥不幹,打起來了,是那小子自己跌死了,卻要治我們的罪,我們….」一個兄弟喊道。   劉大將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們說話,既沒有呵斥也沒有嘲笑。   哪個逃兵不是一堆的苦難不得已,他甚至能夠替這男人說出接下來的話。   「是逃了嗎?」程嬌娘問道,打斷了男人的話。   男人一愣。   「是,可是當初…」他說道。   「是逃兵。」程嬌娘再次打斷他,點點頭說道。   男人還要說什麼,範江林拉住他。   「是,我們是逃兵。」他點點頭說道。   程嬌娘便看向劉大將。   「你是來抓逃兵的?」她問道。   劉大將將手中的文書一抖。   「沒錯,文書核對無誤。」他說道,「某巡甲,緝盜,追逃為任。」   程嬌娘點點頭。   「那辛苦大人了。」她說道,一面退開,「既然核對無誤,就請大人照章辦事吧,需要我們太平居做什麼,儘管吩咐。」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娘子..」李大勺忍不住開口,帶著幾分焦急。   劉大將上下打量程嬌娘一刻。   「娘子,不覺得我們抓人不對?」他問道。   「大人職責所在依律辦事,有何不對?」程嬌娘反問道。   怎麼反倒被她追問,自己好像成了被質問方?   劉大將咳了一聲。   「那你怎麼不問問他們為什麼做了逃兵?」他又說道,「或許真有不得已呢?」   程嬌娘看著他神情肅正。   「就算再有不得已,他們也是逃兵,不是嗎?」她說道,「只要是逃兵,便犯了規矩,不是嗎?」   劉大將再次愣了下。   「是。」他不由答道。   這一刻他似乎是個面對是訓導的上官的小兵丁。   啊呸。   劉大將回過神心裡呸了聲。   如此義正言辭,不是心虛怕被牽連,就是心懷鬼胎背後另有算計!   守規矩,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守規矩的人,不是不得不委屈,就是借規矩謀利益。   「帶走。」劉大將擺擺手,轉身便走。   範江林等人被推搡呼喝前行,路過程嬌娘時,停下腳。   「妹妹,對不住,我們一直瞞著你。」範江林說道。   「我認得是如今的你們做哥哥,至於以前與我無關。」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我也不需要知道。」   那麼以後呢?   範江林心中說道。   「妹妹保重,我們讓你為難了。」他最終動了動嘴唇說道。   「不為難。」程嬌娘說道,屈身施禮,「哥哥們保重。」   官兵呼呼啦啦的去了,太平居的圍觀者還未散去,互相詢問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這邊新請的管事招呼著夥計收拾院子,一面笑著請客人們歸座。   「…掌柜的,你們的東家都被抓了,還能吃飯嗎?」   客人們亂糟糟的問道。   這太平居真是白瞎了這名字了,自從開業到現在,一點也不太平。   這都鬧了多少事了,不是被潑皮上門打砸,就是當場殺人,如今官府也來圍剿了。   這真是食肆嗎?不會是那個汪洋大盜山賊匪徒的老巢吧?   掌柜的哈哈笑了。   「些許誤會也說不定,況且抓的又不是廚子。」他說道,一面伸手指了指,「再說,我們大東家也在呢,能有什麼事?」   眾人的視線不由看向院中,那女子立著看著夥計們忙碌收拾,氣定神閒,胸有成竹。   看著穿著打扮也不是一般人家,也是,能開得了食肆,再想這幾次事件中都能全身而退的,背後的人家也絕不會是一般人家。   原來這便是太平居真正的大東家啊。   「受了這等驚嚇,要給便宜些。」便有人起鬨說道。   掌柜的哈哈笑了。   「好說,好說。」他打著哈哈一說一笑。   太平居漸漸恢復如常,一波食客離開一波食客到來,這件事便隨著來來去去水一般被衝淡了,就如掌柜的所說,一來抓走的不是廚子,二來人家真正的大東家還在,且安穩如常,官府又是追查逃兵,不是針對太平居,這件事算得了什麼事。   李大勺不知道自己在院子裡坐了多久,等他抬起頭,四周已經恢復如常,食肆裡笑語喧譁,來往的夥計唱諾催菜,似乎什麼都沒發生。   「別擔心。」孫才不知道什麼時候站過來,說道,「有娘子在,肯定沒事的。」   李大勺嘆口氣。   「真是一日一日不得清淨啊。」他說道。   「死了清淨。」孫才笑嘻嘻說道,「可是人都不願意死呢。」   李大勺呸了聲笑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他說道,但這一笑心中的鬱郁減輕了幾分。   「別擔心,肯定能逢兇化吉。」孫才笑道。   李大勺點點頭,將手中的核桃轉起來。   「娘子…」他轉頭看著門外,「也是不容易啊…」   這次該怎麼辦才好呢?   但他能確信的是,娘子一定不會真的置之不管的。   ************************************   此章節正文字數2554,餘下的廣告不收費   推薦:梨花白《錦繡滿園》沒有波折的穿越女不是好女主,可是,她也不用這麼艱苦卓絕吧?   被退婚,被親爹趕出門,還要被舅舅關在門外,怒了,還有什麼招儘管招呼,金手指我還有一根,白手起家錦繡滿園不是做不到! 第九十七章小事   程嬌娘的馬車停在門前時,等候多時的周六郎秦十三郎忙過來。   「你又去哪裡了?」周六郎問道,看著下車的程嬌娘。   「你有病?」程嬌娘問道。   周六郎瞪眼。   「你才有病!」他說道。   程嬌娘看他一眼。   「沒病你找我做什麼?」她問道。   這女人見了他就沒正經話!   「還不是為了你親事。」周六郎氣道。   說話間她們已經進了門,程嬌娘徑直向廳堂而去,秦十三郎和周六郎自然跟上。   「姐姐。」金哥兒說道,看著婢女和半芹,嚇了一跳,「你們哭了?」   婢女和半芹抬手拭淚掩飾。   「出什麼事了?」金哥兒驚訝問道。   「一會兒再說。」婢女說道,「先去伺候娘子吧。」   「…我母親已經同意了,不日就讓人去江州…」秦十三郎說道,「..一時半時找不到合適的,所以先用我的…至少先拖住你家和王家的婚事。」   「…不用擔心,我父親也同意了。」周六郎繃著臉說道。   「你家有合適的?」秦十三郎問道,一面笑,「不會又是你吧?」   「我怎麼了?」周六郎咬牙說道,「橫豎不是你說的,先拖住再說。」   他說這話,眼角的餘光看向那女子。   自從進來後,她沒有再說話,此時正依著憑几,一改往日端正而坐的樣子。   這是只有在熟識的人面前才有的輕鬆吧。   是覺得有人能幫她,記掛她,所以才輕鬆麼…   婢女推了茶過來,隔斷了周六郎的視線。   「….我已經想好好幾個人家。」秦十三郎說道,「我家姐妹說親,已經選過好多..」   「..肯跟你家結親的,都是什麼人?你以為他們也跟你母親一樣聽你的話嗎?」周六郎哼聲說道。   「…他們雖然不如我母親聽我的話,那是因為我在他們眼裡不值得,但娘子值得。」秦十三郎說道。   周六郎嗤聲。   「說好聽話沒用。」他說道。   「我還想到一事,到時候挑好了人家,先讓娘子你過目如何?」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忽的坐正身子。   「半芹。」她說道。   剛端上茶退到一邊的婢女忙應聲是。   「讓半芹拿些點心來。」程嬌娘說道。   太平居的茶點,太平居的匾額,以及太平豆腐,這是如今人們提到太平居所為的太平三寶。   在外人眼裡,這三寶來源不同,分別屬於請的好廚子,收的會做豆腐的道士,以及求來的文士墨寶。   但秦十三郎和周六郎自然知道這三寶其實出自同一人之手。   來過這幾次,茶水每次都能喝道,只是點心還是第一次吃到。   「多謝娘子。」秦十三郎笑道。   婢女應聲是退出去了。   「…我知道娘子的意思,讓程家挑好了,最後你再挑。」秦十三郎接著說道。   程嬌娘搖頭。   「不是。」她說道,「我之所以讓他們挑,就是為了省卻麻煩,這種些許小事,我無須費心。」   「這怎麼是些許小事呢?」周六郎皺眉說道,「一輩子的大事。」   「對你們來說這是一輩子的大事。」程嬌娘說道。   周六郎皺眉,要說話,半芹端了點心進來。   「娘子家的點心配茶最佳。」秦十三郎說道,一面伸手。   「裝起來。」程嬌娘說道。   半芹愣了下,秦十三郎也停下手。   「裝起來帶走吃吧。」程嬌娘說道,看著二人,「我還有事,就不陪你們玩了。」   秦十三郎收回手,看著程嬌娘若有所思。   「程嬌娘,誰玩誰呢!」周六郎瞪眼說道。   「你們自己心裡不清楚嗎?」程嬌娘看著他說道,「好了,去吧,去吧,我還有事,你們回去吧。」   一面指著半芹已經包好的點心。   「這些你們拿去吃吧,謝謝你們的心意了,去別處玩吧。」她說道。   秦十三郎和周六郎怔怔看著她,又看著遞到面前的點心。   「好了好了…拿著糖去玩吧…」   「好好,真乖…」   他們似乎回到了小時候,被家裡的大人們笑抓上一把糖哄逗著。   這一瞬間,他們站在這裡手足無措,羞恥之火從腳直衝頭頂,燒紅了臉。   早就說過,這女人最是舌毒!   街門砰的關上。   「你愛嫁給誰就嫁給誰吧!」周六郎喝道。   秦十三郎笑了笑。   「她本來就是愛嫁誰就嫁給誰。」他說道,「本來就是我們想要她如何如何,而不是她想要如何。」   周六郎扭頭看他,見他手裡還拿著一盒子點心,更是氣急。   「讓你拿你還真拿!」他說道,伸手就去奪。   秦十三郎忙側身躲開。   「讓你拿你不拿,別來搶我的。」他說道。   周六郎抬手給他一拳。   「被人這樣耍你還感覺挺好的嗎?」他喝道。   秦十三郎笑了,將點心匣子小心的拿好。   「其實,不是我們被她耍,是我們自己耍自己。」他說道,轉身邁步,「她說病好了,人都有些不一樣,如今已經這麼久了,我也該恢復正常了。」   「我們還不是為了她…」周六郎說道。   「你是不是我不知道。」秦十三郎停下腳回頭說道,「我不是,我認識她,受惠於她,覺得與她相熟相知,覺得我是她的朋友,覺得我該幫她,覺得我也幫得到她,幫到了她然後可以得到她的感激喜歡,所以,我幫的不是她,是我自己,是為了滿足我自以為的恩情,我以前嘲笑人總是自己感動自己,沒想到我如今好了,是個正常人了,也犯了這毛病。」   周六郎停下腳,看著他。   秦十三郎吐口氣,將手裡的匣子拋了拋,再次握緊在手裡。   「好了,雖然承認自己在她心中眼中什麼都不是很殘酷,但是,也不能真當個小孩子似的糾纏胡鬧。」他說道笑了笑,「走了。」   看著他果然慢行上了馬車,放下車簾,馬車吱吱呀呀的遠去了,周六郎立在原地沒有動。   他回頭看了眼緊閉的宅門,伸手打個呼哨,在一旁啃一棵柳樹的馬兒立刻過來了。   走了。   周六郎翻身上馬催馬疾馳而去。   程嬌娘的廳堂裡安靜如常,婢女和半芹小心的收拾了茶具盤子退出來,坐在廊下微微發呆。   「到底怎麼了?」   早已經等的不耐煩的金哥兒忙過來低聲問道。   不說還好,一說半芹又忍不住掉淚。   「郎君們被抓了。」她說道。   金哥兒大驚。   「為什麼?」他喊道。   「因為他們是逃兵。」婢女說道,「已經被關進大牢裡去了。」   大牢對於金哥兒來說是很可怕的地方,上一次徐茂修等人從牢房出來時,身上的傷讓他觸目驚心,這還是秦郎君背後打過招呼相護的。   「那,剛才秦郎君在,娘子忘了請他幫忙了吧!」金哥兒想到什麼急忙說道。   婢女和半芹對視一眼。   一路上程嬌娘都沒說話,去神仙居的時候,也只是問了吳掌柜徐茂修被抓的過程。   「其實這件事沒什麼的。」婢女說道,「不是什麼殺人放火的大事,再說隔著這麼遠,又不是陣前逃亡,郎君們也不是重臣名將,只不過是一個小兵,犯了些爭鬥跑了,犯不著朝中大人們費心,到時候找個人說一聲,打個招呼,就沒事了。」   半芹和金哥兒看著她。   「真的嗎?」他們齊聲問道,帶著期盼。   婢女點點頭。   「真的。」她說道,「這件事小的就靠周六郎一個人出面都能辦好,這件事,跟劉校理那件事簡直不能比….」   她的話沒說完,室內傳來程嬌娘的聲音。   「看,娘子已經想好對策了。」婢女低聲說道,一面起身進去。   半芹和金哥兒也忙守在門邊。   「你出門一趟。」程嬌娘說道。   「是。」婢女說道,「是直接找舅老爺,還是找六公子說?」   「我去見舅父。」程嬌娘說道,「你呢去看看你家老太爺回來了沒?」   還要見張老太爺?   婢女頓時瞪大眼,跪直起身子。   竟然到了用張老太爺的地步了?   以前遇到種種難事,從來都不說去找張老太爺,如今這小小的一個逃兵事,竟然要用到張老太爺了嗎?   那這件事,原來沒那麼簡單嗎? 第九十八章突然   一間宅院裡,噼裡啪啦的響聲從屋子裡傳來。   「娘子,娘子!別打了!別打了!」   伴著男人的低呼聲。   院子裡的僕婦丫頭習以為常見怪不怪的各自忙碌去了。   「說,是不是你幹的?」董家娘子一手指著向七,一手裡還舉著一個瓷瓶,厲聲喝道,眼睛紅腫。   屋子裡一片狼藉,地上散落到下的花架,以及碎掉的瓷瓶。   「怎麼會是我幹的!要是我幹的,我還會這麼急著回來告訴你嗎?管他們去死啊!」向七喊道,一臉委屈不平,「再說,那也是我的兄弟們,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董娘子冷笑一聲。   「你怎麼會做這種事?你早就想做這種事了吧?」她說道,「害死了徐大哥,你就高枕無憂了?也不用怕被我家掃地出門了吧?向七我告訴你,就是沒有徐大哥,我他娘的想趕走你就趕走你!」   這種話實在不是一個男人能忍受的。   「我也告訴你,就是你們趕走我,徐大哥也看不上你!」向七鐵青著臉喊道。   刷拉一聲,董家娘子手裡的瓷瓶砸了過來。   向七靈巧躲開,瓷瓶砸向門外,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你跟我去官府!你跟我去官府!我要問問,到底是不是你幹的!要是你幹的!我定不饒你!」董娘子哭道,伸手上前揪住向七。   向七自然不會去。   「你胡鬧什麼!有你這樣欺負人的嗎?」他氣惱不平的喊道。   夫妻二人在廳堂裡拉拉扯扯哭鬧。   「這也太冤枉人了!他們來京城不來找我們,是我的錯,他們來京城被抓了,也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有這樣欺負人的嗎?」   「鬧什麼鬧!」   老者的聲音從外邊傳來,正廝打在一起的夫妻二人都向外看去,見一個褐色衣衫的老翁沉著臉站在門外。   「爹。」董家娘子推開向七,跑過去抓著老翁的胳膊大哭,「爹,徐大哥他們被抓了!」   向七也走過來。   「爹。」他說道,臉色幾分尷尬,「我適才聽到消息,江林哥他們被抓去了,說是逃兵。」   「誰知道他們是逃兵?官府管得著他們嗎?誰知道他們誰是誰?官老爺們吃飽了撐的去抓他們!還不如幾個江洋大盜值錢!」董娘子哭道,伸手指著他,「就是你,肯定是你去暗地攛掇官府抓他們的!除了你,誰還管徐大哥他們誰是誰!」   「我有那麼大本事!能讓官府說抓誰就抓誰?再說告發他們有什麼好!」向七氣道。   「有什麼好?」董家娘子又撲向他,「有徐大哥在,我就休了你!有徐大哥在,就沒你!」   「不用徐大哥在,我現在就走!」向七喊道,一面甩開董家娘子。   「住口!」董老爺吼道,伸手指著董家娘子,臉色發青,「你這混帳,說的什麼話!」   董家娘子掩面轉身哭,向七眼中閃過一絲暗喜,面上陰沉。   「有你這樣跟七郎說話的嗎?他是你男人,是大哥兒二哥兒的爹!」董老爺喝道,「他是咱們董家明媒正娶抬進門的!無憑無據的,你瞎鬧騰什麼!」   董家娘子掩面只是哭,向七垂頭。   「當然,有憑有據的話,我也不會饒你!」   老翁忽的話鋒一轉看著向七說道。   向七心中一驚,抬起頭看著老翁。   「爹,你也認為是我…」他帶著幾分悽然說道。   「這件事來的太突然了。」老者說道,「他們在京城這麼久都沒事,怎麼偏偏才遇到咱們就被抓了?」   他說這話目光盯著向七。   「七郎,當初些許恩怨,釋懷的話也不是那麼容易吧?」他說道。   向七苦笑一下。   「既然爹你都這麼說了,我也無話可說。」他說道。   老翁看著他目光閃閃。   「爹,要是徐大哥有個好歹,我也不活了!」董家娘子哭道。   「閉嘴!」老者看向她喝道,「誰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活不了?」   說這話一面轉身。   「我們去衙門問個清楚!」   董家娘子忙應聲是,疾步跟上老者。   去衙門…   向七面色幾分緊張,但事到如今,只能咬牙不認了,反正匿名的再懷疑也是無證。   他也抬腳跟上。   「劉奎!」   此時京兆府衙門的巡城院裡,一聲呼喝讓院裡的人都看過來,便見面色陰沉的京兆府府院大人邁步而進。   「府院大人怎麼大將光臨了。」劉奎劉大將將腳從几案上挪下來,一面懶洋洋的起身,懶洋洋的施禮。   府院大人根本就不受他的禮,貼近他,面色難看。   「你多管什麼閒事?」他低聲喝道,「巡你的城便是,抓什麼逃兵!」   劉大將哈哈笑了,目光嘲諷。   看吧,守規矩?這麼快就找到人來說規矩了!   「這幾個逃兵是命案在身,不亞於匪盜,某,自然有責緝拿。」他說道。   府院大人看著他亦是嘲諷一笑。   「你是有責緝拿,但本院有責定奪批覆。」他說道,「經查證,此七人罪責不明,特與釋放。」   劉大將神情大怒。   「府院!這文書上寫的清清楚楚!你敢信口雌黃!」他喊道,將几案上的文書拿過來抖著。   府院大人看著他一笑。   「這麼說,本官的判罰你不服?」他問道,「你一個小小的巡甲大將,是在責問我這個五品府院嗎?」   文武懸殊,尤其是他如今的地位低下,跟一個比自己級別高許多的文官爭執,那絕對是爭不過。   好一個守規矩!   劉大將瞪圓了眼咬住了牙。   就在此時門外有人說話。   「大將,大將,兵部文書下來了!」一個小校喊道,捧著一卷書急衝進來。   聞聽此言,劉大將大喜,而府院則面色微楞。   這時候下什麼文書?   該不會….   想到一個可能,府院大人面色一變。   這邊劉大將已經打開了文書,頓時大笑。   「府院大人。」他轉身說道,將手中的文書一抖,「我一個小小的巡甲大將不敢跟大人你爭辯,但兵部司衙門的定罪文書下來了,你要是有疑問的,便去兵部爭辯吧!」   為了這一個小小的逃兵,竟然兵部侍郎級別的大人都出面了!   事出反常必有蹊蹺!   果然,果然,這背後便一定有大人物在博弈。   事到如今,既然事情是壓不下了,那就隨他們去吧。   想到前一段因為西北戰事,撤了王步堂,殺了劉俊,到如今朝中還在為此西北軍事吵鬧不休,朝堂上幾乎要動手打起來了。   他一個京兆府府院,跟那些能君前奏對的大人可不敢比。   「既然如此,那就屬於兵部之事,本官就不過問了。」府院大人利索的說道,甚至連文書都不看,轉身就走了。   劉大將呸了聲。   「這些文人,倒是練得好腿腳。」他說道,一面再次看文書,面上也浮現一絲疑惑,「怎麼真的批了?」   他只不過試探著講文書遞了上去,按理說這小小的西北營,還是一個堡屯的營兵私逃的事,兵部吃飽了撐的也不會理會的。   這次怎麼竟然理會了?還動作這麼快?   劉大將撓撓頭,果然早就說過了,都是不守規矩的。   而在另一邊,兵部司一間官廳裡,隨吏將一碗茶遞給一個紅袍官員。   「..大人,真要過問這幾個逃兵?」隨吏低聲問道。   紅袍官員將茶一飲而盡。   這煎茶的精妙就在於一口飲盡,辛辣暢快直衝腳底。   「..我倒不是為了他們。」他放下茶碗,慢慢說道,四方大臉,端端正正,帶著身處高位的威嚴,「…我就是覺得逃兵也太猖狂了些….竟然敢逃到京城來了,可見西北軍務都成什麼樣子了!必須好好徹查!」   原來是為了這個,隨吏員明白了。   「王步堂雖然被撤職了,但根基還沒倒。」紅袍官員說道,一面冷笑一聲,「高家的人,還不遺餘力的等著讓他復起呢,戰事敗,軍務也敗,不好好查一查,怎能說得過去!」   隨吏點點頭,這天下沒有那個官員能經得住查,關鍵是要拿到查的這個機會。   不過他依舊遲疑一下,低頭看了眼文書。   這個文書寫的有些倉促,雖然是由文書代筆,但因為口述的武將腦子不清楚,看起來有些顛三倒四,其中有一筆提到三個字,不知大人適才看到沒…   「大人,這幾個逃兵,是私藏在,太平居的。」他最終還是說道。   紅袍官員已經閉目養神。   「私藏在哪裡都一樣…太平居…」他一面渾不在意說道,話說一半猛地睜開眼,「太平居?」   隨吏點點頭,將文書遞給他看。   「哎呀,怎麼..」紅袍官員拿過仔細看了,神色微變。   果然是沒注意到,只顧著注意逃兵,以及由此的籌劃。   隨吏神色擔憂。   「這太平居,好似跟陳大人有些牽連….」他低聲道。   「這個劉奎!怎麼如此莽撞!」紅袍官員將文書摔在桌子上,神色變幻一刻,起身,又坐下來,「算了,事已至此,且再說吧。」   ******************************   咳,又要進入一個情節了,所以忠厚的作者君來提醒大家攢文了(*^__^*)嘻嘻……   但別忘了月底二十八號以後來投雙倍……現在別投票。 第九十九章莫測   「原來如此啊。」   董家老爺喃喃說道。   「原來是撞到劉大將手裡了…」   「那劉大將跟兵部說了,是他兢兢業業記住了很早以前看到的西北來往文書,一直記在心上,雖不能殺敵報國,但也牢記除敗類壯我軍將…」小吏說道,又撇嘴,「當然這劉大將是自己給自己戴高帽呢,誰知道是誰教他做這些事的。」   「那還是有人告發才如此的吧?」董家娘子插話急急問道。   小吏看她一眼,微微一笑。   「大侄女,所謂告發,也不過是說說而已,你覺得單憑別人告發,這幾個小逃兵真的就有人理會嗎?」他說道,帶著幾分高深莫測。   董家父女對視一眼。   「這次,是上邊插手了。」小吏伸手指了指上方,「府院大人想周全都不能。」   竟然這麼嚴重?   董家父女神情驚愕。   站在其後的向七,雖然面色亦是驚愕,但眼中狂喜不時閃爍,臉頰鼓動,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顯然正在竭力的壓制心中的激動。   誰教也不會有人相信是他教的!   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匿名告發信,真的就將這七個傢伙推入死地!而且還一點破綻都沒有暴露!   兵部都出面了,一個巡甲大將也一力承擔了,誰還會想到他這個小小的門城小吏身上!   誰能相信是他這個小吏點起了一點火星子!這一點火星子,就隨風轟轟的燒起來了!   真是運氣太好了!真是老天有眼啊!   誰讓你們非要來京城,非要上趕著送死!   去死吧!想要取代我,奪走我擁有的一切,就去死吧!   「就是逃兵之罪,也不至於這麼嚴重吧?」董老爺還有些不解,問道,「我們花些錢保一保如何?」   「錢?這可真不是錢的事。」小吏笑了,「董老爺,你以為他們就沒錢嗎?」   「他們哪裡有錢。」董娘子搶過話頭說道。   小吏哈哈笑了。   「他們哪裡都有錢。」他說道,「那身為太平居和神仙居的東家之一,那紅利可是滾滾而來啊。」   太平居?神仙居?   這什麼跟什麼?   董家三人對視一眼,皆是不解。   「東家?」董老爺不由問道,「不是幫工嗎?」   「什麼幫工啊,董家老爺,人家是東家。」小吏們笑道。   當然背後的東家自然還有,但能作為明面上白紙黑字寫著的東家也是不容小覷的,至少是那真正東家看重以及信任的。   這一下不僅董老爺董娘子驚訝,連向七也瞪大眼。   這範江林徐茂修他們竟然是太平居和神仙居的東家?怎麼可能!開什麼玩笑!   當董老爺打探回來時,董家娘子和向七都急切的迎上來。   「怎麼樣?徐大哥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董娘子急急問道。   董老爺坐下來,神色複雜沒有說話。   「哎呀爹,你快說啊都等了一天了!」董家娘子急催促道。   向七端過來一碗茶。   「爹還在外邊跑了一天了呢。」他低聲說道。   董家娘子憤憤瞪了他一眼,奪過茶碗遞給董老爺。   董老爺接過茶吃了口吐口氣。   「真沒想到,江林他們在京城原來有這麼多事了。」他說道。   「果然是太平居和神仙居的東家?」董家娘子忙問道。   董老爺點點頭。   「白紙黑字,官府報備。」他說道。   董家娘子有些怔怔,想到那日初見。   「你在這裡找到活幹了?」   「是,是。」   「等我忙完一定去..」   又想到自己拿出錢給那老者要徐茂修辭了工,那老者笑著說的話。   「這點錢,只怕不行。」   此時再想來,意味不同。   花幾個錢就想要走人家的東家,可不是不行。   她家裡雖然有些錢,但都是做生意賺來的辛苦錢,神仙居和太平居那般地方,他們都還沒去過,但也是知道。   一個店就夠紅火了,還兩個,那拿到的紅利豈不是多的很。   怪不得說什麼那日也不要爹給的錢,說不缺錢,不缺錢,當時還想他們是客氣,現如今看來人家是根本就不在乎。   「不止是錢。」董老爺說道,一面抬手捻須,吐口氣,「這買賣他們做的可不簡單啊。」   一面抬頭看著女兒女婿。   「你還記得街上傳的太平居打死潑皮的事嗎?」他問道。   董家娘子不出門也不知曉,向七點點頭。   「就是他們幹的。」董老爺說道。   董娘子不知怎麼回事忙追問,董老爺仔細的講來,又說了廚子斷手,神仙居打砸,神仙居易主等等事,只聽的夫妻二人神情一驚一乍。   「短短半年多啊,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董老爺說完感嘆道,「且還是驚心動魄…」   「早知道徐大哥就能幹,果然…」董娘子喃喃說道,「這樣的他,怪不得看不上入贅咱家….」   向七原本出神,聽了這話不由冷笑一聲。   「果然能幹,找個好靠山。」他不鹹不淡說道。   「他要不是能幹,靠山山也倒!」董娘子立刻喊道,「換做你,那些事你一個也做不來,找靠山都沒地找去!」   「果然是好靠山好能幹,連牢房都能進兩次。」向七冷笑說道。   「看你如今幸災樂禍的樣子!這次徐大哥就算不是你害的,你也早就想害他了!」董娘子喊道伸手指著向七,「徐大哥要是有個好歹,我就休了你!」   「既然如此,那不如現在我就走!何必詛咒徐大哥他們!」向七亦是喊道。   如今不怕被查出來,心底無虛,自然能做的硬氣。   「行了!」董老爺喝道,站起來。   廳堂裡安靜下來。   「吵什麼吵,吵什麼吵,都什麼時候了還吵。」他喝道,伸手指著董娘子,「吵嘴敗家惹晦氣,說不定就是你這一張嘴,給江林他們惹來的禍事!」   這話讓向七嚇了一跳。   「爹,這可不關四娘的事,這都是他們自己惹來的禍事,你可不能這樣說。」他忙說道。   董老爺看著他神情緩和,又瞪了董娘子一眼。   「看看你!向七能跟你安心的過下去就不錯了!還一天到晚的不知足!」他再次喝道。   董娘子看了眼他們,一跺腳轉身掩面哭著跑了。   「你也去吧。」董老爺嘆口氣擺擺手說道。   向七並沒有邁步。   「爹,那徐大哥他們這次就沒辦法了嗎?」他帶著幾分擔憂問道。   董老爺嘆口氣。   「富貴險中求,從前幾次來看,這次他們被抓,肯定是又惹到仇家了,如果沒事就是沒事,如果有事就是大事。」他說道。   這不等於沒說…   向七默然,心裡卻是狂喜,不過不管哪種結果,他都很滿意。   沒事的話這些人也受了教訓,如果有事的話哈哈哈…   反正他這次是賺大發了。   真是沒想到!不止別人沒想到,他自己都沒想到,他這一個小小的隨手匿告信竟然得到這樣的結果!   果然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太平居,太平居,起的名字委實不好。」董老爺搖頭喃喃說道,「哪裡有半點太平…神仙也不得逍遙…」   半芹下了車,金哥兒將包袱食盒拎下來。   「..大牢重地,你問的這些人又是巡甲負責的,我們更不敢做主。」牢門外守著的幾個吏員待聽到她們要探望誰時,忙忙擺手說道。   「是,我們知道。」半芹說道,臉上並沒有失望,和金哥兒將一個包袱兩個食盒遞過來,「這是些吃食衣裳,請哥哥們捎送去。」   幾個小吏對視一眼。   「這些是給哥哥們的。」半芹又說道,「還望哥哥們不要嫌棄。」   她說著將其中一個食盒推過來。   幾個小吏眼睛一亮。   「是太平居的?還是神仙居的?」他們忍不住問道。   太平居,神仙居,如今都是京中有名的酒樓食肆,雖然這些小吏也是京中人,但作為一個連官都不是的吏員,在這居不易的京城,靠著微薄的俸祿,就算敲百姓一些骨髓油水,要養活家人,交友來往,親戚走動也是手頭緊張的很,酒樓茶肆是輕易去不得,最好的光景也就是在行腳店大肆吃喝一頓。   「如今天氣轉涼,牢中陰寒,所以掌柜的特吩咐送來過路神仙。」半芹說道,一面打開食盒。   幾人探頭看去,更是驚訝,其中不僅有新鮮菜肉,竟然還有配套的鍋爐盤碗,更有小瓷罐蓋住的調料。   「這些是太平居配茶的點心,哥哥們不要嫌棄才是。」半芹說道,又打開一層食盒,裡面擺著不下十樣點心。   小吏們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小廝丫頭,神情有些疑惑。   這還沒完,那小廝又伸手遞上一個錢袋。   「來的匆忙忘了帶好茶。」他說道,「哥哥們拿著自己抓些好茶吃吧。」   自來探監先送辛苦錢,再捎送的東西則是三有一歸小吏,這是自來的規矩。   只是別人也罷了,沒想到這太平居竟然也如此做了…   上一次可是沒有遵守這個規矩的,人被扔進大牢後,沒人來探望更沒有送吃送喝送錢,這一次是怎麼了?   看來真如大家所說,這一次太平居要真的倒黴了,所以再不似先前的強硬氣勢,也守著規矩來送吃喝和錢來了。   *************************   今日一更。 第一百章何事   「又出事了?」   另一邊陳老太爺驚訝問道。   一個老僕點點頭。   「動了弓箭手了,差點拆了太平居。」他說道,「那五個男人都抓走了。」   陳老太爺皺眉放下手裡的書卷。   「又是誰?」他問道。   他問的是誰,而不是因為什麼。   「是抓逃兵呢。」老僕便主動說道。   「逃兵?」陳老太爺重複一遍,搖頭,「逃兵算什麼事,怎麼可能僅僅因為這個就抓著不放了…」   又不是邊境軍中,逃兵逃到這裡跟常人沒兩樣,誰犯得著理會!   「真的,老爺,當場官兵是這樣喊的。」老僕說道。   「那只是喊喊而已。」陳老太爺說道。   「是有人匿名舉告的。」老僕又補充一下打聽到的消息。   陳老太爺更是笑了搖頭。   這怎麼可能!   匿名舉告就能如此興師動眾的一下子將人全都抓走了?天下哪有那麼簡單的事!   「去讓老爺問問到底怎麼回事。」他說道。   老僕應聲是退出去了。   陳老太爺換個手拄著頭,一面凝神。   「逃兵?」他喃喃說道,「些許小事嗎?」   沒多時,小廝疾步進來了。   「太爺,老爺在見客。」他說道。   「見客?」陳老太爺皺眉,「來客是誰?」   「是兵部侍郎崔大人。」小廝說道。   兵部?   陳老太爺坐正身子,眉頭皺起。   看來,果然不是些許小事啊。   而與此同時,周家周六郎屋門外,一個小廝正探頭。   內裡鶯聲燕語熱鬧,周六郎站在廳堂裡,看著母親和婢女們收拾衣裳。   這個要帶去,那個要帶去,一面說一面又忍不住拭淚。   「先到陝州呢,祖父祖母都在家安排周到,母親不是用擔心,也帶不了這麼多。」周六郎說道。   「他們安排那有我安排的周到。」周夫人拭淚說道,一面又四下看,指著丫頭又塞進去幾件冬天的大毛衣。   周六郎搖頭,看到門邊的小廝。   這個小廝,是門前的,莫非….   「嬌娘子來了。」小廝衝他做口型說道。   臭女人!   周六郎攥著手咬牙。   自從知道這女人的第一天起,就沒有一點讓人想起就愉悅的時候!   愛來不來,反正她也瞧不上自己!   周六郎轉過頭沒說話。   「…六郎,這件衣裳小了,再做幾件…」周夫人衝他舉起一件衣裳比了比,說道。   周六郎點點頭。   她…來做什麼?   無事不登三寶殿..   這女人更是如此。   婚姻事她不在乎,那突然來家,是有別的在乎的要緊的事了嗎?   周六郎扭過頭,小廝忙又衝他比劃。   「六郎。」   周夫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周六郎嚇了一跳忙轉過頭,看到周夫人站到面前。   「你們幹什麼呢?」周夫人問道,一面看向那小廝。   小廝低下頭。   「沒什麼。」周六郎說道。   周夫人哪裡會信。   「說,什麼事鬼鬼祟祟?」她衝小廝喝道。   小廝嚇個哆嗦。   「嬌娘子來了。」他立刻說道。   周夫人也嚇了一跳。   「她來幹什麼?」她問道,一面看周六郎,「要逼婚了嗎?」   要說以前周六郎聽了心裡還能亂撲騰兩下,但此時…   「來幹什麼都不會來幹這個。」他嗤聲說道。   周夫人也顧不得收拾衣裳了,急忙的讓丫頭去打聽,不多時丫頭回來了。   「老爺和嬌娘子出去了。」她說道。   「出去了?」周夫人更為驚訝,「去哪裡?幹什麼?」   「說是出事了。」丫頭說道。   周夫人和周六郎神色微變。   「又出事了?又出什麼事了?」他們齊聲問道。   周老爺回來的很快,程嬌娘在茶肆裡坐了不過兩盞茶時候,他就進來了。   「真是有人匿告,這就是個巧合,匿告的多了去了,偏偏這個遇上了劉奎。」周老爺說道,一面坐下來,「這個劉奎,又是個吃飽撐的,竟然拿這個作伐,我適才沒找見他,我一會兒去他家,嬌娘,你不用擔心了,這件事交給我就行了。」   一面又義憤填膺。   「這些個不長眼的,還去太平居抓人,也不看看,那是太平居!是我….咳咳咳…」   他心裡雖然認定了太平居和神仙居相當於自己的,但還真不能當著真正主子的面說出來的。   更何況程嬌娘自己也一直不說。   「你看這次,我去了,能不能說到你?」他委婉的問道。   程嬌娘似乎出神,沒有回答。   周老爺有些心虛,咳了聲。   「如今朝中軍事繁雜,爭吵不休,這劉奎鬧出這事,可是表不到功勞,說不定要挨一頓批,有他後悔的,他肯定上報的時候是信口胡說的,要不然兵部都不會批。」他笑呵呵說道。   出神的程嬌娘抬頭看向他。   「為什麼兵部不會批?」她問道。   周老爺捻須笑。   「雖然明著沒說,但當初陳老太爺把太平豆腐推薦給明海和尚,大家都是知道的。」他說道,「所以世人多少知道太平居於陳家有些關係,甚至很多人還猜背後的東家是陳家呢。」   程嬌娘點點頭。   這個誤會她知道,也是她樂意見到的,再說,也的確是事實。   「兵部侍郎崔起跟陳相公是一黨。」周老爺說道,「如果他知道這幾個逃兵是太平居的人,他定然不會批的,所以放心,不用你出面,我去找他們一一說,這件事就解決了。」   程嬌娘神情依舊,看著周老爺似乎若有所思。   「什麼黨?」她忽的問道。   「什麼什麼黨?」周老爺愣了下。   「兵部侍郎和陳大人一黨是什麼黨?」程嬌娘問道。   周老爺呵呵笑了,到底是閨閣女子不知道朝中事,也聽不懂這些話。   「就是一派的意思。」他笑道,又想這樣說小娘子估計還不明白,「比如如今在處罰王步堂,重新選定西北經略安撫使的人選上,他們兩個是意見一致的。」   程嬌娘哦了聲。   「所以你想,抓逃兵問責,牽連的話少不了太平居的事,那豈不是讓陳大人為難,崔大人不會在這個時候這樣做的。」周老爺笑道,「你放心就…」   「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不會這樣做?此時有什麼要緊事嗎?」程嬌娘打斷他又問道。   這孩子還真好事….   難得她出了事主動來找自己,可見是當親人看,周老爺心裡很高興,又忍不住幾分小得意,於是耐心的問答。   「這說起來也就話長了。」他說道,「還記得上一次我被那姓劉的陷害的事嗎?」   程嬌娘點點頭。   「那次的事就是小事一樁。」周老爺說起來就憤憤,「那姓劉的就是拿準了時機,西北戰敗,皇帝震怒,朝中那些文臣追著王步堂咬著不放,堆到皇帝面前的彈劾奏摺足有一人高,就算有高通事撐腰都沒震住,硬是削職查辦,王步堂的手下劉俊更是被斬首示眾,這個時候,但凡出點事就能被人奏到皇帝面前,定個軍事大罪,所以才成了要命的大事,沒人敢出頭幫忙,虧的是嬌嬌兒你,要不然咱們周家指不定已經合家下了大獄了...」   如果不是嬌嬌兒你的話,這些事估計也沒有,當然,這話周老爺絕對不會說出來。   他只是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又幾分看透世情的雲淡風輕。   「這朝爭就是這樣,你死我活,一掃一大片…」   「王步堂是誰?」程嬌娘問道。   周老爺微微皺眉,這孩子問的也太細了。   「是原肅州知州兼西北經略安撫使,曾任樞密院院事。」他說道,「是武將中最高的官職了,也不是誰都能坐到這位置的,就是王步堂他如果不是找了好靠山,也不會輕易坐到這裡….」   「靠山是高通事嗎?」程嬌娘問道。   這孩子聽得夠仔細的。   周老爺點點頭。   「他是什麼人?」程嬌娘又問道。   還真是…   「貴妃姓高..」周老爺說道,「太后,也姓高。」   程嬌娘點點頭。   「咬著王步堂不放的人中有兵部侍郎崔起和陳紹嗎?」她又問道。   哎,行啊,沒說的也能猜到。   「是啊。」周老爺點頭說道。   「所以說他們是一黨?」程嬌娘問道。   周老爺點點頭,哦,對,對,這又回到他們最初的問答上了,繞了這麼大一圈啊……   程嬌娘不再問了,默默不語。   「所以這件事你別擔心了,小事一樁。」周老爺說道,也回到了最初的話題,「我明日就去找劉奎,兵部那裡我也去打個招呼….」   「舅父。」程嬌娘打斷他說道,「不用了。」   周老爺愣了下。   「什麼不用了?」他問道。   「這件事舅父已經幫到我了,餘下的就不用再管了。」程嬌娘說道。   這是心疼怕麻煩自己?還是覺得用不著自己了?   周老爺很自覺地選擇後種。   她跟陳家的關係是要直接自己去說嗎?   「這不用讓陳相公知道,這是小事,我來說就成了。」周老爺笑道。   程嬌娘搖頭。   「這不是小事。」她說道,「一開始這僅僅是個小事,但現在,已經不是了。」   周老爺一愣,旋即哈哈笑了。   說到底還是小姑娘,又遇到這麼多事,小心的太過了。   「我不是太過小心。」程嬌娘說道,「只是習慣凡事先想最壞。」   周老爺想到這女人的手段,不由神情有些鄭重了。   「你,想到了什麼?是知道,得罪的是什麼人了嗎?」他問道。   一開始當她來說徐茂修等人被抓了的時候,周老爺第一個念頭就是又得罪人了,但又說想不起來有得罪人,要他去問問具體情況再說。   看來這是想起來了?   「我得罪也許不是人。」程嬌娘說道。   不是人?   這話要是別人說,周老爺會直接給他一巴掌,但這個女子說…   茶室安靜,日光格擋,顯得有些陰沉,面前的女子素衣端坐,神情蒼白木然,一雙眼呆滯死死….   再想到她身上發生種種事…   雖然敬而遠之,但官場中人多多少少都會相信一點鬼神之說…   不是人…   周老爺不由打個寒戰。   「那是什麼?」他不由乾笑問道。   「運氣吧。」程嬌娘說道。 第一百零一章多想   運氣?   那是什麼鬼東西?   這種鬼東西就是不得罪也沒見有好的時候。   周老爺失笑。   這傻子竟然也會悲春傷秋了?   不應該啊,不是當眾殺人,背後陰人的時候了?   到底是還小,一件事接一件事的扛不住了吧。   「事在人為嘛,這真是小事一樁,你不要多想了…」周老爺帶著幾分長輩的姿態寬慰道。   程嬌娘看向他。   「這不是小事。」程嬌娘說道,「就跟當初舅父你被劉校理趁勢陷害一般。」   這個比喻周老爺一下子就聽懂了,他神情不由凝重起來。   什麼?   這件事嗎?   「那一次得罪運氣的是劉校理,所以,我們平安無事。」程嬌娘說道,「但這一次,得罪運氣的換成了我…」   「嬌嬌,我怎麼有些聽不明白?幾個逃兵而已,怎麼會牽涉朝爭?更況且還有陳相公在,你想多了吧?」周老爺皺眉說道。   「我也希望我想多了。」程嬌娘說道,「但往往希望的事都是不會發生的。」   「這,這,為了朝爭,所以特意去查你太平居的這些人,查到他們是逃兵?」周老爺說道,攤手,「這,這,我說了你別生氣…」   他看著程嬌娘忍了又忍。   「嬌嬌兒,你這有點太看得起太平居了吧…」   「所以說得罪了運氣。」程嬌娘說道,「一開始應該確實是個小事,甚至落到劉奎手裡,都是個意外巧合,但後來…」   周老爺皺眉。   後來…   「後來報導兵部,有人看到了逃兵二字,就或許覺得可以拿來一用…」他跟著喃喃說道,「所佔的所為的其實都是個時機問題,就如同當初我的事…小事,官場無小事,陰溝也能翻船…」   他說道這裡看向程嬌娘,神情複雜。   「要是真是這樣,那,那也太倒黴了吧?」   就因為一封匿告信,一封擱在其他時候都被忽視,最後當做廢紙賣掉,化為小吏們街邊行腳店狂歡的酒資的匿告信。【注1】   化為酒資大約是匿告信最大的成就了。   但如今這個成就就要被推翻了,一封匿告信即將引起新一場的朝爭,最終不管哪一方得勝,敗的一方不是死就是流放千裡外。   一切就因為一封匿告信?   這件事怎麼想來都有些匪夷所思。   「沒錯,這次真是倒黴。」程嬌娘說道,又搖頭,「不過也不算倒黴,畢竟逃兵身份事實,如果不是這個話,就是運氣再差,也不會有事。」   周老爺搖頭苦笑。   「嬌嬌兒你事到如今還會開解自己。」他說道。   「無規矩不成方圓。」程嬌娘說道,說罷再次施禮,「多謝舅父大人了,這件事,你就不用再插手了。」   周老爺看著她神色變幻一刻。   「嬌嬌兒,其實,這件事,也真不是什麼大事,對你我來說。」他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   「你看,抓逃兵,只是抓逃兵,並沒有針對太平居,且有陳相公在,太平居定然會沒事,這件事,如果真的是你猜測的那樣,就是用來針對西北軍務混亂,以至於逃兵四散,還能在京城逍遙,然後藉此要徹查西北軍務,趁機將王步堂一黨徹底拔起,這些都是朝政大事,你我這般在他們眼中根本就算不上什麼,就算到時候沒成被王步堂的人反追,太平居也不過是一句不查了事,這些人的來歷你本就是不明,不過是隨手相助,收為用,更何況你又有起死回生神技,又有普修寺明海和尚維護,定然不會有事的。」周老爺壓低聲音說道,「所以,這件事,就此算了吧。」   這件事,就此算了吧。   本就是萍水相逢的人,認識時日也短,再說,本來也是他們本身有罪,不管倒黴不倒黴,依律他們都是能被追罪處罰的。   跪坐在門邊的半芹此時低下頭,放在膝上的手攥起,身子無法控制的輕輕顫抖。   「多謝舅父。」程嬌娘說道,再次施禮。   短短半日,邁進家門的周老爺面上的神情不似出門時那般輕鬆隨意,一路皺眉沉臉疾步而行。   周夫人和周六郎都在廳中等著,面色焦急,見他回來忙迎上去。   周六郎則看了眼周老爺身後,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出什麼事了?她要幹什麼?逼婚嗎?」周夫人急急問道。   「逼什麼婚!」周老爺沒好氣的喝道。   「那她找你幹什麼?是不是又後悔了,想要嫁給咱們家?我說你可不能答應…」周夫人說道,說著就要掉淚。   「都什麼時候了!你想的都是什麼!嫁人算個什麼大事,你還真當回事!」周老爺一腔怒氣都發出來喝道。   周夫人被喊得眼淚又回去了,怔怔看著周老爺。   「什麼時候了?」她問道。   周老爺瞪她一眼,甩袖子轉身坐下。   「父親,出什麼事了?」周六郎問道。   「沒什麼事。」周老爺擺手帶著幾分不耐煩說道,「不要再問了,你收拾你的東西,擇日起程吧。」   周六郎看著他,神情凝重。   一定出事了。   人往往就是這樣,沒有事的時候說有事,越有事的時候反而說沒事。   馬車緩緩的行駛,車內一片安靜。   這並不是因為跟著出來的只有半芹一個人,少了另一個愛說愛笑的婢女的緣故。   車內的氣氛很是沉悶。   半芹有什麼話要說,最終到嘴邊只剩一句。   「娘子,你別難過。」她說道。   「我不難過。」程嬌娘說道,「我不是早說過,世道艱難,我只是有些生氣。」   而此時坐在神仙居的董老爺三人也很生氣。   「我就是要見你們東家。」董老爺說道,看著吳掌柜,「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人。」   吳掌柜含笑。   「只是我們東家不在,我會去告訴她的。」他和氣說道。   「不用你告訴,我要親自見一見,我要和他說幾句話。」董老爺說道。   吳掌柜依舊神態和氣拒絕的乾脆。   「怎麼?如今出了事,就要躲起來了?」董娘子再忍不住說道,「我告訴你們,徐大哥他們在京城不是孤零無人的,你們打算就這樣讓他們當替罪羊,沒那麼容易!」   「娘子說的我怎麼聽不懂。」吳掌柜說道。   「你聽不懂,讓聽得懂的人來了!」董娘子氣道,「我親口跟他說。」   「喊什麼喊。」董老爺低聲喝道,「有話好好說。」   「就是,你別喊了,喊也沒用啊現在。」向七在後亦是低聲說道,「有話好好說。」   「我倒是想好好說,沒人和我說!」董娘子氣的哭道。   吳掌柜輕咳一聲。   「幾位,我這裡還要做生意,幾位還是先請回去…」他說道。   「做什麼生意,做生意都做到這份上還做什麼?人都被抓了,你們東家躲起來連個屁都不放,還做什麼生意,早已經跑了吧?」董娘子哭道。   「娘子說笑了。」吳掌柜說道。   「說笑?誰跟你說笑,就是要說笑我也是要跟你們東家說笑!」董娘子喊道。   話音才落,聽得門外有女聲傳來。   「你要和我說笑什麼?」   院中諸人都聞聲看去,見門邊不知什麼時候站著一個小娘子,此時正神色沉沉的看過來。 第一百零二章問問   是來客人了吧。   董家三人愣神過後,同時閃過一個念頭,到忽略了聽到的話。   而董娘子還比別人多了一個念頭。   「是那個小娘子。」她低聲說道。   「哪個?」向七卻不明白。   「就是遇到徐大哥那天,被徐大哥送出去的客人小娘子。」董娘子說道。   大約是女人的天性,對於同性尤其是比自己年輕漂亮的都不自主的印象深一些。   向七又看了眼,沒有印象,那日他只被突然遇到徐茂修驚嚇到,心神不寧的,根本就沒注意旁的人。   吳掌柜已經迎接過去了。   「他們是什麼人?」程嬌娘問道。   娘子忘了?   半芹忙上前一步。   「那日在酒樓,三郎君的舊相識。」她低聲提醒道。   程嬌娘哦了聲,抬腳邁步過來。   「你要找我說什麼?」她看著董娘子問道。   董娘子愣了下。   「我沒說找你,我說找這裡的東家。」她說道。   「我就是這裡的東家。」程嬌娘說道。   董娘子驚訝不已,董老爺和向七也驚訝的看過來。   這個小娘子是東家?   是她家裡的是這裡的東家吧。   「你們什麼人?找我何事?」程嬌娘問道。   「你說話能管用嗎?」董娘子收起驚訝問道。   董老爺喝止她,自己起身對程嬌娘施禮。   「這位娘子,我們是範江林徐茂修等人的..鄉友。」他說道。   程嬌娘屈身還禮。   「知道他們今趟犯了事,掛念不已,所以鬥膽來問問,不知他們會如何。」董老爺接著說道。   「那要問官府,我不知道逃兵是何罪責。」程嬌娘說道。   這話什麼意思?   董老爺神情微變,董娘子則再耐不住脾氣。   「是你們惹得對頭,憑什麼讓徐大哥他們做替罪羊?」她喊道。   「這件事,或許不是我惹的對頭。」程嬌娘說道。   董老爺父女則罷,向七聞聽此言心不由快跳兩下。   「真可笑,徐大哥他們在京城無親無故,不是替你們擔了禍事,還能是為誰?」他不由上前一步說道。   這話讓董娘子很高興。   「這才像個男人說的話做的事,以往總是縮在後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男人呢。」她說道,一面看向程嬌娘,「對,徐大哥為什麼被抓,你心裡明白!」   眼前這個小娘子長得挺漂亮,但怎麼看都有些呆呆。   尤其是聽到自己說完這句話後,她又眼神呆呆的不動了,只是看著自己。   自己誇獎自己男人,有什麼不對嗎?   董娘子被她的有些不自在,想當初她和徐大哥初識時也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娘子,如今已經十年了,紅顏已經老去,青春不再了…   「哦,你們是那對夫妻。」程嬌娘說道。   難道此時才認出他們來?   果然是貴人眼中無人…   董娘子才要說話,程嬌娘已經點點頭。   「你們早就認識?」她問道,「鄉親?故友?親朋?」   董娘子被董老爺叫回去。   「老兒與他們兄弟八個是鄉親。」董老爺說道,「且徐茂修對我家有救命之恩,六年前老夫攜家小離開茂源山,定居京城。」   程嬌娘點點頭,轉向董娘子。   「你傾慕徐茂修,為何沒有與他結親?」她忽地問道。   這話問的眾人目瞪口呆。   那董娘子更是面色緋紅。   「你亂說什麼!」向七說道。   「我沒亂說,她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說。」程嬌娘說道,看著董娘子。   自己對他的情意已經人前藏不住,誰都看得出來了嗎?   那他怎麼就看不出來呢?   不,他不是看不出來,而是看不上…..   「是啊,那又如何,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我是傾慕徐大哥,他看不上我怎麼了?」董娘子面色微白,咬住下唇尖聲說道。   「八個兄弟?還有一個在哪?」程嬌娘卻又不理會她,轉向董老爺問道。   董娘子被晾在原地,心裡堵著一塊布幾乎讓她窒息。   這個女人!   而向七則心跳加速。   怎麼突然問這個?她是不是猜到了什麼?   不知怎麼的,眼前這個小娘子呆呆木木,說話不緊不慢,卻讓他覺得脖子似乎被一雙手慢慢的勒住,越來越緊…   「是我。」他說道,邁上前一步,「我們兄弟雖然久不相見,但情義依舊,他們如今造此橫禍,我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程嬌娘看著他。   「你啊。」她說道。   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傳入耳內,向七卻覺得似乎有千斤巨石壓下來,那一瞬間他幾乎站不穩。   怕什麼!怕什麼!   無憑無據的,再說如今官府都認定那七人的罪名,怎麼也不能怪罪到他的頭上來。   向七又站直了身子,毫不退讓的迎著程嬌娘的視線。   程嬌娘卻在這時轉過身不看他了。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她問道,看著董老爺。   這個女人腦子有病吧?   搞什麼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   嚇死人啊!   向七鬆口氣。   「這位娘子,我這次來也沒別的意思。」董老爺說道,「就是想說一下,希望能保住範江林他們的性命,別的力氣我們也出不了,如果需要錢的話,在所不辭。」   程嬌娘看他一眼,點點頭。   「好。」她說道。   聽她答應了,董老爺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這女人答應的如此輕鬆痛快,哪有半點誠意!   在這些人眼裡,徐茂修範江林等人真是無足輕重。   只能再想辦法了,反正來這裡讓太平居的人知道,徐茂修等人不是孤立無助,也是有人在乎他們性命的就達到目的了。   董老爺起身告辭,沒走幾步又被突然叫住。   「還沒問你們貴姓大名。」程嬌娘說道。   這個女人真是有病!一驚一乍的幹什麼!   向七按了按心口,咚咚的幾乎要戳破胸膛跳出來。   董老爺報了姓名,再次施禮告退走了。   他們離開沒多久,程嬌娘也回到了了玉帶橋。   馬車停在門前,周六郎將手中的馬鞭一甩,從牆邊走過來。   兩向對視一眼。   「半芹,拿些點心來…」程嬌娘開口說道。   周六郎氣的瞪眼。   「程嬌娘你適可而止吧!」他喊道。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一笑。   周六郎的怒火便頓時化為烏有,他想起上一次。   「..就是你喝的茶啊。」   這個女人!   「什麼事你不說我就不問了,我只是來問一聲,用幫忙嗎?」他繃著臉說道。   「用。」程嬌娘說道。   周六郎轉身就走。   半芹和金哥兒目瞪口呆,看著那少年走了幾步停下腳,有些僵硬的轉過身。   「…痛快點說,小爺我還忙著呢。」他微微漲紅臉說道。   ……………………   周六郎離開之後,從門內接出來的婢女才上前來,神色幾分焦憂。   「張老太爺沒在家。」她說道,「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用送信給他嗎?」   程嬌娘搖搖頭。   「暫時不用了。」她說道。   「不過老爺在,他還問我什麼事。」婢女又帶著幾分歡喜說道,「老爺以前從不過問他人事,看來是走之前老太爺交代過的,雖然老爺這人性子古板,但我想有老太爺的交代他定然會幫忙的。」   「我知道了。」程嬌娘點點頭,接過半芹遞來的水,卻並沒有像往日那樣端起來就吃,而是微微出神。   婢女和半芹對視一眼。   「娘子,事情是不是真的很難辦了?」婢女問道。   半芹雖然什麼都沒說,但她的神情不會騙人,比起早上出去之前多了幾分惶恐以及無奈。   程嬌娘看向她,微微笑了笑。   「沒什麼,不過是夜路走多了,一時運氣不好撞了鬼罷了。」她說道,「天總會亮,事再難也能辦。」   說罷,她端起水杯慢慢飲盡。   一夜無話。   天色大亮,立在城門前的向七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是因為方才他被監門官叫去寫了一張文書的緣故嗎?   這些事日常不用他做的,那為什麼今天突然讓他去做呢?   還有監門官打量他的眼神,也讓他覺得特別的不舒服。   不是已經定性了嗎?難道還要查匿告信的事?   向七的眼前不由浮現昨日見的那小娘子。   美則美,不過就像廟會上遊街供人瞻仰的泥塑美人,冷冰冰死氣沉沉的,盯著自己,讓人脊背發寒。   難道她真猜出是自己幹的了?   猜到又如何?   沒有證據她又能如何?   向七嘴邊浮現一絲笑,低頭看自己的手。   很多人知道他讀過書,但知道他左右皆能書的卻不多。   是啊,他就是這樣聰明的一個人,學問也不比徐茂修差,功夫也不比徐茂修差,長得也不比徐茂修差,差不過是時機,當初明明該是他單槍匹馬救下董家一家的,偏偏他多事跟上來!   如果當初從驚馬車裡救下董四娘的是自己,那也不會有他徐茂修什麼事。   不就是差那危急中從天而降的一眼嗎?   八個弟兄中,人人都看到徐茂修,看不到他向文才。   刀槍殺賊中,人人也都看到徐茂修,看不到他向文才。   離開了茂源山,分道揚鑣,五年裡,他雖然活在董家人的眼前,但那些人卻依舊看不到他,但他相信,時間能改變一切。   沒想到,這個徐茂修竟然又出現在他面前了。   他念著兄弟情義沒有去告發而是給了他們錢放他們一條生路,沒想到人心竟然不足。   他徐茂修說去建功立業搏前程,看不上入贅,如今前程沒了,便又回頭來吃回頭草。   天下的好事哪能都被他佔了!   現在好了,終於老天要收了他了。   人只有死了,才能永遠的被遺忘吧。   向七攥緊了手。   「向七。」   耳邊陡然的一聲喊,向七嚇得一個哆嗦,抬頭看是一個同伴。   「你幹嗎呢?地都要被刮下一層皮了。」同伴笑說道。   向七跟著乾笑兩聲,停下掃帚,抬腳向草棚那邊走去,坐下來喝碗茶,跟同僚們說說笑笑,一面看著城門的人進進出出。   「幾位爺問個路。」   忽的一個聲音打斷他們。   *****************   周末出門,今晚外邊住下不回來,今明兩日一更。 第一百零三章說說   京城裡來來往往的外鄉人每日多的是。   幾人隨意抬頭看去見是一個穿的破布爛衫的乾瘦老頭,手裡舉著一個幌子。   鐵口直斷。   「鐵馬橋往西走。」有人便直接說道,胡亂的抬手指了下。   鐵馬橋是這些耍把式人聚集的地方。   老頭忙忙的道謝,卻並沒有抬腳邁步,而是看著他們。   「幾位爺可有興趣卜上一卦?」他問道,「老兒不要錢,算是結個善緣。」   幾個人不屑的笑了,打量這老頭。   要是別的時候,向七也會和他們一起起鬨打發走這江湖老騙子,但今日他不知怎麼心頭一跳,下意識的抬手。   「那給我算一卦。」他笑道,一面對身邊的人解釋,「手氣差的很,不知道什麼時候轉運。」   說道手氣大家就都理解了,跟著嘻嘻哈哈的笑起來,也紛紛讓老頭給算卦。   老頭笑呵呵的逐一給幾人觀相,說的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似是而非,總之都是些恭維的好聽話,他也就一說,幾人也就一聽,很快輪到向七。   看到向七,老頭原本笑呵呵的神情便一凝。   「小哥兒,只怕不妙啊。」他說道。   「咦,是說最近還是轉不了手氣嗎?」旁邊的人笑道。   向七跟著乾笑。   「不妙,不妙,印堂發黑,必有災厄啊。」老頭說道,神情凝重。   向七心中有事,聞聽此言便拉下臉,呸的啐了口。   「滾滾。」他罵道,「真晦氣。」   其他人也笑著跟著驅趕。   「小哥兒,老兒鐵口直斷,真真的本事,絕不妄言,小哥不要不信,」老頭連連說道,一面伸出一隻手正反晃了晃,「….只要十個錢,老兒就幫你解了這災厄,要不然大事不妙啊…..」   越說還越上癮了!   「滾滾,再不滾,抓你去衙門。」向七瞪眼喊道,一面站起身來。   老頭這才忙忙的抱著卦旗跑開,卻還站在遠處看這邊。   「真他娘的晦氣。」向七啐了口說道。   「誰讓你主動留他,這些老騙子最是人精,誰有所求就坑誰。」同伴們笑道。   「你最近有什麼難事嗎?」也有人好奇問道。   向七心裡再次將那老騙子罵了幾句,笑著搖頭。   「自然是有難事,我本身就是個難事。」他苦笑說道。   給人家當贅婿嘛,自然是極其難的日子。   眾人都笑著不再說了。   向七這才站起身來。   「都怪我多嘴。」他說道,「惹來晦氣,敗壞心情,不行了,我得去賭兩把,去去黴氣。」   同伴們都哈哈笑起來,打趣他兩句也不以為意看著向七走開了。   離開了同伴,向七的臉頓時拉下來,偏又看到那算卦老頭在不遠處衝他擠眉弄眼,向七頓時火大。   「老不死的…」他挽袖子抬腳過去。   那老頭見狀不妙拔腳跑了。   向七追了幾步停下,憤憤的啐了口,拉著臉轉身邁步。   不過從早上到現在,發生的事都挺鬧心的…   不如出去躲一躲…   這是個好主意!   向七不由加快腳步,卻猛地被人拍在肩頭上。   「向七,跟我們走一趟吧。」   一個男聲說道。   這陡然的聲音動作讓向七嚇得腳一軟,瞪眼看去,見是一個陌生男人,在男人的身邊還有兩三個男人,此時都神情沉沉的瞪著他。   「你們什麼人?要幹什麼?」向七大驚失色喊道。   話沒說完就被幾個男人架住,不由分說塞上一輛馬車。   向七嚇得肝膽欲裂。   完了,完了..   難道那老頭不是騙子,他真的厄運來了…   「光天化日之下你們要幹什麼!救命…」   伴著喊聲,馬車從鬧市中穿行而過,留下一群面色驚訝的路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就在向七幾乎嚇死的時候,馬車停了,推下馬車,向七看到四周不由愣了下。   並不是他想像的荒郊野外或者偏窄暗院,而是鬧市街巷,而且他還來過。   「客人這邊請…」   門口的店夥計熱情招呼著,此時正是飯點,雖然門前並不熱鬧,但不時也有人進出。   神仙居的幌子隨風搖晃。   「進去吧。」   男人在後推他說道。   向七踉蹌邁步,收回視線。   「你們要幹什麼?」   「大街上隨便抓人,有沒有王法?」   喝問中,向七被推進一間包廂。   包廂內有三人坐著,但向七第一眼便落到其中一個女子身上。   「是你!」向七喊道。   心裡猜測落地,他反而不怕了。   怕什麼,私下都說了,這太平居這次是難逃此劫了。   「這位娘子,你這是做什麼?」他怒氣衝衝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   「原來是你幹的啊。」她說道。   「我幹了什麼?」向七依舊怒氣說道。   心裡卻是冷笑。   小丫頭片子,就想學人來詐自己的話,還嫩了點。   「是誰讓你幹的?」程嬌娘又問道。   向七心裡更是嗤聲。   原來這小丫頭片子是在打探對頭的底細,還以為這是針對她太平居的陰謀呢。   抓自己來也是亂撞的。   「這位娘子,你到底要說什麼?」向七怒氣沒了倒有些不耐煩。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沒辦法了嗎?」程嬌娘說道,一面敲了敲几案。   向七看過去,見其上擺著幾張紙。   「這些是我從官府拿來的匿告信,這個是你早上寫的文書…」程嬌娘說道,將桌上的紙往前推了推,「你說我在說什麼?」   向七幾乎控制不住要笑出聲。   真是可笑!什麼東家啊!   這太平居神仙居的東家是不是忙昏了頭了?放這麼個小姑娘出來瞎鬧!   看來太平居這背後的東家真的是蹦躂不了幾天了。   「小娘子,我真不知道。」向七說道,又帶著幾分笑意,看向那邊几案,「不過,小娘子,架閣庫的宋山好像沒在,那些底下的小吏最是滑頭,你是不是被他們騙了,拿錯了啊?」   「原來你還會左手寫字。」程嬌娘忽的說道。   什麼?   她怎麼知道!   向七笑著的臉一僵,心跳一緊,一時竟然沒說出話來。   「怪不得你如此有恃無恐。」程嬌娘說道,將面前的幾張紙慢慢的抓在手裡。   安靜的屋子裡響起索拉索拉的團紙聲。   向七的心隨著這聲音似乎也皺成一團。   她這是詐呢!沒證據就不怕!   「娘子,你到底要說什麼?」他搖頭,神情堅定的說道。   「嘴可真硬!」   一旁一直安靜而坐的少年郎喝道。   「以為我撬不開你的嘴嗎?」   色厲內荏,靠著威脅恐嚇,那是市井潑皮的行徑,成不了什麼氣候。   向七帶著幾分嘲諷的笑意搖頭。   「不是我嘴硬,是我真不明白你們要我說什麼。」他說道。   「其實範江林他們進京見得第一個就是你吧?」程嬌娘問道,「只有你是知道他們是逃兵的吧?」   「娘子又是自己猜測的?不知道有沒有問問江林哥他們求證一下。」向七沒有回答而是問道,帶著幾分淡然的笑。   「是啊。」程嬌娘看著他說道,「你也知道如今兵部已經將他們提走,誰也見不到了嗎?」   向七心裡哼了聲。   廢話,以為做事都像你這小娘子這樣靠詐唬嗎?他是個小吏不假,但小吏們也有小吏的關係來打聽一些想要打聽的事。   「你知道的可真清楚。」程嬌娘說道,「你都準備的這麼周全了,還不知道我要問你的是什麼嗎?」   向七神色微變。   「其實我叫你來,並不是要問你什麼,也不是要你承認什麼,我只是要告訴你我知道什麼。」程嬌娘說道,看著他,「我是要告訴你,你匿告範江林他們的事,我知道了。」   說來說去還不是幹說無證。   向七的一絲慌亂褪去。   「娘子,你這真是胡說八道了。」他說道,「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江林哥他們被抓走是因為什麼,別說我了,去街上隨便找人問問,都知道。」   他說著擺手。   「是你們太平居惹了對頭報復,這又不是第一次了。」他說道,「你何苦非要栽贓到我頭上?這有什麼好的?」   程嬌娘看著他,沒有理會他的話,而是接著說自己的話。   「你與範江林等人是結義兄弟,你看上了董家的娘子,但董家的娘子看上了徐茂修,只是徐茂修拒絕入贅,董家這才選了你做贅婿。」   向七動動嘴要說什麼,程嬌娘卻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但是董家人卻始終看重徐茂修,董娘子更是舊情難忘…」   「…一年前,徐茂修等人進京找到你,說了逃兵的事,原本是要你幫忙,你當然拒絕了,不過並沒有告發,而是勸他們離開…」   「….沒想到竟然又在京城重逢,且自然成為董家的座上賓,你心中怨憤,所以寫了匿告信…」   「…就是你害了他們七兄弟,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   向七搖頭笑了。   「這都是娘子你說的,你硬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他說道。   「沒錯,這是我要說的,至於你認不認,我並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認定的事實。」程嬌娘說道。   「那既然如此,就沒我什麼事,我就可以走了吧?」向七淡淡說道。   程嬌娘沒說話,向七也不待他說話,轉身就走。   快到門口時,程嬌娘又喚住他。   「你方才說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是吧?」她說道。   **************************   28號中午12點開始粉紅雙倍…再留一天O(∩_∩)O謝謝….   啊上節錯了典故,抱歉抱歉,我只記得這個事好玩!!一直記成蘇軾!丟人啦!   更正為:慶曆四年蘇舜欽循舊例,以賣公文紙的錢宴請同僚、賓客,保守派王拱辰等抓住此事,借題發揮,彈劾蘇舜欽監主自盜,致使舜欽與巽俱坐自盜除名,蘇舜欽入獄受審,後被革職為民,其他赴宴者十餘人也悉數被貶,被逐。 第一百零四章斷命   雙倍時間:2014年4月28日0:00——2014年5月7日24:00   **********************************************   向七回頭看了眼。   「我是一個小吏,安穩過日子,娘子是什麼人,我不知道,也無心知道。」他說道。   「可是我還是要告訴你。」程嬌娘說道,「不知道你聽說過去年京城來了個能起死回生的神醫嗎?救治了陳家老太爺,吃金石几乎喪命的童內翰,人稱道門李真人弟子。」   向七沒想到她突然說這個,神情微微一愣。   這種駭人聽聞的消息早已經傳遍了京城,且誇張的很多,守在城門的他自然知道。   但說這個做什麼?他看著程嬌娘沒說話。   「我就是那個神醫。」程嬌娘說道,一面伸出手,「道門李太祖親傳弟子,掌有起死回生秘技,能與閻羅殿裡奪人壽。」   一旁的周六郎和半芹都都露出驚訝的神情。   有關程嬌娘是得神仙傳授技藝的傳言自然多得是,但她自己從來沒有承認過。   今日竟然這樣說,著實讓人震驚。   難不成,真是真的?   向七的臉色也變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那,那又如何?」他說道。   「當然是要你的命了。」程嬌娘說道。   「你,你憑什麼要我的命!就憑你的猜測?」向七咬牙喊道。   「沒錯。」程嬌娘說道,「我就憑我的猜測,我猜測是你陷害他們,陷害我太平居,所以,你就是我的仇人,我的仇人,難道我還要當恩人供起來嗎?」   猜測,就是沒有證據,不能輕易被這女人詐唬住!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向七喊道,「你不能這樣誣陷我!」   「真是嘴硬!還跟他廢什麼話!」周六郎忍不住狠狠拍几案喝道。   「你們想怎麼樣?」向七帶著幾分驚恐喊道,他想起來了,這個少年郎君就是早上監門官內室裡坐著的人,他被叫進去寫文書時,借著人送茶進去掀起門帘時偷看了一眼。   能使動監門官的自然是比監門官地位更高的人。   「沒想怎麼樣,就是要告訴你。」程嬌娘說道,「你的壽命就到今日了。」   「你們敢隨意殺人!」向七喊道,一面忍不住後退,但門卻被外邊的人擋住了。   「我有錢。」程嬌娘說道,「不說治病酬金萬貫,還有這太平居,太平豆腐,神仙居,我有的錢,你這輩子,你整個董家這輩子都掙不到。」   向七靠在門上。   「我也有勢。」程嬌娘接著說道,伸手指了指周六郎,「這是我舅父家哥哥…」   哥哥…   這大約是這女人第一次喊他為哥哥吧。   周六郎一瞬間渾身長刺,只覺得坐立不安。   「…歸德郎將周家,你想必也知道,雖然不是多麼權貴,但至少比你這個小吏,比你那個倒夜香起身的董家,天壤之別。」程嬌娘說道,「更別提還有受我救命之恩的陳紹陳相公家,童內翰林家,以及更多的,等著我開口,依賴我起死回生得命壽的人家,你這樣的人,在我眼裡,就像個蟻蟲一般,什麼都不是。」   一個一個往日能聽到都不容易的大人物的名字砸過來,向七眼睛瞪大,神情終於驚慌失措。   「你說,我這樣的人,要想捏死一隻你這樣蟻蟲,還有什麼顧忌嗎?」程嬌娘問道,「你想不想試試我現在就把你在神仙居裡,大廳廣眾之下亂棍活活打死,看看可有人會奈何我?」   向七腿腳一軟,靠著門跌坐在地上。   「你說我這樣的人,認定了這個件事是你幹的,還有必要詢問你嗎?」程嬌娘看著再不復剛進門時那般自信的男人,微微一笑,「你這條命,拿了就拿了。」   「娘子,娘子,這件事我是被逼的啊。」向七忽地喊道,跪行向前痛哭流涕。   果然是他幹的!   周六郎不由看向程嬌娘,雖然說是這小子做賊心虛又不成器,但這一向不喜言談的女人言辭犀利的逼問也讓他很是驚訝。   「是誰逼你的?」周六郎不由喝道,「快說!」   「我不知道啊,小的不知道啊,小的也沒見過人,只是..只是…」向七低著頭一面哭訴一面心思亂轉,怎麼辦這件事推出去且無對證,「只是接到一封信,信上要小的如此做,要不然,要不然就要了小的全家的性命啊…」   「還嘴硬!」周六郎乾脆起身喝道,「看來真是不怕死!」   看著這個少年帶著幾分殺意走過來,向七真是嚇得魂飛魄散。   「算了。」程嬌娘忽地說道。   周六郎停下腳。   「你說不說都無所謂。」程嬌娘說道,「我說過了,我找你來只是要告訴你,你匿告範江林他們的事,我知道了,而我又是什麼樣的人,我這樣的人能把你怎麼樣,但,我也僅僅是告訴你而已,並不是要把你怎麼樣。」   那到底是要怎麼樣啊!   別說已經被這起起伏伏一時自信一時驚恐的反負折騰腦子都亂掉的向七糊塗了,就連周六郎也糊塗了。   「你走吧。」程嬌娘說道。   向七瞪大眼。   什麼意思?   「你走吧,你這樣的人不需要我把你怎麼樣。」程嬌娘說道,「因為你的命壽只到今天了,沒必要我再髒了手。」   這女人有病吧?   什麼我的壽命就到今天了?搞笑嗎?   是忌憚他背後的人吧?   看來方才杜撰的背後有人還真是對了!   此時不走,還待何時!   向七利索的爬起來,轉身衝向門邊。   這次的門很輕鬆的就被拉開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說的話很可笑啊?」   啞澀的女聲又在背後響起。   「你別忘了我是誰。」   「我既然能起死回生,斷人壽命又有什麼不可能。」   一隻腳已經邁出門的向七頓時一抖,竟然軟到下去,整個人栽了出去,他沒有再回頭,就那樣連滾帶爬的衝出去了。   向七不知道自己怎麼出的神仙居,他的面色慘白,渾身冒汗,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老天可見,他要是知道徐茂修他們竟然跟這太平居有關係,他打死也不會去寫那匿告信的!   這太平居的事都不用刻意打聽,大街上隨便拉出一個都能講出一回書來。   西街潑皮五人,披著牙行外衣的無賴朱五,惹到太平居,被當場射殺的,被背後主謀勒令自盡的,就說這神仙居,被太平居的人上門打砸一頓,結果沒討到便宜,反而整個神仙居成了人家的了。   果然是有錢有勢惹不得,雖然他是個小吏,但也知道在京城他的命甚至還不如那些潑皮無賴呢。   真是該死,怎麼這麼倒黴!怎麼沒有打聽清楚了再決定!   都是被氣昏了頭,行事魯莽,如今惹來這大麻煩!   難不成最後反而要自己丟了性命?   「你的命壽只到今天了。」   「小哥兒,不妙,不妙,印堂發黑,必有災厄啊。」   他的眼前耳邊反覆的浮現這兩個人的話。   竟然這麼巧?兩個人都這麼說?難不成真的有大難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是胡說呢!   向七呼吸越來越急促,只覺得心跳的厲害,他伸手按著胸口,似乎不這樣心就要跳出來了,深一腳淺一腳的在大街上人群中穿行。   周圍的喧譁說笑皆能入耳,但卻又什麼都聽不清。   「向七!」   忽地一聲大喊從前方傳來。   向七打個哆嗦有些茫然的看過去,見大街上迎面有一群人跑來。   「在那裡!」   為首的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指著自己喊道,他的手裡舉著一根木棍。   不止是他,那跟著他衝來的人手裡都拿著木棍傢伙。   他們想幹什麼?   所以還是想殺了自己是吧?   剛才只是說的好聽!   向七不由站住腳,開始慢慢的後退。   在大街上就敢打殺他嗎?這也太張狂,絕不可能的!   「向七,你幹的好事!」   人群裡又一個聲音喊道,這是個熟悉的聲音。   向七怔怔看去,見人群中竟然還有董老爺。   董老爺面色陰沉,雖然年紀大了,腳步卻不比那些漢子們慢,疾步的走來。   你幹的好事!   他知道了!董老爺知道了!   向七頓時面色如土,心跳一瞬間停滯了。   他的這個嶽丈,不,不,是爹,他是贅婿,要喊爹的。   他的這個爹獨身在京城,靠著人人瞧不起的倒夜香起身發家,本就不是個善茬,手裡也不是乾淨的。   他的這個爹本來就看不上他,退而求其次的招贅自己,不過是為了傳宗接代。   如今他已經給董家生養了兩個兒子,對董家來說,自己已經沒用了!   他早就想踹了自己了吧?   尤其是如今又有了徐茂修,看看那一日徐茂修上門時,這個老不死歡喜的樣子,恨不得喊徐茂修當爹!   如今這老不死的知道是自己幹的了,更有藉口除掉自己了!   自己這個贅婿,本就是個豬狗不如的地位,就是打死了也沒人管!   他們要打死自己了!他們要打死自己了!   向七大喊一聲,調頭就跑。   「你還跑!你往哪裡跑!」   身後傳來董老爺怒吼。   向七更是加快了腳步,卻不知道踩到什麼,一個踉蹌就跌了出去,正撲在街邊一間商鋪的磚石臺階上。   尖叫聲在街道上炸開。   半芹死死的掩住口,將那尖叫聲堵住,瞪圓了眼看著趴在地上的向七頭臉下的血蔓延開。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啊!   **************************   那麼就拜託大家了,辛苦大家把票留這麼久,希望我這段堅持的雙更能值得大家投票。   謝謝,謝謝。   今日恢復兩更。 第一百零五章生氣   大家的票太猛了!!多謝賞面子!!   *****************************************   神仙居門前大街上水洩不通,人聲鼎沸,期間吵罵聲不絕。   後邊新來的擠不過去,聽不到也看不到急得只跳腳,只得不停的詢問前邊的人到底發生什麼事。   「….一個老頭追打自己的贅婿,結果贅婿跌死了…」   「…不是,不是,不是追打,說是這贅婿欠賭債被人打了,老頭帶人來救場,誰知道這贅婿以為是來打他的嚇得跑,結果跌死了…」   「…好好的怎麼能跌死?」   「…是說啊,所以老頭正揪著店鋪要見官,說是他們的霸佔街道,修的臺階長,結果才致人跌死的….」   「…這也行?」   「….那老頭是董大香,連夜香都能搶著當寶貝,跌死了贅婿這麼大的事,怎麼也得撈一把。」   街上議論紛紛,一層比一層熱鬧,這般熱鬧很快官府的人聞訊趕來,一番糾纏拉扯之後,將董老爺一干人以及哭喪著臉的商鋪掌柜,連帶屍首一併帶去官府,大多數人都跟著去官府看熱鬧,街上餘下的人才漸漸的散去。   二樓臨街的包廂裡,周六郎放下窗簾,回頭看程嬌娘。   自始至終,那女子都安坐在几案前,認真的吃飯。   真是…難以置信。   「你是怎麼做到的?」他忍不住問道。   「什麼怎麼做到的?」程嬌娘說道,頭也沒有回一下。   「難道他真是自己跌死的?」周六郎乾脆走過來,在她對面跪坐下問道。   「不是跌死還是怎麼死的?」程嬌娘問道,「我沒有守著窗戶看,不知道。」   又開始裝傻充愣。   周六郎看著她。   「你還特意選了這件包廂來,不就是為了方便看他怎麼死嗎?」他說道。   「這是神仙居最好的房間,我來自然要用這裡。」程嬌娘說道。   這種話傻子才會信!   周六郎哼了聲。   自從進來之後,沒有吃茶,也沒有吃點心,什麼入口的都沒有,難道是味道?   他抬起頭看四周,又用力嗅了嗅。   這是神仙居杏花廂房,裡面的裝飾用的都是杏花,包括薰香。   至於是不是杏花香氣,周六郎一個男人家也分辨不出來,反正香氣淡淡幾乎察覺不到。   「你到底用了什麼?」他還是忍不住問道,「毒嗎?」   「這世上哪有隨意針對特定人而其他人無事的毒?」程嬌娘說道,「那樣的話,豈不是隨心所欲成神仙了?」   「你不就是神仙嗎?」周六郎哼聲說道。   「我要是神仙,還用跟這樣一個人費口水?」程嬌娘說道,慢慢的撥著碗裡的米。   「那你怎麼知道他今天一定會死?」周六郎問道。   「因為我今晚就要打死他。」程嬌娘說道,看了他一眼,「沒想到運氣不好,他竟然先跌死了。」   打死?運氣不好?   「那你說他現在的死沒在你的預計中?」周六郎問道,一臉不信。   難道說真是向七自己運氣不好跌死了?   哪有這樣巧的事!   這怎麼可能!   要是擱在別的時候也就罷了,但偏偏是在和這女人見過面,又被嚇的心神大亂的之後…   對,嚇的!   「他是被你嚇死的!」周六郎堅定說道。   沒錯,她能將劉校理恭維成風疾,又能把秦十三郎氣死,自然也能把這向七嚇死。   越想越是如此。   「原來你讓我去南城門找他寫文書,又找個算卦老頭詐唬他,都是為了此時。」他說道,點點頭。   「不是。」程嬌娘說道,放下碗筷。   「那是為了什麼?嚇唬他玩嗎?」周六郎哼聲說道。   「對啊。」程嬌娘看著他,微微抬起下巴,「嚇他玩,出口氣,而已。」   周六郎瞪眼看著她。   「你?」他皺眉說道,似乎不認識眼前的人,「會這麼無聊?」   程嬌娘垂下頭,起身。   「喂。」周六郎坐著抬頭看著她,喊道。   程嬌娘垂視線看他。   周六郎看著她。   「你是在生氣?」他問道,神情驚訝。   忽的又咧嘴一笑。   「原來,你也會生氣啊。」他說道。   眼前的少女端正而立,神情依舊木然,但那樣微微斜視過來,竟然恍惚也帶了幾分靈動。   這個女人從來都是寵辱不驚,死水一片的,竟然會生氣?   原來她生氣是這樣的….   「是生氣了吧?」周六郎說道,一面抱臂看著她,「這件事的竟然真的是一個狗屁不是的人私憤報復,結果卻陰差陽錯的變成了連你也束手無策的大事,你要氣死了吧?竟然被那樣的一個人推入這樣的境地……」   他說著再次咧嘴笑。   「雖然說起來不好聽的,但真的應了那句話,往日打雁,今日叫雁啄了眼…」   程嬌娘收回視線,提裙邁步向外,半芹忙起身低頭跟上。   周六郎轉頭看著她,手一撐地躍起跟上去。   「喂,我還奇怪你今日怎麼說了那種話。」他跟上,將半芹擠到一邊去,低聲說道,「原來這次真不是騙人耍手段,而是真生氣了,嚇唬他出氣呢。」   程嬌娘只是向前而行目不斜視。   午後的神仙居沒有什麼客人,長長的走廊裡安靜無比,初秋的日光從直窗內投落在地上,衣裙搖曳而碎。   「你原來也會亂說話啊。」周六郎說道,「那種話你都敢說,就跟小孩子打架逞兇鬥狠似的,我爹是誰誰,我是誰誰,我會什麼什麼,我多麼厲害厲害…」   他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這話要是傳出去,可就糟了!」他說道。   說自己是神仙的弟子,說自己握有起死回生秘技,說自己能斷人壽命,這些話外界民間私下閒談無所謂,但如果自己跳出來說,那就性質不同了。   妖道邪佞最終不是正道,也是不能為朝廷所容忍。   「嗯,沒錯,那小子今日是死定了。」周六郎點點頭,說道,「聽到你說的這些話,他不可能再活著了。」   程嬌娘站住腳,側頭看他。   「雖然過程不是我所料。」她說道,「但結果是一樣的,這種事你想不想親自試試?」   周六郎看著她。   「你在威脅我?」他說道,咧嘴一笑,「我又沒做虧心事,嚇不死的。」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我原本是已經死了的。」程嬌娘說道,看著他,「如果不是我好了的話,這世上,此時已經沒有程嬌娘。」   周六郎的笑頓時消散。   「旁人無視是為無義,但血親人無視,便是助殺。」程嬌娘接著說道,「真不知道作為我的仇人,你們哪來的這麼多高興和自得。」   當初程二老爺離任歸鄉,根本就是拋棄了這個傻兒在道觀。   周老夫人死後,周老爺也裝作忘了停了對道觀的供應。   當初程家問她們主僕怎麼回來的,半芹說是周老夫人留了一大筆錢,當時所有人都信了,但後來半芹又承認了根本沒有這回事,不過是搪塞他人之言。   痴傻,孤女,弱僕,被棄,異地他鄉,下場的確是只有死路一條……   周六郎神情難看,面色微白。   正如這女子所說,見到危難,路人旁人無視,因為沒有血親養護之責,並不能指責,但如果是親人見危難而不顧,尤其是直系血親,那就視為殺害了。   至少在這個女子心裡,那就無疑是殺害。   他們是她的親人,也正因為如此,他們也是她的仇人。   這個女人!   要說那向七不是她嚇死的鬼都不信!   周六郎抬起頭,看著程嬌娘已經坐車走了。   「女人生氣真可怕。」他喃喃說道。 第一百零六章不說   程嬌娘的馬車並沒有直接回玉帶橋,而是行駛到一處街,車放慢了速度。   從車簾望去,對面是一幢青石衙門,沒有懸掛匾額,來往的人也不多,初秋的午後帶著幾分肅殺。   這裡便是兵部下屬的一個小獄。   「娘子,我們真沒辦法進去看看嗎?」半芹忍不住低聲說道。   「沒辦法。」程嬌娘說道。   連周老爺都沒法子進去,她們更沒辦法。   半芹嘆口氣。   「郎君們在這裡不知道怎麼樣..」她喃喃說道,「已經三天了….」   「不會待很久的。」程嬌娘說道。   半芹大喜。   程嬌娘看了眼她的喜色,神情漠然,放下車帘子。   娘子還是不高興…   半芹收起喜悅,低下頭。   馬車緩緩行駛而去。   而這邊周六郎回到家,將今日的所為一一講給周老爺。   聽了周六郎的話,周老爺又是驚訝又是感嘆。   「竟然真是這個麼下三濫的東西自己一人引起的?」周老爺說道,又搖頭,一臉不可置信,「真不是暗地誰人指使的?」   周六郎搖頭。   「真不是。」他說道。   周老爺捻須嘶嘶兩聲。   「還真是得罪了運氣….」他喃喃說道。   不過聽到說那個向七竟然當街跌死了,周老爺的反應則跟周六郎一樣,認定是程嬌娘殺的。   「其實這個廢物,現在理會已經沒必要的。」他說道,「竟然一找出認定就直接殺了…」   他說著搖頭。   「真是嗜殺..」他說道,「事已至此,殺了又能如何?」   「不如何,出口氣。」周六郎說道,說到這裡忍不住咧嘴笑了下。   「胡鬧,這種氣出了也沒用。」周老爺搖頭說道,「事到如今,就是殺了這個廢物又有什麼用。」   「也許有時候做事,也不一定非要有什麼用,自己出了氣,心情好點,也算是有用吧。」周六郎說道,咧嘴一笑。   雖然看起來那個女人的心情並沒有好轉…   殺了向七,事情沒有結束,甚至可以說事情還沒開始,而走向如何,也幾乎是不可掌控的。   這次真是遇到大麻煩了。   周六郎收了笑,神色沉沉。   怎麼辦才好?   正猶豫間,門外有小廝進來。   「公子,秦十三公子來了。」他說道。   周六郎就起身。   「他肯定也知道了。」他說道,微微一笑。   這傢伙聰明,也許這件事他有什麼好主意呢。   「六郎。」周老爺喚住他,「這件事,我們的猜測,不要跟秦十三郎說的太細。」   周六郎一愣,回頭看父親。   周老爺神色沉沉。   「他已經不是秦家的小瘸子了,他恢復了正常,又那般的聰慧,必然是要入仕的。」他說道,「六郎,這次的逃兵事件,不管我們願意還是不願意,大概都要被捲入其中,是站在高家王步堂這邊,還是陳相公這邊,也是未知的。」   周六郎神色變幻,動動嘴沒有出聲。   「而秦家,是皇親,雖然還不知是站在太后這邊還是其他人這邊。」周老爺看著他接著說道,「總之,一切都是無定數,所以,有些事還是點到為止,莫要深談。」   有些事,點到為止,莫要深談。   周六郎愣愣站了一刻,嗯了聲轉身走出來。   與以往的不同,他走的很慢,等走到院子時,等候的不耐煩的秦十三郎已經和婢女們說笑著採摘花葉。   就像以前一樣,他總是喜歡把院子裡的花草當做茶來各種嘗試,雖然沒有一次能入口的。   不,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他指著讓婢女們去採摘,而現在,是他自己親自去採摘。   日光粼粼下,少年郎側顏如同白玉雕成,站直了的身材欣長,一手撫著大袖,一手摘下一朵半開的花,還在鼻息間嗅了嗅。   這種姿態如果是別的少年來做,怎麼看都有些脂粉氣,但秦十三郎做來卻帶著幾分灑脫。   周六郎站住腳,看著院中與婢女說笑的少年郎。   他不再是秦家的那個小瘸子了….   父親的話在耳邊響起。   秦家..   原來他是秦家的,皇親國戚的秦家。   自從相識以來,他稱呼他為十三,不高興的時候喊秦桑子,那個秦字,在他眼裡只是個秦字,都忘了,那是一個姓氏,一個赫赫有名的姓氏。   「六郎,你看什麼呢?」   秦十三郎抬頭喊道,一面將手裡的花扔給婢女。   周六郎抬腳大步邁進來。   「你又幹什麼呢?」他說道,「這些花是你非要種的,種了又胡亂的糟蹋了。」   「你懂什麼,任它開著才是糟蹋,物盡其用才是最好。」秦十三郎笑道,一面伸手搭著他的肩頭拉過來,「來來,讓你嘗嘗我新想的法子做的茶。」   「你的茶還是留著豬吃吧。」周六郎嗤聲說道。   秦十三郎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下。   「行啊長本事了會拐著彎罵人了!沒白被你的妹妹罵這麼久…」他笑道。   「你才長本事了,竟然敢打我!」周六郎喊道,一面抬手。   秦十三郎早幾步跳開了。   「哈,哈。」他笑道,「打不著,我現在能跑了。」   周六郎呸了聲失笑,抬腳邁上臺階。   「哎,太平居的事,你聽說了吧?」秦十三郎問道,直接從一旁翻到廊下。   周六郎點點頭。   「聽說了,我還去見過她了。」他說道,一面揚眉,「而且我還幫了她的忙。」   秦十三郎很是驚訝,又帶著幾分不高興。   「你竟然自己去了也不叫我。」他說道。   「你去做什麼?我們家的事。」周六郎哼聲說道,一面撩衣坐下。   秦十三郎在他對面坐下,一面接過婢女遞來的杵子瓷罐。   「到底怎麼回事?」他問道。   伴著噔噔的搗杵聲,周六郎將今日的事逐一講來。   「那算卦的老頭也是你找來的?」秦十三郎一面插話偶爾詢問,「把向七抓走後,去通知他家人的也是你的人吧。」   「是啊。」周六郎點頭說道,說了又撇嘴,「讓告訴那董家的人,向七被人當街劫走了,縱然是一個沒地位的贅婿,自己在家怎麼打罵都可以,但外邊有人這樣做就是打了董家的臉面,那老傢伙立刻帶著人氣洶洶的趕過來了…」   沒想到這氣勢洶洶反而將這個贅婿跟嚇慌了神不擇路跌死了。   「這麼多事連在一起,她還說向七當街跌死跟她無關,真是說謊越來越不眨眼了。」周六郎說道。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   「可是這大概真是巧合吧。」他笑道,「只能說她運氣好。」   運氣好的話也不會被一個下三濫的東西拉進這麼大的坑裡去。   周六郎張口要說話,話到嘴邊又死死的咬住咽下。   「誰知道呢。」他含糊說道,「嘴裡從來沒有個真話。」   秦十三郎看他一眼。   「那然後呢?」他問道。   「她只讓我幫這個,幫完了我就回來了。」周六郎說道,一面接過婢女遞來的茶,「大約回去又偷著高興去了吧,氣也出了,也求我父親幫忙了,待明日我父親去走動關照一下,就沒事了。」   說罷端起茶碗喝茶。   秦十三郎低著頭咚咚搗花葉。   「也一定啊。」他說道,不待周六郎再說話,轉頭跟看一旁的婢女,「去把醋拿來。」   周六郎端著碗飲盡茶稍微鬆口氣。   「先不說這個。」他說道,「我就要走了,有幾張弓帶不走,你看看你要哪一個?」   「還要選嗎?」秦十三郎抬頭看他,皺眉,「不是都該歸我嗎?」   周六郎呸了聲。   「想得美。」他說道,一面跳起來伸手拍他肩頭,「快來。」   秦十三郎笑著扔下搗杵,起身跟他而去。   室內少年郎的打趣說笑爭吵不時響起。   ********************************   多謝大家投票,無以言表。 第一百零七章不問(盟主加更)   董老爺邁入廳堂,臉上的怒氣悲傷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陰沉。   「爹。」   門外董娘子的聲音傳來,因為太過突然,她連身上鮮豔的衣衫都沒換下,疾步進來,神情驚訝。   「那死鬼死了?」   看著女兒的樣子,又聽了這句話,董老爺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就給了她一耳光。   董娘子被打懵了。   「爹,你幹嗎?」她捂著臉喊道。   董老爺伸手點著她。   「都是你!」他喝道,「都是你害的!」   董娘子從小嬌養,性子本就潑辣,此時反應過來甩手跺腳。   「我要是想害他還用等到現在?」她毫不示弱的喊道。   「你還不如早點害死他呢,也省的如今要害更多人。」董老爺沉聲喝道。   「爹。」董娘子氣道,「我害誰了我!」   「你害了徐茂修,又害了向七,下一個,就是咱們全家了!」董老爺喝道。   聽到徐茂修,董娘子冷靜下來,也顧不上生氣了。   「爹,你氣糊塗了?」她問道。   董老爺甩手坐下,神情越發陰沉。   「爹,到底出什麼事了?」董娘子問道,「向七真死了?」   「真死了。」董老爺說道。   「怎麼就死了?」董娘子問道。   董老爺抬頭看著她,就算聽說自己男人真死了,女兒臉上也沒有絲毫的感傷,反而有一種卸下重擔的輕鬆。   董老爺渾身的力氣似乎被抽盡了。   「不是你害的。」他搖頭說道,「是我害的。」   董娘子聽得更糊塗。   「爹..」她喊了聲。   「我當初不該賭氣答應向七讓他進門。」董老爺說道,說著搖頭苦笑,「果然賭氣做出的決定將來都是要自食惡果的。」   他說到這裡看向還要問什麼的董娘子,伸手示意她坐下。   「四娘。」他說道,「錯了不怕,怕的是沒有補救的機會,現在,是我們董家生死攸關的時候了。」   生死攸關?   董娘子瞪眼。   「爹,你把向七打死了?還是當著眾人的面?你怎麼犯這個糊塗?」她問道。   雖然贅婿身份低下,但律法有規定,擅殺養子當棄世,當然私下家法族法怎麼處置都無所謂,只要不告官就不究,但那不代表你光天化日在街上當眾就能打殺人。   「他不是我打死的,他是被別人害死的。」董老爺說道。   「啊,誰這麼大膽?」董娘子喊道,「跟他沒完!我這就去換衣裳,叫上大哥兒二哥兒,去他門前哭去!非讓他在京城呆不下去不可!」   董老爺嗤聲一笑。   「你還跟她沒完,她是要跟我們家沒完了!」他說道,「她能射殺潑皮,能逼死朱五,嚇傻竇七合家搬離京城,從一個太平居到一個神仙居另有一個怡春堂…還有,你知道怡春堂原本是誰的嗎?」   董娘子正被這一串名字一串殺啊死啊的說的神情驚愕,聽見問便愣愣搖搖頭。   「中書門下省的劉校理。」董老爺說道,「別的人不知道,咱們做生意的人還不知道嗎?劉校理手伸得多長多隱秘,竟然被人奪了產業,不…」   他說道這裡一停。   「不,不,對,對,沒錯沒錯,一定是這樣,劉校理病的蹊蹺…..。」他連連說道。   「爹,你又怎麼了?氣糊塗了?」董娘子皺眉問道。   不會一個贅婿的死,就把爹給傷心的崩潰了?說的話前言不搭後語聽得人糊裡糊塗的。   「我不怎麼,我清楚的很,只有惹到這個人,下場一定是死。」董老爺說道,深吸一口氣,「這次我們惹到大麻煩了,我一開始還懷疑,現在向七死了,我就確定了,匿告徐茂修他們的就是向七。」   董娘子瞪眼,這個聽懂了,旋即跳起來。   「我就猜到是這個死鬼….」她喊道。   「匿告的是向七,但挑起這一切卻是你!」董老爺喊道,「如果你再不聽我好好說,下一個死的就是你了!」   董娘子扶著心口瞪眼看著父親。   「孽緣。」董老爺吐出一口氣說道,「如果不是你對徐茂修過於痴情,向七也不會暗恨瘋狂,做出這種事,做出也就做出了,原本也不過是洩憤的小把戲,沒想到陰差陽錯被冤家對頭抓住報復成了大事,也難怪太平居這邊氣恨對向七狠下毒手。」   董娘子如墜雲裡霧裡,還有些糊塗。   就這樣?一個人說殺就殺了?   「一個人?」董老爺冷笑一下,伸出手掌,正反翻了翻,「太平居的手下可不止一個人的命了!」   董娘子這才明白適才董老爺念得那一串殺啊死的是什麼意思,面色更為發白。   「爹,你是說,那個小娘子殺了向七?」她問道,「你不是說向七是跌死的嗎?」   那個小娘子?   小小年紀的嬌滴滴的單薄的一吹就能倒的美人?   殺人?   「我不想知道是不是她,她又是怎麼做到的,也不會去查,我只需要知道,在她的眼裡,我們都是該死的人。」董老爺說道。   「那現在,現在我們要做什麼?去,去求她嗎?」董娘子問道,神情微微有些慌亂。   如果別的時候爹告訴她有人要殺他們,她只會當做爹喝醉了,但此時因為向七的詭異之死,她不得不信了。   「求她?那是死的更快!」董老爺說道。   「那怎麼辦啊?」董娘子說道。   董老爺沉吟一刻。   「你現在換上衣裳,帶著大哥兒二哥兒去哭向七。」他說道。   董娘子愣了下,怎麼突然又說這個了?   「爹,還哭他幹什麼!」她說道,「是他害的我們!」   「哭他又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們。」董老爺說道,一面招手讓女兒靠前幾分,「先去張大帽子的店鋪前哭,向七在他們門前跌死,他們便是殺人兇手,待街人聽得差不多,再去衙門口哭….」   「爹,現在不是訛錢的時候吧?」董娘子打斷他說道。   「你個蠢貨。」董老爺罵道,「眼裡只有錢,現在要緊事一口咬定向七的死是意外,讓那娘子知道我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一切一切對我們來說,都是意外!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董娘子明白了,忙應聲是起身。   她急匆匆走向門口,又停下腳回頭。   「爹,那她這麼厲害,徐大哥這次一定會沒事吧?」她說道。   董老爺看著她,神情沉沉。   「最好他沒事。」他說道,「要不然,我們董家必將破門滅戶屍骨無存。」   董娘子低下頭轉過身,深吸一口氣。   「我那可憐的夫啊!」   女人尖利悽慘的哭聲在院子裡響起。   玉帶橋,程宅。   牆邊響起咚咚的敲打聲,婢女又有些氣惱的抬頭。   「真是的,煩人!」她說道。   牆頭上少年的頭探出來。   「娘子,娘子,我是來謝謝你的。」晉安郡王笑道。   程嬌娘抬頭看他。   「我吃了你的藥茶,短短時日,病就好了。」晉安郡王說道。   「所以,要給我診費嗎?」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朋友之間哪用的著談錢。」他說道。   誰跟你就朋友了?   婢女皺眉。   「不過我給你帶了這個。」少年笑道,一面帶著幾分小得意拿出一個瓷罐。   金哥兒上前穩穩的接住,捧到程嬌娘面前。   婢女打開蓋子,一股淡香撲鼻。   什麼啊,茶而已。   娘子又不吃外邊的茶…   「木香。」程嬌娘說道,抬頭去看牆上的少年郎,雖然聲音平淡,但似乎有些驚訝。   木香是什麼?   婢女不解。   「是很香吧?」晉安郡王笑道,「是木樨花做的茶。」   香茶?   那還怎么喝?有花香豈不是奪了茶的真?   婢女忍不住低頭看瓷罐。   「看點心就知道,你一定吃喝很挑剔。」晉安郡王笑道,「這個好東西,你一定喜歡。」   「多謝。」程嬌娘說道,衝少年郎微微一笑。   「你最近過的怎麼樣?」少年郎扶著牆頭問道。   「這幾天,不太好。」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神情一怔。   好事的傢伙又要追問了…   難道娘子還一字不留的都告訴他?   婢女不由帶著幾分緊張。   這個少年人的來歷是不是….   「有些沒法開口。」少年人卻沒有往日那般嬉笑,反而面色肅重,慢慢開口說道,「說是朋友,我可能,什麼都不能幫你,所以,不敢誇海口。」   啊呀…   婢女愕然看著這少年…   這種將明明是拒絕的話說的卻好似被人為難的人,她還真是第一次見….   真是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你不是已經開口問了,我也答了,你還有什麼要開口的?」程嬌娘說道。   過的如何?不太好。   就這個嗎?   婢女又去看程嬌娘。   怔怔一刻,她轉身拿著瓷罐進廳堂,反正這兩人說話她一向聽不懂,還是做自己的事去吧。   「這次你搞的定嗎?」晉安郡王問道。   「還可一試。」程嬌娘說道。   「那你去試,最後不行,還有我。」晉安郡王說道,看著她點點頭,「你救過我一命的,我會還你一命。」   婢女收回視線,看半芹。   「這個人果然是個繡花枕頭,日常跟娘子花言巧語的,遇到真正的事兒了,他竟然連句好聽話都不敢說了。」她說道。   「姐姐,你想,他是一個連命都幾乎丟了的人,還有,他如果真能隨心幫忙的話,又何至於,連從正門見娘子都不敢。」半芹低聲說道。   好像說過,他不走正門,不是因為他不怕對自己不好,而是怕對娘子不好。   連見人都小心翼翼的人,如果貿然去幫忙,那只怕忙幫不了,反而引來麻煩。   婢女也看出去,廊上的少年已經沒了笑臉,取而代之的是鄭重。   「其實,他最後說的已經很重了。」她又笑了笑說道。   還你一命。   只要有命在,一切都有可能。   ***********************   下一更在下午五六點,謝謝大家,謝謝大家。 第一百零八章有心   晉安郡王入宮之後先經過的是太后的保慈宮,遠遠的就看到一個小身影衝他擺手。   「哥哥。」二皇子喊道,帶著滿臉的喜色,「你病好了?」   晉安郡王笑著點點頭。   「你去見娘娘嗎?」二皇子問道。   晉安郡王搖搖頭。   「我就不去了。」他說道,「陛下一會兒要問我功課,我得再去準備一下。」   問功課的痛苦二皇子深有體會,聞言忙點點頭。   「哥哥病了好幾天,都耽擱了,父皇不會訓斥哥哥的,別怕別怕。」他說道,一面學著大人的樣子伸出手,要拍拍晉安郡王。   只是個子太矮,只拍到郡王郡王的腿。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矮身衝他點點頭。   要準備的不是怕答不上來,而是怕答了不該答的。   「..今日高通事來探望娘娘,帶了好些東西來,我也給哥哥你拿一些…」二皇子笑哈哈的說道。   晉安郡王臉上的笑微微一凝滯。   「高大人來了?」他問道。   這話問的是二皇子身後的內侍。   「是啊,太后留了午膳。」內侍說道,「大皇子二皇子都相陪著,還問郡王你呢。」   晉安郡王哦了聲。   「給了你什麼好東西?」他問道,一面拉住二皇子的手,「有吃的嗎?」   「沒有,沒有,只有玩的。」二皇子笑道。   「那讓我看看去。」晉安郡王說道,拉著二皇子的手向他寢宮而去。   二皇子生母難產而亡,由宋皇后撫養,如今他的吃住都在皇后宮中。   皇后體弱,二皇子和晉安郡王過來時說已經歇息,便在殿外施禮就走了。   「…瑋郡王的病,好了嗎?」   幔帳後,女聲問道。   「好了。」   一個女官掀起幔帳進去,一面說道。   「..好了就好,六哥兒本就身體弱,這宮裡說孩子少,卻也是孩子多,不得不多些小心。」   臥榻上宋皇后說道。   這話女官不敢接,只是端著藥碗低頭過來。   天近傍晚,室內有些昏暗,昏昏下掩蓋了年近四十宋皇后的老態。   她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又出身貧寒,在這宮裡熬下來這麼多年也是不容易,而這餘下的幾十年,只怕更是不容易。   非是她親生的皇長子,年輕的皇子生母貴妃,偏心的太后,病弱的皇帝….   「六哥兒身邊的人再加幾個。」宋皇后說道。   女官應聲是。   「以後,不管哪裡的外食,都不許他吃。」宋皇后又說道。   女官再次應聲是。   「瑋郡王,跟娘娘一般在心呢。」她又說道。   宋皇后吃完藥,抬頭看她。   「我適才去看過了,兩個人在房間裡,瑋郡王把六哥兒拿回來的東西一個一個的看呢。」女官含笑說道。   「這孩子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其實還是有心的。」宋皇后說道,微微一笑。   「日常也是,六哥兒吃了什麼,見了什麼人,他也上心的很。」女官說道。   宋皇后笑了笑,斜倚在榻上。   「當初,那些內侍妃嬪為了哄他不哭鬧,私下說宮裡生養的孩兒長成他這般大,他的父王就會接他回去了。」她說道,「自此後他對宮裡的孩子都極其的關心,尤其是接連生養的幾個都沒成活後。」   「可他對大皇子就沒那麼上心了,原本他們年紀差四五歲,應該玩一起的。」女官笑道。   「他當初也想,天天追著人家看,只不過,人家不讓看。」宋皇后搖頭含笑說道,一面嘆口氣,「後來劉賢妃生養下這個孩子,剛生下來貓兒一樣,都以為養不活,劉妃也死了,更沒幾個人上心,他才得了機會天天看著,看來看去,看到如今的情分。」   「情分最是難得。」女官說道,「這宮裡孩子少,有人陪著都少些寂寞。」   宋皇后嗯了聲,慢慢閉上眼。   女官沒有再說話,輕手輕腳的給皇后搭上薄被慢慢的退了出去。   夜色慢行而至,籠罩了整個宮殿。   秋日的霧氣散去,金哥兒打著哈欠,抱著掃帚打開門,被門外的人嚇了一跳。   「秦秦公子?」他結巴問道,瞪眼看著面前的人。   秋日裡秦十三郎額頭微汗,身旁跟著三個小廝,但沒有馬車,似乎是步行而來。   「金金哥兒.」秦十三郎含笑故意學他打趣道,「早啊。」   「早..」金哥兒愣愣答道。   「你家娘子可在?」秦十三郎笑問道,「我正好路過,走累了,來討個點心吃。」   秦十三郎被帶入後院,一眼便看到晨光裡的少女正拉開弓箭。   長發垂後,五彩的臂繩束著黑色的衣衫格外的顯眼。   嗡的一聲輕響,長箭命中草靶子。   雖然未中紅心,但比起曾經的脫靶已經進步很多。   「早知道我也帶著弓箭來了。」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回頭看了他一眼,垂下手收起弓箭。   「帶弓箭來,我就讓你玩嗎?」她說道。   秦十三郎笑了。   「也是,我現在也沒病。」他說道。   程嬌娘將弓箭遞給婢女,轉身邁步而行。   秦十三郎待她走過才跟上。   「我倒有些懷念生病的時候了。」他說道。   「真的假的?」程嬌娘問道,側頭看他一眼,「治病不容易,生病,很簡單啊。」   秦十三郎笑了。   「假的。」他忙說道,「你可別當真,再嚇一次我可能就真的死了。」   身後的婢女和半芹忍不住抿嘴笑。   茶和點心都推過來,熱氣騰騰而起。   秦十三郎捏起吃了一口茶吃一口點心,一面含笑讚嘆。   「就比如這點心,病好以前和病好以後吃起來滋味便是不同的。」他說道,說到這裡又嘆口氣,看著對面的程嬌娘,「真的是一切都變了。」   「變了就變了,又有什麼。」程嬌娘說道,解下臂繩,衣衫垂下。   「捨不得啊。」秦十三郎說道,吃了口茶,「以前周六郎可是從來不騙我,如今我去問他你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他竟然騙了我。」   說到這裡又是一笑。   「而我,竟然也沒有當場揭穿他,就像以前那樣,笑著用拐杖杵他,然後罵他蠢樣,還在我面前說謊,你騙得了誰啊。」他笑道,就好似眼前便是如此場景,一面低頭看看手裡,「是啊,變了,我手邊沒有了拐杖,在他面前站起來了,卻沒了以前理直氣壯的底氣,這真是奇怪的感覺。」   程嬌娘喝完水,放下茶碗。   「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請回吧。」她說道。   「程娘子,你就聽聽人家訴苦嘛。」秦十三郎有些無奈的說道。   「你的痛苦感傷,我為什麼要聽?」程嬌娘說道,「你痛苦也好,難過也好,高興也好,什麼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我聽來做什麼?又不是我的感覺,你說了,我也沒感覺,所以,你跟我說還是跟一棵樹說,有什麼區別?」   秦十三郎看著她一刻。   「程嬌娘。」他說道,「你這樣子可怎麼討到人喜歡呢?」   程嬌娘看著他,還沒張口,秦十三郎又先開口了。   「當然,你有起死回生的手藝,不需要討人歡喜。」他又微微一笑道,「只是,人事來往,到底是言談所系,既然是言談,便是需要溫情的。」   「有又何用?」程嬌娘問道。   「有時候規矩無情的時候,或許就要人情了。」秦十三郎說道,看著她,「比如,今有西北營逃兵範江林、範石頭、徐茂修、徐四根、徐臘月、範三醜、徐棒槌….」   他聲音清朗緩慢,將這一個個名字清晰的說出來,一旁的婢女半芹以及金哥兒都看過來。   「殺人而逃,證據確鑿,依律判斬,懸屍轅門,以敬效尤。」   此言一出,婢女和半芹伸手掩嘴,但失聲依舊而出。   斬!   *************************   正文字數2553,餘下不收費。   這本書沒有濃烈的言情,也沒有虎軀一震無所不能可以依靠的男人們,所有人都各自感受各自的世道艱難,雖然女主開了些金手指,但還是難中做樂,這麼悶的故事,多謝你們喜歡。 第一百零九章應對   外邊晨光大亮,但牢房裡卻感受不到,陰沉昏暗,夾雜著腐臭的氣息,讓人幾乎不辨晝夜。   「還讓吃這個啊?」   徐棒槌喊道,看著被撂在牢門外的一桶飯,黑乎乎的也看不出是什麼。   獄吏只當沒聽到扭頭走了。   徐棒槌憤憤的自己撈著了一碗。   「能吃這飯就是好的了。」旁邊牢房裡有人說道,「等到吃好的時候,那就要沒命了。」   徐棒槌沒有理會,蹲下來悶頭吃飯。   「呸,真難吃。」他說道。   「以前比這難吃的吃的多了!」範江林低聲喝道。   「那最近不是吃得都挺好嘛…」徐棒槌說道,一面看到範江林瞪眼便忙縮頭,舉了舉碗,「我再吃幾天就習慣了…」   「再吃幾天估計就吃不著了。」旁邊牢房的人又忍不住說道,「在這裡的都是待審的,等審判了,要麼被放出去,繼續吃好吃的去,要麼判刑流放牢城做工役,做工役可是連這樣的飯都吃不到的,要麼嘛…就是一頓好的斷頭飯,以後好的餿的都吃不到了…」   除了徐棒槌,其他人也拿了碗舀了吃,他們或者坐下,或者蹲著,悶頭吃飯依舊沒人說話。   不過這並不能阻止一旁牢房的人繼續說話。   「…哎你們到底什麼人啊,來頭一定很大吧?來這裡別說挨打受刑了,連罵都沒人敢罵你們一聲…」   「…你們不說我也知道,你們這樣的最危險了…要麼沒事,要麼就是大事…」   他的話音才落,便腳步聲響,一股香氣隨之傳來。   「喂,你們,別吃那個了。」獄吏喊道,將一個木桶又放下來。   大家聞聲聞氣都看過去,見滿滿的一桶羊肉。   徐棒槌哇了一聲,忙跑過去,伸手就抓了一根大骨頭。   「哎,哎,先別急著吃,這,這不會是斷頭飯吧?」旁邊牢房的人喊道。   聽他這話,其他圍過來的弟兄都愣了下。   那獄吏卻依舊沒說話,轉身就走了。   「應該不是,要是的話,一定會說的。」   旁邊牢房的人說道,一面又看徐棒槌這邊,昏昏的牢房,鬚髮雜亂的泥垢遮擋的面容根本就看不清神情,但可以想像這人的驚訝。   「喂,你們到底什麼人啊?怎麼這麼受照顧啊?」   徐棒槌等人不理會他。   「好,好,多謝關照,多給打些好酒。」徐棒槌一面含糊衝走開的獄吏喊道。   其他幾個兄弟也都跟著笑了。   「對,給打些好酒。」他們說道,一面紛紛抓起羊肉大吃。   範江林拿了兩塊肉骨頭,走到牆邊,遞給徐茂修。   「給。」他說道,一面自己坐下來大口大口的吃另一塊。   徐茂修接過,沒有吃。   「怎麼?死過一回還害怕?」範江林笑問道。   「不害怕。」徐茂修吐口氣說道,晃著手裡的肉骨頭,「早晚的事,有什麼可怕的,只是,她在外邊一定又氣又急.,我們要是死了,她那麼要強驕傲的,只怕這輩子都留著疤,想到這個,我這心裡,就實在是下不去...拖累她如此….」   範江林吃下吃肉,沉默一刻,最終嘆口氣。   「都是命啊。」他說道。   陳老太爺已經在院子裡走了好幾圈,薄薄的衣衫背部隱隱被汗水打溼。   「太爺,歇息一下吧。」跟隨的老僕勸道。   陳老太爺停下腳,接過遞來的拐杖,吐出一口氣。   「老爺回來了嗎?」他問道。   老僕忙問旁邊的小廝,小廝飛跑去了,不多時回來。   「老爺回來了。」他說道。   陳老太爺臉上卻沒有神情,站著一手捶腰。   「要去請老爺嗎?」老僕問道。   陳老太爺搖頭,沉默不語。   「太爺,太爺。」又一小廝跑來,「程娘子來了。」   陳老太爺神情一變。   「終於還是來了。」他自言自語說道。   書房裡的陳紹此時也正心裡說出這句話,不過比起父親,他還要多了一句話。   來的好快!   今天早朝才定的結論,她這麼快就知道了?   陳紹可以肯定知道這個消息的不會超過十人,能殿前應對的都是什麼身份的人,這女子是從哪裡如此快速得到消息的?   秦家?   今日秦侍講輪休…   童內翰?   自從起死回生之後,不迷金石了,但對道家的迷戀更深了。   因為救他一命的便是傳說中的道祖真人的親傳弟子。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有仙緣!   所以病體康復的童內翰沒有銷假,依舊留在家裡,不過不是養病,而是在家修仙呢。   至於周家不用考慮,連中書省的門都進不去,別說皇宮內殿了。   莫非這女子在京中還認得什麼大人物?   又或者說,他想多了。   其實這女子只是來請求幫忙的,前幾日以為小事所以由周家周旋,到今日始終不得解,所以便來自己這裡了。   捧茶的婢女退下,書房裡二人對坐。   「冒昧前來,只為我幾個哥哥的性命,請大人周全?」程嬌娘開門見山問道。   果然自己想多了…   陳紹搖頭自嘲一笑。   「你也聽說了。」他整容說道,一面嘆口氣,「你信我,所以事發之後沒來找我,我自然是要替你周全,只是,此事涉及朝中軍務,到底是律法難違啊。」   程嬌娘點點頭。   「我知道,逃兵一事,牽扯甚多。」她說道,「處死我幾個兄長,無非是想快刀斬亂麻,不讓大人藉機清查軍務,所以大人您現在也是氣急的很。」   陳紹神情微微驚愕,旋即苦笑一下。   「怎麼,朝堂之爭,嬌娘也得悉了嗎?」他說道。   「那大人就此認輸嗎?」程嬌娘問道,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認輸?當然不會。逃兵按律當誅,疏漏亦要徹查。軍務糜爛乃逃卒之因,不查不足以斷未來之患」陳紹肅容說道,「王步堂一黨欺君罔上,為私利傾軋而不顧國事,其心可誅,此次兵敗,便是積年之禍,偏有人還要包庇縱容,意圖復起,古有萁子見紂王用玉著而知殷之將亡,王步堂等人欺君罔上如此猖狂,把持西北軍務謀私利,貪汙軍餉,諱敗為勝,欺瞞朝堂這麼多年,卻還如此包庇縱容留用,豈不是置國與不顧!陳某,不能見天子被欺瞞而不言,不除此邪佞,決不罷休!」   語氣鏗鏘,如同又回到了適才殿前應對之時。   高通事這幫無恥之士,胡攪蠻纏,爭不過就吵,吵不過就鬧,東扯西扯,就是不肯認王步堂欺君罔上,或仗著老臣身份,或仗著後族親份,行事說胡越來越沒有顧忌。   無奈他手下的人好些資格不夠君前奏對,偌大的朝堂上很多時候都是他一個人對抗著。   陳紹深吸幾口氣,看著面前神情木然的小娘子,察覺失態,忙輕咳一聲掩飾。   「這些事,你們年輕人就不要過問了。」他說道。   程嬌娘施禮。   「大人心昭日月。」她說道,又抬起頭,「既然徹查積弊事大,殺他幾人於事無補,那可否留下性命,容他們將功贖罪?」   陳紹輕咳一聲。   「其罪必誅,此為明軍法是也。娘子,律法不可隨心所欲。」他說道。   「雖是犯罪,但情非得已,可否法外容情枉開一面?」程嬌娘說道。   「程娘子。」陳紹輕輕咳嗽一聲說道,「天道昭彰,人心自明。西北軍務敗壞,世人皆知,此事陳某斷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只待陛下允準,派重臣去軍中查驗端詳,便可將將奸佞入罪。到那時,自會還含冤受屈者一個公道。」   「不在其位,不謀其事,」程嬌娘說道,「小女只是想不通,為什麼這公道非死不得還?」   陳紹沉默一刻,看著程嬌娘。   「程娘子,有詩云,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注1】」他神情柔和幾分,帶著幾分凝重又幾分感嘆說道,「不管什麼人,這若夢浮生如能求得其所,也算是不枉人世一趟。」   「大人透徹。」程嬌娘說道,看著他,「那,大人的意思是,他們這次非死不可了?」   自始至終,她要問的只是這麼一句話,不罷不休。   室內一陣沉默,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吸之間。   「是。」陳紹慢慢吐出一個字,神情堅定。   *******************************   注1:李白《春夜宴從弟桃李園序》 第一百一十章不讓(為盟主加更)   「是。」陳紹慢慢吐出一個字,神情堅定。   室內再次沉默。   秋風穿過廳堂門窗而進,帶來不知哪裡傳來的笛聲。   悠揚又帶著幾分悽厲,倒不是感情所致,應該是生手不熟悉。   笛聲戛然而止。   「十八娘,你幹什麼?」   陳家的小花廳裡,被奪了笛子的小娘子不悅說道。   「別在這裡吹了,去別處。」陳十八娘說道,想了想,「哪裡也別吹了,改日再吹。」   「為什麼啊?我每日都這樣的,今日怎麼了?」小娘子皺眉說道,又看十八娘,「哎,你這幾日怎麼沒出門去找你的嬌娘子讀書寫字啊?」   陳十八娘轉身抬腳。   「祖父讓我在家幫他抄經書。」她說道。   「把笛子給我。」小娘子跟上說道。   二人前後離開了。   書房裡陳紹放下茶碗。   「程娘子,某知道你是明理之人。」他說道,「你也知道,這件事不在於情,而在於法理難違。」   「法理之外,還有寬宥。」程嬌娘說道。   「寬宥是對餘事的。」陳紹和顏悅色幾分,說道,「罰當罰,不連坐,不牽連,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大人,我覺得此事是你們逼的太急了,原本不該判死的。」程嬌娘說道。   陳紹的眉頭微微跳了下,逼的太急,這四個字似乎在哪裡也聽到過,但是他不愛聽這幾個字。   什麼叫急?什麼叫逼?國之大事,豈能視而不見見而不管。   「逼的太急?此輩貪於私利,動搖國本,致西北兵敗,百姓流離,可是誰逼他們太急?」他豎眉喝道,「如此之賊,如何還能寬宥!」   餘聲散去,書房內重新陷入沉靜。   「嬌娘,這件事是朝政大事,你不要再問再管了。」陳紹說道,面色難掩幾分不耐,「你也盡力了,此事原本就是他們先有罪,再隱瞞,與你無關,該有今日,是他們自找的。」   敬她是父親的救命恩人,如果換做別的這般年紀的孩子,胡亂妄議朝政,他早呵斥趕了出去了。   程嬌娘低頭施禮。   「如此,告辭了。」她說道。   陳紹沒有挽留,也沒有再說話,看著這娘子起身撩動衣裙再次矮身施禮邁步向外。   她在門前又停下腳。   「還有。」她回頭說道,「陳大人,我治了病收了錢,你家並不欠我什麼。」   陳紹微微愕然,旋即又搖頭。   這是賭氣嗎?   但是這件事,別說讓這小娘子失望了,就是危及己身,他也絕不會退讓半步。   不顧天子臉色又如何?觸犯皇親國戚貴族利益又如何?   為國無暇謀身,身受天子知遇之殊恩,必當鞠躬盡瘁以報之。   陳紹拿過几案的書卷,低頭翻看。   看著那女子帶著一個婢女沿路而出,一個小丫頭從牆頭邊收回頭,轉身向內院跑去。   陳老太爺廊下,幾個孫女們正嬉笑逗弄鳥雀,小丫頭跑進來,在陳十八娘耳邊低語幾句,陳十八娘微微色變,轉身向廳堂去了。   「十八娘怎麼了?」   「誰知道,這幾天都古怪,剛才還搶了我的笛子。」   其他姐妹們低聲竊語。   「祖父,到底出了什麼事?」   廳堂裡陳十八娘急急的問道。   「是父親與程娘子政見不合了嗎?」   陳老太爺失笑。   「程娘子又不從政,她舅父又是武將,與你父親哪來的政見。」他說道,略一沉吟,「應該說是,你父親的政見與她所求不相合。」   「那以後程娘子跟咱們再無來往了嗎?」陳十八娘問道。   陳老太爺笑了。   「不會的。」他搖頭,說道,「這件事,不是你父親的錯,她遇到難處,起因也不是在你父親,求而不得,也不能歸罪與你父親。」   「可是,有些事你能幫忙而不幫,就會被人認為是仇人的。」陳十八娘說道。   「程娘子不是那樣的人。」陳老太爺說道,又微微一笑,「如果是,那再無來往也正合適。」   陳十八娘輕輕嘆口氣。   「祖父,道理我都懂,只是,還是會覺得有些難過呢。」她說道。   「止乎禮發於情,所以才為人嘛。」陳老太爺含笑說道,「沒辦法,人生而如此,悲喜憂愁不是你看的破就能放得下的。」   「如果一切不變就好了。」陳十八娘說道。   陳老太爺哈哈笑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這真是夫子也感慨無奈的事啊。」他說道。【注1】   馬車在街道上駛過,車中程嬌娘展開一張紙,其上字跡丰韻灑脫。   「我所知有限,聽傳些閒言碎語很容易,但能幫上娘子的地方不多。」   面前那少年郎伸手撫袖,神情如同聲音一般清朗。   「又得知事情之後時間倉促,一件朝政大事,牽連從廣,我等黃口小兒不可能妄言,請我父親幫忙也是不可能,我父親不可能聽我,朝廷也不可能聽我父親,請娘子給我紙筆,我所能做的就是旁敲側擊的拿到當時殿前應對雙方的姓名官職,以及各自隨眾關係來往。」   「這些人所求也沒什麼,無非是一個要徹查西北軍務,目的是將西北軍事重要官員從上到下徹底清換,逃兵事件是一個極好的由頭。」   「陛下其人,略有些不定。」   「趁著西北大敗,王步堂被罰,陛下心中怒意未消,所以陳大人等自不肯錯過這個機會。」   「而高通事等人自然不肯,王步堂倒了,但根基還在,只要根基在,再扶起一個王步堂也是很容易,如果連根都被拔起,這無疑是殺人父母,怪不得他們要紅了眼。」   「所以到現在,一方要殺了逃兵讓此事就此了結,而另一邊也顧不得這個逃兵,不管殺還是不殺,都要追查。而這個時候,陳大人絕對不會為這些逃兵說話,更別提保住他們性命,那無疑是給了對方攻擊自己的把柄。」   秦十三郎放下筆,看著程嬌娘。   「上一次劉校理在暗陰謀算計,我們自然也在暗陰謀算計為對,而這一次,且不管雙方各自私心為何,明面上確是堂堂正正律法道義之爭,十三先是殘缺之人,如今雖然好了,但到底年幼,無能為力,這件事,無怪周六郎不與我相談,實在是無法相談。」   馬車猛停一下,程嬌娘身形一晃,收回了視線,外邊街道的人聲比起方才更喧鬧嘈雜幾分。   「就要到張家了。」婢女低聲說道。   張家位於鬧市陋巷,此處的鬧市不是神仙居所在的那種華麗酒樓店鋪鬧市,而是窮困百姓來往的鬧市,沒有行腳店,只有挎籃叫賣,來往之間有衣衫襤褸的苦力,也有脂粉濃豔的私娼妓。   程嬌娘將手中的紙團起,扔給婢女。   婢女伸手接住,拿出隨身所帶的火摺子,拉過車中的小香爐,輕輕的晃了晃,火摺子頓時燃起火星,車停下的時候,小香爐裡便只剩一堆灰燼。   張家的門很容易就敲開了,看到婢女,老僕的臉色卻有些古怪,不過心中有事牽掛焦急的婢女並沒有注意。   「老爺在嗎?」她忙忙問道,一面要邁步進去。   老僕卻擋住了門。   「素心..哦不,半芹。」他帶著幾分為難說道,「老爺沒在。」   婢女一怔。   「我昨日見過老爺的,說了我們今日要來。」她不由說道。   老僕輕咳一聲。   這是在指責老爺食言而肥嗎?   「老爺去書院了。」他說道,「要麼明日再來?」   「明日來也不一定見得到。」婢女咬著下唇說道。   這話說的委實不客氣。   老僕嘆口氣,看了眼一旁的馬車。   「素心。」他壓低聲音說道,「是不是惹了什麼大麻煩了?」   「沒有大麻煩!」婢女氣道,甩手轉身,「我走了。」   老僕哎哎幾聲,最終沒有再留,看著婢女走開了。   *******************************   注1:《論語。子罕篇》   謝謝盟主12!!!   推薦:書名:重生女配   作者:莞爾   簡介:穿成肉文女配,重生逆襲歸來 第一百一十一章請講   站在車邊,婢女的眼淚都要下來了,又是委屈又是羞愧又是著急。   「老爺,去書院了。」她吸了吸鼻子說道。   「那我們就去書院吧。」程嬌娘說道,掀起車簾,看著一臉委屈的婢女笑了笑,「別人幫忙不是本分,幫了是恩情,不幫是常情,求人便要低頭,你委屈什麼。」   馬車調頭向城外而去。   「老爺就是這樣。」   馬車上婢女委屈又憤憤說道。   「倔強的很,一言不合就不給人面子,禮儀風範溫良謙恭明明是再好不過的人,但有時候行事…當初在廉州講學授道,也不知道說的做的多過分,當地的大儒都派人刺殺他,要不是當地官員相護撿回一條命,如今哪能登天子門。」   「錯了,要不是如此,如今也難登天子門。」程嬌娘說道。   背後說原主人壞話,本就是不好的,婢女氣急說了兩句,自然不會再說,聽了程嬌娘的話,順勢一笑。   「都這樣了,娘子還誇老爺。」她說道。   「是他當得人誇。」程嬌娘說道。   一路無話很快到了城外書院,所幸在這裡詢問之後,沒有聽到張純不在的話。   前來引路的是一個青衣小廝,看來跟婢女也是很熟悉,笑嘻嘻的叫姐姐,這態度讓被擋在張家門外的婢女找回點面子。   「昨日突然有事,要撰寫一份要緊的經義,所以來書院清淨。」小廝看似隨意的笑著說道。   婢女拉著的臉終於笑了。   此時書院散了課,學子們散布各處,或者磨練六藝,或者交流所學。   一個學子一首詩詞吟來,周圍轟然叫好,其間的程四郎忽的一怔,舉起的手停住,人也站起來,咦了聲。   「明德兄?」旁邊有人喚道,「怎麼了?」   「我好像看到我妹妹了。」程四郎說道,一面忍不住抬腳向這邊走了幾步。   妹妹?   如今女子們讀書識字也很多,但都是在家請的先生,書院裡可不會有,至於探望家人,那更是不可能的。   聞言大家都看過去,果然見竹林小徑上一個小童引著兩個女子而行,離得遠,又是側面,看不清形容,只是單如此看過去,眾人都忍不住微怔。   竹林,素衣,款步而行,好一副美人山行圖。   人很快步入竹林深處不見了。   「明德兄,那是江州先生的小童,所去又是先生的庭院,你妹妹,去見先生了?」大家回過神紛紛問道,神情驚訝,忍不住再次打量程四郎。   同窗們來自何處,大家心中都多少打聽清楚,個人身世背景家族籍貫,這個程四郎家境不足為奇,資質也平平,能來此不過是借著和江州先生的同鄉之誼罷了。   來的這些日子,除了日常課上,根本見不到江州先生。   他都見不到,他的妹妹竟然能得見?   「我看錯了吧?」程四郎又訕訕笑道。   這個靠譜,眾人釋然。   「你妹妹不是在江州嗎?這麼遠怎麼來?」   「明德第一次離家這麼遠吧?想家想的…」   「看來你家妹妹與你親厚。」   大家紛紛打趣,又團團坐下,繼續吟詩作對,只不過程四郎明顯心不在焉。   他的妹妹在京城,而且他的妹妹的確與張家有些關聯。   妹妹的婢女便是張家的婢女。   莫非真的是她來了?   程四郎轉頭看向竹林,難掩眼中的驚訝。   她來做什麼?探望自己?也沒必要先去見江州先生啊?   書院婢女來過幾次,雖然不太熟悉,但當看到青衣小童徑直帶著她們進了張江州的書房,而沒有在偏廳等候時,婢女鬆了口氣。   「先生,程家娘子來了。」小廝在廊下說道。   秋日裡廳門拉開,一眼可見室內,一個身材高大穿著長衫伏案書寫的中年文士便抬頭看來。   他的面容如同身材一樣肅正。   程嬌娘屈身施禮。   「請進吧。」張純放下手中的筆,說道。   程嬌娘謝禮,這才邁入廳中,在張純下首一個坐墊上跪坐下來。   小童捧茶之後,躬身退了出去。   「張純謝過程娘子對家嚴的救助之恩。」張純開門見山說道,一面大禮。   「不過是舉手之勞,一丸蜜餞而已,不敢當此大禮。」程嬌娘還禮說道。   「家嚴臨行前曾囑咐於我,如果娘子遇到難處,讓我務必相幫。」張純說道。   還沒等程嬌娘有所表示,他便繼續說道,「雖然如此,但若娘子所犯之難有悖禮義國法,還請恕張某難以從命,望娘子海涵,莫開尊口。」   門外廊下跪坐的婢女咬住下唇轉頭看向室內。   老爺已經知道她們因何而來了,逃兵事實,依律當斬,老爺這是擺明了不會相幫了呀。   就知道他就會這樣的!   張純說完這句話,室內一陣沉默。   「小女不會叫先生為難,小女只想張先生聽我說些話。」程嬌娘問道。   「說話請隨意,某洗耳恭聽。」張純說道。   程嬌娘低頭道謝,   「既然先生開誠布公,那小女也當直言相告。」她說道,「我此來,不是請先生幫我幾位兄長脫罪的。」   不是脫罪?   婢女微微疑惑,張純神情依舊,一副任你說出花兒來我自巋然不動的架勢。   「雖然我兄長几人是因為受了誣陷委屈不得已而奔逃,但脫逃之罪屬實,沒有人能夠否認。」程嬌娘說道,   張純嗯了聲。   「說的不錯。」他說道,「你說了他們是有不得已的,那麼又如何?」   「不如何。」程嬌娘說道,「不得已並不是脫罪的理由。」   張純沒有再說話。   「我只想是想,人要死得其所。」程嬌娘說道,「他們以前如何我不知道,跟我以來,不管是在太平居還是神仙居,不管勞作一天有多辛苦,他們幾人,每日都要舞棍弄棒,拉強弓舉石鎖,勤練武藝打熬筋骨,風雨無阻。   「太平居和神仙居,他們是半個主人,拿到的紅利,足夠他們與下半生衣食無憂,在京城做個富貴翁。」   「劉奎前來抓捕,以他們的身手本可以全身而退,而且我還囑咐過他們,不管如何,都不能被人抓到大牢裡去,只要在外邊,哪怕殺了人,我都能有辦法周全。」   「但他們沒有,就因為劉奎幾句話,就放棄了抵抗。」   「怕死?他們是逃兵,他們很清楚逃兵的罪罰是什麼。如果怕死,那怎麼會束手就擒?」   「因為他們明理知義。」   「夫君子者,需知對錯,明善惡,不求聞達於天下,但求死得其所。我這幾位兄長,志在殺敵報國,血染疆場,雖死無憾。他們也許算不上君子,但亦明白盡忠是對,逃亡是錯,殺敵是善,殺同袍是惡。因為逃亡罪責被抓,他們心甘情願,但因為逃亡被殺,卻是死不得其所。   「說的不錯。」張純點點頭,「但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想找人說一說。」程嬌娘再次說道,「現下,只有先生肯聽我說,別的人已經不願意也不會聽我說了。對他們而言,不管逃走的是個兵士,還是一條狗,都是一樣的,他們要的是這個逃字,而不是兵字。」   「他們被判死,不為過,正法之嚴。」   「只不過,死的不得其所。」   「斬殺逃兵,無非是為了震懾告誡。但京城行刑,然後通告諸邊鎮,對那些千裡之外的將士而言,那一張文書能震懾的了誰?」   「說逃卒當誅,天底下有多少逃卒,大人們可知道?若都抓了殺了,天朝還有多少人能夠戍邊?小女的幾位兄長,無非就是犯在了京城這地方,犯在了黨爭裡,礙了貴人的大事。小小一塊絆腳石,踢開了就踢開了,幾條賤命而已。震懾?告誡?說的好聽。要真就這麼死了,根本就是冤枉,更何談死得其所。」   「這世上本就很多死的不得其所。」張純說道。   「所以才有道學之爭,義理之辯,為的不就是讓世人明曉知理,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程嬌娘說道。   「所以,你說來說去,還不是要為這幾人脫罪。」   「斬殺逃兵是為了整軍強兵,解國之危難,濟邊軍困厄,而不是為了私利爭執。」   「他們是為了私利爭執?你何嘗又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利?說的如此堂而皇之。」   張純的聲音就如他的名字一般,純和,相比之下,程嬌娘那沙啞的嗓音更加不好聽。   不過相同的是,二人的語速都是緩緩穩穩,但對於坐在門外的婢女來說,聽到耳內,只覺得如同撥弦琵琶,嘈嘈切切,聲聲逼緊。   「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我之人慾,於國事無害,但他們之人慾,根本不在殺還是不殺這個幾個逃兵,而是殺字背後的目的……」【注1】   「無知小兒!」   廳中張純的聲音陡然提高,打斷了程嬌娘的話,本來就繃緊弦的婢女嚇的哆嗦一下。   **************************************   注1:《禮記.樂記》「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意思是:人的內心受到外界事物的誘惑而發生變化,人變成了物,就會泯滅了天授予人類的善良本質,去追求無窮的個人私慾的滿足。   謝謝於紫旋、貓團長和氏璧,謝謝大家打賞,謝謝大家粉紅狂砸,多謝大家!四月結束!五月再見! 第一百一十二章明白(盟主加更)   囧….還沒結束…..還有車釐子的金蛋加更….今天真沒有了!!!!   *****************************************   几案前坐著的文士,原本肅正的臉上隱隱浮現怒氣。   這個女子能得父親青眼,想必是知道進退的人,卻不想也不過如此!   「朝廷大事,你這黃口小兒知道些什麼?兵者兇事,不得已而為之,爾在家中端坐,歌舞昇平,不知人間疾苦,還敢來指點朝事戰事!」張純喝道。   他最反感的就是這種人,如今很多這樣的人,一個個讀過幾本書,聽到幾句真真假假的消息,就一個個的開始對國事指手畫腳,自以為是。   程嬌娘低頭施禮。   「小女知錯。」程嬌娘說道,「先生教訓的是,小女何不食肉糜般可笑!」   說著話便起身。   「小女要說的都說完了,多謝先生不厭其煩。」她說道,「小女子告退了。」   這就走了?   任誰被人這樣訓斥也受不了吧!更何況本來是求人…..   婢女心情複雜起身,果然見程嬌娘走出來,頭也不回的向外去了。   婢女跟上,忍不住回頭,書房裡的張純依舊端坐,沒有絲毫開口挽留的意思。   就知道老爺是這樣的!   「娘子,娘子。」   婢女緊走幾步跟上,要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此時她們已經走到了書院外,婢女才張口,就見有人從一旁站出來。   婢女被嚇了一跳站住腳,那走出來的人顯然也很驚訝。   「果然是你啊。」程四郎瞪眼說道,「妹妹,你怎麼來了?」   「有點事。」程嬌娘說道,對他施禮。   「什麼事?」程四郎不由問道。   「些許小事。」程嬌娘說道。   這是不肯說了,程四郎心裡明白,既然她不肯說,他也不敢問。   其實雖然口頭上妹妹的叫,說起來跟這個妹妹不過是才見了三四次。   程四郎哦了聲,突然不知道說什麼了,   躊躇尷尬一刻,程四郎想到什麼從身上摸出一個錢袋。   「這裡有些錢,妹妹你拿著用吧。」他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伸手接過。   「多謝哥哥。」她說道。   程四郎訕訕笑了,口中連連說沒什麼,不夠了再來找他。   「那我先回去了。」程嬌娘說道。   程四郎忙讓開路,親自送程嬌娘向馬車邊走去。   「王十七他,他沒有去煩你吧?」程四郎問道。   「沒有。」程嬌娘說道。   「他家裡來人了,把他看起來了,要帶回去,你放心不會去煩你的。」程四郎鬆口氣說道。   可見他原本也對這個沒底氣。   程嬌娘嗯了聲繼續前行。   「要是,要是王十七待你不好,你儘管告訴我。」程四郎又跟上幾步,遲疑一下說道。   告訴你又能如何?   你能殺了他嗎?   婢女斜眼看著程四郎。   我家娘子就能。   程嬌娘含笑施禮道謝,上了馬車。   馬車走出去好遠,回頭看程四郎還站在書院門口,漸漸化為黑點。   放下車帘子,婢女忍不住嘆口氣,看著手裡的錢袋。   「不需要的有人給,需要的沒人幫。」她喃喃說道。   「各盡所能,不能強人所難。」程嬌娘說道。   這些道理婢女自然都知道,她抬頭看著程嬌娘。   其實娘子說的這些道理她都懂,只是……   「娘子,你是怎麼做到的?」她忽地問道。   「做到什麼?」程嬌娘問道。   「以前老太爺也好,其他人也好,就連我自己也都覺得自己聰明伶俐明事懂理,也自認為看事情看人都透徹瞭然,自認為不管遇到什麼事什麼境遇都能始終如一,卻原來只是我自以為是。」婢女說道。   「你以前也沒機會遇到這些事。」程嬌娘說道。   「可是娘子也沒遇到過啊。」婢女說道,「太平居的難處,婚姻事的難處,以及現在…..」   這些事任何一個拿出來,對於很多人都是很大的難關,必然坐立不安焦神糟心,更別說是她這麼一個十幾歲的小娘子了。   「…娘子你到底怎麼做到的?我都慌的不得了,覺得心神不寧,坐立不安,娘子卻還能如此不急不躁,我跟娘子這麼久,還是學不到…」   程嬌娘轉頭看她,笑了笑。   「這個不學也罷。」她說道,「又不是什麼好事。」   婢女瞪大眼。   「娘子,這還不是什麼好事?」她問道,「這是淡定大氣穩重不驚,多少人窮其一生不就是為了修為如此….」   「別人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我不是。」程嬌娘說道,「我這樣只是因為我沒有心。」   婢女一怔。   又這樣說…   「我只是在做事,不是在為人。」程嬌娘說道,「我是要做這件事,與其說為了他們,不如說是為了我。」   他們是她救下的人,是她認下的哥哥,被人這樣突然抓走要奪了性命,雖然可以推說到自作自受無可奈何,但想起來到底是意難平。   其實很多事不都是這樣,別人有求於我,我幫他或許是情義,其中也或多或少臉面自得作祟,與之相同,遇到不如意,也多數要說一聲被駁了面子,失了身份,因此而不服不平,佛爭一株香,人爭一口氣。   婢女苦笑一下。   「娘子,你何苦非要如此貶低自己。」她說道,「人人都能如此做如此說,你何苦要分的這樣明白,說的這樣清楚。」   「我是要我自己記清楚,我做的這些事,是為我自己,別人不欠我。」程嬌娘說道。   這樣,別人對你不好的時候,也就沒有什麼怨憤,失望,悲傷。   她抬起手放在心口。   這世上,能奪走你的心,也只有你對其有欲有求的人了吧。   婢女輕輕嘆口氣,說到底,娘子還是無人可靠。   「那現在怎麼辦?我們還要去找誰?」她問道。   「已經找完了,不用再找誰了。」程嬌娘說道。   「可是,老爺他不是什麼都沒答應?」婢女問道。   「我來找張先生,不是要他答應什麼,而是聽我說話。」程嬌娘說道,又微微笑了笑,「陳大人是絕對不會聽我說話的,現在能聽我說話的就只有張先生了,你看,他果然聽我說了,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婢女不解。   「那,然後呢?」她問道。   「然後,就看運氣了。」程嬌娘說道,笑了笑。   啊,還是看運氣啊….   婢女有些怔怔看著程嬌娘,突然覺得娘子的笑有些不同。   一直以來她的表情很單一,要麼木然,要麼就是微微一笑,這一次的笑..似乎…是…   冷笑?   書院裡,張純再次放下手中的筆。   「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我之人慾,於國事無害,但他們之人慾,根本不在殺還是不殺這個幾個逃兵,而是殺字背後的目的。」   耳邊澀啞女聲再次響起。   這個狂妄小兒!   張純搖頭,繼續提筆。   「兵者兇事,不得已而為之,爾在家中端坐,歌舞昇平,不知人間疾苦,還敢來指點朝事戰事!」   「先生教訓的是,小女子何不食肉糜般可笑!」   張純將手中的筆最終重重撂下。   「這個江州傻兒!」他重重說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不同   粉紅雙倍還在繼續,求月初保底!   ………………………….   「她沒有再來?」   陳老太爺問道。   老僕點點頭。   「逃兵的處罰已經定了吧?」陳老太爺又問道。   老僕點點頭。   「這個早就定了,這個雙方沒有異議。」他說道。   有異議的是殺了逃兵之後的事。   陳老太爺沉吟一刻。   「她,還找別的人了嗎?」他問道。   這次老僕搖搖頭。   「沒有。」他說道,說完又停頓下,神色有些遲疑,「去了趟..江州先生的書院。」   張純?   對啊,她們都是江州人,難不成早就認識?   如果張純出面的話…   可是那個倔道統先生怎麼會為了明正有罪的逃兵出面說好話?   「……不過人說她的四哥在書院讀書,兄妹說了話,哥哥還贈了妹妹些錢…」老僕接著說道。   這句話讓陳老太爺點頭。   這才對了,所以說根本就不可能嘛。   她沒人可找了,確切的說沒有能幫到忙的人可找了。   這個娘子在京城名滿,但卻因為那苛刻的救治條件,以及毫不留情的拒絕,失去了結交京中豪貴的機會,也因此沒有再有驚人的成果讓京城人震驚,對於喜新厭舊的京城來說,如今的程嬌娘,已經沒有半年前的名聲大了,如果此時此刻再去借著醫術結交,那效果完全不行。   這一點這個聰慧的女子自己肯定也知道。   「其實,程娘子對那七人也是仁至義盡了,這件事也絕對不會牽涉到她身上,不會有任何影響的,程娘子想必是放下了。」老僕說道。   陳老太爺搖頭。   「她不會。」他說道。   除了聰慧,她還是個很驕傲的人。   驕傲的人從來都不會放棄。   「你說城裡有什麼新聞?」他想到什麼忽的問道,「那個什麼人跌死什麼的?」   「哦,神仙居前的街上一個男人跑著跌死了。」老僕說道。   每天在京城發生的新鮮事很多,所幸陳老太爺只命他關注跟程娘子有關的,人,還有店鋪。   當街有人摔死雖然很稀罕,但也不是以前沒有過的事,如果不是恰好發生在神仙居外,老僕根本就不會理會。   當時給陳老太爺說了句,他自己都忘了。   陳老太爺沉吟一刻。   這個跌死的人會不會和這個女人有關?   「是個城門小吏,愛賭錢,且是個給人入贅的,是被自己丈人嚇的失腳跌死了。」老僕接著說道。   聽了這個陳老太爺釋然,又自嘲的搖頭。   自己有些成見太深,難不成京城裡死個人都要想到那女人身上?   這個女人的殺戮性情給他的印象太深了。   他轉過頭看著屋中的屏風,上面標記的幾個圓點雖然痕跡舊了,但卻依舊顯眼。   「其實,如果那幾個逃兵不死,對老爺他們來說,也沒什麼影響吧?」老僕低聲說道。   陳老太爺點點頭。   「是沒有影響,但是,卻是要分心。」他說道,深吸一口氣,「而此時他們分不得心去理會這些..些許小事,沒辦法,人事就是如此,永遠都是棄卒保帥,所以,人人才爭當帥,而不是卒。」   老僕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京城居大不易,人生事難如意。」陳老太爺說道,站起身來,「年輕人,受些磨練也不是什麼壞事。」   看著陳老太爺向外邁步,老僕忙跟上。   「老爺進宮了?」陳老太爺問道。   老僕點點頭。   「已經三天了,也該是分出勝負的時候了。」陳老太爺說道,站在廊下看著天空。   今日烏雲壓頂,看樣子將有一場秋雨要來。   「我們去且停寺走走吧。」陳老太爺說道,「上柱香,聽聽禪。」   這一次不管勝負結果都不輕鬆。   雖然敬鬼神而遠之,但在遇到事情的時候,人們還是願意找一些寄託。   老僕應聲是忙去安排車馬。   而與此同時,城內最近最方便香火靈驗的普修寺裡娘娘殿裡騰起濃煙。   「爹,也用不著上這麼多香吧?」   伴著咳嗽,董娘子伸手揮驅散煙霧。   董老爺已經將粗壯的香束插到殿前香爐裡,虔誠的叩拜。   「你幹什麼!還不快來叩頭!」他喝道。   董娘子這才不情不願的走過來,董老爺又趕著奶媽們帶著兩個小孫子來叩拜,小孩子哪裡懂這個,只當玩呢,一面叩拜一面嘻嘻哈哈的笑,被董老爺狠狠的訓斥。   「爹,小孩子懂什麼,拜了也白拜。」董娘子不高興說道,護著兩個兒子。   「懂不懂,都要拜,關係咱們一家子性命呢!」董老爺低聲喝道,一面又瞪眼,「快跪下,求菩薩保佑徐茂修他們平安無事!」   這個訴求倒是董娘子真心所願。   娘娘殿前,這一家老老小小佔據了一大片,讓其他進香的人不得不等候,引來一片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皇宮,重華門,一個內侍衝這邊忽的打個手勢,片刻之後,晉安郡王從一旁慢行而出,穿過一道宮門,就看到大皇子走來。   「這麼早,殿下要去哪裡?」   晉安郡王上前幾步,先行施禮,然後笑嘻嘻問道。   這麼早?   大皇子抬頭看了眼天色,也只有這個無所事事的人才會覺得天色還早吧?   「父皇,讓吾去聽朝。」   雖然不懶得理會這個人,但鑑於要做的事很值得炫耀,大皇子還是答道。   十一歲的大皇子已經不是第一次聽朝了。   「好玩嗎?」晉安郡王問道,帶著幾分好奇,「聽說那些大臣們常常吵架,鬧的厲害。」   對於十幾歲的孩子來說,上朝自然很枯燥很沒意思,但想到有些人這輩子都沒機會嘗一下這種枯燥,那這種枯燥在此時此刻也成了享受。   「是啊,昨天,陳相公在殿前足足的跟高通事罵了一個時辰,吾聽的都累,真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力氣。」大皇子說道。   「要那麼久?」晉安郡王驚訝道,一副避之不及,「那真是太辛苦了。」   說著話他們已經走到崇政殿附近。   「我要出宮了,殿下你快去吧。」他說道,帶著幾分同情。   大皇子高傲的點點頭。   去玩吧,廢物。   為了表示恭敬,晉安郡王一直等大皇子進了殿門,才抬腳邁步。   政事堂的人已經全部都到了,另有御史中丞等等升朝官都來了。   來的人還是這些人,與三天前沒有什麼區別。   晉安郡王的臉色微微沉了沉,腳步不由加快,忽的他停下了腳,看著前方。   一個身材高大的官員正緩步而來,此時空中陰雲密布,雷聲滾滾而過,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到這位官員的步伐,看到的人甚至可以確定,就算此時雨點狂落,這位官員也不會亂一絲儀態。   「校書大人來了…」晉安郡王眯起眼說道,「終於有些變化了…想必今日的朝會,殿下聽到的吵鬧要更厲害呢..」   一直看著張純邁入殿內,晉安郡王才收回視線。   空中的滾雷終於連成一片,緊接著雨點密密的砸了下來。   殿外雷聲漸漸小去,刷刷的大雨也變成細雨。   下了有半個時辰了吧?   或者更久?   大皇子想去看看滴漏,但視線微微轉過,卻被一個坐兩個站著的人擋住了。   十幾人的大殿裡,能坐的除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以及自己這個皇子,就只有御史大人了。   御史大人今年五十多,黑著臉,神情木然。   坐的那樣端正,他都不累嗎?   大皇子忍不住動了動身子,身後的內侍低低的咳了聲,這是提醒他要注意儀表。   真累啊…   這比上學還要累…   耳邊雷聲小了,大殿裡的吵鬧聲更大了。   「……士卒不練,空餉之多,駭人聽聞…..」   「所以要加以編練,汰其老弱,擇其可用者而留之…姜文元有大才,創兵法,在維州大有成效,當委以重任…」   「……姜文元在維州時縱手下與人爭鬥致死,包庇強判無罪,此等人不堪重要….」   「……柳大人,你祖居舊宅僕從當街打殺路人又怎麼說?這是不是說你道德敗壞…」   「…陛下,老臣要彈劾他污衊老臣!老臣要請辭!」   大皇子到底忍不住小小的打個哈欠。   反正這些人一個個吵鬧厲害沒人管自己。   真不知道他們到底吵的什麼,父皇每天上朝就是聽這個?這也太沒意思了。   再說有什麼好吵的,還不如乾脆打一架,誰打贏了按誰的意見辦。   這真是個好主意,大皇子頓時來了精神,看著殿中揮舞著笏板,口水四濺,臉紅脖子粗的十幾人,自動想像他們打起來是什麼樣子,差點笑出聲。   「..敢問陳參政,姜文元不合適,誰人合適!」   「…溪州兵馬府總管鍾承布…」   「….鍾承布年才二十八,靠著父輩蔭補入官,如何能堪此重用!」   「..當年鍾家合族之力拒敵,十三男丁戰死,僅餘承布一男,自小聰慧,能文能武,小小年紀就曾帶兵入敵營而得勝歸,有霍去病之才…」   「…陳參政,有霍去病之才,別也有霍去病之命才好….年少而得志委以重任,怕是對其命壽不好啊,小心早夭…」   陳紹大怒。   這些人就會這種把戲,辯不過,便開始胡言亂語東拉西扯,用這種莫須有的話來噁心人!   他才要說話,有人比他先一步站出來。   「陛下,臣有本奏。」   這聲音讓殿中的人都看過來,看到是誰後,大家的神情都有些驚訝。   殿中十幾人,爭辯的只有兩方,這雙方以陳紹和高通事為主辯,其他人則各自瞅準機會為自己支持的人添磚加瓦,除此之外另有幾人不言不語不動,就好像擺著的土石木偶一般。   這幾人分別是御史以及太子中允、又新近擢升的三館秘閣校書,大學士張純。   張純醉心學理,除了有關科舉方面的事外,很少參與朝事爭論,且十次有七次不上朝,上了朝也很少說話。   這次他陡然開口,眾人都有些驚訝。   連龍床上的似乎睡著的皇帝都睜開眼看過來。   「準。」他慢慢開口說道。   張純謝恩,便轉過身。   「你們這些人真不像話!」他肅目沉聲喝道。   此言一出,滿場愕然,旋即隱怒。   竟然不說話則已,一說話開口就罵人!   招你惹你了!   不過這種事不用陳紹等人開口對罵,御史便開口呵斥了。   「張純言語辱同僚,君前失儀,當下有司治罪!」兩個站立著的御史大聲喊道。   「還有你們這些廢物!」張純立刻轉身衝這邊喝道,「我言語辱同僚,君前失儀,你們就看到了,他們這些東西,語脅天子,目無君上!你們就瞎了眼了?」   一句話罵的殿內的人都氣血倒湧。   廢物!東西!瞎了眼!   雖然朝事爭論上難聽話並不少見,但這樣被人指著鼻子劈頭蓋臉的大罵,還是真是少見。   這張純,明明是一介大儒,說話竟然會如此的難聽,怪不得當初因為道統之爭會被人使出請刺客殺掉的手段了。   看看眼前這些人,眼神都能殺死他幾回了。   不過,他之所以罵,是為了維護君王,說實話,聽這些人吵鬧這麼多天,真是有些厭煩….   作為皇帝不能罵,有人替他罵出來,倒也痛快。   皇帝的嘴角微微翹了翹,作為皇帝不能喜形於外,很快掩飾了。   但這個動作依舊沒有逃過在場幾個大臣精明的眼,頓時心裡不由唾罵一聲。   狗屁道統先生,拍皇帝的馬屁不是也挺溜!   道統之爭,本來就沒有什麼情面可言,這張純久經道統之爭,早已經沒臉沒皮,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也沒什麼奇怪的。   但大家也不是木頭人任人唾罵,頓時有幾個老臣顫巍巍的要流淚。   「臣老悖無用,不敢有辱朝堂,請出外。」他們喊道。   陳紹也不能不說話了,率先邁出一步要開口。   張純卻又先開口了。   「臣要彈劾高凌俊專作威福,表裡擅權亂西北軍事……」他高聲說道。   陳紹的腳步一頓,心中閃過一絲喜色。   原來張校書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好,有他這個一向中立的人出面,皇帝心中的決斷應該向自己這邊傾斜了。   「……彈劾陳紹立身於朝堂之側,不知報天子深恩,而貪功妄進,壞國之大事…」   什麼?   陳紹愕然的看向張純。   他到底是幫誰?   幫誰?這朝堂上自來都是幫自己!   陳紹面色沉沉。   竟然斜刺裡殺出個程咬金!   這是怎麼回事!   不止殿中大人們神情微變,大皇子的臉色也白了。   完了,完了,這次的別說一個時辰了,只怕兩個時辰也結束不了。   雖然根本聽不懂這些人到底吵鬧什麼,但大皇子也知道多一個人吵鬧又必將多一些時間。   哪怕身後的內侍咳嗽聲都連成一片,大皇子想到接下來的難熬,還是忍不住軟在交椅上,眼淚都快要下來了。   我還是個孩子呢……   …………………………   細碎的腳步聲在廊下響起,走路帶起的風讓雨絲一陣搖晃。   看著小內侍邁進來,晉安郡王放下手裡的書。   「……勝不易,敗也不易,勝輕易則敗,敗不安則更敗,當勝不驕敗不餒,何須惶惶如此,罪罰將首,罰其當罰,何須因噎廢食……」   小內侍湊近前來,低聲細語。   隨著小內侍的轉述,晉安郡王臉上的笑越來越濃。   「大人們,要小心啊,這下雨天小臺階也能絆死人啊。」他慢慢笑道。   **************************************   五一假期,合併一章更新了,不用等,大家假期愉快.   推薦:書名:重生女配   作者:莞爾   簡介:穿成肉文女配,重生逆襲歸來 又一個月結束,感謝你們   第四個月粉票榜第一了。   自從第一個月結束後,我一直在認真的數著,我一直在記著,在忐忑著,沒錯,我一直沒有忘記當初那個馬甲書友說的話,其實已經記不清裡面的內容了,但有一個核心意思,我很明白。   你這樣的書,靠著打賞得了一次第一,你能永遠得第一嗎?   是啊,多可笑,那麼多讚譽和鼓勵我記不住,記住的總是嘲諷和鄙視。   這不是因為我不在乎讚譽和鼓勵,而是太在意,我真怕嘲諷和鄙視成真,那樣的話,丟人的不是我,而是這些喜歡的讚譽和鼓勵的人,讓他們喜歡讚譽鼓勵成了笑話。   我是網絡寫手,我在乎讀者的喜好,我也為了讀者的喜好,我不求別的讚譽,不求各種高深的文學性評定,我只認你們的評定,你們的歡呼,你們的評論,你們的粉票,你們的打賞,你們的訂閱,你們喜歡,這就是我寫的故事的最高榮譽,也是我講的這個故事的價值和意義!我以此為榮!   這本書每一個榮譽,都是你們打造出來的。   我奔跑,你們歡呼吶喊。   你們歡呼吶喊不停,我必將奔跑不停。   一個月,二個月,三個月,四個月…   最後再一次感謝大家,謝謝每一個為這本書點擊訂閱投票打賞的朋友,感謝總盟12車釐子婆婆的飄紅,感謝副版主曲江,我的每一次卡文磨合都是她嚴格把關雕琢,感謝書友群裡呼籲提醒投票的朋友,感謝你們。   感謝任何一個微小的支持,正是有你們才最終匯成月底的浩浩成果。   感激,不盡。 第一百一十四章各自   當晉安郡王有便利能擔憂一下大殿裡的大人們的雨天走路安全問題的時候,其他人並不知道。   直到兩個時辰朝會散去,陳老太爺才從一個滿頭大汗的小廝手裡接過信紙。   小廝氣喘籲籲連話都說不出來,顯然是疾奔而來,再打開看其上字跡繚亂,顯然也是匆匆而寫。   「……兵者,兇器也,不得已而為之,冗兵要編練,精將要擇其可用,豈能一蹴而就,當徐徐而圖之,一戰敗,則蕩盡全線兵將,如此寒人之心,自毀根基…..」   看著凌亂的幾乎辨認不出的字,陳老太爺沒有任何抱怨,雖然皇宮裡的朝堂上沒有任何秘密可言,但能在這快速的傳出殿上大臣的奏對,也是很不容易的。   陳老太爺更關注的是這紙上謄寫的內容。   張江州竟然說話了?   他竟然說話了?   而且還是一下子彈劾兩個人!   原本只有進和退的兩種結果突然變成了三個,不能進也不能退!   僵持許久的局勢轉眼就變了,不過這種變化,想必原本的雙方都是措手不及且不甘不願的。   怎麼會這樣?   怎麼突然他出來說話了?   江州…   書院…   程嬌娘…   陳老太爺手不由一抖,他自己也被自己這個念頭驚到了。   真是莫名其妙,他想這個小娘子做什麼?   難道因為兩個人都是江州來的。   不過兩個人完全不一樣。   一個大儒得以冠名江州,人稱江州先生。   一個雖然也能被冠以江州的稱呼,卻後邊多了兩個字,江州傻兒。   他怎麼會想到前者就想到後者?   總不會因為江州傻兒去了趟江州先生的書院,江州先生就會上朝堂橫插一腳了吧?   開什麼玩笑……   御街旁的一間茶館裡,神情肅穆的周老爺席地而坐,面前同樣坐著一個小吏,正低聲說話。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殍,陛下一戰喜一戰怒,朝令夕改,如此日久,邊臣惶惶不安,邊境再無寧時…..」   周老爺臉上的神情隨著講述越來越舒展,到最後忍不住浮現笑意。   「好,好,好!」   他乾脆哈哈大笑。   對面的小吏忙伸手拍他,做噓聲。   周老爺極力的壓制住笑聲。   「一個劉校理得了風疾不算稀罕,兩個三個得了才叫熱鬧!」他低低的哼聲說道,「這個傻兒,從來都不會讓人失望,每次都是讓人驚喜…」   說到這裡他又搖搖頭。   「不過,這種驚喜可千萬別落在我頭上。」   再更晚一些時候,另一處茶館裡,董老爺也正面對一個小吏,與前幾人不同的是,他還多了一步動作,就是將一張飛錢券塞給了對方。   小吏認真的看了錢券,才開始說話。   「……軍情之事,戰場之況,瞬息萬變,所以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爾等遠在朝堂之上,卻指點邊疆戰事,既不知軍情又不知軍中疾苦,當問何不食肉糜…..」   「……你們各自口中喊著以謝天下、以正綱紀、以儆效尤,軍中情弊你們可到底清楚?只為了爭而爭,為了鬥而鬥,為了罰而罰,揪住一件事言語來往攀纏亂攪,你們到底是為了軍政大事,還是為了掌握西北軍事,以圖將來功賞…..」   小吏這輩子都沒機會親見這種朝臣言爭,但這不妨礙他單聽就能想像那種場景,不由說的興起口沫亂飛,甚至將聽到那些話都背的流暢。   但眼前個倒夜香的生意人實在是不解風情,聽了沒兩句就抬手打斷他。   「別跟我說這些,我也聽不懂,你就告訴我,那幾個逃兵還殺不殺?」他問道。   「大人們哪裡談這等些許小事!」小吏瞪眼帶著幾分鄙夷說道,「現在說的是西北經略使人選,以及西北線上的軍將是留還是撤,接替的人選又該是…」   「這些事關我屁事。」董老爺再次打斷他,急急問道,「我就想知道那幾個逃兵怎麼處罰。」   小吏瞪眼。   「你有病啊,花這麼多錢就為了打聽這個?」他問道。   「我的錢我愛怎麼花怎麼花!」董老爺也瞪眼說道。   被夜香燻傻了吧…   小吏有些無奈。   「估計是死不了了。」他說道。   董老爺眼睛發亮。   「真的死不了了?」他拔高聲音問道。   「雖然最後陛下定奪如何還不清楚,但大約是王步堂罪責已明永不復用,又免職其幾個親近將官,準陳相公推舉的姜周鳳祥為天子親派監察使,前往西北核查軍情,明辨利弊…..」小吏接著說道。   「那到底幾個逃兵如何啊?你扯這些沒用的做什麼!」董老爺再次忍不住喊道。   「你他娘的真被夜香燻傻了啊!這明顯的各退一步,爭執不下的大事勉強解決了,大家都忙著再定應對,誰還管那幾個逃兵啊!本來就沒管,他們死活,關這些大人什麼事!不過是揪住個由頭罷了!」小吏也忍不住喊道。   …………………………..   院子裡僕從來往不斷,大包小包的裝車,一片雜亂。   「爹,怎麼走的這麼急?」董娘子喊道。   「這還叫急?這叫正合適,不早不晚。」董老爺說道,一面指揮著僕從裝車。   「那徐大哥他們還沒放出來呢!」董娘子急道,「你不怕萬一了嗎?萬一還是判死,或者死罪得免活罪難逃,那人家不會放過咱們,肯定不會任咱們跑出城的!」   「沒有萬一了。」董老爺說道,帶著幾分篤定,「大人們都不管了,那就是有商量的餘地了,對於那位娘子來說,這點餘地就夠用了,肯定沒問題了,所以我們快走快走,她不會理會我們了。」   「爹。」董娘子站住不肯走,帶著幾分不舍,「那,那等徐大哥出來,我們見一見….」   「見什麼見!」董老爺頓時拉下臉喝道,「都是因為你這見一見,惹來這般禍事!你還要見!還要見!見了等人家再想一遍發生的事,然後再找我們出氣嗎?」   「這件事都是向七幹的,跟我們無關,徐大哥不會怪我們的!」董娘子喊道。   董老爺呸了聲。   「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說人有惡念為罪,你就是那挑起惡念的人,向七是主犯,你就是從犯,主從都是犯,誰也跑不掉!」他喝道,「就算這次徐茂修沒事,那一輩子還長,誰能保證他一輩子無憂無恙,無憂無恙倒也罷了,一旦出了什麼事,人都會想到今次之事,遷怒今次之事。」   「爹,你這是胡說呢,以後的事怎麼會怪罪到我們身上!」董娘子皺眉說道。   這次的事,竟然把爹嚇破膽了嗎?   「不會怪罪?」董老爺哼了聲,斜眼看著女兒,「你的泥娃娃你還記得嗎?」   董娘子愣了下。   「爹..都怪你當初摔壞了我的泥娃娃…」董老爺學著女兒的聲音說道,「如果不是這樣,就不用再去買,不去買的話就不會遇到下雨,就不會淋雨我娘得了病,就不會病治不死….就不會…」   「好了爹。」董娘子喊道,打斷了董老爺。   董老爺看著她,董娘子垂目不語。   「四娘,人總要為自己的所遇找個藉口,來讓自己相信錯都不在自己。」他說道,「來忘記這都是命。」   「爹..」董娘子委屈喊道。   「行了,四娘。」董老爺又嘆口氣,看著女兒,「死心吧,人若不死心,最後只能害了自己,害了他人,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這都是命中注定。」   董娘子的眼淚滴落,伸手掩面。   「走吧,四娘,忘了吧。」董老爺說道,一面轉身自己先行而去。   都是命嗎?   董娘子低頭看著腰間垂著的壓裙環,非金非銀非玉,而是一塊石頭打磨。   她伸手拿起來,在手心摩挲。   這是自相識以來,徐大哥送給自己的唯一的東西,不,不是送給的,是自己強要來的….   怔怔間,有人猛地撞倒她身上。   董娘子哎呀一聲,手中石環落地,碎裂成兩截。   「你們!」董娘子豎眉喝道,看著身旁。   兩個幼童帶著幾分怯怯後退。   「娘..」他們弱弱喊道,「我們不是故意的…」   董娘子看著他們最終嘆口氣,擠出一絲笑。   「沒事。」她說道,伸手牽住兩個兒子的手,「咱們坐車去,爺爺帶咱們出去玩。」   見母親不生氣,又說出去玩,兩個小兒高興的歡呼,牽著董娘子的手蹦跳而出。   院子裡人來車往,碎落在地上的石環很快被踩踩碾碾與塵土混為一起。   「那個倒夜香的一家人跑了。」   周六郎說道,看著廊下站著的程嬌娘。   「要追回來嗎?還是就地幹掉?」   「你自己做主。」程嬌娘說道。   周六郎皺眉。   「你的事,我怎麼做主?」他說道。   程嬌娘放下手裡的筆。   婢女將寫完字的紙拿開晾乾。   「既然是我的事,你又何必多問?」程嬌娘說道。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周六郎瞪眼說道。   程嬌娘起身。   「是你不好好跟我說話。」她說道。   胡攪蠻纏!   周六郎哼了聲撐手起來。   「那秦十三就能跟你好好說話嗎?」他在後問道。   程嬌娘沒有理會,邁步出了書房,身後婢女已經將今日寫的字懸掛起來。   就算這些日子程嬌娘也沒有改變日常的規律,寫字練箭小憩一概如常。   能做到這樣的,也只有閱盡世事的滄桑老者吧。   又或者,真如娘子自己說的,她沒有心,所以只是做事不是對人,無情無感無覺。   「秦十三..你們又在私下做了什麼?」周六郎追問道。   「我們只是,說話而已。」程嬌娘說道。   「說話?你們說什麼話竟然能讓朝中之事如此改變?」周六郎說道。   「真可笑。」程嬌娘看他一眼說道。   就是這種眼神!就是這個樣子!   當初在程家這個坐在廳堂裡的傻兒就是這樣的眼神看自己!   周六郎咬牙瞪眼。   「備車來。」程嬌娘說道。   金哥兒應聲是,跑出去租車去了。   「你要去哪裡?」周六郎問道。   「鐵匠鋪。」程嬌娘說道。   鐵匠鋪?去那種地方幹什麼?   「你就一點也不擔心那幾個逃兵的事?他們可還沒放出來呢。」周六郎說道,「竟然如此心有成竹了。」   程嬌娘再次轉頭看他。   「不是有你父親來處理這些事的嗎?」她說道。   所以我信任你們,信任我的舅父能馬到功成?   周六郎僵著臉。   「所以就說,你不好好跟我說話嘛。」程嬌娘又說了一句話,轉身向外而去。   所以,總是說些蠢話,可笑的,不需要的,廢話。   這個江州傻兒!   周六郎咬牙看著這女人的背影。   「喂,你到底這次跟秦十三又做了什麼?」   他抬腳追上去。   而與此同時,正要走出門的秦十三被父親叫住。   「十三,你這次又做了什麼?」秦侍講問道。   「做了什麼?」秦十三郎有些不解問道。   「你去了幾趟官廳…」秦侍講不理會兒子的裝傻,接著說道,一面輕捻著美須,「…又是因為周家的事?」   秦十三郎笑著點點頭。   「是啊父親,這太平居到底跟周家有干係,那幾個逃兵又是白紙黑字寫著的太平居和神仙居的東家之一,萬一真出了事,周家也難逃干係啊。」他說道,「我也沒做別的什麼,就是打聽些朝裡大人們的消息…」   說到這裡,又帶著幾分不安。   「父親,我沒給你惹麻煩吧?」   秦侍講搖搖頭,看著兒子。   「你沒有給我惹麻煩。」他說道,「只是…」   「只是什麼?父親請講。」秦十三郎認真說道。   秦侍講看著兒子,不知是不解,還是欲言又止。   「你到底怎麼做到的?」他忽地問道。   這沒頭沒尾的話,讓秦十三郎一怔。   「什麼怎麼做到的?」他問道,一臉不解。   兒子這種迷惑不解的樣子,對秦侍講來說完全可以忽略無視。   「明明就要分出勝負的事,怎麼突然江州先生又橫插一腳,成了不勝不負?」他問道。   秦十三郎看著父親。   「父親,您在問我?」他眨眨眼問道,說著又端正神色,帶著幾分思索,「我覺得一切到底是聖意。」   秦侍講看著兒子一刻   「真是奇怪,上一次你因為周家的事去官廳幾趟,結果劉校理突然得了風疾,這一次,你又有因為周家的事去官廳幾趟,陳紹高凌波籌劃已久的事結果出乎意料…」他似笑非笑說道。   ********************************   五一假期,兩章合一章,大家不用惦記,假期休息的愉快哦。 第一百一十五章運氣   秦十三郎也笑了。   「父親,這只是巧合而已,再說,每日進出官廳的人多的是,要是這樣說,那有本事的人可真是太多了。」他笑道。   秦侍講點點頭,是啊,怎麼可能,只能說是巧合吧。   「那這周家,運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他搖頭說道。   運氣好,卻總是出事,運氣不好,卻總是能化險為夷虛驚一場。   想到這裡,秦侍講不由笑了。   「這樣看來,你可真是周家的吉星,卻是朝中大人的災星,在這樣下去,官廳裡的人都不敢讓你去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秦十三郎就神色微變。   「父親!」他出口喊道。   秦侍講一驚察覺失言,自己怎麼能說兒子是朝中大人的災星,這話要是傳出去,兒子這輩子的仕途就毀了!   朝廷私下對鬼神之事很是忌諱。   只是,仕途…   兒子的仕途….   他看向秦十三郎,不知道是不是腿腳好了的緣故,個頭高了很多,站在面前風姿秀挺。   「十三,你今年多大了?」他忽地問道。   秦十三郎笑了。   「父親,孩兒過了八月就十七歲了。」他說道。   「十七歲,是該下場了。」秦侍講點點頭說道,「你的功課該拿起來了。」   以前秦十三身殘不能入仕,所以日常的功課並沒有針對科舉,但如今不一樣了。   他的兒子丰神俊秀,聰明靈慧,家世有依,前途必然無量。   秦十三郎躬身施禮。   「是,父親。」他說道。   秦侍講點點頭,看著兒子轉身。   「十三。」他再次喊住。   秦十三郎回頭。   「真不是你幹的?」秦侍講問道。   秦十三郎有些無奈的笑了。   「父親!兒子有這種本事?」他說道。   他沒有。   別說一個小兒了,就連自己也沒這個本事,秦侍講再次失笑搖頭,衝兒子擺擺手。   三日後,周老爺帶來了有關逃兵事情的進展。   「...事情已經核查清楚了,範江林他們果然沒有殺人,那個人是在爭執中自己跌死的,最多算是誤殺。」周老爺說道,帶著幾分笑意,「所以殺人越逃的罪過便能消了。」   「那逃兵的罪呢?」程嬌娘問道。   「管他們什麼逃兵,卸了殺人的罪,出來後不再是兵,自然也就沒有逃兵這一說了。」周老爺笑道,說到這裡又拉下臉,「可恨那劉奎,不知好歹,還…」   他話說到這裡又停下。   「劉奎?他還怎樣?」程嬌娘問道。   「沒什麼,嬌娘,這件事你不用管了,上邊都不過問了,他一個小小的大將蹦躂不得,我非給他點教訓不可!」周老爺哼聲說道。   雖然他做不到自己這個外甥女那樣殺人無形,但作弄一個巡甲大將,還是很容易的。   「他是認定逃兵之罪,要把他們送回西北營去吧?」程嬌娘說道。   周老爺點點頭,還要再說話,程嬌娘也點點頭打斷他。   「他說的沒錯,的確是逃了。」她說道,「那就讓送回西北營中去吧。」   周老爺愣了下。   「不用的,嬌嬌,這點事不算事,能脫身的。」他忙說道。   這不是被外甥女小瞧了嗎?   「不。」程嬌娘說道,「讓他們回西北營。」   周老爺再次愣住了。   回西北營,就是要離開京城…..   原來是要趕走他們。   周老爺恍然大悟。   也是,惹了這些麻煩,怎能還留著他們!救了他們的命掙了自家的面子,已經仁至義盡,眼不見心不煩,趕得遠遠的去吧。   「好,嬌嬌兒,我知道怎麼做了。」周老爺點頭帶著幾分心領神會說道。   程嬌娘低頭施禮道謝。   而與此同時,陳老太爺也問到了這件事。   「逃兵?」陳紹微微皺眉,面色難掩疲憊。   許久的事終於有了結果,且結果不盡如人意,他們不是應該先說這件事嗎?   但父親問還是要回答的。   「我一直讓兵部那邊多加照顧,不會在牢裡受了委屈,」他說道,「事到如今,高凌俊那邊的人知道這樣也不會引我去說情維護,也不再追著要非殺不可了,都忙著銷滅西北的各種罪證,只要上邊沒人過問,這件事就是小事一件,周家沒幾日就能撈人出來的。」   陳老太爺點點頭神情若有所思。   「父親,你為什麼特別關注這幾個逃兵?」陳紹問道。   「我只是覺得不可思議,所以還是想多問些人求證一下。」陳老太爺含笑說道。   「不可思議?怎麼不可思議了?」陳紹皺眉問道。   陳老太爺微微一笑。   「就跟張江州突然冒出來彈劾你們二人似的不可思議一樣。」他說道。   「父親,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陳紹沉臉說道。   說到這件事,他始終覺得一肚子火。   明明就要分勝負了,偏偏被人攪了,縱然他涵養功夫到家,也不想再見到這個張江州。   「你不想見到,高大人也不想見到,但皇上估計很願意見到。」陳老太爺說道。   陳紹默然。   對於皇帝的心思,他這種久歷官場的人自然明白。   天子制衡臣子的法家之道,千百年來始終不變。   「爭名奪利,這些大儒從來都不甘落後!」陳紹沉臉說道。   自己苦心經營,卻在即將收穫的時候,被人分去了桃子,還是踩著自己搶到的,換做誰也受不了。   但偏偏又是無奈。   朝中就是這樣,從來都是踩著人上位,就連自己也不會例外。   「其實,這樣倒也不錯。」陳老太爺說道。   這話讓陳紹頓時坐直身子。   「父親,這件事上中庸之道並不合適!」他神情堅定說道,「我做的決定是為國為民的好事。」   「許多事的確是好事,但好事不一定能帶來好結果。」陳老太爺說道,「你想這次如果你得償所願,將高家的勢力從西北拔出,且不說積年的勢力拔出有多難,就說這種動蕩對於西北全境絕非好事…」   「通則痛,長痛不如短痛。」陳紹說道。   「….西北邊境動蕩,必然西賊趁勢而謀,你們接手時日太短,兵不熟將不聽,又惹得高派嫉恨,人要是嫉恨了,什麼事都做得出,如果這時候出事,他們必然蜂擁反撲,敗軍戰事,一人一口,能咬死你等。」陳老太爺說道。   「兒不懼死。」陳紹說道。   「我知道你不懼死,我也不怕你去死。」陳老太爺說道,「只是你這樣死得其所嗎?你死了,高家的人便再次握住西北軍事,那所做的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陳紹沉默不答。   「如今退了一步,高家也鬆口氣,覺得根基還在,所以不那麼紅了眼的和你撕咬,你也能鬆口氣,安插的人手也算是進去了,餘下便有時間有機會徐徐圖之。」陳老太爺說道,「這樣,西北穩,而肅清也能同時進行,說是退了一步,我覺得,倒比進一步更好,我想江州先生,大約也正是出自這個考慮。」   他說到這裡又看著陳紹。   「這個考慮,也正是皇帝的考慮,而你們自然也會想得到,只是身在其中不願去想罷了。」   陳紹吐口氣,對父親施禮。   「父親教誨的是。」   陳老太爺點點頭,親手給他斟茶。   「你也累了,稍微鬆口氣吧。」他說道。   父子二人相對飲茶一刻。   「你說,江州先生突然出面,會不會跟這幾個逃兵的事有關?」陳老太爺忽的說道。   這話讓陳紹神情驚愕。   「父親,你是說程娘子請的張江州出面!」他不由拔高聲音,表達著他的驚愕,「這怎麼可能!」   張江州什麼人!何況這種朝廷大事,怎麼會聽一個小女子說話!   「程娘子認得張江州?」   陳老太爺點點頭,將那日老僕的話說了一遍。   「我原以為她是看她的哥哥,現在想來…」他搖搖頭。   陳紹沉默一刻。   「不可能!」他再次搖頭堅定說道,「張江州不是那種人,他認定了什麼就是什麼,絕不會因為他人的哀求而動。」   「如果,她說的恰好是他認定的呢?」陳老太爺說道。   陳紹神情微微一滯。   「連一個小姑娘都看清的事,天下人都看得清,你們看不清,那便是貽笑大方的事。」陳老太爺說道,帶著幾分感嘆,「這種貽笑大方的事江州先生怎麼能忍受繼續下去。」   是這樣嗎?   陳紹面色驚疑不定。   自己和高家兩派鬥了將近半年的西北軍事人事等等事,最終因為這個女人而沒有分出勝負?   因為這個女人要救幾個逃兵?因為這個小娘子跟江州先生說了幾句話?   開什麼玩笑!這怎麼可能!   絕對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陳紹斬釘截鐵說道,聲音有些急促。   不知道是急著說服老太爺還是自己。   「只能說是她運氣好而已。」   運氣?   陳老太爺一怔,旋即點點頭笑了。   「對,沒錯,是運氣吧。」他說道,伸手捻須,帶著幾分沉吟,「原來她還認識江州先生…真是沒想到…」   原以為這娘子在京城沒有認識的其他人了,沒想到竟然冒出一個江州先生。   來京城這麼久,可一點也沒聽說啊,日常也沒來往。   這娘子真是次次出人意料。   不知道,她還認識什麼出人意料的人…..   ***************************   今日兩更。 第一百一十六章出獄   一隊隊騎兵疾馳而過,在校場上蕩起一片塵土。   婢女伸手掩面,戴著冪籬的程嬌娘身形無動。   「看夠了沒?」周六郎問道。   「沒有。」程嬌娘答道。   周六郎被噎了下。   「那就接著看。」他瞪眼說道。   因為這邊站著一個女子,又在秋日毒辣、塵土飛揚以及馬糞尿刺鼻的氣味中站了半日都沒走,引來很多兵將的注意。   「這是幹什麼的?」   「相情郎呢?」   粗俗的開著玩笑,但鑑於那小娘子身旁黑著臉的少年郎,大家的聲音不敢太大。   見那小娘子側身跟少年郎說了句什麼,那少年郎便向他們這邊看過來。   「喂,你們幾個,過來!」周六郎喊道。   幾個騎馬的兵丁嚇了一跳。   「該不會真看上你了吧?」   他們笑著互相打趣,在一旁將官的催促下一群人縱馬過來了,只是沒想到眼前的小娘子不看人,只是圍著看馬。   這小娘子難道喜歡馬兒?   「這可是價值千金的良駒..」幾個兵丁忍不住笑嘻嘻的說道。   周六郎哼了聲,抬抬下巴往自己的馬兒旁點了點。   兵丁們一眼看去,便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良駒。   武將官家充自己家門面的怎麼也比官家充門面的馬兒要好的多。   「那又如何,人家小娘子就愛看咱們的。」一個小丁嘀咕道。   周六郎豎著耳朵聽見了,對那小丁怒目而視。   「這些馬都是這樣的嗎?」程嬌娘問道。   大家隨著她的視線看向馬兒,有些怔怔。   「不這樣,還能怎樣?」有人不解問道。   程嬌娘矮身指著馬蹄子。   「這樣蹄子傷的這樣厲害啊。」她說道。   「這叫什麼厲害。」兵丁撇嘴說道,「在京城這點地方跑的路不算多,娘子你去看看邊軍騎兵,尤其那些斥候的馬兒,跑個一千七八的路,蹄子都是爛的。」   程嬌娘哦了聲直起身子。   「這裡所有的馬兒都是這樣?」她問道。   「哪裡的不這樣?」有人忍不住問道。   「我記得的不是這樣。』」程嬌娘說道。   「那是什麼樣?」有人更不解問道。   程嬌娘沒有說話,對這些兵丁略一施禮,轉身告退了。   「你到底要幹什麼?」   周六郎跟這邊的將官作別,忙忙的跟上問道。   在他們身後那些將官兵丁還好奇的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在這裡看了兩天,到底看什麼啊?」   「看馬啊。」程嬌娘說道,「你看不出來嗎?」   周六郎瞪眼。   「我看不出來!」他說道,「我要是早看出來,哪有功夫陪你來!下次再這種無聊的事,別來找我!」   程嬌娘停下腳,側頭看他。   周六郎被她看得渾身發毛。   「看什麼看!」他瞪眼說道。   「我看你跟我出來,挺高興的啊。」程嬌娘說道。   周六郎頓時瞪大眼。   那那那,你你你,說說的什麼!我我我哪裡高興了!   他結結巴巴你你我我一句話也沒說出來,臉色漲紅,額頭冒汗。   程嬌娘抬腳邁步先行。   婢女掩嘴噗哧一笑,看了周六郎一眼,跟上去。   這一笑讓周六郎更加窘迫。   「自..自..做多情!」他咬牙抖嘴半日蹦出一句。   不管願不願意,周六郎還是不遠不近的跟上程嬌娘的馬車,才進了城門,就見有家裡的小廝騎馬跑來,看到他高興的接過來。   周六郎微微皺眉,這是父親身邊的伴當…   「你…」他開口要問,卻見那小廝在程嬌娘的馬車邊停下。   「娘子娘子。」小廝高興的喊道。   周六郎心裡哼了聲,催馬趕上來。   「..老爺讓來告訴娘子,範公子他們今日出獄了。」小廝高興的說道。   婢女高興的掀起車簾。   「來,拿著去買糖吃。」她說道,將一袋子錢扔過來。   小廝歡天喜地的接住,沉甸甸的讓他幾乎站不住。   天啊,表姑娘好大手筆!   別人賞錢給幾個,人家直接給一袋子!一袋子!   「多謝娘子賞!」他大聲喊道,扭頭騎馬就跑了,跑出去十幾米又猛地勒馬掉頭回來。   「公子,您還有什麼吩咐…」   他嘻嘻笑著對一旁黑著臉似乎才被看到的周六郎點頭哈腰說道。   「滾滾。」周六郎說道。   小廝立刻連連應聲是爬上馬滾了。   周六郎催馬前行,卻見程嬌娘的馬車並沒有向家中疾馳而去,依舊換換沿街而行,方向還並不是往家去。   「哎,你又要幹什麼去?」他到底是催馬上前問道。   「去鐵匠鋪。」程嬌娘隔著窗說道。   去鐵匠鋪?   「你前幾天不是去過了?弓箭不是在鐵匠鋪打的,真正的好弓箭都是官造,你要的話去去兵器鋪子。」周六郎皺眉說道。   「不是去打造弓箭,是別的事。」程嬌娘說道,不再多言。   馬車向前而去,周六郎在原地皺眉。   別的事?還有什麼事比這幾個男人出獄更重要的?   最近天天忙的不就是這件事嗎?   如今如願了,倒顯得雲淡風輕。   所以說,這女人最會裝腔作勢!   周六郎哼了聲,催馬疾馳而去。   在街邊站定,徐茂修等人深吸一口氣,看著街道人群,抬首日光刺目,耳邊人聲喧鬧,一切鮮活真實。   「不是做夢吧?真的出來了?」徐棒槌在後嘀咕道。   話音未落,便嗷的一聲叫。   「老五,你幹什麼掐我!」   「讓你看看不是夢啊。」   聽的他們嬉鬧,範江林笑了笑,看向徐茂修。   「你也覺得是做夢嗎?」他問道。   「不是。」徐茂修搖搖頭,說道,「妹妹要做的事,一定會做到,絕不會是夢。」   提到妹妹,範江林沉默一刻。   牢獄外街道上人來人往,並沒有人來迎接他們。   「我們,現在去哪?」他低聲問道,「直接去軍營嗎?」   他的話音才落,就聽身後傳來一聲怒哼。   幾人回頭,見是劉奎怒目相向。   「你們幾個想要跑嗎?」他說道。   不待徐茂修等人說話,旁邊的小吏便先開口了。   「大將,這是侍郎大人特批的,他們明日去兵營就可以了。」他說道。   「為什麼?逃兵還逃出優待了!」劉奎喊道,「一次逃兵,次次都想要逃,明日,明日就能跑的沒影了吧?」   「直你娘賊。」徐棒槌再聽不下去瞪眼罵道,「我們逃個屁啊,要不是被人害,我們怎麼會逃!」   劉奎呸了聲。   「被人害?還不是你們說了算,你們本事大,有靠山,怎麼說都是你們對!」他一臉嘲諷的說道。   徐棒槌氣的冒火,擼起袖子就要衝過來。   「都是你的雜種害得我們如此,如今還來喋喋不休!」他口中罵道。   徐茂修重重的咳了聲,便有兩個兄弟攔住徐棒槌。   「不是他害我們,是我們自己有錯才如此,如果自身無漏,誰也害不到我們。」他說道,看了劉奎一眼,拱手,「大人,我們明日必會去兵營。」   劉奎哼了聲,伸手點了點他。   「我會看著你們的!別想跑!」他說道。   幾人走開,站到街口又停下腳,短短幾日,本來就不熟悉的京城似乎又陌生了幾分,似乎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哥,我們去哪?」一個弟兄問道。   「回家。」徐茂修說道。   回家?   幾個弟兄對視一眼。   「我們…還能..回家?也沒來人接….」有人低聲說道。   怎麼還能厚著臉皮去。   徐茂修笑了笑。   「回自己的家,還要什麼人來接!」他說道,一面先邁步,「走了。」   回自己的家,不用接…   弟兄們對視一眼。   「對,回家,自己家,有什麼拿捏的!」範江林說道,也邁步前行。   其他人再次對視一眼,便也都抬腳跟上。   那就回家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禮物   雖然說得很自信,但隨著玉帶橋一步一步靠近,幾個人的腳步還是明顯的放慢了。   街上人來人往,橋頭租車租馬的討價還價,一切如舊。   但一切真的如舊嗎?   「是郎君回來了!」   一個熟悉的喊聲響起,穿過熱鬧嘈雜的人群衝入徐茂修等人的耳內。   徐茂修明顯的聽到身後身旁弟兄們鬆了口氣,他忍不住一笑。   金哥兒和半芹已經歡快的接過來了。   「…怎麼這麼慢?我們等了好久了…」   「我說去接吧,又沒人看門…」   「…快快金哥兒,把火盆擺好了,普修寺請來的香也燒了…」   被兩個人圍著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七個人竟然覺得聽不過來也答不過來,只跟著傻笑,任憑半芹和金哥兒擺布,用樹枝抽打了身子,邁了火盆,這才進了門。   山石流水,秋日的竹從越發凝綠,廳門拉開,可以看到其中的屏風几案,几案上擺著一卷書。   一切如舊,只是…並沒有那個身影。   徐茂修心裡鬆口氣,又有些微微的悵然。   其實他也有點怕見她…..   「娘子出門了,一會兒就回來了。」半芹說道。   徐茂修收回視線點點頭。   「水燒好了,郎君們先去洗洗,衣服也都準備好了。」金哥兒喊道。   熱鬧的洗澡洗頭颳了臉換了新衣出來,院子裡又多了兩個人。   「東家。」   李大勺神情激動的站起來。   吳掌柜一如既往般輕鬆笑著。   「怎麼看起來又胖了許多?」他還說道。   「每天好吃好喝的伺候著,不是躺著就是坐著,不胖才怪呢。」徐棒槌揉著肚子喊道,「不行了,幾天不活動筋骨,都硬了。」   他說著話便招呼身邊的幾個。   「走,走,練練,練練。」   幾個兄弟們果然笑哈哈的向後院去了,不多時響起呼喝聲。   「還是人多了熱鬧。」吳掌柜笑道。   「也是麻煩。」範江林忍不住低聲說道。   「麻煩?人活著就是一團麻,哪有不煩的時候。」吳掌柜笑道,「好了,東家們歇息一日快點去店裡,都忙的什麼似的。」   範江林和徐茂修的神情微微怔了下。   「是啊是啊。」李大勺也跟著說道,「如今天涼了,神仙居的生意越來越好了,都忙不過來,東家們不來,掌柜的就要限制人來吃了。」   吳掌柜哈哈笑了。   「這個限制人來吃,跟忙不過來無關。」他說道,一面帶著幾分神採飛揚,「這個也是一種手段,物以稀為貴..」   「那明明還能掙錢,為什麼不掙呢?每日只做五十桌,多可惜啊。」李大勺說道,「要是到了冬日,只怕更不夠呢。」   「不夠就提前定位子嘛。」吳掌柜笑道。   看著二人討論著酒樓生意,範江林和徐茂修都笑著聽。   「東家,你說呢?」   吳掌柜看向他們問道。   「掌柜的你說好就好。」範江林說道。   「東家你可真輕閒,你們的酒樓吶。」吳掌柜打趣笑道。   範江林和徐茂修對視一眼。   「吳掌柜..我們…」徐茂修開口說道。   他的話說一半,門邊金哥兒喊了聲娘子回來了,眾人忙起身看向門邊。   門拉開了,下了車,正由婢女摘下冪籬的程嬌娘出現在面前。   素花襦裙,青色緞衣,面容白皙如玉。   「哥哥們回來了。」她說道,低頭屈身施禮。   雖然恨不得躲起來,但幾個弟兄還是被從後院裡叫過來,期期艾艾的邁進門內。   程嬌娘徐茂修吳掌柜幾人已經各自坐下了。   「..在家裡吃還是去店裡吃?」吳掌柜正與他們商量,「就是在家裡,也別動手了,讓店裡送來…」   「還是我來做吧。」程嬌娘說道,「哥哥們受難歸來,做妹妹的本應該如此。」   「不,不,是妹妹在外受難了,就別辛苦了。」範江林說道。   「不辛苦,正好今日都在。」程嬌娘看向吳掌柜和李大勺,微微一笑,「就當是作別宴吧。」   作別?   吳掌柜和李大勺神情驚訝。   他們的今日能出獄,定然是這女子的功勞,那麼責令他們回兵營的事她自然也知道,而且比他們知道的還要早。   徐茂修等人默然,要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室內一陣沉默。   「怎麼,怎麼要走啊?」李大勺忍不住問道。   「我們是逃兵。」徐茂修說道,「逃兵都是殺頭的,能得命實屬幸運,已經洗刷了冤屈,脫了逃罪,便只剩下兵,既然是兵,所以我們還得回去。」   李大勺和吳掌柜點點頭恍然,神情有些複雜。   「不,原本也可以不回去的。」程嬌娘說道。   此言一出,屋中的人神情又變得驚愕。   「我給哥哥們準備三份大禮。」程嬌娘說道,「這便是第一份。」   抓回兵營重新為丁,是大禮?   「好,多謝妹妹。」徐茂修回過神,第一個說道。   隨著他開口,範江林等人也都忙跟著道謝。   謝的真心實意,沒有任何疑問。   「你們就不問問為什麼?」程嬌娘倒開口問道。   「妹妹為我們做的,都是好的,我們只要按照妹妹說的去做就可以了。」徐茂修說道。   「我沒有問你們,就私自替你們做主了,不知道做合不合哥哥們的心意。」程嬌娘說道。   合不合心意?   吳掌柜和李大勺忍不住對視一眼。   放著京城輕鬆富足的日子不過,而去當那最低等的又是邊境很危險的兵丁,難道也是合心意?   「娘子,門外有人來說送貨了。」   金哥兒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   「第二份禮來了。」婢女笑道,一面起身,「快讓進來吧。」   「娘子給的可都是好東西,我瞧瞧去。」吳掌柜笑著起身說道。   李大勺忙也跟著起身。   「那都去看看。」徐茂修笑道。   眾人亂鬨鬨的站到了廊下,門外一個掌柜模樣的男人正指揮著四五個夥計進門。   「弓!」   看到他們手中捧著的東西,幾個兄弟同時喊道。   「是慶州的弓!」   還有一個人大聲喊道,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   聽到這話,管事的男人笑著看過來。   「郎君好眼力。」他點頭哈腰說道,一面走過來幾步,伸手指著逐一被夥計捧進來的長弓,帶著幾分得意炫耀,「我們店的弓是慶州官造,這幾張分別是兩石到三石的弓…」   他的話音未落,就見有人撲過來。   「三石的是我的!」   徐棒槌大喊道,衝這些弓就衝過去。   一副要吃人的樣子,把拿著弓的夥計都嚇得後退。   「三石弓我用的,別的給那些小孩子玩。」   這話讓其他弟兄們都起鬨起來,他們也紛紛上前。   「…棒槌你能拉開三石弓了?別閃了腰…」   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一番爭搶,徐棒槌滿意的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弓。   「哈。」他戴上隨身不離的銅扳指,用力的一拉弓弦,發出讚嘆聲,「哈,真是好弓,真是好弓,有力道…」   看著輕輕鬆鬆就被撐開的弓,一旁的店家也有些驚訝。   「哎呀好漢,好神力!」他連連誇道,「就是軍爺們也不是誰都能輕鬆拉開這三石弓的。」   徐棒槌頓時更加得意,喊著就要去後院射箭。   「你少得意了,他不過是在京城見的少,咱們哪個弟兄不是輕鬆拉開的。」其他弟兄們紛紛呢拆臺說道。   院子裡打趣說笑吵鬧越發的熱鬧。   「三哥不挑一個?」程嬌娘說道。   一直在一旁看著弟兄們徐茂修笑了。   「不用挑,只要是弓,都能用。」他說道。   「或者說,只要人厲害,好弓歹弓都能用。」程嬌娘說道。   徐茂修哈哈笑了。   「這恭維我收了。」他說道。   分完弓核驗無誤,店家拿了錢高高興興的施禮告退。   「這東西這麼貴!」吳掌柜在一旁咂舌。   一張弓竟然要二十貫!再配上牛角做的扳指,七張弓下來足夠小戶人家吃喝一年。   「這位老丈。」店家忙說道,「這慶州的弓極其難得,可不是誰都能弄到的。」   吳掌柜對這個不甚了解,這些錢也無所謂,反正這個娘子從來沒把錢當回事過,錢對她來說就是個玩物,他打個哈哈說過去了。   店家帶著人告退,院子裡兄弟們的喧鬧還未散去。   「倒讓妹妹破費了,軍中也會配發弓弩的。」範江林說道。   程嬌娘還沒說話,徐棒槌聽見了就開口了。   「軍中的弓弩越來越差勁了,一年不如一年,都沒法上陣!」他喊道。   徐茂修瞪眼。   「那也不用妹妹破費。」他說道。   徐棒槌摸摸頭嘿嘿笑。   「我也不是讓妹妹買,我就說一說,誰讓三哥你說軍中發的嘛。」他說道。   「不破費。」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哥哥們現在有錢,別說二十貫的弓了,就是三十貫,四十貫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是啊是啊。」徐棒槌嘿嘿點頭笑道。   範江林瞪他一眼。   「..只是弓的價值不在價錢。」程嬌娘接著說道,「要不然哥哥們為什麼不去買這官造的好弓,而是撿些樹枝麻繩自己擰?」   喧鬧的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我們不是小氣,是…」有人忍不住說道,張口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是哥哥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程嬌娘看著他說道,「但我知道,我來告訴哥哥們。」   她抬腳慢慢的走下臺階,看著院子裡拿著弓箭臉上的歡喜還沒散去的幾個兄弟。   「哥哥們,隨身總是帶著扳指..」她說道,看著眼前一個兄弟拇指上套著的銅扳指,已經被磨的發黃鋥亮。   「我.我就是習慣..」那兄弟有些拘束訕訕說道。   「是啊,你們習慣了。」程嬌娘說道,逐一的走過他們面前,「你們習慣了風雨無阻熬練筋骨,習慣了握著刀槍隨時備戰,習慣了就算躺在歌舞昇平之地,隨時豎起耳朵待聽的也是進攻的鑼鼓….」   伴著她的說話,別說徐茂修等人不說話了,就連吳掌柜和李大勺都覺得呼吸有些急促,忍不住攥緊了手。   那些流淌在骨子裡的氣血是最難磨滅的….   「…..只是在這裡,沒有軍營號令的召集,也沒有同袍們的對殺對練的嘶喊,也沒有敵人隨時到來的殺機湧湧…」程嬌娘說道,站定在徐棒槌身前,伸手撫上他手中緊握的長弓,「..在這裡這些弓箭只不過是掛在牆上的擺設,只不過是陪妹妹我作耍的玩具,縱然千金難求的弓弩,拿在手裡又有什麼用….」   她鬆開手,轉過身,又慢慢的走回來。   「虎在山林才是獸,龍藏深潭才得靈,哥哥們的弓箭,只有在戰場上,只有在射入敵人的胸膛,才是價值千金的弓箭,所以哥哥們不會去買那些價值千金的弓箭,因為在這裡這樣的拿著它掛著它,是在羞辱它。」   「虎寧願餓死在山林,也不會在鐵籠中飽食,所以我才想送給哥哥們一個禮物,不是坐擁金山做個一生太平翁,而是去建功立業洗刷恥辱,哥哥們從哪裡跌下就從哪裡爬起來,就在哪裡拍下身上的汙泥。」   她站定在臺階前,看著徐茂修等人。   「我送的這個禮,不知道哥哥們可還喜歡?」   ***********************************   三天假期結束了,上班好痛苦,今日一更,待我適應一下~~~~(>_<)~~~~   明日恢復雙更。   不過雙倍粉紅還沒結束,還有保底的話投一下,謝謝。 第一百一十八章相送   這就是禮物。   原來這就是這個禮物。   還沉浸在方才一番話中的兄弟們都依舊怔怔。   耳邊的女子沙啞的不優美的話反覆的迴蕩。   逃兵,雖然是因為無奈而逃,但他們的確是逃了。   在逃亡路上與人爭執受傷快要死的時候,倒不是害怕,而是覺得不甘。   當兵的就該死在戰場上。   以前窮的時候,沒覺得怎麼不甘心,因為覺得總有一天會不窮,再難也心安理得。   但現在有錢了,很有錢,但午夜夢醒總是覺得心有不甘。   一心建功立業殺敵報國,卻最終狼狽而逃。   不甘心,不甘心。   就好像從逃走的那天,他們已經丟了一半魂在西北。   「…..虎寧願餓死在山林,也不會在鐵籠中飽食…」   「….所以我才想送給哥哥們一個禮物,不是坐擁金山做個一生太平翁…」   「…..而是去建功立業洗刷恥辱…」   「…..哥哥們從哪裡跌下就從哪裡爬起來,就在哪裡拍下身上的汙泥…」   從哪裡失敗的,就從哪裡再站起來,再重來。   院子裡一片安靜,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一切再重來!   洗脫了罪名,再重來!   當初他們為什麼逃出來,不就是為了想找個地方訴冤屈,但他們這樣的無權無勢無家族做依靠的兵丁,能去哪裡伸冤。   如今冤屈伸了,罪名脫了,又能重回兵營。   這不是心願達成了嗎?   原以為這次死定了,卻不想不僅沒死,反而達成了心願。   人生,怎麼會有這麼多驚喜呢?   徐茂修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女子。   怎麼會,有這樣的好命呢?   何德何能,何德何能,上天要如此厚待他們?   「這兩個禮,哥哥們可喜歡?」   程嬌娘再次問道。   「喜歡。」徐茂修第一個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   「什麼?」她問道,似乎沒聽清。   「喜歡。」徐茂修提高聲音喊道。   「什麼?」程嬌娘又問道,微微一笑。   徐茂修笑了,笑聲越來越大,不止他,其他的弟兄們也笑了。   「喜歡!」   「喜歡!」   「喜歡!」   院子裡的喊聲震耳欲聾,伴著大笑聲。   不過有笑的也有哭的。   李大勺伸手揉了揉鼻子。   「東家們真的要走了,還真捨不得。」他哽咽說道。   「哭什麼哭,沒出息。」一旁吳掌柜說道,「這是大喜事,東家們是要建功立業當英雄的。」   李大勺嗯嗯點頭,抬頭看著吳掌柜。   「掌柜的,你幹什麼呢?」他問道,「仰著頭做什麼?」   「沒什麼,看天呢。」吳掌柜說道,一面轉過身,繼續仰著頭,「這天兒不錯…」   夜色初降,院子裡的吵鬧說笑勸酒聲已經漸漸消散。   從午間喝到此時,縱然是好酒量的幾個兄弟也都醉倒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吳掌柜也帶著幾分醉意說道,一面和李大勺金哥兒將醉倒在廳堂裡的男人們一一的送回房間,幫著洗漱換了衣裳之後才告辭。   程嬌娘站在廊下相送。   「辛苦掌柜的了。」她說道。   「不辛苦,不辛苦,人要是能辛苦才是福氣呢。」吳掌柜哈哈笑道。   不知道他們說的是方才扶幾個兄弟回房,還是說以後酒樓經營。   反正他們各自聽得懂就是了。   李大勺也跟著笑呵呵的點頭。   不辛苦,真不辛苦,能這樣的辛苦真的是福氣。   程家的酒宴散去時,周家的酒宴正酣。   周六郎的行禮早已經提前送去西北了,待三日後隨新任的西北將官們一同起程,明日便是他去西營的日子。   相比於母親對小兒子的不舍,周家的男兒們則沒有那麼哀愁。   對於周家來說這樣的分別一代一代的相傳,這從他們生下來的那一天就註定的命運,他們也是為了這一天而準備著。   「….到那邊聽你叔伯們的話…」   「…戰場上的事跟校場的不一樣,要多看多學…」   父親叔伯們傳授經驗。   「….這是我高價弄到兵書,千金難求…」   「….哥哥這是我給你求的護身符…」   兄弟姐妹們相贈離別的禮物。   宴席豐盛,歌舞悅目,周家的前廳裡很是熱鬧,一直到夜深才散去。   洗漱過後酒意淡去的周六郎並沒有去歇息,而是在廳堂裡坐下來。   「公子,不早了,您早點歇息。」侍女們說道。   周六郎看著廳中擺放的禮物,有兄弟姐妹們的也有朋友們的,因為多是寓意平安祝福,所以不需要帶走。   「這些都在這裡嗎?」他問道。   侍女被問得有些不解。   「是啊,公子,這幾天收的都在這裡了。」她們說道,一面又揣測,「公子可要帶一些?」   周六郎搖搖頭,擺擺手。   侍女們不敢多問施禮退下了。   周六郎獨坐一刻,起身挪到几案前,開始翻看這些大大小小的禮盒。   沒有,沒有,沒有….   不就是那天沒有讓他選走最喜歡的長弓,就生氣的再不往來了嗎?   當然不是。   周六郎停下手。   當然不是。   是自己表達了不想與他再來往,他那麼聰明,怎麼會看不出來….   周六郎仰面躺下,手枕著頭看著屋頂。   廊下的侍女探頭看到,有些擔憂。   「公子吃了酒醉了嗎?怎麼睡在這裡…」一個低聲說道。   「看看再說吧。」另一個低聲說道。   話音未才落,見廳中的少年郎又猛地坐起來,繼續翻看禮盒。   兩個婢女鬆口氣,對視一眼笑了笑,垂頭在廊下坐好。   周六郎停下手。   根本就不會有,那個女人都不知道自己要走。   就算知道,也跟不知道一個反應。   周六郎吐口氣,再次身子向後倒去,抬腳將几案以及禮盒都推開,得以舒服的姿態躺好。   看著室內的少年郎久久未動,侍女們先是輕輕喚了聲,無人應答,這才起身進來,看著席地而臥的少年郎已經閉上眼睡的沉沉。   叫起也不敢,搬也搬不動,侍女們只得取了被子過來與他蓋上,逐一熄滅屋內的燈退了出去。   一盞昏黃夜燈的室內,少年郎睜開的雙眼亮亮。   夜色沉沉,萬物靜籟。   程嬌娘的廳堂還亮著燈,裡面傳來婢女的低聲說笑,以及淡淡的藥味,不多時紙門拉開,婢女和半芹各自拎著一籃子出來,程嬌娘在後跟隨。   拐過走廊,剛邁進後院,就見山石上坐著一人,顯然也聽到腳步聲正忙忙的起身。   「三郎君醒了?」婢女笑問道。   「睡了一覺了。」徐茂修說道,臉上還有微微的酒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有些驚訝,「妹妹怎麼還沒睡?」   「晾茶。」程嬌娘說道。   婢女和半芹便忙將手中的籃子提給徐茂修看。   「娘子自己做的。」   「..十三公子給的茶樹,正好能摘一些了…」   聽著兩個婢女脆生生的話,徐茂修低著頭認真的看籃子的茶。   「好,好,妹妹真能厲害。」他笑著點頭說道。   程嬌娘邁步向前,聞言看著他一笑。   「所以,哥哥儘管放心的去睡吧。」她說道,「不用擔心妹妹。」   徐茂修也笑了,抬腳跟上。   「不過,還是擔心。」他說道。   程嬌娘沒有說話。   徐茂修在後嘆口氣。   「其實我知道不用擔心。」他又說道。   那到底是擔心還是不擔心?   落後幾步的婢女和半芹對視一眼,抿嘴笑。   「你,以後多出去玩。」徐茂修說道,「別總一個人悶在家裡…」   「我不寂寞的。」程嬌娘說道,回頭看他一笑,「哥哥不用擔心。」   徐茂修再次嘆口氣,看著程嬌娘站在金哥兒已經放好的竹蓆前,他伸手,婢女忙將手裡的籃子遞給他。   「雖然外人看起來,我很可憐。」程嬌娘說道,一面撫著袖子從徐茂修遞來的籃子裡拿出茶撒上,說到這裡又笑了笑,「或者,很可怕,那都是他們的看法,不是我的活法。」   是的,那都是別人的看法,這個女子,她自己既不可憐,也不可怕。   徐茂修笑了。   「是我俗了。」他說道。   「所以哥哥們不要擔心。」程嬌娘說道,「要知道,在沒有遇到你們之前,我一直是這樣過。」   所以,離了你們,依舊這樣過。   甚至,沒有你們,才是她習慣的日子。   這話說的可真直白,直白令人有些難堪。   但這就是事實,不是管你接受還是不接受,它就是這樣存在。   遇到他們其實不過才一年而已。   一年,多麼微不足道的時光。   一年,對於她來說沒什麼改變,但對於他們來說,命運就完全的改變了。   徐茂修沒有再說話,程嬌娘也沒有再說話,一個撒茶,一個提籃,很快兩籃子茶葉都撒完了。   「好了,以後這種事,就要妹妹一個人做了,哥哥我幫不了。」徐茂修拍拍手說道。   程嬌娘笑了,矮身施禮。   「多謝哥哥。」她說道。   「快去睡吧。」徐茂修說道,看著她,「這些日子,你受累了。」   程嬌娘含笑點頭,再次矮身略一施禮,轉身走開了。   婢女和半芹也施禮,跟上。   看著夜色忽明忽暗燈下漸漸遠去的女子,徐茂修久久未動。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侍女輕輕的拉開門,不由嚇了一跳。   「公子呢?」她喊道,轉過身,「你們看到公子了嗎?」   其他的婢女忙跑過來,廳堂裡空空,被子被掀在一旁。   「是不是去校場了?」   「怎麼沒聽到..」   「我方才看時還在呢..」   「今日就要去京營了,公子還去校場真勤奮…」   而此時,勤奮的周六郎正敲開程家的門。   「…周公子,這麼早?」金哥兒睡眼惺忪扶著門說道。   「早什麼早,門前都該掃了,你還睡!」周六郎瞪眼喝道。   金哥兒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就去拿掃把,待回過神,周六郎已經邁進門。   就如同在門外躊躇半日一般,周六郎在院子裡又停下腳。   「你有什麼事?」金哥兒跟上來,不高興的問道,「都還沒起呢。」   周六郎吐出一口氣,看了眼安靜的小院,轉身又向門外走去。   「跟你家娘子說,我要走了。」他一邊走一邊對金哥兒說道,「以後…」   他的話音未落,身後有門拉開的聲音。   周六郎的腳步不由停下,但又恨不得立刻走出去消失。   「以後怎麼樣?」   程嬌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六郎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見門前女子穿著家常衣裳也沒有梳頭,他忙又轉過身。   「以後,以後少惹點事。」他說道。   身後無聲。   他便抬腳,才邁了兩步。   「哦,你是在和我道別。」程嬌娘開口說道。   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周六郎哼了聲,側頭。   「京城居大不易,你自己注意點吧。」他說道。   眼角的餘光見那女子似乎是笑了笑。   「半芹,拿些點心來。」她說道。   這臭女人!   周六郎轉過身瞪眼看她。   微微發暗的室內,晨光漸亮的庭院,站在門邊,立於與這一明一暗之間,一身素衣,烏髮如墨的少女臉上浮現的笑讓人炫目不可直視。   周六郎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來的,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大街上,手裡還拿著一匣子點心。   他的臉頓時漲紅了,現在應該做的是將這盒子的點心扔給路邊的乞丐,或者摔進河裡。   城門已經打開了,街道上的人漸漸的多起來,推車的牽馬的騎驢的湧湧而過。   周六郎左右看了看,將小匣子在懷中收好,抬腳邁步。   「早啊。」   有人騎馬從一旁而過,扔下一句話。   「偷偷摸摸幹什麼呢?」   周六郎一慌旋即一怔。   這聲音…   他抬起頭看著已經越過自己在前面正縱馬而行的翩翩少年公子。   「喂。」他不由開口喊了聲。   秦十三郎回過頭。   「有事?」他問道,似乎有些驚訝。   周六郎瞪眼看著他。   「你幹什麼呢?」他問道。   「出去辦點事。」秦十三郎含笑說道,說完衝他擺擺手,「先走了。」   說話的時候他並沒有勒住馬,待說完這句話人已經在丈外,此時他說完了話更是轉過身,一夾馬腹。   周六郎站在原地有些回不過神。   先..走了….   視線裡的人和馬在人群中穿梭,越來越遠。   「這混蛋。」他忽的咬牙說道,「這混蛋!」   他說著,然後拔腳狂奔。   鬧市中秦十三郎的馬兒走的不快,轉眼就被周六郎追上。   「呵,你忙什麼呢?跑的這麼快。」他在馬上笑問道。   周六郎在他身邊停下,呸了聲。   「裝什麼裝,滾下來。」他瞪眼說道。   「你怎麼罵人啊。」秦十三郎皺眉說道。   「罵人,我還打人呢!」周六郎喊道,伸手揪住他。   打人?   街上的人頓時眼睛亮亮的看過來。   「好好,我自己下來。」秦十三郎忙笑道,「丟不起人,丟不起那個人。」   看著兩個少年郎沒有打起來反而是並肩而行,街上的人帶著幾分失望散開了。   「我真忙呢。」秦十三郎說道,「有事你快說。」   「忙著大清早的跟蹤我?」周六郎哼聲說道。   「哎呀看你美的!我跟蹤你幹什麼?」秦十三郎一臉驚訝說道。   「行了,我不會騙人,你也不會,別以為自己多聰明,我以前只不過也是哄你罷了。」周六郎哼聲說道,「當初我撞了你的車,你笑嘻嘻說什麼沒事沒事,心裡還不是狠狠的罵我呢,誰看不出來啊。」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   「哎,哎,你真看出來了?」他帶著好奇問道,「那你怎麼還應了我的約?」   「你一個小瘸子,我怕你怎的。」周六郎說道。   「小瘸子,你還說你沒說過我這個。」秦十三郎也哼了聲。   「騙你而已,你還真信。」周六郎說道,說完了伸手,「說正事,我還忙著呢,快點。」   「幹什麼?什么正事?」秦十三郎皺眉不解問道。   周六郎呸了聲,伸手就從他腰裡去摘一把匕首,秦十三郎忙護著。   「我的,我的。」他喊道。   雖然腿腳好了,但到底比不上從會走就開始練身手的周六郎,三下兩下就被奪過去了。   這是一柄看似很不起眼的匕首,刀鞘古樸,也沒有什麼寶石金銀點綴。   周六郎將刀子拔出來,嘖嘖兩聲。   「潿洲段氏的刀。」他笑道,帶著幾分滿意,「這還不錯,拿來送禮也有誠意。」   秦十三郎在一旁笑。   「那我的呢?」他問道。   周六郎將匕首跨好,看著他一眼。   「我收下你的禮就是給你最好的禮。」他說道。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抬手給他肩頭一拳。   「跟你妹妹學的越來越滑頭了!」他笑道。   「好好的提她做什麼?」周六郎說道,「你最好死心吧,別一天到晚的記掛著,沒用。」   秦十三郎笑著沒接話,而是拍了拍肚子。   「出的來急還沒吃飯。」他說道,一面看周六郎,眼睛一亮,「你還帶點心出來了,不錯不錯,拿來..」   他說著伸手,周六郎早捂著點心躲開了。   「吃什麼吃。」他說道。   「你不是不稀罕她的東西嗎?」秦十三郎笑道,「眼不見心不煩,我替你處置掉。」   周六郎哼聲再次躲開。   「我走了,你照看著她。」他忽的說道。   秦十三郎微微一笑。   「她哪裡用我照顧啊。」他說道,「我連報恩都無路呢。」   周六郎看著前方邁步。   秦十三郎手中牽著韁繩,他的馬兒還沒有練到周六郎那般能自在跟隨。   「別的人,我也沒有信得過靠得住的,就只有你了。」周六郎說道,「用不著是一回事,有沒有這個人又是一回事。」   秦十三郎點點頭,旋即又搖頭。   「你這是誇我呢還是扁我呢。」他說道,伸手給了周六郎一拳。   這一次周六郎伸胳膊擋住,又給了他一拳。   「練練你的小身板吧,等我從戰場上再回來,你還能不能擋住我一拳。」他笑道。   「放心吧,我只不過比你晚了十年而已。」秦十三郎笑道,「等你回來,誰揍誰還不一定呢。」   周六郎撇撇嘴。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街口,秦十三郎站住腳。   「那我走了。」他說道。   周六郎也站住腳,點點頭。   「你真有事?」他又問道。   「對,父親給我介紹了先生,只不過這個先生不好伺候,我如今每日要趕早去他那裡侯門。」秦十三郎說道。   周六郎哼了聲。   「不過,來送你也是真的。」秦十三郎又笑道,伸手拍拍他的胳膊。   周六郎哼了聲,抬手衝他拱手。   「祝你金榜題名。」他說道。   「那不用祝。」秦十三郎笑道,晨光裡少年郎臉上的自信滿溢,也衝周六郎拱手,「祝你所向披靡,早立軍功。」   「那還用祝,明擺著的事。」周六郎抬起下巴,說道。   秦十三郎哈哈大笑,兩個相拱的手在空中碰了下。   秦十三郎翻身上馬向西,周六郎向東,一人一馬各自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而去。   *****************************   五千五百字,兩章並一章~   聚散離合成長,逝者如斯夫,不可阻擋。 第一百一十九章待問(盟主打賞加更)   天氣有些陰沉,京營裡幾個人抬頭看天,微微皺眉。   「明日別下雨耽擱了起程。」   「再延誤幾日,便是有人歡喜又有人憂。」   他們說著話,遠處一陣喧譁,伴著歡呼叫好聲。   幾人皺眉看過去,見是一群兵丁聚在一起不知道看什麼。   「…好箭法!」   「…這要是在陣前能一人射殺十人呢…」   聽著四周的叫好讚嘆,徐棒槌洋洋得意。   「還用要是?爺爺我就這樣幹過,當初那功勞就是靠著這個得來的…那賊廝還想跟爺爺搶功勞,讓爺爺一箭射過去嚇得自己摔死了….」   徐棒槌正說得熱鬧,有人在外吼了聲。   「幹什麼呢?」   眾人嚇了一跳,忙轉過身,看到劉奎怒目而視。   劉大將此次仗著抓捕逃兵有功,家裡朝裡鬧騰的誰也受不了,於是同意他的訴求,一併打發去西北。   雖然只是一個區區大將,但隸屬兩司三衙,比這些普通兵丁要身份高很多。   當下眾人都施禮後退。   「這是京營!」劉奎瞪眼喝道,主要是瞪著徐棒槌,「要耍把戲去街頭!」   徐棒槌哼了聲,收起弓箭,跟著大家低頭要走。   「站住。」劉奎又喊住他,「把弓箭留下來。」   徐棒槌頓時瞪眼。   「什麼?」他喊道。   「軍中沒有給你配發弓箭嗎?誰讓你用這個的?」劉奎喊道,「私配器械,亂軍紀,給我拿來。」   這三石弓如今是徐棒槌的命,睡覺都抱著,他雖然魯了些,但也不是傻子,聽就知道劉奎的意思,更不用說看劉奎如同餓了幾天見了肥羊的惡狼雙眼冒的綠光。   「呸。」他啐了口,「沒聽過有好兵器不讓用的,不讓軍中花錢這等好事還有人嫌棄的。」   「好兵器?好兵器放在你們的手裡就是糟蹋。」劉奎喊道,「拿來,我說有就有,你敢不聽上官將令?如此目無尊長,誰人敢用?讓你們做役丁都不能!」   目無尊長,誰人敢用。   這兩頂帽子要是砸下來對於一個小兵來說有點大。   昨日來了京營之後,徐茂修已經跟他們兄弟私下了好好的講了,這一次他們重返軍營,就是為了洗刷恥辱,得功賞。   要想得功賞,自然要上陣,但在軍中,上陣還是守後,可都是有將官說了算。   目無尊長,不聽號令,這名聲一旦砸上,還真沒人敢用。   徐棒槌站在原地瞪眼。   劉奎帶著幾分得意,又幾分激動,恨不得立刻將弓箭拿到手中。   不用看,甚至聞味道他都聞的出,那是慶州的長弓,還是三石弓,從打造出來的那一刻就散發著嗜血的兇性,如同猛虎出籠一般。   這種好兵器,他家裡自然也有,但卻不是他夠資格用的。   他都不夠資格,憑什麼這幾個廢物逃兵就能隨隨便便的還一人一個的拿著!   來吧,來吧,投入真正的主人手裡來吧。   「真是丟人,自己沒錢買,也不能搶人的啊。」   有人在一旁說道。   「連別人的兵器都能搶,還有什麼不敢搶的?你這樣的人,誰人敢用?」   劉奎被刺中般跳腳轉身。   「哪個混帳胡咧咧…」他喊道,話喊一半便咽下,瞪眼看著一旁騎馬的五六人。   他是兩司三衙的下屬,那面前的幾人便是殿前司的統領,雖然這幾人的年齡都比他要小。   「劉大將真是好威風。」周六郎接著說道,居高臨下的看著劉奎。   劉奎不情不願的施禮。   「小的不敢。」他說道,說罷轉身走開了。   「這弓真不錯,你的箭術也不錯。」旁邊另外幾個將官看著徐棒槌說道。   聽到誇獎徐棒槌樂的咧嘴笑。   「弓不錯,不是讓你在這裡顯擺的。」周六郎冷臉說道。   徐棒槌的臉又拉下去。   「在這裡十人叫好,也不如陣前敵人一聲慘叫。」周六郎接著說道,「連我這個沒上過陣的人都知道,真不知道你怎麼好意思說自己是兵。」   他說罷催馬前行,其他人也都笑了笑,看了徐棒槌一眼一同去了。   徐棒槌面色漲紅,又是羞又是騷。   「橫什麼橫。」他忍不住嘀咕道,看著那少年的背影,「論起來,你還得叫我一聲哥哥呢。」   「棒槌!」   遠遠的傳來徐茂修的喝聲。   徐棒槌嚇了哆嗦一下,忙抬腳過去,卻被劉奎擋住。   「幹什麼?」徐棒槌瞪眼問道。   劉奎哼了聲,目光從他手裡的長弓上依依不捨的收回。   「我會看你們的!」他恨恨說道。   徐棒槌呸了聲撞開他跑開了。   徐棒槌少不得被徐茂修等人狠狠的訓斥一番,甚至範江林還收了他的弓,說直到西北再還給他,這讓徐棒槌後悔不已,長籲短嘆。   「明日就起程了,一路上誰也不許惹事,不管是被人嘲笑還是挑釁,咱們都要記得咱們是要幹什麼的。」徐茂修說道。   「沒錯,妹妹已經把咱們推上路,至於能走成什麼樣,就看咱們自己了。」範江林說道,「這時候再丟人,就不是丟咱們自己的人,還有妹妹的臉面!」   他說著話瞪著徐棒槌。   「看我幹嘛?」徐棒槌哼聲,「我才不會丟人呢。」   說著話又摸鼻頭。   「妹妹不是說,要給咱們三份禮,這才兩份,是不是還差一個?」他扯開話題說道。   其他人都笑了。   「行啊,都會左顧而言他了。」徐茂修也失笑道,「這個你到記得清楚。」   「不是吃一頓妹妹親手做的酒菜嘛,這也是一份禮。」有人解釋道。   徐棒槌才不是真的想要幾份禮,見把話岔開了,便很高興,嘻嘻哈哈的接過說笑。   徐茂修搖搖頭,回頭看了眼京城方向。   「走吧。」範江林拍拍他的肩頭說道。   徐茂修點點頭收回視線。   相比於京營的熱鬧,午後的京中一間客棧裡有些冷清。   靠著櫃檯打盹的一個夥計被細碎的腳步聲驚醒,睜開眼就看到一個錦衣少年公子正躡手躡腳的從廳堂中穿過。   兩向一對望,都愣住了。   「王公子….」店夥計張口。   話剛脫口,那邊少年公子甩手就扔過來一吊錢。   「閉嘴。」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威脅說道。   雖然店夥計困得有些站不住,但還是穩穩的接住了錢,看著少年公子邁出門。   「我只是跟你問個好而已,又不是喊你的伴當們來抓你。」店夥計聳聳肩自言自語笑道,將手中的錢滿意的掂了掂,「這家人真有意思,多住一段才好。」   王十七郎一口氣跑出客棧,左看右看,認定一個方向便跑去。   「王公子。」   身後有聲音傳來,王十七郎忙停下轉頭。   疾步跟著跑來的小丫頭氣喘籲籲。   「王公子,我就在客棧門前呢,您也沒看到就跑了…」她說道。   王十七郎嘿嘿笑了。   「我這不是嚇的嘛。」他說道,「春靈,你找我什麼事?是朱小娘子要見我嗎?」   只見過一面而已,朱小娘子都忘了你是誰了…   春靈心裡撇撇嘴,真是個草包公子,不過越草包越好….   她的臉上浮現笑。   「不是,我有些日子沒見你了,特意來看看,還以為你走了呢。」她說道。   「沒有,我是被家人看起來了,他們要帶我回去。」王十七郎說道,一面憤憤,「我才來京城多久,怎麼能就回去了,而且我還沒跟朱小娘子把酒言歡呢。」   「再過幾日就是八月十五,京中有燈會。」春靈說道,「我們樓裡的人都會上街,賞燈放燈,公子不如一起來玩。」   都會上街,那花魁朱小娘子自然也會。   王十七郎眼睛頓時亮了,但旋即又懊惱。   「他們肯定不讓我去的。」他說道。   「公子,你未婚妻不是在京城嗎?」春靈說道,眨眨眼,「公子何不請她一起去看看這京中勝景,要知道皇帝大臣們都要看的。」   未婚妻!哦,對了,他還有未婚妻!   王十七郎大喜一拍手。   他和那程家小娘子已經定親,作為未婚夫妻,可以比世間少些約束,遇到節日相約出遊倒也可以,這真是再好不過的藉口了。   「好,好,太好了,我這就去與他們說。」他高興說道,拔腳就走。   春靈看著急惶惶而去的少年公子,面上的笑褪去,只剩下嘴邊一絲冷笑,她轉過身疾步而去。   陰沉的天並沒有下雨,一夜過去,天展晴。   聽到敲門聲,金哥兒放下手裡的水桶。   「周公子不是走了嗎?怎麼還有人來敲門。」他嘀咕道,一面從門縫看出去。   「金金哥兒。」秦十三郎笑道,「你家娘子在不在?」   婢女捧茶,半芹還送來一碟點心。   「如今的待遇真不錯。」秦十三郎笑道。   「以前也不錯啊。」程嬌娘說道。   「是,是,娘子一直不錯,是我鄭人疑鄰。」秦十三郎笑道,一面飲了口茶,「我今日來是想跟娘子說一聲,我近日因為跟隨新請的先生讀書,常常不在家,娘子如果有事找我的話,讓人去我家門上說就行,我已經叮囑他們了。」   程嬌娘看著他沒說話。   「當然,娘子應該不用我幫忙。」秦十三郎笑道,「我就是一說。」   「以後不知道,現在我有個忙要請你幫。」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一怔。   「真有啊?」他笑意在眼底散開,身子前傾,壓低聲音說道,「娘子,說吧,這次要幹掉誰?」   一旁的婢女忍不住想翻白眼。   一個溫文如玉的少年郎,面對的是一個端莊嫻靜的小娘子,香茶細點,秋高氣爽,如此美人良景,就不能想點好的事。   她家娘子難道是山賊土匪兇神惡煞一開口就要奪人性命嗎?   *************************   謝謝爽歪歪~雖然你不看哈哈。 第一百二十章夜送   夜色降下來時,傳令兵來回跑了幾趟,奔走一天的人馬開始安營。   其實他們現在沒有走出去多遠。   經過一番告謝皇帝的儀式,出發已經到了中午了。   雖然不到百人,但行進的速度卻並不快。   他們主要任務不是去西北打仗,是為了護送朝廷的官員赴任。   經略使以及其他更換的武將多數是直接從自己現任的地方趕過去,從京中出發的則是奉有皇命徹查西北軍務的監察官員。   當然也有周六郎徐茂修這些補充西北軍線的多數,但這些多數在這些高級武官面前可以忽略不計。   倒不是這些京中的高級武將走不動路,而是有想走的快的,也有想走的慢一點的。   所以拉拉扯扯快快慢慢中人馬半日才出城沒多遠。   「他娘的,今晚扎什麼營啊。」   坐在篝火邊,徐棒槌忍不住低聲罵道。   「又不是跑了三天四夜了,這有什麼可休息的。」   「閉嘴,多管閒事,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徐茂修瞪他一眼。   「我這不是急嘛。」徐棒槌嘀咕道,又去看範江林,「大哥,大哥,你看你一個人背著三張弓怪累的….」   「是有點累,軍中配發的弓你替我背著吧。」範江林說道。   徐棒槌頓時拉臉,其他弟兄們嘻嘻哈哈的笑他,要把自己的弓也給他背著。   「四哥,你幫我看看我的馬。」徐棒槌又喊道,扭頭看不到人。   「四哥已經去看馬了。」一個兄弟說道,「他給馬修的好蹄子,如今引得好些人都要他去修蹄子…」【注1】   正說笑著,徐茂修站起來,眉頭微皺,看向來時的方向。   「有人來了。」他說道。   範江林立刻將手抓住身旁不離的弓箭,其他弟兄們也都站起來。   這時候前後探路戒備的兵丁也發來了訊號。   「無妨,是自己人。」   傳令兵疾馳而過,安慰紛紛站立起來的兵士,向主營帳而去,營帳外已經站著好些將官。   他們的面上沒有什麼擔憂,這離京城這麼近,又是官路,又是朝廷人馬,要是真有人來騷擾,那京城的大小官員都回家養老去吧。   為首的將官接過傳令兵手裡遞上的文書傳看一刻,神情有些古怪,又傳給下一個。   一個一個的看過,神情都有些古怪。   「胡鬧。」   隱隱聽的其中一個說道,帶著幾分不滿,甩袖子進去了。   其他看過文書的武官們也或者搖頭或者什麼都沒說,各自進營帳去了。   緊張的氣氛頓時一掃而光,站著的兵士們又都坐下來。   「…什麼人?」   「…來做什麼?」   大家紛紛低聲議論一面好奇的向來時的方向張望,野外的夜色比京城要黑很多,黑壓壓的看不到什麼異樣。   「說是來送行的…」   聽到這句話,徐茂修下意識的轉過身,看著隔壁坐著的一堆正交流新得來消息的人。   「給誰送行?」他不由問道。   「這大晚上的追上來,又有官府的路引傳令,肯定不是一般人,送的也不會是你我這種人啦。」那人笑道,一面衝將官營帳邊努努嘴,「這一趟年輕人多,都是將官子弟,嬌生慣養的,家人捨不得的多的是….」   說話間黑壓壓的夜色裡出現火把點點,嘈雜的馬蹄聲也逐漸清晰。   看來來的人還不少。   營地的兵丁都忍不住好奇的站起來看。   人馬越來越近,隨著夜風烈烈的火把照耀下可以看清大約十幾人並一輛馬車,不對,除了十幾人的護衛外,另有幾匹空馬。   「不會吧,誰家護衛出行還配雙馬?」   兵士們忍不住驚訝說道。   長途奔襲最是傷馬,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配備三匹馬輪換,當然這種奢侈的做法對於馬兒稀缺的中原內地來說是不現實的,就是在西北軍中也是極其少見的,能得到這種配備的只有精良的斥候們才有資格。   因為有了事先招呼,人馬並沒有受到阻攔,停在了營地外。   馬車掀開了,一個女子走下來。   營地裡一陣低低的嘈雜。   「看吧,果然是哪家的女眷捨不得親人遠行…」旁邊的人笑道,一面對徐茂修說道,卻見徐茂修神情驚訝,再看徐茂修身旁的其他人,簡直要把眼珠子掉下來一般。   這有什麼驚訝的,真是沒見過世面!   小兵正向嘲笑幾句,就見徐茂修大步走開了,方向是營地外的人馬處。   「又不是找你的,別多事看熱鬧,小心被打….」   小兵忙喊道,話沒說完,就被徐棒槌嗷的一聲叫打斷了。   緊接著五六個人都向那邊跑去。   小兵嚇了一跳,其他人也都看過來,神情驚訝,不過讓他們意外的是,那衝上去的幾個人並沒有被那些護衛打翻在地,而是直接站到了馬車前,更讓人意外的是,那個小娘子還衝他們施禮!   施禮!   一群人看得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不會,是來給他們幾個窮丁送行的吧?」那兵丁喃喃說道。   半芹掀起了車簾,整個人罩在鬥篷裡的程嬌娘便走了下來。   「妹妹,有什麼事?」   「出什麼事了?」   七個弟兄七嘴八舌的問道,又是擔憂又是焦急。   「送禮啊。」程嬌娘說道。   眾人一愣。   「真有第三個禮啊?」徐棒槌喊道。   「當然,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程嬌娘說道,一面伸手指向一旁,「那就是。」   一旁七匹馬正打著響鼻。   原來是送馬。   「鼻頭白的那個是我的!」徐棒槌又是第一個喊道,衝了過去。   其他弟兄們都笑著也跟上去。   「真不用。」徐茂修說道,「一路上走的也不快,再說我們幾個也都不是騎兵,到了西邊也用不到,你怎麼大半夜的跑來了?」   他說這皺眉看四周。   「自己來的嗎?」   這些護衛是周家的嗎?   見他看過來,一旁馬上一個裹著大鬥篷的人便下馬。   「郎君不用擔心,是我陪娘子來的。」   兜帽掀開,火把下露出少年英俊的面容。   營帳猛地被掀開,一個親隨跳進來。   「公子,公子!」他大聲喊道。   這個營帳是四人共住的,但此時其他人都在帳外圍著篝火說笑,帳中只有周六郎一人。   「喊什麼喊!」   火把下看書的周六郎沒好氣的喝道。   「公子,公子,程娘子來了!」親隨激動的喊道。   周六郎猛地站起來,一臉不可置信。   「誰?」他問道。   「是程娘子啊,程娘子,來送行了!」親隨激動的喊道。   來送行…   她來送行!   周六郎頓時覺得渾身長刺一般恨不得在地上滾一滾才好。   這..這…   「胡鬧什麼!」他漲紅了臉喊道,起身就往外衝。   「還有秦公子也來了….」   親隨在後又喊道。   周六郎眼睛亮亮的衝到營帳外,便看到那邊圍著的人,雖然人影晃動,火把搖曳,但依舊一眼看到那站在車邊的裹著大鬥篷裡看不清形容的女子,以及一旁已經摘了兜帽,正在說笑什麼的秦十三郎。   這兩個傢伙!   「….真是來送這幾個人的?」   「…送的什麼?七匹馬?」   「…什麼好馬啊?值得這樣半夜追過來?」   穿行在營地裡,聽著耳邊的議論,周六郎的腳步放慢了,最終停下。   「…說是妹妹和妹夫來送行了….」   什么妹妹妹夫!   周六郎轉頭狠狠的看向說話的幾人,幾個人也看到了他。   這樣圍觀顯得沒有規矩,這位小將生氣了吧…   看眼裡都冒火了…..   幾個人忙垂下頭互相拉了拉躲到一邊去了。   周六郎站在原地看向那邊,攥手察覺不對,低頭看原來手裡那拿著書卷。   「行了,快回去吧。」徐茂修說道,說完了又覺得半夜走路更不好,「要不就在車裡歇一晚吧,別亂跑了。」   「把篝火點起來。」範江林也說道。   程嬌娘搖頭。   「不用了,我就是來送馬的,這就回去了。」她說道。   「以後別這樣胡鬧了,你這樣,倒是和我們見外了。」徐茂修還是沉著臉說道。   「原本早一些的,只不過一直沒做好,所以就耽擱了。」程嬌娘說道,矮身施禮,「讓哥哥們擔心了。」   「別擔心,有我在呢,再說,她又不是那種魯莽冒險的人。」秦十三郎在一旁笑道。   徐茂修和範江林便都看向他,躬身施禮。   「有勞秦公子了。」他們齊聲說道。   「榮幸,榮幸。」秦十三郎笑道,微微還禮。   還真跟妹妹妹夫似的…   周六郎將手裡的書攥的咯吱響。   就是妹妹妹夫,正經哥哥在這裡呢!   「四哥。」程嬌娘忽地喊了聲。   站在一旁的徐四根忙應了聲,站過來。   「其實這第三份禮物,主要是給你的。」程嬌娘說道。   大家都愣了下,徐四根更為意外,又有些手足無措。   「我嗎?」他問道。   「四哥,你好好看著這些馬,過一些時日,你就能看出成效了。」程嬌娘說道。   馬?成效?   徐四根不由看向馬匹,這些馬他適才大概看了眼,其實,也算不上多麼好的馬匹,至少不值得妹妹這樣大半夜的追上來相送。   當然這是單從價格上來說,禮輕情意重。   原來還另有成效?   「是什麼?」他不由問道。   「這個成效要靠看,四哥一路上慢慢看,就看明白了,說,沒有必要,也說不清。」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衝他們再次施禮,「軍營之地,女子不便,妹妹告辭了。」   「這麼晚了,別走了。」徐茂修等人說道。   「沒事,我們這些人呢,京城官路,沒事的。」秦十三郎笑道。   「那就有勞秦公子了。」徐茂修等人施禮。   看著這邊人上車上馬果然呼啦啦的調轉馬頭,周六郎忍不住前邁幾步。   這兩個傢伙!   「恭祝各位將士,一路順風,馬到功成!」   秦十三郎用手攏在嘴邊大聲說道。   聲音在夜色裡傳出去很遠。   伴著他的呼喝,他的護衛們齊聲呼喝。   不管是送誰,這種祝福讓營地的裡的兵士們都笑起來。   「好。」有人拉長聲調答了聲。   緊接著更多的應好聲也響起來,雜七雜八最終哄聲一片。   秦十三郎再次遙遙拱手,調轉馬頭。   人馬慢慢而去。   隨著他們的離開,營地的喧囂更甚,很多人都向徐茂修這邊湧來,帶著好奇帶著詢問還有來看馬的。   在這喧囂裡周六郎靜靜的看著離開的人馬。   「噓.」忽的有人說道。   熱鬧的人愣了下。   「聽!」那人說道。   聽什麼?   營地的喧囂漸漸小下去,夜風中傳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丈夫處世兮…..當封侯…」   女子沙啞的聲音在夜色裡一陣陣傳來,與此相伴的還有漸漸而起的擊鼓聲。   「…..男兒立命兮….有功業….」   徐茂修不由向前邁了幾步,這熟悉又陌生的歌…   熟悉的是曾經某時此景見過,陌生的是,這女子的氣息比那時好了很多,夜色裡悠遠而長。   「妹妹為我們唱歌呢!」   徐棒槌大聲喊道。   這聲音立刻引來一片噓聲。   「別吵,聽不到了!」   徐棒槌嘿嘿笑。   「是我妹妹給我們唱歌呢…」他又嘀咕一句,不過這次到底沒敢大聲,自己也伸長脖子向歌聲傳來的方向看去。   夜色裡點點火把越走越遠。   「…..招募赴薊門.....軍動不可留....」   「......千金買馬鞭......百金裝刀頭....」【注2】   「…..萬人一心兮…..子同仇…..」   「……忠與義氣兮….衝鬥牛…..」   「.....一個擬當千….視死亦如眠…」   「…..報國救黔首.....殺賊覓封侯….」   一開始只有這女子的聲音傳來,不多時有男聲相合,明明只有一男一女一鼓,聲音卻如同直達天際,隨著鼓聲的激烈,雖然女聲調始終平緩,但每個人心中不由激蕩。   不知是哪個開頭,這邊營兵們也開始跟著吟唱起來,漸漸的聲音越來越大,聲震天地。   「……萬人一心兮…..子同仇…..」   「……忠與義氣兮….衝鬥牛…..」   「.....一個擬當千….視死亦如眠…」   「…..報國救黔首.....殺賊覓封侯….」   女子的聲音早已經遠去聽不到了,但反覆唱響的嘹亮歌聲卻依舊環繞夜色中的營地。   在這歌聲裡,周六郎咧嘴一笑,將手中的書卷在身前敲了敲,轉身向營帳而去。   報國救黔首,.殺賊覓封侯。   ***********************************   注1:在沒有馬蹄鐵以前,軍中騎兵都自己修整馬蹄,來養護自己的馬,關於馬蹄鐵的普及,也沒有統一論證,有說宋,也有說明元,這裡是架空唐朝背景,所以設定尚未有出現。   注2:取自杜甫《後出塞》   PS:粉紅雙倍凌晨截止,謝謝謝謝,謝謝大家厚愛。   第三份禮物,這次才算是送行結束,(*^__^*)嘻嘻…… 第一百二十一章來歷   「萬人一心兮子同仇,忠與義氣兮衝鬥牛,一個擬當千,.視死亦如眠,報國救黔首,殺賊覓封侯….」   營地裡的喧囂漸漸沉寂,陷入夜色的沉睡。   主營帳裡,一個身著紫袍的武官正念出適才營地外傳唱的歌詞,這便是此次皇帝欽命的西北監察使,周鳳祥。   「是送那幾個逃兵的?」他問道。   親隨應聲是。   此時外間那幾個逃兵已經被大家圍了一晚上了,各種詢問來歷表達羨慕不絕,但這些熱鬧,周大人是不屑於的。   「去問問。」周大人說道。   親隨根本就不用轉身出去,而是直接開口就答。   「…送的是七匹馬。」他說道。   不是問這幾人的來歷,這幾人的來歷,別人不清楚,周大人很清楚,作為親隨也清楚的很。   太平居的東家,被巡甲大將劉奎抓住的隱匿的逃兵。   逃兵多的是,讓周大人這麼記得清的也只有這七個人了。   如果不是這幾個逃兵,如今的他大約不是做著有名但不正的監察使,經略使他或許坐不上,但一個兵馬副總管總能當上吧。   這一耽擱,不知道還要費多少時間和功夫才能如願!   當然如果說都怪罪這逃兵的話,有點太抬舉他們,降低自己的身份。   這件事要說就是運氣不好,被那張純橫插一腳。   周鳳祥吐口氣。   「…隨身用的是慶州的重弓,不知這太平居的東家們此次即將用的是什麼寶馬良駒啊?」他淡淡說道。   「大人,就是群牧監普通的軍馬。」親隨說道。   周鳳祥皺眉。   「普通的?」他問道。   「是,小的認真看過了,普通的很。」親隨說道。   周鳳祥手指敲了敲几案。   「那就是千金買馬鞭,禮輕情意重。」他說道,一面搖頭,「真是夠能折騰的,靠著折騰到西北可沒那麼容易覓封侯的。」   「大人,還要再去查問嗎?」親隨問道。   「不用了。」周鳳祥搖頭,帶著幾分不屑,「別理會他們,離他們遠點,不是什麼吉利的東西。」   親隨應聲是。   而在另一張營帳裡,另一位紫袍官員姜文元也正問過這些馬匹,比起周鳳祥的態度,這位原本能接替王步堂,坐上經略使而此時卻只是兵馬副總管的官員態度更加惡劣。   「給我告訴他們,安生點,這裡是軍營,不是太平居!」   帶著幾分老態的姜文元毫不掩飾厭惡的說道。   他的厭惡的確應該,他雖然承繼父蔭而得官,但官運一直亨通,一直做到了殿前司統維州刺史的位置,而且得老鄉高凌俊的扶持,就要出任西北經略使,只要做到這個地步,就能夠有資格在史書中留一個位子,對於一個武將來說,這輩子算是知足了。   但是,這一切都被人給毀了!   當然毀了他的大好前程的是張純還有那個陳紹,但這幾個逃兵也不是什麼吉利東西!   要不是他們在京城被抓,哪有這麼多事!   「如若是在這裡招搖,別怪我軍法不留情。」他恨恨說道,一面又問一遍,「那幾匹馬不是什麼良駒?是的話,給我徵繳了,有他們這樣的兵丁嗎?自備兵器馬匹在軍中招搖,是來打朝廷的臉面的嗎?不像話!」   「大人,確實不是。」親隨說道,「就是普通馬匹。」   「真是撐的!」姜文元敲敲几案說道,「那把軍中給他們的馬收回,自己有馬了,騎自己的吧。」   親隨忙應聲是,遲疑一下。   「那,這用跟周大人打聲招呼嗎?」他低聲問道。   「我自己的兵馬之事,用的著跟他說嗎?」姜文元瞪眼說道。   親隨忙應聲是轉頭就出去,走到門口又被叫住。   「算了,幾匹馬而已,別要了,讓他們留著吧。」姜文元說道,「隨他們去吧,路上就不要再惹麻煩了,到了西北安頓了再說。」   親隨舒了口氣,忙應聲是。   程嬌娘並不知道她送來的幾匹馬會引得兩位大人悶了火氣,當然,就是知道了她也沒什麼反應。   歌聲已經停了,小皮鼓被秦十三郎拿在手裡,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在夜色裡不時引得夜鳥驚飛。   「娘子還會什麼?」他問道。   「不知道。」程嬌娘答道。   「竟然會擊鼓,那彈琴?笛簫?」秦十三郎問道,一面又遺憾,「早知道我帶琴來了。」   他說著話,一串流暢的鼓音敲出。   「十三公子,別敲了,大晚上的,嚇壞了走夜路的人。」婢女忍不住掀起帘子說道。   秦十三郎笑著停了手,抬頭看前方。   「娘子,是徑直進城,還是找個地方歇腳?」他問道。   「看你方便。」程嬌娘說道,「我坐車怎麼都好。」   可躺可臥隨時隨地都能睡。   秦十三郎看著她一笑。   「那大好夜色,我們趕路吧。」他說道。   婢女有些驚訝,還以為他說要歇息呢。   這大晚上的走路真的不累嗎?   「娘子,你這首歌是傳唱的還是現做的?」秦十三郎又問道。   他不會是想要說話說一晚上吧?   婢女撇撇嘴坐回去。   「傳唱的吧。」程嬌娘說道,然後又確定的點點頭,「是傳唱的。」   在她的頭腦裡盤旋而出。   丈夫處世兮當封侯,男兒立命兮有功業….   咚咚的鼓聲陡然響起,似乎在應和她默默念過的歌。   程嬌娘從掀起的車簾看了眼,一旁並行的秦十三郎手拍著鼓輕聲哼唱。   「我很喜歡。」他轉過頭笑道。   「我也很喜歡。」程嬌娘說道。   夜風烈烈火把下,少年人的笑容豔豔。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人馬來到了城門前。   城門已經開了,省了秦十三郎特意要來的開門令。   「這次辛苦了。」程嬌娘說道,在車上施禮。   秦十三郎摘下兜帽,臉上帶著一夜未睡的疲憊以及夜中殘留的寒氣,眼睛卻是神採奕奕。   「那,你欠我人情了?」他笑問道。   「對,我欠你人情了,你要什麼?」程嬌娘問道。   秦十三郎哈了一聲。   「這,這,這太讓人驚喜了。」他說道,「我得好好想想。」   程嬌娘笑了笑,放下車帘子。   馬車晃晃悠悠一直到了玉帶橋。   「我想起來了。」秦十三郎說道,看著下車的程嬌娘。   程嬌娘回頭看著他。   「八月十五,請娘子去賞燈如何?」秦十三郎笑道。   這種人情還的根本就不是人情,風趣又自在。   程嬌娘看著他搖搖頭。   「這個不行。」她說道,「我已經有約了。」   秦十三郎很是意外。   「有約?」他問道,又笑道,「是陳家的還是周家的?」   程嬌娘再次搖頭。   「不是,是我未婚夫相約。」她說道。   未婚夫!   秦十三郎怔住了。   多麼陌生的三個字,竟然能從這個女子的嘴裡聽到。   未婚夫!   「真的?」他不由脫口問道。   程嬌娘已經轉過身邁步,聞言又停下回頭。   「這有什麼假的?」她說道。   這沒什麼假的,年輕的男女,都是要成家的,都會有自己的夫和妻。   都會有的。   秦十三郎點點頭,笑了笑,看著那女子邁進門去,門關上。   未婚夫…   當然是真的,那個王家公子嘛,他也見過的,這不是假的。   秦十三郎站了一刻轉過身。   「…萬人一心兮…..子同仇….忠與義氣兮….衝鬥牛…..」.」他吐了口氣催馬前行,口中輕聲哼唱著在清晨的街道上奔馳而去。   **********************************   PS:第一百一十四章《各自》中,陳相公推薦的監察使名字寫錯了,重新修改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中秋(為盟主打賞加更)   時光匆匆,轉眼就到了中秋。   京中八月十五的勝景,不比上元燈節遜色。   各家各戶的花燈都提前準備充足,只等那日爭奇鬥豔。   陳丹娘蹬蹬的在一院子的花燈中跑過,身後奶媽丫頭小跑跟隨。   「母親,母親。」   廳堂裡陳夫人正和僕婦看新做好的衣裳,見她跑進來,僕婦忙將衣裳挪開。   陳丹娘在陳夫人面前跪坐下。   「下學了?餓不餓?」陳夫人伸手摸著女兒肩頭笑問道。   「母親,母親,程娘子不來咱們家過節嗎?」陳丹娘急急問道。   「這是十五,她怎麼來咱們家,人家也有家的。」陳夫人笑道。   「是這樣嗎?」陳丹娘將信將疑,「不是是程娘子與咱們家不好了,以後不來往了?」   陳夫人的臉頓時拉下來,目光看向門前跪坐的奶媽丫頭。   「母親,不是她們說的。」陳丹娘說道,搖著母親的衣袖,「姐姐也不去找程娘子了,程娘子也不來家裡玩,我要去找她,姐姐和爺爺都不讓我去,是不是程娘子以後再也不來了….」   「沒有,別亂猜。」陳夫人笑了笑,「是因為程姐姐最近有事,不好去打擾。」   一面拍拍她的頭。   「母親幫你看著,等方便了,就帶你去找程娘子。」   她說著指了指一旁的衣裳。   「你瞧,給程娘子的衣裳都準備好了,一會兒就送去了。」   陳丹娘這才放心了。   陳夫人又岔開話,母女說笑一時,陳丹娘便被帶下去了。   陳夫人臉上的笑散去,嘆口氣。   「去問問十五的時候,周家的帷帳在天街哪裡?」她說道。   「夫人,周家的帷帳,沒資格在天街上。」僕婦含笑提醒道。   天街便是御街,中秋節皇帝與民同樂會登宣德門,升朝官以上的人家才有資格在天街上得見天子。   陳夫人也想到了,忍不住搖頭笑。   「那,其實也不在乎多一個,我去問問老爺,能不能在外邊擠一個。」她說道,說到這裡越發覺得是個好主意,果然起身就去了。   而與此同時,秦府,秦夫人也正拉著秦十三郎問周家。   「他們家在哪我不知道啊。」秦十三郎說道,「母親找他們何事?」   「說親啊。」秦夫人說道,看著秦十三郎反而有些奇怪,「不是你說讓我去他家提親的嗎?怎麼?不用了?」   秦十三郎笑了。   「要是有合適的,母親就去說吧。」他說道。   秦夫人笑吟吟看著他。   「不如你去與她先說說,看看我挑的人家合適不?」她說道。   「不用了。」秦十三郎搖頭笑道,「程家覺得合適就行,她不過問的。」   「你倒是知道的清楚,你們都商量好了?」秦夫人問道,一面又帶著幾分好奇,「你那日晚是去哪裡了?」   「這不用商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秦十三郎笑道,「我不是說了嗎,去送周六郎了。」   問過小廝了也的確如此,但是問過小廝也不一定。   這個兒子,想讓她問出來的時候就讓她問出來,不想的時候,小廝嘴裡的話也不可信。   不過兒子最近的確沒機會與那娘子見面,他的功課緊得很。   秦夫人點點頭,丟開暫時不想。   「那好。」她說道,一面看著僕婦,「去和老爺說,這次賞燈,把周家安排到咱們家旁邊。」   僕婦應聲是。   「這樣說話也方便。」秦夫人搖著扇子對秦十三郎笑道。   秦十三郎也在笑。   「母親覺得好就好。」他說道。   秦家和陳家的動作都很快,一天之後,周家的賞燈帷帳就被確定好了,借花獻佛的人自然多得是,所以第一時間就有人告訴周家了。   得知自己家帷帳被安置的地方,周老爺嚇了一跳,連管事讓去看修好的燈山都顧不得了。   「在御街上?」周夫人也嚇了一跳,「這怎麼可能?」   「不會錯了。」周老爺說道,在廳堂裡走來走去,難掩激動,「是陳家和秦家安排的。」   一個陳家安排就夠讓人高興的,沒想到還有秦家,周夫人坐直身子。   「他們要幹什麼?」她問道。   「能幹什麼啊。」周老爺嘖了聲說道,「都是受了咱家嬌嬌兒的大恩,我還以為他們都忘了呢,這還差不多。」   說道嬌嬌兒,周夫人又想到什麼。   「十五她真不來家裡了?」她問道,「別是故意讓人以為咱們不和吧?」   「什麼不和?哪來的不和?王家的人都來說過了,要帶她去賞燈。」周老爺說道。   「竟然還邀她去賞燈,真是怎麼想的…..。」周夫人忍不住說道,「傻大膽…」   這話周老爺不愛聽。   「怎麼不能啊?怎麼就傻大膽了?」他瞪眼說道。   管他是傻大膽還是別的什麼,只要不是她兒子去陪那女人就好。   周夫人忙笑著岔開話。   「我是說這王家的公子還挺有心的,怪不得嬌嬌兒自己看上了。」她笑道。   這話還差不多,周老爺滿意的點頭,但還是覺得有些不順心。   「要是成了親,也能留在京城就好了。」他說道,嘆口氣,所以說女兒家就是女兒家,一嫁人就成了別人家的了。   想想那太平居,想想神仙居,想想太平豆腐,想想翻手雲覆手雨的手段,想想起死回生的醫術….   都將是別人家的了…..   周老爺忍不住伸手按住心口。   真是痛死了。   秋日炙曬,來往的傳令兵來來回跑過,蕩起塵土飛揚。   「又要紮營?」徐棒槌瞪眼喊道,「這才走了幾天啊。」   「大人們要在遂城府過十五。」旁邊的兵丁說道。   徐棒槌忍不住呸了聲。   「出門在外的,過什麼十五啊。」他說道。   「你急什麼急啊,能休息不更好?」兵丁笑道。   「有什麼可休息的,爺爺我等著去立功呢。」徐棒槌急道。   這話引得眾人一陣笑,抱怨歸抱怨,還是亂鬨鬨的開始安營紮寨。   將官們被當地的官員請去城內驛站,而秉承規矩,他們這些營兵則只能在城外安營。   「四哥呢?」   幾個兄弟安頓下來,轉頭看少了一人。   「能幹什麼啊,又看馬呢。」範江林說道。   徐棒槌等人一臉不解,看向不遠處的馬圈,果然見徐四根蹲在其中。   「四哥都快要把這些馬供起來了。」徐棒槌說道,一面抓頭,「莫非妹妹給的真是什麼千金良駒?」   徐茂修站在一旁,看著認真查看馬匹的徐四根。   「怎麼樣?」他問道。   「還看不出來。」徐四根說道,目光並沒有離開馬兒,確切的說是馬的蹄子。   七匹馬混在眾多馬兒中皮毛沒什麼出眾,但低頭看認真看去就會發現,它們的蹄子與眾不同。   「官道平坦,所行時日尚短,還看不出什麼差別。」徐四根說道,一面站起身來,與其他時候不同,他的神情激動,眼睛亮亮,聲音還有些顫抖,「但是,三哥!」   他有些激動的抓住徐茂修的胳膊。   「三哥等到我們到了西北,就能看出來了!」他有些語無倫次說道,抓著徐茂修的胳膊不自覺地用力,「三哥,三哥,就能看出來了!不一樣了!大大的不一樣了!三哥,這是一份大禮,這是妹妹送的大禮!」   徐茂修笑了。   「是,我知道,妹妹送我們的絕不是一般的禮物。」他說道,拍了拍徐四根的胳膊。   「大禮,大禮,這份大禮,簡直..簡直…」徐四根說道,聲音依舊顫抖,這是自從那日天亮後看清程嬌娘送的馬後就一直這樣了,「你們不懂,你們不懂,那又多痛,心有多痛,那麼多馬,那麼多好馬,明明不該死,卻不得不棄死….如果,如果真的…如果真的能成….」   他喃喃自語,神情激動又蹲下來,恨不得將眼前馬兒的蹄子抱在懷裡,怎麼看都看不夠。   徐茂修無奈的笑了笑,察覺有視線看過來,他轉頭看去,見是一隊準備入城的將官,其中一個少年郎正看向自己。   見他看過來,周六郎收回視線。   不就是幾匹馬,有什麼好顯擺的,恨不得當祖宗供起來了都。   真是沒出息!   夕陽收盡最後一絲光芒,大地披上夜色。   周六郎抬頭看了眼天空中漸漸而起的圓月。   「京城的十五很熱鬧,不知道這邊怎麼樣?」   身旁的將官們低聲笑談。   是啊京城的十五很熱鬧,那女人應該會去看熱鬧吧?   不過也許不會,她那樣古怪,一向不愛熱鬧。   大過節的,她會做什麼?   自己家肯定不會去,一個人呆在家裡嗎?   「六郎,走了。」身旁有人喊道。   周六郎回過神,忙應聲是催馬跟上,漸漸明亮的月色下,一眾人向城中得得而去。   此時同一片月色下的京城,已經變成了人間仙境。   街上到處都是各色花燈,更有權貴豪商擺出的幾丈高的燈山,站在宣德門上,一眼望盡京城,如同浩瀚星空,美豔無比。   「哥哥,哥哥。」   二皇子急急的喊道,看著在城樓上走來走去,向下張望的晉安郡王。   「殿下,您慢點。」內侍們小心的護著喊道。   城樓上除了皇帝,後宮妃嬪們也來了,另有幾個跟天家走得近,身份也純正的皇親,朝中重臣,再加上侍女太監,倒有些擁擠。   晉安郡王站住腳,回頭伸手。   二皇子拉住他的手站過來。   「哥哥,好看吧。」他說道,看著近處御街上的璀璨,以及遠處京城的絢麗,帶著幾分得意,「前幾年讓哥哥你來你還不來,非要悶在屋子裡睡覺,現在後悔了吧?」   晉安郡王笑了笑,沒答他的話,而是繼續向城門下看去。   他似乎在看燈,又似乎不看燈,二皇子終於覺得不對。   「哥哥,你在找什麼?」他問道。   雖然能在御街上擺設帷帳的不多,但不多不多算下來也有三四十家,近處的能看清,遠處的燈光璀璨下反而看不清。   周家的帷帳就在最遠處吧。   「我們能下去看燈嗎?」晉安郡王回頭問道。   這話不用啟奏太后,幾個內侍便立刻搖頭了。   「殿下,可不敢胡鬧!」他們齊齊說道。   晉安郡王也知道不可能,聞言笑了笑。   「來,我們來這邊看。」他笑著拉起二皇子,向另一邊走去。   他是站得高但看不到,有些人已經站到了近前,卻依舊沒有看到。   「程娘子沒來?」陳夫人驚訝說道。   「是啊是啊。」周夫人陪笑說道,心裡哼了聲,就知道這些人安排她們家坐這裡是為了什麼。   但管它呢,反正我們也是理所應得。   「那她…」陳夫人張口又問,帷帳外又是一陣喧譁,緊接著女子的笑聲傳來。   「哎呀這家的燈真好,我們進去瞧瞧。」   陳夫人收起話,看著閃進來的婦人微微一笑。   「哎,姐姐也在?」秦夫人一眼看到陳夫人,搖著扇子便笑道。   陳夫人笑而不語,看著她身後的秦十三郎。   帷帳本來不大,突然又進來幾人,頓時顯得擁擠,再看外邊,隨著陳夫人和秦夫人的到來,便有別家的女眷也試探著走來。   一時間周家的女眷不得不避到外邊去。   對於這種麻煩,周夫人沒有絲毫的不滿,反而喜笑顏開。   「程娘子呢?」秦夫人直接開口問道。   「沒在。」   不用周夫人答話,陳夫人先笑道。   「去哪了?外邊看燈嗎?怎麼沒見到。」秦夫人說道,一面推秦十三郎,「去給我叫進來。」   「她沒來。」   這次依舊不用周夫人答話,秦十三郎笑道。   秦夫人和陳夫人都看向他。   「沒來?在家?」她們一起問道。   「她今日和人有約。」秦十三郎笑道。   「與誰有約?」   兩個夫人再次問道。   「她的未婚夫。」秦十三郎答道。   未婚夫!   陳夫人和秦夫人神情驚愕。   「十三!」   秦夫人回過神,豎眉氣聲喝道。   秦十三郎看著母親哈哈笑了,帶著得逞的小得意挑了挑眉毛。   而這邊幾次張口又閉口的周夫人乾脆什麼都不說了,伸手取過桌案上的茶壺。   她還是給這些夫人們斟茶吧,反正她的外甥女的事外人比自己知道的還清楚。   ***************************   四千字,兩個打賞一起加了。   謝謝三月和櫻桃~ 第一百二十三章看燈   「你竟然早就知道卻不告訴我。」   秦夫人看著兒子,帶著憤憤用扇子敲了敲他。   「大好時節,怎能讓母親掃興。」秦十三郎亦是低聲說道。   秦夫人呸了聲。   「虧你忍了幾天,就等著這時候看母親我掃興呢!」她低聲笑道。   秦十三郎微微一笑。   「母親別冤枉孩兒。」他笑道。   此時他們已經走出周家的帷帳,沿著街道而行,大大小小的燈籠燈山將街面映著火紅。   行走在其中的秦十三郎穿著深藍長衫,束著玉帶,金冠挽發,在這璀璨燈火下越發的顯眼,此時隨著這一笑,越發神採奕奕,引來四周不少視線的窺視。   「我懶得管你。」秦夫人說道,「去去,你自己玩去吧。」   說罷追上先一步的陳夫人自行而去。   秦十三郎看著母親走開了,才轉過身向御街外走去,臉上的笑漸漸消散,在街口站住腳。   更遠處的街道,雖然比不上御街上的華貴,但卻因為無拘無束而更為熱鬧。   那邊良辰美景,正是把美同遊的好地方。   那女子,此時也在賞景了吧?   居高臨下可以看到銀河般的京城美景,身在其中融入這一片絢爛中另有一番滋味。   夜空中不時有煙花綻放。   半芹和金哥兒在煙花綻放的時候如同人群中其他人一般發出驚叫,不過這種是驚喜的歡叫。   「別亂走,看著路,看著人。」婢女一遍遍的囑咐,伸手揪著要向前跑的金哥兒,「每年這個時候都有拐子來拐人,你可別再丟了!」   「我以前也沒丟過!」金哥兒喊道,「我那是迷路了!」   幾個人都笑起來。   「喂,你快點。」   走在前邊的一個少年公子回頭喊道,帶著幾分不耐煩。   「快什麼快?」婢女豎眉喊道,「看景還是走路呢?」   這丫頭真兇!   王十七郎身旁的隨從都有些愕然,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這有什麼好看的!」王十七郎說道。   「那你還邀我家娘子來看。」婢女立刻反駁道。   這個丫頭!   王十七郎瞪眼,以後再收拾你!   他站住腳,等被丫頭婢女擁著的程嬌娘走近。   「前邊還有好看的呢,河邊有花燈遊街,我們快過去。」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應聲是。   人如潮湧,王家的四五個隨從奮力的給他們擋出一條路。   沿途路上燈山彩棚林立,金碧閃閃,璀璨生輝,不知不覺大家又放慢了腳步,圍著這些燈觀看。   王十七郎被隨從叫住才看到她們又沒跟上來,頓時大怒。   「你沒懂我的話嗎?」他疾步回去喊道,伸手抓住程嬌娘的胳膊,「快點走。」   正抬頭看被煙花染成紅色夜空的程嬌娘被拉的踉蹌一下。   婢女一聲憤怒的尖叫。   「你幹什麼!」她喊道,伸手拍打王十七郎的胳膊。   「你幹什麼!」王家的隨從則伸手推開她,帶著幾分鄙夷幾分不滿,「你這賤婢,竟敢對我家公子動手!」   半芹和金哥兒也都圍上來,但面對五六個強壯的男人,她們顯得很是弱小。   人潮湧湧中這邊的異樣引來人注視。   「好,我走快點。」程嬌娘說道。   王十七郎這才憤憤鬆開手。   「我特意帶你出來玩,是你的榮幸,要不然你哪裡能看到這熱鬧!」他說道。   程嬌娘笑了笑。   「是。」她說道,「如果不是你,我不打算出來。」   「知道就好,你要聽話,別惹我不高興。」王十七郎哼聲說道,一面想到什麼看著她,「還有,別說話了,本來挺好的,一說話就不好看了。」   程嬌娘垂頭略一施禮。   果然沒有再說話。   王十七郎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一會兒看中什麼就給你買。」他看著這娘子身上簡單的衣裳以及兩個耳墜子都沒有的頭面,擺擺手說道,向前大步而去。   程嬌娘依舊笑了笑,抬腳跟隨。   「快走吧。」王家的隨從喝道,帶著幾分不屑看著面前的三個僕從。   能嫁入他們王家,多少人求之不得,更別說你們這個傻子娘子了。   捎帶你們這些僕從都是跟著雞犬升天了。   「你們..」   金哥兒半芹一臉憤怒的瞪著他們。   「算了。」婢女說道,看著王家的僕從,「自作孽不可活。」   她說罷招呼他們跟上去。   「誰自作孽不可活啊。」王家的僕從撇嘴笑道,一面搖頭,「就他們這種,進了咱們家,兩三日就要打死趕出去的。」   「走,走。」另有一人沒興趣說他們,催促道,「讓公子玩的高興了,咱們即刻就能回程了。」   一眾人在人潮的中穿行向西而去。   高高在上綻放的煙花,街上上燈山,以及河中的河燈,構成了天上地下的勝景。   賞燈最好的地方就是臨河邊沿,這也是最搶手的地方,權貴富豪的帷帳早就擠滿了兩邊,而兩邊的酒肆茶樓更是佔據了得天獨厚的的優勢。   其中最有名的自然是德勝樓。   「怎麼樣,這邊的燈好看吧?」   站在人群裡,王十七郎有些得意的說道,伸手指著德勝樓前的燈山。   這燈山做工精巧,其上走馬燈琉璃燈等等雲集,可見耗費了工時和金錢。   程嬌娘點點頭,認真的看著眼前燈。   因為終於來到心心念的地方,王十七郎心滿意足,指點著給程嬌娘看。   「而且不止這些呢,樓裡更好看呢。」他說道,「那邊臨河,可以看到河燈勝景。」   一面說又一面得意。   「我已經訂好了房間,此時德勝樓的臨河房間很難訂到的。」   程嬌娘再次點頭。   王十七郎便引著她向內走去,進了樓,才踏上樓梯沒走幾步,就聽得一陣喧譁。   「花魁朱小娘子出來了!」   「花魁朱小娘子出來了!」   正上樓的人都停下腳,向人潮湧動處看去。   「花魁是什麼?」金哥兒忍不住問道。   「是教坊司的官妓。」婢女說道,「酒樓裡都會養著,陪酒作樂,這花魁便是教坊司最好的官妓。」   她說到這裡,停頓下。   「朱小娘子…有些耳熟啊…」   她喃喃自語,一面也向人潮湧動處看去。   對面的廊橋上,正走來一眾女子,其中一個走在最前方,朱紅大裝,頭簪寶冠,華麗的裙擺在走廊上搖曳如同錦鯉擺尾,天上地下交相輝映的燈火下,恍若仙子。   「真美啊。」   半芹不由怔怔說道。   金哥兒早已經看呆了。   喧鬧人頭湧動的德勝樓裡也一瞬間安靜下來。   果然只有花魁出場才能有這種待遇,也只有跟著花魁,才能享受這種待遇。   手裡抱著琵琶的春靈一步一停緩緩的跟隨在其後,雖然那些注視豔羨並不是為了她,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她能享受到便足矣。   她的視線看向前方,樓裡的燈火晃的人睜不開眼,但她卻不會眯起眼,而是認真的看著樓下的人群,尋找著什麼。   越過那些湧來的人群,掃向對面,春靈的腳步不由一頓,整個人的呼吸都停下來。   對面的樓梯上也站滿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但她一眼便看到要找的人。   少年公子正一臉歡喜激動的看著自己這邊,當然,不是看著自己,而自己其實也不是為了看他。   春靈的視線落在王十七郎身後,在那裡有一個人如同鶴立雞群。   這是一個有些單薄瘦弱的少女,一襲鴉青素衣群在燈火琉璃璀璨中顯得格外的顯眼。   她端正的站在樓梯上,微微側身看過來,因為進了樓裡,頭上戴著冪籬已經掀開兩邊,露出面容。   果然是這張面容,果然還是那張面容。   「娘子..娘子..我們有錯你只管責罰,不要趕我們走,不要趕我們走…」   「我這個人很小氣的…「   樹蔭下,那女子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們,看著跪在地上叩頭不停的她們,如同螻蟻的她們,就那樣輕輕的一抬手,碾碎了….   「姐姐,姐姐,我不想死啊…」   「妙靈,妙靈你別怕我去找大夫…」   「姐姐,姐姐,我要死了,姐姐,你一個人不要害怕….」   破舊的山廟裡,躺倒在地上的瘦弱的小身軀,終於被一場雨奪去了性命。   「姐姐,你一個人,不要害怕,妙靈,先去找爹爹和娘了……」   這世上再沒有了妙春妙靈姐妹倆個,只有一個春靈了,只有她一個人了。   「春靈。」   耳邊有人低聲喚了聲。   喧囂聲四起,春靈回過神。   「別怕,跟著小娘子走就行了。」   身後的小婢女低聲說道。   「去年這個時候,場面比這個還熱鬧呢,以後你就習慣了。「   春靈抿嘴笑著嗯了聲,也不敢多說話,緩緩邁步。   前邊的朱小娘子已經開始下樓,長長的裙擺被幾個侍婢託起,在樓梯上如同五彩祥雲。   「朱小娘子要去坐彩船了!」   熟悉規矩的人們喊著開始向外湧去,意圖搶到好的位置。   春靈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那邊樓梯,她清楚的看到站在那娘子身邊的王十七郎怎麼樣歡呼雀躍的跟著人群跑過來,又跟著人群向外湧去。   不止是王十七郎,樓梯上的大多數人都向外跑去,樓梯上她們主僕看起來孤零的突兀。   看著自己的未婚夫,因為別的女子,又是在中秋佳節時節,扔下自己而去,這種滋味不知道如何。   而這,僅僅是剛開始。   春靈隨著朱小娘子向外而去,一直擋在臉邊的琵琶放下來,臉上的笑意越發的燦爛。 第一百二十四章得遇   因為人都湧出去了,德勝樓裡倒清淨了。   程嬌娘主僕站在樓梯上,似乎還有些沒回過神。   竟然被扔下了!   她們作為被邀請者,竟然被邀請的人扔下了!   王十七郎跑了出去,他的僕從擔心公子也跟著都跑出去了,扔她們主僕四人在這裡。   「太過分了!」   婢女喊道,氣的臉通紅。   「要不,我們先進房間去吧。」半芹說道。   雖然出去了很多人,但到底也還有很多人沒走,她們在大廳裡樓梯上站著,很是顯眼。   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婢女憤憤的喊住德勝樓一個知客。   「王家公子訂的房間?」那知客聞言的打量她們。   女眷來德勝樓,不是自己訂好的,就是有人給訂好的。   自己訂好的自然不會再問,而別人給訂好的,也必然有人來接。   這樣只知道名字,卻不知道房間,拉住知客問的….   莫不是哪家女眷來尋事了吧?   「人剛才都跑出去看花魁了!我們要進房間等著。」婢女自然看出知客想什麼,更是氣惱的說道。   這樣啊,也說的過去,知客忍著笑點點頭,讓她稍等顛顛的去查了,不多時回來了。   「回娘子的話,沒有王家十七公子定的房間。」他說道,面上神情顯然有些古怪。   沒有?   這個混帳!是不是故意消遣她家娘子玩的!   婢女氣的跺腳。   「沒有,就算了。」程嬌娘說道,「我們出去看是一樣的。」   也只能這樣了。   在幾個知客古怪注視以及低低的議論下,婢女只覺得腦子轟轟面色發燙。   她長這麼大第一次這麼丟人!   竟然被這麼個混帳耍了!被這麼個廢物耍了!   程嬌娘神情依舊,抬腳邁步下樓,剛走了幾步,就聽有人咦了聲。   「你也來這裡了?」   有人笑道。   程嬌娘停下腳看去,見秦十三郎帶著幾分小廝緩步而進,看到她們,加快腳步過來。   程嬌娘含笑矮身施禮。   「這麼早就要回去了?」秦十三郎問道,難掩驚喜與驚訝。   沒想到離開了天街,又沒有周六郎作伴遊玩,只想找個清淨的好地方,竟然遇到了她。   他臉上的笑忍不住散開。   這是不是緣分?   「不是,出去看。」程嬌娘說道。   出去看?   秦十三郎的視線微微轉動,前後左右。   「王家公子…」他試探問道。   「走了。」程嬌娘說道。   走了?   秦十三郎有些驚訝,程嬌娘的神情始終如一,別想從她臉上看出喜怒哀樂,但旁邊的婢女們神情可是藏不住事的。   走了?這個不知好歹的蠢東西!   多少人等著見這小娘子,他竟然得以相約卻又扔下走了?   秦十三郎都不知道該說他是幸運還是倒黴了。   「這真是相請不如偶遇,這德勝樓是看河燈的最好地方,我也是第一次來,不知道娘子可有興趣一起?」他微微一笑說道。   「好啊。」程嬌娘說道。   沒有客套沒有推辭,想什麼就是什麼,從不躲藏閃避。   秦十三郎相信如果自己問她和王家公子是怎麼回事,這女子也定然會好不掩藏的直答,但,這種事又有什麼好問的?   問了來敗壞心情嗎?   現在不是應該享受美景嗎?享受著以為不得卻又突然而至的歡喜嗎?   「娘子隨我來。」他微微一笑說道。   遠近的煙花不時的在空中綻放,河中散步著各種花燈,將河水點綴變成一條星河,再加上水汽瀰漫,宛如夢幻一般。   「真不錯。」秦十三郎說道,帶著幾分感嘆,「果然是不一樣的。」   「什麼不一樣?」程嬌娘問道。   秦十三郎依著窗看著外邊星河。   「往年我也看燈,看的也很高興,我認為我的心情就跟其他人一樣。」他說道,說到這裡又是一笑,「不過現在病好了再來看,原來正常人的好心情是這樣的,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他說話看著窗外,神情如同河上的水霧燈影一般蒙蒙。   他不用刻意看,就能感受到旁邊的女子轉過頭看著自己。   這是這女子第二次這樣認真的看自己,第一次是為了給自己治病,而且那時候他也急切不寧,根本就沒有注意她看自己的樣子。   為了觀賞外邊的燈火,室內的燈特意少點了幾盞,昏昏暗暗,夜空裡偶爾綻放的煙火讓面容不時的閃亮。   這種夜色燈火下看來,這女子一向木然的神情也柔和了很多。   脫胎換骨,命運大變,這種感慨,是個人都會有惜惜吧…..   「不,我覺得你沒變。」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看向她。   「娘子這樣認為嗎?」他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你真不是個正常男人。」她說道。   秦十三郎愕然。   這句話他聽過,就是那次被她氣死的時候。   「悲春傷秋,裝腔作勢,過了去就過去了,有什麼感嘆的,拿不起放不下,不是大丈夫。」程嬌娘接著說道。   秦十三郎愕然,旋即大笑,又苦笑。   「是,是,娘子說的是。」他說道,站直身子,看著程嬌娘,「跟娘子相處,真是時刻自省吾身啊。」   「那不是我的緣故,是你的緣故。」她說道,「我說什麼,取決你先說什麼。」   秦十三郎笑著點頭。   「與娘子談,勝讀十年書。」他笑道。   「那,束修呢?」程嬌娘看著他說道。   燈火明暗交映下,小娘子的面容一本正經。   秦十三郎一怔,旋即大笑,越笑越想笑,他有些失態的扶著窗,前仰後合。   婢女轉頭看半芹和金哥兒。   「有這麼好笑嗎?」她一臉不解問道。   半芹和金哥兒也正跟著笑,聞言看她懵懂的啊了聲。   「算了,當我沒問。」婢女說道,轉過頭接著看窗外。   絲竹聲遠遠飄來,星河中忽的一陣搖曳,一艘華麗的花船遠遠的駛來。   「船怎麼走了?怎麼調頭回去了?」   人群裡王十七郎驚訝的喊道,看著在河裡越走越遠的花船。   他好容易才擠到橋上的有利位置,只待花船過來,一揚手大喊幾聲就能讓朱小娘子看到自己。   當然,這麼多人都會喊,朱小娘子也看不過來,但關鍵是他有自己人幫忙啊。   到時候春靈稍微提醒一下,朱小娘子就一定會看到自己。   想到到時候的情境,王十七郎歡喜的渾身瘙癢。   只是怎麼船還沒過來就轉頭了?   「外鄉人,不知道吧。」旁邊有人笑道,「德勝樓的燈船到底是德勝樓的,要給德勝樓掙人氣,所以朱小娘子的船才不會沿著城瞎轉呢,聚攏一下人氣就會停到德勝樓前,然後為德勝樓的客人獻上歌舞。」   歌舞?   王十七郎有些怔怔。   朱小娘子的歌舞!   「..那都是有錢人才能享受的…在德勝樓包個房,站在窗前就能看的清清楚楚…像你我這等沒錢的,能聽個熱鬧就知足吧….」那人絮絮叨叨說道,話沒說完就聽王十七郎大叫一聲。   「包房能看?」   王十七郎喊道,抓住那人的胳膊。   「當然啊,包房能看。」那人嚇了一跳也喊道。   王十七郎頓時跺腳。   「怎麼沒和我說一聲!」他喊道,「早知道如此,我還跟著瞎跑什麼!」   說這話推開這人急忙忙的下橋,在水洩不通的街上一邊罵一邊往回走。   「呸,說的你好像有包房似的。」   橋上的人回過神啐了口罵道。   而此時朱小娘子的船已經停在了德勝樓旁的河中。   四周的喧譁漸漸安靜下來,婉轉輕快,如珠落玉盤的琵琶曲在河中散開,一曲終了,叫好聲轟然。   跪坐在船上的春靈忙含笑起身,一面目光掃過眼前的德勝樓,此時德勝樓二樓三樓包廂的窗都大開,可以看到其中坐滿了人,窗邊懸掛的小燈點點,如同無數雙眼注視這裡,忽的春靈的動作停下,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一個窗口。   而此時窗邊站著幾人,如同其他房內的人一樣觀賞著歌舞。   但是,那人怎麼會是她?   春靈猛地站起來,不由向前幾步,用力的眨眨眼。   燈火忽明忽暗,房間內又昏昏,但是她真的看清了,就是那個女人!   她怎麼能進包房?   她告訴王十七郎說定了包房,那是騙他的。   她一個小丫頭怎麼能訂到包房?就算她是朱小娘子的丫頭也不行,如果朱小娘子出面還差不多,但她怎麼可能讓朱小娘子出面?   如果讓朱小娘子起疑心,她的前程就完了,更別提什麼報仇了。   他們從哪裡弄到的包房?   這王十七家這麼大本事?   春靈不由眯起眼,想要再看清一些。   「春靈。」   有人低聲喊道。   春靈回過神,見朱小娘子正伸手遞過琵琶,因為她的愣神,旁邊一個婢女急忙接過,才避免了尷尬。   「對不起。」春靈有些惶惶的低頭。   「沒事,第一次來緊張。」朱小娘子低聲笑道,寬慰她。   春靈鬆口氣,抬起頭一臉感激。   鼓樂聲起,與先時船上燈暗不同,四周的燈點亮,銅鏡也豎起來,聚光正中恍如白晝。   其間換上華麗衣衫的朱小娘子舞動翩翩,隨著河風衣裙彩帶飄飄,就如同天上月宮中的仙子。   「這小娘子跳的不錯。」秦十三郎笑道。   程嬌娘點點頭。   「下了苦功的。」她說道。   秦十三郎轉頭看她,微微一笑。   「娘子的舞如何?」他問道。   舞?   「娘子會跳舞嗎?」半芹忍不住低聲問婢女,怎麼這位秦公子突然這樣問。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娘子既然能一語說她下了苦功,可見是內行人。」婢女低聲答道,又看著半芹,「娘子會不會跳舞,應該你比我清楚吧?」   清楚才怪..   半芹訕訕一笑。   舞…   程嬌娘默然一刻,微微閉上眼。   漆黑的眼前,似乎有人在舞動,一閃而過。   「不知道。」她睜開眼說道。   不知道會不會,還是好不好?   雖然依舊神情木然,與方才沒有任何區別,但秦十三郎似乎能感受到這女子一瞬間低沉的情緒。   「我問了不該問的事了。」他說道,不再看河中一眼,而是帶著幾分不安。   程嬌娘笑了笑。   「不過,這次不在你,在我。」她說道。   「那我能幫忙嗎?」秦十三郎看著她含笑問道。   幾個煙火在河邊綻放,發出響聲蓋過他的話。   程嬌娘搖搖頭,沒有說話看半空中綻放的煙火。   燦爛的煙火讓半空都明亮起來,春靈不由上前幾步,盯著這邊的窗戶。   明亮煙火下,窗邊的少年郎明豔燦燦。   煙火化為灰燼,夜空重新暗下來。   但那明豔少年看著那女子的笑容卻印在春靈眼中越發的清晰。   那不是王十七郎!   那是誰?   為什麼要對那個女人笑的那樣情真意切?   那個女人竟然沒有被王十七郎甩下的難堪,反而還有別的男人來獻殷勤?   而且是比王十七郎好得多的少年郎…..   春靈咬住下唇,自從跟了朱小娘子後,第一次有些後悔。   跟著朱小娘子,此時被困在這船上,不能跑近些打探清楚….   看來她對這個傻兒知道的太少了!   燈火忽明忽暗中,那個少年郎忽的伸手向這邊一指。   春靈忍不住後退兩步,猛地低下頭,只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是,發現她了嗎?認出她了嗎?   「你看她。」   秦十三郎說道,指著河中船上正飛快旋轉,回雪飄搖轉蓬舞的朱小娘子。   「說起來與你我倒有些淵源,你還是她的恩人呢。」   程嬌娘跟著他所指看去。   笛鼓銅鈸催響,場中女子左旋右轉不知疲。【注1】   「她就是那個朱小娘子。」   秦十三郎說道,一面看向程嬌娘。   「你可聽過她?」   「….是當初受劉校理陷害的一個官員的家眷,當初被他誣陷有罪,發配南州,死在途中,又奸咳咳逼死了其女眷,餘一個年約八歲的幼女,被賣入教坊司,當時那官員夫人咬舌自盡時將一方冤屈血書並證據藏入幼女懷中,也是劉校理疏忽沒有斬草除根,這麼多年此女一直牢記仇恨,此次得到時機便擊鼓鳴冤,」程嬌娘說道。   她的語速緩慢,但一氣呵成,一段話下來不打一個磕巴。   話音落,屋中的人包括秦十三郎在內,都怔怔看著她,神情驚訝。   「說的沒錯。」秦十三郎回過神,看著程嬌娘,「便是這位朱小娘子。」   他說完又停頓一下。   「只是,奸咳咳是什麼意思?」   這邊才回過神正吃茶潤潤口舌的婢女一口茶水噴出來。   ************************   注1:白居易在《胡旋女》   家裡長輩做個小手術,我伺候兩天,昨日和今日都是一更了,明日恢復。 第一百二十五章看到   當初周老爺興致勃勃的來報有關劉校理事件的後續。   沒想到娘子記憶這麼好,將周老爺說過的話竟然一次不落的記下了。   甚至包括咳嗽聲。   婢女連聲咳嗽,哭笑不得。   而這邊程嬌娘還在認真的回答秦十三郎的話。   「不知道。」她搖頭說道,「我沒問舅父。」   「那是…」秦十三郎微微不解說道,話說一半猛地停下。   奸…咳咳…..   這邊婢女也再聽不下去二人研究這個字眼了,她重重的咳咳兩聲。   秦十三郎閃過一絲窘然,旋即又忍不住失笑,忙又抬手掩住。   「是什麼?」程嬌娘問道,看著他。   女子神情木然,眼睛大大,雖然看上去有些呆呆,卻有一種特別的韻味。   被這樣的她注視著,秦十三郎只覺得心中莫名酥軟,同時掩住的笑便再也忍不住傾瀉而出,變成哈哈大笑。   程嬌娘不問了,看著他。   「別看我了。」秦十三郎笑道,一面扭頭,笑聲越發不止。   他再轉過頭,果然見這小娘子將視線看向窗外。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怎麼會有這樣….令人心悅的人!   明明奸詐狠辣,明明無情冷漠,卻竟然會讓人覺得如此的歡悅!   秦十三郎的笑越發止不住,他不得不伸手扶住窗。   這是他今晚第二次笑的如此失態了,真是痛快!   「秦公子,你還笑!」婢女看不下去說道,「都是你!」   這邊程嬌娘起身。   「我要回去了。」她說道。   秦十三郎忙收住笑。   被笑的羞惱了?   他忙站好身子。   「我不笑了不笑了。」他說道,「奸咳咳不是說什麼,而是詞不雅,周大人話說一半,怕衝撞你,所以用乾咳掩飾了。」   還解釋什麼啊!這還不如不解釋呢!   婢女跺腳瞪眼。   程嬌娘看他一眼哦了聲,以及起身邁步。   「真惱了,我賠罪。」秦十三郎再次說道,一面抬腳跟上。   「這有什麼可惱的。」程嬌娘說道,「我只是想回去了,該看的都看過了。」   她回頭看了眼,煙花還在綻放,鼓樂聲歡笑聲喧喧。   王十七郎最終沒趕上,好容易擠到德勝樓,朱小娘子早已經下船登樓,去陪早已經訂好的權貴客人。   德勝樓裡依舊喧譁熱鬧,但王十七郎卻不能再一睹美人風採。   「公子,人家說沒有定好的包房!」隨從喊道,「你讓哪個定的?」   「是樓裡的姑娘。」王十七郎懨懨說道,一面渾不在意擺手,「算了算了沒有就沒有吧,反正也看不到了,走吧走吧。」   他垂頭喪氣向外邁步,身後的隨從啊的一聲大叫,嚇得他差點摔倒。   「喊什麼喊!」王十七郎怒氣衝衝喊道。   「公子,程家娘子呢?」隨從一臉驚恐的喊道。   王十七郎一怔,一拍腿回過神來。   其他人也亂了,忙四下找,人群湧湧,哪裡找得到。   「哪個小娘子啊?」   被拉著問的知客一頭霧水。   「這樓裡來的客人這麼多,我們也不知道叫什麼啊。」   「長的漂亮,不愛說話,有點傻,帶著兩個丫頭一個小廝…」隨從急急的描述。   王十七郎扔了一把賞錢終於有人想起來。   「你是那個王家十七公子?」那知客問道。   王十七郎忙點頭。   「那小娘子讓我和你說,她先走了。」知客說道,一面笑呵呵的摸了摸袖子,「今晚不錯,捎句話能得兩份賞錢。」   走了?   被這樣扔下,可不是生氣的要走了。   走了就好,不是被人拐了就好。   聽說京城過節拐子特別多,而且專拐那些富貴人家的子女,這程小娘子又是個傻子,拐騙太容易了。   「真是不聽話。」王十七郎越發的沒好氣,憤憤說道,「就不能在這裡老老實實的等著!這些燈火看不了,可別怪我!」   聽他這樣說,知客笑了。   「公子,人家說要去天街上看天家的燈火呢,那可不是誰都能看得了的。」他說道。   天街?   王十七郎等人一怔。   御街上看燈火?那可真不是誰都能看的。   「她去天街?」王十七郎問道。   「是啊,小的聽到與小娘子同行的公子這樣說的。」知客說道。   公子?   王十七郎頓時瞪大眼。   「什麼同行的公子?她不是自己嗎?」他問道。   知客搖頭。   「不是啊,小娘子與一個公子一起走的。」他說道。   跟一個公子一起走了?   王十七郎主僕呆呆一刻。   「這個不守婦道的小賤人!」王十七郎大怒喊道。   竟然丟下自己跟別的男人跑了!   「快追!看我不打斷這姦夫**的腿!」   夜有些深了,宣德門上體弱的皇帝在大臣們的請求下準備回宮,讓大皇子代替自己與民同樂,但太后委婉的提醒大皇子到底還小,熬不得夜。   「我在這裡吧。」   一直在城牆前駐足觀看燈火的晉安郡王說道。   「我也要在這裡。」   已經披上鬥篷的二皇子也跟著喊道。   「父皇,孩兒也能守的。」大皇子不甘示弱的也跟著喊道。   這話引得皇帝太后都笑了。   「瑋郎在這裡吧,你們兩個明日還小,都跟朕回去。」皇帝最終說道。   「我要和哥哥一起玩。」二皇子還不依喊道。   「你都天天跟你哥哥長在一起了,分開這一刻又怕什麼。」太后笑道,一面招手,「快點,纏了你哥哥一晚上了,讓他也清淨的看一會兒煙火。」   「去吧,去看看皇后娘娘,她不能出來,你與她講講熱鬧。」晉安郡王抱起二皇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二皇子這才點點頭。   一旁的內侍忙伸手接過,在接受了下面臣子的叩拜後,皇帝等人轉回宮內。   隨著皇帝的離開,城門上陪坐的大臣們也都退下,宣德門上安靜下來,而門下的街道則更加熱鬧起來。   晉安郡王依舊站在邊上,認真的看著下方,終於他的眼睛一亮,嘴角翹起,笑容慢慢的散開。   終於等到了…..   天街上,煙火燈山照耀下,一個女子正越過守衛們邁進來。   「看!在那裡!」   一個隨從喊道。   從德勝樓連跑帶走到了橋頭,又從橋頭連跑帶走到了德勝樓,然後又連跑帶走的一路追過來,王十七郎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走過這麼多路,他氣喘籲籲,手撐著膝頭直不起來腰來。   聽到這句話,扶著隨從用力的站直身子,看過去。   他們已經到了御街口,這裡的人明顯比他處要少很多,所以能夠很清楚的看到前方的人。   那個女子正回頭,看身後的一個少年公子,比他處更璀璨的燈山照耀下,形容明亮。   「這個小賤人!」王十七郎喊道,話音未落,見程嬌娘身後的少年公子也側過身,抬頭看身旁的燈山。   哦,是他!   王十七郎頓時鬆口氣。   「嚇死我了,原來是一家人啊。」他說道。   隨從們不解。   「公子,你認得?」他們問道。   「認得,那是周家的公子。」王十七郎說道,舒口氣,就說嘛,他怎麼會這麼倒黴被人偷了未婚妻。   隨從們也都鬆了口氣。   不是被人偷了,也不是被人拐了,原來是遇到自己親戚了。   「不過,公子,周家不是低品武將,竟然也能在天街上得位置嗎?」一個年長的隨從想到什麼說道。   對啊,雖然是外鄉人,但天街是什麼地方,他還是知道的。   這周家竟然能在天街上天子眼下賞燈?   這是程家和父親說的普通的武將人家嗎?   王十七郎瞪大眼,看著前方,見那女子已經被好些女子圍住,而且是從不同的地方湧來的女子,年紀大小不等,相同的是歡悅以及熟絡的神情。   「這傻兒,怎麼認得這麼多人?」他不由怔怔說道。   他說這話就向前走,卻被兵衛喝止。   天子腳下,此時護衛的都是帶甲兵士,一聲喝斷,殺氣襲來,如有人敢闖,當場就能格殺。   王十七郎等人忙停下腳解釋自己是來找人的,又報上周家的名號。   「等著,去問問。」官兵說道,「往後退,往後退。」   王十七郎等人被狼狽的驅趕向後幾步才站定,抬頭看著街上,那女子還在被人擁著說笑。   確切的說,是別人對她說笑。   「..姐姐姐姐我以為你不來呢。」陳丹娘抓著程嬌娘的衣袖,一刻也沒放開。   「去哪裡玩了?跟誰有約啊?」陳十八娘笑道,一面看向還站在一旁的秦十三郎。   秦十三郎搖頭笑。   「我未婚夫。」程嬌娘說道。   未婚夫!   不止陳十八娘,其他女子們都驚訝的愣住了。   看吧,她就是這樣,從不隱瞞什麼,坦坦蕩蕩。   未婚夫..   第一次覺得這種稱呼,聽起來挺好聽。   秦十三郎垂目吐口氣,有人站過來撞了下他。   「程娘子。」   秦夫人含笑說道,一面搖著手中的扇子。   「你過來了,快來,快來,我有話要和你說呢。」   「不行,不行,程娘子要去我們家。」陳丹娘喊道,抱著程嬌娘的胳膊不放。   「秦伯母,不如你也來我家這邊好了。」陳十八娘笑道,挽起程嬌娘另一邊的胳膊。   「你們幾個小丫頭,竟然跟我搶人。」秦夫人用扇子笑點著說道,抬腳跟上去,「欺負我年長不敢跟你們搶嗎?」   見她過來,陳丹娘和陳十八娘笑著忙拉著程嬌娘向前快走。   街上女子的笑聲一片。   看著笑鬧著向陳家帷帳而去的眾人,站在一旁的周夫人垂下手。   自己還是接著賞燈吧,反正自己這個外甥女別人比自己照顧的還周到。   「周大人,有人說是你家的人,要進來。」   帷帳裡正心滿意足的與幾個兒子兄弟飲酒的周老爺被人打斷了。   「我家的人?」周老爺不解問道。   他家的人都在這裡呢,不在這裡的也是不用來這裡的。   「說是姓王。」兵丁說道。   姓王?   周老爺一怔旋即恍然,撇撇嘴。   「不認得,讓他滾。」他說道。   兵丁應聲是轉身出去了。   「什麼東西,也敢來這裡。」周老爺憤憤說道,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繼續笑語歡顏,「來來,滿上,滿上。」   王十七郎一干人被狼狽的趕出去好遠才停下。   「再敢惹事,當匪賊論!」那邊官兵們喝道,警告的伸手點著。   王十七郎氣的跳腳,被隨從死死拉住。   「公子,這可是京城,又是宣德門前,可不敢胡來。」他們勸道。   王十七郎憤憤跺腳。   「這姓周的欺人太甚!」他喊道,「我們走。」   看他轉頭而去,隨從們忙跟上,其中有兩個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看來,那程家的傻兒,在周家也不是沒人理會啊,而且,好像認得很多人一般…」他們忍不住喃喃說道。   看來除了從小痴傻,這個程家的小娘子,他們是不是知道的太少了…..   ************************   還得一更,明日拔了引流管,長輩就活動自由一些,我就能騰出時間寫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說笑   天街上的帷帳裡,陳老太爺和陳紹都在,跟在外賞燈的女眷孩子們不一樣,他們更愛清淨。   程嬌娘進來時,父子二人正守著棋盤殺的難解難分。   隔著一張屏風,聽到那邊女眷們的說笑熱鬧。   「……常青奴便答說雅馬一匹,果毅一聽很高興,想昨天沒說對,今天就長進了,就問誰教你的?,常青奴記著嫂子的話,就說是阿兄教的,果毅又問你阿兄現在何處?常青奴說在家裡,果毅又問你阿兄在家裡幹什麼呢?常青奴說我阿兄正在屋裡生兒子,還在床上躺著呢….」【注1】   陳老太爺噗嗤一聲笑了。   屏風那邊亦是笑聲轟然。   陳丹娘笑著抱著程娘子的胳膊,眼淚都出來。   陳十八娘姐妹們自然不消說,笑成一團。   「又從來學來的,越發的沒個長輩樣!」陳夫人一手掩嘴,一手指著秦夫人笑道。   外邊的丫頭們擠進來的更多了,沒聽到的又聽聽到的轉述一遍,笑聲便此起彼伏。   在這一片笑倒中,端坐的程嬌娘神情木然就顯得很突兀。   「程娘子。」秦夫人笑著看她,「不好笑嗎?」   「不好笑。」程嬌娘點點頭說道。   秦夫人愕然,旋即又失笑。   「這麼好笑,你怎麼覺得不好笑呢?」她說道,「你來講一個好笑的。」   「我不會。」程嬌娘搖搖頭說道。   「程娘子你就這一點不好,年紀小,總是不愛說不愛笑。」秦夫人笑道。   陳夫人輕咳一聲。   「別自來熟,什麼話都說。」她低聲提醒道。   這程娘子可不是往日那些環繞你左右的女子們,任你打趣還以為榮。   到時候甩了你的臉面,恩不成,反而結了仇。   「我這話沒惡意,程娘子不會不高興的。」秦夫人自然明白她的好意,一面笑道,一面看著程嬌娘,「我再給娘子講一個,一定能逗笑你…」   「好了母親。」秦十三郎在一旁忍不住開口打斷她。   屋中的視線都看向他。   因為通家之好,也沒什麼避諱,秦十三郎當時也跟了進來坐在帷帳口。   「你講的也不一定多好笑,大家捧場。」他笑道,「有人不故意講笑話,還能將人逗笑呢。」   他說到這裡,又想到程嬌娘在德勝樓鬧得口誤,頓時忍不住噴笑。   他一笑,坐在後邊的婢女自然知道他說的什麼,頓時也忍不住噗嗤笑了,旋即又忙收了笑,帶著幾分惱怒看秦十三郎。   帷帳裡的女子們被他莫名其妙的笑笑的一頭霧水。   「果然是如此,十三郎你還沒講,就把自己逗笑了。」陳十八娘笑道。   屋子裡再次響起笑聲。   秦夫人也笑了,用扇子掩著嘴,視線在秦十三郎和程嬌娘身上各自轉了轉,越發笑的咪咪。   「程娘子啊,來這邊坐坐。」   笑聲中屏風後傳來陳老太爺的聲音。   「老太爺,我們女子們說話,你非要來拆散。」秦夫人笑道。   「程娘子可不是一般女子們,你們說的那些話,她不愛聽,還不如來跟我下棋呢。」陳老太爺笑道。   秦十三郎眉頭微微一挑,看著程嬌娘起身。   「去吧。」秦夫人先開口笑道,「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哎,哪有這個道理。」陳夫人笑道,「我們家連送人的馬車都沒有了嗎?」   「只準你們報恩,得給我們一個機會吧。」秦夫人說道,一面起身,指著身後的婢女,「你留下,好好伺候著程娘子。」   婢女笑著應聲是。   眾人起身送客,秦十三郎先一步邁出去。   「你這又是何必呢?白費心思。」陳夫人低聲說道。   「不費,怎麼知道是白費呢?」秦夫人低聲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聽我笑話不笑的人呢,我就不信逗不笑她。」   陳夫人嗔怪的瞪她一眼。   秦夫人抿嘴一笑用扇子拍了拍她的手走了。   女眷們似是站在帷帳外看街景去了,帷帳裡安靜下來。   程嬌娘進來時,陳老太爺和陳紹還守著棋盤殺得難解難分。   「看會兒下棋吧,安安靜靜的,比什麼笑話強。」陳老太爺笑道。   「各有各的好。」程嬌娘說道,在一旁坐下。   「程娘子似乎從無怨念。」陳老太爺笑道。   「因為沒有什麼可怨念的。」程嬌娘說道,「到底來說,一直是心想事成。」   這話說的委實不客氣。   竟然敢如此說。   但仔細想來,她一直以來的確是如此。   只有心想事不成,人才會有怨念,比如,自己嗎?   先時大家還擔心程娘子不會來自己家這裡,現在看來,她怎麼會不來?   雖然在他這裡碰了壁,但她還是達成了心願,她不是需要安慰的可憐人,而是被人敬畏的勝利者。   陳紹的手微微一頓,手中的白子落位有些偏。   陳老太爺哈哈笑了,沒有再說話,就是他說話這期間,視線也沒有離開過棋盤。   棋盤上已經到了僵持階段,父子二人的落子時間越來越長。   陳老太爺捏著黑子躊躇好一刻,搖搖頭,將視線離開棋盤,看向程嬌娘。   「娘子可想起來了怎麼下棋了?」他問道,「你看我可還有勝的機會?」   程嬌娘看著棋盤,伸手捻起一顆黑子,想都沒想直接落子。   「勝了。」她說道,一面收回手。   陳老太爺和陳紹都看向棋盤,面色驚愕。   果然這橫殺出一子,讓棋盤頓時突變,勝者敗,敗者勝。   陳紹看了一刻棋盤,苦笑一下。   「娘子,下次出手的時候,打個招呼好不好?」他意味深長的說道,「我這半日的功夫白費了。」   「這個,可不怪我。」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亦是意有所指。   陳老太爺哈哈一笑。   「行了,輸了就輸了,要怪就怪自己,可怪不得別人。」他說道,大手一揮,「吃茶,吃茶。」   棋盤扯下,婢女捧來香茶。   「來嘗嘗。」陳老太爺笑道。   程嬌娘道謝端起來吃了口,動作一頓。   「是陛下賞的御茶。」陳老太爺笑道。   「陛下?」程嬌娘問道,看著陳老太爺,「宮裡的?」   「對,宮裡的新進的香茶。」陳紹說道,「我這裡還有些,娘子喜歡的話,拿去吃吧。」   程嬌娘搖搖頭,笑了笑。   「不用,我不怎麼吃茶。」她說道,將碗中的茶飲盡,「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陳老太爺點點頭含笑看著她。   「程娘子。」陳紹說道。   程嬌娘站住腳看他。   「多行善事,莫叛大道。」陳紹說道。   「善事?大道?」程嬌娘看著他,笑道,「大人,原來你為官做事,是為了這個,怪不得你運氣不怎麼好呢。」   陳紹皺眉。   「你要知道你這次運氣好,是因為你站在了正道大義上,如果是歪門邪道,結果還不一定。」他說道。   「陳大人,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程嬌娘說道,看著他,「黨同伐異,不論是非,這才是你如今該認清的大道。」   陳紹愕然,看著這個女子轉身而去。   她在說什麼,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黨同伐異,不論是非?   這不是只有高黨那些人才會幹的事嗎?胡亂攀咬,肆意誣陷,為了打擊朝中反對者無所不用。   她竟然說,這是大道!   「她竟然這樣!」陳紹豎眉說道。   陳老太爺在後笑了笑。   「她,不是一直這樣嗎?」他說道。   借力能射殺潑皮,受到威脅能幹掉朝廷文官大員,任何看起來難的束手無策應該迴避躲避的事,這個女子從來就只有一個解決辦法。   不是防守,不是隱忍,而是毫不遲疑,犀利果斷的進攻。   就像這一次,她說不動自己,便毫不猶豫掉頭就尋了能說動的人,才不管你們是為了什麼,她只為了她自己所求的。   她為了她所求的,他也有他所求的….   黨同伐異,不論是非麼?這樣…可以麼….   「小娘子,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陳紹神情複雜喃喃說道。   看來除了治病殺人,他對這個程家小娘子了解的還是太少了……   夜色更深,秋風漸起。   「殿下。」   一個內侍走近城牆,將一件大毛鬥篷遞來。   「換這件厚鬥篷吧。」   晉安郡王手拄著頭,靜靜的看著城門下,保持這個姿態他已經站了一晚上了。   「不用了,快要結束了。」他說道。   伴著他的說話,果然城門下跑出幾個內侍,手中拿著長鞭。   清脆又刺耳的響聲在街道上傳開。   伴著這幾聲鞭響,聚散說笑的人群紛紛向城門這邊躬身施禮,旋即便如同潮水般向外退去。   璀璨亮麗的燈火漸漸的熄滅,夜就好像一頭盤踞的巨獸,一口一口的將街市上的明亮吞噬,天地間漸漸陷入一片漆黑。   「殿下。」   內侍輕輕提醒道。   宣德門前的人已經走光了,只餘下收拾打掃街道的人忙碌著。   「回去吧。」   晉安郡王轉過身裹緊了鬥篷大步而去。   ***********************************   注1:摘自隋?侯白《啟顏錄》 第一百二十七章信息   街門咣當響,讓正餵池中魚的金哥兒嚇了一跳。   「開門!」   王十七郎的聲音從外邊傳來。   聽起來不善,看起來更不善。   「郎君們不在了,到底是心不安。」站在廊下的婢女忍不住說道。   郎君們都走了,就連那個討人厭的周六郎也走了,娘子又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娘子,我們要不要搬回周家去住啊。」她扭頭對屋內說道。   「不用。」程嬌娘說道,放下手裡的書,「你去一趟神仙居,看看吳掌柜有什麼要幫忙的。」   又要她去啊,婢女吐口氣。   郎君們走了真是不習慣啊。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   「好,娘子我這就去。」她說道。   街門還在被拍響。   程嬌娘喊了聲金哥兒,金哥兒應聲是上前開了門。   王十七郎氣急敗壞的衝進來。   「你幹什麼呢不開門?」他喊道。   沒有人回答他,都看著他。   要是別的時候也沒什麼感覺,但想到昨晚的看那女子被天街上那麼多人圍著,王十七郎的隨從忍不住有些莫名的不安。   「程娘子,我家郎君擔心你。」一個人忍不住開口說道,「你昨晚自己走了…」   這話提醒了王氏七郎,他丟下沒有及時開門的不悅,想到昨晚受到的難堪。   「對啊,你怎麼自己跑了?」他氣道。   「王公子,誰自己先跑的?」婢女豎眉說道。   「我那是有事。」王十七郎說道,帶著幾分不悅。   「看花魁算什麼事。」婢女哼聲說道。   看美人自然是他王十七郎最大的事,怎麼?這是在嫉妒嗎?   「我說是事就是事。」他挑眉說道,「你想怎樣?」   程嬌娘看向婢女。   「你還不去做你的事。」她說道。   婢女應聲是,瞪了王十七郎一眼,抬腳出去了。   「昨日見你忙,所以不敢耽擱,正巧遇到熟人,我便先走一步了。」程嬌娘看著王十七郎說道,「我特意給德勝樓的知客說了一聲,知道你回來見不到我會擔心,會詢問。」   不管怎麼說,這小娘子還算是聽話,被他呵斥了也不會哭,也不會生氣耍性子….   這樣穩穩噹噹的說話,跟往日身邊的女子們動不動就哭著道歉或者哭著扭扭撒嬌不一樣,這種感覺…倒也不錯。   「你知道就好!」王十七郎哼了聲,在廊下自己坐下來,「不是跟你說了要聽話,你就不能站在原地等?」   程嬌娘微微低頭,沒有說話。   「下次記得,再自己跑了,就不要你了。」王十七郎警告道。   程嬌娘笑了笑,點點頭。   「還有,昨天你舅父家怎麼回事?我都跟過去了,他們竟然不讓我進去。」王十七郎憤憤說道,「太過分了!真是欺人太甚!以後決不能跟他們家來往!」   他說到這裡,一旁的年長隨從輕咳一聲。   「程娘子,你舅父家竟然能去天街觀燈啊?真是朝廷棟梁啊。」他含笑試探說道。   「這個,我不清楚。」程嬌娘搖頭說道,「天街,不是誰都能去的嗎?」   問她是白問了…   這個女子都沒有在周家住,哪裡會知道周家的事。   不過沒在周家住,昨晚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圍著她?   「程娘子在京裡時候不短了,京裡的人和事,都很熟了吧?」隨從又含笑說道。   「也就跟那麼幾家,算不上很熟。」程嬌娘說道。   隨從還想問什麼,王十七郎不耐煩的揮手。   「熟不熟的有什麼,我們家的生意都在南邊,也用不著他,犯不著被他羞辱,以後離你這個舅父家遠點。」王十七郎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點點頭。   「是。」她說道。   這個娘子真是個如畫美人,跟一張畫就是有氣也撒不出來。   「算了,總之真是掃興。」王十七郎說道,起身,「走了。」   「王公子。」程嬌娘開口喚他,「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此言一出,半芹金哥兒神情驚訝。   我們?回去?   王十七郎的隨從則卸下幾分不解,點了點頭。   看來這娘子在京裡也沒什麼,如果過的好的話,怎麼會想著要走。   昨晚被圍著估計也是因為周家的緣故,這周家竟然能進天街賞燈,這個周家看來不像家裡說起來那樣簡單,要再打聽一下,回去告訴老爺他們。   「這就要回去了,程家的人一直沒來嗎?」隨從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看來程家更不把她當回事….   或者根本就沒打算接回去。   「那就跟我一起走好了。」王十七郎忙說道,一面又怕被問一般,抬腳就走,「到時候叫你。」   不待程嬌娘再問,人已經出去了。   「公子..」   隨從們追上王十七郎,將他攔住。   「不用到時候了,這時候就該走了。」年長的隨從含笑說道。   「古伯,急什麼啊。」王十七郎說道,「我還沒….」   「公子,不管你還沒什麼,都要走了,要不然老爺和夫人就該親自來了。」被喚作古伯的隨從含笑說道。   「那正好,讓父親母親也來京城玩玩。」王十七郎笑道。   古伯看著他似笑非笑。   「公子,說什麼都沒用,我們已經讓你拖這麼久了,你要看的要玩的都已經看了玩了。」他說道,一面扭頭對其他人,「去租車租馬。」   那人應聲是,轉身去了,餘下幾人則連拉帶挾持的擁著王十七郎回客棧。   知道再說也無用,王十七郎只得答應,僕從們便都忙去安排,留他一人在客棧。   「王公子。」   有人敲門喚道。   「春靈!」王十七郎大喜跳起來喊道,看著走進來的小丫頭。   「王公子,你昨晚怎麼沒去啊?朱小娘子還問你呢。」春靈說道。   「我去了,人家說沒有我的房間啊。」王十七郎說道,「你…」   「不會啊,我留了的,說了報我的名字就送你去…」春靈亦是一臉驚訝說道,「這些人,竟然沒聽我的話?我去告訴朱小娘子…」   她說罷果然氣呼呼的轉身就走。   原來是如此,王十七郎釋惑,忙喊住她。   「那是我沒說清,沒事沒事,反正也無所謂了。」他說道,笑嘻嘻的看著春靈,「朱小娘子真的問我了?」   春靈點點頭。   「是啊..」她說道,「我還說公子你會帶著未婚妻觀燈呢,小娘子還說想見見公子你的未婚妻是何等嬌娘呢。」   她話音才落,王十七郎哈的一聲站起來。   春靈一怔,嚇了一跳,不由後退幾步,難道自己露出什麼破綻了?   「小娘子怎麼知道我未婚妻叫嬌娘?」王十七郎瞪眼問道。   嬌娘?   原來她叫嬌娘,程嬌娘。   春靈抿嘴默念,嘴邊浮現一絲笑。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程嬌娘….   「果然是個嬌嬌娘,名字都起的這麼好。」她嘻嘻笑道。   「別提她了,要不是因為她,昨天我都見到朱小娘子了。」王十七郎擺擺手說道。   「怎麼?是不是她不喜歡去德勝樓啊?」春靈說道,帶著幾分不安。   「沒有,我一時沒顧上,她就跟人跑了,害的我去找,浪費了一晚上時間。」王十七郎哼聲說道。   跟人跑了…   「跟人跑了?是被人拐了嗎?」春靈驚呼道,面色發白,「我,我也是被人拐了才買了的..現如今拐子真多…她,她沒事吧?」   看著小丫頭嚇得語無倫次面色發白,王十七郎嘿嘿笑了。   「不是,不是,是誤會,那個人是她舅父家表哥。」他笑道,說到這裡哼了聲,「反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舅父,表哥。   春靈稍微鬆口氣,拍了拍心口。   「那就好,嚇死我了。」她說道,「原來公子的未婚妻在京城有舅舅啊,一定很厲害吧?」   「厲害什麼啊,一個武官,什麼..」王十七郎撇嘴說道,歪頭想了想,「歸德郎,對,歸德郎將,周家。」   歸德郎將,周家。   春靈記住點點頭。   「那以後成了親,公子還能常來京城走親戚呢。」她笑嘻嘻說道,帶著幾分不舍,「這樣,還能再見呢。」   「走不走親戚,我都能來。」王十七郎大咧咧說道,「你跟朱小娘子說,我明年定然還來看她。」   「公子要走了?」春靈眼巴巴的看著他。   「是啊,我那未婚妻鬧著要回家。」王十七郎故作一臉無奈說道。   總不能說自己一個堂堂男人被隨從綁回去吧。   「那春靈恭祝公子娘子百年好合。」春靈跪下來叩頭說道。   「起來起來。」王十七郎笑道,「你好好留在京城吧,我到時候一定還來看你。」   甜言蜜語哄哄小丫頭,讓她在朱小娘子身邊替自己美言幾句。   果然小丫頭一臉歡喜又感動的抬頭看著自己點點頭。   走出客棧,春靈看了眼手裡拿著的賞錢,再看另一手拿著的王十七郎寫的寄信地址,臉上的感激歡喜早就沒了,取而代之的不屑的笑。   祝你們百年好合!   「姐姐,姐姐。」   陳丹娘快跑追上陳十八娘。   「我們今天能去找程娘子了嗎?」   陳十八娘伸手拉住她。   「不是昨天才見的嗎?」她說道,一面看向前邊的廳堂,「去問問爺爺。」   陳丹娘點點頭,姐妹兩個拉手前行,到了院中,見陳紹的小廝在,便忙站住。   「父親在祖父這裡嗎?」陳十八娘問道。   小廝點點頭。   「是在說事情嗎?」陳十八娘問道。   「是,去并州的人回來了。」小廝說道。   并州?   陳十八娘一怔。   「姐姐,并州是哪裡?』」陳丹娘不解問道。   并州是..程嬌娘寄養多年的道觀所在….   陳十八娘看著廳堂一時走神沒有說話。   哪裡有什麼跟程娘子有關的消息嗎?   陳紹將一封信推過去。   陳老太爺看著被推過來的一封信,眉頭微皺,神色又有些遺憾。   「找到的時候,已經是病入膏肓了。」陳紹說道,「守候了幾日,始終沒有辦法好轉,也沒辦法用車拉來京城。」   「什麼都沒說?」陳老太爺問道,「哪裡人,叫什麼都沒說?」   陳紹搖頭。   「自始至終什麼話都沒說,大家還以為找錯人了,但他又拿出一封信。」他說道,指了指地上的信,「只說了一句給程娘子,可見他是認識程娘子的,之後便過世了。」   陳老太爺的視線落在地上的信上。   這人到底什麼來歷?如果說是世外高人,為何會如此落魄?   信裡,寫的什麼?   是更多的起死回生方技?還是大智的臨終教導?抑或者是其師門來歷機密?   陳老太爺伸出手,但在碰到信紙的時候,又停下來。   「給程娘子送去吧。」他說道,收回手坐正身子。   **********************   劉校理事件時提到過的找到人的事…嘿嘿算是第三條線揭開。 第一百二十八章病來   這邊王十七郎走了之後,程嬌娘的院子便恢復了安靜。   金哥兒繼續餵魚,廚房裡忙碌過後的半芹捧茶進了廳堂。   程嬌娘放下手裡的書。   「娘子。」半芹猶豫半日還是開口問道,「我們要回去了嗎?」   程嬌娘點點頭。   「是因為在京城呆的時間很長了嗎?」半芹問道。   程嬌娘看著她,微微一笑,點點頭。   半芹便也笑了,前移幾步,捧起茶杯。   程嬌娘伸手接過。   秋風穿過廳堂,垂在窗邊的佔風鐸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注1】   「那,娘子,真的要嫁給王家公子嗎?」她遲疑一下又問道。   「半芹,你覺得我現在最缺少什麼?」程嬌娘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問她問題?   她最不會想問題了…   半芹有些拘束,咬著下唇認真的想了想。   郎君走了,最令人討厭的但卻偶爾也能維護他們的周六郎也走了,周老爺一家人是敬但不親…..   「缺人。」半芹試探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缺人,缺一個家。」她說道,一面伸出手攤開。   親人從來不親,有家等於沒有。   半芹點點頭。   可是,王家公子這人真的能給娘子一個家嗎?   程嬌娘笑了。   「我要的一個家,是可以打碎了,隨我心意重新聚合而起來的家。」她說道,攤開的手握了起來,「這個家,不僅僅是個家,還要是一個根深茂盛的家族,一個可以為我所用的家族,他很合適。」   半芹似懂非懂,但知道娘子的決定不是委屈,而是得益,她就放心了。   「娘子在的地方,就是婢子的家。」她點點頭說道。   程嬌娘笑了笑沒說話,放下茶碗,拿起書。   半芹輕手輕腳的收拾了茶碗退了出去。   陳紹夫婦來訪時,時近傍晚。   這是他們夫婦第一次上門,以往都是陳十八娘和陳丹娘同輩間往來,所以這讓婢女很是驚訝,忙一面讓金哥兒相請,一面稟告程嬌娘。   陳紹夫人卻沒有在廳中坐,而是笑眯眯的牽著陳丹娘的手。   「丹娘說這裡有射箭的地方,我們去看看。」她說道。   這是要迴避?婢女忙起身。   「夫人跟我來。」她笑道,留下半芹捧茶,引著陳紹夫人和丹娘向後院去了。   屋子裡剩下陳紹和程嬌娘,半芹推過茶,便退到門邊跪坐下。   「是這樣,在請娘子之前後,我們派人去并州打聽娘子你的過往。」陳紹開門見山說道,「還望娘子見諒。」   「這是應該的。」程嬌娘說道,「就是我自己有機會也要去打聽一下的。」   她說到這裡看向陳紹。   「大人是,找到什麼了嗎?」她問道。   陳紹拿出一封信,推過來。   「這是那位可能是你師父的人給你的信。」他說道。   對於陳家一直認為有人治好她又教導她的事,程嬌娘知道,也沒有去糾正,畢竟她也不信有人能憑空擁有這些匪夷所思的技藝,但同時心裡也存疑,因為一直跟著她的半芹並沒有這個記憶。   此時陳紹還真找到這麼個人了,且還拿來了信,她不由愣了下。   她沒有病好之前的記憶,難道真的存在這麼一個人?真的是這個人治好了她的病?且給了她腦子裡這些凌亂的記憶?   半芹也很驚訝。   「是什麼樣的人?」她不由問道。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書生,曾在道觀附近落腳,教授孩童們識字,借著村人的資助過活,也會些醫術,給村人看病抓藥。」陳紹說道。   程嬌娘看向半芹。   「是,是有這麼個人,大家都叫他路秀才。」半芹似乎想到,有些恍然說道,帶著幾分追憶,「哦對了,媽媽的病還是他給採的藥…」   路秀才?程嬌娘的記憶裡沒有這個人。   「是他給我治病的嗎?」她問道。   陳紹也看著這個丫頭。   「沒有啊,他本不是當地人,也就是在奶媽病了後才來的。」半芹搖搖頭,「只來過道觀一兩次,都是給奶媽治病的,後來奶媽的病治不好了,他便不來了,奶媽過世後,我就沒再見他,前後不過呆了一年多吧,並沒有給娘子看病啊。」   沒有?   這丫頭到底是貼身伺候的,竟然說沒怎麼接觸過這個人,陳紹有些驚訝,看向程嬌娘。   「又或者,我不知道吧。」半芹忙又說道,「給奶媽看病時,娘子也在院子裡,或許,他看到娘子,給奶媽說了怎麼用藥也說不定。」   說道這裡又帶著幾分自責。   「當初都是奶媽照顧娘子你,吃得喝的用的,婢子也沒幫上什麼忙。」她說道。   程嬌娘搖搖頭,沒有再說話,伸出手拿過信,目光落在其上,遲疑一刻。   這裡面,會有她失去的記憶嗎?   「那我就告辭了,日後再不會探查娘子的事,請娘子安心。」陳紹說道,起身告辭。   程嬌娘還禮。   婢女送了陳紹夫婦迴轉,見程嬌娘還坐在廳堂裡坐著,手裡拿著一封信。   「是什麼啊?」她適才沒在不知道,便問半芹。   「陳大人說是,娘子的師父給她的信。」半芹說道。   婢女瞪大眼。   「娘子的師父?」她問道。   「我也不知道…」半芹一臉不解的說道,「反正就是有個人讓陳大人交給娘子的。」   婢女哦了聲,二人都向廳中看去。   廳堂裡程嬌娘伸手打開了信。   一張信紙展開,其上只有三個字。   你是誰。   我是誰?我是誰?   程嬌娘看著這張信紙,只覺得如同一灘死水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娘子,你要添茶嗎?」   婢女進來含笑說道,看著低著頭看了好一會兒信的程嬌娘。   「新做的點心要不要嘗嘗?」   半芹也問道。   「你做了什麼新點心?」婢女好奇問道,「別又古怪的不能吃吧?」   「姐姐,怎麼會!」半芹爭辯道,「哪裡古怪了?」   婢女掩嘴笑。   「娘子,你說她上次做的那個點心古怪不?」她問道,看向程嬌娘。   程嬌娘抬起頭看向她們。   「我是誰?」她說道。   婢女和半芹愣了下。   「啊?」她們有些不解的問道。   「我是誰?」程嬌娘再次問道。   我是誰?   婢女和半芹怔怔,這是什麼意思?   她們剛要說話,就見眼前的女子雙眼一翻,人便直直的倒了下去。   屋子裡女子的尖叫劃破院子的上空。   …………………   「怎麼回事?」周夫人急急問道,看著往外走的周老爺。   「說是病倒了。」周老爺說道,一面換外出的衣裳。   「好好的怎麼病倒了?」周夫人問道,「她自己是神醫,怎麼會突然病倒?」   「說是陳相公來訪之後,就暈倒了。」周老爺說道。   「陳相公!」周夫人喊道,站起身來,「不會是人家尋仇了吧?」   「尋什麼仇?」周老爺皺眉喊道。   「尋什麼仇?別人不清楚,咱們自己心裡清楚!你和那女人嘀嘀咕咕的前一段倒騰什麼?不是因為那幾個逃兵的事嗎?我可聽說了,那逃兵是陳大人用來指控西北軍務的,結果呢,逃兵被放了,人家都說了,陳大人這次吃大虧了。」周夫人急急說道。   周老爺神情愕然,雖然這件事礙不著內宅婦人的事,也從沒跟周夫人說過,可人家原來也有自己打聽消息的來源,雖然消息真真假假添油加醋,但大體也是這個意思。   雖然他也不清楚這件事到底最後是怎麼回事,但就看那幾個逃兵被放出,也知道必然是自己的外甥女又在其中耍了什麼手段。   這一次還真是陳相公吃了些虧。   莫非真是上門問罪了?   周老爺的腳步遲疑一下。   如果是真的,那她幹掉陳相公的把握有多少?   旋即周老爺打個寒戰,狠狠的拍了下自己的腿。   我的娘啊,他這是在想什麼啊!   「我先去看看怎麼樣吧。」周老爺說道忙忙的出去了。   *******************************   注1:唐朝開元天寶遺事記載「歧王宮中竹林中,懸碎玉片子,每夜聞碎玉子相觸聲,即知有風,號為至佔風鐸」,類似如今風鈴。 第一百二十九章不醒   晉安郡王手裡的書被重重的拍在几案上。   「她昏迷不醒了?」他一臉驚訝的問道。   「是,請了好幾個大夫來,都還沒診出個好歹來。」內侍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站起身來就走。   「殿下。」內侍忙攔住,衝他搖頭,「不能去啊。」   晉安郡王的腳步停下。   「這些日子您出去的太多,太后和陛下都已經讓人問您去哪裡了?」內侍低聲說道,「雖然都圓過去了,但殿下要是即刻又出去,委實不謹慎,實在不好瞞,要是被娘娘查出來,對程娘子也不好。」   晉安郡王后退幾步。   室外日光明亮,他這室內卻似乎是終於不見日光,帶著幾分陰暗。   看著日光明暗下少年的臉,內侍又有些不是滋味。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是皇親國戚尊貴的人,又是無可奈何之人,是最尊貴的地方,又是無可奈何之地。   「再說,殿下去了也沒辦法,有奴婢們看著,有什麼消息不會錯過的。」他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沒有說話,重新拿起書卷,低頭看書。   內侍稍微鬆口氣,躡手躡腳的要退出去。   「奴婢親自去打探。」他想到什麼又低聲說道。   屋內認真看書的少年沒有回答,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只是低著頭一字一字的看著書卷,似乎要把每個字都刻在心裡。   內侍低頭施禮沒有再說話,退了出去。   日落日起,天光大亮的時候,程嬌娘的院門打開,周夫人急匆匆的走了出來。   「把藥餵著,我再去和老爺商量尋個好大夫來。」她回頭說道,不待半芹說什麼,扶著僕婦就上車。   馬車疾馳而去了。   半芹站在門邊,咬著下唇,眼睛早已經紅腫。   她轉過身進了屋子,看到婢女正一手扶著臥榻上昏睡的娘子,一手用壺灌藥。   灌進去的藥一多半都沿著嘴角流下來。   婢女用手帕擦了,繼續灌。   半芹的眼淚再忍不住又滴落。   「舅夫人走了…」她哽咽道。   與其說走,還不如說是跑…   那避之不及的神情毫不掩飾。   「走了就走了。」婢女說道,一面看她,「哭什麼哭,沒有他們,有我們呢,娘子一定會沒事的,快過來扶著娘子!」   半芹忙擦了淚疾步跪坐過去。   這邊周夫人疾步進門下車,周老爺在廳堂正喝茶,見到她進來有些驚訝。   「你怎麼回來了?」他問道,「嬌嬌兒醒了?怎麼樣?沒事了吧?」   周夫人面色不好的坐下。   「我看,是好不了了。」她說道。   周老爺面色大驚。   「怎麼了?不行了?」他幾乎坐起來,喊道。   「一點反應都沒有,連藥都灌不進去。」周夫人說道,「來了幾個大夫了,都說身體沒事,卻都不知道為什麼這樣,還說什麼心神全無,如同活死人,什麼活死人,那不就是又像小時候那樣沒有心智的傻了嘛。」   又傻了?   周老爺神情驚愕。   「好你個陳家!到底是怎麼害我家嬌嬌兒!」他起身喝道,「我找他去!」   「你站住!」周夫人忙起身拉住他,一臉焦急的說道,「你瘋了,去找人家?找人家幹什麼?因為說了幾句話,給了一封信,就害死了她?說出去,誰信啊?」   是啊,誰信啊,就如同誰會信那劉校理就是因為聽著女人說了些話就得了風疾如今半死不活。   周老爺腳步停下。   「再說,陳相公如今還是陳相公,而她,可是成了傻子了。」周夫人慢慢說道。   一個裝傻的人可怕,但一個真傻的人,可就不可怕了….   周老爺神情複雜。   如果這女人還好著,就算鬧出再大的事,她敢指自己就敢去,但如今….   「還得繼續找好大夫啊。」周老爺捻須憂心忡忡的說道,就地轉身踱了兩步坐下來。   吳掌柜疾步出了廳堂,婢女在後相送。   「舅老爺沒來?」他問道。   婢女冷笑一聲。   「來了才怪呢。」她說道,「讓人捎信來說是找大夫去了,也不知道是去請哪裡的大夫,這都一天了也沒個影子來上門。」   「別急,別急,我認得一個大夫,專治疑難雜症,我這就去請。」吳掌柜說道。   婢女點點頭。   「那就有勞吳掌柜了。」她說道。   「幫她就是幫自己。」吳掌柜說道,「不敢當有勞。」   別人離了娘子該怎麼過還能怎麼過,但他們不行,所以別人可以旁觀可以不管,但他們不行。   婢女點點頭。   看著吳掌柜急匆匆而去。   她怔怔站了一刻,邁步進廳堂。   「還沒醒?」   晉安郡王問道。   面前跪坐的內侍低頭應聲是。   「找了好些大夫看了,都說身體沒有事,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醒不過來。」他說道,遲疑一下,「所以,都猜測是舊疾犯了。」   「舊疾?」晉安郡王問道。   「殿下,程娘子以前,是痴傻兒。」內侍低聲說道,「大夫們揣測,她…這又是失了心智了。」   失了心智了?   「這是小娘子,還是大娘子?看起來是小娘子,怎的……如同老婦?」   「無它,我久病之身而已。」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七情六慾,病者皆能嘗,何須年歲。」   晉安郡王啪的將書摔在几案上。   「胡說,她才不會失了心智。」他說道。   絕不會的!   她還有心智的!   雜亂的腳步聲不斷的在耳邊響起,嘈雜的哭喊聲,又是那種炙熱的氣息圍繞。   救火啊,救火啊。   程嬌娘看著四周,黑的夜,紅的火舞動,其後又似乎很多人影影綽綽的奔走。   她似乎已經在這裡呆了很久了。   她慢慢的向前,想要看看那些人是什麼人,腳下卻似乎踩到什麼,軟軟的。   她低下頭,四周騰騰的火光映照下,一具具屍體散布。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完整的,殘缺的,四處都是。   視線裡不是火光的紅,實際上應該是血的紅。   都死了,都死了。   有聲音在腦海裡喊,都死了。   程嬌娘覺得眼淚流下來,但是卻沒什麼感覺,無知無痛一般。   眼前火光消失,一個高大的身影漸漸呈現,跟夜色融為一體,但可以分辨出,這是一個男人。   她曾經冒出過父親的片段聲音和記憶,也曾冒出一個不知什麼人的教授她醫術的男人記憶,那麼這個,又是誰?   「你是誰?」她不由問道,想要走近,卻發現邁不開腳。   「這樣,不是挺好的。」男人的聲音傳來,沉悶沙啞,就如同黑夜一般,帶著壓迫,「這樣,挺好的。」   什麼挺好的?   「你是誰?」程嬌娘再次喊道,用力的睜眼,想要看清一些,那不受控的淚水卻模糊了視線。   一隻手按住了她的口鼻。   瞬時窒息。   程嬌娘想要掙扎,卻不能動,只能忍受這種窒息的痛苦,無以言表的痛苦。   就是這樣死的嗎?   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一隻手撫上她的眼,擦去眼淚。   無邊的黑暗裡陡然一絲亮,面前呈現一個男人的面容。   確切的是一雙眼。   如同夜一般漆黑的眼。   「忘了,挺好的。」他說道。   程嬌娘的眼頓時瞪大,她感覺到疼痛了!心的疼痛!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心口,一個奇怪的匕首正刺入其中,血如同火光一樣散開,一個鮮紅的跳躍的心被挖了出來。   這便是,她的心嗎?   程嬌娘仰面倒下去,視線所及,是那漸漸遠去的男人,他看著她,慢慢的動了動嘴唇。   他似乎喊出一個名字,但卻無聲。   是我的名字嗎?   是什麼?   我是誰?   我是誰?   金哥兒站在門口,看著附耳在程嬌娘嘴邊的半芹,又是焦急又是擔憂。   「半芹姐姐,怎麼樣?娘子真的說話了?」他急急問道,「說的什麼?是要醒了嗎?」   「娘子醒了?」   邁進門的婢女聽到了,驚喜喊道,疾步衝過來,一把推開金哥兒,看向室內。   臥榻上的女子依舊靜靜而臥。   婢女的心沉了下去。   「娘子,剛才好像說話了。」半芹說道,起身臉色驚疑不定。   「說什麼?」婢女頓時又歡喜起來急急問道。   「好像是,我是誰?」半芹遲疑一下說道。   我是誰?   婢女怔怔一刻。   「娘子暈倒前就問的是這個。」半芹說道,「看了陳大人送來的信上之後就問這個…現在念念不忘的,還是這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陳大人送來的信…   一切都是從陳家送信來之後….   那信上也是古怪的三個字,你是誰。   娘子暈倒就是因為陳家來訪,這件事她們已經告訴周老爺了,但現在看指望周老爺出面是不可能了。   「陳家,他們怕,我不怕。」婢女咬牙,「我找他去!」   而此時的陳家,秦十三郎正疾步而進。   「秦公子,秦公子,我家老爺有客,您請稍候。」門房小廝急急的攔著說道。   「有客?稍候?」秦十三郎笑了笑,說道,「今日除了皇帝陛下親臨,其他的人都得給小爺我讓路!」   陳家的門房的人神情驚愕。   什麼?   「陳紹,這件事,我要你給個交代!」   秦十三郎喝道,推開門房,大步向內而去。 第一百三十章問心   秦家幾個僕婦急匆匆的跑進廳堂,打斷了秦夫人和一群丫頭的說笑熱鬧。   「什麼?十三回來了?」秦夫人問道,帶著幾分驚喜,又不滿,「什麼先生啊,把人關在家裡讀書…肯定讀書讀累了吧…」   說著又笑著起身。   「快,快,我們瞧瞧他累成什麼樣。」   丫頭們都笑起來。   「不是,不是,夫人,十三公子沒回家來,去陳家了。」僕婦忙說道。   秦夫人愣了下。   「去陳家做什麼?」她問道,「什麼時候他跟陳家走的這麼近了?」   「夫人,不是走得近,是去鬧事了。」僕婦焦急說道,「小廝剛跑來報的,此時只怕人已經道陳家,夫人您快點去。」   鬧事?   秦夫人用扇子掩嘴,看身邊的丫頭。   「十三竟然會上別人家門鬧事了?」她笑道。   僕婦跺腳。   「夫人,您別鬧了。」她們喊道。   「好了,說吧怎麼回事?」秦夫人笑道,絲毫沒有擔心,「反正我家十三肯定不會有錯。」   「具體也沒說清,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是成娘子病了,然後好像是跟陳家有關,公子就去質問了。」僕婦們說道。   秦夫人神情一驚。   「程娘子病了?」她問道。   僕婦們點頭。   「病了兩天了,好像是昏迷不醒。」她們說道。   「哎呀我的天,怎麼一點消息也沒聽到,怪不得十三急了。」秦夫人點頭說道,一面忙起身,「走,走,我們快去。」   僕婦們忙擁著她向外走。   「….夫人還用告訴老爺一聲嗎?」她們一邊問道,「..讓老爺一起去…」   「這種事要老爺去做什麼?她一個姑娘家的,又病著,男人怎麼能去。」秦夫人說道。   姑娘家?   僕婦們愣了下。   「夫人,我們是去陳家嗎?」她們問道。   「我們去陳家幹什麼?十三不是已經去了,我們去看程娘子。」秦夫人說道,看著僕婦反而對她們的問題很不解。   僕婦們瞪大眼一臉驚愕。   去程娘子家?   「夫..夫人,那陳家,陳家…」她們結結巴巴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哦,陳家哪裡..」秦夫人略一沉吟,點點頭。   對對,陳家那裡是要緊的事啊。   僕婦們看著她。   「十三畢竟是一個人,又年紀小…」秦夫人點點頭,伸手指著說道,「去告訴老爺,萬一十三鬧不過,他這當爹的就得上了…」   這什麼跟什麼啊!僕婦們瞪眼愕然。   難道不是攔著,而是不僅讓十三公子去陳家鬧事,還要老爺也去嗎?   就因為一個程娘子?   「當然是為了程娘子。」   陳家,陳紹的書房裡,秦十三郎含笑說道。   「陳大人,你打算給個什麼交代?」   陳紹面色驚愕,驚的是程嬌娘竟然病了,且是看了他送去的信之後,愕的是來上門問罪的不是周家的人,而是這個少年郎。   但,也沒什麼愕的,一直以來,都是這個少年郎吧….   從劉校理到這次的逃兵事件,看似無意,卻恰到好處的有他的行跡。   「她病的如何?大夫可請了?」陳紹起身說道,一面喊人備車,「叫上夫人,我們快去。」   「別貓哭耗子假慈悲了。」秦十三郎打斷他說道。   「十三郎,你這話什麼意思?」陳紹皺眉說道。   「那封信,是你故意要給她的是不是?」秦十三郎冷笑問道。   「那封信不是我給她,是她的故人要給的,我不給才是錯。」陳紹說道。   「故人,誰知道是你的故人還是誰的故人。」秦十三郎說道,看著陳紹,「她本痴傻痊癒,心智尚且不全,記不得過往,你偏偏去給她找什麼故人,陳大人,你知道夢遊之症嗎?」   陳紹微微皺眉。   「夢遊之人,旁人見到了決不能大喊大叫,而是要避開,或者順著意思,一旦失聲喊叫驚醒夢遊的人,那人便會因為突然醒來驚到神智混亂。」秦十三郎繼續說道,看著陳紹,「程娘子她如今就像夢遊之人,不知過往迷迷瞪瞪,你突然跳出來,對她大喊一聲你是誰,就好像對一個正常人迎頭一棒,她能承受得了嗎?」   原來如此啊,竟然如此啊,陳紹神情複雜的嘆口氣。   「十三郎,故人是真的,那封信,我們真不知道寫的是什麼,只想找到她的故人,可能還是師父,所以只顧高興了,想她也會高興,疏忽了這個…」他說道這裡,再次嘆氣,搖頭,「真沒想會是這樣…」   「大人無心之失,這結果倒也十分歡喜吧?」秦十三郎淡淡笑道。   「十三郎,你是晚輩,我不與你計較。」陳紹神情沉沉,說道,「我陳紹是什麼人就是什麼人,問心無愧,也不懼你肆意揣測。」   「那陳大人,知道我惡意揣測你什麼?」秦十三郎看著他,帶著幾分嘲諷笑道。   陳紹神情微微一頓。   「她治好了你家老太爺,卻又沒有依靠你家,很快就在京城站穩了腳,那些妄圖奪去她產業的人,死的死殘的殘,從潑皮到劉校理,讓大人你驚訝了很多次,你驚訝的同時,心裡也隱隱有了幾分顧忌吧…這樣一個小娘子,殺人於無形之中,真的是讓人不得不戒備啊,後來,終於,輪到你了…」秦十三郎看著他說道。   他的語速緩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隨著他的娓娓道來,那些過去的事似乎在陳紹眼前又一一閃過。   「….誰也沒想到,你與高通事爭執許久的事,竟然會這樣的告終,躊躇滿志結果莫名其妙不情不願,而這一切,大約是由於這個小娘子跑去跟原本置身事外的張江州先生一席話造就的,這樣一個人,一句話就能壞了你們這麼多人籌劃許久的事,多少人因為她壞了身家性命和前程,這樣的人,是有些很可怕吧。」秦十三郎微微一笑道,「這樣的人,如果突然得了病,昏迷不醒,你的心裡,是不是稍微鬆了口氣呢?」   一聲書卷擊打几案的響聲陡然而起。   外間站立的小廝們紛紛的再次避開。   「小人之心!」陳紹怒聲喝道,「我陳紹行的端立得正,怕你這小兒惡意揣測嗎?」   秦十三郎看著他沒有說話,拱拱手轉身就走。   「這麼說,這件事,果然是你們私下做的。」陳紹的聲音在後響起。   秦十三郎停下腳回頭看他。   「其實,我不僅會私下做一些事,大人,如果程娘子,有個好歹,你很快就看到,我明面上,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是怎麼做一些事的。」他微微一笑說道。   說罷轉身大步而去。   陳紹在室內面色沉沉,又搖頭,又嘆口氣。   「這小兒!」他說道,一面起身,「快備車。」   門外侍立的小廝應聲是忙跑去了,陳紹也沒停留急匆匆走出書房向內院而去。   婢女是在陳家門前遇到出門的秦十三郎,見到他,婢女愣了下。   「這是那封信嗎?」秦十三郎開口問道。   「你,怎麼知道?」婢女驚訝問道,低頭看手裡抓著的信。   秦十三郎伸手拿過,打開看了一刻。   「我告訴你們,有事了去找我的小廝,為什麼不去?」他問道。   這少年郎不似往日那般神情清雅煦煦,而是沉沉。   婢女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那以後有事去周家也行,周六郎走時留下的小廝還在門前,你們跟他說也一樣,他會告訴我。」秦十三郎點點頭也不用她回答,將信塞給婢女,抬腳邁步。   婢女哦了聲,看了看陳家的門,又看看秦十三郎。   「回去伺候你家娘子,或者料理好店鋪,其他的事,有我。」秦十三郎頭也沒回的說道,一面翻身上馬,不待婢女說話催馬疾馳而去。   婢女轉過身哎哎幾聲,看著這少年郎已經跑遠了。   「我今日來是想跟娘子說一聲,我近日因為跟隨新請的先生讀書,常常不在家,娘子如果有事找我的話,讓人去我家門上說就行,我已經叮囑他們了。」   少年郎曾經的話在耳邊響起。   如果輕鬆隨意的一句話,原來也是真的啊。   婢女吐了口氣,抬頭看了看陳家的門庭,哼了聲轉身大步離開了。   客棧裡,王十七郎的僕從疾步而進。   「公子,公子,不好了。」   正悶悶不樂的王十七郎更加沒好氣。   「我是不好了,就要死了。」他喊道。   「公子,不是你要死了,是那個程家娘子要死了。」王家僕從喊道。   什麼?   王十七郎坐直身子,其他隨從也站過來。   「你說什麼胡話呢?好好的,她死什麼死?」他問道。   「是,我剛才去和她說咱們後日走的事,卻被攔在外邊,來了好些人,說是病了,什麼病能鬧得人來人往的,還攔著不讓我進。」隨從急急說道,「肯定是了不得的大病了。」   病了?那就可以不走了?   王十七郎大喜跳起來。   「快,我去看看。」他說道。   「公子,你不能去,病者忌諱。」年長的隨從忙攔著,神情凝重,伸手指了指一個隨從,「你去看看怎麼回事,問清到底是什麼病。」   那隨從應聲是。   「你好好看,真病了,咱們就等一等,可不能讓她帶病上路。」王十七郎囑咐道。   隨從再次應聲是。   古伯則在一旁暗自搖搖頭。   公子心裡打什麼主意他自然清楚,不過有些事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有些事卻不能。   那程家娘子要是真病了,那自然是決不能帶她上路,別說上路了,親事也必須作罷,反正這門親事本來就是哄公子玩呢,就沒打算正經過門,真病了倒也好,讓公子歇了心思。 第一百三十一章探望   「她怎麼樣?」   看著大夫從屋子裡走出來,在廳堂裡的秦夫人詢問。   「夫人,這個老夫無能為力。」白髮老大夫搖頭說道。   「怎麼就無能為力了?」秦夫人問道。   「小娘子身子無恙,只是昏迷不醒,這是心病,心病得心藥醫啊。」白髮大夫攤手說道。   「什麼心病啊?有病說病,別整不明白就走心啊神啊。」秦夫人拍著扇子說道。   這老大夫也是京中有名的,聽了這話也不再客氣。   「夫人,總之老夫是治不了,你們另請高明吧。」他背起藥箱告辭。   丫頭僕婦哎哎幾聲要攔著。   「算了,讓他走吧。」秦夫人擺擺手說道。   幕帳後,有丫頭的聲音低低的響起,秦夫人忙轉身進去。   秦十三郎跪坐在一旁看著臥榻上的程嬌娘。   「怎麼樣?」秦夫人問道,「可是醒了?」   半芹從程嬌娘身前抬起頭,搖搖頭。   「還是只是喃喃說話。」她說道,眼淚在眼裡打轉。   秦夫人邁步過去,在臥榻邊跪坐下來。   臥榻上的女子面色一如既往,這樣躺著閉著眼,倒不似以前那般木然。   她的嘴唇偶爾蠕動兩下,想必說的就是婢女子說的你是誰我是誰吧。   一句你是誰的問話,竟然真的能將一個人擊倒變成這樣?   「想知道自己是誰,還要問自己是誰,就說明還有心。」秦夫人說道,站起身來,「有心,就還有救,我再去找大夫。」   半芹看著她伏地叩頭。   「謝夫人大恩。」她哭道,一面連連叩頭,「謝謝夫人大恩。」   「也算不上什麼恩,一報還一報吧,好好照顧你家娘子吧。」秦夫人說道,再次看了眼臥榻上的程嬌娘,抬腳邁步,走到秦十三郎跟前,停了下神色遲疑一下。   不待她說話,秦十三郎也起身了,先一步走了出去。   「你去讀書吧,別耽誤了功課。」秦夫人跟著出來說道。   秦十三郎點點頭。   「母親放心,我不會耽誤功課。」他說道,回頭微微一笑,「我會學的好好的。」   學的好好的,將來才能出將入仕,才能與人一較高下,才能護著這個看似厲害卻又什麼都沒有的她。   母子二人邁步出門,見有一個年輕男僕正和金哥兒在門前撕纏。   「…到底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病?為什麼不讓進去看?」   「我家娘子沒什麼見不得人的病,只是病著,不能被打擾。」   「你這小子,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你是什麼人?」秦十三郎問道。   看著這邊走出的被僕婦丫頭擁簇的夫人和少年,男僕略一思索上前施禮。   「可是周家夫人?」他說道,目光落在少年郎身上,「我是小娘子未婚夫王家的,聽聞娘子病了,特來探望。」   少年郎形容俊秀,讓人過目不忘,那日天街裡陪著程家小娘子的就是此人,公子說這人是程小娘子的表哥,周家的郎君。   程家娘子得了病,舅父家的人自然要來探視,這位夫人便是周夫人吧。   果然有未婚夫?   秦夫人神情驚訝的打量隨從。   「她病了,多謝你們了。」她說道,「見就別見了。」   隨從挺直了身子。   「敢問夫人,程娘子是什麼病?」他問道。   「沒什麼病,歇息幾日就好了。」秦夫人說道,懶得再理會他抬腳邁步。   隨從忙上前攔住。   「夫人,有什麼病還是別瞞著我們的好,這隱瞞惡疾,也是要七出的。」他說道。   他的話音未落,秦夫人就大怒。   「掌嘴。」她喝道。   身邊的僕婦立刻上前抬手就是兩巴掌。   隨從猝不及防被打的後退幾步,一臉不可置信。   「周夫人,你這是做什麼?」他喊道,「我可是王家的…」   「什麼東西,敢攔我家夫人的路!」僕婦指著喝罵道,「滾開!」   隨從被罵的再次後退兩步,看著這被僕婦擁簇的夫人上了馬車,那少年郎看都沒看他一眼,就好似自己不存在一般,車馬隆隆的走了。   好囂張的周家!好囂張的周家!隨從氣的哆嗦,果然如同程家人說的那般粗俗無禮!   他轉頭看程嬌娘的宅門。   避著躲著不肯讓見,肯定是見不得人的病!   他抬腳上前,還沒走兩步,就聽又是車馬響,不待回頭便有車馬衝過來。   「讓開讓開!」車夫喊道,鞭子一甩,險險的從隨從身邊擦過。   隨從蹬蹬後退幾步,嚇出一身冷汗。   這京城的人怎麼都如此的狂妄無禮!   「不長眼,找死啊!」   似乎是為了更印證他的話,車夫回頭惡狠狠罵道。   馬車停在門前,一個貴夫人下車,不用僕婦攙扶就急忙上前。   方才趁著自己挨打跑回去關上門的小廝不用人叫門就把門打開了。   這又是什麼人?   隨從愣了下。   「李太醫,李太醫,您快點。」那夫人回頭催促道。   太醫!   隨從不由瞪大眼向前走了幾步,果然見後一輛馬車上下了一個老者,穿著官袍,身後跟著一個小童拎著藥箱,其上也有太醫局的標誌。   竟然能請到太醫!   不是說在程家周家都不受寵的嗎?   病了竟然還請到了太醫!   不過,這個夫人是誰?   「哎哎,你幹什麼?」金哥兒伸手攔住邁步過來的隨從,喊道,「出去,出去。」   「我為什麼要出去?小哥,我是王家的人,小娘子病了,我怎麼能不來看看?」隨從急道,「你們到底要瞞著什麼?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難道藏著掖著就能哄了嫁入我們家了嗎?我告訴你們,此時不讓見,婚事就免談!」   這門親事是娘子答應的,見他們以婚事作威脅,金哥兒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你是什麼人?」陳夫人回頭問道。   隨從趁機邁入院中。   「回夫人的話,老奴是程娘子未婚夫王家。」他施禮說道,「聞娘子病了,奉我家公子之命特來探望。」   陳夫人哦了聲,神情複雜打量一下他。   說是來探望,其實是來看病情如何好斷定這親事該不該做吧。   雖然這個王家名不經傳,但想起陳十八娘說的,程嬌娘開口承認未婚夫,又好似很歡喜,這門親事定然是她願意的。   但聽著隨從適才說話的意思,如果真是病了,這門親事就不作數的。   其實也不怪不得隨從這樣說,雙方議親,都是忌諱病疾的。   「她一個女子獨居在此,你來探望實在是不便,不如你去周家吧,什麼病情,讓他們具體給你交代一下。」陳夫人和顏說道。   這位夫人可比適才周家的夫人和氣多了,不知道是什麼人,想必是周家的親戚?為了討好周家,所以才來探視這程娘子?或者受周家的託付來照顧的?   總之不管哪一個,都是不如周家的….   「何必那麼麻煩,這大夫就在這裡,診治完了我聽了就是。」隨從挺直了腰杆說道,「誰知道再傳一道話會變成什麼樣。」   陳夫人看著他面色漸漸沉下來。   「雖然是未婚夫家,到底是未婚,女兒獨居,沒有長輩允許,你徑直上門登堂入室,成何體統!」她說道。   「這親事是程家與我家定的,且還讓我們帶程娘子回江州,怎麼叫沒有長輩允許?倒是你們攔著擋著,到底想要藏什麼?你們如此,是成何體統!」隨從哼聲說道。   話音未落,就見眼前的夫人豎眉斷喝。   「大膽!」她喝道,「掌嘴!」   隨從一愣,尚未反應過來,院中清脆的巴掌聲便響起。   隨從不可置信的後退幾步,怎麼又被打了?   「轟出去!竟敢跟我如此說話,再敢來上門,綁京兆府去!」   伴著這聲呵斥,隨從被幾個粗壯僕婦推了出來,門咣當一聲關上了。   因為兩巴掌而暈頭轉向的隨從跌坐在地上,好半日才回過神。   這怎麼回事?   他幹什麼了?   怎麼劈頭蓋臉的被打了兩次耳光!   怎麼就不敢不能跟她們這樣說話了?不就是低等京官武將嗎?京中裡一抓一大把,有什麼可橫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詢問   「太過分了!」   隨從喊道,撐身起來,伸手撫著腫脹的臉,看著緊閉的街門。   「不讓我們進門,以後請我們來,也不來了!」   他轉身憤憤而去。   客棧裡,看著憤憤而歸,又臉頰紅腫的隨從,王家諸人驚愕不已。   「竟然敢打人!」其他隨從氣憤喊道。   他們都是家中有頭有臉的下人,日常家中的年輕子侄見了還有給幾分面子,沒想到竟然被周家如此打臉。   這不是打他們的臉,這是打王家的臉。   「我們找他們去!」   「給老爺寫信!」   「這就回去,這門親事作罷!」   大家亂鬨鬨的喊道。   王十七郎則帶著幾分心有餘悸,又帶著幾分高興。   「古伯,幸虧你沒讓我去,周家就是這樣兇悍。」他說道,「你不知道,你們沒來的時候,我和程四郎去周家拜訪,他們差點就把我們綁起來。」   隨從們更是驚訝。   「這周家真是太過分了,我們這就跟家裡捎信,不,我們這就走…」   一片嘈雜中,老僕一直安靜無聲,面色凝重皺眉沉思,聽到這裡他輕咳一聲。   大家都停下,看向他。   「我們現在還不能走。」他說道。   眾人愣了下,王十七郎旋即歡喜。   「按你這麼說,再加上周家如此躲藏隱瞞,這程家娘子的病看來不輕。」老僕說道。   「那咱們還不快走,回去告訴老爺,這門親事退了。」一個僕從說道。   「那倒不急,病是瞞不住的,哪怕進門頭一天,也能作罷,這個不用擔憂。」老僕說道,一面皺眉,「只是,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什麼?   「不奇怪啊,這程家的小娘子本來就自小痴傻沒人要,如今好容易說了親,偏又得了病,親事肯定不成,所以要藏著掖著不讓咱們知道嘛。」一個隨從說道。   老僕呸了聲。   「這個自然不奇怪。」他說道,看著那挨了打的僕從,「你說她病了,怎麼來探望的人那麼多?還請了太醫?這,不奇怪嗎?」   奇怪?   大家看著他怔怔。   「…她這樣一個自小痴傻沒人要,在程家要被溺斃,一直丟在道觀連家門都不讓進,在周家也不管不問只一心要嫁妝的,她病了又如何,死了倒是正和程家和周家的意思,她死了,周家不是更如意能拿回當初他們姑娘的嫁妝了,怎麼按你們說的,人來人往請醫問藥的如此殷勤?」老僕說道,「這樣對待一個痴傻恨不得棄養的女兒,難道不奇怪嗎?」   大家恍然,認真一向紛紛點頭。   奇怪,奇怪,真是奇怪。   「還有,周家竟然能去天街上賞燈,這跟程家老爺說的周家的身份完全不合啊。」老僕又說道。   「管它周家什麼身份,那也別想塞一個病傻子給我們王家。」另一個隨從說道,「他再厲害,我們王家與他無交集,也不怕。」   對對,一南一北,一文一武,根本就沒有交集。   「那自然是不怕。」老僕點點頭,「只是,知己知彼,總是好的,以防萬一,總比措手不及要好,所以我們要不能現在就走,要再看一看,問一問,這周家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程家娘子的病到底怎麼回事,然後再給家裡寫信說詳細。」   此趟出來以他為首,既然他做了決定,大家都點頭應是。   「公子,你覺得如何?」老僕又轉頭問王十七郎。   他們說話,王十七郎根本就沒在聽,只聽到不急著走就心滿意足了。   「怎麼都行,沒病就娶,病了就不要了唄,什麼大不了的。」他擺擺手說道,美人嘛哪裡沒有。   尤其是來了京城之後,才知道原來美人更多的很。   這個如畫美人嘛其實想想也沒那麼好…   王十七郎又咂咂嘴,說不要了的話….   「你要聽話。」   那女子在面前微微一笑,低頭乖乖的,再抬頭,就那樣安靜的看著他….   又好看又聽話,還不是那種慣常見的聽話,而是那種…   反正他說不上來是哪種,反正就是不要了,還有點可惜。   「咱們也找個大夫去給她看看。」他說道。   婢女回來時,陳夫人已經帶著李太醫離開了。   「怎麼說?」她問金哥兒。   「也說不上來什麼,也說是什麼迷了心竅,心神不通,我看他們都是看不得,要不然說的熱鬧,一副藥也沒開。」金哥兒扁著嘴說道,「李太醫說回去再找找醫書。」   婢女嘆口氣。   「去吧,好好看著門。」她看著金哥兒說道。   金哥兒重重的點頭,握緊手裡的門栓。   婢女邁進室內,室內一如既往的安靜,但卻不見那個坐著安靜看書的娘子。   掀起幕帳進了臥房,半芹正給程嬌娘翻身。   「…娘子,到了寫字的時候了,我就去磨墨了,你快點醒來….」她口中絮絮叨叨。   婢女忍不住鼻頭髮酸,抬手擦了下眼淚。   「寫不得字,還是我來給娘子讀書吧。」她說道。   「姐姐,還沒有到讀書的點呢,你去忙吧,三個店裡都離不得人。」半芹抬頭看她說道,「我不會說話,腦子也不好,外邊的事就靠你了,伺候娘子就交給我。」   婢女伸手揉了揉鼻子,點點頭。   「好,店裡的事,有我,你就安心的照顧娘子。」她說道,說罷轉身去洗了臉,重新施了粉,換了衣裳。   「金哥兒,好好看門。」   她說道。   金哥兒重重的點頭。   婢女深吸一口氣,抬腳出門。   太醫局的書苑中,李太醫已經翻了好半日的書,整個屋子裡都被翻的亂糟糟。   「師父,你看這個怎麼樣?」   小童踩著幾摞書,踮著腳從更高的架子上抽出一卷,高興的回頭問道。   李太醫坐在一堆書中間,正低著頭打開一卷,聞言頭也不抬。   「念。」他說道。   「李振雜病論…」小童說道。   「扔過來。」李太醫說道。   小童應聲是揚手扔過來,落在李太醫腳下一堆書卷之中,他接著踮腳翻找。   一直到天色漸晚,室內變得朦朧,李太醫才從書卷中抬起頭來。   小童坐在地上靠著書架睡的直流口水。   「看來,這次是沒救了。」李太醫忍不住喃喃說道。   他說完這句話,下意識的左右看了看,似乎怕被人聽到。   待察覺自己的反應,李太醫忍不住哼了聲。   自從有了那程娘子,多少人請他李太醫時,不是為了治病,而是為了讓他確診沒救,害的他每次看病不管多重的病都不敢冒出這句話了。   如果這話被人聽到,便可以立刻興高採烈的抬著病人去找那程娘子了吧。   只是這一次,被抬著的人是那程娘子…   這算不算是風水輪流轉…   讓她往日說的狂妄!   李太醫吐口氣,根本沒有任何幸災樂禍的心情,反而沉重。   別人沒救了,可以去找她,她沒救了,去找誰?   說起來真是讓人覺得有些莫名的感傷。   「李太醫,李太醫。」   門外陡然響起清朗的喊聲,伴著重重的腳步聲。   李太醫還沒起身,就聽身旁也咚的一聲。   「師父別打我!」小童喊道,伸手捂著頭。   原來是被驚醒自己撞倒頭嚇得喊。   李太醫又氣又好笑,罵了一聲讓他收拾好屋子,自己先走出來。   院子裡幾個內侍擁簇著晉安郡王大步而來。   「殿下怎麼來了?」李太醫問道,一面哼了聲,「不是說有了好寶貝,用不著吃我的藥了嗎?」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伸手拍著李太醫的胳膊。   「你看看你,難道見你就是有病嗎?我想你了還不成嗎?」他笑道。   李太醫哼了聲。   在廳堂裡坐定,內侍們退到門外。   「程娘子的病如何?」晉安郡王開門見山問道。   李太醫嚇了一跳,瞪眼看他。   「你也知道了?這程娘子的名氣竟然這麼大了嗎?」他問道。   「她跟你一樣,救過我的命。」晉安郡王看著他,微微一笑說道。   李太醫愕然。   「什麼時候的事?」他起身失聲喊道,「我怎麼不知道?」   什麼時候竟然會到了不治要死的地步了?   這麼大的事,竟然隱瞞如此?   「不是這裡,是去年我回去拜祭我父王的時候。」晉安郡王笑道。   門外都是他的人,也不怕說的話會傳出去,於是將事情大概的講了。   李太醫聽得面色陰沉。   「是高家的人幹的!他們竟然大膽如此!」他低聲說道。   「也精巧如此,我真沒想到,他竟然被收買了。」晉安郡王淡淡說道,「不過,那又如何,人好,抵不過命好。」   說到這裡微微一笑。   誰讓他好命遇到了她呢。   但是她現在…   晉安郡王的嘴角垂下,抬頭看李太醫。   「你今日去看她了,她的病到底如何?」他問道。   李太醫嘆口氣。   「我是無能為力。」他說道。   雖然早已經有所猜測,但從李太醫口中得到確認,晉安郡王的心還是重重的墜下。   「怎麼就無能為力了?是什麼病?」他問道。   「病的蹊蹺。」李太醫揉了揉酸澀的眼,沉吟一刻,說道,「我從來未見過,但年輕時從師父口中聽過,方才查醫書,也略有所得。」   「是什麼?」晉安郡王跪直身子問道。   「失心病。」李太醫說道。   失心?   「她是受了刺激,心神大亂,靈竅不通。」李太醫說道,「聽起來是很無稽,但這種心病最是難醫,藥石無效,所以自來有心病尚需心藥醫的話,她一直在問我是誰,可見是心智被困,就好像人被困在一間屋子裡,認知尚在,只是不能走出來,直到….」   李太醫說道這裡看向晉安郡王,做個了手勢。   「困死。」他說道。   **************************   推薦:元淺《嫡歡》書號:3145474   這是一個因誤會成仇,最後破鏡重圓的歡樂故事。 第一百三十三章知道   困死。   晉安郡王沒有說話。   室內久久的沉默,夜色漸漸籠罩,兩個人誰也沒有去點燈。   「殿下。」   門外有人輕輕喚道。   「殿下該回去了。」李太醫說道,點亮了几案上的燈,一面抽出一瓷瓶給他。   既然是來找太醫,那自然不能空著手回去。   晉安郡王伸手接過,轉身走了出去。   仲秋的夜已經帶著幾分寒意,走在高大宮殿層層而立的路上,越發顯得蕭瑟。   「她是受了刺激,心神大亂,靈竅不通。」   「聽起來是很無稽,但這種心病最是難醫,藥石無效。」   「她一直在問我是誰,可見是心智被困,就好像人被困在一間屋子裡,認知尚在,只是不能走出來….」   晉安郡王猛地停下腳。   前後的內侍不明所以忙跟著停下。   「我知道了。」他說道。   「殿下,知道什麼?」內侍不解問道。   晉安郡王卻沒有理會他們,而是笑起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說道,有些激動的握著手,反覆的說著這句話,「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怎麼也許能幫上她了!   他抬腳疾步而行,越走越快,最後乾脆跑了起來,夜色裡隨著跑動,披風飄揚,就如同一隻展翅而飛的大鳥。   玉帶橋一個程家娘子病了,對於京城來說,就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水中一般悄無聲息。   太平居裡,依舊人來人往,運往普修寺的太平豆腐也才裝了車送走。   「看來娘子不插手店裡的事,真是太明智了。」婢女說道,「一直不來,從來不在,所以就算如今不在,也沒什麼事。」   「半芹姑娘放心,有規有矩的,店裡運轉好得很。」吳掌柜說道,「雖然我不在這裡,但李大勺在,新請的掌柜也是我信得過的人。」   婢女點點頭。   有人在外輕輕敲門,拉開門是太平居如今的掌柜進來了。   「這是這個月的帳本,姑娘您看看。」掌柜的帶著幾分恭敬笑道,將帳本推過來。   「好,你忙去吧。」吳掌柜點點頭含笑說道。   掌柜施禮告退。   「半芹姑娘,你看看吧。」吳掌柜將帳冊推給婢女。   婢女看著眼前的帳本,她以前跟著老太爺看的都是詩詞文卷,帳本這種東西真是第一次。   「半芹姑娘,我來教你。」吳掌柜說道。   婢女點點頭伸手拿起帳本。   學而已,怕什麼,當初她不是也不識字嗎?也是慢慢的學會的。   「今天她怎麼樣?」   周老爺邁入廳堂,看著坐著吃茶的周夫人問道。   「她們回來說,還那樣。」周夫人說道。   周老爺微微皺眉。   「她們?你又沒去?」他問道,一面坐下來。   侍女捧茶。   「反正也是那樣,我去了也沒用。」周夫人懶洋洋說道。   周老爺嘆口氣。   「這都過去這麼多天了。」他說道,「怎麼就沒有一個大夫有辦法呢?」   「也沒什麼奇怪,本來嘛,痴傻病是天生的,怎麼可能說好就好了呢。」周夫人說道,一面慢慢的吃茶。   「這麼說,又成傻子了?」周老爺說道,端起茶,又沒心情吃放下來。   「目前看來是。」周夫人說道,「陳夫人請了李太醫,都說救不了。」   「這叫什麼事!傻了那麼多年,我們跟著受著累,突然好了,又惹了一堆事,好容易寬寬心,竟然又傻了!」周老爺拍腿說道,「老天爺這是跟我周家過不去啊!」   「我早就說過她是個掃把星。」周夫人說道,想到什麼忙放下茶碗,「嬌娘她病了,那神仙居太平居還有醫館,你可得,看這些。」   神仙居太平居醫館!   對啊,還有這麼多產業呢!   日進鬥金!   周老爺有些慌慌的起身,卻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茶碗。   婢女忙忙的擦拭,周老爺抖著衣衫。   「對,對,那可都是她的產業。」他說道,「只顧著擔心她的病,都忘了這個,也沒人看著,別讓店裡的人卷了錢跑了!我這就去看看!」   他說完就忙向外走。   「衣服,衣服。」周夫人在後忙喊道。   周老爺這才回過神轉回身,周夫人忙親自去和他挑換了衣裳送出門。   婢女拿著帳本凝神皺眉好一會。   「又看不懂了嗎?」半芹回頭問道。   婢女點點頭,提起筆在一旁勾勒幾筆。   「哎呀還是不行啊,得再去請教吳掌柜。」她說道,一面微微一笑,看向臥榻,「不知道娘子會不會看帳呢?」   臥榻上的女子安靜的躺著,身上的衣服是半芹才換的,此時正被半芹小心的翻身。   「娘子肯定會。」半芹說道,一面帶著幾分小得意。   「是啊,娘子說了,除了作詩,她什麼都會。」婢女說道,一面看著程嬌娘,「不過,沒娘子教,我也能學會。」   一面說一面想到什麼,高興的笑了。   「哎,半芹等娘子醒了,你先別告訴她我會看帳本,到時候嚇她一跳。」   半芹噗嗤笑了,一面給程嬌娘梳頭。   「你覺得能嚇到娘子?」她問道。   這世上有什麼能嚇到娘子?   二人的眼前都浮現程嬌娘那一成不變木然的臉。   估計天塌下來她也不過是哦一聲吧。   二人都看向臥榻上的程嬌娘,閉著眼的女子此時的臉倒顯得柔和。   婢女拿起帳本起身出去了。   半芹知道她這是去外邊掉眼淚了,她低下頭兩滴眼淚落下,深吸一口氣,接著梳頭。   院子裡傳來金哥兒的喊聲。   「半芹姐姐,半芹姐姐,吳掌柜讓你快過去,有人在酒樓鬧事。」   雖然都是半芹,但半芹知道這個不是在喊自己。   廊下響起腳步聲,隔壁有婢女梳洗換衣服的聲音,沒有急促沒有毛躁,而是緩緩的穩穩的逐一進行。   「金哥兒,看好家。」   片刻之後,婢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伴著金哥兒應聲,腳步聲遠去了。   半芹低下頭,將梳子放下,開始按揉程嬌娘的身子。   這是李太醫交代過的,臥床不起的人很容易生褥瘡,一定要及時的翻身按揉。   自己做不了別的事,能做的就是伺候娘子了,她一定也要做好。   「你問我是什麼人?你裝什麼糊塗!」   一向安靜的神仙居陡然響起的男聲,讓大廳裡的人都忍不住看過去,想像不出隔著包廂,怎麼還會這麼大的聲音,可想而知在包廂裡的人說話聲音有多大。   「周老爺。」   婢女將屋門拉上,看著屋子裡正一臉憤怒的周老爺。   「好,你來了,來,你告訴他,我是什麼人。」周老爺說道,一面看著吳掌柜,「還有,你知道之後,就可以滾蛋了。」   「周老爺,你來這裡做什麼?」婢女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自然是看店啊。」周老爺皺眉說道,一面拍了拍腿,「把帳冊快拿來,嬌嬌兒病了好些天了,店裡亂了沒有。」   一面回頭看一個老者。   「你待會兒把帳冊好好看看。」   老者連連點頭應聲是。   「周老爺,這帳冊你不能看。」婢女說道。   「我為什麼不能看?」周老爺看著婢女問道。   「這是我們家娘子的。」婢女說道。   周老爺也不急也不惱,點點頭。   「對,是你家娘子的。」他說道,「那你知道你家娘子又是誰家的嗎?」   婢女神色變幻,沒有說話。   周老爺啪的一拍几案。   「是我家的!」他吼道,豎眉看著婢女,「我家的女兒病了,我家的女兒的產業連我都不能看,卻被你們兩個奴僕把持,你想幹什麼?惡奴欺奪主產嗎?真是膽大包天!」 第一百三十四章相請   是的,他說的沒錯。   婢女面色慘白,一旁的吳掌柜也帶著幾分無奈嘆口氣。   是啊,人道倫理在此,程娘子是周家的,她如果不在了,她的東西她的親人自然有資格來掌管。   她想到了娘子病倒之後,肯定會遇到很多難事,沒想到第一個難事就是周家人跑來奪產。   奪的理直氣壯無可辯駁….   娘子的東西…娘子花費了心血才經營的產業…   她難道不能替娘子守住嗎?   沒了娘子,她什麼都做不了嗎?   婢女看著帶著幾分得意笑的周老爺,深吸一口氣上前施禮。   「舅老爺。」她微微一笑說道,「這話你說的可不對。」   周老爺面色一沉看向這婢女。   「我家娘子姓程,不姓周。」婢女含笑說道,「就是要看帳冊,奴婢也只能給程家。」   這小婢子!   果然不虧是程家出來的人!   周老爺大怒站起身,旋即又收起了怒意,微微一笑。   「程家的人不是離的遠嘛,我先看著,等他們來了再說。」他說道,伸出手,「把帳本跟我。」   婢女含笑搖頭。   「老爺,程家的人離的不遠啊。」她說道。   離的不遠?   周老爺神情一怔,他想到了!   「程家四公子就在京城呢。」婢女這時也笑眯眯的說道。   「一個小孩子,他懂什麼!」周老爺皺眉說道。   「舅老爺,我家娘子,也是小孩子呢。」婢女笑道,伸手展開劃了下,「如今這些,可沒有靠別人。」   「那是嬌娘!」周老爺忍著怒氣說道。   「四公子是娘子的哥哥,既然都姓程,自然也不會差太多。」婢女乾脆的說道。   都姓程不會差太多?!   這麼噁心的話說出來她都不怕噁心死自己!   周老爺瞪眼。   書院裡,正朗朗而讀的學子們陡然被打斷,一個兩個的都看向門口。   一個小童低著頭帶著幾分怯怯走進來。   江州先生講學時秩序嚴格,最恨被人打斷。   他轉頭看著小童,神情顯然已經有些怒意。   屋子裡的學子們都帶著幾分緊張,等待著先生的怒火傾瀉。   小童硬著頭皮上前,在江州先生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屋子裡安靜的幾乎針落可聽。   「程文俞。」   江州先生的聲音陡然響起。   學子們下意識的後傾微微躲避,旋即一愣。   程文俞?不是罵小童?   坐在最後的程四郎有些呆呆。   「江州程文俞。」江州先生再次拔高聲音說道。   程四郎這才回過神站起來。   「學生在。」他惶惶說道。   「去吧。」江州先生說道。   程四郎大驚。   「先生,先生,學生,學生哪裡錯了要趕學生走…」他顫聲說道。   因為事情太過突然,程四郎心神大亂,眼圈微微發紅。   看他這樣子,江州先生一臉僵硬。   「有人找你,快滾出去!」   江州先生的怒喝終於在大家的期待中傾瀉而出。   程四郎狼狽奔出來,站在外邊有些暈乎乎的。   誰找我?   「四公子,四公子。」婢女在一旁招手喊道。   程四郎看到她鬆了口氣,原來是她啊,怪不得能讓小童去叫自己,且不怕江州先生發火,而江州先生也沒有發火。   他忙抬腳過去。   「是妹妹來了嗎?」他問道,一面左右張望看。   娘子來不了…   婢女心內微微酸澀一下,旋即收好神情。   「沒有,娘子來不了。」她說道。   女子家自然不會輕易出門,讓婢女出來說話也很正常,程四郎點點頭。   「四公子,現在有件事要求你幫忙了。」婢女說道。   「什麼求不求的,有什麼事你說吧。」程四郎說道,想到什麼又忙去解錢袋,「我這裡還有些錢…」   婢女抬手制止他,搖搖頭。   「四公子,我們不缺錢。」她說道,「我們現在缺人。」   缺人?   程四郎啊了聲,一臉不解。   馬車疾馳,很快停在了太平居前。   「半芹姑娘,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程四郎問道,一面抬頭看四周。   太平居的旗幟正隨風飄揚。   此時正值飯點,來往車馬眾多,夥計們迎來送往很是熱鬧。   「四公子知道這裡嗎?」婢女問道。   程四郎點點頭。   「我聽同窗們說過,這裡有三寶,名滿京城。」他說道,一面含笑看,「不過,我還沒來過。」   一來是沒時間,二來,出門在外也捨不得花錢。   「四公子隨我來。」婢女說道。   這婢女是要在這裡吃飯嗎?程四郎遲疑一下,還是抬腳跟過去了。   「這就是那副無名氏的字。」他站在門前高興的說道,一面抬頭看,一面連連讚嘆,「我看過臨摹的,但還是看真跡的感覺好。」   婢女回頭看他,微微一笑。   「四公子,快進來吧,這個字,以後你想看多少就多少。」她說道。   想看多少有多少?   「莫非已經知道這是誰寫的了?」程四郎問道。   婢女沒有說話,徑直進去了。   程四郎忙抬腳跟上。   沒有進包廂,或者散座,婢女只是帶著他前後上下轉。   路過的夥計見到婢女紛紛含笑打招呼,婢女一一略點頭算是還禮。   「半芹姑娘。」程四郎忍不住問道,「你這是…」   「我想讓四公子看看這裡。」婢女說道。   看看?   程四郎更為不解,再要問婢女卻抬腳走出去了。   馬車晃晃悠悠疾馳進了京城。   「這裡又是?」程四郎下車,看著眼前的店鋪。   怡春堂。   這是一間藥鋪。   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人也不少。   婢女已經抬腳進去了,程四郎雖然不明所以,還是跟了進去。   「…還是沒有程娘子的藥嗎?」   「沒有就沒有吧,那你們的大夫給我看看,抓服藥吧。」   「…程娘子的藥鋪,雖然不是她坐診,但怎麼也比其他家的好吧。」   藥鋪裡七八個客人低聲說話,很快在坐診的大夫前排隊等候問診。   「半芹姑娘。」抓藥的夥計對婢女說道。   婢女點點頭,環視室內。   「藥還齊全吧?」她問道。   夥計點頭應聲是。   這是要抓藥?程四郎看著心道,卻見婢女轉了一圈抬腳又出去了。   真是莫名其妙啊…   程四郎搖搖頭,只得跟了出去。   馬車停在神仙居前時,程四郎問都不問了,徑直跟著婢女就走進去了,不過這次轉了一圈之後,他們進了一間包房。   程四郎抬著頭帶著一臉驚嘆的打量四周。   「四公子,這裡怎麼樣?」婢女問道。   「好啊,以前也聽他們說過,說這裡吃一頓特別貴。」程四郎笑道,一面點點頭,「看來貴是有道理的。」   婢女微微一笑。   「半芹姑娘,常來?」程四郎問道。   看她對這裡的熟悉,似乎閉著眼也能走,難道周家常帶妹妹來這裡吃飯嗎?   這麼貴..   不過這世上很多時候貴才能體現身份和心意,這也是為什麼神仙居不僅沒有關門,反而生意越做越好。   這周家會如此看重妹妹?   婢女沒有說話,門被拉開了,一個老者走進來,手裡捧著三卷本。   「吳掌柜,這位就是四公子。」婢女說道。   吳掌柜含笑跪坐下來,對程四郎大禮。   「見過四公子。」他說道。   程四郎忙還禮,有些不解。   「這是吳掌柜,是太平居,神仙居,還有怡春堂的總掌柜。」婢女說道。   程四郎恍然。   「四公子,這是三個店的帳冊。」吳掌柜說道,將三卷本推過來。   程四郎一怔,低頭看著三卷本。   什麼意思?   「四公子,吳掌柜是這三個店的總掌柜,我家娘子,是這三個店的東家。」婢女說道。   誰?   程四郎愕然看向婢女。   誰?   他脫口喊道。   「我家娘子,你的妹妹,程嬌娘,這三個店,是她的。」婢女說道。   開什麼玩笑啊?   程四郎驚愕的說不出話來。   怪不得適才她帶自己轉了這幾個地方,怪不得裡面的人對她都這麼熟悉。   原來是她們的!   竟然是她們的!   這,這,日進鬥金,如此有名的店,竟然是她的…   程四郎不由低頭看著自己的錢袋。   怪不得方才婢女說她們不缺錢…   想到自己給程嬌娘錢的時候,怪不得她面無表情…   自己這幾個錢在她眼裡算什麼啊。   「至於這是怎麼回事,四公子沒必要知道了,總之,這三個店是娘子的。」婢女說道,看著程四郎,「現在,要託付給四公子你了。」   程四郎再次愕然抬頭。   「我?」他問道。   「是。」婢女說道,看著程四郎,「我家娘子病了,您是娘子的哥哥,所以,這幾個店,就有勞公子照看。」   她說完伸手將帳冊再次往程四郎面前推了推,神情凝重又幾分緊張。   程四郎猛地起身。   「妹妹病了?」他喊道,比起方才的驚愕,此時的神情是驚恐,「她什麼病?怎麼病了?什麼時候病了?你這丫頭,怎麼不早說,囉囉嗦嗦的帶著我亂轉,又說這些做什麼?哪裡顧得上說這個!」   他動作太猛,向前邁了幾步,將面前的帳冊踩到了踢開,轉身就跑出去了。   婢女看著被踢到一邊的帳冊,似乎被抽乾了力氣一般軟坐下來,眼淚滴落。   還好,還好,這個世道雖然艱難,但還不是無望。   **********************************   推薦:魏香音《玄妙之井》書號:3129509   簡介:這是一篇耽美靈異故事,白秀麒租了一間建於民國初年的公寓,曾經的監獄,也是曾經的屠宰場,推開上鎖的房門,各種奇怪的事撲面而來….. 第一百三十五章有勞   怎麼就突然病了?   怎麼就突然病成這樣了?   程四郎跪坐在臥房內,看著臥榻上的女子,雖然已經半日了,還是一臉不可置信。   「她在說什麼?」他忽的問道。   坐了這半日,他看到那似乎沉睡的女子偶爾嘴唇動一動,似乎在說什麼。   「不知道。」婢女說道,垂下頭,「娘子是受了刺激,亂了心神。」   「是,被王十七…」程四郎問道,帶著幾分不安。   王十七是個什麼人,他自然清楚,妹妹不會因為他氣病了吧。   「不是的。」婢女搖頭,「是別的事,公子就不用問了。」   程四郎聞言便點點頭,果然不再問。   「那再找找大夫,她有意識的,那就有救的。」他說道。   婢女點點頭。   「再找的,好些人幫忙在找。」她說道。   程四郎哦了聲。   「我,我去書院裡打聽一下,看誰知道好大夫。」他說道,忙起身。   「四公子。」婢女喊住他,「你現在要做的不是這個。」   程四郎停下腳看她,帶著幾分不安。   「那,我該做什麼?」他問道。   性子是太懦弱了…   也好,也不好…   婢女站起身。   「四公子,娘子的店要有人照看的。」她認真說道。   店,哦,對,那三個店。   程四郎想起來了,頓時心跳咚咚。   那麼有名的,經常出現在同窗口中作為等某一日犒賞自己的好去處的地方,竟然是自己妹妹的!   她,她是怎麼做到的?   「四公子。」婢女不得不出聲再次喊道。   程四郎回過神,微微有些臉紅拘束。   「你說要我做什麼?」他問道。   再一次坐在神仙居裡,最初的那種好奇已經全沒了,看著面前的四個人,程四郎緊張拘束身子僵硬。   「有件事我要告訴大家。」婢女跪坐在程四郎身旁,說道,「娘子病了。」   吳掌柜已經早知道,所以神情不變,太平居和怡春堂的掌柜,還有太平豆腐的孫才,則是一臉驚愕。   「那,沒事吧?」三人齊聲問道。   「沒事,只是店裡的生意,暫時由我家四公子接手。」婢女說道,一面看向程四郎。   「見過四郎君。」   這新請來的兩個掌柜的都是人精,聞言立刻大禮參拜,孫才也不甘落後。   程四郎頓時身子更為僵硬。   「好..好說。」他結結巴巴說道。   吳掌柜則低頭將幾卷帳本推過來。   「這是三個店的帳冊,請四公子查閱。」他說道。   程四郎再次手足無措。   他想起家裡的父親,每個月家裡的管事,外邊商鋪的掌柜都會聚集過來,將帳目一一報給他聽,那時候父親的樣子威嚴又歡悅,就好像一座山一樣,穩穩的鎮著他們程家家族。   對於父親他只有崇敬,卻從來沒有豔羨,因為依著程家的族規,作為四子的他這輩子也沒可能摸一摸帳冊。   沒想到,竟然還有這個機會!   程四郎下意識的伸出手,隨手拿起一卷帳冊展開,頓時眼睛瞪大。   好多好多錢!   他又下意識的將帳冊捲住,嚇得不敢多看一眼。   好多好多錢!   還好程四郎並沒有在幾個掌柜的面前露出更多的怯,待人都告退出去,只剩下婢女時,他才長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   「這些,我不會看啊。」他漲紅了臉說道。   神情帶著幾分愧疚歉意,似乎這是自己天大的錯。   婢女微微一笑。   「奴婢會看。」她說道。   程四郎鬆口氣哦了聲,又有些呆呆。   「那,我能幫什麼?」他問道,自己先帶著幾分歉意笑了笑,「我只會讀書…書也讀的不好..」   婢女看著他點點頭笑。   「四公子,只要幫我們替娘子守好這個三個店就足夠了。」她說道,「別讓人奪了去,四公子,這幾個店,是娘子費了心神才到如今的,我們不想娘子病好了醒來,發現什麼都沒有了…」   她說著俯身叩頭,聲音已然哽咽。   「快起來快起來。」程四郎忙說道,「這是應該的,這是我應該的,你放心吧,我替妹妹看著,直到她醒了。」   說了這話,二人都微微一怔。   如果,她不醒呢….   這個念頭閃過,二人同時呸呸幾聲。   不會的,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她要是不醒呢?又成了傻子呢?」   周老爺哼聲說道,一面端起面前的茶碗,沒有喝又放下。   「這小婢子,竟然拉出程家的人來擋著,程家的人難道是什麼好東西嗎?」   「就是,拿著咱們家的嫁妝,還能把嬌娘餓死扔掉,這些產業,怎麼能交給他們!」周夫人更是氣急說道,「那個賤婢是程家的,自然幫著程家撈東西。」   說著她就起身。   「我去趕走她!」   「先別急。」周老爺說道,抬手制止周夫人。   「什麼時候了,還不急?」周夫人急道。   「兩個小兒,怕什麼。」周老爺哼聲說道,一面悠閒的端起茶碗,「在這京城,他們以為他們還能翻出我的手心?哄他們玩罷了。」   「那早點拿到手早點心安。」周夫人說道,「要是程家那群貓聞到腥氣摸過來,少不得麻煩。」   「來了怕什麼?以為這是江州啊。」周老爺哼聲說道,「姓程的敢來,我就讓他哭著回去!」   他說完帶著幾分得意大口的喝茶,結果茶忘了吹,燙的哎吆一聲,鬆了手茶水灑在身上,引得屋子裡一陣忙亂。   而此時的江州,坐在廳堂聽一個婢女撥琴的程大老爺猛地連打了幾個噴嚏,讓原本優美的琴音變的有些支離破碎。   「準是京城的周家人再嚼念我。」程大老爺說道,一面擺擺手。   婢女忙抱著琴退了出去。   「好好的幹嗎不聽了?」程大夫人還有些不樂意說道。   「你說奇怪不?」程大老爺重新靠回憑几上,皺眉說道。   「什麼奇怪不?」程大夫人問道,一面端起茶喝。   「這周老爺也不來了。」程大老爺說道。   程大夫人一口茶嗆了。   「這麼說你還很想他?」她咳嗽著說道。   「我想他死。」程大老爺哼聲說道,「真是奇怪,這老不死的怎麼走了就沒動靜了?你外甥不是已經去京城了嗎?婚事他肯定知道了,怎麼一點反應也沒了?」   好容易憋了一股勁,對方卻萎了,雖然這是理想的結果,但還是心理很憋屈。   「有什麼反應?這種天大的好事,他還有什麼可說的?」程大夫人哼聲說道。   「那傻子的事他自然不會說,這嫁妝的事,他怎麼不來鬧了?」程大老爺說道。   他的話音才落,門外管家撫著帽子跑過來。   「老爺,老爺,人來了,來了。」   管家一邊跑一邊有些急促的喊道。   人真的來了?   程大老爺和程大夫人都驚訝的坐起來。   「果然背後不能說人啊。」程大老爺感嘆道,一面深吸一口氣,振奮精神,「這一次,姓周的來了幾個?」   管家愣了下。   「姓周的?」他問道,「老爺你說的是誰?」   「你說的是誰?」程大老爺也愣了下,「不是周家的人來了嗎?」   管家嗨了聲。   「不是,不是,是州府裡的曹別駕大人來了。」他忙說道。   程大老爺換了衣衫,邁進會客廳,便看到裡面早已經坐著兩人,其中一個是很熟悉的曹別駕大人。   「哎呀曹大人。」他忙笑著施禮。   作為地方大族,程老爺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曹別駕起身施禮。   二人笑著寒暄幾句。   「今日來是有一事要有勞程老爺。」曹別駕步入正題說道。   程大老爺點點頭。   「大人請說。」他說道。   「看一看你家的族譜。」曹別駕說道。 第一百三十六章問詢   族譜?   程大老爺有些驚訝,但對於掌管監察軍政民事的州府官員,看看族譜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只是有些奇怪而已。   「要核對一些事。」曹別駕顯然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奇怪,便含笑補充一句,又微微的壓低聲音,「主要是,看二老爺那邊。」   說完還給程大老爺使了個眼色。   程大老爺頓時大喜。   查看二老爺的事?那莫非是二老爺的仕途有希望要動一動了?   呃,雖然升官調動,不用看族譜,履歷什麼的都齊全的很…   不過,這世上也沒什麼定數,看就看吧。   程大老爺高興的讓人取了族譜來,恭敬的交給曹別駕。   曹別駕卻沒有打開看,而是又恭敬的遞給了一旁坐著的男人。   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也沒被引薦的男人。   能坐在這裡,且是曹別駕的上位,那肯定不是隨從…   是什麼人?   程大老爺神情微微驚訝的看著他。   依舊沒有人給他引薦介紹,曹別駕認真的看著茶碗,似乎裡面開出一朵花。   「二老爺,幾個子女?」那人忽的問道。   「兩個。」程大老爺下意識的答道。   「兩個?」那人問道,伸手指著族譜上,「那這上為什麼三個?」   三個!   程大老爺愣了下,忙起身過去看。   二老爺的名下的確是三個子女。   看著其上的字,程大老爺心內幾分感嘆。   當初,父親對二老爺家的孩子是多麼的喜歡,沒有出生時就起了名字,早早的上了族譜。   如果晚一些,或者早些發現她是個痴傻兒,這個名字絕不會上了族譜。   「是,三個,三個。」他含笑說道,「這個大的,身子不好,一直養在外邊。」   至於怎麼不好,江州城沒幾個人不知道,他沒有隱瞞的必要也沒有解釋的心情。   那人也沒有再問,又看了看族譜,放在几案上。   「程老爺,你接著忙吧,我們先告辭了。」曹別駕立刻含笑說道。   我不忙啊,程大老爺一臉愕然。   「哎,大人..」他忙要挽留,曹別駕已經起身,讓那人先行,自己才抬腳跟上。   程大老爺只得送出去。   「曹大人,這到底是?」他拉住錯後幾步的曹別駕,低聲詢問。   「沒事,沒事,就是看看,主要是二老爺。」曹別駕說道,一面看了眼前方的男人,想了想,還是壓低聲音,「給京裡人辦事。」   他點到為止,程大老爺便明白了。   給京裡的人辦事,那就是京裡有人要問程二老爺。   京裡的人誰會想起來要問程二老爺呢?   曹別駕才走了沒多久,程二老爺就派人回來了。   「來人說查我的解狀,有不對的。」小廝轉述程二老爺的話。【注1】   參加科舉的時候,程二老爺的解狀都已經上繳了,能查閱這個的是戶部。   那麼多解狀,怎麼會想到查閱程二老爺的?   除了升官,真沒別有理由了!   程大老爺大喜,旋即又大驚。   解狀一向查的嚴格,多少學子考生因為這個失去了科考資格,造成了不少人間慘劇。   「二老爺的解狀有什麼不對?」他急急問道。   「說是不全,要再核查一下。」小廝說道。   程大老爺恍然,跟曹別駕的到來對上了,原來是為這個。   「好好,我知道了。」他說道,一面也顧不得坐,「我再去州府裡問問,可不能因為一個解狀壞了前程。」   這件突然的事讓程家上下緊張了好幾天,但程大老爺多方打聽,人情金錢都用上了,卻也沒打聽出來什麼。   都說沒事沒事只是隨便問問。   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來,程家二位老爺便也只能忐忑不安的等待,但不管好的還是不好的結果都沒有到來,似乎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有人打聽程家,也有人打聽周家。   「春靈,你打聽這些做什麼?」   德勝樓裡,一個夥計磕著瓜子問道。   在京城打聽一個人很難,因為京城很大,在京城打聽一個人也很容易,因為人多嘴雜,尤其是在酒樓茶肆青樓。   「我跟著朱小娘子在外行走,多知道一些總是好的嘛。」春靈說道,「好哥哥,你告訴我嘛。」   「去問你家娘子,她可比我們清楚。」另一個小夥計笑道。   「這些小事,怎麼還能讓娘子教我,我要自己學的。」春靈認真說道。   「春靈真懂事。」夥計們笑著誇讚。   「朱娘子對我這麼好,我想更好一些,更能幫到她,至少別拖累她才是。」春靈低著頭有些羞澀的說道。   「好,好。」夥計們笑道,收起嬉皮笑臉,「我來給你說說京城這些有名的權貴人家,咱們先從皇親國戚說起。」   春靈點點頭。   「不急,哥哥們一個一個告訴我,我還記得住。」她說道。   不急,穩穩的,既要問到自己想要的,還不能被人發現自己想要的,她不急,她還小,她有的是時間。   相比於忌諱顧慮多多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春靈來說,王家的人打聽消息就乾脆的多。   「周家嘛,也沒什麼可說的啊,陝州人,有錢,歸德郎將嘛。」男人掂了掂手裡的錢,漫不經心說道。   古伯沒有遲疑,又拿出一吊錢扔給這男人。   「…要細說起來,也還真有的說。」男人立刻話頭一轉笑嘻嘻說道,將兩吊錢放好,「歸德郎將周家可不一般。」   「怎麼不一般?這種品級的武官京城一抓一大把。」一個隨從忍不住問道,「而且都這麼多年了,也沒升官,靠著陝州的老本,怎麼就不一般了?」   「那是以前。」男人哈哈笑了,帶著幾分小得意看著他們。   這些傻乎乎的外鄉人,不過也是有錢的外鄉人。   「如今歸德郎將家可轉運了。」男人笑道,帶著幾分神秘。   轉運?   古伯眉頭微皺,所以這就是為什麼能去天街上看燈火了嗎?   「他們家有了一個神仙。」男人壓低聲音說道。   古伯愕然。   片刻之後,茶樓裡響起吵鬧聲。   「我沒騙人,我沒騙人。」   被幾個隨從壓在身下的男人高聲喊道。   「別打我臉!」   臉沒被打,卻被啐了一臉。   「給你錢不是我們傻,是我們圖省勁,你別不知好歹,滿嘴胡說!」古伯冷笑說道,「養著神仙,你怎麼不說他們一家都是神仙下凡呢?」   「哎呀哎呀我沒騙你們啊。」男人喊道,「周老爺家有個神醫娘子,是道祖李真人的徒弟,能起死回生,救活了被判死的陳相公家大的老太爺,童內翰,還治好了公主府的瘸子秦家小郎君,真是神奇的不能再神了,滿京城的人都知道!」   古伯等人面色驚愕。   什麼?   神醫娘子?   道祖李真人的弟子?   還有那些被救治的人名。   陳相公,童內翰,公主府!   雖然是外鄉人,相公,內涵,公主,他們還是聽得懂是什麼意思的!   竟然!   「怪不得,周家能去天街呢。」古伯點點頭,說道。   救治了這其中任何一個人家,去天街看個燈火就不算個什麼難事,更何況還一下子救治了三家。   這周家竟然養個神醫?果然是要走好運了。   「是啊是啊,我沒騙你們。」男人喊道,「快放我起來。」   古伯低頭看著男人,卻並沒有示意大家放手,反而示意更加用力的一踩。   男人立刻嚎叫起來。   「你沒騙我們?」古伯冷笑說道,「這個消息不是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嗎?你竟然還敢要我們的錢,說是獨家秘聞!」   男人被踩得嗷嗷慘叫,一面自認倒黴。   「這個不算,這個不算,這個是我贈送你們的,我真有獨家秘聞。」他連連喊道。   「趁著你還沒死的時候趕快說!」古伯冷笑說道。   「這歸德郎將周家,不只是要升官了,而且還發大財了。」男人急忙忙說道。   「廢話!」古伯再次啐了口,「有神醫在家,不發財才怪!」   「不是不是。」男人忙喊道,「神醫倒是不怎麼發財,發財是另外的事。」   神醫怎麼不發財?   古伯皺眉。   「你們知道京城的太平居嗎?」男人唯恐再被呵斥,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就忙說道。   自然是知道。   他們來了之後,窮的連客棧都住不起的王十七郎如魚得水,但因為青樓妓女的不讓他去,所以便尋這京中有名的酒樓食肆吃了幾頓,其中便有這太平居,也嘗了那京城聞名的太平豆腐。   想到這個太平豆腐,古伯忍不住點點頭,的確是不錯不錯啊。   如果不是沒辦法長途攜帶保存,他一定會帶回去給老爺夫人。   「神仙居知道嗎?」男人又接著說道。   自然是知道,過路神仙嘛,冬日吃來很是享受,這個可以帶回去,那如今連街邊行腳店都有的樂得自在,據說就是來源於過路神仙,如此簡單,回家之後也可以一試。   「知道…」男人還要問,被古伯又踩了一腳,叫聲打斷了話。   「少扯廢話,直接說。」古伯拉臉喝道。   「這兩個店都是周家的。」男人喊道。   什麼?   都是周家的?!   「周老爺。」   屋門拉開,看著其內端坐的周老爺,程四郎的腳步有些躊躇,但看著身旁低著頭的吳掌柜和婢女,他咬咬牙抬腳邁進來。   「這是,我妹妹的店,這個帳冊,你看不合適吧?」他聲音抖抖的說道。   瞧著懦弱的樣子,既然都姓程,自然也不會差太多,真是可笑死了。   周老爺端著茶碗連看他一眼都懶得看。   ************************************   注1::解狀又稱家狀,是唐代中央級考試考生的個人信息文書。   今日一更。 第一百三十七章為難   鼓起勇氣扔出去的話沒有回應,程四郎更有些不安。   看著他坐下,周老爺吹了吹茶。   「你什麼時候來京城的?」他隨口問道。   程四郎怔了下。   「三個月前..」他下意識的答道。   「那你知道,這幾家店是什麼時候開的嗎?」周老爺又問道。   什麼時候開的?婢女說過這個,但是,是什麼時候來著?   程四郎有些怔怔,他下意識的去看婢女。   婢女低著頭似乎不知道他的窘境。   這種場合也的確不是一個下人能開口說話的。   她再開口,惡奴欺奪主產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周老爺也不急,端著茶杯慢悠悠的喝茶。   程四郎想啊想,終於想起來了。   「太平居年前,神仙居年後,怡春堂也是年後不久。」他高興的說道。   「是啊,到如今都最少的也有五個月了。」周老爺含笑點頭說道。   是啊是啊,程四郎帶著幾分悵然,妹妹竟然這麼短時間就開了三家店,他都一點也不知道,還以為她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傻兒…..   猛地茶碗脆響,嚇得程四郎一驚。   周老爺將茶碗重重的放在几案上,臉上早已沒有悠閒笑容。   「這些店最少的也經營了五個月,你,來京城不過短短三個月,你知道什麼?這店難道只是一個人能開起來的了嗎?」周老爺喝道,「無知小兒,惡毒奴婢,串通起來想要做什麼?還不快把帳冊給我!再敢跟我胡鬧,送你們去見官!」   程四郎被嚇得心亂跳,耳內嗡嗡。   是啊是啊,這幾個店單靠妹妹真的能開起來嗎?京城啊,這是京城啊,周老爺一家都在…   以前在,以後也必將在…   程四郎不由咽了口口水。   交出去嗎?   別最後毀了妹妹的店,還惹惱了周家,累害了妹妹….   「你們程家真是黑心,拿著我家的嫁妝,還棄我家嬌嬌而不顧,如今她又病了,你們不說關心養護她,還上趕著來謀奪產業….」周老爺冷笑說道。   話音未落,程四郎抬起頭。   「我不會謀奪妹妹的產業,我,我會好好的看著店,不會讓妹妹的心血糟蹋了。」他整容說道,眼神堅定,「我幫妹妹看著,一分錢都不會用她的,等妹妹醒了,都給她,在她醒過來之前,別人,別人誰也不能要。」   這個小混帳!真是油鹽不進!   周老爺氣的瞪眼。   「如果她醒不過來呢?」他喝道。   如果她醒不過來呢?   這個假設在每個人的隱秘心處都閃現過,但誰也沒敢說出來,甚至都不敢多想,此時被周老爺直白的喊出來,程四郎婢女吳掌柜的臉色都發白。   真的,醒不過來了嗎?   「夫人,已經過去半個多月..」僕婦低聲說道。   時近傍晚,程嬌娘的臥房內光下漸漸發暗,臥榻上的女子陷入一片陰影裡。   如果不是起伏的呼吸,真的就是像是….   不過,也許用不了多久了吧。   秦夫人嘆口氣,看著那女子嘴角動了動,又看一旁正擺弄薰香的婢女,她乾脆起身,往臥榻邊移了移,端起一旁的水碗,伸手攙扶起這女子,餵她吃水。   僕婦大驚失色。   「夫人。」   聲音脫口而出。   這種臥榻的病人,照顧的再好,也總讓人覺得髒醃…   夫人怎麼能去餵她!   半芹也嚇了一跳,香爐蓋子一聲脆響扔下。   「夫人,夫人我來。」她喊道,忙疾步過來跪坐下。   「我扶著,你餵她幾口水吧。」秦夫人說道,放下水碗,並沒有鬆開手。   「不敢勞夫人,不敢勞夫人。」半芹哽咽叩頭說道。   秦夫人便也不再強求,將程嬌娘交靠在半芹懷裡,自己起身起來。   婢女進門的時候,秦夫人正走出來。   見到是她,婢女忙大禮參拜。   「有什麼難處,記得開口。」秦夫人說道,目光掃過婢女疲憊的面容。   能開口的都不是難處,難處都是不能開口的….   「謝夫人大恩。」婢女叩頭說道。   秦夫人的馬車隆隆而去,婢女站在門前怔怔一刻。   「陳老太爺上午來過了。」   進了屋內,半芹忙給她說一天發生的事。   「丹娘和十八娘子都來了,還給娘子帶了新衣,你看我已經給娘子換上了。」   「還帶了李太醫來,診了脈,說身子有些虛,要多餵一點飯…」   婢女聽著她詳細的說,一面點點頭,擠出一絲笑,看著臥榻上的程嬌娘有些出神。   「姐姐,外邊,有什麼為難的事嗎?」半芹遲疑一下還是問道。   婢女回過神。   「啊,沒有。」她搖頭笑了笑,說道,「有四公子在,名言正順的,沒問題的。」   半芹點點頭,也對她笑了笑。   「那辛苦姐姐和四公子了。」她說道。   婢女笑了笑沒說話,與前幾日相比,她的笑還是牽強了幾分。   真辛苦啊,面對一個周老爺,就讓她覺得心焦力瘁。   想當初娘子面對一波接一波的難處,怎麼就看起來若無其事呢。   沒有心,就可以嗎?   怎麼才能做到沒有心呢?   二人正說話,門外一陣喧鬧,伴著捶門聲。   「你們來幹什麼?」   婢女站出來,看著門前的四五個僕婦丫頭。   她認得這些人,都是周家的人。   「姑娘,我們來伺候娘子。」為首的僕婦說道,不待婢女說話,便招呼身後的人,「快些進去,把屋子收拾收拾,安頓好了,大家都忙起來。」   「這是我家,誰讓你們進的!」婢女叉腰喝道。   見她阻攔,早已經拿著門栓的金哥兒立刻站過來,狠狠的擋住門。   「你家?」為首的僕婦失笑,帶著幾分不屑看著她,「沒錯,你是程家,現在娘子在我們周家,我們周家人管著,你這個丫頭,可以滾回去了。」   會被擋住的事,在家周夫人都已經預料到了,沒什麼大不了。   她說著回頭看其他僕婦。   「程家的丫頭我們管不著也不敢管,來人啊,把她送回程家去,讓他們自己管!」   幾個粗壯的僕婦便立刻應聲是,挽著袖子就向前。   金哥兒舉著門栓,在這些壯婦面前,就好像瘦弱的螳螂。   「我不是程家的丫頭。」婢女站在門前,看著她們亦是冷笑一聲。   抬腳邁步的僕婦們一愣。   不是程家的丫頭?   「我是張家的丫頭。」婢女再次說道,微微抬著下巴,帶著幾分倨傲看著她們,「回去告訴你們老爺,我是張純家的丫頭,我是張家老太爺親贈與程娘子的丫頭,要送我回去也容易,請他們先去跟張家說一聲,有錯有責,婢子自會去認罪領罰。」   張純?張純誰啊?   僕婦愣愣的看著婢女。   「張純?」   周老爺失態的喊道,差點直接跳起來。   「是啊,她說她是張純家的人,是什麼張家老太爺親贈與娘子的…」僕婦說道,面色還有些不解,她們想不起張純是誰,但看那丫頭氣勢很厲害,又想著這程娘子一直以來怪事很多,所以一時膽怯便回來了,只怕被周老爺夫婦斥責辦事不利,被一個小丫頭嚇唬住。   「張家?」周夫人也面色微微發白,一臉不可置信,「張純?是哪個張純?」   「你傻了啊,還能哪個?張純,張江州!」周老爺喊道。   僕婦這才也回過神,張江州!   張純在京中有名,大家都貫與籍貫尊稱,江州先生,他真名叫什麼,大家倒知道的不多。   幸虧自己明智帶著人回來了!   周夫人也神情愕然,驚訝的合不攏嘴。   怎麼可能啊?   那個一向囂張的婢女,竟然是張江州家的人?   「還是張老太爺親自贈予的…」周老爺喃喃說道,「怪不得,怪不得,逃兵的事,江州先生竟然出面了…原來是她…果然還是她…」   這個女人,到底還有多少驚喜藏著不為人知?   這個女人,到底還要給他們多少意外的驚嚇? 第一百三十八章喚道   「那怎麼辦?難道真就不要了,拱手讓給程家?」   周家廳堂裡的燈已經點亮,周夫人神色憂急,看著在廳中來回踱步的周老爺。   「人是醒不過來了,幾個大夫也說了,最多活個三四個月就熬盡了,老爺,程家那四郎沒什麼本事,可是程家的人撲過來,咱們少不得麻煩啊。」   周老爺心疼的哆嗦一下。   「讓給程家?休想!」他哼聲說道,站住腳,伸手捻須,想到那金山銀山,一咬牙,「江州先生他也不好管我們的家務事吧!那丫頭竟然是張家的婢子,就更不怕了!張家這是要縱惡奴奪他人產嗎?」   「沒錯,我們的家務事,他一個外人怎好插手?」周夫人立刻說道,「只要我們對那傻兒好,誰人又能說什麼?」   沒錯!   他們跟不要臉的程家不一樣,他們會好好的養著程嬌娘,病著就好好的養著,死了就好好的安葬,絕不虧待!問心無愧!光明磊落!   周老爺點點頭。   這一次,不管誰出面,都不用怕!   他是程嬌娘的嫡親舅舅,而其他人,哪怕是皇帝,也不能理直氣壯的幹涉。   他接手是天經地義,而別人別說接手,就是幹涉,也要考慮一下搶奪他人家產這個惡名。   「既然如此,就要做的誠心。」周夫人說道,「也別讓奴僕去那裡伺候,直接把嬌娘接回來,我親自伺候著!」   誰人還能攔住他們伺候病疾的外甥女不成?   周老爺點點頭。   「只要養著她,就沒人能挑出咱們的不是。」他說道。   周夫人含笑點點頭。   「我明日就親自去把她拉回來。」她說道。   夜色漸漸籠罩下來,還未點燈的院子裡有些昏昏。   「半芹姐姐,看來他們不敢再來了。」金哥兒說道。   他舉著門栓站的身子都僵硬了。   「還是姐姐厲害。」他高興的說道。   婢女搖搖頭苦笑一下。   「不是我厲害。」她說道,「是借的力厲害。」   不管誰厲害吧,反正事情解決了。   金哥兒高興的說道。   婢女再次搖頭。   「不是自己的力,借別人的力,都不能長久。」她說道,看著昏昏的夜色,「更何況,這件事,到底是家務事,外力不可幹涉啊。」   金哥兒頓時又一臉憂急。   「那怎麼辦啊?」他急急問道。   婢女回頭看室內,室內半芹已經點亮了燈,明亮溫暖。   「我不知道…」她喃喃說道,咬住下唇,眼淚終於忍不住滴落,「我不知道…」   娘子,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娘子,沒了你,奴婢還是站不穩站不住….   夜風吹過,廊下的佔風鐸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金哥兒,休息吧,至少今晚不會有事了。」婢女說道,擠出一絲笑,「我們,熬過一日,是一日。」   還拿著門栓呆呆站著的金哥兒這才收起身子,回頭看她點點頭。   二人剛要轉身,就聽門又被拍響了,二人面色都是大變。   「好啊,你們真不要臉,我也就不客氣了!」婢女咬牙喊道,「金哥兒開門!」   金哥兒打開門,門前燈籠隨著夜風搖曳,照的門前忽明忽暗的似乎站了很多人,又似乎只有一個人。   眨眼間,人已經走進來了。   「給我打..」婢女喊道。   金哥兒舉著門栓毫不遲疑的用盡力氣的打過去。   有人抬手抓住了門栓,同時一拳重重的向金哥兒打去。   與此同時也有人嗨了聲。   那人的拳頭在金哥兒的面前生生的收住。   犀利的拳風吹得金哥兒幾乎睜不開眼…..   可想而知這一拳如果真打到臉上他的臉一定會開花….   「是我。」   夜色裡男聲響起,來人一面再次邁步,瘦高的裹在披風裡的身影便展露在婢女面前。   他伸出手掀起大大的兜帽,露出面容。   是他!   婢女神情驚訝。   這個自從逃兵事件後,再也沒出現過的少年郎…   她以為這個少年郎被嚇走了,再也不會出現了。   沒想到不僅突然出現,而且沒有在牆頭上,而是徑直從大門走進來。   而且這麼晚的時候…..   「你,來做什麼?」婢女怔怔問道。   「我來看看她。」晉安郡王說道,一面衝她抬手指在嘴邊噓聲,「我時間有限,你廢話太多,我沒空和你多說,你站開。」   他說罷抬腳從婢女身邊穿過向內而去。   我廢話多,你沒空…   婢女回過神氣惱轉身。   這什麼人啊!   她抬腳忙跟過去。   晉安郡王已經走進室內。   這是他第一次走進這女子的廳堂裡,不過可惜沒有心情查看四周。   「娘子在這邊。」婢女說道,一面掀起幕帳。   外邊的熱鬧半芹自然也聽到了,但她一直安靜的守在臥榻邊,翻身餵水絮絮叨叨說話做著重複不變的事。   此時見這少年郎進來,便躬身施禮。   「公子請坐。」她說道,「我去給公子煎茶。」   就如同嬌娘沒病之前一樣。   「不用了。」晉安郡王說道,連披風也沒有解下,「我立刻就走。」   立刻就走啊。   半芹低頭應聲是。   那也夠了。   還能來看看娘子,就夠了。   「程嬌娘。」   晉安郡王邁過去幾步,喚道。   臥榻上女子已經換上了裡衣散了發似乎安靜睡著了。   「娘子,聽不到的。」婢女說道。   「她聽得到。」晉安郡王說道,一面撩衣坐下,又喚道,「程嬌娘,我來看你了。」   臥榻上的女子嘴動了動。   「看,她聽到了!」   少年郎驚喜的說道,一面前傾幾分。   「不是的。」半芹說道,「娘子一直都這樣的自己說話,不是聽到你問她了答話。」   「程嬌娘,程嬌娘。」晉安郡王沒有理會她的話,而是接著喊道。   從來都是個說不通的話的。   婢女嘆口氣,轉身。   「…你說什麼?我聽不清…..」   身後少年郎的聲音繼續傳來。   婢女側頭看去,見他人更為前傾,側耳在娘子面前,似乎在聽她說什麼…   離的這麼近…   兩盞燈下,照著這少年俊美的側臉,裹著披風比以前看起來要高大一些的影子投在程嬌娘身上。   是有些唐突了,畢竟男女有別…   婢女張張口…   「你大聲點..我聽不清..」少年的聲音清清亮亮的說道。   婢女又合上口。   「娘子說的是,我是誰。」半芹在一旁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看她一眼。   「果然是這個?」他問道。   半芹點點頭。   晉安郡王便再次俯身側耳。   安靜的室內,女聲呢喃似乎清晰了一些。   我是誰….   我是誰…   果然是這個。   「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晉安郡王坐直身子,微微一笑。   「我知道。」他說道。   你知道?知道什麼?   婢女皺眉轉身看過來,又開始說那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了嗎?   「我知道你是誰。」晉安郡王笑道,一面再次傾身,「你是,程昉。」   什麼?   婢女和半芹都愣了下。   程昉,是什麼?   臥榻上女子的嘴唇再次動了動。   我是誰..   「你是程昉。」   「這位公子,你在說什麼?」婢女抬腳上前問道。   是來看熱鬧的嗎?   她疾步過來,站立著居高臨下,一眼看到臥榻上的女子。   晉安郡王已經坐直了身子,擋住的燈光便落在女子的臉上。   夜燈柔和下女子睜開了眼。   睜開了眼..   睜開了眼!   婢女啊的一聲尖叫,伸手捂住嘴,神情驚愕不敢置信。   伴著她的喊,半芹也看向臥榻,頓時也尖叫一聲。   晉安郡王看著睜開眼的女子,面上笑容綻開。   「程昉。」他喊道。   程昉!   我是程昉!   女子的眼轉過來,看向他,夜燈下,雙眸燦若星辰。   我是,程昉!   ******************************   第五卷結束。 正文第六卷擊水      看著面前的小廝,聽完他的話,原本微微笑的秦十三郎笑容漸漸散去。   「等來一次親口相告,卻是離別。」他說道,搖搖頭,擺擺手。   小廝低頭退下了。   秦十三郎轉身向身後一間庭院走去。   真的要走啊。   就跟周六郎一樣,似乎從來沒想過會離開,但現在一眨眼間,那個一同騎馬射箭互相嘲諷說笑打鬧的少年郎,已經在千裡之外了。   秦十三郎停下腳,仰頭看天一刻,掉頭轉身大步過來。   「哎,哎,公子,公子…」   小廝喊了兩聲,看著秦十三郎騎著自己的馬跑了。   他抓抓頭,扭頭看那邊的宅門。   公子的馬在那裡,他要不要去牽出來騎走?   但想到那個嚴厲的先生,小廝還是縮起頭,抱著手顛顛跑了。   秦十三郎來到程嬌娘門前時,門前停著馬車,大門打開著。   是周家的馬車。   秦十三郎停下腳。   身後又有腳步聲響。   「周公子?」   有人遲疑的喊道。   周公子?   秦十三郎轉過頭,看到一個老僕帶著幾分恭敬施禮。   「我是程小娘子未婚夫王家的人。」他含笑說道。   秦十三郎哦了聲,要說什麼,又覺得沒什麼說的,便轉過頭不說話了。   這種眼裡沒有下人的公子哥多得是,老僕也不以為意,才要站開幾步。卻見這位周家公子又轉過頭來。   「你家公子呢?」他問道。   「去採買一些京城特產了。」老僕忙含笑答道。「讓老奴先來程娘子這裡問問。有什麼特別要的,一併買了,公子你….」   秦十三郎點點頭,不待他說完又轉過頭去。   老僕餘下的話便咽回去,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小公子貌似不喜他,但又似乎強迫自己跟他說話。   這就是那種不滿親事但又不得不成親家的親戚心情嗎?   似乎是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那扭過頭的少年公子又轉過頭來。   「你們住在哪裡?」他問道,「走之前。我與你家公子踐行。」   不管怎麼說,這個人家或許將是她的夫家….   這才是該有的親戚樣,老僕含笑施禮。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他說道一面報了客棧名字。   這邊正說話,門內傳出男人的哭聲,這讓二人都愣了下。   哭聲?聽錯了吧?   老僕忍不住向內看去,大開的大門可以看到廊下坐著一個男人…   他還要看,身旁的周家公子咳了一聲。   老僕回過神,忙退開幾步,卻見那周家的公子並沒有跟著迴避。反而向前走了幾步。   「嬌嬌兒,我知道錯了。」   周老爺用袖子掩面哽咽道。   「你饒過我們一命吧。」   「好。」程嬌娘說道。「你幫我一個忙,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周老爺大喜。   這麼容易?   念頭閃過又大驚。   容易?上一次一句話聽起來也是容易,結果呢?   「我就要跟王家的人一路回江州去。」程嬌娘說道,「京城的三個店,還望周老爺多多關照。」   果然!   「嬌嬌兒,那是你的店,我絕對不會過問的!我對天發誓!」周老爺立刻伸手向天喊道。   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彆扭呢?   但不管了!   「這麼說,舅父,是不願意幫忙了?」程嬌娘笑問道。   不願意幫忙?   那豈不是找死?   「願意,願意!」周老爺連連點頭說道,「我對天發誓!」   婢女忍不住咯咯笑了。   「那老爺你到底願意還是不願意?」她笑問道。   周老爺一頭汗,腫脹的臉越發的難看。   「舅父。」程嬌娘說道,「不管你認還是不認,我認還是不認,這三個產業,世人都會算到你的頭上,周家的頭上,當然,利是我的,明槍暗箭則是你的。」   這是事實,周老爺苦笑一下,就好像當初神醫名初起的程嬌娘。   好的恭維的都是她,他們周家捎帶也會得一些,但一旦這女子翻臉行事惹了人,嘲諷咒罵揣測便都砸向周家。   有什麼辦法呢,這就是家,這就是族。   「這是你的命,是周家的命,不管你們願不願意,當我生下的那一刻,就註定如此。」程嬌娘說道。   是的都是命,周老爺垂下頭應聲是。   「所以舅父,既然這是命,你們想要好命還是壞命?」程嬌娘問道。   誰不想要好命..   「好命。」周老爺低聲說道。   「什麼?」程嬌娘微微側頭問道。   這個側頭的動作的含義,周老爺自然明白。   「好命!」他提高聲音喊道。   「那就好。」程嬌娘點點頭說道,「京城的店就由舅父多多關照了。」   啊?   周老爺愣了下。   「我不好了,你們得不到什麼好,如果我好了,也許你們會跟著好。」程嬌娘說道,「既然如此,舅父,你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嗎?」   周老爺怔怔一刻。   就是說他們的命運是連在一起的,榮辱與共…   不,不,鑑於這娘子的習性,榮辱與共就是個笑話!   榮可能會與共,但辱想讓她與共?呵呵…..誰去試試?活的不耐煩了嗎?.   所以這句話也可以這麼理解,那就是,我倒黴了,一定會拉你們倒黴,對我好的話,我也許會多少對你們也好一點…..   「嬌嬌兒。我知道了。」周老爺肅容點頭。雖然因為臉腫。再肅容也顯得滑稽。   程嬌娘施禮。   「多謝舅父。」她含笑說道。   真不愧是金剛菩薩,想必如果她親手殺人的時候,也會禮數周全吧。   周老爺忙忙的還禮。   「那嬌嬌你真要回去?」他說道,「我這就去安排人馬護送。」   程嬌娘點頭。   「…也帶些人回去..」周老爺又試探問道。   程嬌娘再次點頭,微微一笑道謝。   周老爺歡喜的幾乎要手舞足蹈,一向獨來獨往的程嬌娘竟然要用他們周家的人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把他們當自己人了!   「我這就去挑人!」他歡喜說道,起身,想到什麼又忙補充。「挑好了給你帶來看看。」   「不必,什麼人都成。」程嬌娘說道,「不必費心。」   能用則用,不能用…就去掉。   比如在程家時被趕出去的那些丫頭們。   下人而已,在她眼裡連名字都不配有。   周老爺點頭。   「我知道了。」他說道,起身邁步,走了幾步又回來,帶著幾分忐忑遲疑,「嬌嬌,那。我和你舅母的病…你看用什麼藥?」   婢女愕然旋即掩嘴笑。   程嬌娘抬起手,衝他擺了擺手指。   「還是一句話。」她說道,「你們的病好了。」   看著周老爺邁步出來,秦十三郎後退幾步。   「你們的病好了,你們的病好了…」   周老爺嘴中念念低頭邁步,差點沒看到秦十三郎。   「周老爺。」秦十三郎說道,淺淺施禮。   周老爺哦了聲點頭。   疾步過來的老僕恰好聽到,神情很驚訝。   這個豬頭男人就是周老爺?   也對,打了隨從的腫頭臉男人是有功夫的人,這周家武將,正是如此。   「周老爺。」他忙跟著施禮。   周老爺看他一眼,又看秦十三郎。   是秦家的?   「王家的。」秦十三郎說道。   王家的啊,周老爺立刻抬腳邁步。   「周老爺,周老爺。」老僕忙跟上喊道,「我家公子上門正要求見你…」   「見我幹什麼?」周老爺沒好氣的說道。   話說一半想起這門親事程嬌娘自己答應了,可見那王家公子得了嬌娘的歡心…   「…..是說回江州的事吧?」他轉頭又換上笑臉和氣說道。   老僕被這突然的變臉鬧的有些懵。   「是。」他怔了下才忙點頭。   「好好,這個不用擔心,我自會安排好的,你們就等著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上路吧。」周老爺笑眯眯的說道。   老僕更是怔了怔。   「好了,不用上門來見我,你們該收拾就收拾吧。」周老爺說道,一面擺擺手急忙忙的上車走了。   老僕喊了幾聲沒喊住,只得看著馬車疾馳而去。   「這麼急,趕著救命似的..」他忍不住搖頭低聲自語。   或者是急著擺脫這個程家娘子吧,終於能擺脫出去了的歡喜吧。   這程家娘子..   他轉過身,見適才站在門口的周家公子已經進去了,他便忙也抬腳過去,卻被金哥兒攔住。   「我家娘子有客,你有什麼事?」   老僕將來意說了,看著這小廝進去回話,不多時便過來了。   「我家娘子說了,不用幫她買東西,請王公子自己隨意吧。」金哥兒說道。   老僕還想說什麼,但也知道人家的話意思是沒打算請自己進去,便只得施禮告辭。   真沒想到,事情竟然辦的如此順利,還見到了周老爺….   周..   哎不對啊。   已經走到街中的老僕猛地站住腳,回頭看向程家的宅院。   方才那小廝說,他家娘子在見客?   她的表親,算什麼客?   難道不是表親?   老僕這才想起,適才那少年見周老爺,二人之間的禮數,實在是不像父子…..那位少年只對周老爺施了半禮…如此年紀施半禮,那就是說這少年的身份高過周老爺…   兒子的身份自然高不過老子,高過老子的絕不是兒子!   那。他是誰?   高過周家。俊秀少年。能進這小娘子的家門,不,不,不止能進家門,中秋那日還一同賞燈!   看來關係匪淺啊…   少爺,該不會真的要被偷了未婚妻吧?   這個念頭閃過,老僕自己也打個哆嗦,又有些失笑。   怎麼可能?那個傻兒!   秦十三郎端起婢女推過來的茶。淺嘗一口。   「真要走了啊?」他問道。   「是。」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便再喝了一口茶。   「還有時間,待我準備個踐行宴。」他又挑眉,高興的說道,「河宴已經去過了,這次我們再去更好玩的地方。」   「好啊。」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   「你這人口味太刁。」秦十三郎皺眉認真思索道,「我得好好想想去哪裡好。」   又問她喜歡吃這個,吃那個什麼之類的。   程嬌娘含笑一一答了。   秦十三郎忽然不說話了,看著眼前的女子。   「你不要嫁給王十七了,我。我母親挑好人家給你。」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一笑。伸手將面前的一方盒子推過來。   「新做的點心。」她說道。   秦十三郎坐直身子。   「程嬌娘。」他肅容說道,「他們家不好,你也不用委屈自己。」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一笑。   「我沒有委屈我自己。」她說道。   「有更好的人家,你就不用要這個不好的人家了。」秦十三郎說道。   「秦公子。」程嬌娘笑了笑,自己先捻起一塊點心,「什麼叫更好的人家?」   「家世,人品。」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抬袖掩口吃下一塊點心,一面含笑看著他。   掩在寬袖下半邊臉,只看那一雙眼,別有一番風味。   秦十三郎低頭也捻起一塊點心,側頭轉開視線慢慢吃。   室內一陣安靜。   「秦公子,多謝你關心。」程嬌娘說道,「其實都一樣。」   都一樣?   再好的人家也跟王家一樣嗎?那麼多人品端正的公子也跟王十七那種廢物一樣嗎?   怎麼會一樣?   「如果是我呢?」秦十三郎問道。   門外的婢女和半芹對視一眼,這是這少年郎第二次吧….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   「如果你知道我的規矩,還讓不讓我給你治腿呢?」她反問道。   秦十三郎被問的怔怔一刻,握著茶碗的手不由自主攥緊。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呼吸之間。   「我又犯了虛假裝的老毛病了。」他笑道,「讓娘子見笑。」   婢女再次和半芹對視一眼,兩人笑了笑,是啊,對人來說最重要的永遠是自己吧。   「所以說,不要悲春傷秋的,世上從來沒有如果,是什麼就是什麼,何必去想去問,只會讓自己尷尬。」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我這一去還有事要做,此等小事不足掛齒,也不想為此分心,秦公子的好意我明白。」   她說著端起水碗。   「以水代酒。」   秦十三郎看著她,擠出一絲笑,點點頭,也端起茶碗。   「以茶代酒。」他說道,「看來是等不到同飲酒的時候了。」   「再見時,必然可以飲酒了。」程嬌娘說道。   「還可以再見?」秦十三郎笑問道。   「不見,也可以啊。」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抬手一飲而盡。   過度中,理順下後邊,最近一更,不過字數會保證四千左右,比起雙更只少一千,只是合併一起了。(未完待續。。) 第一章一語   天色大亮的時候,周老爺的馬車停在神仙居前。   神仙居還不到開門的時候,周老爺的隨從氣勢洶洶的噼裡啪啦一頓敲打,門被敲開了。   「這件事我想了想,你也是好心。」   周老爺神情淡然的說道。   「既然是好心,就要成全。」   這幾日因為酒樓的事熬得心神不寧寢食難安的程四郎聞言愣住了。   他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們都是為了讓店好好的,那就好好的互相幫忙吧,總不能別人還沒嫌棄我們的店,我們自己先拆了。」周老爺說道,「既然你自信能管好,那就你管著吧。」   從疾風驟雨到風和日麗,面對這樣一夜之間就大變臉的周老爺,程四郎更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不管怎麼樣,他都牢記一個,不能把妹妹的店給別人。   他不會說話,乾脆不說話,低頭施禮。   「你畢竟不熟悉,又有功課,這樣吧,我找個積年的熟手,幫你看著點。」周老爺說道,一面指了指身後的老僕,「這是我家裡的老帳房。」   這樣嗎..   程四郎一瞬間猶豫。   其實真跟周老爺鬧翻的話,也不是什麼好事,如果能各退一步,倒也不錯…   看著年輕書生神情鬆動,周老爺暗自得意的笑了。   有江州先生在後撐腰,也沒什麼可怕的。   這畢竟是別人的家的事。   是他們周家的事。   又涉及到產業歸屬,江州先生也不會貿然出頭吧?難道他就不怕背上一個謀奪他人產的名聲?   這種大儒在某些事上還是很要臉面的,雖然在有些事上會撕破臉面。   一個書生,幾個僕從,想要把持這些產業,真是想的太簡單了。   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半年,都行,但再長時間呢?   都姓程不假,但有些事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而與此同時玉帶橋門前,亂鬨鬨的馬車停下來,十幾個僕婦家丁擁簇著周夫人下了車。   距離上一次來已經過去十幾天了。   「那小婢子很是可惡,咱們來的人多些,免得被她鬧起來丟了臉面。」   管事的娘子低聲對身邊的僕婦囑咐,一面分派著。   「…你們幾個去撞門..你們幾個看住那個小廝…你們幾個直接按住那婢子….你們幾個進去抬人…」   這些話在家裡已經叮囑過一遍,此時再提醒,可見鄭重。   橫豎就兩個小婢一個小廝,加起來都沒她們其中一個人塊大,竟然嚴正以待如此。   有僕婦便忍不住笑。   「笑什麼笑,別看這裡只有三個人,可是要小心的。」管事娘子沉臉低聲說道,「別忘了,那娘子是什麼人..」   李道祖的親傳弟子,能和閻王爺把酒言歡的主兒。   幸虧如今病了這麼久了,又昏睡不醒,要不然惹惱了,一句話讓閻王的手一勾,當場就能奪命的。   僕婦們森然點頭。   周夫人已經下車站穩,抬頭看著門。   「好了,快去快去。」管事娘子拍拍手說道,還是再叮囑一句,「可都要記住了,動作要快。」   四個僕婦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拍門。   「開…」她們喊道,手落在門上。   門應聲而開。   攢足了力氣的四人有些踉蹌的跌了進去,嚇得喳喳叫了幾聲。   這叫聲引得隨後的僕婦也一陣亂叫。   整個門前變得喧鬧起來,引來路人好奇的注視。   「喊什麼喊!」周夫人氣道。   人家還沒鬧,她們自己倒鬧得熱鬧!   僕婦們忙安靜下來,跌進去的僕婦也各自站好,才看到廊下站著的小廝正一臉古怪的看著他們。   負責按住小廝的幾個僕婦又有些亂了。   這,人家沒喊也沒叫,門也給開了,那她們是按住還是不按住?   「走開。」周夫人喝道。   僕婦們忙讓開路,周夫人抬腳進來。   廊下的小廝抬手。   僕婦們頓時繃緊了,抬腳就衝過來。   小廝卻是揉了揉鼻頭,轉身走到一邊去了。   衝到半路的僕婦們又忙站住腳,亂亂的差點跌倒。   「夫人來了。」   廳堂裡,婢女說道,一面邁步出來。   周夫人嗯了聲,忍不住打量這婢女。   原來是張家的婢女!   怪不得一直以來如此囂張!   以前囂張也就罷了,但如今娘子病了,她再囂張,那就不是護住,而是霸主欺主了。   周夫人撇撇嘴,理都沒理會她,抬腳進門。   婢女微微一笑,矮身施禮避讓一旁。   避讓…   這讓負責按住婢女的僕婦們也愣住了。   怎麼進門以來,跟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你們收拾收拾,帶嬌嬌兒回家去。」周夫人說道,在廳堂裡坐下來。   「夫人要接我家娘子回去?」婢女問道。   「怎麼?不能嗎?」周夫人看著她,似笑非笑問道。   「這事,我們做婢女的不敢說。」婢女笑道。   已經挽好袖子準備衝過來的僕婦再次愣住。   知道就好。   周夫人擺擺手。   「夫人還是問問我們娘子吧。」婢女接著說道。   周夫人笑了笑,果然站起來。   「好啊,我去問問。」她說道,抬腳向內走,一面用手微微的掩住口鼻。   病了這麼久的人,身上的味道嘛….   幕簾被僕婦們搶著掀開,周夫人走進臥房。   「嬌嬌,今日怎麼樣啊?」她口中說道,一面垂著眼,「跟舅母回家養病去吧,在外邊也不方便。」   她自己說完就又笑了。   「那多謝舅母不棄…」   自言自語的說完,周夫人怔了下。   她的聲音怎麼變的有些不一樣了?   「多謝舅母不棄。」她喃喃再次說道。   沒錯,這聲音才對。   那適才的聲音…   「是啊,多謝舅母不棄。」   聲音再次說道。   周夫人只覺得尾椎一股寒意瞬時傳遍全身,她僵硬的抬頭看向臥榻。   臥榻還是那個臥榻,臥榻上的人也還是那個人。   還是那樣的青緞罩衣,松垮垮的席地垂落,烏黑的長髮如同瀑布一般散落其上,一手扶著頭,一手搭在身上,那女子就這樣側臥的看著自己。   看著自己..   看著自己!   周夫人尖叫一聲,掉頭向外跑去,撞上了猝不及防的身後湧湧的僕婦。   僕婦們跟著叫起來,周夫人跌跌撞撞的卻沒有停下腳,接著向外跑,又因為不熟悉,一頭撞上了門框,伴著更悽厲的尖叫人從內跌出去,踉蹌中腳踩著衣裙,人便從臺階上直接滾落下去。   在僕婦們一聲高過一聲的尖叫中,滾落在地上的周夫人眼一黑頭一歪不動了。   喊聲哭聲叫聲幾乎掀翻了整個小院。   站在廊下的婢女和金哥兒目瞪口呆。   「娘子,做了什麼?」金哥兒不由怔怔說道。   「娘子什麼都沒做。」婢女也怔怔答道,「說了一句話而已。」   一句話而已…   一句話而已,周夫人就嚇得心神俱散,自己把自己嚇暈了….   婢女又笑起來,笑越來越大,伸手掩住嘴,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娘子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在,只要在就夠了….   「金哥兒。」她笑道,招手,「來,你也去說一句話。」   「也像娘子這麼厲害嗎?」金哥兒問道。   婢女含笑點點頭,附耳說了一句話。   金哥兒笑著應聲是,抬腳穿過亂鬨鬨的僕婦跑出去了。   自從娘子病了就一直隨身不離的門栓早被他扔到一邊去了,哐當的推開門跑出去,根本也就不在乎門有沒有關上。   不用在意了,不用怕了,有娘子在,什麼都不用怕了….   金哥兒跑進神仙居的時候,周老爺正端起茶碗悠閒的喝了一口。   「..帳冊還是你們管著,這個老僕呢,跟著你們的掌柜打打下手吧…」他接著說道。   打下手,這更好。   程四郎點點頭。   只打下手當然好,路都是一步步走的…   名不正言不順的奴婢,明正言順卻草包的書生,想跟他搶,呸…   周老爺含笑再次喝茶。   「四公子!」   金哥兒尖亮的聲音響起來,門也被拉開了。   「娘子醒了!」   此話一出,屋子裡的人都呆住了,看著站到門口一臉興奮的小廝。   娘子..醒了…   娘子!醒了!   屋子裡一瞬間氣息凝滯,片刻之後響起哐當聲響。   程四郎第一個站起來,起身向外跑,金哥兒被推到了一邊,這聲響便是撞門的聲響。   吳掌柜緊接著站起來,因為太過於激動,第一次都沒站起來,好容易站起來,腳步踉蹌的也跑出去了。   金哥兒被推的在屋子裡也有些踉蹌,再抬頭看屋子裡就剩下周老爺主僕二人了。   「我家娘子醒了!」金哥兒看著周老爺,再次咧嘴一笑喊道。   周老爺的茶碗還放在嘴邊,似乎已經陷入呆滯,這一聲喊讓他又回過神來。   醒了..   醒了…   周老爺的眼前陡然浮現很多亂亂的人影。   仰面跌倒被射頭的潑皮,口歪眼斜僵硬不動的劉校理,朝堂上神情愕然的大臣們…..   又突然那些人影都換成了自己…   周老爺頓時窒息,手中的茶碗落地。   「老爺,老爺!」   老僕察覺不對,忙喊道,一面伸手拍撫。   周老爺面色漲紅,雙手扶著脖子,要咳嗽又咳嗽不出來,整個人抖成一團。   「快來人啊,老爺噎到了!」老僕急急的喊道,一面死命的捶打周老爺,「哪有喝茶水也能噎到的!」   金哥兒看著幾乎憋死的周老爺哈哈笑了。   果然一句話就能嚇死人,他也和娘子一般厲害了。   ****************************   你們真可愛,似乎能看到屏幕後你們展開的笑臉,讀者的要求真的很簡單,就是看的開心,愉悅,就足矣。   為了這笑臉,為了這簡單,加更,謝謝,謝謝, 第二章確認   陳家,僕從腳步匆匆的跑過。   「爺爺,爺爺。」   陳十八娘一番常態,提著裙子疾步而跑,邁進陳老太爺的廳堂。   「程娘子醒了!」   陳老太爺難掩驚喜的站起身來。   「真的醒了?」   陳十八娘點點頭。   「母親已經帶著李太醫去了。」她說道,歡喜不已,「爺爺,我和丹娘也要去,你去嗎?」   陳老太爺點點頭抬腳邁步,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你們去吧。」他說道。   既然她好了,那就不用去看了。   陳老太爺看著十八娘急匆匆而去的背影,鬆了口氣。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   玉帶橋,程家門前,周家的人早已經走了,但門前依舊車馬濟濟的熱鬧,引得路上的人好奇的看過來。   「今日這家來客不少啊。」   路人忍不住說道。   「家裡肯定熱鬧。」   不過門外熱鬧,門裡卻並不熱鬧,而且可以說安靜的很。   所有人都面帶緊張的坐在廳堂裡。   廳堂裡的主座上不似前幾日空空,而是又如同往日一般,坐著那個女子。   依舊的烏髮垂後,寬袍緞衣。   但又與往日不同。   往日那個端坐如鐘的女子,此時斜倚在憑几上,依舊面無表情,雙目垂下,一隻手搭在几案上,被李太醫診脈。   青色的緞衣寬袖在手腕上垂下。   這看起來誰都可以做的動作,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姿態,不知道是不是在場人的錯覺,竟然覺得雍擁華貴,又雲淡風輕般自在。   「到底怎麼樣了?」   程四郎忍不住問道。   雖然一屋子陌生婦人讓他又是拘謹又是驚愕,但經過自己這個傻兒妹妹竟然有三家名店的震驚之後,他的情緒能夠控制的很好了。   吳掌柜以及陳家的諸人也都帶著忐忑看著李太醫。   李太醫收回手,沒有說話,忽的又抬手在這閉目而坐的女子面前擺了擺。   「真醒了沒事了?」他問道。   滿屋子的人都愕然。   誰是大夫誰是病人啊?   「李太醫,你真的不會診出病是不是好,而只會斷病不好?」陳十八娘忍不住說道。   李太醫的臉色頓時黑了幾分。   陳夫人帶著幾分嗔怪瞪了女兒一眼。   「嬌娘..」她開口喚道,帶著幾分擔憂,「真的好了?怎麼起來了?還是躺一躺吧。」   自從得到消息,急匆匆的趕來,一進門就看到這女子坐在廳堂裡,一如既往。   她們有些恍惚,恍惚她一直如此,生病暈倒不醒的事從來沒發生過一般。   程嬌娘睜開眼。   睜開眼,那木然的神情陡然變了鮮活起來。   不,不一樣了。   陳夫人坐正身子心中喊道,她的眼!她的眼變了!   眼前的女子睜開的雙眼,大而有神,曾經白多黑少呆滯的眼瞳,此時如同夜空一般漆黑,隨著眼波流動,又泛出寶石般的光芒。   視線所過,人不由呼吸一窒。   「我真醒了。」程嬌娘說道。   程四郎吳掌柜陳家的人離開後,廳堂並沒有空下來,雖然比起方才濟濟滿堂,這次只坐了一個人,但說笑聲填滿了整個廳堂。   「…..教書先生便搖頭晃腦的念大學之,書古之,大學之所以教人之….」   「…..閻王聽到了這位先生的念書,便立刻讓小鬼把他勾來,說,你既然這麼愛之字,我罰你來生做個豬,那先生只得認命,但又對閻王說,你讓我做豬,我不敢違抗,但請讓我生在南方,閻王聽了很奇怪,問他為什麼…」   「…教書先生便說,子曰南方豬強於北方豬…」【注1】   秦夫人的話音才落,屋子裡響起清脆的笑聲。   婢女笑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秦夫人卻沒有笑,目光落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不好笑嗎?」她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不好笑。」她說道。   秦夫人一臉喪氣。   「怎麼不好笑啊,多好笑啊,特意想的切合你江州的鄉音,怎麼你還是不笑呢?」她說道,一面又看笑的捂著肚子的婢女,「你看,人家這個才叫正常,你這是不正常。」   程嬌娘看著她,微微一笑。   秦夫人擺手。   「這個笑沒意思。」她說道,一面起身,「我走了,你休息吧,我回去再想想,就不信逗不笑你。」   程嬌娘起身。   「你別動了,才好了,躺了那麼多天,身子還虛著,別再暈倒了。」秦夫人說道,又是一笑,「你好好的,我想好了笑話就來,你要是再暈了,那更逗不笑了!」   程嬌娘微微一笑低頭施禮,在她身後婢女和半芹跪地俯身大禮拜送。   秦夫人含笑擺擺手,抬腳走了出去。   廊下跪坐的僕婦丫頭起身相擁而去。   這邊秦夫人還沒出門,那邊秦十三郎的馬停在了門前。   「母親。」   不待馬兒停穩就跳下來往內跑的秦十三郎忙收住腳,喚道。   「小心點,急什麼急啊。」秦夫人說道,一面抿嘴一笑。   秦十三郎應聲是。   「我都要走了,你才來,算了,我還是陪你進去一趟吧。」秦夫人笑吟吟帶著幾分無奈說道。   秦十三郎看著她,也似有些無奈一笑。   「母親,這次兒子輸了,兒子好容易從先生那裡偷跑出來一趟,請母親垂憐。」他躬身施禮說道。   「真是的,白養你這這麼大了,竟然要趕母親走。」秦夫人一臉哀傷對身旁的僕婦們說道。   只不過僕婦們沒有惶恐不安,反而都露出笑臉。   「夫人,這都怪您能說會道愛說愛笑的,那程家娘子不愛說話木頭人一個,如是有你在跟前,只怕更是一句話也不說了,十三公子豈不是白來了。」她們笑道。   秦夫人搖著扇子笑。   「那是她的緣故,可不能怪我。」她笑道,一面用扇子拍了拍秦十三郎,「快去吧。」   秦十三郎笑著再次施禮,邁步進了門。   程嬌娘已經走出來,站在廊下看過來。   秦十三郎含笑疾步過去幾步,端詳她。   一如既往,一如既往,能夠一如既往,是多麼難得的事。   「我是誰?」他指著自己忽的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搖搖頭。   「真不認得了?」秦十三郎驚訝問道。   「敢問公子貴姓大名?」程嬌娘問道。   「某,姓秦,名弧,字之樂,族中行十三。」秦十三郎整容答道。   程嬌娘點點頭,矮身施禮。   「秦公子。」她說道。   秦弧?之樂,十三公子?   「那,為什麼六公子,會稱呼你為桑子呢?」在一旁的半芹忍不住問道。   「因為桑弧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程嬌娘看著秦十三郎慢慢說道。【注2】   秦十三郎看著她展開了笑臉。   「果然是好了。」他說道,「而且好的還出人意料。」   他看過這女子几案上的書卷,是最簡單最普通甚至不入流的野史軼聞,未來京城之前,從半芹的話裡可以得知,她過目即忘,那麼自然不會看太多書,來了京城之後,就他所知所見,案頭上擺著的始終是這一本。   而此時她能脫口信手拈來自己名字的出處,可見大好。   那個信的主人,真的是她的師父嗎?   治好了她的痴傻病,教授了她神奇技藝精妙算計的師父…   這一封信,真的是點醒了她,就好像她當初氣死自己然後才治好了他的腿那般,不破不立,不通不破嗎?   秦十三郎又認真的打量程嬌娘。   「那,請問娘子你是誰?」他問道。   你是誰?   就是這個問題擊倒了娘子!   這將近一個月的日子她們幾乎過了一輩子般難熬。   這輩子她們都不想再聽到這三個字!   半芹和婢女面色微變踏上前一步。   廊下肅然而立的女子並沒有發生可怕的一幕,反而是微微一笑。   「我江州程氏女,名昉,。」她說道。   因日而生,方生方始。   你是我程家最明亮的女兒。   日光下半空中似有高大儒雅的男子虛影投來一笑,煙消雲散。   ************************************   注1:選自呂叔湘《語文常談及其它》這個笑話的關鍵在於拿「之」字諧「豬」字,這是部分吳語方言的語音,在別的地區就不會引人發笑了。   注2:《禮記.射義》 第三章名命   離開程家,心煩意亂的李太醫謝絕了陳夫人的邀請。   「反正她好沒好你們自己也看得出來,不用我去給你家老太爺再絮叨。」他說道。   陳夫人有些尷尬的應聲是,只得讓他走了。   到底是怎麼醒來的?   到底是怎麼醒來的?   以前他斷人不能治,人便會被那娘子治好,如今竟然他斷這娘子不能治,這娘子自己也能好了!   真是見鬼了!怎麼會有這樣稀奇古怪的事!   他千真萬確的診那娘子氣脈將斷,怎麼一夜之間就恢復如常了?   難不成這小娘子的來歷果然如傳言中那般….   遇仙….   「怎麼回事呢?」他喃喃說道,「怎麼就心病解了呢?」   有人噗嗤笑了。   李太醫回過神,看到面前單腿屈膝而坐的少年郎。   「哎,我怎麼來殿下宮中了?」他說道。   「我怎麼知道。」晉安郡王笑道,「我正讀書呢,你闖進來,闖進來坐下就自己參禪。」   李太醫哦了聲,想起來了,又嘆口氣。   「到底怎麼治好的呢?」他又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他撲哧撲哧笑了。   「這都是李太醫你的功勞啊。」他說道,「果然但凡你診治了不治的,就一定能治好。」   他說著拍腿哈哈大笑。   李太醫瞪眼。   「你快跟我說,這小娘子到底是什麼來歷!」他喊道。   難道真是李道祖的傳人?   難道是將死之時,李道祖親自來給她續命了?   看看,他都想些什麼了?竟然有這些荒誕的念頭,他要被這個程娘子折騰的瘋了!   「李大人,李大人。」晉安郡王哈哈笑了,伸手拍他的胳膊,「其實治好她的不是她。」   李太醫看著他。   晉安郡王伸手指著自己。   「是我。」他說道。   李太醫看著他。   「是我把她叫醒的。」晉安郡王微微一笑說道,眉眼裡帶著幾分得意。   李太醫愕然。   「你?」他問道,「你怎麼做到的?」   「很簡單啊。」晉安郡王笑道,「告訴她她是誰就行了。」   李太醫愣了下。   「她是誰?什麼意思?」他不解問道。   「你還問什麼意思?你到底會不會當大夫啊?你連病人的癥結都不知道嗎?她的癥結不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誰嗎?」晉安郡王說道,「你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問嗎?」   李太醫搖搖頭。   「她自小是個痴傻兒。」晉安郡王說道,負手踱步,「好了之後,先前的事一無所知,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人始生三月而加名,得名才得靈,有名便聚魂,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遇到問就茫然不知。」   李太醫聽得似懂非懂。   「她不是叫程嬌娘嗎?」他說道,「還有什麼名字?」   「嬌娘,是她外祖母給她起的名字,不是程家認定的名字。」晉安郡王說道。   「她一個痴傻兒,程家都要溺斃的,誰給她冠名啊!」李太醫皺眉說道。   「錯了。」晉安郡王說道,停下腳衝他擺了擺手指,「程家給她冠名了。」   李太醫看著他沒說話。   「她未出生以前,程家老太爺盼之又盼,名字早早的就起好了,待生了之後,雖然是女童,但也歡喜,她是到了周歲之後才看出異樣的,所以三月加名應該是存在的。」晉安郡王接著在廳堂裡踱步,「周家既然叫她嬌娘,想必並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便直接從吏部要了其父的解狀,因為年代久遠,上面並沒有子女的描述,不驚動程家是不行了,所以我便乾脆傳話讓人直接去程家查族譜,果然…」   「果然如何?」李太醫問道。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她的名字了。」他說道。   「那又如何?」李太醫問道。   「我就告訴她,她就醒了。」晉安郡王說道。   李太醫瞪眼看著他。   「你開什麼玩笑!哪有這樣簡單?」他喊道。   「就這樣簡單啊。」晉安郡王亦是瞪眼。   「這怎麼可能!」李太醫斷然否認。   這麼古怪的病,竟然喊個名字就治好了,搞什麼鬼嘛!   晉安郡王咧嘴一笑,露出細白的牙,一攤手。   「可是,我一喊,她就這樣醒了。」他說道,「沒辦法,事情就是這樣的古怪。」   別說李太醫覺得古怪,當時那女子睜開眼,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是程昉?」她不僅睜開了眼,還動了動嘴唇,說出話來。   聲音虛弱,但能聽的清清楚楚。   「是的,你叫程昉。」   燈光下,那女子的眼神如同天上的繁星一般璀璨,哪裡有半點垂死病氣!   是這些人誇張了病情,還是真的是自己喚醒了她?   是喚了她的名字醒了,還是聽到自己喚她,她醒了?   這個念頭閃過,他忍不住吐了吐舌頭。   真是臭美!   自己的聲音有這麼好聽嗎?   不過,也不難聽吧….   內侍扭頭從門外看過來,明亮的室內,白髮老者伸手抓頭神情茫茫,少年郎君笑容四溢琅琅。   殿下這樣的笑可是許久沒見到了。   內侍也是微微一笑。   喧鬧一天的院子隨著夜色沉靜下來。   半芹吐出一口氣。   「才一天啊。」她說道,「累死了。」   她說這話,乾脆在廊下席地坐下來。   「才一天啊,陳夫人秦夫人她們都連茶都沒吃,你累什麼啊。」婢女笑道,一面伸手推她,「快起來,煮杯茶給娘子吃。」   「不煮了,累死了,我要休息一下,娘子…就別喝了。」半芹說道,靠在欄杆上。   婢女掩嘴笑了。   「你可真是膽子大了,竟然連娘子都不管了。」她說道。   「不管了,不管了,我再也不想管了…」半芹說道,說著說著哭起來。   婢女眼眶頓時紅了,伸手推了她一下,要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這不都好了嘛。」她哽咽說道,擠出一絲笑,也在一旁席地坐下。   半芹哭著轉頭看她。   「你坐下來幹什麼?屋子裡不能沒人啊,看娘子要什麼…」她哽咽說道。   「要什麼她自己拿嘛。」婢女說道,笑著靠在欄杆上,看著夜空吐出一口氣,「累死了,天塌下來有人頂著,我可是能歇一歇了。」   半芹噗嗤笑了,笑著又哭了,抬手擦淚。   夜色濃濃,半芹逐一熄滅了燈,來到臥房裡,小心的看向臥榻上。   程嬌娘側臥看著她。   「娘子還沒睡?」半芹說道,跪坐過來,「要喝水嗎?」   程嬌娘搖搖頭,起身坐起來,要說什麼又最終沒有說。   屋子裡一陣沉默。   這場景,卻讓半芹有些恍惚的熟悉。   雷劈後的道觀殘垣裡,醒過來的娘子也是這樣的看著自己。   「娘子,你想起來了嗎?」她遲疑一下問道。   「想起來一部分。」程嬌娘說道。   「想起來老夫人和奶媽了嗎?想起來,我小時候餵你吃糖了嗎?」半芹眼睛亮亮的問道。   程嬌娘看著她,搖搖頭。   「想起我是江州程氏。」程嬌娘說道。   半芹愣了愣,點點頭。   這個還用想嗎?   「江州程氏出蜀州,劍門上斷,橫江下絕,祖卜筮者賤業,有邪惡非正之問,則依蓍龜為言利害….」程嬌娘接著說道。   半芹瞪大眼。   什麼什麼….   看著半芹瞪大的眼,程嬌娘笑了笑。   「去睡吧。」她說道。   半芹哦了聲,有些不安,她問的問題是不好…   那些痴傻兒的過去能有什麼好的事。   「過去的事,娘子還是忘了的好。」她忍不住說道。   此話一出,夜燈下程嬌娘的神情微微一變。   忘了的好….   忘了,挺好的。   她想起來的一部分,是自己叫什麼,想起來她的家,她的族,但是這些完全不夠。   因為只有名字,乾巴巴的名字,乾巴巴的誰是誰,乾巴巴的形容在腦子裡展開,沒有歡笑悲哀憤怒憂傷,沒有曾經感受到的心疼…   「半芹,取鏡子來。」程嬌娘說道。   半芹點點頭,從臥榻邊取了銅鏡。   夜燈下,昏昏銅鏡裡模糊的女子形容,陌生的女子….   程嬌娘伸手撫摸臉。   也是江州程氏,也是程昉,為什麼卻又不一樣?   這個程家與自己的程家有什麼干係?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這一切都想不起來,是不是因為那個男人?   那個拿走了她的心的男人。   眼睜開了,心還是不在,所以還是不全。   而那個男人,她想不起他的名字,他的樣子!   他是誰?   為什麼偏偏不知道他是誰?   「娘子,娘子。」半芹握住她的手,聲音顫抖的喊道。   人說晚上不要照鏡子,會被攝魂的,娘子才回魂….   程嬌娘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對著她微微一笑。   「我沒事了。」她說道,拍了拍半芹的手,「你去休息吧。」   半芹擔憂的看著她,還是聽話的點點頭。   「娘子,真的是因為那個公子喊了你的名字,所以你就醒了嗎?」她遲疑一下問道。   想到昨晚的神奇,半芹還恍惚如夢。   當看到娘子醒來,她們都歡喜的瘋了,又是哭又是笑,等回過神,那少年郎早已經不見了。   夜裡突然來突然去,一句話就讓她們的娘子醒來了,難道是仙人嗎?   程嬌娘點點頭。   「可是,為什麼?」半芹問道。   「因為,名,自命也。從口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見,故以口自名。」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注1】   名,就是命,喚出名,就知道了命,這就是命。   在這個叫做程昉的女子身上,她這個程昉得以契合活命。   這是天意,還是人算?   她低下頭,從几案上拿過一封信。   你是誰。   「你是誰?」程嬌娘喃喃問道。   **********************************   注1:《說文解字》 第三章求命   天色亮起來時,金哥兒已經掃完了街門,一面哼著小曲灑水。   「小哥,今個心情不錯啊。」   街坊看門的老頭笑呵呵的說道。   金哥兒衝他咧嘴笑,打個恭樂顛顛的進去了。   院子裡還很安靜,廚房裡傳來飯菜的香味,一如既往,但怎麼看都覺得天更藍,樹更綠,處處透著精神。   「金哥兒..」   門外有人低低的喚道。   金哥兒回頭看嚇了一跳。   一個大胖臉站在門前,似乎是堆起笑,眼睛立刻便笑沒了。   「你誰啊?」金哥兒喊道。   「我是周..周老爺啊。」周老爺說道。   周老爺?   金哥兒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上上下下審視。   「一天不見,你怎麼變這麼胖了?」金哥兒驚訝喊道。   這死孩子,這是胖嗎?這是腫!   周老爺神情尷尬,不過也沒人看得出來。   「娘子起了嗎?」他問道。   「你找我家娘子幹什麼?你還要搶我家娘子的…」金哥兒喊道。   話沒說完,就被大胖臉的周老爺撲過來捂住了嘴。   「休得胡言休得胡言。」他連連喊道,帶著幾分驚恐。   金哥兒被捂的差點背過氣,好容易掙脫了。   「這是誰啊?一大早就闖門殺人嗎?」   走出廳門的婢女說道,看著連連咳嗽的金哥兒,再看周老爺,也是一眼沒認出來。   天可見的!來這裡殺人!借給他十個膽子都不敢!   周老爺心裡喊道,看向廳堂。   越過那婢女,一個女子站在廳堂裡,秋衫素花點點,緞衣金邊,目光沉沉的看過來。   只這一眼,周老爺整個人就軟了下去。   「嬌嬌兒…」他喊了聲,掩面坐在地上,「這都是誤會啊…」   半芹擺好了飯菜,仔細端詳一刻,又往白粥上撒了一點碎芝麻,這才滿意的端起來向廳堂而去。   周老爺依舊坐在院子裡,一百鼻涕一把淚的哭。   「……我是真心為了你啊,你病了,我放心不下,我只想給你守著你的店….」   「……我是一心為了你啊,我信不過這些人啊…」   「……你舅母也是為了帶你回去好伺候著…你可不能聽信別人的話,就恨上我們啊…」   半芹跪坐下來,將飯食推過去。   婢女拿起筷子遞給程嬌娘。   院子裡周老爺反覆的嚎哭已經小了一些。   「這很好啊。」程嬌娘說道,看著他,「你這樣做是為了我,我怎麼會恨你。」   很好?   反話!這是反話!   「嬌嬌兒。」周老爺說道,「我們真是為你啊。」   程嬌娘點點頭。   「那,這不挺好的。」她說道。   「嬌嬌兒,那,那你高抬貴手,饒了我和你舅母的命吧。」周老爺試探哀求道。   「我要你們的命幹什麼?」程嬌娘搖頭說道。   「嬌嬌兒,求求你高抬貴手,解了我們的病厄吧,你舅母眼瞅著就要斷氣了…」周老爺流淚道。   原來那日周夫人摔破了頭抬回家便一直高熱不退,滿口的胡話,周老爺在神仙居差點被茶水噎死後回到家,臉就腫了,雖然他現在還能走動,但他覺得用不了多久就會跟周夫人一樣了。   聽完他的話,婢女和半芹愕然,旋即失笑。   「周老爺,你們是自己嚇自己的。」婢女說道,「我們家娘子那時才醒來,跟周夫人不過才見一眼,她就跑了,而你更是見都沒見,怎麼能怪罪到我家娘子身上?」   「沒有怪罪,沒有怪罪。」周老爺嚇得忙擺手,「嬌嬌兒,我們沒有怪罪,只求你能大人大量啊…」   「哎呀,你們還是快找大夫看病吧。」婢女嗤聲說道。   他們才不是病,這小丫頭懂什麼!   周老爺抬頭看著廳中安坐的女子,悔的腸子都青了,他怎麼就忘了呢?   怎麼就忘了跟這女人作對那些人的下場了?   一瞬間那些人的下場在他腦子裡走馬燈一樣的轉過,被射死的,被強逼著縊死的,被氣死的,被引來天火燒死劈死的,被毀了前程的,而且最要命的是,她明明壞了這麼多人的身家,卻偏偏手上不沾一滴血。   惹了她的,擋了她的路的,哪一個有好下場!   想到這個,周老爺覺得自己的頭臉又開始發脹了。   「嬌嬌兒,天地可鑑啊,我真是為了你才這樣做的啊。」他流淚哭喊道,「你想想啊,你都病成這樣了,這店怎麼能沒人管啊,怎麼能讓幾個奴婢去管啊,嬌嬌兒,我們周家不缺錢啊,當初給你母親的嫁妝,可是養活了半個程家啊,我真是為了你啊,你不在了,我是你舅父啊,我不幫你看著,還能誰幫你?」   他說著伸手指著婢女。   「你這個丫頭,你拍著良心想一想,你說我的那些話,難道就是道理嗎?」   婢女噗嗤笑了。   「娘子。」她轉頭看程嬌娘,「你才好,我還沒來得及和你說,你病著這段日子,舅老爺,還有四公子,都來店裡幫忙呢,真是…」   她說著又含笑看周老爺一眼。   「…真是辛苦他們了…」   什麼?   還沒來得及說?   周老爺愕然。   他..他才不信呢!   那要不然他們夫婦怎麼病的要死了?肯定是被這女人下了藥!在周夫人來抬她回去的那一刻,在自己在神仙居吃茶的時候!是的,沒錯,肯定是的,這女人一定防著呢!   「嬌嬌兒啊,我們真的為了你啊!」周老爺再次抬手捶胸喊道。   程嬌娘放下筷子。   「舅父,你到底要我做什麼?」她說道。   「嬌嬌兒,你救我和你舅母的性命。」周老爺抬頭流淚哀求說道。   程嬌娘看了他一刻。   「雖然是舅父大人,但是,我看病的規矩還是不能破。」她說道,「你的病不至死,所以我不能治。」   周老爺心中更為認定,看吧,看吧,就跟劉校理一樣!   搞得不生不死,偏還不用她來救,規矩一擺,不救也沒人能怎麼她!   「嬌嬌!」周老爺起身向前幾步,「嬌嬌,我真是為你好啊,你放過我們一命吧。」   程嬌娘皺眉。   「哎,娘子,你會皺眉啦?」一旁的婢女忍不住驚喜的喊道。   皺眉?   程嬌娘又皺了皺。   「真的真的。」半芹也湊過來看高興的喊道。   皺眉,本是遇到不如意,並非是什麼高興的事,看著此時兩個婢子歡呼雀躍如同天大的喜事一般,周老爺只覺得頭臉更加發脹。   她們這是故意插科打諢晾著自己的!   「嬌嬌,你如是狠心如此,我們這就去自己尋個痛快,只求你,放過周家…」周老爺一臉悽然的說道。   「你是說,你們病了,是因為我?」程嬌娘問道。   「不是因為你。」周老爺抽泣說道,「是因為我們。」   程嬌娘失笑,看著周老爺一刻,點點頭。   「既然舅父大人親來開口了,這件事就罷了。」她說道。   婢女和半芹微微驚訝,而周老爺則大喜。   「嬌嬌,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的。」他說道,一面抬手擦了淚,帶著幾分期盼再次前行幾步。   程嬌娘看著他。   「那,我們吃些什麼藥?」周老爺遲疑問道。   「藥不用吃。」程嬌娘說,「你們的病,解藥就是你們自己。」   周老爺一臉不解。   「舅父大人做這些事,是為了幫我為我好?」程嬌娘問道。   「是啊是啊。」周老爺連連點頭,「嬌嬌,你一定要信我們。」   程嬌娘點點頭。   「這件事,只要一句話就能解。」她說道。   一句話就能解?   果然是給他們下了言咒嗎?   且不管她是不是真的遇到李真人,可以肯定的是她肯定遇到一個異人。   聽說有些異人真的能靠詛咒害人,就跟那些走街串巷的神漢神婆一般。   「什麼話?」周老爺忙問道。   「就是舅父大人你說的話。」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你們做這些事,是為了幫我為我好,這句話你們信,我就信,你我都信,那你們的病症,不需要藥,不日便解。」   就這樣?這麼容易?   周老爺有些驚訝。   因為周老爺在,程家的街門大開著。   金哥兒閒閒的在門口看街上人來人往,便見兩個人走過來,看清其中一個,他咦了聲。   「你怎麼又來了?」他問道。   眼前這個小廝不像上次見到自己那般驚恐,反而帶著幾分閒閒。   「小哥,我家公子請了大夫,給娘子瞧瞧。」年輕隨從說道,一面指了指身後的背著藥箱的大夫。   金哥兒還沒說話,那大夫一臉驚愕,伸手抓住隨從。   「小哥,你請我來給這家人看病?」他問道。   年輕隨從扭頭看他,見這大夫一副見鬼的模樣。   「怎麼啦?你看病,還挑三揀四?」他沒好氣說道。   「不,是,你知道…」那大夫搖頭說道。   話沒說完,被年輕隨從不耐煩的打斷。   「有什麼話你等會兒再說。」他說道,對金哥兒堆起笑,一面拉他往一旁走了走。   「幹什麼?」金哥兒甩手說道。   「小哥兒,沒想到你家娘子的舅父家這麼厲害啊。」年輕隨從笑嘻嘻說道。   「他?哪裡厲害?」金哥兒哼聲說道。   「小哥兒,有這麼個厲害的舅父家,是好事啊,別瞞著藏著。」年輕隨從笑道,「你舅父家有神醫,那你家娘子定然無事吧?」   金哥兒斜眼看他,沒說話。   「還有,神仙居太平居什麼的,也是周家的…」年輕隨從接著笑道。   他的話音未落,就聽見有人嗨了聲。   隨從扭頭看去,見一個黑胖中年男人看著自己。   瞪眼不瞪眼的看不出來,因為他的頭臉腫的幾乎看不到眼了。   「你瞎說什麼呢!」   周老爺喊道,他剛稍微安了幾分心走出來,剛走出來就聽到這人在這裡說神仙居太平居是自己的!   這不是給自己扣屎盆子嗎?   這屎盆子扣下來可是要命的!   「你誰啊?」   「我是王家的,周老爺的親家。」年輕隨從帶著幾分得意說道,「我們親家的事,我怎麼會瞎說…」   他的話音未落,便有兩巴掌甩過來。   周老爺習武出身,可比那些婦人厲害,兩巴掌把這年輕隨從抽的原地打個轉,跌坐在地上。   「混帳東西!再敢胡言亂語,打死你!」   扔下這句話更惦記自己性命的周老爺忙忙的上車走了。   怎麼又被打了?   他說什麼了說!   這人誰啊!   等他抬起頭,看眼前的胖臉男人也不見了,看門的小廝也不見了,程家的大門緊閉,甚至連請的大夫都不見了…   這怎麼回事啊?他跟這程家門前風水犯克嗎?   「娘的,我再也不來了!」   年輕隨從爬起來甩手扭頭跑了。   這門前的小插曲,只是一眨眼的事,除了金哥兒,門內的人都沒有注意。   送走了周老爺,伺候程嬌娘吃了飯收了碗筷,準備吃飯的婢女看到半芹在廚房門口衝她招手。   「怎麼?」她走過去,問道。   半芹看了眼廳堂裡的程嬌娘,拉了拉婢女。   「娘子真的給他們…」她低聲問道,帶著幾分激動又好奇,「他們的病,真的是因為娘子…」   婢女微微一笑。   「也算是吧。」她想了想,點點頭說道。   半芹鬆口氣,拍了拍心口,想到這些日子的擔驚受怕以及氣惱,又有些憤憤。   「那就這樣容易就給他們治好了?」她問道。   婢女笑了。   「容易?」她說道,一面搖搖頭,「這可不容易。」   不容易?   半芹有些怔怔,不就一句話嗎?怎麼就不容易了?   ……………………….   「我們這麼做,是為了幫她,是為她好。」   「我們這麼做,是為了幫她,是為她好。」   周家的廳堂裡,響起一男一女念念的自語,反反覆覆不斷。   周夫人躺在臥榻上,頭上貼著膏藥,面色慘白,蠕動嘴唇,有氣無力。   「老爺,真的念這個,就行了嗎?」她問道。   「對,就跟你往日念佛經一樣,心誠則靈嘛。」周老爺點頭說道,一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帶著幾分欣喜,「我覺得,我的臉開始消腫了…」   說罷忙開始接著念叨。   周夫人哦了聲,伸手扶著心口,也開始念,念了沒幾句,忽的停下。   「老爺,你方才說,心誠則靈?」她問道。   周老爺被打斷有些不高興。   「是啊,她說了,只要我們信,她就信,信則解嘛。」他說道,忙又開始念,「我們這麼做,是為了幫她,為她好…」   「老爺!」周夫人伸手抓他,喊道,「你信嗎?」   周老爺愣了下。   「信啊。」他說道,念了半日,他真的覺得好多了…..   「你信我們這麼做,是為了幫她,是為她好嗎?」周夫人面色慘白的喊道。   這麼做,是為了幫她為了她好….   是..是吧…   周老爺也面色發白,嘴唇發抖,那個信字怎麼也抖不出來。   「我不信啊。」周夫人伸手按住心口喊了聲,仰面跌下去,「我要死了..」   這一句話喊出來,周老爺頓覺麵皮發脹,頭臉似乎以他肉眼所見的速度腫脹了起來,他也叫了聲,捂著頭倒下去。   容易?讓自己相信自己都不信的事,是天下最難的事吧!   嬌嬌兒,饒命啊,我們真是為了你…   **********************   四千字,今日一更。 第五章見問   「又被打了?」   客棧裡,王家的老僕皺眉問道。   看著兩邊臉都腫的高高的年輕隨從,其他人又是驚訝又是忍不住笑。   「你怎麼這麼背啊?」   「這次打你的是誰?」   年輕隨從又是氣又是騷。   「我怎麼知道!」他憤憤道,「打完,人都跑了!連大夫都跑了!」   制止住大家的譁笑,老僕審視年輕隨從臉上的傷。   「這個人是個練家子。」他說道,又皺眉,「你說了什麼惹怒了他?」   「我沒說什麼啊,我都沒看到他,他突然衝出來就打我!」隨從委屈的喊道。   老僕搖頭。   「把你說的話都給我再說一遍。」他說道。   年輕隨從哦了聲,將當時的話重複了一遍。   「這也沒什麼啊?」   大家聽完了說道。   「是吧,我這次還是堆著笑臉,和氣的恭維的說的…」年輕隨從委屈說道。   上一次老僕說自己態度有點囂張,可能惹惱了對方,所以這一次,尤其是聽說周家竟然如此厲害的後,他前去說話的時候,特意恭敬和氣。   沒想到,竟然還被打了!   真是沒天理了!   「我覺得,許是因為說神仙居是周家所以才惹惱了對方。」老僕沒有笑,而是帶著幾分思索說,「那這個人是不想被人說神仙居與周家的關係而憤怒呢,還是因為神仙居與周家的關係而憤怒?」   「鬼知道為什麼!有病吧。」年輕隨從恨聲說道,說到這裡想到什麼哦了聲,「對,對,他一定是有病,頭臉腫的跟豬頭似的!」   老僕抬手示意他們不要再說了。   「先去看看程家娘子的病吧。」他說道,「總之這周家肯定不一般,如果這程家娘子病痊癒,這門親事,就值得,如果程家娘子病不好了,我們也要做足了姿態,我這就跟老爺寫信,將周家的事詳細說。」   「那古爺爺你的意思是我們要看重周家?」一個隨從問道。   「必要的時候,還要,只看重周家。」老僕說道。   隨從們都瞪大眼很是驚訝。   這一次,王家會同意王十七與程家傻兒的親事,一多半是安撫縱容王十七,另一半則是為了程大夫人,與程家結好,而與程家結好,必然會無視周家。   但此時老僕竟然說出這種話,意思也就是當程家與周家利益衝突時,王家極有可能要傾向於周家,而不是程家。   這個周家真的這麼值得?   白日的德勝樓安靜雅致,夥計們也沒那麼忙。   「春靈,春靈。」   一個夥計招手。   從樓上走過的小丫頭聽見了探頭微微一笑,提裙快步跑了下來。   「哥哥,哥哥,多謝哥哥了。」她開心的笑著說道,「昨日我跟朱小娘子出門,正是到哥哥們說過的康家,多虧哥哥們提醒,我特意多帶了一把琴,真的用到了呢。」   她說著衝大家施禮。   「娘子誇我,康家也多給了一把賞錢。」她說著拿出錢袋,「這些錢給哥哥們吃茶。」   「哎呀春靈真是客氣。」   「怪不得朱小娘子喜歡你。」   大家紛紛讚嘆道。   「來來,今日再與你說兩家。」一個夥計說道。   春靈點頭道謝,坐下來聽那夥計說一家名門望族的趣事。   「哦,原來他們家是這樣的啊,哥哥不說,真想不到呢。」她聽完了,又看似無意的隨口問道,「對了,不知道有個歸德郎將周家,是什麼樣的人家?」   「周家?」夥計有些驚訝看她,「春靈要問周家?」   「我昨日在席間聽人說起來了,康家都說起來的人家,一定很厲害吧?」春靈眨著眼問道。   夥計們哦了聲。   「原來是康家說起的,這也不為奇。」他們笑道,「但這周家其實也不是什麼厲害的人家。」   春靈眼睛亮亮。   「那為什麼?」她一臉不解的問道。   隨口編了句說康家的人提起周家,還有些忐忑,沒想到大家竟然覺得不為奇。   周家竟然這樣名滿京城了嗎?   但又為什麼說不是什麼厲害的?   「春靈你來得晚,去年這個時候,京中有大稀罕事呢。」   「…都判定死了…」   「人來了就治好了…」   「…吃金石,京城裡死了多少人了…要了些酒肉就把童內翰治好了…」   起死回生,神醫娘子,怪不得名滿京城。   春靈聽得驚訝不已。   這周家竟然有個神醫娘子!   「所以這周家雖然並非什麼厲害人家,但前途卻是大大的好。」   「太平居神仙居怡春堂據說跟周家有關呢…」   「所以這周家可真是名利雙收,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將來必定不凡..」   這傻兒竟然有這樣的外祖家…   夥計們的說笑議論春靈聽得不真切了,微微有些出神。   這個傻子,為什麼有這樣的好運氣?   這個傻子,卻又白白的浪費了這樣的好運..   如果是她們姐妹有這樣的家,命運會是怎麼樣?   老天爺,真是,不公啊!   「哎說起這個周家,與春靈你還有些淵源呢。」一個夥計忽的說道。   春靈嚇了一跳看向夥計。   「我?」她不解問道。   「對啊,這周家的神醫娘子,其實不是他們周家的女兒,而外甥女,是從江州來的呢。」夥計說道,「據說原來是個傻兒,得了道祖真人開竅,才成了神醫…」   「這也不稀奇,東街王瞎子不也是突然被大仙選中當了神婆嘛,所以說那些神啊仙啊的,偏愛找這些殘缺之人…」另有夥計說道。   什麼!什麼!   春靈看著夥計神情驚愕再不掩飾,兩耳嗡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程娘子。」   站在玉帶橋門外,老僕整了整衣衫,抬手叫門。   門並沒有叫很久,很快就有人打開了門。   「是你啊。」金哥兒打量老僕,認出來,「有什麼事?」   態度也不是那麼惡劣啊。   老僕心中微微驚訝。   「不知娘子可好些了?我家公子不放心,來問問。」他含笑說道。   金哥兒點點頭。   「好了。」他說道。   好了?   老僕再次驚訝。   故意說的吧,不是說病的要死了?   這一眨眼就好了?   他才要再說話,門內有女聲詢問是誰。   「是王家公子的家人。」金哥兒回頭說道。   內裡女聲似乎詢問一句什麼,不多時又聲音楊起來。   「娘子讓請進來吧。」   請進來吧?   這就進來了?   老僕有些愕然,旋即皺眉,那小子是不是故意耍滑偷懶才將程家的門難進說的如此誇張?   這不是進來挺容易的嗎?   邁進庭院,一眼就看到廊下坐著的女子。   髮鬢扎束,青緞罩衣擁圍,身形端莊,形容安然的看著自己。   看著自己…   前兩次見到時,老僕也打量這少女了,但除了略微驚豔,也沒別的感覺,很快移開了視線,但這次,為什麼接觸那女子的視線時,他突然移不開了。   那幽黑深深的雙目,就如同深潭翻起的漩渦,讓人不由自主的捲入無法掙脫。   「是準備要走了嗎?」   女聲說道。   老僕這才回過神,忙點頭,又忙搖頭。   已經完全沒有懷疑的意思了,哪個病的要死的人會有那樣的眼神。   看來真是被誇大了!   又或者是周家勢盛,圍上來賣好獻乖的人太多。   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娘子病體才愈,不急,不急。」他說道。   「我的身子沒有事。」程嬌娘說道,「你們定好什麼時候走?」   「娘子想什麼時候走?」老僕問道。   「十日之後吧。」程嬌娘說道。   老僕不知道自己怎麼答應又怎麼走出來的,待回過神,他已經在街上走出去好遠。   他竟然答應了!   回想與這少女的見面以及幾句應答,竟然完全是被其主導。   而最關鍵的是,這期間他竟然毫無察覺,顯然是覺得這種應對是理所當然。   對一個從小痴傻的少女,他竟然恭敬應對的如同面對王家的當家人一般?   這簡直太匪夷所思了!   怎麼會這樣?   老僕站在街上有些怔怔,是因為對周家的敬畏,想要交好周家,所以下意識裡才對這個女子如此的嗎?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   周家!周家才是要緊的!   帶著程家娘子回江州的事,以前可以不用理會,但如今一定要跟周家說,還要周家首肯才是。   老僕忙抬腳前行。   去周家不用避諱,所以王十七郎要親自上門了。   「幹什麼走這麼急啊,再多養養嘛。」   王十七郎不情不願的說道。   「況且跟周家說什麼,我們有姑父的信,直接帶走就是了,用不著他們周家同意…」   但他在老僕面前有少主人的地位,卻沒有少主人的威嚴,還是被壓著不得不去了。   但意外的是,他們沒有被攔在孤女獨居的程嬌娘門外,卻被周家攔在門外了。   「我們家老爺不見客。」門房說道。   「我們是王家的人…」老僕恭敬陪笑說道。   話音未落就被門房打斷。   「快走,快走,不管誰家,一概不見。」   這什麼態度!   「在程小娘子那裡時就是這種態度..」年輕隨從忙低聲說道,帶著幾分委屈。   正說著話,有馬車急急而來,下來一個小廝拉著一個老者。   「大夫,大夫,您快點,快點。」他口中催促道。   「急什麼急什麼,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早一點晚一點也沒什麼…再說也必定不是必死的症狀…..要真是必死的症狀也用不著請我來了…」老者口中絮絮叨叨,一面慢悠悠的邁步。   大夫?   「小哥,可是家中有人病疾?」老僕忍不住問道。   那門房頓時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跳了起來。   「沒有,沒有,我家沒有人病了!」他喊道,再不多說一句話,砰的關上門。   王家諸人目瞪口呆。   「這什麼態度啊!」   王十七郎瞪眼氣道。   上一次好歹是讓進了門才被綁上的,門面上的禮數周到了,但這一次竟然連門面的禮數都不給了!   「看,看,在程小娘子那裡時就是這種態度…」年輕隨從又忙喊道。   他的話音未落,就被老僕反手一巴掌打在頭上。   「滾你娘的蛋!我在程小娘子那裡就沒見到這種態度!」他喝罵道。   年輕隨從臉上的紅腫還未褪散,瞪眼抱著頭看著老僕。   「我又說什麼了?又打我…」他一臉委屈的喊道。 第六章交代   「程文俞。」   才邁進廳堂的江州先生便皺眉喊道。   程四郎有些惶惶的站起來。   「去吧。」   江州先生擺擺手說道。   程四郎頓時面色發白,前幾日他缺課很多,又沒有跟先生告假,這是要趕他走了嗎?   「先生,我..我…」他結結巴巴的要解釋,但又覺得解釋這個沒必要。   自己家的事自己扛,就算是因此被誤會什麼,也是應該的,沒必要拿此來哀求。   他沒有再說,低下頭收拾書卷。   「早點說完早點回來,你耽誤的功課已經夠多了。」江州先生說道。   程四郎一怔,抬起頭看著江州先生。   這樣的人,竟然跟那女子是同胞兄妹?   江州先生皺眉。   「你家人來找你。」他豎眉喝道,「快去快回!」   程四郎終於回過神,頓時歡喜滿面。   不是趕他走啊!   「謝謝先生。」他高興的笑著施禮。   旋即又想到能通過先生來找自己的只有程嬌娘,頓時又不安。   莫非又出事了?   早知道他那日就不該回來….   看著少年書生跌跌撞撞的跑出去,江州先生搖頭。   「都坐好。」他敲了敲几案,肅容說道。   紛紛交頭接耳說笑的學子們忙坐正身子。   「…..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注1】   朗朗的讀書聲在廳堂裡響起。   「可是妹妹…」   程四郎一口氣跑到門外,看著接過來的婢女氣喘籲籲的問道。   他的話沒說完,一旁馬車車帘子掀開,露出少女的形容。   程四郎的話便戛然而止。   「多謝哥哥。」程嬌娘對他施禮說道。   「說什麼謝,我又沒幫什麼。」程四郎拘束的說道,一面又忙抬起頭,「你怎麼出來了?才好了,別出門吹風…」   「我沒事,我已經好了。」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   程四郎哦了聲,他本不善言談,尤其是在這女子面前。   秋風吹過,九月的京城已經有些寒意。   程四郎穿的單薄,不由打個寒戰。   「這是一些秋冬的衣裳。」程嬌娘說道。   看著婢女捧來的包袱,程四郎忙道謝。   「怎好要妹妹惦記。」他說道。   「你惦記我,我自然要惦記你。」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   程四郎又訕訕笑了,抱著包袱再次道謝。   「我今日來有些事要問。」程嬌娘說道。   書院外,席地鋪設,程四郎端坐其上,看著對面裹著披風的女子,手裡拿著自己寫下的紙,已經看了好一會兒了。   她神情專注,又似乎游離天外,趁著她垂目,程四郎才大著膽子將視線落在她身上。   不是印象裡那驚鴻一瞥,也不是存在於他描繪的圖畫中,而是活生生的坐在面前,穿著打扮簡單到樸素,卻掩不住那四溢的美麗芳華。   她搖了搖頭。   程四郎驚然回神。   「怎麼?還要寫什麼?」他忙問道。   「這便是我們程家的家譜?」程嬌娘抬起頭問道。   程四郎點點頭。   「先祖程詢?」程嬌娘低頭看手中的紙,其上墨跡還沒有幹,念道,「不對啊。」   不對?程四郎愣了下。   先祖的名諱,他這個做子孫的可不會忘記了。   「是程詢。」他重申道。   「是江州本地人?」程嬌娘再次問道。   程四郎點點頭。   不對,不對…   程嬌娘搖頭,但又沒什麼不對,她既然已經不似她了,這些人與她的家人族人對不上,也是正常的…   「妹妹,怎麼不對?」程四郎問道。   程嬌娘抬起頭,對他微微一笑。   「沒有,對的。」她說道。   眼前的女子在笑,但程四郎卻覺得蕭索憂傷之意撲面,一瞬間他不由有些難過愧疚。   「這次我來,是來和哥哥作別。」程嬌娘說道,「我近日要回江州去。」   要回去了?   「是,妹妹,回去吧。」程四郎點頭說道,「一個人在外,到底是艱難。」   程嬌娘看著他再次笑了笑。   「是,一個人在外到底艱難,哥哥在京城,有什麼事,就來找她。」她說道,伸手指旁邊的婢女。   婢女上前施禮,眼中隱隱有淚光。   「我在京城替娘子打量產業,以後還請公子多多關照。」她說道。   「不敢,不敢。」程四郎下意識的還禮,還禮完了又有些可笑。   他竟然會對一個奴婢這麼客氣。   或許是那幾日這奴婢在身旁相助的緣故,說是自己幫她們,其實沒有這個婢女他根本什麼也幫不上。   呃…其實他原本就什麼也沒幫上。   呃..其實…其實妹妹的意思好像是要這婢女照顧他…   馬車放慢了速度,婢女掀起車簾,看到不遠處的太平居。   「娘子,要去看看嗎?」她問道。   車上程嬌娘一直閉目養神,聞言也沒有睜開眼。   「你看。」她說道。   婢女哦了聲,扭頭看著太平居。   「…娘子,曹管事說前邊可以歇息下…娘子,你看這個酒樓,還小有名氣呢…..」   「..娘子,你想要吃什麼?」   咕嘟咕嘟的小鍋在眼前浮現,熱氣彌散,似真似幻。   「恩恩,好吃好吃。」   一個小婢女一面大快朵頤,一面連連讚嘆。   婢女對著眼前的自己的微微一笑。   當初一個小小的落腳店,一個隨意果腹的小鍋,她們自己也沒想到會引起後邊這麼多的事。   不知道那竇七回想起來,是不是很後悔當初不該見到這個過路神仙。   「娘子,你看神仙居。」   婢女指著車外笑道。   程嬌娘依舊閉著眼。   「你看到了什麼?」她問道。   婢女看著車外,神仙居彩樓鮮豔,門前沒有湧湧招客的夥計,但卻沒有絲毫的覺得凋敝冷清。   「看到了,世道艱難。」她微微一笑說道。   「還有呢?」程嬌娘問道。   「還有天道無情。」婢女說道。   「還有呢?」程嬌娘問道。   「還有萬事小心。」婢女說道。   「還有呢?」程嬌娘問道。   婢女微微一笑。   「還有,做人要厚道。」她說道。   程嬌娘睜開眼看著她,也是微微一笑。   婢女看著她,俯身施禮,久久未起身。   家中半芹已經在整理行禮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整理的。」她含笑說道,扭頭看外邊。   門口廊下婢女席地而坐,看著院子似乎出神。   半芹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半芹姐姐,其實這院子該我看呢。」她笑道,「你怎麼看的這麼入神。」   婢女嘆口氣,扭頭看她。   「該我看,因為娘子不在了,院子也就不在了。」她說道。   半芹嘻嘻笑了。   「姐姐你說的話我總是聽不懂。」她笑道。   婢女看著她的笑臉,抬手在她額頭上戳了下。   「傷別離的是我,你在我跟前笑的如此開心,真是讓人恨啊。」她說道。   半芹笑著抱住她的手。   「半芹姐姐,我也捨不得你。」她說道。   婢女任她抱著。   「你以後,要好好的照顧娘子。」她說道,說完自己又笑了,看著半芹,「這話我不該說,本來照顧娘子的就是你。」   「我只是照顧娘子,而你們卻可以幫到娘子。」半芹說道。   「是娘子教得好。」婢女笑道,「也是娘子給的機會。」   她說著伸個懶腰。   「跟著娘子學到很多,學一輩子都學不完,但是呢,學是學到了,能做成什麼樣,還是要自己來。」她說道,握了握拳頭。   半芹點點頭。   「半芹姐姐一定行的。」她說道。   …………………….   宮中,內侍碎步而進。   「殿下,程娘子讓人捎句話來。」   正低頭讀書的晉安郡王驚訝的放下書卷。   「哎?她竟然會主動找我?」他說道,旋即展開笑臉,「哈,一定是要問我怎麼知道去問她名字的!」   內侍看著少年的明媚笑臉,忽然有些不忍。   「她是…告辭的。」他低聲說道。   告辭啊…   「你要走之前,記得跟我打個招呼。」   真是個信守約定的好朋友。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   *****************************   注1:摘自《論語》 第七章辭別   看著面前的小廝,聽完他的話,原本微微笑的秦十三郎笑容漸漸散去。   「等來一次親口相告,卻是離別。」他說道,搖搖頭,擺擺手。   小廝低頭退下了。   秦十三郎轉身向身後一間庭院走去。   真的要走啊。   就跟周六郎一樣,似乎從來沒想過會離開,但現在一眨眼間,那個一同騎馬射箭互相嘲諷說笑打鬧的少年郎,已經在千裡之外了。   秦十三郎停下腳,仰頭看天一刻,掉頭轉身大步過來。   「哎,哎,公子,公子…」   小廝喊了兩聲,看著秦十三郎騎著自己的馬跑了。   他抓抓頭,扭頭看那邊的宅門。   公子的馬在那裡,他要不要去牽出來騎走?   但想到那個嚴厲的先生,小廝還是縮起頭,抱著手顛顛跑了。   秦十三郎來到程嬌娘門前時,門前停著馬車,大門打開著。   是周家的馬車。   秦十三郎停下腳。   身後又有腳步聲響。   「周公子?」   有人遲疑的喊道。   周公子?   秦十三郎轉過頭,看到一個老僕帶著幾分恭敬施禮。   「我是程小娘子未婚夫王家的人。」他含笑說道。   秦十三郎哦了聲,要說什麼,又覺得沒什麼說的,便轉過頭不說話了。   這種眼裡沒有下人的公子哥多得是,老僕也不以為意,才要站開幾步,卻見這位周家公子又轉過頭來。   「你家公子呢?」他問道。   「去採買一些京城特產了。」老僕忙含笑答道,「讓老奴先來程娘子這裡問問,有什麼特別要的,一併買了,公子你….」   秦十三郎點點頭,不待他說完又轉過頭去。   老僕餘下的話便咽回去,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小公子貌似不喜他,但又似乎強迫自己跟他說話。   這就是那種不滿親事但又不得不成親家的親戚心情嗎?   似乎是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那扭過頭的少年公子又轉過頭來。   「你們住在哪裡?」他問道,「走之前,我與你家公子踐行。」   不管怎麼說,這個人家或許將是她的夫家….   這才是該有的親戚樣,老僕含笑施禮。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他說道一面報了客棧名字。   這邊正說話,門內傳出男人的哭聲,這讓二人都愣了下。   哭聲?聽錯了吧?   老僕忍不住向內看去,大開的大門可以看到廊下坐著一個男人…   他還要看,身旁的周家公子咳了一聲。   老僕回過神,忙退開幾步,卻見那周家的公子並沒有跟著迴避,反而向前走了幾步。   「嬌嬌兒,我知道錯了。」   周老爺用袖子掩面哽咽道。   「你饒過我們一命吧。」   「好。」程嬌娘說道,「你幫我一個忙,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周老爺大喜。   這麼容易?   念頭閃過又大驚。   容易?上一次一句話聽起來也是容易,結果呢?   「我就要跟王家的人一路回江州去。」程嬌娘說道,「京城的三個店,還望周老爺多多關照。」   果然!   「嬌嬌兒,那是你的店,我絕對不會過問的!我對天發誓!」周老爺立刻伸手向天喊道。   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彆扭呢?   但不管了!   「這麼說,舅父,是不願意幫忙了?」程嬌娘笑問道。   不願意幫忙?   那豈不是找死?   「願意,願意!」周老爺連連點頭說道,「我對天發誓!」   婢女忍不住咯咯笑了。   「那老爺你到底願意還是不願意?」她笑問道。   周老爺一頭汗,腫脹的臉越發的難看。   「舅父。」程嬌娘說道,「不管你認還是不認,我認還是不認,這三個產業,世人都會算到你的頭上,周家的頭上,當然,利是我的,明槍暗箭則是你的。」   這是事實,周老爺苦笑一下,就好像當初神醫名初起的程嬌娘。   好的恭維的都是她,他們周家捎帶也會得一些,但一旦這女子翻臉行事惹了人,嘲諷咒罵揣測便都砸向周家。   有什麼辦法呢,這就是家,這就是族。   「這是你的命,是周家的命,不管你們願不願意,當我生下的那一刻,就註定如此。」程嬌娘說道。   是的都是命,周老爺垂下頭應聲是。   「所以舅父,既然這是命,你們想要好命還是壞命?」程嬌娘問道。   誰不想要好命..   「好命。」周老爺低聲說道。   「什麼?」程嬌娘微微側頭問道。   這個側頭的動作的含義,周老爺自然明白。   「好命!」他提高聲音喊道。   「那就好。」程嬌娘點點頭說道,「京城的店就由舅父多多關照了。」   啊?   周老爺愣了下。   「我不好了,你們得不到什麼好,如果我好了,也許你們會跟著好。」程嬌娘說道,「既然如此,舅父,你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嗎?」   周老爺怔怔一刻。   就是說他們的命運是連在一起的,榮辱與共…   不,不,鑑於這娘子的習性,榮辱與共就是個笑話!   榮可能會與共,但辱想讓她與共?呵呵…..誰去試試?活的不耐煩了嗎?.   所以這句話也可以這麼理解,那就是,我倒黴了,一定會拉你們倒黴,對我好的話,我也許會多少對你們也好一點…..   「嬌嬌兒,我知道了。」周老爺肅容點頭,雖然因為臉腫,再肅容也顯得滑稽。   程嬌娘施禮。   「多謝舅父。」她含笑說道。   真不愧是金剛菩薩,想必如果她親手殺人的時候,也會禮數周全吧。   周老爺忙忙的還禮。   「那嬌嬌你真要回去?」他說道,「我這就去安排人馬護送。」   程嬌娘點頭。   「…也帶些人回去..」周老爺又試探問道。   程嬌娘再次點頭,微微一笑道謝。   周老爺歡喜的幾乎要手舞足蹈,一向獨來獨往的程嬌娘竟然要用他們周家的人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把他們當自己人了!   「我這就去挑人!」他歡喜說道,起身,想到什麼又忙補充,「挑好了給你帶來看看。」   「不必,什麼人都成。」程嬌娘說道,「不必費心。」   能用則用,不能用…就去掉。   比如在程家時被趕出去的那些丫頭們。   下人而已,在她眼裡連名字都不配有。   周老爺點頭。   「我知道了。」他說道,起身邁步,走了幾步又回來,帶著幾分忐忑遲疑,「嬌嬌,那,我和你舅母的病…你看用什麼藥?」   婢女愕然旋即掩嘴笑。   程嬌娘抬起手,衝他擺了擺手指。   「還是一句話,」她說道,「你們的病好了。」   看著周老爺邁步出來,秦十三郎後退幾步。   「你們的病好了,你們的病好了…」   周老爺嘴中念念低頭邁步,差點沒看到秦十三郎。   「周老爺。」秦十三郎說道,淺淺施禮。   周老爺哦了聲點頭。   疾步過來的老僕恰好聽到,神情很驚訝。   這個豬頭男人就是周老爺?   也對,打了隨從的腫頭臉男人是有功夫的人,這周家武將,正是如此。   「周老爺。」他忙跟著施禮。   周老爺看他一眼,又看秦十三郎。   是秦家的?   「王家的。」秦十三郎說道。   王家的啊,周老爺立刻抬腳邁步。   「周老爺,周老爺。」老僕忙跟上喊道,「我家公子上門正要求見你…」   「見我幹什麼?」周老爺沒好氣的說道。   話說一半想起這門親事程嬌娘自己答應了,可見那王家公子得了嬌娘的歡心…   「…..是說回江州的事吧?」他轉頭又換上笑臉和氣說道。   老僕被這突然的變臉鬧的有些懵。   「是。」他怔了下才忙點頭。   「好好,這個不用擔心,我自會安排好的,你們就等著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上路吧。」周老爺笑眯眯的說道。   老僕更是怔了怔。   「好了,不用上門來見我,你們該收拾就收拾吧。」周老爺說道,一面擺擺手急忙忙的上車走了。   老僕喊了幾聲沒喊住,只得看著馬車疾馳而去。   「這麼急,趕著救命似的..」他忍不住搖頭低聲自語。   或者是急著擺脫這個程家娘子吧,終於能擺脫出去了的歡喜吧。   這程家娘子..   他轉過身,見適才站在門口的周家公子已經進去了,他便忙也抬腳過去,卻被金哥兒攔住。   「我家娘子有客,你有什麼事?」   老僕將來意說了,看著這小廝進去回話,不多時便過來了。   「我家娘子說了,不用幫她買東西,請王公子自己隨意吧。」金哥兒說道。   老僕還想說什麼,但也知道人家的話意思是沒打算請自己進去,便只得施禮告辭。   真沒想到,事情竟然辦的如此順利,還見到了周老爺….   周..   哎不對啊。   已經走到街中的老僕猛地站住腳,回頭看向程家的宅院。   方才那小廝說,他家娘子在見客?   她的表親,算什麼客?   難道不是表親?   老僕這才想起,適才那少年見周老爺,二人之間的禮數,實在是不像父子…..那位少年只對周老爺施了半禮…如此年紀施半禮,那就是說這少年的身份高過周老爺…   兒子的身份自然高不過老子,高過老子的絕不是兒子!   那,他是誰?   高過周家,俊秀少年,能進這小娘子的家門,不,不,不止能進家門,中秋那日還一同賞燈!   看來關係匪淺啊…   少爺,該不會真的要被偷了未婚妻吧?   這個念頭閃過,老僕自己也打個哆嗦,又有些失笑。   怎麼可能?那個傻兒!   秦十三郎端起婢女推過來的茶,淺嘗一口。   「真要走了啊?」他問道。   「是。」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便再喝了一口茶。   「還有時間,待我準備個踐行宴。」他又挑眉,高興的說道,「河宴已經去過了,這次我們再去更好玩的地方。」   「好啊。」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   「你這人口味太刁。」秦十三郎皺眉認真思索道,「我得好好想想去哪裡好。」   又問她喜歡吃這個,吃那個什麼之類的。   程嬌娘含笑一一答了。   秦十三郎忽然不說話了,看著眼前的女子。   「你不要嫁給王十七了,我,我母親挑好人家給你。」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一笑,伸手將面前的一方盒子推過來。   「新做的點心。」她說道。   秦十三郎坐直身子。   「程嬌娘。」他肅容說道,「他們家不好,你也不用委屈自己。」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一笑。   「我沒有委屈我自己。」她說道。   「有更好的人家,你就不用要這個不好的人家了。」秦十三郎說道。   「秦公子。」程嬌娘笑了笑,自己先捻起一塊點心,「什麼叫更好的人家?」   「家世,人品。」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抬袖掩口吃下一塊點心,一面含笑看著他。   掩在寬袖下半邊臉,只看那一雙眼,別有一番風味。   秦十三郎低頭也捻起一塊點心,側頭轉開視線慢慢吃。   室內一陣安靜。   「秦公子,多謝你關心。」程嬌娘說道,「其實都一樣。」   都一樣?   再好的人家也跟王家一樣嗎?那麼多人品端正的公子也跟王十七那種廢物一樣嗎?   怎麼會一樣?   「如果是我呢?」秦十三郎問道。   門外的婢女和半芹對視一眼,這是這少年郎第二次吧….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   「如果你知道我的規矩,還讓不讓我給你治腿呢?」她反問道。   秦十三郎被問的怔怔一刻,握著茶碗的手不由自主攥緊。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呼吸之間。   「我又犯了虛假裝的老毛病了。」他笑道,「讓娘子見笑。」   婢女再次和半芹對視一眼,兩人笑了笑,是啊,對人來說最重要的永遠是自己吧。   「所以說,不要悲春傷秋的,世上從來沒有如果,是什麼就是什麼,何必去想去問,只會讓自己尷尬。」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我這一去還有事要做,此等小事不足掛齒,也不想為此分心,秦公子的好意我明白。」   她說著端起水碗。   「以水代酒。」   秦十三郎看著她,擠出一絲笑,點點頭,也端起茶碗。   「以茶代酒。」他說道,「看來是等不到同飲酒的時候了。」   「再見時,必然可以飲酒了。」程嬌娘說道。   「還可以再見?」秦十三郎笑問道。   「不見,也可以啊。」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抬手一飲而盡。   ********************************   過度中,理順下後邊,最近一更,不過字數會保證四千左右,比起雙更只少一千,只是合併一起了。 第八章赴宴   「秦公子走好。」   婢女在門前施禮。   秦十三郎含笑點頭,看著廊下佇立相送的娘子。   不管怎麼說,她們對自己是真情實意的以禮相待了,不似以前那樣敷衍又無視,這也算是有得吧。   「我先走了。」他微微一笑,衝門內的程嬌娘擺擺手。   程嬌娘低頭還禮。   秦十三郎轉過身上馬,馬兒打了幾轉,疾馳而去。   ……………   「殿下。」   身後傳來尖細的喊聲,正邁步而行的晉安郡王停下腳,眼中閃過一絲懊惱,轉過身面上帶著幾分嬉笑。   這是一位被七八個內侍擁簇的高品內侍,都知張萬成。【注1】   「殿下,您這要去哪裡啊?」張都知皺眉問道。   「吾就是隨便走走。」晉安郡王笑道,一面調轉腳步。   張都知嗯了聲,與其他內侍不同,作為皇帝和太后的寵信,面對晉安郡王他帶著幾分高高在上。   「殿下隨便走走就好。」他點點頭,不鹹不淡的說道,「可別往外邊去,天家的孩子,都要小心再小心的,殿下不小了,可不能跟孩子一般不懂事。」   被一個內侍這樣教訓,晉安郡王有幾分尷尬。   「是,是,我知道的。」他說道。   「殿下知道就好。」張都知點頭說道,「娘娘皇帝都對殿下這樣好,殿下總是往宮外跑,最多明年殿下就出宮了,到時候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進宮反而不能那麼多,還是趁著此時多陪陪娘娘吧。」   晉安郡王笑嘻嘻應聲是。   看著張都知等人走開,晉安郡王臉上的笑意散去。   「這個王八。」內侍低聲咒罵道。   晉安郡王笑了笑,轉頭看去,秋霧重重中宮門似遠似近。   「殿下,上次為了見程娘子,回來的那麼晚,娘娘和陛下只怕是起了疑心…」內侍又低聲說道,「不如不見了,送份禮也是心意。」   晉安郡王點點頭笑了。   「不見,也一樣。」他說道,「只要想見,不在此時。」   他說罷,再回頭看了眼,便抬腳大步向內而去。   …………………   「朱小娘子,朱小娘子!」   一聲聲喧鬧在德勝樓裡陡然而起,引得包房裡的人也不由拉開門看過來。   引起這片熱鬧的自然是朱小娘子從廊橋上而過,廊橋上的少女,不是夜間那種華麗濃妝,而是素雅不施粉黛,卻正適合白日明亮,越發顯得清雅秀麗脫俗。   「朱小娘子,朱小娘子,我是王十七,我是王十七。」   王十七郎伸手高聲喊道。   廊橋上的少女目光都沒有偏移半點,如同小鹿一般幾步便跳躍不見了。   「喊,喊。喊的好像朱小娘子認得你似的!」   擁擠的人群冷卻下來,其中一個瞪眼喊道,抽回自己被踩住的衣角。   「朱小娘子就是認得我。」王十七郎喊道,一面帶著幾分得意,「我前些時候還聽朱小娘子給我彈琴呢,朱小娘子還誇我是大丈夫…」   四周的人頓時起鬨。   「要是真的,你現在去求見朱小娘子,看她認不得你。」   王十七郎耐不過激,果然揪住一個知客,讓他去通傳。   知客狠要了一筆錢果然去了,不多時就笑嘻嘻的回來了。   「朱小娘子怎麼說。」王十七郎忙問道。   「朱小娘子說…」知客笑嘻嘻的拉長聲調,看著四周迫切的注視,「不認得。」   四周頓時譁然。   「這小子吹牛上天!」   「想好事想自己的都糊塗了!」   「滾出去吧南蠻子!」   王十七郎在一片嘲弄中狼狽不堪。   「你們,幫我去找朱小娘子身邊的春靈,春靈,她知道。」他揪住知客忙忙說道。   正鬧著,有兩個隨從擠過去,一左一右架住王十七郎。   「公子,明日就要起程了,你怎麼在這裡!」他們低聲說道,「不是說要和人告別嗎?」   「我就是在告別嘛。」王十七郎說道。   「快些吧周家的人都來了..」隨從們低聲說道,不由分說架著王十七郎出去了。   看著王十七郎被架出去,大廳裡的人更是一陣鬨笑。   「哪家的傻子跑進來了!」   笑聲很快散去。   「春靈,那個人找你的?」   幾個小雜役從門廳內收回頭,笑問道。   春靈搖搖頭。   「不認得。」她一臉疑惑的說道,又收回視線看向幾個小雜役,「哥哥們快接著講,那幾個潑皮去太平居鬧事,然後怎麼樣了?」   雖然是四月發生的事,但對於每日新鮮事層出不窮的京城來說,這件事都已經算是老黃曆了,不過因為是當眾殺人,到底是很刺激的事,所以幾個小夥計說起來還是很興奮。   「然後,就嗡的一聲,太平居的人就一個一個的把人射死了…」   小雜役說的活靈活現,春靈不由嚇得伸手捂住嘴,一臉驚恐。   嚇到小姑娘總是很好玩的,小雜役們都嘎嘎笑起來。   「射的可準了,箭箭爆頭…腦漿子都出來了…」   春靈不由後退一步,更加驚恐。   「好可怕。」她說道。   「是啊,是啊。」小雜役們點頭,「周家就是這樣的厲害…」   春靈搖搖頭,捂著嘴的手還沒有放下來。   不是周家厲害..   不是周家厲害…   是那個女人..   是那個女人…   她的耳邊似乎有雷聲滾過,眼前閃過兩道雷光,火光裡兩個人影化為灰燼…   王家十七算什麼,拿捏住這個廢物什麼用都沒,這個廢物在那女人眼裡根本就什麼都不是!   「春靈!」   有人喊道,春靈回過神,見一個小婢女站在面前。   「春靈,你幹嘛呢?喊幾聲都聽不到。」小婢女疑惑問道。   「春靈是被嚇到了。」小雜役們笑道,「聽殺人的事。」   「哎呀你最近幹嘛?總是聽這些稀奇古怪的事。」小婢女皺眉問道。   春靈有些訕訕。   「好了好了,快走吧,今晚娘子要出門的。」小婢女也沒有在意說道。   春靈忙應聲是。   「有人家能請朱小娘子啊,是哪個人家啊?」小雜役們好奇的問道。   「公主府的秦家。」小婢女說道。   「秦家啊。」小雜役們紛紛恭維,「也只有朱小娘子會被他們家邀請,是很重要的宴席吧。」   主子的榮光就是婢女們的榮光,春靈和小婢女都帶著幾分得意,忙忙的走開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秦府門前車馬越來越多。   春靈坐在車內,遠遠的就看到了秦家門前的熱鬧。   雖然公主已經不在了,朝廷並沒有收回府邸,反而賜予秦家繼續居住,雖然也有御史彈劾,但先皇當年與公主親厚,所以只當沒看到沒聽到。   雖然跟著朱小娘子行走過兩次各家的酒席宴會,但來秦家門前的氣勢還是讓春靈忍不住的驚訝,看的眼睛亮亮。   「好多好馬車呢。」她不由低聲跟身旁的婢女說道,「這些的酒席看起來辦的很大呢。」   秦府的正門緊閉,側門都打開了,站了一溜的僕從進進出出。   她們的馬車沒有資格從側門進,要從一旁的角門進出,馬車駛過側門時,正由兩輛馬車停下,她們的車立刻被僕從喝止。   春靈掀著一角車帘子看出去,見有一個衣著華麗的女子下車,四五個僕婦擁簇,又從其身後抱下一個小女孩,六七歲,穿著打扮亦是不俗,她們下車,秦家那邊也湧來許多僕婦丫頭相迎接。   這個女子也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卻過上了她這輩子都過不上的日子…   還有那個小女童,這就是那種含著銀湯匙出生的人吧。   「快走,快走。」   有人在車外催促道。   馬車晃動前行,越過門前向角門而去。   「別看了。」一旁的小婢女低聲說道,「把娘子的東西帶好,別丟了什麼,到時惹麻煩。」   春靈收回視線,忙應聲是,開始整理身旁的大小匣子。   官妓在人家行走,用的任何一件東西都是自己帶的,說的好聽是周全,說的難聽是人家嫌棄。   臨近角門時,春靈又回頭看了眼,見門前又一輛馬車停下來,下來的女子們依舊眾星捧月。   「童家的娘子們,你們怎麼也來了?」陳十八娘回頭笑道。   「十八娘,快過來讓我看看,你今日穿的什麼?」   幾個年紀相仿的女子與她笑道,一面親密熟悉的拉著胳膊打量。   「只許你們來,我們就來不得了麼?」   進了內院更是熱鬧。   秦家的酒席擺在花園內,亭臺樓閣水榭精巧,夜間的宮燈點綴恍若人間仙境。   春靈一面抱著各種匣子一面忍不住四下打量。   德勝樓的繁華熱鬧已經讓她驚嘆過,行走到的兩個人家的奢華也讓她震驚過,但此時此刻還是讓她移不開視線。   她們的走來也讓場中一陣熱鬧。   「看啊,看,那就是朱小娘子…」   無數的視線合著搖曳的燈罩在朱小娘子身上。   夜燈下,行走的女子凝脂紅唇,點梅妝,髮鬢高挽,眼波流轉卻目不斜視,碎步而行,拖長的裙擺如同彩蝶翻滾。   「果然是豔如牡丹,又色如寒梅,不愧為花魁。」   旁邊有少年公子們連連讚嘆。   這話引得旁邊的小娘子們不太樂意了。   「再花魁也是個官妓。」   「有什麼值得誇讚的。」   「以色侍人罷了。」   小娘子們的話少年公子們也不愛聽,都是自己家姐妹,也沒什麼避諱,便有幾個不滿爭辯。   「朱小娘子出身清白。」   「色藝雙絕,自然值得誇獎。」   在一旁的秦十三郎聽到這裡笑著搖頭。   「所以說少年人就是年輕,這個時候怎麼能跟小娘子們爭辯呢?」他手裡端著茶碗,一面扭頭跟身旁的少年低聲笑道,「這時候就該笑笑只當沒聽到。」   旁邊的少年哈哈笑了,看向那邊被幾個小娘子圍起來的少年。   「…清白?怎麼清白?教坊司出來的哪個是清白的?」   「..朱小娘子她的父親可是官宦…只不過被誣陷才入了教坊司…」   「哎呀那如今她父親平反了,為什麼她還在教坊司?」   「那正是她高潔..」   「那是她過慣了這種日子,讓她再去過清貧的日子過不了罷了。」   「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什麼小娘子,小娘子,教坊司只有小姐!」   少年男女的爭執聲越來越大,沒有絲毫的迴避,也沒必要迴避。   一句一句的話砸過來,春靈的臉色變的很難看。   她還是頭一次見娘子遇到這種場景。   以往的都是男人們的宴席,並沒有這種女眷在場,她們遇到的都是對娘子的追捧,這種毫不掩飾的厭惡輕視,簡直令她驚懼。   搖曳的燈,璀璨的珠寶,閃爍在眼前讓春靈有些慌亂,她不由抬頭看著前面的朱小娘子。   朱小娘子身形挺直,步履依舊,目不斜視,似乎聽不到四周的議論。   但當有人提這名字喊住她的時候,就不能裝作聽不見了。   「朱小娘子。」   朱小娘子停下腳,轉過身來。   「娘子有何吩咐。」她施禮說道。   「你過來。」   一個小娘子招手說道。   朱小娘子應聲是,舉步過去,站定在這小娘子面前再次施禮。   春靈跟著過去,看著眼前四五個年輕的女子,她們的穿著打扮遠遠比不上朱小娘子,但春靈第一次覺得曾經豔羨的朱小娘子的裝扮讓她不願意多看。   原來有時候那種人群中的耀眼也會讓人覺得羞辱。   「朱小娘子,你父親平冤了,你卻不脫籍,是因為自慚形穢嗎?」那小娘子問道。   朱小娘子微微一笑。   「倒也不算是自慚形穢,只是奴家認命。」她低頭說道,「即便是脫了籍也改不了奴家曾經入過教坊司的命,那何必還要脫籍呢。」   這話讓四周的少年們神情多了幾分憐憫,有人還輕嘆一口氣。   「說的這麼好聽,還是覺得蒙羞嘛。」一個小娘子哼聲說道,「那既然怕蒙羞,你為什麼不安穩一點,還做什麼花魁,出頭露面的?」   春靈把頭狠狠的低下。   朱小娘子依舊微微一笑。   「那個,奴家倒沒想那麼多。」她說道,「奴家只是想,不管做什麼,都要做到最好吧。」   這話讓小娘子們更有些失笑,待要說話,有人先一步開口了。   「說得好。」   少年嗓音清亮,引得眾人都看過去。   拐角廊下,一個身穿青袍束玉帶的少年郎面帶微笑。   春靈看清形容,不由瞪大眼。   是周家的公子!   「如此,一生無悔無愧。」少年郎說道,目光看著朱小娘子,將手中的茶碗舉了舉,「敬小娘子。」   說罷一飲而盡。   朱小娘子微微一笑,低頭矮身施禮,轉身邁步。   竟然是他幫娘子說話..   而且他說了話,周圍的人都不再說話了…   周家果然權勢…   春靈忍著劇烈的心跳,忍不住再次回頭。   跟他比,王十七算個什麼!   他,對朱小娘子維護,可見是心有悅之的吧….   春靈咬住了下唇,呼吸急促。   才走了幾步,就聽身後一陣熱鬧。   「哎呀人來了..」   什麼人來了?   春靈回頭,見那位周家的公子早已經先一步向一邊而去,而適才圍著嘲諷她家娘子的小娘子們,以及那些少年公子們也都向那邊湧了過去。   那邊也來了好些人,擁簇著一個女子夜燈下笑語喧喧。   那麼多人,但不管誰視線第一個都落在那女子身上。   她穿著半新不舊的暗色衣裙,廣袖翩翩,裙擺拖地,纖腰寬帶,渾身上下無一飾物,但卻成了城中最耀眼的存在。   或許是因為眾人視線的凝聚,又或許是她那深深的眼,以及那暗袍映襯下如凝脂的脖頸。   是她..   還是她…   如果當初她不趕走自己,此時此刻跟在她身邊的那兩個婢女,會不會就是她們姐妹?   一絲疼痛讓春靈回過神,唇邊鹹澀。   原來是咬破了嘴唇。   「這小娘子,便是今日的主客啊。」   耳邊響起朱小娘子的聲音。   春靈扭頭看去,見朱小娘子不知什麼時候也停下腳,看向那邊。   燈火下被眾人擁簇的小娘子如琉璃般璀璨。   「真是個美人啊。」她微微一笑說道。   她再次看了眼收回視線。   「走吧,主客來了,我們要快些準備了。」她說道,轉身繼續搖曳而行。   春靈也再次看了眼那邊,收回視線,低頭碎步快速跟上,與朱小娘子消失在忽明忽暗中。   ******************************   注1:唐宮廷太監機構為內侍省,設有品級,都知、副都知,押班等等。 第九章送行   几案上的酒一一斟上。   「這是我家自釀的酒,清淡可口,最適宜女兒家飲用。」秦夫人笑著對一旁的程嬌娘說道,「你嘗嘗。」   程嬌娘還沒說話,她對面的秦十三郎便先說話了。   「母親,程娘子不喜飲酒,茶也不用,你別勸。」他說道。   秦夫人斜眼瞪他一眼。   這邊的婢女已經按照秦十三郎的吩咐給程嬌娘送來白水。   場中叮叮咚咚的琵琶聲停歇。   端坐的朱小娘子起身施禮。   四周響起讚嘆聲,打斷了這邊的說話。   「不知夫人是要聽唱還是看舞?」   朱小娘子施禮問道。   「朱娘子的舞跳的好。」秦夫人說道。   朱小娘子施禮粲然一笑。   「奴新編了一舞,與諸位助興。」她說道。   秦夫人不置可否,不再理會,而是轉頭又看著程嬌娘說話。   朱小娘子後退幾步,對琴師點頭示意,琴師錚錚調了弦,輕靈之音頓起。   「山寺待梅開…」   婉轉的歌聲揚起。   端著茶剛吃一口的秦十三郎噗哧一聲噴了出來。   他這動靜引得人都看過來,場中的朱小娘子也停下動作。   「沒事,沒事,朱小娘子這歌…」秦十三郎笑著說道,一面接過婢女遞來的手巾掩嘴。   朱小娘子抿嘴輕笑,明亮夜燈下眼波流媚,場中的少年們忍不住看呆了幾分。   「回郎君,奴家曾去且停寺看那無名五字,喜愛不已,細觀一日,得此靈感編排一舞,所以便以此五字為起首。」她屈膝施禮,聲音婉轉說道,「郎君可有覺得不妥?」   她這麼一說,其他人也想起來了,紛紛笑起來。   「十三郎,你又不是沒見過那字,這麼吃驚做什麼?」有人打趣道。   秦十三郎笑著伸手表示歉意。   「沒有,沒有。」他說道,「朱小娘子請隨意。」   朱小娘子含笑施禮,那邊琴師再次彈奏,錚錚叮叮歌舞而起。   躲在柱子陰影后的春靈目光死死的盯著那個少年郎君,見他專注的看著場中迴旋搖曳的朱小娘子,忍不住眼睛發亮。   這世上的男兒哪個能對朱小娘子視若無睹呢….   「秦郎君真有趣…」   耳邊傳來旁邊人的低聲竊語。   「…秦郎君是故意跟朱小娘子說話的吧…」   春靈回過頭。   「秦郎君是哪個?」她神情驚訝的問道。   旁邊蹲著兩個小廝,聞言伸手指了指。   「秦郎君就是秦郎君啊,主座上,秦家的十三公子,你來人家家裡都不知道主人啊。」小廝們低聲笑道。   春靈愕然轉過頭。   秦十三公子!   那位自幼殘廢,博才多學的秦家小瘸子!   他就是那個秦十三公子!   她忍不住前行幾步,看著廳臺前主座上那位少年郎君,少年郎君的視線已經移開了,對著一個方向正露出笑臉,動了動嘴,無聲的說了句什麼,眉眼皆是情義….   春靈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素衣端坐的女子也正微微一笑。   「你看你看。」秦夫人笑著用手肘撞了撞一旁的陳夫人,「不知道眉目傳的什麼悄悄話。」   陳夫人端著酒吃。   「傳的是郎有情妾無意。」她低聲笑道。   秦夫人瞪眼看她。   「你這是嫉妒。」她哼聲說道,「看我家十三與著程娘子親厚。」   「再親厚也沒用。」陳夫人笑道,用扇子拍她。   「我才不信呢,這世上人情還能勝不過一個死規矩。」秦夫人說道,停頓下,看著那已經收了笑認真看歌舞的小娘子。   此時場中歌舞妙麗,四周笑語喧譁,僕婦擁坐濟濟,夜燈璀璨,好一派熱鬧繁華,但看向那端坐的小娘子,小娘子的身邊還坐著陳十八娘和陳丹娘在低聲的說笑,卻依舊瞬時剝離這熱鬧繁華,離群索居蕭瑟之氣撲面。   這個小人兒…..   「我就不信,真不能逗笑了她。」秦夫人自言自語說道。   ……………………………   隨著晨光一點點亮起,高大的三重城門樓在眼前越來越清晰。   「公子,公子,別睡。」   老僕掀開車簾,說道。   車內王十七郎已經歪倒閉眼。   「公子,城門外許有人送行…」老僕低聲說道。   王十七郎閉著眼不耐煩的擺手。   「這麼早起來趕路,我困死了,周家的人不都跟著呢,還有什麼人送!」他說道。   這麼說也對,老僕點點頭,只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好像應該會有很多人來送…..   是想多了?   他遲疑一下放下車簾,坐在車上向前看去,周家的護衛騎著高頭大馬呼啦啦的十幾人在前,其後便是程家娘子的馬車,然後便是他們的馬車,再後是兩輛隨行馬車,分別用來裝雜物。   老僕看著前行的馬車,覺得事情有些出乎意料。   原本離京歸家是他們負責的,但當那娘子開口之後,所有的事周家都辦好了…   呃,為什麼他會說那娘子開口之後?   愣神間,車夫勒馬。   老僕回過神皺眉看去。   此時天尚早,但進城出城車馬行人很多,城門口自來容易擁堵。   但所見之處並無擁堵,行人車馬都被驅散開來,倒像是專門為他們出行開路一般。   專門為他們出行開路….   他又想多了吧?   「古爺,前邊有送行的人,周家的人過去了。」一個隨從跑來說道。   真有人送行?   「是誰?」他不由問道。   「大全說是周家夫人。」隨從說道。   周家夫人?早上周老爺來送他們的時候不是說周夫人病未痊癒不便前來嗎?   難道舅母外甥女情深如此?到底還要掙扎著來相送?   既然是周家的人來了,王十七郎則不能不上前。   「公子,公子,快起來,周夫人送行來了。」他說道。   「又不是送我。」王十七郎嘀咕道。   老僕可不會縱容他如此,硬是拉了起來,疾步過去,果然見一輛馬車前站著被僕婦擁簇的婦人,衣飾華麗,面容秀美,此時正不知道說了什麼,笑的用袖子遮掩。   哪裡有半點病的樣子!   「哎?周夫人在哪?」王十七郎說道,一面四下看。   老僕微微一怔,回頭看自己公子。   「那個啊…」他伸手指著說道。   王十七郎皺眉看過去。   「哪有啊?」他問道。   「那個啊!」老僕再次指了指說道,看著一個隨從陪笑正過去,「喏,大全去見禮了。」   「怎麼來的這麼晚?」秦夫人笑道,看著下了馬車的程嬌娘。   「夫人您病著還特意趕來…」王家的隨從點頭哈腰說道。   上一次他態度不好,所以被打了,這次…   看著一個僕婦抬手,隨從轉頭,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老僕下意識的閉眼扭頭。   怎麼又被打了….   「你這小子,怎麼跟我們夫人說話呢!」   那邊僕婦還沒有完,豎眉喝道,一面指著人來打走。   老僕不敢怠慢忙疾步過去。   「好好的咒人病,你是哪家的規矩?」僕婦還在豎眉喝道。   咒人病?   老僕忙躬身施禮賠罪,一面呵斥自己的人把隨從拉開。   那邊秦夫人才不會跟這些下人親自生氣,已經走到程嬌娘面前說話,不知說了什麼,四周僕婦丫頭都笑起來。   唯獨程嬌娘神情無恙。   「哎呀,還是不好笑啊,人家特意來送行的,就笑一笑吧。」秦夫人說道,伸手撫著程嬌娘肩頭笑。   程嬌娘看著她。   「劉伶恆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褲衣,諸君何為入我褲中?」她忽的說道。【注1】   在場的人都愣了下,秦夫人第一個回過神,旋即大笑,其他人這才也反應過來,細想一遍,亦是大笑。   「你這小兒,你這小兒!」秦夫人笑的直不起腰,臉都紅了,伸手捂著肚子,扶著僕婦只連連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對她屈膝施禮。   這邊老僕拉著隨從低聲喝問。   「…我真沒說什麼就是問候一下周夫人…」隨從捂著臉說道。   說實話這次打的並不疼,但隨從的眼裡淚水都要掉出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為什麼但凡他一開口就要挨打呢?太冤了!   「你認錯人了,怪不得人家打你。」王十七郎打個哈欠說道,因為不是周夫人,他也懶得過去問好,「這個不是周夫人。」   果然不是?   那她是誰?看著氣度以及出行的陣仗,可不是一般人家。   老僕忙詢問一旁周家的隨從。   「你們連這位夫人都不認得?」隨從下巴揚起來,黑洞洞的兩個鼻孔衝著王家的諸人,雖然有句話沒有說出來,但王家的諸人都似聽到了。   一點見識都沒有!   「我們來京城時候短,小哥請指教。」老僕含笑說道。   「瞧馬車。」周家的小廝抬著鼻子說道。   王家諸人都看馬車,馬車是不錯啊….   「那蓮花垂墜,是公主府秦家的徽記!」周家的小廝實在看不下去這群鄉下人,乾脆說道,「這位便是秦夫人。」   公主府,秦家!   雖然不認得人,但這個名字卻是聽過的,王家諸人頓時一臉驚愕。   周家再厲害,也犯不著秦家來討好吧?   難道….   「這位,秦夫人,是來..送..送程小娘子的?」老僕磕巴說道。   周家的隨從嗤聲笑著打量一下老僕。   「難不成是來送你們的?」他笑嘻嘻反問道。   在秦夫人的目送中,大路上的人馬漸漸化為一個黑點。   「夫人,雖然沒有十裡相送,如此也夠了。」僕婦含笑說道。   秦夫人點點頭。   「這麼個古怪的小娘子,想一想,倒也真有趣。」她笑道,一面轉身,抬頭看不遠處的城門,「怪不得這傻小子如此不舍。」   僕婦們隨著她的視線也看過去,城門樓的最高處,隱隱可見站立著一個身影。   怎麼能走的那樣乾脆呢?   怎麼能一點不舍也沒有呢?   到底也是相處了這麼久….   從無視同杯,到正視嘲諷,再到明暗合作….   在她眼裡,就沒有一點點不同嗎?   秦十三郎望著望不到邊的天際,輕輕吐出一口氣。   家世,人品,沒有什麼不同,都一樣。   為什麼就沒有不同呢?   人和人怎麼能一樣呢?   人和人…   人…   秦十三郎猛地前邁一步,伸手抓住牆頭,莫非這人不是指別人,而是指她?   人怎麼看她,怎麼待她…   「如果你知道我的規矩,還讓不讓我給你治腿呢?」   眼前浮現那小娘子的面容。   秦十三郎再次搖頭笑了笑,所以,又有什麼不同呢?自己跟別人也一樣!   這個程娘子啊…   其實不是對別人口毒心狠,而是對自己口毒心狠啊。   秦十三郎想要抬腳轉身下樓,但最終還是沒有動,抬頭看著無邊的天際。   幾隻烏鴉怪叫著從屋簷上飛過。   「去,去。」   小童的聲音從後邊傳來。   晉安郡王回過頭,看著被幾個內侍小心攙扶的二皇子邁上來。   這邊的宮殿人跡罕見已經棄用,門樓上雜草叢生。   「哎呀我的殿下,您怎麼能坐在那裡,快些下來,跌下去可怎麼好!」內侍們看清晉安郡王,頓時喊道。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在廳樓的欄杆上晃了晃腿,沒有說話也沒有坐回來。   「哥哥,你怎麼來這裡了?」二皇子問道,一面擺脫內侍的拉扯,提著衣袍高興的跑過來。   晉安郡王伸手拉過他,在內侍的驚呼聲中抱他坐在自己的身旁。   「哇,這裡能看很遠呢。」二皇子沒有絲毫的害怕,而是激動興奮的揮著手喊道。   「是啊。」晉安郡王看著遠方,「這裡是宮裡能看的最遠的地方了,我小時候常想來,但沒人陪我來,也沒人敢讓我來,如今我大了,自己能來了。」   「哥哥來這裡看什麼?」二皇子問道。   「我啊。」晉安郡王看著遠方,微微一笑,「送個朋友。」   送個朋友?   這荒涼偏僻的地方,除了烏鴉就沒別的活物吧?   內侍們忍不住打個寒戰,只覺得大白天的森寒。   「殿下,殿下,快下來。」他們不再遲疑,說什麼也要把人帶走。   不待他們上前,晉安郡王已經舉起二皇子。   內侍們捂著臉發出尖叫….   尖叫聲中晉安郡王轉身從欄杆上跳下來,將二皇子穩穩的放在地上。   「哥哥,哥哥,再來一次!」   二皇子興奮的喊道。   「再飛一次!」   內侍們撲過去,將二皇子抱開,帶著幾分怒意瞪晉安郡王。   晉安郡王沒有在意他們的不敬,哈哈笑著抬腳邁步。   「走了,走了。」他說道。   「真走了?」   陳家,一身家居長衫的陳紹,盤膝隨意的坐著,聽著小廝說話。   「那還能假走?」陳老太爺瞪他一眼,「這娘子,只怕都不知道什麼叫欲迎還拒,說什麼就是什麼。」   陳紹笑著應聲是。   「當時請程娘子來的時候,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呢。」他笑道,「沒想到這麼快就一年了。」   他說了這話也才剛察覺,這程娘子來京城才一年啊。   怎麼感覺過了很久似的。   現在想來,自從這程娘子來了,這一年幾乎沒有消停過,讓他驚訝了多少次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忍不住扭頭看父親身後的屏風,上面幾個淺淺的印記此時看來卻是很顯眼。   人命..   那些都是折在那小娘子手裡的人命啊….   這個小娘子,今年才及笄啊。   如此煞氣的人,陳紹心裡承認那秦家的小瘸子說的沒錯,自己的確是有些顧忌了。   聽到這小娘子真的走了,他心裡竟然鬆了口氣。   回去吧,女子家,回去安心的嫁人,相夫教子吧,這才是一個女子該有的日子…..   念頭閃過,陳紹又苦笑著搖搖頭。   對一個小女子如此顧忌.,是該說自己謹慎呢還是自怯呢。   *******************************   注1:摘自《古今笑》明,馮夢龍。   離開京城了,人生的腳步不可停止,也不可預測,只能繼續前行,迎接未知。 第十章誰能   九月中的西北已經寒意森森。   徐茂修已經趴在山坡上好半日了,腿腳有些麻木,有人從一旁慢慢的爬過來。   「怎麼樣?」徐茂修低聲問道。   「火坑還有溫熱。」範江林低聲說道。   「竟然一個人也不留,全部走光了,是為什麼?」徐茂修低聲說道,一面探頭向前面的山谷看去。   山谷裡樹木不多,這是為了防止突襲以及也為了方便自己防守,所以都被砍伐了去。   一眼看過去,帳篷布包都還在,但卻安靜的沒有人氣,只有山間迴響鳥鳴。   徐茂修皺眉,想到什麼。   「從這裡到龍谷城並沒有多遠..」他說道。   「哪又如何?」範江林問道。   「如果去突襲的話倒是很方便。」徐茂修說道。   範江林瞪眼。   「突襲?伏江部的頭人可是在龍谷城的!他瘋了才會反叛!」他低聲說道。   「如果,是別人要瘋呢?」徐茂修說道。   範江林還想說什麼,徐茂修擺手制止。   「我們回去稟告大人們再說,由他們定奪。」他說道。   二人滑下山坡,牽過一旁的馬疾馳而去。   五裡外的營地裡氣氛輕鬆,雖然這一趟路途走的輕鬆,但長途跋涉還是很讓人疲憊的,距離要到達的城堡還有幾十裡地了,想到將要進城可以舒舒服服的吃喝睡覺,兵將們都很高興。   「你說什麼?龍谷城有危險?」   一個指揮皺眉看著眼前二人問道。   行軍按照慣例派出前探後哨,不過一路走來都是個擺設,畢竟朝廷武將的大旗在此,哪個不長眼的毛賊敢來送死。   眼瞅就要抵達城堡,這兩個前探竟然說城堡有危險。   龍谷城是西北線上最大的要塞,一向重兵把守,西賊輕易不敢冒犯。   「如果龍谷城兵力空虛,也不是沒有可能…」徐茂修說道。   龍谷城兵力能空虛?   「你懂個屁。」指揮罵道,擺手驅趕,「滾滾。」   「大人,我們在龍谷城待過,知道龍谷城不是沒有遇到過這種偷襲…」範江林說道。   這邊的爭執,引來其他人的注意。   「幹什麼?」幾個將官詢問道。   徐茂修抬眼看去,見過來的人中有周六郎。   不過周六郎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似乎大家從來都不認識。   指揮忙上前將徐茂修和範江林的話說了。   「怎麼可能?」幾個將官聞言也是不信,搖頭,「一個歸順的蕃部沒人了,就能認為是去偷襲,許是人家出去狩獵呢。」   也許真是他們多想了。   畢竟已經將近兩年沒有在這裡了。   徐茂修和範江林對視一眼,低著頭退開。   「反正也沒什麼事,就去看一看吧。」   忽地有人說道。   徐茂修抬頭看去,見說話的是周六郎,不過他的視線還是沒有看他們。   「….兩位大人都在,小心謹慎一點好。」他接著說道,「反正看一看也沒什麼壞處。」   他在兩位大人這裡加重了語氣,這兩個大人一路走來,雖然表面上和氣,實際上卻互相拉拉扯扯,要不然他們也不會花了這麼久才走到這裡。   萬一這件事被有心人報上去,沒事也能生出是非來。   很快商定之後,便決定讓徐茂修帶人先去查看。   「我不同意!」   劉奎喊道,瞪著徐茂修。   「大人,這根本就是無用之功。」   無用之功?   幾個將官皺眉。   「如果真的是有突襲,這些人已經走了很久,我們的騎兵已經沒有追上的可能。」劉奎哼聲說道。   長距離的行動對戰馬四蹄蹄殼損耗很大,他們行走至今,馬匹已經不能快速奔馳了,更別提追上甚至超過那些人,然後查看結果後再奔襲回來稟告….   做不到這一點,這件事的確是無用之功…   在場的人將官們默然。   「你們是為了找個機會逃走啊!」劉奎瞪眼說道。   徐棒槌呸了聲。   「我們的馬可以。」忽地有人說道。   大家回頭看去,見是徐茂修的幾個弟兄之一。   徐四根邁上前一步,面色漲紅,似乎有些激動。   「我們的馬可以。」他再次說道。   劉奎再次呸了聲。   「你們的馬又有什麼不一樣,再說,你們也不是雙馬。」他說道。   從京中出發時兵丁們都配了馬,徐茂修他們七人因為程嬌娘又贈送了七匹馬,但他們並沒有得到雙馬的待遇,行走沒多久,官配的馬便被找藉口收回了。   「不一樣。」徐四根說道,一向不善言談的他因為激動更有些口拙,「我們的馬不一樣,我們的馬,蹄子完好無損。」   這話引得眾人愕然。   「怎麼可能?」大家皺眉說道。   他們行走的慢一是因為兩個大人受不了長途奔波,二也是因為行走過半後,馬蹄子損傷,不得不放慢速度。   大家的馬都損傷了,他們的馬沒有損傷?他們的馬難道是天馬嗎?   「這是我們妹妹給我們的馬!我們妹妹給的馬,那就是很厲害的馬!」徐棒槌喊道。   是她!   周六郎恍然,原來如此。   深更半夜的追來,怎麼會僅僅是送幾匹普通的馬!   可是那些馬,大家也都私下悄悄的好奇的看過,的確很普通…   徐四根已經將馬牽過來了,激動的指著馬蹄。   「你看我們的馬,蹄子沒有損傷。」他說道。   在場的人都圍過來去,以前沒注意,此時隨著他所指看去,果然見這七匹馬的馬蹄上多了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什麼?」一個將官問道,伸手摸了摸。   鐵的…   「這是….」徐四根張口卻說不上來,妹妹沒有說名字,那..那在馬的蹄子上,又是鐵的..「是馬蹄跌!可以保護蹄子不磨損。」   「就這幾塊鐵?」有人驚訝問道,一面矮身看,就是幾塊生鐵,看樣子是烙在馬掌上,除此之外沒有絲毫的花樣。   「就是這幾塊鐵。」徐四根點頭說道,「再加上我小心呵護,一路走來馬兒便絲毫無損。」   雖然親眼看到了,但在場的人神情還是猶疑。   「行了,此時事不宜遲,以後再說,既然你們的馬沒有損傷還能快速奔襲,那就快去吧。」周六郎說道。   「小周郎,這件事,的確有些沒譜,單憑蕃部不見了人,就揣測其心不軌,要是惹了麻煩,你負責?」有將官淡淡問道。   這些歸順的蕃人朝廷一向優待安撫,好保證邊境的穩定。   如果一個不小心背上破壞招撫的罪名,可不是好玩的。   徐茂修等人看向周六郎。   「我負責。」周六郎毫不遲疑的說道,目光依舊看也不看徐茂修等人,「我信她。」   他說罷轉身而去。   信他?   在場的人看了看周六郎,又看向徐茂修等人,神情驚愕。   他們..認得?   「這還用說,不信我們,信誰啊,咱們論起來也是你哥哥…」徐棒槌說道,一面咧嘴笑。   哥哥?   站得近聽到的人更是驚愕。   徐茂修瞪他一眼。   「他不是信你我。」他低聲說道,「是信她。」   「她是誰?」徐棒槌問道。   「妹妹啊。」徐茂修瞪他一眼,翻身上馬,「快走。」   徐棒槌哦了聲笑哈哈的跟著上馬。   其他弟兄也都各自拿起了弓箭刀槍上馬,當徐四根上馬時,卻被人猛地拽開了。   「喂,你幹什麼?」   徐四根大喊。   那人騎著馬已經先跑開了。   「我會看著你們的!想跑,爺爺先射死你們!」劉奎在馬上回頭喊道,舉了舉徐四根挎在馬上的三尺弓。   「算了,老四,你別去了。」徐茂修喊道,制止要追打劉奎的弟兄們,催馬,「先辦正事要緊。」   夜風呼呼,戰旗獵獵,城牆上的火把隨風蕩起沖天的煙霧。   「大人,大人,兒郎們頂不住了。」   一個身上沾染著血跡的兵丁上前喊道。   他的話音未落,就被城牆上站著的一個老者一腳踹倒。   老者年約六十,鬚髮斑白,面色黝黑枯皺,身上披甲重重,但這並沒有絲毫影響到他動作的靈活。   「我家的兒郎什麼時候頂不住過?」他厲聲喊道,「敢亂我軍心,斬!」   他的話音才落,旁邊的親隨立刻手起刀落。   兵丁連慘叫一聲都沒有,人首分離滾落在地上。   城牆上一片死靜。   「把所有的旗幟火把都點起來,所有人包括雜役都上城牆。」老將喊道,一面伸手指著城牆下。   城牆上一片迎合聲,伴著雜亂的腳步聲,夜色裡很快城牆上旌旗如林,人密集如蟻,幾乎將綿延闊長的龍谷城城門填滿。   但實際上,他們總共只有不到三千人而已,白日裡還傷了近百人,再加上鏖戰半日,戰弓強大的消耗裡已經讓很多兵丁手足酸軟,射出去的箭軟綿無力,可以想像,下一波攻城來襲時,他們的弓箭對於對方來說,不過是在鎧甲上聽個響而已。   老者站在城牆上,不顧身旁親丁的阻攔,凝目看向夜色的荒野裡。   雖然荒野裡只有點點的燈火,但老將渾濁的雙目似乎能看清夜幕掩蓋下萬人的西賊,他們馬匹精良,披甲重重,手中弓弩利器齊備,虎視眈眈的盯著他們這座城。   「大人,消息已經送出去了,都監大人怎麼還沒帶軍迴轉…」一個親將低聲說道,聲音裡掩飾不住焦急。   「肯定也被纏住了。」老將說道。   「大人,如果還是沒有援軍的話,我們頂不住啊..」親將低聲說道。   老將沒有看他,也沒有喝命立刻斬殺。   他扭頭看城內。   城內亦是一片燈火通明,雖然看不到人,但可想而知此時滿成人驚恐的神情。   「頂不住也要頂。」他說道,「在我們死光之前,決不允許城內的百姓死傷。」   如果城破了,那整個西北線便必然受到重創,這種重創不止是人員財物,還是心理上的。   當然這句話老將不會說出來。   伴著他的話音落,荒野裡響起一陣喧囂。   這是西賊又開始攻城了。   老將精神一震,正要呼喝,卻聽城內也是一陣喧囂,一股狼煙從後方升起。   看到這個,在場的兵將皆是面色大變。   後方有突襲!   老將疾步撲向另一邊城牆,向後看去。   「大人,怎麼辦?」   親隨們再也掩飾不住驚慌喊道。   「怕什麼!來一個是打,來兩個也是打!管它一千還是一萬,打就是了!」老將轉過身喝道。   那因為腹背受敵的不安頓時消散,他看著沉沉的夜色,精神煥發,伸手扯下自己的鎧甲,寒夜裡露出赤裸上身。   因為長年熬練身骨,六十歲的老者身子雖然瘦但依舊精壯。   「戰鼓!」他伸手喝道。   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震天,與此相合的還有刀盾弓弩槍矛擊打的聲音。   萬勝!萬勝!萬勝!   城牆上一聲高過一聲的齊聲呼喝,隨著夜風傳出去。   氣勢如虹,不屈不撓。   就是這種聲音,就是這種聲音,夢裡無數次響起的聲音!   終於聽到了!終於聽到了!   匍匐在夜色地上的徐茂修眼睛都紅了,渾身發抖,手死死的摳著地面。   「他們開始攻城了…」身旁的劉奎低聲說道。   所有人便都看向前方,夜色裡,原本匍匐在官道邊土坡裡的人開始如同鬼魅般冒出來,城門上的人依然發現了他們的存在,腳步聲也不需要掩飾了,火把也點亮了起來,一瞬間如同漫天遍野的星火湧向龍谷城後方的城門。   「娘的..」徐棒槌就要跳起來。   劉奎一把按住他。   「你瘋了!」他低聲喝道。   「你瞎了啊!」徐棒槌亦是低聲喝道,狠狠的揪住劉奎的胳膊。   「你才瞎了,我們只有六人!」劉奎唾沫星子噴了徐棒槌一臉,「伏江部的蕃人有幾百!」   「那就看著他們去破城?」徐棒槌喊道,燻人的口氣也噴了劉奎一臉。   劉奎狠狠的甩開他。   「你們的馬吹的玄乎,到底行不行?怎麼後邊的大軍還沒趕來?」他恨聲說道。   夜風獵獵,前方的呼喝慘叫聲也越來越多。   「龍谷城肯定是空虛了,所以才被人來突襲。」徐茂修沉聲說道,「僅剩的兵力肯定都在前方,且激戰半日,此時後方再來敵,他們根本沒有多少人可以抵擋….」   「這還用你說!」劉奎罵道,看著已經開始燃起火的城門睚眥欲裂。   「點火把。」徐茂修站起身來說道,「找四周的枯枝,能找多少找多少,都點起來…」   範江林等人立刻應聲是便去。   「你他娘的傻啊。」劉奎又喊道,「再裝,六個人能裝出幾個?能嚇到誰?」   徐茂修伸手解下弓箭,看著前方。   「嚇到幾個算幾個。」他說道。   激烈的戰鼓聲聲不歇。   「殺啊!」   「妻兒百姓都在城內,弟兄們不能讓這群賊人闖進去啊!」   伴著一聲聲呼喝,城牆上二三十人連番的抵擋著攻城的百人。   箭雨不斷噴灑而來,一個個同伴倒下,一張張戰旗跌落,悶叫慘呼接連不斷。   不行了,真不行了啊…   「指揮,你看!」   忽的有人喊道。   這聲音在慘叫呼喝中格外的刺耳。   這個時候看什麼看?   大家下意識的抬頭,不由都是一愣,雖然這一愣的代價是城下賊人的弓箭射中一個人的胳膊。   不過那人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反而往城牆外撲過去,死死的盯著遠處。   遠處似乎幽靈一般冒出點點火光,乍一看去足有幾十人蜿蜒搖曳行進一般。   「有援兵,有援兵!」   城牆上的人泛起一身雞皮疙瘩,癲狂的喊道。   似乎是迎合了他們的呼喝,亂亂的馬蹄聲在不遠處響起,雖然動靜不大,但想必是先頭騎兵。   「他娘的,老子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劉奎縱馬喊道,身後拖著一叢樹枝,樹枝也點燃了火,在地上拉出一片火光。   「丟人?」不遠處亦是如此的徐茂修大聲喊道,拉弓搭箭,「這叫什麼丟人,待會誰早死了,殺不了幾個敵,才是丟人呢!」   伴著說話聲,他手中的弓箭射出,一隻接一隻的沒有絲毫停歇的射向前方的敵人。   火光下徐茂修手中的弓弦抖動幻成一抹虛影,利箭破空的尖嘯連綿不絕。   如果站在他的對面看,就好似瀑布般箭頭傾洩而來,而這個,不過是一個人射出的而已。   俗話說的一人抵十人,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好傢夥,箭術果然不錯!」劉奎脫口喊道,一面不甘示弱的拉開弓箭。   這群來突襲後方的蕃部眾並沒有精良的甲葉護身,徐茂修等人手中三石重弓輕輕鬆鬆的就射穿了他們的披掛,更況且精準異常的奪命部位,很快讓城門前倒下一片。   哀鴻遍地,突襲自來是讓人驚恐的,所以突襲的人突遭突襲也是慌亂,   攻城賊人的慌亂,更加激起了城門上守兵的精神,前反擊後夾擊雨點般的箭矢,遠處一片的火光,讓攻城的原本勢在必得有秩有序的三百人的部眾變得混亂起來。   這消息很快傳到了前門。   「有援軍,有援軍來了啊!後門保住了,後門保住了!」   傳令兵嘶吼著將這消息傳遍每一個人的耳內。   有援兵?   赤裸上身,秋夜裡汗流浹背的老將眼中也閃過一絲激動,一絲不可置信。   他手中的戰鼓更加激烈,這個消息,再加上這個鼓聲,震動了全軍,原本已經頹敗的士氣大振。   城牆上步兵們再次集結戰陣,將刀槍對準了登上城牆的賊人,後方已經舉不動弓箭的弓箭手也再次蹬弓上箭,射出一波波箭雨。   已經攻上城牆的敵人節節敗退,無法突破這最後一道防線,戰事一時僵持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將的手臂已經麻木了,他死死的盯著前方,心卻拋在後方。   援軍呢?   援軍呢?   為什麼這麼久了還沒有動靜?   所以,其實,根本就沒有援軍吧……   這一次,城還是要破了吧….   老將的臉上水光點點,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身邊倒下的人越來越多,那些握著戰旗的雜役也投入了戰鬥。   萬勝!   萬勝!   似乎從遙遠的天際傳來隱隱的呼喝聲,伴著呼喝聲,似乎有萬馬奔騰。   「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聲音再次響起,與上次不同,傳令兵指著一個方向。   遠遠的後方的夜空裡,火光映照了半邊天。   萬勝!萬勝!   呼喝聲,戰鼓聲越來越逼近清晰,與這邊的鼓聲迎合,到最後蓋過了這邊。   敵營中終於傳來退兵的號角聲,城牆下的西賊如潮水般退去。   退了,退了,保住了,保住了,他朱老七四十載從軍,又一次不辱使命。   老將再也撐不住,整個人倒在了戰鼓上。   萬幸!萬幸!   ………………………   站在龍谷城前,看著到處燃燒的火,遍布的屍體,周六郎不由勒住馬,十七歲的少年郎火把下神情變幻。   看著如同地獄般的場景,聞著漫天的血腥氣,那是在校場上永遠不會體會到的感覺。   這就是前線,這就是戰場,這就是廝殺,這就是武將兵丁的天命!   周六郎忍不住嘶吼一聲,將手中的弓箭對著天射出一波箭雨。   「是誰救了我們?」   看著打開的城門,激動迎接出來的兵將民眾,聽著為首老將的激動嘶啞的呼喝。   少年郎又有些怔怔。   是誰救了他們?   當然是他們這些拼死拼活趕來的百眾兵將,是他們這些沿途點燃火爆擊鼓造勢的百眾兵將。   但是,他們這些兵將又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呢?   原本他們此時應該是在幾十裡外圍著篝火飲酒說笑等待明日的姓程呢。   救下了一座城….   而這一切追根究地,要落到那能夠長途奔襲的七匹馬身上。   七匹馬,不,現在只剩下五匹了,那兩匹折返報信求援的馬兒,一個累死在半路上,一個則累死在到達營地的時候。   如果沒有那些馬…   沒有那些馬疾馳追上且發現叛變的蕃人,沒有那些馬疾馳折返報信,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是馬救了你們…」周六郎喃喃說道。   場面喧譁熱鬧,沒有人聽到他的話。   周六郎回過頭看向遙遠的東方天際。   七匹馬…竟然救下了一座城…..   那個女人,她贈送馬的時候可想到?   *******************   一更,但足夠肥肥。 第十一章當贊   晨光大亮,戰後的硝煙還未完全散去,但城裡城外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   昨晚除了他們趕來,率兵出城追擊西賊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的大軍也迴轉來,所有的兵將一夜未眠打掃戰場清點俘獲首級,將官們則商討這次的戰事。   天微微亮的時候,為了避免危險而被保護在後方的西北監察使和兵馬副總管也趕過來了,不過這些事就是上層高級將官們負責迎接的事了。   忙碌過後,徐茂修等人被安置在兵營裡,略作歇息。   譁啦啦的熱水被倒入大木桶裡,兩個夫役抬著進屋內。   「兵爺,水好了,洗吧。」他們點頭哈腰說道。   徐茂修點點頭,隨手將一把錢扔給二人。   二人激動的接住,連連道謝。   這幾個好漢昨夜單槍匹馬的以五人之力敢闖百人之陣,幫他們拖延了時間,也嚇到了西賊,當真是大家眼中的好漢。   更沒想到,這幾個好漢還很有錢。   外邊又傳來徐棒槌的喊聲。   「還有熱水沒?還有熱水沒?」   二個人立刻搶著奔出去,但還是慢了一步,被另外兩個夫役搶了先。   「娘的你們懂不懂規矩?這塊歸我們弟兄負責。」這二人不幹了,惡狠狠說道。   那兩個夫役也不是吃素的,尤其是眼前還擺著一盆大肉的時候,聞言呸了聲。   「你們的?以前有活的時候怎麼看不到你們?」他們說道。   眼瞅兩撥人就要打起來,徐棒槌沒好氣的將手裡的錢袋砸過來。   「都他娘的快點,吵什麼吵,爺們還等著洗澡呢!」   四個人也顧不得打了,先伺候好這幾位大爺再說。   「真是奇了,這幾個看起來窮兵丁,竟然如此有錢…」   「有錢還當什麼兵啊!真是稀奇古怪!」   大家低聲議論著走開了。   熱水抬來時,徐棒槌在外邊得意的享受其他兵丁的羨慕。   「又不是娘們,洗什麼澡..」有人酸溜溜的說道。   「哎呀在家洗慣了,這齣了門一時改不了啊。」徐棒槌抬著頭哈哈說道。   「你不是介石堡的徐棒槌嗎?」   圍觀的兵丁裡有人忽地喊道。   徐棒槌瞪眼看去,果然見是熟人。   「棒槌,你們不是跑了嗎?」那熟人喊道。   跑這個詞徐棒槌很不愛聽。   「我們是去京城申冤了,朝廷已經給我們平反了,告書早就發下來了。」他說道。   那熟人便圍過來,驚訝的打量徐棒槌。   「適才聽人說這裡有個有錢的兵爺,原來是你們啊?棒槌,你們這是發了財了?」他問道。   徐棒槌得意洋洋才要說話,聽的身後屋內有噗通一聲,他面色一變忙跑過去,卻見劉奎已經脫的淨光泡在木桶裡了,正舒服的眯著眼。   「….臭不要臉的滾出來…」   城衙後廳裡,各路的官將都已經見過,初步的功賞分配也商討定了,捷報也斟酌再三獲得了一致通過,於是一隊隊人馬舉著捷報奔出官廳向四面八方報捷。   官廳院子裡,低等武將還沒有資格進入官廳,都站在外邊等候說話。   周六郎也在其中,正被幾個人圍著。   「好小子,好小子,剛來就敢衝前線,不愧是我們老周家的種。」一個年長的面色黝黑的武將大笑說道,一面伸手拍打著周六郎的肩頭。   「堂叔過獎了。」周六郎說道,「我也沒幫上什麼,來了敵就退了。」   「話不能這麼說,敢來就是膽氣。」周堂叔笑道,「要不然你怎麼沒在後邊護送周大人他們?」   「就是,還以為你跟叔叔們在京城養成了小白羊了呢,原來還是一頭小老虎。」其他的同族兄長們也紛紛笑道。   大戰過後,倖存者又是勝利者的那種歡悅氣氛感染了周六郎,這是在京城在校場以及夢中絕對感受不到的殘酷又喜悅的複雜滋味,少年郎咧著嘴也笑了。   正說笑著,官廳裡走出來一眾將官,大家忙站好相迎。   「老周。」一個男人大聲喊道,衝周堂叔打招呼。   「這是龍谷城都監郭喜鳳。」周堂叔低聲對周六郎說道,一面站直身子抱拳,「郭都監!」   郭都監大步過來,目光落在周六郎身上。   「這就是昨晚三百好漢之一?」他說道,一面有些驚訝,「還是個孩子嘛,你們周家也太急了些,這麼小的孩子送來了就?」   「回都監,兒雖年幼,殺敵報國之心不減。」周六郎挺直胸膛大聲說道。   郭都監哈哈笑了,伸手拍打周六郎胸膛一下。   「好小子,有些力氣,跟著小牛似的。」他笑道。   身後的人也都跟著笑起來。   「聽說當日派出哨探時,還是周小郎主動提及的,並說了出事自己負責?」有人問道。   事實雖然如此,但承認卻不能真的這樣承認。   周堂叔正要給周六郎使個眼色,周六郎已經開口了。   「不敢,是周大人和姜大人明察秋毫準許我們行事擔一切後果。」他站直身子大聲說道,「某們才敢冒險一試。」   周堂叔鬆口氣笑了。   在場的人也都笑了,紛紛點頭稱讚。   既然點名了是周家的人,周家在軍中弟兄族人眾多,也博得戰功赫赫,大家都要給個面子,便多多少少的都開口說那晚的事,誇獎周大人姜大人運籌帷幄,誇獎三百將士勇猛敢為,又命周六郎將昨日的事從怎麼到怎麼疲命追來支援講一遍。   當然這些事他們已經聽過一遍了,此時再讓講是給周六郎的機會,讓大家認識記住他的機會。   周六郎神情閃過一絲猶豫。   「沒事,隨便說。」周堂叔低聲說道,以為他怕哪裡說不好惹了上將官不高興,「只說你怎麼做就行了。」   這是大家故意給他的機會,當然要著重說自己。   這種機會可不是任何都有的,看看旁邊其他親將,眼神難掩嫉妒。   周六郎抬起頭,似乎下定了決心。   「其實這件事一開始真是運氣.,如果沒有那幾個哨探的細心,以及恰好有幾匹可以快速奔襲的馬…」他說道。   運氣?不是應該說是明察秋毫嗎?   還有馬?不是應該是人英勇,這關馬什麼事?   這種說法還是頭一次,在場的人都有些意外愣了愣,原本幾分敷衍忽地被這少年郎的講述引起幾分好奇。   當一眾人湧進營房的時候,徐茂修等人已經洗漱完畢,熱水澡泡去了連夜激戰的疲憊,換上乾淨的軍中衣衫,正站著跟熟人說話。   「徐大哥,你們真是變樣了..」那熟人打量他們嘖嘖說道,又回頭看日常懶洋洋催都催不動的此時喜笑顏開收拾木桶的夫役們。   才短短半日,這裡有幾個出手闊綽兵爺的消息就在夫役們中間傳遍了。   軍官們差遣夫役們是朝廷律法,但兵丁們差遣夫役們就只有靠實惠了,可想而知,徐茂修等人將來的小日子肯定過的不錯。   「你們真是在京城發大財了?」他好奇的問道,「那還回來當兵賣命幹什麼?」   徐茂修笑著搖頭。   「沒有,沒有。」他否認說道。   正說著話,門外有一大眾人湧進來。   「那幾個敢以五人戰百人的好漢呢?」為首的一個將官喊道,「站出來讓某們看看!」   「是副指使大人。」   在場的兵丁紛紛低聲說道,一面忙避讓開。   徐茂修等人不敢怠慢躬身相迎,打走了劉奎剛開始洗澡的徐棒槌連身子都沒顧上擦乾胡亂的套上衣裳就跑出來了。   龍谷城都監大人副手目光逐一掃過幾人。   「好,幹的不錯,是我西北軍的好男兒。」他大聲說道。   西北軍的好男兒!   他們是西北軍的好男兒!   不是西北的孬種逃兵了!再也不是孬種逃兵了!   徐茂修幾人神情激動。   「為國殺敵,理所應當。」他們齊聲說道。   「對了,還有你們的馬呢?」慰問過後,副手大人想到什麼問道,「聽說行駛千裡還能快速奔襲?」   徐茂修帶著人過來時,徐四根一如既往的呆在馬營裡,神情鬱郁,正和人爭執什麼。   因為沒有了馬匹,他並沒有參與支援,而是跟隨周大人等天亮到才到達的。   「大人,我求求你,去把那兩匹死馬帶回來,或者就地掩埋…」他拉著一個馬營小將哀求道。   「我知道你愛馬成病,可,那也沒有撿馬屍首回來的道理啊?趕著車奔波幾十裡,就是為了拉兩具屍首,還是馬兒的屍首回來,就是咱們死了,也不過是就地一把火燒了罷了,你這馬比人還珍貴?」小將一臉不耐煩的說道。   「當然珍貴,很珍貴,那是我妹妹….」徐四根點頭說道。   看到好些人走過來,小將推開他忙迎接過去,得知來意,小將有些驚訝,雖然這次這幾匹馬功勞不小,但也沒想到會驚動都監大人的副手親自來查看。   莫非這些馬真的很珍貴?   「果然是從京城一路走來的?」副手大人矮身看著一匹馬問道。   歇息一夜,疲憊的馬已經恢復了幾分精神,被人扳著蹄子看,還有些脾氣的打個響鼻。   副手大人一面看一面接著詢問走的什麼路,日行多少裡等等問題,徐四根認真的一一回答。   聽完了答話,副手大人神情驚訝,有些不可置信。   「竟然真的緩解了磨損…」他說道,「就靠著這幾塊鐵?」   他的話音才落,人後有人接過話頭。   「讓我看看!」   這是一個蒼老的聲音,還帶著沙啞。   眾人讓開路,頓時驚呼。   「朱老大人!」   來人正是堅守龍谷城避免城破的老將朱四,他當日脫了力氣,被都監命人抬下好好歇息,沒想到此時竟然被人攙扶著過來了。   雖然職位高一些,但都監的副手面對這位資歷老將很是恭敬,親自上前攙扶。   「老大人,您怎麼也來了?」   朱老大人不說話,直接扶著人走到馬匹前,推開攙扶的人半跪在地上瞪眼看著馬蹄。   「果然啊,果然啊…竟然啊竟然啊…」   他一面看一面口中喃喃,身子也越來越發抖,似乎體力不支的要倒下。   大家忙上前攙扶,卻被見這老將已經自己撲到在地上。   「天降神器啊,天降神器啊,我漢家兒郎的馬兒再也不怕難養了!」他伏地嚎啕。   四周的人被他的嚎啕嚇了傻了。   朱老大人又很快爬起來。   「是誰?是誰?」他喝問道。   雖然口齒含糊沒說清,但大家知道他問的是什麼,立刻有人將被擠到後邊去的徐四根推過來。   「你!」朱老大人一步踉蹌衝到徐四根面前,猛地抓住他的肩膀。   老將雖然老,四十載的殺戮已經融入骨髓,年輕的徐四根竟然不敢直視他的雙眼。   「你,將是壯我西北大軍的英雄!」朱老大人狠狠的搖晃著徐四根的肩頭喊道。   壯我西北大軍的英雄…..   壯我西北大軍的英雄!   徐四根傻了,四周的人也傻了。   「…有了這些馬…馬什麼?…馬蹄鐵….咱們的軍馬就不會損耗那麼多…」   「….損耗少了,就能得到更多的配備…」   「…如今蕃兵也加上,總共不到五千騎兵…將來一定能夠變成一萬…」   「…一萬騎兵啊!一萬騎兵啊!孩兒們,咱們能去踏平蕃賊!不破樓蘭終不還!」   「….還有兩匹馬死在路上扔了?那怎麼成,要弄回來,弄回來,當然珍貴,雖然將來不可避免被西賊學去,但能領先一天我們就多一強大一天….」   「…哦對對,我去稟告都監大人,監察使大人,兵馬副指揮大人….」   伴著朱老大人的話,四周的人都忙碌起來,反倒徐四根依舊呆呆,被人撞得亂晃,一腳跌坐在地上。   站在一旁的徐茂修等人也呆呆好久,此時回過神來。   「我的親娘哎,就這幾匹四哥就成了壯大軍的英雄了?」徐棒槌喃喃說道。   「咱們拼死累活的殺敵也不過是好漢…」另一個弟兄喃喃說道,「這幾匹馬怎麼就能成英雄了?」   「因為,咱們殺敵到底只是一人之力得一人之果,而這些馬,則能助百人千人萬人之力。」徐茂修說道,邁上前一步看著馬圈裡悠閒嚼著草料的馬兒,「就好似一人醫只是醫人,而萬人醫則是醫國。」   他說罷扭頭看向東方天際。   「妹妹這第三份禮,真是太大了….」   而在另一邊,周六郎也正看向東方天際。   「我說小六,那幾個人是你什麼人啊?」身後周家堂叔皺眉問道,「你竟然把機會拱手讓給他們?」   周六郎哼了聲。   「他們跟我沒關係,我才不認識那幾個東西。」他說道,說完了微微一笑,「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周堂叔皺眉,實話實說也得分場合機會嘛。   周六郎看著東方天際,見一片黑雲烏壓壓的過來,隱隱的雷聲隆隆。   要下雨了啊!   那女人現在在做什麼?   天上炸雷滾過,車裡發出一聲尖叫。   「不走了不走了!」王十七郎刷的拉開車簾喊道,「這雷都要把人劈開了,怎麼還要趕路?這雨水眼瞅就要下來了!」   前邊人馬繼續前行。   「我們娘子說了,這天不會下雨,一會兒雷就過去了。」一個人回頭不耐煩的喊了聲。   你家娘子說,你家娘子說,娘的,一路上怎麼都是這娘子說!   王十七郎喊了聲停車,從馬車跳下來。   「公子!」從後邊下馬的老僕忙喊道,但王十七郎還是已經跑向前邊的馬車。   「程嬌娘!你聽不聽話?」他站在馬車邊,伸手就扯開了車簾,氣憤的喊道,「是我….」   炸雷此時炸響,蓋過了王十七郎的話,半芹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如同魚一樣張合嘴巴一點聲音也沒,忍不住掩嘴咯咯笑了。   炸雷滾了過去,王十七郎也差點站不穩。   「你要如何?」車裡的女聲問道,聲音平淡無波,不知什麼時候這個女人的嗓子好了,不再是那種沙啞的難聽聲音,但聽起來也沒覺得舒服。   「程嬌娘,是我送你回家,不是你押我回家,這路上到底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王十七郎喊道,瞪眼看著車內。   車內的女子端坐如鐘,黑色的裙裾散落四周如同盛開的花,從寬大金邊刺繡袖口中露出的白皙修長的手中還拿著一卷書,她慢慢的抬起眼。   「聽你的啊。」她說道。   王十七郎站在車邊一陣失神。   如畫美人就是這樣,不管什麼時候她們都如同死水一般不動,但看上去卻總是美的攝人魂魄。   「公子。」   老僕的聲音在後邊低聲喚道。   王十七郎打個機靈醒過來,美人是很美,但也不能驕縱,所謂驕縱的美人,是他要驕縱的時候才允許她們驕縱,而不是她們想驕縱就驕縱。   「聽我的?」他大聲喊道,「自從出了京城,哪一句聽我的了?」   「回家去啊。」程嬌娘說道。   王十七郎被噎的一個愣怔。   天上再次滾雷。   「別的不說了,現在立刻找地方落腳,半路淋雨可是要死人的!」王十七郎喊道。   「不會淋雨的。」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我們這不是聽你的話,要找地方落腳嗎?」   馬車繼續前行,王十七郎被擠到一邊。   「公子,快上車吧。」老僕低聲勸道。   王十七郎咬牙。   「找地方落腳?這是聽我的話?除了字是我的話之外,別的還有什麼是我的?」他喊道,衝前方的馬車瞪眼,「不會淋雨?說的你好像跟老天爺多熟似的!」   **************************   一更還是肥肥~   寫大章的感覺也不錯,一更兩更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第十二章途中   果然雷聲滾滾,但始終沒有雨下,天色漸漸暗下來,兩匹馬從前方疾馳而來。   老僕探頭看著那二人與周家為首的管事說了幾句話,那管事便調轉馬頭向程嬌娘的馬車而去。   「娘子,因為天不好,前方驛站已經人滿了,已經沒有房間,地鋪都滿了。」曹管事說道。   車簾被掀開。   「既然沒地方了,那就繼續走吧。」程嬌娘說道。   曹管事應聲是,沒有絲毫的疑慮將命令傳達下去。   一直都是這樣…   老僕凝神看著前方的曹管事,目光又落在程嬌娘的馬車上。   一直都是這樣,一切事都由這個娘子定奪。   就比如這次離京,說要帶這個娘子一同回去,也不過是試探說說,他們原想周家或者把持這個傻兒不放走,或者迫不及待的打發走了了事,但結果皆不是,走還是不走,似乎根本就不是周家能做主的。   他突然想到那一日站在程嬌娘門外聽到的院內的男人的哭聲。   當時沒怎麼想,此時回想起來,那時程嬌娘的院中只有周老爺一個男人…   周老爺對這個小娘子哭?   這種匪夷所思的事老僕覺得自己大約是腦子壞掉才會想到的。   但如果不是,那又如何解釋?   看看這些周家的僕從,一路上對著程娘子的態度,就可以明白周家對程嬌娘的態度。   愛護,親近,倒不多合適,確切的說是敬畏。   對自己家的外甥女愛護親近呵護倒還說的過去,這敬畏是從何說起?   還有那個來送行的公主府秦家,還有那日燈節天街上的眾人的擁簇,也許並不是因為周家得到了,相反,既有可能是周家因為她才得到天街之上的名額…..   因為她?!   老僕腦中靈光炸開,頓時人都僵直了。   莫非…..是她?   他下意識的就伸手想要揪住就近的一個周家隨從。   「你們家..」他開口說道。   話音未落,耳邊有人蓋過他的聲音高聲喊叫。   「什麼?」   聽到車旁人傳達繼續前行的話,王十七郎扯開車帘子,瞪眼問道。   「還要趕路?不是說到驛站了嗎?」   「王公子,前邊驛站滿了,住不下。」周家的隨從說道,態度也不見多少恭敬,反而帶著幾分輕視。   這個少年公子一路上唧唧歪歪挑吃撿穿,走的快了嫌顛的身子疼,走得慢了又不願意露宿野外,他們都恍惚錯覺他們家的娘子是個男兒漢,護送的這個王家公子是個嬌滴滴的小娘子…   果然他這話才落,那王家小娘子立刻拔高聲音尖叫起來。   「住不下?怎麼會住不下?有錢,驛站怎麼會住不下?」他喊道,「真是窮酸!一把錢扔過去,多的是人肯拿了錢讓出房間來,公子我就是有錢!公子我就是有錢買個舒服!公子我又沒讓你們出錢,你們裝什麼窮酸!」   他說到這裡拍著車,一疊聲的喊老僕。   「拿錢,拿錢,去把整個驛站給我包下來!」   老僕神情有些尷尬。   「公子,有話好好說….」他低聲勸道。   「還怎麼說?有什麼可說的?」王十七郎喊道,在車上探身站起來,指著前邊,「你給我停下,停下。」   雖然整個車隊的人都看向王十七郎,但行進的腳步卻沒停下來,程嬌娘那輛馬車的車夫乾脆充耳不聞。   「吵得慌。」程嬌娘說道,放下手裡的書,「停下吧。」   半芹忙掀起車簾說了聲,車夫勒馬停下。   「王公子,你又要幹什麼?」半芹下車問道。   「我要去前邊驛站落腳。」王十七郎說道,「天不好又要黑了,再趕路能找到地方住嗎?」   「不會下雨的。」程嬌娘說道,看著他笑了笑,「可以住在野外。」   住在野地裡?   「你瘋了吧?有地方住不住非要住野地裡!你可真是傻子!」王十七郎喊道,「我才不要睡野外被狼叼了去!」   「何必去費口舌,況且,有些時候,人比狼要可怕的多。」程嬌娘說道。   要麼就說是娘們嘛!遇到事就懶出頭!   王十七郎呸了聲。   「你懂什麼!我說了算。」他喊道,「我就要住驛站!你若不聽,自己走吧。」   早知道帶這個女人上路這麼麻煩,他才不帶她呢!   這話出口,老僕的心不由緊跳了幾下。   不過眼前的女子並沒有催馬前行。   「既然說了要同行,怎能言而無信。」程嬌娘看著王十七郎說道。   哎呦哎呦這是哀求了吧?這是擺出大道理來壓他了吧?   自己答應帶她回家就不能反悔扔下她了是吧?   如畫美人就這一點不好,說出哀求的話也這麼死板板的,這句話應該合著淚來說才最合適。   「這次就算了,你再這樣不聽話胡亂自作主張,就別怪我不客氣!」王十七郎哼聲說道。   抬眼看一旁周家那位曹管事看自己眼神。   「你看什麼看?」他沒好氣的喝道。   什麼眼神!怪裡怪氣的!   曹管事笑了笑轉開視線。   「還有,一個婦道人家怎麼能一路行在前邊,一路上還處處自作主張。」王十七郎接著說道,「去後邊去,我在前邊走。」   他說完催著自己的馬車,果然越過程嬌娘到前方去了。   半芹看著程嬌娘。   「多大點事。」程嬌娘搖頭說道,示意她上來吧。   半芹笑著上車。   老僕有些尷尬的忙帶著王家的人追上去。   「在前邊就能領路了嗎?」   他聽到一個周家的隨從低聲笑道。   「這二傻子真逗!」   「娘子真是太慣著他了!」   這話實在是不能忍了,老僕轉頭對那隨從怒目相視,帶著幾分警告。   那隨從毫不示弱的回瞪。   人馬前行錯開了。   車隊繼續前行。   老僕忽地嘆口氣。   「真該咱們自己也僱些人馬護送。」他說道,「這樣被人丟下也不怕…」   旁邊的隨從咦了聲,側頭不解的看著老僕。   「古爺,誰被誰丟下?」他驚訝問道。   老僕看他一眼沒說話。   「要我說,娘子您真是太客氣了。」曹管事說道,一面撇嘴,「這種東西….」   他脫口而出,又想到這個東西是程嬌娘的未婚夫,據說還是她自己也認可的,罵人家未婚夫東西,豈不是也罵了她?   曹管事咳嗽兩聲,面上閃過一絲惶惶。   真是不長記性,在這娘子跟前,少說話多聽話,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就是了!多什麼嘴!   「…這種驛站也好說,我也先過去一步打點一下。」他忙說道。   聽到車內程嬌娘嗯了聲,才忙拍馬前行去了。   「娘子,你如今脾氣可真好。」半芹笑道。   程嬌娘依著憑几看她一眼。   「我以前不好嗎?」她笑問道。   以前程家怎麼待她,周家怎麼待她,周六郎怎麼跳腳鬧….娘子不都淡然處之。   王家公子說起來,倒真不算什麼事。   半芹訕訕笑了笑。   或許是已經很久沒有人敢這樣待娘子了吧,突然冒出這麼一個人還真有些不習慣。   「你對他厭惡生氣,是因為有期許。」程嬌娘說道,「覺得他應該如何如何,而不該如何如何,但又有什麼道理世人都該對你滿是善意?」   半芹怔怔點點頭。   是啊,她就是覺得王十七郎該對娘子態度好一點…但是為什麼要讓人家態度好呢?   王公子跟娘子遠親無故,只不過一紙尚未定論的婚約,跟周程家相比,他不欠也不該她們的…..   「而恰恰相反,這世上他人的惡意才是常態,所以別去想別人怎麼這樣待你,要習以為常,別人對我喜不喜歡好不好的,又有什麼關係?」程嬌娘說道,拿起几案上的書卷,「又礙不到自己什麼。」   礙到了,那就另當別論。   半芹含笑點點頭。   「娘子看得真明白。」她說道。   程嬌娘握著書的手頓了頓。   「想要看得明白,都是血淚換來的吧。」她低聲自言自語說道。   雖然現在還想不起到底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但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那些夢裡所見的血淚屍首…   忘了,挺好的…   「娘子,喝口水吧。」   半芹說道,遞過來水碗,打斷了她的出神。   程嬌娘接過慢慢的喝。   行了沒多遠,便到了驛站。   這是一個小驛館,因為今日天色陰沉雷聲不斷,導致很多人怕下雨到此停留,此時驛站裡人滿為患,別說睡覺的屋子,大廳裡都不能下腳了。   「我們有錢,讓他們讓出房間來…」王十七郎叉著腰說道,引得周圍的人亂看。   老僕忙示意他別管了,自己跑去找驛丞。   結果驛站這地方錢雖然管用,但不是最管用的,這裡最管用的是官誥,有官誥沒錢也能住上房,有錢沒官誥有時候連個單間也混不上。   很快老僕低著頭回來了。   「有個大通鋪能讓出來。」他說道。   大通鋪?王家的下人都不住!   王十七郎瞪眼。   「那就沒有了,這還是花了大價錢讓十個人讓出來的。」老僕說道。   這邊嘀嘀咕咕說話,那邊程嬌娘已經讓人在驛站外搭營帳,這讓王十七郎很是沒面子,只得讓人去收拾大通鋪。   「別搭了,有屋子睡。」他過來說道。   程嬌娘坐在馬車上,正看著半芹用泥爐不知道在做什麼,有香氣隨著風散開。   「那種屋子,我睡不慣。」程嬌娘說道。   還敢耍脾氣!王十七郎瞪眼。   「有屋子睡不慣,就睡得慣野外帳篷?」他問道。   「是啊。」程嬌娘點點頭,「我的帳篷很好的。」   王十七郎看向那邊,他認為是程嬌娘裝京城特產禮物的車子,正被周家的隨從打開,開始搬下一件又一件的東西….   氈墊、憑几、柵足案、燻爐、燈具…   抬下一張四足矮床….   一架帷帳…   一個食床…   這還沒完,竟然又抬下一張屏風…   屏風!   開什麼玩笑!   「你把整個家當都搬來了啊?」他瞪眼喊道,「你難道一開始就打算一路住帳篷嗎?」   「哪裡,只是習慣而已。」程嬌娘說道。   的確只是習慣而已。   別說這個時候了,想當初她們跌跌撞撞的一分錢沒有的從并州道觀出來那一刻,娘子就沒有在吃喝住行上委屈過。   壞的糟糕的境遇娘子能忍,但有能力的時候也絕不會委屈遷就。   「娘子,吃些點心吧。」半芹說道,捧著一方小碟子。   白瓷碟子上焦黃的糰子格外誘人。   程嬌娘接過。   「我累了,要吃點東西,公子見諒。」她說道,一面施禮抱歉。   王十七郎哼了聲。   要吃的還要的這樣假正經!   「等著,讓他們準備飯。」他說道,轉過身不忘抱怨的嘀咕一句,「帶女人出門就是麻煩!」   看著轉身大步而去的王十七郎,站的一旁一直不敢多說話的曹管事心裡忍不住罵了句傻子。   「娘子,我們是等王家公子安排還是…」他恭敬的問道。   「這裡的廚子做不來。」程嬌娘說道。   「那小的去廚下買些肉菜。」曹管事立刻接話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曹管事吩咐隨從們架火埋鍋,又趕著幾個隨從拿著錢進後院廚房去。   那邊王十七郎走進大廳,片刻便又跳出來,別說進去守著桌子吃飯,連站進去都擠不下了。   尤其是裡面很多趕路的百姓,老弱婦孺的濟濟蹲著,彌散著令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王十七郎掩著鼻子無奈的退出來。   「公子,人多,驛站說廚房做不來其他吃食,只有蒸餅和醃菜。」老僕過來低聲說道。   這無疑是雪上加霜,王十七郎頓時暴跳。   住沒得住,吃沒得吃,豈不是讓那女人看了笑話!   「給他們錢,給他們錢..」他喊道,話說一半,有人在身後咳了一聲。   「這位公子。」   王十七郎回過頭,老僕也扭頭看去,見不知什麼時候身後站著四五個男人,一個約莫四十左右的男人帶著和氣,而其他四人皆是兵衛打扮,一臉風塵僕僕,說話的京城口音。   「幹什麼?」王十七郎問道。   「聽說你們還有一個大通鋪?」為首的男人問道。   「多少錢也不讓!」王十七郎斷然拒絕,開什麼玩笑,當他是沒見過錢的叫花子嗎?   「我們有官誥。」那男人便微微一笑說道。   官誥?   王十七郎才不管那個東西是什麼呢,好在老僕及時按住他,避免了一口啐在這男人臉上。   「官爺,既然有官誥,更好的房間也能住的。」老僕含笑說道,「何苦為難我們,出門在外都不容易。」   他說著話拿出一把錢塞給男人。   男人笑著又推回去。   「公子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道。   那是什麼意思?   王十七郎皺眉。   「我們看公子似乎也是因為吃住犯難,所以想大家合作一下。」男人笑著說。   **************************   推薦:吳千語《醫律》   金子,省廳叱吒法醫界的法醫之花,意外穿成胤朝一縣丞家患有孤獨症的女兒,眾人口中剋死生母的不祥人。   為了生存下去,她絕不逆來順受; 第十三章不平   合作?   怎麼合作?   「我們大人從京中一路奔波而來,著實勞累,但這驛站偏偏確實客滿,要說我們強行驅逐這些人也是可以的,但總歸是有些不忍…」男人嘆氣說道。   「有什麼不忍的,這本就是驛站,又不是客棧,快快,將他們趕了出去,我花錢買你們兩間上房。」王十七郎打斷他說道。   男人笑著搖頭。   「公子說笑了,這可不敢。」他說道,「這些老弱婦孺的也太可憐了。」   「可憐?可憐你們就睡野地去吧。」王十七郎哼聲說道。   「但那樣我們家大人也可憐啊。」男人笑道。   「那你們到底想怎麼樣?」王十七郎問道。   「有點難以啟齒。」男人說道,「我們有官誥但是沒有錢,你看這樣行不行,我用官誥要房間,你呢給這些被趕出去的人一些錢,這樣我們也算是有情有義。」   王十七郎眼睛一亮。   老僕也忍不住點點頭。   這主意真不錯。   合理合情。   「那我要兩間上房。」王十七郎立刻說道,「我這裡有女眷。」   男人哦了聲,面色為難。   「上房按規定是給官家人住的…」他說道,「這樣吧,兩間單人房。」   那也行,至少不用睡大通鋪,勉為其難吧。   王十七郎點點頭。   「行了,古叔,你們跟著他們去辦吧。」他擺擺手高興的說道。   老僕忙點頭應是,一面看著這男人。   「敢問官爺哪裡辦差?」他含笑問道。   「不敢,不敢,太倉路轉運司下小吏而已。」男人含笑答道。   轉運司啊,老僕很是驚訝,這可是掌管一方錢糧的要務衙門,關係到朝廷命脈,一向由政務理事出眾的官員為任,而能在轉運司下任胥吏的,自然也不是一般人。   老僕心中有些高興,沒想到行途中還能攀上這個關係,掌握錢糧,對於做著水路買賣的王家來說,可是用的上的。   「大人自謙了。」他更加恭維說道。   男人也沒有再客氣,點了點頭。   「那就有勞你們破費了。」他說道,轉頭看身後的兵衛,使了個眼色,「你們和這位老丈去辦事吧,要快,大人的車駕就要到了。」   兵衛們應聲是,老僕點頭忙跟著去,王十七郎已經樂顛顛的奔向外邊急著去說,想到什麼又回過頭。   「這位大人,還要讓廚下準備酒菜。」他大聲說道。   男人含笑點點頭,看著王十七郎走開了。   驛站外的路邊,周家的隨從也都安置好營帳,篝火也點上了,另有三四個人搬著從廚下買來的肉菜還有兩罈子酒。   「這小驛站還藏著好酒…」曹管事給程嬌娘說道。   「夜間吃了驅寒,不要多吃。」程嬌娘說道。   「那自然是那自然是。」曹管事連連點頭說道。   「看到沒,在野外就是連吃酒都不敢盡興。」王十七郎說道,一面搖搖晃晃的走過來,帶著幾分得意。   「出門在外,道途之中,都不敢盡興。」曹管事說道。   沒規矩的下人!   「輪到你跟我說話!」王十七郎瞪眼喝道,一面看程嬌娘,「行了,房間已經拿到了,收拾你這些東西,去住吧,至於你們…」   他看著曹管事等人,哼了聲。   「大通鋪住不下,你們就在這裡睡吧,也免得浪費你們搭好的帳篷。」   「你從哪裡要來的房間?」   坐在四足凳上穿上鬥篷戴著兜帽的程嬌娘抬頭問道。   王十七郎越發得意,抬著頭哼哼兩聲。   「公子我自有辦法。」他說道。   正說著話,驛站內一陣喧鬧。   「滾,滾,沒聽到爺爺說話嗎?」兩個兵衛將手中的鞭子狠狠的甩下去。   一個抱著孩童的老頭躲避不及硬生生轉身扛下兩鞭子,免得傷了懷裡的孩子。   孩子大哭,婦人喊叫,原本就濟濟的大廳裡亂成一團。   「兵爺,已經讓他們在這裡打地鋪了…」驛丞面色發白渾身冒汗的上前勸阻。   「打什麼地鋪,滾出去,老子們要在這裡吃飯睡覺。」兵衛們喊道,一面又舉起鞭子,然後看一旁,「你們,給他們錢,讓他們滾出去另找地方去。」   老僕以及幾個隨從都看呆了。   聽了兵衛的話,屋中的人都看向他們,眼中毫不掩飾憤怒。   「不,不,不是這樣….」老僕忙說道,額頭上有汗冒出來。   事情似乎不對啊…   但已經晚了,沒人聽他的話。   「我們不要錢,我們要住在這裡。」有一個被驅逐的男人憤怒喊道。   有人帶頭,便有更多的人喊起來。   「對,我們不要錢。」   「誰稀罕你們的錢!」   「仗勢欺人!還有沒有王法!」   看著眾人如此,兵衛哈了聲,將手中的鞭子狠狠一甩。   「你們幹什麼?想造反啊?告訴你們,我們家大人是奉天子命去太倉辦差的,還不快滾,耽擱了大人的大事,你們誰擔得起?」   竟然是天使?   在場的人都神情一頓,憤怒掩了下去,只剩些無奈和不平。   驛丞神情複雜,忍不住上前。   「雖然說如此,但這些人就這樣趕出去,多是婦孺老幼,這大半夜的不太好吧….」他低聲說道。   「老子也不是不講理。」兵衛似笑非笑說道,一面瞪了眼一旁的老僕等人,「還不快把錢給大家!」   老僕滿頭冒汗,事到如今只得硬著頭皮上前。   「這裡是一些錢,你們拿些再尋個住處…」他說道,一面將錢逐一遞給大廳的人。   沒有人接他的錢,更有人還啐了口,年輕人攙扶著老人,婦人抱著孩子,雜亂但又詭異安靜的邁出大廳,而另一邊,後院裡也亂鬨鬨的走來幾個人,嘴裡罵罵咧咧。   「…這是仗勢欺人!」   「….是哪個狗官…」   就在此時,驛站外車馬響,十幾個與這裡的兵衛一般打扮護衛擁簇一輛馬車駛來。   「馮大人來了!」   驛站裡的兵衛們大聲喊道,伴著喊聲,不忘刷刷的抽鞭子驅趕這些人。   「快點滾出去,別耽誤了馮大人歇息。」   因為這驅趕,人群更有些混亂,才被安撫的孩童又開始哭叫,驛站裡大亂。   看著這混亂,程嬌娘站起身來。   「你要的房,不會就是這樣來的吧?」她問道。   「給錢了,又不是白趕他們走。」王十七郎說道,一面看著亂鬨鬨的院裡,神情也有些驚訝旋即又歡喜。   竟然給錢能走這麼多人!   「哎,大人不計小人過,難得咱們一路,你們也進去住吧。」他對著曹管事等人哼聲說道。   程嬌娘看他一眼。   「那些人是什麼人?」她伸手指著院中的兵衛。   「哦,自己人,他們能幫忙…」王十七郎帶著幾分得意說道。   話音未落,程嬌娘抬腳向前而去。   「哎哎你幹什麼去?」王十七郎一臉不解喊道。   程嬌娘已經不再理會他,在門口路上站住腳。   「來人。」她說道。   曹管事雖然不敢靠得太近,但卻總是站到能隨時聽到吩咐的地方,聞言立刻應聲。   「給我打這些膽大妄為肆意驚擾百姓的東西們!」程嬌娘說道,看著院中。   曹管事立刻招呼一聲,當下七八個隨從操起隨身的木棍就衝向院中。   「竟然欺凌百姓,實在該打!」   伴著喊聲,舉著鞭子的四個兵衛頓時被周家的人圍住,不由分說劈頭蓋臉的打了下去。   這頓打來的太突然,那幾個兵衛根本就沒反應過來,況且周家的隨從也都是周老爺精心挑選的好身手,三下兩下四個兵衛就被打翻在地上,連老僕等幾個人都沒倖免。   院子裡的人都呆住了,回過神聽到他們喊的話,頓時不知哪個帶頭喊了聲好,然後叫好聲便此起彼伏起來。   王十七郎也呆住了。   「你瘋了!你幹什麼?」他回過神跳腳喊道。   程嬌娘沒有理會他,抬腳向門口大步走去,門口外停著的馬車上正有一個男人下來。   這般喧鬧慘叫吵鬧男人也被嚇了一跳,摘下兜帽看去,面色驚愕。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喊道。   來迎接的他的那太倉路轉運司的胥吏也驚呆了,看著院子裡舉著棍棒下手穩準狠的人,不由打個寒戰。   虧得他剛才快一步出來迎接大人,要不然,此時自己也被打倒在地上了…   這是什麼人?   驛站裡來往的多是官員,莫非是觸了什麼大人物的黴頭?   大人物是很可怕,但他不怕。   「大人,不知道啊。」胥吏說道,面色驚異,「這些人故意生事吧!」   說著忙招呼一旁的護衛。   「還不快去抓住歹人!」   護衛們立刻拿起兵器齊聲應和。   「慢著,慢著,先問問怎麼…」清瘦男人忙說道。   「大人,還問什麼問,上來不說就打,定然是歹人無誤!」胥吏喊道,一面再次催促護衛。   他的話音才落,身後便有女聲傳來。   「上來不說就打,這些兵丁,果然是歹人!」   胥吏以及那位大人都轉過頭來,見夜色裡一個裹著大鬥篷的女子站定在身後。   「你胡說什麼?你什麼人?」胥吏豎眉喝道。   「抱打不平的路人。」程嬌娘說道。   抱打不平的路人?!   有病吧?   還抱打不平!你以為唱戲呢?狗拿耗子多管什麼閒事!   王十七郎在後瞪眼跳腳,這女人果然是個傻子啊!   *******************   今日兩更。 第十四章三言   這邊王十七郎氣急敗壞的抬腳追過去,那邊曹管事等人拖著四個兵丁還有王家的三人過來了,扔在門前。   「竟然敢欺凌百姓,真是膽大包天!」曹管事喊道。   四周一片叫好聲。   「打得好!」有三三兩兩的人喊道。   「你們幹什麼?造反嗎?你知道我們什麼人?」胥吏喊道。   看著幾個人被打了,胥吏的神情驚愕卻不見驚恐,眼珠滴溜溜的飛快轉動,一句話間心中念頭轉過萬千。   這女子的口音是北邊口音,隨從是京城,看這些隨從的氣勢,應該是京中哪個官宦的家眷…   掃過她的衣衫,看不出什麼,掃過其後的馬車,也一般般…..   身後竟然在路旁搭了營帳,想來也不是什麼高官貴裔,要不然也不會是這般簡單規格。   「….竟然敢阻擾三司院馮大人辦差!」他緊接著喊道,似乎怕人聽不清一般,大聲的重申,「京城三司院的馮大人!奉天子命辦差的馮大人!」   伴著他的喊聲,清瘦男人的面色越來越難看。   程嬌娘不理會他,而是看向四周的民眾。   「他們為了自己住的舒服,驅逐先來的你們夜半出門,你們說,誰是歹人?你們說,他們該不該打?」她問道。   「他們是歹人!他們是歹人!」   「該打!該打!」   四周民眾轟然喊道,當然其中多是曹管事等人的聲音,不過混雜在人群裡倒也沒人特別注意。   這突然的聲響將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   「沒有驅趕,是他們自願的,給了錢…」胥吏忙喊道,一面忙又看清瘦男人,「馮大人,你一路日夜不停趕來,他們是擔心為你著想啊…」   「錢?錢有時候是很重要,但有時候卻不是重要的,餓的要死的時候,需要的是一口飯,而不是一把錢,他們之所以住進客棧,就是為了託庇一晚,趕出去,縱然拿著錢又能如何?三更半夜,老弱婦幼,你讓他們去哪裡?」程嬌娘打斷他喝道,又看著周圍,「你們需要錢嗎?」   「不需要!不需要!」   「對啊,對啊,真是不講道理…」   「有錢當官的就能這樣欺負人了嗎?」   「還打傷了人……」   四周議論聲紛紛,這一次曹管事等人的聲音被蓋過去了。   「我們大人是奉旨…」胥吏哼了聲,邁上前一步大聲喊道。   話音未落便被程嬌娘再次打斷。   「奉旨?爾等奉天子的旨,仗勢橫行欺凌百姓?」她說道,不待胥吏說話,目光看向這位馮大人,「這位大人,這就是你的屬下?這就是你任其肆意妄為的屬下?」   清瘦男子火把下神情忽明忽暗。   程嬌娘說完這句話後,也不再說話,而是看著這位大人。   站的近的人似乎覺得一陣詭異的安靜,但事實上現場並沒有安靜,孩子的哭聲,民眾的議論聲,被打的兵衛的呻吟聲….   「混帳東西!」   忽的一聲厲喝,伴著一聲脆響。   現場這才安靜下來。   看那位胥吏捂著臉後退幾步,帶著幾分惶恐看著清瘦男子。   「竟然敢擾民如此!還敢胡言亂語!」男子豎眉喝道,似是激動不已,身子微微發抖。   「大人,大人,我們是為你啊。」胥吏喊道。   「你們為了我隨意欺凌百姓?為了我敗壞天子盛德?」清瘦男人喝道,伸手一指,「本官當不起!」   火把之下男人神情激動,義憤填膺,看的周圍的百姓稍微鬆口氣,還好這個大人看起來還是個清官…不是那種官官相護的….   「你們的錯是你們的,但本官難辭其咎。」清瘦男人嘆氣說道,一面衝四周的人拱手長揖,「驚擾了百姓,本官有罪。」   「也不怪大人啊..」   「大人也不知道嘛…」   「要不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呢…」   四周的人紛紛說道,氣氛緩和了很多。   胥吏也不敢再說話了,視線落在程嬌娘身上,滿是恨恨。   都是這女人多事!咱們等著瞧!   那女人的視線也看過來,夜色下竟然清晰的看到那比夜色還黑的雙眸,胥吏心頭一顫忙垂目。   「大人,既然有罪,那就要罰…」   女聲淡淡說道。   「..有幾個百姓,可是被打傷了..」   什麼?   胥吏不可置信的抬起頭,這個女人竟然不依不饒?   他們有仇嗎?   清瘦男子聞言很是驚訝,忙抬腳邁步。   「傷者在哪裡?」他問道,一臉憂心。   曹管事在聽到程嬌娘的話之後,就尋出傷者所在,搶先幾步邁過去。   其實那傷者傷的也不重,還跟著人後踮著腳看熱鬧,猛地被曹管事一巴掌拍坐在地上。   「..傷者在這裡..」曹管事喊道。   人群忙讓開,露出坐在地上被拍的齜牙咧嘴一臉痛苦的老頭。   果然傷的不輕啊…   「老丈。」清瘦男子疾步過來,矮身蹲下握住老頭的胳膊,一臉悲痛,「是本官管教無方!」   看著清瘦男子心痛的似乎要落下淚來,周圍的人更加感嘆,果然是個好官啊。   「倒也不是大人的錯..」   大家紛紛說道。   「不,不,是本官的錯。」清瘦男人斷然說道。   「既然有錯,大人要明斷啊。」   程嬌娘淡淡說道。   清瘦男人看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程嬌娘說道,「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啊。」   這句話出口,清瘦男子猛然站起身來。   「來人,將這五人押下,削去兵籍吏身,解送到太倉府定罪。」他肅然喝道。   什麼?削去兵籍吏身!   此言一出,地上的兵丁以及胥吏大驚失色。   這下事情可鬧大了!他們為了得到這身份,可是費了好大力氣,而且靠著這身份養著好些利益,這要是沒了,那可就什麼都沒了,簡直要了命了!   「大人,大人,饒命啊。」   「大人,大人,我們知錯了!」   清瘦男子不為所動,負手而立。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他肅容說道,目光垂垂掃過五人,意有所指。   「大人,你不能罰我們!」胥吏急道,乾脆也不哀求了,帶著幾分急躁,「我是太倉路轉運司的人…」   他這一提醒,四個兵衛也回過神來了。   「你也不能罰我們,我們是天子衛,我們是三班院的人!」他們亦是喊道,帶著幾分得意和不屑。   這個三司院被踹出來做著苦差事的倒黴鬼,一年到頭也見不得幾次聖上面,哪裡跟他們能比!   被當眾如此反駁,清瘦男子的面色很是難看,眼中還閃過一絲無奈。   方才人群中的有人說的不錯,自來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大人罰不得,那百姓們罰得罰不得?」   有女聲又淡淡的說道。   清瘦男子一個機靈,站直了身子。   「大膽!」他喝道,看著眼前五人,「爾等還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卻欺凌百姓,壞天子聖德,本官是罰不得,本官職責無權,那就讓民做主!」   他說道轉身看向四周。   「各位父老,你們說他們該不該罰?」   聽他竟然如此詢問,在場的人都怔了怔,有七嘴八舌凌亂的聲音響起。   「該罰!該罰!」   「該不該罰?」清瘦男子再次問道。   有人帶了頭,這一次便有更多的人開口了。   「該罰!該罰!」   暗夜裡幾十人的答話很是響亮。   「能不能罰?」清瘦男子又大聲喝問道。   「能罰!能罰!」   這一次更多的人齊聲答道。   「各位父老,你們可能給本官寫聯名證?」清瘦男子大聲問道。   「能寫!能寫!」   滿場響亮的喊聲伴著夜風迴旋。   「好,那本官如果不能為民做主,這官,不當也罷!」清瘦男子抬手揮臂喝道,面上青筋跳動,神情激動。   「為民做主!為民做主!」   一聲聲的喊聲再次響起,掀起一陣聲浪,席捲整個驛站。   聽著這喊聲,兵衛和胥吏面色慘白一臉不可置信。   當拿著鞭子驅趕這些民眾的時候,兵衛可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喊出這麼大的聲音來,這一聲聲的聲浪,好似能將他們碾碎….   完了,完了…   怎麼這事成了民意了?   這他娘的到底怎麼回事?   民意,民意是一座大山,沒人敢去碰,就連皇帝也不敢慢待!   對於這座大山,胥吏再熟悉不過,他就曾經借著這座大山,碾碎了好幾個不識時務的官員。   沒想到今日竟然輪到了自己…   完了,完了…   胥吏再說不出話來,面色慘白,冷汗如雨,噗通跌坐在地上。   看著跌坐在地上動也不敢動的兵衛和胥吏,聽著身後還在不斷掀起的聲浪,清瘦男子只覺得自從出京後第一次挺直了脊背,第一次覺得心中的那股悶氣蕩出,如果不是顧忌官員身份,他都恨不得跟著大喊。   幸福來得太快他都有點蒙,甚至想不起來這是怎麼回事了。   但趴在地上的王家老僕心裡卻清楚的很。   事情原本不該是這樣,是有人三言兩語就讓事情變成了這樣!   是有人字字如刀的逼著那官員做了這個決定!   他抬起頭,面色亦是慘白,透過夜色,透過影影重重的人群,看到那個已經離開這喧囂回身向自己帳篷走去的女人。   是她,這麼一眨眼,就壞了這五人的身家性命!   四周火把照耀下她的影子拉的很長,夜風拉扯她的鬥篷飛揚,勾勒出的身影就如同揮舞著勾槍斧鐮的無常。 第十五章兩語   馮大人的其他護衛將五人押走,驛丞也熱情恭敬的迎著馮大人進門,但馮大人還是先請被驅趕的民眾先回去。   這種愛民的好官讓民眾們很是激動。   「走,走,我們寫聯名狀去。」其中幾個老持穩重的便自動招呼大家。   民眾們呼啦啦的進去了,門前的熱鬧便散去了。   王十七郎轉身,見那女人已經坐在篝火邊了,就如同方才自己過去跟她炫耀弄到房間那般,適才的事似乎根本就沒有發生一般….   「..這幾個是家奴…讓他們的主子來罰吧…」   夜風吹來曹管事的話。   王十七郎回過神,看到曹管事正與幾個護衛說什麼,那幾個護衛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立刻同意了。   「程嬌娘,你,你到底在幹什麼?」他疾步過去,喊道。   適才的熱鬧並沒有影響半芹,在這邊又是打又是罵又是激動請命的時候,她已經將晚飯做好了。   路途之中很簡單很暖身的過路神仙。   半芹正跪坐在蒲團上將涮好的菜肉盛給程嬌娘。   所以程嬌娘便抬頭答道。   「吃飯啊。」   吃飯?   王十七郎只覺得怒氣衝天。   「我讓你吃飯!」他抬腳將程嬌娘面前的几案踢翻了。   半芹一聲尖叫。   所幸是小鍋在她那邊,程嬌娘的几案上只擺了碗筷盤,碗筷也被程嬌娘拿在手裡,踢翻的几案只有盤子滾落,避免了湯汁翻滾四濺燙傷人的可怕局面。   「你小子想幹什麼?」曹管事第一個揪住了王十七郎,毫不猶豫的劈手一個耳光。   王十七郎被打懵了。   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打耳光,不對,第一次被人打…   打他的還是一個下人!   「來人,來人!」王十七郎回過神嘶聲喊道,伸著手就往曹管事身上招呼,但他怎麼是曹管事的對手呢,而且還有人抱住了他的胳膊。   「公子,公子,有話好好說。」老僕喊道。   王十七郎更要氣瘋了。   誰有話不好好說?人家先動手了,挨打的是自己啊!還他娘的要怎麼好好說?   他還要喊,老僕已經又搶過話頭。   「程娘子,程娘子,這次的事是我們魯莽了…」他忙說道。   王十七郎不可置信的瞪著老僕,再看其他隨從看著四周圍起來的周家隨從都低頭噤聲。   打了一頓這就被周家的人嚇慫了?   「坐下。」程嬌娘說道。   應聲王十七郎就被曹管事按在了地上,直直的跌的屁股生疼,王十七郎嚎叫一聲。   老僕卻鬆口氣一般撲過去。   「多謝娘子,多謝娘子。」他連連說道。   王十七郎又是氣又是急。   「你也傻了?公子我挨打了你還跟人家道謝?」他喊道。   呃,是啊,我怎麼直覺就該道謝…   老僕也愣了下,但作為一個老僕,很多時候他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   「公子,方才的事,是我們魯莽了。」他忙低聲對王十七郎說道。   「什麼事?什麼事也比不上公子我被人打了事大,程嬌娘我告訴你,這門親事就這麼算了……」王十七郎喊道,要跳起來,肩頭卻被曹管事按住。   老僕還沒來得及說話,有人走過來了。   「娘子,是那位馮大人。」曹管事說道。   在場的人都看過去,見果然是那位清瘦男子走過來,身上還披著鬥篷兜帽,顯然還沒有歇息洗漱,而是與驛丞說完話就直接過來了。   「果然來了,你幹的好事,當眾敗壞人家名聲。」王十七郎冷笑喊道。   程嬌娘看向他。   「你竟然能看出我是當眾敗壞人家名聲?」她說道,「倒也不傻。」   王十七郎瞪眼。   「那你能看出,他是來謝我救命之恩的嗎?」程嬌娘接著說道。   救命之恩?   這女人不止是傻子,還是個瘋子!   王十七郎要跳起來,無奈被曹管事按著肩頭。   說話間,馮大人已經走近來,看著程嬌娘長身作揖。   「某馮林多謝娘子救命之恩。」他說道。   王十七郎一臉愕然。   竟然…..   「馮大人言重了。」程嬌娘說道,一面起身還禮,「只是我家下人糊塗惹事,所以出面教訓罷了。」   馮大人的視線落在老僕身上。   「多謝大人。」王家的老僕立刻上前叩拜,「小的肆意妄為,險成大過。」   呃…   王十七郎看向老僕,覺得有些抓狂…   他們一個二個的到底在說什麼?   馮大人解下兜帽,露出與身形一樣清瘦的面容。   「娘子的下人是為了好心,但我的屬下可不一定是好心。」他嘆息說道。   「好心有時候的確會辦壞事。」程嬌娘說道,「也不為過。」   「那要看是有心還是無心的。」馮林說道,目光閃爍看著程嬌娘。   程嬌娘沒有說話。   場面一時凝滯,夜風呼呼。   竟然沒接話,馮林有些疑惑。   「這次如果不是娘子及時喝止,某就遇上大麻煩了。」馮林便自己接著說道。   「只是教訓家奴而已,大人不必多心。」程嬌娘說道。   馮林看著程嬌娘一刻,神情帶著幾分探究。   「娘子是從京中來的?」他問道。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挑起話頭了,很明顯是要繼續攀談,但眼前的小娘子還是沒有請坐的意思。   「嗯。」程嬌娘說道。   這種回答真是乾脆利索。   「不知是哪一家?」馮林帶著幾分好奇問道,「某也是從京中來的。」   「平常人家,不足掛齒。」程嬌娘說道。   馮林也不以為意,笑了笑。   「這到底天晚了,又是女子家,驛丞方才收拾出一間房,娘子不如且去歇息吧。」他誠懇說道。   「多謝大人,只是不用了。」程嬌娘說道。   馮林目光掃過四周,已經搭起的帳篷,冒著熱氣香氣的大鍋,點了點頭也沒有強求。   「那就不耽誤娘子歇息了。」他說道,拱手施禮。   程嬌娘還禮。   馮林邁步走開。   驛站裡已經收拾好了上房,馮林洗漱一身風塵,卻洗不去面上的疲憊。   「大人,茶。」親隨說道,遞來一碗茶,「飯菜也做好送來了。」   馮林看了眼几案上擺著的飯菜,搖搖頭沒有胃口,面色陰沉的接過茶碗。   「問出來了嗎?」他問道。   親隨搖頭。   「那幾人一口咬定是為了孝敬大人,並無其他私心,更沒有人指使。」他說道。   馮林冷笑一聲。   「孝敬?」他說道,將手中茶碗重重的撂在几案上,「以為本官是傻子,看不出他們的心思的嗎?他們的心思,就差大聲的喊出來了!」   一句話喊出來,心中的怒意再難掩,起身踱步。   「深更半夜驅趕民眾,這是對我的孝敬?這是把本官架到火上烤!」   「…如果這件事得逞,看著吧,不到天明,附近官員彈劾奏摺就能雪片般的飛向京城!不待本官走進太倉路,御史臺就能把本官押解回京!」   「..他們小兵小吏,到時候一推乾淨,挨些訓斥,天塌下來由我這個上官頂著!」他說道,越說越生氣。   「這種把戲,以為本官沒見過嗎?當初廖海峰奉命去查蘇州鹽稅,結果人剛到蘇州,下雪天吃了頓飯,就被當地官員彈劾擾民,直接綁回了京城,鹽稅沒查到,反倒自己被查個底朝天,從御史臺趕到嶽州去,是因為什麼?」   「…不就是吃飯的時候贊了一句雪景甚美,只是茅草屋略煞風景,結果就被人藉口驅趕民眾拆掉了草屋,他們是為了孝敬嗎?他們是為了借刀殺人!知道廖海峰沒別的毛病,就是一個窮酸文人愛得瑟!」   親隨跟隨其後,一面低聲急急的勸著大人息怒。   「我說這太倉路轉運司怎麼這麼好心,派了人親自來接。」馮林說道這裡又是連連冷笑,「真是玩的好把戲!還竟然跟神兵營的人勾連!」   「大人,這門差事著實不好幹,怪不得別的人都推脫不來…」親隨嘆氣說道。   轉運司掌握錢糧,乃是油水最大的部門,這一動不知道要壞了多少人的利益,明裡暗裡多少人盯著紅了眼等著對付你。   「為國豈能惜身。」馮林肅容說道,「這些把戲就能嚇到本官了嗎?也要多謝他們給本官提個醒!」   親隨點點頭,又帶著幾分慶幸。   「虧的是那位娘子路見不平,要不然大人這次真難收場了。」他說道。   馮林點點頭,帶著幾分心有餘悸。   如果當時真的沒有人出面,縱然他趕到阻止也難以收拾局面了,明知被人捅一刀子,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說道那位娘子,馮林神情凝重一刻。   「真是路見不平?」他自言自語說道,「如今這世道,還有人這樣路見不平?還是女子家?」   「或許是她身旁的那位公子的主意…」親隨猜測道。   開口說話的並不一定是最厲害的人,不開口說話的那個才是身份貴重的。   馮林立刻搖頭。   「那個人什麼都不是。」他說道,「長得眉眼精神,但一看就無神。」   說到這裡微微一笑。   「倒是這位小娘子,看似呆呆,眉眼俱是精神,言語精明,滴水不漏。」他說道。   親隨有些怔怔,這個他可沒看出來…   「她不是說是因為家僕被牽連其中,所以才如此的。」他說道,「看來的確如此了,如果這次的事落定,大人自然是難逃被罰,但這幾個僕從也定然會受到牽連,這位娘子不知道是京中哪家,想必如果被牽連也到底是難免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馮林點點頭。   「那倒是,萍水相逢無親無故,她定然不是為了我。」他笑道,又搖頭。   說了一時話,再加上這次有驚無險,馮林心情緩解。   「大人,吃點東西早點歇息吧。」親隨趁機忙勸道。   馮林點點頭撩衣坐下來。   「那位娘子不知道做的什麼好吃的。」他忽的想到什麼,微微一笑道,「聞起來蠻香的。」   几案擺好,半芹將重新煮好的飯菜盛上來,那邊曹管事等人已經圍著大鍋開始吃喝。   端著碗筷的程嬌娘看了眼王十七郎。   「既然同行,最好聽我的,我的規矩是,事不過三。」她說道。   王十七郎神情陰沉聞言跳起來。   「你這是在威脅我?聽你的?你的規矩?程嬌娘,你在我跟前有什麼規矩?」他喊道,伸手指著那邊的曹管事,「我告訴你,你今日不把那個打我的下賤東西打斷了腿,你就休想再進我王家的門!」   他說完甩手就走。   「公子,公子…」老僕忙喊道。   王十七郎不理會很快走開了,老僕追了幾步停下腳,示意其他隨從都跟去,自己則遲疑一刻走回來。   「娘子。」他屈身跪坐施禮,「我家公子還請娘子多擔待,我家公子不諳世事,家裡派我來照顧,這次是我照顧不到,這次的事怨不得公子,是老奴我思慮不周,上了人的當,讓娘子費心了。」   他說道俯身叩頭。   「謝倒不用。」程嬌娘說道,「事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就算真發生了,你們也不會有什麼事,說一說花些錢也就罷了。」   那倒也是…   反正不會跟那個倒黴的官一般,他們最多也是被斥責擾民,被斥責罰些錢,下人們挨些板子就了事。   當然這話老僕不會傻了真說出來。   「不是,不是,哪有那麼簡單,娘子費心了,讓娘子費心了。」他再次叩頭說道。   「不費心。」程嬌娘說道,「我只是不喜歡麻煩而已,尤其是耽擱我行路的麻煩。」   所以,在麻煩還沒有找上門的時候,就出手將麻煩解決了嗎?   老僕心裡說道,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娘子。   「如果,如果這位大人當時不領情呢?」他忍不住問道。   如果那位大人也是如同這蠻橫無理的小吏和兵衛一般呢?   「那今晚的聯名狀,告的就是他了。」程嬌娘說道,看著老僕,「我說過了,這件事只是因為你們幾個糊塗的下人。」   那也就是說,根本就不是什麼抱打不平…   也不管誰是誰非。   如果那個官員糊塗,那麼就助這小吏與兵衛一力,毀掉的便是這官員的身家,這樣有了這種協助,那小吏以及兵衛自然不會再牽連他們幾個下人。   如果那個官員清醒明理反應快,能借力打力,那就保住了自己的身家,毀掉小吏和兵衛的身家,這樣也是受了這娘子的助力,感激還來不及呢,自然也不會再牽連他們幾個下人。   老僕跪坐在地上,心情有些複雜。   如果知道如此,那小吏當初一定不會挑上他們幾個做槍使吧。   如果沒有那句我們看王公子也是因為吃住犯難,所以想大家合作一下,如今他們只怕已經心想事成了。   命運無常,一句話就是截然相反的結果。   真的是禍從口出,說話一定要謹慎三思啊。   ********************   今日一更。 第十六章手起   「你還回來幹什麼?」   看著老僕邁進大通鋪,坐在席墊上生悶氣的王十七郎大聲喊道。   「你改姓程好了!反正也不認誰是你主家了!」   「公子,這件事非是兒戲。」老僕肅容說道,「你不要再胡鬧了。」   「胡鬧?你也信那女人的話了?」王十七郎跳起來喊道,「你聽到那女人說什麼了嗎?聽她的話,聽她的規矩?啊呸!」   王十七郎喘著氣,氣的瞪眼。   「我倒要看看,我不聽她的話,會怎麼樣?」   老僕心裡跳了兩下。   不聽她的話會怎麼樣?一定不會很好的吧…   往常人遇到麻煩,都會想辦法周全迴避,她倒好,直接就把帶來麻煩的人掀了,而且還不是麻煩已經找上門,而只是才起了苗頭….   這種聰慧機敏立下當斷的心腸一個十幾歲的小娘子竟然能有,怪不得能讓周老爺這樣的年長武將在面前哭呢。   竟然是這樣的一個小娘子,這門親事倒是撿到寶了。   「你笑什麼笑!」   王十七郎說完話見無人應答,再抬頭竟然看到老僕在咧著嘴笑,更是火冒三丈。   都是再看自己的笑話嗎?   被那傻兒笑,被那傻兒的下人打,又被自己的下人笑!   「你們就留在這裡跟著那女人吧,我現在就走。」   又是動不動離家出走的把戲了。   老僕對大家使個眼色,隨從們立刻習慣的上前圍住,抱腿的抱胳膊的嚎哭的勸慰的哀求的好容易安撫下來,哄著洗漱換衣,又嫌棄大通鋪硬臭髒不肯睡,正想法安置著,門被人敲響了。   打開門竟然是周家的隨從。   「你來幹什麼?」王十七郎瞪眼喝道。   「我家娘子讓你們過去。」周家的隨從神情倨傲的說道。   過去?現在想起認錯了?怕了?晚了!   王十七郎啐了口。   「滾。」他很乾脆罵道。   周家的隨從果然轉身就滾,老僕早搶著拉住。   「小哥,娘子有什麼吩咐?」他恭敬的陪笑問道。   「娘子說,你們住這裡可能不安全。」周家隨從慢悠悠說道,「不過,娘子也說了,去不去的隨你們。」   不安全?   老僕打個哆嗦。   「哎呦哎呦她真以為自己是未卜先知了?先說不下雨…」王十七郎哈的喊道,話說一半噎了下,好像真的沒下雨…反正不管了,那也是湊巧的緣故,「又說什麼不安全,她以為她誰啊?」   他還要說什麼,卻見老僕已經轉過身。   「收拾東西,去程娘子那裡。」他說道。   隨從們立刻應聲是,開始忙忙的收拾東西。   「你們幹什麼?你們到底姓什麼?」   王十七郎的叫罵聲穿透屋子劃破夜雖然深但尚未沉沉的驛站。   …………………………..   「想不到這馮呆子竟然這麼機敏…竟然讓他逃過一劫,看來只能放他進城了。」   「進城?這馮呆子查的一手的好帳,等他進城就是你我的死期!」   驛站不遠處一個村莊裡,臨近村邊的一間院落裡,屋子裡還透著燈火,窗上映照兩個身影,一個坐著,一個正來回踱步。   如果那被馮林打的半死的小吏如果此時在這裡的話,就會認出來這二人一個是太倉路轉運司的書辦,一個是稅吏。   稅吏來回踱步,面色沉沉。   而書辦則神情淡然,還端著茶碗喝茶。   「時間什麼的都拿捏的很合適,怎麼會沒成?」他問道,「是不是劉中自作主張了?這小子仗著幾分聰明,總是愛畫蛇添足。」   「應該沒有,方才人來說主要是因為不知道哪裡冒出來一群人,抱打不平。」稅吏沒好氣的說道,一面惡狠狠的咬牙,「不管他是哪裡來的人,只要從我太倉地盤上過,就給我好好的長長記性!」   「抱打不平也沒錯,當初囑咐他們就是要鬧大,鬧得民意沸騰才好。」書辦說道,語氣慢悠悠,不急不躁,「只是這馮呆子完全不似傳聞中那麼呆嘛,是我們判斷失誤了。」   看著這書辦不僅不急,反而笑眯眯的,稅吏哼了聲,撩衣坐下來。   「又能查帳,又不是呆子,那豈不是更難對付?」他說道,「放他進城,我們太倉路只怕要空一片呢。」   書辦慢慢的撫著茶碗。   「那真是太慘了。」他感嘆說道,似乎已經看到這樣的場面,一個一個的官員被揪出來,剝掉官袍,押解入牢,神情悲憫。   「你就快說怎麼辦吧!城裡的人都等著呢。」稅吏急道。   「怎麼辦?」書辦微微一笑,身子前傾,壓低聲音,「一個人慘,總好過那麼多人慘吧?」   書辦文質彬彬溫溫吞吞,但稅吏卻知道這個在轉運司做了做了三十年的書辦卻不是外表這般。   「那你的意思是…」稅吏也湊過去低聲問道。   書辦忽的伸出手,在他的脖子上劃了下。   仲秋的夜裡,天氣陰涼,書辦的手修長乾瘦,划過稅吏的脖子,就真的如同刀刃一般。   稅吏打個哆嗦渾身僵直的躲開,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叫聲。   看到成功的嚇到他,書辦哈哈笑了。   稅吏有些惱火,惱火這人嚇唬自己,也惱火自己在人面前露怯。   「幹什麼?」他不高興的喝道。   「幹這個啊。」書辦笑道。   稅吏摸了摸脖子回過神來,眼睛頓時瞪大。   「殺朝廷命官?」他喊道。   書辦看他一眼。   稅吏忙伸手捂住嘴。   「你瘋了?」他低聲說道,「那可是要殺頭連坐的大罪。」   「那,別人死,總好過自己死吧。」書辦慢悠悠的說道。   稅吏神情陰晴不定下意識的摸著脖子沒有說話。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人死了也不一定是被殺了的,可以是意外嘛,就好像當年吳州管庫一把火那樣。」書辦慢悠悠說道,「咱們自然也能讓太倉的管庫燒一把火,但這種把戲到底是太被動了,也會給那馮呆子把柄,與其如此,倒不如…」   「讓驛站燒一把火?」稅吏下意識的接過話說道。   「王大真聰明,好辦法。」書辦立刻伸出手指笑著贊道。   稅吏伸手打開他的手。   「好你的頭,曹八你別給我扣這帽子,誰想出的辦法誰心裡明白。」他沒好氣的說道。   「你放心,這件事辦了,沒人會被追罪的。」書辦笑道,盤膝坐好,「如今天乾物燥,小方崗驛站又年久失修,著一把火不是很正常的事?」   稅吏坐著沒說話。   「況且,上邊也不會讓這火追查下去的。」書辦又壓低聲音說道,「神兵營的幾個人是提前被朝裡的人打了招呼的,要不然你以為咱們能指使的動?馮呆子日常就愛指手畫腳,早有人對他不滿意了。」   稅吏點點頭神情稍微放鬆。   書辦笑意淡淡端起茶碗。   「在驛站解決掉最是乾淨利索。」他說道,停頓一刻,壓低聲音,「轉運使大人也是這般想的。」   轉運使大人!   稅吏瞪大眼,旋即又忙伸手掩嘴,似乎方才說話的是他一般。   「可是驛站裡今趟住了好些人…這火要是燒起來,可就控制不住了。」他低聲說道。   「那不是鬧得動靜更大,要說這驛站真該修修了,上頭就是不肯撥下錢來,非要咱們地方出,咱們地方窮成這樣,哪裡修得起,一再給上邊說早晚要出事,早晚要出事,這下出事了吧,等著吧,御史的彈劾一上,看他們給不給錢。」書辦哼聲說道。   稅吏咂咂嘴,好像他們說的不是一回事…   「快些吧,如今後半夜正是人最困的時候,最容易燈油起火,趁著天還未亮,也好辦事。」書辦說道,有些不耐煩的手指敲著几案。   稅吏一咬牙拍了下腿。   「行,就這麼辦。」他站起來,狠狠的咬牙,「也不是我們跟他有仇,誰讓他倒黴接了這個差事呢,要怪就怪命不好吧。」   一面站起身來。   「我親自去看著,免得再出什麼紕漏。」   書辦點點頭,又想到什麼叫住他。   「驛站裡都查清了,今日沒什麼要員入住吧?」他問道。   「沒有,都查清了,多是百姓,然後就是幾個不入流的官宦,放心吧。」稅吏說道。   書辦點點頭,看著稅吏抬腳出門。   沉沉夜色裡似有腳步聲雜亂的遠去了。   夜色沉沉,喧囂的驛站終於陷入一片沉靜。   驛站外的程嬌娘的營帳也在經過王十七郎鬧騰之後安靜下來。   半芹看著床榻上閉上眼睡了的程嬌娘鬆了口氣,小心的轉身在氈墊上躺下來,躺下時又看到程嬌娘床邊柵足案上擺著的弓箭。   就算在行路途中,娘子的習慣也不改,練字,讀書,以及練習弓箭。   半芹微微笑了笑,躺下閉上眼。   低低的腳步聲在驛站的後院響起,但旋即隱沒在黑暗中。   柴房裡亮著燈,透過窗格可以看到其內地上躺著五個五花大綁身上臉上帶著傷的男人,而門口站著兩個兵衛,正揉著眼打著哈欠。   「什麼時辰了,換班的怎麼還不來…」一個說道。   「睡過頭了吧..」另一個靠著牆懶洋洋的說道,話說一半,人猛地一挺,竟然靠著牆溜下去。   對面的人看到了樂了。   「你小子困成這樣,戰鬥站不住了…」他笑道,話音未落,耳邊噗的一聲輕響,他瞪大了眼,伸手捂住咽喉,有血從手縫裡流出來。   「有…」   最後一個音吐出來人直直的倒了下去。   落地的聲音驚醒了地上的五人,有些茫然的看著「睡倒」在地上的守衛。   門被推開了。   「王大!」小吏頓時驚喜的大喊出聲。   稅吏衝他噓了聲。   「想死啊。」他瞪眼壓低聲喝道。   身後又進來兩人,幫著把地上的人叫醒鬆綁。   「王大,我就知道你們不會不管我的。」小吏喜極而泣的說道。   稅吏呸了聲。   「沒出息樣。」他說道,一面擺頭,「還能走嗎?快走。」   雖然挨了打渾身疼,但相比於逃命大家還是有力氣的,幾個人互相攙扶著走出屋子。   「王大,就這麼算了?我們就是這樣跑了,日後的身家生計也沒望了…」小吏想到什麼,帶著幾分急躁低聲說道。   人就是這樣,得隴望蜀,先一刻只要保住命就知足,但當保住命的時候,就又想保住榮華富貴。   「放心吧。」稅吏哼聲說道,從衣袖中拿出一物。   隱隱的燈光下,看清此物的小吏瞪大眼。   「火捻子!」他低聲喊道,再看另外兩人,腰中掛著葫蘆,站得近夜風裡有油的味道散開,他忍不住牙關磕磕,「這是…這是…」   「快走吧。」稅吏瞪他一眼低聲說道,「你也想陪葬啊。」   小吏回過神不敢再多說話,忙向外走去。   稅吏擺擺手,那兩人沿著牆角向上房摸去。   驛站裡的燈都已經被他們提前用石子打滅,黑乎乎的一片蓋住了六人向外走的身影,邁出驛站的那一刻,身後火光騰騰而起。   「著火了!」   驛站內倒還沒有喊聲,驛站外一聲喊傳來,將六人嚇了一跳,抬眼看去見對面不遠處的營帳裡篝火邊守夜的四人站起來。   伴著他們的喊聲,驛站內的人也都發現了,頓時喊聲哭聲混雜成一片。   夜風猛烈,火勢眨眼洶洶。   曹管事等人已經驚醒了,看到這場面心裡都驚駭不已。   「快救火!」   大家便急忙要衝過去。   「去十個人,餘下的留下護著營地。」曹管事大聲的指揮著。   便有人拎著尚未收起的鍋等物就衝過去。   驛站裡已經人仰馬翻,   看著著起來的火,原本心驚膽怯都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喜悅。   想要我的身家性命,沒那麼容易!   小吏得意的回頭看著驛站,火光越來越亮,將他們的隱身地漸漸照亮。   「你們找個地方躲起來。」稅吏低聲說道,一面自己抬腳要走,卻見那小吏又看向外邊。   「娘的,就是那臭婊子壞我們好事,害的我們挨打!」小吏恨恨說道。   看著他看去的方向,稅吏也看過去,營帳裡救火的人跑出去好些個,餘下的也都站在營帳邊,神情驚愕的對著這邊驛站指指點點。   其中一個營帳裡還走出兩個女子。   「就是他們抱打不平壞了咱們的事?」他問道。   小吏點點頭。   「還把他們好一頓打呢。」他說道,回頭看了眼四個兵丁。   四個兵丁也點頭。   「王大,給我火捻子…」小吏忽的說道,伸出手。   「幹什麼?」稅吏說道,「快躲起來吧,一會兒燒完了你們好出來。」   「我先放把火讓他們也熱乎熱乎。」小吏說道。   倒是真該給這幾個不知好歹的人些教訓。   稅吏遲疑一下將手中的火捻子遞給他,又解下油壺。   此時驛站外人亂跑,混成一片,小吏也不怕被看到,一手抓起火捻子,一手抓著油壺就混在人群裡向營地這邊跑來。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王十七郎披著鬥篷,散了頭髮神情驚訝的看著驛站,一面不停的喊,「怎麼好好的著火了!」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因為跑來的人多,隨從們都忙守著營帳阻止他們衝過來。   獨有老僕陪著王十七郎,半芹陪著程嬌娘站在營帳外看著大火。   相比於王十七郎的驚訝,老僕則是滿臉驚駭,他看了看大火,又看向程嬌娘。   真的有危險啊…..   這簡直是神機妙算未卜先知!   這怎麼可能?是巧合嗎?   忽的他的眼睛瞪大,看到這個裹著大鬥篷的小娘子猛地掀起衣衫,將手中一物舉起來。   那竟然是…弓箭!   她要幹什麼?   就在他看過去的同時,那娘子已經拉弓搭箭,嗡的一聲,長箭離弦,直向一個方向而去。   而與此同時,混入人群中跑近來的小吏已經帶著興奮將手中的火捻子一晃,另一手的油壺也做出投擲的動作。   去死吧…   就在此時一隻箭帶著呼嘯飛來準準的射穿了小吏的咽喉。   甚至沒有一絲感覺小吏就失去了生命,人也仰面倒了下去,已經隨著晃動燃著的火捻子落在身上,手裡的油壺也落在身上。   轟的一聲,人群裡突然騰起火光。   正奔跑的人群頓時轟的一聲亂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所有人都驚呆了,驛站起來大火,驛站外的人也能自燃了嗎?   站在陰影裡的稅吏以及四個兵衛也呆住了。   失手把火捻子和油壺掉自己身上了?   稅吏第一個念頭想到這個,但不對啊,人怎麼沒有掙扎?   如果是失手的話人肯定會尖叫翻騰撲滅火的,怎麼會一動不動?   不好!這是著火前已經死了!   他旋即反應過來,看向那邊的營帳,幾丈外,夜色火光下明晃晃的箭頭已經對準了他。   「過來!」   夜風裡有尖亮的女聲送來。   這是聲音讓周圍的人都看過來,王十七郎也瞪大眼。   這女人拿著弓箭幹什麼?滅火嗎?   她讓誰過來?   他順著弓箭所指的方向看去。   見火光透紅的夜空下,驛站的一個角落裡站著五個人,其中一個男子也怔怔的看過來。   「不聽話!」程嬌娘說道,鬆開了手。   稅吏的視線看不到四周,他只看到泛著火光的箭頭越來越近,在那箭頭之後,夜風吹起那嬌小女子的鬥篷,揚起一片陰影,就如同展翅的蝙蝠。   怎麼回事?   這是稅吏的最後一個念頭,箭矢從他的下巴上穿過,死死的釘入咽喉中,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整個人一個後退跌倒在地上,撲騰兩下不動了。   看著死在眼前的人,四個兵衛終於回過神,幾個大男人發出堪比女人的尖叫聲。   殺人啦!   殺人啦!   四周的人也終於反應過來了,頓時更加混亂。   殺人啦!殺人啦!   王十七郎的目光一直隨著箭,借著火光清楚的看到一個人是怎麼轉眼死在眼前的。   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殺人!   而且還是女人殺人!   而且這個女人還是他的未婚妻!   他傻了一般轉過頭看著他的未婚妻….   程嬌娘的手中還握著弓,正從身後腰間抽出一隻箭,對準了那邊尖叫的兵衛。   「過來!」她再次吐出幾個字。   嘈雜中那邊的兵衛根本不可能聽到,但王十七郎聽得清清楚楚。   過來…   不聽話…   就去死吧…   不聽話..就會死…   王十七郎咕咚咽了口口水。   「殺人啊!」   他尖叫一聲仰面暈倒過去,遠離這片嘈雜混亂,陷入黑暗安靜中。   *************************   月底到了,老規矩,一直特別勤奮的希行繼續雙更,更新,更新,是你們應得的,也是我該做的(*^__^*)嘻嘻….   月底到了,老規矩,一直特別勤奮的希行繼續雙更,更新,更新,是你們應得的,也是我該做的(*^__^*)嘻嘻….   推薦:吳千語《醫律》   金子,省廳叱吒法醫界的法醫之花,意外穿成胤朝一縣丞家患有孤獨症的女兒,眾人口中剋死生母的不祥人。   為了生存下去,她絕不逆來順受; 第十七章刀落   程嬌娘手中餘下的箭並沒有再射出,曹管事已經讓人衝上去了。   這幾個兵丁手無寸鐵,又受過刑,再加上這陡然的眨眼被人射殺兩人,心理嚇得崩潰,根本就沒有反抗能力。   這不過是一眨眼發生的事,身邊的人甚至還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   著火的人已經被四周的群眾用土用樹枝拍打撲滅了,人已經不行,燒得不成人樣,周家的隨從還是認出他是誰了。   「是那個煽動兵丁驅趕百姓的人。」隨從低聲說道,「身邊有油壺…」   曹管事這才恍然,又一臉不可置信。   「娘子,這個人是要放火燒我們?」他說道。   「不知道,大概是吧。」程嬌娘說道,將手中的弓箭塞給曹管事,「餘下的事你來收拾吧。」   不知道,大概吧…   曹管事有些怔怔,低頭看弓箭。   不知道就敢把人射死…   寧可錯殺也不放過一個麼?   這可是,殺人啊!   不過,殺人對著娘子來說,又算得什麼稀罕事嗎?   因為發現著火及時,再加上周家的隨從在京城經歷過大小火災有經驗,很快組織在場的民眾救火救人。   驛站的房子土木結構又年久失修燒起來就難以控制,但萬幸著火的是後邊的上房區,住的人到底少一些,給了人員擁擠的前院逃生的時間。   所以被燒傷的人倒是不多,多的是擁擠踩踏傷。   位於起火點的馮林也萬幸的逃出來。   因為晚間生了這場悶氣,他一直沒睡踏實,雖然人家的目標是他的所在,這邊的火勢也最嚴重,但及時醒來的他還是掙扎著爬到門口,又加上忠心的親隨不顧危險的闖進來,連背帶抗下救了了出來,只是胳膊被掉落的木樑砸傷,嗓子也被燻嗆傷,性命無憂。   天色放亮的時候,驛站的火小了下去,因為能燒的基本上都燒光了,到處是一片焦黑,因為驚嚇又救火疲憊的人在驛站外的路上地上躺了一片。   夜間裡只顧著保命倒不覺得如何,此時命保住了再想到失去的財物家當,現場不時響起哭聲。   一片廢墟中,兩個親隨攙扶著馮林走來。   看著這個衣衫焦黑,面色被燻得如果鍋底,胳膊用衣帶掛在脖子間,一瘸一拐的走來的男人,卻讓死裡逃生的驛丞如同見了活祖宗。   「大人!」他們哭喊著接過去。   百姓們也看到了,雖然不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官,但昨晚這個官愛民如子的形象卻是深入人心,那種大難之後惶惶的不安再看到他之後,也頓時安定了很多。   「大人!」   「大人!」   無數的百姓都哭喊著也湧過去。   「馮林死了沒?」   還是那個村莊的屋子裡,書辦再沒有先前的溫溫吞吞,而是急聲問道。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搖搖頭。   「他沒死?」書辦面色發青,跌坐回去,「王大劉中卻被人殺了…完了完了完了…..」   當從這書辦口中聽到完了二字,兩個男人心中冰涼,這比當時一片混亂中看到同伴們死的死抓的抓更心涼。   「也不一定,也不一定。」他們忍不住忙忙說道,「火燒得很厲害,我們急著跑回來報信,沒去確認,應該是死了吧,逃不出來的,我們在屋四周都點了火….」   「不管他死不死,都完了…都完了,王大劉中被當場殺了,兵丁也被抓住了…這就足夠了,足夠了….」書辦搖頭喃喃說道,「怎麼會這樣?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被人殺了?」   兩個男人四肢冰涼,放火殺人,他們都沒有害怕過,但當窮途末路的變成自己,感覺真是難以言表。   「不知道,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們顫聲說道。   他們一直在後邊,點著火衝出來時就看到小吏倒在地上渾身著火,再一錯眼稅吏也被一隻箭射穿了脖子。   他們只看到那一邊站著好些人,根本連是什麼人都沒看清就轉身撒腳沒命的跑回來了。   「現在問這個沒有必要了。」書辦說道,扶著几案面色慘白。   知道是誰能怎麼樣?過去把人家殺掉嗎?   「大人,現在怎麼辦?」兩個男人顫聲問道。   怎麼辦?   「逃!」他吐出一個字。   逃!快逃!   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勝者王敗者寇,沒有第三個選擇。   還好他做事周全,哪怕再有把握的事也必然做好兩手準備。   家人親眷已經提前送的遠遠的,他的身上也帶著一些足夠生活一段的錢。   秋日的晨霧從身邊飄過,帶著濃濃的陰寒。   書辦騎在馬上沿著小路疾馳而去。   清晨的鄉野安寧而平靜,起早的農人,偶爾狂吠的狗,身後沒有追兵,但書辦的心情卻惶惶不安,還帶著一分絕望。   這一逃他便什麼都沒有了。   這世上再沒有曹書辦,沒有了太倉府三代積累的曹家。   相比於接下來迎接疾風驟雨收拾爛攤子的太倉路的那些大人們,他曹書辦還算是幸運的,但為什麼心中還是深沉黑暗。   到底是怎麼就敗了呢?怎麼就事與願違了呢?   真是死的輸得都不瞑目啊。   清晨的原野上,一人一騎的卻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倉皇遠去了。   「你們要燒死本官?」   馮林說道,看著眼前被押著跪倒在地的四人。   「不,不,不是我們。」四個兵丁忙喊道,一面叩頭連連,「我們也是受人指使啊。」   反正他們這些小兵小卒永遠都是不重要的,事情鬧得大了,最後總有上官負責,只要上邊鬥鬧起來,他們這螻蟻般的小人物還有可理會的,打一頓罰一頓趕出去了事。   聽到這把火竟然是人故意放的,在場的民眾頓時更為激憤。   「燒死他們,燒死他們!」   不知哪個先開口喊道,更多的聲音便喊起來,其間還夾雜著石塊木棍砸過來。   「是太倉路的劉中指使我們的。」兵丁們喊道,「他許了我們好些錢…」   他們的話音才落,就被曹管事一腳踹倒。   「放你娘的屁,一個小小的太倉路轉運司的小吏能指使你們這些天子近衛!」他罵道,「哄傻子呢!」   兵丁們連連叫屈。   「劉中呢?」馮林問道。   曹管事擺擺手,隨從便將燒成焦炭的劉中以及另外一個人抬過來。   燒得那樣慘,臭氣燻天,四周的民眾又是想看又是害怕,閉著眼掩著口鼻躲躲閃閃擠來擠去。   「好好的突然就自己燒了呢…」   「什麼呀他身上帶著油壺呢,顯然是走了火…」   「可見是報應!」   議論紛紛中馮林由親隨攙扶著上前看這兩具屍首。   雖然是文官,但馮林曾掌握刑獄,也曾查驗屍體,所以沒有不適和害怕,還蹲下來仔細的看燒焦的屍首,他的手撥動了一下,在那屍首的咽喉處便有鐵箭頭出現。   果然…   馮林忍不住抬頭看一旁的曹管事。   這個管事身形雖然不高大,但是很精壯,可見是有功夫在身的,此時他的手上握著一把弓。   「好箭法。」馮林讚嘆說道。   曹管事抱拳。   「多謝大人誇獎。」他含笑說道。   周圍有兩個隨從聞言神情微微驚訝,看了曹管事一眼。   天光大亮,遠處有馬蹄聲嘈雜而來。   「大人,附近官府的人都來了,太青路的兵馬也來了。」疾奔而來的護衛下馬喊道。   不遠處匯集了不下數百人蜿蜒而來。   驛站起火,燒死朝廷命官,還有大批百姓,這可是要命的大事,附近縣城的大小官員都趕過來了,半路上還遇到披甲嚴明神情肅穆殺氣騰騰的官兵更是嚇了一跳。   雖然還沒到場,心思慎密的官員們都基本上明白了,這一定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待看到現場的慘狀,所有人都神情驚愕,不管是真悲還是假悲,皆哀痛不已。   「這就是縱火的人犯,你們來看看,可是熟人?」馮林啞著聲音說道。   幾個官員推搡一番,到底躲不過,只得上前來,待看清地上躺著的人,幾人便倒吸一口涼氣。   「認得嗎?」馮林冷冷問道。   「不…不認得。」三人齊聲垂目答道。   馮林呸了聲。   「大人,此地危險不宜久留,先請去我們太青兵營落腳吧。」一個官將下馬說道,衝馮林施禮,然後又執晚輩禮,「馮世叔,我與長青是同門之宜。」   馮林打量他,點點頭。   「可是鍾慶,鍾子漸?」他問道。   「正是小侄。」將官再次施禮說道。   「行前長青與我提到你。」馮林啞著嗓子說道。   「長青兄也寫書信與我,都怪我不知世叔已經到了此地,沒有及時相護…險遭大過…」將官面色愧疚說道。   馮林冷冷一笑。   「這不是你不小心的過錯,這是某些人太大膽的過錯。」他說道。   將官不再說什麼又再次邀請他跟自己回兵營。   「不,我不走。」馮林說道,「我就在這裡等著,等著讓人來看一看,讓陛下看一看…」   他說到這裡,推開親隨,腳步有些踉蹌的邁步,邁向還有餘火殘留的驛站。   「大人小心。」   官員親隨護衛們紛紛喊道。   馮林在這廢墟中站住腳,披頭散髮,衣衫襤褸,面如焦炭,狼狽不堪的轉過身,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點著四周。   「讓天下人來看一看!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讓天下人都看一看!這些貪贓枉法的東西都是怎麼樣的喪心病狂!」   「我就在這裡守著,我哪裡都不去,就讓他們太倉路把帳冊給本官送過來!本官就坐在著廢墟上,還有,你們,去給本官打造一副棺材來…」   「…本官要學漢臥虎,帶著棺材,好好的看一看這太倉路!」【注1】   嘶啞的聲音傳開,明明沒有那麼大,聽到的人卻覺得耳朵震的發疼。   他們抬起頭看著初生的晨光下那站在廢墟的裡的狼狽身影,倒顯得沒有那麼可笑,反而高大刺目不可直視。   *************************   注1:西漢末年任洛陽縣令的董宣,抬著一口新油漆的黑棺材上任,表明洛陽乃京都聖地,權臣雲集,若嚴懲貪官汙吏,難免得罪一些皇親國戚,惹下殺身之禍,所以隨時準備為國殉職,只好帶著棺材來上任,京師豪族貴戚莫不畏之,號為「臥虎」。 第十八章拂袖   再三相勸,馮林也打定了主意就守在這裡不走,一眾官員無奈只得都留著相陪。   「你們留在這裡不該是為了陪我。」馮林不鹹不淡說道。   官員們反應過來,忙去核查火災結果以及安撫死傷的民眾。   這一次火災燒死了人丁十個,傷三十三人,其中火燒嗆傷十人,踐踏擁擠傷二十三人,亂中遺失牛馬騾子數頭,燒毀的財物正在清理中。   死亡的整理屍首運送,受傷的由跟隨官府而來的大夫進行診治,有些沒有受傷的民眾急著離開,還有人聽說官府會給貼補便留下來等著,驛站外人聲嘈雜混亂,災後的悲傷消散了很多。   人就是這樣,脆弱卻又堅韌的生長著。   馮林換過了衣衫,簡單的洗漱,燒焦的頭髮用帽子掩上,大夫重新給包紮了胳膊,再邁出來時整個人的氣息便煥然一新。   大約是經歷過生死的人吧,比起昨晚到達客棧的那位書生氣息濃厚的他,此時的他多了幾分凌厲之氣。   他的視線落在門外,一眼就看到那邊整裝待發的車馬,頓時一驚,忙舉步過去。   「恩人,恩人,留步。」他伸手喊道。   曹管事鬆開韁繩,停下上馬看過來。   「你們這就要走了?」馮林問道,目光落在馬車上。   馬車的車簾尚未放下,可以看到其內端坐的小娘子。   昨晚見時夜色下形容看得不太清,此時看來這小娘子比他認為的還要小,不過是十四五歲年紀,身量高,因此越發顯得瘦,面色有些蒼白,但大大的眼睛依舊有神。   看來昨夜的災禍並沒有給她帶來很大的影響。   想來也是,有這些反應機敏行動慎密有功夫高強的隨從相護,真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哦,大人,那些兵丁已經交由官兵們押看,昨夜的經過也已經交代好讓他們記下了,我們也都畫押了。」曹管事說道,「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那裡敢說什麼吩咐。」馮林搖頭說道,帶著幾分感慨,對著馬車長身施禮,「馮林再次謝娘子救命大恩。」   「大人又言重了。」程嬌娘說道,在車中還禮,「這水火無眼,我們也不過是自保罷了。」   話說起來也是如此,但怎麼想都覺得有哪裡不對…   好像從他下了馬車那一刻,事情就有點不太對…哪裡不對呢,又說不上來,如果硬要說的話,大約是運氣特別的好吧…   小吏故意挑唆陷害,但卻有人或者因為抱打不平,或者因為自己的下人被牽連不得不出面,讓這小吏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此次大火,又是他們人多精壯起到了滅火救助的大作用,而最關鍵的關鍵,他們竟然還活捉罪魁禍首,雖然那兩個重要的人犯被當場射殺,但只要這兩個人擺在這裡,死的活的沒什麼區別。   如果沒有他們捉住了這幾人,就算自己沒死,這場人禍最終也會不了了之,沒有證據,白挨一通燒,反而會壯敵的賊膽,對自己進行更大的傷害算計。   但現在不一樣了,抓住了這幾人,他什麼話都不用說,就把屍首往人前一擺,就足矣!   雖然從來不怕死,但要死還是要死得其所,如果這樣死了,真是死也白死了。   馮林沒有再說話,伸手再次長身施禮。   「娘子無須謙虛,當得起馮林的救命大恩。」他說道。   程嬌娘笑了笑。   「其實如果真要這樣說的話,那救大人的不是我,大人該謝的也不是我。」她說道。   難道這一切真的是有人暗中安排的?   馮林不可置信的抬起頭,激動的跨上前一步。   「是誰?」他顫聲問道。   「你自己啊。」程嬌娘說道,再次笑了笑,放下了車簾。   我自己?   馮林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   曹管事揚鞭催馬前頭領路。   「走嘍!」他拉長聲調喊道。   人馬前行,果然是真的要走了。   「娘子,敢問貴姓?」馮林忙喊道,追上幾步。   車馬向前,沒有人回頭,很快遠去了。   直到大路拐彎的時候,曹管事才回頭看了眼,見驛站那邊似乎馮林還站著。   「這馮林我倒也是聽過,是三司門下度支司的一個判官,能進入三司且在一部中當上判官的自然有些本事,腦子很清楚,只是三司門下的通病,腦子比較軸…」他轉過頭,帶著幾分輕鬆說閒話,說到這裡忍不住笑,「這傢伙真是運氣好,這次遇上咱們娘子,要不然,回頭京中老爺大約要多上一份喪儀了…」   四周的人都笑起來。   「咱們老爺跟這判官大人也犯不著上禮..」大家笑道。   那倒也是,文武不同,尊卑不同,日常沒有來往。   曹管事捻須嘿嘿笑。   「哎,曹爺。」一個最近的隨從忍不住靠過來幾分,壓低聲音,「你為什麼跟那馮大人說,這人是你射死的?」   他說著悄悄的向身後的馬車看了眼。   「搶了娘子的功勞….」   曹管事哈哈笑了,又帶著幾分得意。   「你們懂什麼,你們不懂娘子,我是熟悉的很…」他說道,伸手捻著短鬚,「這事在娘子眼裡都不算個事,還什麼功勞…」   四周的人都投來欽佩的視線。   「是啊是啊,當初娘子就是曹爺你從江州接來的,說起來是最熟悉的…」   「如今又是曹爺你送回去,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可不是,怪不得當初老爺挑人,第一個挑中你…」   大家低聲笑呵呵的說笑。   曹管事面上帶著笑,心裡卻是在不停的咆哮。   你們知道什麼!你們知道當初從江州接她來,我熟悉的是什麼?是受罪!   挑中我合適?你們知道什麼!你們知道得知被挑中後我回家躲在屋子裡哭了一場嗎?   我懂她才說是我射死的人?你們沒看到當時當人湧過來時,娘子直接把弓箭塞到我手裡嗎?   那意思就是不想讓人知道!這種意思都領會不了,怪不得我當管事,你們當隨從。   「娘子幹嘛不讓人知道是她幹的?哎呀說起來,娘子除了起死回生,竟然還有一手的好箭術。」隨從摸著下巴說道,又點頭,「不愧是是咱們周家的血脈..」   不愧是周家的血脈…   曹管事聽到了心裡有些怪怪,他不由回頭看了眼馬車。   什麼時候起,那個讓周家蒙羞從來不肯提起的小娘子,竟然能夠讓周家以為榮。   說笑間,一聲男人的尖叫從最後傳來,旋即低沉下去。   隨從們都尋聲看去,見是走在最後的王家的馬車那裡。   「王小娘子又怎麼了?」有人低聲笑道。   這話引得大家都笑起來。   曹管事也笑起來,但很快板下臉。   「休得胡言。」他半真半假的呵斥,王家小公子到底是公子,而且有可能成為娘子的丈夫,心裡怎麼瞧不起,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的。   這是給娘子的面子。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笑,衝後邊抬了抬下巴。   「..為什麼不讓別人知道是娘子幹的?」他說道,「王小娘…呸王公子看到了,差點嚇死,好容易醒過來,還發癔症呢。」   想起方才的事,隨從們又再次笑起來。   「那是他膽子小。」大家說道。   「他膽子小是一方面。」曹管事說道,又帶著幾分感嘆,「娘子,到底是女兒家…」   餘下的話他沒有再說,大家也都明白了。   女兒家殺人,著實讓人心生忌諱。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和她一起走,我不要再看到她!」   王十七郎抱著被子喊道。   自從醒來後,這種話就沒有停下過,老僕什麼法子都用了,他本來就不是婦人家不會哄孩子,看著就要撒潑打滾的王十七郎,老僕忍不住頭疼欲裂。   「公子。」他一咬牙說道,「你如果再這樣不聽話,讓那程娘子知道,她可是要生氣的。」   不聽話!   程娘子!   生氣!   王十七郎的眼前頓時浮現一個被一支箭射穿喉嚨的人仰面倒下,那人倒下後,便有一支箭衝自己飛來….   「哎呀娘啊..」他嚎叫一聲將被子蓋在頭上縮在車角瑟瑟發抖。   車裡安靜了下來,老僕鬆了口氣,但旋即又嘆口氣,皺起眉頭。   這可如何是好….   丈夫害怕妻子,這婚事怎麼能成?   日落日起,十月深秋裡一陣風掃過,院子裡的落葉頓時一層,只剩下光禿的枝丫搖曳。   一雙木屐特意從落葉上重重踩過,發出刷拉刷拉的聲音。   「娘子別鬧。」   院子裡的僕婦看到了含笑說道。   陳丹娘拎起裙子咯噔咯噔跑向屋門。   屋內陳老太爺正與陳紹喝茶說話,面前擺著紫檀木雙陸棋局。   「…事情竟然鬧的這麼大?這太倉路轉運司也太膽大包天了…」陳老太爺說道。   陳紹點點頭,雖然已經下朝多時,面色猶自怒意殘留。   「還不是因為高家背後撐腰,手都伸到轉運司了,真是貪的不要臉皮了!」他說道,「馮林果然帶著棺材守在驛站不走了,據消息說,他的左胳膊只怕要不中用了。」   陳老太爺嘆口氣。   「這個馮呆子也真夠倒黴的。」他說道。   「不過應該說他算運氣好,大難不死,還抓住了證據。」陳紹說道,「若不然,那才叫倒黴呢。」   陳老太爺點點頭吐了口氣。   「是說有過路人見不平拔刀相助才得以如此?」他又問道。   陳紹點點頭。   「那日因為快要下雨驛站人多,也算太倉路的賊人這次運氣不好,驛站裡一人一手,齊心勢大嘛。」他說道。   陳老太爺哦了聲沒有說話。   「…皇上大怒,已經責令御史臺去拿人了,又傳令太清路駐軍協助…這次看高家還怎麼周轉…倒是怕他不敢出面…只要出面…..」陳紹接著說道。   陳老太爺卻似有些心不在焉,伸手撥著棋盤。   據說路人救火,又射殺了兩個放完火要跑的太倉路的小吏,太倉路的人幹了壞事肯定不敢大搖大擺的跑,跑的那樣隱蔽,又是在那樣混亂的情況下,能準確的一擊斃命,當真是好厲害…..   路人…   路人…   陳老太爺猛地坐直身子,正說話的陳紹被嚇了一跳。   「程娘子走了多久了?」他問道。 第十九章旁觀   聽陳老太爺說到了程娘子,坐在門外廊下看僕婦釣駱駝的陳丹娘立刻轉過身。【注1】   「爺爺,程娘子走了快要一個月了。」她答道,一面起身跑進來。   陳老太爺對她笑了笑,一面從一旁的柵足案上抽出一卷輿圖。   這是從皇宮裡複製來的輿圖,不是家家能有,價值千金。   陳紹忙起身,幫著陳老太爺展開,陳丹娘也好奇的站在一旁看。   陳老太爺慢慢的在其上視線巡走。   「….那十天前按行程算她應該走到….」他說道,一面翻找一刻,最終手停在一處,神情有些古怪。   陳紹見父親不說話,便也低頭看去,神情頓時也有些古怪。   太倉路。   太倉路!   「父親,你想什麼呢!」他立刻微微拔高聲音說道。   陳老太爺笑了,從輿圖上收回視線。   「你想什麼我就想什麼。」他笑道。   陳紹被父親擠兌面色有些不自在。   「我想程娘子。」陳丹娘找到接話的機會,忙在一旁接話童聲童氣說道。   陳老太爺哈哈笑了。   陳紹起身告退回到書房拿起書卷,看了一刻卻又放下來。   馮林報來的詳細文書上說,那出手相助的路人是一行二十人左右,京城方向而來,護送的是一個女眷……   女眷!   當場射殺的兩條人命…   不會真的又是那個江州傻兒吧?   皇宮裡,兩個內侍也正展開一張輿圖。   晉安郡王站過來湊近細看,手一面在圖上點過。   「按腳程算,今日應該是走到這裡了..」他說道,帶著笑意認真的看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   「殿下您慢點..」   同時有內侍故意誇張的聲音。   晉安郡王沒有回頭,直到身後小童撲過來。   「哥哥,你在看什麼?」二皇子問道,一面抱著他的胳膊。   晉安郡王甩胳膊將他帶到前邊。   「輿圖啊。」他說道。   「輿圖是什麼?」二皇子問道,看著這張大大的捲軸畫,「是畫嗎?」   其上線條彎彎點點,一點也不好看。   「輿圖就是…天下。」晉安郡王笑道,一面伸手點給他,「你看,這裡就是京城..」   二皇子湊近過去,一臉驚訝。   「京城?!」他說道,小小的胖胖的手指也跟著點上去,「還沒有我的手指大?」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抬手敲他頭一下。   「這是縮略,要不然這麼大的天下怎麼能一張紙裝下?」他說道,「等再大些師傅教方宇志天文地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二皇子哦了聲,又纏著晉安郡王講輿圖上哪都是哪,晉安郡王一一講給他聽,玩鬧一刻,便要他去陪皇后。   「皇后娘娘總問我功課..」二皇子扭扭不想去,伸手拉著晉安郡王的衣袖。   「那是因為皇后娘娘惦記你,你雖不是她生的,卻是她養大的,她親近你才會如此的。」晉安郡王蹲下來笑說道,「愛之深責之切嘛,你看我想要被人這樣關切…..。」   他話說到這裡忙停下,及時換了話頭。   「…..多少人想要被人關切還沒有呢。」   二皇子似懂非懂但哦了聲聽話的點點頭。   「你對別人好,別人都會感受到,要從心裡,對人好。」晉安郡王說道,一面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我知道,我能感受到哥哥從心裡對我好。」二皇子高興說道。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伸手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臉頰。   「那就快去吧。」他說道。   送走了二皇子,晉安郡王讓人收起輿圖,在几案前坐下來。   「殿下,該吃藥了。」內侍捧來一碗藥說道。   「又到時候了嗎?」晉安郡王問道。   「是啊,已經秋末了。」內侍說道。   晉安郡王伸手按了按胸口,點點頭。   「過得真快,不說就要忘了,是開始有點疼了。」他說道,一面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這藥還得吃多少年?」   內侍在一旁坐著扳著手指。   「已經吃了五年了,再有三年就可以了。」他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笑。   「已經五年了。」他說道,帶著幾分驚訝,又撫著下頜,帶著幾分追憶,似乎回憶那往昔的時光。   雖然這時光並不讓人愉快。   「過得真快。」他說道,垂下頭,「什麼都會過去的。」   「是,殿下,所有的苦難都會過去的。」內侍咬牙說道。   晉安郡王嗯了聲,沒有再說話,而是展開一張紙,紙上是已經寫一半的信。   內侍低頭施禮起身慢慢的退出去,再回頭看了眼殿中端坐的少年。   五年了…   他卻清楚的記得,從高家宴席上回來的那個孩子是怎樣趴在自己身上吐的死去活來….   如果不是李太醫出手相救,只怕如今已經成了白骨。   縱然救了,餘毒不能清淨,每年秋末冬初都要吃藥。   也是從那一刻起,這個孩子終於明白,有些事不是僅僅是太監宮女們的恐嚇,死亡真的會發生,在這個宮殿裡,他不僅僅是后妃們喜愛的吉祥兆,而且還是有些人的眼中釘。   「…而且往往那些視我們為眼中釘的,恨我們的,很多時候都是曾經喜歡我們的…」   晉安郡王停下筆,略一思索,接著落筆。   「..所以一切都會過去,苦難會,歡悅也會,大約這就是世事無常吧…」   那有一天,此時此刻也會過去?   晉安郡王再次停下筆。   此時此刻的惦念,歡喜,似乎熟悉但又陌生的朋友….   他不知不覺的攥緊了筆。   就跟身邊的其他人一樣,就像父王,母親,兄弟姐妹,陛下,后妃,皇子…..   他伸手將面前的紙在手心團爛扔了出去,但還是覺得心下難平,乾脆起身撿回來,左右看了看,將香爐蓋子打開,紙團扔進去,很快煙霧升起。   晉安郡王咳嗽兩聲,將香爐蓋上,看著濃煙散開,心裡終於鬆口氣舒坦了,不過轉過頭看著几案又皺眉。   「信還是沒寫…」他自言自語說道,起身走回來,「臨走時也沒送別,再不寫封信,實在是太不像朋友的行徑了…」   秋深露重,後宮裡的妃嬪少了些許去處,由貴妃出頭稟過太后,新修了一個涼臺,可以眺望宮外不遠處的楓林,火紅一片煞是好看,成了近日宮中妃嬪最愛的去處。   貴妃過來的時候,太后正與妃嬪們說笑,大皇子也在,剛做了一首詩正享受妃嬪們的恭維。   「怎麼不見六哥兒?」貴妃笑問道,一面示意妃嬪們免禮,在太后下首坐下來,「如今天好出來轉轉。」   「又忙著功課了吧?」有個妃嬪笑說道。   「皇后真是太嚴格了,六哥兒還小嘛。」貴妃搖頭說道。   太后笑了。   「沒有,適才讓人去叫了,說是在皇帝那裡。」她說道。   在皇帝那裡?   別人尚可,貴妃的笑微微凝滯一下,想了想便站起來。   「我去叫他來。」她說道,一面看著妃嬪們笑,「順便也請陛下來。」   這話引得妃嬪們高興不已,紛紛催促貴妃快去,貴妃看了眼太后,太后笑著衝她擺擺手,貴妃這才施禮告退。   「殿下在福寧殿。」內侍引路說道。   貴妃一路走來,福寧殿外的內侍看到了忙迎接過來。   「娘娘稍後,奴婢去通報。」內侍說道。   貴妃點點頭,看著內侍進去了,門沒有關,可以聽到裡面傳來說話聲。   「…六哥兒伺候過皇后吃藥才過來的?」   「….嗯,父皇我告訴你,你別跟別人說,娘娘不愛吃藥,嫌苦,不看她,她會不好好吃的。」   殿裡傳出皇帝的笑聲,那笑聲裡滿是愉悅。   貴妃嘴角撇了撇,這個小胖子還挺會說話,知道皇帝最喜歡孝敬醇厚….   「…父皇,父皇,我知道這是父皇的天下…」   「…哦,六哥兒還知道什麼叫天下?」   「…我自然知道,我還知道怎麼看父皇的天下呢…父皇,你看,這裡就是京城,這邊是泰山…這是…黃河…」   殿內響起皇帝的笑聲。   「好,好,六哥兒真是聰慧,來,你既然喜歡,父皇抱你看看這天下…」   這句話傳來,貴妃心中咯噔一下,她忍不住邁上前一步,探身看向室內。   大殿裡明黃清瘦的身影將一個孩童抱起來,站定在牆邊懸掛的織錦天下輿圖前,父子二人笑容明亮,伸手共同指點著江山。   貴妃的手握住了垂在身前的繪花紗羅披帛。   「陛下,貴妃娘娘求見。」   「進來吧。」   貴妃站直身子,面上笑容明媚,抬腳邁進殿內。   秋天的氣息漸漸消散,放眼看去原野上原本金黃的地毯被捲走,露出的黃黑土地上農人們忙碌著冬播。   「娘子,娘子你還記得這裡嗎?」   從路上收回視線,看著前方隱隱可見的城門,半芹有些激動的說道。   自從過了太倉,她們所走的道路便與當初從并州歸家時重合了。   「記得啊。」程嬌娘說道。   去京城自然時自然也是走過的。   「不是,我是說我們一起..的時候。」半芹說道,伸手指了指自己。   程嬌娘笑了笑。   「你走了之後,我的記性才好了的。」她說道。   所以當然是不記得。   半芹嘻嘻笑了。   「是同江縣。」她說道。   「韓郎君。」程嬌娘說道。   半芹笑著點頭,車入城門,曹管事已經派人先行挑好了客棧,驅趕車馬徑直過去。   在客棧前下了車,車馬由隨從趕到後院去安置。   程嬌娘戴上冪籬下車時,那邊王十七郎的車上毫無動靜,老僕有些尷尬的站在車前。   「公子快下來…」他壓低聲音說道。   「不下,我不住,我要繼續走…」   車內傳來王十七郎悶悶的聲音。   「公子,繼續走可是要露宿野外的,你不怕遇到狼嗎?」老僕低聲說道。   「不怕,人比狼要可怕的多。」王十七郎立刻說道。   這話倒是耳熟…   不正是那娘子說過的嗎?   老僕有些哭笑不得,側頭看那邊程嬌娘等人已經進去了,周家的隨從也趕著馬車向後院,門前只剩他們兩車幾騎,站在一旁迎客的夥計有些不解。   「哎,幾位是不是一起的啊?」他們問道。   「是,是。」老僕忙說道,一面看著車簾,「公子,你如果再不下來,那程娘子要是生氣親自來叫你….」   話音未落,車簾被掀開了。   夥計們都沒看清下來的人什麼樣,只覺得一陣風人就跑過去了,恍恍惚惚還聽到哽咽聲。   「…這日子沒法活了…」   *************************   注1:唐時兒童遊戲一種,駱駝是背有駝峰的一種小蟲子。 第二十章故地   客棧的窗子是直窗,半芹站在旁邊透過窗欞向下看。   「娘子,娘子。」她又喊道,「我想起來了,那邊就是我常去的買菜的地方…」   她說著回過頭。   「啞巴家兒子的病就是從那裡聽到的,那次我們掙了五百個錢。」   程嬌娘哦了聲,看著手裡的書卷。   半芹又繼續看外邊,此時時近傍晚,外邊街上人潮散去。   當初在這裡住的時候不短,再加上四周走動,說起來也算是很熟悉。   當初住的地方…   半芹不由踮起腳向外看去。   「娘子。」她又回過頭,「娘子。」   程嬌娘放下手裡的書,看著她。   「娘子,我們出去走走吧。」半芹走近前跪坐下拉著她的衣袖說道。   程嬌娘又拿起書。   「這裡我沒記憶,出去走什麼?」她說道。   半芹笑著搖著她的衣袖。   「娘子,去嘛。」她說道,「總是悶在屋子裡有什麼意思嘛。」   程嬌娘看著她,有些驚訝。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啊。」她說道,微微一笑。   「去嘛,去嘛,娘子,我們從并州到程家,你又從程家到京城,在京城也好,從京城又回來,你從來都不是在車裡就是屋裡院裡家裡,娘子,你從來沒有看過風景,遊玩過。」半芹說道。   程嬌娘放下手裡的書,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   半芹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又驚又喜跟上去。   「娘子,你真要去啊?我就是隨口說一說…」   「聽你說的我太可憐了,我自己都心疼。」   「娘子,你這是在開玩笑嗎?」   「應該不是,你都沒笑。」   「哈哈哈哈…」   木屐聲在河邊的石頭路上噠噠的響起,伴著孩童的歡笑。   「飛了,飛了..」   兩個十幾歲的小丫頭拍著手喊道,一面拉著一個五六歲的紅底蝴蝶繡金衣裙的女童指著看。   兩個十幾歲的小廝正一前一後的跑著,手中扯著線,天上一個大大的蝴蝶紙鳶搖搖晃晃而飛。   牆邊站著四五個僕婦含笑看著。   「我也要放,我也要放。」女童喊道,一面伸出手,木屐在石頭上有些不穩的走著。   小丫頭們忙招呼小廝快點拿過來。   小廝小心的跑過來半跪下將線軸遞給女童,然後在前邊帶著她跑。   女童高興的學著方才小廝的樣子舉著線軸噠噠的邁步。   但她到底不會,又跑的慢,小廝也不敢逾矩上前拉著,只能看著紙鳶搖搖晃晃的落下來,落在了路上正走來的人身上…..   「哎呀!」   好幾聲低呼響起。   女童鬆開手裡的線軸,帶著幾分不安掩住嘴。   僕婦們則收起笑,忙舉步過來。   半芹伸手從身上拿下紙鳶。   「對不住對不住。」僕婦過來賠罪說道。   半芹笑了笑,看著躲在小丫頭身後的女童一臉緊張忐忑。   她輕輕的發空聲啐了兩下。   「黴運不來,黴運不來。」她說道,一面看手中的紙鳶,「哇,真漂亮啊。」   紙鳶落在身上房上都是不吉利的事,這是他們張家的門前,整條街上很少有人來走動,因為一直小心的看著女童,倒也沒注意什麼時候走來這一行人,僕婦也有些不安,見這婢女沒有生氣,且笑容依舊,再看其後帶著冪籬的小娘子也沒有出聲,跟隨的四個隨從也沒有惱意,大家便鬆口氣。   半芹笑著還禮,繼續邁步向前。   「你們是要找人嗎?」僕婦遲疑一下問道。   這條街上再往裡沒什麼人家了,聽這婢女的口音也不是本地人。   「不是。」半芹說道,伸手指了指前邊,「我們是來看看房子。」   前邊路旁有幾間臨河的院子獨立。   「哦,是要租房嗎?」僕婦問道,帶著幾分恍然,又笑著說道,「那間房子不租的。」   「不租了?」半芹有些驚訝問道。   「是啊,有主人了。」僕婦說道。   「已經賣出去了啊?」半芹說道,有些驚訝又有些感嘆看向那邊的院子。   門前收拾的乾乾淨淨,門頭上牆上也沒有亂生的雜草,顯然是有人日常打理。   「是啊,是我的救命恩人的。」女童此時忍不住插話說道。   救命恩人?   半芹看向她。   這孩子…   「..你們要租房子的話,不如去東街問問…」僕婦還在熱情的介紹。   「娘子,娘子,你看你看。」半芹有些激動的回頭,對著程嬌娘說道,一面看著女童。   看什麼?   僕婦愣了下,她們隨著半芹的視線看過去。   自己家的姐兒是挺好看的,都說越來越好看….   見眾人視線都看自己,女童縮回小丫頭身後躲起來了。   「你認得我…」半芹高興的要說話,話說一半想到當時這女童送來時是昏迷的,就算不昏迷,三四歲的孩子哪裡會記得她,她便自己笑了,咽下要說的話,「如今長這麼高了啊。」   如今長這麼高了?   難道以前見過?   女童從小丫頭身後探出頭,謹慎又不解的打量半芹。   僕婦也帶著幾分不解。   程嬌娘向前走了幾步,站定在女童身前,掀起冪籬。   女童眼睛瞪大幾分,有些怔怔。   因為背對著僕婦,僕婦們只看到女童的驚訝,看不到程嬌娘的面容。   「給你吃。」程嬌娘說道,將手裡一個袋子遞過去,微微一笑。   這是半芹怕她餓,特意帶了自己做的點心來,袋子是為太平居特意定做的,半芹覺得方便也留了些。   女童有些怔怔的伸手接過了。   僕婦更是驚訝,雖然還小,但最基本的規矩已經教了,怎麼會伸手就接外人給的東西?   她們忙嗨了聲,要上前阻止。   旁邊的角門打開了。   「…瑗姐兒,快來,夫人叫你..」兩個僕婦急急喊道。   這邊的僕婦忙應聲是,一面去拉女童,一面要拿過袋子。   程嬌娘已經轉身離開了。   「這位娘子,這位娘子,這東西我們不能拿…」僕婦忙說道。   「拿著吧,一些點心而已。」半芹回頭笑道,屈身施禮,「算是再見的見面禮。」   再見的見面禮?   僕婦愣了下。   難道真的認識?   「瑗姐兒,你認得她?」她們不由問女童。   女童還有些呆呆。   「好漂亮的娘子啊…」她答道。   僕婦們失笑,要過點心看那娘子已經走出街口了,裡面的僕婦又催促,只得作罷。   「母親,母親。」   女童脫下木屐,邁進廳堂。   坐著看帳冊的美貌夫人放下手裡的捲軸,含笑拉住女兒的手。   「什麼事這麼高興?」她問道。   「母親,我見了個好漂亮的娘子,跟父親書房裡畫上的美人一樣。」女童眼睛亮亮的說道。   美貌夫人笑了。   「竟然真有這樣的美人嗎?」她順著孩童的話說道。   「什麼樣的美人?」   廳外有男聲問道。   屋內的人看出去,見是一個青衫年輕男子邁步而來。   「元朝哥哥。」女童高興的喊道。   韓元朝邁步進來。   「酒醒了?」美貌夫人笑問道。   韓元朝帶著幾分慚愧。   「都怪姑父太能喝了。」他笑道。   「他也就這點能耐了。」美貌夫人哼了聲說道。   這話作為晚輩真沒法接口,韓元朝有些尷尬的抬手摸了摸鼻頭,目光落在女童身上。   「媛姐兒遇到什麼美人了?」他岔開話問道。   「我放紙鳶…砸在身上…美人可美了,跟畫一樣..」女童顛三倒四的講道。   韓元朝聽的哈哈笑。   「我不信,還有比我們瑗姐兒還美的美人。」他打趣道。   「真有,哥哥沒見到。」女童說道,一面伸手,「美人還給我東西..哎?我的東西呢…」   一旁的僕婦忙上前,將一個袋子推過來。   「夫人,這是那位娘子贈予姐兒的。」她說道。   真有美人?   美貌夫人和韓元朝都愣了下。   美貌夫人要說什麼,韓元朝先伸手拿過袋子。   這袋子做的精緻,可見是用了心思的,韓元朝拿在手上看,見一角繡著小字。   「太平居…」他念道,念完了有些怔怔。   好似在哪裡聽過一般… 第二十一章飛來   見韓元朝愣神。   「怎麼了?」美貌夫人問道。   「沒什麼。」韓元朝回過神笑道,丟開了心思。   這邊女童已經伸手從韓元朝手裡拿過,倒出幾個小點心。   「母親,我能吃嗎?」她高興的問道。   美貌夫人衝她搖搖頭。   「沒規矩,女子家怎麼如此貪嘴,還隨意吃外食?」她帶著幾分不悅說道。   女童哦了聲,訕訕放下來。   「..我們原是要阻止的,那娘子走的快,沒喊住…」僕婦忙俯身說道,一面告罪。   畢竟教導的責任在她們。   「是什麼人?」美貌夫人問道。   「是外地人,好像是要租房子,問到這邊來了。」僕婦說道。   美貌夫人嗯了聲,告誡幾句,看著那袋子。   「拿下去吧。」她說道。   「扔了怪可惜的。」韓元朝說道,伸手先拿過,「姑姑不如給我吧。」   美貌夫人橫他一眼。   「哪裡就這麼饞了。」她說道,「快回去吧,出來兩天了,回去補補功課,難得你父親回來,你快回家去吧。」   韓元朝應聲是施禮告退。   看著韓元朝帶著小廝騎馬而去,張家送行的僕婦迴轉身來,其中一個臨進門時停下腳向河邊的宅院看去。   「怎麼了?」有人問道。   「我覺得方才的那個婢子有些面熟…」僕婦皺著眉頭說道。   「真是見過的嗎?」那人驚訝問道。   僕婦神情怔怔努力的回想回想….   到底在哪裡見過呢?   同江縣緊鄰著肅州,出了同江縣界就是進入肅州界,馬兒得得跑了一日,天黑的時候進了肅州城。   「十九哥回來了。」   看著韓元朝邁來,院子裡的僕婦忙問好。   此時華燈初上,正是吃飯的時候,但奇怪的是僕婦丫頭們都在屋外站著,屏氣噤聲。   「父親和母親..」韓元朝有些不解的問道。   「還沒吃飯,正在說事。」僕婦低聲說道。   韓元朝哦了聲。   「那我過後再來。」他說道,轉身要走。   屋門卻被拉開了。   「是十九回來?」婦人柔和的聲音傳來,「快進來吧。」   韓元朝應聲是,邁進屋內,父母都在,但氣氛有些古怪,仔細看母親眼皮浮腫顯然剛哭過,而另一邊父親的面色也不好。   「你姑母身子還好吧?」韓父開口問道。   「好得很,姑母說知道父親就要問這個,讓告訴祖父和祖母,自從好了之後一年多連個傷風都沒有過,前幾日已經請大夫診脈了,又坐了胎,因為還沒過三個月,就再等等來報喜。」韓元朝含笑說道。   此話一出韓父和韓母都歡喜不已。   「那真是太好了。」他們齊聲說道。   看著父母神情好轉,韓元朝也很高興,又說了些閒話,門外有僕婦說管家來了,此話一出父母的面色頓時又都不好看起來。   管家進來了,手裡捧著厚厚的幾卷帳冊。   「你要是動用家裡的錢,我也不是說不行,只是怎麼跟叔叔們交代。」韓母說道。   「該怎麼交代就怎麼交代,又不是不還了,等轉運司將錢批下來,就還上。」韓父沉著臉說道。   「轉運司的錢哪有那麼快,還?還指望還?還了這次還有下次,那就是個無底洞,那就是個坑,不讓你跳你非要跳,如今可好…」韓母頓時又拭淚說道。   韓元朝遲疑一刻。   「父親,可是修溝渠的事?」他問道。   韓父是盤江縣令,盤江縣水患連年,為了整治水患,縣裡決定修溝鑿渠,這是一項大工,贊同的多,反對的也多,贊同的說這是利民百年的大好事,反對的則是勞民傷財。   如今大半年過去了,進展緩慢,人錢糧都出了問題。   「父親做的對,這個溝渠應該修。」韓元朝點頭說道。   「誰不知道應該修,那麼多人為什麼都不修,偏留著你修,還不是因為難!」韓母說道。   「人人趨易避難,那國事還有人做了嗎?」韓父說道,一面讓官家坐下,一面拿過帳冊,「溝渠的進度必須加快,要不然明年趕上汛期就糟了..」   「不能再徵一批民伕來嗎?」韓元朝問道。   「不能。」韓父搖頭,「人手增加,口糧也必然增加,轉運司絕不會批的。」   「糧食比錢重要。」韓元朝點頭說道,「那就多花錢吧。」   有了兒子的贊同,韓父心裡的主意更堅定了,立刻開始和管家說借用家裡錢的事,這些事韓元朝不便坐聽,起身告退了。   「…這家裡的錢就是你的錢嗎?你想想要是用了,叔叔們會怎麼說…父親那裡你怎麼交代…」   「…我不用家裡的錢…」   「…要用我的嫁妝嗎?韓郎,我的嫁妝供著我們一家吃喝呢,十九哥明年還要成親,又是一大筆花費….」   「…那就先把我名下的那塊地賣了…」   「…賣地!你賣地去修水渠,你以為這就是清廉了嗎?你這是打別的官員的臉,你這是媚俗求清名,你信不信你明日敢做後日就有御史參你!」   韓元朝嘆口氣站住腳,回頭看了眼父母的院落,院子裡僕婦們都低頭垂目如同木樁一般。   母親說的沒錯,父親的做法是好心,但悖於人情並非正道,身為朝廷官員,要能做事,還要會做事,有時候好心並不能做出好事來。   如果父親因此被上官指責,溝渠的事肯定免不了受影響,那這將近一年的辛苦就白費了。   說到底,還是缺錢周轉。   家裡的錢不能動,母親的嫁妝也不能動,父親的地產更不能動,說起來韓家家大業大,但真要說用錢,拿出來還真不容易。   要是自己有錢就好了。   韓元朝想到,念頭閃過又笑了,搖搖頭,自己有錢,只怕要等成親之後了,那也不叫自己的錢,那是妻子的錢。   想到妻子他又笑了笑,低頭看腰間垂掛的一個香囊。   「據說裡面放著是從極其靈驗的廟裡求來的籤,能夠心想事成。」他自言自語笑道,拿起香囊晃了晃,院中的燈下,其上的彩繡很是精美,「那就讓天上掉下些錢來吧。」   說罷他自己哈哈笑了。   「公子?」   走在前邊的小廝聽到回頭看,不解的問道。   「沒事,走吧。」韓元朝說道,放下香囊抖了抖衣衫。   還是快些回去挑燈夜讀早日考取功名立業更現實。   因為昨日奔波辛苦,再加上讀書睡的遲,韓元朝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由婢女伺候著洗漱更衣,拿下書房懸掛的弓箭踱步院中練習箭術。   幾回合下來身骨舒展神清氣爽,才要洗漱後吃飯,門外有小廝急急跑進來。   「公子,公子,外邊來人說要找你。」   「找我?」韓元朝問道,一面用手巾擦拭汗水,「是哪位?」   「元朝兄,是我。」   不待小廝回答,門外便有人笑嘻嘻的答道,同時一個年輕男子搖搖晃晃的走進來,穿著錦袍束著玉帶,油頭粉面,再有一場風就能下雪的季節,他手裡還搖著一把摺扇。   看到這個人,韓元朝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此人姓郭名厚,字子均,家族也是肅州一士族大家,年紀差不多,名字也有些牽扯,韓元朝名均,而郭厚字均,雖然說同名同姓同字的人多得很,但一個城中兩家又都是名望的大族,說起來還是有些彆扭。   當初為了名字的事,郭家的夫人還來找過韓家,希望韓元朝改個名字,被韓夫人當場拒絕,兩個婦人鬧得有些不愉快,這畢竟是小事,又是婦人的事,兩家的男人很快就化解了。   不過雖然表明上和好如初,但實際上關係到底一般,尤其是隨著二個孩子長大,身高長相學業婚事無一不暗自攀比,所幸到現在,韓元朝一直略勝一籌。   韓元朝倒沒什麼攀比的心思,只不過這郭家公子總是要攀比,所以日常來往口頭上免不了總要爭個高下,雖然韓元朝不愛攀比,但總被人這樣處處針對也是不舒服,所以能迴避就迴避。   沒想到這郭公子竟然來家裡找他了。   「是郭公子啊。」他說道,客氣的笑了笑,「找我何事?」   郭公子笑著伸手拍韓元朝的胳膊。   「元朝兄真是貴人多忘事。」他笑道,「還是上次的事唄。」   韓元朝借著放下弓箭避開了郭公子的手。   「上次什麼事?」他問道。   「江州先生的那本論語啊。」郭公子急道,「你考慮好了沒?」   春時落榜的韓元朝從京中歸來,讓這次沒有去參考的郭公子高興極了,但高興了沒多久就聽說韓元朝帶回來一本江州先生親手批註的論語,一時間成為全城學子想要一見的好東西。   郭公子很是不甘心,便開口說要買下來,但韓家也不是窮酸,一本書還是不值得賣了去的,韓元朝理都沒理會。   今日聽他又提起此事,韓元朝有些失笑。   「這還用考慮?」他說道,「這自然不能。」   「我出一千貫。」郭公子伸出手指報出一個價格。   一千貫!   韓元朝雖然不為財帛所動,也嚇了一跳。   「我說元朝,這書,你可以謄抄一邊,江州先生的講義你自然也不會丟,不影響你的學業,我呢,只是要這本真跡,你看我們各得其所,這不是挺好的交易嘛。」郭公子又搭上胳膊,笑著說道,「而且,除此之外,我還可以借你錢。」   韓元朝皺眉。   「借我錢?」他問道,「我為什麼要借你錢?」   「你不需要錢,你的父親大概需要錢吧?」郭公子笑道,挑了挑眉。   修溝渠那麼大的事,自然瞞不過人。   韓元朝愣了下,面色有些猶豫。   「雖然我也借不了你多少,但多少也能幫上點忙,先好歹支撐這一個月再說…」郭公子見他神色有動,便再次說道。   轉運司的錢最遲年底也能給了,這馬上要入冬,溝渠耗費的人力更大,如果能有多些錢應急的話…   物盡其用才是好,這本論語…   「不,這本書是朋友所贈,我不會賣的。」韓元朝笑了笑說道,伸手撥開郭公子的手。   這個死書呆!   郭公子暗自咬牙。   「我再多出五百!」他說道。   「我不缺錢。」韓元朝笑道。   「你不缺錢?才怪….」郭公子哼聲說道,跟上他。   二人正說話,門外又有小廝跑進來。   「公子,有人來說找你。」   又找我?   韓元朝愣了下,今日倒是熱鬧。   「哪位?」他問道。   小廝搖頭。   「不認得,說是京城來的。」他說道。   京城?雖然在京城結識了一些朋友,但那些人也不是京城的,都是各地趕考的學子而已,京城會有誰來找自己?   帶著疑惑,韓元朝換了見客的衣裳跟隨小廝來到前廳,郭公子想了想,抬腳也跟了過來。   前廳裡有兩個穿著薄襖戴著帽子,明顯風塵僕僕的中年男人。   不認識。   「你們是?」韓元朝問道。   兩人聽到聲音,見他邁進來,忙疾步接過來,躬身大禮。   「東家,我們是來送錢的。」他們齊聲說道。   東家?   韓元朝嚇了一跳。   他長這麼大,被稱呼過十九哥兒,元朝,再小一點當奶娃娃的時候可能被母親稱呼過小寶貝之類的酸掉牙的名號,或者被討厭他的提名掛姓的喊韓均,或者小子,或者小兒等等等等。   但東家這個稱呼還真是第一次聽到。   還有,他們說他們是來送什麼的?   「錢,東家,你的紅利。」兩個男人再一次說道。   「我?」韓元朝伸手指了指自己問道。   兩個男人點點頭,一面從衣袖裡拿出一個信封,恭敬的遞上來。   「你們認錯人了吧?」韓元朝回過神來問道,自然不會伸手接。   兩個男人笑了。   「怎麼會,小的們別的差事辦不好,連東家都記錯,那真是成廢物了。」他們說道,「您是肅州韓氏,名均字元朝,族中此輩行十九。」   自己的姓名也不算什麼秘密,打聽到很容易。   是不是誰在作弄自己?   「你們是什麼人?我怎麼會是你們東家?」韓元朝問道,依舊不接信封。   「我們是太平居的人。」一個男人笑道,「至於東家怎麼成為我們的東家,我們來得晚,就不知道了,反正文書上白紙黑字有東家你的名字,想必東家手裡也有契書吧。」   太平居!   韓元朝愣住了。   而早已經聽的驚訝又不耐煩的郭公子乾脆伸手拿過信封。   「我看看多少紅利啊,還從京城這麼遠送來的,真的假的啊。」他說道,打開信封,抽出一張飛錢券,待看到其上的字,郭公子的眼頓時瞪大如銅鈴,「一萬貫!」   他又轉頭看韓元朝,這個傢伙果然不缺錢……   一萬貫!   韓元朝也被這個話驚的呆住了。   開什麼玩笑!   「這是給我的?」他怔怔問道。   「是啊,東家,這是給你的。」兩個男人笑道。   一萬貫!   韓元朝伸手從郭公子手裡奪過飛錢。   沒錯,千真萬確,肅州進奏院的飛錢,還是具名飛錢,清清楚楚的寫著他韓均的名字!   一萬貫!   天上真的掉錢了……   ************************   假期快樂親愛的朋友們~ 第二十二章橫財   「有人上門給十九郎送了一萬貫?」   消息很快傳到內院了,聽到這個消息,韓家夫婦亦是驚訝不已,齊聲問道。   「是啊是啊,老爺,這不是關鍵。」管家連連點頭,一面伸手擦汗。   這還不是關鍵?   「關鍵是,那人稱呼十九郎為東家。」管家說道,「而且說這是到目前的紅利。」   東家!紅利!目前!   也就是說,將來還有更多的錢,源源不斷的錢!   韓家夫婦怔怔一刻。   「他,他什麼時候成人家的東家了?」韓父喊道,「是什麼地方的東家?」   而此時,東家韓元朝正在書房裡翻箱倒櫃,兩三個小廝也跟著亂翻,一向整潔有序的書房裡亂成一團。   「沒有,沒有…」   韓元朝一卷一卷的書翻過,胡亂的扔在几案上,很快几案上那個寫有太平居三個字的點心袋子就被壓住了。   「公子,到底是哪卷書啊?」小廝們翻的汗流浹背,不得不再次詢問。   「我去年帶著進京的那箱子書…」韓元朝說道。   「那可不少呢,再說回來後也不知道收到哪裡呢,有沒有借出去…」小廝們說道。   借出去..   韓元朝愣了下。   他現在用力的回想,卻只能想起來自己曾經有那個把文書塞進書裡的動作場景,但具體是什麼書卻死活想不起來,一點印象也沒。   要是真丟了..   「要是真丟了,那兩個人不會還把錢要回去吧?」小廝忍不住問道。   那可是一萬貫…或者不止一萬貫…   韓家雖然不是那種沒見過一萬貫錢的人家,但…..那也是一萬貫啊!而且以後還不止一萬貫呢。   「要是找不到文書,我自己就不會要了。」韓元朝說道,就算是找到文書,這個錢,他也得好好的斟酌要還是不要…   「十九郎,到底怎麼回事?」   韓家父母也過來了,看著無法下腳的書房,只得站在門口問道。   「你怎麼會成為什麼店的東家?是京城趕考的時候嗎?」   韓元朝吐了口氣,神情有些複雜。   「這事說來話長..」他說道,「又有些兒戲..」   他的話音才落,就聽身後有個小廝嗷的叫了聲。   「公子,是不是這個!」   韓元朝忙回頭看去,見那小廝從一卷書中抽出一張紙。   「沒錯,就是它!」韓元朝喊道,歪歪扭扭的踩著室內的空隙過去接過。   普普通通簡簡單單的一張紙在几案上展平,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鮮紅的官府行會印章。   「…工錢先不給,為了補償給了一份乾股…我想報答恩公,所以就轉給了恩公…」   「…..恩人,如果不是恩人,我就死了,哪裡還能養老小….」   韓元朝的眼前似乎又浮現那個男人惶恐激動的叩頭,事實上,他連這個男人長什麼樣都記不得了。   「你是說這份紅利是這個男人報答你的?」   聽完了講述,韓父母更加驚訝,這簡直太不可置信了。   「..這不到一年,一份紅利就有一萬貫的乾股?」   這什麼店啊!這也太發財了吧?   「他們還帶了帳冊。」韓元朝說道,指了指几案,然後才看到几案上已經堆滿了,忙幾步過去將几案上的書卷都推開,找出厚厚的兩卷帳冊,轉身遞給父親。   伴著轉身啪嗒一聲有東西掉下來。   韓元朝扭頭看去,見是那袋子點心。   太平居…   太平居!!   他忙伸手拿起來,翻來覆去的看。   這個不會就是那個太平居的吧?   「…這是正規帳冊…不是作假的,也不是胡亂隨意的…你瞧有官府行會印章為證的…」韓父說道。   韓母湊過去一起看點點頭。   「…生意也不怎麼好啊…花費這麼多…」她一面看一面說,「..怪不得一開始連工錢都給不起呢…」   再想到兒子說這店的位置,怎麼看都是個行腳店。   一年的全部盈利能有一萬貫就大大的不錯了。   但看著看著他們夫妻不說話了,神情越來越驚訝。   「…怎麼突然就生意好了?」韓母忍不住說道。   韓父顧不上說話翻看完,當然只是粗略的看個大概,但這帳目清晰,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開始沒有名氣,生意自然不好,如果突然揚名,生意大增也是正常的。」他說道,抬頭看韓元朝,「不知道它是怎麼突然揚名的?」   韓元朝怔怔出聲,韓父喊了兩聲才抬起頭。   「這是什麼?」韓母問道,看著韓元朝手裡的袋子。   兒子身上帶的用的都是家裡的,除了未婚妻贈的香囊外,是絕不會用外邊人的東西,尤其是這種女紅。   做母親以及女人的直覺讓她有些緊張。   「這個,是從姑母那裡拿到的。」韓元朝說道,笑了笑,將事情說了。   韓母哦了聲,伸手拿過來,倒出一塊點心,因為放在的壓砸已經碎了扁了,她就手嗅了嗅,又微微的嘗了下。   「嗯,不錯。」她點點頭贊道。   「這莫非是太平居做的?」韓父問道。   「父親,京城到這裡要走一個月呢,哪裡能放這麼久。」韓元朝笑道。   韓父也想到了,笑了笑。   「這太平居倒是有些意思。」他說道。   書房裡一家三口團坐,四周散亂的書卷,看上去有些滑稽,而且想一下今日的事,三人也覺得有些滑稽。   「這怎麼都覺得不可思議。」韓母說道,一面看著帳冊,「從這帳冊上來看,下一次再送紅利來,可不僅僅是一萬貫了…」   這紅利太大了,目前不到一年就能抵得過她的兩個嫁妝田,那以後呢?   「真沒想到。」韓元朝說道,帶著幾分追憶,「當時也沒當回事,想那個行腳店,不過是一年半載就撐不下去了,又想真開著又能多好,一份紅利能有多少…」   他低頭看著眼前的飛錢券,帳冊,契書。   如果知道會是如此的多,他當時無論如何也不會收。   不,現在知道也不晚。   「這錢我不能收。」他說道。   韓父母也點點頭。   「那廚子的感恩我們收,但這種錢我們不能收。」他們說道。   聽了韓家三人的話,廳堂中候著的兩個男人笑了。   「真讓我們家大姐兒說對了。」他們笑道,「說韓東家如石奢般人物,如果是上門求助,定然會義不容辭,但如果送錢來肯定不收。」【注1】   大姐兒?   韓元朝愣了下,下意識的浮現一個輛馬車,以及一個笑容炎炎的婢女形象。   難道是..   「這太平居的東家是她家嗎?」他不由脫口問道。   她家?   哪個她?   韓家夫婦看向兒子有些不解,看來適才說的還不夠詳細。   兩個男人卻似乎明白韓元朝說的是誰,他們笑了笑。   「之一..」一個答道。   原來是她!   是陳相公家?   那這個…   「東家你就收下吧,我們大姐兒說了,你要是不收,我們兩個就不用回去了。」兩個男人笑道,「東家,我們找個養家餬口的好差事不容易,你是個路見不平能仗義的好郎君,可別讓我們為難,有什麼事,你們東家們去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的…」   這話讓韓家三人都笑起來。   「好了,那就收下了。」韓元朝笑道,「有什麼事,是我的事,是我與你們東家的事,不為難你們。」   「多謝東家,東家果然俠義。」兩個男人施禮讚道。   「你們一路辛苦了,來人。」韓父含笑說道。   便又兩個小廝進來。   「你們去歇息一下,我們肅州雖然比不上京城,倒也有幾個可看的風景,你們去轉轉。」韓父說道。   兩個男人也沒有推辭大大方方的道謝退下了。   廳中只剩下一家三人,對視一刻。   「那這錢,父親先用著。」韓元朝說道,將飛錢券推給父親,「別賣地,也別動用母親的嫁妝。」   「這合適嗎?」韓父有些遲疑。   「合適。」韓元朝說道,「適才郭子均在這裡…」   「叫他郭厚,什么子均。」韓母打斷他沒好氣的說道。   韓元朝一笑知道母親的忌諱,笑著改口。   「..郭厚在這裡,也親眼聽到看到他們給我送錢來,用不了多久,肅州城都知道我在京城有店鋪,那這些錢父親你拿著用,也再合適不過,既與咱們韓家的錢無關,也不是變賣籌錢,外人要說也沒可說的地方。」   這真是再合適不過的解決辦法了。   沒想到事情竟然突然就這樣輕鬆的解決了,韓父母面上不由露出笑容。   「你這孩子,去趟京城竟然還有這樣的好運氣。」母親笑道,旋即一轉話頭,「不過,大姐兒是什麼人啊?」   韓元朝整容。   「正要與父親母親說,不過我也不確定,與其說是我幫助了那個廚子,不如說是另有其人幫助了我和那個廚子。」他說道,一面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一般,「而且,我猜測,這個人可能是….」   他停頓一下。   「可能是什麼?」韓母看兒子形容如此鄭重,不由好奇追問。   「可能是陳紹陳相公家。」韓元朝說道。   陳紹!   韓家父母頓時神情驚愕。   這可比見到多少錢的紅利更令人震駭!   作為一個地方縣令,為官十幾年了,韓父都沒有見過升朝官,兒子竟然去京城趕考,就結識了一個大相公!   「我想起來她是誰了!」   而與此同時在同江縣的張家,一個僕婦扔下手裡熨燙的衣衫,大喊一聲,就像外邊跑去。   屋子裡的其他僕婦嚇了一跳,一個忙撿起熨鬥免得燙壞了衣裳,一個則喊了幾聲,那僕婦已經跑遠了。   「夫人,夫人,是她,是她。」   看著僕婦跪在面前上氣不接下氣,韓雲娘有些不解,而另一邊坐著的張老夫人則哼了聲。   「沒規矩。」她不鹹不淡的說道,「雲娘啊,可不能慣著這些下人。」   韓雲娘微微一笑。   「是,母親放心,媳婦有分寸。」她答道,態度恭敬,話卻不軟。   張老夫人撇撇嘴不說話。   如今這個兒媳婦她可不敢隨意指責了,萬一再氣死一回,可找不到那個能起死回生的程娘子了。   「老夫人,夫人,那個婢女,就是當初給夫人治病的那個婢女啊!昨日的是她啊!」僕婦喊道,「怪不得她會說瑗姐兒又長高了..她自然是認得瑗姐兒的!」   什麼?   婆媳二人都愣住了,旋即同時站起來。   「你是說那個起死回生的程娘子?」她們齊聲問道。   「是啊是啊,怪不得昨日她們說要去看房子,根本就不是租房子,而是故地重遊,想要看看..哎呀,哎呀,那娘子還給了瑗姐兒一袋子點心,哎呀哎呀,那婢女還見了瑗姐兒明顯是認識,我,我竟然沒想到!哎呀哎呀…」   僕婦還在說什麼,婆媳二人都聽不到了。   「母親,那個娘子,像畫上的美人一樣…」   韓雲娘露出驚喜的笑,是她嗎?原來就是她嗎?   「快,快去找!」她喊道,口中喊著,仍不解氣,乾脆自己也疾步出去了。   「快找,快找。」張老夫人也喊道。   找到了好讓這神醫留個方子,將來媳婦再鬧死呀活的時侯她好有辦法。   同江縣城雖然不大,但找個不知姓名不知相貌不知來處去處的外地人,也不是容易的事,等三天後終於問到客棧,程嬌娘一行人早已經走遠了。   「應該是從京城來的,聽隨從的口音是京城的,但往哪裡去就不知道了,四天前一大早就走了呢….」店裡的夥計說道。   又是這樣,不,比上一次好一些,至少知道來處。   這到底是有緣還是無緣啊,怎麼總是見到了又見不到!   韓雲娘輕輕吐口氣,看著烏雲漸起一場初雪要來的天空。   「要下雪了..大家加快腳步啊..」曹管事喊道,「再往前十裡就要進江州的地界了…」   奔波這麼久,終於就要到了,前後的人都高聲應喝。   在這一片喜悅中,獨有一人面色發白。   「公子,你又怎麼了?」老僕上了車,看著裹著鬥篷縮在車角的王十七郎,無奈的說道,「就要到家了…」   王十七郎嘴角扁了扁。   「所以我的死期要到了..」他沙啞嗓子說道,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老僕呸呸兩聲。   「好好的什麼死呀活呀的。」他說道。   「古叔,我不要跟那女人成親!」王十七郎抓住老僕的胳膊哽咽喊道,喊了一半又忙壓低聲音,似乎怕被人聽到。   老僕苦笑一下,這件事還是來了。   ********************   注1:漢?劉向《新序?節士》:楚昭王有士曰石奢,其為人也,公正而好義。也就是急公好義的由來。   多謝大家一路相伴,五月結束,六月我們繼續前行。 第二十三章重歸   江州,天上烏雲遍布,初冬的風帶著幾分陰冷,路人行人裹緊了衣裳加快了腳步。   在河邊捶打衣裳的婦人將有些僵硬的手放在嘴邊暖了暖,看著橋上七八個僕婦腳步匆匆而過。   「北邊今日家裡來人了啊?」她跟一旁的婦人說道。   「是啊,一大早就熱鬧的很。」那婦人說道,帶著幾分豔羨,「天天能待客,天天能擺宴席呢。」   「那我們待會兒去那邊轉轉,看有什麼能幫忙的不。」先前婦人說道。   北程的下人多得是,用不著也不會用她們幫忙,北程就那兩家兄弟,加上孩子們總共十幾個人,能吃多少,好些宴席都是齊整擺上齊整撤下。   跟管廚房的婆子們交好的話,能撿些席面下來,就足夠一家人吃兩天了。   一想到這個,兩個婦人也顧不上洗衣了,忙忙的收拾,沿著河穿過一道角門,進入一條寬寬的巷子。   如果從空中俯瞰,這一條巷子將河邊這一大片宅院分成涇渭分明的左右兩邊。   北邊一片黑瓦屋頂,足足五六進深,其間庭院相連,迴廊九曲,又有假山流水樓臺亭閣點綴其間很是精巧細緻。   再看另一邊,多是低矮房舍,也沒有講究對稱中正,其間還夾雜著各種材質搭建的棚居,越發顯得逼仄。   兩個婦人說說笑笑自然是轉向南邊。   這邊也沒有什麼角門大門之分,隨便走進一條路沿著低矮不平的路向內走去,不時有大大小小的孩童拖著鼻涕打鬧著跑過,耳邊夾雜著不知那家高一聲低一聲的說話,以及雞鳴犬吠。   為了躲避幾個跑來的孩子,兩個婦人向一旁靠去,冷不防身後有人哎呀一聲。   「哎呀哎呀我的腳要斷了..」   男聲喊道。   兩個婦人回頭看去,見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初冬裡穿著略顯單薄的青布衫,越發顯得骨瘦如柴,眉眼清秀,讓人心生好感,但再看時一面花哨的旗幟隨風揚起,讓兩個婦人忙擺手躲避。   這旗幟就扛在年輕人的肩頭,亂飛的旗子在他的臉上頭上亂飄,顯得十分的滑稽。   他有些手忙腳亂的將旗子收起來。   「你個小娘生的小騙子…躲在這裡做什麼!」兩個婦人喊道。   「哎呀怎麼罵人呢,大嬸你們先踩了我的腳呢。」年輕人笑嘻嘻說道。   兩個婦人呸了聲,抬腳就走。   「哎哎大嬸大嬸,我搭的棚子一陣風又刮到了,我能借你們家的草棚子住一住麼….」年輕人帶著討好的笑問道。   兩個婦人更是呸了聲。   「去,去,你住了,我們家的家什放哪裡?」她們說道,不再理會這年輕人徑直去了。   年輕人在後哎哎兩聲。   「真是沒眼力,我可比家什值錢多了,我遲早要發達的,一飯之恩必償,你們真是賠大發了…。」他笑嘻嘻的說道,一面搖頭晃腦,一面抬腳邁步晃晃悠悠的向外而去了。   兩個婦人回到家裡趕著家裡的孩子晾曬衣裳,自己則換了件乾淨的衣裳,一起往北程這邊來了。   來的正是時候,午宴才撤了席,兩個婦人立刻趁勢幫忙收拾洗涮,忙了半日才消停。   「多謝二位娘子幫忙了。」   坐在小几子上跟人說笑半日的廚房管事娘子站起身來笑著說道,一面擺了擺手。   兩個小丫頭便捧著兩個陶罐遞過來。   兩個婦人面色驚喜,但忙推脫。   「這怎麼好,這怎麼好,拿家裡的東西。」她們擺手說道。   「都是家裡人,怎麼不能拿,放著也是糟蹋了。」管事娘子笑道,「娘子們別客氣了。」   說這兩句客套話已經明顯有些不耐煩了。   都是家裡人?真要是家裡人,她們這些管事娘子哪裡敢這樣對待…..   兩個婦人腹議,面上卻不敢顯露半點,便忙接著,再三道謝。   「今日誰來了?」她們找話問道。   「大夫人娘家嫂子。」管事娘子說道。   「是王家夫人啊,可是有日子沒來了。」兩個婦人陪笑說道。   「是來接人呢。」管事娘子也隨口說道。「王家小公子從京城回來了,差不多今日就要到了。」   作為家裡人,雖然連這邊的正院子都沒踏入過,但對於程家的各種親戚卻是了如指掌。   「王十七郎出門了啊?」兩個婦人笑道,旋即又有些不解,王家小公子回來,怎麼不回王家,回到這裡來了?   「..小公子真是跟姑母親啊,還特意來咱們家裡…」她們試探笑道。   管事娘子笑了笑,沒有說話。   顯然不是這樣…   如果是的話,管事娘子一定會把王家小公子誇上天…   但又不否認,可見是一些不便說出口的原因…   兩個婦人對視一眼,眼神閃閃亮亮帶著幾分興奮,看來又有故事可說了。   「..福娘子..夫人說那邊的小廚房還是按老規矩準備……」   一個婦人急匆匆走來說道,話沒說完,管事娘子給她使個眼色,她便住了口。   兩個婦人知趣的忙告退走開了。   管事娘子這才問那婦人什麼事。   「哪邊的廚房?」她問道。   「能哪邊啊。」婦人笑道,「那個傻子的唄。」   管事娘子面色微微驚訝,拉著這婦人走到一邊。   「還留在家裡啊?不是直接送到道觀裡嗎?」她問道。   那婦人笑了。   「難道要從道觀裡出嫁嗎?」她壓低聲音說道。   管事娘子的神情愕然。   「那件事,還當真啊?」她問道。   「自然是當真的。」   程大夫人的庭院裡,王家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碗,面對程二夫人微微一笑說道。   程大夫人哦了聲,也笑了笑。   「看來也是緣分到了。」她說道,「十七郎都親自把人從京城帶回來了,那自然是很滿意了。」   看上一個傻子?這是誇呢還是罵呢?   程大夫人頓時不高興了。   「我們十七很懂事的,知道為人解憂。」她說道,「不像有些人只會給人添亂。」   「哎呦,大嫂說誰呢?」程二夫人不鹹不淡問道。   如今兩個妯娌的生分幾乎已經擺到明面上了,王夫人輕輕咳了一聲。   「那二夫人的意思,是如何?」她問道。   作為大夫人的娘家人,自然要為大夫人撐腰。   「這門親事難道還不夠真?」王夫人含笑說道,「也是,我們還沒相看嫁妝呢,是有點不當真了。」   如今嫁女之風越來越浮誇,據說有的地方已經到了說親前請夫家來家中看嫁妝的地步了。   嫁妝是程二夫人的軟肋,聞言笑了笑。   「算了,我也是白操心。」她說道,一面起身,「家裡有大嫂,家外人家有舅父,我這個當後母,說不得。」   「說不得,做的。」程大夫人說道,「她就要進門了,住的用的可都齊備了?那屋子一年多不住人了,該燻的燻一燻,說不好不怕,做不好可是要給人落口實的。」   程二夫人面色發青。   「多謝大嫂提點。」她說道,草草施禮,抬腳就走了。   廊下的僕婦忙疾步跟上。   看著院子裡的人去了,程大夫人才哼了聲。   「怎麼,你們兩個現如今見面就吵啊?」王夫人問道,「這可不好吧。」   程大夫人端起茶碗。   「怎麼會。」她說道,「她不懂事,我還不懂事嗎?也就是說起那個孩子…別的事,也沒什麼可見面的。」   王夫人笑了。   「看來這個孩子還真不能在你家留著了。」她笑道。   的確是不能留了,一開始就不該留,程大夫人點點頭,又看向王夫人。   「不過,這門親事真當真啊?」她說道,嘆口氣,「實在是委屈我的兒了,我這心裡不能想啊。」   「十七他高興就好了。」王夫人笑道,「再說,娶了也能再娶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畢竟是個傻子,也算是惡疾,不喜歡了就休了養起來罷了,男兒家再娶算什麼大事。   程大夫人點點頭。   「我的兒受這麼大的委屈,倒是便宜他們了。」她說道,越想越心下不平,抬頭喊一個僕婦,「去那兩個莊子上,告訴莊頭,收成帳冊,一併交到公中來。」   那兩個莊子已經半明半暗的被程二夫人拿了將近半年了,這突然要回來,二夫人怎麼肯罷休,這豈不是又要鬧了?   僕婦面色複雜猶豫。   但也不敢說什麼應聲是起身退出去。   果然,只要沾上這個傻兒,家裡就休想安寧。   看吧,接下來又有得熱鬧了。   僕婦還沒走出院子,便有人急匆匆的跑進來。   「夫人,夫人,來了,來了。」   來了?   王夫人和程大夫人都站起來,一臉驚喜。   「十七郎回來了?」她們齊聲喊道。   僕婦卻是神情猶豫。   「好像是吧..」她說道。   王夫人和程大夫人愣了下。   什麼叫好像是?   「人是,是說咱們家的程娘子回來了..」僕婦結結巴巴說道。   那不就是嘛!   「怎麼去接的人不先來報一聲?」王夫人說道抬腳歡喜的向外而去。   程大夫人瞪僕婦一眼。   「話都不會說了?門上不習慣,那就去後門吧。」她沒好氣的說道,也抬腳忙忙的出去了。   僕婦神情尷尬。   「不,不是的,只是…」她還想解釋,「只是看著怪怪的..」   「到了?」   另一邊程二夫人也聽到了消息,想了想起身,看著在一旁跟小丫頭玩翻繩的程七娘。   「七娘,走,我們去接你姐姐。」   「哪個姐姐?」程七娘手眼不停,問道,「六娘她們都在家呢。」   「你那個傻子姐姐。」程二夫人說道。   程七娘頓時將手中的繩子甩下。   「母親,不許她進門!」她喊道。   程二夫人伸手戳了下她的頭。   「不許她進門,你將來就別想出門!」她說道,「快跟我走,咱們家的人,憑什麼由她們做好面子得好處!」   說罷不由分說拉著程七娘向外而去。   門前已經站滿了人。   「怎麼這麼多人?」程二夫人有些驚訝問道。   見是她來了,僕婦們忙讓開路,程二夫人拉著伸手掩著臉的程七娘走出去,一眼就看到站在門前的程大夫人和王夫人,二人的神情有些驚訝似乎有什麼不可置信的事。   「那是王家的小寶貝來了嗎?怎麼不上前去接著?」程二夫人撇撇嘴說道,一面看著門前,然後她也怔住了。   門前停著兩輛黑漆平頭大馬車,初冬的陰天下,絲毫沒有跋涉的風塵,反而新油過一般閃著明光,再看左右的馬肥體壯毛色油光,站在馬兒一旁的十五個隨從,皆是一般的高壯,一看就是精心特意挑選的。   齊刷刷的兩排站著,一水上好衣裳,裹著的金邊大鬥篷隨風翻滾,直晃得圍觀人的眼睛睜不開   「好威風…」   「比知府大人出巡還要威風…」   「可不是就差旗號、官牌了…」   「這誰啊?」   「程家又來大親戚了?」   巷子裡河對岸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十七?」王夫人終於回過神,上前一步喊道,一面不忘左右看,心中有些奇怪。   昨日她就派人去路上接了,怎麼不僅看不到剛派去的人,也看不到老僕等人呢?   這些人都是什麼人?請的鏢師嗎?   「夫人,夫人..」   一個隨從從人後擠過來,風塵僕僕,臉上還有汗水,從那十幾個隨從身邊走過,顯得狼狽不堪。   王夫人一眼認出來了,這個就是自己家的隨從,以前也不覺得如何,怎麼此時看來覺得有些丟人。   「小公子已經先回家了。」他忙忙說道。   王夫人和程大夫人都愣住了。   「先回去了?」她們齊聲問道。   「是啊,清早就接到公子了,可是公子非要回家去,說什麼也不來這裡。」隨從說道。   非要回家…   王夫人和程大夫人對視一眼,便看向門前的馬車。   那,這是誰?   「程夫人。」曹管事一抖衣袍上前施禮。   程大夫人愣了下,看著他,似乎有些面熟。   「你是….」她問道。   「我是周家的。」曹管事說道,微微一笑。   周家的!   那,那車裡這是…   車簾此時掀開,半芹先下車,她抬頭看了眼四周,忍不住幾分感慨。   「我護送程娘子回來了。」曹管事說道,一面側身展開向後一指。   伴著他的動作,周家的隨從們也都轉身向後。   半芹打起帘子,扶下程嬌娘。   原本嘈嘈雜雜議論紛紛的人群忽的安靜下來,所有的視線都看向那個披著鬥篷的小娘子。   背面的人能看到寬大拖地的鬥篷,側面的人能看到光潔的額頭,高高的鼻梁,正面的人能看到長長的眉,深深的亮亮的眼。   不管哪個方向看的人卻都閃過同一個念頭,這是一個美人。   被母親強行拉著的程七娘一直用手掩著面,決不讓那個傻子再嚇到自己,似乎也只有這樣才能避免眾目睽睽之下因為這個傻子而顏面無光,但很快她聽到四周的嘈雜聲消失了,好像所有人都同時屏氣噤聲。   出什麼事了?   「什麼事什麼事?」   一片安靜中,有男聲從人群外傳來,手中一桿旗子東搖西晃,將人群擠得東倒西歪,終於被他擠到前邊,前邊的人差點被推下河。   「幹什麼!」   河邊一陣騷動,年輕人被人胡亂打了好幾拳,才安靜下來。   「你們看什麼看什麼?」年輕人挨了打也不在意,一面喊道,一面看向對面,頓時眼睛瞪大,「哇,美人啊!」   程七娘偷偷的張開手縫,一個小小的搖曳的身影出現在眼前,素錦裙擺晃動,露出穿著木屐的白襪…   走路走的這樣好看啊…   她的手指不由再次張大,一個比程六娘個頭高的女子出現在眼前。   比程六娘的頭髮黑,比程六娘的眼睛大,比程六娘的膚色白…   比程六娘美的多,不,比她認識的所有娘子都美的多的多….   這美人是誰啊?   她不由前行一步。   「你是?」程大夫人看著站定在面前的女子,下意識的問道。   「程嬌娘,見過伯母。」程嬌娘屈身施禮說道。   程嬌娘…   程嬌娘!   程大夫人的眼前浮現一個身影,暮色燈下,俏立的女子掀起冪籬,與此時屈身禮畢的女子終於重合在一起。   「你就是程嬌娘?」王夫人邁上前一步,擠開了呆呆的程大夫人,帶著幾分欣喜,上下打量程嬌娘。   怪不得,怪不得…   「比畫上可美多了..」她笑道。   她就知道她兒子的眼光絕對沒錯,而且眉眼裡哪有半點痴傻!果然是好了,還好的不是一點半點!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來,進去吧,外邊冷。」王夫人笑道,一面前行引路。   程嬌娘再次施禮,抬腳邁步。   看她們一個外客一個後輩竟然先進門,主人程大夫人才回過神,忙跟上。   程七娘轉過身,不待母親拉著,向前跑去,一面看著前邊跟隨王夫人走動的女子。   而在另一邊,院中聞訊趕來的程六娘四娘五娘也站住腳。   「快看,快看..」程四娘說道,站在路旁,隔著一叢含苞待放的臘梅看過去。   被王夫人和程大夫人一左一右相擁的一個女子緩步而行,暗青色的寬大鬥篷隨著走動飄飄。   從來沒有見到過走路也能走的這樣美,甚至她們都不用看這女子的面容就已經認定了這是個美人,再看清了面容,的確是個美人…..   「她是誰?」程六娘問道,手扶著臘梅枝,神情驚訝。   「她是我姐姐。」從後提裙小跑跟上的程七娘大聲喊道,帶著幾分得意。   姐姐?   程家的人進了門,門前呆滯的人群才醒過神,頓時轟然。   「看那個美人..」   「說是誰?」   「…不知道啊…」   看著門前的熱鬧,曹管事得意洋洋。   「曹爺,怪不得昨日明明能連夜趕到,你卻非要咱們找個客棧落腳,洗洗刷刷換新衣,這感覺真是不錯。」兩個隨從低聲笑道。   「那是,咱們娘子回家,自然要風風光光的。」曹管事說道,輕咳一聲,看著恭敬上前的程家家丁,擺擺手,招呼大家進門。   程家的門前恢復了安靜,兩邊河對岸的人群卻還沒有散去,依舊在議論紛紛。   河邊的年輕人揉了揉鼻頭,收回視線,看著四周的人群眼睛一亮,將手中的旗子呼啦抖開。   鐵口直斷,四個字隨風翻飛。   「….有人要卜一卦嗎?一錢卜卦,免費解災…」   ****************************   多謝大家捧場,五月粉紅票第一,謝謝謝謝。   今日過節,一更,字數不少。月初還是要求保底,麻煩大家了,謝謝謝謝。 第二十四章相聚   程大夫人的院子裡站滿了僕婦丫頭,還有更多的丫頭僕婦招呼著跑來,遠處其他僕婦丫頭不明白的還互相詢問。   「怎麼了?」   「快去看那個傻娘子回來了。」   「傻娘子有什麼看的?小心看了倒黴。」   「不是傻子,是個美人!」   「那到底是來了個傻娘子還是美人?」   程家內院裡嘈雜竊竊不斷,但臨近程大夫人這邊卻沒人敢高聲說話,院子裡的僕婦丫頭更是屏氣噤聲,再看廳堂裡坐滿了人,也是靜可落針,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程大夫人左下首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此時正一手抬袖子一手飲茶…哦,不是茶,在丫頭們端上茶的時候,在她身後的那個婢女含笑出聲提醒。   「我家娘子不吃茶,請換白水來。」她說道。   這個婢女神情含笑,姿態自在,沒有絲毫的到陌生地方的拘束。   哦,對,對她來說,這也不算陌生地方,這個婢女以前來過。   程二夫人身邊的僕婦眯眼認真的看了好久,才與印象裡那個惶惶不安被打了一巴掌含淚的婢女重合起來。   這個丫頭竟然也又回來了。   解下鬥篷的女子穿著一如鬥篷那般色調沉沉,只滾邊的大袖羅衫,素色長裙,髮鬢單挽,插著一把小銀梳,除此之外別無飾物,高抬的袖子遮住了她的半邊臉。   垂下的寬袖就如同這女子的舉止形容一般自然流暢。   袖子收起垂下在膝上,茶碗也被推開,在場的人這才鬆口氣,似乎終於能說話了不怕打擾到這個娘子了。   「你,真的好了?」王夫人第一個問道,雖然自從進門到現在她的視線幾乎將程嬌娘裡裡外外都看了無數遍。   「我的身體還可以。」程嬌娘答道,對她微微一笑。   王夫人遲疑一下,伸出手。   「這是…幾個?」她問道。   此言一出屋子裡的人都愕然。   「五個。」程嬌娘神情無恙,微微一笑說道。   識數!這就夠了。   王夫人大喜,鬆口氣。   「太好了。」她說道,一面起身,「我先回去了。」   別人還愣著,程嬌娘起身屈身送禮。   屋中其他人這才回過神亂亂的起身。   「坐吧坐吧。」王夫人笑道一面抬腳向外走。   程大夫人知道她心中記掛王十七郎,如果不是要細看這程嬌娘早就走了,所以也沒有再挽留,親自送出去。   「不錯不錯,哎呀姐姐,你也是,這麼好的小娘子,你還委屈什麼。」王夫人笑道,一面疾步而行。   程大夫人神情複雜。   「以前,也沒這麼好…」她說道,說完了又停了下,「現如今也沒覺得怎麼好..人好不好的,又不是單看長相…」   王夫人回頭一笑。   「我們家十七,可不就是單看長相嘛。」她笑道,一面伸出手指擺了擺,「這長相,沒得挑。」   程大夫人看著王夫人坐車急急而去,站在二門外有些怔怔。   身後有亂亂的腳步聲,以及低低的嬉笑。   「快去,快去看美人..」   「..真是那個傻兒嗎?」   程大夫人轉過身,見是三四個粗使丫頭亂跑,頓時拉下臉。   旁邊的僕婦忙嗨聲。   那幾個粗使小丫頭這才看到這邊程大夫人,嚇得跪下瑟瑟叩頭。   程大夫人也懶得責罰這些人,只覺得心內燥燥,說不上什麼滋味。   上一次這小娘子回來,夜間敲門引得二房夫婦打了一架,也引得她們妯娌生了嫌隙到現在。   這一次她倒是白日堂堂正正進門,可是瞧引得這熱鬧…還不知道接下來還有什麼麻煩呢。   程大夫人伸手按了按額頭,抬腳邁步向內。   不過..   她又停下腳。   真的好了?不傻了?   真的能好?天生的還能好?   還是如同上一次從并州千裡歸家一般其實都是是那個丫頭安排得當的功勞?   哦,對,這個丫頭,這個跑去周家的丫頭怎麼又回來了?   她繼續抬腳邁步,只覺得腦子亂亂,走到院門口,卻見院子裡適才湧湧的人都不見了,只剩下幾個當值的丫頭僕婦在那裡低低竊語什麼。   「人呢?」她驚訝問道。   僕婦丫頭們忙站開。   「夫人,二夫人帶走了。」一個僕婦答道。   二夫人帶走了?   程大夫人頓時面色沉沉咬牙,看看,看看,傻的時候進門推給自己,如今看著好了,立刻就搶著帶走了。   為了人嗎?才怪!定然是又起了什麼鬼心思了!   「嬌娘,你看,這裡便是你的家。」   程二夫人含笑說道,一面引著程嬌娘邁進院門。   院子裡的僕婦丫頭忙忙站開,一面小心的看著這個緩步而來的女子。   在她們身後,跟著程七娘程六娘等姐妹,再後是各自的丫頭僕婦,再再後是其他僕婦丫頭,呼呼啦啦的都從程大夫人的院子裡跟來,在院門外如同甩了長長的尾巴,更別提一路上聞訊的躲在路邊看的丫頭僕婦。   「你父親沒在,我已經讓人去給他捎信了,等他得休沐時回來見你。」程二夫人說道,一面引著程嬌娘進了廳堂。   「快,坐下歇歇。」   「夫人,我們娘子的房間在哪裡?」半芹問道,「我們娘子想要先歇息一下。」   程二夫人看著這個丫頭,想起來是誰了。   當初不願意給七娘做廚娘,被打了一巴掌,嚇的跟小雞崽子哭著走了,後來周家來了個少年公子,一個眼神就勾走了。   看來這一去沒白去啊,學到本事了,瞧瞧這氣勢,比當家的主子還自在。   程二夫人心裡輕笑一聲。   這丫頭不簡單啊。   「是啊,我都歡喜的忘了。」她含笑說道,一面看身旁的僕婦,「嬌娘的屋子還是大夫人安排的嗎?」   僕婦心領神會。   「是。」她答道,一面面色為難欲言又止,「可是夫人,那邊的屋子好久不住人了,一個夏天又一個秋天,悶潮溼熱,如今天又冷了,雖然收拾了一下,但住人只怕不太好…」   啪啦一聲響。   程大夫人將手中的茶碗推到,茶水灑在託盤裡,丫頭忙跪行過去收拾。   「她是這樣說的?」她豎眉問道。   僕婦低頭應聲是。   「所以二夫人讓嬌娘子暫時先去七娘那裡住了。」她說道,「她自己帶著人親自去收拾荷花池的屋子。」   「難道我沒叮囑讓她去收拾嗎?」程大夫人氣的咬牙說道,「這麼急巴巴的讓我當惡人對她有什麼好?」   「那自然是有好處的。」僕婦說道,「夫人,如今看來嬌娘子果然是大好了…」   「哪裡好?」程大夫人沒好氣的問道,「長得好?她原本就長的那樣,上次回來誰讓你們不看的,能走路?上次也是走進來的?會說話?上次父親二個字喊得清清楚楚,根本就一樣,怎麼就成大好了?不就是周家做足的排場….」   周家做足的排場…   程大夫人停下話,一撫掌。   怪不得說哪裡不對呢,周家這次可是真給這小娘子做足了排場!   他們為什麼?呵護自己的外甥女?啊呸,鬼才信!   「我說他們怎麼這麼久沒動靜,還以為真死了心不再惦記我家…..嬌娘的嫁妝呢,原來後手在這裡。」她哼聲笑道。   「可不是,周家這麼大張旗鼓就差敲鑼打鼓的一送,滿城都知道咱們家的嬌娘不再是小時候那樣的了,二夫人心思鬼精的很,哪裡肯放過這個機會,可是有話說了。」僕婦低聲說道,「萬一不合她心意,必然要胡亂的嚷出一些話,以前怎麼嚷倒無所謂…」   畢竟滿城人都知道這程嬌娘是個痴傻兒,一個痴傻兒能嫁出去就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且這人家程大夫人挑的一點也沒得挑,程二夫人再說什麼話,也沒人信。   但現在就不一樣,這個痴傻兒在人前驚豔亮相,明日就傳遍全城了,那要是程二夫人再說些關於這程嬌娘的什麼話,民眾大約就得掂量掂量了…   「二夫人正是看這孩子能用得動,並非是痴傻呆滯,所以急著拿捏籠絡呢,到時候哄著那孩子要東要西說南說北的,夫人,那可就…」僕婦搖頭嘖嘖兩聲。   早就說過,這個傻兒,就是個麻煩!程大夫人咬牙。   「夫人,正好王夫人也滿意,王公子也回來了,快些打發她出門。」僕婦說道,「小心夜長夢多啊。」   程大夫人點點頭。   「你們也別閒著,去拿些衣裳家什給她送去。」她說道。   僕婦應聲是退出來。   「快點,快點,去庫房。」她招呼其他僕婦們說道。   院子裡一陣忙亂。   相比於這邊院子的亂鬨鬨,位於程家大宅外的後巷裡,一家低矮平房前的人們卻是歡喜不已。   「快讓我看看,快讓我看看,瘦了沒?挨打了沒?」春蘭一面哭一面拉著金哥兒左右上下的看。   金哥兒父母也在一旁又是笑又是抹眼淚。   「哎呀,什麼啊。」金哥兒說道,甩開春蘭,晃著自己的胳膊,「我結實的很,長高了呢。」   一面說一面回頭。   「兩位哥哥,把東西放下就行了,你們快去歇著吧。」   春蘭一家這才看到這邊還站著兩個人,手裡各自拎著兩個包袱,身材高大,穿著跟金哥兒一樣,但卻比金哥兒有氣勢多了。   春蘭認得他們,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四公子如今不在家,她沒有白閒著,而是到派了其他的活兒做,當聽說那個傻兒娘子回來時,春蘭自然也驚喜不已,跟著人跑去門口看,但因為去的晚了,只看到程嬌娘被人擁簇著向內院而去的背影。   當然她要看的並不是這個傻兒娘子,而是自己的弟弟,因此自然不會跟別人一般追著去看,而是打聽金哥兒,在安置下人的院子裡看到周家的這些隨從,也被這齊整劃一的氣勢驚呆了。   一問得知金哥兒已經往家裡去了,她這才急急的跑回來。   此時看到這兩人的裝扮,便知道這是周家的隨從。   「好啊,金哥兒,那我們先走了。」二人笑著說道,還有一個伸手拍了拍金哥兒肩頭。   態度和藹神態親密,站了這半日被忽略沒有半點的不耐煩。   「你們先回去,等明日我帶你們出去玩。」金哥兒笑呵呵的說道。   兩人又對金哥兒父母和春蘭施禮,慌得二老忙還禮,看著二人這才去了。   這兩人一走,其他圍觀的鄰居都呼啦圍上來。   「金哥兒..這是周家的人啊?」   「金哥兒,京城好玩嗎?」   亂七八糟七嘴八舌的各種詢問。   金哥兒笑著一一作答,又招呼大家進屋。   「我給大家帶了禮物回來了。」他說道。   竟然這麼大方?再看金哥兒手裡的兩個包袱,大家頓時眼睛發亮,哄聲擁著金哥兒就進去了。   春蘭和父母急的跺腳。   「這孩子,窮大方什麼啊。」春蘭低聲急道,去了一趟京城就回來裝闊氣,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借了誰的錢買來的呢,暗自後悔沒及時攔住,只得急急的跟進去。   屋子裡已經熱鬧成一片了,伴著金哥兒的包袱打開一件一件的禮盒送出來。   「這是京城最有名的綢緞,你們拿著做衣裳…」   「這是京城最好的官酒,你們拿著嘗嘗…」   金哥兒的話一聲聲傳來,屋子裡的驚喜聲也一聲聲響起,春蘭和父母的心跳也一下一下的變快。   我的乖乖…這得多少錢啊?   「金哥兒,這,這得多少錢啊?」有鄰居問道。   金哥兒搖搖頭。   「不知道,半芹姐姐給準備的。」他說道,一面拍拍手,對著眾人施禮,「我不在家有勞你們照顧我父母姐姐了。」   這話讓屋中的人都笑了。   「哎呀哪裡哪裡..」   「哎呀金哥兒去了趟京城真是了不得了…」   「哎呀你看人家金哥兒,再看看你,真是差遠了…」   「金哥兒可是出息了..」   聽著這些讚嘆,看著街坊鄰居們半豔羨半嫉妒的神情,金哥兒父母不由挺直了腰背,咧嘴笑呵呵的。   「這混小子,還學會這種話了。」春蘭也笑道,抬手擦淚。   果然出門在外受過苦就懂事了。   鄰居們散去,屋中一家四口對坐,兒子沒有挨打也沒有餓瘦,一家人放下心來,但看著空空的兩個包袱,又都心疼。   「到底花了多少錢?」春蘭問道。   「我真不知道,應該很貴吧,半芹姐姐買東西可大方了,什麼都挑最好的來。」金哥兒一面喝著母親煮的茶湯一面說道。   這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春蘭遲疑一下。   「那個半芹,又跟傻…娘子了?」她問道。   「不是那個半芹,是…大半芹,不過那個半芹也跟娘子了,這次回來的就是她。」金哥兒說道。   春蘭聽得一頭霧水,那個哪個到底是哪個?   「有三個半芹姐姐,大半芹姐姐最厲害留在京城了,二半芹姐姐跟了別人,最初的半芹還是半芹…」金哥兒扳著手指說道,看姐姐更加糊塗了,便擺擺手,「…反正說了姐姐你也不認得,就別管哪個是哪個了。」   春蘭哦了聲,那倒也是,反正都是婢女,只要娘子不這個那個就成。   「那是周家給的錢吧?」她問道。   「我們娘子自己就有錢,才不稀罕周家的呢。」金哥兒得意的說道。   娘子有錢?   父母以及春蘭三人對視一眼。   「那個傻子哪來的錢?」他們齊聲問道。   「我家娘子不是傻子。」金哥兒不高興的說道,帶著幾分肅容,「你們別再這麼說,我們在京城遇到的事,你們都想不到,如果娘子是傻子,我今日就不可能這樣回來了。」   屋中三人更加驚訝。   「遇到什麼事?」他們問道。   低矮的屋子裡,破舊的蓆子上盤膝而坐的少年神情變得凝重,視線看向門外,似乎在追憶。   屋內一陣沉默,奇怪的是在這沉默中春蘭以及父母突然感受到威壓,這讓他們不敢再開口詢問,雖然要問的對象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兒子和弟弟。   眼前這個才離開一年多的少年人,似乎真的不一樣了。   「什麼事你們也不用問了,這些事半芹姐姐都囑咐過不要說。」金哥兒微微一笑說道,「我們跟著娘子,就是多做事,少說話就行了。」   他說著話從袖子拿出一張紙推到二老面前。   「我沒給爹娘姐姐你們買什麼禮,這是半芹姐姐幫我攢的月錢,你們拿著吧。」他說道。   金哥兒父母第一次見這種東西,有些不解,春蘭跟著四公子有些見識,知道這是飛錢券。   「能有幾個錢,還做成這個,白白的給人分去一些。」她說道,一面伸手拿過,待看清其上的數額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一千貫!」   金哥兒父母也被這個數額嚇住了。   他們一個月月錢不過是五十文,如今在江州一貫已經漲到七百二十文了,那一千貫是多少文?   老兩口頭腦發脹兩耳嗡嗡怎麼算都算不清。   「怎麼會這麼多?」春蘭手抖的拿不住飛錢券顫聲問道。   金哥兒咧嘴一笑。   「半芹姐姐說,我的月錢跟龍圖學士的俸祿一般。」他笑道。   龍圖學士?   雖然不清楚到底是啥,但聽起來是很厲害的官員。   一個小廝的月錢跟朝廷命官的俸祿一樣?這,這不是開玩笑!   「半芹姐姐說的,我們人少,大家就多得點,還有說我離家遠,如今又學了趕車,還要護院,還有劈柴灑掃,都是我來做,所以一個人抵好幾個人用,應該多給些。」金哥兒咧嘴笑道,一面帶著幾分小得意摸摸頭。   原來他能做這麼多事呢。   又是半芹姐姐。   「那到底是半芹姐姐做主啊還是娘子做主啊?」春蘭忍不住問道。   「娘子做主啊,不過這些小事娘子從來不理會的,半芹姐姐自己做主就行了。」金哥兒擺手隨意說道。   這些小事?   這錢財是小事?那什麼叫大事?   「對啊,這就是小事嘛。」金哥兒說道,一面端起茶湯繼續喝。   幹掉那些想要欺負他們的人才是要娘子做的大事。   程夫人這邊的忙亂也好,小廝金哥兒這邊的驚喜也好,都沒有影響到程嬌娘。   她不會知道,知道了也不會理會。   程嬌娘在程二夫人安排的程七娘的屋子裡洗漱過後便歇覺了,一覺醒來時,便見半芹坐在席墊上低著頭疊放換下的衣裳,夕陽的餘暉照在室內,安靜而祥和。   門外有腳步聲以及說話聲低低的傳來,緊接著有人從門外探頭。   半芹聽到了忙輕輕的起身向外,一面衝那人擺手。   「我家娘子還沒醒。」她低聲說道。   程七娘聽著她的話,視線看向內裡,和榻上側身而臥看過來的程嬌娘四目相對。   大大的黑亮幽深的眼一眨不眨的。   還沒醒?那這是..睜著眼睡覺嗎?   竟然睜著眼睡覺!嚇死人了!   程七娘一聲尖叫向後躲去,她這一聲尖叫讓跟在她後邊的程六娘等人也嚇得尖叫起來,裙角亂踩相撞跌倒一片。   跟隨的丫頭僕婦也不明所以嚇得又是喊又忙去攙扶。   這邊的院子裡也頓時亂成一團。   *************************   一更,但還是想要求保底,(*^__^*)嘻嘻……   大約還是些囉嗦的日常吧,反正這文一直是這樣了,還是攢文吧,老規矩,十天看一次就好一點。   我對不住你們了。 第二十五章打量   程六娘將程七娘從奶媽懷裡揪出來。   「你到底看到什麼了?她幹什麼了?」她喝問道。   此時她們已經站到了院門外,驚魂未定。   「也不對啊,剛才進門啊在大伯母那裡,看起來也沒什麼可怕的啊?」程四娘撫著胸口說道。   反而很好看…..   「難道在人前都是裝出來的?沒人的時候,就跟當初六娘看到的那樣眼睛這樣,嘴巴這樣..」程五娘帶著幾分驚恐比劃著。   大家又想到上一次這傻兒娘子進門後偷偷去看程六娘的描述。   所有的視線都落在程七娘身上。   「說啊。」程六娘搖著程七娘催促道。   程七娘帶著幾分餘悸。   「她,她,睜著眼睛睡覺。」她說道。   在場的人都愣了下。   睜著眼睛睡覺…   那可真可怕…   程六娘一跺腳伸手推了下程七娘。   「你傻了啊?」她氣道,「睜著眼,那就是沒睡嘛!」   啊?   對啊!   在場的人都反應過來了,頓時又是氣又是想笑又是莫名的羞臊。   「你可真是的,膽子怎麼這麼小的!」程四娘和五娘也忍不住發些牢騷。   「膽子小?」程六娘則更乾脆,哼聲說道,「不是膽子小,是傻!所以,是你的姐姐嘛。」   程七娘嘟嘴一臉委屈。   「我,我,是那婢女說她睡覺呢…」她爭辯道。   「睡覺又不是死了,難道不能醒了嗎?」程六娘說道,伸手戳程七娘的額頭,「醒了閉著眼才是嚇人好不好?」   程七娘被戳的捂著頭。   「哎呀你別戳我。」她喊道。   程六娘看著院門口,伸手推開她。   「讓開讓開,一點用都沒有。」她說道,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衫,抬腳向內走去。   程七娘委屈的嘟嘴,抬腳跟上去。   程四娘和程五娘遲疑一下也忙跟上去。   屋門已經拉開了,一個婢女正端著託盤走過。   程六娘邁進室內,左右看了看,才看到窗邊几案前坐著的女子。   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子端坐,碎花襦裙蓋住了腿腳,披肩的長髮與青緞罩衫混為一體傾瀉在地上。   修長白皙的手正接過婢女遞來的水,聽到這邊的動靜,微微的抬頭來看,視線端正卻又帶著幾分輕鬆隨意。   程四娘五娘七娘等人也互相挨著邁進來,幾目相對,室內一陣詭異的沉默。   這明明是自己的屋子,擺設什麼都沒有變,就在今天早上她還在屋子裡繡了一條手帕,針線繃子都還沒收起來,就在窗邊的几案上擺著呢,怎麼突然覺得這麼陌生了,好像是來到別人的屋子裡一般。   程七娘邁上前一步,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主人身份,伸手指著几案。   「喂,只是,讓你暫時在這裡歇息一下,你,你別碰我的東西啊。」她說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視線正正端端。   「好。」她說道,放下水碗,看著屋中站著的四個女子,伸手,「坐。」   程六娘四人下意識的屈身還禮,矮身坐下,坐了一半才回過神。   開玩笑啊,她們才是這家中的女兒們,且是生活了很久了女兒們,怎麼這一個外來的不到一天的女子就在她們面前擺出主的款了?   「你,真的好了?」程六娘用力抖了下衣裳,坐直身子看著程嬌娘問道。   「這是幾?」程七娘伸出手問道。   程嬌娘還沒回答,程六娘打了她的手一下。   「我舅母已經問過了。」她低聲說道。   對於這幾個娘子的失禮,程嬌娘只是微微一笑。   「我上一次回來時,就好了。」程嬌娘說道,「要不然,你們覺得一個傻子能自己從并州回到江州嗎?」   要是認為一個傻子能做到如此,那人才是傻子呢。   程六娘點點頭,旋即又回過神。   「那是你這婢女有錢僱了人送嘛。」她說道,看了眼一旁的婢女半芹。   「娘子抬舉奴婢了。」半芹施禮笑道。   程嬌娘顯然不會打算在這件事上浪費口舌,沒有接話,拿起梳子梳頭,半芹忙起身為她挽鬢。   看著這形容自在的主僕二人,坐在廳中的程六娘等人倒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證明一個傻子不是傻子?」她低聲問道。   程四娘五娘都一臉尷尬。   「還用證嗎?」她們低聲說道,一面看了眼梳妝的程嬌娘,頭髮挽起來,更顯得額頭飽滿,眼睛黑亮,明明沒有一件飾物,卻讓人覺得耀眼。   這樣的人如果是傻子,只怕天下的女子都願意當傻子….   「她這樣子又跟她是不是傻子沒關係,是跟她父母的緣故。」程六娘哼聲說道,扭頭看一旁的程七娘,抬了抬下巴,「比如七娘長得不好看,也不是她的錯嘛。」   「我哪裡不好看了?」程七娘喊道。   「我就是說假如。」   「假如也是你長的不好看。」   「本來你就不好看,小孩子家真是說不通。」   屋子裡響起程七娘的哭聲,門外的僕婦也忙湧進來勸慰。   這邊吵鬧成一團,那邊程嬌娘主僕依舊閒閒的挽著髮鬢,脫下罩衫,換上外袍。   「別鬧了,別鬧了…」程六娘說道,伸手推程七娘,「她走了,她走了。」   大家抬頭看去,見程嬌娘正從她們身邊走過。   「哎。」程六娘喊道。   程嬌娘停下腳看她,居高臨下。   「何事?」她問道。   「你,你幹什麼去?」程六娘問道。   「我去見這家裡的男主人。」程嬌娘說道。   這家裡的男主人?   「是程大老爺。」半芹在一旁補充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抬腳出去了。   看她走出屋門,程六娘等人才亂亂的回過神起身。   「反正我覺得,她,她就是個傻子,怪怪的。」程六娘說道。   程四娘五娘也點點頭,看著外邊女子的背影。   「傻不傻的不知道,但是有點怪怪的。」她們說道。   「可是,她長得好看。」程七娘說道,一面抬手擦了擦眼淚,「有這樣的姐姐,出門去的話,一定很風光。」   話音才落就聽到門外傳來程二夫人的聲音。   「怎麼了?怎麼了?嬌娘你怎麼出來了?……七娘,七娘,是不是你吵你姐姐歇息了?不是說不讓你吵你姐姐嗎?看我不罰你!」   程七娘的臉頓時又拉下來。   「我不要姐姐了!」她跺腳喊道。   程二夫人拉住程嬌娘。   「你要去哪裡?」她驚訝問道。   「去見程大老爺。」程嬌娘說道。   「不用急著拜見,你先歇息一晚,等明日老夫人,大老爺,一起見吧。」程二夫人含笑說道。   「我要找他要些東西。」程嬌娘說道。   要..東西?   程二夫人眼睛一亮,拉著程嬌娘的手不用用力。   果然,周家把她送回來是有目的的…   還是周家好手段,怪不得一直無聲無息的,把人要走,然後教一教,打扮打扮,往人前一推光鮮亮麗的好人兒一個。   竟然是好人兒,不是傻子,那說出的話大家就能聽一聽了,可不是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嬌娘,你先跟我來,我跟你說些事。」程二夫人含笑說道。   程嬌娘看著她。   「什麼事?」她問道。   「嬌娘,我呢,雖然是你繼母,但是,我可是一心為你好的…」程二夫人說道。   程嬌娘和半芹都看著她。   「你,一心,為我好?」程嬌娘問道。   程二夫人雖然被看的發毛,但面上神情不變,一面嘆口氣。   「我知道你不信的。」她說道,一面用手帕輕輕擦拭了下眼角,「我到底是你的繼母….」   程嬌娘點點頭打斷她的話。   「我信。」她說道。   真的?程二夫人倒有些意外,抬眼看著她。   程嬌娘看著她微微一笑。   「自然是真的。」她說道,「只要你信,我就信。」   *********************   今日兩更 第二十六章不喜   程大夫人很快接到僕婦來報。   「她要見老爺?」她問道,看了看天色,此時不過天才擦黑,距離這女子進家門不過才半日而已。   「我覺得不是她要見老爺。」僕婦低聲說道,「是周家要見吧。」   「也不知道周家都怎麼教的她,這才回來,就急吼吼要來說話了。」程大夫人說道,一面拂了拂衣袖。   「不止周家急,剛剛二夫人拉著她說了半日的話呢。」僕婦說道。   「我倒要看看,她們想幹什麼?」程大夫人說道,對著僕婦擺擺手,「去,告訴她們,大老爺出門了今日不在家,有什麼話,跟我說吧。」   僕婦應聲出去了,不多時急匆匆進來了,身後空空。   「怎麼?」程大夫人有些不解問道。   「她說。」僕婦說道,有些遲疑的看了眼程大夫人,似乎難以開口的低下頭,「她說既然大老爺不在,那就改日再來吧。」   竟然不見自己?   程大夫人一臉驚訝,旋即憤怒,什麼意思啊?真是目中無人啊!   「夫人,夫人,老夫人讓人來了。」   程大夫人正氣的肝疼的時候,有僕婦急急進來了,身後跟進來一個老婦。   這是程老夫人身邊的娘子,見到程大夫人也不過施半禮。   「大夫人,老夫人說她要出去住。」婦人開門見山說道。   啊?這又怎麼了?   程大夫人慌的起身。   「付娘子,這是怎麼了?」她急道。   「夫人,你怎麼就讓那個孩子進門了?」婦人搖頭不滿說道。   老夫人最恨最厭惡這個傻兒…   倒把這個忘了。   「不是,付娘子,她回來的突然…」程大夫人忙說道。   「突然?再突然,這半日也夠夫人你去說一聲了。」婦人搖頭說道,「這不,已經生了半日悶氣了,說要出去找個廟住著禮佛,反正在哪裡念佛都一樣,還不如離佛祖近些。」   「是,是,是我疏忽了,是我真沒想把她趕出去,才忘了跟老夫人說一聲。」程大夫人嘆口氣說道,「你也知道,我娘家那邊是要跟她議親的,我想著,這要出門總不能從外邊出吧..」   「既然這樣,夫人快去跟老夫人說說。」婦人的面色稍微好了點,催促說道。   「好,好。」程大夫人忙抬腳跟著她走,一面伸手用力的按了按腰肋。   「夫人怎麼了?」婦人終於注意到她這個動作了,關切的問道。   「沒事沒事,剛才起的猛了岔了氣。」程大夫人說道,一面放下手。   「夫人小心身子,家中事多。」婦人說道。   家中事多倒也不怕,一輩子主婦過來了,誰還怕當家做事,只是當家做事不累,怕的是麻煩閒氣不斷啊。   真是錯了,早知道也該派人去半路接,十七郎接回來,這個傻兒呢就直接送道觀去,等親事商議定了,再接回來送出門,現在倒好,讓她在門前當著眾人進了門,再要趕出去只怕不容易,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程大夫人心中後悔不已,當然這話不能給老夫人說,只能一口咬定成親的解釋,踩著漸漸下來的夜色向程老夫人的院子疾步而去。   而此時程嬌娘和半芹也正沿路跟隨程二夫人迴轉。   「明日大老爺就回來了,你父親也就回來了,今日不見也就不見吧。」程二夫人說道。   她其實也有些驚訝,以為縱然大老爺不在,也會見大夫人,沒想到這小娘子竟然直接轉身就走了。   不知道周家到底怎麼教的她…   程二夫人的視線忍不住看了看半芹。   半芹走在程嬌娘身側,低眉順眼。   這個丫頭便也是周家的安排吧,時時刻刻的提醒著教著怎麼做怎麼說?   「嬌娘,我適才和你說的話都是真心話。」程二夫人斟酌一下又說道,「你到底是女兒家,女兒家出門不帶嫁妝是不行的,不過,這事也不急,等你父親回來,咱們再商量。」   「這個不急。」程嬌娘說道,點點頭。   說著話邁進院子。   「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住我的屋子…」   廳堂裡程七娘掩面大哭。   程二夫人又是氣又是急,抓住她抬手就打了兩下。   這一下更是捅了螞蜂窩,程七娘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幾乎昏厥。   「既然我那邊的屋子收拾好了,我就過去住了。」程嬌娘說道。   「這邊也住得下。」程二夫人說道,一面伸手推還在哭的程七娘,「你住你妹妹那裡,她跟我住。」   程七娘放聲大哭。   「不用了。」程嬌娘笑了笑起身說道,「我不喜歡吵鬧。」   程二夫人很是尷尬,又抬手打了程七娘兩下,便忙起身。   「你才回來,她跟你生疏,你別生氣。」她帶著歉意說道。   程嬌娘略一施禮。   「怎麼會。」她說道,謝絕了程二夫人的相送。   程二夫人客氣幾次便讓僕婦好好的送過去。   走出的程二夫人院子時,半芹回頭看了眼,見程二夫人正攬著程七娘安撫,點起燈的室內溫暖而又明亮,她收回視線看向前方,披著鬥篷的程嬌娘在夜風裡搖搖擺擺而行,前後的燈籠似遠似近。   荷花池裡的院子已經收拾好了,程嬌娘馬車上帶的家什也已經擺進去了,屋子裡燒過了地龍,暖意濃濃,除了幾個僕婦丫頭,還有一個人在門前等著。   「春蘭見過娘子。」春蘭在廊下叩頭說道。   「春蘭。」半芹高興的招呼。   「半芹姐姐,金哥兒承蒙你照顧了。」春蘭又衝半芹叩頭說道。   「沒有沒有,我還要他照顧呢。」半芹笑道,「是他一路陪著娘子的,我倒是靠後了。」   春蘭還是叩頭。   「我,我也沒別的事,就是來拜謝娘子。」她說道,一面微微的抬頭看了眼廳中坐著的程嬌娘,又忙垂下頭,「娘子如今大好了,奴婢很高興。」   程嬌娘看著她,微微一笑,將面前的一託盤推過來。   「吃些點心吧。」她說道。   點心?   春蘭愣了下抬頭看著廳中兩邊立燈下的女子衝自己露出笑容,明媚炫目。   半芹親自送暈頭轉向抱著點心袋子的春蘭出去,站在院門前看著再三表示感謝的丫頭離開。   娘子大好了,娘子大好了。   但這合家上下,看到娘子大好而且還真心喜悅的竟然只有這一個丫頭,別的人要麼看不到,或者看到了也顧不得歡喜。   娘子說這世上這世上他人的惡意才是常態,所以要習以為常,所以娘子會對滴水之恩一笑之善湧泉相報。   「關門落鎖吧。」半芹說道,轉身進去了。   ………………………..   汀州,王家大院裡燈火明亮,急匆匆進門連飯都顧不得吃的王夫人徑直奔王十七郎的屋子去了。   「怎麼了?怎麼了?是病了嗎?」她急急的問道,一面提裙子邁到門前。   王十七郎的屋內緊閉,廊下站了一溜的丫頭美婢都在抹淚哭泣。   「哭什麼哭?」王夫人喝道。   丫頭美婢頓時止聲。   王夫人疾步邁進室內,一眼便看到臥榻上蓋著被子蒙著頭的王十七郎。   「這是怎麼了?累了?」她急聲問道,一面跪坐過去,伸手拉被子,「快讓母親看看。」   王十七郎揪著被子不鬆手,王夫人到底沒拉開急的拍被子。   「快說啊,你祖母已經急的暈倒了,你還要急暈了母親才甘心啊?」她說道,一面拭淚。   「母親,孩兒不孝,不能為你們養老送終了,孩兒先走一步了…」   被子裡傳來王十七郎悶悶的聲音。   此話一出滿廊下跪坐的丫頭美婢哭喊成一片。   「公子,公子,你不能丟下曉蘭啊..」   「公子公子,素娘與你同去啊..」   「都給我滾出去!」   被哭的頭髮暈的王夫人喝罵道。   外邊安靜下來。   「十七,你別擔心,你要真有個好歹,娘比你先走一步。」王夫人坐在床邊拭淚說道。   「母親。」王十七郎從被子裡探出半個頭,虛弱的說道,「你要救我。」   王夫人忙握住他的手,一面流淚一面歡喜。   「我自然是要救你的,舍了我的命也要救你的,你快說什麼事,什麼事母親都給你辦好。」她說道。   「我要退親。」王十七郎看著她抽泣說道。   退親?   「退什麼親?你都沒成親呢..」王夫人說道,旋即恍然,「你是說那程家娘子…」   神情更驚訝。   退親?她聽錯了吧?是成親吧?   「原來是為這個。」她笑道,「你放心,母親不是答應你了,這門親事一定讓你如願嘛,我見了,我的兒眼光就是好,過年前就讓你們成親,不,這個月,這個月怎麼樣?」   王十七郎哀嚎一聲,跌回臥榻上。   「娘。」王十七郎喊道,「我要娶了她,我就死定了。」   王夫人一怔。   「你,不願意了?」她問道。   「不願意不願意。」王十七郎躺在枕頭上把頭搖的飛快,一面又抽泣,「要是跟她成親,孩兒就要死了…」   俗話說不相交不知人心,這程家娘子看起來不錯,莫非是人真的不行?   也不足為奇,畢竟從小是個痴傻的,就算有個好皮相,到底也是….   「不願意就算了!」王夫人笑了,伸手拍王十七郎。   「真的?」王十七郎猛地坐起來,一臉歡喜。   看著兒子這樣,王夫人失笑,又是氣又是喜。   「也值得你這樣!」她笑道,一面伸手拍拍兒子的臉,「這才多大的事!」   而同時,老僕也跪坐在王老爺面前。   「這件事不是簡單的事。」他說道,神情鄭重。   「這有什麼不簡單的?不就是一門親事?」王老爺有些沒好氣的說道,一面伸手按著頭。   兒子一回家就鬧著說要死了,把家裡攪得亂成一團,母親也被嚇暈了,待問了卻原來不過是因為一門親事。   本來就是胡鬧,不成豈不是更好。   「老爺,你聽我說完這程娘子的事,再多定奪。」老僕說道,神情肅重。 第二十七章夜說   夜風吹起,婢女疾步上前關上窗戶。   「夫人,床榻整理好了。」僕婦從內走出來說道,「七娘子的被褥都拿來了。」   程二夫人點點頭。   「僅此一次。」她衝一旁的程七娘說道。   已經洗漱過只穿著裡衣散了頭髮的程七娘的嘻嘻笑了。   「那母親以後也不許因為別人打我。」她說道。   程二夫人嗔怪的橫了她一眼。   門拉開,兩個僕婦捧著食盒進來。   「七娘子,吃宵夜吧。」她們笑道。   室內清香散開。   「母親,你還是最疼我是不是?」   拿著湯勺準備吃宵夜的程七娘又抬頭問道。   燈下依著憑几的程二夫人一笑,伸手颳了下她的鼻頭。   「不是還。」她笑道,「是從來都是,一直都是。」   程七娘紅著眼吸了吸鼻子笑了,低頭大口的吃飯。   「七娘你不懂,母親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啊。」程二夫人又說道,嘆口氣。   「為了我,所以去對別人好嗎?」程七娘又不高興了,嘟嘴說道,「七娘不懂。」   「你真傻啊。」程二夫人說道,伸手戳她的額頭,「那叫好嗎?吃好的喝好的住好的,咱們家養的看家狗也是這般待遇,對看家狗好,是為了讓它們好好看家,我為了狗罵你兩句,難道就是要狗不要你這個女兒了嗎?」   程七娘哦了聲,點點頭,這樣說就明白了。   「那,你對那傻子好,是為了讓她看家嗎?咱們家的狗已經夠多了….」她嘟嘴說道。   程二夫人被逗笑了,伸手再次戳了女兒的頭。   「你個小傻子。」她笑道。   程七娘嘟嘴不說話,端起碗大口吃飯。   「你今年才九歲,好些事不懂。」程二夫人看著燈下越發粉雕玉琢的女兒,滿是慈愛的笑道,「母親呢,一定要給說個好人家,如今說個好人家很難。」   「那我守著母親過一輩子。」程七娘嘴裡含著飯含糊說道。   「母親可丟不起那個人。」程二夫人笑道,接著說道,「你聽母親的話,對你這個傻兒姐姐好一點,哄著她,讓她高興,讓她覺得你是天下最好的妹妹,咱們是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   「為什麼?」程七娘問道,帶著幾分不高興。   「你想不想比六娘穿得好,吃得好,用得好?」程二夫人笑問道。   當然!   程七娘點頭。   「那就聽母親的話,哄著你這個傻兒姐姐。」程二夫人說道,看著程七娘又嘟嘴,她便一笑,「我們聰明又漂亮的七娘,難道哄不了一個傻兒喜歡你?」   怎麼會?   人人都要喜歡七娘的!   程七娘放下碗坐直身子。   「快吃吧,我們七娘最厲害了。」程二夫人笑道,伸手颳了下她的鼻頭。   「來,起來吃東西。」   另一邊的母親王夫人也看著僕婦端來託盤。   王十七郎穿著家常的裡衣,盤坐在几案前帶著幾分迫不及待端起碗筷。   「慢點。」王夫人說道,一面又是笑又是心疼,「幾頓飯沒吃了?」   王十七郎狼吞虎咽,含糊吐出幾個字。   「幾頓?」王夫人沒聽清問道。   王十七郎咽下幾口,抻了抻脖子,一旁的美婢一臉心疼的伸手拍撫,另一邊的美婢親自舉著湯勺餵湯。   「不知道,好像很久都沒吃飽過…」王十七郎說道。   王夫人聞言再次拭淚。   「你這傻孩子。」她說道,一面又有些不解,「我看那程家娘子挺不錯的,你路上是發現她有什麼不妥了?」   聞聽此言,正吃的歡的王十七郎停下來。   路上發現那程家娘子有什麼不妥?   呼啦啦的夜風敲打著門窗,王十七郎打個哆嗦,看向門邊,燈光搖曳,夜色暗沉。   「過來!」   耳邊猛地炸響一個聲音,旋即便看到那女子在門外大步邁進來,手中舉起一把弓箭對準自己。   「不聽話!」   長箭閃著寒光飛來…   王十七郎哎呀一聲大叫,將手中的碗筷一扔,抱頭倒下。   屋子裡頓時亂做一團。   「你說的是真的?」王老爺聽完老僕的講述,神情驚愕,一臉不可置信的問道,「那程家的傻兒是神醫?起死回生?」   老僕點點頭。   「八九不離十就是她。」他說道,「雖然我打聽消息時那人沒說神醫姓程,但周家在京城幾十年都無聲無息,不可能突然就冒出一個神醫來,還有神醫出現的時間,正是周家接來程娘子之後。」   王老爺有些失笑,伸手捻須。   「程家這個傻兒是個神醫?」他說道,「這怎麼可能?她明明是個傻子啊?」   老僕搖搖頭。   「老爺,她是不是神醫,我沒有親見,只是推測,但是我親眼所見的可以肯定是,她絕不是傻子。」他鄭重說道,「沒有傻子能讓周家如此恭敬護送,沒有傻子能翻手雲覆手雨,沒有傻子能提前就預測到晚上會有危險,沒有傻子能夜間火災中還能果斷的抬手射箭殺人。」   王老爺的神情也凝重起來。   是的,一件事可能是巧合,兩件事可能是運氣,三件事那就只能是實力了。   恭敬的周家人,哭泣的周老爺,天街上的燈會,公主府秦家的城門相送,一路上處處事事唯馬首是瞻,化險為夷的利落,暗夜射殺的狠辣….   「這個程娘子的確不一般。」他點點頭說道,「你們再派人去京城,好好的打聽清楚…」   說到這裡他又搖頭。   「不,不用打聽了,有什麼好打聽的。」王老爺一笑,點點頭,「成親後一家人豈不是更好打聽?」   一個傻子他們王家還能不打聽的說娶就娶,那麼更不用說一個值得娶的人。   老僕鬆口氣點點頭,這也正是他想要的結果,不過想到一件事他的頓時又擔憂起來。   「只是,老爺,小公子他不太願意了…」他說道。   「不願意?為什麼不願意了?」王老爺瞪眼問道。   「為什麼不願意?你看看十七都被嚇成什麼樣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伴著王夫人的說話聲。   屋門拉開,王夫人帶著一臉疲憊進來。   老僕俯身叩頭。   「我明日就去和姐姐說,這門親事就此作罷,不過不讓姐姐為難,我定然給她再找個合適的人選。」王夫人說道。   「不行。」王老爺斷然拒絕。   王夫人愣了下。   當初自己提出給十七娶程家那個傻兒的時候,丈夫也是斷然拒絕,但那拒是一個正常的家長該有的反應。   但如今說不娶了,怎麼也是斷然拒絕,難道不該是鬆口氣然後說一聲早就說你們胡鬧之類的話嗎?   或者是怕程夫人為難吧,到底是一家主母。   「不會讓姐姐為難的,我一定把事情安排的妥當的,那程家和周家鬧的不就是嫁妝嘛,我再找個人家,照樣不要嫁妝就是了。」王夫人含笑說道。   「嫁妝算什麼大事,人才重要。」王老爺說道。   王夫人皺眉。   「你聽我說,這個程娘子不一般。」王老爺說道,一面將老僕說的事粗略大概的講了一遍。   王夫人也聽得目瞪口呆。   「你在說笑吧?」她說道。   「那你覺得說笑就能把十七嚇成這樣?」王老爺說道。   王夫人不說話了。   「那女人殺人啊。」她急道。   「殺人怎麼了?難道等著被人殺嗎?」王老爺說道,他們王家海商發家,哪條船上不是血染成的。   「反正現在十七嚇成這樣了,怎麼辦吧?」王夫人攤手說道。   「還小而已,讓他出去歷練兩年,這都不算事,高興還來不及呢。」王老爺說道。   王夫人神情猶豫。   「咱們家又不指望十七去承襲家業…」她說道。   「現在不是十七的事,而是這個人。」王老爺說道,「這樣的人誰人家不想要?你沒聽古四說嗎?連公主府的秦家都恭維著呢。」   「那也沒見公主府的秦家提親。」王夫人哼聲說道。   「行了,別說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王老爺說道,又看王夫人,「你也跑了一天了,快去歇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老僕忙躬身告退,王夫人伸手按了按額頭,帶著一身的疲憊要去洗漱,還沒走進去,就聽外邊一陣亂。   「夫人,老爺,夫人老爺,不好了,十七公子上吊了…」   丫頭僕婦連哭帶喊的衝進來。   王夫人一口氣沒上來捂著胸口倒了下去。   「我的兒啊…」   喧囂掀翻了夜色裡的王家。   夜色沉沉,風拍打窗戶,程二夫人將手從程七娘脖頸下抽出來,揉著有些酸疼的胳膊起身。   值夜的僕婦聽到聲動進來小心的詢問。   「夫人要喝水嗎?」   臥榻上的程七娘咕噥兩聲,伸手掀開了被子翻身。   程二夫人忙衝僕婦搖搖頭,擺擺手,伸手拍撫程七娘。   程七娘漸漸安穩睡去。   「這孩子,來我這裡睡還擇席,睡得這樣不踏實。」程二夫人這才低聲笑道。   「夫人你受累了。」僕婦低聲笑道。   「受什麼累,這世上當娘的哪有覺得為孩子是受累的。」程二夫人笑道,一面斜身躺下。   僕婦再挑滅了一盞燈輕輕的退了出去,回頭看了眼見程二夫人給程七娘掖了掖被角,放下的帘子擋住了視線。   她站在外廳並沒有立刻躺下,而是有些怔怔的站著。   「怎麼了?還不睡?」另一個值夜的僕婦低聲問道。   那婦人這才坐下來,嘆口氣。   「我想,有娘真好。」她說道。   那僕婦被她說的一怔。   「這不廢話嘛。」她低聲笑道。   僕婦便也笑了,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躺下來。   半芹睜開眼,入目昏昏,一時間有些怔怔,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她披著衣裳起身,躡手躡腳的走進臥房。   臥榻上蓋著錦被的女子睡得安穩,被子如同才蓋上一般平整,似乎這麼久連一個翻身都沒有。   半芹放下簾帳退了出去。   ************************   謝謝書友會打賞,加更我先欠著,兩更最近已經是極限了,待我緩緩。   今日兩更。 第二十八章來者   天色蒙蒙亮,城外玄妙山下的玄妙觀已經香火繚繞,唱經聲不絕。   道觀明顯的修整過,門前停著滿滿的車馬。   早課結束,觀主走出殿堂,身後跟隨著十幾位善男信女,恭敬的拜別。   「善人們,這邊請。」   早有兩個小道童在一旁說道,一面伸手引路。   「茶點已經準備好了。」   大家說笑著跟隨小童向後殿而去,而另一邊有許多等候的男女這才上前來,紛紛跟觀主施禮。   「今日的茶點好了,大家按排好的次序跟我來吧。」殿後有兩個小童走來說道。   男女們大喜,紛紛起身跟著去。   孫觀主站在廊下看著道觀,地磚是新鋪的,樹木也被磚石圍起來,枯葉已經落盡,有三個小童正拿著掃帚邊邊角角的灑掃。   如今的玄妙觀香火茂盛,人丁繁多,再不似往日那般冷清。   孫觀主將拂塵甩了甩,舉步向外而去,走出觀門,山路上已經不少人,因為玄妙觀的名氣,玄妙山遊玩的人也多了起來,玄妙觀外提籃叫賣的人也多了起來。   這是附近的村民,做了炊餅熱茶湯乾果來賣,畢竟玄妙觀的點心茶不是誰想吃隨時都能吃到的,遊玩累了人也會隨手賣一些來解乏,這給了附近村人多一份生計的機會。   「仙姑早。」   「仙姑好。」   見到觀主出來,人們紛紛恭敬的施禮問好。   這種場景隨意又自在,似乎已經存在很久,就連觀主自己都想不起來大約一年多前,她們玄妙觀的仙姑連門都很少踏出,免得因為山上那個小玄妙觀的累害而被人唾罵丟石頭。   觀主含笑一一還禮,身後由兩個小童跟著向山上而去,遠遠的便看到掩映在山石樹木間的小觀。   「觀主。」   兩個仙姑打開了門,施禮迎接。   觀主抬頭看了看匾額,邁步進去。   「這幾日天潮,娘子的屋子可燒了地龍了?」她一面問道。   「燒了。」仙姑笑道,「被褥都是天天燻過的。」   觀主點點頭,剛走到庭院中,就聽門外傳來喊聲。   「師父,師父!」   五人回頭看去,見是一個道童氣喘籲籲的跑進來,身上還背著草簍。   「你不是進城去了?這麼快回來了?」一個仙姑驚訝問道。   那道童伸手扶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   「師父,師父,回..回來了…」她說道。   五人皺眉看著她。   「不是,不是,師父,程娘子回來了。」小童緩過氣站直身子歡喜說道。   此言一出,除了兩個新來的小童外,觀主以及兩個仙姑都面色大喜。   「真的?」她們齊聲問道。   「真的,我買米的時候聽到的,還特意去程家門前打聽了,說是昨日回來的,現在大家都在說呢。」小童高興的說道,「我連米都沒顧上買,就趕快跑回來了。」   大家都在說?   觀主神情有些驚訝。   「都在說什麼?」她問道。   「說,說娘子,不是傻子..」小童說道。   觀主笑了。   「這還用說嗎?」她說道,一面甩拂塵轉身。   本來就不是。   天光大亮,程大夫人院子的安靜被打破。   「母親,母親。」   程六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裡間臥榻上程大夫人伸手按著額頭閉著眼。   「母親,昨日那傻子找你…哎,母親,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啊?你病了嗎?怎麼還沒起呢?」   程六娘說道,一面往前挪了幾步,伸手去探母親的額頭。   「沒有。」程大夫人說道,推開她的手,「累了。」   那孩子昨日才進門,她就覺得累的不行。   程二夫人私下嘀嘀咕咕,程老夫人又鬧著離家,她昨晚幾乎一夜沒睡。   「母親,那傻子昨日找你說什麼?」程六娘問道。   「沒找我,找你父親呢。」程大夫人說道。   話音才落,僕婦進來說程二夫人帶著程嬌娘來了。   「告訴他們,大老爺還沒回來呢。」程大夫人說道。   不多時,程二夫人笑吟吟的進來。   程六娘的坐直了身子,視線落在程二夫人身後的程嬌娘身上。   也不知道吃了什麼好東西,明明比自己大一兩歲而已,怎麼個頭都要越過程二夫人了?   「大嫂,倒不是為了老爺來的。」程二夫人坐下說道,「我想,帶嬌娘去見見老夫人。」   程大夫人心裡冷笑一聲,看著程二夫人。   老夫人是我的婆母,也是你的婆母,你要去見就是見,難道我還管的著你這個?   但是這話也只是在心裡說一說,她知道一旦她說出這話,這程二夫人便會立刻帶著這傻兒去見程老夫人。   難道程二夫人不知道程老夫人對這個傻兒是已經到了連聽都不能聽的地步了?到時候必然大怒,而等程老夫人大怒的時候,程二夫人一定會委屈又惶恐的推到自己身上。   是大嫂讓我來見的…   她一定委屈的說道,然後可想而知等待自己的必然是程老夫人的一通怒罵。   但如果自己說不讓去,她便能和這傻兒說你看不是我不讓你去,是大伯母不讓你去,她不喜你。   總之不管說什麼,最後好人都是她,壞人都是自己。   程大夫人看著程二夫人,神情有些複雜。   真是奇怪,她以前怎麼會覺得這個弟媳溫柔可親呢?   「不用去了。」程大夫人淡淡說道。   果然程二夫人轉頭看程嬌娘。   「那等方便的時候吧。」她帶著幾分安慰低聲說道。   程嬌娘神情無波,不置可否。   程大夫人心中冷笑,我難道還要在乎你這一個後輩的喜怒?你如果真的不傻的話,就該知道如今該討好的是誰。   你要嫁給的人家是誰,誰才能真正助你在夫家日子好過的人,後母,伯母,同樣是母,親厚可不不一樣。   「嬌娘,你別難過,老夫人日常就不愛見人,等你大伯母問問了再說。」   離開了程大夫人這裡,程二夫人不忘繼續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夫人自忙去吧。」她說道,一面視線掃過四周,「我想自己隨便走走。」   程二夫人愣了下,旋即笑了點頭。   「家裡雖然不大,但也能看看,我陪你吧。」她笑道。   程嬌娘轉頭看向她。   「我想,自己,走走。」她說道。   這種態度這種話可真是無禮,但奇怪的是程二夫人一瞬間並非感到羞辱,似乎這個女子這樣的態度倒有些理所當然,一點也沒有感到違和。   「好,好。」程二夫人點頭說道,「哦,叫你妹妹來帶你去轉轉。」   半芹皺眉。   「夫人,我家娘子說她自己…」她說道。   「你才回來家裡也不熟,讓她陪著你,你們姊妹也好熟悉熟悉。」程二夫人含笑說道,一面不待她們再說話,就催著僕婦去叫人。   半芹還要說什麼,程嬌娘衝她搖搖頭,自己先向前走去。   半芹便衝程二夫人屈身施禮不再說話,跟了上去。   「母親,你看她真的是陰陽怪氣的。」程六娘說道坐起身子靠近程大夫人,「母親,別讓她在家裡住了,還去道觀好了。」   程大夫人嗯了聲,伸手掐著額頭沒有說話。   「母親。」程六娘看出母親的敷衍,不依的搖著衣袖喊道,「快點將她趕出去,要不然我又沒法出門見人了。」   「行了行了,她就要出門了,這次出去了就不會回來了。」程大夫人被吵得無奈說道。   「真的?」程六娘問道。   「真的真的,你快些出去玩,讓我再歇息一會兒,母親我真是熬不住了。」程大夫人擺手說道。   程六娘這才滿意的走了,不過程大夫人才在裡間躺下,門外僕婦又來喊。   「王夫人來了。」   程大夫人嚇了一跳,尤其是看著進來的王夫人與昨日判若兩人。   「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昨天才跑了一天,有什麼事讓人來說一聲,你怎麼來了?」她一疊聲的問道。   汀州離這裡要走半日的路,昨日她回家就已經黑了,此時又過來了,那便是天不亮就出門的,怪不得臉色這麼差。   「再不來,我也活不了了。」王夫人擺擺手說道。   程大夫人忙讓人取來一件黑漆憑几,王夫人依著略微喘口氣。   「到底怎麼了?」程大夫人急急問道。   「姐姐,昨晚我們一家幾乎都嚇死了。」王夫人說道,「十七他…他…」   她說著抬手帕子拭淚。   程大夫人嚇得坐直身子。   「十七他怎麼了?」她喊道。   「他差點死了。」王夫人說道。   「怎麼了?是病了?是不是病了?是累的吧?我就說不要讓他去京城,你們不聽…」程大夫人頓時哭道,「我的兒啊…」   見她如此,王夫人也顧不得哭了忙來安撫。   「沒事,沒事,所幸救的及時。」她說道。   「來人,備車,我這就去家裡看看十七..」程大夫人拭淚起身。   王夫人忙伸手攔著。   「姐姐,姐姐不用的,你不用去看他,你只要答應我一件事,十七他就好了。」她說道。   程大夫人看著她。   「什麼事?你快說,別說一件,一百件我都答應。」她急急說道。   話音未落,門外又有僕婦跑進來,打斷了她們的話。   「夫人,夫人,有人拜見。」她說道,神情古怪,手裡拿著一張帖子。   「什麼人?」程大夫人沒好氣的說道,「不見。」   在這江州城她還有這個見誰不見誰的底氣的。   「來人說是京城什麼秦家。」僕婦遲疑說道,她也不認得帖子上的字,那來人報的一串長長的名號也沒記住,只是覺得京城,應該是很厲害的人家吧。   秦家?不認得,程大夫人沒好氣的擺手。   「可是公主府秦家?」王夫人卻拉住她的手,看著僕婦問道。   公主府?   公主這個詞的意思,程大夫人還是知道的,聞聽也愣住了。   「拿來給我看看。」王夫人伸手說道。   僕婦忙捧過來,王夫人打開一看,神情驚愕不可置信。   「是嗎?」程大夫人問道,「那是什麼人?是找老爺的吧?」   僕婦的神情更古怪了。   「不是,她們說找程嬌娘的家長。」她說道。   她甚至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程嬌娘是誰,還是被這僕婦提醒後才恍然。   「找她的家長?」程大夫人驚訝問道,旋即笑了,點名了程嬌娘,又說了找其家長,還能有什麼事,自然是有關這小娘子的親事。   就知道會來這一手。   「是周家的人安排的吧?讓她們稍等…」程大夫人哼聲說道。   僕婦應聲是退了出去。   程大夫人扭頭看王夫人,王夫人神情有些呆呆。   「怎麼了?」程大夫人問道,旋即又笑,「不用擔心,小蝦米翻不出什麼大風浪。」   王夫人回過神有些牽強的笑了笑。   「還是我們家十七要緊。」程大夫人接著說道,「你方才說要我答應什麼事?」   王夫人看著她,神情變幻一刻。   「答應….這個月….就把十七和程嬌娘的親事辦了。」她慢慢的似乎有些艱難的說道。 第二十九章心想   阿嚏!   汀州,王家大院,王十七郎的宅子裡一聲大大的噴嚏打斷了歡聲笑語。   王十七郎抬手揉了揉鼻子。   「誰說我呢?」他嘀咕道。   「公子,喝酒。」   旁邊的美婢遞來一金盞,媚眼如花的嬌聲說道。   王十七郎沒有喝,而是皺起眉頭。   「我母親真的去了嗎?」他問道。   「公子,你放心,夫人天不亮就走了。」一個美婢說道,「總不會讓公子你白吊一回的…」   便有兩個婢女心疼的摸王十七郎的脖子。   「好大的淤痕呢…」她們嬌聲說道。   王十七郎憤憤的推開她們。   「還不是怪你們,讓你們動作快點快點,偏還是晚了…」他說道一面伸手摸了摸脖子,帶著幾分心有餘悸,「差點就真吊死我了。」   婢女們圍上來鶯聲燕語的呵護。   「果然不出我所料,光裝著要死要活不行,父親不肯退親。」王十七郎說道,帶著幾分小得意,「還好我敢玩真的…」   「公子,這下子一定心想事成了。」婢女們笑道。   是啊,心想事成了,王十七郎春風得意,多日的疲態一掃而光。   「來,來喝酒。」他喊道。   美婢們一擁而上廳中歡聲笑語。   「公子,你嘗嘗這個嘛..」一個美婢倚在王十七郎身上,將一湯勺豆腐送到王十七郎嘴邊,「咱們這裡的豆腐做的最好了,輕易買不到呢…」   王十七郎啊嗚一口吃了,又呸呸的吐出來。   「好什麼好!這也叫豆腐?」他說道,一臉鄙夷,「你們是沒吃過什麼叫真正的豆腐。」   倚在左右的婢女們鶯聲燕語,真真假假的驚嘆撒嬌。   「什麼是真正的豆腐嘛..」   初冬裡,屋子裡溫暖如春,婢女們只穿著齊胸的襦裙,露出白花花的一片,隨著花枝亂顫蕩起波濤。   王十七郎看的眼睛都紅了,伸手抱住就近一個將頭埋在高聳的胸脯上。   「就如同這般白嫩滑膩,一口吃下去….」他笑道,接下來聲音便含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子嬌嗔的嬉笑。   「公子不要嘛…」   室內春光無限。   「公子,公子,你在哪裡吃的豆腐?」   嬉笑中有人問道。   埋首享受春意的,許久未曾享受美人的王十七郎正胡亂的脫下衣裳,乾柴烈火一點即著,當這句話傳入耳內時,頓時一僵不動了。   在京城…   京城..   不僅吃到了好吃的豆腐,見到了美貌的花魁,還有那個程嬌娘…   程嬌娘..   「公子,公子。」被親的亦是意亂情迷的美婢察覺不對,忙問道,一面伸手搖著王十七郎的腰帶著幾分催促。   王十七郎啊呀一聲喊,手一松,懷裡的美人應聲跌倒在地上,猝不及防的摔倒讓美人痛呼一聲。   「不許再提京城!」   屋子裡響起王十七郎焦躁的喊聲。   而此時京城裡秦十三郎也正露出驚訝的神情。   「果然?」他問道。   面前的小廝點點頭。   「一定沒錯,我這次好好的問清楚了,夫人讓吳家娘子去江州真的是說親了。」他說道,「拿了不止一家人的庚帖。」   秦十三郎笑了搖搖頭。   不知道這些人家裡有沒有他們自己家的?   他起身邁步向外,走了幾步,又停下腳。   與其說小廝打聽出來了,不如說秦夫人讓他知道的,但偏偏又留一半,就等著自己去問呢。   秦十三郎笑了。   我偏不問。   他腳步一轉。   「走,難得歇息一日,我們太平居吃酒去。」他說道。   小廝應聲是樂顛顛的跑去牽馬。   日正午,驅散了冬日的寒氣,太平居裡雖然沒有過路神仙,但樂得自在卻是司空見慣,廳堂裡已經坐滿了人,因為天冷來晚的人有些遺憾的只得約明日的位置,在門外等候位子的人卻是不多了,但也不是沒有。   「拼八樣點心好了,是哪位要的?」一個夥計提著一盒子大聲問道。   門廳外的草棚下,守著炭爐坐著的春靈立刻站起來。   「是我。」她忙說道,疾步到門邊。   「又是你啊。」那小夥計看著她笑道,「小娘子,你可是隔三差五就來買呢。」   春靈嘻嘻一笑。   「我家姐姐喜歡吃。」她說道,「都怪你們家的點心做得好。」   這話小夥計愛聽,笑著將盒子遞給她。   「你家吃飯的人真多啊。」春靈看了眼廳堂說道。   「是啊是啊,小娘子別總吃點心,也來我們這裡嘗嘗飯菜。」小夥計笑道。   春靈笑了笑。   「我家姐姐不方便出來。」她說道。   正說著話,門前引客的夥計高聲唱諾。   「秦公子,您來了。」   秦公子?   果然會來這裡…   春靈眼睛亮亮的回身,看著披著大鬥篷的少年郎君揚手甩開韁繩,一面解下兜帽露出笑容大步而來,蕭瑟的冬日裡頓時添上一筆濃墨亮彩。   「秦公子怎麼這時候來了?」   身後門內傳來女子的笑聲。   春靈忙低下頭站開幾步,眼角的餘光看去,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娘子。   「沒地方了,下次請早。」婢女說道。   秦十三郎笑著沒有理會。   「你家娘子可不會說這種話。」他笑道,伸手點了點。   婢女笑著屈身施禮。   「你今日怎麼來這裡?神仙居那邊不忙?」秦十三郎問道。   「豆腐坊要擴蓋一下。」婢女說道,待秦十三郎進門後才落後幾步跟上,「郎君,你和那老和尚說說唄,給我們漲漲價…」   「還用我說?半芹姑娘你伶牙俐齒的,老和尚哪裡說得過你?」   「老和尚說不過我,乾脆就不說話了…」   看著二人說笑向內而去,轉上二樓,春靈忍不住跟上前一步。   「小娘子?」門前的夥計有些不解的問道。   春靈忙後退。   「你家的豆腐也能買了帶走嗎?」她問道。   夥計笑著搖頭。   「如今供不應求,實在不能外賣了。」他說道。   春靈點點頭岔開了話題也就不再說了,抱著點心盒子走開了,坐上車又回頭看了眼。   這太平居就是那女人在京城的根基嗎?這兩個人就是那女人留在京城的守門人嗎?   隨著車行太平居在眼裡由小變大由大又變小。   春靈伸出手,對著正午的陽光伸開兩根手指,籠住了視線裡變的小小的太平居,然後輕輕的一捏,日光下太平居消失在視線裡,她仰頭無聲的笑了。   …………………..   一塊石頭投入池水中,濺起水花。   程七娘甩了甩手,帶著幾分氣悶回頭。   「喂,你到底想玩什麼?」她問道。   身後程嬌娘正打量四周,神情有些悵然。   家裡已經走了一遍了,與她的記憶裡沒有任何的重合。   「那邊是什麼?」她伸手指著遠處問道。   程七娘抬頭看了眼。   「那是外邊。」她說道。   「你家,就只有這麼大?」程嬌娘問道。   這語氣怎麼聽起來這麼讓人不舒服?   程七娘哼了聲。   「這麼大的家想住的人還住不了呢。」她說道。   旁邊的僕婦忙給程七娘使眼色,程七娘只當看不到。   程嬌娘不以為意。   「出去看看吧。」她說道。   「這麼冷的天出去幹什麼?」程七娘不高興的說道,說完了又想到母親的叮囑,便又耐下性子,「外邊沒什麼好玩的,髒兮兮的亂糟糟,還有好些討飯的人…你要想出去玩,等改日大家一起去。」   「你不用陪著我。」程嬌娘笑了笑說道,「我自己去走走。」   「你怎麼不聽話啊。」程七娘不高興的說道,跟上來幾步,「你跟我回去,我教你玩下棋..」   「我會下棋,不用教。」程嬌娘說道,腳步不停。   會下棋?一個傻子會下棋?   程七娘撇嘴無奈的跟上去。   荷花池這邊臨著後門,走了沒多遠就到了,後門的僕婦見程七娘來了忙恭敬的打開門。   喧鬧聲便撲面而來,一群小孩子笑鬧著來回跑過,肩挑手背的男人女人忙碌的走過。   「這邊很大啊。」程嬌娘說道,看著隔著一條路的對面。   高低不平新舊不一的各種房屋錯落交織烏壓壓。   真是個傻子,大街野地裡也大,你去住啊。   「那是南程。」程七娘說道,一面帶著幾分嫌惡抬袖子掩口鼻,一面對身旁的僕婦抱怨,「臭死了,和母親說,不要他們在門前住著,養的豬狗雞鴨的真髒,把這邊都拆了清空,最好再壘牆擋住,離咱們家遠點…」   程嬌娘已經抬腳邁步,看著那邊完全不同的天地的景象。   南程….   北程家裡,程大夫人正見客。   「你們是京城秦家的人?」   程大夫人看著進門的兩個婦人,帶著幾分好奇問道。   穿著打扮看起來是不錯,與她們江州的這些婦人舉手投足都有些不同。   「是。」一個婦人含笑答道,目光落在程大夫人身上,「您是程娘子的伯母?」   程大夫人點點頭。   「我是程家的當家人,請問你們有什麼事?」她問道,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攥起來。   「是這樣,我們家夫人給程娘子說了幾門親事,不知你們家意下如何。」婦人開門見山說道,一面將一個盒子打開推過來。   果然!   程大夫人只覺得心揪了一下,視線落在盒子裡,幾張庚帖擺放的整整齊齊。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家…   縱然是周家的安排,但能說動公主府秦家出面,想必挑的人家也不會很差…   跟京城的人家聯姻呢…   程大夫人的手忍不住想要伸過去。   屏風後有輕聲的咳嗽響起。   程大夫人驚回神坐正身子。   這些人家再好,也跟她程家沒有干係…不過是為周家做了嫁衣。   人總得要為自己多考慮一些吧。   「那真是多謝了。」程大夫人說道微微一笑,伸手將盒子推回去,「不過,我家嬌娘已經定親了。」 第三十章為己(為書友會盟主加更)   看著秦家的來人收拾了盒子施禮告退,程大夫人有些怔怔。   「姐姐。」王夫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伴著腳步聲從屏風後轉出來,看著魂不守舍的程大夫人,「你該不會真動心了吧?」   程大夫人笑了。   「怎麼會。」她說道,「要是別的姑娘也就罷了,只是她,人貴有自知之明,那些人家怎麼可能是為了她。」   那些人家,還真的是為了她。   不過這話王夫人是不可能說了,人總要為自己考慮的多一些吧。   王夫人有些心虛的笑了笑。   「其實,那程娘子自己就看上我們家十七了。」她說道。   「那自然是,我們十七多好啊。」程大夫人說道。   「那事情就說定了,庚帖已經交換過了,餘下的事我回去安排下這幾日就一氣兒做完,十一娶親,臘月過年。」王夫人笑道,一面抬腳往外走。   「這麼累,歇息再走吧。」程大夫人關心的挽留道。   「不了,不了,我還是早些回去吧。」王夫人笑道。   「去吧,別讓十七等急了。」程大夫人笑道,一面起身相送。   正邁出門的王夫人腳步微微踉蹌一下,伸手扶住門框。   十七….   家裡還眼巴巴的等著呢,這可怎麼辦才好?   「吳娘子,怎麼辦?沒想到程家竟然拒絕了,這,這跟夫人猜測的不一樣啊。」   程家門外,兩個僕婦面帶焦急問道。   手裡還抱著庚帖盒子的婦人神情也有些焦急。   「竟然根本就不動心…」她亦是說道,回頭看程家的大門。   所以說出門在外總有很多意外之事。   「難道我們就這樣回去嗎?」另一個僕婦問道。   「那怎麼成?」吳娘子立刻搖頭說道,「什麼都沒辦呢怎麼回去。」   「那現在找誰啊?」僕婦們說道,「直接找程娘子嗎?」   話說到此,那邊巷子的角門一陣熱鬧,一群人說說笑笑的走出來。   「我們這裡的彩球戲特別好看,曹爺你們在京城也沒看過這麼熱鬧的。」金哥兒帶著幾分得意說道,一面不忘補充一句,「我請客。」   曹管事等人笑著也沒有客氣。   「好啊,那就讓金哥兒破費了。」他們笑道。   「金哥兒!」   婦人的聲音傳來。   「可是程娘子的金哥兒?」   曹管事金哥兒等人一怔,看向含笑走來的幾個婦人,以及她們身後的馬車和四個騎馬的護衛。   「是秦家的媽媽們?」曹管事一眼就認得馬車的徽記了,忙上前施禮。   他鄉遇相識,秦家的婦人們鬆了口氣,雖然眼前的這些人並不認得,但心裡卻很親近。   「你們是剛到還是見過…」曹管事問道,一面指了指程家的內院。   「見過了。」吳娘子說道,「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曹管事便明白了。   「那這樣吧,你們長途奔波而來也累了,我們找個茶肆坐下一面說一面歇息,可好?」他問道。   吳家婦人們都笑了,屈身施禮。   「那就多謝了。」   「金哥兒,你看..」曹管事又轉身含笑問金哥兒,「你們這裡最好的茶肆..」   「跟我來吧。」金哥兒挺著胸脯說道。   範家園子,是江州府最有名的食肆,鬧中取靜,除了街面的兩層樓雅間,後院裡的花園裡也布置精妙。   以往這種地方,當小廝的可沒機會踏入,當然如果能作為公子的貼身小廝也許有這個可能,但金哥兒以前連坐公子貼身小廝的念頭都沒想過,這種地方他便是想都沒想過會進來,而且還是作為請客的主人進來。   看到人過來,自有負責車馬的夥計跑來,點頭哈腰的招呼,待看清眼前的人不由瞪大眼。   「哎哎,你是程家後河沿上的金哥兒?」那夥計驚訝問道。   金哥兒認出他。   「寶哥兒。」他笑道,一面伸手拍他的肩頭,「真是好久不見了。」   「你,據說被賣了..」夥計問道,一面打量金哥兒。   這小子身上的衣服看起來不起眼,但作為範家園子的夥計練就一雙火眼,一眼就分辨出質地優良,是那些來往於後花園雅間裡的有錢老爺們家常才穿的那種。   不可能吧?   「什麼呀,別亂說了,快給我們安排最大最好的雅間。」金哥兒說道。   最大最好的雅間!   「金哥兒,你瘋了啊,你知道那得多少錢…」夥計下巴差點掉了,拉住他低聲說道。   金哥兒從懷裡拿出一袋錢,才要扔給夥計,旁邊那個一開始準備迎接但聽到車馬夥計的話便停下待聽了說要最大最好的雅間時又站直了身子的知客,此時再不猶豫一步站過來。   「客官,您跟我來。」他高聲唱諾說道,擠開了車馬夥計,躬身做請。   看著金哥兒帶著不下二十人呼啦啦的進去了,車馬夥計在門外呆傻的幾乎忘了趕馬車。   瘋了吧…   哪怕不吃東西,進最大最好的雅間也要花去他一年的工錢,更別提再多多少少的吃點喝點什麼,那錢只怕是他一輩子掙到的工錢吧,這還是他能保證一輩子都在範家園子裡當夥計。   一會兒是不是就要被打個半死扔出來?   不理會外邊夥計的擔憂,雅間裡金哥兒等人已經坐定,範家園子雖然接待的都是有錢人,但如此人數眾多的包場擺席一年之內屈指可數,頓時整個園子裡都忙碌起來。   掌柜的親自過來招待,冷碟果子以及茶先上,注碗盤盞果菜碟水菜碗等待傳喚,筵前歌唱的打酒的妓女也正被點了抱著琴款款而來,忙而不亂,亂而不鬧。   一切安排妥當,掌柜知客退出去,屋中的人互相介紹飲了茶,伴著妓女們的歌唱,秦家的吳娘子衝曹管事施禮。   「我們受夫人之命來辦一件事,但適才被程大夫人拒絕了,一時不知道怎麼好,所以討曹爺一個主意。」她開門見山說道。   「跟我家娘子有關?」曹管事問道。   吳娘子點點頭。   「夫人來之前囑咐我們不需要去麻煩程娘子,說找這家的家長便能做主,你看如今怎麼辦?」她說道。   曹管事便笑了,看向金哥兒。   「那你們要問金哥兒了。」他說道。   不管怎麼說,他們是周家的人,而金哥兒才是這娘子貼身的小廝。   所有的視線看向金哥兒。   「什麼事?是有人欺負我家娘子了嗎?」金哥兒亦是毫不客氣的問道。   「是有關娘子的親事。」吳娘子也沒有遲疑答道。   金哥兒便嗨的聲笑了。   「這種小事,不用找我們娘子。」他說道,擺擺手。   小事?   果然問對了,跟夫人的意思差不多。   「那..」吳娘子忙前傾一些,更幾分恭敬問道,「我們還能如何?」   「你們找了大夫人。」金哥兒端起茶碗一面吃一面含糊說道,「還沒找二夫人呢....」   二夫人?   她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直接就被程家的當家夫人攔住拒絕,要再見一位夫人只怕要費些心思。   吳娘子笑了,俯身略施禮。   「那就有勞金哥兒費心傳個話了。」她說道。   金哥兒舊相識夥計一直蹲在門口,來了客人也不再理會,頂著白眼挨了幾聲罵也不肯離開門口,唯恐錯過要上演的好戲,但結果一直等到金哥兒等人呼啦啦的出來,也沒有看到暴打吃白食騙子的場景,反而看到的是掌柜的親自送出來,臉上笑的如同開了花。   「小爺,您走好,歡迎下次再來。」掌柜的笑著說道,還殷勤的輕輕地抻了抻金哥兒平平展展的衣角。   一行人說笑著走開了,車馬夥計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還沒回過神。   「..這是哪家的公子啊,出手好大方…」   「…是啊是啊你看給我的賞錢,夠我一個月的了…」   廳中兩個妓女正開心的說笑。   給妓女的賞錢竟然那麼多..   車馬夥計咽了口口水。   「是啊,這是哪家的公子啊?怎麼以前沒注意過?真是出手大方啊。」掌柜的也感嘆說道。   哪家的公子?   「根本就不是什麼公子。」車馬夥計忍不住說道,「他,他是北程家一個小廝而已!」   一個小廝!   在場的人都瞪大眼。   「程家的一個小廝?」掌柜的驚訝說道,「我的天,都說北程有錢,竟然有錢到這種地步了啊!一個小廝就能一擲百貫,眼都不眨眼!」   程七娘蹬蹬跑入程二夫人的廳堂帶起一陣寒風,徑直坐在炭火邊暖手。   「你姐姐呢?」程二夫人忙向門外看,一面拿起自己的手爐,等著塞給程嬌娘。   門外卻空空,只有僕婦丫頭散開。   「她是個傻子,我才不陪一個傻子在外邊逛呢。」程七娘說道,一臉不高興。   「你這孩子!我怎麼囑咐你的?」程二夫人皺眉嗔怪道,「她是傻子,所以才要你哄著嘛,你連一個傻子都哄不了嗎?」   「她根本就不聽話。」程七娘爭辯道,「我讓她往東她偏要往西…」   「誰讓她聽話了,你順著她不就行了!」程二夫人伸手點她的額頭說道。   「我才不要跟她在南邊臭烘烘的地方轉呢。」程七娘哼聲說道,「她就是個傻子!做的事古怪!」   程二夫人不再理會她,忙問程嬌娘。   「在南邊巷子裡走了走,又去河邊了。」僕婦答道,「夫人放心,我們說七娘子小怕冷才先回來的,那邊也留人陪著呢。」   程二夫人這才點點頭。   「拿著手爐去給她送去。」她又吩咐道。   正說話,門外有僕婦慌張的跑進來。   「夫人,夫人。」   「又怎麼了?」程二夫人皺眉不悅道。   「夫人夫人,我適才聽後河沿洗漱的婆子說有人來向程嬌娘提親了。」僕婦急急道。   「這有什麼稀奇的,親事都定了..」程二夫人漫不經心說道。   「不是的,不是大夫人娘家的,是京城來的人,拿了好些庚帖,不止一家呢..」僕婦忙忙說道。   程二夫人嗯了聲,然後才回過神,猛地坐直身子。   「你說什麼?」她疾聲問道。   僕婦上前幾步。   「…剛來了的,門外的人都看到了…說是公主府秦家…」她低聲說道。   「公主府!」程二夫人拔高聲音喊道,伸手抓住僕婦的胳膊。 第三十一章聽到   兩個僕婦急匆匆進來,一直在廳中坐立不安來回踱步的程二夫人忙迎上去。   「怎麼樣?」她問道。   「沒錯,正是這樣,來了兩個婦人,京中口音,已經見過大夫人了。」僕婦點頭說道,「門外廊下的僕婦親耳聽到了,說是提親,還不止一家,庚帖都帶來了。」   程二夫人有些呆呆的坐下來。   「真的是給那傻…給嬌娘說親?」她猶自有些不信的問道。   「沒錯,夫人,門前的人說了,人家叫門開口提的就是程嬌娘,要找程嬌娘的家長。」僕婦忙忙說道。   「還有,王家夫人當時也在場。」另一個僕婦低聲補充道。   難道是周家的安排?   周家竟然能請動公主府的人?   程二夫人握著手怔怔一刻,猛地一拍几案。   「家長!我們才是嬌娘的家長!她一個伯母算哪門子家長!」她喝道,「竟然就自作主張毀了我們嬌娘的婚姻大事!」   憤怒,要憤怒,想一想如果是七娘被人毀了好姻緣,她會怎麼做?   她會撕爛那人的嘴!跟她拼了命!   「王十娘,我跟你…」程二夫人喊道,起身就往外衝。   嚇得幾個僕婦忙死命攔住。   「夫人,夫人,問清楚了再做定奪,那秦家的人還沒走呢…」   「是啊是啊,看看人家怎麼樣,如果只是掛著公主府的名號,其實並不是什麼好人家,也沾不到什麼好處…」   大家紛紛說道。   對,如今還沒問清楚,不可貿然行事。   「快去叫老爺回來!」程二夫人氣喘籲籲的喊道。   那個傻兒回來不算什麼要緊事,程二老爺回不回來無所謂,但如今關係到更好的結親人家更大的前程好處,這可就是天大的事。   「就跟他說我就要死了,連夜趕回來,明天必須到家!」   程二夫人趕著僕婦慌裡慌張的去了。   僕婦走了,程二夫人到底是坐立不安。   「那秦家的婦人住在哪裡?」她問道。   「就在城中悅來居。」僕婦答道。   程二夫人神情變幻一刻,招手讓僕婦近前。   「你們去想法子讓她們知道咱們的意思…」她低聲說道。   僕婦心領神會點點頭應聲去了。   程二夫人在廳中呆站一刻。   「嬌娘呢?」她回過神問道。   「在河邊…」僕婦上前答道,手裡拿著手爐,「夫人你讓我去給送手爐..」   「那你還不快去!」程二夫人豎眉喝道,「凍壞我的嬌娘你擔當的起嗎?」   僕婦慌張的忙應聲疾步出去了。   風從河面上襲來,已經落盡的垂柳枝條搖搖擺擺,冬日裡也不減妖嬈姿態。   「娘子,冷不冷?」半芹問道。   看著河面的程嬌娘搖搖頭。   「上一次咱們從這橋上過,因為天晚了都沒仔細看。」半芹笑著說道,一面也向河裡張望。   河水淺淺,冬日裡看起來有些渾濁,此時正有幾個婦人在河邊洗衣,說笑聲從河沿下傳上來。   「不該有個河的。」程嬌娘說道。   半芹沒有聽清。   「什麼?」她問道。   話音才落,就聽一旁傳來說話聲。   「…..此卦是好,只是這裡不該有河..…」   此時她們正穿過一條巷子口,程嬌娘和半芹下意識的轉頭看去,見巷子裡正或蹲或坐著一群大大小小的孩童,聚圍在一起,看不清圍著的人,只聽到有清亮的聲音傳來出,以及一個竹杆子豎起,其上的花旗隨著風搖搖擺擺。   「…..河倒不必過宅,想來當初是有高人看過,雖然過宅一時子孫興盛,但卻易散福…你以後要是有出息了,切記著第一件事就要把河填了,好了,我給你算卦了,你給我一文錢…」   「我沒有錢!」孩童的笑聲想起。   「那怎麼行?卦不走空…」年輕的男聲拔高聲音說道。   半芹忍不住笑了。   「娘子,是賊不走空吧?」她笑問道。   程嬌娘笑了笑沒說話,收回視線繼續向前。   「…沒錢?沒錢你去你家給我拿個炊餅吃也行….」   身後巷子裡傳來年輕男人的嬉笑聲。   原來是個混吃喝騙小孩子的懶漢,半芹搖搖頭緊走幾步跟上程嬌娘,迎面有六七人大步跑來一面跑一面看,從程嬌娘主僕二人身邊過去了。   「六哥!在這裡!」   身後傳來喊聲。   半芹不由回頭看去,見那群人停在了巷子口,其中一個伸手指著其內。   「…這個小騙子在這裡!」   小騙子?是剛才那個哄小孩子炊餅的人吧?   「….程平你別跑!」   身後亂成一團。   半芹抬腳前行卻一頭撞在程嬌娘身上。   「娘子?」她不解的問道。   程嬌娘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住了腳,神情有些怔怔。   「程平..」她口中慢慢的吐出兩個字,旋即猛地轉過身。   半芹不由後退一步,看著娘子陡然明亮的眼。   「娘子,怎麼了?」她問道。   程嬌娘卻是沒有說話,抬腳向後跑去。   程平!   「娘子!」半芹嚇一跳,她還是頭一次見自己家娘子跑走,曾經蹣跚不能行,到後來慢慢走動,再到如今行動自如,但一直是端莊穩穩緩步,連疾走碎步都幾乎沒有過,更別提提裙而跑了。   出什麼事了?   「出事了出事了。」   門外僕婦的喊聲讓程大夫人再次驚坐起來,因為起的太猛,程大夫人頭暈眼花,肋間還隱隱做疼。   「又怎麼了?」她氣聲喝問道。   「程娘子好像跟人打起來了..」僕婦跪坐在廳堂裡面色發白的說道。   「哪個程娘子?」程大夫人喝道。   竟然敢驚擾自己歇息,她一定不會讓這個娘子再姓程!   「是程嬌娘。」僕婦忙答道。   這個女兒沒有跟著家裡排序,稱呼起來真是彆扭啊。   「她?」程大夫人驚愕不已。   「是啊是啊,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帶著的周家的人已經把人圍起來了,就在河邊。」僕婦忙說道。   還打到門外去了…   他們程家這麼多年都沒有這樣丟臉過!   程大夫人伸手按著肋間,只覺得疼痛加劇。   這個掃把星!這進門才不過兩天,就鬧得家宅已經不安,在這樣下去,自己這條命只怕都過不了年了!   「快去叫老爺回來!這個月就把親事辦了!」她喊道,一面抬腳向外疾走。   僕婦們忙應聲是。   程大夫人帶人出門時,河對岸已經站了好些閒人往這邊看得正熱鬧,這一邊周家的十幾個隨從在一條巷子裡正圍著幾個人,一個個神情不善,蓄勢待發。   曹管事等人住進了下人院,但還是分派的人在程家四門左右守候,所以程嬌娘出門的那一刻,周家的隨從便知道了,便有兩個人遠遠的跟隨相護,當看到程嬌娘突然跑向一條巷子,且巷子裡傳來男人的呼喝,兩個護衛毫不猶豫的一個上前一個跑去就近的門喊人。   一個喊人一個跟來,就這樣一眨眼的功夫既保障了娘子身邊有人,也保證了後續幫手的湧來。   當曹管事跑來時,那個指著程嬌娘叫囂一句的男人已經被打趴在地上,而其他人也被這兇猛的突然冒出來的隨從嚇呆了。   「快說!」曹管事喝道,伸手指著面前的人。   面前有六個大漢,此時卻如同小雞崽子一樣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真是嚇死人了,不過是衝那娘子喊了句你想幹什麼少多管閒事,就被一拳打倒在地,最要命的是明明還是那娘子先喊他們的。   知道北程的人惹不得,沒想到原來南程的人也惹不得啊。   早知道挨了騙就挨了騙,反正也就一文錢而已,看眼前這些人氣勢洶洶,不知道挨頓打能不能了事…..   「我們不敢了我們們不敢了。」他們亂亂的喊道,「大爺們饒命。」   曹管事帶著幾分滿意直起身子,看向一旁的程嬌娘。   「娘子,他們不敢了。」他說道。   「誰讓他們說這個。」程嬌娘說道,皺了皺眉頭,看向地上蹲著的六人,「你們方才要找的人是誰?」   方才要找的人..   一個張口就要說,被另外一個機靈的按住了。   「沒有,沒有。」那人一臉堅定的忙忙說道,「我們什麼人都不找,我們是走錯路了!」   瞧瞧,聰明人!   娘子問的聰明,這人答的也聰明!   曹管事帶著幾分讚嘆點頭。   程嬌娘看著這男人笑了。   「我也要找這個人。」她說道,「你誤會了。」   誤會了…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這麼說這娘子喊的那聲站住,其實是對那小騙子說的?   如果他們不誤會是有人要出頭幫忙而怒聲答話的話,說不定此時被揍的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就是那小騙子了…   「那你不說清楚點!」一個男人忍不住委屈以及惱火的喊道。   話音才落,那娘子身旁的隨從立刻瞪眼吼了聲。   「你吼誰?」他們吼道。   男人嚇得坐在地上。   帶著這樣的傻橫隨從,怎麼能好好說話,不鬧出誤會才怪呢!   「那個男人是誰?」程嬌娘再次問道。   「就是這南程的人。」這一次男人們終於答的乾脆的利索了,伸手向裡面的巷子指去,「叫程平。」   程嬌娘上前一步,看著這說話的男人。   「叫,程平?」她重複一遍問道。   這小娘子長得美,說話聲音也柔美,但不知為什麼,看著她的面容再聽她說出這三個字,幾個男人覺得心被揪住一般,似乎自己的回答至關重要。   「是,叫程平。」男人不由鄭重的點頭。   程平!   程嬌娘抬起身看向巷子裡,疾步向內而去。   見她就這樣走了,在場的人有些怔怔。   「快跟上!」曹管事說道自己忙跟上,一面利索的將袖子再次往上推了推。   原來正主還沒抓到呢。   大家應聲是呼啦啦的湧上去。   地上的六個男人你看我我看你。   「那我們呢?」一個愣愣問道。   「跑啊,還等著人家請咱們吃飯嗎?」一個男人喊道。   一群人這才起身擠出人群跑開了。   熱鬧散去圍觀的人卻沒有散去,因為被周家的隨從隔開,也聽不清他們到底說了什麼,好一通打聽才知道個大概。   程大夫人帶著人過來已經看不到程嬌娘和周家的隨從。   「到底怎麼出什麼事了?」她豎眉問道,看著面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人群只覺得氣悶。   便有一個僕婦上前來。   「夫人,說是為了一個男人…」她低聲說道。   為了一個男人!   程大夫人伸手扶住腰肋,兩耳嗡嗡眼冒金星,她還是一頭跳進河裡淹死了的好!   *************************   謝謝新盟主zzzzaa222,謝謝。我會再單獨為你加更一章,咳但不是今日,今日已經更新將近一萬字了,謝謝大家一直的支持,我繼續努力去。 第三十二章難眠   破敗雜亂,堆滿了木柴以及各種草棚子的巷子裡幾乎無從下腳。   突然湧進來的這一群衣著鮮亮的人,讓巷子裡的人也都湧出來,好奇而又不安的打量著。   因為事情突然,一開始還以為要起了糾紛跟著程嬌娘的程家的僕婦都嚇得躲開了,所以待程嬌娘進了南程雜居這裡時,她們一時都沒跟上來,周家的隨從以及這個小娘子,在這些人眼裡是陌生的存在。   質地良好衣衫,大大的兜帽下露出的半張臉已經足矣讓看到的人炫目的小娘子,俊俏的婢女,高大威猛的隨從,以及外鄉人的口音。   他們這種地方還是有這樣的人到來。   「打聽個人,打聽個人。」曹管事大聲說道。   「要打聽什麼人?」一個年長的老者站出來問道,帶著幾分拘束幾分樸素的好客。   「程平。」曹管事說道。   程平?   四周的人對視,面帶疑惑,竟然似乎不認得。   「程平?」老者說道,搖搖頭,「我們這邊沒有這個人。」   說著伸手一指。   「要麼你們去北程問問。」   這些人一看就是有錢人,結交的應該也是有錢人吧,雖然都姓程,但他們這邊的程卻不是有錢人。   「小騙子。」程嬌娘開口說道。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楞下了。   這是罵人?   「找小騙子。」程嬌娘說道。   在場人的恍然。   「你是找那個小騙子?」老者問道,邁上前一步。   程嬌娘點點頭。   「原來是找小騙子!」   「小騙子原來叫程平?」   「哎呀這小騙子惹禍了吧?我早就說不能留他..」   四周頓時議論紛紛。   這樣就找到了,程嬌娘鬆口氣。   「他住在哪裡?」她問道。   「他啊,原來住在素娘子家那邊吧。」老者說道,一面看四周的人。   「現在不住了,前幾天風颳倒了窩棚,被人撿了當燒柴了,他還沒找到地方住呢,每天這裡混一天那裡混一天..」有人大聲說道。   「哎,小娘子,他是騙了你們的錢了嗎?他雖然姓程,可是算不得是我們程家的人啊。」也有人帶著幾分擔憂說道。   程嬌娘默默的聽了,抬手。   「找。」她說道。   曹管事立刻領會,邁上前一步。   「找他過來。」他說道,從腰裡解下一個錢袋一晃,「這是賞錢。」   漸斜的日光下,這個金絲繡袋在現場人眼裡閃閃發光,一瞬間的寧靜之後,巷子裡雞飛狗跳。   大人趕著孩子,老人也不落後,端著簸箕的扔掉了簸箕,拎著衣服的扔掉了衣服,到處一片奔走,以至於跟上來的程家的僕婦都被撞的避讓不及。   「你們幹什麼?」僕婦們喊道,這場面讓她們有些嚇到了。   作為程家夫人們跟前的得力僕婦,南程的人幾乎都認得她們,如果有機會見了遠遠的都會來陪笑招呼,但近日站得這麼近,近的都被人撞的轉個圈,竟然沒有一個人跟她們陪笑問好,一個個的直著眼就跑開了。   人很快就跑光了,原本亂鬨鬨的巷子裡只剩下程嬌娘一行人。   「娘子,坐下等吧。」曹管事從一旁搬來不知誰家的準備燒柴的樹墩說道。   程嬌娘裹衣坐下。   等什麼?真等那個男人啊..   程家的僕婦們你看我我看你互相使個眼色。   「娘子,夫人找你呢,咱們先回去吧。」一個便上前說道。   「我還有事,等我忙完了再去見她。」程嬌娘說道。   好大的架子!   僕婦們面色愕然。   按照習慣遇到懂事的就勸說幾句,遇到不懂事的那就乾脆架起來就走,但此時這個娘子似乎勸說不管用,那就是不懂事,但不懂事她們也沒辦法架起來就走….看看旁邊這十幾個虎視眈眈的男人們吧,相信她們如果敢稍微有哪一點冒犯的動作,這幾個男人便會如同撲食的餓虎將她們生吞了。   場面一時凝滯,當然只是這幾個僕婦的凝滯。   對於她們的所想所愁,程嬌娘等人毫不在意。   隨著這裡的人跑開,其他的地方的喧囂也不時的響起,很快在這一片蔓延開來。   不過遺憾的是,直到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消失也沒有人找到這個程平。   「娘子,這小子肯定是躲起來了,以前也鬧過這樣的事。」老者說道,「這小子大概是被追打的習慣了,躲藏很拿手的…..你看要不你先回去,我們繼續找..」   「是啊娘子,先回去吧。」僕婦們也忙勸道。   程嬌娘站起來。   「好,你們繼續找。」她說道,轉身邁步。   曹管事將手中的錢袋一拋。   夜色昏昏中老者動作敏捷的穩穩接住。   「找到了,再給賞錢,這個就當是辛苦費了!」曹管事說道。   這一袋子錢得有一貫吧!這只是辛苦錢!太大方了!   現場頓時喧囂起來。   看著那被擁簇的小娘子轉身大步而去,夜色裡寬大的鬥篷飄飄。   「這是什麼人?」老者忍不住喃喃問道。   「有大夫人和二夫人的婆子們陪著呢,還很恭敬,應該是那邊的貴客吧?」有人大聲說道。   方才大家都忙著尋找,很多人沒看到那幾個僕婦,就算看到的也顧不上搭話,此時消停下來,看著跟著那小娘子身後而去的僕婦,眾人漸漸回神。   「我想起來了!」有人大聲喊道,「是前天進門的那個傻兒!我記得這身衣裳!」   伴著這句話,更多的人反應過來了。   「對,對我也記起來了,那些隨從!」   「沒錯沒錯,就是她,我當時就說了是個天仙似的人兒!」   「這哪裡有半點的痴傻啊!那邊的人都瞎了眼嗎?竟然說是個痴傻兒!」   南程這邊註定這個夜喧囂難以平靜,北程這邊也好不到哪裡去。   「到底是什麼人?」   程大夫人已經坐不住了,自從從門外回來後就一直躺著,連晚飯都沒吃,看著打聽回來的僕婦有氣無力的問道。   「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不知道。」僕婦答道,「這個男人是去年才來咱們這邊的。」   「去年?」程大夫人聞言撐著身子坐起來,「這麼說不是咱們程家的人?那怎麼讓他住進來了?趕快趕走趕走!」   「我也不清楚啊,只說是從蜀州來的,老爺發了話讓住進去的,具體怎麼回事大家倒是不清楚,整日也沒個正事,四處招搖撞騙為生,東混一日西混一日,那邊也是煩的不行,說連小孩子都騙…」僕婦說道。   這樣的人?程大夫人皺眉。   「是也騙了她嗎?」她問道。   「夫人不會的,她才來了三天,這是第一次出門。」僕婦斷然否認道。   那倒也是。   程大夫人默然一刻。   「那,這人長得怎麼樣?」她忽的垂眼問道。   僕婦的神情有些古怪。   這,這,這說的好像那程嬌娘是個什麼人似的….   「夫人,長得怎麼樣,又能怎麼樣,那樣的人…」她忍不住笑道。   程大夫人哼了聲。   那樣的人又如何?一個傻兒…曾經的傻兒,就算如今好了,肯定也和常人不一樣,懂什麼,凡事不過是看皮囊而已。   「看著點,不許她再出門給我丟人。」她說道。   看著點倒不是什麼問題,只是能不能看住才是問題。   僕婦神情複雜低頭應聲是。   程大夫人擺擺手,僕婦們忙起身退出去,放下簾帳,挑滅了幾盞燈的室內陷入夜色的寧靜中,只是閉上眼的程大夫人卻依舊難眠,這幾日的事反覆的在腦中迴旋,只轉的她心煩。   程大夫人疲憊的吐出一口氣翻個身。   邁進門的程二夫人也聽到了僕婦說這件事,不過從進門就帶著笑的她根本就不在意。   「找人?那就找唄,我家嬌娘愛找什麼人就找什麼人。」她說道。   僕婦們笑了。   「夫人,看來見到那秦家的婦人了。」她們笑道。   程二夫人抿嘴一笑。   「我不過是去逛個鋪子看看有沒有新進什麼料子,就被人堵住了,非要拉著說了半日。」她故作幾分無奈,眼裡卻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那怎麼樣?」在家沒跟去的親近僕婦忙問道。   程二夫人微微一笑。   「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知道她們說的真假,等老爺回來再做定奪吧。」她笑道,「畢竟是老爺的長女的親事呢,我還是不插手的好。」   她在老爺的長女五個字上加重的語氣。   僕婦們便明白了都笑起來屈身。   「那先恭喜夫人了。」她們低聲笑道。   「胡說什麼,去,去。」程二夫人故作不悅的擺手,說著自己也撐不住笑了。   真是沒想到,周家竟然給安排的如此大手筆!怪不得不再跟著折騰嫁妝,原來是更看重的是關係!   有了關係,攀上原本這輩子都不可能攀上的關係,從此以後她們家可不一般了,錢算什麼,有了這曾關係,那些嫁妝誰還敢跟她搶。   不止是嫁妝,是將來的關係,還有她的子女們將來的姻緣。   那到底是選公主府秦家好呢,還是選那什麼奉禮郎家?或者那個觀察判官家?   僕婦們圍著已經卸去了朱釵,換上家常裡衣的程二夫人卻毫無睡意。   哪裡能睡得著!恨不得一眨眼就到了天明程二老爺回到家中將這件事做個定奪!   而今夜不能入眠的人何止他們,回到家的王夫人儘管一身疲憊但睡意全無,她看著兒子歡天喜地的起身,只覺得頭疼欲裂。   「我就知道母親什麼都能為我辦到。」王十七郎紅光滿面的說道。   「又不是什麼大事。」王夫人擠出一絲笑說道。   「是啊是啊。」王十七郎連連點頭,看著王夫人,「哎呀,母親,你的臉色好差啊…」   王夫人下意識的伸手撫臉,她這還是第一次哄兒子,破綻必然百出吧,再掩飾也掩飾不住的…   「母親這幾日為了我奔波,都累成這樣。」王十七郎又跪坐下來,帶著滿滿的心疼施禮,「母親快些歇息吧。」   王夫人鬆了口氣,只是笑的更難看。   「你也快去睡吧。」她說道。   王十七郎歡天喜地的起身。   「那我也去睡了,我也好久沒有踏實的睡過了。」他說道,一面一步三跳的出去了。   「睡個好覺,睡個好覺。」   院子裡還傳來他的吼聲,待聲音漸漸遠去,屋內的王夫人的臉立刻塌下來。   側門響動,王老爺邁步出來。   「你這要瞞他到什麼時候?」他搖頭說道。   「不瞞著怎麼行,你看十七高興瘋了,要是知道…知道的話,只怕真要瘋了。」王夫人嘆氣說道,伸手按著額頭。   「可是說了要下個月成親的,這種事新郎怎麼瞞得住?」王老爺笑道,「又不是新娘子,哪怕不樂意繩子一綁送入洞房了事。」   「能瞞幾天算幾天吧。」王夫人有些煩躁說道。   「也別擔心,他就是被嚇到了,過幾日忘了,再勸勸他就行了,成個親娶個妻而已,又不是要他的命。」王老爺倒是輕鬆滿意的笑道。   但願吧,王夫人掐著太陽苦笑一下。   「都是你太嬌慣他了,好了好了,也累壞了,快些睡吧。」王老爺說道,一面邁進臥房。   能睡得著才怪呢,王夫人吐出一口氣坐著沒動。   事情怎麼變成這樣了?王夫人百思不得其解。   夜色沉沉,萬物靜籟,荷花池中山石多,所以夜風也變得比他處古怪一些。   嗚咽的風聲從窗邊盤旋而過,半芹睜開眼。   荷花池這個地方真不適合冬日居住,如果娘子打算長住的話得再挑個地方了。   半芹披衣起身舉著燈掀開幕簾,一眼看向臥榻嚇得忍不住哆嗦一下,差點失聲喊出來。   別的時候正熟睡安然的程嬌娘坐在夜色裡的臥榻上看向她,屋角的地燈映照下一雙眼比白日還有黝黑髮亮。   「娘子,你沒睡?」半芹舉燈過去,忙問道,「要些什麼嗎?」   程嬌娘搖搖頭。   「我是睡不著。」她說道,還微微笑了笑。   睡不著?半芹很是驚訝。   娘子還第一次這樣反常的無眠,當初遇到那麼多事,不管是劉校理的咄咄相逼,還是郎君們面臨斬首,她的作息從來沒有被幹擾到。   是因為那個人?這個人這麼重要嗎?   半芹在地墊上跪坐下來。   「娘子。」她抬頭問道,「那個人,娘子認得?」 第三十三章不安   夜風鑽過窗縫,夜燈以及幕簾微微的隨之舞動。   程嬌娘看著跳躍的燈,微微一笑搖搖頭。   「我都沒看到是什麼人。」她說道,「我只是認得這個名字。」   認得名字?   半芹驚訝。   程嬌娘換個姿勢盤膝坐好,沒錯,認得這個名字,到目前為止這是第二個記憶的名字在現實中聽到。   第一個是程昉,是她自己。   「那這個名字是誰的?」半芹問道。   程嬌娘默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的攥起來。   「我想,喝水。」她說道。   娘子這是緊張了?半芹更加驚訝,忙垂下頭應聲是起身倒水來。   程嬌娘握著水碗慢慢的喝,半芹跪坐著也沒有再問。   「娘子,你要看書嗎?」她想到什麼又問道。   程嬌娘搖搖頭。   「我認得字不多,也不能給娘子念書。」半芹嘆氣說道,「要是半芹姐姐在就好了。」   程嬌娘微微一笑。   「她在夜裡我也不讓她讀。」她說道。   半芹想了想,歡喜一拍手。   「對了,我都要忘了,你說我要不要去探望下半芹…那個青梅的父母?」她問道。   「青梅是誰?」程嬌娘問道。   半芹愕然旋即掩嘴咯咯笑了。   「娘子,你真的不記我們的名字嗎?」她問道。   「名字而已,最要緊是叫這個名字的人….」程嬌娘說道。   名字而已,最要緊的是人。   那個名字出現了,叫這個名字的人,會是什麼人?   程嬌娘的話音戛然而止,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坐的端正的身子彎了下去,手中攥緊的水碗微微的顫抖,幾滴水灑出來。   「娘子,娘子。」半芹慌張的起身,伸手拍撫她的肩背,自責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說要岔開話的,怎麼偏偏又說回去了,她真是笨死了,要是那兩個半芹在,肯定不會這樣。   她伸手接過程嬌娘的水碗,竟然用了力氣才摳出來,這讓半芹的眼淚再忍不住流下來。   她也不敢說話了,只是伸手不停的一下一下的拍撫程嬌娘肩背。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江州府的街道上腳步聲亂亂的跑過。   「沒有啊..這裡藏不得人的…」   低低的說話聲伴著雞受驚的叫聲在巷子裡響起。   「哎呀幹什麼幹什麼?」   婦人的呵斥聲也旋即響起。   門外的雞籠邊有兩個穿著破爛的小孩子撒腳跑開了。   「大清早的就來偷雞!」婦人拎著掃帚罵道追上去幾步,看那兩個小孩子轉彎不見了,她便也悻悻的回來了。   看著雞窩已經被翻的亂七八糟,數了數雞沒有少,放下心來,一面催促家裡的男人把雞舍挪進院子裡,一面隨手從一旁的廢棄的用於放乾草的草簍裡抽草,草沒抽出來,卻有人叫了聲。   「哎呦我的娘。」婦人嚇得後退一步跌坐在地上,看著草簍裡爬出一個人。   「大娘子,多謝你家草簍讓我安身。」那年輕人笑道,一面衝坐在地上的婦人一揖,頭上身上的草抖落一地。   「抓賊啊!」婦人尖聲喊道。   「大娘子真是說笑了,我這樣子怎麼像賊!明明是可憐的無家可歸的人。」年輕人驚訝說道,一面邁上前一步,「大娘子,你我有緣,我看你面堂發黑,這是必有血光之災啊,來來,我給你卜一卦,看如何化解,只要一文錢….」   他的話音未落,面前的婦人便伸手一指。   「打!」她喊道。   在她伸手的時候,年輕人就猛地矮身,一根木棍從頭頂險險的掃過。   「有話好好說,怎麼打人呢?」年輕人喊道,看著身後一個男人三個半大孩子,兇神惡煞的舉著掃帚棍棒木凳。   「打這個賊,打這個賊!」婦人從地上爬起來尖聲喊道。   這動靜讓巷子裡熱鬧起來,其他人家的人跑出來看熱鬧。   「我不是賊,我不是賊,你們怎麼不聽人說話呢。」年輕人喊道,一面躲避呼呼襲來的木棍,三下兩下的鑽入人群跑開了。   「別再讓我看到!」男人喊道,將手中的木棍舉起來狠狠的揮了揮,指著年輕人遠去的背影。   「打死這個小賊!想偷我家的雞,還說我有血光之災要給我解厄,又賊又騙不得好….」婦人也跟過來跳腳喊道,一面也伸手指著罵。   話沒說完,身旁的男人轉身,手中的木棍好巧不巧的甩在了婦人的臉上,伴著一聲嗷叫,婦人捂著臉倒下去。   「你個天殺的…」   現場哄的亂了,有圍上去幫忙的也有轟聲笑的。   「這不就是血光之災嘛。」有人看著從捂著臉的婦人手縫中流出的鼻血忍不住笑道。   身後的混亂年輕人已經不知道了,在這狹窄四通八達的小巷子裡輕鬆熟練的七拐八拐,一路走來身上頭上的雜草已經清理乾淨,頭髮也重新攏了,順手從不知誰家探出的樹上折下一段樹枝挽上,手揉了臉幾下,站定在街邊的時候,已經清清爽爽乾乾淨淨。   他展開手臂甩了兩下,深呼吸幾次。   「好,幹活了。」他說道,一面伸手從衣襟裡拿出一面卷著的花旗,還沒抖開就猛地又塞回去,閃身退回巷子裡貼牆站著。   街上兩個年輕人搖著頭左右看。   「….那小子常在這條街上招搖撞騙…」   「…..我們好好的找,抓住他換賞錢…」   二人說著話過去了。   年輕人並沒有探出頭去看這二人,反而立刻靠著牆又往後退了幾步,矮身躲在一家門洞下,就在他閃進去的那一刻,兩個本來過去的年輕人又退回來向巷子這裡張望。   「走吧,這裡沒有。」   「找認真點,值好多錢呢..」   待這兩個人這次離開後,躲在門洞裡的年輕人便站出來,帶著幾分驚愕伸手摸著下巴。   「第一。」他衝街邊伸出一根手指,「我不是招搖撞騙,我是佔卜算卦解厄。」   然後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不過是一文錢而已。」他晃動手指,嘖嘖搖頭,看著街面,「不至於這麼大動幹戈吧?」   收回手叉腰皺眉一刻。   「算了,出去躲一躲吧。」   天光大亮的時候,程大老爺踏入家門,剛下馬車,就聽身後又是一陣熱鬧,又一輛馬車駛進來,風塵僕僕一臉疲憊的程二老爺扶著小廝下了車。   「你怎麼回來了?」程大老爺有些驚訝問道。   「說是身子不舒服。」程二老爺說道。   程大老爺皺眉。   「病了就請醫問藥,家裡這麼多人呢,你又不是大夫,回來又能如何?」他板著臉說道,「你是官人,為天子牧守百姓,怎麼為了一個婦人喜怒哀樂隨意離開?那豈非視民為兒戲?」   程二老爺忙恭恭敬敬站好垂頭。   「是,大哥的教誨我記下了。」他說道。   程大老爺沉著臉點點頭。   「去吧,你也累了。」他說道。   程二老爺應聲是施禮後忙轉身去了。   「老二家的病了,你怎麼不去看看?」   程大老爺邁入廳堂,還拉著臉,看著迎接過來的程大夫人說道。   「還讓老二從外邊連夜趕回來,不知道的人以為怎麼不好了呢。」   程大夫人被說的一頭霧水,又有些惱火。   她在家三天日夜寢食難安,已經開始吃湯藥了,好容易等到自己男人回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責問,問的還是別人的媳婦。   「她病了?我才是要死了呢。」程大夫人將接過的程大老爺的鬥篷啪的甩回去,轉身走開了。   程大老爺亦是一腔惱火,屋中氣氛頓時緊張,丫頭僕婦們屏氣噤聲。   「老爺,奴婢替夫人說聲冤枉。」程大夫人的貼身僕婦跪下說道,「二夫人並沒有說自己病,家裡的確是請大夫了,但看病的是大夫人,二夫人的事夫人的確不知曉,昨日二夫人還出門了,買了一堆衣裳料子回來。」   程大老爺沉著臉借了臺階。   「那你在家也不管管她,也不是年輕媳婦,哪來的這麼多小性子。」他說道。   那邊程大夫人背面而坐也不說話。   程大老爺輕咳一聲。   「大夫瞧了怎麼說?」他問道。   僕婦便起擺擺手,屋中的丫頭僕婦便忙退了出去,拉上了門,不多時便聽的屋內程大夫人啜泣聲傳來,廊下的僕婦丫頭便忙再退後幾步避開了。   「….不是好好的,怎麼又鬧起來了?」程大老爺無奈的說道,一面遞給程大夫人手帕。   程大夫人伸手扯過拭淚。   「好什麼好,她們兩口子心裡想什麼你還不知道,哪裡好過,一個個盯著我們,好像咱們吃了他們的血肉一般,時時刻刻的恨不得咬一口。」她哽咽說道,「如今逮到那傻兒又回來了,可是抓住機會了,恨不得把這家裡攪的翻了天。」   又是因為這傻兒。   傻兒回來的事程大老爺自然也知道,但根本就沒往心裡去。   「這傻兒有什麼,他們依著她能翻起什麼花樣,你別多慮了,親事不是也說定了,趕快辦了打發出門了事。」程大老爺說道。   說道這個傻兒,程大夫人忙停下哭。   「老爺,有個事真是奇怪。」她說道,「昨日京城來人,要給這程嬌娘說親,還拿了好些人家的庚帖。」   程大老爺哼了聲。   「周家的把戲而已,他們能選出什麼好人家。」他瞭然說道,一面端起茶吃。   「來人是公主府秦家。」程大夫人說道。   公主府秦家!   程大老爺一口茶噴了出來。   這還真是個好人家! 第三十四章微惑   雖然遠離京城,但那些有名的望族程大老爺並不陌生。   比如說起是韓家的子弟,就知道那說的是襄州的世代簪纓大族韓氏,說是蘇家子弟,便是指文名天下的汾州蘇氏。   所以說起秦家,尤其是公主府的秦家,那便是川中望族秦氏。   他們秦家之所以成為望族,可不是因為娶過公主,而確切的說正是因為他們是秦氏,所以公主才會嫁過去。   程大老爺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會和秦氏拉上關係。   「你想太多了。」   握著茶杯呆呆連身上的茶漬都忘了擦的程大老爺耳邊響起程大夫人淡淡的聲音。   「秦家是秦家,但秦家也不都是秦家。」   就好像他們程家,南程也是江州程,北程也是江州程,但論起來能一樣嗎?   「你是覺得周家能搭上秦家呢還是那傻兒能?」   程大老爺清醒過來,一面放下茶碗一面擦拭水漬。   「不過是周家耍的把戲,也不知道給人許下什麼好處,在京城哄的一些看似有頭有臉的人家來做戲。」程大夫人哼聲說道。   「還能有什麼好處,無非是嫁妝而已。」程大老爺說道。   再有頭有臉的人家在嫁妝面前也能失了體面,當初兩個京官大人為了一個寡婦的十萬貫嫁妝鬧得不可開交,連皇帝都不得不出面了。   雖然程嬌娘母親的嫁妝沒有十萬貫那麼多,但這麼多年經營下來少說也有五萬貫。   五萬貫,足以讓很多人動心了。   程大夫人點點頭,她也正是這樣想的。   「我娘家那邊說,想要下個月就把親事辦了。」   「那就辦了吧,也不能太寒酸了,好歹也是咱們程家的臉面,還有避免周家藉機挑事…」   這邊夫妻二人談論婚事,那邊程二老爺夫妻二人也在談論婚事。   「你說的是真的?」程二老爺面色驚愕,「秦家!」   程二夫人點點頭。   「我都問清楚了。」她說道,伸手撫著心口,似乎有些喘不上氣,「你知道她們給誰提親嗎?」   「誰?」程二老爺問道。   那樣的人家,總不會是給嫡親吧?旁系族中的子弟也就不錯了。   「秦家正房七子,族中行十三。」程二夫人說道,眼睛閃亮。   程二老爺瞪眼看著她。   「是個傻子嗎?」他問道。   程二夫人推他一下。   「管他是傻子還是瘋子呢。」她說道,「秦家!那是秦家!」   程二老爺點點頭。   「還有另外幾家,都是不錯的。」程二夫人接著說道,一面凝思,「我想,要不然趁機把咱們七娘的親事也定下來…」   「別光看表面,周家,畢竟信不過。」程二老爺說道,「咱們七娘,可不敢隨便的。」   程二夫人依著他的胳膊點點頭,帶著幾分親密笑。   「我就想啊,這些人家不拘那個挑一個嫁了,嫁妝什麼的,周家要想跟咱們分,就分給他們一些..」她笑說道。   「你怎麼突然這麼大方?」程二老爺笑問道。   「有時候錢並不是最重要的。」程二夫人笑道,「我覺得周家還不錯,如果我們跟他們走近的話,應該比如今好。」   她說著哼了聲,衝大夫人那邊的院子撇了撇嘴。   「….那邊吃肉,我們連湯都喝不到,憑什麼。」她說道,「還有,嬌娘這次嫁過去,且不管好不好,咱們就跟那些人家結了親,親不親,看走動,有了走動的機會,將來咱們七娘不是能挑個更好的?還有,你的前程也有機會更好。」   程二老爺捻須不語。   「那樣的傻兒,去人家走動豈不是自辱?」他說道。   「傻什麼傻啊。」程二夫人笑道,「你還沒見她呢,如今看著可不傻了,擺著不動不說倒是很吸引人呢,所以說周家真是有些本事,竟然能把她裝扮成這樣。」   說這話對著門外吩咐。   「去叫大娘子來,說二老爺回來了。」   「我不想見她。」程二老爺拉著臉說道。   門外的僕婦已經應聲去了。   程二夫人又讓抱了兒子來,程二老爺許久不見兒子很是高興,親自抱著逗弄,正一家樂融融,僕婦回來了,並沒有帶程嬌娘過來。   「說是去見大老爺了。」僕婦說道。   程二夫人立刻起身,伸手推程二老爺。   「瞧見沒,你不想見,有人急著見呢。」她說道,「快去,那是你女兒,他們休想佔便宜。」   程二夫人倒是冤枉程大老爺了,當聽到程嬌娘來見時,他也很驚訝。   「見我?」他皺眉說道,「見我做什麼?」   「哦,剛回來的那天就說要見你呢。」程大夫人說道。   「不見!」程大老爺沉臉說道。   程大夫人忙攔住。   「見吧。」她說道,「見她其實就是見周家,看看周家到底叫她要說什麼。」   「周家愛說什麼說什麼,我難道要聽他們的?」程大老爺哼聲說道。   程大夫人衝僕婦擺手示意,僕婦忙退了出去,不多時引著程嬌娘進來了。   「你瞧那個丫頭。」程大夫人低聲說道。   程大老爺這才不情願的看過去,這一看便移不開眼。   白如玉的面容,深色的衣衫,端莊的肩背,衣抉飄飄踏步而來。   好個美人!   「….那個丫頭就是當初周老夫人送來的,上一次跟著回來又跟著周家的人跑了,你看這次又是她…」   程大夫人的聲音在耳邊低聲喃喃,程大老爺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那個丫頭?哪個丫頭?有這個女子款步而行,天地都有些失色,何談還能看到別的人!   這樣的風華,當得起川中秦家提親。   程大老爺的腦中忽的閃過這個念頭,他自己也被自己這個念頭驚住了。   「見過伯父。」   眼前的女子在面前跪坐,正身,稽首。   程大老爺一瞬間有些還禮的衝動。   「你..」他有些失態的坐正身子,輕咳一聲掩飾說道,「坐吧。」   程嬌娘再次施禮道謝,這才坐正了身子。   程大老爺忍不住心中又感嘆,家中的這些女兒,雖然請了人特意教導,但禮儀也沒有人做的如同這女子般行雲流水。   請人教導還不如一個從來沒人教導過的痴傻兒?   短短一年多,周家就能將人教導的如此?不管周家花了多大心血,俗話說能雕琢的必然不是朽木,難道這個傻兒…真的不傻?   可是這怎麼可能?   「嬌娘,你找你伯父有什麼事?」   程大夫人已經先開口說話了。   程大老爺回神看著眼前端坐的女子。   女子開口前先衝程大夫人微微施禮。   「我想看看族譜。」她說道。   此一言一出,程大夫婦都怔住了。   他們想過這女子會說的各種話,但真想不到會是這樣八竿子也打不著的莫名其妙的話。   「你看那個做什麼?」程大夫人皺眉問道。   這邊程嬌娘還沒答話,程大老爺先開口了。   「京城有人來提親的事,你事先知道嗎?」他問道。   程大夫人又被嚇了一跳,驚訝的看過來。   怎麼突然問這個?   程大老爺問出來自己也有些驚訝,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   「他們真來提親了?」程嬌娘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我知道。」   這個回答程大夫人沒有意外,這種事周家自然要給她商量好了的。   程大老爺卻神情微微變幻,這簡短的一句話,似乎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呼之欲出卻偏偏不出。   「那嬌娘你舅父是什麼意思?」程大夫人問道,「你是聽你舅父的,還是聽家裡的?」   她說完話,還看了眼門邊跪坐的丫頭。   丫頭一直很安靜,連頭沒抬一下。   可見該說什麼已經教好了,此時一點也不擔心。   程大夫人心裡哼了聲。   「我聽我自己的。」程嬌娘說道,看向程大老爺,「所以伯父,我想看看族譜,我想知道我是誰。」   這回答讓程大夫人皺眉不解,程大老爺卻是眼睛一亮。   聽她自己的,想知道她是誰家的,她自然是程家的,周家的話程家的人自然不會聽!   「你有這個心就好。」他點頭說道,看向門外,「六文。」   不多時,一個年長的敦厚男人疾步進來。   「老爺有何吩咐。」他施禮恭敬問道。   「帶她去看族譜。」程大老爺說道,說完了又想到這女子不識字,「你念給她聽。」   男人應聲是,微微的看了眼程嬌娘,便退出去等候。   程嬌娘施禮道謝起身出去了。   「哎,這說什麼呢,什麼意思啊,看族譜幹什麼?」程大夫人皺眉說道,「你怎麼就同意讓她看了?」   「她說了自己要當程家人,所以不會聽周家的話。」程大老爺捻須點頭說道。   程大夫人看向他。   「她說?她什麼時候說了?我怎麼沒聽到?」她問道。   程大老爺捻須的手一頓。   「就是剛才她不是說看族譜想知道自己誰,她聽她自己的….」他有些磕巴的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程大夫人氣惱的打斷了。   「這叫她說的?這明明是你自己說的!」她喊道,「你暈頭了,想的什麼是什麼!」   是啊,他想的什麼是什麼啊,這個女子說的這句話,他為什麼會想到這裡?   可是,當看著聽著這個女子說出這句話時,他就是覺得是這個意思…   難道根本不是這個意思,而是他自己多想了?他為什麼會多想?就好像從這女子開口的第一句話,談話就由她來為主引導了…   最關鍵的是這一切並非刻意,而是自然而然的事一般,這怎麼可能!一個晚輩不可能在他面前做到如此,更何況這還是個痴傻的晚輩。   到底哪裡不對了?   程大老爺忍不住伸手按了按額頭。   「想看就看吧,又不是什麼要緊的。」他胡亂說道。   說完了又愣了下。   族譜..   好像這是這兩個月第二次有人要看族譜了。   那麼這兩次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念頭閃過,程大老爺又忙甩了去。   連什麼連,他又多想了!上一次的京中官府人,跟自己家這個傻兒能有什麼關係!   說起上一次,那京中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真的是核對解狀?一個外放小官的解狀這麼重要值得京中親自派人來查看?   而此時覺得此事奇怪而問起的人不止程大老爺一個。   京城,皇宮,太后宮中坐了好些人說笑。   「哦對了,殿下。」身穿官袍滿面笑容的高凌波忽的轉頭看向另一邊正和二皇子下棋的晉安郡王。   晉安郡王含笑看過來。   「戶部的郭全,殿下可認得?」高凌波笑著問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   「聽說過,是個判官吧,好像聽誰說起過?」他說道,一面皺眉再想,然後看向一旁端坐的大皇子,「聽殿下說起過,朝會上提到什麼事來著?」   大皇子還沒說話,一旁的貴妃笑了。   「小孩子家的知道什麼朝政,你們可別私下亂說。」她說道。   大皇子參加朝會,卻隨意的和別人談論,這種行徑著實不穩妥。   高凌波顯然也知道,立刻笑著轉過話題。   對大皇子有危害的話題他自然不會接著說。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低下頭繼續和二皇子下棋。   「那個人怎麼了?」斜倚在臥榻上的太后聽到了他們的話,開口問道。   「沒什麼,聽說前一段私自讓人去查一個小官的解狀,真是奇怪的事。」高凌波笑道。   「那有什麼奇怪,解狀可不敢隨意,戶部不就是幹這個的嘛,替陛下管好人。」太后笑道。   大家都笑起來。   「娘娘,戶部可不止是管這個。」高凌波笑道。   「嗯,他們能把這個做好就不錯了。」太后亦是笑道。   朝政大事後宮不非議,不待別人提醒,太后自己就轉開了話題,又說笑一時,眾人起身告退。   「殿下,慢點,別跑。」   走出太后宮門,二皇子立刻拉著晉安郡王小跑,慌得內侍們忙小跑跟上一面勸阻。   「快點,快點,我要去找父皇。」二皇子說道。   「父皇還在忙朝政,你不要去打擾。」大皇子端著手說道。   二皇子回頭衝他笑。   「父皇讓我去的。」他說道。   「是你先纏著陛下,陛下無奈才答應的吧。」晉安郡王接過話笑道,一面牽住他的手,讓他放慢腳步。   這話讓大皇子的臉色好了很多,將頭抬高几分。   「我去做功課。」他說道,一面回頭看身後的貴妃和高凌波。   貴妃衝他一笑。   「好,去吧。」她說道。   「殿下真勤奮。」高凌波也點頭讚嘆道。   大皇子這才滿足的轉過身抬腳邁步而去。   看著他們離開,貴妃臉上的笑頓時消散,目光看向另一邊遠去的二皇子。   「六哥兒聰慧,陛下越發的喜愛啊。」她慢慢說道。   ************************   周末偷懶一下四千字,今日一更。 第三十五章談論   高凌波出了太后宮便要離宮,但這並不妨礙他和貴妃再同行一路。   內侍們保持一定的距離,讓他們說話。   聽了貴妃的話,高通事只是笑了笑。   「么兒總是要受寵一些。」他帶著幾分輕鬆隨意說道。   如今宮中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兩個,原以為賢妃也生養個皇子,結果卻是個女兒,當然對於子嗣艱難的皇帝來說,女兒也是很歡喜的。   貴妃似笑非笑沒有說話款步而行。   「皇后娘娘的身子怎麼樣?」高通事問道,「聽說二皇子雖然小小年紀卻時時的侍疾,搬著小凳子給皇后餵藥,還像模像樣的給皇后講故事讀書。」   貴妃臉上的笑沉了下去。   「消息傳的夠快啊,我看皇后的身子一時半時的不會有起色。」她說道,「怎麼也得給二皇子造足了聲勢。」   「你也教教大皇子,別總一心的讀書,小小年紀學的刻板,用不用他去考狀元,咱們皇家的孩子,聰慧倒不是最要緊的。」高通事說道。   「當初讓讀書是你們讓讀書的,如今又說要聰慧。」貴妃不悅說道。   高通事嘖了聲。   「你急什麼,還小呢。」他說道,一面看向二皇子和晉安郡王離去的方向,微微皺眉,「倒是那個小子,不小了..」   「反正他明年就要出宮了去封地了,以後就是個閒散王爺,不用理會。」貴妃說道。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就怕太后皇上不捨得放他走。」高通事說道,「而且,這小子,我總覺得沒有看上去這麼簡單,他好像認識不少人。」   「他在京城這麼多年,不認識人才怪呢。」貴妃說道,說著話已經走到了路口,「旁人就別理會了,現如今要緊的是大皇子。」   高通事點點頭,躬身施禮。   「臣告退。」他說道。   貴妃回到宮中,便聽到大皇子朗朗的讀書聲,以往聽到這種讀書聲,她都覺得心情愉悅,但今日不知怎麼的,只覺得心煩意亂。   「娘娘,娘娘。」   聽到她回來了,大皇子抱著書高興的過來了。   「我兩日把這本書背過了,娘娘你聽聽。」   他說著將書遞向貴妃,面帶得意。   貴妃抬手就把書打掉了。   「背書,背書,就會背書,除了背書你還會什麼?」她豎眉喝道。   屋中的內飾宮女慌張的退了出去,大皇子呆呆的站著,有些不知所措。   「你瞧瞧你這蠢樣!還不如六哥兒!」貴妃看著他的呆樣,更是沒好氣,伸手戳了他的額頭喝道,「你就不能像他那樣討你父皇的歡心!」   大皇子眼淚湧出來,咧著嘴要哭。   「哭什麼哭!」貴妃喝道。   大皇子嚇得又死命忍住不敢哭,一張胖臉憋得通紅。   「你怎麼不去你父皇那裡?」貴妃問道。   「父皇,父皇沒讓我去…」大皇子抽泣說道。   「那六哥兒怎麼就能去?」貴妃恨恨說道,「真是笨死了!早晚你父皇就只喜歡六哥兒,不喜歡你了,你就跟著晉安滾去封地,一輩子就別想再進京了!」   大皇子再也忍不住了咧嘴哭起來。   「不許哭,一邊站著去。」貴妃更是怒氣喝道。   大皇子不敢不聽垂著頭站在一旁抽泣。   貴妃宮外內侍宮女垂頭肅立鴉雀無聲。   而此時的江州程家祠堂亦是鴉雀無聲,僕從站在一旁,看著面前跪坐的女子展開族譜一卷一卷的看,他的神情很是驚訝。   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女子是什麼人,程家的傻兒,生來痴傻,寄養與外,傻子是什麼樣,他也見過,但絕對不會是眼前這個樣子。   這幾日他也聽說了,外邊家裡都有人議論說程家的這個傻兒根本就不是傻兒,這些話他原本不信,作為程大老爺的貼身僕從,他自然更清楚程家這個傻兒的過往。   但此時親眼見了卻發現不得不信。   老爺方才還特意囑咐他,讓他讀給這個女子聽,但看看這女子,分明就是識字的。   傻子會識字,那自然就不是傻子。   「只有這些嗎?」   地上坐著的傻子突然問道。   僕從回過神忙應聲是。   「都在這裡了。」他說道。   當他說完這句話,便看到眼前的女子平靜的面容一瞬間有些悵然,僕從只覺得心裡突然感到悲涼,他甚至覺得自己方才真不該說這句話。   程嬌娘輕嘆一聲。   「果然沒有,一個都沒有,一個都沒有啊。」她慢慢的搖頭喃喃。   雖然在程四郎寫出族譜的時候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但她還是想要親自看一看,程四郎記得都是直系親近的長輩同輩,偌大的程家,繁茂的枝枝葉葉,說不定能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名字,所以,當你心存僥倖的時候,其實只不過是不想承認事實罷了。   「娘子..」半芹過來幾步,帶著幾分擔憂喚道。   少女本柔美的聲音此時聽來竟滿是蕭索。   「娘子要找什麼?」僕從忍不住問道。   程嬌娘沒有說話,放下手中的族譜起身。   「我看完了,你收起來吧。」她說道。   僕從忙應聲是,看著程嬌娘轉身走了出去,祠堂外古木森森,冬日裡也比其他地方要陰寒,看著這個女子瘦削的背影行走其間,更添幾分形單影隻的悽涼。   「娘子。」半芹一路默默無語,待看到程嬌娘沿著路向外而去,方向並不是程大老爺那邊,便忙提醒,「我們要去哪裡?」   「去找那個人。」程嬌娘說道。   去找那個人,只有那個人,只有這一個是她熟悉的牢記的而且也真實的存在的。   半芹應聲是跟著她疾步而行,二人很快遠去了。   這邊程大老爺和夫人還在廳堂等候。   「不知道她看那個做什麼,要玩什麼新花樣。」程大夫人哼聲說道。   程大老爺一直撫著茶碗若有所思,聽到這句話放下茶碗。   「你覺得能玩花樣的人還是傻子嗎?」他問道。   程大夫人愣了下。   對啊,傻子會玩什麼花樣,不過是聽著看著呆著。   「看來這麼多年我們可能弄錯了。」程大老爺說道,「這個孩子,並非是傻的厲害。」   「她小時候什麼樣我們又不是不知道!五六歲還不會走呢!難道是弄錯了?」程大夫人嗤聲說道。   是啊,痴傻是不會錯的,別人不清楚,他們這些近親可是親眼看著的。   「莫非是,後來慢慢的好了?」程大老爺說道。   「怎麼可能!」程大夫人說道,話音未落看到外邊程二老爺夫婦過來了,她便抬了抬下頜向外,「問問二老爺,他們當初在并州時那傻兒怎麼樣?」   「當初在并州?」   程二老爺坐下來聽程大老爺問話,皺眉想了想。   「就那樣,還能怎麼樣。」   「你去道觀看過嗎?」程大老爺問道。   當然沒去…這還用說。   這也沒什麼不自在的,本來就是習以為常的事。   「還用去看?要是好了,她早找家裡來了。」程二老爺哼聲說道。   程大老爺捻須不語沉思。   那這是怎麼回事?這怎麼看都不像個傻子啊,難道真的是好了?天生的痴傻也能好?   「我覺得是好了。」程二夫人忽地說道,「她年紀大了,再加上周家接了去好好的教導一番…」   屋子裡的人都看向她。   程大夫人冷笑一聲。   「所以呢?」她問道。   程二夫人抬起頭,毫不示弱的看著她。   「所以嬌娘好了,不是傻子了,她的親事,我們要慎重。」她說道。   終於要撕掉那些假惺惺的裝腔作勢,露出真實的面容了。   程大夫人心中冷笑一聲坐正了身子。   屋子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凝滯而壓抑,就如同暴風雨即將到來之前,就連門外廊下跪坐的婢女僕婦都覺得幾乎不能呼吸。 第三十六章積怨   「…慎重?你還是直接說是想要重新給她說親吧?」   「大嫂明鑑,我們正是這個意思。」   話音才落,有茶碗落地的清脆聲。   程大夫人院子裡的僕婦丫頭忙湧湧而出,很快院子裡只剩下各自的貼身僕婦,守著門邊垂頭屏氣噤聲而立。   看著倒在地墊上的茶碗,屋中一陣沉默。   「婚事已經說定了,豈能言而無信。」程大老爺沉聲說道。   「其實只要轎子還沒進門,這親事都不算定了。」程二夫人說道,看著程大老爺一笑,「大哥,你也想我們嬌娘嫁個好人家吧?」   「一諾千金,怎麼不算定了?有了好人家就要反悔,這是什麼做派?」程大老爺說道,一面看向程二老爺,帶著幾分不悅,「二郎,這是你的意思嗎?」   程二老爺垂下視線。   「婚姻大事還是要慎重…」他說道。   話音未落,程大老爺就一拍身旁的憑几,顯然憤怒之極,黑漆紫檀木憑几翻到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屋子裡的人都嚇得哆嗦一下。   「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程大老爺豎眉喝道,「程棟,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這大約是長這麼大程二老爺第一次看到大哥如此發怒,神情不由惶惶,第一反應就是要正身施禮認錯,程二夫人伸手攔住。   「大哥,二郎他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說道,神情慾泣,「這又不是在外邊,這是家內事,他是為了他的女兒,為了子女,難道不是人倫常情?」   程二老爺便坐直了身子,然後俯身施禮。   「是,大哥,我是為了嬌娘才不得不如此。」他說道。   程大夫人聞言笑了。   「為了他的女兒?」她說道,一面帶著笑,似乎聽到好笑的笑話,又帶著再也難掩的惱火,「要是早為了他的女兒還用等到今日?為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別人心裡也清楚。」   「大嫂,你這話什麼意思,你要說清楚。」程二夫人頓時哭起來,嚶嚶說道,「我這做後娘的可當不起!」   一面伸手拉著程二老爺的衣袖。   「二郎,嬌娘的親事我是不能管了,我本就是個外人,哪裡有我說話的地方。」   「怎麼沒有你說話的地方,你是她繼母,就是母親。」程二老爺坐直身子說道,「大哥,我要為我家嬌娘嫁個好人家又有什麼錯?」   「二郎,什麼叫你要嬌娘嫁個好人家?難道我王家就不是個好人家?」程大夫人面色鐵青喝道。   「跟蜀州秦家比,自然算不得。」程二夫人哼聲說道,一面用帕子慢慢擦淚。   原來如此!原來昨日出去不是買什麼衣裳料子,而是賣女兒去了!   程大夫人冷笑看著程二夫人。   「我們王家雖然比不得秦家,但也不是可欺的。」她說道,「婚約已成,我倒要看看秦家可敢擔這個壞人姻緣的名聲!」   程大老爺面色也是沉沉,看了程二夫人一眼,看向程二老爺。   「你們只看到秦家二字就失了理智了嗎?你們也知道秦家是好人家,那樣的好人家,怎麼可能與咱們聯姻?你難道不就不想想這其中有什麼不妥嗎?」他喝道,「聽幾句婦人讒言,就慌了神亂了心智做出這種輕浮事了嗎?」   程二老爺神情微微猶疑。   是啊,可不是有些不對呢。   「大哥你也覺得…」他點點頭忙說道,話才出口,這邊程二夫人忽的一聲大哭,掩面就向地上倒了下去。   「我沒法活了,我是婦人讒言,二郎,你休了我,休了我。」她哭道,一面捶胸。   這種倒地撒潑哭鬧,程家三人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見,一時間都目瞪口呆手足無措。   「你,你這是幹什麼?」程大夫人喊道。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程大老爺臉都綠了,甩袖子喝道,「還出身詩書人家,你看看你這什麼樣子!」   程二夫人只是在地上滾著哭。   「我都妲己褒姒般的婦人讒言了,我還何談什麼詩書人家,二郎你休了我,休了我,我沒臉在這裡了。」她哭喊道,「我,我也沒臉回去了,我..」   她哭著又撐起身子,左右看。   「我死了算了,省的玷汙了你們程家。」   口中喊道,起身就向門柱上撞去。   程大夫人眼明身快一把抱住,心中又是急又是氣又是羞惱。   「你發什麼瘋!」她喝道,揚手給了程二夫人一耳光。   清脆的耳光聲讓屋子裡安靜下來。   散了衣衫亂了髮鬢的程二夫人捂著臉不可置信的看著程大夫人。   程大夫人也神情怔怔,看著自己的手。   這樣的巴掌她在心裡在夢裡已經痛快的甩了無數次了,這一次竟然真真切切的實現了….   「你,你這成什麼樣子!」她回過神強撐著說道。   如果毀了這個傻兒的姻緣,就是毀了他們將來的路,就是毀了七娘將來的姻緣,如果有人要壞七娘的姻緣,我一定要和她拼命!   就是這個女人,一直以來裝出溫婉端莊長姐的樣子,享受本該屬於他們二房的好處,心安理得的受著自己的恭敬,而自己得到的只不過是她心情好的時候隨手給的一點皮毛施捨,還要做出受寵若驚的感謝,否則就要成了不懂事,不成體統!   這樣的日子她要過一輩子!永遠附庸一輩子!   憑什麼!憑什麼!   「王十娘,你算個什麼東西敢打我!」   程二夫人揚起手狠狠的打了過去。   程大夫人忙側頭躲避,被打中了髮鬢,朱釵散落。   屋中尖叫聲起,門外的僕婦丫頭再不能無視,一擁而進喊著勸著慌張的要將廝打在一起的兩個夫人分開。   這種場面讓程家的二個男人都看傻了,在一片混亂中被擠得東倒西歪,憑几被踢翻了,茶碗踩倒了,屋子裡哭聲喊聲尖叫聲充斥。   怎麼突然就成這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程老夫人的院子裡,付娘子從屋中出來一眼就看到院門前幾個僕婦正在竊竊私語,她重重的咳嗽一聲,看著幾個僕婦受驚的站開。   「幹什麼鬼鬼祟祟的。」付娘子沉臉低聲說道。   幾個僕婦對視一眼,神情不安。   「付娘子。」一個終於站出來說道,欲言又止。   「說。」付娘子皺眉說道。   「大夫人和二夫人好像打起來了….」婦人低聲說道。   打起來了?   付娘子瞪眼神情驚愕。   開玩笑呢吧?   「真的,那邊鬧得很厲害..你看要不要告訴老夫人一聲?」婦人說道。   付娘子還沒說話,身後有人說話了。   「告訴我什麼?」   婦人們一驚忙看過去,見不知什麼時候廊下站出來一個老婦人,手裡端著一個碗。   她的年紀六十多歲,滿頭白髮,穿著鴉青衣衫,面容枯瘦,神情沉沉,一面看著院中諸人,一面抬起手飲了一口碗中的羹湯。   付娘子等人忙向前走了幾步。   「沒…」付娘子張口說道,才吐出一個字就被程老夫人打斷了。   「說!」程老夫人豎眉中氣十足的喝道。   「大夫人和二夫人打起來了。」付娘子張口毫不遲疑的說道。   程老夫人眼睛一瞪。   「什…」她喝道,也才吐出一個字便停了,手中的湯碗啪的落地,一雙手握住脖子,眼睛爆瞪,張口發出啊啊的聲音,人也像後倒去。   「老夫人!」   「快來人啊!叫大夫來!」   「老夫人老夫人!」   院子裡轟的一聲也亂了。   從來都端莊安靜的程家混亂的時候,一向混亂嘈雜的南程這邊卻是前所未有的安靜。   看著在簡陋的一間草棚前坐下的小娘子,老者恭敬的上前施禮。   「娘子,真是對不住,我們還是沒找到。」他說道,帶著幾分不安。   「他沒回來?」程嬌娘問道。   老者點點頭。   「街上我們都找了。」他說道,「也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竟然誰都找不到。」   「以前也有過的,他消失好幾天,然後又回來了。」旁邊有人說道。   程嬌娘看過去。   「是啊是啊,小騙子…程平以前的確這樣過,惹了禍事就躲了,過一段就又回來了。」另有人也點頭說道。   「他不會不回來嗎?」程嬌娘問道,「不是說,他本來不是程家的人嗎?」   「他是不是程家人還真說不準,這孩子一年前來的,說他父親還是爺爺啊是咱們江州程家人,到外邊討生活定居,但一心掛念故居,所以這程平便找來了,他是這樣跟程大老爺說的,也不知道有什麼憑證大老爺就信了,留他在這裡。」老者說道。   「他是從哪裡來的?」程嬌娘問道。   對於這個外地來的託姓人,南程的人顯然不怎麼在意,這個程平的來歷大家也不關係,但經由昨日賞錢的震驚,老者顯然昨日已經好好的打聽清楚了。   「蜀州。」他毫不遲疑的說道。   程嬌娘端坐不動,也沒有再說話。   她不說話別人也不敢再說話,四周一片安靜。   「我知道了。」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一吸之間,程嬌娘說道。   在場的人都鬆口氣,呼吸順暢起來。   「那..」老者試探問道。   「那就接著找,慢慢的等吧。」程嬌娘接過他的話說道。   曹管事聞言立刻上前又遞上一袋錢。   「這是辛苦費。」他說道。   又,又給錢,老者顫抖著手沒敢接。   「不敢不敢。」他連連說道,「等找到了娘子再給錢吧。」   曹管事看了程嬌娘一眼,見她沒有別的指使,便也不再強求,依言收起來。   「那好,等有了消息一併賞。」他說道。   老者連連道謝,面前的人卻並沒有起身離開,程嬌娘依舊端坐不動。   「娘子,你看你..」老者帶著幾分遲疑開口。   「我想在這裡坐坐。」程嬌娘抬起頭看他說道,「不打擾你們吧?」   老者忙擺手,別說坐了,只要你願意就是住著都不打擾。   四周的人散開了,曹管事遲疑一下擺擺手也帶著人退後,在這雜亂低矮逼仄的地方為端坐在木墩上的程嬌娘留出一片空隙。   「娘子,沒事吧?」有人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   曹管事看著那邊端坐不動如同石雕的小娘子,她的兜帽被半芹戴了上去,寬大的暗色鬥篷垂墜拖長在地上,日光正亮,投在那小娘子的身上卻似乎沒有半點的溫熱。   就這樣坐著,似乎要坐到海沽石爛天荒地老。   沒事?沒事才怪!   曹管事搖搖頭,不過這個古怪的小娘子海底深的心思誰能琢磨到呢。   她要如何,便隨她如何,曹管事站直身子神情沉穩。 第三十七章準備   程嬌娘並沒有像曹管事預料的那樣坐到天荒地老,事實上她只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起身了。   「看來這小娘子一定被程平騙了很多錢…」   「..能被程平騙了錢去,那可真是個傻子了,至少腦子不夠靈光…」   看著這小娘子被人擁簇著離開,這邊的人都鬆了口氣又紛紛感嘆。   進院門的時候兩三個僕婦正跑,差點撞到程嬌娘身上。   「出什麼事了?」半芹說道,看著匆匆施禮又跑開的僕婦,抬眼看遠處,見僕婦丫頭皆是匆匆,家裡的氣氛明顯緊張。   程嬌娘連停都沒停一步,似乎根本就看不到這些。   是啊,他們什麼事也跟娘子無關,半芹一笑抬腳跟上。   「娘子,晚飯你想吃什麼?我看她們送來的魚還新鮮,不如煮魚羹?」   第二日大清早,才勉強平復了一點心情得以睡了半個晚上的王夫人被程家來人又嚇到了。   「老夫人怎麼了?」王夫人失聲喊道,才好一點的臉色又變得慘白。   「沒事了沒事了。」僕婦忙說道,「夫人是讓我來說一聲,這幾日暫時顧不上下婚書….」   僕婦才開口,王夫人就忙衝她擺手噓聲。   僕婦嚇得忙住口,有些不知所措。   王夫人左右看了看,知道確認聽到的人都是可靠的才鬆口氣。   「我知道了。」她坐好,衝僕婦牽強一笑說道,又微微的遲疑,「那,你家老夫人是什麼病?可要緊?」   聽她問起這個,僕婦面色微微難堪。   「沒什麼事,是不小心被棗兒噎到了。」她說道。   被噎到了?   程老夫人年紀雖然大了,但一向身子還不錯,怎麼會吃個棗都被噎到?莫非身子不行了?   「怎麼會噎到?」王夫人驚訝問道。   僕婦的神情更難堪,連頭都不願意抬。   「就是,就是不小心嘛。」她說道。   總不能說是因為聽到大夫人和二夫人打架氣的….   兩個夫人當著兩個老爺的面打起來,這種丟人的事她們程家幾輩子都沒出過,昨日大老爺已經下了好幾道禁口令,這事如果傳出去一點,就立刻將知情的僕婦都發賣打出去。   王夫人看著這僕婦的神態皺眉,這樣的言語吱唔,可見是有什麼不能說的。   莫非這程老夫人病的很嚴重?說不定活不了多久了?   如果程老夫人不行了,辦喪事的話,這程家一年內不能娶親嫁女了!   太好了!   王夫人念頭閃過,脫口而出。   太好了?   程家的僕婦這次抬起頭了,神情驚愕的看著王夫人。   「啊,那個真是太意外了,前幾日還好好的。」王夫人忙尷尬的掩飾,「我去探望一下吧。」   「不用不用。」僕婦忙說道,「我們夫人說了,等過了這兩日就沒事了,還要夫人你把下定的事都準備好,到時候咱們三五日內就一切都辦好。」   王夫人愣了下坐回去。   「你家老夫人,身子,真的沒事?要麼,婚事就拖一拖?」她說道。   「不用。」僕婦搖頭,「我家夫人來時特意囑咐我了,就是怕夫人你這樣想,所以讓我來說一聲,我家老夫人身子沒事,一切都照舊。」   王夫人哦了聲,面色有些失望。   這個程家老夫人要是真不行該多好….   那樣既定了親,又不用急著成親,拖個一年半載的,十七郎也就忘了這件事能夠開開心心的當新郎了。   「母親,母親!」   院子傳來少年郎的喊聲。   王夫人陡然回過神,看到眼前的程家僕婦想到什麼忙擺手。   「快,快,你快藏起來。」她催促道。   程家僕婦被說的怔怔,藏起來了?   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是不是讓她退出去啊?   怔怔間已經來不及了,穿著錦袍束著玉帶神清氣爽的王十七郎邁了進來。   「一句話也不許說。」王夫人只來得及對程家的僕婦警告一聲,便抬起笑臉看著王十七郎,「十七,這身衣服真好看。」   王十七郎滿臉笑的一仰頭一擺手。   「錯了母親。」他說道,「是你兒子我好看。」   王夫人哈哈笑了,一面伸手招他坐下,一面問吃過飯了沒吃了多少。   王十七郎才要回答,卻一眼看到廳堂裡的程家僕婦。   「你是姑母家的?」他說道,面色一白,跳了起來,「你來幹什麼?是不是那女人讓你來的?她想幹什麼?」   屋子裡的人都嚇了一跳,王夫人忙伸手拉住王十七郎。   「不是,不是,她是你姑母派人來看你的。」她連連說道,一面給那僕婦使眼色,「你姑母聽說你嚇到了,心裡惦記,跟那女人無關,跟那女人無關。」   僕婦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還是忙按照王夫人的指使俯身連連施禮。   「是的,是的,十七公子,夫人很惦記你,所以讓來看看。」她說道。   「好了,好了,你看到了快些回去告訴你家夫人吧。」王夫人擺手說道。   僕婦不敢再停留,叩頭施禮應聲是便退了出去。   「…不許程家的人再上門!誰來也不行…」   走到院子裡還聽到身後傳來王十七郎的喊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僕婦一頭霧水,回頭看著王夫人亂鬨鬨的廳堂。   王家十七郎一向與程大夫人親厚,程大夫人也對他格外的親,如今卻說出這樣的話,要是讓程夫人聽到了得心寒吧。   僕婦搖搖頭嘆口氣意興闌珊的走了。   王夫人可顧不得程家的僕婦暗自神傷,好容易安撫了王十七郎坐下來,看著意氣風發的兒子瞬時又變得惶惶不安神情萎靡,心疼不已。   「十七,十七,不如你出去玩玩可好?」她說道,「出去散散心。」   這倒是個好主意!   此言一出,母子二人都眼睛一亮。   對啊,出去散散心,這一個月準備親事免得被兒子發現,王夫人心裡想到。   對啊,出去散散心,省的被那女人找上門糾纏不放,王十七郎點頭想道。   於是母子二人皆大歡喜收拾了,不待過午,王十七郎帶著最寵愛的幾個婢女高高興興的坐車走了。   看著兒子離開了,鬆口氣的王夫人歡歡喜喜的忙催著僕婦為親事做準備。   離開王家程家的僕婦回到家時已經是午後了,大夫人院子裡靜悄悄的。   「都在老夫人那裡。」守門的僕婦低聲指了指說道。   僕婦便顧不得歇息忙向程老夫人這裡來了,程老夫人院子裡亦是靜悄悄的,院子裡站滿了僕婦丫頭。   「都跪著呢。」門口的僕婦拉著她低聲說道,示意她先別進去。   僕婦點點頭,在院子裡站住腳,聽得屋子裡隱隱有說話聲傳來。   「打架?你們怎麼不拿刀子互相捅啊?」   臥榻上程老夫人依著憑几斜坐著,看著面前跪著兒子媳婦。   「那樣多痛快啊,拳頭杵幾拳有什麼意思?」   地下跪著的二對夫妻叩頭哽咽連聲請罪。   「你們自己想死就自己死去,別來我跟前,我還想多活幾天,不想被你們氣死。」程老夫人冷笑說道。   程大老爺跪行前幾步叩頭。   「母親,母親,你別生氣,孩兒們錯了,你身子要緊。」他哽咽說道,「您快躺下。」   程二老爺亦是叩頭哽咽。   「你們兄弟兩個,從頭到尾都被周家一個人玩弄在手心,人家一個這什麼說親扔過來,你們就好像紅了眼的餓狗自己撕咬起來了,我程家的幾輩子的臉面都被你們丟盡了!」程老夫人拍著憑几喝道。   被自己的母親罵為狗,可見程老夫人真是氣急了。   程家二位老爺叩頭應是,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跪著掩面啜泣。   「說親?那個傻兒說什麼親!」程老夫人喝道,「她母親的嫁妝,就在我們程家留著怎麼了!我看誰敢說不對!我看周家怎麼來搶!一個傻兒我們養著她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不讓她成親,有誰會有非議?讓她成親,才招人非議!你們也傻了不成?竟然想到讓她嫁人的爛主意!我們家的事,我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誰管得著!」   程大老爺和程二老爺連連應聲是。   「不過,母親,嬌娘不傻了…」程二老爺遲疑一下抬頭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程大老爺狠狠瞪眼打斷了。   「母親,母親,你息怒,我們知道錯了,這就按母親你說的辦。」他忙說道。   「把她趕出去,現在,立刻,馬上!」程老夫人喝道,伸手指著外邊,「我早就說過,這是個掃把星,這是我們程家的災星,她害死你父親,害死她母親,如今又要來害死我了,害死我,還有你們,一個也逃不掉!」   陰冷冬日裡,陰沉連枯瘦的老夫人神情猙獰的說出這段話,讓屋子裡的人忍不住一陣脊背發毛。   「是,是,兒子這就去辦。」程大老爺叩頭說道。   又親自侍候程老夫人吃了藥,看著她躺下,程大老爺等人才退了出去。   走出院子,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立刻分開,互相誰都不看誰一眼。   「那就按母親說的辦。」程大老爺拉著臉看著程二老爺說道。   程二老爺神情也是沉沉。   「嗯,我聽母親的。」他說道。   聽母親,而不是以前常說的聽大哥的。   程大老爺心中冷笑一聲,看著程二老爺。   程二老爺避開視線,粗略一施禮,和程二夫人一前一後離開了,在程大老爺的視線裡越走越遠,直到轉彎不見了。   程大老爺冷笑之後又有些悵然,他比程二老爺年長,一母同胞的只有他們二人,從小他讀書不好,便承繼家業經營,一心一意的供養二老爺讀書,而二老爺對他也一直敬重信任如父。   「大哥,我聽你的。」   「大哥,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那個跟在自己身後恭敬小心言聽計從的弟弟此時已經變了。   他站直了身子,開始用懷疑的視線打量自己,也開始不再說我聽大哥那句話了。   這是長大了難以避免的變了嗎?   不是,絕對不是,如果沒有外因,他們兄弟二人絕不會變成如今這樣,想想二年前,他們還是平和安順兄友弟恭妯娌和睦,這一切都是從那個傻兒回來!   程大老爺攥起了手。   「來人,今日就送她去道觀。」他說道。   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白日裡也不插門,便有人一推開了。   廊下坐著熨燙衣裳的半芹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四五個僕婦。   雙方對視一眼,僕婦們停下腳。   「你們來的正好。」半芹先開口說道,「我正要去找人,這裡住的不好,重新挑一個住處讓我家娘子住。」   為首的僕婦失笑。   「是啊,那真是太巧了,我們正是奉了老爺的命要送娘子換個住處。」她說道。   半芹看著她陰陽古怪的笑,皺眉放下熨鬥。   「換哪裡?」她問道。   「還是老地方啊,玄妙觀。」僕婦笑道。   玄妙觀?   「你們要趕娘子出去?」半芹驚訝問道。   「怎麼叫趕呢。」僕婦笑道,「是,請。」   半芹站起身來。   「好了姑娘,收拾收拾,我們這就走吧。」僕婦笑道,一面擺手,其他僕婦們便湧過來。   「你們…」半芹喊道,站在門口要擋著,身後有人推開她。   「你們要趕我走?」   程嬌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半芹忙讓開身,看著程嬌娘站了過來,挽著臂繩,手中拿著弓箭,鼻頭上還有微微的汗珠。   雖然這裡沒有供娘子射箭的場所,但程嬌娘的日常習慣也沒有改變,只不過改成在室內拉空弓。   但此時她的手中弓卻不是空弓。   門外僕婦停下腳,看著這娘子古怪的樣子有些驚訝。   「不是趕,是請娘子出去避避。」為首的僕婦說道,「那也是老地方,娘子也住過的,很熟悉。」   她說著含笑邁步,剛抬腳就見眼前的女子抬手張弓對準自己,嗡的一聲,瞬時厲風撲面,頭上似乎被重物砸過,重重的帶著她向後退去,髮鬢頓時四散垂落。   發生了什麼事?   僕婦們都愣住,旋即為首的婦人一聲嚎叫。   「殺人啦!」   院子裡頓時亂了,哭聲喊聲人湧湧而出,因為擁擠慌亂門板都被撞下來半邊,餘下的半邊哐當一陣亂晃,其上插著的一隻箭顫顫巍巍。   「這可不叫殺人。」程嬌娘放下手裡的弓淡淡說道,「這叫射箭。」   ************************   痛苦的周一,四千字,一更吧。 第三十八章活動   從來章節無能,隨手從文中撿兩字而已,大家忽略無視的好。   *************************   連滾帶爬的哭著喊著的僕婦將程大夫人的院子又攪的亂了起來。   「殺人?」   程大老爺聽了僕婦的話,一臉驚訝。   「你開什麼玩笑!」   面前的僕婦披頭撒發,抬起頭面色白如鬼。   「老爺,真的,箭射在我的頭上…」她伸手指著自己的頭,哭道,「如果不是偏了,老奴此時就是死的了…」   聽到這裡程大夫人也捂著臉出來了,因為和程二夫人廝打,被長指甲劃破了一道,本不願意見人的。   「不是傻子,成了瘋子了?還是武瘋子?」她驚訝說道,「她哪來的箭?」   「能哪兒來的,周家給的,周家別的沒有,刀槍棍棒箭的多得是。」程大老爺說道。   「周家是想幹什麼?借那傻子的手殺了咱們嗎?」程大夫人說道,「快帶人去綁了!」   程大老爺卻沒有說話,若有所思。   「我覺得…」他說道,話沒說完就被程大夫人打斷。   「你先別覺得了,先去把兇器下了吧,要不然被那傻子拿著真要殺了人,可怎麼辦!」程大夫人急道,也不理會程大老爺,喊著人快去。   半芹從門外收回視線。   「娘子,娘子,這次來了十個人!」她眼睛亮亮神情激動的說道。   門廊下程嬌娘站著,以弓掛臂,微微一笑。   「這家逼仄,連個草靶子都設不得,今日倒可以活動下手腳了。」她說道。   門外的男僕們已經走近了,正透過半邊門向裡張望,陡然看到一個小娘子站出來便都停下腳。   「娘子,娘子,我們是奉老爺命來的,娘子,你快把弓箭放下,那可玩不得。」為首的男僕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你們再走近一些。」她說道。   走近些?   幾個男僕互相看了眼有些不解,但還是依言邁步。   「好了。」程嬌娘說道。   什麼好了?   男僕們下意識的站住腳。   嗡的一聲響,但見站在最右邊的一個男僕哎呀一聲叫,抱著頭蹲了下去,在他身後一隻箭帶著帽子落在地上。   還沒回過神,嗡聲又響,緊挨著那個男僕的男僕帽子也飛了出去。   譁的一聲男僕們頓時也亂了。   真的敢射箭!真的敢射人啊!虧的是箭不準,要不然…   「娘子,娘子,你別胡鬧!」為首的男僕喊道,抬腳就衝過來,但他很快就停下來,因為門邊那女子的弓箭對準了他。   女子穿著青色的衣裙,面帶淺淺的笑意。   「輪到你了。」她說道,「你站的有些近,那麼就射…肩頭吧。」   話音一落,就聽嗡的一聲,男僕只見眼前日光一閃,肩頭劇痛,同時一股大力帶的他身形一歪倒了下去。   真的射死人了!   身後的男僕們頓時叫著四散。   但他們並沒有跑多遠,因為身後也傳來了喧囂聲,有十幾個人舉著棍棒衝過來。   太好了,幫忙的人來了!   四散的男僕們高興的想到,念頭才起,就見迎面衝來的人舉著棍棒向他們砸了下來。   遠處的程大老爺色變。   「這,這是什麼人?」他喊道。   家中什麼時候來了這多麼惡人!   身旁的男僕都聚攏到他身邊,看著三下兩下就被掀翻在地上被打的鬼哭狼嚎的僕從們,以及那些如同餓虎下山般的男人們,面色發白。   「這是周家的人。」他們紛紛喊道。   周家的人!程大老爺神情陰沉,抬腳邁步。   身旁的僕從忙攔住。   「老爺,弓箭無眼,可不敢去。」他們紛紛說道。   「錯了,我看她弓箭可是長了眼一般啊。」程大老爺搖頭說道,一面抬腳走。   長了眼?那豈不是更不能去?   僕從們忙跟上。   「住手!」程大老爺一面走近一面喝道。   倒不是曹管事等人聽他的話,而是他們面前的人都被打倒了,曹管事等人收了棍棒理也沒有理會程大老爺的話,而是圍在了程嬌娘院門前擺開了陣仗,將手中的棍棒齊齊的對準了程大老爺等人。   程大老爺毫不懷疑,只要他敢上前,這些人就一定敢動手。   「在我的家中行兇,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他豎眉沉臉喝道。   曹管事笑了。   「大老爺,您又不是第一次見。」他笑道。   程大老爺的臉色頓時鐵青。   沒錯,這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這傻兒的娘死的時候,周家來的人比現在還多,拿的兵器比棍棒更嚇人,打砸的動作比現在還粗暴……   周家!   程大老爺咬牙,就這個周家,讓他們程家顏面全無,二房夫妻竟然還想著去和親近周家,聽他們的安排!   除非他死了!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地上躺著男僕抱著肩頭翻滾嚎哭打斷了程大老爺的咬牙。   程大老爺停在他身邊,低頭看去,這是那個被程嬌娘箭射中肩頭的男僕,這一看不由有些冒火。   「死什麼死!連血都沒有一滴。」他抬腳踢了那男僕一腳,「滾一邊去。」   男僕被踢的更叫一聲,又怔了下,從肩頭上收回手然後愣住了,手掌依舊一滴血都沒有。   「原來沒射中!」他嗷的叫了聲跳起來。   程大老爺又給了他一腳,男僕跌坐在地上。   「不是沒射中。」程大老爺從地上撿起一隻箭,與其說這是一隻箭倒不如說是一根樹枝,折去了三菱鐵箭頭,還包著一塊布。   程大老爺年輕時也玩過箭,知道這是玩投壺或者初學著用的那種,完全算不上殺器。   這個女子!   他抬起頭看向門邊,門邊程嬌娘握著弓箭含笑而立。   「你這是做什麼?」他喝道。   「射箭啊。」程嬌娘說道,一面從箭囊中抽出一支搭弓,對準了程大老爺。   四周的僕從立刻慌了,一面喊著娘子不可,一面爭先恐後上前擋住程大老爺,反正這娘子用的是無頭箭,最多疼幾下也無大礙。   程大老爺伸手推開這些僕從,看著程嬌娘。   「嬌娘,我們談談。」他說道。   而此時在廳中坐立不安的程大夫人也接到了一張拜帖。   「玄妙觀孫觀主?」她皺眉有些驚訝,旋即又冷笑一聲,「真是稀奇,這位仙姑怎麼捨得屈尊來我們家了?」   原本是靠著他們家供奉為生的小觀,卻不知怎麼走了運氣一日發家名揚,名揚之後竟然再不上門。   「孫仙姑說,她是方外之人,非不得已不願踏入紅塵。」僕婦說道。   這些方外之人就會說這種話,反正怎麼說都是她們的對。   程大夫人冷笑一聲將手中拜帖扔下。   「夫人,我覺得,孫仙姑說的也對。」僕婦遲疑一下說道,「以前咱們家都沒事,你看如今這幾日鬧的….是有些晦氣,偏偏仙姑就這個時候來了…可見便是她說的看到了非不得已的時候…」   程大夫人若有所思。   她也聽過,那些和尚道士神婆什麼的都是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災厄晦氣的,莫非這孫觀主真的看到了她家有什麼不好的?   她失神思索,手撫過面頰,觸動傷口不由一陣疼回過神來。   沒錯,這家裡的確是有不詳災厄作祟!   「請她進來吧。」程大夫人說道。   僕婦應聲是,不多時引著一個仙姑進來了。   程大夫人抬眼看去有些恍惚,真的是許久不見了,眼前這個踏步而來的仙姑她一時都認不出來了。   怎麼看這個穿著洗的發白的道袍,神情肅穆步伐怡然的仙姑,都跟當初怯怯卑微帶著討好的笑的仙姑都不是一個人。   如果真的是同一個人的話,那就只能一個詞來形容,脫胎換骨。   程大夫人不由坐直身子,想到城中有關這個孫仙姑的傳聞。   據說那一夜雷劈了山上的小玄妙觀,也是道祖真人顯靈了,給了孫仙姑賜了靈根。   也許真的如此,要不然為什麼這個玄妙觀幾乎是一夜間就名聲大噪了。   「見過夫人。」孫仙姑進門一甩拂塵施禮。   在這一短短之間程大夫人已經沒了先前的怨憤之心,忙還禮。   孫觀主坐下來抬起頭,看著面前的程大夫人,對她臉上的傷似乎視而不見又似乎早在預料之中,神情沒有絲毫的變化。   那位娘子說過,物以稀為貴,同樣,話以少為尊,當初那個幾乎不說話的娘子面前,她總是小心謹慎,那娘子每說的一句話她都覺得精妙不已,便不自覺也學那娘子舉止做派,隨著時日的驗證,她越發奉為真理。   這世間的人其實並不需要聽你說什麼,他們只是要你聽他們說什麼,不管你說什麼,他們聽到的都是自己已經認定的。   「夫人,這是我親手抄的太平經。」她開門見山說道,將一捲軸遞過來,「夫人拿著壓壓驚吧。」   就這一句話程大夫人情緒崩潰了。   看吧,看吧,果然是被邪祟顫身了,得道的仙姑一眼就看出來了,所以才送她經書壓驚闢邪。   「多謝仙姑。」她說道,忙伸手拿過捲軸,當捲軸拿在手中,只覺得心神頓安,她不由眼圈發紅拿出手帕輕輕拭淚。   「仙姑,你來的正好,我正要去請你呢。」程大夫人平復了下情緒,說道。   孫觀主點點頭。   「夫人請吩咐。」她說道,神情淡然眼神慈悲,似乎對於世間的一切苦難災厄都瞭若指掌。   看著眼前跪坐的仙姑,程大夫人越發絕得心安。   「我家那個孩子又回來了。」她說道,嘆口氣,「所以還要送去道觀,要你照看一下。」   孫觀主點點頭。   「我正是為此而來。」她含笑說道,一面施禮,「夫人,我可以先去見一見這位舊人嗎?」   聽到沒,就是為此而來的!   可見這傻兒果然是個災厄。   程大夫人忙點頭。   「你快去吧,快去吧,已經鬧到要殺人了。」她急急說道。   這句話出口見眼前的仙姑神情依舊,似乎聽到不是殺人,而是吃飯之類的話。   要是換做別人聽到家裡有個女子正發狂要殺人,就是膽子大的男人也要面露驚駭吧,更別提女人家。   程大夫人心中更安,果然是得道祖賜靈根的人啊。   「好,那我去看看。」孫觀主淡然施禮起身。   殺人,也沒什麼稀奇,又不是沒殺過。   當初雷劈小玄妙觀,在重新修整的時候,存了一個心眼的她認真的查看了那間屋子,果然看到了其他房子沒有的一件物品,一根鐵棍。   孫觀主恍惚記得道家經書裡似乎提過引天雷的方法,只是從來不知道原來真的能行。   行不行其實也沒什麼,敢不敢才是最要緊的。   「那我就不去了。」程大夫人說道,一面伸手掩面。   孫觀主含笑施禮。   「夫人留步,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她說道,轉身跟著僕婦而去。   程大夫人看著離去的孫觀主鬆了口氣,又忙伸手將那捲軸緊緊拿在身前,只覺得卸下了重石一般渾身通暢。   「果然是仙姑啊。」她說道,看著手裡的捲軸,又後悔自己沒有早些去拜拜,「快,給玄妙觀捐五百貫的香火錢。」 第三十九章不聽   院子裡的半邊門被推到一邊,撞掉的那扇門被曹管事扔了出去,程家的僕從都站在門外,看著門前面帶不善的曹管事等人,再看走進院子裡的程大老爺,頗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感覺。   而走過周家這排拿著棍棒虎視眈眈的男人,程大老爺心中也突然有一種孤身入敵陣的感覺,雖然他沒有上過戰場,但讀書的時候也曾經讀到過想必就是這種感覺,但旋即他自己就呸了聲。   這是他的家!什麼敵陣!他的家他為王!   程大老爺站定在院中,看著已經坐在廊下的女子。   半芹捧上手巾,程嬌娘將弓箭放在一邊,接過擦手拭汗。   程大老爺遲疑一下,邁步坐在廊下。   貌美,能言,會說,好箭術,這任何一點拿出來都足以讓人側目,更不用說齊集一身。   「你,真的好了?」他問道,看著眼前的女子。   「問我,還是問你?」程嬌娘問道。   程大老爺愣了下,所以,還是腦子不清楚嗎?   「問我的話,我自然是知道我好了。」程嬌娘說道,「至於你知道不知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這話說得雲裡霧裡的,好像挺簡單又好像話裡有話……應該是好的還不算太利索吧..   程大老爺捻須皺眉。   「周家給你治好的?」他問道。   程嬌娘笑了笑沒說話拿起弓箭,院門外的男僕們頓時一陣騷動….雖然沒有箭頭,但如果大老爺被劈頭蓋臉的打了也到底是不好看。   「你要趕我出去?」程嬌娘問道。   「怎麼叫趕你出去呢。」程大老爺說道,輕咳一聲,「只是換個地方住。」   程嬌娘點點頭哦了聲。   「不過,我現在還不想換地方住。」她說道。   程大老爺有些結舌。   什麼叫她不想,她不想如何就如何嗎?   這家誰做主?   「這家誰做主你說了算。」程嬌娘微微一笑,用手巾擦過弓弦,發出悶響,「不過,我現在還不打算換地方住。」   這還不是等於沒說!   「不,我們要換個地方。」半芹忽的想到什麼忙說道。   這個丫頭..   程大老爺看向她,看到這個突然插話且與程嬌娘意見不同的婢女,而程嬌娘的神情沒有絲毫的不悅。   程大夫人說這個丫頭是周家調教好的,程嬌娘所做所說的一切都是她背後坐主的,莫非真的如此?   「這間房子住的陰冷,我們要換個向陽的。」半芹說道。   「還有臨街的,方便出門的。」曹管事也跟著說道,「最好能獨門獨院,還有方便我們當差伺候。」   方便你們當差伺候?是方便你們來隨時打架鬧事吧?   程大老爺看著他們冷笑。   「你既然好了,也看了族譜了,想必知道自己是誰了吧?」他看向程嬌娘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那你聽誰的話?」程大老爺沉聲問道。   程嬌娘笑了。   「我當然聽我自己的話。」她笑道,一面抬手制止程大老爺開口,「你放心,我該走的時候自己會走的。」   說罷看著程大老爺微微一笑。   「再說,也沒有白住你家。」   這話越聽越彆扭,程大老爺皺眉看著眼前的女子。   「你,真的是程嬌娘?」他忽的問道。   程嬌娘笑意更濃。   「你,真的是這個家做主的?」她反問道。   這是諷刺的話,程大老爺自然聽得出來,面色更加難看。   「我是不是你很快就知道了。」他沉聲說道,一面站起身來,「在哪裡都是住,今日你就搬去道觀吧,待家中為你收拾好住處便接你回來。」   「當真?」程嬌娘看著他問道。   程大老爺看著連話都懶得說轉身就走。   曹管事等周家隨從身形繃緊,只待程嬌娘一個眼神就將這老小子打趴在地上。   但直到程大老爺走出院門,程嬌娘也沒有一個眼神。   門外程家的僕從齊齊的鬆口氣,而程大老爺雖然面上不顯,心中也鬆口氣,後背有些涼意。   還好,還好,不算太瘋,沒有在背後放箭。   所以說好了也不錯,至少知道尊卑長幼,要是個傻子不懂事還真敢胡來。   程大老爺站住腳回頭看,院子裡那女子坐在廊下低著頭擦拭調擰弓弦。   「大老爺。」   伴著腳步聲有婦人喚道。   程大老爺轉頭見是一個道姑,先是愣了下,然後才認出是誰。   「夫人讓我來的。」孫觀主說道。   來的也太快了吧?不過也不管了,程大老爺點點頭。   「去吧,帶她走吧。」他說道。   帶她走?   孫觀主心中驚訝,這些人難道又要將這尊真神趕出去?那簡直太好了!她日夜都想供著呢。   她忙施禮抬腳向內去了。   「老爺,要是這些人不肯走鬧起來…」一旁的僕從忍不住低聲說道。   「鬧?」程大老爺皺眉,又帶著幾分惱怒,「這是誰家?我們家還怕他們區區幾個人鬧?反了他們了!」   僕從忙連連應是。   程大老爺沉默一刻。   「把人都召集好。」他最終說道。   所以其實老爺心裡也是怕的…當然這猜測僕從絕不敢表露與外,應聲是快步去了。   真是夠丟人的!程大老爺吐口氣,再次轉頭看過來,神情不由一怔,院子裡那個仙姑正衝那女子大禮參拜….   大禮參拜?   她見自己也沒有這樣大禮參拜…   「娘子,你回來了…」孫觀主俯身在地一開口聲音有些哽咽。   算起來跟這個女子相處不過一兩個月,但心裡卻如同一輩子的親人一般。   如今的玄妙觀已經在江州甚至更遠的地方打實了名氣,她自己也並非是腹中空空靠賣嘴的那種道士,走出去見人講經說法也是有底氣的,但當聽說這個娘子回來的那一刻,卻還是如同孤身在家的孩子見到家人走進家門時那種踏實的感覺。   在來的路上只是這樣感覺,當真的見到這個娘子,孫觀主的情緒再也無法控制,她伏在地上越想越想哭便真的哭出來了。   如果那些信徒們看到這場景,只怕會驚掉下巴。   半芹有些好奇的看著這個觀主,這個觀主和程嬌娘結識的時候她已經離開程家了,所以並不認得,但她已經聽婢女和青梅說起過,所以也不算陌生,而且當聽到說那日雷火劈了道觀後,這位觀主第一時間帶著人上來救火,可見的確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對娘子好的人,半芹都喜歡,她轉身去取熱毛巾和茶來。   「多謝姑娘。」孫觀主拭淚起身,一面忙道謝。   半芹對著她甜甜的一笑。   「娘子,你如今看著大好了。」孫觀主略擦了眼淚,一面平復情緒一面說道。   「都是會越來越好的。」程嬌娘說道,看著孫觀主微微一笑,「仙姑也是。」   孫觀主覺得眼淚又想掉,真是奇怪了,她的年紀都能當這少女的奶奶了,竟然在這個少女面前總是忍不住失態,就好像她是需要依靠的孫女,得到了慈祥的祖母的誇獎。   「都是娘子所賜。」她施禮說道。   「觀主客氣了。」程嬌娘搖頭笑道,「這都是你自己得來的,與我無關。」   「不,不,如果沒有娘子相助以及提點,哪有我們今日。」孫觀主忙說道。   「我伸手相助提點是我的事,而你能不能接住以及領會,則是你自己的事。」程嬌娘說道,將面前的茶點輕輕的推過來,微微一笑,「所以,這是你自己得來的,不是誰賜予你的,而你也不欠誰的。」   孫觀主抬手拭淚,笑了。   「是,娘子,我不欠誰的。」她說道,看著程嬌娘,「我只是感謝天命讓我遇到娘子。」   程嬌娘笑了笑沒有說話,伸手請茶。   孫觀主點頭道謝,吃茶吃點心。   「娘子,他們又要趕你出去住?」她問道,「那邊娘子放心,都是日日打掃的,地龍也早已經生起了,很暖和不潮。」   「我還有事,就不去那邊住了。」程嬌娘說道。   孫觀主有些失望不舍,但還是應聲是。   「那娘子得閒了過去看看。」她說道。   「好。」程嬌娘點頭說道。   孫觀主離開程家回到玄妙觀的時候,好幾位徒弟都正期盼著。   「師父,師父,你見到程娘子了嗎?」   「師父,師父,程娘子會過來住嗎?」   大家立刻圍住孫觀主七嘴八舌的問道。   孫觀主帶著淡然的笑一一作答。   「他們家倒真是要趕娘子來這裡住呢。」她說道,「不過娘子說不來。」   「啊,那怎麼辦?」一個弟子忍不住擔憂問道,「他們硬要趕娘子出來這可如何是好。」   孫觀主笑了。   「那也好辦。」她說道,一甩拂塵,抬頭看山上,「就像這小玄妙觀,不過是換個名字而已。」   像小玄妙觀?換個名字?換什麼名字?   弟子們聽得一頭霧水。   「師父,您跟外人講道總是這樣雲裡霧裡的,如今跟我們說話也這樣了。」一個小童忍不住嘀咕道。   孫觀主哈哈笑了,伸手用拂塵敲了下小童的頭。   「好了,快去做功課。」她說道,神情肅正,「誰有也不如自己有,靠天靠地最終要靠的還是自己,要想站得穩,就要用功的學,否則,就算上天眷顧,你自己也是抓不住留不住。」   弟子們亦是忙肅容應聲是。   玄妙觀功課開始的時候,程家院子裡氣氛有些緊張。   曹管事從門外收回視線。   「娘子,外邊圍住了。」他說道,「不過不用怕,我們一個能對他們十個,怎麼樣?這就打嗎?」 第四十章不從   「金哥兒,金哥兒,不許去,不許去….」金哥兒母親喊道,伸手死死拉住。   「娘,我當然要去了,娘子要跟人打,我怎麼能不去!」金哥兒喊道,一面甩開母親。   「可是,可是,你這樣老爺要生氣..」金哥兒母親面色焦慮說道。   「那活該他倒黴,我家娘子可沒人能欺負。」金哥兒哼聲說道。   「行了,你快讓他去吧。」一直蹲在地上不說話的金哥兒父親忽的說道。   金哥兒母親愣了下。   「她到底是個女兒家,就要出嫁了,以後的日子可就由不得她,金哥兒惹惱了老爺,這輩子可怎麼辦?」她急道,「為了那一千貫,你就要把兒子一輩子賣了?」   金哥兒父親悶悶的一刻,從地上站起來。   「沒錯,我就把他這一輩子賣了!」他說道,「你,去吧。」   金哥兒笑了。   「爹,你這買賣可做的值了。」他笑道,甩來母親的手,蹬蹬的跑了,不忘順手從一旁撿起一根門栓。   金哥兒母親追了幾步只得無奈的站住。   ………………………..   程嬌娘看著門外,果然密密麻麻站了好些僕從,男僕為主,另有一些健壯的女僕。   「用不著。」她說道,「跟這些下人動手有什麼意思,不傷筋不動骨的,倒落了下乘。」   她說著起身。   「我們走。」   真要走?   曹管事愣了下但忙應聲是。   「真肯走?」   廳堂裡雖然想雲淡風輕不把這件事當回事,但到底心下難安的程大老爺聽到僕婦來回話,忙問道。   「是啊,已經裝車了…」僕婦帶著幾分喜悅說道,又補充一句,「什麼都沒帶,還是她們來的那些…」   所以說在家裡耍什麼橫!   程大老爺哼了聲,將手中拿了半日並沒有看一行的書卷扔開,抖了抖衣衫坐正。   「誰還在乎東西,該給她什麼就給她什麼,我們又不會苛待她。」他說道。   僕婦應聲是退了出去。   程大老爺徹底鬆口氣,斜倚在憑几上,一面端起一旁的金盞慢飲一口。   先處理了這個傻兒,二房也就好辦了,待下個月成親嫁出去,就更沒他們夫妻鬧騰的藉口了,一定要年前嫁出去,要不然這個年就絕對過不安生。   他放下金盞,又想到適才所見那女子站在門前十箭連發的樣子….   貌美風華,真是個不錯的女兒家。   看來真的是好了啊,不過真可惜..   程大老爺的臉沉下去,可惜是被周家治好的,肯定是跟周家親近,而周家自然不會讓這個孩子跟他們親近。   這個孩子如此陰陽怪氣,可見是周家教的。   算了算了,反正這個孩子從要被溺死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他們程家的孩子,養著她嫁了她也算是盡了道義了。   一旁的婢女給金盞斟上茶飲,程大老爺再次端起來,才要吃門外有兩個小廝急匆匆而來。   「老爺,老爺,他們又不走了。」他們急急說道。   「又不走了?」程大老爺手中的金盞一抖,灑在身上幾點水漬,坐起身,「她又想幹什麼?」   「不知道,他們出了門我們原是要護送的,但他們卻沒有走,而是去南邊了。」小廝說道,伸手一指南邊。   南邊?   「南程?」程大老爺問道。   小廝點點頭。   去那邊幹什麼?   程嬌娘一行人走進南程的巷子時,很快就被人傳開了,作為最熟悉她的老者被人推著第一時間過來了。   「娘子,我們還在找,程平他…」他忙忙的又有些歉意的說道。   程嬌娘打斷他的話。   「我來此不是為了程平。」她說道。   那是為什麼?   老者等人愣了下,看著這些明顯整裝出行的隊伍。   「我想,在你們這裡看看。」程嬌娘說道,一面看著四周。   上一次是要在這裡坐坐,這一次是要在這裡看看,那一下次是不是要在這裡住住了?   老者忙含笑點頭上前。   「可以可以,娘子請便。」他說道,一面親自引路,「地上亂,娘子小心些。」   程嬌娘跟著他向內走去,半芹曹管事等人跟隨。   「這片地方很大。」程嬌娘說道。   老者捻須呵呵笑了。   「南程北程原本是一家,要說祖宅還是這邊呢。」他帶著幾分感嘆說道,一面也看著四周,他們已經走到最裡面,因為距離街市遠,這裡顯得更為荒僻一些,枯草叢生,掩映著其中一些廢墟,再有就是簡單堆砌的房屋,裡面有孩童好奇的露出半張臉探望這些人。   「後來挖河引水廢棄了很多,請了風水先生看了,說這邊元氣已然大傷,所以便都移到那邊去了。」   程嬌娘點點頭,沒有說話,往前走了幾步,看到什麼伸手彎身從雜亂的草叢中撿起一物。   這是一塊殘破的瓦當。   「娘子,你知道咱們程家…咳,程家裝飾上喜愛什麼?」老者忍不住笑道。   「折枝蓮。」程嬌娘說道,看著手中的瓦當。   老者微微怔了下,如今北程那邊早已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建築裝飾,折枝蓮只是曾經程家祖宅裡常見的,就算他這樣的老人都知道的不多了。   這小娘子竟然一語就說出來了。   且不說她可能是個傻兒,單說她並非在家中長大的,這種事如果問程大老爺估計也答不上來,她怎麼答的這樣毫不遲疑?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笑了笑,晃了晃手裡的瓦當,老者看去,見雖然殘破日久,但依舊可以看到其上的殘存的精美圖案。   折枝蓮。   原來如此啊,老者哈哈笑了。   這小娘子聰慧。   程嬌娘將瓦當扔回去,抬腳繼續前行,老者含笑跟隨,很快轉到了一片尚算整潔的宅院處,雖然比不上北程那邊,但到底也是有圍牆有院子。   「老兒我的家便在這裡,娘子不嫌棄的話,進去坐坐吃碗粗茶。」老者說道,一面指著其中一間。   程嬌娘點點頭,沒有客氣抬腳邁步過去。   這邊聽到動靜早已經圍了很多人,看著他們走過來,穿著破爛的孩童們忙散開了,男人婦人們也忙讓開。   這間院落不大,院中一株老梅樹彎彎曲曲,屋角的青苔薄薄,見他們進來,從屋子裡跑出一個七八歲的孩童鑽到老者身後。   「家裡只有你們?」曹管事問道,一面看著四周,雖然收拾的還乾淨,但這種乾淨跟家中有婦人維持的乾淨不同。   「是,老婆子去的早,兒子媳婦那年瘟疫的時候都死了。」老者笑道,伸手拍了拍身後的孩童,「留下這個獨苗。」   喪妻喪子一家子幾乎是要死絕了,他的神情卻並沒悲痛木然,反而和煦依舊。   「老天厚道,這個孩子也拉扯大了。」老者笑道。   這樣了,還能說老天厚道…   半芹心中有些酸澀。   往往越有的越不知足,越沒有的反而常感恩。   程嬌娘點點頭坐下來,老者便去一旁取方幾,孩童想到什麼蹬蹬跑進屋內,拎著一個水壺出來。   「我來我來。」半芹看得心驚肉跳忙上前接過,「仔細燙到你。」   孩童鬆開手,低著頭再次跑到老者身後站著。   「也沒什麼好茶…」老者取了粗碗出來,用水洗了好幾遍才放到方几上,又要拿茶煮。   「不用,老丈,我家娘子不吃茶。」半芹說道,一面倒了一碗白水。   也是,人家這小娘子什麼出身,吃得喝的又是什麼,哪裡能吃他們的東西。   老者笑著站在一旁不勸了。   程嬌娘審視了一眼院子,點了點頭。   「我想在你們這裡借住些日子?」她說著向旁邊瞟了一眼。   曹管事立刻會意解下錢袋遞給老者。   「哎呀哎呀不用不用。」老者忙擺手不接,「住就住吧,哪裡用花錢,這跟找人不一樣,不一樣。」   不管曹管事怎麼塞,他說什麼也不接。   程嬌娘便擺擺手,曹管事便收起錢袋。   「房子我總不好白住你們的,你若不願意收錢,那就著人替你另蓋一處如何?」她說道   再蓋一處?   老者愣住了,門外擠著看熱鬧的人也愣住了。   不會吧…   「半芹。」程嬌娘喊道。   半芹忙應聲是。   「你還有多少錢?」程嬌娘問道。   「來時只帶了一萬貫。」半芹說道,「半芹姐姐說,年底的時候會給咱們再匯些過來。」   程嬌娘聽了點點頭看向老者。   「應該夠了。」她說道,「劃地買料人工,你去辦,銀錢找我來支。」   一萬貫!   這小娘子竟然有一萬貫!   老者只覺得腿一軟差點跪下。   一萬貫!如今江州城的中等田地三畝也不過二十貫,一萬貫!能買下江州城好地段的三座好宅院…   有這些錢她竟然還要住他這個破家,還要給他蓋一座房子!   這娘子到底在開什麼玩笑!   「娘子,娘子,莫要說笑..」他顫聲說道。   「說笑什麼。」程嬌娘說道,「我看那些地方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好好修整起來…」   她說著看了眼外邊擠著的人群。   「..如果願意出力氣的,都分一間吧。」   此話一出外邊哄的亂了。   他們剛才也聽到了,這娘子要給老者蓋房子,正驚駭中又聽到這位活菩薩說了這麼一句話,簡直如同天雷轟頂瞬時就醒了。   這豈不是別人出錢讓自己蓋自己的房子!這種事就是傳說中天官賜福的事吧!   「願意,願意。」有人忍不住大聲喊道。   老者神情焦急看了眼外邊擺手示意別鬧,又看程嬌娘。   「娘子,你莫要說笑了,這,這使不得。」他說道。   「那些地方是你們的嗎?」程嬌娘問道。   「是的是的,都是祖上傳來的,只是,只是都沒能力扶起來…」外邊的人忍不住急著喊道。   老者回頭瞪他們一眼,擺手。   「你們跟著胡鬧什麼!」他喝道。   外邊的人便頓時安靜下來。   對啊,蓋房子,可是一家中的大事情,而且要花很多錢,哪裡能如此兒戲。   看來這個娘子的心智的確不全…   不過這些下人怎麼也不勸勸?反而杵在一旁一副理所當然。   「快來啊..快來啊….那程家的小娘子又來了.」   南程四面響起招呼聲,引得各家的人都探頭看過來。   「怎麼了怎麼了?那娘子又發錢了?」   「不是發錢,這次是發房子!」   發房子?!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湧向那邊,本就窄的巷子裡越發的擁擠,程大老爺一行人差點擠不過去。   「滾開,滾開!」   七八個僕從舉著棍子亂打一通才讓人群散開。   程大老爺帶著人走到那邊,看到程嬌娘的馬車停在這家人的門前,曹管事帶著人正卸車布置居所,老者屋中的家具都已經搬出來了堆在門前,一些孩童正在其上爬上爬下的玩耍。   「程嬌娘,你們幹什麼!」程大老爺豎眉喝道。   站在院子裡的程嬌娘看過來。   「收拾,我以後住在這裡。」她說道。   「誰讓你住這裡的!」程大老爺喝道。   「這是你家?」程嬌娘問道。   當然不是。   「程嬌娘,你休要再胡鬧!」程大老爺沉聲喝道。   程嬌娘看著他。   「這裡既然不是你家,你就管不得我。」她說道,「在你家,你可以趕我走,在這裡,你且趕我試試。」   試試就試試!   程大老爺更怒,伸手一指。   「你們給我把她綁了!」他喝道。   身旁的僕從便應聲是,果然湧湧上前。   曹管事等人早已經扔下手裡的家什,伴著程大老爺的一句話就要撲上迎戰,就聽一聲嬌叱,他們扭頭看去。   院中的程嬌娘一面抬腳邁步,一面從一旁站著的正拿著她的弓箭準備向屋內去的隨從手中取過弓箭。   邁步,拉弓,抽箭。   只聽得噌的一聲弦響,閃著寒光的長箭直向衝在最前方的僕從而去,那僕從一聲慘叫仰天跌倒,捂住胳膊在地上翻滾。   其他人都站住了,呆呆的看著那人。   這跟方才是同樣的場景,但這一次捂著胳膊的手縫中血跡正慢慢的彌散而出。   「你以為我在說笑嗎?」程嬌娘說道,神情依舊淡然。   說話間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對準了程大老爺。   **********************   連續幾天凌晨兩點才能入眠,今日一更,強迫要作息規律,待我儘快調整回來,請大家見諒。 第四十一章不假   原本嘈雜的周圍一片安靜,受傷僕從的嚎叫越發的刺耳。   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那女子手中的箭日光下閃著寒光。   所有人都停下腳不敢再動。   「你,你,你想幹什麼?」程大老爺看著對準自己的長箭,有些張口結舌的說道。   「你以為我上一次沒有射你一箭,這次就不會了?」程嬌娘說道。   「程嬌娘,你,你敢如此妄為!」程大老爺喝道,「侄女對伯父動刀箭,這是惡逆!」   一旁的曹管事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如果說用包著布的箭頭對準程大老爺也就罷了,這明晃晃的箭頭可真是有些嚇人了。   晚輩毆傷長輩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當是斬首,不待待秋決,大赦也不在其列。   不會來真的吧?   「大老爺莫非忘了,我是個傻子,傻子失手忤逆頑劣胡鬧不是很正常的?」程嬌娘說道,就算此時握著弓箭,眼前還有翻滾嚎叫的傷者,她的神情既沒有激動也沒有緊張,依舊那樣溫潤恬淡。   被一個傻子傷到的話還真是沒出訴冤屈!   程大老爺的鼻頭冒出一層細汗。   這個傻子真是奸詐!   「我已經如你所願離開北程,而今我要住在哪裡都與你無關。」程嬌娘說道,看著程大老爺,「再說一遍,你,休要管我。」   這小娘子從來端莊守禮,更不會口出粗言,但這種場合還是要粗言來的痛快。   他既不是程家的晚輩也不是下人,態度忤逆的話禮法律法可管不著。   「滾。」曹管事接過話頭喝道。   好大膽!好大膽!   程大老爺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被人斥罵滾,還是自己晚輩和下人!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氣的面色漲紅渾身發抖,抬腳就向前衝,只聽得弓弦嗡的一聲響,一隻箭準準的射在他的腳尖前,緊緊擦著他的鞋子,白羽箭還在搖晃,冬日裡就好似一朵盛開的花。   「老爺,老爺。」僕從們顫聲的喊道,擁住程大老爺。   這個時候就突顯僕從的作用了,主人不能丟人認慫,他們卻能,當下擁著作勢不肯走仍舊高聲斥罵的程大老爺,架起被射傷胳膊的同伴,一眾人亂亂的退去了。   沒有了僕從慘叫,四周陷入一片死靜,似乎連雞鴨犬吠都消失不見了。   程嬌娘垂下弓箭。   「你拿著錢。」她說道看了眼曹管事。   半芹應聲是將手中的飛錢劵遞給曹管事,曹管事毫不遲疑的接下。   程嬌娘看向老者。   「你帶著人選地方去安排建房吧。」她說道,伸手指了指曹管事,「錢找他支取。」   老者尚處於呆滯中聞言回過神。   「不,不…」他顫聲說道。,   話音未落,程嬌娘看向他開口打斷。   「讓你快去就去。」她說道,「你以為我在說笑嗎?」   在場的人頓時打個機靈。   剛才那女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個人就被射倒在地上。   這可是個傻兒,陰晴喜怒不定!   老者一句話不再說,轉身就向外走去。   「快走,快走。」他轟著門外圍觀的人低聲說道。   人群便立刻跟著散開了。   老者走出去一段又停下腳一拍頭急急忙忙的轉回來,拉起院子裡被忘了的還在呆立的小孫兒,衝看著他們的程嬌娘訕訕的笑了笑,疾步向外而去。   孩童呆呆的被爺爺拉著走,視線還看著程嬌娘,以及她手裡的弓箭,直到走出門好遠。   「太厲害了…」他口中喃喃說道,回過神猛地抓住爺爺的胳膊,「爺爺,爺爺,我要學射箭,我要學射箭!」   老者搖頭。   「哪有錢學那個。」他說道。   這世上學什麼技藝是能白學的啊,不僅要下苦工,還要有錢,尤其是還想精益的技藝,用樹枝麻繩竹竿也能做成弓箭,但真正能練出來的卻是要好弓箭。   如今一張普通的獵弓也要大幾十個錢,更不用那些以馬鬃人發為弦的強弓。   「那些琴棋書畫六藝都是填飽肚子之後才能學的,等我們先填飽肚子能活下去再說吧。」   夕陽西沉的時候,這座小院子裡已經收拾一新了。   曹管事等人將旁邊的兩戶人家的房屋也要了過來,這樣便足夠他們十幾人居住。   「如今天冷了,他們有老有小的不會凍壞了吧。」半芹低聲和曹管事說話。   「不會。」曹管事笑道,「我看了,他們搬去的地方,房子雖說是廢棄了,但並不糟爛,下力氣拾掇一番不見得比這邊差多少,又可以蓋房子掙工錢,多少人爭著搶著要去呢,我也和那程計說了,多買些炭,別省錢,要是凍壞了人娘子可要不高興的。」   那個老者姓程名計,成了這次蓋房的主管。   「他這人沒問題吧。」半芹問道。   「上一次找程平給的一袋子辛苦費,程計一文也沒要,公公平平的給別人分發了。」曹管事說道,又笑了笑,「不過這也說不準,小錢面前能無欲,大錢嘛…我讓人看著他呢,金哥兒也一直跟著他。」   半芹點點頭,一面又跟曹管事說要買些什麼家具,要修補一些什麼。   「我這裡也帶著足夠的錢,不需擔心,都換成好的。」曹管事一一點頭應了說道。   「也不用,娘子是能隨遇而安的人,好的能住,壞的也能自在。」半芹笑道。   二人正說著話,有人敲了門,扭頭看去見是那位老者。   「我們商量的差不多了,所以來請示一下娘子。」他恭敬說道。   半芹讓他稍等進門去看,程嬌娘已經小憩醒來,正在看書,聽了半芹的話便讓他進來了。   老者程計邁進門,心中滋味有些複雜。   這間房子是他一手蓋起來的,在其中也住了十幾年了,閉著眼走一圈也走得下來,但此時不過才離開半日,再進來時就覺得陌生不已。   屋子只有一兩丈,曾經擺在其內的一床一桌几個柜子都被移走了,重新鋪了一張半舊的地墊,擺了一架四足矮床,帷帳,屏風隔開,其前安置憑几、柵足案、燻爐、燈具,牆上掛著弓箭,有些擁擠但又很雅致寧靜。   屏風前,那小娘子手中拿著一卷書依著憑几,穿著素色罩衫襦裙,因為舒展身體而從裙下露出只穿著白襪的一隻腳。   程計忙收回視線,心中卻難掩激蕩。   安靜的房間內,似乎一切都靜止,只有一旁獸頭燻爐裡的香菸嫋嫋而起,散開淡淡的檀香味。   自己的這個屋子竟然美的像一幅畫,是因為這些擺設,還是因為這個人?   「什麼事?」程嬌娘放下手裡的書卷,坐正身子問道。   程計忙施禮。   「我們..我們地方選好了..」他遲疑一下說道,「準備去請匠人看看怎麼蓋。」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   「請嗎?」他試探問道。   「請吧。」程嬌娘說道。   屋子裡沉默一刻。   「娘子,其實你不用這樣賭氣的。」程計深吸一口氣抬頭說道。   經過方才那一場鬧,他們都聚在一起分析了,看來是這小娘子跟程大老爺鬧的生分,所以賭氣要另行出來過,乾脆在這裡自己建個宅院。   「你不是我,不要用你的想法來揣測我。」程嬌娘看著他說道。   程計神情尷尬。   「我這人不說假話。」程嬌娘說道,「我說的每句話都是出自本心,不是客套,也不矯飾。我現在再說一遍,你不要再來問我,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最近心情不太好…   門外的半芹有些驚訝有些憂慮。   驚訝的是第一次聽娘子說她心情不好,以往從來都是沒有悲喜哀怒,憂慮的是娘子為什麼心情會不好,因為程家這樣對她嗎?不過程家不是一直這樣對娘子,倒不至於到此時才難過吧。   程嬌娘對著程計伸出手。   「第一,我暫時住你的房子,第二,我給你錢讓你們去蓋房子住,僅此而已,你聽懂了嗎?」她問道。   聽懂是聽的懂,但是…   「為什麼啊?」程計急道,「娘子,這是房子啊,花的是你的錢啊。」   「那又如何?」程嬌娘問道,「給你們蓋房子還不高興嗎?」   「高興啊,誰會不高興啊。」程計苦笑道,「只是天上哪有白掉房子的事!」   「沒白掉啊,我不是住你的房子了嗎?我的人也住了他們的房子。」程嬌娘說道,「你怎麼這麼腦子不清楚呢?」   到底是誰腦子不清楚啊!   跟一個腦子有些古怪的孩子交流還真的是…程計搓了搓手。   「娘子,這,這是程家的錢嗎?」他問道。   「你覺得程家會給我錢嗎?」程嬌娘反問道。   當然,應該不會…   「這是我的錢。」程嬌娘說道,「你們放心用就是了。」   她一個小娘子哪裡來的錢?程計心中亂如麻。   「娘子,你真不是賭氣?」他一咬牙問道。   程嬌娘看他一眼拿起書卷。   「我這人從來不賭氣。」她說道。   「可是,這錢,這錢,娘子留著幹什麼不好,這樣豈不是糟踐了…」程計說道。   程嬌娘笑了。   「錢不就是用來糟踐的嗎?不然它有什麼用?」她笑道。   程計一臉無奈。   「行了,我是認真的,你們去蓋吧,怎麼蓋給誰住,你們自己做主。」程嬌娘說道,說到這裡停了下,「哦,不過動工的時候能讓程平看看更好。」   程平?   莫非其實這一切還是跟程平有關?是為了這個程平,這個小娘子才….   程計心中念頭轉過,看著程嬌娘。   算了,不想了,老天爺給什麼就接什麼吧,大不了最後還是住自己該住的,也沒什麼損失,最多浪費些氣力,浪費些氣力也沒什麼,冬日裡正好驅寒,也省得大家無所事事。   幹了!   「好,那老兒我就去了。」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正身施禮,「多謝娘子。」   程嬌娘還禮沒有再說話。   程計退了出去,門外對面的巷子裡或蹲或站好些人,見他出來都神情緊張。   「怎,怎麼樣?」有人結巴著問道。   而其他人已經緊張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看著程計眼都不眨一下,唯恐這一眨眼美夢就醒了。   縱然是夢,也願意多做一會兒。   「是真的。」程計說道。   三個字出口面前的人群沉默無聲。   程計看著他們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想來自己在那程娘子面前時也是這般呆滯吧。   「是真的!」他再次說道,帶著笑意,又拔高了聲音,「是真的!」   人群這才醒過,歡呼雀躍,還有喜極而泣的。   「大家加把勁,爭取開春就住上新宅!」程計拍著手說道。   人群應聲轟轟。   「把那些在街上做人力的都叫回來了!」   「…計叔,你說怎麼做咱們就怎麼做…」   「…先找兩個管帳的….走走,咱們坐下來先把人事分分…」   聽著外邊的喧鬧漸漸散去,曹管事和半芹收回視線。   見識過娘子大手筆的殺人,還是頭一次見娘子如此大手筆的撒錢。   這娘子可真是行事稀奇古怪不可捉摸。   曹管事嘖嘖兩聲。   不過這些錢對這娘子來說真不算什麼,要知道她的手裡可是握著天下最貴的珍寶。   千金萬貫,富貴榮華,才華橫溢,志存高遠,大抵最終寄予的不過是一條命。   ******************   趁著大家還愛,那就狠狠愛,多多更。   今日兩更。 第四十二章不休   屋子裡一陣唰啦的亂響,院子裡的僕婦丫頭們都縮頭噤聲,有人大著膽子回頭看去,見廳中几案屏風花架全部倒在地上,一片狼藉。   「還仗著自己是個傻子想要殺我?」   程大老爺喘著氣,髮髻微微散亂,身上的家常道袍亦是凌亂。   「難道以為我就不能殺了她?她以為自己是個傻子就能活的多理直氣壯嗎?別忘了當初就已經在尿罐裡死過一回了!」   程大老爺甩著寬大的袖子。   「她仗著傻子想要殺我,別忘了我也同樣能殺了她!」   聞訊從新設的經堂趕來的程大夫人被眼前的狼藉嚇了一跳。   「你這是幹什麼?」她喊道,一面催著丫頭僕婦收拾地上,一面拉著程大老爺來裡間坐下。   程大老爺喘著氣坐下來一臉難平。   「你知道她幹什麼嗎?」他說道,一面抬手指著外邊,「她竟然帶著人跑到南程那邊,撿了人家一個破屋子住,還說要給那邊的人蓋房子,我說她兩句她就射傷了我的人,還拿箭射我…」   程大夫人抬手拉住他的胳膊,打斷他。   「等等,你說什麼?」她忙忙問道,「她要給那邊的人蓋房子?」   「是啊,她說的,把南程那邊的人唬的傻了一般歡天喜地。」程大老爺哼聲嘲諷說道,「也不想想,那傻子的話有什麼可信的。」   程大夫人點點頭。   「是啊,蓋房子,這怎麼可能。」她說道,「她哪有那個錢。」   「有那個錢也沒人去給別人蓋房子!」程大老爺說道。   程大夫人伸手拍撫他,一面斟上熱茶。   「老爺你消消氣,跟一個傻子生什麼氣。」她笑道。   程大老爺扭頭看她皺眉。   「你怎麼不氣了?」他問道。   「我有真人保佑,心神俱安,有什麼可氣的。」程大夫人笑道。   「什麼真人假人的。」程大老爺皺眉說道。   程大夫人忙衝他噓聲,又合手念了幾句告罪,才將孫觀主的事講了,又指著臥榻邊的四足案。   「經書供在那邊,你我可得安心了。」她說道。   「真是婦人之愚!」程大老爺沒好氣的甩手說道。   程大夫人也不惱怒,笑著端起茶碗。   「反正我是安心了,那丫頭也趕出去了…」她說道。   「哪裡就算趕出去了?」程大老爺氣道。   「反正不在咱們家裡就行,愛去哪去哪。」程大夫人說道。   「丟不起那人!」程大老爺憤憤道。   程大夫人笑了。   「老爺,從她生下來的那一天,我們程家還怕丟人嗎?」她說道。   這倒是….   程大老爺氣悶的甩袖子起身去書房另想法子了。   「夫人,你的氣色心情可真是好多了。」僕婦在一旁誇讚道。   程大夫人含笑飲茶。   「你是說我這次沒有掀桌子砸茶碗的發火吧?」她笑道。   僕婦哪裡會承認笑著否認。   「隨你們怎麼想,我如今可是跟以前不一樣了。」程大夫人笑道,一面伸手抿了抿鬢角,「有了真人相護,天塌下來我也不色變,更別提一個傻子做什麼事了。」   日落日起,新的一天到來。   隨著晨霧的散去,日光漸漸的投在程家門前,兩個門房抱著胳膊,一面說笑一面看著小廝們灑掃門前。   昨日的喧鬧已經隨著夜色而散去,程家上下一片安寧,但很快這片安寧被喧囂打破了。   一群穿著簡樸破舊的人從橋上走過,肩挑手抗,推車拉貨,喊的叫的說的笑的,一瞬間攪的程家街上如同廟會。   就衝門前懸掛的恩賜匾額,自來沒人敢在程家門前左右的街上喧囂,今日這是幹什麼呢?   「去問問,怎麼回事?怎麼一群人力跑這邊來了?」門房的男人們皺眉喊道。   便有兩個小廝扔下掃帚跑去喝問,不多時便回來了,神情古怪。   「他們說是來蓋房子的….」他們說道。   蓋房子?   門房的男人們對視一眼,昨日程嬌娘和程大老爺在南程那邊鬧的事早已經傳遍了上下,據說要給南程這邊的人蓋房子的事,不是說笑嗎?   「夫人,夫人。」   程大夫人跪坐在裡間的四足案前拿著那捲太平經正喃喃念叨,聞言頭都沒回一下,外間的僕婦攔住了跑來的僕婦,低聲訓斥什麼。   程大夫人心安如鏡的念完一段,恭敬的放回几案上,這才起步走出來。   「又大呼小叫的做什麼?」她淡淡問道,坐下來,一面端起茶碗。   「夫人,夫人,那邊真蓋房子呢,一萬貫!那傻娘子拿出一萬貫!」僕婦急急喊道。   一萬貫!   程大夫人一口茶噴了出來。   「你胡說什麼?」她喊道。   「沒有,沒有,都知道了,南程那邊說的清清楚楚,真的是一萬貫!」僕婦說道,聽到看到那一刻的驚訝還未褪去。   一萬貫!   「她哪來的錢?」程大夫人說道,伸手按著心口。   「許是周家給的?」僕婦猜測道。   不管誰給的,既然那傻兒拿著,就是他們家的!   一萬貫!   「了不得,這傻子被南程那群窮鬼哄騙了!老爺呢?快去告訴老爺!」   程大夫人說道,一面起身向外走,起得太猛不小心撞到面前的几案,磕的膝蓋生疼。   程大夫人氣惱不已抬腳將几案踹翻了。   「劈了燒了!」她沒好氣的喝道,抬腳扶著僕婦一瘸一拐的出去了。   僕婦們忙應聲是去搬起翻倒在地上的几案,其中一個對另一個往裡間看了看。   「看來真人遇上傻人就不行了..」她低聲笑道。   這話讓屋子裡的兩個僕婦都噗哧笑了,忙又收了笑了,跟那僕婦擠眉弄眼的抬著几案出去了。   程大夫人去找程大老爺的時候,程二夫人已經出門了。   這是她第一次來南程這邊,走的疾步匆匆,不管是空氣裡燻人的莫名的臭味,還是坎坷不平的路都攔不住她的腳步,但在程嬌娘住的院落外被攔住了。   「嬌娘,嬌娘是我呀。」程二夫人急急說道,又抬手拭淚,「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我一定會為你想辦法的。」   曹管事依著門似笑非笑看著她。   「夫人,我家娘子說了,不見你們。」他說道。   我家?   程二夫人看著他眼神微閃。   「這一次的事,我和他們不一樣心思,我和他父親是認同你們的,你知道這次為什麼會這樣,就是因為我和他父親要給嬌娘另說一門好親,結果就有人惱羞成怒了。」她說道,看著曹管事,「我們和你家這次是一樣的。」   她在你家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曹管事卻被說的有些迷糊,怎麼又扯到親事,扯到周家,都是什麼跟什麼啊,不過他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娘子不見的人根本不用理會。   「夫人回去吧,娘子說不見就不見。」他說道帶著幾分不耐煩。   旁邊的其他人便將手裡的長棍一頓。   程二夫人以及其僕婦們都嚇得一跳。   據說程大老爺帶人硬上前的時候,可是真的被放箭射傷了….   「嬌娘,你別賭氣,我和你父親一定幫你。」程二夫人只得在門外向內說道,「你拿著那些錢傍身,都是你的,你的嫁妝,你可別賭氣胡鬧,房子別擔心,家裡他們不讓住,咱們出去再找地方住…」   她正說著話,身後有幾個匠人擠過來。   「曹爺,那邊匠人都要說定了,您過去看看不?」他們恭敬的問道。   曹管事還沒說話,程二夫人嚇了一跳。   「定什麼定?」她喊道,「不許定!小孩子胡鬧,你們也跟著胡鬧嗎?」   所有人都看向她,那幾個匠人更是神情忐忑遲疑。   就是說嘛,這南程的一些窮鬼,突然要蓋那麼多房子怎麼可能….   「滾!」曹管事豎眉喝道。   程二夫人等人再次被嚇了一跳,擠著後退一步。   周家的隨從已經湧上來,手中的棍棒毫不遲疑的打過來。   程二夫人等人尖叫連連的逃開了。   因為路不平心中怕好幾個僕婦跌倒在地,結實的挨了一棍子,嚎哭著跑躲。   這場面讓聞訊趕過來的程大老爺夫婦嚇了一跳。   「反了,反了,真的是頑劣不堪了!」程大老爺喝道,一面抬手要喊人來。   被僕婦架著跑掉了一隻木屐的程二夫人一眼看到他們夫婦,頓時眼紅。   一萬貫!   這傻子身上竟然帶了一萬貫!   如今這一萬貫就要被糟踐了!   「都是你害我的嬌娘,逼她如此!我和你拼了!」程二夫人喊道,伸手就衝程大老爺撲過去。   在家裡關起門打也就是了,這可是在外邊,兩邊的僕從都嚇了一跳,這可關係程家的臉面,就連程二夫人的僕婦也死命的攔住。   饒是如此,也引來四周遠遠的不少注視以及指指點點。   程大老爺夫婦的臉都黑了。   「回去,回去再說!」程大夫人拉住氣的渾身發抖的程大老爺勸道。   反正丟人已經丟到家了!   「你,你也給我滾!」程大老爺伸手點著程二夫人喝道,說罷轉身拂袖大步而去。   程大夫人恨恨瞪了一眼被僕婦攙著哭的程二夫人,轉身也跟去了。   「你算什麼?你讓我滾就滾啊!啊呸!你以為你誰啊!給不出個說法,我上官府告你們!當我們彭家死光了沒人啊!」程二夫人喊道。   「夫人,夫人少說兩句吧,這是在外邊!」僕婦們白著臉說道。   「外邊,就是在外邊才說,讓人都知道,他們是怎麼欺負我們的!逼走我家嬌娘,又要趕走我!」程二夫人哭道。   僕婦們真不敢讓她再說,硬拉著走了。   喧鬧散去,曹管事看著身邊呆呆的匠人們一笑。   「還要,我去看看嗎?」他問道。   匠人們面色紅紅白白。   「不,不用了。」他們尷尬說道。   連程家的夫人都敢打,可見這件事他們的確做的主!既然能做主,那麼這錢就是能賺的,有錢不賺才是傻子!   幾個人點頭哈腰的退開了。   門外圍觀的人也都歡天喜地的散開了。   真的,這天上突然掉房子的事是真的!   曹管事讓人看好門,自己邁進院內,外界的喧囂似乎沒有一點驚擾這裡,半芹跪坐在廊下擦拭地板,廳門開著,其內程嬌娘正端坐看書。   「娘子,人都趕走了。」曹管事站在廊下恭敬說道。   程嬌娘放下手裡的書,看向他。   「坐吧。」她說道。   這是這女子第一次對自己說坐,曹管事頓時受寵若驚忙還禮道謝,依言在門外廊下跪坐下,激動的等著吩咐。   「你,叫什麼名字?」程嬌娘問道。   曹管事愣了下,也是,作為一個下人,周老爺犯不著將自己的姓名告訴這娘子,他才要張口說出自己的名字,心中轉個念頭。   為了表示自己更忠心,不如讓這娘子賜名,反正來時周老爺也交代了,從此以後讓他唯這娘子為尊。   「小的名字粗俗,不如娘子給賜一個。」他笑道。   此話一出,那邊程嬌娘還沒說話,這邊擦拭走廊的半芹連聲咳嗽起來。   如今半芹已經看明白了,娘子從來不在乎身邊來去的人,也不去記他們的名字,來來去去好好壞壞對娘子來說都是過眼煙雲。   只有那些娘子認為值得的人她才去問人家的名字,或者因為感激或者因為認可,但算下來到今日被娘子主動問名字的人屈指可數。   被娘子問名字那些非是奴僕身份的人問了就問了,而是奴僕身份的人則還會遇到另外一個可能…..   「娘子,娘子。」她跪著轉過來幾步,看著室內笑道,「再多可真沒法分清了…況且,男人家叫這個不好聽..」   這什麼意思?什麼分不清?   曹管事一怔,旋即想到什麼恍然大悟,哦,半芹!原來那麼多半芹是這麼來的!   他不由打個寒戰。   曹半芹…..   「娘子娘子小的姓曹單名貴家中排行四人都喊我一聲曹四。」他一口氣說道,「名字不好聽娘子見笑了。」   程嬌娘看著他一刻笑了。   「曹貴。」她說道。   曹管事忙點頭應聲是,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真是好聽的很。   「你辦事很好。」程嬌娘說道。   曹管事忍不住嘿嘿笑了,伸手摸了摸頭,就好像又回到了才當差的時候,聽主人一聲誇讚就歡喜的冒泡。   「娘子,你說吧,還要幹什麼?」他問道。   「你說我的母親留下的嫁妝,一直在程家手裡?」程嬌娘問道。   曹管事眼睛一亮。   嫁妝!   他還以為這小娘子這一走一鬧一蓋房,讓程家丟臉就是給他們的教訓了,也就此作罷了。   跟這些下人動手有什麼意思,不傷筋不動骨的。   他想到那女子說的話。   是的,那算什麼,真正的傷筋動骨原來在這裡等著呢!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則七寸要害,這才是那女子一貫的做派!   ***************   二更四千字哦,愛你們。 第四十三章在乎   「二郎,二郎,這日子決不能忍了。」   程二夫人說道,在家裡便不哭了,一臉氣憤難平。   「周家這是真心實意的對嬌娘啊。」   程二老爺一直沉著臉默默不語。   一萬貫!   他作為低品的地方官,一個月俸祿也不過十貫,當然如果真靠著十貫他早就餓死了,但再把所有的錢都算上,這一萬貫也不是幾年就能掙下來的。   一萬貫!周家可真有錢!就這樣扔給這傻兒了!   「真的給那些人蓋房子了?」他問道。   「給不給那些人不知道,但真的是蓋房子了。」程二夫人說道,一面又急的咬牙,「蓋什麼房子啊!咱們家的房子多得是,買個鋪子生錢才好!」   一萬貫啊!這可是一萬貫啊!   「不行,趁著還沒真的蓋,你得快點安撫她,把她哄回來。」程二夫人說道。   程二老爺面色更黑。   「開什麼玩笑!你讓七娘哄她還不夠,還讓我也去哄她!我可是她老子。」他說道,斷然拒絕。   「哄她就是哄周家,就是哄她要結的好親事…」程二夫人說道,說到這裡猛地想起什麼,「哎呀,秦家的人我都忘了回話了!快,快,別等不及人家走了。」   她說著起身。   「我不管了,反正已經這樣了,決不能讓嬌娘跟王家成親!我這就去見秦家的人。」   程二老爺猶疑不決。   「那,那就這樣跟秦家的說親,行嗎?」他說道。   「怎麼不行!你的女兒,她的親事你做主,別人說的都不算。」程二夫人說道,一面急急的讓僕婦來伺候洗臉梳頭更衣出門,不忘囑咐一句,「快去哄嬌娘。」   一萬貫…   程二老爺嗤聲。   「可不止一萬貫!二郎,你要看長遠!」程二夫人回頭說道。   程二老爺默然坐著不說話了,神情變幻。   「一萬貫而已!」   另一邊程大老爺再次憤憤的掀翻一個几案。   哐當譁啦的聲音傳到院子裡。   「廚房裡今日不缺柴燒了..」院子裡兩個僕婦在人後竊竊低語。   前面的僕婦咳了一聲,帶著幾分警告看她們,二人忙縮頭垂目。   「周家願意怎麼扔就怎麼扔,難道我們還會心疼?」程大老爺說道。   一萬貫…   程大夫人手扶著心口默默。   還真有點心疼。   「算了,她愛怎麼鬧就怎麼鬧吧,我們做長輩的難道要跟她一樣去撒潑鬧嗎?」她最終說道,吐口氣,「也就鬧這幾天,勁頭過去了,下個月嫁出去,就罷了,這段時間也糟蹋不了多少。」   就是都糟蹋了也沒什麼,一萬貫而已,其實也不算什麼,反正也不是他們家出的,不算太心疼只是很可惜。   涉及到錢的事總是讓人不得不在意,畢竟有錢不一定事事如意,但沒錢真是寸步難行。   此時為了錢而心疼的人不止程家的人,京城裡的高通事亦是凝著眉頭。   「真這麼嚴重?」貴妃手中捂著手爐,裹著大鬥篷同他走在往太后宮中的路上,問道,「不就一個太倉路轉運司嘛。」   「咱們家的這幾年重頭都在糧商上。」高通事皺眉說道,一面捻須嘆口氣,「這一次可真是損失大了。」   「他一個馮林有這麼厲害?你沒給他遞個話?」貴妃說道,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這也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高通事說道,「原本我是讓太倉路自己想法子,結果他們自己竟然想殺人放火的法子,想了也就想了這也沒什麼,但偏偏火放了人沒殺掉,如今鬧的沸沸揚揚,誰還敢插話,馮林正等著人讓跟前湊,非要死死咬下一塊肉解恨,再成全他的忠義清廉,如今民間把馮林已經吹噓的青天再世了,辦完這次差,不獎賞他民意難服,我要是這時候再去說話,那純粹就是給他墊腳的。」   「那還真是虧大了。」貴妃搖頭說道,「祖父不是說為了明年大賺一筆,甚至動用了大半家產來屯糧,就等今冬挑太倉路物價大漲讓民眾逼朝廷開倉平價,那現在還怎麼辦?」   高通事吐口氣。   「還能怎麼辦,按兵不動罷了。」他說道,「這時候的太倉路一點風吹草動都多少人盯著,準備從中撈好處,更何況我們家又是大家眼中釘,別的人不說,陳紹那些人估計連睡覺都不睡了,就等著我出頭呢。」   「那還是算了,你可別惹了這大麻煩。」貴妃忙說道,「錢賠了就賠了,別連累大皇子,如今陛下越發喜愛二皇子,可不能咱們家出事。」   高通事吐口氣沒說話。   他自然也知道大皇子重要,但是那些錢也很重要…   原本等到官糧倉放光了糧,明年春夏便能在太倉路大發橫財,半個家產就能換回一個半家產,但如今算是心思白費了。   祖父在家已經氣的躺到了。   「真是晦氣,到底是誰把那塊石頭砸到太倉路的那些廢物腳上的!」他憤憤說道,「過路人!怎麼就這麼巧呢!」   他們說話間已經走到太后宮前,聽的童聲笑語傳來,便停下話頭看過去。   二皇子笑嘻嘻的走在最前,後面慢悠悠的跟著晉安郡王,再後大皇子拉著臉跟著。   「..哥哥你要跟我一起去嗎?」二皇子回頭看晉安郡王問道。   「都怪你,昨日讓陛下拷問了我的功課,現在還要去等著給陛下背書,我怎麼去?」晉安郡王說道。   二皇子嘻嘻笑了,伸手拍晉安郡王的胳膊。   「哥哥不怕。」他說道。   「那課書我都會背了,誰讓你這麼久都不背。」大皇子插話說道。   「殿下,你背的快,我可不敢跟你比,你一日,我得三日呢。」晉安郡王摸著鼻頭苦笑說道。   大皇子頓時高興的笑了。   「娘娘,高大人。」晉安郡王看到站住腳的二人,忙施禮。   大皇子二皇子也站住腳。   「六哥兒要去哪兒?」貴妃笑問道。   「我去給母后採些臘梅花。」二皇子揚起笑臉答道,「娘娘要嗎?」   貴妃笑著搖頭,伸手撫了撫二皇子的肩頭。   「六哥兒真孝順,時刻記掛皇后,那真是太好了,多謝六哥兒也給我一些了。」她笑道。   二皇子點點頭高興的就走。   晉安郡王也施禮走開了。   大皇子施禮抬腳要走,卻被貴妃叫住。   「你去哪裡?」貴妃臉上沒了笑意,看著他問道。   大皇子神情有些怯怯。   「我,我去讀..讀功課..」他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貴妃打斷了。   「讀什麼功課,除了功課你還會什麼?」她低聲喝道。   大皇子被嚇得哆嗦一下,高通事忙嗨了聲。   「殿下,今日天氣好,不如你也和二皇子去採些花,給陛下送去。」他含笑提醒道。   大皇子怯怯的看了眼貴妃。   「還不快去!」貴妃豎眉喝道,伸手戳了下他的額頭,「連個小孩子的心眼都比不過,真是笨!」   大皇子神情有些慌張想哭又不敢忙依言追著二皇子去了。   貴妃吐口氣帶著幾分鬱郁。   「行了,小孩子慢慢教,這也是咱們大皇子純良耿直。」高通事說道。   貴妃哼了聲,要說什麼,這邊宮裡的人已經迎接出來,二人停了話頭舉步進去了。   一旁的晉安郡王才收回視線抬腳邁步。   「殿下,今日要出去嗎?待背過這篇陛下高興,咱們也出去轉轉?」內侍笑說。   晉安郡王意興闌珊。   「出去也沒什麼意思。」他說道。   「殿下,自從程家娘子走了之後,你可還沒出宮過呢。」內侍說道,「多悶啊。」   「不悶啊,挺好的。」晉安郡王說道。   內侍忍不住笑。   「你笑什麼笑,我知道你想什麼。」晉安郡王看他一眼說道,一面甩袖子在身後,「沒錯,以前沒有這個人,我覺得在宮裡悶,出去暢快,後來認得這個人,更是如此,所以她如今走了,出去也見不到,在宮裡還是宮外,對我來說都一樣了。」   內侍點頭還是笑。   「這些你不懂。」晉安郡王橫他一眼,擺擺手說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見或者不見都一樣,那我出去不出去也是一樣。」   他說罷,加快腳步甩開內侍。   內侍在後更是笑。   「我還真是不懂,這話好像跟這事不是一回事。」他笑道,一面又想到什麼,「只是不知道那位娘子如今覺得如何?可也是有沒有都一樣?」   ………………..   「娘子,這是嫁妝單子,這是鋪子和地的文書。」   曹管事將幾張文書推過來。   「來的時候,老爺怕娘子可能用得到,就讓我一併帶來了。」   程嬌娘點點頭,並沒有伸手拿起。   「既然如此,我如今要出嫁了,你們去給我點收了吧。」她說道。   果然是這樣乾脆利落的要直接搶了。   還真沒想到這小娘子這麼快就對嫁妝動手了,看這小娘子的做派本是不在乎這些錢財的,這次是程家真的觸怒了她嗎?   半芹說娘子心情不好,為什麼會心情不好呢?   曹管事搖搖頭不去想了,女人的心本就難猜,更別提還是這個小娘子的心思,他要知道的就是這程家撞上了娘子心情不好,所以這一次是要倒黴了。   就這樣上門去要,肯定沒那麼容易就拿到,但也無需擔心,既然娘子已經舉起她的鐮刀,那必然不會空空而歸。   「是。」他俯身施禮說道。   *******************   還是兩更~ 第四十四章明搶   林九成為江州城四季春布行的掌柜已經五年了,四季春布行在江州城是為布行會首,而作為掌柜的他的地位也不容小覷。   日頭升高的時候,林九在去年才新買的宅子裡由小妾伺候著換了衣衫,騎上小廝早已經牽來的馬兒向布行而去。   如今的他對布行的生意已經瞭若指掌,所以每隔七八日去一次布行就可以了,看看帳冊,翻翻布料,再跟管事喝碗茶,日子過的輕鬆自在。   今日就是他去布行的日子,從家到布行並沒有多遠,但自持身份的林九不會步行而去,騎馬走不了多久,就看到四季春布行精美的彩樓和彩旗,在冬日的街上一如往日那般格外的顯眼。   但今日又與別的時候不同,門前竟然沒有進出的客人。   「不是說前幾天才進了一批上好的布料?」他忍不住皺眉說道。   旁邊牽馬的小廝也點點頭。   「是啊是啊,是讓王家從海上帶過來的呢。」他說道,「消息早放出去了,肯定被爭搶。」   那這樣子哪裡像爭搶的?   林九皺眉,馬兒行到門前,就更覺得不對了,何止是冷清,應該說就沒開門。   黑漆六扇門只開了四扇,也沒有迎客的夥計站在門邊。   無風無雨的幹什麼不開門!耽誤生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會引人猜測壞了聲譽。   林九帶著幾分惱怒翻身下馬邁進廳堂,卻是一愣。   廳堂裡也不是沒有人,反而人不少。   供客人們坐的短榻上此時盤膝坐著一個男人,身旁圍著四個身高馬大的男人,而另一邊四季春的夥計管事都站在一旁,神情不安。   這是來鬧事的?竟然敢有人來四季春鬧事?難道不知道這是誰家的?   「你就是掌柜的?」   坐著的男人看著他大咧咧的說道。   外地口音!怪不得,林九笑了。   「小的正是。」他說道,「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我不是客官,我是你的上官。」曹管事垂下腿坐好,看著林九一笑,「我是來告訴你不用幹了,今日起,四季春的掌柜換人。」   上官?四季春的掌柜換人?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神情怔怔,他們聽錯了吧?   曹管事的視線掃過面前的站得人,伸手指著其中一個。   「你,就是你」他說道,「你方才說你是這裡的管事?」   那被點著的男人有些愣愣的點頭。   「是,小的正是。」他說道。   曹管事點點頭。   「你現在不是了,你現在是掌柜的。」他說道。   在場的人再次愕然。   這是哪裡來的瘋子啊?來說笑的吧?   「這位爺,從這裡出去往前走一條街左拐,就是如雲酒樓。」林九笑道,伸手指了指。   「如何?」曹管事看著他問道。   「你不是說書的嗎?那邊才是你要去的地方。」林九笑道。   這笑話挺好笑,有人便忍不住笑起來。   曹管事也哈哈笑了,笑著將手中的文書往几案上一拍。   「我是程二老爺親家周家的人,奉程二老爺長女之命,來收嫁妝鋪子了。」他說道,「你說我走錯地方了嗎?」   周家的人!   程二老爺長女!   在場的人這一次不再是驚愕,而是驚駭。   這不是說笑!林九一瞬間脊背發寒。   他自然知道這個鋪子是怎麼回事,而且從去年開始圍繞這個鋪子或真或假的掀起了好幾次暗潮,有周家和程家的,也有程家家內自己之間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基於這個鋪子的來歷,這是婦人的嫁妝,婦人的嫁妝是這婦人的私產,除了自己,便是子女可以享用。   這也是為什麼林九聽到一句周家和程二老爺長女之後就脊背發寒的原因,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底氣。   但他也不可能聽這人說一句話就立刻拱手相讓,尤其是程二老爺的長女還是個傻兒。   「這,這沒有大老爺的允許,你們敢..」林九喊道,話音未落,面前的曹管事手一撐短榻,一面起身一面抬腳踢過來。   猝不及防的林九被一腳踹倒,撞在對面的櫃檯上發出一聲嚎叫。   「你看我敢不敢!」曹管事站直身子抖了抖衣衫哼聲說道。   靠著這一雙腳,這一天的時間曹管事將兩個鋪子以及兩個莊子的掌柜都踹掉,並且很乾脆的在那些看呆看傻的其餘人中點任了新的掌柜。   當最後一個莊子的掌柜哭著喊著進了程家的大門時,程大老爺已經大發雷霆了。   「閉嘴!不許哭!」   他指著剛進門要哭嚎的莊頭喊道。   張大嘴的莊頭只得將哭喊咽回去,看著屋中坐著的其他三人,眼睛鼻頭都是紅紅的,看來老爺是被哭煩了,他便抽泣喊了兩聲老爺跪坐下來,低下頭時跟其他三人眼神飛快的交流下,確認了倒黴蛋不止自己一個。   「真是丟人丟到家了。」程大老爺來回踱步,面色氣的鐵青,「被幾個外鄉人說打就打了,你們是比人家缺胳膊了還是少腿了?你們還是地頭蛇呢!」   那倒是沒錯,但是…   「老爺,人家是周家的人,還說是給小娘子收嫁妝,還拿著文書…」四季春布行的前掌柜林九說道。   程大老爺咬牙暗恨,這個傻兒竟然敢!   由此他更加肯定,這一切都是周家的安排,先讓這個傻兒光鮮亮麗的登場,接著用一群京城的親事來誘惑,然後便露出真面目,奪嫁妝!   「那又怎麼樣?」他看著這些掌柜的喝道,「她是我程家的女兒,婚事由我程家安排,嫁妝也由我安排,她一個晚生後輩有什麼資格跳出來鬧,就算要這嫁妝,也該來和我說,雖然這是她母親的,但這麼多年是誰在費心經營,是我們,哪有這樣跳出來明搶的道理,當他們跳出來搶的時候,理虧的是他們,該被暴打一頓的也是他們。」   掌柜的們都低下頭。   對啊,也是道理啊!這麼說來他們還真是傻了。   「還在這裡做什麼?」程大老爺喝道,「還不快去招呼人打回去,一個周家的下人,依仗的我家的孩子惹是生非,你們就傻了一般白白的挨打了?」   說到這裡他停頓一下嗤聲笑。   「不過這周家的人倒是作對了一件事,踹掉你們還真是不冤枉,你們還真不配當得起我的重任。」   面前的四人又羞又慚又是氣,是啊,他們也是被嚇懵了,雖然以前因為這嫁妝鬧過很多次,不過那都是關起門老爺們在家內言語來往,這樣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打上門還是是頭一次。   「還不快去!」程大老爺喝道,「難道還等著我親自去和那些下人們打嗎?」   四人嚇的忙起身向外衝亂亂的你爭我搶。   「老爺,你就瞧好吧。」還有人不忘表現喊道。   程大老爺呸了聲,拂袖坐下,猶自氣的胸口劇烈起伏,抬手將一旁的憑几砸翻了。   而與此同時,曹管事等人也正向程嬌娘講述今日所為。   「聲勢造了,也嚇了他們一跳,而且那些被我胡亂點中的新掌柜只怕心裡也難免亂撲騰兩下,這世上人都是愛往高處走的,就看有沒有機會罷了。」他笑道。   程嬌娘點點頭。   「那娘子接下來做什麼?」曹管事問道。   他們目前不過是猛地跳出來打了對方一個悶棍,根本不可能就這樣真的拿到那兩個鋪子兩個莊子了。   如果說這是一場對戰的話,他們今日的動作不過是擂響戰鼓而已,真正的廝殺還沒開始呢,不用猜也可以知道,此時那邊的人已經回過神要反擊了。   「你們打了人。」程嬌娘說道,「那就去官府認罪自首吧。」   什麼?去官府認罪?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曹管事驚訝的抬頭,一旁的半芹也神情愕然看向程嬌娘。   ************************   PS:一般更新後都會檢查修改錯字人名以及細節失誤,比如錢多少人名性別嫡子庶子年紀春夏秋冬時間長短…(好吧我就是個寫過去就忘了的人…..對劇情沒有影響,細節控們記得回頭重看。 第四十五章託付   目前來說,跟程家鬧也好,吵也好,那都是家事,既然是家事那就有家法有禮法有族規來解決,但如果去官府的話,那可就是不僅僅是家事了。   當然曹管事不認為這女子真的是傻了,道德自律,打了人就要他們去坐牢。   要是如此論罪她只怕足夠死好幾回了。   「娘子,你是要把事情鬧大?」曹管事遲疑一下說道。   程嬌娘笑了笑點點頭。   「我從來都是怕事情鬧不大。」她說道。   一旁的半芹有些恍惚,上一次聽到這話是什麼時候呢?   「那,妹妹的意思是要把事情鬧大?」   「凡事,只要能晾到人前說,就沒有什麼可怕的。」   曹管事思索一刻便點頭。   住牢怕什麼,想想太平居那幾個男人,被人抓進去還能平安出來,更不用說娘子讓他們主動住進去的,娘子讓他們住牢不可能僅僅是為了住牢。   「我知道了,娘子請吩咐。」他說道。   ………………………………   從程嬌娘的院子裡退出來,曹管事並沒有直接就去官府,先叫來了所有隨從,留下這次沒有參與的叮囑一番,然後又帶著人來到後邊蓋房子的地方。   這邊熱火朝天人聲鼎沸,男人們忙著收拾,婦人們則在一旁盤鍋安灶燒水做飯,孩童們自然不會放過這熱鬧在四周跑來跑去。   看到曹管事過來,程計等人忙迎接。   「曹爺有什麼吩咐?」程計問道。   「不算吩咐。」曹管事說道,神情有些沉沉。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種神情,程計等人心中不由忐忑。   「我是要託付你們一件事。」曹管事見大家神情也都肅正起來,這才接著說道。   託付…   這個詞讓在場的人心中有些微微的異樣。   他們,竟然也能被人託付嗎?而且還是這高高在上的人的託付。   「曹爺,你有什麼話就說,千萬別客氣。」程計說道。   曹管事未語先嘆口氣,這聲嘆氣讓四周人再次凝神提心。   「我家娘子的事,你們大約也知道個大概。」他說道。   程家生出傻兒的事自然人人皆知。   「至於具體如何我也就不從頭到尾的絮叨了,反正就一個意思。」曹管事說道,「我家娘子在家不受待見,也不怕你們笑,我家娘子這次的確是被趕出來了。」   在場的人神情都帶著幾分瞭然,是吧,早就覺得是這樣了,所以蓋房子還是賭氣麼?會不算數麼?   「所以我家娘子才想自己建個住所,省的被人趕來趕去的。」曹管事說道,目光掃過眼前的這些人,「她姓程,還能去哪裡呢,那邊不要,只能來這邊了,好歹大家都是同宗。」   程計嘆口氣點點頭。   「沒娘的孩子就是可憐…」   「娘子也不傻啊..如今不是好了…」   「好了又什麼用,從小不在身邊長大,怎麼都是不喜的…」   周圍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所以你們放心,蓋房子這錢是娘子的外祖家給的錢。」曹管事說道,「就是給她傍身的,在這裡蓋房子,讓你們在四周做鄰,總比去外邊流落的好。」   原來是周家的錢。   所有人都鬆口氣,又得以釋惑。   拜周老爺的幾次來鬧,這邊的人對周家並不陌生而且還印象深刻,他們知道周家有錢,當年周夫人的嫁妝繞江州城轉了三圈,他們知道周家很蠻橫,當初周夫人的葬禮上幾乎打的程家人抱頭鼠竄。   原來這一切是這個既有錢又蠻橫的周家所做。   「我就長話短說了,現在出了點事,原本不該麻煩大家的。」曹管事此時又說道。   「曹爺你這話就見外了。」程計立刻說道。   「是啊是啊,說什麼麻煩啊,能幫忙是你看得起我們…」四周的人忙點頭應和。   給了大家應和一陣的間隙,曹管事才又接著說話。   「因為跟程家鬧得不愉快,我家娘子又適逢出嫁,所以為了將來,便想要回當年周夫人留下的嫁妝,這不為過吧?」他說道。   這有什麼過!這是再合理不過的要求了,在場的人都紛紛點頭。   曹管事嘆口氣。   「但,就是因為這個,我們跟程家又起了衝突,我們一氣之下動了手,不管是為了什麼,動手打了人就是有罪,娘子要我們去官府認罪,我們這就去了,但實在不放心娘子,她不願意回程家,又是一個弱女子,真要被綁回去也沒辦法,所以想託付諸位,如果可以的話,能幫忙相護,曹貴在這裡替周夫人和周老夫人謝過諸位了。」他一口氣說道,說完躬身一禮,轉身就走。   方才他說話緩慢,說一句又停一刻,沒想到此時竟然一口氣不斷的說了這麼多,現場的人都聽懵了,腦子嗡嗡好一刻才明白他說了什麼,再看曹管事等人果然已經走開了,頓時慌亂起來,聽明白的忙去追,聽不明白的則拉著人問,口口相傳添油加醋越說越熱鬧。   「這怎麼行,這怎麼行!」程計帶著人追上來,一面急急的相勸,「曹爺你太實誠了這怎麼能去認罪呢!」   曹管事只是搖頭。   「只是娘子就託付給你們多少照顧一些了。」他拱手施禮說道,其他的話一概不再說,帶著四個人大步而去。   程計等人最終無果而歸。   這邊的人群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亂糟糟的一片。   「好了,大家說怎麼辦吧。」程計示意眾人安靜問道。   現場一陣沉默,就連那邊幹活的匠人都停下來,這是他們程家族人的家事他們並沒有上前來聽,但適才聽著一通議論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妙,當然他們關心的關鍵是房子還蓋不蓋,錢給不給…..   「既然曹爺看得起我們,我們就受他的託付。」   不知哪個先開口說道。   此言一出便有更多的人跟著附和。   「就是不怕的,又不是理虧。」   「怪可憐的..」   「說是生在富貴家,其實還不如咱們呢…」   說話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一旁一直盯著匠人幹活的金哥兒忽的抱起一根木棍撒腳就跑。   「金哥兒,你幹什麼去?」程計忙大聲問道。   「我去護著我家娘子,誰也別想欺負她!」   金哥兒扔下一句飛也似的跑開了。   這句話就如同滾熱的油鍋裡又倒入一瓢水,頓時噼裡啪啦的翻滾起來。   「沒錯,我們護著她!」   「真是可憐就只有一個半大的丫頭伺候,洗洗涮涮收拾的可做的過來?她要不嫌棄我們去幫幫忙…」   伴著說話,便有一個兩個三個,到更多的男人女人跟著金哥兒跑去了,剛跑到程嬌娘的院門外,就見一群人氣勢洶洶的衝來。   「周家的人給我出來!」他們喊道,「反了天了,竟然敢在我們江州程的地界打人鬧事!」   果然來鬧了!南程這邊的人頓時如同油鍋裡又加了一把火,不知哪個帶頭擋在了院子前,只要有帶頭的大家便人擠人的都站過去了。   「你們想幹什麼?」他們亂亂的喊道。   突然這麼多人湧過來擋住路,倒把來人嚇了一跳。   「你們幹什麼?」林九皺眉喊道,作為北程產業的大掌柜他自然對南程不陌生,但也僅僅是對南程這個存在不陌生,至於南程的人…誰會在意。   「讓開讓開,少多管閒事。」他說道。   「你們想幹什麼?」面前沒有人讓開,反而更多人高聲問道。   「我們要找周家的人,跟你們無關,快滾。」林九沒好氣的喝道。   受了周家人的氣已經夠倒黴了,難道還要受這些下程的人的氣嗎?   「你才滾呢!」   「這是我們的地方!」   話音才落對面響起一陣齊喝。   林九等人猝不及防嚇了一跳。   這些人瘋了嗎?   「你們幹什麼!關你們什麼事!」林九喊道。   「你們在娘子門前鬧事就是關我們的事!快滾,快滾!」有人站出來指著林九喊道,「人家已經去官府認罪了,你們還想幹什麼!到底誰對誰錯,也不是你們說了算,自有官府定奪!」   官府?官府!   林九等人呆住了,周家的人竟然去官府認罪了?   他們瘋了嗎?   真的假的?   抬眼看四周,果然不見周家的人……   既然周家的人不在,那正好先辦另外一件事。   「諸位諸位,周家的人先不管,我們是來接程娘子回去的,你們快讓開。」有程家的管事站出來說道。   門前的人不僅沒有讓開,反而更上前一步。   「程娘子說要回去再回去,她現在不說回去,你們就別接了。」有人說道。   程家管事的眼也瞪大了。   南程這邊的人真的瘋了嗎?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其實他們知道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說什麼,站在人後的程計神情複雜看著這場面。   這個周家的曹管事果然不一般啊,這一招欲進還退真是玩的精妙,而且更精妙的是適才短短的幾句話就煽動了他們。   認罪認罰,放低姿態,展露無奈,博得同情,然後又求援請施捨,這世上其實施者永遠比受者更能激動人心。   金錢,房子,物質的誘惑,周家強大的精神暗示,得情佔理的局勢,讓所有人都認定他們是強者。   強者就是強者,一時示弱並不能改變他們的地位,而只會讓人忍不住要抓住這個機會,幫助強者的機會,心態的滿足以及將來有可能得到的回報是很難抗拒的誘惑。   程計搖搖頭苦笑一下,所以說,這世上哪有什麼天上白掉的福氣,要得到必須付出,端得看這付出值不值。   他看著前方對峙的人群,深吸一口氣。   幹了!   「諸位,諸位,請聽我說。」程計喊道,一面邁步上前。   **********************************   哦對了,忘了提醒了,攢文攢文,大約下周三四差不多這個情節就落定了。 第四十六章請斷   因為昨日受的衝擊,程大夫人一夜沒睡,在經堂抱著太平經念了一個晚上,今日一早又親自坐車去玄妙觀拜了拜,雖然沒見到孫觀主有些遺憾,但她感覺自己好多了。   踏入家門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飯時候。   「…也別做了,熬一點飲子給我,我吃了就睡一會兒,晚上一併吃。」   程大夫人一面走一面對僕婦吩咐道。   僕婦應聲是。   剛走進院子就看到有兩個僕婦拎著一個几案走出來。   這是昨天才換上的,程大夫人愣了下。   「怎麼了?」她問道。   「老爺說,這個,不太好,讓去庫房再挑一個。」僕婦低頭說道。   程大夫人皺眉一眼看出僕婦藏著話,她吐了口氣擺擺手不再問了,邁進廳堂。   廳堂裡程大老爺還在來回踱步,地上還有擦拭過茶漬的痕跡。   昨天的事的確讓人很是生氣。   不聽話跑出去自己住,拿著錢還要蓋房子,又當眾忤逆,還有二房那邊,真是家門不幸!   程大夫人嘆口氣,不過有真人保佑,她今日心態平和很多。   「老爺,算了,彆氣了。」她上前說道,「她願意怎麼胡鬧就胡鬧吧,錢扔了就扔了,房子也隨她蓋,她還能鬧騰出什麼,下個月趕快打發出去,世人便也能看到咱們到底對她怎麼樣,那些議論也就自己散了。」   還能鬧騰出什麼?   不提則罷,提起來程大老爺才壓下的火氣又蹭蹭冒。   「她還能鬧騰什麼?你可真小瞧她了!」他說道,才要接著說,見門外急匆匆的有幾個人跑進來。   「老爺老爺。」   程大夫人也扭頭看去,神情有些驚訝。   這家裡的幾個掌柜莊頭怎麼這時候來了?   「夫人。」幾人忙收住腳施禮。   程大夫人的目光落在其中兩個人身上,冷笑一聲。   「你們兩個怎麼也來我這裡了?不急著去給二夫人那邊送帳冊和收成了?」她說道。   兩個莊頭面色漲紅低下頭。   「夫人,出事了…」他們結結巴巴說道。   「出事了?」程大夫人打斷他們,更是笑,「出事了就來找我們?沒出事就去給別人獻好兒?」   「別你我了,再你我也是一家人,現如今這些都要成為別人家的了!還叨叨什麼!」程大老爺喝道。   程大夫人一怔。   「怎麼樣?人綁了嗎?給我打個半死送京城去。」程大老爺不再理會她,問道。   林九低頭。   「沒.沒有。」他說道。   程大老爺勃然大怒。   「廢物!你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打不過他們幾個外地人!」他說著就向外走,「真是廢物,指望不上你們,我親自去!」   大家忙慌亂的攔著。   「老爺,他們去官府了。」林九說道。   官府?   「他們還敢惡人先告狀?」程大老爺怒喝道。   「不是,不是,說是去自首認罪了。」林九說道,自己也覺得說起來很彆扭。   自首認罪?   程大老爺有些愕然。   自什麼首認什麼罪?   而與此同時江州府的節度推官也正一頭霧水。   「你們要自首認罪?」他問道,一面忍不住再次看放在几案上的名帖。   方才有小吏遞了名帖進來,說有人要訴案,看上面是歸德郎周家,去年才來此任職的推官還有驚慌要起身迎接。   歸德郎是武將但也是京官,竟然要來訴案,莫非在江州府遇到什麼事了。   身旁的老吏將他攔住了。   「大人無需驚慌,這歸德郎在咱們江州府也不算生人。」他笑道,「也不會遇到什麼事,無非是親戚間的紛爭罷了。」   一面將周家和程家的歷來事講了。   「當年那周家娘子發喪的時候,周家和程家打的雞飛狗跳,各自都要府裡出面,但這種事怎麼可能出面,只當沒看見就是了。」老吏說道。   推官點點頭這才鬆口氣。   「看來這次定然也是因為什麼又鬧起來了,大人待會兒見了只需要哼哼哈哈的應著就是了。」老吏說道。   沒想到讓周家的人進來,並沒有擺出上官的架子呵斥逼著他們主持公道,而是開口就說自己打人犯了罪要求被罰。   是苦情計?   推官和老吏對視一眼。   「常言道子不言父之過,就算父長有錯,也不該吵鬧,更別提大打出手,這次為了給小娘子爭嫁妝,本該要麼勸諫,要麼請官府定斷,但我們卻衝動之下傷了人。」曹管事站在堂下,神情肅然,絲毫沒有京官家人的那種高高在上,反而帶著幾分謙遜,一面施禮,「作為下人,我們的行徑在外人看來,就是小娘子的行徑,如此陷娘子於不義,是我們的錯,所以請大人責罰。」   是這樣?   推官神情複雜,而一旁的老吏卻眯起眼,似乎抓住了這話裡的一點意思,但還不太確定。   「那既然你們知道錯了,又本是家事,本官就不管了,你們自己兩家定斷就是了。」推官說道。   曹管事躬身施禮。   「理虧認罰,同樣有理也要力爭。」他說道,「此時已經不是不家事了,所以我們該認的罪認,但該請的求也要求。」   「你們要求什麼?」推官皺眉問道。   「大人,我家小娘子要請官府定奪其母嫁妝。」曹管事抬起頭說道。   推官驚訝的坐直身子,一旁的老吏也終於明白方才自己的疑惑,為小娘子爭嫁妝!原來這種爭不是口上說說的爭,他們竟然是要通過官府來定論嫁妝了。   「子不言父過,做子女的把親長告上公堂,本就是忤逆的大罪,但事到如今實在是無路可走。」曹管事說道,一面再次施禮,「還望大人恕罪。」   施禮的同時伸手向前推過來一張紙。   看到這推來的紙,推官和老吏眼睛眯起。   他們早就練就火眼金睛,一眼就認得這是飛券。   子女告父長,官府是不會受理的,直接打出去都是輕的,但如果是涉及家產財物,那就有商量的餘地。   至於這商量的餘地,就全在官員的掌握之中了。   推官看著跪坐施禮的男人,再看眼前推來的錢,心裡就全明白了。   狗屁來自首認罪,這是來花錢告狀來了!   但是接還是不接呢?畢竟程家在江州府可是大族,而且如今的程家正房更是豪富,程二老爺還是官身。   周家雖然是京官,地位比程家不遜,但一來山高皇帝遠,二來到底是有關家產,朝廷一向推崇孝悌,最忌這種自家人爭鬥父不父子不子親不親的事…   「我家娘子就要出嫁了,母親早亡不能親自相送,就想讓世人看到其母留下的嫁妝,讓世人知道其母不枉為母,但族中親長卻佔其嫁妝不放,實在是心有戚戚。」曹管事又說道。   說的那麼好聽,還不是為了錢….   推官凝眉沉思沒有說話,老吏也在一旁眼神閃爍。   「倒也不是貪圖錢財,而是要為其母爭個理。」曹管事又說道。   當這句話出口時,推官和老吏的眼神都不閃爍了,亮了起來。   曹管事始終沒有看這二人的神情,一直謙卑的低著頭,待說完這句話,便又拿出幾張紙推過來。   「這是我們周家的嫁妝單子以及文書,還望大人明察。」   .............................   「老爺,老爺。」   程家的管家面色慌慌的跑進來,因為跑動帽子歪歪也顧不得扶。   「怎麼樣?打聽清楚了嗎?」程大老爺起身忙問道。   室內跪坐在几案前拿著太平經急急吟念的程大夫人也一瞬間停下來,側耳聽這邊說話。   「打聽清楚了。」管家喘氣說道,「真的是去官府了,還被關入大牢了……」   程大老爺坐下來,神情古怪。   「他們瘋了嗎?」他問道。   管家搖頭。   「老爺,他們沒瘋,他們把咱們告了。」他接著急急說道,「牢房的小吏偷偷告訴我,周家的人說程娘子遞了狀子,要告咱們家侵佔其母嫁妝,請官府明察正斷!」   什麼?遞了狀子!請官府明斷嫁妝!   程大老爺坐起來,一臉不可置信。   屋內程大夫人也坐了起來,看著手中的經書,只覺得再念也止不住心亂如麻。   還會鬧騰什麼?竟然鬧騰到嫁妝上來了,跟這個相比出走、亂花一萬貫反而都算不上什麼鬧了。   難道連真人神仙也鎮不住這個傻兒嗎?   *****************************************   周末愉快,愛你們 第四十七章不該   夜色降臨的時候,遞狀子的事最終得到了確認,管家還請來了江州府一個跟程家交好的吏員,講述了更詳細的事實。   「狀子接了,我也看過了,千真萬確無誤,具名是程嬌娘,是你家女兒吧?」他問道。   嬌娘,可不是嘛。   「周家給起的名字。」程大夫人喃喃說道。   嬌嬌兒,當初還笑給一個傻子起這個名字,現在看來,可不是周家的嬌嬌兒嘛,比當年周家折騰的他們家還要狠,周家如今一定在背後大笑吧。   竟然敢向官府遞狀子!竟然敢請官府明斷嫁妝!   請官府明斷,這種話程家的人其實並不陌生,在這幾年和周家的拉扯中,不止一次的說過聽過這話,程大老爺說過,周老爺也說過,但也僅僅是說說而已,誰也不可能真的鬧到上官府。   因為家產鬧到官府不管是從面子還是裡子上說都是不討好的事。   蠻橫如周家都從來也只是喊喊而已,沒想到這個傻兒竟然悶聲不響的連喊都沒喊一下,直接就捅官府去了!   她可真敢鬧啊!這個混帳東西!   程大老爺一掌拍到了憑几。   「她是個傻子敢遞,江州府也傻了就敢接嗎?」他喝道,「這種晚輩膽敢狀告長輩的忤逆不是該殺威棒打出來嗎?」   小吏搖搖頭也是一臉疑惑。   「按理說的確不應該啊,但節推那邊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說道。   程大老爺哼了聲。   「怎麼想的?那就是不止接了狀子。」他說道,對這些官員的勾當他可是知道的清楚的很。   收人錢財與人消災,倒也是信譽不錯。   只不過那也得看什麼錢能收什麼災能消。   「大府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不管嗎?我去找他問個道理!」他起身說道。   「知府大人近日身子不好,一直閉門靜養,所以好些都由下屬們處置。」吏員說道,一面又湊近壓低聲音,「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程老爺,此時天色也晚了,不如等明日一早你再去,大人多被瞞著一時,也會更生氣。」   知府大人越生氣,那自作主張的節推就越倒黴。   程大老爺又坐回去,吐了口氣點了點頭,一面示意一旁的管家。   管家忙將一張禮單推過來。   「拿著喝茶,讓你跑一趟辛苦了。」他說道。   吏員也沒有客套,虛推幾句便收了過來,眼角的餘光看了眼,雖然猜到了給的喝茶錢不會少,但看到數額還是竊喜。   這程家果然很有錢.....   「大人放心,是晚輩後生胡鬧,有些人便糊塗了也跟著胡鬧,既然是胡鬧,便算不得什麼大事。」他笑道,一面起身告辭。   程大老爺點點頭,讓管家將人送了出去。   「老爺夫人,吃點東西吧。」   僕婦們進來小心勸道。   那邊飯桌上的飯已經擺了好些時候了。   程大老爺擺擺手,程大夫人也沒心情吃,不管是佛還是道經都不念了。   「你明日就去王家,快點把婚書下了,日子看了,趕快嫁出去,愛禍害誰禍害誰去。」程大老爺沒好氣的說道。   程大夫人點點頭,又猛地反應過來不對。   「什麼叫愛禍害誰就禍害誰?憑什麼該去禍害我娘家?」她也沒好氣的說道。   「那行,去禍害別的人家吧,二房那邊正等著呢。」程大老爺也不客氣的說道。   程大夫人頓時氣的哭了。   「我這是圖什麼,裡外不是人。」她哭道。   見程大夫人哭了,程大老爺也有些悶悶,他也不想對程大夫人撒氣,但心裡的無名火實在是一點就著。   「我病著,又裡裡外外前前後後的跑,寢食不安,日夜難眠,卻換來你這一句話,婆婆怨我,弟妹恨我,我也都忍了,只是你,你怎麼也能這樣對我!」   程大夫人越說越覺得難過心灰,伏在几案上放聲痛哭。   這日子怎麼過成這樣了?她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程大老爺也知道自己亂發了脾氣,但一個男人家總不能對一個女人家低頭認錯。   「我又沒說你什麼。」他悶聲說道,「你哭什麼哭。」   「你這還叫沒說,你心裡說比口上說更傷人。」程大夫人哭道。   看吧,果然不能搭理,要不然越說越糊塗。   「先把那惹事的傻兒接回來再說別的吧。」程大老爺忙岔開話題,一面趁機走出門喊管家。   管家送客回來聽到喊忙跑來。   「你們適才只顧著官司的事忘了把她接回來了吧?趁著天黑快去接回來。」程大老爺說道。   管家神情尷尬。   「老爺,當時沒有忘,接了,但是接不來。」他說道。   「你們那麼多人去都接不來?周家那些人不是也沒在去大牢了?一個傻兒一個婢女,就算是會射箭,雙拳難敵四手,你們就廢物如此了?」程大老爺氣道。   原來也沒覺得自己的手下家人如此蠢笨,經商持家做事在江州府也是數一數二的,怎麼現在似乎一夜之間都成這樣的廢物了?   「不是的老爺,那些人雖然不在了,但南程的人都攔著堵著,根本就進不去。」管家說道。   南程的人?   「反了他們了!欺詐哄騙我家女兒的錢財還沒跟他們算帳呢,竟然敢挾持我家的女兒了!」程大老爺又驚又怒。   反了反了,一個個的這是怎麼了!都瘋了嗎?   「來人來人!」他高聲喊道,抬腳就往外走,「我就不信了,他們敢攔著我。」   管家先攔住了他。   「老爺,老爺不能強來啊。」他說道,「南程的人一口咬定是娘子不想走,是娘子讓他們這樣做的,別的時候斥他們這是鬼話強行帶走娘子也就罷了,但今時那娘子可是將咱們告了,這時候鬧起來,只怕到時候更說不清,畢竟人多嘴雜…」   「有什麼說不清的!我沒做虧心事,還怕她不成?」程大老爺瞪眼說道,腳步卻是停下來。   「老爺您的品行自然不怕人說,但咱們家這短短時日已經鬧了好幾場,這世人愚鈍,又偏愛扇風架火,三人成虎…」管家忙忙說道。   程大老爺看著他。   「怎麼這個時候你倒是挺機靈的?」他說道,一甩袖子,「勸起我來一套一套的,怎麼面對周家的人就啞巴了?」   管家訕訕笑。   那能一樣嗎?面對那邊可是弓箭棍棒,張張口極可能面對的是受傷流血,哪有此時的輕鬆。   「老爺,您是講理的人,周家那些人還有那小娘子,都是不懂理的..」他賠笑說道跟了上去,「老爺你也別擔心,她要鬧,咱們就不跟她鬧,她是個孩子家不懂事,咱們不能不懂事,就這樣晾著,看她能如何,難道出嫁也從外邊走嗎?」   出嫁!   程大老爺猛地停下腳,沉下的心又猛地提起來。   不好!出了這檔事,二房那邊只怕要趁機動作!   「我去不好吧。」   夜色裡程家的角門打開了,兩個僕婦先提著燈出來投下一片光亮,緊跟著身後傳來說話聲。   「有什麼不好的!」程二夫人說道,一面伸手推著程二老爺邁步出來,「你是他父親,你去看她是最好的。」   一行人邁步出來,前後兩個僕婦提燈,向南程這邊而去。   南程這邊一角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那是蓋房子的地方。」程二夫人給程二老爺指著說道,「日夜趕工,恨不得早日把錢都搶了去。」   程二老爺沒心情理會這個,低著頭悶悶。   「我去了我可不跟她說話。」他說道,「我跟她沒什麼好說的。」   「你不用說,你去了就表明你的態度了。」程二夫人高興的笑道,一面伸手拉他的胳膊,湊過去低聲,「我就知道二郎對我最好了。」   雖然是夜裡,但這種有傷風化的行為還是讓程二老爺嚇了一跳,甩開程二夫人的胳膊。   程二夫人吃吃笑了,落後幾步跟著。   腳步聲在雜亂狹窄的巷子裡走動,跟四周雞鳴狗吠混雜。   「夫人就要到了。」前邊的僕婦回頭說道。   話音才落就聽嗨的一聲,前邊跳出一個人,程二夫人這邊猝不及防嚇了尖叫後退。   「你們幹什麼的?」尖細的男聲喊道。   程二夫人躲在程二老爺身後面色發白。   不是說周家的那些隨從都關進大牢裡了嗎?   「是我。」程二老爺沉聲喝道,「你們什麼人?」   縮回去的僕婦們大著膽子把燈往前舉了舉,看到面前站著的兩個乾瘦的半大孩子,大冬天的穿著露著手腕子的破袍子,臉上髒兮兮的跟夜色混為一體。   這是南程這邊的窮孩子!   僕婦們頓時站直身子。   「滾滾。」她們沒好氣的喊道。   兩個孩子果然轉身就滾了。   「…來了兩個人,帶著四個女人…沒有拿傢伙…」   「…就一個男的…」   他們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在夜色裡尖尖的傳出去。   程二老爺等人面色發黑。   這叫什麼?哨探嗎?   果然隨著這喊聲,低矮漆黑的兩邊房子裡探出很多人影,巷子盡頭程嬌娘的院子前也冒出一排人。   「你們幹什麼的?」為首的男人問道。   這簡直是被當賊防呢!程二老爺甩袖子要走,程二夫人忙拉住。   「是我們。」她說道。   這才有人看清楚認出來,人群有些騷動。   「還不快滾。」程二老爺豎眉喝道。   人群並沒有應聲讓開,依舊堵著路。   「二老爺,您是來接娘子回去的?」一個人說道,「娘子說,她不回去的,誰來接也不回。」   程二夫人拉住再要發火的二老爺。   「不,不,我們不是來接她的,她想住哪裡就住哪裡。」她笑道,「我們是來和她說別的事的。」   程二夫人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這些人面露笑容,還是有些不自覺討好的笑,想到這個不由笑的有些難看,夜色裡也沒人注意。   面前的人似乎低聲商量,就在程二老爺要發火的時候終於有人說話了。   「我們去請示一下娘子。」有人說道,便轉身走了。   老子來見女兒就已經夠跌份了,竟然還要等請示,程二老爺面色鐵青,程二夫人伸手捏了捏他的袖子。   「嫁妝、前程。」她低聲提醒道。   這可是他們二房掌握所有嫁妝以及將來姻親關係的好機會,關係的可不僅僅是他們,還有子女們。   「難道你想讓熙哥兒也同你一般將來仰人鼻息過活?」程二夫人低聲說道。   兒子是程二老爺的心頭肉,面色果然軟了幾分。   「那我們也不用仰著傻..她鼻息。」他低聲說道。   程二夫人橫他一眼,夫妻二人正低聲說話,那邊的人群分開了。   「二老爺,夫人,娘子請你們進去。」   「看吧,到底是跟你是親生的,別人不見,見你。」程二夫人低笑一句,自己舉步先走。   要不是親生的,如今也不會有這麼多事。   程二老爺看著漆黑的冬夜,夜空中似乎閃過一個女人的面容,似乎熟悉又很陌生。   真是倒黴!當初就不該娶她!   他吐口氣沉著臉跟上。   小院子裡廊下掛著兩盞燈,隨風搖晃,還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   程二夫人忍不住好奇的看去,才看清燈籠一旁還掛著一串佔風鈴。   夜色也掩飾不住這小院子的破敗狹窄。   廊下坐著一個丫頭俯身施禮,拉開門。   程二夫人收回視線抬手拭淚。   「我可憐的兒受這種罪。」她哽咽說道,一面抬腳邁步。   程二老爺拉著臉也邁進來。   狹窄的廳堂裡,陡然多了這二人都有些無法下腳。   「別在這裡住著,像什麼樣子,搬回去,哪裡沒有你住的….」程二老爺沒好氣的說道,一面抬頭,這一抬頭話便戛然而止。   昏昏燈下,羽紗屏風前,一個織錦長罩衫的少女端坐,明亮的眼照耀了整個室內。   這..這..是那個傻兒?   程二老爺神情驚訝,那個傻兒原來長這樣啊。   怪不得周家能從京城哄來那麼多人說親!   「不是說不是來說這個的嗎?」   女子的聲音打斷了程二老爺的出神,這聲音裡的不耐煩讓程二老爺頓時不悅。   親生?有親生的這樣跟父親說話的嗎?   見程二老爺臉色難看,程二夫人忙接過話。   「你父親是心疼你。」她一面拭淚一面說道,「嬌娘啊,你看,讓你住這種地方…」   「無需擔心。」程嬌娘說道,止住了這個話頭,「你們找我要說什麼事?」   就連公事公辦也要有個客套暖場,看看她這什麼態度!   程二老爺沉臉。   「你把家裡告了?」他問道,「你可真敢啊!」   他的話音才落,程嬌娘就要起身。   「送客。」她說道,「我要歇息了。」   程二老爺勃然大怒,程二夫人死死的拉住他。   「嬌娘嬌娘,我們不是來責問你的,這件事我們認為你做的對!」她說道。   什麼叫做的對?   程二老爺神情更難看了,就算他們來這裡透出的是這個意思,但也不能這樣赤裸裸的說出來啊!   這叫什麼事?要知道程嬌娘告的可是程家親長,他們也是親長,說她做的對,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你..」他又要程二夫人發火,程二夫人先一步抬手打他胳膊一下。   「一家人有什麼話直說,嬌娘累了說完了早點休息。」她說道,帶著幾分提醒。   要是不快些擺明態度,這傻兒真的敢把他們趕出去,她可是親身體會那些下人真是敢動手的。   果然在她說出這句話之後,程嬌娘又端正坐好。   「我也是想要討個說法。」她說道,還微微一笑。   程二夫人高興的甩開程二老爺,也笑著點點頭。   「是,是該討個說法。」她說道。   「當初你們是說定了我出嫁的時候不帶嫁妝吧?」程嬌娘問道。   「那,那都是他們定的,家裡,可沒有你父親說話的地方。」程二夫人忙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那你們官府問起來的時候,你們能作證嗎?」她問道。   什麼?   作證?!   程二夫人愕然,程二老爺也愣住了。   **************************   周末偷懶一更~ 第四十八章如此   「我就是要討這個說法。」   程嬌娘的聲音在狹窄的室內迴蕩。   「出嫁女不得嫁妝,且還是我母親留著的嫁妝,公堂上你們能作證嗎?」   作證..   程二夫人有些恍惚,她突然想不起自己這大晚上的來這裡是要做什麼了。   她先是聽說了周家的人去明搶那些鋪子和田莊,當時也嚇了一跳,但也並沒有當回事,哪有說搶就能搶了去的,接著她就聽到不僅是動手搶,人還向官府遞了狀子,說是要嫁妝!   周家要嫁妝並不意外,也早在她意料中,鬧這麼大陣仗還不就是為了錢嘛,事實上周家要是不要才奇怪呢。   她也早打定了主意,與其跟大房身後喝湯,不如去跟周家平分吃肉,說起來他們才是最有資格決定這件事的人,因為他們有最大的底氣,他們才是程嬌娘的父母,婚姻大事的第一做主的人,只要他們敢跟大房撕破臉。   怎麼跟大房撕破臉她還沒仔細的想,這邊就聽到程嬌娘向官府遞了狀子要明斷嫁妝,程二夫人頓時大喜。   這樣既重新說到嫁妝,又不用他們二房出頭露面,只等周家和大房鷸蚌相爭,他們漁翁得利。   而他們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哄好這個傻兒,讓她聽他們的。   所以她今晚說動了程二老爺來探望程嬌娘,一表達憤慨以及關心,二來告訴她他們決定另挑好親事給她,所以不用顧忌大房那邊說定的親事,放心大膽的跟大房鬧吧。   但現在是怎麼回事?   他們一句話還沒說呢,一個目的也還沒達到呢,便被遞過來一把刀子,而且還要他們用這把刀子狠狠的給大房一刀。   鬧的人怎麼變成了他們?這,這不對啊..   程二夫人覺得腦子有些亂。   「嬌..嬌娘,這件事從長計議。」她結結巴巴說道。   「你還真要上公堂?」程二老爺回過神又驚又氣,說道,「你一個未出嫁的女兒竟然要因為嫁妝上公堂,你丟不丟人啊!還要我們作證!你…」   「那既然如此,你們請回吧。」程嬌娘說道,一面俯身施禮。   還要挾!程二老爺拂袖就要起身,程二夫人忙伸手拉住。   「嬌娘,你父親也是為你的聲譽著想。」她忙忙說道,一面忙將話題轉向自己本來預定的上,「嬌娘啊,今日來我們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一切事等明斷了嫁妝的事再說。」程嬌娘再次施禮,不急不躁,「時候不早了,你們早點歇息吧。」   將軍!   程二老爺和程二夫人面色再次愕然。   「是,是親事有好親事…」程二夫人有些張口結舌急急的還要說道。   「沒有嫁妝,沒有親事。」程嬌娘打斷她,站起身來,「我要歇息了。」   伴著她這句話,門外廊下的半芹立刻喊了聲送二老爺和二夫人,院子裡不知什麼時候立著的幾個隨從便疾步邁進來。   「幹什麼,幹什麼,下賤的東西敢推我!」   屋子裡響起程二老爺憤怒的聲音。   「不用推,誰想在你這裡不成!」   「嬌娘,這是門好親事..你聽我說說就知道了…..」   拉扯中程嬌娘對他們的話充耳不聞,在屏風前轉過身。   程二夫人被僕婦護著,擋住了周家隨從的推搡,透過揮動的胳膊晃動的肩頭,看到那個站在屏風的女子背影,昏昏的燈光下織錦罩衫如水般垂在地上,就如同擺在一旁几案上的白羽箭頭一樣閃著寒光。   如果再不拿出點誠意,所有的好處就都屬於周家了!   「我們作證,我們作證。」程二夫人脫口喊道。   此言一出程二老爺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屋子裡也安靜下來,周家的原本兇猛如虎的隨從瞬時變成溫順的羊羔退了出去,屏風前的程嬌娘轉過身,微微一笑。   「請坐。」她伸手做請,又看門邊站立的半芹,「上茶。」   …………………………   天色放亮的時候,程大老爺已經坐車來到了府衙,江州知府宋賢的就住在官衙後配備的家院中。   宋賢已經在江州任職三年,對於江州的一切很熟悉了,跟程大老爺自然交情也不錯,當帖子遞進去後不多時便有家丁親自來迎接。   書房裡銀簪挽發,穿著道袍的宋賢滿面笑容的招呼。   「仲文,你今日來的真巧,我正煮了新煎茶要試試呢。」他張手笑道。   程大老爺也笑了笑。   「怪道聞起來有些香,又不像是飲子。」他說道。   二人攜手進書房,短榻上果然擺著茶具,分賓主坐下來閒話絮叨一刻。   「仲文有什麼事?」宋知府一面斟茶一面笑問道。   他宦海沉浮這麼多年,自然不會真的認為程大老爺是聞到他的茶香而來的。   程大老爺也並沒有立刻就說,而是嘆口氣端起茶一口吃了。   「說出來都慚愧,到底是我家門不幸。」他說道,然後將事情講了。   「竟有此事?」宋知府聞言很是驚訝,手中的茶壺都差點扔下。   因為昨日說好的,那吏員運作一番將這件事隱瞞了下來,而也不知道節推是疏忽了還是利慾薰心,竟然也沒來和知府說一聲。   如果所有的官員一樣,宋賢最忌諱也很厭惡的就是下屬自作主張不把自己放在眼裡,所謂放手去做,是我許你做你才能做,我不許你做你不能做。   「原來大人不知道?」程大老爺也表示了一下驚訝,一面帶著幾分歉意,「倒是我錯怪大人了,還以為大人對我有什麼芥蒂呢,又或者是周家勢大大人無奈……」   宋知府的臉色更難看。   京城歸德郎將周家是個官身,但那又如何?一個武將京官,也敢把手伸到他的地盤上,還挑動了他的手下。   欺負他任滿將走嗎?人還沒走呢,就要茶涼了嗎?   宋知府越想越氣,手啪的拍在几案上。   「怎麼回事?我是身子不好,但還不是死了!」他喝道,一面起身,「仲文你在此稍後,我去問問怎麼回事。」   程大老爺忙起身施禮,看著知府黑著臉走了,他抖了抖衣衫,坐回短榻上,自己拿過茶具開始烹茶,一面輕聲哼上小曲,滿滿的輕鬆愜意。   老陝周啊老陝周,你以為把這個傻兒裝扮的不傻,就能讓她在世人面前給你當刀子用嗎?年輕人就是年輕人,女人就是無知,竟然敢用這種法子,能嚇到誰?   這種法子也不是用不得,但她可不該不跟知府打招呼,而是只籠絡節推官,山中明明有虎,怎麼會允許猴子當大王?   不過如果他們一開始來找知府大人,爭家產,子告父,再加上知府和自己的關係,估計是當場就能綁了送程家去。   只有節推官這樣沒見識的又貪財的才會被周家的名號唬住。   程大老爺搖頭笑了一聲,將滾滾的茶倒入杯中。   要說知府這裡的茶還不錯,不過離他吃的還是差一些,這件事如果辦好了,就割愛送知府一些,讓他開開眼什麼叫真正的好茶。   半芹從門外走進來,便看到程嬌娘正收起弓箭,金哥兒正高興的數著草靶子。   「娘子。」半芹說道,取過一旁的鬥篷給程嬌娘披上,「街口的孩子們說,大老爺去見知府大人了。」   程嬌娘嗯了聲轉過進屋。   「他們說大老爺和知府大人關係不錯。」半芹又說道。   「關係?」程嬌娘說道,一面解下鬥篷,「還是規矩可靠些。」   半芹還是有些忐忑。   「娘子,我們要不要再做些別的打算?」她說道,「適才秦家的人來見我,說不知能不能拜見娘子,昨晚二夫人說的是真的,原來秦夫人真的給你說了好些親....」   程嬌娘笑了。   「現在不需要做別的打算了。」她說道,一面微微一笑,「如果昨日曹貴他們沒有進大牢,我們倒是需要做別的打算,他們進了,那就沒事了。」   沒事了?   程嬌娘伸手散開頭髮。   「我說過,關係,人情,都比過規矩,沒有人情的才是最可靠的。」她說道,回頭衝半芹微微一笑,「而從昨日的結果來看,這個推官是個可靠的人。」   這個推官可靠?   半芹依舊不解,不過世間的事也不需要都知道的那麼清楚,她只需要知道自己跟隨的是誰就可以了。   有人指路,有人則是走路,各安其能。   「娘子,奴婢伺候你洗漱。」她說道。   「什麼?不能打出去?」而此時宋知府聽了手下的回稟,驚訝不已,旋即更怒。   這個李推官,果然是翅膀硬了,竟然敢公然違背自己的命令。   「大人,李大人說不僅不能打出去,還要升堂呢。」親隨說道。   「這種違背倫常的案子還要升堂?」宋知府怒道,「李木匠那小兒是被京官的名頭嚇傻了嗎?這是江州,不是京城!」   節推祖上木匠出身,一直到他父親這一輩還是做木匠,因此私下諢號木匠小兒,當然這種帶有鄙視嘲諷取笑性質的稱呼,只有在對頭口中或者對李節推不滿時才能聽到。   宋知府如此稱呼李節推,可見是動了真怒了。   「大人,李節推說,他是接了程娘子告嫁妝的狀子,但審的卻不是這個,審的是人家訴的鬥毆。」親隨忙說道,「而且是主犯自首,所以要傳喚被害者前來指證。」   竟然如此?這樣也行?   宋知府皺眉捻須一刻。   「果然奸詐!」他拂袖冷笑道,「竟然能想出這等接下狀子升堂的主意,木匠小兒倒也不負木匠之名,手藝做的精巧,升堂就升堂,我倒要看看,這周家仗勢耍詐強訴狀,以為我江州府的官員都是木匠小兒嗎?」 第四十九章升堂   雖然夫妻拌了嘴,但程大老爺回到家的時候,程大夫人還是急切的迎接過來。   「怎麼樣?」她問道。   程大老爺神情輕鬆,跟早上出去的時候完全不同,程大夫人心裡已經知道了答案,但還是親耳聽到的放心。   「無須擔心。」程大老爺說道,撩衣坐下,「明日升堂。」   才鬆口氣的程大夫人一口氣沒上來幾乎昏厥。   「升堂!」她喊道。   竟然真的被這個傻兒告成了嗎?我的天啊,程大夫人掩著心口就要流淚。   「沒事,沒事。」程大老爺笑道,「她告了就告了,卻是惹怒了江州府除了李節推外所有的官員,她以為上堂我們就怕了,就會服軟被她拿捏,就會怕世人指點我們的不是,那她真是錯了,她這是自找苦吃!」   程大夫人面色猶自不安的看著他。   「真的?」她問道。   已經接連幾次在信心滿滿篤定的時候被那傻兒的出其不意潑一盆冷水。   「連道祖真人,孫仙姑都鎮不住她,府裡的官員,行嗎?」   「什麼話!」程大老爺瞪眼,「有哪個官員願意被人威脅?這次他們是惹了眾怒了,你等著看吧,定然會亂棍打出大堂,他們不是要定奪嗎?這一頓打就是定奪,也讓世人看看,是誰的錯。」   程大夫人哦了聲,神情依舊猶疑,這讓程大老爺看的心裡有些不舒服。   「還有別提你那個真人仙姑,她怎麼能鎮得住那傻兒,她可是對那個傻兒大禮參拜的。」他哼聲說道。   程大夫人愕然看著他。   「孫仙姑對她大禮參拜?」她問道。   程大老爺點點頭,想到那次回頭所見。   「是啊,就是她來家裡那次。」他說道。   那次..   「為什麼?」程大夫人問道。   為什麼仙姑要對一個傻兒大禮參拜?   程大老爺一怔。   對啊,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人前一副得道高人清高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姑會對那傻兒如此大禮?   為什麼一年多這孫仙姑從來不踏入他們的家門,偏偏這傻兒回來後她就來了?   程大老爺的面色沉下來。   「你,前日去玄妙觀,可見到孫仙姑了?」他問道。   程大夫人慢慢的搖頭。   「我捐了一百貫香油..」她喃喃說道,「我要見孫觀主,她們卻說觀主閉關呢不見客….」   她花了一百貫都見不到仙姑一面,想跪拜仙姑都無門,而那個傻兒,竟然能讓仙姑跪拜…   為什麼?   她抬頭眼睛瞪的大大的看著程大老爺,忽的眼睛一亮。   「難道那個傻兒的邪祟如此的厲害?」她忙忙說道,「仙姑根本就鎮不住反而被她降服?」   「你的腦子能不能正常點!」程大老爺喊道。   「那你這個正常的腦子倒是說為什麼啊!」程大夫人也不甘示弱的喊道。   屋子裡一陣沉默,夫妻二人瞪眼。   「哦對了,二房那邊昨晚果然去了?」程大老爺想到什麼問道。   「是啊是啊。」程大夫人也忙答道。   夫妻二人同時鬆口氣,總算能說正常的事了。   「他們說了什麼?」程大老爺問道。   「鬼鬼祟祟的避著人在屋子裡說,誰知道說的什麼見不得人的。」程大夫人嗤聲說道,「橫豎不會是說咱們的好話。」   程大老爺捻須沉思一刻。   「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這一次一起給他們個教訓。」他說道。   原本這種鬥毆訴訟升堂不急,拖個十天半個月的多得是,但在程大老爺的建議下,第二日江州府就升堂開審了。   噔噔蹬的水火棍在大堂的青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音,伴著兩班衙役齊聲吆喝,原告被告上堂。   不過這次有些古怪,粗略說來來告的是行兇者,被傳來的是受害者。   曹管事四人在堂前站好,看著對面帶著恨意的林九等四個掌柜莊頭,還微微一笑。   不是個傻子就是個瘋子,林九等人心裡說道,啐了口扭頭移開視線。   這種鬥毆的官司用不著知府大人出面,所以堂上只坐著通判和節推二人。   因為顧忌身份,程大老爺自然不會出現在堂前,而為了避嫌,他也沒有坐在大堂旁的側門裡的宋知府身旁,而是在門外的耳房裡,雖然隔得遠一些,但也不妨礙他聽到堂前的訴訟。   見禮以及核對了身份之後,黑著臉的通判大人不待節推說話就拍響了驚堂木。   「曹貴,你身為京城歸德郎將周家的下人,卻橫行江州,毆傷良民,你可知罪!」   聽他特意重重的點出歸德郎將的身份,便是點明周家是仗勢所為,堂中的吏員也好差役也好,都面露幾分不滿,一旁坐著的李節推神情不變,似乎根本就沒察覺通判的意思。   後堂裡宋知府端著茶碗吹了吹。   「難得我來聽這種小案子,但願說的精彩些。」他說道。   「應該很精彩。」一旁的清客低聲笑道,「大人,證人可不少,那邊的屋子候著的人七八個呢,南城北程都齊全了。」   這當然不是為了鬥毆的案子,而是為了一會兒鬥毆的案子牽涉出來的嫁妝案子。   「不如早點散了去,還能趕上吃午飯。」宋知府淡淡一笑說道,飲了口茶。   牽涉到嫁妝案子?想得美,用不了幾句話通判就會將堂上的這些人打出去!   他們不是想坐牢嗎?那就讓他們坐個夠!   有人從外邊急匆匆進來。   「大人,有人要旁聽。」他低聲說道。   因為程家的身份這種案子沒有讓百姓圍觀,但消息估計已經走漏了,這對於江州府來說,未婚女狀告親長要嫁妝,可是前所未有的稀罕事,想要看熱鬧的人多不勝數。   「打走!」宋知府頭也不抬的說道。   雜役站著卻沒動。   「大人,是遣天章閣侍講、同修起居注、承議郎秦家….」他看著手中的帖子念道。   話沒念完,宋知府一口茶噴了出來。   「誰?」他失聲喊道。   裡面的動靜傳到外邊,公堂上的人不由都一怔,說話也停了下來,看向側邊。   一個雜役掀起帘子,衝通判和節推擺擺手。   「……林九,你適才說曹貴闖入你店中狂妄打人?」通判便看著堂下接著問道。   「是的,大人,他逼著我的店關門,還打傷我,你看我的傷…」林九義憤說道,一面掀起衣裳。   通判要說什麼,節推接過話頭。   「林九,曹貴是因為何事與你起了紛爭?」他問道。   通判冷笑一下,看了眼節推,瞧這急的,不知道收了人家多少錢財,這才沒說幾句話呢就急著往別的事上扯。   他輕咳一聲。   「來啊,仵作驗傷。」通判沉聲說道,一面又看節推,微微一笑,帶著幾分嘲諷,「李大人,先驗傷吧,別急。」   「大人說的是。」李節推也笑道,似乎根本就看不到通判臉上的嘲諷。   外間的言語來往,知府大人已經不理會了,他低著頭將手中的帖子看了三遍,神情依舊不可置信。   「秦侍講怎麼..怎麼來江州了?還要聽這個?」他問道。   「不是秦侍講,是幾個婦人。」雜役說道,他看到這帖子的時候還以為是假的呢,此時見知府的神態,便確信無疑了。   能拿著主家名帖的下人也不是一般的下人。   宋知府站起身來,有些微微慌亂。   「這,這。」他看向清客,說道,「你看這秦家是為了哪個來的?」   清客也一臉不解。   「秦侍講從來與咱們江州這邊無瓜葛的,莫非是為了周家?」他說道。   宋知府神情沉沉,莫非他小瞧了這個案子?   「大人,讓不讓聽呢?」雜役請示道。   宋知府沉吟一刻點點頭。   「聽吧。」他說道,「動不如不動,聽完了她們自然會來找的,那時候就知道是為了誰了。」   「那這案子還是按商量好的來嗎?」清客低聲問道。   按照商量好的這件案子只以鬥毆定論,絕不讓他們扯到嫁妝上,但現在突然有了變數……   宋知府沉吟一刻點點頭。   「還按商量好的來,至於其他的,看對方動作再說。」他說道。   清客也點點頭,將帖子遞給雜役。   這種大人的帖子可不是誰都能收的起的,看過之後是要還的。   大堂一旁的屋子裡坐著的程大老爺放下茶碗,忽的看到外邊有三四個婦人走進來,還是由衙役帶著進來的,他不由皺眉。   婦人都是見女眷的,知府的女眷都在後衙,怎麼到這裡來了?   正疑惑間見那幾個婦人被帶進了另一邊的側廳,竟然也是旁聽的!   程大老爺忍不住站起身走過來幾步倚門看去。   什麼人要來聽他們家的案子?而知府大人竟然還放了進來?   他的心中忽的有些忐忑,總覺得有些不安。   眼前莫名的浮現玄妙觀的孫仙姑跪拜那程嬌娘的場景。   「難道那個傻兒的邪祟如此的厲害,仙姑根本就鎮不住反而被她降服!」   耳邊也響起程大夫人的話。   程大老爺打個機靈擺擺頭甩去幻聽幻覺,聽得大堂裡啪的傳出驚堂木的清脆聲音。   「……曹貴,休得狡辯,你周家的娘子嫁入程家,便是程家的人,那鋪子就與你們無關!你這種行徑無疑是青天白日的盜搶!來人!給我打……」   「…大人且慢,曹貴毆傷林九等人,乃是替主不平,這是忠孝,事後又自首,認罪守國法,這是忠義明理,怎麼認是盜搶?」   公堂上通判大人與節推大人終於開始了爭辯。   程大老爺忙收起心思,傾身側耳認真的聽。 第五十章問對   公堂上因為兩個大人的意見截然不同而變得有些緊張。   「李大人,那你的意思是他們這樣明搶家產倒是值得彰表的義行?」通判鐵青著臉,也不看堂下的原告被告了,而是看著李節推,言語裡已經帶上了諷刺。   早知道這個木匠小兒愛財,但骨子裡的木匠秉性讓他一向做的中規中矩,拿中規中矩的好處,替人辦中規中矩的事,但今日竟然頗有些撕破臉不管不顧的偏袒了。   周家給了多少好處啊?值得他膽敢冒被彈劾毀了仕途的危險硬要相助。   「通判誤會了。」李節推說道,神情肅然,「何為搶?非己而佔,才是搶,奪回自己的,那就不叫搶。」   「大人明鑑!」曹貴在下立刻說道,「小的正是因為娘子的嫁妝被佔,所以才不得已而為之。」   「可有人證?」李節推立刻問道。   驚堂木啪的一聲蓋過了曹貴答的一聲有。   「子言父過,又是為了財帛之物,視為大逆不道,來啊。」通判大人站起身來,握著驚堂木,神情難掩憤怒,「杖二十,打出去!」   兩班衙役齊聲呼喝,兇神惡煞的舉著水火棍就上前。   林九等人幸災樂禍的看著曹貴幾人,側廳裡程大老爺也鬆口氣。   他雖然看不到,但通過聽也能想像到那個不要臉的節推幾乎要赤膊廝打逼搶的樣子,這是幾輩子沒見過錢啊,值得這樣?   「慢著。」   廳堂裡又傳來節推尖利的聲音。   「大人,你也說了子言父過,為了財帛之物視為大逆不道,如果不是如此呢?」   通判看著節推,簡直要被氣死過去,心裡一遍又一遍的喊著木匠小兒木匠小兒。   「這怎麼不是?」他喝道。   話一出口,他和裡面的宋知府都同時心叫一聲不好。   但已經晚了。   「大人,我家娘子沒有言其父的罪過,而且財帛之物不得不爭,爭非是為了財帛,而是為了倫常。」被衙役按住的曹貴立刻說道,「我有證人,我有證人。」   「傳證人!」李節推伸手抓過驚堂木,重重的一拍喊道。   通判大人看著被奪走的驚堂木,氣的面色鐵青。   這個李節推真是瘋了!   管你說什麼,到底是一家人相爭,反正扣上一個違背倫常的結論打回去又能如何!咱們且走著瞧!   他一拂袖坐回去冷臉看著。   證人?不是財帛之爭?倫常?搞什麼?   程大老爺皺眉向外走了幾步,看那邊屋子裡被衙役帶出來一個婦人,頓時神情一怔,旋即大怒。   竟然!   「奴婢見過大人。」   婦人進門跪下叩頭說道。   「奴婢是程二夫人的僕婦,替二老爺和夫人前來。」   有官身的二老爺自然不能上堂,女眷夫人也不會來,便由僕婦代替。   「你要作證什麼?」李節推問道,心裡也鬆口氣。   謝天謝地,真的有證人!   「娘子不是告她的父親二老爺,其實也不是告誰。」僕婦低頭答道,雖然在家被教導過,但第一次上堂渾身還是顫抖,好在還能說出話,雖然結結巴巴,「是因為嫁妝,嫁妝….」   「嫁妝如何?」李節推問道。   「大老爺說娘子成親的時候不送嫁妝了。」僕婦說道。   此言一出,滿堂的人都愕然。   愕然的是不給嫁妝,更愕然的是二老爺竟然是指證大老爺!   偏廳裡程大老爺氣的渾身發抖,又遍體生寒。   他知道二房對他心生不滿,這個他也不在乎,作為家長,總是不能做到人人滿意的,他要做的是維持整個家族的平衡,保證家族的榮耀和前程。   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弟弟不再是以前那個以大哥馬首是瞻的了,長的大了有了自己的私慾,這是人之本性,他也不以為怪也可以理解。   他都知道的,但是他卻不知道,他的弟弟竟然會這樣對他!這私慾已經讓人瘋魔了嗎?   程大老爺伸手扶住門框,面色慘白,心中激蕩,想大聲的怒罵又想放聲大哭。   他知道他們去見這個傻兒了,他猜到他們會在背後說自己的壞話,說就說吧,打斷骨頭還連著筋,難道還怕被人說一說嗎?   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不是說說而已,而是拿著刀子狠狠的捅向自己。   大堂裡的人還在說什麼他聽不清了,扶著門框只覺得雙耳嗡嗡。   那周家給了他們什麼好處,竟然能讓他們夫妻做出這種事來!   瘋了瘋了!   程大老爺攥起了拳頭,重重的砸在門框上,慘白的面色變的鐵青,眼前再次浮現孫觀主叩拜程嬌娘的影像,只不過這一次,孫觀主的身旁多了兩個人,二老爺和二夫人….   邪祟惑人心麼?那個傻兒…   程大老爺打個機靈回過神,這都是程大夫人那無知婦人才會起的念頭!他怎麼會想到這個!   大堂裡的問答似遠似近的傳入耳內。   「…..不給嫁妝?嫁妝是程娘子的母親留下的?」   「…..是,是程娘子的母親留下的..」   「….大人明鑑,所以我家娘子並非是為了這些錢財,而是為了正名,她出嫁沒有嫁妝,豈不是讓世人嘲笑其沒有母親…」   大堂裡已經一掃最初的對持場面,通判大人已經不說話了,只是鐵青著臉坐著冷眼旁觀,作為鬥毆案的受害者林九等人也沒人理會了,他們也目瞪口呆的看著,看著李節推和曹貴以及那個程家二房的僕婦言語問答。   到底還是扯到嫁妝上了。   內室裡的宋知府亦是面色沉沉。   他還是低估了李節推的決心,在自己以沉默表明態度,在通判如此嘲諷的情況下,他還是奮不顧身的達到目的。   這木匠小兒瘋了!   「她要嫁妝說是為了其母,那麼,我們不給她嫁妝難道不是為了她母親嗎?」   一個略有些沉悶的男聲從堂上傳來。   還是要程大老爺親自出面了,那麼他也不得不親自出面了。   宋知府坐正身子,準備起身。   看著走進大堂的程大老爺,李節推板著臉輕咳一聲。   「來者何人,未經傳喚,怎能擅入大堂…」他說道。   「李大人!」通判再也看不下去了,冷聲說道,「差不多就行了!」   「規矩豈可廢?」李節推義正言辭說道。   通判探身豎眉,程大老爺先開口了。   「告大人。」他抬手略拱手施禮,神情肅然說道,「某程楠,得先祖蔭榮,熙平八年得封贈。」   通判看了一眼李節推,伸手做請。   「給程老爺座。」他說道。   這也是規矩,李節推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在意通判和程大老爺看他毫不掩飾恨意的眼神。   程大老爺在堂中坐在衙役送來的四足矮凳上。   跪在地上的二夫人的僕婦更是不敢抬頭瑟瑟發抖。   畢竟兄弟反目到公堂上,是程家立祖以來頭一次。   程大老爺並沒有看這個僕婦,也沒有看堂上任何人。   「我家這個嬌娘,想必大家都不陌生。」他說道,「生來痴傻,人事不能自理,請問這樣一個孩子,能嫁人嗎?」   當然不能,因為沒人會娶。   「程老爺,程小娘子如今已經好了。」曹貴說道。   「好了?我們今日不說痴傻兒會不會痊癒,我今日就問一問,你們誰肯娶一個曾經痴傻的人?」程大老爺說道,目光掃過堂中諸人,「拍拍你們的心,想一想。」   當然不會,那豈不是被人笑死,或者將來生下痴傻的孩子怎麼辦。   「大老爺,你這樣問就有些想當然了…」曹貴說道。   「公堂之上非問不得答!」通判大人拍了驚堂木喝道,說完了還看了眼李節推,笑了笑,「規矩豈可廢?」   李節推笑了笑沒有說話,不過這笑落在通判眼裡就有些牽強了。   活該!   通判心裡哼聲道,看向程大老爺。   「程老爺請接著說,這嫁妝到底是何思量?」他問道。   程大老爺卻沒有接著說,而是從袖中拿出一張文書。   「請大人們過目。」他說道。   這是什麼?一個小吏忙過來接住捧給通判。   通判打開,神情大變,似乎有些激動又有些驚訝。   「這就是那程嬌娘母親的嫁妝單子。」程大老爺接著說道,「大人們請傳看一眼。」   他說著又抬手示意其他人。   「大家都看一眼。」   大家都看?堂上的人不由面面相覷,不過人都有好奇,聽說程家很富,也聽說當年周家娘子嫁過來時陪嫁豐厚,不過確切的單子不可能被民眾看到,一時間不由人人探探脖子。   通判大人還拿在手裡看,似乎看進眼裡都拔不出來,還是一旁的李節推伸手硬是要了過來,不過他沒有像通判大人那樣看的那樣認真,而只是掃了眼神情不變的遞給旁邊的吏員了。   這木匠小兒竟然沒有失態,通判大人心裡撇撇嘴,真能裝!   但其他人可沒有節推大人這麼能裝,隨著傳看,原本肅穆的大堂變得嘈雜起來,有低低的失態的驚嘆也有低低的議論,不管是驚嘆的還是沒有驚嘆的,他們的神情有一個共同處,那就是發亮的眼睛。   看到金山銀山的那種發自本性的羨慕嫉妒,以及源自人私慾本性的貪婪。   這一切都收入程大老爺的視線裡,他面無表情。   後堂裡已經站到門邊的宋知府停下腳,聽著外邊的議論。   「…好多錢…真是太有錢了…」   「…這可是幾年前的..如今那些田莊和鋪子更值錢了…」   「…一年最少最少五萬貫吧…」   一年!五萬貫!   宋知府的眼頓時也亮了,果然是很富啊。   程大老爺開口說話了。   「諸位,如果有這些嫁妝,你們肯娶一個傻兒嗎?」他問道,一面伸手又問一遍這個問題。   拿著文書的小吏有些戀戀不捨的將嫁妝單子遞迴來。   此時此刻再聽到程大老爺問這句話,堂裡的氣氛就完全變了。   有了這些嫁妝?別說娶一個傻兒了,就是死人他們也願意!   當然沒有人真的當眾說出來。   程大老爺也不以為意,笑了笑,將文書放進袖中。   「財帛動人心啊。」他說道,「如果有這些陪嫁,我家的這個女兒根本就不缺人家,但是,他們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錢!」   程大老爺猛地拔高聲音,讓因為這些錢的衝擊有些恍惚的人都驚了一下。   「為了錢,可以娶我家的女兒,這也不為過,如今城中為了嫁女都備有厚嫁妝,但是,我家的這個女兒與常人不一樣啊。」他接著說道,從四足凳上站起來,在廳中走了幾步,目光掃過眾人,「她是個傻兒,是個病兒,她心智未開,自理不能,這樣的一個孩子,靠著這嫁妝被人求娶而去,請問,能對她有幾分真心!」   堂中人紛紛移開視線。   程大老爺吐出一口氣,自己笑了笑。   「生養下這樣的孩子,是我們程家該有的,我們逃不開也甩不掉,但別人家呢?」他問道,看著堂中的人,「別人呢?無親無故,就靠著財帛接納了她,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們縱然能看護一時,難道還能看護一輩子嗎?財帛動人心,財帛也是殺人刀啊,你們說一說,我怎麼能把嫁妝擺出來?怎麼能對世人說要給她如此的陪嫁?那不是對她好,那是逼她去死!所以我們才不說不給陪嫁,我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想找一個不為財帛所動真心求娶與她的人家嗎?」   他說到這裡,邁上前一步。   「這有什麼錯?」他拔高聲音喝道,「這有什麼錯?這有什麼錯?」   堂中諸人只覺得震耳欲聾。   對啊,這有什麼錯呢?這沒錯啊。   幼兒行走於鬧市沒有錯,但幼兒抱赤金行於鬧市,那就是錯,而且是親長的錯!   看著堂中不由自主點頭的眾人,再看那邊曹貴等人微微發白的臉呆滯的眼,程大老爺心裡重重的吐口氣。   跟他鬥!不白比你們年長几歲!吃的鹽比你們吃的飯都多!年輕人,長長記性吧!   但程大老爺的心中並沒有多麼歡悅,贏了是贏了,但其實也是輸了,當他不得不邁步踏進來的那一刻,就輸了。   堂堂的程家家長卻因為子侄後輩上了公堂,顏面大失啊,更不用說還不得不拿出嫁妝單子,財不外露是千古驗證的訓條啊。   這一次將他們程家的身家暴露於外,不知道引來多少窺視!   程大老爺咬牙暗恨,都是這個傻兒!還有這個二房!   這一次他回去絕不輕饒他們!   程大老爺眼中閃著恨意,抬頭看公堂上。   「大人!某可是有錯?」他沉聲說道。   通判和節推都回過神。   「沒有。」通判說道,然後又點點頭,重申確定一般,「沒有。」   他伸手拿起驚堂木喊著退堂就要拍下。   「且慢。」曹貴喊道。   ************************   今日一更 第五十一章其意(盟主打賞加更)   這是欠新盟主zzzzaa222的加更。因為一直雙更的,所以就算是說了單更,也不好意思讓二更作為加更,上午的一更四千字了,那麼下午的一更再四千,勉強算一次加更吧,海涵海涵,謝謝謝謝。   **************************   這一聲且慢喊得別人提起一口氣,李節推則鬆了一口氣。   「打出去!」   通判當然知道曹貴的心思,根本就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豎眉喝道,將手中的驚堂木要落下。   「退…」   李節推的手伸過去墊住了驚堂木,將驚堂木的響聲抹去,疼的直咧嘴,但顧不上這個,而是看向曹貴。   「你還有什麼不服?」他問道。   因為疼痛他神情扭曲聲音尖利,蓋過了通判的聲音,看在其他人眼裡是憤怒到了極點,不過至於是何用意大家都心知肚明。   「大人,現在說的不是鬥毆的案子嗎?」曹貴一臉驚訝的問道。   難道有說過鬥毆的案子嗎?   在場的人心中喊道,難道你要說的不就是這個斷嫁妝歸屬的案子嗎?   通判和程大老爺都冷笑,裝傻充愣拖延嗎?   「現在說的是嫁妝。」節推肅容說道,「曹貴,你的訴求無理駁回,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曹貴一臉恍然。   「哦說這個呢!」他說道,「那大人還不能判定呢。」   通判抓過驚堂木重重的一拍。   「曹貴,你可是不服?」他喝道。   「大人,小人當然不服,鬥毆是事關小人的,大人怎麼判決小人都服,但嫁妝這個不是小人提告的。」曹貴說道,「嫁妝是我家娘子提告的,既然被告說了,原告還沒說呢,怎麼就判定了?」   此言一出滿場皆楞。   啊?什麼意思?   「大人,如果是審嫁妝案,那就請我家娘子來吧。」曹貴說道,伸手指外邊。   程大老爺也面露驚訝,忍不住扭頭看去。   那個女子竟然也來了?   這件案子不能再審了!通判心中下了決定。   「嫁妝是家產,由家中族中斷決,就此作罷不許再提!」他豎眉說道,一面伸手去抓驚堂木。   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啪的一聲脆響。   「來人,傳原告程氏!」李節推亦是豎眉喝道。   終於等到了!   側廳裡的半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其實在剛才的時候她好幾次忍不住衝出去,但想到娘子來時吩咐的叫你進你再進,她只得忍著。   「半芹姑娘你別怕,進去有什麼就說什麼,不要抬頭。」兩個陪同來的南程婦人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姿態說道。   只可惜她們身子發抖面色發白說話也結結巴巴實在起不到安撫的作用。   見官,對於她們來說,真的是天大的事,而且還是可怕的子告父長,那可是要殺頭的忤逆大罪。   半芹看著她們笑了。   「是,我知道了。」她點頭說道,整了整衣衫邁步。   「半芹姑娘看上去一點也不害怕呢.我還說她年紀小…」   「..人家據說是周家的人,周家的人都那麼厲害,怎麼會害怕…」   身後傳來兩個婦人的低語,半芹挺直了腰背。   「我要你做一件事,你敢不敢?」   「娘子,就是讓奴婢去死奴婢也敢」   可是,娘子從來不會讓自己的人去死,她只會讓自己的人心想事成步步生蓮,她只會讓那些想要她死的人去死。   「奴婢半芹見過大人。」   看著眼前跪下來叩頭的小丫頭,堂上有人鬆口氣也有人提起口氣。   這麼個十四五歲的丫頭,能說出什麼來?別說程大老爺這個老人精了,就連自己都能讓她閉嘴,通判坐正身子。   節推的面色有些發白,這程家娘子身邊怎麼不是一個年長的僕婦呢?看著曹貴機敏如此,那身邊配的媽媽們也不會差啊,怎麼,怎麼來的是個黃毛丫頭啊?   程大老爺面無表情,心裡也沒有表情。   有什麼可表情的?這麼個小丫頭,就算周家教的再好也只是個丫頭而已。   他甚至不用開口了,這裡的一切教給通判就行了。   「你家娘子要告親長奪其嫁妝,可有此事?」李節推打起精神問道,但不管怎麼說,眼尖的人也看得出他的氣勢不如先前,聲音裡都有些有氣無力。   「是。」半芹說道。   「那你回去告訴你家娘子,有族有親,自去決斷,子告親長,又是為財帛之爭,綱常不容,莫要再胡鬧,否則先要治她大不敬罪!」通判沉聲喝道,抓起驚堂木,「退..」   「大人,我家娘子不是為了財帛。」半芹抬起頭說道,「我家娘子告親長是想要為其母正名。」   她說罷看向程大老爺。   「大老爺說是為了我家娘子不被人欺,所以瞞下有嫁妝的事,但這樣我家娘子是不被人欺了,可是我家夫人呢?」   夫人?   在場的人都微微皺眉,這關那死去的夫人什麼事?   通判大人心中亦是閃過這個念頭,這個念頭讓他握著驚堂木的手停頓了片刻,喝斷趕出的話也遲了一刻。   堂下小丫頭的聲音便繼續清脆又軟軟的迴蕩。   「…….我家夫人早亡,不能享天倫之樂,給我家娘子留下的就只有這些嫁妝了…」   半芹說著心中酸澀意濃。   當時聽娘子說的時候,許是因為娘子的聲音平淡無波,也不覺得如何,而自己當時一心一字不錯的背下,也沒有別的感觸。   此時站在堂上,看著兩班肅穆的衙役,高懸的明鏡匾額,身著官袍的官員,再看旁邊的跪著站著的人,她突然想到自己和娘子在并州道觀的悶悶為生,想到了得知老爺一家搬走而沒有告訴她們時的絕望恐慌,想到了那一夜的雷火交加,想到了一路上跋涉,想到了被趕去道觀那**淫夫令人發寒的笑...   一步一步的走過的路,滿滿的都是艱難,這些艱難一個人一輩子也遇不到幾個,但娘子卻都遇到了,一直的遇到,無窮無盡此起彼伏。   為什麼?為什么娘子要面對這些?   如果有夫人在,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吧。   「……雖未有教養,但卻也留物長伴…」   如果夫人在的話,看到娘子好了,長得美人聰慧,該是多麼的歡喜..   「……如今卻要因為娘子嫁人而被瞞下,斷母女之情,辱夫人愛女之名,這才是有違倫常忤逆大罪…」   半芹的眼淚一滴滴的落下,聲音也變得哽咽,但她努力的讓自己的話說的清晰。   此時臺上的節推點點頭,這種悲情戲讓小丫頭來演是比年長的媽媽們效果要好一些。   但是,也僅僅是好一些而已。   他們這些人什麼慘案冤案沒見過,要是斷案靠的是誰哭的慘那就早亂了,更何況今日的案子更不是靠訴說,而是靠關係。   節推輕輕嘆口氣,眼角的餘光看到旁邊的通判嘴角的冷笑。   「所以,我家娘子不是在乎財帛多少,也不在乎夫人留下的多少嫁妝,她不是要爭搶那些財帛店鋪田莊金銀珠寶,她是要爭母名,爭她跟別人一樣,有母親疼,也為夫人爭,爭夫人愛女之名!這是她的母親堂堂正正給她的東西,沒有人能奪去,不管以什麼之名!」   堂下的半芹拔高聲音,流淚看向堂上的二位大人,跪行前兩步。   「我家娘子一定要告,要爭,族中已經不公不平,我家娘子不信,所以一定要請官府明斷,哪怕官司打上上十年二十年,哪怕一輩子不嫁人,我家娘子也要打這場官司,也要大人斷清正名,決不讓夫人蒙受此等不白之名!」   她說罷叩頭俯身在地。   伴著話音落下,堂上節推的猛地坐正身子,而與此同時,一旁的通判也坐正了身子,臉上似有不可置信。   程大老爺也聽清了這些話,不過神情倒沒有什麼不可置信,反而不屑的哼了聲。   「真是荒謬!胡攪蠻纏,這怎麼就成了汙辱她母親了?…..」他說道,一面看向堂上,眼神示意別再廢話了快點結案退堂。   但當他看到堂上官員的神情時不由怔住了,話也戛然而止。   通判大人怎麼好像變了?   程大老爺的視線掃過大堂,發現不止堂上的大人,在場所有的吏員衙役也都神情變了。   出了什麼事?   程大老爺慢慢的凝神,方才的話,難道有什麼不對?   不,這些話沒有不對,簡直太對了!   滿堂的官員與吏員衙役心裡都在狂喊。   相比與適才程大老爺的話讓他們覺得如雷滾過,此時這個軟軟小丫頭的聲音卻讓他們耳鳴轟轟。   其實這小丫頭方才哭著說了那麼多,他們並沒有聽進去,但最後這一段,他們卻都聽清了。   不在乎財帛,不爭搶嫁妝,要爭的是名….   一定要打官司,打一輩子!一輩子!   說起來很少有爭家產的官司,一時因為人倫束縛,另一個原因則是錢。   原本弟兄兩個爭一份家產,在衙門裡走一圈的話,家產就要縮水一半還要多,官司哪有那麼好打的,衙門好進不好出,尤其是這種不涉及人命的錢財官司,官員胥吏們更是肆無忌憚,上上下下誰都要咬一口。   這種損己利人的事傻子才會幹呢!所以很少真的有這種官司送上門。   但現在真的有傻子送上門了!而且還是擺明了不要家產,只要清名的傻子!   他們最喜歡這種愛名不愛利的官司了!   這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在一瞬間明白過來了!看向李節推的眼神不再是疑惑以及嘲諷。   怪不得這木匠小兒連臉皮風度都不要了,赤膊上陣也要攬住這個官司!   想想看吧,想想看他們方才看到的嫁妝單子吧!   這金山銀山的扔在眼前,誰不赤膊上陣啊!這撈一把就足夠半輩子過活的金山銀山,誰還管他娘的對方是誰啊!   什麼江州大族,什麼程家老爺,反正不是我們無事生非滋擾,而是你們自己送上門的,我們依律照章辦事,堂堂正正理直氣壯,誰怕誰!   曹貴看著四周一瞬間都閃閃鋥亮的眼,神情有些恍然也有些驚駭,自從投案而來的最後一絲疑惑擔憂終於消退,但卻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怪不得娘子非要打這個官司,這個連周老爺都從來沒有敢打過的官司。   因為這個娘子根本就沒打算贏這個官司。   無欲則剛,不想贏,才不會怕輸。   此時他才覺得當娘子隨手甩出一萬貫給人蓋房子是大方的念頭真是錯了。   什麼叫大方,將不止一個二個三個一萬貫的資產拱手送人才叫大方,試問這天下有幾個人敢這麼做?別說做了,想都沒人想!   因為沒人會捨得這些錢,只有自己不想要,才能讓別人也要不到。   捨得一身剮誰人動不得?   真狠啊!   錢,就是用來糟踐的。   曹管事的耳邊響起那女子淡淡的話。   後堂裡宋知府抬起腳的慢慢的放下來,要掀起門帘的手也收回來。   怪不得,怪不得….   這哪裡是來打官司的,這是來散財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程大老爺面色鐵青的看著那側門邊收回去的一角衣袖,看著堂上通判慢慢的輕輕的放下驚堂木,看著四周冒著綠光的貪婪眼神,心底發寒。   自己親自去拜見了知府大人,自己費心來到了大堂上,自己費心籌劃的適才說了那麼多話,這麼多費心,人家卻只用了一句話,一句話就讓他的這些費心土崩瓦解灰飛煙滅。   從頭到尾,自己的所作所為就是為他人做嫁衣。   這個案子本不該這麼快就過審,打架鬥毆拖個十天半個月的很常見,他怎麼就迷了心竅催著知府快些升堂論斷了?   不,不,不是他迷了心竅!而是被逼的!被那個傻兒逼的!   被她逼著自己來到大堂,被她逼著自己拿出了嫁妝單子,被她逼著自己將家產擺到了眾人面前。   財帛動人心!財帛殺人刀!   如果沒有把這些家產擺出來的話,聽到這丫頭的話大家或許沒有太多的感觸,但現在不一樣了!   大家心裡都有了具體的形象的估算,不再是虛無飄渺的猜測。   他自己把自己擺在了案上,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擺在這些豺狼面前,而那傻兒根本就不用費半點心思,她甚至連公堂都不用來。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等他把一切都做好了,然後伸手做請。   來,盛宴已備好,大家想不想食?   好狠!好毒!   程大老爺伸手指著躺下還俯身在地的小丫頭,還有一旁那個曹管事,還有那個瑟瑟發抖的二房僕婦,還有那堂上轉瞬翻臉不認人一副要接著把案子審下去的通判,還有那堂上側門躲著不出現的知府大人,還有那沒有出場,卻在背後引導了這一切的那個傻兒,周家….   好狠!好毒!   程大老爺張口要喊出這句話,卻最終喉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   大堂上響起婦人的尖叫,所有人都看向他亂亂的詢問什麼,程大老爺卻聽不到也看不清了,他捂著心口倒了下去。   看著被人群圍住倒地人事不醒的程大老爺,曹貴抬起頭嘴邊一絲笑。   又一個..   他心裡說道。 第五十二章為亂   尖叫聲劃破了程家的上空。   程二夫人的裙子被踩住,躲開了程大夫人的一巴掌,人卻尖叫著摔倒在地上。   「我打死你這個破家滅門不要臉的東西!」   程大夫人撲上去劈頭蓋臉的打,一面哭喊道。   程二夫人一面伸手擋著一面要起身,卻被癲狂的程大夫人死死按住,只得又是哭又是喊。   院子裡僕婦也亂作一團,一開始還拉架,待程二夫人的貼身媽媽們看到程二夫人臉上出了血,頓時都急了,揚手就不管不顧的對程大夫人打了過去。   這一下,程大夫人的僕婦也不幹了。   院子裡頓時主婦下人打成一團。   屋門口,程七娘一手抱著二老爺這次回來特意買給她的泥娃娃,一手抓著門框,看著院子裡廝打在一起的人群,面色驚恐,終於發出一聲尖叫大哭,伸手抱住頭,泥娃娃落地碎裂。   …………………………..   程大老爺的院子裡站滿了人,一個又一個大夫被請進來,在廳堂裡聚集或者低聲議論或者捻須思索。   另一邊家裡的子女都坐著,程大夫人躺在僕婦懷裡,因為適才廝打衣衫頭髮都散亂,也顧不得收拾,也拒絕收拾。   「等一會兒我跟老爺一起死了你們給我入殮時再收拾,也省了功夫了。」她說道。   這話讓屋子裡的僕婦子女們都哭起來。   屋子外也響起哭聲。   「母親,母親,兒子沒有啊,兒子沒有害大哥啊!」   程二老爺跪著前行拉住程老夫人的衣裙,連連叩頭。   「兒子不知道啊,兒子不知道啊,不知道她竟然會這樣做啊!」   程老夫人面色慘白,甩開程二老爺的手。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沒想到咱們程家,是毀在你的手裡!」她拍著心口喊道,手中的拐杖狠狠的向程二老爺打過去,「你滿意!你滿意了!」   程二老爺也不敢抵擋任憑拐杖打在頭上身上伏在地上哭。   他冤枉了,他哪裡滿意了!   又沒有分家,捲入這個案子,耗費的家產,也是他的家產啊!他也心疼的要死啊!   不,不是,出了這種事,作為程家的人,他也心痛的要死啊!   而且最要命的他還是官身!   鬧出這種事,他輕輕鬆鬆就會被人參一個齊身治家不嚴,尤其還有他上堂作證氣倒大哥的事。   真是被害死了!   程二老爺俯身地上放聲大哭!   「老爺醒了!」   屋子裡傳出喊聲,此言一出院子裡再次亂起來,所有人都向屋子裡跑去。   程老夫人也顧不得打了,扔下拐杖不用丫頭僕婦攙扶就向屋中而去。   「我的兒啊!」   程大老爺的屋內,遵大夫們的囑咐很多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近親的這些。   程大夫人伏在床榻上哭的起不了身,程老夫人也在一旁抹淚,但還是喝止程大夫人。   「你先不要哭了,哭的大郎他難受。」她哽咽說道,一面又看程大老爺,強忍著眼淚,「大郎,大郎,你覺得怎麼樣?」   程大老爺面色灰敗,眼神渾濁,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聽見問眼珠微微動了動,卻是沒說話。   程大夫人頓時又哭起來。   「大哥,大哥。」   跪在臥房門邊的程二老爺忍不住也喊道,眼中又是痛又是悲傷又是驚恐。   大老爺可千萬不能死啊,要不然他真的就翻不了身了!   聽到程二老爺的聲音,程大老爺眼睛一瞪,口中發出啊啊幾聲似乎要撐著坐起來,卻因為動作費了力氣一口氣上不來面色漲紅。   屋子裡頓時又亂了。   「你還怕你大哥死不了,死不了!」   程大夫人哭著衝程二老爺撲過去揚手扑打。   天地良心啊,他從來沒有想要大哥死的!大哥死了對他有什麼好的!   程二老爺俯身哭,任憑程大夫人揮打。   好在亂了一陣,程大老爺緩過氣來,那邊程大夫人哭著罵著要程二老爺走。   「他先別走。」程大老爺喘著氣說道。   程大夫人哭著拉住他的手。   「大郎,你生氣你恨現在不要看他,等你好些了再責罰他,你現在不要和他生氣,他不值得你和他生氣!」她哭道。   程老夫人也拭淚。   雖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這件事委實是小兒子不對。   程二老爺做出這種事,程大老爺直接將他關了祠堂除族譜都沒人敢說什麼,甚至不用做這些,程大老爺只要向官府說句話,就能斷了程二老爺的仕途。   但斷了程二老爺的仕途,對程家又有什麼好?   可是不給他些教訓,程大老爺又算什麼?   程老夫人這一刻只恨不得自己死了,她做夢也想不到一向程家引以為傲的家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會變成這樣,不,這還不是最嚴重的,還有惹上了官司,程家這種清明清白的人家竟然惹上了官司,當聽說程大老爺被官府的人送回來,引得路人圍觀時,程老夫人就恨不得死過一次了。   幾百年來不管他們程家是窮也好富也好,都沒有這樣丟臉過。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變成這樣?   「先打死他,然後我也跟著去死!我是沒臉見列祖列宗了!」程老夫人一聲嚎哭俯身在臥榻上大哭。   屋子裡又亂起來。   「你還在這裡做什麼?要親眼看著你大哥閉眼嗎?」程大夫人哭道,便立刻讓人打出去。   「讓二郎等一等。」程大老爺聲音沙啞說道。   「老爺,你先別理會他,等你好些了,再罰他。」程大夫人哭道。   程大老爺只是搖頭,硬撐著要起身,程大夫人無奈只得和僕婦一起攙扶他半坐起來。   這是聽說程大老爺暈倒在知府大堂上被抬回來後,程二老爺初次看到他的形容。   似乎就這半日不見的功夫,程大老爺就變了個人,原本紅光滿面的富家翁,變成了一個面色慘白形容枯焦的田家翁。   想到往日兄長對自己的關照,程二老爺頓時大痛。   「大哥,大哥,我錯了。」他哭道,跪行向前,伏在程大老爺床榻前。   「現在知道錯已經晚了!」程大夫人恨恨哭道。   程大老爺抬手制止她,看著程二老爺。   「去作證的事,是你們自己的主意,還是他們讓你去的?」他沙啞著嗓子問道。   「老爺老爺你先別問這個了,大夫說了你不能再生氣了。」程大夫人哭道。   程大老爺不理會只是盯著程二老爺。   「是,是那傻兒讓我們去的。」程二老爺俯身哽咽道,「大哥,我們真不是要害你,我們不知道她竟然是要這樣做,我們是被她騙了…」   「你們被她騙了?」程大夫人伸手指著他豎眉喝道,一臉嘲諷,「你們兩個被一個傻子騙了?你現在是哄傻子呢?」   「休要再說了。」程大老爺抬手說道,看向程大夫人,苦笑一下,「她哪裡是個傻兒,我們才是傻兒!不要再不肯承認了,要真是個傻兒,周家怎麼會這樣下死力氣…爛泥是扶不上牆的,只有好泥才值得人去扶。」   他說完又看向程二老爺。   「你把事情的經過,詳詳細細的告訴我,到底是怎麼說的?」   程二老爺連連點頭,此時此刻他已經認定了,他們夫妻真的是被那傻兒蠱惑了,是被那傻兒騙了,便將那日的事立刻講出來。   聽完了程大夫人先是一怔,旋即失笑。   「就這樣?人家說不嫁人,所以你們沒辦法就同意了?」她質問道,「程二郎你們夫妻兩個是真把我們黨傻子!」   「大嫂,大嫂,真的是這樣啊,我們,我們真的是被她…被她騙了,我們怕,我們是怕她鬧,怕她鬧起來對家裡不好對大哥不好,所以安撫她。」程二老爺忙忙說道。   程大夫人呸了一聲,還要說什麼,程大老爺打斷他。   「你說你媳婦是去見過秦家的人了?」他問道,「秦家的人和她說了什麼?」   程二老爺忙點頭又搖頭。   「對對見過的,但我不知道說了什麼。」他說道,「只說是門好親事..」   「叫你媳婦過來我親自問她。」程大老爺說道。   程大夫人伸手攙住他,含淚哽咽。   「老爺,你快歇歇吧,別再操心了,那種婦人,我們程家不要了,休了她,休了她…」她說道一面趕著人去,「將她趕出去,趕出去!」   僕婦們應聲卻不敢邁步,看著程大老爺。   「就是休她也要問清楚了再休。」程大老爺說道,擺擺手,「叫她來。」   僕婦們應聲出去了,程大老爺說了這一時話氣力用盡跌回榻上,屋子裡又是一陣忙亂,程二老爺也不敢上前只是跪在地上。   不多時僕婦急急回來了身後卻沒有程二夫人。   「她不肯來?」程大夫人豎眉喝道,「就是要死了,抬也給抬過來!」   「不是,二夫人跑了。」僕婦說道。   此言一出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跑了,跑回娘家了?那正好,她不用再回來了。」程大夫人說道。   「不是,她跑去南邊,那娘子那裡去了。」僕婦結結巴巴說道。   屋子裡的人再次一愣。   程大夫人抬手就掀翻了一旁的几案。   「正好,把她們一併綁回來!」她喝道。   程大老爺伸手拉住她,要說什麼卻一口氣上來嗆住了,漲紅了臉咳嗽不停。   程大夫人又是拍又是哭。   「老爺,老爺,你別擔心,我就是死也要把那賤婢先打死!」她說道,「做出如此忤逆之事,我們不打死她才是錯!」   程大老爺死死的拉住她的衣袖,好一陣才喘過氣。   「不是,不是。」他搖頭,面色帶著幾分悽然,「不是打死,不是打死,我們如今綁不得她了,如今我們程家能不能度過這次難關,關鍵在她了。」   她?   程大夫人神情又是恨又是不解。   程二老爺則停下哭豎起耳朵。   她?   這麼說,二夫人跑那邊倒是對了?   「去,請她!」程大老爺說道。   這簡單的三個字,卻似乎用盡了程大老爺的力氣。   請,她!   請!   程大老爺面色悽然悲憤的閉上眼重重的倒了下去。   「我當然聽我自己的話,你放心,我該走的時候自己會走的,再說,也沒有白住你家。」   耳邊響起那女子的聲音。   所以不讓住了,就要付出代價了嗎?   南程這邊依舊,但再次走進這邊的僕婦卻帶著幾分忐忑,神情也沒有了往日那般高傲,當在那程嬌娘的門前被攔住時,她們還屈身點頭衝這些以前連正眼都不會看一眼的窮鬼陪笑。   「勞煩通稟一聲,求見娘子。」   眼前的幾個孩子摸了摸鼻涕。   「娘子不在家。」他們說道。   不在家?   僕婦愕然。   **************************   修修補補剛弄好,今天只能一更了,這個事件告一段落,大家也舒緩一下。 第五十三章來躲   門外的說話聲傳來,似遠似近嘈嘈雜雜。   這種嘈雜從程七娘過來之後就一直沒有消失過,還有那些高一聲低一聲的雞鳴,還有難聽的狗叫,更別提那些爭先恐後鑽進鼻子裡的奇怪的味道。   程七娘覺得自己的眼淚又流下來了,她抱膝往牆角裡縮了縮,耳邊悉悉索索的聲音卻更清晰了,她咽了口口水,慢慢的轉動脖子,黑漆漆的牆上正爬過一個小蟲子…..   程七娘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這樣恐怖的場景,簡直超過方才看到的母親伯母打架,她尖叫一聲爬向門口。   「七娘,七娘,怎麼了?」   程二夫人拉開門忙進來,抱住一頭撲進懷裡的程七娘,一面拍撫安慰。   「母親,母親,我不要在這裡,這裡太可怕了。」程七娘哭道,一面伸手指後邊,「有蟲子..」   「不怕不怕,母親打死它。」   程二夫人忙順口說道,一面上前,胡亂的在牆上拍了兩下,又哄了好一陣程七娘才安靜下來。   母女兩個在地墊上坐下。   「母親,我們不要住這裡了,這裡太破了..」程七娘依偎在母親身前委屈說道。   程二夫人環視一眼四周。   這個院子的房子本身就用料簡陋,再加上有些年頭了,破破爛爛的,而且她們住的還是那個叫半芹的丫頭住的屋子,原來也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柴房吧…   程二夫人也是第一次見到世上還有這種房子。   「還不如似錦住的地方好呢。」程七娘說道。   似錦是他們家養的看家護院的狗。   程二夫人忙伸手掩住她的嘴,帶著幾分驚慌。   「可別亂說,仔細讓她們聽到。」她低聲說道。   「聽到了又怎麼樣?」程七娘不高興的喊道,「我說的又沒錯!」   「她們會趕咱們出去的。」程二夫人說道。   「出去就出去啊,這種破地方誰願意住啊。」程七娘說道。   程二夫人神情黯然。   是啊,這種破地方誰願意住…   看著母親的神情,程七娘低下頭不喊了。   「母親。」她又抬起頭,帶著幾分忐忑不安,「伯母是不是不要我們回去了?」   程二夫人瞬時又坐直身子。   「她?」她哼聲說道,「她還做不得我們的主,沒事,你放心,我們在你姐姐這裡住著,沒人敢欺負咱們。」   說完這句話,程二夫人有些怔怔。   就在昨天,不,甚至就在今日上午,她都沒想過自己會依仗這個傻兒,自己竟然會驚慌之下躲到她這裡來。   這也是程七娘從慌亂跟著母親跑出家門後一直不解的。   「為什麼?」她問道。   這些事沒法給小孩子解釋清楚,程二夫人擠出一絲笑安撫她。   「家裡有些事,你還小也不懂,等大一些母親講給你聽。」她說道,「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咱們就回去了。」   程七娘雖然不懂,但親眼看到母親和伯母這所知中最親近的兩個人廝打在一起帶來的驚嚇,還是無法一句話就安撫了。   「你剛才聽到沒?」程二夫人說道,一面向外指了指,帶著幾分得意,「你大伯母派人來了。」   程七娘的眼淚便又要掉下來,她的眼前浮現一向和顏悅色的大伯母猙獰的撲向母親狠狠打去的場景,小臉兒變得慘白。   「別怕別怕。」程二夫人忙抱住女兒,心中恨恨。   王十娘這個賤人,打人罵人也不避人,嚇到她的女兒!   「她可不是來欺負我的,而是來請你姐姐的。」她眉飛色舞說道,「你姐姐把她氣的半死,可是又怎麼樣?她還得來請你姐姐,所以根本不用怕,等著瞧吧他們很快就來請咱們了。」   又哄又勸的安撫了程七娘,程七娘也是又驚又嚇累了,很快就在程二夫人的安撫下睡著了。   程二夫人稍微鬆口氣,伸手揉著酸疼的腰,又摸了摸臉,其上的傷口觸疼,她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王十娘這個賤人!咱們走著瞧!   她心裡又狠狠的罵了句,似乎這樣便能減輕疼痛。   拉開門走出來,便看到那個丫頭走進院子。   「半芹,半芹。」她忙喊道,一面抬腳走過去。   半芹停下腳看著她。   「二夫人,您什麼時候走?這天可都要黑了。」她說道。   小蹄子,竟然要趕人!要是以前我來住你們都求之不得呢!   程二夫人堆起笑。   「半芹啊,你看因為嬌娘把大老爺都差點氣死,鬧成這樣,我們當時又在堂上做了證,差點被大夫人吃了,還怎麼回去啊。」她說道,又抬手拭淚。   半芹神色有些猶豫。   是啊,按理說也是的,那..怎麼辦?   「半芹,我看剛才大夫人的人來請你家娘子了。」程二夫人挑眉說道,「看來事情要過去了,他們服輸了,你快去讓你家娘子回來,別躲著了,如今一切都將由她做主了,可以談條件了。」   半芹看她一眼。   「二夫人,你在說什麼啊?」她說道,「我家娘子是出門散心了,什麼叫躲起來?」   哎呀這死丫頭還裝..   惹出這樣大的事,差點把自己的伯父氣死在公堂上,還將家產推給官府那幫吸血蟲,如此大逆不道之徒,族裡可是能立刻亂棍打死的。   不是躲起來了,那是什麼?   程二夫人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哦,要說躲也對。」半芹也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外邊,又上下看了眼程二夫人,「躲清靜。」   程二夫人神色一僵,看著這個丫頭從身邊走過去。   「曹管事,你進來吧,娘子交代的事我們商量一下。」她說道。   門外有男聲應聲是,邁步進來。   程二夫人忙側身抬袖子掩面格擋,那曹管事看都沒看她一眼進去了。   躲清靜?   難道她鬧起來就扔下不管了?那還鬧什麼鬧啊!   江州府衙,茶香味在書房裡散開。   一番辛勞下來喝一碗煎茶真是解乏的好方法。   「向昆嘗嘗。」宋知府斟了茶,親自捧起來遞給對面坐著的李節推。   此時他的臉上滿是溫和的笑意,哪裡還有半點不滿。   李節推忙起身雙手接過,順勢施禮道謝,一面仰頭一口喝了。   「好茶,好茶,大人的茶藝越發精進了。」他連連讚嘆。   「向昆你喜好這個所以還知道什麼好茶,換做我,我可就是知道喝了解渴解乏。」另一邊的通判也端起茶碗,一面說道。   屋子裡響起笑聲真是其樂融融,哪裡還有公堂上的劍拔弩張紅眼冷嘲。   一道茶盡,三人放下茶碗。   「那大人你看這個案子就得繼續審下去了..」李節推說道。   通判已經在一旁連連點頭。   「那是…」他脫口說道,話說一半看到一旁的宋知府若有所思沒有開口,忙又止住話頭。   兩雙四隻眼灼灼的盯著宋知府,宋知府似乎能夠聽他們心裡狂喊的答應答應答應,必須必須必須審下去,那都是錢錢錢…..   宋知府忍不住笑了笑,抬頭看外邊喊了聲來人,便有一個清客走進來。   「那件事如何?」他問道。   清客搖搖頭。   「散了的時候,人都走了,沒有什麼反應,到現在也沒有再來。」他說道。   宋知府伸手捻須皺眉。   公堂上的結果,雖然沒有明說,但大家心裡都明白,這個案子打定了,除非是原告撤訴。   程家大老爺氣的差點死了,那就是程家吃了大虧,周家得利,秦家的婦人們便走了,並沒有再來拜見或者說些什麼,莫非這就是她們認可的滿意的結果?   一旁的李節推和通判對視一眼,對他們的對話很是不解。   「大人,可還有什麼不妥?」通判試探問道。   目前來看,應該是如此了。   宋知府點點頭,衝他們一笑。   「沒有,沒有。」他說道,一面伸手,「案子就按規矩來,按規矩來。」   這就是同意了,那是自然,怎麼會不同意啊,節推和通判都笑了。   「喝茶,喝茶。」   大家互相招呼著,書房裡氣氛溶溶。   程家,氣氛沉沉,來往的人都面色微白神情惶惶,走路也比以前快了很多。   一個丫頭捧著藥碗急匆匆邁進廳堂,差點跟一個出來的僕婦撞上,二人對視一眼,這個沒有心情抱怨那個也沒心情責備,便側身各自讓開了。   室內程大老爺手撐著身子又起來,程大夫人忙攙扶勸著。   「你說什麼?她出門了?」程大老爺喘著氣問道,「什麼時候走的?去了哪裡?」   僕婦搖頭。   「說是一大早就出門了,沒說去哪裡。」她神情不安的說道。   「那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吧?」程大老爺扶著床沿說道。   僕婦低下頭點了點。   「不過那個半芹和曹管事都是在,他們說有什麼事就和他們說吧。」她又想到什麼抬起頭說道。   程大老爺看著她,嘴角扯了扯,似乎是笑了。   「跟他們說..」他口中說道。   作為大家嫡女她自然不會親自上公堂參與這個案子的,留下的奴婢相代就可以了。   但奴婢可以代替主家娘子上公堂說案子,但卻肯定不能代替娘子做決定。   「老爺見諒,我們家娘子吩咐過..」   「我們不敢做主,等請示過我家娘子再說..」   程大老爺甚至已經聽到會從那兩個奴婢口中得到的回答。   「好,好。」他顫聲說道,一面笑,一面伸手拍著床沿,「好!」   程大夫人等人嚇了一跳,實在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的…   「她這是要鐵了心的毀了我們程家啊!」程大老爺一聲喊,抬手指著外邊,雙目瞪圓,麵皮漲紅髮抖,「好狠!好毒啊!」   一句話喊完人便又倒了下去,屋子裡尖叫哭喊聲頓起亂作一團。   *******************   今日兩更,愛你們。 第五十四章相知   十一月的京城乾冷,一陣北風吹過,似有雪粒子掉下來。   「來了嗎來了嗎?」   守著火爐的秦夫人看著邁進門的僕婦忙問道。   僕婦一臉笑吟吟,也不說話,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晃了晃。   秦夫人笑著伸手。   主僕正說笑著,秦侍講從屋中走出來,目光掃過僕婦書中的信,微微皺眉。   「別總用官府的急件捎送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他說道。   秦夫人笑著接過信應了聲是。   不過很顯然她不把自己這聲是當回事秦侍講也不當回事。   「我也說這麼久了,也該有些消息傳回來了…」秦夫人和僕婦接著說道。   秦侍講搖搖頭邁步出門廳,便見秦十三郎邁步而來,只穿著家常衣袍,不戴帽子也沒披鬥篷,雪粒子已經下的很急了,在他頭上身上跳落。   「父親去官廳嗎?」秦十三郎施禮問道。   秦侍講點點頭,眉頭又皺起來。   「有什麼可急的?」他不悅說道。   秦十三郎知道這是責怪自己出門不加衣裳,笑著施禮應聲是,看著秦侍講由小廝打著傘走了。   「母親。」   秦十三郎邁進門,看到秦夫人正拿著一封信要打開。   見他進來,秦夫人見手中的信一收,坐正了身子笑眯眯。   「我們今日要去誰家來著?」她對僕婦說道,「時候不早了收拾收拾早點出門,別總讓人等我不好。」   僕婦笑著應聲是,秦十三郎坐下來笑著不說話。   「十三你要和母親一起去嗎?整日在家關著讀書也怪無趣的。」秦夫人又笑著看他說道。   「所以母親,快些把有趣的事情講來聽聽。」秦十三郎說道   「我笑話講得又不好,不講了,沒什麼有趣的事情…」秦夫人笑道,話沒說完就見秦十三郎猛地一伸手抓過了她面前的信。   秦夫人笑著要搶,沒搶過兒子手快。   「你敢看?」她帶著幾分笑問道,「人家給什麼回話可不一定哦。」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   「你兒子我怕過什麼啊。」他笑道,一面抖開了信,更何況是早已經猜到的結局。   …..程家二夫人已經同意了,只是尚不知程娘子如何,想來是還沒機會問….   咦?竟然不是猜到的結局?   秦十三郎忙視線繼續。   秦夫人接過僕婦遞來的茶,倚在憑几上,笑眯眯的看著兒子,自從身子好了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好的緣故,原本就風姿不凡的兒子更添卓卓,十七歲的他個頭似乎又竄高了一大截。   秦夫人慢慢的轉著茶碗,看著兒子臉上神情變幻。   先是長眉微挑,繼而眼角帶笑,很快又面色一沉,似有些微怒,轉眼卻又帶著幾分瞭然笑了,越到最後笑意越濃,但最後時,神情卻又幾分憐惜哀傷,隨著翻過紙頁,還及不可聞的輕嘆口氣。   兒子活了這麼多年,卻是第一次看到他臉上如此豐富的神情。   原來笑並不是代表真的快樂,而能有哭有笑有悲有傷有憂有恨才是真的快樂。   「母親。」   秦十三郎的喊聲讓秦夫人回過神。   秦夫人笑咪咪看著他。   「母親,這件事,你不可對人說。」秦十三郎晃了晃手裡的信說道,神情有些肅然。   「啊?她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秦夫人驚訝問道,一面伸手。   秦十三郎將信遞給她。   「不是見不得人,她做的事有理有據,根本就不怕人知道。」他說道,吐口氣,「只是,世人愚鈍的多,雖然無錯,但卻讓人不喜吧。」   秦夫人笑了。   「別人喜不喜的,她在乎嗎?」她笑道。   「沒有人不在乎。」秦十三郎說道,看著母親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自己心口,「母親,我知道的,只不過,不得不不在乎罷了。」   秦夫人覺得眼睛一酸,這孩子說話怎麼…   她一面抬手喝茶一面將手一甩。   信穩穩準準的落在一旁火盆裡,很快陰燃,騰起火花化為灰燼。   「母親你還沒看呢。」秦十三郎有些驚訝。   「又沒有我要看的。」秦夫人說道,「我只是要問親事,別的事跟我又沒關係,才不費心呢。」   秦十三郎笑著俯身施禮告退。   看著秦十三郎退了出去,秦夫人收了笑嘆口氣。   「夫人,看來十三公子對程娘子真有心啊。」僕婦說道。   「那是一把把他拉出枯井得以新天地的人吶,換誰能沒心。」秦夫人說道,「更何況,那娘子真是挺有趣的,從未見過,跟別人的小娘子完全不同,別說他一個年輕後生,連我都想留在身邊。」   有趣嗎?僕婦心中暗暗疑惑,那樣冷冰冰的不愛說笑拒人千裡的,有什麼有趣的?   「可是那娘子的規矩..」她說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總要試試吧。」秦夫人說道,一面將茶一飲而盡。   秦十三郎來到玉帶橋的時候,雪粒子已經變成雪片了,飛飛揚揚的在地上樹上橋上鋪下。   看著秦十三郎收住韁繩,小廝也忙勒住,跟著在這邊打了幾個轉,卻不見公子動作。   「公子,這時候半芹姑娘在店裡吧。」他忍不住提醒道。   他的話音才落,就聽身後車馬響,以及一個女聲響起。   「十三公子,你找我?」   秦十三郎沒有下馬,看著從車上走下的婢女。   「這麼早就回來了?你家娘子不在你就開始偷懶了?」他笑道。   婢女笑著才要說話,就見車上又慌張的下來一個人。   因為慌張或者腿短人小,跌坐在地上。   秦十三郎看過去,見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女童,怯生生的低著頭。   是新買的丫頭嗎?   「你怎麼下來了?」婢女說道,一面伸手去攙她,「不是說讓車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半芹姐姐,你到家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女童低頭說道。   「下著雪呢。」婢女說道。   「沒事沒事。」女童低頭連連施禮。   婢女看秦十三郎有些好奇,便笑著無奈的攤手。   「我去城外書院看望四郎君了,這個小丫頭是我們同鄉,也去探望四郎君了,看著下雪了,我就捎她回來了。」她說道。   秦十三郎哦了聲,程四郎啊,他多看了那丫頭一眼,女童也正抬著頭悄悄的看他,視線相撞,頓時嚇得忙垂下頭,兔子一般跳開就跑。   秦十三郎失笑。   「我有那麼嚇人嗎?」他笑道。   一面多看那跑開的女童兩眼,見那小小的身影沿著街道跑遠了。   「這小丫頭誰家的?」他不由問道。   婢女回頭看了眼,搖搖頭。   「沒問。」她說道,「四郎君只說她是被拐賣到京城的,誰知道在哪裡當丫頭。」   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懶得再說,看向秦郎君。   「十三公子,我家娘子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事,只是你家娘子大手大腳的,估計你得提前送些錢過去了。」秦十三郎笑道。   婢女鬆了口氣笑了。   「說好了年底才分紅的,哪能現在送去。」她說道,「放心好了,我家娘子缺什麼都沒事,更不用說錢了。」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調轉馬頭。   看著這秦郎君縱馬而去,那婢女也進了家門,躲在街角的春靈才探出身來,臉上哪有半點惶恐驚嚇,縱了縱鼻頭轉過身慢慢悠悠的沿街而去了。   而此時在江州府外西北的地方,兩輛馬車並十人護衛正疾馳而行。   北風呼呼吹動車簾,有一個婦人掀開探出頭來。   「大兄弟,你看這天不好啊,不如早點找個地方歇歇吧。」她帶著幾分小心說道。   旁邊騎馬的護衛搖搖頭。   「不用擔心,娘子自有安排。」他說道。   兩個婦人忍不住看了眼前邊的馬車。   這個娘子還真是自有安排。   那一日突然走出來問一個小孩子這江州府附近有什麼好玩的地,小孩子隨口說了一個鹿角山,這娘子真的第二日就讓人僱車馬出門了。   那半芹和和管事都走不開不能跟著,急急的從南程讓程計挑了兩個婦人出來,簡單的交代下送上車一起出門了。   風吹的厲害,隱隱夾雜了雪花,兩個婦人忙縮回車中。   車裡燃著炭火,鋪著厚厚的墊子,兩個婦人雖然摸了一路,還是忍不住摸了又摸。   「這麼好的布用做墊子真是可惜,做個襖子穿著暖和又好看。」一個嘖嘖說道。   「你懂什麼,人家有錢人就是這樣的,你忘了她們說程大夫人的馬桶都是鑲著金銀的。」另一個說道,一面拿起小几案上水壺斟茶,眯著眼帶著幾分享受小口小口的嘬著。   「你快別喝了,一個勁兒的解手,丟人不。」先一個忙笑著拍打她。   兩個婦人笑成一團。   「哎呀要是能一直在這娘子這裡謀個差事就好了。」   二人躺在車裡,看著車頂感嘆道。   活了這麼久,跟這娘子出門時她們最享受的時候。   馬車走了一段停下了,兩個婦人忙爬起來掀起車簾,看到已經進了一座小城,此時臨近傍晚,又有風雪,街上很是安靜偶爾有急匆匆而過的行人。   此時她們的車停在一間客棧前,幾個店夥計正熱情的迎接出來。   這是要住在這裡了,雖然這娘子基本上不用她們近身伺候,但該有的姿態也要有,兩個婦人忙下了車,站定在程嬌娘的車前。   「娘子,下車吧。」她們說道。   車內伸出一隻手掀起了車簾,兩個婦人忙低頭,學著見過的程家那些僕婦的做派伸出手。   不過她們的手並沒有被人搭上,那娘子自己下了車,織金大鬥篷從眼前晃過,搖搖擺擺的向內而去。 第五十五章漫行   車馬被牽入後院,上好的草料餵著。   接過扔來的一把錢的店夥計的應諾聲都唱的優美婉轉。   「他們愛吃什麼讓他們自點去,我只要一碗白粥兩碟小菜就可以了。」   門前一個夥計恭敬的站著傾聽,他也不敢抬頭,微垂的視線只隱隱看到面前一角衣裙。   那是並不起眼絢麗的顏色,淡青色,也沒有華麗的鑲邊,就那樣垂在地上,卻讓人覺得看了移不開視線。   「是,娘子。」夥計忙應聲,眼前的裙邊流動,隨著走動露出白色的襪子。   很快這個襪子也消失在視線裡,一個略有些粗壯的身子擋住了。   「還不快去!」婦人說道。   夥計忙調頭跑,因為慌張差點撞到柱子上。   婦人哈哈大笑,笑了一半覺得粗鄙忙又收住,有些訕訕的轉過頭。   屋子裡程嬌娘已經坐下來拿起一卷書。   另一個婦人衝她使眼色。   她們已經在這裡呆立很久了,伺候人得做些什麼吧。   「娘子,這屋子裡我們擦拭一邊吧。」一個靈機一動說道。   這是個好主意,那些富貴人出門不是很講究,吃的喝的住的都要用自己的,嫌棄別人的不乾淨。   兩個婦人忙高興的就要挽袖子。   「不用。」程嬌娘放下手裡的書微微一笑道,「你們也走了一路累了,去吃飯歇息吧。」   那怎麼行!   「那我們成什麼了,我們是被交代了要伺候娘子…」她們說道。   話音未落,程嬌娘站起身來。   「不敢,怎麼驅使同族之人為奴。」她肅容說道,一面屈身施禮,「讓你們來,是女子獨身出行不便,所以要你們作伴,非是伺候。」   兩個婦人有些怔怔。   「娘子說的客氣的,我們不是為奴,就是隨便做些事嘛。」其中一個反應過來說道,一面就要拿起水盆。   「請不要讓我為難。」程嬌娘說道。   這話讓婦人的腳步停下。   誰敢讓她為難啊,誰能讓她為難啊。   說給蓋房子就給蓋房子,說告程大老爺就真的告了。   「我不是跟你們說笑..」   那女子的聲音又傳來。   這句話讓兩個婦人打個激靈。   不是說笑…   兩個婦人立刻轉身就出去了,走出去一個又反應過來,帶著幾分尷尬轉身在門邊探頭。   「那,娘子你有什麼事記得叫我們。」她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兩個婦人這才遲疑著進了旁邊的屋子。   「這麼說,真讓咱們來也當夫人娘子遊玩散心的?」   「這吃好的喝好的用好的,還不用幹活?」   兩個婦人坐在客房裡的地墊子上,有些不可置信。   門被拉開了,店夥計一臉笑的抬著几案進來。   「二位娘子,你們的飯菜送來了。」   精緻的碗盤大大小小圓圓方方的擺滿了几案,光看盤子就看的眼花了,更不用說其中的飯菜了。   「二位娘子慢用。」   店夥計帶著滿滿的笑退了出去。   屋門半開著,燒著地龍暖暖的地墊,一眼可以看到院子裡已經飛揚的雪花,鼻息中聞著噴香,兩個婦人對視一眼,然後都張大嘴無聲的笑了,一個還伸手拍另一個示意她別失態。   「哎呀我這輩子真是值了,竟然還有這麼一天…」   「咱們真要這樣啊?」   「出門時那半芹姑娘交代了,讓咱們聽娘子的話,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千萬不要自作主張故作聰明。」   「那她讓咱們作陪,那就…作陪?」   兩個婦人對視一眼,再次咧嘴笑了。   「作陪!」   她們笑著齊聲說道,拿起筷子開吃。   此時王家夫人放下手裡的碗筷,看著披著一身雪進來的僕婦。   「你家老夫人…不行了?」她忍不住脫口問道。   程家的僕婦聞言差點嗆了,這從何說起?   「不是,不是,我家老夫人沒事。」她忙說道,「是我家老爺…」   「你家老爺怎麼了?」王夫人大驚,這個可比程老夫人重要的多。   「沒事,沒事,就是身子不好,大夫看過了,也沒大事…」僕婦神情閃爍的說道。   王夫人看著她扔下筷子,喊人要起身。   「不用,不用,夫人您不用去看的。」僕婦忙攔著,「我家夫人交代過,你不用去,只是說親的事再往後推些日子,到時候夫人親自來和你們說。」   越往後託越好。   王夫人心裡說道,坐了回去。   「真的沒事?」她問道。   僕婦點頭連連。   「你們家是怎麼了?怎麼不是老夫人就是老爺病了?」王夫人皺眉說道,「可找個人看看了?別是什麼邪祟作怪吧?」   可不是就是邪祟作怪….   卻是自家的邪祟。   僕婦心裡說道,口中哼哼哈哈的含糊應著。   王夫人又問了幾句便讓那程家僕婦離開了,她看著滿几案的飯菜又沒了胃口,抬頭看院子裡的雪。   「早知道他們這個病那個病的,還不用讓十七躲出去呢。」她說道,一臉的擔憂,「這麼大雪天的,十七在哪裡呢?冷不冷?可知道及時的加衣裳?有沒有想家?想我?吃的可好?」   兒行千裡母擔憂,尤其是兒還是被她哄出去的。   王夫人扶著心口重重的嘆氣。   一夜大雪,晨光嶄亮。   「哎呀,那邊就是鹿角山嗎?」   清晨的大街上,行人尚不多,街面的店鋪大多都開了門,刷拉刷拉的掃雪,這大街上冒出的程嬌娘一行人便格外的顯眼。   聽到那胖胖的婦人的話,一個街邊店鋪的夥計便點點頭。   「是啊,那便是。」他說道,帶著幾分與榮有焉,「可是賞雪的好去處。」   婦人便歡天喜地的回頭。   「娘子,那我們去吧,我以前常聽人說鹿角山好雪景,只是沒得機會見。」   店夥計隨著那婦人也看過去,見幾個男丁的擁簇下,一個女子裹著大鬥篷站著,大大的兜帽遮住了臉,只看到小小的下巴,光潔瑩潤如玉。   哪個富家的小娘子出遊呢吧。   「小娘子,看著近,但離城有二十裡地呢。」夥計說道。   程嬌娘向前邁了幾步,一手微微掀起兜帽看向遠處的山脈。   「好,我們去。」她說道。   鹿角山,一夜大雪後裝點的銀裝素裹,好似人間仙境,因為是有名的賞雪地,這裡也建了好些酒樓茶肆,此時最好的一間酒樓裡,最佳賞雪的二樓,正傳出男女的笑聲。   「娘子,人好像不少。」一個隨從說道,收回視線。   迎接的店夥計聽了就急了。   「娘子,不多不多,二樓臺閣只有一家客人,地方足夠的,又可以立屏風相隔,不會被打擾的。」他忙說道,「我們這裡賞雪景最好了,外邊有大平臺,屋裡又暖和。」   「那就這裡吧。」程嬌娘說道。   店夥計大喜忙引路一面高聲唱喏,隨從們分出五個在樓下,五個隨著程嬌娘上樓,兩個婦人自然也跟隨,進了廳內聽的樓上的說笑更濃,間雜女子們的嬌笑還有絲竹歌弦,聽起來靡靡香豔。   看來是哪家在此擁美遊樂,走在前方的隨從不由皺眉,這上去合適還是不合適呢?   要是不合適的話….就把這些人趕走!   隨從加快腳步蹬蹬上樓。   上樓的聲音驚動了樓上的人,說笑聲暫時一頓,看了過來。   兩個隨從也看了過去,這一眼就差點掉頭轉身攔住程嬌娘。   偌大的廳堂裡,正對著外邊山景的一處,鋪著厚厚的氈墊,此時其上散座著五六人,只有一個男人,其餘的都是女人,穿著暴露花枝招展釵環散亂,兩邊坐著兩個撫琴的官妓,亦是濃妝豔抹眉眼含春。   這是進了食肆了,還是進了青樓了?   看到這邊突然上來幾個人,那邊的人也是嚇了一跳。   女子們回過神尖叫著擁著衣裳往男人懷裡鑽,只可惜僧多肉少,男人差點被女人們擠扁了。   「喂,滾下去,滾下去,誰讓你們上來的!公子我不是說這裡包場了嗎?」   從女人堆裡傳出尖細的男聲。   聽到這聲音,兩個轉身的隨從猛地站住腳,有些不可置信的看過去,也忘了提醒後邊的程嬌娘稍微停步。   「公子,你可沒給包場的錢。」引路的店夥計笑嘻嘻說道,一面招呼,「客官你們這邊請。」   兩個婦人先上來,才要感嘆著二樓的景致,就看到那邊的香豔場景,頓時啊呀一聲。   「這真是羞死人了!」她們喊道。   嗓門粗大嚇得那些女子們又是一陣尖叫嗔怪不易。   程嬌娘邁步上來了,兩個婦人忙擋住她。   「可看不得,可看不得,看了要長針眼的!」她們喊道。   這話簡直太羞辱人了,看著美人受辱,那邊的男人忍無可忍跳起來。   「滾,滾,滾。」他伸手指著喊道。   看著從花叢中站出的男人,確切說少年公子,隨從們神情古怪。   程嬌娘也抬起頭看過來。   「真巧,你也在這裡啊。」她微微一笑說道。   怒氣滿滿臉上還掛著女人胭脂印的少年公子被這聲音喊的一怔。   熟人?   他隨聲看過來,見兩個隨從讓開,露出其後一個披著鬥篷正伸手掀起兜帽的女子。   兜帽落下,一張美人面展露眼前。   但此時看到這張美人面,年輕公子卻如同見了羅剎鬼一般,面色瞬時煞白。   「娘啊!你怎麼來了?」   他大喊一聲,有些惶惶的向後退去,腳下慌張自己絆倒了自己,砸在一旁的几案上,擺滿茶果子酒的几案唰啦做響,滾落一地。   女子的尖叫幾乎掀翻了屋頂,場面亂作一團。   店夥計都看傻了,怔怔扭頭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子。   「這麼年輕的..娘啊…」他喃喃說道。 第五十六章威脅   「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廳堂裡響起年輕男子尖細的喊聲,下了樓的店夥計忍不住又回頭看,甚至能想像出此時那躲在女人中間的年輕公子如見鬼魅的臉。   「你們是一家人嗎?」他忍不住問道,看著跟隨自己下樓的負責安排飯菜的隨從。   現在當然不是,但將來或許是。   隨從猶豫一下嗯哼兩聲沒有回答。   但這落在店小二眼裡就是默認了,卻又說的這樣隱晦,不是有句話說的搖籃裡的爺爺拄拐的孫子,輩份可不是按年紀的。   看著這年輕公子就是個有錢人家的,有錢人家的老爺娶個年輕續弦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這是後母嗎?」店夥計忍不住說道。   正邁下最後一級臺階的隨從差點撲倒在地。   「滾你娘的蛋!」他抬手給了店夥計一巴掌,打歪了帽子,怒喝道,「再滿口胡唚塞你一嘴馬糞!」   店夥計嚇得捂著頭不敢再說話。   程嬌娘沒有走向王十七郎的這邊,而是在另一邊的氈墊上坐下來。   兩個婦人也忙跟著坐下,看著那幾乎縮到那群女子懷裡的王十七郎,神情驚訝。   她們自然知道王家十七郎的,只不過見還是頭一次見,看起來長得真不錯,就是單薄了點….   此時被嚇成這樣,是因為也知道了娘子把程大老爺告了的事了嗎?   看到王十七郎這樣,程嬌娘笑了笑沒有再看他,坐下來看著外邊的山雪景色。   王十七郎卻並沒有絲毫的鬆口氣,反而嚇的心都要跳出來。   「公子,這位娘子是誰啊?」旁邊的美婢忍不住低聲問道。   她們一開始看到這個小娘子露出的面容時也是嚇了一跳。   這麼個美貌的小娘子公子一定會喜歡的不得了呢,卻沒想到自己的公子竟然嚇的魂飛魄散。   確定是嚇得,不是歡喜的魂飛魄散。   「閉嘴,閉嘴。」王十七郎喊道。   出來這麼多天,這還是公子第一次這樣兇她們,幾個美婢立刻梨花帶雨。   只可惜公子並沒有憐香惜玉,而是死死的盯著那小娘子,臉上滿是恐懼戒備。   他的緊張恐懼沒有影響到那邊的氣氛,夥計們魚貫而來,在几案上擺下滿滿的飯菜。   「娘子雖然不吃酒,但天寒我便點了些酒水。」隨從恭敬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對,我雖然不吃酒,但兩位大娘子還是要嘗一嘗的。」她說道,一面伸手示意。   店夥計忙將兩瓶酒放到這兩個婦人几案上。   「啊呀這真是…我們也不吃酒的..」   兩個婦人又是笑又是擺手。   她們當然不吃酒,哪裡吃的起嘛,最多逢年過節打些酒糟摻水過過癮。   程嬌娘微微一笑。   「大娘子們別客氣,賞雪就是要酒。」她說道,「我如果不是因為身子原因,也是要吃的。」   兩個婦人頓時釋然,她們本來也不知道多少規矩,都是看人家學來的,這娘子也不跟她們講規矩,而且這娘子真的不鄙視嫌棄她們。   一個人嫌棄一個人,那是眼神裡就能透出來的,那種鄙視嫌棄的眼神,兩個婦人常常在程家的管事娘子眼中見到,而至於程家的那些主婦,她們連見到的機會都沒有。   這個娘子跟那些人完全不同,她視線看向她們的時候,很平靜很安靜,不仰視不低看,眾生平等。   「果然是好酒呢。」一個婦人打開酒壺,聞著香氣不由讚嘆。   走了半日又是冬日都餓了,很快席面上就放開了,說笑吃喝很是熱鬧,程嬌娘並沒有加入她們的說笑,兩個婦人也不覺得拘束,氣氛很是輕鬆自在。   相比之下,王十七郎這邊就有些受罪了。   幾個婢女動了動身子。   「幹什麼?」王十七郎立刻喊道。   「公子..」婢女一臉委屈的看著他,伸手揉著腿,「我們的腳都坐麻了…」   「公子,你要是在這裡吃的不開心,我們就走吧。」另一個婢女低聲說道。   走?   王十七郎只覺得心內一片悽涼。   他都走了這麼遠了,還是被這女人追上來了!   「程嬌娘!」他猛地站起來喊道。   這突然的喊聲讓廳中的人都是一怔,看向王十七郎。   王十七郎卻面容有些扭曲的歪著身子。   「哎哎..」他伸手歪身去摸腿。   兩個婦人咬著筷子一臉驚愕的看著他。   「公子是腿腳麻了!」婢女們反應過來喊道,頓時忙亂亂的攙扶的攙扶揉腿的揉腿,鶯聲燕語夾雜著王十七郎的怪叫,又亂成一團。   程嬌娘端著金盞收回視線繼續慢慢喝水看外邊的山景。   「程嬌娘,你,你想幹什麼?」   王十七郎推開了婢女們,一瘸一拐的走過來幾步,問道。   程嬌娘轉過頭看他。   「看山雪啊。」她說道,舉著金盞的手指了指外邊。   這個女人最善於裝傻,越兇狠的殺手越善於偽裝,王十七郎心中哼聲。   「那你看吧,我走了。」他一咬牙說道。   程嬌娘放下金盞。   「你想幹什麼?」王十七郎嚇得後退一步指著說道。   程嬌娘衝他施禮。   「公子好走。」她說道。   王十七郎咽了口口水,好,這話是你說的,可別指望我聽懂你欲迎還拒,他轉身就走。   身後的婢女都沒反應過來,聽得蹬蹬腳踩樓梯的聲音才回過神,忙喊著公子公子亂亂的跟去,伴著一陣香風扇扇廳堂裡終於安靜下來。   那邊地墊上的女妓抱著琴呆呆而坐。   「哎呀,還沒給脂粉錢呢!」一個喊道,起身就要追,卻被程嬌娘喚住了。   「你們還有別的場要趕嗎?」程嬌娘問道。   兩個女妓眼神微閃,目光掃過眼前的女子。   雖然沒有穿金戴銀,但這衣裳的用料上乘做工精良,再想適才那有錢公子明顯是被這娘子嚇的落荒而逃,可見必然是更厲害的。   「沒有。」二人忙施禮陪笑說道。   「那就彈個曲子助興吧。」程嬌娘說道。   「那適才那位公子的錢…」一個女妓試探說道。   「我付了。」程嬌娘笑道。   兩個女妓頓時更歡喜,忙碎步過來幾步,在一旁跪坐下。   「娘子想要聽什麼?」   「歡快的喜慶的就好。」程嬌娘說道。   兩個女妓應聲是,調弦定音,叮叮咚咚的彈唱起來。   兩個婦人喜的眉開眼笑,雪景倒沒什麼可賞的,只是這又有酒菜又有彈唱助興,真是太奢侈了。   這邊廳堂上熱鬧依舊,那邊王十七郎坐車疾馳。   車廂裡陪坐的兩個最受寵的婢女此時縮在車角,臉上的還殘留著茶湯,衣襟上也是斑斑點點,看著面色白白憂心忡忡的公子,再不敢上前來嬌聲安慰。   「公子,我們是回城裡客棧,還是去哪裡?」車外傳來小廝小心翼翼的詢問。   「還回城裡幹什麼!人都追來了,還不快跑!」王十七郎喝道。   車外立刻無聲了,馬車的速度明顯加快,顛簸更甚。   王十七郎有些憤憤的推開因為顛簸撞倒身上的憑几,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跑..   能跑到哪裡去?   自己躲出來了,人家竟然還是追上來了!   這個可怕的女人!怎麼就不肯放過他呢?   王十七郎伸手摸著臉,臉…   都怪自己生的太英俊了!原來美貌真是一種罪過啊。   念及如此,王十七郎眼睛一亮。   「停車!」他喊道。   車應聲猛地停,因為太過於突然,馬兒嘶鳴,車內也是幾聲尖叫。   「回去,回去。」王十七郎沒有訓斥差點讓自己跌出車內的車夫,而是掀著車帘子喊道。   車夫也不敢怠慢忙調轉車頭。   「公子,回哪兒?」他遲疑一下問道。   「當然是回覽勝樓了!」王十七郎喝道。   車夫忙催馬。   看著門外又迴轉的少年公子,覽勝樓的夥計有些驚訝,席面可都收拾了,不會人家方才只是出去跑一圈回來還要接著吃的吧?   王十七郎在車中深吸了幾口氣,跳下馬車。   「有刀子嗎?」他轉頭問身旁的小廝。   小廝嚇得差點軟倒在地。   「公子,你要幹什麼?」他顫聲問道。   這個程家娘子可惹不得啊!   「廢話,快給我!」王十七郎豎眉喝道。   小廝不敢不聽苦著臉給一旁的護衛去要。   「就這個?」王十七郎看著遞來的巴掌大小的小匕首瞪眼問道。   「公子,只有這個。」小廝說道,「要麼就是棍棒了。」   王十七郎吐了口氣拿起匕首。   「那就這個吧。」他說道,再次深吸一口氣,看著二樓,聽著其上傳來的琴聲歌聲….   這不是自己請的女妓嗎?這女人真不客氣!   「你們都在這裡等著!誰也不許跟來!」他對身邊的人說道,握緊手中的小匕首抬腳邁步。   王家的隨從女婢都面色驚慌。   「公子,公子…」婢女們顫聲喊道,卻不敢追上去。   「公子這是要幹什麼啊?」   「公子不喜那程家娘子,不會是要打她吧?」   聽了這話,王十七郎的小廝扯了扯嘴角。   「誰打誰還不一定呢…」他喃喃說道。   蹬蹬的腳步聲並沒有引起那邊吃喝笑樂的人們的注意,該吃的吃,該喝的喝,幾個男丁分散四周看似隨意又圍擋的周全。   他們看過來,看見王十七郎就跟沒看見一樣。   而那個女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背對而坐,依著憑几,一手端著金盞,一手迎合琴聲輕拍膝頭。   好一副美人賞雪圖。   王十七郎一時看呆,怔怔中那美人回過頭來衝他微微一笑,瞬時美人面變成白骨骷髏。   王十七郎啊的一聲叫出來。   這一下廳中的人都看向他,連彈琴的女妓都停下來,程嬌娘也轉過頭來。   原來適才是自己的幻覺,王十七郎鬆口氣。   「程嬌娘,你過來。」他深吸一口氣顫聲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果然應聲站起身來,看著兩個婦人也忙跟著站起來,她便笑著搖頭。   「你們坐。」她說道,又示意兩個女妓繼續。   叮叮咚咚的琴聲便又繼續。   「王公子有何吩咐?」程嬌娘問道站定在王十七郎面前。   隨著她的走過來,王十七郎又後退了幾步。   「你,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他說道,左右看了看,那邊屏風隔開一個包間,隔絕了視線,他便邁步向那邊走去。   程嬌娘沒有問什麼跟上去。   進入包間,面向窗外的王十七郎身子僵硬一刻,然後才猛地轉過身。   程嬌娘的神情微微怔了怔。   「王公子這是什麼意思?」她又笑了問道。   王十七郎手中握著一把小匕首,此時拔下刀鞘,明晃晃的開刃的刀尖閃閃發亮。   「程嬌娘,你休要再纏著我!」他啞聲說道,「我是絕對不會娶你的。」   程嬌娘哦了聲看著王十七郎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你要是不肯放過我,纏著我,我就,我就…」王十七郎抖著手裡的匕首顫聲說道。   「就殺了我?」程嬌娘問道。   王十七郎哼了聲。   「殺你,我知道,你厲害,我殺不了你,但是,我能殺我自己!」他說道,「你,你,不就是迷上我這張臉嗎?你再逼我,我,我就毀容!」   他說著話反手將匕首對準自己的臉。 第五十七章聽話   毀容?   明晃晃的刀尖壓在王十七郎的臉上,程嬌娘聞言驚訝的看著,似乎沒聽懂他的話。   「我可不是開玩笑的!」王十七郎喊道。   似乎是為了表示自己的決心,顫抖著手一咬牙,吹彈可破的肌膚便出現一個紅點。   程嬌娘看著他仰頭哈哈笑了,清脆的聲音傾瀉而出,蓋過了外邊叮咚悅耳的琴聲。   如果半芹在的話一定會很驚訝,如果周六郎在的話,也就能得到曾經問題的答案了。   這大約是程嬌娘第一次笑而出聲。   只笑的拿著匕首的王十七郎都有些恍惚,好聽又好看啊…..   「好,什麼大事,值得你這樣。」程嬌娘收了笑,說道,「好,我同意了,你不願意這門親事,就作罷。」   就這樣?   王十七郎狐疑的看著她。   這女人這麼好說話?   「真的?」他問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你也不用躲著了,回去和你家人說,就說我說的,他們要是不信,可以來見我。」她說道。   她說完轉身邁步。   「哎喂!」王十七郎喊道。   程嬌娘停下腳回頭看他。   「公子,還有什麼事?」她問道。   王十七郎依舊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你真同意?不會一怒之下殺了我?」他問道。   程嬌娘笑了。   「你不是說過讓我聽你的話嗎?」她說道。   王十七郎聞言怔了下,他又說過這個?   「這聲音怎麼這樣難聽?」   「真是可惜,不過算了,如畫美人本就是擺著不動觀賞的,你以後就少說話吧。」   「不錯,不錯,聽話就好,你以後聽我的話,我保證你過得好好的。」   眼前的女子微微一笑。   「好。」她點點頭說道。   王十七郎打個機靈回過神,眼前女子的笑容依舊。   「所以,我聽了。」程嬌娘點點頭說道,衝王十七郎屈身叉手施禮,轉身走開了。   「哎..」   王十七郎忍不住又喊了聲,跟上前一步,這一次那女子沒有停下腳走出包間不見了。   竟然…   王十七郎有些怔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還有些可惜。   其實,也挺可愛的…   要不就算了?這個美人….   他抬腳邁步走出包間,便看到那女子正抖衣袍入座,旁邊的隨從恭敬而立,大雪山景日光下素色的衣衫灼目,就好似那夜閃著寒光的箭。   殺人…   王十七郎打個寒戰抬腳忙蹬蹬的下樓。   樓下的隨從等的心焦,婢女們則都要哭了,看他下來忙驚喜的圍過去,噓寒問暖鶯聲燕語。   這才是女子們該有的樣子和感覺。   王十七郎鬆口氣,伸手左右擁住兩個美婢。   「走,走,我們回去。」他笑哈哈的說道。   婢女們頓時歡喜不已,一個個的爭先恐後的撲過來,又說自己害怕的又說自己難過擔心的嘰嘰喳喳的熱鬧成一片。   「公子,那娘子真的同意不再纏著你了?」   王十七郎帶著幾分得意一擺頭。   「那是,我是誰啊,我王十七…」他說道,話說一半下意識的停下抬頭向二樓看去,歌聲琴聲還在繼續。   「走,走,我們上車再說。」他縮縮頭壓低聲音說道,擁著婢女們上車。   「公子,我們這次是回城中還是回家?」小廝在外問道。   「當然是回家了你這個蠢貨!」   車內傳出王十七郎的笑罵聲。   小廝應聲是,車夫揚鞭催馬。   「….快說嘛,公子快說嘛,怎麼說服她的…」   「那還不簡單,你們公子我有什麼擺不平的…她當然不肯了…還跟我哭呢…可是我一直好言相勸,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終於說服她了…」   婢女們都帶著幾分崇拜看著王十七郎。   「真是可憐啊,公子你看不上她..」   王十七郎哈哈笑了,是啊,的確是這樣,自己看不上她嘛。   「只能說有緣無分。」他說道,「我勸她了,天下的好男兒多得是,不用獨因我惆悵。」   「公子你真是太好了,這樣誰會捨得你嘛。」婢女們紛紛說道。   有一個倚在王十七郎身上的婢女忽的咦了聲,伸出蔥蔥指尖撫上王十七郎的臉。   「公子,這裡是什麼?胭脂嗎?」她說道,一面伸手一摸。   王十七郎觸痛啊呀一聲。   婢女嚇得也哎呀一聲。   「是血啊是血啊。」她喊道。   車廂裡頓時亂了,哭的喊得叫的,幾乎把王十七郎擠得窒息,好容易才安撫下這些脆弱的女人們。   「沒事,沒事,劃破了而已。」他說道。   婢女們眼淚閃閃的看著他。   「公子,怎麼..怎麼會劃破?」   王十七郎神情僵硬。   「是不是那娘子打你了?」   婢女的話讓他頓時鬆口氣。   「對,沒錯。」他搖搖頭伸手扶著額頭嘆口氣,「她鬧啊,哭啊,還…拿著刀子要自盡…」   婢女們頓時嚇得掩住嘴。   「她也拿了刀子啊?」一個想到什麼問道。   王十七郎扯了扯嘴角。   「我..我的,我本來拿著匕首要跟她…跟她割袍斷義..」他一面想一面說,「結果被她搶到了,我跟爭搶的時候,被劃到的。」   婢女們恍然點頭。   「哎呀公子真是太勇敢了..」   「公子這太危險了,下次你可不要這樣了…」   車廂裡傳來鶯聲燕語灑了一路,引得路上的行人不由側目,一行人很快沿著大路遠去了。   婦人覺得自己躺在羊毛堆裡,軟軟的暖暖的。   太舒服了,她是在做夢吧?   這個念頭閃過,婦人猛地睜開眼,青色的幕帳映入眼帘。   我在哪?   幕帳被人拉開了,明亮的日光頓時灑滿室內,晃的婦人閉上眼。   「細娘,你可真能睡啊,真出來當夫人了!」婦人笑道,在榻前跪坐下來,扶著床榻嘆息。   細娘適應了光線睜開眼,要起身卻覺得頭疼欲裂。   「三娘,我的頭怎麼這麼疼?」她說道。   三娘笑了。   「你昨天灌了那麼多酒,不疼才怪呢。」她說道。   細娘想起昨天的事,拍著頭坐起來。   「哎呀哎呀真是的,我竟然吃醉了。」她說道,一面忙起身,「這像什麼話,來伺候人家,自己吃的爛醉,又睡的這樣死…」   話音未落門外有人敲門。   「…早飯送來了,兩位娘子請用吧。」   細娘伸手指著外邊。   「你瞧瞧你瞧瞧,吃喝還有人伺候著!」她說道。   三娘笑著起身。   「那就快些吃,吃完再去伺候,我適才去看過了,娘子帶人進山了。」她說道。   ……………………………………..   程家院內,一個僕婦腳步匆匆,臨進門時不小心踩到一片雪差點滑倒。   「這是幹什麼?都瞎了眼嗎?」她豎眉喝道。   一旁兩個丫頭忙跑過來拿著掃帚打掃。   「再敢偷懶揭了你們的皮!」婦人喝道,伸手狠狠戳小丫頭的頭。   小丫頭也不敢回嘴,低著頭忙忙的打掃,看著那婦人向廳堂急匆匆而去了。   屋子裡散發著濃濃的藥味,程大夫人正親自給才吃過藥的程大老爺遞上手巾擦嘴,又整理了下靠枕,扶著程大老爺躺下。   程大老爺的面色帶著虛弱,似乎躺下這個動作也費了他好大的力氣,長長的吐口氣。   婦人站在室內,欲言又止。   「什麼事?」程大老爺閉著眼問道。   婦人低下頭。   「也沒什麼…」她結結巴巴的說道,話沒說完,就被程大老爺打斷了。   「說!」他喝道,「我那天都沒被氣死,如今這世上沒什麼事能氣死!我都不怕,你們怕什麼!」   程大夫人忙伸手給他撫著胸口。   「不是說您怕,是怕你費心嘛,大夫說了,你這病要靜養的。」她勸道。   「此時不費心,將來只怕更鬧心,有什麼事就解決什麼,說。」程大老爺說道。   婦人忙應聲是。   「官府裡來,讓去過堂問案子…」她說道,「還要查帳。」   程大夫人色變的站起身來。   「他們敢!」她喊道。   婦人低著頭不敢說話。   「那兩個鋪子已經被他們逼的關門了封店了,他們竟然還敢伸手伸到我家裡來!」程大夫人氣的發抖,「他們知道我這鋪子關門一日要損失多少錢嗎?」   「他們當然知道。」程大老爺在臥榻上說道,一面撐著身子費力的坐起來。   「老爺,我們上邊也不是沒人,他們怎麼敢如此胡鬧?」程大夫人回身坐下攙扶他,含淚說道。   「他們當然敢..」程大老爺說道,一面粗重的喘氣,「你見過咬了肉的餓狗能輕易被嚇到鬆口嗎?更何況他們有理有據…」   他伸手指向南邊。   「…那邊的人還追著告呢。」   他的話說完自己一愣,那邊?   他為什麼要說那邊,那個娘子明明是他們這邊的人啊。   程大老爺吐口氣重重的躺下。   「快想法子請她回來!如今只有平內亂才能熄了外患…要不然那些人真敢要把我們程家扒皮拆骨啊!」   「他們敢!」程大夫人驚恐說道。   程大老爺閉上眼沒有說話似乎已經用盡了氣力。   「我有什麼不敢的!」   知府衙門裡,穿著家常道袍的宋知府說道,一面自斟上一碗茶。   「有人告我們就得查,不管,才是失職呢。」   對面的清客點頭。   正說話兩個衙役疾步進來。   「大人,程家人說大老爺還病著,所以暫時不能過堂說案。」他們說道。   這在知府大人的意料中聞言只是笑了笑。   「瞧見沒。」他對清客點了點說道,「他們怎麼回話的?不是罵咱們的人滾,而是託病,這說明什麼?」   清客笑著點頭。   「這說明他們怕了。」他說道。   「沒有人不怕。」宋知府端起茶碗笑道,看著精美的白瓷茶碗,「這世上沒有清清白白的人,如果要查,總能查出事來,誰人不怕?更何況…」   他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才看著清客再開口。   「那秦家的人,還住在那個店裡?」   清客點點頭。   「大多數不出門,偶爾出來也就是吃飯,並沒有跟任何人有來往。」他說道。   宋知府摸了摸下頜。   「真是奇怪了,他們來這裡做什麼呢?」他自言自語道。   兩個僕婦走進南程這裡,這一次看到程嬌娘的院子門開著,不由帶著幾分期盼向內張望。   一個身影闖入視線,她們不由一喜,張口就喊了聲程娘子。   「我家嬌娘沒在。」   程二夫人帶著幾分得意擺著手說道。   你家..   這時候成了你家的了..   兩個婦人低頭腹議,抬頭卻不敢說什麼。   「那嬌娘子什麼時候回來。」她們陪笑問道。   「該回來的時候自然就回來了。」程二夫人哼聲說道。   兩個婦人討個沒趣只得轉身走開了,迎面見程二老爺家的兩個僕婦低著頭急匆匆過來。   如今大房和二房基本上是水火不容了,兩廂打個照面誰也沒說話走開了。   「….我回去?我回去幹什麼?把我打出來了就這樣想讓我回去?沒門!」   身後傳來程二夫人的聲音,兩個婦人沒有回頭轉過巷子聽不到了。   ********************************   周末偷懶一下,一更哈,明日再雙更~ 第五十八章誰錯   「母親!」   程七娘從屋內走出來,看著趕走了二老爺派來的僕婦的程二夫人,一臉委屈。   「有蟲子咬的我睡不好…」   看著短短幾日由粉雕玉琢變成枯黃小村女的女兒,程二夫人也是一臉心疼。   別說女兒睡不好了,她哪裡睡的好。   她的視線落在正面,屋門半開著,方才那丫頭才收拾過,似乎去燒熨鬥準備烘燙被褥。   「反正你姐姐也不在家,不如去她屋子裡先躺一躺?」她開口說道。   程七娘反而露出幾分嫌棄。   「我才不要去那傻子的屋子呢!」她說道。   「別一口一個傻子!」程二夫人低聲喝道,「咱們娘倆能不能翻身全仗著她呢。」   她說吧拉著程七娘邁步走過去,拉開另外半邊屋門,室內暖暖撲面,清香幽幽。   程二夫人不由愣了下。   「清泰香!」她忍不住說道。   據說這是當今天下最好的薰香,曾經家裡也採買過一段,後來被程大夫人以太奢侈浪費為由去掉了,換作其他的,雖然也很好,但程二夫人還是覺得不太滿意。   用過好的誰願意再用次等的。   沒想到這孩子竟然用的是這個。   程七娘不識得這些,她只知道自己這幾日都快要被燻死了,這裡的香氣解救了她,再沒有絲毫的遲疑邁步進去。   「母親,我要睡這裡!」她立刻宣布道。   程二夫人拍了她一下沒說話也跟著邁進來,帶著幾分驚訝打量這個屋子。   比她們住的屋子大不了多少,牆上掛著竹蓆圍裹,地墊草蓆子柔軟,隨著看程二夫人的神情越來越驚訝。   「這是吳山先生的畫…」她忍不住說道,看著那張屏風,忍不住伸手撫摸,「…這做工….」   「母親,母親,你看這燈真好看,上面還有畫..」程七娘說道,跪坐在地上看擺著的燈。   細白的紙燈籠安坐在雕花臺上,其上簡單的線條勾勒一朵半開的荷花。   「…莫幹….」她伸手點著其上的落款說道。   程二夫人又倒吸一口涼氣跪坐過來,不可置信的拿起燈看,眼睛瞪大。   「是燕州莫家的燈!」她說道,「這可是進貢的人家…」   「外祖父不是也有嘛。」程七娘也認出來在哪裡見過了,撇撇嘴說道。   「你外祖父那可是當寶貝,別說用了,就是拿出來看都捨不得。」程二夫人說道,一面轉著這盞燈。   她就這樣隨隨便便的拿著用呢…..   糟踐啊….   叮噹響,程七娘又拉開了那邊的柵足案,咦了一聲。   「母親,她這個几案跟雙陸棋盤似的..」她笑道。   母女正看著,門外腳步聲響。   「你們幹什麼?」半芹驚訝喊道。   程二夫人忙有些尷尬的放下手裡的燈,那邊程七娘嘟著嘴將抽屜咣當一下推上。   「我們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嗎?」程二夫人說道。   「快出去快出去。」半芹說道。   這種一臉嫌棄程二夫人倒也見過,當家中有低等的僕婦不小心進了屋子被自己身邊的僕婦驅趕的時候。   「你喊什麼喊,你不過是個下人。」   程七娘喊道,她雖然是小孩子,但小孩子卻更敏銳,再加上這幾日的接連發生的事,當感覺到這丫頭毫不掩飾的嫌棄後,她終於忍不住了。   「我就不走,我還要睡這裡!」   程二夫人還不至於像孩子這般肆無忌憚,她陪笑兩下。   「半芹啊,你看嬌娘也沒在家,不如讓七娘她先在這裡睡一下好了。」她說道,一面又忙指著臥榻,「我們不睡臥榻,睡這邊墊子就好了。」   「二夫人,那怎麼行?」半芹急道,「娘子不喜別人在她的屋子的,連我晚上都很少在這裡睡呢。」   「你算什麼啊?」程七娘哼聲說道,「你不過是個下人!」   半芹漲紅了臉,要說起口舌,她既比不得跟了張老太爺的青梅,更比不得張老太爺家的素心。   看著窘狀的丫頭,程二夫人心裡暗笑。   「半芹啊,七娘是她妹妹,年紀又小,就先讓她睡這裡,我想嬌娘在的話,也不會說什麼的。」她笑眯眯說道。   半芹咬著下唇看著屋內這母女二人一刻,一句話不說,一跺腳轉身出去了。   程七娘衝她的背影呸了聲。   「一個小蹄子,還敢在我跟前擺譜!再打你一巴掌有你哭的!」她說道,一面噗通躺下,伸展了腿腳胳膊,舒服的長嘆一聲,「這才是人該住的地方。」   程二夫人笑著伸手撫摸她的頭一下,繼續環視四周。   這麼看來,這屋子裡看似簡單的擺設都不簡單啊,竟然用的都是上好的東西,這周家竟然這樣的有錢,而且還對這個女子如此的捨得…   「一會兒燒了水洗一洗,你就睡…」她低頭程七娘說道。   話音未落,就聽見門外腳步聲亂響,半芹去而復返,身後還多了曹管事等幾個隨從。   「你們來的正好,替我去家裡拿些….」程二夫人看著他們說道。   話音未落就被半芹打斷了。   「把她們扔出去!」她伸手指著說道。   什麼?   程二夫人還沒回過神,就見幾個隨從邁步進來,不由分說的伸手。   「你們想幹什麼!啊啊,放手!反了反了!」   尖叫聲呵斥聲在院子裡響起。   不過這動靜沒有引來任何圍觀,門外看似玩耍實則警惕四周的孩童們聽到也只是扭頭看了眼,便不再理會了。   程二夫人一個踉蹌被推出門外,程七娘緊隨其後跌倒在地上,又是嚇又是氣又是羞惱,她放聲大哭,程二夫人也忍不住哭伸手抱著她。   「傷哪裡了傷哪裡了?」她一疊聲的問,又恨恨看向身後,「你們怎麼能這樣?」   半芹看著她們,神情依舊漲紅,一句話不說砰的關上門。   她是不會說話,那就不說話好了,做她自己該的事就好了。   「喂喂!」程二夫人大吃一驚忙起身撲過去,「你不能趕我們走啊,我們是被你家娘子害的不能進門,你怎麼能趕我們走?你要我們去哪裡?」   「什麼叫我家娘子害的你?」曹管事不鹹不淡的皺眉說道,「趕你出家門的又不是我們家娘子。」   「要不是你家娘子讓我們作證,我怎麼會今日?」程二夫人氣道。   「我家娘子讓你去死你就去死嗎?」曹管事笑道,「說到底,你如果不想,誰還能逼你?」   「就是你們逼我了!」程二夫人氣急喊道。   「怎麼逼你了?」曹管事笑問道。   要是不作證她就不嫁人…..   曹管事更是笑。   「程夫人,我家娘子不嫁人與你何幹?莫不是礙著你什麼利益了?要不然你何必這樣急?」他說道,一面搖頭,「說到底,逼你的只是你自己。」   果然伶牙俐齒不講道理,怪不得能把大老爺在公堂上氣暈過去!   程二夫人咬著下唇要向前衝,曹管事面色一沉。   「二夫人,你不會以為只有程大夫人敢打你吧?」他說道。   程二夫人的面色發白停下腳,看著一旁大哭的程七娘,又看四周南程人投來的視線…   「你,你敢!」她顫聲說道。   曹管事沒說話抬腳邁步,程二夫人尖叫一聲,拉住程七娘就跑。   看著踉蹌而去的母女,曹管事拍了拍手。   「走走,還忙著呢。」他說道。   這邊程二夫人拉著哭著的程七娘幾番猶豫還是站定在角門前,叫響了門。   「二夫人…」開門的僕婦有些驚訝喚道。   程二夫人抬袖子掩面也不理會她們,悶頭就往裡闖,倒也沒有僕婦真的攔住她,只是看著她向內去了。   程二夫人一腳邁入院子,屋子裡僕婦正哄著熙哥兒玩,看到程二夫人都是神情驚愕,似乎是喜又似乎有些不知道該不該喜而尷尬。   程二老爺聞聲也出來了,看著程二夫人拉下臉。   「你還回來…」他開口喝道。   話音未落,屋子裡一個僕婦靈機一動,伸手在熙哥兒屁股上狠狠的擰了把。   屋子裡頓時響起孩童撕心裂肺的哭聲。   程二夫人心中大喜,掩面就喊了聲我的兒就直撲了過去,也是放聲大哭。   僕婦們也紛紛陪著哭,又說什麼夫人你可回來了,熙哥兒都不好好吃飯了你看熙哥兒想娘想的云云。   「我再看一眼熙哥兒就走,你們,你們好好待他…」程二夫人哭道,一面抱著熙哥兒,一面暗自擰了下。   熙哥兒哭的更痛,程二夫人便作勢要放開,僕婦們哭著叩頭攔著。   一旁的程二老爺被哭的心焦神亂,重重的嘆口氣。   「行了,事已至此,非要鬧得誰都過不下去才罷嗎?」他說道。   程二夫人心中落定大喜,抱著熙哥兒大哭。   好一陣兒院子裡才安靜下來,足足的洗了一個時辰,程二夫人才覺得自己像個人樣了,換上乾淨暖和的衣裳,坐在屋內,一面接過手爐一面接過茶碗舒服的輕嘆口氣。   「你去給大哥大嫂賠禮認錯。」程二老爺在一旁拉著臉說道。   「我為什麼認錯?又不是我們的錯。」程二夫人說道。   程二老爺又氣急起身。   「你還說不是你的錯,要不是你的主意我們怎麼會去做指證大哥的忤逆事!」他喝道。   程二夫人不急不慢的看了他一眼。   「那要不是他搶佔嬌娘的嫁妝又把人家趕出去,人家嬌娘也不會去告他。」她說道,「明明是他錯在先,倒怪我們,是何道理?」   這樣嗎?   程二老爺神情一怔。   「俗話說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他們夫妻霸佔嬌娘的嫁妝自己過好日子倒罷了,還逼得嬌娘如此,他們享福沒感激過我們,如今受了罪,就怪我們了?也不想想,從頭到尾,幹我們何事啊?」程二夫人嘆氣說道,「要說錯,也就是錯在你是那傻兒的爹,我是她便宜後娘。」   程二老爺慢慢的坐下來,端著茶碗若有所思。   程二夫人嘴邊浮現一絲笑,慢慢的喝茶,又看著室內,以前也覺得自己的室內布置的很好,但此時怎麼看都覺得有些彆扭,眼前浮現的都是程嬌娘的那個簡陋的小屋子。   「我和你說,你知道那嬌娘屋子裡擺得都是什麼嗎?」她放下茶碗,向程二老爺這邊挪過來,挑眉說道。   …………………………….   這邊夫妻二人私語議論,那邊程嬌娘等人已經離開鹿角山進了一座城鎮。   雪已經停了,路上的積雪也清掃的差不多,街道上行人增多。   「娘子,你看這個,做的真好。」   兩個婦人從一間燈籠鋪子前轉過身,舉著一隻走馬燈籠笑道。   沒有坐車徒步而行的程嬌娘在兜帽下微微一笑點點頭。   「買。」她說道。   便立刻有隨從上前付了錢,兩個婦人都不知道怎麼笑了,只得收起來放到後邊跟著的車上,車上已經堆了快要半車的東西了,吃得喝的玩的用的皆有。   「下次你我可別亂誇了!這誇什麼就買什麼,哪裡是吃得住這樣糟踐啊!」細娘說道。   「可是不誇傻乎乎的看,娘子又說沒有逛街的樣子…」三娘愁眉苦臉說道。   「大娘子們,快些走了。」   那邊隨從招呼道。   兩個婦人忙應聲是,一面互相告誡跟上去。   程嬌娘正站在一個書畫攤前,攤主是一個老書生,穿著破舊的青衫,揣著手來回踱步取暖,見程嬌娘等人停下忙熱情的招呼。   程嬌娘一一看過去,兩個婦人不懂這個,但對文字書畫書生本能的敬畏崇拜。   「娘子,畫的好不好?」她們問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不好。」她說道。   老書生聞言苦笑一下。   「娘子這話說的真不客氣。」他說道。   「客氣了,對你有什麼好處?」程嬌娘問道。   老書生一怔。   「至少心悅之。」他說道。   「那你在這裡擺攤就是為了心悅之啊。」程嬌娘點點頭說道。   怎麼會!吃飽了撐的他天寒地凍的在這裡聽好話!   老書生漲紅臉,要張口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憋了一刻自己笑了。   「是,娘子說的對。」他苦笑道,衝程嬌娘拱手施禮。   「不過這些字倒可以,三娘你們可以拿回去給孩子們看。」程嬌娘說道。   老書生又立刻笑開了花,看著兩個擺手推辭的婦人,將眼前的書畫遞過來。   「看看吧看看吧,啟蒙還是可以的。」他說道。   兩個婦人遲疑一下,看這邊程嬌娘饒有興趣的去翻看一旁掛的字畫。   「別掃興。」一個婦人低聲提醒道。   那個婦人便也不再猶豫了,兩個人低著頭說說笑笑的果真選起來。   「娘子,要說想要不僅心悅之,也得有那個條件。」老書生揣著手,猶豫一刻對程嬌娘說道,「要精進做事得先自立啊,我雖是賣字畫,也不是賣字畫。」   是又不是,這話說的繞口。   程嬌娘點點頭,微微一笑。   「你說的對。」她說道。   話音才落,就聽不知哪裡傳來吆喝聲。   「卜卦,卜卦,趨吉避兇,一卦只要一文錢。」   聲音沙啞,還不時的咳嗽兩聲。   程嬌娘神情微微一怔。   那老書生嗨了聲,伸手一邊撩起字畫,指向後邊。   「就好比這個卜卦的,其實他卜卦也不僅僅是為了卜卦….」   字畫掀起,透過竹竿架子看到其後一棵樹下一個年輕人正抱肩而立,面前一張矮几,旁邊豎著一桿旗幟隨風飄蕩。   鐵口直斷。   「程平。」   正瑟瑟發抖一面跺腳取暖一面吆喝的年輕人忽地聽人喚自己的名字,不由哎了聲,下意識的抬頭看來。   竹竿搭成的架子字畫被掀起來,一個美貌小娘子看著自己,還沒等他讚嘆一下這小娘子的美貌,就見這小娘子伸手唰啦一下,就這樣硬生生的扯開了面前的竹架子,在老書生的驚叫以及散落的書畫中向他大步走來。   好..猛…的女壯士!   程平嚇得不由後縮。   ***************************   一更,後續情節調整中,兩天才寫出來三千字,見諒。 第五十九章問卦   女壯士很快站在了程平的面前,肩頭上還搭著一幅畫,風一吹才唰啦落地。   捶胸頓足要哭自己的畫攤子的老書生才發出一聲喊,就被眼前遞過來的錢止住了。   因為沒有哭喊吵鬧,這邊的動靜只讓路人好奇的看過來一眼,並沒有留下來圍觀。   「壯….啊呸…小娘子認得我?」程平結結巴巴問道,看著直直的視線一刻也沒離開自己的小娘子,有些心驚肉跳。   腦子裡飛快的轉,他來到這裡有些日子了,但是開張的生意可沒多少,其中並沒有女眷啊。   莫非是哪個算了卦的人家中的女眷?   不過還是不對啊,因為不是在自己的地盤,他可沒留名字,怎麼能一口就叫出他的名字。   「哎呀小騙子!」   兩個跟過來的婦人驚訝的喊道。   看到這兩個婦人,程平有些驚訝也有些恍然。   「啊呀三娘子細娘子,你們怎麼來這裡了?」他笑嘻嘻說道。   三娘上前抓住他的胳膊,細娘則抓住了另一邊,將他左右架住。   「你竟然跑到這裡來了!」她們高興又激動的喊道,一面看向程嬌娘,「娘子,可算是找到他了!」   程平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苦笑一下。   「娘子,不過是一文錢而已,您可真是下了功夫了…」他說道,一面垂頭喪氣,「那,你說要怎麼辦吧,還錢是不能的,畢竟我是解了卦的,卦不走空….不行就打一頓你出氣吧。」   他說了這麼多,眼前始終沒有人答話,便抬起頭,見那女子還盯著自己看,看的很認真一寸一寸的不肯放過,只看的旁邊的兩個婦人有些心亂跳。   程平倒是吐了口氣,面色輕鬆起來,還晃了晃頭,左邊右邊,似乎配合那女子的視線讓她看的清楚周全。   「像嗎?」然後他問道。   像什麼?兩個婦人聽得不解,抬眼看程嬌娘,不由嚇了一跳。   那娘子的臉上有一滴淚滑落。   「娘子!」她們真嚇到了。   雖然相處的時間短,但這女子從來都是神情淡然,和她們說話的時候都會微微含笑,雖然談不上多麼親切,但至少從來沒有見過拉著臉,更別提悲傷流淚。   程平倒神情淡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麼像啊。」他說道,一面咧嘴一笑,「那你就隨便看吧,看個夠。」   一陣北風吹過,捲起街邊樹上的積雪,紛紛揚揚的散落。   婦人忙伸手抖著自己的鬥篷替程嬌娘格擋,但還是晚了一步,雪灑落在那端坐的女子身上,深色的衣衫上斑斑點點晶瑩。   隨從們到無所謂,反正早知道這女子稀奇古怪,但程家的兩個婦人還有那個老書生都看傻了。   「真,真要看個夠啊?」老書生喃喃說道。   自從說了那句看個夠,這小娘子果然坐下來看了這麼久了。   這是有意思,老書生畫也不賣了,站在一旁也跟著看   反正適才給賠償弄壞架子和字畫的錢也足夠了。   話說這個小娘子好大力氣啊,瞧那動作,能拉開一石弓了都。   兩個婦人忍不住對視一眼,兩個人的神情都想到了一件事,該不會…那啥了吧?   這小騙子長得也不算怎麼好看,還比不上王家十七郎呢….   「你們想多了,不是那樣的。」老書生說道,搖頭。   兩個婦人瞪他一眼。   「你懂什麼!」她們低聲說道。   「比你們懂,那小娘子的眼神裡可沒有你們想的那種事。」老書生也毫不怯場的說道。   這邊鬥嘴,那邊程平吆喝了好一陣還是沒有一個生意上門,他有些無奈的嘆口氣,終於將視線落在程嬌娘身上,似乎剛看到被她這樣注視一般,咧嘴一笑,抬腳走過來。   「這位娘子,不如給你卜一卦可好?我只要一文錢,解卦不要錢的哦。」他說道。   程嬌娘卻受了驚嚇一般猛地站起來後退一步。   她這倒讓其他人嚇了一跳。   這世上還有這娘子害怕的?   敢殺人…隨從們心裡想到。   敢告自己的親長…婦人們想到。   能一把撕開自己綁的結實的竹架…老書生想到。   「小騙子你走開…誰讓你來騙人。」兩個婦人忙喊道,一面衝他擺手驅趕,「去去,站那邊讓看就行了。」   「其實他算卦很準的。」老書生說道。   前一段這小子在自己這邊的地盤擺個卦攤,小城人少天又冷,老書生很高興有個作伴的,尤其是還是個比自己還生意冷清的倒黴蛋。   他前幾日隨口讓這小子給卜卦,付了一文錢,得來一個吉卦,說這幾日有財運。   當時自然不信還取笑他好幾天,此時看著手中拿著的錢袋,他不由大悟,這不就是財運嘛!   雖然損失了畫架子和幾張字畫,但換來的卻是遠超此的補償。   不管是巧合還是什麼吧,他倒有些希望這小子做成一門買賣…..   雖然是僅有一文錢的買賣,但如果這個有錢小娘子被哄得高興了呢?說不定也就發財了!   「小娘子別怕。」程平笑說道,「好的壞的,不是你躲你怕就不來的,其實看開了,也沒什麼。」   不是你躲你怕就不來的,就不存在的…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垂目,一滴眼淚跌落,再抬起頭。   「好。」她說道,還微微一笑。   只不過這笑跟哭差不多。   程平就好似沒看到一般,也跟著笑了笑,伸手做請。   程嬌娘邁步來到他的小破桌子前。   「很簡單的,你就把這大錢抖一抖扔下來就行。」程平說道,帶著幾分高興,拿出三枚大錢。   程嬌娘剛要伸手接,程平又拿回去。   「那個,我祖傳的規矩,卦不走空,所以,要先給錢..」程平笑嘻嘻說道,伸出另外一隻手。   旁邊的隨從便立刻拿出一把錢。   程平頓時又縮回手並沒有接,隨從有些驚訝不解。   「只要一文。」程平伸出兩根手指,從那隨從的手中去撿。   「你為什麼要收一文。」程嬌娘說道,猛地站起來,聲音裡似乎有些怒氣。   這讓周圍的人又嚇了一跳。   程平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多,多了嗎?」他結結巴巴說道,「但是,小娘子,的確不能免費的…我家的規矩….」   「這些錢都給你,你不是要掙錢嗎?你為什麼不要。」程嬌娘說道,伸手抓過隨從手裡的錢捧著遞到程平面前,「你拿走啊!」   程平一臉尷尬的往後躲了躲。   「可是,規矩就是規矩…」他說道,慢慢的將兩根手指挪過來,小心翼翼的看著程嬌娘,「只要一文,少不行,多也不要…」   程嬌娘看著他,面色微微發白,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話,就看著程平一點點的試探著夾起一文錢。   她將餘下的錢轉手遞給隨從坐了下來,沒有大家猜想中的大怒掀桌子,或者衝程平啐一聲,而是神態平靜,就好像方才的激動從未有過。   程平小心翼翼的將一文錢放入身前的口袋,又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將三枚大錢遞過來。   程嬌娘伸出手,大錢跌落在手心裡。   「攥住,搖一搖,想著你要求的事,然後扔下來…」程平說道,一面做著示範。   程嬌娘攥起手,慢慢的晃動。   「對,對,就這樣…」   耳邊是程平哄孩子般的話。   她不由抿嘴微微一笑,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手一翻將三個大錢扔在几案上。   程平鬆口氣,周圍的人也都鬆口氣。   沒想到卜卦也這麼的累….   「我來瞧一瞧。」程平抖衣衫坐在矮凳上,笑嘻嘻說道。   而此時因為他們這邊人多,也引來了路人閒客的注意,便有人湊夠來看。   程平低著頭看去,臉上的笑陡然沒了,反而有些受驚的抬起頭,看著程嬌娘似乎不可置信。   「小娘子,你怎麼是無命之人!」他喊道。   周圍的人被他的神情嚇了一跳。   「什麼叫無命之人?」兩個婦人忙問道。   「就是死人!」程平說道,目光看著程嬌娘難掩驚訝,「要麼已經死了,要麼就要死了。」   此言一出滿場的人倒抽一口涼氣。   ********************   今日兩更 第六十章失態   無命之人!   就要死了!   這都是什麼鬼話!   老書生恨不得上去給他一巴掌。   知道算卦的都喜歡誇張的來嚇唬客人,好讓他們多掏錢解災什麼的,但你這嚇唬的也太過了吧!這不叫嚇唬了,這叫詛咒!   「這神棍,怪不得在這裡這麼久沒什麼生意..根本就不會做生意…」   「完了完了,這下要被人打個半死了…」   四周圍觀的人搖頭紛紛笑議論。   但面前並沒有出現吵鬧暴打的場面,隔著一張矮几端坐的二人依舊端坐。   程平神情保持驚訝,程嬌娘則神情依舊平靜,似乎聽的和說的不是他們二人一般。   「吉兇呢?」程嬌娘問道。   「無命,怎麼能看出運?」程平搖頭神情凝重,第一次認真的打量這個小娘子,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忽地哦的了聲有些恍然。   「我見過你!」   哐當一聲,四周的人嚇了一跳,看到那原本安坐的小娘子猛地站起來,似是受了驚嚇帶的足凳倒了。   說她是死人都沒嚇成這樣,一句見過你就成這樣了?   程平扯了扯嘴角,帶著幾分驚嚇幾分尷尬。   「不,不是你想的那種見過…」他忙說道,「是,是在程家門口,你是那個好大陣仗進門的小娘子吧?」   程嬌娘哦了聲。   「你怎麼知道我想的是哪種?」她忽地又問道。   程平乾笑兩聲。   「這,這一看就看出來了,小娘子看得肯定不是我,而是透過我看別人…」他笑道。   啊?周圍的人都愣了下。   我們怎麼看不出來?除了看出來很古怪以外…   大家不由都悄悄的看程嬌娘。   程嬌娘笑了笑,只不過因為眼中閃著淚,這笑怎麼看都有些酸酸。   「是啊,您那麼聰明。」她說道。   聰明?   怎麼看出來的?   大家又看程平,瘦得一陣風能吹倒,穿的衣裳比乞丐好不了多少,因為瘦清秀的眉眼看上去有些賊兮兮。   程平咧嘴嘻嘻笑了。   「那是,那是。」他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低下頭,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又抬起頭。   「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她說道。   她的神情凝重,似乎悲傷又似乎絕望,看在人眼裡不由心一顫。   程平咽了口口水,他佔卜從來說話不遲疑,但這一次卻覺得有些不敢開口。   「你攢夠了一百文錢,要準備做什麼?」程嬌娘看著他,慢慢的說道。   原來問這個,程平鬆口氣帶著幾分得意笑了。   「那樣啊,我就能解決吃喝生計,就可以研讀釋解經書了。」他眉飛色舞說道,看著眼前的小娘子,「我要研讀釋解的是….」   他說到這裡話音戛然而止,因為眼前這個小娘子臉上的眼淚終於滑落下來。   由最初的一滴兩滴,變成兩行,又由兩行洶湧。   「老子。」她慢慢的吐出二個字。   程平驚訝的瞪眼。   「哎?你怎麼知道?」他問道,旋即又想到什麼更不解,「還有,你怎麼知道我要攢夠一百文錢?」   程嬌娘看著他,淚流滿面的臉上又浮現一絲笑。   「我,小時候,天天聽別人說…」她喃喃自言自語道。   什麼?小時候天天聽別人說?說什麼?說我攢一百文錢就是讀經書?   程平愣愣才要問,就見這女子猛地轉過身,就那麼直直的邁步。   「小心!」他忍不住喊了聲。   但還是晚了,那小娘子被自己腿邊的矮凳絆了個踉蹌,被兩個婦人慌忙的攙扶住,避免了跌倒在地。   「娘子娘子腿撞疼了吧?」   「快坐下。」   她們忙忙的說道,但程嬌娘伸手推開了她們。   「你們坐吧,我想自己走一走。」她說道,視線並沒有看她們,徑直向前而去。   她們坐?她們還坐什麼!   兩個婦人對視一眼,滿臉不解,再看程嬌娘已經走出去了,似乎也不看路,走的又急,撞到了好幾個人,引得街道上微微亂。   「娘子!」   大家回過神忙追過去。   「快跑吧!」老書生立刻衝程平擺手。   程平也回過神忙點頭轉身就走,但還是晚了一步,那邊走了幾步的隨從也回過神,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肩頭。   「哎哎哎別打臉別打臉。」   伴著程平的叫聲將他扭住帶著而去。   四周圍觀的人紛紛搖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該,誰讓他騙人..」   「看,騙的人家小娘子都哭成那樣…「   老書生也搖搖頭,思付一刻,忙收拾了字畫攤子跑了,免得真鬧出事,殃及池魚。   「娘子,娘子..」   「..到底怎麼了?有什麼事你說啊..」   兩個婦人急急的問道,一左一右的跟著程嬌娘。   程嬌娘沒有看她們,但又不像是對她們無視。   「我沒事,我沒事,我就是想走一走,走一走。」她木木的說道,臉上的淚水依舊不斷的流下。   如果說她還有感知,但適才卻在人群裡不時的和人相撞,隨從們不得不先行幾步開路。   前後左右的隨從,穿著華貴美貌卻淚流滿面的小娘子,很快在街上引起行人民眾的注意,大家好奇而又不解的看著,如果不是那隨從太兇惡,肯定要圍觀了。   「這,這到底是怎麼了?」兩個婦人也想哭,不知道是急的還是看到程嬌娘的眼淚被感染的。   隨從們也是一臉茫然。   這小娘子這樣他們也是第一次見,也直到這個時候他們才有些恍然,這個抬手就能殺人的娘子,卻原來到底是個娘子…竟然也會像女人這樣哭呢….   「沒事沒事,她是心情積鬱要發洩呢。」   程平喊道,胳膊已經被隨從用衣服綁住了牽著走。   「她要走就讓她走,她要哭就讓她哭,她要做什麼就讓她做什麼。」   隨從們扭頭看他。   程平站直身子讓自己顯得仙風道骨一些,但還沒站直,便有一個隨從大巴掌打在頭上,差點把髮鬢打散。   「都是你這混蛋,說我家娘子死呀沒命的什麼的!」   「我家娘子迷了心竅有個好歹,你就等著吧!」   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但怎麼辦大家還是束手無策。   程嬌娘依舊不停的走著,街道上人來人往,說說笑笑,當程嬌娘經過時,大家便駐足而看,神情驚訝指指點點,但這一切程嬌娘都視若無睹,沒有方向就是那樣走著。   「走!快走…」   程嬌娘抬起頭,看著眼前出現的年輕男子,披血帶傷,血肉模糊了他原本的面容,但卻沒有阻礙他身形的矯健。   一桿長槍如龍而舞。   「東山哥哥…」   程嬌娘喊道。   「走..」嘶吼聲震耳欲聾。   程嬌娘不由加快了腳步,走近他,走近他。   馬蹄急響,繩索從四方而來,牢牢的纏住了年輕男子的手腳。   「走!」   聲音還在耳邊迴蕩,人在面前被活生生的撕扯而開,血霧鋪天蓋地而下。   程嬌娘閉上眼,眼淚如雨而下。   走啊,走啊,快走啊….   我會起死回生,我會斷肢再接,可是,沒有用,沒有用,他死了,他死了…   父親,父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阿昉,過不去的!門封了!過不去的!」   過得去的,過得去,快走,走啊。   再睜開眼火光騰騰,映紅了半邊的天,哭聲喊聲。   快走啊!快走啊!   快滅火啊,程家的大宅建造精緻,機關重重,可攻可守,火算什麼大不了的,程家的大宅怎麼會怕火,程家的人怎麼會怕火!   娘,嬸嬸們,妹妹們,哪怕家裡只剩下女人,她們也能打開機關滅火的!   天災無情,人禍最惡。   猙獰鮮紅的定魂幡,刀劍,流矢,弩機,在火光中划過一道道的寒光。   老的小的,主子丫頭,貓狗蟲鳥…   一個都不留..   快走啊,走啊…   我會機關精巧,我會建房畫屋,可是,沒有用,沒有用,她們都死了,都死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城外大路上的積雪無人清掃,隨著人的走動化去一半,還有另一半已經踩結實了。   一聲哎呀慘叫,程平摔倒在地上。   隨從踹他一腳。   「快起來。」   程平躺在地上沒動。   「我,我實在是走不動了…」他有氣無力的說道,「腳都要掉了..」   隨從們踹了幾腳,程平就是死活不起來了。   說起來真的走的時間很長了,看看那兩個婦人從最初的亦步亦趨,到如今已經蹣跚落後了。   走了多久了啊?   隨從們有些怔怔,忍不住看天邊,原本正午的太陽已經西掛了。   我的天啊..   「娘子,娘子,求你了,求你了。」三娘再忍不住哭了,喊道,「求你了,你心裡難受就哭出來,咱們不要走了…腳要壞掉的..」   程嬌娘的臉上已經不流淚了,神情木木,腳步不停。   「我沒事,我沒事。」   問話的時候她還會答話。   「我就是想走走,我走一走。」   但重複的永遠是這句話。   細娘和三娘再也走不動,踉蹌的站住腳,看著身前的女子在路上邁步,她的衣裙沾滿了泥水雪土,沉重的託在身後,似乎壓的她本就纖瘦的身軀有些搖搖欲墜。   天要黑了,天要黑了,祭祀的時候到了,看啊,父親又站在了祭臺上。   程嬌娘忍不住露出笑,加快腳步。   父親好久沒有上祭臺了,不止父親,還有家裡的叔伯兄弟們,他們一字排站在祭臺上,獵獵的火騰起一人高的火舌,猙獰的舔過他們的身影。   快走,快走啊!   鐵鏈綁住了他們的手腳,穿過了他們的肩背,作為人祭,一旁的滾沸的銅鼎等待著享受盛宴。   快走啊!程嬌娘彎下腰按住自己的心口!   好痛啊好痛啊!   心好痛啊!   快走啊!快走啊!   我會觀天看相,我會算未來過去,可是沒有用,沒有用,他們都死了,他們都死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腳要廢掉的..」幾個隨從皺眉說道。   「打暈她吧..」地上的程平有氣無力的說道。   打暈?   隨從們皺眉,看向前面的女子。   似乎是一眨眼,邁步的女子忽的軟軟的倒了下去。   「娘子!」大家都忙喊著跑過去。   程嬌娘並沒有暈過去,貼在冰涼的地面,看著側面的天地,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一道金邊,耳邊驚呼的聲音,奔來的腳步都似乎被放慢拉遠。   快走啊,走啊。   無邊的夜色裡,燃燒的半邊天的火,她出不去了,她也出不去了。   四周林立的弩機,只要她一動就會下起漫天的箭雨。   多麼美的宮殿啊,多麼美的弩機啊。   程嬌娘伸手在地上摸著,她的箭呢?她的弓呢?   暗夜裡一步一步走來的男人。   走啊,走啊,你走過來,讓我看清楚,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你?   漫天的箭雨如同大網罩住了她。   程嬌娘閉上了眼。   她會射箭,她會舞刀,可是沒有用,沒有用,她死了,死在了做夢也想不到的人手裡…..   忘了,其實挺好的。   何必記得呢…又不是多美好的事。   阿昉,忘了吧。   楊汕!   我怎麼能忘!怎麼能忘!哪怕日日受盡煎熬,哪怕夜夜泣血哀鳴,也不能忘!   我的族人!我程氏一族的血仇!   程嬌娘抓住地面,發出一聲嘶啞的叫喊,撕心裂肺無休無止。   這聲音讓奔來的隨從婦人再次嚇了一跳。   「喊出來就好,喊出來就好,讓她喊。」   躺在地上的程平忙也跟著喊道。   這聲音傳到了程嬌娘的耳內,她抬起頭向這邊張望,透過雜亂的腿腳看到那個也躺在地上的男人。   其實,她早就知道了,她不是這裡的程昉,這裡不是她的家。   只不過還存著一絲的希望。   早就說過,心存僥倖只不過是不想承認罷了。   可是,她死了,都死了,死了不就是死了嗎?不管死的甜蜜還是死的悲慘,死了就死了,什麼都沒了,什麼都過去了,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這可不關我的事,你們看出來沒?這是她自己的緣故!你們可不能怪到我頭上!」程平還在忙忙的說道。   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用力的撐起身子,起不來就趴著,爬著,向這邊爬著,模糊的視線看著那個男人。   告訴我,你一定能告訴我的,對不對,先祖大人….   先祖大人!   告訴晚輩,告訴晚輩啊!   我為什麼回來到這裡啊!   先祖大人!   「江州程氏出蜀州,劍門上斷,橫江下絕,祖卜筮者賤業,有邪惡非正之問,則依蓍龜為言利害,市中閱數人,得百錢足自養,財閉肆下簾而授《老子》」【注1】   耳畔儒雅的男聲笑道,一雙手撫上了她的頭。   「阿昉,你記住了沒,我們程家的先祖,可是很厲害的一個人呢。」   「父親,先祖大人叫什麼?」   「先祖名平,字遵。」   程平,先祖大人。   程嬌娘看著那男人,爬啊爬,似乎永遠也爬不到其前。   脖頸有人重重的擊下來,程嬌娘眼一黑暈了過去。   **********************************   注1:程氏先祖設定取自西漢西漢道家學者思想家嚴君平事跡。 第六十一章夜思   夜色降下來時,客棧的一間屋子裡,被綁住手腳的程平坐在地上用身子撞了撞門。   「喂,喂。」他有氣無力的對著門縫喊道,「這真不關我的事啊….你們娘子醒了沒?醒了你們就問問她,她肯定也這樣說…」   門外沒有人回答,但並非是沒有人,程平能聽到呼吸聲。   「哎,要麼你們先給我弄點吃的可好?」他說道。   自然沒人理會。   程平只得挪動身子轉過,靠著門坐好看著室內。   這是客棧裡一間上房,或許是為了方便那娘子見他,所以並沒有把他五花大綁扔進馬棚或者柴房之類的地方。   屋子裡裝飾精美,溫暖如春,几案上擺著茶壺。   好在不用挨凍,程平挪動身子向几案而去,用嘴咬住茶壺試探著喝茶,因為動作不穩,差點被嗆到,也灑了一身,但他還是高興的滿臉讚嘆。   「不錯,不錯,好茶。」他說道,接著咬起來繼續喝。   相比於他的自得其樂,另一邊的屋門口,兩個婦人面色焦急不安的端著藥走來。   門外兩個隨從神情憂急的守著。   「怎麼樣?醒了嗎?」兩個婦人忙問道。   隨從搖頭。   「又去找大夫了,也讓人往家裡捎信了。」他們說道。   「你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細娘問道。   一個隨從面色有些尷尬不安。   難道真的是因為驚慌而失了分寸,下手重了,打的娘子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這叫什麼事!」   兩個婦人嘆口氣,不再指責隨從,畢竟當時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她們拉開門進了室內。   幔帳後那娘子平臥而睡。   「三娘,這樣子也沒法子吃藥啊。」細娘低聲說道。   三娘也無奈的嘆口氣。   「大夫說沒事,醒了吃藥,不醒就不要餵藥,免得被嗆了反而不好。」她說道。   兩個人在地上坐下相對愁苦。   怎麼會這樣啊…明明好好的…   「都怪那小騙子!」細娘低聲憤憤說道,「說什麼無命之人,這下好了…」   三娘卻沉默一下沒說話。   「你說,是不是,有些怪..」她忽地低聲說道。   細娘不解的看她。   「她..是個傻兒呢小時候…你如今看她,像傻子嗎?」三娘低聲說道。   細娘搖頭,不管是外貌還是言行自然都不像,哪有這樣的傻子,要是這樣的是傻子,那她們等等人成什麼了!   「不是說好了嗎?」她說道。   「傻子還能好?」三娘低聲說道,一面左右看了看,「該不會是被什麼附身….我聽過被附身如果被說破那就嚇走了,嚇走了,人也就沒命…你看她白天那樣子真的就像失了魂一般…..」   她的話沒說完,細娘被嚇得臉發白,伸手拍打她。   「你胡說什麼!胡說什麼!」她顫聲低低道。   三娘忙噤聲不敢再說。   二人一陣沉默,屋子裡有些暗,風穿過窗縫門縫發出低低的嗚咽,越發讓人毛骨悚然。   「點..點燈..」三娘結結巴巴說道。   細娘便忙去點燈,幾盞燈亮起來,屋子裡幾分暖意,二人不由鬆口氣。   「大夫來了。」門外有隨從說道。   兩個人忙站起來,看著一個老者背著藥箱進來。   多了些人,兩個婦人適才的不安褪去,才要說話,裡間傳來女聲。   「不用了,我沒事。」   這突然的女聲讓舉著燈要引路三娘嚇的失聲叫了一聲。   其他人也被她的叫聲嚇了一跳,門外的隨從再顧不得男女之嫌都衝進來。   「娘子,娘子,是我的錯。」   跪坐在蓆子上,兩個婦人俯身施禮惶惶說道。   原來這娘子早就醒了,那她們說的話肯定也被聽到了…   真是蠢啊,背後議論人還怕被抓到,她們倒好當著人家的面就……   「沒事,別說你們了,我自己都..害怕,我想人進來了開口說話就不那麼貿然了,沒想到還是嚇到你們了。」程嬌娘說道。   哪有自己害怕自己的…   這,這真是讓人…   兩個婦人俯身在地更為訕訕。   「娘子,你別聽那小騙子胡說,你沒事的,那小騙子就是仗著嘴騙吃騙喝的…」她們忙說道。   程嬌娘搖搖頭,看著她們。   「你們幫我一個忙。」她說道。   兩個婦人大喜,沒有趕她們走,反而還要用她們,這才是真的寬宏。   「去拿著錢買些書回來。」程嬌娘說道,「不拘什麼書,越多越好。」   書?現在?   婦人雖然有些驚訝,但還是忙應聲是。   走廊裡的腳步聲讓昏昏欲睡的程平清醒過來。   「…這邊,都放這邊….」   伴著說話聲還有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   「…你們小心點…」   幹什麼呢?   程平忙挪向門口,一隻眼向門外張望,走廊裡有兩個小廝快步走過,手裡各自抱著厚厚的一摞書卷。   書?   這大半夜的怎麼怎麼送來這麼多書?   「外邊車上還有嗎?」婦人的聲音響起。   「有的,真的都要了啊,娘子看的過來嗎?」   娘子?   程平大喜,那娘子醒了!   「哎,哎。」他忙用肩頭撞門,「可以放開我了吧?」   喊了好幾聲才有人走過來,卻沒有打開門。   「放了你?」男聲憤憤說道,「你等著吧,等娘子忙完了再來跟你算帳!」   大晚上的忙什麼啊?   程平透過門縫向外看,夜色已經深深了,走廊裡燈火搖曳。   算了,那就先睡吧,睡醒了再說。   東方漸漸發亮時,守在門口的婦人一個打盹醒過來,看到對面的婦人躺在蓆子上搭著被子睡的正香。   天都要亮了,婦人吐口氣,揉了揉肩頭坐正身子,看向裡間。   裡間的推拉門開著,一眼可以看到其內端坐的女子。   端坐!   婦人一下子清醒了,難道這樣坐了一夜嗎?   屋子裡還亮著燈,昨晚買來的書卷幾乎堆滿了屋子,此時散布在地上几案上,那娘子就端坐其中。   她並沒有翻看書,面前擺著的似乎還是昨晚的那一卷,而其他的書依舊保持原樣。   在漸漸亮起的天光中,原本明亮的燭光被漸漸拉暗,室內的光線反而變的黯淡,就好像那女子身上的生氣精神也一點點的黯然而去。   婦人忍不住按住心口,只覺得堵住一般。   原來那女子疾步走,無聲的流淚,倒地後的嘶喊,跟此時的枯坐相比真的不算什麼難過。   真正的難過便是這般的心如死灰吧。   真的是只因為那小騙子的話,所以才如此的嗎?   三百年…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她一死一生,竟然跨過了將近三百年。   大周乾元六年。   程嬌娘低下頭看著打開的書卷,伸出手撫上其上新鮮的題記。   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這個年代存在她的記憶裡,陌生的是這鮮活的感覺,不是曾經研讀的書裡,不是高高存放在書架上的珍貴古籍。   大周,乾元六年,立朝不過七十多年,如今是第四個皇帝中宗,而她所在的地方,大周方氏皇族早已經覆滅,取而代之的大慶朝也已經伴著最後一任小皇帝的突然病故而分崩離析,新的寫有大梁二字旗幟已經高懸在戰火硝煙還有殘留的城牆之上。   程嬌娘伸出手木木的掐算,那是二百九十四年以後的事,那也是她們程氏一族滅亡的時候。   程嬌娘的手垂下來扶在几案上,修長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沒想到,江州程氏竟然會遭到這樣的滅族之災,而且還是在助楊家徵戰十年之後,而且還是在..在…。.   「阿昉!父皇退位,太史局已經擇好你我冊封的日子!」   「恭喜皇帝陛下,恭喜皇后娘娘。」   程嬌娘扶著几案無聲的笑了。   多麼可笑,多麼可笑。   是她最親近的人親自下令將她射成刺蝟,又親手挖掉她的心。   多麼的可笑,多麼可笑。   大梁朝四皇子,楊汕!   大梁朝,楊氏!   人都說飛鳥盡良弓藏,可是他楊家大梁朝的天下還沒坐穩幾日,怎麼就向他們程家舉起了屠刀?   朝已建,國初穩,功才賞,爵剛封,怎麼就向他們程家舉起了屠刀?   幾百年來時局動蕩朝廷的更迭,對於江州程氏從來沒有影響,作為聲名赫赫的大相師一族,享受歷代帝王的尊崇,家主代代延承太史局,觀天察地,望風看雲,制歷修史,這就是天下聞名赫赫的江州程,屢代簪纓的大族程氏。   赫赫百年的程氏就這樣被毀了!   抄家滅族,貓狗不留,一草一木焚毀!   火燒幡定,挖心鼎烹,噬魂滅靈,陰陽皆消!   沒了!沒了!都沒了!   程家沒了!程氏沒了!   程嬌娘猛地站起身來,正一臉擔憂看著的婦人嚇了一跳。   「娘子…」她喊道。   程嬌娘沒有看她,徑直向外疾走。   「他在哪裡?」她口中問道,「他在哪裡?」   他?   婦人被問的一怔,旋即反應過來。   「小騙子嗎?在隔壁。」她忙說道。   話音落門已經被拉開,地上睡的婦人終於醒了,迷迷瞪瞪只看到一角裙袍從眼前而過。   「怎麼了?」她一個機靈睡意全無爬起來。   那婦人都沒顧上理她追著程嬌娘出去了。   「娘子!」走廊裡的隨從也驚訝的喚道,站直了身子。   「沒事,沒事,我就是隨便走走。」程嬌娘說道。   又是隨便走走?   大家的面色發白,這大半夜的…..   正想著怎麼勸,程嬌娘站定在隔壁門前,伸手拉開屋門。   屋子裡一片漆黑,走廊的燈投影進來,可以看到臥榻上一個男人睡得正香,微微的鼾聲在屋內迴蕩。   婦人們忙舉著燈進來,點燃了這屋子的燈。   這嘈雜聲讓程平醒過來,明亮刺目忙要護住眼,抬手卻發現自己手腳還被綁著,這才想起發生什麼事。   「又幹什麼…」他打著哈欠說道。   話音未落,面前有人跪坐下來俯身,旋即有哽咽聲傳來。   「對不起,對不起….」   程嬌娘先是哽咽,接著啜泣,繼而俯身掩面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先祖大人,晚輩們無能,程氏沒了,程氏沒了。 第六十二章而非   隨著天光大亮,客棧裡變的鮮活起來,走廊上小夥計端著精緻的飯菜邁進室內。   「吃飯吃飯。」   已經被解開束縛,又洗了澡換了新衣的程平高興的搓搓手,帶著幾分急不可耐,面對推到面前的几案,看著其上的飯菜發出誇張的讚嘆。   他或許知道自己的失態,笑著看屋中的人。   「我好幾天沒吃飯了。」   兩個婦人扯了扯嘴角算是擠出一絲笑。   「您請用。」她們說道。   「你看看這還滿意嗎?」一個隨從問道。   看著眼前恭敬的人,不再有鄙夷的眼神,不再是小騙子的稱呼,程平舉著筷子笑了。   「滿意滿意,你們也別這樣對我了。」他笑道,「斷人吉兇難免這樣的,誰願意聽壞話呢,我遇到這種事,也是天譴,再說你們也沒有打我。」   他說著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胳膊和腿。   隨從們對視一眼,跪坐下來。   「對不起,得罪了。」他們施禮說道。   娘子都道歉,他們自然也要。   程平哈哈笑了。   「不是不是,你們娘子道歉可不是為這個。」他說道。   屋中的人都愣了下,抬起頭看著他。   不為這個?為什麼?   程平頓了頓筷子,端起碗。   「應該是為了她認識的那個跟我很像的人。」他說道,一面又一笑,「當然,她也是在為我作為替代而受到的驚嚇而抱歉。」   什麼跟什麼啊?   屋中的人聽得更糊塗了。   「總之你們不用擔心了,你家娘子能這樣做,就是清醒了沒事了,大家吃飯吃飯。」程平擺擺筷子笑道,開始扒飯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退出這邊的屋子,兩個婦人親自搬著早飯送到程嬌娘這裡。   在那程平面前慟哭之後,她並沒有像大家擔心的那樣情緒激動的暈過去或者又出去走,而是回到屋子裡。   「娘子,吃些東西吧,已經兩頓沒吃了,又熬了一夜。」婦人低聲說道。   坐在一堆書卷中的程嬌娘抬起頭點了點。   「好。」她說道。   婦人大喜,隨從們也鬆口氣。   跟著這女子出門他們原本是很安心的,不管遇到什麼事什麼人,這女子都能幹脆利落的解決,但沒想到這次沒有遇到別的人別的事,而是遇到這娘子自己的的事。   真是常言說的渡人容易渡己難啊。   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邊傳來,大家扭頭看去,見披著鬥篷一臉風霜的半芹跑進來,在她後邊是同樣面色憂急的曹管事。   「娘子!」   「出什麼事了?」   半芹喊著衝進屋內,而曹管事則站住腳詢問隨從們。   「說來話長…其實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外邊隨從的話半芹根本就沒聽到,她進了屋子看到那邊正吃飯的程嬌娘。   「娘子!」她喊道。   程嬌娘停下碗筷抬眼看她,笑了笑。   這一笑讓半芹流了一路的眼淚又開始了。   「娘子,出什麼事了?」她跪坐下來哭道,「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晚上沒睡氣色是差了些,沒事的。」程嬌娘說道。   半芹看著她,眼淚流的更厲害了。   「娘子,到底怎麼了?」她哭道,神情聲音裡帶著驚慌,「怎麼又暈倒了?」   程嬌娘低下頭慢慢的用筷子撿著米粒。   「以後不會暈倒了。」她說道。   以後不會暈倒了?那是好事啊,可是為什么娘子看起來那樣的悲傷絕望?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事情就是這樣,也並沒有說別的什麼,娘子就突然就變了。」   「這怎麼可能?娘子怎麼是那種被人說沒命死呀活的就嚇到的人!」   一旁的屋子裡,曹管事半芹與這些隨從團坐,那邊程嬌娘吃過早飯由兩個婦人陪著去射箭了,一如她往日那般。   但不一樣了,不一樣了。   半芹抬手拭淚,雖然說不上來,但她感覺的到。   如果說以前娘子是木木的如同沒有心的人,那現在就是失去了魂靈一般的人。   前一個雖然呆滯卻因為還想要心,因為有念想而鮮活,而後一個則萬念俱灰,毫無了生機。   半芹打個機靈抬起頭。   娘子不是一直想要找到心,難道….是因為找到了?   可是找到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關鍵還是在這個程平身上。」曹管事皺眉接著說道,「娘子一直要找他,找到了才發生這種事。」   他說著站起來。   「我去問問那小子。」   見他起身,半芹回過神忙也跟著站起來。   「我也去。」她說道。   二人走出屋門,卻見迎面走來射箭而歸的程嬌娘,臂繩還未解下,一手拿著弓一手拿著箭緩步而行,神情平淡,絲毫看不出有他們描述的那般失態跡象。   「收拾東西,我們現在就走。」她說道。   曹管事和半芹都愣了下。   「哎,那我可以隨意了吧?」   另一邊屋子裡程平探身出來問道。   看到陡然站出來的他,程嬌娘下意識的轉頭視線避開。   「是。」她垂目說道,「您..請隨意。」   您?   曹管事皺眉,扭頭看程平。   程平咧嘴一笑。   「您…也不用客氣。」他笑道,要縮回身子又想到什麼探出來,「哦,那麼前一段滿城找我的人也是你吧?」   程嬌娘點頭應聲是。   「失禮了。」她說道。   程平嘿嘿笑了擺手。   「早知道就好了,我也不用跑出來這麼久。」他說道,「那我就回家去嘍。」   程嬌娘再次施禮。   「失禮了。」她說道。   待程平果然走開後,程嬌娘才再次邁步。   「收拾東西吧。」曹管事說道。   隨從們應聲是都各自忙碌。   「的確是不一樣了。」曹管事嘆口氣對半芹說道。   正要舉步跟進屋子的半芹停下腳。   「你看到沒,娘子不敢跟程平對視。」曹管事接著說道,「一個人不敢看一個人,要麼尊敬,要麼畏懼,這兩種事,娘子以前從未有過。」   在京城面對那麼多達官貴人她沒有尊敬,面對那些一個手指頭能碾死她的人也沒有畏懼,她的視線永遠坦坦然施施然的面對眾人,沒想到面對一個莫名其妙的程平,會讓她如此。   要說這個程平不奇怪,那才是奇怪呢!   念及如此,曹管事抬腳追了上去。   「都說過了多少次了,這不關我的事!你們怎就是不明白呢?」   被揪住的程平喊道。   「你們家娘子那麼聰明,怎麼你們這些下人都傻成這樣?」   還說不奇怪!一直以來人人都說他家的娘子是個傻兒,說她是個聰明人的這還是頭一個!   曹管事將他拎起來晃了晃。   「快說,你到底什麼人!」他豎眉喝道。   「我是什麼人你們難道還沒打聽清楚?」程平喊道,「我有什麼好騙的,我身為程家子弟,為自己的姓名為榮,有什麼可騙瞞的!傻子都看得出來,我不過是跟你家娘子認識的人想像,勾起了她的回憶什麼的之類的,你家娘子都已經因為失態驚擾我而道歉了,你們還傻乎乎的鬧什麼鬧!」   曹管事瞪眼看著他,如果這麼看的話,這小子還真有點像姓程的。   「你們這樣不行啊,本來你家娘子就聰慧,越發顯得你們蠢…」程平哼哼說道。   曹管事抬手給他頭上一巴掌。   「你還得寸進尺了!」他沒好氣的說道。   姓程就以為跟他家娘子一般厲害了嗎?還敢嘮叨!   「滾滾滾。」   程平哼了聲,整了整衣衫搖搖晃晃的走了。   曹管事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街上,才吐了口氣轉身回來,這邊程嬌娘已經收拾好了,還讓人多準備了兩輛馬車。   「娘子說你們是連夜趕過來的,這次就別騎馬了,一人一個馬車,在路上多少歇息一下吧。」兩個婦人給他說道,說完又是感嘆,「這麼心善體諒人的娘子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呢。」   又是菩薩又是金剛,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曹管事也嘆口氣,躬身衝已經上了車的程嬌娘施禮。   「娘子。」   半芹掀起車簾上車,看著依著憑几閉目的程嬌娘帶著幾分擔憂喊道。   程嬌娘嗯了聲沒有睜開眼。   「你,是找到心了嗎?」半芹問道。   程嬌娘睜開眼,看著眼前的婢女笑了笑。   半芹的眼淚便流下來了。   「娘子。」她靠近一些伸手拉住程嬌娘的衣袖,「娘子你別難過,人要是有心了,就是這樣的,會開心所以也會難過的,你多想想開心的事,忘掉傷心的事,還是很好的。」   程嬌娘伸手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   「你去休息吧,回去你還要幫我做很多事呢。」她說道。   要是傷心的事能那樣輕易忘掉,世間怎麼會還有那麼多苦,自來非自己受的罪都是說得容易,半芹咬著下唇施禮告退。   馬車搖晃而行,風掀起車簾,聽到旁邊有哎哎聲。   「你們也走啊?」   程嬌娘遲疑一下掀起車簾看去,見街上程平正衝他們招手。   「娘子?」車邊的隨從低聲的詢問。   程嬌娘搖搖頭,放下車簾。   馬車疾馳而去。   沒有她,先祖依舊做到了他要做的事,她何德何能又怎麼敢去幹涉改變…   先祖有先祖的要做的事要走的路,而她也有要做的事要走的路,她是他的晚輩,又是與他無關的人。   她是她又非她,這真是個讓人崩潰的事實,但她不能崩潰,而且還要好好的想一想她要做的是什麼事。   死了又活著的程昉該做的事。 第六十三章慢來   大路上馬車再一次停下,兩個婦人還有半芹各自都抱著一摞書從後邊馬車向這邊而來。   「娘子,這些夠了嗎?」她們問道。   車帘子掀開,程嬌娘點點頭看著她們把書卷擺上來。   本來就不大的車裡已經堆著好些書卷,此時再堆過來一些,越發顯得擁擠。   「娘子看一會兒就歇息一下,仔細傷了眼。」半芹囑咐道。   程嬌娘點點頭,手裡拿著書卷展開。   馬車繼續緩緩而行。   因為家中歷代任職太史局,閱覽史書是她從小就做的事,可是此時回憶起來,自己隨手翻來的書卷上的事記憶中並沒有多少。   是因為史書上記載的都是大事,百年的歷史長河很多人事都如同泥沙般毫不起眼嗎?自己如今身在其中聽到看到這些所謂有名望的人,其實遠沒到能青史留名的地步。   比如那些有名的重臣,並沒有一個叫陳紹的,張純倒是有些記述,但也僅僅是傳道授業解惑的大儒,並沒有他有參與朝事的記錄,至於秦家周家什麼的更是毫無印象。   下一任皇帝是中宗的長子。   程嬌娘放下書卷伸手點算,五年以後登基,在位長達四十五年,而她的先祖程平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嶄露頭角,但程氏並非是從這時候就開始踏入仕途,事實上,先祖一直過著清平的生活,隱居江州府的小城山野,著書立傳,終其一生。   如同其他的家族一樣,程氏一代打根基,二代壯根基,直到三代才得以繁衍茂盛。   先祖程平給後輩留下的根基便是他的那本釋解老子,以及精妙的相術和漸起的名聲。   那程嬌娘的北程氏又是怎麼回事?   現在看起來在江州府聲名赫赫,百年後卻似乎從來沒有存在過。   史書一字一言比重千金,一行一頁論年計光陰,而日常繁雜瑣碎事,哪能輕易會被記下,要是如此也就不會被許多人以名留青史為榮為追求了。   就算翻找到記憶中吻合的又如何?   程嬌娘放下手中的書卷閉上眼。   這裡的人和事與她又何幹!   三百年的距離,她活著又如何?依舊是親人慘死,卻無能為力既不能阻止又不能報的大仇。   大梁,楊氏…   楊氏!   程嬌娘猛地睜開眼,伸手拉開車簾。   「停車。」她說道。   車旁的隨從忙命車停,一面縱馬過來請示。   「我要去涼州。」程嬌娘說道。   「涼州?」   曹管事撫著帽子疾步過來,聽了程嬌娘的話有些不解。   「現在?」   程嬌娘點點頭。   「我想要去走一走。」她說道。   又是走一走!   已經聽隨從描述過走一走情況的曹管事嚇了一跳。   沿著城走一走也就罷了,走到涼州那可是要了命了,怎麼突然想起涼州了?如果真是像程平說的懷念故人,那也該去并州啊。   「娘子,涼州太遠了….」他想了想說道,「如今又是冬日,真要想去的話,得回家好好準備一下,吃得穿的用的齊全了可好?」   程嬌娘笑了笑點點頭。   「是,該是如此才對。」她說道,「繼續走吧,我們先回家,再做商定。」   還好還好不算變的太過,還是講道理有分寸的,曹管事鬆口氣,只要講道理有分寸,女子家就是情緒多變一些,也是沒什麼的。   「走了走了,趕在天黑到家!」曹管事轉過身擺擺手衝大家喊道。   ……………………………….   程家,程大老爺已經好多了,能下來走動了,只不過病情好了,心情卻沒有好多少。   官府一天天的上門,問這個傳那個看這個查那個,折騰的裡外不得安生,隨著兩間店鋪被關,城中有關程家的各種流言紛紛,導致其他的產業鋪子也生意冷清,雖然尚未到獅子大開口的時候,但多多少少的打點茶水錢已經送出去不少了,而這種趨勢肯定越演愈烈。   「二老爺呢?」他來回踱了幾步,又問道。   適才已經讓人去叫二老爺過來商量嫁妝的事,此時已經過去一盞茶的時間了,就是爬也該爬過來了。   「二老爺回任上了..」小廝低著頭說道。   程大老爺又驚又怒。   「誰讓他回去的?什麼時候回去了?」他喝道。   「老爺,你別著急。」程大夫人急急從裡間出來勸道。   程大老爺急促的喘了幾口氣,被程大夫人扶著坐下來。   「我怎麼能不著急!」他咬牙說道,「果然不愧是父女,一般的鐵石心腸狼心狗肺。」   「肯定是又串通好了,老二家的回來,二郎就又變了,先是一日三次來這邊伺候,如今竟然轉頭就走了,還說都沒說一聲。」程大夫人說道,一面難掩憤怒,「我這就讓人把那禍家的女人趕走,送回彭家去,讓他們好好的看看他們教養的好女兒!」   程大老爺伸手拉住她。   「行了!」他說道,「那女人巴不得你趕她走呢,出去再嚷,我們程家的臉面就徹底毀了。」   「那現在就不是毀了嗎?」程大夫人氣道。   「至少能關起來門來就還是自家事。」程大老爺喘氣說道。   「現在還能關起門嗎?」程大夫人說道。   程大老爺攥著茶碗。   「能,她不就是要嫁妝嗎?」他咬牙說道,「給她!」   給她?程大夫人拔高聲音。   「那我們這算什麼?丟了面子傷了裡子?」她說道,又是心疼又是氣的手抖。   那些產業說是周家的陪嫁,可是這麼多年可都是她的心血經營,憑什麼白白的給他人做嫁妝!   「你糊塗了。」程大老爺吐口氣道,「原本,就是人家的嫁妝。」   程大夫人咬著下唇面色鐵青。   「先把門關起來再說吧,要不然我們程家這樣門戶大開,就要被外人折騰散了架。」程大老爺說道,一面又問外邊,「那女人回來沒?」   「還沒有。」門外僕婦答道,「不過,老爺,那個丫頭和那個周家的管事昨夜急匆匆走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是不是去接那娘子了?」   「昨夜?急匆匆?」程大老爺皺眉問道,坐正身子。   「是。」僕婦點點頭,「好象是有人回來報什麼信,他們急著走了,不知道是不是那娘子出了什麼事…」   程大夫人冷笑一聲。   「一個女子家動不動就亂跑,不出事才怪。」她說道。   真出事就好了!也算是老天有眼的報應!   「估計是要回來了,你們看著點,一回來就來告訴我。」程大老爺說道。   僕婦應聲是。   一夜無話,天色大亮的時候,待程大老爺吃過藥,僕婦就急匆匆進來回稟,那程娘子回來了。   「昨天半夜進的門。」她說道,「適才程二夫人已經過去了。」   程大夫人冷笑一聲。   程大老爺有些遲疑的坐起來。   「老爺,我們可不能去啊。」程大夫人說道。   程大老爺沉吟一刻,喊了管家來。   「你去見她,以我的名義,告訴她嫁妝可以給她。」他說道。   管家應聲是出去了。   程大夫人難掩一臉心疼。   「你也別心疼了,嫁妝全都給她,到時候也是帶去你娘家,也算是肥水不留外人田,再說到時候只怕還要你來操持著。」程大老爺安慰說道,「你想想,如果真要在嫁妝上槓上,老二那裡親事上肯定要作怪,到時候,我們可是一點說法都沒有。」   也是這個道理,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程大夫人點點頭,先退一步,待日後再說。   這邊管家走了沒多久,又有僕婦急匆匆進來。   「夫人,王家夫人來了。」她說道。   也是時候該來了,程大夫人忙整了整衣衫,前前後後鬧了這麼多事拖了這麼久,急惶惶的不知道年前還能辦了親事不。   程大老爺起身迴避了,程大夫人在廳中等候,左等右等卻沒有見王夫人進門。   「怎麼回事?」她皺眉問道。   僕婦也有些奇怪忙出去看,不多時面色古怪的回來了,身後依舊沒有王夫人的身影。   看錯了?這也不可能看錯啊。   「夫人,王夫人她…」僕婦說道,欲言又止。   「她怎麼了?」程大夫人問道。   「她去南邊了。」僕婦說道。   南邊?   程大夫人有些不解。   「去南邊幹什麼?」她問道。   「適才在門口,她隨口問了句程娘子回來了沒…正好管家要過去,就答回來了,然後..然後…」僕婦說的結結巴巴,實在是這件事有點太匪夷所思了,她都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什麼,「然後王夫人就也跟著去那邊了..」   「你是說,她去見那傻兒了?」程大夫人問道,一臉驚愕。   她沒聽錯吧?   「大概是吧。」僕婦說道。   「她去見她幹什麼?相看媳婦啊?」程大夫人說道,「那也得先來見我啊,哪有她親自上門去見的道理?」   所以說奇怪嘛,僕婦訕訕不知道說什麼,裡間程大老爺聞聲出來了。   「你適才說,王家夫人問程娘子回來沒?」他問道。   僕婦怔了下,認真的想了想點頭。   「是,王夫人下車的時候是這麼問的。」她說道。   程大老爺眉頭凝起。   「她,怎麼知道那女人出門了?」他問道。 第六十四章熙熙   管家走進南程這邊,明顯的覺得不一樣了.   雖然早就不一樣了,看看那一日一變的新起的宅院,看看那些來回奔走說笑的人。   但今日的不一樣是這裡多了更多的人,還有一些上好的馬車,在窄窄的巷子裡擠著,竟然頗有些車如流水馬如龍的感覺。   這種感覺不應該是在他們北程門前才能感覺到的嗎?   「人還不少啊。」   身後有婦人的聲音說道。   管家忙回過頭,看著走在身後的王夫人,僕婦相擁,遠處停下的馬車,更讓這裡添了幾分熙熙攘攘熱鬧。   「夫人,您真要去啊?」管家忍不住再次問道,「不如先去家裡吧,待夫人喚程娘子來見你。」   王夫人看著他似笑非笑。   「只怕不方便吧。」她說道。   這話說的管家一陣心虛。   喚不喚是一說,喚了來不來也是一說。   王夫人笑了笑從他身邊走過。   原來是出了這麼大的事啊,怪不得家裡先是老夫人病,後又大老爺病,要不是十七回來說見到了程嬌娘她覺得奇怪讓人打聽,還不知道呢。   「好狠的手段!」王老爺聽了打聽的消息後拍腿讚嘆,甚至都忘了遭受這狠手段的是他的姐妹親人。   「頗有幾分當年祖父放火燒光七艘船的狠厲。」   王大老爺感嘆道,帶著幾分追憶。   「七艘船啊,全部身家啊,一般人誰會捨得,但不舍就沒有得。」   說起當年王家祖父的狠厲,王夫人也是有所耳聞,但如今不是追憶往昔的時候。   「那如今怎麼辦?十七豈不是得罪了她?」她說道。   兒子回來興奮的說那程家娘子主動同意退親,王夫人自然清楚自己兒子的把戲,問過了小廝丫頭,略一猜測就知道個大概了。   這混帳小子,竟然如此大膽敢去威脅那娘子。   「不過,也可見那娘子對咱們十七真是情有獨鍾,竟然應允了。」她說道。   王老爺嗤了聲。   「什麼情有獨鍾,明明是自作多情罷了,在那娘子眼裡,只有事沒有人而已。」他說道,「這般人心中有大天地,他人來合則來,不合則去,才不會去做強求的事。」   王夫人撇撇嘴,大天地大天地,一個女人家要有什麼樣的大天地,還不是相夫教子。   「那這門親事就作罷?」她問道。   王老爺嘆口氣,帶著一臉遺憾。   「事到如今也只能作罷了。」他說道,「十七沒有那福氣。」   「把程家鬧得雞犬不寧死去活來的,這福氣還真是不好消受。」王夫人說道。   「那是他們先惹到了她。」王老爺哼聲說道,「我那個姐夫就是有些自負,什麼消息也不打聽清楚,就自以為是,就是蝨子也能纏死一頭猛獸,更何況這本不是個蝨子,而是個獅子。」   說道消息沒打聽清楚,這個王家也有些干係,京城的事是他們因為私心要這門親事所以刻意隱瞞了,要不然程大老爺也不至於忽略至此。   王夫人有些心虛。   「所以就算親事不成,我們也要把心思面子做到。」王老爺說道,「你親自去一趟,看那娘子回來沒,向她表達歉意。」   一陣熱鬧打斷了王夫人的遊思,原來那邊走出來幾個婦人。   王夫人看去不由有些驚訝,而管家則是嚇了一跳。   「這不是那京城公主府秦家的人嗎?」他喃喃說道。   她們怎麼也來了?是跟著程二夫人來的嗎?   那幾個婦人並沒有上車,而是站定在車前,周家的隨從跟著其後。   「….怕臨年下雪路不好走,我家夫人提前讓送年貨來…」   「…知道娘子也不缺什麼,多少是個心意….」   「…這個是我家十三公子專門送的,娘子拿著玩吧…」   看著那邊不停的從車上搬下的大包小盒,以及偶爾傳來的說笑,管家和王夫人都停下腳呆住了。   她家的夫人….那豈不是就是秦夫人?   竟然是秦夫人親自讓給這娘子送年禮來?   王夫人等人將秦夫人和親自在心裡說到的時候加重了語氣。   如果是看周家的面子,那完全沒有必要往這邊多走一道啊,除非就是為了這程家娘子….   管家忍不住抬手擦了下鼻頭的細汗。   而一旁的王夫人則帶著幾分瞭然點點頭,原本覺得來的時候還有些不情願,此時此刻覺得果然還是自己家老爺明智。   這麼個人物,就算做不成親,也千萬不能做仇。   念及如此,王夫人越過程家的管家先走過去。   「不知你家娘子方便否?」   面對這邊的周家隨從,王家的僕婦遞上名帖恭敬問道。   名帖!竟然遞名帖,那可不是長輩見晚輩的態度了!   站在後邊的程家管家再次瞪大眼。   而此時屋內坐了一時的程二夫人也正面露驚訝,看著被程嬌娘推回的一堆帖子。   「嬌娘,這是秦家,公主府的秦家,不是那些阿貓阿狗的人家。」她忙忙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正是因為秦家,才不用談。」她說道,「你直接說就行了,秦家他們知道我的意思。」   秦家…知道?   莫非在京城跟秦家還真來往過?   程二夫人想到適才秦家那些僕婦言語態度的恭敬,還有說的那些年禮,這不可能是僅僅因為周家就能有的。   「那,那秦家不行,這些別的人家…」她忙又說道。   程嬌娘搖搖頭。   「我暫時不想說親,以後再說吧。」她說道。   以後再說?   「嬌娘,那王家的可不能嫁…」程二夫人忙說道。   「我知道。」程嬌娘打斷她,低頭施禮,「多謝夫人惦記,只是這些事暫時不用說了。」   程二夫人還要說什麼,門邊的半芹起身開口。   「夫人先請回吧,我家娘子昨夜才回來,尚未休息好。」她說道。   見這丫頭說話,程二夫人滿腹的話便咽了回去,她可不想再被扔出去,而且這傻兒連程大老爺都敢告,想來丫頭趕人在她眼裡也不是什麼失禮的事。   「那你好好休息,有什麼事只管來和我說,你父親不在家,我也做的主。」她忙笑著說道,「咱們一家齊心,誰也不怕。」   程嬌娘點頭略施禮站起身來。   「你快歇著吧,別送了。」程二夫人忙笑著說道,一面走了出來。   「娘子,王家夫人來了。」院子裡的隨從這才說道。   王家?程二夫人嚇了一跳,抬眼向外看去,果然見王家夫人站著。   「請進來吧。」程嬌娘說道。   「嬌娘..」程二夫人有些不安,忙轉身要回來。   半芹上前擋住。   「夫人請。」她伸手說道。   程二夫人不敢跟這丫頭糾纏,說話她不怕,就怕那些不說話只動手的粗人,她只得抬腳出去了,到了門外又看到管家,腳就更邁不動了。   「你們小心點,別把東西蹭壞了。」她順勢抬手指著正從車上搬禮盒的僕從們說道,一面抿了抿鬢角。   秦家的婦人們和周家的隨從們看了她一眼,接著忙碌沒有說話。   管家遲疑一下,上前施禮喚了聲二夫人。   程二夫人看也沒看他一眼。   「回禮可備好了?」她對著周家的隨從問道。   雖然沒人回答理會,但程二夫人並不介意。   「回禮可不能馬虎,可是公主府秦家呢。」   她一面撫了撫手,對身邊自己的僕婦囑咐。   「可得好好想想斟酌。」   僕婦們齊齊的點頭應聲是,還有幾個想要上前幫忙搬,但被周家的隨從瞪了眼怯怯的停下腳。   正說著話,才進去的王夫人出來了。   這麼快?   果然是被拒絕了嗎?   程二夫人忙看過去,見王夫人形容輕鬆,還帶著幾分喜色。   「…咱們的年禮不如也送一份來…」她低聲對身旁的僕婦交代道。   年禮?她也要送年禮?   這樣子高高興興的如同撿了大便宜,也不像是被拒絕了該有的氣急敗壞啊,但如果婚事還在的話,哪有給晚輩送年禮的!   莫非其實這王家本也不願意這門親事?不過是為了程大夫人不得已才答應的?   「王夫人。」她乾脆喊道。   王夫人停下腳看她一眼,喜色笑意頓消,取而代之的是疏離。   「快走吧,趕著早些回家去,忙得很。」她說道,不待程二夫人說話,就抬腳走了。   程二夫人氣的憤憤兩聲,一甩袖子,帶著僕婦也疾步去了。   這邊管家才有機會上前,說了來意,半芹帶著幾分不悅。   「果然回來就沒清淨…」她嘀咕一句進去回話,不多時回來了。   「我家娘子說如果是為嫁妝來了,就不用說了,等官府判明吧。」她說道。   「姑娘,姑娘。」管家忙說道,四周看了看,只得壓低聲音,「我家老爺說,既然娘子這麼在乎嫁妝,那就給娘子便是了。」   半芹搖頭。   「那怎麼成,好像是因為我家娘子無理取鬧,老爺無奈只得給了一般,豈不是失了公平?」她說道,「還是讓官府定奪吧。」   什麼叫好像,本來就是你家娘子無理取鬧!   「姑娘,姑娘,話不能說的這麼絕…到底是一家人…」管家急道。   半芹回頭打斷他。   「我家娘子說,話就是要說的絕,才免得亂了規矩,要不然出爾反爾豈不是亂了套。」她說道,一面衝那管家略施禮,「管家請回吧,此事不用說了,我家娘子早就說過,不是為了嫁妝,而是為了名。」   不要嫁妝?只要名?   這話不是只說說?   管家愕然看著這丫頭。   「你知道京城過路神仙的故事嗎?」半芹微微一笑問道。   管家怔怔的搖頭。   從前有個人見到了別人吃過路神仙,他學會了就據為已有,然後發了財,就覺得過路神仙是自己的,所以當見到那個當初吃過路神仙的人時,他不是感謝而是警惕戒備,還要想威脅那個人,結果,那個人說過路神仙不是她的,所以就是給她錢她也不要。   「後來呢?」管家怔怔問道。   「後來,不要錢的過路神仙,滿大街都是了。」半芹說道,說罷笑了笑,轉身進去了。   不要錢的過路神仙滿大街都是了?什麼意思啊?   管家越發一頭霧水。 第六十五章當問   「只要名,不要錢!」   伴著這聲怒喝,書房裡的程大老爺將手中的茶碗重重的砸了出去,茶碗越過門廊直接落在院子裡,發出脆裂聲。   院子裡的小廝丫頭立刻忙再向後退去。   屋子裡管家低頭噤若寒蟬。   「她還想怎麼樣?要我親自去跪著送給她嗎?」程大老爺喝道,「說她胖還真喘上了!」   話音才落他撫著胸口劇烈的咳嗽先喘上了。   管家丫頭們忙嚇得臉兒白白的倒水拍撫,好一陣才緩過來。   「她還說了什麼?」程大老爺依著憑几粗聲問道。   管家遲疑一下。   「別的也沒說什麼…」他說道,「就是,那個婢女,說了一個故事。」   故事?   程大老爺冷笑一聲。   「說。」他說道。   管家便磕磕絆絆的將半芹的說的故事說了。   程大老爺嗤聲笑。   「什麼狗屁故事。」他說道,一面伸手斷茶碗,一摸一個空不由氣惱。   旁邊的婢女忙急急的端上來一個。   「過路神仙…」程大老爺端著茶碗,慢慢說道,雖然嘴上不在意,心中卻不由自主的重複一遍這個不像故事的故事。   後來,不要錢的過路神仙,滿大街都是了。   後來,不要錢的過路神仙,滿大街都是了,所以我不要錢,你也休想要到錢…….   程大老爺身形一頓,將手中的茶碗再次砸了出去。   「她敢!」他喊道,氣的面色鐵青渾身發抖,一句話喊出,又是一陣急喘,幾乎上不來氣,捂著脖子胸口倒了下去。   屋子裡頓時亂作一團。   「快去請大夫!」   「快去請夫人來!」   此時坐在屋子裡的程大夫人面色也不是很好。   「你說什麼?」她看著眼前的王夫人問道,「這門親事作罷了?」   「是啊,姐姐,想了想,十七還是不願意,強扭的瓜不甜,所以,就算了。」王夫人笑道。   她心情好的很,適才見那娘子雙方都很痛快,沒有絲毫的糾纏,而且當她按照丈夫的要求說了他們家海船買賣的時候,這娘子果然露出感興趣的意思。   「如果有機會,倒要見識見識。」她說道。   雖然不能做親家,但不代表不能做買賣,除了結親,還有很多種合作的方式。   他們拋出了這個意願,而這個娘子沒有反感拒絕,這簡直是太好了。   這娘子要手段有手段要心思有心思,且還有人脈,真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合作者了。   「坤娘!」   程大夫人豎眉喝道。   王夫人回過神看著她笑了笑。   「那個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她說道。   「慢著,這事還沒說清楚呢!」程大夫人急道,「怎麼說不幹就不幹了?這事怎麼交代?」   「有什麼好交代的,程娘子都同意了。」王夫人擺手笑道。   「程娘子?」程大夫人一怔,問道。   王夫人察覺失言帶著幾分尷尬。   「我是說,強扭的瓜不甜,程娘子也會同意這個道理的。」她說道。   程大夫人到底不是傻子,看著王夫人。   「你為什麼適才先去見她?」她問道,「你見她,難道是就是說這件事?」   王夫人尷尬笑了笑。   「怎麼會,我就是隨便去看看。」她說道,一面起身,「我先回去了,家裡也忙得很。」   程大夫人哪裡肯放她走,伸手抓住。   「坤娘,你說清楚,這到底怎麼回事?前腳你還急著要成親,轉眼就反悔了,你少騙我,我還不知道你們,沒有得利的事,怎麼肯做?」她豎眉說道,「你要是瞞著我,我就回家去問厚郎,問問他,是不是連自己的親姐姐都要算計?」   她說著想到這些日子的事,不由悲從中來。   「我在這程家,受了這些委屈,這些罪,我都認了,咽了,可是我的娘家,怎麼也能這樣對我?」   說著眼淚掉下來,一手掩面哭起來。   王夫人心中有虛更為尷尬。   「姐姐,我們怎麼會算計你,這件事真的是十七不願意,沒辦法了。」她忙忙說道,遲疑一下,「其實,或許,姐姐,你們是不是對這個程娘子了解的少了一些,不如多問問再打聽打聽吧。」   了解的少了一些?再打聽打聽?這個傻兒又什麼好了解和打聽的?   程大夫人愣了下還要問,門外的僕婦急慌慌喊著跑來了。   「老爺又犯病了!」   程大夫人大驚,王夫人趁機忙掙開她的手。   「姐姐,你快去看看姐夫。」她說道,「不用送我了,我先走了。」   她說罷急匆匆的逃也去了,程大夫人又是氣又是急,到底顧不得管她,忙去看程大老爺了。   大夫請來用過針又換了藥,好一陣忙碌之後,程大老爺暫時無恙,卻被大夫命幾日內不得下床,以及重複的叮囑不要動氣,保持心情舒暢。   這話讓程大老爺又生氣。   「我怎麼舒暢!我怎麼舒暢!」他氣的拍臥榻喝道。   大夫是江州府有名的,脾氣也不小。   「那就是老爺你的事了,小的不知道。」他說道,「小的只知道治病,不會治命。」   程大老爺被氣的倒仰,程大夫人也是急,但也不敢得罪這個大夫,讓人好生送了出去,自己守在程大老爺跟前哭。   「….知道你氣不過,但氣不過也得忍著,老爺,如今家裡已經多了磨難,母親年老,二郎那邊又離心,你要是再有個好歹,程家可怎麼辦!」她哀哀勸道,「人生在世,本就是個忍,忍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她勸著程大老爺,想到這些事,尤其是適才王夫人突然說的事,越發覺得心酸心涼,哭的越發痛起來。   程大老爺見她如此長長的吐口氣。   「你也寬心,事已至此,只能打起精神應對。」他反過來勸道。   程大夫人更是大哭伏在他的臥榻上。   「那孩子不是一般的狠心。」程大老爺接著慢慢說道,「竟然連嫁妝也不肯要了…」   程大夫人一怔抬起頭。   「那她還想幹什麼?」她臉上掛著淚問道。   程大老爺看著室內,鐵青的神情又有幾分頹然。   「她或許想要毀了我們程家…」他慢慢說道。   她要毀了程家?程大夫人愕然。   且不說這件事說的這樣容易,再說這樣做對她又有什麼好處?   「好處?誰知道。」程大老爺喃喃說道,「過路神仙滿大街都是以後,那個人又得到什麼好處?」   什麼?過路神仙?這又說到哪裡去了?   「過路神仙是什麼?」程大夫人不解問道,還下意識的伸手去探程大老爺的額頭。   程大老爺搖頭避開,吐了口氣。   「來人。」他對外喊道,「讓管家過來。」   管家很快過來了。   「你去街上打聽一下,看看有沒有人知道京城過路神仙的事。」程大老爺沉吟一刻說道。   真要打聽?難道這不是那婢女隨口胡謅的?   管家愣了下,但如今的老爺可受不得刺激,他忙應聲出去了。   「過路神仙是什麼?打聽這個做什麼?」程大夫人再次問道。   程大老爺嘆口氣。   「我也不知道,打聽了再說吧。」他含糊說道。   說道打聽,程大夫人沉默一刻。   「我娘家不同意這門親事了。」她說道。   程大老爺愣了下,但很快反應過來,撐著身子坐起來。   「她難不成先去見那娘子就是為了說這個?」他問道。   「她口上不承認,但很明顯一定是的。」程大夫人說道,只覺得心內一片冰涼,「她竟然先去見那傻子說這件事,那傻子同意了,她才來和我說…難道我在我娘家眼裡竟然不如一個傻子了嗎?」   說著又想掉淚。   程大老爺神情變幻。   「還說什麼要我多打聽一些那傻兒的事….」程大夫人接著哭道。   「打聽!」程大老爺喊了聲打斷她的話,人也因為脫力倒回臥榻上。   程大夫人嚇得忙不敢再說了,連連勸慰,程大老爺卻握住她的手。   「這事情不對。」他喘氣說道,「十七不是在京城呆了好久,又是和那傻兒一同回來的,他們一定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有關那傻兒的事!這事,一定是讓他們迫切要快成親又突然悔婚的事!而且,還是瞞著我們的事!」   這一點程大夫人早已經猜到,但卻真不願意承認,被程大老爺握著的手微微發抖,不知道是自己在抖還是程大老爺在抖。   「去打聽打聽!」程大老爺咬牙慢慢的吐出這幾個字。   打聽京城的過路神仙,這叫什麼事!   管家站在街邊嘆口氣,天色才亮,但他已經準備上街了。   這是接連兩天來他重複做的事。   本來這種打聽跑腿的小事不用他親自出門,但如今老爺心情不好,而且家裡出的醜事已經不少了,萬一小廝們口無遮攔,這件打聽的事又被傳的不像樣子就糟了。   「俞爺,又上街喝茶啊?」街邊開門的店鋪的人紛紛熱情的打招呼。   只不過比起以前的那種帶著敬畏的熱情,如今敬畏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窺探。   程管家哼了聲,淡淡笑了笑沒有理會,縱馬慢行,來到最熱鬧的街市上,徑直進了最大最熱鬧的茶肆。   「俞爺,俞爺,你那天說的那味京中名吃,可真的有。」   這一次一進門,茶樓的掌柜便親自接過來,一面笑道。   真有?   程管家也有些意外,真的是真事嗎?   「怎麼說的,快講講。」他忙說道。   他的話音才落,門外有人蹬蹬跑進來。   「大叔,打問個路。」那人朗聲說道,濃濃的京城口音。   程管家和掌柜的都下意識的回頭看去,見是一個青衣小廝,滿面風塵,顯然趕路而來。   「問哪個?」掌柜的隨口接道。   「問程家,北程。」青衣小廝說道。 第六十六章攘攘   問北程?   掌柜的樂了,伸手拍程管家。   「那你可真是問對了。」他笑道。   程管家微微皺眉看向那小廝,京城來的?   「你找誰?是哪個讓你來的?」他問道。   京城與他們程家有干係只有周家,哦,還有四公子,是不是四公子讓人回來捎信了?   青衣小廝看著他,帶著幾分疑惑。   「你是?」他問道。   「這是程家的管家大爺。」掌柜的笑道。   青衣小廝哦了聲,面上並沒有浮現惶恐敬意,也沒有什麼喜色。   「那正好,我問你,程家嬌娘子如今是在你家呢還是還在外邊住呢?」他問道。   管家被問的瞪眼。   什麼?   「你,你要找程嬌娘?」他愕然問道。   「對啊。」小廝說道。   「你是周家的?」管家問道。   青衣小廝笑了。   「這位管家爺,我要是周家的人,還用問路嗎?」他笑道,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諷。   程管家在這眼神裡微微紅臉,但旋即有些驚訝,竟然知道周家和他們程家的關係…..   「那你是哪家?」他問道。   「這位爺,程家娘子到底在你家沒?」青衣小廝皺眉問道。   程管家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正猶豫間,樓裡面傳來婦人的說話聲。   「是陳家的六兒哥?」   這聲音讓大家都扭頭看去,程管家神情更為驚訝,是秦家的那幾個婦人,她們竟然認識?   青衣小廝面露喜色。   「啊呀媽媽們也在!太好了!」他急忙上前施禮。   「你們怎麼來了?」   「老太爺老爺夫人讓送年禮來。」   「不早說,和我們家一起送來。」   「分開來熱鬧嘛。」   「走,我帶你們去見娘子。」   這邊的人說說笑笑的出去了,留下茶樓的掌柜和程管家目瞪口呆在原地。   「他們說的…是你家的那個..二老爺那個傻兒長女嗎?」掌柜的問道。   程管家吧嗒兩下嘴,似乎不知道說什麼。   來個秦家這麼長時間也不走,如今又來了一個陳家,而且竟然貌似都是為了這娘子來的。   陳家是哪一個?   「大府,大府!」   江州府衙裡,一個清客有些慌張的跑進來,將正在說話的知府等三人嚇了一跳。   對於自己的清客如此人前失態,知府有些不悅。   「大府,陳家來人了。」清客並沒有顧上看知府的臉色,急忙忙說道。   「哪個陳家?」知府沒好氣的問道。   「京城,陳紹,陳相公家。」清客說道。   這一下不止知府,在座的兩個下屬縣官員也都站起來了。   「這這,怎麼一點消息都沒?」宋知府急道,一面要催著人拿官袍。   「不是,不是,大人,是陳家的下人。」清客忙說道,「驛站的人剛把消息送來。」   又是下人?   宋知府微微皺眉看著清客。   「難不成…又是程家…」他問道。   清客看著他點點頭。   一陣忙亂之後,通判節推也被叫了過來,更多更清楚的消息也打聽送來了。   「….徑直去的不是程家,而是南程…」   「那個告狀的程娘子就住在南程。」   「沒錯,秦家的婦人親自帶著去的,見的就是那個程娘子!」   說到這裡宋知府忍不住一拍几案。   「我就說怎麼如此大膽敢做出這種事,果然是背後有大靠山。」他說道。   大靠山這個詞讓通判和節推對視一眼,這靠山對他們來說也是有利有弊啊,利的是不用懼怕程大老爺,弊是有些事上的分寸….   「那這個案子,我們該怎麼辦下去?」通判低聲問道。   也就是說如何瓜分程家的錢,是不是要收斂一點?那要這樣的話,他們難免就有些興趣缺缺。   宋知府捻須沉思不語,一旁的節推笑了。   「我覺得不用想那麼多。」他說道,「那娘子不是說了,她不要嫁妝,只要名。」   宋知府搖頭。   「無利不起早,哪有不要利益的,更況且還是自己的錢。」他說道。   通判一拍手。   「這也好辦。」他說道,「咱們辦的案子是程家的,又不是這程娘子的。」   也就是說,嫁妝不動,其他的就隨便折騰嘍。   以前有折騰的理由,如今更有折騰的底氣,本來嘛,那娘子本就擺明了意思,她不要錢,她要程家付出代價。   聽了通判的話,知府和節推面露恍然,衝通判端起茶碗。   「高明,高明。」大家笑道。   三人以茶代酒相碰一飲而盡哈哈大笑。   「夫人,夫人,你看你看。」   兩個僕婦扶著程二夫人疾走幾步,站在巷子裡伸手向那邊指著。   「那就是又來拜訪娘子的人,也是京城的人。」   又是京城的。   程二夫人不由向前幾步眯著巖看過去。   這是不遜於秦家的馬車,下來的僕婦也都衣著鮮亮,搬下來的禮盒也是大包小包。   「當時我真不該走,就是被趕出來,哪怕賠禮道歉也該再留下的。」程二夫人不由後悔喃喃說道,一面又問,「這是誰家?」   「說是姓陳。」僕婦說道。   京城的陳家?姓陳的人多了去了,她知道的卻是有限,比如陳紹陳相公,至於別的人家就不知道了。   「看起來跟秦家很熟,應該也是很厲害的人家吧。」程二夫人自言自語。   而這邊的程大老爺也正聽管家回稟。   「姓陳?」程大老爺皺眉問道,「京城來的?」   管家點點頭。   程大老爺思索一刻,那會是誰?這女人在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夫人還沒回來?」他問道。   程大夫人去王家了,一定要把這件事問個清清楚楚,算著今日也該回來了。   「老爺,還有過路神仙的事問到了。」管家又說道。   「快說。」程大老爺忙說道。   「說是原是一個姓竇的人家做的,生意特別紅火,後來京城又冒出個樂得自在,跟過路神仙相似,價格又便宜,於是過路神仙就漸漸的不行了,那竇姓人家又跟人起了糾紛,鬧了一場後生意就更不行了,於是便轉賣了店回鄉下去了。」管家說道,「如今那過路神仙經營的挺好的,特別貴,是京中有名的酒樓,可不是誰都能吃的起的,來往皆是達官貴人,尤其是現在冬日裡,一座難求呢。」   說完了還不忘補充一句。   「跟那婢女說的完全不一樣呢。」   程大老爺捻須沉吟。   姓竇的,特別紅火,後來又冒出一個樂得自在,生意就不行了,後來轉賣了…   不一樣嗎?   從前有個人,姓竇的,見到了別人吃過路神仙,他學會了就據為已有,然後發了財,生意特別紅火。   然後就覺得過路神仙是自己的,所以當見到那個當初吃過路神仙的人時,他不是感謝而是警惕戒備,還要想威脅那個人。   結果那個人說過路神仙不是她的,所以就是給她錢她也不要,後來京城就又冒出一個樂得自在,跟過路神仙相似,價格低。   後來不要錢的過路神仙滿大街都是了,於是過路神仙就不行了,轉賣了店回鄉下去了…   程大老爺捻須的手微微發抖,呼吸急促起來。   不是不一樣,而是一樣!一樣的!   「如今的過路神仙,是誰家的?」他顫聲問道。   「那就不知道了,只說東家很厲害,好像跟好些高官人家有干係呢。」管家說道。   「比如?」程大老爺追問道。   「比如,陳家…」管家想了想說道,他的話音未落,程大老爺就猛地坐起來。   「陳家?」他喊道,伸手指著外邊,「那個陳家?」   管家嚇了一跳。   「不,不,是陳紹陳相公家。」他說道。   程大老爺神情未變,伸著的手微微發抖。   「你,你怎麼知道,外邊的陳家,不是陳紹陳相公家?」他顫聲說道。   管家面色驚愕。   什麼?   來給那個程娘子送年禮的陳家,是陳紹陳相公家?   「問清楚不就知道了,凡事總是自己想,想出來的能有什麼用!自己騙自己嗎?」程大老爺吼道。   管家嚇得慌張起身,連聲應是一溜煙的跑出去了。   南程這邊依舊熱鬧,車水馬龍,孩童們婦人們好奇的看著這些口音不同的男男女女,這些男女並沒有他們的外表那般不可接近,有人還拿出一些糖果逗弄孩童們,看起來其樂融融。   管家深吸一口氣才要抬腳,就見又是車馬響。   又有人來了?   管家驚訝看去,稍微鬆口氣,謝天謝地,這一次來的認得,走在車前的一個老僕是張家的….張家的!   管家頓時又瞪大眼停止了呼吸。   不,不會吧!   「這麼多人啊。」張家的老僕慢悠悠的說道。   秦家陳家的人倒不認得這老僕。   「您也是送年禮的?」一個陳家的僕從試探問道,還有誰家?知道的童內翰家是要送的…   而這位說話的口音卻是當地人。   「我不是送年禮的。」老僕慢悠悠說道,「我只是替人捎東西的。」   說罷對著門前的人看。   「哪個是這程娘子的人?」他問道。   便有一個周家隨從忙站過來。   「我是張家的。」老僕看著他不緊不慢說道。   張家…   當地口音,張家。   旁邊秦家的婦人沒反應過來,陳家的男人們頓時恍然了,畢竟老爺在家可不止一次將張純掛在嘴邊罵,江州兒,江州兒的。   「你是江州先生家的?」陳家的男人脫口喊道。   此言一出,秦家的婦人也面露驚訝。   江州先生家竟然也給這娘子送東西來了….   老僕不置可否,繼續對周家的隨從說話。   「我家老太爺….」他說道。   這句話讓在場的人包括程家管家都豎起耳朵屏住呼吸。   竟然是擺出張家的老太爺的身份,那跟陳家秦家或打著夫人的名號或打著老爺的名號就完全不同,那可是更長一輩的….   「…的丫頭半芹..」張家老僕慢悠悠說道。   在場的人鬆口氣,但旋即又提起氣,張家老太爺的丫頭,那也是老太爺的意思吧。   程家管家有些恍惚,覺得這個個名字在哪裡聽過一般,他看著門前的車馬人,只覺得熱鬧的令他心亂如麻。   門前熱鬧,程嬌娘的門內卻是安靜。   「….這是丹娘子特意要單獨給娘子的…」   陳家的婦人笑著將一個小盒子推過來。   「再三交代要第一個拿給娘子看。」   半芹含笑接過打開,露出一個泥娃娃,她笑著遞給程嬌娘。   依著憑几的程嬌娘伸手接過。   「非說是像娘子。」僕婦掩嘴笑道。   程嬌娘看著這個泥塑的白衫紅衣裙抬袖子掩嘴笑的美人,也笑了笑。   陳丹娘…   她的妹妹們有好幾個跟丹娘一般年紀….   「好,多謝了。」她說道。   陳家的婦人對視一眼,閃過一絲疑惑,但忙又收正神情施禮告退。   半芹親自送她們出來,臨到門前時又回頭看了眼,見半開的屋門裡,程嬌娘依著憑几而坐不動無波,就如同她身旁放著的泥塑一般。   門外孩童的笑聲,男人女人的說話聲,遠處叮叮噹噹修建房屋的聲音,熱鬧嘈雜混雜,充滿了生機。   這一門一隔一動一靜兩個天地。   半芹垂目嘆口氣,對陳家的僕婦施禮相送。 第六十七章一知   送完禮物,謝絕了曹管事安排留宿歇息,秦家陳家的人都要告辭。   「也不用帶東西給我們,那邊半芹大姐兒都已經送過來。」他們笑道。   曹管事和半芹笑著施禮,再三道謝親自送出城,一路上這般熱鬧浩蕩引來不少好奇,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詢問。   「果然是陳紹陳相公家的人…」程大老爺坐在廳中聽著管家的回稟,面色發青。   管家低著頭應聲是。   「還有。」他遲疑一下說道。   「還有什麼就快說。」程大老爺說道。   「張江州先生家的人….」管家結結巴巴說道。   程大老爺只覺得心口又是一窒。   「他家,也派人來了?」他攥著茶碗問道。   怎麼還有張家?這都哪跟哪啊?   管家點點頭。   「不過,不過,跟陳家秦家不一樣,張家說是替一個丫頭來送東西的!」他高興的說道。   程大老爺抬手將茶潑他一臉。   「有什麼不一樣?怎麼沒有張家的丫頭來和你送東西?」他喊道。   管家閉口不敢言臉上的茶也不敢擦。   程大老爺站起身來來回踱步。   在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這個傻兒竟然得到這麼多人家的青睞?靠周家,周家的關係?   啊呸。   程大老爺自己心裡先唾了一聲,如果說從那些人家騙些旁支末葉的上不得臺面又一心要錢的來做親倒也可能,但讓能拿著主人的名帖,堂而皇之報出家門的下人親自上門送年禮,別說一個周家了,十個周家都休想有這面子!   到底在京城發生了什麼事?   而此時在王家,程大夫人正拭淚問出這句話。   屋內除了王夫人,王老爺,王家老夫人也在。   「都是一家人,跟你姐姐有什麼可瞞著的,快些告訴她。」王老夫人說道。   王夫人面上有些尷尬。   「並沒有瞞著什麼…」她期期艾艾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程大夫人打斷。   「我這就走,從此以後再不進你家門,是我自己忘了我已經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哭道,果然起身就走。   眾人忙攔著。   「姐姐,真沒瞞你什麼,我們也只是大約聽說,那程娘子好似會些仙法,能治病什麼的。」王老爺開口說道,「這種事沒有親見,只是老僕聽人說的,也不知道真假,也沒法子給你說,況且,說了你信嗎?」   會仙法?能治病?   程大夫人不哭了一怔。   會仙法…   如果說以前聽到,她自然不信,但此時聽到…   她的眼前浮現程大老爺說過的話。   還有別提你那個真人仙姑,她怎麼能鎮得住那傻兒,她可是對那個傻兒大禮參拜的。   可不是仙法高過她,所以才要叩拜的嘛….   「我信。」程大夫人說道。   這倒讓王家眾人愣了下。   這種話也真信啊?   信了也好,王老爺夫婦鬆口氣。   「還有什麼?」程大夫人卻又問道,目光爍爍的看著王老爺和王夫人,「如果說這讓你們動心,那又是什麼讓你們反悔的?」   「十七不願意嘛。」王夫人說道。   程大夫人冷笑一聲。   「別忘了,我也是王家的人,我的身上也流著王家的血。」她說道,「我難道不知道王家人是什麼樣!」   王夫人訕訕不說話了。   「我們說了,姐姐你別害怕。」王老爺沉吟一刻說道。   程大夫人冷笑。   「這世上還有什麼事能嚇到我?我都受著了這麼多次驚嚇了!」她說道。   「她殺人。」王老爺便立刻說道。   程大夫人沒反應過來,有些怔怔看著他。   「什麼?」她問道。   「她殺了人,還是兩個。」王老爺伸出兩根手指說道。   殺人…   程大夫人神情愕然,耳邊又想起家中曾經的亂。   殺人啦,殺人啦,拿著弓箭,差點殺了我…   真的,殺人了?   「十七親眼看到的,而且殺的乾淨利索,甚至都不知道那兩人是不是真的威脅到她,她就先發制人,毫不猶豫,寧錯殺絕不放過一個。」王老爺說道,想起老僕的描述,此時說來似乎自己親眼所見。   暗夜,大火,烈風,女子長弓在手,箭如流星,當真是如同那詩詞所說的,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事了拂衣去。   程大夫人神情微微蒼白。   「果真?」她問道。   王老爺點點頭,帶著幾分遺憾。   這要是他的兒子該多好…咳,不對,要是他的女兒該多好。   王老夫人念了聲佛。   「怪不得十七回來嚇成那樣,要死要活的,只說沒命了沒命了。」她說道,「娶個這樣的人回來,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命了!」   「所以,實在沒辦法了,原本不想讓姐姐為難的,但十七…不瞞姐姐說,上吊都兩回了。」王夫人說道,一面抬手拭淚。   程大夫人神情緩和下來。   「那這麼大的事,你們瞞我做什麼!」她說道。   王夫人和王老爺對視一眼,閃過一絲輕鬆。   「我們擔驚受怕就是了,姐姐家裡事情又多。」王夫人說道。   「你們快些和那傻兒劃清界限,趕出去最好,千萬別留著了,這可是禍害。」王老夫人急急說道,「早說這孩子不吉利,當初就不該留下,一個一個剋死你們…」   「哎呀,母親,快別說了,姐姐心裡更不好受。」王夫人忙說道。   程大夫人嘆口氣,事情既然清楚了,也就沒心思再留下了。   「看看你的氣色差成什麼樣了。」王老夫人心疼女兒,「留在這裡養幾天。」   「養什麼,出來兩天了,家裡還不知道又怎麼樣呢。」程大夫人嘆氣說道,一面起身告辭走了出去。   王老爺和王夫人親自送出去,看著馬車晃悠悠的出了門,夫妻二人對視一眼。   「這樣騙姐姐…」王夫人遲疑一下說道。   王老爺打斷她。   「那句話騙她了?我們不是都說了嗎?」他說道,「能治病沒說嗎?路上殺人沒說嗎?」   王夫人哦了聲,回想一下是都說了,她便笑了。   「姐姐家的家務事咱們就別費心了,你還是想想怎麼跟程娘子合作的事吧,也不知道她對什麼感興趣…」她笑道。   王老爺點點頭,邁步進去了。   天擦黑的時候,一路疾馳的程大夫人進了家門,顧不得洗去一身的疲憊就忙來和程大老爺說打聽到的事。   「會仙法治病?路上還敢殺人?」程大老爺很是驚訝。   「是啊,原來是靠這個唬住那麼多人家的。」程大夫人吐口氣說道,「這種事倒也不稀罕,往常也聽說過,誰家的男人女人是個傻子啞巴什麼的,突然就能請仙上身了,治病看事無所不能,她是個傻兒,倒真適合這個。」   程大老爺看著她,神情似乎有些無奈。   「你去了兩天,就被這樣騙回來了?」他問道,一面搖頭冷笑,「你那個弟弟果然是個心狠手辣六親不認的,你以後還是不要去了。」   程大夫人被說的一頭霧水。   「如果是真的靠仙法治病,那些人家會來求親嗎?」程大老爺搖頭說道。   那種神婆神漢歪門邪道,都不能堂堂正正入人家的正門,更別提被那種高門大戶求娶了。   程大夫人恍然,又有些氣惱。   「這,這..」她張口結舌,覺得自己腦子亂亂。   這是怎麼回事?這麼簡單的事她怎麼就沒想到!   「這也好辦,他們倒也沒騙你,只不過話說一半。」程大老爺哼聲說道,「那女子應該是的確會治病,且不管她是用什麼法子,總之恰好治好了這些人家的中一個。」   他略一沉思。   「秦家,陳家,或者來說親的人家中的一個。」   程大夫人呆呆聽著。   「她還殺人了。」她說道,「十七被嚇的不行不行的,所以才退了親。」   「殺人不是騙你。」程大老爺說道,「那女人的箭術很好,真要有心,殺人也不是辦不到。」   他說著捻須沉思,點點頭。   「十七親眼所見…那就是回來之後他們就知道了….」他一面自言自語,「…秦家的人上門是在她們回來之後…而不同意親事卻是在剛剛…」   他說到這裡冷笑一下,手一拍几案。   「什麼因為這個退親,十七能被殺人嚇到,你那弟弟會被嚇到嗎?只怕高興還來不及呢!我看他們正是因為這個才急著要結親!」   程大夫人看著他,越發的糊塗。   「你想想那日秦家的人來的時候你那弟妹神情如何,又和你怎麼說的?」程大老爺沉臉說道。   那時候是怎麼說的?   剛進門的時候,弟妹的氣色不是很好,還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麼為難的事….然後就是聽到秦家的人來了…   天下姓秦的人多了去了,只說京城裡的誰能一下子想到是那個,但王夫人卻一口就說出來是誰家了…   那也就是說,她肯定知道些什麼,至少知道秦家和程嬌娘有些干係。   然後她就脫口說要儘快成親,然後又拉著她說這些都是周家的安排云云,再三囑咐自己不要同意….   程大夫人攥緊了手,面色鐵青。   這些人家再好,也跟她程家沒有干係…不過是為周家做了嫁衣。   人總得要為自己多考慮一些吧。   是啊,這些人家再好,也跟她王家沒有干係,不過是為程家做了嫁衣,人總要為自己多考慮一些吧…   程大夫人一聲尖叫,將面前的几案狠狠的掀起來扔了出去。   騙子!騙子!都是騙子!而且都是自己人騙自己人!   什麼親情親人,都是騙子!都是混帳! 第六十八章半解   一場大雪下來的時候,程平終於走進南程,不用擔心再被阻斷在路上。   巷子裡孩童們正在雪地裡玩耍,程平喊了聲,那些孩子們便停下來看向他。   「小騙子回來了!」   程平還沒說話,那些孩子們大喊起來,他下意識的抬手轉身,但卻聽得腳步亂響,並沒有雪球砸過來,他轉過身放下手,見孩子們都跑光了。   這是怎麼了?難道他變成可怕的大蟲了嗎?   程平順勢做了個張牙舞爪的動作,嗷嗚一聲,甩甩肩頭接著向內走去。   這麼大的雪,得找個住的地方啊,他一面四下亂看,一面踩著雪咯吱咯吱走,還沒走出巷子,就聽見腳步雜亂而響,那群孩子又衝回來了,身後還有幾個婦人。   程平忙嚇得站住腳,舉起手表示自己什麼都沒拿。   「哎呀,平哥兒,你怎麼才回來啊。」   一個婦人笑著喊道,一面忙走過來。   平哥兒?   程平瞪大眼看著她,又忙扭頭去看身後,空蕩蕩的巷子裡沒有別人啊。   婦人伸手抓住他,拖著向前走。   「….就是說你呢,看什麼看,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就要過年了,大家正擔心呢,說要出去找找你呢…」   什麼什麼?   「大娘子,你們找我,有事?」程平問道,想要往後躲。   但又有兩個婦人圍上來,都帶著笑連拉帶推的讓他躲也躲不開,一直推到一間屋子前。   「你住的地方都收拾好了。」婦人們笑道。   程平看著眼前的屋子,雖然只是一間草和木板搭建的簡陋房屋,但在南程這邊來說已經很不錯。   「我的?」他伸手指著自己說道。   「是啊,你也別嫌棄簡陋,好歹熬過年,那邊的新房子蓋好了,再給你換新居。」婦人們笑道。   還有新房子?   程平驚訝看著她們,忍不住抬眼看四周,他沒走錯地方吧?又或者做夢?   他伸手擰了自己一下,疼的嘶嘶兩聲。   「哎?」他忽的愣住了,看著那邊,「那,那是程大老爺?」   雪地裡,一個小廝撐著青布傘,一個小廝扶著一個男人站定在一家門前,雖然男人穿著鬥篷帶著帽子但程平依舊一眼認出那是程大老爺。   「是啊是啊,程大老爺又來找程娘子了。」婦人們渾不在意的說道。   程平視線又看向這些婦人,再次驚愕。   程大老爺對南程來說可是神一般的存在,大家見了恭敬的不得了,當然,見的機會少之又少。   但現在看這些婦人,一副司空見慣的態度不說,還有這語氣,這神情…..   他離開這些日子,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程娘子?」他想到什麼,問道,「哪個程娘子?」   婦人們笑了。   「就是你見過的程娘子啊。」她們齊聲笑道。   程平恍然明白了,但旋即又驚訝,看向那邊。   「那個程娘子怎麼住在這裡了?」他問道。   半芹打開門,看著門外的程大老爺,有些無奈。   「大老爺,你怎麼又來了,我家娘子真不見客。」她說道。   聽她說這句話,旁邊兩個院子門廊下站著的周家的隨從們便立刻面帶不善過來了。   程大老爺面色無變。   「我不是客。」他說道,「去和她說,現在沒空,我就在這裡等,又不是外人,不怕失禮。」   當然不是客,他是長輩,告已經告了,讓長輩等候在門外,天冷大雪,然後再暈倒什麼的,也沒什麼,不就是被世人指指點點的說兩句嘛。   半芹看著程大老爺,咬住了下唇,跺腳進去了。   程大老爺抬腳邁步跟進去,看著半開的屋門內坐著的拿著書卷的女子,隔著紛飛的大雪,越發顯得撲朔迷離。   會射箭,這個周家可以教….   會治病,誰教?   傻子能變好?難道真的遇到了異人?或者原本就沒有傻的那麼厲害,隨著年歲的長大漸漸的好轉,只是他們不在眼前也沒發覺?   總之不管什麼吧,事已至此先說眼前的事吧。   「你到底想怎麼樣?」程大老爺問道,一面向屋門這邊走來,「鬧夠了沒?」   「這話該我問你。」程嬌娘放下手裡的書卷說道,看著程大老爺微微一笑,「你們鬧夠了吧?小時候那些事不計,人之長情倒也怨不得你們,但後來就有些過了,一而再再而三的,你怎麼如今倒要來問我鬧夠了沒?」   什麼一而再再而三…是誰一而再再而三   程大老爺心中冷笑。   「那現在你想要如何?」他問道。   程嬌娘看著他。   「大老爺這樣問我,難道還以為我在說笑?」她說道。   你以為我在說笑?   程大老爺神情一陣恍惚,似乎看到眼前的女子站起來,手中的弓箭對準了自己…..   「你要嫁妝,給你嫁妝便是,你還要如何?」他不由怔怔說道。   「嫁妝。」程嬌娘笑了笑,「要不要其實無所謂。」   無所謂?   程大老爺回過神來,再次冷笑,要真是無所謂的話,你還用得著上官府鬧!   「這麼說你不在乎?就任由這些錢被官府的那些貪官惡吏糟踐了?」他說道。   程嬌娘看他一眼。   「這些錢麼…」她說道,笑了笑。   此時門外又有車馬響伴著嘈雜的人聲。   又有人來了?   程大老爺扭頭向門外看去。   這些日子他也聽說了,南程這邊車水馬龍,幾乎隔三岔五就有人來送年禮,多是京中人家,能夠冬日裡跋涉這麼遠來送年禮,可不是小門小戶能折騰的起的,而且也不是隨便一點情義就能來做的。   情義做不到,利益卻做得到。   治病!   程大老爺又再次咬牙,王家!   「娘子,是京城鋪子裡來送紅利了!」金哥兒高興的跳進來喊道。   門邊跪坐的半芹也啊了聲歡喜的站起來。   「半芹姐姐來了嗎?」她問道。   門外有人踏進來。   「半芹大姐兒沒來,京中年下事多,生意又忙,她走不開,特請娘子見諒。」   這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大厚皮袍子帶著帽子,一臉風塵僕僕,進門就衝這邊大禮參拜。   「快進來吧暖暖手,金哥兒去燒茶..」   「本來早就到了,路上遇到雪走的慢…」   「不用急,直接走進奏院豈不是省力。」   「半芹大姐兒和吳掌柜說過年要熱鬧,所以還是這樣來的好,還能看看人。」   院子裡只是多了一兩個人,卻如同多了十七八個,說說笑笑,東奔西走,程大老爺只覺得耳中轟轟,明明站在廊下,卻似乎在天邊,沒人看到他,他也看不清這些人。   這是什麼人?他們在說什麼?   京城的鋪子?紅利?還有…半芹來了沒?   難道還有什麼事王家瞞著他們?   「大老爺,你要是沒事就請回吧。」   耳邊有丫頭的聲音。   程大老爺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真的走出來了,站在門外比門內的熱鬧更甚。   兩輛大車正熱熱鬧鬧的卸貨,四周圍著孩童,因為這邊人扔過來的糖果而不時的哄搶笑鬧。   「…怎麼還分了三家?」   「原本大掌柜說一併的,但大家都不願意,說給東家娘子賣好不能讓大掌柜一個人佔了…」   這話引得現場響起鬨笑。   程大老爺站住腳怔怔聽著。   三…家!   「….所以大掌柜這是佔便宜了?送了三份,他就不用送了,掛個名就好。」   又是一陣笑聲。   「…這是太平居的….這是神仙居的…..這個是藥鋪的…奇特吧?人家藥鋪掌柜知道自己賺錢沒有這兩家多,更是花了心思,你瞧這些東西,精巧的很…」   車前的人包括孩童都圍過去,發出讚嘆聲。   程大老爺也怔怔走過去幾步,伸手拍了拍一個男人。   那男人回頭看他。   「你說的神仙居…」程大老爺看著他聲音有些微顫說道,「可也售賣過路神仙…」   男人哈哈笑了。   「老丈,你說錯了。」他說道。   不是….   程大老爺心中一松。   「不是也售賣,而是..」男人伸出一根手指,帶著幾分得意,「我們家獨一售賣,滿京城別無二店。」   程大老爺看著他,面色越來越白。   「你們家的?」他顫聲說道,「這過路神仙,是,是…」   他猛地扭過頭看向程嬌娘的院門,伸手顫抖著指過去,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哦,是啊,這過路神仙是我們家娘子的…」男人笑著主動接過話答道,一面看著程大老爺,似乎才發現這老者穿著打扮不俗,便有些好奇的,「老丈你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   我是個傻子!   程大老爺喊道,不過口中並沒有發出聲音來,他張張嘴眼一黑,身形一歪,耳邊驚叫聲連連。   這麼說你不在乎?就任由這些錢被官府的那些貪官惡吏糟踐了?   這些錢麼…   可不是沒什麼可在乎的!已經有金山銀山在手,糟踐一些錢來買個舒心高興有什麼可在乎的!   怪不得她敢!怪不得她捨得!   這個傻兒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時的京城,並沒有下雪而是晴空一片,這讓冬日裡重重宮廷變的明朗許多。   年節讓宮廷裡也變得忙碌起來。   「殿下,殿下,王府給你的年禮送來了。」內侍笑著進門說道,一面遞上一個禮單,「殿下去看看?」   晉安郡王將伸展的腿收回盤坐,伸手接過禮單。   「還是去年那一套。」他掃了眼說道,「估計這衣裳我也穿不了,去年的時候小了,今年不知道是大還是小…」   這些禮單都是王府禮事處統一籌備的,格式都一樣。   「母親或者弟妹們有書信嗎?」他停頓一刻問道。   很多事都隨著年紀的增長改變了,沉默不問了,但只有這個問題,年年都要問從不改變啊。   只可惜答案也是如此,內侍垂目迴避他的視線。   「年下忙,王妃是沒顧上…殿下,兩個月前王妃不是來過信了…」他忙笑著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笑了點點頭。   「對,母親兩個月前來過信了,我都忘了,她讓我打聽弟弟王爵位的事,我還沒機會去說呢。」他笑道,一面站起來,「趁著過年,陛下太后高興,我就尋個機會吧,走走,雖然年年一樣,但到底也是禮啊,是家裡來的禮啊,看看去。」   他手中的禮單隨著一彈落在地上,錦繡衣袍從上掠過,邁步而去。   *************************   PS:推薦:《在清朝的生活》作者西木子新作《君妻》。   簡介:重生白富美和土豪二世主的悠哉愛情。   即將上架,可以宰殺。 第六十九章不知   晉安郡王邁出廳門,迎面見二皇子高興的走來。   「哥哥,我們去父皇那裡看輿圖吧。」他說道。   自從那日後,二皇子對輿圖越發感興趣,也頗有靈性,皇帝乾脆讓太史局一位官員講授地理與他,也不是要他學到什麼,權作玩樂。   晉安郡王笑著搖頭。   作為皇子可以看輿圖,但作為郡王的他那輿圖不是能常看的。   「你去吧,我母親送年禮來了,我要去整理查看。」他笑道。   「真的?太好了,哥哥快去吧。」二皇子高興的說道。   「我挑些好的特產給你留著。」晉安郡王說道,「我最小的弟弟和你差不多,他一定會給我送來一些玩物的,到時候給你玩。」   二皇子越發高興紅著臉頭點的如同小雞吃米。   「殿下咱們快去吧,別讓陛下等著。」內侍在後提醒道,「皇后娘娘不是交代你了?」   二皇子哦了聲,衝晉安郡王擺擺手高高興興的去了。   而這邊的大皇子也正被推出門。   「娘娘,我不想去,我的書還沒背完呢….」他說道。   貴妃瞪眼。   「背書?有什麼好背的!你父皇如今喜歡這個,你還不快學著點。」她說道,「我已經聽人說了,你都不好好學,每次問你,你都答不上。」   「可是我不愛學這個…」大皇子委屈說道。   「行了,什麼愛學不愛學的,學什麼有什麼要緊,要緊的是要讓你父皇看到你在學。」貴妃又緩和語氣,矮身伸手撫了撫他的臉,「乖,四哥兒聽話,快去。」   大皇子哦了聲,不情不願的跟著內侍走了。   ……………………..   「程娘子可有給我禮物?」   伴著孩童的喊聲,陳丹娘蹬蹬跑入室內。   室內父母姐姐們都坐著聽僕婦說話,她突然闖進來打斷了她們的說話。   「成何體統大呼小叫的。」陳紹不悅說道。   陳丹娘忙低頭施禮認錯,陳十八娘招手讓她過來坐,陳丹娘忙過去在姐姐們中間坐下,帶著幾分激動看著那僕婦。   「程娘子好不好?說什麼時候回來了嗎?」她忍不住低聲問道。   陳十八娘衝她搖搖頭,示意別說話。   「她精神懨懨,心情鬱郁,秦家的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嗎?」陳夫人接著問道。   僕婦點點頭。   「除了因為嫁妝官司的事,並沒有別的事。」她說道。   「那就是因為官司的事。」陳夫人說道。   陳紹搖頭。   「她自己要打的官司還會為此難過?」他說道。   「她到底是女兒家,而且也不過是十八娘這般年紀。」陳夫人說道,嘆口氣,「就不該回去,回去有什麼好的。」   又看著僕婦。   「她果然還是拒絕了秦家的親事?」   僕婦點頭。   「那別的人家的就沒中意的?」陳夫人問道。   「程娘子說暫不考慮親事。」僕婦說道。   這種時候也沒心情考慮什麼親事,再說修的那種人家又能說什麼好親事,陳夫人點點頭,讓僕婦下去歇息,陳紹也起身去書房裡,屋子裡只剩下姐妹們氣氛便活絡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陳丹娘急急的拉著人詢問。   「沒什麼,就是程娘子遇到點麻煩事。」陳十八娘說道。   「沒關係,程娘子什麼都不會怕的。」陳丹娘鬆口氣說道。   陳十八娘笑了,伸手戳她額頭。   「不是說她怕不怕,而是說她心情好不好。」她說道,「你想想,父親母親訓斥你的時候,你會開心嗎?」   陳丹娘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開心。」她說道。   是啊,被訓斥還不開心,更別提跟親人撕破臉的鬧上公堂。   「以前還羨慕程娘子為人處世不驚。」陳十八娘說道,「現在想來,各人都有各人的不幸。」   「放下須看破,明智多從苦難出。」陳夫人說道,「這世上什麼的得來也不易,與其豔羨別人有什麼,不如多想想他為此付出了多少。」   子女們點點頭俯身施禮謝母親教誨。   大皇子站在宮殿裡,看著面前懸掛的輿圖,耳邊是忽遠忽近的聲音,他瞪大眼了,但還是抑制不住困意。   不能困,不能困,因為上次在這裡困的打盹,被父皇讓人送回去,他可是被貴妃罰站了半日呢。   背書吧,背書就不困了。   「…..有不知,則有知;無不知,則無知。故曰:聖人未嘗有知,由問乃有知也…」   念起來有些拗口的經書,卻是他的最愛,他就是喜歡這些書,念啊背啊聽啊講啊,都好簡單,不像這些什麼地理天文星星,真是讓人聽的頭大。   這些書老師都誇他念的好,說他背的快,還說什麼他過目不忘的聰慧。   他最聰慧了..   大皇子不由咧嘴笑了。   「殿下,殿下?」   耳邊響起喚聲,大皇子頓時打個機靈回過神,看著面前太史局的官員正帶著幾分尷尬看過來,另一邊,二皇子眨著眼看他,再靠上,龍榻上的皇帝面無表情的也看著他。   什麼事?   大皇子頓時有些惶惶。   「四哥兒,大河是什麼走向?」皇帝問道。   大河….   大皇子看向輿圖,那些線點表示這山河本來就看不懂,此時更加亂亂,哪裡是河?他都沒見過真正的大河是什麼樣,更別提圖上的點線描述的河了。   「幾…」   眼角的餘光看到二皇子衝他做口型。   什麼?   他不由探頭想要看清楚點。   「四哥兒,你不喜歡,就別來聽了。」皇帝說道。   大皇子頓時面露驚慌,又要趕他回去?那貴妃一定會訓斥他的。   你怎麼這麼笨?怎麼這麼笨?六哥兒都會,你為什麼不會?你怎麼就不如他!   大皇子的耳邊不由響起貴妃的聲音,以及嫌棄又惱怒的面容。   他不由咬住了下唇。   「我也不知道呢。」二皇子忽地喊道,「父皇,我適才沒聽懂,讓大人再給說一遍吧。」   大皇子看著皇帝原本肅正的臉上浮現笑意,那種笑意以前他也常見,就是在他給父皇背書之後,但現在…..。   「小聰明。」皇帝說道,衝那邊的官員點點頭,「那就再說一遍吧。」   官員應聲是,開始再講述。   大皇子見二皇子衝他嘻嘻笑,他面無表情的轉開視線看向輿圖。   「哥哥,哥哥。」   皇帝並沒有太多時間陪兒子們,況且也只是把這個當作興趣,所以不多時就散了,大皇子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停留,一出門就急忙忙的走,身後傳來二皇子的喊聲。   他只當沒聽見邁步不停。   二皇子比他瘦小身輕,很快追上來。   「哥哥,你教我背書好不好?」他笑嘻嘻的問道,「老師教我的我還是記不住,明日要問的。」   大皇子繃著臉不說話只是邁步走,二皇子也不以為惱,笑嘻嘻的跟在他身後。   很快走到御苑,二皇子又想到什麼,拉住大皇子的衣袖。   「哥哥,我們去摘梅花好不好?上一次皇后娘娘很喜歡呢。」他說道。   大皇子哼了聲要甩開衣袖,一旁的內侍開口了。   「是啊是啊,梅花開得好,不如去採些,正好一路回去,給娘娘們送些。」他說道,看著大皇子帶著幾分暗示。   大皇子僵硬了下身子。   這些事明明有宮女太監們來做,偏偏非要自己做,孝道,孝道,真是無趣。   大皇子咬牙轉身向御苑走去。   二皇子高興的跟上去。   御苑有專門的梅山,沿著數畝大小的湖邊走過去,很快就看到滿山盛開的白梅紅梅。   大皇子因為身子胖走不了多久就氣喘籲籲,指揮著內侍們隨意攀折一些,二皇子則自己在山間樹下跑來跑去,挑挑揀揀。   「哥哥你看這個好看吧?」他不時的拿著回來給大皇子看。   大皇子坐在一個內侍脫了衣裳墊著的石頭上歇息。   「不好看。」他說道。   「哥哥哥哥你來看這個。」二皇子伸手拉他說道。   大皇子無奈只得起身跟著。   那是一株長在山石旁的老梅,曲曲彎彎半開,紅白相間,饒是不喜歡花草的大皇子也看了有些心動,他想到父皇書房裡的一副梅圖….   「我把這個給父皇…」二皇子笑道,抬腳就過去。   「我要這個!」大皇子說道,抬腳邁步,一面伸手狠狠的推了二皇子一下。   跟在一旁的內侍看到了,忙邁步上前一面開口。   「殿下們別在邊上玩鬧……」   話音才落,就見被推的蹬蹬跌開幾步的二皇子身子一歪,啊的叫了一聲踩落溼滑鬆軟的土石滑了下去。   大皇子下意識的伸手去拉,人也跟著倒了下去,所幸身胖有力半個身子懸在邊上沒有掉下去。   內侍們尖叫聲一片紛紛撲過來。   「哥哥,哥哥…」   被大皇子抓著一隻手的二皇子哭著喊道,整個人懸空,嚇得動也不敢動。   哥哥,哥哥…   大皇子看著二皇子,縱然是在受到驚嚇的狼狽時候,他的小臉也依舊紅撲撲的喜人…   又聰慧…又會說話…父皇喜歡他…   你怎麼這麼蠢!你怎麼就不如他?他比你還小呢!   都是因為他…   要不然不會去聽聽不懂的東西,不會被貴妃訓斥,不會被父皇搖頭不喜,明明本來自己才是大家都誇讚的,而現在誰也看不到了自己讀書好,都嘲笑自己認不得輿圖蠢笨。   都是因為他…   如果沒有他,父皇最喜歡的還是自己,老師口中最聰慧的還是自己,貴妃娘娘也不會再逼著自己做這些不喜歡的事….   這不過是電光火石間的念頭,四周的內侍們喊著撲過來伸出了手,似乎一切都變的緩慢而遙遠,大皇子看著哭喊的二皇子,鬆開了手。   *********************   PS:謝謝大家投粉票,粉票不嫌棄多的,因為還關係到年終的總票,我肯定是寫不到年終的,所以為了那完結後的空期顆粒無收,還請大家不要因為我多就嘿嘿…. 第七十章不覺   急促的腳步聲在門廊外響起的時候,晉安郡王正認真的查看整理家裡送來的年禮。   衢州秀王府送來的年禮不算少,滿滿的一箱子,無非是錦緞衣裳以及書畫筆墨紙硯等等男孩子用的東西。   晉安郡王收拾的很認真,一件一件的親自看,旁邊的內侍都不用插手,只需要提筆記。   屋子裡擺著幾排架子,標記著年月其上整整齊齊擺滿了禮盒,兩個內侍正抱著晉安郡王遞過來的禮盒布匹來回奔走擺放。   「這個可以做新袍子。」晉安郡王說道,一面將一卷錦遞給內侍。   內侍笑著應和,又誇讚一番好看才抱著向架子邊走去,這邊的擺放布匹的架子上清一色這種錦緞。   內侍臉上轉過身便沒了笑意,帶著幾分漠然擺了上去。   門就是在這時候被猛地推開的。   「殿下!」   有些發顫的聲音響起來。   晉安郡王扭頭看去,見是一個內侍,這個內侍面色發白,神情惶惶,這一聲殿下喊出卻不說話了,只是嘴在不停的抖。   「什麼事?」晉安郡王問道,一面收回視線,拿起一個禮盒打開。   其內是一個泥塑娃娃,當然不是普通的娃娃,翻看其上的銘文,出自楊大家之手。   這個可以送給六哥兒玩。   他的嘴角浮現笑意。   「殿下,二皇子殿下出事了!」   內侍噗通跪下哽咽說道。   晉安郡王身形一僵,手中的泥娃娃落地發出一聲悶響碎裂。   …………………………..   「來來,李大人你可有日子沒來了!」陳老太爺笑道。   李太醫拉著臉坐下來。   「怎麼?你也覺得身子不舒服,等著我來斷你不治好請神醫來嗎?」他說道。   陳老太爺哈哈大笑。   「瞧你那熊樣。」他笑道,「被一個玩笑就壓的翻不了身了!丟不丟人。」   李太醫哼了聲,拿出脈診擱在几案上伸手。   陳老太爺笑著將手伸出來,讓他診脈,左右診脈一刻,李太醫收回手。   「真遺憾。」他說道。   一旁陪坐的陳紹頓時有些緊張。   「死不了。」李太醫接著說道。   陳紹愕然,陳老太爺哈哈笑了。   「你這老東西。」他笑道。   陳紹也搖搖頭,有些失笑。   正說笑著,門外一陣喧譁,旋即有人急衝進來,竟然是個內侍。   陳紹忙起身,那內侍卻並沒有看他,而是疾步上前拉住李太醫。   「快,快,大人,陛下宣你進宮。」他顫聲說道。   聽他這一句話,陳紹面色頓時大變,立刻看向四周,四周的僕從立刻如水般退去。   李太醫一句話不問,伸手拎起藥箱抬腳就走,幾乎是一眨眼間院子裡人來人去,就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陳老太爺和陳紹面色沉沉的站著。   「那內侍的臉都白的不像樣子了…」陳老太爺說道。   「是陛下,還是太后,還是皇后?」陳紹說道。   陳老太爺搖搖頭,看著皇城的方向,神情沉沉。   「等等吧,估計很快就有消息了,皇宮裡能瞞住什麼消息。」   李太醫並沒有刻意的詢問內侍宮裡出了什麼事,對於一個太醫來說,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清楚的很,再說單看這內侍的臉色也都看明白了。   事情一定很嚴重。   就這樣一直進了宮城,進了內宮,當看到並不是去往皇帝的宮殿時,李太醫心裡鬆了口氣。   只要不是皇帝猝死,對這天下朝廷就沒什麼太大的影響。   當再拐幾個彎來到一個宮殿前,李太醫更鬆口氣,這是皇子的宮殿。   宮中的皇子公主難養,大家都習慣了,相比於其他皇族成員大家都有心理準備。   但鬆口氣之後,李太醫的心還是沉重起來,皇子的出事到底是讓人可惜的,尤其是二皇子。   李太醫看向殿門口,一眼便見佇立門外的瘦高少年身影,冬日宮殿陰影下越發顯得蕭瑟單薄。   李太醫沒停留也沒有說話徑直越過晉安郡王進了宮殿。   晉安郡王也似乎沒有看到他,依舊那樣直直的站著,空曠的宮殿前寒風不時的席捲而來,撩動他的衣袍,露出只穿著襪子的腳。   他就是那樣跑過來的,一點也沒耽擱,一點也沒耽擱…..   一旁內侍抱著大鬥篷拎著鞋子都快哭了,再次上前。   「殿下,加衣吧。」他哽咽說道。   「滾。」晉安郡王木然吐出一個字。   內侍哭喪著臉退開了。   風聲呼嘯拍打在窗欞上,讓緊閉的宮門傳出其內的聲音更加聽不清,哭聲忽的大了起來。   不會的!不會的!   晉安郡王后退兩步,慘白的臉上一絲血色也無,越發顯得那一雙眼黑亮。   他後退了兩步,又停下腳猛地向前而去,伸手推開了殿門。   門的響聲讓殿內的人都看過來。   但很快所有人便收回了視線,就好似沒有看到他一般。   晉安郡王也沒有向往日那般知禮守矩,而是也視若無物的慢慢的走向臥榻。   這個宮殿他並不陌生,相反很熟悉,甚至還常常的留宿這裡。   「..哥哥,我們來下棋…」   臥榻上那個孩童衝自己咧嘴笑著招手。   晉安郡王緊走幾步,眼前的坐著孩童消失,取而代之仰面躺著的二皇子。   他的膚色依舊紅潤,臉上的泥土血跡已經擦乾淨,鼻息煽動,發出輕微的鼾聲,如果不是頭上綁著的一圈裹傷布,就與平日睡著沒有兩樣。   還有呼吸!   晉安郡王大喜腳步有些踉蹌的坐在了臥榻邊,伸手探鼻息。   「他沒事,他沒事。」他聲音有些變形的喊道,扭頭看後邊,「太醫,太醫,他還活著。」   李太醫看著他,帶著幾分憐惜。   「….且不知能不能醒過來,就算是醒過來,也不再復初。」他接著方才的話說道。   「不再復初,是什麼意思?」皇帝問道。   李太醫低下頭。   「因為傷在頭部,神魂大損,就算能醒來,也必然是三魂六魄不全。」他說道。   「那到底會怎麼樣?」皇帝猛地拔高聲音喝道。   「痴傻,也就是活死兒。」李太醫說道。   痴傻!   大殿裡氣氛一陣凝滯。   「你胡說!」晉安郡王喊道,從臥榻邊站起來,神情有些扭曲看著李太醫,「你胡說,他明明還好著!」   李太醫看著他,神情沉重,但卻堅定和晉安郡王對視。   晉安郡王毫不避讓的看著他,似乎只有這樣就能讓李太醫重新論斷。   大殿裡再次一陣沉默。   皇帝身形微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看向殿中的其他御醫。   「你們說呢?」他問道。   室內角落裡跪坐的其他太醫都低著頭,聞言紛紛俯身。   「臣等也是如此….」他們雜亂的低聲說道。   皇帝頹然閉上眼靠坐在行榻上。   太后和貴妃再次掩面哭起來。   「二皇子,因何會受傷?」   在這哀傷靜謐中,晉安郡王的聲音突兀響起。   這話讓在場的人呼吸都一滯。   李太醫看向晉安郡王,一臉的不可置信。   這小子,他知道他在說什麼嗎?瘋了嗎?   但這還沒完,似乎怕別人沒聽道或者沒聽清他的話,晉安郡王再次開口。   「二皇子,為何會跌下梅山?」他說道,目光看向貴妃,「大皇子,怎麼說?」   此言一出,貴妃太后都停下哭泣看向晉安郡王,就連閉著眼的皇帝也猛地睜開眼。   明明只有三雙六道視線,殿內的人卻覺得眼前如同萬千羽箭齊飛。   縮在一角的太醫們心中哀嚎,天啊,他們今日為什麼會進宮來啊,他們為什麼不病的在家起不來,或者來的路上被車撞了被馬踩斷了腿啊。   對於二皇子為什麼會跌下梅山,他們真是一點也不想知道啊,看看一旁的已經站不住的內侍和宮女,很明顯他們也不想聽。   在宮廷之中,聽到不該聽的話,知道不該知道的事,絕非什麼值得炫耀的好事,而是催命的哀事。   尤其是晉安郡王竟然還問出了大皇子,這個時候問大皇子,就連傻子也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一想到自己明白的這個意思,所有人都恨不得立刻爬出宮殿。   看看宮殿外,剛剛被杖斃的那些內侍的血跡還沒幹呢,他們難道就要追去和那些內侍黃泉路上作伴了嗎?   宮殿裡沉寂的似乎沒有人氣,四個火盆以及地龍的烘烤完全沒有阻止這裡變的寒氣森森。   ************************   周末愉快(*^__^*)嘻嘻……(也許看了這章不太愉快….. 第七十一章自責   「瑋郎,你說什麼?」   皇帝的聲音在大殿裡慢慢的響起。   「陛下!」貴妃一聲痛哭,俯身跪坐在地上,幾乎昏厥,「臣妾願意一死…」   這哭聲打破了殿內的凝滯,但卻讓所有人的心跌入冰窖。   終於要開始了….無可阻擋了…..   晉安郡王看著他,邁上前一步正要張口,門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稟。   「皇后娘娘駕到。」   似乎千斤重的門被內侍們打開,已經許久沒有出過門下床行走的皇后在兩個宮女攙扶下慢慢的走進來。   皇后穿著禮服,鳳冠霞帔越發顯得她瘦弱,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一陣沉默之後,貴妃哀哭著衝皇后施禮。   「臣妾有罪。」   聲音在大殿裡響起。   貴妃不由掩嘴,帶著幾分驚慌,她竟然說出這話,她怎麼說有罪呢?   「景榮,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太后說道。   「臣妾有罪。」皇后再次說道。   貴妃鬆口氣,原來是皇后說的,但她旋即又緊張起來,皇后都來自認罪,難道是不肯罷休?   太后顯然也起了什麼思量不說話了,面色有些複雜。   「都退下。」皇帝開口說道。   大殿裡的所有人如蒙大赦顧不得天子面前失儀一窩蜂的衝了出去,走出大殿的每個人面色慘白大汗淋漓就好似鬼門關裡走了一圈。   大殿裡只剩下天子一家人,殿內越發空蕩,殿門緊閉,日光似乎也照不進來,昏昏暗暗。   「景榮,你快起來,你身子不好.六哥兒的事….」   太后說道,聲音顫顫巍巍,她看著皇后,目光哀傷但又帶著幾分決然。   大殿裡一瞬間又陷入凝滯,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是個意外。」   短短四個字,宣判了這次事情的結果,也表明了太后的態度。   此言一出,貴妃依舊掩面哭泣,皇帝坐在行榻上面無表情。   屋內再一次凝滯。   晉安郡王臉上慢慢浮現笑意,站在臥榻前,少年人無聲笑看起來很是怪異。   「這不是一個意外。」   張口卻還沒發聲的晉安郡王愣了下,看向搶了他的話的皇后。   地上跪坐的皇后說這話抬起頭,伸手摘下鳳冠,束髮頓時散落,散開的頭髮中白髮斑斑清晰可見。   貴妃不由伸手掩嘴差點驚呼出聲。   皇后比皇帝要年輕,雖然自來久病,但保養得當,有著一頭的好發,沒想到此時竟然白了這麼多。   是這些日子本來就白了,還是聞訊突然變白的?   皇后將鳳冠推向前,另一邊的宮女也將抱著的皇后印璽推了出來。   「霍氏景榮,請辭皇后位。」皇后俯身說道。   太后的神情變得陰沉,皇帝依舊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景榮,你這是什麼意思?」太后慢慢說道。   皇后抬起頭,病弱枯黃的面容上慘慘一笑。   「娘娘,這是景榮的錯。」她也慢慢說道,「這不是意外,這是景榮的錯,如果不是景榮贊哄六哥兒純孝,他又怎麼會冬日山上折梅要討我歡喜,他也就不會跌落摔傷,他是一個小孩子,他什麼都不懂,他是一個孩子,且是一個生母早亡被我養大的孩子,娘娘,他是一個小孩子,但他什麼都懂,他想要討好我,討人歡心,娘娘,陛下,他只是一個孩子,我是個大人,我沒有教養好他,哄騙縱容他,其實,其實我不喜歡那麼梅花,我一點也不喜歡…」   皇后伸手撫著心口,重重的拍撫,她的語速越來越快,神情越來越激動,與之相反的是太后的神情鬆弛了下來,眼中的決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悲憫。   「景榮,景榮,你快別說了,這跟你沒有關係,這是意外…」太后流淚伸手說道。   「這不是意外!」皇后發出一聲尖利的喊聲,伸手揪住自己的衣衫,瞪大了眼,「是我,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我不喜歡那些梅花,也不喜歡被他伺候吃藥,我都不喜歡,我卻裝作喜歡,我想要大家看到我喜歡,是我害了他!要是我早點告訴他訓斥他,他也不會去折梅,他還怎麼會去折梅!他還是個孩子,卻被我哄的要親手摺梅,只有這樣才能顯的他的孝順,他還是個孩子,我害了他,我害了他….」   皇后的聲音越來越尖利迴蕩在大殿裡,伸手揪著衣衫,抓住頭髮。   「快拉住她,快拉住她!」太后終於起身喊道。   貴妃也哭著撲過來死死的抱住皇后的手喊著娘娘。   皇帝也不再面無表情,隨著皇后的說話,神情頹然哀傷。   「不,是朕的錯…」他說道,「矯枉過正,蜜糖亦是砒霜,他還是個孩子,赤子之心,是我贊他純孝的,他敬我悅我,是我害了他….」   太后跺腳。   「皇上,就別跟著添亂了!這就是個意外!人這一輩子,誰能保證好好的?喝水都有嗆死的!哪能說是讓他喝水的人的錯嗎?是水的錯嗎?」她喊道。   那邊皇后已經悲痛的幾近癲狂,貴妃都拉不住了。   殿中哭聲喊聲充斥。   「太醫,太醫!」   太后急聲喊道。   大殿的門被打開,日光再次傾瀉而入,宮女內侍太醫也隨之湧入,嘈雜聲再次填滿了宮殿,雖然嘈雜而混亂,但卻驅散了適才的寒氣以及窒息,充滿了人間生命該有的鮮活。   晉安郡王一如方才那般站著一動不動,神情木然看著,看著這一眨眼間滄海桑田天地變換。   他沒有回頭,就這樣慢慢的後退直到撞在臥榻上然後慢慢的坐下來,身後的孩童安靜沉睡。   白日晴好,夜間起了風,夜風在重重宮殿裡穿梭,高低呼嘯如同鬼哭。   門被推開了,縮在臥榻最裡面的胖胖的身形便開始瑟瑟發抖。   要來殺他了嗎?   是人來了還是鬼來了?   「四哥兒…」女聲在帳外響起,帳簾被掀開,貴妃走進來。   宮女低著頭點亮了兩邊的宮燈,室內變得明亮起來,照著貴妃疲憊的臉。   掀開床帳,看著蒙在被子裡瑟瑟發抖的人,貴妃眼中閃過一絲急躁,她掃了一眼四周,宮女們立刻低頭退了出去。   貴妃坐在臥榻上,伸手掀起被子。   大皇子如同見鬼一般要逃開,被貴妃伸手拉住。   「你怕什麼怕!」貴妃厲聲喝道。   這種呵斥壓過了大皇子心內的恐懼他不敢再動了。   貴妃深吸一口氣,伸手攬過大皇子,一手拍撫他的後背,一面放低柔和聲音。   「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她安撫說道,「六哥兒沒死…」   這句話出口,原本放鬆一些的大皇子頓時繃緊了身子,瞬時就要爬開,貴妃死死的按住他,母子二人對視,各自臉上的驚駭相當。   他沒死…他沒死….是不是別人就要知道是自己鬆開了他….   大皇子面色慘白抖的篩糠一般。   竟然如此的害怕,聽到沒死不是歡喜而害怕,那就說明….   貴妃娘娘心底的驚濤駭浪。   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個皇子從皇帝那裡離開,路過御苑,然後去摘梅花….」   皇后宮中,一個內侍跪在地上顫聲說道,說到這裡又抬起頭補充一句。   「這還是二皇子提議的,大皇子一開始還不情願,後來被身邊的內侍說了兩句,才跟著去了….」   被從二皇子宮中抬回來的皇后一動不動,似乎睡過去了。   內侍不敢再抬頭,繼續說。   「…後來便一起上了山,大皇子讓內侍們去摘,二皇子則自己摘,後來二皇子和大皇子說話,還要他去看梅花,然後…然後那邊的土石鬆了,二皇子不小心踩空….」   「不是,他是被大皇子推了下。」   一個聲音打斷他。   內侍低著頭連看都不看。   臥榻邊的陰暗處晉安郡王身影淺淺。   當時伺候的內侍都已經被杖斃了,知道具體經過的世上已經沒有幾個人了,但晉安郡王竟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要麼是皇宮四面漏風毫無秘密可言,要麼是這個原本可有可無只是個擺件的郡王手眼已經在皇宮遍布了。   不管意味哪一個,這都不是什麼好事。   「接著說。」   皇后的聲音傳來,打破了室內的凝滯。   「..二皇子踩空了大皇子伸手抓住但到底是力氣不夠等其他人衝過來已經晚了…」內侍一口氣說完。   室內一陣沉默,只聽到外邊夜風呼嘯。   「你下去吧。」皇后說道。   內侍忙叩頭應是退了出去,關上門的時候他已經溼透的後背被冷風吹的刺骨的寒,但心裡還是鬆口氣,左右看了看低著頭消失在夜色裡。   室內燈如豆,臥榻上皇后已經坐起來,雖然面容依舊枯黃,頭髮垂散,但臉上並沒有白裡的那種癲狂,甚至不見一絲哀傷。   「你在宮裡已經多麼年,又活這麼好好的,我以為不管遇到什麼事,你都不用別人幫忙。」   皇后的聲音淡淡的迴蕩。   晉安郡王跪坐在臥榻前,垂下的頭遮擋了神情。   「我真沒想到,你今日竟然自尋死路。」皇后接著說道。   跪坐的晉安郡王垂在身側的手緊緊的攥起來。   「你覺得你這樣做有什麼意義?除了要送掉自己的命以外?」   皇后的聲音接著從頭頂上飄落,因為久病皇后的聲音並不動聽,尤其是白日裡一番慟哭嘶喊後,沙啞無力。   二皇子受傷了,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對於一個皇子怎麼受傷,沒有人會主動去疑問,尤其是在太后已經宣布說是意外的情況下。   這種情況下,晉安郡王竟然還要追問,而且追問的話又是那樣的恐怖。   大皇子怎麼說?   他這是在質問什麼,所有人心裡都明白。   戕弟。   不管最終結果如何,單憑這一句話就足以亂天下悠悠之口,將大皇子送上風頭浪尖萬夫所指,且不說貴妃太后會不會饒他,就連皇帝也不會饒了他。   他怎麼不知道,他當然知道,他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活了這麼久,熟讀了那麼多史書,細觀了朝中官員的傾軋爭鬥起落,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他知道自己張開這個口,就將成為不可寬恕的人,那曾經一步步籌劃的等到安穩出宮,從此自由身的願望將化為泡影。   他也以為只要知道的事,明白的道理,就能看破就能放下,但是原來不是的,不是的。   有些事真的是…..   「不甘心..」   晉安郡王俯身叩頭,聲音嘶啞哽咽吐出三個字。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啊!   **********************************   PS:前幾張二皇子人稱筆誤已經修改,大家可以重看一下。 第七十二章而已   不甘心。   皇后笑了,目光直直。   「不甘心,算什麼稀罕大事。」她慢慢說道,「這世上誰還沒有個不甘心的時候,你難道沒有過嗎?。」   自然是有。   「本就不甘心了,何必還要不愛惜自己的命。」皇后淡淡說道,「本就沒人愛惜了…」   晉安郡王俯身在地不動,身子微微的顫抖。   「謝娘娘救命之恩。」他說道。   如果當時不是皇后及時趕到,又一番自責圓了場面,今日的事只怕已經無法收場了。   不,不,只有他無法收場,而別人一定會讓場收的圓圓滿滿。   皇后搖搖頭。   「不用謝我,我也不是為了你。」她說道,目光看著昏暗冰涼的室內。   娘娘,娘娘,我餵你吃藥吧,你別怕苦….   娘娘,今天老師講了個有趣的故事,我說給你聽吧…   所以說這世上最苦的是得而復失,如果一直沒有得到,倒也沒什麼可難過的。   「…這麼多年,你照顧六哥兒,至少這麼多年他活的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皇后說道,「他好歹也叫了我這麼多年的娘娘,而我給他的還不如你給他的多,這一次,算是我給他的快樂吧,如果他知道你因此而橫禍,他也不會開心的。」   晉安郡王俯身在地肩頭抽動哽咽出聲。   他何嘗不是讓自己活的也開開心心快快樂樂。   皇后任他哽咽哭泣一刻。   「你也就在這裡哭一哭吧,出了這裡,還是想一想以後要怎麼做吧,我雖然制止你錯下去,但今日的錯已經出口」她慢慢說道,長長的吐口氣,似乎吐盡了氣息,「你將來想要如何,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也只有你自己了。」   其實來來去去這世上我們有的不過是自己。   「最後,你要記住。」皇后看向晉安郡王,「皇帝是個明君。」   而與此同時宮外也有人正說出這句話。   「..從前或許不是,但如今肯定是。」陳老太爺說道。   所謂明君,並不是說皇帝多麼英明武烈,相反說句當誅的話,臣子們反而不希望遇到秦皇漢武那樣的皇帝,他們更想要的是一個略有些資質,甚至資質平平也無所謂,只要滿足一個條件就可謂遇上聖主了。   這個條件就是心思明白。   明白自己是什麼人,明白自己要做什麼,只有明白自己要做什麼,才知道自己不能做什麼。   世上最簡單的事,卻也是最難做到的事,畢竟看的破的人多,放得下的人少。   對於一個病弱且子嗣艱難的皇帝來說,只要他是個明君,那麼傷了一個皇子的確很悲痛,但這還不足以讓他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畢竟,除了是一個父親,他還是一個承擔江山延續的君王。   「別說二皇子這件事是個意外,就算真的是….」陳老太爺說道。   話音未落,陳紹就出聲咳嗽打斷了。   雖然是在家中而坐,但有些大逆不道的話還是不能說。   宮裡傳來的消息隱隱晦晦,但他們該聽的聽不該聽的是不能聽的,更別提跟著說。   陳老太爺笑了,掠過那句話。   「….考慮到皇統後繼,皇帝難道真得要把大皇子怎麼樣嗎?」他接著說道。   當然不會,如今皇帝這一支只剩下大皇子這一根獨苗,只怕要供起來,絕不會讓他經受半點風吹雨打。   「皇上年紀不小了。」陳老太爺意味深長說道。   別說皇上如今的身子能不能再生出兒子,就算是生出來,病弱的皇帝可能等皇子長大?更不用說這個皇子能不能長大。   這個道理誰都明白,要不然你以為皇后為什麼去宮中哭請罪?   又不是親生兒子,傷了就傷了,只要她坐穩皇后的位子,將來哪個皇子登基她都是太后,但如果此時非要揪著查問是否兄傷弟,既是無用之功,還必然引皇帝和太后忌諱,待大皇子登基,也絕不會允許這樣一個曾經這樣對待自己的女人作為太后,如果她還能安穩等到大皇子登基的話。   這些皇家事…   一個皇子傷了而已,又不是沒傷過,再說宮裡還有一個皇子呢,所以今日宮中的變故對於臣子們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事,搖頭感嘆一句皇帝子嗣的艱難便也就丟開了。   陳紹搖搖頭,丟開不再說,和父親說起了別的話題。   「這不是什麼大事…」   夜色更深了,夜風呼嘯的也越發厲害,大皇子宮中燈火通明,廊下站著無數宮女內侍。   室內卻是空無一人,只有貴妃坐在臥榻上,一面拍撫著失魂落魄的大皇子,一面用輕柔的聲音絮絮。   「…你不知道,人小的時候都是不好養活的,那些小鬼啊小妖怪都會纏著,要不然為什麼小孩子總是容易磕磕碰碰?走著走著就摔一跤?」   大皇子情緒緩了幾分,抬起頭看著她。   「為,為什麼?」他顫聲問道。   「那就是那些精怪小鬼推搡的緣故。」貴妃看著他一笑說道,伸手撫摸他的耳垂,「所以一個孩子能好好的長大很不容易呢。」   大皇子咽了口口水,眼神還是惶惶。   「真,真的嗎?」他顫聲說道。   貴妃撫著大皇子耳垂的手忽地用力,大皇子吃痛叫出來。   「自然是真的,我騙你做什麼!你給我記住了。」貴妃看著他,柳眉倒豎,「六哥兒是自己命壽不夠,老天爺收回去了,與任何人無關!」   大皇子痛的咧嘴哭一面點頭。   貴妃又收了手,換上柔和的神情撫著他的肩頭。   「四哥兒,你也要記住,你現在是你父皇唯一的兒子了,將來你要承襲江山社稷,你是方氏皇族血脈的延續,沒有人敢把你怎麼樣。」她慢慢說道,「也沒有人能把你怎麼樣。」   大皇子看著她,含淚點點頭。   貴妃看著他微微一笑。   「乖。」她說道,又收了笑,換上沉重哀傷的神情,「都怪你年紀小,不夠結實,要不然就能拉住六哥兒了…」   這句話出口,剛剛平靜一些的大皇子頓時又開始發白,面色發白。   貴妃一把按住他的肩頭,死死的穩住他的身子,看著他的眼睛。   「你跟我說!」她沉聲低喝,「說,都怪你年紀小,沒有力氣,要不然就能拉住六哥兒了!」   大皇子抖著身子,牙關打架,磕磕巴巴。   他..他..沒拉住…..   「說,都怪你年紀小,沒力氣,沒有拉住六哥兒!」   「說,再說。」   一遍又一遍低低的聲音重複,直到呼嘯一夜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天色漸漸發白。   大皇子已經不發抖了,打著哈欠。   「都怪我年紀小..」他喃喃說道,「沒有力氣,要不然就能拉住六哥兒了…」   說到這裡,他的鼻頭忍不住抽動。   是啊,都怪他力氣小,他當時真的拉不住了….   「娘娘,都怪我力氣小,沒有拉住六哥兒,他喊我哥哥,哥哥,我沒能救他…」   大皇子哇的一聲,大哭出聲。   看著大哭的皇子,貴妃終於鬆口氣,面露幾分微笑,又忙掩了去伸手再次攬過兒子的肩頭,柔聲安撫。   二皇子雖然已經被判定了不可救治,但到底是還沒有死,宮裡的日子並沒有被打亂,清晨的時候,早飯準備送入各個宮殿裡。   看著送來的飯菜,內侍伸手示意放下,待這些人退走後,他並沒有推開晉安郡王的寢殿,而是向後邊走去。   放置衢州王府送來年禮的庫房門開著,透過門可以看到其中坐著的晉安郡王,依舊是那一身錦袍衣衫,盤坐的腳上依舊穿著那雙白襪,除了因為奔走白襪已經染黑外,其他的一如昨日一般。   內侍的停下腳,但腳步聲還是驚動了晉安郡王,他不由回過來頭來。   「哥哥,哥哥,我們去父皇那裡看輿圖吧?」   二皇子衝他揚起笑臉大聲的說道。   「好,好我和你去我和你去。」晉安郡王忙站起身來,急急的說道,似乎怕說晚了一般。   但還是說晚了,話出口,眼前的孩童化為無有,只有內侍面色悽然的站在那裡看著他。   晉安郡王慢慢的轉過身,視線掃過室內的架子,掃過其上玲琅滿目的物品。   他慢慢的走過去,伸出手一一的撫摸過。   其實這些東西年年都一樣,其實這些東西他一點也不喜歡,其實這些東西他看到了也根本不歡喜,他都是裝出來的…   裝出來的歡喜,裝出來的想讓別人知道他還有家人惦記。   其實根本就沒有,沒有人惦記他,沒有人哪怕存一點心思給他準備禮物。   根本就沒有!根本就沒有!   他為什麼還要自己騙自己!為什麼要騙別人!別人誰會在乎!誰會在乎!   誰要看這些明明不愛看的年禮!裝出愛看的樣子!自己給自己虛幻出那麼一群在乎關切自己的親人!結果卻失去了近在身邊的可以摸得到抓得到看得到的關切他的人!   醒醒吧!   晉安郡王就手抽出架子上的一把寶劍,狠狠的向眼前的禮盒錦緞砍了過去,禮盒掉了,錦緞裂了,架子倒了,屋子裡譁啦亂響成一片。   醒醒吧,醒醒吧,你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沒有了! 第七十三章其傷   「娘娘..」   哀哀的女聲從拉開的宮門內傳出來,捧著食盒的內侍忙站住,看著出來的內侍,用眼神詢問,那內侍搖搖頭衝他做個稍等的眼神,宮門關上隔絕了其內的聲響。   貴妃掩面哭泣。   對面的太后依著憑几,眼布紅絲,形容疲憊。   「…..這件事沒人知道,你別多想。」她說道。   「娘娘,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現在沒人說,難保以後,天下的悠悠之口可是堵不住的。」貴妃哭道,「況且他那樣問,就是那個意思..」   太后吐口氣。   「瑋郎,他…也不是那個意思…小孩子家口無遮攔,又如此悲傷之事,只是想要問問當時事,無心之言…」她慢慢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貴妃打斷了。   「娘娘。」她帶著喊道,「這話您信嗎?」   這是貴妃面對太后第一次這麼失禮,但太后並沒有生氣呵斥,而是沉默不語。   「方才四哥兒怎麼樣您和陛下也都看到了。」貴妃接著拭淚道,「他也才十一歲,眼看著弟弟在自己面前出事,他能好到哪裡去…」   想到適才大皇子見到他們就反反覆覆的說自己沒拉住弟弟沒拉住弟弟,一臉驚恐哭失魂落魄的樣子,分明是嚇的不輕,又說一晚上沒睡,皇帝便留在他宮殿裡安撫他哄他睡一會兒。   太后嘆口氣。   「…說六哥兒好了變成傻子兒,我看四哥兒要先變成傻子呢。」貴妃哭道。   太后這下拉下臉急了。   「你胡說什麼!」她喊道。   這種呵斥反而讓貴妃心裡更放鬆了。   「我這就叫胡說了?四哥兒都要被扣上那種帽子了,他還不如變傻了好…」她哭道。   太后拉著臉才要說話,門被內侍輕輕的推開了。   不是說不讓打擾了嗎?誰人敢進來?   太后皺眉看過去,見是一個身邊的老太監。   「娘娘。」他輕聲細語的施禮。   「怎麼了?」太后雖然不悅,但還是壓住了脾氣沒有趕出去,而是問道。   這種老人不會那麼沒眼色,敢進來就必然是必須進來的理由。   「晉安郡王那邊來人說出點事…」老太監細聲說道。   貴妃立刻停下了哭泣坐直身子,豎眉看過來。   「他…」她尖聲就要喝道。   太后打斷了她的話。   「什麼事?」她問道,又帶著幾分警告看了貴妃一眼。   「說是..發了瘋了..」老太監說道。   發了瘋?   貴妃心裡冷笑一聲,才要說話,卻見太后站起身來。   「我去看看。」她說道。   「娘娘!」貴妃起身急道。   「宮裡不能再出事了。」太后肅目說道,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外。   貴妃憤憤看著太后離開,咬下唇想了想,叫過一個內侍。   「陛下還在大皇子那裡嗎?」她低聲問道。   內侍點點頭。   貴妃看了眼太后離開的方向,掉頭向另一邊疾步去了。   鬧吧,鬧吧,鬧得越大越好。   明明早就該從這宮裡滾出去了,偏偏不走,這次可是你自尋死路。   太后來到晉安郡王這邊的時候,遠遠的就聽到院子裡的熱鬧,走進門尋聲向後院裡去,見內侍們站了一院子,神情惶惶不安又是喊又是勸。   「怎麼了?」太后問道。   院子裡的內侍都跪下,讓開了視線,太后能一眼看到一間殿中的晉安郡王。   這一眼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晉安郡王手裡竟然舉著一個火把。   「瑋郎,你幹什麼!」太后顫聲喊道。   「娘娘,我要燒了這些東西。」晉安郡王說道。   他神情惶惶,眼神迷離,言語木木,很明顯已經神魂不守。   宮殿裡最怕的就是火,前些年雷火燒了的宮殿到現在還沒修好呢,如今冬日一旦起火更不好撲滅,雖然晉安郡王這邊的宮殿遠離後宮,但真要燒起來也是個麻煩。   「瑋郎,瑋郎,你別胡鬧,快把火把拿開,來娘娘這邊。」太后緩和語氣哄勸道。   晉安郡王搖頭,悽悽一笑。   「娘娘,是我害了六哥兒,是這些東西害了六哥兒..我要燒了他們,我要燒了我自己…」他喃喃說道。   又一個說自己害了六哥兒的…   太后微微皺眉,帶著幾分審視看著晉安郡王。   他…真的是這麼認為?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把火把拿下來再說。   「瑋郎。」太后上前一步,故作幾分歡喜,「我來就是和你說這個,快來,六哥兒剛才醒了。」   此言一出,晉安郡王神情大喜,抓著火把就衝出來。   「真的?六哥兒..」他大聲喊道,一面抬腳就跑。   「快拿下他..」太后忙伸手喊道。   四面的內侍早就準備好了一擁而上。   「娘娘你騙我你騙我…」   晉安郡王的喊聲在宮殿裡迴蕩。   「六哥兒沒有醒,六哥兒沒有醒..」   反反覆覆重複著,由尖利變得嘶啞變得哽咽。   「你到底想幹什麼?」太后喝道,看著被捆住倒在地上的晉安郡王,「你鬧夠了沒?」   「我要六哥兒醒過來…我要六哥兒平安無事…」   地上被捆綁側身躺著的晉安郡王哽咽說道。   太后看著他。   「難道你只有你想嗎?宮裡誰不想?」她喝道,「難道我們都去燒房子嗎?」   她抬頭看著面前的殿內,已經被砸的不像樣子了。   這個地方是這孩子存放衢州王府送來禮物的,那現在這些滿地的狼藉,被砸爛砍爛的都是被那孩子視為珍寶的….   「娘娘,娘娘,這不是意外…」   耳邊傳來晉安郡王的哽咽喃喃。   太后一個機靈回過神,神情有些複雜的看向他。   晉安郡王沒有看她,躺在地上也不掙扎了,就那樣看著自己面前的地面,淚水慢慢的滑下。   「都怪我都怪我,他來找我陪他去,我沒有去….」   這樣…嗎?   太后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沒有去,我要看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有什麼可看的….我騙了娘娘騙了六哥兒,我見了這些東西,其實一點也不高興不開心….我就是不想讓你們看著我可憐…他們根本就忘了我…忘了我…他們送來的這些東西…冷冰冰重複不變…還不如六哥兒對著我一笑帶來的快樂多…我為什麼還要在他面前裝,不肯告訴他….我為什麼非要看這些東西而不陪著他去…如果我那日去了,我力氣大一定能拉住他…我一定能拉住他….」   看著地方捲縮起來的少年,聽著著混亂的喃喃自語,太后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來,她跪坐下來,伸手撫著晉安郡王的肩頭。   「傻孩子,你怎麼也糊塗…」她亦是哽咽說道,「這就是意外…」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其實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有六哥兒,只有六哥兒,我為什麼不陪他去,我為什麼還要裝做想念我的那些連我的名字都不記住的弟弟們….我根本就不在乎他們,他們也不在乎我…我還裝什麼裝….」晉安郡王依舊喃喃。   「不要胡說,不要胡說。」太后流淚說道,「傻孩子,這不是裝,娘娘知道,六哥兒也知道,你這是怕我們擔心,想要讓我們知道你很開心,你這傻孩子,我們都知道,這不是裝,這是懂事…」   一面喊著內侍快解開攙扶起來,四周跪著的內侍們忙忙的跑過來,解繩子的攙扶的亂亂,竟沒有人注意到站在門口的皇帝。   一個小內侍從一旁疾步過來。   「…..當日二皇子先來找郡王….郡王剛收到衢州來的年禮….」   貴妃知趣低頭後退幾步,只隱隱聽的內侍低語幾句,她不由抬頭,看到皇帝的側面,雖然看起來還是面無表情,但這麼多年的相處,貴妃很容易就發現他的神情已經緩和下來,心中不由恨恨看向被內侍攙扶太后緊跟的晉安郡王。   早知道不叫皇帝來了,倒是給他得了好,這個小兔崽子!   夜色降下來時,貴妃急匆匆走進太后宮中,太后和皇帝都在。   「四哥兒睡了嗎?」太后問道。   「還沒,剛哄著吃了點東西。」貴妃說道,跪坐下來,「娘娘,您讓郡王搬你宮裡住了?」   太后嗯了聲。   「讓他再住那邊,我不放心。」她說道。   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這次刺激受大了,要是再見到那些東西,可真千防萬防的也防不住燒了房子。」太后說道,一面又看皇帝,「你說衢州的那些東西怎麼辦?都砸的不像樣子了,要是被衢州那邊知道了,別生了誤會。」   能有什麼誤會的!那是他們的兒子幹的!   貴妃咬牙。   「把那裡封起來,讓人慢慢的收拾。」皇帝說道。   略說了幾句話,疲憊的太后就讓他們告退了,才走出宮門,貴妃就忍不住急急開口。   「陛下,讓郡王搬來太后宮裡不好吧。」她說道,「他都這麼大了,還在後宮裡廝混…」   皇帝停下腳看著她。   貴妃被看得心裡有些發虛,餘下的話便咽了口去。   「等過了這些日子,朕自有安排。」皇帝轉過頭繼續邁步淡淡說道,「他在這裡本就什麼都沒有,唯有一個六哥兒,如今出了這種事,怎能趕他出去。」   貴妃應聲是,碎步跟上。   「在太后這裡,也好說說話寬慰他。」皇帝接著說道,停頓一下,「你要是願意讓四哥兒你過來。」   如今的大皇子,只有在自己眼皮底下才最安心,去哪裡她都不會放心。   貴妃嘆口氣。   「太后看一個已經夠累了。」她說道,一面又遲疑一下看皇帝,「再說,郡王又對四哥兒有些…」   皇帝停下腳。   「他不是對四哥兒有什麼,他是對自己。」他說道。   「陛下。」貴妃上前一步,「您,信郡王說的那些話?」   皇帝轉頭看她。   「你,信朕說的那些話嗎?」他問道。   貴妃被問的一楞,忙要矮身施禮。   「臣妾不敢。」她惶惶說道。   皇帝笑了笑。   「朕說的是,六哥兒出事,是朕的錯那句話。」他說道,又轉過頭看向夜色漸漸遮擋的天空,「如果不是朕贊哄他,他何至於…」   「陛下。」貴妃含淚喊道。   「朕,是真的自責,你信不信?」皇帝看向貴妃說道。   貴妃流淚點頭。   「臣妾信,臣妾知道陛下難過。」她哽咽說道。   「所以,朕也信瑋郎。」皇帝說道。   貴妃神情一怔,最終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看著走走停停的皇帝和貴妃儀仗消失在宮門,站在側殿中直窗後的晉安郡王收回視線,轉過身看著殿內。   夜色已經降臨,觸目皆是一片昏暗。   「天黑了。」他說道。   天黑了,天黑了。   晉安郡王抬腳邁步在這昏暗中大步向內而去。   身旁的內侍聽到了對視一眼。   「掌燈,掌燈。」一個忙說道。   掌燈,掌燈。   一聲聲傳喚綿延而去,一盞盞宮燈亮了起來,在夜色裡的宮殿中猶如天上的繁星。   *************************   多謝盟主12的打賞,多謝大家的和氏璧,多謝大家粉票,盟主12和三月的打賞加更我只能還是欠著,兩更能保證,三更始終是達不到,最近的情節也不好寫,抱歉抱歉。 第七十四章物類(為起點臺灣站加更)   這是單獨給起點臺灣站同學們加更的,咳,最近賭球虧的太慘,所以是個獎金就不能放過,還差四票夠拿獎金…還差二票超過首席御醫,那傢伙更新實在讓人憋火!!So,我們壓過他吧!!謝謝謝謝。   *********************************   天色將明未明,院子裡一片昏昏。   半芹已經洗漱穿戴整齊,先是到廚房熬了白粥,接著便來到程嬌娘的屋門前,還沒伸手,門便自己打開了。   亦是穿戴整齊的程嬌娘走出來。   「娘子,我們走吧。」半芹笑說道。   程嬌娘抬腳邁步。   清晨的巷子一片安靜,雞鴨都還在睡著,狗兒聽到了腳步聲先是豎起耳朵,但很快就又塌了下去,繼續將頭埋在腿裡睡去。   程平在路口轉到第三圈的時候,看到那女子飄飄然而來,暗青的鬥篷,挽系在身後的烏髮,清晨人少不用藏在兜帽裡的白玉般面容,相互映襯,黑白分明,在這冬日清晨的踏霧而來恍若神仙。   「程娘子程娘子。」他笑嘻嘻的迎上去,「這麼巧,你去哪裡?」   程嬌娘在看他的那一刻就站住了腳。   「是。」她待他說完話,便低頭答道,「我隨便走一走。」   程平注意到她說話時還後退一步,側身一旁,別說抬頭看著自己,連低著頭都不正面相對。   這明顯就是晚輩面對長輩的禮節,但這也說不通啊,她的長輩可是在那邊的大院子裡,而且這幾日來來去去的,也沒見她這個做晚輩的迎送過一次。   程平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僵硬。   又或者是到底被自己的話嚇到了?   「程娘子,雖然說不二卦,但我想再給你算一次…」他忍不住說道。   程嬌娘低著頭略一施禮。   「不用了,您不用多慮,您算的對。」她說道,「不用多想,是我自己的事。」   程平摸摸頭笑了。   是啊是啊,這個娘子這麼聰明,聰明的人怎麼會被輕易的嚇到。   「那打擾娘子了。」他施禮笑道。   程嬌娘避開他的禮,屈身施禮說不敢。   程平摸摸頭看著這娘子明顯不想和自己攀談,只得抬腳邁步。   他走了幾步之後,程嬌娘才繼續前行,步伐從容踏入晨霧中而去。   「大約我天賦異秉,將來必成大器,別人看不出來,這娘子聰明又有奇怪的命數能看出來,所以才對我如此的恭敬…」   程平自言自語,話沒說完,不知被從哪裡扔來的菜根打中肩頭。   「平哥兒,你可真行。」   旁邊一間屋子裡探出一個婦人,笑著說道,手裡還拿著一個菜刀。   「在這裡轉了有三天了,真巧遇到程娘子。」   程平的事隨著那兩個婦人的回來而傳遍了南程,剛聽到的時候大家認為是程平得罪了程娘子,但兩個婦人斷然否認,認為不僅沒得罪,程娘子還很看重程平,理由是換作你你們難道不會把程平打個半死嗎?而娘子不僅沒有打,還親自給程平道歉了。   程娘子如今是南程最厲害也是最受尊敬的人,她尊敬的人,他們自然也要尊敬。   由程計拍板,大家一致通過給程平搭起一個房子,熱情相待,但隨著程平的歸來,發現跟想像中的不一樣。   對於那娘子來說,就好像從來不知道程平這個人似的,更別提另眼相待了。   於是大家的熱情尊敬便立刻散了,不過到底不會像以前那樣鄙棄瞧不起一口一個小騙子的,他們以前那樣對他也是因為對他身份來歷的質疑。   程平給程大老爺說自己的祖父是程家的人,年輕時候去外鄉討生活,便定居在蜀州,又因為貧困,雖然有心但一直無力歸故土,叮囑了父親,父親沒達成又叮囑了他,他歷經了辛苦才跋涉歸來的。   「祖孫三輩了,我生長在蜀州,說的卻是地道的江州話。」程平淚光閃閃的說道。   如今對他身份大家沒有質疑了,接納為自己族人,所以態度便不同了。   「也虧你膽子大,騙人家娘子不怕被打了。」婦人接著笑道。   程平也嘿嘿笑了,衝婦人擺擺手。   「大娘子錯了錯了,這可不是騙,這藉口我知道,那娘子知道,旁觀的人也知道,既然大家都知道,那就是堂堂正正的事。」他笑道,「世上好些事,看得破,不說破嘛,說破了才是騙人不討喜。」   婦人呸了聲。   「怎麼說都是你有理。」她說道,一面揮了揮菜刀,「說話是吃不飽肚子的,你要不要吃煮菜糊?」   程平嘿嘿笑了,長身作揖。   「多謝娘子。」他站起身來,「不過不用了,我去蓋房子那裡看看,或許指點下風水什麼的。」   婦人又呸聲。   「指點什麼風水,你是要去賣嘴混飯吧。」她說道。   程平笑嘻嘻的不置可否走開了。   「那邊蓋房子吃的的夥食真不錯。」婦人自言自語一句,搖搖頭繼續剁菜,蹬蹬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漸漸的這樣的聲音越來越多,雞鳴狗吠,孩童的吵鬧,大人的呵斥充斥,新的一天熱氣騰騰的開始了。   「…程嬌娘,你無恥…」   尖利的女聲從院子裡飄出來,四周的人聽到了都忍不住皺眉。   「程家的人又來了…」   「大老爺病了,是他自己的病犯了,整日來娘子這裡鬧什麼…」   「娘子也真是好脾氣,怎麼由著她們來…」   「對啊,拿弓箭射走嘛..」   外邊的低低議論並沒有影響院子裡,站在門廊下的程六娘面色鐵青,眼中含淚,氣息不平的看著屋子坐著的女子。   她依著憑几,端著茶碗,就那樣不說不動,如果不是偶爾飲一口水,都要懷疑是不是泥塑石像了。   「現在程家成了滿城的笑話!程嬌娘,你還姓不姓程!」   程六娘喊道,想到如今的事,眼淚不由掉下來。   以前她特別害怕這個傻兒,害怕的是歪嘴斜眼,口水鼻涕,為此她受過兩次的驚嚇,晚上還會做噩夢。   現在她坐到了這個女子面前,沒有可怕的面容,反而是美豔驚人,沒有害怕的理由,但她卻心底發寒,那種懼怕不會讓她做噩夢,但卻會讓她半夜裡突然醒過來,感受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意。   程家要毀了..   成了江州府的笑話…   原本說親的那幾個人家已經沒了消息…   以前因為家裡有個傻兒,與人相處時會被取笑,但那種取笑其實與她無關,也並不會真正的傷害到她,反而有時候會讓她有小小的得意,借著這嘲笑抱怨自己遇到的所有不滿意的事。   但現在不一樣了,不僅僅是家裡有個傻兒的事了,是程家的事了,程家被這個傻兒告了,官府接案子了,程家的清名全要毀了。   家裡有個人如何最多讓程家蒙上一層羞,但如果這個家如何,那可就所有人都完了。   有家才有人,沒有家她們算什麼。   「程嬌娘,你不得好死!」   程六娘喊道,站起身來,但她沒有機會撲過來,守在門口的半芹起身擋住了,院子裡的早就戒備的隨從也抬腳過來。   「放開我,你們這些下賤的東西!」   程六娘推開半芹,恨恨的看著屋中依舊閒閒的程嬌娘,轉身拭淚跑開了。   「程嬌娘,你欺家滅祖,違天倫,做出這樣的壞事,不得好死!」   街門咣當,哭聲漸漸遠去,院中安靜下來。   「其實得不得好死,跟做過什麼事沒有關係。」   程嬌娘說道,坐正了身子,放下手中的茶碗。   廊下的半芹噗哧笑了。   「娘子,你倒是認真的聽認真想了啊?」她說道,帶著幾分嗔怪。   「聽啊,說的挺熱鬧的,聲音也好聽,比程大夫人好。」程嬌娘說道,一面站起身來,「今天還有人來嗎?」   半芹聽的又笑了,帶著幾分無奈。   因為那日程大老爺在門前暈倒抬了回去,雖然保住一條命,但大夫是再不允許下床了,說再如此一次,就大羅神仙也難救了,程家就亂了套,程大夫人帶著人打了過來,當然不可能如願,但自此後,家裡常常有人過來,或者斥罵,或者痛哭,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輪番。   原本以為程嬌娘會不許這些人進門,或者按照曹管事和半芹的建議換個地方住,但一向喜歡清淨的程嬌娘這次卻沒有走,反而還允許程家的人進門。   雖然從來不接她們的話,但似乎聽的還挺認真。   半芹並不擔心程家這些人言語會對程嬌娘造成什麼傷害,她只是覺得奇怪。   「娘子,你何必浪費時間呢。」她說道。   娘子從來不是那種人,她既不會跟別人言語囉嗦,也不會聽別人言語囉嗦。   程嬌娘正伸手束起臂繩,聞言微微頓了下。   「我只是,不想自己太閒了。」她說道。   閒了就會想的多,她現在不能想的多,事情要一件一件的來想來做,想的太多了,她怕自己會撐不住。   睜開眼就出去走,白日裡人來人往說話哭罵,拉弓射箭,習字看書,夜晚來臨的時候閉眼睡覺,這樣才好,才好。   半芹垂目,不忍再看她的眼,上前過去幫她束扎臂聲,取下牆上掛著弓箭。   一日復一日,日落日起,臘月裡的年的氣氛更加的濃烈。   但深宮內殿裡卻並沒有一點喜氣。   一座宮殿走廊裡兩個內侍急匆匆走過,手中拎著一個大木桶,其中裝著衣衫散發著屎臭,所過之處兩邊的內侍宮女不由皺眉,還有人忍不住抬手捏住了鼻子,但他這個動作才做,旁邊就有人重重的打了他一下。   「你不要命了。」那人低聲警告道,又衝殿內的方向看了眼。   那人忙吐吐舌頭垂下手。   「六哥兒,換好衣服了,咱們吃點東西吧。」   臥榻邊晉安郡王撩衣坐下,伸手端過一旁几案上不知道是第幾碗的飯。   臥榻上二皇子盤膝而坐,紅撲撲的臉上帶著笑意,頭上的傷布已經摘下來了,換成了帽子,蓋住了傷口,看上去就和以前一樣,但那隨著笑流下的涎水,以及呆滯的眼神提醒著眼前的人,一切都不一樣了。   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張開手揮舞了兩下,口中發出沒有意義的啊啊聲。   晉安郡王忙一隻手按住他的胳膊,免得打翻了碗,一面帶著笑繼續哄著。   「吃飯,吃飯,吃了飯哥哥帶你玩。」他說道。   銀勺將金碗裡的飯送進二皇子的口中,咽了一半流出來一半,滴落在口水巾上,看上去讓人有些反胃。   一碗飯餵了一半灑了一半,臨到最後還被猛地揮舞的手打翻了,叮噹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晉安郡王的身上也不可避免被灑了許多,內侍們忙跪在地上擦拭。   「殿下,您去換換衣裳..」一個內侍小心的說道。   面前晉安郡王端坐如石塑,看著臥榻上二皇子揮舞著手,流著涎水咿咿呀呀,似乎沒聽到內侍的話。   「六哥兒,你這是病,是病。」他忽地說道,伸手按住二皇子的肩頭,「既然是病,我帶你去治病,治好你的病。」 第七十五章有心(正常二更+盟主三月打賞加更)   「胡鬧!」   啪的一聲脆響從宮殿裡傳出來。   門廊下的內侍宮女便又退開幾步,這讓走過來的貴妃有些不解。   「又怎麼了?」她問道。   「回稟娘娘。」一個內侍施禮低聲說道,「晉安郡王在裡面呢。」   他在裡面也不奇怪,已經過去半個月了,還沒收魂壓住驚呢,一直住在太后宮裡。   貴妃撇撇嘴。   「天還早呢,郡王怎麼不在慶王那裡?」她說道。   二皇子摔傷五日後就醒過來了,但正如太醫所說的那樣整個人都痴傻了,連大小便都不能自理,話也不會說。   看到這樣子,皇帝和太后也徹底涼了心,讓太醫繼續調治,但心裡已經知道無望了。   就在三天前,皇帝下旨封了二皇子慶王。   由於子嗣艱難,皇帝刻意將封爵推後,大皇子是在十歲的時候才封了寧國公,至今還未進封郡王,更別提封王了,而二皇子今年才七歲連國公都還未封,竟然一步封王,這是很不合規矩的事。   但朝中沒有一個大臣上書反對,二皇子明顯已經廢人一個了,封了王,一算是衝喜,二來也是一個父親對兒子呵護。   沒有人會在這時候去刺激一個父親自討沒趣,也沒必要去和一個廢人親王過不去。   內侍左右看了看,又上前走了幾步。   「就是因為慶王的事鬧起來了。」他壓低聲音說道。   貴妃的心頓時又揪起來了,鬥篷下的手不由攥起來。   「又怎麼了?」她問道。   內侍嘆口氣。   「說要帶慶王殿下出去找大夫治病。」他說道,一面搖頭。   出去找大夫?   貴妃一愣。   「你這是病急亂投醫。」   太后拍著几案說道,一面又帶著幾分無奈看著眼前跪坐的少年人。   明明這些日子就在眼前,怎麼還是覺得突然變瘦了一般。   眼底都發青了,頭髮倒是挽的整整齊齊,可是衣角上幾滴明顯汙漬讓整個感覺都不對了。   「你們是怎麼照看郡王的!」   太后突然怒喝道。   門外的幾個內侍立刻湧進來跪下連連認錯。   「娘娘。」晉安郡王說道,「這不怪他們,是我要照顧六哥兒的。」   太后看著他嘆口氣。   「瑋郎。」她說道,「你看看你都成什麼樣子了…」   「娘娘,娘娘,先別管我什麼樣,先想法子治好六哥兒…」晉安郡王跪行向前幾步,急急說道。   「瑋郎!」太后提高聲音喝道。   晉安郡王抬頭看著她。   少年人大大的眼遍布血絲,滿臉的倔強的哀傷。   太后的心又軟了下去,嘆口氣。   「醒醒吧,治不好了。」她說道。   晉安郡王搖頭。   「不,不,還沒到最後呢。」他說道,搖頭不停,「我還想聽他喊我哥哥,我還想陪他去玩,我還想試一試。」   他說著俯身叩頭在地。   「娘娘,讓我試一試,讓我試試,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沒拉住他,讓我再試一試,也許能把他拉回來….我想聽他喊我哥哥…娘娘,我要六哥兒,我要我的六哥兒回來…娘娘…」   太后的眼淚滾滾而下,抬手掩面。   我要我的六哥兒回來,我要我的六哥兒回來。   杜鵑啼血猿哀鳴也便是如此吧。   「你是從哪裡聽說這個大夫的?」太后哽咽問道。   …………………   貴妃在窗邊來回走了幾步,神情有些焦急,正等的不耐煩的時候,見一個宮女急匆匆進來。   「怎麼樣?」貴妃忙問道。   「太后同意了,又請了陛下來。」宮女說道。   貴妃吐口氣難掩喜色合手念佛。   「那陛下怎麼說?」她忙又問道。   「陛下也同意了,說要成全郡王的赤誠之心。」宮女說道。   赤誠之心…   貴妃嗤聲笑了下。   「陛下還謝郡王了呢。」宮女想到什麼又說道。   貴妃皺眉。   「陛下謝他?謝他什麼?」她問道。   「說什麼代陛下盡心什麼的。」宮女說道,「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奴婢聽得也不清楚…」   貴妃擺擺手。   反正肯定的是晉安郡王要帶著慶王出宮尋醫…   「他們要找的大夫是哪裡?」她想到什麼忙又問道,「去請了嗎?」   宮女忙搖頭。   「娘娘,不是請大夫來,說是要出去見大夫。」她說道。   什麼?   貴妃嚇了一跳。   「是郡王要帶著慶王出宮見那個大夫去。」宮女說道。   「為什麼?」貴妃問道。   「郡王說請大夫來的話一來一去的浪費時間,不如直接帶去,慶王的病越早看越好什麼的。」宮女一面想一面說道,又有些訕訕,「後來又說了些什麼,奴婢聽不太清…陛下和太后就同意了。」   貴妃也不再問了,滿心滿耳都是出宮去找大夫這句話。   這兩個討人眼的傢伙終於要出宮了!   慶王還好,不過是一個傻子,晉安郡王她真的一點也不想看到了,倒不是因為嫌棄那莫須有的所謂的送子童子,而是她就是不想看到他。   想到去太后宮中的幾次,那跪坐在一旁的少年人,總覺得脊背發寒。   也不管是不是什麼做賊心虛吧,反正她就是不想見到他。   赤誠之心,赤誠之心太好,乾脆將這赤誠之心做到極致,治不好慶王,這輩子都別回來了才好。   這輩子都不回來…   貴妃的腳步一頓,心跳加速…   那一次心願未能達成,那麼這一次…   「奴奴。」她喊道。   一個宮女悄無聲息的從一旁走過來。   貴妃招手讓她上前,低語幾句,那宮女點點頭退出去了。   寒冬臘月,京郊附近的河水不少都上了凍,正是釣冬魚的好時候。   此時河邊一處茅棚裡圍坐七八人,有老有少,僕從侍立。   河邊傳來一陣叫好。   「看來君言的魚兒上鉤了。」茅棚裡的人笑道,一面站起身來,看著河邊走來的三人,其中一個面帶紅光,正是高凌俊高通事。   「我往日也不愛釣魚,就是嫌棄費工,沒想到這冬日的魚倒是好釣。」他笑道。   「通事大人這話差矣。」有人笑著說道,一面伸手指著河上,「可不是誰都能說釣就釣上來的。」   大家都回頭看去,河邊散布很多人,有收穫的也有兩手空空的。   對於這種恭維拍馬屁高通事一向不反感,他認為人家既然有心討好,何必非要擺出一副清高的樣子羞辱為難人呢,他高凌俊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他哈哈笑了。   正笑著有馬車疾馳過來。   「廚娘請來了。」一個男人說道。   大家便都看過去,見車上下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婢女,相貌平平,穿著打扮乾淨整潔,裹著一件連帽鬥篷,雖然色澤暗沉,但其上一圈狐狸毛可以顯示其造價不菲。   如今這些好廚娘被人追捧的不像話,收益也是頗豐,穿金戴銀也不稀罕。   只是這個廚娘也太年輕了些吧?   「這位半芹娘子可是如今京中有名的廚娘,做得一手的好點心小食。」有人給大家解惑道。   半芹?   聽到這個名字,一旁不遠處盤坐在木板上釣魚的一個人轉過頭來,氈帽下露出少年英俊的面容。   又一個半芹?   周家的一個,張家一個,哦,對了,這便是程家那個,就是她交換了張家老太爺的婢女。   秦十三郎笑了笑,看著那個婢女落落大方的衝那邊的升朝官大人們施禮,沒有絲毫的卑怯,然後不多言解下鬥篷,束起臂繩,接過高通事釣的魚兒到一旁忙碌起來。   高通事等人便重新歸坐茅棚下圍爐說笑,才說笑一刻,那邊的膾魚以及等等七八樣點心就盛上來了。   「這是我們家獨有的料汁。」半芹說道,一面將幾個小碟子擺過來。   高通事夾起魚片沾了入口,頓時嗯了聲,連連點頭,隨著魚片在唇舌的散開笑意也在臉上散開。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字。   這話讓周圍的人終於放下心來,紛紛笑起來。   「只怕這些不夠吃。」有一個湊趣道。   「你這小子,難不成還要我去給你釣魚?」高通事笑道。   這邊尚未有人說話,旁邊傳來一個清朗的男聲。   「小侄正好釣的魚兒來孝敬大人們。」   大家扭頭看去,微微驚訝。   「小秦郎?」有人脫口道。   秦十三郎再次衝他們施禮。   「十三見過大人們。」他說道。   高通事面帶笑意讓他起身,一面看著秦十三郎,他當然認得這少年是誰,按理說高家和秦家還是親戚呢,同為皇親國戚,但自來兩家並沒有什麼來往。   「小侄鬥膽獻魚,是嘴饞了,還望叔叔伯伯們不要笑我。」秦十三郎嘻嘻一笑說道。   原來如此。   不過沒人答話,大家的視線都看向高通事。   「饞了就吃嘛,又不是外人,哪裡還用自備食材。」高通事笑道。   在場的人這才都笑了紛紛跟著說笑,秦十三郎笑著將魚簍遞給隨從,那邊的半芹伸手接過,略抬眼看了秦十三郎一眼低頭忙碌去了。   這邊秦十三郎自然不能在這些長輩面前入座,而是就在一旁設了個小几子坐著。   高通事含笑問了他學業。   「如今腿腳好了,便不能肆意耽誤了。」他說道,帶著幾分長輩關懷。   「是,請了老師正在趕功課,三年後要下場,今日是偷閒出來。」秦十三郎笑道。   說了幾句話膾魚又做好端了上來,秦十三郎吃了一些便起身再三道謝告退,高通事等人自不會挽留,看著他帶著小廝離開了。   這邊半芹也告退。   「這廚娘真是不錯…..」   廚娘走了,席上的人還在議論。   「…..都道她伺候張老太爺知曉養生飲食調理飯菜極其用心,有人學了她的法子熬了茶湯,聽說多年的老寒腿都緩解了很多。」   聽到這裡原本不在意的高通事轉過頭來。   「誰?」他皺眉問道,「這是誰家的廚娘?」   「這是張江洲家的,是張老太爺的專用廚娘。」那人說道。   張江洲!   高通事的臉頓時沉下來。   「大人。」那人陪笑,「其實上一次的事,江州也算是幫了咱們呢。」   「幫著定了王步堂的罪嗎?」高通事哼聲說道。   「可他也沒讓陳紹等人如願啊。」另一人說道,「大人,你想,如果不是張江州出來插一腳,說不定至今撕扯不清,拖得越長,牽扯的人和事越多…」   倒是如此,如今雖然不甚滿意,但也好在勉強站穩了腳。   高通事面色微微緩和,但還是冷笑一聲。   「那他可不是為了幫我。」他說道。   那自然是,人人都只會為自己。   「大人,我們如今不需要他來幫我們,只要不去幫別人,給我們添亂就可以了。」那人低聲笑道,「而且,大人,我這次去張家借廚娘,可是提了與大人你同遊,張家,可是什麼都沒說就答應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面子。   高通事的面色終於好了。   坐著車回到家中的時候,高通事臉上的笑意還沒散去,在書房裡和清客們說了今日的事。   「恭喜大人賀喜大人。」清客們紛紛施禮說道。   高通事嘖聲。   「一個小孩子嘴饞討口吃的,一個借了廚娘做個魚,這有什麼可恭喜賀喜的!」他嗔怪說道,「你們一驚一乍的幹什麼。」   「大人,話可不能這麼說。」一個清客說道,「那小秦郎真的只是為了一口吃的?那張家真的是為了借個廚娘?大人,你想的太少!」   「不是這個,那還是什麼?」高通事含笑問道。   「自然是,皇嗣..」清客低聲笑道。   高通事臉上的笑意散開,捻須沒有說話,眼中卻掩不住幾分狂喜與得意。   沒錯,皇嗣,如今皇帝只有唯一的皇嗣了,朝廷的這些人是時候掂量掂量考慮考慮了。   「大人,宮裡來人了。」   門外的通傳讓高通事一驚,忙讓人請進來,待聽了貴妃讓人傳的話,高通事沉下來臉。   「胡鬧!」他豎眉低聲喝道,「做什麼畫蛇添足的蠢事!這時候,別人巴不得往你身上潑髒水呢,還不躲遠點,如果是以前倒也值得下手,但如今大蟲已經失去爪牙,變成了豬狗不如,還浪費什麼心思!」   就如同蒼鷹要看的只有自己的同等對手或者更高的對手,根本不需要多看螻蟻一眼,現如今他們就是這個蒼鷹,而那慶王就螻蟻一般。   這都是命啊。   高通事再忍不住撫著几案笑起來。   ---------------------------------   四千字,今天一共更新一萬一千多字,嗯,可以充作一次加更了。   謝謝大家,六月度過,七月繼續。   推薦:書名:深閨作者:弱顏(坑品保證)書號:3159243   賢良淑德,卻慘澹收場。重生為蘿莉,她要做個惡人重生閨中,揭開前世迷霧,她要向虧欠她的人討回欠債。 第七十六章借問   「好冷!」   一陣寒風吹過,一個將官說道,一面用力搓手。   臨近年關,西北已經是滴水成冰的天氣,裹著厚厚的皮袍,冷風依舊吹得人骨頭髮寒。   他這個老將都覺得如此,不知道年輕人還受不受的住。   「周小哥兒,怎麼樣,冷不冷?」他說道,看向一旁馬上的周六郎。   短短月餘,京城來養尊處優的少年郎已經被西北的風吹的變了樣。   縱然裹著厚厚的鬥篷,帶著大大的氈帽,臉上也是紅彤彤的一層皴,露出的耳垂上滿滿的凍瘡。   「冷。」周六郎說道,說著笑了,「不過能忍。」   那將官哈哈笑了,說了聲好。   「快要過年了,到時候看看咱們西北年的熱鬧。」他說道,一面調轉馬頭,「走了。」   一行人駛入營堡,踏過街上頑童們扔的爆竹,徑直進了官廳。   周六郎進了自己的屋子,雖然親兵已經提前加熱的了火盆,屋子裡卻依舊透著寒氣,周六郎摘下帽子搓搓手放在臉上耳朵上暖一暖。   「管勾。」親兵從外邊進來,遞來一個大大的包袱,「您家裡送來的東西。」   周六郎讓他放下退了出去,待暖了暖身子才走過去打開,無非是家裡送來的衣裳鞋襪等等,還有一摞家書。   周六郎拿起來,一一翻過見有父親的母親的弟弟妹妹們的,他的嘴邊浮現一絲笑意,不管什麼時候,家人的關心問候都是讓人心中暖意濃濃。   還沒開始看,又有親兵進來了。   「管勾,這裡還有你的信。」   還有?沒有和家人的在一起,莫非是…   周六郎猛地站起來,心跳加速,伸手接過一眼認出是秦十三郎的筆跡,可不是嘛,還有他。   周六郎笑了笑坐下來抖開信,才看了沒幾行屋門外又有腳步聲,以及傳來親兵和人的說話聲。   「管勾,一個山陰寨下的叫徐茂修的求見。」親兵掀帘子進來說道。   徐茂修?   周六郎皺眉,自從來了西北後,一來官兵有別,二來也不在一個營堡,所以一直並無來往。   「讓他進來吧。」他說道,將手中的信放下。   徐茂修邁進屋內,衝周六郎施禮。   二人相對沉默一刻,氣氛有些尷尬。   「這個給大人你..」徐茂修先開口說道,一面遞過來一個瓷罐。   「這是什麼?」周六郎看著繃著臉問道。   「一些防治凍瘡的藥,抹在皮膚上就好。」徐茂修說道,「是妹妹….哦,不是,是程娘子讓捎來的。」   程娘子…   周六郎只覺得後背有幾條蟲子爬,不由站直了。   「我,我才不用這個。」他說道。   徐茂修將瓷罐往桌子上一放,竟是不多說調頭就走了。   「喂。」周六郎喊道,「拿走你的東西,誰要這個。」   他嘴裡喊道身子卻沒動,也沒有憤怒的有骨氣的拿起瓷罐扔出去。   豎著耳朵聽著外邊的腳步聲遠去了,周六郎的視線才落在瓷罐上。   防治凍瘡的藥膏…..   他不由咧嘴笑了,又猛地收住笑。   幹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   周六郎似乎怕被人看到一般眼神躲閃一刻,遲疑一下還是抬腳走過去,想要伸手又不敢伸手,伸著脖子看瓷罐,似乎這是什麼奇怪的又嚇人的東西。   防治凍瘡…哼,也就女人們才會惦記這個…   周六郎裂開嘴笑了,要忍住卻又忍不住折騰的憋得臉通紅。   周六郎宅院外的街道上,徐茂修也正含笑而行。   「三哥,幹嗎分給那小子一罐嘛,妹妹又沒有說給他。」徐棒槌拉著臉不高興的說道。   「人生在世,相識也是緣分嘛。」徐茂修笑道,「再說,這小子也還不錯,就要過年了,大家同喜同樂吧,人生不易,還是多一些快樂吧。」   什麼跟什麼啊,一句也聽不懂,徐棒槌皺眉。   「那我不管什麼快樂不快樂的,反正你把你的藥膏送人了,你別用我的。」他哼哼說道。   徐茂修哈哈大笑,抬腳踹了他一下。   「快走吧,趕回去忙年去。」他笑道。   …………………………………….   皇宮裡年的氣氛全無蹤跡,風穿梭其中,越發顯得陰冷。   急匆匆走進貴妃殿中的高通事面色也是陰沉。   「又有什麼事?越這個時候娘娘怎麼越不懂事了?」他低聲不客氣的說道。   貴妃沒理會他的不悅,急匆匆左右看看,走近幾步。   「這個時候才要緊。」她急道。   「怎麼了又?」高通事問道。   「你知道晉安郡王去找哪個大夫了嗎?」貴妃說道。   高通事吐口氣,就知道別指望這些女人們能考慮點大事….   「他找哪個大夫我都不在乎,他要是找個神仙來倒值得一說。」他說道。   「可不就是找的神仙嘛。」貴妃急道。   高通事伸手扶額。   「娘娘,你想說什麼?」他乾脆開門見山問道。   「他要是真的把慶王治好呢?」貴妃壓低聲音說道。   高通事失笑。   「你別笑。」貴妃焦急說道,「那個神醫可真說不定能治好的!看看陳紹他爹,還有吃金石的童道士…」   這些市井傳聞高通事自然也聽過。   「是那個萬貫錢賣命的神醫?」他神情一怔說道。   「是啊,萬一真的…」貴妃急道。   這個晉安郡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一開始並沒有說是找哪個大夫,看似沒頭沒尾的亂問一通,突然說走就走了,等她問清楚是找哪裡的大夫,人已經走了好幾天了。   要說這小子沒有別的心思防備著什麼,鬼都不信!   「不是說那就是個神棍嘛,人都說了那人不是大夫,是手裡有正巧對症的秘方,其實也沒什麼厲害,要不然怎麼治了那幾個人後便消聲覓跡了。」高通事遲疑一下說道。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個也對症呢?」貴妃說道。   「萬一?萬一真要治好也還是受過跌損,跟大皇子也是不能比的…」高通事說道。   「他不能被治好!」貴妃打斷他急道。   高通事猛地抬眼看向她,神情肅重。   「這麼說,那傳言不是空穴來風有心人構陷了?」他一字一頓說道。   貴妃看著他眼神閃爍。   「不是的,哦,是,是,哎呀他只是一個孩子怎麼會做那種事…」她說道,「我是怕小孩子醒來了,被人有意教亂說話,你要知道,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機會,,你看你都起了疑心,皇后一定不會放過的…」   高通事看著她面色陰沉,重重的吐一口氣。   「那個大夫現在在哪裡?」他扶著几案眯起眼慢慢問道。   ***********************************************   月初求保底粉紅,謝謝謝謝。   推薦:《朱紅》無名指的束縛書號3186832   深宅大院一齣戲,臉帶笑,口似蜜,心藏刀,自強才是出路。 第七十七章知道   「你說要做什麼?」   秦侍講有些驚訝的問道,看著面前坐著的秦十三郎,饒是在自己家中也壓低了聲音。   「阻止郡王帶著慶王去看病?你瘋了?」   如今宮中慶王的事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而晉安郡王帶著慶王外出找大夫求醫的事,不該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晉安郡王這樣做無可厚非,皇帝也同意,正是父慈兄友血親之情應該做的事。   這時候有人跳出來去阻止,才是反了人倫天道常情的,別說要被世人罵,身家不保也是一眨眼。   「程娘子好容易才壓下自己的神醫的名頭,我是怕這一次給她帶來不如意….」秦十三郎笑道。   秦侍講可沒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面色越發沉沉。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沉聲說道。   「我當然知道我在想什麼。」秦十三郎笑了笑,「我只是想凡事都有兩面性,有好的就壞的,有人喜歡的就有人不喜歡的,有人想做的就有人不想…」   啪的一聲響打斷了他的話。   秦侍講的手拍在几案上,面色沉沉。   「十三,你想的太多了。」他說道。   秦十三郎笑了笑。   「我知道我知道,我這是第一個反應。」他說道,「人第一個反應往往都是不現實衝動的。」   秦侍講看著他面色依舊沉沉。   「十三,你也知道自己將來是要做什麼的。」他說道,「你要知道,有些事是想都不能想的,尤其是這種大逆不道又無憑無據自以為看透人心胡亂揣測的事!」   他說道最後提高聲音重重。   「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那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從來都不是大道!」   秦十三郎低下頭俯身施禮。   「謝父親教誨。」   秦侍講看著他沉默一刻。   「那你第二個反應是打算做什麼?」他問道。   「我想給她寫封信,講一講京城最近發生了什麼新聞。」秦十三郎笑道。   秦侍講看著他一刻。   「雖然我沒有親見過那位程娘子。」他忽的說道,「但就這幾件事來說,她與你是完全不同的。」   秦十三郎難掩驚訝的看著父親。   他知道他做的那些事當時可能瞞過了父親,但不可能永遠瞞住,父親知道程嬌娘他不驚訝,驚訝的是父親的評價。   她與他是完全不同的?   她為什麼和他不同….她與他明明是相同的…都是曾經身殘..都是清楚明白的人…   秦十三郎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攥起來,其實這句話也沒什麼,人和人本就是不同的,但他還是覺得心裡不太舒服。   說她和他不同,就好像一道鴻溝永遠不能跨過,沒有交集….   「父親..」他急急開口,雖然還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但就是想開口,想要說話,好像只有這樣就能打破這句話。   「她為什麼能說動張江洲?」秦侍講沒有接他的話,繼續說道,「因為她是正道,且不管高通事陳相公他們明裡暗裡真真假假打的什麼主意,也不管張江洲他與公與私有什麼計較,她就堂堂正正的擺出來,把自己的私心擺出來給他們看,不遮不擋不陰不謀,這叫什麼?這就叫邪不勝正,以正為奇,這就是世間大道。」   秦十三郎面色微微發紅,坐正了身子。   是的,沒錯,她就是這樣,不遮不擋不藏不瞞,遵規守據,方正而行。   「這個小娘子,別的不說,單就一點我很佩服。」秦侍講說道,神情緩和幾分,拂了拂衣袖。   秦十三郎看著父親帶著幾分好奇,哪一點?   「金針神技讓癱瘓的陳老太爺三日坐起,夜中閉門酒菜為藥讓已經斷了氣的童內翰回陽,你乍聽會怎麼想?」秦侍講問道。   秦十三郎笑了笑。   「不瞞父親說,我也是想到怪力亂神了。」他說道。   「你尚且這樣想,更不用說那些凡夫俗子市井男女。」秦侍講說道,「有這樣的神技,必然名動天下財源廣進,但她卻能急流勇止,硬生生的將名頭按了下去。」   「父親,這樣做是對的,要不然就落了鬼神道,就如同那太平道彌勒教,縱是得天下信眾,最終只不過是做個朝廷的刀下鬼。」秦十三郎說道。   「這世間的事,看破的時候就會覺得容易,身在其中收放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亂花漸欲迷人眼吶。」秦侍講說道。   他說到這裡看著秦十三郎。   「十三,你覺得這樣一個看的清還放得下的人,還需要你提醒嗎?」   秦十三郎微微一怔。   「兒子,看來你真是關心則亂了。」秦侍講忽的一笑。   關心則亂…   這還是父親第一次跟他開這樣的玩笑,秦十三郎的臉色微微紅了下。   「看來你真是忘了。」秦侍講搖頭說道,看著他伸出三根手指,「她有三不治的規矩。」   不上門問診,非必死之人不治,不與救治過的人家結親。   秦十三郎心中念過,神情一頓。   非必死之人不治!   「所以說,規矩是個好東西。」   秦侍講說道,一面重新拿起書卷。   秦十三郎沉默一刻。   「父親,您是不是也不希望慶王治好了…」他低聲說道。   秦侍講握著書卷抬起頭。   「這不是希望不希望的事。」他說道,「人都要認清現實。」   秦十三郎應聲是起身告退,走到門口又停下腳。   「如果,規矩只是規矩,而她能治呢?」他低聲問道。   畢竟痴傻兒被治好的例子就活生生的擺著呢,說她不會治可信嗎?   就連他和父親不是也不信嗎?他們只是信她這個規矩是個好規矩而已。   「那就是她自己的選擇了。」秦侍講看著他說道,神情淡淡,「你提不提醒都無關緊要。」   秦十三郎應聲是轉身出去了。   一陣冷風吹過,行走在廊下的秦十三郎站住腳。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他又笑了自言自語,「所以,自己做自己的選擇,至於其他的,無關緊要。」   他說完加快腳步疾步而去。   而與此同時不止一匹快馬從京中奔馳而出,雖然出自不同的城門,但最終都匯成一個方向而去。   …………………………….   夜色沉沉中,廂房裡還亮著燈。   半芹披衣而坐,看著手裡拿著的一封信,而在几案上,還擺著一封信。   几案上昏昏的燈照著她的臉,似乎有些發白。   遠處隱隱有狗叫響起,聲音此起彼伏由遠及近,半芹猛地坐直身子,神情有些緊張,捏住衣襟,側耳傾聽,細碎的腳步聲馬蹄聲若有若無。   「什麼人?」   門外傳來守夜的隨從的低聲呵斥。   果然又來了!   半芹站起身來,門外的說話聲聽不到了,但很快有人輕輕敲了敲門。   「曹管事。」   半芹打開門,看到燈籠下站著的果然是曹貴。   曹貴面色沉沉,衝她做個手勢,半芹便帶上門跟出來走進旁邊的院子。   「又一封…」   半芹喃喃,看著曹管事手中遞來的一封信。   「這次是哪家?」她問道。   「還說是周家。」曹管事說道,苦笑一下。   一晚上周家送來四封信,周家這個鍋背的可真夠大的…..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正如當初離京時老爺說的,不管想還是不想,這輩子他們周家都跟著娘子綁在一條繩上了,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人和家族不可分,這個人有事,這個家族必然脫不掉干係。   所以事關這個程娘子的事,周家脫不掉干係,他們是最好的靶子,最合適的抵在前面的鍋。   「京城一定出事了。」曹管事說道。   「叫醒娘子嗎?」半芹問道。   曹管事吐口氣,看著手裡的信,只覺得沉甸甸。   「叫吧。」他說道。   屋內火盆暖暖,燭火明亮,照耀著看信的女子。   「…從天黑就開始有人來…我真以為是老爺送來的…但老爺不可能連著送四封信來….」跪坐在門廊下的曹管事說著經過。   程嬌娘很快看完了四封信嗯了聲。   「我知道了。」她說道,起身。   半芹和曹管事看著她,等待指使,卻見她似乎是要接著去睡。   「娘子,是什麼事?要緊嗎?」半芹只得開口問道。   程嬌娘回頭看她,笑了笑。   「這幾封信上都說了些京城最近的新聞,然後就是問候一下我,沒什麼要緊的。」她說道。   京城的新聞..   曹管事心裡明白了,果然是有事提醒,而且應該不是什麼好事情,俗語說沒有消息才是好消息,這樣一日三四封信,不同的人家打著周家的掩護遞來,可見事情一定不一般。   曹管事眉頭凝滯,不過既然已經給這娘子示警了,那還是值得鬆口氣的。   半芹可沒曹管事這般想的多,娘子說沒事那就一定沒事,她鬆口氣,。   「那娘子,我們明日還走嗎?」她問道。   「當然。」程嬌娘說道。   隨著年節的臨近,程嬌娘曾說過要去涼州的事終於開始施行。   京城的年禮店鋪的紅利給他們足夠的錢糧行遠路,半芹也希望能躲開程家人得個清淨,反正大家的家都不在這裡,也不用忙年祭祖什麼的,於是在其他人忙年的時候,他們則忙著準備遠行。   這幾日已經準備好車馬,選定明日啟程上路。   「娘子,打擾你休息了。」   半芹和曹管事施禮告退,燭火熄滅,屋門拉上,夜色重新陷入安寧。   半芹卻沒有再睡著,和衣迷糊一會兒,看東方發白便起身準備做飯,而隨著天光一點點亮起,門外走動聲,車馬聲,低低的說話漸漸熱鬧起來。   「站著,你找誰?」   在這熱鬧中響起一個有些突兀的聲音。   「我是京城來的,想要拜見一下程娘子。」   又是京城來的?還有信送來嗎?半芹停下了手,遲疑一下打開門。   門前幾步外站著一個裹著大鬥篷帶著兜帽的男人,正隨著周家人的詢問掀開兜帽,露出年輕的面容。   他聽到開門聲也看過來,晨光中對著半芹露出微微一笑。   「啊,是,是你啊!」半芹驚訝的失聲說道。   「姑娘還認得我,真是太好了。」年輕人微微一笑,眼中難掩喜悅。   當然認得,那次娘子暈倒要不是他只怕還醒不過來呢。   半芹忍不住踏出一步。   「這位公子,您怎麼來了?」她問道。   自從那次之後就沒有再見過,有時候想起來還有些恍惚,好像從來這個人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切都是她的幻想似的。   真沒想到竟然這樣突然就出現了。   少年郎君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看向四周,視線慢慢的掃過忙碌的正在裝車牽馬的周家隨從們。   「你們,這是要走了嗎?」他問道,嘴邊浮現一絲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半芹覺得晨光中這少年人的笑突然變得有些冷峭,她不由怔了下。   「是啊,我們正要出門去。」她說道。   少年人哦了聲,臉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眼神卻幽沉下去。   「這樣啊,那真是巧啊。」他慢慢說道。 第七十八章家門   巧?   這是什麼巧?   他來上門,她們要出門,晚來一步不就見不到了,這怎麼是巧?哦,也對,也是巧,晚來一步就見不到。   「那公子你稍等…」半芹笑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看著她轉身進門。   「半芹,和娘子說再去掉兩輛車咱們能走得更快些…」   曹管事說著話從另一邊走過來,陡然看著門前站著的少年人站住了腳,待看清來人更是驚訝。   「哎,你,你,你不是那個…..」   夜間山谷,狼嚎,大鬥篷下的潑皮少年…..   「引來狼群的那小子嗎?」曹管事伸手指著說道。   晉安郡王衝他微微一笑。   「是啊,我就是。」他說道,又點點頭,帶著幾分自嘲,「我就是引來狼群的那小子,以前是,現在又是。」   什麼?   曹管事皺眉,什麼以前是,現在又是?又是什麼?又是引來狼群嗎?   還沒等他再問,半芹從門內出來了。   「公子請。」她笑說道,一面讓開。   晉安郡王卻沒有立刻抬腳,而是似乎遲疑一下,他抬頭看向門內,這個院子很小,小到似乎邁過大門就能直接邁進屋子一般,所以門開著,他一眼就看到廊下站著的女子。   還是那一襲素色襦裙,裹著黑色的大鬥篷,精緻的白皙的面容,黝黑的雙眸,神情淡然的看過來。   似乎不管什麼時候見到她都是這般,寒風吹過,撩動她的鬥篷頭髮,晉安郡王似乎又回到了那日。   夜風呼呼跳躍的篝火前站著的女子,明明那麼瘦小,但卻如同定海針一般,讓四周的人喊馬嘶狼嚎都變的無關緊要。   「燒,它們的,鼻子。」她拿著火棍說道,篤定,淡然,無懼。   燒它們的鼻子!   燒它們的鼻子!   燒它們的弱點!   晉安郡王深吸一口氣抬腳邁步。   半芹跟著要進去,被曹管事在後拉住。   「這小子來幹什麼?」他問道。   半芹搖搖頭。   「別耽誤了咱們起程.」曹管事說道,看向門內,眉眼疑慮,心裡覺得有些不安。   晉安郡王坐下,半芹低頭捧來茶,便退到一邊。   「沒有耽誤你們的行程吧。」晉安郡王開口第一句話說道。   半芹不由看他一眼。   程嬌娘略一還禮沒有回答。   晉安郡王笑了笑,端起茶一飲而盡,轉手又遞給半芹。   「再要一碗。」他說道,一面笑了笑,「要是有點心的話也給來一些。」   這是…沒吃飯嗎?   半芹看著這少年,才注意到他眼中紅絲遍布,一臉疲憊。   是連夜趕路了嗎?   她忙應聲是起身出去了。   曹管事站在院子裡看著半芹在廚房忙碌一刻端著茶湯和糕點小菜出來。   「怎麼又吃起來了?」他忍不住低聲說道,一面抬頭看天,「時候可不早了。」   半芹反倒有些奇怪。   「曹大叔,你怎麼了?怎麼很著急?」她問道。   曹管事被問的愣了下,又苦笑一下,吐口氣看向屋內。   「我怕再不走的話,會來不及…」他喃喃說道。   伸手撿起點心一口吃下。   「燙燙。」半芹忙喊道。   但還是晚了,晉安郡王掩嘴嘶嘶幾口涼氣,忙又端起一旁的茶喝。   「失禮了失禮了。」他一面抬袖子掩嘴含糊笑道。   程嬌娘笑了笑沒有說話,自己端起水來慢飲。   吃了兩塊點心喝了一碗茶湯,少年人的面色紅潤了很多,他帶著幾分精神打量屋內。   屋內昨日已經簡單的收拾過了,顯得有些空蕩蕩。   「真是,對不住。」他笑了笑,伸手撫著膝頭說道,「只怕要讓娘子不便了。」   程嬌娘微微一笑。   「沒人也沒有事,能讓我不便。」她說道。   沒人也沒有事能讓我不便。   小小女子,神情淡然,聲音沙啞粗糙,居高臨下看去,渺小又單薄。   一如既往。   晉安郡王只覺得鼻頭忽地一酸。   其實算起來,他們見面相處屈指可數,而見面相處的時候說的話更是少之又少,所以晉安郡王都記得。   「那這一次,不知娘子還能救我否?」他慢慢說道。   程嬌娘搖搖頭。   「你不需要我來救你,我怎麼能救。」她笑道。   半芹跪坐在門邊有些出神,耳邊似乎響起另一個半芹的聲音。   「哎呀,這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她不由笑了笑,低下頭。   「我叫方伯琮。」晉安郡王笑了笑,抬起頭收起笑整容說道,「這個是我父王給我起的名字…」   父王…   半芹猛地打個機靈抬頭。   什麼?   那邊曹管事在院中站的有些不耐煩,乾脆走過來廊下,衝半芹打手勢,才伸出手,就聽到屋內少年人的自報家門。   「....我還有個名字,是皇帝給我起的,也就是現在叫的名字,我叫方瑋,封號晉安。」   曹管事一口氣沒上來幾乎跌倒,伸出的手沒有做出手勢而是指向屋內。   方!封號晉安!   天下姓方的人很多,但能得到封爵的可就只有一個家族,那就是方氏皇族。   晉安郡王..晉安郡王!   竟然是他!   京城!京城!曹管事心裡咯噔一下,難道京城的新聞不會說的就是他吧。   曹管事和半芹的驚訝晉安郡王並沒有理會,他看著眼前的女子,見她果然並沒有被嚇到。   「我想大約有人已經告訴你了吧。」他微微一笑說道。   「你是說你的身份嗎?」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   「是你告訴我的。」程嬌娘說道。   「我?」晉安郡王愣了下。   「茶。」程嬌娘說道。   茶…   晉安郡王微微一怔,他送過她宮裡的茶,可是並沒有告訴她是宮裡的茶…除非是她在某個場合喝道,且有人說到…某個場合..宮裡的貢茶不是誰都能喝道….   「天街賞燈!」他說道,眉頭一挑,眼睛一亮,伸出手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晉安郡王便笑了,帶著幾分猜中的快樂,但快樂總是很短暫,尤其是對於如今的他來說,大約再沒有快樂的理由了吧。   「所以我是來求醫的。」他說道。   門外廊下的半芹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轉不過彎了,比起以往聽不懂,今日更是起伏轉折的令人發暈。   郡王!皇家的人!求醫!   這三個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呢?   程嬌娘哦了聲。   「不是我,我是先行一步,病人還在後邊。」晉安郡王說道,「我知道你的規矩,所以帶著病人來上門問診了。」   門外的半芹已經放棄了思考,只讓話從一耳進一耳出。   而曹管事則依舊在思考,規矩,皇家的人竟然還守娘子的規矩,但他的心裡沒有絲毫的得意和激動,這天下從來沒有白得的好處。   要不然吳起給兵丁吸膿療傷時,兵丁的老母也就不會大哭了。【注1】   「好。」程嬌娘點點頭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笑了笑,施禮起身。   「他們走得慢在後邊,我先一步來找你,找到你真是太好了,那我去接他們。」他說道。   程嬌娘起身相送,少年人大步邁出去,帶著幾分喜悅,門邊半芹和曹管事低頭施禮相送。   走到門口時,那少年人忽地停下腳。   「哦對了,」他轉過身,想到什麼似的看著廊下站著的程嬌娘,「你是要出門了嗎?」   他伸手指著門外,微微笑。   「我有沒有耽誤你?」   這句話不是已經問過了?   半芹忍不住抬頭看他,怎麼還要問,似乎不問個答案就不罷休似的。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   「算不上耽誤。」她說道,「我前一段沒走是在準備,因為要走去的地方行程遠,所以準備的長一些,這幾日準備好了,至於早一天出發還是晚一天都一樣。」   「所以,這真是很巧的事是吧?」晉安郡王看著她也是一笑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是。」她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笑容散開,在晨光下閃閃發亮,他沒有再說話,轉身大步走了。   「他問這個做什麼?問了好幾遍。」半芹低聲說道。   「我不想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麼。」曹管事喃喃說道,「我只知道我們到底是沒來得及走了。」   ************************   注1《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就是那位殺妻求將的吳公。 第七十九章有幸   程嬌娘這邊發生的事程家的人並不知道,出了這麼多事,不管願意不願意,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程二夫人伸手掩嘴咳嗽兩聲,從暖袖中拿出手來,更覺得幾分寒意。   「怎麼回事?人都死了嗎?」她豎眉喝道。   門外兩個僕婦忙疾步進來。   「怎麼這麼冷?火盆都滅也不管嗎?」程二夫人喝道。   兩個僕婦低著頭有些怯怯。   「夫人,沒滅。」她說道。   「沒滅怎麼這麼冷?」程二夫人喝道。   「夫人,是如今採買的這批炭不太好..」僕婦低頭說道。   程二夫人一愣,接著嗤聲笑了。   「這日子要是不想過了,就別過了。」她說道,站起身來,「在這吃喝用上拿我們撒氣,還要不要積點陰德啊!」   她最後一句拔高聲音送出去。   「自己做的孽,帶累一家子跟著受,也好意思說是吃齋念佛。」   這種罵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院子裡的僕婦都低著頭只當沒聽到。   「母親!」   程七娘從屋子裡衝出來喊道。   程二夫人的聲音停下來。   「七娘,等過了年,你去你外祖母家住幾天..」她又說道。   「我不去。」程七娘打斷她喊道,「我有家,我才不去別人家。」   「最近家裡不是不太平嘛,你出去清清靜靜的多好。」程二夫人皺眉說道。   程七娘看著她,繃著臉一刻。   「這裡是我家,別處都不是我家,再好也不是我家!」她喊道,掉頭跑出去了。   程二夫人喊了幾聲沒喊住。   程七娘一路蹬蹬徑直跑到程大夫人這邊的院子裡,在院子外站住腳。   往年這個時候,這裡是家裡最熱鬧的地方,如雲的僕婦請示年節的準備,還有來往送禮的,還有她們這些姊妹兄弟們,都會聚在這裡,幫不上忙但願意看著這份熱鬧。   但看看現在,別說沒有年的味道,冷清的如同沒有人氣。   程七娘慢慢的邁步走進去。   院子彌散著藥味,兩個僕婦正在洗漱什麼,屋門開著,可以看到其中跪坐翻看什麼的程大夫人。   「….這邊的錢不能動…」她說道。   「可是夫人,鋪子的虧空太大了…供貨商們都逼著要呢…」管事低聲說道。   「要什麼?」   程大夫人尚未說話,屋子裡傳來程大老爺的喊聲。   程大夫人忙衝管事擺手示意,自己一面開口。   「要接母親和六娘從姑姑家裡回來,所以把那邊的屋子又布置了一下。」她說道。   屋內程大老爺這才沒有再說什麼。   程大夫人衝管事擺擺手,管事有些為難但卻無奈的抱著帳冊退出去了。   程大夫人這才抬頭看到站在院子裡的程七娘,神情微微一驚,旋即面無表情。   如果是以前這個時候,自己早已經蹬蹬跑進屋內,在程大夫人身邊坐下,高聲喊道伯母我要吃蜜餞,而程大夫人也會笑著伸手撫摸她的頭。   從什麼時候起,她再沒在伯母臉上見到那種慈愛的笑了?   「七娘來找六娘嗎?」程大夫人淡淡說道,「她還沒回來,你先去別的地方玩吧。」   程七娘上前一步喊了聲伯母,程大夫人卻似乎沒聽到。   「老爺該吃藥了,藥好了沒?」她對外說道。   便有僕婦應聲是,看著人進去,向裡間而去,程七娘站在原地越發顯得孤零零,她眼中含淚扁嘴,再次調頭跑開了。   「七娘子,你要去哪裡?」   跟上來的僕婦看著飛也似的程七娘喊道。   程七娘充耳不聞徑直向門外去了。   「怎麼出去了!」她們喊道,忙追了過去。   出了家門,迎面就是喧囂熱鬧撲來。   破爛的巷子裡,爆竹聲,孩童的笑聲,大人的說話呵斥聲嘈雜,但這種嘈雜卻並沒有讓人心煩意亂,反而讓人覺得…鮮活。   就連程七娘都覺得自己好像岸上的魚兒重新回到水中。   但是這種感覺太糟糕了,她竟然沒有在自己的家中感受到,而是是在外邊,在南程這邊感受到!   這可真夠諷刺的!   看著這邊的程七娘,很多孩童停下笑鬧。   程七娘也看著他們,這些穿的破爛,臉上手上都髒兮兮的孩童,都在咧著嘴笑,他們在笑什麼?笑自己嗎?   「滾開!」程七娘喊道,伸手抬袖子擋住頭向前跑去,直到在程嬌娘的門前被人攔住。   街門大開著,程七娘看到其內坐著好些人,那個女人坐在最中間,所有人都帶著恭敬的看著她,就好像大伯父大伯母那樣,聽到門前的熱鬧,他們都扭頭看過來。   「娘子,那我們先告退了。」程計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看著這些人退了出去,曹管事擺擺手,攔著程七娘的隨從讓開。   「程嬌娘。」程七娘憤憤的邁步進來,咬牙喊道。   她的僕婦們此時也都忙跟進來,聽到這話嚇得一頭汗。   「七娘,別無禮,要喊姐姐。」她們低聲的說道,一面對程嬌娘帶著歉意的陪笑。   「喊什麼姐姐。」程七娘喊道,甩開僕婦們的手,上前一步看著程嬌娘,「沒有人把她當姐姐,喊你姐姐就是把你當姐姐,你要是信了你才是傻子!」   僕婦們嚇的臉都白了。   而屋中坐著的程嬌娘卻笑了。   「說得對。」她說道,「小孩子最是童言無忌。」   「大娘子你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僕婦們亂亂說道,不由分說架住程七娘就走。   「程嬌娘,你是個傻子,我們沒人喜歡你,我們沒人喜歡你,你就來害我們嗎?沒人喜歡你是你的錯,誰讓你是個傻子,誰讓你不討人喜歡,那是你的錯,你為什麼來害我們!」程七娘掙扎喊道。   僕婦立刻不管不顧的伸手將程七娘的嘴捂住了。   「等一下。」程嬌娘說道,一面站起身來。   要射箭了!   要殺人了!   僕婦們頓時嚇得腿一軟。   「大娘子…」她們喊道就要跪下。   「你過來。」程嬌娘說道,衝程七娘招招手。   僕婦們還要告饒,程七娘已經掙開她們仰著頭走過來。   「我不怕你。」她喊道。   「你怕我不怕我,是你的事,跟我無關,我也不在意。」程嬌娘說道,「你們喜歡不喜歡我,也是你們的事,跟我無關我也不在意。」   程七娘咬下唇瞪眼看著她。   「你們不喜歡我,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你們的錯。」程嬌娘接著說道。   程七娘繃著臉倔強的看著她不說話。   「不喜歡不是錯,甚至欺負人也不是什麼錯,世道就是如此,人總是會對喜歡的好,而對不喜歡的惡,這是人之天性無可厚非。」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   到底在說什麼?   「要說錯,大約就是錯在識人不清。」程嬌娘笑了笑又說道一面邁步走出來,「人不能欺負錯了人。」   程七娘怔怔看著眼前的女子,都忘了自己的憤怒了。   為什麼聽不懂她的話?到底誰才是傻子?   「她還說什麼?」   程大老爺手撐著床要起來,又無力的躺下,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你快別說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程大夫人厲聲喊道,伸手推了程七娘一下。   程七娘跌坐在地上,看著程大夫人。   大伯母推到了自己,按理說比她對自己冷臉更讓人傷心才對,但奇怪是她現在倒沒覺得太傷心。   不喜歡不是錯,人總是會對喜歡的好,而對不喜歡的惡…   「讓她說。」程大老爺說道,催著程七娘,「她還說什麼?」   「她說,以後以後遇到不喜歡的人,要先看清她是不是比你強,不如你的時候,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如果她比你強的時候,你就要把你的不喜歡藏起來,別讓她發現,更別去欺負她,那樣,是要付出代價的。」程七娘說道。   程大老爺笑了。   「所以,這種付出代價就是自作自受,就不要怨恨別人,要恨就恨自己嗎?」他說道。   這話程七娘自然回答不了他,因為她當時已經聽懵了,能記下這些話回來轉述已經是不錯了,更別提提問了。   程大夫人流淚要他別再說話了。   「咱們家就當從來沒她這個人就罷了,老爺,咱們不生氣了。」她勸道。   「老爺老爺。」門外傳來管家的喊聲,不待應允便進來了,「官府來人了!」   官府又來了!   「連年都不讓過了嗎?非要逼我去一頭撞死在衙門前才肯罷休嗎?」程大夫人喊道。   「不是,不是,夫人,是判定下來了。」管家忙說道。   判定下來了?   程大老爺猛地坐起來,程大夫人也顧不得看護程大老爺,自己急急的上前一步。   「當真?」她問道。   官府當真這麼快就肯下判定揭過這個案子?而不是不死不休的要榨乾他們程家?   「是啊,嫁妝判給了程娘子。」管家高興的說道。   嫁妝判給了程娘子…   程大老爺看著管家,擱在二個月前,他死都不會相信這樣的消息有一天會成為他們心中的好消息。   此時此刻,看看管家的笑,看看程大夫人鬆口氣的樣子,真是令人悲哀。   好,好,好。   我識人不清,不知道你的厲害,所以家財被破,兄弟離心,成為滿城笑談。   好,好,好。   這個代價,我認了!   程大老爺重重的嘆口氣躺回臥榻上,似乎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抬手示意程大夫人不要嚇得大呼小叫。   「我累了,我歇息一下。」他喃喃說道。   而這邊聽到這個消息歡喜的還有程二夫人。   「終於定了?」她問道。   其實這都是早就預料的事,如今早已經不是嫁妝給不給的事,而是人家什麼時候要的事,現在看來那個程娘子到底是肯放他們一馬收手了。   僕婦訕訕笑了笑。   「太好了,趕在年前,能過個安心的年了。」程二夫人高興的說道,一面站起身,「走,走,我們快去見嬌娘,這麼多事,那麼多鋪子要交接查帳,她一個人哪裡忙得過來。」   所以她這個做後母的一定要盡心接手幫忙管著,接手這些嫁妝,那可都是他們的,可再輪不到大房那邊來分好處。   程二夫人歡天喜地的帶著人來到南程,看到的卻是人去屋空。   「走了?」她驚訝不可置信的喊道,「去哪裡了?」   「娘子說有事,換個地方住。」守門的婦人愛答不理的說道,一面將手中的掃帚揮舞著,蕩起一片塵土,嗆得程二夫人等人忙躲避。   「換哪裡了?」程二夫人卻還不得忍著氣問道。   「那我們怎麼知道。」婦人撇嘴說道。   程二夫人懶得再跟這婦人費口舌,知道問也問不出來,只得無奈的迴轉。   「這就要過年了,又跑去哪裡了..」她說道,一面轉身,轉身才發現身後不知什麼時候站著三個陌生男人,不由嚇得噯了聲。   這地方就是髒亂沒規矩,男人女人們亂跑,她忙側頭迴避走開了。   走了…   晉安郡王耳邊迴蕩那婦人適才的話,伸手掀起兜帽看著緊閉的大門,只覺得渾身無力,微微發抖。   「殿..公子。」身後的一個隨從忍不住低聲說道,「我就說當時該留下人看著….」   看著?看著她要走,跟不看著走了,又有什麼區別?   晉安郡王攥住手。   「請問。」他抬腳邁出一步,如有千斤重,聲音啞啞的問道,「程娘子,走了嗎?」   「走了走了,說過了還問…」婦人懶洋洋的說道,一面抬頭,看到眼前的人咦了聲,扔下掃帚,堆起笑,「您是京城來的與娘子說好的公子吧?」   這句話讓晉安郡王瞬時站直了身子,看向這婦人。   「是。」他說道,似乎有些過於激動,聲音難以抑制的發抖,「你認得我?」   「娘子說了一個俊俏的小郎君嘛。」婦人笑道,一面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娘子說這裡不方便,她另尋了住處等著公子。」   一個俊俏的小郎君!   晉安郡王伸手接過,笑意在臉上散開,笑的眼睛都有些閃閃光。   他就知道,她不會騙人的,她不會騙人的!她不會騙他的!不會的!   *************************   咳我知道大家要看什麼,但有關程家的事必須寫哈,放出去就要收回來,要交代。 六月結束的感謝   這次感謝就不長篇累牘了,要感謝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謝謝正版訂閱。   在這個隨便一搜滿地都是免費的時代,在這個花錢付費買書被人嘲諷為傻子的時代,謝謝還有一些人願意花錢看故事,別的不說了,就說一句,我保持雙更是因為什麼,是因為後臺的訂閱數據,是因為我知道有這麼多人願意花錢看這個故事,讓我能有熱情激情,證明了這個世界上付出真的能有回報,有希望就有力量。   所以,大家真不用謝謝作者講了個好故事(咳,我不是說我這個就是好故事…),要謝就謝這些正版訂閱的讀者吧,沒有正版訂閱的讀者,激情夢想堅持都沒有了。   謝第八十章不治   臨近年關,玄妙觀的香客少了很多,但玄妙觀裡依舊很熱鬧。   「火不夠旺,你們兩個也去燒火…」孫觀主趕著兩個小童說道。   兩個小童忙應聲去了。   「還有什麼事?還有什麼要再添置的?」孫觀主還是不安的團團轉,一面喃喃自語,總覺得自己還有什麼事沒做。   半芹從外邊走進來看她笑了。   「觀主,你不用忙了。」她說道,「也就臨時住一下。」   「臨時住一下也是住,可不敢隨意。」孫觀主說道,一面又幾分後悔,「夏日的時候我就說把屋子裡的席換掉,一直沒換,如今再燒熱肯定帶著黴味。」   「沒有,又不是才燒起的,觀主你一直燒著,哪裡有什麼黴味。」半芹笑著搖頭,「倒是香的很。」   孫觀主依舊不安。   「可別慢待了娘子的客人,那就是丟了娘子的臉面了。」她憂心忡忡說道。   「娘子的臉面,哪有別人能丟了的。」半芹笑道。   孫觀主也笑了,點點頭,沒錯,這就是娘子會說的話,她看著眼前的丫頭。   半芹..   「你也是被改了名字的?」她笑問道,想起一些好笑的事。   半芹笑了。   「還有誰被改了?」她問道。   沒有回答孫觀主的話,這聽在耳內就是默認了。   「…金哥兒…」孫觀主笑道。   二人一面說話一面走出來,半芹聽到這裡直笑。   「金哥兒?」她掩嘴笑道。   原來不止可能會有一個男的半芹。   那邊便有人應了聲。   「半芹姐姐,你叫我。」金哥兒跑過來說道。   半芹和孫觀主對視一眼都笑了,只把金哥兒笑得莫名其妙。   「那些人安置好了嗎?」半芹收了笑,咳了聲問道。   金哥兒點點頭。   「帶的人不多,廂房裡剛好住的下,那個公子住在娘子那裡。」他說道。   半芹點點頭。   「我去看看他有什麼需要的。」她說道。   「去吧,怎麼全是一行男人,連個婦人都沒帶。」孫觀主說道,「你去看他們,我去看看娘子午睡好了沒。」   二人各自分開而去。   半芹是被金哥兒指路才來到這邊的院子的,雖然是冬日裡這裡並不見蕭條,可見日常維護的得當。   娘子那時候就是住在這裡啊,就在這裡面對那樣危險噁心的兩個人…..   半芹咬住下唇,真遺憾那個時候沒能陪在娘子身邊。   「啊!」   一聲突兀的尖叫響起,半芹不由嚇了一跳。   她已經站在院門口,透過開這門可以看到其內正有一個孩童。   這個六七歲大的孩童發出一聲又一聲沒有意義的叫,手裡揮舞著一根樹枝。   「六哥兒..快放下來,別劃破了手…」   少年郎疾步過來,伸手要去拿下樹枝,孩童卻胡亂的揮舞著喊叫著,少年人一面要奪下又要避免傷到他費了好些力氣,手上臉上也被打到了,但他絲毫不覺,抓住樹枝小心的奪下來。   「娘子,娘子,把那個放下,給你這個玩…」   半芹的眼前似乎變幻了場景,也是道觀裡,也是這樣的小院子裡,揮舞著樹枝傻笑奔跑的小娘子,以及在後小心追趕的小丫頭。   「六哥兒..吃飯…」   「來張口,乖…吃一口…」   飯粒灑了出來,碗被打翻了。   「地上的東西不能吃…」   半芹不由邁上前一步。   「娘子,快扔了,地上的東西不能吃…快給我…」   小丫頭急急的從小娘子手裡打下一塊糕餅,耳邊便響起乾澀傻直的哭喊。   「六哥兒別跑…」   才被奪下髒了飯糰的孩童叫喊著向另一邊跑去,搖搖晃晃步伐蹣跚不看路就那樣徑直的跑。   晉安郡王忙追,半芹伸手在另一邊攔住這孩童。   「聽話,聽話,我帶你去玩,帶你玩。」她矮下身子說道。   孩童衝她呵呵的笑,面容呆滯,雙目瞪瞪,涎水滴落在衣襟上。   十個傻九醜,因為傻不能控制面部表情,所以才會做出一些古怪的樣子,在世人眼裡看起來又醜又嚇人。   笑著笑著,孩童猛地推開她,顛顛晃晃的繼續在院子裡跑,一面發出咿呀的聲音。   晉安郡王回頭看地上散落的飯碗,忙轉身要去收拾。   「公子我來吧。」半芹忙說道。   晉安郡王也沒有再強求,自己順勢坐下來,看著院中胡亂走動的孩童稍微歇口氣,一面怔怔出神。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說道,「他是病了,治好了就沒事了。」   蹲在地上收拾的半芹看了他一眼應聲是。   晉安郡王只是歇息了一下,便又起身過去了。   「六哥兒,哥哥給你換件衣裳去。」他說道,一面拉著孩童。   孩童哪裡聽的懂他的話,啊啊的喊著不知道要做什麼。   照顧人這種事男人真不適合,更別提還是照顧一個傻兒,怎麼這位公子也沒個使喚人跟著?   「公子,我來幫你吧。」半芹忙起身說道,一面走過去要伸手。   「不用你幫!」晉安郡王轉頭喝道。   半芹嚇得站住腳。   「不用你們幫,你們幫得了一時,誰也幫不了一世。」晉安郡王語氣緩和下來,轉過頭喃喃說道,一面伸手拉住孩童,「六哥兒,六哥兒,聽話,哥哥給你換衣裳。」   看著這邊吵鬧不休的孩童,沒有一絲不耐煩的柔聲哄勸的少年郎,半芹覺得鼻頭有些發酸,她低下頭沒有再說話將手裡的碗拿去廚房,又取過掃帚打掃地上的汙跡。   院門的腳步聲響起來。   「娘子。」半芹抬頭看到,帶著幾分歡喜喊道,「你醒了。」   程嬌娘裹著鬥篷帶著兜帽走進來點點頭,目光落在那邊也正歡喜的走過來的晉安郡王身上,她低頭屈膝施禮。   「你看看,就是這個病人。」晉安郡王說道,將手裡拉著的還要掙開的孩童推過來,一臉的激動,說完了又想到什麼,「我們屋子裡說。」   但他要進屋卻有些不容易,孩童喊著鬧著不走,乾脆坐在地上。   「無妨,在哪裡看都一樣。」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難掩幾分激動幾分不安。   「哦,病因是他從高處摔下來。」他又想到什麼忙說道,「有..一房高…或者更高一些…」   程嬌娘點點頭,接著看地上坐著的孩童。   孩童已經不鬧了,低著頭摳泥玩,錯眼不見就將泥挖起來塞嘴裡,晉安郡王忙蹲下來打掉,引起哭鬧。   「六哥兒,六哥兒這個不能吃。」   「六哥兒,我去給你拿點心吃。」   程嬌娘後退幾步,和半芹看著這少年一面安撫哭鬧的孩童,一面急忙忙的去拿了點心來,點心自然不會被吃,而是揉爛了吃一口掉半個,地上身上都是。   「…一個多月前的傷…」   晉安郡王一面安撫孩童,一面繼續對程嬌娘說道。   「...當時昏迷了五天….醒來後能吃能睡,就是不認得人了。」   程嬌娘看著他。   「就是,不認得人了?」她說道,目光落在已經躺在地上玩弄自己手指,咿咿呀呀嬉笑的孩童身上。   這樣子絕不是不認得人那麼簡單…   「他,他腦子還有些不清楚。」晉安郡王忙說道,抬頭看著程嬌娘,「這病,我怕耽擱,所以就帶他來找你,你看還來得及治嗎?」   程嬌娘看著他,搖搖頭。   晉安郡王猛地站起來了,半芹嚇了一跳。   「你,你再看看,好好看看,今日不行,明日再看。」他說道。   少年人的聲音發顫,眼神帶著幾分哀求,半芹不忍的垂下視線。   「他的病我治不了。」   女子的聲音在院子裡還是無可阻擋的響起,清晰的闖入晉安郡王的耳內。   「不,你再看看,你再看看,好好看。」他上前一步啞聲說道。   「殿下。」程嬌娘說道,面色依舊,「你帶他來不是怕耽擱病情,你上次說過了是知道我的規矩。」   晉安郡王怔了下,攥起手沒有說話。   「慶王殿下的病不是必死之症。」程嬌娘說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規矩,你心裡也應該知道我治不了的吧。」   院子裡頓時陷入凝滯,只聽到地上躺著的孩童呆板發澀的無意義嬉笑。   我看病的規矩。   上門問診,非死不治,不與治療過的人家結親。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他知道她的所有事。   晉安郡王抬起頭看著這個院子。   他甚至知道這個院子裡雷火劈死過人。   他深吸一口氣,笑了。   「他都這樣了。」他伸手指著地下躺著的孩童。   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孩童已經不在嬉笑摳玩泥土樹枝,而是流涎水喃喃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都這樣了,也算是必死了吧。」   他說完這句話看著程嬌娘,死死的看著她,似乎要把她釘牢在面前讓她一動也不能動,但還是沒有用,這個女子的頭依舊慢慢的搖了搖。   「他這不是。」她說道。   「他是!」晉安郡王厲聲喊道,跨上前一步,站定在程嬌娘的面前,低頭俯視她的鼻尖,「他是!」   他的聲音已然帶上憤怒,又這樣站到娘子面前,似乎下一刻就能伸手揪住娘子,要是擱在別的時候,就像程家的那些罵著說著突然憤怒的人那樣,半芹早就撲上去,絕不會讓他們靠近娘子半步,但此時此刻她卻忘記了抬腳邁步,反而有些想哭。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少年郎君,聲音雖然憤怒,神情卻是難掩的絕望。   程嬌娘看著他,忽的伸手撫上他的肩頭。   晉安郡王身子一僵,覺得那隻手在肩頭輕輕的拍了拍。   「方伯琮。」   耳邊的女聲說道。   已經很久沒有人喊他這個名字了,他甚至想除了自己已經沒有人記得了吧。   方伯琮,方伯琮,你別難過。   雖然並沒有人說這句話,但那輕輕拍撫的兩下傳達這樣的意思。   晉安郡王轉開頭微微抬高下巴。   「他已經這樣了,跟死又有什麼區別。」他說道,放慢聲音盡力緩和情緒,不讓自己太過於失態。   「他別的都很好,很健康,能吃能睡能玩能笑。」程嬌娘說道,「他不會死的。」   「可是他死了。」晉安郡王再次轉過頭看著她喊道,又放低聲音搖頭,「他死了,我的六哥兒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半芹再忍不住伸手掩面流淚。   「你的六哥兒死了,那我自然更治不了。」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眼前的這個女子神情始終如一,初見時沒有舊人重逢的驚也沒有喜,聽聞求醫時沒有悲也沒有傷,看著這樣的孩子沒有嫌棄也沒有同情,什麼都沒有,見到就像沒見到一樣,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啊,跟她有什麼關係呢?   晉安郡王后退兩步,再抬起頭看著她。   「是,我知道,你非死不治。」他說道,深吸一口氣,「那秦家的十三郎,不是也沒死嗎?不是也治了嗎?」   「他不一樣。」程嬌娘搖頭說道。   「哦,對,是。」晉安郡王點點頭,「他也算是必死,被你氣個半死。」   他說著又笑了,邁上前一步。   「那你也可以這樣給六哥兒治的,你嚇死他,或者,別的辦法弄死他….」他急急說道。   程嬌娘依舊搖頭。   「你能不能不要搖頭!」晉安郡王猛地喝道,面色鐵青,垂在身側的手攥起來。   這一聲讓院子裡再次陷入凝滯。   一陣沉默之後,程嬌娘再次搖搖頭。   晉安郡王看著她似乎憤怒又似乎要笑。   「秦家郎君跟他不一樣。」程嬌娘說道,看著地上的孩童,孩童已經迷迷瞪瞪似乎要睡了,「他沒有心。」   沒有心?   半芹驚訝的看著程嬌娘,就跟娘子以前那樣…   「秦郎君有心,知道自己有病,有求有懼有恨,可以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他的病症不是在腿,而是在心,心病是必死之症,所以我能給他治。」程嬌娘接著說道,伸手指了指孩童,「令弟如今是無心之人,對於他來說,他不覺得自己有病,就如你所說,他是又已經不是你的六哥兒,而對他來說,他不知自己是誰,也無所謂自己是誰,他僅僅是他,不生不死,無知無覺,無欲無求,無喜無怖,所以,他沒有病,更別提是必死之症。」   晉安郡王看著她,搖搖頭,攥緊了手。   不是的,不是的,他是病了,是病了,你快說他是病了,他是病了。   程嬌娘低頭屈膝施禮。   「所以殿下,令弟非必死之症,我治不了。」她說道。   院子裡再次沉默,與先前的沉默凝滯不同,這一次沒有了憤怒沒有了逼人的壓抑,就好像變成了一潭死水。   「是嗎,吾…知道了。」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少年人的聲音慢慢響起。   吾..   這是尊貴的皇家子弟的自稱。   半芹屈身施禮。   晉安郡王慢慢的彎身伸手,將地上睡過去的孩童抱起來。   「六哥兒,地上不能睡,涼。」他說道,將孩童抱在懷裡輕輕的晃了晃,「哥哥帶你去…車上睡。」   他沒有進屋子,而是徑直向外走去。   這是不打算停留要走了,半芹心裡嘆口氣,忍不住偷偷看了眼程嬌娘,程嬌娘神情依舊。   走到門邊的晉安郡王又停下腳。   「程昉。」   他說道。   這個名字也是第一次有人喊,半芹有些沒反應過來。   程嬌娘看著他。   晉安郡王轉過身,冬日的明亮的正午日光下,刀裁般的面容上一雙眼幽深漆黑如潭。   「我想問你,你的不治,是你真不能治,還是規矩不能治。」他說道。   *********************************   PS:四千五百字,今日一更,休息一下緩一緩,呵呵呵呵…… 第八十一章而去   你的不治,是真不能治,還是依規矩不能治?   這一句話出口,就連從來不動腦子聽不懂話的半芹都聽懂其中的意思了。   她恍惚記得以前也有過這樣的場景,那一次這少年郎隨口問娘子怎麼知道狼群是人為的。   其實那時候她並沒有注意到這句話有什麼不對,只注意到那個聰明的半芹姐姐的異樣,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後來聰明的半芹講給她那時候的一片和煦下掩藏的危險。   此時,這個少年郎君又對娘子起了疑心了嗎?   他是認為娘子是故意不治病的嗎?   他是要生氣了嗎?   半芹扭頭看程嬌娘。   程嬌娘神情依舊。   「規矩就是依據你自己能為不能為而定的。」她說道,沒有半點的遲疑,「規矩不是為別人定的,也不是讓別人看得,而是為了自己,告訴自己提醒自己,有多大的碗吃多少的飯。」   半芹忙又去看晉安郡王。   這一次,他會信嗎?像上一次那樣信娘子說的話。   「程昉。」晉安郡王看著她,「你不是曾經也是個傻子嗎?你不是曾經也是這樣的嗎?不生不死,無知無覺,無欲無求,無喜無怖,你不是好了嗎?」   他邁上前一步,聲音有些顫抖。   「你不是也像他這樣傻過嗎?像他這樣髒醜痴呆,被人嫌惡,你不是好了嗎?你好了,為什麼就說他好不了?你不是被治好了嗎?」   半芹的面色蒼白,眼中難掩驚駭。   好了就好了,沒人願意去想曾經不好的時候,就連她也都忘了那些曾經。   他竟然說出來了,質問著。   程嬌娘神情依舊,再次搖了搖頭。   沒有,程嬌娘沒有治好,治好的不是程嬌娘,是程昉,而傻子程嬌娘已經死了。   晉安郡王看她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所以,還是不信的吧..   半芹心裡嘆口氣,看著那少年郎君漸行漸遠,跨出門消失在視線裡。   「觀主,觀主…」   兩個小童急忙忙進來說道。   孫觀主還在給徒弟交待採買些家具,程娘子的住處讓給客人住,程娘子暫居山下大玄妙觀,兩邊都不能慢待,都要好好的布置,被打斷說話很不高興。   「什麼事?正忙著呢。」   「觀主,程娘子的客人走了。」小童們說道。   走了?這還沒住呢,怎麼就走了?   孫觀主驚訝的站起來。   「觀主,你看。」   匆匆走出大殿,站在山門外,小童們指著向下看去。   山路上一行人已經走下去了,車馬重新牽出來,護衛們上馬,那個披著鬥篷的少年公子抱著一個孩童鑽入車內,伴著幾聲吆喝,車馬起程。   雖然臨近年關,山腳下依舊有挎籃做小生意的村民,看著這些人離開,似乎有些好奇而指指點點。   「這是哪裡進香的人?」有一個村人拉住玄妙觀門前一個小童問道。   「不是進香的。」小童說道。   「那是做什麼的?」村人忙好奇的問道。   「我也不知道。」小童說道,扭頭問另一個小童,「…不是說要住下嗎?怎麼這就走了?」   另一個小童抱著胳膊搖頭。   「誰知道。」她說道,扭頭看到還站在一旁的村人,咦了聲,皺眉,「你是哪家的啊?怎麼以前沒見過?」   那村人打哈哈幾聲,往身後指了下說了個人家便走開了。   「郭家?郭家莊嗎?離這裡這麼遠怎麼也來叫賣了?」小童搖搖頭,「都要過年了…」   這邊村人挎著籃子走開了,拐過一道山路,走不遠就見一輛馬車停著,他掀帘子就上去了,馬車疾馳而去。   山路上恢復了安靜,連風都沒有一絲,只有遠遠的附近村落裡傳來零零散散的爆竹聲,忽地大路上一旁的枯樹叢中刷拉一聲響鑽出幾個人來,如果此時有人經過肯定要被嚇一跳。   這幾人左右看了看,抖了抖衣衫一聲不言的轉頭向馬車離開的方向奔去。   山路上再次恢復了安靜,不遠處的山坡上才有人站起來,轉身向玄妙觀奔去。   「人不多,七八個左右。」曹管事面色沉沉的說道。   半芹的臉色變得發白。   「你是說有人監視咱們?他們想幹什麼?是什麼人?」她忍不住顫聲問道。   曹管事搖搖頭。   「不管是什麼人,我想,應該不是我們的人。」他苦笑一下說道,說到這裡抬頭看著程嬌娘,「娘子,不如遲些上路吧。」   程嬌娘笑了笑搖搖頭。   「沒事,雖然不是我們的人,但看他們這樣迴避小心,應該是很守規矩的人,只要守規矩,就沒事。」她說道。   這娘子簡直未卜先知,既然她說沒事,那就沒事,曹管事重重的點點頭。   「娘子,兩個鋪子我已經點收好了,還有兩個田莊。」他說道,「我會儘快查收好。」   程嬌娘點點頭。   既然這裡沒有客人住,程嬌娘便自然住到太平觀裡,孫觀主歡天喜地的陪著說說笑笑,當然基本上都是她在說。   暮色沉沉,兩個小童點亮太平觀裡的燈籠,聽著裡面傳來觀主的笑聲。   「…真的,真的,那位善人就真的信了…」   「…仙姑,怎麼會啊?」   兩個小童對視一眼,吐吐舌頭。   「觀主原來這麼能說。」一個低聲笑道。   「人都說咱們觀主仙家金言,為了得她一句話都肯拿著錢來買。」另一個也笑道。   「那今晚觀主能賣出很多錢。」先一個說道。   兩個人湊在一起咯咯笑起來。   夜色並沒有阻擋車馬的行駛,臨近過年走在大路上也能聽到遠遠傳來的爆竹聲,讓著寂寥蕭瑟的冬夜增添幾分喜氣。   車馬搖晃,躺在懷裡的孩童啊啊的喊了兩聲將手胡亂的揮舞兩下,掙掉了身上蓋著的被子。   晉安郡王將他的胳膊放好拉上被子,又取過一旁的手巾擦了擦孩童嘴邊的口水,輕輕的拍撫,繼續望著車窗發呆。   最後一絲希望也沒了。   得知二皇子出事的震驚駭然,聽到太醫們診斷的恐慌絕望,想到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憤怒肝膽欲裂。   再到決定帶二皇子出宮求醫時的激動,馬不停蹄日夜不休奔在路上時的期盼,幻想二皇子傷好了後的快樂歡喜,見到那女子時的踏實。   到今日聽到那一句不治時,從頭涼到腳。   這短短的月餘,他好像把一輩子能遇到的心情都經歷一邊了,也好像把這一輩子都過完了。   晉安郡王慢慢的吐出一口氣,閉上眼靠在車上。   這是做夢吧,睜開眼的時候,天亮的時候,他是不是還在那山上小小的道觀裡,會有一個婢女來柔聲的請他開門,然後那女子會走進來,端著藥給六哥兒吃,哦,或者用金針給六哥兒針灸,那個時候,六哥兒一定不會配合聽話,聽說她看病時不許外人在場,那這時候可怎麼辦?   晉安郡王皺眉,那樣可真不好辦,不過這女子看起來端莊賢淑,其實可是真要做事真是乾淨利索,說不定她會直接讓把六哥兒打暈。   晉安郡王咧嘴笑了,馬車顛簸一下,懷裡的孩童發出呢喃,打斷了他的遐思。   縱然是上好的馬車,也擋不住夜風鑽進來,燃著的炭火抵不住冬夜的寒氣,晉安郡王微微打個寒戰,聽著車外車馬聲,隨從的呼吸聲,以及偶爾的低聲說話,夜空中炸響的爆竹聲。   這不是夢,這是現實,冷冰冰的絕望的現實。   不會有人來治好六哥兒了,他的六哥兒再也回不來了。   晉安郡王低頭埋在懷裡的孩童身上。   再也回不來了,沒有了,沒有了。   他什麼都沒有了。   方伯琮,方伯琮,別難過。   晉安郡王伸出手環抱胳膊,輕輕的拍撫自己。 第八十二章不舍   天色蒙蒙的時候,孫觀主敲響了太平觀的門。   「觀主,你這麼早又來了。」開門的小童說道。   「什麼叫又!」孫觀主說道。   「明明剛走的。」小童嘀咕道。   孫觀主沒理會她,抬腳邁進來。   「準備早飯了嗎?娘子吃食很精緻,你們可盡心點,還有動作輕些,別吵了娘子睡覺。」她一面說,一面堆起笑看向內裡。   「娘子已經起來了,剛出去了。」小童說道。   孫觀主愣了下。   「這麼早!」   冬日的山上更添幾分陰冷,細碎的腳步聲在山間迴蕩,蕩起一層層的山霧。   程嬌娘走在最前方,手裡拿著一根樹枝,不時的掃開路上掉落的枯枝,半芹小碎步跟在後邊,不知是冷還是走的臉蛋紅撲撲,嘴裡呵出一團團白氣。   「娘子,你那時候和半芹姐姐也常這樣在山上走嗎?」她問道。   「是啊。」程嬌娘說道。   「遇到張老太爺是在哪個地方?」半芹好奇的問道。   程嬌娘抬頭左右看,腳步不停。   「就在那邊。」她抬手用樹枝指著一個方向。   半芹踮腳抬頭看去,想像那時的場景。   「真好啊..」她忍不住感嘆。   「各有各的好,不同的路有不同的風景,不用遺憾。」程嬌娘說道,大步而行。   半芹點點頭,笑著跟上去。   程嬌娘卻停下腳回頭看半芹。   「你不想問我些什麼?」她問道。   這話倒問的半芹一愣。   「娘子,問什麼?」她問道。   程嬌娘笑了。   「以前在這個小觀裡。」她伸手指著適才來處的太平觀,「有兩個小童被我趕走了,半芹她還覺得有些可憐……」   「娘子。」半芹打斷她的話,帶著幾分委屈,「娘子才可憐呢,憑什麼還要去可憐別人,為什麼別人不可憐你,你欠他們的嗎?你該他們的嗎?他們悲傷難過,你就該也陪他們悲傷難過嗎?要不然就是你鐵石心腸嗎?他們有病有患,你就該必須治好嗎?治不好不能治就是娘子你的罪過嗎?為什麼沒人可憐你,為什麼要你可憐別人?就因為你不說嗎?就因為你不哭嗎?你就該嗎?」   她說著掩面放聲大哭。   程嬌娘神情怔怔,似乎有些尷尬。   「哎,哎,我就是隨口一說…」她笑道,想了想邁步回來,伸手拍了下半芹的頭。   半芹抽泣著。   「娘子我沒事,我就是哭一哭,我們接著走吧,別耽誤時間。」她哭道。   程嬌娘看著她笑了笑,沒有再說話轉身大步而行。   走了沒多遠,前邊忽的傳來一聲呼喝。   「什麼人!」   半芹嚇的站住腳,也顧不得抽泣了,淚眼有些緊張的看過去。   雖然娘子說沒事了,但曹管事等人依舊警戒,程嬌娘出來散步,他們先一步散開在四周,此時突然示警,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危險?   程嬌娘腳步依舊沒停,大步而去,很快拐過一個彎,看到山邊的石頭上竟然坐著一個人。   「是你!」半芹驚訝說道。   晨霧蒙蒙中坐著的人掀起兜帽,露出一張少年郎面容。   「是我。」他說道,「真巧。」   真巧?   怎麼又回來了?還是不甘心嗎?半芹扭頭看程嬌娘。   「我正在想待天亮一點再去見你,沒想到你也來山上了。」晉安郡王接著說道。   程嬌娘抬腳走過去,隨從們不用吩咐便退開了。   晉安郡王看著她。   「你看。」他說道,抬手指著退開的隨從,「你連話都不用說,他們都信你聽你。」   程嬌娘看著他似乎有些不明白他的話。   「而你跟我說了那麼多,我卻還是不信。」晉安郡王說道。   「這怎麼能相比。」程嬌娘搖頭說道。   「對不起。」晉安郡王站起身來,看著她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不該衝你發脾氣,他出事不是你造成的,他治不好,也不是你的緣故,所有的事都跟你無關,我卻埋怨你了,我不敢埋怨該埋怨的人,卻撿著你埋怨,欺軟怕硬。」   天啊,半芹忍不住伸手掩嘴,眼淚再次流下來。   「我沒生氣。」程嬌娘說道。   「我知道。」晉安郡王說道,「這是我的自我安慰,與其說是對你道歉,不如說是為了我自己的解脫。」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一笑。   「沒關係。」她說道,伸出手在他的胳膊上輕輕拍了兩下。   別難過。   晉安郡王看著她也笑了。   但她不會說出來,因為怎麼可能不難過,做不到的事,她從不說。   他伸出手,遞過來一個木盒。   「這是我給你的準備的年禮。」他說道,笑了笑,「原本是想著讓人送過來的,後來出了事,就一直沒顧上,正好這次親自過來,昨日忘了..今日給你送來,也算是沒白來一趟……」   禮物嗎?   半芹的視線不由落在娘子頭上,挽起的髮鬢上只有一個銀梳子。   程嬌娘伸手接過,半芹忙上前一步,但程嬌娘並沒有遞給她,而是直接打開了。   半芹忍不住探身看去,見木匣子裡放著一隻簪子,非金非銀,也沒有珠寶點綴,竟然只是一隻雕花木簪子,而且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小時候母親給的。」晉安郡王說道,說著又笑了笑,「其實不是母親給的,是我頑皮從母親頭上拔下來的。」   母親,母親,不要走,不要走….   小小的孩童一臉惶惶,拼命的抓住華麗婦人的衣袖。   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   琮郎,乖。   婦人矮身安撫小小的孩童,將她抱起來,送到緊跟著的婦人懷裡。   母親,母親。   雖然有些不舍,但婦人還是伸手掰開了孩童的手。   母親,母親。   孩童嘶聲喊著伸手拼命的抓,抓住了婦人的釵環,髮鬢散開,但這並沒有阻止婦人的腳步。   死死的攥著手裡的簪子,看著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視線裡的婦人。   「我想,送人禮物自然是要送自己最珍貴最喜歡。」晉安郡王微微一笑說道。   半芹的視線不由再次落在程嬌娘的頭上。   程嬌娘抬手拿出簪子插了上去,轉手將匣子遞給半芹。   「也不怎麼好看。」晉安郡王笑道,看著女子黝黑的髮鬢,原來不帶髮飾也能很好看。   「好用就行。」程嬌娘說道,一面屈身施禮。   晉安郡王還禮。   二人之間一陣沉默,晉安郡王要開口告辭的時候,程嬌娘先開口了。   「我要隨便走一走。」她說道,「你要和我一起嗎?」   隨便走一走?   晉安郡王愣了下,也許她要和自己說什麼,便立刻點點頭。   程嬌娘抬腳前行,晉安郡王跟上。   寂靜的山路上多了腳步聲,晉安郡王看著前面的女子,健步如飛,鬥篷翻滾,手中還揮舞著樹枝不時的掃路。   已經走了好一段了,並沒有他料想的說話,而是真的走沉默的走。   「你常常走嗎?」他打破沉默問道。   「以前身子不好,就多走一些好快些恢復。」程嬌娘說道。   以前的她是個傻子,言不順行不便,到如今好轉,原來也都是這樣自己練好的。   晉安郡王點點頭。   「最近。」程嬌娘說道,說到這裡停頓一下,「心情不太好,這樣走一走,心裡會好受一些。」   心情不好走一走就能好受一些?所以這是她為什麼叫自己一起嗎?   她也會寬慰人?晉安郡王看著面前女子的背影忍不住一笑,抬腳緊跟上。   山路上沒有人再說話只有腳步聲,山間傳來的鳥獸鳴叫。   六哥兒不會被治的,其實來之前他就知道了,只是人總是不願意輕易放棄的,總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而不願意相信那稻草不過也是懸空的。   醒醒吧,醒醒吧。   晉安郡王的腳步越來越快。   半芹抬手擦額上的細汗,有些喘息,看著前邊越走越遠的二人,她不是故意落後的,而是他們走的太快了,自己跟不上了。   真的是越走越快,原本娘子在前邊,但如今那少年郎君似乎走的入神忘了避讓,反而越過娘子向前了,娘子似乎也不甘落後,加快了腳步,這樣的你追我趕,在窄窄的山路上不時的並行。   半芹並不擔心有什麼危險,隨從們就在前邊呢,不過別人在是別人在,她也不能落後啊,她喘了幾口氣繼續加快腳步追上去。   玄妙山並不太高,兩個人爬到山頂的時候,晨光已經大亮,明亮的日光投射在山間,驅散了霧氣,山下的村莊田地清晰的呈現在眼前,遠處的江州城也能看見,大路上騎馬牽驢,推車步行的人點點綴綴,如同移動的黑點,看上去渺小,卻讓整個視線都鮮活起來。   晉安郡王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又重重的吐出來,不知道是走了這麼久的緣故還是山間空氣清新的緣故,心中的鬱結悶氣散去了很多。   「大約,子來到山上,也會發出逝者如斯夫的感慨吧。」程嬌娘忽的說道。   晉安郡王忍不住失笑,扭頭看著身旁的女子。   因為爬山的緣故,她白皙的臉上有了血色,大大的眼睛也越發的明亮。   「程昉。」他忍不住喚道。   程嬌娘轉頭看他。   「對不起。」晉安郡王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眉頭微挑,雖然是小小的幾乎不查的動作,也讓她的面容生動起來。   「我不該說你以前醜傻的。」晉安郡王笑道,「你以前如何都沒什麼,反正你現在..很好看。」   程嬌娘笑了,露出細白的牙,讓整張臉都絢爛起來。   晉安郡王也跟著笑了。   「你覺得難過嗎?」程嬌娘忽的說道。   晉安郡王的笑微微凝滯一下。   「我也覺得難過。」程嬌娘不再看他,轉頭看著山下,慢慢的說道。   這簡單的六個字,似乎帶著無盡的悲傷,聽在晉安郡王耳內覺得心猛地被扎了一下的疼。   難過啊,真的很難過,真的難過就是這種說不出來的疼。   「可是,難過也得過啊,要不然還能怎麼樣?」程嬌娘接著說道,「哭嗎?鬧嗎?有用嗎?哭完了鬧完了,不是還得過,逝者如斯夫,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乃道體之本然也,我們改變不了,只能相從,要是不從,也簡單,那就是死,死了死了一了百了,可是,你甘心嗎?」   忘了吧,忘了挺好的。   是的,忘了是挺好的,但是怎麼能忘,怎麼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   晉安郡王也轉開視線,看向山下,默然無聲。   「只是為什麼這麼艱難呢?」他喃喃說道。   「不知道。」程嬌娘說道,「大約是命吧。」   命啊。   二人誰也沒有再說話,都看著山下,日光越來越明亮,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多,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不管難過還是高興,不管艱難還是順遂,一天又一天的不舍晝夜。 第八十三章相比(為盟主打賞加更)   天色大亮,視野反而模糊起來,山風也開始變大,吹得二人的鬥篷飄揚。   「把帽子戴上。」晉安郡王說道。   程嬌娘抬手戴上。   山風帶著零星的爆竹聲若隱若現。   「今天是二十九還是三十?」晉安郡王忽的問道。   「三十,明日初一了。」程嬌娘說道。   「那我和六哥兒留下來和你一起過個年吧。」晉安郡王笑道,「人多也熱鬧些,只是不知道會不會讓你不便。」   程嬌娘轉過頭看著他。   「我知道。」晉安郡王搶過她的話,先開口說道,「沒有人,也沒有事讓你不便,我就隨口一問。」   聽到這裡半芹忙轉過身,衝幾個隨從擺手。   「你們去一個告訴曹管事先別準備走,先準備過年。」她低聲說道。   京城,夜色降臨的時候,大街上已經沒有人了,熱鬧喧囂都關在了家家戶戶內。   玉帶橋邊的宅子前已經掛上了新桃符,兩個小廝最後擦拭一邊燈籠,院子裡兩個小丫頭忙前忙後。   「半芹姐姐,你真不去家裡啊。」   「我不去了,我去了這家裡空蕩蕩就沒人氣了,這可是娘子的家,半芹,你快回去吧,我正月裡去和老太爺叩頭。」   說的叫半芹,答的也叫半芹,小廝小丫頭們有些好奇的看過去。   門廊下兩個女子笑挽著手,這邊剛辭別而去,門前又是一陣熱鬧。   「四郎君來了。」半芹都笑著說道,忙接了過去。   門前的小廝們忙施禮,看著這個頗有些寒酸的年輕書生邁進來。   程四郎有些不安。   「我在書院就好了,還來這裡做什麼。」他說道。   「這裡是家啊,書院都放假了,你一個人在哪裡做什麼。」半芹笑道,一面看著程四郎咦了聲,「四郎君,這大冬日的怎麼穿這樣單薄,你的冬衣鬥篷呢?」   「出來的急,忘了帶了。」程四郎笑道,「反正車上也不冷。」   半芹沒有再問,讓小丫頭領著進去了,自己則轉身揪住程四郎的小廝。   「…家裡沒給送來…」小廝害怕這個大姐兒,忙低聲說道。   「沒送自己不會買啊,要你幹什麼。」半芹低聲喝道。   「半芹姐姐,我,我們沒那麼多錢….」小廝低聲說道。   「你家裡沒送錢來嗎?你家四公子又不是我們娘子,死了都沒人家人惦記。」半芹說道。   這大姐兒口舌最犀利,小廝訕訕笑。   「沒,沒有,不知道怎麼回事,許是還沒到吧。」他說道。   半芹伸手戳了他額頭一下,瞪了一眼讓他走開了,自己則轉身進了屋子。   「….吃過飯我就回去吧…」程四郎說道。   「回去幹什麼?明日一早郎君和我一起去張老太爺家拜年吧。」半芹說道。   張…張?   「是先生家?」程四郎的聲音有些發抖。   「不是拜先生,是拜見老太爺。」半芹笑道。   那不是一樣嘛!不,比拜見先生還緊張。   「這是一些新衣裳。」   「還特意給我做了衣裳?」   「那倒不是,是當初給範郎君他們做的,沒穿過,四郎君你太瘦弱了,得改小一些…」   屋子裡燈火璀璨暖意濃濃傳出對話聲笑聲冬夜和煦。   夜色漸漸降臨,京城裡爆竹聲也越來越密集,各家各戶的燈籠都已經掛滿點亮,滿城璀璨恍若人間仙境。   位於山腰的道觀在這夜色裡倒顯得更加孤單,門前懸掛的燈籠在漆黑的山林裡搖曳。   後院廂房裡倒是坐了不少人,不過到底一來拘束二來此時的境遇也難讓他們盡歡。   「這是一些水酒,略吃幾口,也算應個景。」曹管事說道。   在場的人都笑著舉起來淺嘗一口。   「山間鄉野,粗茶淡飯,大家莫要嫌棄。」曹管事接著說道,「不過這是玄妙觀的點心很有名,大家嘗嘗。」   屋中坐的人便舉起筷子,一面道謝,一面開始吃。   院子裡陡然響起爆竹聲。   曹管事扭頭看去,見院子裡燃起篝火,金哥兒正笑著將竹竿扔進去,發出爆裂聲,   「金哥兒,別胡鬧,看著點,仔細燒手。」   正廳屋門大開著,燈燭亮亮,可以看到其內端坐的程嬌娘晉安郡王以及二皇子。   不知是因為爆竹聲還是別的什麼,二皇子正大聲叫了著,推翻了面前的几案。   半芹忙出來呵斥金哥兒。   「他不怕那個。」晉安郡王說道,一面伸手拉住亂扭亂動的二皇子,「他不怕爆竹,一路上聽習慣了,他就是不愛坐著,一會兒就煩了。」   「半芹把熬的茶湯端來給他吃。」程嬌娘說道。   半芹應聲是忙去了,這邊二皇子掙開了晉安郡王挪到對面的程嬌娘几案前,晉安郡王伸手沒抓住忙起身跟過來,但還是晚了,二皇子伸手已經抓過了程嬌娘面前几案上的一個盤子,他或許是要拿點心的,但卻掀翻了盤子,因沒能如意哭喊起來。   屋子裡頓時亂糟糟。   真不該留下來,熱鬧倒是熱鬧了,但這種熱鬧幾個人會喜歡。   晉安郡王心中嘆氣,拉住二皇子勸慰,一隻手拿著點心伸過來。   「玩吧。」程嬌娘說道。   二皇子伸手就抓了過去,咧嘴笑了,涎水滴落衣襟上。   晉安郡王忙取過手帕給他擦,程嬌娘的手又伸過來。   「你的。」她說道。   晉安郡王看她一眼笑了,因為一手抓著二皇子,一手正擦口水,沒法接又捨不得不接,乾脆探身伸頭就著程嬌娘的手將點心一口咬在嘴裡。   「謝謝。」他一面嚼著一面笑著含糊說道。   這太唐突了!半芹嚇得忙轉過身。   「來,來,爆竹爆竹,咱們也扔幾個。」曹管事則忙招呼大家,   眾人打著哈哈湧過來果然拿了竹竿扔進火裡,院子裡噼裡啪啦的響聲接連而起,與山下村落的爆竹聲應和。   大年初一,天色尚黑的時候,皇宮前已經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這麼多人車馬還依舊保持著鴉雀無聲,更讓這皇宮添了幾分威儀。   百官們還在按照各自的官職排序進宮的時候,秦十三郎已經漫步在宮中酒席的大殿外了。   大殿裡裝飾豪華,燈火璀璨,這是一年一度的行酒宴,但卻是秦十三郎第一次參加。   「那時候覺得避熱鬧才是熱鬧,現在看來,還是大隱隱於市才是正道啊。」他點頭說道。   現在看來自己那時候做出的當自己是正常人的很多事,在真正的正常人眼裡看來還是不正常。   「公子,夫人讓你別亂走。」小廝低聲提醒道。   秦十三郎已經轉到一間偏殿前,聽的其內隱隱熱鬧不由好奇。   「十三公子,這是教坊司的歌舞伎們等候唱和。」門前的內飾含笑說道。   秦十三郎點點頭,正說著話教坊司的女官引著一行人疾步過來,這其中大多數是唱踏歌的女童。   秦十三郎轉身要走,便見走在最後的一個女伎衝他施禮,倒有些面熟,他站住了腳。   女伎並沒有說話,施禮便起身低頭向殿內走。   「是朱小娘子。」秦十三郎響起來說道。   滿頭珠翠舞衣華麗的女伎停下腳,回頭衝他一笑,再次施禮。   宮廷酒宴祭祀除了宮中專用的歌伎,還會選教坊司的伎人來,這種場合併不是誰都能入選的,尤其是已經成年的女子,選拔標準更為苛刻,清白身自然是最基本的要求,但官妓們能保留清白身的時候並不長,尤其是那些貌美的,能保留清白身長的相貌又稍遜一成,技藝好的年紀大了,年齡小的歌舞技藝上又略差一等,總之很難兩全。   奴家只是想,不管做什麼,都要做到最好吧。   秦十三郎想起這句話,不由也微微一笑。   「朱小娘子,做到最好了。」他說道。   朱小娘子顯然也明白他說什麼,對於秦十三郎記得自己說過的話還是有些驚訝,但很快她又是一笑,再次屈膝施禮,並沒有說話轉身低頭進殿內去了。   只要做就做到最好,這樣活著才有意思。   秦十三郎笑了笑抬腳走開。   雖然宮裡二皇子年前出了事,但傷痛還是要遺忘的,生活還是要繼續的,祖宗規矩也是不能隨意改變的,因此今年的年節活動並沒有中斷,伴著朝樂宮中的賀年酒席拉開了序幕,椒柏酒的不斷的抬進去,歌聲音樂聲唱詩聲接連不斷。   天已經大亮了。   爆竹聲已經散去,山下道觀傳來的鐘聲唱經聲,更添了幾分安寧。   身後傳來腳步聲,晉安郡王回過頭,見程嬌娘走過來。   「怎麼這麼早起來了?」他問道。   「我昨晚睡過了。」程嬌娘說道。   「這過年你也不守一守。」晉安郡王笑道,怪不得吃過飯她就告辭了,只留下婢女隨從們和他們的人一起守夜,還以為她是迴避呢,原來是睡覺去了。   「你怎麼不去睡?」程嬌娘問道。   「昨日下午已經睡過了,晚上雖然沒睡,現在倒也不困。」晉安郡王說道,「多謝你的茶湯,六哥兒睡的很好,我適才看了還在睡。」   程嬌娘略一施禮,沒有說話戴上兜帽抬腳邁步。   「你去哪?」晉安郡王忙問道。   「我去走一走。」程嬌娘說道。   還要走?心情不好的時候走一走,那難道總是心情不好嗎?   晉安郡王微微皺眉抬腳跟上,昨日心中有事未靜心看,此時看去,那女子的神情的確跟以前不同,雖然神情依舊木然,但眼底的蕭索藏也藏不住。   這不會僅僅是因為她被家人離棄的緣故。   「程昉。」他喊道。   程嬌娘回頭看他。   「出什麼事了?」晉安郡王看著她問道。   「我的事。」程嬌娘說道。   我的事…出了事但是是我自己的事…所以不會說給別人聽麼?   晉安郡王走近幾步,要安慰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你看看我,我這麼慘。」他笑了笑說道,伸手指著自己,「是不是會覺得世道也不是那麼艱難?」   程嬌娘看著他搖搖頭。   「我比你慘。」她說道。   「我從小就離開父母,雖然知道父母也是沒辦法,但正是這種無奈,才更慘,我連怨恨都沒地方怨恨。」晉安郡王接著說道,「我那時候雖然是小孩子,但小孩子可是更敏感的,你雖然也是被家人嫌棄,但你還有母親和外祖母呢,再說,我不是取笑你啊,就是單純的感慨一下,你小時候那樣,倒也是一種幸運…不知不痛,無恐無怖,不像我,這麼慘,就好像眼睜睜看著鍘刀落下,倒數死亡的那種恐懼無助。」   程嬌娘還是搖搖頭。   「至少你的家人都在。」她說道,「我比你慘。」   「在,不在乎的再多也沒什麼,再乎的只有一個,卻沒了。」晉安郡王吐口氣說道。   「你才一個…」她說道,話說一半停下。   你才失去一個在乎的人,而我….   「我比你慘。」她最終只是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噗哧笑了,笑得眼睛有些閃光,視線有些模糊。   「喂,我們難道是要比慘的嗎?」他說道,「連這種事也要比,這世道可真是太艱難了。」   **************************   今天特別累,正想偷懶不寫,突然看到盟主打賞,於是我又爬起來了,把存稿加更了,至於明天的,管它呢,今日有酒今日醉吧!   這是三千六百字,再加上今日已經更了六千一百字,合計將近一萬字,勉強充作新盟主「天府整編第二師」和12盟主上個月合併打賞的加更,多謝多謝厚愛,慚愧慚愧了。 第八十四章再別   世上攀富比貴,論才爭高,人人都想踩別人高一頭,這樣比誰更倒黴更慘的還真是稀奇古怪。   程嬌娘也笑了。   「方伯琮。」她說道,「所以你要知道這世上慘的人不止你一個,世道艱難的也不止你一個,都是這樣的,只要是人,都難免的。」   「所以程昉,你別難過。」晉安郡王看著她,也是微微一笑說道。   程嬌娘搖搖頭。   「我不難過,難過不可怕,能難過說明你還存在。」她說道,「不怕難,怕的是,不過。」   晉安郡王笑了笑,伸出手,遲疑一下拍了下她的肩頭,一下便忙收回,負手先一步向前走去。   程嬌娘抬腳跟上。   半芹披著鬥篷追出來的時候,山路上那二人一前一後已經走遠了。   「曹大叔,大叔。」她忙喊道。   曹管事在一旁應了聲。   「有人跟去了嗎?那些人…還在四周嗎?」半芹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安四下看說道。   曹管事點點頭。   「有人跟著,放心吧。」他說道,「娘子說得對,不用擔心,要是那些人要動手早就動手了。」   半芹點點頭,忙跑著追上去。   日近午時的時候,山路上車馬濟濟,孫觀主領著觀中所有人也都站在路邊,神情哀傷。   半芹將一張方子捧過來。   「這是安神的茶湯。」程嬌娘說道,「雖然我不能治他的病,這些茶湯給他日常用些,可以減緩他的煩躁。」   晉安郡王點點頭,一旁的隨從伸手接過。   「你要去涼州多久?」他問道。   「還不知道。」程嬌娘說道。   我能給你寫信嗎…可是她自己大約也不知道落腳在哪裡,你能給我寫信嗎?…可是深宮之中怎麼能送到。   晉安郡王最終點點頭。   「一路順風。」他說道。   程嬌娘屈膝施禮。   「一路順風。」她說道。   晉安郡王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   「程昉。」他說道,笑了笑,「其實,我大約也是想見見你才來的。」   說完這句話不待程嬌娘說話便大步而行。   大約也是想見見你…   傷心難過的時候想要有這麼一個想見的也能見的人吧。   半芹不由抿嘴一笑,雖然苦了點,但好歹還能笑一笑。   那邊晉安郡王剛要上車,卻見車上的二皇子跳了下來,蹣跚的笑著沿著路跑去,隨從們忙要去抓住。   「讓他跑吧,我跟著。」他說道,果然不再上車大步跟了上去。   「六哥兒,慢點,別急。」   看著二人沿著路一前一後,一走一跑,身後車馬隨從呼喝跟過去,程嬌娘也轉過身。   「娘子。」   孫觀主忙上前神情依依不捨。   「不管你什麼時候回來,太平觀都給你日日收拾好。」   程嬌娘點頭道謝,半芹扶著她上車。   車馬隆隆向西而去,孫觀主一直在路邊站到看不到影子。   出城十裡後,半芹掀開了車帘子,曹管事立刻催馬過來。   「曹貴,你回去吧,送君千裡終須一別。」程嬌娘說道。   曹管事的臉色滿是猶豫。   「娘子,那些人還跟著呢。」他低聲說道。   「沒事。」程嬌娘說道,「他們要是想動手早就動手了,我想他們應該是輕易不願意惹麻煩的。」   曹管事點點頭應聲是,看看正月初一空蕩蕩的原野大路,孤零零的只有他們一行遠行人,怎麼看都有些悽涼。   「娘子,我還是跟去吧,你這樣走我真不放心。」他說道。   程嬌娘收回了嫁妝,因為要出門遠行不能照顧,總不能荒廢著,便讓曹管事留下全權負責經營,當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曹管事又是驚喜又是忐忑。   驚喜的是他竟然被娘子委以如此大權,這些兩個鋪子兩個田莊是他親自接收盤點的,有多少收益再清楚不過,忐忑的是一下子成為這四個產業的大掌柜,這是以前在周家想都沒敢想的事,後來一想京城裡管著那三個產業的小丫頭半芹,他也就稍微鎮定點了。   那小丫頭比他可小好多呢,難道他還不如一個小丫頭嗎?   只是留在這裡不能護送娘子鞍前馬後的打點,心裡還是很不安。   這些產業都是娘子籌划得來的,她去奔波辛苦,他們卻在身後安享生意,怎麼想都覺得不合適。   「不合適?」程嬌娘笑了,「你也說了,這些都是我籌劃來的,並沒有靠你們,那麼沒有你們我依舊能夠籌劃奔波自如,你還擔心什麼?」   曹管事訕訕笑了。   「跟在我身邊你做的事都是我安排的,是你做還是別人做都沒什麼區別。」程嬌娘說道,伸手指了指身邊的其他隨從。   見她指過來,隨從們頓時下意識的催馬上前一步,挺胸抬頭,就差將那句看到我看到我喊出來了。   曹管事不由失笑。   「他們都可以的。」程嬌娘說道,又看著曹管事,「但是我不在,這裡就需要人了,需要一個能看住攤子,自己能做主也敢做主還能不胡亂做主的人。」   曹管事不由也挺起胸膛抬頭。   我,我,說我呢,誇我呢這是!   「所以你跟在我身邊才是我不放心的,你留下來,你放心,我也放心。」程嬌娘說道。   曹管事帶著幾分激動,端正了神情重重的點頭。   「娘子你放心,小的一定不辱使命。」他重重說道。   怎麼也得比京城那個小丫頭要做得好。   半芹含笑放下車帘子,曹管事轉頭又再次交代隨從們。   隨從們笑著將他圍住。   「曹哥,你也太霸道了,你已經得道了,還想佔著路,兄弟們還等著成事呢。」   「就是,你就安心的當你的大掌柜吧,別再想跟我們爭了啊。」   「你好好幹,別不如京城那個大姐兒,丟了男人的臉面。」   曹管事笑罵幾句。   「你們好好的,聽娘子的話,做什麼都要乾淨利索。」他說道,「錢交給我,人就交給你們了,都好好的,好日子可等著呢。」   可不是嘛,自從跟著這娘子,日子過的可真是舒心,不用思前慮後揣測主家真實心意,那種說打就打說怎麼就怎麼的暢快,可不是金錢能換來的,大家哈哈笑著抱拳應聲作別。   大路悠遠,天空晴長。   院子裡高通事伸手,空中一隻鷹撲稜落下來。   「果然沒治?」他轉頭問身後的隨從。   「是,那娘子說慶王殿下病不致死,而且好得很,這摔傻不是她治病的規矩,所以不治。」隨從說道。   「喲,還真守規矩啊。」高通事笑道,將手中的鷹交給僕從,一面擦手一面抬腳邁步。   「規矩也就是治不了,當時郡王都氣瘋了,差點打了那娘子,問那娘子是規矩不治呢還是治不了,那娘子一點也不怕,說規矩就是治不了,治不了才立了規矩。」隨從添油加醋的說道。   高通事果然聽到哈哈笑了,一面又點頭。   「所以說這些什麼神醫神棍的,可能把自己摘出來了,怎麼說最後都是他們有理。」他說道,「守規矩好,守規矩就好,去哪裡了?」   「去涼州,好像是找什麼人。」隨從說道。   高通事搖搖頭,帶著幾分不悅。   「都是不聽話自以為是的小孩子啊,這大過年的就胡亂的出門,總覺得家裡不好,鬧點彆扭就一副剔骨還肉。」他說道,「有這樣的孩子,家人也都是頭疼啊。」   隨從應聲是。   「那咱們的人…」他又請示道。   「回來吧,咱又不是程家的人,還得管著護送他家的孩子啊。」高通事笑道。   隨從忙應聲是。   「人手都去郡王那裡,好好的相護著。」高通事說道,一面嘆氣,「也不想想真要在外邊出點什麼事,陛下和娘娘心裡會多難受,本來就不好受,你們可看好了,他們掉一根汗毛也不許。」   就像對於那些弱獸家寵一樣,對於弱者孩童,他一向是很富有愛心的。   隨從應聲是退了出去。   高通事負手在身後,踱著四方步,哼唱著好事近慢悠悠的而去。   正月十五,不止京城上元佳節熱鬧,天下所有州府縣村都是如此。   看著這個小城裡堆起的燈山,雖然比不上京城那般精巧,但想來晚上點燃時也必然璀璨生輝。   很多孩童圍著燈山笑鬧,站在晉安郡王身邊被牽著的二皇子也啊啊的喊著要過去。   晉安郡王便拉著他過去。   二皇子圍著燈山笑嘻嘻的轉著看,然後便伸手去扯。   一旁的店鋪掌柜頓時心疼,雖然看這些隨從相護的二人身份不凡,但還是去阻攔。   「官人,我們這晚上還要用,好些人費了半月的心血呢。」他委婉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上前拉住二皇子,低聲的哄勸。   四周的人都看著這個腳步蹣跚一顛一顛,流涎水咧嘴傻笑目光神情呆滯的孩童,認得出是個痴傻兒,再看這個十幾歲的少年溫柔呵護,不由滿是好奇。   「這孩子…」掌柜的忍不住問道。   「這孩子是個傻子。」晉安郡王答道。   這般直白的回答倒讓掌柜的神情訕訕。   「他是個傻子,但也是我的弟弟。」晉安郡王神情淡然,微微一笑說道,伸手牽住二皇子,「六哥兒,我們去前邊看,前邊還有更好的。」   孩童啊啊呀呀的也不知道聽懂沒聽懂,歪歪斜斜的向前走。   「把一個傻兒養這麼好,看的這麼親的,還真是第一次見。」   看著走開的二人,掌柜的搖頭感嘆。   這個小城不大,一條街很快走完了,二皇子也似乎累了,直接就坐在地上哼哼啊啊的不走了。   「公子,我們換船還是坐車?」隨從過來請示道。   晉安郡王看了看前方,又低頭看地上的孩童,想到什麼蹲下來。   「六哥兒。」他喊道。   孩童自然不會理會,繼續把玩自己的手指。   「六哥兒,你不是喜歡看輿圖嗎?」晉安郡王拉住他的手說道,「哥哥帶你去看看真正大山河川是什麼樣好不好?」   **************************   咳,周末一更。 第八十五章小事   京城,正月末裡一場大雪,帶來瑞雪兆豐年的喜氣。   清晨的時候大街上的積雪已經被衙門組織的人力清掃乾淨,皇城前更是乾乾淨淨。   大殿裡御史已經站在座位前,朝臣們也都各自站定,只是皇帝還是沒有出現。   那邊有人忍不住低聲交談一句,殿中角落的便立刻響起御史的呵斥聲。   再等一刻,終於聽到樂聲高揚,伴著侍從官宦官先出,皇帝也走出來了,群臣跪拜,這個月的朝會便開始了。   陳紹在隊列中看去,微微皺眉,皇帝的形容更加消瘦了,以往還能打起精神參加朝會,但近日看來連裝精神都懶的裝了。   朝會很快散了,相公大人以及三司使內製翰林等兩制官被傳喚進議事殿。   他們過來的時候有大太監正在和皇帝說什麼,隱隱傳來皇帝一聲帶著幾分惱怒的胡鬧。   「….兩個皇子在外遊蕩,成何體統。」   「..殿下說是要接著再尋找好大夫….」   雖然只有這兩句話,但就聽殿下,大夫,在外三個字,陳紹等相公大人們心裡都立刻明白了,這是說帶著慶王外出求醫的晉安郡王。   聽聞過年也沒回來,此時看來一時半日也回不來了。   門被推開了,大家忙收正神情,內侍躬身施禮做請,皇帝坐在御座上神情已經恢復平靜,看不出喜怒,諸位大人們便開始匯報朝事,因為涉及到西北軍事,殿中很快氣氛變得不太和悅。   「…..鍾承布狂生,仗著家世與軍中將官不和,的確應該調任。」   「……郭大人,這姜文元一個人的言辭不可輕信啊,周監使可是誇讚鍾承布鋒銳正盛,調任西北這幾個月,已經立下戰功了。」   西北路的將帥之爭依舊在繼續,皇帝伸手按了按額頭。   「此事稍後再議。」他打斷了二人的爭執,看向諸人,「下一個。」   三司使計財官員便站出來。   「….馮林報太倉路轉運司的監察….」   聽著念來虧空和貪墨數目人員,皇帝的眉頭皺的更深。   「查辦,查辦,全部都查辦,讓御史臺,審行院,大理寺,都去,都去,一個都不許放過。」他喝道。   這案子是要往大了辦了。   對於這一點陳紹等人自然沒有意見,而有意見的人也不會撿著這個時候頂撞皇帝找不自在,大殿裡除了應聲便是沉默。   沒有一件稱心如意的事,皇帝吐口氣,目光掃過殿中的重臣們。   「還有什麼事?」他帶著幾分鬱郁問道。   殿中還沒回話,有內侍走進來回稟高通事求見,鑑於官職以及尚未獲得知制誥頭銜,高大人並沒有陳紹等人這般不待傳喚便議事的資格。   如果擱在別的時候,高通事只能等候,但此時皇帝覺得有些悶,便讓傳進來,或許會有一些不那麼鬱悶的消息呢。   內侍的通傳聲傳出來時,一個內侍正和高通事低語。   「…就是這般..」內侍低聲說道,退後幾步,「大人斟酌。」   高通事點點頭,看了看手裡的奏摺,遲疑一下收起來,如今這個時候再說這件事只怕不合適,那應該說什麼讓陛下高興一點?   關鍵最近真沒什麼高興大事….大事不成,小事….   高大人一面邁步一面皺了眉頭,想到什麼神情大喜。   對,小事倒真有一件喜事,此時陛下可不管什麼大事小事,只要是好事就行。   他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歡喜的神情。   「陛下…好消息啊…」   這聲音在大殿裡響起來,讓陳紹等人皺眉,但龍椅上的皇帝則神情緩和。   「….群牧司的好消息。」   高通事這句話說出來,在場的人都有些失笑。   「群牧司今年的馬糞又賣了大價錢了嗎?」有人低聲跟陳紹說道,帶著幾分嘲笑。   陳紹卻沒說話,他倒沒注意高通事說什麼,而是注意皇帝竟然讓高通事進來議事,換作以前是不會讓他進來的,最多待他們朝事議完之後。   看來高通事很快就能如願加封知制誥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這種外戚就應該放出去,讓他們留在京裡已經是禍事的開端,還要得以名驗證順的參與朝事,陛下如今要糊塗了嗎?   陳紹拉著臉,高通事的話斷斷續續的傳入耳內。   「……西北的軍馬損失減少了一些…」   軍馬?陳紹立刻一個機靈。   一些?   「這算什麼大喜。」皇帝搖頭說道,不過神情還是緩和一些。   「陛下,一些雖然少不足道,但這卻說明他們採用的新法子很得到了驗證,原本牧監每年只能供三百匹戰馬,供不應求時因為損耗太大,如果真的減少了損耗,那我們的戰馬供給數目不變,但總數卻相當於增加了,陛下,我們西北的騎兵也就可以增加了…」高通事說道。   騎兵!   對於軍隊來說騎兵一向是將官們的心頭肉,為什麼會如此呢,因為他們能戰卻稀少,物以稀為貴,在這裡也不例外。   為什麼西賊的騎兵厲害,因為他們有馬,一個騎兵能配三匹馬,而他們一個騎兵卻只能一匹馬,如果有了充足的馬,西賊還有什麼可得意的!   找到了避免軍馬損耗過大的辦法!這果然是大喜事,   皇帝坐正了身子,陳紹等人也肅正了神情。   「這個東西叫什麼?」皇帝問道。   高通事打個磕絆。   「也是胡亂想出來的,沒個正經名字,群牧司請陛下賜名。」他笑道。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心裡都呸了聲。   什麼沒個正經名字,是你根本就不記得了吧,頓時大家心裡都明白了,這高通事本來要說的肯定不是這件事,因為通秉之後得知皇帝心情不好,才臨時換了要說的事,而這件事他或許是聽別人提了,但原本就沒當回事。   「既然是馬蹄子上穿鐵,那就叫馬蹄鐵吧。」皇帝笑道。   因為這件馬蹄子的小事,議事會在愉悅中結束了,看著得意洋洋被幾個官員圍住的高通事,陳紹叫住了三司使。   「群牧司的事,你們三司怎麼不知道?讓這小人搶了先。」他沉臉說道。   誰想到群牧司除了賣馬糞還能有別的作為,三司使心中說道。   「我這就去查。」他說道。   現在知道也不晚,回稟讓高通事搶了先,那別的功勞可不能讓他再佔了去。   被皇帝賜名的馬蹄鐵尚未在朝中傳開,西北這邊的馬蹄鐵已經被大家熟悉了。   龍谷城戰火損毀的城堡已經修復的差不多了,新年做的裝飾還沒撤去,在荒涼冬日裡看起來很是喜氣。   城中擁窄的街道上奔馳一騎人馬,塵土飛揚,馬蹄鐵掌脆響迴蕩在街巷中,引得路人紛紛看過來,帶看清馬兒上掛著幾顆人頭不由嚇了一跳。   人馬進了一處營堡速度並沒有放慢,讓這邊偌大木架圍欄裡的馬兒們一陣騷動。   「四哥,四哥!」   粗狂的帶著桀驁的嗓音響起來。   馬圈裡正和幾個獸醫忙碌的一個男子站起身來,看到縱馬而來的人笑了笑又搖頭。   「你小聲點,別驚了馬。」他說道   「這戰馬輕易就被驚嚇了就不用在這裡被四哥你小心伺候了,直接送去當馱。」徐棒槌嘎嘎笑道,一面招手,「四哥,四哥,你快過來。」   徐四根無奈起身從中走出來。   「你又跑來做什麼?」他問道。   徐棒槌得意洋洋的還不下馬,而是催馬轉了幾圈,讓徐四根看清馬上的人頭。   這麼猙獰的人頭掛在馬上徐四根怎麼會看不到,他不由搖頭。   「你小子,這次又幾個?」他問道。   徐棒槌笑哈哈的伸出大手。   「十個!」他笑道。   「行啊,這次功賞又不少吧。」徐四根笑道。   在軍中混就是要靠戰功,有了戰功,布衣能為官,小校能升職,兵丁能得重祿。   「俺們的敢勇已經恢復了。」徐棒槌得意的說道。   他們正說話,有一隊人急匆匆走來。   「徐四根!」為首的男人厲聲喝道。   這聲音極其不善,徐棒槌皺眉,徐四根忙接了過去。   「宋殿直..」他施禮說道。   話音未落,那宋殿直便將手中的一物重重的砸過來。   武將身材高大,肌肉結實,縱然冬日裡也掩不住雄壯,這狠狠的甩手將東西砸中徐四根的胳膊,猝不及防的徐四根捂著胳膊悶哼一聲跌倒在地,竟是不能起身。   砸過的東西滾落一旁,竟然是一塊馬掌。   「小子!」徐棒槌又驚又怒跳下馬就衝過來。   那將官身邊的人也不甘示弱立刻相護呵斥。   「幹什麼?想要以下犯上嗎。」   在軍中兵丁犯上是大罪。   徐四根掙扎著抱住徐棒槌的腿阻止他衝過去。   「幹什麼打人!幹什麼打人!」徐棒槌喊道,紅著眼幾乎要吃人。   將官不理會他,看著地上趴著的徐四根冷笑。   「兵強馬壯是你的功勞?」他說道,「你可真敢說。」   徐四根搖頭。   「殿直,小的從來沒有那樣說過。」他說道。   將官哼了聲。   「不就是給馬裝上馬蹄鐵,咱們拿命拼來的功勞就成你的了!」他吼道,伸手指著徐四根,「以前沒這東西,咱們漢家男兒擊潰匈奴,馬踏祁連山是什麼?是狗屁嗎?沒了你那些祖宗們的英勇都沒有嗎?」   ***************************   新一個情節開始,過度的平緩階段,寫的吃力緩慢平淡,大家見諒,也可以攢文了,摸摸噠。 第八十六章小鬧   聽到這將官的怒吼,周圍的人退的更遠了。   「小的不敢,小的沒有敢居功。」徐四根抬頭忙說道。   那將官啐了他一臉。   「我告訴你,人永遠比畜生和物重要!」他喝道,濃眉高揚,伸手拍打自己,又指著身後的兵勇,「是我們擊退的西賊,是我們拿命換來的軍功,沒你這狗屁馬鐵我們能打的西賊,有你這個馬鐵我們也打的西賊,有沒有這東西,能打得西賊的都是我們。」   徐四根低頭應聲是。   那將官又憤憤的呸了聲,這才轉身帶著人走開了。   徐棒槌氣的幾乎發瘋,甩開徐四根就要衝過去,倒在地上的徐四根發出一聲痛呼,徐棒槌只得站住腳急急的回來。   「四哥,你怎麼樣?」他攙扶徐四根問道。   「沒事,沒事。」徐四根說道,一面手扶著胳膊。   徐棒槌不理會他強行扒開手,揭開袖子,見徐四根的胳膊上青紫一片,幾乎砸出個血洞來,頓時氣的跳腳又起來,被徐四根強行喝住。   「哥,你說在這裡圖什麼!背著後方安穩怕死的名聲,搗鼓出著馬鐵,也沒人領情,反而造人厭惡,如今你還沒脫兵丁之身,俺們都敢勇了!」徐棒槌氣的喊道。   躲在一旁的獸醫以及其他人走過來。   「徐小哥倒是受了冤枉氣了,不知哪個將官將馬鐵的事寫進奏摺,言辭誇大了幾分,結果惹惱了上峰,這才煽動了這些騎兵將官們來鬧事的。」一個人低聲說道。   「難道這不是我四哥的功勞嗎?馬兒減少了損耗,這些孫子以前哪裡配的上雙馬!還不是有了馬鐵!」徐棒槌喊道,「殺敵見血就是功,我四哥這樣的就不算了?」   沒人回答他含含糊糊打著哈哈散開了。   徐棒槌氣的要吐血。   「還以為你過得怎麼好呢,你看你這是圖的什麼!」他喊道。   「我圖的是做這個事。」徐四根倒是神情平靜,笑了笑說道,「功不功的也不用誰來認證。」   他說著看了面前的馬圈,帶著幾分歡喜愉悅,一面伸手按著傷痛的胳膊。   「見效有用,沒有白忙一場,就足夠了。」   ………………………………   徐棒槌騎馬進了營房,站在院子裡說話的範江林和徐茂修看過來,有些驚訝。   出去的時候耀武揚威,回來怎麼一副無精打採的,在這寨堡裡誰還能給他氣受?   殺敵勇猛,將官們喜歡,只爭功名不爭封賞,同袍們喜歡,出手大方闊綽,民夫役丁們喜歡,如今給他說媒的人都擠破頭了。   「給你說媒的也不少。」範江林笑道,看著徐茂修,「還打趣他。」   徐茂修哈哈笑了,喊了聲棒槌。   徐棒槌垂頭喪氣的應了聲。   「你去哪裡了?」範江林問道。   「我去堡城看四哥了。」徐棒槌低著頭說道。   幾個兄弟都如願以償分到寨堡做兵勇,只有徐四根因為馬鐵被朱四推薦,得郭都監允許去負責打造馬掌事宜。   這半年多時候經過最初的釘馬鐵到烙馬鐵,從最初的不適傷馬到如今基本上龍谷所有的騎兵馬匹都習慣了馬掌,可真是花費了不少心血。   但這種心血可沒有他們殺敵立功被人看的到,所以到現在他還是兵丁一員,一份功賞也沒有掙得。   範江林要說什麼,徐茂修先開口了。   「老四出什麼事了?」他徑直問道。   徐棒槌鼓起腮幫子。   「沒事。」他說道。   範江林抬手打了他的頭一下。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人,也學人撒謊!」他罵道。   徐棒槌摸了摸頭。   「四哥被人欺負了。」他喊道,紅著眼,「還被人打傷!」   此話一出範江林徐茂修面色變了。   「真是他娘的活的不耐煩了!」範江林喊道,抬腳就走。   徐茂修伸手拉住他。   「先問清楚。」他說道,又扭頭看徐棒槌,「怎麼回事?」   「那些當官的不肯承認四哥的功勞,還怨恨四哥奪了他們的功勞,煽動一群人來打四哥,胳膊都被馬鐵砸傷了。」徐棒槌喊道。   當官的…煽動…   範江林看著徐茂修。   「問清楚了。」他說道,「你打算如何?」   徐茂修看著他一笑。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他說道,鬆開範江林自己先邁步,「帶上傢伙!」   範江林哈哈笑了。   沒錯,管它什麼當官的當兵的,自己弟兄受了委屈,第一個就要站出來,思前顧後分析利弊從來就不是兄弟!   「帶上傢伙,叫上他們。」他喊道。   看著六個人氣勢洶洶的縱馬出來,另一邊叼著一塊炊餅的劉奎瞪大眼。   「喂,喂,你們幹什麼去!」他喊道,將嘴裡的炊餅吐出來。   沒人理會他,徐茂修等人縱馬疾馳而去。   「想跑,我可看著你們呢!」劉奎喊道,幾步過去抓住一匹馬追了上去。   龍谷城的一處營堡內喧囂沖天。   「怎麼了?怎麼了?」外邊的人聽到了好奇的詢問。   「打架了打架了!」   聽到打架頓時無數人都湧進來,年節過了,城中閒閒無事,這種熱鬧可不容錯過。   唰拉一聲響,一個壯漢被人扔出來,還沒等他起身,範江林便撲過來,一腿壓住,拳頭就狠狠的砸了下去。   這般兇悍引得看客們一片叫好。   這邊衝過去好幾個人才把二人拉開,那壯漢被打的滿臉血。   「你們想幹什麼?反了嗎?」   「範江林,又是你們幾個,上一次殺了上官還沒夠,還要殺自己人嗎?」   這邊的人吼道。   「上一次咱們兄弟被人欺辱敢還手,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範江林等人喊道。   轉眼又打在一起。   劉奎看的目瞪口呆。   「果然你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喊道,「放著西賊不殺,專跟自己人逞兇!」   他的話音未落,湧湧混亂的人中不知哪個的胳膊杵到他一下,劉奎頓時跳起來。   「….狗娘養的,打老子做什麼!看著老子好欺負麼!」   一面喊著直接揮拳頭就打了過去。   周六郎得到消息來到官廳時,參與打架的人都已經被帶到官廳裡,都城的指揮使都驚動了,在官廳裡大發雷霆暴跳如雷,喊著要將徐茂修等人拖出去杖責。   「….大人,我們有罪我們領,但他們有罪也不能不究!」徐茂修說道。   指揮使冷笑看著徐茂修不理會,幾個小兵丁,開口理會他反而丟了身份。   「你們打人倒是別人的錯?」旁邊自有胥吏喝道。   「大人為何不問我們為什麼打人?」徐茂修再次說道。   胥吏嗤聲笑了。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讓大人來問話!」他喝道。   「小的自然不夠資格被問,但這些人毆打群牧監徐四根,卻是打著對都監封賞論功不滿的旗號,難道大人不該問一問?」徐茂修亦是喝道。   竟然抬出了都監來壓他,龍谷城的指揮使面色沉下來。   「徐茂修,你是來亂我公堂的?」他沉聲喝道。   一個小小的敢勇竟然敢質問渭州路龍谷城兵馬指揮使,外邊看熱鬧的人頓時都寂靜無聲了。   跟那女人學的,什麼事不敢做,周六郎則在心裡哼了聲。   「大人,小的們不敢。」徐茂修脊背挺直,「小的只是想要正個名,小的兄弟徐四根被他們打了,說他誇功,小的們不服,明明都監認定的事怎麼就成了誇功?要是如此,小的的兄弟豈不是天天要被人打?小的們大人不對應當治罪,但指揮使是不是也該問問這些人的罪,要不然豈不是說他們打得對,我家兄弟就是誇功,都監大人的請功是錯的…」   指揮使的臉色木然,心裡卻是比方才更為暴跳。   這該死的逃兵小兒! 第八十七章有得   這該死的逃兵小兒!   這幾人的來歷他自然清楚,犯了事殺了人當了逃兵,在京城攀上高枝得以免罪又重新回來。   驕勇是驕勇,但這種兵卻不是他喜歡的,看看,竟然跟他敢叫板,依仗什麼?不就是仗著上邊有人嗎?   上邊有人怎麼了?不就是幾個兵丁嗎?在軍中隨便尋個不是,幾十軍棍打下去,要不了他們的命,也能讓他們落個殘疾,誰還能尋出他的不是?   但是他不能啊,這該死的小兒拉出都監大人,自己此時還要用以下犯上的罪名再責罰他們,只怕傳到都監耳內,自己也少不得安上這麼個罪名。   「徐茂修。」他慢慢喊道。   「小的在。」徐茂修應聲道。   指揮使慢慢的磨了牙。   「….此事我自會查辦。」他沉著臉說道。   看著退出去的徐茂修等人,再看圍觀人驚訝的神情,指揮使狠狠的甩袖子。   咱們走著瞧!   而這邊走出官廳,徐茂修等人則是神清氣爽,氣也出了,打也白打了,真是痛快。   「得罪人還有什麼可高興的。」   周六郎的聲音在後響起。   徐茂修回頭施禮。   「世間事總是難兩全的。」他說道,「況且,得罪本來就對自己不善的人,也不算什麼得罪人。」   周六郎失笑,又嗤聲。   還真是跟那女人學的夠猖狂,他懶得再理會這些人抬腳邁步。   「大人。」徐茂修卻喊住他。   周六郎的腳步停下回頭。   「多謝大人關心。」徐茂修衝他一拱手施禮,笑道。   周六郎面色一僵嗤聲轉身大步走開了。   徐四根是見到徐茂修等人後才知道這件事的,又是驚又是急又是擔心。   「你們這是做什麼!」他喊道,「咱們弟兄好不容易才有了重來的機會,難道又要犯上逃命嗎?」   「四哥,怕什麼,你方才說的太好了,就是嘛,他們欺負四哥,就是指責都監呢。」徐棒槌哈哈笑道,臉上還帶著傷,笑起來疼抽搐,看上去格外的滑稽。   劉奎在一旁哼了聲。   「哪又怎麼樣?拿都監來壓指揮使算什麼得意事?」他說道,「營中將帥為天,要對付你們幾個,那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你以為這次拿都監得了僥倖,指揮使就會怕了你們?真是可笑,人家只會更想怎麼對你們下重手,殺不得你們,幾下軍棍也能打你們哥半死,誰又能說什麼?就算說什麼也晚了…..。」   自己劉家世代軍伍,自己在軍中還不得不夾著尾巴做人,饒是如此也到底出了差事被人穿小鞋,趕出西北到京城當廢物養老,這幾個要家世沒家世要族眾沒族眾的傢伙哪裡的底氣?   或者是傻氣吧…   這話讓徐四根的神情更加焦慮擔憂,徐棒槌哼了聲。   「管你屁事。」他瞪眼喝道。   「都是因為你們,老子也被牽連了。」劉奎也瞪眼喊道,一面伸手指著臉上的傷。   徐棒槌嘎嘎笑了。   「吹得那麼厲害,還被人打成這樣。」他說道。   「還不是被你們沒用拖累的!」劉奎喊道。   這邊二人拌嘴,那邊徐四根神情依舊難看。   「這可如何是好。」他說道,「被指揮使惦記上,做事難挑錯容易,到時候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老四,你放心,我們肯定沒事。」徐茂修說道。   「你哪來的這麼肯定?」徐四根皺著臉說道。   「因為你啊。」徐茂修笑道。   「我?」徐四根不解。   徐茂修站起來,伸手指著那邊的馬匹。   「我相信老四你做的這些事一定會被人看到的。」他說道,「一定會看得到這是大大的功勞的。」   「我覺得這也算不得什麼功勞。」徐四根說道,「其實也怪不得他們生氣,沒有這個以前,咱們的好男兒們照樣殺敵得功,當年驃騎將軍更是縱橫西北無人能敵,如今有了這個,卻要抹殺他們的功勞,也是不甘心。」   「他們的功勞和你的功勞不矛盾。」徐茂修說道,「只不過是被誤解了,我相信假以時日大家定然會明白的。」   他說道這裡又笑了笑。   「你不信你自己,不信我的話,難道還不信妹妹嗎?」   徐四根笑了,才要說什麼,就聽得外邊一陣喧鬧,呼啦啦的湧進來一群人。   「徐四根,徐四根!」   亂亂是聲音喊著。   「不會這麼快就要來找麻煩吧?」劉奎瞪眼喊道。   話音未落,但見人群散開,適才還黑著臉的指揮使臉上笑開花的大步而來,手中舉著一捲軸。   「徐四根,快,快,你獲得封賞了!」他大聲說道   整個牧監都轟動了。   「快去看有個養馬的被舉薦為官了!」   養馬的當官也不是什麼稀罕事,軍中有牧監,自然有官職,但這些當官的自然不會親自養馬,養馬的要麼是胥吏要麼是兵丁要麼就是夫役。   書生們科舉得官職,而不讀書的人的官職就得靠功勞來獲得舉薦,一個兵丁敢勇可以依靠殺敵來得功勞,但一個養馬的靠養馬得功勞還真是頭一次聽說。   人群湧湧而來,將小小的牧監的官廳擠得水洩不通。   「三班…管…馬匹….」   徐棒槌手裡舉著告書大聲的念著,只可惜許多字不認得,念得磕磕絆絆,讓屋中的人聽的一頭霧水。   一個兄弟伸手奪過塞給徐茂修。   「去去,你添什麼亂,讓三哥念。」他說道。   徐茂修笑著接過。   「三班借職管勾路中軍馬事宜。」他說道。   「管勾!」徐棒槌喊道,「那豈不是和周家小子一樣了!」   徐茂修搖頭笑。   「那怎能一樣。」他說道,「老四這個只是從九品的官身。」   這下徐棒槌聽懂了。   「從九品,那也是官身!」他喊道,伸手指著一旁的指揮使,「比指揮使這個殿侍還要大!」   指揮使被當眾喊得面色赤紅,不過跟方才那種暴跳如雷恨不得把這幾人打死心情完全不同了,他呵呵笑了,雖然笑的不情不願,但到底是真的笑了。   官身多麼難得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今年快要四十歲了,從一個正名軍將熬了一輩子才混到這裡,而這個二十歲左右的小丁竟然一舉獲得九品官身,這不亞於一步登天了。   看來他背後不止是有人,而且人還不是一般的厲害。   對於厲害的人嫉恨不是明智的事,畢竟損人不利己可是傻子作為。   「徐管勾,你的官服正在路上,不日即刻送到,你看官廳是另尋還是就在這裡重新布置一下呢?」他笑道。   徐四根還處在呆滯之中,似乎外界的這紛雜熱鬧與他無關。   「我這兄弟高興傻了。」徐茂修笑道,對指揮使客氣說道。   指揮使在徐茂修面前完全沒有方才的傲氣,反而很高興他能為自己找臺階解圍。   一個徐四根能獲得官身,這幾個人也不過是遲早的事,可不能再把他們當普通的軍漢看待。   看看這幾個人,雖然背負曾經逃兵之名,但自從京城一趟後命運大反轉,重新回到西北,殺敵驕勇,別的兵丁殺敵是為了獎賞過好日子,而他們呢,根本就不在乎錢,據說過年的時候從京城送來的錢比都監大人的全部身家都多,來的人恭敬不已,一口一個東家,既然有如此身家,還如此的拼命,真是令人驚訝不解,而這個不上陣殺敵的男人,就靠這個看似不起眼的馬鐵,竟然一舉獲得官身。   指揮使讀書不多,此時此刻不由冒出一不知哪裡看來的詞來描述自己的感覺。   置錐於囊。   這幾個男人早晚是有大作為的。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我當初獲賞的時候,高興的都哭了呢。」他自我貶損說道。   在場的人都笑起來,笑聲未落,一直呆滯的徐四根忽的大哭一聲,起身衝出去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你看,我說吧,會高興的哭了的。」指揮使哈哈笑道。   徐茂修找到馬圈的時候,徐四根已經不哭了,坐在馬圈裡,手裡拿著一塊馬鐵認真的看。   「..三哥。」他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到徐茂修,忙高興的笑道,「你看這個,是又加重加厚的,到時候冬日冰雪上都不怕。」   徐茂修笑著點點頭,伸手接過看,一面在他一旁坐下來。   馬圈裡氣味腥臭,二人的面前馬腿馬尾亂晃,但卻笑的開心的如同坐在宴席上。   「三哥,現在是做夢吧?」徐四根忽的說道。   徐茂修哈哈笑了,伸手拍他一下。   「就算是做夢又如何,美夢就行啊。」他說道。   徐四根嘿嘿笑了。   「得了官身,高興吧。」徐茂修用胳膊撞撞他說道。   「高興。」徐四根點頭,又深吸一口氣,「以後做事就更方便了。」   聽到他這個回答,徐茂修再次大笑。   遠處的徐棒槌一臉羨慕。   「我上午還可憐四哥不如咱們。」他說道,「轉眼我們見了人家就要行禮喚大人了….」   劉奎更是呆呆,抬手放在嘴邊狠狠的咬了口,嗷的叫了聲。   疼!   「這幾塊破鐵竟然能換來這個?比老子們殺敵都值錢?瘋了吧?」他喃喃說道。   周六郎轉過身看著近前來的親隨。   「問清了,這一次是他走運了。」親隨低聲說道,「皇帝知曉了,要詢問,下邊的人都忙起來要爭搶這個功勞,別的功勞搶不過,知人善用這個都不肯放過,於是這徐四根竟然得到了節度判官、渭州路經略使以及兵馬監察使三方舉薦,中書門下毫無爭議的一致通過,簡直可謂一路暢通,前所未有的沒有一絲爭議的就批下了。」   那可真是好運氣。   周六郎失笑,搖頭。   這個也是在那女人的預料中嗎?   他不由抬頭看天際。   那個女人現在在做什麼?   他低下頭,從懷裡拿出一串手珠,其上材質猙獰,竟然是一顆顆狼牙。   正月都要過完了,再送年禮也不合適了,況且,她還不一定稀罕呢。   周六郎捏著串珠一刻戴在自己手上。 第八十八章一年   大周乾元七年,過了正月,皇帝改了年號永和,從年中算起,所以六月的時候,永和元年就開始啟用。   天氣已經炎熱了,大殿裡更是如此,穿著朝服的官員們衣服後背已經打溼了。   朝會還在進行,御榻上並沒有皇帝的身影,只有御榻下一階擺著的一個四足凳上,大皇子端端正正的坐著。   相比於半年前,十二歲的大皇子長高了好些,所以也顯得瘦了,穿著皇子朝服在這肅穆的大殿裡已經初步具備幾分皇家的氣勢。   位於隊列中的高通事看著其上的大皇子帶著幾分欣慰的笑意。   這年號改的好,自從改了年號,日子就越發過的順遂起來,自己如願得到了侍制貼職,成了朝堂上幾十名之中的一名,不再是單純被冠以金吾衛上將軍之類官職的國戚了,這表示他在朝堂上更有說話的地位了,而不是以前那樣很多時候躲在後邊靠別人來說。   自己的順遂了,大皇子也比以前進益很多,過了年似乎一下子長大了,更懂事了,功課認真,老師們稱讚,皇帝也越來越倚重,而他參加朝聽的時候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孩子氣的,眨著眼會聽的很認真。   朝會很快散了,一眾官員又來到後殿,皇帝在這裡等候著。   「….你覺得這件事如何?」   大皇子先進去將今日的朝會簡單的匯報,其內傳出皇帝的問詢聲。   「…我覺得李大人所言甚是,但還是派人親自查驗再做定論的好,孩兒我也不太懂,只是聽書上說過,所以才想要看看….」   「你這樣想很好。」   聽到這對話,高通事,哦,不,如今的高殿院臉上的笑意更濃。   他是遲早要外放的,但就是走也要走的安心,如今的大皇子讓他很安心。   這邊門打開了,大皇子退了出來,與諸位大臣還禮,舉手投足進退有據,禮節得當一絲不苟,在場的大臣們也挑不出什麼錯,紛紛都露出讚嘆。   這個孩子果然長大了。   大皇子轉身離開,在走過長廊的時候他的腳步加快了幾步,本來下垂的雙手收攏的手揮動,寬袖也隨之擺動,帶上了幾分少年人的天真活動。   「娘娘,娘娘…」   大皇子的聲音迴蕩在太后宮中,響亮而愉悅,展示著少年人的精神氣   「小聲點,被皇帝知道又要說你失禮了。」貴妃起身笑道。   倚在榻上的太后則帶著幾分慈祥笑著搖頭。   另一邊還坐著好幾個妃嬪,有兩個年紀相仿的公主還有一個周歲左右的公主,見他過來紛紛問好說笑恭敬又熱鬧。   「失什麼禮,又不是在前朝。」太后笑道,伸手招呼大皇子坐過來,「才十二歲,朝堂上一坐半日累了吧?」   又催著宮女取扇端飲子。   大皇子跪坐在太后身邊,神情安然自得。   「不累,我才坐了半日怎麼能喊累,父皇可是日日都要辛苦的。」他認真說道。   太后笑的更開心了,伸手撫著他的肩頭連聲稱讚。   「還要去聽講吧。」她說道帶著幾分擔心,「這麼累可能歇息一日?」   「娘娘,一點都不累,而且先生講的我已經背過了,不怕的。」大皇子大聲說道,帶著幾分得意。   「四哥兒真聰慧。」一旁的妃嬪們紛紛誇讚。   大皇子臉上的笑意更濃,貴妃也是一副欣慰。   「晉安郡王和六哥兒還不回來嗎?」   在這一片熱鬧中有個公主童聲童氣問道。   氣氛頓時一沉。   旁邊的妃嬪立刻知道孩子說錯話了,忙伸手抱過公主。   「….是啊是啊,要是他們在也必然為大皇子的辛苦和聰慧高興。」她忙說道。   其他妃嬪忙亂亂應是,又有人說起最近的新鮮事岔開話題,太后的神情到底幾分懨懨。   大皇子再坐了一刻便起身告退了,妃嬪們也都著告退,太后宮裡安靜下來。   「瑋哥兒帶著六哥兒到哪裡?」   太后幽幽問道。   「月前說離開衡山,聽說肅州有個神醫,如今應該是到了那邊境內。」宮女忙低聲答道。   太后伸出手掐算。   「都半年多了,這孩子怎麼還不回來,那些什麼神醫,都是胡亂吹捧的,他還真當真…」她嘆口氣說道。   「郡王….還是不願意放棄。」宮女低聲說道。   太后再次嘆口氣,躺下閉上眼。   「早晚的事而已。」   宮女不敢答話放好帳簾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而這邊貴妃則沒好氣的甩開帘子。   「劉妃是故意的吧?她就怕大家忘了那個傻子吧?」她說道,「每次高興的時候都要提起來。」   宮女內侍低著頭不敢說話。   「淑慧公主都那麼大了,也該好好的讓人教導了,她泥瓦匠人家出身,一天天跟著她廝混能學出什麼好來。」貴妃恨恨說道,「將淑慧公主送到朱賢妃那裡去,她詩書大家,教養的好。」   相比於太后的感傷,貴妃的不悅,大皇子的心情沒有被影響,坐在書房裡,準確又流暢的背出一片經文,聽著老師的讚嘆,他的臉上笑意綻開。   再沒有對比了,再沒有那可惡的輿圖了,再沒有沒休沒止的斥責了,所有的人都喜歡他討好他,這才是他該有的日子。   這樣的日子真好。   沒有了那個孩子,日子果然才是好的,而他也才是最好的。   「老師,我想溫習一下前日的功課,還有幾處不是很明白。」大皇子坐直身子,聲音清朗的說道。   陳家郊外的宅子裡,為了消暑這個月一家人都搬了過來。   「十八娘,十八娘。」   陳丹娘蹬蹬的跑進院子,過了年她也長高了一些,動作也更加的靈活,跑動起來已經不顯得可笑,反而是蝴蝶飛舞般靈動。   陳十八娘院子裡的僕婦丫頭忙伸手攙扶。   「丹娘子,十八娘在習字,莫要吵。」她們低聲說道。   陳丹娘哦了聲帶著幾分遺憾。   「這麼熱的天,還寫字幹什麼?祖父說要出去吃飯。」她說道,一面踮腳向內看。   陳十八娘的書房開著門窗,綠樹掩映中可以看到她端正而坐的半個身影,暗色的罩衫,束在身後的長髮,不帶任何頭飾,這已經成了陳家十八娘的標識,不管什麼時候,在什麼場合,總會一眼就被人認出來。   聽到這邊的說話聲,她微微側頭看過來。   「你和祖父去吧,我就不去了。」她說道,「我還有兩張字要寫呢。」   陳丹娘站在廊下往書房內張望,牆上懸掛著很多字帖,地上也鋪著一些。   「姐姐,這寫字有什麼意思啊?」她不解的問道,「你已經寫的夠好了。」   陳十八娘搖搖頭,看著正前方書屏上懸掛的那幾張大字。   只要多練,就能和娘子寫的一般好了嗎   不能,有時候是天賦。   天賦嗎?   陳十八娘抿了抿嘴唇,繼續端正手臂寫下一字。   陳丹娘有些無趣。   「你真不去啊,是去太平居呢。」她說道。   陳十八娘的停下手,抬頭看著陳丹娘,想到什麼微微笑了笑。   「丹娘,你,還記得程家娘子嗎?」她問道。   陳丹娘點點頭,但神情已經不似去年那般熱烈,小孩子的記憶都是短暫的,見面時三語能熟絡的分都分不開,但離別後三月便也能淡化了記憶。   程娘子離開京城已經快要一年了吧。   聽母親說她也離開的江州,不知道雲遊哪裡去了,也許不會回來了。   現在想起來,這個人來的無蹤去的也無影,別說小孩子陳丹娘了,連她都要有些記憶模糊了,似乎京城從來沒有過這個人一般。   「姐姐,你還去不去啊,你要是不去,我也不會給你帶豆腐回來的。」陳丹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了陳十八娘的遐思。   豆腐,太平居,神仙居,還有且停寺的字。   不,她沒有不存在過,她不僅存在過,還留下了很多印記,雖然別人不知道,但卻時時刻刻提醒著知道的那些人。   來的突然走的淡然,短短一年間,卻在京城留下這麼多印記,且那些不大不小的風浪裡都有她的拂袖的痕跡,而最關鍵是不知道她的人永遠不知道她,知道她的人則難以忘卻她。   陳十八娘抿嘴一笑。   「我自己也能去吃的,你們快去吧。」她笑道,「別吃撐了,長成小胖子。」   七歲的陳丹娘已經對美醜有了自己的概念,聳聳鼻頭,起身蹬蹬跑開了。   夏日裡相比於太平居,神仙居的生意要冷清一些,不過這並不會讓大家有些不好的念頭,生意再冷清也不代表人家要關門了。   半芹一面看著帳冊,一面飛快的擺弄著算籌,口中還沒有停下說話。   「…四公子下個月要回去?怎麼就要回去了?」她問道。   春靈坐在對面看著她手眼不停,一心三用眼睛亮亮,滿是崇拜讚嘆似乎沒有聽到她的問話。   半芹看她的樣子笑了,又問了一遍。   「半芹娘子,你可真能幹。」春靈沒有答話而是感嘆道。   「喊什么娘子,我和你一樣,都是使喚人。」半芹說道。   「那怎麼一樣!」春靈一臉受驚的喊道,將小手擺的亂晃,「我是什麼低賤人,怎能跟娘子一般比。」   「什麼低賤人,又不是你願意去那種地方的,人只要不知自己選的,就是乾乾淨淨的。」半芹說道,「別喊我娘子了,有我家娘子呢,逾矩。」   春靈訕訕的應聲是。   「四公子說先生要入朝了,學堂暫時關了,待兩年後大考時再開。」她回答適才的問話。   半芹哦了聲點點頭。   「是啊,老爺他又攬了新差事。」她說道,一面又叫過小廝來,吩咐租車租馬又去讓採買禮物,又讓趕著問錢夠不夠,「不夠先從娘子這裡拿給他。」   「打借條嗎?」小廝笑問道,這半年往程四郎身上貼補的錢可不少了。   「噯,我連這點主都做不了,打什麼借條。」半芹笑道。   春靈忙跟著點頭。   「是啊,是啊,都是半芹姐姐在辛勞,真是辛苦,難道只能掙錢不能做主花錢嗎?」她說道,帶著幾分不解。   半芹看她一眼。   「這話說的也不對。」她說道,「這可不是我的功勞,有人搭好了梯子,我上的樓房,怎麼就成了我的功勞?這是本分,人可不能忘了本分。」   「是啊是啊,我雖然是德勝樓,但我家娘子對我特別好,所以我一定會好好的伺候我家娘子,半芹姐姐,這就是本分是不是?」春靈瞪大眼認真問道。   半芹神情好轉笑著點點頭。   春靈便起身告辭了,轉出神仙居,她的臉上一點笑意也沒,回頭看了眼帶著幾分嫉恨。   真是油鹽不進,那女人有什麼好的,怎麼就願意當那女人的一條好狗! 第八十九章歸來   永和元年十月末,七月離京,在外遊逛拜訪了幾個學兄的程四郎的馬車進了江州府界,程家來接的人已經等了好幾天了,忙高興的迎上去。   看著程四郎的馬車,程家的管家有些驚訝。   這是一輛上好的馬車,行了這麼久的路還跟新的一樣,可見做工用漆料都是上等的,再回頭看自己帶來的馬車。   程大夫人千叮萬囑咐,怕程四郎走了這麼遠的路車馬已經不能坐人了,所以特意將家裡布置的好好的馬車趕來。   但這所謂的布置的好好的馬車跟這個行了很久路的馬車比起來反而遜了一分。   程四郎還是換了馬車,不想讓母親的心思白費。   馬車半日後駛到了河邊,程四郎激動的掀起車帘子往外看。   算起來離開家已經一年多了,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離家這麼久,原本已經淡了思鄉情此時此刻全部湧過來,程四郎的眼睛都有些發紅,覺得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不過說起來,還真的是有些陌生…   程四郎的視線掃過門前的小廝,微微皺眉,怎麼少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不過家裡老人換差也是正常的,程四郎丟開不想了,但回到院子裡卻由不得他不想了。   「春蘭不在這裡了?」他大吃一驚的問道。   自己的大丫頭都換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又看著面前的小丫頭訕訕躲閃,心裡更是驚訝。   莫非自己不在家的時候春蘭出了什麼差錯?   不可能啊,春蘭這個丫頭他清楚的很,一心要跟在自己身邊,小心謹慎怎麼會犯錯。   「家裡出了什麼事?」他這才問道,想到進門所見,雖然依舊,但怎麼看上去都有些奇怪的感覺。   凋敝。   對沒錯,是凋敝。   程四郎心裡打個寒戰。   「大老爺病了。」丫頭們瞞不過跪下說道。   什麼病能讓家裡變得凋敝如此!程四郎差點嚇暈過去,顧不得洗漱就衝向程大夫人這邊來。   程大老爺已經能起身了,只是活動不那麼靈便,看著程四郎在面前跪著哭了一刻,讓人勸起來。   「知道沒事,也沒讓人告訴你,難得在江州先生那裡讀書,怎好半途而廢。」他說道。   程四郎又掩著臉嗚嗚的哭,旁邊兄弟姐們都陪著流淚,程大夫人拭淚勸了他們。   「回來就好,今年能過個團圓年了。」她說道,一面又審視兒子,「瘦了好多。」   「母親,你怎麼看的。」程六娘喊道,「四哥明明胖了,你看他的臉都吃圓了。」   屋子裡的人都笑起來,程大夫人紅著眼也笑了,氣氛終於好了起來。   程四郎看了妹妹一眼,覺得妹妹懂事了,但看過去的時候,卻覺得妹妹的臉色不如以前好,好像大了很多的歲。   這種大了很多歲並不適合用在他們家的女子身上,他們的家女子都是該被呵護的嬌養的,就是說成熟了也該是說氣質端莊得體,而不是讓人一眼就想到年齡上去。   年齡只適合滄桑,而滄桑不該用在程家的小娘子們身上。   難道是因為父親的病?   程四郎的胡思亂想,兄弟姐妹們已經開始別的話題,那就是程四郎帶回的禮物上。   「…滿滿一大車。」程三郎有些誇張說道,一面拍打程四郎,「你小子是不是走了一路買了一路啊。」   「不是,都是在京城準備的。」程四郎笑道,又催著小廝去搬進來,趁著大家都在分送一下。   分發禮物永遠是最開心的話題,程大老爺夫婦也很想讓家裡更歡悅一些,因此都跟著湊趣,很快屋子裡就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禮盒,不時的響起驚呼聲。   待看到遞到手上的一塊玉如意,那上好溫潤的成色都提醒她價值不菲,程大夫人的臉色再忍不住驚詫。   「四郎,你哪裡來的錢買的這些東西?」她問道。   其他正把玩自己得到的禮物的兄弟姐妹也都停下手看向程四郎。   「對啊,老四,你給我這個塊硯臺可不便宜吧?」程三郎問道。   程六娘則看著手裡的一根八重寶簪,這種做工樣式在江州沒見過,肯定是京城新式樣,往年她都會添置頭面,但自從去年出了事,過年時無心添置,再加上家裡的開銷有些緊,到現在也還沒有再添置。   程六娘翻著這簪子,也抬頭看程四郎。   家裡的月錢都已經減少一半了,這個在外讀書的哥哥哪來的錢置辦這麼多禮物,看母親的神色,這錢絕非小數目。   程四郎還沒答話,程大夫人想起什麼喊了聲。   「四郎,這半年的錢我還沒讓人給你送去!」她喊道,自己被自己嚇到了,竟然忘了,難道兒子就是靠著去年過年送去的錢一路撐到現在的?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可是,兒子這樣子又不像要了命…   「沒事,母親,我還夠花。」程四郎說道。   「你怎麼夠?你哪來的錢?」程大老爺出聲問道,神情肅正,指著自己面前的一把扇子,「這把扇子得一兩銀子吧。」   這麼貴啊?程四郎神情有些驚訝。   「父親,這些其實不是我準備的。」他說道,一面微微臉紅。   「是誰?」程大老爺問道。   「是二叔家的大妹妹的。」程四郎說道,說到這裡又向外看,「對了,怎麼不見二叔二嬸妹妹們過來?我還是親自去拜見吧。」   「你慢著!」程大老爺拔高聲音喊道。   程四郎嚇了一跳。   「哪個大妹妹?你哪個妹妹給你置辦這些?」程大老爺瞪眼問道。   心中閃過的念頭,讓程大老爺呼吸急促起來。   「就是二叔家的大妹妹啊。」程四郎說道,「這都是她留在京城裡的人給我置辦的,不瞞父親母親,這半年也是他們給我的錢,這車,衣服什麼的都是半芹姑娘給置辦的,我正說去謝謝大妹妹呢…」   他的話音未落,屋子裡響起啪啦的聲音。   程四郎愕然看著兄弟姐們們以及母親手裡的禮物都掉落在地上,而他們的神情驚駭不已。   「你們….」他驚訝開口,話音未落便被打斷了。   「你為什麼提她!」程六娘尖聲喊道,從地上站起來,伸手指著程四郎,「你提她幹什麼!家裡好不容易太平幾日,怎麼又提起她!她怎麼就陰魂不散!不是走了嗎?走了嗎?為什麼又冒出來!」   她說著越發激動,抬眼看著四周。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陰魂不散,她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她一直纏著他們,非要纏死他們不可!   這個掃把星!這個邪祟!   屋子裡頓時亂起來,程大夫人親自拉住程六娘安撫,帶著僕婦送回去。   程四郎早已經呆傻了,出了什麼事?到底出了什麼事?   「你先別管家裡出了什麼事,你說說在京城出了什麼事。」程大老爺帶著幾分疲憊說道,看著程四郎,「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   那個女人…   程四郎帶著幾分追憶。   發生了什麼事呢?其實也沒什麼事,他到了京城,拜訪這個妹妹不得,後來王十七來了,他終於見到了這個妹妹,原本以為要自己照顧的妹妹,結果沒想到反倒處處受她照顧。   「我還給她錢用,怕她受周家的苛待。」程四郎說道,笑起來,「誰想到她最不缺的就是錢….」   他還親自看過那些店鋪的帳冊,那些錢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掙到…   「我還怕她受周家苛待,結果…」   結果甚至不用她出面,一個小廝喊一聲,就能將周老爺嚇得差點背過氣….   雖然事後他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周老爺會這麼的害怕她。   「何止周老爺害怕她…」程三郎的聲音喃喃響起,「我們何嘗不是…」   而且我們因為不怕她,已經嘗到後果了。   「什麼後果?三哥,到底出什麼事了?」程四郎再次問道。   程大老爺再次打斷他。   「這些事,你怎麼不寫信告訴家裡!」他手撫著膝頭咬牙問道,「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寫信告訴家裡!」   程四郎看著程大老爺有些訕訕。   「我知道的時候,妹妹正要回家來,我想,她人自己回來了,我還寫什麼信啊。」他說道。   程大老爺一口氣沒上來身子晃了晃倒下去。   屋子裡頓時又是一陣亂。   「父親的病到底怎麼樣啊?快請個好大夫瞧瞧。」程四郎急道,還有六娘,六娘看起來也是病的不輕,母親看起來也不怎麼好,這到底都是怎麼了?怎麼一家子都病了似的!   「什麼大夫都不管用!」   趕來的程大夫人指著程四郎喊道。   「你別再提她,別再提她!別再提她就是饒了我們一家子的命了!」   「沒有用,沒有用。」程大老爺在室內閉著眼喃喃,「她纏住我們了,這輩子都纏住了,不管她在還是不在,我們都逃不掉了….」   程四郎被喊道愕然。   她…   她怎麼了?   她不在?她去哪裡了?   就在程家因為提到程嬌娘而在此混亂之時,京城的大河裡一艘官船正駛入京城。   十一月初的京城已經寒氣襲人,但這並沒有妨礙一個少年郎站在船頭,迎著冬日的寒風,看著一座座彩虹般的拱橋從頭上越過。   他突然想起兩年前,他坐著馬車沿河而行,看到那個女子和一個少年郎站在河中的船上,穿過一座座的虹橋,當時他的心裡就好像有什麼飛遠了似的,抓不住的恐慌。   原來在河中看虹橋是這樣的美麗啊,怪不得當時她笑的那樣開心。   她現在在哪裡呢?分開快要一年了,再沒有她的消息。   船頭的少年面白如玉,形容俊美,再加上一身暗青金邊鬥篷隨風翻滾,恍若神仙下凡,引得河中岸上無數視線,更有那大膽的女子們搖手相呼,只可惜這少年如同石雕般不為外界所動。   「郡王,要徑直入金水苑嗎?」有人疾步走來低聲問道。   金水苑是皇家園林,直接引河水充入,往年皇帝都會在其中遊船。   晉安郡王點點頭。   船艙裡響起突然的叫聲,少年木然的神情頓時變得柔和,他轉身看向內裡,抬手示意。   一個侍衛牽著一個孩童走出來。   孩童已經不似當年二皇子的形容,正如程嬌娘所說,他能吃能睡健康的很,又因為無心肆意,這將近一年來整個人胖了一圈,沒變的是依舊呆滯的眼神以及不斷的涎水,更顯得痴傻,令人見之側目不忍直視。   晉安郡王的視線卻一點也沒移開,反而如同見了世間的珍寶一般歡喜。   「六哥兒,來。」他招手喊道。   孩童不認得召喚,鬧騰著要掙開,侍衛們都已經習慣了,牢牢的抓住他送到晉安郡王手裡。   晉安郡王蹲下身,和二皇子慶王平視,雖然二皇子的視線不曾落在他這裡。   「六哥兒。」他說道,微微一笑,一手拉著他的手,一手按著他的肩頭,「哥哥已經帶你看過山川大河,那麼現在…」   他說著站起身來,攬著孩童的肩頭,一手指著前方。   「哥哥就要帶你去握住這天下。」   他說罷伸出的手攥起來握成拳,又低頭看著懷裡傻笑的孩童。   「你的天下。」 第九十章有心   慶王回來了。   這個消息並沒有引起太多人關注,甚至有人一時沒想起來慶王是誰。   離開不過一年的時間,一切都已經時過境遷。   輕巧的四輪車,在青磚地上發出輕響,打破了皇宮的安靜。   能在皇宮坐馬車的只有親王們,皇帝的親兄弟們不多,且分封在外一年到頭也不會有人來,上一次這種馬車行駛在宮中還是一年前的這個時候,郡王帶慶王離開的時候。   車廂內晉安郡王閉目養神,聽的車輪聲以及馬蹄聲噠噠,忽地他睜開眼,掀起車簾看向外邊。   四周的內侍忙關切的詢問。   晉安郡王的視線落在拉車的馬匹上。   清脆的噠噠聲敲擊帶著節奏感傳來。   「馬蹄子上是什麼?」他問道。   「殿下,是馬蹄鐵。」內侍笑道。   「馬蹄鐵?」晉安郡王念道。   「殿下出去這麼久,京城的新鮮事不知道,這個是群牧監新做的東西,烙在馬蹄上能夠保護蹄子,如今戰馬都在如此的用,減少了很多損耗,這名字是陛下賜的,宮裡的馬也都用上了,走起來聲音也好聽。」內侍笑著說道。   連馬都變了,這一年變的可真多。   晉安郡王放下車簾。   太后的宮裡坐滿了人,都帶著幾分緊張看向門邊。   「晉安郡王到了。」內侍的通傳聲從門外由遠及近的傳來。   屋中坐的人都直起身子,門被推開了,邁進來一個高瘦的少年人,少年人原本緩慢的腳步在踏入宮殿後加快了。   「太后娘娘。」   他疾步上前倒頭叩拜聲音顫抖似是哽咽。   太后的眼淚便頓時流下來了,伸手忙叫起,周圍的妃嬪們紛紛垂淚。   晉安郡王原地叩拜一刻,才起身上前跪坐在太后身前,太后拉著他仔細的審視,又是哭。   「看看都瘦成什麼樣了…」她說道。   貴妃在一旁拭淚,一面推著大皇子。   「哥哥。」大皇子上前喊道。   晉安郡王轉頭看他,點點頭。   「殿下長高了。」他說道。   其他的公主也都忙上前,一時間大殿裡童聲熱鬧,晉安郡王一一跟妹妹們問好。   太后拉著他往門外看。   「慶王他…」她問道。   晉安郡王后退兩步。   「慶王他舟船勞頓,進宮的時候睡了,此時先送回去了。」他說道,俯身施禮,「娘娘,恕臣子沒有叫醒他,娘娘,慶王已經不是以前的六哥兒了,還望娘娘不要把他當正常人看待,多多體諒。」   這話讓太后眼淚泉湧,用手帕掩住嘴。   那些因為一年之久而產生的生疏的感情一瞬間都回來了。   宮殿前,太后娘娘大步而行,貴妃娘娘和晉安郡王跟在左右神情有些無奈,而在她們身後裹著五彩繽紛鬥篷的妃嬪們都跟隨著,大皇子公主們也都在其中,就連最小的公主也被朱妃抱在懷裡。   「娘娘,你不要去了,這麼冷的天。」貴妃再次低聲說道。   「是啊,娘娘,六哥兒他睡不了多久,一會兒就醒了,我會帶他去和娘娘見禮。」晉安郡王說道。   「按照正常來說,哀家是太后,他是皇孫,從來都是他來見哀家的規矩,但你不是說了,他已經不是以前的六哥兒了,哀家不把他當皇孫看。」太后哽咽說道,一面毫不停步,「哀家不安規矩來,哀家去看他。」   貴妃拭淚,晉安郡王也不再說什麼,神情哀戚。   「讓娘娘傷心了。」他低聲說道。   你才知道,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貴妃一面拭淚一面眼角的餘光看著這少年帶著幾分恨恨。   尚未走到宮殿門口,就見有兩個內侍飛也似的跑出來。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他們喊道,神情慌張如同見了什麼可怕的事。   是在嫌棄慶王嗎?   慶王已經不是個正常的孩子了,這些人是在嫌棄這個不正常的孩子嗎?   太后勃然大怒。   「掌嘴!」她喝道,「什麼下賤狗東西,也配來伺候慶王!」   內侍們嚇得跪下叩拜,晉安郡王忙出面解釋。   「娘娘,他們不是那個意思,六哥兒跟我久了,見了生人會害怕。」他說道一面疾步向內走,「請娘娘恕罪,我先進去看看。」   不待太后應允,人已經向殿內疾步而去,最後還跑了起來。   看著少年人匆匆的身影,太后娘娘再次鼻頭髮酸,重重的嘆口氣,抬腳也跟過去。   宮殿裡怪異的叫喊聲不時的響起,乾澀尖銳,高一聲低一聲。   兩個公主不由往後擠了擠,神情有些害怕。   大皇子雖然還穩穩的站著,但垂在袖子裡的手也已經攥起。   所有人站在殿內,看著拉起的幕帳看到其內臥榻上的孩子。   一年前這孩子出事沒多久就離開宮廷裡,大家都沒機會看到他到底傷成了什麼樣,況且那時候不管傷成什麼樣都有心理準備,但隔了一年,他們都忘了這孩子受傷了,而是只記得曾經的二皇子是什麼樣。   紅撲撲的臉,大大的笑,亮晶晶的眼,俏皮可愛的蹦蹦跳跳。   但此時看向臥榻上的孩子,所有人都如同在做夢。   那個孩子是誰?難道那個孩子就是曾經的二皇子嗎?   那已經不能說是孩子了,他們從來沒見過那麼醜那麼嚇人的孩子。   肥嘟嘟的一個團,揮舞著手臂,梗著脖子啊啊的叫,鼻涕和口水不停的留下來,他似乎發現這邊很多人,便扭過頭來,一個大大的白眼翻起來。   哇的一聲,一個公主受不了驚嚇叫出聲,向後躲去。   「滾出去!」   太后怒聲喝道。   妃嬪拉著公主就跪下。   「快認錯,快認錯。」她顫聲說道,一面死命的按著公主叩頭。   公主接連兩番驚嚇人都懵了,只是白這臉的哭。   「聽不懂嗎?滾出去。」太后再次喝道。   貴妃娘娘衝那妃嬪擺手,那妃嬪拭淚低著頭拉著公主忙忙的退出去了。   「害怕的人,也都出去吧。」太后慢慢說道,面色陰沉的掃過身後的妃嬪公主。   沒有人蠢到這種地步。   「娘娘說什麼呢,怎麼會害怕,那是六哥兒啊,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六哥兒啊。」朱妃拭淚說道,一面抱著懷裡的小公主上前一步,「淑寧,看,那是你哥哥,那也是你哥哥,叫哥哥。」   一周大的小公主哪裡會喊,也懵懂無知,倒也不知道害怕,咿咿呀呀的揮著手。   這足以讓太后高興了,她面色好轉,再次扭頭看向內裡。   孩童的還半坐著,高高的舉著手喊,晉安郡王拉下他的手,將一件罩衫給他穿上,一面又半跪下來系帶子,不知道低聲說了什麼,抬起頭對著孩童笑。   穿衣,穿鞋,那手帕擦臉,餵水,始終是他一個人來,旁邊的內侍倒顯得多餘和亂亂。   這種熟練是長久的親身伺候才能有的。   太后的鼻頭一酸,看著那個給孩童餵了幾口水,伸手撫著孩童臉露出笑的少年郎。   「…六哥兒真乖。」他說道,低頭跟孩童碰了下頭。   「六哥兒真厲害!」   宮裡的一大一小的頭碰在一起,小的孩童咯咯的笑,抓著大的胳膊。   「哥哥,哥哥,還要玩,還要玩。」   太后忍不住帶著幾分歡喜上前一步,步子踏碎了虛幻,孩童的清脆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無意義的哼叫。   她的六哥兒再也回不來了。   太后伸手掩面哽咽,身后妃嬪們再次都跟著哽咽。   大皇子神情木木,他看到了貴妃的眼神示意,他知道自己此時應該陪著哭,但是他很哭不出來。   他看著那個痴傻的孩童,沒有害怕,只有驚訝。   這是誰?這絕不是那個六哥兒,這不是那個比他漂亮比他聰敏比他更得父皇喜歡的那個弟弟了。   他的那個弟弟已經沒有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過這樣不是也挺好的,他的視線掃過室內的每個人,大家都在難過,都在疼惜。   這樣挺好的,每個人還都愛著他,也會護著他,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多好啊。   想必他也是這樣高興的吧,要不然怎麼會咧著嘴笑的那樣開心。   大皇子的嘴角漸漸的浮現一絲笑。   這樣多好,這樣最好。   晉安郡王見到皇帝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大夫找的怎麼樣?」皇帝問道。   晉安郡王搖搖頭。   「其實後來,就不再找了。」他說道,抬起頭對著皇帝笑了笑,一面從一旁拿起一捲軸捧過來,「這是給陛下帶的禮物。」   皇帝有些失笑。   「看來是真的沒有再找,還有心情給朕帶禮物。」他說道。   旁邊的內侍接過展開,皇帝的神情微微一怔。   「…我帶著六哥兒不知道該向哪裡去,那一日我在山上坐了很久,看到了日出,雲海翻騰,霞光散散,當真是壯美無比,我就想六哥兒喜歡看輿圖,陛下也喜歡看,可是陛下大約沒有親眼看過真正的大山大河的壯美,所以我就乾脆帶著六哥走了一遍大山大河。」   晉安郡王的聲音接著說道。   「..這是我自己畫的,也沒有找當地的名家,我想畫都是寄情與內,如果那些名家來畫,都是他們眼中的樣子,我想畫一畫自己眼中的山川,是我自己的感受,看到這些雄山壯水的感受,想要帶給陛下看一看…」   皇帝看著眼前展開的畫卷,其上水墨勾勒,或者大山,或者大水,或者層巒疊嶂,或者潺潺清流,章法不好,畫筆也是稚嫩,但卻格外的鮮活,隨著展開,他似乎也親自站到了這些山水面前。   都說這是他的天下,可是他從來沒有看到過他的天下,他能看到的就是京城皇宮這一片天地,再遠一點就是祭祀的時候宮外那一路走過的街巷。   這是他的天下,但他卻被禁錮在這小小的皇城裡,想起來真是又可笑又可悲。   他也想去看看自己的天下,但別說實行了,就是稍微興起這個念頭被臣子們知道,就能吵鬧指責的他似乎要亡國了一般。   天子,天子,這天下看似擁有最多卻也什麼都沒有的就是天子了吧。   皇帝看向晉安郡王,一年不見更病弱消瘦的臉上浮現幾分紅暈,眼裡也多了幾分光彩。   「你有心了。」他點點頭說道。 第九十一章提點   世間事最難得是有心,是真心。   這一點就連擁有天下的天子都不能否認。   「是臣子本心,也是蒙陛下教養這麼多年的本心。」   晉安郡王俯身說道。   「也是替六哥兒應盡的孝心。」   皇帝點點頭。   「去皇后那裡也看看。」他慢慢說道。   那是同樣需要渴望這個孝心的人啊,哪怕有個替代的也好。   晉安郡王應聲是。   走出皇帝的宮殿,夜色已經籠罩的了皇城,明亮的燈籠點了起來,前後的內侍也提著燈籠,恭敬而又小心的給他引路。   晉安郡王站在臺階上看了眼遠遠的宮門。   他伸出手扳著手指,似乎在計算什麼。   「殿下在算什麼?」站在後邊的一個內侍低聲問道。   「算,日子。」旁邊的內侍慢慢說道,聲音裡有些悵然。   「算什麼日子?」那內侍不解的問道。   旁邊的內侍沒有說話,而是看向臺階邊站著的少年。   算要出宮的日子,算得自由的日子….   十一月十八日,今天這個日子,曾經是他們扳著手指算了好多次,期盼著到來的那一天,去年錯過了,今年也錯過了,以後,也許都要錯過了。   「回宮。」   少年郎的聲音低低的響起,人也轉過身,大步向內而去,寒風烈烈,夜幕沉沉。   進入十一月,一眨眼就到了臘月,年又要來到了。   今年宮裡的年節的氣氛更濃烈了,因為皇帝心情很好,身體也好轉,比起去年因為二皇子的傷導致宮中氣氛低沉,今年一切都顯得那麼喜氣洋洋。   貴妃帶著大皇子走到太后宮門前時聽到裡面傳出的笑聲,除了太后的笑聲,還有一個古怪的笑聲。   大皇子皺眉。   「我不去了。」他調頭就走。   貴妃伸手拉住他。   「慶王在,你為什麼要躲著。」她豎眉說道。   「我沒躲著,我只是不喜歡看到他而已。」大皇子不耐煩說道,「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沒空陪一個傻子玩。」   說罷不理會貴妃抬腳走了。   貴妃叫了幾聲沒喊住只得作罷。   「四哥兒越來越不聽話了。」她說道。   「娘娘,那是殿下越來越有主見了。」身邊的內侍恭維笑道,「昨日聽說在朝堂上,還敢跟相公參政大人們論辯呢。」   當娘的永遠以兒子為傲,貴妃娘娘浮現笑容。   貴妃娘娘邁步宮中,太后正親自餵了慶王一口湯羹吃,只不過吃了一半灑了一半,這也足以讓太后很高興。   「瑋郎,你看,六哥兒他是認得哀家了沒?」她高興的說道。   認得才怪呢,貴妃心裡哼了聲,看著那一臉痴笑的孩童,笑著上前。   「娘娘日日守著慶王殿下,慶王自然認得了。」她說道。   晉安郡王對貴妃施禮,又拉著慶王告退。   「再坐會兒,急著走做什麼,也好久沒見你們了。」貴妃說道。   晉安郡王笑著依舊告辭,拉著慶王退出去了。   「還不是怕嚇到你們。」太后說道。   晉安郡王在宮裡除了偶爾來太后這裡外,幾乎閉門不出,就是來到太后這裡,只要聽到別的妃嬪公主來拜見太后,便立刻就告辭了。   「我哪裡會害怕,娘娘別冤枉我。」貴妃說道,又說了些年節的事,看著太后心情好了,便試探問道,「…趁著過年,晉安郡王的外邊宮殿也修整一下….」   她的話音未落太后就拉下臉來。   「修整什麼?他不出去住。」太后直接說道。   「娘娘,晉安郡王過了年都十八了。」貴妃提醒道。   「十八怎麼了?當年平王在宮裡住到三十歲怎麼了?」太后豎眉說道,「誰又在背後嚼舌頭呢?」   「沒有沒有。」貴妃忙低頭說道,「我這也是好心。」   太后哼了聲。   「且不說他才回來,就說慶王也離不開他,哀家不會讓他出去住的。」她說道。   唰啦一聲脆響,貴妃面前的碎了一個玉碟,門外的宮女立刻又退開幾步,守住門不讓人近前。   「說慶王離不開他?怎麼就離不開了?那麼多人難道還照顧不了一個傻子嗎?」   「娘娘慎言!」高殿院沉臉說道。   貴妃用手扇著驅散心中悶氣。   「我看留他在宮裡,娘娘是還有別的心思吧,如今看著皇帝身子好了,又想著再添個孫子了,也不看看皇帝的身子才好了多久,就把那些妃嬪往他身邊送,也不怕毀了龍體!」她壓低聲音接著抱怨道,「就算真的有人得孕了,傳出去好聽嗎?晉安郡王今年都十八歲了!別家的孩子這個年紀都當爹了!到時候….」   「娘娘,娘娘!」高殿院越聽越聽不下去了,豎眉喝道,「不要命了,這話怎麼能說!」   「我不說,早晚有人說。」貴妃哼聲說道,到底是不敢再說,端起金盞飲茶。   高殿院吐了口氣。   「其實娘娘急什麼,如今他在宮裡還是宮外,又有什麼干係。」他說道,「陪著慶王親歷親為,賺得皇帝和太后的感動不已,得到了,也失去了,正如娘娘所說,郡王如今已經十八歲了,書也不成,人也不成,不過也好,跟慶王倒也相配,難道娘娘還擔心這樣兩個廢物?那可真是高看他們了。」   貴妃舒了口氣。   「這個我自然知道。」她說道,依著憑几,「只是,我看到那個晉安郡王心裡就不舒服,他那眼神,就好像一條毒蛇,時時刻刻的冒著寒光,我一想到他留在這個宮裡,我就日夜難安。」   正所謂疑鄰盜斧杯弓蛇影啊,自己心裡有鬼,自然會看別人有異。   高殿院搖搖頭,這句話他自然不能說出來,何止不能說,這輩子還要爛在心裡,再也不要想起來。   他捻須沉吟,忽地眼睛一亮。   「郡王今年已經十八了。」他說道,「別的耽擱了,這婚姻大事總不好也耽擱了吧,成了親總不好還住在宮裡吧。」   貴妃聞言亦是大喜。   「對啊,他該成親了。」她說道,說道這裡又有些喪氣,「只怕皇帝和太后捨不得破了他的送子運。」   高殿院搖頭笑了。   「話不能這麼說,皇帝和太后也是慈悲心的。」他說道,「郡王為了慶王殿下做了這麼多,難道皇帝和太后真要讓他當慶王的奶媽一輩子嗎?他自己都沒個人照顧,真是怪可憐的。」   貴妃得到提點慢慢的點頭,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沒錯,也不過是個少年郎,是該找個人照顧了,這世上最貼心的人只有夫妻啊。   噼裡啪啦的爆竹聲在街上不時的傳來,一群孩童笑鬧著跑過來,程四郎忙讓開幾步。   腳下的路新修過,鋪上了石頭,雖然前幾日剛下過雪,但地上並無泥濘。   雖然回到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南程這邊了,但他還是很驚訝。   這南程怎麼好似一日一變。   不過想到是那娘子所為,這也沒什麼稀奇了。   一個弱女子竟然在京城有三份產業,這種事都能做到,還有什麼事她做不到。   身後馬兒得得響伴著孩童的笑鬧。   「大管事回來了大管事回來了。」   七八個大大小小的孩童在一匹馬前後歡躍,這並沒有讓馬上裹著皮裘帶著帽子,一副富貴老爺形象的男人絲毫的不耐。   「去去,買糖吃吧。」他擺手說道。   牽馬的小廝立刻拿出從腰裡的錢袋裡抓出一把錢給了孩童們,孩童們笑著歡呼著跑開了。   這曹大管事出手闊綽,半年就在江州府聞名遐邇。   與其說闊綽,不如說糟踐錢,該花的不該花的,他都敢花。   錢就是用來糟踐的,這便是這位曹大管事的口頭禪。   不是自己的錢自然糟蹋起來不心疼,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都不止一次說過這話,雖然妯娌兩個不說話,但在這件事卻是一致的觀點。   想到母親和嬸母,想到如今一家兩門的生分,程四郎不由嘆口氣,家裡兄弟姐妹包括母親嬸母在內都一致說如今的一切都是程嬌娘導致的,還說她是多麼兇惡忤逆的人,程四郎覺得有些可笑,他們口裡的程嬌娘和自己認識的是同一個人嗎?   他認識的程嬌娘,端莊美麗大方溫婉知禮,簡直是世上再沒有的好姑娘….   想到這個好姑娘,程四郎不由抿嘴笑,但旋即又有些悵然,看向前方。   這個好姑娘到底去哪裡了?一個孤身女子在外這麼久真是讓人擔心啊。 第九十二章請教   「四郎君。」   在江州府一向倨傲橫行,連知府衙門都讓三分的曹大管事看到程四郎笑著下馬,一面拱手施禮。   這種態度恭敬的總是讓看到的人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要知道曹大管事可是連程大老爺都不理,連程二夫人都敢打出去的。   恭敬,這個詞在面對程家人的時候似乎從來不存在,除了程四郎這個例外。   「我沒事,我就是隨便轉轉,妹妹回來了沒?」程四郎問道。   曹大管事搖頭。   「不知道在外可好?這都要過年了。」程四郎問道。   「四郎君放心,娘子一向很好。」曹管事笑道,「月前寫過信回來說了一切平安。」   程四郎點點頭。   「那我就回去了。」他說道。   「四郎君來了就進去坐坐喝碗茶嘛。」曹管事笑著邀請道。   程四郎還要推辭,巷子裡面跑來一個婢女。   「四公子。」春蘭喊道,帶幾分喜悅。   因為金哥兒的連累,春蘭被趕出了程四郎的院子,金哥兒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找到程家要他們爹娘都一起放出來。   什麼時候一個家生子敢理直氣壯的跑來跟她鬧,程大夫人被氣的自然不肯,但程大老爺最終放人了。   「跟一個下人賭氣算什麼,失了身份。」他說道,「還不嫌鬧的裡外難看嗎?」   程大夫人只得放人,金哥兒的爹娘被安排在田莊裡做事,因為程嬌娘也不在家,不需要丫頭伺候,曹管事便讓她去鋪子裡做事了。   春蘭第一次走出宅門到外邊做事,又是害怕又是不安,但因為北程這邊是再也回不去了,跟四公子更是斷了念想,不得不想著以後謀生,便咬著牙撐著做下來,半年的時間倒也熟絡了,如今在綢緞布莊裡也算是一把好手,進進出出人都喊一聲春蘭大姐。   「四公子,你來了,進來坐坐吧。」她高興又激動的說道。   這兩人是真心邀請,程四郎便不再客氣了,跟著走進來。   當初程計的宅子程嬌娘已經不住了,新宅子六月的時候蓋好了,由程計負責給各人分配了房屋,最大的最好的那個院子留給了程嬌娘,曹管事也沒客套,讓人收拾了便把程嬌娘的東西搬進來,自己則帶著新買的小廝住進外院。   門前鋪著整齊的青磚,灑掃的乾乾淨淨,不見一絲積雪,四周的房屋錯落雅致,不時的從內傳出笑聲。   看到他們過來,門上的一個小廝忙迎接過來。   「曹爺,程平來了,等了您半日。」他說道,話音未落,程平就從門房裡走出來,笑嘻嘻的打招呼。   程計的老宅子如今給了他住,當初程計記得程嬌娘的話,蓋房子的時候便請了程平來看,程平也不客氣指點了風水,這個宅子便被程計打著酬謝的理由贈與了,事實上大家心裡都清楚,這還是看程嬌娘的面子。   程平倒沒客氣。   「我給你們指點的風水都是極好的,你們就安心的住吧。」他得意的說道,立刻收拾了鋪蓋卷搬進了宅子。   「往日請你來你不來,怎麼今日上門了?」曹管事笑道。   「曹爺,我替你想到一單買賣。」程平笑道,一面晃了晃手裡的卦旗,「聽說您要開張一個新店,那風水擺位我得給你算算。」   說這話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一文錢。」   曹管事搖頭笑。   「你可真是怪。」他說道,一面應聲好,「明日我去找你。」   程平便高興的告辭,曹管事又喚住他。   「你既然會看風水,怎麼就不給我家娘子看一看,她這屋子擺設可好?」他說道。   程平回頭笑。   「你家娘子是無命之人,我看不來。」他說道。   曹管事頓時沒好氣的呸了兩聲讓他滾了。   程四郎已經被迎進家門,站在院子裡看正堂上懸掛的匾額。   太平。   「是京城的送來的嗎?」他問道。   「不是,是玄妙觀孫觀主送來的。」曹管事笑說道,「我想娘子喜歡太平二字,便自作主張掛上了。」   玄妙山上有太平觀,京城有太平居,據說還曾吃過太平饅頭。   太平,太平,天道無親,為善是與,所謂太平。   「她應該很喜歡的。」程四郎也笑道。   二人進了廳堂,春蘭燒了煎茶來,屋內暖意濃濃茶香滾滾,外邊爆竹連連歡聲笑語,永和二年緩緩的踏步而來。   雖然比不上京城,但江州府的正月也是熱鬧非凡,寬闊的大街上人潮湧湧,這可是個掙錢的好機會,程平一大早就舉著卦旗上街,一直遊蕩到午間生意還是沒開張。   「你知道為啥不。」旁邊一個店鋪的夥計已經跟他很熟悉了,依著上馬石跟他閒扯。   「為啥?」程平從來都是不恥下問。   「你要的錢太少了。」夥計說道,「一文錢,你這就是太便宜了,一看就沒底氣,你沒見別人怎麼算卦,一卦千金,那才叫有底氣,有氣勢,瞧瞧你這樣,跟個叫花子似的,誰理你啊。」   他的話音才落,程平還沒說話,卦攤前站過來一個人。   夥計嚇了一跳,程平也嚇了一跳,看著這個站在面前的人。   一個女人。   穿著墨色連帽大鬥篷,帽子罩在頭上,一圈白色的兔毛遮住了臉面。   女人伸手掀開一些帽子,將面容從毛圈中露出來。   夥計看的更呆呆了。   哇,好一個美人。   程平已經驚訝的跳起來。   「程娘子,你回來了!」他喊道。   程嬌娘看著他神情平靜點點頭。   「是,我回來了,我剛進城。」她說道,不待程平說話接著說道,「我很累,進了城門,沿著街走,一眼就看到你,就累得再也走不動了….」   她說到這裡,眼圈微微發紅。   夥計已經聽傻了,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個小娘子,什麼?她說什麼?   一眼就看到你…   夥計的眼神斜向程平。   這個叫花子般的人….不會吧…竟然得了這麼個美貌小娘子的青睞……   程平神情訝異,但對於見過這娘子嚎啕大哭等等失態的他來說,這倒也沒什麼吃驚了,他很快冷靜下來。   這是心結又犯了。   他便坐下來,微微一笑。   「累了啊,累了就坐下來歇一歇。」他說道,一面忙將腳邊的一個小凳子遞過來。   程嬌娘果然依言坐下來。   在她四周,丫頭半芹以及隨從們隨意又嚴密的將這裡隔離開,不至於被湧湧人群撞到。   程平看著這個娘子,遲疑一下。   「曹管事知道娘子你回來了沒?」他問道。   程嬌娘搖搖頭。   「我走了很多地方,我把涼州走遍了。」她說道,「我沒有一刻停留,就連村村落落的都找遍了,可是我找不到,找不到。」   這娘子又要癔症了,程平忙也坐下來,看著她。   「萬事隨緣,找不到就是緣分沒到,不要強求。」他說道。   「不要強求?」程嬌娘看著他,「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看著眼前這女子幽深的眼神,程平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來。   又是那種絕望。   「世間萬事自有定數,不信,不甘,只不過是苦了自己。」他深吸一口氣說道,「娘子,人生在世,及時行樂的好。」   程嬌娘笑了。   「及時行樂,我怎麼能樂的起來。」她慢慢說道,眼角有淚水滑落。   「那就只有娘子能解了,別人幫不得。」程平亦是搖頭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一刻,站起身來走了,半芹等人忙跟隨。   這娘子突然來又突然去,夥計覺得跟做夢一樣,回過神來不由揪住程平。   「這誰啊這誰啊。」他一疊聲的問道。   「是我族中的娘子。」程平說道,一面甩開他,看向程嬌娘離去的方向,帶著幾分擔憂皺眉,「這個娘子還真有些可憐…」   夥計嗤聲,打量程平。   「可憐誰啊,誰可憐誰啊。」他說道,「瞧你穿的還不如人家的隨從穿的好…」   「人可憐不可憐可不是看這個,而是看心。」程平搖頭說道,目光還看著程嬌娘,人潮湧湧裡她的背影越發顯得蕭索。   忽的那娘子站住腳,轉過身,又向他疾步走來。   程平不由後退一步。   「我想請教您一件事。」程嬌娘看著他說道。   那種恭敬的態度又來了….這說明這女子的情緒已經恢復了。   程平扯了扯嘴角。   「不敢,不敢,你說,你說。」他說道。   「如果你知道一個人以後會傷害到你,那你要怎麼樣防止這種傷害?」程嬌娘看著他問道。 第九十三章求己   如果知道一個人以後會傷害自己怎麼辦?   這娘子問的話有意思,夥計忍不住也站上前幾步。   「那自然是先揍他一頓。」他說道,一面揮了揮拳頭,「給他一個教訓。」   程嬌娘看著他點點頭。   「或者先殺掉他。」她說道。   殺掉?夥計嚇了一跳,看著這個小娘子神情淡然,輕輕鬆鬆的吐出這麼一句話。   殺人吶…   「對,對,那樣最好,永絕後患。」夥計點點頭說道。   「你是這樣想的?」程平看著程嬌娘問道。   是的,她就是這樣想的,程嬌娘看著他抿緊了嘴。   她就是這樣想的,所以才會去涼州,楊氏祖籍涼州,先祖獵戶出身,三百多年的距離她回不去,又不甘心,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斷其根,挖掉楊氏的根,他們楊氏滅他們程氏的族,那麼她就一定要滅掉楊氏的根。   她時時刻刻反覆的記著這個念頭,不去想親族的慘狀,什麼都不去想,一心只有這個念頭,可是她不僅沒有找到姓楊,甚至都沒有找到那個村落。   她記得和楊汕去過他的老家,但此時此刻記憶中的地方只是一片大湖。   一片湖…   四周荒無人煙。   這就是所謂的滄海桑田嗎?   沒有,都沒有,找不到。   三百年,三百年楊氏的祖先還不存在。   她不甘心,踏遍了整個涼州,姓楊的自然找到過,但她根本就不知道哪個是楊家的先祖,她總不能把涼州所有姓楊的都殺了吧。   沒錯,她的確動了這個念頭,那一晚她甚至已經站到了一戶姓楊的人的家中。   「…姐姐,你是天上的仙女嗎?」   那個懵懂的頑童抱著她的腿喊道。   「…你長得真好看…」   看著這樣的笑臉,粉嘟嘟的笑臉,她握著匕首的手怎麼也舉不起來。   想想啊,想想妹妹們侄女們,想想他們程家死在楊家手下的也有這樣的孩童啊,他能下得去手,自己為什麼下不去?   殺了他們,殺光他們。   「…娘子,你是要問路還是借宿啊…」   那兩個老人帶著慈祥關切的問道。   程嬌娘閉上了眼,她的心都涼透了。   醒醒吧,天地悠悠,親人仇人都沒有,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   「那你就錯了。」   程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什麼錯了?程嬌娘看向他,夥計也看向他。   「怎麼錯了?難道不該阻止對方?難道眼睜睜等著被人欺負嗎?」他說道。   程平摸摸下巴笑了。   「怎麼說呢?」他說道,伸手從袖子裡捏出三個大錢,「就比如我算卦,其實能卜的只是吉兇,而很少解厄。」   「所以你才沒生意。」夥計在一旁哼聲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卻聽明白了意思。   「你是說,命無可改嗎?」她說道,聲音裡似乎帶了憤怒。   無可改嗎?無可改嗎?那她為什麼活過來,她活過來是為了繼續受煎熬和痛苦嗎?   看著眼前這個小娘子毫不掩飾的憤怒,小夥計忍不住撇嘴,看吧,就說這傢伙不會做生意,沒生意上門,有生意上門也只會惹人惱怒被打。   算卦的,就是賣嘴的,嘴要甜嘛。   「我要說的是問人不如問己。」程平神情淡然接著說道,「你來問我怎麼辦,其實不如問你自己。」   程嬌娘看著他。   「先問你自己,為什麼會被這個人傷害。」程平說道。   為什麼會被人傷害?為什麼程氏會被楊氏傷害?程嬌娘攥起了手。   她當然知道,世間事無非利害。   為什麼?因為你太好了….   因為我們太好了,所以就要死嗎?   程家太好了,對楊家形成了威脅,所以不容存在嗎?   這世上哪個人哪個家族不是想要成為好的?難道還有人想要碌碌無為一生嗎?   因為太好了所以被傷害,難道她程家就要變成不好的來規避嗎?   不可能!憑什麼!   程嬌娘搖頭,攥起了手。   「還有你現在問的是傷害你的人,而不是傷害這件事。」程平摸著下巴並沒有在意她的搖頭,繼續說道。   人,事?   程嬌娘看著他,死水一片的眼神微微閃動。   「人世,人世,人生在世,就脫不開人,沒有這個人,還有別的人。」程平說道,「防人永遠不如強己。」   「就是說,放下這個人嗎?」程嬌娘說道,一面說,一面慢慢的搖頭。   不,不,不能放過他們,楊家,不能…   「這種傷害還沒有發生對不對?」程平搓了搓手說道。   發生了,但,又沒有發生。   「以後會發生的。」程嬌娘說道,很久很久以後。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就算殺掉這個以後會給你帶來傷害的人,那麼別人呢?」程平看著她問道。   別人?   「就好比這路上。」程平伸手指著路上,「你走著走著遇到一條溝,一條蛇,你填了這條溝,踩死這條蛇,難道就能保證這輩子都不會遇到溝,遇到蛇了嗎?」   程嬌娘神情變幻。   所以…   「所以你要想的不該是去找去防這個傷害你的人,而是傷害,這件事。」程平說道,「因為沒有這個人,還會有別的人。」   是這樣嗎?   這就是命裡有時躲不過嗎?就算她殺掉了楊氏,三百年後還會有朱氏牛氏來滅掉她們程氏嗎?只要他們程氏一族強悍,就永遠避免不了這些傷害嗎?   強悍?強悍什麼時候成了罪過!   強悍從來不是罪過!   「那我該做些什麼…」她咬牙說道。   「讓自己變的更厲害啊。」程平說道,聳聳肩頭,攤手,「變得讓那些想要傷害你的人連念頭都不敢動。」   變得更強大!程嬌娘看向程平。   所以,祖先大人也是如此的念頭,人絕不會因為強悍會帶來傷害而選擇逃避!   沒錯,她們受到傷害不是因為強悍,而是因為還不夠強悍,不夠震懾這些人的強悍。   人都是這樣,對於離自己遠的,高不可攀的,敬畏不已,而一旦離的近了,反而就會覺得不過如此。   讓程家更加強大,更加厲害,讓楊氏一族根本就不敢動傷害他們的念頭。   「大人..」程嬌娘前傾,伸手扶住几案,神情激動的看著程平,「大人,求你一定要做到,一定要變的更好,一定要變的更強大…」   氣氛陡然變了,程平嚇的後仰。   怎麼又變成他了!   「不,不。」他忙擺手說道,「不是我,是你,是你。」   程嬌娘搖頭,幾乎要跪地俯身。   「不,不,我已經沒用了,是您,是您,只有您能救救他們了,能救救我們了。」她流淚說道。   又犯心結了…   「你想啊,你知道的事,自然是你的事,跟我無關的。」程平小心翼翼的說道。   他的話音才落,一旁的半芹聽不下去了。   「你這人怎麼這樣!你就答應下來怎麼了?順著說句話那麼難嗎?」她急聲喊道。   「可是,可是,君子怎麼能胡亂許諾。」程平說道。   一旁有人衝過來抬手給了他後腦一巴掌。   「君子你個頭,看風水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曹管事瞪眼低聲喝道。   程平無奈的點點頭。   「好,好,我知道了,我一定努力變得更好更強。」他對著程嬌娘說道。   程嬌娘跪地俯身。   「謝謝…大人。」她哽咽說道,「謝謝,謝謝,您一定要變得強,您要我做什麼我都能去做,要錢?我把錢給你,所有的錢,要多少我去掙…..。」   果然是瘋了…   「好,好,我知道了,這個以後再說。」程平牽強笑著說道,一面伸手示意,「你先起來,你先回去,回去後再說。」   程嬌娘點點頭。   「是。」她鄭重的說道。   半芹小心的攙扶起程嬌娘,曹管事和隨從喝退圍觀的人,在街道上走開。   程平和小夥計都同時舒了口氣甩了把汗。   「原來是瘋子啊…」小夥計說道。   程平搖搖頭,心有餘悸。   「瘋子也是個很厲害的瘋子。」他說道,一面看著湧湧人群裡的那女子的背影。   程嬌娘幾步之後就不用半芹攙扶,自己慢慢的目不斜視神情木然的走下去。   身後人群的喧譁說笑,指指點點還在繼續,人人都在笑瘋子說荒唐,沒人知道這一行辛酸淚癲狂苦是多麼的真實。   沒有人知道。 第九十四章隨和   正月裡的南程變得更加熱鬧起來,孩童們在巷子裡跑過,婦人們也紛紛探身出來。   「程娘子回來了!」   「真的嗎?終於回來了!」   大家交頭接耳說笑不斷,目光都看向那邊的大宅院。   相比於外邊的熱鬧,宅院裡很安靜,曹管事將來拜訪的程計等人客氣的攔下。   「累了,休息一下,該日再見吧。」他低聲說道。   那是自然,風塵僕僕的歸來是該好好休息一下,他們自然也是知道的,但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的。   程計等人笑著點頭。   「曹管事你沒有添置丫頭,燒水做飯,不如讓她們來幫忙。」他又指著身後幾個婦人說道。   幾個婦人忙上前。   「不用不用。」曹管事再次拒絕了,「你們知道我家娘子的規矩的。」   「我就說你們不用去的,那娘子才不會用咱們當使喚人,要是去了,也只會當客人供起來。」   巷子裡,上一次跟程嬌娘有幸出遊相伴的婦人哈哈笑道,看著帶著幾分遺憾迴轉的人們。   「…哎呀說起跟著這娘子出去這一趟,這輩子都不算白活了….那吃的喝的住的….」   雖然已經聽過很多遍了,但大家還是不自覺的停下腳再聽一遍,每個人聽的時候都會代入自己,這娘子會這樣對待這兩個婦人,那必然也會這樣對待她們,想著這世上有這樣一個小娘子如此的善待她們,每每想起來都覺得暖意濃濃。   春蘭將灶火扇的更旺,爐子上的砂鍋裡咕嘟嘟的冒泡。   「不用旺火了,慢火燉著就行。」半芹從外邊進來說道。   春蘭忙放下扇子,帶著幾分訕訕。   「半芹姐姐。」她喊了聲,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丫頭。   「我和娘子在這裡釣魚啊,你突然跑出來才嚇人呢。」   「我有個方子,許能救四公子的命。」   耳邊迴蕩著似遠似近的聲音。   「怎麼發呆了?」半芹笑道,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多謝半芹姐姐照顧我弟弟。」春蘭回過神,屈身施禮說道。   半芹笑著也屈身施禮。   「倒要謝謝你那時候關照我家娘子。」她說道。   春蘭訕訕笑了。   「我當不起,本是姐姐你先幫了我,要不是你,四公子早就沒命了。」她說道。   「我家娘子說,舉手之勞知恩圖報不是人人都會做的,所以遇到了,要珍惜要感謝。」半芹搖頭說道。   「喂,你們兩個在玩什麼?別燒糊了飯。」金哥兒從門外探頭說道。   兩個相對施禮的丫頭對視一眼都笑了。   「娘子起了。」   曹管事的聲音從外邊傳來,半芹忙應聲是,和春蘭一起盛了飯菜擺好食盒,捧著向內院而去。   暮色沉沉,院中燈籠點起,正堂的屋門慢慢的被拉開,呈現其中端坐的女子。   初春時候,京城的天氣還是很冷。   披著大鬥篷的晉安郡王在太后宮前聽到其內的笑聲時,轉身是要走的,但卻被內侍叫住了。   「殿下,娘娘請你進去呢。」內侍笑眯眯說道。   晉安郡王只得邁步進去。   大殿裡暖意濃濃,香氣襲人,在座的除了太后,還有貴妃和幾個妃嬪,另有一個陌生的小娘子,見到晉安郡王進來,她將頭低下去。   「我是來和娘娘討上次吃的香飲子,六哥兒很喜歡。」晉安郡王施禮說道。   太后笑著示意他坐下。   「六哥兒那邊離不開人。」晉安郡王遲疑說道。   「瑋郎,你坐下。」太后說道,帶著幾分堅持。   晉安郡王只得施禮坐下。   「瞧瞧,瘦成什麼樣了。」太后指著他對其他妃嬪說道。   妃嬪們都看過來,那個坐在貴妃身後的小娘子也跟著抬頭飛快的看了眼,便又低下頭。   「哪有瘦。」晉安郡王笑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叫長開了,娘娘不覺得我更英俊了嗎?」   這話逗得大家都笑起來,那低著頭的小娘子也抬起袖子掩嘴。   「行了,知道你長得好,哀家說真的。」太后笑道,「他是他,你是哥哥,他是弟弟,你愛護他,不一定要親力親為,奴婢們有奴婢的本分,你也有你的本分,瑋郎,難道你能守著他一輩子嗎?」   「我當然要守他一輩子。」晉安郡王說道,「娘娘,別的我不求,我不求爵位,只求能讓我留在京城,娘娘,別趕我走…」   他說這話嗓音有些沙啞。   「不走,不走,沒人趕你走。」太后立刻說道,一面拍著他的胳膊,「哀家是說,你不能忘了你自己,只顧著他,也該對自己好一點。」   晉安郡王這才鬆口氣,對太后施禮,揚起笑臉。   太后嗔怪的伸手點了點他。   「這孩子心眼直,認準誰就一根筋,小時候跟著哀家,哀家身子不好了,讓他分宮出去住,你看他哭的要死要活的。」她笑著對妃嬪們說道。   「殿下是重感情的人,這樣才難得。」貴妃笑道,一面有意無意的看了眼身後的小娘子,想到什麼笑著伸手,「真是失禮了,阿雲怎麼還沒見過殿下。」   那小娘子略帶著幾分忐忑坐直身子,後退兩步,衝晉安郡王大禮。   「吳氏見過殿下。」她說道,聲音輕柔。   「這是朱妃的小侄女。」貴妃笑著對晉安郡王說道,「跟隨母親來京城,朱妃特意叫進來見見。」   晉安郡王點頭還禮,重新歸坐,似是不經意的抬袖子遮掩輕咳一聲。   跪坐在門邊的一個內侍起身出去了。   「…淑慧公主在朱妃那裡,高興的很,小公主也喜歡,兩個人晚上都睡在一起呢。」貴妃笑著接著說朱妃的話題。   「還是孩子們多一些熱鬧。」另一個妃嬪湊趣道。   晉安郡王便起身告退。   「殿下,你要的那個香飲子在朱妃那裡,勞煩殿下自己去拿吧。」貴妃笑說道,一面看著身邊的吳小娘子,「順便把阿雲小娘子送回朱妃那裡。」   吳小娘子聞言有些緊張,頭垂的更低了。   「不敢,勞煩殿下。」她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一面起身。   「這勞煩什麼。」他笑道。   「快去吧。」貴妃對吳小娘子說道。   吳小娘子應聲是施禮告退站起身來,待晉安郡王邁步,便低頭小步跟隨。   看著這少年男女而去,殿內的妃嬪們交換個眼神,低聲笑起來。   「怎麼樣?也算是郎才女貌吧。」貴妃低聲笑道。   「朱家的人,教養自然是不差的。」太后點頭說道,她說著嘆口氣,「你說得對,不能耽誤瑋郎了,再這樣下去,他就要廢了。」   「娘娘,也別太擔心。」貴妃笑道,「成了家有人照顧他,和他貼心體己的就好了,這樣他能照顧慶王,也有人照顧他。」   太后點點頭露出幾分笑意。   「是該如此。」她說道。   殿內的說話走在外邊的晉安郡王並沒有聽到。   「你今年多大了?」他回頭問吳小娘子。   吳小娘子似乎沒料到他會主動和自己說話,而且開口就是問年紀,不由幾分緊張。   「到了三月就滿十六了。」她低著頭說道。   「哦。」晉安郡王點點頭,回頭看她,笑了,「那你個頭不小。」   女子以體態欣長優美為榮,吳小娘子臉紅著將頭低的更低了。   「朱娘娘家是寧州的,你也是住在那裡嗎?」晉安郡王接著問道,帶著幾分好奇。   吳小娘子點點頭,大著膽子抬頭看他。   「是。」她說道,日光下少年人的側臉讓人炫目,她不由腳步一軟。   「你沒事吧。」晉安郡王忙伸手扶。   被少年人的手扶住胳膊,吳小娘子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一時都僵住了。   「你別緊張,宮裡也沒什麼可怕的,娘娘都是很隨和的。」晉安郡王扶了一下就退開了,笑道。   正說著話,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伴著孩童的喊叫。   宮裡怎麼會有人這樣大喊大叫,吳小娘子回頭看去,就見一個矮胖滾滾的人撲過來,瞪著眼,咧著嘴流著口水,簡直如同正月燈會上帶著的鬼奴面具。   吳小娘子嚇得一聲尖叫,伸手就打,一面向後躲去。   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擋住了她。   「沒事沒事,你別怕。」晉安郡王的聲音從頭上傳來,「他不懂事,嚇到你了,我這就帶他走。」   手腕上還殘留餘溫,人影從眼前消失,日光傾洩下來刺的她睜不開眼,待回過神,眼前的鬼奴還有少年人都不見了。   吳小娘子怔怔站在原地,恍若夢境。   太后將手中的金盞重重的放下,發出的輕響讓面前的貴妃和朱妃微微一抖。   「讓太醫看看,別受了什麼驚嚇。」太后慢慢說道。   「沒有沒有,娘娘。」朱妃忙說道,「阿雲她沒事的,只是太突然了,她以為別人和她鬧著玩呢。」   「不是鬧著玩,慶王還是真打她啊?」太后看著她淡淡說道。   貴妃瞪了朱妃一眼。   「娘娘,這也是意外嘛,誰想慶王突然跑出來..」她遲疑一下說道。   「突然?」太后看她一眼,「你是說這時郡王安排的?是郡王故意嚇她的?」   不待貴妃說話,就看一旁的內侍。   「說。」她說道。   「…郡王和吳小娘子有說有笑的,纏著吳小娘子問好多事,問她多大了,又誇她個頭高,又問家是哪裡…還安慰吳小娘子別緊張…」內侍說道。   這哪裡是嫌棄的樣子,分明是很喜歡,囉囉嗦嗦的搭訕呢。   「娘娘,我不是那個意思…」貴妃委屈的說道,「我只是說,慶王那樣子突然跑出來,小孩子家難免會被嚇到….」   「那就找個不會被嚇到的。」太后說道,「人要是真有教養,端莊知禮,哪能是個風吹草動就被嚇到,小家子氣。」   朱妃是從太后宮一路哭到貴妃宮裡的。   「哭什麼哭,又不是說你小家子氣。」貴妃沒好氣的說道。   「娘娘,說她就是說我,說我們家呢。」朱妃哭道。   「說也活該。」貴妃更是生氣,「你就沒告訴她慶王的事?你就沒告訴她,慶王和郡王形影不離?」   朱妃拭淚。   「我,我哪裡想到,這種時候也會帶著慶王嘛。」她說道,一面忙又補救,「我這就去告訴家裡人…」   「不用了。」貴妃哼了聲,「知道也晚了,機會讓給別人吧。」   慶王宮裡,晉安郡王輕輕拍撫著睡著的慶王,神情沉沉。   「殿下,朱妃那邊送香飲子來了。」內侍進來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那內侍便又退了出去。   晉安郡王的視線再次落回慶王身上,自嘲的笑了笑。   「六哥兒,我還是要利用你來做槍使。」他說道,「這樣想來,我和那些笑你的厭惡你的人也沒什麼區別。」   他說到這裡停頓一下,伸手握住慶王的手。   「可是,我們還是要這樣走下去,因為沒有退路。」 第九十五章掩下   睡著的慶王哼哼啊啊的嘟囔兩聲翻個身。   晉安郡王給他蓋好被子站起身來。   「殿下,你也歇歇吧。」一角陰暗裡站著的內侍低聲說道。   「不了,我,隨便走一走。」晉安郡王說道。   又要隨便走一走啊,不知道郡王什麼時候養成這個習慣了。   內侍忙拿起鬥篷給晉安郡王披上,打開門跟著這少年人走了出去。   為了不驚擾別人,晉安郡王堅持給慶王選了偏僻的這個宮殿,所謂的走一走並不是去御花園或者別的什麼遊玩的地方,而是圍著這座宮殿走。   四周侍立的內侍已經司空見慣,任著少年在面前一圈一圈的走過,似乎永無止境。   晨光大亮的時候,街門打開,程嬌娘邁步走出來,身後跟著半芹,另有兩個小丫頭提著籃子魚竿。   「這邊的河裡沒有魚。」門前的街坊看到了忍不住提醒道,「娘子要是想釣魚的話出城最好。」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笑說了聲多謝。   才走了沒幾步,就見程平忽的跳出來。   曹管事和半芹嚇了一跳。   「我想了想了還是要和你說清楚。」程平說道。   自從那日回來街上見面之後,程嬌娘沒有再找過程平,程平也沒有刻意過來,似乎那日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程嬌娘屈身施禮。   「您請說。」她說道。   「還是你要變得強,別的人都沒用,只有你自己,你的危難只能你自己度過。」程平說道。   此言一出曹管事和半芹都瞪大眼。   「你這混小子!」曹管事喊道伸手就要去揪住他。   程平說完這句話扭頭就跑了,曹管事追了幾步也沒追上。   「君子不做違心之言。」   程平的聲音遠遠的扔過來。   曹管事氣的冒煙。   真他娘的古怪性子,什麼屁大的事死咬著不鬆口,真不虧是姓程的…   這個念頭閃過他忙咳咳兩聲。   他可不是嫌棄自己家娘子古怪。   我變強,又有什麼用?程氏一族跟她也沒有關係了。   「走吧。」   程嬌娘默然一刻抬腳前行。   初春的河沿上還有些陰寒,半芹擺上木凳,程嬌娘便坐下來,果然將直鉤甩入河水中不動了。   這動作引得街上的人好奇的看過來。   「這河裡什麼時候有魚了?」還有人好奇的往河裡張望。   「這河裡什麼時候也沒有魚,那個是程家的那個傻子。」有熟悉情況的人抱臂說道,「傻子釣魚還管有沒有魚嗎?」   這話引得其他人都圍過來。   程家這個傻子的事伴著程家牽涉到官司已經傳遍江州府了。   這個傻子告了自己的伯父,要爭奪母親的嫁妝。   這種駭人聽聞的事還真是只有傻子才能幹出來,而更駭人聽聞的是傻子竟然告贏了。   這個傻子可不一般啊,雖然這其中的道道民眾不知道,但這不妨礙民眾的智慧自己做出判斷。   曹管事看著河邊端坐如松的女子,衝幾個隨從使個眼色,他們走到一邊。   「這一年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曹管事問道。   幾個隨從對視一眼。   「什麼事都沒有。」他們齊聲說道。   話音未落曹管事就揚手啪啪啪三下打在他們的頭上。   「出息了!」他瞪眼壓低聲音喝道,「還跟我瞞!」   幾個隨從嘿嘿笑了。   「不是要瞞著管事,是大多數時候都很正常,沒有事。」他們說道。   曹管事哼了聲。   「說吧,那少數時候是怎麼回事。」他說道。   幾個隨從再次對視一眼,遲疑一下往前湊了湊。   「就是有那麼一段,好象是從娘子找到一個大湖之後…」一個低聲說道,一面詢問另一人。   「是,就是找到一個大湖之後。」那人肯定說道。   「然後娘子的情緒就突然不對了…」先前的人接著說道。   「不過也不算不對,不就是對著湖坐了好幾天。」另一人說道,「娘子以前也有過這樣。」   「但是以前這樣之後可沒有變得暴虐…」那人便反駁道。   暴虐!   曹管事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什麼暴虐?」他問道。   幾個隨從對視一眼,再次向曹管事這邊湊了湊。   「曹爺,你知道不,我們在涼州有一段幾乎要被嚇死了。」他們低聲說道。   後院的車馬棚裡,涼州回來後的車還原封不動的安置著,兩個隨從上前將其上布罩子掀開,曹管事皺了皺眉,不用的車用布罩子也不算什麼奇怪事,但車上還用繩子捆著可就真夠奇怪的…   兩個隨從刷拉拉的解開了繩子,這才打開了車門,曹管事看過去不由瞪大眼。   「這是…」他愕然伸手指著喊道,話喊一半就被兩個隨從死命捂住嘴堵了回去。   「曹爺小聲!」他們低聲喊道。   曹管事伸手推開他們,疾步走到車前,看著其內的一架有些奇怪的硬弩。   周家武將,對於兵器自然不陌生,但這種弩弓跟以往所見的弩弓有些不同。   鐵為登子槍頭,銅為馬面牙發,麻繩扎絲為弦,弓身三尺有二寸,弦長二尺有五寸。【注1】   雖然還未上手,但只要識貨的人看到一眼心裡就會叫一聲好弓。   曹管事伸手拿起來,身子不由一墜。   「這得有四石吧!」他驚訝說道,他說著就要試著拉弓上弦,隨從制止了他。   「曹爺,這個這樣用。」他說道,一面接過,一面腳踏鐵環。   曹管事看著這個隨從輕鬆的上弦,完全沒有以前那種弩弓上弦時需要的大力又怕踩壞了弩弓的擔憂。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這個硬弩弓的力道可以更大。   嗡的一聲響,箭瞬時飛了出去,噗的一聲刺入面前的一樹幹上,幾乎沒入。   曹管事再次瞪大眼了。   「我們用鐵甲試過了。」一個隨從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三百四十餘步,入榆木半笴,七十步外洞穿鐵甲。」   曹管事倒吸一口涼氣。   神兵利器!   「娘子她,她做的?」他顫聲問道。   隨從點點頭。   「做,做這個要幹什麼?」曹管事顫聲問道。   以前手裡拿著弓箭玩倒也沒什麼,畢竟君子六藝也不為過,但如果弓箭換成這種硬弩的話,可就算不上君子翩翩了。   隨從們對視一眼。   「殺人。」一個低聲說道。   曹管事手握著弩弓身子搖晃,好,殺人,殺人對於這娘子來說也不稀奇,可是什麼樣的人能值得用這種神兵利器來對付啊?   這是要殺一個人還是殺一群人啊。   「…後來娘子就開始在涼州四處的走,好幾次都動了殺機。」隨從低聲說道,「是真的動了殺機,而且面對的都是萍水相逢的人,老老少少不等…」   想起當時的情境,他們真的嚇壞了。   他們不是怕殺人,但面對這些素不相識甚至對他們笑臉相迎的老少婦幼,他們真的下不去手啊,這是濫殺。   「娘子絕不是那樣的人。」曹管事斷然搖頭說道。   遵規守矩,不欺凌弱小,那次在程家面對僕從的相圍,她都不允許他們去打,跟下人們動手辱沒了身份,這既是一種驕傲也是一種慈悲。   她絕不是無緣無故濫殺路人的人。   「是啊,後來娘子就沒事了。」隨從們點頭說道,帶著幾分心有餘悸,「然後就日夜兼程的回來了,再以後的事曹爺你都知道了。」   進了城,街上見到了程平,又是哭又是求….   曹管事點點頭,將手中的弩弓拿著看,越看越心驚。   如果真像這些隨從說的那般射程以及力道,這種神兵利器給了朝廷,那肯定是大功一件!   「曹爺,娘子讓把這個收起來。」隨從說道。   曹管事打個機靈回過神。   「這種東西別在車上放著了。」他說道,「放到地下的秘庫去。」   收拾完硬弓和心情曹管事走出來,看到程嬌娘還坐在河邊釣魚,就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他不由皺起眉頭。   這樣不行啊,什麼事對她來說都可有可無,曹管事甚至想就是她得了病要死了也不會有任何情緒的反應,這小小年紀的就枯朽了可怎麼好?   人活著得有點追求才好啊。   哪怕跟那個不著調的程平似的,好歹有個掙夠一百文錢的追求。   永和二年四月,龍谷城的的街道上三匹駿馬疾馳而過,停在一處民居前。   民居簡樸,但收拾的乾淨,此時此刻披紅掛綠顯然是才辦過喜事。   「四哥!你來的太晚了,罰酒,罰酒。」徐棒槌喊道,手裡舉著酒壺,口中噴著酒氣。   「大哥,我出門了,沒趕上你的大喜日子..」徐四根衝走出來的範江林說道,一面就要叩頭。   範江林笑著扶住。   「你有官務在身。」他說道。   「對啊對啊現在四哥是官,我們是兵。」徐棒槌喊道。   徐茂修在後給了他一巴掌。   「你媳婦抱著孩子找你呢,在這裡胡咧咧。」他說道,「想當官還不容易,你也去養馬。」   「那我寧願當兵。」徐棒槌摸著頭咧嘴笑,一面乖乖的掉頭進去了。   幾個兄弟對視一眼都哈哈笑了。   邁進屋門,兄弟七個團坐,還多了一個,徐棒槌懷裡抱著一個幾個月大的男娃娃,女人們進進出出將酒菜擺上來。   「一眨眼都快兩年了。」徐四根說道,看著面前的弟兄們,「棒槌兒子都這麼大了,大哥也成親了…」   「是啊,就剩你們幾個了,還不快點成家。」範江林接過話說道,一面伸手點著其他幾人。   「我們等著立業呢。」徐茂修笑道,一面舉起酒碗,「來,老四,嘗嘗這酒。」   「對,對,嘗嘗這酒比官衙的怎麼樣?」徐棒槌不忘說道。   「這是妹妹從江州府送來的?」徐四根說道,一面忙端起來大喝一口,連連稱讚。   「你先別稱讚,你猜妹妹怎麼說?」一個兄弟笑道。   「還能怎麼說,一定嫌棄這酒不好,讓咱們免強吃著吧。」徐四根笑道。   屋子裡再次笑起來。   屋外的女人們都忍不住看過來。   「還是弟兄在一起熱鬧。」一個女人說道。   「說到妹妹的時候更熱鬧。」另一個明顯新婦打扮的女子說道。   先前那婦人便伸手拉住她的手,看著手腕上戴著的金手鐲,一面將自己手上的也顯出來。   「不知道多久就能湊齊七個了。」她笑道。   「不知道妹妹是個什麼樣的人。」新婦帶著幾分羞怯說道,「我也不知道回些什麼好,大郎說妹妹什麼都不缺,我就做了一雙鞋子,不知道她嫌棄不。」   「怎麼會,我瞧瞧你的繡活。」   婦人們便湊在另一間屋子裡,一面看著繡活交流手藝,一面聽著另一邊屋子裡傳出的男人們喝酒說笑聲。   但很快一陣急促的梆子聲從街上傳來,打破了這安寧。   「出什麼事了?」   大家都走出來問道。   「能出什麼事,西賊又來給老子送獎賞來了。」徐棒槌哈哈笑道,一面將兒子扔給媳婦,「這次之後咱們也能成為正名軍將了!」   ********************************************   注1:宋朝的神臂弓《宋史。兵志》《容齋三筆》卷十六《神臂弓》。   快,有票給投票,萬一以後你們不想給了呢,今天先給我吧。 第九十六章出事   出了什麼事?   一日後大家心裡又都冒出這個問題。   此時他們已經離開了溫暖的家,昨日的酒氣早已經散去,站在寨堡的最高處,徐茂修看著下面密密麻麻的敵人。   花花綠綠寫著奇怪字體的如林旗幟,對於邊境的兵將們來說都不陌生。   那是西賊王親叔叔統轄的精兵。   「原來這就是那老東西的陣仗啊。」徐棒槌在一旁啐了口說道,已經混雜著血土的臉看上去滑稽的很,他咧嘴笑了,「咱終於也有機會見識見識了。」   是啊,有機會見識見識了。   以往這種精兵是絕對輪不到他們這些寨堡營兵們遇到的。   徐茂修面色沉沉,他沒有說話默默的看著眼前的敵軍,心裡算著人數。   密密麻麻浩瀚如海,似乎數不清的人馬漫天遍野,除了靜待的將兵,還有西賊赫赫的騎兵來回奔馳,蹄聲如雷滾滾不停,似乎下一刻就傾盆大雨。   數不清也要數。   徐茂修強忍著數完了。   「多少?」範江林問道。   「六千。」徐茂修說道。   此言一出身邊的人面色都大變。   「直娘賊!姓趙的說讓咱們從後邊包抄,打西賊一個措手不及,這他娘的到底誰給誰一個措手不及!這是哪裡得來的消息,西賊的主力怎麼在這裡!」一個將官在後罵道,一面來回踱步,重複這句話,「他是怎麼回事!他是不是故意坑我!為什麼西賊的主力會出現在這裡!」   「大人。」徐茂修上前喊道,「現在不是說這個時候,現在要大人定奪怎麼辦。」   將官停下腳,看著身後寨堡,除了自己帶來的這幾百兵丁,寨堡裡還有不到一千兵丁,再加上寨堡的二百民夫,算下來快要二千人了,再想想適才得到的敵人的數目,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烽火點了嗎?」他問道。   身後親隨應聲是。   「那,那咱們就撤吧。」將官說道。   「大人,可是現在撤的話,後方那邊只怕準備不及啊。」徐茂修說道。   這裡是進入龍谷城的最險處寨堡,過了這裡便可以長驅直入了,想想那些得了命令在另一個方向準備迎戰的隊伍,無疑是把後背赤裸裸的展露給敵人。   將官自然明白這個可怕的結果,但他也明白留下將要面臨的可怕結果。   「那也是趙成他判斷失誤釀成的大禍。」他咬牙說道,反正最大的過錯肯定栽不到他的頭上。   徐茂修遲疑一下。   「大人,我們不如再稍微抵擋一刻,信使也派回了,烽火已經點起來,我想一個時辰就足以給趙將軍他們做準備了。」他說道,一面向前幾步,指著城堡外,「而且咱們現在退守堡城,依城而戰,這就有了一半的勝算。」   那倒是,跟那些騎馬狂奔的西賊不同,西北兵最擅長的還是城戰。   這是挑戰,也是一個機會,立大功的機會,就好像守龍谷城的朱老大人一般…   將官眼神閃爍光亮起來,   「對,那年朱老大人能靠著二千餘人守住龍谷城,我們怎麼就不能守城呢!」他大聲說道,「更況且我們只是守城一個時辰,雖然人少,但是也要讓西賊知道,咱們漢家男兒的軍陣不能闖,城堡不能攻!」   …………………   「大人,大人!」   龍谷城北的劉奎如同困獸一般團團轉,好容易見到一個將官忙撲過去。   「可以派援兵了吧?」   那將官一臉鐵青沒好氣的看他一眼。   「派什麼援兵!還不快去奔回守城!」他喝道。   「大人,那方侍禁他們…」劉奎急道。   「他們?他們都點了烽火了,還不知道跑啊。」將官喝道甩開袖子走了。   劉奎看著他的背影,神情焦急。   「我會看著他們的,我會看著他們的,我不會讓他們跑了的!」他喃喃說道,一咬牙向外奔去。   「我想他們不會。」   而此時在營帳裡,周六郎站起來說道。   滿屋子的視線都看過來。   對面有個將官衝他使個眼色。   「六郎坐下。」他低聲說道。   為首的將官卻不以為惱笑了笑。   「這是你們周家的後生兒郎,不錯不錯。」他點頭笑道,「你說。」   「我認為方侍禁他們不會立刻棄寨而走的。」周六郎說道,深吸一口氣,一面伸手指著面前的沙盤,「這裡的距離不是烽火傳遞消息就能讓咱們做好準備的,這一點西賊知道,方侍禁他們肯定也知道,所以他們一定會守城,給咱們拖延時間。」   「可是信使說西賊兵有四千之多,他們可不足二千啊。」一個將官說道。   周六郎挺直胸膛。   「咱們漢家兒郎從來不懼敵多。」他說道。   那幾個一心想要掙功名的男人更不會,這可是一個大大的機會,是你們立功揚名的機會,這幾個傢伙可別放過!你們可別放過!你們要堅持住!   周六郎垂著的手緊緊的攥起。   張弓搭箭,羽箭如雨,位於最前方的六人幾乎手不停,動作快速,力度大的箭雨穿透了城堡下的盾牌,帶起一片慘叫。   「這茂源山兄弟的箭術果然了得..」方侍禁站在城門上說道,看來或許真能頂上一個時辰。   他的話音未落,一隻利箭從城下而來,竟然直衝他的面門。   身旁的親隨立刻抬手揮刀,方侍禁也仰面後退一步,箭羅在地上撞倒他的腿腳上,猶自帶來一陣生疼。   好箭術!   果然不愧是西賊王座精兵。   方侍禁看著城門下歡呼怪叫騎馬奔騰的西賊騎兵面色更加發白,再看遠處密密麻麻的敵軍,手心裡冒出汗水。   也許,一個時辰太長了….   因為猛烈的箭雨,城堡下的攻城兵潮水般退回去。   徐棒槌哈哈大笑。   「孫子們,讓你們知道爺爺的厲害。」他看著城門下的屍首有些眼紅,「只可惜待會兒帶不走,這得多少功勞啊。」   「棒槌,放心吧,有的是西賊的頭讓你割。」一個兄弟笑道。   話音未落,城下又是一陣擂鼓聲,這表示新一輪的攻城又開始了。   連這麼一個小城都攻不下,豈敢稱精兵,對方顯然也是如此的想,帶著更猛烈的攻勢而來。   一陣箭雨,投石逼的城堡上的人抬不起頭。   「….還有多久?」範江林大聲的喊道。   「快了!」徐茂修喊道,「還有半個時辰。」   還有半個時辰..   「怎麼今天這一個時辰過的這麼久啊…」有人說道。   話雖然這麼說,趁著城下攻擊暫停,他們舉起弓箭還擊。   「還有箭嗎?給我箭!」徐茂修大聲的喊道。   沒有人回答他,待他回頭才看到城門上竟然已經沒多少人了。   原本站立在主位的方侍禁沒了影子。   他的神情愕然。   「方大人跑了!」其他人也回過頭看到了,大聲喊道。   這聲音讓城門上頓時陷入混亂。   兩個兵丁扭頭就跑,卻被飛來的投石砸中,腦漿迸裂。   「娘的,這軟蛋!」徐棒槌喊道。   「大家不要亂,現在跑根本就跑不過西賊的馬蹄!」徐茂修喊道,制止混亂的兵丁,「我們還要拖延時間。」   「徐敢勇,還怎麼拖延,我們這些人根本不夠!」其他人喊道。   徐茂修看著城下湧湧,又看不斷飛來的箭和石頭。   「我們燒城!」他說道。   庫房被胡亂的踹開,塵土破筐一起砸了過來,範江林抬手擋開呸呸兩聲。   「這裡面有油嗎?」他喊道。   徐茂修衝進去開始翻找,其他三人也跟著進來,一面翻找一面將方侍禁罵的狗血噴頭。   因為方侍禁的提前逃走,寨堡裡的兵丁以及民夫都跟著跑了,讓他們找東西十分的不方便。   「快,快,不管什麼能引燃的都搬出來,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範江林催道。   很快油缸擺在了城門,四周的房屋上街上也被潑上。   「快走快走。」範江林看著差不多了忙喊道。   城門上早已經等不及的寥寥數眾飛奔而下,其間有三四人沒能逃過箭雨和石頭的襲擊,喪命在城門梯上。   西賊已經開始撞門,一聲接一聲的撞擊著每個人的心。   「點火,點火。」範江林喊道,一面拋下火把,火光騰起,卻見徐茂修向城牆上衝去。   「老三,你幹什麼去!」他喊道。   「不行,還不夠一個時辰,我再頂會兒,不能白費了力氣功虧一簣!」徐茂修喊道,一面說一面上了城牆,將散落的弩機一字擺開。   範江林嗨了聲抬腳跟上去,已經跟隨眾人騎馬而去的徐棒槌等人回頭看到了便毫不猶豫的跟來。   足足十具重弩在城牆上擺好。   「去死吧你們這些狗東西!」徐棒槌喊道,一面鬆開了弓弦。   與此同時徐茂修等人也鬆開的弓弦,伴著嗡聲厲響射出一片箭雨。   城門下一陣哀嚎,撞擊門的動作陷入停滯。   「走,走。」範江林喊道。   他的話音才落,站在他一旁的徐茂修伸手將他抓住一推。   「怎麼了?」範江林跌倒在地,大聲喊道,抬頭見徐茂修看著自己,眼睛瞪圓似有些不可置信。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三哥!」   撕心裂肺的聲音響起,周圍的兄弟們撲了過來。   徐茂修覺得四周的一切都放慢了,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箭頭,帶著血肉的箭頭,西賊的箭頭一向毒辣,絞著肉。   上一次他就是被這箭頭射傷了,所以才在奔逃路上發了毒瘡。   上一次…這一次還是…..   徐茂修的嘴角不由浮現一絲笑。   是病,又不是命,怎麼治不得。   所以這是命吧。   命裡沒有這個功名立業,就是沒有,再努力也沒有的。   能死在戰場上,能這樣的死去,已經足矣。   「讓她別難過。」   徐茂修看著越來越模糊的兄弟們的面孔,喃喃說道,仰身跌下城牆。   ***************************   呵呵….. 第九十七章死傷   出了什麼事?   劉奎也發出詢問,他在殘留火光的寨堡裡奔跑,到處都是屍首,死屍並不可怕,什麼慘狀的死屍他沒見過,他不停的在這些死屍中翻找。   那幾個混蛋呢?那幾個混蛋呢?   跑了嗎?跑了嗎?   「我會看著你們的!我會看著你們的!」他反覆的喊道,終於在城牆下翻找到一個熟悉的面容。   碩大的腦袋,瞪圓的雙目,鬍鬚猙獰。   劉奎顫抖著手想要把他翻過來,卻有些費力,原來徐棒槌的雙手死死的抱住一個蕃人,一根長槍就是這樣將兩人一起穿透,又或者說是徐棒槌抱著此人撞上這根長槍。   劉奎瞪圓了眼最終也沒有將他們分開,他有些茫然的站起身看向四周。   他們呢?他們呢?   他怔怔的深一腳淺一腳的向前走。   我會看著你們的,我會看著你們!   我會看著你們的!不許跑!都回來!都回來!   劉奎發出一聲嘶吼坐起來,夜風呼呼,夏日的夜空星光閃閃。   是做夢嗎?是做夢!太好了!   急促的腳步聲不斷的響起,說話聲吵鬧聲喊聲馬嘶火燒啪啦各種嘈雜聲充斥。   「…死傷人數出來沒…」   「…西賊的斬首有多少…」   「…屍首就地焚燒….」   「….發現存活的有十八人…還能救治…」   「..傷兵先運走…」   死傷!屍首!劉奎一瞬間渾身冰涼,不是夢!   他爬起來跌跌撞撞的向一個方向跑去。   密密麻麻的屍首已經清理的堆放,一邊只有頭顱,那是西賊被斬下的,是要運回去算作功賞的,雖然才一日的功夫,夏日裡的腥臭味已經遍布,無數的蠅蟲嗡嗡盤旋其上。   在一邊則是自己同袍的屍首,這裡的自然不會屍首分離,而是整整齊齊,那邊的大坑正在挖掘,等不到天明就可以就地掩埋了。   劉奎撲過去,跌跌撞撞的在這群死屍中翻找,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他不時的停下腳噗通坐在地上,然後又爬起來接著找,再重複坐在地上,再爬起來….   「劉大你幹什麼呢!」有人看不下去了大聲喊道,「變成娘們了嗎?沒見過死傷嗎?瘋瘋癲癲的!」   是啊,有什麼可瘋癲的,   哪一次與西賊相遇不死人,哪一個在戰場上混的不是時刻面臨死亡,要是怕早就逃回去了。   他不是怕,他怎麼會怕,他只是…只是….   「我會看著你們的!你們不許逃!你們都起來!都起來!」   天色大亮的時候,伴著歡呼聲,西賊王的精兵一口氣退了十裡。   一夜的激戰讓龍谷城這邊也頻臨疲憊,趁著這間隙變幻了營陣,昨日激戰的銳卒被換在營陣中歇息。   身邊的鼾聲震天,周六郎卻睡不著,激戰的緊張還讓他神經繃緊,心跳如擂鼓,他乾脆起身走出來。   有一隊人馬正馳入營中,引起一片騷動,有兵丁也有民夫,看上去很是狼狽。   回來了!   周六郎頓時大喜忙疾步過去。   兵丁民夫被驅趕到一旁,爬山繞路越過敵軍跋涉歸來顯然疲憊至極,或者席地而坐或者乾脆躺在地上。   周六郎一眼掃過去,沒有看到那幾個人,他也沒有再去細看,好像自己多關心他們似的。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邁入營帳。   營帳裡一個將官正激動不已。   「…多謝大人派兵救援…」   面色也難掩疲憊的趙大人點頭,帶著幾分讚嘆。   「你做得很好,守城阻隔西賊,才有我們的及時調動布置,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方侍禁這次你可謂大功。」他說道。   果然大功!   方侍禁更是激動不已。   「都是大人教導有方!某們盡忠國事不敢惜命!」他挺直胸膛大聲說道。   屋中的將官們也紛紛讚嘆。   「待戰後好好隸屬,該賞的都要賞。」趙大人說道。   站在營帳門口的周六郎吐了口氣,還好來得及,神情不由輕鬆幾分,轉身要走,卻被趙大人留住。   「來來,方侍禁。」趙大人一面招呼來周六郎,一面對方侍禁說道,「你也要謝謝周殿值,是他安排騎兵接應你們的。」   方侍禁忙衝周六郎施禮。   「同袍事宜,都是自救,豈敢當謝。」周六郎還禮說道。   趙大人拍了拍周六郎的肩頭難掩笑意,這一次真是對了,看來周監察說的對,這個周家的小子要多注意一些,尤其是他提的建議。   當時他聽到周監察囑咐的時候還有些不解,如果說聽周家其他人的話倒也沒什麼,畢竟周家世代為將,在軍中頗有威信,但這個才來西北的毛頭小子有什麼可聽的。   周監察顯然也對此存疑,但只讓他這樣做就是了,說這是臨行時陳紹陳相公叮囑過的。   陳相公叮囑過的?這個小子竟然被陳相公高看?   所以當周六郎提議接援的時候趙大人便多了個心眼,現在看來果然沒錯,方侍禁沒有讓他失望,果然帶兵制敵,而他接應了方侍禁也贏得威望,這樣戰前決策調度失誤的事就不會再有人提起了,就能說的過去了。   好險,好險。   現在缺的就是一場大戰擊退西賊了。   「好,快去休息,還有一場大戰!」趙大人大聲說道。   營帳裡齊聲吆喝,聲音振奮。   休整不敢太久,半日不到號角聲就開始吹響,熟睡的兵將們立刻跳起來,沒有休息的兵將也飛快的向各自的隊裡集結。   隨著鑼鼓號令長蛇陣漸漸擺出,對陣尚未集結完成,敵人的馬隊已經衝擊過來。   箭如雨,鼓如雷,遮天蔽日的箭雨才歇,搖擺的軍陣中便衝出提著斧頭刀槍的銳卒騎兵,與敵陣開始砍殺。   嘶喊聲震天,血腥氣撲面。   周六郎帶領自己所屬的隊列衝殺著,那些幼年時的故事,校武場上的揮汗如雨,兄弟親長的訓導,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今日,都凝結成今日。   他揮動手中的刀斧帶起一片血霧。   當日光再次西沉的時候,漫山遍野的西賊已經退的不見蹤跡,只留下數不清的屍首,而一隊隊高唱著得勝歌的兵士們正揮舞著手中的刀斧,砍下這些死屍的首級,入目的土地都赤紅一片。   這就是勝利和功賞的顏色,摻不得一絲僥倖和虛假。   天光再次大亮的時候,大戰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蜿蜒的隊列出現在龍谷城門外,得知危難接觸,滿城的民眾都出城迎接,一面看繳獲的戰功。   一車車的猙獰首級,一車車的旗幟,引得城門前人山人海,喧鬧聲不斷。   周六郎沒有享受這種熱鬧,作為傷兵他提前進了城。   「殿值忍一下。」軍醫說道。   伴著話音一個箭頭被刀剜了出來,扔到一旁的鐵盤子發出一聲脆響。   周六郎身子發抖,死死的咬住一根木棍,看著軍醫灑上藥粉,由民夫用白布包紮。   「大人休養幾日就好了。」軍醫說道,一面擦了頭上汗,一面告退,「小的告退。」   每次戰後傷兵眾多,軍醫們忙的很。   周六郎點點頭,才要站起來,就聽的隔壁傳來喧譁。   「出什麼事了?」軍醫忙問道。   「有個傷兵鬧著要死要活的。」民夫答道。   「好容易從死人堆裡翻出來救活了,還要死,真是不惜福。」周六郎的幾個親隨說道。   「他說他的兄弟們都死了,所以自己不要活了。」民夫答道,「是臨關寨守寨的兵呢。」   臨關寨及時報信又以少戰多抵擋了西賊精兵將近一個半時辰,將近二千人只剩下不到三百人,幾乎全覆沒,才有了足夠的時間讓他們做出調正布防。   聽說是那裡的傷兵,在場的人都不言語了。   「我去看看。」周六郎忽地說道。   不待人反應過來,他已經疾步出去了。   「大人,你的傷還沒綁好。」民夫喊道,看著被拽離脫手的白布。   傷病營人滿為患,到處哀嚎痛哭,血氣彌散,腥臭燻人。   喧鬧聲已經沒有了,但民夫和軍醫卻被趕到了屋外,有些無奈的看著屋內。   「….這是何必呢…」   「…既然上戰場生死本就難料…」   「…想開點吧…」   「…要不把他打暈…」   門外的人議論紛紛,周六郎站在其後只覺得喘不過氣來。   「讓讓,讓讓,周殿值來了。」親隨們大聲喊道。   這話讓周圍的人頓時讓開了。   大戰已經勝利,所有人都在歡呼慶祝,尤其是那些將官們,此時此刻竟然會有一個有品級的將官來探望傷兵,真是稀罕的事。   屋門讓開了,周六郎卻有些不敢抬腳。   「大人,請。」軍醫忙說道。   戰後傷兵的情緒低落,容易因為傷殘而產生鬱結,如果這時候有將官安撫鼓舞也是件好事。   周六郎抬腳邁步進了屋內。   傷兵安置的地方不夠,這裡原來是個柴房,此時被清空,窄窄的屋子裡只安置這一個傷兵。   此時傷兵躺在木板上,手臂抬著掩著臉,胳膊上的傷口還在不斷的滲血,不止胳膊上,腿上頭上都是傷。   「哎呀這可不行啊,傷的這麼重,又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救治。」軍醫喊道忙過去。   他才過去,那原本似乎無知無覺的傷兵猛地揮手,將軍醫一把打開了。   「滾開,老子要死你們管得著!」他喊道,一雙眼通紅,「老子的弟兄都死了,老子為什麼還要活!」   周六郎看著他,只覺得頭腦轟轟。   「範江林。」他聲音沙啞的說道,「你說,誰都死了?」   **********************   呵呵… 第九十八章喪報   城外的喧囂還在繼續,徐四根在隊列中穿梭,急切的詢問,但所有人都搖頭,他只得不斷向後找去。   一直到城門的喧囂散去,大軍都入了城,徐四根呆立在原地,一臉焦急。   「四叔,怎麼不見棒槌他們?」   「對啊,四叔,大郎他們呢?」   兩個婦人急切跟在他身後急切的問道。   「他們是去臨關寨的,臨關寨的先進城了…」徐四根對她們擠出一絲笑。   「哦這樣啊,那咱們快進城,說不定已經回家了。」一個婦人說道,一面將綁在身後的孩子顛了顛,「大嫂,咱們快回去。」   兩個婦人轉身忙向城中跑去。   徐四根卻有些艱難的轉身,剛轉身聽的身後傳來喧鬧,以及車的響聲,他有些僵硬的轉過頭,看到大路上走來一個人,拉著一輛車,旁邊還跟著兩個人。   出什麼事了?   徐四根心中滾滾,突然有些悔恨自己竟然認的拉車的這個人。   「我說劉奎,你他娘的別犯混了行不行?歷來規矩都是就地掩埋的,哪有你這樣硬是把人拉回來的!」   兩個兵丁又是氣又是急又是無奈的喊道。   這種話他們幾乎說了一天兩夜了,但根本就沒有用,這個劉奎就跟魔怔了似的。   劉奎低著頭一步一步的拉著車前行,車上的屍首被幾件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破爛衣裳遮蓋著,只露出其下五雙腳,隨著車行晃動著。   「…..渭州介石堡城守帳下甲隊敢勇徐茂修,徐棒槌、範江林、範石頭,騎兵徐四根、徐臘月,校勇範三醜….」   「…..你們這些窩囊廢!有本事做逃兵,有本事拿自己兄弟擋刀箭,有本事你們就跟老子來戰….」   「…..何為敢勇?驕勇善戰,將帥所倚,你看你們現在在做什麼?….」   「俺們不是逃兵!俺們是被狗廝官陷害的!」   「我會看著你們的!別想跑!」   我會看著你們的,我會看著你們。   劉奎咬牙邁步,眼中遍布紅絲,肩頭已經被繩子勒出一道道血印。   門前響起喊聲,緊跟著是婦人的尖叫哭喊,其間夾雜著嬰童的哭聲。   五月初,江州府已經開始變的炎熱了。   一匹駿馬在大路上疾奔,乾熱的天氣裡揚起一片塵土,所過之處人人躲避,馬上的兵丁風塵僕僕,顯然是傳送急報的,馬匹徑直向城門,守城的差役連攔都沒敢攔一下,慌忙驅趕其他民眾。   「我的天,出什麼事了?咱們這裡可跟兵事無幹的。」   「是路過的吧?」   他們正低聲議論著,那馬匹在城門勒住,馬兒揚蹄嘶鳴。   「江州府程家,程家在何處?」兵丁大聲問道。   不是路過,但也不是找官府的,而是找程家的,那就是說不是官事?   守衛們稍微鬆口氣,急忙指了方向,那兵丁不待聽完催馬便去了,大街上人仰馬翻雞飛狗跳亂成一團。   「娘子,出事了!」   街門猛地被推開,曹管事面色發白的走進來,手裡那這一封信。   廊下正拉開門的半芹以及屋中的程嬌娘都看過來。   出事了?   程大老爺撐著身子坐起來。   「出什麼事了?」他問道。   「出什麼事都跟咱們無關,好事壞事都無關。」程大夫人說道,一面伸手扶著讓他躺下。   「說得輕巧。」程大老爺苦笑一聲,「好事肯定與咱們無關,但壞事就不一定了。」   一面示意管家快說。   「也不知道什麼事,那個當兵的在門前喊了一嗓子,只說找程氏嬌娘,我們就給他指了過去,我不放心跟過去看,那曹管事見到這當兵的臉色就變了,待接過信身子都有些抖…」管家忙說道,難掩幾分驚訝。   能看到這個囂張的曹管事也有這麼一天真是想不到。   「然後他就進去了,聽到裡面有女子的哭聲。」管家說道,「再然後就沒有別的了。」   哭聲?   「是那傻子在哭嗎?」程大夫人忙問道。   管家搖了搖頭。   「隔著門沒看到,反正是個女聲。」他說道。   不管是那傻子哭還是婢女哭,總之是有人哭了,那就一定是出事了。   程大老爺吐口氣靠回去。   出什麼事了?   怎麼會這樣?   周六郎坐在營帳裡,也正反覆的問出這句話,耳邊似乎戰鼓還在擂鳴,廝殺聲還在喧囂。   他已經這樣坐了半日了,面前的紙張上還是空無一字,沾了墨的筆尖已經結幹了。   他不知道該寫些什麼,訃告應該已經送出去了,不用他出面交代,雖然範江林還處於神智糊塗中,但那個養馬官徐四根還很清醒,而且他們還那麼有錢,有官有錢,這訃告一定能及時準確的送到,不像其他兵丁那樣遙遙無期或者不了了之的。   他還能寫什麼?將這悲傷的事再描述一遍嗎?或者安慰她?   安慰?難事已經發生,什麼言語能撫慰?   周六郎握住了筆,終於用盡了氣力,啪的一聲筆桿折斷。   哭聲還在繼續。   半芹俯身在地不能起身。   曹管事跪坐在一旁,看著屏風前的女子。   女子面色沒什麼變化,視線還落在几案上攤開的信紙上。   信紙上的內容很簡單,作為武將出身的周家家僕曹管事甚至能背出來。   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沒於王事等等的話。   程嬌娘抬起手,撫過信紙。   「範石頭、徐茂修、徐臘月、範三醜、徐棒槌….」她慢慢的念道。   半芹的哭聲再次大作。   「娘子,娘子,請節哀,請節哀。」她哭道,跪行上前幾步。   「我沒哀。」程嬌娘說道,手來回撫過信紙上的名字,「去問,他們怎麼死的。」   半芹還沒回過神,曹管事明白了,帶著幾分肅穆,轉身出去叫那兵丁。   那兵丁被留在外院歇息。   「什麼時候的事?」一個隨從正問。   「四月十九。」兵丁答道。   四月十九,今日是五月初三,那就是說用了十幾天就從龍谷城來到江州府了,這速度可真夠快的。   看著隨從們驚訝的神情,兵丁喝了一大口茶湯壓了壓嗓子的冒火。   「…徐管勾給足了路費,一路保證了換足夠的馬匹…」他說道,而且還給了他這輩子送信都掙不到的錢,所以他幾乎三天才一歇,就這樣用最快的時間奔來了。   隨從們點點頭,不再問了,他們跟著茂源山的幾個兄弟不熟,也沒什麼太深感情,但人死到底是件悲傷的事。   死了就是死了,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了。   兵丁又大口喝了茶湯,也許是因為奔波辛苦,覺得這輩子都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他又抬頭看四周。   這個門房不大不小,擺設簡樸卻不寒酸,桌上擺著茶湯和果子,看上去也極其新鮮,既不像以前去過的那些寒門的吝嗇,也不似那些富戶的炫耀。   這是一片好大的宅院,雖然這邊新宅院不多,大多數宅居都很破舊寒酸,但已經超出兵丁的預料了。   不是說這幾個人是茂源山人氏嗎?怎麼在這富庶的江州府富庶的地方還有這樣一個乾親妹妹?   正想著,曹管事來命人喚他。   這是很正常的事,主家接到訃告肯定要問事,所以兵丁一直撐著沒有去歇息。   隨著小廝邁入後院,兵丁也不敢亂看低頭走向正屋,耳邊沒有其他人家那樣接到訃告的痛哭哀嚎,安靜的似乎什麼都沒發生。   所以到底是乾親,不是親的吧。   兵丁站在廊下施禮。   「請坐。」   屋中女聲說道。   兵丁便跪坐下來。   「請問他們是怎麼死的?」   問題也不意外,兵丁便應聲是,將當日的戰事簡單的敘述了一遍,按理說只告訴家人致死的戰事就可以了,兵丁或許是念在賞錢的份上,忍不住多說了幾句,隨著敘述有低低的女聲啜泣。   哭了好,哭了好,哭了就正常一些,畢竟是死人了,雖然不是親,也是乾親。   「此戰死傷甚多,範石頭等五人英勇壯士,還請娘子節哀。」他躬身用官話收尾。   「這麼說,他們守城之舉,對於此趟大勝至關重要?」   女聲又問道。   聲音並沒有哭泣,難道哭的不是她…   兵丁楞下神,點點頭。   「是啊,當時他們本為伏擊之用,卻恰好遇到西賊王精兵,點烽火派信使又拖戰西賊精兵,以少戰多,當真是英雄。」他說道。   「為國事不惜命,遇危難不懼險,死得其所,當得嘉獎。」   女聲說道。   「是,一定能的朝廷嘉獎。」兵丁說道,「小的來的匆忙,還沒來得及聽見到獎賞,撫恤也定然是要下發的,如今朝廷漲了撫恤,俺們兵們能的錢五貫,絹六匹…..」   或許是因為這家裡沒有悲傷的氣氛影響了兵丁,他忍不住就把話題給扯遠了。   這句話說出來,屋中的女子哭聲頓時變大,嚇得兵丁住口抬頭看過去。   屋中正坐端坐一個素花襦裙妙齡少女,美貌如花。   兵丁也只能只會用這個詞形容自己的感覺,他甚至不敢多看受驚般就移開了,視線落在少女身旁一個婢女身上。   婢女俯身在地,原來大哭的是她。   「誰在乎那些錢,那些絹!」半芹哭道,「郎君們一個月的錢和絹就數不清!數不清,數不清啊!天也!」   天也,怎麼會這樣!   天也,不該是這樣啊!   *************************   初來乍到坐井觀天,展翅擊水摶搖翱翔.   其實自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笑著流淚的故事,而如今不過是剛剛開始而已。   周末愉快~ 第九十九章之說   南程巷子口有人探頭探腦,被一個孩童跳出來嚇了一跳。   「幹什麼!」孩童喊道。   小廝瞪眼擺手。   「滾滾。」他故作兇惡喝道。   但以往見了他們連吭聲都不敢的孩童竟然撿起地上的石頭砸過來,小廝只得罵了一聲掉頭跑了。   「辦喪事?」程大老爺驚訝問道。   「是,置辦了好些,家裡的桃符也都遮上了,小廝們也束了腰。」管家說道。   程大夫人氣的放下茶碗。   「這是咒誰呢!」她喊道,「鬧騰的家散了還不夠,又要咒我們死了嗎?」   程大老爺瞪她一眼。   「別嚷嚷。」他沒好氣的說道,「什麼都沒問清呢就上趕著鬧,虧還沒吃夠嗎?」   「你這意思是說那些虧都是我的錯?」程大夫人立刻喊道。   女人的思維真靈活…   程大老爺伸手按了按額頭。   「去讓四郎問問。」他說道,沒有理會程大夫人的話。   管家忙應聲是退出來,走到院門還聽到屋子裡傳來的爭執。   「….你說清楚,這怎麼是我的錯,明明是你們,還有老二一家的錯…」   「…沒人說你錯,你心虛什麼…」   「….你這還不是說我錯!這家沒法呆了,我走…」   「….你走?你走哪裡去?就你那哥哥嫂嫂,家還能回?」   哭聲頓時大作。   管家逃也似的跑開了。   程四郎幾乎是一路小跑來到程嬌娘家的,院子裡果然收了鮮豔的擺設,而半芹坐在廊下正一面抹淚一面撕扯白孝,將自己的頭上換上。   「出什麼事了?」他問道。   「娘子結義的幾個哥哥…」半芹哭道。   「是半芹說過的郎君們?」程四郎問道。   他去年年節時穿的新衣還是給這幾個郎君們做的沒用過的,也從京城的半芹口中知道一些。   「那是娘子最依仗的哥哥們呢,比親的還親,一起殺過狼…」   還一起殺過人….   半芹聽到這裡再次抬手拭淚。   沒了,真的沒了…   怎麼說沒了就沒了,她到現在還覺得做夢一般,一會兒就醒過來了。   「沒與王事…」程四郎聽了之後嘆口氣說道。   兵事傷事,這是在所難免的沒辦法的事。   「當初好好的幹嗎非要走啊?留在京城不好嗎?」程四郎問道。   半芹的心頓時揪起來了。   「四公子,這不是我家娘子逼他們走的,我家娘子不是…」她急說道。   話沒說完,她愣住了,程四郎也愣住了。   所以,娘子心裡會更自責,會更難過嗎?如果留在京城的話….   半芹的眼淚頓時如雨而下。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她俯身掩面大哭。   程四郎只得安撫她。   「不是的,真不是的,妹妹是那種人嗎?妹妹做事肯定是人所求她才有為的,是這幾位…想要走才會走的….況且,世上的事也不能說如果。」程四郎說道。   半芹哽咽止住道謝。   「妹妹她…」程四郎又擔憂問道。   這說話一時也不見動靜….   「娘子,娘子去找程平了。」半芹拭淚說道,「我在家準備喪儀送去西北,曹管事跟著呢。」   程平又是什麼人?   程四郎心裡想到,妹妹好像跟他們是兩個天地的人一般….   曹管事站在門外,看了眼門內,廊下程平正與程嬌娘相對而坐。   「娘子見了這傢伙總是會失態….現在這個時候見他,不是更糟…」一個隨從低聲說道。   「或許以毒攻毒就好了呢。」曹管事說道,一面再次看向門內。   「沒與王事有什麼可難過的。」程平說道,打個哈欠。   這女子真是,厲害的能一個人把程家折騰的散了架,偏有時候又跟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似的,巴巴的跑來問一些可笑的問題。   「我不難過。」程嬌娘搖搖頭說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   到現在她連一滴眼淚都沒掉呢,沙場徵戰自來生死無定,況且對她來說,這裡的人,所有的人本來就是….死的。   她只覺得有些悶悶,奇怪的悶悶,說不上來的感覺,所以想要找個人說說話。   「這就對了,既然忠於王事,職分所在,有什麼可難過的。」程平說道,「當初既然去當兵,就知道有這個結果的。」   「可是沒有人當兵是為了去死的。」程嬌娘說道。   就如同他們程氏扶持新帝也不是為了被滅族的!沒有誰的死就是應該的,是理所當然的,是可以輕輕鬆鬆一句命該如此就過去了的。   「那你這樣說就又錯了。」程平說道,「我們要知道自己是為何而始,而不是要在意為何而終。」   程嬌娘看著他。   她曾經是家中最聰明的,過目不忘一點即通,別人用一年學到的,她一個月就能學會,可是在先祖面前,卻總是像個傻子。   她的鼻頭酸澀,是因為見到的是親人嗎?雖然隔了三百年的親人。   「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當兵,也為此而願意奮鬥努力,這就足夠了。」程平接著說道,「也就是說死得其所,便是有為。」   死得其所,是啊,她也是明白的,死得其所也算是有為,哥哥們死了,英勇而戰,沒與王事,揚名留功,得賞嘉獎,也算是不白活一回。   可是父親呢,親朋好友們呢,族眾們呢,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他們奮鬥了,努力了,可是卻死在那樣的人手中,那些為之奮鬥的都沒有得到,死的不得其所,白活一回。   「你說什麼?」程平側耳,聽她喃喃自語,模糊聽到幾個字,「你說奮鬥了什麼都沒得到,那就不是死得其所?就白活了?」   程嬌娘看向他。   「難道不是嗎?」她問道。   「當然不是。」程平說道,皺眉,「小娘子,什麼叫其所?」   「其所願,其所為。」程嬌娘說道。   「對啊,就是我剛才說的,要知道自己是為何而始。」程平說道,「你說的那些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們當然知道。」程嬌娘說道。   我們是為了扶持新帝,成就功業。   我們?程平的眉頭挑了挑,不過沒什麼可在意的,隨她說吧。   「也為此而努力奮鬥不惜?」他問道。   「不惜。」程嬌娘堅定說道。   觀天測地籌劃的,率兵奮戰浴血廝殺的,他們沒有一個人退縮過。   「那不就結了。」程平攤手說道,「這怎麼就不是不得其所了?這怎麼就不夠了?」   「這怎麼夠?」程嬌娘拔高聲音說道。   門外的曹管事忙看進來,衝程平做了個威脅的手勢。   程平撇撇嘴。   「就因為沒有得到自己要得到的?」他說道,「誰說你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的?誰說你努力奮鬥了,就該得成功名霸業的?誰說你想要怎麼樣就怎麼樣的?說誰不會說啊,說說就行的話,世間豈不混沌?」   可是..   「可是你努力了奮鬥了是不是?但別人呢?相對的別人呢?人家就沒有奮鬥努力了?憑什麼你就該成功,別人就該失敗?你之為你,他之為他,哪裡有什麼應該?」程平說道。   什麼?   程嬌娘有些怔怔看著他。   「….只要知道為何而始,且為之努力奮鬥,就是有為,就是得其所,沛公成帝是得其所,西楚霸王終烏江也是得其所,乞丐得討一飯也是得其所,螻蟻爬岸不得溺水而亡也是得其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你又哪裡來的底氣以成敗論其所,你哪來的規矩為天地定其所?那是你的其所,非是天道其所。」   程平接著說道,聲音激蕩,神情明亮,精神爍爍。   門外的曹管事都聽呆了,怔怔看著破衣爛衫的小子。   看著程嬌娘疾步而去,曹管事又轉過身,一把揪住程平。   「疼疼疼..」程平喊道。   「我家娘子心情正不好呢,你給她瞎叨叨的什麼?」曹管事低聲喝道,揪著他不放。   「我就是開導她呢。」程平一臉冤枉的喊道,「讓她放開心,知道自己是為何而始,而不是要知道為何而終,不失本心,才得其樂。」   曹管事將他狠狠一晃。   「說人話!」他喝道。   「盡人事,聽天命,平常心。」   「你這傢伙,九個字也說出一大堆,不是騙子是什麼!」   夜幕降下來時,曹管事有些不安的來到內院,半芹衝他擺擺手。   「沒事,洗漱過了,要睡了。」她低聲說道。   「真沒事?」曹管事低聲問道。   半芹搖搖頭。   這娘子真是難以捉摸,或者本來就不親吧,哪有那麼多感傷,曹管事搖搖頭。   「有事叫我,我今日值夜。」他說道。   半芹點點頭看著曹管事出去了,走到廊下看向程嬌娘的屋內,燈還亮著一盞,窗上昏昏暗暗的倒映出一個端坐的身影。   自從洗漱過後,她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了,今日程平說的話太多,讓她的腦子有點發懵發空。   不想了,不想了。   她搖搖頭,松松挽著的髮鬢垂落下來,伴著一物落地的聲響。   程嬌娘扭頭看去,裙邊躺著一個小小的銀梳,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娘子,我們弟兄七個,皆是同鄉,來自茂源山,賤名不須娘子記,只求問的恩人娘子姓名,牢記恩情。」   「是啊是啊,娘子救得我兄弟,又給了銀錢。」   「無疑是再生父母…」   「要給娘子立長生牌位…」   聲音嘈雜亂亂在空蕩蕩的室內充斥。   程嬌娘的嘴角不由彎了彎,其實,那有什麼恩情,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沒想到這麼快就又看到熟悉的人死去,這種感覺似乎有奇怪,那種悲傷跟失去親族的悲傷混雜在一起,忽遠忽近,似真似幻。   她伸出手拿起銀梳子。   所以,世上再沒了這個人,這些人….   「靜一靜,靜一靜,我三弟要唱歌了!」   「兄弟情,兩肋插刀,生死關呀,情義比天高,嬌娘子呀,為我一笑……」   「…千古風流一肩挑,為知己一切可拋,衝冠一怒犯天條。」   「紅顏…生白髮….痴心卻不老….」   耳房裡和衣躺下輾轉不能眠的半芹猛地坐起來,側耳聽。   不是幻覺,夜風裡傳來擊缶聲,以及低低的歌聲。   她不由起身拉開門,聲音合著夜風撲面。   「問英雄…何事…難了….」   娘子,在唱歌嗎?   好悲傷的歌,半芹忍不住眼淚流下來。   就是說嘛,怎麼可能不難過,怎麼可能不傷心,娘子只是不會說而已。   這是什麼歌?   半芹不知道,曹管事卻是聽到有些怔怔。   「你們還記得嗎?」他呆呆說道。   旁邊兩個隨從對視一眼搖搖頭。   「哦你們不記得,你們不知道,那時候你們沒有在場。」曹管事又自己笑了笑說道,雖然笑了笑,但眼神依舊有些呆滯。   他伸手拉開門,讓歌聲擊缶聲更清晰的傳來進來,眼前火光跳躍,似乎又回到了那日的山谷。   「笑人生過眼煙雲,空呀還是空!」   男人的粗聲在耳邊響起。   那個鬍子拉碴看上去狼狽不堪的男人在火光下露出大大的笑臉。   「滄海瞬間,勸君莫憂…...千金縱散去….夢無休…..」   席地而坐鬥篷裹身的女子低頭擊打酒罐子而和。   身旁幾個男人的笑聲和身影搖晃。   沒了,再也沒了。   曹管事忍不住仰起頭。   「曹爺,你哭了?」一個隨從眨眼驚訝的問道。   「哭了,可不是哭了麼。」曹管事抬著頭吸了吸鼻子,悶悶說道,「我就說了,程平這小子以毒攻毒,肯定得把人說好了,看,這不是哭了嗎?哭了就好了,就正常了。」   怎麼可能不哭,怎麼可能不難過,再明白再清楚再理智,也是有情的,所以才是人啊。   隨從們對視一眼,那到底是攻了誰的毒?娘子沒哭,你怎麼哭起來了?   歌聲擊缶聲緩慢平平重複的一遍又一遍迴蕩在宅院上空,隨著夜風盤旋四面散開,在夜色裡嗚嗚而泣。   ************************   還記得以前提過的那首歌嗎?我這幾天一直循環播放,大家有興趣的話再去聽一遍吧。   今日一更。 第一百章悔否   徐四根走進院門,一個年輕婦人含淚迎過來,懷裡還抱著一個嬰童。   「四叔,你來了。」她哽咽說道。   「大哥還那樣?」徐四根問道。   婦人抬手拭淚。   徐四根的視線落在婦人懷裡的嬰童身上。   「七弟妹躺著起不了身,孩子我先帶著。」年輕婦人說道。   「她娘家來人了?」徐四根問道。   年輕婦人臉上閃過一絲愧色。   「幫著料理一下。」她低聲說道。   是幫著料理還是勸嫁就不一定了。   這種事也不稀奇,徐四根看著眼外邊。   「四叔,你拿個主意吧。」年輕婦人低聲說道,「按說七弟妹該守三年…」   聽到這句話徐四根鼻頭一陣酸澀。   什麼時候弟兄們中間輪到他來拿主意,他們七個弟兄,一向是徐茂修拿主意,範江林點頭招呼大家,他們兄弟只要跟著做就行,有苦一起吃,有難一起扛,有福一起享….   可是現在…..   「別守三年了,年輕少壯的,何必苦了人家。」他深吸一口氣微微抬頭說道,「嫁妝她帶走,當初的彩禮也不要了,留著她傍身,將來也不會受苦,棒槌定然也是高興的….…」   他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   年輕婦人早已經哭起來,懷裡的嬰童不懂事反而被逗笑了,伸著手抓她的胳膊。   婦人更是哭的厲害。   「這孩子就有勞大嫂了。」徐四根嗓子沙啞說道,「好歹也是留下一個根…」   可是其他人…   徐四根再也說不下去了抬腳向屋子裡而去。   屋子裡彌散著藥味,還有微微的腐臭味,臥榻上躺著範江林,側身向內不知是睡還是醒著,一碗湯藥擺在一旁,一動未動。   「大哥,我喊你一聲大哥,都覺得丟人!」   徐四根撩衣坐下,哽咽說道。   「你這樣像做大哥的樣子嗎?」   範江林一動不動。   「你躺夠了沒有?」徐四根說道,「你該不該起來做你該做的事了?」   「我該做的事,就是去死。」範江林木木的說道,「和他們一起死。」   徐四根抓起臥榻邊的藥碗砸在地上。   「你的意思是我也該去死是不是?」他喊道,「我們七個說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現在是我們該踐行諾言一起死的時候是不是?」   「老四,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何必糟踐自己來逼問我?」範江林依舊木木說道。   「那你這是在糟踐誰?」徐四根喊道,「你要讓誰看?他們看不到了,你是要讓我看?讓大嫂看?讓世人看?讓妹妹看?」   聽他提到妹妹二字,範江林的身子動了動,但旋即面更向內。   「四叔,四叔。」院子裡傳來婦人的喊聲,「江州府妹妹派人來了。」   此言一出,徐四根立刻不再理會範江林抬腳就出去了,臥榻上的範江林也撐著起身,聽得外邊傳來說話聲。   「…郎君節哀,小的代娘子送喪禮…」   從窗戶裡看出去,見院子裡的來人帶著孝,行家僕禮。   範江林神情哀戚又躺了回去,將身子捲縮起來。   還有什麼臉面,有什麼臉面去見…..   外邊的說話聲聽不清了,過了很久,又也許沒用多久,徐四根又進來了,重新坐下來,將程嬌娘遞來的禮單一一念。   範江林一動不動。   徐四根念完了放下來,看著他。   「妹妹還有一封信。」他說道,「只寫了一句話,我知道我自己的回答,但我不知道你的。」   範江林依舊沒有動。   屋子裡沉默一刻。   「後悔嗎?」徐四根忽的說道。   範江林身子微微一僵。   「妹妹的信上就這三個字,後悔嗎?」徐四根又重複一遍。   後悔嗎?   「我們是逃兵,逃兵都是殺頭的,能得命實屬幸運,已經洗刷了冤屈,脫了逃罪,便只剩下兵,既然是兵,所以我們還得回去。」   「不,原本也可以不回去的,我給哥哥們準備三份大,這便是第一份。」   「我沒有問你們,就私自替你們做主了,不知道做合不合哥哥們的心意。」   「你們習慣了風雨無阻熬練筋骨,習慣了握著刀槍隨時備戰,習慣了就算躺在歌舞昇平之地,隨時豎起耳朵待聽的也是進攻的鑼鼓….」   「虎在山林才是獸,龍藏深潭才得靈,哥哥們的弓箭,只有在戰場上,只有在射入敵人的胸膛,才是價值千金的弓箭」   「…..虎寧願餓死在山林,也不會在鐵籠中飽食,所以我才想送給哥哥們一個禮物,不是坐擁金山做個一生太平翁,而是去建功立業洗刷恥辱,哥哥們從哪裡跌下就從哪裡爬起來,就在哪裡拍下身上的汙泥。」   「我送的這個禮,不知道哥哥們可還喜歡?」   如今沒有建的功業喪了性命,你們,後悔嗎?我應該後悔嗎?   如果知道結果是這樣,他們是不是更願意坐擁金山做個一生太平翁,是不是更願意此時此刻在京城繁華地穿錦衣飲美酒,是不是更願意如今只是一場夢。   悔不該當初…嗎?   「範江林!」徐四根猛地拔高聲音喝道,「你後悔嗎?」   「我不後悔!」範江林喊道,撐身坐起來,嘶啞喊道,「我不後悔,他們也不會後悔,沒有人後悔!」   虎寧願餓死在山林,他們的弓箭只有在戰場上才稱得上是弓箭,不管是射入敵人的胸膛,還是自己的胸膛。   徐四根看著他,範江林也看著他。   「既然不後悔,那就快些好起來。」徐四根一字一頓說道,「去建功立業,去洗刷恥辱,去報仇雪恨。」   「阿李,阿李!」範江林衝外喊道。   門外早已經等候的年輕婦人抱著孩子就進來。   「大郎。」她哽咽說道。   「去請王醫官來…」範江林說道。   年輕婦人哭著笑了,一面擦淚一面應聲是轉身就跑出去了。   「老四,你回去吧,這裡有我呢,你去忙你的吧,這些日子了,也耽擱不少了。」範江林說道。   徐四根應聲是。   「大哥,功賞已經報上去了,這次是大功,想必很快就批下來了。」他說道。   「到時候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範江林說道。   室內一陣沉默。   「七弟妹那邊,我想還是讓她別守著了。」徐四根說道,將自己的安排說了。   範江林點點頭。   「你做的對,就按你說的來吧。」他說道。   徐四根看著他。   「大哥。」他喊道。   範江林看著他,等他問話,徐四根卻沒問又喊了聲。   「怎麼?」範江林問道。   徐四根笑了,只不過笑中帶淚。   「大哥你回來了真好。」他說道。   範江林看著他呸了聲。   「你給妹妹,回個信。」他說道,「我也不會寫字。」   徐四根點點頭。   「別的也不用說,老三臨死前,給她留下一句話。」範江林慢慢的一字一頓的說道。   還留了話?那個眨眼而沒的時候,給她留了話?   徐四根有些驚訝,更多是心酸。   三哥….   「我說劉媒婆,這些庸脂俗粉你就別往我三哥這裡送了,我三哥可看不上…」   「那三爺到底喜歡什麼樣的?老婆子我就不信找不到…」   「你找不到,我們妹妹那樣的人物….」   「..棒槌閉嘴…」   徐四根忍著發酸的鼻頭火辣辣的眼眨了眨。   「大哥,你說,我這就寫。」他說道。   五月末的江州府城門又被疾馳的信兵引得一陣亂。   「又來了又來了…還是西北兵….」   「程家從這裡直行到街口往右沿河…」   城門的守衛不待馬上的人詢問就自作主張大聲說道。   那信兵看他一眼果然沒有張口詢問沒停留片刻去了。   「大郎君的信。」   曹管事疾步而進,對半芹說道。   半芹很是高興,忙伸手接過向後院而去。   後院裡樹蔭下,程嬌娘挽著臂繩,正對著三十步外的草靶子拉開弓弦,嗡的一聲,箭離弦命中靶心。   兩個伺候的小丫頭立刻驚喜歡呼。   「娘子好厲害。」   聽聞半芹的話,程嬌娘將手中的弓遞給小丫頭,伸手接過拆看。   半芹站在一旁,從背面看到信紙上只有一行字,她不由有些不解。   這麼遠又這麼急從那邊送來,就是一句話?   是什麼話?   一句話,娘子竟然也看的這麼久….   盛夏的後院裡似乎風都凝滯了,日頭斑駁投在拿著信紙的女子身上,似乎是譁啦一聲,程嬌娘收起手中的信,疊好遞給半芹,嗯了聲,又轉過身伸手。   半芹後退一步,看著小丫頭將弓箭再次遞給程嬌娘,程嬌娘握住弓箭卻又停下。   「去讓曹管事取一石弓來。」她說道。   聽了小丫頭的話,曹管事有些驚訝。   「一石弓?」他說道,「娘子能拉的開?」   雖然口上疑問,但他還是立刻去庫房取了一把來,親自送過去,看著那娘子接過站定拉弓。   行不行啊…   曹管事微微皺眉,看著那女子纖細的手腕胳膊。   「這邊用力,來,拉弦。」   似乎有人握住了她的弓箭。   程嬌娘用力,絲麻絞弦顫巍巍的彎曲,弓弦拉開,羽箭穩穩扣住。   嗡的一聲,羽箭離弦,穩穩的射中草靶子,雖然未中紅心,但也沒有脫靶。   小丫頭們不知弓箭的分別,覺得沒射中靶心還不如適才,曹管事在一旁脫口叫了聲好。   「妹妹慢慢來,將來能拉開五六鬥弓已經很好了。」   看,何止五六鬥,我如今能拉動一石弓了。   程嬌娘將手中的弓箭垂下,看著遠處的靶心一刻,垂目轉身。 第一百零一章質問   而此時在西北,坐在院中嘗試拉開弓箭的範江林也正放下弓箭,看著走進門的官司兵丁。   「功賞下來了嗎?」他問道。   四月中的大戰硝煙已經散去了,月餘的時間讓兵丁民眾淡忘了傷痛,傷者求生,死者的家屬等候撫恤,生者則期盼該有的功賞,將官們等待嘉獎升職,盛夏的西北充滿了生機。   範江林如今勉強能走兩步,更多時候都是坐著躺著,軍醫說就算是痊癒了,腿腳和胳膊也不能如以前了。   徐四根聽了很難過,範江林倒看得開。   「不一定都要上陣才能殺敵嘛。」他說道,看著徐四根笑了笑,「他們得償所願了,我就跟著老四你去養馬,你養出那麼多馬,鐵蹄帶著咱們的好男兒們踏破西賊的頭顱,不也照樣是殺敵了。」   這次算是一場大戰,且是勝利的大戰,朝廷很需要一場勝利帶來喜氣,所以功賞上上下下來去都很快。   聽到人進來,抱著嬰童的範江林媳婦也忙從屋子裡出來了,聽著這幾個兵丁拿著名單念出徐茂修等五人的名字。   再次聽到這些名字,範江林的眼前似乎浮現弟兄們大步走來衝自己笑著,他的鼻頭髮酸垂下視線。   「是,都對的。」年輕婦人上前說道。   「那這些東西都在這裡了,你們查點一下。」兵丁說道,臉上話語裡並沒有什麼感情,這種事做的多了,就算是曾經有同情和感傷也都磨光了。   年輕婦人應聲是,抱著孩子過去看他們搬下的絹和錢。   「….每個人六貫錢,八匹絹。」兵丁在一旁念著,一面不忘表功,「…這一次朝廷和姜總管嚴催快辦發下的,一分一毫都沒少…」   那倒是,以往這種撫恤能全拿到手的可沒幾個,很多兵丁一戰後都是屍骨無存,家人一輩子都不知道,更別提撫恤在衙門胥吏等等上上下下過一遍,到最後大多數也都是無影無蹤了。   所以偶爾會有將官編造出傷亡,騙得到大批的撫恤的事發生。   年輕婦人抱著孩子認真的點查,一面對孩子說話。   「鐵蛋,這是你爹留個你的,你好好看啊。」她說道。   孩童不懂揮舞著手高興的伊呀呀呀,聽在範江林耳中更是難受。   「點好了。」年輕婦人說道。   那兵丁便說了幾句官話安慰,轉身就走。   「慢著。」範江林喊道。   院子裡的人都扭頭看他。   「還有什麼事?」為首的兵丁問道,看著坐在廊下的明年的傷兵恍然,想到什麼,「哦,對,對,還有。」   聽他這樣說,範江林面色稍緩,看著那兵丁轉身從另外一個口袋裡拿出一吊錢。   「傷兵也有一吊錢。」他說道。   範江林怔了怔。   「還有呢?」他問道。   兵丁愣了下。   「還有什麼?」他也問道。   範江林要撐著站起來,年輕婦人忙上前攙扶。   「我這幾個兄弟可都是臨關寨守城的壯士!」他瞪眼說道,一面伸手指著堆在院子裡的錢和絹,「就這些?」   兵丁笑了。   「這些?這些不少了。」他說道,帶著幾分語重心長,「其他人的撫恤只有五錢和五絹,因為你們是臨關寨,方侍禁大人特意跪求了朝廷加重撫恤,甚至願意不要自己的加官進爵…」   「他跪求!他還加官進爵!」範江林喊道,打斷了兵丁的話。   看他一臉兇惡的樣子,兵丁嚇得後退一步。   「你想幹什麼?」他喊道,「方侍禁英勇抗敵,視死如歸,自然當得此戰大功…」   「他英勇抗敵視死如歸!」範江林喊道,人撲過來。   兵丁嚇得跳開幾步,範江林根本站不住,媳婦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攙扶他根本不得,範江林跌跌撞撞的跌倒在地上。   院子裡頓時婦人尖叫孩童哭亂成一團。   「…..他英勇抗敵視死如歸!他英勇抗敵視死如歸!」   男人嘶啞的喊聲從中一遍一遍的傳出來。   官廳的後宅裡酒宴正酣,笑聲不斷。   大戰過後,功賞落定,正是最讓人春風得意的時候,這其間有一個人笑聲最大,那就是方仲和。   他也值得這樣大笑,這一次他從正九品的侍禁一躍四階,並被任龍谷城重寨函古寨的知寨,可謂一步登天,官階是一方面,實缺又是一方面,有了這個知寨的資歷,憑他方仲和這年紀,將來都監的位置都有很大希望到手了。   都監啊,都監啊。   方仲和忍不住再次大笑。   「來,來,喝酒喝酒。」他舉著酒碗跟一人大力相碰。   「侍禁,侍禁。」有人在他身邊低聲喚道。   方仲和皺眉,繼續說笑喝酒。   「侍禁…」那人繼續喊道。   真是沒眼力的東西!方仲和回頭冷臉。   「什麼事?」他問道。   小吏鬆口氣。   「有人要見你。」他低聲說道。   「滾滾。」方仲和沒好氣的說道,轉過身繼續跟人說笑。   那小吏便滾了出去了。   「…姜總管的意思是要大人進京面聖呢…」   姜總管,就是姜文元兵馬副總管,如今經略使人選還沒定,自來副的都不喜歡被人稱呼副,所以大家言談時都刻意忽略這個副字,除了個別人以外。   「..那可真是姜大人厚愛了…」方仲和忙說道。   才說到這裡身後又有小吏喊侍禁。   「你就不能喊點別的?」方仲和轉過身咬牙說道。   小吏愣了下。   「大人。」他說道。   方仲和吐口氣,這個小吏可以收拾包袱滾蛋了。   「說,又怎麼了?」他問道。   「那兩個人說,要是你不出去,他們就進來見你說。」小吏低聲說道。   方仲和心裡呵了聲。   「誰啊?」他問道。   「範江林和徐四根。」小吏低聲說道。   方仲和的臉色頓時一變。   怪不得呢,要是別人只怕也沒這個膽子找過來,只有這個範江林。   方仲和握緊了手裡的酒碗。   臨關寨他臨陣脫逃,跟他一起逃走的人自然不會去說這個事實,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而當時留下守寨的人都死了,除了這個範江林,竟然最後從死人堆裡被救活了。   要是他出去亂嚷嚷,雖然也沒什麼可怕的,但在這個時候到底有些不好看。   告身還沒送到,萬一出點事….   方仲和放下酒碗。   「我去方便一下。」他對周圍的人笑道。   後院一間側廳裡,看著方仲和進來,徐四根忙站起來,範江林也撐著拐站起來。   「知寨大人。」徐四根上前施禮說道。   這一聲稱呼讓方仲和的滿腹怨憤頓消,臉上不由浮現笑意。   「不要這麼說,告身還沒下來呢。」他忙擺手說道。   「大人的功勞已經板上釘釘了,早晚的事。」範江林冷冷說道,在功勞二字上加重語氣。   方仲和面色微微一僵。   「你們找我什麼事?」他捻須說道。   「大人,我們弟兄戰死,為什麼只是撫恤?」範江林問道,「難道他們不是英勇抗敵視死如歸嗎?活著的大人你都得了封賞,他們難道不該得追贈嗎?」   原來是鬧這個!   「這件事我已經報上去了,只是死傷撫恤歷來有定數,我只能再盡力爭取。」方仲和說道。   「我們不要撫恤,我那幾個兄弟要追贈要封官要正名,他們不是撫恤,是壯士,是義勇。」範江林大聲說道,一面撐著拐向前邁步。   方仲和皺眉。   「也沒說他們不是啊。」他說道,「為國捐軀都是壯士義勇,不是多給了撫恤嘛。」   「姓方的!你別在這裡給我裝糊塗!」範江林喝道,打斷了他的話,渾身發抖,「你這功勞怎麼來的!你把你的功勞的名字換成我弟兄的名字重新給朝廷說一遍,你看看會是什麼結果?會是這多了一點的撫恤嗎?」   方仲和的臉色鐵青,他下意識的看了眼門外。   「範江林,你這話什麼意思?」他低聲喝道。   「我什麼意思你心裡清楚!要求抗敵拖延的是我三弟,最終抗敵拖延到最後的也是我們,你呢,你他娘的半路帶人跑了,如今我弟兄們死了,你倒拿了功勞!」範江林說道,越說越激動,不由一陣劇烈咳嗽。   「你胡說什麼,我怎麼帶人跑了?我是帶人..準備伏擊敵人了。」方仲和鐵青臉說道。   「方仲和,你就說你報不報吧?」徐四根插話說道。   「報什麼報,功賞一個半月前就報走了,這件事都結束了,還報什麼報!」方仲和沒好氣的喝道,他咬牙一刻看向範江林二人,「算了,我得的那些封賞銀錢絹,都給你們,走吧走吧。」   「誰要你的錢。」範江林喝道,「我們不要錢,我要我兄弟的功賞!」   要功賞,那他成了什麼?   方仲和冷笑,一個死人,還要什麼功賞,不就是為了多要錢嗎?   「你們到底要多少?」他說道。   「方大人,我們再說一遍,我們只要你如實上報。」徐四根說道,「不,我們不管你的事如不如實上報,方大人,你的功勞我們不計較,你得到這些該還是不該,我們也不會有看法,我們只要我們弟兄的事如實上報,上報那些死戰守城的弟兄們,給他們追封。」   如實上報那些人的事,給他們追封,當上頭是傻子嗎?還不是要斷了老子的前程!   方仲和心裡恨恨,斷我前程就是殺我父母,老子怎麼會允許!   不就是你一人嗎?其他的人都是死鬼,你還能奈如何?   既然給你臉你不要,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站直了身子,冷了臉面。   「你們還有別的事嗎?」他冷冷說道,「沒事的話就回去吧,知道你們失去親人哀痛,本官不計較你們失禮,回去好好養病吧,休要再胡鬧了。」   範江林和徐四根看著他一臉不可置信。   「姓方的,你果然不報嗎?」範江林踏上前一步,顫聲喝道。   「我要報的已經報完了,沒什麼可報的。」方仲和淡淡說道。   範江林伸手指著他。   「你怎麼能昧著良心…」他吼道,話沒說完一陣劇烈咳嗽。   徐四根忙伸手攙扶他一面拍撫,一面看向方仲和。   「方大人,你怎麼能這樣,這讓弟兄們寒心啊..」他說道。   「徐管勾,我已經盡力了,兄弟們要是寒心,我也沒辦法。」方仲和淡淡說道。   徐四根還要說什麼,方仲和一甩袖子。   「來人,送客。」他拔高聲音喊道。   站的遠遠的小吏親隨立刻湧進來了,推搡著徐四根和範江林,範江林的拐杖被撞掉了,被四人拖著向外走。   「姓方的,你別後悔!」範江林喊道,伸手指著,「你別後悔!你別後悔!」   這有什麼後悔的!   當時不提前跑了,那現在他就沒命了,那才叫後悔呢!   如實上報自己臨陣脫逃,那現在他就已經被關起來了,哪來的一升四級,那才叫後悔呢!   方仲和一甩袖子轉身背對門廳。   你別後悔!你別後悔!   一聲聲嘶喊漸漸遠去了。 第一百零二章請求   周六郎疾步走進官廳時,趙成這邊已經有人在說話了。   「巡檢大人,這都是謠言…」   方仲和的聲音在內響起,周六郎腳步停下。   「都是那範江林對撫恤不滿,先是找我要更多的錢絹,我不是說不捨得錢絹,我能把我的錢都給他們,但這畢竟是朝廷規矩,我給他了別人呢?」   「所以他就四處造謠?說你是奪功騙賞?」   官廳裡的聲音透過門窗傳出來,門前的小吏看著周六郎。   周六郎衝他抬手施禮,那小吏猶豫一刻,抬腳進去了,不多時聽得其內傳出趙成的聲音。   「進來吧。」   看著周六郎進來,方仲和躬身告退。   「這件事我會嚴查的,戰後人心激蕩,要注意安撫,你且去吧。」趙巡檢說道。   方仲和應聲是,又和周六郎略一點頭便離開了。   「什麼事?」趙成看著他問道。   那次之後,趙成對這個下屬後輩多了幾分親近。   「有關臨關寨的事。」周六郎說道。   自從兩天前一個叫範江林的在官廳前痛罵方仲和貪功冒領賞,雖然當時就被兵丁吏員們趕走了,但這件事不僅沒有就此了結,反而私下的傳言越來越多。   說當初臨關寨這方仲和根本就不想守,是被幾個人勸住的,說好守一個時辰,結果半個時辰不到方仲和就自己先跑了,引得軍心渙散,導致守城的兵丁寥寥,只有那二十幾人守城到最後以身赴難。   方仲和顛倒是非,瞞自己臨陣脫逃之罪,搶守城勇壯們的功勞為己用,當真是敗類,朝廷重用這等小人,必將為大患。   龍谷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再加上又是這種熱鬧閒話,很快傳遍了全城,引得議論紛紛。   這種事到底不是什麼光彩事,身為西路巡檢的趙成不得不叫來方仲和詢問。   「方仲和說是那個傷兵對撫恤不滿才惡意中傷。」趙成說道。   這種事也不是沒有,軍中總有很多兵痞子,戰時怕死戰後計較功勞,欺凌弱小,煽風點火鬧事唯恐天下不亂。   「大人何不找範江林問問?」周六郎說道。   找那傷兵來詢問?他這這個巡檢親自詢問這個傷兵?這可不是問一問的事,這就意味著官廳的態度。   只要叫了這個傷兵來問,且不管結果如何,至少已經表明官廳信了傳言了,也就是對方仲和起了懷疑了。   這種事,不好吧。   這周六郎年紀雖然小,到底是官宦人家子弟,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吧。   趙成看著周六郎一刻笑了笑,看來應該是如此了。   「你認得他?」他問道。   周六郎應聲是,沒有隱瞞。   趙成點點頭,果然如此,所以說世上的事都是不關己高高掛起,只有關乎自己了,才會出面理會,他來回踱了幾步。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他停下腳問道。   「他不說假話。」周六郎站直身子毫不猶豫的說道。   竟然答的這樣乾脆。   他不說假話,那豈不是說方仲和說假話?   就是認識的人,也沒這樣直白的斷定的吧?按照常規來說,不是該猶豫的說我也不清楚,所以想請大人費心定奪之類,然後他考慮一下,勸說安撫,然後周六郎再請求,然後他再決定給不給他這個面子….   面對完全不按套路來的周六郎,趙成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且我相信當時的情境之下,他們幾個弟兄肯定不會棄城而走,而且肯定會守到最後一刻。」周六郎接著說道,面色肅重,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的攥起來。   「六郎啊。」趙成又轉了轉身,停下看著他語重心長說道,「戰場生死不定,刀箭無眼,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的。」   周六郎點點頭,抱拳施禮。   「所以請大人召範江林查問。」他說道,「也好還方大人一個清白。」   趙成看著他,沉默不語。   周六郎也抱拳躬身不動。   室內陷入凝滯。   其實這件事真要鬧起來對自己也沒好處,畢竟戰前布置失誤也有他的一部分責任,這件事如今這樣皆大歡喜就此揭過是再好不過的結局。   趙成看著眼前躬身不動的少年郎。   原來是認得的,看來關係還匪淺,那麼說上次戰時他堅持要拍援兵接援,也是因為這幾個人吧…   那周監察說的那些話,也許並非…   陳相公…   那就再賭一次?   「好。」趙成點點頭說道,「那就問問吧,這樣鬧下去,對方大人也不好。」   「多謝大人!」   周六郎躬身深深,咬住牙。   多謝大人!多謝!   家裡的大門被敲開的時候,看著幾個官廳的精兵,範江林的媳婦有些害怕。   終於惹惱官府了嗎?要被抓走了嗎?   「找我的嗎?」範江林在院子裡拄著拐站起來,神情淡然,看著媳婦,「你收拾東西去四叔那裡吧。」   當初決定鬧起來的時候,兄弟二人還有些爭執。   「說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為什麼這件事你去不讓我去?」徐四根說道,「當初我被人欺負,你們就不怕那些當官的,過來替我抱不平,怎麼?如今三哥他們都這樣了,我還要顧及這官身避禍嗎?我要這官身有什麼用!」   「老四,你要這官身還有大用。」範江林說道,「我現在不過是一個小兵,我鬧大可以吸引官家們的視線,也不會引來太大的麻煩,最多被關起來罷了,但你要是鬧,就是官身鬧事,這對於官府上峰來說,是決不能容忍的事,我來開路,你來後續,把這件事鬧起來就是我們的目的,再說,如今就剩我們兄弟兩個了,妻子倒也罷了,男人沒了再走一路,棒槌那裡,可還有個小的,要是你我都出了事…也不過是親者痛仇者快,所以,我們慢慢來,我們各自來。」   徐四根眼圈發紅,看著他。   以往思維慎密,出了事安排決定怎麼做的都是徐茂修,他們弟兄省心,只出力就好,現如今三哥沒了,大哥就站出來了。   「好,我知道了,我聽大哥的。」他點點頭,「我們慢慢來。」   嬰童的哭聲打斷了範江林的走神,兵丁面色肅然,示意他跟他們走。   「大郎。」媳婦拉住範江林哭道。   「是誰找我?什麼事?不說清楚,我是不會去的。」範江林說道。   反正他已經在官府眼裡是一個無賴,那就賴到底。   「巡檢趙大人招你過去問話。」兵丁倒沒有隱瞞說道。   巡檢大人!範江林一怔,旋即大喜。   徐四根也得到消息了,趕過來親自陪著範江林去巡檢廳。   「巡檢大人竟然過問了。」範江林很激動,「這下好了..」   「是啊,巡檢大人竟然過問了。」徐四根也很激動,雖然當官時間不長,又是群牧監的官,但也多少知道一些官場的規矩。   巡檢大人招來詢問意味著什麼他心裡也多少明白。   真是太意外了!沒想到會這麼容易,這麼快!   是弟兄們的在天之靈保佑吧。   徐四根深吸一口氣扶著範江林邁上臺階進了官廳,他們進去的時候,周六郎從側門走出官廳,看了眼相攙扶向內而去的二人。   「這是妹妹給你的凍傷膏藥…」   「..這是妹妹給你送來的端午香包…驅蚊蟲…」   周六郎低頭重重的吐口氣,什么妹妹給我送的,那臭女人從來都不把他當哥哥,是他把自己當弟弟看吧。   這個徐茂修,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一次,如今甚至記不清長什麼樣。   周六郎重重的吐出一口氣,抬腳大步走了。 第一百零三章不辦   聽完講述,看著俯身跪在地上的範江林,趙成點點頭。   「起來吧。」他說道。   「請大人為小的兄弟們做主,小的們不是為了錢財,只想正名,正名啊。」範江林哽咽說道,「以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徐四根也跟著施禮。   「我知道了。」趙成說道,示意他們起來。   範江林和徐四根再三道謝才起身,恭敬的退了出去。   「大人,你怎麼看?」親隨上前問道。   「還看不出來嗎?」趙成說道,看著已經走出官廳的被攙扶著的範江林,嘆口氣,「僅僅是為了錢為了功賞就能做出這種悲傷嗎?」   這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悲傷錢哪裡買的來。   親隨點點頭。   「那如今怎麼辦?」他說道,「大人,此事說小,說大也大。」   說小就是向上再申報一份功勞,不過是一封文書的事,文吏們抬手就能立刻寫出來,說大,真要報上去,方侍禁冒領功賞被處罰倒是小事,關鍵是朝廷會問他們賞罰不明之過,這一個罪名就能讓西北一線上上下下的官員被牽連,更不用說極有可能再牽連出此戰戰前的部署失誤。   那這樣以來,原本喜氣洋洋西北大功就瞬時要反轉了。   趙巡檢捻須不語神情沉沉。   刷拉一聲響,一盞青瓷碗被砸在地上,碎片茶水四濺在斑駁陳舊的青磚地面上。   「還我清白?當我是傻子嗎?」   方仲和拍几案喊道,臉色氣的鐵青。   「..我的清白用還嗎?真要還我清白就該把那小子打出去,就該把他關進大牢!軍法處置!」   他說著猶自氣不休,一手掀翻几案起身來回踱步。   幾個親隨忙小心的安撫。   「趙成這個吃飽撐的,我就知道他看我不順眼,怕我頂了他的位置,故意藉機整治我的吧?」方仲和揮著手喊道。   「大人,大人,據說是陝州周家的那個六郎牽線說客的。」一個親隨忙說道。   方仲和站住腳。   「周家的六郎?」他說道,一面皺眉想起來了,「那小子!沒錯,原來是他,他那日去見巡檢了….」   說罷看著屋中的人。   「他跟我有仇嗎?」   「他跟大人沒仇,估計是跟那邊有親。」一個親隨道。   這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親仇。   方仲和眯眼思索。   「當初巡檢說過,之所以派援軍就是因為這個姓周的小子的提醒…我還以為他是為了我..現在看來,該不會是為了那幾個死鬼吧?」   「大人,現在這個已經無關緊要了,巡檢過問此事,只怕要不妙啊。」親隨提醒道。   「要麼大人去見見巡檢?」另一個說道。   方仲和冷笑一聲。   「我見他幹什麼?心虛嗎?」他說道,一面來回走幾步,站住腳,「有人給他遞話,我就沒人遞話了嗎?」   ……………………………….   「大人,大人,姜總管叫你過去。」有人急匆匆進來說道。   姜總管?一日過去了,還在思索這件事該怎麼處理的趙成一怔。   西北經略使暫時空缺,姜文元任副兵馬總指揮,雖然還有個欽命監察使周鳳祥,但對於西北來說,姜文元到底還是算老大。   聽聞他相召,趙成不敢怠慢忙起身過去,一進門就看到其內站著的方仲和,趙成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明白了,同時心裡又有些惱怒。   越級上告的事任何一個將官都不會喜歡的。   這個方仲和要說心裡沒鬼誰信!   詢問一些軍務政事,姜文元的話題便轉到了如今的流言蜚語上。   「如今大戰才定,西北諸多事宜,這些細枝末葉的事,又不是什么正經事,還是少費些心思吧。」他慢慢說道,一面放下手裡的茶碗。   趙成躬身應聲是,眼角的餘光看到一旁方仲和得意的笑。   「只是,大人,範江林所言之事如果不加以查證,只怕人心不定啊。」他又抬起頭說道。   這個混蛋是故意的吧?姜總管都說的這樣清楚了,他還敢提這事!   方仲和面色鐵青忍不住上前一步。   「巡檢大人,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懷疑我了?」他毫不客氣說道。   反正日後他將成為知寨,不在這巡檢眼皮底下當小,又有姜文元做靠山,怕他如何!   「我是為方大人你的清白著想。」趙巡檢說道。   「我的清白著想,我的清白都要被....」方仲和瞪眼咬牙說道。   「行了,方大人的清白無須印證,倒是那幾個人,本就不清白。」姜文元打斷他們直接開口說道,站起身來。   此言一出,趙成和方仲和都愣了下,看著姜文元有些驚訝。   難道大人也認得這幾個人?   那幾個小兵卒竟然…這麼有名?   「他們以前就鬧事殺過上官,本次回來是得以戴罪立功。」姜文元說道,心裡冷哼一聲。   果然,攪得京城一番風雨之後,又是他們要在這裡掀起風浪。   請功要賞?真是荒唐!真虧他們敢說出口!   沒想到這一次竟然死了好幾個,真是太好了,這種惹是生非的人還是死了好,如今剩下的兩個竟然還要鬧,上一次讓他們攪了自己的差事,這一次難道還要被他們攪了自己的還沒坐穩的差事嗎?   「此等兵卒鬧事說的話,不可信,好言相勸不停,就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引得人心不定,那是你們為官治下不嚴。」   姜文元肅容說道。   趙成和方仲和忙躬身應聲是,不敢再多言。   等候消息的範江林和徐四根再次來見趙巡檢的時候,就吃了閉門羹。   「大人,大人…」範江林拄著拐就要向內衝。   徐四根伸手拉住他。   「大哥,算了。」他說道,看著高高的官廳,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沒用了。」   範江林咬住牙看著官廳。   「我沒用了…」他喃喃說道。   沒有用….他們小小的螻蟻一般,在這些門廳大人眼裡有什麼用….   「不是我們沒用了。」徐四根說道,「是他們沒用了!」   他說罷伸手攙住範江林。   「大哥,走。」他說道,轉身頭也不回的走開了。   …………………   「六郎,你幹什麼!」   男人伸手卻沒抓住周六郎。   少年郎如同小牛犢子似的直衝官廳而去。   「這臭小子!」男人跺腳跟上,再次伸手,這一次將他抓住。   他們已經站到官廳外,其內的說笑聲正傳出來,顯然濟濟一堂滿座。   「如果他們還活著,倒也值得一問,但如今那幾個已經是死人了,沒有人會為了死人去追究生人的!你不要幼稚胡鬧了!」男人壓低聲音說道。   周六郎看著官廳。   「有人會。」他說道,「我會,她也會。」   他?她?是誰?   男人一怔,周六郎已經掙脫他邁進官廳。   官廳內的說笑頓時停下了。   外邊的男人氣惱的一跺腳只得跟進去。   正廳裡坐了十幾名將官,今日是給此戰中獲得封賞落了實缺的將官們設宴。   此時看著站在廳中的梗著脖子的少年郎,方仲和滿是嘲笑。   「沒錯,是我說的。」姜文元看著周六郎淡淡說道,「有什麼問題嗎?」   「大人查證了嗎?」周六郎問道。   姜文元笑了,看著這個年輕的血性少年郎。   「這不用查證。」他說道,起身站起來,抬手,「我相信我的下屬英勇善戰,臨死不懼,清白坦蕩,就好像我相信周小郎只是年輕氣盛被人煽動一樣。」   「總管大人,六郎他確實如此,真是失禮了。」周家的長輩忙站過來歉意說道,一面狠狠瞪了周六郎一眼,低聲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別忘了你姓周,再敢胡鬧,送你回京去。」   周六郎攥著拳頭咬牙繃著臉。   「大人,此事其實不會影響任何人,他們也不是為了表自己的功而要黑了誰,他們只要一份功賞就足夠了,不用錢賞,只要功名。」他上前一步,在姜文元身邊低頭低聲說道,「對大人來說,這是很容易的。」   沒錯,是很容易,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人活著不讓自己過的舒服,而是專門找不自在嗎?   姜文元笑了笑。   「周小哥兒,軍事豈可兒戲?」他說道,「每戰必傷,周小哥兒還是要多適應一下,不行的話,還是回家去吧。」   周家的諸人再忍不住忙上前拉住周六郎一面狠狠瞪他一眼,一面對姜文元道歉。   姜文元不再理會他們,笑著對在座默然的諸位招呼。   「走,走,咱們且先去送諸位赴任的,有事回來再說。」他笑道,一面抬腳。   大廳裡頓時活絡起來,大家紛紛說笑,擁著姜文元向外走,方仲和帶著幾分得意故意從周六郎身邊搖擺而過。   「姜大人。」周六郎又喊道,不顧身旁男人的怒視,轉過身。   走到門口的姜文元站住腳,其他人自然也忙站住腳。   「姜大人」周六郎說道,「你別後悔。」   還以為他要說什麼,原來是這麼一句氣話,可笑的少年人的氣話。   姜文元笑了,沒有回頭抬腳繼續前行,眾人忙跟隨熱熱鬧鬧的走出去了。   方仲和的腳步卻微微一頓。   你別後悔..   又是這句話。   他回頭看還站在官廳裡的少年郎,裡外光線陰暗不明,已經看不清那少年郎的神情,只看到他粗壯敦實的身子直直的站立著。   別後悔,別後悔。   你別後悔才是,得罪了姜大人,看你在這裡的日子怎麼好過!   方仲和撇撇嘴抬腳跟上眾人遠去了。 第一百零四盡力   油燈昏昏,範江林有些笨拙的磨墨,對面的徐四根神情沉沉。   「我們這樣做,是不是顯得很沒用?」徐四根說道。   第一次投軍從戎功名未成就成了逃兵幾乎喪命,好容易有了重來的機會結果又….   到如今,連功賞都保不住。   蹉跎這麼久一事無成,還要去依靠這個小女子,想起來都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   「從小我們都是窮,爹娘早死,混沌為生…後來老三提議大丈夫在世當有所為…」範江林說道,一面笑了笑,「他就想教我們讀書識字。」   徐四根哈哈笑了。   想到年少時的情境,笑著笑著眼圈又發紅。   「後來他自己知道這不可能。」範江林接著笑說道,「就說勞不得心,就勞力吧…」   另一邊坐著哄孩子睡的範江林媳婦忍不住也跟著笑了笑。   「…咱們練武多年,終於覺得可以有所為了,便意氣風發的投軍,想著建功立業,結果功業還沒撈到就因為爭執不得不逃亡出來…」範江林說道,帶著幾分追憶,「…老三那時候背著你們和我曾說過一句話,他說,大約我們就是那種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人吧,世人多是這樣,總想著自己是獨一無二,老天爺會情有獨鍾另眼相看的,其實,不過是萬千塵埃一顆罷了。」   徐四根點點頭。   「可是我們還是有幸遇上妹妹。」他說道,「我們的確是受到老天的另眼相看。」   「是啊,所以,這輩子值了。」範江林點點頭說道,繼續磨墨,「老四,我們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人,也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分量,正如當初在京城妹妹說過的話,我們做自己能做的,其他的事有她,現在我們能做的事已經做完了,餘下的事我們沒有能力去做,如果貿然去做,去跟姓方的鬧,跟那些將官大人們鬧,我想不僅冤屈得不到報,還會搭上自己,你覺得我們是要面子,還是要達到目的?」   徐四根看著他,點點頭。   「大哥。」他喊道,要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再次點頭。   「寫吧。」範江林抬手說道。   徐四根點點頭提筆。   看著這弟兄二人開始寫信,範江林的媳婦抱起睡著的孩子退了出來。   深夜的夏日有了一絲涼意,她站在屋外深吸一口氣,又有些不解。   這麼大的事,連巡檢大人都最後不肯管的事,告訴那個妹妹就有辦法嗎?   那個妹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京城,天光大亮的時候,秦十三郎的屋門被婢女小心的拉開,看著屋中端坐的少年郎,婢女嚇了一跳。   「公子,你沒睡嗎?」她問道,忙跪坐過去。   秦十三郎揉了揉肩頭,將手中的信放下,拒絕了婢女伺候洗漱的請求。   「我要寫封信。」他說道。   婢女應聲是,忙取過筆墨紙硯,拂袖研磨。   「…你說你恨不得像以前一樣,把那個姓方的打一頓,但是卻也知道打一頓也是白打….長大了活的反而如此的憋屈,或許還不如永遠懵懂…就因為去找姜總管,已經被堂叔伯哥哥們輪番呵斥,禁了足,就差綁著送回家來……..他們都不明白…不明白這幾個小小兵卒的事有什麼可如此在意的….」   我明白…   秦十三郎提筆落字。   我明白你的在意,也明白她的在意,而那些人不知道他們到底做了什麼事,也不知道她在意的是什麼事。   不過,不是長大了才活的如此憋屈,而是長大了不夠強才活的憋屈,人人都嚮往最高處,嚮往變成強者,或許便是發自本能的不被人欺負的念頭所致。   這世上沒有什麼道理,你如為強,你就是道理,所以,繼續在西北努力吧,別忘了你吹過的大話,我可是明年就要下場了。   這件事我覺得你就到此為止不要再管了,對於西北來說,這件事已經封死了,你這樣鬧除了引發更多人對你的不滿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外,沒有任何作用了。   接下來就是她的事了。   不是她的東西她從來不在乎,但誰要是想要搶她的東西,那就要付出代價了。   這一點,其實你自己心裡也是清楚的吧,小六子,其實你根本就不蠢….   提筆寫到到這裡,秦十三郎停下手。   很多時候人心裡都明白,口上詢問別的人,其實只不過是找個人說話而已。   他抿嘴一笑,將紙團起來扔到一邊,重新寫來。   看著信被小廝送走,秦十三郎站在廊下伸展了手臂。   「公子,早飯送來了。」婢女在一旁請示道。   秦十三郎看著夏日的庭院,吐了口氣。   「洗漱更衣,我出去一趟。」他說道。   夏日裡的神仙居一如往日,幽靜嫻雅,沒有因為季節不適添了蕭條。   「秦郎君今日來了,正好還剩一間包廂。」引路的知客笑道。   「我就是自自在在歇一歇。」秦十三郎說道,一面又問,「半芹在嗎?」   知客搖頭。   「不巧,大姐兒剛出去了。」他說道,「郎君有事小的這就去找…」   秦十三郎抬手擺了擺。   「不用,我就是隨口一問。」他說道。   衣抉飄飄,走上樓梯,向東而去,從西邊一間房中正走出來的春靈一眼看到了秦郎君,頓時驚喜忍不住疾走兩步,張口要喊又停下看身後的朱小娘子。   身後拉開的屋門裡傳來鬨笑聲。   邁出來的朱小娘子眼圈微紅,低著頭急匆匆而行,顯然這一次的陪宴並不怎麼愉快。   春靈咬了咬下唇眼神閃了閃,看著那邊知客已經拉開一間房門,她加快腳步邁到樓梯故意腳步一錯啊呀一聲大叫著歪倒在樓梯上。   朱小娘子以及身後的另一個婢女都嚇了一跳,忙過來攙扶,秦十三郎下意識的轉頭看過來,待看清這邊的人,便停下來要邁進門的腳。   已經有夥計上前攙扶詢問,春靈被另外婢女攙扶著站起來。   「沒事沒事我太笨了。」春靈含淚說道。   朱小娘子說了句小心些,便要邁步。   「怎麼了?要不要請個大夫看看?」   秦十三郎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朱小娘子轉頭看到他,有些意外,旋即又低頭施禮。   「不用,不用,我就是腳滑了下。」春靈低著頭慌張不安忐忑的說道,一面忙急著邁步。   朱小娘子再次衝秦十三郎施禮,低頭邁步。   「朱小娘子是要回去還是另有去處?」秦十三郎問道。   朱小娘子停下腳,微微低頭。   「是要回去了。」她說道。   「聽聞娘子琴技高超,不知道有幸一聽嗎?」秦十三郎問道。   朱小娘子略一遲疑。   「公子謬讚了,奴不敢當。」她說道,一面轉身施禮。   秦十三郎一笑,自己先行邁步。   朱小娘子抬腳跟上,那婢女忙扔開春靈抱著琴跟上去,春靈也站直了身子,一面伸手作勢揉著腿,一面微微抬頭,嘴邊浮現一絲得意的笑。   包廂內,酒菜一一擺上,同時叮叮咚咚的琴聲也在室內響起,一曲終了,秦十三郎回過神拍手贊了聲好。   「朱小娘子的技藝又精進了。」他說道。   「兩年多了,再不精進,奴只怕討不到飯吃了。」朱小娘子低頭說道。   像秦十三郎這般人家的子弟,青樓風月場所很少踏足,更別提招納官妓陪酒,上一次近聽朱小娘子彈琴,還是在秦家的家宴上。   秦十三郎被提醒立刻想到了。   那次家宴是為程嬌娘送行…   轉眼竟然這麼久過去了啊,似乎還跟昨日似的。   這娘子還真是無情,說別就別,再無隻言片語寄送。   朱小娘子看他一眼,調了調琴弦,素手撥動,另一首略悠長的曲子響了起來。   秦十三郎聞聲回過神,聽著琴聲,若有所思一笑,自斟酒慢飲。   一曲終了,朱小娘子略作休息,端起一旁的茶。   「慢著。」秦十三郎抬手說道。   那倒也是,如果主人沒說請茶,她這個作陪的妓人怎麼能吃。   朱小娘子欠身,將茶碗放回去。   「茶涼了。」秦十三郎一面斟茶,一面說道,「朱小娘也是心中鬱結,還是吃些熱茶的好。」   他說罷將斟好的茶推過去。   跪坐在門邊的婢女忙起身端過來遞給朱小娘子。   朱小娘子終於抬起頭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嬌顏如花綻開。   「那就多謝公子這一個也字。」她說道,端起茶一飲而盡。   秦十三郎笑了。   「不是該謝知音嗎?」他笑道,「要不是知音,你這安撫我心情的曲子豈不是白彈了?」   「公子差矣,知不知音是公子的事,彈不彈是奴該做的事。」朱小娘子笑道,「這是奴的本分。」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   「好,好一個本分。」他說道,「你倒是和她有些相像…」   她..   誰家女子願意和自己這樣妓人相像,如果換做其他的妓女此時應該嬌嗔自慚說一些不敢的話,但朱小娘子只是一笑,沒有惶恐也沒有受寵若驚。   屋門被拉開,一個女子邁步進來。   「秦公子,您找我?」半芹笑問道,一面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朱小娘子。   「是。」秦十三郎點頭說道。   朱小娘子見此便起身告退,秦十三郎沒有挽留,讓小廝奉上脂粉錢並送出門。   「…..秦公子心情不好嗎?竟然喝酒還招妓,小心你父親知道打斷你的腿….」   「…..放心吧,我父親可捨不得,再請一次你家娘子可真請不起了…」   屋子裡傳來二人說笑,這種說笑帶著輕鬆自在以及熟絡,朱小娘子轉過身,看著屋門拉上,低頭緩步而去。   「您說什麼?」半芹驚訝的問道,坐直了身子。   「我說,你家娘子就要進京了。」秦十三郎看著她說道,一面舉起酒碗喝。   半芹看著他一刻,神情肅重起來。   「秦公子,出什麼事了?」她問道。   而此時在江州,南程的巷子裡傳來一聲喊。   「你跑什麼跑什麼跑!」曹管事揪住程平喊道,又看了眼身後的程嬌娘,壓低聲音,「見了我家娘子你跑什麼!」   「不是見了你家娘子我才跑,我本來就是要跑的,天不早了,我要去街上掙錢…」程平一本正經說道。   話沒說完又被曹管事一巴掌打在頭上,推了一把。   程嬌娘已經走近前,程平笑呵呵的抬手打招呼。   「真巧,娘子又走走呢?」他說道。   程嬌娘屈身施禮。   「大人要去做什麼?」她問道。   「我沒什麼,上街上走走去。」程平笑道,一面抬腳,「那我就先…」   「我給大人的錢,您為什麼不要?」程嬌娘說道,「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讓您安心的修書立傳。」   程平摸著頭乾笑。   「你覺得這樣我能安心?」他說道,「娘子,還是讓我隨意吧,讓大家都隨意。」   他說罷抬腳就走。   程嬌娘站立不動默然一刻。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子孫後輩將來會遇到難事,或許你變強一些….」她再次張口說道。   程平站住腳回頭笑了。   「娘子還是沒明白。」他笑道。   程嬌娘看著他。   程平抬手指了指她。   「我變強,只是我,與其他人無關,更與什么子孫後輩無關,就算我的子孫後輩有什麼難,那也只是他們的事,最終也只有靠他們自己度過,與我,無關。」他說道。   與他無關!怎麼能無關!他這是不管了嗎?他不管他們了嗎?就如他所說,他們這樣是命嗎?就不得不認嗎?   「可是我們不甘心。」程嬌娘說道。   她想過程平的那些話,可是真的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去變強啊,不是還沒到最後定論的時候嘛,還不到認命的時候嘛。」程平皺眉說道,「總說別人幹什麼?你自己不快些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還不到認命的時候?還不到嗎?   程嬌娘忍不住邁上前一步。   「還有機會嗎?我變強,還有什麼用?」她伸手抓住衣襟,有些怔怔,「他們都不在了…」   「不是你還在嗎?」程平打斷她說道。   我還在?我還在嗎?   「可是,我,我,不是我…」程嬌娘喃喃說道。   「你知道你自己是誰,你怎就不是你了?」程平笑道,一面擺擺手,「只要你知道你是誰,你就永遠是你,你就一直在,你在,事情就還沒結束,還沒到最後,還有機會,快去吧,去吧,去變強吧。」   我還在!還有機會!事情還沒結束!   程嬌娘神情愕然,兩耳嗡嗡。   她還是程昉,她還是程昉,跟楊家的事還沒完,她還沒有死,她還在,她還有機會,有機會為家為族報仇,還有機會…   看著這邊的程嬌娘不說話了,再看其他人都擔心的圍過去,程平忙趁機轉身顛顛跑了。   小孩子其實很好哄的哦….順著她的心意說就行了….   「這小子!」   曹管事追了幾步,看到程平一溜煙的跑了只得作罷,轉頭回去見站著不動的程嬌娘,不由皺眉。   又魔怔了?   巷子裡有腳步聲急急的傳來,看到他們,一個小廝忙過來。   「娘子,西北來的信。」他說道,將一封信遞過來。   半芹伸手接過打開,遞給程嬌娘。   程嬌娘的略有些失神的視線的掃過信紙,慢慢的凝神。   「竟然如此麼..」她說道。   「娘子,什麼事?」半芹忍不住問道。   程嬌娘沒有回答,收起信,看著前方一刻。   竟然如此!   果然這世上只有為強才好。   「收拾東西,我們進京。」她說道。   進京?   半芹聽的有些愕然,忙回頭看曹管事,卻見曹管事也是神情驚訝。   那就是說沒聽錯了。   「現在嗎?」她問道。   「現在。」程嬌娘說道,抬腳轉身大步向家中而去。   ***********************   今日一更。   (呵呵風媽(*^__^*)嘻嘻…… 第一百零五章路上   六月的西北清晨帶著幾分涼意,東邊的天才微微發亮,龍谷城的南城門已經熙熙攘攘好些人。   此戰後獲得封賞的人很多,尤其是有一些白身,獲得舉薦成為官身,這樣就需要他們進京走一趟,遞交解狀備查。   文官武官皆有,年輕的年長的不等,對於這些人來說不亞於金榜題名,除了來送行的官員,便是各自的親人七大姑八大姨的都來了,鬧得整個南城門如同集市。   周六郎也在被送行的行列,不過他倒不是要去遞交解狀,他本已經有了官身,此趟戰後也升了兩級,借著遞交文書等事,官廳派他進京一趟。   「出來兩年多了,想家了吧?」   周家的叔伯兄弟們圍著周六郎笑著紛紛說道。   「想,但也僅僅是想而已。」周六郎說道。   「好,是我周家的好男兒。」幾雙大手紛紛揉搓周六郎的頭和肩頭。   「你們幾個老傢伙,別把人家年輕人捶打散了,嫉妒人家這一身好筋骨,也用不著這樣吧。」   有人在後說道。   大家回頭看去,也都笑了。   「周大人。」   身穿紫袍的周監察使含笑點頭。   「這便是你們家的小六子吧。」他說道,目光掃過眼前這個身材高大,結實英俊的少年人,「今年多大了?」   「十八。」周六郎抬頭大聲說道。   「壯的跟個小牛犢子似的。」周監察笑道,一面伸手拍了拍周六郎的肩頭。   「大人,你還說我們呢,你也小心點拍。」一個周家的長輩笑道。   周監察哈哈笑了,跟他們一邊說話。   站在周監察一旁的趙成此時上前來。   「那件事真是過意不去。」他忽的低聲說道。   周六郎忙躬身施禮。   「大人,折煞小人了。」他說道,「大人的恩情,小的沒齒難忘。」   「我也跟周大人提了,但是…你知道…」趙成接著說道,一面向另一邊看去。   周六郎也跟著看去。   在另一邊被許多人擁簇著姜文元正露出笑容。   「回京去吧,避一避也好。」趙成說道,伸手拍了拍周六郎,「你還小,不急。」   簡單的做做樣子送別後,將官們就先轉身回去了。   「姜副總管,姜副總管。」   一個響亮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這聲音讓在場的人都微微低頭。   姜文元的臉色更是發紫,但卻不得不擠出笑。   在這西北路大家都稱呼他總管,只有個別的人才會特意給他加上一個副字,而周監察就是這個別人中之一。   「周大人。」他抬手笑道。   「姜副總管,來來。」周監察伸手拉過他笑道。   一口一個副總管,似乎唯恐他以及別人忘了似的,姜文元面色心裡恨恨,但面子上不得不笑著。   二人在一眾將官的擁簇下進城去了。   這些將官離開,其他人也開始上路,隨著擺手拭淚送別,城門前很快安靜下來。   周六郎還站在原地未動,偶爾看一眼城門內。   「六郎,還等人嗎?」有人問道。   周六郎搖搖頭,收回視線。   「不了,哥,那我走了。」他說道,一面翻身上馬。   小廝隨從們也都上馬,另有空馬馱著一些特產禮物。   周六郎再看了眼城門,催馬疾馳而去了。   清晨光亮,日漸午時,清晨的送行早已經散去,城門的喧囂一如往日。   兩輛馬車吱吱呀呀的從城門中出來,在這進進出出的城門前毫不起眼,只帶著四五個隨從,另有一個人騎馬相送。   「大哥,還是讓我也去吧。」徐四根說道,帶著幾分不舍。   「不用了,這邊不能離人。」範江林在車上坐著說道,「家不能離人,到時候有什麼人來往也不能離人。」   徐四根顯然也明白。   「大哥你們路上小心。」他叮囑道,又去查看隨從,又去查看帶的行禮車馬。   「四叔,你放心吧。」範江林媳婦抱著孩子說道。   「管勾你放心吧,我們一定把大爺好好送到京城。」隨行的幾個兵丁也大聲說道。   這是徐四根從自己軍中召來的兵丁,選的忠心可用又給足了他們銀錢。   「好,就有勞你們了。」徐四根點點頭說道。   「好了別送了,我們趕路了。」範江林說道。   徐四根到底送出城十裡,看著車馬化作黑點看不到了才回來。   「那範江林幹什麼去了?」方侍禁,不,如今已經是方知寨了,他不用去京城,直接到自己新任的寨堡上任了。   不過臨走前他是關注一下自己這邊的舊人,其中就有這個範江林。   卻聽說拖家帶口的離開龍谷城了。   「說是扶靈回鄉。」一個親隨說道。   「扶靈回鄉?」方知寨失笑,搖搖頭,「真逗,都過去兩個月才想起扶靈回鄉啊。」   不過這跟他也沒關係,走了更好,一走不回更好,這一件事就隨著方知寨的履歷變動而翻過去了。   六月天娃娃臉,原本還展晴的天突然大雨點砸了下來,讓熱鬧的街上頓時鳥獸散變成一片汪洋。   吳掌柜伸手關上窗戶,聽著打在窗上的疾雨聲。   「哎呀,娘子他們不會淋了雨吧?」他擔憂的說道。   半芹坐著,將算籌撥算的飛快,一面翻著帳本,頭也不抬的笑了。   「吳大叔,你放心好了,我家娘子能掐會算,跟老天爺關係好得很,下雨會提前告訴她的。」她笑道。   吳掌柜也笑了,看著精神奕奕的婢女搖頭。   先是聽秦十三郎說還有些疑慮,但很快接到江州府的來信,果然是娘子要進京了,這丫頭歡喜的似乎不知道手腳怎麼放,每日跟陀螺似的轉個不停,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消散激動。   「娘子這麼厲害啊,那不知道老天爺將今年日食的時辰告訴她了沒?」他笑道。   說起這個兩個人都笑了。   原來前些時候他們要去普修寺拜佛做法事好保佑娘子一路平安,沒想到普修寺被人提前定了法事停了接待,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太史局司天台的一群官員上香求佛。   早知道太史局司天官員憊懶無用,編錯曆法也不稀奇,但能鬧出求佛測天的事還真是第一次,雖然那些官員事後死活不承認,但也不妨礙這件事流傳開來。   有御史自然少不得趁機掀起了針對碌碌無為尸位素餐之士的討伐,但這種討伐很快就偏離了本意,最後吵鬧不休,互相攻擊,最終讓這件事不了了之。   不過朝廷的事民眾們並不在乎,他們只在乎樂子。   半芹和吳掌柜哈哈笑了一回,又算著程嬌娘等人走到哪裡了,外邊瓢潑大雨絲毫沒有影響到室內的樂意濃濃。   而此時在百裡之外,晴空一片。   「娘子,過不去了。」兩個侍從縱馬而來,在車前說道。   「怎麼過不去?不能出城嗎?」半芹掀著車簾問道,一面用扇子閃著,一臉的細汗。   「城門被堵住了,不讓過。」侍從說道。   「城門為什麼不讓過?咱們的路引都齊全呢。」半芹不解問道。   「說是要做法事,禁止通行。」侍從說道。   半芹失笑。   「做什麼發事能封了城門?」她說道,「官府怎麼敢?」   這件事顯然也超出侍從的預料,他搖搖頭。   「我們沒能近前,被人攔在外邊了,說明日才能午後才能走。」他說道。   「荒唐,我們今晚要趕到平涼度驛站的,明日再走,路程耽擱了。」半芹急道,回頭看程嬌娘。   車內的程嬌娘點點頭。   「過去看看。」她說道。   ****************************************************************   推薦:書名:深閨作者:弱顏(坑品保證)書號:3159243   重生閨中,揭開前世迷霧,她要向虧欠她的人討回欠債。 第一百零六章敢攔   六月的日頭熱辣辣的照在地上,寫有盤江縣三字的城牆上的幾個人雖然站在涼傘下,還是熱的渾身冒汗。   「韓大人,果然讓他們如此做嗎?」一個男人問道。   身穿官袍的中年男人面帶疲憊,又帶著幾分無奈。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他說道。   「大人這禿驢越來越囂張了。」另一個小吏模樣的男人急道,「今日他敢堵城門,明日就敢堵衙門啊。」   韓大人嘆口氣。   「那又如何?」他說道,一面伸手指著下面,「你們,誰能制止?」   大家都看下去,從城牆上看去,但見其下密密麻麻的民眾,而再遠處還有無數人趕來,一個個虔誠的叩拜。   城門正中擺著一個祭壇,四周圍著十幾個小僧,最上端坐一個慈眉善目白胖的和尚,不知道說了什麼,引得下邊民眾一陣喧騰,旋即又是一片叩拜。   這時候如果有人去要這和尚離開城門,相信只要這和尚伸手那麼一指,哪怕說踩死,這些民眾也會毫不猶豫的執行,根本就不在乎他們是不是官吏。   城門上的人神情憂重又無奈。   「怎麼變成這樣了?」一個忍不住低聲說道,「當初修溝渠的時候明明只是請來做個法事,給幾個錢就打發走了,怎麼留下了一兩年變的如此?」   「這禿驢連一卷經都念不全,竟然也成了大師。」另一個冷笑道,「果然民多愚。」   「民多愚,也是你我失職的造成的。」韓大人嘆氣說道,「也怪我疏忽了,想他一個和尚,念念經能有什麼大不了的,結果由他積少成多成今日之勢。」   「怎麼把這老和尚送走呢?」有人說道。   「請神容易送神難啊。」另一人搖頭,「這老禿驢如今在這裡信徒眾多,賺的金銀滿,讓他走,恐怕沒那麼容易。」   城門上的諸人都一臉無奈。   「走一步說一步吧。」韓大人說道,一面抬頭看天。   原本晴空的天似乎有些陰雲了。   「但願這次司天台的那群傢伙預測的準一些,真要日食了,看這老禿驢怎麼辦。」他喃喃說道。   眾人正在城牆上無奈,忽的見下邊一陣喧鬧。   「什麼事?」   「好像是有人要出城,被攔住了。」   幾人向前走了幾步,見果然一輛馬車被攔下。   「看來是外鄉人,不知道這件事,你們讓人攔著點,這群和尚囂張,別惹出什麼事。」韓大人忙說道。   便有一個官員應聲是,對身旁的差役說了幾句話,那差役便下來了。   這邊的氣氛已經有些不好了。   「我們急著趕路,還請行個方便。」隨從說道,話客氣,語氣不客氣。   面前的兩個和尚一臉倨傲。   「你聽不懂人話啊?」他們乾脆連話都不客氣了,「今日日食,我們師父要做法事祈福救護,你們要麼回去躲一躲,要麼就跟著在這邊跪下來一起,別不知好歹啊。」   隨從咬牙,還沒說話,身後的馬車被掀開了車簾。   「日食?」程嬌娘說道,「今日日食?」   「是啊,你們還不知道嗎…」兩個和尚說道一面看過來,話說一半聲音停下,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女子。   好…好美人啊….   「啊小娘子..」一個終於先回過神,忙合手抬步上前。   隨從伸手攔住,帶著幾分警告。   「大師我要和有緣人說話,不行嗎?」和尚卻沒有絲毫的懼怕,看著隨從淡淡說道。   此言一出,四周的民眾立刻說話了。   「哎呀你這年輕人快讓開,怎麼能對大師不敬呢?」   「這小娘子是有緣人呢?真是太好了,快,快,聽聽大師怎麼說。」   四周湧湧,十幾個隨從見勢不妙忙圍在車前,但從城牆上看下去,在一片人海裡顯得很是勢單力薄。   「讓讓,讓讓。」   幾個差役喊著走過來,驅散圍過來的民眾。   兩個和尚看著他們,帶著幾分不屑。   「什麼事啊差爺,我們這裡做法事呢,師父說了,差爺們煞氣帶刀的要迴避。」他們說道,「待會兒影響了法事效果,這個…誰負責?」   一聽這話四周的民眾頓時哄的湧上來了。   「哎呀你們快走遠點。」   「時辰快到了,你們快走快走。」   人多勢眾,幾個差役頓時也化作人海中的一粟,隨著擁擠搖搖擺擺欲墜。   幾個差役的臉都白了,下意識的後退,直到撞上馬車。   「做什麼法事?」女聲在後問道。   這大膽的小娘子,還說什麼話,還不快放下車簾調頭走。   「為什麼要走,我要出城,我要趕路。」程嬌娘說道,看著兩個和尚,「是你們不允許嗎?」   兩個和尚笑嘻嘻的走近前,兩個隨從忙再次擋住。   「小娘子,是急著出城?」他們問道,一雙眼毫不避諱的在這小娘子身上掃來掃去,夏日裡衣衫單薄,雖然這小娘子穿的寬鬆,但也掩不住玲瓏曲線,「我們看不妙啊,不如小娘子下來,讓我們師父瞧瞧可否。」   「你們大膽!」半芹喊道,擋住程嬌娘,「想幹什麼?」   「哎呀你這小娘子,大師是好心,你這麼兇做什麼?」   「就是,什麼態度,怎麼能對大師不敬呢?」   「能得寧德大師一見可是修來的福氣,別不惜福。」   四周的人立刻不滿的指責,兩個和尚帶著幾分得意笑了笑。   半芹又是氣又是急,還要說什麼,一隻手搭在她的肩頭輕輕的拍了拍。   「好啊。」程嬌娘說道,一面抬腳下車。   真要去?半芹有些驚嚇,伸手拉程嬌娘的衣袖。   「娘子。」她急道。   「你在這裡等著。」程嬌娘說道,看了眼一個侍衛,「你跟我來。」   那侍衛應聲是抬腳跟上,小心的護在一旁。   兩個和尚對視一眼笑嘻嘻的引路。   人群自動讓開,祭臺上的和尚一直垂著眼,專心的打坐念經,似乎根本就沒看到這邊的事,直到兩個和尚引著程嬌娘近前。   城牆上的官員們忍不住再向前走了幾步,扶住牆頭。   「這小娘子想幹什麼?」韓大人說道,帶著幾分焦急,「怎麼這麼不懂事呢?」   「大人,那禿驢可是禍害不少婦人….」一個小吏忍不住說道,「這小娘子是外地口音,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要是真出事,也只能是吃了啞巴虧了…」   韓大人跺腳。   「快,快,你們快讓人過去。」他伸手指著說道,「勸她回去,先別出城了,急什麼急啊,等一刻就怎麼了?也不看看對方人多勢眾….」   他絮絮叨叨的說著,急的心頭冒火,看著城下,那老和尚已經抬頭看向這小娘子。   「施主,不知有何事?」他含笑問道,神態端莊,但眼中那一絲驚豔淫邪卻沒有躲過男人們的眼。   這種眼神,是個男人都懂。   程嬌娘身邊的侍衛垂在身側的手攥起來。   「我要出城,聽說還要你允許?」程嬌娘說道。   「施主,今日日食大不吉,午時就要做法,否則救護不及,小娘子莫要行路,不如留下,待法事過後,娘子自可上路。」老和尚含笑說道。   「大師,我不信佛,自幼承襲聖人之學,不說鬼神之事,所以也不懼怕什麼不吉。」程嬌娘說道,「我只是來問大師一句,我要出城,大師是允許還是不允許?」   「阿彌陀佛,小娘子,對佛不敬可是要入畜生道的。」老和尚抬頭說道,帶著幾分肅容又幾分憐憫。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   「大師,是不允許了?」她問道。   「一來是為小娘子著想,二來麼,是為大家著想。」老和尚說道,一面看向四周,抬手,   伴著他的抬手,四周的民眾一陣喧鬧,虔誠的叩拜。   老和尚又看向程嬌娘。   「我們為了此次法事準備許久,乃是為萬民之福,再為娘子一人拆了祭臺讓路,我想小娘子不會置民眾之福而不顧的吧?」   隨從不由看向四周,老和尚的話近前的民眾已經聽到了,很快又說給其他人,話如同水波般散開讓現場亂亂。   這是威脅。   這是恐嚇。   看著遠處的其他隨從,那條走過來的路已經被民眾堵住了….   隨從不由再次往程嬌娘身前站了站,手按在腰間。   「大師說祈福這話真是太可笑了。」程嬌娘說道,「沒有災厄,那用你來祈福?」   老和尚看著她,嘴邊的笑意更濃。   這小娘子跟別的小娘子真不同,別的女子們此時此刻不是該恐慌,就是早已經順從的施禮。   不錯,不錯,倒是有些意思。   「施主此話何意?」他隨口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   「想必大師天文曆法不錯,所以今日沒有日食,大師心裡很清楚吧?」她說道。   什麼?   老和尚一怔,還沒回過神,這邊程嬌娘後退一步。   「殺了他。」她說道。   身旁的侍從毫不猶豫,似乎早有準備一般拔出腰裡的短刀,矮身屈膝半跪下,抬手呲楞一聲划過面前蹲坐老和尚的脖頸。   老和尚的雙目爆瞪,似乎不可置信,連抬手的機會都沒有,頭顱咕嚕滾落,血頓時泉水般噴湧而出。   城牆上的韓大人正在這個時候看過來,一臉的焦急凝結,張大嘴,呼吸都停下了。   我的親娘老子,我看到了什麼!   似乎又是一瞬間,熱油鍋中被倒入一碗水,城門下翻騰起來尖叫聲撕裂了晴空。   韓大人一個腿軟依著城牆幾乎跌倒。   什麼小娘子,原來是個金剛夜叉! 第一百零七章斷言   無頭的屍首倒在地上抽搐著血噴湧,頭顱沿著臺階滾落下去,停在一個民眾身前,還在地上跪著的婦人呆呆看著大師的頭,嗷的叫了一聲暈倒了。   人群有向外跑的,也有向祭臺這邊圍過來的,現場一片混亂,半芹受得驚嚇不比別人少,隨從們也嚇的白了臉,因為站得遠此時就是想擠著也擠不過去,眼睜睜的看著站在祭臺上的程嬌娘被民眾淹沒。   「娘子,這和尚好似頗有威信…」隨從低聲說道。   程嬌娘看他一眼,笑了。   笑了…   隨從呆住了。   且不說娘子本就很少笑,更別提如今這個場合,看看那些喧鬧憤怒的人群就要把他們生吞活剝了。   「你動手很快,我很喜歡。」程嬌娘說道。   啊?隨從怔怔,騰地一下臉通紅。   程嬌娘已經不理會他了,轉過身看著四方湧來的人。   「賊人,賊人。」其他的和尚們眼都紅了,神情帶著憤怒恨不得撕碎了這小娘子,但又因為那躺在地上的可怖屍首震懾又讓他們幾分畏懼,圍過來卻到底沒人敢撲上前。   殺人啊,那可是殺人啊,手起刀落斷首啊,就是個大男人也要臉色變一變,看看這個小女子不沒有色變,反而雲淡風輕還帶著一絲笑意。   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妖魔,妖魔!」   「打死她!」   「燒死她!」   大家指著紛紛喊道。   「你們錯了,我不是妖魔,他才是妖魔。」程嬌娘說道,看著激憤的民眾沒有絲毫的懼意,反而抬腳走上高臺,一腳踢開了蒲團法座,「就是他召來的日食…」   因為現場一片混亂,隨從不得不更大的聲音將程嬌娘的話喊出來,就近的人聽到了,神情驚訝,然後再傳給身後的人,一浪一浪的穿過去,現場的喧鬧更甚。   什麼?   說寧德大師是妖魔?   說寧德法師召來日食?   「休得胡言!」和尚們紅著眼,終於在十幾人聚齊後鼓足了勇氣喊著撲過來。   隨從亮出手中的短刃護在程嬌娘身前,日光下短刃還沾著寧德和尚的血。   自己對付三四個人肯定沒問題,遠處其他同伴已經發了瘋似的衝過來,拖延一刻應該保的住娘子。   「這妖僧說他在才能制止日食,但事實上他做不到,如果不是我殺了他,過午之後一定會日食凸現!」程嬌娘接著說道。   什麼?   四周的和尚面色頓時變的慘白,看著那臺上的小娘子。   她胡說…   那小娘子微微轉頭看著他們,嘴邊若有若無一絲笑。   「但如今我殺了他,今日便無日食,不信,大家就在這裡等著看,不祈福不燒香不念經,天狗自退散。」她慢慢說道,一面抬手指著天。   竟然!   本要衝上前的僧眾們面色驚駭,似乎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隨從立刻大聲的將話再次重複的大聲的一遍遍喊出去。   「….你們不用對我喊打喊殺,我就在這裡不走,如果今日天狗不退,日被吞噬,我便斬自己的首級謝罪。」程嬌娘說道,指向天的手放在脖頸前,做了個劃破的動作。   喧鬧的民眾停下腳步,帶著驚訝質疑又迷惑的神情看過來,滿場議論紛紛,不斷的將程嬌娘的話一個接一個的傳開。   完了!完了!   咕咚一聲,就近的兩個和尚跌坐在地上,面色慘白的看著這小娘子。   怎麼會這樣?   「休要聽她胡說!」幾個和尚回過神,白著臉喊道,「天狗退了,是我們師父日夜祈福的功勞….」   他們的話音才落就被程嬌娘喝斷了。   「那既然你們大師日夜祈福已經有了功效,何必還今日要在這裡召民眾一起祈福呢?」程嬌娘說道。   那自然是為了樹立威信嘛,不過話可不敢這麼說,幾個和尚面色發白要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隨從大聲的重複著問話,好讓更多的人聽清楚。   「…是不是單靠你們大師也不一定能做到,所以需要民眾們來一起幫忙啊?」程嬌娘又接著問道。   不是…不是的話那還是解釋不了為什麼要在這裡召集民眾。   是…說是的話那….   和尚們抬頭看向那個高高在上的小娘子,忍不住咽口水,滿口的苦澀。   看到這一幕,調集了人馬好容易分開人群衝過來的韓大人等人也停下腳。   「這算不算老禿驢自己坑了自己?」他忍不住低聲跟旁邊的人說道。   「差爺,她可是殺人了!殺人了!總不能不管吧?」一個和尚想到什麼又喊道。   此時圍過來的差役看他們的眼神再不似以往那般畏懼,反而帶著幾分不屑的笑。   這時候知道是殺人了要管,當初你們這些禿驢當街打死人是怎麼說的?   「別急嘛,急什麼啊,這小娘子已經說出大話了,怎麼也得看看到底是是不是如此,要不然就這樣抓走,民眾也不服啊。」幾個差役笑道,「等戳穿她的謊話,我們一定會一併治她殺人之罪。」   完了,完了。   不管怎麼說,那個有威信的和尚已經被斬殺了,就算民憤激動,也遠遠不如他活著的時候那樣可以隨意煽動了。   更可怕的是那個小娘子還借著老和尚自己留下的矛,來攻擊老和尚自己的盾。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看著面如死灰癱坐在地上的僧人們,差役們幾乎忍不住要大笑。   哈哈的笑聲從城牆上的涼棚裡傳出來,門外的小吏們不由也跟著露出笑容。   「上一次聽到縣尊大人這樣笑,還是溝渠完成那一日。」一個感嘆道。   「啊呀,真是沒想到,原來可以如此簡單!」一個官員撫手說道,來回走了幾步,「我就說這日食預測的根本就不準,那老和尚必然心知肚明。」   何止老和尚心知肚明,他們這些官員大多數也是心裡明白的。   「那又如何?」另一個官員捻須笑道,「你可敢上去斬了他?」   敢嗎?   在場的人都在心裡問自己,紛紛搖頭。   怎麼敢?怎麼敢?   想起來這件事很簡單,但真要做起來卻不容易。   「這小娘子肯定不是一般人家。」韓大人說道,「她當時過去之前說了什麼?」   「差役說她聽到那賊禿驢說日食時便從車內出來了,語氣顯然是質疑。」一個官員答道。   「這就對了。」韓大人點點頭,「她肯定知道今日沒有日食,所以才敢如此篤定。」   說著捻須。   那必然是知曉天文曆法推演的,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精通,這樣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大人,時辰要到了。」有人提醒道。   雖然心裡明白肯定不會有日食,但大家還是有些忐忑,聞言都邁步來到門外抬頭看天。   天空不知什麼時候有些陰雲凝聚,這讓城門前的氣氛變得緊張凝重起來。   高臺四周已經換上了衙門的差役,老和尚的屍首也被拼湊一起蓋上白布暫時還沒抬走,曾經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僧眾們被趕到一旁圍起來。   不過是一盞茶的時辰,對於僧眾們來說則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誰想到會攔下這麼一個惡煞!早知道如此,他們就是拆了祭臺也要送過去!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看著漸變的天色,在場的人都很緊張,民眾們更是忍不住跪下,握著帶來的鑼鼓神情驚恐。   半芹等人已經來到程嬌娘身邊。   幾個隨從也趁著這機會看好了地形線路。   車不要了,直接騎馬走…   他們互相用眼神做了籌劃。   相比於他們的緊張,兩個女子則是輕鬆。   「娘子,你坐上去豈不是更好,更顯得有威懾。」半芹低聲說道,指著高臺上開玩笑。   程嬌娘坐在高臺下,斜倚著臺階看著自己的手。   「威懾豈需外物。」她說道。   半芹在她腳邊坐著,一面抬頭看天有些不耐煩。   「還得等多久啊?好沒意思。」她說道。   程嬌娘看了眼天。   「半日就足夠了。」她說道。   半日啊,半芹有些悶悶的皺眉,又想到什麼。   「娘子,不如我去煮茶,看看新作的茶吃著如何。」她說道。   陰雲密布之下,高臺之上,血流滿地的屍首旁,漸漸的散開茶香,四周的人大著膽子抬頭,看到那端著碗飲茶的小娘子都有些傻眼。   似乎就在這一眨眼間,一陣風過,陰雲散去,日光灑下來。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日頭由炙熱變的昏黃,直直的日光也漸漸的西斜,投在城門牆壁上,帶著幾分霞光。   程嬌娘的茶已經喝完了,茶點也吃過一遍,就連一旁的隨從們也都略作消遣吃了幾個。   或許是因為他們這樣的氣氛,城門下原本緊張不安如同大災降臨的民眾神情也漸漸的變了,看向那些僧眾的神情不再是依賴和敬畏,有些人也不再虔誠的跪著,而是慢慢的換成了端坐,由最初的議論這件事,漸漸有人開始拉家常。   雖然城門還是那個城門,民眾聚集還是那樣的多,但已經完全不似最初的神聖,反而有些像西街的鬧市,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這邊程嬌娘看了看天色站起身來。   看著她站起來,原本議論紛紛喧鬧的城門前慢慢的安靜下來。   密密麻麻的人群,卻鴉雀無聲,讓站在城牆上俯視下來的官員們心裡一陣發麻。   如果這時候那娘子也說一聲是她的功勞驅除了日食天災,想必民眾會立刻下跪參拜,就好像參拜那個死掉的老和尚一般。   或許很多時候,民眾只是要一個參拜的對象,而並不在意那個對象是誰。   「太陽就要落山了,大家散了吧。」程嬌娘說道。   散了吧…..   一陣靜謐之後哄的一聲城門下再次亂了,不過與上次不同,這一次官員們再沒了緊張,反而都如釋重負。   「快,這個機會不能放過,一定要趁機說服民眾,消除那賊禿們的影響。」   「….把那群僧眾抓起來,免得他們再妖言惑眾…」   「…讓他們說出那老禿驢的劣跡然後張貼公告與眾….」   城牆上的官員們紛紛忙碌起來,各自安排領命而去。 第一百零八章道謝   天光大亮的時候,位於官路旁的平涼度驛站變得熱鬧起來。   兩個驛卒站在門邊,正從一個進門的人手裡接過驛券,這是一個過路商人,不知道從哪裡的關係弄到驛券,每次都要白吃白喝,其實也沒多少錢,不過對於商人來說能省一個也是賺到了。   因為是熟客了,驛卒一面打著哈欠懶洋洋的掃了眼,就擺手讓人進去了。   「大山兄弟,沒睡好?」那商人客氣的問候道。   「別提了,半夜來了一波人,吃吃喝喝還要洗澡,到天亮才眯一會兒。」驛卒說道。   「什麼人啊,這麼折騰人。」商人立刻抱不平說道,雖然心裡想的是驛站本來就是做這個的,日夜來人都不斷嘛,有什麼辛苦的。   「女眷就是事情多一些。」另一個驛卒說道,一面瞪了叫大山的驛卒一眼,「又沒讓你白忙。」   大山嘿嘿笑了,忍不住摸了摸袖子裡的大錢。   所以說只有有錢人才能折騰人啊。   這邊商人才牽著馬車進去,後邊響起一個大嗓門。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這一聲喊讓驛站裡的人都看過來。   這是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牽著一頭驢正大喊大叫,驛卒看過他的驛劵,是盤江縣城一個書吏的親戚。   「出什麼事了?大清早的你就喊。」有人說道。   「你們知道寧德大師嗎?」男人喊道。   寧德大師的名頭在盤江誰人不知,四鄰八府也小有名聲,聽說知府大人還請他為座上賓呢。   「寧德大師又出了新的福經卷了嗎?」   「哎呀那快點去搶一個,我娘要了好多次了…」   看著現場的人開始說話,男人咳了咳。   「寧德大師昨日被人殺了。」他接著說道。   這一聲無疑是平地一聲雷,炸的院子裡的人都亂了,連驛卒都驚訝的圍過來。   「你說夢話呢吧!」   「寧德大師怎麼會被人殺了!」   男人這時候反而不說話了,任憑院子裡的吵鬧議論越來越大,引得屋子裡的人都出來了,將小小的驛站擠得水洩不通。   驛丞也被驚動了,和四五個人站在最外邊踮腳聽,有人在他身後走過來。   「看什麼呢?」女聲問道。   驛丞回過頭見是一個嬌俏的小丫頭,立刻堆起笑臉。   「姑娘醒了,要些什麼?」他忙熱情的說道。   「我要用你們廚房做飯。」半芹說道。   「哎呀都做好了。」驛丞忙說道。   「不用,我家娘子不吃這裡的外食。」半芹說道。   果然是有錢人嬌滴滴的女眷…   驛丞心裡嘀咕道,臉上笑容不減,催著身邊的一個驛卒快帶路去。   「這邊說什麼呢?」半芹要走又回頭看了眼問道。   「寧德大師死了。」驛丞忙答道,又想這是外地人忙又解釋一下寧德大師是誰,「說是被人殺了…就在阻止昨日日食的時候…」   半芹哦了聲。   「不是被人殺了,是被菩薩的使者殺了。」前邊的聽的全的人忙回頭糾正,「寧德大師也不是大師,原來是妖僧…」   驛丞被說得一臉尷尬。   「去去,胡說什麼呢。」他擺手說道,這種荒誕之言自覺在人前丟了臉。   「哪裡胡說,昨日的日食,寧德大師說要祈福救護的,結果那座下的使者說就是他引來的日食,一刀就把他殺了。」那人也不服氣的說道。   昨日日食驛丞自然也接到官府的通報,做好了準備,也知道寧德大師要救護的消息,昨日果然沒有出現日食,他還以為是寧德大師救護的功勞呢。   竟然被殺了還說是妖僧!   「怎麼怎麼就被殺了?」他忍不住急急問道。   「還能怎麼啊,菩薩下凡除妖了嘛。」那人說道。   驛丞呸了聲,這種鬼話哄哄婦孺幼童還差不多。   他還沒問,身後有女聲笑了一聲。   他們扭頭看去,見那小丫頭正要跟著驛卒走,又停下腳。   「誰讓他擋了路不讓開。」小丫頭說道,一面抿嘴笑著轉身走了。   擋了路?說誰呢?   大家有些不解,不過也顧不上了,忙轉過身繼續聽內裡傳來的震撼講述。   喧囂持續很長時間,且伴隨著更多的從盤江縣城來的人加入這場議論,將氣氛不斷的掀高,越說越詳細,越說越離譜,當韓大人帶著人進來時,已經有人篤定的說當時看到觀音菩薩現身了。   「…你們當時沒見,斬殺妖僧之後,那娘子安坐飲茶的時候,背後就有菩薩金身……」   「等等,怎麼又娘子了,不是說座下使者嗎?」   「觀音菩薩三十二化身,其下使者難道就不能化作小娘子嗎?」   「…快別打岔,飲茶怎麼了?」   「…那不是茶,那是菩薩的玉淨瓶甘露水,正是用這個救護了日食之災的。」   韓大人再也聽不下去了,皺眉沉臉搖搖頭,身旁的差役上前驅趕人員,大家這才發現官府的人來了,驛丞更是認得韓大人,忙接了過來。   聽道驛丞的稱呼,本要散去的眾人頓時眼睛又亮了。   縣尊大人!這可是最知道真相的人了吧!便有人忍不住大聲的詢問,這讓韓大人很是尷尬,還好有差役相護,跟著驛丞進了內廳。   站在廳內,看著院子裡不肯散去甚至還大著膽子去詢問差役的眾人,韓大人再次吐口氣。   這次盤江縣可出名了。   「大人,你要找什麼人?」驛丞恭敬的問道。   韓大人轉過身。   「昨晚入住,女眷,江南口音,隨從卻是京城口音,大約也是去往京城吧。」他說道,「少年女子,很…很漂亮。」   驛丞笑了,這一句話就知道問的是誰了。   「有,有,昨晚半夜來的。」他說道,一面忙引路,「就住在上房。」   韓大人卻沒有邁步。   「我自己去吧。」他說道。   驛丞有些尷尬的停下腳。   看來這一定是很有身份的人,他點頭應聲是。   韓大人抬腳要走,驛丞又忍不住喚住。   「大人,寧德大師真的被人殺了?」他問道。   韓大人回頭看他一眼嗯了聲。   「被什麼人殺了?為什麼?怎麼收場的?」驛丞立刻一口氣問出來。   韓大人搖搖頭有些想笑。   「有眼不識泰山,這句話還真是說的沒錯。」他說道。   什麼?一句話說的驛丞不解,等著韓大人再說,韓大人卻抬腳疾步走了。   因為前院的熱鬧把人都引了過去,後院裡安靜的很,韓大人帶著人走過來,便被廊下站著的隨從們攔住了。   「這是我們縣尊韓大人。」差役忙說道,如果擱在別的時候,看到縣尊被人這樣阻攔,他們早就不客氣,但此時此刻面對這些人,態度不由的恭敬。   那可是一句話光天化日之下斬殺了寧德大師的人。   那得有多大的勇氣才敢這樣做?殺人倒也沒什麼,但那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而且那些眾目還是信眾,又是救護日食的名義,這三樣任何一個拿出來都足以讓人不敢動手,更別提三樣俱全了。   差役們也不自主的信了民眾們的話,果然是菩薩護佑,才能如此利索的斬殺妖魔。   門很快被拉開了,先是一個婢女捧著食盒退出來,然後衝韓大人施禮。   邁進門內,正坐的一個女子低頭施禮。   「娘子。」韓大人還禮,這才坐下來看清這個娘子的形容。   當時在城牆上離得遠看不太清,就所見的身形風姿,以及差役們的描述可知是個美人,此時近前觀果然美人。   這樣的美人,前一刻笑語嫣嫣,下一刻就砍下了別人的頭,還能端坐屍首血泊前飲茶,簡直太難以相信了,如果不是親眼見了,他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說來慚愧。」韓大人吐口氣說道,「別的也不多說了,今趟我來是專程謝娘子替我們絕了後患了。」   他說著拱手施禮。   程嬌娘還禮,視線落在韓大人面上,幾分審視。   韓大人被看的有些不解,雖然並沒有開口說話,但一眼就知道這女子的做派端莊有禮…怎麼這樣失禮看人呢?   「大人姓韓?」程嬌娘開口問道,「是哪裡人士?」   韓大人愣了下,但還是答了。   「肅州人士。」他說道。   此言一出,聽得門邊跪坐的丫頭咦了聲。   「肅州!姓韓!」她說道。   難道認得?韓大人面色微微驚訝。   「娘子與肅州有親?」他試探問道。   程嬌娘笑了,搖了搖頭。   「大人,無須多禮,那僧人擋了我的路,且拒不讓開又威脅與我,非是為了大人或者其他,不敢擔大人的謝。」她說道,說到這裡又微微一笑,「況且,我如果不先讓他閉口,事情反倒麻煩些,我只是不喜歡麻煩而已。」   迴避了自己的問話,又跳去回答自己最初的話了。   讓他先閉口,不喜歡麻煩而已…   是的,昨日沒有日食的事,那老和尚顯然也心裡清楚,這娘子對民眾說的話,老和尚顯然也能說,只不過,他沒有這個機會了。   可以想像,如果當時那娘子不是突然就斬殺了寧德大師,再多說幾句的話,現如今這娘子只怕還要困在盤江縣城。   有謀有勇,手腳利索,果然不是一般人家養出的孩子。   韓大人點點頭。   「不管怎麼樣還是多謝娘子了。」他施禮說道,「昨晚連夜審訊,那些僧人作惡的事已經都問出來了,真是慚愧,我這個父母官真是對不住民眾,這一次,一定要將這妖僧的惡勢力連根拔起,永絕後患。」   程嬌娘看著他略一沉思。   「大人這次來,只是專程道謝嗎?」她問道。   韓大人被問的一怔,旋即笑了。   這娘子聰慧的很。   雖然他來之前並不是專程道謝,但此時此刻他決定自己就是專程道謝了。   「是,專程道謝,以及表達歉意,在我盤江縣讓娘子受驚了。」他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   「果然是姓韓。」她說道。   果然是姓韓?什麼意思?   韓大人有些不解,不待問,程嬌娘說話了,   「那既然如此,我便送大人一個機會。」她說道。   機會?   韓大人更有些不解。   「半芹,取筆墨來。」程嬌娘說道。   半芹應聲是。   韓大人微微一怔。   半芹?   這個名字好似在哪裡聽過一般…..偏偏一時想不起來。   正走神間,那邊程嬌娘提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略一晾乾。   「大人可以好好的用一下這次的機會,想必一定能永訣妖僧惑眾的後患。」她說道,伸手推過來。   韓大人有些好奇的接過,頓時面色驚訝似有不可置信。   真的假的? 第一百零九章敢為   韓大人回到縣衙時天已經黑了,衙門裡依舊亮著燈。   見他回來,大家都忙接過來。   「大人,那小娘子抓到了沒?」他們問道。   韓大人面色微微尷尬。   「找到了..」他說道,一面忙岔開話題問大家城裡的事做的如何。   「…僧眾們都抓起來了…只是與寧德和尚以前勾結的地痞無賴趁機鬧事…」縣丞說道。   這的確是個問題。   韓縣令點點頭。   「此時尚短,就怕日長鬧得民眾不安。」另一個胥吏說道。   「…是啊那小娘子就這樣甩手走了,倒是扔下爛攤子不好收拾…」   「…那些人一口咬定寧德大師先前有功,是被這小娘子搶奪去了…」   「….今日就有人私下建了拜祭寧德的法會,還好我們去的及時驅散了…」   官廳裡議論紛紛。   韓大人不由伸手扶了扶衣袖。   「大家都辛苦了,今日不早了,先去歇息吧,我們明日再議。」他說道。   眾人點點頭,便收拾了東西退出去。   「大人,那娘子到底抓回來沒?」縣丞走在最後,待人都走了,才問道。   韓大人嘆口氣搖搖頭。   「我們的事,怎好糾纏上人家。」他說道。   「大人,可是是她殺了寧德。」縣丞說道,一面皺眉,「我們不是說好了,請….那娘子回來,畢竟她殺了人,走個過場也不為過。」   其實這件事的善後最便捷最好的法子就是推到這個小娘子身上,他們官府不必出面解決,作壁上觀,然後藉機平息引導民眾,而不是他們迎頭而上。   韓大人搖搖頭,伸手再次捏了捏袖口。   沒錯,當時是說好了這樣做,但是見到那娘子,他怎麼都覺得這樣做不好。   「既然我們定性為妖僧禍事,那這娘子殺人就是鋤奸驅惡,不當追罰,我問過話也讓她畫了押,就跟她沒關係了。」韓大人說道。   「大人,那我們就有關係了!」縣丞急道。   「我們有關係也沒錯,本就是我御下不嚴才致的禍患,如果說是那娘子殺了人,那刀子也是我遞的。」韓大人說道,「這件事就不要牽涉別人了,本官自己解決吧,至少那娘子殺了寧德,已經給解決了最大的難題了。」   韓大人什麼都好,就是明明是文人偏偏武氣太重。   縣丞搖搖頭。   「是。」他躬身施禮告退。   走出門想到什麼又停下腳,果然看到韓大人又伸手捏著衣袖。   真是奇怪,裡面放了什麼?   縣丞皺皺眉走開了。   韓大人幾乎一夜沒睡,天快亮的時候才要躺一躺,外邊來報家裡來人了。   「我聽說了,這麼大的事,肅州都知道了。」韓夫人進門就說道,一面伸手拍撫心口,「怎麼回事啊?」   「說什麼了都?」韓大人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是你們官府幹的,還說為了爭利。」韓夫人說道。   「真是荒唐。」韓大人甩袖子說道。   「我當然知道荒唐,但是老爺。」韓夫人轉過來急道,「三人成虎啊。」   又問殺人的人抓住了吧?   韓大人再次捏了捏袖口不想回答這個話。   「你放心吧,我自有應對。」他說道。   「怎麼應對?」韓夫人卻不放心追問道。   韓大人不想說這個,換開話題問家中的人。   「元朝去給他丈人那裡呢。」韓夫人說道,「明年又要進京了大考了,許是要囑咐他,要是怕咱們元朝中了悔婚,何不早些成親,非要拖著。」   「他是為了元朝好,新婚燕爾的,怎麼讀的好書。」韓大人說道,「這是對咱們韓家人品行的放心,就算中了,也不會悔婚的。」   「咱們元朝就是這樣好。」韓夫人說道,「京城裡半年的紅利又送來了,還捎話說半芹姑娘準備了住處,待元朝進京備考直接住….」   「半芹!」韓大人猛地喊道,打斷了韓夫人的話。   韓夫人嚇了一跳。   「原來是半芹。」韓大人來回踱步,神情激動,又猛地站住,「難道是一個人?對,對,有可能,大家出身,又往京城去….」   韓夫人被他嘀咕的一頭霧水,忙伸手拉住詢問,韓大人斟酌一下將事情說道,韓夫人聽了也嚇了一跳。   「這怎麼可能?老爺,只是重名吧?」她說道。   「也有可能。」韓大人說道,「可是你知道嗎?那娘子看著我,和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大人姓韓?是哪裡人士?」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問這句話,問就是為了印證什麼。   韓夫人也愣住了。   「而我說了肅州之後,那個叫半芹的丫頭失聲驚訝。」韓大人接著說道,看著夫人點點頭。   「不會吧。」韓夫人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重複說道。   室內沉默一刻。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娘子會給我這個也不是胡亂所為了,那我就要試一試了。」韓大人說道,手方才袖口上,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試一試什麼?」韓夫人問道。   韓大人沒說話,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疊的方方正正的紙。   「我知道日食是什麼時候。」他慢慢說道。   「大人!你在說什麼?」   官廳裡落座的官員胥吏們都驚訝的坐起身子,看著正坐上的韓大人。   「沒錯,我說我知道什麼時候有日食。」韓大人整容說道,「這是我們的機會,用這個讓民眾信服我們官府,一舉消除妖僧留下的隱患。」   「大人會推演曆法?」縣丞問道。   「我只是會看戊寅元歷,至於推演,沒有那個本事。」韓大人搖搖頭說道,一面將手中的紙推上前,「是別人告訴我的。」   這事情太突然了,官廳裡的人都愣住了。   「大人,是那位娘子嗎?」縣丞問道,目光不由落在韓大人的袖口上。   所以昨日回來袖子裡放的就是這個嗎?   所以那娘子用這個換了大人不追責?   韓大人點點頭。   「是,她告訴我的。」他說道,「她說,再送我們一個機會。」   如果是真的,好好運作一下果然是個大大的好機會。   但大人也太好騙了吧….   在場的人忍不住低聲互相議論。   「如果不準呢?」縣丞肅容問道。   那就成了大大的笑話,而且極有可能就成了寧德和尚餘孽的機會。   風險太大了。   「大人這次來,只是專程道謝嗎?」   「果然是姓韓。」   「那既然如此,我便送大人一個機會。」   她不會害自己的!她不會騙自己的!   韓大人深吸一口抬起頭。   「一定準。」他說道,「公布於眾,全城準備救護儀式。」   官廳裡的人都看向他,神情凝重猶疑。   「大人,大人三思啊。」縣丞說道。   「是啊,大人,其實就算這樣什麼都不做,也沒什麼的。」另一個官員遲疑一下說道。   幾年之後離任而去,這盤江縣如何又跟他什麼干係,但如果此時做了這個決定,萬一沒有日食,那就成了大笑話,官途可就完了。   如果說以前還有些猶豫,待想到這個,韓大人反而笑了。   「為國事豈敢惜身。」他說道,將手中的紙抖開,「好了,這件事就這樣決定了,以我的名義發布公告,全城準備救護儀式,出了事,我擔責。」   天光微亮的時候,盤江縣衙門打開,走出來幾個差役,手中拿著紙。   「你們去那邊,我們去這邊。」為首的伸手指著說道。   眾人應聲是便各自去了。   「是張貼什麼呢?」   「又在說寧德大師的壞話嗎?」   「這次不知道又編出什麼話!」   四周的民眾議論紛紛跟著走去,看著差役在街上張貼公告,一擁而上。   「快念念寫的什麼?」   很快識字的被推過來,站在公告前一字一頓的念出來。   依麟德歷推七月初一午時一刻日食,屆時全城民眾救護。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又日食?不是已經過去了嗎?」   「難道寧德大師說的不準嗎?」   「官府搞什麼啊?誰說的啊?」   「官府說的話到底有沒有準頭啊?」   伴著公告的張貼,喧譁蔓延滿城。   「韓文忠!」   官廳裡盤江縣眾官員垂手躬立,不抬頭也能感受到面前這位上峰官員的憤怒。   「本府都不知道,原來你已經成了司天台的大人了,下官可真是失禮啊。」   那官員面色鐵青,咬牙說道,還果然拱手施禮。   韓大人忙低頭施禮。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他連連說道,「大府大人說笑了。」   「我說笑?是我說笑,還是你說笑!」官員吼道,一面手裡抖著一張公告刷拉作響,「七月初一午時一刻日食,這是本府說的還是你說的。」   「大人,這不是說笑,據推演曆法確實是有日食。」韓大人說道。   他的話音才落,就被官員用公告砸在身上。   「要是沒有呢?」官員吼道,「你們不去追繳兇手,安撫民眾,反而搞什麼取而代之,韓文忠,寧德大師死了,你是打算當第二個大師了好取而代之了嗎?」   「大人,下官不敢也不會以妖言惑眾,這是依據曆法推演而出,並非是什麼神佛預言,下官謹記聖人教導,不言怪力亂神。」韓大人說道,「下官也正是要通過此事要民眾知道明白,免得再被妖僧混淆所惑。」   向來日食天變都是曆法推演的,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想明白其中道理也不覺得神奇。   不過,相比於推演曆法,大府大人更在意眼前。   「那本府問你,寧德大師說有,結果被按上妖僧的名頭斬殺在眾目睽睽之下,你如今說有日食,要是結果沒有日食,你打算怎麼辦?也扣上妖人的名頭以死向民眾謝罪嗎?」大府大人喝問道。   一直低著頭被罵的韓大人此時此刻抬起頭。   「好。」他說道。   官員倒是愣了下。   「好什麼?」他問道。   「如果沒有日食,我當場以死謝罪。」韓大人說道。   此言一出滿廳的人皆驚。   「大人,大人,慎言慎言…」   「大人這是何必呢…有話好好說…」   旋即大廳裡響起勸慰聲,那官員已經氣的面色鐵青,點點頭。   「好,好,韓文忠,你記得你說的話。」他說道,說罷甩袖大步而去。   「韓大人..你這是何必呢…」   官廳裡其他人紛紛跺腳又是埋怨又是無奈,轉身都忙去追那位官員。   轉眼大廳裡只剩下韓文忠一個人,韓文忠整了整衣衫看著外邊站直了身子。   最近盤江縣很是出名,先是寧德大師在日食當日被人當眾斬首,緊接著盤江縣放走了殺人者,反而開始詢論寧德大師妖言惑眾,還沒等民眾理順這兩事之間的關係,盤江縣官府又拋出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   縣令韓文忠推演出日食的時刻,且立下如有虛則當場以死謝罪的誓言。   韓文忠邁入後宅的時候,韓夫人哭著迎上來。   「老爺,你這是何必呢!這件事做了也就做了,又不是你說的時辰,到時候有誤的話,縱然對名聲有損,也到底是有所推脫,你如今扔出這種話,可怎麼收場!」她哭道。   「父親。」   屋內還有一個年輕郎君喊道,面帶幾分驚訝。   「父親什麼時候對曆法有所得了?」   看著他韓文忠露出笑臉。   「不是我推演的,是別人告訴我的。」他說道。   「哦對了,那個人,那個人可能是你京城那個半芹家的人,你父親才如此的信她們。」韓夫人想到什麼忙拉著兒子拭淚說道。   半芹?   韓元朝一愣。   韓大人向他描述了當日女子的形容。   「父親,我並沒有見過半芹的家人,所以你說的我也不認得。」韓元朝苦笑一下說道。   「那這個半芹呢?」韓夫人忙說道,又催著韓大人描述一番。   韓元朝聽得臉色有些複雜。   「說起來,的確有些像,我都記不清了。」他說道,又笑起來對著母親點點頭,「年齡還有口音很像。」   韓夫人頓時鬆了口氣,合手念佛,韓大人也點點頭吐口氣。   「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我和元朝說幾句話。」他說道。   韓夫人這些日子擔驚受怕真是累了,便由婢女攙扶下去了。   室內只剩父子二人,氣氛有些凝滯。   「元朝,這個半芹並不是你認得的半芹是吧。」韓大人先開口說道。   韓元朝低下頭。   「父親,孩兒只是記不清了,當時也沒見過幾次…所以…」他說道。   韓大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一陣沉默之後。   「是,據父親的描述,這個半芹,不是京城我認得的半芹。」韓元朝抬起頭說道。   所以說,是不相識的陌生人,並非是對他因為相識而特別對待的人。   那麼這個預測….   韓大人的神情微變,所以這次就是賭了麼…   「父親,您後悔嗎?」韓元朝上前一步問道。   韓大人轉頭看他,笑了。   「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他說道。   …………………………………   不管是有人心急恨不得拉月推日搖漏催鼓,還是有人念佛求神恨不得時間停滯,六月結束七月還是不緊不慢的邁著自己的腳步到來了。   盤江縣的城門前人山人海水洩不通。   這一次沒有人限制人通行,但沒有人想要通行。   從早上站到午時,頂著七月依舊炙熱的大太陽,民眾們一個個汗流浹背。   「這樣子,像是有日食的嗎?」   「到底是寧德大師功德無量,還是官府言辭精準,就看今日了。」   「真要是有日食,日後官府說什麼我都信。」   「要是他們糊弄咱們,就是害死寧德大師的兇手!」   這種議論如同風過竹林沙沙不斷。   韓文忠站在城門下的正中,官服嚴整,形容肅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熱了,四周的官員和胥吏都站的離他有些遠,遠遠的看過去,他一人孤立顯眼。   「…只怕到時候還要大府你費心了。」   城牆上涼棚下的幾個官員正對一個坐著的官員陪笑,又指著旁邊的侍女快些打扇。   安坐的官員冷笑一聲,看著城門下的人。   「官府的信譽都被敗壞光了,我也不過是盡心罷了,至於結果如何,民眾會不會信服我,我可沒把握。」他淡淡說道,「我能給上邊打周旋,可欺瞞不得人心。」   「到底是讓大人辛苦了。」官員們點頭哈腰。   「不辛苦怎麼樣?難道看著盤江縣的官府被百姓放火燒了,本府面上就有光彩嗎?」大府大人沒好氣說道。   官員們又是一陣是是。   「他又幹什麼?」大府忽的說道,抬身向前傾。   大家忙看過去,見韓文忠指揮著兩個差役將一根竹竿插在地上,地上立刻投下陰影。   「大家可以看著時辰,午時一刻,如有不準,本官自當謝罪。」韓文忠大聲說道,伸手指著竹竿。【注1】   滿場又是譁然,紛紛看著那竹竿投影,投影一點點移動,似乎一眨眼就要到了午時一刻。   「這..這…」城門上的大府氣的臉色發紅,伸手指著。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四周的人忙又是打扇又是拍撫。   那大府官員卻是難以平息,推開眾人疾步走到城牆便,伸手指著下邊。   「我息什麼怒!韓文忠這廝遲早真是作死…」他吼道。   話音才落,陡的一陣大風襲來,吹得眾人一陣發慌,旋即明亮的天空變得陰暗起來。   「太陽變黑了!太陽變黑了!」   城門下傳來無數人的喊叫聲,轟轟的如同雷聲,蓋過了大府大人餘下的話。   而大府大人餘下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抬頭看著天空,神情駭然,所有的心思念頭隨著那一塊一塊消失黑去的太陽而退散。   日食!日食!果然日食!   「快,快,快救護啊!」   他大聲喊道,不管不顧的抓住一旁差役的腰刀就敲打城牆。   天色大黑,滿城沸騰,鑼鼓齊鳴。   一直跪在庭院裡的韓夫人俯身大哭,連連叩頭。   「謝謝菩薩保佑,謝謝菩薩保佑。」   在她身後家裡的僕從已經也尖叫著奔跑著將早已經準備好的鑼鼓敲響。   昏黑的視線,滿耳都是鑼鼓聲尖叫聲,站在人群中的韓元朝被擠得東倒西歪,視線穿過人影綽綽落在前方,看著站的越發挺直的父親,不由咧嘴笑了。   而此時京城之中,看著天空突然消失的太陽,全城振動。   上至天子皇宮,下到小民百姓,無不慌亂奔走,喊聲鑼鼓聲尖叫聲哭聲沸騰而起。   站在德勝樓的二樓,秦十三郎啪的推開了窗戶。   身後趴在地上的春靈等人尖叫更甚。   「不知道過一刻司天台的官員會不會跟皇帝說這就是他們求神拜佛的功勞。」秦十三郎笑道。   從一旁走過來的朱小娘子亦是一笑,在這昏昏暗暗中抬頭看天。   「他們應該會說,天事非人事能料,有所偏差也是理所當然,然後還會要天子修身養德,以謝天罰。」她說道。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忽的笑聲一頓,人不由向窗外更傾。   「我的天..」他說道。   人人都往天上看,他卻往下看,朱小娘子好奇的隨著看去,神情也不由一怔。   混亂的街道上,忽的亮起四盞燈籠,前後左右護著一輛馬車緩緩而行,車簾掀起,借著燈籠可以看到其內端坐一個妙齡女子,在一片昏暗之中獨她恍如明星,璀璨不可直視。   這是誰家女兒?   「大白天的出門還帶著燈籠,難不成早就預料?」她不由說道。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身旁的秦十三郎轉身向外疾步而去。   朱小娘子帶著幾分愕然回頭看去,見一向飄飄然不急不躁的秦十三郎已經開始小跑,拉開了門,蹬蹬的腳步聲從門廊裡傳來。   朱小娘子收回視線再次看向樓下街上,看著那在混亂奔跑尖叫的人群中緩緩移動的明亮一色。   「這個,就是他說的她嗎?」她微微一笑自言自語說道。   **********************************   兩章合一章,大家周末愉快,看完了更新,該睡覺的睡覺,該玩的玩去吧不用惦記了(*^__^*)嘻嘻……。   注1:取材唐李淳風推演日食故事。 第一百一十章重逢   日食黑天時間不長,秦十三郎穿過混亂的大廳奔出門外,天已經開始轉亮,隨著日頭的一點點回復,狂風也漸漸退去。   大街上依舊是奔跑叫喊的民眾,秦十三郎看過去,看到在人群中搖搖晃晃而行的車馬。   半芹強忍著驚懼,待日光再次落在身上才鬆口氣。   「收了燈吧。」她說道。   走在四周提著燈的隨從們比她神情好不到哪裡去。   太驚駭了!太驚駭了!   娘子說今日有日食,娘子說天要黑一刻,娘子說怕的話可以點燈籠。   雖然娘子的話一向很準,但以前是人事,這一次可是天事,颳風下雨看雲看草之類的到也可以理解,但天狗食日….   大家心裡還是有些忐忑,況且官府說的日食時辰已經過去了,雖然官府說的不準。   就在進城的之後,半芹打起了車簾,大家還以為娘子是因為熱,結果走了一刻,抬頭看天的娘子收回視線。   「點燈。」她說道。   隨從還沒回過神,天就開始變了。   想到適才那一幕那一句話,隨從們再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燈籠熄滅,有人擠了過來,扶著車撐手坐了上去。   半芹嚇得叫了聲,隨從們回過神忙要動手。   「是我。」秦十三郎說道,轉頭對車內的程嬌娘一笑,眼睛裡的笑意都溢不住。   算起來一別兩年多,但此時此刻卻恍如昨日才見過一般。   雖然有時候細想想不起她的樣子,但此時見到,眉眼神情竟然是那樣的清晰熟悉。   不見時恍若隔山雲霧,見時則亮若雲霞。   「十三公子,你嚇死我了。」半芹臉色發白的說道。   今趟進城受的驚嚇可真夠多了。   「你們這些人不行啊,這要是個壞人,這一瞬間的疏忽,你家娘子豈不是危險?」秦十三郎看著這些隨從說道。   隨從們神情羞愧。   「你沒聽過高手總是在最後才出手的嗎?」   身後傳來女子的聲音。   秦十三郎轉過頭,看著那女子慢慢的搖著一把團扇,扇柄在已經恢復明亮的日光下閃著寒光。   她從來不把別人的保護當作最後的依仗。   秦十三郎再次笑了。   「你看的什麼曆法?」他忽地問道。   「麟德歷。」程嬌娘說道。   「你還喜歡看這個?我倒也是學過幾日,但還沒到能夠推演的地步。」秦十三郎說道,「你既然這麼精通,不如教教我?」   「你算學如何?」程嬌娘問道,「可會天元術?」   秦十三郎愕然。   「別說會了,聽都沒聽過,只學過九章。」他苦笑一下說道。   「推算曆法考訂節氣,自有司天台為主,公子還是精於六經攻與人事吧。」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   「你還不如直接說我學不會呢。」他說道。   「天行有常,學不學都一樣。」程嬌娘說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自己蠢笨學不會,這個話題不說了。」秦十三郎笑道,「好久不見,娘子一向可好?」   「還好,秦公子還好?」程嬌娘還禮說道。   現在倒又行見面禮來了。   「經年不見,街上相逢真是有緣,讓我送娘子歸家吧。」秦十三郎說道。   半芹噗哧笑了,看著坐在車上的秦十三郎。   這是誰送誰啊。   程嬌娘微微一笑低頭施禮,馬車前行。   看著與車夫並坐,說笑而去的秦十三郎,德勝樓上的朱小娘子收回視線。   「娘子,你別難過。」一旁的春靈忽地說道。   這話讓朱小娘子一怔,看向她。   春靈有些不安的低下頭。   「你怎麼會這樣想?」朱小娘子說道,「春靈,這樣想可就是大錯特錯了,也就是失了本分,人要是失了本分,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是,婢子錯了。」春靈忙忙說道。   朱小娘子看她一眼,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開了。   聽到門拉上,春靈才抬起頭,哪裡有半點惶恐忐忑,嘴邊一絲不屑。   「什麼本分。」她說道,「不過是自己也知道自己上不得臺面,做不得鳳凰罷了。」   她說罷又看向窗外,日食散去,街上已經不似先前那般混亂,那輛馬車已經看不到了。   回來了…   竟然又回來了…   回來的太好了!   什麼樣的報仇才是真正的報仇?那就是讓仇人親眼看著,親耳聽著,親身的感受著,若不然就好似唱戲給聾子瞎子聽和看,有什麼樂趣!   因為日食的事,滿京城的人都陷入忙亂,那街道上一行人就如同那亮了一刻又熄滅的燈籠一般無聲無息。   站在大殿外,皇帝的憤怒聲依舊清晰可聞。   「….天變就是朕的職責,查日月星辰之變,是你們的職責,一有天變就要朕陛下勤政事,撫黎民,就是朕的錯,那你們能不能提前告訴朕一下,朕到底錯哪裡?或者告訴朕朕錯了?你們好歹進進你們的職責行不行?」   「…陛下息怒,天變不足畏,陛下不要慌於政事,耽於嬉樂….」   站在外邊的幾個大臣忍不住笑了。   「這群傢伙還真是敢說。」一個低聲說道,「反正什麼事都不知他們的錯,臉皮還真厚。」   「臉皮不厚哪裡能在司天台呆下去。」另有人低聲笑道,「反正陛下罵一通出出氣,他們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要不然還能怎麼樣?懲罰這些人嗎?理由呢?沒測出日食嗎?會有人說天事不可測,因為日食嗎?那就是天災更沒道理。   說到這裡聽的內裡唰啦一聲響,似乎皇帝氣急摔壞了就手的什麼東西。   「滾,給朕滾出去!」   門外的官員們忙收起笑站好,殿門很快打開了,走出來一溜官員,他們神情坦然,似乎方才被皇帝罵的狗血噴頭的不是他們,還對門外的其他官員施禮,然後走開了。   「也不是沒所得。」一個官員低聲說道,「普修寺的香火只怕要少了他們的。」   這話又引得眾人幾乎噴笑,到底記得是在殿前不得失儀強忍住了。   等了一刻,並沒有聽到皇帝召他們進去,其內傳出說話聲。   「陛下,別生氣,他們說的也沒錯,這種事就不是他們該做的。」   少年人的聲音響起。   在外的官員們對視一眼。   晉安郡王。   有人用口型說道。   「怎麼不是他們該做的?朝廷養著他們難道是白廢的?」   「陛下,也不是白廢啊,他們制定曆法節氣嘛。」   門外的官員們又忍不住噗哧笑了。   「好嘛,郡王這一句話就可以撤掉司天台了,太史局隨便找兩個官員做就可以了。」有人低聲說道。   不止他們笑了,其內的皇帝也笑了,原本聲音裡的鬱結之氣也散去了很多。   中書門下官廳裡,陳紹放下手裡的筆。   「怪不得陛下如今常帶著郡王在身邊,他果然心思明白。」他說道,「至少比大皇子要好一些。」   有官員笑著輕咳一聲。   「這話大約高殿侍不愛聽。」他笑道。   提到高殿侍陳紹面帶幾分不屑。   「郡王所言極是。」他轉開話題說道,「司天台的那些人是該清理清理了,碌碌無為之人空佔著權位,可惜了有才之士白頭。」   妖言惑眾!這理由不錯,不過前提是能證明曆法推演能得。   「參政大人,有。」一個官員說道。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有些驚訝的看向他。   有什麼?   「有人依據曆法推演出這次日食準確的時辰。」那官員說道,「用的就是李天師的麟德歷。」   此言一出大家都驚訝不已,紛紛詢問。   「這件事怎麼不早些上報?」陳紹問道。   「這種事,怎麼敢上報。」那官員笑道。   那倒也是,天文曆法雖然說有規律可循,但天事到底是令人存些敬畏,覺得不可掌控,這也是為什麼司天台的官員們多次無用犯錯,卻始終沒有重罰。   「況且這是肅州府急報斥責盤江縣過錯的。」那官員說道,「說極有可能引發民亂。」   大家都來了興趣,陳紹也問怎麼回事,那官員便將事情講了,聽到是一個女子當眾斬殺了信眾多的和尚,官廳裡變得熱鬧起來,連外邊的小吏們都跑進來聽。   沒想到一個日食竟然還引出這麼有趣的事。   「快些,檢正大人講稀罕事呢。」   大家紛紛呼朋喚友湧來。   「…這娘子必然精通曆法。」   「何止這娘子,那和尚想必也是精通的。」   「精通曆法倒也不稀奇,稀奇的是這娘子聰慧機敏又大膽,你想如果這件事換作你你怎麼做?」   此話問出,廳中的人都紛紛思索。   要是我的話,大約第一個念頭就是跟著老和尚辯論吧,告訴民眾今日沒有日食,老和尚是在哄騙你們。   「你覺得能跟民眾說清?」有人冷笑反駁,「要是能說清的話,那和尚何至於如此多信眾。」   「是啊,且不說民眾多是和尚的信眾,就是不是信眾,是普通街坊,突然來個陌生人說這解放怎麼怎麼不好,你們信那陌生人還是你的街坊?」有人點頭說道。   當然是信自己熟悉的人….   這是大約是人的本能。   「辯論,根本就沒用,且不說論的過否,只怕自己都要陷入泥沼。」有人說道,再次點頭,「對付敵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給他機會,不給他跟你鬥的機會,殺掉那老和尚,接下來怎麼說都是她的對,死人,是沒辦法反駁的。」   對付敵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給他機會….   坐在几案後的陳紹不由攥住筆微微的點頭。   不過,世上又有幾個人能敢做到如此呢?   要說有的話,大約那個小娘子….   那個小娘子!   陳紹猛地坐直身子。   不會吧…   陳紹吐口氣站起身來。   「那娘子,是哪裡人士?」他忽地問道。   大廳裡熱鬧的說話被打斷了,一個官員忙想了想。   「公文上沒說的那麼詳細,只說大約是江南口音,似江州府一代,但隨從們是京中口音…」   陳紹笑了,對眾人略抬手邁步走出官廳,看著天上炙熱的太陽。   但凡這娘子一動,所過之處必然平地起波瀾。   「這京城只怕又要不安穩了。」他捻須苦笑一下說道,「要這麼說,這天變還真是吉兇兆。」   這麼個小娘子麼?他竟然這樣想,也太高看她了。   「將肅州府以及盤江縣的認真查問,寫成奏摺,上報。」陳紹說道,「身為臣子為陛下分憂,該清理一下碌碌無用尸位素餐的司文臺了。」   官員們應聲是,看著陳紹抬腳邁步而去。   而此時此刻,玉帶橋的宅裡喧囂連連。   「半芹姐姐!」   兩個聲音一個稱呼抱在一起的兩個丫頭,讓周圍的幾個小丫頭看得呆呆。   「想死你了!」   兩個半芹攜手對看,又想到為什麼會進京再見面,二人頓時又都哭了起來。   「現在不是說這個時候,快去伺候娘子。」婢女哽咽說道,「咱們晚些再說。」   「對啊,還有客人在。」半芹點點頭說道。   「真是的,這客人來的也太快了吧。」婢女說道,一面看向屋內,那裡有個少年郎正含笑而坐。   「說吧,這次要幹掉誰?」少年郎笑意滿面,身子前傾,壓低聲音說道。   又是這句話!   婢女在廊下翻個白眼。   雖然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年,少年郎更加溫文如玉,小娘子也越加端莊嫻淑,此時久別重逢,難道就不能說點好的事嗎?   她家娘子難道是山賊土匪兇神惡煞動不動就要奪人性命嗎?   **************************************************************************************************************************************************************************************************************************************************   昨天看了一天劇,頹廢了一天,一個字沒寫,心裡很愧疚,所以今日一更,我去碼字。   PS:上一章日食時間改了,多謝書友指出錯誤,謝謝。   推薦:吳千語《醫律》   金子,省廳叱吒法醫界的法醫之花,意外穿成胤朝一縣丞家患有孤獨症的女兒,眾人口中剋死生母的不祥人。   為了生存下去,她絕不逆來順受;   談談情,說說案;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發揮才智,尋找賺錢法門,   讓自己的腰包鼓起來,頭顱昂起來,那才是正事!   (此段有修改,缺少字數在以後章節多餘中補出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 第一百一十一章獨一   程嬌娘當然不是山賊土匪兇神惡煞,沒有哪一個山賊土匪能這麼快的做出一碗煎茶。   秦十三郎看著眼前的茶碗,這是一個黑釉茶盞,其內綠茶稀稠得當光鮮盈盈。   「真是失禮了。」他施禮說道,帶著幾分歉意,「你長途奔襲勞累了,我卻跟進來,倒要累的你給我煎茶。」   「一碗茶還累不倒。」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看著她笑了,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我這次進京只是來安葬幾位哥哥的。」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放下茶碗看著她。   兩年不見,娘子還是這般說話,不過,他跟以前不一樣,她說什麼他就聽什麼。   「娘子節哀。」他施禮肅目說道。   程嬌娘還禮。   「那就不打擾了,你快歇息吧,有事….」秦十三郎張口要說道,話到嘴邊想到,這娘子有事的時候簡直少之又少,有了事會不會來找自己那就更少之又少,「我到時候再來找你。」   程嬌娘再次施禮。   看著街門關上,秦十三郎吐了口氣,嘴邊有笑意散開。   怎麼會這麼巧竟然遇到了她。   看來沒有人知道她今日到了,他是第一個。   第一個接到她且送到家的。   第一個呢!   「公子,你怎麼說跑就跑了,我差點找不到你,天狗吃太陽呢,多嚇人,你還亂跑….」小廝抱怨說道,一面將韁繩遞過來。   秦十三郎笑著上馬。   「天狗吃太陽有什麼嚇人的,真是個好日子。」他說道,說罷催馬而去。   天狗吃太陽還是好日子,小廝一臉愕然,公子真是奇怪。   發覺秦十三郎變得奇怪的不止小廝一個人。   秦侍講一面邁進廳堂,一面又向後看,神情有些怪異。   「怎麼了?」秦夫人搖著扇子問道。   「十三怎麼這麼高興?」秦侍講問道。   「他有不高興的時候嗎?」秦夫人笑道。   「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真的高興。」秦侍講說道,一面解下外袍,「高興的他想掩飾都掩飾不住,也不想掩飾。」   所以才奇怪。   「有什麼高興的事,日食?」他猜測道。   秦夫人呸了聲。   「去問問十三公子在做什麼?」她對婢女說道。   婢女應聲是出去了不多時回來。   「十三公子在讀書。」她說道。   「這不跟以前一樣嘛,真要高興了,還顧得上讀書?」秦夫人笑道。   ……………………………   秦十三郎看著手裡的書卷,眼神來回移動,卻始終讀不進去任何一行字,眼前浮現都是今日見那娘子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今日一大早他讀了書,見了先生求解了幾篇經文,又與幾個朋友一起去德勝樓吟詩作對,沒錯,如今的他有很多朋友,同窗以及世家相交的子弟。   他們請來了德勝樓的花魁,看了舞聽了歌,興盡而散,他落後一步略作歇息,這一天他的日子過的充實而自在。   可是為什麼,當看到那個娘子後,這一切都不見了,在心底沒有留下一點一滴的痕跡。   似乎這些人這些事這些日子都是蒼白的無力的,當這個娘子出現的時候,就如同畫卷上一筆濃墨重彩,陡然鮮活起來。   秦十三郎吐口氣,將手中的書卷放下。   這真是讓人心酸難過。   兩年的時光難道就白過了嗎?兩年的快樂都是假的嗎?   更況且,自己的快樂只是自己的快樂而已,在那娘子眼裡…..   你們都是一樣….   秦十三郎伸手拿起書卷,凝神研讀。   可是,她還是為自己親手煎了一碗茶….   用自己的茶爐,親自動手,炙烤研磨,點茶,用很少見的黑釉茶碗,那麼獨一無二的推過來。   這個娘子不是沒有心,她只是似乎不會也不善於表達自己的心。   就如當初呆呆木木的將一盒點心推過來。   「請你吃。」她說道。   周六郎將此看做羞辱,打發小孩子哄小孩子,他當時也覺得有些尷尬,但後來想一想,並不是所有的小孩子那娘子都想要哄的啊。   能被那娘子哄的人一個手數的過來吧。   秦十三郎笑了,將手裡的書卷扔在几案上。   暮色沉沉的時候,京城城門已經準備關閉了,原本以往不會關這麼早,但由於今日突然的日食緣故,所以官府命令提前關閉了。   三匹馬兩個人就在這時候來到了城門,守門官連招手都沒招手,任憑他們穿過去了。   「看那匹馬上帶的東西不少啊,怎麼連查都不查一下就放他過去了?」一個小兵有些不解的問道。   「要不說你還嫩的很嘛。」城門守衛帶著幾分不屑說道,下巴往城內抬了抬,「適才過去的那少年郎可是帶著殺氣的,穿戴也是行伍,風塵僕僕,可見是戰場上見過血的,這種人你去查他?找打呢。」   穿過城門,沿著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疾馳,歸鄉的親切感這才撲面而來,周六郎不由催馬,華燈初上,因為日食的事,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喧鬧的京城難得幾分清淨。   「公子?」緊跟在後的小廝見周六郎突然收住馬,忙也跟著勒馬,到底越過去幾步,他不解的回頭問道。   周六郎看著一個方向,座落在橋邊的巷子裡的院門前都點亮的燈籠,門前沒有歇涼的人,看上去寧靜而自在。   不知道那女人到了沒?   跟西北相比,江州府的路途有些遠,但她應該比他早些出發吧。   「公子?要先去程娘子家看看嗎?」小廝笑道。   去看她?看她做什麼?   她稀罕嗎?   周六郎哼了聲轉頭催馬疾馳而去。   小廝忙跟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眼,見那宅門打開了走出好些人…   好些人?   其中似乎還有熟人,好像家裡的人….   馬蹄輕快夜色沉沉,轉過彎一切就看不到了。   「我們還是留下吧。」站在門外,隨從們還是忍不住再次說道,「當初周老爺就是把我們給了娘子了。」   「沒說不要你們。」婢女笑道,「看把你們嚇的。」   聽了她這話,隨從們便都笑了。   「可不是嚇到了嘛。」有人還大著膽子開玩笑說道。   「回去吧,出去這麼久了,見見親朋好友,歇息一日再來,這裡有我呢。」婢女說道。   大約是跟著娘子習慣了,說什麼就是聽什麼,大家也不再客套,躬身施禮便離開了,看著他們離開婢女和半芹關上門,門前又恢復了安靜。   旁邊宅院的門便打開了,燈籠下照出這個看門人臉上的驚訝,他很快關上門疾步也離開了。   夜色降臨皇宮的宮門落鎖,辛勞一日的皇帝也妃嬪們聚在太后宮中。   才修過的太后宮殿簇新光鮮,燈火璀璨,如今皇帝有兩個兒子三個公主,雖然算不上多,但也不少了,此時一個兒子三個女兒都聚集在此,說說笑笑童聲童語很是喜人。   「父皇,請。」最小的公主在妃嬪和乳母的教導下,奶聲奶氣像模像樣的給皇帝捧酒。   皇帝的疲憊一掃而光,笑著接過酒,將小公主抱在身前,視線掃過廳內。   果然還是沒有那兩個孩子…   「今日日食,叫郡王和慶王一起來坐坐,吃些酒壓壓驚。」他說道。   「已經叫過了。」太后說道,「他的脾氣陛下又不是不知道,別為難他了。」   「總這樣避這人也不好啊。」皇帝嘆息說道。   座下的貴妃撇撇嘴心裡冷笑一聲。   他只是避著我們,做出一副可憐又懂事的樣子,可沒避著陛下你,要真的避人,就不該天天往皇帝跟前湊,還跟著上朝,大皇子上朝是應當,他跟著算什麼,不過是一個郡王,還沒得親王封號呢。   「他有在陛下面前給過你難堪嗎?」貴妃低聲問大皇子。   大皇子不太喜歡這種無聊的場合,如果可以他也願意避著人,在宮裡讀書或者與宮人們為樂,而不是在這裡討別人的樂。   所以說當個傻子也不錯,那傻子真應該謝謝他。   聽到貴妃的問話,大皇子哼了聲。   「他敢!」他說道,「蠢笨的人連經文都背不全,典故都說不上來,還給人難堪?」   因為要照顧慶王,雖然太后和皇帝一再堅持讓他讀書,但晉安郡王還是慢慢的不再去學堂,學業算是荒廢了。   不過作為一個宗師王爺,又不用考科舉,識字懂事也就足夠了,不學就不學吧,慢慢的太后和皇帝也不再堅持了。   「可是我聽說,他常常給陛下出主意,說的事,也合陛下的心意。」貴妃說道。   大皇子放在膝上的手攥起來,轉頭看著貴妃。   「娘娘,前日關山水渠案是我做的定奪,大河水患新法也是我參與了朝論,你都沒聽說嗎?」他問道。   雖然才十三歲,但不知道是不是跟著皇帝聽事越來越多的緣故,如今的大皇子氣勢越來越大了。   瞧這話問的多麼咄咄逼人,多麼有威儀。   貴妃抿嘴笑了。   「怎麼會,娘娘我都聽著呢。」她笑道。   「那娘娘就請放心,不管誰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吾才是最合陛下心意的,吾才是常常跟陛下出主意的。」大皇子說道。   「是,我知道了。」貴妃笑著說道,一面伸手拍撫他的胳膊,「我這不是怕別人搶了你的風頭…」   「沒人能搶了我的風頭。」大皇子說道。   搶了我風頭的人沒有好下場,比如那個傻子慶王。   ****************************   親愛的們可以攢文了哦,還是老規矩,十天~ 第一百一十二章惦記   「你們說什麼呢?」   太后的聲音打斷了貴妃和大皇子的說話,二人忙都看過來。   太后招手。   「也說給哀家聽聽。」   貴妃笑著推大皇子,大皇子含笑起身過去了,和小公主一起坐在皇帝身邊,看著父子二人說話,太后又想到什麼。   「這新鮮的湯羹你們給皇后送些過去。」她說道,「她身子不好,今日只怕又受了驚嚇,略嘗一嘗。」   「朕一會兒去看看。」皇帝說道。   太后點點頭,看著內侍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回來了,替皇后道謝。   「皇后睡了嗎?」太后問道。   「沒有,正和郡王說話呢,奴婢送了湯羹,還和郡王分食了,精神很好。」內侍笑嘻嘻說道。   瞧見沒,避著人,這就叫避著人,人不在,卻又處處都在。   貴妃攥緊了團扇用力的扇了幾下。   這內侍也是,多什麼嘴,問皇后睡了沒,答一句沒有不就得了,羅哩羅嗦說這麼多廢話。   太后和皇帝對視一眼,笑了。   「就知道他惦記著。」太后說道。   皇帝沒說話點點頭,但神情足矣表達讚賞。   哪又怎麼樣?一個郡王而已,現在靠著孝順留在宮裡,難不成他還能孝順一輩子嗎?   太后用他孝順,父皇用他孝順,皇后用他孝順,吾可不用他孝順。   坐在下首的大皇子端著金盞不緊不慢的吃著。   金盞放下來,其內的湯羹一點不剩,晉安郡王用手帕擦了嘴,施禮告退。   「娘娘早些歇息吧。」他說道。   皇后斜倚著看著他後退。   「出去吧,別耗費了。」她說道,「捨不得也要舍。」   晉安郡王的抬起頭笑著搖頭,卻沒有說話。   「你這是何必呢,被他捆著這一輩子。」皇后說道,「走吧,去外邊過你的日子去吧,你陪他夠久了。」   晉安郡王依舊笑著搖頭不說話。   「如今你走,有皇帝和太后護著可以做個富貴閒散王爺,在宮裡拖的時間越長,越是被人不喜,積怨越深,將來太后和陛下不在了,你的日子只怕就不好過了,你不好過了,還怎麼照看慶王?」皇后又說道,「你如果真心為他好,就該想想以後的路,別糾結著小情小義。」   這大約是兩年多來皇后說的最多的一次話,晉安郡王站住腳,衝著她躬身施禮。   「所以請娘娘養好身子,照看我們長久一些。」他說道。   皇后看著他最終搖搖頭閉上眼不再說話了,宮女們放下簾帳,隔絕了視線。   慶王宮裡燈火明亮,遠遠的就聽到其內傳來的笑聲。   晉安郡王的臉上也浮現笑容,加快腳步邁進去,明亮的廳堂裡,幾個內侍正亂跑陪著一個孩童玩。   圓滾滾的孩童手中一手舉著一個撥浪鼓,笑得眼睛都沒了,嘴角垂下的涎水已經打溼了脖子的圍巾。   他的腳步蹣跚,身子又胖,錯眼不見就摔倒了,大聲的叫喊起來。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几案也都撤了去,就連柱子上都用墊子圍起來,保證他不會磕碰到,所以看他摔倒大家並不會太緊張。   「六哥兒,怎麼了?」晉安郡王笑著過去,跪坐在地上攙扶他。   慶王躺在地上叫喊一陣將手中的撥浪鼓往最近的人身上摔打,晉安郡王的手胳膊便被打到,內侍們小心又緊張的想要攔著。   晉安郡王制止了他們,一面任憑慶王打著,一面笑著哄勸他。   站在外邊的內侍忍不住嘆口氣。   慶王認不得人,聽不懂話,這些心思都是白費,不過是自己安慰自己罷了。   吵鬧一時慶王自己累了,扔下撥浪鼓就倒頭要睡,晉安郡王忙拉他起來,哄著勸著推著去洗澡更衣。   臥榻上的孩童發出鼾聲,晉安郡王才停下講故事,將手裡的小旗子小刀槍等玩具放下來。   「殿下,不早了,您快也歇息吧。」一旁的內侍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沒有動,坐著看著酣睡的孩童,伸手撫著他的臉。   「太胖了他身體不好,怎麼才能瘦下來?」他說道,「找李太醫問問。」   「殿下,或許不用找李太醫了。」內侍在一旁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看他一眼。   「方才人來說,程娘子進京了。」內侍說道。   晉安郡王有些失態的站起來。   「她來了?什麼時候?」他驚訝問道。   聲音拔高,讓臥榻上熟睡的孩童受到打擾,哼哼幾聲,晉安郡王忙伸手輕輕拍撫他一刻,呆睡得安穩了才放下帳子走了出來。   「是今日到的。」內侍接著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握著手,想要說什麼又似乎沒什麼可說的,只覺得心內翻騰激蕩。   廳堂裡一陣靜謐。   「殿下,你也洗漱歇息吧。」內侍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抬腳邁步。   熱水被宮女小心的舀起來倒下,從年輕人寬闊的肩頭滑過流入浴桶之中。   晉安郡王閉著眼似乎已經睡了,宮女們更加放輕了動作。   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譁啦一聲,晉安郡王從浴桶中站起身來,宮女嚇了一跳,怔怔看著年輕人毫無遮擋的精壯身子,待回過神紛紛紅臉退後。   宮中規矩多,尤其是晉安郡王這裡,宮女們很少能近身。   涼意襲來,晉安郡王回過神,又重新坐回水中,宮女們才再次上前,還沒伸手,晉安郡王又站起來了,這一次他邁出浴桶,取過一旁的毛巾裹住,赤腳走出去了。   天光大亮的時候,秦十三郎的屋門還緊閉著。   「公子還沒起嗎?」   秦夫人過來有些驚訝。   「昨晚讀書讀的晚了。」婢女們忙說道。   秦夫人皺眉。   「那可真是奇怪了。」她說道,看著屋門若有所思,「他父親倒也沒看錯。」   熬夜讀書可從來都不是秦十三郎的做派。   「來人,來人,昨日誰跟著公子呢?」   聽著門外母親婢女們的說話,然後腳步聲遠去了,門內的秦十三郎在臥榻上翻個身平躺著,枕著鋪散一床的頭髮,蹺起腿看著帳頂,一手搖了搖扇子,還是不想起身。   今日做什麼好呢?   功課不能丟,其實也沒什麼可丟的,他又不是學不會。   朋友們要去見嗎?也沒什麼可見的,說一些閒言碎語指點一番朝事紛爭也怪沒意思。   彈琴射箭,天又熱,不想動。   手中的扇子搖了搖,秦十三郎再次翻身面向內,用扇子蓋住臉。   乾脆大睡吧。   但原本靜下來的門外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睡不了了,母親找了小廝一問就知道什麼事了,就休想安生了。   果然門被咚咚拍響了。   秦十三郎依舊扇子捂著臉只當沒聽到,能安靜一刻就是一刻吧,念頭才閃過,門便被人一腳踹開了。   母親不至於激動到如此吧?秦十三郎嚇了一跳坐起身來,看向門口神情頓時愕然。   站在門口的人背對著明亮的光線,顯得有些昏昏,勾勒出一個寬厚結實的身形。   「喂,太陽都這麼高了,你還在睡覺?這就是你說的狀元之風?」周六郎抱著胳膊,抬起下巴看著臥榻上披頭散髮穿著青綢裡衣的少年郎,一臉嫌棄的說道。   沒有伶牙俐齒的回應反駁,室內一陣沉默。   周六郎邁進來,走近幾步看著他。   「喂,不會讀書讀成呆子了吧?」他說道,伸手推下秦十三郎的頭,「傻了嗎?傻了嗎?」   秦十三郎伸手打開他。   「滾滾滾。」他沒好氣的說道,「非禮勿視,臥房是你隨便闖的嗎?出去一趟倒是越發蠻夷了。」   周六郎呸了聲,再次伸手推他的頭。   「還非禮勿視,你光著我都看過,還在乎這樣邋遢…」他說到這裡嘖嘖幾聲,看著秦十三郎,一面又看自己,靛藍色細麻布衣袍,青布鞋子,素色腰帶,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光鮮亮麗。   他不由哈哈笑了,一面伸手指著自己。   「看看我看看我,再看看你,我還真是頭一次見你這樣邋遢,你可真是男大十八變越變越難看…」   笑聲未落秦十三郎就跳了起來,抬手給了他一拳。   這一拳力氣不小,周六郎蹬蹬後退幾步。   「行啊,小胳膊還是有點力氣…」他繼續哈哈大笑道。   秦十三郎抬手又打過來幾拳。   「你再打我可還手了…」   「我現在可跟以前不一樣了…拳頭很硬的…出手就要見血的…」   「打傷你可別怪我…」   「..你還打,你還打…我可真還手了….」   屋子裡叫聲喊聲緊接著叮叮噹噹的撞擊聲響成一片,門廊下的婢女們看過來一眼,只是笑著又轉開視線。   滾倒在地上的兩個少年人氣喘籲籲,周六郎不忘最後又踹了一腳。   「真是出息了,笑你兩句怎麼了?發什麼瘋!」他喊道。   秦十三郎毫不客氣的也還過來一腳。   二人躺在地上又是一頓互踹。   「行了,行了,夠了,我可是戰場上受過傷的!」周六郎喊道。   秦十三郎呸了聲,繼續踹過去。   「你可真出息了,長本事了,受了傷知道給我寫信哭,回來怎麼不知道提前寫信告訴我!」他喊道,「從哪裡學來的娘們把戲!」   周六郎哈哈大笑。   「怎麼樣,驚喜吧?」他躺著笑道。   秦十三郎一腳踹在他臉上。   屋子裡頓時一聲嚎叫。   「我的臉!你這個該死的小瘸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開心   「再來點茶湯。」   周六郎說道,舉著手裡的碗對婢女說道。   「不許給他。」   對面的秦十三郎說道,他早已經放下了碗筷。   婢女笑著接過周六郎碗,給他添了茶湯。   「六公子,是不是很想念我們家的茶湯啊。」她還笑道。   秦十三郎對著婢女笑了。   「你知道這是誰家的茶湯啊。」他說道。   婢女笑著沒說話,將茶湯遞過去。   「是啊,你知道西北那邊吃的什麼嗎?」周六郎沒有理會秦十三郎,對婢女說道,一面將一個糰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井鹽,井鹽做出的菜,全部都是一個味道,苦。」   屋子裡的婢女們一臉驚嘆又連聲感嘆可憐。   「可憐什麼,那是偏裨校佐兵丁們吃的,他吃不到。」秦十三郎說道,一面不耐煩的擺手,「撤了撤了。」   婢女們笑著看著周六郎飲了茶湯這才收拾了几案。   周六郎塞下最後一個糰子,倒在坐墊上,拍著肚子打嗝。   秦十三郎拿扇子砸過來。   「都這麼晚了,你留著肚子來我家吃啊?」他說道,「就窮死你了!」   周六郎撈過扇子扇了扇。   「走,走,吃飽了喝足了,我們騎馬射箭去,看看你這嬌滴滴的狀元郎還能拉開弓否。」他說道,一面跳起來。   秦十三郎哼了聲。   「不就曬的黑了點,吹得臉皴了些,學了些兵痞子的臭毛病,得意什麼。」他說道,一面站起身來,「走就走。」   吩咐小廝備了馬,兩人又去取弓箭,因為弓箭又吵吵鬧鬧。   「公子好久沒有這樣開心了。」   「是啊,也好久沒有這樣熱鬧了。」   婢女們站在廊下嘻嘻笑道。   馬兒得得在街上穿過,引得路人紛紛避讓。   「喂,小瘸子,你是不是這兩年只坐車不騎馬了啊?」周六郎回頭說道,「怎麼這麼慢。」   秦十三郎催馬趕上。   「我說你適可而止吧,獨臂兒。」他說道。   周六郎呸了聲,帶著幾分炫耀展示了下自己的結實的胳膊。   「胳膊沒看出來,膽子看出來了,的確膽子大了,一口一個小瘸子,這話其實憋了很久了吧?」秦十三郎說道,「是不是從認識的第一次就心裡這樣稱呼我了啊?」   「你這都不懂嗎。」周六郎笑道,「這是反話,你在我心裡不是瘸子,我才喊你小瘸子的,你要真是瘸子,我才不會這樣喊你呢。」   秦十三郎看著他哦了聲,挑眉。   「你心裡明白啊,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他說道,一面催馬靠近,壓低聲音,「那麼你那個心心念的香女人回來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誰要去看她。」周六郎哼聲說道,說完一怔,臉騰地紅了。   香女人!他一向是稱呼她為臭女人的!所以反過來說,她在他心裡是香女人…   「真不去啊?」秦十三郎問道,「久別歸來,喜事嘛,怎能不見?」   周六郎沒有和他笑鬧,而是面色沉下來,看向前方。   「這可算不得是喜事。」他慢慢說道,「寧願,不相見。」   程嬌娘之所以會來京城,是因為徐茂修等五人死了。   秦十三郎不再說話了。   其實那幾個男人他沒有印象,但有印象的是那個娘子歡喜的過去。   「哥哥。」她認真的喊道。   認認真真發自肺腑,不是收買人心,不是故意做給別人看,就是哥哥,是親人。   沒了。   「對不起,我輕佻了。」他說道,「你說得對,我沒有上過戰場,沒有直面過生死,輕佻了。」   周六郎轉頭看他。   「瞧你這輕佻樣子!」他哈哈笑道,揚手揮鞭。   秦十三郎的馬兒一聲嘶鳴,揚蹄子衝了出去,秦十三郎差點被掀下馬。   「你這混小子!」他喊道。   周六郎哈哈笑著催馬追上來又越過去向城外而去。   看著疾馳在前的少年郎,秦十三郎露出笑容。   沒錯,他們不在,日子就是白過了,就是蒼白的無趣的。   沒錯,他們回來了,他真的真的很開心,很開心。   承認這個又有什麼丟人的!   秦十三郎催馬追了上去。   雖然說不去見程嬌娘,第二天的時候,周六郎還是來到了玉帶橋。   「父親已經來過就是了,為什麼還要我過來送些吃食。」   站在門外,一面下馬,一面抱怨。   「她瞧得上嗎?」   小廝完全沒聽到周六郎的話,將手裡的兩個大禮盒拎好,眼睛亮亮的盯著那個門口。   公子願不願來他不在乎,要知道他這次能來可是多少人眼紅呢。   想想前日晚上回來的幾個隨從,跟著這個娘子走了兩年,家裡人幾乎忘掉他們了,沒想到這次回來可是發大財了。   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想想那娘子京城的三個產業吧,那可是交給一個婢女料理的,幾個隨從隨手就拿出嚇死人的錢也不該稀罕。   不知道這娘子身邊還缺下人小廝不…   敲門的時候,門很快就被打開了,甚至都沒有詢問。   「….來了嗎?怎麼這麼慢?下次就不從你家買酒…哎?周公子,怎麼是你啊?」   婢女說道,看著周六郎一臉驚訝。   「我父親讓我來的。」周六郎說道,才要回頭,身後的小廝已經嗖的跳過來。   「姐姐。」他恭敬的說道,將手中的禮盒捧過來。   婢女笑了,一面讓人接過,一面扔過來一把錢。   小廝高興的謝著躬身退後。   周六郎看了這小廝一眼。   「就是一些日常吃的用的,陝州那邊的送來的家鄉的…」他說道,以及大約還有自己從西北帶回來的一些吧。   「那多謝舅老爺和公子了。」婢女笑著施禮。   周六郎抬腳要邁進門,婢女卻上前一步攔住了。   「六公子,我們娘子有事不便見客。」她含笑說道。   廊下半芹正從兩個小丫頭手裡接過碗,才要轉身進廳堂就聽咚的門被踹開的聲響。   「周六郎!」   婢女的叫聲旋即傳來。   半芹才抬頭看,周六郎已經大步走進院內,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像曾經的那樣長驅直入,而是被隨從們攔住。   周六郎看著攔住自己的幾個隨從,嗤笑。   「你們姓什麼?」他說道,「要攔我?」   「公子,我們姓周,但如今跟著娘子了。」為首的隨從說道,一面抬手示意。   四面的隨從便都圍上來,要將他抓住扔出去。   周六郎看著他們一眼,吐口氣笑了笑。   「程嬌娘!」他抬頭大聲衝廳堂沒好氣的喊道。   廳堂另外的半扇門被小丫頭拉開,半芹站開,露出其內端坐的女子。   齊胸的素花襦裙,緞衣外罩,青絲單挽鬢,面容依舊如瓷般白皙,乾淨的毫無人氣一般。   許久不見,一如昨日。   婢女擺擺手,隨從們讓開,半芹以及小丫頭們也都施禮,看著周六郎一陣風蹬蹬的邁進廳堂。   酒氣燻燻。   周六郎的視線掃過程嬌娘面前擺著的一溜大碗,以及一旁整齊擺放的酒罈。   「你幹什麼呢?」他喝道。   程嬌娘端起面前的一個酒碗。   「喝酒啊。」她說道,笑了笑,果然抬手飲酒。   喝酒?   周六郎看著她神情凝重。   半芹以及兩個小丫頭都進來了,一個捧起酒罈往碗裡倒酒,半芹再端起酒碗擺到程嬌娘面前,而在另一邊,四五個空了酒碗依次擺著。   「娘子,雲仙居的酒送來了。」門外婢女說道,抱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酒罈進來,擺放在酒罈邊。   小丫頭們則搬起這個新送來的酒罈又倒酒。   程嬌娘放下手裡的酒碗到一邊,又再次拿起一個,不過這一次她沒有喝道口中,周六郎幾步過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因為用力過猛,酒水散落打溼了衣衫。   夏日薄薄的襦裙頓時貼在身上,少女玲瓏曲線頓顯,在居高臨下的周六郎雙眼盡收山嶺溝壑的風光。   半芹失聲叫了聲撲過來。   周六郎早已經跳開了,臉色漲紅的轉開視線,顯然收的驚嚇比丫頭們不小。   「我,我,你不是不能吃酒!」他結結巴巴的說道。   「我只不喜歡吃酒,不是不能吃。」程嬌娘說道,一面接過半芹捧來的手帕擦拭衣衫,一面示意給周六郎一方手帕。   周六郎的袍子上也沾了一些,不過只是少許,看著小丫頭遞來素錦帕,遲疑一下還是接過來低頭擦了兩下。   「以前也不敢吃…本來人就傻腦子就不清楚,再吃了酒,怕醉了就醒不了。」   耳邊傳來程嬌娘接著說的話。   那如今就不怕了?還是說悲傷大過害怕。   「你難過,也不該這樣糟踐自己。」周六郎低著頭悶聲說道,「借酒澆愁算什麼本事,最沒出息了。」   放下手帕的程嬌娘笑了沒有說話,周六郎眼角的餘光看到她又端起一碗酒。   「喂!」他抬頭喊道皺著眉頭。   程嬌娘看他。   「你也要來一碗嗎?」她說道,抬手示意。   半芹果然端起一碗捧過來。   周六郎伸手接過酒碗,一飲而盡,然後抬腳邁過來跪坐在程嬌娘一旁,看著面前擺開的酒碗,一句話不說端起來就喝。   他的動作又快又猛幾乎是一眨眼,大家都沒回過身七碗酒都被喝光了。   少年人抬袖子擦了嘴角,看著程嬌娘吐口氣。   「是我沒照看好他們。」他吐口氣聲音顫抖說道,猛酒上頭,他的臉已經變得通紅,眼裡也似乎酒氣彌散,「是我沒有照看好他們,你要我做什麼?」   「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程嬌娘看著他微微一笑道,「沒有誰該照看誰,也沒有誰該被人照看,都是自己的事,這關你什麼事。」   她說著看著手裡酒碗抬手要喝,周六郎伸手奪過來,一飲而盡。   「沒錯,我說的就是我自己的事,跟你無關,跟他們也無關。」他說道,將酒碗扔下起身就走,剛邁了幾步,腳一軟撲倒在地上。   「娘子,醉過去了。」半芹上前看了看說道。   「八碗才醉過去,這酒真是差的不忍睹。」程嬌娘說道,站起身來,看著屋子裡擺著的酒罈,「搬下去,給大家分了吃吧。」   半芹應聲是,看著程嬌娘從周六郎身旁邁步走出去,又看了眼廳中趴著酒鼾大睡的周六郎。   「來人,把酒搬出去吧。」她也從周六郎身邊邁過去,招呼院中的隨從們說道。   ………………………..   皇宮,李太醫鬆開手,兩邊的內侍也忙鬆開,早已經被按坐不耐煩的慶王叫著跑開了。   「帶他去院子裡玩吧。」晉安郡王說道。   內侍們應聲是。   「慶王殿下身子很好。」李太醫說道,說罷又看著晉安郡王一笑,「這種話殿下也聽膩了吧,殿下想聽的其實不是這句話吧。」   晉安郡王笑了。   「沒有,早就不抱希望了。」他說道,「人生苦短,哪有時間去浪費,做那種不切實際的臆想。」   李太醫看著眼前的少年郎,嘆口氣點點頭。   「殿下還是要開心一點,人生苦短。」他笑道。   晉安郡王笑了笑點點頭。   「我很開心,我還會更開心。」他說道。   只要想到我要做的事,就很開心,做到以後,也會更開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何懼   李太醫慢慢的退了出去。   「殿下,要不要找程娘子再給慶王殿下看看?」身後的內侍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搖搖頭。   「她不是大夫。」他說道。   內侍沉默一刻。   「可是她現在回來實在不妙。」他低聲說道,「她有時候會救命,救命有時候也是…..」   「我沒問你的事,你不用回答。」晉安郡王打斷他的話,說道。   微微的側頭的少年人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陰暗,帶著幾分冷肅。   內侍低頭應聲是。   晉安郡王站起身慢慢走到廊下,看著在殿前跑著的孩童。   「六哥兒。」他說道,衝院子裡的孩童走過去,一面拍手,「來,哥哥帶你去玩蹴鞠。」   日光透過帳子照在臉上,雖然閉著眼,還是覺得刺目,耳邊還有說話聲不斷的傳來。   「…..老爺,找個大夫瞧瞧吧…」   「…瞧什麼瞧,喝多而已…」   「..誰知道是喝多了還是給下藥了?老爺,那女人那裡怎麼放心…」   「…你再胡說就給我回娘家去…」   「…你看看,你也不放心是吧,你只是怕她,就算她害了六郎,你也不敢說一句話是不是?」   婦人的哭聲在門外響起,夾雜著周老爺的怒吼。   「母親。」   周六郎翻身坐起來,大聲喊道。   「我沒事,你們別吵了,我只是想安靜的躺一會兒。」   門外的哭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歡喜。   「六郎,你真沒事?」周夫人在門外問道。   「真沒事,我已經醒了。」周六郎說道。   「那就好那就好。」周夫人說道。   又叮囑幾句這才離開了,門外恢復了安靜。   「我現在越來越覺她真可憐,親人們不認識她的瞧不起嫌棄她,認識的了解的又害怕她忌諱她,唯獨沒有的就是可憐她關心她…」秦十三郎說道。   「你沒聽懂我的話嗎?」周六郎說道,轉頭看著他,「我想一個人安靜的躺一會兒。」   「聽懂了。」秦十三郎說道,一面手裡把玩著一串鏈子,依舊說話,「這是蕃人那裡得來的繳獲嗎?狼牙?還挺漂亮。」   「漂亮你就拿走。」周六郎說道,倒頭躺下來。   「我一個男人家戴著這個做什麼。」秦十三郎笑道,將狼牙串扔在周六郎臉上,「不過,女人肯戴的也不多。」   周六郎哼了聲,接過套在手腕上翻個身面向裡。   「哎,昨日你們說什麼了?你怎么喝醉成那樣?她怎麼會請你喝酒?」秦十三郎笑問道,伸手推推他。   周六郎又翻身坐起來。   「還有不到六個月就要大考了,你能不能回去好好讀書?」他說道,「你說到時候名落榜外,我是安慰你還是嘲笑你啊。」   秦十三郎笑了,站起身向外走。   「不想說就算了,反正你在她跟前只有丟人的事,不想說也好。」他笑道。   咚的一聲響,一個獸頭砸在門上滾落下來。   秦十三郎從門外探頭。   「就好像你從來也不肯對我下重手一樣,何必還做樣子..」他笑道,看著周六郎抓起身邊的茶碗揚手,他笑著大步走開了。   這一下裡裡外外才算是真的安靜下來,周六郎吐口氣再次倒回臥榻上,望著帳頂一刻,向外看了看,幕簾後有婢女走過的身影,他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一物抖開,是一方素錦手帕。   雪白的錦帕,其上繡著暗紅的太平二字。   這肯定不是那女人做的,她才不會做女紅。   周六郎撇撇嘴,扔到一邊翻個身,過了一刻又伸手抓過手帕蓋在臉上睡去了。   而這邊秦十三郎又來到了玉帶橋。   「快要大考了,外地的學子都已經有趕過來的了,公子還這麼閒啊?」婢女也說這樣的話。   「胸有成竹。」秦十三郎說道,一面邁進院門看著走出來的程嬌娘,半芹手裡拿著冪籬,「你要出去?」   程嬌娘點點頭。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這一次的事,跟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是在京中發生,又涉及朝爭,這一次是西北軍事,只是一次戰事而已,而且這是一場勝仗,死傷幾個兵丁,上下官員對這場戰事沒有一點異議,對於朝廷來說,這真的只是一件小事,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你想想在西北,在一個龍谷城這件事都鬧不起來,都能被壓下,在京城更沒有人會感興趣…」秦十三郎說道,看著程嬌娘,「這次的事,你要堂堂正正來,只怕不容易。」   程嬌娘點點頭。   「那你能幫我一個忙嗎?」她說道。   「當然。」秦十三郎笑道。   「幫我在京城附近找塊墓地。」程嬌娘說道。   墓…墓地?   秦十三郎愕然。   陰雲密布,一陣狂風之後大豆般的雨點砸下來,馬車衝進一間客棧,雖然有店夥計幫忙撐傘,大家的衣衫還都是溼了。   「上房,燒熱水,給大家洗一洗泡一泡。」   聽到說話聲,店夥計神情有些驚訝,不由去看大廳裡站著的新來的客人們。   幾個正好奇的打量客棧對著一個荷花雕屏露出驚羨的年輕兵丁,一個抱著孩子姿色平平的婦人,不管是說話還是穿著打扮還是神情,無一不透出鄉下土包子進城的呆傻之氣。   這種人要上房,還要燒熱水泡澡?   店夥計撇撇嘴。   「屋裡再送一壺酒,上好的酒。」   男人接著說道站定在店夥計面前。   這個男人一如那幾個年輕人,瘦,精幹,風塵僕僕,看上去毫不起眼。   「怎麼?」範江林看店夥計站著沒動,問道。   「大爺,我們這裡住店先付…」店夥計抱著胳膊懶洋洋說道,話沒說完,一袋子錢就扔過來。   店夥計動作敏捷準確的接住了,只這麼一接,他就大約估算出其內多少錢。   「大爺上房請,來人,來人快燒熱水…」   「…把馬兒餵好了…換上等的草料豆子…」   大雨中整個客棧都熱鬧起來。   待範江林等人進去了,大廳裡恢復了安靜,只聽到外邊的雨聲刷刷,角落裡坐著的三個客人站起身來走到後院門口,透過雨霧看著上樓的幾人。   「大哥…」一個人說道,衝另一邊抬抬下巴。   其餘二人的視線便看過去,見後院子幾個人正抬著一個大箱子向房中而去,大箱子上過了防水的油布,兩個人抬著小心翼翼,旁邊撐傘的兩人也小心翼翼。   三個人沒有再說話,站在帘子後看著那箱子抬進來適才付錢的男人屋中,雨越下越大隔絕了視線。   半夜的時候雨停了,半輪冷月掛在夜空裡,給雨後的客棧蒙上一層冷光。   因為大雨客棧裡的客人不多,尤其是上房這邊更顯得冷清,除了蟲鳴和瓦上殘存的雨水滴落髮出的輕微聲響外,一片靜謐。   三個人影就在月光下的院子裡穿過,如同鬼影一般上樓停在一處房門前。   一個男人貼在門邊聽了一刻,慢慢的將一根細鐵絲穿過門縫,不多時便將門輕輕的拉開了,衝身後的人招手。   月光照著兩個人影投在室內地上,一眼可以看到擺在牆角的那個大箱子,為首的男人抬腳就要邁步,卻被伸手的男人拉住。   那男人衝他擺擺手,指了指地上。   為首的男人有些不解,低頭看去,接著月光的反射才看到門邊一條若隱若現的細線。   竟然還知道做警戒線機關…   兩個男人神情並沒有害怕反而是幾分喜悅。   這說明這個箱子裡的東西一定很值錢。   男人做個手勢,自己先抬腳小心翼翼的邁過去。   可是才走了沒兩步,就見他一腳跌地上,同時噗的一聲,身後再次響起一聲悶響。   「娘的,竟然還有一條暗線。」趴在地上的男人低聲罵了一句,一面小心的捂著被劃出血口子的腿起身,一面回頭看去,這一看不由嚇得呆住了。   跟在身後的男人已經倒下了,一動不動。   「阿四。」他啞聲喊道,一面急忙回身幾步。   地上的男人爆瞪雙目,脖子裡一隻弩箭羽尾輕搖,身下慢慢滲出的血在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當賊也敢大聲說話,真是沒規矩。」   男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跪在屍體旁的男人驚駭的回頭,看到屏風後的臥榻裡走出一個男人,手裡握著一張弓。   「大哥,我們這次失手,認了…」男人啞聲說道,「行事留一線…」   他說這話,將手中握著的刀子扔到一邊,舉起手。   範江林看著他似乎在猶豫。   「大哥,混口飯吃,多有得罪,我這就走…」男人喘氣說道,走字沒出口,人就猛地往地上一爬,屋門口陡然站出來一個人,手中的飛刀一甩飛向範江林,旋即人向一旁躲去。   範江林的箭射了出去,飛刀雖然偏了,但這時間已經足夠地上的男人撲過來,將從腿上拔出的另一把刀刺破他的脖子。   噗嗤一聲,撲進的男人跌了出去,手中還緊緊握著刀子,一隻弩箭刺穿了他的脖子。   似乎到臨死都不可置信,咯咯兩聲瞪眼蹬了幾下腳便不動。   「大..大哥…」   門外響起結巴聲,扔飛刀的男人慢慢的站過來,身後兩個人的刀子擱在他的脖子上,月光下泛著寒光。   「饒..饒命…」   範江林看著他,將手中的弓箭再次對準他。   「喊。」他說道。   「抓賊啊!」兩個兵丁大聲喊道。   喊聲讓院子裡陡然變得熱鬧起來,很多屋子的燈亮起來,店鋪的夥計拿著棍棒跑出來,嘈雜的腳步聲詢問聲充斥。   賊而已,抓住就抓住了,不至於死…   被刀按著脖子的男人鬆口氣,作為賊一向恨不得天天都是暗無天日,但此時此刻看到燈光與人群覺得高興的不得了。   但他還沒笑出來,就聽嗡一聲,屋中一隻箭在月光燈光的映照下飛了過來,他連喊都沒喊一聲,被箭帶著跌了出去,趴在地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抓賊啊!」範江林握著手中的箭,衝外大聲的再次喊道。   天光大亮,客棧的院子裡擠滿了人向樓上這邊看。   一個差官從屍首前抬起身,衝差役擺擺手。   兩個差役便抬著蒙上白布的屍首下去了,引得樓下圍觀的一陣喧鬧擁擠。   「他們要偷你的東西,所以都被你殺了?」差官看著屋內的問道。   屋內站著幾個男人,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遇了賊,又殺了人,婦人的臉色發白,不停的拍撫懷裡的孩子。   「是,不僅偷東西,被我發現了,還想殺了我。」範江林說道。   差官點點頭,邁進屋子伸出手。   「哪裡人?做什麼的?」他問道。   範江林將一疊路引拿出來遞給差官。   「茂源山人,範江林,西北軍敢勇,攜妻子回京探親,這幾個兵丁是幫忙護送我們的。」他一面答道。   核對了路引沒有錯,差官也釋然了。   沒殺過十個西賊是絕對當不上敢勇的,這幾個賊他倒也知道,一向手腳利索,手上還有幾條人命,正找機會抓住他們呢,沒想到竟然倒黴的遇上這群殺人為生的傢伙。   不過他們也是走了眼,幾個窮當兵的有什麼可偷的…   差官的視線落在屋子裡的大箱子上,上好的木箱子,光著箱子的造價就不是小數目,那麼其內的東西…..…   「是什麼?」差官問道。   範江林幾步過去打開了箱子,看著其內擺放整齊的五個陶罐,差官愣了下。   「我五個兄弟戰死,我送他們回家。」範江林說道。   看著差官走下來,圍觀的民眾又是一陣熱鬧。   「七爺,七爺,偷了什麼好東西?」有熟悉的民眾好奇的問道。   差官看他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死人。」他說道。   這話讓圍觀的民眾更為驚訝紛紛湧上前。   差役們驅散民眾護著差官向外走去,看到客棧外扔在車上的三具屍首,差官再次搖搖頭。   「真他娘的…死在幾個死人手裡,還真是倒黴催的。」他說道,一面回頭看了眼客棧。   不過這幾個當兵的也真狠。   難道僅僅是幾個骨灰?那也不至於下如此重手吧?   站在箱子前看了一刻,範江林將一壺酒倒在箱子前,蓋上箱子蓋。   「江林哥,這箱子太扎眼了…」   「江林哥,你出手太大方了..」   「對啊,江林哥,咱們低調一些吧。」   三個兵丁紛紛說道。   範江林笑了笑。   「低調,也免不了被人算計傷害,高調也不過如此,既然都如此,那就讓自己痛快一些。」他說道,「或許再高調一些,那些想要傷害我們的人就要掂量掂量猶豫猶豫。」   他說著話看了眼身後的木箱,將手裡的弓箭握了握。   話音才落,門外蹬蹬腳步聲,那位出去驛站打探消息的兵丁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封驛站傳遞的急信。   「江林哥,京城給你的信。」他說道。   範江林忙伸手拆開,遞給身旁的婦人。   婦人抱著孩子探身看。   「妹妹說,讓咱們慢行,七月底到京,她還沒準備好。」她念道。   還沒準備好?   範江林看向外邊,將手中的信疊起來。   那就等,等多久都等,因為妹妹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不管是自己人的期盼,還是別人該得的報應。 第一百一十五章可得   日食的影響已經消散了,七月裡的京城生活一日既往。   清晨,散朝後的陳紹騎馬經過玉帶橋的時候勒住馬,身旁的隨從們忙來詢問。   「去看看程娘子在沒在?」陳紹遲疑一下說道。   一個隨從應聲是忙跑過去了。   陳紹站在這邊看著門很快被叫開了,一個小丫頭走出來,和隨從說了兩句話,隨從便回來了。   「說程娘子不在這裡。」隨從說道。   不在這裡?那就是還沒來?莫非那個推演日食的不是她?   陳紹皺眉一刻,隨從們也不敢催促,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投來好奇的視線,陳紹這才催馬前行。   陳紹的馬車進了家門,見一輛馬車正要出門。   「父親。」陳十八娘等女子從車中下來紛紛施禮。   「你們要出去?」陳紹問道。   「博陽郡主邀請詩會。」陳十八娘說道。   京中女兒家多有詩會為樂,這也是女子們遊玩的機會。   陳十八娘一向很少參與詩會的,因為她不擅長作詩,不過這些小事陳紹也太理會,看著女兒們上車出去了。   但對於別人來說,這就不是小事了,看著陳十八娘的到來,博陽郡主家的女子們都很驚訝。   「十八娘,你該不會是聽說博陽郡主家的廚娘熬的好茶湯所以才來的吧?」   一個女子笑道。   這話引得周圍的人都笑起來。   「是啊,我就是心念著郡主家的好茶湯,吃過一次後便再難忘。」陳十八娘笑道,一面看坐上的博陽郡主,「我饞嘴吃,郡主不會笑我吧?」   博陽郡主笑著搖頭。   「愛吃會吃懂吃,也是難得的。」她說道。   本來的取笑倒讓她變成了恭維,笑是沒法笑了,周圍的人紛紛跟著恭維。   陳十八娘端坐吃茶一笑。   那邊的女子們氣惱又無奈。   「待會兒作詩有她好看的。」一個女子低聲說道。   很快寒暄過後詩會便開始了。   「十八娘。」   果然當大家開始低頭思索時,幾個女子站定在陳家女兒們的几案前,其中一個帶著幾分得意喚道,一面看著陳十八娘面前空空几案。   「茶湯吃完,你這就無事可做了嗎?」   「十八娘不通詩賦,所以只待給姐妹們幫忙。」陳十八娘說道。   「幫忙?幫什麼忙?十八娘,今日是郡主為陛下壽辰所辦詩會,你難道就不能用心和一篇?」另一個女子哼聲說道。   「用心即刻,不一定非要是詩賦。」陳十八娘說道。   「那我們就等著看十八娘你的有心了。」女子們帶著嘲諷的笑說道。   陳十八娘神情依舊坦然,點頭一笑。   「陳十八娘如今變的古古怪怪的。」   走開的女子們很是氣憤,這種一拳打出去連個悶響都沒聽到很是讓人鬱悶。   「那就等著看,看她怎麼用心。」   幾人站在一旁一面寫了自己的詩,一面看著陳家女兒們這邊,見陳十八娘一直閒坐一旁,直到一個姐妹招呼她,陳十八娘便走過去,提筆沾墨,在紙上寫起來。   大家都愣了下,真的在寫嗎?卻見陳十八娘在這邊寫完,又走到另一張几案,又開始提筆寫。   「哦,她是在替她的姐妹們謄寫。」一個女子終於看明白了說道。   此言一出大家也恍然了。   「這就是用心?」   「姐妹們作詩她抄寫?」   「到時候說是她們姐妹一起所做的嗎?」   議論很快傳開了,投向陳家姐妹這邊的視線越來越多,就連其上的博陽郡主都注意到了,侍女低聲告訴她是什麼事,博陽郡主聽了也有些微微皺眉。   這樣做就有點小家子氣了,就算承認自己不會作詩就是來玩的又有什麼呢?   博陽郡主搖搖頭沒有說話,但顯然有些失望。   很快侍女們將寫完的詩都收了過去,博陽郡主還請了一些老儒翰林作為評裁,大家在廳中說笑等候。   看著拿進來的詩作,飲酒正樂的老翰林們都帶著幾分不在意的笑。   如今的女子們學有所成的到底是少之又少,他們受邀而來並不是為了看詩,一來是抹不開博陽郡主的面子,二來也是貪杯。   博陽郡主家自釀的酒水在京中是有名的好酒。   「來來,賭一賭,今日能有幾個對上平仄的。」一個翰林說道,舉著手裡的酒碗,「輸了的自罰三碗。」   「這叫輸了?這叫贏了的吧?喝三碗,倒稱你這傢伙的心。」其他人笑道。   雖然說笑,但吃人的酒還是要做事的,幾個人分別拿過詩作開始看。   「嗯,這不不錯,這個墨研的不錯..」   「…看,看,這個竟然沒有用錯典..」   「….我已經發現一個對仗工整的…三碗酒估計就要屬於我了…」   廳中的說笑嘲諷不斷,忽的有人啊了聲。   「好,好!」他拍著几案說道。   大家都看向他,等待聽到暗諷。   「..真是太好了!」那人神情激動的說道,一面放下又去拿起另一張紙,再次讚嘆。   真好?   「念來聽聽。」大家說道。   那人卻似乎沒聽到,看著手中的詩作,一面連聲說好,一面用手就在几案上描繪起來。   真有那麼好?看到他如此,大家都忍不住圍過來。   「哎呀!這!這不是…」   廳堂裡頓時響起更多的驚呼聲。   前廳裡也很熱鬧,比以往都要熱鬧,圍坐在一起的女子們不時的發出笑,笑的時候還會看向陳家的姐妹,在這樣下去,陳家姐妹都要坐不下去了,除了陳十八娘,其他幾個面色已經很不好看了。   到底是陳相公家的女兒,鬧得太難看自己這個組織者也難免沒面子。   博陽郡主看向一旁的侍女。   「還沒好嗎?」她低聲問道。   怎麼今日這麼久?   博陽郡主可不會認為這些翰林們真的會認真的看這些詩作,她自己也是很清楚這些女子們寫詩的水平,好的只有那麼寥寥幾個,大多數都是勉強算的了通順而已。   反正她也不指望真的遴選出好詩獻給皇帝祝壽,不過是有這個活動表達一下自己的孝心。   侍女起身忙去問了,不多時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老者。   博陽郡主有些驚訝。   以往這些自恃清高的翰林們可不會親自出來宣布詩作結果的,她也知道如果不是自己邀請,他們根本就不會來。   「楊大人..」她說道,「您怎麼..」   她的話沒說完,那位老者已經有些激動的先開口了。   「這,這四首詩是哪位娘子所作?」他問道,一面看著手裡的四張紙。   這四張紙是被他小心的捧在手裡,而不是以往那樣隨意的捏著。   能得到博陽郡主邀請的都是京城有頭臉的人家,為了不借家勢以及保證女子們的閨名不被人知,所有的詩作都掩去了名字,每個人的几案上都編了號,以此為分。   見老者這樣激動,在場的人都明白了,這便是今日詩會的頭籌。   在座幾個一向文才好的女子們坐正了身子,準備接受眾人的恭賀。   「一十二,一十三,一十四,一十五…」所幸老者並沒有讓大家久等,很快念出號碼。   大廳裡的人有些怔怔,尤其是那幾個女子,似乎都沒有反應過來。   老者只得在重複一遍,這一次所有的視線都看向一個方向,在那邊坐著陳家的幾個姐妹。   「是陳家的小娘子啊。」博陽郡主問了侍女,有些驚訝的說道。   陳家的女兒們作詩一向是中規中矩,能對仗工整,但令人叫好還從來沒有過,難不成這些日子在家名師教導突然進益了?   「念一念聽聽。」有人忽的大聲說道,話音裡難掩幾分不服。   老者哦了聲,隨口掃了眼念了一首。   待聽他念完大廳裡頓時譁然。   雖然大多數人作詩水平一般,但詩詞好壞還是知道的,這一首詩最多算上工整,要說頭籌絕對不可能。   「你是不是看的不是詩啊?」   在場的自有好些家世不凡人家的女兒,她們或許家教不許仗勢欺人,但被人欺負咽下口氣卻是不能的。   便有好幾個站起來對那老翰林不客氣的說道。   老者看著她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高興的點頭。   「對,對對。」他說道,「你們也都知道啊。」   對?知道?知道什麼啊!   大家更加怔怔了。   這老傢伙貪杯愛酒,不會喝多了耍酒瘋呢吧?   博陽郡主忍不住輕咳一下。   「楊大人,你是說這幾首詩做得好?」她問道。   老者搖頭。   「不是,不是。」他連連說道。   不是?   博陽郡主想要撫額,果然是吃醉了胡說呢。   「這詩啊,我沒看,可是,這字!」老者接著說道,一面雙手捧著紙,神情激動,「這字!」   字?   在場的人再次愣住了。   「這字秉筆圓正,氣力縱橫輕重,四方停勻,八邊具備,短長合度,粗細折中,疏密敬正,意先筆後,瀟灑流落,,翰逸神飛,可謂以點畫為形質,使轉為性情,莊嚴現妙相,,筆底有金剛!」   老者激動的聲音在大廳裡響起,這一串話只說的眾人雙耳嗡嗡,神情怔怔。   「翰林就是翰林,說話文採飛揚舌燦蓮花…」有人喃喃說道。   不過,這話說的到底是什麼啥?   「這字,是哪位娘子所寫?」老者不理會眾人的怔怔,邁步上前激動的問道。   「小女不才,多謝大人讚賞。」   一個女聲說道。   眾人怔怔的看過去,見陳十八娘緩步站出來,施禮微微一笑。   「哎呀,小娘子,可不敢當。」老者忙還禮說道,「小娘子這可不是不才,單憑這一手好書,可以入翰林!」   可以入翰林…   在座的雖然是女子們,但對於以書入翰林這個典故都還是知道的,畢竟這是京中有名的韻事。   當年太祖時,有陽州人鍾公權佛寺中留書,太祖見後思之不已,命人召之拜翰林侍書,後遷右拾閡、司封員外郎,可謂官途順遂,羨煞一幹進士秀才。【注1】   當然也因此招致了不少批駁。   雖然後來皇帝再沒幹過這種荒唐事,以書入翰林的事雖然不會再有,但這種評價書好的標準卻留了下來。   此時此刻,在博陽郡主的女子詩會上,有人竟然得到了這種評價,滿場皆驚。   「果然如此好?」博陽郡主代表大家問出疑問,伸出手,「快給我看看。」   老者並沒有將手中的紙遞給郡主,而是就手拿著展給她看。   這足以表明他對這幾張字的不舍。   博陽郡主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沒說什麼,認真看去。   其他人則死死的盯住博陽郡主,包括陳家的幾個姐妹在內,神情都有些緊張。   博陽郡主就是一個善書的人,曾入能品,這老者可能是喝多了說胡話,博陽郡主可是清醒的。   真的有那麼好嗎?   當然有,一定的。   在安靜的廳堂裡,陳十八娘神情輕鬆自然。   她練了兩年多,沒日沒夜,放棄了無數遊玩嬉樂,禿了無數筆,廢了無數的紙,染黑了家中的洗筆池,為了就是今日。   今日在博陽郡主的詩會上,在特意為皇帝陛下慶壽辦的詩會上,一鳴驚人。   博陽郡主似乎看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看了一眼,在大家的期盼中她終於抬起頭。   「陳小娘子。」她看著陳十八娘嘆口氣說道,「我真有些後悔請你來了。」   後悔?   「如果我將你的字進獻,陛下看到的話,肯定要說我不如你了,你必將蔽吾名。」博陽郡主說道,微微一笑。   必將蔽吾名。   這句話雖然不如楊翰林那句入翰林流傳的廣,但在座也有一多半是知道的。   這話不是博陽郡主後悔了,而是如同那楊大人一樣在誇獎陳十八娘,而且比楊大人誇的還要厲害。   因為這句話是當年衛夫人看到王羲之的書跡後,對太常王策流淚說的話。   王羲之啊….   「陳素多謝郡主讚譽。」陳十八娘屈身施禮,「陳素不敢當。」   待她再起身,廳中投來的視線再沒了一絲嘲諷,取而代之的是豔羨。   有了博陽郡主這一句話,陳十八娘就要名滿京城了,而且她的書還會被呈現到皇帝面前,可想而知會有怎麼樣的榮耀。   真是沒想到,陳十八娘什麼時候寫這麼好的一手字了,從來沒聽過,簡直平地一聲雷。   「陳娘子。」老者手裡依舊拿著那幾張紙,根本就不舍給博陽郡主,一面前行幾步,「娘子師從何人?不知與且停寺題壁五字以及太平局匾額有何淵源?」   博陽郡主聞言也恍然,怪不得看的時候覺得熟悉呢。   兩年多了,且停寺的字雖然已經不似最初那樣被人時常提起,但還是成為京中一個景點,外地來的學子以及喜好書法的人都會被介紹去看一看。   博陽郡主雖然不會去看了,但書房裡也收藏著一副臨摹捲軸,雖然也試著模仿這種字體,但看起來很簡單的字寫起來卻並不容易,始終不得其方。   再看此時楊翰林手裡拿著的字,果然與那五字有相似。   「那大人覺得,我的字可得且亭寺五字的精妙?」陳十八娘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楊翰林便又再去看手中的字,博陽郡主也坐不住了,伸手催楊翰林。   「楊大人,給我一張看看。」她說道。   楊翰林似乎有些不捨得。   「楊大人你別忘了這是我家的詩會。」博陽郡主笑道。   對啊,到時候要把這字帶走歸自己所有還得請這個主人說好話呢。   楊翰林立刻笑著將一張紙遞過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張。   看著這二人有些可笑的舉動,大廳裡的人沒有一個想笑的,反而越發的豔羨,很多人開始往陳十八娘這邊站過來。   「十八娘,你竟然寫這麼好的字。」   「十八娘,怎麼不早些讓我們看看。」   大家七嘴八舌笑著說道,陳十八娘卻沒顧上和她們說笑,而是有些緊張看著楊大人和博陽郡主。   兩個人低頭看了一刻。   「我覺得比那五字好。」楊大人先說道。   博陽郡主也點點頭。   「更為精妙,更為老成。」她含笑說道。   比那個好!   比她的好!   比她的好!   陳十八娘臉上笑容綻開,垂在身側握緊的手也鬆開了。   做到了,努力就可以,努力就可以的,並非是什麼天分所定。   「這麼說,陳娘子與那五字有淵源了?」楊大人忙問道。   陳十八娘微微垂目。   「是。」她說道。   「那不知其師何人?」這一次楊大人和博陽郡主齊聲問道。   五字的主人終於要揭開了嗎?   陳十八娘抬起頭。   「便是這五字為師。」她說道,「我臨摹而成。」   *****************************   注1:取材自唐柳公權故事   今日一更 第一百一十六章多慮   伴著博陽郡主詩會的結束,陳家十八娘好書的消息頓時傳開了。   反而陳家的人倒是聽別人來說才知道的。   陳紹看著遞來的紙上的字,身為嚴父的他也忍不住讚嘆。   「原來這兩年你精於勤練的是這個。」他說道。   面前跪坐的姐妹們都嘻嘻的笑起來。   「是啊是啊,以前我們還笑十八娘在屋子裡參禪呢。」   「父親你不知道,那些人以前總是嘲笑十八娘,笑她的詩做的不好,我們早就憋著一口氣呢…」   「對啊,詩做的不好又怎麼樣?她們詩做的再好又能好到哪裡去,哪像十八娘能得入翰林的評價…」   「是啊父親你沒看到當時她們的神情驚訝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陳紹面色沉下來。   「你這樣做沽名釣譽,失了君子之道。」他說道。   沽名釣譽!這話真重。   屋子裡嬉笑的姐妹們頓時安靜下來,神情不安。   陳十八娘低頭施禮應聲是。   「父親,不是十八娘故意這樣的,別的時候就是去寫也沒意思啊,只有博陽郡主書有成嘛,所以我們才商量好要一起去的。」   「對啊父親,我們可沒想什麼沽名釣譽,不過是想給大家一個驚喜。」   姐妹們忍不住說道。   陳紹嗯了聲,皺眉。   「不可花言巧語。」他說道,「做的不妥就是不妥。」   姐妹們應聲是不敢再說了。   陳紹低頭看著手裡的字,想到適才詢問陳十八娘婢女說的那些話,寫禿了的筆,無數的紙,染黑的洗筆池,再想到十八娘這兩年幾乎從不出門遊玩,就連逢年過節也沒有懈怠,夜裡的燈總是最晚才熄滅,比家裡的兒郎們讀書還要用功,他的面色漸漸緩和。   少年人,憋著一口氣一鳴驚人,到底是難以抵擋的誘惑,如果沒有這些誘惑,那些艱苦的反覆的枯燥的練習大約也難以堅持下來。   有利有弊吧。   「你習字是為了讓別人震驚的嗎?」陳紹說道。   陳十八娘搖搖頭。   「當然不是,我習字是因為愛好。」她說道,「因為愛好所以想要做好,並非是為了他人,只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本心。」   陳紹點點頭神情再次緩了緩。   「日後不可懈怠。」他說道。   父親不再生氣了,屋內的氣氛緩和下來。   「還有,博陽郡主要把你的字在陛下生辰時獻上去,你要重新再寫一幅字,不用寫詩,抄寫經文便可。」陳紹又說道,   此言一出其他姐妹們又都笑了。   「父親,你這是嫌棄我們做的詩不好了?」   「這還用我嫌棄,你們自己不知道?」   「父親,你太偏心了!」   「我們也該要後悔了,原先我們才是家裡學問好的,如今要被十八娘蔽名了!」   聽著這裡的說笑,從外走進來的陳夫人也不由笑起來。   很少見丈夫和女兒們如此輕鬆相處。   陳夫人進來,看了陳十八娘的字少不得一通讚嘆,女兒們便起身告退。   「你上次說程娘子可能進京了?怎麼不見她來拜見?要不找個人去看看?」   退出門外的陳十八娘站住腳,有些驚訝的回頭看。   「沒有,我前幾日從那邊過問了,說沒在。」陳紹說道。   「沒來啊,這一年多也沒個音信,時間久了,都要忘了她什麼樣子了。」陳夫人感嘆道。   「十八娘。」   有姐妹喚道。   陳十八娘回過神忙應聲是,含笑跟上來,屋子裡父母的談話便再聽不到了。   「她也沒有送書信來嗎?」陳紹又問道。   陳夫人搖頭。   「出什麼事了?」她問道。   「你還記得當初那幾個在她店裡抓到的逃兵嗎?」陳紹說道。   陳夫人點點頭。   當然記得,雖然是幾個毫不起眼的逃兵,但最終卻關係了西北軍政人事任免,而且還打亂了丈夫的安排,讓陳紹鬱悶了好長時間。   「他們中五個戰死了。」陳紹說道。   陳夫人大吃一驚。   「那,那程娘子她一定不好受吧。」她感嘆說道。   想當初為了救這五人那娘子可是煞費苦心,可見必然是很在意的。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古來徵戰幾人回,可憐無定河邊骨,又是春閨夢裡人,送他們上戰場的那一刻,大家心裡都是明白的。   但旋即陳夫人就察覺到不對了。   西北戰事頻繁,死傷更是無數,雖然很是令人悲傷,但對於朝廷來說真的是小事而已,最多知道個傷亡數字罷了,不是高級將官連名字都沒人知道,怎麼這幾個小兵的事會報給陳紹聽。   「好像他們死後有些糾紛。」陳紹說道,「因為功賞的問題。」   將官爭功推責的事並不稀奇,但兵丁死後爭功的事還真是頭一次。   「那她會來找你說說這件事嗎?」陳夫人問道。   「我不知道。」陳紹搖頭說道。   本來這件事他都不該知道的,這種小事根本就不會有人上報的,不過周鳳翔大約是因為記得他提過這幾個逃兵,所以將這件事給他以私信的途徑說了下。   但為這幾個死了的小兵去爭功,他這個參政還真是做不出來,真要他來說的話,那就不是單單幾個小兵的功賞問題了。   更況且,這是一場大勝仗,是皇帝也是自己渴望許久的也很高興看到的大勝仗。   這時候跳出來說一些可能將這件高興的事變成不高興事,真不是頭腦一熱就能做的事,干係太大。   如果程娘子真的來找他,只怕自己的回答又不能讓她滿意了。   想來也有些奇怪,自從救了自己的父親,給了她付了報酬之後,其他的事他們似乎總是處於對立。   「老爺,你多慮了吧。」陳夫人柔聲說道,看著丈夫皺起的眉頭,「這種事是沒辦法的事,平心而論戰死的人都是有功的,但怎麼可能人人都封賞,傷心都傷心,難過也是難過,但我想程娘子不會這樣不明事理的。」   陳紹搖搖頭。   「誰知道,這個程娘子讓人總有些心驚膽顫。」他說道。   陳夫人笑了。   「就說是你多慮了,她到底是一個女子,能做出什麼事。」她說道。   看陳紹要說話,她便忙又接著說。   「我知道,你又要說逃兵的事,逃兵的事也不過是湊巧了,為了救人四處求人,也是理所應當,只是誰想到張江州會把事情鬧大。」   何止逃兵的事,殺人放火的事她可也沒少幹…   陳紹搖頭,不管怎麼說,他的心裡還是多少有些忐忑。   這一次,那娘子真的不會鬧出什麼事嗎?   而與此同時,周老爺也正在審問周六郎。   「她到底跟你說要怎麼做了沒?」他急切的問道,「怎麼人又走了?」   「沒有。」周六郎悶悶說道。   「怎麼能沒有呢?」周老爺來回踱步神情幾分憂急,「這要是什麼都不做,你在西北為她做的那些事不是白做了?」   「父親,我做的那些事是我的事,與別人無關,也不是為了誰。」周六郎瞪眼說道。   「不管是為了你還是為了她,反正你是得罪人了。」周老爺亦是瞪眼說道,「既然得罪了人,就要斬草除根,不是別人除了你的根,就是你要除了別人的根,哪能什麼都不做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斬草除根麼?   周六郎吐口氣。   對那個女人來說當然是要除了別人的根。   「她到底讓你幫忙做什麼?」周老爺又回到最初的問題追問道。   「什麼都沒有,我都沒見她…自從那天之後就沒見她。」周六郎也悶悶的繼續答道。   「你妹妹讓秦家的那小子幫忙買墓地,怎麼你反而什麼事都沒有?」周老爺瞪眼問道。   這問題我也想知道!   周六郎再忍不住跳起來。   「還有你妹妹到底去哪裡了?」周老爺又問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周六郎沒好氣的說道,甩手走開了。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個外人,秦家那小瘸子是她親哥哥呢。」   周老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讓周六郎腳步更加加快。   這個討厭的臭女人!   他才不管她做什麼呢!也不管她去了哪裡!更不會去找秦十三問!   雨是清晨開始下的,到午時的時候已經轉急,在青石板路上澆出一片水花,位於京城十裡的一個小鎮裡街上只有一人急急而行,停在一處有些簡陋的店鋪前。   「老闆老闆打酒。」那人邁進店內,一面摘下鬥笠一面大聲喊道。   從後邊走出一個乾瘦的男人衝他擺手。   「沒了沒了,到別處去吧。」他說道。   來人很是驚訝。   「路老四,你這個酒坊開不下去要轉手了嗎?還沒找到下家,就不釀酒了嗎?」他問道。   路老四呸了聲。   「好好的咒我作甚,我們家的酒賣的好著呢。」他說道,「不是沒有釀酒,是已經賣完了。」   賣完了?   「你這酒坊的酒還能賣完?」來人更是驚訝。   此處臨近京城,京城之中好酒眾多,像路老四這樣的小酒坊,質量上不能跟那些正店的好酒相比,價格上也比官家的酒坊便宜不了多少,畢竟買撲錢也不少,因此生意並不是很好,都是賣給附近的窮鄉親們,很多時候都是半賣半送,從去年就已經說要關門了。   「不止現有的賣完了,接下來十天的也都賣。」路老四哼了聲說道。   來人看著他如同看瘋子,想發財想瘋了吧。   「早說過了我家的酒不摻水,味道純正,你們這些傢伙不識貨,如今想要吃,也吃不到了。」路老四看著走出去的人忍不住接著得意說道。   來人很快走入雨中不知聽到還是沒聽到,另有人從一旁走進來,這是兩個披著油布雨衣,帶著鬥笠的男人。   「老闆,酒準備好了吧?」他們問道。   見到這兩人路老四臉上的笑如同綻開的菊花。   「好了好了。」他說道,一面點頭哈腰,側耳聽外邊,除了刷刷的雨聲,還有馬車的聲音停在門邊,他立刻上前,「娘子,您請。」   他低著頭只看到一個女子的裙角從眼前緩步而過,待其他人也擁簇而去,路老四才敢抬起頭,看著手中撐起一把油布傘走向後院的女子搖曳背影。   這是誰家的小娘子如此嗜酒,竟然要包下這個酒坊以及所有的酒為樂。   ***********************************   推薦:沐水遊《大香師》她只是個身份卑下的香奴,卻有人慧眼識珠,要送她上青雲。不同的兩個人,相同的一張臉,誰才是真心的那一個?   已經三十七萬,可以宰殺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趁機   「你是說中書盧檢正問了上一次西北戰事?」   官廳裡,高凌波放下手裡的茶碗問道。   面前垂手弓腰的青袍官員點點頭。   「是他問,還是陳紹問?」高凌波哼了聲說道。   「聽說周鳳翔一直跟陳大參有私信往來。」青袍官員低聲說道。   已經兩年了,西北經略使的位置還是沒有落定,隨著高凌波的地位越來越高,在朝中的分量越來越大,相信用不了多久,姜文元就能拿到這個位置名正言順了。   落定了經略使,那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監察使周鳳祥就可以滾回來了,所以陳紹這是急了吧,兩年了也沒抓住個有點分量的把柄。   「所以他們想在這次戰事上做手腳?」高凌波說道,帶著幾分不屑,「沒這麼傻吧?這不是打皇帝的臉嘛。」   「陳大參和周監察私信說什麼下官還不知道。」青袍官員說道,「但盧檢正問事下官知道。」   「他問的什麼?」高凌波說道。   「他好似問上一次戰事有沒有冒名領功賞罰不明。」青袍官員說道。   ……………………………………….   盧檢正走進宮殿的時候悄悄的抬頭看了眼,見御床上的皇帝面色沉沉,再看四周的官員有面帶笑意的也有面無表情的,便知道肯定沒什麼好事。   「…聽聞西北軍中對朕此次賞罰頗有怨懟?」皇帝的聲音輕飄飄的落下來。   盧檢正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的抬頭看陳紹。   陳紹面無表情。   「姜文元等人拒收了封賞,說龍谷之捷,在於精兵悍將,他們不過是從軍之將,並無尺寸之功,所以不敢受封賞,唯恐他人不服。」皇帝接著說道,視線冷冷的看著下面躬身而立的盧檢正,「盧思安,你覺得,誰人不服?」   盧檢正臉上的汗水冒出來,他很不想回答,但又不能不回答。   「陛下,沒人不服,大軍得勝,將官指揮得當,當得起封賞。」他說道。   「那就是你不服了?」皇帝淡淡問道。   盧檢正立刻躬身。   「臣不敢,臣沒有。」他慌忙說道。   「陛下。」陳紹忽的開口說話了,「姜文元無視皇命,行徑輕佻,沽名釣譽當罰。」   如果是普通臣子做出這種打朝廷臉面的事,自然少不得被皇帝訓斥,讓他們求仁得仁。   但這一次是姜文元等人,是皇帝剛剛為了勝利大賀過的,昭告天下的一戰,擊潰西賊王師,功勞實在是太喜人了。   皇帝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尤其是說話的是陳紹,誰不知道盧檢正是他陳紹舉薦的,這件事說是盧檢正私下查問,其實大家心裡都猜測是陳紹授意的,只不過沒證據罷了。   不過這種場合,陳紹出來說話無疑是自辯,但不出來說話,也少不得時候被扣上一個薄情寡義明哲保身的帽子。   總之這一次夠他在皇帝心裡跌幾個位次了。   高凌波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從來沒有這樣欣賞過陳紹這種剛直不阿的態度。   「陛下,朝廷豈有有功不賞的道理。」看到陳紹還要說話,盧檢正咬牙搶先說道,「臣行有不當,願親自往西北去為姜大人等人送賞。」   這是自請外放了!   皇帝的嘴邊一絲冷笑。   看到沒,這種才是沽名釣譽,他要求名,就給他這個名,就讓他求仁得仁,當真以為朝廷會捨不得他麼?   「朕還真是沒聽到有人不服,那你就代朕去聽聽,到底是誰在不服,有多少人不服。」皇帝淡淡說道。   看著朝臣們退了出去,皇帝有些疲憊的靠在御床上。   站在下邊的大皇子立刻上前。   「父皇,還是回宮歇息吧。」他關切說道。   皇帝沒有起身,而是伸手按了按額頭。   「今日的事你怎麼看?」他問道。   「怨望。」大皇子立刻答道,「他們有怨望,這種官員不可用,姜大人功勞可見,而這些坐與京中的官員卻視而不見其勞,只見其得,生而怨望當罰,如果不罰,日後外軍之中做事必將受困。」   皇帝點點頭,大皇子忍不住帶著幾分得意,卻見皇帝又看向另一邊。   「瑋郎,你說呢?」他問道。   晉安郡王躬身施禮。   「臣覺得,此事有些蹊蹺。」他說道,「盧思安查的蹊蹺,姜文元拒收封賞拒的蹊蹺,而陳相公話說的也蹊蹺。」   「所以這件事根本不在怨望。」皇帝說道,一面伸手按著額頭,搖頭無奈一笑,「看到沒,不管什麼事,好事壞事,高興的事敗興的事,朕的這些參政大臣們總能找到機會互相攻擊,芝麻大的事也能勾心鬥角,永遠是異論相攪,難得清靜。」   「陛下寬心,制衡之道難免,只要他們有功於國,倒也可以不問其心。」晉安郡王說道。   皇帝點點頭看著他笑了,一面起身。   「好了,都累了,回宮吧。」他說道。   晉安郡王施禮應聲是。   看著皇帝儀仗離開,大皇子抬起身面上幾分憤憤。   「殿下,你要去太后哪裡嗎?」晉安郡王問道,「不如一起。」   大皇子冷哼一聲,理都沒理會他轉身就走了。   晉安郡王不以為怪,微微一笑慢慢的邁步而行。   而在另一邊,盧檢正正對著陳紹施禮。   「大人,都是下官累害大人了。」他聲音有些哽咽,「下人愧對大人的舉薦,不僅沒幫到忙,反而害的大人被人陷害…」   「思安,你說你也是,你,你怎麼去問這個了?」旁邊的人忍不住怨道,「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這不是打皇帝的臉嗎?」   「這也怪我,不該跟他私下提起周監察的事。」陳紹說道。   盧檢正神情更難過了。   「大人,是小的自作主張自以為是,害的大人如此。」他哽咽說道。   「行事還是不夠小心謹慎啊,這官廳裡不知道安插了高凌波多少眼線。」有人感嘆道。   陳紹點點頭。   「事已至此,不要多想了。」他說道,「出去避避也好。」   是啊也只能如此了,盧檢正躬身施禮神情沮喪。   事情竟然變成了這樣,高凌波竟然搶先燒了一把火,燒的皇帝震怒,他陳紹等人簡直是遭了無妄之災,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被罵的罵貶的貶。   這件事可怎麼好?如果那個娘子此時再來找自己,自己只怕連稍微推託的話都不能說了,只能直接的勸阻了。   就如同上一次逃兵事件那樣。   陳紹苦笑一下。   或許那娘子根本就不會過來找自己。   不管怎樣,最好的就是能如夫人所說的那樣,是自己多慮了,那娘子並不會真的上京來,也不會為了這幾個兵丁的事爭功。   畢竟,不管有沒有高凌波的出手,這件事說起來都是太可笑了。   如果那幾個兵丁還活著,倒也值得論一論,死了還爭什麼,又有什麼用,更何況又是這麼難的事,人生在世要做的可做的事多得很,沒有必要做沒有意義的事。   「不過我定然會查出是誰在背後算計了你我。」他慢慢說道,「不過是一局而已,棋盤尚在,輸贏未定。」   ………………………………….   「雖然如此,結果如何也到底未定,娘子不用多慮。」   幾日後,秦十三郎也說出這句話,手中端著一碗茶,坐在一間簡陋的屋子裡,鼻息間還有腐敗的臭味盤旋,但這並沒有影響到他神情淡然。   「你說皇帝說沒聽到有人不服,所以要人去聽聽,到底是誰在不服,有多少人不服,」程嬌娘問道。   「是啊,真是可惜了,我原本想著讓我父親找機會說說此事,沒想到到底被他們提早一步,鬧成這樣,暫時這件事不能提了。」秦十三郎說道,「娘子莫急,咱們再想辦法。」   程嬌娘搖頭一笑。   「我本來就不急。」她說道。   秦十三郎放下手裡的茶碗,看著眼前的小娘子。   以這小娘子的習性,向來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胸有成竹。   他抬起頭看著四周,這個破舊的散發著腐臭味的城外小酒坊,難道是真的心血來潮搬來這裡住的嗎?   聽婢女半芹說的時候他還以自己聽錯了呢。   「對,朝堂的事與你我無關,放在一邊。」他又看向程嬌娘,「娘子,那麼你的事你到底有何盤算?可能與我說?」   程嬌娘聞言笑了。   「我要做的事從來無不可對人言。」她說道,「就是迎我哥哥們英靈歸來得以安葬。」   「那墓地已經選好,不知道娘子可準備好了?」秦十三郎追問道。   「就要準備好了。」程嬌娘慢慢說道。   秦十三郎盯了她一刻,搖頭笑了。   「好,那我就等著看你準備的什麼。」他說道。   他等著看。   鷙鳥將擊,卑飛斂翼,猛獸將搏,弭耳俯伏。【注1】   他等著看看。   兩年了在這個她曾經留下痕跡卻又幾乎消失的京城,在這個她曾經聲名大作卻又不為人知的京城,看看這小娘子到底又將掀起什麼風浪,到底又讓多少人驚訝說談,又到底讓多少人命運瞬變,又會讓多少人咬牙暗念一聲江州傻兒。   *****************************   注1:《太公六韜.發啟》戰國末期道家兵書,作者不詳,託名周文王師姜望。   PS:明天和後天,大家一定要攢著一起看~感覺應該會很好。 第一百一十八章耳聞   「高凌波好狠!」   雖然已經過去半個月了,盧思安依舊恨恨不已,尤其是到了七月末八月初他出京赴任的日子。   怪不得他要如此憤恨,因為原以為自認罰去西北已經算是夠可以了,沒想到高凌波幾番進言,最後竟然讓他去南州路了。   說的還理所當然,姜文元是南州路起家,在那邊剿滅過南人蠻夷,為了讓盧思安好好的了解一個將官如何辛苦得功,所以要他從其最初察起。   話說得好聽,但誰都明白這是擺明了要盧思安的命,南州那種地方,瘴癘遍地,去了十個九個喪命,還有一個病疾纏身苟延餘生。   這是殺雞給猴看,好讓別人都看看,跟他高凌波作對是什麼下場!   京官外放都不情不願,在京中能拖久一點就久一點,盧思安也是這般,更況且他要去的地方可謂必死之地,家人都已經恨不得要提前給他辦喪事了,但吏部卻催促他出京赴任,幾乎是立逼著。   「這是送赴任?這是押解!」盧思安將手中的酒碗放下,又是憤恨又是悲哀說道。   此時坐在德勝樓上好的包房裡,陪酒送行的人心裡都是如此心情。   悶酒喝的人易醉,在座的好些人都帶著了醉意。   「…什麼不察之過,污衊將官之罪,一個武將有什麼不能說的…」一個人放下酒杯,醉醺醺的說道,「有功,有功怎麼了?當年王文成有大功,不也是說殺就殺了,連個敷衍的理由都懶的想…什麼時候盧大人這般的文官,連武將說都不能說了?真是顛倒了乾坤陰陽!」   「那又怎麼樣?這件事跟那些武將無關,是因為高凌波!」另有人憤憤說道。   這句話讓在場的氣氛再次變得沉悶。   是啊,都是因為高凌波,而且高凌波也做到了,這真是讓人灰心喪氣的事。   「今日是給思安兄送行,別再提那厭物了!」有人打起精神說道。   「對,這是我給盧兄你的好東西。」有人說道,一面拿出一個小瓷罐。   在座的都有些好奇紛紛問是什麼。   「這是我從童內翰家好容易才得來的丸藥。」那人有些得意的說道。   此言一出滿座的人皆驚喜。   自從三年前童內翰死而復生之後就成了奇聞,尤其是他白髮變黑,面容光澤,猶如返老還童,這絕不是他一直服用金石的緣故,而是從那位神醫那裡得到的一味藥。   神醫自此後悄無聲息,但卻有一個藥鋪曾有這位神醫坐鎮過,據說童家的還有另外彭家都曾從藥鋪裡買到過這種藥。   只是這種藥太稀少了,其他人誰都沒搶到,尤其是這兩年藥也斷了,藏在童家和彭家的這種藥就成了千金不換的珍品。   沒想到這人竟然搞到一瓶,雖然只是一小瓶,那也夠眾人驚喜不已。   「童內翰當初服用金石,就是因為年輕時在南州傷了身子,如今金石不用吃了,吃著這藥丸健步如飛,新生的女兒比孫女還要小几歲….」那人說道,一面將瓷瓶遞過來去,「盧兄,你帶著這個,到了南州定然能護身養氣。」   這個倒真是不錯。   雖然鬼神之說不可信,但這世間的確有些秘技神奇。   盧思安終於露出一絲笑,伸手接過道謝。   「說道驅瘴癘寒氣,我本來在神仙居定了過路神仙,只是沒想到今日神仙居竟然歇業。」另有一人想到什麼說道,帶著滿滿的遺憾,「過路神仙,離了京城可就吃不到了。」   「也容易自己做嘛。」有人笑道。   「那就不是過路神仙,那是樂得自在。」先前的人忙搖頭整容說道。   「神仙居為什麼歇業?連過年他們都不歇業呢?」有人好奇的問道。   「好像夥計說要接他們東家。」那人說道,「接東家也犯不著歇業啊,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   眼瞅話題轉到酒樓上去了,有人忙咳了聲。   「他人的事莫要操心,我們今日是給盧兄送行。」他說道。   「對,對,事已至此,我們要向前看,相信陳大人一定會有辦法保你的,說不定不等走到南州,調令就重新頒發了。」有人也忙符合轉回話題笑道。   盧思安露出牽強的笑,和大家一一飲酒。   是啊,還能怎麼樣?只能寄希望與陳紹儘快佔上風把他撈回來,可是俗話說人走茶涼,京中這麼多人,到時候還有人記得他不….   盧思安端起酒碗一飲而盡,一口菜送入口中,卻散不去滿口的苦澀。   席間正勸酒熱鬧,忽地聽的大街上一片騷動,伴著人聲喧譁,大家不由對視一眼,便有一個窗邊最近的人起身推開了窗戶。   喧鬧聲頓時更響亮的湧進來。   「街上好多人。」那人說道。   「街上本來都很多人。」在座的人笑道。   「不,不,好像有什麼事,有人分開了路,還擺放什麼…」那人接著說道。   京中人的好奇心從來不分地位尊卑老幼,在座的好些人也都忍不住走過來向外看去,果然見下邊街上站滿了人,並且人越來越多,旁邊的窗戶也接二連三有人探出頭看熱鬧,走廊裡也響起腳步聲。   「擺得是酒罈還有碗。」有人說道,看著街道上。   「為什麼在街上擺酒罈子?是哪家酒樓要招攬生意做出的噱頭嗎?」也有見多識廣的人猜測道。   「你們看,不止擺了一個,整條街上隔不遠就有一個。」有人伸手指著下邊說道。   眾人抬眼看去,果然見整條街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堆人濟濟。   在座的人基本上都站起來去窗邊看熱鬧了,獨有盧思安依舊坐著慢慢飲酒。   這就是京城,富麗繁華,新鮮事層出不窮,只可惜自己就要有一段看不到這個了,也許一輩子也看不到了,在這一片熱鬧繁華中,盧思安心內悽涼如寒冬。   他飲完酒站起身來,看著還聚在窗邊對著下邊指指點點的同伴們,沒有打招呼拉開門走出去了。   走廊裡也不安靜,不少人蹬蹬的來回跑。   「到底是什麼事?」   「你們問清了嗎?」   都是各家的伴當小廝被打發去問熱鬧的。   在這裡裡外外的熱鬧裡盧思安邁步而行。   街上發出詢問的人越來越多。   「是酒,是酒。」被纏問的無奈的擺放酒罈的男人答道。   這回答立刻引來更多的詢問。   「是什麼酒?」   「是要賣的嗎?」   「不是賣的,是送的。」男人答道。   竟然有便宜沾!這種好事立刻讓四周更加熱鬧起來,同樣的問答在別的地方也在發生這,瞬時讓整條街都沸騰起來。   「不要擠,不要擠!不是現在送,等人家東家來了才要送的。」   東家?到底是什麼樣的東家?   人群裡要穿行而過的盧思安不由停下腳,忽地冒出適才聽同伴說的一句話。   「神仙居為什麼歇業?連過年他們都不歇業呢?」「好像夥計說要接他們東家。」   莫非這男人說的就是神仙居的東家?   果然是賣酒做噱頭的。   盧思安搖頭抬腳邁步,還沒走兩步,聽的身後喧譁更甚。   「…..東家是死了的?」   死了的東家?   盧思安站住腳,回頭看去,見那站在路邊被人群圍著的男人點點頭。   「是啊,人家東家不在了,這是要接他們靈柩安葬。」他說道,「我們就是被僱傭來的散酒的。」   安葬!   這是要送靈?   「是送靈,從正西門入城,一直到正東門出,擺了一路呢。」男人接著說道。   那可是穿過了整個京城!   盧思安不由踮腳看去,單單這一條街上類似這樣的男人就有十個,從西門到東門至少要穿過十幾個這樣的街道,那得僱傭了多少人,擺了多少酒啊!   「你們這酒是什麼酒?便宜的吧?」   什麼東家怎麼死的,這並不是大家關心的問題,便有人問最關心的問題。   不過免費送的,能是什麼好酒。   「這是人家自己釀製的,獨一無二,不外賣,據說是世上最烈的酒。」男人答道。   這話引的眾人再次熱鬧,紛紛指責這男人說的不對。   「最烈的酒明明是德勝樓的雲裳..」   「…什麼呀,是秋水臺的棗紅釀…」   男人面對爭論一臉無辜。   「那我就不知道了,人家是這樣說的,待會兒大家嘗嘗不就知道了。」他說道。   這話攪的現場更加熱鬧,更多的人湧過來。   這酒價值幾何盧思安不在意,單單看僱傭的這些人就可以知道價值不菲了。   這些看起來普通卻明顯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能說會道的男人們,哪一個的工錢也不會少。   如今京中有些人家行事越來越鋪張,不僅婚事大辦,連喪事也要大辦。   可是這就是京城,這樣的繁華富麗堂皇。   再也跟他無關了。   盧思安轉過頭輕輕嘆口氣。   不知道自己將來死的的時候會是怎麼樣的悽涼。   「這東家到底是什麼人啊?」身後傳來越來越多的詢問。   什麼人?有官身的人肯定不敢這樣,只有那些什麼都沒有隻有錢的人!   「說是西北當兵的,戰死的。」   「五個人呢,一起都死了,很壯烈。」   當兵的!戰死的!   哪個有錢人會去當兵?哪個有錢人還會去送死?   怎麼可能!   西北,五個,戰死,家在京城…   怎麼聽起來有些熟悉…   盧思安猛地站住腳回過頭,神情驚愕。   難道是…. 第一百一十九章目睹   一大早的時候位於城外的太平居前就已經站了不少人,雖然有人提前定位置的時候得知了今日歇業,但也還有很多人是臨時隨興過來的,因此當聽到歇業時難免掃興。   「你們人都閒著,有什麼事不開門啊!」   這樣的質問不時的響起。   「我們有事。」門前站著的店夥計說道,神情有些哀戚,「我們東家過世了,今日是他們靈柩回鄉的時候,我們都要相接。」   他的話才說完,從後院裡走出不少人,雖然沒有披麻戴孝,但手裡都舉著的喪牌靈旗白幡。   看到他們出來,這店夥計也不再和眾人說話,跑過去站到隊伍裡。   果然是有喪事啊。   眾人們無奈只得要散去了。   「諸位對不住了。」掌柜的躬身說道,連連歉意,一面指著路邊正擺上的幾個酒罈子,並一摞碗,「待會兒要散酒與大家吃,如果無事的話可以吃一碗。」   來這裡吃飯的人大多數都不在乎這一碗免費的酒,更況且散的酒又能有什麼好的。   便有人笑著搖頭離開了,但也不是都走了,有些閒人無事的,也有些真的貪杯的留下了,站在路邊好奇的看著這些人。   「你們東家不是陳相公嗎?」   「你們東家怎麼過世了?」   「你適才說他們,難道你們有好幾個東家?還一起過世了?」   大家紛紛詢問。   「我們東家為西北軍中敢勇,五月時一場攻守戰中與城同存同亡,五個東家戰死。」掌柜的說道。   五月那場戰事京城民眾還是知道的,畢竟那是一場大戰,報喜訊的兵丁喊遍了全城,城中鐘鼓樓廟宇等處還唱了三天的大戲。   原來是在那次戰中亡故的。   真沒想到太平居的東家竟然還會去西北陣前,還竟然陣亡了,這可真是除了用一腔熱血報國好男兒外沒有別的解釋。   大家紛紛感嘆,有了這個由頭,站在路邊等候的人就越來越多了,畢竟這是個談資。   大家一面低聲議論著一面好奇的向大路上張望。   ………………………………..   「範爺。」   一個男人上前施禮。   「都好了。」   範江林看向前方,五輛車,五具棺木整齊擺放其上,拉車的馬也帶上了白布。   他又轉過頭,看著妻子也換了孝衣,而懷裡的嬰童雖然年紀小,卻是一套重孝,只不過孩童不知悲喜,此時紅撲撲的臉上滿是笑意。   範江林伸手抱過孩童。   孩童咿呀呀的伸手摸他的臉。   這些日子嬰童跟他們同吃同睡,已經熟絡了,在嬰童的心裡,這就是他的父母,而他真正的父母就算長大了有人告訴他,他也永遠不會有半點印象了,唯一能記著的就是一個名字而已。   範江林紅著眼貼近孩子的臉。   鬍渣輕輕蹭在孩子的臉上,對孩子來說這是一種逗弄,他咯咯的笑了。   棺木,白幡,麻衣孝布,孩童的笑,這場景帶著詭異的美感。   範江林深吸一口氣,將孩子抱好,一手接過靈幡。   「弟兄們,我們回家嘍。」他揚起聲音拉長聲調喊道。   伴著他這一聲喊,跟隨在四周的隨從們將籃子裡的紙錢楊起來,飄飄灑灑飛揚如雪。   ……………………………   「來了,來了。」   太平居前的人並沒有等太久,就聽見有人喊道。   而同時有一匹馬兒奔來。   「英靈歸來,英靈歸來。」馬上的人高聲喊道疾馳報過。   伴著這聲喊,其後的車馬緩緩出現在人們的視線裡。   「東家。」   掌柜的一聲哀嚎俯身跪地嗚咽。   身後的夥計跟著跪下齊聲俯身在地嗚咽,另有一眾人開始揚散紙錢。   「東家,一路走好。」   他們齊聲拉長聲調高喊。   原本喧鬧的人群都安靜下來,在這漫天飛揚的紙錢中神情變得肅穆,尤其是送葬的隊伍走近了,看到其前被男人抱在懷裡的孩童,雖然沒人介紹,大家看裝束也知道這是那車上五個死者中一個的遺孤。   範江林對路邊拜祭的人視而不見,只是騎在馬上抱著孩童目視前方,肩上扛著靈幡迎風飄揚,懷裡的孩童張著手對著靈幡咿呀呀的喊叫。   「真是太可憐了。」圍觀的路人忍不住感嘆道,那些婦人們則忍不住拭淚。   「這麼有錢有業的,去當什麼兵啊。」   「是兵嗎?不是將官嗎?」   「什麼將官啊,是兵,戰死了都白死了,聽說連封賞都沒有。」   「天啊,天啊,這也太過分了吧?」   「怎麼戰死的?快說說。」   圍觀的人群開始議論紛紛,看著行進的隊伍指指點點。   而行走在隊伍裡的幾個兵丁也難掩驚訝。   他們早知道這茂源山的七人是京城一個店鋪的東家,逢年過節送禮品堆滿了營房,更別提每半年一次的紅利,據有人親眼見一次就有幾萬貫。   幾萬貫啊,對於西北來說,多少將官的身家都沒有達到如此。   但很多人還是將信將疑,畢竟有了這些身家,誰還會在陣前拼命,放著金銀富貴翁不做,去做著不知什麼時候丟命的生計。   或許他們只是湊巧在京城發了什麼橫財吧。   此時此刻看到這些迎接的人,以及那嘶聲裂肺的東家的哀嚎,幾個兵丁才算是徹底的信了。   那個食肆就是吧。   看起來很不錯呢,果然是有產業的。   幾個兵丁心裡五味陳雜,又是可惜又是難過又是說不上來的羨慕。   這短短的一段路很快就過去了,那些跪在路邊哭喪的人群站起來,自動的排序跟在車後,白幡又增加了很多,飛揚的紙錢也稠密了更多。   送葬的隊伍離開了,路邊的人也要散去。   「來,來,諸位,請收下謝禮酒。」太平居留下的五個人說道,一面開始給諸人發碗。   有人接了有人遲疑沒接。   「這是人家大東家自釀的酒,並不對外售賣,世間獨一無二,據說是第一烈酒。」有人說道,一面抱起酒罈,說到這裡停了下,「所以酒量不好的還是淺嘗一下就可以了。」   這話讓四周要散開的人頓時又聚攏過來。   「瞎說什麼呢?」   「我們可沒瞎說,人家說的,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只是被僱傭來散酒的。」那人笑道,一面伸手推開酒罈蓋子。   「好香!」   「聞起來不錯,給我嘗嘗!」   「只有這兩壇,飲完就沒了,這是不外售的,是大東家特意為死難的東家們釀製的。」   酒水譁譁的被逐一倒入大碗中,很多手伸過來端走。   大多數人都一仰頭大口喝了。   頓時響起一片嗷叫。   「好烈!」   伴著嚎叫,有人噗通栽倒在地上。   「有人醉倒了!」   「天啊不會吧,一碗酒就倒了!是不是不會喝酒啊!」   ………………………………….   「來了,來了」   城門口聚集的民眾忽的有人大聲喊道,這聲音讓等候多時的人群騷動起來。   守城的兵丁們也頓時緊張起來。   「哎,大人,這事沒問題吧?」一個兵丁低聲說道,一面看著城門前擁擠的人群,擺著的几案,以及几案後舉著白幡的十幾人,其間豎著一個旗杆,其上怡春堂三字迎風飄揚。   怡春堂京城的人沒有不熟悉的,就是那間曾有神醫娘子坐鎮的藥鋪,雖然後來神醫娘子消聲覓跡,但他家的生意一直不錯,藥好,大夫也好,畢竟曾有神仙光臨過的地方怎麼也沾點仙氣。   這死者到底是什麼來路,竟然跟怡春堂還有關係。   「沒問題,不就是有錢人願意吧喪禮搞得陣仗大些擺場些嘛。」監門官滿不在乎的說道,一面伸手摸了摸袖子裡重重的錢袋。   這些有錢人就愛這個虛面子,不是還有人為了體面僱人在喪事上哭喪嘛,這在街上擺個拜祭,用些免費的酒水籠絡一群看熱鬧的人捧場,跟那請人哭喪性質一樣。   「天子腳下,京城之中,能有什麼事。」   「英靈歸來,英靈歸來。」   舉著白幡的一騎先疾馳而來,不做片刻停留徑直穿過城門向內而去。   伴著他的過去,原本佇立的怡春堂的諸人便齊刷刷的撩衣跪地了。   「幾位東家走好!」怡春堂掌柜的率先喊道,俯身嗚咽。   身後的夥計俯身嗚咽迎合,早已經拎著籃子等候的隨從抓起一把把的紙錢揚起。   紙錢飛飛揚揚,與漸漸走近的送葬隊伍裡的紙錢混在一起。   「竟然死了這麼多…」   「真是太可憐了…」   「孩子還小呢,真可憐…」   「怎麼死的來著?」   圍觀的人群響起低低的議論聲,看著面前的車馬人經過,從這邊過去,又有更多的白幡送葬人加入其中,站在城門上看去很是震撼。   「果然排場夠大。」監門官點點頭說道。   送葬隊伍很快就過去了,監門官點點頭,示意可以去驅散城門口的聚眾了,卻見還未撤去的几案前的幾人抱起了酒罈子。   「諸位,這是我們東家的謝禮酒,請吃一碗吧。」   對了,這些人宣稱要請路人免費吃酒。   「只有兩罈子,是大東家家自釀的,不外賣,獨一無二,世間第一烈酒,大家要少吃一口。」   監門官聽了失笑。   「行啊,送葬還不忘做買賣,咱們真是小瞧這些生意人了。」他說道,一面招呼大家,「走,走,下去嘗嘗這第一烈酒去。」   ………………………   「東家,東家…」   街道上人群裡男人的嚎哭更外的引人注目。   兩個夥計攙扶著一個哭的不能起身走路的男人攔在路中間。   其後跟隨著十幾人舉著白幡,一旁寫有神仙居三字的大旗飛揚。   「東家,東家,你們怎麼就這樣走了?你們怎麼就這樣走了?」   男人捶胸頓足幾乎暈厥,兩個夥計都攙扶不住,只得任憑他跪倒在地上。   「這人是誰啊?」   「你們不認得,那是神仙居的左手大廚李大勺啊。」   「左手大廚?就是那個做的一手好魚生的神仙居大廚?」   「就說那個斷了右手又用左手練了好刀工的廚子啊。」   「是啊是啊就是他,多少人去神仙居點名要他做的魚生呢,好刀工。」   「這幾個人竟然是神仙居的東家?」   這話立刻引來反駁。   「何止神仙居,還是太平居,還有怡春堂的東家呢。」   京中有名的三間店都與之有關?開什麼玩笑啊,那得多大身家啊!這樣身家的人還會死?死也許會死,但絕對不會死在陣前。   誰這麼有錢還會去玩命啊,傻子嗎?   「騙你們做什麼,我是一路跟著看熱鬧來的,這幾家都設這祭案,都有人跟隨呢。」   「這三家店竟然是一個東家!」   這個消息頓時在街上散開,引得人群哄亂。   這可是個大消息,一直以來三間有名的店背後東家神秘,一直讓人揣測卻不得,沒想到一場喪禮就要揭開謎底了。   「快去看,他們說的大東家到底是誰。」   街上人潮湧湧就要跟隨已經過去的送葬隊伍,但卻被人喊住了。   「諸位,這是我們東家的謝禮酒,請吃一碗吧。」   「只有兩罈子,是大東家家自釀的,不外賣,獨一無二,世間第一烈酒,大家要少吃一口。」   「真是說的大話,這酒有什麼可吃的?」   但這一次質疑的聲音才起,就被人打斷了。   「給我吃,給我吃!」   亂亂的聲音引得這邊的人都看去,見從那邊跑來好多人,一個個面色通紅眼睛發亮,有些還腳步蹣跚,但卻不妨礙他們速度極快的衝過來,對著酒碗就是撲搶。   「這是好酒,好酒啊,世間第一烈酒啊。」   「真這麼好?」   「當然,你們去看看,一路已經醉倒無數人了!一碗啊,一碗就醉了!」   「快追啊,那邊還有呢,快追過去啊。」   身在其中的人倒不覺如何,只是覺得越發的擁擠,但此時街上兩邊樓上的人此時此刻都神情驚愕,一臉不可置信。   從他們這個角度看去,整條街上人潮洶湧,就好似上元燈節時那般熱鬧。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多人了?   怎麼一個送喪的隊伍過去就過去了,為什麼人群不但沒有散去,反而追隨其後奔走?、   他們不由向來時的方向看去,那邊更有人群湧湧而來,就好似大河決堤洪流滾滾,竟讓人忍不住幾分心悸窒息。   這到底是出什麼事了?   …………………………….   剛到家,昨天的二更~ 第一百二十章你聽   這到底出什麼事了?   此時此刻走在送喪隊伍裡的跟隨範江林來的幾個西北兵丁也不停的在心裡問道。   在城外的時候看到那些送葬的人他們已經很驚訝了,沒想到這才是開始。   好多人啊!   好多人啊!   我的天啊,怎麼這麼多人啊!好像整個京城的人都出來迎接了!   我的天啊,這真的只是一個小店的東家嗎?   兵丁們木木的站在送葬的隊伍裡,放眼望過去,視線裡黑壓壓的全是人,前後左右,甚至路兩旁的樓上,屋頂上,大樹上也都站著人。   擠不進來的人大聲的叫罵著,拼了命的嚮往裡面擠,到處是人潮湧湧,原本送葬隊伍中走出不少人手牽著手奮力的擋住人流,免得被堵住了路,一個個用盡了全力勸著喊著臉漲得通紅。   兵丁們揚起頭,看著鋪天蓋地的紙錢,將整個天地都變成一片白茫茫,似乎整個天地都在同悲。   滿城帶喪迎英魂。   大字不識一個的兵丁們心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文縐縐的話。   這句話不是他們說的,而是以前聽別人說的。   那是幾年以前在西北一場大戰後,一個城堡的官兵民眾與城共存亡,以全城之力與西賊對抗了三天,最後幾乎全亡,然後整個西北線為那些喪眾蓋了英靈廟,全體披麻戴孝送葬,那時候他們還小,印象裡是震天的嗩吶鑼鼓聲,以及就是這樣鋪天蓋地的紙錢,七鎮八堡前來送葬的民眾。   當時便有文人雅士寫了文章詩詞來描述記載這件事,別的華麗辭藻他們也記不住,就記住了這麼一句淺顯直白易懂的話。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會在京城也看到這一幕,而且送葬的是五個與他們一般的兵丁。   這幾個人到底是什麼人啊?   「你們弟兄幾個好好的護送他們進京,我們可保你們一個富貴前程。」   臨行前徐四根的話在耳邊響起。   當時聽了他們幾個嘴上沒說什麼,心裡都是嗤笑。   茂源山兄弟自己的富貴前程還沒有呢,倒是把命都丟了,還說給他們?這話誰人聽了不可笑。   此時此刻看來,這話還真不可笑。   能讓全城都轟動湧湧來送葬的能力還能保不得他們幾個小兵丁的富貴前程嗎?   兵丁們瞬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急速整齊的馬蹄鐵聲在喧鬧中湧來,伴著齊聲的吆喝。   「讓開,讓開!」   得到消息的五成兵馬司的巡城兵們待親眼看到街上的人潮時,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怪不得城門官那邊飛報要出民亂了,看著街上這黑壓壓的人群,他們這十幾眾縱然鐵甲長槍在手也覺得幾分膽寒。   「幹什麼的?你們幹什麼?」為首的巡甲喊道。   「我們不幹什麼,看人家送葬呢。」   「順便討碗酒吃。」   人群裡亂鬨鬨的喊道。   看人送葬?討碗酒吃?呸,當他是傻子嗎?   不知道死了什麼人,這是要煽動民眾鬧事嗎?   「送葬出城,為何進城?」巡甲喊道,擺手。   身後的兵丁立刻湧上,手上都拿著弓弩對準了這一行送葬的人,嚴陣以待。   「立刻散去,否則論罪緝拿。」   範江林騎在馬上,懷裡抱著嬰童,神情木然的看著擋住路的兵丁們。   在他身後送葬的人也都肅然而立,白幡如林隨風唰唰,幾乎被紙錢覆蓋的五具棺槨一字排在街上,和四周的喧鬧形成詭異的對比。   看著這場面巡甲不由咽了口口水。   這到底是什麼人?   「某西北營軍下敢勇範江林,送五戰死的兄弟歸京安葬。」範江林慢慢說道,一面從懷中拿出一封告書。   巡甲接過告書,果然死者身份無誤。   「原來是西北營軍的敢勇。」他說道,神情稍緩。   不過他們怎麼能鬧的這麼多圍觀?   這種場面只有在朝廷獲大勝進京獻俘的時候才能見到吧,那時候倒也有棺材隨行,但那也是只有戰死的五品以上的武官才能享受的待遇。   什麼時候幾個兵丁也能如此了?   「既然是安葬,就在城外,怎麼進城來了?」他皺眉問道,「還是速速轉出城去。」   「大人。」   巡甲愣了下,看著面前的男人,有些愣神,怎麼男人說話突然變成女聲了?   「大人,之所以進城,是我的安排。」   眾人忙都回過頭,巡甲也會回過神轉頭,見身後不知什麼時候走來一眾人,與四周看熱鬧的民眾不同,舉著白幡,很顯然也是喪眾。   此時此刻一個帶著冪籬的女子緩步上前,女子身穿黑衣,腰中束著一條麻繩。   「妹妹。」   看到這女子,騎在馬上的範江林翻身下馬,不知道是騎馬久了還是悲傷過度,腳步踉蹌,差點跌倒,懷裡的孩子卻因為這踉蹌而咯咯笑起來。   「妹妹。」範江林近前哽咽喚道,「我帶他們回來了。」   這一句平淡的話用沙啞的聲音說出來,站在一旁的巡甲忍不住心頭一塞,視線落在那五具棺槨上。   而那女子身旁的兩個婢女已經跪地大哭。   一路行來,只有男子們隨行,除了路祭邊初次的嗚咽之後便沒有在哭,此時此刻終於有女子的哭聲響起,也讓這送葬的氣氛更加強烈起來。   而在這同時,不知嬰童是終於被這麼多人嚇到了,還是被女子的哭聲嚇到了,哇的一聲也大哭起來。   四周喧鬧的人群漸漸的安靜下來,大街上黑壓壓的一片人卻只有兩個女子以及孩童的哭聲迴蕩,氣氛更為詭異和壓抑。   「大人。」程嬌娘看著巡甲,「墓地選在城東。」   巡甲看著她要說什麼,程嬌娘又先接著說了。   「不過,在城東也可以從城外轉過去,不是非過城中不可。」她說道。   心裡很清楚嘛,巡甲心道。   「可是,我答應過哥哥們,在他們離京赴西北的時候。」程嬌娘說道,面上浮現微微一笑,只可惜冪籬下的微笑沒有人看得到,她的視線轉向那五輛車上的五具棺槨,「待他們為國盡忠,得勝凱旋迴鄉之日,便擁街駿馬烈酒煙花相迎。」   她說著話慢慢的越過巡甲,向棺材走去,一面伸出手,撫摸拉著車的馬兒。   這是五匹毛色相同的駿馬,識貨的人一眼就看出乃是難得的良駒,不識貨的人也會贊一聲好馬。   原來的視線都在熱鬧上,倒沒注意拉車的馬也是如此的好。   「此時他們歸來了…」   只可惜走的時候是活生生的人,歸來的卻是無具冰冷的棺槨。   周圍的人隨之感嘆。   「他們也做到了為國盡忠得勝凱旋,那麼我答應的話便不能不作數。」   程嬌娘說道,從馬上收回手。   旁邊跟隨的吳掌柜立刻親手將一酒罈子遞過來,程嬌娘伸手接過。   「哥哥們,這是妹妹我親手為你們釀造的烈酒,天下獨一無二。」   她說著話將酒罈傾倒,濃香頓時散開。   看著白花花的酒水倒在地上,安靜的人群一陣騷動。   「哎呀可惜了哎呀好酒啊..」   「可別都倒了,留點兒留下些…」   有亂鬨鬨的話在人群中響起,人群掀起一陣湧浪。   程嬌娘倒完這罈子酒,又轉身看向巡甲。   「大人,如今我的哥哥們歸來,同悲同喜,所以我請大家同飲。」她說道,「大人,你也請嘗一口,來品一品,我這酒可配上我的哥哥們的烈性忠肝義膽。」   巡甲怔了下,吳掌柜已經帶著人將酒水捧過來了,不止他,每個兵丁面前都送了。   「此酒烈,大人淺嘗。」吳掌柜囑咐道。   烈?   老子一個男人還怕酒烈?怕的是不烈!   巡甲立刻伸手接過,似乎是為了嘲諷吳掌柜的話,將酒一飲而盡,頓時眼睛瞪大,面色瞬時赤紅。   人群裡響起笑聲。   「哈,哈,倒,倒,倒。」   不知哪個還在喊。   伴著這喊聲,只見那邊的兵丁果然有幾個搖搖擺擺一刻噗通倒在地上。   人群裡頓時一陣鬨笑喧鬧。   「看,看,我說吧。」   「哈哈哈這一路已經倒了無數人了!」   好,好烈!   巡甲只覺得渾身如同火滾過,整個人都要燒起來,雙耳嗡嗡,汗淋淋而出。   好,好。   他忽地想大聲吼叫,那些在家被人瞧不起,在外被上官同僚欺辱的憋屈一瞬間都發散而出,火燒之後,便是通體的順暢。   他又想大笑。   好,好,有什麼大不了的,人生在世,老子就要過的痛快。   「大人,這酒可配得上我戰死的哥哥們?」   女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古來徵戰幾人回,戰死沙場痛快淋漓,不白活一回。   「配的上!」巡甲高聲喊道,一面伸手一抱拳,「狄四九送英雄們。」   伴著他的話,擋路的兵丁呼啦啦的讓開了,但也有沒讓開的。   有四五個兵丁醉倒地上沒動。   巡甲呸了聲。   「慫樣。」他喊道,瞪大眼張紅臉噴著酒氣,「抬一邊去。」   那四五人很快被抬走了。   「看,五成兵馬司的人讓開了!」   其實不用他喊,其他人也都看到了,盧思安更是錯眼不眨。   他們本來跟著人群,後來實在是被擁擠的站不住,便仗著身份來到這家酒樓的二樓,居高臨下的看大街上。   「到底說了什麼?怎麼氣勢洶洶而來又俯首聽命的讓開了?」大家紛紛問道。   這就是上樓的利弊,看得清但聽不清。   樓下此時猛然爆發出一陣喧鬧,將幾個議論的人的視線都又拉過來。   只見無數人在街上擠成一團,似乎在爭搶什麼。   「酒!」這一次大家看清了,原來是又要散酒了。   「這酒果然這麼好?」幾人紛紛不解說道。   適才他們可沒有自降身份去吃人家散的酒。   「我讓人去端幾碗,待會兒咱們嘗嘗。」一個人笑道,帶著幾分先見之明。   不多時屋門被拉開了,幾個小廝湧進來,一個人小心的端著一碗酒。   「大人,大人,拿來了。」他喊道。   那人愣了下。   「怎麼就一碗。」他說道,一面看了眼遞到跟前的酒,不,不是一碗,只有半碗而已。   「大人,根本就搶不到,這一碗我差點拼了命…」小廝苦著臉說道,「逃出來還能留半碗已經算是大幸運了。」   這麼搶手?   幾人又轉頭看窗外大街上,但見喧鬧如巨浪狂潮,人流奔湧,只看得他們心驚肉跳,這要是在其中能搶到一碗可真是不容易。   所幸那酒水不過兩壇,轉眼便空了,要不然說不定會有人被踩死踩傷呢。   什麼好酒竟然讓人如此瘋狂?   「都是因為那些前頭吃過的,或者是前頭沒吃到聽人說好的,湧來爭搶得多。」小廝說道。   「真有這麼好?」在場的人說道。   而盧思安則沒有再看酒,而是去看街上的人群,街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並不是說人群都散去了,而是跟著那送葬的隊伍湧湧而去了,他抬眼看去,可以看著那邊的街道上比適才這邊還要熱鬧。   而這人潮必將如水一般奔流中越匯越多。   世人就是這樣,一物扔在路邊沒人在意,一旦有人搶,不管有沒有用好不好的,大家都忍不住要湧上去搶。   「好手段….」他喃喃說道。   「好酒!」屋中一聲高喊讓盧思安又將視線轉進來。   看著自己的同伴之一正端著酒碗,滿面通紅。   「好酒,好酒,世間竟然有如此烈酒。」他高聲喊道。   其他人也好奇的圍過來,要嘗一口,但那同伴竟然不捨得。   「這好酒應該有售賣吧?」他說道,「你們去買些。」   「大人,沒有售賣,人家說了自釀的不售賣,只是為了祭奠這五個戰死的哥哥。」   「真的假的?這麼好的酒不售賣?祭奠完了就沒了嗎?這怎麼可能?誰人肯放著錢不要?」   「如果,不是為了掙錢呢?」盧思安忽地喃喃說道。   說話的人都看向他。   「不是為了掙錢?那是為了什麼?」他們問道。   盧思安視線再次看向大街,想到在街上湧湧時聽到的話。   「…那五個人是茂源山人士,都是好漢,戰死了…」   「…戰死了也沒得功賞…」   「…怎麼沒得功賞?」   「…怎麼?肯定是蒙了冤屈唄,這世道…」   「好酒。」盧思安喃喃說道。   屋中的人都笑了,有人將餘下的酒遞過來。   「思安兄,你嘗一嘗,出了這京城,這等好酒只怕難得。」他們說道。   盧思安伸手接過酒,看了眼,一飲而盡。   酒穿腸而過,帶起一片滾火,只燒的五臟六腑要炸了一般。   盧思安將手中的酒碗狠狠的摔在地上,哈哈大笑。   屋中的人被嚇了一跳,看著面色通紅雙眼迷離叉腰大笑的盧思安。   盧思安笑聲未盡人就撲向窗口,這動作讓屋中的人一聲亂喊,忙撲過去拉住。   「思安兄不可。」   「思安兄且慢。」   他們喊道死死的抱住,只當這盧思安積鬱憤恨難解,酒壯膽要自盡。   盧思安被眾人拉住絲毫不察,一面放聲大笑一面揚起手對窗外揮點。   「你要聽!你要聽!便讓你聽!便讓你聽!聽這滿城盡談茂源山!」   伴著他嘶聲裂肺的大喊,就聽空中一聲巨響,如同炸雷,這聲響蓋過了眾人的聲音,大家愕然看去,但見東邊的天空上,一束煙花正綻開。   白日裡沒有黑夜的背景,煙花沒有五顏六色的光芒,但見一片熾白。   隨著他們看去,接二連三的煙花炸響,湛藍的空中白花如雲四散下墜,就好似雪片茫茫。   從來沒見過白日煙花也能這般絢爛。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呆住了,腦子一片空白,唯有頭皮發麻,酥酸激癢瞬時傳遍全身。 第一百二十一章休否   「那是什麼?」   此時京城之中四面八方都有人看向空中。   「白日裡有人放煙花?」   「可是這煙花飛的也太高了….」   位於京城南的九重塔上,幾個遊人正費了半日的功夫登上最高處,俯視整個京城,心情激蕩才思泉湧,正要揮筆潑墨題壁的時候,平視中有白燦的煙花綻開,把這幾人看得頓時呆住了。   「那是煙花?」   「怎麼可能,上元燈節的滿城煙花也不過三層塔高,這煙花怎麼能飛這麼高?」   說話間還有接二連三的煙花炸開,只讓這幾個遊人才思詩文紛紛被炸消,一心的爭論煙花能飛多高。   在東門的城牆上,巡邏的兵丁們也有些好奇的看著那些煙花。   「竟然大白天的有人放煙火。」他們紛紛說道,不過這也沒什麼可駐足的。   巡城的隊伍繼續,直到為首的人停下。   東城門的監門官再次抬頭看著天,臉色越來越肅穆。   「你們看…」他說道。   都看了啊?兵丁有些不解,再次抬頭看。   空中的煙花還在繼續。   「煙花竟然能飛的那麼高…」監門官說道,神情驚愕。   離得遠看得熱鬧,而就在煙花下的人看得更是亂鬨鬨。   城東一處闊場外擠滿了人,看著那邊空地上有人再次將一些竹筒擺在木架子上,大家這次便有了經驗伸手掩住耳朵。   但見那邊的人將火在竹筒上引燃,然後疾步跑開了,伴著嗖的一聲,竹筒直飛向天。   眾人的視線跟著抬起頭。   轟的一聲,空中煙花炸裂。   地下的民眾亦是轟轟。   「…這煙花比李家鋪子的追星還要厲害啊…」   「…李家鋪子的追星真是徒有虛名,應該叫流星...」   「…對對,人家這個才應該叫追星,看這飛的高的…如果是晚上的話能追上星星了。」   持續了一盞茶的時候,煙花終於放完了,鼻息間都是彌散的火藥味,被煙火炸裂聲掩蓋的哭聲也停了,那邊的棺木也入土了,墓碑立了起來。   墓碑是無字的。   這消息很快在看熱鬧的人中傳開了。   「…說是待世人評斷….」   「…也是本來有功卻不被認,怎麼甘心…」   「…這幾個人是什麼事來著?」   「…你白跟了這麼久了,竟然不知道?是不是只顧著吃酒了?」   「…是啊是啊,街上散的酒太少了,你們看那邊擺著兩摞呢,一定能搶到喝個夠。」   伴著眾人的說笑,前邊忽的響起尖叫聲,同時伴著重物碎裂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   四周的人潮頓時又是湧湧,待看清發生了什麼事,現場轟然。   「我的酒啊!」   很多人失聲喊道,   「範石頭,吃個痛快!」   範江林拎著兩罈子酒重重的摔在一個墓碑前喊道。   「徐茂修,吃個痛快!」   砰砰又是兩個酒罈摔碎。   「徐臘月…」   「範三醜…」   「徐棒槌…」   範江林站在墓前,仰起頭,扯著嗓子似乎用盡了一生的氣力喊著。   一聲一聲,一聲一聲。   不管怎麼喊,都是沒有人會應答了,再也不會了。   以後連喊的機會都沒了,沒了。   「……萬人一心兮…..子同仇…..」   「……忠與義氣兮….衝鬥牛…..」   「.....一個擬當千….視死亦如眠…」   「…..報國救黔首.....殺賊覓封侯….」   粗啞的難聽的嗓音,吼出的沒有聲調的歌,伴著不斷被摔碎的酒罈,酒水墓前橫流,酒香氣四散。   這場面給圍觀的眾人再次帶來震撼,不管是為了酒還是為了看煙火,或者僅僅是為了聚攏而聚攏過來的人們都安靜下來。   「..招募赴薊門.....軍動不可留....」   「......千金買馬鞭......百金裝刀頭....   不遠處的山坡上,秦十三郎慢慢的哼唱道,一面扭頭看身旁的周六郎。   「我唱的怎麼樣?」   周六郎手中端著一個酒碗,神情木然的看著那邊人群,秦十三郎的說話打斷了他心中跟隨範江林的哼唱。   他哼了聲沒說話,端起碗要喝酒。   「慢著,這酒太烈,你少喝。」秦十三郎說道。   「你喝過了?」周六郎看著他問道。   秦十三郎看著他搖搖頭。   「沒有。」他說道,「你這個妹妹太講究規矩了,說用來祭奠她的哥哥們,說只能今日喝,就果然只能今日喝,我在今日之前,在你讓人搶來一碗酒之前,連味道都沒聞過。」   周六郎咧嘴笑了。   「那就好。」他說道,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他還是低估了酒的烈性,被嗆得連聲咳嗽起來,臉瞬時通紅。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   「你也是,難道沒看到那些人吃酒吃什麼樣,沒看到一路上醉倒了多少人,你還是不信她的話。」他說道。   「那又怎麼樣?又有什麼用!」周六郎咳嗽著說道,伸手指著下邊,「那些人,又不管他們的事,純粹是看熱鬧的,他們連徐茂修他們的名字都記不住,難道還指望他們去給討公道?用他們來傳播徐茂修他們的功勞委屈?等不了三天,他們就會忘了這五個人,不,用不了三天,明天就能忘了。」   秦十三郎搖搖頭,看著下邊的人群。   「如果只是看這一個熱鬧,他們很快就會忘記,但現在,他們看到了不僅僅是熱鬧。」他說道,「京中人人好奇的太平居神仙居怡春堂的東家神秘身份揭開了的熱鬧,白日也能絢麗的煙火,當然,這兩個熱鬧最多也能讓眾人談論三五日,或者更多的一個月兩個月,但還有個熱鬧卻是這件事中最關鍵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   「酒?」周六郎說道,他看著手裡的酒碗,話音才落酒碗滾落地上,人也噗通倒下去,幸好秦十三郎眼明手快將他攬住,才避免滾落下去。   秦十三郎將周六郎甩躺在旁邊,揉了揉手臂。   「這小子,兩年不見真是長得不少肉,重死了。」他嘀咕道,看著山坡上滿面通紅酒鼾聲聲不時咧嘴笑的小子,笑著搖了搖頭。   伴著鼾聲視線重新投回山坡下,那邊的送葬的人已經要離開了,但圍觀的人還沒散去。   「酒,這麼好的酒,世間獨一無二的烈酒,還是只此一回,世上再難見到的酒,嘗到的人怎麼會忘,不僅不會忘,還會在心裡越來越醞釀陳香,沒嘗到的人也不會忘,不僅不會忘,還會因為沒有吃到而後悔不已。」   「這世上最不能忘的便是不得。」   「並且會隨著時間越久越難忘。」   「只要想起今日的酒,便會想到今日的事,便會記得這茂源山五兄弟。」   「這個酒,不出所料的話,自今日起便會被叫做茂源山。」   秦十三郎看著山下,站起身來,七月末的熱風穿過原野迴旋,捲起他的衣袍飛揚。   她的確什麼都沒做,沒有找人,沒有求誰,沒有哭訴,沒有上告,正如她所說,她只是要安葬自己的哥哥們。   可是誰會想到會有這麼大的安葬聲勢!   「你要聽!你要聽!便讓你聽!便讓你聽!聽這滿城盡談茂源山!」他抬頭含笑說道,視線看向城門內。   天家們,朝廷們,官員們。   便讓你聽!便讓你聽!聽這滿城盡談茂源山!   「一直隱藏其後的她,這次竟然一下子站到了京城人面前。」秦十三郎說道,一面伸出手,「太平居的豆腐、過路神仙、神醫娘子、逃兵們的妹妹,不,擺明了這四個身份,便也相當於擺明更多的事,聰明的人肯定會聯想到,比如劉校理、比如逃兵事件…」   說到這裡他吐口氣,看著山坡下。   「一下子拋出這麼多本事,可見是真怒了。」   他說著又坐下來。   「會做豆腐,會做美食,會治病,會天文曆法,這次又做出酒…」   他說這話扳著手指一一數道。   「每當對她一出手驚嘆的時候,她旋即又會讓你更驚嘆,真不知道,這娘子還有什麼神奇隱藏其後,真是讓人眼花繚亂看也看不透看也看不盡…..。」   他說道這裡用腳踢了踢一旁酣睡的周六郎。   「真是讓人怎麼捨得不去看不去想,真是讓人捨不得離開,你說,是不是?」   酣睡的周六郎被他踢的哼哼兩聲作答。   天空已經恢復平靜很久了,巡城兵甲也在城牆上轉了兩圈了,東城門的監門官還是站在原地望著天空一動不動。   「煙花怎麼會飛的那麼高?」他喃喃說道。   經過的兵丁們皺著眉一臉不解。   自從方才看到了那白日的煙火後,監門官就一直這樣了,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發呆,偶爾還會冒出這一句重複的話。   怎麼大人一下子變得跟女人或者文人似的感慨風花雪月了?   「那又怎麼了?」有人忍不住接話問道。   「從來沒有飛那麼高的煙花,因為火藥做不到。」監門官搖搖頭說道。   兵丁們互相使個眼色,藏著幾分笑意。   「李大人真是內行看門道。」有人似笑非笑說道。   這話讓這監門官回過神,他皺眉頭看了那兵丁一眼,自己雖然大小是個官,但在這京城官員遍地狗的地方,作為最末等的武官其實什麼都不算。   看看眼前這個小兵,雖然是兵,自己是官,但人家卻有個比自己官還要大的親戚。   監門官收回視線沒有說話。   「做什麼呢?」遠處走來一眾人說道。   為首的將官威風凜凜,監門官忙上前迎接。   「李大人看煙火呢。」有人笑道。   這話引得一片笑聲。   「李茂,既然花錢買了官身,就別總想著你家的生意了。」那將官皺眉帶著幾分不悅說道。   監門官面色尷尬低頭。   「是,大人,下官,沒有。」他說道。   「沒有就好,好好的當差,將來混個班值做,到時候也讓人知道你李家也有個好男兒,並非只有煙火,提起你們李家不只有爆竹祖師。」將官說道。【注1】   話雖然聽起來是鼓勵,但看著四周人或者掩藏或者赤裸的笑,就知道這還是一種羞辱。   監門官,京城盛名的煙火鋪子李氏家的長房第三子,因為李家進貢煙火受到皇帝褒獎而得以獲得一個武官官身的李茂,攥緊了拳頭,躬身應聲是。   眾人呼啦啦的走開了,他才慢慢的站起身,一面再次抬頭看天空。   「你們有沒有想過,煙火直上能飛那麼高,如果平射呢?」他喃喃說道,眼睛閃閃發亮,「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能飛這麼高的火藥….」   ******************************************************   注1:《唐史》載:「李畋,江南西道袁州府上慄麻石人氏,生於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四月十八日。」唐太宗李世民被山鬼迷纏,久治無效,遂詔書全國求醫。時年24歲布衣獵人李畋應詔揭榜,借打獵用土銃原理,採用竹筒裝入硝,爆驅逐山魈邪氣,使皇上龍體康復,遂封李畋為爆竹祖師。   PS:今日一更…太累了出去玩一趟,關鍵是情緒跟不上,我得把故事重新讀一遍才能重新融入,這也是我為什麼一日也不敢不碼字。 第一百二十二章不止   街道上的熱鬧原本只是街面上的熱鬧,傳不到深宅大院裡去,但這一次他們比以往都更快的知曉了這熱鬧。   天空中的最後一朵煙花散去已經很久了,很多身大宅深院裡站的人才有些不舍的收回視線。   「老爺,老爺,問清楚了,問清楚怎麼回事了。」   然後很多人家的內宅都響起小廝這樣的喊聲。   「是她…」   陳紹聽完了小廝的話,從驚訝到驚駭又到苦笑,神情如同春夏秋冬四季一般的變幻,最終話反而只說了這一句便坐著不動了。   陳夫人則自始至終只有一個情緒。   「她果然來了,老爺,你看,程娘子她果然來了。」她有些激動的重複說道。   「是啊,她果然來了。」陳紹說道。   就知道她不會不來的。   沒有事倒罷了,有了事,這娘子什麼時候後退過,連一絲猶豫都沒有過,一向是抬腳就踏過。   「不過,老爺,您看,你果然是多慮了,能安排的這樣說明她很早就來了,但她並沒有找誰說這事,只是默默的忍著悲傷安葬了那幾個人。」陳夫人接著說道,一面嘆口氣。   陳紹轉頭看她,神情古怪。   「默默?」他說道。   這叫默默?   這種默默可真是嚇死人!   還真是要死人了!   陳紹吐口氣,就知道這娘子一出手就要人命的。   是的,她的確誰都沒來找,誰也沒求,反而此時此刻,有人還算是求了她,受了她的情。   陳夫人還在絮絮叨叨的說準備些喪儀送去什麼的,陳紹則一句也聽不進去了,他抬頭看著門外,似乎能聽到街上傳來的喧鬧。   這還只是今日,待明日,待後日,待這熱鬧散開去,相傳去,誇張發酵去…..   「來人。」他抬頭喊道,打斷了陳夫人的話。   門外小廝進門應聲。   「去看看盧思安走了沒?」他說道。   而在另一邊,陳老太爺伸手拍了拍還站在廊下痴痴望著天空的陳丹娘。   「好了好了丹娘,小心脖子疼。」他笑道。   陳丹娘依依不捨的收回視線。   「爺爺,爺爺我們快去買,去買這種煙火。」她急急的喊道。   陳老太爺哈哈笑了又搖頭。   「這世上不是什麼東西都有賣的。」他說道。   陳丹娘不解的看著他。   「有些東西你可以要,但不一定能買。」陳老太爺笑道,一面拍了拍陳丹娘的頭,「等過一段,爺爺帶你去要。」   陳丹娘雖然聽不懂前一句,但聽得懂後一句,頓時高興的點點頭。   「我去告訴姐姐們。」她說道,高興的跑開了。   陳老太爺含笑看著孫女跑開了,他抬頭再看了眼天空,又回頭看室內,立在當中的屏風上曾經淺淺的圈圈點點因為越來越多而變得很明顯了,讓這張蓬萊山水六疊屏風失了原本的精緻。   「這一次,不知道又要添上幾個。」他說道,微微一笑。   當夜京城下了一場大雨,雨後的京城更添幾分清爽。   街道上的紙錢昨日就已經清掃了,再加上一夜大雨的衝刷,街道上已經恢復如初,似乎昨日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但這只是似乎。   走在路上的人很快就發現不同之處。   「那些人幹什麼呢?」路人好奇的問道,一面伸手指著一邊,「拜祭嗎?」   這是一處墓地,看起來不小,但又顯得很簡陋,幾個新墳包幾個石碑,幾株新栽的樹,但奇怪的是這墓地周圍有很多人,甚至還有人乾脆躺在地上。   「哦,他們不是拜祭,是在吃酒呢。」有人笑道。   路人們更為驚訝,吃酒?用鼻子吃嗎?   他們抬頭看四周上下。   「哪裡有酒?」他們問道。   有人伸手環指四周一圈。   「這裡啊到處都是。」他說道。   這一圈轉的路人們更暈了,京城的人都這麼瘋瘋癲癲嗎?   「不知道吧?」   更多的瘋瘋癲癲的人過來了。   「昨日京城可是發生了一件大事….」   「什麼大事?」也有更多的路人圍過來好奇的問道。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人的墓地嗎?」   「..這跟酒有什麼關係?」   「..快說酒…」   「要說酒就得說這墓….」   而此時在太平居神仙居甚至怡春堂裡都擠滿了要買酒的人。   「且不說有沒有酒買,你們怎麼也不該跑到我們這藥鋪來買啊?」怡春堂的掌柜哭笑不得。   「那哪裡有賣?」   「我昨天只吃了一碗啊,我只吃了一碗啊,這世間的酒我是再也吃不得了,都是寡淡無味的…」   「你還吃了一碗,我就舔了幾滴….」   同樣的對話自然在神仙居和太平居不斷的響起,鬧得亂鬨鬨的生意都快要做不下去。   兩家各自的掌柜不得不站出來安撫。   「諸位,我再說一遍,這酒不是我們這裡釀製的,我們沒有。」   「不是說是你們大東家釀製的嗎?」   「是我們大東家釀製的,但我們不賣啊。」   「為什麼不賣?」   「這酒不是賣的啊,是我們大東家為我們幾個東家特意釀製的。」   「那也跟賣也沒關係啊?」   吳掌柜含笑搖搖頭,看著亂鬨鬨急切詢問的人們,伸手示意。   「諸位,諸位。」他含笑待場中的人安靜下來,才接著說道,「特意,獨一,無二,只為他們,如果售賣的話,又算什麼獨一無二?」   滿場的人看著他神情呆呆。   「就這樣?真的不賣?」   周夫人問道。   面前的丫頭婆子紛紛點頭。   「是啊是啊,多少人圍著門問都這樣回答。」   「還有好些食肆也都去了要訂購他們家的酒,可是都被拒絕了。」   周夫人端著茶碗怔怔,又失笑。   「那酒果然這麼好?」她問道。   「好,好的很,那些人都要出價一貫了。」一個丫頭忙說道。   「不是,你那個是昨日的價格,今日已經漲到二貫了。」另一個丫頭急急說道。   周夫人的茶一口噴出來。   二貫!   「她可真敢要價!又當是賣命呢?」她說道。   「夫人,不是她要的價,是人家搶著要給的價格。」丫頭們說道。   還是跟賣命一樣,她沒要價格,別人哭著喊著要給她…   二萬貫!   二萬貫!   周夫人的耳邊似乎又響起當初院子裡的喊聲。   她伸手拍著胸口。   真是瘋了,又想到丫頭們描述的那日的情境…不說街上散的酒,光在墓前砸碎的酒就少說有十幾壇…   一壺二貫…   周夫人閉了閉眼。   怎麼到這女人這裡掙錢怎麼就這麼好掙呢?偏偏她還總不把錢當錢…   不就是幾個人鄉野漢子,認什麼乾哥哥,認了也就認了,還讓他們當東家,當就當了,死就死了,還這麼大排場的安葬…   這不是傻子是什麼啊?   「那這次呢,她賣了嗎?」她吐口氣問道。   要是賣了也算是不白擺排場,這個酒的名氣也是打出去了….   丫頭們搖頭。   「夫人,人家依舊說了,不管多少錢,千金不賣,說不賣就不賣。」一個堅定的說道。   說不救就不救…   周夫人哼了聲。   「不過,雖然不賣,但也不是以後大家就永遠吃不到。」另一個丫頭想到什麼又忙說道。   大家都看過來。   「那掌柜的說,說到他們那幾個東家周年祭的時候,還是會散酒的。」丫頭說道。   …………………………………………..   「….這麼說只能等那幾個人周年的時候才能吃到這酒?」   一間茶館裡,一群人圍在一起說笑熱鬧。   「是啊,是啊,只能等明年此時了。」   「錯了錯了,不是到明年此時,那茂源山五壯士是五月遇難,雖然此時下葬,但周年卻應該是五月。」   「你記得可真清楚。」   「我當然要記清楚了,我回去就把這個日子刻在心上!」   「這麼說還能少等三個月嘍真是太好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叔叔家的侄子的妻妹的舅公的孫子就在太平居當差….」   「真是奇了怪了?怎麼有人放著錢不要?」   「人家缺錢嗎?也不看看那是誰!太平居!怡春堂!神仙居!」   「..還有神醫,一條人命萬貫…」   「等等,說酒呢怎麼又說到什麼神醫?」   「…這麼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真是孤陋寡聞,說到這神醫,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   「…等等,說神醫呢,怎麼又說到茂源山?茂源山是啥?」   「這茂源山是五個壯士啊,死在西北陣前….」   「..太亂了,誰能說個清楚?今日的茶錢我包了!」   「我來!我來!」   大廳裡頓時更熱鬧了。   秦十三郎將幾個錢扔在桌子上起身,看著對面還端坐似乎聽得出神的周六郎,伸手拍他一下。   「走了。」他說道。   周六郎被打斷很不高興。   「你走吧。」他說道。   秦十三郎笑了。   「聽到了吧,放心吧。」他說道。   周六郎端起茶碗沒理他,秦十三郎抬腳邁步,走了幾步又退回來。   「我知道,你聽別人說她,怎麼聽也聽不夠….」他低聲笑道。   周六郎嗤了聲。   「不過我要去見她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秦十三郎笑道。   「夥計,添茶!」周六郎舉起茶碗喊道。   正靠在櫃檯前廳那邊人說的熱鬧的店夥計被喊了兩聲才回過神,忙應聲拎著壺跑過來。   秦十三郎笑著抬腳走了。   門外街上人群熙熙,隔不遠總有駐足的人群,其間一個高談闊論,其他人聽得神情激動,雖然聽不清,但看那人伸手指著街道比劃的樣子也可以猜到畢竟說的又是茂源山。   秦十三郎含笑伸手接過小廝遞來的馬韁繩,一面翻身上馬,要走之前又看了眼茶肆,透過直窗可以看到其內的周六郎坐在几案前。   少年郎專注認真的看著那邊站著指手畫腳說的熱鬧的一個茶客,如同其他人一般,不時的露出驚訝驚喜驚嘆悲傷的神情,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那些事一般津津有味。   秦十三郎笑了笑,正待催馬前行,另有一個小廝從遠處疾步奔來。   「公子,公子。」那小廝近前,喘著氣俯身低聲說了幾句話。   秦十三郎神情微微一怔但旋即釋然。   「真快啊。」他感嘆道,「怪不得她說她只需要做自己該做的事,至於別的事,總有人會搶著去做。」   那一日的送葬之後掀起多大的熱鬧,對於程嬌娘來說似乎從來都不知道,幾個哥哥入土之後她就回到了玉帶橋的宅子,日子一如既往。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孩童的哭聲在院子裡響起。   「他是餓了嗎?」婢女好奇的問道。   範江林的妻子黃氏一面哄著孩子一面搖頭。   「不是,他就是沒睡夠就鬧。」她說道。   二人正在說這話,廊下傳來腳步聲。   「娘子。」婢女扭過頭高興的喊了聲。   黃氏也忙抬頭看去,見門口廊下站著一個素衣女子安靜的看過來,她頓時又低下頭,依舊沒敢看清她的樣子。   「是不是,吵到…吵到娘子了…」她有些不安的說道,一面忙更快的搖晃哄撫孩童。   這動作卻讓孩童的哭聲更大。   黃氏的額頭冒出一層汗,她自己也想哭了。   「孩子就是愛哭的,這有什麼吵的?」程嬌娘說道,邁步過去了。   「大娘子,你別怕。」婢女又轉過頭,看著手忙腳亂的黃氏笑道,「我們娘子沒那麼多事,你放寬心,這裡就是你的家。」   黃氏有些牽強的笑了,環視四周。   她一個西北屯堡城長大的女子,跟著當帳房的父親認得幾個字,也算是有見識,但再有見識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在京城有個家有個小姑子…   還是能引得全京城的人出門參加喪事的小姑子。   黃氏伸手撫了撫心口,將懷裡的孩子拍了拍。   嚇得她到現在連這小姑子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那時候我剛和大郎成親,七郎媳婦還和我猜測妹妹是什麼樣的人,我們想啊想啊,都想不出來,七郎說他的妹妹是神仙一樣的…」黃氏一面晃著懷裡的孩子一面說道,「那時候整日想什麼時候見見,還想到時候七個媳婦一起來,沒想到最後就來了我一個….」   婢女眼裡閃著淚笑了,想到什麼起身。   「大娘子,到家你也拘束,我帶你看看郎君們住的屋子,都是按著他們離開的時候樣子收拾的,擺設都沒變,衣服也都留著呢。」她說道。   黃氏也跟著起身,一面晃著懷裡的孩子。   「走嘍,去看看你爹爹的屋子。」她說道。   後院裡,嗡的一聲,一支箭命中靶心,搖搖晃晃。   程嬌娘舉起手裡的弓箭也對準了草靶子。   「妹妹還是每日都練箭?」範江林放下手裡的弓箭問道。   程嬌娘點點,手中的箭應聲而出。   「好。」範江林拍手贊道。   程嬌娘衝他晃了晃手裡的弓。   範江林看著她有些不解。   「一石。」程嬌娘說道,還微微笑了笑,帶著幾分炫耀。   範江林看著她一刻,咧嘴笑了。   「好,好。」他點頭說道。   程嬌娘重新站定拉弓,一支箭接一支的飛出。   範江林站在一旁安靜的看著。   好,好,他的視線有時候會有些模糊,似乎看到徐茂修等人在身邊站著,也正笑著稱讚。   「好。」他大聲說道,拍拍手,「只是還不夠穩。」   程嬌娘轉頭看他,微微一笑點點頭,轉過頭繼續拉弓射箭。   秦十三郎過來的時候程嬌娘正在習字。   「還請公子稍等一刻,就要好了。」婢女笑道,一面側身讓開門做請。   「你如今倒在家閒著了?大掌柜也不忙了?」秦十三郎與她打趣道。   「我家娘子讓我歇幾日。」婢女笑道。   秦十三郎整了整衣衫。   「既然大郎君在,我自然要去拜見的。」他整容說道。   透過展開的門可以看到其內的範江林與秦十三郎對坐說話,看起來並不生疏,黃氏有些驚訝又有些好奇。   「這位公子是什麼人啊?」她忍不住問道。   「這是公主府秦家的小郎君。」小丫頭說道。   公主府!   黃氏差點窒息,伸手撫著胸口。   她適才還看到那位小郎君與自己的丈夫持平禮的吧?我的天啊。   正驚訝間,見那邊書房的門拉開,程嬌娘走了出來。   「妹妹,我將在西北的事詳細的告訴秦郎君了。」範江林說道,帶著幾分坦然。   程嬌娘點點頭坐下來。   「我們的事沒有不可對人言。」她說道。   「那娘子接下來只怕要和更多人的說一說郎君們的事了。」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和範江林都看向他,一個神情依舊,一個則有些不解。   「昨夜有人上書彈劾姜文元。」秦十三郎說道。   …………………………….   高凌波被叫起的時候正在小妾屋子裡溫存,因此帶著幾分不悅。   今日不是大朝會,他便懶得去參加常朝看主持朝會的陳紹等人的臉色,雖然陳紹這些日子的臉色讓他看了很愉悅,但山珍海味總吃也會煩,便告了假今日在家歇息。   「被人彈劾就彈劾,有什麼大不了的,哪個沒有被彈劾十次八次的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侍制,把這種口水彈章當回事,你們是越活越回去了嗎?」   高凌波沒好氣的敲著几案說道。   面前跪坐的兩個官員雙眉緊鎖,神情緊張。   「大人,這次不一樣。」他們說道。   「怎麼不一樣?是誰?又是陳紹那群人中的哪個?嚇得你們這樣?彈劾了什麼?叛國還是通賊?」高凌波喝道。   「是盧思安。」兩人咬牙說道。   盧思安?   「這王八蛋還沒滾出京城呢?」高凌波愣了下問道。   「原本是要走的…」一個官員說道,「我們已經命吏部催促他赴任…」   「行了行了,要死的東西了,你們怕什麼?」高凌波打斷他說道,旋即又是一怔,「不對啊,他怎麼上彈劾奏摺?他如今不過是個外放官,是陳紹幹的?」   不待二人說話,他就冷笑,一面抬手拂袖。   「幹的好啊,逾矩私遞奏章,我正好送他們一起去南州做個伴。」他笑道。   「大人,大人,不是陳紹遞的,盧思安走了驛站的漏子。」一個官員急忙說道,「充作邊境急報直接遞到了皇帝面前。」   高凌波換了個姿勢坐,帶著幾分不解。   「這王八蛋是活的不耐煩了,急著要死呢?」他說道,「是找到什麼新鮮事說了嗎?」   「內裡傳來消息,奏章上寫的是姜文元輕外敵,欺瞞朝廷,輔佐陛下不以道,賞罰不明,至軍民怨道….」一個官員說道。   「停停停。」高凌波打斷他,歪頭看著這兩人,「盧思安是不是瘋了?」   兩個官員對視一眼搖搖頭。   高凌波猛地一拍几案,嚇得兩個官員打個愣怔。   「他沒瘋,那你們是傻了?」他喝道,被打斷美人溫柔的火氣就這麼再也壓不住了,「因為打聽了下西北功賞的事,他就被陛下踹出京城了,如今還敢寫彈劾奏章又說西北功賞的事,這是好事,這是他自己尋死,你們嚇得要死幹什麼?」   兩個官員嘆口氣傾身向前。   「大人,他這次不止上了彈劾的奏章,還上一副送葬圖。」他們說道,「傾城送英豪,萬民哭不平的送葬圖。」【注1】   *******************   周一,一更(*^__^*)嘻嘻……   注1:取自宋朝鄭俠事跡,「….俠數以書言新法之為民害於王安石,不答久之,監安上門。時久旱,流民扶揣塞道,身無完衣,被鎖械,猶負瓦揭木,賣以償官。   俠知安石不可諫,悉總所見為圖,奏疏詣合門,不納。乃假稱密急,民馬處上之銀壹司。神宗覺圖長歡,翌日,下詔悉能青苗新法。 第一百二十三章看畫   這一日的常朝會上,無一人缺席,就連很少露面的皇帝都來了。   兩個內侍正緩緩的在殿中展開一張畫卷。   「盧思安的祖父盧捷好畫,朕記得當年先皇甚是喜愛,命人掛在寢殿中。」   皇帝坐在御座上淡淡的說道。   「只不過其後子孫靈性不足,傳承其畫筆的沒有,又攻與學問讀書,這些琴棋書畫自然靠後幾分,所以盧捷的畫作如今倒是越發珍貴。」   朝堂上談論詩詞畫作是很少有的事,因為會被御史彈劾為耽於嬉樂,但今日並沒有御史跳出來說話,反而都認真的看著殿中展開的畫卷,一個個眼神爍爍,就好似看到了待宰的羔羊,算計著從哪裡咬一口合適。   「盧思安雖然沒有學得其祖父的精華,但應該也不負出身,諸位愛卿,都來看一看吧,看看他畫的如何?」   常朝會上的官員並不多,兩排站立著十幾位,此時聽了皇帝的話鴉雀無聲也沒有人邁腳。   「陛下,盧思安越分言事當…」   一個官員看到高凌波的眼神,只得站出來硬著頭皮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皇帝打斷了。   「盧思安越分言事朕知道,不勞你提醒,朕現在說的是畫。」皇帝淡淡說道,「朕現在讓你們說說這畫畫的怎麼樣!」   沒有人敢再說話了。   「臣遵命。」   一個少年清朗聲音說道,打破了殿中凝滯的氣氛。   看著晉安郡王邁步,一旁的大皇子便緊走了幾步,搶先站在了畫卷前。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停下腳讓開。   有皇子帶頭,陳紹便抬腳也站過來,餘下的人便按照官位高低依次過來。   這是一卷長畫軸,從京城正西門為起,描繪的景致倒不敢說多好,運筆也一般,但勝在栩栩如生。   一開始還沉默的殿內雖然大家腳步的移動,漸漸的低聲議論而起。   那日的事這裡的官員們自然都沒有親眼去看,但多多少少都聽說了,此時此刻畫作展現在眼前,頗有幾分身臨其境的感覺。   盧思安不愧是盧捷的子孫,勾勒描畫的細緻,連馬兒頭上戴著白花都沒有草草了事。   舉著靈的,打著幡的,抬手拭淚的,神情木然的,垂首的,還有那被人抱在懷裡的孩童神態也是隨著行走不斷變化,或者抬手夠飛揚的白幡,或者揉眼睛,或者吃手指,憨態可掬。   路旁的人男女老幼神態亦是不同,驚訝的探問的,還有搶酒人的醉態更是惟妙惟肖。   晉安郡王看著不由抿嘴一笑。   大皇子原本走的很快,眼角的餘光看到晉安郡王走的很緩慢,便也放慢了腳步,看著晉安郡王一點點的在畫卷上看,似乎怕遺漏了什麼,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下。   他討厭看畫!就好像輿圖一般!但凡是線條勾勒的這些東西在他眼裡都是厭惡!   但是他如今已經不是小時候了,大皇子抬起頭,帶著幾分倨傲將視線認真的落在畫卷上。   找到了!   晉安郡王的腳步微微一停,視線落在畫卷上的一處,亂亂的小小的人群中,那娘子正伸手撫摸馬頭,雖然戴著冪籬,但他依舊一眼認出來了。   盧思安畫的的確比不上其祖父的精妙,那娘子的風華就是冪籬也遮擋不住的,瞧瞧在他的筆下,竟然成了平平。   這裡應該再高一些,這衣袖也要寬大一些,就算是冪籬也不至於塗的一抹黑,至少應該是隱隱可見其面容的…..   「殿下。」   身旁有人輕聲提醒道。   晉安郡王站直身子,看了陳紹一眼點點頭示意,繼續走去。   看得什麼?這麼出神?   陳紹不由也湊上去瞧了瞧,沒見有什麼特別啊。   畫軸很長至正東門結束,接下來就是墓前的熱鬧,以及空中綻放的煙花。   「畫的怎麼樣?」皇帝的聲音在御座上飄下來。   畫的不怎麼樣,但是畫的卻實在是太可恨了。   高凌波幾乎咬碎了牙。   圖畫歌舞永遠比詩詞描述更直觀,也更讓人震撼。   如果這件事僅僅是用一張奏章描述,無非是冷冰冰因為閱讀人不同而感情不同的文字而已,但如果用圖畫呈現出來,就能給皇帝直觀的衝擊。   浩大的送葬隊伍,密密麻麻的圍觀的人群,整個京城的喧鬧躍然紙上,這給每年只有一兩次可以出宮,且目的地是幾裡地外的御苑的皇帝來說,帶來的感覺是極其震撼的。   他似乎跟著這幅畫將當日的場景走了一遍,也能體會到身在其中的感覺。   「民情憂憤,十人觀九人哀,從西至北,湧湧不絕困堵道路,紙錢如雪,白幡如林,滿城盡談茂源山。」   「…臣曾有所聞而私查此事,卻不想被姜文元之輩挾功要挾欺瞞陛下,終生民怨,下被欺壓不得訴,上不得聽,今離京之際,親見民自告天認英魂,罪臣不忍讓陛下蒙受不白之怨,為證姜文元欺君慢天之罪,不惜越分言事,如有所濟,甘願乞斬臣於宣德門外…」   盧思安的奏章被內侍高聲的在殿中朗讀,讓看完畫卷的官員們再次沉默不語。   「你們說說,盧思安畫的怎麼樣?」皇帝又問道。   大皇子很想邁步出來說兩句什麼,但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時候如果說畫的好賴,那純粹是敷衍之詞,畢竟皇帝問的本意不是這個,但如果要說別的,更不合適。   前日師父已經講課教過他,話要少說,自己如果沒有把握的事,千萬不要說。   猶豫間,晉安郡王已經邁步出列了。   「陛下,盧思安畫的不怎麼樣。」他說道一面笑了。   殿中所有的人視線或明或暗的都看向晉安郡王,多多少少有些難掩驚訝。   親王上朝很多時候都是擺設而已,不像大皇子是作為儲君培養可以論證,這一點晉安郡王顯然也很明白,所以私下可以和皇帝論對,但在朝堂上從不當著朝官們的面這樣公開說自己的意見。   今日這是第一次。   皇帝看向他,神情看不出喜怒。   「陛下還記得臣給陛下畫的三山五嶽行走圖嗎?」晉安郡王神情輕鬆,依舊帶著幾分笑意說道。   什麼圖?在場的官員們都有些不解,皇帝的面色則是微動。   「臣不太懂畫,但也知道盧思安畫的一般,比臣好不到哪裡去。」晉安郡王說道,視線看向還被內侍們展開的畫卷,「但是,臣看得出他用了心,就如同臣當初給陛下作的畫一樣,感同身受,以其眼著其筆勾勒而來。」   用了心!   這就是評價!這就是對畫也是對這件事的評價!這就是皇帝陛下要聽的評價!   這一句話,撕開了這個畫卷,將畫卷背後的事擺在了大家面前。   方瑋!   你真是活的太自在了!竟然敢多管閒事!   高凌波難掩神情驚愕的看著晉安郡王,心裡咆哮。   他不是對這句話感到震驚,他震驚的是第一個說這話的人,這句話一定會有人說,但應該是陳紹一黨的人來說,而不是這個毫不相干的郡王來說。   如果是陳紹,按理說也必須是陳紹等人來說,因為盧思安是陳紹舉薦的,在皇帝眼裡那就是陳紹的人,如果他不說,說明他心裡有鬼,如果他上來就說盧思安的做法是正確的,那他就是親者相隱,總之不管陳紹說還是不說,都會達到一個效果,那就是讓皇帝更生懷疑。   懷疑這件事是陳紹幕後操控所為。   但現在因為晉安郡王這莫名的先說了這話,還說了什麼以前的畫,引起了皇帝自己的思索,這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陛下,臣也是如此認為。」陳紹站出來說道。   聽到沒,這就成了他也這麼認為了,而不是他認為!一字之差卻能讓陳紹的話在皇帝心裡免去逆反和質疑!   「陛下,盧思安的確用了心,但卻其心可誅!」高凌波也顧不得憤怒了,眼前的當務之急是爭辯,將事情的不利之處化為最小。   「高大人真是看的奇怪,怎麼就看出其心可誅了?」   「…盧思安說姜文元之輩挾功要挾欺瞞陛下,臣認為倒是他煽動民眾要挾陛下…」   「..煽動民眾?這萬民空巷的,高大人你可真是太看得起盧思安了…」   原本平靜的大殿裡頓時掀起了疾風猛浪,奏對駁斥不絕於耳,如同狂風驟雨襲面。   大皇子有些怔怔的站著,神情呆呆。   他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怎麼突然之間原本還沉默的乖巧的如同瞎子聾子啞巴的朝官們開始你說我說,很快就面紅耳赤,幾乎要擼起袖子打起來了。   又是這樣,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吵吵什麼,多沒意思啊。   大皇子站在大殿裡,好似又回到了自己小時候替父皇臨朝的時候,但此時比那時更為難受,因為好歹那時候他是坐著的,而現在是站著的。   也不知道這些人要吵鬧到什麼時候….   作為點燃了引線炸響了煙花的晉安郡王低下頭斂去笑意,再抬頭神情輕鬆依舊,視線落在那畫卷上,耳邊眾人的吵鬧都成了背景擺設。   「我很喜歡這幅畫。」他低聲跟大皇子說道。   大皇子看也沒看他一眼。   「你看,畫的多好啊,多逼真啊,我以前出去的時候,就是常常走西門和東門…這個橋我還認得出來,橋頭有三個獅子…」晉安郡王不以為意繼續低聲說道,一面看著畫。   大皇子乾脆站開幾步離他遠一些。   晉安郡王的視線落在畫末的煙花上,那日的煙花城外看原來是這般的絢爛啊。   其實他也看到了,只不過只是星星點點幾個,那日煙花炸開的時候,他正帶著六哥兒坐在宮中那個荒廢的最高處,當時真被嚇了一跳呢。   原來那日京中是這般的熱鬧啊。   晉安郡王的視線再次盤旋在畫卷上一遍又一遍。   她一定一定很生氣很生氣很悲傷很悲傷,她有的本就是那樣的少,如今也失去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底氣   外貶官盧思安離京之際作偽報將彈劾擺到天子的案頭,惹的天子震怒,不到半日就傳遍了皇城官廳,到處一片議論紛紛,人心惶惶,不知道這一次有多少人因此而倒黴,又是誰會因此而得利。   這引起的喧囂不平,盧思安預料之中,但他卻看不到,當他的奏章被皇帝打開的時候,御史臺便將他從家裡抓進了御史臺的牢獄中。   看著被帶進堂前問審的盧思安,高坐在堂上的御史有些惱怒。   大家都是朝官,日常抬頭不見低頭見,不過御史並沒有多少不好意思,對他們來說這是很常見的事。   只不過今日這個盧思安一副挺胸抬頭的樣子讓他很不舒服。   且不說這裡是官員們聞之色變的御史臺,就說盧思安這個傢伙日常也沒這麼挺胸抬頭過。   一向跟在陳紹等人身後言聽計從,唯唯諾諾,耍些小聰明,膽子小,軟骨頭一個,什麼時候一身正氣這四個字也能在他身上體現?   「盧正,你可知罪!」御史一拍驚堂木喝道。   「盧正知越分言事之罪。」盧思安淡然說道。   「避重就輕!」御史冷笑一聲,「你構陷污衊朝廷吏員的罪是不肯認了?」   盧思安笑了。   「我構陷污衊?大人真是抬舉我,我自認還沒那個本事,只不過是查民情以上報而已。」他昂頭說道,「如果說察民情也是罪的話,盧正我自當認罪。」   御史心裡呸了聲,面上卻換了副神情。   「盧正,你說你這又是何必呢?知道你被外放心中有怨氣…」他帶著幾分誘導說道。   話沒說完被盧思安打斷了。   「此言差矣,我心中沒有怨氣,我只是替民抒發怨氣。」他義正言辭說道。   御史看著他有些無語。   「盧正,你這次是鐵了心要自尋死路了?」他問道。   盧思安哈哈笑了。   「這怎麼能死路呢?替天子查明民情,使權臣不能蒙蔽聖聰,這是臣子之命,這是臣子之道。」他高聲說道。   御史搖搖頭擺擺手示意人帶走吧,反正第一次問也問不出什麼,雖然御史臺不能對士大夫用刑,但別的手段也不是沒有,熬磨他幾日就能讓他清醒清醒了。   盧思安沒有絲毫畏懼轉身抬頭挺胸大步,卻見門口站著御史中丞,神情肅穆。   「盧正。」要擦肩而過時,御史中丞喚住他。   盧思安坦然看著他。   「你哪來的底氣認為這次陳紹能保住你?」御史中丞低聲問道。   盧思安看著他哈哈笑了。   「我的底氣可不是某個人。」他說道,「而是天下人。」   這小子瘋了嗎?大約是因為被貶去南州,覺得人生無望,所以癲狂了。   御史中丞皺眉想到,但理智告訴他事情絕不會僅僅是這樣簡單,盧思安的確是在捨命一搏,但那讓他捨命一搏而不在等候陳紹日後慢慢的挽救他的底氣卻是最關鍵的。   天下人…   這次真的鬧得那麼大嗎?   「來人,你們去街上查一查問一問,盧正的那副圖到底有多少誇張又有多少真實。」他招過幾個小吏吩咐道。   而此時京城府衙管幹右廂公事劉錦泉也正大發雷霆。   「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讓刁民搞出這麼大的動靜,你們竟然一點也不知曉!你們都是死的嗎?」他喝道,自從得到消息後,他嚇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日的事他事後倒也聽人說了,但只說是有有錢人送葬,什麼大手筆的花錢啊什麼多有錢太平居神仙居什麼的,他也沒往心裡去,誰想到這件事竟然被盧思安給利用了!   面前站立的下屬也好都神情惶急。   誰也沒想到都已經是垂垂要死的盧思安竟然還敢來了這麼一招,其實上層的官員們誰彈劾誰對他們來說倒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圖,圖上的事是真實發生了,就發生在京城,而且還是從城西到城東,正好歸他們右廂都廂統管。   如今這事被捅到天子面前,輕了府尹饒不了他,重了皇帝也饒不了他,總之是被盧思安害了!   「大人,這次好像不是陳相公他們安排的。」有人說道。   「不是他們安排的,那些人是怎麼冒出來的?怎麼跑出來這麼多人看什麼送葬?」劉公事喊道。   「說是那送葬的人家給大家酒吃。」   「對對,特別特別好的酒,天下第一的烈酒…」   「我家小廝搶了一碗,醉了兩天才醒呢!」   「真有那麼厲害?」   眼瞅著屋子裡的談話變了味,劉公事從愕然中回過神,再次重重的一拍几案。   「酒!」他冷笑,「就是酒,不過是傾城搶酒吃,哪裡來的什麼傾城送英魂,盧思安真是狗屁扯淡!」   眾人仔細回想一下,還真是。   「都是這酒惹出來的麻煩!」大家紛紛點頭說道。   「這也好辦。」劉公事點頭說道,「神仙居太平居可不是正店,通通給我抓起來,以私釀售酒論罪!」   他恨恨的咬牙。   這件事不過是無良商家搞出的賣酒的噱頭,什麼民情怨憤都是沒有的事!   沒錯就這麼簡單,搶在再扯到別的事之前把事情定性按下去,看盧思安還鬧什麼鬧!   劉公事撫著美須又帶著幾分得意,這次不用府尹大人以及高凌波大人費心,他就能把事情辦好,一定能得其讚揚。   「還不快去,多帶些人查封了那幾家店!」   ……………………………………   距離徐茂修等人入土為安已經過去五日了,範江林邁出家門來到太平居。   吳掌柜親自陪同,將這裡的新掌柜介紹給他。   看著一路走來夥計們熱情恭敬的問好,再看範江林坦然的神情,他的妻子黃氏也漸漸的放鬆了心情。   「東家你們的屋子一直留著呢。」吳掌柜說道。   黃氏有些擔心的看著範江林,這些日子回到家,處處都有他們弟兄的舊事,說一遍看一遍,都難免難過一次,而範江林神情卻沒有絲毫的難過,反而越來越高興,這實在是太反常了。   「你不用擔心。」   在屋子裡坐定,範江林含笑說道。   「他們是我的兄弟們,我失去他們了,但我不害怕,我也沒必要刻意的去忘記他們。」   夫妻二人說著話忽的聽得外邊一陣熱鬧。   「東家,東家。」吳掌柜急步過來喊道,「官府的人來了。」   官府?   黃氏不由有些緊張,範江林則神情輕鬆,反而還笑了笑。   「果然來了,妹妹說的從來都不錯。」他說道,一面站起身來,「你在這裡等著,我去看看。」   「東家,不如請他們進來吧。」吳掌柜遲疑一下說道。   範江林笑了搖頭。   「我們沒什麼不能擺到人前說的。」他說道,抬腳邁步出去了。   太平居裡坐滿了人,此時都停下了吃喝看著站在其內的幾個衙役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幾位差爺。」   範江林邁步從後出來施禮說道。   「你就是這裡的東家?把店關了,跟我們走一趟吧。」衙役說道。   周圍嘈雜的聲音一瞬間都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神情驚訝。   「封店?」   而在城中神仙居,婢女聽著眼前衙役的話有些失笑。   「為什麼?」她問道。   「因為你們私釀酒。」衙役說道。   廳中竊竊私語的聲音一下大了起來,他們今日會聚到神仙居,基本都是因為前幾日的酒的緣故。   雖然其中很多人都沒有喝到,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想像酒的美味。   京中的酒水只有正店、官家的酒莊以及買撲的私人酒莊才有資格釀製售賣,否則論以重罪,這一點自然人人都知道,但其實這只是針對平民白身而言,那些高官豪權人家都能私自釀酒,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見罷了。   以私釀酒論罪說白了就是個哄人的名頭罷了,其內必然有別的原因,或者沒給某個官員好處,或者被某個人在背後覬覦了。   這麼美味的酒,一定會帶來大筆的生意,而這必然會引來覬覦,雖然這是很常見的事,但沒想到會來的這麼快。   婢女笑了。   「差爺,你誤會了,我們沒有私釀酒更沒有售賣。」她說道,「我們這酒是從城外路老四的酒莊買來的,只不過略加改良,而且只是喪事上用了用,且不收錢,如今已經散完了,哪裡來的私自釀酒售賣?」   這樣嗎?原來是在路老四酒莊裡買來的!   在場的人都眼睛亮亮,更有心急的起身就要走,卻被同伴拉住。   「你傻啊,人家明明說了是加以改良,你以為真是路老四釀製的酒就那麼好啊。」   「不管是不是了,總之好歹有了出處,先去過過癮解解饞。」   這邊客人的議論聲越來越大,衙役們臉色也不好看。   「自然有人證。」為首的說道。   「那不可能。」婢女搖頭,斷然說道,「我們絕沒有售賣,我們也有人證。」   她說著看向大廳裡的人。   「諸位可曾買到我們家的酒?」她問道。   「沒有。」   「誰要能買到我就從他手裡買來,高價都成。」   大廳裡響起應答聲夾雜著笑聲。   看著廳內的人聲沸沸,衙役們有些不安又有些惱怒。   「行了,少廢話,關店門跟我們走。」他們大聲喝道。   婢女看著他們冷冷一笑。   「官爺,得給個理由吧?」她說道。   「理由,理由,你們以酒為噱頭聚眾鬧事。」一個衙役靈機一動說道,「散布謠言,煽動民眾!」   婢女看著他一愣,旋即抬手掩嘴咯咯笑了,越笑越厲害,只笑的大廳裡安靜下來,笑的衙役們心裡發毛。   「你笑什麼笑?」那衙役惱羞喝道。   「我謝謝你。」婢女看著他忽的說道。   謝謝?   衙役一愣,還沒回過神,就見眼前的丫頭笑聲一收,神情一沉,邁上前一步。   「我們散酒,民眾自來,怎麼就是我們聚眾鬧事了?」她喝道,伸手指著外邊,「那麼此時外邊這麼多人聚集,都是因為你們來我們這裡問事,那麼你們這也叫聚眾鬧事了嗎?」   衙役們下意識的回頭,見不知什麼時候門前已經站滿了看熱鬧的人,還有更多的人正湧過來將街上擠得水洩不通。   幾個人頓時色變,怎麼囉嗦的說了這麼久了?   「有什麼話到衙門再說,跟我們走…」為首的衙役喊道,伸手就抖開鐵鏈子。   他還沒上前,婢女再次邁上前一步站定在他的身前。   「要抓我?要關我們的店?我們安葬東家散酒路祭,是聚眾鬧事?我們東家死了,是我們散布謠言?我們東家死了,我們講個排場安葬,這叫煽動民眾?」她說道,「差爺,哪個是謠言?是我們東家沒死,還是我們東家不是戰死的?」   小丫頭年紀小,說話又快又脆叭叭叭的只把幾個衙役說的頭暈,忍不住後退幾步,有些發懵。   他們現在是在說什麼?   「少廢話….」為首的提高聲音想要蓋住小丫頭的聲音。   但婢女只給了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機會,便立刻接過話頭。   「廢話?我說的這是廢話?我們不求功賞,連東家怎麼死的都不能說了嗎?說了就是謠言嗎?」婢女尖聲喊道,伸手揪住自己的衣襟,眼中淚光閃閃,「這到底是什麼道理?你們為什麼要來抓我們來封我們的店?我們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不求,怎麼?連正大光明的安葬都不能了嗎?我們東家是戰死的,是堂堂正正的,就因為我們沒有偷偷摸摸的做賊一樣安葬他們,我們就有罪了嗎?好,如果這是罪,那就抓吧!抓啊!」   衙役們連連後退撞上門框停下,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人。   怎麼回事?怎麼就說這些了?他們可什麼都沒說啊!   他們扭過頭,看著門外的人群,人群已經停下了喧譁,神情憤憤的看著他們,再看室內,大廳裡的人也都站起來。   而在另一邊,範江林看著邁步上前的衙役伸手拿出一把弓箭。   幾個衙役立刻見鬼一般後退幾步,將手中的腰刀舉起來。   雖然過去很久了,雖然眼前不是七個男人而是一個男人,但當初在這太平居門前闖門的五個潑皮被當場射死的,太平居有金剛護法的事衙門裡還在流傳。   「範江林,你想幹什麼?拒捕殺人嗎?」他們喊道。   範江林看著他們笑了,將手中的弓箭扔在地上。   「我現在殺不得人了,我現在拉不開弓,射不得箭,就是真要殺人,也只能用弩機。」他搖頭說道,一面伸手猛地撕開自己的衣袍,露出赤裸的上身。   大廳裡的人猝不及防,婦人們尖叫一聲忙掩住臉。   「我現在殺不得人,我也不會殺你們,我的兄弟戰死在西賊手裡,我僥倖留的一命,我還留著去殺西賊,我怎麼能把箭對準你們,對準我兄弟們死而相護的你們。」範江林慢慢說道,一面大笑起來,展開手臂,「來吧,抓吧,我聽你們的,你們說我有罪,我就有罪,抓吧。」   衙役們呆呆,大廳裡的人也都呆呆,看著眼前赤裸上身的男人,看著那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疤觸目驚心,這麼多這麼可怕的傷口只有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人才能有的,每一道每一塊傷疤都是真真實實,沒有半點虛假。   「抓…」   「抓你娘的頭!」猛地大廳裡有人爆聲喊道,同時一個盤子砸過來,「有你娘的罪!」   這一聲喊如同油裡倒入的水,讓油鍋頓時炸響翻滾。   ***************************   其實我真的真的更新不少了…算下來平均日更也有六千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應訴   啪的一聲脆響。   劉公事捂著臉倒退幾步,屋子裡的官員都垂下視線只當沒看到,但沒看到不代表不存在,劉公事面色赤紅渾身火燒,一旁的才府尹神情亦是難堪,看向劉公事的視線更為恨恨。   不管怎麼說他不知情,這也是他的下屬搞出的事,引得高大人屈身來見,府尹大人可沒覺得受寵若驚。   他在這府尹的位置上才呆了兩個月,當然權知府城只不過是一個過度,他的目標可是中書政事堂。   但如今卻因為這件事被牽連,前程未知,方才要不是高凌波出手快,這一巴掌就是他打的了。   「你跟我有仇嗎?」高凌波伸手指著劉公事喝道,「又或者你收了陳紹多少好處?」   劉公事在顧不得羞辱,連連擺手。   「大人,大人,我沒有我沒有,我是想為大人分憂….」他急急的說道。   「分憂!你這是給我分憂?」高凌波打斷他喝道,「你這是火上澆油!事情壓還來不及,你倒好,竟然去抓人,去把事情往大裡鬧!」   「大人,大人,這件事真不是什麼民憤,就是一群人搶他家的酒吃呢,我,所以我才想把酒….」劉公事苦著臉說道。   高凌波冷笑一聲。   「劉錦泉,你傻掉了嗎?」他說道,「就你一個人知道私釀售酒是大罪嗎?」   當然不是,人人都知道,所以這也是為什麼酒是散的而不是賣的,吸引民眾是一個方面,規避麻煩罪責也是一個考慮。   「大人,大人我知道,只是我是想先把人帶回來,先把事情壓下來再說,沒想到沒想到這這幾個人竟然如此…」劉錦泉結結巴巴說道。   高凌波冷哼一聲。   「沒想到這幾個人竟然不是聽話怕官的小民,沒想到連一個小丫頭都能把你們套進去,你能想到借酒抓人,他們就想不到嗎?」他說道,一面看著劉錦泉,「劉錦泉,你還記得當初中書門下秘閣銓事劉璋嗎?」   這個名字有些生疏,別說劉錦泉沒想起來,一旁的府尹也愣了下才想起來。   那個先是因為要升官而激動的中風,後又因為兒子犯事被牽連,削了職丟了爵灰溜溜被驢車拉著回鄉,現在不知道是否還活著的劉校理。   不過,提他做什麼?   「你覺得,你如今的地位跟他尚未犯病時比怎麼樣?」高凌波問道。   雖然自己是進士入官,又在地方任知縣通判十年,因為成績斐然所以被舉薦到京城,但跟中書門下的校理還是有很大的距離的。   或許再等五年六年十年的,他也就能混成一個朝官了,當然,如果他能度過這次危機的話。   劉錦泉愁眉苦臉的搖頭。   「下官自然不能比。」他說道。   「你知道你比不得劉璋,那你有什麼本事覺得太平居神仙居的那些人會怕你?」高凌波冷笑道。   什麼?   在場的人都有些驚訝的看高凌波。   這話的意思怎麼聽起來有些意味深長,莫非當初劉校理的事……   「你知道太平居和神仙居的大東家是什麼人了吧?」高凌波問道。   「是歸德郎周家….」劉錦泉忙說道。   高凌波眉頭豎起來,忽地哈哈笑了,笑著笑著又停下,看著劉錦泉呸了聲。   「廢物,滾出去!」他厲聲喝道,伸手向外一指。   被當眾這樣罵,再加上那一巴掌,這個京城他劉錦泉是呆不下去了,劉錦泉伸手捂著臉疾步而出。   「廢物廢物,竟然連問都不問,看都不看就敢下手。」   「連去的是什麼山都不知道,就敢說打虎!」   「你們京兆尹如今都是這樣的廢物?」   大廳裡迴蕩著高凌波的罵聲,眾官員低頭鴉雀無聲。   待高凌波罵夠了也走夠了停下腳。   「現如今如何了?」他吐口氣,問道。   一個推官在府尹的眼神示意下上前。   「大人,太平居和神仙居都閉門歇業了,但這並不是我們的意思….」他說道。   高凌波冷哼一聲。   「不是你們的意思,也是你們的意思了。」他說道。   昨日衙役到太平居和神仙居鬧出的事,送葬的熱鬧還未散去,又與神醫娘子有關,再加上一下子戰死五人,還有留有一個遺孤的悲傷結果,這曲折離奇又盪氣迴腸的故事實在是太符合說書人講書了,所以不到一日的功夫,整個京城又掀起一陣新的演說風浪,大大小小的酒樓茶肆、街頭巷尾、內宅大院又一次滿城盡談茂源山。   在這一談論中,官府明顯成了對立的欺壓小民的一派。   太平居和神仙居關門了,雖然對外說家中有事,但看世人眼裡,那都是因為官府鬧的事。   如果說前幾日只是談論酒和人等市井碎語,那麼如今終於牽涉到朝廷官府了,這才是真正的激起民意民憤了,不給個結果給了定論就無法收場了。   「大人,這件事就壓不下去了?」府尹遲疑一下問道,「其實我們也沒做錯什麼,他們散了酒,官府前去查問也不為過,只不過言語起了衝突,把事情說清就應該能緩一下了吧?」   「事實?」高凌波冷笑一聲,「什麼時候政事能靠事實來定論了?」   他吐口氣看著門外。   「都是靠需要。」他說道,「看陛下的需要,看朝廷的需要,看民眾的需要,要給的是他們需要的,而不是事實,沒有人關心事實!」   所以盧思安才敢上彈劾,本來這只不過是要應對陛下的的需要,但沒想到劉錦泉這個廢物竟然主動跳出來,被人趁機利用挑起了民情。   這一次看來運氣真的不再自己這邊。   「那大人,難道真要查姜文元了嗎?」府尹問道,「這,這其實不過是一件小事。」   「小事?哪一件大事不是從小事開始的?」高凌波說道,「如果不儘快讓各方達到需要,牽涉必然越來越大,等著分享這個需要的人就越來越多。」   是啊,朝廷的紛爭都是從小事開始的,然後便是一波又一波的彈劾,應對,爭辯,牽涉的人也越來越多,到最後總有一方必然損失慘重,雖然誰也不想去做失敗的一方,但畢竟只有勝負兩種的結果,希望是好的,但壞的結果也是必須要考慮到的。   又是這幾個逃兵!   上一次差點毀掉他的安排,這一次又來了!   又是他們!不,又是她!   她!   原來除了會起死回生之外,她竟然還搞出這麼多事!   如果早知道這太平居神仙居的真實來歷身份,上一次就不會僅僅考慮她會不會診治二皇子了,如果那時候幹掉她,現如今也不會有這樣的麻煩事了!   「江州傻兒!」高凌波攥起手,咬牙慢慢的吐出四個字。   「江州傻兒。」   而在一另邊陳老太爺說道,只不過他的臉上帶著笑。   「日後京城裡將有兩個江州了,一個江州先生,一個江州傻兒。」   陳紹斟茶遞過去。   陳老太爺伸手接住,一面擺擺手。   廊下坐著的說完茂源山演義的小廝忙叩頭退下了。   「你竟然還想緩一緩等一等再讓她訴不平,也不想想,這女子什麼時候等過。」他說道。   陳紹笑著點點頭。   「是啊,她不僅不等,還乾脆拉了天下人,硬是把一場滿城搶酒變成了滿城訴不平。」他說道,又帶著幾分感嘆,「而自始至終偏偏她什麼都沒說,什麼也不說,都是別人在說。」   陳老太爺笑著飲了茶。   「不管怎麼說,你都要謝謝她了。」他說道,「盧思安更要感謝她。」   陳紹神情複雜的點點頭。   正要說話,院門外有小廝急匆匆進來。   「相公,宮中來人召大人進宮。」   陳紹看看小廝又看父親。   「來了。」他說道。   不知道是對宮中相召而說還是對即將到來的事而說。   位於正西門的宋家罈子在京中的酒樓中排不上名次,今日卻迎來了一個貴客。   「哎呀半芹姑娘,您這大掌柜怎麼到我們這裡來了?」宋家罈子的掌柜笑著說道。   神仙居太平居的婢女大掌柜可是京中酒樓人家無人不識的。   「我們的店關門了,我得找地方吃飯嘛。」婢女笑道,一面停下和掌柜的說笑,「要一間上房,臨街的。」   掌柜的要說什麼,目光落在了婢女身後,有一男一女正邁步進來。   少年郎衣袍華貴,腰間垂下的玉佩以及隨著走動露出的銀線鉤織的鞋子,無一不彰顯其非富即貴。   掌柜的視線又轉在那女子身上,頓時再看不到其他人了。   雖然被冪籬遮擋,看不清形容,但掌柜的卻似乎看到世間的珍寶。   何止大掌柜來了,大東家也來了!   那麼弄到那茂源山烈酒的機會是不是也來了?   「娘子這邊請。」他立刻肅容不再調笑,親自帶路。   而就在他們邁入店中的那一刻,一輛從城外駛來而過的馬車的車簾被一隻素白如玉的手掀開了,露出半邊清麗無雙的面容。   「姐姐,真的是秦家公子呢。」另一邊的春靈湊過來說道,看著越來越遠去的酒樓,眼光閃閃,「好久沒見秦公子了,還以為忙讀書呢,原來是伴美而遊呢,怎麼也不來找姐姐呢?是不是忘了姐姐了。」   「休要胡說,他要記得我才是不好呢。」朱小娘子說道,「世家子弟耽於嬉樂成何體統,況且他何曾來找過我,不是偶爾遇上了,就是其他人相邀同坐。」   春靈嘻嘻笑了。   「是,秦公子才不是那樣的人。」她說道。   所以你才瞧得起才會忘不掉。   馬車向城中而去,卻見大街上猛地一陣喧鬧,行人紛紛避讓,卻原來是一騎急報驛兵縱馬而來。   「這是往西北去的急報。」秦十三郎看著遠去的人馬說道,一面回頭看程嬌娘。   室內的程嬌娘摘去了冪籬,露出清容。   「自這一封急報傳出,這件事就要開始徹查了,而你也就要被天下人認識了。」他微微一笑說道。   程嬌娘一手扶袖用筷子夾了口菜慢慢吃了下去。   「我一直都在,認不認識看沒看到是別人的事。」她說道,抬起頭看著秦十三郎亦是微微一笑。   她可沒有刻意的要讓人認識,又或者藏起來不被人認識,別人不認識是他們看不到,就好比自己,自己可是一眼就看到她認識她了。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走過來坐下,對她舉起酒杯。   家人離棄又如何,京城居大不易又如何,產業被人覬覦又如何,敢在高官口中奪食,敢對潑皮無賴下殺手,風風雨雨崎嶇不平是她眼中的人世大道,龍潭虎鬚風吹浪打在她眼裡與平地晴天又有什麼區別。   都一樣。   程嬌娘端起茶碗與他虛碰一下,抬袖而飲。   ………………………………………….   PS:更新是不少,但那又怎麼樣,桃花潭水三千尺,不及讀者待我情,更再多也多不過你們給的我得到的。   咳,本來要一二一的,但情煽出去了沒臉說一更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能行   八月下旬的龍谷城已經有些涼意。   一間簡陋的院子裡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   「徐管勾,這個馬掌烙上去真的能在冰上跑的很快?」   鐵匠鋪子一般的草棚外,幾個兵丁或者蹲著或者站著看著草棚裡的忙碌的人問道。   「是啊。」草棚裡赤裸上身,忙碌著的男人答道。   「那這個冬天我們就能踏上亮馬河,殺入西賊內腹營地了?」兵丁們笑說道。   「當然能。」男人說道,伸手接過幾個鐵匠遞來的馬掌,認真的看了看,又扔回去,「厚薄不夠均勻。」   幾個鐵匠低著頭回去重新打造去了。   而男人則走到保定的馬匹前蹲下,動作利索的撈起一隻馬腿,一手扯過一旁的木砧放上馬蹄,那邊的手已經撈起燒紅的烙鐵烙。   雖然如今軍馬基本上都是打了馬掌的,大家習慣了看馬掌,但親眼看著打馬掌的並不多,這幾個兵丁忍不住嘶嘶兩聲。   「多痛啊..」有人忍不住說道。   徐四根抬頭看去,這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兵丁,身材瘦弱,面色蒼白,兵服穿在身上顯得很不合體,但他的眼神很精神,還帶著興奮,就好像當初他們弟兄幾個終於得了門路進了兵營,穿上發下的兵服的那一刻一樣。   「不痛,怎麼能快。」他笑了笑說道,一面烙上馬掌,這邊烙鐵才放回去,那邊的鏟刀就已經夾在腋下蹬蹬幾下修剪了馬蹄,眼花繚亂之中四隻蹄子就這樣烙完了。   「徐大人真是好手藝。」大家紛紛稱讚道。   徐四根笑著站起來。   「是啊,徐大人,真是好手藝。」   門外傳來陰陽怪氣的聲音。   徐四根臉上的笑沉了下去,大家也都回過頭,看著有兩三個將官走進來。   這是官廳的人,兵丁們忙低著頭退開了。   「徐大人。」其中一個將官說道,在大人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看來你在這裡做的很開心啊。」   「未著官袍,不能與大人們見禮了。」徐四根說道,「這是某的份內事。」   份內事。   徐四根管勾兵馬事宜,卻不是真要自己來烙馬掌的,不過是被斥責罰來的。   「徐四根。」一個將管沉臉喝道,「我們來不是和你廢話的,你說說你最近傷了多少軍馬?」   徐四根嗯了聲。   「二十五匹。」他說道。   「你還有臉說!」另一個將官喝道,邁上前瞪眼,「讓你管兵馬事宜,不是讓你來糟踐兵馬的!」   「不能說是糟蹋,我們已經打出最好的重鐵掌了。」徐四根說道,「今年冬日的時候,我們的兵馬就能跑的更快更遠,二十五匹馬換至無數西賊的命,值得。」   幾個將官對視一眼。   不過這還是真沒辦法的事,的確是這小子打出的馬掌,而且還真的有用,雖然說以前沒馬掌也能殺敵立功,但如今有了也不是什麼壞事啊,畢竟馬兒損耗小了大家能配備的馬越多。   還像以前那樣在馬掌上爭辯功勞,已經不合時宜了。   在馬掌一事上他有底氣,他們沒有底氣。   「在這裡好好幹吧。」幾人扔下一句調頭就走。   徐四根也不理會,繼續手中的事。   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將官想到什麼又轉過頭。   「徐茂修。」他忽的喊道。   徐四根的手一停,身子微僵。   那將官哈哈笑了。   「對不住,對不住,你們的名字太像了,我總是叫錯。」他說道,「不過這個徐茂修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還是頭一次見因為自己沒用戰死了反而要功賞的,要是這麼說龍谷城外地下躺著的多少兵都要爬起來了….」   徐四根握著鐵鏟的手攥緊,其上青筋暴起。   耳邊那將官的話還在繼續。   「…..我就是看不慣這種廢物….」   徐四根猛地抬腳。   一聲大喝在院子裡響起,大家什麼都沒看清什麼人,這個將官已經被人撞飛。   但這還沒完那個人緊接著撲過去,拳頭如雨點般的狠狠砸下去。   院子裡頓時亂了。   所幸很快就被拉開了,那將官的臉已經被打破了,嘴角鼻子眼都在流血,他抬手擦拭,立刻憤怒的吼叫就要撲過去,被兩三人死死攔住。   而另一邊被人拉著的劉奎臉上也留了傷。   「來啊來啊雜種,看老子把你打成廢物。」他喊道。   那將官氣的連聲吼叫。   「軍中鬥毆,沒好果子吃。」   「不能跟這傢伙胡鬧。」   「他不要前程了,破罐子破摔,咱們可不能跟他一樣。」   大家死死攔住說道,一面又看劉奎。   劉奎鬍子拉碴,衣衫凌亂,面臉帶著酒氣,醉眼惺忪,見眾人看過來,作勢要打。   如今他在軍中喝酒鬧事依然不把自己當兵看了,上邊已經告訴劉家的人了,也就這幾個月就要打發回去,這一去可不像上次那樣進京當個巡街的,而是徹底的回家養老了。   二次被從軍中驅逐,就算在自己家裡,也必然將是被人唾棄的廢物了。   「我的拳頭打你這廢物都丟人。」將官只得恨恨扔下一句,被人拉著走了。   「廢物,你的拳頭也就能打打自己人罷了。」劉奎喊道,一面衝那群人啐了口,「爺等著,等著你來揍我!」   將官們離開了,圍觀人對著劉奎指指點點。   劉奎渾不在意的擦了鼻子流出的血。   「看什麼看,沒見過打架啊?再看老子揍你們!」他喊道。   圍觀的人撇撇嘴一臉鄙視的走開了。   「瘋子..」   「神經病..」   「窩囊廢..」   低低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   劉奎不以為意,低著頭在地上亂轉,然後發現什麼寶貝似的撲過去,原來是一個酒葫蘆,他抓起來高興的擦了擦打開蓋子就大口的倒下來,酒水沿著嘴角混雜著血水流下。   徐四根放下手裡的鏟刀走過去。   「你真是個廢物。」他說道。   「當個廢物也不錯啊。」劉奎說道,瞪了他一眼,「對啊,我可比不上徐大人你,一心的埋頭公事,等著升官發財呢。」   徐四根伸手將他的酒葫蘆奪下來,狠狠的砸在地上。   葫蘆碎裂酒水四濺。   「徐四根,你他娘的瘋了!」劉奎吼道跳起來,一把揪住徐四根。   就在此時門外一陣雜亂,馬蹄急響。   「急報,京中急報。」   伴著喊聲轉瞬過去了。   京中急報?   徐四根神情一僵,旋即猛地推開劉奎衝了出去,看著急報的方向撒腳追過去,直到看著急報衝進了官廳中,他才喘著氣在路邊站住,視線猶自死死的盯著官廳。   「你死心吧。」   劉奎的聲音在後響起。   「上一次,上一次你也這麼追過來,可是怎麼樣?什麼事都沒有!人家還依舊喝酒吃肉痛快自在!」   「不一定,不一定。」徐四根搖頭說道。   「不一定不一定,你上一次也是這麼說!」劉奎喊道,「根本就不會成真,根本就沒用!」   「不一定,不一定。」徐四根依舊搖頭重複說道,神情堅定。   不一定!   不一定!   「四爺,四爺。」   身後傳來喊聲,以及急促的馬蹄聲。   徐四根有些不可置信的回頭,看到一騎疾奔而來。   這是夢中無數次出現的場景….   這一次是真的嗎?是真的有人來了嗎?是真的成了嗎?   「四爺,大爺的信。」來人翻身下馬,遞上一封信。   徐四根咽了口口水,遲疑的伸出手,一把抓過信,顫抖著打開。   範江林識字不多,徐四根也認不得幾個字,所以自家兄弟都互相了解,信寫的簡單明了,一張信紙上只有一個字。   說。   說..   可以說了..   能說了..   要說了…   徐四根握著手裡的信,一向挺直的脊背彎了下去,只覺得撕心裂肺,不得不伸手捂著胸口。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一定能行,妹妹一定能。   「說,這是什麼意思?」   官廳裡姜文元看著手裡的文書,一臉愕然。   「大人,這是讓你答覆的問題。」兵丁說道。   話音剛落,姜文元就將手中的文書摔在几案上。   「我回答什麼問題!我有什麼好答覆的!」他吼道,「賞罰不明,貪功冒賞,蒙蔽朝廷?我?要我答覆這個?什麼意思啊?」   兵丁被吼的哆嗦兩下。   「意思就是,陛下收了盧正對大人你的彈劾,陛下要徹查茂源山五人之事。」   但他還是低著頭將來時被交代的話結結巴巴的說出來。   茂源山五人!   姜文元瞪眼看著眼前的兵丁,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茂源山五人是什麼東西?跟我有什麼關係!」他吼道。   「大人,看文書上說的就是範石頭,徐茂修這幾個人…」一個幕僚低聲說道,「大人,他們果然,鬧大了。」   那幾個人?   姜文元怔了怔,想了想才想起來是什麼事,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伸手奪過文書重新看。   「…茂源山五壯士守城而死,忠義撼天…….士夫沸騰,黎民騷動….哀五人戰死無功被沒…姜文元剛愎不恤人言…致使天子受其蒙蔽…如姜文元這等蒙蔽聖聰,誑言欺君之輩,決不可留….」   他看到這裡再也看不下去,再次憤憤的將文書摔在几案上。   「盧正!老子非要宰了他不可!」他喊道。   「大人現在不是盧正的事,關鍵是那五個人。」幕僚急急說道。   那五個人…   姜文元在廳中來回走了幾步。   「行啊,有點本事啊,竟然鬧到京城裡去了..」他氣喘籲籲的說道。   大人,你別後悔。   耳邊響起少年郎的聲音,姜文元猛地停下腳看向廳中,那裡似乎有個少年看過來,一臉的倔強。   大人,你別後悔。   姜文元抬腳將腳邊的几案踹開了。   「好你個姓周的!」他吼道,「你們能彈劾,老子就不能反駁了嗎?」   指責彈劾,有比這更激烈的,他姜文元一路走到如今也不是嬌嫩的養在深閨裡的小娘子,什麼言槍唇箭沒見過。   倒要看看最後是誰後悔! 第一百二十七章問吧   京城的急報並不是只有姜文元一個人收到了,身為監察使的周鳳祥也接到了。   「臣接旨。」他躬身施禮說道。   看著遞過來的詔書,周鳳祥有些激動。   兩年多了,他這個西北監察使在就要滾蛋的時候,終於能夠履行一下職責了。   當然皇帝並沒有直接斥責姜文元,雖然留中了盧正的彈劾奏章,但發下來的詔書卻只是要說西北核查茂源山五人的戰功問題。   而且皇帝顯然考慮到他的立場,所以只命他核查,而文書上報卻要經過姜文元的手,既然要經過姜文元的手,那就是防備他肆意攻擊,當然如果他真查出什麼,姜文元也是攔不住。   不管怎麼說,這一次絕對是個大大的機會,決定他和姜文元誰去誰留的機會。   這一次的去留必定也要關係整個西北軍政人員的變動。   又如同回到了兩年前王步堂案件的那時候,而且決定事件的機緣,都是這茂源山的幾個兄弟的生死,只不過不同的是,兩年前是為了生,兩年後是為了死。   命運真是有意思…   周鳳祥有些出神,心情也有些莫名的感嘆。   大廳裡幕僚們嗡嗡的議論打斷了他的遐想,他回過神來回走了幾步,分析如今的事。   上一次姜文元率人寫了拒絕封賞的奏章時,他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但官員被人彈劾攻擊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也沒有在意,果然此事過後,朝廷就再次來送封賞,宣告文書上還用了很多華麗的讚揚辭藻,他就以為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沒想到不過過了一個月而已,竟然再次被彈劾,且皇帝還留中了,雖然沒有的到了直接轉發有司根究的地步,但這對於才立犒賞過的西北軍將來說也是極大的懲罰了。   「大人,我適才已經問過周都監了,他說並不知道此事,看他的神情不死作偽。」一個幕僚說道。   周鳳祥卻不置可否。   這件事明面上是因為茂源山那五個人而起的,會為這五個人出頭的在西北只有周家的小六郎,小六郎在西北這裡吃了癟得罪了姜文元,堵著氣回到京城,在那裡沒有姜文元的牽絆,所以搞出了這齣滿城迎英魂的把戲,撞到了瀕死的盧正手裡,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於是天時地利人和,這事就鬧起來了。   這種本來隨性而起的事,估計連周家的人都沒想到會鬧成這樣,更別提這裡的周家族眾提前得知了。   又或者是周家上下籌謀的,這當然周家的人也不能承認。   之所以籌謀大約也就跟盧正一般的心思,反正周六郎跟姜文元有了嫌隙,如果姜文元穩坐西北的話,他們周家只怕沒好日子過,既然已經入了死地,乾脆發狠徹底撕破臉分出個你死我活。   「大人,跟周家的確是有關係,但還真不是周六郎做的。」另一個幕僚放下手裡的信說道。   隨同皇帝的聖旨來的還有各自所屬的密探親朋好友遞來的信件,單靠皇帝的聖旨,是不能做出正確判斷的,這一做法不止他們有,姜文元那邊自然也有。   屋中的人都看向他。   「….是周家的外甥女。」幕僚說道,一面將手中的信推過來,「茂源山兄弟們的義妹。」   義妹?   一個女子?   大家的神情驚愕。   「你們還記得傳聞說這茂源山兄弟很有錢嗎?」幕僚說道。   那邊已經有人拿起信一面看一面點頭。   「說是京城什麼店鋪的東家…」他說道,「傳得很離譜。」   「不離譜,他們的確是東家,而且還是很有名的店鋪。」那幕僚接著說道,「太平居..」   聽他說出這個名字,在場的人有忍不住驚訝的低呼一聲。   周鳳祥雖然不是從京城來的,但當初在京中等候差遣也住了些時日,大家對擁有太平豆腐的太平居自然耳熟能詳。   這可是個大大紅火的店鋪啊,對啊,當初那五人就是從太平居裡抓來的,不過當時大家的心思沒在他們身上,只認為是夥計打雜的而已,沒想到原來是這般的關係。   怪不得都說那茂源山兄弟出手闊綽。   「…而他們這個義妹,就是太平居的真正的主人,大東家。」幕僚說道。   「不是周家?」有人驚訝的問道,「這一個小女子自己的產業?」   幕僚搖頭還沒說話,那邊拿著信看得幕僚已經先開口了。   「不是周家,官府報備中已經查明了,周家也不可能讓一個外甥女頂出去做幌子為東家,道理上講不通….啊…還有...不止太平居…」他神情驚愕的說道,「還有神仙居…」   現場驚訝聲更大,這還沒完。   「…還有怡春堂…原來她就是那個治好了陳紹父親,又起死回生了童內翰,非死不治,萬貫賣命的神醫娘子…」那幕僚接著說道,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也變得尖亮,顯然驚駭不已。   「這就說通了!為什麼她會有這些產業,而不是周家!」   在場的人都哄的湧過去紛紛去奪那信搶著看亂成一團。   這種失態的行徑周鳳祥並沒有呵斥,他自己也呆住了,站在一旁耳邊迴蕩著幕僚們的話,再看這傳閱那封信不時驚訝低呼的人們。   我的親娘老子。   太平居,神仙居,怡春堂大東家。   治好了陳紹父親,解了陳紹丁憂之坎,救回了童內翰的神醫娘子。   茂源山幾人的義妹!   我的親娘老子。   怪不得呢…   「你別後悔!你別後悔!」   周鳳祥想起那少年人曾說的話,對著姜文元說的被外人看起來有些可笑的孩子氣的話。   原來這話根本就不是賭氣的話,而是人家有底氣的話。   「這不是添亂嘛…」周鳳祥喃喃說道,「都有這樣的妹妹了,還來當什麼兵啊!」   急報引起多少人的憤怒驚訝,一直期盼著的徐四根反而平靜的很。   在牧監馬廄裡完成一日的公事,也就是烙完馬掌,日頭西沉之後,徐四根直接拎水衝洗了,穿上自己衣裳走出院門,在街上打了兩壺酒又買了些糖果小食等物滿滿當當的拎了一籃子,東繞西繞的來到一個巷子裡。   一家門前有兩三個小童追跑嬉鬧,院門大開著,徐四根在門前站定,喊了一聲劉江哥。   院子裡一個男人站住腳帶著幾分無奈看過來。   「怎麼又是你。」他說道,「徐四根,你回去吧,那件事我真不知道,也沒什麼可說的。」   徐四根笑了笑沒有在意他的迴避,將手中的酒放在門前。   「沒事,我今日高興,就打了些酒,也沒人可以一起樂一樂,想到你和他們到底是同袍並肩而戰一場,所以就過來看看。」他說道,不待院中的人說話轉身就走。   看著徐四根離開,院中的人站著沒動神情複雜,屋中有人婦人走出來。   「五郎,又是徐四根嗎?」她低聲問道。   男人嗯了聲。   婦人嘆口氣。   「也怪可憐的…」她說道。   「可憐什麼?」男人高聲猛地打斷她喝道,「戰死的人多了,都要可憐嗎?既然就是來當兵了,就知道有死的那一天,有什麼可憐的!」   婦人被喊的面色微紅。   「我就是知道都有那麼一天,所以我才可憐!」她這次沒有像以往那樣低頭溫順的走開,而是抬起頭喊道,眼圈發紅,「我可憐的是當兵的都可能會有這麼一天,到時候死了白死,還要被人構陷,妻兒不得安身立命,還要被人驅趕而去,所以我才可憐,今日不可憐他人,來日誰會可憐我們!」   男人被她喊的神情發白,要發怒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胡說八道什麼!」他喝道,轉身甩手進屋子裡去了。   婦人抬手憤憤的拭淚,一眼看到門口放著的兩壺酒,她熟門熟路的過去拿起來。   「…替人瞞著有什麼好處,升個小兵勇,還要記著人家的情,又被人忌諱著,還不如…」她說道,說到這裡向外看去,巷子裡已經看不到徐四根的身影。   「…還不如被人記著恩情,況且又出手那麼大方…」   她嘀咕一聲,看了眼手裡的酒,用力的嗅了嗅,帶著幾分歡喜衝門外喊道。   「…大頭,大頭,去街上買些羊骨頭來,娘給你們加個菜。」   在這婦人讓孩子去買骨頭的時候,徐四根已經轉到另外一家門前,不過他並沒有進門,而是站在巷子裡伸手撫了撫在門外玩耍的孩童的頭。   孩童顯然跟他熟悉了,嘻嘻笑著並沒有迴避。   門前有兩個婦人,年輕的見到了立刻戒備要起來趕人,卻被年長的伸手攔住。   「娘…他要是發了狠,恨著咱們…小寶可…」年輕的婦人低聲焦急的說道。   年長的婦人搖頭。   「面由心生,他不會傷害小寶,更不會害咱們的。」她低聲說道,看著巷子口。   年輕婦人有些不安的也看過去,見徐四根已經蹲下,不知道和孩童說什麼,他笑了孩童也笑了,然後從籃子裡抓出一把糖果塞給孩子,看著孩童高興的舉著跟同伴分發去。   他蹲在路邊,看著嬉鬧的孩童們,不時的咧嘴笑。   「聽說那死的一人還留下一個孩子…」年長的婦人忽地低聲說道。   年輕婦人被針扎了一般哆嗦下轉過頭。   「娘,別說這個!」她帶著幾分不安警告道。   年長的婦人看她一眼,低下頭做針線不說話了。   年輕婦人再轉頭要喊孩子回來,卻見蹲在路口的徐四根已經走了,她將張開的嘴又合上,神情有些複雜。   天黑的時候,徐四根的籃子已經空了,他的神情帶著幾分輕鬆,站定在牧監馬廄的門口,如今他寄居在這裡,剛要邁進門,其內有五六人走出來。   「徐四根。」為首的沉著臉說道,「姜大人要問你的話,跟我們走一趟吧。」   徐四根神情坦然點點頭,他就這樣轉身跟著,眼角的餘光看著四周明明暗暗的許多人投來視線,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問吧,說吧,不怕問,不怕說,就怕沒人問沒人說。   …………………………………   抱歉我囉嗦了,沒能在月底了結這個事,所以我一直想要大家攢,我很愧疚。   我算了下,再兩天一定能了結。 第一百二十八章不怕   西北開始核查的時候,京城裡御史臺裡也不斷的有人被帶進來。   「…怎麼樣?說了沒?」   「..很精神,昨日還做了一首詩呢…」   「…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這麼硬氣?還以為最多扛三天就要哭著寫遺書呢。」   御史臺裡很多人聚在一起說笑,正說著話見外邊有幾個人板著臉疾步進來了,大家忙停下說笑站直身子肅正面容,視線卻隨著那幾人進了官廳。   「又抓了誰?」他們低聲議論,還沒說上兩句話,就見有幾人又出來了。   「傳他們進來。」一個御史沉臉對小吏說道。   小吏應聲是疾步而出,眾人的視線跟著看去,帶著幾分好奇又興奮。   皇城外的省寺諸衙街上馬車緩緩而行,這裡的門庭都算不上豪華,反而有些破敗,但卻帶著肅穆而莊嚴,一路走來門庭基本相同,只有他們停下的一間門向北開,與其他南開門不同。   範江林跳下馬,看著身後的馬車,半芹下了車,扶下程嬌娘。   「妹妹,你還是別去了。」範江林說道,「要怎麼說你告訴我,我能行的。」   程嬌娘伸手掀起一角冪籬,露出面容微微一笑。   「上戰場血戰的事是大哥你做的事你來說,迎接哥哥安葬哥哥們是我做的事,我做的事自然我來說。」她說道,「我們說我們做過的事,我們也不怕他們知道,沒什麼可擔心的。」   範江林點點頭。   「好,那妹妹你跟著我。」他說道。   二人抬腳邁步,猛地一旁疾走過來幾個人,硬生生的撞開他們。   範江林眼明手快的將程嬌娘扶住,一面憤怒的伸手,程嬌娘抬手拉住他的胳膊。   「幹什麼?這裡什麼地方?堵著門做什麼?」那幾人已經尖聲喊道。   這是幾個皇宮裡的內侍。   範江林和程嬌娘後退一步,看著他們過去了。   「沒事吧?」範江林問道。   程嬌娘嗯了聲,手在冪籬內展開,露出其中被塞過來的一張紙條,她沒有遲疑伸手打開了。   程昉別難過。   「妹妹?」範江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關切不解。   程嬌娘將紙條疊好放入袖中,抬起頭。   「走吧。」她說道。   ………………………………………………   「老爺。」   周老爺書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一聲喊門猛的被拉開了,周夫人邁進來,神情激動,打斷了周老爺和周六郎的說話。   周夫人的視線落在几案上,哪裡擺著一張奏章,周老爺手裡還握著筆。   「你要寫什麼?你要寫什麼?」周夫人疾步上前一疊聲問道。   「婦人家,問這個做什麼?」周老爺沉臉說道。   「你是不是寫彈劾奏章呢?你寫這個做什麼?如今街上人人惶惶怕被盧正牽連,怕御史臺的人上門,我已經打聽了,所有的事人家都認定是那女人幹的,把我們家撇開了,你怎麼上趕去作死啊!」周夫人說道。   「母親,沒那麼嚴重…」周六郎說道。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周夫人揚手甩了一耳光。   這一巴掌打的周老爺都懵了。   屋子裡一陣安靜。   「我送你去西北是讓你建功立業的,不是讓你為了女人舍家棄業的!」周夫人哭道。   「你懂什麼?」周老爺有些羞惱,巴掌打在兒子臉上就好似打在自己臉上,他伸手拍著几案喝道。   「我什麼都不懂。」周夫人哭道,「可是我懂六郎他為什麼這麼做!你拍著良心說。」   她看向周六郎。   「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女人,你當初會跳出來說話?」   周六郎沉默一刻。   「不會。」他說道。   「你看你還說不是因為….」周夫人氣道。   話沒說完被周六郎打斷了。   「母親,她不是那個女人,她是程嬌娘,她是姑母的女兒,她是我們周家的外親。」他說道,「我們這輩子只能跟著她走,她榮我們則榮,她敗我們也得不到好,如今事情已經出了,不是我們要撇開就能撇開的,就算現在沒事,將來也少不得被清算。」   「哪有那麼嚴重,是你們非要往她身邊靠。」周夫人拭淚說道,「是你們不舍,舍了舍了,也就舍了。」   「母親,你放心,不會有事的。」周六郎說道,上前幾步跪坐在周夫人身邊。   「怎麼不會有事?鬧出這麼大的事,被人當刀子使,不管那個贏了,她都逃不掉一個忤逆的煽動民事的惡名,朝廷怎麼會忍受這樣的人在!」周夫人拭淚說道。   周六郎笑了。   「母親,你也懂這個。」他笑道。   「你還笑得出來!我又不是傻子。」周夫人哭道,「我好歹也在京中混跡多年。」   周六郎笑了。   「母親,你放心,她不是刀子,她是打造刀子的人。」他說道,「她可不會讓刀子傷了自己。」   相比於周家的焦急憂心,皇宮裡氣氛一如往日,晉安郡王的宮殿裡更是安靜和煦。   因為昨夜睡得晚,吃過早飯又在院子裡追著球跑了一大圈,慶王便又困了去睡了。   慶王睡了的時候,便是晉安郡王抓緊時間讀書的時候。   不過這一次他坐在几案前拿著書卻久久不翻一頁,每一次殿外有腳步聲走動,他便坐直了身子,直到最後乾脆扔下書走出來站在廊下。   「殿下要出去嗎?」門外隨侍的內侍問道。   晉安郡王搖頭,不說話也站著不動就那樣看著外邊。   郡王一個人的時候總是這樣的沉默古怪,大家低頭不再說話了。   八月末九月初的風涼涼的悶悶的在宮殿裡外安靜的盤旋。   殿門外出現一個內侍,手裡拿著一個奏章,笑眯眯的走來。   這是皇帝身邊的從六品的內侍官,見他到來晉安郡王立刻展開笑容。   「殿下,陛下有份奏章要你看看。」他笑眯眯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轉身進門,內飾跟進來,門自動的被外邊的內侍拉上。   「見到她了嗎?」晉安郡王轉過身就問道。   內侍依舊笑眯眯。   「殿下,咱家辦事還不放心嗎?」他說道,一面將手中的奏章捧過來,「別急別急先接著這個。」   一面又囉嗦的叮嚀。   「殿下,您這樣子可不能被人看到,殿下您上次在陛下面前多說了不該說的話,可是惹到人生氣了…要是在被人抓住把柄可了不得…」   晉安郡王笑了,伸手接過奏章。   「了不得就了不得,又有什麼。」他說道,一面再次催問,「怎麼樣?見到她沒?」   「見到了。」內侍說道。   「給她了?」晉安郡王看著他眼睛亮亮問道。   內侍笑著點頭。   「那她怎麼樣?難過嗎?不,不,她就是難過也不會顯出來,那她..她..什麼樣?」   看著眼前少年人明亮的臉,聽著他有些語無倫次的詢問,內侍有些無奈的笑。   「殿下,人家少年女郎出門,又是來御史臺,怎麼能不遮擋的嚴密?」他說道。   晉安郡王一愣旋即也失笑了。   「有勞公公了。」他說道,再不提半句。   內侍反而有些好奇。   「殿下,您不該問她怕不怕?那可是御史臺。」他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坐回几案前,一面打開奏章。   「她不會怕,這世上也沒什麼可怕的,只是…偶爾會難過吧。」他說道。   內侍慢慢的退了出去,殿門拉上。   而此時的御史臺內,臺上的御史看著下面站著的人,面上浮現淡淡的笑意。   「你們這等平民白身能站到這裡可是頭一次啊。」他說道,「這種地方只有官身的人才能來,如今你們也真是實屬榮幸了。」   不過這種榮幸只怕沒人願意要。   御史的笑意一收,驚堂木啪的一拍。   「範江林,你可知罪!」他喝道。   ………………………………………   PS:不許罵娘,有加更,我在寫,要用最簡單辦法了結此事真不好寫。 第一百二十九章自認   「小民不知。」   「你和盧正怎麼認識的?」   「小民不認得。」   御史臺大堂裡的一問一答,緊閉的殿門隔絕了外間的窺探。   因為朝北向,所以御史臺的大多數房間內都陰暗的很。   御史中丞坐在室內,總覺得今日的御史臺有些不一樣。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緊接著是門被敲響。   「大人,童內翰來了。」   話音才落,門已經被拉開了,一個高大微胖的身影走進來。   「子文老弟,可是許久不見了。」爽朗的男聲在陰暗的室內響起。   雖然如今自己的官位比童內翰高,但當初他也是從翰林學士升上來的,與童內翰關係還不錯,只是當了御史中丞要做孤臣,與其他人都疏遠了。   李子文站起身來,對童內翰露出淡淡的笑容。   「這話該我才是,中正兄如今才是難得一見。」他說道。   「我這不是身子不好嘛。」童內翰笑道。   還是童內翰夠乾脆,不像前邊來的兩人,羅嗦好幾句才轉到正題。   御史中丞微微一笑。   與御史臺相隔一段的官廳裡,高凌波也正露出笑容。   「人怕死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他說道,「連秦皇漢武還想要求仙問道,這神醫娘子就在眼前,不是虛幻難尋,大家恭敬相待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親隨們含笑應聲是。   「來說情的人越來多越好。」高凌波說道,將手中的奏章仍在几案上,「去,街上也添些熱鬧,抓了神醫娘子這麼大的事可是了不得。」   親隨應聲是。   御史臺緊閉的大門並沒有阻止各種各樣猜測的流傳。   「聽到沒,那程家娘子被抓了…」   「這可真是潑天的冤屈了….戰死了人沒有功勞不說,連親友都要遭殃了…」   「神醫娘子那可是道祖的親傳弟子,他們也不怕被雷劈了…」   「….走走,咱們去瞧瞧去,說不定到時候道祖會顯靈呢….」   看著不知道在哪個人的召集下,茶館裡的人果然轟轟的向外湧去了,周六郎放下手中的茶碗,神情沉沉。   「這四處傳說的人肯定是高凌波的人!」他說道。   「這下糟了。」秦十三郎說道,神情也是幾分憂色,「要是被靠到神佛之說上,這種民眾之情,可就完全變味了。」   「所以她就不該治病!」周六郎沒好氣的說道。   「所以她當初才設下那三個規矩。」秦十三郎說道,看著周六郎搖頭,「凡事有利有弊,總不能因噎廢食,當初治病對她來說助力大過弊端。」   「那現在呢?」周六郎憤聲說道。   先是因為那戰死的五人人人激憤大罵,對於皇帝來說並沒有什麼,但如果是因為神醫娘子而引人人趨之若鶩,那在皇帝眼裡可就不一樣了。   「…先後有童家彭家還有等等人家跑去御史臺,或明或暗的打聽遞話…」陳紹說道。   「他們是想要把這件事推到盧正身上,說程娘子他們不過是被盧正利用了,此事跟他們無關?」陳老太爺問道。   陳紹點點頭。   「父親,您也快些去幫幫她。」陳十八娘忍不住插話說道。   陳紹看向她苦笑一下。   「高凌波也正這樣想。」他說道。   陳十八娘一怔,反應過來自己的話說的錯了。   「得人恩惠替人說話。」陳老太爺說道,嘆口氣,「天子最怕的不就是恩惠二字嗎?」   天下的恩惠只有天子施的,如果有人想要分一杯羹…   「就如同她一刀斬殺那寧德大和尚一般,早晚有人一刀斬了她。」陳紹說道。   寧德和尚又是什麼人?   她又什麼時候殺的人?   陳十八娘面色慘白,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次的事怎麼就鬧得這麼大了?不就是安葬了幾個義兄嗎?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這就是站出來的結果,你不站出來,誰也看不到你。」陳紹說道。   「這話不對,難道人一輩子都能躲在後邊嗎?她既然敢站出來,自然有站出來的底氣。」陳老太爺說道。   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想了。   「真不知道她這樣做值不值得,這麼點小事,緩一緩說又如何,非要如此急躁猛進。」陳紹嘆氣說道。   「大事有大事的值的,小事也有小事的值得。」陳老太爺說道,「只要自己覺得值得,就值得。」   陳紹笑了對陳老太爺施禮。   「那兒也去做值得做的事了。」他說道。   看著父親退出去,陳十八娘還呆呆的坐著。   「祖父,這麼大的事真的是程娘子故意的?」她說道,「她膽子可真大。」   「有時候膽子大,不過是別無退路罷了。」陳老太爺說道,嘆口氣,「別羨慕這個,如果可以,誰願意如此,程娘子心裡還會羨慕你呢。」   「我有什麼好羨慕的,我哪裡比得了她。」陳十八娘笑道。   「自然是你有的她沒有的,就如同你羨慕她有的你沒有的那些一樣。」陳老太爺說道,「人人都有人值得別人羨慕的,別看別人有的,多看看別人沒有的,這才是常懷慈悲之心。」   自己有的她沒有的…   門外傳來姐妹們的說笑聲,陳十八娘看過去,嘆了口氣,越想越覺得難過,眼圈不由泛紅。   「本來就沒有了,還被奪了去,換作我也必然是要不計一切不甘罷休的。」她攥住手說道,「小事,義之所在,情之所由,根本就不是小事,是天大的事。」   她轉過頭看著陳老太爺。   「祖父,我想到給陛下獻書寫什麼了。」   陳老太爺有些驚訝,旋即又笑了。   「你可別跟著胡鬧。」他說道,「能之所為才是值得。」   「祖父,你多想了,我只是想要抄寫哪篇佛經了而已。」陳十八娘笑著說道。   陳老太爺哈哈笑了。   「我總說你父親一驚一乍,其實我到底也被你們這些小娘子們行事嚇到了。」   ………………………………………   「範江林,你就做了這些事?」御史看著文吏遞上來的筆錄問道。   「是。」範江林答道。   「那你是如何與盧正攀連上的?」御史問道。   「大人,我不認得他,我只是送我的兄弟們回京安葬。」範江林說道。   御史冷笑一下。   「你們不是茂源山人嗎?京城又不是你們祖籍,隔了一個月跑這裡來安葬?」他說道,猛地一拍驚堂木,「說,誰人牽線,誰人安排,誰人聚眾!」   「我。」   範江林沒說話,廳堂裡響起一個女聲。   御史的視線落在一旁站著的女子身上,其實他的視線一直都看著這個女子,怎麼看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麼個小娘子,竟然就是那個神醫?誰信啊,怪不得會被傳為道祖仙人之徒,還有那被普修寺視為珍寶的豆腐,還有京中有名的過路神仙….   如果不是周家,那她背後站著的是誰?   已經有人去打聽她的父族,翻了家狀暫時沒什麼發現,有待再打聽。   小娘子站出來一步,對著堂上略屈身施禮。   「你?你什麼?」御史皺眉問道。   「是我要哥哥們回京安葬的。」程嬌娘說道。   御史冷哼一聲,才要開口程嬌娘先開口了。   「是我讓哥哥們回京安葬,是我讓人擺出路祭,是我散酒聚眾。」她說道。   承認的到乾脆。   御史握住驚堂木要拍。   「沒人要我這樣做,是我自己要這樣做。」程嬌娘說道,看著他微微一笑。   御史可沒有因為美人一笑失魂,而是被美人的話說的愕然,手中的驚堂木都忘了拍下。   「你說什麼?」他問道。   「是我要鬧大,是我上達天聽。」程嬌娘說道。   也就是說她承認京城被掀起的民憤是故意為之…..   適才那個男人什麼都不承認,而這個女人還沒問就什麼都承認了,御史有些怔怔。   「你為何要如此?」他問道。   「因為我要爭功。」程嬌娘說道。   御史臺裡閉門安靜,次日朝堂上卻是熱鬧的很。   「…高凌波表裡擅權,致使朝臣多知而不敢言,姜文元等輩頤指氣使欺下瞞上,有功不賞,陛下,曹川河畔恥血尚未消散!」   今日是大朝會,原本只是走一遍程序,只是誰也沒想到,一個御史竟然就在這裡開始彈劾高凌波。   言辭激烈神情激動,就差站在高凌波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罵了。   殿堂中別無聲息只有這個御史的聲音迴蕩,但就算低著頭,天子也能看到每個人眼中閃爍的興奮,看熱鬧的興奮,伺機也湊熱鬧的興奮。   就知道會如此。   天子的視線有意無意的落在陳紹和高凌波身上,見這二人各自神情木然,似乎泥塑一般無知無覺。   誰的主意?是高凌波自汙以退為進,還是陳紹兩敗俱傷也要拉人下馬?   不管是他們中的誰,天子心裡都有些厭惡。   這都是那個什麼送葬搞出來的事!   神醫娘子…   「這種朝堂失儀,御史中丞就不管了嗎?」有朝臣看不過眼,出聲喊道。   坐在一旁的御史中丞神情木然。   「風聞奏事乃是御史之責,不能同其他朝臣之禮儀對待。」他淡淡說道,一面伸手指著那朝官,「爾退下,不得喧譁!」   那朝臣氣的臉通紅甩袖只得退回去。   這邊御史的話還在繼續,已經開始說道高凌波不學無術,僥倖立身於朝堂之側,不知報天子恩…   「盧正的事查問的怎麼樣了?」   知道再不說話縱容只會讓朝堂變的更不像話的皇帝開口了,打斷了御史的話。   大朝會上,皇帝親口問起盧正也就相當於明明白白的接了盧正的彈劾。   高凌波看了陳紹一眼,閃過一絲恨恨。   逼得皇帝在眾臣面前開了口,大朝會終於勉強走完該有的步驟散了,一眾升朝官轉入另一個宮殿開始正事朝議。   「已經傳了那西北茂源山五人的親屬問話了。」御史中丞出列答道,「御史臺正在謄抄整理。」   皇帝點點頭伸手按了按額頭。   「李大人,不知昨日有多少人拜訪你這御史臺呢?」高凌波忽地問道。   御史中丞神情依舊。   「七人。」他沒有絲毫隱瞞的說道。   「其中多少是為這程娘子來的呢?」高凌波含笑問道。   這話本來他也可以說,但從御史中丞口中說出來效果更好,這個李子文一向孤寒,但正因為如此有時候用起來卻是再合適不過。   「都是。」御史中丞毫不遲疑的說道。   「這程娘子神醫之技了得,看來真的很得人心啊。」高凌波笑道,看向皇帝。   **********************************   罵娘也沒辦法了,寫不完,我不管了。   還有,明日早上的更新推遲。   還有,七月結束,謝謝大家又陪我一個月,我時時刻刻做好散夥的心理準備,但必將會為了讓你們繼續愛我而努力不休! 第一百三十章為誰   雖然早已經知道會這樣,但真真切切的聽來,以及眼角的餘光掃到皇帝的神情時,陳紹的心裡還是快跳了兩下。   「陛下,救命之恩當以關切,他們此舉反而是人情,如果避禍不問,甚至落井下石,才是其心可畏。」陳紹說道。   高凌波笑了。   「那麼陳大人此時也是為人情說話了?」他說道。   「臣是為人情。」陳紹淡淡說道。   殿中的人都看向他。   「適才御史鍾會提到了曹川河,曹川河當年為何大敗,大家都知道吧。」陳紹說道。   當年太祖平天下,一路殺到西賊境內,本可以一舉奪下西賊王庭,卻因為先前戰時的功賞遲遲不到,以至於人心渙散,就在西賊城下曹川河功虧一簣大敗而歸。   「教化世人當以忠義孝悌,但民智未開卻多是看重財帛利益,朝廷對將官可以職位前程束縛,但對於下層兵丁,卻不能當以同待。」陳紹接著說道,「曉之以理,誘之以利,無往而不利,如今此事論的是姜文元行事是否妥當,是否有功不察,此關乎兵士們的切身利益,關乎他們是否對朝廷產生怨憤,這是人之常情,而兵士的人情,也是關國事。」   「所求不滿,一時不平,難道就可以煽動民眾要挾朝廷嗎?」高凌波冷笑道,「難道朝廷是不為民做主的嗎?農家婦人丟了一頭豬都知道去敲登聞鼓,難道這個治得了不治之症開得了食肆酒樓的、親父為權知州,舅父為歸德郎將的神醫娘子卻不知道怎麼訴冤屈?」   「這麼說高大人也知道他們有不平了?」陳紹淡淡問道。   「他們有沒有不平本官不知道,不過看起來陳大人有不平。」高凌波冷笑道。   「李子文。」   一直沉默的皇帝忽然開口了,打斷了殿中兩人的爭執。   御史中丞站出來一步應聲是。   「問的怎麼樣?」皇帝問道。   御史中丞應聲是,從袖中拿出一張文書。   「你說,朕聽著呢,大家也都聽聽。」皇帝說道,沒有接。   連接都不願意接…   可見心內的厭惡。   高凌波眼中閃過笑意,對面陳紹的神情木然。   「範江林說他們隨將官方仲和要繞過臨關寨時突遇西賊王師,本是寡不敵眾,但為了給後方布陣防備拖延時間,便以不到二千眾守城迎敵,說好守城一個時辰,卻不想半路方仲和棄逃,他們弟兄和其餘被遺棄的兵士堅持守城,在燒城的時候,西賊攻破城門…..」   李子文略有些生硬的聲音在殿中迴蕩。   這是大家第一次聽到有關這場戰事的細節描述,雖然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   戰事是殘酷的,大家可以想像到,那又如何?他們這些能站在這裡的官員要考慮的難道是這些嗎?   他們要考慮的只是結果,勝了還是敗了,至於怎麼勝怎麼敗都無關緊要。   高凌波嘴角一絲淺笑,接下來是不是該描述怎麼樣的戰況慘烈,他們多麼的英勇了吧。   「….然後他就被西賊的重箭擊中跌下城牆暈死過去,後被前來接應的援兵救活,留的一命。」御史中丞說道,然後放下手裡的奏章,表示說完了。   滿場的人有些愕然。   「就這樣?」有人忍不住問道。   李子文又認真的拿起來看了眼奏章確認一下。   「就這樣。」他點點頭說道。   就這樣…   「他是半路暈過去的,僥倖得了一命啊…」   「那他要幹什麼?沒死成,也要撫恤嗎?」   「因為將官跑了所以就是他們死傷了的罪魁禍首嗎?」   殿中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兩邊的御史站出來呵斥一通,殿中才安靜下來。   「那位程娘子呢?她又怎麼說?」皇帝開口問道。   這種事大皇子可比大臣們吵架聽得有趣多了,大皇子興致勃勃的看著御史中丞,想到什麼眼角的餘光看向晉安郡王。   別的時候都精神的晉安郡王此時神情卻有些木木。   御史中丞看了眼奏章。   「她說,她要爭功。」他說道。   她說要爭功。   大殿裡再次靜默一刻。   她說要爭功,不是只是無辜的要迎接安葬義兄們,不是只想擺場面鬧闊綽做喪事,沒想到會引起這種事,不是她是無意的無心的…而是她有心的有意的。   她要爭功!   大殿裡再次譁然。   「她爭什麼功?死戰不屈的人多了去了,哪有這樣的!」   「她有錢能造勢就能這樣肆意妄為嗎?」   「要挾民意!」   兩個御史不得不再次出聲呵斥讓殿中安靜下來。   龍椅上的皇帝倒是微微一笑。   「承認的倒乾脆。」他說道。   看著皇帝的表情再聽了皇帝的話,高凌波和陳紹眼神都微變。   皇帝就是這樣,喜歡這種你們做什麼我都知道,休想欺瞞我的感覺,如果這女人一直喊冤說無辜,皇帝只會更生厭惡,但如果她承認了,雖然坐實了要挾民意為己用的定論,但卻讓皇帝的厭惡稍微緩和了。   不過也只是厭惡稍緩而已,坐實了這個名頭,不管盧正的彈劾結果如何,她的罪名是逃不了了。   陳紹凝住眉頭,這個小娘子啊….拼了命也要為那幾個死難的義兄博功,就算拿到了功名又有什麼意義?不過是出口氣罷了,如此名望好好利用本該大有好處,這麼一鬧名卻望成了她的累害。   到底是女子心性狹隘意氣用事。   「傳她來,朕要問問她要爭什麼功,有什麼不平。」皇帝接著說道。   此言一出殿中的人皆驚。   「陛下不可,此等鄙婦豈能縱容。」   「沒錯,她如是敲登聞鼓陛下倒可以見,卻仗著神道之言煽動民意,勾結官員,誹謗構陷邊將豈能縱容!」   官員們紛紛說道,朝堂上再次喧囂混亂,御史這次呵斥了很多次也沒能讓大家安靜下來。   「正因為她是如此,朕才要聽她說,朕讓她說,朕不僅是給她一個交代,也是給民眾一個交代,也是給被構陷的官員一個交代。」   雖然官員們還想要反對,但皇帝心意已決,得到命令的小黃門們飛跑去傳人,而皇帝也趁此略做歇息。   皇帝會後殿歇息,官員們只能等候在前廳,雖然御史虎視眈眈的在一旁站著,但也擋不住大家站著輕聲的議論說話。   每個人神情都不同,有興奮的有漠然的也有憂色的,顯然都猜測了皇帝這個決定將要產生的後果。   「盧正完了。」高凌波說道,神情帶著幾分輕鬆。   其他人也點點頭。   「陛下這是要學太祖。」一個官員說道。   朝堂上議論紛紛,朝堂外亦是躁動不安,朝堂上發生的事瞞不住人,更何況又是這樣稀罕的事,很快就在有心人中間傳開了。   「當年邊將宋明有功爍爍,為人暴虐貪鄙,在治下橫行,搶奪人錢財妻女,被一小民來京敲了登聞鼓,太祖親自召見此民。」   因為身份的便利,秦十三郎得以坐在父親官廳外的隔間裡,一面對周六郎說道。   周六郎神情沉沉,雖然端著茶碗,但半日沒有送到嘴邊一口顯示了他心情的緊張。   「她能借著名望要挾民意,陛下自然也能借著她的要挾來博得名望,不管怎麼說,陛下肯接見程娘子已經讓民眾很滿意了,至於能不能得到功賞本來就不是民眾在意的事,他們只是在意這件事而已。」   「然後陛下會輕描淡寫的斥責姜文元安撫軍心不當,讓西北軍為死難的兵丁再舉行一次聲勢浩大的祭祀,民眾就更得到安撫,姜文元也更為感激陛下的回護,上下皆感恩讚譽陛下寬厚仁慈明君,至於盧正,先是擅發馬遞,又誇大民意構陷功臣,愚弄朝廷,陛下仁慈,不殺文臣,但只怕他也沒命走到南州去了。」   「這麼說,徐茂修他們還是什麼也得不到?」周六郎說道。   秦十三郎看他一眼。   「我覺得他們已經得到了。」他說道,「滿城盡談茂源山,連皇帝也親口過問,不得功也是大功名了。」   周六郎沉默一刻,放下手裡的茶碗。   「你說得不錯,但是我覺得結果不會如此。」他說道,「難道她這樣忙一場只是為了成全別人的嗎?」   她是那種人嗎?   「做這種事本就是白忙一場。」高凌波低聲笑道,看著對面的陳紹,見他神情不喜不怒,但眼神中卻帶著幾分輕鬆。   「怎麼能是白忙一場呢?陛下是學太祖,那也就是說陛下認為姜文元有過。」陳紹看著他亦是笑了笑說道。   高凌波笑意更濃。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性高於人,眾必非之,姜文元坐鎮西北,事物繁雜,稍有慢待兵丁之心,只能說是考慮不周,算什麼大過。」他說道。   這種過對於皇帝來說,反而是好事,安撫軍心的事讓皇帝來做比姜文元來做要合適的多。   陳紹亦是笑了。   「如果,他犯的不只是這種過呢?」他說道。   不只是這種過?   還能有什麼過?   高凌波皺起眉頭,還要說話,御史在上重重的咳了一聲。   「程氏女來了。」他說道。   殿中的官員都安靜下來,視線看向門外,遠遠的空曠的宮殿前有一個小黃門引著一個女子正緩步而來。   因為面聖卸下了冪籬,撤去了罩袍,只穿著素色衣裙的女子似乎瘦了一圈,在四周高大的重重宮殿映襯下,越發顯得渺小瘦弱。   這就是那個程娘子麼?在場的人除了陳紹都是第一次見,不由都眯起眼看去。   ***********************   推薦柳暗花溟《禍水》書號313042姐夫什麼的,是用來幹掉的   今日一更   還有罵娘散夥什麼的是俏皮話….大家別誤會,我是想幽默一下…汗,換個語境大家連起來說一下就能感受到幽默了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可惡   木屐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清脆響聲,這聲音殿閣間穿梭迴蕩。   「阿昉!」   她回過頭,看著身後站得的被對日光被陰影籠罩的高大的男人。   「阿昉,這大周朝的廢都雖然只剩了這些臺基殘殿,但看得出當初建的真不錯啊…..」   他展開手臂指著兩邊笑道。   清亮的聲音迴蕩在荒涼空曠的宮殿裡,忽遠忽近。   「哪有那麼好,比不上將來你家的。」   她展顏笑道。   身後的男人笑聲更亮,衝她伸出手。   一聲輕咳在耳邊響起,程嬌娘抬頭,看著面前正回頭的內侍,再看兩邊重甲持戈的護衛班直帶著幾分警告。   「….別怕,問你什麼就答什麼…」內侍接著絮絮叨叨,對於這小女子突然的停下並沒有什麼驚訝。   初次面聖,就連那些得到覲見的官員們都會驚慌失態,更別提一個小娘子了。   這個小娘子原來這麼小啊,聽人說神醫娘子總覺得應該是七老八十,最不濟也二十多歲,沒想到從御史臺引來的竟然是這麼個小丫頭。   十六還是十七?   程嬌娘略低頭施禮,看著四周高有十丈的層層殿閣。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阿昉我做的詩怎麼樣?」   女子的笑聲咯咯揚起。   「呸,騙子,我雖然不愛詩詞,但不是不知詩詞。」   騙子…不,沒有騙子。   「自是當時天帝醉,不關秦地有山河。」【注1】   程嬌娘看著眼前的喃喃。   「你說什麼?」內侍問道,微微的傾身,不待程嬌娘說話他又帶著幾分警告,「在宮裡不問不得答。」   程嬌娘再次施禮沒有說話。   「原來這麼小。」   殿內的官員們收回視線。   「看著是被嚇到了,不過怎麼又膽子鬧出這種事。」   不少人低聲議論,御史們又警告兩聲讓大家安靜下來。   要說沒人在背後教唆才怪呢。   雖然已經得知這小娘子的年紀,但真真切切看到的時候,高凌波還是發出一聲太小了感嘆。   如果不是打聽到的那麼多消息千真萬確,他真的沒辦法相信有人會扶持她,也不敢相信她也能有本事被人扶持如此。   也許這就是劉校理馬失前蹄的原因吧,這個對手實在是太容易被輕視了。   他微微皺眉,視線有意無意的掃過陳紹。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給陳老太爺治病的時候就搭上了麼?要是真能挖出些什麼,單憑這神醫娘子外傳的道祖弟子就能將陳紹趕出京城,但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自始至終那娘子從來都不承認這種傳聞,而且還急流勇退,只留下神醫的名,卻沒有遍地生果,讓人抓也抓不出把柄。   還有什麼辦法呢?這麼好的機會可不能浪費啊。   高凌波凝眉思索,對眼前的事倒不怎麼在意了,眼前的事已經不算事了,勝局已定。   走到殿前時,那女子從大家的視線中消失了,站定在廊下一側,聽的內侍從側門進去通秉了。   晉安郡王在內站著,眼角的餘光看著殿門,以前他還覺得上面的雕花鏤空不好,冬天冷夏天熱,此時此刻卻覺得鏤空還是太少了,要是再多一些大一些,就能看到其後的人了吧。   害怕嗎?   應該不會害怕的。   就如同小時候他跟隨父母第一次來皇宮的時候,見到那麼大的宮殿,那麼多護衛,以及那麼多人真是很害怕,後來當父母將自己送到宮裡女官懷裡頭也不回的離開時之後,他就不再害怕了。   當你嘗過最害怕的感覺之後,這世上便沒什麼事能讓你害怕了。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過了沒多久,那邊傳來皇帝命傳的聲音。   腳步聲響是那女子從側門走近後殿,隔著扇門,這邊的人雖然不能看到但能聽到那邊的說話,有幾個官員便忍不住向隔扇門邊走了幾步,最終在御史的瞪眼下停下腳。   「….你遇道祖的事是真是假?」   皇帝的聲音傳來,讓這邊的官員們有些愕然,就連御史中丞都皺起眉頭。   沒想到皇帝第一句話竟然問的這個有些兒戲的話。   不過這個兒戲的話可不好回答。   殿中除了大皇子面帶好奇興奮,其他人神色都有些緊張。   說是真的,那就怪力亂神胡言亂語到皇帝面前了,不用皇帝開口,大臣們都能讓人把她推出去斬殺了。   說是假的,便是她明知這種傳言存在,卻不闢謠,亦是妖言惑眾。   怎麼說?怎麼說?但又不能想太久,否則君前奏對唯唯諾諾亦是心思不正。   這邊人的只覺得一吸之間,那邊的女聲便響起來了。   「民女知己不知人。」程嬌娘低頭說道,再次跪坐施禮。   晉安郡王嘴角浮現一絲笑,但很快低下頭隱去。   皇帝抬起頭,看向面前跪坐的女子,也不由如同他的朝臣般發出一聲感嘆。   這麼小啊。   然後他就看到她的儀態,雖然垂著頭但跪坐的筆直,肩張背挺。   重臣高官,威儀自生,平常人見了都戰戰兢兢,更別提見一次天子了,每年殿試大選上總有貢生做出丟人的姿態。   而眼前這個小娘子,雖然規矩端坐安穩,卻形容自在。   相由心生啊,這女子果然了得。   確定了這兩個印象,皇帝就垂下視線。   「那你自己呢?」他問道。   「民女遇到的是人,不是仙。」程嬌娘說道。   果然是有師父的!隔扇們外的官員們忍不住低語,少不得引來御史的再次呵斥。   皇帝對於這個回答沒有驚訝,通過皇城司他能得到京中的流言蜚語,陳紹當年在并州尋找程嬌娘之師的事自然也知曉了。   外邊的官員們不知道並不是陳紹做的隱秘,而是根本就沒人在意,就在這幾天之前,誰會關注這個小娘子。   「你師父是什麼人?」皇帝問道。   「民女當時混沌未開,如果不是陳大人尋找,都不知道世上有這個人。」程嬌娘說道,「待得知的時候人已經故去,連姓名都不知道,只留下一句當頭棒喝讓民女警示。」   「留下什麼話?」皇帝好奇的問道。   外邊的朝官們也很好奇,這一次對於那些又往扇門邊挪了幾步的朝官御史都沒有呵斥,他們也側耳靜聽。   「你是誰。」程嬌娘說道。   那封差點讓她陷入混沌再醒不過來的信此時此刻就在她的心口放著,雖然不知道是誰留給她的,但可以肯定是這世上唯一知曉她來處的人。   自從恢復記憶後,她狠狠的限制著自己的思緒,每每只認準一事而去做,比如尋找楊家,她就一心的尋找楊家,別的事以前的事所有的事她不去想,因為她怕想得太多自己就亂了。   想來也沒有用了,知道自己是誰就足夠了。   程嬌娘垂在膝上的手動了動最終克制沒有去按心口。   沒錯她知道自己是誰就足夠了。   我是誰?   當聽到這個回答外邊的官員有些怔怔。   「這是什麼當頭棒喝?」大皇子再忍不住嘀咕一聲。   「這當然是當頭棒喝警示之言。」陳紹看著他神情肅正低聲說道,「聖人夫子窮其一生,經義書卷泱泱無數,說到底都是一個目的,那就是明智,知道我是誰記得我是誰,這句話說來簡單答來不易做到更不易。」   大皇子心裡要撇嘴,但陳紹曾經當過他的老師,對於老師是不能不敬,他躬身應聲是。   這邊大家繼續聽,卻聽那邊室內沉默一刻。   「退下吧。」皇帝說道。   此言一出大皇子一愣。   「怎麼不說了?」他脫口問道。   還等著聽那些傳聞呢,這可比聽朝官們吵架有趣的多,怎麼才開始又不說了?   這一次老師陳紹沒有回答他。   「因為程氏女可惡。」高凌波低聲說道,「叫她進來已經足夠了。」   足夠給看天下人看了,看一看,就足夠了。   皇帝怎麼可能對這個要挾民意要挾自己的女人廢話。   「殿下,子曰人之五惡,勝於盜竊者,這個程氏,心達而險行闢而堅,這種人決不可用也不可縱容。」高凌波諄諄說道。   子曰!   大皇子眼睛發亮終於找到他能說的話題了。   「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闢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他說道。   高凌波含笑點點頭。   「殿下經史子集記得詳熟,出處釋義信手拈來,真是聰慧。」他說道。   大皇子帶著幾分矜持又孤傲笑了。   「欲陷君於不義,這就是惡人。」高凌波接著說道。   大殿裡已經沒有人還像適才那樣好奇的聽了,對於這個結果大家心裡都早猜到了,適才好奇的不過是僅僅對這個程娘子本人而已。   陳紹可以暫時不考慮,西北周鳳祥滾蛋之後,要安排哪個人去呢?因為王步堂案件牽連貶去的將官們也該往回調動一下了…   高凌波的思緒已經飛到別處,他可不擔心那女人在皇帝面前強行說話,或者說巴不得她這樣說話,最好衝皇帝大喊大叫,平民白身此舉是可以被殿外的班值們當場誅殺的。   要是真死了更好,到時候直接說她是被盧正陳紹鼓動欺騙,將民意轉到他們身上,不用自己出手,陳紹都得請辭….   他眼角的餘光便看向陳紹,陳紹神情依舊,就在這時另一邊一陣疾風,腳步聲響。   高凌波下意識的轉頭見晉安郡王竟然邁步越過隔扇衝進了後殿。   這混帳!高凌波心中大怒。   「大膽!無召而入!」他喊道,帶著難掩的憤怒。   殿中其他人還沒反應過,耳邊高凌波的聲音未落,那邊晉安郡王的聲音響起來。   「程氏,既然你謹記此言,那又為什麼做出這等荒唐事?朝廷自有律條在,你有不平,你有怨憤,為何不依規矩而告,你自己尚且知道立下三個規矩,就連皇子也不肯救治,那又為什麼要無視朝廷的規矩,無視天下的規矩!」   ****************************   注1:李商隱《鹹陽》 第一百三十二章能告   晉安郡王認識這個程氏,大家心裡都知道。   當初帶著慶王離宮外出尋醫,第一個尋的就是這個神醫程娘子,當然結果也看到了,慶王依舊痴傻。   據說這神醫娘子用三個規矩拒診了慶王。   到底是因為規矩而不治還是不能治,得知這個事之後官員們也都私下裡想過,越想越覺得這個是說不清的答案,如果說她是因為規矩不治,這可是皇子啊,治好了一輩子富貴無憂,什麼規矩能抵過這個誘惑,如果說治不了…可信嗎?   到底如何,只怕只有這位娘子自己心裡清楚了。   但現在看來,晉安郡王必然是不信的,站出來呵斥這個程娘子,是因為想到了求診被拒絕而產生的怨氣吧。   御史中丞自然也衝過去了。   「無召而入!當知失儀之罪!」高凌波已經站在晉安郡王面前大聲喊道,氣的面色漲紅。   「君前何敢喧譁!?當治失儀之罪!」御史中丞則衝著高凌波大喊一聲。   高凌波面色更紅,瞪眼看著李子文恨不得咬他一口。   「爾等要如何?」李子文沒看他而是看向身後喝道。   身後試探著想要趁亂也進來看熱鬧的官員只得縮了回去,老老實實的在隔扇門外站好。   李子文這才看向晉安郡王。   「晉安郡王君前失儀,臣請治大不敬之罪。」他肅容說道。   皇帝坐在龍榻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晉安郡王似乎沒看到殿中的其他人,只是看著已經起身要隨內侍退出的程嬌娘。   「你不是講規矩嗎?你不是要守規矩嗎?你如今為什麼不守規矩?吾要治你的罪!」他喝道,伸手指著程嬌娘。   神情激動似乎不可抑制。   「民女沒有不守規矩。」程嬌娘說道,屈身施禮。   「你這是守規矩嗎?守規矩你為什麼煽動民眾而不是敲登聞鼓?」晉安郡王冷笑道。   「住口!」御史中丞喝道,「還不退下!」   「吾..」晉安郡王依舊看著程嬌娘,伸出的手緊緊的攥起來,「吾不甘心!」   御史中丞還要說什麼,皇帝開口了。   「是啊,程氏,你這樣怎麼是守規矩?」他問道。   「民女聚眾安葬義兄們,就是為了引起民眾注意,以求不平上達天聽,而果然有位官員看到了民女的訴求,為民言事,乃是官員該做的,這不是依著規矩嗎?」程嬌娘說道。   看,看,什麼叫言偽而辯,今日可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高凌波冷笑。   而晉安郡王則笑出聲。   「那你不平的規矩呢?每戰必有傷亡,兵傷不可避免,那些戰死的戰傷的無數,怎麼就你們偏偏不平不服?既然如此,當初為什麼要去當兵?」他問道。   「是啊,我們有錢可以在京中做個富貴翁,那又為什麼非要去當兵?」程嬌娘說道。   皇帝皺眉。   「這就是你的所求?」他開口問道,「有錢了所以還想要名?」   皇帝主動開口了!   不是方才為了給晉安郡王解圍的開口,這是他自己要開口詢問了。   還是勾起了皇帝的好奇心,人有好奇才會去了解,這不是高凌波想要看到的,只有生厭才會遠離,越遠離才會越生厭。   好容易用生厭壓住了皇帝的心思,這個女子奸詐,多跟她說一句話就多被她蠱惑,都是這可恨的晉安郡王,給了這女人說話的機會!   沒錯,晉安郡王根本就不是什麼怨憤,而是跟陳紹一樣的為人情!跟那些去御史臺打探說好話的童內翰等人一樣為了人情!為了討好這個女人為用!   又或者是陳紹和他提前串通好的?   他們什麼時候串通起來的?   晉安郡王竟然敢勾結大臣!   高凌波腦子一瞬間思緒亂紛紛,他覺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了,耳邊那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是哥哥們的所求。」程嬌娘說道,「求報國之名,為洗刷逃兵之辱,為死得其所之名。」   「報國?不過是貪功圖利罷了。」高凌波冷笑道。   「貪功圖利又如何?他們一則上了前線,二來奮勇殺敵不退不逃也為國捐軀而不惜,這種貪功圖利朝廷不喜,難道是喜歡無欲無求的將兵嗎?」程嬌娘問道。   就知道不能讓這女人說話!高凌波心中暗恨。   「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麼怨憤的?」皇帝問道。   「因為不公。」   「到底何為不公?別人沒死,你們戰死了就是不公嗎?」   「不是。」   「因為活下來的人得了功你們就要爭功?」   「不是。」   「程氏,你可知道你這幾個義兄撫恤比他人重?」   「知道。」   「那到底有什麼不公?又要爭什麼功?」   「因為無功還能爭功,有功自然也能爭功。」   「功不功的,官府說了不算,你說了就該算嗎?」   「我不信官府。」   「官府如何信你?」   「官府朝廷不用信我,信該信的人。」   「誰是該信的人?」   「身在事中的人。」   「誰是身在事中的人?你那個暈死僥倖逃得一命的義兄嗎?」   「是。」   「他與你有親,難以服眾,你們親親相隱如何服眾?」   「那就找與我無親的,西北身在事中餘眾甚多,總有朝廷能信的吧。」   伴著這個女聲的落地,殿內忽的安靜下來。   隔扇門那邊的官員們也不由屏氣。   這小娘子膽子可大啊,跟皇帝應對沒有絲毫的膽怯,而皇帝顯然還被激怒,要不然也不會這樣一句接一句的問下去。   「這麼說,西北也有美酒了?」皇帝說道。   譏諷!   「沒有。」程嬌娘的神情聲音始終未變,「所以陛下能信嗎?」   要挾!   皇帝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忽的笑了。   隔扇門後的陳紹輕聲嘆口氣,雖然他看不到,他也能感受到皇帝此時的憤怒。   「朕能信。」皇帝說道,「不過,你信不信西北身在事中的人呢?」   「民女自然信。」程嬌娘說道,「如果西北核查兵眾我義兄們撫恤得當死得其所並無不公,民女既然邀萬民聽我訴,必然還要萬民聽我告。」   「怎麼告?」皇帝淡淡問道。   「民女自罰天雷滅。」程嬌娘說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下,就連高凌波也難掩幾分驚訝。   天雷滅?被雷劈死?那倒真是自罰了,只有十惡不赦的人才會被雷劈,如果死在雷劈下,自然就不會再被民眾信服。   但是,引雷劈…..   「誰知道什麼時候有天雷,讓雷來劈你,雷一日不來,或者來了劈不死你,倒是老天的過錯與你無關了?」高凌波笑道,「程娘子這樣說真是得道家真傳啊,連自裁都這麼高深莫測。」   皇帝神情木然沒有說話。   「告大人知曉。」程嬌娘說道,「民女略通天象,何時有雷如何引雷自有知曉和安排妥當。」   高凌波再次笑了。   還說不是故弄玄虛,起死回生也罷了,如今呼風喚雨都出來了。   這女人瘋了!   不管最後西北那邊核查什麼結果,在皇帝面前如此囂張,她都死定了。   高凌波看著眼前的女子,自從殿外一撇之後,他第一次正視看她。   小女子豆蔻年華,貌美如花,端莊站立,跟自己府中的女子們沒什麼兩樣。   直到他的視線落在小女子的雙目上,這一雙目初看妙麗,再看幽黯,三看深沉難測。   這絕不是一個小娘子該有的眼。   莫非真的是遇仙了……   要不然哪來的這樣的張狂這樣的膽氣?就靠陳紹給的底氣嗎?   「準。」皇帝開口說道。   金口玉言,落地成定。   程嬌娘俯身跪坐三叩九拜,一板一眼,連最挑剔的御史中丞都挑不出一絲錯。   一層層的宮殿慢慢的退在身後,內侍的視線幾次回頭落在程嬌娘身上。   真是奇了,這小娘子步伐穩重,進宮的時候沒有變,出宮的時候也依舊如此。   雖然殿中的事剛剛發生,但他們這些內侍已經知曉了。   這娘子敢皇帝打賭,賭命。   不過其實這也沒什麼,說難聽點,天下萬物的命都在天子掌控中,根本就沒有可賭性。   「小娘子,你哪裡來的底氣?」內侍忍不住開口低聲問道。   程嬌娘看他一眼,微微一笑。   哎呦,這小娘子還會笑呢。   「因為我信公道。」她說道。   「公道?」   內侍低頭應聲是。   公道,這天下他就是公道,沒有別的公道。   皇帝將手中的奏章扔在几案上。   「晉安郡王呢?」他想到什麼又忽的問道。   一個內侍上前,欲言又止。   「說。」皇帝沒好氣的說道。   「郡王在….山上坐著呢。」內侍低頭說道。   自從慶王出了事,梅山已經成了宮裡的忌諱,輕易不敢提起,因為慶王是為了折梅才出事的,大家連梅都不敢說了,各宮裡也沒人敢擺放梅花。   皇帝沉默一刻擺擺手,內侍低頭退了出去,宮殿裡層層帷帳落下。   「我一向知道這個小娘子膽子大,可是沒想到她的膽子大到威逼皇帝的份上,這不是大,這是偏激。」陳紹說道,輕嘆一口氣,「毫無生路的偏激。」   「其實這娘子一直以來不都是在和生路相鬥嗎?」陳老太爺說道,「引雷殺人,奪人生路,奪己生路,起死回生,奪人生路,奪己生路,太平居前光天化日,連殺五人….」   他一面說一面轉頭看著身後的屏風。   「逼死劉校理,說服張江州,射殺驛站黑心吏,散財拉垮父族家,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明明白白毫不掩藏這強硬狠辣非死即生的性格,也就是這兩年她先是四處遊歷後又蟄伏不出,你就忘了嗎?」   陳紹苦笑一下。   不是他忘了,是見了這娘子都會忘了,或者說不會相信。   那麼一個年輕的端莊文雅,幾乎不說話,怎麼看都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閨閣女子的她,怎麼會是那樣的人。   是的,她不說話,只動手。   蟄伏兩年,一出門先是斬殺了大和尚,邁進京就掀起濤浪,看起來端莊守禮,說起來規矩萬全,但她的規矩卻是不管對手是誰,只要惹了她就不分猛獸還是弱蟲,都要毫不猶豫的拍死打爛。   狠,對人狠,對自己狠。   「這一次她斷自己的生路,也不知道要斷了多少人的生路。」陳紹說道。   陳老太爺沉默一刻,抬頭看西北。   「西北那邊,你有多少把握?她可不在西北,跟京城不一樣,她的手伸不到,勢也親自造不了,假與他人之手,到底變數多。」他說道。   「我說實話沒有多少把握,但我覺得她勝券在握。」陳紹笑了笑說道,「大概是因為她從來沒讓人失望過吧。」   那麼這一次呢?   就在他們父子看向西北方向的時候,京中很多人也都抬起頭看過去。   這一次成敗就在西北了。   *****************************   周末愉快各位,愛你們~   PS:別擔心,我不說一更的時候,絕對是有二更的,咱們這裡二更是常態,一更才是例外。 第一百三十三章心想   醒目提醒攢文的同學們要繼續攢著,聽我號令再看,攢不住的不要罵娘,一切還未結束,而是剛剛開始。   (為了不被罵我也真是瞞拼的…..   **********************************   江州。   秋日的雨淅淅瀝瀝的一直未停,程四郎撐著在巷子口遲疑一下,每次想要出來走走的時候都會走到妹妹這邊來。   雖然妹妹並不在這裡了。   馬蹄聲在背後響起來,得得的敲打在雨中的青石板路上,光聽這聲音就知道來人是誰了。   據說這是京城如今最時興的馬蹄鐵,釘或者烙在馬蹄子上,就能保護馬的蹄子,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由曹散財曹大管事第一個在江州用之後,如今很多人家都琢磨著也要給自己的馬掌上這個,只不過一時鐵匠鋪子還拿捏不準,不像曹散財那樣財大氣粗到直接從京城買了兩個馬掌師父來。   「四郎君!」曹大管事的喊道。   伴著這喊聲程四郎忙轉過身。   「曹管事莫要多禮。」他說道。   但還是晚了,穿著上好的油布雨披帶著鬥笠的曹管事恭恭敬敬一板一眼的施禮,沒有絲毫的懈怠。   「四郎君來的正好,我新得了好茶,雨天正好品品。」他禮畢才笑著說道。   程四郎略一遲疑便點頭應允了。   「妹妹在京城還好吧?」   「放心,我家娘子哪裡有不好的時候。」   「她可有捎了書信來?」   「四郎君,我家娘子不愛說話也不愛寫信。」   「那倒是…」   二人一邊走一邊說話,才到家門口就見兩個婦人打著傘陪笑接過來。   「我不是說過了,要錢不可,得我們家娘子允許才成。」曹管事說道。   兩個婦人期期艾艾的也不敢多說起身走了。   「是..」程四郎問道。   「是二夫人要錢,說是給二老爺用。」曹管事滿不在乎的說道。   二老爺又到了三年任滿調任的時候了,所以要走動走動。   「四郎君,請。」   曹管事的說話打斷了程四郎的念頭,他笑著點頭邁進門。   「不給?要他家娘子允許?」   程二夫人問道,看著僕婦們。   僕婦點點頭。   「呸。」程二夫人啐道,「這時候就要你家娘子允許了?往日你看個戲高興了往臺上撒錢怎麼就不用你家娘子允許了?還有,什麼你家娘子,是我家娘子!」   她憤憤的吐口氣,端起几案上的茶碗吃了口,又一口吐出來。   「什麼茶!是人吃的嗎?」她喊道。   僕婦們低著頭不敢言,如今的家裡比不得以前了…..   「又不能分家,受著他們拖累…」   程二夫人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面憤憤不停。   「去,給大夫人說,快些把錢給二爺送去,耽誤了前程,他們當得起嗎?」   僕婦們忙起身出去,一面走還一面聽得二夫人的聲音。   「…如今家被他們敗壞了,就靠我們二爺了,還不眼明手快些,難道害的我家二爺前程沒了他們才高興…」   僕婦加快腳步走遠了。   「我知道了。」   程大夫人說道。   面前的僕婦卻沒有起身退下。   「大夫人,可是要快些。」她們低著頭說道。   看著僕婦這樣的態度,前一段程大夫人還會恍惚一下,現在則已經習慣了。   「去吧。」程大夫人拿下庫房的鑰匙,遞給一旁的管事娘子,「支了錢都給二爺送去。」   管事娘子神情有些遲疑。   「可是…」她要說什麼,程大夫人搖頭打斷她。   「她說得對,前程要緊,要是連前程都沒了,那可就真沒了。」她說道。   管事娘子應聲是出去了。   如今家裡的僕婦丫頭變賣不少,此時人退出去,裡外都安靜得很。   程大夫人有些呆呆的看著几案上,她正在翻看帳冊,看看家裡還有什麼能變賣的。   她的視線落在帳冊上,這是很久以前的錄冊了,一個陌生有熟悉的名字浮現在眼前。   周戈娘。   程大夫人伸手慢慢的撫上去。   「我聽大嫂的,大嫂你說,我來做。」   耳邊有響亮的女聲說道。   雖然也是按閨閣女子教導的,但到底是武將家出身,總是帶著幾分粗糙。   那時候她心裡總是有些嘲笑看不起,不會說只會做。   後來娶了這個續弦,知書達理書香人家,文文雅雅,能說會道,怎麼看都舒服。   如今看來,能說的又有什麼好!只會對著自己人耍橫,而當初戈娘只會對著外人維護自己。   程大夫人伸手撫著這個名字,眼淚忍不住滾落。   「大嫂,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死了,嬌嬌兒可怎麼辦…..」   「大嫂,我想我好不了了…」   程大夫人俯身在几案上哭起來。   要是戈娘還在,要是戈娘還在該多好。   廳內傳出咳嗽聲,程大夫人慌忙停下哭,胡亂的擦淚起身向內。   「老爺,你醒了?」她問道。   卻見臥榻上的程大老爺早就醒了,手裡還拿著一卷冊。   「沒睡。」他說道。   沒睡..那就是剛才的事他都聽到了。   程大夫人坐下來抬手拭淚,程大老爺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手裡的卷冊,程大夫人哭了一會兒也不哭了,問他看的什麼。   「族譜。」程大老爺說道。   「看這個做什麼?」程大夫人說道。   程大老爺笑了笑,伸手指著其上。   「你還記得父親當初怎麼給她起的這個名字嗎?」他說道。   程大夫人愣了下,誰?她側身看去。   程昉。   程昉是誰?   她的視線再向上,看到程二老爺的名字,頓時覺得心口一悶。   「老爺,你別看了,也別想了。」她又流淚說道。   程大老爺笑了笑。   「為什麼不看,為什麼不想,真真切切存在的事和人,不舒心難過,不看不想,就不存在就能過去了嗎?越是遇到這難處,也越要認真的對待,不逃不避。」他說道。   程大夫人拭淚有些無奈。   「可是大夫說了,你這病不能生氣。」她委婉提醒道。   看一次被那女人氣一次,非要氣死了才算好嗎?   程大老爺沒理會她,依舊看著卷冊上的名字。   「程昉,當時本是給男孩子的名字,明亮,光亮,父親知道我平庸,二弟也不過是了了,所以咱們程家的前程就要看這一下輩了….」他接著說道。   程大夫人聞言流淚更兇。   「可是咱們家的前程,卻是毀在她手上了。」她哭道。   「不是。」程大老爺說道。   不是?程大夫人流淚看他,瘦了一圈,原本帶著病態的程大老爺好些日子不言不語,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她還說要請大夫來瞧瞧。   這是…瘋癲了?   「你想啊,她能毀了咱們家的前程,那自然也能撐起咱們家的前程,這其實是一樣的道理。」程大老爺說道,說到這裡哈哈大笑起來。   這是什麼一樣的道理,果然是瘋癲了。   程大夫人目瞪口呆。   而與此同時,洛州府衙。   程二老爺正送別一個中年男子,帶著幾分恭敬。   「你放心,這件事我家大人心裡有數。」男人說道。   「這是一些辛苦錢,你拿著吃茶。」程二老爺將一信封遞過來。   男人沒有絲毫的客氣接住了。   程二老爺神情更高興。   「那我就不親自送了。」他說道。   男人帶著幾分瞭然點點頭轉身。   「哦對了,上邊你也別忘了走動。」他想到什麼說道,一面伸手指了指。   程二老爺忙點頭。   「多謝大人提醒,已經送去了。」他說道。   男人這才點點頭離開了。   看著這個男人消失在宅院門口,程二老爺才轉過身,神情輕鬆自在。   「恭喜老爺。」兩個門客笑著出來施禮,「這一次萊陽刺史的位置是準準的了。」   程二老爺帶著幾分矜持搖頭。   「還未定,還未定。」他說道,但神情卻並沒有未定的感覺。   「定了定了,劉玉昆不是回話了,他叔父那邊已經說好了,這上上下下的都說好了。」門客笑道。   程二老爺含笑不語。   當初雖然並沒有得到張純的助力,但在張家門前結識的劉玉昆可是不錯,這三年間一直沒斷了關係,而且他官途順遂,最關鍵的是他的叔父劉平官途也是大好。   這一次走了他家的關係,應該是沒問題了。   「總算是拿到萊陽這個位置了。」門客們也感嘆,「雖然晚了三年。」   提到這件事,程二老爺的臉頓時沉下來。   三年!   他不由咬牙,他本該三年前就得到這個位置的,卻不知道被誰壞了前程,生生的白蹉跎了三年。   三年!人生能有幾個三年!   「好了大人,不管怎麼說,心想事成就好。」門客們忙安慰道。   程二老爺吐口氣點點頭,是啊,心想事成就好,他樂滋滋的哼著小曲進去了。   京城,位於宮城內的流內銓內有些冷清,官吏們都聚集在通往政事堂的小路上竊竊私語,直到身後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大家回頭看去,見是一個面容肅穆的官員。   「劉正言。」大家忙施禮說道。   來人是翰林學士、知制誥、兼判國子監的右正言劉平。   「成何體統。」劉正言皺眉說道。   大家忙縮頭都散了。   一個官員將劉平請進官廳內,一面捧上一個冊子。   「大人,這次的官職調動安排你過目。」他說道。   劉平也不客氣隨手翻起來,翻過幾張停下來,伸手點了點。   「這個,不動。」他說道。   官員有些驚訝的低頭看去,看到其上的筆跡標識更有些驚訝。   「這個,這個不是大人你….」他忍不住說道。   「我什麼?」劉平皺眉打斷他。   官員愣了下,在宮城內混的官吏哪個不是機敏靈慧。   「大人你說得對,這次三年大動不能不慎重,要嚴加查核。」他整容說道。   劉平點點頭轉身走了。   官員站在室內一臉不解,再次打開書冊。   「難道是鬧崩了?」他自言自語。   旁邊有人站過來,側身看了眼嗤聲笑了。   「你傻了啊,你也不看看這人是誰。」他說道。   是誰?官員認真的看這個名字。   程棟。   州縣官員眾多,他怎麼記得住。   「程!」旁邊的官員提醒道,一面伸手指了指宮城內,「才說了西北事,你就忘了?」   那官員頓時恍然,旋即面色大變,拿起筆乾脆三下兩下把程棟這個名字勾了,完了又添了兩筆乾脆塗了這個名字,這才放了心。   「還指望升官呢,出了這麼個女兒,破家滅門也不遠了。」他嘀咕說道。   「那也不一定。」旁邊的官員說道,「西北事的還沒定呢。」   官員撇撇嘴。   「西北又不是她的天下。」他說道,「軍中又不是小民,吃些酒就會暈頭嗎?」   那倒也是。   「不過我倒真想看看怎麼引天雷的…」   「我還真沒親眼看過天雷劈人的。」   官廳裡響起說笑聲,兩人一面扭頭看向西北方向。   西北事到底會如何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明白   就在京城的人都興奮的看向西北的時候,因為距離原因,西北的人對於自己變成了成敗關鍵這一事還不知道。   朝廷的公文急報還在路上,不過龍谷城裡的氣氛並非輕鬆自在。   官廳門外,劉奎被幾個人扔出來,發出的喧譁引得街上的人都看過來。   「看什麼看!」為首的兵丁喝道。   原本要聚起來的民眾頓時忙低頭散開了。   「把徐四根放出來!要不然沒完!」劉奎喊道,一面伸手擦去鼻子上的血。   那幾人冷冷看著他。   「滾。」他們毫不客氣的說道。   「你們驅趕逼走了範江林,如今又抓了徐四根,到底是怕什麼?到底是徐茂修他們五人死的多不明不白,姜文元,你他娘的怕什麼?」劉奎喊道。   聽到這喊聲,原本站在遠處好奇的看著的民眾頓時轟的一聲散了,這種事可不敢圍觀,聽到了不該聽的,說了不該說的,官廳一個西賊奸細罪就能讓人死在牢獄裡。   而與此同時劉奎也被人一拳打在臉上。   「綁了他,以抗軍令關起來。」為首的將官說道。   湧出來七八人衝劉奎圍了去。   伴著馬蹄急響,有一隊人馬從街上而來。   「幹什麼?」馬上的人喝道。   大家抬頭看去,忙垂手站好。   「周大人,此人醉酒官廳鬧事,我等奉命將他抓起來。」為首的將官說道。   周鳳祥沒有說話,只是翻身下馬。   「行了,帶他去醒醒酒。」一旁的趙成說道,擺擺手。   幾個兵丁應聲是將劉奎扶起來。   那將官還想說什麼周鳳祥已經走過來了。   「讓開。」親隨們喝道。   將官忙垂首讓開了。   「副都使你把人抓起來是什麼意思?」   官廳裡,周鳳祥神色沉沉的問道。   几案前坐著的姜文元神色淡然,以前聽到這種稱呼,他覺得很刺耳,但現在心裡很平靜,就好似秋後的知了叫不了幾天了。   「徐四根他造謠生事,蠱惑軍心,自然應該軍法處置。」他說道,一面將面前的一個奏章扔過來。   周鳳祥接過冊子。   「他怎麼造謠生事了?你別再造謠生事了,還不夠麻煩啊。」他說道,一面打開冊子看,頓時面色大變,帶有惱意,「你這是什麼?」   「朝廷要的急,我都儘快查好了。」姜文元笑道,一面衝周鳳祥抬抬下巴,「畢竟這是針對我的彈劾,我自然要盡心一些。」   「盡心一些,就該迴避。」周鳳祥說道,將手中的冊子扔回去,「這叫什麼?怎麼就查問了?怎麼就誣陷了?」   「查問了徐四根,他不是事主嗎?這難道不是查問嗎?」姜文元說道,「他沒有上陣,一切話都不是親見,都是聽人說的,這不是傳謠誣陷嗎?」   周鳳祥被他氣笑了。   「他沒上陣,別人難道沒有上陣嗎?他不是親見就是傳謠,那親見的人說難道也是傳謠嗎?」他說道。   姜文元似乎就在等他這句話,聞言伸手扶住几案淡淡一笑。   「好叫監察大人知道,本都使都問了。」他說道,一面又拿出一個冊子,「所有的人,上上下下,問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怎麼接到的探報,怎麼安排的戰術….」   他說道這裡臉上已經沒有了笑意,在戰術二字上加重語氣。   周鳳祥的面色微變。   「…對了,就差監察大人你了,本都使就不便詢問了,大人你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寫自己的吧。」姜文元說道,將手中的冊子遞過來。   周鳳祥遲疑一下伸手接過,姜文元卻沒有鬆手,二人一時僵持。   「大人要是信不過我,自己就親自去問問,問問所有人,問的清清楚楚。」姜文元一字一頓說道。   周鳳祥神情木然伸手奪過冊子。   「多謝副都使大人提醒。」他亦是一字一頓說道。   看著周鳳祥走出去,侯在偏廳的方仲和走進來,帶著幾分忐忑施禮。   「大人,下官可以回去了嗎?」他問道。   「可以回去了。」姜文元說道。   「那,那周大人他,不會再問下官什麼…」方仲和不安的說道,一面扭頭看外邊,那裡周鳳祥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他不會問。」姜文元亦是看著外邊冷冷一笑,「也不敢問。」   「是啊,大人,那有什麼可問的,又不是什麼光彩事…」方仲和忙陪笑說道,話沒說完就見姜文元目光森森的看向他。   方仲和打個激靈沒了聲音。   「不光彩?你是說你棄城先逃的事嗎?」姜文元冷冷說道。   方仲和噗通跪地上。   「滾出去,再有不思報國之心,軍法難饒。」姜文元帶著幾分鄙夷厭惡說道。   方仲和重重的叩了三個頭說聲多謝大人忙低頭疾步出去了。   「都是這方仲和惹出的禍事….」一旁的清客幕僚說道。   「這叫什麼禍事?」姜文元打斷他們,豎眉說道,「他沒有遵命行事嗎?他沒有到達臨關寨嗎?他沒有及時給後方信使報警嗎?他沒有帶人以少不懼守城嗎?」   有,都有。   清客們點頭應是。   「那他惹了什麼禍?就因為他沒有戰死就是罪過嗎?」姜文元說道,一面站起身來,「守城戰如此慘烈,死傷難免,就因為那幾個人死了,他們就可以要挾生者嗎?」   清客們再次點頭應聲不能不能。   「道理我們都知道,我們這些守邊疆親身臨戰的人都知道,可是京城的那些騎馬簪花遊街的文官老爺們卻不知道,在他們眼裡,我們都戰死了才是應該的。」有人說道。   姜文元面色陰沉。   「我們這些武將,勝則不能加功,敗則不免責罰,動不動就被彈劾指責。」他說道,「如果此趟我認了,那日後誰都可以去京城鬧,何以成軍!」   清客們點頭。   「那周監察他看起來似乎對那茂源山五人很是回護…」一個帶著幾分擔憂說道。   「那又如何?為了這茂源山五人,他連自己的前程也不要了嗎?他要擺開這件事來說,要說我們當時探查失誤,安排出錯,險些釀成大過,倉惶迎敵,損失慘重才得勝嗎?這種事說出來,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姜文元冷笑說道,「他跟老子鬥了這麼久,為了什麼?為了我們一起從西北滾蛋嗎?他就是想,也要問問別人想不想!」   只要踏入官場的文武官員,就如同套上了永遠掙不脫的枷鎖,官身,更高的官身,成了一生都不會放棄的追求,不止自己這一生,還要為兒孫,為世世輩輩的榮華富貴。   「德行如謝安,還能為了家族背棄東山誓言,他周鳳祥再厲害也是比不上謝安的吧。」姜文元冷冷一笑說道。   「大人!大人!」   看著周鳳祥走出來,劉奎忙上前,親隨們伸手攔住他。   「大人,請大人為徐四根做主啊。」   周鳳祥看他一眼抬腳邁步。   「大人!」劉奎頓時悲憤,不顧親隨們的格擋就要撲上來,「大人!」   周鳳祥停下腳。   「徐四根他造謠亂說動搖軍民心當治罪。」他說道。   「大人,他沒有造謠亂說,那都是事實,那是事實。」劉奎喊道。   「證據呢?」周鳳祥扭頭看著他問道。   劉奎張口卻又無語。   「你證明?」周鳳祥接著說道,「徐四根沒有參戰臨關寨,你也沒有,你們何以言之鑿鑿?就因為範江林說了嗎?臨關寨參眾二千餘人,餘者尚有百人,就範江林一人之言,百人無言,劉奎,你讓朝廷怎麼信?你讓民眾怎麼信?」   劉奎再次張口結舌。   「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容易說得清分得明。」   周鳳祥說道,再看他一眼抬腳走開了,這一次劉奎沒有再追趕,站在路邊如同泥塑。   是啊,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容易……   街上人來人往,看著站在路邊呆呆的男人,都一面指指點點一面自動的避開。 第一百三十五章所圖   「讓開讓開!」   馬蹄急響人聲高喝,但這也沒有用,站著的男人依舊不動,虧得是那騎馬的人技藝高超硬生生的從他身邊險險而過。   「找死啊!」   騎馬人嚇出一身冷汗回頭斥罵,甩下一鞭子。   鞭子狠狠的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讓劉奎終於回過神,再看四周天色竟然黑了。   他站了多久了…   劉奎將視線看向一旁的官廳,官廳早已經閉門落鎖了。   只有範江林一人言沒有用,沒有用….   我會看著你們的!我會看著你們的!   劉奎喃喃說道,一面抬腳邁步。   臨關寨參眾二千餘人,餘者尚有百人….   人證,人證。   劉奎猛地停下腳,攥起拳頭,然後拔腳就跑。   一陣喧譁打破了夜色的安靜,小小的巷子裡變得有些嘈雜。   「你出去!你出去!」   婦人的聲音喊道。   「我求求你們了,我求求你們了。」   劉奎也喊道,死死的用手推門。   婦人哪裡是他的對手,門很輕易的被推開了,但一個男人衝過來,將手中的棍子狠狠的打向劉奎。   啪嗒一聲木棍生生的被打斷了,劉奎半跪在地上,伸手撫著肩頭,嘴角有血滴下來。   門前一陣安靜,婦人嚇得臉色發白,那手中還拿著半截棍子的男人也呆住了。   似乎沒料到他會不躲開。   劉奎笑了聲,將餘下的半條腿也跪下了。   「我劉奎這輩子除了天地君親師還沒跪過別人,今天我給你跪下了。」他說道,「只求你能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男人將手中的半截棍子扔下來。   「我沒什麼話可說。」他說道,轉身向內,「關門。」   「我知道,當初你們人少,形勢險峻,後無援兵,就是留下了也救不了徐茂修他們,他們的死與你們根本無關,也不是要怨恨誰,只是想要一份認可,認可他們誓死守城的功賞,方仲和半路棄逃還能還能獲得功賞,為什麼他們不能?這不公,不公啊。」劉奎說道,聲音沙啞,抬頭看著那男人的背影,「當時行事險峻後無援兵孤立,就是你們想救也救不了,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人問了,現在朝廷派人詢問他們的事,朝廷要給做主了,有朝廷做主了,你們能救他們了,你們能了,只要你們說句話,說句公道就能救他們了,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們,你能救的,你們現在能救他們的,也只有你們能救他們了!我求求你們!」   劉奎說著咚咚叩頭。   婦人在一旁看著已經搖著衣袖流淚,身子發抖。   男人的背影似乎也有些輕輕抖動,但他還是抬腳邁步。   「關門。」他再次說道。   「大郎…」婦人忍不住喊了聲。   「關門!」男人陡然拔高聲音喝道,甩手進了屋子拉上了廳門。   婦人嘆口氣看了眼門外跪著叩頭的劉奎把門關上了。   夜色越來越深,小院子裡的燈逐一熄滅了,邊境重地入夜宵禁,天地間一片漆黑。   婦人躡手躡腳的透過門縫看出去,一片漆黑的巷子裡有一處更黑幾分,認真看一刻便能看出一個跪著的人形。   婦人躡手躡腳的轉身進了屋子。   屋子裡黑著燈。   「他還跪著呢。」婦人低聲說道,看向漆黑的室內,適應了室內的光線,便看到男人坐在臥榻上。   男人沒說話,倒頭在臥榻上,婦人坐過去卻沒有躺下。   室內靜默一刻,只有呼吸聲。   「大郎。」   「閉嘴。」   室內再次沉默。   「大郎,..」   「我說過了閉嘴!」   「大郎,嘴閉了你的心就安了嗎?」   男人猛地坐起來。   「你想幹什麼?」他咬牙低聲喝道。   黑暗裡夫妻二人對視而坐。   「…他說得對,你現在能救他們。」婦人低聲說道。   「瘋了!人死了,還有什麼可救的。」男人氣道,又要躺下。   婦人一把揪住他。   「人死了就要白死嗎?」她顫聲說道。   「不白死還能如何!」男人氣道。   婦人沉默一刻。   「大郎,我在街上也聽說了,朝廷真的再查這些事,而且方仲和急了,連都使大人都怕了,要不然怎麼會去把徐四根抓起來,大郎,如果我們站出來作證,或許真的能….」她顫聲說道。   「閉嘴!你活的不耐煩了!」男人壓低聲音喝道。   「我只是不想你活著窩囊,一輩子窩囊,一輩子心裡壓著這塊石頭。」婦人哭道,「與其這樣,還不如死了算了,也是個痛快。」   男人躺下扯著被子蓋住不說話了。   婦人拭淚低哭。   「範江林被趕走了,徐四根被抓了,都已經這樣難了,還有人為他奔波如此,還有人可憐他,如果最後沒辦成,人心世道真是沒有盼頭了。」   「人心世道本來就沒有盼頭。」   哭泣低低緩緩漸漸的化為無聲。   夜色褪去,天色漸亮,婦人睜開眼,卻見身邊的男人已經不見了,她忙翻身起來,打開門見男人正打開院門。   九月初的西北天氣已經轉涼,晨霧裡一個身影直直的跪著。   男人扶著門的手一頓。   竟然跪了一夜!   「你這是圖什麼?」他悶悶開口問道。   劉奎抬起頭看著他咧嘴笑了笑。   「公道。」他說道。   「公道了又如何?不過是個名而已,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麼用。」男人說道。   劉奎笑了。   「是啊,沒用,死了的沒有用,但是,不是還有活著的嗎?還有那麼多跟他們一樣活著的嗎?」他說道,伸手指著身後,「為了死了的公道,為了活著的以後不被欺。」   男人看著他,抬腳邁步走過去。   「好吧,我來做這個公道。」他說道,伸出手。   劉奎看著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直到男人再次伸手向前,他才回過神,伸出手握住。   男人用力將他拉起來,二人的手緊緊的握住。   看到這一幕的婦人在屋門口抬手拭淚,不過臉上卻是笑的。   劉奎一瘸一拐的轉身。   「你要去哪裡?」男人愣了下問道。   「我再去找公道。」劉奎說道,回頭對他咧嘴笑,「能找你一個,一定就能找到更多。」   男人看著他,抬腳跟上去。   「我和你一起去。」他說道,「兩個人找更快一些更容易一些。」   ………………………………………….   疾馳的馬仗著手中的金牌以及馬上人身後的黃色絹綢,一路毫無阻攔的徑直進了龍谷城的官廳。   「接旨。」   伴著傳旨太監的尖聲,龍谷城諸將在官廳裡紛紛下跪拜倒,聆聽皇帝的訓示。   說的話還是上一次的內容,只不過比上一次語氣更嚴厲的幾分,看來京中的人鬧得還不輕。   姜文元心中冷哼,此時旨意傳達結束,他忙伸出手高喊著臣遵旨伸手接過。   「大人,陛下要立刻得到結果。」內侍說道,辭謝了眾將官的請他去歇息的話,似乎立刻就要拿著結果飛奔回京去,一刻也不耽擱。   真這麼急?   「真這麼急,不能拖了。」內侍說道。   姜文元看了周鳳祥一眼,周鳳祥避開他的視線沒有說話。   「大人,事情已經查好了。」姜文元含笑說道,一面捧上一封奏章,「都是虛妄之言,逐一核查,根本就沒有證據來印證他們五人的事,可以確定,這是那範江林等人怨憤挾報。」   內侍看著他,又看看手裡的奏章。   「確定?」他問道,帶著幾分肅穆凝重。   「我確定。」姜文元毫不猶豫的說道。   內侍點點頭才要說話,門外響起急報聲。   「大人不好了。」   一個兵丁疾馳奔入,在門外停下喊道。   真是大膽,在場的人面色都變了,不管什麼事,也不能在天使在場的時候來喊!   靠近門口站立的將官立刻要喝斷,但還是晚了一步。   「門外來了好些人,說是臨關寨守城戰的生還者,要來給徐四根範江林的訴求作證!」   什麼?   在場的人頓時都愣住了,姜文元的臉色瞬時變得難看,耳邊響起天使略有些乾澀的聲音。   「姜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第一百三十六章坐實   什麼意思?   這是有人故意害他的意思!   世上從來沒有巧合,只有人算!   算的這樣好的時機,就在天使傳旨的時候,算的好的布局,讓這傳令兵張口喊出有人來所為何事來。   就是想要讓他瞞也瞞不住攔也攔不住。   周鳳祥!   姜文元的視線狠狠看過去,站在人群裡的周鳳祥沒有看他,神情並沒有其他人那樣的驚訝,反而帶著幾分瞭然。   果然是他,姜文元咬牙,恨不得當場一口吞了他。   「姜大人!」   天使的聲音在耳邊再次響起,帶著幾分冷肅。   「你想我欺君嗎?」   姜文元看著官廳外,看著緊閉的大門,最終一咬牙。   「開門!」他喊道。   官廳的大門打開,一眾將官走出來,看著門前站立的高高矮矮數十人,有兵丁有甲勇還有民夫。   聽到消息趕來的方仲和腿腳不由一軟伸手扶著牆角,神情驚愕不可置信。   這些人怎麼又聚在一起了?   臨關戰後他走之前,特意將跟隨自己逃出來的生者打散分布到不同的地方,為的就是免得他們聚到一起,想起說起那些不該想不該說的事,他相信隨著時間那些事都會忘卻的,更何況,臨戰而逃,對他們來說也是要殺頭的大罪。   沒有人會傻到為了死了的人不要自己的命!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我是西寨帳下敢勇劉奎,我願證茂源山五人死戰守城有功,將官方仲和棄城而逃奪功。」   「我是臨關寨生者,我願意證茂源山五人死戰守城有功,將官方仲和棄城而逃奪功。」   伴著這兩句話喊出來,更多的喊聲隨之響起來。   「我願作證!我願意作證!」   「我能作證,他們才是守城的死士!」   「我作證,我作證!」   數十人的聲浪此起彼伏響起最終匯在一起,整條街上都充斥這聲音,又似乎滿城軍民都在呼喝。   站在門前臺階上的將官們臉色都變的很難看,而人群外的方仲和則面色慘白的轉過身掉頭疾步跑了。   聲音在四周散開,坐在官廳牢房裡的徐四根慢慢的轉過頭。   「是什麼聲音?」   「怎麼了?」   外邊的守衛們紛紛問道,一面向外看去,不多時便有人傳來了消息。   「是好些人來給茂源山五人作證的!」   「有數十人呢!在天使面前正喊話呢!」   「這麼說,茂源山五人真是有功?」   大家的視線便都看向牢房裡。   牢房裡的徐四根並沒有激動失態大喊大叫,而是依舊坐著側耳貪婪的去聽外邊傳來的嘈雜的模糊的聲音。   我們作證,我們作證。   徐四根的頭靠在牆上,被鞭打過傷痕遍布的臉上有淚水滑落。   知道他們戰死的時候,他沒有哭。   他們被燒化成骨灰的時候,他沒有哭。   不用哭,為國捐軀有什麼可哭的,反而應該笑。   他果然裂開嘴笑了,該笑,必須笑!   ……………………………………….   「這是我做的?我做這種事對我有什麼好處?」   門窗緊閉的官廳內,周鳳祥冷笑道,伸手拿起几案上擺著的奏章。   「這奏章上署名是我的,探查也是我聽的,大軍調動也有我的同意,姜文元,你是副都使,我是監察使,你指揮不當,我便是監察不利,要治罪先治的是我的罪!」   姜文元冷笑不語。   有人推門進來了。   「大人,問清楚了。」那人說道,「那傳令兵是收了劉奎的錢。」   姜文元依舊冷笑,目光看著周鳳祥。   「這麼說那麼多人都是收了錢?這個劉奎可真有錢買下這麼多人的命啊。」他冷冷說道。   「不是劉奎有錢,是茂源山這幾人有錢。」有一個將官說道。   「對啊,我也聽說了,這些日子,那徐四根散盡了家財。」另有人也說道。   這話讓姜文元面色更怒。   「他有多少家財可散?」他喝道。   「大人,適才探查詢問走訪知曉,自從臨關寨戰之後這將近四個月,他日日走訪那些餘眾家,柴米糧油不斷,人家扔出來他再送,扔出來又送,還有錢,那些人半遮半掩但我們粗略也能估算出來,大約有二十萬貫。」一個將官從一旁站出來說道。   此言一出滿廳的人都驚呆了。   二十萬貫!   「我在西北路整整三年,才攢下十萬貫身家….」一個將官坐在後邊喃喃說道,「他們幾個小兵丁三年就有二十萬貫身家…」   「這不可能!」姜文元喊道。   這不可能,在座的很多人也都心裡喊。   二十萬貫身家,誰還會來這裡!   二十萬貫身家,誰會這樣輕易的就散了!   二十萬貫的身家,誰他娘的還管平不平的!   「我為什麼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態?我知道,姜大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周鳳祥冷笑道,「京城太平居的東家,一年一人最少二萬貫的紅利,七個人,三年,二十萬貫又有什麼不可能的!」   「有二十萬貫甚至還會更多,人家都肯把命扔在這裡,不就是為了博個前程,博個功勞,把人家的功勞抹去,怎麼肯罷休!」   「二十萬貫,怎麼買不來那些人站出來作證?」   「出來作證怕被追罪,有了這二十萬,別說罪了,就是買他們的命他們也肯幹!」   「早說此事要好好查要好好查,姜文元,你不去當回事好好查,反而威脅我不要糾察,拿著大家的前程來要挾我?你能要挾我,怎麼不能去要挾這些數眾!」   「也不想想,人家在京城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能鬧到陛下眼前,一個小小的西北又如何?」   「現在還懷疑我,懷疑我又怎麼樣?我還懷疑你要故意送我們去死呢!」   周鳳祥呸了聲憤憤將手中的奏章砸向姜文元,旁邊的將官們忙上前相勸。   官廳一陣亂糟糟。   姜文元的臉色很是難看。   他當然也知道這茂源山兄弟的身份來歷,但怎麼也想不到會有下這麼大的本錢!   二十萬貫!這次朝廷獎賞西北總共也不過二百萬貫,那可是整個西北上下的獎賞啊,而他們七個人就二十萬貫。   這麼有錢,還來當什麼兵!是故意來坑他的吧?   「姜大人,周大人。」一個將官遲疑一下站起來開口,「現在咱們就別再互相質疑了,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逃不掉,那邊天使還等著呢,如果不給說法,他起身上路就憑今日所見也足夠給皇帝回話了,那到時候,可真的是….」   廳內的人都安靜下來。   是啊,現在最要命的是天使。   剛才為了留下暴跳如雷起身就要走的天使,他們可是足足給了一萬貫的茶水費。   二十萬貫..   姜文元心裡閃過這個數,再次狠狠的罵了聲娘。   本以為是比權,沒想到原來是比錢,真他娘的有錢能使鬼推磨,陰溝裡翻了船!   「大人,這件事說到底都是方仲和冒功瞞報。」一個將官說道,「戰後大傷,軍心要安撫,被他欺瞞過去了,直到今日你我才知情的。」   「就這樣?」姜文元說道,扶著几案神情沉沉。   「那還能怎麼樣?難道還能是我們逼他冒功領賞加官進爵的嗎?」周鳳祥說道。   姜文元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大人,事不宜遲啊。」   「大人不能再拖了。」   將官們紛紛說道。   「這樣,到底是坐實了他們所告非虛。」姜文元說道。   「現在難道還沒坐實嗎?」有人急道。   只要不扣上西北的官印那就不算完全坐實。   姜文元扶著几案神情變幻。   「大人,那些人訴求也只是說方仲和當時的事,其實說到底也不過是將官棄逃被丟下不服委屈,那就讓他們不委屈就好了。」有人催促道。   廳中的人也紛紛的符合。   看來只能這樣了,再拖下去還不知道鬧出什麼事呢,趕快了結吧,也不過是被皇帝訓斥個不察疏忽之罪罷了。   「把方仲和帶來。」姜文元說道,「請天使大人,親自查問,聽他供認不諱。」   他在親自以及供認不諱上加重的語氣。   「可要好好的看住,別讓他跑了,到時候胡言亂語。」一個將官又慢慢補充一句。   站在廳中的親隨眼神閃爍躬身應聲是。   當看到官廳前聚集的那些人後,調頭跑的方仲和並沒有出得了城,在城門被守城衛攔下,不管他拿出什麼說什麼這些人都不讓他走,而是關了起來。   這不是意外,這是有人安排好的,要不然城門這裡的人為什麼會攔住他?明明官廳那邊什麼消息都還沒有傳來呢!這不是那幾個鬧事作證的兵丁能做到的事,而是官廳裡的人!   城門處簡陋的廂房裡方仲和被綁著坐在地上咬牙切齒。   是誰?是誰?   事情怎麼變成這樣?   門外傳來馬蹄疾馳以及說話聲,緊接著有人站到了門邊。   「方仲和,天使要召你去問話。」門外的人說道。   這話沒有讓方仲和害怕反而興奮起來。   要治老子的罪,你們也休想逃!   門被拉開了,走進來兩個人。   方仲和臉上的興奮頓時僵住了,看著眼前的二人,以及他們手裡的破布。   「你們要幹什麼?我要見天使….」   門旋即關上了,隔絕了視線,聽得幾聲嗚咽便沒了聲音。   你別後悔,你別後悔。   當最後一口氣息吐出,方仲和視線模糊的時候,耳邊響起這麼一句話。   「不,我們不管你的事如不如實上報,方大人,你的功勞我們不計較,你得到這些該還是不該,我們也不會有看法,我們只要我們弟兄的事如實上報,上報那些死戰守城的弟兄們,給他們追封。」   「姓方的,你別後悔,你別後悔。」   其實想想這樣做本來很簡單的….至少比丟命要簡單吧…..   方仲和頭一歪,不動了。   鮮紅的大印在奏章上重重的扣上,周鳳祥輕輕的吐口氣,卸下了一副重擔,再看四周的人都如同他一般。   書吏將奏章小心的捧過來。   「讓大人辛苦了。」姜文元說道,一面帶著幾分慚愧,「這些證人證言都在這裡,只是可惡那方仲和畏罪自盡了。」   天使哼了聲,看在袖子裡的錢的份上,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罷了,由小內侍將這些奏章以及證言文書都起來,用來時的黃布包了,二人翻身上馬。   看著視線裡絕塵而去的人,姜文元重重的吐口氣。   「你我都去準備上個不察的請罪奏章吧。」他說道。   將官們都應聲是,不察之罪也就足以了,不過是被罰一些俸祿以及被皇帝訓斥幾句。   這件事總算過去了,姜文元心裡帶著幾分厭惡,甩袖子轉身邁進官廳裡去了。   *********************************   推薦雲霓新書《掌家娘子》,書號3207576   母親被休,她被後母陷害,這次她決定不走悲情隱忍路線,鬥了這麼久,就算是宅鬥也該變變樣子,咱不受氣行不行?心理醫生在古代,各種心理學應用,爽點多多,保證好看。 第一百三十七章來了   九月的京城,一場雨添了幾分涼意。   大路上奔來一隊人馬,看到前邊路邊的幌子,其中一個便勒馬。   「看,那個就是太平居,他家的豆腐可是獨一無二的。」他喊道,「我們去那邊打尖。」   大家帶著幾分好奇紛紛點頭,一行人正要過去,路旁有人忙喊住他們。   「可別去,可別去,現在去不得。」那路人擺手說道。   一行人有些驚訝不解。   「為什麼去不得?」他們問道。   「你們外地來的不知道吧,如今太平居惹上官司了。」路人說道。   那人聽了笑了。   「哦,惹上官司嘛,怕什麼。」他說道。   這話讓同伴們很驚訝。   「惹上官司還不怕?」他們問道。   「你們不知道,這太平居啊可是有金剛坐鎮的。」那人說道,「以前又不是沒惹上官司,最後都沒問題。」   同伴們哦點頭。   「這次可不一定。」路人搖頭說道,「這次金剛遇上的可是天子。」   天子?   一行人神情驚愕,對視一眼又聽那路人講了一番,便立刻勒住要轉的馬頭,沿著大路毫不遲疑的飛奔遠去了。   雖然大路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再似以前那般都衝太平居而來,但太平居裡也不是冷清無人。   大廳裡坐著幾桌人,有平頭百姓,有商人,還有幾個讀書人都在吃喝說笑的熱鬧,雖然身份不同,但說笑的內容卻都是圍繞如今這個太平居的大東家,以及茂源山兄弟與朝廷的交鋒。   因為程娘子道祖李真人弟子的傳言,百姓們自然站在她這一邊。   「也不想想,那可是李真人的親傳弟子呢,怎麼可能說假話?」   「就是,不過朝廷也真的是,連神仙弟子都能坑,咱們這些百姓更沒活路了。」   聽到這邊幾個百姓的低聲說笑,另一桌的幾個商人搖頭。   「….怎麼不能坑?神仙弟子手裡拿著多少秘技,那可都是錢吶..」   「…所以說就算名頭再大又如何,沒有根基…」   「…也不算沒有根基吧,人家也是官宦人家子女呢..」   「….官宦人家多了去了,她那出身算得了什麼,一旦出了事,什麼都幫不上,連個助陣的都沒有,反而都是被牽連…」   聽到這商人們的談話,那幾個讀書人點點頭。   「這的確是一方面,無根無基的人,名望反而是能懸起的刀,最終落下來只會傷了自己。」一個士子說道。   「不過這件事到底如何?」另一人說道。   「這件事到底如何,也就是一張嘴的事。」一人端著茶碗笑道。   「不過看如今…」先前那士子一面說一面微微抬下巴示意在座的大廳的他人,「街頭巷尾,可都是對朝廷大罵的,不知道這多張嘴可管用。」   「何止百姓,多有官員也紛紛為那程娘子說話,那娘子在御史臺的牢獄裡只怕住的也舒心的很,所為什麼,不過是為了神仙娘子的恩惠,世人都是如此,得人恩惠,便說人好處,沒什麼道理可論。」   大廳裡的喧譁說笑透過窗戶飄到二樓,周六郎更覺得煩躁。   「乾脆關門好了,還開什麼門,召來這些人胡言亂語。」他沒好氣的說道,將手中的酒碗扔在几案上。   「當時關門說家中有事歇業三日,難道能言而無信,豈不是坐實是跟官府要挾。」秦十三郎說道。   周六郎嗤聲。   「你以為開門就不坐實了?」他說道。   「那當然。」秦十三郎說道,給他斟茶,「只要你自己不坐實,就永遠只是別人說。」   周六郎悶悶的端起茶碗,視線再次看向窗外的大路上,忽的他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突然,手裡的茶碗都忘了放下,茶水灑了一身。   「來了!」他喊道。   秦十三郎也忙跟著看去,但見大路上兩騎飛馳而過,雖然動作很快,但依舊能一眼分辨出,那是朝廷的急腳遞。   「比預想的還要快,看來這事已經有人接手了。」他慢慢說道。   周六郎聞言一怔轉頭看他。   什麼事?有人接手?接什麼手?難道他們如今惦記的不是同一件事嗎?   急腳遞很快穿過了城門,暢通無阻街上行人紛紛退避,讓喧譁更甚。   位於鬧市旁的巷子裡的張家自然也聽到了。   「快去問問,快去問問出什麼事了。」老門房催促著小廝說道。   「老伯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麼了,這麼愛熱鬧。」小廝嘀咕道,但還是往街上去了。   不多時迴轉。   「過去了一個急腳遞。」   小廝話音才落就見老門房立刻站起來。   「謝天謝地,總算來了!」他說道,不待小廝回過神人就飛快的向後院去了。   後院裡老太爺門前廊下有一個丫頭正在低頭拭淚。   「半芹啊,這事真不是誰都能幫上忙的。」   張老太爺站在院子裡,正在修剪一株山茶,一面說道。   「你家娘子這次行事真是有點糊塗了。」他說道,「就是天大的冤屈用這種方式鬧出來,在皇帝眼裡就是大錯。」   丫頭聞言哭的更厲害。   「老爺也不喜歡怪力亂神,名望欺民欺君的事,這件事,別指望他能去說話。」張老太爺又說道,「不過你也別太擔心,陛下是個仁慈,最多事後斥責幾聲,也不會真把你家娘子怎麼樣。」   「可是如果我家娘子非要怎麼樣。」丫頭哭道,「她可是真的會….」   話說到此戛然而止。   握著剪子彎身對著盆景的張老太爺的手也微微停頓一下。   真的會引雷火劈人吧。   雖然早有猜測,但今日卻是真切聽到了。   這個小娘子啊…   張老太爺搖搖頭站起身來。   「半芹,你別擔心。」他只說道。   你家娘子能欺天能欺人,雖然守矩,但卻非是仁慈之輩,當初縱然是有心送你這小丫頭一個前程,但也沒耽誤換了自己更需要的好處,說出來雖然無情,但也無可厚非。   她這種人從來不是殞身而不恤的,所有人想到的後果她自然也想得到,她怎麼會自己往萬劫不復的火坑的裡跳了呢?   一定還有後手安排。   不過這話給這小丫頭說也說不清。   「半芹,半芹,急腳遞來了,急腳遞來了。」老門房的聲音大聲的在院子裡響起。   那就等著看吧,很快就見分曉了。   張老太爺笑了笑又轉過身繼續修建盆景。   急腳遞從街上奔馳而過的時候,皇宮裡的日常朝會正在進行。   「軍政朝事豈可謀於眾人,如今滿城亂紛紛,都在說茂源山事,各種荒誕。」一個御史說道。   御座上的皇帝神情淡然。   自從盧正上書之後,又有滿城盡談茂源山事件,再加上皇帝準了要西北核查,整個御史臺的御史都忙碌起來,借著這次機會各自翻找事件在朝堂上大開彈劾。   今日還不算多,回頭看看几案上摞著的各色各種彈章堆的高高的了。   但皇帝有些不耐煩。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他說道,「既然事情出了難道能不讓民眾說嗎?」   「這都是因為盧正小兒,抗旨矯詔,大壞國事…」御史很高興皇帝說話,這讓他更有藉口繼續說下去。   「西北之事尚未定論,誰欺上瞞下大壞國事還不一定呢。」有人反駁道。   「西北軍政大事竟然要被一個神棍作弄,陳紹你身為參政卻知而不諫,反而為打壓異黨,不思報天子恩,以國事為重,縱容要挾陛下查虛妄之言,惑天下民眾,無疑李林甫之輩。」那御史頓時更為憤怒,又邁上前一步將矛頭對準了陳紹。   立於朝堂側的陳紹神情木然,御史受命於天子,風聞奏事,真偽本無限制,所以像他這種地位的,對於彈劾不能反駁,只能等彈劾完了再應對。   就因為這麼一件事,攪得民間朝堂都不得安生,耽誤多少正事。   皇帝的眼神暗了幾分。   高凌波看到了微微笑了笑,對另外一個朝臣使了個眼色,那朝廷領會立刻站出來。   「陛下,太常寺報京西有民眾要在太一宮修神醫祠,將程娘子塑身與真人身邊為弟子侍奉…」他說道。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皇帝更是哈了一聲,雖然沒說什麼,但這一聲哈足以表明他的憤怒。   「報。」   殿門外傳來一個聲報。   「中書送來西北急腳遞。」   西北!   大殿裡的喧譁頓時停了,這麼快就到了?還以為怎麼也會拖上個十天八天的。   「呈上來。」皇帝說道。   在滿殿人的注視下,皇帝接過內侍捧來的帶著火漆和西北經略司大印的信折拆開了,目光只那麼一掃,他的神情就微微一沉。   成了!   陳紹心裡吐口氣。   而滿大殿內人的心裡也都透亮了。   看來看不到引雷火劈人的稀罕事了…一多半朝官心內暗自遺憾。   真是一群廢物!高凌波恨恨想到,但面上並沒有多少氣憤,虧的是已經讓這娘子在皇帝心裡變得厭惡至極,就算西北的事她所求有據有理,也翻不了大浪。   皇帝很快看完,他只是看了一個信折,然後撇了眼一旁的另外幾張文書,看到其上密密麻麻的紅手印,並沒有拿起來。   「李子文。」他說道。   御史中丞立刻應聲站出來。   「御史臺可以定論了。」皇帝說道,一面將面前的信折點了點,示意內侍,「傳閱一下吧。」   大皇子手裡拿著信折,又看了看一旁高凌波手裡拿著的文書,似乎有些看不明白。   「…就是說當時這個方仲和下令守城一個時辰,結果沒到時間他先撤了,所以留下的這茂源山兄弟們守城便十分艱難….」高凌波低聲與他解釋道。   一旁陳紹冷笑一聲。   「高大人,什麼叫沒到時間就先撤了?」他說道,「那叫畏戰而逃。」   「什麼畏戰而逃,如果真的畏戰,他一開始就下令撤退了。」高凌波亦是冷笑說道,「本來就敵我懸殊,沒必要死戰。」   「沒必要死戰?敵我懸殊就該棄城而逃?高大人,你這麼說,西北諸將可是要寒心的啊。」陳紹冷笑說道。   站在殿中的御史中丞重重的咳嗽一聲,大家停下話,看到外邊內侍引著程娘子從側殿進去了。   高凌波和陳紹各自對視一眼轉開不說話了。   看著跪在地上施禮的小女子,皇帝面色並不好看,眼中閃過一絲羞惱,但很快掩飾了。   「民女謝陛下明察。」程嬌娘叩頭說道。   御史臺已經將事情說了。   「你幾個義兄的功賞待中書審定。」皇帝淡淡說道。   程嬌娘再次拜謝。   室內一陣沉默,並沒有按習慣那樣說一些寬慰的話,看來皇帝是連個樣子也不願意做,心裡對這件事是厭惡到極點了。   高凌波心裡冷笑一聲,真是損不了人也利不了己,就算得了那麼一個虛名又有什麼意義,真是自己作死!   「退下吧。」皇帝果然沒有再多說話,開口說道。   程嬌娘叩謝起身。   「程氏。」皇帝又喚住她。   程嬌娘再次跪下。   「你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皇帝問道。   「民女說過,無功的還能爭功,有功的為什麼不能爭。」程嬌娘說道,「民女不以爭為恥。」   皇帝看她一眼,擺擺手。   內侍忙衝她提醒一下,程嬌娘施禮退了出去,聽得那邊雜亂的腳步聲,顯然是大臣們進去了。   「…中書和御史臺商定著辦吧,但是,別以為死了一個方仲和這事就算了,姜文元呢,周鳳祥呢,讓他們上請罪摺子,罰他們俸祿…」皇帝沉臉說道。   下邊的人齊聲才要應聲是,就聽一個聲音搶先一步響起。   「陛下,西北監察使周鳳祥上請罪疏。」陳紹說道,一面低頭捧上一個奏章。   高凌波愣了下,旋即嗤聲一笑。   比別人快一些又能怎麼樣?不過是更坐實了自己失職之罪罷了。   這個時候,陛下正因為臨關寨的事羞惱的時候,還玩弄這些小聰明豈不是自找麻煩。   果然皇帝的面色沉了沉,連話都懶得說只給內侍抬抬手,內侍忙下來伸手接過捧上來。   皇帝伸手展開,只看了幾行字,面色頓時又變了。   比起適才看西北來的奏章時的臉色變化要大的多,站在最近的官員都能看到皇帝拿著奏章的手都在微微的發抖。   出什麼事了?看個請罪的章疏怎麼能氣成這樣?   高凌波面色閃過一絲不解,目光不由看向陳紹,陳紹神情肅然什麼也看不出。   大殿裡一片沉寂,皇帝看的時間比適才長了很多,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室內的氣氛越來越凝滯,而不管是內侍還是官員,都終於察覺到皇帝漸漸凝聚的情緒了。   那是…憤怒…   憤怒?   適才得知臨關寨的事,皇帝也不過是羞惱,就算因為周鳳祥亡羊補牢自作聰明明請罪暗推脫的把戲而生氣,也應該是冷嘲不屑,怎麼會是憤怒?   出什麼事了?   「混帳!欺朕如此!」   安靜的大殿裡爆發一聲怒喝,縱然閉著門,也讓外邊走下臺階的內侍的腳步一頓,帶著驚訝回頭。   這可好多年了,第一次見皇帝發這麼大的火,出什麼事了?   一聲女子的輕咳在耳邊響起,打斷了內侍的出神,他視線落在這女子身上,見她神情依舊,只是用眼神似乎在提醒他帶路。   見天子不害怕,見到天子一怒竟然也不害怕,這小娘子還真不一般。   內侍轉過頭抬腳邁步,緊閉的門窗有說話聲繼續傳來,但已經聽不清了,他也不敢去聽。   所以說無功還敢爭功,有功的為什麼不能爭功。   程嬌娘跟隨內侍在重重宮殿中慢行而去,身後有內侍們慌慌散開向中書門下等等所在之處而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不急   「周鳳祥上了請罪疏!」   「什麼罪?茂源山事件的不察之罪嗎?」   「不是,是與西賊王師大戰的謊報軍功。」   「我的天啊,那怎麼是謊報軍功?」   就在皇帝怒喝一聲之後,緊閉的殿門根本就擋不住消息的散開,轉眼間宮城內最便利的中書門下政事堂等等都知道了。   這可是大事件,跟這個一比,什麼茂源山,神醫娘子引天雷都成了兒戲。   謊報軍功可是欺君大罪,大周朝優待士人不殺文官,但對武將可是敢下手的,沒有正當理由還能斬殺一個大將,更別提謊報軍功這種大罪了。   怎麼就謊報軍功了?是,是謊報軍功,不過不是說的是臨關寨一戰那個方仲和謊報軍功的事嗎?怎麼又成了與西北王師大戰的軍功了?   站在朝堂上,高凌波腦子還有些懵。   「…..當時是西邊斥候先來報,估西賊五千眾,我龍谷將兵有萬眾,兩相對比必能為大勝,吾等求勝心切,未等其他斥候來報,便下令大軍出營….」   「…..接臨關寨烽火以及信使急報,才知不僅沒有包抄西賊,結果反而被西賊軍包抄….」   「….前有西賊兵二千眾,後有西賊王師主力八千眾,倉皇應戰…」   「……西賊屠兩堡,我軍傷千眾…」   「……龍谷城守住,西賊王軍最終退去,說其敗退,其實可說是雙方僵持不下,不勝不敗…」   「…此戰如果事先詳查,不至於中了西賊之計,安排周當也不至於傷亡慘重….」   「……臣身為監察使,卻急功好利,深受陛下深恩卻不思回報…」   內侍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迴蕩。   這是胡說!這是誣陷!不對,不對,這是混淆視聽!   就算是如此,也到底是勝了,也守住了龍谷城,那還是勝了啊,這算什麼謊報軍功!   「既然不是謊報,那為什麼臨關寨的事上下瞞著不肯查,不肯報,為什麼逼的那茂源山兄弟鬧到京城來!」   皇帝慢慢說道,目光落在高凌波身上。   高凌波心裡咯噔一下,似乎亂鬨鬨的腦子裡有些念頭清晰了。   「…朕還說這次急腳遞來的可真快啊,原來是急了啊,不想要要查下去啊…」   皇帝的聲音接著從上邊落下來,砸在高凌波頭上,哄得一聲他徹底清楚了。   原來如此!   高凌波猛地看向陳紹。   陳紹!   上當了!   他一直在引導皇帝想陳紹和那程娘子的恩情關係,而陳紹如何不是也在順手推舟的讓自己認為如此!   上當了!   一直以為這是陳紹想要保住那程娘子,然後自己借著這茂源山臨關寨事拉他下水,而陳紹何嘗不是也如此想!   什麼狗屁為了程娘子,為了茂源山,他就是要讓西北經略司承認坐實臨關寨事件!   坐實了這個,就坐實了皇帝的疑心!   臨關寨的事能是真的,還有別的什麼事是真的?   臨關寨的事能瞞著,還有別的什麼事是瞞著的?   謊報軍功其實沒什麼事,不是什麼大事,不可怕,別說是周鳳祥現在一人認罪,就算是西北經略司都認罪,也不可怕。   什麼最可怕,皇帝的疑心最可怕!   這一次西北經略司讓皇帝起了疑心,那以後任何行動和言辭,便免不了天子心內狐疑。   這他娘的是挖了西北經略司的根基啊!   高凌波一瞬間殺人的心都有了,恨不得當場生吞了陳紹!   怎麼就…怎麼就…怎麼就成這樣了!   他是怎麼做到的?怎麼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做到了!   都是步步看似掌握在自己算計中,所以鬆了戒心,竟然被他鑽了空子!   他把視線落在了陳紹和這神醫娘子的身上,不管茂源山事件如何,皇帝對陳紹和這程娘子都生了厭惡之心,他以為這是勝券在握,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陳紹!高凌波恨的咬碎了牙。   緊閉的殿門和宮門並不能阻止朝堂上消息的傳出,周鳳祥上了請罪疏,指出西北經略司謊報軍功的事就好似風一樣散開了,在原本就已經起了風浪的朝局中,掀起了更大的狂濤。   「行啊這周鳳祥真是豁出去了,這可是搭上了前程啊。」   「陳相公這一招又狠又準啊,真是打的西北經略司措手不及,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捨得一個周鳳祥,換一個姜文元,不,不,不止一個姜文元,姜文元整個派系的人都將要動蕩,這個買賣做的值。」   「何止這一次,還有以前啊,這次的軍功是謊報的,那以前的有多少是真的假的。」   「還有,偏偏是在陛下剛剛因為茂源山幾兄弟的事受了憋氣,在天下人面前丟了臉的時候….正愁有氣沒地方撒呢….西北經略司就把這麼大的臉送上來了….不打陛下都對不住他們的……」   「那完了,這次肯定要大查了。」   「要下詔獄也說不定…」   「你們猜會有幾個?」   「還以為這件事就算落定了,沒想到這才是剛開始!」   各種各樣的言語散布在官員們之間,一天之後,甚至已經散布到酒樓茶肆間。   「…別的不說,至少那個倒黴的盧正是沒事了,還會被視為忠心明察…」   張家,張老太爺跟一個清客幕僚說道。   那清客幕僚點點頭。   「盧正這次不僅撿回一條命,還會官復原職。」他說道。   張老太爺搖頭。   「下一任御史中丞的位置他也有能力爭上一爭了。」他說道。   說到這裡二人對視都笑了。   丫頭在一旁聽的再忍不住了。   「太爺,太爺,我家娘子呢?」她急道,什麼盧正什麼西北經略司的,她可不關心,她只想知道皇帝怎麼判她家娘子。   張老太爺看她一眼,又看清客。   「看到沒,三四年了,咱們始終不是人家的家…」他笑道。   三四年了張老太爺的脾性丫頭早就熟悉了,聞言也不慌也不怕,而是往前坐了兩步。   「太爺,我笨,你別逗奴婢了。」她眼圈發紅說道。   「半芹,沒事了,盧正是告方,你家娘子也是,他如今沒事了,你家娘子自然也沒事了。」清客笑道。   丫頭看向張老太爺,張老太爺衝她點點頭,她這才喜極而泣,合手念佛。   「雖然說她沒事。」   看著高高興興跑開的丫頭,清客又搖搖頭說道。   「也到底沒落下什麼好啊。」   張老太爺捻須不語神情意味深長。   「不管這次西北事如何,誰得利誰倒黴,她都是落不到好的,陛下也好,朝臣們也好,都會記得這此的事是怎麼起來的。」清客說道,「從她用了她的名望掀起這件事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   以名望要挾起事,在朝廷眼裡都是忌諱厭惡,且不允許的存在。   「這樣說來她是被當了刀子用了?」張老太爺笑道,「可是,茂源山兄弟的事最終有了交代嘛。」   「但那交代有什麼意義?」清客說道。   「得其所以,就是意義。」張老太爺說道,手輕輕拍了拍几案上的書卷,「她要的不就是茂源山兄弟的事有個交代嘛。」   清客看了眼,見是一卷太平經。   「而且,該交代的不管大的小的死的活的,這不是都要交代交代了。」張老太爺笑道,「這把刀子,鋒利啊。」   「他們做的這些事,你知道嗎?」   而與此同時在玉帶橋程嬌娘的宅院裡,周六郎說道。   「哪些事?」程嬌娘問道。   「誰對你的名望誇大慫恿宣揚,誰在抓了徐四根,誰安排了將官兵丁推波助瀾,誰出力鼓動民眾在太一宮給你建生祠….」周六郎咬牙說道,放在膝上的手緊緊的攥起來。   誰,誰都有,那些敵對的,應該和善的,有仇的,有恩的……   程嬌娘笑了。   「我不需要知道。」她說道。   「可是他們靠踩著你得利!」周六郎咬牙說道,「這可是毀了你,你在京城是呆不下去了。」   走到門邊的範江林聽到這句話停下了。   「妹妹。」他喊道,扶著門的手攥起來。   是因為這件事,就要被驅逐了嗎?   「我想在哪裡就能在哪裡,沒有人也沒有事能讓我不便。」程嬌娘說道,站起身來,「還有,別人靠著我得到什麼,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有沒有得到了我想要的。」   不在乎別人得到什麼,只在乎自己有沒有得到,有沒有達成目的。   「你倒是看得開。」周六郎哼聲說道,「我還真不知道你這大方。」   「小氣的是你,有點事念念不忘的也是你。」一直沒說話的秦十三郎此時笑道,一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站起來。   對啊,所有的事都是他自己記得,都是他自己自尋煩惱,在這女人眼裡,從來都沒有在意過。   周六郎甩手站起來抬腳就走。   「你想要的估計得再等些時日。」秦十三郎笑道,一面對程嬌娘施禮告辭。   因為出了周鳳祥的事,中書門下省都顧不得別的事了,原本要立刻定奪了結的茂源山五人功賞也自然推後了。   「那個麼,倒不急。」程嬌娘含笑說道,還禮。   那個,不急?那,哪個急?   秦十三郎看著她瞭然一笑,所以她想要可不止這個,陳紹等人想要的,何嘗不是她也要的。   早說過了她不是刀子,她是制刀子的人。   可憐的西北經略司一干人,他們不知道這個娘子是個多麼小氣的人。   *****************************   PS:上一章末尾嬌娘冷笑已經改了,我只顧自己冷笑了,忘了女主不愛笑哈哈,不如大家重新下載下,雖然細節無關情節,但看起來的話會舒服一些。謝謝提醒的書友們~ 第一百三十九章有助   西北經略司官廳裡燈火明亮,几案上美酒佳餚還擺的滿滿,但大廳裡卻空無一人,不,有一人,主座上的姜文元還坐著,在明亮的燈火的照耀下,他的臉色慘白的嚇人。   今日是他生辰,雖然事務繁雜躬身勞頓,但總的來說,還是過的順心。   才得了功賞,即將取下這個副字,被人理直氣壯的喊一聲經略使,還有同時落定的知州。   當然,人生在世總有不如意,比如那個雖然無關緊要卻讓人噁心的茂源山兄弟爭功。   不過最終還是順利解決了。   還有,就在幾天前,他的小妾又給他添了一個兒子,這是他的第十三個兒子,對於子嗣難養的很多人來,這真是讓人羨慕的事。   所以這個四十六歲的生辰,姜文元辦的極其開心,只是沒想到宴席還沒開始,就被京城送來的密信驚散了。   周!鳳!祥!   一聲怒吼,姜文元掀翻了面前的几案,盤碗杯碟酒壺噼裡啪啦的在廳堂裡散發亂亂的脆響。   「殺了他!殺了他!」   他喊道疾步而出,從廊下站著的侍從腰裡奪過刀,直奔大門而去。   「大人,大人不可!」   親隨將官清客幕僚們紛紛撲過來,死命的攔住奪下刀。   「現在去殺了他,殺了他。」姜文元面色陰狠的喊道。   「大人,別說大人了,現在整個西北想殺他的人多得是。」幕僚勸道,「殺他其實也沒什麼難的,在戰場上,不管是馬驚了跌死還是中了流矢都能說的過去,但現在是在龍谷城,又無戰事,怎麼能殺?」   更何況就在剛才,接到密信後派人去找周鳳祥,卻發現借著病身不來參加宴席的周鳳祥原來已經卸除官袍,自己進了大牢,說以待罪之身等候朝廷欽差的到來。   「他自己要去監牢裡,牢房裡死個人算什麼!」姜文元紅著眼咬牙說道。   要是個武官死也就死了,但周鳳祥可是文官,而且還是在已經請罪的時候。   「大人,這時候,他死不得,他要是死了,咱們這上下可真說不清了。」幕僚嘆氣說道。   姜文元何嘗不知道這個。   「那現在他不死,咱們這上下也說不清了!」他吼道。   他來回踱步,就如同暴跳的卻被關在籠子的猛虎。   接到密信的那一刻,他就一下子明白了,多日來心中那一點點莫名的不安也徹底的落定了。   怪不得他總覺得事情哪裡不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徐四根在牢中被打傷的消息是誰散出去的,那些散步在各處的民夫兵丁又怎麼能這麼巧都來到附近的,還有方仲和為什麼逃走時被城門那麼巧的攔住….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他們同意寫下認可臨關寨事件的奏章,也為了讓他的大印落在那封奏章上!   「他們耍詐!這是騙證!」姜文元喊道,「這是構陷!再說謊報軍功又算什麼大事,這叫什麼謊報軍功?這不過是戰後吹噓!我們不過是誇大吹噓了一些,殺良冒功的事都多得是…..」   幕僚們忙勸住他不要說了。   沒錯,謊報軍功不是稀罕事,他們敢打包票說歷來每一戰都少不了粉飾誇大一番。   但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說沒事的時候就沒事,說有事的時候就有事,全憑一張嘴啊。   更況且此次謊報軍功被上奏的時機也不妙。   偏偏是在確認了臨關寨冒功事件時,又是在京中皇帝被一個女子逼迫賭誓的時候。   「這是打了皇上的臉,落了皇上的面子啊。」幕僚們嘆氣說道。   皇帝不震怒才怪。   所以說周鳳祥這一招真是又狠又毒啊。   姜文元一腳踢飛了一木架,其上的儀仗等物譁啦倒地。   「大人,我們自然要上表自辯。」幕僚們說道,「但現在的關鍵是,你不能被召去京城。」   一旦去了京城,那就必將陷入無休無止的爭論自辯中,就算是最終得勝,西北這邊只怕也不好回了。   沒錯,他不能走,他如果真走了,那就無可挽回了。   「可是怎麼才能不走?」他咬牙說道。   周鳳祥鬧的這麼大,京城中必然也咬的緊,皇帝又是震怒中,怎麼才能不走?   「趁著天使還沒到,咱們再想想辦法。」幕僚們一時也沒什麼好辦法,只得說道。   站在庭院中,夜風呼呼,雖然還沒到寒冬臘月但姜文元還是覺得被吹得透心徹骨的冷。   天色大亮的時候,官廳裡的人雙眼通紅,雖然一夜沒睡,但大家誰也沒有睡意,或者說麻木了。   無數的文書邸報兵書散落在地上,卻找不到能解他們燃眉之急的辦法。   「我先殺了周鳳祥!」姜文元暴起喊道。   幕僚們再次拼命攔住。   「大人,犯不著為了他搭上自己的命!」   「對啊,事情還沒定論,就算離開了西北,還有別的去處,高大人一定會保著你,用不了多久就能起復的!」   至少他們現在不似昨晚那樣說要留在這裡不進京了。   姜文元心中冷笑,又有些絕望,已經輸了一半了….   「…….報…..」   一聲拉長聲調的急報在官廳裡響起,有兵丁急闖了進來。   「青山堡急報,東南有西賊集結,目標是歸順的黑山蕃族,黑山蕃族求援!」   官廳裡的人都愣住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人數有多少?」姜文元不虧是老將,第一個反應過來問道。   「二萬!」急兵跪報,一面捧上火漆印信以及證明身份不作偽的金牌。   二萬!   在場的人一瞬間本就慘白的面色更沒了血色,但旋即他們又想到什麼,面色頓時又變得通紅。   「來得好!哈哈哈哈哈!來得好!」   震耳欲聾的大笑在官廳裡瞬時炸響,只把報信的急兵笑的呆呆。   二萬敵軍,這難道是很開心的事嗎?   當然也有不開心的,當坐在監牢裡的周鳳祥聽到這個消息時,本來淡然的面容上頓時變得呆滯,瞬時毫無血色,雖然身形還未失態,但站得近的話可以看到他放在膝上的雙手正在顫抖。   「時也,命也..」他喃喃說道。   相比於這些高級將官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那些低等的兵丁則落後了很多,尤其是還是住在監牢裡的兵丁們就更晚了。   當然他們聽到後的反應也沒什麼反應。   「….也不知道讓不讓我們上陣…」   「…立功贖罪嗎?」   還有人開玩笑。   但坐在最裡面的徐四根和劉奎卻笑不出來了,他們對視一眼,都看到各自眼裡的絕望。   完了…   姜文元走不了了…   真是老天助他麼?   如同西北這邊眾人的各自反應一般,當這個緊急軍情傳到京城的時候,有人大笑有人則面色發白。   笑不是對戰爭的無情冷血,面色發白也不是對戰事的畏懼害怕,而是對時和命的感嘆。   皇宮裡的議事殿內再次大門緊閉,但一如既往消息很快就在京城散開了。   「…..大戰在即啊,這下姜文元沒事了…」   「..是啊,戰前最忌諱換將,這一下皇帝也不敢動他了…」   「…姜文元這小子還真是好命…」   雖然朝裡還沒消息傳來,但外邊的民眾士人等等都已經替朝廷做了決定了。   張老太爺放下手裡的剪刀,看著面前的盆景輕輕嘆口氣。   「至少也不算都落空,畢竟正了名。」他說道。   不過眉頭卻沒有輕鬆。   正了名又怎麼樣?茂源山兄弟從無名到爭名,那西北經略司那邊自然也能如此。   「真是時也命也啊,無奈,無奈。」張老太爺最終搖搖頭,扔下剪刀,轉身進屋子裡去了。   雖然上一次憤憤離開玉帶橋且發誓再也不來,當聽到這消息的時候,周六郎還是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但他還是來晚了一步。   「娘子去陳相公家了。」留下的小廝說道。   去陳紹家?   找他做什麼?找他有什麼用?且不說這一次陳紹坑了的可不止高凌波,更何況如今他自己還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呢。   而聽到程嬌娘來訪,陳家也是驚訝不已。   陳十八娘趕過來的時候,遠遠的便看到那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她不由停下腳。   「十八娘,不去了嗎?」拉著她的陳丹娘不解的問道。   「她來找父親是有事,咱們過會兒再去吧。」陳十八娘說道,看著邁入父親書房的女子。   比起兩年前,個子高了很多….   「十八娘,那個就是程娘子嗎?」陳丹娘問道。   「你啊,和她最親的,都忘了嗎?」陳十八娘伸手戳了戳她的頭說道。   「過去太久了嘛,我忘了嘛。」陳丹娘嘟嘴說道,視線看著進了屋門被擋住的背影,模模糊糊中似乎很親切。   「我們在這裡等等吧。」陳十八娘說道,看向那邊的屋子,眉宇間幾分憂色。   陳紹是才從宮裡回來的,面色疲憊難掩。   「程娘子,這事不急,別擔心沒事的。」他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一笑。   「大人大道為公,我不擔心。」她說道。   這笑落在陳紹眼裡神情不由一滯。   大道…   陳大人,黨同伐異,不論是非,這才是你如今該認清的大道。   他的耳邊響起這句話。   是啊,這一次他做的事,的確是不論是非,使用了一些手段,一些兩年前自己的眼裡都是不光彩的手段。   他之所以一心要驅逐高凌波離開朝廷,是因為這個人妨礙的國事民生,這樣的一個奸邪小人,對於朝廷來說,絕不能重用。   他也知道高凌波等人一直以來對他用的那些手段,但他從不屑也不願意採用同樣的手段回擊,因為他一直認為自己做的事不是黨爭,而是為官忠君的大道。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似乎在無意間他就變了,尤其是這一次,當幕僚親隨下屬們聚集在一起商定對策時,他並沒有反對他們的決定默認了,不,不止默認,他還親自力行了。   而這些手段必然會傷害一些無辜的人,比如…..   陳紹看著眼前端坐的女子,他不由苦笑一下,曾經提倡的手段如今應驗在自己身上,不知道她心中如何作想,這真是時也,命也。   「….只是大人的運氣還是不怎麼好。」   耳邊的聲音繼續說道。   這話聽到陳紹耳內,似乎有些諷刺。   諷刺,對這娘子來說,也不算失禮的舉動。   「程娘子,這件事我一定會給你個交代,你放心,也不要急。」他輕嘆一口氣,又肅容意有所指的說道。   「怎麼能不急?」程嬌娘看著陳紹,微微一笑,「大人難道不急嗎?」   不急?不急他會一夜長了一口的燎泡!   「程娘子,不是我不幫你,而是現在急不得,要徐徐圖之。」陳紹深吸一口氣坐正身子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哦了聲。   「那換句話說吧。」她說道,「我來幫幫你如何?」   ******************************   今日一更。 第一百四十章請說   幫我?   陳紹愣了下。   「其實說起來,都是娘子在幫我。」他沉吟一刻說道。   「不,大人想多了,之前我並沒有幫誰的心思。」程嬌娘搖頭說道,「我只是做自己的事而已。」   所以至於誰從中得利跟她無關。   她無心思幫人的時候還能幫的人如此,真要動了幫人的心思,那會如何?   陳紹看著她,說起來似乎不可置信,此刻坐在這裡這個娘子跟他女兒一般的年紀,但看發生過的種種事,卻不能以晚生後輩的眼光對待。   「那多謝娘子了,娘子請說。」他肅容說道。   事到如今,這件事必須分了勝負,不能像上次那樣由皇帝玩弄制衡和稀泥什麼異論相攪的把戲,必須讓他在西北軍政上做個了斷。   要不然周鳳祥這樣捨生取義豈不是成了笑話!   「我幾個哥哥的功賞不要再拖了,請立刻放下來吧。」程嬌娘說道。   陳紹愣了下,什麼?   功賞?   他們說的話題,換了嗎?   「娘子說的是功賞?」他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功賞,這個事皇帝不是已經做了定奪嗎?那就請不要再拖了。」她說道。   所以還是先幫了她,再說別的…   陳紹釋然點點頭,這是應當的,她該得的,雖然此時提這個添亂,但是沒問題。   「好。」他說道。   陳丹娘已經站的有些不耐煩了。   「十八娘,我要去找母親了。」她說道。   陳十八娘忙拉住她。   「再等等,就要出來了,那可是程娘子。」她說道。   陳丹娘甩開她的手。   「我又不是認得,十八娘,你想見就自己等嘛,怕什麼!」她說道,調頭就跑。   陳十八娘忙伸手拉住她。   「你瞎說什麼我怕什麼,你快站住,當初程娘子對你最好了,她來了你也不見見….」她說道。   姐妹兩個正拉扯著,那邊腳步聲響。   「娘子。」僕婦喊道。   陳十八娘和陳丹娘停下轉過身,看到僕婦引著一個女子一個婢女站在幾步外。   素色襦裙,素色罩衣,高挽的髮鬢上挽著一根木簪,側面插著一隻小銀梳,兩年不見面容一瞬間的陌生,但旋即便又與記憶裡的眉眼重合。   「程娘子。」陳十八娘展開笑顏上前一步。   程嬌娘含笑點頭。   「十八娘子。」半芹含笑施禮。   「你..」陳十八娘笑道,要說什麼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去我哪裡坐坐如何?」   程嬌娘還沒說話,一直歪著頭看著她的陳丹娘站出來。   「你是程娘子?」她問道。   程嬌娘看向她,微微一笑。   「你是陳丹娘?」她問道。   「對啊,你還認得我?」陳丹娘問道,一面搖頭,「可是我不太認得你了。」   陳十八娘忙伸手拍她一下。   「丹娘。」她嗔怪道。   程嬌娘再次笑了。   「沒關係,再認識就好了。」她說道,一面施了半禮,「我是程嬌娘。」   陳丹娘笑了,邁上前。   「我是陳丹娘。」她說道,提裙屈膝施禮。   看著這二人的樣子,陳十八娘有些失笑,一旁的僕婦們則笑了。   「….果然這娘子還是跟小孩子說的過來。」一個低聲說道。   經過這一說笑,原本有些生疏的尷尬頓時消散了。   「嗯,我仔細看了看,有點想起來了。」陳丹娘歪著頭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程娘子,我特意在這裡等你,我們去院子裡說話吧。」陳十八娘說道。   「不了,我還有事,改日吧。」程嬌娘說道。   這是推脫麼,又或者是迴避,或者…..。   陳十八娘第一時間念頭紛紛閃過,但旋即又醒過神,看著認真聽陳丹娘說了句話的程嬌娘,不由自嘲的笑了。   這娘子說有事那就是有事,沒有別的意思。   這邊程嬌娘施禮抬腳邁步。   「程娘子。」陳十八娘忙跟上,「我送你。」   程嬌娘笑著點頭。   雖然兩年不見但其實一點沒變,這個程娘子還是不喜歡說話,不過有人愛說話。   「我跟你不熟,所以不知道該和你說什麼。」陳丹娘說道。   「我也是。」程嬌娘含笑點頭。   陳丹娘的眼睛頓時亮了。   身前身後的僕婦們再次笑了。   這娘子哄孩子特別有一手。   「不過,我覺得我們應該會有話說的。」陳丹娘跟上她,高興的說道。   「其實也容易,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程嬌娘點頭。   看著這一大一小說的熱鬧,陳十八娘落後一步。   「哪裡是不熟,這不是跟以前一樣嘛。」她搖頭說道。   馬車早已經等在門邊,半芹扶著程嬌娘上了馬車。   一直沉默的陳十八娘上前一步。   「程娘子。」她說道,「一定會沒事的。」   「是,一定會沒事的。」程嬌娘含笑點點頭。   看著馬車離開,陳十八娘還是有些不安心,打發走了嘰嘰喳喳的陳丹娘,她來到祖父這裡,卻見父親也在。   「父親,程娘子是來請你幫忙的嗎?」她徑直開口問道,不待陳紹回答,便帶著幾分哀求,「父親,您幫幫她吧。」   陳紹聞言笑了,只不過笑的有些古怪。   「她,是來幫我的。」他說道。   陳十八娘一怔,以為聽錯了。   「幫父親你?」她問道,「幫父親你什麼?」   給茂源山兄弟頒下功賞。   陳紹心裡說道,不是他不想告訴女兒,是覺得怎麼說也說不通。   這到底是誰幫誰?   「是她幫你。」陳老太爺思付一刻說道,看著陳紹神情沉沉,「有時候能讓你幫忙,就是對你最大的幫忙。」   幫忙就是最大的幫忙?這是什麼意思?   陳十八娘扭頭看父親,見父親神色複雜慢慢的點點頭。   如果連幫忙都不讓幫了,那才是徹底的生分了吧。   ………………………………..   「這是什麼?」   勤政殿裡,皇帝看著陳紹遞上的奏章問道。   「是茂源山五人的封賞。」陳紹說道。   聽他說出這句話,跪坐在一旁的晉安郡王和大皇子都看過來,大皇子還難掩幾分驚訝。   這個時候他竟然來說這個?   皇帝的臉色果然沉了幾分,將奏章放在几案上。   「朕知道了。」他說道。   陳紹卻沒有退下。   「陛下,中書已經審議過了,還請陛下過目允準。」他說道。   「你就那麼急嗎?」   皇帝猛然拔高聲音喝道。   「急著去報人恩情就一點也等不得了嗎?」   大殿裡一陣安靜,眼見皇帝發怒,跪坐的晉安郡王和大皇子都站起來垂手而立。   「陛下,當初程娘子給家父治病之後,收了我家一幢宅院作為酬金。」陳紹神情無波,既沒有回答皇帝的話,也沒有說有罪。   「所以你就不欠她恩情了嗎?」皇帝冷笑道。   「臣不這麼認為,但那娘子的確是這麼說的。」陳紹說道,「她說,她是大夫救命,我是患者付酬金,這是你情我願你求我得,所以,她不欠我我也不欠她。」   皇帝更是笑了。   「所以這小娘子能說出這種話,你就覺得著實不俗吧?」他問道帶著幾分譏諷。   陳紹笑了笑點點頭。   「著實不俗,但又讓人可憐。」他說道。   可憐?皇帝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如果不是絕望到極點,她怎麼會不信也不靠人情?」陳紹說道。   世人多是看得透卻放不下,而要真正能放得下,得看透到別無退路。   晉安郡王垂下視線。   「陛下想必也知道,這程娘子的來歷身份。」陳紹接著說道,「天生痴傻,幾被溺斃,母亡父棄,人人避之,有家無親。」   「天下的可憐人多了,可憐不是作….事的理由。」皇帝說道,「而你當懷慈悲之心,但不能不顧國法律規。」   陳紹應聲是。   「臣正是如此,臣並不認為臣不欠她的恩情了,所以一直想要還報,但沒想到報恩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他說道,一面自嘲的笑了笑。   皇帝神情木然似乎不屑,但並沒有阻止他說話。   「兩年前的逃兵事,她第一個就求到了我的面前來。」陳紹接著說,說到這裡嘆口氣苦笑一下,「但是陛下,臣不能幫。」   兩年前的事皇帝本來已經忘記了,但因為這次的事他又想起來了,點了點頭,那一次的事的確陳紹沒有幫忙。   「反而臣還勸她國法軍規不可違,雖然陛下最終定奪,但就算到現在,臣還是認為,逃兵當斬。」陳紹抬起頭說道,神情肅然。   這話並非作假,皇帝沒有說話。   「當時拒絕了那娘子的請求,臣心裡不悔但到底是歉意,後來那娘子離京歸鄉,臣也沒有再補償的機會。」   「沒想到兩年之後她又進京了,而且一進京就又求到了臣的面前。」   「而這一次,臣還是不能偏幫...」   「臣得知了她的訴求,當時就很驚愕,這事不可不慎重,所以並沒有如何,只是在下屬面前略問了句西北事,待日後慢慢查問,結果盧正有心先去問,然後發生的事,陛下就知道了。」   「陛下,臣這次不僅沒有應那娘子的訴求,反而是斷了她的訴求,陛下怪罪那娘子不擊登聞鼓訴冤,其實是臣逼的那娘子無奈,不得不以此舉上達天聽,論起來,這一切都是臣的緣故。」   陳紹說著又拿出一張奏章躬身捧上。   「臣,請辭。」他說道。   請辭?   晉安郡王和大皇子都看過來,這一次連晉安郡王都難掩驚訝。   朝臣請辭是很常見的,比如奏請的事被皇帝駁回不高興了耍性子,比如被御史彈劾賭氣,比如要升官,比如表示認罪等等事都能請上一請。   當然,這種請辭不過是做做樣子。   但陳紹自入朝以來還從沒有這樣過,別說請辭了,就是被御史彈劾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按規矩避位過。   受君恩,盡心國事,不辭。   這是當初殿試欽點相談甚歡的時候,陳紹對皇帝說過的話,而他這麼多年也一直這樣做,站的筆直剛硬,在國事上從不肯退讓服軟。   皇帝的面色緩和下來,輕輕嘆口氣,看著面前躬身的臣子,不知不覺曾經意氣風發的簪花郎也兩鬢染白了。   「只是在請辭前,臣還是要請陛下準了功賞。不論西北他事,至少這件事是人證物證俱在可以定論的,陛下也是允諾過的,臣此舉是依照旨意而行,沒有違規,也算是終於能為那娘子略盡一分薄力,且不負國法律規,不負陛下。」陳紹再次躬身說道。   皇帝看著他一刻,伸手拿起了放在一邊的奏章,打開了。   片刻之後,陳紹上了請辭奏章的事就傳遍了。   「真迫不及待狗急跳牆的都要,連這種撒潑打滾的把戲都拿出來了!」高凌波冷笑說,「明知大戰在即,更換將帥是動搖軍心,還敢不計國事朝利脅迫皇帝,倒也真是黔驢技窮了。」   「大人,他好像求的不是西北的事。」一個下屬說道,「是那茂源山的功賞。」   高凌波愣了下。   「就這個?」他問道,又嗤聲,「怎麼可能?現在哪裡還顧得上這個。」   「的確是這個,陛下也準了。」下屬說道。   陳紹在搞什麼?   高凌波皺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錯覺,總覺得如今的陳紹行事越來越怪異,官位越來越高,與他來往的越來越多,但想起來反而有些陌生,好似還不如以前熟悉呢。   難道是越了解越不不了解?   「是覺得此事必敗,與讓皇帝心中猜疑此次他與那程娘子的勾結密謀,還不如自己乾脆承認其之間的勾連,或許還能訴訴舊日的君臣情讓皇帝免了心結。」一個幕僚說道。   僅此而已?   高凌波撫著鬍鬚沒有說話。   他心裡總有些不安,已經被陳紹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了,萬幸老天爺站在他這一邊…   「大人,這次戰事又不是人力所為,說沒有就沒有了嗎?不管怎麼樣,陛下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搖軍心的,周鳳祥也好,陳紹也好,都無力回天了。」幕僚說道。   按理說如此。   高凌波點點頭。   「看著他點。」他說道,遲疑一下又補充一句,「還有那個江州傻兒。」   一個江州傻兒能被高侍制心裡惦記一下,還是和陳相公平起平坐,可真是祖上燒高香了。   幕僚心裡說道,應聲是。   「……..臨關寨百眾為賊圍,堅壁不退,竭力捍禦,守死一節,忠義不衰,當倍賻其家…..」   玉帶橋的宅院裡,朝廷頒旨的官員正舉著詔書抑揚頓挫的念著。   「…..有範石頭、徐茂修、徐臘月、範三醜、徐棒槌追贈為正名軍將,範江林封殿侍,徐棒槌其子委三班借直..」   門外圍觀的民眾聽到這裡都嗡嗡議論,看著那個被一個婦人抱在懷裡的小童。   這麼小的娃娃都成了武將了,雖然是最低等的,但相對於他老子拿命換來的一個正名軍將來說,真是太容易了。   皇帝這次做的真夠厚道大方。   「可見陛下是仁慈有功必賞,有冤必申的,只是被蒙蔽了聖聰。」   聽著民眾的議論宣召的官員只是閃過一絲釋然,但也並沒有多少激動。   現如今也顧不得這個了,皇帝正為了西北的事焦頭爛額,這次如果定奪不慎,那可不是因為一個神棍脅迫被天下人恥笑的問題了,只怕朝臣們都要鬧翻天,說不定他還要去列祖列宗面前痛哭認罪。   官員將手中的詔書遞給叩頭謝恩的範江林,草草說了兩句場面話就帶著人走了。   官員離開後民眾都圍上來說著恭喜。   那邊婢女早準備了兩簸籮錢喚著小廝抬上來。   「多謝諸位鄉鄰。」她說道,一面讓小廝們放錢。   玉帶橋門邊頓時哄的一聲亂了。   而與此同時,得到消息的太平居,神仙居,怡春堂門前都開始放錢,引得街上又喧鬧湧湧。   外邊的熱鬧歡慶範江林等人並沒有在意,坐在廳堂裡,看著面前擺著的告身和詔書,範江林紅著眼一遍又一遍的看,旁邊妻子則不停的拭淚。   「妹妹,我去他們墓前讓他們也高興高興。」範江林捧起告身來說道。   坐在一旁的程嬌娘搖搖頭。   「還不急。」她說道,「還不夠。」   還不夠?   範江林愣了下有些不解。   「哥哥,你有沒有想過要做什麼?」程嬌娘接著問道。   範江林神情一黯。   受傷之後,雖然日常行動不受影響,但還想像以前那樣拉開三石弓,十箭連發,揮刀劈開敵人的鎧甲是做不到了,最多也是拿著弩弓近距離射殺敵人。   但戰場上哪裡有那麼多機會讓你拿著弩機近距離殺人。   原來一心想要為兄弟們正名,並沒有想以後的事,如今心願達成,又被程嬌娘這樣一問,他不由有些頹然。   他是廢人一個了,還能做什麼…   一旁的黃氏心內有些驚訝,大著膽子看了眼程嬌娘,這時候說這個不太合適吧。   「我啊,就留在京城看店吧。」範江林故作灑脫的笑道。   「哥哥不想殺敵了?」程嬌娘問道。   怎麼會不想….   可是怎麼殺?   範江林看向程嬌娘,這個妹妹從來都不會替人做主,她只會遵從你的心意而做主….   在她面前你不需要隱藏自己的心意,不要揣測她的心意,她問什麼就是什麼,你要做的就是大聲的說出你真實的想法。   「想。」他深吸一口氣重重的點頭。   「那我助哥哥你去做萬人敵。」程嬌娘說道,站起身來。   萬人敵?將帥嗎?   範江林驚訝的看著程嬌娘。   他知道什麼叫萬人敵。   當初徐茂修曾和他們說過,弓馬武藝只是匹夫之勇一人敵,武藝練得再好,能殺的敵人立下的功勞也是有數能計的,而那些指揮殺敵的將帥才是萬人敵.   指揮殺敵的將帥嗎?他怎麼可能!大字都不識得一個!   「世上能做萬人敵的也不僅僅是將帥。」程嬌娘說道,「哥哥請隨我來。」   ***********************   兩章合一章,下午的更為盟主加更,多謝新盟主,希行不勝惶恐. 第一百四十一章我來(為盟主donkeyoo1加更)   「這下完了完了完了….」   廳堂裡周老爺一面念念一面來回踱步,廊下跪坐的婢女們神情木然,沒有絲毫的驚訝或者惶恐不安,因為這句話周老爺已經說了將近四五天了,就是害怕也已經麻木了.   「我就說不讓你跟著寫奏章,你非要寫,還振振有詞,現在好了,老天爺都在幫他.」周夫人在一旁拭淚說道.   「老天爺怎麼會幫他呢?」周老爺皺眉說道,一面踱步,」不應該啊,我家嬌嬌兒才是老天爺親生的啊…」   周夫人呸了聲.   「別管你的嬌嬌兒了,這次忤逆了陛下能不死她已經算是老天爺親生的了.」她說道,一面想到周六郎就再次悲從中來,喊了聲我的兒,」這下可怎麼好,難不成真的要被趕到南州去平亂,那可真要了命了….」   一面說一面大哭,哭著又問周六郎.   門外的丫頭期期艾艾.   「六公子出去了.」她們說道.   「去哪裡了?」周夫人察覺不對立刻喝問道.   「去程娘子那裡了.』丫頭們低聲說道.   「真要被那女人害死了,這是幾輩子的冤孽啊我周家…..」   廳堂裡周老爺的念念聲聽不到了,周夫人的哭聲響起來.   「你去哪裡了?」   而此時玉帶橋程嬌娘的宅院裡,周六郎看著剛進門的程嬌娘也沒好氣的喝道.   「有事?」程嬌娘沒回答,一面摘下冪籬,一面問道.   「收拾東西,跟我回陝州.」周六郎說道.   半芹和院子裡的小丫頭小廝都驚訝的看向他.   程嬌娘神情無波.   「遇到事就跑?」她說道,看了眼周六郎,」你真是當兵的?」   周六郎哼了聲.   「避其鋒芒,也是戰術,怎麼能說是懦弱?」他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沒錯鋒芒只有人避,不避人.」她說道,抬手制止還要說話的周六郎,」你的箭術怎麼樣?」   周六郎愣了下,旋即哼了聲,抬起頭不屑回答.   「如果你信的過你的箭術的話」程嬌娘說道.   什麼叫你信得過你的箭術?   這臭女人但凡說話都要羞辱人!周六郎瞪眼,還沒說話,程嬌娘接著的話傳入耳內。   「…..我請你幫個忙…」   請你幫個忙…   請你幫個忙!   周六郎頓時渾身發熱,她說什麼?請,你,幫個忙!   終於看到自己了,終於肯讓自己幫忙了,終於….那些人不在了,所以她也沒有別的人可以幫忙了吧.   周六郎低下頭歡喜沸騰又酸澀釀釀,這滋味真是…   「幫什麼忙?」他悶聲問道.   「跟我來.」程嬌娘說道,」我要先看看你敢不敢.」   什麼?   周六郎哼了聲抬起頭,看著這女子已經抬腳向後院走去.   他撇撇嘴抬起頭大搖大擺的跟過去.   秦十三郎下馬之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徑直邁進神仙居,而是抬頭看了眼彩樓,又看了看左右.   左右都是食肆,此時臨近飯點其內都滿座很是熱鬧,因為天氣轉涼,樂得自在點的便多了起來,從窗口看去,每個食肆裡都熱氣騰騰,恍若仙境.   秦十三郎的視線又轉回神仙居,神仙居裡與以往一樣安靜,但這安靜還是跟以往不同了.   「真是奇怪,客人少了很多.」吳掌柜說道,一面翻看帳冊,」不應該啊,東家們的事不是已經落定了嗎…..」   「太平居還可以.」婢女說道.   看著秦十三郎走進來,二人忙施禮迎接.   「太平居還可以,是因為受眾不同.」秦十三郎說道,」太平居民眾們去的多,看到你們東家封賞,都認為事情落定了,但神仙居可不一樣,來的都是高官權貴,對他們來說….」   秦十三郎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搖了搖頭.   對他們來說看得清朝中局勢,也看得清茂源山事件看似贏了實則陷入險境.   「沒事.」婢女笑道,」勝負還未可知呢.」   「這一次運氣似乎不在你家娘子這裡啊.」秦十三郎說道,眉頭微皺.   這一次也是出乎他的預料,誰也沒想到西北會在這時候遇到戰事,哪怕晚那麼一個月也好.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時也命也啊.   婢女咯咯笑了,將手中的帳冊啪的合上.   「我家娘子可從來不靠運氣.」她笑道.   秦十三郎看著她挑眉.   「你家娘子最近忙什麼?怎麼總是不在家?」他問道.   婢女抿嘴一笑.   「我家娘子給人準備一個重禮.」她說道.   重禮?   秦十三郎若有所思,又是送禮,就好像當初茂源山兄弟們離京赴西北那樣的嗎?   那可真是值得期待啊.   ……………………………………………   大皇子放下手裡的奏章,看著几案後伸手按著額頭閉目養神一刻的皇帝.   「父皇,明日是你的壽辰.」他說道,」還是早些歇息吧.」   「是啊,陛下.」晉安郡王也說道,」勞累多日了,也不急在這一時.」   皇帝笑了睜開眼.   「是啊,偏偏在朕壽辰的時候,西賊王這是要給朕送份大賀禮啊.」他說道.   皇帝在笑,可是眼裡的冷怒恨卻是毫不掩飾.   這要怎麼安慰?   經書裡史書裡有例子吧,大皇子腦子裡飛快的翻找.   「焉能不說真是一份大禮呢.」晉安郡王說道,」陛下當年五歲就敢著甲,區區西賊王能奈陛下何.」   皇帝看著他,少年人抬起頭,帶著幾分傲然又意氣風發,頓時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   「這事是朕的不是,不當提不當提,更不能以為榮.」他說道.   但晉安郡王依舊一臉敬羨,以為榮的樣子.   「人前不可說,可是要被朝臣們訓斥兵者,兇器也..」皇帝笑道,並沒有因為晉安郡王的不聽話而生氣的意思.   這句話傳到大皇子耳內,他的眼便亮了.   「….聖人不得已而為之!」他立刻接話說道.   當初幾個重臣就是這樣指著小皇帝的鼻子口水四濺的罵了一日,雖然過去了幾十年,但皇帝還記得清楚,此時陡然被大皇子喊出來,皇帝的面色不由一僵.   殿內詭異的安靜下來.   出什麼事了?   大皇子有些怔怔,又有些茫然,要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一時張口結舌.   「陛下,這個倒是有趣,我才知道.」   晉安郡王忽的咦了聲說道,打破了室內的凝滯.   「知道什麼?」皇帝順著問道.   「原來這個馬蹄鐵便是這茂源山兄弟們做的.」晉安郡王說道.   茂源山…   皇帝原本緩和的臉色再次凝滯.   目光掃過面前跪坐的兩人,這兩個孩子啊,真是…..   聖人不得已而為之是怎麼回事大皇子不知道,但茂源山為什麼讓陛下不高興他卻是知道,頓時眼中不由幾分幸災樂禍.   「好了,朕累了,都下去吧,你說得對,這些奏章一時也看不完,朕就歇一歇,說不定過了生辰,就有好消息了.」皇帝說道.   大皇子和晉安郡王忙都施禮告退,才要起身,門外有內侍進來.   「陛下,中書呈報,請陛下定奪.」他說道捧上一個奏章.   皇帝接過打開一看頓時又臉色沉下來.   這一次他反而被氣笑了.   「這還真是…」他說道,將奏章扔在几案上,」一個二個的爭著搶著來堵心.」   晉安郡王慢慢的後退,眼角的餘光看到一旁的內侍衝他做個口型.   程…   「陛下,什麼事?」他停下腳,抬頭問道,「又是在爭論催促姜文元的事嗎?」   見他停下腳,大皇子也忙停下腳,跟著看向陛下。   「父皇,不是說了仔細商定,又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定論的。」他忙忙的跟著說道。   皇帝搖頭。   「他們說茂源山兄弟的範江林,要給朕獻禮謝恩。」他說道,嘴邊浮現一絲嘲笑,重複一遍,「給朕獻禮謝恩。」   看到皇帝嘴邊的嘲諷,本要開口的大皇子便聰明的不說話了。   「是跟馬蹄鐵一般稀罕的事物嗎?」晉安郡王似乎並沒聽到皇帝的譏諷,而是帶著幾分好奇問道。   馬蹄鐵..   皇帝沒有說話眼神微微一閃。   「馬蹄鐵有什麼稀罕的?」大皇子帶著幾分不屑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他笑了,真心實意的連眼裡都是滿滿的笑。   「殿下,馬蹄鐵雖然看似毫不起眼,但每年減少損耗軍馬千匹,減少了就是新增了,也就是一年能贈千匹軍馬。」他說道。   「千匹又如何,不過是馬…」大皇子哼聲說道。   「好了。」皇帝開口說道,「你們下去吧。」   大皇子和晉安郡王忙不敢再說躬身施禮低頭退了出去。   殿中安靜下來,皇帝的視線落在几案上。   馬蹄鐵竟然也是茂源山兄弟中一人做的?恍惚記得當時是說一個叫…叫..什麼的人做的.   馬蹄鐵啊…   皇帝伸手拿起奏章打開.   慶王宮中,傳來一陣陣歡笑.   「六哥兒,六哥兒這邊,這邊,給哥哥.」   院子裡一群人正在玩蹴鞠,晉安郡王穿著短衣,束著袖子喊道.   那一邊踢著蹴鞠哈哈笑的慶王自然聽不懂,也不會給他傳來,但晉王郡王依舊笑著奔跑.   慶王跑了一會兒,胖乎乎的身子便跑不動了,氣喘籲籲的坐在地上.   「六哥兒,來,來再玩一會兒.」晉安郡王跑過去,勸道.   但不管他怎麼勸,慶王都不聽,乾脆躺在地上亂蹬,晉安郡王侄兒好言勸起來,親自拉他去洗澡換衣裳.   「怎麼樣?」   一面給慶王身上澆水擦洗,晉安郡王一面問進來的小內侍.   「陛下準了,明日那範江林會被在宣德門前召見.」內侍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嘴邊浮現一絲笑意.   「六哥兒,你猜她送的是什麼?」他笑道.   坐在浴桶裡玩著玩具的慶王自然不會理會他.   「肯定是大殺器.」晉安郡王接著說道,一面將慶王洗過的頭髮挽起來,說到這裡停頓一下,」只是可惜,不能親眼看到了,不過,也沒什麼,知道就可以了.」   他取過一旁的裹巾.將慶王拉起裹起來,再有宮人們合力抱出來.   「明天,真是讓人期待.」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陳十八娘就已經坐在室內了,屋子裡擠滿了人,母親姐妹們正說笑的熱鬧.   「這身衣服太素了,要不換個喜慶的吧.」   「還有這個簪子,太少了.」   「貼個花鈿吧.」   姐妹們圍繞著陳十八娘的裝束議論紛紛.   「我就穿這個,只是陪同博陽郡主去,不一定會見陛下面的.」陳十八娘說道,一面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裳.   還是兩年前做的款式,只是裙角束腰加了一些金絲花墜,添了幾分生動,也沒有減了莊重.   這個衣服似乎有讓人心安的力量.   這個念頭閃過,她又笑了,或者說,是自己有了讓自己心安的能力吧.   「我該走了,不能讓郡主等著.」她說道站起身來,在姐妹們的擁簇中向外而去.   她準備好了,將來真是讓人很期待啊.   天光大亮的時候,皇帝帶著朝臣們站到了宣德門上,早已經聚集等候的百官以及遠處的民眾都爆發出萬歲的高呼聲,聲浪震天.   就算每年不止一次聽到,但每次聽到還是還是讓人很高興.   雖然日夜辛勞,朝臣爭執不休,邊關危急不斷等等糟心的事一件接一件,但這種掌控天下的滋味真是讓人迷醉啊.   「陳大人也太不知禮了,這麼個日子竟然不來.」   身後的聲音傳入耳內,讓皇帝臉上的笑意頓了頓.   陳紹的請辭,皇帝已經駁回兩次了,但陳紹依舊避位在家,今日自然沒來.   這都是那個神醫娘子鬧得,天下人嘗到了要挾的好處,一個兩個都學會了.   還說要獻禮謝恩…   難道還要朕陪你們在天下人面前做戲嗎?   皇帝轉身要走,有朝臣站出來.   「陛下,等候獻禮的人已經準許過了,豈能言而無信?」   朝臣說的義正言辭.   還有這些朝臣,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就拿中書來說,駁回皇帝詔書的事一年之中可是增多了好幾次.   「陳大人雖然沒來,中書依舊盡職啊.」   似乎是無意間有人說話傳進皇帝的耳內,這讓皇帝的面色再次難看幾分.   好,朕就陪你們做這場戲.   他轉過身.   「宣範江林.」他慢慢說道.   **********************   PS:你們打賞投票不是為了讓我加更,而我加更也不是為了你們打賞投票,我們是為了心意,你們對我,我對你們,我們互相知道也互相體會的心意.   四千字加更,聊表心意. 第一百四十二章一箭   城門上有一個男人越過眾人而行,下邊的民眾百官家眷沒有在意,在城門上的皇親國戚則注意到了.   站在博揚郡主身後的陳十八娘聽到茂源山三字的時候便也驚訝的看了過去.   這個男人毫無特色,甚至還有些落魄.   就是為了這樣的人她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甚至不惜害了自己.   範江林在天子面前跪下大禮參拜,或許是知道皇帝連話都不想跟他多說,參拜之後便徑直開口了.   「草民感激陛下聖明,必將為國盡忠赴死不惜.」他大聲說道.   可別,你們的命可真是珍貴,死不起啊.   皇帝心裡冷笑,當然身為天子不至於小氣的在眾人面前給一個小民擺臉色,他含笑點點頭.   內侍們便忙示意範江林叩頭退下,範江林叩頭卻沒有退下.   「陛下,小民身殘不能再親上戰場為陛下殺敵,所以小民獻上一物,替小民為陛下殺敵,為陛下揚威.」他說道.   看了眼這範江林兩手空空,不知道要獻上什麼?一首賀壽的詩詞嗎?還是那神醫娘子神仙之口的吉言?要麼長生不老的藥.   皇帝心裡不鹹不淡的譏諷的想著.   「呈上來吧.」他說道.   「小民獻上的是一件殺器,未經允許,不敢呈上.」範江林說道.   殺器?   這一下其他人也低聲議論,而皇帝心裡忽地閃過馬蹄鐵三字…..   「是什麼殺器?」他遲疑一下問道.   「弩弓.」範江林說道.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面露不屑,還有人乾脆就笑了.   「不知道這弩弓是哪位聖人用過的?」   「錯了,是神仙用過的吧.」   後邊還有低低的說笑傳來.   皇帝的面上神情依舊.   「小民的弩弓勝重弩百倍.」範江林又說道.   勝重努百倍!   現場頓時譁然,但還沒完.   「小人的弩弓,三百四十餘步,入榆木半笴,七十步外洞穿鐵甲.」範江林接著說道.   他就那樣跪的直直的,神情肅木,既沒有面對天子的戰戰兢兢也沒有因為四周驚訝喧譁而惶恐不安.   「範江林,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皇帝也微微動容了,看著眼前的小民,問道.   如今軍中慣用的利器就是重努,攻防必備,比重弩還要厲害的,還是厲害百倍的弩弓,那得是什麼樣的弩弓啊,這話說的也太大了吧?   「陛下可以驗證.」範江林說道.   皇帝看著他.   好,既然如此,朕成全你們,這可不是朕要你們在天下人面前丟臉.   「準.」他說道.   如果果真的話…   三百四十餘步,入榆木半笴,七十步外洞穿鐵甲….   雖然身子一直不好,也不算年輕了,但平心而論這個皇帝骨子裡還是很好戰的,為此年輕時沒少被朝臣們訓斥.   聽範江林說的這一句話,皇帝心裡已經算出這弩弓有多大的威懾力以及殺傷力.   如果是真的的話…   那可真的是大殺器.   如果是真的話…   皇帝抬起頭看著已經去傳令的內侍兵衛,因為是兇器,自然不可能靠近皇城,所以過了好一時還沒運來.   城門上的動靜終於被百姓注意到了,紛紛的詢問,因為內侍傳旨一路過去,大家也便都知道了,頓時沸騰起來.   「不是三月皇帝遊園,咱們也能看到禁軍表演騎射了.」   民眾們紛紛說道,他們並不知道將要試射的弩弓是誇下了什麼樣海口,只要有熱鬧瞧就足夠了.   「來了來了!」   伴著一陣熱鬧,一個內侍並一隊神情肅重戒備深深的禁軍擁著一個少年郎走來.   少年郎穿著戰袍,手中舉著一把弩弓,看上去英武俊朗.   此時民風開放,周六郎如此便引來不少女子們的呼喚說笑,還有手帕香囊被扔過來,就真的好似是三月皇帝遊園盛會迎接那些表演騎射的禁軍們一般.   一路的熱鬧到官員們所在便沉寂下來,官家的女眷可不敢像民間女子們一般大膽,但忽地一處喧譁起來,伴著女子們的尖叫.   這是誰家如此失禮.   大家都皺眉看去.   「六郎!那不是六郎嗎?」一個周家的小娘子喊道,伸手指著路中昂首闊步而行的少年郎.   周夫人捂著胸口大口喘氣,似乎下一刻就要窒息.   「他不是說今日不出門嗎?怎麼,怎麼不僅出了門,還跑到皇帝跟前了?」   「他要幹什麼?」   小娘子們唧唧喳喳的喊道,直到周夫人眼一翻暈過去.   這邊的喧譁隨著周六郎的走過遠去了,來到高官權貴這邊,雖然沒有女子們的尖叫,但卻響起男子的胡哨.   周六郎依舊目不斜視的過去了.   秦十三郎笑嘻嘻的收回視線,看著兩邊狐疑愕然看自己的人.   「很英武,不是嗎?」他笑道.   眾人給他一個白眼,繼續低聲議論那少年郎手裡舉著的弓弩.   「…看起來不怎麼樣…」   「….那是什麼做的,好象都沒有牛筋牛角…小兒玩的吧..」   玩的?   真要玩起來,你們可玩不起啊.   秦十三郎微微一笑,看著已經走到城門下的周六郎.   因為持有弓弩,又是如此近的距離天子,禁軍們都沒有散開,手扶著腰刀虎視眈眈的盯著周六郎,保證一旦他有異動便亂刀砍死.   「周箙請為陛下試弓.」周六郎朗聲說道,一面衝城門上的天子單膝跪下.   身著戰袍免大禮.   皇帝點點頭,看了眼這少年郎.   年紀太小了吧,力氣怎麼樣?不如找個更厲害的射手來試試吧.   他心裡閃過念頭,但並沒有說出來.   「擺板甲!」   早已經得了吩咐的禁軍高聲喊道.   另一邊便站出來許多捧著盾牌的禁軍,站定在七十步外.   而與此同時城門上也站了一排禁軍舉著盾牌護住其後的天子皇親國戚大臣們.   所有的視線都凝聚到拿著弓弩的少年郎身上.   少年郎放下弩弓,伸腳踩在其上.   遠處的人看不清他做了什麼動作,只見少年郎已經又舉起了弓弩,現場安靜下來.   但少年郎卻並沒有射箭,而是皺眉看向身旁的禁軍.   「還是只留下盾牌,人離開吧.」他說道,」只是試射沒必要出人命.」   此言一出近旁的禁軍們面色愕然.   怎麼著?這麼遠距離,射穿鎧甲都不錯了,還能射死人?   皇帝看沒有動靜不由皺眉,往前站了站,內侍明白他的意思,忙高聲詢問,下邊的禁軍只得把周六郎的話報上來.   城門上再次譁然,搖頭的笑的板著臉斥責的.   「陛下,此言不虛,還是小心些吧.」範江林說道.   事到如今愛怎麼鬧就怎麼鬧吧,皇帝擺擺手.   伴著命令舉著盾牌的禁軍便都推來了,只留下盾牌被木架支撐在原地.   周六郎舉起弩弓,對準了面前的盾牌,現場再次安靜下來,數不清的視線就好似炙熱的日光一般凝聚,幾乎能讓人烤化,再加上那令人窒息的安靜,身旁的禁軍也神情有些緊張,不由看這個少年郎.   這個少年郎可曾被這麼多人注視過?可還能射的出箭?   禁軍的視線落在周六郎的手臂上,銳利的目光想要發現其一絲的抖動.   「哎呀娘子,娘子…」   周六郎的耳邊似乎又響起女子的驚叫,他似乎又回到了那日的玉帶橋宅院裡,看著站在草靶子旁的伸手解下髮鬢,烏髮瀑布一般散落的程嬌娘.   一個梨子被放在了她的頭上.   青脆的梨子,烏黑的長髮,明媚的大眼,白皙的面頰,墨色垂順的襦裙罩衫,在日光下構成一幅妙趣的圖.   「來,射吧.」程嬌娘說道,抬手指了指自己頭上的梨子.   婢女們發出驚叫.   周六郎也愕然.   開什麼玩笑!   「不敢還是不能?」少女微微一笑問道.   話語和笑容同時擊中了少年郎的心口,他哼了聲,抬手拉弓.   「哎呀周公子,不可以啊.」半芹嚇的忙喊道,張著手就站了過去擋在程嬌娘身前.   「半芹,你是信不過我還是信不過周公子?」程嬌娘說道.   半芹扭過頭.   「娘子,讓我來,讓我來吧.」她急急說道.   「你來不如我來.」程嬌娘說道,一面抬手示意她讓開.   半芹咬著下唇,扭頭看周六郎,周六郎邁步張弓神情倨傲並沒有說句話的意思.   這兩個人啊,其實都是倔強的很.   半芹只得不情願的站開.   「來吧.」程嬌娘說道.   她的話音才落,周六郎的手便鬆開了弓弦,伴著丫頭們的尖叫聲,程嬌娘頭上的梨子被箭穿過飛了出去.   半芹拍著心口忙上前,用手帕擦拭濺在臉上的幾滴汁水.   「好了好了,別玩了別玩了.」她連連說道.   程嬌娘卻搖搖頭,伸出手.   「再拿來.」她說道.   半芹瞪眼.   「我不是玩,我沒有時間玩.」程嬌娘說道,』我也,不會玩.」   沒有時間玩…不會玩…   這話聽起來怎麼讓人覺得那樣的心酸呢.   一旁的果盤裡再拿來一個梨子,看著程嬌娘擱在了肩頭.   這還沒完,程嬌娘看著周六郎伸手按住梨子慢慢的倒退,半芹以及婢女們的心在提起來.   「娘子..」大家忍不住喊道.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   周六郎看著那女人,心裡默默的數著,終於在牆邊她站住了腳.   「家裡太小了.」程嬌娘說道,一面伸出一隻手將頭髮攏到一邊,另一隻手指了指肩頭的梨子,微微一笑,」來吧.」   周六郎咬住了下唇,眯起眼看著她,日光下翠綠的梨子就在少女的面容一旁,頭髮被攏到另一邊,露出耳朵,小小的白皙的,並沒有其他女子們帶著耳墜子,應該就沒有耳洞.   從小痴傻,誰會想到給她扎耳洞呢.   誰又捨得擦破她的這樣的肌膚…….一點也不行也捨不得…..   周六郎鬆開弓弦.   嗡的一聲,旋即又是當的一聲響.   七十步外的一架盾牌搖晃.   這還沒完少年郎垂下弓弩彎身腳踩,再舉起弩弓.   嗡嗡嗡噹噹當,聲音不絕,一下一下的敲打著在場人的耳膜.   「好快的上弦速度…」一個禁軍喃喃說道.   「好輕鬆的上弦…」另一個禁軍也喃喃說道.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能節省時間,時間意味在戰場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生命.   很多時候,生死就在一瞬間,勝負也就在一瞬間..   一連十隻箭射完,周六郎才放下手裡的弩弓,一直盯著他的禁軍也如願的看到少年郎的喘息以及手臂的抖動.   可是現在誰他娘的還在乎這個!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的轉向七十步外的盾牌上.   有禁軍跑過去.   「洞穿!」他高聲喊道,舉起一個盾牌,衝城門上的皇帝展示然後又衝四周的民眾轉去.   民眾嗡的要歡呼,但聲還沒起,就有一個又一個的盾牌被舉起來.   「洞穿!」   「洞穿!」   「洞穿!」   伴著一聲聲的喊,一個個的盾牌被舉起來,要歡呼的人反而不喊不動了,站在最近的都是高官權貴,他們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意思,一個個神情震驚,他們沒有喊聲,其後的百姓雖然不太清楚這代表著什麼,但也跟著不喊了.   偌大的人群濟濟的城門前一片安靜,就好似適才等候天子登城門的那一刻一般.   而此時天子站在城門上.   萬民安靜,被舉起的並排的帶著顯而易見的破洞的盾牌,構成了一幅詭異的場景.   「你們想一想,如果眼前是一排甚至兩排或者一個軍陣手持如此弩弓的將士的話,那是將是什麼樣的場景.」   那是什麼樣的場景.   一支支弩箭從結陣的將士們手持的弩弓中離弦而出,箭雨潑灑向西賊敵軍,不似以前那樣撞到盾牌鎧甲跌落,而是洞穿.   洞穿!   洞穿!   血肉紛飛哀嚎遍野鋪天蓋地所向披靡,什麼西賊的重兵,什麼西賊的鐵騎!.   哈哈哈哈哈,站在皇帝身邊的一個禁軍首領忽地失態的大笑起來.   沒有人第一時間想到斥責他的君前失儀,而是伴著這笑聲都頭皮發麻,一股炙熱瞬時傳遍全身.   大!殺!器! 第一百四十三章得償   攢文黨,可以開殺了   ******************************   十個盾牌都被擺到了城門上,皇帝親自一個一個的看過去.   這不僅僅是洞穿,從破洞的形狀可以看出,其後的人果然能被射殺.   皇帝的神情難掩激動.   「陛下,陛下,還有上弦的速度快啊.」一個武將激動的說道,」適才這小將一連十發,只不過喘氣手抖,這如果放在重弩上是完全不可能的,是因為用腳踩著容易發力的緣故.」   聽他提到小將,皇帝便轉過頭看去.   範江林的身旁站著一個少年郎,弓弩已經被取下不得帶上陛下面前.   「你是誰家的?」皇帝問道.   周六郎跪下施禮.   「臣歸德郎周鉞六子,今西北經略司趙成帳下三班周箙.」他朗聲說道.   少年英武,意氣風發,看上去就讓人賞心悅目啊,皇帝點點頭笑了.   「好箭法,賞.」他說道,說了一聲賞又停頓下,」晉右侍禁.」   四階!   周六郎心中倒吸一口涼氣,他在西北殺敵兩年,不過才升了一階,而此時在皇帝面前試弓弩,就一下子被提拔了四階!   再看四周的官員,武將們沒什麼反應,能站到皇帝面前的武將級別都很高,在他們眼裡一個右侍禁提都沒必要提,自然不會往心裡去,而文官們,雖然對皇帝這樣信口賜爵賞官不滿意,但也知道此時是在興頭上,沒必要去討沒趣.   再說也只是一個武官而已,如果換做文官試試,當場敢跟皇帝臉紅脖子粗的罵起來的都有.「謝恩啊.」旁邊的內侍忙提醒道.   周六郎這才回過神忙大聲的喊著謝恩.   對於他的失態皇帝並沒有不悅,反而還帶著幾分喜色又誇讚一句.   站起來的周六郎心中滋味有些複雜.   我請你幫個忙.   幫個忙,幫她一個忙,就能得官加爵,這到底是誰幫誰?   他還在愣神,這邊範江林接著說話.   「陛下,此弓弩還可以找其他人試試驗證.」他說道.   皇帝含笑搖頭.   「不用試了.」他說道,」朕信你.」   面子?被傷了面子?跟西北功績相比,被一個小女子家賭氣駁了面子又算什麼大事.   小女子嘛,就是小性子多.   範江林聞言跪下叩頭.   皇帝的面色帶笑,站在一旁的高凌波也帶著笑,只不過這笑有點發冷.   他的視線落在範江林身上,又轉到一旁的盾牌上.   「果然大殺器,跟重弩差不多大小,看起來更為精良,如今做弓弩院做一架重弩要十天.」他說道,看向範江林,面容含笑,」不知你這架要用多久?」   這話出口,愣神的周六郎猛地打個寒戰,不好,高凌波用心毒也!   律法規定民間不得私藏弩器,五具者就能斬,如果範江林造出這具弓弩私藏不上報,不管是在進京前還是進京後,十天半個月之久總是不妥的,雖然現在皇帝高興不會亂想,但架不住日後被人提起來挑撥兩句,皇帝肯定要疑其用心.   他張口要搶話頭,卻還是晚了一步.   「此弓粗糙而製成,小民日夜趕工,足足用了六日。」範江林說道,帶著幾分慚愧。   而妹妹只不過用了三日。   這不可能!高凌波差點脫口叫出聲,死死的咬住牙才擋住。   而身旁其他官員已經大聲喊出來了.   這不可能!   而皇帝則已經激動邁上前一步。   「六日?」他問道,「果真?」   範江林點點頭。   「小民不欺瞞陛下。」他說道。   「你一人?」皇帝又問道,呼吸有些急促。   範江林再次點點頭。   「陛下!陛下!快,快讓弓弩院去造,召集調配所有人,所有的工匠,十天之內要造出百架!送去西北,送去西北!某要替陛下送他們一份大禮!」皇帝身邊的武將有些癲狂的喊道。   沒有御史出來呵斥這個武將的失儀,因為他們都被這話驚呆了。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還有,陛下,小民的弩弓用的是木羽箭。」範江林又補充一句。   喊叫聲頓時停下來。   還有……   皇帝覺得自己的呼吸一瞬間也停止了。   「不需要翎羽…..」他顫聲說道。   「是的,用木片就好,還有,弩身弩臂也不用牛筋牛角,山木就可以,再加上麻繩….」   還有…..   範江林的聲音還在說,但聽在皇帝耳內有些忽遠忽近了。   強大的殺傷力,是讓人驚喜,但這並不是最讓人驚喜的.   重兵利器最關鍵的是錢。   軍備最費錢,誰不想要壯兵利器,但錢呢,千萬貫千萬貫的砸進去也不嫌多啊,關鍵是國庫真窮啊,皇宮裡廢棄的房屋不能修繕的多得是,皇帝已經夠節省了,但還是覺得窮啊。   這就是為什麼總有大臣指責好戰為害,實在是投入太大耗費國本.   現在這個問題解決了,這個弩弓不僅殺傷力比重弩強百倍,造價卻還不到重弩的一半!   皇帝的眼角的餘光看去,果然見幾個皺眉似乎有話要說的朝臣收回了腳.   他們顯然也知道在耗費上無法攻擊反駁了.   這範江林說的話太好了,一句話就省了他在朝堂上跟大臣們拉鋸戰.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全軍配備這種弩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全軍啊!全軍啊!   「……沾水而不吸水…只是比起重弩,損耗要快一些…」   範江林的聲音還在繼續,皇帝的手都要發抖了。   「來人,來人,快去給朕算,算,全軍配備…配備…」他喊道,喊到一半又想起不知道這弩弓的名字,忙看範江林,「它叫什麼名字?」   範江林再次叩頭。   「小民還未起名字,請陛下賜名。」他說道。   皇帝看向城門下,弓弩已經被收起來了。   「神弓…神….神臂弓…就叫神臂弓。」他思付一刻說道。   「恭喜陛下得此神物。」高凌波第一個喊道。   雖然心裡恨的要死,但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他還不至於糊塗.   頓時四周的人紛紛下跪高呼,城門上的人喊出來,城門下的人立刻也跟著喊起來,頓時山呼聲如海浪般洶湧澎湃。   皇帝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好啊,好啊,這個生辰真是過的好啊!   接受了民眾的山呼恭賀之後,皇帝轉身擺駕回宮,一幹大臣皇親國戚們都跟隨來到宮內的宴席上,包括範江林和周六郎也被請了進來。   「範江林,朕要賞賜你,你想要什麼?」皇帝說道,坐在龍椅上,興奮激動還未消散,一向蒼白的臉上帶著罕見的紅暈。   範江林叩頭。   「小民只想殺敵報國,如今身殘拉不得弓箭,所以小民想造弓箭來讓其他人殺敵,這樣也算是小民達成了心願。」他說道。   皇帝帶著欣慰點點頭。   「朕封你為御前藩方都軍頭,判弓弩院軍監。」他說道。【注1】   此言一出殿內響起一片倒吸氣聲。   如果說適才在城門給周六郎升官的速度不小了,那跟此時一比,連在場的武官都有些不淡定了。   「陛下,是不是中書商議一下。」有官員站出來說道。   皇帝面色沉下來。   「西北戰事你們可商定好了?」他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朝官被嗆了一下只得退回去。   反正雖然官職封的高,但其實說只是去弓弩院監造弓弩罷了,罷了罷了也就是個匠人而已。   千金買骨,鼓動吸引更多人獻計獻策獻物為國之大利,這一招從上古時就開始用了,也是很正常的說的過去的事。   範江林叩頭謝恩。   「那個做出馬蹄鐵也是你的兄弟?」皇帝想到什麼問道。   範江林應聲是。   「當時是,妹妹送我們七人上戰場,說根據我們每個人的擅長和喜好贈予一技,四弟善養馬,所以妹妹教授馬蹄鐵之技,我如今身殘而廢,妹妹便贈予另殺敵之技。」他說道。   此言一出,皇帝的臉色頓時變了,而大殿裡的人反應過來的臉色也變了。   姜文元完了。   高凌波微微閉了閉眼,只覺得有些眩暈。   從弓弩殺傷力到製造容易不耗費錢財,一把接一把的刀子扔出來,直到最後這一把也是最鋒利的一把直刺皇帝的心。   七個兄弟,根據各自的擅長和喜好各自贈予一技,已經有兩人選擇適合自己的殺敵之技,且均可以稱得上軍國利器,那如果餘下的五人擅長什麼喜歡什麼又會得到什麼驚人的技藝?   沒有人知道了,因為那五人已經死了,他們沒有了擅長也不會再表達自己的喜好….   誤國啊。   這才是誤國啊。   只要想到這個,就會想到這五人,想到這五人就想到他們死了,想到他們死了,皇帝就會想到這次的事。   一天天一念念的積累,姜文元不止西北呆不下去了,這輩子都休想在皇帝心裡落個好了。   好,好,好狠的江州傻兒!   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還有人算硬是壓過了天算。   「老爺,老爺.」   此時陳家,坐在宅院裡和父親下棋吃茶的陳紹被小廝打斷了落棋.   皇宮裡發生的事小廝還不知道,但城門前的事人人都看得到,小廝眉飛色舞的講來.   陳紹聽得驚訝不已,揮退了小廝,陳老太爺將手中的棋子落下.   「姜文元完了.」他說道,一面看著陳紹意味深長一笑,」原來,她果然是在幫你.」   陳紹點點頭,神情還是有些驚訝也有些恍然又有些悵然.   「原來她要我催皇上下了封賞,是為了藉此給皇上謝恩獻禮.」他慢慢說道,」也正因為獻上這個禮,翻雲覆雨了.」   神臂弓!   真是大殺器!   「擔心什麼,有什麼好擔心的,激怒皇帝又如何,名望被皇帝忌諱厭惡又如何,原來她根本就靠的不是這個.」他搖搖頭感嘆道,」原來她靠的是實力,真真切切的讓人無法拒絕的,又不是神仙之術虛幻的實利.」   身份平平,無家族依仗,建立起來的聲望如同空中樓閣,但如果這聲望之下是結結實實的與國大利的功績呢?   「看不透啊看不透了.』陳紹喃喃說道.   話音未落,就聽門外又是一聲聲老爺老爺.   「恭喜老爺賀喜老爺.」兩個小廝跑進來叩頭喊道.   恭喜?對於皇帝來說此時說恭喜合適,但對於請辭避位在家的陳紹有什麼可喜的?   「老爺,十八娘子獻書被皇帝大讚,封寫書御人,請授大皇子書.」小廝叩頭喊道.   什麼?   陳紹驚訝的站起來,就連陳老太爺也難掩驚喜.   皇宮的宴席上,陳十八娘正叩頭謝恩,在無數視線的豔羨下轉過身,手裡捧著皇帝賜予的詔書.   雖然夢想過很多次,但當成真的那一刻,那種滋味心情夢裡是根本夢不到的.   陳十八娘慢慢的邁步走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是否還保持依舊,但眼中已經有些閃閃的看不清路了,但她抬起頭挺胸走的穩穩端端.   「今日是朕最開心的日子,這是朕生辰受到的壽禮最多最大的.」   御座上皇帝笑道,舉起酒杯.   大殿裡頓時一片山呼萬歲,宮樂齊鳴,舞伎翩翩,彩帶雲裳飛舞,恍若人間仙境.   偏僻的慶王宮中一片安靜,那邊的熱鬧一點也傳不過來。   晉安郡王與慶王也擺著宴席,因為慶王痴傻,很少帶去人前,更別提這樣的場合去給皇帝添堵了。   「來,嘗嘗這個。」晉安郡王說道,一面將一口茶湯餵給慶王吃。   慶王一手抓著羊肉真吃的開心,不高興的躲開了。   「小心噎到。」晉安郡王耐心的勸著,最終餵進去半盞,然後才看向面前侍立的內侍,「這麼說,竟然有三人都得了封賞了?看來陛下這個生辰過得真是不錯。」   內侍笑著點頭應聲是。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   「開心就好。」他說道。   內侍低頭退了出去,看了眼屋內斜依而坐端起金盞慢慢的飲的少年拉上了門。   而此時京城外的大路上行人忍不住好奇的看向一旁不遠處的荒地一處新墓前,那裡站著一個拎著籃子的丫頭,有一個披著鬥篷的女子正席地而坐.   秋高氣爽,日透過樹枝葉斑駁的罩著這女子身上,模糊了她的形容.   程嬌娘伸手扶著一塊墓碑,在她腳旁散落著鑿子等等刻墓碑的工具,片刻之後從中拿起鑿子錘子,對著墓碑開始慢慢的敲打.   「範石頭.」   「徐茂修」   「徐臘月」   「範三醜」   「徐棒槌」   妹妹來給你們立碑題名.   新墓,古槐,立婢,席地而坐的嬌娘子,構成一幅行野圖,讓路邊而過的幾個士子看呆了.   「可惜可惜,如斯美人,卻手持錘鑿,如果換成撫琴就無缺了.」一個喃喃說道.   ********************************   注1:取材自宋朝李宏獻神臂弓事跡。《宋史兵志》,李宏當年具體的封賞沒查到,總之封賞豐厚得官職不小。 第一百四十四章所願   宮宴散後,雖然正式的告身封賞還沒有放下,但皇帝金口玉言,又是當著這麼多人面宣告,所以這一次宴席上大放異彩的幾人家裡,已經賓客滿堂道賀的禮物堆滿了門房。   「六郎呢?六郎呢?」周夫人的聲音在院子裡傳開,」老爺讓他去見客.」   「夫人,夫人,大夫來了。」婢女們喊道。   「誰要找大夫,我找六郎呢。」周夫人說道。   這一日周夫人暈倒了兩次,一次是在城門外被拿著弓弩走過的周六郎暈倒了,剛醒來沒多久,又因為傳來皇帝給周六郎封賞暈倒了,一驚一喜兩次昏厥,周老爺不放心請大夫來。   周夫人揮開婢女僕婦,疾步走到屋門外,午後的日光下縱然是殘妝未換,亦是神採飛揚.   「六郎沒回來.」有人說道,」宮宴散了就沒見他.」   周夫人愣了下,旋即又笑了.   「一定是找他妹妹去了.」她笑道,又忙趕著人,」快,快將家裡的這些賀禮也給嬌嬌兒送去,還有,問問她想回來住幾天不….說話客氣點…別多說..呱噪了她….」   僕婦們連連應聲的去了.   周六郎早已經到了玉帶橋的宅子裡,範江林還沒有到家,被幾個武將迫不及待的拉去弓弩院了,但封賞的消息已經送回來了,院子裡已經裝扮起來,侍衛小廝丫頭們都笑意滿滿.   抱著孩子的黃氏面對這個少年郎很是局促不安,但家中又沒有別的人,她怎麼說也是被喊聲大嫂的,不得不來迎客.   其實到底誰是客也說不清,眼前這個少年人可是程娘子的親哥哥.   「你們走了,她就出門去了.」黃氏說道.   「去哪裡了?」周六郎問道.   黃氏搖搖頭.   那女人古怪才不會和人多說話,周六郎皺了皺眉頭,猛地想到什麼恍然,調頭就走,走出門又想到什麼轉過身,帶著幾分生硬.   「叨擾嫂嫂了.」他飛快的扔下一句,不待黃氏反應過來便上馬疾馳而去.   黃氏看著絕塵而去的少年郎才回過神.   「怎麼敢當,怎麼敢當.」她連連說道.   街上人潮湧湧,不斷有人再說城門前射箭的時.   「那麼好大的弓…」   「你瞎說什麼啊,你看到了嗎?明明跟平常的弓弩差不多大….」   「..總之一箭嗖的就射穿了好遠好遠外的盾牌…」   「…皇帝親自賜名神臂弓…」   「…真恨不得讓西賊們立刻看到這神器,不知道他們會嚇得屁滾尿流不..」   「…好些武將爭著要領兵殺敵呢…姜文元快點滾蛋別佔著地方…」   穿過嘈雜的人群,周六郎徑直出了東城門,遠遠的果然看到前方停著馬車站著熟悉的侍衛們,他勒住馬有些遲疑,才要過去,就聽的一旁有人喊他。   周六郎轉頭看去,竟然看到秦十三郎站在路旁衝他招手笑。   「也不知道你這眼力到底是好是壞,那麼遠的盾牌能一箭射穿,我這麼英俊瀟灑的郎君近在咫尺你都看不到。」秦十三郎笑道。   周六郎呸了聲。   「你來這裡幹什麼?」他瞪眼問道。   「應該不是等你。」秦十三郎笑道。   周六郎哼了聲,不再理會他抬腳邁步,秦十三郎伸手拉住他。   「別過去了。」他說道。   周六郎皺眉看他。   「我想她現在想要自己一個人呆會兒。」秦十三郎說道,衝那邊抬抬下巴。   周六郎看過去,見那女子席地而坐,在墓碑上認真而又專注的敲打著,一下又一下,傳來的叮叮噹噹的聲音似乎敲打在人的心上。   周六郎停下腳,和秦十三郎並立。   「恭喜啊。」秦十三郎忽地說道。   周六郎繃著臉。   「你啊,要學會接受別人的好心好意,別人的好心好意並不會有損你什麼。」秦十三郎感嘆道,「別人的好心好意是世上很難得的,要珍惜啊。」   「聒噪。」周六郎說道,又轉頭瞪眼看他,「明年要開考了,你到底能不能考中?一天到晚的亂晃。」   秦十三郎似乎沒聽到,只是看著那邊的程嬌娘。   周六郎抬腳踢過去,秦十三郎邁步躲開。   「你這種蠢問題我只能當沒聽到了。」他笑道。   周六郎哼了聲,要說話聽的大路上又是馬蹄疾響,他扭頭看去,見是範江林。   如同周六郎一樣,範江林的視線只盯著那邊的程嬌娘,其他地方視若無睹,徑直的過去了。   「大郎君。」半芹施禮含笑,「恭喜大郎君。」   這一聲恭喜讓範江林的眼圈有些發紅,他疾步過去,看著停下手裡的鑿刀看過來的程嬌娘。   「妹妹。」他要說什麼最終卻只化為這一句話。   程嬌娘微微一笑。   「哥哥以後要辛苦了。」她說道。   「能活著怎麼能怕辛苦。」範江林說道,目光落在墓碑上。   徐茂二字已經成行,修字尚未起。   徐茂修…   範江林忙坐下來接此低頭擠下兩滴眼淚入土,再抬起頭擠出一絲笑。   「我來幫妹妹吧。」他說道,雖然不知道能幫什麼。   程嬌娘點點頭。   「哥哥幫我遞東西吧。」她說道。   範江林哎了聲,看著程嬌娘又開始慢慢的刻字,一點一點一筆一筆,遠不如寫的暢快,卻比寫的沉重有份量。   「….我都是按照妹妹教的說的,沒有說錯,皇帝很高興。」範江林一面說道。   「說的都是實話,又不虛假,自然不會讓人不高興。」程嬌娘說道。   範江林點點頭。   「…周家公子先升了官,然後陛下又問我….哦還有,還有陳家的娘子也得了封賞呢,是什麼我沒聽清….只顧著跟那些大人們說話了….」   伴著叮叮噹噹的聲音,範江林囉囉嗦嗦的講述著今日發生的事,程嬌娘神情含笑,雖然沒有多說話,但用眼神表示她聽的很認真。   其實這些事都跟她有關,但此時她卻是旁觀者聽別人的事。   範江林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程嬌娘也停下手裡的鑿子看他。   「妹妹。」他說道,「這些本該是你的,你為什麼自己不要,而給我..我們…..」   程嬌娘笑了。   「這些與你們有用,與我無用,沒有用的東西,我要來做什麼,反倒耗費了精神。」她說道,「物盡其用,說的是物,也是人。」   沒有用…   所以不要…   範江林明白了了一半,那既然妹妹說沒用,那就沒用吧,他點點頭給程嬌娘遞過錘子。   程嬌娘接過繼續刻字。   更何況這些,也沒什麼,比這個更大的更好的都有過。   有又怎麼樣,不是還是什麼都沒了。   夜色降下來時,陳家的宴席擺上,卻發現找不到主角陳十八娘。   「她出去了?」陳夫人驚訝的問道。   面前的小丫頭點點頭。   「這麼晚去哪裡了?」陳夫人問道,更何況又有這麼多親朋特意為她而來,這孩子不是那種不知禮數的人啊。   「去程娘子那裡了。」小丫頭說道。   陳夫人和陳紹對視一眼。   這麼晚了怎麼想起來去她哪裡?   「當初除了丹娘,十八娘與她走的最近,如今得了這等讚譽,想讓她也同樂吧。」陳夫人說道。   「那也用不著現在就去,明日也可以啊。」陳紹說道,微微皺眉,想到什麼,「當初十八娘常去程娘子那裡,說是讀書?」   陳夫人愣了下,過去太久了,她都記不得了。   「大概是吧。」她說道。   是嗎?陳紹捻須皺眉不語。   而此時陳十八娘已經坐在了程嬌娘的面前,躬身將一封詔書推過來,抬起頭眉眼難掩喜色激動。   程嬌娘拿起來看了眼,便放下。   「給我看看你的字。」她說道。   陳十八娘應聲是,取過一張字推過來,帶著幾分緊張又期待看著眼前的女子。   四盞宮燈照耀下,女子的神情蒙上了一層柔光,那種不可近人的感覺消退了幾分,但很快女子垂下的雙目抬起來,明明是幽深的眼神,卻依舊蓋過了燈的光芒。   陳十八娘移開視線。   「還不錯。」程嬌娘說道。   還..不錯?   陳十八娘笑的有些僵硬。   「多謝娘子。」她施禮說道。   室內一陣沉默,氣氛有些尷尬。   「哦還有,恭喜娘子,心願達成。」陳十八娘想到什麼忙又說道,試圖打破尷尬。   程嬌娘搖搖頭。   「謝謝。」她說道。   謝謝,卻是搖頭,那到底是喜還是不喜啊。   陳十八娘咬住下唇,突然覺得自己這樣跑來是錯了。   那一腔的想要與她分享感謝她的激動似乎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其實,自己與她始終都是不熟的吧,她也並沒有與自己深交的意思。   又或者這封賞在她眼裡根本就不算什麼….   還不錯…   那是不是該真正不錯的得到封賞…   「娘子,不如把你的寫的字也獻給陛下,陛下很喜歡書的…一定能賞....」她忙說道。   她的話沒說完,就見面前的女子面色一凝視線定格在自己身上。   被那樣的雙目凝視,陳十八娘一瞬間發慌,話竟然也說不下去了。   「陳素,你為什麼習字?」程嬌娘問道。   陳十八娘一怔。   「因為我喜歡習字…」她說道。   「不是,習書是為了讓大家都說好。」程嬌娘搖頭打斷她,「陳素,想要讓自己,也成為自己喜歡的,成為自己仰慕的。」   這是當初自己說過的話…   陳十八娘有些怔怔。   「陳素。」程嬌娘看著她,「你,在怕什麼?」   在怕什麼?   我在怕什麼?   陳十八娘咬住下唇,面色發白。   「我怕…」她顫聲喃喃,「我怕我不好..不夠好…沒有..沒有你好…我比不上你…」   她說道這裡抬起頭。   「是,我怕我比不上你,我比不過你。」   坐在門邊的半芹低下頭輕嘆一口氣。   「厭惡吧?這樣的陳素,很令人厭惡吧?」陳十八娘說道,面色發白,放在膝上的手緊緊的攥起來,「我也想喜歡自己,變成自己喜歡的自己,可是我做不到,我以為我做到了,可是..可是…」   當見到這女子的時候,不,聽到這個女子的名字的時候,她就知道,她沒有做到……   她抬手捂住臉埋首哽咽。   「這樣啊。」程嬌娘說道,搖搖頭,「要是跟別人比的話,那就難了,那樣,你永遠都不會喜歡自己了。」   *************************   周末休息一下,一更。   推薦:元淺《嫡歡》書號:3145474   孫妙曦前世傷心而死,這世費盡心機報復。   什麼?他竟然說一切只是個苦逼的誤會?   這是一個因誤會成仇,最後破鏡重圓的歡樂故事。 第一百四十五章失禮(為盟主涳谷~茗杺加更)   外邊的小丫頭好奇的向屋門口探望,看到半芹從廊下走過,忙縮回頭。   「陳娘子,請用茶。」半芹將一碗熱茶推過來低聲說道。   陳十八娘微微側面端起吃了口。   「陳素失禮了。」她低聲說道。   程嬌娘略點頭還禮。   室內沉悶一刻。   「陳素是自己不足,急躁狹隘無禮了。」陳十八娘接著說道。   或許是終於說出了心內的積鬱,哭過一場之後,她反而平靜下來。   「我今日是來感謝….」   她說到這裡又看向程嬌娘,果不其然那娘子平靜的看著她,   陳十八娘便自嘲的笑了。   感謝….騙誰?   「我今日來一半是來感謝娘子,一半是來想要得到你的讚許的,結果…」   結果讚許沒得到,感謝也成了嫉妒…..   騙誰?   「我今日來就是想讓娘子看看,我是否努力也沒有用,想讓娘子看看,我是否進益了。」她深吸一口氣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再次拿起那張字看了眼。   「進益了。」她點點頭微微一笑說道。   陳十八娘臉上展開笑容。   「真的嗎?」她跪坐直身子再次問道。   「我不說假話。」程嬌娘說道,點點頭,看著手裡的字,「進益了。」   陳十八娘喜極而泣,抬袖子掩嘴,又再次施禮。   「多謝娘子,多謝娘子。」她說道。   其實就是為了這個嘛,一開始進門直接說不就好了,半芹搖搖頭。   「叨擾娘子了,時候不早了,我告辭了。」陳十八娘說道,「娘子要在京中住下嗎?」   「還未定,暫時不走。」程嬌娘說道。   「那我日後能來請教娘子嗎?」陳十八娘問道。   「當然,只要你願意。」程嬌娘說道。   陳十八娘笑著再次施禮。   程嬌娘還禮起身相送。   廊下燈籠懸亮,隨著夜風搖晃,伴著叮叮噹噹的佔風鈴聲音,竹筧有節奏的敲打著石頭相合,一切如同兩年前。   陳十八娘回頭看站在廊下的程嬌娘,燈下女子的身影勾勒看不清形容。   是的,一如既往。   陳十八娘屈膝施禮,轉身邁步,走了幾步又停下似乎想要轉身,但遲疑一刻還是疾步而出了。   馬車駛進陳府,家裡的人都急的不得了。   「十八娘,你幹什麼去了?」姐妹們紛紛抱怨。   「我去感謝程娘子了。」陳十八娘含笑說道。   感謝?   陳夫人微微一怔,要問什麼,內裡親朋女眷都湧出來。   「快來入席,我們的御人娘子。」   「不管別的,今晚十八娘你都要給我寫一幅字。」   大家紛紛說笑著,陳十八娘含笑一一道謝,在眾人的擁簇下進去了。   廳堂內燈火明亮,笑語喧喧。   陳夫人笑了笑,看著內裡女兒明亮神採飛揚的也抬腳進去了。   而玉帶橋裡,半芹逐一熄滅了燈,室內變得昏昏。   臥榻邊,程嬌娘正解髮鬢。   「娘子。」半芹遲疑一下,走過去說道,「你適才只答了陳娘子的一個問題吧?那哪一個呢?」   程嬌娘看著她笑了。   「半芹也進益了。」她說道,「竟然還想到幾個問題。」   半芹噗嗤笑了。   「娘子,我是笨,不是傻。」她嗔怪道,一面坐下來,看著程嬌娘,「娘子,你不生氣吧?」   程嬌娘搖搖頭。   「我從不生氣。」她含笑說道。   半芹這才鬆口氣點點頭,站起身來。   「娘子,快歇息吧。」她說道,「明日還要去刻碑呢。」   屋門拉上,夜燈昏昏,帳簾後臥榻上的女子側臥。   因為你太好了,你太好了,所以,你該死。   我不生氣,只是偶爾有些難過。   九月中旬,也就是自皇帝生辰那日現世神臂弓十日後,由禁軍護送的裝有滿滿三百張神臂弓的車向西疾馳而去,而本就是戒嚴密防重地的軍器弓弩院,更是嚴密的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遠遠的只能聽到其內叮叮噹噹日以繼夜的敲打聲。   「就等戰場上驗證其效果了。」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精神奕奕,難掩笑意,「看看哪個西賊有榮幸來給朕祭弓弩吧。」   京城外,一隊精兵壯漢疾馳停在了禁軍前。   「溪州兵馬府總管鍾承布奉旨調任西北經略司。」   伴著親兵的高聲報導,一個二十七八歲身材高大年輕將官縱馬上前。   雖然遲了兩年多,曾經被陳紹一力舉薦的鐘承布終於如願以償,但到底是因為年紀太輕,並沒有立刻落定經略使的位置。   不過鍾承布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懊惱,反而帶著幾分傲氣。   年輕又如何?他需要的不過是幾場功績而已。   鍾承布的視線落在馬車上,親自伸手掀開油布,露出其下擺放整齊的弓弩。   「這就是那號稱三百四十餘步入榆木半笴,七十步外洞穿鐵甲的神兵利器?」他問道,眼中帶著幾分質疑,伸手拿起一架弓弩,努身上的毛刺扎的他的手有些刺痛。   這種粗糙的做工….   「不是號稱。」   一個有些稚嫩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而就是。」   鍾承布轉頭,看著這邊站著的一個少年將官。   「你就是為陛下試射神臂弓而得官的周侍禁周箙吧。」他微微一笑問道。   周六郎施禮。   「見過將軍。」他說道。   鍾承布哈哈一笑,將手中的神臂弓放回車上。   「那就讓某來看看是不是徒有虛名。」他說道。   不知道說的是神臂弓還是周六郎。   周六郎神情無波起身。   「出發。」伴著傳令兵的號令,大軍轟轟疾馳向西而去。   大路上的行人早已經避開了,看著這群大軍遠去才重新回到路上。   「看到沒,那車上裝的就是神臂弓。」有人指點著說道。   路人們紛紛看去,其中有幾個學子裝扮的年輕人,風塵僕僕顯然是為明年科考而提前進京來的士子。   皇帝生辰時有人獻上神臂弓的事早已經傳開了,還有一些詩詞傳出來,當然其中多數是吹捧皇帝的堆砌之作,但這並不妨礙神臂弓的流傳。   這些進京的士子們路上都聽說了,不過對這件事的真實性有些懷疑。   「每年都有進獻的祥瑞,結果呢?」有人搖頭說道。   「是不是神兵利器還是看了成效再說吧。」另有人說道。   「且不聽這些吹捧的祥瑞,要說這京城,實實在在的好東西還是有的,比如那且停寺的無名氏五字。」另有人岔開話題說道。   讀書人最愛的還是談詩論道,說到這種事有興趣還有隱隱的不服氣。   「對,對,我也常聽人說了。」   「我一直等著去看看到底怎麼好。」   「臨摹回來的字帖看著總有些不夠味道,終於能親眼看到了。」   先前說話的士子被搶了風頭有些悶悶,跟在人後前行,此時他們遠遠的可以看到城門,他的視線落在一旁忽的一亮。   「哎呀,那邊就是那個茂源山墓。」他大聲喊道。   正議論字的士子們被他的喊的又回過頭,有些莫名其妙。   「哪個賢人的墓?」他們問道。   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茂源山兄弟啊,說起來就話長了,要說這神臂弓也是因為他們呢。」那士子得意的說道,「那且停寺五字是三年前的事,不新鮮啦,這茂源山可真是最近的大新聞,當時事啊滿城空巷….」   伴著士子的講述大家都聚攏過來,隨著講述聽得大家時驚時憤時而悲嘆。   「…如今這盧正已經放出來,還擢升了…」   「這就對了,才是當維護的諫官。」   「既然到了,那就去那好漢墓前看看。」   「對對,只可惜沒有帶酒,要不然敬上一碗。」   大家說笑著果然下馬走過去,聽到說酒,最早說話的士子又笑了。   「那程家娘子在墓前砸碎了二十多罈子烈酒,據說這裡的地都是酒味,多少人來此地尋味解饞。」他笑道。   此時眾人站定在墓前,聽了這話大家都笑了,還有一個果然低下頭在墓前。   「我來聞聞可有?」他說道。   「據說這是天下第一烈酒,那一日醉倒無數的人…..」那士子說道,話音未落就聽噗通一聲,眾人嚇了一跳忙看過去,見那位低頭在墓前的士子跪下了。   跪了?   「天思兄,果然聞了味就醉了嗎?」有人哈哈笑道。   那跪下的士子神情呆呆盯著墓碑。   「醉了…」他喃喃說道,伸手顫顫的撫上墓碑,「徐茂修…」   這樣子不像醉了,倒像是中邪了,大家忙圍過來詢問,那士子卻不回答,只是撫著墓碑,在其上開始描畫。   「徐茂修…」嘴裡一遍遍的念道。   徐茂修是誰?   大家看向墓碑,頓時也愣住了。   「這這,當初是無字碑,什麼時候刻上碑文了?」先前的士子嘀咕道,話音到此也停下了,神情也如同那跪著的士子一般呆住了。   「徐茂修…」他喃喃念道。   而與此同時更多念念聲響起。   「範石頭!」   「臘月!」   「徐棒槌!」   「範三醜!」   一聲聲的喊在墓前響起,一眾士子湧湧慌慌,要坐坐不得,要站站不得,舉止顛顛,引得路上的人都看過來。   「這是怎麼了?」   大家驚愕不已,待看清那是什麼地方後,就更加怔怔,這墓前前一段也是如此熱鬧,是好些酒鬼來此尋酒,但一來酒味早已經散盡了,二來畢竟是他人墓前,很快就沒人再來了。   怎麼突然又來了這些人,看裝扮也不是酒鬼,而是讀書人,怎麼一個個癲狂的如同酒鬼一般?   「該不是…鬧鬼了吧…」   ***********************************   明日的更新推遲哦~   還欠Tabalgin盟主的加更,以後補。   謝謝,謝謝厚愛。 第一百四十六章無阻   西北龍谷城官廳,此時院子裡站滿了人,一個個衣衫襤褸形容枯瘦,不過隨著院子裡站著的那位天使抑揚頓挫的誦讀,原本惶恐不安的神情漸漸的變成了激動喜悅。   「….封宣節校尉,命掌管軍馬事宜…」   天使宣讀完,看著面前跪著的徐四根。   「徐四根接旨。」   徐四根叩頭哽咽,伸手接過。   站在一旁的人轟的一聲將他圍住。   「太好了,太好了。」   「又升官了又升官了。」   還有人激動的哭起來。   「這些人都是他的親友嗎?聽到徐四根升官,怎麼比升官的人還要激動?」圍觀的人們好奇的問道。   「不是,這些人都是臨關寨那些逃兵還有民夫,他們被關了好一段,都以為要死了,這突然被放出來,那徐四根又被升職,可見肯定是死不了,所以才高興的哭呢。」有知曉的人笑著說道。   場中的人還在激動,官廳裡邁步走出一眾將官。   「你們這些怕死的傢伙們!」他大聲喊道。   聲音響亮,頓時蓋過了喧鬧,院子裡安靜下來。   「你們這些怕死的傢伙們。」男人又重申一遍,似乎怕大家聽不清。   在場的才逃過大難的歡喜的人面色頓時又微微發白了,都看著這個將官。   鍾承布目光掃過這些人,毫不掩飾眼中的鄙視。   「現在立刻給我滾出去官廳去。」他說道,「脫下你們的軍袍,合家滾出龍谷城,滾出西北境。」   現場一片安靜。   「滾!」鍾承布猛地喝道。   一多半的人打個哆嗦,忙轉身悉悉索索的低著頭向外走。   但除了徐四根和劉奎,還有一個人始終站著沒動。   「你,怎麼不滾?」鍾承布豎眉喝道。   「大人又沒有說我,我自然不滾。」男人說道。   鍾承布笑了,看著他。   「我怎麼沒說你?」他問道。   而此時走的人也悄悄的回頭看,更有人小聲的喚那男人,催促他好容易逃出一命別再激怒這個兇煞煞的將軍了。   男人依舊站著不動。   「因為,我不是怕死的。」他說道,「或許以前是,但現在不是了。」   現場安靜一刻,鍾承布哈哈大笑,笑聲迴蕩在院子裡。   「好,前一段西賊橫掃我兩寨兩堡,那麼不怕死的兒郎們,我們就去一雪前恥。」他抬起手說道。   院子裡侍立的親兵將官們便齊聲應和。   「一雪前恥!」   「一雪前恥!」   先是院子裡,接著傳到外邊,聲浪陣陣滾滾不絕。   那些已經走到門口的兵丁民夫面色白白紅紅,先是有一個,緊接著兩個三個的都轉過身走回來。   「娘的,誰怕死!」   「死有什麼可怕的,死在床上跟死在戰場上不都一樣!」   「徐茂修他們死了都能掙回一個功賞,咱們活著的難道還不能麼?」   看著他們站定在那男人身旁,跟著齊聲呼喝,鍾承布嘴邊浮現一絲笑。   廳堂裡的將官自然聽到這聲響,其中幾個年長的神情複雜。   「果然是年輕人能鼓動士氣。」有人說道。   「鍾將軍到底年輕啊。」也有人慢慢說道。   一雪前恥這種話也敢這樣輕易的說出來。   前恥,前任造成的恥辱嗎?   姜文元可還沒走呢,也還沒定論呢,就這樣大咧咧的無視腳踩,好嗎?   「長不錯,說的也好聽,就看看幹的怎麼樣了。」有人捻須說道。   大街上將官士兵們不斷的跑過,各自集結。   從牢房裡放出來的劉奎只換了身衣裳就跑出來,連臉都沒顧上洗。   有人在身後叫住他。   劉奎回過頭看到一個少年郎君騎在馬上,馬上裝備齊全,這是中等將官們才能有的裝備,嘖嘖看看這刀這矛槍還有三個弓弩…   那少年將官伸手拿出兩個遞過來。   劉奎愣住了。   「這是範江林託我給你的。」周六郎說道,「一個是徐棒槌的三石弓,一個是朝廷新配置的神臂弓,至於怎麼用,你可以去弓弩陣那請教。」   劉奎怔怔的接過,不待他說話,周六郎縱馬而去了。   「站住,把弓箭留下來。」   「什麼?」   「軍中沒有給你配發弓箭嗎?誰讓你用這個的?私配器械,亂軍紀,給我拿來。」   「呸,沒聽過有好兵器不讓用的,不讓軍中花錢這等好事還有人嫌棄的。」   「好兵器?好兵器放在你們的手裡就是糟蹋,拿來,我說有就有,你敢不聽上官將令?如此目無尊長,誰人敢用?讓你們做役丁都不能!」   劉奎握緊了手裡的弓,悶悶一刻視線才落到另一架弓上,神臂弓?什麼東西?   …………………………………………….   「拿神臂弓來!」   有人高聲喊道。   伴著這聲喊,原本位於城門的一排弓箭手立刻退了下去,另有一排舉著弓弩的兵丁站過來,日光下可以看到他們的弓已經上了弦。   位於城門下溝壕裡的劉奎回頭看去,又看了看放在一旁的弓弩。   「不就是重弩嗎?」他嘀咕道,將手裡的刀握緊,「朝廷這是又被那個貪財想富貴的傢伙忽悠了?前幾次的教訓還沒吃夠嗎?」   他嘀咕聲未落整個人繃了起來,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裡一大波集結的蕃軍正慢慢逼近,馬蹄震得整個地面都在發抖。   劉奎放下手裡的刀,來抓弓弩,遲疑一下,自然拿起了徐棒槌留給自己的那把弓,對準了前方,心中默默的計算著。   棒槌,看好了,我用你的弓怎麼殺賊….   再近些..   再近些…   再….   隆隆的鼓聲就在這時震響了耳膜,這是進攻的鼓聲,劉奎下意識的就隨著鼓聲射出了手中的箭,但旋即他便回過神。   「幹什麼?」他憤怒的喊道,扭過頭,「新來的小子嚇傻了嗎?這他娘的能射中鳥……」   他的喊聲戛然而止,看著頭頂著如雨飛掠的箭矢。   腳下傳來的有節奏的震動忽的亂了,慘叫聲在前方如雷般滾滾而起。   劉奎呆呆的看著前方如同被收割的麥稻一般齊刷刷的從馬上跌下的蕃賊。   這麼遠…這麼力強….   擊鼓聲未絕,耳邊嗡嗡的弓弦聲相合,劉奎昂起頭,看著頭頂上似乎一直未間斷的箭雨。   這麼快…這麼密集….   劉奎渾身發抖,扔下手中的弓,抓起一旁的神臂弓,有些慌張的踩空了幾次腳蹬,心中暗恨自己沒有認真的聽那弓弩陣兵的講述。   耳邊已然有歡呼聲響起。   「娘的!」劉奎恨恨的罵道,看著本來要逼近的蕃軍似乎流水般的開始後退,越發的焦急,「給老子留點!」   他吼叫著將手中上好箭的弓舉起來,狠狠的扣動。   龍谷城裡,姜文元已經在自己私宅的廳堂裡坐了很久了。   「姜大人。」門外有人大步走進來,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可以起程了吧?」   姜文元神情木然。   「再等等。」他說道。   那人吐口氣,又走近幾步。   「還等什麼?」他問道。   姜文元不說話,放在膝上的手緊緊的攥起。   他不信,他不信,老天爺都不讓他走,這些人怎麼能讓他走!   「報!」   外邊傳來高聲的呼喊。   「…..大捷大捷…..鍾將軍收復兩堡三寨….」   這喊聲傳進來,姜文元的臉色頓時變白了,他猛地坐直身子,身子前傾要聽清楚。   但喊聲卻遠去了。   是聽錯了吧?是幻覺吧?   屋中的人已經疾步出去了,不多時又進來。   「露布飛捷,姜大人,鍾將軍一戰大勝,西北可穩。」他微微一笑說道,「你可以安心了。」   可以安心了….   姜文元頹然坐回去,似乎被抽乾了力氣。   「是因為那個神臂弓嗎?」他悶聲問道。   屋中的男人嗤聲笑了。   「大人,這話說的,自然是因為鍾將軍指揮得當。」他說道。   姜文元也嗤聲笑了,站起身來。   「走吧。」他說道,抬腳邁步,走到院子裡,又停下腳,「那個神臂弓是範江林獻的?」   男人含笑點點頭。   「是範軍監。」他加重語氣說道。   範軍監。   姜文元覺得有些滑稽,又覺得有些恍惚,他不由回頭看院落。   三年了…   還以為能住的久一些呢….   怎麼會這樣呢?到底是怎麼成這樣的呢?   「你別後悔!」   耳邊少年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難道就是因為當初沒有核查這幾個死兵丁的功賞事?就因為這個?   「姜文元,你別後悔!」   姜文元閉了閉眼轉過頭邁步而出。   姜文元還在路上的時候,西北大捷的消息已經通過急腳遞報到京城,一路上高喊著捷報穿門過街,讓街市都沸騰起來。   臨街的一間酒樓裡,高凌波忍不住向下看去,清楚的看到疾馳而過的信兵。   「…大人,你要為我們家老爺做主啊。」   面前幾個年長或者年輕的男子們還在嘮叨。   「我家老爺這是被人嫉恨栽贓污衊才至此的,這件事跟他是無關的…」   高凌波點點頭又搖搖頭。   怎麼能叫和他無關呢?只要坐上了這個位置,便一定成了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想要無關是不可能了,能做的就是不給人留下拔出自己的機會,但偏偏姜文元留下找個機會了,雖然這個機會說起來本是那麼的可笑。   屏退姜家的人,高凌波緩步走出來,沿著樓梯慢行。   他又想到了陳紹,心裡終於肯定陳紹是真的變了。   陳紹學會用上了一些不便見人的算計,比如在西北鼓動安排的那些手段,學會了跟皇帝以退為進鬧請辭的把戲,還會說煽情的話來哄皇帝.   這些陳紹以前從不會幹的事.   他是什麼時候變了的,又或者說,他是聽了誰的變了的?   難道是…江州傻兒?   這個江州傻兒嗎?   是因為一個酒樓,就無聲無息的將劉校理弄的生不如死,如今不過是幾個死了的兵丁的封賞,逼死了一個當事官員還不夠,非硬生生的死咬著毀掉了一個經略使的江州傻兒嗎?   多大點的事啊,至於嗎?而這一切聽起來是不可思議別人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她不僅想了還做到了,且還輕輕鬆鬆,舉重若輕.   這個江州傻兒!   「徐茂修!」   「不對,不對,範石頭最好!」   「你懂個屁!茂源山五人裡徐棒槌最精妙!」   喧譁聲讓高凌波猛地停下腳步,什麼?   茂源山?怎麼還有人提起呢?沒完沒了了嗎?又這徐茂修是什麼東西?   「官人,您不知道嗎?那茂源山五壯士的墓前立了碑文了。」身旁的知客大聲說道,眉飛色舞,「這徐茂修範石頭徐棒槌範三醜徐臘月便是這五壯士的名字….」   聽著這知客順暢熟絡的報出這名字,高凌波難掩驚訝。   怎麼這幾人的名字也變得如此的人盡皆知了?   光一個茂源山還不夠嗎?   「那碑文上的字,精妙無比,如今滿京城的人都湧去看呢,那些人說,說,比且停寺的字還要好…當得起天下第一…」知客眉飛色舞的大聲說道。   天下第一!   高凌波愕然。   好,好,果然是光一個茂源山還不夠,果然一群市井小民間說書流傳還不夠,還要讀書士人大夫們牢記不忘!終還要五人留名人頌念!   好個江州傻兒!高凌波眯起眼。   「…看就是這幾個字而已…但是城裡的人都瘋了….」   「…官府不得不派人把那墓地圍起來,那程家也派了人守墓呢,要不然只怕要被人偷了去…」   「…別逗了,誰會偷人的墓碑啊..」   「…誰會偷?我告訴你吧,我看了這字我都想偷,別提那些恨不得日日守著墓碑的那些人了…」   「..連博陽郡主都親自去看了,看完了回去哭了呢…」   「…氣的?」   「什麼呀高興的,說這輩子能見到如此碑文值了…」   耳邊的竊竊私語不斷,然後有人輕聲咳嗽一下。   陳十八娘不由繃緊了身子。   「…比陳娘子的字如何?」   「…哎呀你這話問不是白問嘛,那怎麼能比啊…」   「..那是誰不能比誰?」   沒有人回答,響起了高高低低的笑聲。   這笑聲比回答還讓人…難堪。   陳十八娘咬住了下唇,抬腳邁步,走出去好遠,似乎還能聽到身後的竊竊私語以及指指點點。   還好大皇子這邊的課堂宮殿閒人少,她很快就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站住腳,從袖子裡拿出手,展開握著的一張紙。   範石頭。   三個字狠狠的撞進視線,令人目眩。   陳十八娘不由閉了閉眼。   「我今日來就是想讓娘子看看,我是否努力也沒有用,想讓娘子看看,我是否進益了。」   「進益了。」   她說進益了,回答的是第二個問題。   那麼是否努力也沒有用這個問題沒有回答。   當時她走到院門口時停下腳,就是想問一問,但又不敢問或者不想問。   現在她知道為什麼那娘子沒有回答了,也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敢也不想問了。   因為答案….依舊。   「只要多練,就能和娘子寫的一般好了嗎?」   「不能,有時候是天賦。」   不能!不能!不能!   陳十八娘攥起手,紙張慢慢的團成一團,有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   「陳娘子。」   身後有聲音喊道。   陳十八娘驚回神,將紙團好塞進袖子裡,一面忙擦了擦眼轉過身,深吸一口氣微微含笑。   一個宮女在高臺階上衝她施禮。   「貴妃娘娘請你呢。」她說道。   陳十八娘應聲是,抬腳上前,沿著路向內宮而去,遠遠的見也有一個內侍引著一個女子慢行而來,她不由站住腳,看著那熟悉的身影。   她也來了啊…   「那是誰?」   站在臺階上的貴妃微微眯眼問道,看著遠處走過的女子。   「娘娘,那就是程娘子,陛下傳見她呢。」宮女說道。   貴妃哦了聲,往前走了幾步。   「就是那位能起死回生神仙的弟子,程娘子?」她說道,嘴邊浮現一絲笑,「我想,慶王的病有痊癒的希望了吧。」   她的嘴邊帶著笑,眼中卻是閃過森森的寒意。   拖了這久,搞出這麼大的動靜,跟二年前相比,這時候救治好了慶王,功勞才是最划算的吧?   好個江州傻兒!   *********************   今日一更,本卷結束。 正文第七卷摶搖      承認自己不如別人,真有那麼可怕嗎?   陳素,你怕什麼?   陳十八娘閉起眼,掩面跪下。   「孩兒愚鈍,請祖父教我。」她哭道。   屋內坐定,丫頭捧上毛巾,小心的給陳十八娘擦了臉,又遞上熱茶。   門口有陳丹娘探頭,很快被僕婦拉走了。   「她為什麼拒絕貴妃的邀請,是因為那行書而成名,但那行書是怎麼寫出來的呢?」陳老太爺問道。   陳十八娘放下茶碗低頭聆聽。   「義兄亡於國事,又功勞被冒領埋沒,她一個小女子,不惜觸犯天威,掀起這麼大的陣仗才僥倖如願,你想,這期間有多少意外萬一,任何一個意外萬一,她所做的事都白做了,不止白做,還將反噬她,就算如今看起來雨過天晴,其實也暗藏不少風險。」陳老太爺說道,「十八娘,你自幼被父母呵護長大,咱們陳家也算是名門大戶,對你們來說,針扎破手指就可能是天大的事,這般心境,跟那程娘子怎麼能比。」   陳十八娘低下頭。   「你可曾見她笑過?」   「她為什麼不愛說話?」   「這世間的事對她來說太過無情,她笑不出來,也無話可說。」   「十八娘,你知道人人都誇這墓碑寫的好,當天下第二,你知道他們都說好,但知道為什麼說好嗎?」   「那是悲痛無法言說,字字出與心,才能寫出來的。」   「她怎麼能把這個當成賞玩之字?又怎麼會以此成名而歡喜自豪?」   「她寧願寫不出這些字。她根本不願寫出這些字。」   「十八娘。這有什麼好羨慕的?」   「十八娘。我說過,常懷慈悲之心,看看她在世人眼裡的那些好,那些名,是怎麼來的。」   「十八娘,她不在乎,誰想要誰拿去,她不在乎的!別人在乎。你要她怎麼做?她又能奈何?除了自己,她又能奈何誰?」   「要是依你所說,她連墓碑都不能寫,連哭一聲義兄,都不能了嗎?難道她一定要躲起來才可以嗎?她在人前寫了哭了,世人因此讚譽她,這就是她沽名釣譽了?」   「.至於門前擺席寫字,也不過是出自本心,人要看,她恰好要寫。何樂不為?她問心無愧,隨心而自在。難道還要去顧忌考慮別人怎麼想?會讓誰高興又會讓誰不高興?她要顧忌別人,連自己都不能做了嗎?」   「十八娘,這是欺人太甚啊!」   「十八娘,天道無情,人還是不要欺人了,慈悲一些吧。」   陳十八娘再次俯身在地大哭。   「祖父,我錯了。」她哭道,一面起身,「我去跟她賠罪。」   「你不用去了。」陳老太爺喚住她,「罪就是罪,賠不了。」   陳十八娘站住腳掩面。   「我和丹娘去一趟吧。」陳老太爺說道,起身走出去,一面喊丹娘。   陳十八娘站在門邊,看著陳老太爺以及從一旁早不耐煩跑來的陳丹娘。   「…要去程娘子家嗎?太好了…都怪姐姐,我還要跟娘子學下廚呢….」   帶著孩童氣的聲音傳過來。   當個孩子真好,可以心無雜念的仰望她佩服她。   祖父大人,承認自己不如別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承認一個本該不如自己的人勝於自己。   十月十八,太史局擇為吉日,平王慶王出宮入王府。   次日,陳十八娘備車出門。   「十八娘,你是要去平王府嗎?」陳夫人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母親,我該去給平王授字了。」陳十八娘微微一笑說道。   陳夫人和身後的女兒們神情都有些古怪。   「十八娘,貴妃娘娘說出那樣的話,你…」一個姐妹忍不住說道。   當初貴妃要去請程娘子授字,有人委婉的說陳十八娘寫的也不錯,況且也是陛下準許請來給大皇子授字的,貴妃嗤鼻。   「只是會寫字而已,天下會寫字的多了,我們要頂尖的。」她說道。   這話自然瞞不住人傳了出來,這也是為什麼那日在程嬌娘門前兩個小娘子會以我們不會寫字為嘲諷。   「陛下準我為殿下授字,並沒有聖意說我不用去。」陳十八娘含笑說道,「他人說什麼,與我要做的又有什麼干係。」   姐妹們點點頭。   陳夫人也嘆口氣帶著幾分欣慰。   「只是平王昨日才進府,是不是過幾日再去?」她又問道。   陳十八娘搖頭。   「殿下是個很勤奮的人。」她說道,「別說今日了,就是昨日也必然是不會耽誤功課的。」   縱然沒有天賦,他們有勤奮且堅定不移,天也不會不該欺的。   馬車駛過街道,當到了玉帶橋時陳十八娘掀起車簾,看著那邊的門前依舊滿滿的人。   那女子端坐在正中,提筆在架子上懸掛的紙落筆,離得遠也看不清寫的什麼。   既然不能比,那就去做自己的事吧。   陳十八娘放下車簾。   她的馬車過去了,這邊程嬌娘寫字也散了,因為人潮散去讓街上有些擁擠,一輛馬車便被堵住了。   馬車旁的隨從立刻要上前驅趕,被車裡的人制止。   「等一等就過去了。」   車簾掀開,露出一個穿著常服的男人,正是高凌波。   「急什麼。」   隨從應聲是退下了,高凌波看向這邊,見玉帶橋前熱鬧喧譁,橋下河邊好些人在洗筆。   「哎呀,我正洗衣服呢。」幾個婦人抱怨道。   「得罪得罪。」書生們笑著說道,「衣服可以等等再洗,筆卻不能。」   引得一片吵鬧說笑,充滿了市井趣味。   「這些人就是在這裡看書的?」高凌波饒有興趣問道。   「是啊,大人,因為看書寫字之後都在這裡洗筆,每次人多的都能染黑了河水。」隨從忙恭敬說道,「還有人為此做了一副洗筆圖呢,很多人追捧,說古有勸學篇,今有洗筆圖。」   高凌波失笑。   「這些書生就會自己吹捧自己。」他說道,目光落在那間宅門上。   「不過這程娘子被這些書生們追捧可是有名了,再沒人提她神棍惑民的了,提了反而被斥為愚蠢。」隨從低聲說道,「如今也都稱江州娘子呢。」   「江州人要以為榮了。」高凌波笑道,一面眯起眼,「有名好啊,有名望好啊,想必她的父母親長也要高興的很。」   「大人,都說這程娘子與親長不合,在江州為了爭錢財把親伯父都告上衙門了。」隨從說道,帶著幾分詭異的笑。   「別亂說。」高凌波搖頭說道,「那必然是誤會的,程娘子怎麼能是那種不忠不義不孝之徒呢?」   隨從不由打個寒戰。   如果不是誤會呢?那程娘子豈不就是不忠不義不孝之徒?   當今聖上仁慈,以孝為名,如果得知這麼一個有名望又看重的小娘子竟然是不忠不孝之徒,那……   不虧是大人啊,綿語殺人刀啊!   「哦,說起來,這程娘子的父親今年該調職了吧?」高凌波微微一笑說道,「叫什麼名字來著?」   而此時遠在江州的成二老爺重重的打個噴嚏。   「哪個該死的念叨我呢?」   程二老爺很生氣,可以說氣上加氣,乾脆起身來回在屋子裡走,口中嘀嘀咕咕的念叨一串的名字。   這些名字一旁的程二夫人並不陌生,就算曾經陌生,現在也不陌生了。   這些都是程二老爺的上司同窗,都是他曾經交往且收了好處的人,但現在卻被程二老爺咬牙切齒的天天念叨。   「說的準準的萊州萊州,拿錢收禮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說的真,卻原來又是耍我一場!」他憤憤說道,「海州,讓我去海州,還是說什麼差不多?差一個音難道是差不多嗎?」   程二夫人也是急的嘴角長火泡。   「老爺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明明都準了的?」她急問道。   「說是上頭,上頭,我怎麼上頭了?這是上上下下的都說好了,上頭怎麼又不行了?」程二老爺說道。   「是不是還是沒有走動到?」程二夫人說道,「那個劉玉昆根本就靠不住。」   也是有可能的。   程二老爺皺眉停下腳。   「不行,我要親自去一趟。」他說道。(未完待續。。) 第一章其談   笑聲在空曠的宮殿裡響起,伴著噠噠的腳步聲。   「六哥兒。」   晉安郡王伸手拉住亂跑的慶王。   「擦擦汗,歇一歇。」   看著晉安郡王牢牢的拉住慶王,後邊兩個內侍喘著氣笑。   「還是郡王力氣大。」他們說道。   慶王傻兒力氣蠻,倔上來兩個內侍都按不住。   「那是自然,我自然要練的壯壯的,要不然怎麼能好好的照看陪著六哥兒。」晉安郡王說道,接過內侍捧來的手巾給慶王擦汗,又端過湯飲餵他。   「殿下。」門外有內侍疾步而進,低頭施禮,「人來了。」   晉安郡王的手微微一頓,慶王趁機跑開了。   「這小子。」晉安郡王笑道。   「殿下,您過去吧。」內侍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搖搖頭。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說道,「我這麼快就去,比陛下知道的還快嗎?」   「是,奴婢魯莽了。」內侍低頭低聲說道。   「不,你是心急了。」晉安郡王說道,「急什麼,一年年的都這樣過來了。」   他看向殿門外,將手裡毛巾扔回去,負手而立。   這一次見到皇帝不是在外宮的勤政殿,而是內宮之中,外婦覲見,雖然是年輕女子,但皇帝也避諱,所以地點選在太后宮中,對外的理由是要太后喜好書法。   其實太后原本更喜好的是神醫的傳聞,但鑑於那女子非死不治的規矩,皇帝覺得真要以這個理由去傳,一來不吉利,二來那膽大包天的女人說不定會抗旨。   「這麼小啊。」   看著跪在地上叩頭的小娘子,太后驚訝的說道。   這麼小,幾乎所有人見到這娘子第一個念頭都是這個。   這麼小,就是這麼小的人兒鬧得滿城風雨,把他這個天之子都玩弄於手上。   「今年十七歲了。」皇帝在一旁說道。   「才十七歲啊,比瑋郎還小兩歲。」太后含笑說道。   皇帝應聲是。   氣氛融洽,絲毫沒有前朝議事殿上的肅穆沉重。   「抬起頭哀家瞧瞧。」太后的聲音從上傳來。   程嬌娘應聲是,跪坐直起身子。   見慣美人的太后也瞧的愣了下。   「長的真好。」她含笑點頭贊道,「端莊大方的,是江州人?」   「江州程氏。」皇帝說道。   「就是當年挖河造渠有愚公之稱的程家?」太后問道。   皇帝點點頭。   「那怪不得福澤深厚,有仙人照看也是應該的。」太后笑道。   這話說的皇帝沒法接口。   「聽你說你的仙人師父不在了?」太后話頭一轉,終於問到程嬌娘。   程嬌娘施禮。   「回娘娘,民女自有痴傻,醒來後不記得以前的事。」她說道。   關於陳紹說的并州尋人的事,皇帝已經再次派人查證過,的確沒有遮掩千真萬確,而且他得到信息比陳紹還要詳細。   「是谷源山人士,是個讀書人出身,但一直無成。」皇帝說道。   太后和程嬌娘都認真的聽著,甚至程嬌娘都有些失禮的抬頭直視皇帝,神情眼神雖然依舊無波,但其內的迫切好奇以及隱隱的激動都瞞不過皇帝。   看來對這個人,她的確是一無所知,而並非刻意隱瞞。   「姓宋名今。」   伴著皇帝說出這個名字,程嬌娘凝神一刻然後慢慢的搖頭。   「不是?」皇帝忙問道。   「沒印象。」程嬌娘答道。   「功名幾次不中,後來有一日突然就瘋瘋癲癲了,穿著道袍唱著道情不知所蹤了。」皇帝接著說道。   「那還是和道家有關。」太后點點頭,「說不定也是得了點化,從此逍遙去。」   聽到這裡皇帝有些遺憾,能把一個傻子治好,且教會了這麼多技藝,他本人該多厲害啊,這種人怎麼就死了呢?   如果沒死,讓徒弟先入世,然後名揚之後三顧茅廬的相請,也不失一樁美談,沒有去尋找前,他的確這樣想的,但再三打聽確認這個宋今是真的死了,不是躲起來了。   看來古人請聖賢的故事也不是常常會遇到的。   程嬌娘垂目不語,心裡卻把宋今這個名字念了好幾遍,跟自己的程昉不同,宋今不是她所認識的名字。   但聽適才皇帝講的那些事,可以得知突然瘋瘋癲癲應該是和這個程嬌娘痴傻突然好了一樣的道理。   是誰呢?是誰呢?來叫醒自己?可是為什麼又死了?不留在并州等著自己?   程嬌娘放在膝上的手攥起來。   「陛下。」她俯身施禮,「陛下能講探聽的這位宋今先生的事,相貌等等,贈予民女嗎?」   這女子情緒的變化很明顯,迷惑又激動。   這種反應很正常,不是作偽。   皇帝點點頭。   「既然是你的師父,自然要給你的。」他說道,一面吩咐內侍去皇城司拿來。   「你寫的字也是他教的?」太后又問道,一面拿起几案前的字,難掩讚嘆。   一開始她只當是敷衍,待看了拿來的字才知道為何盛名,為何博陽郡主在家裡哭。   「明明也沒寫什麼,只是寫了名字,落了年月,卻讓人看的又是悲又是哀。」   「縱筆浩放,一瀉千裡,時出遒勁,雜以流麗,或若篆籀,或若鐫刻,其妙解處,殆若天造,可見無待而工者,忠義真至之痛。」【注1】   「程氏,你兄長沒與戰事,還望節哀。」   程嬌娘俯身叩頭謝禮。   「程氏,西北已經傳來捷報,三堡兩寨收復,這都是神臂弓的功勞。」皇帝含笑說道。   程嬌娘立刻再次叩頭。   「陛下此話差矣,這是西北將士奮勇不懼為國盡忠的功勞,這是陛下聖德天佑的功勞,區區技巧之物,怎能勝於人力?」她說道。   皇帝聞言笑了。   「程氏,你的兄長們皆有了封賞,朕知道這馬鐵神臂弓都是出自你手,你想要什麼封賞?」他問道。   「陛下,這些一來不是民女的,只是得人教授的,二者,民女學到什麼並不記得,如果沒有這些兄長,他們有求有念,民女也不會想到這些,再者,如果沒有陛下寬宏仁慈,這些事,自然也沒有了。」程嬌娘說道,「所以說起來,這些倒與民女無關,不是我的,也不是因為我才有的,民女怎麼敢居功?」   皇帝聞言一怔旋即又想笑但再一想又覺得笑不出,神情極其古怪,而那邊的太后已經笑出聲了。   「這孩子真會說話。」她笑道,「竟然還有這樣謙遜不居功,還能說出這樣讓人信服的道理。」   皇帝苦笑一下,這小娘子不居功還順帶誇了他,但也到底沒忘說出一句話來堵住自己的嘴。   因為這些兄長有求,她這個做妹妹才會感念,才會想起來,但現在沒有兄長了,所以她想不來些別的了。   是真想不起來了,還是有怨氣?   有怨氣也不錯,至少說明心中有欲有求,總好過那些沒心沒肺的。   再說,到底只是個小女子,鬧鬧小脾氣也沒什麼,這不是還知道自己是皇帝,沒忘讚揚幾句嘛。   這小娘子此時的表現和她一貫作風相同,穩穩紮扎不屈不媚卻又恰到分寸,可以肯定這不是陳紹教的,此次的事的確是她一人所為,而陳紹等人不過是藉機而上順勢而為。   這邊正說話,外邊有急促的蹬蹬的腳步聲,似乎有人急跑。   皇帝皺眉,在這太后宮裡誰人敢這樣失禮?但旋即他想到什麼,神情釋然暗自點點頭。   門外有些爭執,很快內侍就進來了,帶著幾分為難。   「陛下,晉安郡王求見。」   太后笑了。   「看,到底有人還是為這個想要見她。」她對皇帝說道。   指的是以神醫身份相召的事,皇帝也笑了笑。   他不來才怪呢,為了這娘子他也是有怨氣又有期盼,要恨卻又忍不住相幫,目的不是和這娘子一樣為了自己在乎的親人,還能是為什麼呢?   「傳。」皇帝說道。   內侍領命,門外旋即腳步急響,程嬌娘起身還未抬頭,就覺得一陣風一般有人停在面前,垂著的頭看到隨著走動掀起的衣袍下露出一雙精美的官靴,同時淡淡與這宮內的陳香不同的清香圍繞散開在鼻息間。   「程娘子,你來了。」   清朗的聲音從頭上落下,夾雜著難掩的激動。   程嬌娘後退一步屈身施禮。   ……………………………   貴妃娘娘一下沒一下的用長長的指甲敲著几案,無視旁邊宮女遞來的金盞。   「晉安郡王果然去了。」有一個內侍疾步而來低聲說道。   貴妃冷笑一下,收起手接過宮女捧來的金盞,慢慢的飲了口。   「然後呢?皇上和太后給她許下什麼她就同意治了?」她問道。   內侍搖搖頭。   「還沒有說慶王的事。」他說道。   貴妃停下手,看著內侍。   「還沒說?」她說道,旋即一笑,端起金盞繼續慢飲,「倒也是,都等了這麼久了,也不用這麼急,倒顯得吃相難看。」   吃完放下金盞,站起身來。   「走,我們也去見見這位程娘子,聽說她的字當是天下第一,那不如請來教授大皇子。」她說道。   陳十八娘已經在一旁等了些時候了,不過坐在這邊等並不會無聊,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卷,她手中握著一卷,一面看,一面聽得裡面傳來讀書以及講解聲。   「…娘娘說讓殿下下了課去太后宮裡。」   「..做什麼?」   「…那個程娘子來了,太后娘娘都要親自看她寫的字呢,一定是想讓她教授殿下…」   「..哎那陳娘子…」   「..哎呀有了天下第一,誰看第二啊…」   陳十八娘放下手裡的書卷。   「陳娘子。」有人喊道。   陳十八娘有些受驚的忙起身應聲,這倒讓那小內侍嚇了一跳。   「陳娘子,殿下請你進去。」他忙說到一面側身相請。   陳十八娘應聲是,挺直脊背端著手邁步進去。   朝堂上陳紹那麼兇,連皇帝都不敢得罪,他家的小娘子進了宮裡還是有些戰戰兢兢,也不過如此嘛。   小內侍低低笑了笑,轉身跟上去。   原先講經義的國子監的官員已經告退了,屋中只剩下還坐在几案前的大皇子。   十三歲的大皇子已經褪去了稚氣,從小到大,從禮儀到經義算術等等專人時時刻刻的教導,讓他帶著不同於同齡人的尊貴氣質。   「陳娘子。」他端端正正的行了半弟子禮。   陳十八娘還禮,並沒有立刻開始習字,而是目光落在大皇子面前的几案以及身旁。   滿滿的都是書卷。   「這些都是殿下要讀的嗎?」她忍不住問道。   家中的兄弟們自然也讀書,但跟大皇子一般年紀的弟弟們讀的可是遠遠沒有這麼多。   大皇子肅容點點頭,放下手裡的一卷書,又拿起另外一卷。   「陳娘子,你要是要準備一下的話,吾就先讀一章書。」他說道。   陳十八娘的視線落在書上。   「你已經讀到這本書了?」她說道。   大皇子點點頭。   「讀書自然是要勤奮的。」他說道。   「哎呀我們殿下讀書都讀到很晚的,很用心的很勤奮的。」一旁內侍帶著得意恭維說道,「多少人都誇我們殿下讀書好。」   的確是,陳十八娘在家也聽陳紹說過,大皇子的功課是極好的。   「原來殿下是這樣的勤奮用功啊。」她說道。   「讀書做事,自然是要勤奮的。」大皇子端正的說道,「難道大娘子你習書有所得不是勤奮的緣故嗎?」   是,自然是,她勤奮用功所以有得。   陳十八娘點點頭。   沒關係,只要努力只要勤奮一定有得,她不怕,不怕。   「殿下,那您先讀,我去先寫幾個字。」她說道。   大皇子點點頭,拿起書卷認真的讀起來,陳十八娘轉過身,原本有些慌亂的腳步沉穩下來,面帶幾分笑容走到自己的几案前,提起早已經備好的筆,拂袖落筆。   而此時邁進太后宮裡的貴妃沒有見到程嬌娘。   「走了?」她有些驚訝的問道。   「去看慶王了。」太后含笑說道,帶著幾分欣慰。   這欣慰落在貴妃眼裡,垂在袖子的手不由握緊。   「程昉。」   晉安郡王回頭,看著跟隨其後的女子,微微一笑。   「你來我家裡,不用翻牆。」   程嬌娘抬起頭看著他,再看面前被幾個內侍緩緩推開的宮門,微微一笑。   ***************************************   注1:古人評顏真卿《祭侄稿》,大家可以看一看這天下第二行書的《祭侄稿》,太美跪了。   新卷開始要理順下情節,所以近幾日一更,請大家諒解,這一卷也不太好寫~~~~(>_<)~~~~   大家可以繼續攢文(*^__^*)嘻嘻…… 第二章多慮   「這是新進的果茶。」   「這是新作的慄子糕。」   「你再嘗嘗這個…」   一向安靜的慶王宮裡,內侍宮女來來去去腳步匆匆,手中捧著的盤碟盞來回穿梭。   程嬌娘面前的几案上玲琅滿目。   晉安郡王卻還在不停的想不停的吩咐。   程嬌娘並沒有說什麼,不管擺上來什麼,她都會認真的嘗一嘗。   「吃不下別撐著吃。」晉安郡王笑道。   程嬌娘點點頭。   「喜歡哪個,讓人裝上帶回去。」晉安郡王又高興的說道。   程嬌娘再次點點頭,並沒有客氣伸手點著几案上。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她說道。   一旁的宮女內侍紛紛側目,難掩驚訝。   這個小娘子…可真不客氣。   晉安郡王高興的喊人快去裝,又一疊聲的問慶王醒了沒。   兩個內侍忙轉身去看。   「殿下一年見人也沒說過這麼多話吧..」   他們低聲嘀咕道。   「你是什麼時候回江州的?」   殿內晉安郡王的話還在繼續。   「一年前。」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   「你兄長的事真遺憾。」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不知道是謝他此時的問候還是謝這次的相助,或者都有吧,晉安郡王再次露出笑。   「慶王來了。」   外邊人報,晉安郡王忙站起來,看著被內侍拉著的不情不願揉著眼進來慶王。   「六哥兒,快來看,是程娘子來了。」他笑道,伸手拉過慶王。   慶王連他都不認得,哪裡認得什麼程娘子,嗯嗯啊啊幾聲就往地上坐,伸手去抓几案上的吃食。   晉安郡王任他隨意,一面看程嬌娘。   「看,一年多不見他長高了吧?」他笑問道,還帶著幾分小炫耀。   程嬌娘認真的看慶王點點頭。   「長高了。」她說道。   「就是還是太胖了。」晉安郡王說道,看著大口大口吃東西的慶王。   室內一陣安靜,只聽到慶王哼哼哈哈的含糊聲。   站在一側的內侍已經好幾次看晉安郡王了,卻見他不是和那程娘子說些吃喝的事,就是看著慶王又看看程嬌娘笑,始終沒有說該說的話。   他抬起頭看著門外的內侍已經微微的站過來一步,在門邊露出半個身子。   不能再等了。   「殿下,我們先退下了。」他邁上前一步低聲說道,「您與程娘子說話。」   晉安郡王的身子一僵,目光看著程嬌娘。   程嬌娘似乎沒有聽到內侍的話,依舊安靜的低著頭吃几案上的糕點茶果。   他從來沒見過有人會吃東西能吃的這樣認真,就好像從來沒有吃過一般,專注敬畏….   她吃的並不是什麼吃食,而是心意吧。   就像小時候在家,逢年過節父王母親都會把好吃的給他們兄弟姐妹們面前擺,擺的是滿滿的愛意。   雖然記憶裡沒有幾次,但總好過她吧。   她應該一次也沒有。   殿內的人開始魚貫而出,腳步聲讓晉安郡王回過神。   「慢著。」他開口說道。   走在最前邊的內侍身子一僵站住了,所有人也都站住了。   「程娘子,一年多了,你看如今慶王的病能治嗎?」晉安郡王問道。   程嬌娘放下手裡的筷子,抬起頭。   「他沒有病。」她說道,「所以談不上治不治的。」   晉安郡王點點頭嘆口氣。   「好,我知道了。」他說道。   程嬌娘施禮。   「民女告退了。」她說道。   晉安郡王沒有說話點點頭,看著程嬌娘慢慢的退出去,在視線裡慢慢的遠去,就好像再也見不到了…   他一眨不眨的看著,忽的見那走到門邊的女子停下腳,抬起頭看著他,微微一笑,動了動嘴唇。   方伯琮,別難過。   晉安郡王猛地坐直了身子,一瞬間呼吸似乎停下了。   程嬌娘邁過門檻轉過身走開了。   慶王吃完東西,用袖子抹了嘴起身跑出去玩了,內侍宮女們忙跟著,殿內瞬時變得安靜下來。   看著一直坐著不動似乎僵住的晉安郡王,那內侍走上前,跪下來。   「奴婢自作主張請罪。」他叩頭說道。   「四兒,我知道你好心,是為我好。」晉安郡王說道。   「殿下。」內侍抬起頭神情感動。   「但是什麼叫為我好?」晉安郡王打斷他說道,視線落在他身上,「我認為好的,才是為我好。」   內侍面色發白俯下身。   「要做的事有千萬種方法,不一定非要傷害…」晉安郡王說道,目光看向門外,那裡已經看不到程嬌娘的身影,「在乎的人。」   方伯琮,別難過。   晉安郡王臉上的笑意再次展開。   好險,好險,萬幸,萬幸。   太后宮裡,貴妃不時的向外看。   「娘娘,怎麼不叫慶王來這裡,咱們也好聽聽怎麼診治的,躲起來說得什麼咱們可不知道。」她說道。   「慶王睡著呢,瑋郎哪裡捨得叫醒他拉著走這麼遠過來,半路上還要被不長眼的東西們一驚一乍的看。」太后說道,「怎麼叫躲起來?這有什麼好躲的好瞞著的?」   貴妃心裡哼了聲,一驚一乍的….   有晉安郡王在,如今宮裡誰敢對這個傻子一驚一乍的,一不小心就被扣上嫌棄慶王的帽子打個半死。   正說著話,有內侍疾步進來了。   「回娘娘的話,郡王說程娘子還是不能治。」他躬身低頭說道。   太后啊了聲坐起身子。   「真的嗎?」她問道。   貴妃娘娘亦是如此神情詢問。   「是,當時奴婢就在門外呢,清清楚楚的聽到郡王詢問,那程娘子說,慶王沒有病所以談不上治不治。」內侍答道。   「怎麼叫沒有病呢?」貴妃問道。   內侍沒有回答她,太后先回答了。   「當初瑋郎帶著六哥兒去找她,她就是這樣說的,說六哥兒是傻了,不是病了,更不是要死了,所以她不治也治不了。」她說道,嘆口氣,一臉的憂傷,「瑋郎呢?」   「殿下說要看了慶王,就不來給娘娘親自回話了,還望娘娘恕罪。」內侍說道。   「看,又被打擊一次。」太后說道,再次長嘆一口氣。   貴妃陪著嘆息幾聲,又寬慰幾句這才起身走出來,走出太后的宮殿她的眉頭就皺起來。   「真的假的?」她問道。   適才那內侍躬身小心上前帶著幾分陪笑。   「不敢瞞娘娘,奴婢親自聽著呢看著呢,的確是這樣說的,程娘子說完,郡王人都不好,現在還在殿裡呆坐不見人呢。」他說道。   貴妃抿嘴沒說話思忖一刻。   「那….」她說道,看著慶王宮殿的方向,「萬一有了病呢?」   「有了病也是治該治的病,痴傻又不是病。」   被召來的高凌波聽完貴妃的講述搖頭說道。   「娘娘你多慮了。」   「你不信這是晉安郡王和那程娘子沒說實話?」貴妃問道,「故意欺瞞能治呢?」   「娘娘,怎麼欺瞞?那麼多人看著聽著,說的那樣清楚了,還有什麼可欺瞞的?欺瞞陛下有什麼好玩的?」高凌波說道,「天子是被她隨意用來耍著玩的嗎?一次還不夠,還要幾次?」   貴妃將信將疑的坐回去。   「這程娘子既然二次說不治,我想她一時半日的不會在天下人面前自打臉面,目前她無需多慮。」高凌波又說道,「一來不至於威脅到大皇子,二來陛下現在也不會捨得她走,不到逼不得已,我們不能對她鋌而走險,否則得不償失。」   事有輕重緩急之分,一定要分清楚,否則就是自亂陣腳。   「現在事情還不急啊。」貴妃說道,一臉焦躁,「一個晉安郡王整日在宮裡晃就夠我心煩了,又來一個什麼程娘子神神叨叨妖裡妖氣的…」   「該解決的解決,該拉攏的還要拉攏。」高凌波說道,「不急不急。」   「怎麼不急啊,郡王都十九了,還住在宮裡,如今又來個神醫,雖然說非必死不治,但保不準還有別的什麼神仙手段,那些道家不是最擅長修仙養身的,那個童內翰不是又生養了一個小兒子,陛下可是跟他年歲差不多,說不定也能討個秘法再生養個兒子….」貴妃焦急說道。   高凌波捻須凝神一刻。   「那就讓郡王離宮去。」他說道。   「怎麼離?」貴妃憤憤道,「一張嘴哄的太后陛下把他當三歲的孩子捧在心尖尖上,誰敢說讓他走,就跟要害他死的,太后恨不得吃了人家。」   高凌波一笑。   「既然太后擔心晉安郡王離宮是要被害了,那也好辦。」他說道,「讓大皇子也離宮。」   大皇子?   貴妃猛地坐起來。   「那怎麼行!我要趕他走,不是趕四哥兒走!」她急道,「四哥兒才十三,這麼小…」   「殿下這麼小就能出宮去親王府,他都不怕,晉安郡王這麼大的人了還怕什麼?」高凌波說道。   「可是,可是…」貴妃還是搖頭。   「娘娘你可知道如今在朝事上陛下越來越倚重晉安郡王了嗎?」高凌波打斷她肅容問道。   說起這個貴妃頓時更加憤憤。   她已經聽過好多次了,陛下總是誇晉安郡王,而大皇子反倒被襯的越發木呆。   「所以我說快點讓他滾!」她說道。   「在宮裡,大皇子和郡王看起來是一樣的,但出了宮,一個是親王還是王儲,一個郡王而且只是郡王,娘娘,親王進宮沒什麼,他一個郡王還怎麼天天進宮?就算皇帝和太后願意,朝臣們可不會同意的。」高凌波說道,「親近,親近,一則有親二則有近才是為親近,如果只有親沒有近,這人情可是寡淡如水啊。」   這樣啊,離宮之後,郡王果然不能像如今這樣時時刻刻的出現在太后和陛下眼前,而大皇子卻不一樣,一來是真正的親皇孫,二來宮內還有自己,那晉安郡王呢?什麼都沒有也什麼不是!   貴妃扶手凝思點點頭。   「可是慶王呢?」她又問道,「那小子肯定會以慶王為盾死賴著不走。」   「慶王啊。」高凌波捻須微微一笑,「宮裡的公主們也不少,大大小小的總有不小心撞到這個傻兒的,受了驚嚇也說不定。」   貴妃明白了眼睛一亮但旋即又暗下去。   「當初不是也被驚嚇過,結果反而被太后斥責。」她說道。   高凌波微微一笑。   「娘娘,那是以前,已經過去快要兩年了。」他說道,「慶王的事大家心裡是很難過,但總不能永遠難過吧?」   所以說事有輕重緩急之分,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不能急,欲速則不達。   而現在是時候解決一些該解決的人了。   人做事總要付出代價,誰讓這個晉安郡王當時在朝上多嘴多言,他高凌波可是個很記仇的人,這一次吃了這麼大的虧,可不是就此就算了,他可是要一點一點撈回來的。   **************************   今日一更   欠的盟主加更我都記得呢,待我寫順之後還來。 第三章意外   一場秋雨後,天氣有添了幾分寒意。   東城門的監門官李茂走下城門,卻沒有向往常那樣縱馬歸家,而是換下官袍,穿上家常的衣衫,催馬向城外而去。   路上行人不少,但隨著距離城門越來越遠,人不僅沒有少反而更加多起來,前方喧囂,就好似搭起了一個草市,叫賣聲不斷。   「怎麼這裡搭個草市了?離城不遠也不近的,更況且再往西三裡就是個草市啊。」   發出疑問的路人還不少,又是好奇又是不解。   「往西三裡可沒有茂源山墓。」有人解釋道。   這話讓這路人更驚訝了。   不僅起了個草市,還是在一個墓前!   生人如今都如此的不避諱亡者了嗎?   他的驚訝未落就聽的一旁傳來哭聲,哀痛的大哭聲。   他扭頭看去,果然見那邊一座被圍欄圍起來的墓前一個年長的男人正捶胸頓足大哭。   「上墳的?」他不由怔怔說道。   「不是,又一個看字看傻了的。」旁邊擺著攤的夥計一臉司空見慣的神情說道。   看字?   路人再次扭頭看那大哭的人,見那大哭的男人身穿長衫顯然是個讀書人打扮。   「客官,我這裡有上好的筆墨紙硯,新拓好的五人字帖,可是親自從墓碑上拓下來的…」夥計見這路人看的認真忙大聲的招呼,「..跟他們從其他人手中翻拓的不一樣。」   路人還沒聽懂,旁邊其他人則不幹了。   「….你少吹牛,如今墓碑被圍起來看管不許靠近,你怎麼拓下來的…」   「…..這你們就比不了,我三舅家的孫子的姨母的兒子的小舅子在太平居當差,討了東家的允許….」   「…..扯你娘的蛋…」   眼瞅這邊罵將起來,路人越發的糊塗,忘記了催馬,視線看著那邊還在捶胸頓足的老書生。   「….我活了這麼久,遍習眾家之長,自詡書有所成,聽到人人都傳繼蘭亭後天下第二行書問世,我還不服….」那老書生一面哭一面說。   不過這話對於周圍的人來說已經沒什麼新鮮了,不僅他們日日都能聽到,自己也都是說過的,一個個只顧著對著墓碑參摩,如痴如醉。   但也有不少看熱鬧的對這些書生文人的失態百看不厭。   「那你這是自慚形穢所以哭了嗎?」有人問道。   「自慚形穢那是自然,但我哭是因為看的悲傷。」老書生流淚說道,「至情至真,感嘆世事無常,悲憤其中,心在書中,書乃人魂,是書不是書,是字不是字。」   這種瘋瘋癲癲的話看熱鬧的人也聽了不少了,有嘻嘻笑的,也有懵懵懂的。   這邊老書生的話音才落,那邊席地而坐的一個書生拍手咦了聲跳起來。   「我懂了,我懂了。」他大聲喊道,一面手舞足蹈,「是書不是書,是字不是字,手心兩忘才是真妙。」   他說罷哈哈大笑跌跌撞撞的就走開了。   圍觀的人紛紛搖頭。   「又悟道了一個。」   「也許是又瘋了一個。」   大家議論紛紛。   李茂讓開身,看著這個瘋瘋癲癲而去的書生,遲疑一下邁步上前。   「不許近前,不許近前。」墓前有兩個守墓人忙呵斥道。   李茂停下腳,而一旁有人認出他。   「李大將,你也迷上這字麼?」擺攤的一個夥計喊道。   一聲李大將讓周圍的人都看過來,作為監門官,進進出出的生意人的大多人雖然不認得,但也混個臉熟,一時間都很驚訝。   「原來李大將也喜好這個。」   「..不做大將要做書生了麼?」   「做大將有什麼前途,正經文官才是前途…」   「應該不是看字的,估計是來聞酒味的。」   「如今墓前被這些書生們圍著,別說聞酒味了,連在這裡大聲喧鬧都引得他們不滿…」   「這些書生也是惱人,能讓他們看字,憑什麼不讓別人聞酒。」   「呵呵劉四,你是想要在這裡也借光擺酒賣吧。」   現場一片議論吵鬧,李茂有些尷尬忙轉身離開了,騎馬回到家中,便被父親叫過去。   作為家中庶子,性子又魯頓,比不上其他兄弟們能言善語,打外場來不得,而做手藝,李氏煙火的秘方只能傳與長子長房,他總不能去做個勞工吧。   因此高不成低不就,還好父親尋個機會捐了些錢給他謀個武身,也是想讓家中更得依仗,但就目前看來,指望他有所建樹也是不可能了。   「聽說你常去作坊?」李父沉著臉開門見山說道,「還私調了配方,想要做什麼?」   「我,我就是想試試..」李茂遲疑一下說道。   「試?試什麼試!」李父喝道,拍了几案,「既然當了你的大將,就一心一意的做你的大將,作坊的事是你能管的嗎?」   「父親,你還記得茂源山那日的煙火嗎?可是要比我們家的好的多,孩兒是想…..」李茂忙說道。   李父冷冷看著他,李茂的話便小了去。   「你想的還真夠多的。」他說道,「我說過多少次了,家裡的事不用你多想,你就好好的想想怎麼晉升吧,都多少年了,比你早的升職了,比你的晚的也升職了,只有你,難不成一輩子就當個守門官?」   李茂低下頭不說話了,聽憑父親一通責罵。   「這件事你想的到,難道我們都想不到?」李父又說道,看著李茂帶幾分警告,「做人要本分。」   李茂才要低頭應聲是,就覺得地面一搖晃,同時不遠處響起劇烈的聲動,喧譁聲起,屋內的人忙出來向西邊看去,見一處宅院上空騰起濃煙。   那是李家家中庫房所在的方向。   「糟了。」   李父和李茂面色都變了。   「你不用想怎麼升職了。」李父看向李茂,面色鐵青,「想想怎麼請罪吧!」   街上的鑼鼓聲喧囂聲驚動了整個京城。   才回到家中的高凌波也被嚇了一跳。   「著火了?」他問道,一面抬頭看,從西方騰起濃濃的黑煙。   似乎在擔心什麼,他站在院中停下腳不走了。   「老爺放心,燒不到咱們這裡。」親隨忙說道。   高凌波眯著眼。   「這火燒的可真是突然,只怕陛下太后娘娘們都要嚇一跳了。」他說道。   高凌波所想的不錯,京城著了大火很快被報到了宮中。   剛忙碌完政事要歇息一下的皇帝又被驚得起身了。   京城著火不是什麼稀罕事,但次次卻是要命的事,上一次一一家小妾為了私藏幾貫錢一把火燒掉半條街的事還沒過去多久呢。   「陛下放心,已經救下了,並沒有多少傷亡。」內侍們忙忙的說道。   皇帝卻不信他們這些話,火勢還沒滅呢,哪裡就知道傷亡如何了,這些內侍們越發蠢了,安慰人都不會。   他乾脆走出殿內來到宮中最高的宮殿上往城中看,卻見太后帶著妃嬪們也都在。   「聽說是李家的煙火炸了?」太后問道。   皇城司的人自然已經打聽報來了,也沒什麼可瞞的,皇帝點點頭。   「早說那些物什不是好的,怎麼能放在家裡呢?害死多少人呢。」太后合手念佛連連說道。   「往日也不放在家裡的。」皇帝說道,「具體怎麼回事五城兵馬正在查問。」   「一定要治罪。」太后說道。   皇帝點點頭。   眾人不再說話看著城外,所幸火勢漸漸小去,濃煙也變淡,而這時更詳細的信息也報來了。   「事關緊急,屬下帶他進來回稟了,陛下娘娘有什麼話也答的詳細。」皇城司的人說道,指著身後跟來的五城兵馬司的官員。   後宮中非傳召不得入內。   皇帝點點頭。   「..李家人說往日都小心的很,鋪子都在城外,今日是家中子弟不肖,違規添置了配料,家人拿來對質責問,結果自爆引燃家庫中堆著木紙等物才燒了起來,那子弟已經綁起來了,正待發落。」官員說道。   正說著話,那邊晉安郡王也帶著內侍匆匆走來。   「娘娘出什麼事了?」他忙忙的問道。   「瑋郎。」太后見他忙伸手拉住,一面低聲說道,「哀家正要讓人去叫你….」   此話一出,就見晉安郡王面色一變,還未轉頭,身後有尖叫聲傳來孩童尖銳的哭聲也隨之響起,伴著宮人的尖叫,撕裂了半邊宮廷。   所有人都嚇呆了,晉安郡王拔腳就向後跑去。   「是小公主!」一個妃嬪一下子就認出自己孩子的聲音,顧不得失儀也跟著跑去。   正在回話的官員自然呆住了,還是皇城司的人先回過神,後宮之事怎麼好示與人前,他忙一拉那官員就走。   別的事可以好奇,但後宮之事官員卻一點也不好奇,回過神立刻忙調頭,但還是晚了一步,迎面有宮人慌張的跑來,手裡抱著兩個小公主,一個哇哇大哭,一個則已經似乎昏厥了,宮人又是尖叫又是哭,而在他們身後傳來哈哈的怪叫聲,從奔跑的人的空隙裡可以看到一雙舉起來的手。   那個就是已經兩年沒有出現在人前的曾經的二皇子如今的慶王啊。   官員呆呆的想到,看著越來越近的身影,肥碩的身子大大的咧著嘴流涎水在日光下閃閃發亮的一張臉。   「….公主嚇暈了…」   「….娘娘娘娘我要找娘娘…」   「…淑寧,淑寧,你怎麼了?」   「…快叫太醫,快叫太醫…」   晉安郡王穿過了這些嘈雜的尖叫哭聲,站定在因為人多而越發興奮手舞足蹈的慶王身邊。   「快按住他!」   太后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綁住他!綁住他!」   晉安郡王抬頭看去,看著神情驚愕又難掩怒意的太后,以及最終目光關切的落在被妃嬪們抱住的公主身上的皇帝,他微微閉了閉眼,轉身用力的箍住了還要奔跑的慶王。   前所未有的大力,牢牢的將慶王釘在原地,突然的被束以及勒壓的疼痛讓慶王大聲叫喊起來。   「別怕,六哥兒,哥哥不會讓別人來羞辱你的。」   ********************************   今日兩更,讓大家久等了,抱歉抱歉。 第四章如意   太后宮中氣氛沉沉,有清脆的耳光聲迴蕩。   「是奴婢的錯,是奴婢的錯。」   一個內侍跪在地上,啪啪的將耳光自己打的響亮,嘴邊已經滲出血跡。   「奴婢是怕娘娘擔心殿下,才自作主張去請過來。」   「是奴婢沒照看好慶王殿下…撞上了公主們…」   閉著眼的太后似乎被這聲音聒噪的煩了,她拍著几案。   「帶下去。」她喝道。   一旁的內侍立刻將人塞住嘴拖了出去。   殿內恢復了安靜。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眨眼,太后看向外邊。   「公主們怎麼樣?」她問道。   「已經看過了,開了安神的湯藥,說沒有大礙,受了驚嚇,只是小公主醒了卻還有些驚風之兆,陛下在那邊陪著呢。」宮女施禮低聲說道。   太后長長的吐口氣。   聲息才落聽得一旁噗通一聲。   「孩兒請罪。」   晉安郡王說道。   「你又跟著添什麼亂。」太后說道,一面抬手讓他起來。   晉安郡王並沒有起身,而是叩頭。   「請娘娘準許孩兒和慶王離宮。」他說道。   太后頓時沉臉豎眉,看著叩頭俯身的晉安郡王。   「瑋郎,你這是在怪罪哀家嗎?」她說道。   「不是,孩兒是怪罪自己。」晉安郡王抬起頭,看著太后,「娘娘,孩兒只知受娘娘陛下護佑恩寵,卻不思回報,已經兩年了,就要三年了,孩兒卻還如同懵懂小兒,不肯也不敢接受現實,孩兒已經年滿十九,卻還居住在宮內,享娘娘和陛下的呵護,卻忘了讓娘娘和陛下擔天下人的說笑。」   「哀家說過,誰人敢笑你!」太后喝道,一拍几案,「這是哀家的家事,外臣豈敢非議。」   晉安郡王笑著搖頭,跪行上前一步。   「娘娘,孩兒不怕別人笑,孩兒是自己也要笑自己了。」他說道,「孩兒以為躲在一角不見人,就能一切照舊,一切都照舊,但其實,一切都變了,不是孩兒躲起來不想不問不看就不存在的。」   「沒事沒事,哀家再給你們尋個宮殿,讓別人不去打擾你們。」太后忙說道,伸手要攙扶晉安郡王。   晉安郡王卻跪直了身子。   「娘娘,孩兒不要躲起來了,慶王傷了,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孩兒要帶著他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活。」他說道,一面又叩頭,「孩兒請離宮,但還要再讓娘娘為難一次寵溺一次。」   太后眼淚流下來了,伸手拉住他。   「你說。」她最終說道。   你說…   俯身在地的晉安郡王閉眼,再次睜開眼抬起頭。   「孩兒請留在京城,與慶王同府。」他說道。   ………………………………..   「他竟然先自己請了?」   高凌波有些驚訝的問道。   親隨點點頭。   「娘娘是這樣說的。」他說道。   高凌波笑了,擺手,親隨忙退了下去。   「我就說這小子可不是外表那樣的大大咧咧沒心沒肺。」他對幕僚們說道。   「一眼就明白事情關鍵,且當斷便斷,這份心智不容小瞧啊。」一個幕僚點頭說道。   「是啊,看到這次太后和陛下的反應,能猜出對慶王的維護之心不如以前倒不稀罕,看眼色這件事還是大多數人都能做到的,但看到之後那份決斷才是難得的。」另一個幕僚也感嘆說道,「縱然知道聖眷不似從前,但到底也是有聖眷的。」   就算淡了聖眷,在皇宮之中生活也不會太差,而離開了宮廷那可是就再也回不去了,面對未知前程而毅然的取捨可不是誰都能立刻做出來的。   「與其等情分淡去,倒不如退一步,這一下反倒成了陛下和太后欠了他的情。」高凌波說道。   「大人,你說陛下會同意嗎?」幕僚問道,「畢竟晉安郡王在宮裡生活那麼多年,不是父子也勝似父子。」   「不是父子,就不是父子。」高凌波冷笑說道,「你以為皇帝真是有多大的情分?不過是愛面子怕被天下人笑他無情罷了,如今有外官親眼見事情經過給他做了證人,讓晉安郡王此時出宮,那就是合情合理的事,他怎麼會不願意?要知道,郡王已經十九了,別的人家的孩子這時候都當爹了。」   高凌波在當爹二字上加重語氣。   幕僚們點點頭。   「要說情分,咱們大皇子才是對他父子深情呢。」高凌波說道,「他都肯離宮就府了,天下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而與此陳紹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皇帝做出了決定。   「大皇子出閣開府,封平王,領彰義軍節度使,慶王出閣開府,領衛尉少卿,晉安郡王領右衛郎將,居慶王府,著府司即刻修繕王府,擇日入住。」   聽到侍書的念道,手裡翻看另一份奏章請議的陳紹只是略停了下筆。   「早該如此了。」他說道,「養郡王與宮中,信婦人之言,成何體統。」   「這一下皇子們都開府出宮,倒是讓御史們為難了。」幕僚在一旁笑道,「月課只怕要另尋他路了。」   因為皇子久居尤其是郡王久居宮中的事,近年來御史們彈劾的越來越多,雖然都被留置不理,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該說還說。   陳紹聞言冷笑。   「又不是只有皇子們違制,該出去的也不只有皇子。」他說道。   還有高凌波。   身為皇親國戚,按理也是該外放任官的。   只是…..   「目前西北已經如願,只怕陛下短時間內不會再允諾其他人事變動了。」幕僚低聲說道。   更別提把高凌波趕出去,這對於喜歡玩制衡的皇帝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陳紹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就會風聞小事,茂平的今夏的旱情如今可是越來越厲害了。」他丟開這個話題不再說,而是皺眉看著一張文書奏報。   「竟然還沒緩解嗎?」幕僚也大吃一驚。   「冬收也無望了。」陳紹說道,將奏章扔回几案上,眉頭緊皺,「明年必然大災,著轉運司務必儘快撥下錢糧,讓他們安然過冬,最少要熬過明年春播。」   一旁的小吏忙應聲是捧起奏章轉身出去了。   九月末十月初,京城發生了兩件事,一個是京城煙花爆竹大商李家的宅子被燒掉了半邊,累害半個京城人仰馬翻,不過李家財大氣粗,事後拿出一大筆錢給被殃及的人家修建房屋,再加上主動綁了引發火患的家中子弟投案,事情便很快了結了。   另一件就是宮中二個皇子以及那個送子童子的郡王離宮開府了。   這意味著皇子們的親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據說提親的人要踏破宮門了…」   「…..說的天家的宮門跟你家的家門一般容易被踏似的…」   「….不知道哪家的小娘子能做平王妃,聽說陛下中意宛平康家…」   「…得了吧,康家肯同意才怪呢,他們家一心要入朝重拾當年康相公的盛名,跟皇子聯姻,豈不是自斷前途。」   京城中茶樓酒肆掀起熱鬧的議論。   雖然這一個月來有這樣那樣的起起伏伏,但總體來說,每個人似乎都或多或少的得到滿意的結果。   皇帝雖然因為被民意要挾丟了幾分面子,但卻得到了神兵利器,又連得幾場大勝,陳紹損失了一個周鳳祥,卻終於一舉握住了西北軍政,而高凌波雖然在這一次事件中狼狽讓步,但卻如願以償的把晉安郡王趕出宮,也不算一無所得。   這樣看來只有晉安郡王終於到了無用被人棄之的時候了。   十九歲的送子童子實在是不能再叫了,再叫下去,意味就變了。   雖然讓皇子們都出宮,宮裡的后妃們顯然百般不舍,選的府邸也是距離皇宮最近的內城附近。   相比於不受外事侵擾依舊安穩讀書的大皇子,不用讀書的晉安郡王就忙碌的多了,三天兩頭的往宮外跑,看京城府衙給修繕的王府進展如何。   「…這樣挺好的,可以隨便的出門了。」晉安郡王帶著幾分得意說道,一面帶著近身的侍從在王府中亂逛。   前邊府衙負責修繕官員小心恭敬的引路,一面給他介紹,一面聽到這話心裡暗自撇嘴。   怪不得都說這個郡王沒心沒肺,白長了這一副好相貌。   看來孩子是不能讓別人給養著,要不然只能養廢了。   「…不能有湖,把水都填了。」晉安郡王說道,「一時看不住,就危險了,他不知深淺。」   府衙的官員忙應聲是。   晉安郡王轉了一圈,指指點點羅嗦的挑揀。   「人都說你們修的府邸風一吹就能倒,吾可不希望親王府也是如此。」他說道。   就算事實如此,也不能這樣說出來啊,就連皇帝可都要給他們留面子的,這個郡王到底是沒心沒肺童言無忌呢還是潑皮無賴敢說敢做?   官員的臉都黑了,忙說不敢。   晉安郡王這才帶著人離開了,站在府門口,左右看看。   「殿下我們回宮嗎?」近侍問道。   「回宮幹嗎?以後吾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了。」晉安郡王笑道,目光落在一個方向,「吾要去她家做客。」   近侍看著他的笑,嘆口氣。   也只能這樣聊以安慰了。   牆頭再次被敲響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都嚇了一跳。   「那邊鄰居是在修牆嗎?」黃氏抱著孩子說道,話音未落就見上面探出一個男子。   黃氏嚇的大叫一聲。   「快打!」她忙喊著小廝。   聞聲從屋內出來的婢女看了眼,有些無奈的嘆氣。   「大娘子,這個,可打不得。」她說道,一面衝牆上的人屈膝施禮,「見過郡王殿下。」   郡王?   黃氏更為驚嚇,呆呆的看著牆上的年輕人展顏一笑。   原來京城的皇親國戚都是這樣見人的啊。 第五章能說(雙更合一章)   錯字已修改,請重看   ***************************   所幸的是這次晉安郡王沒有從牆頭上遞梯子爬過來,免去了黃氏再受驚嚇。   街門打開,黃氏領著程嬌娘拉著孩子帶著一群小廝丫頭侍從大禮參拜迎接。   看著院子裡滿滿的施禮的人,別說院子裡的這些人感覺不自在,晉安郡王也覺得有些彆扭。   他彆扭自然不是因為人對他施禮,而是想到以前。   那個趴在牆頭上的少年變了,這冷冷清清的小院子也變了。   念及如此,晉安郡王又有些悵然。   那時候他以為是人生最艱難的時候,此時回想卻是那樣的快樂自在。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還有什麼苦難等著,也不知道此時以為的苦難其實也可能是快樂。   「…六哥兒,哥哥今日要去做一件快樂的事。」   他臨出門前,坐在廳堂裡,看著擺弄一堆玩具的慶王。   「你想不想知道?」   他盤膝向前,帶著幾分小得意問道。   慶王自然不會理會他,哼哼哈哈的咕噥著。   「好吧,就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別人。」他笑道,就像往常一樣,坐在慶王身前絮絮叨叨。   「你還記得吧,我以前和你說過,他害了你,我也要害他,一報還一報,他讓你變傻,我就讓他變的人不人鬼不鬼。」   「….什麼叫人不人鬼不鬼?你還記得吧,咱們那一年在外遊歷,那個村子裡遇到的那個被人燒死的怪物,那其實不是怪物,而是得了厲風的人…」   「….是的,我那個時候就有了心思了,咱們回來,但是我讓他們在外找這種厲風病的人,就在前一段,好消息終於傳來了,他們找到了,也驗證過怎麼傳給他人了,而且就要帶到京城來了,六哥兒,到時候就按我給你說的,把這個厲風病人用過的東西放在他那裡…」   「…你擔心害到別人?六哥兒你真是個善良的孩子….他們在外邊已經驗證過了,日常的見面說話沒事的,還有,他那麼愛讀書,不愛見人…」   「…可是這時候程昉她來了,怎麼說呢,我很高興,但是真的有些為難…」   「….如果大皇子得了這個病,一定會請她診治的,如果她不診治,或者說治不了會讓她惹上麻煩,陛下貴妃娘娘等等都會心裡對她…」   「…..好吧,其實我是更擔心如果她能治的好,我們就是白忙一場了。」   「….我就想她必須走,必須離開京城,當然一定不能是我們逼她走的,最好的就是讓高凌波和貴妃逼她走…」   「…怎麼逼她走呢?就如同我害怕的她會治好大皇子一樣,高凌波和貴妃害怕的也是她會治好你…」   「…只要知道別人害怕什麼那就好辦了,所以我們都安排好了,那一日她會進宮,然後我會請她到我們這裡來,讓她看看你,然後關起門來,問她能不能治,或者乾脆就不用問,然後當太后問的時候,我回答說她不能治的時候只要稍微遲疑一點,就足夠貴妃她心驚肉跳了…」   「….她會懷疑,會特別想知道我們關著門說了什麼,但是她註定什麼也問不到,這個問不到就能逼的她發瘋…」   「…她一定會想要趕走程昉,無論如何的也要消滅這個哪怕有一點點希望的威脅…」   「….六哥兒,你想想,她逼走了程昉,到時候大皇子病了,要死了…她會不會真的氣瘋了,這就是她親手害死了大皇子…」   晉安郡王仰天大笑,笑聲迴蕩在廳內,讓慶王有些受驚的看他。   「六哥兒,這樣做是最好的是不是?」他伸手抓住慶王,問道。   慶王甩開他,不知道又看到什麼,爬到一邊去了。   屋內都是精心歸置的,不會磕碰到他,晉安郡王又坐回去。   「可是,我最終沒有這樣做。」他慢慢說道,「當我看著她開心的認真的吃我送給她的那些糕點果子,看著她認真的信任的聽我說話,六哥兒,我做不到…」   「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已經遇到那多事,世道一次一次的逼她,而我也要去逼她,利用她….」   「….是,她很厲害,貴妃和高凌波也許傷害不到她,反而可能會因此和她結仇,就像那些其他的得罪她的人一樣,反倒被她反咬一口…」   「…這真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對你我來說…」   「….可是我捨不得,我捨不得讓她這樣的…難…她為什麼要總是這麼的難….」   「….所以腳邁出去的那一刻,我後悔了,我叫停了…」   「…..然後,你我就慘了,被人設計趕出來了,扔了,分府而過了,想要再接近大皇子,那是更難了….」   「…可是,我竟然一點也不後悔,反而覺得..很開心,很輕鬆…」   「…六哥兒,我想世上的路有千萬條,一條不通了我們再換一條,只要走下去,總會找到路的…」   「…六哥兒,你也覺得對是不是?那我去和她道歉,雖然我停下了腳,但是,到底是抬腳了。」   「殿下?」   有人喚道。   晉安郡王回過神,看著滿院子還保持施禮的人,便笑了。   「吾與程娘子有求醫之緣,所以路過恰好來拜訪,爾等無須惶恐。」他說道,抬手免禮。   範江林不在家,黃氏身為大嫂,不得不在婢女的協助下完成了迎客,所幸不用她再陪坐,完成迎接便忙和婢女們去準備茶飲。   「巧了張半芹在,快些給我們做些拿手的。」婢女說道,一面看向一旁。   丫頭含笑而立,聽了她的話,乾脆伸手從一旁抓了瓜子來磕。   「你說我姓張,也是客,怎麼能搶姐姐的事做。」她笑道。   婢女笑著抬手拉她。   「滿京城誰不以請到張家的廚娘為榮,快,難得你不請自來,快讓我們姓程的也沾沾光。」她笑道。   看著這兩個丫頭插科打諢,絲毫沒有家中突然來了皇親的緊張不安,黃氏又奇怪又漸漸的安心下來。   「大娘子,你怕什麼,大郎君和娘子都是見過皇上的人。」婢女笑道。   何止見過皇上,還敢和皇帝打賭,   黃氏聞言也笑了,一面扭頭看客廳那邊。   那樣子可不像僅僅是有求醫之緣,倒像是很熟絡的舊友啊。   「有兩年沒來了。」   晉安郡王環視四周,帶著幾分感嘆,又微微一笑。   「家裡熱鬧多了。」   程嬌娘點點頭。   「殿下也能走門了。」她說道。   所以,苦難中還是有值得開心的事的。   晉安郡王笑著舉起茶碗。   「同喜同喜。」他說道。   程嬌娘也微微一笑,端起茶側頭飲了口。   「娘子一定聽說了吧。」晉安郡王說道。   「丫頭們小廝們每日都出去採買。」程嬌娘說道。   所以該知道的事她都知道了。   「大家都認為我是被攆出來的,其實,這也正和我的心意。」晉安郡王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是該出來了,什麼時候就該做什麼事。」她說道。   晉安郡王的笑容更濃。   「不瞞娘子說,我原本是有些不好的念頭,這件事還會牽連娘子,讓娘子不便。」他說道,收起笑,一面鄭重的施禮,「娘子心裡是知道的,所以今日我來向娘子道歉。」   程嬌娘看著他一刻,搖搖頭。   「沒有人也沒有事能讓我不便。」她說道。   端著茶點走到廊下的丫頭和婢女停下腳,對視一眼神情有些凝重。   娘子那日進宮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聽起來有些不對?   婢女搖搖頭。   她和半芹那日也只到了宮門並沒有跟進去。   廳內晉安郡王的說話聲繼續傳來,但這個話題卻突然被掐斷了一般,又好似從沒說出來一般不見了。   「……娘子不用擔心,這次我知道他們是要趕我出來,就順勢出來了,而且還如願帶著慶王,可以照顧他,我想好了,就這樣堂堂正正的光明正大,一樣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晉安郡王的聲音輕鬆愉悅。   「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天不欺。」   程嬌娘則認認真真。   婢女伸手接過食盤加重腳步進去了。   丫頭站在門外廊下神情有些怔怔,聽的廳內晉安郡王的說話聲更加輕鬆愉悅,顯然是因為得到認同很開心,她忍不住又搖頭笑了。   郡王殿下,大約不知道,她家的娘子是連天都敢欺的。   耳邊似有雷聲轟轟而過。   真要做了什麼惹惱娘子的事,管你陰私下作還是光明正大,天不欺,她便去欺天。   吃過一碗茶,幾塊點心,晉安郡王心滿意足的告辭了。   「還是要謝娘子寬宏。」臨走時他又整容的施禮說道。   「我不寬宏。」程嬌娘搖頭,「我很小氣。」   晉安郡王一愣,旋即又笑了。   是啊,要是說起來,還真是有點小氣,因為一個過路神仙,逼的一個苦心經營幾十年的朝官破家,因為區區功賞,逼死一個逼倒一片西北將官。   「要謝就謝你自己寬宏吧。」程嬌娘說道。   「是,害人終害己,求人不如求己。」晉安郡王笑道,「我真是太感謝我自己了,我怎麼就這麼好呢。」   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既然能這樣說,顯然是已經說開了,跟在後邊的婢女忍不住笑了笑。   門外有侍從進來。   「殿下,外邊來了好些人..」他帶著幾分凝重說道。   「殿下不用擔心,這幾日都這樣。」婢女笑道。   晉安郡王有些驚訝,轉頭向外看去,尚未看清就見有人迎頭進來。   「我且不管別人,你先給我寫十幅八幅的字,我好拿去賣。」   秦十三郎說道,一面說一面停下腳,看著院子裡站著的眾人,目光落在晉安郡王身上。   是他!   晉安郡王一眼就認出來了。   兩年前和她一起坐船從河中而過的那個人。   秦家的十三郎秦弧。   秦十三郎倒是愣了一刻,雖然也算皇親,但小時候因為腿殘從不進宮,如今好了這兩年又忙著讀書,和這位在深宮的郡王只聞名尚未這樣近的見過,一刻之後恍然認出,忙屈身施禮。   「見過殿下。」他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抬腳邁步走出去了。   門外果然站著些人,老老少少的都有,不過態度文雅,也並沒有靠近,就算見到程嬌娘等人走出來,也只是一陣騷動卻並沒有撲上前來亦沒有高聲喧譁。   「是為娘子的字慕名而來的。」侍從已經打聽了說道。   那怪不得,讀書人還是講究分寸和儀態的。   晉安郡王露出幾分得意的笑,與榮有焉,回頭再看程嬌娘,程嬌娘等人衝他施禮拜別。   坐上馬車走出去之後,晉安郡王又忍不住掀帘子回頭看,見程家門前的人依舊並立,那個秦弧正站在程嬌娘身旁說什麼,而程嬌娘似乎浮現一絲笑。   馬快車輕,眨眼不見。   「你竟然寫這麼好的字不告訴我。」秦十三郎說道,一面跟隨程嬌娘邁步進門。   黃氏見了秦十三郎已經習慣了,抱著孩子施禮。   秦十三郎鄭重還禮。   「你又沒有問我。」程嬌娘說道,「況且也不怎麼好。」   秦十三郎抬手扶額,又伸手指著門外。   「這話可別讓他們聽到,要不然不知還得瘋癲幾個。」他笑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不語。   二人在廳內坐下,半芹和丫頭捧茶。   「娘子,我去店裡了。」婢女說道。   「大掌柜真忙。」秦十三郎打趣道。   婢女笑著退下了。   「娘子,奴婢也告退了。」丫頭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看著丫頭退了出去。   「這張家的廚娘可真是讓人豔羨。」秦十三郎笑道,「娘子這裡還有丫頭能換個用用嗎?我家也好得益有個好廚娘。」   一旁的半芹立刻緊張,往程嬌娘身邊靠了靠。   「換什麼,半芹就會,想學就來跟她學。」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一怔。   「娘子不是說笑?」他問道。   「這有什麼說笑的,飯食小道而已。」程嬌娘說道。   「那我可當真送丫頭來了。」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嗯了聲。   「六郎寫信來好一通誇伸臂弓。」秦十三郎一面飲茶一面笑說道。   「還是將士們用的好。」程嬌娘說道。   「你可真不居功。」秦十三郎笑道。   「居不居的不都一樣。」程嬌娘說道。   「那怎麼一樣!」秦十三郎搖頭。   「那怎麼不一樣?」程嬌娘問道。   有了功,便揚名,便得利,便富貴榮華,便人人敬仰…..   秦十三郎看著眼前的女子,小小女子,神情淡然,穿的是一成不變的素色衣衫,吃得是自己做的茶和糕點,屋內的擺設簡單素雅……   對別人來說鮮衣怒馬,對她來說,這世間萬物萬事大抵都是一捧土。   為無為,則無不為。   「且不管這個,你寫幾個字給我。」秦十三郎收回神笑道。   「無緣無故的寫什麼字,我也寫不出來。」程嬌娘說道,一面伸手指了指書房,「那裡有寫好的,你喜歡就自去拿吧。」   秦十三郎果然笑著起身不客氣的進了書房拿了一疊。   「郎君,這些紙還可以燃火用呢。」半芹笑道。   「暴殄天物。」秦十三郎瞪她一眼說道。   半芹掩嘴笑了。   「那我告辭了。」秦十三郎笑道,「這些足夠家裡的子弟們分去臨摹了。」   程嬌娘起身相送。   「哦對了,郡王適才又為慶王來的嗎?」秦十三郎想到什麼問道。   「不是。」程嬌娘說道。   再問就不合適了,他一向是個知禮的人。   「那是所為何來?」秦十三郎還是脫口而出。   「為了道歉。」程嬌娘毫無遲疑的答道。   道歉?   是因為慶王的事吧,已經說過不治了,卻還偏偏請她去治,不想想在天子面前說出不治對於任何一個太醫來說都是很忐忑為難的事。   又才發生了這些事,在皇帝眼裡該讓她多難做。   「是該道歉。」秦十三郎說道,抬腳邁步,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程嬌娘笑。   「笑什麼?」程嬌娘問道。   「我在想,我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不告訴你。」秦十三郎笑道。   「又不是不可對人言的事。」程嬌娘說道,「為什麼不告訴你?」   看著眼前女子一本正經的回答,秦十三郎再忍不住哈哈笑了。   「我只是想,那樣說話的你一定很有趣。」他說道。   有什麼趣?   一旁的半芹黃氏等人忍不住看向程嬌娘。   小女子端莊而立,抬頭嬌嗔,眉眼含笑,似真似假。   不告訴你。   半芹和黃氏忍不住打個寒戰,又忍不住笑低下頭掩飾。   程嬌娘神情依舊。   「你想太多了。」她說道。   *****************************   PS:所以其實多慮那一章,大家都沒注意到是吧…~~~~(>_<)~~~~   下午是盟主加更。 第六章可見(為盟主Tabalgin加更)   秦十三郎一直到進了家門還帶著笑,在院門口巧遇了出門回來的母親以及兩位夫人。   「真是巧,這次是真巧。」秦夫人看著兒子古怪的眼神忙說道。   秦十三郎再忍不住噗嗤笑了,越想越想笑,忙轉身迴避。   「十三怎麼這麼高興?」兩個夫人笑道。   「他啊,自從那…」秦夫人笑著要說話。   秦十三郎轉過身晃了晃手裡的一疊紙,打斷了母親。   「家裡幾個兄弟們要的程娘子的墨寶。」他說道,「我求來了。」   此言一出那兩個夫人的眼頓時亮了   如今那茂源山五人墓碑已經成了勝景,號稱蘭亭之後第二行書,但偏偏拓本難得,因為人家的墓碑總不能讓人胡亂的拓印。   而這墓碑的主人又有那樣的身份,讓人不敢貿然去見。   又聽說貴妃有意請她教授平王書,但被斷然拒絕了。   「字是用來傳情達意的,不是用來賞玩的,民女不會寫賞玩的字,更不會教人寫好字。」程娘子說道。   讓貴妃娘娘很是沒面子,但皇帝聽了只是笑,還贊這娘子雖然刻板但不失質樸,貴妃也只好作罷。   連貴妃娘娘都被駁回了,誰還敢去登門求字用來賞玩。   而這秦十三郎竟然拿了這麼多那娘子的字帖,這要是拿回去可足夠開好幾次賞寶宴了。   「十三郎,快讓我看看。」   二人都圍上去,反而將秦夫人擠開了。   秦夫人站在外邊哭笑不得。   「他是我兒子,他要給我這個做母親不同意也不行。」   她似笑非笑說道,引得一番笑鬧,好容易才分好了,秦十三郎不敢再停留將餘下的幾張收起就告辭。   「還有一件事。」他想到什麼回頭說道,「母親從廚下挑一個聰明伶俐的送去程娘子家。」   「要做什麼?她缺人了?」秦夫人問道。   「不是,她能教出張家一個廚娘半芹,就能教出一個秦家廚娘半芹,所以我送一個過去學徒。」秦十三郎笑道。   秦夫人以及另外兩個夫人又再次驚訝了。   這樣也行?不過更讓人驚訝的是…..   「江州先生家的廚娘?」她們齊聲問道,「竟然是那程娘子教出來的?」   「那廚娘原本是程娘子的丫頭。」秦十三郎說道。   江州..張江洲,江州傻兒…都是江州..   「怪不得!」夫人們一拍手,「原來是舊相識。」   「這小娘子還有什麼不會的。」秦夫人笑道,一面果然叫人,「去挑兩個…」   她的話音未落,被一個夫人按住胳膊了,看著秦夫人笑,只笑的秦夫人發毛。   「你家幾個人啊,送兩個廚娘,也太奢侈了。」那夫人笑道,拉著秦夫人的胳膊不放。   「你什麼意思?」秦夫人裝不懂問道。   「我家也送一個。」另一個夫人自然也反應過來了,伸手抓住秦夫人另外一個胳膊搶先說道。   「哎,是我先說的!」先前那夫人不幹了。   「什麼你先說,明明我先說出來的!」那夫人笑道。   「這不是胡鬧!」秦夫人笑道。   看著屋內的婦人們爭鬧,秦十三郎笑了笑轉身就走,但又被秦夫人叫住。   「那娘子沒說讓送去幾個吧?」她笑問道,「三個行嗎?」   秦十三郎回頭一笑。   「一個半芹是養,二個半芹也是放,她已經有三個半芹了,再多三個五個的也一樣,她不會在意。」他說道。   ………………………………..   站在玉帶橋邊,一個書生思忖了半日,看著這邊緊閉的院門。   「咱們來是拜訪,怎麼就不能去呢?」他說道。   「這娘子家中沒有長輩,又是個未出閣的小娘子,那範軍監日日不在家,咱們怎麼好進門?」旁邊的人搖頭說道,「失禮,失禮。」   那書生來回走了幾步。   「我走了五日才從家中來,又在墓前觀摩五日,還是覺得不得其精髓,就這樣回去,我只能日日想這程娘子書的精妙,怕是這輩子再不能提筆。」他說道,「我實在是不甘心,哪怕當面請教一句,也知足了。」   「那程娘子連貴妃的面子都不給,你我怎能得見?她連皇子都不肯教授,更何況你我?」更多的人搖頭。   在場的人的都點頭。   那書生神情悽悽,嘆口氣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又一咬牙轉過身。   「那也得問一問,就算被打走,也不虛來此一趟。」他說道,在眾人的驚訝聲中大步走向程嬌娘門前,似乎怕自己後悔,還沒走近就舉起手一把拍在門上。   咚的一聲之後,那書生似乎也被自己嚇到了,舉著手不動了。   門前一陣安靜。   就在書生掉頭要跑的時候,門被打開了。   兩個身材高大神情肅穆的侍衛站過來。   「找誰?」他們問道。   「找程娘子。」書生結結巴巴說道。   「你是誰?」侍衛們問道。   「我,我開陽張文昌。」書生說道。   「什麼事?」侍衛們問道。   「我,我想請教娘子行書。」書生說道。   話音落,那侍衛看了他一眼。   四周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趕走就趕走吧,他們好歹是讀書人又是如此的知禮,應該不會動拳頭吧?   「請稍等。」侍衛扔下一句關上門。   那書生怔怔站著。   請..稍等?   其他人站得遠聽不到,見那門關上,而那書生安穩如常,便都哄得一聲圍過來了。   「怎麼樣?」   「說什麼了?」   大家亂鬨鬨的問道。   話音未落,門又被打開了。   「我家娘子說請教不敢,她正在寫字,如果你想看,就進來看吧。」一個笑眯眯的丫頭柔聲細氣說道。   門外的人頓時都愣住了。   進來看吧….   那書生第一個回過神,激動的身子發抖,將身上的青衫理了又理才邁進來,看著他邁進門,周圍的人也終於回過神了。   「我,我也想看。」不知哪一個先喊道。   這話開了頭,更多人也跟著喊起來。   半芹回過頭有些驚訝,而此時廊下腳步響,她忙轉過頭喊了聲娘子。   娘子!   所有人都看過去,見一個妙齡小娘子正走出來。   這般年輕,真不像是能寫出那般融匯滄桑歷經世情磨難的之情的字。   但同時又閃過一個念頭,看著這娘子就覺得也正是這樣的人才能寫出這樣的字。   真是古怪的感覺。   小娘子看到門前這麼多人站住了腳。   院門外頓時安靜下來。   「你們想看我寫字?」程嬌娘問道。   「是啊,娘子的字…不知可否請教。」一個書生忙說道。   「我的字沒什麼可請教的。」程嬌娘搖頭說道,「我也不會教。」   眾人頓時心涼。   看吧,果然不…   「我每日這個時候習字,如果你們想看可以看,也可以跟著寫。」程嬌娘又接著說道。   眾人頓時瞪大眼。   也就是說她不會教他們,但是會讓他們看,看她怎麼寫,那豈不是跟教一樣嘛!   天啊!他們不是在做夢吧?   「真的?」有人脫口問道。   「寫字而已,有什麼假的。」程嬌娘說道。   這麼簡單?早知道只是這麼一問就可以了,他們何必等這麼久!   那他們前些日子是在浪費光陰啊!   頓時眾人都爭先恐後的擠進來。   「娘子,娘子,家裡也容不下這麼多人啊。」半芹忙說道。   這一眨眼,院子裡都擠滿了。   程嬌娘哦了聲,目光看向門外。   「那,我就去外邊寫。」她說道。   似乎是一夜間,東城門外茂源山墓前的人都不見了。   最早察覺不對的是那些早起就來這裡提籃叫賣的小販,以往這裡早早大的就有人來,以圖佔據最好的觀摩墓碑的位置,但直到日頭高照,草市的攤販都來全了,除了守墓的兩人外墓前再無他人。   「難道是官府下了令不許驚擾壯士們?」有人猜測道。   「哪有這樣的道理,又不是皇陵,人家家裡的守墓人都沒有驅趕,官府憑什麼管?」   「是不是又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在場人頓時議論紛紛。   「別瞎猜了。」有人大聲喊道,「人家程娘子在門前擺席授字了!親自看人寫,總好過呆呆看墓碑吧!」   擺席授字!   「丹娘!」   身後響起喊聲,抱著一捲軸蹬蹬走的陳丹娘只當沒聽到,直到身後又連喊了兩聲,還有一隻手抓住她的肩頭。   「你跑什麼?」陳十八娘微微喘氣問道。   「我有事,我有事呢,姐姐別耽誤我。」陳丹娘掙道。   陳十八娘失笑。   「你有什麼事?女紅才學,功課也不多,除了玩還有什麼事?」她笑道,「過來,跟我寫字。」   「我就是去寫字。」陳丹娘說道,「我去跟程娘子寫字。」   陳十八娘一怔。   「她,她不是不授書嗎?」她說道,「你別仗著小去肆意的纏著她。」   「才沒有呢。」陳丹娘仰頭笑,「程娘子不授書,但是她讓人看書。」   看書?   馬車停在玉帶橋前,或者說尚未到玉帶橋前,因為前邊已經被擠得水洩不通了。   「過不去的,我自己走過去。」陳丹娘說道,一面利索的下了車。   陳十八娘忙趕著丫頭們跟著。   「不用,人多地方小,一個人進去就夠了,再站個丫頭擺紙,再站個丫頭磨墨,再站個丫頭,別人還怎麼看。」陳丹娘回頭說道,不待陳十八娘再說話就蹬蹬的擠過人群進去了。   看書?   到底是在幹什麼?   陳十八娘遲疑一下下了車,由丫頭小廝護著擠過人群終於站到玉帶橋前,頓時就呆住了。   ***********************************   原來思忖(cun)已久,不是思付已久,我今天剛知道,多謝了。 第七章不解   陳十八娘看到了很多人。   平心而論,她不是沒有見過人多的場面,年年上元節燈會人山人海,跟那個相比,此時眼前的人真不算多。   程家娘子的宅前,玉帶橋的這一邊,原本的空地上坐滿了人,老的少的,大的小的,男子們在這邊,女子們帶著冪籬在另一邊,擺著几案的,紙擺在膝頭的,還有一些明顯是窮人孩子的就只拿著樹枝在地上寫的。   熙熙攘攘的形成了詭異卻又讓人肅然起敬的場面。   而坐在正中的一個女子似乎並沒有看到這場面,她的面前几案紙墨齊整,此時正提筆而寫。   陳丹娘到底擠到了她的身旁,仗著一則是女子二來是孩童,坐在她的手邊,像模像樣的擺開紙筆。   「娘子,娘子,這個字我沒看清,你再寫一遍。」她忽的喊道。   程嬌娘應聲好,果然提筆又寫,那適才寫的紙就被放在一旁,一個丫頭取過看向人群。   這一瞬間陳十八娘也能感覺到人群中灼灼的視線。   「我。」一個人高高的舉起手,聲音有些顫抖,「今日該我要了。」   半芹便走過去,將手中的紙遞給他。   在眾人的豔羨中那人激動的捧著。   不過大家只是略看一眼就忙轉開了,視線還是落在程娘子身上,唯恐錯過她的一筆一畫。   「十八娘。」   有人在身後喚道。   陳十八娘一驚,忙轉過頭,看到是幾個相熟的小娘子。   「十八娘,你也來看程娘子書啊?」   一個笑道,一面晃了晃手裡的筆墨紙硯盒。   陳十八娘還沒說話,另有個娘子笑了。   「陳娘子怎麼顧得上,她還要去授平王書呢。」她說道,「不能跟我們這些不會寫字的人一樣。」   陳十八娘垂在袖子下的手攥了起來。   「快點吧,程娘子每日只寫半個時辰,別又沒趕上。」另一個拉她說道。   兩個娘子一左一右故意的撞了陳十八娘兩下帶著幾分得意進去了。   丫頭們忙扶住陳十八娘,帶著憤憤。   「娘子,我們過去嗎?」一個遲疑一下問道。   過去?   過去做什麼?   字是用來傳情達意的,不是用來賞玩的,民女不會寫賞玩的字,更不會教人寫好字。   她都說了不會教人寫好字,還過去做什麼?求她嗎?   陳十八娘站在原地,看著這邊。   果然如適才那二人說的,半個時辰後,程嬌娘起身走開了,而丫頭們則把今日寫的字送給了在場的人,然後收拾了几案筆墨離去。   陳丹娘自然跟了進去。   程家的院門關上了,門前的有人急急的離開,也有人意猶未盡的席地繼續描寫,有人玩鬧,有人在河邊洗筆,街上又恢復了車水馬龍。   「這才是大隱隱於市,大俗乃大雅啊。」   「不計出身不計來歷,只要你想便能來學,此等情懷當的大儒啊。」   「當初江州先生在望州曠野樹下宣講經義,引得百眾聆聽,是為有聲傳道,如今這江州娘子門前擺席寫字,讓眾人近觀,是為無聲傳道。」   「..這麼說如今有兩個江州先生了?」   江州先生…   能被冠以籍貫稱呼可沒幾個,就連陳紹也只被稱為相公,而擔不起一個陳衢州。   陳十八娘深吸一口氣抬腳邁向程嬌娘的家門。   「姐姐,我現在還不走。」   看著陳十八娘進來,陳丹娘忙說道。   陳十八娘看著她束起臂繩,一副要忙碌的樣子有些不解。   「我要跟娘子一起做點心。」陳丹娘帶著幾分得意。   做點心?   程嬌娘也從室內走來,換了衣裳,也束起臂繩,再看廊下已經有三個面生的丫頭恭敬的等候。   這是做什麼?   「閒著也是無事,下廚也是玩樂。」程嬌娘說道。   玩樂?這娘子也會玩樂?她以為她是個無喜無好無知無覺的木頭人呢。   陳十八娘勉強笑了笑。   「能跟娘子借一步說話嗎?」她說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點點頭。   「陳素有一事想不明白。」   站在廳堂內,陳十八娘開門見山說道。   「跟我有關的,你請說。」程嬌娘說道。   「你不是不告訴別人你會寫好字,那現在又是在做什麼?」陳十八娘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問道。   「我現在,也這樣啊。」程嬌娘說道,「我只是每日都寫字,並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既然別人想看,那就看吧.」   「程嬌娘。」陳十八娘邁上前一步,咬住下唇,聲音有些顫抖,「我原來以為你是個坦蕩的,卻不想也是個心口不一的,你這叫不好的字嗎?不好的字,會被稱為天下第二行書?不好的字會被貴妃太后陛下稱讚嗎?」   「那是他們的認為,不是我認為。」程嬌娘說道,「我不認為我的寫得好,我只能對自己坦蕩,至於別人,我管不到,也無法左右。」   陳十八娘嗤聲笑了,似乎聽到多麼好笑的笑話。   「對於別人你管不到也無法左右?」她說道,伸手指著自己,眼中有淚光閃閃,「那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一句話,我陳素成了滿京城的笑話?」   程嬌娘看著她。   「我不知道。」她說道。   陳十八娘再次笑了,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你不知道?你當然不知道,因為你根本就不在乎。」她說道。   「我是不在乎。」程嬌娘說道,「世上的人太多了,陳素,我在乎不過來,我只能管好我自己,我們都只能在乎自己,不要去在乎別人,陳素,別在乎我,在乎你自己。」   「你當然不在乎別人,你做什麼事都是有你的規矩,你有規矩,你為自己,沒有人情,你只有規矩,人情在你眼裡什麼都不是!」陳十八娘說道,說罷轉身拉開門而去。   院子裡的丫頭婢女包括陳丹娘在內都已經被屋內拔高的聲音嚇到了。   「姐姐。」陳丹娘喊道。   陳十八娘卻腳步未停徑直疾步而去。   陳丹娘又是氣又是急只得跟了出去。   聽著門前車馬而去,半芹忙向廳內看去,程嬌娘神情如常走出來。   「娘子,沒事吧?」半芹不安的問道。   程嬌娘搖頭。   「我沒事。」她說道。   至於別人……   半芹也不在意,聞言鬆口氣。   …………………………………………….   腳步聲在門外響起,伴著拍門聲。   「十八娘,你開門。」陳夫人的聲音帶著焦急傳進來。   「她跟程娘子吵架!她跟程娘子鬧!她真無禮!」陳丹娘尖亮的聲音也傳來。   陳十八娘乾脆用手捂住耳朵面向牆。   過了一刻,門外的說話聲小了,人似乎也離開了,陳十八娘放下手,抱膝呆呆。   「十八娘。」門外有聲音喊道。   陳十八娘被驚了一下,聽出是爺爺的聲音。   「我就是來問問你有事還是沒事。」   陳十八娘抬袖子擦了擦眼淚。   「我沒事。」她說道。   門外便嗯了聲。   「你知道自己沒事就好.」陳老太爺說道.   聽的腳步聲響,似乎走開了.   自己知道…自己知道….為什麼每個人都只說自己!   陳十八娘站起身,幾步過去拉開門.   聽到門響走到院中的陳老太爺回過頭.   「我自己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為什麼總是高高在上的,為什麼總要把人踩下去!為什麼要讓我成了笑話!」陳十八娘哭道,抬袖子掩面.   陳老太爺神情沉沉轉過身.   「她不知道,你知道。」他說道。   「爺爺!」陳十八娘喊道。   「沒有誰能讓你成笑話,只有你自己能讓你成一個笑話!」陳老太爺喝道。   「她為什麼那樣做?她為什麼樣那樣做?」陳十八娘哭道。   「因為她想,她也能。」陳老太爺喝道,「你不想,也不能,就收起你的羨嫉,好好的看看你自己是誰,好好的做你能做的事,想做事,也要先明白自己能不能,能而想,那是痴,不能而想,那是迷,陳素,你如今痴不夠,卻先迷了!」   「我沒有..我沒有..」陳十八娘搖頭哭道,「我只是..我只是不服…」   「不服?」陳老太爺閉了閉眼,又猛地睜開,「十八娘,你覺得你兩年練字辛苦嗎?」   辛苦..陳十八娘咬住下唇沒有說話。   「你覺得你已經夠勤奮了吧?」陳老太爺接著說道。   勤奮…陳十八娘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流淚。   「十八娘,你可知道王羲之練了多少年?」陳老太爺說道。   陳十八娘面色微微一變,似乎預料到什麼,她不由繃緊了身子,似乎這樣就能讓一切都停下來,但這是沒有用的。   「十八娘,你勤奮你辛苦,你有成一半,還有一半,是因為,你姓陳,因為你爹是陳紹,因為陳紹是陳相公。」陳老太爺一字一頓說道。   那是榮寵那是聖恩那是天家給的面子。   不是,不是,胡說,胡說。   陳十八娘搖頭,連連後退,知道撞倒門上,她伸手掩住嘴淚如雨下。   「不是的。」她喊道,「爺爺,你為什麼要這樣說,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   少年女子面色慘白,雙眼淚水,聲音顫抖,身子也在發抖,如果說前一刻陳老太爺是在教訓她喝斥她,但那話語是柔和的,沒想到最後會冒出這一句,和風細雨陡然變成了嗖嗖的冷箭,狠狠的好不留情的扎入五臟六腑。   看著幾近崩潰的小女子,陳老太爺心中重重的嘆口氣。   我是誰,這三個字,真的是當頭棒喝啊。   也是一大利器,怪不得就連那程娘子也差點因此昏迷不醒。   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驅厄扎針要見血,入障須用虎狼藥。   「十八娘。」陳老太爺緩和了語氣,上前一步,輕嘆口氣,「承認自己不如別人,真有那麼可怕嗎?」 第八章想到   承認自己不如別人,真有那麼可怕嗎?   陳素,你怕什麼?   陳十八娘閉起眼,掩面跪下。   「孩兒愚鈍,請祖父教我。」她哭道。   屋內坐定,丫頭捧上毛巾,小心的給陳十八娘擦了臉,又遞上熱茶。   門口有陳丹娘探頭,很快被僕婦拉走了。   「她為什麼拒絕貴妃的邀請,是因為那行書而成名,但那行書是怎麼寫出來的呢?」陳老太爺問道。   陳十八娘放下茶碗低頭聆聽。   「義兄亡於國事,又功勞被冒領埋沒,她一個小女子,不惜觸犯天威,掀起這麼大的陣仗才僥倖如願,你想,這期間有多少意外萬一,任何一個意外萬一,她所做的事都白做了,不止白做,還將反噬她,就算如今看起來雨過天晴,其實也暗藏不少風險。」陳老太爺說道,「十八娘,你自幼被父母呵護長大,咱們陳家也算是名門大戶,對你們來說,針扎破手指就可能是天大的事,這般心境,跟那程娘子怎麼能比。」   陳十八娘低下頭。   「你可曾見她笑過?」   「她為什麼不愛說話?」   「這世間的事對她來說太過無情,她笑不出來,也無話可說。」   「十八娘,你知道人人都誇這墓碑寫的好,當天下第二,你知道他們都說好,但知道為什麼說好嗎?」   「那是悲痛無法言說,字字出與心,才能寫出來的。」   「她怎麼能把這個當成賞玩之字?又怎麼會以此成名而歡喜自豪?」   「她寧願寫不出這些字,她根本不願寫出這些字。」   「十八娘,這有什麼好羨慕的?」   「十八娘,我說過,常懷慈悲之心,看看她在世人眼裡的那些好,那些名,是怎麼來的。」   「十八娘,她不在乎,誰想要誰拿去,她不在乎的!別人在乎,你要她怎麼做?她又能奈何?除了自己,她又能奈何誰?」   「要是依你所說,她連墓碑都不能寫,連哭一聲義兄,都不能了嗎?難道她一定要躲起來才可以嗎?她在人前寫了哭了,世人因此讚譽她,這就是她沽名釣譽了?」   「.至於門前擺席寫字,也不過是出自本心,人要看,她恰好要寫,何樂不為?她問心無愧,隨心而自在,難道還要去顧忌考慮別人怎麼想?會讓誰高興又會讓誰不高興?她要顧忌別人,連自己都不能做了嗎?」   「十八娘,這是欺人太甚啊!」   「十八娘,天道無情,人還是不要欺人了,慈悲一些吧。」   陳十八娘再次俯身在地大哭。   「祖父,我錯了。」她哭道,一面起身,「我去跟她賠罪。」   「你不用去了。」陳老太爺喚住她,「罪就是罪,賠不了。」   陳十八娘站住腳掩面。   「我和丹娘去一趟吧。」陳老太爺說道,起身走出去,一面喊丹娘。   陳十八娘站在門邊,看著陳老太爺以及從一旁早不耐煩跑來的陳丹娘。   「…要去程娘子家嗎?太好了…都怪姐姐,我還要跟娘子學下廚呢….」   帶著孩童氣的聲音傳過來。   當個孩子真好,可以心無雜念的仰望她佩服她。   祖父大人,承認自己不如別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承認一個本該不如自己的人勝於自己。   十月十八,太史局擇為吉日,平王慶王出宮入王府。   次日,陳十八娘備車出門。   「十八娘,你是要去平王府嗎?」陳夫人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母親,我該去給平王授字了。」陳十八娘微微一笑說道。   陳夫人和身後的女兒們神情都有些古怪。   「十八娘,貴妃娘娘說出那樣的話,你…」一個姐妹忍不住說道。   當初貴妃要去請程娘子授字,有人委婉的說陳十八娘寫的也不錯,況且也是陛下準許請來給大皇子授字的,貴妃嗤鼻。   「只是會寫字而已,天下會寫字的多了,我們要頂尖的。」她說道。   這話自然瞞不住人傳了出來,這也是為什麼那日在程嬌娘門前兩個小娘子會以我們不會寫字為嘲諷。   「陛下準我為殿下授字,並沒有聖意說我不用去。」陳十八娘含笑說道,「他人說什麼,與我要做的又有什麼干係。」   姐妹們點點頭。   陳夫人也嘆口氣帶著幾分欣慰。   「只是平王昨日才進府,是不是過幾日再去?」她又問道。   陳十八娘搖頭。   「殿下是個很勤奮的人。」她說道,「別說今日了,就是昨日也必然是不會耽誤功課的。」   縱然沒有天賦,他們有勤奮且堅定不移,天也不會不該欺的。   馬車駛過街道,當到了玉帶橋時陳十八娘掀起車簾,看著那邊的門前依舊滿滿的人。   那女子端坐在正中,提筆在架子上懸掛的紙落筆,離得遠也看不清寫的什麼。   既然不能比,那就去做自己的事吧。   陳十八娘放下車簾。   她的馬車過去了,這邊程嬌娘寫字也散了,因為人潮散去讓街上有些擁擠,一輛馬車便被堵住了。   馬車旁的隨從立刻要上前驅趕,被車裡的人制止。   「等一等就過去了。」   車簾掀開,露出一個穿著常服的男人,正是高凌波。   「急什麼。」   隨從應聲是退下了,高凌波看向這邊,見玉帶橋前熱鬧喧譁,橋下河邊好些人在洗筆。   「哎呀,我正洗衣服呢。」幾個婦人抱怨道。   「得罪得罪。」書生們笑著說道,「衣服可以等等再洗,筆卻不能。」   引得一片吵鬧說笑,充滿了市井趣味。   「這些人就是在這裡看書的?」高凌波饒有興趣問道。   「是啊,大人,因為看書寫字之後都在這裡洗筆,每次人多的都能染黑了河水。」隨從忙恭敬說道,「還有人為此做了一副洗筆圖呢,很多人追捧,說古有勸學篇,今有洗筆圖。」   高凌波失笑。   「這些書生就會自己吹捧自己。」他說道,目光落在那間宅門上。   「不過這程娘子被這些書生們追捧可是有名了,再沒人提她神棍惑民的了,提了反而被斥為愚蠢。」隨從低聲說道,「如今也都稱江州娘子呢。」   「江州人要以為榮了。」高凌波笑道,一面眯起眼,「有名好啊,有名望好啊,想必她的父母親長也要高興的很。」   「大人,都說這程娘子與親長不合,在江州為了爭錢財把親伯父都告上衙門了。」隨從說道,帶著幾分詭異的笑。   「別亂說。」高凌波搖頭說道,「那必然是誤會的,程娘子怎麼能是那種不忠不義不孝之徒呢?」   隨從不由打個寒戰。   如果不是誤會呢?那程娘子豈不就是不忠不義不孝之徒?   當今聖上仁慈,以孝為名,如果得知這麼一個有名望又看重的小娘子竟然是不忠不孝之徒,那……   不虧是大人啊,綿語殺人刀啊!   「哦,說起來,這程娘子的父親今年該調職了吧?」高凌波微微一笑說道,「叫什麼名字來著?」   而此時遠在江州的成二老爺重重的打個噴嚏。   「哪個該死的念叨我呢?」   程二老爺很生氣,可以說氣上加氣,乾脆起身來回在屋子裡走,口中嘀嘀咕咕的念叨一串的名字。   這些名字一旁的程二夫人並不陌生,就算曾經陌生,現在也不陌生了。   這些都是程二老爺的上司同窗,都是他曾經交往且收了好處的人,但現在卻被程二老爺咬牙切齒的天天念叨。   「說的準準的萊州萊州,拿錢收禮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說的真,卻原來又是耍我一場!」他憤憤說道,「海州,讓我去海州,還是說什麼差不多?差一個音難道是差不多嗎?」   程二夫人也是急的嘴角長火泡。   「老爺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明明都準了的?」她急問道。   「說是上頭,上頭,我怎麼上頭了?這是上上下下的都說好了,上頭怎麼又不行了?」程二老爺說道。   「是不是還是沒有走動到?」程二夫人說道,「那個劉玉昆根本就靠不住。」   也是有可能的。   程二老爺皺眉停下腳。   「不行,我要親自去一趟。」他說道。 第九章本事   親自去?去見劉玉昆嗎?   「去大夫人那裡拿二千貫。」程二夫人立刻對人說道。   僕婦應聲是立刻就去了,不多時就回來了。   「大夫人說沒錢。」她低著頭說道。   程二夫人的火氣便蹭的起來了。   「沒錢?錢都花哪裡去了?」   「這是帳冊,你可以看看花哪裡去了。」   程大夫人神情木然說道,一面將几案上的一個帳冊遞過來。   程二夫人冷笑不接。   「大嫂你當家呢,我們可不敢問。」   「不敢問錢花哪裡,卻敢伸手要錢。」程大夫人木然說道,「你以為這個家我就那麼願意當?」   「大嫂,你這話就不對了,你應該說,富家你願意當,這個窮家你就不願意當。」程二夫人似笑非笑說道。   看,多伶牙俐齒啊,多會說啊。   程大夫人低下頭掩去滿眼的哀傷,打也打過了吵也吵過了,她現在累了。   「沒錢,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她木然說道。   「沒錢?沒錢就拿東西去當!二爺的前程要緊,沒錢怎麼去求人?」程二夫人氣道。   內裡傳來一聲咳嗽。   「咳什麼咳,有病吃藥。」程二夫人沒好氣的說道。   「你!」程大夫人氣道,一面忙起身,「老爺..」   程大老爺拄著拐走出來了。   程二夫人坐著草草施禮,不情不願的喊了聲大老爺。   「求人不如求己。」程大老爺沒理會程二夫人的無禮,而是慢慢說道,「你去告訴二爺,不用找別人了,去找京裡他的女兒吧。」   程二夫人和程大夫人都有些驚訝。   「大老爺,你說什麼呢?」程二夫人問道,一面又笑了,「我知道,我們家嬌嬌有錢,但是哪裡有當爹花女兒的錢?」   程大夫人嗤聲笑了。   「以前也沒少花。」她說道。   「那是你們霸佔的!」程二夫人立刻豎眉,這種栽贓可不能認。   「行了,聽不懂我的話嗎?」程大老爺喝道,一頓拐杖,「她能有錢就能有人,沒有人她哪來的這麼大的本事!」   程二夫人還有些皺眉,門外有僕婦跑進來。   「二夫人,二老爺那邊來了好些人,說給祝賀。」她喊道。   祝賀?   程二夫人驚訝,這麼說事情又成了?怎麼回事?   「先前是錯了。」   程二老爺書房裡,坐著幾個眉笑顏開的男人,此時一個說道。   「這麼說不是惠州?」程二老爺帶著幾分狐疑問道。   「不是,是京城。」一個男人忙搶著說道。   「你們別逗我了。」程二老爺嗤聲說道,一面端起茶碗,「我怎麼可能去京城為官?」   幾個男人對視一眼。   「你也別瞞著我們了,你的義子名滿京城,又是立了大功,陛下肯定要封賞你的,雖然告書還沒到,但肯定已經被提上議程了。」一個笑道。   程二老爺一口茶噴出來。   「我的義子?」他顧不得擦拭水漬,驚訝問道。   「七個。」一個男人忙衝他伸出手指笑道。   還七個?開什麼玩笑!義子?以為是種菜呢,扔下出一把冒出一堆來?   程二老爺瞪大眼。   來往的丫頭腳步匆匆,將茶捧進來廳堂裡來。   廳堂裡兩個老爺和兩個夫人都坐著,這已經是家裡很久沒有見到的場景了,而且還沒有大吵大鬧,都安安靜靜神情肅重,丫頭僕婦們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了。   「….當時是滿街的人,就連五城兵馬司的人喝了咱家娘子的酒就開道護送呢…」   「…..從城裡到城外估算下來足有千眾人…」   「….放了好多煙花,比京城上元燈節放的還要多…」   廳中的人都聽呆了。   「太..胡鬧了!」程二老爺喊道。   「這得花多少錢啊。」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則驚訝失聲。   喊完了妯娌兩個對視一眼,大約是太久沒有這樣意見統一了,都有些不習慣,看了一眼各自轉開頭。   「…不就是幾個幫工嘛..還什麼義兄…」程二夫人嘀咕說道,「安葬了就不錯了。」   程大老爺倒是笑了。   「這果然是她能幹出的事。」他說道,看著那個從官府裡打聽消息回來的管事,「後來是不是鬧大了?」   管事忙忙的點頭。   「是啊,鬧大了,先是一位姓盧的官員以此為由擅發馬遞將彈劾奏章呈給皇帝,皇帝大怒將其下獄,府衙裡又派人去查封了咱家娘子的店,結果民眾就亂了說官府朝廷做賊心虛欺壓冤屈,說咱家娘子那幾個義兄果然是被冤枉了….」他急急的說道,一面說還一面頭皮發麻,「後來御史臺就把咱家娘子抓進去了…」   御史臺!   「我為官快要二十年了,還沒往御史臺走過呢,沒想到女兒倒比老子先進去了。」程二老爺喃喃說道,說罷又醍醐灌頂,重重的一拍膝頭,發出清脆的響聲。   「原來是因為她!」   程二老爺喊道。   「上頭!出了這種事,上頭沒把我一併綁去御史臺,還讓我去海州,已經算是開了天恩了!」   一面說一面渾身冷戰。   都是因為她!都是因為這個掃把星!就算不在眼前也照樣會害他!   砰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程二老爺的痛呼。   「大哥你幹什麼?」他用手捂著額頭,一臉氣憤的喊道。   程二夫人也回過神忙叫著撲過去,拉開他的手一看,程二老爺的額頭被砸出一個包,頓時哭天搶地的喊起來。   外邊站著的僕婦丫頭露出早知道會這樣終於正常了的神情。   「你長點腦子行不行?」程大老爺喝道,「都吃過多少次虧了,還福禍不分!因為她你沒升官?要真因為如此,你現在還能好好的站在這裡?因為她你沒升官,那現在一群人跑來恭維討好你,又是因為什麼?」   程二老爺被喊的愣愣。   是啊….   因為什麼?   「最後娘子贏了,陛下給了恩賜是不是?」程大老爺不再理會程二老爺,看向那管事問道。   管事忙忙的點頭。   「是,追封了那幾個人的官,那個彈劾的官員也放出來了,西北一個大官姜文元也被調職了。」他說道,「後來那個義兄還給皇帝獻上了一架弓弩,皇帝親賜名伸臂弓,送到西北打仗,立下了大功勞….」   程二老爺聽的再次呆住了。   「果然,果然啊。」程大老爺喃喃感嘆,雖然早已經猜到結果,但真聽說出來,心裡還是翻江倒海的震撼。   那是西北的大將啊,那是京中的高官啊,那是皇帝是天家啊。   想當時在江州她爭嫁妝,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出面,不是一個管事就是一個丫頭在應對,還以為是她一個女子家因為拋頭露面而羞慚,所以躲著不見人。   現在想來,哪裡是因為羞慚,分明是不值當,在人家眼裡他們連個人物都算不上。   程大老爺搖頭笑了,一臉的自嘲。   廳中的其他人也終於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追封了那幾個人的官…又西北立了大功…」程二老爺說道。   又想起適才那幾個同僚說的話。   去京城做官…   「哈。」他忍不住跳起來,「我的封贈也要來了啊!」   程二夫人也反應過來了,一臉激動的也站起來。   「老爺,你可熬出頭了。」她喊道,一面又有些慌慌轉身,「就要去京城了,哎呀,這,這好些要收拾…」   「還收拾什麼,她在那裡呢,難道還讓你我沒地方住?」程二老爺哼聲說道,「終於不算是白養她一場了。」   京城可是有三個店鋪呢還是日進鬥金的店鋪。   在這江州嫁妝鋪子田產都被那曹管事一手把持,借著程嬌娘不在一手遮天,要是到了京城,那可就是不一樣了。   日日守著,又是一家人,怎麼也得幫幫忙。   程家的人不能用,這裡的人都是這老大夫婦的人。   前些日子,娘家的大嫂捎話好幾次,要幫襯一下,帶幾個娘家子侄過去到鋪子裡幫忙,正是一舉兩得。   帶誰去呢?   又要過年了…   去京城怎麼也得新做些衣裳吧,也不用,到京城再做更好。   哎呀真是忙死了。   念及如此,程二夫人一刻也坐不住了,火燒火燎的拉著程二老爺走了。   廳堂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程大老爺和程大夫人坐著,地上滾著一隻茶碗,證明適才這裡真的發生過什麼事。   「老爺,這是真的啊?」程大夫人一臉不可置信問道,「那傻兒真的連皇帝都見了?」   程大老爺搖搖頭。   「我覺得事情不太對。」他說道。   程大夫人頓時緊張起來。   「是假的吧?根本就不可能的。」她連連說道。   程大老爺回過神瞪她一眼。   「怎麼是假的?一個兩個的是謠傳,三個四個,官府裡上下都說的真真的,還能是假的嗎?」他說道,一面吐口氣,「我是說覺得二郎去京城升官的事不太對。」   「怎麼不對?她既然做出那樣的事,陛下也認了她的功勞,有功她一個未婚的女子家沒有辦法封賞,那就只能封賞她的父母親長了。」程大夫人鬆口氣,又嘆口氣,嘴角浮現一絲笑,「說不定,戈娘也能被追封呢。」   程大老爺依舊搖頭。   「話雖然這麼說,可是我們聽到的就已經夠起起伏伏的兇險了,她這一次的確是贏了,但想必惹下的麻煩也不少。」他說道,「我總覺得不踏實。」   「老爺你多想了,京城還有周家在呢。」程大夫人說道。   程大老爺沉吟一刻。   「來人,喚四郎來。」他揚聲說道。 第十章該得   聽說叫程四郎來,程大夫人搖頭。   「你叫四郎做什麼?都問過了,除了見了幾次,他其實對嬌娘也知之甚少。」她說道。   「我不是要問他話,我是要他即可動身去京城。」程大老爺說道。   「讓我去京城?現在就走?」   程四郎聞言有些驚訝,他今年自然是要赴考的,但算起來是要等十一月再走也不遲的。   程大老爺點點頭。   「你妹妹..那個嬌娘可能有點事。」他說道。   程四郎頓時大驚。   「什麼事?她怎麼了?」他忙忙問道,打斷了程大老爺的話。   看著滿臉的擔憂,下一刻就要起身衝出去的姿態,程大老爺心中感慨萬千。   就是因為這個嗎?   所以那女子唯有對這個四郎關懷備至禮數為敬?   雖然沒有親眼看到程嬌娘面對程四郎是什麼樣,但看看這裡的曹管事就也能清楚的很,不管何時何地,不管在其他人面前怎麼囂張無禮,只要見了程四郎,曹管事必定下馬施禮,不是那種草草的施禮,而是一板一眼不錯分毫的禮,跟程四郎說話也保持微微的屈身恭敬,走路會側身先請,自己會後錯幾步。   如果不是心裡真真的尊敬,是不會做出這些行為細節的。   而他之所以能心裡真尊敬,必然是他的主人程嬌娘對程四郎的尊敬。   「我也沒做什麼。」   雖然程四郎一直這樣說,也不說到底做了什麼,程大老爺還是打聽出來了。   在家的時候往道觀裡送過一些錢…   離開江州去京城的時候他也去送行,也送了錢…   在京城親自去周家見,也送了錢….   想到這裡程大老爺不由失笑,他的傻兒子啊,送的那些錢,還不如人家一個小廝的零花錢多。   但是那娘子都認認真真的收下了,沒有絲毫的嫌棄。   真心是不會被嫌棄的。   程大老爺又長長的吐口氣。   「四郎,我就是要你去京城問問她有沒有什麼事,是我們能幫上忙的。」他整容說道,「告訴她,二老爺要被擢升進京了。」   程四郎有些怔怔。   「這是,是喜事吧?」他說道。   程大老爺看著他。   「要是喜事,你為什麼要結巴?」他問道。   我結巴了嗎?程四郎更有些呆呆。   叔父要進京了,妹妹在京裡就不是一個人了,是,叔父以前不喜歡妹妹,那是因為妹妹病著,現在妹妹好了,又那麼厲害,叔父一定會喜歡妹妹的…   這,是好事吧…   …………………………   陳紹面色不善的邁進高凌波的值房。   「陳相公,真是稀客。」高凌波起身相迎,面帶笑容,神態帶著下屬該有的恭敬。   「這份名冊是你批的?」陳紹木著臉說道,將面前的一個冊子扔在几案上。   高凌波面色依舊,輕鬆的看了眼那冊子,點點頭。   「是啊,正是下官批的,大人覺得有什麼不妥?」他一臉驚訝的問道。   「今年的官員考課已經結束了,為什麼還要單獨調動官員?且是已經明確任職的?」陳紹說道,而且竟然是避開了他。   「特事特辦嘛。」高凌波依舊帶著幾分輕鬆自在。   「他算什麼特事,此人考評為下,為官十載,毫無建樹,怎麼可以調任大理寺?」陳紹虎著臉喝道。   高凌波微微一笑。   「因為他是程氏娘子的父親。」他說道,「程娘子助義兄打造馬蹄鐵,助義兄獻上神臂弓,程娘子為義兄申冤令西北被瞞軍功大白天下,為陛下朝廷除去碌碌之輩,為西北得去悍勇猛將,擊退西賊百裡,收復城堡鎮寨,陳大人,敢問她有沒有功?」   話說到最後,高凌波早已沒了笑容。   陳紹木然。   「她有功。」他說道,「但這跟她的父親無關。」   高凌波哈哈大笑了,笑聲一收,豎眉伸手指著陳紹。   「陳紹,你竟然敢說出這種不忠不孝無父無親的話!」他喝道,「你是說陛下不該封贈你父親母親,還是你父親母親不配享的你的封贈?」   官員們兢兢業業是為了什麼?武將們奮勇殺敵是為了什麼?為的是功成名就,為的是封妻蔭子,為的是榮父尊母。   不是哪個官員都能達成這個心願的,多少人終其一生,也僅僅是換來一個長子的蔭官,而做到陳紹這般地位,不僅他的父母年年都能不斷的封贈晉職,甚至祖父曾祖父也能得到封贈,而他的剛走穩路的還在吃奶的小孫子,也已經是有著官身吃著朝廷的俸祿了。   這就是為什麼人人都想得高官立大功。   「我說的是程娘子,不是我,高大人不用趁機拉扯。」陳紹緩緩說道。   高凌波抖了抖衣衫,面上神情亦是一瞬間恢復平和,眼裡還帶上笑意。   「那麼程娘子得此功,因為女子之身不便,所以給她父親加官進爵又有什麼不對?」他亦是緩緩問道,「難道在陳相公眼裡覺得程娘子不配呢還是其父不配?」   不待陳紹回答,他又搖搖頭接著說。   「就算其父資質平平,有這個女兒在,也該得封贈,這是人倫大道,這是忠孝之義,怎麼?陳相公是覺得這忠孝人倫有不妥嗎?」   他說到這裡看著陳紹,嘴邊浮現一絲笑。   「….還是陳相公覺得程娘子是個不忠不孝無意人倫大道的,根本就不想榮父尊母?」   高凌波啊高凌波,你這般用心真是何其毒也!   「還是由陛下決議吧。」陳紹木然說道。   「那是自然,下官可是個以君父為尊,絕不敢行忤逆之事,行不忠不孝之徑,怎麼敢自作主張呢。」高凌波含笑說道,「大人真是多慮了。」   陳紹看著高凌波。   「高大人,你可真是用心至到。」他一字一頓說道。   高凌波拱手。   「不敢,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乃下官本分。」他亦是一字一頓說道,「人,可不要忘了本分。」   看著陳紹離開,圍在官廳外的人才重新聚攏過來,一個下屬眉開眼笑的邁進來。   「大人,您是沒看到陳相公的臉都綠了。」他笑嘻嘻說道。   「亂講。」高凌波哼聲說道,一面撩衣坐下來,「堂堂的相公大人會因為幾句爭執就綠了臉嗎?都是為了國事,對事不對人。」   他雖然說著反對的話,臉上卻是嘲諷笑意滿滿。   「大人,你這招真高。」下屬恭維道,一面捧上茶。   「高什麼高,我這也是好心。」高凌波接過茶,慢悠悠說道,「這是那娘子該得的,他陳紹唯恐怕被人戳脊梁骨說任人唯親或者以公謀私情,不敢也不願意提,這怎麼行呢?寒了人心嘛,他怕丟人,我不怕,我來說。」   下屬笑嘻嘻的應聲是。   「是啊,竟然還有人傳言說程娘子跟其父不合,這不是污衊嘛。」他說道,「大人這可是給程娘子洗刷了冤屈呢。」   「父子哪有不合的,這就是亂講,是污衊。」高凌波點頭說道,「那程娘子於國有功,又深的民心,陛下又是極其看重,怎麼能被污衊為不忠不孝之人呢?」   下屬笑著點頭。   除非她就是那種不忠不孝之人。   裹挾民意,講人倫大道,以為天下就你一個小娘子會嗎?   且不管日後能不能讓陛下讓天下人看清你這忤逆親長的真相,至少也能噁心你一回。   父慈子孝,倒要看看你這個幾乎被親長溺斃在尿桶裡的子怎麼孝順。   他可是個很小氣的人,那些吃過的虧,他可是會一個一個的奉還的,不管是什麼郡王還是什麼江州傻兒,在他眼裡沒有尊卑高低之分,一視同仁。   高凌波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   周末愉快~ 第十一章怎辦   得知這件事,陳老太爺放下了茶碗。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繞不過去,早晚的事。」他說道。   子以父為蔭,父也可以以子為榮,父父子子是打不斷舍不掉的牽絆。   以前程娘子有名無望倒也罷了,如今名望皆有,世人就不會單單看到她程嬌娘一個人了,而是會看到程這個姓氏,這個家族,而她這個家族裡發生哪怕一點小事,也會被人放大來傳來看。   這大約也是有名望要付出的代價之一吧。   子女有功,自然也是父母教養的大功,封賞父母也是再合理不過的。   但這件事到了程娘子這裡卻有些為難了。   程娘子與其父族親長的關係,別人不知道,他們陳家是再清楚不過的,當初求醫,程娘子就是借著他們避開了她的親長,來到京城,又跟周家鬧的生分,再後來更不用說了,直接就把程家告上公堂,一手幾乎撕爛了整個程家。   如今的程家幾乎在苟延殘喘,可都是拜她所賜。   這樣的人,怎麼會想要父親受封贈?更別提弄到京城來了。   這一來,會鬧出什麼事還不可知呢。   「這個高凌波真是…」陳老太爺也無奈的搖頭嘆息,又看陳紹,「不過,他高凌波知道的,我們知道的,那程娘子也必然心裡知道。」   「關鍵是程娘子這個人倔強的很,我怕她不知道禮數。」陳紹皺眉說道,「這可不是江州,要是鬧出把親長告上衙門的事,就算皇帝仁慈不殺,民眾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她。」   神仙弟子也不能是這般畜生行徑的。   「她有不知禮數的時候嗎?」陳老太爺笑道,「她有分寸。」   陳紹搖頭。   「我覺得她沒有分寸,肆意而行,要說有也就一個分寸。」他說道,伸手撫上几案,然後輕輕一彈,面前的茶碗翻到。   「擋者死。」   陳老太爺默然,視線看向一旁的屏風。   「這人世間,怎麼可能事事都能如意呢?」陳紹說道,「我怕她胃口越來越大,早晚崩了牙。」   不出所料,高凌波的請封賞程嬌娘之父程棟的奏章被皇帝準了。   十日後一封告書通過衙門傳向江州,而一封皇恩旨意也送到了玉帶橋。   「民女叩謝皇恩。」   程嬌娘俯身施禮,伸手接過聖旨。   那邊婢女起身給宣旨的內侍送上一份大大的紅包。   內侍們都眉開眼笑,當然不是說他們窮的沒見過錢,而是這錢跟別的錢不一樣,那可是李真人弟子給的錢,放在身上說不定能驅邪避惡。   送走了內侍,撤去了香案,院子裡的半點喜氣也沒,所有人都帶著幾分不安忐忑看著程嬌娘。   程嬌娘看了幾眼聖旨,遞給了半芹。   「娘子,怎麼辦?」半芹顫顫問道。   「什麼怎麼辦?」程嬌娘問道。   婢女撇開半芹,自己上前。   「娘子,程二老爺和夫人要是來京城了,咱們可是要被他們鬧得不得安生了。」她直截了當說道,「你說怎麼辦吧?」   黃氏並不知道程嬌娘的家事,範江林不會和她說,而範江林也不太清楚,但看著兩個丫頭都沒有一點喜色,他們也不由面色不安。   「怎麼會?」程嬌娘笑道。   是說他們不會鬧的她不得安生,還是說她不會被他們鬧的不安生?抑或者都是。   「那就讓他們來嗎?」半芹忍不住問道。   「要不然呢?那可是皇命。」婢女說道,再次重複一句怎麼辦才好呢?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程嬌娘說道,一面環視下四周。   「我們搬出去就好了,宅子也好找,靠近弓弩院也方便。」範江林忙說道。   程嬌娘搖頭。   「半芹。」她喊道。   兩個半芹都應聲是。   「你去選一處宅院買下來,給他們來了之後住。」程嬌娘說道。   這一次半芹便不說話了,婢女屈身應聲是。   婢女才出去沒多久,街門被人急急的敲響,周老爺拉著臉邁進來。   「嬌嬌,你說吧,怎麼辦。」他開門見山說道。   「辦什麼?」程嬌娘問道。   周老爺坐下來,衝捧茶來的半芹擺擺手。   「都什麼時候了,顧不上喝茶。」他火燒火燎的說道,「那黑心賊夫婦竟然要進京來了。」   京城的消息就是傳得快,程嬌娘點點頭。   「是讓去大理寺呢。」她說道。   「嬌嬌,這事據說是高殿侍提出來了。」周老爺壓低聲音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似乎不解。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上一次的事,他們肯定把你的事都打聽了。」周老爺說道,「明知道那黑心夫婦是如何待你,這是故意弄來噁心你呢。」   程嬌娘笑了搖搖頭。   「不會。」她說道,「我不噁心。」   周老爺的心思便轉了轉。   「噁心只是一方面啊。」周老爺又嘆氣皺眉,「二老爺這個人我還是知道的。」   黑心夫婦已經不做稱呼了,直接稱二老爺。   對於他這點小心思程嬌娘根本就沒有理會。   「…他這個人雖然自吹的厲害,其實學問勉強,做官更是一般,要不然四年前就該升職了,哪裡會等到現在。」周老爺說道。   他說到這裡看到面前的女子嘴邊浮現一絲笑,但旋即隱了下去。   笑什麼?   莫非到底是父女,如今氣憤已經消散,也想要重續天倫了?   「…這京城的官可不好當,尤其是大理寺那種地方,我是怕他做不好出了笑話連累了你。」周老爺接著說道。   「可是這是朝廷的任命,他怎能不來?」程嬌娘說道。   周老爺眼一亮。   看來還是不想他們來的。   「朝廷的任命,他也可以推辭的。」他說道。   話一出口又搖頭。   「他肯推辭才怪呢。」   說到這裡滿面愁雲。   「多謝舅父費心。」程嬌娘施禮說道,「既來之則安之吧。」   「那不如這樣吧。」周老爺說道,「你搬家裡來住,這樣他要是敢來煩你,我來對付他,我可不怕別人戳我脊梁骨,親家舅老爺為大,也沒人敢說我不是。」   程嬌娘含笑施禮。   「多謝舅父。」她說道,一面坐正身子,「不會有這樣的事的。」   周老爺還要說什麼,門又被敲響了。   進門的竟然是風塵僕僕的程四郎,半芹都嚇了一跳。   「出什麼事了?四郎君你怎麼來了?」半芹問道。   程嬌娘也從屋子裡走出來。   「……二叔….可能要進京了。」程四郎微微喘息的說道,嗓音有些沙啞。   「不是可能,是已經頒布了。」半芹忙說道,面色驚訝的看著程四郎,「四郎君,你特意來告訴我們這個的?」   從江州跑來京城告訴她們?   這也太..可笑了…   程四郎擺擺手。   「不是,不是。」他說道,「是父親讓我來問問怎麼回事的,還有,替我父親給妹妹捎句話。」   父親?   屋內的周老爺立刻豎起耳朵。   「…我父親問娘子,有什麼事需要他來做?」程四郎的聲音緊接著傳來。   好你個程老大!又來跟我搶!   為了搶我家嬌嬌兒,連兄弟手足都能拿出來踩了!   不傻嘛,終於知道我家嬌嬌兒比他那兄弟手足值錢多了。   就在程四郎到京城程嬌娘的家,朝廷的告書尚在路上的時候,程二老爺擢升大理寺的消息已經人盡皆知了。   腳步聲重重的傳來,程六娘還沒抬頭,就有一個大大的盒子被放到面前。   「什麼?」她問道,抬頭看著面前一臉得意的程七娘。   就要滿十歲的程七娘個頭很高,坐著的程六娘不得不仰視她。   從這個角度看去,這張臉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還夾雜著那個人的樣子。   同父異母的姐妹的面容到底是有著相似的痕跡….   「這是我的一些書和刺繡。」程七娘說道,「我就要和爹爹母親進京了,東西太多也帶不了,送給你了。」   說完了又忙補充一句。   「可都是好東西,不是不喜歡扔了不要的。」   「我才不要。」程六娘哼聲說道,「你自己留著吧。」   「留下又沒用。」程七娘眉飛色舞,擺著手,「我母親說了,我們這次去了就不再回來了,而且想要什麼自有京裡的姐姐給我買。」   程六娘看著她,嗤聲。   「姐姐?」她說道,「這麼說,你現在是程八娘了?」   「我多了個姐姐?我不是嫡長女了?」   「我不要,一個傻子姐姐,我以後還怎麼見人啊!」   「我不要做程八娘,我不要做程八娘!」   耳邊那尖利的怨憤的哭喊似乎還未散去。   程六娘看著程七娘,看著稚氣未退,但女容初現的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得意以及歡喜。   什麼時候起,她以這個傻兒姐姐為榮了?   「我姐姐可是見過皇帝的。」程七娘不喜歡傻兒這個稱呼了,立刻反駁道,一面斜眼看著程六娘,「不過沒關係,是我的親姐,也是你的堂姐,都是姐姐。」   程六娘嗤聲笑了。   「這樣不忠不孝的姐姐,我可不敢要。」她說道,一面抬手將程七娘放在面前的盒子推開。   盒子倒地,其內的綾羅絹帕以及金銀珠釵掉落。   程六娘愣了下,她真以為是程七娘玩剩的絹花絹帕等等之物,沒想到竟然還有首飾。   一向小氣的程七娘竟然捨得..   可見是要攀上一個有錢的姐姐,以前的那些東西就看不上眼了。   「你那個姐姐可不是好相與的,這些東西你還是拿著,將來被人趕出來,也好變賣做盤纏回家來。」程六娘哼聲說道,一面站起身來,似是無意又似是故意的踩在了絹帕上。   程七娘哇的一聲哭起來,伸手推開程六娘蹲下來將絹花首飾胡亂的塞進盒子裡,抱起來就跑開了。   姐妹兩個總是這樣吵架丫頭僕婦們也早已經習慣了,當下也沒別的話跟著散去了。   程六娘轉過身忍不住向外走了幾步,程七娘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   爆竹聲就在此時響起來,持續不斷,就算在內宅閨閣這邊都聽的震耳欲聾。   「怎麼了?」程六娘不由掩耳問道。   「是二老爺的封贈下來了。」僕婦們大聲的說道,更有一些小丫頭乾脆就跑出去看熱鬧了。   下來了啊。   程六娘掩耳向外又走了幾步,站在廊下。   「一會兒還要接聖旨呢。」僕婦們喊道喜笑顏開,「娘子快些換衣裳。」   雖然不願意去,但也知道不得不去,程六娘被丫頭僕婦們伺候著換了衣裳來到前院,這裡已經擠滿了人,就連託病不出門的程老夫人也拄著拐來了,紅光滿面,絲毫不見病氣,再看門外亦是人山人海。   「…上一次程家接聖旨受封賞的時候,我還記得呢…」幾個顫巍巍拄著拐杖的老人用漏風的聲音大聲的說道,「…沒想到還能再看到一次…真是值了值了…」   「…程家果然厚德福重,看著不行了不行了,竟然又翻身了…」也有精明的人低聲說道。   「…封了什麼官?」也有對官職關心的人議論著。   但更多的是僅僅看熱鬧就夠了的民眾,看放爆竹,看官府差役維護秩序,看到處都是人,還有看京城來的皇差的熱鬧。   至於為什麼又有什麼干係呢?他們只需要將來給後輩們講述這場面如何熱鬧就足夠了。   程家大院裡,皇差已經宣布完聖旨,程家眾人齊齊的叩頭謝恩。   「大人可以擇日進京,不用急。」皇差說著場面話。   程老夫人可等不及。   「要快去的,要快去的,都收拾好了,現在就能走的。」她大聲的說道。   程大老爺等人汗顏羞慚,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忙上前攙扶她離開。   「…本來就是,還等什麼,還不快去進京,快些進京給我也掙回個誥封來,怎麼這次的誥封有那死鬼周氏的,反而沒有我的…」   程老夫人吵吵嚷嚷的被兩個媳婦加快腳步攙扶到後院去了。   而與此同時,安頓好皇差的程二老爺被程大老爺叫到一邊。   「這件事,我覺得你還是考慮一下。」程大老爺低聲說道。   「什麼事?」滿面笑容的程二老爺問道,一面看著廳內,有些迫不及待要進去享受上官同僚們的恭賀。   「拒絕封賞啊。」程大老爺低聲說道。   程二老爺頓時愕然,但又釋然。   官員接到朝廷封賞的時候,會有拒絕以示自己做的好不夠好的常例子,一般是拒絕兩三次後,要麼接受,要麼皇帝就換了其他的官職來,當然,結果如何也都是事先大家心裡都明白的,這只不過是走個過場樣子。   「我知道,我知道,大哥,我又不是剛當官,就是剛當官這些規矩也知道的。」程二老爺笑道,帶著幾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的不滿。   「不是,我是說還是別去京城了,換個別的地方吧。」程大老爺說道。   程二老爺終於聽明白了。   「大哥,你瘋了吧?」他一臉不可置信的說道。   ***********************************   周末休息一下,四千字,一更 第十二章請教   這哪裡是瘋了,這是故意要害他們!   程二夫人氣的雙眼冒火,顧不得收拾屋子的大包小包,聽到程二老爺的話後便徑直來程老夫人面前哭。   「…都說兄弟要幫襯,我們也知道如今母親你身子不好,大哥他也大病一場,二郎這一去那麼遠,有事也幫不上….」   程二夫人的話沒說完,程老夫人就摔了杯子。   「胡說八道!我身子好得很,我還等著我兒給我掙誥命呢!」她喊道,「大郎身子不好?難道家裡就沒別人了?孫子一大把閒著呢,重孫子都抱上了,難道連個家都撐不起來?再說了,二郎去京城為官,難道是為了自己嗎?還不是為了咱們程家!」   「果然是病了一場糊塗了!把他給我叫來!」   看著慌張領命跑出去的僕婦,程二夫人垂著頭拭淚的嘴角浮現一絲得意的笑。   程老夫人屋子裡的罵聲一直持續了半日。   程大夫人跪在門外哭著要替父領罪,求老夫人看在程大老爺大病未愈莫要讓他跪著領罰了。   「誰敢壞了二郎的前程,就是壞了咱們程家的前程,我就是舍了這條命也不肯罷休的!」程老夫人憤憤喝道,「他是你兄弟,你怎麼就見不得他好呢?」   「母親,我就是為了他好…」程大老爺有些無奈的抬頭說道,話沒說完就被程大夫人拉住。   「老爺,我求求你,你不要再說了。」她俯身哭道。   程大老爺聞言嘆口氣,俯身叩頭。   「兒思慮不周,母親恕罪。」他說道。   「給二郎把錢帶的足足的,都說京城居大不易,還要結交應酬來往,別失了程家的臉面。」程老夫人哼聲說道。   程大夫人再忍不住抬頭。   「母親家裡沒錢,況且二叔去了京城才不缺錢,那嬌….」她說道,話沒說完被程大老爺用胳膊杵了下打斷了。   「是,母親。」程大老爺說道,「窮家富路,再難也不會讓二弟前程為難的。」   程老夫人這才滿意的點頭。   「下去吧。」她說道,又語重心長的安慰,「你兄弟那麼遠當官又是為了什麼?還不是也是為了程家?為了幫襯你?你怎麼能心有埋怨呢?」   就怕他這一去害了自己的前程,也害了程家。   程大老爺苦笑一下,但知道跟母親也說不清,他恭敬的應聲是,和大夫人退了出來。   「弟妹,有什麼事,可以直接來跟我說,有些事母親不懂,也就別拿她當槍使了,年紀大了,也怪不容易的,何必讓她老人家因為你我後輩而憂心。」程大老爺看著程二夫人說道。   「是。」程二夫人笑眯眯的屈身施禮,「還是大哥思慮周到。」   程大老爺沒有再理會她,看向程二老爺。   「就算我說的,你不打算考慮,那最好也再等一等。」他說道,「等過了年再去….」   本來已經做出恭敬兄弟再說兩句自己愧疚讓大哥受累在家奉養母親自己不孝等等場面話的程二老爺待聽到這句話,頓時又急了。   「大哥,你到底什麼意思啊?過了年再去?大理寺離了我就沒別人了嗎?我不去多少人等著填空呢!」他說道。   「所以說大理寺離了你也能轉,你還是到別的地方去吧,京城那地方,委實不太好。」程大老爺說道。   「大哥!」程二老爺簡直氣炸了,「你到底什麼意思?我這是去京城當官,不是去跨刀山,也不是去敗壞程家,你幹嗎非要攔著我?」   說到這裡想到妻子說的話。   那種話也就女人們能說,他是根本不當回事的。   但現在看程大老爺這古怪的樣子,他不得不想歪一點了。   「難道大哥,是不願意我過的比你好嗎?」   「啊呸。」程大老爺啐了一口,「你沒我好難道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嗎?」   「那你怎麼不願意我去京城?」程二老爺說道。   「我就怕那京城裡是刀山,你這是去給人當案上魚肉!」程大老爺低聲肅容說道。   程二老爺看著他,神情驚愕。   「大哥,那要這樣,天下的人只怕都巴不得去滾刀山做魚肉呢。」他失笑說道。   程大老爺沒有笑,反而點點頭。   「倒也是,這世間為官逐利,從一方面來說,可不就是滾刀山做魚肉。」他喃喃說道。   看來大哥是病的不輕,腦子都變得古怪了。   程二老爺緩和面容,看向程大老爺不再是憤怒急躁,而是帶著幾分憐憫。   「大哥你快點回去休息吧,我已經做了十幾年的官了,還能不知道怎麼做?」他說道。   「你都做了十幾年的官了,難道不覺得這件事有些古怪?」程大老爺問道。   「不覺得!」程二老爺沒好氣不耐煩的說道。   「你不想想,嬌娘如此厭惡嫉恨我們,她會願意讓你進京?」程大老爺問道,「她肯定不會為你請賞,就算陛下有意,她也必然會擋著辭了封賞。」   程二老爺勃然大怒。   「她敢!」他喝道,「如此不忠不義不孝枉為人子!天理不容!」   「先別說什麼天理容不容的,先說人容不容吧。」程大老爺亦是急道,「以她的本事,還有什麼不敢跟皇帝說的,如今這封賞卻依舊給你了,說明一定是有人強行給的,一定不是如她的意願的,不如她的意願,肯定就是結了仇了,你說你是不是就成了人家的槍了?」   程二老爺看傻子一般看著程大老爺。   「大哥,你想的什麼啊。」他皺眉道,一面伸手指著自己,「那是我女兒!是我生的女兒!她不容我?反了她!」   程大老爺還要說什麼,程二老爺先攔住。   「大哥,上次的事,不是做兄弟的我忤逆,你做的實在是也過分了,那嫁妝本該給她,這可不算忤逆..」他說道,「要說不容也是她不容你,跟我無關。」   不待程大老爺再說話,他果斷抬腳。   「大哥,我明日就要走了,今日還要收拾,家宴送行也不必了,你好好養病吧,我去跟官府的人坐坐去。」他說道。   程大老爺還要說什麼,程二老爺一陣風走了。   「嫁妝的事是我做得過分了?跟你無關?」他又是氣又是好笑,「是,是我做的過分了,跟你無關,那你可要記得,到了京城可別對她做過分的事,要不然也怪不得她忤逆了。」   說到這裡,他一怔。   忤逆….   「原來是為這個?」他喃喃說道,若有所思。   「為什麼?」程大夫人忙問道。   「挾制。」程大老爺慢慢說道。   程大老爺想明白了有心再和程二老爺說話,但程二老爺晚間喝的爛醉回來,第二日一大早硬是撐著爬上車半醒半醉,一家人就趕著車逃也似的走了,甚至都沒來得及讓他們送行。   這夫婦二人如此行事,只把程大夫人氣乾脆不去送,丟不起人的程大老爺還是忙帶著孩子們追到城外相送。   「…可是有福氣了…」   「…將來七娘她們就能在京城尋個好人家了…」   「…聽說大娘子跟皇帝都認識的,聽二夫人的意思,七娘說不定還能跟皇家結親呢…」   「..哎呦,那咱們家可要出一個皇親國戚了…」   院子裡僕婦丫頭低聲切切,伴著嘎嘎的笑聲。   程六娘猛地站起來,將窗臺上的一個花瓶狠狠的砸出去。   「滾出去,煩不煩?」她喝道。   碎裂聲以及喊聲讓僕婦們嚇得忙散開了一溜煙的跑開了。   程六娘站在窗前,荷花池裡的風卷著菊香撲面,金秋十月,再過幾日家裡就可以辦賞菊詩會了,可是現在她們都走了,都走了,都去追著京城那個傻子叫姐姐了。   程六娘扁嘴,眼淚再止不住的掉落。   「她是個壞人!」她衝外大聲喊道,「她是個壞人,你們遲早要被她害了的!」   程家門前的熱鬧散去了,但城中有關程二老爺接聖旨的事傳的依舊熱鬧。   相比於北程的熱鬧,南程這邊很冷清。   「沒想到啊,你家娘子這麼厲害啊。」程平抱著卦旗從河邊收回視線嘖嘖說道。   「那是自然。」曹管事說道。   「不過,再厲害的人也難逃父母恩啊。」程平笑嘻嘻說道,一面帶著幾分幸災樂禍,「不知道你家娘子在京城可還敢霸道?」   曹管事斜眼看他。   「我家娘子從來不講霸。」他說道,「我家娘子只講道。」   程平看著曹管事忽的大喜撫掌。   「曹管事,你沒白跟著我,也悟道了。」他笑道。   話音未落曹管事就抬手打歪了他的帽子。   「少跟我瞎扯淡,快去給齊家大戶看風水去,一百文錢這麼久都攢不夠,好容易掙了你就省著點,三兩日就吃喝光了。」他罵道。   程平笑嘻嘻的捂著帽子。   「不急,不急,萬事皆有定數。」他說道。   曹管事作勢還要打他,程平這才跑開了。   程二老爺一家人上路向京城而來的時候,京城的程嬌娘依舊過著如常的日子,晨間射箭,之後來門外習字,午後帶著幾個丫頭下廚,傍晚讀書….   「總之是不離這一畝三分地。」黃氏說道,一面嘆氣,「雖然說女子家要少出門,但青春年少的也該多出去走走啊。」   「大娘子,你是想出去了嗎?咱們去哪裡玩,明日我們就去。」一旁走過的婢女聽到了,笑吟吟說道。   「這京城都要被我逛遍了,我還出去啊。」黃氏嗔怪道。   如今跟家裡的人也熟悉了,也少了那些拘謹,黃氏本是個愛說愛笑的,便本性自然了。   「大娘子,京城你怎麼逛的完,還多著呢。」婢女笑道。   正說著話,門被人敲響了。   「有人來了,我去看看。」黃氏忙起身說道。   因為神臂弓戰功赫赫,需求頓時大增,皇帝恨不得一夜之間人手一架,範江林乾脆住在了弓弩院日夜監工。   黃氏已經不怕迎來送往了,連皇親都見過了,別的人在黃氏眼裡都不算什麼了,況且也沒什麼人來。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似乎很忐忑,門開了他還嚇了一跳。   「我,我想向程娘子請教。」他有些慌慌說道。   「娘子每日都在門前寫字,你要是想請教,明早來就是了。」婢女說道。   男人忙搖頭。   「不是,不是,我是…」他遲疑一下,「是請教別的。」   請教別的?   婢女不由打量他,這樣子的確不像個書生,長得過於粗壯了,也沒有書生氣。   「你該不會也是來學廚的吧?」她不由問道。   秦十三送來三個丫頭之後,消息傳開,便又有幾個人躍躍欲試送來丫頭,程嬌娘倒沒有拒絕,只說家裡地方小,而且人多了也看不清楚,等送走這幾人後再送來。   消息傳開京城大戶人家便熱鬧了,那可不是送幾個廚娘來學廚的事,而是跟這程娘子結交的要緊事,頓時都紛紛的來詢問。   男人被她說的一怔,似乎都沒聽懂,愣了一刻才忙搖頭。   「我是,我是想,想跟娘子做個生意。」他說道。   做生意?   婢女審視這男人。   「你是?」她問道。   男人這才想起來,忙在身上摸,摸了半日又訕訕垂下手。   「我,我已經沒了官身,所以沒了名帖。」他低頭帶著幾分羞愧說道,「我,我姓李名茂…」   「李茂?」   程嬌娘聽到,放下手裡的書卷,坐正身子。   「是,李家的人,就是半個月前引起大火被治罪的那個。」婢女低聲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看著廊下跪坐的男子。   「你家已經來找我了。」她說道。   自從那日煙花之後,李家煙火行的人便拿著重禮上門,想要談談合作的事宜。   「不過我不做這個生意的。」程嬌娘接著說道。   李茂應聲是,抬起頭看了眼四周的侍女,欲言又止。   婢女看了眼程嬌娘,見她並無拒絕,便立刻起身帶著人退開。   「娘子,我來不是說和你做我家的煙火生意,」他說道,從袖子裡拿出一物推過來,「我是想和你做這個生意。」   ***********************************   四千字,周一一更,海涵海涵。 第十三章相邀   這是一個小小的簡陋的鐵盒子。   半芹取過捧給程嬌娘。   程嬌娘伸手打開,一向淡然的面色微變,但旋即恢復如常。   那是什麼?半芹在一旁看去,見打開的盒子裡放著一個長長的紙筒,鼓鼓囊囊,古古怪怪,還散發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你姓什麼?」程嬌娘抬頭問道。   李茂微微怔了下,他適才大著膽子盯著這小娘子看,自然看到了小娘子眼中閃過的驚訝,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但是沒想到下一刻她沒有問這東西,而是問自己。   而且問有些可笑,姓什麼?   「某姓李,名茂。」李茂答道。   適才已經報過了,看來這小娘子根本就沒往心裡去。   「姓李。」程嬌娘重複,看著李茂,停頓一刻,「原本就姓李,或者以後還打算改姓嗎?」   這一句話問的李茂凌亂。   怎麼會有人問出這樣的話?   這是罵人欺師滅祖嗎?應該不是吧?無冤無仇的,不至於上來就罵人吧?   或者說,這是一句傻話…   這個小娘子曾是個痴傻兒,雖然說是被神仙點化..呸呸…雖然說得名師救治教導,且學會了這麼多神奇技藝,但到底還是和常人不太一樣吧….   怎麼跟傻兒打交道李茂不會,但想來傻兒都是心智不全如同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似的,李茂就有個六歲的女兒,跟孩子打交道還是會的。   跟孩子打交道,就是順著她的字面答或者問就可以了。   「一直就姓李,我是李家煙火如今長房的第七個庶子。」於是他認真的答道,「以後也不打算改姓,除非犯了滔天的罪過,被除祖…」   「如果被除族,你想姓什麼?」程嬌娘立刻問道。   這一次就連半芹都側目,又帶著幾分擔心看李茂。   會不會被氣暈過去或者羞惱而走?   她家娘子有時候的說話做派真不是一般人都能承受的。   「除了族,我也還是姓李…」李茂扯了扯嘴角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又看了看手裡的鐵盒。   「我不做這個生意。」她說道,將鐵盒推回去,「這個也做不得生意。」   這個做不得生意…   沒錯,如果她想的跟自己想的一樣的話,的確做不得生意。   看著這邊的丫頭立刻要送客,李茂有些急又有些慌。   「娘子,娘子,你是認得此物的吧?」他說道。   娘子根本就只看了一眼,半句話也沒說也沒問這個,他怎麼就說娘子是認得的?半芹有些不解,扭頭看程嬌娘。   程嬌娘點點頭。   「我認得。」她說道。   好,實誠!   李茂忍不住挪去上前一步。   「那,娘子,我怎麼也做不對,總是不行,我…我想不明白…」他結結巴巴說道。   「你想用它做什麼?」程嬌娘問道。   李茂愣了下。   「我也不知道….」他說道。   半芹再次皺眉,這叫什麼話?不知道做什麼就做出這個來?   她看向李茂,見這人神情果然帶著幾分迷茫,還皺起了眉頭,似乎真的是不知道。   「你連用它做什麼都不知道,那怎麼知道對不對,行不行?」程嬌娘問道。   李茂再次愣了下。   「我不是不知道用它做什麼,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他說道,一面似乎不知道怎麼描述,情急之下比手畫腳,似乎要描繪出一個什麼,但自己又不知道該是什麼。   舉著手一刻,眼神反而清明了。   「是啊。」他喃喃說道,「我的確不知道要怎麼用它,所以難怪總是做不對。」   說罷起身就跑。   半芹看著哐當一陣風出門的男人,院子裡的丫頭小廝侍衛也都愕然。   愕然未解,哐當一聲李茂又跑回來了。   「多謝娘子指點。」他漲紅臉施禮說道。   「不敢,我只不過問句實話而已。」程嬌娘說道,一面再次將鐵盒推了推,「你的東西忘了拿了。」   李茂看著她搖搖頭。   「娘子要是不嫌棄,就留著吧。」他說道,一面忽的跪下叩個頭,「這原本就是看到娘子的煙火才想出來的,古人說一字師,雖然不敢自稱為徒,但李茂卻不敢欺師。」   為徒?   院中諸人驚愕。   李茂似乎也知道自己說的荒唐,說完立刻逃也似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娘子,那個人姓什麼?」他忽的問道。   什麼?哪個?   大家都還愣神,程嬌娘看著李茂。   「姓陳。」她說道。   李茂躬身施禮。   「李茂記住了。」他大聲說道,轉身疾步而去了。   院中恢復了安靜。   半芹跪坐下來,將鐵盒拿起來。   「娘子,要收起來嗎?」她問道。   程嬌娘伸手接過看著其中,神情若有所思。   「娘子,這叫什麼?」半芹問道。   「這叫什麼?」   「哎呀小昉,你別亂動,我這裡的東西都不能亂動的…」   「..怎麼不叫王妃了?」   「王妃,你父親又找你說什麼了?是不是又要算計我?」   「…哼,不告訴你…」   「..那我也不告訴你…」   程嬌娘蓋上盒子,垂下視線。   「不知道。」她說道。   又是認得但想不起來了嗎?半芹心中說道,只怕她傷心忙點點頭問晚上吃什麼岔開話題。   「四郎君住在新宅子裡,一個人怪無趣,我們請他來吃飯。」她笑說道。   給程二老爺一家準備的宅子婢女兩三日就辦好了,如今程四郎住著,新買了一些婢女小廝家院也都送過去了。   「他一路從江州急奔而來,功課肯定是顧不上看了,沒拖垮身子已經是萬幸了,就讓他好好的讀書吧,離明年的考試也沒多久。」程嬌娘說道。   半芹點點頭。   「不知道四郎君能不能中。」她說道,一面合手,一面又想到什麼,「娘子,我們去普修寺為四郎君進香吧?」   「對,對,這個好,當去,當去。」婢女在廊下聽到了忙說道,又衝黃氏合手做請,「大娘子也一起去。」   站在院子裡看著丫頭帶著孩子學走的黃氏笑了。   「十一月了,天寒了,也該去求求菩薩保佑不生凍瘡了。」她說道。   程嬌娘便點頭說了聲好。   「也只能用四郎君才能把娘子誆出去了。」婢女低聲對走出來的半芹說道。   半芹抿嘴笑,才要說話,門又被敲響了。   「這時候誰來了?」   二人都向們這邊看去,門房小廝打開了門,見站著一個笑嘻嘻的內侍。   「程娘子,奴婢是慶王府的。」他忙說道,一面捧上一個帖子,「慶王和晉安郡王請娘子明日上門赴宴。」   晉安郡王?   一眾人忙施禮請內侍進來,內侍卻笑嘻嘻的擺手不受禮。   「殿下說,也沒別的事,就是跟民間一樣,喬遷新居,想請娘子過去坐一坐看一看。」他說道,「也沒別的人,就是請了娘子一個。」   接還是不接?   眾人的視線都落在程嬌娘身上,這個娘子幾乎從不出外,更別提與人交遊。   雖然郡王不是一般人,但這娘子更不是一般人…   跟皇帝打賭,門前習字….這些其他人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可是說做就做了。   拒絕一個郡王的邀請,也不算什麼稀罕。   「好,多謝王爺。」程嬌娘說道。   此言一出,那內侍不由失態的吐口氣,忙再上前幾步。   婢女忙伸手接過燙金的請帖,又遞上一袋子錢。   「有勞公公了。」她笑說道。   那內侍也沒有客套,笑著接過施禮轉身走了。   「那去普修寺只能等後日了。」半芹說道。   婢女點點頭。   「我這就去跟寺裡打個招呼。」她說道。   程嬌娘接了帖子已經轉回屋子裡繼續看書了。   黃氏站在院子看看屋子裡又看看院子裡。   「可是,接到王府的請帖啊。」她說道,大家該討論的是只能明日去普修寺的話嗎?   「明日要穿的衣服還有首飾都提前準備一下吧?」   黃氏說道。   「大娘子,不用的。」半芹笑道。   「娘子的衣服就那幾套,換了跟沒換一樣。」婢女也是笑道。   「首飾也是,除了那小梳子和簪子,別的也不用。」半芹又笑道,「不如還是想想明早吃什麼要緊。」   黃氏搖搖頭。   「我還是做我能做的事吧。」她學著範江林常掛在嘴邊的話說道,笑著衝院子裡學走的孩童拍手,「來,來,到伯母這裡來。」   第二日程嬌娘一如既往的起身射箭吃飯,門外習字,待這一切做完了才重新換了衣裳挽了髮鬢出門。   「跟去普修寺沒兩樣。」黃氏搖頭說道,一面想到什麼又忙提醒,「賀禮呢?」   怎麼看半芹這個丫頭兩手空空呢?也沒見別人往車上放。   「娘子帶著呢。」半芹笑道。   黃氏看著程嬌娘,也是兩手空空,哪裡帶著?   程嬌娘衝她一笑,伸出手晃了晃。   也沒東西啊?黃氏更為不解,才要說話,有馬兒馳來。   秦十三郎勒馬下來。   「你要出門?」他有些驚訝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正好,我是來請你赴宴的。」秦十三郎笑道。   「我有約了。」程嬌娘施禮說道。   秦十三郎有些意外。   「那晚上呢?」他旋即又笑問道。   「晚上,我不出門。」程嬌娘說道。   這次進京後她名聲大揚,但人卻是更為安靜了,以前還會出個門轉轉吃頓飯,現如今幾乎是閉門不出了。   「那明日中午。」秦十三郎便又笑道。   程嬌娘還是搖頭。   「明日要去普修寺進香,定了普修寺的素齋。」她說道。   定了就退了嘛,一個素齋,黃氏張口要說話,卻被一旁的婢女及時的拉了下。   婢女衝她搖頭,黃氏便不開口了。   「退了嘛。」秦十三郎笑道,「明日我生日。」   「那真不巧。」程嬌娘說道,再次施禮,「定好了的,不便推。」   秦十三郎便笑著點點頭。   「好,我知道,你最守規矩了,都怪我沒早些請你。」他說道,一面翻身上馬,「那,禮物不能沒有啊。」   程嬌娘微微一笑施禮點頭。   「好。」她說道。   秦十三郎衝她笑著拱手,調轉馬頭而去,走到街上又回頭看了眼,見玉帶橋的宅子已經關上門,而向另一邊去的馬車隨從已經匯入街道中漸漸遠去了。   他臉上的笑也漸漸隱去。   「規矩啊,真的是一點點人情也不行嗎?」他自言自語說道,再看了眼身後的方向,「或者說,還是不夠?」   他說完吐口氣轉過頭催馬去了。   *******************************   推薦梨花白《醫錦還廂》書號3245684   小侯爺,當初是你休了我,現在又要娶回去?好馬不吃回頭草知道嗎?羞恥倆字兒會寫嗎?   這麼長時間,做好馬都膩味了,所以這次我準備做一回劣馬。   PS:今日兩更。 第十四章宴樂   一大早慶王府裡的人都忙碌起來。   「花園那邊要收拾乾淨。」   「...這花是最好的嗎?」   「…御廚的人到了嗎?」   王府總管的聲音片刻沒有斷過,喊得偌大的王府裡的人腳步匆匆了跑來跑去顯得很是熱鬧,就好似又回到了剛搬來的那一天。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要來多少客人呢。   「不用那麼緊張,她是個很隨意的人。」晉安郡王笑道,一面給慶王束上衣帶,拍拍他的肩頭,「好了,玩去吧。」   早已經不耐煩的慶王立刻舉著手跑出去了,一群內侍忙跟著。   「就是吃個家常便飯,不用在意。」他說道,一面站在廊下向外看。   總管應聲是,目光看了眼晉安郡王。   晉安郡王立刻察覺了。   「怎麼?」他問道,一面也自己看自己。   「沒事沒事。」總管忙搖頭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還是低頭看自己的衣裳。   今日穿的是白底藍紫圓領袍束著朱紅點翠腰帶,初冬的天氣裡顯得很亮眼。   有點輕佻了吧?   「你去看著他們。」他說道,轉身邁步,「我先進去一下。」   總管應聲是繼續忙碌去了。   「這一件呢?」   晉安郡王站在後邊,由兩個小內侍扯著衣裳比較,一面問面前站著的四個內侍。   「好,好。」   四個內侍都點頭說道。   「跟剛才那套比呢?」晉安郡王問道。   四個內侍神情為難。   「…差..不多吧..」一個結結巴巴說道。   不就是藍的綠的黃的紅的,穿身上都是衣服嘛。   晉安郡王擺擺手。   「去去,叫女人們進來。」他說道。   內侍們如蒙大赦,這種穿什麼好看的事還是要女人們來辨別的好。   「..郡王穿這套…」   「..哎呀這套不好,這個,這個才好…」   屋子裡頓時熱鬧起來,伴著鶯聲燕語嘰嘰喳喳不斷。   沒意見麻煩,有意見也麻煩,晉安郡王很快被吵的頭暈。   「行了行了,到底吾穿那套好看?」他喝道。   屋子裡站的十個宮女齊刷刷的看向晉安郡王,室內光線明亮,十九歲的年輕人已經沒有了少年的青澀,再加上這幾年先是在外奔波,又陪著慶王奔跑玩鬧,身子骨練的結結實實,養尊處優的富貴氣中又滿滿的朝氣,眉眼挺秀,風儀出眾。   「郡王穿什麼都好看。」宮女們齊聲答道。   晉安郡王有些氣悶又失笑。   「殿下,殿下,程娘子到了。」   門外傳來總管的喊聲。   晉安郡王頓時又慌了。   「到底哪件?」   「不管了,隨便套一件吧。」   「快點快點。」   屋子裡頓時又亂了起來。   半芹下了馬車,扶下程嬌娘才好奇的打量王府。   「地方倒不大。」迎接的宮中婦人含笑說道,「難得離著宮裡近。」   程嬌娘點點頭,抬腳邁步。   其實只是客套一下,實際上這個王府真的不小了…..   怎麼這個娘子還當真了?   婦人有些愕然,但想到總管囑咐的這娘子不可平常人相待便也釋然,忙跟上去。   「你來了。」   才到門口,晉安郡王的聲音就傳來。   程嬌娘站住腳,看著隨著話音落出現的人。   少年郎穿著青紫點白花紋長衣,帶著明亮的笑站出來。   「這邊請。」他說道,只當沒看到旁邊總管那驚愕的神情。   程嬌娘施禮參拜,這才跟著邁進門。   「你幹什麼?」適才那宮婦看著總管低聲問道。   總管又笑了搖頭。   「女為悅己者容啊。」他說道。   「別亂說,那娘子是個規矩人,可不會亂想。」宮婦忙低聲說道。   總管笑著點頭。   「是,我不是說她。」他說道。   不是說她還說誰?宮婦更為不解,再要問總管已經忙跟了進去,只得作罷。   「六哥兒,六哥兒,快過來見過程娘子。」   晉安郡王的聲音在廳內響起。   「…殿下只有見了這娘子主動叫慶王殿下過來。」   「…是啊,別的時候總是怕慶王被人看到,藏著不給別人看呢。」   從殿內退出的兩個侍女低聲說道,有人在她們面前重重的咳了聲。   「程娘子自然要見慶王,她可是會醫術的,要不然請她來做什麼。」宮婦板著臉說道。   兩個侍女忙低頭應聲是再不敢多說一句話。   宮婦看向廳內,見慶王正被晉安郡王拉著送到程嬌娘面前,慶王不喜被人拉住困住,一臉的不高興口中啊啊大叫,但那娘子面上既沒有害怕也沒有嫌棄,就如同看到晉安郡王一般神情無波。   到底是神醫,眾生在她眼內都是如一吧。   程嬌娘衝慶王施禮站起身來。   晉安郡王這才鬆開手,慶王不耐煩的跑開了。   「要看看嗎?」他說道,一面指著四周,露出笑。   「好啊。」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高興的邁步,一面再次招呼慶王。   「六哥兒我們出去轉轉。」他說道。   還真看啊,宮婦搖頭,只得無奈的忙跟上。   「程昉,程昉,你看那邊,原本是湖我填平了的,種上一大片的花田,等到明年春夏,就能賞花了..」   晉安郡王說道一面伸手指給她看。   程嬌娘依言看過去,認真的點點頭。   「要修出擺個圖形也很好。」她說道。   「你這主意好,擺出什麼圖形?」晉安郡王高興的問道。   「擺個陰陽圖吧。」程嬌娘說道,視線掃過四周。   晉安郡王點頭,立刻對身邊的總管吩咐。   「殿下,這裡的格局風水都是司天台看好的,不能隨意改動。」總管低聲說道。   「正因為他們看過的,我才要改。」晉安郡王亦是低聲說道。   總管一怔,晉安郡王衝他做個確定的眼神,轉過頭對程嬌娘笑。   「程昉,我們去看這邊。」他招呼道。   程嬌娘點點頭跟著他前行。   前方慶王舉著一隻風車顛顛而跑,身後侍女內侍都錯後一段,在青石板路上拉長一溜。   「真要改啊?」其他人忙問總管。   總管搖搖頭。   「郡王的脾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說道,「跟宮裡回稟一聲吧。」   「那要是被司天台的人知道了,肯定要嘮叨。」一個內侍搖頭說道。   「哎,對了大人。」一個內侍想到什麼眼神一亮,「司天台那邊不好說,我們可以問問別人。」   「問誰?普修寺的和尚嗎?」總管皺眉說道。   「不是,我聽說那位預準日食的韓大人要進京了,到時候請他看看,他如果說可以,想必就能堵住司天台那些人的嘴。」那內侍笑道。   司天台十次九次算不準日食,準一次還是運氣撞上的,尤其是今年這一次,原本沒算準也不稀罕,但稀罕的是有人算準了,還全城民眾做了防護,這種大吉大利的事讓那個城鎮的百姓歡喜不已,其他地方也都羨慕不已。   那個帶領民眾做防護的官員也因此出了名,正好趕上這此的考課,上下官員一直稱讚評個上等,由一個知縣擢升為知州,不日就要進京來面聖了。   總管點點頭。   「對,對,這倒是個辦法。」他說道,「你們注意著點,人來了立刻告訴我。」   內侍們應聲是,總管看著那邊越走越遠的人,忙追了上去。   ………………………………..   「之樂兄。」   耳邊聲音傳來,秦十三郎從窗邊收回視線。   「好,好。」他含笑立刻說道。   「好什麼好,別敷衍我。」一個少年人說道,一面握著手裡的酒碗轉了轉,「後兩句續不上了。」   正說著話,門被拉開了,走進來一個小娘子,身後跟著抱琴的小丫頭。   屋子裡七八個人頓時熱鬧起來。   「竟然真請到朱小娘子了!」   「朱小娘子真是難請的很啊。」   一片鬨笑打趣,朱小娘子始終神情含笑,衝眾人施禮,到秦十三郎這邊,秦十三郎也含笑點點頭。   「…..我就想喝茂源山,你怎麼沒有賣的?你們不是京城最好的正店嗎?」   樓道裡傳來男人的吵鬧聲。   「…客官,茂源山只有那程娘子有,人家不賣也沒辦法…」   只有那程娘子有,別人沒有,而且還不賣,讓你們吃了新鮮,勾起饞蟲,卻偏又不理不睬,錢不缺,威壓不怕,榮華富貴不在乎,真是讓人沒辦法。   秦十三郎嘴角彎彎笑了。   門被人拉上,隔絕了樓道裡的喧鬧。   「秦弧!」   秦十三郎看向那人,舉著酒碗搖了搖。   「幹嗎罵我?」他笑道。   「只有罵你你才聽得到。」那年輕人搖頭說道,「你今日是怎麼了?特意來給你做壽,你偏偏心不在焉的。」   聽到做壽二字,正低頭調琴的朱小娘子抬眼看過來,又旋即垂下視線。   「我只是想你的詩想的入神。」秦十三郎笑道,一面撩衣坐下來,「好了好了,餘下的兩句到底做出來沒?」   那年輕人被打岔立刻丟開這個,忙接著想詩詞。   「…庭除一古桐,聳幹入雲中…..」他反覆念這兩句,眉頭緊皺。【注1】   「….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   一個女聲忽的說道。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各自念了遍,紛紛拍手叫好。   「朱小娘子,不愧是京中第一魁首。」大家笑道,更有人斟酒上前敬酒。   「奴獻醜了。」朱小娘子含笑說道,一面伸手接過酒,抬袖一飲而盡。   廳中諸人頓時再齊聲叫好。   「能文能武,朱小娘子豪爽。」   秦十三郎也笑著將手中的酒碗一飲而盡。   「明日的正日子我們就不能去給你做壽了,今日在外邊玩個痛快…」幾個人看著秦十三郎說道,又看朱小娘子,「小娘子來壽星身邊陪酒。」   秦十三郎忙說不敢。   「敢,放心,就算你父親聽到了也不會打斷你的腿。」大家起鬨道。   朱小娘子起身卻沒有坐過去,而是笑著施禮。   「陪酒是小事,不如奴家歌舞助興,公子們喝酒為樂。」她說道。   朱小娘子歌舞雙全,但很少會人前展示,最多彈琴作陪,只有逢八月正月京中大節以及那些高門大戶人家重金相請,才會歌舞獻技。   沒想到今日不僅請到了,還能得賞歌舞。   「託壽星的福氣,託壽星的福!」大家紛紛笑道。   秦十三郎亦是跟著笑,衝朱小娘子舉了舉酒碗以示。   朱小娘子含笑低頭施禮,再一退步,袖子拋起,與此同時歌聲妖嬈而起。   廳中更是叫好聲連連。   秦十三郎笑看著看著忍不住皺眉。   她說,今日有約,不知道是赴哪裡的約?當時真不該矜持沒有問一問。   問了又能如何?難不成跟著去?   他想到這裡又自己笑了,端起酒碗慢飲。   旋轉騰挪中的朱小娘子透過飛揚的袖子看過來,眼中閃過一絲黯然,旋即恢復如常,揉腰搖肩,歌豔舞妍,讓廳中的人看的如痴如醉。   ***************************************   注1:借用薛濤與其父對詩,薛濤八九歲知音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梧示之曰:『庭除一古桐,聳幹入雲中』令濤續之,即應聲曰『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 第十五章聽音   在慶王府中,宴席也擺開了。   說是宴席,席間只坐了三人。   晉安郡王坐正身子端起茶碗。   「還要致詞嗎?」他笑道,「我也沒親自開過宴,這是第一次。」   「當然要。」程嬌娘認真點頭說道,一面也端起酒碗,「恭喜慶王殿下郡王殿下入府。」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再看這邊慶王已經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既然是宴席,就要有歌舞。」晉安郡王笑道,一面衝程嬌娘擠擠眼,「不是我們府裡養的,是從宮裡借來的。」   程嬌娘一笑。   「歌舞之前,我先把賀禮送給殿下。」她說道。   晉安郡王忙坐正身子。   「要收禮了。」他含笑說道帶著幾分期盼。   「送之前先要借殿下府裡的琴一用。」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點頭,一旁的內侍忙去取琴,雖然府中沒有,但請來的宮裡的歌舞伎人們帶著,借了送進來。   「一時倉促,琴不算好,娘子擔待。」內侍恭敬說道。   「是琴就好。」程嬌娘說道,伸手接過,略挑按幾下琴弦,看向晉安郡王,「我想殿下這裡什麼都不缺,我能送的別人也能送,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既然是新居,我就用琴音給殿下淨宅。」   琴音淨宅?在場的人都愣了下。   一聲琴調挑起,廳中並沒有安靜下來,因為慶王還在大吃大喝不時的大喊,反倒是蓋過了有些低沉的琴聲。   宮裡的歌舞伎人已經在側殿等候了,本來安靜無聲,因為適才被借去了琴,大家知道暫時不會上場,便又都放鬆下來。   本來就沒緊張,他們是宮裡的歌舞伎,常出現在天子面前以及各種祭天祭祀大典上,一個小小的親王府的宴席算什麼,更何況這個宴席只有一個來客。   不過當那邊的說話聲傳過來時,這邊的氣氛還是有些微微的不同。   「….琴不算好…」   幾個歌伎便回頭看,不止她們回頭,另外的人也都回頭,視線都落在那位被借走了琴的琴師身上。   琴師被借走琴本來就不高興,待聽了這句話臉更黑了。   「..竟然說崔琴師的琴不算好…」有個舞伎掩嘴笑低聲說道,「…那這世上也只怕找不出十架了…」   「..為了給這娘子解圍,內侍也真夠周到的。」另有歌伎低笑道。   這邊嘈嘈雜雜的說話聲便低低的響起,雖然聽到那邊琴聲挑起,但一來聲音有些低悶二來慶王的叫鬧聲不斷,讓那邊的撫琴變得有些可笑。   笑著說著,忽地見崔琴師站起身來,神情訝異。   「崔琴師怎麼了?」旁邊的人不解的問道。   「到底是慶王面前,你可別亂來。」有人怕他犯了癲狂忙低聲提醒道。   那崔琴師卻沒有理會他的話,而是向前走了幾步。   「你們聽。」他說道。   在場的人都愣了下,聽什麼?   大家不由側耳聽,廳內低低的說話聲依舊繼續,那邊慶王的叫喊聲也還在不斷,而那琴聲也依舊不斷。   不僅不斷,且一聲聲的蔓延,傳過嘈雜的說話聲在耳邊縈繞。   都說聲聲入耳,但此時這琴聲並沒有入耳,而是在耳邊旋繞輕撫,這種感覺越來越大,就好像一雙手撫過雙耳,令人毛孔綻開。   琴聲就在這時猛地高亢,如行雲流水又似繁星亂閃,弦急而不亂,緩慢而不絕,琴音悲愴,一弦一弦的撞擊著。   有低低的哭聲響起。   崔琴師的目光掃過四周,見不少歌舞樂伎低首垂淚一面低聲互相說什麼,顯然是被琴聲勾起傷心事。   「本來時令初冬肅殺之極,怎麼能奏這悲鳴曲?」他不由喃喃說道,「不是說淨宅嗎?怎麼反而哀痛傷絕?」   心中念頭閃過,那琴音越發悲涼肅殺,一聲一聲催的人五臟六腑都要擠出來一般,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甚至不敢再想再想這指法,而是抗拒這琴聲。   「…這琴音能傳過嘈雜人聲,彈奏者心無外物。」   「這倒也不稀罕,任何一個又成的琴師都能做到不受外物所擾…」   「….但能讓聽琴的人也能不受外物所擾,既能聽到嘈雜,甚至自己也能繼續說話,但琴音依舊聲聲入耳入心….」   「…..一心不可而用,什麼樣的琴聲能讓人一心二用?」   崔琴師心中念頭頻頻,但耳內琴聲絲毫未落,更加驗證了自己的想法,他不由打個寒戰。   不,打寒戰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真的覺得冷。   這琴聲滿是秋意冬寒,讓人不由是身處冰天寒地中,站立不穩,只想來回踱步,甚至奔逃。   奔逃….   所以說,這就是淨宅嗎?讓那些汙穢髒唵之物受不住而奔逃…   崔琴師咬牙制止渾身的微麻。   「因為心中有悲所以才會擾動,那邊的傻慶王卻依舊…」他心中說道。   念頭未落,那邊慶王的喊聲陡然拔高。   「我冷,我冷。」慶王大聲喊道,伴著哭聲。   崔琴師頓時駭然,竟然,竟然一個無知無覺不知寒暑的傻兒都因為這琴聲發出冷的感覺,那這琴技……   他再無法控制,身子亂戰不住,就在這時,琴聲一轉,似乎雲破日出,萬道金光灑下,蟲鳴樹搖,大地回春,暖意濃濃。   崔琴師從心裡一聲長嘆,忍不住舒展了身體,就好像那些破土而出的草木一般,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廳內已經有笑聲響起,崔琴師閉上眼,似乎看到面前孩童少女們踏春而行。   他長長的吐口氣,睜開眼,視線所及廳內眾人亦是神情歡悅,笑聲說話聲嘈雜聲頓時湧來,一切如初,似乎方才只是他的幻覺。   崔琴師伸手摸了摸後頸,汗水溼溼,提醒著他這一切不是幻覺。   「崔琴師,你的琴。」有內侍從外走進來說道。   崔琴師一個機靈回過神,忙上前看著內侍捧著的這架琴,不由停下腳。   這架琴是他師父贈與的,從技藝初成到今日已經足足有二十年了,可以說日夜同眠不曾分離,熟悉的就好像自己的手腳一般,但此時此刻,他看著眼前的琴,竟有一絲陌生,還有一絲敬畏。   「崔琴師?」內侍催促道,有些不耐煩。   崔琴師忙上前伸手接過,是要進殿奏樂了吧,這樣就能見一見那娘子了,再尋個機會請教一下。   崔琴師不由抱緊了琴神情激動,看著其他人開始跟著內侍走,他也忙搶著擠著第一個走出去,剛走到殿門就被喊住了。   「幹什麼?」門口的內侍們擋住路喝問道,面帶不善。   崔琴師被喊的一愣。   「奏樂啊。」他說道。   「奏什麼樂,宴席早散了。」內侍皺眉說道,如同看傻子一般。   散了?早散了?   崔琴師愕然看向內裡,果然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幾個侍女在收拾几案,他又回頭,看著跟隨自己從側殿出來的歌舞伎人們都也是一臉愕然的看著他。   「…..散了好一會兒了。」   內侍的話從耳邊傳來,崔琴師一陣酥麻從腳底直衝頭頂。   繞梁三日!   原來這就是聖人說的繞梁三日!   崔琴師腳一軟抱著琴跪倒在地。   「崔琴師你怎麼了!」   殿門前頓時有些亂起來。   這邊的熱鬧正送客出門的晉安郡王並不知道。   「你認得家門了,以後想來就可以來了。」   晉安郡王說道,一面慢步而行。   「雖然我搬出來了,但是呢,親王還是不能隨意出府的。」   落後幾步的程嬌娘應聲好。   「多謝你的賀禮。」晉安郡王又回頭笑說道,「聽了之後我今日的心情好多了。」   「應該不會。」程嬌娘看他搖頭,「這曲子不是讓人聽的。」   晉安郡王一怔旋即停下腳。   「喂喂。」他靠近程嬌娘一些,低聲說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子只是不語,又沒說不聽。」程嬌娘說道,嘴角浮現一絲笑,看著晉安郡王,「怕了?」   晉安郡王哈了聲,站直身子一抖袖子。   「說笑!」他說道。   程嬌娘含笑邁步。   「我說真的,你不知道我昨日接到我母親的信,心裡真難過。」晉安郡王跟上說道。   「你母親說什麼?」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負手身後嘆口氣。   「母親不太高興,怨我出宮之前沒有給弟弟請下封賞。」他說道,「說這麼大的機會,我只求了和慶王住,而不是為弟弟們著想。」   程嬌娘點點頭。   「人之常情,也沒什麼可怨的。」她說道。   「那你覺得是我自尋煩惱了?」晉安郡王皺眉問道。   「也是人之常情,不算自尋煩惱。」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哈哈笑了。   「就是說怎麼說都有理。」他笑道,「我弟弟們常在母親膝下,親而近,母親自然更掛念親近他們,這是人之常情,我也是母親的孩子,孤身在外,又見母親一心只掛念弟弟們心中自然嫉怨憤,也是人之常情。」   「不是嗎?」程嬌娘說道。   「是。」晉安郡王看著她笑道,「所以,你也別太在意。」   程嬌娘微微一笑,衝他屈身施禮。   …………………………….   「晉安郡王又請了那程娘子了?」   貴妃聽了驚訝道。   「是。」內侍低聲說道。   「陛下知道嗎?」貴妃問道。   「知道,殿下還來宮裡借了伶人們去。」內侍說道,「剛剛送人回來去見陛下了。」   「送人還用他親自來?不過是找藉口進宮罷了。」貴妃冷笑說道,「我就知道他不會死心。」   不死心繼續進宮纏著皇帝和太后,不死心慶王不能治。   「娘娘,陛下讓人送來點心。」門外有內侍說道。   貴妃立刻坐正身子,面帶笑容。   「這是晉安郡王送進來了,陛下讓給諸位娘娘都送些。」   門外走進一個內侍,恭敬的笑著說道。   貴妃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   PS:這一卷難寫的緣故是,漸變,選擇,立場,不甘,每個人,每件事,我得鋪墊好,如果覺得無趣,大家可以跳過或者攢著。 第十六章辨意   「這是你特意為宴請那程娘子做的?」   皇帝看著晉安郡王推過來的食盒中的幾個點心果子笑問道。   「不是,特意給程娘子做的已經吃完了,這個是特意為陛下娘娘們做的,而且還得了程娘子的指點做了添減配料,陛下您嘗嘗。」晉安郡王笑道。   皇帝哈哈笑了,看著那邊試食的太監吃過,才伸手拿起筷子撿了一塊放進嘴裡。   「不錯。」他稱讚道。   「那兒臣告退了。」晉安郡王笑著施禮說道。   「出去好幾天了第一次來,多坐會兒。」皇帝說道。   「慶王在家裡兒臣不放心。」晉安郡王笑道。   皇帝點點頭。   「那程娘子怎麼說?」他問道。   「陛下,兒臣請程娘子不是為了慶王看病。」晉安郡王說道,又跪坐下來,似乎有些躊躇。   皇帝看著他嘴邊浮現一絲笑。   「那是為了什麼?」他問道。   「兒臣自幼生長宮中,宮裡的弟弟妹妹們又都比兒臣小,認識同齡的人很少…」晉安郡王想了想說道,「當初帶著慶王奔波到江州去請她看病,不瞞陛下說,她的態度很乾脆也很無情….說的話真的很難聽….」   皇帝微微一笑,雖然當時具體的情況他不知道,但自己親身感觸這娘子倔強生硬,想來說的話也不會好聽。   「當時兒臣幾乎氣炸了,恨不得讓人當場砍殺了她,也撂下狠話。」晉安郡王說道,「後來想了想,這到底是遷怒了,所以心裡一直有些歉意。」   「歉意嗎?」皇帝笑問道。   「…是啊,兒臣覺得她這人挺實在的,是什麼就是什麼,兒臣當時威脅她,她也沒什麼,現如今道歉,她依舊沒什麼….就覺得,嗯,這個人很…很…」晉安郡王一面說一面似乎不知道怎麼說。   皇帝看著他笑意更濃。   「很赤誠?」他接過話替他說道。   晉安郡王忙一拍手。   「對,對,就是陛下這個意思。」他說道。   皇帝再次笑了。   「你個鬼東西,怎麼成了朕的意思了。」他笑道,一面又笑眯眯看著晉安郡王,「你覺得這個人不錯?」   晉安郡王點點頭。   「挺不錯的,很簡單,很容易相處。」他說道,「就好像跟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似的,有時候挺可笑,有時候也挺可恨的。」   「女孩子。」皇帝笑著補充一句。   「女孩子嗎?兒臣倒沒注意,女孩子都這樣嗎?兒臣見過的姐妹們可沒這樣的。」晉安郡王笑問道,「兒臣倒覺得她和六哥兒差不多。」   皇帝笑了點點頭。   「是啊,差不多。」他帶著幾分感嘆說道,「一個以前痴傻,一個現在痴傻…」   最後這句話他自言自語說出,幾不可聞,說罷又用筷子撿了一塊點心吃了。   「陛下少吃些。」晉安郡王說道,「甜膩膩的看積食。」   皇帝笑著放下筷子。   「兒臣真告退了。」晉安郡王說道,一面衝皇帝擠擠眼,叩頭施禮。   時近傍晚,殿內光線昏暗,皇帝看著晉安郡王慢慢的退出殿內,視線一時竟有些捨不得收回來,愣了一刻才垂下頭,看到擺在面前的食盒,便伸手又拿起筷子。   「陛下。」一個內侍忙站過來,「殿下不是說了,您可不能再吃了。」   「你們倒聽他的話。」皇帝說道。   這話說的有些嚇人,但這內侍並沒有害怕。   「奴婢們可不是聽郡王的,奴婢聽陛下的。」他笑嘻嘻說道,沒有遲疑的端走了食盒,「陛下,您可別怪郡王沒有多陪你坐坐,慶王是個藉口,他如今是宗室了,隨意進宮是要被御史彈劾的,跟在宮裡不一樣了。」   「這才當了幾天宗室,就要被彈劾了?」皇帝笑道,不以為然。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   「陛下,貴妃娘娘來了。」   皇帝抬抬手,門邊的內侍忙拉開門,貴妃笑吟吟的走進來。   「哎,郡王走了啊?」她有些驚訝說道。   皇帝點點頭。   「怎麼這快走了?臣妾還想一起去太后和皇后那裡呢。」貴妃笑吟吟說道,「如今不比以前了,好容易來一趟,怎麼不多等些時候。」   她的話沒說完,皇帝就站起來了。   「怎麼就不如以前了?瑋郎他進宮來又怎麼不容易了?」他慢慢說道。   貴妃沒想到皇帝竟然要翻臉,一時有些怔怔。   「不,不是,陛下,臣妾,臣妾只是感嘆….」她忙說道。   「感嘆他是宗室了,再像以前那樣進宮就要被人彈劾了是不是?」皇帝打斷她冷冷說道,「朕倒要等著看是誰有這個膽子!」   說罷拂袖而去。   貴妃娘娘又羞又氣,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終掩面而去。   「我進宮三十年了,陛下都沒有跟我紅過臉。」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陛下這樣說我…」   「…最冤枉的是我明明什麼都沒說…..」   「…我還是死了算了…」   貴妃宮中,門外的宮女內侍都垂頭,不敢向內多看一眼,只聽得內裡不斷的哭聲。   「這本就是娘娘的錯。」高凌波說道。   「怎麼是我的錯。」   貴妃從榻上坐起來喊道。   「我說什麼了?我是好心去看看他,謝謝他,誰知道他在那裡先下了絆子!」   「娘娘。」高凌波皺眉說道,「不是別人太下作,而是我們不夠聰明。」   「你這話什麼意思?」貴妃氣的喝道,「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懷好心,在宮裡甜言蜜語的在皇帝面前給平王下絆子,如今出了宮,不知收斂,還變本加厲了!」   高凌波搖搖頭。   「娘娘,您要看大,不要抓小。」他說道,「如今慶王也好,晉安郡王也好,包括那個程娘子,都是小小不言的事。」   「怎麼會?這是小事,那什麼是大事?」貴妃急道,「慶王要是被治好呢?」   「治好了,又如何?」高凌波說道,「一來平王年長,二來治好了慶王也是痴傻過的,這幾年平王就是被當做儲君教養,娘娘難道覺得誰會放著一個年長的已經開始參與朝政的細心教養的平王不選,而是選一個痴傻三年的慶王?三年啊,娘娘!」   但,要是萬一那個被當做儲君培養的皇子品行不德呢?   貴妃放在膝頭上的手攥起來。   高凌波看著她的手,垂下視線。   「娘娘,想得太多了。」他說道,「臣以前就說過,一個曾經痴傻小兒說的話,也有人會信嗎?」   那倒也是,貴妃鬆口氣。   「現如今最要緊的是讓平王穩穩的,不求他學問多好,只要他品行端正就足夠了。」高凌波說道,「至於郡王,他越好,就越不好,一個宗室,如此耀眼,不一定是什麼好事啊。」   貴妃這才長長的出口氣,但想起這件事又抬手拭淚。   「那如今我怎麼辦?陛下疑心我,又甩了我的臉,我沒法見人了。」她哭道。   「娘娘什麼都不用做,該如何還如何。」高凌波說道,「記住,你如果不在意,別人也就不在意,你如果越在意,別人就越在意。」   他說罷忙起身。   「娘娘日後不可再魯莽這麼晚讓人叫臣來。」   貴妃本來要感謝兩句聞言又哼聲坐回去。   「你又做不得相公,不用學陳紹夜不入宮。」她說道。   高凌波聞言一笑。   「但娘娘到底不是皇后,臣不得不謹慎。」他說道。   將來平王登基,皇后為太后,名正言順,可訓斥天子也可以處罰後宮,貴妃就算是天子的生母,真遇到事,朝臣也不會站在她這一邊。   所以她離不開一個能幫她穩固地位,不至於被人輕易算計去的朝臣。   就算那時候高凌波不在朝中,他積蓄培養下來的勢力也能做到這一點。   貴妃心裡自然清楚,她哼了聲擺擺手。   高凌波疾步出去了。   日落日升,新的一天又來到了。   「十三,十三。」   屋內傳來喚聲,站在廊下看籠中鳥的秦十三郎忙應聲,看過來。   見屋中父母兄弟姐妹們已經就坐。   「來了來了。」他忙走進來,撩衣在自己的几案前跪坐下,看著其上比往日要豐盛些的飯菜。   「多謝父親母親。」他施禮說道。   屋中的氣氛歡悅起來。   「恭祝我們秦弧又長一歲。」秦侍講笑道。   兄弟姐妹們也紛紛端起酒碗,秦十三郎笑著還禮,大家同飲。   因為年紀小,做不得壽,比日常飯食稍豐盛一些就足矣,很快就吃完了散開了。   秦十三郎又接收了兄弟姐妹們送來的禮物,搬回自己的屋子裡,裡面已經堆了一堆了。   小廝站在一旁念叨這是誰送的這是誰送的。   「周六兒送的什麼?」秦十三郎直接問道,「不會還沒到吧?」   「到了,今日一大早才到。」小廝笑道,一面從其中搬出一個大大的禮盒。   秦十三郎露出笑,今日送到可見是掐著點算好的。   他伸手打開盒子,見其中不過是一把粗糙的短刀。   「也不知道又是從哪個倒黴鬼手裡奪來的。」他笑道,一面饒有興趣的把玩。   「可不如公子你當初送他的那把。」一個小廝說道。   「你懂什麼,公子稀罕好賴嗎?最主要是心意。」另一個小廝搖頭晃腦說道。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將刀子扔給小廝。   「掛書房裡。」他說道。   小廝應聲去了。   秦十三郎又轉過身走了幾步,看著一旁的禮盒。   「那程娘子的呢?」他問道。   「也送來了。」一個小廝說道,忙去禮盒這邊找。   秦十三郎鬆口氣。   「怎麼不單獨放著。」他說道,看著兩個小廝在其中翻找。   「找到了!」   一個小廝拿出一個物高興的喊道,看著其上的字帖。   看到小廝手裡拿出的東西,秦十三郎知道為什麼會沒一下子就拿出來。   送來的賀禮只有三部分,一類是筆墨紙硯,一類是玉佩吊墜香囊,再一類就是如同周六郎那樣稀奇古怪的。   而小廝此時手裡拿著的是從那一堆筆墨紙硯中翻出來的,中規中矩淹沒其中。   秦十三郎伸手接過,這是一方硯臺,京中名品,價值不菲,絲毫不遜以其他人送的那些硯臺。   秦十三郎笑了,握著的禮盒的手漸漸的用力攥緊。   「這一定是半芹大掌柜親自買的。」他說道,「半芹大掌柜挑禮物很講究。」   ***************************************   中旬了,有票的投個票哈,不嫌多,因為我肯定寫不到年底就靠這幾個月多掙票好攢著衝年底總榜(*^__^*)嘻嘻…… 第十七章路行   十一月的京城,天氣已經陰寒。   一大早陰雲遍布,風吹得街上的行人走路都縮頭收肩匆匆。   臨近城門的一處宅院前一輛馬車停下來,打斷了正站在角門前說話的兩個女子。   「半芹。」婢女看到了含笑招手。   從一輛馬車上下來穿著錦繡的丫頭抬手戴上兜帽,亦是展開笑顏。   看到她過來,站在婢女一旁的小丫頭頓時轉身就走了。   「哎,我還沒說完呢。」婢女有些驚訝說道,看那小丫頭的背影,一面繼續說道,「有事去店裡找我,別來家裡了。」   那小丫頭低著頭不知道聽到沒聽到,腳步匆匆的轉過彎不見了。   「新買的丫頭嗎?我嚇到她了嗎?怎麼跑了?」丫頭走過來笑道,看著那不見影子的小丫頭。   「是啊,你這張家廚子名頭太大了,很嚇人的。」婢女笑道,一面挽住她的手,「不是新買的丫頭,是來找四郎君的,還是你們江州人。」   「是我們江州人?」丫頭很驚訝,「誰啊?」   「說起來名頭也很大。」婢女笑道,「京中花魁朱小娘子的侍女。」   丫頭面色頓時沉下來。   「姐姐,可不敢胡鬧的,四郎君怎麼能與妓人交遊?」她說道。   「做了張家的丫頭也道學了。」婢女笑道。   「姐姐,這要是傳出去對四郎君可不好。」丫頭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我知道,四郎君與朱小娘子沒有交遊,這個小丫頭來的也不多,是個被拐賣的江州小丫頭,兩年前巧與四郎君相識,日常並無來往的,今次得知四郎君進京了,便來見一次罷了。」婢女說道。   丫頭神情稍微放鬆,又看了眼那小丫頭離開的方向。   「我怎麼覺得她見了我害怕跑了?」她說道。   「所以說是被你嚇的嘛。」婢女說道,一面拉她進門,丟開這個話題,「你今日怎麼得閒過來了?」   「還不是因為京裡突然冒出一群半芹,我這個張半芹都沒用了。」丫頭哼聲說道,「閒的連賞錢都得不到了,只能來你這裡混飯吃。」   婢女咯咯笑的前扶後仰,拉著她進去了。   門內笑聲猶未絕。   巷子那邊的牆邊,春靈此時才小心的探頭看過來,臉上驚魂未定,伸手拍了拍心口,咬住下唇。   這個半芹可是見過自己的…   雖然已經過去了幾年了,不知道會不會還認出自己來。   春靈心跳咚咚,伸手扶著臉。   十二歲的她如今形容已經長開,但是大致輪廓不會變,不得不小心。   要是認出自己來,那女人奸猾心狠,殺人不眨眼,當初就不給她和妹妹活路,如今更不會放過自己。   她不怕死,怕的是死了白死。   春靈又回頭看了眼這邊的宅院和馬車,抬起頭有冰涼水意。   下雪了。   她低下頭揣手疾步走開了。   「下雪了!」   程七娘掀開車帘子喊道。   「快拉上,冷死了。」   程二夫人立刻喊道,將程七娘一把拽回來,手裡抱著手爐,腳下踩著腳爐,依舊冷的面色發青。   「真是活受罪!」她喊道,又掀起帘子,「還有多遠到驛站啊?」   「夫人,還有五六裡地。」一個隨從說道。   還有五六裡?   程二夫人頓時更為焦躁,看著拉車的瘦馬。   「我說換個好點馬,偏不聽!這大冬天的,大人都受不了,孩子們怎麼辦?」她放下車簾對著車內的程二老爺喊道。   程二老爺裹著厚厚的鬥篷,抱著兒子,兩個人都只露出一個頭,正嬉笑玩鬧。   「那怪誰?」他聽了說道,「還不是怪你沒多拿些錢,這一路上的花費哪裡夠,根本就買不起好馬。」   「我不多拿錢?是你大嫂不給,難道我要擼袖子搶嗎?」程二夫人氣道,說到這裡更生氣,「還有你那女兒,明知道咱們要進京了,還不讓人多送些錢,那曹散財平時拿著咱們家的錢當水潑,這麼大的事他連個面都沒露…」   「回頭再收拾他。」程二老爺說道,「不過是周家仗著籠住那傻兒給他撐腰罷了,等咱們到京城住下,還有他周家什麼事。」   程二夫人點點頭,越發的期待快些到京城。   「這次到驛站,換個好驛馬,又不用花錢。」她說道。   「瞎說,那驛馬是能讓咱們用的?」程二老爺搖頭說道,不再理會二夫人,繼續逗著懷裡的兒子,「熙哥兒乖乖,騎大馬,進京去,買糖吃,住大宅….」   孩童被逗得咯咯笑,程七娘也擠過去搖著程二老爺的胳膊。   「…七娘也要住大宅子…還要買新衣和打新首飾…」她說道。   「好,好,買,買,買。」程二老爺被子女環繞高興的笑道,「都給你們買,天上的星星爹都捨得給你們買。」   程二夫人看著父子同樂也跟著抿嘴笑,一面往他腳下又塞個腳爐。   天要黑的時候,終於來到了驛站,這本是一間不大的驛站,但卻不同於其他驛站那般老舊,而是明顯新修建的。   「當初一把火燒了,是朝廷又撥下錢重修的。」門口的驛卒說道,接過程二老爺等人遞上的驛卷又有些為難,「不好意思,大人,只有一間客房了。」   一間客房?   程二夫人回頭,看著三個女兒一個兒子並兩個妾室,再加上七八個僕婦丫頭十幾個隨從,烏泱泱的將驛站的院子擠滿了,她只覺得頭大。   「沒客房怎麼行?」她喊道,「這都要下雪了,難不成讓我們都擠一個屋子裡嗎?」   「最少要再擠出三間來。」程二老爺也拉著臉說道,一面將自己手裡的告身抖了抖,示意這不長眼的驛卒看清楚他是什麼身份。   「…大理寺的官?大理寺的官怎麼了?難不成把這裡的人都趕出去嗎?」   得到回稟的驛丞沒好氣的說道,伸手指著外邊的風雪。   「忘了上一次的驛站是怎麼被燒的嗎?難不成再鬧起來燒一回嗎?」   驛卒忙點頭。   「就是,那人也就是仗著官威。」他又補充說道。   也就是說連錢都不肯多拿一些。   驛丞頓時更瞧不起了。   「怎麼沒房..」   「..你這不是驛站嗎?」   「…我們有驛卷告身為什麼不能住?」   驛站裡吵吵鬧鬧,抱在奶媽懷裡的孩童哭,依偎在妾室身邊的小娘子們也都瑟瑟抖,引得裡外的人都看過來。   擠滿人的大廳裡一桌人哼了聲。   「如今官員越來越不講規矩了,他有告身,妻兒難道也都有嗎?」一個年輕男子說道,帶著幾分不悅。   對面的年長的男人沒說話,衝他擺擺手,年輕男子便不說話了。   「….我家老爺可是姓程…要去大理寺的…」   外邊陡然傳來這麼一句話。   「這種官員要去大理寺…」年輕男子又笑了說道,話音才落,聽的身後桌椅響動,有人站起來。   他們下意識的回頭看去,見這是幾個軍士,護著一個面白微胖的中年男人。   「如此喧譁,成何體統。」那男人搖頭說道,一面疾步向外而去,他身邊的護衛們立刻跟上。   「天使要出面了。」年長的男人這才低聲說道。   廳中的很多人也都看著那男人,露出幾分激動。   這個男人來沒有多久,因為進門時高聲宣告,大家都知道這是京中奉了皇命的天使,雖然宣告了行事很是低調,只要了一間上房,護衛們也不過是個通鋪,此時在廳中吃些簡單的酒菜。   沒想到此時他們會站出來,看來就能見到戲臺上唱的青天巡查懲治惡官了。   廳中很多人忍不住都站起來跟著出來好看一場大戲。   「…大人,那你說怎麼辦吧?」這邊驛卒並不知道有人出來了,還看著程二老爺一行人懶洋洋的說道,「難不成要把這裡的百姓們都趕出去?」   「休得胡言!」   身後傳來呵斥聲,驛卒嚇了一跳回頭,看到走過來的人,頓時彎下腰。   「大人,大人,不是小的要如此,是這位大人非要…」他立刻委屈的說道。   程二老爺氣的跳腳。   都說小吏難纏,他為官這麼多年沒少受下屬胥吏的欺負,沒想到路上一個驛卒都能如此誣陷栽贓自己。   「你…」他伸手指著那小吏要罵,有人先開口了。   「竟然敢鼓動民眾要挾朝廷命官!罪該萬死!」男人喝道,不僅開口,還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那驛卒被打的差點跌坐,還沒說話就見那男人衝程二老爺過去了,恭敬的見禮。   「原來是程大人。」他說道,「失敬失敬。」   站在門口看熱鬧的人頓時哄聲散了,早就知道了,那種事只是戲臺上才會發生的。   不過,天使對這個男人還如此的恭敬,這人得來頭多大啊?   人群尚在紛紛猜測,這邊天使已經跟急忙趕來的驛丞狠狠的訓話了。   「是,是,大人放心,這就立刻安排。」驛丞連連點頭說道,又忙親自引著程二夫人等人向後而去。   程二老爺找回了面子,神情好多了。   「不知大人是..」他還禮說道。   「某蘇景文,中書門下公事。」男人說道,面色含笑。   「原來是蘇公事。」程二老爺忙施禮,帶著幾分驚喜。   果然當京城部衙的官就是好,隨便打招呼說話的都是中書省的官們。   「蘇公事是外出公幹回京嗎?」他問道。   「蘇某奉命去茂平察看災情。」蘇公事笑道,一面伸手拉住程二老爺的胳膊,「程大人,咱們進去說。」   看到他轉身,身旁的護衛們立刻掉頭向廳內,這一次毫不客氣的拉下臉。   「讓開讓開。」他們呼喝道,「大人們談公事,閒人迴避。」   這理由無可挑剔,一陣雞飛狗跳,趕出去十幾人,讓出五張桌子,程二老爺坐在蘇公事的桌子上,而程家的其他人則坐在餘下的桌子上。   屋中的人敢怒不敢言,年輕男子要起身也被年長者按住。   「父親..」年輕男子皺眉說道。   「不合情,合理。」年長者低聲說道。   二人扭頭看去,見那邊程二老爺已經與蘇公事把酒言歡,說話聲偶爾傳來。   「……恕程某眼拙,不認得蘇公事…」   「….程大人不認得也不奇怪,但要是蘇某不認得大人那可就是奇怪了。」   「…此話怎講?」   「…程大人有大功啊。」   「…蘇大人說笑了,程某蹉跎在外,盡職盡本分,不敢說有功。」   「….程大人的女公子為義兄鳴冤不平上達天聽….」   「….慚愧慚愧…都是小女頑劣…程某這次就要去天子面前認罪…」   話聽到這裡,年長者和年輕人都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恍然。   「….哎程娘子又獻上伸臂弓,可是神兵利器,與國有大功,那作為其父的程大人你生養了她,豈不是與國有大功?」   一陣大笑傳來,引得廳中人紛紛側目。   程二老爺笑聲未停舉起酒杯,滿面紅光一飲而盡。   「來,來,程大人,小的給你滿上。」旁邊一個護衛含笑說道,親自執壺斟酒。   「不敢,不敢。」程二老爺口中說道,但並沒有拒絕,看著這個身穿甲衣的護衛,忍不住一臉得意。   看到沒,這可是神衛軍啊這可是天子門下親衛,親自給他斟酒了。   可見這外放官和在朝官是多麼大的跨越,一躍天地之別啊。   從此以後,他程棟就海闊任魚躍了。   吃喝過後,因為行路辛苦,微醉的程二老爺帶著家眷告辭先回房歇息了,看他走開這蘇公事也帶著人歇息去了,在外邊凍了半日的人們這才得以湧進來,聚在大廳裡紛紛議論這程大人是何來歷,讓天使都敬三分。   「…那是自然嘍,你沒聽到天使說他姓程嗎?又有個與國有大功的女公子。」有人一臉瞭然的說道。   這話引得大家紛紛詢問。   「要說起這與國有大功的女公子啊,那可是神了。」   「…是道祖李真人的親傳弟子…」   「….那豈不是神仙!」   「…所以啊天使才這麼敬畏嘛….」   聽著廳中的說話議論越來越荒唐,年輕人先聽不下去了。   「父親我們回房吧。」他低聲說道。   年長者點點頭,二人起身,對同桌的獨坐的一個衣著簡樸清瘦中年男人拱手。   「官人,我們先歇息了。」年輕人說道。   「秀才請。」中年男人還禮說道。   「官人,你要是沒地方住,不如和我們擠一擠吧。」年輕人說道。   中年男人搖搖頭,伸手夾起面前的一疊小菜慢慢的吃,一面伸手指著屋中角落裡席地坐臥的民眾。   「他們在這裡睡得,我也睡的。」他說道。   「那我們先走了。」年長者說道,走出幾步才對年輕人低聲說道,「元朝,你去把這位大人的酒錢結了。」   原來這父子兩個正是韓元朝父子,此番韓父升職進京覲見,韓元朝進京備考,正好父子同行作伴。   韓元朝遲疑一下搖搖頭。   「我想這位大人不會受。」他低聲說道,又回頭看在那裡獨坐的男人。   雖然今晚只是拼桌坐到一起,但他們三人都是不喜言談,一晚上除了簡單的幾句場面話外並沒有說過什麼。   只知道這男人必定是個官員,趕路進京,至於從哪裡來又去做什麼卻不知道,韓元朝父子也秉承禮節不問不猜測。   不過想來身份不高,要不然在這捧高踩低的驛站裡不會連個房間都混不上。   再看這官人的神態,又必然是個刻板自重的,無緣無故肯定不會受人好處。   韓父點點頭,又看了眼認真聽廳中人說的熱鬧的中年男人走開了。   一夜無話。   所幸第二日雪停了,積雪不厚,還能行路,一大早驛站裡就熱鬧紛紛。   看著車上新換上了馬匹,程二老爺又是激動又是不安。   「這,這,蘇大人,這怎麼好用驛馬,我只是攜家眷進京,又非是國事要務。」他連連說道。   蘇公事含笑挽住他的胳膊。   「程大人難道不是進京述職?難道不是要務?」他笑道,「是皇命親詔,難道不是國事?」   程二老爺看著他哈哈笑了,一面拍著他的胳膊。   「那就多謝大人好意了。」他說道。   看著程家一眾人熱熱鬧鬧的離開,蘇公事站定了身子。   「呸。」一個護衛啐了口,低聲說道,「不知分寸的東西,大人給他臉面,他倒真蹬鼻子上臉了,大人的胳膊豈是他能拍的?」   蘇公事臉上笑意淡淡。   「不管他是個什麼東西,是高大人讓咱們多多照顧。」他含笑說道,「沒想到恰好你我遇到,自然不能辜負高大人的囑託。」   「高大人也是,竟然還會如此關照這個人。」護衛皺眉不解說道,「真是太抬舉他了。」   「抬舉,抬舉,不抬不舉,怎麼跌下來呢?」蘇公事笑道,「你們沒看到昨晚廳中已經好幾桌人的面色不好看了嗎?」   護衛哦了聲,恍然大悟,又笑了。   「怪不得大人要當著他們的面驅趕民眾呢。」他說道,「我還替大人擔心呢,那幾桌人看起來就不是好相處的且還是有官身的。」   「本官受幾句嘲弄責罵又怕什麼。」蘇公事笑道,「可是本官受的,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受得。」   他說罷轉身。   「好了,我們也快起程吧,既然驛馬給了這程大人,咱們就不要用了,總不能耽擱了國事要務。」   護衛應聲是。   因為昨日的事,程二老爺一行人離開時驛站裡站滿了看熱鬧的人,有驚訝又好奇還有敬畏,紛紛要看那生出神仙弟子的人是什麼樣,擠得驛站門外亂鬨鬨。   韓元朝父子只能等這邊人散去才得以出來,才要牽馬而行,見昨晚同桌而坐的男人也出來了,三匹瘦馬,兩個小廝,搭著一個行囊,簡陋而孤單。   他站在驛站門外,看著漸漸遠去的程二老爺一行人,面色陰沉。   「好一個與國有功的程大人。」他慢慢說道,「敢雪夜驅逐民眾,敢讓天子衛為其斟酒,敢驅驛馬為家眷拉車,好一個與國有功的程大人,好一個與國有功的程娘子。」   *******************************   兩更合一更 第十八章有知   敢雪夜驅逐民眾,敢讓天子衛為其斟酒,敢驅驛馬為家眷拉車。   這三句話扔出來,就連毫不相干的韓元朝父子都覺得身子發寒。   什麼樣的人敢這樣做?   什麼樣的人又能這樣做?   而這樣做的人會有什麼下場?   有前朝貴為宰相因為醉酒說笑讓天子衛解刀斟酒,就算深受皇帝信任,也最終擋不住御史言官的彈劾而不得不辭相位外放而去。   也有今朝因為誇讚雪景而被反對者利用驅逐民眾最終丟官的。   更有武將強用驛馬拉了自己家的一車糧食而被殺頭的。   這三件事做一件就有可能惹來麻煩,更別提三件都齊全了。   當然,不是說這樣做的人都是死路一條,從古到今這樣做的多得是,百姓們見怪不怪,官員們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犯不著損人不利已。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而凡事也就怕例外。   韓元朝父子對視一眼,這位官員不知道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還是愛管閒事的?   「哎呀馮大人,馮大人…」   驛丞從內追出來喊道,手裡舉著一個厚厚的鬥篷。   「…風大,您穿上這個。」   「非我之物,馮林不敢受。」中年男人說道,催馬得得而去。   「謝天謝地,這鬼判官終於走了。」   「大人,這次沒有燒掉咱們的驛站。」   「閉上你的嘴,難道你還等著再燒一回嗎?」   驛丞和驛卒們說笑著進去了。   馮林!   韓元朝父子神情驚訝再次對視一眼。   「原來是馮林啊。」韓元朝說道,目光看向大路上遠去的身影。   兩年前三司判官馮林奉命查太倉路,先是在驛站被人縱火欲加害,大難不死的馮林抬著棺材進駐太倉路,轉運司錢糧案查了足足一年半,牽涉的官員胥吏不下百名,入獄的破家的自盡的,一時間整個太倉路哀嚎連連血淚無數,所以人將他的官職借用,送外號鬼判官。   「原來他也調職進京了。」韓父說道,又搖頭笑了,「那這程大人這次可是不走運啊。」   行徑被親眼所見,這馮林又在廳中聽民眾亂談一夜,顯然是被激怒了,要不然也不會說出方才那般話。   「看來馮大人進京有事做了。」韓元朝說道,一面也翻身上馬,「與國有功…」   他也慢慢念了遍,面色肅然。   「明明有神兵利器,卻在得平冤屈之後獻出,這怎麼能是與國有功?」   「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注1】   換了肥碩驛馬疾馳的程二老爺不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煩,而在遠在京城的人自然更不知道,街面上薄薄的一層積雪未等雪停就被踏化了。   玉帶橋邊的程家門前早已經被打掃乾淨了,一如既往的滿是人,有人穿著華貴坐著氈墊憑几擺案,也有人衣衫襤褸蹲著拿著樹枝,或者是前些日子的舊面孔,也有面帶好奇的新面孔。   秦十三郎站在外邊,一面看一面抬手虛空描畫。   「天冷了,墨都化不開,不如搭一個棚子,或者找一個廳堂。」   習字散去,秦十三郎進門看著接過半芹遞來的手爐暖手的程嬌娘說道。   程嬌娘搖頭。   「我沒有想教字。」她說道。   那樣就是為了寫而寫了。   「我是怕你冷。」秦十三郎忙說道。   程嬌娘抬頭看他一眼笑著點頭。   「穿的厚,又剛射箭結束。」她說道,一面伸出手在面前晃了晃,「不冷。」   修長的手一眼看上去很白皙,但近了看其上的勒痕以及薄繭很明顯。   秦十三郎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女子的手,不管是母親姐妹的,還是近身侍女們的,都是柔白光潔細膩如玉,染了指甲,帶著戒指手鐲。   這樣的素淨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手原來也那麼好看。   「對了,你看,周六郎給我送來的刀。」他想到什麼收回神說道,一面將隨身帶著的刀解下來。   程嬌娘伸手接過認真的看。   「我不喜歡硯臺。」秦十三郎忽的說道。   半芹抬頭看他,神情有些驚訝。   程嬌娘沒有抬頭繼續看手中的刀。   「那你喜歡什麼?」她問道。   「你做的點心茶什麼都好,反正我不喜歡硯臺。」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放下手裡的刀。   「好,下次我送點心和茶。」她說道。   秦十三郎看著她,室內一陣沉默。   程嬌娘伸手將面前的一碟點心推過來,看他一眼。   秦十三郎端坐一刻,伸手拿起吃起來,一碟子不多,很快他就吃光了,將面前的茶一飲而盡。   「不是你做的。」他又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是我送你的。」她說道。   「我又不想要那個。」秦十三郎說道。   「那你想要什麼,告訴我。」程嬌娘含笑說道。   一旁的半芹都聽呆了,不由看著秦十三郎怔怔。   他是在…生氣?還是…撒嬌?   撒嬌這個詞冒出來,半芹自己打個寒戰,胡思亂想什麼,她忙給秦十三郎斟上茶。   「我邀請你去我家赴宴,你去嗎?」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搖搖頭。   「不去。」她含笑說道。   秦十三郎看著她一刻,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去。」他笑道,「無緣無故的你才不會去,等我考中了,再請你就能去了吧?」   程嬌娘看著他。   「那,要送點心和茶嗎?」她問道。   秦十三郎噗嗤一聲笑了,旋即哈哈大笑。   「要。」他大笑說道。   回到家中提筆給周六郎寫信的時候,秦十三郎想到這一段對話還是忍不住笑起來,一面繼續在紙上寫字。   「……生了幾天的悶氣,又被她這無辜的樣子和話逗笑了,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要說當然沒辦法,我還被她氣死過。」   「….不過好歹是說出來了,她也,哄我了,哄我這個詞用得是有些怪…」   他又停下,捏著筆桿,回想一遍,沒錯,真的好像是在哄。   「…就像那次你我急著要和她說親,她給我們兩盒點心一樣,我知道,你要笑了是不是?你笑什麼笑……」   「十三,你笑什麼呢?」   女聲從一旁傳來,秦十三郎筆一頓,抬起頭,看著母親在廊下揣著手笑眯眯的看著他。   「母親,我給周六郎寫信呢。」秦十三郎說道。   秦夫人嘻嘻笑了。   「給周六郎那傻小子寫信都能笑成這樣?」她笑道,「那周六郎的臉上得開多大的花兒啊。」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   「母親,你別來逗我,我忙得很,寫完信還要讀書呢。」他故作認真說道。   「我不是逗你。」秦夫人笑道,「我是聽說你這幾日跟寢食不安長籲短嘆悲春傷秋時呆時笑,不放心才來看看的,還以為你也跟宮裡的崔琴師一般犯病了呢。」   秦十三郎一面聽一面搖頭,待聽到最後一句有些好奇。   「崔琴師?父親不是說請他來彈琴嗎?怎麼病了?」他問道,「什麼病?」   「相思病。」秦夫人說道。   相思病?   秦十三郎一怔,旋即挑眉。   「母親,有你這樣污衊兒子的嗎?」   院子裡響起秦夫人的笑聲。   但此時宮裡聽到這個詞的太后可笑不出來。   「相思病?這還了得!傷風敗俗,快打出宮去!」   太后豎眉喝道。   「不是的不是的。」內侍忙說道,「娘娘,崔琴師相思的不是人,是琴聲。」   太后鬆口氣,但依舊豎眉。   「胡鬧。」她喝道,「這種話是亂說的嗎?」   內侍們忙低頭認罪。   「到底是怎麼回事?」太后問道。   「說起來跟晉安郡王有關呢。」內侍笑道。   太后哦了聲,才要說話,有人先開口了。   「晉安怎麼了?」   皇帝慢步從門外走進來,廳內的妃嬪們紛紛施禮。   皇帝解下鬥篷,在一旁坐下來,神情似笑非笑。   「晉安怎麼了?」他再次問道,視線若有若無的掃過太后下首的貴妃。   貴妃低下頭只當沒看到,放在膝上的手攥緊了手爐。   崔琴師被帶來時,面色發白,雙眼無神,雖然琴師們不太講究相貌,但到底是宮裡的伶人們,長得都不會太差,陡然看到崔琴師這般模樣,殿內的皇帝太后妃嬪們都被嚇了一跳。   「奴婢見過陛下娘娘。」   崔琴師跪下叩頭,聲音顫抖,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施禮完畢之後似乎也起不來了。   「你自己是琴師,怎麼還會被琴聲所迷?」太后皺眉問道。   皇帝笑了。   「是琴師,所以才會被迷。」他說道,「因為精通,所以才會入神,別的人聽聽覺得好也就僅僅是覺得好,但琴師則還會想知道為什麼好怎麼好,這樣一想就容易迷了。」   崔琴師叩頭。   太后等人則笑了。   「那娘子真彈的那麼好?」她問道,停頓一下又問,「是特意彈給瑋郎聽的?」   「是啊娘娘,說是給殿下琴音淨宅。」內侍笑道,「殿下聽完了都沒讓伶人們再上場,說怕擾了這好琴音。」   此言一出,殿內的人都愣了下。   淨宅…   「還說不是道祖弟子。」太后嘀咕,「連淨宅都會,是不是還要看風水……」   皇帝輕咳一聲。   「你們聽著也很好?」他問那內侍,揭過這個話題。   「奴婢不懂這個,聽著挺熱鬧的。」內侍笑嘻嘻說道。   「熱鬧?」太后問道,「又不是琵琶,怎麼彈的熱鬧?」   「不是彈得熱鬧。」內侍笑道,「是當時很熱鬧,奴婢們說話的,這邊伶人說笑的,還有慶王也鬧…」   也就是說根本就沒人聽,大家該幹什麼還幹什麼,連人都吸引不住,這叫什麼好?   這麼多人都沒迷,就崔琴師一個人因為好聽而迷了?   是看到那個程娘子了吧?   那個程娘子的確是個美人….   好幾個妃嬪對視一眼都抬袖子抿嘴笑,太后臉色就不好看了。   崔琴師這一把年紀的都迷了,那她那少年人尚未接觸女色的晉安郡王呢?   皇帝顯然也有些意外,他以為這娘子的琴音如同她的酒一般讓聞者聽者紛紛叫好痴醉聆聽呢。   「崔琴師,你不是真病了吧?」太后說道,「病了就好好的讓太醫看看,是什麼就是什麼,別鬧的宮裡流言蜚語的。」   崔琴師叩頭。   「娘娘,奴婢不敢亂言。」他顫聲說道,「程娘子的琴精妙。」   「怎麼精妙?白香山寫詩得市井老嫗贊為精妙,程娘子這琴音只引你這琴師入迷,怎好稱為精妙?」太后說道。   崔琴師抬起頭,原本無神雙目閃閃發亮。   「娘娘,程娘子的琴音讓奴婢不察指法」他說道。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別人聽琴聽音,琴師則會忍不住想指法技藝,而琴師聞琴不想指法,這說明琴音技藝高超入心,讓琴師都不能分神沉迷。   太后微微釋然,但依舊皺眉。   為什麼別人不入心,只入你崔琴師的心?或者還有她的瑋郎……   崔琴師的聲音接著響起。   「還有,程娘子彈得是秋風調。」他說道。   秋風調也沒什麼稀罕的,太后心道。   「陛下,娘娘,程娘子的秋風調讓慶王寒戰畏冷。」   能讓慶王殿下寒戰畏冷….   能讓慶王寒戰畏冷!   太后一怔,旋即失態的站起來。   崔琴師這一句話太后站了起來,妃嬪們都嚇了一跳,再看這邊皇帝也坐直了身子,神色驚訝。   「怎麼了?」有妃嬪不解,低聲詢問,「這怎麼了?」   「慶王可是個傻子,不知饑飽寒暑冷熱的傻子。」   妃嬪轉頭看去,見貴妃神情變幻。   「…能讓一個傻子聽到覺得冷的琴音該是多麼的神技。」她慢慢說道,「能讓一個傻子都聽到心裡還有了感知的琴音啊。」   讓傻子,有感知!   有心,才有感知。   那再聽幾遍傻子是不是就能有心了?   她就知道!   貴妃的手爐越攥越緊,耳邊響起太后的喊聲。   「快傳瑋郎進宮!快傳那程娘子進宮!」   因為事情聽起來有些荒唐,皇帝雖然也很驚異,但還是存著理智,只讓人先傳晉安郡王進來。   匆匆進宮的晉安郡王聽了太后的詢問,笑了。   「娘娘,那不是在給慶王治病。」他笑道,「那是在淨宅。」   「那慶王怎麼會覺得冷?」太后追問道,「那秋風調肅殺陰冷,我們聽了會感到冷,六哥兒如今也能感覺到了,是不是就要好了?」   她說著忍不住落淚。   晉安郡王跪上前一步。   「娘娘,不是的。」他說道。   「怎麼不是啊,你這孩子,難道還要瞞著哀家?」太后拭淚說道。   「娘娘,六哥兒治不好的,她也不是在給他治病。」晉安郡王說道。   坐在人後的貴妃心裡冷笑一聲,接著裝,看你到底要什麼。   「那為什麼六哥兒覺得冷?」太后再次問道。   「娘娘。」晉安郡王嘆口氣,「程娘子說,她這琴聲不是給人聽的。」   **********************************   注1:《論語憲問》   昨日加班到晚上十點,只能四千字一更了。 第十九章在意   琴聲淨宅,驅邪除晦,鎮宅養靈,不是給人聽的,所以在場的內侍奴婢伶人們都各自說笑依舊,聽到過耳不過心。   而慶王卻聽到了還感覺到冷,也就是說他異於常人,或者難聽點說就是他不是人。   「那崔琴師呢?」   有小吏忙問道。   「難道也不是人?」   說話的小吏嗤了聲。   「不懂了吧?」他說道,「那崔琴師自然也是異於常人,是異於常人非同一般超脫俗人技藝出神入化的琴師。」   「就是那麼多琴師呢,就他一個人迷了。」   「說明只有他技藝超群。」   這邊正說笑的熱鬧,那邊幾個官員走過,重重的跺腳。   「成何體統!」   小吏們回頭看去,見是幾個重臣,頓時忙鳥獸散。   「滿城盡談茂源山,滿朝都說伸臂弓,市井傳習碑體字。」一個官員笑道,「如今這些熱鬧還未散去,又眾人皆論淨宅琴了。」   「不知道這程娘子還有什麼技藝要拿出來驚人。」另一個官員笑道。   一個郡王宴請了一個人倒也不足為奇,京中宗師皇親家天天酒宴不斷,也沒人覺得不妥,只要請的不是朝臣就好。   只不過這郡王請的是京中名氣很大的程娘子,當然,這也沒什麼,畢竟慶王那樣,這程娘子雖然再三說不治,但有個神醫常來坐坐也算是鎮宅吧。   只是沒想到程娘子這次沒診病,也沒有寫字,而是彈琴。   彈一首琴,迷了一個琴師,驚了一個傻王爺。   尤其是晉安郡王那一句琴不是彈給人聽的,更是讓這件事飛也似的傳開了。   雖然緊接著這一句話之後晉安郡王還解釋了大家有心所以不在意這琴聲,而慶王無心反而受了影響,這不僅不能說慶王聽了琴會好,反而更驗證了慶王的痴傻是治不好了。   不過相比於後邊的解釋,還是前邊那一句話聳人聽聞,說起來也有趣。   慶王能不能治好,與民眾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大家更喜歡的是稀奇又古怪的故事。   衙門裡官員間的說笑還算正常,酒樓茶肆裡則誇張的多得多。   「不是讓人聽的,那就是讓鬼神聽的。」   「…常人看不到鬼神,但那些生靈比如狗驢子什麼的就能看到…」   「…你這話說慶王是狗….」   「要死了!你胡說什麼!」   「你們不懂別瞎說,慶王沒有心不算是人,就跟那小兒一般,小兒的眼乾淨,也無雜念,所以能看到感覺到常人不能察的事物。」   「..這就對了…但那崔琴師又是怎麼回事?」   「…崔琴師不是傻子,自然是神人了!」   「不該是生靈畜生嗎?」   「生靈畜生可不會入迷,是神人才能聽出這種神仙曲。」   「就是,那麼多琴師伶人,怎麼就他一個聽的入迷了?說明是天生慧根,被神仙點化了。」   「對,對,聽說崔琴師從迷中醒來,大有感悟,琴技飛漲。」   「早就說崔琴師是當今第一琴師。」   「現在還能說第一嗎?」   「程娘子不算,程娘子是神仙弟子,怎麼能與凡人論資排輩。」   聽到這裡,張老太爺笑了。   「這麼說來,這次她又點化了一個。」他說道。   一旁陪坐的老僕笑著點頭。   「這崔琴師雖然技藝上乘,但並不算多有名,人都說他是仗著他師傅崔大君的名頭蔭榮,更有人笑他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那一把琴了。」他說道,「如今算是一迷入道成名了,真是得神仙相助了。」   「打鐵須得自身硬啊。」張老太爺感嘆道,「如果他本身技藝不精,琴道不通,又怎麼會聽入迷?就算是要神仙點化,被人相扶一把,也要自己上的去才行。」   老僕點點頭。   「就好比那得了馬蹄鐵的徐四根,悶頭鑽研改良新創,比如那得了神臂弓的範江林,親力敢為。」他說道。   「還比如那左手廚子李大勺,廢手不棄不卑。」張老太爺笑道。   「要這麼說,還有那看散酒上彈劾的盧正,還有那些看碑文而得字道的…」老僕接著笑道。   說到這裡又一拍手。   「還有咱們家的半芹廚娘,心靈手巧專其一道。」   張老太爺哈哈笑了。   「竟然這麼多了,記不住了,回去要寫在屏風上。」他笑道,一面撩衣起身,「看看能不能寫滿。」   老僕笑著伸手攙扶他。   「只是,此種小道,老爺很是不喜。」他低聲說道。   「他喜不喜的又怎樣?」張老太爺笑道,「人家一個小女子,又不走仕途科舉,又不以此謀財,又不以此婚嫁,又不以此害人,隨心自在,無欲無求,礙著誰。」   「就是怕懷璧其罪。」老僕說道。   二人穿行在大廳裡,耳邊充斥著說笑,聽到這裡張老太爺站住腳。   「我只說她不以此害人。」他拔高聲音,對有些耳背的老僕笑道,「又沒有說她不會自衛還擊。」   因為他的聲音過大,四周的人都停下來看過來。   大廳裡一陣安靜。   張老太爺笑了笑,抬腳邁出茶肆,老僕緊跟其後。   身後一刻安靜之後,又恢復了嘈雜。   而此時在玉帶橋程家的宅院裡依舊安靜如常。   「原來你那日赴約是慶王府的約啊。」   秦十三郎說道,接過半芹捧上的茶。   程嬌娘點點頭。   「哦,那是不能推。」秦十三郎含笑說道。   「不是不能推,是因為已經應下了。」程嬌娘說道,「既然應下了就不能推。」   秦十三郎笑了。   「不過,那句話真的是你說的嗎?」他想到什麼又忙問道。   「哪句?」程嬌娘問道。   「就是晉安郡王說,你說這琴聲不是讓人聽的。」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是我說的。」她說道。   秦十三郎皺眉。   「這話說的不妥啊。」他說道。   「事實如此,有什麼不能說的。」程嬌娘含笑說道。   「你自然能和他說的。」秦十三郎說道,一面搖頭,「但是他這樣隨意與人說就不妥了,這種事跟神醫之說不同,太過於虛幻了,子不語怪力亂神,你如今名望很高,突然說出這種話,傳越盛,盛越變…」   他說到這裡眉頭更皺。   「故弄玄虛可不是什麼好詞。」他說道。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程嬌娘笑道。   「既然如此,說者更要小心周全才是。」秦十三郎說道,「如此兒戲,可曾想過後果,可曾想過會給你帶來什麼麻煩嗎?」   「所以說,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無須在意。」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看著她。   「你就這麼…維護他嗎?」他問道。   程嬌娘也看著他。   「這怎麼是維護呢?這只是不用在意的。」她說道。   「你不在意,我能在意嗎?」秦十三郎問道,不待程嬌娘說話,他又先開口,伸手指著自己,「你要說的是不是這是我的事,我在意不在意,你不在意?」   雖然半芹已經習慣了娘子和別人說話的各種想不明白的事,但聽到這一串繞口的你在意我不在意在意不在意還是聽得她暈頭。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   「我沒有應你的約,沒有送你想要的禮物,你這麼在意啊?」她笑問道。   看吧,果然又轉了,聽得好暈,半芹忙低下頭斟茶。   「我在意的不是這個,你別扯開話題。」秦十三郎說道,「程嬌娘,你能為自己想一想嗎?」   「我就是為自己想才這樣的。」程嬌娘說道,「秦弧,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如果每一句話都要顧慮別人的話,那就不能說話了,所以我是說者,我只能做到我無心。」   秦十三郎看著她沒說話嘆口氣,舉起茶碗。   「我希望,你不要在意。」程嬌娘又說道。   秦十三郎舉著茶碗的手頓了下。   「我不是推脫你的邀請,也不是隨意送你賀禮,只是有約在先,只是為了送,不是為了禮。」程嬌娘說道,伸手將茶點往他面前推了推。   秦十三郎看看她,又看看點心。   「真的?」他忽的問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我不說假話。」她說道。   「我只是開玩笑,你這麼在意啊?」秦十三郎笑了,說道,一面伸手捏起點心放入口中。   「我不在意。」程嬌娘含笑說道。   秦十三郎搖頭笑。   「不過說真的。」他不再繼續這個話,想到什麼整容說道,「你日後說話還是小心些,畢竟懷璧其罪。」   程嬌娘施禮道謝。   一碗茶三塊點心作伴吃完,秦十三郎起身告辭。   「年前這段我就不過來了,考期臨近。」他在門前說道,「我要去先生那裡閉門讀書了,如果有事你儘管讓人去找我。」   程嬌娘點點頭含笑施禮,站在門邊看著他騎馬而去。   「這時候要去先生家讀書?」   秦夫人聞言很驚訝。   「你不是說不用去了嗎?」   「我這心裡有些不踏實。」秦十三郎笑嘻嘻說道,「大話說出去了,萬一考不中,母親的臉面可要丟盡了,所以還是去先生家用功吧。」   「哎呦,我們十三竟然也會緊張了。」秦夫人笑道。   「母親,不是緊張,是要端正。」秦十三郎收起笑,整容說道,「學問之道,永無止盡,不可褻待。」   「說的對。」秦侍講從內裡走出來點點頭,「敬師重道,你是聰慧,但不可輕浮,既然要入世,便要持重。」   秦十三郎施禮應聲是。   「那明日孩兒就收拾了去先生家中閉門讀書,待臘月二十三歸來。」他說道。   秦侍講點點頭。   「十三。」   看著退出門轉過身的秦十三郎秦夫人忽的低聲說道。   「你如今已經自己不能克制自己了嗎?」   秦十三郎的身形微微一頓,緊接著繼續邁步,不急不緩慢悠悠的離開了,似乎並沒有聽到母親的話。   秦夫人嘆口氣。   「連玩笑都不開了,可見這次是真不得了了。」   ***********************   今日兩更。 第二十章認道   雖然晉安郡王已經說程嬌娘的琴不是也不會給慶王治病,太后還是忍不住好奇命人傳程嬌娘進宮。   「你想彈嗎?」   入了宮門,晉安郡王回頭低聲問道。   既然召來肯定會要她彈琴的。   「不是想不想。」程嬌娘說道,「無緣無故的,怎麼彈?」   晉安郡王笑了。   「好,我知道了。」他說道,「那咱們就不彈。」   前邊引路的內侍咳了一聲,似乎是在警告他們不要私下交談。   晉安郡王衝程嬌娘擠擠眼。   不用怕,他用口型說道,一面轉過身端正而行。   當內侍高聲通傳的時候,殿內的妃嬪們都忙轉頭去看,貴妃尤其是認真。   上一次在殿門前遠遠的看了眼,也沒當回事沒有看清,後來來到太后這裡要見一見的時候人又被晉安郡王叫走了。   門拉開了,晉安郡王大步而進,面帶笑意,隨著他的走動可以看到其後緩步而行的女子。   雖然大家都還沒看清她的形容,但單看那端正的半邊肩頭,垂墜隨著走動都似乎紋絲不動的衣裙,挽的整齊沒有任何朱釵步搖的髮鬢,就足以與前面養在深宮裡的皇親宗室平分秋毫。   這氣度風華可不是一個小小宦官家中的女兒能有的,更況且還是個圈養的痴傻十幾年的女兒。   怪不得會被認為是神仙弟子呢。   「孩兒見過太后。」晉安郡王長身施禮。   他彎下身,眾人頓時向後張望,卻見那落後幾步外的女子也抬袖子跪坐施禮。   「來。」太后含笑衝晉安郡王招手。   晉安郡王起身坐過去。   「民女見過太后。」程嬌娘叩拜說道。   「免禮。」太后含笑說道,視線掃過兩側毫不掩飾好奇的妃嬪們,微微一笑,「程氏,你近前。」   程嬌娘應聲是起身整衣,迎著眾人的視線緩步近前,沒有怯怯也沒有嬌羞。   事無不可對人言,容不怯被人觀,進有矩,退有止。   這就是我們程家的子孫。   兩邊的妃嬪們對視交換眼神,有驚訝的有羨慕也有漠然的。   「原來程娘子你還會彈琴。」太后含笑說道。   「只會一曲。」程嬌娘施禮說道。   只會一曲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讓崔琴師痴迷的秋風調嗎?」一個妃嬪問道。   程嬌娘應聲是。   提到崔琴師太后想起來了,忙讓人去叫來。   「差點就迷了道,如今好歹緩過來了。」太后笑道,一面又看著程嬌娘,「你還會什麼曲子?」   程嬌娘搖搖頭。   「就這一個。」她說道。   「怎麼會就這一個?」一個妃嬪不解問道。   程嬌娘尚未答話,早已經得到消息等候的崔琴師跟著內侍進來了,進門有些踉蹌的先見過太后,緊接著就衝程嬌娘大禮參拜,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逗得妃嬪們都笑起來。   「這個也叫近鄉情怯吧?」太后亦是笑道。   「這叫知之而畏。」晉安郡王笑道。   「還是郡王知人心思。」貴妃笑吟吟說道。   「多讀點書就知道了,我還是讀得少。」晉安郡王笑道,「要是有平王一半聰慧,就更好了。」   貴妃一笑不語。   「既然程娘子來了,那就聽聽這琴音是怎麼樣迷人的。」太后笑道。   「崔琴師,快把你的琴給程娘子用用。」一個妃嬪忙笑道。   「娘娘,要不要讓公主們先迴避啊?」懷裡攬著小公主的妃嬪問道。   此言一出身旁有公主依偎的妃嬪都看向太后,有猶豫的也有忐忑更有神情帶著幾分期盼的。   有崔琴師這樣聽琴入迷被人傳為有天分得神仙青睞的,也有慶王那樣被稱為不是人的生靈反應的。   雖然是皇家的公主們,琴好不好的無所謂,但有一句有天分得神仙青睞那可是很好的事。   所以妃嬪們都期盼自己的公主能像崔琴師,但又心裡忐忑怕最終落個慶王那般喊叫冷熱什麼的結果的。   「迴避什麼,連個琴都聽不了,還能幹什麼。」太后不悅說道。   妃嬪忙應聲是不敢再說。   這邊崔琴師恭敬的將琴捧給程嬌娘,程嬌娘沒有接。   「程娘子?」崔琴師大著膽子抬頭問道。   這一眼看的便如同其他人一般的念頭。   這麼小!   雖然這幾日早已經聽人說了這程娘子豆蔻年華,但真的見到了還是很驚駭。   這麼小,怎麼彈來這悲戚冷肅的秋風調?   「程娘子?」太后看到了也問道。   這程娘子呆呆不動,是不是被嚇到了?這裡畢竟是皇宮。   「民女不會彈。」程嬌娘說道,衝太后施禮。   不會彈?   是不會彈,還是不會,彈?   「什麼?」太后以為自己聽錯了,再次問道。   「民女不會彈琴。」程嬌娘也再次重複說道。   這一下殿內的人都聽懂了,頓時譁然。   「說瞎話的不是沒見過,但這樣睜眼說瞎話的還真是…」貴妃笑道。   「她不會說瞎話,說不會那就是不會。」晉安郡王笑道。   貴妃側頭看向他,微微一笑。   「殿下,可真是明白知道程娘子啊。」她說道,「我魯鈍怎麼就聽不明白呢?難不成那日在殿下府上彈琴的另有其人?」   他們對話才落,太后沉臉開口了。   「程娘子,你什麼意思?」她問道,「哀家聽不懂呢?」   「回娘娘的話,適才娘娘問民還會什麼,民女答只會這一曲。」程嬌娘說道。   「對啊,怎麼會只會一曲的?」適才那妃嬪想起自己的問的話,忙再次問道。   「師父只教了這一曲。」程嬌娘說道。   怎麼會只教了一曲?   真是稀奇古怪。   真是跟常人不一樣,說她是傻子也真不為過。   太后吐口氣,伸手撫了撫鬢角。   「那就彈這個吧。」她說道。   「回娘娘的話,這個也沒法彈。」程嬌娘施禮說道。   「又怎麼了?」太后豎眉說道。   「這裡不是新居,不用淨宅,怎麼彈。」程嬌娘說道。   笑聲從殿內傾瀉而出。   「你們是沒看到啊,太后那臉都綠了!」   貴妃拍撫几案笑的前仰後合,頭上步搖亂顫。   身旁的宮女內侍紛紛陪笑。   「那她是真不會還是假不肯啊?」一個宮女問道。   「真假?」貴妃哈哈大笑,「本宮看她是裝傻!」   「仗著有個神仙弟子傳說,仗著有與國,仗著…」   貴妃說到這裡收了大笑,露出一絲冷笑。   「仗著晉安郡王….」   「本宮看她可不只迷了崔琴師。」   而與此同時太后宮裡,被暴怒的太后喚來的皇帝正聽其帶著怒氣的指責。   「….她仗著迷了天下人,就來如此的作弄哀家嗎?」   「這裡不是新居,所以不能彈?這什麼鬼話!要推脫也編個誠心點的!」   「娘娘。」晉安郡王開口,還沒說話,太后就伸手指著他。   「你閉嘴!」她喝道。   晉安郡王笑嘻嘻跪上前一步。   「娘娘,她不是編的,她不是說了,她只學了這一首琴曲,而且這是淨宅曲,不是供人賞樂的。」他說道。   太后呸聲。   「就跟她什麼不是供人把玩的字一樣嗎?」她豎眉說道,「說的都是什麼鬼話!世上只有學琴沒有聽說學曲的!哀家從未聽過!」   「那娘娘這次不是聽說了嘛。」晉安郡王笑道。   太后抬手在他肩頭打了兩下。   「你是不是特意跟進來替她說好話的?」她豎眉喝道。   「是啊。」晉安郡王毫不遲疑的點頭,「畢竟是因為孩兒宴請她才有今日的事,孩兒自然要跟來。」   如此理直氣壯,倒讓太后瞪眼無語。   皇帝也被逗笑了。   「朕去問問她,定要給母后一個交代。」他說道。   皇帝邁進偏殿,看到那女子端坐其中,果然沒有害怕嬌弱哭泣,聽到聲音她俯身施禮。   「你的膽子真是大。」皇帝說道,「什麼話都敢說。」   「陛下,能說的話為什麼不敢說?」程嬌娘低頭說道。   能說的話為什麼不敢說?   皇帝看著這小娘子。   「…兒臣覺得她這人挺實在的,是什麼就是什麼,兒臣當時威脅她,她也沒什麼,現如今道歉,她依舊沒什麼….   「……就好像跟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似的,有時候挺可笑,有時候也挺可恨的。」   可不是挺可恨的!看把太后氣的。   皇帝嘴角浮現一絲笑。   「怎麼叫只學曲沒學琴?」他問道。   程嬌娘垂目。   「..父親,我要學什麼?」   「什麼都要學。」   「父親,我再聰明也學不來吧?」   「學的來,你只學一道便可。」   「什麼叫一道?」   她俯身施禮。   「就是專其一,當時教我學琴,目的是一個,就是淨宅之用,所以便只學秋風調。」她說道。   皇帝皺眉。   「這是什麼道理?」他問道。   「只有這樣才能學得好,還有,學的多。」程嬌娘說道,「如果我學琴的話,必將永無止境,所以只能專其一,學好了這個曲子,此境到此為止,我就可以再專心去學別的。」   這樣嗎?   皇帝有些驚訝。   「所以這就是你為什麼非必死之症不治嗎?」他說道,「因為你師父教你的醫術只有這一道?」   程嬌娘點點頭。   「畜馬蹄一道?」   「匠兵器一道?」   「才書一道?」   皇帝逐一說道,似乎問話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語,念念一刻,面色又悵然。   「一道,專一道,為有道,原來還能如此,你的師父真是奇才異人啊。」他感嘆道,「真是可惜。」   可惜竟然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了,如此高人沒有早些被朝廷所知,如果早些舉薦朝廷,西賊小兒早已經被踏平了。   可惜竟然收的弟子是個痴傻兒,學了技藝卻還是痴痴呆呆不通靈竅,如果收個正常人,定然能得那高人技藝精妙,且運用自如。   真是可惜,可惜啊。 第二十一章罪過   聽了皇帝的講述,太后終於面色稍緩。   「稀奇古怪的師父,教出稀奇古怪的徒弟。」她說道。   「異人多古怪嘛。」皇帝笑道。   太后吐了口氣不說話了。   「多謝陛下。」   這邊晉安郡王高興的說道,俯身施禮。   「你謝什麼謝?」太后拉著臉問道。   晉安郡王一笑。   「自然是謝陛下寬慰娘娘,娘娘不會生氣了,要不然孩兒惹出的事就大了,孩兒的罪過也就大了。」他笑道。   太后看著他。   「你以後少招惹這些人。」她說道,「你在宮裡長到如今,哪裡知道外邊人心險惡,別以為那女子曾是個傻子,在她眼裡,誰是傻子還不一定呢。」   晉安郡王笑著應聲是,施禮拜謝。   「兒臣告退。」他說道。   「急什麼?」太后拉著臉說道,「在宮裡陪哀家吃了晚膳再走。」   「孩兒離宮尚未一個月,已經往宮裡進出這麼多次了,再留下來用膳,娘娘是要被人議論指責的。」晉安郡王笑道。   太后哼了聲。   「哀家怕人議論不成?」她說道。   晉安郡王抬頭一笑。   「娘娘不怕,但孩兒不舍。」他說道。   看著少年人退出殿門搖搖而去的背影,太后沉著的臉舒展笑了。   「油嘴滑舌。」她說道,「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是朕身子不好,管教他太少。」皇帝含笑說道。   太后給他一個白眼。   「用不著皇帝急著撇清干係,哀家知道,他是哀家帶大的。」她說道,「這都是跟哀家學的。」   皇帝哈哈笑了。   「現在看起來果然是。」他笑道。   太后呸了聲,也笑了。   「反正哀家是不喜歡這個程氏。」她又將笑容忽的一收,說道,「陛下為國事周全怎麼抬舉她都可以,只是別讓她跟哀家有攀連。」   皇帝笑了。   「母后,她一個小女子,朕還能怎麼抬舉她?又不是男兒身,賜官進爵。」他說道,「她有功,朕也已經有賞其父母親長兄長們,再抬舉,就是朕想,朝臣們也不會同意的。」   「女子家無非是婚姻大事。」太后緩緩說道。   「程娘子雖然母親早亡,但父親還在,她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朕怎麼能干涉?」皇帝含笑說道。   「是啊,這是人家的家事。」太后含笑點點頭,「不過,這程娘子曾身有惡疾,為五不娶之人,雖然有幸得遇高人痊癒,但世人多愚難免有不好的心思,她到底是與國有功,有父母親長,陛下也還是要多少看著點,免的那些趨炎附勢卑下之徒趁機攀附。」   趨炎附勢卑下之徒。   太后在這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皇帝看著太后一刻,最終點點頭。   「母后思慮周詳。」他說道。   「還有,既然他們都出去了,親事也該提上日程了。」太后說道,「平王慶王還小不急,瑋郎過年可就是二十了。」   皇帝看著太后。   以前最不願意晉安郡王成親的就是太后,如今主動提及的也是太后,看來太后對於宮中再添皇嗣是徹底不抱希望了。   不過,也的確也該不報希望了,年輕時子嗣艱難,難不成如今快要知天命反而容易生養了?   跟那個一心得道成仙的童內翰一樣?養的女兒還沒孫女大?   皇帝忍不住露出笑,到底是有幾分羨慕的笑。   雖然子嗣接連夭傷,但還是留下一個且已經長成的皇子。   可以放下了。   皇帝點點頭。   「母后做主給他擇選郡王妃吧。」他說道。   殿內的二人說些什麼,晉安郡王離開之後便沒有在在意,他加快腳步在宮中而行,一面向前方張望。   「殿下,不急。」親自相送的老內侍在後笑道,「想要見程娘子的可不止殿下一個人。」   「還有誰?」晉安郡王隨口問道,問完了話一瞪眼。   太后宮裡的老內侍越發笑的眼睛沒了。   「奴婢想殿下有始有終,引程娘子進宮來,自然要送出去。」他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他哈哈笑了。   「還是都知想的周全。」他笑道。   老內侍笑眯眯的忙躬身施禮。   「殿下,老奴可不敢當殿下如此稱呼。」他說道。   都知是他的品級,朝官們下屬們可以這樣稱呼一聲,但在皇親宗室的晉安郡王面前始終是家奴。   晉安郡王笑而不語。   「殿下,去吧,程娘子被崔琴師絆住了。」老內侍笑道,「老奴就不送了,太后跟前也離不得人。」   晉安郡王含笑點點頭。   二人一前一後各自而去。   老內侍剛回到太后宮中,就有一個小內侍疾步過來,對他附耳幾句,老內侍面色微變,視線看向宮門外。   「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他喃喃說道,「世間事都是這麼難兩全,順了哥意,失了嫂意,討的他喜歡,便免不得老人家不喜歡。」   此時的晉安郡王已經站到了程嬌娘身旁,崔琴師正施禮躬身而退。   「他和你說什麼?」晉安郡王問道。   「他說謝我。」程嬌娘說道。   二人錯步向外走去,引路的內侍落在其後垂首跟隨,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說聽到我說只學曲不學琴便醍醐灌頂,終於明白困境何處,這一下能跳出樊籠了。」程嬌娘接著說道。   「那是該謝。」晉安郡王點頭笑道。   「不過讓他出名的不是殿下嗎?」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繼續笑著點頭。   「對,他也該謝我。」他說道,「我會找他要謝禮,要到了,分你一半。」   程嬌娘微微一笑。   「好。」她說道。   皇城外二人的馬車各自等候。   「我就不送你了,六哥兒在家離不開人。」晉安郡王說道。   程嬌娘施禮,看著他先上車。   坐上車的晉安郡王掀起車簾衝她含笑擺手。   程嬌娘再次施禮,看著車駕離開。   「娘子,上車吧。」半芹忙說道,將手爐遞過來。   從太后宮中走到皇城門可是不短的路。   程嬌娘接過手爐上車。   馬車沿著御街緩行而去。   寬闊的御街上,馬車不多,行人也不多,來往的多是衙門的差人以及宮中的內侍。   「京中的宗室怎麼一下子多了起來?」   正走向皇城的一官人站住腳眯眼看著駛過的馬車說道。   這位官人穿著綠官袍,靴帽齊整,腰垂銀魚袋,顯然是要面聖的裝扮。   「馮大人,那不是宗室。」引路的內侍笑道,「那是程娘子。」   程娘子。   馮林的臉色沉下來。   「如今平民白身都能越次覲見了嗎?」他說道,「難道陛下不知道中書這邊侯見的官員排著長隊嗎?」   「馮大人您才回京不知道,這位程娘子雖然平民白身可是也有大功….」內侍忙說道,一面眉飛色舞,準備講述一下有關程娘子的這些事。   程娘子的這些事可是大家閒來必說的,只不過說的人太多,都輪不上自己說,終於有機會給不知道的人講述一下了。   先講哪個好呢?茂源山一酒醉九城呢,還是墓碑文一現迷士林?或者最最新的也是皇宮裡的他們最有資格講的只有神仙生靈才能聽到的淨宅琴音?   內侍光想想都激動的不得了,哪裡注意到眼前這位大人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有功?」馮林說道,「有功陛下沒有封賞嗎?」   「有的有的。」內侍忙點頭說道,「她的義兄,她的父親母親….大人您知道那功是怎麼來的嗎?說起來…」   「既然已經封贈,那還為何還接連召見?」馮林沒有允許他再說下去,打斷慢慢說道,「況且她還是一個女子,究竟有什麼理由要被陛下召進宮中接見?」   內侍這才終於察覺不對勁。   「是要聽琴所以…」他說道。   話沒說完再次被打斷了。   這一次眼前這位大人的聲音已經怒意滿滿了,一雙眼冷冷的看著他。   「聽琴?!那麼多身負國事要務的朝臣尚且依序等候召見,而這個小女子竟然能堂而皇之在御街上駕車來去。」馮林喝道,「聽琴!竟然為了聽琴就要被召見,難道這是讓天下人知道皇帝耽於喜樂,置國事與不顧嗎?」   內侍已經嚇的目瞪口呆了。   他只是一個沒品級的小黃門,不是神策中尉,陡然被一個朝官如此呵斥,嚇得都懵了。   而且這朝官呵斥的還是皇帝。   當然官員們呵斥皇帝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還有你這個奴婢,身為天子近侍,不僅不加以勸誡,竟然還敢傳言渲講,其心可誅!」   伴著馮林這一聲喝,內侍終於腳一軟噗通跪下了。   別說一個身穿綠袍佩銀魚袋的文官了,就是一個普通的文官,內侍也擔不住被其斥罵,不是他沒卵子,而是實在是就連同級的武官,也要畏懼文官三分。   更何況這個文官還不是朝中那些養尊處優的文官,他可是馮林,眼不眨一下就破門滅族的馮判官,在那多人命中滾過的外號鬼判官的馮林。   內侍跪地告罪都不敢說了,只是連連叩頭,心裡痛哭不已,他怎麼這麼倒黴,竟然趕上來接引這個晦氣的判官!看吧,果然倒了大黴了!   *******************************   今日兩更。 第二十二章當得   看著小內侍跪下,馮林一甩袖子。   都是陛下仁慈,縱容這些內侍朝官們越來越不像話!   馮林不會跟一個內侍糾纏不清,這有失他的身份,呵斥一句便不再理會便要抬腳前行,卻不想有兩個內侍正說笑著迎面走來,說笑的太過於熱鬧都沒有看到這邊的異樣。   「……崔琴師高興的什麼似的,說終於親自見到那程娘子了,也親耳聆聽教誨了。」   「…程娘子怎麼說?真是神仙師父點化教給她的這些技藝嗎?要不然怎麼讓她學會這麼多,她畢竟才碧玉年紀」   「……程娘子是生下來就會…」   聽到這裡馮林原本沉下的怒意再次騰起。   「生而知之!」他豎眉說道,「好大膽,竟然敢自詡為聖人!」   兩個內侍陡然被這一聲嚇了一跳,抬起頭還沒看清,就有人從身旁一陣風的過去了,兩人忙回頭看去,只看到一個挺直的背影疾步向宮門而去。   「這是誰啊?」兩人不解的問道,這才看到一個從地上爬起來慌忙跟上的內侍。   「誰?」小內侍面色發白,大冬天的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奪命的判官!」   判官?奪命?   兩個內侍更莫名其妙,那小內侍也一陣風的從他們身邊跑過去了。   而此時的皇宮裡,貴妃殿內的笑聲再次揚起。   「太后真這麼說的?」她問道,端著金盞。   「是啊,娘娘。」一個小內侍笑道,「太后說了這程娘子曾身有惡疾,為五不娶之人,要陛下也還是要多少看著點,免的那些趨炎附勢卑下之徒趁機攀附。」   好一個趨炎附勢卑下之徒。   貴妃再次笑起來。   「所以說了,女人得罪不起,更何況還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她笑道,一面端起金盞慢飲了口。   「只是到底沒有讓她滾出京城。」她又停下金盞說道。   「娘娘,殿侍大人不是說了讓您放心嘛,這個程娘子不足為慮,您看這才幾日,她就把太后得罪了。」一個內侍笑眯眯的說道,「雖然這次有先前的功勞在,皇帝又有期待,所以暫時不為難她,不過,日時久了,再看她這般陰陽怪氣故弄玄虛的,陛下可沒那麼大耐性。」   貴妃點點頭繼續慢飲用。   「娘娘。」內侍忙又轉到另一邊,給她再斟了飲子,接著笑道,「要是趕她出京城,且不說一動不如一靜,為了她這麼個小人物,讓娘娘和殿侍萬一被陛下生疑就太不值得了,況且趕出京城,反而倒是便宜這女人了。」   「怎麼說?」貴妃問道。   內侍笑眯眯的接過金盞放下。   「山高皇帝遠,離了皇帝,她豈不是更逍遙?」他說道,「在皇帝眼皮底下,一點點錯誤就能放大,要是離的遠了,她要惹怒陛下反而不容易了。」   貴妃點點頭。   「奴婢知道娘娘是擔心什麼。」內侍接著笑道,「但是,娘娘放心,這程娘子已經三次說不治了,想必她就是能治也一時半日改不了口,咱們平王可是一日一日在朝臣眼前長大呢。」   貴妃笑著理了理衣裙站起身來。   「是啊,這些小事就不說了,如今的大事,是晉安郡王的親事。」她笑道,「這可是子侄輩最親近的第一個要成親的,走,咱們去太后那裡坐坐,看看有什麼可幫忙的。」   內侍應聲是。   貴妃知道的同時,坐在馬車裡還未回到慶王府的晉安郡王也知道了。   「殿下,這可如何是好?」小內侍帶著幾分擔憂說道。   晉安郡王神情卻是輕鬆。   「什麼怎麼好?」他笑道,「這很好啊。」   「很好?」內侍驚訝問道,「太后這是要絕了程娘子的後路啊。」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什麼後路。」他笑道,「不就是婚嫁嘛,小事一樁,還後路,你們一驚一乍的做什麼。」   女子們的後路不就是婚嫁嘛,內侍訕訕。   「況且,這不是很好。」晉安郡王接著笑道,「太后這是幫了她的大忙呢。」   內侍皺眉。   「你去告訴她這個好消息。」晉安郡王也不再說了,笑著衝那內侍擺手,「向她討賞。」   啊?   真的是討賞不是討打嗎?   小內侍將信將疑的跳下車。   程家宅子裡,剛和程嬌娘到家的半芹看到小內侍有些驚訝,待聽了他的話,有些不解。   太后要讓陛下關注她家娘子的親事,那是不是說二老爺不能隨意將娘子打發了?   但是為什麼這小內侍的神情沒有一點歡喜?   「真是太過分了!」婢女說道,面色微微發白。   半芹忙看向她。   「太后這樣說,就是說那些想要求娶咱們娘子的都是趨炎附勢卑下之徒。」婢女給半芹解釋說道,「說咱們娘子身有惡疾,原本是不得娶的人,如今大家如果來求娶的話,是看到娘子名望,所以是趨炎附勢,是卑下之徒,你想想,哪個高官大戶人家願意被扣上這樣的帽子?被天下人嗤笑,還極有可能被皇帝猜忌?」   半芹終於明白了,臉色也瞬時白了。   「這這…」她顫聲說道,看向程嬌娘眼淚都要掉下來。   「這真是好事,多謝殿下特意來告訴我。」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賞。」   婢女雖然一怔,但還是及時的拿出錢袋來。   果然給賞了啊?   小內侍有些怔怔的看著手裡的錢袋。   看著內侍疾步而去,半芹再忍不住跪坐上前。   「娘子,你在宮裡又惹到麻煩了?」她問道。   「什麼叫又。」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   「那太后怎麼會這樣。」半芹急道。   「那是太后的事,我不知道。」程嬌娘說道,一面起身。   「娘子,這件事真的是好事嗎?」婢女問道。   「有太后親自出面,幫我篩選摘去那些趨炎附勢卑下之人,難道不是好事嗎?」程嬌娘說道。   哦,對啊,這樣說也對。   半芹點點頭,但又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婢女一拍手恍然。   「娘子,奴婢又俗了。」她笑道。   「不是你俗了,也不是世人俗了,是不知道而已。」程嬌娘說道,起身向內而去,一面解下外袍,抽去簪子,摘下銀梳子,烏髮垂散而下。   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他們想的在乎的都不是她想的在乎的,不知道這裡的好壞喜樂悲哀對她來說都一樣。   「姐姐。」半芹拉住婢女,低聲問道,「真的沒事嗎?」   「只有想娘子一心高嫁的人才會覺得有事,你想,咱們娘子是存了那心思的人嗎?」婢女笑道。   半芹點點頭,是啊,別說高嫁了,連王十七公子那樣的娘子都能嫁。   「所以娘子本就不求那些,何談不得?」婢女笑道,「那些趨炎附勢之徒不敢求娶娘子,而那些畏懼趨炎附勢之徒名而不敢娶娘子的人也不是娘子的良配,這一下都看的清清楚楚摘去的乾乾淨淨,那將來留給娘子的,才是真正的好良人,這難道不是好事?」   半芹恍然,頓時展開笑顏。   「嚇死我了。」她拍拍心口,卸下一副重擔,「我去做飯了。」   婢女笑著點點頭,看著半芹輕快的走開了,臉上的笑便收了起來。   「只是世上真有那樣的良人嗎?」她說道。   不嫌棄曾經惡疾,不為如今名望利益,不懼天子猜忌天下人嗤笑。   「天下哪裡有這樣的人。」   官廳裡高凌波笑道,一面放下茶碗。   「是啊,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下屬斟茶笑道。   「所以說,莫欺人,欺人必欺己。」高凌波說道,「讓她故弄玄虛自以為是,看著吧,這不過是剛開始而已。」   他的話音才落門外有人急匆匆推門而入。   「大膽,不請而入,你以為你是誰!」下屬忙呵斥道。   來人是個小吏,此時氣喘籲籲。   高凌波認得,這是在宮中勤政殿當值的,他神情一沉,坐正身子。   「陛下那裡有什麼事?」他低聲問道。   小吏點點頭上前幾步對高凌波附耳低語。   高凌波神情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來的可真快啊。」他笑道。   此時此刻太后貴妃晉安郡王程嬌娘高凌波等人人皆歡喜,唯有勤政殿裡的皇帝心情有些鬱郁。   他本來心情也很好,接見在外辛苦的臣子一番詢問寬慰,卻不想還沒說上兩句,就被這臣子劈頭蓋臉的斥責耽於嬉戲荒於政事。   皇帝覺得有些冤枉,他身子不好,從小到大都沒有痛快的嬉戲過,被這樣指責很不樂意,又有些苦笑。   今趟馮林回京,擢升御史中丞,執掌御史臺大權,沒想到第一個被彈劾的指責的竟然是自己這個天子。   「朕知道了。」皇帝沒心情再聽他說下去,乾脆岔開話題,「御史中丞的交接也不急,愛卿在外奔波辛苦,京兆府給愛卿的府邸已經準備好了,愛卿把家人子女接來安置,又要過年了,好好的共敘天倫吧。」   他這個仁孝之君的稱號可不是天下人吹捧的。   「多謝陛下,臣不用歇息。」馮林施禮說道。   皇帝含笑點頭要再寬慰幾句,但下一刻他的笑就凝結在臉上了。   「臣請大理寺查江州程氏女妖言、惑眾、迎奉、挾功、結黨、不軌、以聖人自居,並誅之。」   馮林肅穆聲聲擲地說道。   站在殿門外的面色尚未恢復的小內侍聞言再次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再次煞白。   誅之!   我的親娘老子,果然不虧是鬼判官,手持勾魂筆,所過之處鬼哭狼嚎,這剛進京第一筆勾的竟然是神仙弟子程娘子的魂!   **********************************   犯了個錯誤,多謝書友指出,我一直以為十六七歲是豆蔻年華哈哈,原來十三四歲才是,抱歉抱歉。 第二十三章意圖   妖言、惑眾、迎奉、挾功、結黨、不軌、以聖人自居,並誅之。   新晉御史中丞馮林面聖第一封奏章說的話風一樣傳遍了京城,頓時譁然。   「這馮林瘋了嗎?」陳老太爺愕然問道,「程娘子怎麼惹到他了?」   「妖言,是為跟陛下打賭引天雷、琴音不是給人聽的。」   「惑眾,是為茂源山酒引全城追捧。」   「迎奉,是為與天子太后郡王交。」   「挾功,是為待義兄們沉冤之後才獻上神臂弓,又說只有兄長親人們有求才會再想到其他神兵利器。」   「結黨….」   聽陳紹說到這裡,陳老太爺接過話頭,伸手指了指他。   「你?」他說道。   陳紹苦笑一下點點頭。   「那不軌呢?以聖人自居呢?」陳老太爺皺眉問道。   「說是其行其言意圖不軌,渲染自己無師自通,幾個小內侍說她是生而知之。」陳紹說道。   「真是胡說八道!」陳老太爺將茶碗扔到几案上,「這哪一件是她自己的事?都是別人做的說的念得傳的!我還以為這馮林是個清醒的,沒想到也是個糊塗蛋!」   「陛下也覺得過分了。」陳紹說道。   陳老太爺抬眼看他。   「你不覺得過分嗎?」他問道。   陳紹笑了。   「父親,這還用說嗎?」他說道,又搖頭,「父親,我是不太喜歡這個娘子的行事,但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還不至於為她倒黴遭殃歡呼。」   陳老太爺嘆口氣。   「也是沒辦法的事,名日漸盛啊。」他說道,「況且這娘子接連的行事的確是太灼目。」   「暫時壓下了,但是馮林這個人犟的很,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一定要盯著官府查辦。」陳紹說道。   「他說的這些都是沒有道理的事!都是他自己揣測,非是實情!」陳老太爺氣道。   ………………………………………..   「非是實情?」   朝堂上,身穿朝服的馮林冷笑一聲。   「難道陛下還等著看到實情嗎?」   「陛下不知防微杜漸之理嗎?」   「這個女子,行事到如今,已經是山雨欲來,藏之欲發之際!」   陳紹肅容上前一步。   「馮中丞,你連番指責她不詳不軌,引災禍,她能引來什麼災禍?」他豎眉喝道。   「蒙蔽聖君,誘百姓眾生相隨,左右民意,亂綱紀,煽動民意為自己謀私利。」馮林毫不客氣的喝道。   「你胡說八道。」陳紹喝道,「這些事她怎麼會做?」   「陳大人難道也能未卜先知了?你怎麼知道她不會做?」馮林豎眉反問道。   站在人後的高凌波幾乎有些忍不住要失笑出聲了。   站到這個朝堂這麼多年了,這是他開心的時候之一。   這也是他第一次覺得馮林看上去有些順眼,以至於幾乎都要忘了就是這個馮林查太倉路,幾乎氣死了他的父親,害他高家損失了一半家產,家族中日日都有人咬牙切齒要生吞活剝了這個馮林。   這兩個都不是東西,最好狗咬狗都滾出朝堂才好。   這麼看來,這個程娘子也不錯,雖然害他損失了西北軍政,但如果能讓馮林和陳紹都滾蛋,不,不,一個滾蛋就足夠了。   他高凌波很知足的,不貪多也不冒進。   「….她與國有功,你這些荒謬的猜測是污衊!」陳紹的聲音在朝堂上迴蕩。   「如果真心為國為君,那神臂弓早就該獻出,而不是在沉冤得雪之後,陛下再如此縱容這女子紊亂綱紀,必然使天下亂禍起。」馮林亦是步步不退。   「……此等妖婦奸佞誅之尚能補救,亦是震懾天下,清民之智,否則必將不可復御,悔之晚矣!」   御座上皇帝的面色愈來愈難看,抬手按住了額頭。   朝堂下的高凌波看到了露出淺笑。   「馮林是什麼人?」   下朝回到家中,換了道袍,懶懶依憑几而坐,一面看著面前家妓歌舞,一面對幕僚們說道。   「那是拖著棺材上任的主,那是死也要咬掉你一口肉的主,那可是屬王八的,咬住不鬆口。」   幕僚們都哈哈笑了。   「真沒想到他一進京就咬住了這個程娘子,真是老天有眼。」大家說道。   高凌波嗤笑一聲,一面抬手在腿上拍打迎合歌舞。   「老天?老天有眼的時候還真不多。」他說道,一面將一封信扔過來,「你們看看蘇景文的信。」   幕僚們忙拆開,一看都笑起來。   「原來如此啊。」他們說道,「原來早已經種下因了,怪不得這馮林一進京就瘋了似的直咬住這程娘子。」   「大人高明。」有人笑這抬手恭維。   又有一個幕僚舉起酒碗。   「這就是天算不如人算,有人算,才有天開眼吶。」他笑道,一面招呼眾人,「來來來,我們敬大人一碗。」   大家紛紛舉碗,高凌波笑著也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不過大人,現如今那馮林一口咬定的是這程娘子會引禍,如果她再拿出類似神臂弓的東西呢?」一個幕僚想到什麼忙說道,「豈不是又是大功,馮林難道還能非要她死嗎?」   這倒是…   說笑的廳內安靜一刻。   高凌波端著酒碗笑了。   「她有什麼理由再獻利器?難道又認了義兄?還是又有親長有求了?」他說道,「周家小郎封官,周家得賞,程家父母亦是被封贈且進京,你說,她還有什麼親長有求?」   「別忘了,規矩是她自己定的,話也是她自己說的。」   「在太后面前都能義正言辭的說非淨宅不彈琴,怎麼?如今自己面臨危險了,就能違背自己的規矩,再拿出一樣什麼神兵利器?」   「她要是敢這麼做,馮林只怕會讓她死的更快!」   幕僚們也都反應過來了,頓時都笑了,廳內氣氛再次歡悅。   「這一次咱們是一點力氣也不用費,就等著看熱鬧吧。」   屋中響起大笑聲,伴著女子的嬌嗔,歌聲更靡靡,緊閉的門窗也難遮擋其內的春光。   而此時的周家卻氣氛緊張。   周老爺走進屋內,看到丫頭僕婦亂亂的收拾大包小包。   「幹什麼?」他沒好氣的喝道。   「老爺,收拾東西,立刻回陝州去。」周夫人說道,一面拉著他,「這京城是真的不能待了。」   「胡鬧!」周老爺喝道,「那程家不要臉的東西就要進京了,你我走了,嬌嬌兒一個人怎麼應付?」   「還管什麼嬌嬌兒啊,不等那程家人來欺負她,那馮林都要砍了她的頭了!」周夫人說道,「老爺,咱們可別再跟她混一起了,這這沒一日能安生啊。」   周老爺哼了聲甩開她。   「怕什麼?嬌嬌兒走到如今見的風浪還少嗎?哪一次不是平安而過,還能得功賞名望。」他說道,一面帶著幾分不屑,「這些人這些風浪,不過是她的墊腳石罷了。」   周夫人看著他有些將信將疑。   「老爺,這次可是馮林。」她說道,「手下好多人命的馮林。」   「正因為他是馮林,所以才不用怕。」周老爺帶著幾分篤定得意說道。   周夫人忙伸手拉住他走進內室。   「老爺,你是不是有什麼內幕,這一次咱們嬌嬌兒沒事?」她低聲問道。   周老爺捻須笑了。   「用什麼內幕,這不明擺著嘛。」他說道,「你忘了,那馮林是什麼?」   「御史中丞啊。」周夫人愣愣說道。   周老爺嘖了聲搖頭。   「我說那個外號。」他提醒道。   「鬼判官啊。」周夫人說道。   周老爺一撫手。   「對嘛。」他說道,「他是鬼,咱們嬌嬌兒可是神仙,神仙怎麼會怕鬼。」   周夫人怔怔看著周老爺,片刻之後院子裡響起周夫人的尖叫。   「快來人,快去請大夫,老爺瘋了。」   瘋了的不止周老爺。   這種話的確已經在京城傳開了。   朝廷官員們爭論的話百姓們不在意,他們在意的是這次事件的主角。   一個外號鬼判官,一個則傳說為李道祖真人神仙的親傳弟子,一個仙,一個鬼,都說人欺不得鬼神,所以這程娘子一直所向披靡事事化險為夷得如意,但鬼神之間呢?   誰能欺誰?誰更厲害?這下有好戲看了!   「….肯定是神仙贏!」   「…那可不一定,神仙也難免被小鬼欺…更況且這個神仙還是個小女子…..」   「…人都說了,大理寺已經去抓人要過堂了….」   「…真的假的…」   聽到這裡,小廝再也聽不下去了,扔下茶錢急忙忙的跑出茶肆,一路騎馬出了城來到一片宅院前。   「侍書,又去哪裡玩了?」   家裡一個小廝問道。   「玩什麼啊。」被喚作侍書的小廝臉色焦急的說道,「程娘子又出事了。」   那小廝被嚇了一跳。   「又出事了?這才前後腳一天不到。」他說道。   「是啊,我也嚇到了。」侍書說道,一面看向不遠處的宅院,「我去告訴公子。」   他撒腳要跑,被這個小廝一把揪住。   「侍書,你先別去急吼吼的說,昨日你急吼吼的去說太后要讓程娘子嫁不出去,不是被公子嘲笑一通嗎?」小廝說道,「說太后這麼做反而是程娘子的好事呢,要慶賀的,還說了小事就不要去告訴他了。」   「可是這次不是小事。」侍書急道。   「那是要命的事嗎?公子不是說了,只有要命的事才能告訴他。」小廝哼聲說道,說完卻見侍書重重的點頭。   「真的是要命的事了!」   「殺頭?」   秦十三郎放下手裡的書卷,皺眉問道。   「誰要殺她的頭?」   「馮林。」侍書忙說道,」鬼判官,馮林。「   「馮林?」秦十三郎皺眉,「他從哪裡冒出來的?」   「馮林是查太倉路轉運司糧案的那個,被陛下擢升為御史中丞….」侍書忙答道。   話沒說完就被秦十三郎打斷了。   「我當然是誰是馮林,我問的是馮林為什麼要殺她的頭!」他皺眉說道。   哦這個啊,侍書忙應聲是。   「茶館裡的人說,鬼判走在路上與程娘子擦肩而過,一眼就感覺到妖氣,所以就上書皇帝要誅殺…..」他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秦十三郎一腳踹倒。   「茶館裡人說?」他豎眉喝道,「你是沒腦子還是沒腿啊?不會去問問家裡嗎?」   不是知道公子你擔心,不是公子你說了一有程娘子的消息就要告訴他,不是怕你著急擔心才急著來說的嘛。   侍書很委屈忙爬起來。   「小的立刻就去。」他說道。   還沒爬起來,秦十三郎就已經先站起來大步向外而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問。」他說道。   自己去問?   這麼大的事也是應該去問了。   侍書忙爬起來,看到一旁掛著的外袍,忙抓起來追出去。   「公子,你沒穿衣服。」   *************************************   一更,不喜歡看這種道學朝政情節的可以等下個月再來看,我放出的線和人必須收回來,所以非寫不可。 第二十四章盡責(盟主加更)   上次欠的~~終於還完了   ************************************   秦十三郎在街上收馬放慢速度,視線看向一旁。   「公子,我去叫門。」小廝立刻說道,催馬就要向玉帶橋邊走去。   秦十三郎叫住他。   「先不用去見她,我要先知道怎麼回事。」他說道,催馬疾馳而過。   小廝忙跟著。   秦侍講並沒有在家,秦十三郎又急忙趕往官廳,見他過來秦侍講一點也沒意外。   「來的夠快啊。」他還笑道,「我以為你這與世隔絕怎麼也得再晚兩天才知道。」   秦十三郎坐下,沒有理會父親的打趣。   「父親,這次是因為什麼?」他問道,「又是誰在背後有所求嗎?」   秦侍講搖搖頭。   「這次,沒有人有所求。」他說道。   秦十三郎面色凝重下來。   「只是馮林盡責?」他問道。   秦侍講點點頭。   「那就難辦了。」秦十三郎說道。   馮林其身正一向嚴於律己嚴於待人,如今又身為御史言官,論事不論人,他如今論的事論的人都是出自職責,非是為了個人私利,這樣的可真是不好應付了。   「我就說她就不該與皇親交往。」秦十三郎放在膝上的手攥起低聲說道,「都是那句不是讓人聽的琴音惹得麻煩。」   一再一再的化解有關神仙弟子的傳言,師父也找到了,神兵利器也造出來了,也沒有再治病,字揚名士林,擺席授字遵從聖人之道,一切的一切終於回歸大道,卻不想偏偏晉安郡王冒出這麼一句話!   「他以為她新鮮,他覺得她好奇,就可以隨意出言說笑,他說的輕鬆自在隨口一句,卻不想她一步一步走的多艱難。」   「他們不在意她,她又能怎麼樣,只能也不在意他們。「   「無奈之人只能認了無情之事。」   秦十三郎起身站起來掉頭就走。   「十三!」秦侍講喊道,「你要做什麼去?」   「我要去問問馮林。」秦十三郎說道。   「你去問他?你有什麼資格問他?」秦侍講說道,「你連秀才都不是,靠著父族的蔭榮得以參加科舉,你有什麼資格去跟一個御史言官論政?尚未入仕就要被扣上一個禍亂朝綱的名頭嗎?你這輩子就別想入仕了,這輩子都別想再幫她說話了!」   秦十三郎轉過身。   「那父親您現在能幫她說話嗎?」他說道。   「我當然能。」秦侍講說道,「你且放心,她丟不了性命,不過是有些麻煩紛擾而已,最多離開京城回江州。」   秦十三郎笑了笑。   「憑什麼她沒有錯,要被人趕走?要走,只能她自己想走。」他說道,「她的麻煩太多了,這不應該,不應該的。」   「這世上哪有什麼應該不應該。」秦侍講說道,「你應該去讀書了,如果你想讓她這些不應該將來少一些的話,想要為她說話,首先你要保證自己能夠站到這個位置,否則,只是添亂。」   「現如今不是當初人躲在背後算計,所以你們也可以躲在背後算計回去的時候了,大家都站在明面上,鑼對鑼鼓對鼓堂堂正正的應對,這可不是撒潑打滾煽風點火吵鬧幾句就能了得的。」   秦十三郎應聲是。   「孩兒知道。」他說道,「那就拜託父親了。」   秦侍講點點頭,看著秦十三郎轉身而去。   這一次馬兒又在玉帶橋邊停下。   「公子要過去嗎?」小廝忙問道。   反正她從來沒有主動找過自己,那就還是讓他主動來找她吧。   秦十三郎點點頭,催馬向前。   門很快被敲開了。   「是秦公子啊。」守門的小廝施禮說道。   「你家娘子呢?」秦十三郎問道。   「娘子出門了。」小廝說道。   這時候還出門?   秦十三郎微微一怔,旋即又笑了。   果然還是她。   「…陪著大娘子她們去城外太平居了,大約晚間才會回來,秦公子有什麼事留個話,或者小的去找娘子。」小廝說道。   是去避避了嗎?   只是太平居裡可能太平?   「……馮判官說了,這程娘子眸子黑少白多,是亂天下之相….」   「……得了吧,一個小女子而已,又不是出將為相,怎麼亂啊?這鬼判官是見鬼見多了,一驚一乍了吧?」   「……話不能這麼說,要知道如今這程娘子的威名可不亞於出將入相了,有能造出馬蹄跌神臂弓的義兄,還靠著一手碑體以及擺席授字在士林中也博得一個先生稱號了,還會起死回生,一個人竟然如此厲害,近乎妖……。」   「…我才不管她是人是妖,我就想要再吃一碗茂源山酒,她要我幹啥我都肯。」   這邊說笑,果然有人舉起手喊店家。   「來碗茂源山。」   廳內的夥計笑著搖頭。   「客官,這裡沒有的。」他答道。   「這太平居不是程娘子的嗎?怎麼沒有啊?」那人喊道,帶著幾分不滿,「躲躲藏藏的有什麼意思啊?要什麼要多少錢開口說嘛。」   店夥計只是含笑說抱歉沒有回答別的話。   「鬼鬼怪怪的,怪不得判官要砍了你這東家的頭。」那人哼聲說道。   一個夥計面色本來就不好看了,聽到這句話將手中的搭布一扔就要上前,卻被另外一個忙攔住。   「掌柜的吩咐過,你可別惹事。」那夥計低聲說道。   「現在是他們惹事。」夥計低聲氣道。   「掌柜的說了,咱們既然開門做生意,就不能不讓別人進,也不能不讓別人說。」那夥計低聲勸道。   說到這裡看到門外有人進來,他忙推了推這夥計。   「迎客。」他說道,一面自己含笑先迎上。   這是一個身材高大面帶風塵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外神情有些古怪,並沒有看向室內,而是四下打量。   「這麼大的變化,都要認不出來了。」他喃喃說道。   夥計一眼掃過,立刻辨認出這年輕男子的身份,這些日子常見的一類人,進京趕考的學子秀才。   看來這也是三年前來過的,所以才會發出這個感嘆。   「秀才,你說的是曾經的醉鳳樓,現在早就換了東家了。」店夥計笑道,「如今叫….」   他的話沒說完,就見那秀才抬頭看著門匾上的字。   「太平。」他念道。   「對,對,叫太平居。」夥計笑道,「秀才,您瞧我們的字不錯吧。」   「字是不錯。」年輕人點頭說道,目光落在字上。   「還有更好的字吶。」店夥計笑道,一面熱情的介紹,「秀才,您先在我們這裡吃碗太平豆腐,來一碟果子配茶,吃一鍋樂得自在,暖暖和和的往城中去,就在路上拐個彎去那且停寺,看一看那題壁五字,燒一柱香,出來徑直穿過城門,城中的繁華且先不要忙著看,直奔東門去,出城十裡,就看到茂源山墓地,就可以看一眼碑文,這才轉回城中,天也就要黑了,最熱鬧的大街上尋神仙居,來一套過路神仙,這京城的日子就熱騰騰拉開了,保證秀才疲憊頓消精神滿滿,高中金榜。」   他這一行脆溜溜的話說出來,年輕秀才哈哈笑了。   「好,好。」他笑道,「怪不得生意如此好,你們好口才。」   夥計笑著施禮大大方方的道謝過秀才公誇讚。   「大廳還是包間?大廳熱鬧便宜,包間自在多費幾個錢。」他笑道,一面側身請。   年輕秀才卻是一笑。   「我要見你們掌柜的。」他說道。   店夥計一愣。   「我姓韓。」年輕秀才接著說道,微微一笑,「肅州韓均。」   走廊裡一陣腳步急響,門旋即被拉開了。   韓元朝抬頭看去,見一個中年男人邁步進來,似有幾分面熟。   「真是東家!」那男人喊道,一臉驚喜,躬身施禮,「東家您來了。」   韓元朝含笑起身。   「不敢,不敢。」他說道,一面看著這男人笑了,「原來林管事已經做了掌柜的,恭喜恭喜。」   這便是三年前去韓家送紅利的男人,他聞言笑了。   「多謝東家抬舉。」他笑道,一面再次恭敬的施禮,「已經想著東家要進京了,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   韓元朝聞言有些意外。   「這個不用,我已經尋好了住處。」他說道。   「東家,這是見外了。」林掌柜笑道,一面又忙將手裡帳冊推過來,「東家,您讀書要緊,但不知道要不要看看帳冊?」   韓元朝含笑搖頭。   「不能說見外。」他說道,從袖子裡拿出一張飛錢劵放在帳冊上一併推過來,「這是三年的紅利,共計三萬二千貫,另加了三年的利息,大約有五千貫,掌柜的你點查一下。」   林掌柜一愣。   什麼意思?   「我是來辭去太平居東家的。」韓元朝說道。   門就在這時被拉開了,帶著一臉驚喜的笑跑進來的半芹和婢女頓時愣住了。   「韓郎君,你又說笑了。」婢女又恢復笑容說道。   韓元朝抬眼看去,看著這個盈盈邁進的婢女,跟三年前的模糊的記憶重合。   「姑娘。」他起身含笑說道,「許久不見了。」   「韓郎君,你可別鬧了。」婢女笑道,「君子也可以愛財,取之有道就好。」   韓元朝微微一笑。   「姑娘說的是,君子愛財,但要取之有道。」他說道,「所以如今韓某不能取了。」   婢女一怔,聽出這話的不對了。   「韓郎君,你該不會聽到些什麼,所以要避禍了?」她似笑非笑問道。   「郎君不是那樣的人。」   韓元朝還沒說話,就聽有另外的女聲說道,他的視線落在婢女身後,見也是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   見他看過來,丫頭衝他一笑,似乎有些肯定又似乎是期盼。   「郎君不是那樣的人。」她再次說道。   韓元朝低下頭,又抬起頭。   「韓某不是避禍,韓某隻是。」他說道,原本認為能脫口而出的話,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個小丫頭突然有些難以出口,但是他還是說出來了。   「韓某隻是,不與非君子交。」 第二十五章不同   此言一出,婢女臉上的笑徹底的沒了。   她慢慢的邁進來,擺了擺手,一旁林掌柜忙低頭快步退了出去拉上了門。   「韓郎君,你這話什麼意思?」婢女問道。   「姑娘想必也知道,我做這個太平居的東家做的莫名其妙,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來貴東家是程家娘子。」韓元朝說道。   「所以,韓郎君還是因為如今的傳言。」婢女淡淡一笑說道。   韓元朝點點頭,神情坦然。   「也可以這麼說。」他說道,「聽到了傳言,也知道很多事,所以才做了這個決定,不過我不是怕什麼禍事怕什麼被牽連,我只是不贊同不認同不喜貴主的行事,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家娘子什麼事都沒有做,我家娘子做的事不是他們說的那樣的。」半芹顫聲說道,「我家娘子是好人。」   「我沒有說你家娘子不是好人。」韓元朝說道,微微一笑,「你家娘子是個好人,要不然也不會當初僅僅看到我出言維護那個廚子之妻就贈我一分紅利。」   「不,不,不是。」半芹連連搖頭,疾步上前,「韓郎君,不是這個。」   婢女伸手攔住她,神情木然看著韓元朝。   「好人也有很多種,很可惜,你家娘子的行事與我韓某道義不同,還請姑娘體諒。」韓元朝接著說道。   「我家娘子行事怎麼了?」婢女抬著下巴問道,「竟然讓韓郎君如此嫌棄?」   韓元朝笑了笑。   「這話說了也不太好吧。」他說道。   「華歆捉金廢書被割席,韓郎君也總得讓我們知道我家娘子怎麼就非吾友吧?」婢女說道。   「程娘子為義兄申冤,為何不直接上神臂弓?反而先聚民眾渲情。」韓元朝說道,「在天子面前拒絕撫琴供賞玩高談不是給人聽又是什麼道理?」   這種問題半芹可答不上來。   「我家娘子這樣做自然有這樣做的道理。」她顫聲說道。   「我家娘子做事只憑本心。」婢女拉住半芹,抬起下巴說道。   韓元朝笑了笑。   「韓某做事也憑本心。」他說道。   「你就乾脆說你是不是也覺得那馮林說得對?」婢女咬牙問道。   韓元朝點點頭。   「是。」他說道,「貴主大奸似忠,非韓某同道。」   大奸似忠!   婢女的面色頓時通紅。   「韓均!」她伸手指著韓元朝喊道。   韓元朝拱手施禮,抬腳邁步,想到什麼又停下,回頭看婢女。   「半芹姑娘前段可曾經過盤江縣?」他問道。   「沒有,我在京城從未離開。」婢女冷冷答道。   果然不是啊。   韓元朝點點頭再次抬手,轉身大步拉開門。   「韓郎君,韓郎君。」半芹喊道,幾步走到韓元朝面前,眼淚泉湧而出,「你們為什麼都這樣對娘子!你們為什麼都這樣對娘子!」   「姑娘,只是道不同而已,對事不對人。」韓元朝說道,一面再次拱手,「還是多謝娘子曾經的仗義。」   剛出屋門,陡然見走廊裡站著一個女子正看過來,韓元朝站住腳。   「娘子。」半芹跑過去,掩面大哭。   這就是那個程娘子?   相貌出眾,衣著端莊,望之不俗。   眼前這個女子衝他微微一笑,抬手屈身大禮。   韓元朝忙錯開一步,避開視線。   「韓某不敢當。」他說道。   「公子當的。」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禮畢起身。   韓元朝看了她一眼。   「娘子有大才,還望善用其名。」他說道。   「韓均,還用不著你來教訓我家娘子!」婢女在屋內喝道。   程嬌娘抬手制止她,再次對韓元朝施禮。   「多謝郎君。」她說道。   這個女人果然…   韓元朝點點頭不再說話轉身大步而去,聽得身後那小丫頭的哭聲越發厲害。   既然已經做到這種地步,籠獲如此名望,就必然知道要面臨各方攻擊,怎麼還會哭的這樣厲害,自己也沒說什麼太重的話,至少沒像馮林那樣對她喊打喊殺。   韓元朝皺了皺眉頭,回頭看了眼,見那娘子還站在原地,任那小丫頭抓著自己的衣袖痛哭,他抬腳下樓隔斷了視線。   韓元朝上馬沒有回頭疾馳而去,沿路行了一段臨近城門處有一茶肆,此時天寒,來往吃茶的人不少。   「公子。」一個小廝抬手招呼。   韓元朝催馬過去,坐在其內一張桌案前。   「是她嗎?」韓父開口就問道。   「不是。」韓元朝說道,一面接過滾燙的茶碗,暖了暖被北風吹涼的手,「半芹說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京城。」   韓父帶著幾分失望哦了聲。   「就算是她又如何?」韓元朝說道,「有恩謝恩,道義還是要堅持的。」   韓父含笑點點頭。   「元朝,這時候這樣做,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他又問道,「畢竟會被人誤會為避禍的。」   「如果畏懼背上避禍的名聲而不去做這件事,那麼兒子與這程娘子又有什麼區別?」韓元朝說道。   韓父笑了,端起茶碗喝了口。   「京城的茶湯味道果然好。」他笑道。   韓元朝亦是一笑端起碗喝茶。   「沒想到這馮林走的這樣快,咱們父子已經不算慢了,還是落後他兩天進京。」韓父說道,「而且也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快就將這程娘子論罪了。」   「路上的事已經讓他積蓄了怒火,進京之後又見到程娘子自在進出皇宮,以及那琴聲不是給人聽,和生而知之的話,徹底激怒了他。」韓元朝說道。   對於儒道臣子來說,在皇帝面前論鬼神以及自詡為聖人,這兩件事的確是挑戰了極限不能忍。   「真是沒想到會這樣。」韓父感慨一聲。   進京前他們父子一個忙於公事一個閉門讀書,並沒有聽到京中這程娘子的事,還是在上路之後,在驛站中南來北往的人閒談中才得知的。   他們這次進京是要拜見一下太平居的主人,雖然不一定能夠得見,畢竟那位主人可能是當朝的重臣,但沒想到一切都與猜想的截然不同。   「我覺得或許那程娘子並沒有那麼私心重。」韓父低聲說道,「畢竟當初對你那樣的小事都以為大善的人。」   「父親,私心重不重,不是天生的,是會隨著身份地位不同而變化的。」韓元朝說道。   韓父張張口要說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   「其實說到底我們對著程娘子並無多少了解,只是道聽途說罷了。」他說道。   說到這裡,父子二人停下說話,聽四周人說話。   「……反正我覺得這程娘子挺好的,不明白馮判官幹什麼對她喊打喊殺的,她又沒有貪贓枉法…」   「…她怎麼好?」   此言一出,說話聲頓了下,緊接著響起亂七八糟的聲音,無非是治病,造酒,寫字,神臂弓等等。   「治病,有三條規矩,且她救治一命價值千金,這樣一來又有幾個是得到過救治的?與其說能治病,倒不如說聳人聽聞譁眾得多,而事實上,這個效果她也達到了,名望頓起。」   「再說酒,說是路祭義兄英魂,事實上,酒還是要被生人喝的,生人民眾也的確被聚眾吸引過來。「   「至於寫字,她只寫不教,神臂弓,乃是心願達成,以賀贈的名義獻給朝廷的,而不是為了君為國而獻。」   「父親,細數她這些事,被人談說傳布事,哪一個不是心存目的而行?」   「鄉民愚識,只會看個熱鬧,但朝中的大臣可不是只看熱鬧的,他們或許被欺一時,但不會被欺一世,想必程娘子這種做法,已經有很多人不滿了,就連皇帝只怕也心存忌諱,要不然怎麼會有太后那番話說出來?只不過她有私心,其他人也有私心,皇帝更有私心,誰也不肯說罷了,如今來了個沒有私心的馮林……。」   韓元朝說道這裡,放下茶碗。   韓父笑了笑,又搖搖頭。   「可惜了可惜了。」他說道。   ………………………………………   「可惜?有什麼可惜的?」   馮林放下手裡的奏章,木木說道,看著面前坐著的盧正。   「中丞,這馮娘子到底是有大才,你這樣是不是過了?」盧正說道。   馮林冷冷一笑。   「大才?其心不正,大才反而為害。」他說道,「她能用才為義兄申冤,能用才為親族謀利,能用才籠絡迷惑天子,這種才不要也罷。」   「就算她有私心,但也沒做什麼壞事啊?反而讓朝廷清除了姜文元等一幹庸將,又壯哉我軍,這都是大功啊。」盧正說道。   「大功?」馮林重新拿起奏章,一面看一面說道,「王莽篡漢前,也是大功不少人人稱讚。」   盧正愕然,又失笑。   「中丞,能被你以王莽比之,那娘子也是值了。」他說道。   馮林一句話出口也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什麼,區區女子竟然與王莽相提,也是過了。   他自己也失笑。   廳中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馮林和盧正本是舊交熟友,時隔三年再次相見,又都在御史臺任職心中到底是歡喜。   「寬之,你可是變了不少啊。」盧正親自斟茶,遞給馮林說道。   馮林接過茶飲了口,視線看向一方。   「我這條命是僥倖得來的,要不然如今早已經是枯骨一具。」他說道。   三年驛站差點被火燒死的事,至今想起來還有心有餘悸,盧正點點頭。   「而我馮林如今還能活著,這條命已經不是我自己的了。」馮林接著說道,「當初救我的人不肯接受我的感謝,說都是因為我自己才救了我自己,所以我當時便立下誓言,必將不懼死不怕生,將這條天賜的命物盡其用,為國為民絕不惜身,以為回報那位恩人的大恩。」   盧正點點頭,飲了口茶,馮林被救的事他自然也知道。   「而且,她不僅是救了我的命,還教會了我怎麼說話怎麼做官。」馮林接著說道。   盧正一口茶嗆了連連咳嗽。   「寬之!」他喊道,忙用袖子擦拭嘴,看著馮林笑,「原來你還會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馮林一本正經的說道,「那一晚前後不到半個時辰,我聽到的看到的足以一生受益。」   盧正看著他又想笑又無奈。   「好吧好吧,我說你這三年怎麼變化這麼大。」他說道,「這麼說你是遇到一個一面之師了。」   馮林肅容點頭。   「這個師還是個女人。」盧正笑道。   「人皆可以為師,不分男女老幼。」馮林說道。   盧正看著他忍不住一笑。   「那位恩人也是個女子呢。」他說道,「這程娘子也是個女子…..」   「她怎麼能與我的恩人相比?」馮林打斷他說道,「我的恩公洒然大義,豈是這個靠著鬼神之說招搖的女子能比!」 第二十六章不用   婢女拉開屋門的時候,半芹還在哭。   「你別哭了,都哭了一路了。」婢女說道,跪坐下來,「娘子都不生氣的,你快別這樣了。」   「娘子是不生氣,可是我替娘子生氣,我要替娘子哭。」半芹哭道,「娘子做什麼了,他們為什麼那樣對娘子?」   「因為娘子威脅到他們了。」婢女說道。   「威脅到他們什麼?」半芹哭道,「娘子又沒有搶他們的錢。」   「跟錢無關,是威脅到了信念。」婢女說道。   「信念?」半芹淚眼看她,「信念算什麼東西?」   婢女笑了。   「信念不算東西,但卻是比錢更讓人痴狂。」她說道,說著又一笑,「其實這跟以前一樣,就跟竇七,就跟劉校理,跟程大老爺,一樣一樣的。」   一樣的嗎?   半芹含淚看她。   婢女衝她點點頭。   「一樣的。」她說道。   只不過比那些你對我錯赤裸裸的利益之爭更沉重一些,更讓人傷心一些。   半芹拉開門走進室內,看到程嬌娘正依著憑几看書。   「娘子,你覺得傷心嗎?」她跪坐過去,低聲問道。   「這有什麼傷心的,我不是說過,別人不喜歡你是常態,喜歡你是運氣。」程嬌娘說道,視線沒有離開書卷。   「可是娘子又沒有錯。」半芹拭淚說道。   程嬌娘放下書卷,看著她。   「這只是你的認為。」她說道,「與別人無關。」   半芹看著她。   「對錯不是這樣論的。」程嬌娘停頓一下,接著說道,「不是你認為就是的,當然,也不是他認為就是的,所以,別想這些,只做事,達到自己的目的就可以了,不要再想求別人的認同和感激,人,要知足。」   「可是這一次,是馮林和韓郎君。」半芹低頭哽咽說道。   「他們又如何,都一樣。」程嬌娘說道。   「不一樣啊,他們幫過娘子,娘子也幫過他們,雖然他們不知道,但是娘子知道,他們這樣做,就好像站在娘子身後捅了娘子一刀,娘子,一定很疼吧?」半芹哭道。   程嬌娘哈哈笑了。   她很少這樣大笑,還是出聲的大笑,半芹一時間都嚇到了,連哭都忘了。   「傻丫頭。」她說道,「他們不算什麼,那叫什麼疼?那也能叫疼?」   半芹看著她淚眼朦朧。   「跟世間最疼的比,這些連撓痒痒都算不上。」程嬌娘說道,大笑收去,嘴邊一絲淺笑繼續低頭看書。   世間最疼的?   半芹看著她一面抬手抹淚一面怔怔想著,是什麼?   皇帝放下手裡的奏章,看著一旁跪坐吃茶的晉安郡王。   「你進宮來就是來吃朕的茶的?」他問道。   「不是啊,今日不是大朝會嘛,是兒臣可以堂堂正正見陛下的日子,當然要見個夠了。」晉安郡王笑道。   皇帝呸了聲。   「別整日跟那些講虛名的臣子學,只要你心裡堂堂正正,就什麼時候都是堂堂正正的。」他說道。   晉安郡王笑著應聲是,繼續吃茶。   皇帝看著他。   「你就不打算為那程娘子說些什麼?」他問道。   晉安郡王抬起頭看他,似乎有些驚訝。   「陛下,說什麼?」他問道。   「說些好話啊。」皇帝笑道。   「她又沒有錯事,何須別人為她說好話。」晉安郡王笑道,「兒臣要是為她說好話,就跟那馮林一樣了。」   皇帝看著他一怔,旋即大笑。   「朕放心了。」他說道,「朕放心讓你開府出外了。」   晉安郡王將碗中的茶一飲而盡。   「陛下又揣測兒臣了。」他說道,「兒臣也不說了,告退了。」   皇帝笑而不語,看著晉安郡王施禮告退,一個內侍疾步進內。   「陛下,盤江縣韓昌覲見。」他說道。   這是中書早就安排好的,對於皇帝來說是例行公事,他點點頭。   「盤江縣韓昌?」   一個小內侍聽到了,停下腳,忙拉住這邊的內侍。   「是那位預測了日食的大人嗎?」   內侍點點頭。   「就是他。」他說道。   小內侍頓時歡喜不已。   「殿下,殿下。」他忙追上晉安郡王,「是那位韓大人呢正好問問他咱們府裡的花田可能修出陰陽圖。」   「問他做什麼?」晉安郡王說道,「誰說也不如她說。」   她自然是程娘子,小內侍笑嘻嘻的應聲是,但看著晉安郡王離開,自己還是在宮裡等候,等了不多時,就見那位韓大人出來了。   「要問我什麼?」韓元朝的父親韓昌陡然被個小內侍攔住,有些驚訝。   這不是他第一次面聖,上一次中進士殿試的時候見過陛下,雖然是和很多人一起,算起來隔了很多年了,能夠再一次見到陛下,韓昌到底是有些激動,還有些不安,唯恐言行失禮。   只是皇帝並沒有見他很久,顯然對他也沒什麼印象,問了幾句常例的話就讓他告退了。   沒想到竟然又被攔下來。   「韓大人,我們殿下要在府裡修個花田,你方便去給看一下嗎?」小內侍低聲說道。   「我?」韓昌驚訝不已,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們這邊說話,自然落在其他內侍眼內,其中一個眯起眼一刻,轉身疾步而去了。   勤政殿裡,皇帝放下奏章,看著躬身的內侍眯起眼。   「私交大臣?」他問道。   「奴婢不敢妄言。」內侍低聲說道。   皇帝沉默一刻。   「陛下,不如讓皇城司去探查….」內侍低聲說道,心內閃過一絲激動。   如果讓皇城司去探查,那就不僅僅是結交大臣的事了,說不定還能查出些什麼事呢,就算查不出,或者查出一些小小不言的事,也無所謂,有所謂的是這個查字。   能查這一次,就能查第二次,第三次……   朝官宗室們最怕的是什麼?是失去皇帝的信任,一旦失去皇帝的信任,那在朝裡的日子也就到頭了。   「查什麼查,人都在這裡,問就是了。」   頭頂上傳來皇帝的聲音,讓這內侍頓時澆了一頭的冷水。   所以說皇帝的信任最重要。   他低頭應聲是。   剛走出宮門的韓昌又被叫回來,連同這個還沒走的小內侍。   「殿下要修個花田,怕司天台說不同意。」小內侍低著頭說道。   慶王府的風水格局都是司天台看過的,小的布置倒罷了,大的改動自然要經過他們同意。   皇帝點點頭。   「那又跟韓大人什麼事?」他問道。   「陛下,這都是誤會。」韓昌忙說道,心裡有些滋味複雜。   早聽過京城居不易,沒想到自己才進來就遇到這事了。   「奴婢是聽說韓大人預測了日食,想來對風水格局也是通曉的,所以想要讓他給看一看,這樣再去和司天台說,想必也容易些。」小內侍低頭說道。   「大膽。」皇帝喝道,「竟然敢讓韓大人無辜當你們的擋箭牌!」   小內侍連連叩頭認罪。   「把晉安叫來。」皇帝餘怒未消,「出去了沒人管了就開始胡鬧!」   「陛下,兒臣又怎麼了。」   已經被叫回來的晉安郡王的聲音從外傳來,人也隨即邁進來。   「你又胡鬧的改動什麼格局?誰讓你改的?」皇帝沉臉喝道,「今日要改格局,明日是不是要在府裡鬥雞走狗了?」   韓昌站在一旁,抬頭看了眼這個赫赫有名的送子郡王就忙低下頭。   耳邊聽得少年人輕鬆自在的聲音。   「陛下哪有啊,那是個湖,兒臣為了慶王特意填上了,光禿禿的不好看種了一些花,花草也不好看,所以兒臣就打算修個圖形。」他說道。   皇帝的面色柔和下來。   「要修個什麼?還要問東問西做賊似的。」他問道。   「程娘子說要做個陰陽圖最好。」晉安郡王說道。   程娘子!   皇帝一怔,韓昌也是一怔下意識的抬頭又看這少年郡王。   果然是與皇親交啊。   「她讓你做這個你就做啊?」皇帝又拉下臉說道。   「是啊,兒臣信她。」晉安郡王毫不遲疑的答道,「她肯定不會亂說,言之有據。」   「有什麼據!她連風水都看上了?」皇帝說道。   話一出口,想到這話有些熟悉。   「還說不是道祖弟子,連淨宅都會,是不是還要看風水……」   皇帝想起那日太后的話。   「何止還要,是已經看上了…」他自言自語道。   韓昌站在原地,想著這是皇帝的家事,他是不是應該迴避了,但皇帝似乎忘了,不由很是尷尬。   「去傳程娘子來,朕要問問她,到底要幹什麼!」   皇帝的聲音落下來,韓昌心裡不由一跳,能見一見這程娘子了嗎?不過,他也要告退了吧。   正胡思亂想,皇帝卻因為這件事想到了韓昌是誰。   「當初日食的事,是你預測的嗎?」他不再理會晉安郡王,轉頭看著韓昌說道。   「不是,臣對天文只是略知一二,觀星測天是不能的。」韓昌忙施禮說道,眼角的餘光看到那邊晉安郡王笑嘻嘻的站著,絲毫不在意被皇帝故意晾在一旁。   「是怎麼回事呢?」皇帝帶著幾分好奇問道,「說是一個過路的女子告訴你的?」   「是。」韓昌說道,開始講述那時候的事。   待聽到那女子孤身上前,說笑間手起刀落砍了那賊僧的頭,晉安郡王不由喊了聲好,皇帝瞪了他一眼,晉安郡王笑嘻嘻的站回去幾步不說話了。   「一個女子,太過於好殺了。」皇帝皺眉說道。   「陛下,當時的事,是不得不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韓昌說道。   「看來你們上下都是很感激這個女子的。」皇帝說道。   韓昌並沒有迴避而是應聲是。   「臣以為這娘子是危身奉上。」他說道。   危身奉上是為忠。   皇帝眯起眼。   這個和尚當然應該殺,但誰來殺怎麼殺,殺了會有什麼後果,的確牽涉很多麻煩,這也是為什麼盤江縣上下官員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這和尚坐大。   有些事必須做,但做了會危害自身,或者傷身或者背負惡名,但卻能給朝廷和民眾消除禍患,這就是忠。   「不知是誰家女子?」皇帝問道。   「只可惜此子不肯說。」韓昌說道,「只告訴臣日食的時辰,讓臣得以藉此徹底消除賊僧遺留的禍患。」   皇帝才要說話,門外小內侍進來了。   「陛下,程娘子到了。」   皇帝說聲傳。   韓昌下意識的轉過身,眼角的餘光看到那邊的少年郡王也高興的轉過身看向門外。   門被推開了,有人邁步進來,逆著光一時看不清相貌年歲,只看到她女子身形高挑,卻又不似女子柔弱,緩步而行,穩穩施然。   人一步一步走近來,十幾步外她站定俯身叩拜。   「程氏見過陛下。」 第二十七章舊識   程氏見過陛下。   這就是那個程氏娘子。   韓昌忍不住微微抬頭看去。   「起來回話。」皇帝說道。   那女子叩拜謝恩,站起身抬起頭來。   韓昌終於看清了她的相貌,不由眼前一亮,她果然年輕,年輕的只能說是個孩子,雙眉修長,雙眸幽亮,待看到這雙眼,韓昌腦中轟然,啊的一聲脫口而出。   這時候皇帝才要張口說話,突然被打斷,他也有些驚訝。   雖然是鄉下來的官員,但好歹年紀也不小了,君前失態的事不應該吧。   殿內的人都側目看向韓昌,更有內侍輕咳一聲提醒警示。   但韓昌似乎根本就沒注意到,只是看著這女子,神情驚訝又激動。   「你,你,是你。」他結結巴巴說道,「你是程娘子?」   程嬌娘看向他。   「是我。」她說道,「我是。」   韓昌的話讓大殿裡的人都愕然。   看來這程娘子已經如此有名,有名到見一面就激動不已。   皇帝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的臣子們如此失態實在是丟臉。   臣子們拜天地拜聖人拜君父就足夠了,如果拜一個小娘子成何體統。   內侍們自然看到皇帝的神情,也猜到了皇帝的心思,再看這邊顯然還處於失態狀態的韓昌根本就沒有察覺,他們不由浮現幾分憐憫。   真是可憐,明明是來加官進爵面聖了,這下可要把前途砸了,不過他們沒有人提醒這個可憐的鄉下官員,沒那交情也沒有那利益值得他們出手。   「是你,你是程娘子。」韓昌又重複一遍這個話。   皇帝的臉色更難看了,才要開口,有人又先開口了。   「你們認得?」晉安郡王含笑問道。   認得?   皇帝一愣。   是你,你是程娘子。   原來不是一句話?而是,是你?你竟然是程娘子?   哦,這樣說那女子適才的回話也是兩句話,是我,我是。   「一面之緣。」程嬌娘回答了晉安郡王的問話。   「這一面,不會是….」晉安郡王看著她,眼神閃爍慢慢說道。   「是她,是她。」韓昌說道,轉過身對著皇帝施禮,聲音顫抖,「陛下,這就是臣適才說的那位斬殺賊僧的盤江過路娘子。」   果然!竟然!   晉安郡王展開笑容,而皇帝則有些愕然,心中念頭亂轉,最終卻只匯成一句話。   原來她真會看風水格局啊。   「陛下,兒臣就說嘛,她不說假話。」晉安郡王又說道。   皇帝看他一眼,帶著幾分警告。   適可而止吧,不用一而再再而三的替這娘子說好話。   皇帝張張口要說話,又覺得不知道說什麼了。   本來要問的話,隨著這韓昌的失態揭曉,也沒必要問了,這太出人意料了,也讓他有些失措。   「程氏,這個觀天象你師父也教過?」他只得問道。   「教過,略通。」程嬌娘答道。   皇帝抿了抿嘴。   「你這略通的還真夠多的。」他說道。   怎麼哪裡都有你的事?   皇帝看著殿內,要問的話也沒必要問了,看看他的皇親看看他的臣子,一個笑的臉開了花,一個激動的比那迷了道的崔琴師也好不了多少,他這個坐在御座上的皇帝,這時還不如這個站在殿中的小女子引人注目。   這麼年輕就能測出日食?那天文曆法定然精通…不過也不一定。   「天文你不會只知道測日食這一道吧?」皇帝問道。   「不是,這個會的多一些。」程嬌娘說道。   皇帝哦了聲。   「你當時為什麼要斬殺了那和尚?」他問道。   「觀天測星是為曆法農事,為民眾知節氣生活,不是為了論吉兇禍福,更不能以此來迷惑民眾,談天文妄言吉兇論休咎當斬是律法,也是道學之法。」程嬌娘說道,「民女不敢替官府論律,只是替天文道學鋤奸。」   這話說的皇帝心中歡喜,沒錯,就該是這樣,那些司天台的混帳們動不動就拿著天象來指責他這個天子不修仁政,動不動就要他謝罪謝罪,啊呸,下次他們再敢以天象論吉兇,朕就砍了他們….當然不能…誰都可以砍,他這個做天子的不能。   這樣看來,這個娘子還真是危身奉上了。   可惜啊可惜,怎麼是個女子呢?   要是個男子,朕即刻就讓他進司天台太史局。   可惜啊可惜,要是她師父還活著該多好。   皇帝微微出神。   「陛下,那兒臣可以去修花田了吧?」晉安郡王上前一步問道。   這一聲讓皇帝回神。   「你的王府,你拆了朕也不管。」他沒好氣的說道。   「陛下,兒臣怎麼捨得,這可是陛下贈兒臣的。」晉安郡王笑嘻嘻說道,躬身施禮。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可問的了,殿內的人便藉此都告退了,看著三人魚貫退出去,一個內侍忙上前捧茶。   「都涼了。」皇帝沒好氣的喝道,將茶碗重重的撂在几案上,「你會不會當差?」   那內侍噗通跪下了連連叩頭。   「滾出去。」皇帝沉臉喝道。   那內侍一句話不敢多說哭喪著臉退了出去。   「真是不會當差。」門外站著一個老內侍淡淡說道。   竟然要構陷晉安郡王,結果構陷不成反而讓陛下措手不及的狼狽。   活該!   「陛下春秋正盛,都急什麼急。」他自言自語說道。   身後跟著的小內侍遲疑一下。   「可是,也沒別的選擇了。」他低聲說道。   還有別的選擇嗎?   老內侍沒有說話,揣著手望著層層宮殿的天空,烏雲沉沉遮住了日光。   要下雪了。   「要下雪了,你快些回去吧。」晉安郡王說道。   「晚上才會下。」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   「對對,你說的沒錯。」他說道。   韓昌跟在後邊看著前面少年男女慢行,聽著二人隨意又簡單的對話,心內五味陳雜。   這程娘子竟然就是一心惦念的過路娘子,這過路娘子竟然是如此聞名的程娘子,是那個讓親長藉以驕縱的程娘子,與天子太后皇親迎奉的程娘子。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程娘子。   迎奉?   她的脊背就連叩拜的皇帝的時候,都沒有彎曲一下,臉上更沒有常見的那種討好的卑微的笑。   這種端正也不是一些所謂的清臣名士做出的那種有些刻意的剛直。   而是輕鬆自在的,與生俱來的,發自內心的不卑不亢不迎不奉。   迎奉?韓昌搖搖頭心裡嘆口氣。   馬車響動,韓昌抬起頭回過神看到晉安郡王的車駕離開了,那娘子也抬腳走向自己的馬車,他忙抬腳上前。   「程娘子。」他說道,一面長身施禮。   程嬌娘轉身還禮。   「韓某今日全靠娘子當日相助。」韓昌說道。   「大人說笑了。」程嬌娘說道,「我已經說過了,你的事是你的事,與我無關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說了,你不聽,不是一場空,我說了,你聽了,所以你得了該得的,你看,這與我何幹?」   韓昌一怔,旋即笑了。   「娘子大度。」他說道,再次施禮,神情尷尬,「我兒元朝是誤會娘子了,我這就回去帶他去和娘子賠罪。」   「誤會我什麼?」程嬌娘問道。   「誤會娘子是惡人。」韓昌說道。   「不是,他不把我當惡人。」程嬌娘說道,「韓大人,你心裡明白的。」   是的,韓元朝不把她當惡人,當好人,善人,但是卻非他認同的人。   韓昌默然,重重嘆口氣。   「娘子。」他再次施禮,「娘子對我父子有大恩。」   「錯了,韓大人,是貴公子對我有恩。」程嬌娘還禮說道。   元朝對她有恩?   韓昌愣了下,才要問,對面有一個內侍引著一人緩步而來,面容似曾相識,他不由愣了下,旋即認出來。   「馮中丞。」他脫口喊道。   韓昌脫口而出,視線落在程嬌娘身上。   這算是狹路相逢嗎?   馮林看到韓昌停下腳,也認出了是路上驛站有過一面之緣的人,便抬手施禮,卻見韓昌似乎神不守舍,不看自己也沒有還禮,視線只看著背對自己的一個女子。   是家眷吧,不過家眷怎麼跟著到這裡來了?   馮林微微皺眉,沒有說話抬腳要走,那女子就在此時轉過身來,馮林的視線隨意掃過,邁步而過。   眼前出現一輛馬車,車內端坐一個女子,面色蒼白雙眸有神。   「其實如果真要這樣說的話,那救大人的不是我,大人該謝的也不是我。」她說道。   馮林猛地站住腳。   「是你!」他聲音拔高喊道,轉過身。   韓昌心裡一跳,下意識的站到程嬌娘身前,但他旋即為自己的動作有些慚愧。   馮林就算再被稱為鬼判官,也不是會打女人的人。   身後程嬌娘的聲音傳來。   「是我。」她說道。   馮林上前一步,似乎要把韓昌一把推開,但伸出手又忙忙的後退,旋即長身施禮。   「馮林見過娘子。」他顫聲說道。   韓昌嚇了一跳,這,這是什麼道理?諷刺嗎?   他站開轉頭看程嬌娘,這女子端正的還禮。   「韓大人,告辭了。」她禮畢又對自己說道。   韓昌忙說請。   馮林上前一步要說什麼,但還是停下腳了,恭敬的對程嬌娘再次施禮。   「馮林恭送娘子。」他說道。   看著馬車在御街上而去,馮林才收回視線,神情難掩激動,轉頭看韓昌。   「韓大人,原來這是你的親眷,馮林冒昧想要上門拜訪。」他說道。   韓昌看著他,神情古怪。   「馮大人,她不是我的親眷。」他說道。   馮林愣了下。   「那是友人的家眷?」他說道,再次施禮,「還望韓大人引薦,這位娘子與馮林有大恩。」   韓昌的神情驚愕。   「你說什麼?」他問道。   「這位娘子對馮林有救命再生大恩。」馮林也不再忌諱與陌生人不多言談的習慣,此時已經把韓昌當做舊友了,聽他問便立刻說道,「馮林一直期望能再見鄭重拜謝卻不得,沒想到今日夙願得償,多謝大人,還望大人引薦。」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韓昌神情越發古怪。   「你說她是你的救命再生恩人?」韓昌問道,似乎是聽到世間最為荒誕的事。   馮林站直了身子。   「韓大人這是瞧不起女子了?」他問道,「還是認為馮某是隨意說笑?」   韓昌忙搖頭。   瞧不起這女子?他已經夠失禮了,更不能不會有這樣的念頭。   他看著馮林,確定這個鬼判官不是失心瘋了也不是吃酒吃醉了,他聽到的話都是真的。   「她竟然也對你有大恩啊。」他喃喃說道。   也?馮林豎起耳朵聽到這個詞,再次打量韓昌。   「難道韓大人與她….」他問道。   韓昌看向他,點點頭。   「她對我,不,不止對我,還有犬子,都有恩。」他說道。   原來如此,馮林點點頭。   「那請問韓大人,恩公是何方人士?某即刻前去拜見。」他說道。   韓昌看著他露出一絲古怪的笑,似乎可憐又似乎可悲。   「馮大人真想知道?」他問道。   馮林再次一怔,皺起眉頭,這個韓昌路上一面覺得挺正常的人,怎麼此時說話神情如此古怪?   「知恩不報非君子。」他肅容說道。   韓昌的嘴角扯了扯。   「那要是不僅不報,反而害之呢?」他問道。   這個韓大人!馮林眉頭緊皺。   「那便是畜生不如。」他說道。   韓昌看著他嘆口氣。   「大人,節哀。」他說道。   「韓大人,你到底什麼意思?」馮林邁上前一步,帶著幾分怒意喝道。   「沒什麼意思。」韓昌看著他嘆口氣,「只是覺得天意弄人吧。」   「你…」馮林要再說話,韓昌先開口了。   「馮大人,這位娘子馮大人不陌生,而且還很熟悉。」他說道,伸手往御街上程嬌娘離去的方向遙遙一指。   「她姓程,江州人士。」   程,江州人士,馮林心裡大喜忙忙的記下,幾個字在心頭念過,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抬起頭不可置信的看著韓昌。   她姓程!江州人士!   怎麼會?!怎麼可能?!   馮林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韓昌的胳膊,面色漲的通紅,手上青筋暴起。   他張口要說話,卻一張口覺得天旋地轉,身子搖晃前傾而去。   「馮大人!馮大人!」   「馮大人,你怎了了?」   「快來人啊!」   ************************************   今日一更。 第二十八章問恩   「馮林暈倒了?」   皇宮裡皇帝驚訝的坐起身子,看著面前的內侍。   「是啊,剛剛的。」內侍說道。   「怎麼好好的暈倒了?」皇帝問道,「叫太醫了嗎?」   「叫了,叫了,太醫親自護著送回府上去了。」內侍忙說道,「說沒有大礙,休息一下就好了。」   皇帝這才鬆口氣坐回去。   「朕就說讓他歇息歇息,偏偏不聽。」他說道,一面抬手按著額頭,「這些直臣忠臣最愛作踐自己得好名,卻讓朕背上刻薄之名。」   「陛下,馮中丞好像不是累的。」內侍說道。   皇帝看向他。   「好像是嚇的。」內侍遲疑一下說道。   嚇的?   什麼人能嚇到這個鬼判官?   「馮中丞是在宮門口遇上韓大人和程娘子了。」內侍說道。   皇帝一怔。   不會吧…..   不會又跟這個程娘子有關吧?   適才已經有個官員見到她激動的失態了,不會再有一個官員見到她就嚇暈了吧?   這叫什麼事!   韓昌跟著太醫一併去馮林家中了,那位引著馮林的內侍被叫了進來。   「奴婢也不太清楚….」他跪著說道,「當時韓大人先跟馮大人打了招呼,馮大人跟韓大人還禮,原本是要走的,後來看到了程娘子,馮大人就說了句是你….」   是你?   又是這句話?   「然後又說你是程娘子了嗎?」皇帝忍不住問道。   內侍愣了下,忙搖頭。   「沒有,沒有。」他說道,「然後程娘子答了句是我。」   「再然後呢?」皇帝問道。   「再然後馮大人就施禮,上前跟他們說話去了,奴婢..奴婢迴避退開了。」內侍說道。   皇帝瞪那內侍。   別的時候你們最慣於窺視,怎么正經時候反而知道迴避了?   「後來那程娘子就走了,馮大人和韓大人說了兩句話,不知道說了什麼馮大人變得很激動,然後韓大人又指了指程娘子離開的方向,馮大人就,就暈倒了。」內侍一口氣說道。   真跟程娘子有關?   皇帝皺眉,看來只有問問韓昌了。   「傳韓昌來。」他說道。   內侍忙應聲是退下了。   而在此時,馮林暈倒在宮門前的事已經風一樣傳開了,尤其是當得知在場的還有程娘子,事情頓時變的更熱鬧了。   「看來鬼還是怕神仙的。」   「這一照面,鬼判官竟然活活的被嚇暈了。」   官廳裡的官員小吏雖然不敢明面論鬼神之事,但拿來開玩笑還是很正常的。   一時間滿廳各廂都在論鬼神。   這事也的確太可笑了。   高凌波聽到了也是有些好氣又好笑。   「還不如劉校理呢。」他拂袖說道,「真是廢物一個,枉我為他搖旗吶喊添風添火。」   「那程娘子到底說了什麼?就嚇的他如此?」   「大人,傳出來的只有馮林問是你,程娘子答是我。」一個下屬說道。   「這有什麼嚇人的?」高凌波皺眉問道。   「至於別的話就只有當時在場的韓昌知道了。」下屬說道。   「韓昌?」高凌波皺眉,「這又是什麼人?」   「是盤江縣令,就是那個預測日食的縣令。」下屬說道,「因為修建水渠有功,擢升太倉轉運司,今番是覲見來了。」   預測日食,卻因修建水渠有功得升,這話說的很巧妙,高凌波也明白了。   「他不會跟這程娘子也認得吧?」他問道。   這個韓昌小人物一個,大家都沒注意,自然也不知道今日到底發生了什麼。   「下官這就去打聽。」下屬忙說道。   「他倒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這個馮林還中用不中用。」高凌波說道。   「大人,要是馮林真死了,那這程娘子便也是徹底完了。」下屬笑道。   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氣死或者嚇死一個當朝御史中丞,且還是正要治她罪的大臣,這跟私下算計劉校理不一樣,光天化日之下,有因有果,明明白白,只要被有心人善加利用,那朝廷不可能容她,百姓中也必然駭然懼怕。   「那要這麼說,我還真期待馮林死了算了。」高凌波說道,和下屬對視一眼,二人都大笑起來。   「韓昌從馮家離開了,正向皇宮裡來回陛下的話。」門外有親隨低聲提醒道。   下屬便收了笑對高凌波躬身,高凌波點點頭看著他退了出去。   大冬天裡,又臨近傍晚,陰沉的天北風呼呼的吹,韓昌卻還是抬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這叫什麼事啊,他心裡再次說道。   「韓大人,您快點。」前邊的內侍回頭催促道,「陛下等了好半日了。」   韓昌忙應聲是,在御街上加快腳步,眼角的餘光看到左右兩側無數窺視的視線。   想來自今日後,他韓昌在京中朝廷裡也算是人人都知了吧。   這成名成的可真是….   韓昌搖搖頭心裡苦笑一下,迎著風跟著那內侍邁進宮門。   勤政殿裡溫暖如春,已經點燃了宮燈。   「韓大人與馮大人是舊相識?」皇帝問道。   「在進京途中有一面之緣。」韓昌答道。   「馮中丞的病是什麼病?」皇帝話頭一轉問道。   韓昌心裡嘆口氣,他不是太醫,馮中丞什麼病皇帝也不該問他,既然問了那就問的不是病。   「陛下,馮中丞這次是心病。」他說道。   果然….   皇帝眯起眼。   「陛下,馮中丞與程娘子是舊相識。」韓昌接著說道。   皇帝一怔。   「舊相識?」他問道。   韓昌點點頭。   「不止舊相識,而且還是,救命再生的恩人。」他說道。   什麼?   皇帝愕然。   ………………………………………………….   「…..說是舊相識,且有大恩…」   「…怎麼大恩了?」   「…韓昌也不清楚,他只是聽馮中丞這樣說,具體要等陛下問馮中丞了….」   「…馮中丞一直尋找恩人報恩,沒想到自己喊打喊殺的竟然就是恩人…」   「…怪不得暈過去了….」   夜色蒙蒙,隨著北風門外嘈雜細碎的不斷的傳進來,盧正放下手裡的公文,站起身來拉開門。   門外的人立刻都閉口。   「盧御史。」他們施禮說道。   「今日風大,各處都看緊點,當值要有當值的樣子。」盧正淡淡說道。   眾人應聲是,忙你推我我推你走開了。   盧正沒有進屋,站在廊下看著近在眼前的宮殿。   想必皇帝今晚是睡不著了。   不過睡不著的何止皇帝一個人。   韓昌不知道怎麼大恩,議論紛紛的眾人也不知道,但他是清楚的知道的,而且就在一日前還再次聽到過。   「而我馮林如今還能活著,這條命已經不是我自己的了….以回報那位恩人的大恩。」   「而且,她不僅是救了我的命,還教會了我怎麼說話怎麼做官。」   「她怎麼能與我的恩人相比?」   「我的恩公洒然大義,豈是這個靠著鬼神之說招搖的女子能比!」   想到這裡,盧正搖搖頭苦笑一下。   「這真是天意弄人。」他喃喃說道。   ………………………………….   馬車得得的行駛在街上,兩側的燈火在風中忽明忽暗,讓白日肅穆的御街變的更加幽暗。   街上的人並不少,離宮回家的官員的車駕隨從不時而過。   韓昌放下車簾,有些疲憊的閉上眼。   「父親。」   耳邊傳來焦急的喊聲,韓昌猛地睜開眼,入目燈籠明亮晃眼,他忙閉了閉眼,再睜開燈籠已經移開了,夜色裡韓元朝焦急擔憂的面孔在眼前。   「我竟然睡著了。」韓昌說道,一面搭上韓元朝的胳膊下車。   冷風撲面,韓昌不由打個寒戰。   韓元朝將鬥篷忙給父親披上,一手撐起傘。   「下雪了嗎?」韓昌問道,一面抬起頭伸出手。   寒風夾雜著冷冷的冰渣子砸在手上臉上。   「果然下雪了。」他喃喃自語。   「父親,快些進去吧。」韓元朝提醒道,一面將傘放低,擋住勁風。   從冰冷的室外走進室內,撲面的溫暖讓韓昌再次寒戰,韓元朝已經收了傘,接過小廝遞上的茶湯捧來,韓昌一口喝乾身子才從裡到外都暖和起來,他舒暢的吐口氣。   雖然很焦急,但韓元朝還是伺候父親洗漱更換衣裳,等收拾完出來,几案上的飯菜也擺好了。   因為早晨要覲見,怕君前失儀沒怎麼吃飯,結果遇上這事,午飯在馮林家自然也顧不得吃,出了馮林家又趕到皇宮,皇帝可沒有留他吃晚飯,此時此刻,韓昌覺得真是餓了。   但看著飯菜,偏又沒有胃口吃,便飲了口酒,略吃了幾口菜。   「父親,到底出什麼事了?」韓元朝這才問道。   原本說是覲見短則一刻鐘,長也不過一個時辰,而且按照大家的猜測,韓昌就是屬於短的哪一類,卻沒想到這一去就足足半日長,還前後三次入宮面聖。   韓昌嘆口氣,放下碗筷看著兒子。   「元朝,出的事,不算大事,而是可笑的和可悲的事。」他說道。   可笑,可悲?   韓元朝看著父親。   「他們說是馮中丞出事了?」他問道。   「馮中丞的事,跟我們的事是一回事。」韓昌說道,「我猜對了,這個程娘子,就是那個娘子,我今日在宮裡見到她了。」   韓元朝一怔,旋即明白了。   「父親。」他神情也有些複雜,父親對那個娘子感激不盡,當初在太平居聽到那個婢女說不是的話,他心裡真是鬆口氣,只沒想到……   父親在宮裡與這娘子相見,如果是沒有他去太平居辭股份的那件事的話,可以說很歡喜,但偏偏辭股份在前,而且還是當著這娘子的面辭的,父親這心裡該是怎麼樣的……悲喜交加啊。   「父親,是孩兒不孝,讓父親您受苦了。」   韓元朝推開几案,俯身施禮說道。   「孩兒明日就去程娘子面前賠罪。」   聽他這樣說,韓昌笑了。   「我也給那娘子說了這句話,你猜她怎麼說?」他說道。   韓元朝抬頭看他,遲疑沒有說話。   「她說你沒有把她當惡人。」韓昌說道,「所以不用賠罪。」   韓元朝坐直身子,面色變幻,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她,倒是明白自己……   室內一陣沉默,燈花爆結。   「不是賠罪,也該是去道謝的。」韓元朝最終說道,抬起頭視線清明坦然。   韓昌看著兒子,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一絲讚嘆。   道不同不相為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和選擇,雖然做出抉擇很難,但還是要選擇的。   「哦對了,她說,你對她有大恩。」韓昌想到什麼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對她有恩?」韓元朝皺眉,搖頭,「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就算得了太平居的股份,也始終只是她的婢女與我相見,我這幾年幾乎沒有離開肅州,除了親朋往來,就只有來京城….她是江州人士…她是神醫….神醫!她姓程!」   說道這裡他恍然坐直了身子。   「父親,是她!」他喊道,「是姑母的救命恩人!」   姑母!   韓昌一怔,旋即也恍然大悟。   「原來是她,原來是她。」他連連說道,說到這裡又抬手相捶搖頭嘆氣,「哎呀,哎呀,那她何止是我的恩人,還是你姑母的,一家兩親都得其助,這,這這…….」   說到這裡一停。   「不對啊,她說是你對她的恩。」他說道。   我對她的恩?   韓元朝再次凝神思索。   我何曾見過她?又哪裡來的恩?姑母……   「韓郎君,韓郎君,你們為什麼都這樣對娘子!你們為什麼都這樣對娘子!」   耳邊浮現那小丫頭的大哭,以及淚眼急問。   「郎君,郎君…多謝郎君相助…」   一個小丫頭從門前跑來揚手喊道,漸行漸近,終於看清面容,也與那位大哭的丫頭融合一體。   是她!   韓元朝猛地抬起頭。   「問他姓名,恩情來日相報。」   一個瑟瑟的模糊不清的聲音慢慢的在耳邊閃過。   是她!   我的天,是她!   一切的一切,原來都是這句話!   「敢問郎君高姓大名?」   「那元朝,是公子的字麼?」   「郎君俠義,令人佩服。」   原來是為這個!一切的一切,原來如此!   「公子當的。」   眼前那女子衝自己微微一笑,屈身大禮。   原來如此!竟然如此!竟然做到如此!   韓元朝伸手扶住几案,只覺得頭皮發麻,一陣顫慄。   怎麼做到的如此! 第二十九章弄人   新任御史中丞馮林的宅院位於仁明巷,距離熱鬧的橋頭街只需穿過兩道巷子,又能保持清淨正是京中最好的地段,此時北風呼呼雪粒子已經變成了雪片飛飛揚揚。   馮林進京只帶了兩個僕從卷著鋪蓋就直接入住了,在這雪夜裡,偌大的宅邸只亮著幾盞燈,顯得陰森孤寂。   門被拉開,撲進的寒風讓室內的燭火猛烈跳動,岌岌可危,隨著門的拉上又得以延綿。   「老爺,吃藥吧。」小廝低聲說道,看著臥榻上面向裡而臥的馮林。   「不用吃。」馮林的聲音傳來。   小廝皺著臉都要哭了。   「老爺。」他怯怯喊道。   「我沒事,放心吧。」馮林說道。   小廝知道自己家老爺的倔脾氣,聞言也不敢多說,坐在一旁抹淚。   面向牆壁,看著燭火投下的一片引影,馮林再次怔怔。   竟然是她,竟然是她。   放在身側的手再次攥起來。   怎麼會是她?   啪的一聲,燭火爆個燈花,馮林身子微微抖了下,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似乎被人狠狠的打了一耳光。   怎麼會這樣?   那個笑著說其實如果真要這樣說的話,那救大人的不是我,大人該謝的也不是我的女子,怎麼會跟這個靠著鬼神之說招搖煽動民眾以功勞要挾天子朝廷的女子,是一個人呢?   這兩種完全不同的人怎麼會是一個人呢?   她怎麼變了?怎麼變成這樣了?   變了?   他甚至根本就不認識她,就好似那韓昌一般,也不過是一面之緣。   馮林猛地坐起來,一旁抹淚的小廝嚇了一跳。   「老爺。」他忙喊道。   馮林已經下了地,光腳就走。   「備車,備車。」他連連說道。   小廝嚇得面色發白,上前一把拉住。   「老爺,老爺你要做什麼?」   「我要去見她,我要去問問她。」馮林說道。   「老爺,老爺,天太晚了,太晚了,又下雪….」小廝喊道。   馮林已經走到門前拉開了門,寒風卷著雪片撲來,馮林的腳步一頓停下來,另外一個小廝也聞聲趕來了,二人一左一右拉住馮林。   「老爺,太晚了,這麼晚怎麼去見人呢?」他們勸道。   是啊,這麼晚去見一個女子的確是失禮。   馮林站著不動了,任風雪扑打。   「老爺,您先休息,等明日一早咱們就去。」小廝們小心的勸道。   馮林點點頭。   「好。」他說道。   兩個小廝小心的拉他進來,將門拉上。   雪夜裡的馮宅陷入安靜,但其他人家還都燈火明亮,來往的人不斷。   屋門被唰的拉開,一個披著一身寒氣的男人走進室內。   室內圍坐四五人,看著他都坐直身子。   「怎麼樣?」   「查到了,三年前驛站失火那次,這程娘子離京回江州路上也住在那裡,賊人放火,他們當場射殺賊人,又協助滅了大火,所以對馮林來說是救命大恩。」這人說道。   室內的人都恍然,轉頭看向高凌波。   「那這次真是老天開眼了。」穿著家常道袍的高凌波慢慢說道,臉上還有些不可置信,「怎麼會這麼巧?」   幕僚們也都互相對視,也是一臉不可置信。   「是啊,怎麼會這麼巧?」他們說道。   「你們有誰去普修寺燒香了嗎?」還有人一本正經問道。   「我倒是沒有去燒香,只不過路過濟民橋的時候,將一塊沒吃完的辣鴨頭扔給了一個乞丐。」一個人一本正經答道,「莫非積了福報?」   室內的人們再次對視一眼,陡然同時大笑起來,笑聲幾乎掀翻了屋頂,讓隨風飛入廊下的雪都急轉盤旋。   高凌波拍著几案大笑,聽著滿屋子震耳的笑聲。   「真是沒想到,原以為這次要麼無功而返,要麼只如願一件,沒想到啊沒想到,老天爺竟然大開眼,一下子要讓這兩個人都滾蛋。」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而在另一邊,陳紹和陳老太爺的臉上神情複雜,父子二人對視一眼,擺手讓親隨退了出去。   「那次的事,果然是她。」陳老太爺說道,看著身後的屏風。   其上有陳舊筆墨勾勒的圈圈點點。   「是說有過路人見不平拔刀相助才得以如此?」   「程娘子走了多久了?」   「….那十天前按行程算她應該走到….」   馮林報來的詳細文書上說,那出手相助的路人是一行二十人左右,京城方向而來,護送的是一個女眷……   女眷!   當場射殺的兩條人命…   不會真的又是那個江州傻兒吧?   「你還不肯相信,我就知道是她。」陳老太爺笑道。   陳紹搖搖頭。   「真是….天意弄人啊。」他說道,抬頭也看著屏風,「這一下,反而糟了。」   陳老太爺也面色凝重。   屋內火盆暖暖,但氣氛卻如同外邊的冰天雪地。   「這一次,馮林把他自己逼上了的絕境了。」   「此時此刻,他不接著告下去,就會被認為不忠,為私利私恩情放棄大義,別的御史言官不會放過他。」   「如果他接著告下去,如願處罰驅逐了程娘子,他將來必定要被參一本逐清名而背信忘恩負義。」   「人都說忠孝難兩全,得了忠,負了孝,為了孝,辜負了君恩,但這一次,他馮林是忠孝都不能全,不管選擇哪個,最後都是錯。」   「皇帝是個仁君,這一根刺在心裡紮下,可就拔出不來了。」   陳紹點點頭,面色沉沉。   「但他又不能什麼都不做。」他說道,「要麼馮林堅持告她,他們二人都離開京城落個身敗名裂,要麼馮林不告,自己請罪避讓離開京城,但事情到底是沒有定論,程娘子都要背負著這個告名,最終也難免被其他人藉此繼續攻擊。」   說到這裡,他將茶碗重重的放下。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室內燈火不滅,伴著飛舞的雪花門窗上的身影搖曳拉長。   一夜雪停,院內鋪滿一層,讓天光早早的變亮。   張老太爺拉開門才要吸了口清冷的氣,一個老僕一步就站到面前,讓張老太爺差點岔氣。   「萬平,你幹什麼?」他拍著腰說道。   「老爺,馮林的事你聽說了吧?」老僕問道。   「昨晚不是說了嗎?」張老太爺滿不在意的說道,「又怎麼了?」   說完不待老僕說話,他又想到什麼。   「對,對,對。」他說道一面轉身,「忘了添上一筆,她救過的還有這個馮林。」   老僕嗨聲跟進去。   「老爺,她救的這馮林可是要把他們兩個都害死了。」他急道。   「怎麼會?」張老太爺笑道,一面施然從几案上拿起筆。   「怎麼不會?現如今馮林已經把他們兩個都逼入絕路了,不說救命之恩,倒還有一線生機。」老僕說道這裡憤憤,「偏偏這馮林沒個筋骨,竟然見了程娘子就暈倒了,這事瞞也瞞不住了!」   「這事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不可對人言的事,有什麼可瞞著的。」張老太爺說道,提筆果然在屏風上添上一筆,端詳一刻退後。   「老爺。」老僕說道,「這可是要兩敗俱傷了,咱家的半芹已經哭的眼睛都腫了。」   「這個傻丫頭。」張老太爺哈哈笑了,「都被她家娘子賣過一次了,還是不清楚。」   「老爺。」老僕再次說道。   「兩敗俱傷。」張老太爺說道,放下筆,一面挽起袖子,「自從這小娘子算計了我一把之後,我可從來不相信她會是那種肯兩敗俱傷的人。」   「老爺,你也太小氣了,還記著這事。」老僕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小氣,這是前世之不忘,後事之師。」張老太爺擺手說道。   「老爺,那算什麼事啊,跟現如今的事能比嗎?」老僕急道。   「當然能。」張老太爺笑道,看向他,「都一樣。」   都一樣?   一個傻兒的父親要將傻兒的丫頭送人,跟一個御史中丞要將一個博名望的女子問罪,這哪裡一樣?   「不過都是無奈之人,行無情之事罷了,有什麼不一樣的。」張老太爺說道。   門外傳來小廝蹬蹬的腳步聲。   「萬平伯,馮中丞到程娘子門前了。」他探頭喊道。   果然去了!   他會做什麼選擇?雖然哪個選擇都沒有好結果,只是倒黴順序還是有個先後的。   這一刻得知這個消息的人們心裡都在猜測,等待著。   馮林下了馬,抬眼看這座宅院。   門前的雪已經被掃的乾乾淨淨了,還有很多人正漸漸走來。   這不是那些一路上窺視自己的人,馮林知道,這些人大約就是那些來跟隨著娘子習字的人們吧。   他深吸一口氣,擺手示意。   「老爺..」小廝有些不情願的喊了聲,「還是別去了,您還病著,就多養一段吧。」   養病是個很好的藉口,病好的慢一些,時間過的久一些,有些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多被人嘲笑譏諷,但總好過在風頭浪尖上迎著刀槍衝撞吧?   時間是個好東西,它總能撫平一些事。   馮林肅目瞪他一眼。   「為國事從不惜身,馮林從來不是會躲的人。」他說道。   小廝無奈的垂下頭上前敲門。   門應聲開了,走出一個門房打量他們。   馮林上前一步,雙手遞上一張拜帖。   「馮林拜見程娘子。」   **********************************   晚上還有一更,無它,作者抽風呢。 第三十章問心   馮林並沒有在門外站立多時,很快就進去了,街門關上阻擋了四周的窺視,但人群卻是越來越多了。   昨日馮林宮門口遇到程娘子暈倒的事已經從官員們中間傳到民間了,而且這種事遠比在官員中傳得更快。   「我就知道,鬼就是怕神的。」   「當年一群無賴去太平居鬧事,金剛佛爺跺了跺腳,當場就震死五個。」   「這馮判官是來認錯賠罪的吧?」   聽著四周民眾的說笑,幾個抱著筆墨紙硯裹著鬥篷等候習字的書生面色不好看了。   「御史言官就算有錯也是由皇帝論斷,哪有向風聞奏事的事主認錯賠罪的?」有人皺眉說道,「風骨何在?」   「其實不是的。」旁邊有人聽到了,忍不住要向這些秀才書生賣弄一下,帶著幾分得意說道。   幾個書生便都看過來。   「我聽人說了,這程娘子是這馮林的救命恩人。」那人忙說道。   幾個書生有些驚訝的對視一眼。   「那這馮林原來是大義滅親。」一個說道,點點頭。   「那也不一定。」另一個挑眉說道,「也可以是沽名釣譽。」   「是大義滅親,還是沽名釣譽,等著看就知道了。」有人說道,「不過我更想知道,今日這程娘子可還出來寫字?」   前幾日得知被馮林問罪的時候,這娘子可是如同什麼事都沒有依舊寫字,如今事情變得更撲朔迷離,不知道她是否還能保持本心。   幾人看向程家門前,見大門打開了,走出來的卻不是程娘子,而是一個小廝,也沒說話,將一張告貼貼在門邊。   人群頓時湧過去了。   書生們自然不會降了身份親自去看,只讓小廝前去,不多時便回來了。   「程娘子今日有客不習字了。」小廝說道。   書生們的對視一眼都笑了。   「看來這恩人仇人要說很久了。」有人說道。   「其實不是的。」先前那人擠了看熱鬧回來聽到了又忙說道。   書生們再次看向他,皺眉。   「程娘子家今日是來了兩個客人呢。」那人眉飛色舞伸出二根手指晃了晃,「我適才問過那小廝了。」   兩個客人?   馮林邁進客廳也愣了下。   廳內的韓昌與韓元朝也顯然有些驚訝。   室內氣氛一凝。   「馮大人請稍等,我家娘子正洗漱更衣,即刻便來。」小廝說道。   馮林點點頭邁步進內,有小丫頭進來捧上茶,退出去拉上門,室內便只剩他們三人。   「中丞,您好些了嗎?」韓昌先開口說道。   馮林看向他,神情木木。   「託大人的福,好多了。」他冷淡說道。   聽到這句話,韓昌臉上浮過一絲尷尬。   昨日的事說起來也是有些怪他,如果不是他故意引著馮林說出那些話,最後那一擊也不至於讓馮林氣血衝頭暈倒。   這種做法真是有些小人了。   馮林也不是傻子,清醒之後心裡必然也明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時是怎麼了,會做出這樣小兒頑劣般的舉止。   或許是因為自己心中對自己積攢的怨恨羞愧無法發洩,正好這個馮林撞上來,偏偏是跟自己一般對恩人不僅不報反而進行了羞辱,他這心中的火氣怨憤再也壓制不住,借著作弄馮林替那娘子出了一口氣,自己心裡好得到一些安慰吧。   看到馮林神色大變的時候,他的確是心裡痛快了那麼一下,但旋即嚇出一身冷汗,尤其是當看到馮林暈倒在地上,嚇的都懵了。   作弄別說氣死,就是氣病一個重臣,不僅他完了,還要累害到程娘子,這對程娘子來說,可真是無妄之災。   萬幸萬幸,這馮林在外奔波艱苦,不似朝中這些養尊處優的官員們,身體壯,一口氣憋過去太醫幾針紮下去就又緩過來了。   想到這裡,韓昌捧起面前的茶,坐正身子。   「中丞,韓昌賠罪了。」他說道,俯身施禮。   韓元朝忙跟著施禮。   馮林看他一眼。   「不敢。」他說道,「這事不怪你,只怪我自己。」   韓昌帶著幾分尷尬起身。   「是韓昌輕浮了。」他說道。   「其實如果真要這樣說的話,輕浮的不是你,該自責自怨的也不是你。」馮林慢慢說道。   什麼?   韓昌和韓元朝抬頭看他。   「那是誰?」韓昌忍不住順口問道。   「我自己。」馮林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馮林看到韓昌的神情似乎在問,就好似當初的自己。   不過現在的他已經很明白了。   那時候當自己在驛站前下車那一刻的選擇就註定了他後來的一切。   如果當那女子質問的時候,自己沒有斥責小吏,那麼也就沒有後來的這一切了。   機會是別人給的,命運卻是自己決定的。   所以那娘子才會說,別謝她,謝自己吧,那麼此時也是如此,韓昌故意氣到自己,也不怪韓昌,誰讓自己做出了讓人可以說道的事呢。   門外響起腳步聲,打斷了屋內三人的沉默,門被拉開了,有人邁步進來。   三人忙起身,看著這個站定在面前的女子,她的神情淡然,相比之下,反倒是身旁怒目而視的侍女更引人注意。   「程娘子。」三人施禮說道。   程嬌娘還禮,在主座坐下,門外兩個小丫頭進來重新給幾人捧茶。   「不知三位找我何事?」程嬌娘問道。   韓昌馮林對視一眼,這娘子看來是不打算分別與他們見面說話了。   「某來謝過娘子,再賠罪。」   屋中二人便都說道,一面再次施禮。   程嬌娘還禮沒有說話。   室內再次沉默,韓昌和馮林對視一眼,各自看到各自眼中的示意,你先請。   「程娘子。」   這邊二人眼神說話,那邊韓元朝先開口了。   「你說的恩我當不得。」   程嬌娘看向他。   「當初在同江縣是你先對我姑母有大恩,所以我對娘子舉手之勞驅趕那鬧事的賊人,那也是娘子該得的,並不敢為恩。」韓元朝說道。   「不是。」程嬌娘含笑搖頭,「你姑母的事是我治病,我收了診費的,所以兩清了。」   「救命之恩豈能用金錢了結。」韓元朝搖頭說道。   「當然可以。」程嬌娘說道,「所以韓公子不用多慮,你我的恩情,錢可以了結。」   沒料到她會說這個,韓元朝一愣。   韓昌看了兒子一眼,嘆口氣。   在太平居的行事是過於傷人了,也怪不得這小娘子此時賭氣。   「娘子,都是韓昌教子無方。」他說道再次施禮。   程嬌娘看他一眼,轉頭看向馮林。   「那麼你呢?」她說道,「我和你沒有恩,所以沒有了結這一說,你找我是所為何事。」   看著被晾在一旁的韓昌父子,馮林微微有些尷尬。   所以說這小娘子是在生氣,要不然就該分別見他們。   「娘子,恩義不是金錢能了結的,也不是誰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的。」他說道。   程嬌娘再次笑了。   「所以說,說還是不說,都無所謂。」她點點頭說道,「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那娘子做的這些事是有心還是無心?」馮林問道。   「我家娘子做事用得著你管嗎?」半芹再忍不住起身說道。   馮林面色悽然,躬身施禮。   「馮林在其位謀其政,娘子做的事已經不是娘子的私事,而是是關國事,天下事,馮林不得不問。」他慢慢說道。   韓昌看著馮林,心裡五味陳雜,御史們風聞奏事理直氣壯如狼似虎,開口言刀只會刀刀戳別人,什麼時候像這樣如同一刀一刀如同割在自己身上?   說痛苦,不說也痛苦。   程嬌娘笑了笑,抬手示意半芹坐下。   「你想知道這個啊。」她說道,點點頭,「我做事自然是有心。」   「路祭有心聚眾?」   「有心。」   「獻伸臂弓有心邀功?」   「有心。」   「淨宅琴音有心不讓人聽?」   「有心。」   問的艱難,答的爽快,短短幾句,韓昌父子只覺得室內氣氛更加凝滯,似乎難以呼吸。   「娘子做這一切都是有心有求?」   「人做事自然都是有心有求。」   伴著這句問答,室內一陣沉默。   這問答不過幾句瞬息,馮林卻似一場朝對下來,整個人都耗盡了力氣一般。   「程娘子,有求不是不可以,只是手段過了。」他嘆氣說道。   「我問心無愧。」程嬌娘說道。   馮林身形微微發抖。   「好一個問心無愧。」他猛地拔高聲音,坐直起了身子。   這一聲讓韓昌父子也嚇了一跳。   「你下挾民意,上誘君心,謀一己私利,明知鬼神之說泱泱,不僅不避,反而推波助瀾,愚民眾,迷朝臣,左右朝政軍國大事,你問問你的心難道無愧嗎?」馮林喝道。   「馮大人..」韓昌再忍不住,不管怎麼說對面只是個小女子,這樣兇巴巴的呵斥,呵斥的話又是那麼嚇人,實在是…   「有話好好說。」   御史彈劾進言,就連天子都不能阻擋,更何況這麼一個小縣令,他的話就好像石入大海悄然無聲。   馮林只是肅穆看著程嬌娘,等著她的回答。   程嬌娘面容依舊淡然,點了點頭。   「我問心無愧。」她再次說道。   「大丈夫行事,當做直中取。」馮林嘆口氣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程氏只是小女子而已。」她說道。   話已至此,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馮林抬起頭深吸一口氣。   「程娘子,馮林希望你能自請離京。」他說道。   程嬌娘笑了搖搖頭。   「這個恐怕要大人失望了。」她說道,「目前我還不想離京。」   馮林看著她,放在膝上的那雙勾勒不下數十人生死從來不曾抖過半點的手正在微微的發抖。   「那馮林只能請娘子出京了。」他慢慢說道。 第三十一章有擇   馮林扔下那句話起身而去了,屋門拉開,寒風吹得屋內的韓昌父子回過神來。   韓昌半起身想要叫住馮林,但伸出手還是最終垂下來。   政見道義之爭,本來就不講情面,親友成仇,父子翻臉的也不是沒有,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程娘子,你為什麼不願意離京?」   這邊韓昌還沒有感慨完,就聽到韓元朝開口了。   這麼個時候,再繼續這個話題實在是不太合適,他皺眉要打斷兒子,程嬌娘已經一如適才回答馮林那般暢快答話了。   「因為我現在還不想。」她說道。   這種話韓元朝不陌生,他接觸的女子雖然有限,但也不是沒有過,這種我不告訴你,你猜,我就要這樣的語言神態,在與未婚妻的書信來往中常見。   不過有時候聽來莞爾,有時候聽來就讓人有些氣悶了。   比如現在。   「姑母曾多次尋找娘子,並將你曾租住過的宅院買下來,寫上你的名字。」韓元朝說道,轉開了話題。   「你姑母倒是與我做法相似。」程嬌娘說道,看著韓元朝。   他姑母記恩贈與房屋,這程娘子記恩贈他太平居股份。   「我姑母不過是相夫教子持家婦人,不敢與娘子相提並論。」韓元朝說道。   此言一出,韓昌頓時色變。   「元朝!」他喝道。   半芹倒被喊的一驚,有些不解的看著韓昌。   「聖人就是這樣教你的嗎?」韓昌氣憤喝道,看向程嬌娘俯身施禮,「韓昌有愧,犬子無禮。」   這邊韓元朝隨著父親的施禮也低頭施禮。   程嬌娘笑了。   「韓大人今日所為何來?」她問道。   韓昌聞言再次瞪了韓元朝一眼。   「是為了向娘子表達謝意,謝娘子救助舍妹,謝娘子仗義斬殺賊僧解盤江之憂,謝娘子對犬子多加關照。」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好,你的謝意我收下了。」她說道,又看向韓元朝,「那你呢?」   問的是韓昌,收下的也說你的,此時又看向韓元朝,原來是並沒有把他們父子當一起。   兒子的心思,韓昌自然明白,而這小娘子顯然也很明白。   韓昌心裡再次嘆口氣。   也是要來趕我出京城的嗎?」   這話問的著實不客氣。   「不是。」韓元朝搖頭說道,「韓均只是不贊同娘子的行事,至於娘子是走是留,韓均無意幹涉。」   程嬌娘點點頭。   「好,我知道了。」她說道,「那你們還有別的事嗎?」   他們就這樣被請出來了,或者說難聽點被趕出來了。   門被拉開的聲音讓韓昌回過神,冷風卷進來讓他打個寒戰,也看清自己已經回到驛館。   「老爺。」一個小廝手裡拿著幾張拜帖,帶著幾分惶恐。   「又有人來送拜帖了?」韓昌問道。   小廝點點頭,這短短一會兒功夫,他手裡拿到的拜帖是在盤江縣時一個月的份量。   原以為進了京城,高官大員遍地,自己家老爺到了這裡就如同塵埃一般。   沒想到先是被皇帝一日召見三次,又緊接著收到這麼多拜帖,看上面的名諱以及拜帖的材質,都讓小廝的手沉甸甸的發抖。   「放下吧。」韓昌說道,看著小廝恭敬的將這些拜帖放到几案上。   「老爺,外邊人還等著呢。」小廝又提醒道。   韓昌只得提起筆,開始寫回帖,心裡有些後悔沒有多帶個幕僚來。   寫完這些回帖,韓昌讓小廝去送,自己則起身走出屋內,站在二樓的廊下看著沸沸揚揚的大雪。   早晨停的雪午間又開始下起來,韓昌看著雪景再次出神。   可想而知,此時的京中很多人家裡都如同這大雪一般沸沸揚揚,議論著適才鬼判官馮林與這程娘子見面的事。   「父親,又有人送拜帖了?」身後響起韓元朝的聲音。   「想要打聽馮林到底說了什麼的人太多了。」韓昌說道。   「其實有什麼好打聽的,估計待明日大家就都知道了。」韓元朝說道。   父子之間一陣沉默,都想到適才馮林扔下那一句話起身而去的場景。   「程娘子心裡很難過吧。」韓昌忽地說道。   「父親,誰心裡也不會好過。」韓元朝說道。   馮林報恩人以仇,他心裡難道會好過?而他們旁觀恩人遇難心裡難道會好受?   怎麼會這樣呢?   父子二人沉默無聲,風卷著雪撲來,打斷了韓元朝的思緒,他忙伸手攙扶韓昌。   「父親,外邊冷,進去吧。」他說道。   話音未落,就見樓下又來了幾個人。   「韓大人,肅州韓大人。」其中一個在下邊就衝韓昌招手。   昨日進宮三次,韓昌已經認得這個內侍了,和韓元朝對視一眼,看來皇帝陛下也很想知道呢。   親自送父親上了馬車,和宮裡的內侍在風雪裡疾馳而去,韓元朝站在驛館外,感受四周若有若無的窺視,忍不住看向一個方向。   本來就是和他的姑母不同嘛。   「小韓秀才。」   一旁有人打招呼,韓元朝忙收回神,見是那邊站著三四人,他忙抬手施禮笑了笑,並沒有答話轉身進去了。   這時候他們父子可不敢輕易跟人結交,就算是要結交也還是等這件事過去吧。   這件事,應該會很快就要過去了吧。只不過這結果…….   韓元朝裹緊了鬥篷穿過院子裡的風雪上樓而去了。   街道上有馬車疾馳而過,直向城外而去,車旁前後左右共八個勇武隨從擁簇,清一色的黑色連帽質地精良的連帽鬥篷,顯示家門的富貴,相比之下,被擁簇的馬車就顯得簡陋了一些。   「我認得,那是程娘子的馬車。」   路旁有人指點著說道。   「程娘子習慣租用王老四家的馬車。」   聽聞這話更多人的都圍過來,看著街上明顯向城外而去的馬車。   「這大雪天要出城?」   「是被馮林氣的要去散心了吧?」   「不是馮林被她氣的嗎?」   「或許是要離開京城了?」   街上的議論揣測被風雪格擋,程嬌娘的馬車已經出了城。   「娘子。」半芹又拿出一個手爐塞給程嬌娘。   「沒那麼冷。」程嬌娘說道,「下雪不冷。」   半芹依舊把手爐塞進鬥篷下。   「我知道娘子聰明說的話都對,但是我還是想這樣做。」她說道。   程嬌娘笑了。   「是啊,人都執念,知道是一回事,做事又是一回事。」她說道。   馬車搖晃,顯然路已經不是官路那般平整了。   半芹忍不住掀起車簾,風雪裡視線一片茫茫。   這是要去哪裡?   馬車裡程嬌娘也看著外邊。   「我以前不喜歡下雪天。」她忽的說道。   半芹忙收回視線看著程嬌娘。   「現在覺得,下雪天也不錯。」程嬌娘說道。   半芹點點頭,娘子說好的都好。   「就是冷了點。」她說道。   「冷了點也好,人少,人都避開了,清淨自在。」程嬌娘說道,一面看著外邊。   清淨自在…   所以娘子還是被那該死的馮林和韓元朝氣到了,所以才要大雪天的出來散心。   半芹心裡狠狠的將這二人罵了一聲,抬起頭剛要說話,程嬌娘抬起手放在唇邊衝她噓了聲。   「你聽。」她說道。   聽?   半芹側耳聽。   沒什麼聲音啊,只有馬蹄聲車聲…..   就在此時耳邊傳來轟的一聲震響,同時馬車一抖,馬兒嘶鳴。   半芹握住耳朵尖叫一聲撲進程嬌娘懷裡。   聲響很快消失了,馬車也恢復了顛簸,伴著車夫的吆喝馬兒也停止了嘶鳴。   半芹有些驚魂不定的抬起頭。   「娘子,方才是什麼聲音?」她顫聲說道,是有聲音吧?不是自己的幻覺吧,「是打雷了嗎?」   程嬌娘笑了。   「不是。」她說道。   「那是什麼?」半芹坐起來問道。   「是笑聲。」程嬌娘笑道。   笑聲?   程嬌娘伸手指向上空。   「天的笑聲。」   那還是打雷聲嘛,半芹心中嘀咕道,不過娘子笑了就好。   「天的笑聲真好聽啊。」她揚起臉認真說道。   程嬌娘搖搖頭。   「天的笑聲可不好聽。」她說道,「天一笑,就要萬人哭了。」   萬人哭?   半芹一臉不解。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程嬌娘說道,目光看著車外亂飛的雪,「這世上不是你哭就是我哭,總是有人哭。」   ……………………………………   一夜風雪天亮的時候終於停了,半芹走出來時,院子裡的雪已經打掃乾淨了。   「半芹姐姐,草靶子已經立好了。」一個小廝跑來說道。   「今日娘子不練箭了。」半芹說道,說到這裡又是一臉恨恨,「這該死的馮林和韓元朝。」   身後曹氏和婢女都笑了。   「娘子不練箭是因為大郎君將弩弓拿去修整了,不關馮林和韓元朝的事。」婢女笑道,「你都罵了一天一夜了,還沒罵夠?」   「這輩子都罵不夠。」半芹嘟嘴說道。   正說著話,程嬌娘從屋內走出來,看到她的衣袍,三人都露出驚訝。   「娘子,要出門嗎?」婢女問道。   「等著出門。」程嬌娘說道。   等?   今日的朝會似乎跟以往不一樣,奏事的官員特別的少,而且都不時的交換視線,就連御座上的皇帝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所有人都似乎在等著什麼。   終於在一個官員結束空洞無趣的奏事後,在殿中享受一座的御史中丞站起來了。   來了!   所有人心裡都喊道,頓時神色變幻,這其中有興高採烈的有陰晴不定的也有木然情緒不外露的,但不管哪一種神情,視線都瞬時投降這個站起來又一步一步走過來的綠袍官員身上。   「臣馮林有本奏。」   「臣請大理寺查江州程氏女,奸狡詭譎,乃是國之大蠹,當誅之。」 第三十二章有據   臣請大理寺查江州程氏女,奸狡詭譎,乃是國之大蠹,當誅之。   這話並沒有讓朝堂上的大臣們有什麼感覺。   再令人震驚的話說第二遍的時候氣勢也會小很多。   更何況誅之江州程氏女這話短短幾日來已經被說的太多了。   還有昨日皇帝召見韓昌問的有關馮林和程娘子的事,不待過夜就從宮中傳出來了。   今日此時的場面都是在大家的預料中,馮林站出來不是大家期待的,大家期待的是皇帝會怎麼定奪。   皇帝神情無波。   「單憑口言風聞,罪不當誅。」他開口說道。   「那就請大理寺查罪。」馮林立刻說道。   「查而無名。」皇帝淡淡說道。   底下站立的大臣心裡都明白了,最起碼到現在皇帝還是站到了程娘子一邊。   不過陳紹的臉上並沒有絲毫的喜色。   皇帝的偏向維護從來都是靠不住的,也是善變的,尤其現在這個皇帝最是心志不堅,這幾十年來他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人人都以為他是靠皇帝的恩寵,如果真的單單靠皇帝的恩寵他還能到如今嗎?如果不能是能給皇帝帶來實實在在的政績,每年摞起來一人高的彈劾奏章早就將他壓垮了。   程娘子如今之所以被人攻擊,還不是因為根基不穩,能給予皇帝的更多的是虛無縹緲的期待,因為這個期待皇帝暫時偏向與她。   期待向來是最靠不住的,也是把雙刃劍。   期待越大,失望越大。   陳紹皺眉看著馮林,見他並沒有因為皇帝的話而絲毫的畏懼和退縮。   「陛下,您知道臣為什麼非要驅逐這程氏女嗎?」馮林說道。   這種對話皇帝才不會回答,馮林也沒指望皇帝回答,他抬起頭接著說道。   「因為臣還要告江州程氏女之父程棟。」   此言一出朝堂的人都忍不住低聲議論,皇帝也微微皺眉。   又要開始攀扯了嗎?   只有高凌波等幾個知曉內幕的人露出一絲笑。   「也真虧他藏了這麼久才說。」高凌波與身旁的同僚低聲說了句,「我都要怕他忘了。」   「馮中丞的記性一向很好。」同僚含笑低聲說道。   他們二人低聲說話,耳邊馮林的聲音也持續不斷的傳來。   伴著馮林的講述,朝堂上安靜下來,陳紹原本就不好看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尤其是當看到皇帝的臉色之後。   原來如此啊。   陳紹心裡說道,都以為是這馮林進京之後,看到聽到這程娘子的事才氣憤不已,沒想到根源在這裡。   這下可就糟了。   「……程棟得意大笑,毫不避諱宣揚其女之名,在天子前之榮,在民眾前之威…」   「……當時是蘇景文擁簇,喚天子衛為斟酒…民眾亂亂驚羨圍觀……」   「……民眾被驅趕,先是憤怒,待聽聞其為程娘子之父,立刻轉化為喜,甚至以為榮,奔走相告……」   待聽到更多的話講來,在場的人臉色更加精彩。   這個馮林,這一句句的話誅心啊!這是要把人往死裡整啊!   別說有恩了,就是素不相識的人,也不至於出手如此的狠啊。   怪不得被稱為鬼判官呢,果然是殺人不眨眼。   陳紹面色鐵青,抬頭看御座上的皇帝,果然見其神情越來越不善。   「聽來這都是那程棟的過錯,你何必要治罪那程娘子,彈劾其父不就行了?」皇帝忽的開口說道。   「陛下。」馮林肅容說道,「是誰給了其父封贈加官晉爵?」   當然是朕,皇帝心裡說道。   「是那程娘子挾功迫使陛下的。」馮林接著說道。   對對,皇帝心裡說道,沒錯沒錯。   他可不是無緣無故就亂賜的,認可了這一點,他忽略了馮林話中的挾和迫二字,並沒有覺得不妥。   「中丞大人,那怎麼是要挾迫使呢?」   陳紹再也不能不站出來說話了,再任憑馮林這一張嘴字字如刀的砍下來,不用等大理寺查問,皇帝就要對程娘子起殺心了。   「有功不賞,跟有罪不罰等同一論!難道你要陛下賞罰不明嗎?」   「因為程娘子其心不正,其功便是為罪。」馮林轉頭看向他豎眉說道,「為義兄申冤,心不正,為陛下獻神臂弓,心不正,且看如今,其父尚未入京,已經招搖無懼,只以女為榮,視天子賜為當得。」   好!   高凌波心裡叫好,如果不是在朝堂,他都要給馮林拍手叫好。   果然不愧是鬼判官,字字句句奪命。   「馮林,你這是妄加揣測!」陳紹亦是豎眉說道。   「陳紹,那本官就再妄加揣測,你如此熱心為程氏一家辯解,當是濫任友朋,以國為己家!」馮林踏上前一步喝道。   此言一出,陳紹頓時色變。   好!   高凌波在心裡再次喊道,同時挑眉有些驚訝,這個馮林也不傻嘛,這不是很清楚的知道皇帝的軟肋在哪,句句戳心窩。   先說那女子要挾迫使陛下,挑起陛下已經壓下的曾經的不滿。   接著又一錘子敲向陳紹,濫任友朋,這個罪名說小不大,說大也不小。   天下的官員都是皇帝的,榮華富貴前程也只有皇帝能給的,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臣子把自己的朝廷變成他們私相授受的小家。   雖然這種事是不可避免的,朝臣相交便免不了親朋提攜,同窗師徒相助,但這都是私下進行的你心知我肚明但絕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說的。   敢拿到明面上,皇帝第一個就不容你。   好!馮林,好!   狠狠咬!   如果這次你能一下把這程娘子和陳紹都趕出去,我高凌波就保你在京城多呆三年。   如此好狗,放出去倒可惜了。   「陛下,臣要告馮林出言污衊構陷大臣之罪。」陳紹憤怒不已,對皇帝施禮喊道。   面臨彈劾指責,陳紹都不會以退為進請辭來抗議的,他必定會當場駁斥。   皇帝笑了笑。   「中丞大人也說了是妄加揣測,當不得真。」他說道。   「臣要告馮林褻瀆。」陳紹不依不饒。   「中丞,你是失儀了。」皇帝又看馮林說道。   「臣職責所在,沒有失儀。」馮林毫不低頭。   兩個大臣在朝堂上槓起來,誰也不給皇帝的臉面,皇帝也不介意,反正大臣們不給他面子也不是第一次了。   「程棟的事,命御史臺核查。」皇帝只得岔開話題說道。   「先請大理寺查罪程氏女。」馮林立刻緊跟著說道。   「子不教父之過,從未聽過父不教子之過。」陳紹冷聲說道。   「如果不是有程氏女招搖愚眾在先,何來程棟狂妄目無君上。」馮林亦是冷聲說道,「就好似如果不是你陳紹身在中書,你的父親又怎麼能在京中置下兩套私宅。」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高凌波幾乎要暈過去了,高興的。   心裡除了一個好字,別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向身姿端正的陳紹在聽到這句話後氣的渾身發抖,就在兩旁的人擔心他暈倒過去的時候,陳紹又平靜下來,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衣跪下了。   「臣碌碌無用,無補與朝事,不能為陛下分憂,是為不忠,臣自十三外出求學,二十七出仕為官,蹉跎半生,未曾在父母膝下盡孝,如今反而累害父親蒙受羞辱,是為不孝。」陳紹說道,一面施禮叩頭,「臣不忠不孝無顏在朝堂,臣請辭,讓位賢能,臣將退居家中奉養老父。」   陳紹又請辭了!   陳紹又請辭了!   這一刻不止高凌波心裡在狂喊,朝堂上的人心中都在喊,就連皇帝也愣住了。   短短時日,已經兩次聽到陳紹請辭了。   果然這種把戲玩一次嘗到甜頭就會上癮了,自詡清正的陳紹也不例外。   當然,大家心裡都明白,這請辭並不是請辭,而是控訴,逼皇帝表明態度。   馮林如此羞辱自己,那麼朝堂之上,只能有一個存在了。   馮林不走,我走,我留,馮林必須走。   明明只是說江州程氏女的事,怎麼變一個堂堂宰相要請辭了?   皇帝只覺得眉頭直跳,隱隱頭疼。   所以說對於這些御史奏事,必須要快刀亂麻,否則不知道最後攀咬成什麼樣!   這個馮林也真是…挺厲害的,來了才三四日,竟然連陳紹爹的私宅都查到了。   咳,皇帝心內輕咳一聲,想到哪裡去了。   「陳卿言重了,國與家都離不開你,你的請辭,朕不會答應的。」他說道,又看向馮林,「馮中丞妄言失儀,罰俸祿三月,其罪待論。」   鬧到如此,朝會也進行不下去了,皇帝草草的宣布退朝。   「陛下,還請定奪程氏女。」馮林卻攔住要退朝的皇帝說道,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看來如果今日自己不做出定奪,就休想回宮了。   都是這個程氏女。   一天到晚的沒個清淨。   「妄言不得論罪。」皇帝說道。   馮林嘴唇緊閉,雙眉一挑,還待開口,皇帝又接著說話了。   「著大理寺查實待定。」他說道。   成了!   殿中躬身恭送皇帝的高凌波輕撫一下手掌,臉上笑容滿滿,抬起頭看著對皇帝恭送的馮林。   幹得好!回去我會給你敬杯酒。   他又轉頭看陳紹。   一向步履從容的陳紹此時卻腳步匆匆,三步兩步就邁出了宮殿,不理會任何人的招呼。   真是可惜,皇帝此時還沒有要捨棄陳紹的心思,就算他寫來辭呈,皇帝還是會一封又一封的招撫慰問勸慰,再三堅持後,馮林一定會被外放,陳紹還是會重新站在朝堂上。   不過有一有二有三有四,這種請辭多了,皇帝總會習慣,也總會不耐煩的。   恩總會漸漸消散淡忘,義也會漸漸磨礪生分,感情這種東西,可是最薄也最不可靠的。   高凌波站直身子,抖了抖衣袖。   今日的朝會的開場在意料之中,結果卻出乎意料之外。   一個馮林,咬住了一個神仙弟子江州程氏,撞翻了一個陳相公,做御史做到這地步也算是值了。   「看來,還是鬼難欺啊。」他微微一笑說道。 第三十三章不認   錯字誤稱修改了,今日一更   *******************************   聽到消息的時候,陳十八娘正在吃早飯,她扔下了碗筷,起身跑向祖父的宅院。   「老爺在呢。」院子裡的僕婦忙攔住她低聲說道。   陳十八娘推開她疾步邁進來,屋門打開著,可以看到其內陳老太爺正跟陳紹說話,另外還坐著幾個管事。   「…..這些,還有這些…都拿去變賣了…」陳老太爺說道,將面前的幾張契書推過去。   「父親,這是你的私產,怎麼能受兒子的連累變賣?」陳紹說道。   「雖然說是我的私產,但到底是低於市價買來的,也都怪我,想要讓你們兄弟們都搬到京城來,急著置辦下來。」陳老太爺說道。   「可是那時候我還沒進京呢,這事與父親無關啊,都怪我讓父親蒙受羞辱。」陳紹俯身叩頭。   「怎麼能怪你呢?是怪我啊,疏於避諱。」陳老太爺說道,「御史本就是風聞奏事,真真假假的只是為了辯而辯,誰管事實如何。」   室內陳紹哽咽的自責聲不斷,陳十八娘再也聽不下去了,抬手拭淚,轉身疾步跑開。   怎麼能怪祖父,這是他的錢,不是父親貪來的。   怎麼能怪父親,這是他進京之前,祖父就買下的宅院。   怪誰?都怪父親要給那女子說話,結果才被御史咬住不放。   都怪她,都怪她,都是她惹出的這些事。   不是說了嗎?只要她肯離開京城,這件事就此作罷。   她為什麼不肯走,她為什麼不肯走。   「十八娘,你要去哪裡?」   身後陳丹娘喊道,看著疾步而出的陳十八娘。   陳十八娘已經風一般而去了。   而此時大理寺丞皺著眉看著御史臺遞來的通告。   「好歹也是救命大恩的,那就這麼急著要人的命了?」他忍不住說道。   「閻王要人三更死,誰人敢留到五更啊。」下屬說道,「大人,發籤吧。」   這個鬼判連對救命恩人都能如此狠手,他們這些人可犯不著去撞黴頭。   君不見連堂堂陳相公都撞得狼狽不堪不得不請辭了嗎?   大理寺丞點點頭。   「拿人來吧。」他說道。   下屬應聲是轉身要走。   「走得慢一點。」寺丞又說道,「好歹安安生生的吃完飯。」   下屬笑了。   「跟鬼判官一比,寺丞您倒是菩薩了。」他笑道,一面躬身退了出去。   「到底是神仙弟子嘛,凡事留條線,日後好相見,不用做的太絕吧。」寺丞嘀咕一句。   雖然大理寺有心放寬,但程嬌娘的飯還是被打擾了。   門被咚咚的敲開,門房打開門,還沒問是誰,一個裹著鬥篷帶著兜帽的女子就直衝進來。   「你幹什麼?你什麼人?」門房喊道。   因為是女子也不敢強攔,錯神間讓陳十八娘闖進來,但下一刻隨著他的喊聲,門房裡坐著的兩個侍衛便衝出來。   他們可不在乎男人還是女人,伸手就毫不客氣的抓了過去。   陳十八娘的尖叫在院子裡響起。   這一番讓家裡的人都站出來了,黃氏抱著孩子,就連程嬌娘也走了出來。   「陳娘子,你這是…」半芹忙問道。   兩個侍衛看著程嬌娘一眼,這才鬆開手站在一旁,不過視線依舊牢牢的盯在陳十八娘身上。   陳十八娘氣惱的伸手甩下兜帽,看著程嬌娘。   「你為什麼不肯走?」她問道,「避其鋒芒,韜光養晦,你不知道嗎?」   又是一個來指責娘子的….   婢女忙於三個店的生意,常常不在家,半芹眼圈一紅,心裡無比的憤恨自己不會說話。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要累害多少人?」陳十八娘亦是含淚說道,「你知不知道我父親為了你也被彈劾了,我祖父還被侮辱…」   她的話沒說完,程嬌娘搖頭打斷了。   「那不是因為我,跟我無關。」她說道。   陳十八娘咬下唇,又是氣又是要流淚。   「程嬌娘,你真是無情。」她說道。   「這位娘子。」   黃氏看了看左右,將孩子交給丫頭,大著膽子邁步上前,顫聲說道。   「你如果是來做客的,那就裡面請坐下說話,你如果是來吵架的,那就請回吧。」   「我又沒和你說話。」陳十八娘說道,視線沒有離開程嬌娘。   「但你是在我家說話呢。」黃氏脾氣也上來了,聲音大了一些說道。   陳十八娘這才看向她,抬手拭淚。   「吵架。」她又笑了,「我可不敢跟她吵架,我就是不明白你到底要幹什麼?」   「你不用明白。」程嬌娘說道,目光看向門外,「我自己明白就夠了。」   半芹也看向門外,神色頓變。   陳十八娘下意識的回頭,看到幾個差人站定在門前。   「可是程娘子?」差人站在門前,態度和藹恭敬的問道,「我們是大理寺的。」   陳十八娘又猛地轉頭看程嬌娘。   「娘子。」半芹伸手拉住程嬌娘的胳膊,眼淚泉湧而出。   所以,終於等到了嗎?   「是問話,還是要入牢?」陳十八娘上前問道。   「這個,要看問話問的如何了。」差人恭敬的答道。   「能家人相陪嗎?」黃氏顫聲問道。   「這個自然能,只要不上堂就可以。」差人含笑說道,笑出來又忙收起來。   雖然笑能表達自己的友善,但他們身為大理寺的差人,笑反而讓人更為不悅。   「不用了大嫂。」程嬌娘說道,「半芹和我去就可以了。」   黃氏看著她,撫著身前的手微微發抖。   「你去和哥哥說一聲就可以了。」程嬌娘又說道。   黃氏應聲是。   「妹妹,你,你別怕。」她顫聲說道。   這樣子也不知道誰更怕…   一旁的差人心裡嘀咕道,再次帶著幾分敬佩看著這程娘子。   果然不愧是神仙弟子,異人高徒,看著雲淡風輕的神態…   「我不怕。」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轉身先邁步。   「程嬌娘!」   陳十八娘追了幾步喊道。   程嬌娘回頭看她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出門。   在差人的擁簇下,一輛馬車在街上駛過。   雪後的街道陰冷無比,縱然裹著厚厚的鬥篷,自天一亮就站在門口的韓元朝已經凍得手腳麻木了。   看著馬車而過,他忍不住邁步要上前,腿腳一個踉蹌。   「公子。」小廝手快的扶住。   韓元朝扶著他站穩,看著馬車已經走遠了,寒風中年輕人濃密的眉頭更加緊皺了,揣在袖子裡的雙手緊緊的握住。   「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他慢慢吟道。   吟完他又苦笑一下。   沒想到屈原的這句話竟然是他在面對一個女子的時候有感而出。   而與此同時,慶王府裡發出一陣陣笑聲。   後院的空地上積雪並沒有清掃,此時慶王正在上奔跑笑鬧。   「殿下,殿下。」一個內侍急匆匆過來,看著只穿著棉袍的晉安郡王喊道。   頭上一層細汗,袖子挽起來,大冬天裡露出半截結實胳膊的晉安郡王笑著轉過身來。   「程娘子到大理寺了。」內侍說道。   晉安郡王一笑。   「那這次可有好戲瞧了。」他笑道,笑完轉過身,繼續看著慶王。   內侍退後幾步,只看到郡王挺直的背影,沒有看到他臉上凝滯的笑。   沒完沒了啊,沒完沒了,又有什麼辦法呢,人生就是如此啊。   …………………………………………   大理寺少卿心裡嘆口氣。   真是倒黴。   他再次心裡說道。   胥吏已經慢悠悠的將問詞念完了,看著站定在堂下的女子,他只能清了清嗓子,心裡將寺丞和御史臺再次罵了幾聲。   這就是不是正卿的緣故,遇到點棘手的事,就要他出來應對。   「程氏,適才御史中丞馮大人的問罪,你可認?」他問道。   程嬌娘搖頭。   「民女不認。」她說道。   「但馮大人說,這些事都是你承認做過的。」少卿問道。   「是,這些事我是做過,但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做者無心,觀者有意。」程嬌娘說道。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做者無心,觀者有意,這是什麼意思?   少卿皺眉。   「我做事,僅僅是為了我要做的事,也僅僅是我做的事本身,至於別人怎麼看我怎麼想我,那不是我能左右的,他們想的認為的,也跟我無關。」程嬌娘接著說道,「大人,程氏承認做過這些事,但是,不認馮中丞的指責。」   那到底是認還是不認啊?   所以說這個案子審著就是麻煩,那就慢慢審吧。   少卿心中念頭閃過,就要舉起面前的驚堂木。   「大人。」身後有書吏輕咳一聲,「御史臺的人來了。」   後堂裡,少卿看著來的御史眉頭直跳。   「你說什麼?今日就要?」他拔高聲音喊道。   「中丞大人今日就要定論。」這個御史板著臉說道。   「現在?今日?」少卿來回走了幾步,「你開什麼玩笑?哪有那麼好審的?」   「中丞大人說這個案子好審,讓她認了,定了,送她回家。」御史木然說道。   送她回家?   少卿一怔,旋即明白了。   大理寺的大牢,可比不上御史臺,那邊好歹是查辦官員們的。   一個女子家來大理寺就已經夠身敗名裂了,更別提再住一住大牢了。   看來這個鬼判官還是有些人情味的,到底還是記著這是個恩人。   不過,這種好心怎麼看都更像是貓哭耗子。   「你說讓她認她就認啊!」少卿哼聲說道,拂袖轉身向堂上而去,「等著吧。」。   而在這時,弓弩院內,黃氏已經等的急不可耐,終於看到範江林疾步出來。   「你幹什麼呢?快些走啊,妹妹已經被帶去大理寺了。」黃氏急道。   範江林點點頭。   「已經帶走了嗎?」他問道。   黃氏點頭,催著他走。   「稍等一下,昨日剛抓了個大案,我先處置完。」範江林卻說道。   黃氏愕然,旋即又大怒。   「你官迷了心竅了!這麼多天都沒回家,到底忙什麼?」   掩蓋在京城陌生環境忐忑不安下的西北女子的暴虐脾氣終於爆發了,伸手揪住了範江林的胳膊。   「妹妹的案子重要,還是你這裡的狗屁案子重要!」   門廳外的人頓時笑著忙扭頭迴避。   「妹妹的重要,妹妹的重要。」範江林微微尷尬的說道,一面拉開妻子的手,「我這就好了這就好了。」   他說完逃也似的走開了。   只氣的黃氏在廳中跺腳。   「大人,你快去吧,這裡有我們呢。」   官廳外,跟隨範江林疾步而行的兵丁說道。   範江林面色沉沉。   「那怎麼成,兵器重物,不得兒戲。」他說道,說話間一行人已經到了弓弩院的後院。   在這裡已經站了好些人,正圍著兩個被捆綁跪在地上的男人。   「李茂!」   範江林疾步走上去,帶著盛怒,抬腳就將其中一個男人踹翻倒地。   「快說!」他厲聲吼道。   這動靜讓四周的人倒嚇了一跳。   「大人怎麼了?」有人低聲問道,「剛才還好好的?審問犯人跟拉家常似的。」   「範夫人來了,家裡出事了。」跟過來的人低聲說道。   同事交流了一個你懂我懂的眼神,大家便都恍然了。   看不出來啊,這範軍監還是個懼內的。   「快說!」大家便跟著喝道。   倒在地上的男人又被揪了起來,雖然鬍子拉渣,面容憔悴,但依舊可以認出正是曾經的城門官李茂。   「我只是借用一下行砲車。」他說道。   「借用?」一個武將喝道,「你算什麼東西?敢借用軍器?」   「我什麼東西都不算…」李茂垂頭自嘲一笑。   以前當監門官的時候不管上下都不把他當東西看,現如今因為家裡著火而被推出來抵罪沒了官身的他更不是東西了。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範江林再次踹斷。   「借用?你騙小孩子呢?說,你是不是西賊北遼的奸細?」他喝道。   李茂抬頭猛搖頭。   「大人,大人,我不是。」他忙喊道。   「不是?」範江林一把揪起他,硬拖著向一邊去,站定在一個碎散的行砲車前,「那為什麼拆散了投石車?是要分散運送出城,還是要學了其中的技巧機關?」   李茂連連搖頭。   「大人,不是拆散的,是我試驗炮彈時衝毀的。」他說道。   範江林冷笑一聲,目光落在一旁一架還完好的投石機前,這架投石機似乎是投石機又似乎不是,其上筒身裡塞著一個黑乎乎的石彈。   「這個嗎?」他問道,「你是說著石彈砸毀了投石機?」   李茂點點頭。   「是的是的。」他說道,話音才落就被範江林再次踹了一腳。   「你當我是三歲小兒,還是沒上過戰場的傻丁啊?」範江林喝道,「石彈怎麼能自毀投石車!」   「大人,大人,我這個石彈跟以前的石彈不同。」李茂忙說道,一面掙紮起身,站定在投石車前,「我這個是點燃的,會炸裂,有很強大的催力,投石車太散經不住….」   範江林皺眉。   「點燃?石彈還能點燃?」他問道,目光落在石彈上,「怎麼點燃?」   李茂忙上前,手綁在身後,只能用肩頭指給他看。   「這裡。」他說道。   範江林皺眉,伸手取出一個火捻子,隨手一晃,燃起火來。   「點燃了怎麼樣?」他問道,一面伸手點燃了李茂指著的引線。   他的動作太快,以至於李茂都沒反應過來,待看到火捻子,引線已經刺溜閃光作響沒入其中。   「大人不要!」   李茂大喊一聲。   與此同時轟然一聲巨響在弓弩院平地而起。   大理寺內,少卿帶著幾分不耐煩繼續審問程嬌娘。   「程氏,你認不認罪!」他豎眉喝道,一面將手中的驚堂木重重拍下。   驚堂木落在几案上,發出一聲巨響。   少卿只覺得雙耳嗡嗡,腳下的地面劇烈的抖動。   「大人,地動了!」   忠心的胥吏一把抱住少卿拖著就向外衝去,堂內的人頓時都衝出去,包括躲在後堂的御史等人也抱頭疾奔而出。   站定在堂外,耳邊的轟聲已經消散,地面也平穩如常,一群人神情惶惶的站著互相對視。   出什麼事了?   「哎呀,那個程娘子呢?」   不知哪個說道,大家忙四下看,卻見那個女子還站在堂內,而原本侍立在堂外的小丫頭已經衝進去站在了那女子身邊。   一裡一外,一明一暗,人多人少,兩相相對。   「我不認罪。」程嬌娘看著門外的少卿,認真的答道。 第三十四章要獻   出事了!   出大事了!   才離去沒多久的朝臣們接連匆匆進宮,宮殿兩邊站著內侍班直也忍不住交頭接耳。   「弓弩院怎麼會被損毀了?」   殿內傳出皇帝帶著憤怒的聲音。   「西賊東遼的奸細已經能夠在弓弩院如履平地了嗎?那麼下一刻朕的皇宮是不是他們也能來去自如了?」   又幾個朝官腳步匆匆的走來,看到交頭接耳往殿內窺視的內侍,其中一個便重重的哼了聲,甩袖跺腳。   內侍們忙站好低頭垂手,看到面前靴袍踏踏過去了。   「陛下,範軍監來了。」   聽到回稟,皇帝立刻停下來回走動看過來,臉上驚怒未消。   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先是早朝上御史中丞逼著要查辦那個程娘子,接著又逼得陳紹要請辭,鬧的他神思亂紛紛,下了朝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用過午膳要睡一會兒,剛躺下就被驚得起身。   地動了!   這大冬天的地動可是了不得,死傷必然更多。   皇帝在勤政殿無法安坐,直到消息很快傳來了。   不是地動。   皇帝鬆口氣,太好了,終於能過個好年了,不用被大臣們嗡嗡的在耳邊指責他德政不修了。   但下一刻他又提起氣來。   弓弩院出事了。   弓弩院!哪裡可關係著強國強兵的利器。   「範軍監!」   視線落在其下的官員身上,皇帝嚇了一跳。   這個男人出身鄉野,長得也不好看,但像今日這樣如同燒炭窯子裡爬出來似的還是很嚇人。   「出什麼事了?」   範江林跪下叩頭。   「來的匆忙,沒有更衣洗面,皇上恕罪。」他說道。   皇帝沒好氣的擺手。   他又不是嬌滴滴的小女子。   「到底出什麼事了?」他問道,「弓弩院的工料坊怎麼會損毀?」   損毀兩間房屋是小事,但其中可是安防做好的神臂弓,以及神臂弓的用料,適才人已經匯報,粗略估計損毀三百架神臂弓。   皇帝心疼的直抽抽。   三百架!   「範軍監!」他說道,「弓弩院重地,怎能讓奸細混入!」   「陛下,不是奸細混入,是弓弩院抓住了奸細。」範江林忙說道,「我們有車司遺失了兩架行砲車,昨日查出今早抓住嫌犯,正在審問。」   還有行砲車!   皇帝再次眉頭跳。   「速查!」他喝道。   弓弩院此時四周都被鎧甲嚴明的兵士封了起來。   範江林等幾個官員去給皇帝回話,餘下的官員則圍著惹出禍端的李茂以及那個偷了行砲車的匠人拷問。   「我們真不是奸細。」李茂和那匠人依舊說道。   「那你說這到底是什麼機關?」一個官員喝問道。   「這不是機關。」李茂抬頭說道。   「那這是什麼?」官員喝道。   李茂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些遲疑。   這遲疑落在旁邊的兵丁眼裡,立刻揚手,刀背狠狠的抽過李茂的臉,將他打翻在地,原本就已經青腫的臉上頓時又一道血印。   李茂咳咳吐出一口血在地上。   「說!」   官員喝道。   「毀了我們百架伸臂弓,你休想裝死!」   不知道是痛暈了還是什麼,倒在地上的李茂沒有說話。   官廳外腳步亂響,走進來一隊人。   在場的人對視一眼。   皇城司的人。   「問出來了嗎?」為首的來人不緊不慢的問道。   弓弩院的官員們帶著幾分不情願。   「正在審問。」一個答道。   「我們提舉大人說你們查不出來,就交由我們皇城司吧。」來人含笑說道,「免得耽擱了國事。」   「這是我們弓弩院的事」弓弩院的官員帶著幾分不滿說道。   這邊另有兵丁矮身在李茂身前。   「李茂,你也曾經是軍中的人,自然知道這皇城司是什麼地方,你要是落到他們手裡,那可就生不如死了。」他低聲說道,「有什麼話你還是早點說,早晚一死,最好落個痛快。」   李茂還沒說話,那邊跪著的匠人連連叩頭。   「大人,大人,不管我的事啊,不管我的事啊,我收了他的錢,我收了他的錢,他只說用兩架投石車,我鬼迷心竅了,我罪該萬死,我真不是奸細,我也不知道他是奸細,我什麼都不知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匠人哭喊的眾人耳內嗡嗡。   皇城司的差人笑眯眯的走近李茂。   「李茂,你有什麼要說的?」他問道。   李茂終於從地上抬起頭,看著高高在上的差人。   「我要說的是。」他喘氣說道,「我不是奸細,我要見陛下。」   皇城司的差人皺眉。   「你還要見陛下?」他失笑道,「你以為你是誰?」   「小民要為陛下獻寶。」李茂抬起頭說道。   「獻寶?」他問道,「你要獻什麼?最好拿出些新鮮的名單,別用那些我們掌握的來推搪。」   李茂笑了笑,用力想要坐起來,但最終無果。   「勞煩大人通稟陛下,李茂要獻的是,勝神臂弓百倍的利器。」他說道。   ………………………………………….   「一派胡言!」   馮林的聲音在殿內響起,轉身看向皇帝。   「這就是那程氏的遺禍,如今人人都學會以奇巧要挾陛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因為陳紹避位在家,殿中一時只有馮林一個人的說話聲。   是啊,天下也不能人人都是程娘子啊。   皇帝的面色有些尷尬,將剛聽到勝過神臂弓百倍利器的驚喜收了收,坐正身子。   「著皇城司查問吧。」他思付一刻確定說道。   「陛下,那李茂說,此物至關要緊,只能親自先給陛下,不敢經他人之手。」皇城司的提舉低頭說道。   「荒唐!」   皇帝還沒開口,馮林厲聲喝道。   「他有什麼奇巧,自有審刑院大理寺皇城司查問,查問有罪罰罪,有功自然依律嘉獎,何來動輒要見陛下!」   「尚未查證是否有奇巧,就大言不慚的要獻寶,陛下竟然也會動心,失了明察,可見是因為程氏先前之事亂了心智!」   那還真是。   程氏獻上聲稱勝過重弩百倍的神兵利器,果然不負眾望。   讓他如今一聽到勝過某某百倍幾個字,就忍不住激動。   不過想來也是因為程氏神臂弓得賞的緣故,讓這天下人都動了心了。   他總不能聽到一個就親自召見吧,最終鬧得朝堂跟集市一般,那真有點失了皇帝的身份了。   這還真是那程氏的遺禍。   皇帝張口要說話,有人先開口了。   「不是已經查證了嗎?」   這突然的聲音讓大家都看過來,見竟然是很少上朝又很少開口的張純。   看到張純,一直漫不經心的高凌波不由站直了身子,心裡莫名的一跳。   雖然他也不怎麼喜歡這個張純,但相比陳紹總是在政事上和他作對,張純倒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張純一向更關注學問,論個道的講個學啊,影響到他高凌波的時候屈指可數。   但就是這屈指可數的一次,讓他難忘。   他要幹什麼?   高凌波收起散漫,眯起眼看過去。   「查證什麼?」馮林已經問道。   「他要獻的利器的功效啊。」張純淡淡說道,「不是已經驗證了嗎?」   「哪裡驗證了?」馮林皺眉。   張純從袖子裡拿出手向一邊一指。   「他啊。」他說道。   大家隨著他的手看去,見是站在角落末尾的範江林。   陡然被指著,範江林嚇了一跳。   「我?」他忍不住說道。   「對啊,你啊,你不是親眼見了嗎?」張純說道。   範江林回過神了。   「對,對,對,下官看到了!」他猛地喊道,神情激動,「一聲巨響,房屋損毀兩間,百架神臂弓不復!」   說這話跪步上前。   「陛下,當真是利器!」   對啊,竟然能眨眼間損壞兩間房,損毀了那麼多神臂弓,從這一點上來說,還真是比神臂弓厲害百倍呢。   皇帝聽到這裡聽不下去了,範江林的話已經再次勾起了他的激動。   「傳李茂。」他說道。   內侍高聲應聲是,轉身疾步而去,沒有再給馮林說話的機會。   張江洲!   馮林轉頭看向張純。   而張純並沒有看他,雙手執笏板不說話了,就如同從來沒有說過話一般寂然與眾人後。   **************************   今日兩更 第三十五章厲害   為了確保機密不外洩,又為了保證安全,弓弩院軍器司的作坊就在曲江池附近,皇家園林又是軍器重地,一向不許民眾靠近。   但到底是在城中,適才那一聲巨響,震得半城的人都驚訝失態。   十幾個衣甲鮮明的禁軍在街道上狂奔,讓原本就擁擠的街道更加雞飛狗跳。   出事了!   京城之中消息傳播極快,幾乎是隨著這些禁軍飛奔,弓弩院的出事的消息也傳開了。   「老爺,老爺不好了…」   一家好大的宅院裡,一個下人連滾帶爬嘶聲喊道。   屋內聞聲衝出來幾個男人,還沒來得及問什麼事,就聽大門處一陣喧譁,緊接著是譁啦破門聲,一隊手持刀槍的禁軍湧了進來。   男人們頓時色變。   「都圍起來,一個人也不許放走!」為首的將官肅穆喝道。   「大人,大人,出什麼事了?」李大老爺面色發青的上前問道。   「你是李新?」將官看著他問道。   李大老爺連連點頭。   「小的正是,小的一心經營煙火作坊,按時繳納糧稅,並沒有….」他說道。   話沒說完被將官打斷。   「李茂是你兒子?」他問道。   李茂!   李新心中亂跳,和身旁的人對視一眼。   「是,他是我庶子….」他答道。   話沒說完就見那將官伸手一指。   「是就對了!拿下!」他喝道。   伴著他一聲令下,兵丁一擁而上,三下兩下就把李新等人按在地上,而與此同時四周響起不斷的男人喊女人叫孩童哭,李家大宅亂成一團。   夜色降下來時偌大的屋子裡只點著一盞燈,昏昏暗暗。   李家諸人都被關在這間屋子裡等候發落。   「到底是怎麼回事?」坐在地上的鬚髮散亂的李新顫聲問道,看著剛從門外被推進來的一個男人。   「午後那時候並不是地動了。」男人顫聲說道,「是弓弩院被炸了,損毀神臂弓數百。」   弓弩院是什麼地方,神臂弓又是什麼,在場的人自然心裡都明白。   「不會是他幹的吧?」李新顫聲問道。   男人點點頭,都快要哭出來了。   「就是他。」他說道。   此言一出,李新眼一翻倒了下去。   屋子裡的人頓時亂成一團,又是哭又是喊,讓門外的守衛好一陣呵斥,好容易求了一碗水給李新灌了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李新醒來閉著眼在地上喃喃,眼淚直流,「我們李家百年基業就要毀在他手裡啊。」   「上次他弄得那些東西燒了半條街,已經差點累害咱們李家破門了,我就說把他趕出京城,你們偏不聽。」   「……誰不聽?又不是一個人心軟,這時候怪誰!」   「…當初就不該給他求那個官身,早早打發了去跑商也不會有今日了…」   屋子裡亂鬨鬨的吵鬧指責。   「先別說這個了,先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吧,他要是真是奸細,咱們誰都別想活了!」有人大聲喊道。   屋子裡一陣安靜,旋即又亂起來,很快隔壁女眷孩童那裡被拉過來一個女子。   「父親,父親,我不知道啊。」女子跪地哭道,「他已經許久不回家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見過什麼人,他只是說用錢,因為沒了官,又惹惱了父親您,所以他想做個小買賣去,家裡沒錢,我我就變賣了嫁妝給他用……父親我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聽到這裡,屋中的人再次遍體生寒。   果然是私下暗有事!   完了完了完了。   「我李家怎麼出了這個逆子啊!」李父舉手捶胸哭道。   東方發亮的時候,有人推開門,將一桶飯撂在地上。   「吃飯吃飯。」他喊道,看著屋內東倒西歪似乎沒有了生機的男女。   「我不吃了,就這樣早點死了,還體面些。」有人說道。   這話引得已經哭了一夜的男女又開始哭起來。   正哭著聽得外邊又是一陣嘈雜。   「是要拉去殺頭了!」   不知哪個婦人喊了聲,屋子裡頓時嚎哭遍地。   「不是,不是,老爺,老爺,是我!」   亂糟糟中有人大聲喊道。   「李茂少爺也沒事,李茂少爺沒事。」   這句話讓躺在地上的李新一下子翻身爬起來了,一群人湧向門口,被禁軍守衛死死的擋住,看著院子裡站著一個小廝,正和一個將官說話,又拿出一張文書給他看,那將官點點頭,站開了。   小廝這才得以跑過來。   「他到底怎麼回事?」李父喊道。   「老爺,茂少爺要給陛下獻寶,比神臂弓還要厲害的寶。」小廝喊道。   此言一出,滿屋子的人不可置信。   「那,不是奸細?」有人忙問關鍵。   小廝點點頭。   「不是奸細。」他說道,一面抬袖子擦汗,「今日少爺就要在曲江池給陛下親自驗證這件神兵利器了!」   他說這話伸手向曲江池的方向一指。   天色大亮的時候,御街已經被封閉了,直到皇帝的御駕過去,民眾們才呼啦的全湧上來。   「皇帝要去曲江池了!」   「這大冷天的皇帝去曲江池做什麼?」   「是有人獻寶了,比神臂弓還要厲害。」   「程娘子又要獻寶貝了?」   「不是程娘子,是一個….別的什麼人。」   街上民眾議論紛紛,而曲江池內肅穆安靜。   在曲江池的高臺上坐好,大臣們散布四周。   「真是荒唐!」馮林的聲音再次響起,「陛下不顧龍體隨意出宮,引民眾紛紛,實在荒唐。」   「都這時候了,馮大人就別掃興了嘛。」高凌波笑道。   雖然他也不贊同皇帝的做法,但既然皇帝做了,就不能掃興。   果然他說了這話,皇帝的臉色好看了很多。   「執政之臣,阿諛奉上。」馮林瞪眼看著高凌波說道。   被指著鼻子罵了,高凌波並沒有像陳紹那樣跳出來鬧,而只是笑了笑。   當面跟這種犟驢鬧,吃虧的只是自己,對付這種人,只需要私下手段就可以了。   「如果驗證為狂言,再治其欺君罪重處之,以儆效尤。」高凌波繼續對皇帝說道。   皇帝點點頭,什麼阿諛奉上,這不是有規有矩嘛。   一隊隊禁軍湧上高臺,手裡都舉著一人高的盾甲,齊齊的將皇帝眾人大臣圍住。   「比神臂弓還要厲害,自然要更加防備。」一個將官對皇帝說道。   李茂從高臺上收回視線。   「其實真要有心的話,那些盾甲是防不住的。」他嘀咕一句。   範江林看著他。   「但防得住你這有心。」他說道。   李茂看著他笑了笑,一夜之後被打的頭臉更加紅腫了,笑也看不出來笑,反而他疼的臉再次變形。   「大人,投石車準備好了。」   昨日那個匠人顫巍巍的說道。   李茂不再說話,深吸一口氣,有些一瘸一拐的向投石車走去,範江林帶著一隊禁軍緊緊跟著。   「最好別再白白毀了我的投石車。」範江林說道。   而此時高臺上,軍器司的官員也在給皇帝指點解說。   「……那投石車是經過改造的,才能投他造的石彈。」   皇帝點點頭,微微抬身越過盾甲向下看。   「那個,就是李茂造的石彈嗎?」他說道。   官員忙看去見李茂和範江林等人已經站定在投石車前,李茂正彎身從一個框裡小心的取出一個石彈。   「正是。」他說道,「他嘗試多次,造出五枚有效石彈,前日用了一個,昨日被範軍監誤用一個。」   李茂將石彈小心的放入車中,一面拿起火捻子。   見他如此,禁軍們倒沒什麼反應,但昨日見識過場景的弓弩院的幾個官員下意識的後退。   「不用怕,我把引線做長了些,留足了時間夠咱們跑開。」李茂說道,他說著話手一抖燃著了火捻子,將要點燃時又停下,看著範江林,「軍監大人,可還敢再試一次?」   範江林伸手接過火捻子就點著了引線。   「大人,你點之前提個醒啊。」李茂喊道,喊著轉身就跑。   見他跑開了,周圍的人立刻呼啦全跟著向後跑去。   高臺上的皇帝看的笑了。   「還要跑?這要是在戰場上,豈不是有失軍威……」他搖頭說道,話沒說完,就見眼前紅白光一閃,爆響轟然而起,如同地動山搖。   舉著盾甲的禁兵頓時失了齊整,旁邊的大臣官員似乎都在喊叫,還有人撲過來死死的擋住他。   皇帝只覺得眼前金星亂閃,耳邊嗡嗡嘈雜,但又似乎是什麼都聽不到。   這倒不是失了軍威,光憑這一下平地旱雷,也能將敵軍嚇退三裡吧。   皇帝心裡念頭閃過。   真是嚇死人了!   似乎過了很久,隨行的內侍一連氣餵了七八種清心丹,高臺上才安靜下來,皇帝也才能夠看清人聽清話了。   「荒唐!荒唐!」   馮林的聲音迴蕩在耳邊。   「不錯,不錯。」皇帝忙坐起來,一面打斷馮林的話,連連稱讚。   「陛下,您可以看看效果了。」軍器司官員說道。   啊,還有效果啊?這效果已經不錯了。   皇帝聞言抬起頭,禁軍們都被撤下了,高臺上視線恢復了闊綽,一眼可以看到一裡外用厚板圍欄擋起來的地方。   那裡原本是圍著七八隻牛羊,此時已經看不到跑動的牛羊了,圍欄也散了,而地上……   皇帝猛地站起來。   「陛下小心!」內侍忙要攙扶。   皇帝已經疾步站定在高臺邊,手扶著圍牆,不可置信的看著地上。   雖然隔得遠,但也可以看到那裡散躺著牛羊的屍體,滿地的血紅一片狼藉。   其他官員們也都湧過來了,就連馮林也站過來停下了說話。   高臺上一片安靜。   範江林不由回頭看去,微微皺眉。   這跟當初周六郎試射神臂弓引發的滿場山呼轟動完全不同。   難道這石彈的威力不夠震懾?   高臺上皇帝的臉色漸漸變紅,扶著石欄的手微微的發抖。   一裡地之外,一個石彈,一群牛羊。   射程不如神臂弓,但是,這效果…   神臂弓只是一箭一人,這還是不算箭失誤,而這一個石彈下去可就是一片啊。   一片啊!   雖然隔得遠,但看那邊的場景,可以想像那些牛羊是絕對的活不成了,甚至有些被打的四肢都散了。   這要是換成人…   一個石彈過去,可想場景的慘烈。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果然是強於神臂弓百倍的神兵利器!   這才半年不到,就已經得到了兩件神兵利器!   皇帝不由抬頭看天,一向孱弱蒼白的臉滿是紅暈。   「天佑我朝啊!」他喃喃說道。   天佑我朝啊!   「天佑我朝!」皇帝大聲的喊道。   這聲音將愣神的官員們都喊的回過神。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高凌波高聲喊道,躬身施禮。   頓時一群官員都跟著高喊施禮。   成了!   看著高臺上的動靜,範江林終於鬆口氣,垂在身側緊緊攥起的手鬆開了,溼津津的汗水在冷風中褪去。   「李茂,朕要封賞你!」   高臺上,被召來的李茂聞言抬起頭。   「多謝陛下。」他說道,頭臉腫脹,也看不出激動,「但臣不敢獨受。」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了下。   「不敢獨受?難道這不是你做出來的?」皇帝問道。   難道…   皇帝以及在場的大臣心裡突然都閃過一個名字,面色不由都變得古怪。   「不,是小民做出來的。」李茂忙說道。   耳邊似乎有鬆口氣的聲音。   皇帝下意識的撫了撫几案。   「只是,小民做出此物,乃是受人啟發。」李茂接著說道,「如果沒有那人指點,小民不能成,所以,小民不敢攬功一身。」   皇帝點點頭,謙遜老實,不錯不錯。   「無妨,朕一併賞。」他笑道,「那人是誰?」   李茂叩頭謝恩,再抬頭。   「玉帶橋的江州程氏娘子。」他說道。   皇帝撫在几案上的手一僵,而在場的官員們神情亦是一僵。   果然!還是!她!   怎麼哪裡都有她!   站在人後的馮林面色木然,高臺上冷風之下一動不動。   **********************************   PS:不知不覺又一個月結束了,但程嬌娘的故事還沒結束,我繼續講,大家繼續看。   謝謝大家,謝謝大家的粉票打賞,謝謝大家的正版訂閱,謝謝大家一路跟隨一路支持。   希行躬身拜厚愛。 第三十六章詢問   攢文黨下午就可以開殺了   *******************************   御街上皇帝的車駕緩緩的行駛,坐在其中的皇帝沒有一點去看車外風景的心思,雖然他一年出宮的次數只有兩三次。   耳邊似乎還有轟隆的炸裂聲,就在適才,為了更驗證這個新石彈的威力,李茂將餘下的兩個石彈都投了出去,哦,不,李茂說那個不叫投,總之不管叫什麼吧,最終石彈扔完,投石車也損毀不能用了,還有一地死爛血肉的牛羊。   想必那場景很令人噁心,皇帝雖然沒有近前看,但好些大臣去看了,結果好幾個都轉頭吐了。   隨著車駕的輕搖,皇帝的臉上浮現笑容。   不過真是好事啊,大好事啊。   臨近年關,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年禮了。   這個李茂,真是出人意料。   李茂,李家煙火如今傳人李新的庶子,還是自己親口賜封的武身,原本做個監門官,因為引發了前一段的大火被問罪奪去官身..   那一次引發大火,就是因為更改家中煙火配方,是為了做這個石彈吧。   皇帝點點頭,原來並非是頑劣胡鬧。   不過,得到程氏指點又是怎麼回事?   是收了他做徒弟嗎?   「回陛下。」   勤政殿裡李茂叩頭說道。   「李茂不敢稱徒。」   站在一旁的馮林抬眼看向他。   「是範江林範軍監抓住你的?」他忽的問道。   李茂應聲是。   「那還真是巧。」馮林說道。   這一聲真是巧,讓在場的官員們都心領神會低頭一笑。   皇帝眼神微微閃爍。   「你與程氏認得?」他問道。   「此時說來話長。」李茂說道,「我認得程娘子,程娘子並不認得我。」   皇帝皺眉。   「當初程娘子迎其亡兄入城,美酒灑街,煙火送魂。」李茂接著說道,說起當時事,抬起頭眼睛閃亮,忍不住伸手比劃,「你們還記得那日的煙火嗎?那白日的煙火。」   那日的煙火?   皇帝在宮裡自然沒有看到,在場的諸多大臣也不會去看哪種熱鬧,都是聽家人說的,不過也只是說說就過去了。   「那日的煙火怎麼了?」有臣子忍不住問道。   「那煙火足足飛有鐵塔那麼高。」李茂說道,神情激動,「我家,我家煙火可以說是最好的,但是也只能飛三層鐵塔那麼高,而程娘子的煙火足足有九層高,陛下,陛下,九層高啊!」   九層高怎麼了?   很好看?   皇帝不解。   「殿下,煙火不是想飛多高就能飛多高的,我們李家不斷的研製,但是始終只能做到三層高。」李茂說道,「小的也認為火藥也只能做到如此了,沒想到,沒想到真的有火藥能讓煙火飛的更高,這種火藥是能配出來的。」   「那跟你的石彈有什麼關係?」有大臣再次忍不住問道。   「小的就是看到這煙火,所以想到調配火藥,做出一種在戰場能用的煙火。」李茂說道。   「就這樣?這就是那程娘子指點了你?」皇帝驚訝問道。   開什麼玩笑!這算什麼指點?   李茂搖頭。   「當然不是。」他說道。   皇帝鬆口氣。   「後來小的一直做不成,還把家裡給燒了。」李茂接著說道,「實在沒辦法了,就大著膽子去求見程娘子了。」   然後她告訴你怎麼做了?   皇帝心裡問道,但這次沒有問出口。   「程娘子沒有告訴小的怎麼做。」   果然李茂說道。   「但她問小的要做什麼,打算怎麼用這個火藥,小的醍醐灌頂,才想到用石彈來裝火藥。」   說到這裡叩頭。   「所以小的能做出石彈來,終於做出來,都是得程娘子指點。」   這,這也算指點?   僅僅是因為如此嗎?   皇帝默然一刻。   還是真巧?   「傳程氏進殿。」皇帝抬頭說道。   內侍應聲跑出來,到了殿內外又愣住了。   「程氏在哪?」他問旁邊的人。   昨日因為地動,大理寺對程嬌娘的案子沒有再審下去,後來得知不是地動,但又是弓弩院出了事,這必將涉及到很多官員和處罰問題,所有人都跑去看熱鬧了,包括來催立刻定案的御史都走了,程嬌娘便被扔下了。   當然回家是不可能的,畢竟是皇帝親口批准要審查的人。   「有熱水了。」   牢房裡,半芹將一盆水捧過來,看著席地而坐的程嬌娘。   「娘子洗洗手。」   程嬌娘挽起衣袖,將手放入盆中洗了洗。   「一會兒飯就送來了。」半芹收拾了又說道,一面在程嬌娘旁邊跪坐下,環視這個牢房。   雖然住了一晚上了,但還是陌生的很。   其實這不能算是牢房,這裡原本應該是牢頭們歇息的地方。   到底是忌諱程娘子的名望,牢房裡的人也厚待了,而大理寺的其他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自然是不能跟家裡比。   「這個該死的馮林。」半芹低下頭再次低聲狠狠的罵了句。   正罵著,聽得外邊腳步響,門被打開了,站著一人裹著鬥篷帶著兜帽,手裡拎著一個食盒。   是送飯的,半芹忙起身,那人已經邁步進來了。   「吃飯了。」他說道。   這聲音讓半芹一愣,定睛一看更是嚇了一跳。   「殿下。」她喊道,「您怎麼來了?」   晉安郡王伸手掀開兜帽,展顏一笑。   「送飯啊。」他說道,將手裡的食盒舉了舉。   半芹接過食盒,忙著要找鋪墊,這邊晉安郡王已經裹著鬥篷席地而坐了。   「還行,不算太冷。」他一面說道,一面打量四周,「我是第一次來牢房啊。」   「不用客氣。」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託你的福。」他說道。   半芹乾脆不說話了,跪坐下來,將食盒打開,一一的擺在席墊上。   「殿下吃了嗎?」程嬌娘問道。   「還沒,我早飯用的早。」晉安郡王說道。   半芹聞言雙手捧來一雙筷子,晉安郡王伸手接過。   「太后娘娘待我親厚,把宮裡最好的廚子給了我。」他一面說道,一面做請,「你嘗嘗這個。」   程嬌娘點頭依言嘗了。   「…還有這個。」晉安郡王說道,一面又皺眉,「…冷了沒?」   「沒有。」程嬌娘說道,「我對吃喝不講究。」   晉安郡王笑了。   「是,甜能吃,苦也能吃,困能吃,達也能吃。」他笑道。   「隨遇而安。」程嬌娘說道。   二人不再說話,各自吃飯,正吃著門外腳步急響。   「殿下,殿下,陛下傳程娘子進殿了。」一個小內侍探頭來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忙起身,一面戴上兜帽,衝程嬌娘擺擺手轉身出去了。   半芹忙挪身坐到晉安郡王這邊,宮裡的內侍已經站定在門前。   「程娘子。」他含笑說道,目光掃過室內,落在相對而坐的二人以及飯菜上,一掃而過,「陛下傳召。」   ………………………………………….   趁著傳召程嬌娘的時候,皇帝也給朝臣們賜了午宴,坐在偏殿裡,吃著簡單的御膳,朝臣們忍不住低聲交談。   「那李茂說的幾分真假?」   「真是看到煙火,聽了一句話就造出來了?」   「怎麼可能,看到煙火的人多了,別人怎麼沒造出來?」   「就說這程娘子不凡嘛,又點化一個。」   旁邊有人輕咳一聲,說話的幾人看過去,見是板著臉的馮林,大家便收了話頭坐正身子。   「不過,這石彈真厲害。」另有人忙轉移了話題。   「是啊,後來放的可是盾牌,羊身上也裹了鎧甲,結果還是炸傷了。」另一個忙點頭說道。   「對啊,牛皮多厚啊,你想想,這要是一群人的話…」有人也插話說道。   如果是人的話….   幾個朝臣下意識的去想,想到適才所見的血肉模糊內臟流出的場景,頓時一陣反胃,伸手捂住嘴,轉頭對著痰盂嘔吐去了。   這失態讓在場的其他人也都紛紛吃不下去了,正說笑間,內侍進來了。   「程娘子來了。」   因為是女子又是平民,自然沒有朝堂應對的資格,一如前次那般被皇帝單獨再偏殿問話,眾朝臣們站在隔扇外,可以聽到那女子叩頭施禮的聲音。   「程氏,李茂你認得嗎?」皇帝問道。   「認得。」程嬌娘說道。   竟然沒說不認得,這邊朝臣們對視一眼露出幾分笑,繼續聽。   「他造出石彈,是你的功勞啊。」皇帝含笑說道。   「石彈怎麼是他造出的?」程嬌娘說道,「不是早就有嗎?」   「程娘子,他造出的石彈跟以往的不一樣,昨日的地動你可知道?」皇帝問道。   程嬌娘應聲是。   「那就是李茂的石彈炸裂的緣故。」皇帝說道,「他說了,是由你的指點才做出來的,程娘子,你有大功啊。」   程嬌娘搖頭。   「民女不敢居功,民女不曾指點他。」她說道。   這邊馮林冷哼一聲。   又來這種把戲!故弄玄虛!   皇帝微微一笑。   「那李茂說先是看了你的煙火,又聽了你的詢問,才讓他醍醐灌頂。」他說道。   程嬌娘低頭施禮。   「陛下,所以民女何來功勞?不過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做者無心,觀者有意罷了。」她抬起頭說道。   皇帝愣了下。   這邊馮林再也聽不下去了。   「陛下。」他舉著笏板喊道,「休要再聽這程氏胡言!」   他一面跨過門走進來,一旁的程嬌娘轉頭看向他。   兩相相對,旋即各自轉開視線。   ******************************   今日兩更。 第三十七章敢認   「為什麼恰恰會是範江林抓到了李茂?為什麼會炸掉弓弩院?抓住的當場就能查明的事,為什麼非要帶回弓弩院?」   「這也太巧了,巧的就跟安排好的一般。」   「只炸毀了神臂弓,卻沒有傷人。」   「既無大罪,又能引朝廷震驚。」   「程氏,好手段啊。」   耳邊馮林一句一頓的說道,御座上皇帝的眼中便更有幾分狐疑。   是啊,這事也太巧了。   仔細想來前前後後似乎跟這程嬌娘無關,但偏偏說來千絲萬縷又都跟她有關,再看如今的形勢,果然是太巧了。   「如此說來,範軍監為軍監果然很適宜。」   馮林又一句話扔出來。   隔壁的朝臣們忍不住嘶嘶兩聲。   「這判官果然是惹不得。」有人低聲對身旁的人說道。   一句話,將獻神臂弓的功勞也徹底抵消了,變成了心懷詭譎,早有謀算。   皇帝的眼神已經不是狐疑了,而是猜忌還有隱隱的憤怒。   被一個女子玩弄與手掌之上,且玩弄的是他的朝政人事,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程嬌娘垂目施禮。   「軍國政事之重,民女雖有小道,怎能左右?」她說道。   「程娘子謙虛了。」馮林說道,「李茂看一眼煙火就能造出這悍威石彈,娘子奇道也。」   程嬌娘抬頭看他。   「不,這與民女無關,這是李茂之奇巧。」她說道,「如不然,看到煙火的千千萬,怎麼不見造出石彈的千千萬?」   「那就要問娘子了。」馮林冷笑說道。   「大約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做者無心,觀者有意吧。」程嬌娘答道。   「好一個說者無意!」馮林拔高聲音說道,「程氏,你可敢說你做這些事都是心正無私?」   「我自然不敢。」程嬌娘說道,「我做這些事都是有求不是無私。」   馮林冷笑舉著笏板看向皇帝,才要說話。   程嬌娘先開口了。   「馮大人是因為民女有求而為罪了?」她反問道。   「有求不為罪,有求而不走正道才是罪。」馮林答道。   「馮大人,民女有求不走正道難道是民女的罪嗎?」程嬌娘再問道。   「當然。」馮林答道。   「馮大人,民女為什麼不走正道?」程嬌娘又問。   「那要問你有何居心!」   「錯了,要問的不是民女,是大人你們。」   隔間的一個官員要低聲說話,高凌波抬手制止他,神情漸漸凝重側耳。   現在,好像形勢已經反過來了。   一直以來都是馮林問,別人答,而現在這女子開始問,而馮林在答了。   「問….」   「問你們!」   何止是這女子再問,還直接喝斷馮林說話了。   隔壁的官員們嚇了一跳。   「問你們,當初我義兄罹難,餘者是怎麼樣上下奔走求告無門?」   「問你們,我們上下奔走求告無門,是怎麼被投入牢獄受刑罰?」   「問你們,一個官員不過是隨口問了句西北賞罰之事,是怎麼被以其心不正威逼有功軍將趕出朝堂?」   「下不得上告,上不得其問,馮大人,你還要問民女為什麼不走正道?你還要問民女是何居心?」   「你敢問,民女就敢答!」   「你敢說民女其心不正,民女就敢認!」   那女子站在殿內,側身正目看著馮林,端手身前,寬袖大袍垂墜,言語犀利,身形卻絲毫未動。   一番話落,大殿內似有回音繞繞。   「大人,不能讓她再問了。」   隔間一個官員面色微變,忍不住低聲對高凌波說道。   「一個馮林就夠了!」   當時西北貪功的事隨著方侍中的死,姜文元的調任已經了結了,再舊事重提那可就不知道又要牽涉誰人了。   高凌波自然也知道,面色凝重,略一思索,抬手舉起笏板,才要說話,那邊程嬌娘卻沒有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緊接著又說話了。   「這是馮大人要問民女罪的一,其二是民女以功要挾陛下有所籌謀。」   高凌波又放下笏板。   還好,她沒有揪著這個不放,他高凌波不是那種亂攀咬的人,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當然,有仇還是要論仇的。   他收正身形繼續側耳凝聽。   「本官說錯了嗎?你難道不是有所圖謀?」馮林鐵青著臉喝道。   程嬌娘屈身衝皇帝施禮,再直起身看向馮林。   「大人沒有說錯,民女的確有所圖謀,民女不以此為恥,也並非不可對人言講。」   「民女獻寶邀功,其心有私,為義兄不平,為貪官不服,民女就是要爭功得賞,要獎罰得當。」   相比於上一番疾風驟雨,此時語氣緩緩低沉,但卻依舊讓人無從插話。   馮林面色鐵青看著這女子娓娓道來。   「陛下也如民女所求,正義兄英勇之名,賞義兄高官厚祿,賜民女父母官爵,護民女聖恩之寵。」   程嬌娘的視線轉向皇帝這邊,垂目半分,再次屈身施禮。   「民女感聖恩不盡,無以言報。」   「陛下對民女的恩賜榮寵,對欺上瞞下官員的不容和嚴苛,民女看得到,馮大人看得到,天下人也看得到,百官也看得到。」   「所以才有效而仿之,所以才有懼而畏之,所以才有李茂敢獻石彈,所以才有弓弩院官員不敢瞞報立刻上達天聽。」   「人人有私心,民私心要安居,兵將私心要功賞,這世上心有正也有不正,但不能一噎之故,絕谷不食,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雞鳴狗盜之徒也可用為正。」   「如果能讓天下人看到陛下明君仁善,賞罰分明,求賢若渴,陛下不懼,民女也不懼,願為馬骨,願擔心懷詭譎,早有謀算,裝神弄鬼,其心不正,禍國殃民之名!只願李茂之輩層出不窮,只願神臂弓石彈神兵利器層出不窮!」   好!   雖然不情不願,高凌波心裡還是忍不住喊了聲。   沒想到這小娘子看上去不聲不響的,竟然如此善辯。   果然不愧是世外高人弟子。   這邊叫好,那邊御座上皇帝面色已然喜色難掩。   千金買骨,對,沒錯,馮林一直說會讓民眾看到縱容這娘子而都學會紛紛來要挾自己,那麼只要他們能獻上真正的神兵利器,與國與民有大功,朕就是受他們要挾又如何?   千百年後,朕在史書上也是明君之名。   再退一步說,只要得到神臂弓石彈等等利器,必然國強民壯,豐功偉績,誰又不敢說他是聖明之君!   馮林上前一步。   「大言不慚!」他豎眉喝道。   皇帝被喝的一個機靈,面色有些難看。   「你其心不正,詭言狡辯…..」馮林喝道對程嬌娘怒目而視。   程嬌娘亦是跨上前一步。   「民女其心不正。」她截斷他的話,亦是拔高聲音說道,「那中丞大人的心就正嗎?」   來了!   高凌波眉頭一跳。   自辯結束了,現在這是要反咬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做者無心,觀者有意。」   「民女燃放煙火,李茂能看到且想到能夠改用為器。」   「民女說一句問他想要用來做什麼,李茂就能想到怎麼去做。」   「民女說者無意,李茂聽者有心。」   「民女做煙花只為兄長,李茂觀之能化為己用。」   「李茂看之觀之然後想之念之為之,馮中丞你看之觀之,又想之念之為之了什麼?」   馮林面色鐵青身子微微發抖,想要說什麼又似乎不知道說什麼,一時間神情有些怔怔。   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下車站在驛站前,看著亂鬨鬨的憤怒的人群,似乎要生吞活剝了他的人群。   「上來不說就打,這些兵丁,果然是歹人!」   夜色裡裹著大鬥篷的女子忽明忽暗,聲音清晰的撞進耳膜。   「抱打不平的路人。」   「他們為了自己住的舒服,驅逐先來的你們夜半出門,你們說,誰是歹人?你們說,他們該不該打?」   他們是歹人,他們是歹人,該打,該打。   呼聲鋪天蓋地。   「錢?錢有時候是很重要,但有時候卻不是重要的,餓的要死的時候,需要的是一口飯,而不是一把錢,他們之所以住進客棧,就是為了託庇一晚,趕出去,縱然拿著錢又能如何?三更半夜,老弱婦幼,你讓他們去哪裡?你們需要錢嗎?」   不需要,不需要。   喊聲震耳欲聾,無可阻擋。   馮林不由身形搖晃,想要掩住耳朵。   「大人,既然有罪,那就要罰…」   「既然有錯,大人要明斷啊。」   浪潮喊聲瞬時消退,耳邊只剩那女子淡淡的聲音。   曾經是她字字如刀解了他的難,如今又是她字字如刀,只不過刀刀砍向的卻是自己。   馮林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女子。   眼前女子寬袍大袖端莊而立,與曾經那個身影拉長鬥篷飛舞溶於夜色的女子合二為一。   「不對。」   程嬌娘忽的又說道,且踏上前一步。   「不對,民女說錯了一點。」   「哪一點?」皇帝已經聽的入神,順口問道。   「馮中丞今時今日今次所為,應該是跟李茂一樣。」程嬌娘說道。   一樣?難道他也獻上了神兵利器?皇帝皺眉。   「馮大人初進京,接御史中丞大任,看之觀之民女所為,然後斥陛下聽不明查不嚴縱容斥民女為奸邪,也是有心了。」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   我程嬌娘的心是為自己,那麼不知你馮中丞的心又是為誰。   我程嬌娘心懷叵測,以言辭扇搖君心謀私利,你馮中丞言辭煽動君心又是謀什麼?   我程嬌娘博名望,你馮中丞又是在博什麼?   我程嬌娘一介女子白身能做的事,你馮林一個御史中丞國之棟梁君前利器可能做的?   程嬌娘目光看向面色鐵青轉為慘白的馮林,又看向御座上慢慢鎖起眉頭的皇帝,收起視線垂目而立。   大殿裡寂然無聲,這邊的高凌波遍體陰寒。   好一個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好一個做者無心觀者有意!   「馮林完了。」他說道。   ****************************   PS:在這裡說一句,因為總看到有讀者說馮林不查證據就怎麼怎麼,搞得我很莫名其妙,不知道你們說的是啥意思。   這件事跟證據沒有關係,二人爭辯的是做事的方法,不是這件事,這件事明明白白,不用查證大家都清楚的很(有個讀者的書評分析說的很清楚,不明白的可以翻著看看)   如果大家覺得荒唐覺得朝堂的事不可能這樣用言語互相攻擊,瘋狗一樣互相咬,可以去看看宋明朝時候尤其是幾次變法時期的朝堂互相攻擊,呵呵,只有你想不到。   (以上作者話更新後再添加,不計數不收費) 第三十八章不能   勤政殿裡一片死靜並沒有持續多久,或者這只是大臣們心中的幻覺。   「馮大人。」   那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比起前一番,聲音柔和平淡,讓人一聽就知道這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你是御史中丞,國之棟梁,跟我這一個小女子怎麼能相提並論呢?」   只可惜這十七八歲的少女說出來的話,卻是老練狠辣且毒。   這話聽起來彆扭,正常的應該是我這個小娘子怎麼能跟你相提並論呢,你可真是抬舉我了。   但這小女子這樣說並不是口誤,自然是為了表達非正常的意思。   馮大人,你跟我一個小女子置氣鬧什麼?   馮大人,你可比的過我這個小女子?   馮大人,你連我一個小女子都比不了。   馮大人,你這真是自取其辱啊!   「當年張江洲活活罵死一個老儒,今日這個江州娘子該不會羞死一個朝官吧?」   隔壁好些官員心內說道,有些忍不住失態踮腳透過隔縫隙向這邊張望。   果然見那馮林身形似乎抖動不停,但很快又穩住身形。   「陛下,臣一片忠心,使奸佞不能蒙蔽聖聰……」他慘白著臉,挺直了脊背說道。   事到如今,原本的算計已經落空,人應當順勢而為,失去的不要去想,要想的是趕快抓出還能撈到的好處,落水狗救不起了,那就要跟著痛打。   現在的好處自然就是順應陛下的心意,替陛下說出他不能說的,替陛下說出他想說的。   念頭閃過,高凌波再不遲疑舉起笏板一步跨過去。   「馮林,你惺惺作態,沽取直名,該當何罪!」他高聲喝道。   御座上面色鐵青的皇帝聞言神情似乎吐了口氣,坐正了身子。   高凌波一走出來,其他官員們也不甘落後,紛紛走過來。   馮林面色更加慘白,但還是挺直了脊背,握緊手中的笏板。   「臣無罪。」他一字一頓說道,「請陛下明察!」   「馮林,你這是在說陛下是是非不分,賞罰不公的昏君嗎?」高凌波豎眉喝道。   馮林抬頭看著御座上的皇帝,舉起手中的笏板。   「陛下不聽臣諫言,聽信巧言令色不仁之徒,必將被蒙蔽而是非不分。」他說道。   這一下御座的皇帝終於忍不住了。   「馮林,你還敢說嘴!」他豎眉喝道,「神臂弓立了功勞你看不到,多少人一心為國獻神兵利器你看不到,反而只看到奸邪,滿朝這麼多大臣,難道都是瞎了看不到嗎?你一句為國為君,就要讓朕以功為罪,見勞而疑嗎?這難道就是分的是非,賞罰公正嗎?」   「高凌波,你們這些人就只會看著嗎?陳紹被彈劾,你們就都怕了嗎?」   皇帝發怒是很少見的,因為皇帝身體不好,本又信奉仁孝治國,此時說出這麼重的話讓大殿裡頓時亂了起來。   「臣有罪。」   大殿裡朝臣們紛紛躬身,旁邊的內侍們端茶倒水撫慰。   程嬌娘慢慢退到一旁,看著被眾朝臣劈頭蓋臉輪番斥責的馮林。   馮林依舊握緊了笏板,口中逐一反駁其他朝臣,縱然面色慘白也脊背挺直,身形未動搖半分。   「真是可憐。」   有人在耳邊慢悠悠說道。   程嬌娘微微轉頭,見是張純。   「皆是無奈。」程嬌娘亦是慢慢的說了句。   二人各自一句前後不搭的四字,便寂然無聲,看著這紛亂的殿內。   「馮林完了。」   陳紹說道。   已經拒絕了兩次皇帝的詔書,請辭在家,不過雖然請辭但朝堂裡發生了什麼事,當朝會散了的時候他還是第一時間得知了。   陳老太爺點點頭。   「皇帝又不傻,且還比常人更多疑,程娘子這一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真是狠啊。」他說道。   「兩個人都心懷私利,以言辭行動左右君心,但跟程娘子相比,馮林就罪過大了。」陳紹說道。   說到這裡將茶碗撂在几案上。   「自討苦吃。」他說道。   「小器了。」陳老太爺搖頭對他的態度表達不滿。   陳紹對父親施禮應聲是,不過臉上依舊難掩憤憤。   「這程娘子果然厲害啊。」陳老太爺笑道,「馮林此舉倒也不是壞事,這娘子行事乖張,將來要拿她開刀的人一定不會少。」   他說到這裡看陳紹。   陳紹面色微微尷尬。   「只要她與國有功,不禍國殃民,正如她自己說的,雞鳴狗盜之徒皆能為用,父親,我不是那種僵化之人。」他說道。   陳老太爺哈哈笑了。   「…不過是如今她風頭正盛,別人還都不敢也沒機會跳出來,這馮林此時跳出來,想必倒也正如那娘子的意。」他接著說道,「馮林想殺雞儆猴,她何嘗不是?如此一番,有馮林這個例子擺在眼前,看誰還敢動她的心思,誰敢經得住那一句,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誰敢被皇帝問一問有的是什麼心。」   陳紹面色複雜,搖搖頭。   「所以說,這個程娘子…」他說道,最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嘆口氣作罷。   自己幫她?根本就不算,反而這算是她又幫了自己吧?   「想必用不了多久,馮林就要外放了,你也去準備準備,給陛下了個臺階就過了吧。」陳老太爺說道。   陳紹應聲是起身告退。   陳老太爺繼續飲茶,一面看著身後的屏風,不知不覺其上的圈圈點點已經有兩行之多了。   他遲疑一下,放下茶碗,提起筆沾了墨。   「爺爺。」   陳老太爺回頭見陳丹娘倚著門框探頭看。   見爺爺看過來,陳丹娘露出大大的笑臉。   陳老太爺也笑了,衝她招招手。   「爺爺,你在做什麼?」陳丹娘進來站在屏風前,負手晃頭看,「又要往屏風上塗黑了嗎?」   陳老太爺笑著點點頭,提筆在屏風上落下一圈。   「爺爺,你看我寫的字。」陳丹娘說道,一面將背後的手拿出來一張紙。   「是跟程娘子學的嗎?」陳老太爺說道,一面伸手接過,點頭稱讚,「不錯不錯,大有進益。」   「程娘子不在家。」陳丹娘說道,「等她忙完了,我就去讓她看。」   陳老太爺抬頭看她。   「丹娘,你就一點也不擔心程娘子?」他問道。   陳丹娘頭也沒抬,看著自己的字。   「不擔心啊。」她輕鬆隨意說道,「程娘子又不是壞人,不會有事的。」   不是壞人,就不會有事嗎?   那馮林算是壞人嗎?   或者說程娘子就是好人嗎?   陳老太爺微微一笑,拂袖繼續看陳丹娘的字,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而在另一邊,張老太爺也正提筆在屏風上添了一筆,末了又端詳一刻。   「太小了。」他說道,提筆又加了一筆,「陳紹可是比別人要大一點的。」   一旁的老僕笑著搖頭。   「馮林已經自請外出了。」他說道。   「這次倒聰明了,知道自請,不用皇帝趕,多少留點臉面。」張老太爺笑道,一面放下筆。   「說起來他本性純良且計財上能力不錯。」老僕笑道,「倒也是個能臣,只是不該做御史,還去他的三司就好了。」   不過這是不可能了,這一次之後他再無回京的機會了。   「活該,誰讓他去碰那女子的黴頭。」張老太爺哼聲說道,「也不想想在那女子手裡多少人壞了身家性命,那就是個掃把星,碰著傷,磕到死,見面也會黴三天,所以你看我都不去見她……」   他的話音未落,就聽門外腳步蹬蹬。   「太爺,太爺。」   張老太爺忙衝老僕噓了聲。   「要是知道我說她主子是掃把星,她肯定三天不給我做飯了。」他低笑道。   老僕一臉無奈的搖頭,看著丫頭邁進來,迎頭跪倒叩頭。   「謝謝太爺,我家娘子沒事了。」她又是哭又是笑。   「沒事了嗎?」張老太爺故作驚訝,「放回來了嗎?」   丫頭噗嗤又笑了。   「太爺,你還逗我,夫人已經讓人告訴我了,娘子沒事了。」她說道。   「那別謝我,我可什麼都沒幫。」張老太爺笑道。   「我要去謝老爺,老爺是太爺您的兒子,那自然也要謝太爺您了。」   丫頭說道,一面起身退了出去了,聽得屋子裡傳來張老太爺和老僕的笑聲,丫頭也抬頭擦淚再次笑。   「謝我作甚?」   書房裡才下朝的張純皺眉,看著跪在地上叩頭的丫頭。   「半芹謝老爺維護娘子。」丫頭恭敬說道。   「我什麼時候維護她?」張純皺眉說道。   「夫人說,老爺在朝堂上替娘子和大郎君說話了。」丫頭低著頭說道。   張純放下書搖頭。   「我哪裡是為他們說話,我是嫌棄朝堂上囉嗦罷了,書院裡就要開課了,為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事囉嗦沒完沒了,我哪裡費的這般功夫!」他說道。   丫頭依舊叩頭。   「也罷。」張純看著她,帶著幾分隨意,「似你這般想的人多得是,沒什麼可解釋的,解釋也沒用,隨你們去吧。」   丫頭應聲是。   她退了幾步,臨到門口施禮。   「謝老爺特意給奴婢解釋。」她說道,說罷起身退出去了。   張純被這句話說的一怔,面色微微尷尬,又搖搖頭失笑,繼續低頭看書。   ***********************************************   PS:今日一更(*^__^*)嘻嘻……休息休息一下。 第三十九章可喜   就在外人各自揣測的時候,程嬌娘還在皇宮裡。   朝會早已經散去了,皇帝卻還沒有歇息。   安坐在勤政殿裡,吃過清心丸,生了一通怒氣的皇帝看到李茂進來,頓時心情好了很多。   皇帝暫時丟來了這件事會引起的朝堂的變動,興致勃勃的詢問這新神兵利器。   「多謝娘子指點。」李茂拜見過皇帝,緊接著對程嬌娘施禮,激動不已的說道。   「不敢。」程嬌娘說道,屈身還禮。   「程娘子,據李茂說,那煙火與日常不同,這個也是你的一道嗎?」皇帝問道。   「只是師父用於玩樂的小道而已。」程嬌娘說道。   「玩能玩出別人玩不到,也是大道了。」皇帝感嘆說道,再次心裡念念可惜,可惜也沒辦法,只能顧著眼前了,他又轉頭去看李茂,「這石彈儘快能造出多少?」   李茂躬身施禮。   「陛下,石彈容易,只是這火藥配比不容易。」他說道,「要費些功夫。」   皇帝點點頭。   「需要什麼你自管去要。」他說道,一面又難掩喜色,「年前能往邊軍送一些,好給西賊送一份大年禮麼?」   「只怕來不及了。」李茂忙說道,「這種石彈用起來極其危險,陛下知道小民家中引爆燒了大火的事。」   的確危險,皇帝點點頭,面前浮現今日所見的場景。   「還有裝填引火,都要讓兵丁練的熟悉才行,否則,傷不到敵人,反而自傷。」李茂說道。   皇帝點點頭。   「那就是要專門調配一隊兵丁來操作。」他說道。   李茂應聲是。   「還有一個問題。」他又說道,「陛下也看到了,小民改造了投石車,但還是效果不行,兩三次之後就損毀了,以這個速度,耗損太大。」   這才是大問題。   皇帝皺眉,如此說來,這個石彈的推行開根本就不適用。   一輛馬車要十匹馬來拉,就是再結實也必然要棄之不用的。   「投石車嗎?」   一直沉默的程嬌娘開口說話了。   「你既然說是受我指點,也稱我為一聲師父,我總不能白擔了這名,而不符實,那我就告訴你怎麼改造投石車適用你的石彈。」   怎麼改造投石車適用石彈!   皇帝和李茂大喜。   果然,果然,這就是她說過的有求才能想起要做什麼嗎?   義兄們要養馬,她便給了馬蹄鐵,要為國繼續殺敵,她便給了伸臂弓。   沒有義兄了,卻又冒出來一個李茂。   僅憑一見一句話就奉以為師,這小娘子所以要回報了吧?   皇帝想到皇城司打聽來的消息,這小娘子當初與那茂源山兄弟結義,似乎就是因為這幾個兄弟不過是無意中找到了她丟失的小廝。   僅僅因為這個啊,結義啊,還贈以太平居,還真當兄長對待,你說要殺敵就送你們上戰場,你們要榮耀就給你們爭榮耀。   想到這裡,皇帝也忍不住渾身發麻。   這是怎麼樣的知恩圖報啊。   能知恩圖報,就好,就好,反而怕的是馮林那種知恩不報的!   想到這裡,皇帝忍不住心裡生氣,竟然敢罵自己是昏君!   這個該死的馮林!   就會白瞎了好運氣,看看人家李茂,卻是白撿了好運氣。   這娘子可從來沒有收過徒,竟然成了她的第一大徒,這可是天大的好運氣!   皇帝看過去,見李茂顯然也知道這句話的意義,喜不自禁,噗通就跪下了。   「師父。」他迎頭跪倒叩拜,「李茂謝師父不嫌棄收為徒。」   一面不待程嬌娘說話,就噔噔叩頭,似乎唯恐一遲疑這娘子就收回這句話了。   「這樣,下次再有人斥責我故弄玄虛裝腔作勢的時候,我說我不認識你,也算是名副其實了。」程嬌娘說道。   皇帝忍不住失笑。   到底是個小女子,記仇啊。   這短短半日皇城司已經將李茂裡外徹查一邊,確定的確跟程嬌娘並無來往,甚至找了當時的城門兵丁們詢問,都證明那時李茂站在城牆上看了半日的煙火痴痴呆呆,還引得眾人嘲笑。   只看到煙火就想到做兵器,也是個有心的人,當初賜他官做,也算是自己慧眼識人了。   皇帝完全忘了當初只是賜官,並沒有親自挑人。   只不過火燒被免去官身,則是下邊的官員們濁眼不識人。   這樣說來,這李茂可是自己先提拔,後才認了這程娘子為師的。   皇帝難掩幾分得意。   「程娘子多慮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做者無心,聽者有意,朕想再有人想要斥責你,得好好的想想了心意了。」他半真半假的開玩笑說道。   這邊正說話,一個內侍急匆匆進來,面帶驚喜。   「陛下。」他跪地叩頭,「恭喜陛下。」   恭喜?   皇帝一愣,又有什麼喜?   「適才安妃娘娘身子不適。」內侍抬起頭說道,「請了太醫診治,說是懷有龍胎了。」   此言一出,皇帝神情驚愕。   真…真..的?   「程,程娘子,你正好在這裡,去看一看。」他下意識的說道,看著程嬌娘。   程嬌娘屈身施禮。   「陛下,民女不會看。」她說道,「民女只會看必死之症。」   皇帝也沒心情再說別的,讓李茂和程嬌娘告退,急匆匆查問詳情。   「是有了。」太醫再三確定說道。   屏退了太醫,皇帝還有些不敢相信。   「陛下。」臥榻上嬌俏的安妃伸手拉著皇帝的袖子,俯身過來嬌羞依偎,「就是十月二十四那次。」   十月二十四那日。   皇帝微微出神,是的,那日他還記得,他的確留宿安妃宮中,那日還發生了什麼?   那日晉安郡王進宮來看他,還帶了一些點心。   當然還順便給那程娘子說好話。   「這是你特意為宴請那程娘子做的?」   「不是,特意給程娘子做的已經吃完了,這個是特意為陛下娘娘們做的,而且還得了程娘子的指點做了添減配料,陛下您嘗嘗。」   點心!   「那日朕帶來的點心你也吃了嗎?」皇帝忽的轉頭問道。   那時他不便多吃,正好要來安妃這裡,便一併帶來了。   安妃一愣,那麼久了吃些什麼她怎麼記得住,但還是知道面對皇帝怎麼說話。   「吃了啊。」她認真的點頭,「陛下特意帶來的,臣妾自然喜歡,都沒捨得給別人嘗一嘗呢。」   晉安郡王,送子童子,琴音淨宅,指點過的點心,祈福,道祖….   皇帝只覺得腦子微微有些亂,好些莫名其妙的念頭亂轉。   「陛下,您身子好了,那童內翰比你還大呢,這三年連生了兩個呢。」安妃搖著皇帝的胳膊笑道。   童內翰!那些藥!程娘子的藥!   皇帝頓時心中轟然,難道真是因為那幾塊點心?   這真是…..太好了!   雖然他知道程嬌娘不是什麼道祖弟子,神仙弟子更是無稽之談,但此時此刻還是忍不住一陣莫名的激動。   或許………   …………………………………   「什麼,安妃有孕了?」   聽到貴妃送來的消息,高凌波也嚇了一跳,但旋即搖頭。   「有就有了,生下來個毛娃娃親王就養著,難道還在乎多個親王嗎?」   「不是,大人,娘娘說。」來送信的宮女忙忙說道,又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據說是那日陛下和安妃吃了晉安郡王送的點心才有孕的。」   「無稽之談!」高凌波嗤聲,斜倚著在軟榻上。   「大人,晉安郡王那點心,據說可是程娘子親手做的。」宮女忙說道。   程娘子?   高凌波頓時坐起身子。   怎麼哪裡都有她的事?   因為吃了她的點心?皇帝的后妃就能有孕了?   「這才是大事了。」高凌波慢慢說道。 第四十章無語   伴著曲江池試射結束,又出了一件神兵利器的消息飛也似的傳遍了京城。   「轟的一聲,騰起一片雲霧,所過之處一片狼藉,血肉模糊。」   「你說的是妖魔過境吧?」   「那也差不多,那可是神仙弟子做出的兵器。」   「錯了錯了,這次不是,是李煙火家的人做出的。」   酒樓茶肆裡議論紛紛,李家煙火原本一夜之間名聲更大,裡裡外外擠滿了人。   「……那個就是類似石彈的煙火嗎?」   「….那個是嗎?」   「…給我看看那個…」   店鋪裡的人聲鼎沸,指著喊著,幾乎將櫃檯上的煙火爆竹搶空了,忙的店傢伙計腳不沾地。   看著這場景,李家上下沒有一個抱怨累的,一個個笑顏逐開。   「當初茂兒出生時就有霞光,來個和尚給算過,說是武星君臨世。」一個老婦在院中被眾人擁簇,一面得意的說道。   旁邊的人陪笑,也有人一臉不屑的笑。   「不是昨晚還說當初橫生害了他娘,本是要扔尿桶溺死的嗎?」有人側頭掩嘴低聲對旁人說道。   旁人伸手拍了她一下。   那邊一個婦人也被人擁簇著過來了。   「李茂媳婦,快來。」老婦人招呼道,臉上的笑如同菊花盛開。   「如今成了寶了。」   「那可不,人家以後就是誥命夫人了,誰能比?」   旁人又是嫉妒又是羨慕的議論,也紛紛的都圍上去。   相比於街上和李家的熱鬧,玉帶橋程娘子的門前一如既往。   「今日還是不寫字嗎?」   有三三兩兩的人走來,看著站在街邊的人忙問道。   「今日倒是沒貼出不寫字的告示。」街邊的人說道,一面看向程家門前,「只是…」   來人隨著他看過去,神情驚訝。   「那是誰?」他們問道。   程家門前此時站著一個男子。   「那個,就是那個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鬼判官。」街邊的人揣著手說道。   半芹站在廊下衝外邊呸了聲,但又忙左右看看帶著幾分小心,所幸沒人看到,她便忙轉身。   「現在知道錯了,也晚了。」她說道。   「你錯了。」婢女搖搖晃晃而過,伸手搭了下她的肩頭,「他可不是知道錯了,人家只是為了自己心安。」   半芹微微不解,看著婢女邁步進了廳門,也忙跟上了。   「他要是求見娘子,娘子見嗎?」半芹忍不住問道。   「半芹,你這話說的又錯了。」婢女笑道,「見不見不在娘子,在他敢不敢說要見。」   半芹哦了聲,果然不多時門外小廝說馮林施禮三次之後便走了。   沒什麼可說的也沒什麼可見的。   街門打開,看著熟悉的丫頭走出來,街邊等候的人便立刻湧上前。   「程娘子要寫字。」   「只能看不能問嗎?」   「能問啊,只要你也想李茂那樣自己看就能悟道,說不定也能被程娘子明正收為徒呢。」   「那我一會兒讓娘子看看我的字,說不定也指點一番。」   人聲嘈雜,說笑紛紛,但很快隨著程娘子提筆安靜下來。   「有衣服快洗,等這些寫完字,水都要黑了。」街邊的婦人們招呼道。   這邊安靜寫字,那邊市井婦人說笑熙熙而過,韓元朝收回視線,不由輕輕嘆口氣。   「公子,要過去嗎?」小廝忍不住問道。   韓元朝搖搖頭,馮林都只是三躬大禮就走了,他還去見什麼?都說過道不同不相為謀了。   朝堂上的那些話已經傳出來了,在驛館裡消息靈通,描述的繪聲繪色,聽得人時而驚駭咋舌時而點頭贊同。   「所以說邪不勝正,鬼到底是鬼,剛進京就想樹名聲,也不看看要打的是什麼人,那可是神仙!」   這種話韓元朝並不贊同,馮林怎麼會是為了名聲的人?   只是如今風頭逆轉,勝者王敗者寇罷了。   這次的事聽起來並不陌生,跟父親講的那女子對付那賊僧一樣,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死,置人於死地,快準狠毫不留情。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邊報恩如菩薩,而轉身便不分正邪抬手擊殺毫不留情。   「江州傻兒…」韓元朝默默念道,轉身邁步,「走吧。」   上馬走了幾步,又到底忍不住回頭,見那人群圍坐中的女子安靜習字,倒是門邊侍立的那個丫頭對上了自己的視線,但下一刻便轉開了。   再沒有初見的狂喜,也沒有聞分道時的悲傷,就好似路人一般。   韓元朝收回視線催馬穿過人群在街上而去。   因為父親的關係,這一次韓元朝住在驛館裡,見他回來,一個驛丞立刻含笑迎上。   「小韓秀才,有人找你。」他說道。   自從父親一日三次面聖之後,找他們的人很多,有老鄉敘舊的還有同窗拉關係的更有不認識的結交的,紛紛不勝其擾,但也拓寬了人脈。   說起來此時這樣到底也是因為那娘子的緣故吧。   「父親沒在嗎?」韓元朝問道,一面下馬。   「韓大人在,不過來人是說找小韓秀才你的。」驛丞帶著恭維的笑說道,一面抬手向廳內指。   韓元朝抬頭看去,見那裡聞聲走出來一個男人,穿著打扮乾淨整潔,說不上富貴但也絕非貧困。   面容卻是陌生。   這是?   「韓恩公。」   李大勺上前一步,躬身施禮。   這一聲恩公讓韓元朝想起來了,看著低頭施禮的男人有些滋味複雜。   恩公…   也不知道誰是誰的恩公。   在房間內坐定,氣氛略有些尷尬,李大勺也沒有說話,俯身推過來一張飛錢劵。   「你這是做什麼?」   韓元朝一眼認出是自己那日在太平居退回的紅利,不由皺眉說道。   「恩公先聽我說。」李大勺打斷他,含笑說道。   韓元朝看他。   「我也是剛知道恩公和娘子之間的過往,恩公是娘子的恩公…」李大勺說道。   「不,娘子是我的恩公。」韓元朝打斷他重申這一點。   李大勺應聲是。   「那是娘子和恩公之間的事,這錢是我和恩公之間的事,與娘子無關。」他說道。   韓元朝再次一愣,這個….   「娘子還恩公的情,是扶助恩公路見不平相助的大義。」李大勺接著說道,「請我做廚子,娘子就還了恩公的恩了,這些紅利原本是我的,是我要送給恩公的。」   這樣嗎?   「是你的也不能收,太重了。」韓元朝推手說道。   李大勺還是將錢推回來。   「恩公這樣說就小氣了。」他含笑說道,「以前恩公收了的。」   韓元朝神情微微尷尬。   「我不是來指責恩公的。」李大勺又忙接著說道,「我知道恩公是因為娘子才要還了這些錢的,我來這裡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要告訴恩公,這錢跟娘子無關,還請恩公收下。」   韓元朝搖頭才要說話,李大勺俯身施禮。   「不過請恩公放心,我來還錢,是因為恩公誤會了,並不是要強迫恩公,我明白恩公的心思,也體諒恩公的心意,我還的只是以前的這些錢,從今日起,恩公不再持有我太平居的紅利了,請恩公放心。」他說道,「自此後,還清了,恩義記在心間,錢財各不相干。」   韓元朝看著李大勺一刻,點點頭。   「好,既然如此,過往不提,就此作罷。」他含笑說道。   李大勺再次施禮。   「多謝恩公。」他說道,起身,「那我就告辭了。」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半點不提旁事。   韓元朝看著他。   「走好。」他說道。   李大勺轉身邁步,走到門口到底忍不住停下腳。   「韓恩公,我就是要說我家娘子就是好人。」他說道。   兩個就是讓韓元朝莞爾。   「是你來時有人說不讓你說這句話是吧?」他笑問道。   李大勺一副被你猜到的神情。   「是啊,半芹姑娘說了,跟你無須多言,就事論事。」他說道,握了握手,又嘆口氣,「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要說一句,我家娘子是好人。」   韓元朝含笑點點頭。   「是。」他說道,「她是好人。」   李大勺看他一眼轉身走,走到門邊又停下。   「我忘了。」他疾步回來,伸手,「恩公,半芹姑娘說她與你的恩情也要了結,她說與你也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請你把她贈你的那本論語還給她。」   韓元朝一愣,旋即有些哭笑不得。   這些女子們啊……   …………………………………………..   「這一下,短時內還真沒人敢再以妖言惑眾等言論在斥責你了。」   冬日午後,程嬌娘廳堂裡,秦十三郎盤膝而坐,一面笑道。   「我本來就沒有這樣的事。」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笑而不語,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如果,李茂沒有造出石彈呢?」他又問道。   這一次能夠反擊馮林的論言,主要還是靠的李茂造出的石彈,且還是因為看到了程嬌娘的煙花而造出的。   看似無關卻又有關,正應和了那句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做者無心,觀者有意。   怪不得馮林會一口咬定太巧,真的是太巧了。   萬一石彈沒有及時造出呢?或者萬一李茂不說是因為看了煙火受了指點呢?二者缺一不可。   程嬌娘看向他。   「這世上沒有如果。」她說道,「所以不用考慮。」   這世上沒有如果。   如果我沒有讓你治腿,你是否會同意我的提親呢?   秦十三郎看著眼前的女子。   「如果你知道我的規矩,還讓不讓我給你治腿呢?」   「所以說,不要悲春傷秋的,世上從來沒有如果,是什麼就是什麼。」   沒有如果,所以沒有可能。   秦十三郎笑了笑,低下頭自己斟茶,掩去一絲嘆息。   這個女子啊。 第四十一章驚見   十一月底的西北龍谷城,寒天地凍,大雪紛飛。   官廳裡燃著火盆,也沒有多少暖意。   周六郎在几案前已經坐了許久了,桌上的墨已經又凝結了,筆還是遲遲的握在手中沒有落下。   「大人,徐大人來了。」   門外傳來兵丁的聲音。   周六郎陡然嚇了一跳,手中的筆落地,又忙伸手將几案上展開的信疊起來,想要藏起來又不知道藏哪裡,又想要先去撿落在地上的筆,一時手忙腳亂。   徐四根已經大步邁進來了。   「周大人。」他施禮說道,「你要調配十匹馬?」   周六郎抬手揉了下鼻頭,收正神情,點點頭。   「要能在冰上疾馳的重鐵蹄軍馬。」他說道。   「十匹太多了,下官盡力給大人調配八匹吧。」徐四根說道。   周六郎嗯了聲。   室內一陣沉默。   「那下官告辭了。」徐四根抬手施禮說道。   周六郎嗯了一聲,看著徐四根轉身向外而去,放在几案上的手攥起來,一直看著徐四根走出屋門,帘子被放下隔絕了視線。   他抬手捶了下几案。   「問一下會死啊!」他咬牙自語說道。   話音未落,帘子又被人掀起來了。   「對了大人。」   徐四根又進來了,說道。   周六郎被嚇了一跳,漲紅臉看著他。   「就要進臘月了,我要給妹妹他們送年禮去,大人可有什麼要捎給妹妹的?」徐四根問道。   有!   「我妹妹的東西我已經送去了。」周六郎木然說道。   徐四根哦了聲衝他再次拱拱手轉身離開了。   周六郎再次抬手狠狠捶了下几案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讓他捎去會死啊!」他低聲咬牙道,一面扭頭看几案下。   那裡擺著一個古舊盒子。   周六郎拿過盒子,順勢躺在墊子上,從中拿出一塊小銅鏡。   「這可是西賊王后宮裡的精品呢。」他一面自言自語,手中翻看著小銅鏡,隨著轉動日光反駁在他的臉上一明一暗。   翻過來的小銅鏡帶著與常見的銅鏡不同的花紋,顯得古樸雅致又幾分俏皮。   「好看倒也看不出來,反正應該很值錢的….」   「錢?你又不缺錢….」   周六郎撇嘴繼續自言自語。   「….反正什麼東西在你眼裡都不是東西…..」   念念一刻,他又坐起來,伸手拿過几案上的信,眉頭凝皺起。   「十三上次說程家進京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程家那群人到了吧,不知道她有麻煩不?」他自言自語,一咬牙最終提起筆去沾墨,這才發現墨又凝結了,有些氣急敗壞的重新磨。   墨好了提筆如同握刀一般,一咬牙下落筆。   親兵是在外邊聞著味道不對才掀帘子進來了,一進門就見周六郎斜倚在地上,正懶洋洋的一下又一下的將面前團的紙團往不遠處的火盆裡扔。   火盆裡不時的騰起一片煙霧,嗆人的味道也隨之散開。   「大人,你這是玩什麼呢?」他驚訝問道。   周六郎沒理他,繼續將面前的還剩的七八個紙團逐一投進火盆。   親兵只得無奈的看著。   反正過一段大人就會做出些古怪的事。   「大人,您不是說還要送家書和年禮嗎?驛兵們要進京了,小的送過去吧?」他想到什麼又問道。   「不是送過了嗎?還送什麼!」周六郎沒好氣的說道。   親兵碰了一鼻子灰。   「不是你說的落下了嘛,還問我!」他嘀咕一句。   「大人,大人,鍾將軍有請。」門外有人喊道。   周六郎聞聲一躍而起,將最後一紙團扔進火盆裡,抓起一旁的鬥篷大步而行。   而此時在京城,溫暖廳堂裡坐著的秦十三郎正不可置信的直起身子。   「父親,你說什麼?」   他問道。   「是因為吃了她做的點心所有有了龍胎?」   秦侍講點點頭。   「宮裡是這樣的傳言。」   秦十三郎面色沉下來。   「又是晉安郡王說的她?」他問道。   「郡王時時常常會提到她。」秦侍講說道。   「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秦十三郎說道,就要起身。   「十三,那你錯了。」秦侍講搖頭皺眉制止他,一面意味深長的說道,「陛下都知道他的好心。」   「那也是他為了自己的好心!」秦十三郎說道,衝父親施禮,起身向外走。   秦夫人正進來,母子迎面撞上。   「剛回來,又要出去?」秦夫人說道,伸手拉住兒子,「程娘子那裡就如此的去不夠了?」   秦十三郎被逗笑。   「母親,別鬧。」他說道,「有正事呢。」   「誰鬧,程娘子的事哪有玩笑事!」秦夫人一本正經說道。   秦十三郎噗嗤笑著對母親施禮,轉身施然而去。   「又怎麼了?」秦夫人邁進廳內問道。   「程娘子又有神技了。」秦侍講說道,一面拿起書。   秦夫人坐下來。   「不會宮裡那位有了身孕也成了她的功勞了吧?」她問道。   秦侍講點點頭。   「哎呦,那可真是厲害了,送子娘子呢,不知道多少人家要求娶呢。」秦夫人笑道。   「誰家敢娶?」秦侍講頭也不抬的說道。   太后口中的評價,倒了的鬼判官,神臂弓和石彈,這種女子誰家都想要,但誰家又敢娶?   「咱們家。」秦夫人說道。   秦侍講依舊頭也沒抬。   「嗯,但人家不嫁咱們家。」他說道。   這話讓秦夫人吐口氣。   「她真的不嫁嗎?」她問道,「咱們十三真的對她是好的很啊,她難道真的一點也不心動?」   「不會,有規矩嘛,一諾千金,君子言出必行。」秦侍講一心二用,一面跟夫人說話,一面因書中的精彩而點頭微笑。   書猛地被從手裡奪走了。   秦侍講抬頭看著柳眉倒豎的妻子。   「那就想辦法!」她說道,「她要是真敢不嫁,十三就真敢不娶!」   …………………………………….   「秦公子,你又來了?」   裹著大鬥篷要出門的婢女笑吟吟說道。   「不是說年前就不來了嗎?」   「我又不是你家娘子,說過的話不用在地上砸個坑,隨時都能撿起來。」秦十三郎說道。   婢女掩嘴笑,那邊半芹已經拉開屋門施禮。   「那次你去慶王府做了點心嗎?」   秦十三郎問道。   斟茶的半芹聽到了,忍不住看了秦十三郎一眼,想了想起身將一旁的點心推過來。   秦十三郎看她一眼,笑了。   難道他是那麼小氣又饞嘴吃的人嗎?   「沒有啊。」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頓時冷笑點頭。   「果然,我就知道又是他。」他說道,一面看向程嬌娘,「你知道他怎麼跟陛下說的嗎?」   程嬌娘看著他。   「他送了一些點心給陛下,說是你做的。」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   「現在宮妃有身孕了,都說是吃了你的點心的緣故。」秦十三郎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那我是不是該再開個點心鋪子?」她說道。   「這不是說笑。」秦十三郎說道,一向愛笑的他臉上沒有笑。   「不是說笑還能是什麼?」一向很少笑的程嬌娘面上帶笑說道,一面捏起一塊點心,抬袖子側身吃了。   秦十三郎看著她,袖子掩住半邊臉又微微側身的女子,帶著幾分柔和,只露出的雙眼也顯得有些俏皮。   察覺到看自己,她轉眼看過來。   袖子後的嘴角是不是勾起一彎笑呢?   秦十三郎想到,微微有些怔怔。   只是一瞬間女子放下袖子,形容端正。   秦十三郎輕輕嘆口氣。   「你還是少於晉安郡王來往。」他說道,說到這裡停頓一下,神情微微凝重,「此子....心不正。」   此子心不正?   跪坐一旁垂頭的半芹忍不住抬頭。   「他一個郡王,就該離京去封地,卻使盡手段留在京城。」秦十三郎說道。   「不是捨不得慶王嘛。」半芹忍不住說道。   秦十三郎笑了,帶著幾分不屑。   「捨不得慶王,也就騙騙老弱婦幼罷了。」他說道。   騙騙老弱婦幼,半芹微微色變。   她再笨也知道是誰才能讓晉安郡王留在京城的,那秦十三郎豈不是說皇帝太后他們,或者還如同自己這樣的民眾。   這話說的可真有點忤逆了。   「我在娘子面前不見外,狂言娘子別笑我。」秦十三郎笑道。   「我不笑你。」程嬌娘點點頭說道。   秦十三郎端起茶碗飲了口。   「不舍慶王,難道慶王府就沒有封地了嗎?」他接著說道,一面又抬頭笑,「這些皇家事我們不多說,只是我想娘子要多個心,不要什麼都不在意,讓有些人借著你不在意而肆意傷害到你。」   「多謝公子。」程嬌娘施禮說道。   秦十三郎笑著將茶一飲而盡。   「我這次真的走了,過年的時候再來和你拜年。」他說道。   程嬌娘再次施禮,起身相送。   送走了秦十三郎,範江林剛好進門。   「怎麼大中午的回來了?」黃氏有些驚訝的問道。   因為損毀太多神臂弓,原本能輕鬆一些的範江林更忙了,再加上李茂那邊的石彈,投石車改造,從各地徵調十幾匠人也忙的熱火朝天腳不沾地。   「做了個小玩意給寶兒玩。」範江林說道,一面拿出兩個盒子。   黃氏笑著伸手。   「就這個還特意送回來?」她笑道,「還兩個。」   範江林卻只遞給她一個。   「這個是妹妹的。」他說道,將另外一個遞過來。   「已經做好了?」程嬌娘問道。   範江林點點頭。   聽了這兩句對話,黃氏忙轉身帶著抱著孩子的丫頭退開了。   「你看可以嗎?按照圖紙修改了好多次。」   坐在廊下,範江林問道。   程嬌娘雙手接過。   「謝謝哥哥。」她施禮說道,一面打開。   半芹湊上前來看,見是一個有些奇怪的竹筒。   「就是這樣的,哥哥做的很好。」程嬌娘點頭含笑說道。   範江林這才笑著起身去洗漱更衣了。   「半芹,把屋子裡架子上的李茂上次送來的盒子拿來。」程嬌娘說道。   半芹應聲是,依言取來那個盒子,看著程嬌娘從中取出長長的紙卷,放入範江林做好的竹筒裡。   「娘子,這是什麼?」她忍不住好奇問道。   程嬌娘看著手裡的竹筒一刻,神情似乎有些悵然,抬頭看向天。   「這是…」她說道,「什麼?」   什麼?   半芹不解的抬頭,看程嬌娘面色變了,雙目瞪圓看著天空。   什麼?   半芹抬起頭,今日日昏昏不明,看樣子似乎傍晚要有風雪。   有什麼啊?   她再抬頭見程嬌娘已經向前走了幾步,依舊抬頭看著天空,露出從來未有過的驚愕神情。   「這時候怎麼會出現?」她說道。   「出現什麼了?」半芹問道,再次跟著看去。   程嬌娘搖搖頭,並沒不作答.   半芹哦了聲,很好看嗎?   她不明所以也跟著看去,看哪裡啊?怎麼也看不出什麼不同。   「但是,不該是這個時候被看到。」程嬌娘說道。   「那是什麼時候?」半芹問道。   程嬌娘看著天空。   是……   「阿昉。」   一個男聲在這時候陡然響起。   程嬌娘猛地打個寒戰,尋聲看去,見門口站著一個少年,正掀下兜帽露出笑臉熠熠生輝灼目。   「殿下。」半芹忙施禮,又看著門房帶著幾分不悅。   「我開門了,姐姐你沒聽到嗎?」門房忙委屈說道。   適才只顧著出神了…..   半芹不再說話,轉頭看程嬌娘,卻見程嬌娘似乎呆了。   當然外人看來她家娘子很多時候都是呆呆,但她自己卻是分的明白的,她家娘子看似呆,卻是有神的,但此時雙目神亂,以至於形容呆滯。   「娘子?」   半芹詫異問道,伸手攙扶,這一攙扶更是驚駭。   發抖!娘子在發抖!   「娘子!怎麼了?」半芹急喊道。   這一聲讓晉安郡王也嚇到了,忙邁過門檻,疾步上前。   「怎麼了?」他問道,也看到這女子此時神情與往日不同。   原本白皙的面龐更加孱白,一向平靜無波的雙目此時幽深閃爍。   程嬌娘抬起袖子遮住臉。   「阿昉!你看!你看日中多了一個黑點!那就是太白嗎?」   「那是楊汕呀!   耳邊有清朗的笑聲散開。   「難道我是星星嗎?」   「我要是星星,阿昉你就是月亮,同進同退共生共存。」   程嬌娘掩面笑起來,眼中有淚滴落。   「娘子!娘子!」   半芹的聲音在耳邊越來越急,都要哭出來了。   這不過是一眨眼的事,程嬌娘袖子撫過擦去眼淚,收起笑,站直了身子。   「我沒事。」她慢慢說道,「只是有些冷。」   晉安郡王站住腳,看著她。   「臘月了,更冷了,今日天又不好,多穿點。」他說道,看著程嬌娘,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有些好奇的上前一步,伸手指著,「這是什麼?」   程嬌娘將手垂下,竹筒被掩在衣袖裡。   「沒什麼。」她說道,一面轉身邁步,又停下微微側頭看晉安郡王。   「還有,別叫我阿昉。」她又說道。   ***************************************   PS:四千字奉上~   外出培訓學習,所以只能一更了,請包涵。   另這一章多謝顧惜之和百裡蕪虛~雖然他們不看,但是還要多謝指點。   還有一直指點把握全文脈絡的副版大珠小珠,唉,只為了這一章的兩個字,她已經翻遍天官星象書了。 第四十二章不是   半芹將火盆裡加了炭,屋子裡暖意濃濃。   「我叫錯了。」   晉安郡王站在門外廊下笑道。   「我是要叫程昉的。」   程嬌娘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正好路過,就來打個招呼,沒有什麼事的。」晉安郡王又含笑說道,「我這就走了。」   程嬌娘應聲是,邁步走出來。   「你,沒事吧?」晉安郡王遲疑一下看著她問道。   「有點事,不過沒事的。」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   「哦對了。」程嬌娘又說道,「你說那日的點心是我做的?」   是因為這個嗎?   晉安郡王稍微鬆口氣,知道為什麼有事就好。   「沒有,沒有,那日你吃了不是說太甜了,我就讓廚子又改了改,所以我和陛下說的是,你指點過的。」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是因為這個的緣故所以生氣了嗎?」晉安郡王遲疑一下問道。   「當然不是。」程嬌娘搖搖頭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   「程昉。」他說道,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一拍之後飛快的收回手。   程嬌娘看他。   「別難過。」他說道。   「我沒事。」程嬌娘說道。   沒有說不難過,而是說我沒事,就是說我會難過,但是能熬著。   看著門前施禮恭送的女子,晉安郡王放下車帘子。   馬車搖搖晃晃。   身家不幸,好容易結義兄長又戰死,好容易為兄長奪回榮耀,又引來馮林瘋狂罪責。   雖然最終都是化險為夷得償所願,但如果可以誰願意總是這樣咬著牙用著力氣披荊斬棘。   雖然陰天,街上人依舊不少,侍從引開路,街邊的人雖然安靜了很多,但還是有說笑聲傳來。   晉安郡王轉頭微微掀起車帘子。   進了臘月京城更加熱鬧,街邊店鋪都掛起了彩燈籠,入夜時如同虹彩,白日看起來也引人注目。   幾個小娘子穿紅著綠,正圍著一家店鋪說笑,兜帽下的笑容燦爛。   她連笑都沒笑過。   一件又一件,她總是沒個開心的時候。   晉安郡王低下頭,該做些什麼呢?   晉安郡王輕咳一聲,車前坐著的內侍忙探頭過來。   「你來。」晉安郡王招招手說道。   內侍忙爬進來。   「你一個朋友心情不好,你怎麼樣才能讓她稍微開心一點?」晉安郡王問道。   內侍被問的一怔。   「故意輸錢給他。」他怔怔答道。   晉安郡王呸了聲。   她會在乎錢!況且,怎麼賭錢?   問這些只有內侍朋友的內侍們真是瘋了!他們這些人的樂趣可不就是錢嘛!   「滾滾。」他擺手沒好氣說道。   晉安郡王的車駕在街上穿行而去。   太史局司天台,冬日裡室內燃著火盆,幾個官員坐在其中,面前擺著星盤,正飲酒說笑。   門就在此時被推開了,寒風讓屋子裡的人打個機靈,忙放下手裡的酒碗,一本正經的去看星盤。   「大人。」   一個聲音帶著幾分怯怯說道。   幾人這才看到是一個學生走進來,頓時又隨意而坐,端起酒碗。   「什麼事?不是說我們推演時不許打擾嗎?」其中一個豎眉說道。   司天台學生忙躬身施禮。   「大人,學生適才,好像,看到。」他有些遲疑,結結巴巴說道。   「看到什麼?」一個官員沒好氣的問道,「記錄下來就是了。」   「學生看到太白…」學生說道。   此言一出,正喝酒的一位官員噗嗤一口噴了出來。   太白!   一陣腳步急響,四五個官員從廳中湧上觀星臺,在冬日午後的寒風中眯眼看去。   今日陰天,日昏昏。   幾個大人認真的看了半日,也沒看到半點異樣。   「你瞎說什麼?」他們鬆口氣回身喝道。   那司天台的學生一臉不安。   「學生真的看到了,就在剛才,也許經過去了…..」他說道,話沒說完就被幾個官員呸呸幾聲打斷了。   「還經過!」一個豎眉咬牙低聲喝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太白經天啊,你也敢隨意亂說。」另一個亦是低聲喝道。   旁邊的人立刻拍他一下。   「你還說!」他瞪眼帶著幾分驚恐說道。   那人立刻不說了,一面抬頭。   「我們再好好看看,有則有,無則無,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他說道,一面看了那學生一眼。   學生訕訕低頭。   幾人又認認真真的看了一通,確認沒有此事,便都鬆口氣。   「學了幾天就賣弄!」幾人瞪眼呵斥道,「司天之事,要緊嚴謹,不可兒戲,要知道,一言可以興邦,一言便可亂邦。」   學生忙低頭應聲是。   「走了走了,今年的天可真冷。」   「晚上誰值星?」   「誰值星都一樣,今日陰天,沒什麼可看的。」   幾個官員說這話,在寒風裡裹緊衣袍下去了。   學生站在觀星臺上,再次抬頭看天。   日漸西沉,徹底被陰雲遮擋看不到了。   「真的是看錯了嗎?」他忍不住喃喃自語。   可是……..   「復之。」   有人高聲喊道。   學生忙看去,見觀星臺下一個年輕人衝他招手。   「走了走了。」年輕人說道,一面做了個喝酒的手勢,「我們暖暖身子去。」   學生遲疑一下搖搖頭。   「我今日值星,不走了。」他說道,伸手指了指天。   年輕人一臉驚訝,也抬頭看看天。   「今日陰天,有什麼好看的?」他不解問道。   學生衝他拱拱手,年輕人只得搖頭走開了。   「天,其實很好看的。」學生自言自語,再次抬頭看天。   陰天夜空昏昏,星辰幾乎不見。   此時玉帶橋程家院落裡,燈火已經熄滅,大多數人都進入了夢境。   後院裡鋪設氈墊,一個女子斜倚而臥,抬頭看著夜空。   半芹站在一旁,遲疑一下又將一個大厚氈墊捧來。   「娘子,再加蓋一件吧。」她低聲說道。   「不用。」程嬌娘說道,將手裡的酒碗一伸,「斟酒。」   半芹應聲是,將氈墊放下,斟酒,看著程嬌娘一邊慢飲一變看夜空。   夜空能看出什麼呢?   她也抬頭看去。   「父親,你看到什麼?」   夜色裡測天台上男人回過頭,高高的觀天台上沒有一絲燈火,只要滿天的星光。   「看到了天命。」男人微微一笑說道。   她抬起頭,星光下女童似是一臉不解。   「命可以看到嗎?」她問道。   男人伸手撫了撫女童的雙鬢,抬頭環視四周,從觀天台上可以看到周圍層層疊疊的房屋,夜色裡若隱若現。   「阿昉。」他說道,「當然,別忘了我們程家是做什麼的。」   「做吃的,做玩的,念書的,記史的,領兵的….」女童認真的扳著手指說道,「還有東山哥哥的爹是看病的….」   男人哈哈笑了。   「那些只是小道。」他說道,一面伸手指天,「阿昉,你要知道,我們程家的大道,是觀天道。」   觀天道。   寒風越發猛烈,風吹著散落的髮絲,程嬌娘伸手撫住,抬頭看天,漆黑一片的夜空似乎在狂風下漸漸撕開了一道口子,隱隱有星光閃爍。   天道,為什麼亂了?   大周朝的太白經天據書中記載,只有十八次,十七次已經在這之前發生過了,而第十八次,也就是大周朝最後一次,是在大慶朝高祖滅大周前一年發生的。   也正是靠著這一次太白經天,大慶高祖順應天意,代大周而取之天下。   距離此時尚有幾十年,怎麼如今出現了?   難道是此時不察,書中漏記了?   「娘子,酒。」半芹說道,再次斟酒。   程嬌娘伸手接過一飲而盡,再次看天,星光隱隱。   「父親,那你看到天道是什麼?」   男人聞言低下頭微微一笑。   「天道啊。」他說道,「就是天命。」   「父親,看天命又為了什麼?」   「為了順天命,也為了逆天命。」   順天命!逆天命!   程嬌娘坐起來。   那,他們程家所做的事,到底是順天命,還是逆天命?   順的是什麼?逆的又是什麼?   以前不知道自己是誰,從未想過過往,如今知道了自己是誰,因為不忍直視也從不想過往,此時看來,過往還是要想一想的。   「父親,我為什麼要學這麼多道?」   「因為,阿昉將來很重要,很不一樣。」   很重要很不一樣,是因為要做皇后嗎?那時候,大家都是這樣說的。   不,不是大家,父親從來沒說過,他只是笑著。   不說謊。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父親是會開口應和的,如果不開口,那就是……   程嬌娘伸手扶住心口。   她之所以重要,之所以要學這麼多,也許並不是因為她要做皇后。   那是因為什麼?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此時此刻嗎?   此時此刻又為了什麼?   程嬌娘抬頭看天,太白經天嗎?   太白經天預兆什麼?天下亂?為什麼這個時候會天下亂?   而與此同時,司天台一間密室中,一張几案旁堆著著亂亂的書卷,地上散落著幾卷寫有天文志的書卷,而那學生站在几案前,也驚訝的看著面前散落的紙張,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還有點圖勾勒。   「我的天啊,我算出了什麼?」他失聲喊道。   這聲音驚動了火盆前坐著打盹的小吏。   「你可小心點啊,這裡的東西可別弄亂了,弄壞了,你可是要掉腦袋的。」他立刻說道,抬頭看向學生,見他面色驚愕的呆立,「怎麼了?」   「我算出了什麼?」學生又說道,看向他,神情不是驚愕,換成了驚喜。   「什麼?」小吏怔怔問道。   「月食。」學生說道,伸手指著天,「月食!」   月食?   月食,兇兆,從上始則君失道,從旁始為相失令,從下始為將失法。   作為司天台的小吏對於天文曆法佔星天官亦是有些了解,一句話很快喃喃而出。   但很快他又嗤聲笑了。   「有什麼稀奇的,你們上次不是也算出日食了嗎?」他說道。   結果呢?還不是又是錯了。   「行了行了,天天月月的你們算這個算那個,到最後連曆法都算錯了,走走。」小吏不耐煩的擺手說道,「天都要亮了,你快出去吧,這裡的天文曆法讖緯天象是上與天通,可不是人人都能看的,快快趁著天還沒亮,快走吧。」   學生無奈只得收拾東西而去。   東方發亮,將明未明,天地之間一片昏昏,寒風凌冽,學生裹緊了衣袍,將懷裡的紙張收好,又抬頭看天。   難道真的先是看錯了,如今又算錯了嗎?   天色大亮,慶王府裡,晉安郡王有些懶洋洋的依憑几,看著坐在地上自己玩的高興的慶王。   「六哥兒,你說,她是不是真的對我生氣了?」他吐口氣又問道。   慶王自然不會回答他。   「我覺得她不是的。」晉安郡王說道。   雖然口中這樣說,還是忍不住嘆口氣,一下一下拋著被慶王扔過來的球。   「殿下。」   有內侍疾步而進。   「司天台有個人看到了太白經天。」   太白經天?   讀書可不僅僅是經史子集,還有天文地理都要多少通曉。   太白經天意味著什麼是個讀書人都知道。   晉安郡王有些驚訝的坐起來。   「現在?」他問道。   「不是。」內侍忙搖頭,「昨日,而且只有一個人看到了,還只是個學生,所以被否決了。」   晉安郡王微微皺眉。   太白經天…..   太白…經天….   「沒錯!原來如此嗎?」晉安郡王拍膝說道。   沒錯?又原來如此嗎?   那到底是還是不是?   內侍聽得愣愣。   「沒錯,是太白經天。」晉安郡王點頭說道。   內侍聽得怔怔。   「殿下,你也看到了?」他不由問道。   是的,看到了,晉安郡王點點頭。   那時候自己站在程嬌娘家門前,看到那女子正抬頭看天,神情與往日不同。   她能預知日食,那這太白經天必然也是認得的。   那,她不是因為他不開心的!   不是因為他!   「殿下。」內侍不安的問道,抬頭卻見晉安郡王正展開笑臉。   笑?這時候怎麼能笑!   內侍頓時打個激靈。   「殿下。」他忙喝道。   晉安郡王也回過神。   「殿下,如果真是是太白經天。」內侍低聲加重語氣說道,「是太白經天!」   這是天象兇兆,國之不安,天子危難,怎麼能笑呢?   晉安郡王想要收起笑,但笑意卻掩飾不住。   不是因為自己她才不開心的哦。   不是哦。   **************************************   PS:四千字,今日一更   這是過度以及為將要發生的情節鋪墊背景和原因等等,可能無趣,大家可以攢文,等戲肉開始了,我會叫大家的。 第四十三章有問   「客官,這邊請。」   正抬頭打量四周的郭遠忙收回視線。   知客拉開屋門,郭遠忙低頭進去。   「坐吧。」   有年輕的男聲說道。   郭遠沒敢抬頭跪坐下來,視線裡只看到地面的精緻花紋。   「你是司天台的郭復之?」   郭遠施禮應聲是。   「你算出將要有月食?」   郭遠遲疑一下,想到今早被司天台官員們罵的狗血淋頭的場景,以及他們指出的自己的錯誤。   「你才學了幾天!黃道白道你會預測了嗎?」   「學生會一點…」   「會一點!真是無知者無畏!」   也許真的錯了。   「沒事,你說吧,你也就是一說,吾也就是一聽。」   郭遠一咬牙。   「是,學生算出十五將有月食。」他說道,「但極有可能是錯的,學生也不知道。」   「不知道啊。」年輕男聲說道,「那好辦啊,吾幫你去問問,問好了告訴你。」   問問?   問誰?   郭遠下意識的抬頭,見面前一個錦繡衣袍的少年男子從面前跨步而出,衣角飛揚拂亂了他的視線。   郭遠又呆呆的轉過頭看著面前擺著的宴席。   好豐盛好華麗的菜餚啊。   他來京城做司天台學生已經有三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佳餚。   這種高級正店他可是從未有機會踏入過。   不知道適才這貴人付過帳了沒….   這邊郭遠對著菜餚神思混亂,那邊晉安郡王已經坐上馬車。   「殿下去問程娘子嗎?」內侍低聲問道。   晉安郡王看他一眼。   「當然要問。」他說道,一面笑了,「不過,不是我來問。」   內侍恍然點頭。   讓別人聰明才是最聰明。   尤其這個別人還是個皇帝。   最近喜事連連,朝會也難得沒了爭吵,皇帝坐在勤政殿裡難得的清淨。   「不如去安妃那裡,最近說是不愛吃飯。」內侍在一旁說道。   皇帝點點頭。   「怎麼就不愛吃飯呢?」他說道,「找太醫來再給看看。」   內侍應聲是。   「再召歌舞伎人。」皇帝又想到什麼說道,「一同去安妃那裡,朕陪她看。」   內侍笑著應聲是,低頭退下,冷不防跟門外一人撞上,嚇得他哎呦一聲,才要罵轉頭看清楚立刻又躬身施禮。   「殿下。」他說道。   皇帝抬起頭,看著晉安郡王衝內侍擺手,一面疾步進來。   有幾日沒見他了,皇帝嘴邊浮現笑意。   「怎麼無詔進宮了?不怕別人彈劾嗎?」他又板起臉問道。   晉安郡王不像往日那樣笑嘻嘻,而是神情凝重疾步上前。   「陛下。」他施禮,一面左右看。   「鬼鬼祟祟的幹什麼?」皇帝笑道。   「陛下。」晉安郡王上前,就要附耳在皇帝旁。   皇帝笑著拍他胳膊。   「君子無不可對人言,成何體統,坐下。」他說道。   晉安郡王在他身旁坐下。   「陛下,孩兒聽到一些傳言。」晉安郡王依舊一臉凝重,低聲說道。   皇帝看著他始終一本正經,也有些好奇了。   「什麼?」他問道。   晉安郡王往前湊了湊。   「孩兒聽說,將要有月食。」他抬手遮擋低聲說道。   皇帝驚訝看著他。   「月食?」他皺眉問道。   晉安郡王忙衝他擺手。   「陛下,小聲點。」他急急低聲說道。   皇帝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朕的殿內,朕還要怕人嗎?」他說道,目光掃過四周的內侍,「王來貴,你的嘴不嚴嗎?」   名叫王來貴的內侍沒有說話,眨眼看著陛下一刻,才站出來幾步。   「陛下,您是在和老奴說話嗎?」他問道,一臉無辜,「有人在的時候,老奴可是什麼都聽不到的。」   皇帝哈哈笑了。   「陛下,現在不是笑的時候。」晉安郡王說道。   「你從哪裡聽說的?」皇帝問道,似笑非笑。   為什麼有些事皇帝還沒聽說,別人都知道了?   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當皇帝就是這樣,有時候你能聽到的知道的,都是下邊臣子想讓你聽到的知道的罷了而已。   內侍垂目。   「孩兒最近學著研習天文。」晉安郡王一本正經說道。   皇帝又噗嗤笑了。   「哦,你又對天文感興趣了。」他說道。   自小到大,晉安郡王並不專心與功課,三天學地理,兩天又迷上琴棋,總之沒個定數,要不然也不會功課這麼差。   還是太縱容溺愛的緣故。   「為什麼又對天文感興趣了?」皇帝笑問道。   「好玩嘛。」晉安郡王隨意說道。   好玩?是那女子吸引人吧,話裡話外總是少不了那女子,但凡那女子涉及的事,他都有興趣去試試。   要不然上次怎麼還會捯飭了點心送來。   再過一段會不會在家自釀酒了?   這堂堂男兒成何體統!   「玩什麼玩。」皇帝皺眉,「讓你出宮去,不是就沒人管你了,功課呢?就扔下不學了?」   晉安郡王有些怯怯的摸摸鼻子。   「陛下。」他又忙說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月食,孩兒讓人去司天台問個曆法,人說聽到他們在爭吵,說算出月食,有說真的有說算錯了,爭論不休。」   原來這樣啊,皇帝鬆口氣搖搖頭。   「你聽他們的做什麼,司天台不就是這樣嗎?一天到晚吵吵吵吵,不是吵曆法就是吵天象,結果呢?」他說道,「朕也不指望他們能測算出什麼,只要別再出了事就擺出一副他們無辜都是朕的錯的樣子就行了。」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晉安郡王說道,一面笑嘻嘻一笑,「他們蠢,到底還有不蠢的人嘛。」   皇帝看他一眼,明白了。   「瑋郎。」他忽的說道,「你想成親了嗎?」   晉安郡王一怔,但立刻搖頭。   皇帝眯起眼。   「瑋郎,你年紀可不小了。」他說道。   「嗯,但慶王的年紀還小。」晉安郡王說道。   皇帝愣了下。   「他太小了,如今還不離開我。」晉安郡王說道,「我也不想他嚇到別人,也不想別人嚇到他。」   皇帝輕嘆一口氣。   「他就是年紀再大,也…也終究是這個樣子了。」他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笑。   「也許會不一樣呢。」他說道。   到底是還沒有放棄希望吧。   皇帝輕嘆一口氣。   「朕知道了,你去見見太后吧。」他說道。   晉安郡王應聲是,施禮退出去了。   「陛下,還去安妃那裡嗎?」內侍低聲問道。   皇帝手撫著几案沉思一刻。   「朕不去了,賞安妃歌舞。」他說道。   內侍應聲是。   月食….   今年先有日食,再有月食,那可真是…..   皇帝慢慢的面色沉沉。   不會那麼倒黴吧。   「來人。」他最終說道。   一個內侍疾步近前。   「召程娘子來。」皇帝說道。   但當內侍高高興興的來中書傳話的時候,卻被陳紹毫不留情的呵斥了。   「是又有人告她了還是她已經得了官身了?」   陳紹肅目喝道。   內侍被喊道怔怔搖頭。   「既然都沒有,為什麼要越次召見一個女子?」陳紹說道。   「陛下要問…」內侍說道。   「問國事?有朝官在,問私事,有皇城司在。」陳紹打斷他再次說道,「不知陛下有何理由召她覲見?」   內侍被喊得縮頭灰溜溜的就走。   「陛下荒唐,你們這些近侍就不知道勸誡嗎?」   內侍不敢回頭顛顛跑走了。   看著跑走的內侍,陳紹越發的悶氣。   一個朝官被陛下親近還不一定是什麼好事呢,何況她一個女子!   這看起來光鮮榮耀,但其實不是什麼好事。   被駁回的皇帝也沒辦法,朝廷規矩在,他也不好說什麼。   他可不想再氣的陳紹請辭。   不過話說回來,連老實耿直的陳紹都學會動不動請辭了….   人都是會變的啊。   皇帝心內感嘆一下。   「不是被告,又沒有官身,朕就見不得…」他哼聲說道,「那朕就封她一個官爵,看你們還怎麼說。」   不過這是以後的事,目前要緊的事還是要辦。   「去召郡王來,讓他去問。」皇帝說道,「想來此時他不是被太后的眼淚逼的無奈,就是他又勾的太后眼淚不斷了。」   不過,應該是後者吧。   …………………………………………………..   「問我?」   程家宅子裡,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   「陛下想要知道,十五真的有月食嗎?」他說道。   他的話音才落,程嬌娘就點點頭。   「有。」她答道。   晉安郡王愣了下,忍不住端詳她。   「你,是看出來的?」他問道。   程嬌娘笑了笑,伸出手晃動了下手指。   「那怎麼能看出來,是要算的。」她說道。   「掐指一算?」晉安郡王更好奇問道。   「不是。」程嬌娘搖頭,「曆法算的。」   晉安郡王哦了聲點點頭明白了。   「那我可以這樣回陛下的話嗎?」他遲疑一下問道。   程嬌娘笑了。   「有何不可?又不是不可對人言,馬上人人都能看到。」她說道。   「我是怕,給你帶來什麼麻煩。」晉安郡王說道。   程嬌娘再次笑了,收回手拂袖放在身前。   「程氏不以觀天道為恥,更不以知天道為懼。」她慢慢說道。   從來都不,不懼禍,不避禍,從來都不。   ***************************************   今日兩更,大家假期愉快,放心玩去吧,我會老老實實的在家碼字更新的,大家可以攢文假期後來看(*^__^*)嘻嘻…… 第四十四章有說   皇帝召見程娘子被陳紹斥責駁回的事很快就傳開了。   「陛下又召程娘子?」高凌波問道,「所為何事?」   下屬搖頭。   「不知道,內侍沒說,陳紹也沒問直接罵回去了。」   高凌波擺擺手,下屬退下去,親隨上前。   「去問宮裡。」他說道。   親隨應聲是退了出去。   宮裡的貴妃卻是被問了才知道,且情緒比高凌波反應大多了。   「又要幹什麼?」她說道,「一個安妃有孕還不夠嗎?」   「娘娘。」一旁的內侍忙小心的勸噓聲,「這話可說不得。」   貴妃將手爐啪的扔出去,憤憤的轉身。   內侍宮女忙小心的撿去。   「不就是有孕了嗎?又是晉封,又是給她家裡賞爵,又是百般的御膳伺候,還送去歌舞供賞玩,誰還沒生養過嗎?」貴妃猶自不平說道,「哪有那麼金貴?一個做大桶的人家出身!」   內侍無奈的陪笑。   「娘娘,陛下可不是為了安妃金貴。」他說道,「金貴的是,陛下又得子啊。」   雖然已經不算是個男人了,但卻知道天下的男人都一樣,都會為自己這般老當益壯而得意。   貴妃哼了聲,憤然坐下。   「這樣下去,陛下說不定要求仙問道,如此宮裡將成何體統!」她說道。   說到這裡又罵馮林。   「也是個廢物,連個小女子都對付不了,活該被趕出去。」   內侍跟著又是勸又是陪笑。   「娘娘,事已至此再多說也無益。」他說道,「此時還是打聽一下陛下召程娘子所為何事。」   貴妃吐口氣,轉身。   「陛下在哪裡?」她問道。   一個內侍低頭近前。   「剛從太后那裡出來,往安妃宮裡去了。」他說道。   貴妃手裡將錦帕絞了絞。   「走,我們也去看看安妃。」她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笑臉說道。   而此時晉安郡王也放下茶碗,準備告辭。   「對了。」他笑道,想到什麼,「你家人現在還跟你提親事嗎?」   親事?怎麼突然說這個?   半芹抬頭。   程嬌娘搖搖頭。   晉安郡王露出幾分得意的笑,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有哦。」他笑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那恭喜殿下。」她說道。   晉安郡王忙笑著擺手。   「沒有沒有。」他說道,「他們提了但我推了。」   說到這裡伸手摸了摸鼻頭。   「我是覺得吧,我從小被父母送到宮裡來,一直以來都是別人決定,我自己從來沒有做過自己的主。」他說道,收了笑,吐口氣,「所以我想自己做主一回。」   程嬌娘哦了聲點點頭。   「你有沒有想過要嫁什麼人?」晉安郡王說道。   這話說完,看著神情古怪的侍女,再看程嬌娘似乎微微愣神一下。   這個…這個話題是不是不合適啊。   朋友之間是不是不該說這個?   「沒想過。」程嬌娘說道,「遇到了…就知道了。」   遇到了,看見了,僅此而已,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她端起碗側頭慢慢吃口茶。   「我也沒想過,大概是這樣吧。」   這邊晉安郡王忙乾笑兩聲,結束了這個奇怪的話題。   「反正我現在自己做主了,推掉了。」   說這話一面起身告辭。   「你自己做主了嗎?」程嬌娘忽的問道。   晉安郡王沒由來心裡一跳,啊了聲。   是的,自己能做主了,不會讓他們隨便塞個人給他…   不會的,你放心吧。   放心?她,她有什麼不放心的,又不是她的事…..   晉安郡王覺得渾身不自在。   「哎,對了。」他又靈光一現,「我要和你打個賭。」   程嬌娘看著他,果然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你和我打賭?」她問道。   「對啊,就賭…」晉安郡王略一想,眼睛一亮,「就賭十五有沒有月食。」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一笑。   「你和我賭這個?」她再次問道。   「對啊,就賭這個,我就不信,你真的會算的這麼準。」晉安郡王一本正經說道。   「丑時四刻虧見西方在翼十有五度,六刻食甚及八分強至酉地入濁不見。」程嬌娘說道,「還要賭嗎?」【注1】   晉安郡王笑了,這還是第一次見這女子這種口氣跟自己說話。   看來那內侍說的沒錯….   「賭啊。」他說道,「輸了的話,給對方….一千貫。」   半芹聽得已經愕然到沒有神情了。   打賭?一千貫?   他們兩個,誰缺這點錢啊。   她視線掃過二人,見程嬌娘點點頭。   「好。」她說道。   「輸了不許賴帳。」   晉安郡王笑著衝她伸伸手指,轉身大步走開了,邁出門臉上的笑意未減,反而更濃。   輸定了。   晉安郡王越想越想笑。   「殿下。」   略有些高的聲音,讓晉安郡王回過神,看著被掀起的車簾。   一個內侍正帶著幾分詢問。   「是現在要進宮嗎?」   「進宮做什麼?」晉安郡王問道。   內侍愕然。   「殿下,程娘子和你說了月食的事沒有?」他問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忙收正神情,略一思索。   「不,先不進宮,吾要先見一個人。」他說道。   這一次郭遠是先到的,還是這個房間,只是面前還沒有上飯菜。   正東張西望時,門被拉開了,依舊看到鬥篷飛揚有人大步進來,郭遠忙低下頭施禮。   「吾幫你問了。」   聲音從頭頂飄落,愉悅輕快,能讓聽得人都能感覺到他一定在笑。   這個人看起來心情很好,比上次見他時要好的多。   「幫我問了什麼?」郭遠有些愣神怔怔問道,一面抬起頭。   面前站著一個俊美少年,在身後那扇金絲荷花屏風前熠熠生輝。   「月食的事啊。」晉安郡王微微一笑說道,「你算沒錯,十五日丑時四刻虧見西方在翼十有五度,六刻食甚及八分強至酉地入濁不見。」   聽到熟悉的術語,郭遠一個機靈回過神。   「丑時四刻虧見西方在翼十有五度,六刻食甚及八分強至酉地入濁不見。」他重複一遍,神情驚駭,「這,這是算出來的嗎?」   「當然,難道月食是能看出來的嗎?」晉安郡王說道。   算出來的…竟然能算的這樣的精確…..   郭遠看著他,迎頭施禮。   「學生見過殿下,求殿下指點。」他顫聲說道。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這個以後再說,吾現在告訴你了,你可以去做你該做的事了。」他說道。   郭遠再次愣了下,抬起頭。   「學生該做的事?」他問道。   「你不是司天台學生嗎?掌天文曆法,替上與天通。」晉安郡王含笑說道,「既然你算到了天象,就該去稟告陛下得知,以做應對。」   郭遠看著他神情微微驚慌。   「學生…」他遲疑說道。   「你不想,還是不敢?」晉安郡王問道。   不想?不敢?   「學生才疏學淺,略通皮毛….」郭遠低頭說道。   「那沒關係,有人比你懂得多,她認可你的推演了。」晉安郡王打斷他說道。   「可是,可是學生…大人們不會同意的。」郭遠抬頭說道。   「你上報是你該做以及想做的事,至於他們同意不同意認可不認可,就是他們的事了。」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說道,撩衣抬腳踩在几案上,傾身看著郭遠,看著這個年輕學生那閃爍著不安份不甘心光芒的眼。   「你敢不敢賭這麼一次?你難道只想做個學生嗎?在那些碌碌無為的人手下,不,這次之後,你可能就要背起包袱被趕出司天台,去某個地方做個記志吏員了此一生。」   郭遠低下頭神情變幻。   「不過,那樣也沒什麼。」晉安郡王笑道,拍拍手站直身子,「你還是能做自己該做以及想做的事,只是…」   他微微一笑。   「自己說給自己聽,自己寫給自己,以及後人看。」   寂寞的安靜的做著自己的事。   郭遠放在膝上的手攥起來,面前鬥篷拂過,腳步聲響拉開門人離開了。   敢不敢賭這麼一次,這一次如果真的上報且月食發生,那他就一舉成名了。   如果沒發生的話…   皇帝是不殺文臣,但司天台的官員的身份卻特殊並不在不殺之列,而且涉及到天象之變的文臣被殺的也不是沒有。   郭遠坐在廳中久久未動,直到有人拉開門。   「客官?」知客問道。   郭遠轉頭看向他。   「您要用些什麼嗎?」知客客氣的問道。   郭遠愣愣一刻。   「那個,錢付過了嗎?」他忽的問道。   知客含笑點頭。   「還照上次的上吧。」郭遠坐正身子說道。   知客應聲是退了出去。   要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郭遠端起面前的茶碗,豪氣的一飲而盡。   …………………………………………………….   日落日起,朝會之後,中書省一如既往的審核各處遞來的文書奏章。   一個吏員拿起一本,有些驚訝。   「竟然是司天台的天文課狀。」他說道,「倒是少見,又要說曆法錯了重新推定嗎?」   他說這話,打開奏章,聲音戛然而止。   「十五月有食,乞有司講求故事,謹天戒。」   月食?   小吏猛地站起來。   有月食?!   月食,兇兆,從上始則君失道,從旁始為相失令,從下始為將失法。   「真的假的?這可是大事!」   小吏失聲喊道,轉身拿著奏章就奔了出去。   ***************************************   注1摘抄自清《蘄州志》 第四十五章機會   十五有月食的消息頓時就傳開了。   「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高凌波漫不經心說道。   「司天台哪一年不是三四次日食月食的預測,十次三次準就是普修寺的香火靈驗了。」   屋子裡的下屬們都笑起來。   「今年已經有了一次日食,再來一次月食,那豈不是亂了。」有人說道。   高凌波聞言卻是眉頭一動。   「如果真有一次月食那也…」他慢慢說道,「德政不修,宰相移禍,下罪己詔。」   念到這裡,他坐直身子。   「陳紹那邊怎麼說?」他問道。   「中書把天文課狀攔下了,此事非同小可,正著司天台詳論。」一個下屬說道,「不過,司天台也在吵鬧不休。」   高凌波皺眉。   「他們司天台,還沒定論?」他問道,「那怎麼就報上來了?」   「那到底是有月食還是有沒?」   陳紹看著面前司天台提舉,亦是帶著幾分怒意問道。   「沒有。」司天台提舉說道。   「也許會有,但尚無定論。」也有人忙提醒說道,「天象之事,非人力能察。」   這種話可不能說死,凡事要留個後路。   陳紹自然知道他們的把戲,將天文課狀扔在几案上。   「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喝道。   「這都是學生郭遠肆意冒言!」   司天台的提舉少監判官們齊聲說道。   「找他來!」陳紹喝道。   人應聲而去,不多時慌慌張張的跑回來了。   「大人,不好了,郭遠越次君前奏對了!」   陳紹大怒。   「荒唐!」   他疾步而出。   「這下可惹了麻煩了。」   「惹了麻煩也是那郭遠的麻煩。」   司天台諸人低聲議論,也忙跟著去了。   勤政殿裡,皇帝看著面前跪著的年輕人,手裡高高的舉著一本奏章,雖然適才他說話很堅決,但卻掩飾不住身子發抖。   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激動。   「學生郭遠,推演出十五夜有月食,請告陛下告民眾率百官敬天防護。」   學生?   皇帝有些恍然,這大約就是晉安郡王讓人去司天台聽到的傳言的起源吧。   一個學生預測有月食,司天台的官員怎麼肯聽,必然爭吵斥責。   這邊覲見,那邊陳紹帶著司天台的人也過來了。   「陛下,天象之事尚未定論,不可聽此人言。」   「陛下,我們司天台正在演算,尚無定論。」   「這都是郭遠一人之言。」   殿內吵吵鬧鬧,皇帝心不在焉,他們說的無非是有月食沒有月食,這些事他都知道了,對於這些人的爭論他也不感興趣。   皇帝不時的看向門外,怎麼晉安郡王還沒回來?這都一天一夜了。   那程娘子還沒推演完嗎?   「陛下!學生郭遠願意性命擔保!」   這一聲傳來,皇帝回過神。   什麼?   他看向殿內,其他人也都帶著幾分驚愕看向跪著的郭遠。   「今月十五日丑時四刻月始虧,如有不準,學生願人頭落地以謝對天不敬之罪。」   年輕學生面色通紅,眼神明亮,伸手抱拳高舉,疾聲說道。   殿內片刻安靜,旋即譁然。   「你以為你是李淳風嗎?」司天台提舉拂袖冷笑。   年輕人還是氣血太盛啊。   氣血盛不是壞事,但如果只有氣血盛,那可就是蠢了。   「陛下請治郭遠妄言之罪。」   皇帝從驚訝中回過神,殿中亂亂時,有內侍從外疾步而進,在眾人的注視下走近皇帝附耳低語。   見皇帝聞言眉頭一喜。   是什麼事?   諸人心中疑問。   「他人呢?」皇帝低聲問道。   「被中書攔下不許此時得進。」內侍低聲說道。   皇帝拍了下几案。   「越來越荒唐!」他喝道。   殿中侍立的官員聞言大喜。   「臣等有罪。」他們齊聲說道。   皇帝看向他們,伸出手。   一個內侍領會忙疾步過去從郭遠手裡接過奏章。   「好,既然如此,朕就準你所奏。」皇帝伸手接過。   此言一出諸人皆驚。   「陛下,天象之事怎能兒戲!」陳紹上前一步說道。   「天象之事不可兒戲。」皇帝說道,神情淡然,「所以,如果有月食,朕願意認罰,向天認罪祈福,如果沒有,那就…」   他說到這裡站起身來,將手裡的奏章扔在几案上,看著地下跪著的郭遠。   「罰他。」   …………………………………………   這件事在朝中引起的喧鬧直到晚間耳邊還未散去。   皇帝放下奏章,有些疲憊的閉上眼。   「殿下,您要小心龍體啊。」內侍帶著幾分哽咽說道,「進些晚膳吧。」   皇帝搖搖頭。   「陛下,您多少吃一點吧。」內侍跪下哽咽說道,「午膳沒有用,晚膳不能再不用了。」   「難道朕真的做錯了什麼?天罰異象頻現。」皇帝喃喃說道。   明明最近都是好消息啊。   有了兩件神兵利器,自己的身子也好多了,還有懷上了龍胎,貪功的碌碌無為、鬧事的朝臣也被駁斥趕出去,西北戰事捷報頻頻,怎麼看都是個歡歡喜喜的大年。   怎麼偏偏…..   「朝政有失?朕如此熬心費力,竟然天還是要怪罪…」他喃喃說道。   先是日食,又要月食,是為亂紀啊。   原本以為是司天台的人弄錯了,但是…   「晉安郡王還說了什麼?」他問道。   「沒有,就說了程娘子也推測了有月食。」內侍低聲說道。   那這月食是吉是兇呢?   這還用問嗎?自然是兇了。   皇帝心裡再次嘆口氣。   「要不召程娘子來問問?」內侍說道。   皇帝搖頭。   「已經問過了,還要問什麼?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能算得出。」他說道,「那學生能算得出,天下能算的出的人自然也有,朕與其再三再四的找她問,顯得小氣膽怯,還不如痛快的跟這學生打個賭,也落個坦蕩自在。」   內侍點點頭。   「陛下。」他遲疑一下,忍不住說道,「這學生會不會認得程娘子….」   皇帝笑了。   「朕也這樣想過,已經讓皇城司查過了。」他說道,「這郭遠不是京城人,當年其父修正曆法得了蔭榮,六歲的他便得了天文官,後來其父早亡,他也無人管教,成年後進京來司天台做了學生,如今已經三年了,在司天台中一向默默無聞,對天文測驗很有興趣,與司天台的同僚還沒認全,更別提與程娘子交了。」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   「當時程娘子放煙火的時候,他正守著渾天儀呢,並沒有看到煙火。」   所以沒有像李茂那樣受了點化。   內侍笑了,皇帝還能開玩笑,可見心情還不至於那麼糟。   「這樣看來,能推演天象也不是什麼難的事。」他笑嘻嘻說道,「原來除了程娘子別人也能。」   沒錯,除了程娘子,他朝中也有這般人才。   皇帝微微有些得意。   「程娘子也是人,又不是神仙。」他笑道。   不過笑了又旋即嘆口氣。   不管怎麼說,日食之後又月食,到底不是什麼光彩的好事,等著吧,等十五過後,又要亂紛紛的吵鬧了,按照慣例會要求皇帝修德下罪已詔。   哪裡有罪?罪在哪裡?   不甘心啊,不甘心!   皇帝抬手將几案上的紙筆撥開一邊,再次閉上眼。   雖然皇帝沒有召見程娘子,但這並不意味著大家不會多想。   「皇帝這個人從來都不是快意決斷的。」   夜色裡陳紹坐在陳老太爺的屋子說道。   「這一次竟然會應答一個學生荒謬的賭命之說,可見是心裡必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陳老太爺點點頭。   「你雖然擋了陛下召程娘子,但也擋不住別人。」他笑道。   陳紹點點頭斟茶。   「看來這次是真的有月食了。」他說道,「月食本就不吉,先前還有日食,更為不吉啊。」   「日者陽精,守實不虧,君之象也。」陳老太爺說道,「日月薄蝕,明治道有不當者啊。」   陳紹捧茶給陳老太爺,神情微微一頓。   「朝政有失,天象示警,陛下當靜心修德,大有變革,以消災異。」他忽的說道,「這也是一個機會。」   陳老太爺接過茶,微微一笑。   …………………………………….   「原來陛下那日召程娘子是為這個。」   高凌波說道。   「是那學生一人所為,還是程娘子在後助力?」   屋內的歌姬已經退下了,幕僚們散座。   「已經查過了,是那學生所為。」一個幕僚說道,「當時在司天台吵鬧一番了,想必是傳到了陛下耳內,陛下才召程娘子要問,結果被攔下,所以便讓晉安郡王去問了,想來程娘子也說了有,所以陛下才會在殿上應下了那學生郭遠的請求。」   高凌波點點頭,放下心來。   「我還以那女人有通天左右日月蝕的法子呢。」他笑道。   幕僚們笑起來。   「哪有那種事。」他們紛紛說道。   「這樣說來,的確是有月食了。」笑過一刻,一個幕僚說道,「那這日月連蝕,可謂大兇之兆啊。」   「所以啊,朝政有失,得好好的找找問題,查百官聽進言。」高凌波笑道,一面舉起金盞,「這也是一個機會。」   屋中的人對視一眼,都笑起來各自舉起酒碗。   *************************************   上一章結尾日期寫錯,我改了,大家可以重新刷一下看。 第四十六章進言   月食的消息被宣告開來,讓京中的百姓好一頓不安。   「上次不也是,說日食日食,結果呢,他們說的日子沒來,反而突然別的日子來了,嚇死人。」   「不過到底是有日食,只是時間不對罷了,就做個準備,反正哪個日子來也得被嚇一跳。」   因為對司天台的懷疑,反而衝淡了恐慌。   雖然不情不願,臘月十五還是如期而至,當天上的月亮開始慢慢的虧現時,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祭天台上所有人還是發出一聲驚呼。   而與此同時滿城響起了鑼鼓聲。   皇帝跪拜之前,看了時刻。   丑時四刻,真準!   而做出這個動作的還有郭遠,想必皇帝的淡定他幾乎失態的要流淚。   父親,兒子終於不負你的清名!   兒子這個天文官的名號再也不是個笑話了!   郭遠跟著俯身叩拜。   滿街的鑼鼓聲震耳欲聾,程嬌娘家中自然也不例外。   「娘子,這個是不是很嚇人?」半芹忍不住低聲問道。   「不嚇人,反而很可親。」程嬌娘說道。   禮畢端手站在廊下,看著空中漸漸虧損的月亮。   「可親?」半芹問道。   「這是天在告訴人一些事,好的壞的,都在提醒著,這難道不可親嗎?」程嬌娘說道。   半芹似懂非懂。   「天不欺人,不可怕。」程嬌娘說道。   「人才欺人,可怕。」半芹說道,高興的看向程嬌娘。   程嬌娘對她微微一笑。   「也不可怕,也是天道。」她說道。   半芹哦了聲,雖然依舊不懂但還是高興的點點頭,站在程嬌娘身旁,繼續看夜空的月亮。   隨著東方發亮的出現,天兆的恐懼也漸漸的散去,成功的喝退天狗,救護了月亮,鑼鼓收聲,滿城歡悅。   但天兆帶來的影響卻剛剛開始。   「天象有責,是失政之故,請陛下下罪已詔撫慰萬民。」   「朝政失德,也並非是君主失德,臣子們不修也是失德。」   「臣子不修,豈不是君主出令不謹?」   朝堂上這樣的爭吵已經持續了很久了,別說站在殿內的大皇子忍不住動了動腳緩解一下無聊,就連御座上的皇帝都難掩不耐煩。   看看吧,總之一個個的都只會互相指責,誰也不肯認為自己有罪,出了事,只想讓自己的這個天子受罰認罪!   「魏文帝七年八月,日有食之,八年二月,日又有食之,大星皆見,翻看魏文帝在位其間天文志,日有食之有十八次之多,文帝明治天下,在位三十年……」   「那是文帝修政有德,當初天墜星於東郡,始皇誅殺石旁居人銷其石,隨後薨,而景公憂心熒惑守心,三不移天高聽卑,熒惑徙三度。」   「今年日食之後,西北軍事大勝,陛下龍體康健,難道這就是天罰嗎?」   這話說的皇帝愛聽,忍不住看高凌波露出一絲笑。   就說嘛,根本就不是他有失德!   「陛下,遇到天象異變,民眾惶惶,還是要撫慰。」高凌波又躬身說道,「歷來都有宰相移禍,下罪己詔。」   此言一出,數位朝臣色變。   「為國事陛下分憂,撫慰百姓,當時宰相之職。」高凌波繼續說道,一面衝陳紹轉身,「陳相公當不會拒絕吧?」   下罪己詔?陳紹怎麼可能是這種人!且說一旦下了罪已詔,百姓可都是認了,誰平白無故願意背著這個罵名。   按照陳紹的習性,一定會堅持要皇帝下罪己詔,而堅決不會自己認錯。   都已經擺出皇帝國事家事皆如意大喜,可見天並不是懲罰皇帝,陳紹你還逼迫皇帝,是何居心?   如果一狠心認了,那更好,將來總有機會用的上,你這個德政不修的臣子還有什麼資格位居高位?   高凌波滿是笑意的眼中閃著寒光。   天象是很嚇人,但這嚇人一般都是用來嚇別人的,就如同被漢成帝殺了的宰相翟方進。   萬事都不過是一個機會而已。   陳大人,不好意思,如今這個機會我拿到了。   「臣不能!」   大殿裡果然響起陳紹鏗鏘有力的聲音。   「臣無責,謝罪不足以慰天下,此乃陛下朝政失德。」   皇帝的臉色有些不好看,高凌波面上浮現憤怒,心裡卻是越發的開心。   「報。」   就在此時殿門外皇城司提舉萬留芳高喊著叩頭。   「陛下,荊南路茂平民亂。」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皇帝更是從御座上站起來。   「萬留芳,你說什麼?」他不可置信的喝道。   萬留芳連滾帶爬的進來了,將手中一封文書高舉。   「陛下,荊南茂平劉小童反。」   反。。。。   高凌波的臉色頓時鐵青。   「今歲夏,茂平旱災,致使民不聊生,至冬,七日大雪,死傷無數,遍地哀鴻。」   看著奏章,皇帝的手不停的發抖,神情由驚變成了憤怒。   「這些事,這些事為什麼朕不知道!」   皇帝一聲暴喝,將手中的奏章砸了下去。   「陛下,適才查到,半月前茂平遞來的請賑災的摺子被阻攔壓下。」有官員站出來說道。   「誰敢?」皇帝喝道。   「政事堂高凌波。」官員大聲說道。   站在一旁的高凌波臉上半點笑意也無。   怎麼會這樣?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確知道茂平雪災,但是看著陛下最近喜事連連,又即將到年關,所以想要推一推再奏上,再說他看到的那封奏章上災情可沒這麼嚴重,更不會有人造反。   如果真的那麼嚴重,他高凌波又不是傻子會壓下!   不對,不對,一定是有問題。   是遞到他面前的文書的問題!   那文書是不全的!   真正詳盡的災情報告一定在陳紹等人手裡!   是他們故意的!   高凌波一瞬間醍醐灌頂,抬頭看向陳紹,而陳紹也正看向他。   一向端正的陳相公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冷笑。   怪不得陳紹這次硬是咬著天象有罰要陛下下罪已詔,他哪裡是要陛下下詔,分明是跟自己一般的心思,要借著這次天象來排除異己!   還有誰?   高凌波的視線落在已經退到門外的萬留芳身上。   這種急報哪裡輪到萬留芳這一個宦官內侍來報!敢截留插手朝事奏報,這是犯了宦官內侍的大忌!   萬留芳如果不是瘋了就是有足夠的誘惑要他這麼做!   高凌波的牙咬住。   陳紹!   你一個正人君子竟然玩這種陰私下作的把戲!   天理何在!   高凌波只覺得氣血衝頭,耳邊皇帝的聲音似遠似近。   但這時候他絕不能認輸。   「陛下,臣看到的奏章上並沒有說災情如此嚴重。」高凌波深吸一口氣,強聲說道。   雖然知道此時此刻再說什麼也沒有意義了。   但該說的還是要說。   「災情重不重,是由朕來斷定的!」皇帝喝道。   「臣等有罪。」   滿朝大臣齊聲說道。   臣等有罪,臣等有罪,這時候你們終於肯認罪了!   「先有日食,再有月蝕,你們還不肯認罪,非要把罪歸罪到朕身上,指責朕政事失德!」皇帝站著,冷笑說道,「此大的災情,竟然瞞著朕!逼得天不得不降下異象!你們可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陳紹躬身施禮,舉著笏板。   「臣請罰高凌波蒙蔽聖聰,以告天罰。」他高聲說道,「陛下德政有失不察,臣請陛下下赦詔,求進言。」   皇帝看著朝堂眾人,神情冷冷。   「民不聊生,災禍連連,日月同蝕,災異天罰,朕敢不懼焉?朕當向天認罪,下赦詔。」他慢慢說道。   高凌波心中哀嘆一聲。   皇帝都肯下罪已詔了,他這個逼得皇帝不得不如此的臣子,自然也逃不掉。   往日打雁今日叫雁啄了眼!   好,好,咱們走著瞧!   「臣,有罪。」   天兆異變隨著皇帝的下罪已詔,高凌波的請辭認罪,以及茂平雪災民亂的消息傳開,反而漸漸的平息了。   天兆異變,對應了茂平雪災民亂,雖然讓人驚駭,但惶惶卻減退了。   民眾怕的是未知,如今知道天變是預示了什麼,便如同巨石落地心安了。   「這是錢。」   玉帶橋程家宅子裡,晉安郡王看著侍從將一箱子錢放在廊下。   「一千貫,娘子點一點。」   半芹和婢女掩嘴笑。   程嬌娘亦是微微一笑。   果然開心了!這故意輸錢是管用的。   晉安郡王帶著幾分得意邁進廳堂。   「只是可惜這次大家都不知道其實是你推測出來的。」他說道,「不過,陛下心裡知道的。」   「這怎麼能說是我推演出來的?」程嬌娘說道,「天道有常,可不是以我為準的。」   晉安郡王笑了。   「司天台郭遠那小子可是走了好運,已經被擢升少監,掌天文測算了,還賜了宅邸,再也不用租住城外的小破房子了。」他笑道,「人人都稱他為李淳風再世,卻不知道真正的李淳風在這裡。」   「郡王說笑了。」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一笑。   「對,對,我是在說笑。」他說著一面轉頭看程嬌娘,「你笑了沒?」   半芹掩嘴笑了,一旁的婢女也笑了,但卻又微微皺了皺眉頭,看著晉安郡王略有所思。   在廳堂裡坐定,晉安郡王帶著幾分輕鬆得意。   這次能提醒了皇帝早做了準備,又能讓陛下知道程嬌娘的功勞,且不譁然天下,真是一舉兩得。   「我能自己做主做些事感覺真不錯,早知道我就該早些帶六哥兒出宮來住了。」他說道。   「殿下覺得自己能做主了?」程嬌娘說道。   上一次似乎好像就聽到過這句話,晉安郡王微微愣了下,好像是說他的親事的時候。   她想幹什麼?   「對啊,我能了。」他說道,故作輕鬆的一挑眉,「你不會也要給我說親吧?」   「不。」程嬌娘搖頭,看著晉安郡王,「我是想殿下原來認為用別人來擋箭,就是自己能做主。」   晉安郡王一怔。   「那殿下想用慶王保護自己多久?一輩子嗎?」程嬌娘慢慢說道。   ********************************   PS:一直登陸不上去差點砸了電腦!   推薦:書名:念春歸   作者:尋找失落的愛情   簡介:人生如戲,全憑演技!涅槃重生,逆轉命運。歲月靜好,漫漫春歸! 第四十七章來去   我用他保護我自己?   我是靠著他保護我自己?   晉安郡王神情微變。   不,不,不是的。   我是在保護他,我是在保護六哥兒的。   「我是在保護他。」他說道,聲音有些急。   「怎麼保護?」程嬌娘問道,聲音緩緩。   怎麼保護?   我怎麼保護的他?   「父皇,是孩兒叫哥哥來和我玩的,哥哥沒有亂跑….」   「…哥哥,我一直在你宮裡,問起來就說你是替我出宮找東西去了….」   「….是我讓哥哥跟我玩的,所以哥哥沒有背過功課…」   「…..哥哥,你別想家,我也沒有見過我生母…」   童聲在耳邊不斷的是響起,化解了他人的疑慮猜測,也溫暖了他的孤寂和惶恐。   晉安郡王低下頭。   是的,是他一直在保護自己,與其說是自己陪著他,守護著他,倒不如說是他陪伴守護自己,而且最後,他還是在自己的眼前被傷害。   在自己的眼前,眼睜睜的看著他被傷害,直到現在什麼都為他做不了。   保護他?   晉安郡王自嘲的笑起來。   這叫保護嗎?   「殿下?」   有聲音在耳邊響起來。   晉安郡王看過去,看到內侍有些擔心的視線,他這才發現車已經停在慶王府前。   原來已經從她哪裡出來了。   晉安郡王起身下車。   王府裡傳來喊叫聲,晉安郡王站在路邊,看著舉著球跑過去的慶王。   到現在更是,靠著他博得太后皇帝的同情恩寵。   靠著他,擋住了他們要安排給自己的婚事。   而自己又為他做了什麼?   那邊一聲叫喊,抱著球的慶王跌爬在地上。   前後左右的內侍們忙忙的將慶王攙扶起來。   晉安郡王停下腳步,看著重新跑起來的慶王。   恩寵會漸漸的消散,情義也會漸漸的被遺忘,寄與他人的事從來都不是安穩持久可靠的,要想真正的被人忌憚,被人不能輕易的加害,就只有自己強大。   被人可憐,對於一個宗室來說,能得安穩,被人忌憚,對於一個宗室,或許很危險,但誰說危險不也是一種安穩呢?   被人可憐,人可以隨意的施恩也可以隨意的收回,但如果被人忌憚的時候,那些想要隨意對待自己的人,就要慎重不得不掂量一下後果了。   那個人一天天的長大了,等他登基,他可沒有對自己的恩寵,相反,只有厭惡。   能夠遏制厭惡的只有忌憚。   「來人,備車。」   晉安郡王轉身說道。   在一旁隨侍的內侍們有些意外的看向他。   晉安郡王竟然沒有去陪慶王玩?   待聽到備車眾人才回過神忙跟上來。   「殿下您要去哪裡?」他們問道。   「吾要去上課了。」晉安郡王說道,「吾想起來,正好有一課始終不得解,要去請教一下先生們。」   內侍們面色再次愕然。   「殿下,那,那殿下您的功課只怕要讓先生們很吃驚了。」其中一個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   「有什麼可吃驚的,不是吾變聰明了,而是某人一直都太蠢了。」他說道,一面又想到什麼抬手,「把朝服準備好,吾身為宗室,既然領了皇命差事,如今天災頻現,國事堪憂,吾就該上任為陛下分憂。」   內侍看著他呆呆一刻,眼中浮現笑意。   「殿下,那些外邊的人,是不是調些回來了。」他低聲說道。   「不,還不是時候,現在他們來,吾什麼都安排不了,再等機會吧。」晉安郡王說道,「這個機會,應該不遠了。」   此時宮中貴妃奇蹟敗壞。   「怎麼會這樣?」   她來回踱步,神情憂憤。   「不是說這是個好機會嗎?能對付了陳紹,還會請陛下立太子?」   內侍們急急忙忙的跟著,端著茶碗捧著手爐怯怯的勸慰。   「結果呢?」   貴妃站住腳撫掌說道。   「結果陳紹沒倒,太子沒有請立,他自己反而避罪回家了!」   「娘娘,娘娘,稍安勿躁,殿侍一定沒事的。」   「對啊,娘娘,這只是暫時避避風頭罷了。」   「陛下不會真的嚴罰殿侍的。」   被攔下的大皇子聽到這裡,撇撇嘴轉身。   「跟娘娘說,我來過了,這就去讀書了。」他說道。   內侍們忙應聲是躬身相送。   「也不知道整天她著急憂心的是什麼?」   大皇子一面低聲說道,一面邁進書房。   「誰倒了,誰避罪了,跟吾有什麼關係?吾都是大皇子,是父皇唯一的皇子,這太子之位還能是別人的?」   貼身內侍一臉贊同的點頭。   「陳娘子來了。」   門外傳來內侍的通稟,大皇子停下說笑,肅穆坐好,看著陳十八娘進門,互相施禮。   「陳娘子,吾聽人說,那程娘子的字寫得是天下第一的好。」大皇子看著她想到什麼說道,「但她卻不願意教授吾。」   陳十八娘微微一笑。   「殿下,殿下不需要寫天下第一的好字。」她說道,「殿下要做的是讓天下人安居樂業,讓天下的人能夠平安順遂,讓天下出更多的人寫更好的字。」   天下掌握在他的手中,這真是讓人很激動啊。   大皇子哦了聲,微微一笑點點頭,撫袖抬手。   「陳娘子請。」他說道。   陳十八娘屈身施禮,走到自己的几案前提筆。   這一次天兆異象讓朝中幾人歡喜幾人愁,也多少讓民間進入臘月的年節氣氛淡了很多。   城門外五裡一間食肆裡只坐著兩個人正在對飲。   「預示著什麼?」   其中一個男人冷笑一聲。   「預示著朝堂君子未進,小人未退。」   「寬之,你可別再說話了。」   盧正放下酒碗,帶著幾分警告看著他。   「別以為這是你的機會,你如是敢藉此再去說她是小人災禍,那可真沒救了。」   馮林沒有說話,端著酒碗,神情木然。   「趁勢進,逆勢退,寬之,你學會了說話,但還是沒學會不說話。」盧正嘆口氣說道。   跟她學會了說話,三年後,又是她讓自己再不得說話。   馮林握著酒碗,神情終於變幻。   「今日送行,不說它事。」盧正看到了,忙說道,一面指著面前的炙烤肉,「來,嘗嘗這個,三年前你離京,多年未嘗,今番回來還沒等你我把酒同遊,就要再次分別了。」   而這次一去,再見不知何時了。   盧正突然心有有些感嘆,想起前一段他也是這樣被人送行,而且比馮林還要慘。   皇帝給了一個高官外放,卻並不想要他的性命,而自己當時可是明明白白的被高凌波趕到南獐之地有去無回。   那時候自己也是在被人送行,心中的苦悶不甘以及恐懼無人能體會,但他抬頭看向外邊,那一眼一切都變了。   他的命硬生生的就改變了。   死而復生。   是那個女子啊。   讓人生,又能讓人死,而且還能讓同一個人生也能讓他死。   盧正看了眼握著酒碗的馮林,又看了看自己,心中滋味複雜,他不由再次轉向食肆外,不由面色一變,猛地站起來了。   「怎麼了?」馮林問道,也隨著向外看去,神色也是一變。   從京城來的方向奔來幾匹馬一輛馬車,男男女女的也停在門前,一個婢女從車上攙扶下一個女子,冬日裡剛從車上下來也沒有戴著兜帽,面容展露與外。   雖然日頭晴好,冬日的野風也吹得人臉發疼。   「嬌嬌。」   周老爺下馬說道。   「你就在這裡等著吧,用不著接他們十裡外,大冷天的,他們倒舒服自在慢悠悠的走哪歇哪,如今才進京來,趕著好過年。」   他說著話一面往食肆這邊看,與馮林盧正正好看個對眼,頓時也色變。   「走走,這食肆被這晦氣的人坐過,是不能進了。」他立刻大聲喊道,「我們快走,哪怕席地露天坐著也不能沾染著晦氣!」   馮林起身。   「寬之。」   盧正伸手要攔住他,但還是晚了一步,馮林抬腳邁步走出去了。   周老爺的大呼小叫沒有讓程嬌娘轉身上車,她只是穩穩的站在原地。   「程娘子,敢問如何看這日月皆蝕的異象?」   馮林說道,一面伸手指著天,神情肅穆。   程娘子,敢問這日月皆蝕異象如何?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當面唾罵啊。   此言一出緊跟在後的盧正忍不住伸手掩面。   周老爺呸的一聲。   半芹亦是氣的色變。   原以為這馮林那日門前侍立之後是心存愧疚,沒想到還這樣對待娘子。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程嬌娘說道。   此言一出,換做馮林色變。   周老爺則哈哈大笑。   「你!」馮林上前一步。   「寬之。」盧正阻止馮林說話,又衝程嬌娘施禮,「盧正見過娘子。」   程嬌娘還禮,轉身上車。   周老爺在後忙跟著,對馮林再次瞪眼啐了口。   「寬之。」盧正拉住還想跟的馮林,「寬之,你苛刻了。」   馮林默然,看著已經坐進車內的女子。   「。。。。晦氣,就算他走了也是晦氣,遇到他,又跟他說過話,就是晦氣。。。。」   「快走,快走,把車趕穩點,別再驚嚇了娘子。。。」   周老爺的聲音大大小小的傳出來,叉腰點手,讓這一隊人顯得有些慌亂。   這是那女子的舅父,卻如同是個隨從。   「人不為人,人道天倫顛倒,天道無序,此女不去,必然禍亂朝廷。」他慢慢說道。   盧正色變下意識的伸手抓他胳膊,馮林卻避開了。   「馮林。」盧正急聲喊道。   馮林卻沒有像他想的那樣又衝周家人馬過去,而是轉身走向自己的馬,翻身上馬。   「寬之。」盧正心情複雜上前。   「盧兄。」馮林在馬上拱手,「為國為民,不忘初心,馮林告辭了。」   盧正拱手,看著馮林調轉馬頭。   那邊程嬌娘的車馬也正起步向前,馮林看了一眼。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衝那邊拱拱手,抬手揮鞭,人輕馬瘦越過程嬌娘一行人先行而去。   周老爺衝馮林的背影再次呸了聲。   「忘恩負義心懷詭詐欺君罔上的東西,陛下應該把他砍了頭,好謝天罰。」他說道。   聲音很大,能夠保證讓車裡的程嬌娘聽到。   他抬起頭看著馮林遠去的背影,迎面有一隊車馬亂鬨鬨的而來。   「老爺,是程二爺到了。」一個小廝認出其中有熟悉的面孔,忙大聲的說道。   周老爺再次呸了聲。   「來的可真是時候,亂鬨鬨的倒黴的事都過去,他們自自在在的樂享其成。」他罵道,「真是老天沒眼。」   雖然對程二老爺的指責還在,但馮林已經被趕出去了,又有了石彈的大功,更何況還有那句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的話懸在頭頂,誰能保證不被這女人反咬一口?   所以,程二老爺進京之後,只需要到大理寺走個過場,或者認罪或者乾脆將罪推到別人,比如驛站什麼人身上,最終不痛不癢的訓斥兩句,就該升官還是升官,該發財還是發財了。   誰讓人家生出一個好女兒呢!   周老爺嘴裡再次罵了兩聲,看著奔近的車馬。   「七娘,你快看,那就是京城了。」程二夫人掀起車簾,指著外邊說道,面色激動興奮。   程七娘趴在車窗前看出去,冬日裡灰撲撲的前方隱隱一座巨大的城池,冷風撲面抵消了激動。   「母親,凍死了,我的臉都要被吹壞了。」她喊道,伸手撫著臉。   程二夫人將她抱在懷裡,另一邊孩童也爬過來擠進母親的懷裡。   「怕什麼,我們要進京了,七娘,京城裡那些胭脂膏子都是天下最好的,到時候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母親一定把你養的天仙一般。」她笑道。   像天仙一樣,程七娘高興的笑了。   母子三人看向車外,見有一隊人馬迎面而來。   「看,你姐姐來接咱們了。」程二夫人高興的說道。   姐姐..   程七娘撇撇嘴,不情不願的看出去。   馬車上的女人並沒有出現,為首的男人皮笑肉不笑的正衝騎馬在前的父親拱手。   「你們走的可真是慢啊。」周老爺說道,「還以為趕不上祭灶呢。」   程二老爺哼了聲。   「孩子小,冬日行路就是艱苦。」他說道,「比不得你們在京城安享自在。」   安享自在?   周老爺恨不得破口大罵。   他們在京城差點都要掉了腦袋了!都是你這東西惹來的禍!   看著穿著上好貂皮大衣,絲毫不見行路辛苦,反而紅光滿面,顯然一路走來極其舒坦的程二老爺,周老爺狠狠的咬了咬牙。   好,那就讓你也享受一下我們的安享自在!   念及如此,周老爺猛地抬起手,狠狠的衝著擺出幾分端莊模樣向前方看去的程二老爺。   一聲慘叫在剛剛相會的本該親人見親人熱淚盈眶的隊伍裡響起。   程二老爺被武夫出身的周老爺一巴掌硬生生的打落翻下了馬。   馬兒受驚嘶鳴。   看到這一幕的程二夫人發出一聲尖叫。   「我打你這個敗壞朝廷有負君恩的東西!」周老爺豎眉喝道,在這混亂中穩若泰山,一面伸手,「將他給我綁起來!押送御史臺!」   程七娘看著兇神惡煞的撲向父親的人,耳邊充斥著母親的尖叫,再看前方那座若隱若現的城池,目光最終落在對面的馬車上,那裡始終安穩無波,並沒有人走出來,但那垂垂的車簾在程七娘眼裡變成了黑黝黝的洞口,就好似下一刻,裡面就會衝出吃人的野獸。   京城,好可怕。   程七娘捂住耳朵,閉上眼尖聲叫起來。   ********************************   中秋節快樂,四千字,今日一更(*^__^*)嘻嘻…… 第四十八章家宅   程七娘尖叫著坐起來,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不是馬車上,也不是驛站和酒樓,更不是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官員人家的私宅裡。   這個房間擺設精美,溫暖如春。   這是她昨日入住的京城的家,那個傻兒姐姐給安排的家。   家宅很大,單單就此時愣神的茫然掃過,入目也可以稱得上精緻,這一定是個豪宅,但昨日因為那突然的事而讓所有人都沒有心情去打量查看這個家…….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伴著她的坐起,帳子外腳步亂響。   「七娘子。」僕婦急匆匆的過來,看著坐起來的程七娘安撫。   程七娘推開她們,爬向窗子邊推開了窗戶。   寒風撲面,讓程七娘打個寒戰,也看清了這個院落,小巧的但又帶著與自己熟悉的南方的家不同的大氣。   這是京城,這就是那個傻兒姐姐所在的京城。   「七娘子,剛醒來不能吹風的。」僕婦們忙將她拉回來,又要拉上窗。   程七娘啪的伸手阻止。   「四哥。」她大聲喊道。   大家都隨著她的視線向外看去,見一個少年人正邁步進院門。   「四哥。」   程七娘簡單的挽起頭髮換上衣裳就跑出來。   在廳中等候的程四郎含笑施禮。   「因為去書院了,今日才來,妹妹在這裡還住得慣嗎?我….」他一面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程七娘哇的一聲哭打斷了。   「四哥,爹爹被抓走了!」她哭道。   程四郎有些尷尬忙又安撫。   「不是,不是抓走了,這是,是跟負荊請罪一般的。」他說道。   程二老爺進京,其女以及親家舅老爺親自相迎,就在城門外周老爺當眾斥責程老爺,且親自送了程二老爺去了御史臺。   這途中周老爺毫不避人,穿街招搖而過,所以消息早就傳遍了。   但這用意到底是為了程二老爺好,畢竟他的彈劾已經被馮林提及,雖然馮林走了,這件事卻不是能一筆勾銷的,要不然早晚有一天會被人重新拿起來作為攻擊,所以必須有個了斷。   自請罪自然是再好不過的表態,雖然周老爺做的有些誇張。   程七娘根本就不懂也不會聽這個掩面哭不止。   「是她故意害爹爹的,她要害死爹爹。」她哭道。   這話程四郎可不愛聽了。   「七娘。」他板臉說道,「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你可知道叔父這行徑可是差點害死她的,被人喊打喊誅了,這都是叔父行止不當,落人把柄所致的,叔父被周老爺送去御史臺,總好過被御史臺來家抓人。」   「更況且,大妹妹也是住過御史臺的,她一個女子家可是被抓去的。」   「你,你怎麼能顛倒是非,反而指責她呢?」   程七娘被喊得一愣。   屋子裡安靜一刻。   「四哥,你不喜歡我了,你只喜歡她了。」   程七娘再次哭道。   程四郎被說的哭笑不得,正要再勸說,有丫頭歡喜的跑進來。   「老爺回來了。」她說道。   溫熱的毛巾被按敷在臉上,雖然丫頭已經是最輕的動作,但程二老爺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抬手就給了那丫頭一耳光。   「滾。」   丫頭捂著臉不敢多言忙退下了。   程二夫人伸手接過毛巾,親自給程二老爺熱敷。   「這姓周的,下手可真狠啊。」她一面氣道。   聽到姓周這一個字,程二老爺便想到自己受得屈辱。   「都是他仗著人多勢眾,就該多帶些人來。」他憤憤說道。   想到周老爺家那兇神惡煞的隨從,再想到當時自己家那些弱不禁風的被人一腳踢開的隨從,程二老爺就恨的牙痒痒。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老爺,別急,我娘家送來的人就要到了。」程二夫人忙說道。   「現在來還有什麼用!」程二老爺更沒好氣,將手巾扔在盤子裡,「享福當大爺麼。」   「當時不是沒辦法一起跟來嘛。」程二夫人說道,「我們這點人還走的這麼慢,一路上還不斷的添置東西,真要讓他們一併跟來,指不定走到明年呢。」   聽到添置東西這幾字,程二老爺猛地站直身子。   「那些東西!」他說道。   這一路走來,所過之處,官員鄉紳們紛擁踏至拜訪,除了吃得好住得好,留他們遊山玩水看戲玩耍外,臨走前還都贈予禮物,滿滿的積攢了足足一車。   這些東西可是程二夫人的心頭肉,聞言忙點頭。   「在呢,放的好好的,綾羅綢緞呢來不及趕製新衣了,就留著做春衫,還有一些你收起來過年的時候正好迎來送往,咱們可是省了大錢…..」她眉飛色舞的將自己的安排說道。   話沒說完被程二老爺打斷了。   「還送什麼送,都要被人要走了!」他喝道。   程二夫人愣住了。   被人要走?   那是她的東西!誰能要走?   正說著話,門外一陣喧鬧。   「快點,快點,搬了東西就走…」   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   程二夫人疾步門前看去,見一眾兇神惡煞的隨從湧進來,人散開,周老爺從中大搖大擺而出。   又是他!   「老爺!」程二夫人驚恐的看向程二老爺,「他又要幹什麼?」   程二老爺氣的眥睚欲裂紅著眼盯著叉腰腆肚站定在院子裡的周老爺,仿佛又回到了御史臺裡。   「….僅此而已?」周老爺叉腰問道,「僅是借了幾匹驛馬吃了幾頓飯而已?」   他說這話又揚起手裡的馬鞭子。   「說!」他吼道。   程二老爺被嚇得哆嗦的後退兩步,倒是旁邊的幾個御史忙上前攔住周老爺。   「周大人,周大人息怒,有話好好說好好說。」他們亂亂說道。   這叫什麼事!   被送進御史臺的人御史臺還要護著。   程二老爺又是氣又是急。   「你別嘴硬,你幹的那些事,一點一滴的都已經被查證報了上來!」周老爺義憤填膺,握著馬鞭子來回踱步,「我們周家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丟人現眼的東西!」   鬼才是你們周家的!   程二老爺暴跳。   「周大人消消氣,有話好好說。」御史們再次忘了身份的勸道。   「那些收了的禮品也不好退回去。」   斟酌一番之後,一個御史說道。   「也不能查的太詳細。」   一面說一個面給了大家一個你們懂的眼神。   查的太詳細,那些送禮的人也免不得要受牽連。   一路走來那麼多地方那麼多官員,真要因為送個禮被查,那事情可就真的鬧大了。   「退回去自然也不能。」另一個御史說道。   「那好辦。」周老爺停下腳,回身看向程二老爺。   程二老爺被他看的打個寒戰。   這老不死的又想怎麼折辱他?   「如今茂平民災,朝廷救濟,官府開倉放糧,鄉紳熬粥賑災,程二老爺也該為朝廷民眾盡一份心。」周老爺冷聲說道,「就將家財一併捐出,將這些取之於民不義之財用之於民。」   「那是我的!」   程二夫人的尖叫聲在耳邊響起,程二老爺回過神,看著如同抄家劫舍般的周家隨從。   「姓周的!你想幹什麼!」他站出來抖衣喊道。   周老爺毫不示弱,上前一步瞪眼。   「你想幹什麼!」他吼道,「你難道不知道要幹什麼嗎?你這些年官都當到狗身上了嗎?」   程二老爺被吼的臉鐵青。   雖然被周老爺在城門外打懵了那一刻,進了御史臺後他已經了解到在自己行路這一段京城出了什麼事了,他的官也不是白當的,頓時就一身冷汗。   仔細論他的這些事算不得什麼大事,但官場上就是這樣,說你有事的時候屁大的事就是事,說你沒事的話,寫反詩也能得皇帝寬慰。   這一次的事決不能留下案底,要不然時時刻刻翻出來都能要了他的命。   「老爺,老爺。」程二夫人搖著他的胳膊驚慌的催促。   程二老爺甩開程二夫人,一撩衣邁步。   「我自己來!」他喊道。   看著大大小小的箱子被抬出來,程二夫人手撫著心口再忍不住落淚。   「我的天啊!」她大哭道,比程二老爺被周老爺抓去御史臺時還要傷痛欲絕。   程七娘站在一旁,面色驚恐不已,伸手緊緊抓著程四郎的衣袖,耳邊充斥著母親的哭聲。   京城,京城一點也不好。   「她是個壞人!她是個壞人,你們遲早要被她害了的!」   程六娘的喊聲在耳邊響起。   程七娘再忍不住哭起來,忽的手一松,程四郎從身邊站開了。   怎麼了?   她看過去,見程四郎一臉歡喜的看向門外走了兩步。   「妹妹!」他聲音裡難掩喜悅的喊道。   妹妹?   程七娘隨著他的視線看去,見不知什麼時候影壁前站過來了幾人,其中一個女子大鬥篷裹著,正抬手掀起兜帽,露出面容。   美貌的,卻是冷冰冰的,那雙眼看著他們又似乎根本就沒有看他們。   程七娘不由打個寒戰,退後兩步依偎在僕婦身邊。   「妹妹,你怎麼來了?」程四郎歡喜的說道。   「這不是我的家嗎?要過年,父親也來了,自然要合家團圓。」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   ………………………………………..   「她回去了?」   晉安郡王也從內侍口中得知了這個消息。   「要過年了。」內侍低聲說道。   過年自然是要和父母一起的,晉安郡王點點頭,微微走神。   「瑋郎。」   那邊傳來皇帝的聲音。   晉安郡王忙應聲是疾步過去。   「不用那麼擔心,半個時辰不到來回說話,養著那麼多人難道連一個慶王都照看不好?你別亂擔心。」皇帝說道。   看著那邊低頭退出去的內侍。   晉安郡王笑著應聲是,在大皇子的另一邊坐下來。   「這功課都是你自己做的?」皇帝看著面前的紙張問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   「不錯不錯。」皇帝贊道,一面接著翻看,一面說道,「你去官廳了?聽說接手接的還挺快?」   「是,孩兒想為陛下分憂。」晉安郡王整容說道。   皇帝抬頭看他一眼再次笑了點點頭。   一旁的大皇子看看晉安郡王又看看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微微的不悅和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惶恐。   「朕就知道,你是最聰明的,只是不用心。」皇帝笑道,將那些紙張收起來,「以後,要用心。」   晉安郡王應聲是,俯身施禮。   「臣不負陛下厚望。」他說道。   他是最聰明的?   他怎麼是最聰明的?   我才是最聰明的!我的功課才是最好的!   大皇子眼神閃爍,面色微微慌亂,目光落在晉安郡王身上。   我才是最好的!   ***************************************   今日一更。 第四十九章應對   將兩摞奏章分與大皇子和晉安郡王,皇帝接著看自己案頭的奏章。   屋中內侍來往捧茶小心翼翼。   年節一日一日臨近了,皇帝的眉頭卻越來越緊皺了。   富國,強兵,身強體壯,連連喜事,衝淡了日食帶來的隱憂。   沒想到該有的隱憂還是避不開。   天象又示警,大災突然而至。   看看這奏章上,災民數量之多,受災面積之大,都超過了他的想像,更要命的是該死的民亂。   「現在有茂平四路開倉放糧,但要維持一冬尚可,但要維持一春,等到夏收只怕艱難。」   耳邊響起低低的聲音。   皇帝點點頭。   「是啊,關鍵是此時還有民亂。」他說道,一面抬頭,看著不知何時坐過來的晉安郡王。   晉安郡王看著他。   「陛下瘦了。」他說道。   皇帝一愣,旋即笑了。   「你看完了?」他問道,看向下邊,大皇子還在內侍的服侍下看奏章,看完的只有幾本,面前擺著的還很多,察覺皇帝的視線,他的動作不由加快了。   「看完了。」晉安郡王說道,「我畢竟年長。」   皇帝笑了笑,伸手示意,一旁的內侍忙將晉安郡王的奏章搬過來。   皇帝逐一慢慢的翻看,面色帶著幾分讚許點點頭。   「言語簡潔清晰。」他說道,「可見心裡是很清楚的。」   「這些事其實都很簡單。」晉安郡王說道。   「很簡單?」皇帝挑眉含笑問道。   「看明白很簡單,如何做卻很難。」晉安郡王說道,一面嘆口氣,「陛下著實不容易。」   皇帝笑了,將自己面前的奏章遞給他。   「看看這個,你覺得如何?」他問道。   晉安郡王接過來。   那邊一陣亂響,二人都看過去,見是大皇子站起來,因為匆忙掀動了几案幾本奏章跌落。   兩個內侍忙忙的跪地撿起來抱著。   「父皇,孩兒的也看完了。」大皇子走過來說道。   皇帝嗯了聲,一面示意內侍將奏章放下,一面繼續跟晉安郡王說話。   「民亂與賑災孰輕孰重?」他問道。   「自然是平亂。」大皇子搶著說道,「有民亂在擾亂賑災,先嚴打民亂示威,再賑災示朝廷仁慈。」   皇帝看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而是看向晉安郡王。   「要賑災。」晉安郡王說道,「民亂到底是因為災情而起,究其根源,滅其根源,否則必然四方兇徒泱泱而起,那時候賑災花費更多。」   皇帝再次笑了。   大皇子有些緊張的視線在二人身上掃過。   「父皇。」他忍不住喊道。   皇帝抬手制止他。   「雖然你功課多,官廳事務也才接手,但朝會能來還是要來。」他對晉安郡王說道。   「陛下,孩兒只是宗室。」晉安郡王笑道。   「宗室也要參加大朝會的。」皇帝說道。   晉安郡王俯身施禮應聲是。   「你去吧,你要忙的事還多。」皇帝說道。   晉安郡王應聲是施禮退出。   看著晉安郡王退出去,皇帝才轉向大皇子。   被皇帝的視線一掃,大皇子不由脊背發緊,放在膝上的手攥起。   「你批閱奏章的時候,不要掉書袋。」皇帝說道,拿過大皇子適才看過的奏章,「你要知道,這些大臣們都是十年寒窗苦讀千人中考出來的,學問都是一等一的好,你跟他們論文採典故,怎麼論的過?」   大皇子訕訕低頭應聲是,耳邊聽得皇帝的聲音還在繼續。   「….空洞,言之無物….這些大臣一個個奸猾,一旦在他們面前露怯,那就要被他們拿捏了….」   「….他們要文才有文才,又熟悉政務,跟他們玩文字,十個你也玩不過,所以你就要揚長避短,有什麼說什麼,把複雜的事用最簡單的話語說出來,知道自己問的什麼,要知道什麼,想要如何做,簡簡單單明明白白的傳達下去。」   「你看看晉安郡王寫的這些…」   大皇子只覺得兩耳嗡嗡,呆呆的接過,視線裡卻是似乎看清了又似乎看不清,神智惶惶,以至於連皇帝再次的問話就更答不上來了。   「你過年就要十四了!已經開府了!那麼多先生一個個的輪番教導,又日日在朝堂上,怎麼一點長進也沒?」   皇帝再也難壓心中的煩躁,將手中的奏章啪的摔在几案上。   大皇子一驚而顫,俯身低頭。   得知消息的貴妃在殿中急的團團轉,終於等到門外有人急匆匆進來。   「怎麼樣?平王怎麼樣?」她急問道。   「娘娘,殿下已經回王府了。」內侍說道。   「怎麼不叫住他?」貴妃豎眉喝道。   「叫了,殿下不來,急著回去了。」內侍低頭說道,一面下意識的撫了撫胳膊。   攔的急了,平王奪過馬鞭子還狠狠的抽了他一下。   「可見是受了委屈了。」貴妃更是擔憂不已,「快讓人去看看,看看他可好?」   另一個內侍應聲飛奔去了。   「陛下也是的,他還小,不懂就好好教,這樣呵斥做什麼啊。」貴妃咬牙說道,「平王一向聰慧,什麼不是一教就會。」   「陛下是心情不好,朝事紛雜。」內侍低聲勸道。   「心情不好都是那些臣子做事沒做好,關平王什麼事。」貴妃說道,一面來回踱步,「本宮聽說,是晉安郡王的緣故?」   「那倒不是,晉安郡王也看了奏章,他畢竟年長,陛下贊了兩句就走了。」內侍說道。   「本宮就知道,奸猾似鬼的東西,只要他在陛下面前,平王就總是受嫌棄。」貴妃哼聲說道,站住腳,「陛下還要讓他上朝?」   內侍低頭應聲是。   「娘娘無須在意,人只有對外人才誇,對自己人才捨得責。」他陪笑說道,「陛下對平王嚴苛,正是寄予厚望,娘娘該高興….」   話音未落就被貴妃啐了一臉。   「高興個屁!」她豎眉喝道,「別的時候難道就不寄予厚望了?怎麼偏偏就今日被訓斥?還不是被人故意挑起了怒火!」   內侍不敢再多言低頭應聲是。   「以為本宮不懂朝政事理嗎?常言說對事不對人,人事人事自然一體哪能相分?什麼對事不人,都是騙人的鬼話!」   「人心都有期待,人私心都會比對,如果不是因為那晉安郡王做的好樣子,陛下哪裡會這麼容易就急躁發怒了?」   貴妃站住腳。   「本宮一再說不能留他在皇帝眼下,偏都不聽。」   哪裡是不聽,明明是沒辦法弄不走嘛。   內侍低頭腹議。   「以往裝瘋賣傻撈些恩寵也就罷了,看看如今,他的心可是更大了,讀書讀得好,也裝模作樣的開始謀朝事….」   「娘娘,他就是再做這些,也不過是個宗室,除了得些封賞又能如何。」一個內侍再忍不住說道。   貴妃沉默一刻。   「他能讓陛下對平王,生厭。」她慢慢說道。   也許,不,不是也許,這大約就是他目的,有慶王在,封賞饋贈呵護根本就不會少,他這樣上竄下跳不遺餘力地的又是圖什麼?   也許,是圖平王的命…   貴妃不由打個寒戰。   她想起六皇子那年意外時,聞訊趕過來的晉安郡王在聽到太醫的判定後,眼中閃過的寒光。   那視線就落在大皇子身上,就如同一條毒蛇看到了獵物,躲在陰暗裡嘶嘶的吐著毒牙,只待一擊斃命。   所有人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忌憚厭惡這個繡花枕頭的郡王,因為他們不知道,不知道六皇子是怎麼……   .但是晉安郡王一定知道些什麼….   他一定知道的!   就是他那時一閃而過的陰寒視線,這麼多年死死的糾纏著自己,食不安,夜不能寐。   他絕對不能留了!   她不能冒險等平王登基後再打發收拾這個傢伙!   「去,給相爺說,他可別一個人離開京城,把晉安郡王弄走。」   內侍低頭應聲是慢慢的退了出去。   而此時貴妃派出的內侍剛剛邁進平王府,但卻在通秉之後被攔下了。   「殿下說了,因為受了責罰,所以更要用功,請娘娘放心。」平王府的大總管說道。   「那也好見殿下一眼,跟娘娘回話。」內侍說道。   眼前這個大總管的眼神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   似乎是帶著幾分倨傲。   倨傲什麼?原來在宮裡可是跟在自己身後的一條狗,如今一出宮倒人模人樣了!   還竟然不肯讓自己見平王!   是要幹什麼?現在就把持親王府了嗎?怕別人分走在平王面前的倚重嗎?   誰看得起你!   不過,現在雖然還不怎麼看得起,但將來平王登基,這王府貼身的內侍都必將是心腹。   潛邸舊人,可不是誰都能比得上的。   「劉大人,殿下叫你去。」內裡有小內侍急匆匆喊道。   「正好我與你一同去…」貴妃內侍忙說道,抬腳要走卻被劉大總管攔住。   「殿下已經說了不見,殿下如今心情不好,你非要惹怒他,到時候挨了打,你是去跟娘娘訴苦啊,還是自己咽下啊?」劉大總管皺眉不鹹不淡的說道。   跟娘娘訴苦,那就是挑撥人家母子關係。   自己咽下,是啞巴吃黃連。   內侍愣了下,不過,殿下怎麼會打人?   平王殿下最是知禮守矩,雖然有些迂腐,但為人還是和善的。   劉大總管嘴角一絲笑。   「人啊,看到的都是皮囊。」他低聲說道,一面拍了拍內侍的肩頭,「我今日就不和你敘舊了,殿下找的急,我可不敢慢待了。」   他說罷疾步而去。   內侍哎哎兩聲追過去幾步被攔下最終作罷。   「大人,請吧。」平王府的隨從們客氣的說道。   內侍只得搖頭邁步向外,才走出院子,就見那一邊有兩人抬著一個破蓆子急匆匆的向後而去。   那是什麼?   他忍不住眯起眼看去,見隨著走動那破蓆子裡滑出一綹長長的烏髮。   內侍猛地打個寒戰,不可思議的瞪大眼,耳邊閃過適才劉大總管的話。   殿下如今心情不好,你非要惹怒他,到時候挨了打……   不會吧?   內侍忍不住想要上前。   「大人。」兩邊的隨從站過來攔住他,帶著幾分警告,「請吧。」   內侍看著這些虎視眈眈的隨從,咽了口口水。   這裡是平王府,是平王自己的天下。   內侍垂下視線疾步外出。   「請娘娘不要擔心,殿下沒事的。」   在門口,跟過來的劉大總管含笑說道。   看著他的笑,內侍再次心內發寒。   人啊看到的都是皮囊,誰知道皮囊下到底是藏著怎麼樣的心腸。   平王殿下,已經長大了…   內侍應聲是,忙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   今日兩更。 第五十章相請   「這麼說,晉安郡王已經開始要做一個賢明能幹美名的宗室了?」   避罪在家的高凌波將幕僚收集的記錄文書扔在几案上,似笑非笑說道。   「宗室有美名又是什麼好事?催命符罷了。」   「娘娘擔心的是他對殿下不利。」幕僚說道。   高凌波搖頭,一面抬手示意歌姬們繼續。   絲竹曼妙的歌聲再次在室內響起,隔著簾帳,若隱若現如同仙境。   「所以說這些女人們啊,就是大事糊塗,小事清楚。」高凌波繼續跟幕僚說道,「他蹦達的再厲害,又能對平王怎麼不利?平王是什麼?是皇儲,雖然還沒明確太子身份,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他就是未來的國君,一個國君笨了點,大臣們會有意見?但一個宗室聰明厲害,只怕所有人都會有意見,不用所有人,只怕皇帝第一個就…..。」   他說到這裡,嘴邊一絲冷笑。   他們方家的皇帝可是一句話逼死過親兄弟的,更何況一個不是嫡親直系的皇族子侄。   「誰知道皇帝對他如此好是不是為了捧殺…..」   聽到這裡,幕僚忍不住打個寒戰。   天威難測,天家無情啊。   「依著我就留他在京城,讓他處處爭先讓他美名揚,我笑還來不及呢。」高凌波接著說道。   說到這裡又搖頭嘆息一聲。   「只可惜娘娘是自困了。」他慢慢說道,「所以說人不困己,己自困。」   幕僚微微一笑。   「娘娘也是因為大人如今的變故而心不安了。」他說道,「大人您真的要自請外放去?」   「退一步海闊天空,這時候留在京城只會讓陛下生厭,我還不如躲的遠遠的,一來陛下眼不見心不煩省的對我更生厭,二來也讓那陳紹…」高凌波說道。   說到陳紹二字,加重的語氣,在牙齒間慢慢的咬過。   「…..自以為是,讓他且得意且權盛,咱們走著瞧,反正如今京中已經安排的差不多,就算我走了,也無傷大礙。」   幕僚點點頭,目光落在几案上。   「那晉安郡王…」他問道。   「既然娘娘不安心,那就讓他出去吧。」高凌波說道,一面拿起另外一張文書,「要賑災,民亂到底是因為災情而起,究其根源,滅其根源,否則必然四方兇徒泱泱而起。」   這是晉安郡王在皇帝面前的應對之言,此時不過半日,就已經清楚的擺在高凌波的案頭。   幕僚微微低下頭,再抬頭面色含笑,眼中褪去了那一絲擔憂。   如此在還是不在這京城,都無甚大礙。   「那就從賑災上入手,讓他別光說不練,不是要美名嗎?那就去博一博這美名吧。」高凌波說道,將文書再次啪的扔回几案上。   …………………………………………….   晉安郡王在玉帶橋收住馬,皺眉看向程嬌娘門前。   門前冷落無人。   「是因為要過年了所以不寫字了嗎?」他問道。   「這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是因為程娘子已經搬回家中和父母同住了,自然也就不便再出門寫字了。」隨從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他都忘了,她已經不在這裡住了。   「殿下,你看還要過去嗎?」隨從再次問道。   「當然。」晉安郡王催馬上前一面說道,「那裡才不是她的家,這裡才是,我在這裡等她。」   今日已經臘月二十八了。   家宅裡一派年節氣氛,彩卷紅燈已經懸掛,肉香菜香也在院內縈繞。   原本忙碌的操持已經停下來了,在闊亮的廳堂內,範江林正在招待突然降臨的貴客。   「這些東西都沒帶走啊。」晉安郡王說道,一面環視四周。   擺設依舊,甚至那女子的坐墊還原樣的擺放著。   「是。」範江林說道,「妹妹說不用帶東西,人在哪東西就在哪。」   晉安郡王笑著點頭,一面端起茶嘗了口。   「嗯,不過茶不一樣了。」他說道。   範江林低頭應聲是。   「以前殿下來,都是半芹煮的茶。」他說道,「如今半芹走了,這些小丫頭比不上她的手藝。」   晉安郡王眼睛卻是一亮。   「我以前來都是半芹煮茶?」他問道。   「是。」範江林再次應聲。   「那別人來呢?」晉安郡王又問道。   別人?   「我們家來客不多,都是半芹煮茶。」範江林答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笑了笑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在廊下等候陪坐的黃氏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丫頭,面容有些古怪。   「妹妹用的茶還有留著嗎?」她低聲問道。   丫頭點點頭。   「準備好,半芹一會兒來了,讓她先煮茶。」黃氏低聲說道。   丫頭應聲是。   這邊正說話,屋內有人起身了,黃氏忙也跟著起身,看那少年貴人邁步向外走。   「殿下。」範江林忙相送,「已經去請妹妹了。」   晉安郡王笑著點點頭。   「我不走,我只是…」他看著範江林,上下打量,「還記得當初範軍監七人夜中殺狼而出,七人擊退整個狼群,此時想來恍若昨日。」   範江林聽得一愣,旋即有些悵然。   當初啊….   再不復當初了。   「…別人都是聽聞你們幾人是一人敵十的好漢,而我可是親眼見過的…」   晉安郡王的話還在耳邊繼續,範江林收回神,對著他施禮謝過讚譽。   「不知範軍監如今身手可還一如既往?」晉安郡王看著他的胳膊問道。   範江林愣了下。   「範軍監的槍法了得,不如我們比試一下。」晉安郡王說道。   範江林終於聽明白了,嚇得忙擺手說不敢。   晉安郡王也很乾脆點點頭。   「吾命令你。」他說道。   範江林一臉無奈。   半芹邁入家門的時候,有些驚訝。   「姐姐,都在後院呢。」小丫頭帶著幾分怯怯不安說道。   「殿下走了?」半芹問道。   「沒有,殿下也在後院呢。」小丫頭說道,看著進門的程嬌娘忙施禮。   後院裡有呼喝聲傳來。   「做什麼呢?」半芹嘀咕道,跟上程嬌娘向後院走去。   後院的小武場中,兩人正你來我往,冬日裡褪去厚袍,只穿著裡衣束起,隨著動作身形緊繃躍動,虎虎生風。   「那個是大郎君,這個是誰?」半芹說道,一面瞪眼去看。   少年人的衣袍束扎露出手腕,握著一根木棍,隨著進退,跟範江林比起來有些瘦弱的身上也鼓起一塊塊剛硬的肌肉。   隨著棍棒的抖動,少年人轉過身來。   「殿下!」半芹失聲喊道。   這一聲讓圍在前方的黃氏等人都轉過頭,連範江林也抬頭看來。   藉此,晉安郡王長棍一挑,範江林手中的長棍被挑飛了。   哐當一聲滾落在地上。   少年人有些喘氣,臉上笑意綻開。   「果然跟那些為了練而練的不同。」他說道,看著施禮的範江林,「範軍監很不習慣這樣的吧?打的辛苦了。」   「殿下比大郎君還要厲害?」半芹忍不住問旁邊的人。   「不是。」程嬌娘說道,「哥哥學的是殺人功夫,而殿下學的只是功夫。」   殺人的功夫只有在殺人的時候才能使出,而此時既不是殺人的時候,這個人也不是能殺的,所以自然打的辛苦。   「沒想到殿下的長槍這麼好。」範江林對晉安郡王再次施禮說道,「可見是下了功夫的,下盤穩,只是缺少實戰而已。」   晉安郡王笑著點頭。   「那你看如果我真要與兇徒面對面的話,勝算幾何?」他問道。   範江林被問的一愣。   「你真要到這種地步,一點勝算也無。」程嬌娘說道。   一個郡王,真要與兇徒近身對上,那也就表示身陷險地,護衛盡喪,而敵人能做到如此必然也是置之死地,非取他性命不可。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一面接過旁邊隨從遞來的衣裳穿上裹上。   「我來找你是想請你幫個忙。」他一面抬腳走來,對程嬌娘說道。   範江林黃氏已經忙退下了。   「先去洗洗再說吧。」程嬌娘說道側身施禮。   晉安郡王愣了下。   在這裡洗洗嗎?   是怕自己冬日受風傷寒吧。   他旋即含笑大方的點頭。   那邊黃氏和範江林聽到了,也忙邀請又趕著丫頭僕婦們收拾。   簡單熱水衝洗一下,穿著乾淨裡衣走出來的晉安郡王帶著幾分舒坦。   「殿下別嫌棄,這都是新衣。」範江林說道。   「不嫌棄,這料子是上好的。」晉安郡王說道,一面展開手,由隨從給他穿上外袍,又重新理了頭髮挽了髮髻束冠走出來。   客廳裡燒熱了炭火,新煮的茶已經擺好,那女子正坐著斜倚憑几看書,一旁的香爐裡嫋嫋青煙。   溫暖如春,安靜恬然。   晉安郡王微微的愣神,心中忽的有些怪異滋味。   聽到響動,程嬌娘放下書起身。   「殿下,請。」   門邊跪坐的半芹施禮說道,一面將另外一邊的門拉開。   晉安郡王含笑邁步而進。   「這次的茶對了。」   將面前的茶一飲而盡,晉安郡王含笑說道。   範江林忙施禮道謝。   「在那邊住的還習慣嗎?」晉安郡王又看著程嬌娘問道。   問完了不待回答自己又笑了。   「啊我又忘了,沒有人也沒有事能讓你不便,也不會讓你不習慣。」   程嬌娘微微一笑,施禮。   「叨擾多時了,我長話短說。」晉安郡王看著半芹再次給廳中的三人斟茶,然後說道,「我想請程娘子幫個忙,這個忙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怎麼難?」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收正神情,端正身子,抬手施禮。   這般大禮讓範江林嚇了一跳。   「方伯琮想請程娘子照看慶王。」晉安郡王說道。 第五十一章爽快   照看慶王?   範江林驚愕的瞪眼。   「我不想把他送進宮內,被人當怪物關起來。」晉安郡王接著說道,「留在宮外,又不太放心,他吃喝不知,冷熱苦痛不懂,不記仇不知恩,到底不是個正常人,我也沒有可信又可靠的人,想來想去只有你這一個朋友,就想託付一下。」   照看一個親王?這,這事誰敢擔得起!   範江林神情複雜看著眼前再次施禮的晉安郡王。   還有,他請妹妹照看慶王又是什麼意思?讓妹妹照顧,那他呢?   或者這意思還是求診治病吧?   「可以。」程嬌娘點頭說道。   同意了?   這麼簡單痛快?   範江林又忍不住去看程嬌娘。   晉安郡王含笑起身,並沒有再表達感激或者詢問之類的話,而是推過來一個對牌。   「這個,你可以自由出入平王府。」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那我就告辭了。」晉安郡王笑道。   屋中的人都起身相送,看著晉安郡王騎馬而去。   這一問一答一應一認的可真是都挺痛快的……   「妹妹。」範江林遲疑一下說道,「是不是又要出什麼事了?」   「世上,世上,就是事上。」程嬌娘笑道,「不用擔心,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聽她如此說,範江林也就放心了。   「妹妹,吃了飯再走吧。」黃氏說道。   「嫂嫂不用忙了,我去那邊吃吧。」程嬌娘說道,半芹已經拿來了鬥篷,給她披上。   範江林和黃氏抱著孩子送出門,看著她坐車遠去了。   「大郎,這個殿下…」黃氏遲疑一下還是忍不住低聲說道,「對妹妹似乎很…很好啊。」   「妹妹對他不好嗎?」範江林反問道,「但凡是個多少有點人性,懂個禮數的,妹妹都對他們好的很,更別提那些多少幫過一點忙的,妹妹都十百千的回贈……。」   黃氏被說的一愣旋即又失笑,抬手打了他一下。   「我說的不是這個!」她笑道。   範江林瞪眼看她。   「那你說的什麼?」他問道。   黃氏瞪眼看他,最終嗨了聲。   「沒說什麼!」她說道,抱著孩子進屋去了。   「沒說什麼你說什麼。」範江林愣愣說道,一面忍不住嘀咕,「都是女人,看妹妹說話多簡單明了。」   程家新宅大院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新宅的緣故,年的氣氛少了很多。   「夫人,夫人,人來催菜肉的錢。」一個僕婦急匆匆邁進廳內。   廳堂裡已經坐著三四個僕婦,聞言都看向她。   「夫人,香蠟的錢也不能再拖了…如今已經請了神,香蠟是不能停了。」一個忙說道。   「夫人,那些訂好的首飾頭面還要嗎?鋪子來催,說不要的話就給別人了。」另一個也急急說道。   「行了!」   程二夫人喝道,將手中的茶碗撂在几案上。   屋子裡安靜下來。   「母親,母親。」   程七娘的聲音從外邊傳來。   「我的新首飾怎麼沒和新衣一起送來?」   程二夫人忍不住伸手撫額。   「父親說給我挑好的呢。」程七娘說道。   「是,我知道了,一會兒就送來了。」程二夫人說道,一面擺手,「你快下去吧,母親正忙著呢。」   程七娘不情不願的哦了聲,才要走,見一個小丫頭歡天喜地的跑進來。   「夫人,大娘子回來了!」她喊道。   聞聽此言一屋子的人都歡喜不已。   「快,快。」程二夫人說道,自己抬腳就向外走去。   眾僕婦擁簇著急急的出去了。   程七娘站在廳內,又是氣又是急。   「幹什麼啊?」她喊道,「她們都幹什麼去?」   「她們去接大娘子。」一旁的小丫頭還呆呆的認真的回道。   程七娘瞪眼看她。   「接她?為什麼接她?」她喊道,「她以為她是父親嗎?進出一次,全家相迎送?」   「怎麼了?七娘找父親做什麼?」   程二老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已經放了年假的程二老爺穿著家常道袍搖搖晃晃走進來,看到女兒面色慈祥寵溺。   「等明日父親就帶你和弟弟去逛街….」他接著說道。   「父親!」程七娘打斷他,上前喊道,「她進出門都要母親帶人相迎送呢。」   「她?」程二老爺愣了下。   「是姐姐。」程七娘不情不願的說道。   程二老爺的臉便沉下來。   「沒規矩!」他拂袖哼道,「在外邊沒規矩惹來麻煩,在家沒規矩不知禮數!成何體統!」   而此時程二夫人已經含笑迎著程嬌娘向她的院子走去。   「冷不冷啊。」   「晚上想吃什麼啊?」   一面噓寒問暖。   程嬌娘一一答了。   邁進廳堂,將那些僕婦屏退。   「嬌嬌啊,你看要過年了。」程二夫人含笑說道,「家裡的東西要置辦的不少….」   「有勞你費心了。」程嬌娘說道。   這一句話讓程二夫人眉開眼笑。   「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她笑道。   程嬌娘不再說話了,接過半芹捧來的熱茶。   程二夫人又將單子拿出來,一一的詳細的給她說都置辦了什麼,又問送來的新衣首飾可滿意。   說了一時,雖然沒看出這女子有不耐,她自己已經不耐煩了。   「嬌嬌啊。」程二夫人停頓一下,接著說道,「你看花費不少…」   半芹豎眉看向她。   「你也知道,咱們程家是不分家的,家財呢都在那邊手裡,這齣門給了些錢,一路上就用光了,來到這裡又捨出去那麼多…」   「咱們家這年雖然不能過的奢侈,也不能太寒磣了不是….」   程二夫人旁敲側擊叫苦喊冤。   「你要什麼?」程嬌娘打斷她問道。   「錢。」程二夫人脫口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家裡要用錢,去和半芹說就好。」她說道,「錢都在她那裡。」   半芹?   程二夫人抬頭看眼前這個丫頭。   「不是我。」半芹搖頭說道。   夜幕降臨的時候,一輛馬車徑直進門向內而去。   「什麼人啊?」程家跟來的僕從忍不住問道,「他們怎麼連問都不問?」   一面看門邊站著說話的兩個侍從。   這是跟著那個程大娘子一起過來的,他們並不太陌生,當初在江州就見過,據說是周老爺的人。   雖然他們名義上是門房,但只是擺擺樣子或者做些灑掃,門都是被這些人把持著呢。   「是那個半芹姑娘。」另一個僕從低聲說道。   「那個半芹啊。」先前這一個恍然,「那個早出晚歸穿金戴銀從來不當使喚的使喚丫頭。」   「半芹姑娘,半芹姑娘。」   兩個僕婦站在門前高一聲低一聲的喊道。   門猛地被拉開了,已經換下衣裳,半散著頭髮的婢女柳眉倒豎。   「幹什麼?」她喝道。   兩個僕婦嚇的後退一步。   「夫人,夫人請你過去一下。」一個結結巴巴說道。   就在僕婦認為這丫頭會摔門的時候,那丫頭卻只是深吸一口氣,神情不喜不怒。   「是,待奴婢換件衣裳梳頭。」她說道。   聽到那婢女來了,在屋子裡等的不耐煩的程二夫人忙向前走了幾步,程二老爺重重的咳嗽一聲。   對那女子相迎還不夠,還要對一個丫頭奴婢都親自相迎嗎?   臉面還要不要?   看著程二老爺豎眉怒目,程二夫人衝他笑了笑以示安撫,便急忙邁出內室來到廳堂。   「見過夫人。」   倒還聰明沒有尊卑不分,要不然當場打死了事!   程二老爺冷哼以聲,繼續看手中的書卷,視線雖然落在書上,卻凝神聽著外邊的說話。   「…..家裡要忙年了,支出什麼的…」   「…正要和夫人說,一來人手不足,所以我今日又挑了些丫頭僕婦小廝充作使喚,明日人牙子就帶了…」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也不用那麼多,家裡還有人跟來,留下些許灑掃粗使的就行,現在要緊的是那些購置採買….」   「…是,夫人儘管安排,來人結算讓她們一併找我來便是。」   程二老爺微微皺眉。   這丫頭說話客氣得體,聲音悅耳,並不讓人覺得厭惡,但為什麼還是有哪裡覺得不舒服呢?   「….半芹你看還有什麼要添置的沒?」   「……婢子不用看,夫人做主就好。」   那邊傳來程二夫人的笑聲,一陣腳步響那邊的人退出去了,程二夫人邁步進來,臉上笑意未散。   「….老爺,也不知道今年會有多少走訪來往,你說先備下百件如何?」她跪坐下來問道。   百件?   以往在家守著親朋好友也送不了這麼多。   「哎呀,多備著些總沒錯。」程二夫人笑眯眯說道,「用不完留著嘛,她又不在乎那點錢。」   她既然不在乎那點錢開口了,那就要就可勁兒的花。   程二老爺一拍手,問題就在這裡!   「什麼問題?」程二夫人還沉浸在喜滋滋中,一面拿出帳冊,吃得喝的新衣頭飾都沒問題了,問題是趁著這僅有的兩天功夫再添置些什麼?   當然是金銀頭面要緊,這樣將來七娘的嫁妝…   呸,七娘的嫁妝不急,到時候她妹妹出嫁,還能寒磣了不成?   先備下日常用的,這大過年的應酬必然要多,京城裡可不能丟人….   啪的一聲響,程二夫人的遐思被打斷,有些愕然的看向程二老爺。   「真是沒出息,難道被人如此打發,你還如此歡喜?」他豎眉喝道。   程二夫人有些不解。   「歡喜啊。」她點點頭說道,「總比像大哥大嫂那樣反被人奪了錢財的值得高興吧?」   說到這裡又眉開眼笑。   「而且你看嬌嬌兒真是大方,可見還是父女親近…」   想著當初在江州那曹管事的嘴臉,可見是被老大那邊連累了。   「親近什麼親近!」程二老爺沒好氣的喝道,「有她這樣為人子女的嗎?你看看你成什麼樣子!在那丫頭面前誰是主子誰是丫頭?給點錢就如此的歡喜了嗎?」   「是啊,她給我好臉色,又對我言聽計從,我自然歡喜。」程二夫人咪咪一笑,「老爺,您是她的親生父親,我可只是個繼母,難不成還指望她尊我敬我?我可是很知足的。」   可她也沒尊我敬我!   程二老爺一語被挑的火大。   「成何體統!這家裡誰是尊誰是卑?」他喝道。   「您是尊,自然您是尊。」程二夫人笑道,一面安撫幾下,忙又急著去算帳,「這個年可不能湊合過了,關係咱們在京城的臉面呢,這可不是在江州。」   臉面?   還有什麼臉面?   被拉著招搖過市送入御史臺,臉面早就丟光了!   程二老爺將手裡的書卷扔下起身睡覺去了。   *********************************   今日兩更 第五十二章新年   程二老爺將手裡的爆竹扔進院子。   啪啪的脆響才起,四方便此起彼伏,其間嗖嗖的煙花也飛上夜空炸出一團團瑩花。   「看看,地老鼠,地老鼠。」   乳母抱著小童,指著地上吱吱亂轉的煙花又是笑又是跳。   「京城就是好。」   程二夫人裹著褐色金絲大鬥篷,毛茸茸的狐狸毛將她的臉色襯得明亮,這件衣服穿上之後,她都捨不得脫下來,看著空中高高的五彩的煙火,再看地上亂鑽的活了一般的煙火,別說小孩子,連她這個大人都歡喜的看不過來。   「以前在江州可沒見過這個。」   「夫人,這是李家煙火的上好煙火。」一旁的僕婦眉飛色舞的說道。   「我問過了,這種煙火在市面上十文錢一個,還買不到呢。」有人忙說道。   十文錢一個?   程二夫人看著接連不斷的煙火,心驚肉跳,這得多少錢啊!   「不過咱們家沒花錢,是人家親自贈送來的。」一個僕婦笑道,「咱們家大娘子可是人家的師父,這幾個煙火算什麼,你們沒見李家送來的年禮嘖嘖嘖…..」   京城豪商!   什麼叫京城豪商!   何止李家,想到這兩三天絡繹不絕的上門的人,以及摞起來的高高的拜帖,還有那一擔子一擔子擔進庫房的大大小小的箱子,程二夫人不由伸手撫著心口壓住,免得心跳的讓她昏厥過去。   來京城是來對了!   早該來!   「嬌嬌,嬌嬌。」   想到這裡程二夫人忙回頭喊。   見站在門前廊下另一邊由兩個丫頭左右相陪的女子聞聲看過來,她的旁邊站著程四郎。   「嬌嬌,冷不冷,怕不怕?來來…」程二夫人招手喊道。   手剛抬起來,就被不知什麼時候鑽過來的程七娘抱住。   「母親,我也害怕。」她說道。   程二夫人瞪她一眼,將她扒拉開,繼續喊程嬌娘。   程嬌娘搖搖頭,屈膝施禮。   「我熬不得夜,就先告退了。」她說道。   「那你早點睡。」程二夫人忙笑道,又要喊著小廝們別再放煙火了,免得吵到她。   「你有本事讓四周的鄰居都不放?」   一旁的程二老爺冷冷說道。   「你讓這京城的人都不放?」   程二夫人瞪他一眼。   「矯情什麼!」程二老爺哼了聲說道。   那邊程嬌娘已經轉身走開了,兩個丫頭聽到了回頭神情不悅的看他。   「二叔。」程四郎忍不住喊道。   「四郎,科考就要到了,雖然是過年你也不可荒廢,去讀書吧。」程二老爺不鹹不淡說道。   說罷不再理會他們,冷臉轉過頭,從乳母懷中掙扎著要去抓煙火的兒子。   「你幹什麼?不喜歡就別理會嘛。」程二夫人低聲說道,「惹她做什麼?」   「我就看不得她哪一副誰都欠她的樣子。」程二老爺哼聲說道,「裝的神神叨叨的,怪不得被人揪著要告呢。」   程二夫人笑著用胳膊撞他一下。   「還沒走遠呢。」她低笑道。   「我還怕她了?」程二老爺哼聲,「別說罵兩句了,打了又如何?我是她老子!反了她!」   「爹爹,不要打我。」程七娘又拉住他的衣袖說道。   程二老爺瞬時笑起來。   「我怎麼捨得打七娘,七娘最聽話了。」他笑道,懷裡的兒子早已經不耐煩,伸著胳膊要往院子裡去。   「走走,爹爹帶你放煙火。」程二老爺抱住兒子笑道,一面果然抬腳邁下臺階。   「看著點,那東西怪嚇人的。」程二夫人囑咐道。   程七娘已經笑著依偎在她身旁。   「母親,我也要去。」她說道。   程二夫人忙拉住她。   「不許去。」她說道,「那些火星子濺到臉上手上,留下花兒可就糟了,我們七娘這麼漂亮可不能的。」   程七娘高興的笑,依偎在程二夫人身邊,看著程二老爺果然從小廝手裡接過煙火,親自去點。   茲茲的煙火聲在院子裡響起,伴著大大小小的尖叫笑聲。   已經走出院門的半芹忍不住回頭看去。   明亮的燈籠,煙火如雪,天上地下交輝相應,穿著的錦繡花枝招展的一家人歡笑依偎其樂融融。   「半芹。」   婢女回頭喊道,豎眉帶著幾分警告。   「有什麼好看的,快走。」   半芹應聲是收回視線轉頭疾步跟上。   「妹妹。」程四郎嘆口氣,然後眼睛一亮,「妹妹喜歡煙火嗎?我也敢放的。」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   她抬頭看夜空。   今年李家的煙火已經飛的不次於當初她為茂源山兄弟做的煙火了。   不知是李茂的意思,還是李家的意思,李家煙火非要贈送一份紅利。   這些事程嬌娘一概不理會,自有婢女打理。   此時夜色正酣,煙火此起彼伏,半個天空都亮堂堂的。   就好像程家大宅被火燒毀的那時候….   那時候,對於楊氏一族來說,那也是普天同慶的歡喜時刻吧。   「我不太喜歡煙火。」程嬌娘說道,從夜空裡收回視線,「哥哥別擔心,我沒事的,從來不期許,自然不會失望。」   程四郎再次嘆口氣。   「哥哥,你去讀書吧,我也回去睡了。」程嬌娘說道,一面屈膝施禮,再起身抬頭,「再說,我不是還有哥哥嗎?情義關懷不在多,在乎真,真,一人足矣。」   對,還有自己。   程四郎笑了,點點頭。   「那妹妹好好休息,我去讀書了。」他說道。   再次互相施禮,二人分別而去。   屋子裡守著兩個僕婦兩個丫頭,見她們回來忙施禮。   炭火暖暖,香爐也新焚香,水和宵夜也都熱乎,婢女滿意的點點頭。   「半芹姐姐。」   有一個小丫頭從外顛顛跑來。   「那些準備的錢還散嗎?」   適才已經準備一簸籮錢,待煙火爆竹之後散給下人們,只是那邊煙火爆竹還未散,程嬌娘被趕出來了。   婢女哼了聲。   「散。」她說道,目光掃過眼前院子裡的五六人,微微一笑,「娘子的錢,散給伺候娘子的人,你們把那些錢分了吧。」   此言一出,院中的人都呆住了。   「半芹姑娘,你是說,那些錢,都,只給我們幾個….」一個年長的僕婦不可置信的問道,伸手點過自己以及其他幾人。   「對啊,你們不想要?」婢女笑問道。   錢誰不想要啊!   院中的僕婦丫頭回過神,紛紛跪下叩頭。   「謝娘子賞。」她們亂亂的喊道,聲音都有些激動的走了音。   那可是一簸籮錢!一簸籮!原本是家裡上下裡外二十四個下人們分的,如今成了她們五個人的了!   我的乖乖!   婢女擺擺手。   「下去玩吧,這裡有我呢,你們今晚且自在去。」她說道。   僕婦丫頭們叩頭,歡歡喜喜的擁著那來問的丫頭直奔錢簸籮去了。   正月初一元旦日,程二夫人的心就跳的讓她起不了身。   「一簸籮錢啊!」   她說道。   「是啊,夫人,那可是滿滿的一簸籮錢啊。」身旁的僕婦急急說道,神情激動,「都讓那五個人分了!五個人啊,夫人,這一分,抵她們一輩子的賞錢!」   昨晚那五人悄無聲息的把錢分了,但捂了一晚上還是傳開了,讓滿家宅的下人炸了窩,眼紅不已。   怎麼自己當時沒在大娘子那裡呢?   又或者大娘子怎麼早早就走了?   「糟踐啊。」程二夫人喃喃說道,「她怎麼就捨得?」   「大娘子沒說話,都是那半芹說的。」僕婦忙說道。   經過這兩三日的觀察,程二夫人也多少明白了,這個半芹可不止是把持著這個程家的所有開支,而且程嬌娘手裡的所有產業都歸她管。   那就是跟江州曹管事那般的人物。   果然是一樣啊,你看看把錢不當錢的做派….   不過好歹也是花在自己家人身上。   程二夫人又旋即歡天喜地起來,大方就好,就怕小氣的。   「來人更衣。」她說道。   兩個僕婦也歡天喜地的打開衣櫥又拿出一套新衣,陪著新頭面一併裝扮起來。   「這樣看來。」   程二夫人又停下手,看著銅鏡裡錦繡一團的自己。   「年前開的口要的賣的東西還是太少了。」   而此時在西北新年第一縷日光投下來時,龍谷城城門大開,城門裡外滿是民眾,當看到大路上一隊隊人馬兵丁出現的時候,滿城哄然。   半個月徵戰奔襲歸來的大軍讓龍谷城的新年這一刻才正式的到來。   城門前堆起兩座小山,一邊是繳獲,一邊則是斬首。   親人的歸來歡喜,而失去親人的則悲痛欲絕,兩種情緒在城門交匯。   「…..當時出徵帶的糧草不夠,還真是擔心。」   幾個將官已經越過人群向內而去,一面說話。   「…當真是不夠,為了行動迅速,我們又丟棄大半….」   聽到這裡在場的將官紛紛驚訝。   「那你們還能堅持如此之久,且大勝歸來?」   那風塵僕僕的將官哈哈笑了。   「這要多虧周侍禁。」他說道,一面回頭張望尋找,很快看到在一隊人馬中而行的一個少年將官,「六郎,過來。」   雖然四周嘈雜,少年將官還是聞聲抬頭準確的看過來,日光下,被風霜揉糙割瘦的面容越發的剛毅。 第五十三章著想   見他看過來,那將官衝他再次招手。   周六郎縱馬疾馳而來,對著喚他的將官抱拳行禮。   「閣職。」   將官哈哈笑了,一面指著周六郎對眾人說道。   「當時糧草告急,退不得進不得困頓,就是周侍禁率二十人突襲斷山,得到了西賊的一個存糧所在,不僅損耗西賊,還充盈了我們。」   聞聽此言大家恍然,又紛紛讚嘆。   「閣職謬讚了,是斥候打探得利,是眾兵丁悍勇。」周六郎說道,面對著稱讚沒有絲毫的得意之狀。   能徵善戰,還不居功,這簡直是少年輩的楷模!   這樣的年輕人多多益善才是!   這話引來一片稱讚,說笑一刻眾將官向官廳而去。   走到內城街上都是將官們的家眷相迎,嬌妻愛子美妾熱熱鬧鬧哭哭笑笑,比起城外絲毫不遜。   「六郎,六郎。」   走在人群中正與前來迎接的周家叔伯兄長們說笑的周六郎聞聲愣了下,轉頭看去,見一旁的人群中徐四根正含笑看過來。   見他看過來,徐四根抱拳施禮,做歡迎的姿態。   算什麼?   也當親人嗎?   周六郎有些不自在,正遲疑見,徐四根轉身走開了。   其實,他也沒有親人了…..   來的時候七個兄弟,如今轉眼就只剩他一人了。   看著在人群中慢慢走開的背影,周六郎心中酸澀。   「六郎!」   有人拍他肩頭喊道。   周六郎回過神。   「快去,鍾將軍要見你們了。」一個兄長說道。   周六郎點點頭,看著前方將官們都邁步進了官廳,他也忙抬腳上前,臨進門時又回頭看了眼,街上已經看不到徐四根的身影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官廳裡慶功宴正酣,而夜空裡無數的煙火綻放,絢麗的煙火讓那些就是醉酒的人也忍不住抬頭來看。   「飛的真高是不是?」   有人在耳邊說道。   周六郎忙回頭,見是鍾承布,他忙丟下酒碗施禮。   鍾承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站過來向天上看。   「這是加急特意從京城送來的李家煙火最好最新的煙火爆竹。」他笑道,抬手指著夜空,「就是為了今日慶功。」   周六郎說聲謝過將軍。   鍾承布轉頭看著他打量一下,笑了。   「不錯,神臂弓也好,你這個皇帝親口擢升的侍禁也好,都做到了其名副實。」他說道。   「多謝將軍讚譽。」周六郎整容施禮。   「別客氣,這是你應得的,又不是我贊你就贊出來的,京裡又有好東西了。」鍾承布笑道,「你想不想再去試試?說不定還能在擢升兩級呢。」   「運氣眷顧一次就夠了,還是留給別人吧。」周六郎繃著臉說道。   鍾承布哈哈笑了。   「小孩子還挺彆扭。」他說道,「好了,收拾一下,跟我進京獻功,順便把新的據說一響能讓萬人哭的東西運回來。」   說罷抬腳走開了。   進京?   周六郎有些驚訝,看著轉身又去和眾多將官們喝酒的鐘承布。   進京啊…….   一場勝仗讓整個西北的正月有了年的熱鬧,街上來往的人人神情輕鬆。   巷子裡噼裡啪啦的爆竹聲從早到晚都沒斷過。   「….還有更好的時候呢。」   坐在院子裡,親手縫補一雙鞋子的徐四根說道。   院子裡坐著四五個穿著新冬衣的孩童瞪大眼聽他說話。   「徐大叔,還有更好?」他們齊聲問道。   「是啊,現如今境域內掃平了一半,等將來掃平另外一半,我們兵強馬壯,讓西賊再不敢輕易來犯,不管冬夏春秋,民眾都不擔心,那便是更好的安穩的日子。」徐四根說道。   門外有兩個婦人抬著一鍋走進來,散發著肉香味,引得孩童呢呼啦都圍上去。   「徐官爺。」其中一個鄰家婦人說道,「這些肉都給你燉好了。」   徐四根忙含笑道謝,又招呼早已經流口水的孩童們去吃。   「這怎麼使得,這怎麼使得。」兩個婦人們拒絕,驅趕孩童們出去,「徐官爺送我們的還沒吃呢,怎麼還來吃你的。」   徐四根笑了笑。   一個婦人眼尖看到徐四根手裡的活計,頓時又急了。   「徐官爺,這大正月的你怎麼能動針線!」她喊道。   「壞了,正好閒著修修。」徐四根說道。   婦人們放下鍋,大呼小叫的上前奪了,又再三叮囑一番正月的規矩。   「你們這些男人們不記這些。」一個婦人說道,遲疑一下,「徐官爺,也不小了,不知道想找個什麼樣的娘子成個家…」   徐四根笑了。   「我不打算成家了。」他說道。   這般有錢有勢為人又好的男人可不好找,不成家,其實是還要細挑吧,兩個婦人對視一眼,有心再做媒,門外傳來一聲輕咳。   院中的人看過去,見是一個少年人垂手站著。   這少年人穿著打扮一看就不凡,兩個婦人忙低頭惶惶的告辭了。   「周侍禁,你怎麼來了?」徐四根笑道,一面伸手做請,「快進來坐坐。」   周六郎沒有進來,就站在門邊。   「我要去京城了,你有什麼要捎過去的嗎?」他問道。   徐四根愣了下,旋即高興的點頭。   「有,有,侍禁稍等,我這就去拿。」他說道。   周六郎站在院門口,見四周街坊孩童都圍觀更為不自在,便抬腳邁進來,一面等候一面打量院子。   院子收拾的很乾淨,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有些荒涼,是少了人氣的緣故吧。   徐四根拎著一個大包袱走出來。   「那就有勞侍禁了。」他含笑說道,「裡面都分著呢,給大哥的,給妹妹的一看便知。」   周六郎嗯了聲,一旁的親隨忙伸手接過。   院中沉默一刻。   「你為什麼不成家?」周六郎忽地問道。   徐四根沒料到他問這個,愣了下,然後笑了。   「沒什麼,我就是想他們孤零零在地下,我這心裡總是不願意自己身邊太熱鬧。」他說道,「不過也說不定,等年紀大了些也許就又想成家了。」   說到這裡一笑施禮。   「多謝你惦記了。」他說道。   周六郎有些不自在的嗯了聲,轉身走開了,走了幾步在門邊又停下。   「那是不對的,我想,他們也不喜歡你孤零零的。」他說道。   說罷疾步而出,翻身上馬,不待徐四根跟出來就遠去了。   ……………………………………………………………..   雖然已經是正月初十了,但京中的年味依舊,且隨著即將到來的十五更掀起熱鬧。   「到時候街上有彩燈,皇帝還會出來與民同樂。」   院子裡三三兩兩的僕婦揣手聚在一些說笑。   她們都是程二夫人從江州帶來的人,進京之後還沒逛過京城。   「半芹姑娘說了,到時候讓家裡人都去看呢。」   想到這個幾人激動不已。   「半芹姑娘已經讓人扎了彩樓呢。」   雖然才短短時日,家中上下口中半芹姑娘都掛在嘴邊,程二夫人和老爺倒靠後了。   這也怪不得她們如此,家中的吃穿用度全握在人家手裡,就是不想提也不得不提起了。   最要緊的是,為人大方,且不多事,只要你敢張口,她就敢給。   「說起來,我去看看大娘子那邊掃過了沒?」一個僕婦想到什麼抬腳就走。   幾人伸手拉住她。   「你晚了,大娘子那裡多少人盯著,那裡輪到你去賣好。」大家笑道。   自從那晚一簸籮錢被那五個人分了之後,程嬌娘院子附近的人明顯多了起來,別說僕婦丫頭了,就連程二夫人也沒少去。   「來人來人。」   正房廳中傳來程二老爺的聲音,院門外的僕婦忙散開了,然後見一個僕婦急匆匆而出。   「老爺要請娘子來見客?」   半芹皺眉問道。   「來的什麼客?可是親戚?」   官宦人家的女眷哪能輕易見外客,只有親戚以及情同親戚的好友們才可以互相見面。   這京城程二老爺可沒親戚。   「是老爺的朋友。」丫頭低頭說道。   「什麼朋友?」半芹更為皺眉,「才幾日就有了通家之好的朋友了?」   這程二老爺也太容易結交了吧?   想要見娘子的人多了去了,要是這樣一個個的隨意結交前來見,這日子還過不過?   程嬌娘聞聲出來了,半芹不情不願的跟著一併過來了。   程二夫人帶著程四娘五娘七娘並程五郎已經來了,正與在座的兩個男子見禮。   當聽到丫頭說大娘子來了的時候,熱鬧的廳內一陣安靜。   而程二老爺也有一瞬間的口結。   按理說程嬌娘在家中行四,但一貫沒有這樣喊,突然這樣喊,適才已經見過禮的女兒們又怎麼說?   不待他想好,那邊的二人已經起身了。   「程娘子。」他們含笑說道。   程嬌娘屈身施禮。   「這是官誥院的二位伯伯。」程二老爺板著臉說道。   「見過二位伯伯。」程嬌娘說道。   兩人忙笑著點頭,見過禮,程二夫人便帶著孩子們退下了。   「這二位必然要回請的,到時候嬌嬌,你和我一起去吧。」程二夫人說道,不理會一旁程七娘扯她衣袖,含笑說道,「四娘她們比較小,又初次來京城,免得生怯。」   「好。」程嬌娘說道。   程二夫人眉開眼笑,都說這個女子古怪,哪裡古怪,簡直太好說話了。   而這邊廳堂裡重新坐定的主客也是笑顏開。   「重之你可真是好福氣啊。」其中一個男人含笑說道,熱親的喚著程二老爺的字,「妻子和睦其樂融融。」   程二老爺忙說哪裡哪裡,臉上卻是掩不住的得意,一面吩咐人去擺宴。   「哎,要說擺宴。」另一個男人想到什麼,忙抬手說道,「既然來到重之家中,必然要嘗一嘗最正宗的過路神仙。」   程二老爺微微愣了下。   過路神仙…   「對,對,這過路神仙可是重之你家的。」先前的男人笑道。   說道這個程二老爺的臉色有些難看。   神仙居,太平居,藥鋪,哦對了,還有那李家煙火,送來的可不僅僅是煙火,他可看到了,那婢女收下的還有一張紅利的契約!   那些產業,那些錢,家裡吃得穿的用的,妻子幾乎笑開的臉,對那婢女都恨不得卑躬屈膝,這些日子他都裝作看不到,但真的能當作看不到嗎?   這是他的家!但這家裡卻由一個婢女把持!成何體統!   既然是朋友,程二老爺也沒有掩飾不開心,舉起茶碗。   「志高兄,說笑了。」他帶著幾分酸意說道,「那可不是我的。」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   「重之,你跟我們喊什麼窮!」被喚作志高的男人哈哈笑了,「我又不借你的錢,放心。」   「不過,重之,去神仙居吃飯給留個包廂,我還是想請你幫個忙的。」另一個則笑道。   程二老爺被說的臉色更難看。   「我哪裡做的了主。」他說道,將茶碗放下,「都不是我的。」   「重之,這難道不是你家大娘子的?」男人似乎有些奇怪,收正神情問道。   「是。」程二老爺不情不願的說道。   「那既然是你家大娘子的,豈不就是你家的。」男人們對視一眼笑起來,「你家的,自然就是你的。」   程二老爺皺眉,要說話,面前的男人抬手制止他。   「重之,既然你稱我們為一聲兄長,有些話我們做兄長不得不說。」男人肅穆說道,「這些話,你可千萬別再說。」   「什麼話?」程二老爺皺眉。   「那些產業不是你的話。」另一個男人說道。   「那本來就不是…..」程二老爺不悅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人打斷了。   「重之!那些產業可是寫的你家大娘子的名諱!」面前的男人豎眉肅穆說道,「如今你還在世,不可在人前這樣說,否則便是置大娘子與不孝之名!」   程二老爺一怔,看著這男人。   「重之。」另一個男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聖人有言,父母存,不有私財,律法有定,父子無異財。」【注1】   父子無異財!   程二老爺視線又轉向他。   男人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重之。」他語重心長,「為了令愛著想,你可要慎言。」   *****************************   注1:《禮記*曲禮》   《晉書*刑法志》   PS:四千字,今日一更 第五十四章好事   天色大亮,街上的人多起來,高家因為高凌波已經上了自請出外奏疏且皇帝也允許的事而門前冷落。   不過門前冷落,門內卻是熱鬧依舊。   前廳後院,人來人往,花團錦簇。   「只是戲臺上也滿了就好了。」有人笑道,指著那邊亭榭外空噹噹的戲臺子。   「去年日月雙蝕,又雪災民亂,天子憂心,國民不安,已經下令禁了喜樂,過年能讓放煙火,十五依舊賞彩燈就不錯了。」一旁的人說道。   「不過,咱們在家賞歌舞也不為過。」有人又說道,一面指著從廳堂外碎步而進的女子。   「哎呦,朱小娘子請來了。」   廳中散座的男人們都看過來。   「不是說很難請嗎?」   「難請?那也得看誰請啊!」   廳外亂亂,傳進廳內,讓簾帳後閉目正由兩個小婢捶腿按頭的高凌波微微皺眉。   「大人是要過了立春才走嗎?」一個幕僚在一旁說道。   「怎麼會。」高凌波閉目說道,「我可是真心認罪的,也真心認罰,過了十五我就走。」   「大人順勢而為也好。」幕僚點頭說道,「平王日漸年長,過了年已經十四了,再加上去年的日月雙蝕,今年必然要清政明治,便可以請立太子了。」   「一旦立了太子,首當其衝的就是我啊。」高凌波說道。   「是啊,大人家到底是外戚,不能久居朝堂。」幕僚說道,「此時大人請出既順了皇帝的心意,也避過了風頭,等將來塵埃落定迴轉,還有什麼能阻擋大人呢?」   說到這裡他笑起來,閉目的高凌波也笑起來。   「所以呢看到壞事也不要急,壞事也能變成好事。」他慢慢說道,「而好事也說不定就是壞事。」   屋內的人都笑起來。   高凌波忽地抬手制止大家的說笑,一面睜開眼,由小婢攙扶坐起來,。   「外邊的琴彈得好。」他說道。   聞聽此言,兩邊的人忙拉起帘子,廳堂中坐著彈琴的小娘子便呈現在眼前。   「是德勝樓的朱小娘子。」幕僚說道。   高凌波點點頭。   廳中的女子不愧為花中之魁,顏如牡丹,色如芍藥,身上衣衫華麗卻又不庸俗。   「不錯,不錯。」他說道。   不知道是誇讚琴聲還是誇讚人,一面倚著小婢,一面手輕輕的打拍子迎合,享受著正月裡的閒閒。   …………………………………………   程二夫人攜著程嬌娘邁入一家庭院。   看著迎接上前的僕婦含笑點頭。   「….官誥院的賈志高,京中人士,祖上與宗室聯姻,掙下了好產業發了家。」一個僕婦在程二夫人耳邊再次低聲說道。   「這記下了。」程二夫人低聲說道,「半芹還說了什麼?」   「別的沒說,只說夫人隨意就行。」僕婦低聲說道。   隨意?   這可是京中官宦家眷來往,跟江州那邊能一樣嗎?   程二夫人忍不住回頭,看站在身後的程嬌娘和一個丫頭。   都叫半芹,幹嗎不讓那個半芹來?   後宅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年長的年輕的,滿屋子看去花團錦簇。   賈夫人親自迎接過去了。   「程夫人,您來了。」   「賈夫人。」程二夫人忙還禮說道。   還沒禮畢,賈夫人已經滿臉笑的看向程嬌娘了。   「程娘子,快些裡面請。」她說道。   這話聽著有些怪,但…..看著眼前這夫人熱情的笑臉,管它呢。   程二夫人笑著點頭,抬腳跟隨。   廳堂裡更多的人都站起來,紛紛含笑打招呼,當然這熱情衝著誰去,大家心裡也都明白。   「周夫人,怎麼你家上次待客沒把這外甥女請來啊?要不然豈不是更熱鬧?」   在門外看著這邊廳堂內眾星捧月的場面,一個夫人對旁邊的夫人笑道。   周夫人的目光落在程二夫人身後,那女子已經解下鬥篷,一身應景應年紀的豔麗冬裝,襯得面容青春靚麗,讓人悅之生喜,但周夫人卻只感到一陣發寒。   似乎察覺到有人的窺視,那女子抬眼看過來。   如同針刺目,周夫人嚇得立刻轉開,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我是對她好,我是對她真的好,我絕沒有害她之心。   周夫人撫著心口念佛經一般重複著。   「周夫人,周夫人?」旁邊的夫人察覺她失態,忙伸手推她,「怎麼了?」   周夫人回過神勉強一笑。   「沒事。」她說道。   那夫人帶著幾分瞭然一笑。   「羨慕了吧?別羨慕她啊,她只是個繼室,你可是正經的舅母。」她笑道,「你站過去,哪裡還有她的地兒。」   羨慕?   早知道她們會來,她是絕對不會來的。   周夫人再次看向那邊,看著被人圍著恭維正抬袖子掩飾而笑的程二夫人。   「我可不羨慕。」她喃喃說道,「要是換我站到她身邊可笑不出來。」   可憐的程二夫人….   她以為她身後站著的是生財招福的菩薩嗎?那明明是個夜叉!   「別在這裡說胡話了,快走,帶我去見見你的外甥女,運氣好說不定能得到什麼點化呢。」旁邊的夫人推她催促。   周夫人卻掉頭轉身。   「我突然身子不太舒服,還是先回去了。」她說道,不待那夫人回過神,便疾步走開了。   這個正月,周夫人養病在家,謝絕了任何宴請。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程二老爺猛地翻身起來。   坐在妝檯前正翻看首飾的程二夫人嚇了一跳。   「老爺這麼早醒了?」她驚訝問道。   程二老爺看了她一眼。   「你也不晚。」他說道。   程二夫人笑著坐過來。   「老爺,今日還有個宴席要去,你看看,我用那個金釵好?」她說道,一面借著晨光將手裡的一把五隻釵給程二老爺。   五隻大小不一的金釵有些晃眼。   程二老爺皺眉。   「我覺得哪個都好看。」程二夫人又含笑自己端詳,「可是不能都這麼拿出來用了啊,留下幾個,將來給七娘做嫁妝。」   人家婢女隨手打發的幾隻破簪子,就能留著給他的女兒做嫁妝!   「什麼破東西你也看得上!」程二老爺頓時火大,抬手將金釵打落,「眼皮怎麼這麼淺!」   程二夫人忙去撿。   「你發什麼火?」她不悅說道,「我沒見過,也沒人給過我這麼多,我就是這等窮書生家出身,見到錢就挪不開眼。」   沒見過,也沒人給過我這麼多,這兩句話傳入程二老爺耳中,就聽著有些彆扭了。   難道這些年他往家裡拿的東西還少嗎?還比不上一個婢女給她的?   有了這個彆扭,程二夫人最後那句窮書生,便如同一個火把燒到了他的尾巴上。   「你這作死的婦人!」程二老爺跳起來喊道。   程二夫人頓時也惱了。   「大正月的老爺這是要咒我了?」她豎眉說道,「死了一個還不夠,還要死第二個嗎?」   程二老爺氣的臉都綠了,要打也不敢打,要罵,外邊已經有低低的走動的聲音。   「成何體統!」他只得甩袖疾步出去了。   聽的外邊門咣當響,程二夫人撇撇嘴,將手裡的金釵再次舉起來,越來越明亮的晨光下細看。   「我看上的可不止這些。」她含笑說道,「不過,我也不嫌棄這些蠅頭小利。」   正月的官廳裡到底比別的時候懶散一些。   「今日我們早些走,趕到東門吃頓羊湯,午後就去金田巷裡樂一樂。」一個小吏笑著對另外一個說道。   另外一個則撇撇嘴搖搖頭。   「只怕早不了,還是等晚上吧。」他揣著手說道。   「怎麼了?」先前的小吏不解的問道。   那小吏便將向一間官廳努努嘴。   「有位勤勞的大人還忙著呢。」他說道。   勤勞的大人?   小吏一愣。   見那邊官廳的門被拉開了,一個官員虎著臉看著外邊。   「來人,來人,去京兆府把這些文書給我找來。」他大聲說道。   那小吏衝他吐吐舌頭,應聲是顛顛的過去了,點頭哈腰的伸手接過忙一溜煙的去了。   一摞厚厚的書卷被放在几案上,本就滿噹噹的几案上更加亂。   「大人,這是從京兆府借來的你要的。」小吏說道。   程二老爺嗯了聲,伸手翻看。   「大人,來日方長,您不用急著辦案。」小吏帶著幾分討好說道,「咱們一定好好的協助大人。」   都說這程棟是一個只在偏遠下等州轉悠的官員,靠著皇帝封賞才來到這大理寺,這京中那個衙門容易居呢?   新官上任別說先給別人三把火燒,先要迎接屬下老人們的下馬威,湧湧不斷的公務,積年的難斷的舊案必將堆到面前,幹不好就要留個笑話,也消去了幾分得意。   想來這程棟也是防著這個呢,不過這一次他可真是多慮了。   且不說有貴人特意打過招呼不許為難他,就說沒有貴人打招呼,光憑他姓程名棟,生女程氏,就足以讓大人供起來了,還為難!誰吃飽撐的自己找死呢!   一個馮林就夠了!   小吏正胡思亂想準備再開解開解,那邊啪的一聲響,程棟拍了下几案。   「找到了!」他一臉歡喜的說道。   抬頭見小吏呆呆,忙收正了神情。   「你下去吧。」   趕走了小吏,程二老爺深吸一口氣,動作更快的翻找,很快几案上其他的書卷都被推下去,只剩四五卷展開。   略有些陰暗的室內視線有些昏昏,但程二老爺還是清楚的看到面前這幾張文書上清晰的程氏嬌娘四個字。   「果然…」他慢慢說道,「原來果然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周家….」   說到這裡他一伸手再次重重的拍几案。   「真是個糊塗傻兒!」   他喝道。   「祖父母,父母在,別籍異財,不孝,徒三年。」【注1】   「怎能如此隨意!怪不得總是被人指責攻擊,都是自己留人與把柄!」   雖然口中說的嚴厲,程二老爺的臉上卻是綻開了笑意。   「好險好險,還好還好,我及時趕來了,又及時被人提醒得知,要不然難免日後又要被人以此生事。」   *******************************************   注1:《唐律,名例》。   今日兩更 第五十五章想要   程二夫人邁進家門,僕婦丫頭們都忙接過來。   「嬌嬌,嬌嬌你快去歇息….」   她想到什麼又忙回頭笑道。   轉過頭,身後早已經沒人了。   「人家早走了,還用母親你惦記!」程七娘說道,甩手先進門去了。   程四娘程五娘以及兩個妾侍都恭敬的待程二夫人進門才跟進來。   「夫人吃了酒了。」一個妾侍捧茶說道。   「是啊,盛情難為。」程二夫人笑道,一面接過茶。   「也不知道是對誰的情!」程七娘說道。   「不管是為了誰的情,她們都少不了對我的情。」程二夫人笑道,「少不了咱們程家的情。」   程七娘撅嘴不說話。   「靠著誰的情又有什麼計較,反正我。」程二夫人坐下來,依著憑几,帶著醉意拍了拍自己,「我在京中站穩了腳,而你們…」   她伸手指著程四娘程五娘七娘。   「你們姐妹也能說個好人家。」   聞聽這個,程四娘五娘帶著幾分羞怯忙低下頭迴避,兩個妾侍很是歡喜。   「夫人,有人提親了嗎?」她們忍不住問道,「這也太快了吧?」   「快?」程二夫人笑道,「不快,可就搶不到手了,我和你們說,就這幾天,已經三家有這個意思了,咱們四娘五娘,連七娘都被問到了,等老爺好好的查問了再說。」   女兒們能有嫁個好人家,就是這兩個妾侍一輩子的心願了結了,聞言都合手念佛。   「都是託夫人的福,為了她們費了心思了。」兩人說道,又催著程四娘五娘來道謝。   兩個女兒帶著幾分羞怯上前謝過母親。   「我才不用靠她嫁人呢!」   一直安靜沒有說話的程七娘此時再忍不住站起來喊道,轉身跑走了。   兩個妾侍忙要跟去勸。   「別管她,她還小,不懂。」程二夫人說道,看著程四娘五娘,「再說,她還能等,也不急,等個三四年正到年紀,而那時候,咱們家也就不單單靠著她了。」   兩個妾侍點頭。   「夫人說的是。」她們說道。   「七娘能等,四娘五娘可不能再等。」程二夫人接著說道,「不過也不能急,咱們要好好的挑。」   程四娘五娘這時也不能再聽下去了,紅著臉施禮告退了。   走出程二夫人的院子,姐妹二人沿著路慢行,雖然才住了沒多久,但看著這個宅院並沒有那種陌生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這個宅院新中有舊,養護得當的緣故吧。   「你可有想過,我們有一天要靠著她謀一門好姻緣?」程四娘說道。   程五娘嘆口氣,又笑了。   「這世上的事,真的是想不到。」她說道。   她說這話停下腳,看向一旁的屋子。   程四娘也停下腳。   那邊是程嬌娘的住處。   相比於程二夫人哪裡僕婦丫頭眾多,這裡人很少,甚至比她們姐妹身邊的丫頭僕婦都少。   但這並不是跟以前那樣,丫頭僕婦們掀起避諱這裡,事實上家的人都恨不得在這裡當差。   「..大娘子啊安靜的就跟個木頭人似的…」   「….不是看書寫字就是練箭..」   「…咱們就是想伺候都不知道伺候什麼,杵在院子裡都跟傻子似的…」   也正因為如此,這裡到底不留人伺候,大事那個貼身婢女半芹都做了,小事諸如灑掃跑腿兩個丫頭就足夠了。   「娘子..」   半芹將熱茶捧上來,看著換上家常衣的程嬌娘,帶著幾分心疼。   「累不累啊?天天出門。」   「不累,出門和在家也沒什麼大區別。」程嬌娘說道,「只要你自己想去呢,心有悅之,便不會累。」   「娘子你想去啊?」半芹更加驚訝。   「沒有理由不去啊。」程嬌娘說道。   原來娘子不是不愛出門啊,也不對啊,她是不愛出門啊,那到底是….   婢女噗嗤一聲笑了。   「我說你啊,不要想太多。」她說道,一面將手裡的帳冊翻看的利索。   半芹坐在她對面,一面看著爐火,一面手拄著頭悶悶。   「娘子很簡單的,他們請,娘子就會應,她可不是勉強自己為了誰去做什麼的,她如果去,那就是她自己要去。」婢女接著說道,「他們請了,娘子去了,就這樣,別的千萬別多想,尤其別想為什麼會怎樣,就看看到的,別想那些沒看到的。」   半芹哦了聲。   「我只是覺得,娘子對他們太好了。」她說道,「太不值了。」   婢女笑了,停了下手。   「好?」她說道,「有時候好事也是壞事,壞事呢也說不定是好事。」   半芹看向她。   「姐姐,我很笨啊,別跟我打機鋒。」她說道。   「不笨啊,連打機鋒都知道。」婢女笑道,看著半芹做惱怒,她忙擺手笑,「好,好,不打機鋒。」   她停頓了下,想了想。   「你知道鄭伯克段於鄢的故事嗎?」   半芹搖頭。   婢女微微一笑。   「沒聽過啊?」她問道。   半芹點頭,等待婢女的講來。   「去讓娘子講給你聽。」婢女說道。   半芹一怔旋即愕然。   院子裡正盡心的清理樹下一點點枯枝的丫頭聽到屋子裡傳來兩個丫頭的笑鬧聲。   「….我沒逗你…我真太忙了…娘子閒的很,你去問她…」   天啊,做人奴婢能做到這種地步,也算是頂天了吧。   小丫頭一臉驚訝羨慕。   因為吃了酒,程二夫人睡了一下午,直到被程二老爺吵醒,聽著外邊的說笑,她按著頭無奈的走出來,當看到院子裡的彩燈時,立刻嚇醒了。   「喜歡嗎五郎,爹爹特意給你買的,這是你的彩燈。」   程二老爺抱著兒子笑著說道。   程五郎高興的舉著手,掙脫下來,圍著彩燈跑。   「我的天啊,你給孩子們怎麼買了這個?」程二夫人喊道。   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價錢可不菲,在這幾日的宴席上,對於京中的吃喝玩樂已經有了初步印象。   「哄孩子高興嘛。」程二老爺說道,一面讓乳母看著兒子,轉身抬腳向廳堂走去。   「哪有這樣哄?就要到上元節了,到時候街上多得是…..」程二夫人急道,話沒說完被程二老爺拉進來。   「你幹什麼?」   她甩開程二老爺說道。   「這東西也就應景,過了上元節就沒用了,又留不到明年,白糟蹋這錢幹什麼?拉下臉給人要來的錢,還不用在有用的能生錢的事上!」   「我的錢,我想怎麼糟蹋就怎麼糟蹋。」程二老爺說道。   「你的錢?」程二夫人說道,「你...」   「沒錯,我的錢,所有的這一切,都是我的。」程二老爺說道,伸手指了指四周,一面將幾張文書拿出來抖開。   程二夫人帶著幾分疑惑接過,看到了不由驚訝驚喜。   「哎呀,真的這麼多啊。」她喃喃說道,一面忙忙的翻看,「除了太平居有其他人的,另外幾個可都是她一個人的!」   「我不是讓你看這個!」程二老爺說道,伸手指了指文書,在程嬌娘的名字上點了點,「看這裡。」   「這不是還是這個嗎?」程二夫人皺眉說道。   「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程二老爺亦是皺眉說道,伸手點著文書,「這個的意思,就是我的!」   夜色深深,程二老爺夫人屋內的燭火還沒熄滅。   看著几案上的文書,程二夫人終於抬起頭。   「這些東西,她肯給嗎?」程二夫人說道。   「肯?」程二老爺失笑,「她是我生的,連她都是我的,她的東西難道不是我的?這是天經地義,說破天也不能違的道理。」   「老爺,我不是不懂,而是,這不是跟別人家不一樣嘛。」她說道,「嬌娘她…可不好惹。」   「不好惹?」程二老爺捻須冷笑,「怎麼?告了親長伯父不夠,她還想弒父不成?」   道理是這個道理,只是…..   程二夫人猶豫遲疑。   「那去和她說,把文書改成你的名字….」她說道。   話沒說完程二老爺打斷她。   「你又犯糊塗了不是?」他說道,「怎麼能改成我的名字呢?」   程二夫人有些不解抬頭看他。   「改成你的!」程二老爺微微一笑說道。   我的!   程二夫人倒吸一口氣,伸手撫住心口。   「你想啊,別籍異財,咱們程家可是不分家的,我的,那豈不是大哥他們的?」程二老爺接著說道,「但,你的,就不是大家的了,到時候說是你的嫁妝出息…..」   「我,我的嫁妝才多少…」程二夫人喃喃說道,「那,她也可以說是她母親嫁妝的出息….」   「啊呸。」程二老爺啐道,「她先有的這產業,然後才在江州去跟大哥爭嫁妝,不如說她在京城是用你的嫁妝奉養的來的真切,就是是個場面樣子,也得做足全套!」   程二夫人哦了聲。   「怎麼?」程二老爺似笑非笑道,「你不想要啊?」   程二夫人的視線又落在几案的文書上。   不想要?   這麼多產業,別說三個了,一個就足夠她一輩子稍帶子女吃喝不愁了。   都在她的名下,雖然是假的,但是白紙黑字的寫著,官府的大印蓋著,天長日久的,這世上的事又怎麼說得準說得清呢?   這些產業變成她的,她做夢的時候也想過,但是,這夢想成真也太快了吧?   我的….   程二夫人只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伸手撫住心口。   不想要?   不想要的才是傻子吧? 第五十六章熱鬧   上元節很快就到了,年節最後一次熱鬧也是最熱鬧的時候。   「妹妹說不去了?」   給孩子整理過衣衫的黃氏驚訝的問道。   面前的丫頭點點頭。   「半芹姐姐是這樣說的。」她說道。   「怎麼不去了?原本不是連位子都佔好了嗎?」範江林從內室走出來,問道。   丫頭搖搖頭。   「半芹姐姐叮囑老爺你說晚上去玩的時候要看好了少爺。」她說道,「拐子多。」   範江林點點頭,擺擺手,看著丫頭退出去了。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黃氏說道,「我去看看吧。」   範江林點點頭。   黃氏是進了家門後,程二夫人才知道的。   不過她也沒什麼生氣的,門房護院都是程嬌娘的人,把持著程家的大門,而內宅裡又是一個丫頭把持著,看住門握住財,那就是當家。   不過,這種狀況很快就要變了。   程二夫人的視線落在面前的一個錦盒上,頓時心跳加速,她伸出雙手,一遍一遍的撫摸過錦盒,似乎下定了決心一把打開了。   其內只有幾張輕飄飄的紙,程二夫人伸手拿起來卻似乎千斤重。   文書上蓋著鮮紅的印章,其上的名字從昨晚拿到之後就一直看一直看,看到現在都有些陌生了。   彭青娘。   彭青娘。   誰叫這個名字呢?這麼好聽的名字呢?   程二夫人忍不住笑起來。   「夫人,只是會不會惹怒大娘子啊?」一旁的僕婦忍不住說道。   程二夫人笑容微微一頓。   「當初,她可是為了嫁妝把大老爺都告了的。」僕婦低聲說道。   也正是因為這告,把大老爺一家扯進泥坑,害的一家老小差點悶死。   「那不一樣。」程二夫人說道,「那是因為大老爺要昧下她的嫁妝,我可不會那樣。」   她說到看著手裡的文書,抽出來一張,遲疑一下,又抽出來一張,再遲疑最終停下手。   「…到時候她出嫁,我可不會那麼小氣,這些足足的給她,保證讓她風風光光的…」她說道,「在家呢吃的喝的用的,她要什麼就給什麼,我把她當菩薩供起來。」   可不是菩薩嘛,生錢散財的。   僕婦心內說道。   「我知道,她心裡不會高興。」程二夫人說道,「但是呢…」   她說這話視線落在文書上,伸手撫過,眼裡帶著幾分迷醉。   財帛動人心啊。   她當初為什麼上告程大老爺,還不是也為了錢。   她敢冒著被世人指責的風險告親長,那自己為什麼不敢冒著惹她不高興而行事?   更何況,她告大老爺是因為那是其母的嫁妝,告的有理有據,而如今程二老爺要她的產業也是合情合理有律有法可依。   如果非要用大老爺的事做比的話,那麼這一次,他們是程嬌娘,而程嬌娘則是大老爺。   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母親。」   門外傳來程七娘的聲音,打斷了程二夫人和僕婦的說話。   程二夫人忙將文書放回錦盒,程七娘已經邁進門了。   「為什麼不去看燈了?」她說道,「不是說得好好的嗎?」   程二夫人伸手招過她,來身邊坐下。   「你不知道,這上元燈節很亂的,你父親才聽人說了,每年都有專偷小孩子的,咱們初來京城,人生地不熟,就在家裡賞燈,等明年再去街上。」她笑著說道。   程七娘一臉不高興。   「你父親又特意給你買了一盞燈,足足有房子這麼高呢。」程二夫人說道。   程七娘頓時歡喜。   「真有房子這麼高?」她問道。   程二夫人笑著點點頭。   「你父親什麼時候騙過你?」她笑道。   程七娘這才高興的笑了。   「更何況,你四哥二月就要考試了,還有你父親初進京來,又有些官司,所以呢咱們要避諱一些…」程二夫人又含笑說道。   程七娘哦了聲點點頭。   而此時在程嬌娘屋中坐著的黃氏聽了程嬌娘如此說,便也點點頭。   「原來是為這個,四郎君的事要緊,老爺的事也是該避一避。」她說道,「那我就放心了。」   程嬌娘施禮道謝。   「讓哥哥嫂嫂擔心了。」她說道。   黃氏忙笑著還禮,一面起身告辭而去。   上元燈節踏步而來,夜色蒙蒙的時候,街上已經人滿為患了。   入目皆是燈籠,更有高大形狀各異的燈山。   對著城門上的皇帝施禮,待皇帝落座,御街上的官員家眷們便也都各自入座,或者遊玩賞燈。   「感覺今年有些不一樣呢。」   坐在彩棚裡的秦夫人慢慢說道,看著外邊的燈山人海,一面回頭問身邊的僕婦。   「程娘子家真沒來?」   「沒有,程娘子家沒來,周家也沒來。」僕婦再次說道,一面扳著手指,「就連那個範軍監也沒來。」   「感覺少了好多人似的。」秦夫人笑道。   「可不是少了好多人嘛。」旁邊的一個夫人恰好聽到這句話笑道,也伸出手,「你家十三沒來。」   秦夫人笑了。   「要考試了嗎,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她笑道。   「別謙虛。」那夫人笑道,接著說道,「高家沒來。」   秦夫人點點頭。   因為罪外放的高凌波自然不會來。   「陳家沒來。」那夫人說道。   因為災情民亂越來越嚴重,陳相公無心喜樂。   「這麼一說,怪不得今年跟往年不一樣呢。」秦夫人笑道。   「可不是不一樣。」那夫人說道,又看了看宮城門那邊,「今年咱們還能多一個小皇子呢。」   秦夫人笑著也想宮城門上看去。   想必皇帝陛下一定很高興吧,雖然去年有日月雙蝕,又有雪災民亂,但相比這些,他自己身體健康且還能得皇子,這就表示著皇帝福壽延年,對於皇帝來說,這是天大的好事。   「陛下,你看那邊。」   宮城門上裹著豔麗鬥篷的年輕妃子笑盈盈的說道。   「冷不冷?」皇帝則沒顧上看風景,而是握著她的手低聲問道。   「站在陛下這邊,一點也不冷。」安妃笑道。   看著面前恩愛的二人,坐在後邊的貴妃幾乎握斷了指甲。   皇后因為病體不來,以往可都是她陪在陛下身邊。   不就是懷了一個龍胎嗎?瞧這得意的,誰還沒懷過!   不知道安妃又說了什麼,前邊的皇帝發出朗笑。   好事!這可真是好事!   但這可不是她的好事,什麼時候立了太子才是她真正的好事!   「殿侍什麼時候走?」貴妃低聲問道。   「定了二十三。」身旁的侍女低聲答道。   「走之前我得見見他。」貴妃低聲說道。   侍女應聲是。   「平王殿下來了。」   那邊有人說道,伴著一陣騷動。   貴妃忙看過去,見身披錦袍頭戴金冠的少年親王大步而來,四周的人紛紛施禮。   「過個年,又變了個樣。」貴妃笑道,看著兒子掩不住的歡喜。   五彩流離的燈下少年親王對著皇帝施禮,皇帝含笑叫起,身旁的安妃避開了,父子二人站在一起說話。   還是這場面看著讓人舒心。   貴妃含笑坐好。   與宮城門上熱鬧相比,宮內就顯得有些冷清。   皇后的宮殿內傳出輕咳聲。   「娘娘的身子還是要注意的。」   看著被宮女餵了幾口湯茶的皇后,晉安郡王說道。   皇后笑了笑。   「不如你也從那程娘子那裡給本宮要些點心吃?」她笑道。   晉安郡王笑了。   「娘娘能開玩笑,孩兒就放心了。」他說道。   皇后笑了笑,由宮女扶著斜倚。   「你真打算外出?」她問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   「孩兒就是來辭別娘娘的,過了正月,孩兒就走了。」他說道。   皇后看著他一刻。   「怎麼想開了?」她問道,「這是因為誰想開了?」   「為了娘娘和慶王。」晉安郡王說道。   皇后笑了,笑的引得又咳嗽起來。   「一會兒去太后宮裡,她愛聽你這些話。」她說道。   晉安郡王笑著應聲是。   「不過有句話,孩兒只能和娘娘說。」他說道。   皇后嗯了聲,一面由宮女餵茶。   「月蝕之前,日蝕之後,還有太白經天。」晉安郡王說道。   太白經天!   這一句話傳入耳內,皇后愕然抬頭看向晉安郡王,同時喉頭一緊不由連聲咳嗽起來。   旁邊的宮女嚇了一跳。   「來人,來人,快去取娘娘的藥來。」她立刻對外喊道。   門外侍立的內侍宮女頓時惶惶而去。   宮女這才低頭退開幾步。   皇后的咳嗽聲漸漸停了。   「瑋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她沉聲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   「天象之事,兒臣不敢欺天,也不敢妄言。」他說道。   皇后神情變幻。   「那這件事怎麼沒人知道?」她問道。   「看到的人不多。」晉安郡王說道,「時候短,看到的人自己也不太確信。」   皇后坐直身子。   「是那程娘子?」她問道。   「不,司天台。」晉安郡王搖頭,不容置疑的說道,「是司天台。」   他重複兩邊,皇后愣了下,不由笑了笑。   室內沉默一刻。   「好,本宮知道了,你且放心的去吧。」皇后說道。   晉安郡王叩頭應聲是。   「多謝娘娘,讓娘娘費心了。」他起身又停下腳低聲說道。   門外腳步聲響,伴著宮女內侍的聲音。   「藥,來了,藥來了。」   晉安郡王低頭離開了。   皇后由近前的宮女扶起,一面看著門外湧進來的人,一面若有若無的笑了笑。   「費心?」她慢慢自言自語,「也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自己,不用謝。」   二更天的時候,程家的宴席散了,家裡上上下下都來院子裡賞燈。   雖然院子裡擺著兩座燈山,但大家還是忍不住嚮往外邊。   門房的小廝沾了光,借著守門查看可以偷機會看一眼外邊街上的熱鬧。   「觀燈要辦三四日呢,這幾日人多,等最後一日人少了,父親應該會讓咱們去看的。」程四娘安慰程七娘說道。   程七娘聞言稍微好點,轉頭看廳內。   「我去和父親說。」她說道,轉身就要去,卻被程四娘一把拉住。   「父親母親和…姐姐正說話呢。」她說道。   說起這個程七娘就有些不樂意,說什麼話,要把她們都趕出來。   而此時廳堂裡聽到程大老爺說的話,半芹和婢女勃然變色。   「老爺,你說什麼?」她們又驚又怒的看著程二老爺。   「我們說話,哪裡輪到你們兩個婢子插嘴!」程二老爺豎眉喝道。   婢女亦是眉頭一豎,就要抬腳上前,卻被坐著的程嬌娘伸手攔住。   她看向程二老爺,微微一笑,在裡外交映的燈光下笑容絢爛。   「父親說的不錯。」   ************************************   三千五百字,今日一更,(*^__^*)嘻嘻…… 第五十七章能行   「二叔!你怎麼能這樣呢?」   在廳堂裡等候多時的程四郎,一見走出來的程二老爺便立刻說道。   天色已經大亮了,原本這個時候他應該在讀書,距離開考已經不足一個月了,就連昨晚他也只是和家人一起吃了晚宴,並沒有賞燈就回去了,但當天不亮的時候,聽到小廝傳來的消息,他是無論如何也讀不下去了。   「那是大妹妹好容易才掙下的產業,二叔你怎麼能…怎麼能….」   程二老爺拉著臉瞪他一眼。   「你讀書讀傻了?」他說道,「你不知道律法嗎?」   「可是二叔,那,那種事民不告官不究的….」程四郎說道。   程二老爺哼了聲。   「民不告官不究,那是沒事的時候。」他說道,一面伸手指著外邊,「咱們家的事還少嗎?我為什麼會被人彈劾?她為什麼會被人揪著要打要殺?還不是自己行事乖張留人把柄!」   程四郎不善言辭,又一向尊師敬長,被程二老爺這一番話說的臉色漲紅。   「那,那明明是因為二叔你先行事不端….」他結結巴巴說道。   「逆子!」程二老爺喝道,「你怎麼跟我說話呢?」   程四郎一哆嗦低下頭。   「瞧見沒,瞧見沒,這都是她的緣故,不敬天地君親,讓你們一個個的都學會了。」程二老爺滿腹怒氣的說道,來回踱了幾步。   「鄉下小兒就是買塊地都知道擱在祖父父親名下,更何況她一個女兒家,做出如此荒誕的事還有理了!」   「為了給更換這文書不被人知道,我還費了力,破了財,求了情呢!」   「你還來問我我怎麼能這樣?我怎麼能這樣?那你說,我該怎麼樣?」   「豎子!倒敢來來教訓我這個長輩!書都讀到哪裡去了?給我滾出去!」   程四郎被罵的狗血噴頭忙施禮掩面退出來。   相比於程二老爺的態度,也是一大早趕到程嬌娘這邊的程二夫人態度則好的多。   「嬌嬌,這都是為你好。」   她帶著幾分忐忑不安說道。   「夫人真是說笑,我還是頭一次聽說搶了別人的東西還是為了別人好。」婢女笑道。   「嬌嬌是別人嗎?」程二夫人立刻說道,帶著幾分不悅看婢女一眼,「老爺是別人嗎?」   婢女看著程二夫人笑了。   「夫人變了。」她說道。   看似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程二夫人卻聽的明白。   她的臉微微一紅。   這是說以前自己別說對程嬌娘了,就是對她這個婢女都恭敬有加,如今文書一換白紙黑字產業到手,態度就立刻變了。   可見是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底氣十足了。   現在不再是靠著別人給錢施捨的時候了,而是她自己手中真切握著錢糧的時候了,雖然暫時還只是一張空文書,但時間還長呢,文書都握到手裡了,還有什麼不可能的嗎?   的確是這樣,沒什麼可怕的。   程二夫人又坐直了身子。   「如今跟以前不同了。」她一句話含糊接過,不再理會這個婢女,繼續對程嬌娘說道,「如今你風頭盛,你父親呢又初來京城根基淺,不知道明裡暗裡多少人盯著咱們呢,想要敗壞你的名頭,敗壞你父親的前程。」   「你說的不錯。」程嬌娘說道。   又是這句話。   程二夫人不由看著她。   自從昨晚程二老爺挑明這件事後,這女子並沒有大怒,更沒有大吵大鬧,當時她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話,就起身離開了,他們夫妻二人一晚上沒睡好,天不亮就急急的過來,卻不想這女子竟然還沒起身。   看來她昨晚睡的還不錯…   真的…沒事?   「嬌嬌,這真是為了你好為了咱們程家好。」程二夫人再次重申道。   「那這些為什麼不掛在二老爺名下,反而是你?」半芹忍不住說道。   她的眼圈發青,眼睛紅腫,可見昨晚沒睡好。   「這正是為了嬌嬌啊。」程二夫人忙說道,「要是掛在她父親名下,那豈不是是程家的了?是大老爺的了?你父親沒有二心,但可保不準程家的其他人啊。」   半芹咬住下唇,要說什麼又覺得無話可說。   看著屋中沉默了的婢女,程二夫人心中難掩幾分得意。   所以說合情合理,誰還能說什麼!   「嬌嬌,你放心,這些都是做個樣子,並不是真的這些都成我的了。」她一臉慈愛的說道,「這些都是你的,還是你說了算,半芹姑娘還是大掌柜,將來你出嫁,也都是任憑你帶走的。」   屋中還是一陣沉默。   這讓程二夫人覺得有些口乾舌燥,就好似自己在唱獨角戲似的。   「嬌嬌,你不信我?我和你父親……」她嘆氣說道。   「我信。」程嬌娘打斷她說道。   啊?   程二夫人有些意外,抬頭看她。   「你信,我就信。」程嬌娘說道。   她說完看著被推到面前的幾張文書,這是寫有她名字的被程二老爺換下的那些。   「半芹。」她說道。   婢女應聲是,跪坐過來拿起文書。   「燒了吧。」程嬌娘說道。   燒了?   程二夫人驚訝的伸手撫住心口,半芹也驚訝的看向程嬌娘。   真的假的?   而婢女卻沒有絲毫的驚訝,應聲是,不帶一絲遲疑的將文書投入一旁的火盆。   眼前一陣煙霧,幾張文書陰燃捲曲轉眼化為灰燼。   就這樣?   程二夫人有些怔怔。   「夫人還有什麼事?」婢女的聲音將她拉回神。   「啊沒了沒了。」程二夫人忙說道一面起身,想到什麼又忙說道,「嬌嬌有什麼要的?只管讓人來和我….」   她的話音未落,就見一旁的婢女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和半芹說,需要做什麼也只管和我說。」程二夫人及時話頭一轉說道。   婢女看著她沒有說話。   這個屋子這些人都是怪怪的,程二夫人再不願意久呆,忙告辭出來了。   真的就這樣了?   這麼簡單?   程二夫人還有些不可置信忍不住回頭看。   「不這樣還能怎麼樣?」程二老爺聞言哼聲說道,「天經地義的事,也就她不守規矩的能做出!還要我的這個當老子的費心善後!」   他說到這裡吐口氣,依著憑几坐好,帶著幾分憤憤。   「想想她從小到大給我惹了多少麻煩!」   「剋死老太爺,剋死她母親,又累壞的我仕途不順。」   「可是現在你仕途順了嘛。」程二夫人提醒道,「這可是因為她。」   「那是因為皇帝仁慈聖明!要不然,我現在還在御史臺蹲著呢。」程二老爺豎眉說道。   程二夫人笑了笑不說話了。   程七娘對程嬌娘如此不喜畏懼,歸根結底是怕她奪取了父親的寵愛,其實她何嘗不也是呢。   這麼個神仙弟子女兒,有錢又能掙功勞,要是程二老爺把她當菩薩供起來言聽計從,本來就是個續弦,這樣一來這個家裡還有她們母子什麼地位。   對於這個女子,她真是又羨慕又害怕又想親近又心內厭惡。   「別胡思亂想了,如今已經塵埃落定了,你安排人將去和有關的那些人說清楚,免得他們胡言亂語說了不該說的話,累害了咱們。」程二老爺說道。   程二夫人應聲是,樂滋滋的去看那個錦盒。   到了燈節最後一天,程七娘還是沒能如願去街上賞燈,只氣的她在家中好一頓鬧,但程二夫人忙的腳不沾地,沒空理會她。   與此同時程二夫人娘家送來的十個男人女人終於到了,程二夫人如虎添翼,忙忙的分派她們,幾個留在身邊,幾個則打發到店裡。   「添人?」   當看到被突然送來的人時,幾個店裡的掌柜都很驚訝。   「不缺人啊。」   看著婢女依舊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程二夫人的理由卻說的越來越順也越來越有底氣。   「做戲做全套嘛。」她笑道,「都是做個樣子,讓他們在這裡幫個忙打個雜充個場面就行,別把他們當回事。」   現在不當回事,那以後呢?   「半芹姑娘,這,這,真的就換東家了?」吳掌柜問道。   「要不然呢?這次又不是外人,是內人,咱們內人們鬧起來嗎?給誰看啊?」婢女說道。   「是啊,天倫大義,禮法律例擺著…」其他掌柜的嘆口氣說道,「又能如何呢?」   店裡的人事就這樣看似不經意的被稍微的變動了,而涉及到股份紅利的幾人也收到了新的文書。   「這..」範江林看著遞來的文書,帶著幾分惱怒拍在几案上,「我就知道肯定有事!」   「那怎麼辦?」黃氏問道,一臉的憂憤。   範江林悶悶一刻。   怎麼辦?   這種事程二老爺做的合情合理,他除了找個機會背後狠狠的打程二老爺一頓外,別的真不知道怎麼辦。   而這打也自然是打不得的,鬧起來,不禁壞了自己的前途,還要累害妹妹。   範江林忍不住抬手狠狠的打了自己腦袋一下。   這笨腦子一點主意都沒有,要是老三在就好了。   想到徐茂修,範江林的嗓子不由辣痛,轉過身掩飾。   相比於知道些許父女內情的範江林來說,李家煙火這邊就簡單多了。   看著被遞來的文書,李大老爺有些恍然又有些慚愧。   「愧疚愧疚,是我疏忽了,差點害娘子不孝。」他忙說道,一面接過更換好了的文書,一面忙讓人把自己家這份找來,當著程二老爺派來的管事的面燒了。   「知道就好,要是你家的子孫如此做,你會怎麼辦?更何況如今我家老爺和娘子又被人盯得緊…….」程二老爺的管事帶著不悅說道。   「那自然是非打斷腿不可!」李大老爺斬釘截鐵說道,一面忙又躬身施禮,「請娘子和老爺千萬恕罪。」   一面說話一面奉上一個大大的紅包。   程二老爺的管事頓時喜笑顏開,收了紅包樂滋滋的告辭了。   「可是,怎麼又放在了她繼母的名下呢?」李茂皺眉說道。   「別忘了,程二老爺是二老爺。」李大老爺說道,一面捻須,「二老爺倒是不二….還會玩這個把戲….」   說到這裡他打個機靈,目光掃過廳中的人。   「說起來,咱們家也該查一查了。」他肅目說道,「看看家裡的這人的媳婦的嫁妝,這幾年都生息多少。」   此言一出,廳中好幾人面色變了。   在一個不分家的大家族中,為了保護自己利益不得不耍些手段的多的是,自己妻子嫁妝出息自然是常見的百試不爽的辦法。   程二老爺會這樣做,李家的子侄們自然也會,沒想到這一紙文書竟然勾起了李大老爺的心思,看來這個年到此就結束了。   廳中其他人的心思李茂並不理會,他以前不做這種事,如今更是看不上這些蠅頭小利,只是看著李大老爺鐵青發狠的面容,眉頭皺起來。   「二老爺要耍的把戲,二老爺心裡清楚,父親你也清楚,那,程家大老爺心裡就不清楚了嗎?」他問道。   **************************   今日兩更 第五十八章周全   程四郎將手裡的書卷扔下來,站起身來,憤憤的踱步。   「少爺,快要考試了,您別慌啊。」書童擔憂的說道。   「我沒慌,我就是氣不過。」程四郎說道。   「少爺,大娘子不是說要你安心讀書,她沒事的。」書童說道。   程四郎停下腳。   「她有事又能怎麼樣?」他憤憤說道,「心裡再難過也不與人說罷了,這種事,哪有不難過的!」   「那又怎麼辦?」書童怯怯說道。   是啊怎麼辦?   程四郎又來回踱步。   「反正我一定會作證的,我會替她好好看著,等嬌娘出嫁,這些產業他們一分也別想留,要不然,要不然,我不會善罷甘休!」他站住腳說道。   對,他一定要好好看著,到時候如果他們出爾反爾…   讀書,一定要考中功名!到時候替妹妹出頭!   程四郎疾步又回几案前坐下,拿起書卷。   書童鬆口氣,才要躡手躡腳的走開,見程四郎又猛地坐起身來。   「不行。」他說道。   「少爺,又怎麼了?」書童無奈的問道。   「我還是先要寫信告訴父親。」程四郎說道。   ………………………………………………………………………   「老爺。」   程二夫人急急進來喊道。   看廳堂裡沒有程二老爺的身影,又忙走進室內。   程二老爺懶散的倚著,由兩個小婢捶腿。   程二夫人擺擺手,兩個小婢忙退了出去。   「四郎那小子,竟然給江州寫信了,一定是說的這件事。」她跪坐下來說道。   程二老爺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又如何?」他問道。   「大房那邊知道了,肯看著咱們撈去這好處嗎?」程二夫人說道。   程二老爺笑了。   「不肯?」他睜開眼,「不肯他又能如何?他敢來搶嗎?別忘了名義是你我的,但實際上這可是她的…..搶佔她的嫁妝得的好果子還沒吃夠嗎?」   那倒也是,程二夫人鬆口氣復又面色歡喜。   「還是老爺想的周全。」她贊道,一面喚外邊的小婢進來給程二老爺捶腿捏肩。   程二老爺帶著幾分得意閉眼,一面哼著小曲一面手撫著膝頭打著拍子安享自在。   京中幾個店換了東家名字的事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外人不得而知,且也並無影響,但有心的外人還是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程二老爺的動作可真夠快的。」高凌波笑道。   「夜長夢多嘛。」幕僚笑道,「這一次這個程娘子可吃了個啞巴虧,有苦也說不出了。」   「自食其果。」高凌波說道,「誰讓她一開始不思慮周全,還大大咧咧的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自狂自大,怨不得別人。」   「況且也怨不得別人。」一個幕僚笑道,「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沒錯,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此我也就放心了。」高凌波說道,一面坐起身來,「我不在京裡,你們要做的要緊事只有兩個。」   見他神情肅穆,在座的幕僚以及親近下屬忙都坐正身子聆聽。   「第一,借著這次災情把晉安郡王支派出京。」   「第二,三月之後請立太子。」   幕僚以及下屬都恭敬的應聲是。   「大人,您真要二十三就走啊?」一個下屬抬頭說道,眼中滿是不舍,「不如立春之後吧,這天寒地凍的趕路,我們這心裡實在是不好受啊。」   高凌波哈哈笑了。   「讓別人心裡好受了,我就該不好受了。」他笑道,說到這裡又是一頓,「還有,平王以及宮裡的貴妃娘娘你們都要多照看些,要說不放心,我還真不放心他們,尤其是娘娘。」   正月尚未過完,因為延誤災情致使民亂被貶斥州郡的高凌波果然離開京城了。   走的突然又低調,只有幾個近親摯友相送,一人一車幾個僕從。   「可憐?」   皇帝嗯了聲,問道。   拭淚的貴妃一個機靈。   「哪裡是可憐,想一想那些因災流落的民眾,那才是可憐呢。」她憤憤說道,「虧得他還有些心,沒搞的離京還歡天喜地敲鑼打鼓的相送。」   皇帝笑了。   「都是不知民間久居高位的緣故。」他又搖頭感嘆說道。   「是啊,這次好好的讓他出去見識見識。」貴妃說道,「也好知道民間疾苦,知道陛下的不易。」   皇帝再次笑了。   「瞧你說的,倒不像是親人,是仇人了。」他說道,「你就捨得?」   「陛下,正因為是親人,臣妾才更為惱恨呢。」貴妃說道,「他是臣妾的親人,臣妾一心指著他給長臉添光,結果出了這等事,丟的是他的臉面,也是臣妾,還有陛下的臉面,人家私下會說是陛下縱容,要說陛下任人唯親等等,平白無故的受連累,臣妾恨死了。」   皇帝笑著又嘆口氣。   「但願他能知道朕的苦心。」他說道。   看著皇帝的笑臉,貴妃心內幾分得意,想到高凌波臨走前還特意叮囑自己不要替他求情,難道以為自己是個傻子嗎?   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難道她這麼多年白活了?   這裡皇帝又問平王來過沒。   「沒,也不知道忙些什麼。」貴妃說道,「讓人請了幾次,都說忙,還反過來怨臣妾,說臣妾不守規矩,肆意召他進宮,臣妾一氣之下,不管他了。」   皇帝哈哈笑了。   「這孩子是刻板了些。」他說道,「不過守規矩些也沒什麼不好。」   那些不守規矩的陛下可要多個心眼。   貴妃心裡說道,當然嘴上是不能說出來的,不過想必皇帝心中自有計較。   「陛下要多教教他。」她笑著說道。   「那是自然。」皇帝笑道。   見皇帝高興,貴妃便衝一旁的宮女遞個眼色。   「陛下,娘娘,晚膳準備好了。」那宮女忙近前說道。   皇帝點點頭才要說話,門外有宮女急匆匆進來。   「陛下,安妃身子不舒服,召太醫,請陛下過去瞧瞧。」宮女說道。   貴妃聞言色變,再看皇帝果然一刻不停的站起來。   「怎麼好好的又不舒服了?」他皺眉說道,一面吩咐擺駕。   看著一眾人急匆匆而去,知道今晚皇帝是不會回來了,貴妃氣的將金盞掃落地上。   「整日拿這個當手段,小心一言成讖。」她說道。   「娘娘,太醫已經說安妃這個是皇子。」宮女低聲說道。   貴妃哼了聲。   「皇子怎麼了?」她說道,「本宮當初也是皇子,那時候皇后還掌管後宮呢,本宮難道這樣鬧過?」   「安妃怎麼能跟娘娘比。」宮女忙說道。   貴妃哼了聲。   宮女左右看了看。   「有什麼說什麼,鬼鬼祟祟的。」貴妃瞪眼說道。   「娘娘,不過,有人說安妃這次的皇子懷的不凡。」宮女低聲說道。   貴妃嗤聲笑了。   「是皇子,是龍胎,自然是不凡。」她說道,「又不是民間凡婦,在宮裡還搞這個把戲,真是….」   「娘娘,據說安妃懷胎時夢到太白星入懷。」宮女低聲說道。   太白星入懷….   貴妃坐直身子,將手中的金盞拍在几案上。   「啊呸!」她柳眉倒豎,「她可真敢說!」   而在另一邊,安妃屈身跪下來,杏眼含淚,伸手拉著皇帝的衣袖。   「陛下,真不是臣妾說的。」她哽咽說道,「臣妾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臣妾自恨身子弱,懷個龍胎也這樣三天兩頭的不便,以至於人後流言….」   「身子弱有什麼流言!」皇帝皺眉說道,看著梨花帶雨的安妃,再看已經隱約粗壯起來的身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起來吧。」   安妃哭著道謝起身。   「臣妾太嬌氣了,所以才有人在背後笑臣妾金貴,說臣妾的懷的孩子金貴,才有此等流言,陛下,臣妾可不敢當的。」她抽抽嗒嗒說道。   其實…又有什麼不敢當的…   難道朕的血脈還不能是個星宿下凡嗎?   皇帝不由閃過一個念頭。   不過這話可不能說。   「好了,你管不得別人,還管不得自己宮裡的人嗎?」皇帝說道,伸手拍著安妃,「先把你身邊的人管好,外邊的傳言自然自滅。」   安妃點點頭。   「陛下不生臣妾的氣。」她嬌滴滴說道。   皇帝哈哈笑了。   「這種事,有什麼好生氣的。」他意味深長笑道,伸手撫上安妃的腹部,「朕的血脈,本就是金貴!」   「臣妾也覺得呢。」安妃聞言笑道,一面也撫著腹部,「這個孩子真難伺候,總是折騰臣妾。」   皇帝哈哈笑了。   安妃又吩咐傳膳,席間說的高興,又餵皇帝吃了兩杯酒,正熱鬧著,門外有內侍慌慌張張的跑進來。   「陛下,陛下,有急報。」他說道,一面躬身將手中的印有中書急報印章的文書遞上來。   這時候的急報?   「哪裡的?」皇帝問道。   「是茂平路的。」內侍低頭說道。   茂平!   皇帝心中微沉,已經察覺沒有好事,遲疑一下還是伸手接過,打開一看,不由面色一僵,接著身子一晃,整個人竟然搖搖欲墜。   「陛下!」安妃大驚失色伸手相扶。   兩邊的宮女內侍也都湧上來。   皇帝強自坐定,一面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一面張口要說話。   卻見口一張,一口血噴了出來。   尖叫聲劃破了宮城的夜空。 第五十九章虛驚   正月末的冬夜隨著御街上急促的馬車聲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這次是誰?」   宮門前有幾雙眼窺視著過去的馬車低聲說道。   「….是平王的車駕…」   「…..適才陳相公的車駕已經過去了….」   這邊低低的說話,那邊又有馬車疾馳而來,但這一次卻被攔在宮門外。   「郡王,沒有聖諭,夜晚不得入宮。」皇城禁軍神情木然說道。   四周的視線落在掀起車簾四周燈火照耀下的年輕郡王面容上。   「慶王總可以吧?」晉安郡王說道,指著身後的慶王。   慶王顯然是被從睡夢中拉起來了,此時在車中又睡著了。   禁軍還是搖了搖頭,沒有絲毫的遲疑。   「你們好大膽,慶王怎麼不能入宮?」晉安郡王豎眉喝道。   「殿下,慶王可以入宮,但殿下您不能。」一個禁軍首領慢慢說道,「如果慶王非要入宮,那請殿下下車等候。」   「慶王怎麼能自己入宮?」晉安郡王車駕邊的內侍尖聲喊道。   回答他的只有森嚴的似乎更多了的禁軍。   皇帝出事的時候,宮城也是最嚴禁的時候。   晉安郡王看著層層的宮門,冬夜裡其內黑壓壓的一片,最終嘆口氣放下車簾。   馬車調轉車頭疾馳而去了。   「我現在想出去走一走。」   馬車裡晉安郡王忽地說道,打破了車內的沉悶窒息。   「殿下,現在可不能。」內侍低聲說道,看著晉安郡王伸手掀起車簾看向窗外。   「嗯,我知道不能,只是說一說。」晉安郡王說道。   事情太突然了!   怎麼會突然病了!   有疾馳的馬蹄聲從後而來,晉安郡王撫著車帘子的手不由僵硬。   「平安無事。」   窗外輕輕飄過這麼一句話,讓晉安郡王微微閉了閉眼,吐出一口氣。   「其實,我就知道沒事。」他忽地又說道。   內侍有些不解的看向他。   「因為宮內沒有請程娘子。」晉安郡王說道。   所以不是必死之症…   內侍扯了扯嘴角。   「殿下,這真不是說笑的時候。」他苦著臉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笑收正神情。   「這一次,雖然晚了些,還能有消息傳出來,但下一次呢?」他忽地慢慢說道。   「下一次也能,我們的人手足夠。」內侍低聲說道。   「可是,就算知道消息,我們也進不去。」晉安郡王低聲說道。   是啊,這就是搬出來的後果,那破舊的沉悶的讓人壓抑的皇宮,在的時候很想逃離,但真的一旦離開,再想進去就比登天還難。   他吐出一口氣,轉頭看著車內安睡的慶王。   「殿下,別怕。」內侍又低聲說道,「沒事了。」   別怕…   晉安郡王不由笑了笑,原來他是害怕了。   是的,當聽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真是害怕了。   尤其是被擋在宮門的那一刻。   這一次是沒事了,但下一次呢?誰又能敢保證呢?   馬車搖搖晃晃在夜色裡而去。   皇帝出事的消息夜裡很快就傳遍了,多少人家的燈火接連亮起,無數的視線圍繞著宮城。   所幸天亮的時候,傳來了好消息,皇帝無礙,朝會照常進行,由平王主持。   這個朝會進行的了無趣味,所有人只關心皇帝怎麼樣,還好留在宮中一夜的陳紹以及其他幾位重臣緩步而出。   「喜怒交加,氣血不順所致,並無大礙。」陳紹說道。   然後又有太醫局的人站出來解說一番,到了下午,得了允許一些臣子可以進內見皇帝,看著坐在龍椅上正由內侍餵藥的皇帝,大家的心才安了幾分。   「你們看看吧,昨晚送來的急報。」皇帝說道。   聲音清晰,思路流暢,在場的臣子們終於心落地了。   視線看向几案上,那裡擺著的就是把皇帝氣的吐血暈過去的急報。   「茂平路又有三路民眾反,且匯合一起,自立為王,攻佔盧江城,盧江縣令死守不退,抱官印焚宅合家十八口老小守節而亡。」   「原來如此。」   而此時位於一間驛站裡的高凌波也正看完手中的抄錄的急報說道,搖搖頭。   「陛下果真沒事了?」他又問道。   「是,當時陛下還親口將這份急報複述了一遍。」隨從說道。   高凌波聞言笑了。   這自然是皇帝在向臣子們表明他身體無礙。   「這叫什麼事啊!」他說道,將急報扔在几案上,「回去告訴那些人,下次悠著點,人家報個急報,把我趕出京城能撈個有功於國的美名,他們報個急報,差點把皇帝嚇死,那就是罪大惡極了。」   親隨應聲是。   「也真是沒想到會這樣..」他低頭說道,想起來又想笑又有些後怕。   誰知道皇帝這麼不經嚇啊。   這麼不經嚇?   高凌波神情一頓。   「太醫怎麼說?」他忽的問道。   「太醫說是喜怒交加氣血不順所致,這一口血吐出來也就沒事了,不吐出來反而要糟呢。」親隨說道,說罷又點點頭,「已經確認過了。」   高凌波哦了聲,伸手捻須沉吟一刻。   「大人,您現在還要回去嗎?」親隨問道。   「不。」高凌波抬手說道,「我不僅不回去,還要趕快的趕路到望州去。」   親隨應聲是,轉身要走。   「還有,告訴他們借著這次災情的事,將晉安郡王趕出京城之後,其他的事都要放一放,最要緊的是請立太子。」高凌波又囑咐道。   親隨應聲是。   出了正月,皇帝已經正常上朝了,以至於大家都忘了那夜的驚嚇,急火攻心吐血倒也是常見的,不過民亂反叛的事並沒有隨之消散。   反而越來越烈。   「….這都是賑災不力,才給了民亂的可趁之機….」   朝堂上的爭吵也越來越激烈。   皇帝伸手按著額頭。   他們說的他都懂,大家都懂,都明白,賑災不力,民亂煽動,都有,但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怎麼辦呢?   「….查茂平路賑災不力之罪。」   「…平叛…」   「…誰人去?」   朝堂上爭論不已,一個聲音突然亮響。   「陛下,臣願意去。」   這個聲音有些年輕,大家循聲望去,便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出來,對著皇帝躬身施禮。   「晉安?」皇帝有些驚訝,皺眉,「你添什麼亂?」   「陛下,臣不是添亂,臣願意前去。」晉安郡王大聲說道,「臣知道臣年輕,當不起重任,臣也不敢自攔重任,臣只是想,待陛下擇定賑災之文臣,平亂之武將,臣願意代陛下同去撫慰民眾,震懾叛賊。」   這樣啊,歷代都有過皇帝或者太子御駕親徵的例子,如果此時真有皇族前去茂平路的話,對深處災情中的百姓來說,倒真是一個撫慰,而對那些叛亂之民的確也是一個震懾。   朝堂一瞬間有些安靜。   「胡鬧!」皇帝說道,「陳紹,著你們擇定賑災平亂人選,三日內報與朕前,退朝!」   看著皇帝退朝,大臣們也紛紛退下開始為人選忙碌,走出朝堂的兩個大臣卻忍不住對視一眼。   事情不太對啊。   他們又看向前方,見那位少年郡王正要隨眾人退出去,但卻被一個內侍叫住,很顯然是皇帝傳召。   「是不是以進為退?」一個大臣低聲說道。   另一個搖搖頭,帶著幾分迷惑。   「這時候玩這個把戲,可不是明智的。」他說道。   「那他真想去?」先一個大臣驚訝說道。   這怎麼可能?   但三日後,皇帝宣布的結果印證了這件事的可能性,晉安郡王作為招撫使前去茂平路。   「謝天謝地,這瘟星終於要走了。」   後宮裡得到消息的貴妃娘娘喜笑顏開。   「果然殿侍安排的得當,他前腳走,他就後腳被趕出去了。」   一面又看著宮女。   「殿侍的安排是殿侍的,本宮該謝還是要謝的,你去和他們說。」   宮女遲疑一下。   「娘娘,那兩位大人說,這件事,倒也不是他們做的。」她說道。   貴妃愣了下。   「什麼意思?」她問道。   「奴婢也聽不太懂,反正那兩位大人說,他們本意是要借著上次郡王在陛下面前應對的要先賑災之類的話做文章,結果他們都還沒來記得說呢,郡王自己說要出去當招撫使了。」宮女說道。   自己要去的?   貴妃皺眉。   他又想幹什麼?難不成想撈功名想瘋了?   那可是離京!那可是去平叛!要是有個意外,就算得了名和功,也是毫無意義了。   「殿下,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這真的是你自己的意思嗎?」   慶王府,被借著給慶王看病而來的李太醫神情沉沉的問道。   「是啊,當然是我好容易才說服陛下的。」   晉安郡王含笑說道。   「我跟陛下說,我錯了,我以為要先賑災,無災情民就會安心,結果沒想到,有些不安分的心被挑起來以後,就不會那麼容易被安撫了,所以儘管錢糧花費的越來越多,而亂民也越來越多,我錯了,所以想要親自去看一看。」   李太醫哼了聲。   「怎麼樣?我說的不錯吧?」晉安郡王說完看著他笑道,「陛下當時就同意了。」   「殿下妙語生花言語似蜜,誰聽了能扛得住。」李太醫說道。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端起碗。   「但是,殿下。」李太醫看著他,沉著臉,「你難道忘了四年前山路夜中遇狼的事了嗎?」   「四年前?」   手中端著茶碗,有些懶散而坐的晉安郡王頓時坐正了身子。   看著他終於擺正了神情,李太醫也鄭重的點點頭。   「原來…」晉安郡王微微一笑,「我認識她已經快要四年多了。」   李太醫一怔,旋即帶著幾分怒意豎眉。   「殿下!」他不悅的拔高聲音,「我在和你說正經事!」 第六十章言別   現在說的是離京之後可能遇到的危險。   四年前皇子們年幼時他出宮還差點喪命,那麼此時一個皇子獨大,一個皇子病殘,一個尚未出世,皇帝病急才緩,如此動蕩不穩的時候出京,還要一走那麼遠,還要面對災民和叛賊,出點事可不會讓人意外。   晉安郡王笑了。   「我也是說正經事呢。」他說道,換個姿勢盤腿坐,「認識她已經四年了,如果沒有她,我也死了有四年了。」   李太醫呸了聲。   「殿下吉人天相,怎麼會死,就是沒有她還有別人呢。」他說道。   「沒有別人,就是她。」晉安郡王說道,帶著不容置疑。   李太醫皺眉。   「既然捨不得這小娘子,那幹嗎還離京去?」他乾脆說道。   「我哪有捨不得,李太醫,你這麼大年紀想法真是古怪。」晉安郡王皺眉說道。   李太醫翻個白眼。   古怪的人往往只會覺得別人古怪。   三句話裡離不開這小娘子,傻子都看得出你的心思,你還自己瞞著自己做什麼!   李太醫哼了聲。   想到這裡,又忙甩甩頭,現如今可不是想這個小娘子的時候。   「殿下,陛下這一次犯病,倒可以用來藉機你和慶王回宮裡。」他沉吟一刻說道。   晉安郡王擺擺手打斷他。   「回到宮裡也沒用。」他說道,一面看著門外,微微一笑,「宮裡,再也不是我的安全依仗。」   「殿下,陛下沒有事,就算日後….還有太后在。」李太醫說道。   「那又如何?太后在,還久過貴妃嗎?久過平王嗎?」晉安郡王笑道,又看著李太醫,「要不,李大人你想個法子?」   李太醫看他一眼。   「殿下,我是太醫,只會治病救人,別的都不會。」他慢慢說道。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是,我知道,要不然當初你也不會救我了。」他說道,「怎麼那麼多人都救不了我呢?」   李太醫忙哎哎兩聲打斷他。   「這是兩回事。」他瞪眼說道,「你的病可不好治,除了我別人也治不好。」   晉安郡王再次大笑。   「是,我知道,我知道李大人心善又醫術高。」他說道。   看著眼前大笑的年輕人,李太醫心裡有些滋味複雜。   不知不覺已經長這麼大了。   父王…父王…救救我…   眼前似乎又浮現那個小小的佝僂在榻上的小孩子,那聲喃喃纏繞讓他怎麼也狠不下心放手而去。   「也許現在你走的遠遠的,就沒事了。」李太醫忽的說道。   「也許。」晉安郡王笑道,端起面前的茶碗,「但是我不喜歡也許,這種由別人做主,我只能等待的事。」   「這總是有一半機會….」李太醫急道。   「一半貴妃和平王不殺我的機會嗎?」晉安郡王猛地拔高聲音喝道。   他的面容也沒了半點笑容,原本溫暖如春的室內頓時寒風盤旋。   他是郡王..   雖然是在自己面前經歷過幾次生死的瘦弱的似乎小雞崽子的人,但到底是皇家血統的貴人。   李太醫神情一僵。   「殿下,慎言。」他低頭施禮說道。   「我不會期待等候盼望哀求他們給我這個機會的。」   少年人冰冷的聲音從頭頂砸落。   「我很害怕。」   忽的聲音一轉,氣氛又變了。   害怕?   李太醫有些愕然的抬頭。   少年人視線看著門外,二月午後的日光在室內斑駁跳躍忽明忽暗。   「是的,我很害怕,那一晚當我站在宮門外,看著黑黝黝的宮城,我很害怕。」   李太醫默然一刻。   「比出京將要面對的比夜狼群厲害百倍的風險還要害怕嗎?」他低聲問道。   「是。」晉安郡王點點頭,「出京面對什麼,我有預料,最關鍵的是,我能自己握住自己的刀劍,有刀來,擋刀,有箭來,擋箭,人來我迎,人殺我,我殺人,但是那一晚那一刻,面對宮城,我縱然有刀,也沒有絲毫作用,除了等待,沒有任何辦法。」   李太醫輕嘆一口氣。   「所以,我害怕了。」   晉安郡王展開手抖開長袖站起來。   「我害怕的不是危險,危險,我太熟悉了,原來我真正害怕的面對危險的無能為力。」   「所以我寧願出宮去面對那些風險殺戮襲擊,也不想安穩的在京城呆著坐著,等到那麼一天,茫茫然的被帶進宮城,看著御座上的平王。」   「我五歲茫茫然被帶入宮城,茫茫然看著父王母親離開,茫茫然的被他們喜歡,又茫茫然的被她們厭棄。」   「這一次,我不想茫茫然的等著看著,看似自己做主,看似自己能主導一些事,但那都是小事,到底是寄予在別人身上的事,一旦有了事,比如那一晚,我連走進宮城的資格都沒有。」   說到這裡,晉安郡王又笑了,看向李太醫。   「就是她問我的覺得自己能做主了嗎?看,跟四年前一樣,又是她在提醒我,在救我,只是她,不是別人。」   李太醫神情變幻一刻。   「殿下。」他抬起頭說道,「那程娘子可能助你?」   「助我?她一直在助我,哦,不,她對很多人都有助。」晉安郡王笑道,「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殿下,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李太醫皺眉說道,「如果她能做些什麼,比如一些她擅長的神神叨叨的什麼,讓貴妃和新皇忌諱不害你….」   晉安郡王再次哈哈笑了,收了笑看著李太醫又搖頭。   「李大人,我說過你心善。」他說道。   李太醫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羞惱。   「我是心善,不是傻蠢。」他急道,「我可沒想她去感化已經害了你兩次,又被你抓住謀害親弟把柄的人,我只是說用些什麼事震懾住他們,讓他們不得如此行事。」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   「世上最安全的最令人安心的也最能震懾的事,就是死。」他說道,「只有死。」   這一次他聲音平緩,臉上也帶著笑,但李太醫還是覺得心底發寒。   「這是我的事。」   少年人的聲音接著說道。   「我有什麼需要她的幫忙的,我會去和她說,明明白白的和她說,至於這件事,涉及到我與別人的恩怨生死的,與她無關,她不需要知道,更不需要助我什麼,就好像,李大人你一樣。」   我?李太醫抬頭看他。   「我想要活著,所以請你給我治病,給我開藥,僅此而已,僅限於我的事而已。」晉安郡王含笑說道,「這些事,與你們無關,這生死,與你們無關,否則,對你們不公平。」   李太醫看著他一刻,輕輕的嘆口氣。   「殿下,這世上,哪有什麼公平啊。」他低聲說道。   「有的。」晉安郡王說道,「在自己的心裡。」   李太醫看他一刻,最終長嘆一口氣,俯身施禮。   「那今日,李修就先恭送殿下一路順風旗開得勝。」他說道,停頓一下,「萬事如意。」   去往茂平路的事說服了皇帝,其他人就很容易了,稍微麻煩點的就是對於慶王的安排。   「怎麼能留在慶王府呢?」太后說道,一面抬手拭淚。   「娘娘。」晉安郡王挨著太后半跪下,神情懇切,「他已經是慶王了,自然要留在慶王府。」   「少給哀家說這個!」太后豎眉說道,「他是慶王,也是哀家的六哥兒。」   「娘娘。」晉安郡王抱住她的胳膊,「要是娘娘真疼六哥兒,就讓他留在宮外吧,慶王修的闊亮,孩兒修建了大的校場供他玩樂,留下百十人陪他玩樂。」   「真是胡說,難道宮裡就沒有嗎?」太后豎眉急道。   「娘娘,在宮外,他自在。」晉安郡王說道。   太后更急了。   「這宮裡誰敢讓他不自在!」她氣道,抬手掙開晉安郡王。   晉安郡王硬是抱住不放。   「娘娘,慶王他不想讓別人不自在!」他說道,「娘娘,慶王他什麼都不知道,在宮裡,還是在慶王府,還是在荒天野地,對他來說都一樣,娘娘,都一樣的,娘娘,但別人不一樣,妹妹們都大了,安妃娘娘有孕,陛下操勞國事,娘娘,你要費心操持的事太多了,慶王不能再添亂了。」   太后頓時又流淚。   「我的兒,他怎麼能是添亂呢?」她說道,要甩開晉安郡王的手卻慢慢的垂下來。   是啊,公主們大了,春日正是跑跳玩耍的好時光,安妃有孕了,身子漸重,皇帝又犯病,又有朝政憂勞……   「娘娘,有你在,慶王在哪裡都能過的好好的。」晉安郡王接著說道,搖著太后的胳膊,「更何況,孩兒還請了程娘子。」   程娘子?   「請她做什麼?」太后皺眉說道,「她又不肯治慶王。」   「娘娘,不是不肯治,而是她治不了。」晉安郡王糾正道。   太后哼了聲。   「所以請她幹什麼!」她說道。   「她雖然治不了,但到底通些醫術,且,有些神奇之術….」晉安郡王笑嘻嘻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太后呸了一聲。   「你是說能鎮宅吧?」她說道。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娘娘,君子不語怪力亂神。」他笑道。   「哀家是女子不是君子。」太后說道。   「娘娘,別逗孩兒笑。」晉安郡王笑道。   太后瞪他一眼,最終嗔怪的伸手點他的額頭。   「你呀。」她說道,「真不知道跟誰學來的古怪脾氣,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勞心費力。」   「陛下說了,孩兒是隨了太后了。」晉安郡王一本正經說道。   太后終於笑了,拍了他一下,笑過之後沉吟一刻,轉頭看一旁的侍立的宮人。   「你們帶幾個人去慶王府。」她說道,「替哀家照看慶王。」   宮人們立刻施禮應聲是。   所以說,哪有什麼捨不得的,只有值得不值得。   看著太后招人來,聽著叮囑宮人們,一旁的晉安郡王嘴角始終掛著一絲笑,似乎凝結不動。 第六十一章禮贈   「娘子,娘子。」   半芹急急的進門向廳堂而去,都忘了把手裡的籃子遞給接過來的小廝。   「我知道為什麼要你照看慶王了…」   站定在廊下,半芹的聲音也戛然而止,看著廳中端坐的幾人,除了程嬌娘和範江林,另一個年輕人衝她微微一笑。   「是因為我要出門了。」晉安郡王說道。   半芹將茶捧上來。   「不過,你今日怎麼來這裡了?」晉安郡王端起茶碗說道,「真是太巧了。」   程嬌娘微微一笑。   「是巧了。」她說道。   「是我請妹妹來家吃飯的。」範江林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轉頭看了看門外。   「都穿了新衣。」他說道,看著侍立的小廝婢女,「是家裡有什麼喜事?」   程嬌娘顯然也有些意外,看向範江林。   範江林有些訕訕的笑了。   「是,小寶兒的生日。」他說道。   「大郎君,你怎麼不早點說一聲。」半芹說道,「我們可是空著手來的。」   範江林笑了。   「他一個小娃娃哪裡當得起過生日。」他說道,「就是家人聚在一起吃頓飯就是了,不當說,不當說。」   晉安郡王笑了。   「我不是空著手來的。」他說道,一面從就香囊裡拿出一物。   範江林忙施禮。   「不敢,不敢。」他連連說道。   「也不是貴重東西。」晉安郡王笑道,將東西推過來,「我正好買了兩個,要回去給慶王玩。」   範江林抬頭,半芹也探頭看去。   「是個鳥哨。」她笑道。   鳥哨不值幾個錢,但有時候禮物可不在乎貴重與否,而是送禮物的人。   像晉安郡王這樣的貴人送的禮物再輕,那也是貴如千金。   更何況,人家這是給慶王買的,範江林忙再次施禮要推辭。   「收下吧。」程嬌娘說道。   範江林那要推辭的話到口邊便變成了道謝。   「半芹,拿去給小寶兒玩吧。」程嬌娘說道。   半芹應聲是,含笑拿著鳥哨出去了。   晉安郡王也站起身。   「我就是來和你們說一聲。」他說道,「我跟太后陛下都打過招呼了,到時候慶王就有勞娘子你費心了,也不用常常去,王府裡宮裡的人都派的足足的。」   只要遇到必死的時候,能夠出手相救相護就足矣。   程嬌娘範江林起身相送。   「殿下,不如吃過飯再走吧。」範江林脫口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他笑了。   「不了,後日就要走了,我多陪陪慶王。」他說道。   範江林忙施禮應聲是。   「殿下,請稍等。」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和範江林都看向她。   程嬌娘轉身向內室走去,拿著一個小盒子走出來。   「殿下請隨我來。」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笑著跟過去,二人向後院走去,範江林要抬腳跟上去,卻被從一旁屋子裡探頭的黃氏喊住。   「殿下要留下吃飯嗎?」黃氏低聲問道。   範江林搖頭,再回頭程嬌娘和晉安郡王已經看不到了,他遲疑一下沒有抬腳跟過去。   「你最近還好吧?」晉安郡王問道,看著走在前邊幾步的女子。   「很好。」程嬌娘說道,又回頭看他,「殿下可好?」   「好。」晉安郡王笑道,挑眉,「我現在可是招撫使了,就要率軍北上了,軍中官中我可是為首,雖然大多數時候只是個擺設。」   程嬌娘亦是一笑,走到校場,將盒子打開,拿出一物。   「哎,這不是那個…」晉安郡王認出來了說道。   那日太白經天時,被她拿在手裡的竹筒。   當時只晃了一眼,又被程嬌娘袖子掩住沒看清,此時看來並非都是竹筒,而是竹筒前還有一段銅筒。   這是什麼?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問出口。   「這是送你的踐行禮。」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   剛開始說告別的時候怎麼不說送禮。   「騙人。」他說道,「明明是哨子的還禮。」   「那也是踐行禮。」程嬌娘說道。   「因為是踐行的時候送的嗎?」晉安郡王大笑道。   「是啊。」程嬌娘答道,拿出竹筒,又將盒子裡的一個長長的紙包塞進筒內。   晉安郡王好奇的看著她的動作。   「你這是什麼?也是玩具嗎?」他笑問道,「能吹響嗎?」   「能。」程嬌娘說道,一面舉起手對著一邊,「不過,不是吹的。」   「那是怎麼響的?」晉安郡王笑道。   程嬌娘另一隻手取過火捻子一晃燃起,看著晉安郡王。   「這樣…」她說道,火捻子在竹筒上一燎。   這樣?   晉安郡王看過去,還沒看清,就聽耳邊轟的一聲響,就好似爆竹在眼前炸裂,嚇得的他不由後退一步,只覺得雙耳嗡嗡,身形顫抖。   這可真夠響的!   晉安郡王回過神看著程嬌娘,這女子神情泰然,手裡還握著竹筒對這一邊。   「這玩具可真…」他笑道順著竹筒看去,待看到前方,頓時呆住了。   一百五十步外豎立的草靶子,此時已經斷裂倒下,草靶已經被打爛了,正冒著黑煙,有火焰漸漸燃起。   一百五十步…   爛了….   「….真嚇人…」   晉安郡王喃喃說道。   這玩具,可真嚇人!   「是啊,有點嚇人。」程嬌娘說道,「這樣如果你真要與兇徒面對面的話,嚇他們一跳,也許會有一點勝算。」   晉安郡王看著她,忽的覺得眼睛有些發酸發澀。   她…都知道….   知道自己這一去面對的除了災民叛亂,還有暗殺迫害。   他不說,她不問,她甚至連句客套的關切問候都沒有,但是,她卻給他….給他的是想都想不到的….   程嬌娘看著眼前人突然變得呆滯有些不解。   「嚇到了嗎?」她問道,一面將手裡的竹筒晃了晃,「這….」   她的話音未落,就見眼前的年輕人一個跨步過來,伸手將她抱住了。   陌生的氣息頓時裹住了她。   她一向不喜歡被人接近,就連洗漱更衣也最多只讓半芹一個人伺候,那種伺候也僅限於手撫過她的肩頭穿衣理袖袍罷了。   此時竟然被人抱住了,還是一個男人。   陌生的,硬邦邦的,感覺和氣息。   程嬌娘的身子瞬時僵硬。   一聲女子短促的尖叫在院子裡響起。   半芹死死的掩住嘴。   不能喊,不能喊,喊了被人看到了,娘子的清譽就更….   這短促的尖叫已經足夠讓晉安郡王回過神,他似乎才發覺自己在做什麼,也嚇了一跳,鬆開手有些慌張的後退。   「我,我,我只是..只是..」他結結巴巴說道,「想謝謝你…」   半芹已經臉兒白白的跑過來了。   謝謝?   哪有這樣道謝的?   如今登徒子的理由可真能扯!   程嬌娘哦了聲。   「不用謝。」她說道,「說了是還禮嘛。」   臉兒白白的半芹腳步踉蹌一下。   別怪登徒子理由扯,被非禮的小娘子的念頭才是古怪。   氣氛到底是古怪了,一陣沉默。   晉安郡王哦了聲,抬手摸了摸鼻頭。   「一個哨子就換這麼個好東西。」他結結巴巴說道,「那…那…」   他原本有好些話可以說,但不知怎麼的腦中亂鬨鬨的,大約是鼻息間縈繞的女子的清香,還有適才那奇怪的柔軟的感覺….   不能亂想!   晉安郡王忙甩頭,留下念頭裡的哨子二字,下意識的伸手從香囊裡拿出另外一隻。   「那,再給你一隻吧。」他說道。   半芹覺得自己都要瘋了,呆呆看著眼前的二人。   程嬌娘伸手接過,將手裡的竹筒放入盒子裡。   「這裡還有四個子窠,用的時候這樣,把子窠放入筒內。」她說道,一面親手示範,「….火捻子,點這裡….」【注1】   說到這裡抬頭看還有些呆呆魂不守舍的晉安郡王。   「小心,這玩具,玩不好就要傷了自己。」她說道。   晉安郡王忙肅容,抬腳向前站過來。   「勞煩你再做一遍我看。」他說道。   看著低頭做示範小娘子,這邊站近認真聽和看的少年人,半芹呆呆的後退幾步。   也許,方才見到的逾矩行徑,是她的幻覺?   範江林帶著一家人恭送了晉安郡王,回頭看半芹。   「半芹,你怎麼了?」他問道,「臉色怎麼這樣古怪?」   半芹勉強的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大約是沒睡好吧。」她怔怔說道。   範江林嘆口氣。   「二老爺夫婦的行事真是….」他說道。   遇到這種事,怎麼能不糟心。   院子響起清脆的鳥鳴聲,引得二人都看過去,見是黃氏懷裡的小寶兒正鼓著嘴吹響了鳥哨,得到鼓勵的小寶兒高興的笑了,引得眾人也都笑起來。   斷斷續續長長短短的鳥鳴在院子裡響了一刻。   「好了好了,去吃飯,吃完飯再吹。」黃氏哄著小寶兒說道。   眾人向屋中走去,才走了幾步,忽的又有鳥鳴聲響起,嚇了大家一跳。   「寶兒!」黃氏嗔怪回頭。   卻見被乳母抱著的寶兒嘴裡手裡的都空空,正晃著頭四下亂看。   「我的,我的。」他急急的喊道,以為自己的哨子被人搶了,忙伸著手找。   一旁的丫頭忙將要過來的鳥哨遞給他。   不是他吹的?   黃氏一怔,這時又一聲鳥鳴響起。   走在後邊的程嬌娘在大家的注視下從嘴邊拿開鳥哨。   「我也有。」她衝小寶晃了晃手裡的鳥哨,微微一笑。   *******************************************************************   注1:《宋史?兵志十一》:「開慶元年,壽春府……又造突火槍,以鉅竹為筒,內安子窠,如燒放,焰絶然後子窠發出,如砲聲,遠聞百五十餘步。」   突火槍發明人陳規,字元則,宋抗金將領,著名軍事家,安丘人。 第六十二章見去   二月初三,京中的天氣依舊陰寒。   「郡王回府。」   伴著一聲通稟,慶王府的人躬身相迎,看著從宮中朝會歸來的晉安郡王,在他身後緊緊跟隨的內侍手裡高高的舉著代表欽命的聖旨。   「殿下,什麼時候出發?」   廳堂內晉安郡王解下鬥篷,展開手,由宮女們更換朝服,換上行路服。   「過午就走。」晉安郡王說道,「帶禁軍與關西軍匯合。」   衣衫褪去,又逐一穿上,束上寬腰帶,晉安郡王擺擺手,宮女們忙躬身退下。   「殿下,雷千軍他們會在關西軍中一併前來。」內侍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點點頭。   「這麼多年也辛苦他們在外遊蕩了。」他說道。   內侍笑著應聲不敢,看著晉安郡王從閣架上拿起一個盒子,從中取出一物。   這是那日從程娘子家回來得到的東西,寶貝似的抱了一路,回來便鎖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裝到一個長長的香袋裡,掛在腰上。   「殿下,這是什麼啊?」他忍不住問道。   「兩個鳥哨換來的禮物。」晉安郡王笑道。   兩個鳥哨?   內侍瞪眼。   「慶王呢?」晉安郡王問道,一面理了理衣衫大步走了出去。   玩了一上午,洗漱過後正坐在几案前大吃的慶王並沒有理會旁邊坐下的人。   「六哥兒。」   晉安郡王伸手撫了撫他的頭。   「哥哥出門去了,大概要半年多,或者一年才回來,你在家聽話,也別害怕,有很多人照顧你。」   慶王含糊恩恩兩聲,這當然不是對晉安郡王話的回應。   「六哥兒。」   晉安郡王左右看了看,殿中的內侍宮女早已經都退出去了,他伸手解下香囊,拿出竹筒。   「你看,這是她送我的。」   慶王這次看過來,伸出手就要抓。   晉安郡王忙舉高避開。   「這個你可不能玩,太危險了。」他笑道。   慶王哪裡肯依,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殿內響起笑聲。   坐正身子,看著用其他東西引開不再理會竹筒的慶王,晉安郡王吐口氣,將袋子掛好在身上。   「殿下,該走了。」   門外內侍提醒道。   晉安郡王站起身來,看著被幾個宮婦拉起來的慶王。   「殿下,您放心去吧,慶王由我們照顧。」年長的宮婦含笑說道,一面又看慶王,「慶王殿下,跟郡王告個別。」   慶王沒有理會,低著頭玩手裡的木球。   晉安郡王上前伸手抱了抱他。   對,就是這樣的人,親近的人,才會想要去抱一抱,因為放心,或者說,坦誠信任,可以把自己最柔軟心口所在的胸膛展示給他…和她。   「我去了。」晉安郡王說道,拍了拍早已經不耐煩掙扎的慶王,鬆開手轉身大步而去。   二月裡的德勝樓溫暖如春。   裝飾精美的走廊裡,衣衫摩挲沙沙,這聲音很快停下了。   「姐姐?」   春靈看著停下腳步的朱小娘子,不解的問道。   「我今日…」朱小娘子遲疑一下,轉過身,「不接客。」   春靈驚訝的瞪眼。   「姐姐?」她忙說道,「可是,秦十三郎也在呢。」   朱小娘子已經抬腳沿路而回。   「還有七日就該禮部引試了。」她說道,回頭看了眼廊橋那邊的包廂,「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嬉樂呢?」   這關你屁事!   春靈心中大怒罵道。   你心裡明明想去見,要不然也不會聽到大娘說來人有誰時,連妝都沒畫完就急著換衣裳!   現在又裝什麼!   「姐姐。」她忙跟上,眨著水汪汪的眼,「可是,萬一他是特意來見你的呢?」   「胡說!」朱小娘子豎眉喝道。   春靈忙低下頭帶著幾分怯怯。   見她的樣子,朱小娘子放軟了語氣。   「不可這樣亂說,與他聲名有汙。」她說道。   春靈抬起頭點點。   「姐姐,對他真好。」她說道。   朱小娘子笑了。   「在我們歡場,雖然真真假假,但至少在面對這個客人的時候,你要自己是真情。」她說道,「就是做戲也要做的真,對得住客人的錢。」   春靈點點頭,看著朱小娘子向內而去,眼中溫情盡消,取而代之的是不屑。   做戲,只有你會嗎?   而且,你的戲做的也太假了!   看著被關上的門,春靈眼神閃爍一刻,轉過身疾步向廊橋這邊而來。   拉開門,包廂內的說笑聲撲面而來。   「……不管壓什麼題,必然少不了時政….」   話音因為門的拉開而停下,屋內的書生公子們都看過來。   春靈跪下,怯怯。   「朱小娘子說,今日不見客。」她說道。   這話讓廳中的人都有些不滿。   「我們好容易出來,就等著聽琴消遣一刻呢。」有人說道。   「小娘子說,恭祝諸位公子高中。」春靈施禮說道,「待大考過後,願為諸位獻歌舞。」   屋中的人都笑起來了。   「這朱小娘子還是位嚴師。」   「果然不愧是朱小娘子啊,心中嚮往謹記的是聖學大道。」   一群自以為是的蠢蛋!   春靈心裡嘲笑道,一面抬起頭,見說笑紛紛中並不見那位郎君,她愣了下左右看去。   臨街的窗邊,秦十三郎握著酒碗依窗而望,似乎根本就沒聽到屋內的說笑。   「你們來看。」他忽的說道,伸手指著外邊。   說笑的人便都圍過來,看著大街上,一隊禁軍正沿街而過,在他們身後,是皇家儀仗車馬。   「是平王!」有人說道。   「今日晉安郡王為招撫使前往茂平路,皇帝命平王代為相送。」秦十三郎說道。   「對啊,晉安郡王親自請命要去茂平路。」   「真沒想到,這個招子童子還有這膽量。」   沒想到?   秦十三郎冷笑一聲,這個招子童子難道只是靠著招子就平安且萬千恩寵一身的活到現在的嗎?   「..為陛下分憂為萬民安撫,郡王最初表率了…」   這句話傳入耳內,秦十三郎更是笑。   為陛下為萬民,鬼才信,不過是為了自己罷了,看來一定是皇帝急病那日嚇到他了,知道皇帝的恩寵不長久,這是要去找些功勞傍身了。   身為一個宗室,想要功勞傍身,是不是想的有些太多了?   秦十三郎眯起眼,看著漸漸遠去的儀仗,舉起茶碗一飲而盡。   「…晉安郡王跟程娘子走的很近呢,人見過好幾次郡王的車駕在程娘子那裡…」   「…..琴音淨宅不就是專為他的麼….」   屋子裡響起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笑聲。   秦十三郎將茶碗扔在几案上。   「我先走一步了。」他說道。   眾人驚訝的還沒回過神,就看到秦十三郎已經疾步出門了。   門邊跪坐的春靈慌忙躲避不小心摔倒在地,都沒能讓那公子多看一眼,一陣風搖曳而去,身後的小廝抱著鬥篷一溜小跑的才跟上。   「好好的怎麼了?」   「他這次勢在必得,肯定會去讀書去了。」   屋子裡的人議論笑道,門外跪坐的春靈咬著下唇撫著門起身。   怎麼了?   還不是因為你們提到那個女人了!   那個女人!   春靈抬起頭,怎麼就是死不了呢?怎麼就是沒人能治得了她呢?怎麼越活越自在,連皇親都搭上了!   搭上了皇親,這個什麼十三公子誰還看得上!   春靈又轉頭,這個朱小娘子空頂著花魁名頭,怎麼就矯情的搭不上皇親國戚貴人呢?   「哎,你還在這幹什麼?」   有人說道。   春靈回過神忙施禮慌張轉身,走了沒幾步聽得前邊一陣喧譁,見樓下幾個知客引著一個富貴公子而進,身旁擁簇者眾多。   「這是誰?」她忍不住問道。   「這個啊。」身旁走過的知客聽到了,探頭向樓下看了眼,笑道,「高家的十九公子。」   「高家?」春靈問道,「那個皇親國戚的高家?」   知客笑著點頭。   「有太后娘娘,又有貴妃娘娘,又有平王殿下的高家。」他笑道,「老虎離山,高家的少爺們也敢逛德勝樓了。」   知客說笑著一面疾步過去了。   那個高家…   春靈再次看向樓下,倚樓若有所思。   ……………………………………………   江州,二月裡陰雨連連,程六娘只裹著鬥篷,不理會身後舉著傘小跑的丫頭,疾步而行,剛到了廳堂門口,就聽其內啪的一聲響。   「真是混帳!」   程大老爺說道。   「老爺,你才吃了藥,大夫說了,這殘冬難熬,可別再犯。」程大夫人忙說道,一面看向几案上的信,「四郎寫了什麼?」   「四郎寫了,老二那兩口子欺負嬌娘。」程大老爺說道。   程大夫人頓時瞪大眼。   「他們?」她說道,「他們欺負嬌娘?瘋了嗎?他們不知道那女人掃把星不能惹嗎?」   程大老爺瞪眼看她。   「胡說什麼!」他喝道。   「這是胡說嗎?」程大夫人低下頭,猶自說道,「明明事實。」   程大老爺不再理會她,低頭拿起信繼續看,神情變幻一刻。   門外的程六娘才要邁步進來,聽得其內又是啪的一聲。   程大老爺將信再次拍回几案上。   「收拾東西,我要進京!」他說道。   進京?   程大夫人轉頭看向他,程六娘也一步跨過來,皆是一臉驚訝。 第六十三章看榜   二月末,陰雲醞釀之後,京中天上飄下來的不再是以前的雪粒子而是雨滴,雖然下雨寒意森森,但春意已經明朗。   明天是禮部試也就是省試放榜的日子。   程四郎坐在書房裡已經半日了,雖然半個月前已經考完了,但緊接著還有殿試,也不敢肆意玩樂,還得老老實實的讀書,只是,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必要。   如果省試沒過的話…….   春雨無聲,但程四郎還是覺得滿耳都是嘈雜。   他乾脆起身來回踱步,忽的又停下,豎耳聽得外邊,隱隱有亂亂的腳步聲,頓時心中一揪忙回几案前坐好,待坐好,那腳步聲卻又不見了。   聽錯了吧…   程四郎又塌下肩頭,看著几案上的書卷悶悶一刻,果然是無法讀進去,乾脆又站起身來。   門就在此時被猛地推開了。   「四郎君!」婢女的笑聲響起。   程四郎嚇得一個趔趄坐回去。   屋子裡響起婢女的笑聲。   「半芹姐姐,你不要逗四郎君了!」半芹說道,推開她自己先進來。   程四郎面色漲紅,故作鎮定的拿起書卷。   「什麼事?我在讀書…」他說道。   婢女收了笑,面色黯然上前。   「四郎君…」她悽悽說道。   「姐姐。」半芹跺腳,「你別逗四郎君了。」   她說道上前屈膝施禮,笑顏如花般綻放。   「恭喜四郎君。」她說道。   程四郎頓時腦子轟的一聲,眼前煙花炸裂。   雖然明日才是放榜的正日子,但此時榜單已經出來,有關係有本事的人已經能知道結果了。   而他的妹妹程嬌娘自然也算是有關係有本事的人吧。   是中了嗎?   「半芹,不是我要逗四郎君,是四郎君要學謝太傅。」   「謝太傅是誰?」   耳邊兩個婢女的說話聲還在響起,程四郎已經完全聽不到心裡去了,滿耳都是中了,中了,終於忍不住咧嘴笑起來。   「…中了三百五十六名…」   程二老爺哼聲說道。   「錄取了四百一十八人。」   程四郎面色慚愧,當然這種慚愧跟沒考中的慚愧完全不同,心情不同。   「那也是中了。」程嬌娘說道。   「就是最末一名,殿試時居前位的也有。」婢女笑道,「聽說老爺當年省試二百九十名,殿試卻躍居一百三十四。」   程二老爺聞言勃然變色,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程七娘先開口了。   「父親考的比四哥好。」她高興的說道。   「是啊是啊,那年應試的考生少,所以只取了三百名。」婢女笑道。   三百,二百九十?   「啊,那父親是倒數十名。」程七娘心中算著脫口而出。   程二老爺氣的瞪眼。   「一家能出兩個進士就是難得的了!」程二夫人忙打圓場說道。   「也不難吧?」婢女笑眯眯說道。   這誰家丫頭?這麼沒規矩?還是不是程家人了?   程二老爺氣的要開口罵誰家不難?話到嘴邊看著這婢女醒過神來了。   這婢女還真不是他們家的!   張家的!   張江洲家,從祖上到現在先後出的進士可不止兩個了,不說祖上,就說張江洲這兩輩,已經不下四個了…   這婢女是師者長者贈,哪裡能隨便罵…..   程二老爺到嘴邊的呵斥又生生的咽回去。   「好好準備殿試吧。」他說道,甩袖而去。   「四郎君我們去看榜吧。」婢女也不理會程二老爺的臉面悶氣,笑著對程四郎說道。   「不是已經知道了,為什麼還要親自去看?」半芹問道。   婢女笑了。   「看榜很熱鬧的,就跟大廟會,賞燈會,人多,又好玩。」她說道,「還能看到榜下捉婿!」   屋中幾個小娘子的眼都亮了。   說起來進京這都要快要滿兩個月了,院子裡那初來時光禿禿的花樹現如今已經冒出待放的花苞了,從嚴冬到初春,這都跨了一個季節了,她們卻還沒出過家門,更別提看廟會燈會。   都說京城繁華熱鬧,她們卻覺得還不如在江州好呢。   聽這婢女說的熱鬧,幾個人都有些坐不住。   「娘子,我們陪四郎君去吧?」婢女問程嬌娘。   程嬌娘點點頭。   「四郎君?」婢女又看程四郎。   程嬌娘答應了,程四郎哪裡有不答應的時候,立刻點頭。   「你們…」婢女的視線又轉向程四娘五娘七娘,看著她們閃閃的帶著期盼的神情,「一起去吧。」   三個小娘子頓時心花怒放,下意識的站起身來。   程七娘卻又噗通坐下來,繃著臉哼了聲。   見她如此,程四娘和程五娘遲疑一下,互相遞個眼神,猶猶豫豫的要坐不坐。   「那換個衣裳咱們就走吧,來人,備車。」婢女已經大聲說道,一面衝她們做請。   人家都請了,拒絕了總不好吧,程四娘五娘再沒猶豫抬腳上前。   看著人都要走,程七娘頓時又站起來。   「四哥。」她喊道,蹬蹬跟上,抓住程四郎的衣袖,「我要和你坐一個車。」   程四郎帶著幾分寵溺笑著點點頭。   看著丫頭僕婦們因為這麼多人要出門都忙碌起來,一直被忽略的當家主母程二夫人只得也跟著起身。   「半芹,半芹。」   她疾步出來,看著正吩咐幾個僕婦的婢女忙含笑說道。   婢女應聲是,到底跟僕婦說完了才過來。   「夫人有什麼吩咐?」她問道。   「四郎高中了,怎麼也得賀一賀。」程二夫人笑道。   「那是自然,夫人儘管安排就是了。」婢女亦是笑道,「花錢來我這裡支就好,我陪娘子她們去看榜了。」   說罷邁步,走了兩步又回頭。   「哦,對了,夫人也要一起去嗎?」她笑眯眯問道。   程二夫人心裡翻個白眼。   「不了,不了,我去看什麼,孩子們去玩吧。」她笑道,看著那婢女笑著轉身走了,待身影消失在院門,程二夫人臉上的笑頓時就飛了。   我安排?支錢找你?我成什麼了?!   程二夫人吐口氣,白白握著文書當個空頭主子,這種日子她可不希望熬得太久。   大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搭眼望去似乎看不到邊。   「公子,這怎麼過去?」   一個小廝目瞪口呆的喊道。   「一看就是初次看榜的。」旁邊一個書生笑道,指著那呆掉的小廝,以及其身邊的傻掉的公子。   「對啊,當初我們可是三更天就來等候的。」   聽到這人說話,那書生看過來。   「元朝兄,這一次總算不負三更天等候一場了。」他笑道,一面拱手,「恭喜元朝兄高中!」   這一聲高中喊出來,韓元朝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見旁邊呼啦圍過來一群人,一個個如狼似虎的盯著他,如果不是身旁的小廝隨從得力,就有人乾脆伸手架住他了。   「官人可曾婚配?」高低粗細不等的聲音同時問出這一句話。   「有了,有了。」韓元朝忙答道。   人群呼啦一下瞬時散開了。   韓元朝和同伴對視一眼,哈哈笑起來。   「榜下招婿,真是狂放。」那書生笑道,笑著笑著又想到什麼,「元朝,還記得三年前,你也差點被招了…」   「那不是。」韓元朝笑道,「說了多少次了。」   「是啊,不是陳相公家,陳相公家的女兒,那個寫的一手好書的小娘子選定的女婿今趟雖然也是進士,但卻不是榜下捉來的。」書生笑道,「那那次想要招你為婿的到底是誰啊?」   「說過多少次了,不是不是。」韓元朝有些無奈說道,忽的話音停了,看向一個方向。   「…看看,那位高中的被捉了!」   婢女笑道,一面伸手指著前邊。   坐在馬車外的四娘五娘包括七娘都忙看過去,面色興奮。   「哎呀,都那麼大年紀,還搶啊?」程四娘驚訝說道。   「搶啊,當然搶啊,一個進士回去,好處多呢,可以整個家族少賦稅,少賦稅,就能多進財啊。」婢女笑道。   「哎?那不成了招財貓了?」程五娘笑道。   這邊未看完,那邊又是一陣熱鬧,有三四班人打了起來,程七娘笑的咯咯。   程四郎看著幾個妹妹,有些無奈有些好笑。   「你們到底是陪我來看榜的,還是看別人熱鬧的?」他笑道。   「哥哥想看榜嗎?」程嬌娘問道。   程四郎訕訕笑了,看了眼前邊擁擠的連根針都扎不進去的人群。   雖然想親眼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榜上感覺一定很榜,但…   「我已經知道了,還看什麼。」他笑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那個..」她轉頭看一旁,話一出口,四五個侍從立刻站過來。   「娘子。」他們齊聲說道。   「擠出一條路,讓我和四郎君過去看看。」程嬌娘說道。   侍從們應聲是,立刻如狼似虎的開山劈斧的衝人群碾壓過去了。   看著瞬時讓出的一條路,程四郎忙前行,一面看著程嬌娘。   「妹妹,你不會不知道你這些侍從的名字吧?」他想到什麼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我沒注意。」她說道,「那我回去記一下。」   程四郎哈哈笑了,小心的護著她向榜單張貼的地方而去。   那個人,是誰啊?   韓元朝忍不住想到,一面看,人潮分開又合上,漸漸的那女子和那年輕書生消失在人海中,也是去看榜了?   「元朝,元朝。」   同伴大呼小叫的拍著他的肩頭,打斷了韓元朝的探尋。   「你看,你看那邊的那個人。」同伴拍他肩頭,一面指著一邊。   馬車上,婢女還在引著小娘子們看熱鬧,不時的大笑。   「那個丫頭,看起來好似有些面熟啊。」同伴說道,一面看韓元朝,「好似那個,當初找你的丫頭吧?」   韓元朝笑了笑。   「走吧,咱們還看什麼熱鬧,回去安心準備殿試吧。」他岔開話說道,一面轉身。   殿試二字提醒了同伴,頓時沒了看熱鬧的心思。   「走,走。」他也忙說道。   二人逆著湧湧而來的人潮而去。   程嬌娘和程四郎站定在黃榜下,已經提前知道名次所以也知道大概在哪一處,但程四郎的視線還是第一放在了榜首。   秦弧。   「是那位秦小郎君啊。」程四郎說道,帶著幾分驚訝幾分羨慕,「這麼小年紀竟然這麼厲害?」   程嬌娘看過來,微微一笑。   「有些人就是天分,這個不要比也不要在意。」她說道。   「我沒有比。」程四郎笑道,視線落在最後一張,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心跳咚咚,神情激動,「看,我的,我的。」   果然親眼看到自己的名字感覺就是不一樣。   旁邊的人看到他激動的樣子,又探頭看看他所看的名次,撇撇嘴。   「一個倒數的都這樣激動,不知道榜首的會不會暈倒被抬出去。」他們低聲笑道。   ………………………………………..   「公子!」   此時京城外十裡,兩騎馬兒正緩緩停下,其中一個小廝指著前方大聲喊道。   「看,是周郎君來了!」   身後馬上的公子摘下兜帽,露出形容,正是當今榜首秦弧。   秦榜首臉上笑容綻開,看著前方疾馳而近的人馬。   「啊呀,周侍禁,真是一路辛苦了。」他縱馬上前,拱手高聲笑道。   周六郎身上還穿著雨衣,其上的雨滴已經被吹乾了,他伸手摘下帽子,看著秦十三郎哼了聲。   「不敢,不敢,有勞秦省元相迎了。」他拱手說道。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衝他端正身形。   「來,來,再喊兩聲。」他說道,「也不枉我一大早冒著雨跑這麼遠來接你。」   周六郎呸了聲,忽的從身後拿出一個花冠。   秦十三郎嚇了一跳。   「你想幹什麼?」他喊道,一面催馬調頭。   但還是晚了一步,被周六郎催馬伸手抓住。   「我才不要帶這東西!」他喊道。   到底架住周六郎的粗胳膊有力,被按住扣在頭上。   「都喊你秦省元了,不簪花怎麼行!」周六郎哈哈大笑。   「還沒殿試呢!簪什麼簪!」秦十三郎伸手要摘下。   周六郎伸手按住。   「喂,小瘸子,你是不是不敢簪啊?難道怕簪了到時候進不了前十?」他笑道。   秦十三郎呸了一聲,甩開周六郎。   「少激我,沒用。」他說道,一面催馬向前,頭上戴著歪歪扭扭滑稽的花冠並沒有摘掉。   「那一日我必然是要進前十簪花的,我只是嫌棄你這花難看。」   「真是難看啊。」   「你從哪裡弄來的?」   「也不知道挑點好看的花..」   「路邊偷的吧?不是花錢買的吧?」   周六郎哈哈大笑,催馬追上去,兩匹馬一前一後爭先而去。   ************************   PS:這一卷以及下一卷,將加重感情描寫,很多時候在有些讀者眼裡就是一點劇情進展都沒有的,再次請求,不喜歡這個內容情節的,等結局再看吧,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再怎麼寫快了,對不住了。   好吧,沒錯,我是又焦慮了,不過沒關係,我很快就會好。 第六十四章探望   「哎哎,你什麼人啊?」   程家的門房小廝忙忙的伸手擋著門,看著面前抬腳進來的少年人。   穿著打扮一般,肩上竟然還背著一個大包袱,眉眼倒是不難看,只是粗糙的蒙了一層沙土似的,年紀輕輕怎麼偏偏看上去覺得兇煞煞的。   他們的話音未落,受到阻擾的少年人抬腳就踹向門,半扇門被踹開,人也一腳踏進來。   小廝門房跌坐在地上,又驚又怒。   「來人啊…」   他們大聲喊道,還沒喊完,那人已經背著包袱大步進去了。   這這…   「你們怎麼不管啊?」門房轉頭看向一邊。   那裡站著四個侍從,正抱臂說笑,原先在說笑,現在還在說笑,似乎根本就沒看到這裡發生什麼事。   他是程二夫人娘家來的人,被程二夫人派到門房來,這門房可是個好差事。   迎來送往接名帖送拜帖,都是體面的事,還能收不少私下的打賞和好處。   不過這正月裡來的人不少,但很多都是根本就不理會他,而是徑直找那幾個侍從的,他這個門房倒成了擺設,還要被指派去灑掃門前。   這一次,乾脆來人連那幾個侍從都不找了,竟然闖門直入了。   怎麼這幾個侍從就跟瞎了似的?   「不認得啊?先認認人吧,別急著做門房把門。」那邊一個侍從笑道,「那是周家小郎君。」   周家?   門房小廝愣了下。   「自從周大娘子不在了後,周家到程家,從來都是不叫門,只踹門的。」侍從笑道。   「哎?周郎君!你回來了?」   廊下的婢女聞聲出來,頓時又驚又喜說道。   這丫頭的笑臉以及毫不掩飾的真情歡喜,讓周六郎的腳步一頓,反而有些不自在。   「我是…」他張口要說話。   婢女已經轉身向廳堂去了。   「娘子,六郎來了,還給你帶了禮物呢好大一包。」她笑道。   周六郎更是大窘。   亂喊什麼!亂喊什麼!   誰帶禮物給她了!   半芹低頭捧茶,婢女衝她擺擺手,示意自己留下伺候,半芹知道她的好意,低頭道謝便退出去了。   「這,這不是我的禮物。」周六郎猛地說道。   正端著碗喝茶的程嬌娘看向他。   婢女也噗嗤笑了,看著一旁的大包袱。   「那六公子是替我們四郎君送的嗎?」她笑道。   連義兄都送了,而正經的兄弟卻沒有,這會不會很讓人傷心啊?   周六郎放在膝頭的手不由攥起來。   「我先拿來他的,太多了,我的,沒帶來。」他繃著臉說道。   婢女咯咯笑。   「半芹。」程嬌娘放下茶碗,看她一眼,「逗他做什麼。」   周六郎頓時瞪眼帶著幾分惱怒,婢女掩嘴吃吃笑起身退出去了。   「哥哥還好吧?」程嬌娘問道。   哥哥!   周六郎被婢女戲弄的怒火頓消。   哥哥!她叫他哥哥!   情緒變幻太快他一時覺得腦子有些亂。   「好。」他僵硬的說道,「你,你還好吧?」   程嬌娘看他一刻,笑了。   「我很好。」她說道,一面伸手示意,「請。」   周六郎哦了聲,端起茶一飲而盡。   「這次回來還去嗎?」程嬌娘問道。   「去的,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就走,等那個什麼霹靂彈。」周六郎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慢慢飲茶。   室內一陣沉默,周六郎想要告辭又不想告辭,抬頭環視四周。   「搬到這裡,還習慣吧?」他冒出一句。   「習慣,住哪裡都習慣。」程嬌娘說道。   那倒也是,問這個問題太傻了,顯得自己好像故意想要和她說話似的。   周六郎心裡自己抓了自己兩下。   「我走了。」他說道,「你要是給他捎東西的話,我走之前再來一趟。」   程嬌娘應聲好,起身相送。   「周郎君,怎麼這麼急著走,吃了飯再走吧。」院子裡的婢女笑道。   這個小蹄子!適才敢耍他!   周六郎蹬蹬衝她過去了。   「六郎君,我可是為你好。」婢女忙擺手笑道,一面向後躲了幾步,「我是怕你不知說什麼,才引著你開口說話的。」   還說!   周六郎瞪她一眼。   「要你管。」他喝道,威脅一句這才繼續邁步向外。   走出程家的大門騎上馬的周六郎還是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哥哥….   旋即又撇撇嘴。   不過不對。   他的神情又一頓。   哥哥?不是喊自己吧?是問的徐四根吧?   周六郎的臉頓時騰地紅了,火辣辣的疼。   虧自己還答應的那麼快!   真是丟人!以後再也不來見她!   周六郎狠狠一甩馬鞭,縱馬疾馳而去。   回到家裡的周六郎臉色還是不好看,悶頭要回自己的院中,卻被周夫人派人叫去。   「你又跑哪裡去了?」周夫人皺眉說道,一面又再次心疼,「看看這臉凍的…」   「母親。」周六郎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臉,「我的臉沒凍壞,有藥膏擦著,連手都沒事。」   他說著伸出手給母親看,自己也看去。   這藥膏也是她送的呢,雖然並不是特意給自己的。   真是煩人,到處都是她。   周六郎將手狠狠搓了兩下。   「….六郎!」   周六郎回過神,抬頭看著母親。   「這次回來,不如把親事定了,等再回來就能成親了。」周夫人笑眯眯說道。   周六郎頓時拉下臉。   「我還小呢,成什麼親。」他說道,起身就要走。   「小什麼小,你都十九了!」周夫人急道。   「二十九也不晚。」周六郎說道,掉頭就走。   周老爺正從外邊進來,攔住他。   「方才找你呢,你去哪裡了?」他問道。   「我去替人捎些東西。」周六郎說道。   周老爺沒有在意哦嗯了聲,看著迎出來的周夫人,忙疾步過去。   「真讓你說對了,果然那兩口子把嬌嬌兒的產業都佔了。」他急急說道。   本抬腳要走的周六郎又停下腳。   什麼?   「我就說了嘛,那程二夫人都忍不住向人炫耀了,我雖然不去應酬,也能猜到她那得意樣。」周夫人哼聲說道。   「真是不知死活。」周老爺捻須笑道。   「父親。」   周六郎打斷她們說話,問道。   「你說什麼?」   「六郎,程二這東西竟然將嬌娘的產業都搶了,把名字都換成他那續弦的,傻不傻啊。」周老爺哈哈笑道。   「父親,這還笑得出?」周六郎瞪眼說道,「你怎麼沒去管管他?」   「哪裡用的著咱們管?」周夫人說道,「她那麼厲害,自有應對的。」   想當初她可是昏迷著他們都沒那麼容易搶到她的產業,還被折騰的差點沒了半條命,如今她沒病沒災,聲名赫赫,這兩口子竟然敢明奪她的東西,不是自己找死是什麼?   「她再能應對,也是遇到事了啊?」周六郎說道,「怎麼連問都不問候一下?」   問候?   她這個神仙弟子,連鬼判官都退而避走的人還用人問候?   周老爺和夫人被喊得怔怔,再看周六郎調頭就走。   「哎,你去哪?」周老爺喊道。   「我去找他們算帳!」周六郎說道。   「站住!」周老爺喝道,幾步跟上拉住他,「你算什麼帳?那是他們的家務事!再說,你要怪罪人家什麼?搶奪了女兒的產業嗎?這不是胡說嘛,女兒的產業就是老子的,還用搶?不給才是她的罪過!現在都是把事情壓下去,你可別去鬧起來,鬧出來,倒黴的第一個是嬌嬌。」   「就是就是。」周夫人忙跟著說道,「他們家的事咱們別管,也管不了。」   周六郎攥著拳頭一刻,還是抬腳蹬蹬就走。   周老爺喊了幾聲也沒喊住。   「真是冤孽啊」周夫人撫著心口愁眉苦臉道。   看看兒子這入魔入障的樣子,難道真要娶這個夜叉進門? 第六十五章同簷   「哎哎…你…」   程家的門房看著被推開門的大喊,待看清眼前的人更是一愣。   「怎麼又是你….」   話沒說完,又是咚的一聲,這一次連門都給踹下來。   門房再次跌坐在地上。   這算什麼事啊!   「六郎君…我們娘子在寫字呢…」   伴著婢女的聲音,書房的門被拉開了。   程嬌娘提筆看過來,周六郎大步走進來。   「收拾東西。」他說道,「跟我走。」   又是這句話!   四年沒聽到了,還以為不會再聽到了呢,這又要強行拉娘子去哪裡?   婢女和半芹皺著眉頭圍過來,而跟過來的侍從也擺開了架勢。   不過現在可不是四年前了,想要輕易的帶她家娘子走可沒那麼容易。   「去哪?」程嬌娘問道。   「去我家住。」周六郎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點點頭。   「好。」她說道。   一堆話要吼出來的周六郎頓時舌頭打結差點咬到自己。   又這樣!這女人說話怎麼總是不按套路來,那一次也是,害的他都沒準備好。   「你說話能不能有個鋪墊?」他忍不住悶聲說道。   「你也沒有鋪墊啊。」程嬌娘說道,放下筆,看向門口,「半芹。」   婢女和半芹都應聲是。   「我們這就收拾。」她們含笑說道。   ……………………………………………………..   「接嬌娘去你家?」   廳堂裡當家主人終於在客人帶著自己女兒要走的時候,得知了消息。   程二老爺對這個一臉欠揍神情的小子怒目相視。   「為什麼去你家?」   「為什麼不能去我家?」周六郎亦是瞪眼喝道,「十三年前你能把我姑姑和我妹妹趕到我家,怎麼現在我們請妹妹過去住都不行了?」   程二老爺頓時面色紫紅。   「小兒,休要胡言亂語。」他喝道。   「姑父大人,我是小,但我爹娘還健在呢。」周六郎冷笑說道。   程二老爺還要說什麼,周六郎已經不耐煩的轉身了。   「我叫你一聲姑父,盡子侄的本分來和你說一聲,並不是要你允許的。」他說道,說罷抬腳就走。   盡子侄本分?這叫盡子侄本分?   程家的子侄敢這樣對他,早就被打的去院子裡跪著了!   程二老爺看著大步而去的年輕人氣的發抖。   周家啊,這可是不要臉的周家啊,當初在江州還敢鬧得他們程家灰頭土臉的,如今這京城可是周家的地盤。   想到這裡,程二老爺才恍然想起,自從進了京,還沒跟周家打過照面呢,以至於他都忘了還有這個人家呢。   看來,現實還是現實,該來的還是要來的。   「老爺,他們周家明顯是搶人來了。」程二夫人這才從後堂走出來急急說道,「快把人搶回來啊」   「怎麼搶?外祖家接她去住,我還不讓去嗎?再說這周家的武將沒臉沒皮的,我跟他們在大街上廝打嗎?」程二老爺沒好氣的說道,「他們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那,那嬌嬌要是不回來…」程二夫人說道。   「他敢!」程二老爺瞪眼,「那我就敢去告他們!住三天就去接,不讓回來,沒理的就是他們了!」   程二夫人哦了聲點點頭。   「哎呀,不行啊,嬌嬌去他們那裡,咱們家裡的吃喝怎麼辦?」她又想到什麼急道,看著門外忙追出去。   「半芹,半芹。」   聽著程二夫人的喊聲,程二老爺更是氣的差點背過氣。   他們到底還算個當家人嗎?   這過的是什麼日子!不行,文書已經拿到了,他必須要做真正的主人了。   得知周六郎又搶來了程嬌娘,周家一陣雞飛狗跳人仰馬翻,滿院子的僕婦丫頭亂跑。   不過跟四年的前那一次相比,此時的周夫人沒有歡喜只有驚恐不安。   「要收拾哪間屋子?」   「擺放什麼?」   「院子裡分幾個丫頭?」   無數問題如雨般砸過來,周夫人只覺得頭暈腦脹。   「請大夫來,我是真的病了。」她撫著心口說道。   「病什麼病?」周老爺不高興的說道,「嬌嬌兒要來家住,你就病了,你這是誠心給她添堵添晦氣吶?」   我可不敢!我是真心對她好的!   周夫人一個機靈又起身,忙不迭的帶著僕婦丫頭去安置。   「舅夫人不用忙,我來收拾就好了。」   婢女笑道。   「我們娘子很隨意的,丫頭也不用多留,留兩個灑掃並跑腿的就夠了。」   隨意?可不敢。   周夫人要說不行,又不敢說不行,覺得怎麼做都不妥當,最終還是任憑婢女安排了,她說什麼自己聽就是了。   「嬌嬌你就在這裡住著,不用受那程二兩口子的氣。」   在廳堂裡,周老爺義憤填膺的說道。   「他們再敢胡鬧,我去收拾他們。」   「沒有受氣。」程嬌娘含笑施禮。   這邊說著話,那邊周夫人含笑來說收拾好了。   「那就叨擾舅父舅母了。」程嬌娘施禮道謝。   「哪裡哪裡。」   「不敢不敢。」   周家夫婦一個誠惶誠恐一個歡天喜地,親自將程嬌娘送去。   「哪裡像是外甥女來外祖家住,倒像是請了一尊佛來。」   周家的幾個小娘子站在廊下看著,忍不住感嘆道。   「咱們要去拜見一下嗎?怎麼說也是姐妹。」一個問道。   姐妹們對視一眼。   「還是算了吧,佛嘛,敬著就行了。」   天色蒙蒙的時候,周家的校場裡是男子們捶打熬煉的時候,呼喝聲此起彼伏,一直到天光大亮才停歇下來。   「六郎,走了。」一個兄弟招呼道。   赤膊的周六郎正站定在石鎖前,聞言應了聲。   「你們先走吧,我再練一會兒。」他說道。   「果然不愧是真刀真槍歷練三年了,越發的勤奮。」幾個兄長稱讚著而去了。   校場裡安靜下來,周六郎舉了幾次石鎖剛接過婢女遞來的手巾擦汗,一個小丫頭顛顛的疾步跑過來,見到他掉頭就跑。   「跑什麼跑?見鬼了嗎?」周六郎喝道。   小丫頭怯怯的站住。   「六公子..」她施禮說道,「不是的,是程娘子要…」   她的話音未落,身後有人邁步過來。   「哎,六公子,您還在這裡啊?」婢女笑道,「還以為你們這個時候都走了呢?」   周六郎哼了聲沒說話,慢悠悠的擦著汗。   「你練完了沒?」婢女又問道。   「練完了。」周六郎悶聲道,眼角的餘光見那婢女向前走了幾步,笑眯眯的打量自己。   看什麼看!看什麼看!   「練完了,六公子就先穿上衣裳遮一遮吧,我們娘子要來射箭了。」婢女笑嘻嘻說道。   周六郎面色頓時紅了。   似乎感覺一道視線在身上盤旋。   「你,不好看。」   耳邊有女聲說道。   周六郎伸手扯過小廝手裡拿著的衣袍,剛胡亂的穿上一隻袖子,聽的木屐清脆響,一個女子的身影從路上轉過來,素罩衫,碎花裙,袖子束起,肩上挎著一把長弓。   周六郎的動作頓時加速。   「反了,反了。」小廝喊道。   周六郎沒好氣的踹他一腳。   「反了你了,亂喊什麼?」他斥道。   「公子,你的衣服穿反了。」小廝坐在地上一臉委屈的喊道。   周六郎低頭,頓時又羞又惱,忙又脫下來,程嬌娘從他身邊而過,略一停頓。   「幹什麼?」周六郎下意識的將衣袍胡亂掩在身上,瞪眼道。   「早安。」程嬌娘低頭施禮說道,說罷抬腳邁步過去了。   早什麼安!哪有盯著人家男子光身子看說早安的!   周六郎在後瞪眼憤憤腹議兩聲。   「六公子,你可比四年前結實多了。」婢女嘻嘻說道。   果然還是這兩個沒羞沒臊的主子丫頭!   周六郎恨恨繫著衣裳聽的身後長箭破空聲不斷,忍著不回頭蹬蹬走開了。   程嬌娘每日練箭的事很快被周老爺等人知道,忙不迭的趕著人將校場的草靶子都換成新的,又讓子侄們晨練的時辰提前結束。   「憑什麼!」   周六郎聞言不幹了。   「我們熬煉筋骨是正事,她不過是嬉戲而已。」   「嬌嬌兒的事都是正事。」周老爺瞪眼不容置疑。   但饒是如此,第二日晨練結束大家都走的時候,周六郎就是不走,周老爺恰好有事沒在,其他兄弟也奈何不了他,只得隨他去了。   周六郎變本加厲,不僅在程嬌娘來之前不走,在她來了之後還不走,不過衣裳是穿上了。   「六公子,你真厲害啊。」   看著周六郎接連幾次的舉起石鎖,婢女一臉讚嘆的說道。   周六郎帶著幾分倨傲又走到兵器架前。   「六公子是十八般兵器都會嗎?」婢女笑眯眯的問道。   周六郎拎出一條長棍,眼角的餘光看到那女子已經換到第三個靶子了,初春晨光下,額頭上汗珠清晰可見。   一趟棍,一趟刀,校場裡花影翻滾,婢女的叫好聲不斷。   周六郎微微喘氣握住長槍,再轉頭不由愣了下。   人呢?   「六公子,你在陣前都是用什麼?」婢女還在問道。   「你家娘子呢?」周六郎問道。   「我家娘子?我家娘子又不上陣。」婢女笑道。   周六郎瞪眼呸了聲。   「你家娘子呢?」他伸手指著箭場說道。   婢女這才哦了聲轉頭看去。   「我家娘子回去了吧。」她說道。   回去了吧?   有這樣做人婢女的嗎?   「沒關係的,我家娘子不用我伺候,六公子六公子,你陣前用的是長槍還是這個刀啊,你再耍一下這個,這個是什麼?」   「滾滾滾。」   周六郎呸聲說道,再不理會那婢女,拿起衣衫大步而去,小廝丫頭忙小跑跟著。   走出校場再聽不到那婢女的聒噪,小心的回頭看了眼,見確定無人跟隨,周六郎這才忍不住甩了甩酸疼的胳膊,微微齜牙咧嘴,這比上陣殺敵還累人……   第二日,周六郎照舊出現在校場上,只是一直等到日光刺目都沒有見到那女子。   「早就說了,她就是嬉戲而已,什么正事!」周六郎憤憤說道,將手中的長槍插在架子上,「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風雨無阻,豈能隨意?」   「不是,公子,我聽說是殿試結果已經揭曉,十日後簪花跨馬遊街,所以程娘子去準備賀禮了。」一個小廝忙說道。   昨日三月初七,省試之後的進士們參加了皇帝主持的殿試,經過一天一夜,揭曉了結果。   「那個程四郎排在三百多位,又不是秦十三那般的一甲第八,有什麼好賀的。」周六郎嗤聲說道。   「程娘子好像就是為秦十三公子準備賀禮呢。」小廝說道。   周六郎的嗤聲一頓。   給他?   「不就是一個一甲第八…」他嘀咕道,「有什麼好賀的,我可是已經連升三級官了…」 第六十六章恭賀   「更衣!」   三月十六,皇城外的天街上,密密麻麻的站滿了人,伴著司儀的一聲唱,早已經接過官袍的進士們紛紛穿上綠袍,蹬上官靴,手中握住笏板,再直起身子抬起頭,他們就不再是寒窗苦讀的秀才學子,不再是面朝黃土辛苦耕作的田農,不再是奔波行走的商人,而是士農工商中最高等的官身。   不止他一個人,他的妻子孫子,由他延續的整個戶籍,都將是官籍,他們的家族為此而榮耀,家族中的子侄將有機會被扶持,稅賦勞役被消減免去,一躍龍門,雞犬升天。   「謝恩!」   伴著司儀的高唱,已經正式成為天子之臣的眾人齊刷刷的叩拜施禮城門上的皇帝。   「簪花!」   一朵朵金絲宮花被捧過來,不管是老者還是少年人,都毫不猶豫的將其簪在鬢角。   「奏樂!」   早已經等候多時的宮廷伶人們立刻鼓吹彈奏,一群小黃門點燃了爆竹,天街上頓時熱鬧喧天。   「官人們,請上馬!」   披紅掛彩精挑細選膘肥毛亮的上等馬被牽出來,同樣一身新衣的馬夫們高聲做請躬身施禮。   終於成了官人們了!   這一刻許多人激動的不能自己,更有痛哭流涕者。   熱鬧卻並不會在這一刻就停下,在狀元的帶領下,四百多人的隊伍沿街向皇城外慢行而去。   禁軍開路,鼓樂跟隨,旗幟飛揚,引動的整個京城沸騰起來。   「快看啊,快看啊,來了,來了。」   相比於皇城有天子在的肅穆的熱鬧,此時大街上百姓們盡情的宣洩。   雖然有禁軍相護,街邊也早有五城兵馬以及府尹的兵丁差役們持著棍棒維持阻攔,還是擋不住百姓的熱情,更有半個月前就佔據了好位置的閨閣女子們將手中的絲絹,各種花朵紛紛的拋下,一路過去,如同天女散花。   因為人多,也因為讓百姓讓進士們多享受這一刻,隊伍行進的很慢。   行走在前方的一個進士被飄下的絲絹擋住了眼,他忙抬手拿下來,這一個微微抬頭的動作讓兩邊的女子的尖叫聲更烈。   這位年約三十五,一心讀書的進士不由大著膽子看過去,入目花枝招展,笑顏如花,伴著他的看過來,二樓窗口的一群女子頓時爆竹一般炸開,尖叫聲震耳欲聾。   進士又是激動又是羞澀,這種體驗一輩子一次死而無憾了。   「怎麼走的這麼慢。」   亂鬨鬨中,一句話傳入耳內。   走得慢?還有人嫌棄走得慢?   進士不由回頭看,見原本應該拉開一段距離的後邊的一位,不知什麼時候跟上來了,就快要撞到他的馬兒。   這是一個年輕的進士,一身綠袍讓他的面容更如玉,鬢邊那朵顫巍巍的金花兒不像別的進士那樣看上去滑稽,反而看上去貼切,又或者說,是他的面容蓋過了花兒的風採。   對於這個年滿十九的年輕人,三十五歲的進士難掩幾分羨慕,羨慕他的年輕,羨慕他的貌美,羨慕他的家世。   「方進兄。」   少年進士衝他微微一笑,拱手表達幾分歉意,一面收馬。   這一笑讓周圍女子的叫聲更為熱烈。   方進的馬兒差點受驚,還好馬夫抓的緊。   「秦學弟,是前邊走得慢,別急。」他說道,一面衝前邊指了指。   方進又指了指後邊。   「後邊大約也不急。」他笑道。   秦十三郎後邊的那位的確不急,晃悠悠的跟他拉開了一段距離。   秦十三郎微微一笑,再次說了聲請,視線越過方進向前看去,似乎在找尋什麼。   找尋什麼?急著去幹什麼?   方進心中疑問,但此時不是疑問的時候,他也顧不得去疑問別人的事,此時此刻他要享受自己的這一刻。   隊伍在人群的歡呼擁簇下前行,前方忽的又掀起一陣喧鬧。   「怎麼了?」   「是德勝樓的朱小娘子為進士們獻舞。」   一聲聲話語傳過來,讓人群更加熱鬧,紛紛向那邊張望,而進士們的隊伍則緩緩的一步步走近。   德勝樓前彩樓鮮豔,樓下卻並沒有搭起臺子,而是只有一張大鼓。   「朱小娘子跳鼓舞!」   「快看啊朱小娘子跳鼓舞!」   「這可是除了觀燈節外朱小娘子在人前跳舞呢!價值千金啊!」   皇家的鼓樂已經先行一步,隨後走近的新科進士們便能聽到朱小娘子用舞步打出的鼓聲,或急或緩,或沉悶或高亢,鼓上的人搖曳生姿,冬日裡華衣裹身,勾勒出玲瓏身段,頭戴高冠兒,垂下的珠兒隨著旋轉日光下閃閃發亮。   最前邊的進士捨不得邁步,後邊的急著要看,牽馬引路的馬夫也看呆了眼,隊伍一時凝滯起來。   還好禁軍們及時發現催促,才免得亂了。   朱小娘子的視線看著那少年進士面帶微笑點頭讚嘆,但卻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痴迷,而是一過視線就收回直看向前方,漸行漸遠,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他不知道,這並不是為了所有人,而單單是為了他。   「真是一生難忘啊。」方進喃喃說道,回頭看了眼。   那位少年進士不知何時又緊跟上來了。   「是啊是啊。」秦十三郎微微一笑說道,看向前方,忽的一伸手,「看。」   看什麼?   方進忙看過去,前方街上,街邊窗上,都是歡呼招手的人群,並沒有朱小娘子那般的妙人來跳舞助興什麼的特別事。   「神仙居。」秦十三郎笑道。   方進看過去,看到一間酒樓彩旗飄揚,神仙居啊。   他自然也是知道的,雖然進京來閉門讀書,但前幾日過了省試後,家族中的人也請他到神仙居裡小賀了一下。   初春時節,吃一鍋過路神仙的確妙哉。   不過….   「秦學弟想吃的話,也得先吃了瓊林宴再來。」他低聲笑道。   秦十三郎看向前方,隨著馬兒緩緩走近神仙居。   「那不一定。」他微微一笑說道。   不一定?   方進再次不解,抬頭看去,見那神仙居前也站出好些人,見隊伍走近,為首的掌柜高高抱拳拱手。   「神仙居,為官人們獻酒。」他高聲說道。   獻酒?   進士們有些驚訝,酒有什麼稀奇的…   但念頭剛閃過,街面上忽的轟然,人群如同翻滾的浪濤一般湧過來。   「…是你們東家親手釀製的嗎?」   人群轟然喊道。   掌柜的含笑拱手。   「是。」   人群更是湧湧。   「是茂源山嗎?」   掌柜的大笑。   「自然不是,茂源山獨為茂源山,官人酒獨為官人釀。」   人潮滾滾,前方的禁軍,左右的差役被擠得站不住。   「出什麼事了?」前後左右的人都紛紛詢問。   「這該死的神仙居,竟然又要獻酒了。」有人說道,不由抬頭看天,「但願這些新科官人們別醉了一街道,連皇帝的瓊林宴都參加不了,那可就是成了千古奇談了。」   淺淺的金盞擺滿了几案,日光下明晃晃刺眼,讓其中的瓊漿更為誘人。   「不會吃醉吧?」第一個接過金盞的狀元忍不住問道,瓊林宴上可不能失態呢。   再說這酒真這麼好?   看出他的猶豫,四周的視線如狼似虎。   「你不吃給我!」   吼聲如雷。   狀元嚇的手微微抖了下,這些原本用熱切眼光看自己的人們,怎麼此時那熱切的視線全釘在自己手上了?   這酒真那麼好?   「這官人釀,為祝官人們登仙臺,為助興,並不敢亂了官人們的登仙步。」掌柜的哈哈笑道。   看著四周恨不得吃了自己的視線,狀元再也堅持不住,仰頭將酒一飲而盡,頓時雙目瞪大,發出嗯嗯兩聲。   「好酒!」   狀元一句話沒說,四周的人看著他的神情已經忍不住大喊一聲,似乎這樣就好似自己也親口吃了一般痛快。   好酒啊好酒,只可惜這酒只為官人釀。   「是不是也不對外售賣啊?」圍觀的人群嚷道。   掌柜的哈哈笑。   「我們神仙居不私釀酒售賣。」他說道,「此只是我們東家的聊表心意。」   人群頓時哀聲連連,眼巴巴的看著進士們逐一上前接過金盞。   「那只有去考個進士了。」   很多人擊掌拍腿為此發狠喊道。   這邊掌柜的雙手捧金盞。   「恭祝秦郎君。」他說道。   伴著這一聲,身旁的神仙居夥計們紛紛躬身齊聲高呼。   這女子!   秦十三郎忍不住大笑,伸手接過金盞,一飲而盡。   他前行而去,聽得身後的人稱讚好酒,忍不住又回頭,看著滿街羨慕的眼神,看著逐一上前的其他進士們,笑容滿面。   他們不知道,這並不是為了所有人,而單單是為了他。   瓊林宴散,秦十三郎回到家中已經是華燈初上,帶著幾分微醺,邁入家門。   「恭賀十三公子。」   入目侍立的男女僕從齊聲唱諾,一面施禮。   「賞。」秦十三郎笑道,一抬手。   早就準備好的簸籮立刻被抬過來,一把把的錢被灑了出去。   「恭賀秦小官人。」   男女僕從們再次齊聲唱諾。   秦十三郎大笑再次抬手。   「賞。」   從十三公子到秦小官人,這是一個跨越,一個新生。   廳堂裡燈火通明,秦侍講和秦夫人端坐其中,看著在僕從的擁簇下而來的秦十三郎。   「多謝父親母親。」秦十三郎整衣肅穆,跪坐叩首參拜。   看著叩頭的兒子,秦夫人燈下淚光閃閃。   她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麼一天,當然,她不求兒子出將入相,她只求兒子能活的真正的肆意灑脫,真正的快樂,像所有的人一樣。   如今,終於夢想成真了。   「十三。」   秦夫人抬腳邁步,招呼在後慢行的兒子。   秦十三郎含笑。   「母親,我沒吃醉,不用您親自送我回去。」他笑道。   「我不是送你回去,我是要你去看那些賀禮。」秦夫人笑道。   秦十三郎更是搖頭。   「賀禮急什麼,明日再看也不遲。」他說道。   「不行。」秦夫人回頭笑道,「別人的都可以,但我想看程娘子送的到底是什麼。」   秦十三郎一愣。   程娘子?   「不是已經送過了嗎?」他問道。   難道那些酒還特意送家裡來一些?   「快來。」秦夫人已經走到他的院子裡,看著緊閉的屋門,笑著伸手指著,「半芹姑娘交代過,只能等你來才能打開。」   真的還有?除了街上的官人釀,竟然還有?   秦十三郎臉上笑容散開,腳步加快。   「公子。」門前侍立的婢女施禮。   秦十三郎在門前站定,伸手推開門。   屋內並沒有點燈,廊下的燈籠也只有三兩個,昏昏暗暗,一時看不清室內。   「公子請。」婢女們說道,提燈魚貫而入。   一盞燈,兩盞燈,三盞燈,屋子裡點點亮起來,隨著亮起來,站在門前的秦十三郎的神情也漸漸的驚訝起來。   天啊,他看到了什麼。   絢麗的,雍容的,一朵一朵綻放的….   「牡丹!」   秦夫人站在門口驚喜的喊道。   「好多牡丹!」   牡丹!盛開的,半開的,含苞待放的牡丹!   秦十三郎慢慢的抬腳邁步廳中,三月裡,洛州的牡丹正盛開,聽人描述白日賞牡丹華貴耀目,夜晚燈下賞牡丹雍容出塵。   他小時候曾去洛州看過一次,驚豔不已,只不過到底是因為殘腿意興闌珊,雖然有心再去,但一直未能成行。   沒想到,此時此刻,他再次看到了。   就在他的廳堂內,得以夜遊牡丹苑。   一盞盞的燈亮起來,也讓秦夫人看清了室內,一臉的不可置信。   客廳當中展開的是一幅足有六尺長的畫卷,四個侍女展開,另有侍女們提燈散布左右前後,燈火輝映,讓其上不下百朵的牡丹若隱若現似真似幻。   「我的親娘啊。」   秦夫人不由掩著心口喃喃,只覺得心潮澎湃,要說什麼卻又無話可說,眼眶卻忍不住一陣陣的發燙。   秦十三郎哈哈大笑,抖衣袖轉了一圈,就在廳堂畫前席地而坐。   「拿酒來!拿酒來!」   他高聲喊道,一面擊掌大笑,一面順著燈念出畫上的字。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注1】   春風得意,一日看盡長安花!   今生今世為這一日,有這一日,足矣。   不知道過了多久,飲酒為歡的少年人乾脆整個人躺在地上,一面看著旁邊的畫卷,一面將酒壺傾倒,醉意綿綿,笑容滿滿的半醉半睡去。   坐在廊下依舊捨不得離去痴痴看著這燈下牡丹圖的秦夫人忍不住吐口氣。   「自來都是男兒把女兒嬌寵哄,烽火戲只為美人一笑,我今日才知道,原來女兒家也可以如此的嬌寵哄男兒。」她喃喃說道。   ****************************************   注1:《登科後》,孟郊(唐)。 第六十七章送嫁   「總算忙完一件事。」   伴著新科進士們的事情結束,陳紹也稍微鬆口氣,但也只能是稍微鬆口氣。   「朝裡的事還是很煩心?」陳夫人捧茶過來,關切的問道。   高凌波被趕出去了,但原本因為高凌波而有的政事牽絆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加重了。   這些是高凌波手下的那些人故意而為,也是不可避免的,這早在陳紹預料之中。   賑災民亂沒有好消息傳來,皇帝的脾氣一天天變大,在政事上跟他的分歧也越來越大,有些無名之火也越來越多。   「如今朝中你一支獨大,皇帝的火氣自然都集中到你身上了。」陳夫人嘆氣說道。   「儘管如此,也決不能讓高家進朝。」陳紹毫不遲疑的說道,「這只是暫時的,大頭除去,剩下的枝枝葉葉慢慢修建,總會理順的。」   說到這裡微微一笑。   「就好比西北,如今不是也理順了嗎?」   「老爺辛苦了。」陳夫人帶著心疼笑了笑說道。   說道西北,便想到那女子,雖然看似與她無關,但在西北軍政卻又無處不在,推到了姜文元重新調整了人事安排,又造出了神臂弓和石彈,得以讓西北軍屢建大功,穩定了人事。   這樣說來,西北事她有大功啊。   「十八娘二十六日成親,我已經給程娘子也送了請帖了。」陳夫人說道。   對,還有女兒的親事,這也是要操心忙碌的。   「十八娘說成了親,暫時不與姑爺回瀘州?」陳紹想起來什麼說道。   陳夫人點點頭。   「平王那邊的授書還在繼續。」她含笑說道,有個值得稱讚的女兒是每個母親的驕傲,「如今主持中饋的貴妃娘娘說宮裡的公主們也該啟蒙了,所以讓她一併授書。」   陳紹搖頭。   「女兒家既然成了親,就該是在家相夫教子,上敬公婆,還這樣留在京城,怎麼好?」他說道。   「又不是不回去了,只是暫時在這裡留些時候罷了,等有了孩子,自然是要走的。」陳夫人說道,「再說,我還真一時捨不得她走那麼遠,一去幾年見不到。」   陳紹微微皺眉,若有所思。   「怎麼了?」陳夫人問道。   總覺得十八娘如今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她都要成親,再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還能一樣?」陳夫人笑道。   陳紹笑了笑。   「詩三百,一言蔽之,思無邪。」他慢慢說道,「世上最難,思無邪。」   三月二十六一眨眼變到了,陳家披紅掛綠辦喜事。   外院裡喧鬧連天,內院裡安靜祥和。   「十八娘,看看妝面。」   喜婦人們撫著陳十八娘,將她轉向銅鏡。   銅鏡裡,精心修飾過的女子面容貌美如花。   陳十八娘微微一笑。   「….那個神仙弟子程娘子來了….」   「…快去看…」   門外的竊竊私語傳進來,陳十八娘轉頭。   她來了啊。   「…..這程娘子比十八娘小一歲吧,也該成親了…」   「…不知道會說個什麼樣的人家…」   「….有太后的話在那裡,可不好說…」   低語吃吃不斷響起,陳十八娘只覺得厭煩。   這些女子們,眼裡心裡只有婚嫁,豈不知在那女子眼裡又算得了什麼。   左右朝局,言退朝臣,屢有奇功,引太后避諱,皇帝讚嘆,親王宗室爭相結交。   她的眼裡是有大天地的。   陳十八娘站起身來,由說笑唱著賀歌的婦人們穿上嫁衣,透過窗看向外邊。   三月末春光濃濃,院內樹蔭搖搖,花枝綻放,或坐或立的婦人女子孩童們到處都是。   滿目人之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女子,雖然站在花樹下,兩個婦人和幾個小娘子身後,穿的衣衫也算不上亮麗,但還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個。   她能做到的,我也能。   她能被晉安郡王邀請看護慶王,自己便能被貴妃邀請教授公主們,縱然比不得她,但是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努力只要用心,一樣可以有所得有所成。   外邊一陣喧鬧。   「皇帝賜詔禮了!」   聽聞這個消息滿屋子的人歡喜,婚嫁上能得到皇帝欽賜的可不多。   「十八娘,真是恭喜了。」喜婦們紛紛施禮恭賀。   陳十八娘只是淺淺一笑。   那是因為我爹是陳紹。   她垂下頭,由喜婦們戴上厚重的冠,大紅的蓋頭披上遮擋著視線,讓四周的熱鬧也變的似遠似近。   天色昏昏,迎親的新郎進門,迎著新娘上車。   這邊送親的人們也準備要散去了。   程二夫人一面和四周的夫人們打招呼說笑結交,主要是將身後的三個女兒介紹給眾人,再轉頭看不到程嬌娘。   「四娘,你看著妹妹們。」她忙給程四娘交代,一面左右看,終於看到站在門廊下抬腳要走的程嬌娘。   「嬌嬌。」她喊道跟上去,伸手拉住。   「二夫人。」半芹忙站過來順手推開了她的手。   「你要去哪裡?」程二夫人忙問道。   陳丹娘已經作為新娘的親眷要去送親了,程嬌娘便要告辭了。   「回家去吧。」程二夫人再次伸手,含笑說道,「在你舅父家住了這麼久了,該回家了。」   「夫人。」半芹急著再次去拉她的胳膊。   她們本就是眾人的焦點,此時這一拉扯四周無數視線或明或暗的看過來。   程嬌娘才要開口,斜刺裡站過來一個人,一把甩開程二夫人的手。   「該回去了,磨磨蹭蹭幹什麼?」   周六郎沒好氣的喝道,一面瞪了程二夫人一眼。   「離我遠點。」   這小子怎麼跑到女眷們的後院來了?   程二夫人不由後退一步,這莽漢可是罵過她後娘無狀的,要是此時再沒臉沒皮的鬧起來,縱然他會受了責罰,但自己的臉面也是丟盡了。   周六郎抬腳大步而去,程嬌娘對程二夫人施禮。   「…那人誰啊,怎麼對長輩這麼兇啊?」   「長輩?你別逗了,那是周家的六郎,這程二夫人是算他什麼長輩啊…」   「就算是繼母,程娘子怎麼眼看著也不維護一下,這樣也也失禮了…」   「失什麼禮啊,那是周家,當年周家因為程娘子和她母親,跟程家打了多少饑荒,兩家那可是見面分外眼紅的仇家….」   「…一個是舅父一個是父親家,做子女的又能如何?」   嘀嘀咕咕各種言語傳來,並沒有指責娘子的,半芹心裡鬆口氣,看了看面色尷尬又氣惱卻無奈退開的程二夫人,又看了眼抬著頭搖晃大步前行的周六郎。   「…只有周家能替娘子行事,只有周家能替娘子擔起惡名,他們做什麼都沒事,但娘子不能…」   婢女的話在耳邊響起,半芹看著前方似乎又幾分不耐煩回頭的催促的周六郎,   傍晚昏昏日光下,這是她這麼多年後再一次正視這個少年,恍惚又回到曾經的那一日。   少年人居高臨下,帶著倨傲以及逼人的氣勢,站定在程家家中。   「如不能為妹抱屈,妄為男兒!」   走了幾步的程嬌娘回頭看了眼,半芹回過神忙疾步跟上。   「周六郎。」   剛走出門就聽的有人喊道,周六郎抬頭看去,見穿著一身鮮亮衣衫的秦十三郎從馬上看過來。   「你小子,打扮的跟新郎官似的幹什麼?」周六郎笑道,一面抬腳過去。   「我與新郎同科,所以受邀請來迎親。」秦十三郎笑道,翻身下馬,衝程嬌娘笑。   程嬌娘施禮。   「你明日有事沒?」秦十三郎問道,「城外五裡觀的櫻花開了,我們去賞花如何?」   程嬌娘還沒答話,周六郎站過來擋住他的視線。   「我有事。」他瞪眼說道。   「你有事你忙去,我又沒問你。」秦十三郎笑道,歪頭探過周六郎的肩頭,看向程嬌娘,「你不會又有約了嗎?」   程嬌娘笑著搖頭。   「沒有。」她說道。   「那能否同去?」秦十三郎笑問道。   「可以。」程嬌娘答道。   周六郎伸手推正秦十三郎的頭。   「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他問道。   「接親啊,你看不到嗎?」秦十三郎說道。   周六郎哼了聲,抬抬下巴。   「我還真看不到,因為接親的人都要走了,你還在這裡站著閒的很。」他說道。   鼓樂奏響,爆竹齊鳴,車馬前行,街上人群歡笑湧湧。   秦十三郎騎馬急急的跟上,一面回頭衝他們笑了笑,這才遠去了。   「走了。」周六郎回頭說道,卻見程嬌娘看著遠去的迎親隊伍似乎出神。   神情也不似以往那般木然,似乎悵然。   她今年十八歲了,比陳十八娘小一歲,雖然如今民風開放,但十九歲成親也算是很晚了。   而她如今還沒人提親,日後很長一段想必也沒人會來提親吧。   「有什麼好看的。」周六郎悶聲說道。   「嫁衣很好看。」程嬌娘答道。   三百年前的嫁衣也挺好看的,或者說,不管什麼時候的嫁衣都是好看的。   程嬌娘看著遠去的迎親隊伍,微微一笑,垂下視線。   嫁衣….   周六郎忍不住邁步回來一步。   「一點都不好看。」他大聲說道,伸手扯她衣袖,「走了走了。」   程嬌娘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沒有說話抬腳跟著邁步。   「真是氣煞我也!」   一進門下了馬車,程二夫人忍不住恨恨說道。   「夫人,您消消氣,那周家就那樣,別理會他們…」僕婦忙跟著勸。   「周家那樣?要不是她縱容,周家敢那樣嗎?」程二夫人冷笑,「當我是傻子吶?既然她無情,就休怪我無義了…」   「嬸娘。」   一個聲音陡然說道。   程二夫人被嚇了一跳,這才看到院門一邊站出來的程四郎。   「四郎啊,你要出去啊?」她說道。   程四郎點點頭。   「幾個同窗相邀聚一聚。」他說道,看著程二夫人慾言又止。   「是該聚一聚,好好的樂一樂。」程二夫人笑道,「就去咱們家的神仙居,也不用花錢。」   程四郎面色尷尬一刻。   「嬸娘,妹妹其實很好的,只要你們對她好,她就會對你們特別好。」他一咬牙說道。   程二夫人的臉頓時拉下來了。   「四郎,你這是說我們對她不好了?」她道,「你這可是屈殺我們了!」   「好不好的,嬸娘你們自己心裡知道就好了。」程四郎扔下一句,低頭施禮,不待程二夫人再說話抬腳越過急急的走了。   「這小兔崽子,當了進士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連對親長都不敬了。」   聽的程二夫人在後罵道,程四郎不理會悶頭走出家門,站在街上吐了口氣。   沒錯,當了進士,他就是膽氣壯了,他們要是再為難妹妹,他就是要說話。   「公子,半芹姐姐在神仙居給你定好房間了。」小廝樂顛顛的說道。   公子中了進士,他這小廝也有了大功,被半芹姐姐賞了好多錢,喜得好幾天沒睡好。   程四郎點點頭抬腳要邁步,猛地斜刺裡衝出一個人影。   程四郎和小廝嚇了一跳,才要喊,那人影噗通跪下來。   「四公子!求求你幫幫我家娘子吧。」   女聲哭道,一面咚咚叩頭。   *************************************   今日一更。 第六十八章爭俏   程四郎一時沒聽出是誰,小廝卻認出來了。   「春靈?」他瞪眼問道,「出什麼事了?」   春靈啊,程四郎上前一步,看著夜色裡小小的一團跪在地上抬起頭滿是淚水的小臉,可不是就是那個春靈。   「春靈,怎麼了?快起來,起來說話。」他忙抬手虛扶說道。   春靈卻沒有起身,淚如雨下,看著程四郎跪行前幾步。   「四公子,我不知道該找誰了,四公子,你能幫幫我嗎?」   ………………………………………..   華燈初上,春夜京城的熱鬧徐徐拉開大幕。   德勝樓裡燈火璀璨,花紅柳綠彩裙娟帶飄飄,鶯聲燕語歌舞弦樂縈繞。   朱小娘子的閨房是德勝樓最好的房間,窗門關上,外邊的喧鬧完全被隔絕。   銅鏡前焚香淡淡升起,讓室內更添靜謐,但對鏡梳妝的朱小娘子微微皺起的眉頭卻顯示她的心裡並不平靜。   門猛的被拉開了,喧鬧以及濃烈的香氣一起湧進來。   「阿衡!」   婦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有人在一旁坐下,探頭看她,發出一聲驚呼。   「怎麼還沒梳妝?」   朱小娘子轉頭看這三十多歲的美貌婦人,低頭施禮喊了聲娘。   「快些啊,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眉還沒畫好?」婦人急急說道,一面親手拿起眉筆,「來,娘來給你畫。」   朱小娘子側頭躲開。   「娘,我今日不想見客。」她說道。   婦人含笑的面容頓時拉下來了。   「阿衡,娘和你說過,咱們可不能學那不成器的樣子,有些名頭就要驕縱。」她說道,「妓女就是妓女,驕縱過頭了,那就是矯情了。」   朱小娘子側目沒有說話。   婦人又堆起笑。   「阿衡,要是別的時候也就罷了,你也知道娘從來不逼著你,接不接客,去不去赴宴,都有你自己做主,但今日來的人不凡,你也知道他來了只要你,你已經推了兩次了,這次可真不能再推了。」她柔聲說道。   「已經來了好幾次了,許今日就不來了。」朱小娘子說道。   「好,他要是不來,你自然不用去。」婦人笑道,「那你也得先裝扮起來,萬一來了呢?」   朱小娘子擠出一絲笑,拿起眉筆。   婦人這才高興的笑了,伸手撫了撫她的頭。   「阿衡最明白事理了。」她說道,起身出去了。   屋門拉上,室內恢復了靜謐,鼻息間那婦人殘留的濃烈香氣卻讓朱小娘子心內煩躁,乾脆扔下眉筆,抓過一把香投入爐中。   怎麼就遇上這樣的人呢?   這麼多年歡場中痴纏的人也不是沒有,但是,像這樣令她害怕的還是第一個。   或者說,這一天終於來了。   身為一個教坊司的女妓,怎麼可能永遠保著清白之身?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她以為她能有一半能力掌握自己的命運了,卻沒想到,在現實面前,還是不堪一擊。   可是,真不想,真不甘心…….   怎麼那一日會走錯房間呢?誤闖到那人的屋內,這一錯,便走不開身了….   這其實也是證明她的魅力無敵,但此時此刻,她一點也不引以為傲,心裡只恨不得沒有長著這張臉。   朱小娘子看向銅鏡,那雙纖秀雙眉,雖然剛被墨筆畫過一道,惹人心動的線條已經突顯了。   腳步聲在門外急促的響起,門再次被拉開了。   「姐姐!」   「催什麼催?」朱小娘子沒好氣的回頭喝道。   春靈跪坐在門口,一臉的喜色。   「姐姐,」她喊道,「有宴請。」   「我今日不接客。」朱小娘子沒好氣的說道。   「是程家四郎的邀請。」春靈忙說道。   朱小娘子一愣。   程家四郎,又是誰?   「不接不接。」她擺手煩躁說道。   「姐姐。」春靈跪行上前幾步,帶著幾分不安,「姐姐,不如接了吧,要不然一會兒那個人來了….」   朱小娘子微微一怔,手撫著垂下的頭髮默然。   「阿衡阿衡。」   婦人甜膩的笑聲傳來。   朱小娘子不由一驚。   「姐姐,姐姐。」春靈更是大驚,再次跪行進來幾步。   「阿衡啊,高小官人來了。」婦人喊道,一面站定在門前,看到朱小娘子還是未梳妝,頓時急了,「你快點啊。」   朱小娘子一驚,忙拿起眉筆。   「娘啊,不巧了,我剛應下了別人的請。」她說道。   婦人一怔。   「應下別人的請?應下誰的?」她問道。   叫什麼來著?朱小娘子忙看向春靈。   春靈領會。   「程家四郎。」她忙說道。   程家四郎?那是個什麼東西?婦人皺眉,京中有名有姓的人家都在她心裡記得明明白白,做夢都不會忘,從來沒有個什麼程家四郎。   老娘當花魁的時候,你還正吃奶呢,跟我玩這個?   婦人冷笑一聲。   「推了。」她說道,「你去高小官人那裡。」   「那怎麼成?」朱小娘子脾氣也上來了,「我應下怎麼能不算數?」   「不用你食言而肥,這個惡人我來當。」婦人似笑非笑說道,「我去和這位程郎君說,怪不到你頭上。」   說罷轉身。   「我倒要看看這個程郎君有多大斤兩。」   德勝樓一間包廂中,幾個年輕男子正坐定,一面四下打量,帶著幾分驚喜。   「行啊,文俞,你竟然能請我們來這裡。」其中一個說道,伸手拍打一下程四郎的肩頭。   程四郎訕訕笑了笑。   「也就坐一坐,說說話。」他說道,遲疑一下,「聽個琴。」   幾個年輕人對視一眼都帶著喜悅笑了。   「這麼說還會請個奏琴的?」他們問道。   雖然第一次來,但德勝樓裡的妓女們京中為首的傳聞他們還是知道的,隨便拉出一個來都才藝俱佳。   當然,價格也不菲。   程四郎嗯啊含糊應了聲,有些不安的看向門邊。   門猛地被拉開了,程四郎嚇的坐直身子。   「哪位是程郎君啊?」   一個妖嬈的美貌婦人邁步進來含笑說道。   這就是請來的妓女嗎?雖然年紀大了點,但還是很美的。   屋中幾人帶著幾分興奮看過去。   程四郎點頭應聲是。   這麼年輕,一口的外地口音,果然…   婦人心中冷笑。   「對不住啊,您點的朱小娘子已經有約了,所以不能來了。」她含笑說道。   朱小娘子?   在座的幾個年輕男子都嚇了一跳。   是那個花魁朱小娘子嗎?   是那個進士簪花跨馬遊街時以鼓舞助興的朱小娘子嗎?   「你這傢伙,隨便請個就行了,怎麼一上來就請了花魁,那怎麼請得到。」一個忍不住低聲對程四郎說道。   程四郎並沒有看他,似乎也沒聽到他說的話,而是看著那美貌婦人。   「可是我請的時候,朱小娘子並沒有約,且已經應下了。」他說道。   此言一出,門邊廳內的人都看向他,面色驚訝。   「那我就實話實說了,朱小娘子另有約了,所以不能來見程郎君你了。」婦人收了笑,不鹹不淡的說道。   「這是何道理?是我先約的,且她也應了。」程四郎挺直身子說道。   哎呦喂,還槓上了。   廳內的氣氛變了,而陪坐的其他人也察覺不對了。   「程郎君,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是朱小娘子要你這樣說的吧?」婦人似笑非笑說道,居高臨下看著程四郎。   啊?   竟然…   其他幾人驚愕的看向程四郎。   這小子竟然與朱小娘子早就認識了?   「她不想見那位客人,就要用你來做擋箭牌,你心裡可明白?」婦人接著問道。   「大娘子在說什麼?」程四郎說道,繃著臉,「我只是進來飲酒的,你在這裡說些什麼?快些叫朱小娘子來便是。」   婦人嗤聲笑了。   「郎君,你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她說道,擺著染的鮮紅指甲的手,「英雄救美,博美人一笑,頭腦一熱,什麼事都敢去做,不過,還是慎重一下吧,有時候頭腦一熱就熱一熱,但有時候,這一熱的後果你可擔當不起啊。」   就算是再沒來過德勝樓,聽到此時,在場的人心裡也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真沒想到,程四郎這小子竟然敢做出與人爭花魁的事,不過,看起來好似花魁還對他情有獨鍾一些?   「大娘子說笑了。」程四郎繃著臉,「我聽不懂你的話,還是把朱小娘子請來吧。」   這外鄉人真是可惡!   婦人先是花魁出身,一向被人追捧,年老色衰後又做了這教坊司的教習,哪個不高看她一眼,這小子竟然來跟她裝傻,害她白費口舌。   「既然郎君聽不懂,那我就直說了。」婦人柳眉倒豎,「你日後休要來找我家朱小娘子了!」   此言一出,門邊跪坐的程四郎的小廝再忍不住跳起來。   「你這婦人怎麼跟我家官人說話呢!」他喊道。   官人?   婦人看向程四郎。   小廝帶著幾分得意,沒錯他的公子如今可是官人了,你一個小小的教坊司老鴇竟然敢這樣跟官人說話!   婦人挑眉笑了。   「官人,我這裡還真不稀罕官人。」她說道,「少拿官人來嚇我,就是嚇人,也要看看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   「喂,你知道我家官人是誰嗎?」小廝頓時有些羞惱。   而此時在一間豪華包廂內,一個斜倚在美人身上的肥胖男人微微的抬眼看過來。   伴著他的動作,屋內的鼓樂聲頓消,兩邊分席上嬉鬧的男人女人們也安靜下來。   所有的視線都落在門邊那個怯怯的小丫頭身上。   「你說什麼?」正座上的男人慢慢問道。   「回高小官人的話,我,我家娘子被程官人先請了。」春靈抬頭說道。   「程官人?」男人呵呵笑了。   其他人也都跟著笑起來。   「哪個程官人啊?竟然能得朱小娘子青眼?」男人慢悠悠說道,「我可是三番五次都請不來的呢。」   他說這話捏起面前一顆酒釀果子,手指那麼輕輕一用力,汁水四濺。   ****************************   出門一日,今日只能一更了。 第六十九章生春   哪個程官人?   江州程氏,新科進士程文俞。   當然,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姓程,江州程,他有個妹妹是程娘子。   逼退鬼判官的道祖李真人親傳弟子,能與張江州並稱的程江州程氏女。   春靈心裡喊道,但,這種話她會說嗎?   她要是說出來,萬一這高家的小子慫了呢?戲還怎麼唱?她豈不是白費了功夫?   「對啊,誰啊?這麼厲害啊?」   廳內的其他人也紛紛嚷道。   在這一片叫囂中,小丫頭似乎有些害怕。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結結巴巴說道,又一抬頭,「反正娘子說他很厲害的。」   一個女人誇讚一個男人很厲害,是對這個男人最大的褒獎,但也是對另外一個男人極大的羞辱。   廳內響起一陣大笑。   「很厲害?」高小官人收了笑一抬手說道,「拿著我的名帖,去和這位很厲害的程郎君說一聲,今日我要借他的朱小娘子。」   。。。。。。。。。。。。。。。。。。   「我又不是吏部郎,又不是你的嶽母,你是什麼官人關我什麼事?」   而此時包廂中,教坊司的教習娘子終於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廝激怒了,豎眉喝道。   「我這德勝樓裡,招待的是官人,卻也不怕被官人要挾。」   說罷一伸手。   「你這官人,我德勝樓招待不起,請另尋他處吧?」   竟然被一個老鴇趕出去,包廂中的諸人面色通紅,尷尬不已。   「四郎,四郎,快走吧。」當下幾個人便起身,低聲說道,「這種地方本不該來。」   這話被婦人聽到,看著這面前幾個書生的寒酸氣,更是不屑。   「是啊,這德勝樓豈是誰想來就來的?」她冷笑說道,「說來我還沒問,你只說請我家阿衡,可付的起錢?」   程四郎面色亦是漲紅,坐在那裡局促不安。   門外又傳來腳步響,門被猛地拉開了。   屋中的人頓時眼不由一亮。   站在門前的女子豔若牡丹色如芍藥,一身華麗衣裙,再配上那璀璨的朱釵髮簪,恍如人間仙子。   「阿衡多謝程郎君厚愛,只是今日阿衡有約,待他日再與郎君賠禮。」朱小娘子施禮說道。   程四郎神情更為侷促,忙起身還禮。   「啊,不,不是的。」他結結巴巴說道。   話沒說完,門外又是一陣腳步,屋中的諸人忍不住回頭看去,見是一個神情倨傲的家僕,在他身後是神情怯怯惶惶的春靈。   見到他,原本神情不屑嘲諷的婦人立刻換了笑臉,忙不迭的相迎。   而那家僕看到廳中的人,尤其是站在那邊的朱小娘子,倨傲中又添了幾分憤怒。   「姐姐。」春靈跑過來,眼淚掉下來。   「朱小娘子果然在這裡啊。」而那家僕則哼聲說道。   朱小娘子神情淡然沒有說話,轉過身要走。   「那位是程郎君啊?」家僕抬著下巴說道,看都不看面前的人一眼。   「我是。」程四郎說道。   「程郎君,我家小官人說了,借朱小娘子一用,還望程郎君割愛。」家僕似笑非笑說道。   「哪裡用和他說,我朱衡只是朱衡,不是任何人的。」朱小娘子立刻說道。   這小娘子。。。。   程四郎不由看向她。   「是啊是啊,哪裡用和別人說,阿衡快去,日後不得隨意見那些阿貓阿狗的。」婦人亦是忙笑道。   「慢著。」程四郎張口喝道,「是我先。。。。」   他的話音未落,那家僕上前一步,將手裡的名帖一遞。   「我忘了,這是我家小官人的名帖。」他說道。   名帖被展向程四郎,燈光下很顯眼的一個高字熠熠生輝。   高?   程四郎等人愣了下。   「哪個高家?」一個同伴喃喃脫口。   不會是那個高家吧。。。。   那個太后貴妃娘家的高家,那個民間俗稱天下最高的高家。。。。   「沒錯,就是相州高家。」   似乎看透了他們的心思,家僕帶著幾分倨傲的笑答道。   果然!   我的天啊!   程四郎等人的神情大變。   春靈只說有個很厲害的官人逼迫娘子,娘子一心不願,她本是因為父親被陷害而家破人亡入了這教坊司,清清白白的一個官家女子不得不歡場為生,如今好容易父親沉冤得雪,但到底是汙了聲名,就算得以脫籍也沒有臉面再入朱家,便只有寄居歡場,什麼都不求,只求能保住這清白之軀,卻沒想到,這也難做到了。   「如果真失了清白,姐姐只有一死了。」   春靈哭道。   「那官人很厲害,教習娘子也不敢惹,那官人一心留宿,被娘子三番兩次的推辭躲了,那人也急了,撂下狠話,娘子也狠了,偷偷的在身上藏了一把匕首,只怕是要自盡了。。。」   「春靈被人拐賣,卻有幸被姐姐照顧,過得日子神仙一般,如果可以春靈願意替姐姐去死。。。」   「春靈也不知道怎麼辦了,只想如果有人能讓娘子緩一緩,躲一時。」   「四郎君,春靈不知道怎麼辦了,您能幫幫春靈幫幫姐姐嗎?」   程四郎耳邊迴蕩先前的話,看著眼前的名帖,心中思緒亂亂。   她只說是個很厲害的官人,沒想到原來是這般厲害的官人。   高家啊。   程四郎驚訝,他的同伴們則是驚駭了。   我的親娘啊,今晚可真是跌宕起伏,先是進了德勝樓,又能請到上等的官妓作陪,忽的又聽說請的朱小娘子,再接著說朱小娘子與程四郎有舊,轉眼就成了爭美,而且這爭美的對手竟然是高家的公子!   高家啊!這京城之中那個人會瘋了去和高家爭?   哦,朝堂上自然有人爭,但那是朝堂上,給陳紹相公十個膽子,他也不會來青樓和高家的人相爭。   這叫什麼事啊!一來惹到的是高家,二來青樓相爭也不是什麼美名!這真是晦氣啊!   這程四郎是不是故意拉他們下水啊?   不過幾人看程四郎的神情,很顯然程四郎也是剛剛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   估計是中了進士高興,一時興起來德勝樓,請了最好的官妓作陪,卻沒想到這官妓已經有人霸佔了,真是。。。倒黴。   「四郎,走吧。」他們忙低聲說道,一面推了推程四郎。   現在走,就是個誤會,一切都可以當做沒發生,反正他們這些小官也不會跟高家這種重臣輕易打交道,將來避開就是了,但如果真要硬頂上,那對於已經入仕的程四郎來說,要毀了他的前途對於這些重臣來說,也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   看著廳中呆滯的幾人,家僕露出幾分得意又不屑的笑。   「學什麼不好,學人家爭風吃醋。」他哼聲說道,一面看向朱小娘子,「朱小娘子,你的眼光未免也太差了吧?」   朱小娘子冷冷一笑。   「朱衡可不認識他,朱衡不過是官妓,人相請便赴約罷了,誰都一樣,只要出得起錢,在朱衡眼裡,價高者得之,不分貴賤。」她說道。   此言一出,程四郎心情有些複雜。   而春靈則是心中大喜。   這可不是瞧不起程四郎,而分明是維護程四郎,要替他開脫,不讓他被高小官人嫉恨。   事情到此時程四郎必然已經生疑,覺得自己是被利用了,這時候理智的必然會甩袖子走人,但偏偏清高又節烈的朱小娘子說出這種話,事情頓時就不一樣。   要是死纏爛打,人反而會避諱逃開,但要是硬要推開他,而他人便會忍不住上前。   這就是俗話說的推著不走打著走,有些人就是這麼的賤骨頭。   看來這一次自己真是轉運了,竟然天時地利人和,自己不過是動動嘴動動腳安排的戲,竟然這麼順風順水的唱下去,還唱的比預料中的好。   既然別人都這麼入戲,自己也不能閒著。   她想到這裡,一面抬頭看程四郎,淚水流下來,只看了一眼便忙抬腳去追已經轉身邁出屋子的朱小娘子。   「姐姐。。」她哭道。   朱小娘子豎眉。   「哭什麼哭?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嗎?」她低聲喝道。   春靈忙收了哭,憋得小臉更加難看,再抬眼看向屋內的程四郎,那悽婉無奈的神情真是令人不忍睹。   快喊啊快喊啊,美人如此有情有義,四郎君你堂堂一個讀書人,怎麼能懼怕權貴棄仗義氣節不顧呢?   「慢著。」   就在家僕跟著要離開的時候,屋內傳出程四郎的喝聲。   「我家官人不見客,你要是實在心裡過意不去,就到外邊叩個頭就行了。」家僕滿不在乎說道。   這些事這種人他見得多了。   程四郎漲紅了臉,再次跨上前一步。   「朱小娘子是我先約的。」他大聲說道。   什麼?   已經走出去的幾人驚訝的回頭,站在程四郎身旁的同伴也驚駭的看著他。   迎著眾人的視線,程四郎挺了挺胸。   「朱小娘子是我先約下的,難道作為官妓,就能言而無信了嗎?」他說道,一面看向那位神情驚愕的家僕,「難道在青樓之中,位高權重者就能為所欲為了嗎?」   說罷踏上前一步。   「今日我約定朱小娘子了,你又能奈我何?」   春靈掩面大哭。   這是真的喜極而泣了!   幹的太好了,程四郎,沒白費我對你花的這麼幾年的功夫!   ***********************************   今日兩更 第七十章成怒   難道作為官妓,就能言而無信了嗎?難道在青樓之中,位高權重者就能為所欲為了嗎?   程四郎這話喊出來,現場一片安靜。   每個人都愕然看著他。   「竟然是個傻子!」教習娘子喃喃說道,柳眉倒豎,叉腰伸手一指,「給我趕出去!」   四周早已經湧來的打手頓時齊聲應和。   「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小廝死死的扒住門喊道。   「你們知道我家官人是誰嗎?」   「我不知道你家官人是誰!」教習娘子欺步上前,咬牙說道,「你知道你惹到的官人是誰嗎?」   小廝沒有絲毫的膽怯。   「不知道。」他哼聲說道。   「那你知道這官人的爹是誰嗎?」教習娘子咬牙冷笑。   小廝亦是咬牙冷笑。   「那你知道我家官人的妹妹是誰嗎?」他說道。   此言一出,四周聽到的人再次神情愕然。   「什麼?」教習娘子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道。   「知道我家官人的妹妹,我家大娘子是誰嗎?」小廝哼聲說道。   真是稀罕事,見過聽過比出身比爹身份的,還是頭一次見到比妹妹的。。。。   「原來真是遇上傻子了,傻子也敢來我德勝樓鬧事。」教習娘子罵道,抬手一巴掌將小廝打了去。   小廝一聲慘叫倒地。   「怎麼打人啊?」程四郎喊道上前。   「打人?」教習娘子看著他,「敢來老娘地盤撒野,不打你不長記性!」   她說這話抬手衝著程四郎就一巴掌抓上去。   程四郎仰頭躲避,還是被狠狠的抓在下巴上,留下幾道血印子。   現場響起男子們的尖叫。   「我和你拼了!」小廝尖叫著跳起來,一頭撞向教習娘子。   教習娘子年少時的歌舞功夫在身,扭腰躲過。   「真是反了!」她喝道,身後有高家撐腰,又為了討好高家十四郎,她一咬牙跺腳,「給我打出去!讓他們知道,不是哪裡都能任他們撒野的!」   一個趕出去,一個打出去這意義就不同了。   伴著女人的一聲喊,打手們原本抓按的手勢頓時變成了拳頭,狠狠的衝還沒回過神的程四郎打了過去。   程四郎一聲痛呼抱著肚子屈身,這還沒完,更多的拳頭也砸了過來。   叫聲罵聲喊聲一片,跟著程四郎的那幾個同伴也亂了起來,有兩個上前阻攔的,還有兩個抱著頭向外跑的。   場面頓時亂了起來。   這一番動靜引得四周的人都注意到了,更有人從樓下大廳跑來看熱鬧,左右包廂裡的有身份的人不便出來看熱鬧,但都派出隨從小廝探頭探腦。   德勝樓裡爭官妓的戲並不少見,吵吵鬧鬧的每日都上演,但今日站在門外的竟然是朱小娘子,這還是頭一次見,一來朱小娘子不是那等能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官妓,二來這段日子都知道高家十四郎看上了朱小娘子,誰人會去虎口奪食?   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敢這樣做?   結果被打了吧,真是自找苦吃。   「別打人,別打人!」朱小娘子也呆住了,忙喊道。   但她的話哪裡管用,還是春靈衝過去,一把將最早被打倒在地的小廝揪起來。   小廝看著被人按住捶打的程四郎,哭著就要撲過去,春靈死死的將他抱住。   「你傻啊,還不快去找人幫忙!」她喊道,「你一個人有什麼用!」   小廝回過神忙起身向外跑。   「快些,跑快些,要不然,你家郎君就要被人打死了。」春靈跟在後邊喊道。   看著那小廝幾乎從樓梯上滾了下去,她幾乎要忍不住大笑。   快跑啊,跑快些,快些去告訴你家的神仙娘子吧,快些帶人來打吧。   她看著跑出去的小廝,又轉過頭看站在混亂中的拉著勸阻的朱小娘子,目光微微閃爍。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她哭著喊道,一頭撲上去,不管不顧的衝撞,「四郎君,四郎君,你快走吧,你快走吧,快認個錯跑吧,再不走那高官人說要打斷你的手。。。」   打斷手?   一個讀書人沒了手,豈不是廢人一個了!   那個高家十四郎可是有名的暴虐,聽伺候過的官妓們無不私下哭訴。   這一次又是這樣的落了他的面子,什麼事做不出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朱小娘子看著眼前的一片混亂心神大亂。   這邊亂起來的時候,那邊高官人的包廂裡依舊如常。   難道作為官妓,就能言而無信了嗎?難道在青樓之中,位高權重者就能為所欲為了嗎?」   當這句話被隨從報來,豪華的包廂內一陣安靜。   當然不是被嚇的。   「娘的,這哪裡來的傻子啊?」高小官人有些哭笑不得,將面前的酒碗啪的扔在几案上,伸手挑起一旁作陪妓女的下巴,「跟一個妓女講信義?難道不知道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官妓帶著幾分嬌俏笑了,伸手抱住他的胳膊。   「十四官人,奴家可是對你滿是情意的。」她嬌笑說道。   高小官人哈哈大笑,一面擰了這官妓豐潤的面頰一下,一面將她攬在懷裡。   「在青樓之中竟然還有人要講規矩,難道以為這裡是學堂嗎?要是論規矩,誰還來這裡?不是誰位高權重就為所欲為,難道還是誰低賤誰享美人恩嗎?」他說道,「我原本還生氣,現在看來不過是個傻子!我可犯不著為了一個傻子生氣。」   廳內的其他人都笑起來。   「而且好像還是個新科進士。」有人說道。   進士?   高小官人哈哈笑了。   「這種糊塗進士要是為了官,不知道禍害朝廷什麼樣呢!」他笑道,笑聲一收,又呸了聲。   「去跟他說,讓他滾,要不然別怪我不客氣,德勝樓成什麼地方了?什麼人都來此撒野。」   「十四郎放心,莫大年娘子已經把人綁起來了要扔出去了。」隨從忙說道。   「莫娘子大約是老了,如今精神越發不濟了,連這點小事都。。。。」高小官人笑道。   他的話沒說完,就聽得門外蹬蹬的有人跑來,旋即門猛的被拉開了,一個女子風一般衝進來。   廳堂裡安靜一刻,所有的視線落在這女子身上。   女子花容月貌,裝飾精美,但此時面色慌亂,高聳的胸脯急促的起伏,不過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高小官人眯起眼笑了。   「喲,朱小娘子可真是姍姍來遲讓我們好等啊。」他慢慢說道。   朱小娘子看著他,神情激動。   「高官人,我來陪你便是了,你快讓人放了程四郎。」她說道。   高小官人臉上的笑凝滯起來。   「什麼?」他問道。   「你快讓人放了程四郎,我陪你就是了,不要去傷害他了!」朱小娘子上前一步急道。   「我怎麼害他了?」高小官人重新笑起來,只不過比起適才的笑,這笑容十分的陰寒,「朱小娘子,你擔心情郎,也不能胡亂求人啊。」   情郎二字出口加重了語氣。   這調侃讓朱小娘子心情更緊張,她跪下來。   「都是朱衡的錯,不該貪懶不陪客,這不關程四郎的事,都是朱衡的錯,這件事與他無關的。」她說道。   高小官人的笑更加陰冷,一旁的官妓下意識的躲開,廳中的其他人也都噤聲不敢說話了。   只有慌亂心神的歡場老手的朱小娘子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   在一個屢次被拒絕的欽慕者前維護另外一個男人,甚至還將過錯攬在自己身上,這樣的事,只怕沒有幾個人男人能忍受,更何況,當這個男人還是個從來沒有被人拒絕過的人。   「這樣啊。」高小官人慢慢說道,端起面前的酒碗淺飲了一口,「來人啊。」   門外的侍從聞聲進來。   「去和莫娘子說…..」高小官人緩緩說道。   聞聽此言朱小娘子激動的抬起頭,稍微鬆口氣。   看著面前這張如花似玉的卻因為別的男人而歡喜悲傷的臉,高小官人嘴邊的笑越來越濃。   「……去和莫娘子說,讓她不要管了。」他說道,「然後,你們打斷他一隻手……」   原本鬆口氣的朱小娘子頓時驚呆了。   「高官人,高官人?」她喊道,一臉驚駭。   「哦。」高小官人又抬手制止應聲要走的侍從,微微一笑,「朱小娘子求情了。」   朱小娘子看著他神情緊張。   「不能讓她求情落空,我怎麼也得給美人個面子。」高小官人說道,「但上愁的是我明明沒有做什麼。」   什麼?   朱小娘子有些發暈。   「那必須得做些什麼了,要不然豈不是白擔了名。」高小官人接著說道,伸手一擺,「去,打斷那姓程的一隻手,然後就看在朱小娘子的面子上罷了,扔出去就好了。」   「高官人!」   朱小娘子終於明白了,起身喊道,轉身就要往外衝,卻被兩個侍從一把按住。   「高官人,不要,不要。」   看著餘下那些兇神惡煞轉身奔出去的侍從,朱小娘子嘶聲喊道,一面拼命的掙扎想要去阻攔。   「不要!」   門在眼前毫不遲疑的被拉上了,聽得那些腳步聲急促遠去。   不要!不要啊! 第七十一章來問   春日的京城夜色被一匹橫衝直撞的馬驚亂,不理會身後的罵聲,小廝慌亂的抖動韁繩,催馬疾馳。   往哪裡去?去哪裡找幫手?   程家……   「快些,跑快些,要不然,你家郎君就要被人打死了。」   小丫頭急促的聲音在耳邊不時的迴蕩。   小廝咧嘴大哭。   怎麼辦?怎麼辦?   臨出門時四郎君才惹惱了二夫人,這樣子回去,能搬來人幫忙嗎?   不,不能去程家,去找大娘子,去找大娘子!   大娘子在周家,周家在哪裡他知道的,當初走時半芹姐姐帶著他親自走了好幾遍路,直到讓他牢牢的記住。   當時他還埋怨半芹姐姐折騰人,現在看來半芹姐姐真是有先見之明。   小廝狠狠的甩馬鞭,馬兒在才開張的小吃夜市上橫衝而過。   而此時的周家夜色安詳,周六郎院落裡燈火明亮。   「這是我給你的禮物。」   周六郎深吸一口氣,將面前一個大大的箱子推過去。   「很多?」   他又說道,似乎對對方的問話滿不在乎。   「不多啊,這是三年裡所有的。」   說到這裡他又抬起頭,伸手將箱子抓回來。   「不行不行,說的我好像三年裡都掛念著她似的。」他嘀咕道,「說那麼詳細做什麼!」   皺眉一刻,周六郎又深吸一口氣,將面前的箱子再次猛的推過去。   「喂,給你的。」他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   「問什麼問,給你就拿著,那有那麼多是什麼。」   說罷沉默一刻,又伸手將箱子拉回來。   「這女人臭脾氣,這樣說說不定她會扔回來。」他皺眉說道,說到這裡又是沒好氣,「扔回來就扔回來,說的我好像非要給她似的!愛要不要!」   「竟然給秦十三準備禮物,秦十三又送她什麼了?」   正嘀嘀咕咕,門外蹬蹬腳步響。   「六公子,六公子。」小廝喊道,「程娘子來了……」   她來了!她來了!   她竟然主動來找他!   周六郎猛地站起來,旋即又想到什麼,慌亂的伸手將箱子抱起來就胡亂的要藏,卻一時不知道藏到哪裡,走的急一腳絆的踉蹌一下,箱子蓋子被蕩開,裡面的東西譁啦掉出在地上。   金銀首飾鐲子朱釵木雕玩偶等等散落。   周六郎忙蹲下來胡亂的往箱子裡放,有人已經站定在門口。   「這不是給你的!」周六郎忙喊道,一面抬頭。   門邊小廝不解的看著他。   「什麼給我的?」他問道。   周六郎向他身後張望,院內夜色安靜,兩三個婢女站在廊下嘀嘀咕咕的說笑,並沒有其他人影。   「程娘子在哪?」他問道。   「程娘子來了人,又是哭又是喊……」小廝忙說道。   周六郎呸了聲,席地而坐。   「來就來唄,關我什麼事?」他沒好氣的說道。   嚇死了!   「公子,然後程娘子就跟著來人急走了,帶走了好些人,都還拿上了兵器。」小廝忙說道,「門上的人只聽到那小廝哭著說什麼德勝樓,花魁,高小官人,打死了幾句話,老爺怕有什麼事,讓你去…….」   當他說道程娘子跟著來人急走了的時候,周六郎已經跳起來向外而去。   小廝呆呆的將餘下的話說完,才發現眼前的人走了,再轉身見人又奔回來。   「她去哪裡了?」周六郎喝問道。   合著自己後邊的話白說了…….   「德勝樓。」小廝忙乾脆的說道。   ………………………………….   一聲慘叫響起,但旋即沉寂無聲。   德勝樓裡虹橋上的一個喝的醉醺醺的客人搖搖頭,左右看了看,下邊的廳堂內已經坐滿了人,此時酒宴正酣,而左右的包廂內隔絕了一切聲音,安靜嫻雅。   「官人?怎麼了?」   扶著他的官妓問道。   「沒事沒事,我聽錯了。」醉客笑道,攬著官妓的細腰,「這德勝樓裡怎麼會有慘叫聲?」   他的話才說完,就見對面的包廂拉開門,湧出來一隊人。   「快走。」為首的男人帶著幾分兇悍說道。   身後兩個男人戰戰兢兢跟隨,再其後,是幾個男人分別架著三個男人。   「這,這…」醉客揉揉眼,「怎麼看起來….」   「看什麼看,沒見過喝醉啊?」見他看過來,為首的男人立刻拉下臉喝道。   好兇悍,醉客嚇得摟著官妓忙在橋上讓了讓,但他還是忍不住看向這被所謂的喝醉了被架著的男人們。   最前邊兩個倒還好,身上有股尿騷味,但最後一個,胳膊無力的垂著,頭也垂著…   這也不像喝醉了啊…   醉客心內忍不住嘀咕道。   正在此時樓下一陣騷動。   「幹什麼的,你們什麼人…」   醉客忍不住看過去,只見從門外湧進來一群人,手中持弓箭。   弓箭?   「就是他們!」小廝抬頭看向廊橋,伸手指著尖聲喊道,「四公子!」   這聲音撕心裂肺,在這亂鬨鬨的德勝樓中直直的穿透醉客的耳膜。   幹什麼啊?   醉客瞪大眼看過去,見湧過來的人紛紛舉起手中的弓箭,對準自己這邊,他的念頭還沒閃過,箭頭已經流星般飛來。   娘啊!   醉客伸手抱住頭尖叫著蹲下,胯下一熱,鼻息間有尿騷氣散開,酒徹底醒了,人也暈了。   咚的一聲,門被拉開了,屋內的靡靡之音傾瀉而出。   「十四官人!出事了!」   這一聲喊讓正被一個官妓餵酒的高小官人看過來。   「出什麼事了?」他漫不經心問道。   他的話音未落門外腳步急響。   「你們幹什麼,站住..」   伴著喊聲旋即是擊打聲以及痛呼聲。   果然出事了!   廳內的人都回過神,高小官人也一把推開官妓,坐直身子,還沒來得及問,門外的人已經進來。   「你們什麼人?想幹什麼?」   莫大娘子尖聲喊道,看著廳堂裡站著的手持弓箭的男人們。   「非兵非差,私持弓箭,還敢在德勝樓打人,反了你們了!」   沒有人理會她。   「娘子來了。」   伴著一聲喊,男人們忙讓開一條路,樓上樓下圍觀的人便只覺的眼前一亮,一個女子出現在視線裡。   燈火明亮的德勝樓裡,花枝招展的環肥燕瘦中,這個暗青罩衫,碎花襦裙的清瘦少女卻瞬時成為焦點。   德勝樓並非不招待女客,但只有白日以及觀燈節的時候才有女客來,大多數時候,尤其是夜晚,這裡屬於男人以及官妓的天下。   這般良家閨閣女子這個時候還是頭一次見,還帶著身帶兵器的這麼多侍從,一柔一強硬鮮明的對比,帶著詭異的美感。   樓上樓下的人看到微微出神,場面更加安靜下來。   「娘子。」   兩個男人抬著程四郎過來。   「四郎君!」小廝哭著爬過去,見著閉著眼不動的年輕人,頓時嚎哭。   「傷都在身上,臉上不顯,都是皮外傷。」侍從說道,說到這裡停頓一下,目光落在程四郎的手上,「只是,右手腕被打斷了。」   程嬌娘點點頭。   「半芹。」她說道。   站在身後的婢女應聲是,上前附耳,聽程嬌娘說了幾句話,立刻轉身飛奔而去。   娘子?   一直被忽視的莫娘子似乎想起些什麼。   「那你知道我家官人的妹妹是誰嗎?」   耳邊那小廝的聲音再次響起。   難道那小廝真的是在和人比?而不是失心瘋了或者說錯話了?   難道這個就是….   她看著眼前的女子,那女子卻沒有看她,身子站的端莊挺直,讓人不自覺的生出幾分敬畏。   「人在哪?」她問道。   要問了!要打自己了!   不都是這樣,出了事,但凡第一個倒黴的都是她們。   她們就是雞,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是不是他們的緣故,都先被揪過來噼裡啪啦一頓打罵,都是被殺給猴子看的那個。   莫娘子心中喊道,下意識的後退。   「你要幹什麼.…」她尖聲喊道。   話音未落,人已經越過她。   莫娘子愣了下,有些不可置信。   過去了?   她回過頭,見那女子在十個侍從的擁簇下闊步而行,罩衫飛揚,燈下其上金邊若隱若現。   程官人….   程?   程家的娘子?   程…!   程娘子!   不會是那個!程娘子吧!   莫娘子的眼睛頓時瞪大。   江州傻兒!   「那這麼說,還真是個傻子家的…」莫娘子喃喃說道。   「你們什麼人?」   高小官人慢慢問道。   看著站在廳中用弓箭對準他們的男人們。   一瞬間慌亂後,廳中的他們都安靜下來,幾個明顯的家僕隨從的人,就算再兇悍強壯,也還嚇不到他們。   更何況,京城之中天子腳下,還沒有亂到可以隨意殺人的地步。   伴著高小官人的問話,回答他的是幾個人被扔進來。   看到這幾個人,高小官人眯起眼,明白了。   這幾個人便是他派去給適才那什麼程郎君一個教訓的侍從們,此時看來是吃虧了。   不過他們身上看起來沒有刀劍血口傷,被扔進來後正捂著胳膊艱難的起身,大約是被什麼重物擊中了吧。   沒想到這程什麼郎君的幫手來的這麼快,來的人還不少。   不過他並沒有害怕,在這京城之中要他害怕的事還從來沒有呢。   想來這些人也知道,要不然怎麼手中握著的弓箭上的箭都是折去箭頭的?   要是真敢傷了他或者他的人,可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高小官人嘴邊浮現一絲不屑的笑。   「你們是那個程什麼郎君的人吧?」他問道,「你們想幹什麼?」   「我是想問,你們是在幹什麼。」   聲音從門外傳來。   高小官人嗤笑一聲,但旋即他的笑一凝。   女聲?   來的是個女人?   念頭閃過,門邊邁步進來一人。   果然是個女子。   待看到這女子的形容,高小官人不由失神。   燈光下,年紀十七八歲的小女子安靜端手而立,寬大鬆散的暗青緞罩衣,再普通不過的齊胸的素花襦裙,烏髮高挽,只插了一根木簪,似乎施了粉黛,又似乎沒有,面白如玉,唇紅一點,耳垂白淨,渾身上下別無飾物,就那樣安靜的站著,一絲神情也無,就好似畫上的人。   廳內安靜無聲,顯然都看的失神。   德勝樓裡,竟然還能見到這樣的絕色……   「你就是高小官人?」女子開口問道。   這一說話讓整個畫面也活了起來,眾人也回過神。   不是畫,是活的。   「我就是,你..」高小官人神情柔和一些。   對女子,尤其是美人,他還是很溫柔的。   「我哥哥是你讓人打傷的?」程嬌娘問道。   伴著她的這句話,程四郎被人抬了進來。   看著被抬進來的程四郎,一直跪坐在高小官人身旁神情木然呆呆的朱小娘子猛地醒過來。   「程郎君。」她喊道,起身有些踉蹌的要撲過來。   但剛走了沒兩步,就被高小官人伸手揪住,伴著一聲尖叫人又狠狠的被甩回來。   而做了這一個動作的高小官人神情不變。   哥哥?   原來是妹妹。   高小官人笑了,屈膝換個舒服的姿態。   什麼時候,男人們在外受了欺負,會要當妹妹的出頭來了?   這程什麼郎的家裡可真是有意思。   「是我讓人打的,小娘子,你想怎麼樣吧?」他笑問道。   「我要先問清楚了,才知道要怎麼樣。」程嬌娘說道。   高小官人哈哈笑了。   這小娘子有意思,神情既沒有焦急也沒有哭鬧,看樣子真的就是來問問。   有意思。   「行啊,你問吧。」他笑道。   **********************************   今日一更 第七十二章再爭   「殺人啦,殺人啦。」   被人踢了一腳,醉客從昏迷中醒來,大聲的喊道。   「殺什麼殺!」有人喝罵道。   「用箭,箭射死…射死了好多人…」醉客比手畫腳,一面向左右看,話音一頓,「哎?人呢?」   根本就沒有死傷的人,而且也沒有想像中的血跡。   不過乾乾淨淨的虹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好多人,一個個興奮的看著一個方向低聲議論什麼。   怎麼回事?難道是他的幻覺?可是不對啊,他明明看到樓下的人用弓箭射過來…..   到底出什麼事了?   到底怎麼回事?此時高小官人的包廂裡,很多人心裡也發出這個疑問。   「你為什麼打他?」   小娘子問道。   「那有什麼為什麼?」高小官人笑了,看著眼前跪坐的女子,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程四郎身上,「你要做什麼?」   他忍不住問道。   這個說要問話的古怪小娘子並沒有像正常的那樣問話,而是在一個婢女抱著包袱跑進來後,將那個被打暈的程四郎擺在了面前,對著那受傷的手腕又是針扎又是揉捏,一邊問話。   「我在給他治傷。」程嬌娘答道,抬起頭,「打人總是要有理由的。」   高小官人嗤了聲。   適才說這個程什麼郎君是個傻子,看來這個妹妹也是個傻子。   「這是德勝樓,他要跟我爭教坊司的花魁,爭不過,就挨打唄。」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原來如此。」她說道,「那倒是,爭不過自然是要挨打。」   高小官人皺眉,還要問什麼,那小娘子不知道在程四郎的手上做了什麼,程四郎一聲痛呼醒過來了。   「四郎君。」婢女激動的喊道。   程四郎悠悠回過神,看著程嬌娘一陣茫然,旋即才想起發生了什麼事,頓時要起身。   「妹妹。」他喊道,「我..」   「你沒事了。」程嬌娘說道,伸手拿起他的手讓他看。   手…   那些如雨的拳頭打在身上並沒有讓他痛暈過去,而是當手生生被一腳跺斷的時候,又是痛又是怕暈了過去。   手!   他的手!   被輕輕抬高到眼前的手,手腕已經被一層層白布裹起來,還兩邊還各自絞著一根短短的樹枝。   「別擔心,過三天,就能動了,一個月就完好如初。」程嬌娘說道。   完好如初?   程四郎有些將信將疑看著她,他當時可是聽到自己骨頭碎了的聲音…   「四郎君,你放心,當初李大勺的手都被人割掉了,娘子還能接起來,你的不過是骨頭斷了而已。」婢女笑道。   哦,對,對,程四郎神情又激動歡喜。   「我知道了!」   看著這邊完全忽略他們的幾人,高小官人下首的一個男人猛地喊道,伸手指著程嬌娘恍然大悟。   「你是那個程娘子!」   斷手再續,起死回生,可不就是那個神醫程娘子才能做到的嗎?   還有,她姓程!   原來是她啊。   江州傻兒!   高小官人收起笑,坐正了身子。   這麼說來,還真是個傻子家的。   「原來是程娘子啊,真是久仰久仰。」他又堆起笑,拱手說道。   聽到這邊的聲音,程四郎不由看過來,一眼看到那邊失魂落魄的朱小娘子,再看這個胖子,他就明白了,頓時覺得天旋地轉。   「妹妹,妹妹,這不關你的事,你快走你快走吧。」   程四郎羞愧交加,用袖子遮住臉喊道。   原來這還是在德勝樓!還來到了這個高小官人面前!   竟然讓妹妹來了這裡!面對這樣的人和事!   伴著他的喊聲,門外一陣急促腳步響,門外一陣吵鬧擊打聲。   「十四官人您還好吧?」   有人高聲問道。   雖然逛青樓帶的人不多,但出了事,來的人可不少。   高小官人微微一笑,看著廳內圍著的程家的侍從將弓箭對準自己。   「都住手。」他說道。   門外的擊打聲停了下來。   「程娘子,你想如何?」高小官人看向程嬌娘似笑非笑問道。   「那要看高小官人你想如何。」程嬌娘說道,「是繼續打著還是別的法子爭。」   高小官人微微愣了下。   「爭?爭什麼?」他問道。   「爭花魁啊。」程嬌娘說道,目光看向一旁跪坐的朱小娘子。   爭花魁?   此言一出滿廳的人都愣住了,連朱小娘子都抬起頭看向她。   「妹妹!」程四郎掩面喊道,都快要哭出來了,「不是的….」   他不是…   他不是..   那他是在做什麼?他該怎麼說?   不待他說,高小官人驚訝的開口了。   「程娘子,你說什麼?」他問道。   「你和我哥哥不是在爭花魁嗎?」程嬌娘問道,「那就接著爭吧。」   這一次大家終於都聽明白了,不由譁然。   「程娘子,你不是說笑?」高小官人問道。   這是在賭氣吧。   「妹妹,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程四郎掙扎著起身一面喊道。   「不,這都是我的錯。」   朱小娘子也再次撲出來,哭道。   「都是朱衡的錯,朱衡給程郎君程娘子請罪。」   啪的一聲脆響,屋中的哭聲喊聲頓時停了。   程嬌娘收回手,看著廳中碎裂的茶碗。   「哭什麼,喊什麼?」她說道,微微皺眉,「人不風流枉少年,逛青樓,包花魁,又算什麼大事,你為花魁,當以人爭為喜,他們為消遣,當以爭為嬉,玩的起就玩,玩不起就別玩,出點事就哭哭啼啼吵吵鬧鬧豈不可笑!」   這樣嗎?好像也對啊。   廳中的人被說的都有些發怔。   她是花魁,當以人爭為喜,不該以人爭而惱怒厭煩。   高小官人追捧她喜歡她,她應當高興,應當笑臉相迎,才不是本分。   可是….   朱小娘子不由面色發白,閉氣眼淚流而下。   她如今是已經失了本分,玩不起了…..   「高官人,這個花魁,你還爭不爭?」程嬌娘並不理會旁人如何,而是只看向高小官人,再次問道。   青樓招妓,爭花魁嬉戲,明明應該是很褻玩靡靡的事,但此時此刻看著這小娘子的神情,再聽著她說的話,廳中好些人不自覺的肅正起來,似乎這件事是很嚴肅很莊重的。   沒錯,這件事的確很莊重嚴肅。   高小官人看著眼前的女子,收起臉上的笑。   沒錯他是在爭花魁,既然知道是他再爭,這女子還敢說這種話。   這是在叫板!   她在和他高家叫板了!   這個程娘子,終於明目張胆的來和他們高家叫板了!   這個程娘子雖然第一次見,但他並不陌生,父親在家常說,而外界也多有傳聞,有個高人師父,學了一身奇巧神技,民間有威名,朝堂有兇名。   父親說這個女子才智膽略都世間少有,如果不能為高家所用,便一定要除去。   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他們高家親自動手,一來他們要做的大事還很多,這個小娘子蹦達噁心人但還不至於危急他們根本,做事要分清主次,是父親一直強調的事,二來麼…..   「雖然民眾愚昧之言不可信,但這個女子的確有些晦氣。」高大人曾捻須感嘆道,「看看碰上她的這些人,都沒什麼好下場。」   比如劉校理,比如姜文元,比如馮林。   別的人倒也罷了,與他高家沒什麼干係,與他十四郎更沒關係,只是這個姜文元。   姜文元不僅是他父親在軍政上的大助力,更是他做些私下生意的得力助手,自從倒了姜文元,他簡直被挖了一塊肉去。   如今這個程娘子不僅不繞著自己走,反而主動惹上門來了。   她真以為自己能夠橫行無敵了嗎?   他們高家是不願意對她動手,可不是不敢對她動手。   此時如果來面前認個錯陪個禮,說幾句話軟話,這件事也就哈哈一笑揭過去了,暫時還能給她面子上的客氣,沒想到這小娘子竟然囂張如此!   爭花魁!她還要跟自己爭花魁!   「這麼說,程娘子是要爭了?」他慢悠悠說道。   「那是自然,有始有終,既然開始了,怎麼也要分出個結果。」程嬌娘說道。   …………………………………………………..   「他們要做什麼?」   心驚膽顫思緒亂紛紛的莫娘子聽到知客來報,頓時嚇了一跳。   「要繼續爭花魁。」知客說道。   還要爭?   莫娘子有些失神。   「….那程娘子還說了,適才是高官人人多,她哥哥吃了虧,如今她也帶人來了,問高官人是接著打,還是別的什麼….」知客說道。   這可是難得一見的稀罕事,他說的不由眉飛色舞。   一個妹妹帶著人來替哥哥爭花魁打架,真是說出去都沒人信。   「什麼爭花魁!」莫娘子抬手給了他一巴掌,打的知客帽子歪了,「你他娘的蠢啊,現如今哪裡還有花魁的事,這明明是高家和程家槓上了!」   槓上了!終於槓上了!   一旁跪坐俯地哽咽的春靈微微抬頭,嘴角浮現一絲笑,但旋即又伏地大哭。   「我可憐的姐姐…」   怎麼爭?繼續打嗎?   朱小娘子坐在廳堂裡神情木然,看著面前的人。   爭花魁!   她忽地笑了,笑的眼淚閃閃。   是的,人不風流枉少年,又算什麼大事,爭的是風流,爭的是臉面,跟她這個花魁又有什麼干係。   她不過是個物件罷了。   「不用打。」她忽地開口說道。   屋子裡的人都看向她。   「本是風雅嬉樂之事,動手打架就可惜了。」   「再者奴家雖是教坊司的官妓,但如今不是官府應酬宴請,所以也不用比你們的身份地位。」朱小娘子接著說道,「如今只是夜遊嬉戲,奴家妓人,妓人者就是談錢,價高者得之。」   她說罷微微一笑,看著高小官人,又看向那程娘子。   「所以,哪個出價高,朱衡就陪那個。」   高小官人看向程嬌娘,程嬌娘也看向他。   「好。」高小官人微微一笑說道。   「好。」程嬌娘亦是微微一笑說道。   ***************************************   PS:九月底有雙倍粉紅,大家再留一留粉紅,到時就拜託了。 第七十三章高價   周六郎幾乎是騎著馬衝入德勝樓的,這讓原本就喧鬧的大廳裡又是一陣熱鬧。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卻沒人來呵斥他,而因為馬兒闖入而驚慌的人們很快也不再理會他了。   德勝樓周六郎不是沒來過來,只是都是白日來,晚間還是第一次,鼻息間滿是濃膩的脂粉香氣,入目花紅柳綠,雖然天氣並沒入夏,但廳中的女子們幾乎都換上了夏裳,露著白花花的細膩肌膚。   周六郎只覺得頭暈眼花。   這不對啊,不是帶人來鬧事了嗎?怎麼大廳裡的氣氛不對啊。   看不到劍拔弩張對峙,看不到人人退避奔走,看不到滿地狼藉,反而看到的所有的人都看向一個方向,神情激動又興奮。   怎麼回事?   難道不是在這裡?   周六郎緊繃的身子有些僵硬,他翻身下馬,握著衣袍下的跨刀。   「….怎麼樣怎麼樣?」   「…開口就是一千貫…」   「…天啊一千貫了….」   「….你們壓不壓?」   這都是在說些什麼?   周六郎皺眉,難道德勝樓已經改成賭樓了?看看這些人一個個如同賭徒般興奮的神情。   「你們幹什麼呢?」周六郎問道。   一個男人激動的回頭,伸手指著樓上。   「那邊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爭花魁朱小娘子。」他說道。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爭花魁….   德勝樓,花魁,高小官人….   小廝那支離破碎的話在耳邊再次響起。   不會吧!這女人!   周六郎抬腳疾步向二樓衝去。   包廂內,莫娘子一臉呆滯,她六歲入教坊司,如今三十六歲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事。   「….三千貫…」   女聲淡淡說道。   「三千貫一晚?」有男聲問道。   三千貫一晚作陪….   要是這樣作陪幾晚,贖身錢都夠了。   莫娘子喃喃,抬頭看著面前的二人。   爭花魁不是沒見過,但這樣大手筆的爭還真是頭一次,而且還是妹妹代哥哥爭花魁。   「一萬貫。」高小官人帶著幾分輕鬆隨意說道,「包一個月。」   他一面看旁邊的管事。   「我們沒帶那麼多錢出來,所以打欠條。」管事說道。   莫娘子哪裡敢說不。   「哪裡用打欠條,有高小官人一句話就夠了。」她陪笑道。   「拖欠嫖資這種事,某還沒臉做出來。」高小官人嗤聲說道,「打欠條,落定即去家拿錢來,絕不過夜。」   管事的應聲是,提筆寫了一張欠條,將高小官人的手章印上,扔入場中。   場中朱小娘子端坐,一左一右各自散落幾張飛錢卷。   「二萬貫,一個月。」程嬌娘說道。   婢女也毫不遲疑的將兩張飛錢扔過去。   高小官人微微變色。   這女人竟然一萬一萬的開始加了!   哪有這樣的玩法?   而且她扔出的是真的飛錢券。   隨身帶著這麼多錢?   「官人。」旁邊管事低聲說道,「小心點,別被套了進去。」   這種把戲不少見,一個個抬轎子,把數額不斷的叫高,然後在你跟著喊高的時候,突然抽手,就剩下你一個人傻了眼。   是不是我一叫三萬,這女人就立刻認輸啊?   包個花魁,三萬一個月,這種風雅事高某我還是玩得起的。   高小官人心內冷笑一聲。   「二萬五。」他說道。   管事忙提筆又寫了一張,扔了進去。   「三萬五。」程嬌娘說道。   婢女毫不遲疑的扔進去。   娘的!   三萬五!包一個官妓!這都趕上京中一般人家嫁女的嫁妝了!   難道就沒人管她嗎?難道一個女人能這樣把錢不當錢嗎?   高小官人面色僵硬,神情陰沉下來。   心裡除了罵娘沒有別的話。   「四萬!」高小官人說道。   「十四公子…」管事也有點被嚇到了,忍不住在後低聲喊了聲。   這數目太大了!   高小官人瞪他一眼,管事不敢說話,一咬牙追加欠條扔進去。   「四萬包一個月?」莫娘子忍不住確認一下。   聽到這裡她已經醒了暈了又醒了好幾次了,總覺得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不得不問一下。   「五萬貫一個月。」   高小官人還沒回答,程嬌娘開口說道。   五萬貫!一個月!   這都夠贖三個花魁了!!   莫娘子蹭的站起來了,手撫著心口,免得心蹦出來,一面大口的呼吸,免得自己暈過去。   而程四郎也掙扎著坐起來,面色又白又紅。   「妹妹!」他喊道,聲音已經有了哭意。   五萬貫,這已經是這女子如今手頭的全部了吧!   她要幹什麼!這是幹什麼!   怎麼會這樣!   不,她一直都是這樣,一旦開始就真刀真槍捨出一身剮,就好像跟父親奪嫁妝,就好像跟馮林爭罪論,她玩真的,玩狠的,先對自己狠。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連這個都要爭,認輸又有什麼!又有什麼!   面對廳中人的驚駭,程嬌娘神情依舊,似乎自己說出的不是五萬貫錢,而是今天天氣不錯。   「高官人,該你了。」她說道。   高小官人的神情有些陰沉。   六萬貫!七萬貫!   他心裡在狂喊,但是卻不能出聲。   五萬貫六萬貫對於高家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但是,卻不是他的。   如果真要用,五萬六萬七萬也不是不能拿,但是用在包花魁上是絕對不可能的。   看來這個女人是鐵了心不計代價也要贏了,也就是說她就是要和他撕破臉了。   和他撕破臉,就是和高家撕破臉,她可真敢啊!   就他娘的因為一個花魁?她要和高家撕破臉?說出去,都沒人信!   「高小官人還出得起更高的嗎?」   聽聽,這不是挑釁是什麼?   眼前的女子不止說了,身旁的那個婢女還有意無意的將手裡的幾張飛錢劵抖了抖。   「我們不打欠條,給現錢。」婢女似乎在提醒說道,「現錢不夠了,太平居,神仙居,怡春堂做抵押。」   什麼?   連身家根本都要拿出來了!   娘的!   高小官人咬牙瞪眼。   這是要玩命嗎?   難道如果我一直喊下去,她就敢一直加下去嗎?   加多少?   無止無境嗎?   開什麼玩笑!不可能!不可能!   高小官人張嘴要接著喊,但是張開嘴卻遲遲無法出聲。   萬一,我喊高了,這女人認輸呢?那我不是被坑了嗎?   贏了有面子嗎?   有個屁面子!當這個女人說跟自己爭花魁的時候,自己就已經沒了面子!   贏了也是笑話,還要白白的砸進去那麼多錢,更如這女人的意!   高小官人看著眼前的女子,忽的哈哈笑了。   好,好,好!   「好,好,程小娘子財大氣粗,為美人一擲千金,高某不敢奪愛了。」他說道,一面拱手。   此言一出,莫娘子飛也似的撲過去,將程嬌娘這邊扔下的飛錢劵抓在懷裡。   「阿衡,還不快謝過娘子。」她喊道。   她不管了,不管什麼高官人,不管什麼神仙弟子,她這輩子撈著一次就足夠了!   朱小娘子笑著衝程嬌娘施禮,一面起身疾步向程嬌娘走去。   看著這老鴇和官妓竟然這樣迫不及待的奉承恩主,眼裡都看不到自己,高小官人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周六郎終於在這時候進來了,帶著被外邊人阻攔之後的憤怒,一眼就看到一臉奉承討好向那女子而去的老鴇和官妓。   「幹什麼!站開!」他疾步過去,豎眉喝道,抬手制止走近的花魁。   嫌棄…   那是嫌棄厭惡的眼神。   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頭髮亂了,妝容被淚水衝花了,衣衫凌亂…   是的,自己一定很難看很難看。   這個樣子怎麼對得起五萬貫的包月金呢?   五萬貫啊,多少人一輩子都掙不到這些錢,而她只需要陪陪一個男人一個月就拿到了。   這錢,多好掙啊。   「程郎君。」朱小娘子笑著施禮,「奴先去梳妝,再來相陪。」   她說罷轉身疾步而去,不知道是走得急還是什麼,腳步有些凌亂,只不過此時沒有人注意她的失儀。   一場鬧劇就此散場,不過,事情也可是說是剛剛開始。   程娘子,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和我們高家竟然是在這種事正面撞上了。   高小官人看著對面端坐的女子,心裡冷笑,面上卻是笑容依舊。   「程娘子果然非一般人也。」他說道,「某佩服佩服,真是不…不爭不相識啊。」   這話怎麼說的那麼彆扭。   「程郎君的手真是對不住了。」他微微一笑,話頭一轉,帶著幾分歉意說道,一面豎眉看向一旁,「你們這些人大膽,讓你們把人打走,怎麼把人的手打斷了?」   幾個隨從立刻低頭認錯。   「誰幹的?」高小官人喝道。   一個隨從站出來。   高小官人看著他冷哼一聲。   「一手還一手,你打斷自己的手給程官人認罪吧。」他說道。   此言一出廳中人再次神情驚駭,那隨從更是面色一白。   但他也知道高小官人的脾氣,手跟命相比,他還是要命吧,雖然沒了手也就等於沒了命,但如果不聽話,死的會很難看,還會累積家人,都是沒了命,前者至少還能得個痛快,且能惠及家人。   念及如此,隨從舉起手狠狠的向一旁的柱子上甩過去。   「慢!」程嬌娘喝道。   這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喊出這個字,那隨從的手已經逼近柱子,聽得一聲脆響一聲悶哼,很多人都忍不住閉上眼口中低呼一聲。   高小官人嘴邊浮現一絲得意的冷笑,但當視線看向那隨從時,卻愣住了。   那隨從是滾倒在地上,但手卻完好,正撫著自己的腿。   一個銀酒壺落在一旁。   周六郎吐口氣,甩了甩手,坐回去。   「程娘子,這是做什麼?」高小官人皺眉說道。   「高小官人原來輸不起嗎?」程嬌娘說道。   高小官人一愣,旋即笑了。   「這話怎麼說?」他說道。   「相爭必然有傷,技不如人也是正常的事。」程嬌娘說道,看著高小官人,「我哥哥被打傷是因為輸了,輸了就認了,無須道歉,你打得起,我們也接的起,高小官人此時再糾纏此等細枝末葉小事,豈不是太小氣了。」   什麼?   我認錯賠罪還小氣?   高小官人皺眉。   「更況且,我不跟跟隨從下人計較,隨從不過是聽命行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是誰的事就是誰的事,出了事拿下人出氣作罰,非君子之道。」程嬌娘說道。   所以當時射向這些隨從的都是無頭的箭嗎?   所以她在廳外根本就不跟自己撕纏徑直奔高小官人來嗎?   一旁的莫娘子不由愣愣,看向這娘子的神情有些複雜。   原來下人打手竟然也不是什麼時候都要作為雞被殺的…..   這個程娘子,還真是….跟人不一樣。   「如果高小官人是真論道歉,也不該是這些隨從,而是高小官人你。」程嬌娘接著說道。   這女人!好大膽!   高小官人頓時豎眉。   「程娘子,你這話什麼意思?」他眯起眼慢慢說道,「你是說,我該打斷自己的手嗎?」   ******************************   PS:今日可以一更了吧? 第七十四章一念   如果高小官人是真論道歉,也不該是這些隨從,而是高小官人你。   當這女子說出這句話時,大廳裡的人再次驚訝。   程娘子,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說,我該打斷自己的手嗎?   而當高小官人回出這句話的時候,大廳裡的人就是驚駭了。   莫娘子伸手按著心口。   我的親娘,今晚她簡直把一輩子的驚嚇都受了。   這一驚一乍一起一伏的,再來幾次,她估計都要無福享受這些錢了。   伴著高小官人這句話,雙方侍從都繃緊了身子握緊了各自的武器。   就是當場殺了這女人,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吧?   不過是一個女人,縱然與國有功,但到底是沒什麼根基,皇帝就是再暴怒,把他下了大獄,相信有父親在,有太后在,有貴妃在,還有如今的平王在,他也死不了。   只要死不了,出來不過是早晚的事。   更況且,這是在德勝樓,爭花魁,這樣被打死,也是很丟人的事吧,朝堂也好民間也好,平息流言也更容易把握。   這樣一想,這的確是個好機會。   反正這個女人父親已經有心除去,那早一些也沒什麼。   高小官人的呼吸急促起來,垂在身側的手心似乎冒出一層細汗。   「高官人聽錯了。」程嬌娘說道,「我是說不用道歉,我哥哥被打是我哥哥自己的事,既然敢玩,就要玩的起,既然敢爭,就要輸得起。」   高小官人只覺得一口氣洩了,人差點虛脫。   這賤婢!   為什麼不囂張了?   拿出適才用全部身家爭花魁的氣勢來啊!   這時候認慫做什麼?來啊,來剁我的手啊,來和我拼命啊!   娘的!   高小官人心裡狠狠罵道。   她不鬧,自己也可以鬧….   鬧還是不鬧?   這時候自己再鬧,就留下太容易被人攻擊的把柄了,值得還是不值得呢?   這一遲疑間,廳內的氣氛便緩和了,高小官人知道機會已經錯過了。   經過這一插曲,高小官人再沒了維持表面和氣的心情。   「娘子說笑了。」他說道,草草拱手,「那麼就不打擾娘子和郎君享樂,先告辭了。」   程嬌娘端正還禮,神情依舊,就好似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周六郎神情變幻一刻,看著高小官人最終什麼也沒說。   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   其實從這女子開口要爭花魁這一刻,就該知道她是要跟他們高家撕破臉了。   高小官人心裡冷哼,抬腳邁步,拉開門,他的腳步忍不住一頓。   喧譁聲撲面,四面八方視線匯聚。   德勝樓封閉了二樓,但總不能趕走所有的客人,夜晚的德勝樓更為人多熱鬧,更何況動靜鬧得這麼大,想要瞞住也是不可能的事。   「官人,走後門吧。」隨從低聲說道。   真他娘的丟人,什麼時候他高十四喝酒消遣玩女人還需要走後門避人耳目了!   高小官人臉上早沒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陰寒。   想必等到明日,他這個笑話就傳遍京城了。   「不就是爭個花魁嘛,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他冷笑說道,「既然我能堂堂正正的進來,就能堂堂正正的出去!」   說罷抬腳邁步。   見狀如此其他人也只得跟隨。   他們一行人過來,大廳裡敢明目張胆圍觀的還是不多,只不過明裡暗裡那種視線還是讓高小官人如芒在背。   被人看甚至被人指點他從來都不畏懼,也不會當回事,但今時今日的窺探指點卻是從未有過的滋味。   因為這一次他是作為一個失敗者,被人在笑在嘲諷,而不是以往被人懼怕被人羨慕。   江州傻兒!   站在門口高小官人停下腳回頭看了眼高高的廊橋之後的二樓,轉身疾步而去。   伴著他的離開,德勝樓裡沸騰起來。   「看清楚了!」   「果然是高家十四郎!」   「那花魁最後歸誰了?」   「廢話,高小官人都灰溜溜的走了,自然是那女人贏了。」   「一個女人贏了花魁?」   「不是一個女人,是一個女人替她的哥哥爭的花魁….」   「那也夠嚇人的,什么女人啊?」   而這邊屋門啪的關上,將莫娘子熱情的笑臉隔絕在外。   「…程娘子啊,您還需要些什麼?我們德勝樓也有好酒菜….您要不要先聽歌舞?阿衡要過一時才能來…..」   莫娘子卻依舊貼著門將話絮叨完。   門內回應她的是少年郎的一聲滾。   這聲不客氣的罵並沒有讓莫娘子面色不悅,反而笑的依舊很開心。   五萬貫!   一個花魁一個月五萬貫!   莫娘子伸手捏著袖口,想到其內的錢就忍不住笑的合不攏嘴。   有這五萬貫,罵兩句又如何?就是被這娘子打一頓,她也高興地要道謝。   「可是,大娘子,這可就得罪高官人了啊。」一旁的知客忍不住提醒道。   「錯了。」莫娘子笑道,一面捏著袖子,「不是我們得罪的,是那…」   她說著伸手瞧瞧的指了指後邊。   「事到如今,可不再是我們德勝樓,也不再是我們花魁阿衡的事,這是程家與高家的事,我們的事,就是誰給錢誰是大爺,有什麼辦法呢,誰讓人家能以錢壓人呢,我們開店做生意,又能怎麼辦呢?真是又害怕又無奈,我們也很可憐的。」   她說到這裡做了個可憐神情,旋即又和知客對視一眼,二人都哈哈笑了,一面笑又忙掩嘴,回頭看了眼,縮頭掩嘴疾步走開了。   「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包廂內,周六郎漲紅臉喊道。   他看著自己的手,直到高小官人消失在門口的那一刻,他的手才鬆開,因為握的太緊,都有些僵硬了。   程四郎已經被送回家去了,程嬌娘也起身要走,被周六郎拉住。   「爭花魁啊。」程嬌娘說道。   爭花魁?   這是爭花魁?   五萬貫包花魁一個月!這是她手頭所有的能支配的錢了吧?   還要拿出太平居神仙居什麼的,這是爭花魁?   還說什麼要人家高小官人自傷手道歉!   這是爭花魁?這是爭命吧?   「我沒有說要他傷手道歉。」程嬌娘糾正道,「那是他自己說的。」   這女人就是關注點跟正常人不同!   周六郎氣的瞪眼。   「你知不知道剛才人家都動了殺心了!」他咬牙低聲說道。   程嬌娘笑了笑。   「不過是爭個花魁,這就動了殺心了?那也太玩不起了吧。」她說道。   「你還好意思說!」周六郎瞪眼。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程嬌娘說道,「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這難道還是什麼光彩事?」周六郎瞪眼。   「為美人一笑,挺身而出,少年風流,熱血多情,總比冷血心腸避事而躲走要光彩吧?」程嬌娘說道。   「那也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挺身而出!」周六郎冷笑。   想到適才看到的程什麼郎,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程家這些廢物!   「他能。」程嬌娘答道。   「他能?」周六郎嗤笑,「他哪裡能?他要是能就不會被人打的跟死狗一般!」   「因為他有我。」程嬌娘答道。   周六郎愕然,旋即更惱火。   「他是你哥,又不是你兒子!就是兒子也沒有這樣驕縱,爭花魁,你還替他爭…」他瞪眼氣道。   「這怎麼是驕縱呢。」程嬌娘看他說道,一面端起面前的茶碗,「只要哥哥高興,做妹妹的就高興,人生一世,還不是圖個高興嘛。」   周六郎呸了聲。   「而且,他這次之所以會如此,大概也是因為有我。」程嬌娘又說道。   這次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她?   周六郎一愣,旋即想到什麼。   對啊,仔細想來,這件事也是太巧了…..   德勝樓的這些奸人!   周六郎頓時大怒,轉身疾步猛地拉開門。   …………………………………………..   凌亂的衣衫被隨意的扔在地上,朱小娘子只穿著素白的褻衣坐在銅鏡前。   京中最好的墨筆正在眉上勾勒,纖細的雙眉在塗抹了細膩粉的臉上越發的凝翠。   朱小娘子描畫的很認真,每一個官妓最基本的技能就是妝容,作為一個花魁,她的化妝技巧也是最好的。   不管什麼時候,她都要以最好的妝容見人。   絕對不能再像剛才那樣丟了臉面,絕不能…..   胭脂盒子打開,淺粉的嫣紅被塗在腮邊,散發著細膩的香甜。   鏡中的人微微一笑,熠熠生輝。   身後傳來哭聲。   「姐姐,姐姐,都是我的錯。」   春靈伏地大哭。   朱小娘子神情依舊,伸手沾了丹紅口脂,輕輕的塗抹唇上,微微的一抿,再微微一笑,笑顏如花,唇紅欲滴。   「哭什麼,高家神仙娘子家都相爭與我,還開出了五萬貫一個月的天價,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有這一次,你姐姐我這花魁之名真真的名揚天下了,這是值得高興的事啊。」她說道。   春靈哭著跪行幾步。   「都是奴婢的錯,讓姐姐陷入此等境地,平白無故得罪了兩家人。」她哭道,一面咚咚叩頭,「奴婢不該去請程郎君,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額頭上很快瘀青紅腫,有血跡滲出來。   *********************   今日兩更 第七十五章如何   對於程四郎怎麼會今日來德勝樓,春靈已經給朱小娘子坦白了。   原來不是他自己來恰好來了,而是春靈請來的。   「你這是害了人家啊。」朱小娘子急道。   「姐姐,姐姐,我實在是沒別人可求了,我害怕,我害怕姐姐你出事,害怕姐姐你想不開。」春靈哭道。   害怕姐姐你出事,害怕姐姐你想不開…   朱小娘子神情黯然。   是啊,是自己想不開了。   看著這個哭的幾乎昏厥的小婢,朱小娘子最終嘆口氣。   「這怎麼能怪你呢。」她說道,「要非要怪的話,也是該怪我。」   「姐姐!」春靈抬起頭淚如雨下,搖頭,「姐姐,不管你的事,姐姐,都是我的錯,我去給程郎君認罪,我去給高家認罪,都是我自作主張惹來的禍事...」   「你知道這程娘子是程郎君的妹妹?」朱小娘子問道。   春靈點點頭。   「我知道,程郎君的妹妹是個很厲害的人,人們都說她是神仙弟子,誰都怕的,誰都不敢惹的,所以,所以奴婢才….」她哭道,再次俯身叩頭。   「原來他們是一家人啊。」朱小娘子說道,眼前似乎又浮現適才那一幕。   門被拉開,那女子邁步而進,粉黛不施,衣衫簡樸,那一瞬間卻成了所有人的焦點,就如同以前一樣,自己見過的幾次一樣,不管是三年前的秦家,還是三年後日食的大街上。   原來就是她啊,原來她就是那個聞名遐邇的程娘子啊。   原來她就是他的她啊。   「姐姐,姐姐。」春靈的喊聲讓朱小娘子回過神。   「春靈,既然你認得這般厲害的人家,怎麼還不離開這裡。」朱小娘子看著春靈笑了笑,「這裡又不是什麼好地方。」   「可是,這裡有姐姐。」春靈哭道,上前拉住朱小娘子的衣袖。   看著戰戰兢兢失魂落魄的小婢,朱小娘子輕嘆一口氣,伸手撫她的頭。   「傻孩子。」她苦笑說道。   「姐姐,讓我去給他們賠罪,要打要殺任憑處置吧,姐姐,都是我引來的禍事。」春靈抓住她的手哭道,一面起身就要往外走。   朱小娘子拉住她。   「這不是你引來的禍事。」她說道。   春靈哭著搖頭。   「這是我引來的。」朱小娘子說道,「是我失了本分,忘了本分,有人追捧,還挑挑揀揀,不情不願,要死要活。」   說到這裡一笑。   「如果我謹守本分歡喜迎客,你又怎麼會去找他人借勢來讓我脫身?哪裡還會有今日的事。」   「姐姐,這不關你的事,憑什麼你要受這等委屈,憑什麼你要為難自己。」春靈哭道,搖著朱小娘子的手,「奴婢不願意,奴婢不想你這樣。」   「因為這是我的命。」朱小娘子說道,「人要是不認命,不聽命,就活該受罰。」   「姐姐。」春靈哭的不能言,死死的抓住朱小娘子的手。   朱小娘子甩開她,喊了聲來人。   門外立刻進來兩個小婢,服侍著朱小娘子換上衣衫,垂地的衣裙在燈光下耀目生輝。   「姐姐。」春靈哭喊道。   朱小娘子沒有回頭,吩咐婢女抱琴抬腳邁步。   「姐姐。」春靈伏地大哭,不能自己。   衣裙摩挲聲漸漸遠去了,屋門被拉上,隔絕了外邊的熱鬧。   春靈坐起身,臉上還掛著淚珠,眼中卻是半點淚水也沒了,她有些懶散的換個姿態,順勢依著一旁的憑几,扭頭看向銅鏡,微微一笑。   看,就這麼簡單,自己什麼事都沒有了。   她看著銅鏡,抬起手做出塗抹紅唇的動作,雖然青澀未退,但眉眼轉動間,將朱小娘子的神態學了七八分。   「姐姐,你錯了,這裡真是個好地方,我可捨不得離開。」她看著鏡中的人含笑說道,   ………………………………………………………………………….   「…..官人,冤枉啊。」   被周六郎兇神惡煞的揪到包廂內的莫娘子連連喊道。   「奴家並不知道程郎君是誰啊,奴家一開始根本就不知道程郎君約了我家女兒啊。」   周六郎看著她冷笑。   「官人!」莫娘子急得指天發誓,「奴要是知道這程郎君是程娘子家的,奴傻了才會如此不敬!奴家怎麼會讓他們二人為一個官妓起了衝突,怎麼也得想辦法周全,若不然這對我德勝樓有什麼好啊!」   「有什麼好處,你自己知道,或者讓你這樣做的人也知道。」周六郎冷笑說道。   「蒼天可鑑啊,這可真是冤枉了。」莫娘子連連捶胸說道,「奴就知道,這次奴是說不清楚了,也裡外不是人了。」   「這不關我娘的事。」   門被拉開了,盛裝的朱小娘子走進來,完全沒有適才的狼狽,而是又恢復了日常人前花魁的丰姿。   她一面說道,一面盈盈禮拜。   「這都是朱衡的緣故。」   莫娘子心中大安。   太好了,有人出來認了就好。   「阿衡你可快告訴程娘子,這到底怎麼回事。」她急道。   朱小娘子施禮跪坐下來。   「這沒有怎麼回事,也不是誰人指使,故意要挑起你們兩家對峙,只不過是奴家我….」她說道,「貪心不足,不想作陪那高家,又懼其權勢相逼迫無奈,所以便攀借了程郎君。」   「你倒是很會攀借啊。」周六郎冷哼說道。   「那是因為程娘子值得攀借。」朱小娘子說道。   周六郎大怒起身。   「那也不是你能攀借起的!」他喝道,握住了腰裡袍下藏著的刀。   莫娘子嚇得尖叫一聲。   要殺人了!如果是別的人她也不怕,但這程娘子可還有個金剛的兇名呢,當初太平居可是光天化日下殺過人的!   她要是真想殺人,說不定就真殺了!   「是,奴婢認罰。」朱小娘子神情淡淡,俯身施禮。   「這沒什麼可罰的。」程嬌娘說道,「既然我哥哥願意,這攀借你就借的。」   朱小娘子有些不可置信的抬頭。   什麼?   「下去吧。」程嬌娘說道。   她什麼意思?   朱小娘子和莫娘子呆呆不解。   「程娘子,我….」朱小娘子還要說什麼。   「滾!」周六郎瞪眼喝斷。   朱小娘子咬住下唇,低頭施禮,起身後退,見她都退出去了,老鴇也不敢再留,忙跟著跑出去。   「….當時四郎君原本是要去半芹姐姐安排好的神仙居,後來被朱小娘子的婢女找來哭求….」   送程四郎的婢女這時回來了,還帶著戰戰兢兢的小廝,小廝跪著拭淚說道。   聽到這裡,一旁的婢女忙補充。   「…大約是三年前四郎君就與這朱小娘子主僕認得了。」她低聲說道,「就是那次和王家十七郎一起結識的。」   說到這裡俯身施禮。   「是奴婢的錯,沒有早些阻止郎君。」   一旁周六郎聽到了冷笑一聲。   「這怎麼是你的錯,這是人家風流,你阻止就能阻止了?」他嘲諷說道。   「不是的。」婢女忙說道,「四郎君與那朱小娘子日常並沒有來往,只是當初結識,那婢女與四郎君是同鄉,四郎君心善,便多照顧了些。」   周六郎哈的一聲笑了。   「心善?多照顧?他以為他誰啊?」他說道。   「心善有心善的惡,心狠有心狠的好,他不以為他是誰,他只是就是這樣的人罷了。」程嬌娘說道,「難道只能要他對我心善,而對別人心狠嗎?這樣的要求,太苛刻了。」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一句怨言,反而處處為他開脫!   「這麼說,你還以為他為榮了?」周六郎咬牙說道,轉頭瞪著程嬌娘。   「我只是以他為喜。」程嬌娘說道,「只要他高興,我就高興。」   周六郎牙咬的咯吱咯吱響,放在膝頭的手也攥的咯吱咯吱響。   「好啊,你這下你們兄妹就高興了!踩了高家的威風,得了美人!真是可喜可賀的大好事!」他大聲說道,一面站起來,從一旁拿起適才高家等人點的擺放在廳中的酒,舉起來,「來來,真是大好事,好事多高興,來,喝酒,喝酒。」   說罷將酒瓶傾倒而下。   婢女抬頭看他有些無奈。   「六郎君。」她喚道。   周六郎一瓶酒喝完,啪的將酒瓶摔碎,轉身疾步而去。   「六郎君!」   聽的婢女在身後又喊了聲。   傻子!   可惡的傻子!   可恨的傻子!   跟著你的心善的哥哥高興去吧!   周六郎咬牙加快腳步,最後乾脆飛奔而去。   看著摔門而去的周六郎,包廂裡小廝嚇得俯身戰戰不敢說話。   婢女嘆口氣,擺手讓小廝下去,再看向程嬌娘。   「六郎君,好似又要被氣哭了…」她說道。   程嬌娘笑了,伸手。   「拿酒來。」她說道。   婢女忙拿過酒壺斟了酒,捧給她,看著程嬌娘慢慢的飲了口。   「娘子,別生氣。」她低聲說道。   「不生氣。」程嬌娘說道,「這世上本來就不會是讓人萬事隨心如意的。」   說到這裡一笑。   「先祖大人說的對,不是你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你想要怎麼樣就怎麼樣的,你能,別人也能,能算計人,自然也要被人算計,我之為我,他之為他,那有什麼應該不應該。」   先祖大人?   婢女微微皺眉。   程家的先祖嗎?程家那些長輩竟然還會跟她說先祖嗎?平時見了都恨不得避開。   「這次的事真是讓人惱火,竟然被這官妓作弄,平白來的麻煩。」她說道,給程嬌娘再次斟酒。   「不用惱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程嬌娘說道,慢慢飲酒,「玩得起就玩,玩不起就認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事到如今,但願那個高小官人玩得起….   婢女心內忍不住說道。   如果玩不起,那可就不是錢的事了。 第七十六章生氣   臉上酥麻一陣陣,似乎是被茅草拂過。   這些該死的茅草擋住了視線,他看不清對面西賊的動靜了。   周六郎伸手將草撥開,認真的看向對面。   那邊西賊兵也猛地看過來,似乎發現這邊異狀。   周六郎矮身趴倒,心跳的厲害,雖然已經三年多了,但上戰場總是讓人精神緊張。   當然他不是害怕。   四面平靜,沒有人馬騷動,茅草再一次拂在臉上,嗯,其實茅草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可以遮擋掩護。   周六郎輕輕的鬆口氣,面前的茅草似乎被吹開了,但旋即又蕩回來,這一次好巧不巧的插到他的鼻孔裡。   周六郎忙伸手要撥開,但卻始終撥不開,而且最要命的是,他想打噴嚏!   怎麼可以打噴嚏!   絕對不可以!   周六郎伸手按住口鼻,想要把這股勁憋回去,但那根草如同長到鼻子裡似的。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阿嚏!」   一聲大大的噴嚏打了出來,周六郎一個躍身,上馬,快走。   但身子卻似乎有千斤重,躍起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一陣大笑在耳邊響起。   周六郎有些茫然的抬起頭,看到秦十三郎笑得前仰後合。   秦十三?   對啊,不是在西北了,已經回來了。   是做夢啊。   周六郎吐口氣醒過神,但旋即又皺眉。   「秦十三,一大早的你跑我這裡幹什麼?」他沒好氣的說道,低頭看自己光著上身,只穿著一條褻褲。   這褲子…   「看清楚了。」秦十三郎笑道,一面將手裡的毛筆晃了晃,「這是誰家。」   周六郎這才抬頭一看,頓時更驚訝。   「我怎麼在你家?」他問道。   秦十三郎笑著坐下來,拿過一旁的茶湯喝了口。   「我怎麼知道,你昨天大半夜的喝的爛醉踹開我家門,非要拉著我賞月,又非要給我舞劍。」他撇嘴說道,一面撫額,「說真心話,你舞的真難看。」   周六郎面色難看。   昨晚…   昨晚他只記得從德勝樓氣呼呼的走出來,又不想回家,又不知道去哪裡,最後在夜市的小攤上喝酒,再然後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想到這裡,他也伸手去撫額。   疼….   頭疼,嗓子疼,身上也疼…   他低頭看自己的胳膊肩頭,有幾塊青紫。   「喂,你趁我喝醉打我了嗎?」他瞪眼喝道。   秦十三郎呸了聲。   「我能打的過你?你神勇無敵,胸口碎的了大石,胳膊能撞斷大樹,我哪裡敢打你。」他說道。   隻言片語就能讓他看到昨日自己的醉狀,周六郎哼了聲,隨手從一旁的衣架子上找出一件穿上。   「你這些花裡胡哨的衣裳我還真穿不慣…我的洗好了烘乾了沒?」他說道。   「少扯開話題,說吧,到底出什麼事了?」秦十三郎問道。   「什麼事?難道你沒見過男人喝酒嗎?」周六郎嗤聲說道。   「我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的男人喝酒。」秦十三郎說道,說著又笑了,「不過,喝醉了你的嘴也挺嚴的,竟然套不出話來,看來,這件事很重要,你是絕不想被人知道的。」   爭花魁花了五萬貫,一個新科進士,一個閨閣女子,這種事不是是不是重要,而是太丟人了!   周六郎嗤聲笑不理會,自己也走過去端起茶湯吃。   「哎哎,喝過茶湯就趕快走,我今日還有事呢。」秦十三郎說道。   「你有什麼事?跟那些同窗們飲酒作樂去?」周六郎瞪眼道。   「你是故意的還是真忘了?」秦十三郎笑道,一面伸手拂了下衣袍,「今日我有約。」   你明日有事沒?城外五裡觀的櫻花開了,我們去賞花如何?   周六郎想起來了,頓時又皺眉。   「不許去!」他說道,伸手揪住秦十三郎的胳膊。   「她到底出什麼事了?」秦十三郎反手抓住他的胳膊,亦是凝眉問道。   「什麼跟什麼!」周六郎甩手說道,「你和她都不小了,孤男寡女的賞什麼花。」   秦十三郎搖頭笑。   「周箙啊周箙,你別在我眼前耍心眼行不行啊,真是慘不忍睹。」他說道。   門外有婢女疾步進來。   「十三公子,程娘子來了。」她說道。   屋中兩人都一驚,只不過一個是喜一個是乍。   「她怎麼來了?」二人同時說道。   「她果然信守約定。」秦十三郎笑道,一面甩開周六郎的胳膊,「你願意走就走,不願意走就在這裡住著,我走了。」   周六郎拉著臉看著秦十三郎疾步而去,要喊住卻最終沒有張口。   還特意來赴約!   她可真…真…!   周六郎咬牙一刻,抓起茶湯一飲而盡。   「…時候不早了,去晚了車都進不去。」   秦十三郎邁進廳堂,直接開口說道,一面衝秦夫人施禮。   「母親,我請程娘子去了。」   秦夫人笑了。   「急什麼,我還沒說完話呢。」她說道。   「不用說了,母親,你的笑話很好笑,不如讓孩兒來講給程娘子聽。」秦十三郎笑道,一面施禮。   見狀如此,程嬌娘便也施禮起身告退了。   看著這二人一前一後而去,秦夫人含笑收回視線。   「夫人,我覺得程娘子對咱們十三郎還是很好的。」一旁的僕婦笑道。   「那是自然,十三郎對她多好啊,人心換人心嘛。」秦夫人笑道,「人心都是肉長,只要真心,石頭也能捂熱,那規矩自然也能改吧。」   僕婦笑著點頭。   「老奴痴長這麼多年,沒讀過書,也是知道人是活的,規矩是死的。」她笑道。   秦夫人笑得更開懷,但旋即又搖頭。   「只是十三這個人,太驕傲了。」她說道,「人家女子說了有規矩,他就不肯磨規矩了,我看程娘子也是個驕傲的,那可就有的磨了。」   說到這裡出神一刻,忽地又哎了聲。   「夫人怎麼了?」僕婦忙問道。   「這個十三!他適才是說我的說的笑話很好笑,還是說我的笑話很好笑啊?」秦夫人說道,「竟然又被他繞進去坑了一把。」   而在另一邊周六郎悶悶的站起身來。   「周公子,你要吃點什麼?廚房都準備好了。」婢女們問道。   「不吃,我要走了。」他悶聲說道,才抬腳,門外有小廝顛顛的跑進來。   「公子!」小廝高興的喊道。   是自己的小廝,周六郎站住腳,看著小廝跑進來,手裡還包著一個包袱。   「公子,我給你送衣裳來了。」他說道。   小廝打開包袱,從裡到外一套齊備。   周六郎哼了聲。   「難得你也有機靈的時候。」他說道,一面展開手,由婢女們更換。   小廝嘿嘿笑。   「昨日公子你硬是把小的趕走,不讓小的跟著,小的就知道你醉得不輕。」他說道。   周六郎板著臉不說話,等著那小廝繼續自誇討好,小廝卻說到這裡停下來。   「…所以程娘子就讓小的來給你送衣裳了。」他低頭說道。   程娘子…   周六郎一頓。   「什麼?」他問道。   小廝訕訕。   「其實,並不是小的想起來的。」他說道,「程娘子昨日就尋公子了,知道公子在秦郎君這裡便放心了,聽小的說公子你喝醉了,所以一大早就讓小的收拾了你的衣裳,一起送來了。」   要是擱在別的時候,這種討好關切主子的小細節小功勞,他一定會攬到自己頭上,但想到那位真正有心有功的人可是程娘子,他就還是不敢。   「你說是她特意來給我送衣裳的?」周六郎上前一步揪住他問道。   他動的突然,正系衣帶的婢女們差點被拽倒,紛紛帶著幾分嗔怪喊六郎君。   「去去。」周六郎擺手趕走她們,揪著小廝,「是不是?」   小廝忙忙的點頭。   「特意?」周六郎再次重申問道。   「是…」小廝點頭。   「她到底怎麼說的,你一個字不拉的給我說一遍。」周六郎瞪眼催促道。   「從哪裡說起啊?」小廝呆呆問道。   程娘子昨日就尋公子了…..   她昨日就尋自己了…   周六郎忍不住咧了咧嘴,又忙收住。   「從昨天開始說。」他說道,一面半敞著衣裳坐下來。   昨天啊….   「說詳細點。」周六郎又叮囑道。   小廝應聲是,一旁的婢女們笑了。   「六郎君,我們去傳飯了,您一邊吃一邊慢慢聽可好?」她們說道。   周六郎大手一擺。   「好。」他說道。   ………………………………………………………   一陣風吹過,滿樹櫻花亂飛如雪,引得其下的人歡聲笑語更甚。   樹下散布著很多人,有男有女,有坐有站,皆抬頭賞花,更有小童們伸著手在花下蹦跳。   「山不在高,這五裡觀其他平平,單單靠當初建觀的人種下這一片櫻花,就足以能保證幾代香火了。」秦十三郎笑道,收回視線看向對面坐著的女子。   女子鬥篷上兜帽上都散落花瓣,更添幾分柔和。   「無心插柳,卻成因果。」程嬌娘說道。   「世間事大多是如此。」秦十三郎點頭,一面端起面前的茶碗。   婢女們已經提前用紗籠罩住,並沒有花瓣落入其後。   「…你們聽說了嗎?」   路邊傳來人的說話聲。   「昨晚德勝樓有人爭花魁。」   「爭花魁有什麼稀罕的,天天都有爭的。「   要是沒人爭也就不是花魁了。   秦十三郎微微一笑,伸手做請。   「你嘗嘗這個,我母親最拿手的小食。」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伸手捏起。   「不過其實也不怎麼好吃。」秦十三郎又低聲笑道,「不是我不敬,是….」   「….這次跟以前不一樣,是個女子爭花魁呢…」   「…女子爭當花魁?」   「不是,是女子爭包花魁…」   這句話傳出來,路邊花下一陣熱鬧轟轟。   秦十三郎也不由收了住了話頭,看向那邊笑了。   「你聽到沒?」他又轉過頭問,「你信不信有這種事?」   程嬌娘點點頭。   「我信。」她說道。   秦十三郎哈哈笑。   「你親眼見了?竟然這麼信?」他說道,一面繼續吃茶。   程嬌娘再次點頭。   「不是我親眼見了,爭花魁的就是我。」她說道。   爭花魁的是我!   秦十三郎一口茶噴了出去來。   婢女們失聲驚呼,忙拿了手帕給程嬌娘擦拭衣袍鬥篷上的淺淺的水漬。   程嬌娘神情淡然看著秦十三郎。   秦十三郎看著她一刻。   「恭喜抱得美人歸!」他抬手施禮笑道。   程嬌娘還禮。   「多謝。」她說道。   ……………………………………………………………..   「周箙!」   秦十三郎的聲音從外邊傳來,伴著喊聲人也疾步而進,一眼就看到斜躺在廳中看兩個婢女玩翻繩的周六郎。   「你竟然還沒走?」他說道,「害我白去你家一趟。」   周六郎也看向他坐起來。   「我有事和你說。」   他們同時說道,說罷都一愣。   「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秦十三郎說道,邁步進來撩衣坐下,擺擺手。   兩個婢女忙起身退了出去。   周六郎咧嘴笑了,旋即忙又收住。   「別難過,反正她還是和你有約出去了。」他說道。   秦十三郎皺眉。   「你說什麼呢?」他問道,旋即又帶著幾分不悅,「這麼大的事你怎麼瞞著我!」   「這算什麼大事。」周六郎笑道。   「當時人家都動了殺心了,還不算大事?」秦十三郎說道,「不算大事,你昨晚喝醉成那樣又是為什麼?」   周六郎愣了下。   「你說的是…」他哦了聲,「你知道了…京城已經傳開了嗎?」   「廢話。」秦十三郎沒好氣說道,「這麼稀奇的,匯集花魁、高家、神仙娘子,要美貌有美貌,要權勢有權勢,要神仙有神仙的千載難逢想都想不到的事,不傳開才奇怪。」   周六郎哦了聲,想到如今要面對的麻煩事又沉下臉。   「僅僅是朱小娘子自己的幹的?」秦十三郎問道。   「不知道。」周六郎說道,帶著幾分氣,「反正不管是誰幹的,她都無所謂,只要她那個風流哥哥高興就行。」   秦十三郎看著他。   「你就是為這個喝得爛醉賭氣扔下她跑來我這裡了?」他問道。   周六郎哼了聲。   「我才不….」他說道,話沒說完就被秦十三郎打斷了。   「這樣看來,你還真不如她那個風流哥哥。」秦十三郎說道,面色沉沉。   周六郎瞪眼看他就要跳起來。   「她的境遇已經夠糟心了,只能打碎牙往肚子吞,你在做什麼?衝她撒脾氣?這是當哥哥的樣子?程四郎是蠢了些,但是至少他知道心疼她妹妹。」秦十三郎說道。   「她怎麼糟心,我看她高興的…」周六郎咬牙說道。   秦十三郎嗤聲笑了。   「難道跟你一樣去喝的爛醉才能表明她糟心嗎?」他說道。   周六郎繃著臉。   「事情已經這樣了,她能怎麼樣?」秦十三郎說道,「按照大多數人來想,大多數人也該做的,就是認錯,衝高小官人認錯賠罪,五萬貫絕對不會給花魁,而是恭敬的捧給高小官人,求著讓他壓壓驚,但是,周箙,你會這樣做嗎?」   周六郎放在膝上的手攥起。   絕不….   「連你都不會,她怎麼會?」   秦十三郎說道,看著他嘆口氣。   「她連和下人奴僕計較都不肯,哪怕是高小官人的下人,那是不屑,又何嘗不是驕傲,她這樣的人,怎麼會認錯低頭,況且也沒有錯。」   「這事明顯是個圈套,出了這種事,蠢善的程四郎心裡難道會不難過,定然自責的恨不得死了,她去認錯,看起來是平息高小官人怒火,但也是讓程四郎更羞愧自己帶累與她,她這樣的人,怎麼會讓程四郎羞愧欲死?」   「但你這怎麼能說她無所謂,她心裡高興呢?被人算計,飛來橫禍,莫名其妙的跟高家結仇,還結的是不光彩的仇,她心裡不知道多氣憤惱火。」   「她怎麼不會生氣傷心著急難過?她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的,只不過她從來不說而已,這克制可是要比肆意更苦的。」   「但事到如今又能如何?氣憤惱火有用嗎?沒用,只能想辦法,在這困境裡找出一條生路來,而她現在做的,就是最好的。」   「把所有的事,陰謀也好算計也好仇恨也好,統統撇開,只剩下一個重點,死死咬住一個重點,就是爭花魁。」   「以爭花魁開始,便以爭花魁結束,既然是爭,就有輸贏,結果就有如意和不如意,所有的事都統統歸結到爭花魁上來。」   「爭花魁是荒唐事,是少年人嬉戲事,既然是荒唐事,當一笑而過,如果以此結生死大仇鬧起來,反而才是更荒唐。」   「雖然不知道高家能不能真把這件事當做一笑而過的荒唐事,但至少在世人眼裡該是如此。」   「她小女子為兄出頭不懼權勢,士林民間雖然笑,但倒也能叫上一聲好。」   「如果她低頭認輸認錯賠禮,反而成了卑躬屈膝之輩,那才真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你說你有什麼可氣的?你跟著鬧什麼?」   周六郎猛地站起來。   「我又不是因為這個生氣。」他氣道,「我又不是怪她不跟高家低頭!我只是,我只是對那些蠢人生氣,那些總是給她惹來麻煩的人生氣。」   「還有呢?」秦十三郎問道。   「我生氣她還對那些人那麼好!」周六郎瞪眼喝道,「你滿意了吧?沒錯,我就是因為這個生氣!」   他就是生氣,生氣,不,是嫉妒。   「正是因為她對那些人好,所以我們才覺得她好。」秦十三郎微微一笑說道,「難道因為程四郎惹了禍事,她就要對他冷酷無情才是好嗎?難道她要反手狠狠的打程四郎一頓才算是好嗎?」   周六郎一陣氣悶,又有些頹然。   是啊,這個討厭的女人,明明這麼可惡,為什麼偏偏還總是讓人覺得是個好人!   看著惱羞又難掩愧色的周六郎,秦十三郎笑著示意他坐下。   「你也別太擔心,這件事到底是荒唐事,而她又不過是小女子,小女子小脾氣大一些嘛怎麼也能說的過去。」他說道,「高家那邊我想想辦法,如果說開了,是被這官妓耍了,論起來大家都是受害者,應該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周六郎悶聲沒有說話,抬腳邁步。   「吃過晚飯再走唄。」秦十三郎笑道,「不用急著回去給她道歉。」   「你才道歉呢。」周六郎悶聲說道,腳步不停。   「公子,公子。」   有小廝顛顛的跑進來。   「程娘子來了。」   兩人又是一驚。   「她怎麼來了?」二人再次同時說道。   「晚上城門可是要關的,由不得你們燈下賞花。」周六郎哼聲說道。   秦十三郎還沒說話,小廝先開口了。   「公子,程娘子是來接你的。」他高興的說道。   接..我?   周六郎愣住了。   「接我幹什麼?」他愣愣問道。   秦十三郎笑了,走過來伸手拍他肩頭。   「因為她看到你的誠心。」他說道,「六郎,你不是一直不知道什麼是誠心?現在,你的心就是。」   周六郎微微失神。   上一次聽到這句話是什麼時候……   那時候徐茂修幾個人還在,那女人光天化日之下讓他們射殺了幾個潑皮。   「不過,這幾個男人真的可靠,單憑說讓如此就敢如此,就足以可用。」   「六郎,你不是一直不知道什麼是誠心?這就是誠心。」   信她,擔心她,毫無雜念。   周六郎呸了聲,抬起頭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秦十三郎。   「哎,我剛才要說的事還沒跟你說呢。」他說道。   秦十三郎看著他,想起適才進門時的場景。   「我要和你說的是。」周六郎咧嘴一笑,「剛才她來,其實也是為我。」   他說著話伸手拂了下衣袍,帶著幾分小得意。   「不是來赴你約的,而是來給我送衣裳的。」   秦十三郎愕然,看著周六郎轉身大搖大擺而去,又搖頭笑了。   「原來如此啊。」他說道。   臨近傍晚,街上來往的人更多,腳步匆匆車急馬快,程嬌娘的馬車便走的有些慢,周六郎騎馬跟隨慢行。   「多謝你給送馬來。」他遲疑一下開口說道。   春日的風已經柔和,馬車的車簾都掀起,車中的程嬌娘轉頭看過來。   「不用謝,是因為我你的馬才丟了的。」她說道。   「不是的。」周六郎立刻說道。   程嬌娘看他。   「是我自己的事。」周六郎接著說道,「我就是生氣自己沒用,幫不到你什麼。」   「這件事誰也幫不了的。」程嬌娘說道。   是啊,又能怎麼樣?   真是…倒黴。   周六郎攥緊韁繩。   沉默中進了家門,程嬌娘施禮告退。   「喂。」周六郎又喊住她。   程嬌娘停下腳。   「你也別著急,別難過,你願意護著那個蠢蛋,就護著吧。」周六郎繃著臉說道,「我,我來護著你就是了。」   說,說出來了!   周六郎心裡喊道,這麼丟人的話說出來了!   快走!   心裡喊著快走,身子卻僵硬的不能動。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   「你想吃些點心嗎?」她問道。   「又是點心,除了點心還有別的嗎?」周六郎悶聲說道。   「你想要什麼?」程嬌娘問道。   想要什麼?   「畫。」周六郎脫口而出,又點點頭,「畫,秦十三那樣的畫。」   「好。」程嬌娘點頭說道,轉身邁步。   周六郎咧嘴笑了,忙又收住,遲疑一下,抬腳跟上去。   「….我也要花,夜裡能開花的….」   「…要比秦十三的還要好….」   …………………………………………………..   「夫人,夫人..」   蹬蹬的腳步聲打破了程家清晨的安寧。   才梳妝的程二夫人轉過頭不悅的看著奔進來的婦人。   「現在是在京城了,你們別大呼小叫的失了身份。」她說道。   婦人忙放慢腳步,應聲是。   「什麼事?」程二夫人在滿滿一盒子的簪子裡選了一隻戴上,漫不經心問道。   「我適才去找半芹姑娘支錢了,半芹姑娘說沒錢了。」婦人說道。   「什麼?」程二夫人頓時喊道,「怎麼會沒錢?她哄傻子呢?憑什麼不給錢!她想幹什麼?」   一疊聲的喊的僕婦耳朵嗡嗡。   「大呼小叫的幹什麼?」   吃過飯散步歸來的程二老爺邁進門,皺眉不悅說道。   「成何體統。」   「老爺,我說對了,周家把人搶走就是為了錢。」程二夫人站起身忙說道,「你看現在她就開始不給咱們錢了!」   程二老爺嗤聲。   「笑話,那是我的錢,誰敢搶走?」他說道,一面讓叫管家來,「我已經選好人了,今日就到店裡,把那些掌柜的都換掉,帳冊直接交過來。」   程二夫人頓時歡喜,終於等到這時候了,那些店鋪終於名正言順真真切切的都屬於自己了。   「老爺,夫人,老爺,夫人。」   門外又是一陣叫嚷。   「家裡的門風你也該理理了,這像什麼樣子!」程二老爺豎眉氣道。   「是,老爺。」程二夫人笑著施禮,「以前我這家不是當的不順嘛,以後就好了,我定然讓這家裡上上下下尊卑有序。」   說著話看著連滾帶爬進來的僕從。   「幹什麼大呼小叫!」她張口喝道,話沒說完就被這僕從打斷了。   「夫人,不好了,門上來了好些人,來要帳。」僕從面色驚慌伸手指著外邊。   「要帳?要什麼帳?」程二夫人不解問道。   走錯門了嗎?   「沒走錯,他們說是店鋪的帳,什麼該結了。」僕從說道。   「該結了找半芹去!誰收錢找誰去!」程二夫人沒好氣說道。   「半芹說沒錢了,所以這些人都來找夫人你來了。」僕從說道。   程二夫人嗤笑。   「找我幹什麼?」她說道,「我又不….」   「夫人,他們說找東家,夫人,您現在是東家啊。」僕從提醒道。   程二夫人一愣,旋即更怒。   「這時候想到我是東家了?」她喝道。   「老爺,老爺。」   這邊話音未落,那邊又有人跑進來了。   「又怎麼了?」程二老爺只覺得頭大,這一大早的真是沒個清靜。   「老爺外邊都在說咱們大娘子用五萬貫包了一個花魁!」僕從白著臉說道。   五萬貫!包花魁!大娘子!   程二老爺和程二夫人瞬時驚呆了。   開什麼玩笑!   「所以,這就是半芹說沒錢了嗎?」僕婦倒是機靈,在一旁恍然說道。   ****************************************************   七千五百字,雙更合一章。   書名:深閨作者:弱顏(坑品保證)書號:3159243   重生閨中,揭開前世迷霧,她要向虧欠她的人討回欠債。 第七十七章荒唐   五萬貫!   五萬貫包一個花魁!   「你知道五萬貫是多少錢嗎?」   「一個大學士,一個月俸祿才一百貫,滿朝官員上下滿打滿算一個月的俸祿總共也超不過四萬貫。」   「哈哈哈要是這麼說,這滿朝的官員加起來也不如一個官妓掙的多。」   聽著滿廳轟轟,坐在二樓的幾個老者紛紛搖頭。   「荒唐,荒唐。」他們說道。   話音未落,外邊又是一陣喧鬧,眾人忙探頭去看,見街上人飛奔亂跑。   「出什麼事了?」大家紛紛詢問。   「快去看,程家去德勝樓要錢了!」   程家去德勝樓要錢!   這話一出,滿街的人譁然。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茶肆裡人感嘆,頓時都湧了出去跟著跑去看熱鬧。   「荒唐,荒唐。」二樓的幾個老者再次搖頭。   「荒唐!」   而此時德勝樓裡,莫大娘子也喊出這句話。   「從來沒聽過嫖資還能要回去的!」   「你們這是騙的!」幾個婦人漲紅臉喊道。   沒想到會引來這麼多人圍觀,那因為五萬貫被激起的底氣,此時此刻都散了去。   真是奇怪啊,要是擱在老家,就比如那一次火神廟會搶位置,她們可是跟縣丞家的人好一通鬧,那時候圍觀的人也不少,怎麼就不覺得膽怯反而更有底氣呢?   是因為此時四周人口中悅耳的官話嗎?還是因為此時面前這個婦人,穿著妖嬈,看不出年紀,一舉一動透著從未見過的風情。   婦人們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對面的莫娘子聞言掩嘴笑了。   「錯了。」她說道,「我們不是騙的,我們是賣的。」   這一個賣字包含的意味深長,四周領會的男人們都鬨笑起來,女人們則紛紛側目轉頭。   「大娘子,這事的確荒唐。」程管家只得站出來,「是我家娘子和公子胡鬧呢,當不得真,還請大娘子把錢還回來。」   還回來?   莫娘子心中冷笑。   「真是說笑,這享受過了還能把錢要回去。」她說道。   「這不是還沒享受嗎?」管家咬牙瞪眼說道。   「我們家女兒們就是賣相的,只要看一眼就是享受了,就是把眼挖了,你也是看過了,就得付錢。」莫娘子笑道。   「那也沒有花五萬貫享受這個的!」管家也急了喊道。   莫娘子嗤聲。   「那要問你們家的公子和娘子了,我只知道,來我們這裡玩的起就玩,玩不起,就別來。」她說道,「更沒有今天睡了享受過了,明天又後悔了來要錢的。」   話越說越露骨,四周的鬨笑聲越來越大,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程管家再也說不下去了。   這個婦人太刁鑽!   他們本來是找她在私下說沒想到這婦人一來都不給他們機會,就在大廳裡就嚷起來了!   這真是…..   「快走快走。」程管家低聲喊道。   帶著幾個婦人坐車在一片鬨笑聲中慌張去了。   「和你家郎君說,我家女兒等著他呢。」莫娘子在後喊道,一面想到什麼又笑,「不過也不用急,程郎君傷了手,等養好來再來,這一個月我們等的,這一個月不算錢。」   這話又引起一片笑聲。   「你瘋了!去和那德勝樓的老鴇要錢!」   程家宅院裡,聽到管家的回話,程二老爺暴跳如雷。   「丟人還嫌不夠嗎?」   程二夫人坐著拭淚。   「我就是瘋了!」她喊道,「五萬貫扔了,換誰不瘋!」   說到這裡又抓住程二老爺。   「你不是在大理寺,快將那德勝樓的奸人們都抓起來,把錢拿回來。」   程二老爺沒好氣的甩開她。   「現在是錢的事嗎?現在是命和前程的事!」他說道,「你只看到五萬貫,難道沒看到他們這次惹到的是誰嗎?」   「是高家!」   程二老爺來回踱步,氣急敗壞。   「是,這是咱們家是成了笑話,難道只是咱們家成了笑話嗎?那高小官人更成了笑話!」   「那是誰?是高小官人!那是高家!」   這麼丟人的事,還是因為一個官妓,這輩子高小官人都脫不開了,換做誰也咽不下這口氣!」   程二夫人也顧不上哭了,抬頭看著他,是啊,那是高家。   「老爺,那不管你的事啊,都是那兩個混帳惹得麻煩。」她忙說道,「你快去和高小官人說清楚!」   程二老爺面色陰沉。   「果然不聽母親的話,必有禍患啊。」他說道,「這個掃把星真是處處累害我,累害咱們程家。」   說到這裡又豎眉。   「把人帶回來沒?」   「老爺,周家不讓帶…」門外隨從怯怯說道,「把我們都打出來了。」   程二老爺大怒,抬腳邁步。   「反了他周家了,我的女兒為什麼不讓帶!我看看哪裡來的理直氣壯阻攔我帶走女兒!」   「老爺老爺,周家說了,你要是去了一樣打出來…」隨從說道。   「我看他敢!還有沒有王法!」程二老爺怒道,腳步卻停下來。   程二夫人也順勢拉住他。   「老爺,您跟周家之間用不著王法。」她說道,「老爺,不帶回來更好,都是那周家縱容嬌娘才這樣的,這都是周家的錯,您快去和高小官人解釋。」   對啊,推給周家!   程二老爺點頭。   「沒錯都是周家的緣故。」他說道,一面轉身,「快,拿衣裳,我這就去。」   程二夫人也忙趕著人伺候。   「還有四郎….」她說道。   程二老爺停下腳。   「這東西做出這等傷風敗俗的事,我自當向朝廷請罪奪了他的進士身。」他面色陰沉說道。   這樣也可以向高小官人表明自己道歉賠罪的誠意。   程二夫人點點頭,恨得咬牙。   「沒錯,也讓他嘗嘗這要了命的滋味。」她說道。   「快來人備車出門,我這就去辦。」程二老爺念頭定下更是迫不及待。   門外管家急匆匆跑進來。   「老爺,出不去門,門被堵上了。」他喊道,「要帳的說了,再不給錢就要去告了。」   「該告誰告誰去!」程二夫人急道。   「夫人!現在這些鋪子是你的。」管家急得跺腳,「要是真告了,這些鋪子就要被官府查封了。」   查封!   「不行!」程二老爺斷然說道,「有雞還能生蛋,沒了雞,可就什麼都沒了,這鋪子要保住。」   「怎麼保?」程二夫人靈機一動,「不如賣一個鋪子保住其他的?」   「你瘋了,一個鋪子賣掉!那一個鋪子一個月能掙多少紅利你知道嗎?你還要賣掉!你還嫌白扔的錢不夠多嗎?」程二老爺豎眉喝道。   「那怎麼辦?」程二夫人說道。   程二老爺看向她。   程二夫人忍不住打個寒戰,下意識的後退一步。   「你嫁妝先拿出來應急。」他說道。   我的嫁妝!   「要,要多少?」程二夫人結結巴巴問道。   「來了七八個人,算下來大約有二萬貫。」管家說道。   二萬貫!   程二夫人倒吸一口涼氣。   「我哪有那麼多錢!」她喊道。   程二老爺有些不耐煩。   「沒錢就湊一湊。」他說道,目光落在程二夫人的梳妝檯上,伸手一指,「那麼多金銀首飾變賣了也有不少。」   程二夫人驚愕回頭,看著自己的首飾盒子。   那些大大小小的三層架子上擺得滿滿的盒子,那些精挑細選的,那些還沒有逐一戴一邊的,那些還要傳給兒子女兒媳婦的….   「這可真要了命了!」   …………………………………………………….   「荒唐?還不知道誰荒唐呢。」   陳老太爺將一碗茶湯喝完放下。   「跟那女人比錢?人家只要願意,一條人命一萬二萬三萬貫都有肯買,錢對她來說,估計就跟水似的,來來去去的根本就不在乎。」   陳紹搖頭,接過一旁婢女遞來的手巾捧給父親。   「是說她行事荒唐,哪有女子縱容自己哥哥做這種事的。」他說道。   陳老太爺笑了。   「正是如此,她一個小女子都不能,別人更不能。」他說道。   陳紹聞言也笑了。   「我現在是看明白了,如果跟這女子撞上了,那就只要記住一個道理。」陳老太爺說道,伸出一根手指。   「吃虧,是福。」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   「不過,要做到這個,太難了。」   ……………………………………………………………..   站定在殿門前,貴妃又理了理衣衫,這才邁步進去。   「陛下,這是昨日在臣妾在太后那裡討來的甜羹,陛下嘗嘗。」她笑道。   皇帝放下手裡的奏摺點點頭,一面含笑讓她坐下。   「來的晚了些,平王剛回去了。」他說道。   貴妃笑著應聲是。   「他如今大了,有什麼能做的讓他去做,陛下莫要太操勞。」她說道。   「大了也不一定省心。」皇帝說道。   貴妃的心頓時亂跳兩下,果然是又被呵斥了,看來這一次平王又讓陛下氣的不輕。   「平王魯頓,陛下多費心。」她說道。   皇帝沒說話,將吃了兩口的甜羹放下。   「去太后那裡吧。」他說道,一面起身。   貴妃忙跟著起身。   「陛下。」她遲疑一下說道,「您可聽說了?那程娘子包花魁的事。」   皇帝停下腳。   「太后知道了?」他問道,一面不待回答便笑了笑,「傳的可真快。」   陛下如今的脾氣越來越古怪了,看說話這陰陽怪氣的。   「陛下,這娘子行事可真是…」貴妃笑道。   「她行事不一直都這樣?有什麼可奇怪的。」皇帝打斷她說道,「死了幾個義兄,她都敢來頂撞朕,更何況自己親哥哥被打傷,更況且….。」   他看著貴妃。   「她一個小女子這般行事是荒唐,那一個小官人和一個小女子相爭豈不更荒唐?」   說罷拂袖。   「朕先去安妃那裡,你且先去見太后。」   貴妃一句話也沒來得及說,就被噎的面色漲紅,看著轉身的皇帝急的冒汗。   「….還先來告狀了,真不是男兒所為….」   皇帝的一句自言自語又飄過來。   唰啦一聲脆響,一隻價值不菲的官窯青瓷茶碗在地上四分五裂。   「皇帝是這樣說的?」   几案後,神情如同四分五裂茶碗一般難看的高小官人咬牙說道。   面前侍立的小廝神情戰戰。   「是。」他低聲說道。   話音才落又是一陣譁啦響,高小官人將面前的几案掀翻了,起身暴跳如雷。   「程氏賤獠!程氏賤獠!」【注1】   *************************************************   注1:唐朝罵人的話,用民族屬性來羞辱對方,比一般的賤婢要狠一些,西南之地被稱為獠,所以南方人容易被罵成獠,程嬌娘是南方人。   資料查自《唐穿指南:啞巴虧不能吃,教您幾句唐代罵人的話》森林鹿。 第七十八章難平   雙倍粉紅開始了,28號—10月7號,就拜託大家了。   *********************************************   聽著高聲各種髒話斥罵,眼瞧著屋內將要一片狼藉,一旁的清客忙衝小廝擺手。   「十四官人,十四官人,且息怒。」他勸道。   小廝早就嚇得雙腿亂戰,見狀逃也似了跑了。   「息怒?我如何息怒!」   高十四面色鐵青,將手裡一個花瓶狠狠的砸在地上。   「我丟了臉,掃了名,還得了罪過?明明是他們跟我過不去,怎麼我就成了裡外不是人?」   清客忙勸慰。   「十四官人,這是沒辦法的事,誰讓您姓高呢,人人都會捧高踩低,但人人也都愛踩高捧低。」他說道。   尤其是這高更難踩,所以一旦出了事,才會更引人注意,也更為喧喧。   高小官人自然知道這個道理,一通發洩之後恨恨的坐下來。   「江州傻兒!江州程氏!」他反覆咬牙說道,又猛地伸手,「找人給他們個教訓!」   「十四郎君,現在不能啊。」清客忙說道,「人人都知道你和她家結了仇,如今皇帝都說這是荒唐事,要是鬧起來,就更沒辦法收場了,別說是咱們給她教訓,如今就是別人給她教訓,人也都得猜測安到咱們頭上。」   高小官人氣急反笑。   「他娘的,這麼說我如今倒應該好好的哄著她護著她?」他說道。   「那自然不是,是爭花魁已經結束,小官人你要就此放下,這件事不要再提不要再問不要再說。」清客說道。   「啊呸,你他娘就直接說讓我夾著尾巴躲起來就是了。」高小官人罵道。   清客被噴了一臉口水,訕訕的也不敢抬袖子擦去。   「忍一時又不是忍一世。」他說道,「且避過這陣風頭再說。」   「我做了什麼了我要避風頭!」高小官人再次氣急。   「可是現在不能做什麼啊!」清客也無奈的說道,「皇帝已經都說這是荒唐事了,誰在鬧下去誰就是荒唐了。」   高小官人恨恨咬牙。   「都怪我當時沒有當場殺了她,以荒唐事了解荒唐事。」他冷聲說道,「如今反被這荒唐困。」   「官人,退,也是為了進。」清客說道,「且容她荒唐,縱她荒唐,咱們走著瞧。」   高小官人看著滿地的狼藉,再抬頭看著門外春光,鐵青著臉。   真是晦氣!   好容易父親走了,在京中能自在,沒想到剛自在就遇到這倒黴事,沒能逍遙京中享受,反而成了京城的笑柄!   江州程氏,咱們走著瞧!   程家,坐在屋中的程二夫人打個寒戰。   「這時節了也不該有倒春寒。」   她嘀咕一句,將衣衫捏緊了,看著門外魚貫走來的人,目光最終落在為首老者手裡捧著的帳冊上,眼神頓時熱切起來。   「夫人,帳冊都在這裡了。」吳掌柜施禮說道,將帳冊推過來。   程二夫人示意,一旁的僕婦忙激動的接過來。   「總之,家裡如今遇到難處,大家呢要齊心協力度過難關。」程二夫人輕咳一聲說道,「你們呢該做什麼都還做什麼,就是資金再緊張,我也不會虧待大家的。」   吳掌柜應聲是。   「那以後半芹姑娘就…」後邊一個男人忍不住抬頭問道。   「半芹姑娘是伺候娘子的,原來家裡沒人,她不得不去做,如今我們都來了,她也該儘自己的本分了。」程二夫人打斷他說道,看著這男人。   男人被看的忙低下頭。   「行了,你們去忙吧。」程二夫人說道,一面指了指外邊,「也儘管互相熟悉下。」   吳掌柜等人回頭看去,見門外站了四五個人。   這是…   「這是家裡的人去幫幫你們這些掌柜的。」程二夫人說道。   幫幫?   吳掌柜低頭應聲是,帶著人退了出去。   看著人走出去了,程二夫人忙伸手抓過帳冊,那邊的僕婦也忙湊過來看。   「夫人,夫人,好多錢啊。」僕婦激動的說道,「真的盈利多多啊….」   「當然,要不然她這段段幾年怎麼來的五萬貫身家。」程二夫人說道,「還不算那些被她還有那些該死的下人糟踐的….」   說到五萬貫,說到糟踐,程二夫人一陣心悸,喘不上氣來,僕婦忙伸手撫著。   「夫人,夫人,別擔心,那些錢很快就回來了,最多一個月,一個月就有了。」僕婦說道。   程二夫人緩了幾口氣,合手念佛,抬手又看到自己空空的手腕,其上的手鐲已經沒了,再回頭看空空的梳妝檯,想到那些首飾。   「早知道就不放起來了,留在眼前看個夠,我好些還沒看清什麼樣呢。」   不對,早知道就不該客氣裝樣子,早早的把這些錢奪過來,哪還有今日!   這該死的賤婢,怪不得人人厭惡呢,實在是太可恨了!   ……………………………………   「娘子,那些就這樣給了二夫人了?」   吳掌柜說道,看著面前的女子。   「她想要就拿去吧。」程嬌娘說道。   「那我們…」吳掌柜遲疑一下說道,「我們辭了吧?」   不是吳掌柜狂妄,這幾年太平居也好神仙居也好,雖然背後的東家是程嬌娘,但真切運作下來的是他和半芹,各方關係上下夥計等等也都是他們在打點,說句難聽的話,程嬌娘在不在,這些產業運轉不成問題,但如果吳掌柜等人一起走了話,那肯定就亂了。   既然程二夫婦擺明了要奪產,那就給他來個釜底抽薪。   「你不想幹了?」程嬌娘問道。   吳掌柜一愣忙搖頭。   「好好的產業,你花了這麼多心血,難道你捨得它糟蹋了?」程嬌娘說道。   當然不捨得…   一點點的盡心呵護全心全意運作下來的產業,收穫的可不僅僅是金錢和富足的生活,還有那種成就感。   「可是,娘子,那是你的心血…」吳掌柜說道。   「我的心血是我的事,我來應對,你的心血是你的事,你做你該做的事。」程嬌娘說道,「只要是心血就不能隨意糟踐了。」   吳掌柜看著她點點頭,俯身應聲是。   「你畫好了沒?」   門外傳來說話的聲音,吳掌柜回頭看去,見一個少年郎大步邁進來。   這是周家的郎君,吳掌柜忙施禮告退。   「有什麼事嗎?」看著吳掌柜退出去,周六郎問道。   「沒事。」程嬌娘說道。   周六郎哦了聲。   「沒事,就快給我畫畫。」他說道。   「六郎君,已經畫好了,奴婢正要給你送去呢。」婢女笑道。   看著被捧來的畫,周六郎忍不住咧嘴笑伸手接過。   「六公子,你看看怎麼樣…」婢女說道,話沒說完見周六郎轉身大步就走。   「不用看了,我有事先走了。」   周六郎扔下一句話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麼急幹什麼呢。」婢女搖頭笑道。   這邊程嬌娘起身。   「娘子要出去嗎?」婢女問道。   「娘子要去慶王府看看。」半芹走出來說道。   「我陪娘子去吧。」婢女忙說道。   半芹伸手按住她。   「姐姐,你如今被趕出來了,好容易得閒,就好好的歇一歇吧。」她笑道。   「看來我真是沒用了,裡裡外外都用不著我了。」婢女故作愁苦說道,「也許我該回我們家太爺那裡。」   程嬌娘點點頭。   「回吧。」她說道。   婢女伸手捂著心口。   「娘子,我是不是該跪下來抱著你的腿哭?」她說道。   「抱吧。」程嬌娘說道。   婢女嘻嘻笑了。   「我才不會那麼傻呢,娘子你這個人太好欺負了,你這裡誰想來的就來,想走的就走,你又管不著,我才不求呢。」她說道,一面搖著手,「半芹,你回來的時候給我捎王婆糖餅來。」   半芹笑著應聲是,和程嬌娘走出去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秦十三郎帶著幾分醉意踏入家門。   「你去哪裡了?」   周六郎喊道。   「你怎麼來了?」秦十三郎有些意外問道。   周六郎沒理會他的話,拉住他胳膊。   「快點,讓我看看她送你的畫。」他說道,一面急急向書房邁步。   「你來是為了看畫?」秦十三郎皺眉問道。   「是啊,誰讓你把畫鎖起來,要不然我就拿著走了。」周六郎不悅說道。   秦十三郎哈哈笑了。   「就是為了避免這個,才鎖起來了。」他帶著幾分得意說道。   周六郎已經將他拉到書房前。   「我可先說好了,這畫一個月只能看一次,免得看壞了。」秦十三郎站住腳說道。   周六郎哼了聲。   「好像誰稀罕似得。」他說道,「大不了我讓她再畫一個。」   「好啊,你去讓她畫啊。」秦十三郎笑道,一面伸手推開門,衝周六郎挑眉,「你以為,誰都能跟我一樣嗎?」   屋內的燈亮起一盞。   「慢著,慢著,先拿酒來。」   周六郎的聲音響起。   「無酒怎麼賞花。」   「酒不醉人人自醉。」秦十三郎說道,「掌燈。」   伴著他的話,點點的燈在屋內各處緩緩亮起,隱隱約約四周有牡丹花綻開。   秦十三郎盤膝而坐,看著眼前身旁徐徐展開的畫卷,面上笑意浮現。   不管什麼時候看,他都覺得歡悅不已。   這是他的牡丹,獨屬於他一個人的牡丹。   眼前一朵牡丹緩緩盛開…   緩緩盛開?   秦十三郎一怔。   魏家花者,千葉肉紅花,重重層層。   隨著燈火的映照,花徐徐舒展,另有一隻蝴蝶躍然飛來。   國色朝酣灑,天香夜染色。【注1】   屋中燈火亮起,秦十三郎看著站起來手中拎著畫軸的周六郎。   「我的。」他咧嘴笑道,帶著十足的得意炫耀,「你以為,誰都能跟我一樣嗎?」   秦十三郎一怔,旋即大笑。   「你這小子,做這麼多戲,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句話!」他笑道,伸手給他一拳,又笑著指著自己身後的長卷,「錯了,我的才是獨一無二的。」   「我的才是獨一無二。」周六郎哼聲說道,「一朵蓋過你的百朵。」   秦十三郎看著他,又看著畫卷。   「錯了。」他微微一笑,「她才是獨一無二。」   她才是獨一無二的。   周六郎轉頭看自己手裡的畫軸。   是,她才是獨一無二的。   一壺酒很快喝光了,看著盤膝坐著一直咧嘴笑的周六郎,秦十三郎也忍不住笑。   「看她對你多好。」他說道。   「是啊是啊。」周六郎點點頭,旋即又回過神忙搖頭,「是我對她好才對。」   秦十三郎笑沒說話,拿起酒碗慢飲一口。   「我今日去見過高小官人了。」他忽的說道。   高小官人!   周六郎猛地坐正身子。   *****************************************************   注1::唐,李正封,牡丹   昨日停電了,真是措手不及,今日兩更。 第七十九章實話   怪不得今日等了他這麼久不回來,小廝也只說出去訪友了,原來訪的是這個友啊.   秦十三郎是說過會去想辦法跟高家解釋這次的事,儘量的周全。   算起來秦家和高家都是皇親,雖然並沒有什麼過密的來往,但也並沒有交惡。   雖然知道高小官人不可能對程嬌娘釋懷,但緩和一些不是什麼壞事。   「你怎麼說?他怎麼說?」周六郎問道。   秦十三郎一笑。   「我實話實話,他倒也實話實說。」他說道。   ……………………………………………..   夜色裡的德勝樓,開始了一天最繁華的時刻,歡聲笑語歌舞曲樂迴蕩在樓閣之間。   「姐姐。」   朱小娘子的房門被人拉開。   一個盛裝的官妓含笑進來,身後跟著氣急敗壞的春靈。   「路小娘子,我家姐姐已經歇息了。」她喊道。   但那官妓理都沒理會她,看著坐著正看書的朱小娘子。   「姐姐要睡了?」她笑問道。   官妓們晝夜顛倒,白日穿褻衣,夜間著華服,此時朱小娘子散著頭髮穿著褻衣,顯然一幅不再見客要歇息的模樣。   朱小娘子應聲是。   「姐姐如今真好,輕閒又自在。」那官妓笑道,「不像我們,還要為恩客們歡笑討好,賺的養生的本錢。」   朱小娘子低頭看書沒有理會她。   「路小娘子,那你還不快去,看那王大官人被人搶了去。」春靈說道。   官妓撇她一眼。   「姐姐,我的琴壞了,想姐姐最近也用不著,今日來且借來用一用。」她說道。   「大娘子那裡難道還少你一把琴…」春靈不滿的說道。   話沒說完,被朱小娘子打斷。   「拿去用吧。」她說道,放下書卷微微一笑。   「姐姐,你的琴很貴重的。」春靈不高興的說道。   「貴重?再貴重的東西擺著無用也只是東西而已。」朱小娘子說道,「路妹妹琴技好,不辱沒我的琴。」   官妓頓時眉笑顏開,忙上前親自拿起道謝。   「姐姐真會說話,怪不得得高小官人和程官人青睞。」她笑道。   「路小娘子,你要是不會說話,就別說話,這樣你也能得多一些恩客青睞。」春靈說道。   官妓扭頭看她。   「哎呀你這小婢子,這一張嘴可真是說話難聽。」她不高興的說道。   「我又不開你吃喝,幹嗎要跟你說好話?」春靈哼聲說道。   「春靈。」朱小娘子呵斥道。   春靈撅嘴退開了。   官妓也懶得跟她計較抱琴離開了。   「姐姐..」春靈上前說道。   「你也下去吧,我看一會兒書就睡了。」朱小娘子說道。   春靈應聲是只得出去了。   屋內恢復了靜謐,朱小娘子拿著書卷慢慢的讀,已經好久沒有這樣有空閒讀書了,也好久沒有這樣沒有任何目的的讀書了,就好像回到小時候由父親手把手的啟蒙。   男兒讀書為功名,女兒讀書是為了自己。   但她並沒有為自己讀書太多時候,家裡就遭了變故,沒入教坊司,不管是讀書也好學技也好,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取悅男人們。   不,這話也不對。   取悅男人們,不也是為了自己嗎?   靜謐的房間內時間似乎停止了流逝,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路小娘子,我姐姐睡了…」春靈的聲音喊道。   「還睡什麼睡啊,哪裡睡的著。」女聲說道,旋即門被拉開了。   路小娘子疾步進來,臉上酒意滿滿。   「姐姐。」她急道,「不好了。」   朱小娘子看她。   「我適才聽王大官人說,有人去高小官人那裡說,跟程家的紛爭,都是你的緣故。」她急急說道。   朱小娘子笑了。   「本就是我的緣故。」她說道。   「不是的。」路小娘子坐下來,看了看門外,壓低聲音,「是秦家的十三郎君說這次都是你算計的,你要借著程家擺脫高家糾纏,那程家四郎原本也是無辜的,與你根本就沒有來往,是你特意叫了他來,是你故意要挑起兩家的紛爭。」   當秦家十三郎幾個字滑過耳之後,朱小娘子猛地坐直身子,待聽到其後的話,只覺得腦中轟然。   路小娘子還在說什麼她聽不清了,只覺得滿耳嘈雜亂響。   「….姐姐,你可警心點吧…」   「….這一下你可是得罪了兩家了…」   「…我先走了,我正陪客這是等不及偷偷跑來告訴你的…」   「姐姐,姐姐。」   有人狠狠的搖著她,胳膊上被手掐的肉疼,這也讓朱小娘子回過神,有些茫然的看著春靈。   「姐姐,你沒事吧?」春靈擔心的問道。   朱小娘子搖頭。   「他說,是我做的…」她喃喃說道,有眼淚滑落。   「姐姐,姐姐。」春靈比她落淚更快,哭道,「都是我的錯,我去和秦官人說。」   說罷起身,朱小娘子伸手抓住她。   「你去和他說什麼!他說的沒錯,這都是因為我。」她說道。   「姐姐!」春靈跪下來伏地大哭,「姐姐,不是的,你不是的,他怎麼能這樣說!他怎麼能這樣說姐姐!為了那個程娘子,他怎麼能這樣誣陷姐姐!他什麼都不知道的!」   為了那個程娘子….   朱小娘子又笑了。   「他應該這樣說。」她說道,「他應該這樣說的,這樣說才是對的,人都要呵護自己在乎的人,要想盡辦法的去幫她去助她去護她…」   「那他也不能為了程娘子就這樣害姐姐啊!」春靈哭道,「姐姐對他一片真心.,要不是為了他,姐姐又怎麼會….」   「閉嘴!」   朱小娘子尖聲喝道。   春靈嚇了一個哆嗦,抬頭看著她不敢哭了。   朱小娘子顯然也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   這麼難聽的尖利的潑婦一般的聲音,那裡還是那個自己熟悉的被譽為婉轉如百靈的聲音。   這醜惡的聲音…..   是因為突然再也不想回想的發生過的事實嗎?   她不是為了他才不肯接陪高小官人的,她不是,不是,不是!   朱小娘子攥著衣襟的手越來越緊,拼命的搖頭,似乎只有這樣就能把這些事都甩沒了。   「他做的沒錯,真心就是這樣的。」   「但這德勝樓沒有真心,我也沒有對誰有真心,你以後休要再說這種話。」   春靈流淚看著她。   「姐姐。」她哭道。   「這種話這種事,害的人還不夠多嗎?」朱小娘子說道。   春靈應聲是叩頭伏地。   「姐姐,你別難過。」聲音哽咽不能言。   我不難過,我不難過。   朱小娘子握緊手裡的書,轉頭看著銅鏡。   我一定要好好過,過好好的。   ...............................................   啪嗒一聲響,高小官人沒好氣的將金盞扔在地上。   兩個戰戰兢兢的小婢忙上前撿起。   「滾出去!」   伴著這聲罵,兩個小婢卻是如蒙大赦,慌忙的退了出去。   這幾日小官人悶在家裡如同困獸一般,脾氣越發嚇人,已經有兩個婢女被打的不能起身,沒幾日活頭了,每個人伺候的人都提心弔膽,唯恐下一個倒黴的是自己。   「十四郎,我覺得秦家十三郎說的沒錯。」清客在一旁說道,「這件事的確蹊蹺。」   「蹊蹺?」高小官人嗤聲,「沒錯,的確是蹊蹺,但那又如何?」   清客有些不解。   「十四郎,既然如此,咱們還不是不要中了別人的圈套,與這程娘子交惡,只怕是有人會笑的很開心。」他說道,「況且老爺走之前交代過,現在還不是理會這個程娘子的時候,要緊的事是立太子….」   「立太子的事有什麼緊張的。」高小官人打斷他,有些沒好氣的說道,「這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嗎?難道不立平王,立那個傻子?」   「萬事謹慎為好。」清客含笑說道。   「謹慎,所以才要謹慎那程氏。」高小官人冷笑說道,「秦十三說的沒錯,我也知道沒錯,這一次是被人耍了,但那程氏也是賤人。」   「她明知是被耍了,為什麼不低頭認錯?」   「什麼不得已而為之,要讓這件事成為荒唐事才是最好的,否則會被人利用攻擊。」   「那她低頭認錯不也照樣是荒唐事嗎?憑什麼讓我成為全城的笑話,可見心思歹毒,對我高家根本就不敬。」   高小官人想到自己這日子像狗一樣夾著尾巴躲在家裡不見人,而且這種日子必將持續很長一段,就將面前僅存的一個茶碗狠狠的砸在地上。   「真是恨煞人也!」   「真是恨煞人也!」   而與此同時,程二老爺也正狠狠的拍几案,他的面前倒是擺著好幾個茶碗杯碟,但卻捨不得摔了。   那可是錢,如今家裡緊張的都快要揭不開鍋了,就數著日子熬,熬到這個月底下個月初店鋪裡的利錢到手。   「老爺,高小官人不肯見啊?」程二夫人問道。   程二老爺吐口氣,面色越發的難看。   「已經求見好多次了,也託了很多關係,但都是…」他搖頭說道,再次狠狠一拍几案,「都是那賤婢和四郎搞出的麻煩!」   說到這裡站起身來。   「可恨那賤婢還在周家逍遙,四郎躲在自己院子裡養身,所有的禍事麻煩都要我來擔!」   程二老爺恨恨。   「我再上書要奪了他的進士,免得那些人還以為我故作姿態呢。」   話音未落,聽得廳外有人呸了聲。   「混帳東西!你竟還有臉奪我兒的進士身!」   程二老爺和程二夫人愣了下。   「怎麼好像是大哥的聲音?」程二老爺說道。   程二夫人啊呀一聲,看向門外。   「不是好像,真是大哥!」她驚訝說道。   門外披著鬥篷,一身風塵僕僕的程大老爺拄著拐大步而來,拐杖蹬蹬的聲音直戳程二老爺耳膜。   「你這混帳東西,還有臉跟子侄們鬧,也不看看你自己!」   「你這混帳東西,先別去告後輩,我先要告你別籍異財!」 第八十章豈敢   為了便於拿捏程二老爺,周老爺派了人守著程家,因此當程大老爺進門沒多久,周老爺就知道了。   「程大老爺進京了?」   聽聞這個消息,周老爺有些意外。   「他來幹什麼?」   「能為什麼,為了嬌娘的錢財。」周夫人說道,「那麼多產業被程二兩口子霸佔,他怎麼甘心。」   周老爺點點頭。   是啊,怎麼甘心。   不過不對啊。   「他怎麼敢啊?」他皺眉說道,「難道奪嬌嬌兒嫁妝吃得虧還不夠嗎?」   「大哥,你怎麼來了?」   這邊程二老爺還在驚訝的問道。   不待程大老爺回話,程二夫人就先冷笑開口了。   「還用問嗎?貓兒聞著腥就來了。」她說道。   程大老爺迎頭啐了她一臉。   「惡婦!這裡沒你說話的地方,休書已經寫好,你這就滾出我們程家。」他喝道。   一直以來程大老爺為人和善,長兄如父嚴厲,但也只是對程二老爺嚴厲,對於程二夫人一直謹守禮數,雖然後來很是不喜,但也沒有當面這樣口出惡言唾罵。   程二夫人被罵的措手不及目瞪口呆,待反應過來程大老爺說的話,頓時羞氣交加。   「天殺的,在家欺負人還不夠,躲到京城也躲不過。」她哭道,「你敢休我,我吊死在你家門前去!」   程大老爺面色鐵青哼聲。   「去!」他伸手指著外邊。   程二夫人哭聲更大,程二老爺只覺得腦子亂鬨鬨,一面安撫程二夫人,一面又對程大老爺跺腳。   「大哥,你這急吼吼的進京來,到底所為何事!」   「所謂何事?二郎,你因為這婦人挑唆幹出什麼事,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程大老爺冷聲說道,說著話將幾張文書拿出來抖開,「這是怎麼回事?」   程二老爺認出那是神仙居等店鋪的文書臨摹,頓時心裡也明白了。   「大哥,這是怎麼回事,你心裡不清楚嗎?」他亦是沉臉說道,「這是嬌娘的。」   「是啊,我清楚這是嬌娘的,但現在這是怎麼回事!」程大老爺喝道。   「這蠢兒寫了自己的名字,你我可都是健在的。」程二老爺說道,「父母存,不有私財,律法有定,父子無異財,她這是要被告不孝的。」   程大老爺冷笑一聲。   「不錯,你還知道父母存,不有私財,那你知不知道父母存,別籍異財,是為不孝,要徒三年?」他說道,「你竟然把這些產業寫到彭氏名下,安得什麼心!」   程二老爺面色僵硬一刻。   「安的什麼心?」程二夫人停下哭,在一旁哼聲說道,「防你的心,當初你連她的嫁妝都敢奪佔,更況且這些產業。」   程大老爺冷笑一聲。   「這麼說你們承認這別籍異財是你們故意而為之了?」他說道。   程二老爺遲疑一下,那邊程二夫人已經毫不遲疑的點頭。   「對,我們承認。」她說道,帶著幾分不屑,「這不過是對外人用的障眼法。」   說罷帶著幾分笑。   「大哥,難不成外人不告,你自己要去告?」   「大哥,你要知道,這可是嬌嬌兒的產業。」   她在嬌嬌兒三字上加重語氣。   「她的東西你可別亂生心思。」   當初生了心思吃得苦還沒受夠嗎?程二夫人帶著幾分得意幾分警告。   沒錯,這些東西是寫了自己的名字,但來處卻是程嬌娘,既然是程嬌娘的,先前的虧吃過,程大老爺想要謀奪就不敢了。   這也是他們為什麼會這樣輕鬆隨意的就敢別籍異財,因為這是家事,不是外人能斷清說明的,而是只有自己家人才心裡清楚的事。   而作為自己家的人,心裡卻清楚這是程嬌娘的產業,但卻也在程嬌娘手裡吃過虧,心生畏懼,哪裡敢去告。   外面做足場面周全沒有人可以尋出把柄來告,家裡人心裡清楚但卻沒人敢有異議,而那女子卻又有律法壓制不敢不聽,天長日久…不,不用天長日久,現在這些產業就已經真正的屬於自己了。   只屬於自己了!這些日進鬥金的產業!   「大哥,你千裡迢迢不顧病體跑來京城,就是為了這事?」程二老爺也恢復鎮定,搖頭不滿,「還不如先管管四郎做出的荒唐事,至於嬌娘和我們的事你就別管了。」   程大老爺淡淡一笑。   「晚了。」他說道,「我進門之前已經先去府衙遞了狀紙了。」   …………………………………………………….   「他真遞了狀子?」   周老爺愕然問道,一臉不可置信。   「是的,是的,小的回來時還特意拐到府衙去找人打聽了,果然是遞了狀子,府衙裡也正亂著呢。」小廝說道「程家也亂著呢,當聽到程大老爺說遞了狀子,程二老爺就和程大老爺就打起來了…連程二夫人都不甘落後。」   說起打架小廝忍不住眉飛色舞。   「不過目前看到底是程大老爺帶的人少有些落下風,被程二夫人在臉上抓了幾道…」   誰落了下風誰佔了上風,對於周老爺來說根本不關心,對他來說這兩兄弟互相打死對方才好呢。   現在奇怪的事是程大老爺敢如此做,周老爺捻著鬍鬚一臉不解。   「他難道就不怕嬌嬌兒著惱?還敢來搶她的東西?」他自言自語道。   「老爺,程二老爺敢搶,程大老爺怎麼就不敢搶?他們兄弟一丘之貉。」小廝撇嘴說道。   話音一落,周老爺猛地坐直身子。   「你再說一遍!」他喊道。   小廝被嚇得一個哆嗦。   說錯了嗎?以前家裡不都是以罵程家人為榮嗎?罵的高興了,老爺還會給賞錢。   怎麼今日才罵一句一丘之貉老爺看似就急了?   「一丘之貉…」他結結巴巴說道。   「不是,前邊。」周老爺瞪眼道。   「程二老爺敢搶,程大老爺怎麼就不敢搶?」小廝忙又說道。   周老爺一拍手。   「對,對,原來如此!」他恍然說道,「程二老爺是先搶,他如今來搶,是搶程二老爺,而不是搶嬌嬌兒的,相反,說不定這老小子還是要搶了還給嬌嬌兒!」   說著站起身來,越想越明白。   「沒錯,沒錯,程二郎奸詐,仗著孝道壓制嬌嬌兒,別人不能說話,程大郎能啊。」他說道,一面說一面撫掌叫好,「好個程大郎,吃過一次虧,真是聰明了,我都還沒反應過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一旁的小廝也明白了,不忘討好,「但老爺您還是比他聰明,你看娘子如今可是在咱們家住的好好的。」   周老爺點點頭,點頭完了又皺眉,怎麼聽這話誇的有些彆扭?   「行了,別廢話了,快叫上人去程家。」他說道,一面伸手喚婢女更衣,「程大老爺來了,作為親家怎麼也得去拜訪一下。」   周夫人正在這時候進門,聽到了這句話嚇了一跳。   「老爺你沒事吧?」她問道。   什麼時候程家的人來了周老爺會去拜訪?不追著打一頓就是好的了。   「沒事沒事,再去晚了就可惜了。」周老爺說道,一面急惶惶的邁步出門,「快點,多帶些人,拿上傢伙…」   既然程大唱了開唱,他怎麼也得趕上去敲鑼,好處不能都讓程大郎一個人佔了。   看著周老爺帶著人打家劫舍一般去了,周夫人一頭霧水,叫過小廝僕從來問,聽明白了不由乍舌。   「當初還記得程家引以為傲的不二程,沒想到如今家也快分了,人也生分了,連臉皮都不要了,上公堂打官司兄弟鬥毆。」周夫人喃喃說道。   「財帛動人心嘛。」僕婦說道。   周夫人搖頭。   財帛?   財帛可不一定都能動人心,比如現在如果把那女子的產業都捧到自己面前,送給自己,自己也不會覺得歡喜,反而是驚駭。   「動了程大老爺心的可不是那女子的財帛。」她說道,「而是那女子。」   也只有那程二夫婦,仗著自己是其生身父母,看不清那女子是如何的兇神惡煞。   「不過不急,他們很快就能看清楚了。」她說道。   說到這裡合手念佛一刻,平穩了因為又想到那女子而驚亂的心。   「她…在做什麼?」她低聲問。   她是誰,不提名字僕婦反而明白,在這個家裡,也只有這個女子是獨一無二能享用「她」這個泛稱。   「在待客。」僕婦亦是低聲說道,「秦家十三郎來了。」   「秦家十三郎啊。」周夫人嘀咕,「人家都這麼上心有意的,就趕快嫁了吧。」   說到這裡又想到什麼。   「六郎呢?」   僕婦訕訕一笑。   「自然,也在。」她說道。   「外邊熱鬧什麼?」   周六郎皺眉問道。   「說是程家大老爺來了,老爺帶人去拜訪了。」小廝說道。   程家大老爺來了,帶人去拜訪?去拜訪為什麼要帶人?一般不都是打架鬧事才帶人的嗎?   這話外人聽著彆扭,周六郎倒是習慣的很。   他們家以前拜訪程家的人,的確是帶著人去打架。   這是小事不用理會,他收回視線,轉向秦十三郎。   「我看你就不用白費口舌了,那高小官人根本就不會聽。」他說道,「他就認準了他丟了臉,受了羞辱,不報決不罷休,你越說好話,他就越理直氣壯。」   秦十三郎笑了。   「那也沒什麼壞處。」他說道,又看程嬌娘,「至少比讓他認為娘子你理直氣壯要好。」   程嬌娘微微一笑。   「都一樣。」她說道。   都一樣,無所謂。   秦十三郎搖頭。   「這次不一樣。」他說道,「高家不一樣。」   跟劉校理,跟馮林,都不一樣,以前的那些人都可以統稱為官,但現在的高家,除了官,還是貴戚,馮林等人是皇家的臣,而高家則是皇家的親。   這親怎麼也比臣要多一分感情多一分親近。   周六郎哼了聲。   「不就是仗著平王。」他說道,「要是沒有平王,他們高家也沒這麼囂張。」   秦十三郎皺眉要說話,那邊程嬌娘先開口了。   「平王嗎?」她說道。   簡簡單單三個字,似是問話,更似是複述周六郎的話,她的聲音也平淡柔和,但不知為何,這三個字傳入耳內,秦十三郎竟然覺得心猛地一緊。   平王嗎?   不就是仗著平王,要是沒有平王,他們高家也沒這麼囂張?   是因為依仗平王高家才如此得勢嗎?   那,如果沒了平王呢?   ***************************************   今日二更   多謝大家投票,果然都留著呢哈哈我也留著感覺賺了呢嘻嘻 第八十一章多想   這個念頭冒出來,秦十三郎自己被自己嚇了一跳。   他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   是因為那些曾經與她作對的人都不得善終嗎?比如劉校理,覬覦她的產業,結果反而自己破家敗業。   是因為她從來單刀直入直擊命害嗎?比如西北軍事,不過是一個小將官奪了她七個兄弟的功勞,她就乾脆的將整個西北掀翻了,將這些小將官依仗的人一掃而光。   要是沒有平王,他們高家也沒這麼囂張。   要是沒有平王….   「…貴妃所出…貴妃姓高….」   耳邊話語隱隱傳來。   「這跟平王沒有關係。」秦十三郎忙說道,他的聲音有些拔高,一語說出,屋子裡安靜下來。   這安靜讓秦十三郎也回過神,見周六郎和程嬌娘都看自己。   「你幹什麼?」周六郎皺眉不解說道,「貴妃是平王的生母,這怎麼沒關係了?」   秦十三郎端起茶碗笑了。   「我是說陛下對外戚還是很忌諱的,況且外戚也不得為重臣,所以他們權勢,卻並不會權重。」他說道。   周六郎點點頭,接著跟程嬌娘說話。   「這就是平王的來歷,以及和高家的關係。」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原來這就是平王。」她說道。   原來這就是平王…。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秦十三郎不由曬笑。   「事情已經這樣了,要說化解高小官人的不滿那是痴人說夢,我也不打算做到如此,只不過想要緩一緩。」他說道。   「多謝你了。」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笑了。   「說謝就見外了。」他說道。   「趁機要有別的要求,那就更見外。」周六郎在一旁警告說道。   秦十三郎哈哈大笑。   程大老爺進門時,看到兩個年輕男子說笑著出門,一個俊秀一個英武,都帶著京城世家子弟難掩的風採。   他眯了會兒眼認出一個是周六郎,而另一個…   察覺到視線,那年輕人的眼瞬時轉過來,雖然溫潤但也帶著幾分不容窺視的氣勢。   程大老爺忙轉過頭,借著整理兜帽披風,抬袖子遮擋了臉上被程二夫人抓出的傷痕。   這幅形容實在是不便見人,尤其是這些看起來很尊貴的人。   「秦十三郎君要走了?」   前邊周老爺和管家說話傳來,程大老爺忍不住一個機靈。   秦家十三郎?秦家!   「是公主府秦家嗎?」他忍不住問道。   那個曾經來和程嬌娘提親的秦家。   周老爺回過身,帶著幾分炫耀得意。   「那是自然。」他說道。   自從見了這周老爺,他就一副這種欠揍的神情,倒是稀罕,以前周家的人見了他,都是一副不共戴天多看一眼都噁心的神情。   當然,相比起來,這兩種神情程大老爺都不喜歡。   「他也自然不是為你家來的。」程大老爺說道。   這話果然讓周老爺黑了臉,有心反駁,但因為涉及到程嬌娘又不敢說謊,只得悶聲甩袖先邁步。   程大老爺帶著幾分小得意跟上,到底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那年輕人正上馬,不知道和周六郎說了什麼,仰頭大笑,日光下耀目生輝。   這樣的年輕人啊真是做夢都不敢肖想的,最關鍵是,還是這年輕人家有意。   適才已經聽婢女和半芹打聽說了程大老爺來了,所以程嬌娘並沒有意外,但看到程大老爺的形容,婢女和半芹還是忍不住驚訝。   「失禮了失禮了。」   程大老爺帶著幾分慚愧說道,一面抬袖子半遮擋臉,又理了理有些微亂的頭髮。   「別裝了,要是真不想失禮,剛才就該收拾一下。」周老爺哼聲說道。   不就是要裝可憐,表示自己怎麼奮力要為她找公道嗎?   這個老不羞的東西,竟然也學會這個了!   程大老爺咳了一聲。   「周老爺。」他說道,「我想和嬌娘說一些家事,您能迴避一下嗎?」   他在家事上加重語氣。   不管怎麼說,嬌娘姓程,不姓周。   周老爺心裡呸了聲。   「真是難得你還記得嬌娘姓程。」他似笑非笑說道。   不是當初罵這是你們周家妖孽的時候了。   「周老爺,彼此彼此。」程大老爺亦是似笑非笑說道。   說的好像當初你這個舅爺沒罵過這是你們程家妖孽的話似的。   婢女輕咳一聲。   「二位老爺說的挺熱鬧啊。」她也似笑非笑說道。   看著周老爺不情願的離開,程大老爺整了整形容。   「嬌娘。」他說道。   喊了聲,卻又不說話了。   屋內沉默一刻,程大老爺忽的抬手衝她施禮。   「四郎的事,多謝了。」   程嬌娘還禮。   「大老爺言重了,理所應當的。」她說道。   程大老爺嘆口氣。   「理所應當的事多了,又有幾個能做到。」他說道,一面再次抬手施禮,「嬌娘,以前的事,伯父,對不住你了。」   程嬌娘笑了。   「以前的事也沒有什麼,也是理所應當,算不上誰對不住誰。」她說道。   算不上誰對不住誰?   這是隨口說的輕鬆話吧,這種話也不是誰都能說的,只有勝利者才能雲淡風輕的說來,以示對失敗者的寬恕仁慈。   她所求的就是這一刻吧,看著他們這些人低頭認錯。   程大老爺心裡有些滋味複雜。   而此時的程二老爺夫婦更是滋味複雜。   「疼疼疼!」   程二老爺喊道,伸手推開給自己敷臉的程二夫人。   程二夫人哎呦一聲跌坐在地上也發出一聲痛呼。   「我的頭。」她伸手撫著頭說道。   「大哥這是瘋了!」程二老爺氣道,「竟然還動手打人!在家打也就罷了,還帶著人追了這麼遠跑京城來打我!」   「他不是瘋了。」程二夫人氣道,「他是想要錢想紅眼了。」   「他紅眼,他也不看看能不能紅眼。」程二老爺氣道。   程二夫人亦是想起來就氣的要死。   「竟然敢來搶佔我的產業。」她說道,「他以為這是江州嗎?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底氣!」   說到這裡猛的又坐起來。   「周家!」她喊道。   「周家也不是好東西!」程二老爺憤憤說道,一面揉著胳膊,發出嘶嘶聲。   這胳膊就是被周老爺打的。   「….好膽,竟然要打殺兄長!大逆不道!」   也不知道怎麼就大搖大擺從他家門衝進來的周老爺第一句話就大聲喊道。   明明那時候是自己被程大老爺揪著打,也不知道這位瞎了眼周老爺是怎麼看出來是自己在打兄長,不由分說上前給了自己一拳。   常年習武的武將用足了力氣,一拳將他當時就打的跌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老爺,原來大哥是和周家串通起來了!」程二夫人說道。   程二老爺一怔,旋即也恍然。   「這兩個不要臉的東西,上一次串通瓜分嬌娘的嫁妝,這一次又要來瓜分嬌娘的產業了。」他說道,「他們難道還沒吃夠教訓嗎?」   程二夫人急的拉他起身。   「老爺,快些,周老爺適才拉走了大老爺,一定是去蠱惑嬌娘了,咱們快去,快去和嬌娘說清楚!快些,快些!」她說道,一面不管不顧的扯程二老爺。   程二老爺嗷的一聲痛呼。   「蠢婦!我的胳膊!」   ……………………………………………………………   「十四官人!十四官人!」   門外的隨從一臉喜色的跑進來。   屋內沉著臉喝悶酒的高小官人將手裡的酒碗砸向他。   「你他娘的見我這樣很高興是不是?」他罵道。   隨從被酒碗砸在身上也不敢躲避,忙忙的低頭施禮。   「不是的,十四官人,府尹派人來了,有大事。」他說道。   「大事?大事他們也犯不著問我,給我爹寫信就是了。」高小官人沒好氣說道。   「不是,是有關那程氏的事。」隨從忙說道,「程氏家裡可熱鬧了,她的大伯父把她父親告了!」   兄弟相告可是很丟人的事,更別提又是有官身的人,修身齊家都做不到,可是要被御史彈劾的。   高小官人坐起來,聽隨從興奮的講來。   「原來如此。」他點點頭。   原來那些產業都是把持在這女子手裡,怪不得她能把錢隨意的打水漂呢。   先是不敬不孝父母在存私財,緊接著又和父親串通別籍異財。   「真是不忠不孝,大膽妄為之徒。」高小官人哼聲說道,「自己其身不正,就怪不得被親長相告了。」   「官人,府衙來問,這案子接還是不接?」隨從低聲說道,「要是不合適,他們就不收打回去了。」   「別啊。」高小官人皺眉說道,「打回去幹什麼?人家家長做的又不是不對。」   隨從遲疑一下。   「官人的意思是要把這件案子鬧大了?」他說道,「還是問問毛秀才吧。」   毛秀才是高凌波指給高小官人的清客。   高小官人皺眉。   「老爺囑咐過說要讓這程家家宅和睦,不要他們鬧起來,免得失了身份,這件案子是不是要壓下來,要不然鬧起來,可就是丟人的事了。」隨從說道。   娘的,我都被她害的這樣丟人了,還要顧著她的臉面不成?還要去安撫她家的家宅和睦?   我這不是自賤嗎?   「老爺當時要她家宅和睦,是為了讓他在京中順利為官,也是為了讓他出差錯好讓世人看清楚這程氏一家的不修,本來馮林那時候就該如願的,卻被這女子僥倖逃得一劫,如今他們為了錢財自相殘殺起來了,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高小官人冷笑說道。   「大事府衙要問父親,這種家產紛爭小事一樁,不用問父親,讓他們該怎麼判就怎麼判吧。」 第八十二章一推   「嬌嬌!」   程二老爺夫婦費了半日的功夫才進的周家家門,氣憤不已的來到程嬌娘的廳堂,一眼就看到坐在其內的程大老爺,頓時更為紅了眼。   「就是他們,要奪了你的產業。」   「真是笑話,我奪了產業,白紙黑字寫的是我的名字嗎?」程大老爺冷笑說道。   「雖然寫的是我的名,但那是嬌嬌和我們商量好的。」程二夫人急道,疾步走到程嬌娘面前坐下,又是委屈又是憤怒,「嬌嬌,你我心裡都明白清楚的,這是你的。」   「是我的?」程嬌娘問道。   程二夫人忙點頭。   「自然是你的,當時不是和你說了嗎,是為了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彈劾你父親,也為了避免再有馮林那樣的人告你,所以才寫在我的名下。」她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你聽到沒,這是嬌嬌的,大哥,你當初佔了她的嫁妝還不夠,又來搶她的產業。」程二老爺沉臉提醒說道,「你這樣做心裡就不愧嗎?」   程大老爺看著他們神情不變。   「嫁妝的事是我的不對,我不該強要留下她母親的嫁妝。」他說道。   「你知道就好!」程二夫人憤憤說道。   「但是嫁妝是嫁妝,她的產業是她的產業,不能等同而論,她的不入家產,就是不對。」程大老爺接著說道。   這傢伙,竟然當著程嬌娘的面,還敢這麼說。   程二老爺和夫人一臉驚訝的看著他。   看來真是窮怕了?見了產業就飛蛾撲火一般不管不顧了嗎?   「這樣不對嗎?」程嬌娘問道。   看!反問你了!   這女子生氣了!   程二夫人帶著幾分恨恨又興奮看著程大老爺。   程大老爺點頭。   「這樣不對。」他說道,「嬌娘,祖父母,父母在,子女不能存私財,更況且咱們程家是遵祖訓不得分家的,就連你的父親也不能有私產。」   「話還不是你說,我們嬌嬌的….」程二夫人哼聲說道,話沒說完被程嬌娘打斷了。   「原來如此,我不知道,也並沒有在意這個,那既然不對,就按對的辦吧。」程嬌娘說道。   什麼?   程二老爺夫人愕然看向她,程大老爺則露出幾分輕鬆。   果然如此,自己賭對了。   「嬌娘,你瘋了!你怎麼能給他!」程二夫人尖聲喊道。   「他說該給他,就給他了。」程嬌娘說道,看著她,「就如同你說的,該給你,我也給你了。」   這叫什麼?誰說該給誰就給誰?傻子嗎?   程二夫人愕然。   「你的東西,你怎麼能不管,你說不給就不給,怕他做什麼!」她說道。   「嬌娘,你不用怕他,父親我自然是護著你的,你的東西,不給他,他又能奈何!」程二老爺豎眉說道,第一次父女同仇敵愾。   程大老爺哈哈笑了。   「你這個不孝子。」他收了笑喝道,站起身來,「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說罷拂袖大步而去。   程二老爺氣的瞪眼。   「嬌嬌,你看他,你看他囂張的。」程二夫人搖著程嬌娘的胳膊恨恨說道,一面又抬手拭淚,「他還跑來打我們。」   程二老爺覺得這不是訴苦的時候。   「嬌娘,你說,怎麼辦吧?」他說道。   程嬌娘抬頭看他。   「我已經說了啊。」她說道。   說了?   程二老爺夫婦看著她。   「既然不對,就按對的辦。」程嬌娘說道。   按對的辦?   「什麼是對的?」程二老爺怔怔問道。   「那自有官府定論。」程嬌娘說道。   自有官府定論?   程二老爺還在怔怔,程二夫人回過神了。   「嬌娘,你是同意大老爺去告了?」她尖聲問道,「這是我們的家事,怎麼能鬧到人前?」   「也不是不可對人言的事,既然爭論不下,那就由官府定論吧。」程嬌娘說道。   程二老爺和程二夫人看著程嬌娘,怔怔之後終於清醒了。   他們的確是別籍異財,的確是暗藏私產。   這件事根本就不是爭論不下,也不是對錯難分的,事實道理都清楚明白的很,告到官府也是一告一個準。   程嬌娘應該做的是阻止大老爺去告,而不是縱容他去告。   但現在看來,她的確是在說讓大老爺去告……   由官府定論!   程嬌娘!   「你!」程二夫人站起身來,「是在耍我們嗎?」   原來同意把產業給他們都是假的嗎?   原來這麼久是讓他們空歡喜一場嗎?   「混帳東西!大老爺和周家許了你什麼好處?你竟然和他們一起來算計我?你這個不孝子!」程二老爺也明白了,震怒喝道。   聽到這句話,在外等的不耐煩的周老爺就如同聽到激戰的鑼鼓似得,帶著人就衝進來了。   「你才是不孝子!」   他劈手就是一拳打過去喊道。   「竟然敢藏私產!還敢推脫罪責給女兒!我替你大哥先教訓你!」   程二老爺被一拳打到摔倒在地上,程二夫人尖叫著撲過去。   周老爺不等與他們撕扯就吩咐人將這夫婦二人架出去。   程二老爺夫婦進門時被周家人阻攔,費了口水只有他們二人進來了,身邊也沒有助力,哪裡抵得過周家這些戰場上退下來的兵丁家僕,三下兩下被揪住硬是拖了出去。   聽著哭聲叫罵聲遠去,周老爺抖了抖衣衫。   「嚇到嬌嬌兒了吧?」他和善關切的笑問道,「別怕,有舅父在,在咱們家裡,可由不得他們程家撒野。」   站在院子裡聽到這句話的周夫人轉頭。   「嚇到她?」她扯扯嘴角,「連人都殺過,有什麼能嚇到她…」   又抬頭看著門外,聽著漸行漸遠的程家夫婦的叫罵聲,心有餘悸的合手念佛。   可憐的程二夫人….   早說過那女人是個夜叉沾染不得的!   「老爺!那個賤婢!那個賤婢!害了我們!」   被推出周家看著碰的關上的門,程二夫人推開慌張攙扶自己的僕婦,抓住程二老爺哭道。   程二老爺幾乎站不住了,被兩個小廝攙扶著,拉扯中衣衫亂了,頭髮散了,臉上身上舊傷未去又添新傷,看上去狼狽不堪。   「老爺老爺。」程二夫人看著他的樣子又擔心的哭。   程二老爺倒還鎮定,這種樣子以前也不是沒經過。   「那個賤婢,我絕不饒了她!」他恨恨說道,看著街上路人投來的視線,忙招呼人坐上車,「我們回去再說。」   程二夫人抬袖掩面跟上。   「不用擔心,府衙一定不會接這個案子的。」   邁進家門,程二老爺鐵青著臉說道。   「怎麼會不接?那賤婢她故意要告我們的。」程二夫人哭道。   「她就是故意告我們,她敢去跟衙門打招呼說嗎?」程二老爺咬牙冷笑,「她要是敢,我先告她忤逆,杖斃了她,誰又敢誰又能攔!」   「她不出面,別人告我,我可是她的父親,那衙門裡上上下下可都要掂量掂量,上一次告我的馮林,可還沒走多久呢,誰要是想去和他作伴,還來得及!」   程二夫人聞言心中稍安,恨意並沒減少。   「我就知道,她不是個安好心的…」她哭道,「枉我們這般真心實意的待她。」   屋內傳來嗤聲。   「真心實意待她?這話你自己也信?」   這聲音讓程二夫人嚇了一跳,抬眼看程大老爺竟然坐在廳堂裡,還在悠閒的吃茶。   「你怎麼在這裡?這裡是我家!」程二夫人喊道。   程大老爺不屑的看她一眼。   「這裡的宅院姓程,但凡姓程的,都是我的。」他說道。   天也!程二夫人第一次知道程大老爺原來是這般的無恥!   「大哥,你適可而止吧。」程二老爺鐵青臉說道。   「其實我也倒想和你說這句話。」程大老爺笑了笑,收起盤膝坐正,「但是晚了,你現在就是想止也止不住了。」   程二老爺面色難看,張口就要呸聲,門外卻是傳來一陣嘈雜。   「老爺,老爺不好了。」管家急慌慌的跑進來。   「又怎麼不好了?」程二老爺豎眉轉頭,將一腔怒火傾瀉,「又有誰打上門了嗎?」   「老爺,是府衙的人打上門了….啊呸不是….是府衙的人來了。」管家說道。   程二老爺愣了下。   「府衙的人來做什麼?」他問道。   「說是要傳原告被告。」管家咧嘴說道,目光看向廳堂裡的程大老爺。   什麼?   程二老爺驚愕回頭,見程大老爺站起身來。   「走吧,這個案子我們好好的打一打。」他說道,一面甩袖邁步,「讓世人好好看看,你這個其身不修的不孝子!」   什麼?   怎麼可能?   程二老爺轉頭去看管家,一臉不可置信。   「府衙瘋了!他們怎麼會接這個案子?」他喊道。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沒有什麼不可能。」程大老爺走過他身邊,神情木然說道,「我早就跟你說過,別來京城,這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你偏不聽。」   看著程大老爺邁步而去,程二老爺神情鐵青。   「娘的!」他終於大罵出聲,指著程大老爺的背影,「可是我沒想到,這京城的刀山會是自己大哥,這京城裡把我放上案板的是我自己的女兒!」   「你們這些奸人!」   「奸人!」   而這邊回過神的程二夫人撫掌大哭。   「騙子!還騙我補進去好多錢呢!那是我的錢!」   *************************************   今日兩更 第八十三章容易   這一年的京城春日,比往年要熱鬧很多,單單一件德勝樓千金一擲爭花魁的事就衍生出無數話題,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個程家又鬧起來了。」   「又鬧什麼?還去德勝樓要嫖資呢?」   「家裡出了這麼個女兒也是太丟人了。」   「不是的,這次是程家大老爺把程娘子的父親告上衙門了,說他別籍異財,存私產。」   「….這二老爺可真是膽子大…」   「..怪不得二老爺膽子大,那可是能夠把五萬貫打水漂的產業,換做誰不得膽子大據為己有啊。」   「…這麼說程大老爺也自然不肯罷休…」   「真沒想到程娘子的家人是如此的行徑,市井俗人,真是辱沒了神仙弟子身份。」   「..辱沒?哪個神仙弟子會去包花魁?會去為花魁一擲千金?真是荒唐可笑。」   「..瞧這一家人亂糟糟的模樣,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這江州程氏一族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屋子裡爆發出一陣大笑。   這種笑聲可是有些日子沒聽到了,門外站著婢女們對視一眼露出歡喜。   謝天謝地,小官人可算高興開懷了,她們也能少些打罵了。   「丟人!」   高小官人靠在憑几上,拍著膝頭笑道。   「丟人丟一窩!什麼神仙弟子,就是個招搖荒唐的神棍。」   「是啊是啊,神仙不食人間煙火,食人間煙火的那是凡夫俗子。」隨從笑著湊趣說道。   「讓我成笑話,且看誰才是最大的笑話。」高小官人笑道。   這邊正笑著門外清客急匆匆進來。   「十四官人,府衙說,接程家兄弟家產案是你的意思?」他急問道。   高小官人滿不在乎的點點頭。   「怎麼樣?夠熱鬧夠丟人吧?」他笑道。   清客面色疑慮。   「官人,這個似乎不太好。」他說道,「這樣一來,程二老爺名聲掃地,說不定連京城都呆不下去了。」   「這不是好事嗎?」高小官人笑道,又看著那清客,「怎麼?你還想護著他?」   「不是我想護著他,有他在,能壓制著那程娘子,如今他的名聲敗壞了,要是再被趕出京城,那這程娘子可就不太好壓制了。」清客說道。   高小官人頓時大笑。   「壓制?」他又收了笑嗤聲,「一個小女子,不好壓制是不想壓制,真要想壓制,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   「小官人,關鍵是這女子一向行事滴水不漏….」清客說道。   「啊呸,還滴水不漏。」高小官人笑著打斷他,「你也說了,這是一個小女子,父親和你們是想錯了想多了,不該看她的滴水不漏,而該看,她是一個小女子。」   說到這裡又舒展手臂靠回去。   「你就不用再說了,我就讓你看看,對付一個小女子應該怎麼做。」   外界亂紛紛,程家內倒是安靜的很,不過這種安靜跟以前那種安靜完全不同。   程七娘站在院門口,看著本應該春日明媚卻透出幾分秋冬蕭瑟的廳堂。   廳堂裡傳出爭吵,夾雜著母親的哭聲。   又是這樣了….   在江州的時候這樣,來到京城最終也是這樣。   不管在那裡,父母和伯父伯母都再也不似以前了,自從那個人進了家門以後。   以前是厭惡,因為她是個傻子,會讓家裡讓自己被別人看不起,所以家裡都不喜她厭惡她,所以家裡人會紛爭。   但現在不是了,尤其是來到京城這些日子,跟著母親赴宴好幾家,那些人的恭維討好她感受的真真切切,姐姐們也都開始議親,說的人家還都是在江州不敢肖想的高門大戶,程七娘不是傻子,她知道這是因為程嬌娘。   在這京城,這個傻子並沒有讓人厭惡鄙視,反而被人羨慕嫉妒恭維,也讓這個家以及她們這些姊妹們得到了恭維。   按理說這是好事,日子應該越過越好才是,可是為什麼,父母親長們的關係反而越來越糟糕?從最初的吵架不說話,到如今打架上公堂。   哭聲更大了,讓程七娘回過神,看到廳堂的門拉開了,程大老爺疾步而出。   看到站在院門口有些呆呆的程七娘,程大老爺的腳步一頓。   七娘被程二夫婦驕縱,在家裡一向飛揚跋扈,但飛揚跋扈中也展現著無憂無慮的少女天真明媚,但此時看來,曾經明媚驕縱的少女,神情裡滿是惶惶不安,就如同受了驚嚇失群的孤雁。   他如今做的這些事,還不是為了程家,為了程家的子女後輩們。   看看如今子女後輩們的神情….   這件事快些過去吧,然後他們程家就能過個安穩的順遂的日子了,這些後輩孩子們也能正常的更好的成長了。   程大老爺緩和了神情。   「七娘,在京城住的習慣嗎?」他問道。   程七娘後退一步。   「六娘在家很想你們呢。」程大老爺含笑說道,「本來要託我給你們捎帶禮物,只是因為我走得急沒顧上。」   程七娘看著他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伯父,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她哭道。   程大老爺看著她。   「因為大伯父做錯了,你父親母親更錯了,為了咱們程家,也為了你們,不能再錯下去了。」他說道。   離開程七娘,程大老爺徑直來到程四郎的院門前。   按照婢女的吩咐為程四郎安靜養傷,這裡留下了四個侍從守著,所以這些日子程二老爺在外邊罵的再兇,人也並沒有得以近程四郎身前。   小院子安安靜靜,在這裡服侍的是婢女買來的小婢僕婦,裡裡外外收拾的乾淨,廚房也是單獨開的,此時正近飯點,小院子裡又香氣散開。   「姐姐,飯好了,四公子還是不肯吃嗎?」   兩個婢女愁眉苦臉正在說話。   站在門口的程大老爺停頓了下。   程四郎發生的事他已經打聽清楚了。   這一次進京後他沒有徑直登門,而是踏踏實實的在京城中轉了幾日,酒樓茶肆,書場鬧市,甚至連寺院道觀都去了,將有關程嬌娘,有關程家這些日子的事了解的清楚明白。   那不清不楚糊裡糊塗的錯誤不能再犯第二次了,一次就夠了。   屋門拉開,面向裡躺著的程四郎似乎睡著,但聽著腳步逼近,還是開口說話了。   「我不想吃飯,你們先拿下去吧。」他說道。   腳步並沒有離開,人反而似乎坐下來了。   「你不吃飯,是要給她難看嗎?」   「你給她的難看還不夠多嗎?」   這兩句話傳來,程四郎愣了下,忙起身轉過來。   「父親!」他驚訝的喊道,「你怎麼來了?」   話一說完,又想到自己的事,頓時羞愧的抬袖子掩面。   「父親,孩兒不孝。」他哽咽說道,「累害家門。」   程大老爺伸手拉下他的胳膊,推起袖子,看到被白布木棍緊裹的手腕。   「真的能恢復如初嗎?」他問道。   程四郎點點頭。   「能。」他說道。   妹妹說能一定能。   程大老爺點點頭,抬頭看程四郎。   「疼嗎?」他問道。   程四郎有些愕然,沒想到父親會問這個。   父親很嚴厲,他做出這種事別說被高小官人打斷手,就是父親也要打斷他的腿。   沒想到見面之後父親滿眼關切還問出這樣的話。   程四郎心中滋味複雜。   「把飯吃了,趕快的養好傷,你這樣作踐自己,是為了給你妹妹難看嗎?」程大老爺說道。   不提則罷,提起程四郎羞愧不已。   「父親,孩兒不孝…」他說道。   話沒說完被程大老爺打斷。   「你怎麼不孝了?不就是德勝樓宴請同科,請花魁作陪結果意氣之爭嗎?這是士人趣事少年風流,有什麼羞愧不孝的?」他皺眉說道,「不就是爭個花魁嗎?學業科舉爭的,花魁自然也爭的,這才是少年人,有什麼可恥的?」   程四郎愕然看著父親。   父親?   「你妹妹都說了,這是小事一樁,你這樣扭扭捏捏放不開放不下的,是在跟你妹妹作對嗎?是說你妹妹說的不對嗎?」程大老爺豎眉說道。   「父親,妹妹她是在維護我…」程四郎羞愧說道。   「你知道你妹妹是在維護你,你為什麼不知道去維護她?」程大老爺再次打斷他說道。   維護她?   程四郎看著程大老爺。   他這樣一個只會惹來麻煩的廢物難道還能維護她…..   「她說你對是維護你,她說你對,你就是對,你就要告訴世人她說的沒錯,這就是維護她,什麼叫一家人,一家人就是齊心合力一致對外。」程大老爺說道,伸手猛地拍程四郎的肩頭,「挺起身來!畏畏縮縮的是做什麼!」   「挺起身來!讓世人看看你是對的!」   「挺起身來,讓人知道你不是見不得人的!」   挺起身來!挺起身來!   程四郎下意識的坐直了身子。   「父親。」他顫聲說道。   「別辜負了她,雖然你別的幫不了她,至少,別扯她後腿,別在她維護你的時候躲起來。」程大老爺說道,「吃一塹長一智,別讓你這錯白錯,也別讓這虧白吃,更別讓親者痛仇者快。」   程四郎看著父親俯身叩頭。   「多謝父親教誨,孩兒知道了。」他哽咽說道。   ……………………………………..   「娘子,你看如何?」   半芹小心的將程四郎手腕上的白布揭開,露出傷處。   程嬌娘伸手撫在其上,慢慢的揉按而過。   「四郎君疼嗎?」婢女在一旁笑道,看著似乎扭頭不敢看的程四郎。   程四郎含笑點點頭。   「有點疼。」他老老實實說道。   「疼比不疼好。」程嬌娘說道,「要是不疼,那才是糟了。」   程四郎點頭笑了。   重新敷藥,又針灸一刻,半芹將程四郎的傷口包紮起來。   「四郎君怎麼親自來了?我和娘子還準備去家裡呢。」她一面問道。   「我今日出門去和幾個同科吃酒,正好拐過來,省得妹妹特意去。」程四郎笑著說道。   半芹和婢女微微驚訝。   「四郎君要出門吃酒?」   「我不能吃酒嗎?」程四郎也似乎有些驚訝,忙轉頭看程嬌娘,「妹妹,我能吃酒嗎?」   「不能吃,喝茶和湯飲子都可以。」程嬌娘說道。   程四郎鬆口氣笑了。   「那就好,還好我先來見妹妹了。」他笑道,一面起身,「時候不早了,我先去了。」   程嬌娘起身相送。   「哦,妹妹也不出門,有什麼想要的讓我捎來嗎?」程四郎又轉身問道。   「四郎君,你就忙你的去吧。」婢女笑道,「娘子不出門,還有我們呢。」   程四郎這才笑著施禮轉身走了。   看著程四郎的背影,婢女帶著幾分欣慰歡喜一笑。   「娘子,真好。」她看著程嬌娘說道。   「此時此事真好,還是我真好?」程嬌娘問道。   婢女咯咯笑出聲。   「娘子什麼都明白真好。」她笑道,一面拉著程嬌娘的衣袖。   「娘子,我們也出去玩吧,在家裡悶的很。」   *************************************   PS:這個月也要結束了,程家親人家長裡短的事也基本要結束了,下個月我們進入新的情節,最後一個情節,謝謝大家一路相隨,祝大家假期愉快。 第八十四章高興   程家人半邊輕鬆半邊愁,而與此同時接了程大老爺狀紙的府衙判官也是思緒亂紛紛。   「大人這官司很難辦嗎?」   屬下捧上茶關切的問道,看著判官大人這幾日越揪越少的鬍鬚。   不就是個兄弟家產紛爭嘛,這是好案子,每個官府衙門上上下下都喜歡遇上這種案子,遇上一件就夠大家吃飽一次了。   遇到這種案子,只有高興,哪有上愁的。   「兄弟紛爭?那得看紛爭的兄弟是誰。」判官說道,敲著几案上的狀紙,「姓程啊,姓程。」   屬下探頭看了眼。   「姓程怎麼了?」他說道。   判官瞥他一眼。   「姓程怎麼了?」他說道,「王公事,你知道你是怎麼當上這個管幹右廂公事的嗎?」   王公事一臉討好的笑。   「小的記得,都是大人您的提點。」他說道。   判官哼了聲。   「錯了,其實就是這個姓程的幫了你。」他說道。   啊?王公事瞪眼不解。   「當初劉錦泉正幹的春風得意,又是府尹的親信,就是因為惹到這個姓程的,被搞得灰頭土臉踢出了京城,要不然你現在還在大山裡監礦呢。」判官撇嘴說道。   王公事很是驚訝。   「不是說惹惱了高大人…」他說道。   判官瞪眼。   「我說你這個扶不上牆的,你來京城這麼久了,能不能上點心把裡裡外外的事都打聽打聽?這是京城,這是府衙,又聾又啞的你能站住腳?」他氣急敗壞訓斥道。   王公事連連點頭應是。   判官沒好氣的趕他出去,繼續看著狀紙發呆。   程娘子是不好惹,但高大人更不好惹….   惹惱了程娘子,自己就如同那馮林的下場,但如果惹惱了高大人,他就是劉錦泉的下場,這一次不管怎麼做都是裡外不是人,闖進死胡同了。   府尹大人這個奸鬼!   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自己!   「不行,雖然告的是民事,但程二老爺是官,怎麼也得讓大理寺來做定奪!」判官一拍几案說道。   正說著話,門被拉開,剛被趕出去的王公事又跑進來了。   「大人,歸德郎將周老爺來了。」他說道。   歸德郎周!判官一個哆嗦,果然程娘子也派人傳話來了。   「這個案子很難判定嗎?」   歸德郎周老爺開門見山的問道。   果然不愧是程娘子派來的人,氣勢洶洶,比起高小官人那邊的人絲毫不遜。   判官忍不住陪笑。   「不難,不難。」他說道。   「那怎麼這幾天連個動靜也沒?」周老爺瞪眼問道。   判官遲疑一下。   「那,周大人說怎麼判?」他問道。   「這還用問?」周老爺哼聲說道,「證據確鑿,這程棟私匿產業,記其妻名下,當為別籍異財。」   判官連連點頭。   「是是,不敢說就是別籍異財….哎?」他順口話說一般才反應過來,驚訝抬頭看著周老爺。   他說什麼?   「什麼不敢說別籍異財,這就是別籍異財。」周老爺說道。   判官看著他。   「周老爺,那可是程娘子的父親。」他說道。   「父親又怎樣?父親做出這種事,難道做子女的就要替他相隱嗎?父親為大,宗族還為大呢,你難道是想讓程娘子背負欺瞞宗族的罪名嗎?程娘子是那種人嗎?」周老爺義憤說道。   判官看著他慢慢的點點頭。   「哦,我明白了。」他慢慢說道,「那這事就好辦了。」   送走了周老爺,判官一拍几案。   「來人。」他說道。   王公事急忙進來,看著判官舉著狀紙,忙伸手接。   「大人是要送去大理寺?小的親自去。」他討好說道。   判官呸他一聲。   「你傻了啊,這麼好的事怎麼能送去大理寺!」他說道,「傳原告被告上堂,本官定論宣判。」   好事?   愁得鬍子頭髮都快掉光的事竟然又成了好事?   王公事一臉不解接過狀子。   京城裡的彎彎繞繞就是多。   「老爺!」   看著在官府的大印落在文書上,程二夫人再忍不住悲傷掩面流淚,如果不是身後兩個僕婦攙扶,人就要暈倒在地上。   「幸苦了。」程大老爺對差官笑道。   一旁的隨從忙遞上一個紅包。   差官們沒有推辭笑著接過。   「文書已經更換過了,程大老爺您收好,我們就告辭了。」他們說道。   程大老爺笑著相送。   「神仙居已經安排好了,請諸位去坐一坐。」他說道。   聽聽,這就開始擺出一副主家的嘴臉了!   程二老爺在後面色鐵青。   就是自己掌著這幾個店鋪的幾日裡,都沒想到要去那裡請人隨意吃喝!就怕浪費了。   早知道省這錢幹什麼!為他人做嫁衣。   送走差官程大老爺轉身看到程二老爺,笑容頓消。   「大哥,這東西你拿著別燙了手。」程二老爺咬牙說道。   「我拿著天經地義,你拿著才會燙了手。」程大老爺說道,神情淡淡,「我這是在關照你,這一次要不是我周全,你現在就要送到大理寺,連官身都保不住了。」   「你還關照我?這還是你關照我?」程二老爺喊道,眼睛都紅了,「我,我…」   他喘氣一刻。   「我要告訴母親去…」   「告訴母親什麼?」程大老爺冷笑,「告訴母親你拿了你女兒的掙下的產業不給母親,反而給了妻子私藏嗎?」   「你就不怕母親再去告你一個忤逆嗎?」   想到母親脾氣,程二老爺不由僵了下。   雖然母親一向以自己為傲,想要自己為她掙一副誥命,最是疼愛自己,但架不住自己離開家,而這老大夫婦守著母親,不知道吹了多少耳旁風構陷自己。   真要是被再去告了忤逆,這京城就真的不能呆了。   「你好自為之吧。」程大老爺看著啞了火的程二老爺,淡淡說道,抬腳邁步。   「關照!」   程二夫人猛地想到什麼停下哭喊道。   「大哥,那店鋪裡還有我的錢呢,你得還給我。」   程大老爺嗤聲。   「你說有就有啊?」   「大哥,這是真的,那賤…嬌娘把錢都用來包花魁了,店裡周轉不開,是我拿了嫁妝銀貼進去補上才周全的。」程二夫人急急說道,追上程大老爺,「還變賣了好些首飾。」   程大老爺腳步不停。   「都是你說的而已,你說你貼進去好些錢,誰知道你拿著帳冊這麼久,又私昧了多少。」他說道,「我沒找你要錢就不錯了,你還來找我要。」   天啊!真是冤枉死人了!   「大哥!天地良心啊!」   程二夫人頓時再次大哭,一面拍心口。   「天地良心啊!天地良心啊!」   人怎麼能這樣的黑心啊!還有沒有天理啊!   我的錢啊!我的首飾啊!還有那帳冊上明顯看到日日增漲的盈利!就差幾天啊,就差幾天就要滿月了,她就能拿到了!   天啊!   「沒法活了!死了算了!」   程家宅院裡再次陷入嘈雜喧鬧。   四月初,天色大亮的時候,伴著樂工們的笙蕭鍾奏,御座上的天子退朝而去,陳紹等重臣繼續往勤政殿議事,而其他文武百官則可以散去了。   一如既往,高小官人身邊擁簇了很多人說笑。   「還以為高小官人以為恥告病不來參加朝會呢。」一個官員在遠處看著低聲笑道。   另一個官員嗯了聲。   「怎麼會。」他說道,「高小官人沒病不裝病告假,而那位真帶著傷的也沒告假來上朝會了呢。」   說著話向另一邊抬抬下巴,先前說話的官員向那邊看去,見那裡也有幾個人正說笑熱鬧。   這些人多是才授官的新科進士們。【注1】   「哦,那位程進士啊。」他笑道,目光看向程四郎的手,「只可惜官袍袖子太長了。」   目光掃向程四郎胳膊的不止他一個人。   程四郎恍然未覺,依舊與同僚們說笑,甚至當有人不懷好意的故意來問他的傷的時候,還大方的舉起手拉開袖子。   「無妨無妨,皮外傷而已。」他笑道。   皮外傷?   「不是說斷了嗎?」有人驚訝問道。   程四郎哈哈笑了。   「怎麼會!酒場嬉鬧,動手動腳言語衝突而已,那裡會真的傷筋動骨。」他笑道,「你這樣說,把高小官人當什麼人了!」   那官員可不敢隨意議論高小官人,聞言忙跟著笑,不敢再多說。   「走,走,今日難得一聚,我請客。」程四郎笑道,招呼身邊的人。   能夠用五萬貫包花魁的人請客想必一定不同尋常,頓時不少人圍了過來。   「可能得朱小娘子相陪?」還有人笑著打趣問道。   「自然能。」   程四郎的笑聲明朗傳來,帶著無盡的春風得意。   這笑聲引得前後左右的人都看過來。   四百多的進士並不是能讓所有人都認清記住的,但這個排名靠後的程四郎卻做到了這點,雖然是因為德勝樓爭花魁一舉成名。   「真是少年意氣強不羈啊。」有人捻須搖頭感嘆,看神情似乎是對這年輕人不滿,但聽話語卻似乎還有些羨慕。   「真是荒唐人荒唐事,竟然還絲毫不羞。」當然也有人很不滿的說道,「成何體統。」   不管他們怎麼議論,伴著程四郎的離開,這件事最終也不過是成為說少年荒唐事,雖然不怎麼光彩,但畢竟是私行,再加上還年輕,到底也不是什麼大事。   論起少年時候做荒唐事,在朝的官員中也不是沒有。   看著散去的人以及耳邊擦過的議論,高小官人臉上的笑有些難看。   「這小子臉真大,還做出跟小官人你化幹戈為玉帛的樣子,官人你什麼時候說這件事就不計較了?」隨從一臉憤憤的低聲說道。   「廢話!」   高小官人豎眉瞪他一眼。   「我是傻子嗎?我不知道嗎?你他娘的還當面對我說一遍,是不是故意罵我呢?」   隨從拍馬屁拍馬蹄上忙認罪不迭。   高小官人不再理會他,再次看向程四郎等人離開的方向。   娘的!   真不要臉!真無恥!   不過事實證明無恥的人才能活的自在,他這樣渾不在意的四處招搖,的確越發讓人覺得這件事根本就不算個事,跟自己也一笑泯恩仇。   自己這時候如果不一笑泯恩仇,倒成了小氣的,斤斤計較的,連玩都玩不起的。   「直娘賊!」   高小官人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呸。」   身後傳來一聲,顯然也帶著憤怒。   這是呸誰呢?   高小官人怒目回身,臉上瞬時換上笑容。   「平王殿下。」他忙喊道,一面施禮。   穿著朝服面色沉沉負手而行的少年親王高傲的哼了聲。   這已經是不錯了,如果眼前的人不是高小官人的話,他連哼都不會哼一聲。   「殿下?怎麼不高興?」高小官人問道。   「高興。」平王淡淡說道,「怎麼不高興?你難道不知道茂平平亂晉安郡王大勝嗎?」   *************************************************   注1:新科進士們授官基本上都是八品以下的選人,沒有資格參加大朝會,這裡是為了劇情需要,見諒見諒。   PS:十一要陪孩子出門轉轉,雖然我只想在家裡碼字,但架不住孩子可憐巴巴,就出去兩三天,更新還是繼續更新,但只能每日一更了,大家也趁機再攢文,等假期過了一起看,咳,當然,粉紅票先投出來(*^__^*)嘻嘻……   謝謝大家了,祝大家假期愉快合家快樂。 第八十五章一說   茂平民亂得以平復的消息隨著大朝會的散去很快就傳遍了。   內宮裡自然也得到消息,因為晉安郡王還讓報喜的人給太后和皇后捎了禮物來。   「這小畜生!」   宮殿裡,貴妃已經憤憤許久,地上摔碎的茶碗已經撿拾乾淨了,但每個人還都小心翼翼。   「竟然送來的禮物沒有本宮的?」   內侍一臉無奈的跟隨她來回踱步。   「娘娘,那就是個當地出產的小掛件……」   「東西是小,禮數是大。」貴妃豎眉說道,「這小畜生從小就會做人,討每個人歡心,就連慶王受傷這幾年,他對本宮的禮數也從沒有失去過,怎麼這次就偏偏忘了本宮的?」   「是啊,不應該啊,晉安郡王那麼講究禮數,是不是來人給忘了?」內侍皺眉說道。   這件事的確古怪,按理說晉安郡王不會這樣的。   「古怪?也不古怪。」貴妃冷笑說道,「以前不會這樣,現在會了,是因為他翅膀硬了,出門了,也能理政務了,還能帶兵了,還打了勝仗了,長本事了,最關鍵是….」   她說到這裡停下腳步。   「有名望了。」   「娘娘,這算什麼名望。」內侍笑道。   「這怎麼不算?」貴妃豎眉說道,「這就是算!大家都知道這個送子童子,原來不止能送子,還能打仗,還能當差!」   「娘娘,那又如何。」內侍有些無奈說道。   娘娘越來越容易焦慮了,尤其是聽到晉安郡王的消息,一點點本來無所謂的消息,都能讓她有些失態。   看來高大人走之前說的要看好娘娘不是隨意說的。   娘娘的確有些…   「又如何?」   貴妃轉身看他。   雖然並沒有上朝貴妃也能想像到皇帝的喜悅,她的耳邊似乎迴蕩著皇帝的大笑聲。   「…朕就知道,晉安郡王不負朕厚望。」   「陳大人駁斥陛下了,說不該這麼說。」內侍忙說道。   貴妃轉頭呸他一臉。   「但陛下還是說了,不管讓不讓說,陛下心裡都是這樣想的。」她說道。   怎麼身邊都是這些蠢人呢?   內侍訕訕陪笑。   「這都四月了,立太子的事怎麼還沒說定?」貴妃說道。   「哦,這個提過了。」內侍忙說道,「中書也通過了,陛下說要等茂平災亂平定後再議。」   「再議?為什麼要再議?這有什麼好議的?」貴妃急道。   「皇后娘娘說四月是太后的生辰,正好一起大賀。」內侍說道。   「皇后?」貴妃豎眉,「她說?她什麼時候開始說話了?」   內侍訕訕。   「娘娘,皇后的身子好像好了很多,前日還去拜見太后了。」他說道。   還能出門了?   「這事本宮怎麼不知道?」貴妃又驚又憤怒,「這麼大的事本宮怎麼不知道?」   這個後宮裡什麼時候發生的事竟然能避過她的眼了?   是皇后嗎?是這個女人已經重新掌控了後宮嗎?   「不是,不是。」內侍忙安撫,「娘娘您忙著見平王,又難得和陛下平王坐在一起吃頓飯,這些小事沒敢打擾娘娘您,況且皇后娘娘就是去坐了一坐,來去都坐著轎子,進出也被宮女攙扶著,倒把太后嚇了一跳,以為她這是迴光返照…..」   貴妃噗嗤一聲笑了,又忙豎眉呵斥他。   「胡說什麼呢!」她說道,「這話能說嗎?」   內侍嘿嘿笑了。   「在娘娘這裡還有什麼不能說的。」他恭維討好說道。   貴妃稍微鬆口氣,神情還是鬱郁。   「娘娘,您不要擔心,您就是什麼都不做,平王也是太子,將來是天子,就算皇后她恢復了健康,那這內宮裡,也不過是空擔著一個尊名,實際上還不是您最貴?」內侍忙再次笑著安撫。   那是自然,但是…   「平王一日不立太子,本宮這心裡就不踏實。」貴妃說道,握住雙手看著門外。   高大人說的沒錯,娘娘是入了心障了。   「告訴外邊的人,本宮,不希望再看到晉安郡王回京了。」貴妃慢慢說道,「本宮也不再想聽到晉安郡王的好消息了。」   她在好字上加重了語氣。   這麼驚悚的話以及其內的含義並沒有讓內侍受驚,他只是有些遲疑疑慮。   「娘娘,是不是太急了些,不如慢慢來……」他低聲說道。   「慢什麼慢!已經慢了十年了,還不夠嗎?」貴妃豎眉咬牙說道。   內侍不敢多言忙應聲是。   「本宮告訴你,本宮也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都在想周全,想穩妥,可是這世間有些事可容不得周全,一步錯過,那就步步錯過。」貴妃慢慢說道,「你們是不是覺得晉安郡王不值一提,捏死他很容易?」   「奴婢們不敢。」內侍忙低頭說道。   貴妃哼聲一笑。   「你們敢。」她說道,「可是你們就沒想想,這都十年了,兩次三番,卻總是那麼恰好的失了手,吃食被一心揚名的李太醫給治好了,打獵卻半路來了平王而無法下手,好容易出了宮,路上方便,卻遇到一群夜宿人,合力殺了狼….他的命也太好了太硬了吧?」   她說到這裡轉過頭看著內侍。   「他的命太好了太硬了,越來越好越來越硬,想要捏死他,只怕沒那麼容易,也沒你們想的那樣的簡單。」   內侍點點頭,肅容應聲是。   「娘娘思慮極是。」他說道,「奴婢這就立刻著人去辦。」   說到這裡又停頓下。   「還有太子的事,也不容再遲緩,奴婢這就去問那幾位大人。」   貴妃點點頭。   「不是本宮急,是你們太輕敵了。」她說道。   內侍點頭應聲是。   「本宮去看看皇后。」貴妃說道,「這麼大的好事,本宮怎麼能不恭賀。」   內侍忙喚人更衣。   看著貴妃被宮女內侍們擁簇著而去,內侍站直了身子,搖搖頭。   不過,還真有些古怪。   晉安郡王這次小小的失禮,跟皇后突然身子好轉,有沒有聯繫呢?   念頭閃過,內侍又搖頭笑。   這有什麼聯繫啊,況且就算是有聯繫,又能如何?皇后再身體好,也只是皇后,郡王再會討好皇帝太后,再得功勞,也只是郡王。   除了給自己更添嫉恨,除了更讓別人不容外,真是一點好處也沒啊。   大約是隨著立太子越來越近,拼命的想要在皇帝面前博一點好感,好為將來多一份保障。   這樣看來,還真像是秋後的螞蚱以及迴光返照了。   內侍笑著抬腳邁步。   而此時不是夜晚的德勝樓裡也正傳出一陣陣歡笑。   豪華的上等包廂裡,環坐擠擠七八人,每個人面前都有官妓陪坐,而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程四郎身邊的朱小娘子。   朱小娘子髮鬢松松,只插著一根玉簪,面上亦是妝容淡淡,似乎沒有來得及化妝而急匆匆趕來一般。   「朱小娘子這是急著見四郎,連盛裝都顧不得了。」旁邊的官員們打趣說道。   朱小娘子掩嘴笑,雙眸靈動,眼波流轉間能勾魂攝魄,但這視線始終粘在程四郎身上,讓屋內的人又是羨慕又是感嘆。   「原以為官人傷還沒好不會出門呢,奴家一直昏昏懶懶無趣,官人來的太突然了,奴家真是…」朱小娘子帶著幾分嗔怪說道,一面輕搖程四郎的胳膊,一面抬手半掩面,「奴家真是丟人了,四郎容我再去梳妝一番。」   屋中再次爆發出大笑。   這種話其實沒有幾個人會信,這些官妓們哪裡會不梳妝就來見客,只不過是看客選擇妝扮罷了。   可是知道她做戲又如何,大家來這裡本就是享受官妓為了自己百般費心做戲討好的,如此知情知趣,才是人間樂事。   相比於德勝樓裡的歡聲笑語美人情深,跟著平王回到平王府的高小官人的臉色一直沉沉,雖然面前也有歌舞姬正極盡妍態。   「殿下,我父親不是說不讓你蓄養歌舞姬嗎?」高小官人微微回神說道。   平王還沒說話,一旁的王府總管忙施禮。   「小官人,這不是蓄養的,是為了給太后慶壽特意準備歌舞的,殿下潔身自好,奴婢們也不敢肆意妄為。」他說道。   「行了,本王哪有這個心思,本王讀書還讀不過來呢。」平王不耐煩的說道,「你別也跟你父親似的,把本王當昏庸易耽迷之輩。」   高小官人忙笑著應聲是。   「殿下讀書也太用功了,朝裡的大人們都說如果殿下這次參加科舉,必然也能進前十的。」他笑道。   這是平王最愛聽的話,聞言面色好了很多。   「本王的確做了那些題,也不過如此。」他說道。   高小官人便立刻舉起酒碗。   「小的敬進士酒。」他說道。   平王被逗笑了,呸了聲。   「只可惜不是神仙居的進士酒。」他亦是跟著笑道。   提起神仙居,高小官人的笑容便凝固起來。   「神仙居。」他咬牙說道,將酒一飲而盡,「居的是神仙,果然能欺人啊。」   神仙居是程家的,而程家最近與高小官人的事,平王自然也知道了。   「那個程娘子手伸的可真長。」他淡淡說道,「連晉安郡王都奉她為上賓,還照看慶王,慶王府大搖大擺隨意而進,太后娘娘的伺候人都不敢多問,問一句反而要被她呵斥。」   高小官人聞言似是再耐不住氣憤,將酒碗重重放在几案上。   「殿下,這都是天家對她太縱容了。」他說道,「一個小女子,簡直就要成神棍了,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要被皇帝請進宮煉丹求道問仙了。」   這女人跟晉安郡王走得近,還據說能治好慶王那個傻子,如果真再被皇帝看上眼,對她言聽計從,一個晉安郡王處處在皇帝面前給自己添堵就夠了,再來一個神仙娘子,那自己還有什麼好日子!   平王皺眉,難掩厭惡。   「一個小女子就沒人能奈何她嗎?」   高小官人猶自憤憤。   一個小女子…   平王抬頭看向高小官人,忽的一笑。   「怎麼沒有?」他說道,「一個小女子,也得以父夫為天,給她找個丈夫管著不就行了。」   丈夫?   高小官人一愣,抬頭看平王。   「誰敢娶她?太后不是…」他皺眉說道。   平王看著高小官人一刻。   「別人不敢,小官人,你難道也不敢嗎?」他挑眉說道。 第八十六章兩得   我?   高小官人驚訝的瞪眼。   「殿下,你說什麼呢?」他說道,「那賤婢我才看不上呢。」   平王卻因為這句話出口而越想越覺得不錯。   「那賤婢我見過,長得也不錯。」他說道。   「殿下,這不是長的怎麼樣的事。」高小官人搖頭說道,「這是不可能的。」   平王嗤聲。   「怎麼不可能?」他說道,「她什麼門庭,你家什麼門庭,多少人搶著要嫁入你家而不得呢。」   「殿下,我們現在可是仇人。」高小官人說道。   「正因為是仇人,才要娶她。」平王說道,面色隱隱有些興奮,「娶了她,她就是你的人,以夫為天,她要是不聽話,你就收拾她。」   說道收拾二字,平王放在膝頭的手不由攥起。   「誰說看上了才能娶,仇人才最該娶,娶回去,想怎麼報仇就怎麼報仇,用皮鞭抽她,用針扎她,餓著她,羞辱她。。。。」   隨著說話,平王的神情漸漸潮紅,呼吸也急促起來。   一旁侍立的內侍忙出聲說話。   「殿下,婚姻大事不可兒戲,還是讓高大人做主吧。」他說道。   「本王怎麼不能做主!」   被打斷了思緒的平王頓時怒目。   「天下都是吾的臣民,吾難道不能做主嗎?」   高小官人忙應聲是,那內侍倒也沒有再說話,看著平王恢復情緒,他鬆口氣退回去。   「殿下說的是。」高小官人說道,「只是,那程娘子非同一般女子,想要與她說親只怕不容易。」   平王不屑一笑。   「以往都說你驕悍,此時看來你也不過如此,倒還不如那程娘子肆意驕縱呢。」他說道。   高小官人如同溫順的貓兒一般帶著幾分羞愧笑了。   「殿下說笑了,那都是外人嫉恨我父親的權勢,故意污衊與我,我在家如何殿下還不知道嗎?父親對我們兄弟管教甚嚴。」他苦笑說道,「要不然這次跟那程四郎在德勝樓相爭,我怎麼會如此狼狽不堪,還不是怕父親得知責罰與我。」   平王笑了。   「的確狼狽不堪,當時你就該好好的打他們一頓,如今白白吃了虧還擔著笑話。」他說道。   「殿下見笑了,殿下休要說了,再說下去,我就真沒臉出來見人了。」高小官人擺手慚愧說道。   「要是不把那程娘子解決了,你這輩子都沒臉見人了。」平王說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程娘子自己豈能做主?」   高小官人笑。   「殿下還小,難道就要做媒了嗎?」他說道。   這笑讓平王覺得羞辱。   「本王做不得媒,那太后可做的?」他豎眉說道。   「太后?」高小官人幾分驚訝幾分惶恐,忙擺手,「這種事怎麼能驚動太后,那豈不是成了皇家賜婚了!」   皇家賜婚!   平王眼睛亮起來,端正身子。   「那豈不是更好。」他說道,帶著幾分得意,「太后的恩旨,本王不信程家能拒絕。」   高小官人還想說什麼,平王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不耐煩一擺手。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吾去和太后說,你不要再管了。」他說道,「你委屈娶了那程娘子,也算是幫了本王的忙,吾真是厭惡她,尤其不想她再與晉安郡王勾搭在一起。」   高小官人忙起身離座施禮。   「臣不敢當委屈。」他說道,「臣勞煩殿下費心了。」   看著高小官人走出王府大門,站在臺階上相送的總管微微皺眉。   「大人,難道就任憑這小子誑弄了平王殿下?」一個內侍低聲說道。   總管微微一笑。   「那要看誑弄的結果了。」他說道,「如果是算計這個程娘子,倒也不算為過。」   「那就真讓殿下去跟太后說賜婚嗎?」小內侍問道。   「去啊,殿下這個主意真不錯。」總管含笑點頭,「要知道程娘子神神道道的,又跟晉安郡王走得近,這始終不是什麼好事,這樣嫁入高家,由高家看管著,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內侍哦了聲點點頭,神情放鬆下來。   而這邊坐上車的高小官人則大笑。   「沒想到殿下竟然如此聰慧,我才幾句話,他就想到這個辦法。」他說道。   隨從在一旁陪笑。   「那官人覺得這辦法如何?」他問道。   高小官人撫著短肥的下巴眯眼,想著在德勝樓那小女子從門外走進來的一剎那。   「那賤婢當真長得不錯。」他微微一笑說道。   德勝樓裡宴席散去,喝的醉醺醺的官人們說笑著告退,一面攔住也要起身的程四郎。   「你們有情人說說私密話。」幾個同僚打趣說道,不由分說關上門。   屋子裡安靜下來,一直笑容滿滿的程四郎退去了笑,帶著幾分疲憊吐口氣。   朱小娘子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子,春日的風緩緩捲走室內的酒濁氣。   「程官人。」她斟上一杯熱茶遞過來柔聲說道,「累了吧?」   程四郎坐正身子接過。   「多謝。」他施禮說道,遲疑一下,「你也累了。」   都在人前做戲,都為了給他人看。   朱小娘子搖搖頭,微微一笑。   「奴家不會累,奴家就是當如此。」她說道。   程四郎輕嘆一口氣。   「沒有誰生來就當如此的。」他說道。   所以,這是命。   「四郎君,您就不要說讓奴家傷心的事了。」朱小娘子笑道,一面伸手去挽程四郎的胳膊,「奴家覺得還是要活在當下才是。」   溫柔美人逼近,程四郎有些慌神,忙側身躲開。   朱小娘子撲了空,愣了下,掩嘴吃吃笑了。   「四郎君,你躲什麼。」她說道。   程四郎訕訕一笑。   「朱小娘子,你不用這樣的。」他說道。   朱小娘子有些不解的笑。   「官人,那我該怎樣?」她說道。   「還像以前那樣就行了。」程四郎說道,視線避開朱小娘子。   朱小娘子看著他,退後一些,端正身形施禮。   「程郎君,朱衡給你賠禮了。」她低聲說道。   「不,不。」程四郎忙說道,「不是因為那個,那件事與小娘子你無關,是我自己要做的。」   「四郎君,怨恨朱衡嗎?」朱小娘子低著頭說道。   「不不,我不怨恨。」程四郎搖頭說道,「如果要怨恨,也只能怨恨自己,畢竟當時朱小娘子並沒有故意利用我,反而處處為我開脫,要我走,是我自己的緣故。」   朱小娘子抬起頭看著他微微一笑。   「是嗎?」她說道,「朱衡也是,也是怨恨自己呢。」   說到這裡,她端起茶碗。   「奴家敬郎君。」   程四郎也忙端起茶碗,二人對視一舉,各自飲了。   「四郎君。」   看著起身要走的程四郎,朱小娘子又喚住他。   程四郎有些不解的回頭。   「四郎君,後悔嗎?」朱小娘子問道。   程四郎笑了笑。   「我家妹妹說,世上沒有如果,做過了就做過了,要向前看。」他說道,說罷施禮舉步而去了。   門關上,室內再次恢復安靜,朱小娘子席地而坐久久未動。   「可是,我後悔了呢。」她喃喃說道。   夜色降下來的時候,周六郎邁進程嬌娘的院落,一眼就看到那女子斜倚在廊下,兩邊燈籠的籠罩下,散發著與白日不同的神採。   她的手裡拎著一隻掛件正慢慢的看。   「這是什麼?」周六郎問道。   「螞蚱。」程嬌娘說道。   螞蚱?這是細竹皮編的,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哪裡來的?」周六郎問道。   「人送的。」程嬌娘答道。   秦十三郎這傢伙送的吧,周六郎撇撇嘴。   要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女子呢從來不會主動說話,就是你問話,她也只是一問一答,不會客套也不會搭訕。   真不知道她這樣沉默之下心裡想的都是什麼。   就這樣悶悶的坐了一刻,周六郎乾脆起身走開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見那女子依舊微微抬頭,似乎再看掛件,又似乎沒在看。   「你在幹什麼?」周六郎忍不住問道。   「看星星。」程嬌娘答道,視線沒有移開半點。   看星星?   周六郎抬頭看天,夜色漸濃,星光也漸漸燦爛。   倒是挺好看,不過,這有什麼意思啊。   他撇撇嘴走開了。   「娘子。」半芹上前給她加了件鬥篷,一面也跟著看去,「今晚還要看到很晚嗎?」   程嬌娘點點頭,一面伸手指著星空。   「你看,那顆星星越來越亮了,但是,還不夠。」她說道。   那顆?哪顆?   半芹抬頭看去,滿天星光在她眼裡根本就沒有區別,不過娘子說一顆亮了,那就一定是亮了,她認真的點點頭。   「那怎麼樣才能算夠?」半芹問道。   「天時地利人和。」程嬌娘說道,「如今天時地利已經到了,餘下的就看人了。」   。。。。。。。。。。。。。。。。。。。。。。。   「哎呦我的天,我的兒,你竟然做起媒人來了。」   皇宮裡,太后發出一聲驚呼,看著眼前跪坐的平王有些哭笑不得。   「娘娘,這不是媒人,這是正事。」平王板著臉說道。   太后笑著看貴妃。   「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是該先給咱們平王辦正事啊?」她說道。   貴妃半是笑半是搖頭。   「四哥兒,你可別胡鬧,這不是你小孩子能說的事。」她說道,「再說,把程娘子說給高小官人,那豈不是笑話。」   「那不是笑話,那是讓笑話變成一段佳話。」平王肅容說道。   讓笑話變成一段佳話?   貴妃和太后愣了下。   「如今高家因為德勝樓程娘子相爭的事變成了笑話,如果不想法子解決,這輩子高家都將留個笑話在世人眼裡,但如果這相爭變成姻緣,不打不相識,意氣之爭變成惺惺相惜,那豈不是就成了一段佳話?」平王說道,「難道娘娘希望高家真的就這樣成為笑話嗎?只要程娘子在一天,那高家就永遠是個笑話。」   太后和貴妃對視一眼。   她們當然不希望高家成為笑話,那樣對她們可沒什麼好處。   「如果這樣說。」貴妃先開口了,眼神閃閃,「這門姻緣倒真是不錯。」   高家不再成為笑話,那惹人厭惡忌諱的程娘子又成了高家的人,成了高家的人,自然就掌控在他們高家手裡,而高家,則是她們最放心的人家,這真是一舉兩得。   太后顯然也想到了,緩緩的點點頭。   「不錯,這件荒唐事,是該有個交代了。」她說道,抬頭看向門外,「來人,傳程家夫人來,哀家要做這個媒。」   ***************************************************************   求粉紅票,這是雙倍期間哦,拜託拜託謝謝謝謝。 第八十七章好狠   進京快要小半年了,程二老爺覺得日子過得跟做夢似的。   前程起起伏伏,家事也一驚一乍,他曾經被綁到御史臺,但又平安無事恭敬的被放出來,他曾經見到過月入萬貫的產業文書歸屬自己,但又轉眼換了名字。   就好比這屋子。   程二老爺抬起頭環視四周,這裡依舊是闊綽正屋,但卻已經不是他住的了,就在幾天前被程大老爺佔了去。   「。。大老爺說要添置這些的。。。」   「。。。大老爺說要把這些撤去,擺著太過奢華。」   進出的僕婦們不時傳來說話聲,話裡話外無不透出這家的主人是程大老爺,就好像在江州一樣。   跟在江州一樣!   程二老爺正憤憤,門外又是一陣熱鬧。   「大老爺,吳掌柜來了。」兩個小廝喊道。   吳掌柜!   「請吧。」   內裡傳來程大老爺的笑聲,伴著說話,門外吳掌柜在兩個人的擁簇下大搖大擺而進。   四月初,吳掌柜的登門是來報帳冊的了。   帳冊!盈利!   程二老爺再次握緊了手。   本來今時今日在屋中坐著的該是自己。   偏院裡程二夫人頭上敷著毛巾躺著,聽到吳掌柜來報帳,頓時再次哭起來。   「老爺,我的錢。。」   「哭什麼哭,他要是還不走,把整個家都搬到京城來,才有你我哭的。」程二老爺沒好氣的說道。   「他巴上了那賤婢,肯定不會輕易放手。」程二夫人說道。   「夫人,半芹也來了。」有僕婦進來說道,「大老爺把帳冊直接交給她了。」   程二夫人一副你看我說對了吧的神情。   「他就是巴結上她們了。」   這邊正說話,門外又有僕婦急慌慌的進來。   「老爺夫人,宮裡來人了。」她喊道。   宮裡?   程二老爺和程二夫人驚訝的看過來。   「太后娘娘要傳召二夫人。」僕婦說道。   程二夫人一下子坐起來,頭上的毛巾掉下來。   「太后娘娘要見我!」   「太后娘娘要見程二夫人?」   此時作為程家主人的程大老爺自然見到了來傳召的內侍,聞聽了來意,亦是驚訝不已。   「是啊,大老爺,快請二夫人準備一下吧。」內侍含笑說道。   程大老爺應聲是,一面請內侍坐,一面遲疑一下。   「大人,不知道是所為何事?」他低聲問道。   內侍豎眉。   「這種話怎麼能問?娘娘什麼事,我們做奴婢的怎麼知道。」他淡淡說道。   程大老爺忙施禮賠罪,額頭有細汗冒出。   正轉身要退,那內侍又輕咳一聲。   「不過呢,是喜事。」他又似乎無意的說道,「所以讓程二夫人穿的喜慶些。」   喜事!   程大老爺心跳如鼓連連應聲是退了出去。   後堂裡吳掌柜和婢女都在,神情沉沉。   「這,娘子可知道?」程大老爺低聲問道。   婢女搖頭。   「一點消息也不知。」她說道。   「那如何是好?」程大老爺低聲急問。   太后不喜程嬌娘,一個不喜歡你的人給你帶來的喜事,肯定是會讓對方喜而絕非你喜的事。   「我去告訴娘子。」婢女疾走,轉身又停下腳,「總之,太后不喜娘子,二夫人也不喜娘子,所以,決不能讓這兩個不喜娘子的人來說娘子的事。」   看著婢女急匆匆而去,程大老爺神情肅重。   是的,沒錯,決不能讓二夫人進宮。   但是,這該怎麼做?   他轉頭看向外邊,內侍不能久候,又扭頭看向內裡,似乎已經聽到二夫人的歡喜聲音。   勸說?   當初二老爺進京時他勸的那樣辛苦,結果呢?   程大老爺呼吸急促。   決不能讓她進宮!決不能!   「來人!」程大老爺放下手,低聲說道。   一個僕婦疾步走近低頭施禮應聲。   「老爺,請吩咐。」   偏院裡程二老爺激動的來回踱步。   就說了這日子過得跟夢似的!一驚一乍!   「老爺老爺,太后見我我我該怎麼說?」   程二夫人何止激動,簡直驚慌要暈過去了。   「你不用想。」程二老爺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說道,「你要做的是,太后說什麼,你就應什麼。」   程二夫人還有顫顫。   她長這麼大,從沒想過有能見到太后的一天。   「太后見你肯定是因為這傻兒。」程二老爺說道,越是激動他反而越清醒下來。   進京這些日子,好也罷壞也罷,都是跟這傻兒有關。   「這一次,我們能不能翻身,能不能過好,就看太后了。」他神情沉沉說道。   程二夫人聞言更加緊張。   「你想想你的錢!」程二老爺豎眉說道。   我的錢!   被那賤婢騙走的錢!   程二夫人頓時點點頭,穩住身形。   「來人更衣。」她說道。   門外有婦人們急忙進來,正熱鬧的更換著,又有人急急的過來。   「哎呀二夫人,大老爺讓我伺候。」她說道。   程二老爺和程二夫人看著這婦人愣了下。   這婦人是程大老爺的使喚人,也是接手二夫人掌管家事的,日常見了他們也都是鼻孔朝天的。   怎麼這時候滿臉含笑的過來了?   「老爺問了。」婦人說道,一面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宮裡的來人說,召見夫人是喜事。」   喜事!   程二老爺帶著幾分瞭然,又幾分不屑。   原來如此,所以大老爺如今是急著來沾沾喜氣了嗎?   晚了!臉已經撕破了,再來討好也沒用了。   程二老爺嗤聲一笑。   「二夫人,這喜事要穿的喜慶些。」婦人接著說道。   程二夫人看了眼程二老爺,程二老爺點點頭。   「快,拿那件金絲的來。」程二夫人忙說道。   屋子裡的婦人丫頭都忙碌起來。   那婦人也想幫忙,程二夫人自然不會給她好臉色,那婦人也不在意,訕訕賠笑在一旁討好。   穿好衣裳,看著身上頭上簡陋的首飾,到底襯得整個人寒酸,程二夫人心中更是恨恨。   她的錢,她的首飾!   「走。」她說道,勇氣滿滿的轉身邁步。   一眾忙擁簇著出來,那婦人自然也跟上,似乎是搶著要近前服侍,在人中擠來擠去,引得門前亂亂。   「哎呀你走開。」   一個婦人不耐煩也沒好氣的說道,狠狠的推那婦人一把。   那婦人哎呀一聲竟然向前跌去,一頭撞上正下臺階的程二夫人。   伴著一聲尖叫,程二夫人被撞的栽倒下去。   「哎呀夫人!」   看著倒在地上的程二夫人,看著亂成一團要攙扶的僕婦們,那婦人深吸一口氣,眯了眯眼,一跺腳狠狠的抬起胳膊撲了過去。   一聲慘叫劃破了院子的上空。   坐在前院廳堂裡的內侍端著茶的手不由抖了抖,有些驚訝的抬頭四下看。   「什麼聲音?」他問道。   門外候著的管家忙進來,一臉四顧茫然。   「沒,沒聲音啊。」他說道。   沒聲音嗎?   內侍皺眉,放下茶碗。   「時候不早了,太后還等著呢,還是請二夫人快點吧。」他說道。   話音未落程大老爺急匆匆從外邊進來,一臉的惶惶。   「大人,大人,不好了。」他說道。   *******************************************************   「什麼?」   皇宮裡太后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來人。   「程家二夫人摔斷腿了?」   內侍點點頭,抹了抹臉上的汗。   「什麼時候摔斷的?」貴妃皺眉問道。   內侍低下頭。   「就,就是剛剛。」他低聲說道。   剛剛?   貴妃驚訝,旋即又笑了。   「這可真巧啊,不早不晚的,偏偏太后召見她,她就摔斷了腿?」她笑道。   太后的面色也沉下來。   沒錯,這事也太巧了。   「二夫人是太歡喜了,結果出門時不小心絆倒,僕婦們又爭搶著去攙扶,結果反而跌倒砸在二夫人身上,把二夫人的小腿砸傷了。」內侍說道。   這樣嗎?   聽起來倒也是合情合理,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婦人進皇宮見貴人自然慌張失態,但是,這件事還是讓人覺得有些怪怪。   太后皺眉。   「那也正好。」貴妃淡淡一笑,「傷了腿抬進宮裡來讓太醫給看看。」   太后點點頭。   「她是傷了腿,又不是傷了嘴,特賜她坐軟榻進宮來。」她豎眉說道。   內侍遲疑一下抬頭。   「娘娘,那程大老爺說傷腿自慚不敢汙娘娘眼,又舅父舅母如父母,二夫人雖然傷了,但程娘子的舅母在京城,既然太后娘娘是要說有關程娘子的事,所以不知能否讓她的舅母前來。」他說道。   舅母?   太后微微皺眉。   這程二夫人是個繼室,真要論親的話,的確還不如這程娘子的舅母有底氣。   「不管她們誰來,哀家把要說的說了,她們聽著就足矣了。」太后說道。   內侍忙應聲是疾步退了出去,讓要說什麼的貴妃都沒來得及張口。   算了,管那程娘子耍什麼把戲,反正只要太后娘娘下定了決心,事情就板上釘釘了。   貴妃收回手坐正身子。   *****************************************************   「什麼?讓我去?」   周家,周夫人驚駭說道,一面忙搖頭。   「不,不,不,我不去。」   她絕不要沾染上那傻兒的事。   「你不去也得去!」周老爺豎眉喝道。   周夫人含淚怯怯。   「老爺,宮裡的人催呢。」門外隨從急急說道。   「快去,你又不是沒見過太后,怕什麼!」周老爺再次說道。   以前跟現在一樣嗎?以前見太后可不是為了那傻兒。   「難道你不去,要讓嬌嬌兒去嗎?你這是為了嬌嬌。」周老爺再次說道。   是啊,是為了她,如果自己不去,那豈不是得罪了她?   周夫人深吸一口氣。   得罪那個傻兒,什麼下場可是再明白不過。   「還有。」   周老爺又叫住她。   「見了太后怎麼說,你知道吧?」   周夫人身子僵硬。   程家那婦人因為不知道怎麼說,或者會說的不對,所以乾脆被程大老爺生生臨出門打斷了腿。   周夫人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果然不虧是程家人,她以前總不明白這程嬌娘怎麼會如此的兇狠,現在終於知道了,原來是因為程家的骨血。   真狠啊!   「真狠啊!大哥!你可真狠啊!」   一聲聲哀嚎從院中傳來。   門也被哐當的亂響,但上好的宅院結實的院門並沒有散掉。   「把門開開!把門開開!」   程二老爺恨恨喊道。   門外無人應聲。   「程槐!你竟然敢傷弟妹!」   程二老爺提名罵道。   他真是要氣瘋了,也要氣傻了。   他做夢也想不到,程大老爺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這是什麼心腸才能做出這種事!   活生生的讓人故意把自己弟妹的腿砸斷!   「別喊了。」   程大老爺的聲音淡淡的在門外響起。   「程槐!」   程二老爺撲倒門邊狠狠撞門。   「你真是膽大包天!你竟然敢傷了自己弟妹!你瘋了嗎?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門外聲音依舊淡淡。   「程棟,你現在別管你妻子了,你現在應該祈禱最好別有人來找你,要不然。。。。」   程二老爺扶著門猛的一僵,不自覺的打個寒戰,聽得門外聲音穿過門縫飄進來。   「。。要不然,你的腿也得斷。。。。」 第八十八章不行   聽到消息跑來的周六郎只看到母親的馬車離開,他忙又轉身跑進去。   「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徑直進門問道。   屋子裡卻只有兩個小婢在擦拭收拾,被闖進來的周六郎嚇了一跳。   「她呢?」周六郎問道。   「娘子和半芹姑娘出去了。」小婢說道。   出去了?   又亂跑什麼!   周六郎氣惱皺眉轉身。   「去哪了?」他問道,想著問也是徒勞,這些婢女下人們從不敢過問這女子的事,別人不問,這女子又不會說。   「去城外的酒莊了。」小婢答道。   周六郎腳步微微趔趄。   這女人,變來變去的幹什麼!   是。。特意給自己說的吧?   周六郎三步並作兩步跳出門跳下臺階,咧嘴一笑,在兩個小婢微微驚愕的眼神中疾步而去。   「什麼?」   這邊皇帝也得到了消息,頓時皺眉。   「這,這怎麼能成!」   「陛下,周家夫人已經進宮了。」內侍低聲說道。   皇帝放下奏章。   「陛下,要過去嗎?」內侍忙問道。   ……………………………   太后宮中,周夫人大禮參拜後起身。   「哀家今日叫你來是為了你家程嬌娘的親事。」太后開門見山,懶得客套也用不著客套。   周夫人應聲是。   「是,多謝娘娘惦記。」她說道,放在膝上的手微微發抖。   身為低等命婦逢年過節參拜皇帝太后時都排在最後,這樣近距離的還是頭一次,周夫人曾經想過自己有榮得到太后接見的時候,想像中會十分的激動緊張,沒想到現實和想像完全不同,此時她的確緊張,但卻不是因為面前的這個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不惦記也不行啊,瞧這些孩子們膽子真夠大的,鬧出的都是什麼事。」太后說道。   是啊是啊,這個女子真是……   周夫人點頭應聲是。   「臣婦有罪。」她施禮顫聲說道。   「也不是什麼罪不罪,也算是緣分吧。」貴妃在一旁笑道,「不打不相識,胡鬧也有胡鬧的緣分,這不,高家小官人看上你家嬌娘了,這門親事如果成了,也算是一段佳話。」   「是啊,這兩個胡鬧的孩子就讓他們湊一起吧,省的再去禍害別人。」太后說道。   「娘娘,這不是禍害,這是正合適。」貴妃笑道。   她們說的熱鬧,轉頭見周夫人一直低頭坐著不言不語,人還在微微的顫抖。   這沒見過的世面的小家氣。   太后有些不悅的皺眉。   貴妃則微微一笑。   「周夫人,你覺得如何?」太后沉臉問道。   我覺得一點都不好,我根本就不想知道會如何,這跟我根本就沒關係的!   周夫人心裡喊道。   怎麼辦?怎麼說?   拒絕太后?這真是膽大包天的事,那就是拒絕懿旨。   可是,接受?   他們讓自己進宮來,不惜打斷程二夫人的腿,也要讓自己進宮來,可不是讓她來說這個的。   程二夫人的腿已經斷了,如果自己不按那女人的心意來,想必自己就不是斷腿這麼簡單了。   拒絕了懿旨忤逆了太后倒不會引來殺身之禍,最多避走京城回祖居罷了,但要是得罪了那女人,只怕就要喪命了!   「回娘娘的話,這門親事只怕不行。」周夫人施禮顫聲說道。   不行?   太后愣了下,貴妃倒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程二夫人的腿斷了不能進宮回話,那來回話的人自然是要來拒絕的。   「為什麼不行?」太后沉聲問道。   站在殿後的皇帝聽到這裡微微一笑。   為什麼不行?人家那程娘子又不是傻子,嗯,或許曾經是傻子,但現在人家並不傻,難道還不知道太后說親意味著什麼。   那個教出程娘子的高人,必然是驕傲的人,就如同如今的有些驕傲的有風骨的文人,用權勢可以引誘他們,但用權勢威逼他們卻是不行,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注1】   這個女子為了那幾個義兄敢來和自己叫板,區區婚事想要用皇權壓迫她,她會乖乖聽話那才是奇怪呢。   不過會想出什麼法子呢?   皇帝帶著幾分好奇聽。   為什麼不行?   因為那女子不同意!   周夫人心裡喊道,但這種話決不能說出來,那該怎麼說?怎麼說才能不被打斷腿?   「因為,因為她已經與我家六郎議親了。」周夫人腦子一熱說道。   我的兒….我是沒辦法了只能累害你….   用親事來應對親事是最簡單也是最合適的理由,皇帝點點頭,衝內侍做個手勢轉身要走,殿內傳來貴妃的聲音。   「周夫人,這可真是巧啊,太后傳程二夫人來,程二夫人就臨出門斷了腿,傳了你來,才說了親事,這程娘子就和你家六郎議親了?怎麼以前一點動靜也都沒聽說過啊,你們這議親,不是剛剛才議的吧?」   周夫人身子更為顫顫。   是啊是啊,貴妃娘娘,你心裡清楚這是那女子的緣故,跟我是沒有關係。   聞聽此言太后頓時難掩怒意。   「周夫人,果然如此嗎?」她喝道。   「不,不不是的。」周夫人忙說道,「其實很早以前就議親了,兩年前,就打算議親了….」   她這可沒說假話,那時候爭嫁妝要用成親的手段,周老爺的確起了讓周六郎娶的意思。   「兩年前都打斷議親,到現在也沒成親,是沒議成呢?還是別的什麼?」貴妃笑著打斷她說道。   周夫人心裡咯噔一下。   說錯話了!說錯話了!完了!完了!我的腿!我的腿!   沒錯!   議親都議了兩年了竟然還沒議成,偏偏到現在自己一說親就議成了,這豈不是明白的打自己的臉嘛!   就知道這女子驕縱忤逆不像話!當真以為這世上沒人能管得了嗎?   而這邊太后也反應過來了,頓時更怒。   「行了,周夫人,你不用再說了。」她沉著臉說道,「不管議親還是沒議親,鬧出如今的事,哀家就託大做個定斷,為了你好也為了高家好更為了那程娘子好,哀家就做主定下高家和程家的這門親事,你回去告訴他們程家一聲,春光正好,讓他們兩家著媒人議婚吧。」   「不,不,娘娘,這不行啊。」   周夫人聞言被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是在太后面前,急聲喊道。   「這可要了命了!」   這婦人好無禮!果然是那無禮女子的家人!   太后更為大怒,一拍几案。   「退下。」她喝道。   「不行,娘娘,這親事臣婦不敢應啊。」周夫人喊道。   貴妃嗤笑。   「不敢?看周夫人倒是很敢嘛。」她笑道。   「趕出去趕出去!」   太后再按捺不住怒氣喝道,四周的內侍忙湧過來,將周夫人連拉帶拽的推出殿門。   看著鬧哄哄的一群人離開,皇帝神情沉沉。   「陛下,進去嗎?」內侍低聲請示道。   皇帝搖搖頭轉身大步走開了。   內侍忙衝四周的人擺擺手,疾步跟上皇帝,一眾人悄無聲息的退散而去。   「爺爺,太后那邊…」   太后宮殿周圍一直瞎子般的小內侍此時才敢低聲跟一旁的老內侍低聲說道。   老內侍搖搖頭。   「咱們這張嘴這雙眼都不是自己的,讓咱們看才能看到讓咱們說才能說的。」他說道。   他的話音才落,內裡就傳來太后的聲音。   「看,這就是能看能聽也能說了。」老內侍說道。   小內侍是在安妃宮裡找到皇帝的。   安妃的身子已經顯懷了,太醫們已經診過兩次脈,再三確定是個皇子,皇帝更加高興了,一天天的留在安妃宮裡。   按理說安妃如今不能侍寢了,皇帝不該留宿,太后也提醒過兩三次,但皇帝依舊如此。   「朕就是想陪陪,年紀越大越喜歡小孩子了。」皇帝說道。   安妃就坐在對面吃吃笑。   「陛下,這麼小陪了也不知道,陪的太早了。」她說道。   皇帝就故作惱怒不高興了。   「亂說,這麼小也是知道的。」他說道,一面伸手輕輕戳了下安妃的肚子,「是娘娘說你壞話,父皇可是沒說。」   安妃笑的花枝亂顫抱著皇帝的胳膊。   「陛下和皇后一樣,都是喜歡小孩子。」她說道。   皇帝愣了下。   皇后身子據說最近好多了,這個他知道。   「皇后常來你這裡?」他問道。   「沒有,太醫囑咐臣妾多走走,在御花園見到幾次皇后娘娘,娘娘也被太醫囑咐多走動,不過臣妾沒得近前,皇后遠遠的避著和臣妾說了幾次話。」安妃說道。   「避著你?」皇帝問道。   安妃點點頭。   「皇后娘娘說她還沒好,免得病氣過給孩子。」她說道,「太醫說了這是不可能的,皇后還是迴避。」   皇帝帶著幾分瞭然一笑。   宮裡的女人們…..   「不是的。」安妃看透皇帝的念頭,搖著他的胳膊說道,「皇后娘娘可不是那樣迴避臣妾,她只是害怕。」   「害怕?」皇帝不解問道。   「皇后娘娘說小孩子很脆弱,她喜歡又害怕。」安妃說道,又輕輕嘆口氣,「雖然皇后娘娘沒有多說,但臣妾看得出來,她看臣妾的肚子的時候,那種歡喜又擔憂又緊張,臣妾看的都有些難過了。」   皇帝沉默一刻。   「皇后生養了兩個,都沒養活,一個沒生下來就沒了,一個生下來不過三天,後來生不了了,又抱了六哥兒,如今..」他慢慢說道。   如今曾經的那個六哥兒也沒了。   一個女人經受過這樣幾次三番的打擊…   皇帝輕輕嘆口氣。   「皇后這個人,的確很喜歡小孩子。」他說道。   安妃點點頭。   「陛下..」她抱著皇帝的胳膊貼近,帶著幾分撒嬌幾分不安。   「別擔心,太醫說了,你和這孩子都好得很。」皇帝笑道,知道她心裡想什麼,忙伸手撫摸安撫。   這邊正情真意切,小內侍進門來傳太后的話了。   不待小內侍說完,皇帝就笑著打斷了。   「這些兒女親事,太后喜歡自己做主就是了,朕不過問的。」他說道。   小內侍應聲是退出去了,這邊安妃有些驚訝。   「陛下,那是那個程娘子的親事呢。」她忍不住說道。   皇帝微微一笑。   「程娘子怎麼了?她就不能成親了嗎?」他笑道。   安妃帶著幾分嗔怪搖皇帝的胳膊。   「陛下,您知道臣妾在說什麼,這合適嗎?」她說道。   皇帝微微一笑。   「合適不合適倒無所謂,這件事未必是件不好的事。」他說道。   ********************************************   注1:出自程頤《二程全書?遺書二十二》。   回來了,也許今天能寫出二更來,找找感覺,在外邊碼字總覺得有點不真實飄,加油~ 第八十九章未必   夜色深深,月初之夜,繁星遍布。   春夜還是幾分陰寒。   陳老太爺將淺淺金盞裡的酒一飲而盡,暖意散開。   「真沒想到這場荒唐事竟然要變成這樣。」他笑著說道。   隨著周夫人離開皇宮,太后賜婚與高小官人和程嬌娘的消息也風一般傳開了。   皇家做媒的事很少見,因為見到都是重臣高官,這些人家關係錯綜複雜,婚姻大事更不可兒戲,太后也不是民間日常閒的沒事家長裡短的婦人,今日竟然替人做媒,連賜婚的話都說出來了,可見是動了真怒了。   「荒唐事變成一段佳話,高小官人這一招雖然看似荒唐,卻也是妙哉。」陳老太爺接著說道,「有時候就這樣,荒唐事荒唐辦,魚有魚道蝦有蝦道。」   「妙哉?程嬌娘只怕不會覺得妙哉。」陳紹說道,端起茶碗,卻沒有喝,「周夫人可是哭著出了宮門的。」   陳老太爺噗嗤笑了。   「這個周夫人,真是半點面子也不給太后了。」他說道。   「是啊,給面子的人斷了腿去不了。」陳紹說道。   陳老太爺再次大笑。   「這個程家可真是夠狠。」他說道。   陳紹端著茶碗依舊沒有喝。   「所以,這未必是件不好的事。」他慢慢說道。   這一次高家是真的惹惱這個女子了。   想想那些惹惱這個女子的人的下場吧。   平王已經長成,請立太子的奏章已經準奏了,皇帝也要準備立太子了,那麼高家這個外戚是時候該被請出京城了。   當初先帝早亡,如今的皇帝登基年幼,太后便不自覺的倚重娘家人,所以才有如今高凌波坐大。   這種事不能再出現了。   礙於太后,皇帝不能對高家如何,滿朝文武也幾次三番無法徹底擊垮高家,現在如果是這個女子出手….   再者說,如果這個女子硬氣上來,跟高家槓上,最終不管是高家還是她,都必然得退避離京一個….   雖然這麼說有些無情,但高家和這程娘子,都是讓人頭疼的存在。   所以這未必是件不好的事。   陳紹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父親!」   此時的秦家,秦十三郎和父親正在院子看夜空。   「這麼說皇帝真的同意了?」   秦侍講微微一笑。   「皇帝為什麼不同意?」他說道,「十三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明白?」   秦十三郎笑了笑。   「高小官人哪裡和她相配?高小官人為了挽回聲名做出這種逼婚的事,這是結親還是結仇。」他說道。   「所以,這未必是件不好的事。」秦侍講笑道,「天子是天下人的天子,可不是某個人的天子。」   他說這話抬頭看著天際。   「有些星星太亮了,蓋過帝星,就不好了。」他說道。   雖然同為宗室皇親,但高家一支獨大,也是他們不想看到的。   高家,是時候要清整清整了。   秦十三郎沉默一刻。   「如果,她不結仇,就是結親呢?」他忽的說道。   秦侍講轉頭有些驚訝。   「你是說,程娘子會想要嫁給高小官人?」他問道。   問完了自己又笑了。   「這怎麼可能。」   秦十三郎苦笑一下。   「程嬌娘,他們家不好,你也不用委屈自己。」   「我沒有委屈我自己。」   「有更好的人家,你就不用要這個不好的人家了。」   「其實都一樣。」   …………………………………………………   「你還哭!都是你!」   相比於其他人家的猜測觀望興奮,周家卻是有些嘈雜。   周夫人的哭聲從昨日就沒停,周老爺的暴躁聲也沒停。   看到父母爭吵,對於周六郎來說是很尷尬的事,他的腳步在門外頓了下,程嬌娘便也跟著停下來。   「嬌嬌!」   周夫人看到她,立刻忙撲過來,面色惶惶。   「嬌嬌,我真的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是太后她不同意。」   程嬌娘忙屈身施禮。   「周夫人你這是做什麼。」婢女忙上前攙扶,「我家娘子還多謝你能替二夫人進宮呢。」   怎麼謝?   周夫人嚇了一跳,帶著幾分驚恐後退一步。   要打斷她的腿嗎?   伴著婢女的話門外進來兩個丫頭捧著大大小小的禮盒。   「這是娘子親自釀的安神酒…」   「這是一些絹絲,這是一些首飾…舅夫人過年賞人用吧。」   聽著婢女的話,再看著捧到眼前禮盒,周夫人呆呆一刻。   這是.什麼意思?   感謝?還給好喝的還給好穿的還給首飾….   那些牢房裡斬立決的犯人們臨刑前都會得到一頓好吃好喝的….   「嬌嬌!」周夫人頓時大哭,一步上前抓住程嬌娘,「饒命啊!」   滿屋子裡的人愕然。   「胡鬧什麼!」周老爺沒好氣的喝道,「快扶夫人下去。」   周六郎上前親自扶著母親低聲安撫再三扶著她出去。   「….你說的這是真的,她真不怪我?」周夫人將信將疑。   「母親。」周六郎說道,「她其實根本就不怪別人的。」   「她是不怪別人,她是直接殺人。」周夫人說道。   那倒也是….   周六郎有些無奈。   「但這次母親幫了她的忙,她是真心實意的感謝。」他說道。   「我幫了她嗎?」周夫人問道,帶著一臉的懷疑,「不是還是惹惱了太后直接下旨了嗎?」   「那不是母親的事,那是太后的事。」周六郎說道,「母親做到了能為她做的,心意到了,就足夠了。」   周夫人皺眉顯然還是懷疑。   周六郎取過送來的酒,斟上一小杯。   「母親,這是她特意為你做的酒,你嘗嘗。」他說道。   周夫人嚇了往後退了幾步。   她送的東西怎麼能敢吃?   「她做的東西,世間難求。」周六郎笑道,看著這小小的一個酒壺,將酒杯一飲而盡。   周夫人嚇得尖叫一聲忙撲上來。   「六郎六郎你沒事吧?」她喊道眼淚流下來。   周六郎衝母親咧嘴笑。   「這酒,還是太柔了,不如茂源山。」他說道,「不過,更適合母親喝。」   安撫了母親,周六郎疾步轉到前廳,裡面周老爺和程嬌娘的對話傳出來。   「….事到如今也不怕,太后她敢下旨,我們就敢抗旨。」   周老爺神情肅重的說道。   「抗旨又不是沒人幹過的事,況且這又是兒女婚事,天下人要笑也只會笑太后。」   讓高小官人成了笑話惹來這些麻煩,再讓太后也成了笑話的話…..   「怕什麼!大不了我們周家收拾東西回老家。」周老爺一拍膝頭狠狠說道。   程嬌娘笑了。   「不。」她搖頭說道,「我們過的好好的,何必為了這點事自損。」   周老爺鬆口氣。   他只是擺明一個態度,能不自損自然是最好的。   「嬌嬌,你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他拍著膝頭說道,「上刀山下火海都絕不退避。」   「舅父,哪裡用著這樣。」程嬌娘笑道,「這點小事很簡單,既然推不了,那就順勢而為。」   順勢?   「怎麼順?」周老爺問道。   「成親啊。」程嬌娘說道。   成親?   周六郎一步邁進來。   「你又想幹什麼?」他問道,「還說不讓我們自損,你這不是自損嗎?這種事難道還要認了嗎?」   「這,未必是件不好的事。」程嬌娘說道。   ……………………………………………..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一聲朗笑從廳堂裡傳出來。   「你還笑!」   周六郎喊道,瞪眼看著對面前仰後合的秦十三郎。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笑得出來!」   秦十三郎更是笑。   「反正我也娶不了她,我為什麼不能笑。」他說道。   周六郎瞪眼起身。   秦十三郎忙伸手拉住他。   「別急別急,她都不急,你急什麼。」他笑道。   「她當然不急。」周六郎氣道,「就是讓她嫁給一條狗她都不會臉色變一下。」   秦十三郎噗嗤一聲噴笑,伸手搭著他肩頭。   「那,你願不願意做這一條狗?」他說道。 第九十章聽聞   淅淅瀝瀝的雨半夜下起來,關窗戶的聲音驚動了站在屋子裡打盹的小廝。   「殿下,奴婢該死。」小廝忙說道,一面上前。   晉安郡王擺手示意不用。   「下雨了好,能緩緩今年秋糧。」他說道,聽著外邊的雨聲。   小廝忙應聲是,看著年輕人熬的發紅的眼。   「殿下,您早些休息吧,可不能再熬著了。」他說道。   晉安郡王轉身回到几案前。   「無妨,吾自有分寸。」他說道,一面再次拿起邸報文書。   小廝不敢再勸,上前挑亮燈火,又去一旁的爐子上倒了熱茶。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低低的言語問詢之後,便有人掀帘子進來了。   「殿下,京中的人回來了。」   晉安郡王眼神一亮,放下手裡的文書。   「快傳。」他說道。   雨夜的屋子伴著一件件物品的擺開變得熱鬧起來。   「這是太后娘娘讓帶來的衣裳。」   來人口中念念說道。   「哪裡沒有衣服,娘娘這也值得這麼遠送來。」晉安郡王笑道。   「何止衣裳。」隨從笑道,指著另一個小包袱,「這是皇后娘娘讓送來的鞋子。」   晉安郡王看過去微微一笑。   「皇后娘娘說,這是她讓人特意為郡王殿下做的鞋子,鞋子合適了,走路才能走得穩穩的。」隨從接著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打開包袱露出的鞋子,黑底金絲,繡有如意二字。   「是,多謝娘娘,孩兒一定走得穩穩的。」他說道。   隨從們收拾了東西退下,室內恢復了安靜。   「禮物都送到了?」晉安郡王問道。   隨從點點頭。   「程娘子一切還好吧?」晉安郡王問道。   隨從神情有些猶豫。   「好,也不好。」他說道。   晉安郡王抬頭看他。   「程娘子跟高小官人在德勝樓爭花魁。」隨從說道。   晉安郡王聞言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還有人敢跟她爭?」他笑道,「跟她比什麼?比膽子大小?還是比錢多?」   隨從被他說的也忍不住笑了。   「最後她抱得美人歸了吧。」晉安郡王笑道。   隨從點點頭。   「五萬貫一個月。」他說道,「京城都轟動了。」   晉安郡王再次笑。   「不過,太后給高小官人和程娘子賜婚了。」隨從遲疑一下,說道。   晉安郡王的笑聲猛地停下來。   春雨一夜未停,天色蒙蒙亮,室內的燈火變得昏昏。   「…我和你說過,幫你看著,那這個高十四,不太適合嫁….」   晉安郡王看著紙上的字,最終有些惱怒的扔下筆。   「廢話!」他說道,三下兩下將紙團爛扔出去。   几案四周已經散布著一堆的紙團。   「哪一次是她想不想!都沒輪到她想!都是別人再想!」晉安郡王咬牙說道站起身來,「說這些所謂的安慰人的廢話真是可笑。」   他深吸幾口氣,抬腳邁步拉開門。   門前的侍從們都忙轉身。   「來人,告訴劉大人他們,本王要去和石唐等人見面。」他說道。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面色驚愕。   石唐是兩個人,就是這次叛亂反民中的骨幹,原本是竇山上的山賊,趁著民亂也插了一腳。   但隨著官府賑災平亂齊下,又有晉安郡王代天子親徵撫慰,災情緩解,民亂也漸漸被平復,餘下的人都退居竇山,仗著山勢險峻死守不降,讓官府很是頭疼無奈。   前幾日倒是鬆了口,說要談談招撫的事,這邊眾人正商討如何談以及讓誰去談。   此時聞聽晉安郡王說要去,眾人嚇了一跳。   「殿下,這可萬萬使不得。」   「怎麼使不得?石唐等人挑三揀四,今天說談,明天又說不談,說要這個去,又不讓那個去,挑來挑去,還不是覺得官府不可信。」晉安郡王說道,「那就乾脆本王去,這一下,夠看重他們了吧。」   「殿下,這太危險了。」侍從急道,「那竇山賊眾心狠手辣,又奸詐反覆。」   「賊人可怕,那怎麼辦?都怕了,就這樣拖著嗎?」晉安郡王說道,一面抬腳邁步,「本王不想再拖了。」   本王不想拖了,本王想回京。   …………………………………..   「荒唐!」   披著衣衫被從睡夢中叫醒的高凌波對著面前的隨從喝道,將手中的書信摔在几案上,怒意難遏。   隨從風塵僕僕,顯然是趕路而來,聞言忙低頭。   「荒唐!」   高凌波再次喝道,面色鐵青,站起身來踱步。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才走了多久,那個程娘子就要成了他兒媳婦了?!   簡直!   不過現在再惱火也是沒有用的事了,要緊的要在意的會帶來的後果,要知道後果,就必須知道起因。   「把事情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的給我講來。」高凌波沉聲喝道。   隨從不敢怠慢忙認真的仔細的講來。   「這麼說,這件事就是被那個官妓算計了?」高凌波聽完沉默一刻說道。   「毛秀才是這樣想的,也仔細的查問了,應該沒有其他人的暗中指揮,就是個意外。」隨從說道。   高凌波來回踱步將事情反反覆覆的再想了一遍。   「皇帝也沒有反對?」他又停下問道。   隨從點點頭。   「太后問皇帝了,皇帝只說他不管這兒女親事。」他說道。   高凌波冷笑一聲。   「要是真不管,就該出面呵斥了。」他說道。   「大人,那這件事是不好了吧。」隨從有些緊張的問道。   高凌波冷哼一聲。   「好的時候,就想不起來有我這個老子,不好了就想起我這個老子還活著是吧?」他帶著怒氣說道。   隨從低著頭不敢說話。   事實上當聽到皇帝沒有反對這門親事,甚至連問都不問,就好似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時,毛秀才終於坐不住了。   那可是程娘子,不是別的其他的女人,可是有著神仙老師教導過的女人。   事出反常必為妖。   隨從想著來時毛秀才沉沉的神情,再看到此時高凌波的反應,心裡更為忐忑不安。   眼角的餘光看著高凌波來回踱了幾步。   「這件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盤算,我們高家也能有。」   沉默一刻,高凌波慢慢說道。   「只要盤算好了,這未必是件不好的事。」   事實上能娶到程嬌娘那樣的女人,倒真不是什麼壞事,關鍵是怎麼娶到。   原本他是不會考慮的,但既然命運的意外將事情變成這個樣子,那就要考慮一下這件事好處。   至於壞處想必很多人都已經替他考慮了,不過能不能如那些人的願就不一定由他們了。   隨從聞言帶著幾分歡喜抬頭。   「收拾東西,我要回京。」高凌波說道。   隨從又頓時大驚。   外任的官員不可以隨意離開任職地方,更別提沒有徵召進京了,哪怕他的家在京城也不行。   「老夫人的身子不是不太好嗎?」高凌波淡淡說道。   這便是規避的辦法,父母盡孝總是能通融的,隨從應聲是。   但是他的心裡還是忍不住亂跳。   不是說沒事嗎?那老爺為什麼會不惜違制留下給人攻擊彈劾的把柄也要回京?   「老爺,這件事情真的不好嗎?」他忍不住再次問道。   高凌波搖搖頭。   「不,不,這件事未必不好,我回去親自見見這個程娘子,只是…」他說道,一面捻須,一面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我覺得有些不安。」   「不安?」隨從不解問道,「為什麼?」   「我說不上為什麼。」高凌波搖頭凝眉說道,「大約是直覺,程娘子的事倒是小事,但,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什麼不對?」隨從問道。   高凌波搖頭。   「我離開京城或許不對,原以為人事都安排好了,但人事畢竟是人事,有時候一步或者一句話的偏差,就能讓事情偏離你的預料。」   「我現在覺得,有些事似乎不太對了。」   ………………………………………………………..   德勝樓裡,看到高小官人進來,不由掀起一陣熱鬧。   「高官人!還以為您不來了呢。」莫娘子激動喊道。   啊呸,死老鴇,罵誰呢?我為什麼不能來?難道我會怕那程家的兄妹了嗎?   那程四郎能到處招搖風光,他高十四難道就該躲起來不見人嗎?   心中雖然惱怒,高小官人面上依舊大笑。   「我怎麼會不來?這德勝樓可是好地方。」他笑道。   高小官人和程娘子被太后賜婚的事自然已經在德勝樓傳遍了,聞言四周一片恭賀聲。   高小官人更為大笑。   沒錯,恭賀吧,恭賀吧,這一段佳話真是值得天下人恭賀。   「高十四!」   一聲暴喝在身後傳來,震得整個整個德勝樓都抖了抖。   眾人回頭看去,見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年輕人,他的面色鐵青,手中拿著一把弓弩。   這是誰啊?   眾人心中閃過念頭。   「周六郎!」   門外有人喊道,解答了眾人的疑惑。   周六郎!   來人伸手拉住周六郎的胳膊,面色憂焦。   「你別胡鬧!」秦十三郎喊道,「有話好好說。」   「奪妻之恨,有什麼話可說的!」周六郎喝道。   奪妻之恨?   滿廳的人神情驚訝,看著這個憤怒的不可抑制的年輕人。   「高十四!」   年輕人並沒有再說出更多表達憤怒,或者讓眾人了解始末的話,而是直接甩開那位拉著他的年輕人,將弓弩對準了高小官人。   「士可殺不可辱,你去死吧!」   秦十三郎大驚,猛地撞向他的胳膊。   所幸這一撞,讓周六郎的箭頭搖晃,咚的一聲插入堂柱上。   這堂柱就在高小官人的一側,羽尾顫顫巍巍。   一擊未中,周六郎乾脆扔下弓弩,抓起刀撲過來。   被嚇呆的眾人終於回過神了。   「殺人啦!」   德勝樓裡頓時沸騰混亂。   在這一片混亂中,秦十三郎後退幾步,站在高高的臺階上看著廳內微微一笑。   荒唐事荒唐辦,笑話能成佳話,佳話也自然能成醜話,都是話,誰敢說誰說的好誰說的有趣,那就誰說了算。   **********************************   今日一更 第九十一章不對   「江州傻兒!」   啪嗒一聲脆響,太后將茶碗摔碎,氣的面色鐵青,她看著內侍。   「外邊人還說什麼?」   內侍低著頭。   「說..說高小官人色心燻燻…說太后..太后…」   「閉嘴!」   一旁的貴妃喝道。   「外邊的胡言亂語,也能說給太后聽。」   內侍忙低頭不敢言語,太后冷笑。   「說,怎麼不能說?」她氣道,「他們能說的,哀家就能聽的。」   貴妃忙上前勸慰。   「娘娘,無非是說太后您以權勢壓人罷了,還能有什麼。」她說道,一面衝內侍擺擺手。   內侍忙急急的退下去了。   「哀家是權勢壓人嗎?要不是她惹出這些事,汙了高家的臉面,哀家會想法子周全嗎?」太后氣的拍几案喝道,「她欺負我們高家在先,如今她倒成了喊冤受屈的!」   「況且她要是真定親也就罷了,明明是假的,哄不過娘娘,就乾脆鬧成這樣。」貴妃嘆氣搖頭說道,「真是驕縱的不像話。」   沒錯,就是驕縱!   一直以來都是驕縱!   驕縱的無法無天。   「都是皇帝驕縱的她!」太后氣道,一疊聲的派人請皇帝來。   「這一下太后知道朕的苦了吧?」   皇帝聽到消息笑道。   「太后才面對一個小女子,朕可是在朝堂天天面對那些固執的驕縱的動不動就要挾朕的大臣們呢。」   內侍陪笑,卻不敢說話。   「本來就是件荒唐事,鬧成這樣更荒唐。」皇帝搖頭說道,「誰讓高家閒著沒事去惹她,朕還對她避而遠之呢。」   ..................................................   「皇帝竟然這樣說?」   貴妃問道。   皇帝過來時,她已經避嫌離開太后宮。   「是,陛下是這樣說。」內侍低頭說道,「太后請皇帝責罰那程娘子,陛下卻說他早說過了,這是兒女婚事是私家小事,他不過問,還要娘娘也別操心了,就讓他們荒唐人自己解決這荒唐事吧。」   貴妃攥了攥手,面色恨恨。   「這麼好的機會,陛下都不肯藉機打壓那程娘子,反而要跟著天下人一起笑我們高家。」她說道。   「娘娘,陛下肯定不會打壓那程娘子的。」內侍低聲說道,「畢竟程娘子有起死回生之術。」   雖然這娘子再沒展示過這種神技,但天下的事都是寧可信其有。   就好似那個晉安郡王一樣,不管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麼,他還不是被留在宮裡養起來。   貴妃咬牙一刻。   「那就拿這個女人沒辦法了嗎?」她說道。   「娘娘,高大人就要回來了,已經在路上了,還寫了信來。」內侍說道。   貴妃頓時歡喜。   「他怎麼說?」   「高大人說,這是小事一樁,不要大動肝火,要忍著,上有太后金口做媒,下有程家父母在,至於別人,就讓他們鬧讓他們說,一切等他回來再說。」內侍說道。   這是小事一樁?   以前說晉安郡王是小事一樁,如今又說這程娘子是小事一樁,真不知道在他心裡,到底什麼是大事!   貴妃嗯了聲吐口氣。   「陛下呢?還在太后那裡?」她問道。   「陛下去陪安妃娘娘遊園了。」內侍說道,停頓一下,「皇后娘娘好像也在。」   貴妃皺眉。   「皇后娘娘怎麼又在?」她說道,又冷笑一下,「難不成還等著再抱個六哥兒來養嗎?」   這句話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再抱個六哥兒來養….   皇帝不肯罰程娘子…   程娘子能起死回生….   皇帝身子越來越好…..   皇后也突然好了…   皇帝竟然故意看高家笑話….   皇帝訓斥平王的越來越多…   皇帝還推遲議立太子….   事情不對啊!事情不對的!   貴妃握住手,思緒陡然亂紛紛,她不由扭頭四下亂看。   是不是皇帝知道什麼了?是不是平王戕弟的事終於被他知道了?   以前只有一個兒子所以隱忍不問,如今安妃有子,所以….   人都說安妃肚子的裡的皇子貴重,是太白下凡。   沒錯,什麼晉安郡王,什麼程娘子婚嫁,都是小事,她的兒子,平王的儲君之身,才是大事。   「娘娘?娘娘?」   有人拍在她的胳膊上。   貴妃一聲驚呼回過神,看到面前的內侍噗通跪下來。   看到貴妃出神,內侍無奈只得拍打提醒,但身為奴婢這是很失禮的,必須跪下請罪。   「什麼事?」貴妃低聲喝道。   「娘娘。」那內侍起身近前,低聲說道,「那件事,都安排好了,就這幾天。」   那件事?哪件事?   貴妃一時都沒想起來。   「在外的遊子的事。」內侍不得不小心提醒一句。   在外遊子不得歸…   貴妃想起來了,又瞪了內侍一眼。   「這等小事,不用一再說了。」她說道。   啊?這不是一直是貴妃娘娘念念的大事嗎?怎麼又不用說了?   「回去吧。」貴妃說道,轉身邁步,又停下腳,「安妃那邊,注意點。」   內侍低聲應是。   ………………………………………..   「他們想成佳話,哪有那麼便宜的事,讓他們成了這醜話,看他們還有什麼臉皮。」   秦十三郎笑道。   程嬌娘笑了笑。   「多謝了。」她說道。   「娘子錯了,這可不是為了你,十三不敢當謝。」秦十三郎還禮說道,「就算沒有我這個主意,娘子過的也不會差,所以這只是因為我看不下去罷了。」   程嬌娘點點頭。   「娘子,車備好了。」半芹進來說道。   程嬌娘起身,秦十三郎和周六郎施禮,看著這女子只帶著半芹而去。   秦十三郎的笑容微微頓了下。   「似乎都一樣。」他說道。   「什麼都一樣?」周六郎不解問道。   「荒唐事,佳話,醜話,在她眼裡大概又是都一樣。」秦十三郎問道。   都一樣?   周六郎哼了聲。   「我就說了,她就是嫁給一條狗都不會生氣。」他悶聲說道,垂在身側的手緊緊的攥起。   她根本就不在意,她根本就不在意那個人是誰。   秦十三郎笑了揣手在身前。   「但是,我們還是願意做那個人。」他說道,扭頭看周六郎,「你不願意嗎?」   周六郎微微漲紅臉。   奪妻之恨!   她是我的妻!   那些喊出的話還在耳邊縈繞,灼熱著他的耳朵。   周六郎猛地轉過頭看著他。   「所以你才放心的要我來做這場戲嗎?」他問道。   秦十三郎神情一愣。   「你衝我撒什麼火嘛。」他又笑了說道。   意外的是這次周六郎沒有像以往那樣賭氣呸一聲跑開,而是看著他。   「佳話還是醜話,對她來說都一樣,但對你來說,不一樣,對你們家來說,不一樣。」周六郎說道。   秦十三郎看著他笑容凝結。   「六郎,你和我已經開始不再是你我了嗎?已經開始提及你家我家了嗎?」他又微微一笑說道。   開始..   其實這不是開始,很早以前就開始了,從他治好腿的那一刻起。   他不再是秦家的那個小瘸子了….   父親的話在耳邊響起。   秦家..   原來他是秦家的,皇親國戚的秦家,他是秦家十三郎,他是以皇室為尊為天的秦家臣子,他是秦弧。   不像他們周家,也不會像他,會因為那女子而左右著命運,也甘願被她左右命運。   「不過這也是難免的事,人畢竟不是獨孤的人,我是秦家的子弟,自然不是純粹的我。」秦十三郎含笑說道,「是的,對她來說都一樣,但既然都一樣,為什麼非要高家佔便宜?明明是結仇,憑什麼讓世人看到是結親?她不說不做,他們高家就該如願以償嗎?」   「我不會讓高家如願以償,既然對她來說都一樣,那麼,我還是想讓自己不一樣,如果不是她有規矩,我自己便會做這個射箭人,我很願意做這個荒唐人,六郎,如果你因為這個生我的氣,我賠禮。」   他說罷躬身施禮。   周六郎悶悶一刻,覺得他說的對又覺得不對。   「用不著你賠禮,我自己也看不下去,是我自己願意做這場戲,我也是為我自己。」他悶悶說道。   說罷抬腳踢了秦十三郎一下。   「秦弧。」他喊道。   秦弧。   「在你面前我都忘了我叫秦弧了。」秦十三郎笑道,點點頭,「周箙,你說吧。」   「我知道你鬼心眼多,下次再不跟我事先說明白,看我不打斷你的腿。」周箙說道。   秦弧哈哈笑了。   「我不是已經說明白了,這也沒什麼可隱瞞的,我不想她和高家結親。」他說道,神情肅重,再次重複一遍,「我不想,她沒有想,便也是不想。」   什麼想不想想的,周箙被繞的頭暈,看著秦弧毫不掩飾的不甘心,忽的又忍不住想笑。   說起來,他更可憐。   「不管你想不想。」他笑道,「反正她不會嫁給你。」   「她會想嫁給你嗎?」秦弧笑道,在想字上加重語氣。   鬼知道這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周箙悶悶抬眼看向程嬌娘離開的方向。   「一天到晚的忙些莫名其妙的小事,都不知道她想什麼呢。」他嘀咕道,「都什麼時候了,還釀酒釀酒。」   「她兄長周年的時候。」秦弧笑道。   這麼快?   「一年了?」周箙有些驚訝說道。   「是啊,真快啊。」秦弧抱臂感嘆道。   一切過的真是快啊,快的他總有些似乎什麼也抓不住的無力感。   這種感覺真讓人不太舒服。   **********************************   今日兩更   今日粉紅最後一天啦,如果有票的再支持一下哈,謝謝謝謝。 第九十二章些許   四月中,京城的街道上有關程家娘子和高小官人,以及表哥表妹等等混亂又令人激動的糾紛熱鬧還未散去,這一日又掀起更大的熱鬧。   滿街的人都亂鬨鬨的朝一個方向跑,只跑的看到的人心慌不已。   「出什麼事了?」   大家紛紛詢問。   「沒事,沒事。」   奇怪的是被詢問到的人並不像其他時候那樣熱情又興奮的分享自己所知,反而異口同聲的搖頭說沒事。   他們這樣子哪裡像沒事!   一個個依舊跑的飛快,不,比被問話前跑的更快,似乎怕被人搶了先。   更奇怪的是還有人拿著大大小小的壺。   看到壺,再看到眾人跑向的方向,有人終於反應過來了。   「今天是茂源山祭日!」   這一聲喊讓愣神的人都反應過來了,頓時大叫一聲都跟著跑起來。   當然還有很多不明所以的人。   「茂源山祭日怎麼了?」他們怔怔問道,「人家一個家祭,都去看什麼?」   「散酒啊,只有今日才能吃到茂源山啊。」有人終於忍不住喊道。   他的喊聲引來前後左右人的不滿,紛紛咒罵指責。   「茂源山就那麼點,人越多分到越少,你這傻兒!」   茂源山!   天下第一烈酒茂源山!   但這咒罵已經晚了,眾人終於明白了,每年只能吃一次的茂源山啊,怪不得一個個飛奔,怪不得還都拿著盛具。   大街上更多的人潮匯集,湧湧向城外而去。   站在城門的兵丁居高臨下更能看清楚這些嚇人的人潮。   「比當年迎葬的時候還要熱鬧。」有兵丁感嘆道。   「真沒想到人死了這麼久,還能有這麼排場的場面。」一個兵丁忍不住扶著牆頭去看,「真是死了也值了。」   當然也有人不屑。   「那不過是因為茂源山酒。」   但這話並沒有得到認同。   「因為酒又如何?將來此酒史上留名,但凡說起,必然少不了這茂源山兄弟的事。」   「就是,如果我也能這樣,我才不管是因為酒還是因為水呢。」   「你?還是先想想去哪裡找個這樣的妹妹吧。」   城門牆上一片鬨笑。   「幹什麼!」   將官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眾人忙收了說笑,列隊站好守城,視線卻還是不自覺的落在遠處的茂源山墓,那裡已經是人山人海,大約已經開始散酒了,掀起了喧囂的波浪。   這邊的喧囂並沒有影響到拜祭。   在範江林的帶領下,程嬌娘和黃氏施禮,扶著小寶兒給徐棒槌等人敬酒,又叩頭。   小寶兒被按的不耐煩,乾脆抓著墓碑玩,黃氏忙喝止。   「讓他玩吧。」範江林說道,「也算是父子相陪呢。」   黃氏受不了這話,扭頭去一旁抹眼淚了。   範江林將一疊燒紙遞給程嬌娘,看著程嬌娘投入火盆裡。   「妹妹,親事的事,你是怎麼想的?」他忽的問道。   高家求的太后賜婚,周家六郎誓報奪妻之恨,到底程娘子會迫於權威嫁入高家,還是青梅竹馬表哥表妹親上加親,京城裡的賭坊都開了重注了。   在墓地裡拉家常,讓這些記掛妹妹的弟兄們也聽一聽。   「哪來的青梅竹馬。」程嬌娘笑了。   她是青梅的時候,陪伴的是青燈。   範江林也笑了。   「市井傳言嘛,這樣聽起來比較吸引人。」他笑道。   「大郎君也會打趣了。」半芹在後笑道。   墓前的氣氛變得愉悅起來,似乎冰冷的墓碑也變得柔和起來。   「妹妹是怎麼想的?」範江林問道。   「我沒想。」程嬌娘說道。   果然…   半芹低頭笑了笑,將一疊燒紙投進火盆。   「那…嫁給哪個?」範江林問道。   「誰也行。」程嬌娘說道,「我沒想過。」   誰也行!   範江林有些抓狂,這叫什麼話,早知道這個話題該讓黃氏來問,無奈黃氏到底膽怯不敢問。   「那妹妹就沒想過要嫁給什麼人嗎?」他問道。   程嬌娘笑了笑搖頭。   「這有什麼可想的。」她說道。   「沒什麼可想的?」範江林輕咳一聲,「哪個女子不想嫁,那是事關一生的大事,妹妹怎麼能不想一想呢?」   程嬌娘大笑。   「哥哥,這算什麼事關一生的大事。」她笑道。   「妹妹。」黃氏也聽不下去了。   這個妹妹據說從小痴傻生活在道觀,也沒人教導更沒人與她說女兒事,對於人情世故也是一向古怪,所以根本就不懂這些吧。   「女子婚嫁,那可是一輩子的事,是關係終身幸福的大事。」她說道,「可不能胡亂嫁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嫁了的,是要精挑細選的。」   「就像大嫂選中大哥嗎?」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   黃氏面色一紅,扭頭看範江林。   「是。」她點點頭,「選了你大哥,我這輩子可是有福了。」   範江林面色也有些不自在。   「說妹妹,說這個做什麼。」他故作不悅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   「是大嫂運氣好。」她說道。   「不是運氣好,是我挑的好,所以妹妹可要好好挑,不能什麼人都能嫁的。」黃氏說道。   不是,什麼人都能嫁的,什麼人都一樣。   程嬌娘搖搖頭。   連是破家滅族的仇人,父親都能讓她嫁,還有什麼人不能嫁的!嫁人算什麼大事。   「哥哥嫂嫂想讓我嫁誰?」她問道。   範江林和黃氏對視一眼,問我們?   「我們想不管用的,是妹妹你想。」黃氏說道。   「我啊。」程嬌娘說道,「我還真沒想,對我來說,除了一件事外,別的都是小事,連想都不用想的小事。」   所以,娘子還是有想的,有想要的。   半芹又激動又好奇。   「什麼事?」她忍不住問道。   「活著。」程嬌娘說道。   活著?   範江林和黃氏有些驚訝。   「娘子,活著很難嗎?」半芹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很難。」她說道。   讓三百年後的程家的血脈得以延續,得以活著,很難。   她轉向墓碑,將一疊燒紙投入火盆,看著濃煙騰起。   範江林也看向墓碑,不說話了。   是啊,活著不容易,前一刻鮮活,後一刻就成了冰冷的墓碑,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死了就是死了,沒了就是沒了。   他垂下頭不再說話,將燒紙也投進入。   ……………………………………………..   好一座大山。   晉安郡王看著眼前的山勒住馬。   「果然易守難攻。」他說道,山風獵獵,將他的鬥篷吹得卷在身上。   「殿下。」身後幾個官員跟上,面帶憂色急急說道,「還是不要去了,太危險了。」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   「無妨,石唐寨敢提出,就說明他們有誠意,吾信他們的誠意。」他說道,伸手撫著了腰間垂掛的香囊,一催馬疾馳向前。   「快跟上快跟上!」   官員們忙催促道,看著十幾個兵衛疾馳跟上去,在山路上蕩起一片灰塵。   眾人正憂心等待,不多時,卻見那奔出的人馬又迴轉回來了。   「大人,殿下只帶了四人進山寨了,讓我們回來了。」為首的說道。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再次色變。   「這太胡鬧了!」   「這怎麼能行!」   「萬一出事,可如何是好!」   議論紛紛焦急中,有官員冷哼一聲。   「如何是好?」他冷聲沉臉說道,「郡王他不聽勸阻,為得功勞一意孤行,真出了事,你我又能奈何!」   那倒也是…   在場的官員對視一眼。   又不是他們逼著他去的,真出了事,也是咎由自取,想要拉上他們陪葬,沒那麼容易。   「調兵圍住石唐寨待命。」   夜色沉沉,山下火把獵獵,搭起的營帳裡並無一人歇息,晉安郡王不僅沒有回來,反而還讓人捎信說要留宿山寨。   「是被扣下還是真的如報信所說,與這石唐二人相談甚歡所以要留宿一晚?」   「他以為他是諸葛孔明,對方是司馬懿啊?故弄玄虛,這又不是唱戲!」   「真是胡鬧!」   「這大晚上了就是要攻寨也沒法攻打啊。」   「這個郡王殿下,真是不知輕重….」   大家皺眉焦急議論卻束手無策。   「等到天亮吧,天亮不管如何。」一個官員神情肅穆打斷了眾人的議論,「都要攻寨。」   眾人點點頭。   如果郡王遇到不測,那必須攻寨,如果沒有遇到不測,他們也必須攻城,不管哪種結果,他們都是一腔忠心要表。   官員捻須站在營帳外,看著黑漆漆的大山,嘴角浮現一絲若有如無的冷笑。   而且,那時候該辦的事也都辦完了。   噗的一聲悶響,眼前的人又倒下去一個。   雖然入目一片漆黑,但晉安郡王也可以知道自己帶來的侍從都已經躺下了。   有腳步聲慢慢的走進來。   「殿下,你還有什麼話要說?」有男聲陰測測說道。   「石唐二人原來如此膽怯。」晉安郡王說道,聲音平靜,還帶著微微的笑意,似乎像是還坐在適才的宴席上,而不是被圍困室內,侍從死光,窗邊門邊都有弓箭對準自己,下一刻就要命喪。   「殿下錯了。」男聲淡淡說道,「要是真膽怯,就不會有此時的事了,這一次也算是給殿下一個教訓,日後行事,還是膽怯一些好。」   晉安郡王笑了笑。   「多謝忠告。」他說道,「不過,既然你不膽怯,那麼不如我們點亮燈吧,總得讓我死之前看看兇手是誰吧,好歹是個郡王,要不然死的也太窩囊了。」   男聲哈哈笑起來。   「殿下,難道看清我是誰,你就死的不窩囊了?」他笑道,帶著滿滿的嘲笑。   耳邊有人低聲上前。   「….上山的時候就搜過了,侍衛藏了暗器,但人都死了,這郡王身上並無任何兵器。」   聽到這句話,男人笑意更濃。   「好,不僅能讓你看一看,我們還能允許你說句遺言…」他說道。   「那多謝了。」晉安郡王說道,聽得衣衫摩挲,人站了起來,已經適應黑暗的對方的人能夠清晰的看到站起來的高大的輪廓。   「你這郡王也真是當的可憐…..」男人笑道。   話音未落,眼前火光一閃,一根火捻子被晃著了。   陡然的明亮讓男人不由微微眯眼,但轉眼間火光已經熄滅,只剩一點點火星閃閃。   火星閃閃,同時還有嘶嘶的聲音,似乎什麼在燃燒。   「喂,你這郡王殿下,拿的是什麼火捻子,還沒點亮就滅了,既然如此,那你命中注定你看不得了,就這樣上路吧…..」男人冷笑說道,一面將手中的弩機對準黑暗裡的輪廓。   上路二字吐出的時候,耳邊陡然響起轟的一聲,一團亮光騰起。   同時一聲慘叫。   這震得整個屋子幾乎搖晃的動靜讓周圍的人嚇懵了。   出什麼事了?   站在屋門口還握著弩機的其他人,看著倒在身旁的男人,鼻息間血腥氣以及煙火嗆人的氣息縈繞。   眼前的火星子又亮起來,發出嘶嘶的聲響。   那是什麼?   「…這叫子窠,內裡是火藥…把它放入筒內…這時火捻子…這樣引燃….」   「這樣如果你真要與兇徒面對面的話,也許會有一點勝算。」   晉安郡王將火筒對準了門口呆滯的尚不知發生什麼事的人。   「上路吧。」他說道。   轟的又一聲。   整個山寨都被搖晃震動,所有人都惶惶的奔過來。   「寨主,寨主。」   在一片混亂中奔過來的倆個男人猛地站住腳,看著眼前陡然騰起的火光,火光下有人哀嚎的倒下,余光中在屋外肅身垂手而裡的年輕人恍如神仙降臨。   「那是什麼?」   「怎麼一聲巨響就噴出火球?」   「他明明空手啊。」   「那是什麼?」   尖叫聲喊聲不斷的充斥,劇烈的響聲,憑空而起的火球,倒下的人,以及那慢慢踱步而出,施然而立的年輕人,暗夜裡帶給了眾人不可言喻的衝擊。   「那是…神仙護體啊!」   兩個寨主喃喃說道,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   「那是神仙護體啊!是神仙護體啊!」   山上的轟隆聲驚動了山下,眾人驚慌的奔出來向山上看去,夜色裡喧囂聲隨風而來。   「出什麼事了?」   大家驚駭不定再不敢遲疑。   「上山!」   伴著一聲號令火把如同長龍直向山上蜿蜒而去。   那官員站在營帳前,兩邊的火把映照著他鐵青的臉驚愕的眼神。   娘的,出什麼事了? 第九十三章傳言   四月下旬,茂平民亂平,喜報傳來,皇帝的笑聲再一次充斥宮廷。   「人常笑皇家子弟長與深宮婦人之手,早沒了祖上打天下馬上徵戰的本事,看看我們瑋郎,日後還有誰敢這樣說。」他笑道。   「是啊是啊,人都說晉安郡王有當年驃騎將軍之勇,敢率軍入敵深處。」內侍湊趣笑道。   一旁的貴妃心中冷笑,還驃騎將軍,一群山寨賊眾也好意思比作彪悍西賊。   皇帝的笑聲再次響起。   「不可比不可比。」他搖頭說道。   但貴妃可沒有看出他的神情是表達不可比的。   「哀家才不管別人怎麼說,也不在乎勇不勇的。」一旁的太后抹淚說道,「也不想想多危險,不是說只去做個鎮場的嗎?怎麼還親自帶人上前了?」   雖然晉安郡王寫回的書信上輕描淡寫,但茂平這邊的一舉一動自然不會瞞過皇帝的眼,各方訊息匯集,對於平亂賑災中的所有事都清楚的很。   石唐寨是亂民中的最後一股最大的勢力所在,晉安郡王孤身入寨終於化解說服石唐寨招安,聽起來兇險,事實上更為兇險。   當時石唐寨並非只來了晉安郡王,還有被擊潰的其他亂民派來了說客,石唐寨主二人正猶豫不定,那另一群亂民的說客則乾脆偷偷的摸過來要殺了晉安郡王,這樣做一來也就逼得石唐寨無路可走,只能繼續反亂。   他們算計的好,也幾乎得手,卻在最後被晉安郡王擊斃首領,石唐寨的人也因此被驚動,兩個寨主最終決定歸順朝廷,合力圍殺了這些亂賊,大開寨門迎官軍上山。   「…拿著煙花點燃擊斃了賊人,你們聽聽,這不是兒戲是什麼!」太后說道。   是啊,皇帝聽了神情也有些古怪。   四個侍從被殺,賊人勢在必得已經沒有回頭路的狀況下,晉安郡王竟然在圍困中擊斃了賊首,當問是用什麼擊斃的時候,答案是煙花。   李家鋪子的煙花。   「我從京城離開的時候,帶著煙火,本來是想用於夜間傳遞信號的,當初李茂看到程娘子的煙火直上能飛那麼高,想到如果平射會如何,才有了日後研製石彈,李家鋪子的煙花也因為改良的火藥而越發飛的高遠,當時事情緊急,手中沒有兵器,無奈之下便將煙火投了出去,也沒想到就擊中了。」   這時官兵衝上山寨後,晉安郡王說的話。   真是讓人聽到都不可置信,但現場死的三人又的確是面部焦灼,顯然是火藥炸傷。   那些人動作迅速的殺死了侍衛,只剩一個手無寸鐵的郡王,本以為板上釘釘的得手了,卻沒想到陡然被煙火襲擊,聲響大,又駭人,本來心中也是有鬼,一時間慌了手腳,讓晉安郡王得以時機逃開,再又事情敗***人不成反而逼的石唐寨主殺了他們,   真是….幸運的小子。   皇帝搖頭含笑感嘆。   但這種幸運卻必須建立在勇氣之上才能得到。   「聽說當時晉安郡王有神光護體,恍若神仙下凡,引得整個山寨人都跪拜呢,所以那石唐寨主自認為天命所在,不敢有違,所以才下定決心再不敢遲疑歸順朝廷。」貴妃笑道。   說一個郡王是天命所在,這話讓人心中不由一顫。   皇帝卻是恍若未覺,點點頭。   「那種狀況下,一片漆黑,陡然火光四射,賊人倒地,的確讓人不得不驚為天人。」他微微一笑說道,「況且,他是朕的招撫使,代朕行事,的確是天命所在。」   ………………………………………   「氣死我了!」   伴著一聲喊,貴妃將面前的几案掀翻,猶自難解,抬腳狠狠的踹去。   「倒地哪個才是親兒子!處處讚譽處處維護,而那個去橫挑鼻子豎挑眼,一日三罵也不解氣!」   「天命!天命所在!等人家取而代之天命所在,看誰還笑得出!」   內侍們慌忙的左右相護,唯恐散落地上的盤碗碟子傷了她的腳。   「娘娘,陛下這也是理所當然,陛下自幼尚武,這是把郡王當作自己了,所以才會歡喜,非是真的推崇郡王。」內侍說道,「娘娘,您別多想。」   「本宮不多想,本宮是生氣!」貴妃怒喝道,狠狠的將垂簾扯下,「廢物,廢物,人都死光了,這麼好的機會,非但沒有殺了他,反而被他幾個煙火給炸死了!」   「你們找的這什麼廢物?玩雜戲的嗎?」   內侍忙擺手面色發白。   「娘娘,娘娘,不可說,不可說。」他低聲連連說道。   貴妃再次狠狠的扯下垂簾,轉身一腳將几案踢開,卻戳痛了腳趾,不由哎呀一聲矮身坐倒。   「娘娘,娘娘不好了。」   門外宮女低喊著惶惶進來,看到屋子裡的貴妃的樣子,頓時又嚇的停下腳。   「還有什麼不好的?說吧,一起都說出來,省得一日一個的蹦出來噁心本宮。」貴妃豎眉說道。   宮女怯怯一刻,上前跪在貴妃身側。   「娘娘,還記得當時曾有傳言說安妃娘娘夢到太白入懷嗎?」她低聲說道。   貴妃嗤聲一笑。   「怎麼?又有什麼入懷了?」她說道。   「娘娘,這傳言並非是虛來的。」宮女低聲說道。   貴妃轉頭豎眉看她,呸了一聲。   「娘娘,安妃娘娘夢到還是沒夢到說不準,但太白真的出現過。」宮女低聲急道,「就在月蝕之前,太白經天。」   太白經天!   貴妃猛的坐正身子。   「你說什麼?」她陡然色變問道。   月蝕,與太白會,太子危。   …………………………………………….   茂平平亂的事自然也隨著捷報進京的時候就傳開了。   不過相比於對付兇悍的西賊取得的勝利,這種民亂平定按常理並不會引起多大的轟動,但這一次卻與往日不同。   主要是因為其中有一段妙事,那就是代天子招撫的晉安郡王孤身入石唐寨的故事。   「…只帶了四個人….」   「不對,我聽說是只有晉安郡王一人,就那樣施然入山進寨…」   這邊嘈嘈雜雜,那邊鼓聲得得。   「…當時是金光炸閃,原來是太上老君顯靈,口念急急如律令,手甩神光劍,那賊人頓時倒地一片,晉安郡王施然而出,拂袖高喝,爾等賊人,還不歸附,當待何時!」   伴著啪的一聲書板響,說書人撩衣擺身而站,頓時滿堂叫好轟然。   二樓對著大廳的雅座裡,年輕人也忍不住拍几案哈哈大笑。   「六郎,有什麼好笑的。」秦弧皺眉說道。   「說的很好笑嘛。」周箙笑道,一面將几案上的乾果抓起一把扔進嘴裡,倚著欄杆繼續聽。   「….要說這晉安郡王本就非凡人,當初秀王妃夢菩薩笑推金瓜入懷,醒而有孕,生晉安郡王,因為是菩薩座前童子,所以才能招子引財…..」   聽到這裡,周箙咧嘴又要大笑,秦弧站起身來,將一把大錢扔几案上。   「走了走了,這等胡言亂語,不知道跟晉安郡王多大仇。」他皺眉說道。   周箙笑著跟上。   「挺好玩的嘛。」他說道,「說起來郡王殿下還真是福佑,煙花也能嚇退敵人,大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煙花嚇退敵人,你信嗎?」秦弧說道。   周箙看他一眼。   「那麼多人親眼所見呢,你又亂想什麼。」他笑道。   「親眼所見也不一定就是事實。」秦弧說道,「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   「那管他真真假假呢,反正事情了結了。」周箙說道。   秦弧沒說話,回頭看了眼茶肆。   茶肆裡圍著眾多,那說書人口沫四濺越發興起。   「郡王殿下福佑,那親王當如何?」他冷冷說道。   周箙伸手拍他肩頭。   「郡王殿下受天福佑,將來太廟裡偏殿濟濟供桌上或許能擺到最上層。」他說道,「而親王縱然沒有福佑,正殿裡得個末位,十三,郡王,親王,一字之差,已經是天意福佑了。」   「既然明知天意,就該固守本分。」秦弧說道,「如今的郡王,失了本分了。」   「哪裡失本分,陛下本來要命百官出迎他們歸來,還要平王代天子敬酒呢,不是被招撫使官兵們拒絕了,多本分啊。」周箙笑道,一面帶著幾分得意,「算他們知道本分。」   說著話湊近秦弧,壓低聲音。   「平個亂,不過是跟一群民眾,更有一些山賊鬧騰,這也要算大功的值得天子相迎的話,那我們西北軍的功勞可怎麼算。」   秦弧呸聲笑了,用胳膊撞開他。   「你得意什麼,人家此舉該得的功勞得了,名聲有了,而在皇帝面前又保持了謙遜,知進退也有了,這才是高明。」他笑道。   周箙嗤聲。   「你累不累啊,每天想這麼多,你聰明勁沒處用,不如趕快想想她的事怎麼辦吧。」他沒好氣說道。   她的事…   秦弧笑了笑,沒有說話揣手邁步。   她是我最想,但偏偏她是從不用我的想。   *************************************   今日兩更,謝謝大家雙倍期間粉紅的支持,謝謝。 第九十四章好奇   周箙和秦弧到了家門時,正碰上程嬌娘出門。   「你要去哪裡?」周箙問道,微微皺眉。   「去慶王府。」程嬌娘說道。   周箙倒無所謂,抬腳邁步,秦弧站住腳。   「程娘子。」他說道。   程嬌娘停下腳看著他。   「我一直想不明白,晉安郡王殿下是怎麼說服你照看慶王的?」秦弧笑問道。   「因為他請我,而我也能做。」程嬌娘說道。   秦弧笑了。   「原來娘子這麼好請。」他笑道。   程嬌娘笑了笑施禮坐上車。   「你幹什麼?」周箙瞪眼用胳膊撞了下秦弧。   「好奇啊。」秦弧說道,先邁步進門。   來到庭院中二人在廊下坐,婢女們端上茶具,秦弧束起袖子烤茶。   「有什麼好奇的?」周箙問道。   「好奇她到底會嫁給誰。」秦弧笑道。   經過周箙德勝樓一鬧,高家狼狽不堪,但卻並沒有跟著鬧起來,反而沉寂無聲。   「看來是高大人出手了。」秦弧說道。   「昨日媒人去程家了。」周箙說道,啐了一口,「真虧他們厚臉皮。」   「這時候不厚臉皮才是蠢呢。」秦弧說道,將熱茶斟上,「所以說高大人出手就是不凡。」   周箙接過茶一飲而盡。   「那…我們該怎麼做?」他問道。   我也厚臉皮…嗎?   秦弧抬頭看他,午後的日光下年輕人有些粗糙的面龐漲紅,不知道是被曬的有些熱,還是剛一口飲了熱茶的緣故。   「所以我很好奇。」他笑道,自己也斟茶一飲而盡。   …………………………………………   「接下來怎麼辦?」   而此時坐在周家的客廳裡的程大老爺也正說出這句話。   他是來見嬌娘的,卻不想錯過,便只能在這裡等著了。   「高家真請了媒人來了?」周老爺帶著幾分緊張問道。   程大老爺點點頭。   心裡也是暗恨,沒想到鬧成這樣還要遣媒人來,這高家的確不好惹。   「他們遣媒人來,那咱們乾脆讓六郎和嬌嬌成親。」周老爺在一旁說道。   程大老爺看著周老爺。   「那這樣的話,這京城到底是呆不下去了。」他神情肅重說道。   「怎麼會,就因為這一件荒唐事,陛下難道還能驅逐我們?」周老爺嗤聲笑道,「這不過的是兒女荒唐事,年輕人們難免有些風流的過往,不以私事論朝堂,陛下可不是那等不能容人的。」   程大老爺亦是嗤聲一笑。   「你說錯了,我們現在說的可不是陛下。」他說道,「而是平王。」   平王?   周老爺愣了下。   「你難道忘了,最初做媒,最初挑起事由的是誰嗎?」程大老爺說道。   是平王!   這件事跟皇帝無關,對於這兩家成親還是成仇,皇帝始終是個旁觀者,而且皇帝年紀大了,總有一天會退位。   這件事跟太后有關,這門親事成不成,關係著她的臉面,事實上現在已經很丟她的臉面了,但太后始終是太后,年紀更大,且後宮婦人到底左右不了大朝堂。   但如果這件事跟平王有關,這個年輕的唯一儲君,將來還會在位很長時間的皇帝,他的喜怒必將很長時間的影響左右著朝堂,而且這種左右還會延續他的子孫…..   「這麼說,這件事不解決是不行了。」周老爺喃喃說道。   解決也容易,只是付出代價則是家族的前程。   「怪不得嬌嬌說要順勢而為成親呢。」他又捻須訕訕說道。   程大老爺露出鄙視的笑。   「真是雷聲大雨點小,喊的那麼厲害,卻原來這就怕了。」他說道,「早知道你這個外姓人靠不住。」   這帽子可扣大了,周老爺絕不會承認。   「姓程的,誰怕了?誰讓這麻煩是你的兒子惹出來了!累害我家嬌嬌!你有什麼臉理直氣壯的。」他呸了聲毫不示弱喊道。   果然吵起來了,外邊侍立的僕婦丫頭們鬆口氣,這才是周家和程家相處的樣子。   「吵什麼?」   程嬌娘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室內的僵持。   「嬌嬌。」   程大老爺和周老爺同時喊道,看著站在門口的程嬌娘,周老爺搶先邁出幾步,站定在程嬌娘身邊。   程大老爺不屑如此,對這女子怎麼樣是要看怎麼做,可不是扯著嗓子喊。   「你的親事你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周老爺搶先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施禮道謝。   「親事是小事。」她說道,看向程大老爺,「伯父來的正好,我正要回家去。」   回家?   這時候要回家?   「阿彌陀佛,終於要走了。」   聽到消息的周夫人忙念佛連連。   「怎麼要走了?」有僕婦問道。   周夫人倒不關心這個,只要人走了,不在她眼前就好。   「那程二老爺還在家呢,雖然被程大老爺關著,但程大老爺關的,她做子女的難不成也能心安理得聽之任之?」另一個僕婦也是好奇不解問道。   「哎,該不會是要議親了所以回家了吧。」有僕婦反應過來說道,「適才聽老爺說了,這次的事必須議親來解決了。」   「那她要嫁誰?」僕婦們齊聲問道。   這邊的周夫人也頓時豎起耳朵。   「那還用說,自然是咱們六郎了。」   天啊!我的兒!到底要賠上你。   周夫人伸手扶著心口,另一隻手習慣性的去摸几案上擺著的酒壺,顫抖著手斟了淺淺一盞,仰頭一口喝了。   通體舒暢,亂跳的心也安靜下來。   這是那女子特意給自己釀製的酒。   只是酒是好酒,如果只有酒在眼前,人不在,那就更好了。   「嬌娘,你是不是有了主意了?」   回到家程大老爺立刻問道。   「你說吧,嫁哪個?」   周家那老混帳明顯的慫了,肯定不敢主動再來提親事,但這沒什麼,他開不開口無所謂,只要嬌娘開口,他就去打的那姓周的聽話上門提親,以為當初他們程家挨打是真的就沒有還手之力了嗎?   真拼了命,誰怕誰!   不過,如果是要嫁高家,這也不是不可能,從媒人的態度來看,似乎高大人很誠懇,還說等回來親自來拜訪,到時候再詳談。   如果高家低頭娶妻的話,這件事倒也不是沒有周全的機會,當然,這都得看嬌娘的態度,如果她同意,他也不介意背著被人嘲笑沒骨頭的名聲,跟高家和顏悅色談婚嫁。   「嫁誰以後再說,現在請伯父帶著父親,你們速回江州。」程嬌娘說道。   回江州?   程大老爺的遐思被打斷,愣住了。   現在?   「在京城呆著會不方便。」程嬌娘說道,「還是回江州的好。」   在京城說親事人家說上門就上門,堵著門你也沒辦法,如果回江州的話,光路程來回就能夠拖一段時日了。   是啊,拖為上策,這麼簡單的辦法怎麼沒想到。   「舉重若輕舉重若輕。」程大老爺哈哈笑著說道。   對於程大老爺的大笑和稱讚程嬌娘只是搖搖頭,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只是父親怎麼回去還要伯父你費心。」她說道。   程大老爺哈哈笑了。   「簡單的很。」他說道,伸手指了指一個方向,「學高凌波高大人就行。」   四月底,大理寺判官程棟上書,因接到母病危,所以特請回鄉。   算起來這程棟自從來到大理寺在衙門待的日子屈指可數,先是御史臺的案子避位了幾日,緊接著又是被其兄告別籍異財避位,官司才清,又說犯了病在家休養不能見人,如今乾脆直接告假回鄉。   「先是妻子斷了腿,接著又要回鄉,這拖字訣真是用上癮了。」一個官員看著面前的奏章搖頭說道。   「那放還是不放?」另一個官員低聲問道,「要知道他進京來可是高大人安排的,如今高大人未說就放他走不知妥否?」   先前的官員將奏章扔回几案上。   「那還能怎麼辦?人家母危不讓歸嗎?高大人都因為母病重回來了,程棟就不能嗎?這根本就攔不住。」他說道,「更況且,陳相公已經同意了。」   那官員這才看過去,見几案奏章上鮮紅的硃批以及中書的大印。   「拖就拖吧,拖這一時,難道還能拖一世嗎?」他搖頭說道,「江州再遠,也不過是快馬十日而已。」   ……………………………………………………….   看著馬隊疾馳而去,程四郎還佇立相望。   「嬌嬌你也該跟這一起回去,這時回去也沒人敢說什麼。」   身後傳來周老爺的聲音。   「晉安郡王尚未歸來,受人之託豈能言而無信。」程嬌娘說道。   因為程嬌娘不走,還需要對傷手施針的程四郎也留下了。   「妹妹,這件事是不是很難辦?」   沉默一路邁進家門的時候,程四郎說道。   自從傷了手聽了程大老爺的話之後,他一直淡然而行,並沒有主動提及如今的事,但他的心裡到底是放不下。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話,就不會有今日的困局。   程嬌娘聞言轉過頭對他笑了。   「其實你們真的都想多了。」程嬌娘說道,「這件事真的不算什麼事。」   這種話不是程嬌娘第一次說了,或者說一直以來她都這樣說。   「那在妹妹眼裡到底什麼是大事?」程四郎問道。   「那些沒人說起,但卻存在的事。」程嬌娘說道。   這是什麼事?   程四郎皺眉不解。   「天象。」程嬌娘說道。   「日蝕月蝕嗎?」程四郎問道,「不過大家也都說起過啊,而且應兆的民亂旱災也都出現了。」   程嬌娘搖搖頭。   「不,天象並非只有這個。」她說道。   程四郎驚訝不已,不止日蝕月蝕,還有別的天象?是什麼?他怎麼不知道?   「所以我才奇怪。」程嬌娘看向他,「有一件事明明有人知道了,但卻始終沒有人說,就好像沒有發生一般,那這件事要麼真是小事,要麼…..將為大事。」 第九十五章問她   五月初,京中的天氣已經炎熱。   原本還沒有到更熱的時令,但高家的書房裡也擺上了一盆冰,空氣中添了幾分涼意溼潤,讓剛洗去一身疲憊的高凌波更添幾分愜意。   不過身體愜意,心裡卻是焦躁火氣。   「糊塗!怎麼能把程二老爺放走!」他豎眉喝道。   「大人,不放走不行啊。」幾個下屬訕訕說道。   「是陳紹批的,他一向跟父親做對,原本就不願意這個程棟進京,早就想把程棟趕出去了。」高小官人在一旁大咧咧說道。   「他想趕的人多了,難道都能趕走嗎?要你們是做什麼的!」高凌波豎眉說道。   「實在是不好攔,偏巧和大人一樣,都報了母病危….」一個下屬說道,「要是我們想法子攔下他,只怕讓陳紹找到把柄反而為難大人。」   「為難我?他為難我我自會想法子對付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高凌波冷笑道,「你們這樣瞻前顧後,說到底還不是不把這程棟當回事。」   「父親,他走了又如何,咱們去江州又不是什麼難事,還怕他跑了不成。」高小官人說道。   程二老爺的存在可不僅僅是一個父母之命。   「你們眼裡就只有親事,親事算個什麼大事!」高凌波沒好氣說道,一面搖頭。   那女子,怎麼會跟其他女子一般一心婚嫁了事,如果真在意婚嫁,怎麼會有那個不與救治者結親的規矩。   算了,早知道如果不是親歷親為,事情總會有紕漏,事到如今已經完全跟預想的不一樣了,那就眼前事想眼前應對吧。   「來人,送我的帖子去給程娘子,我將登門拜訪。」他說道。   「父親,您要親自去見那女人啊?」高小官人問道,一臉不屑,「她也配….」   「比你配。」高凌波沒好氣說道,將帖子甩出去。   高小官人縮頭不敢再說話,看著小廝拿著帖子疾步出去了。   高凌波到京的消息自然很快就被該知道的人知道了,而他家的小廝出門去往程嬌娘家的動作也被各方的眼線看到了。   「高大人可是比他兒子能說會道。」陳老太爺笑道。   「那又如何,她又不是要嫁給他!」陳紹說道。   陳老太爺沒忍住失笑。   「休的胡言。」他忙又收笑斥責道。   陳紹對父親賠禮,伸手摸了摸鬍鬚。   「都已經鬧成這樣了,那高小官人明顯是故意報復,這樣結親,就算是有高凌波在其中周全,他能周全一時,難道還能周全一世嗎?這日子怎麼過得下去?她又不是傻子怎麼會因為高凌波幾句話就真結這門親。」他說道。   陳老太爺搖著蒲扇笑了。   「別的女子吧也許不會。」他說道,「不過要是她,日子怎麼過的下去,似乎不是什麼大問題….」   這女子的行事可是說不準啊。   「想不透,想不透。」陳老太爺搖扇說道。   而與此同時,秦弧也放下手裡的茶碗。   「沒錯,這女子做事一向不按常理。」他自言自語說道,「高大人說服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說服了,那就真的結親了。   結親了…..   秦弧站起身抓過外袍一面穿上一面疾步出門。   「十三。」   秦夫人的聲音在後響起。   秦弧站住腳扭頭喊了聲母親。   「我要出門去,急著走。」他說道。   「過來過來,我有事要問你。」秦夫人招手含笑說道。   秦弧只得迴轉走過來。   「母親要問什麼?」他問道。   「問你要去哪裡?」秦夫人笑眯眯說道。   秦弧有些無奈的喊了聲母親。   「去想去的地方。」他說道,一面施禮轉身疾走。   「是不是還要見想見的人?」秦夫人在後笑道,又跟上幾步,「十三,光想不行的,你得說啊,這可是個好機會。」   秦弧也不知道聽到沒聽到牽過馬徑直去了。   「你又亂和他說什麼呢?」秦侍講從內走出來說道,「十三已經長大了,都是做官的人了,你別總逗他。」   秦夫人搖著團扇笑。   「大什麼大,真大了話,連個意中人都籠絡不到。」她笑道,一麵團扇半遮面看秦侍講,「這一點真是一點也不像他的爹。」   秦侍講被妻子打趣頓時板著臉故作惱怒的嗯了聲,四周的僕婦側面低笑只當沒聽到看到。   夫妻二人說笑一刻邁步也出門,這邊人來報周箙來了。   「六郎,十三他剛急慌慌的出去了。」秦夫人笑道,看著面前施禮的年輕人,又補充一句,「也不知道去哪裡了,自從成了進士得了官,應酬倒是多了。」   周箙應聲是。   「自然不能跟以前一樣了,我在軍中時也是如此。」他說道,一面施禮告退了。   看著騎馬而去的周箙,秦侍講皺眉。   「你騙他幹什麼?」他問道。   「你懂什麼。」秦夫人說道,「要知道這周家的小子可大約是能抱得美人歸的,要是那樣,咱們家十三可怎麼辦?」   秦侍講搖頭帶著幾分不贊同。   「戚戚小人為。」他說道。   「這種兒女婚嫁事上可做不得大丈夫,本就不公。」秦夫人笑道,「看天意吧。」   秦侍講失笑。   「你這是天意?」他問道。   你這明明是故意人為。   秦夫人挑眉一笑。   「他遇到我,就是天意。」她說道。   ………………………………………………   周箙悶悶迴轉家中,程大老爺和程二老爺一家急慌慌的逃也似的離京而去了,好像也帶走了京城這一段的熱鬧,如今滿大街都在說的是孤身夜入山寨,神光護體驚賊人的晉安郡王,高小官人和程家的兒女婚事糾葛反而沒人說了。   這就是京城,新鮮事層出不窮的京城,又再熱鬧喧譁也能轉瞬即逝的京城。   「父親。」周箙喊道,看著廳中坐著吃茶聽小婢唱曲的周老爺,「那件事怎麼辦?」   「哪件事啊?」周老爺懶洋洋問道。   「嬌娘的親事。」周箙悶聲說道。   「哦,那不用急,嬌嬌兒自有主意,她讓咱們怎麼做咱們就怎麼做。」周老爺笑道,一面手在膝頭上敲打著拍子應和小婢的歌聲。   周箙要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那,那也得去問問啊。」他說道。   「有什麼可問的,現在不是拖著嘛。」周老爺說道,「拖著也挺好的。」   父親其實說白了,還是..怕了吧。   經過程大老爺事關平王的分析,想到如果真結親周家將要面對的局面,周老爺還是退縮了,更況且程嬌娘也沒有非他們周家不可。   拖著也挺好的…..   周箙心裡嘆口氣。   拖著怎麼能好!這種事就要快刀亂麻才是!   你不問,我去問。   周箙深吸一口氣,施禮起身告退走出來。   對,我去問,幫她嘛,有什麼問不得的!   念頭越發堅定,周箙的腳步也不由加快。   我去問她,問她。   周箙出門的時候,秦弧已經吃過半芹捧來的一杯茶。   夏日的廳堂敞開著,換上了紗窗,與窗外的綠竹紅花相映,廊下餵的鳥兒啾啾鳴叫。   「這件事拖雖然是個辦法,但到底不能解決根本。」秦弧說道。   「也未必。」程嬌娘答道。   秦弧笑了笑,再次端起茶碗吃了口。   「其實,我應該勸說你嫁給周六郎。」他忽的說道。   程嬌娘抬眼看他,坐在一旁輕輕打扇子的半芹也看過來。   「可是,我有些說不出口。」秦弧一笑說道,「因為我覺得,這次可能就是真的了,你真的就會嫁了。」   「婚嫁有什麼可假的。」程嬌娘搖頭說道。   秦弧笑著應聲是。   「是,婚嫁不是兒戲。」他說道,「但我總是想把它看做兒戲。」   半芹更為不解看著他。   「因為…那樣的話,你的規矩就也是兒戲了。」秦弧笑道,看著程嬌娘。   什麼規矩?半芹一時沒反應過來,這邊秦弧已經似乎不容她們多想的繼續說話了。   「程娘子,如今這個時候,不如規矩改一下吧,因為涉及到的人位高權重,周家與你結親並不是最合適最好的,但我家可以,我秦家可以將這件事周全,且不需要自損。」   他一口氣說出,看著眼前端坐的女子。   「這次的事,不如還是由我來出面吧。」   「出什麼面?」程嬌娘問道。   這話問的秦弧倒是一怔,又有些失笑,沒聽懂嗎?怎麼可能,那好吧,就說的更清楚些。   「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你和我家結親,這是合情合理的佳話,就算太后平王不喜,最終不能失了情理,更何況還有我秦氏一族….」他認真說道。   話沒說完程嬌娘搖頭,雖然沒有出聲打斷,但秦弧自己停下了話。   「是為這件事啊。」程嬌娘這才說道,含笑施禮,「郎君不用費心了,這件事真的不用在意。」   還是這樣….   秦弧看著她。   這女子端坐在眼前,這樣的場景對他來說已經不陌生了,甚至算下來能與她如此相處的最多的人就是他了,遊過船,賞過燈,觀過舞,賞過花…..   可是為什麼又覺得很陌生,不管哪一次這樣相對而坐,都好像是第一次一般。   那麼近,那麼遠。   「好,娘子需要我費心了,再說。」他笑道。   程嬌娘含笑再次施禮道謝。   秦弧的馬兒從門前疾馳而去,走到街口的周箙勒馬停下,看著沒有看到自己的秦弧而過。   原來他來這裡了。   是不是又想到什麼法子了?   不過看著樣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念及如此,周箙又催馬上前,才走了兩步又猛地勒住馬,面色微微驚訝看向前方。   程嬌娘的門前又有人來了,夏日的日光下下馬的年輕人穿的簡樸,但卻依舊讓人一眼注目。   那人下馬抬頭,雖然看不清形容,但能感覺到那輕鬆自在,他輕快的抬腳邁上臺階敲響了家門,門很快打開了,人邁進去了…..   他怎麼來了?   哦,他什麼時候回來了啊?   周箙的視線不由掃過街上,人流如織叫賣聲喧喧,但以他的敏銳可以看到四周人群裡有些犀利氣息的人散布著,將程家宅圍了起來。   「郡王殿下!」   看著站到院子裡的晉安郡王,原本聽了小廝稟告不信的半芹驚訝的喊道。   「您怎麼來了?」   大步走過日光,站在樹影斑駁下的晉安郡王展顏一笑。   「我當差回來了。」他說道。   真是奇怪,這個宅院是他第一次來,但怎麼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不對不對,怎麼能這樣說,應該說是熟悉的感覺。   晉安郡王心安點點頭,目光看著眼前的女子和婢女。   因為人熟悉,所以物也熟悉。   「當差回來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啊?」半芹咦聲說道。   晉安郡王搖頭。   「出了那麼丟人的事,還好意思大張旗鼓?我都恨不得挖個地洞從城外進來。」他說道。   半芹被逗笑了。   「什麼丟人的事啊?殿下。」她笑道。   「你這小婢,看來跟那個多嘴聒噪的半芹也一樣了,這種我意氣風發去說服山賊結果幾乎命喪山寨靠著一根煙花得以僥倖逃命的丟人事,為什麼還非要我說出來?」晉安郡王皺眉說道。   半芹笑的幾乎直不起腰。   程嬌娘也微微一笑。   「那不丟人。」她說道,「僥倖也不是憑空就能得的,你當得。」   讚譽的話已經聽了很多了,但當這你當得這三字傳入耳內,他的笑容還是忍不住從心底溢滿散開。   「殿下今日來,是要我們娘子與你做賀嗎?」半芹笑問道,一面引路做請。   今日來,聽到這三字,晉安郡王似乎想到什麼收住笑,肅正了神情。   「不是。」他說道,「我今日來是想和你說一件事。」   已經走到廊下的程嬌娘轉身看他。   「我想說的是。」晉安郡王上前一步,看著她,「程昉,你嫁我可好?」   啊?   什麼?   半芹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又似乎沒聽到,有些怔怔的看著院中站立的年輕人。   ********************************   今日一更 第九十六章可好   程昉,你嫁我可好?   院子裡陷入了安靜,看著小婢女露出驚訝的神情,晉安郡王便又邁上前一步。   「程昉,你嫁我可好?」他又說了一遍,落落大方輕鬆自在。   他真的是在也在說這句話。   看來晉安郡王也知道高家用太后逼親的事。   半芹收回神,神情有些複雜。   她驚訝的並不是這句話,這幾日來這種話已經有三個人說過來了,當然,不管是高家也好秦十三郎還有周老爺也好,他們說的都迂迴婉轉。   不管怎麼樣,這麼多人都是惦記娘子,想要為她解圍的,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程嬌娘微微一笑,施禮道謝。   「殿下費了心,這是小事無須….」她說道。   「你想什麼呢。」晉安郡王打斷她,笑道,「這怎麼能是小事呢?」   這當然不是小事。   半芹心內嘆道。   「你忘了嗎,我以前說過,你要成親的話,我幫你打聽挑選。」   在廳堂裡坐下,半芹捧茶退到一邊,晉安郡王接著說道。   那是三年前了吧。   半芹聽著都有些恍惚,那時候自己剛又回到娘子身邊,程家和周家謀算娘子的親事,當聽到娘子落落大方說出的時候,那趴在牆頭的少年人也落落大方認真又熱情的說出那句話。   「你如果拿不定主意,或者不好打聽,就來問我,我給你打聽的清清楚楚,保證讓那些做媒的人騙不了你。」   程嬌娘笑了笑點點頭。   「我記得。」她說道。   「我認真想了,想來想去,挑來選去,覺得…」晉安郡王笑著說道,「還是我最合適。」   程嬌娘再次笑了。   「誰都合適。」她說道,「些許小事,無須費心。」   「程昉,我不是來幫你的。」晉安郡王說道。   半芹抬頭看過來。   不是嗎?   「當然,我知道你這段議親的事。」晉安郡王接著說道,「知道有好些人想要與你結親,所以,我認真的想了想,其實他們合適還是不合適,好還是不好,都不用我來判定的,是你自己來判定來做主的,畢竟日子是你自己過的。」   程嬌娘看著他微微笑,沒有插話。   「這是你的事,你自己能做主的事,又哪來的幫忙啊。」晉安郡王笑道。   程嬌娘含笑再次施禮。   「所以,我是來提親的。」晉安郡王接著說道。   半芹有些愕然,覺得自己腦子又糊塗了。   所以說,她還是聽不懂他們說的話嘛。   「我得知這一段的事後,想來想去,最終想到的是我自己。」晉安郡王說道,看著眼前的女子。   夏日正午,日光明亮,但再明亮的日光落在她身上,也好似被匿起了光芒變得柔和。   她的穿著似乎從來不變,不管是初識的那一晚,還是現在,都是素色的齊胸的襦裙,冬日的話外邊會罩著一件深色罩衣,天熱則是一件薄紗半臂。   沒有任何首飾,粉淡施唇微點,墨黑的烏髮一根舊木簪高挽,側邊插著一把銀梳,簡樸的還不如身旁的婢女。   她端莊的站著,姿態連宮裡最好的宮婦都挑不出錯。   她始終這樣站著,就算那一夜山谷狼群圍攻下篝火邊的她也是如此,就這樣安靜的淡然的站著,看著這世間好的壞的,險惡的美好的,得到的失去的……   方伯琮,別難過。   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句話,他就心內安寧無比。   這世上有兩個人希望他別難過,一個已經失去了,再也回不來了,這一個就要變成別人的妻,從此以後站在她身邊的男人再也不能是自己……   那真是不敢也不能想像的事。   晉安郡王再次邁上前一步。   「想我自己與程昉結親,而不是別人,是我。」他伸手撫上自己的心口,認真的說道,「方伯琮想與程昉結親。」   方伯琮想與程昉結親。   一旁的半芹怔怔中又有些恍惚。   她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女子說親會是這樣的。   如花年華,十裡紅妝,那是女子們一生最好的時刻,說起親事,女子們有嬌羞躲避的,有爽朗期盼的,父母們有鄭重難以抉擇的,有認真挑選的,也有對養成的女兒們不舍的,更有對成人的子侄欣慰的。   但這理所當然人盡皆知的事卻一件也沒有在這娘子身上發生。   她的親事,交易的,掌控的,博弈的,被逼迫的,陷入困頓的,就連那些來表達求娶意思的,也都是分析著現在將來會如何應該如何。   沒有歡喜沒有欣慰沒有不舍,只有驚慌畏懼忐忑算計進退計較合適。   我自己,想要與程昉結親。   僅僅是自己,是想要。   莫名其妙的,半芹有些鼻酸。   「程昉,對於你的親事,你有了決定了嗎?」   晉安郡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半芹回過神抬頭看程嬌娘。   程嬌娘搖搖頭。   「這等小事,我還真沒想過。」她說道。   「這事,在你眼裡是小事嗎?」晉安郡王眼睛一亮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那太好了。」晉安郡王笑道。   太好了?   這個人真有意思,半芹又看向晉安郡王。   這親事是小事娘子說過無數次,聽到的人有不信的有不贊同的還有帶著幾分無奈的憐惜的,覺得好而歡喜的還真是頭一個。   他還並不只是嘴上說好,整個人的神情都透著歡悅,可見真是從心裡都覺得好。   程嬌娘似乎也有些意外。   「怎麼好?」她問道。   晉安郡王笑。   「婚事對我來說,是一生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我已經太多的無奈不由自主,唯有這個親事,和誰相伴一生,我很想很想自己來做主來選擇,程昉,我想與你相伴一生。」他眼神明亮的說道,「既然對你來說是小事,是不重要的事,那你能不能用你的不重要事,成全我這一生最重要的事?」【注1】   用你的不重要的事,成全我這一生最重要的事。   半芹看著他,再次怔怔。   也可以,這樣的嗎?   程嬌娘看著他。   「好啊。」她點點頭說道。   好啊…   半芹又轉頭看她,神情呆呆。   這樣,也可以啊   這,這,這叫什麼事?   「這叫與君約。」   屋內燈火亮亮,婢女喃喃說道。   「姐姐。」半芹忙上前幾步,帶著幾分惶惶,「這件事,就真的成了?」   「他求了?」婢女看向半芹問道。   半芹點點頭。   晉安郡王早已經告辭了,從午時也變成晚間,還給忙碌歸來的婢女講了一遍,但她還覺得恍惚如同做夢一般。   「求了,他說想與娘子結親。」她說道。   「娘子應了嗎?」婢女問道。   半芹點點頭。   「娘子說,好。」她說道。   婢女攤手。   「這不就結了,你還問什麼?」她說道。   「那,娘子真要嫁給晉安郡王了?」半芹說道,猶自不可置信。   「娘子好像還沒說話不算話過。」婢女笑道。   是啊,娘子說話算話,不騙人。   半芹握著手恍惚。   「是郡王啊。」她說道,「這比高小官人厲害吧?」   婢女伸手戳她的額頭。   「不管是郡王還是天下最高,還是公主府小郎君,還是竹馬六郎。」她說道,「誰厲害都沒用,關鍵都是娘子開口定。」   半芹被戳的歪頭,捂著頭喊了聲姐姐。   「別夢遊了,快去準備嫁衣吧。」婢女說道。   嫁衣啊…   要嫁人了..   娘子要嫁人了…   娘子也會嫁人了…   哇的一聲,半芹伸手掩面大哭起來。   婢女又好氣又好笑,看著掩面的半芹又有些心酸。   「好了好了,大喜的事,你幹什麼。」她勸道。   半芹沒有理會她,乾脆坐下來掩面。   夜色裡哭聲若有若無的透過門窗迴蕩在院子裡。   天色大亮,噔噔腳步聲在高凌波的廳堂外響起。   「父親,父親,不好了。」   高小官人疾步進來說道。   高凌波正由兩個美婢穿衣,聞言眉頭都沒抬一下。   「昨日晉安郡王去那程賤人家裡了…」高小官人接著說道。   「首先這不叫不好了,再次….」高凌波轉向他,豎眉說道,「你的妻子不是賤人。」   高小官人被這一眼看得忙低頭。   「是,父親,我失言了。」他說道,一面又急急抬頭,「這幾日那程….娘子家裡秦十三也去過,秦十三是幫著周全過我和她的倒可以忽略不計,只是那晉安郡王跟著程娘子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們說什麼是他們的事,我們只要做我們該做的事就可以了。」高凌波抖了抖衣衫,「備車。」   備車?   「父親,你真要去那程娘子家啊?」高小官人說道,「讓她來見你就是了。」   「如今是我們求人家,又不是人家求我們,難道還等人上門?」高凌波慢悠悠說道。   這怎麼算我們求她?   高小官人很不贊同,才要說話,門外有人急匆匆進來了。   「老爺。」他說道,遞上來一封信,「宮裡的。」   高凌波伸手接過,看了一眼,神情微微一變。   「父親怎麼了?」高小官人忙問道。   高凌波抖衣坐下,將手裡的信收起來。   「不用備車了。」他說道。   「啊?」高小官人一時沒反應過來,怎麼又不備車,不去了嗎?   「不用去了。」高凌波語氣平和,和剛才並沒有絲毫變化,神態也恢復如常,「晉安郡王適才向陛下求娶程氏嬌娘。」   什麼?   高小官人瞪大眼不可置信。   一個傳說議親兩年的周家竹馬還不夠,怎麼又冒出一個晉安郡王來?還求到了陛下面前?   這一個個的跳出來爭搶著要打自己的臉!有那麼大仇嗎?   ********************************************************   注1:出自起點書友compu   噗,我也是要表達這個意思,評論裡書友也想出來了,而且比我原本要說的話還要更精煉,那我就用這個了,謝謝。   今日兩更 第九十七章如願   勤政殿門窗緊閉,殿直們把守,內侍們都站在廊外,預示著其內的談話很機密。   其實內裡的談話不應該說機密,應該說私密,因為說的並非是軍國大事,而是家人私事。   皇帝看著跪坐在面前的晉安郡王。   「你這求賞求的可真是讓朕很意外啊。」他說道。「你這是臨時起意?」   晉安郡王搖頭。   「不是,陛下,臣不是臨時起意。」他說道。   皇帝笑了。   「那以前藏得倒是深啊。」他慢悠悠說道。   「以前沒想過。」晉安郡王說道,帶著幾分思索,「只覺得她挺好的,也沒想過要怎麼樣。」   說到這裡一笑。   「直到聽到她要嫁人了,才覺得..」   他伸手抓了抓衣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嗯,聽到她要嫁人了,所以你是為了她…」皇帝笑道。   就像周家那小子一樣。   是為了她,為了解除這次的困境,為了幫到她。   晉安郡王搖頭。   「陛下,臣是為了自己。」他說道,目光坦然看著皇帝,「為了慶王。」   皇帝露出一副就知道的神情。   「她如是嫁給你,就能治好慶王了嗎?」他慢慢說道,眯起眼,神情帶著幾分寒意。   所以,這是這女子蓄謀已久的嗎?   晉安郡王笑了,笑的有些苦澀。   「陛下,程娘子這個人,不說假話,慶王治不好了。」他說道。   皇帝皺眉。   「那你又是為什麼?」他問道。   「臣喜歡她。」晉安郡王說道。   皇帝被這話說的有些愣愣,又笑了。   喜歡….   喜歡總是有理由的吧?美貌?聰慧?神技?   「臣也信任她。」晉安郡王接著說道。   信任?   皇帝再次皺眉。   「慶王雖然治不好了,但是她通醫術,不,或者不管什麼術,她給過茶湯,慶王吃了能少些焦躁安然入睡,她彈得琴慶王能聽到。」晉安郡王繼續說道,「而最關鍵是,在某些時候,她能起死回生。」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著皇帝。   皇帝也看著他。   室內似乎沉默了一刻。   「瑋郎。」皇帝開口說道,「那你,是不信任誰?」   室內的氣息再次凝滯。   「陛下,臣不信任貴妃娘娘。」晉安郡王說道。   皇帝的神情無波,似乎沒聽到。   「臣也不信平王殿下。」晉安郡王接著說道。   啪的一聲響。   皇帝的手重重的拍在几案上。   「晉安!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在說平王會戕弟嗎?」他豎眉怒目喝道。【注1】   晉安郡王神情沒有絲毫的畏懼,也沒有惶惶不安,他俯身施禮。   「陛下。」他說道,「臣不敢。」   「你不敢?你敢說不敢認嗎?」皇帝喝道。   晉安郡王俯身不語。   皇帝猶自氣憤難平,乾脆站起身來回踱步。   「原來你竟然是如此想的。」他說道,「原來在你眼裡,什麼兄弟家人,都是歹人都是歹意!」   「晉安,你真是太讓朕失望了!」   「陛下,臣不是這樣想的。」晉安郡王抬起頭大聲說道,「臣只是不得不這樣想。」   「不得不!你還有理了!你心思陰暗你還有理!」皇帝喝道。   「陛下,臣是害怕。」晉安郡王說道,跪行向前一步,抬頭看著皇帝,「陛下,如果陛下不在了,太后不在了,慶王可怎麼辦!如今不過才兩三年而已,慶王在大家心裡眼裡是什麼樣,陛下,難道您不清楚嗎?」   「什麼樣子?難不成大家都要時時日日的圍在慶王身邊,才是有心嗎?」皇帝怒道,「晉安,出宮是你要出宮的,怎麼?難道當初你出宮只是故作樣子,其實是要大家求你留你嗎?如今你倒有了怨氣,你有什麼怨氣!照顧慶王,難道是朕求你做的嗎?逼你做的嗎?既然如此,你就走吧,慶王回宮,也好讓你看清楚,慶王在大家心裡眼裡是什麼樣!」   晉安郡王看著憤怒的皇帝,神情似歡喜又似悲傷。   皇帝說了一通,不見晉安郡王再說話。   「你說啊,怎麼怕了嗎?」他喝道。   晉安郡王搖搖頭。   「臣怕了。」他說道。   搖頭,然後答是?   「陛下對慶王真好,這麼好,臣都怕了。」晉安郡王接著說道,「臣怕有一天沒有了這種好…」   皇帝氣的瞪眼,疾步走下來,伸手點著晉安郡王。   「你這混帳小子,你今日是來咒朕的吧?朕還沒死呢!你哭什麼喪!」他咬牙喝道。   晉安郡王忽的伸手抱住皇帝的腿。   「孩兒就是害怕!」他喊道,「孩兒就是害怕!誰讓陛下對孩兒對慶王這麼好!誰讓陛下對孩兒和慶王這麼好!只有陛下對孩兒和慶王這麼好!孩兒就是害怕!」   皇帝什麼時候被人這樣抱住過,頓時又驚訝又不自在。   「你這小子!」他想要抖開。   但晉安郡王死死抱住不肯鬆手。   「朕現在喊人進來,你就能被金吾衛當場砍死!」皇帝喝道。   「砍死就砍死,那孩兒也安心了,不用害怕了,孩兒也不是沒有死過,那時候在山寨,孩兒一點也不害怕,孩兒知道就算孩兒死了,有陛下在一切都好。」晉安郡王說道,抱著不撒手,還乾脆更緊了緊。   皇帝被撕纏的有些惱火又有些…莫名的感覺。   宮裡孩子少,有了孩子的時候他的年紀也大了,孩子又一個個的如此金貴脆弱,他碰都不敢碰一下,日常見一見說說話就是最親密的父子行為了。   晉安郡王雖然是宮裡孩子們中最早的一個,但剛來宮裡因為年紀小想家哭鬧,所以被太后哄著,見到他也是嚇得老鼠見貓似的,再後來懂事了,雖然不再害怕他,但總是恭恭敬敬的,再大些在宮裡熟悉自在了,就露出嘻嘻哈哈幾分孩子的天真,也敢在他面前耍滑,但從來沒有撒潑….   這就是撒潑吧。   撒潑也是一種信任和依賴吧。   只不過撒潑的人不是小孩子了。   皇帝忍不住噗嗤笑了,又忙板起臉。   「成何體統!」他喝道,「你都要成親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這像什麼樣子!」   「有陛下在,孩兒永遠都是孩子。」晉安郡王說道。   皇帝有些哭笑不得,低頭看著晉安郡王。   這個晉安郡王自幼離開王府,跟家裡的人生疏,但在宮裡也是親近的人不多,他也真的是除了自己沒有別的人能夠依賴了,再加上剛剛在茂平遇到的險境,雖然他說的輕鬆,但當時的危險可想而知….   他是嚇壞了吧。   所有的人都敬他畏他討好他,但還沒有人依賴過他。   還有慶王….   慶王….   「…如今不過才兩三年而已,慶王在大家心裡眼裡是什麼樣,陛下,難道您不清楚嗎?」   皇帝心裡嘆口氣。   他自然是清楚的。   「快滾開。」他低下頭豎眉喝道,「成了親,就跟你的媳婦滾出京城,別再讓朕看到。」   晉安郡王有些驚訝的抬頭,似乎一時沒明白皇帝的話,愣了一刻展顏笑了,旋即鬆開手跳起來。   「謝陛下。」他喊道,喊完了又咧嘴一笑,「不過,臣不走,臣還要留在京城。」   皇帝沒好氣的瞪他。   「滾。」他喝道。   晉安郡王笑嘻嘻的施禮告退。   剛走了兩步,皇帝又喊住他。   「太后那裡,你自己去說,休想讓朕替你去挨罵。」   晉安郡王再次施禮應聲是疾步退了出去。   一直隱匿在角落如同不存在的內侍這才走出來。   「.朕都沒想到最後竟然這樣了。」皇帝搖頭說道。   「陛下,這樣其實更好。」內侍含笑說道。   如果這程娘子真和高家結親,當然不是什麼值得皇帝高興的事,原本以為這程娘子不與高家結親有一半一半的機會,但隨著高凌波回來,這機會就小多了。   高凌波這個人,皇帝還是不得不佩服的,因為他這個人總是讓人不忍心去厭惡,做事說話實在是太貼心了。   不過貼心歸貼心,一個高家就夠權勢了,再加上一個膽大敢妄為且又有本事妄為的程娘子,他尚且能壓制住,但以後呢?   年輕的繼位者呢?   如果那程娘子跟了周家,也是不行的,有太后在,結下這個梁子也是解不了了,周家程家都將離開京城,那這京中還是高家勢大。   現在有了晉安郡王就不一樣了,太后可不會趕他走,他也不是誰都能輕易趕出去的,而且他與程娘子結親,那就跟高家算是結了仇,高家與這程娘子就再不會聯手了,對於年輕的繼位者來說,這自然是一件好事。   皇帝面上浮現一絲淺笑。   這小子,或許故意撒潑打滾就是來為自己解這個困局了吧?   要說起貼心,這個晉安郡王也很貼心,而且他還很敏銳,對朝堂對人心都很敏銳。   真是個出色的年輕人…   只可惜不是自己親生的血脈….   所以,程娘子嫁給他也很合適,這樣的人與高家就此結仇生分,對於年輕的繼位者來說,何嘗不也是一件好事。   這就是制衡之道。   皇帝轉過身邁步向龍椅。   感情自然是有的,但坐在這裡又豈是能耽於感情的。   疾步走在皇宮的路上,晉安郡王的臉上早沒有了先前在皇帝面前的痴纏歡悅,他的面色恢復了獨處時的那般陰沉。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緊跟著的內侍低聲說道,「果然殿下出手百無一失。」   晉安郡王嘴角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旋即又匿去。   「各取所需,自然是百無一失。」他說道。   各取所需,也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高凌波是如此,程家是如此,周家是如此,皇家也是如此,世人皆是如此。   區別就是看怎麼取,以及取到後能否保持初心。   內侍低頭緊步更上。   前方迎面走來幾個內侍,見到晉安郡王忙側身停下施禮。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其中一個含笑說道。   晉安郡王腳步一頓。   「皇后娘娘恭喜賀喜殿下……」那內侍含笑再次說道,抬頭看著晉安郡王,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心願得償。」   晉安郡王的臉上浮現笑容。   「不知何時可以恭喜賀喜皇后娘娘?」他忽地說道。   內侍含笑低頭。   「快了。」他說道。   晉安郡王沒有再說話抬腳邁步,內侍們施禮恭送,看著晉安郡王疾步向太后宮中而去。   「太后娘娘會同意嗎?」一個內侍忍不住低聲問道。   先前說話的內侍已經站直了身子,微微一笑。   「連皇帝都能說服,太后自然更容易。」他說道,「不過是一句話而已。」   ………………………………………….   「你才說了為了慶王不成親,如今這是什麼?你耍哀家的嗎?」   「娘娘!孩兒如今也是為了慶王。」   晉安郡王跪行幾步。   「孩兒這輩子都不會扔下六哥兒的,孩兒這輩子都是要和六哥兒在一起的。」   「孩兒不求她能治好六哥兒,孩兒只求能有一個和孩兒一樣不嫌棄能真心實意善待六哥兒的妻。」   「別的人都怕六哥兒,都嫌棄六哥兒,縱然能一時裝出不怕不嫌棄,但她們裝不了一輩子。」   「只有她不怕六哥兒,她不嫌棄六哥兒,因為她也曾經是個痴傻兒啊,世上沒有人比她更了解明白六哥兒了!」   「娘娘,這世上再沒有她這樣的了。」   是啊,一個痴傻十多年的人又痊癒了,世上的確找不出第二個了。   太后有些悵然。   是啊,還有誰能像自己像皇帝那樣真真切切的不嫌棄六哥兒呢。   就病床前無孝子,更何況還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世情人心如此,不能苛刻也不能強求,也莫騙自己了。   「孩兒求娘娘成全,孩兒求娘娘成全。」   太后低頭看著眼前哀求的年輕人。   成全他,也是成全自己,成全這個笑話變成一個親長的苦心。   「起來吧,哀家就當給六哥兒請了個保母罷。」   ****************************************   注1:以前寫慶王出事的時候,用到一個字,弒,當時有書友提出弒是以下犯上,用在大皇子對二皇子身上不合適,當時看到了沒顧改,現在想起來了就回頭改了,謝謝那位書友。 第九十八章意料   太后的一句成全讓這程娘子的親事塵埃落定,雖然不過是剛剛口頭落定,尚未進入正式的說親階段,但該知道人還是都知道了。   「沒猜到起始,也沒猜到結局。」   陳夫人邁進門的時候,見到陳紹握著茶碗一面低聲自言自語。   「是說嬌娘和晉安郡王的親事吧?」她問道。   陳紹似乎聽到聲音才發現她進來了,略有些驚訝下意識的點頭。   「是啊,她和…」他說道,旋即皺眉,「你怎麼也知道了?」   從晉安郡王向皇帝提出求賞與程嬌娘結親到太后點頭成全,不過是半日的功夫,他是有宮裡當差的人來傳遞消息,所以第一時間就知道了,這陳夫人一個內宅婦人怎麼也知道了?   「我適才在秦夫人那裡。」陳夫人說道,帶著幾分擔憂,「結果話都沒說完,她的臉都白了,急慌慌的找十三去了…」   秦家能知道是正常的。   陳紹點點頭。   「那這件事就真的這麼定了?」陳夫人問道。   「上一次高小官人的事不也是定了嗎?」陳紹說道,將手裡端了半日早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誰知道還會如何,但凡遇到這女子的事,就總是出人意料,猜都猜不中。」   那倒也是。   「其實郡王總比高小官人好。」陳夫人說道。   「哪裡好?」陳紹問道,「一個為了面子,一個為了裡子,哪個好?」   高小官人堵著一口氣要壓制這女子挽回自己的面子,而晉安郡王求娶那程嬌娘不是為了賭氣爭搶,而是為了慶王….   都有所想所利…   「那不一定。」陳夫人說道,「別忘了,嬌娘她也是個美人呢,論相貌沒幾個人能比得過的。」   美人嗎?   陳紹愣了下,印象裡似乎從來沒記住這女子的相貌,甚至都忘了她是個女子…   「她這樣,誰會注意這個。」他搖頭苦笑。   「咱們丹娘就會。」陳夫人不服氣說道。   陳紹失笑。   「你這不是胡扯。」他說道,「晉安郡王是小孩子嗎?」   小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長這麼大嗎?小孩子能頂著宗室的身份揚名立萬嗎?   陳夫人橫了他一眼,又嘆口氣。   「我這不是希望她,能好一些。」她說道,「至少…」   她說到這裡又笑了笑。   「至少郡王殿下比高小官人長的還好一些。」   陳紹也笑了,點點頭。   「至少還好一些。」他說道。   至少比嫁給高家要好一些,所以陛下也才會答應的。   「說正經的,高家就不會再鬧了吧?」陳夫人又問道。   陳紹端著空茶碗一笑。   「高凌波要是再鬧,那他就不是高凌波了。」他說道。   ……………………………………….   「父親,那這事就這麼算了?」高小官人氣急敗壞的喊道。   自從得知消息後,確切說當聽到晉安郡王向皇帝求結親的那一刻起,高凌波就一直很淡然,似乎要去拜訪程娘子,要和程娘子結親的事從來沒有過。   「這簡直欺人太甚!他晉安郡王哪來的底氣來打我們高家的臉?」高小官人繼續喊道。   高凌波氣定神閒看著手裡的書。   「皇帝。」他說道。   高小官人被說得一愣。   「啥?」   高凌波看了他一眼。   「從皇帝那裡來的底氣。」他說道。   高小官人哦了聲,帶著幾分憤憤坐下。   「那皇帝也太寵他了!就算有親疏,凡事也要講個先來後到吧。」他說道。   「皇帝太寵他挺好的。」高凌波語氣平和,一面看書一面閒閒。   「父親!」高小官人急道,「咱們就這麼認了?」   「認了啊。」高凌波說道,「我早說,這事未必是不好的事,看,如今就是挺好的。」   哪裡好?   高小官人一頭霧水。   高凌波放下書,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皇帝允許我們這把刀子對準晉安郡王殿下了,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而且這下更好,兩個人綁一起了,省的我們分開論先後了。」   「這真是大好事啊。」   ………………………………………….   「這是好事嗎?這是好事嗎?」   而此時的張家宅院裡,丫頭的聲音已經持續好一段了。   張老太爺伸手挖了挖耳朵。   「太爺,太爺。」丫頭又轉到他面前,帶著難掩的激動,「我要開始給娘子做嫁衣了嗎?可以做了嗎?」   「不可以。」張老太爺說道。   丫頭一怔,頓時惶急。   「太爺?」   「你急什麼,這才跳出來…」張老太爺伸手扳著手指數了下,「二個人而已…」   說到這裡又笑了,看一旁的烤茶的老僕。   「不如我們來猜,下一個跳出來的是誰。」   老僕笑了,丫頭急了。   「太爺。」她上前一步,「那你是說,郡王也不會娶我家娘子了?」   「那得看這個郡王殿下命好不好了。」張老太爺笑道,「要是他命好,還有別人跳出來爭搶就能逃過一劫,如果沒有人爭搶,最後砸在他手裡,那就真是命不好了。」   老僕笑聲更大,笑聲裡夾雜著丫頭的跺腳聲。   「太爺,你不要逗半芹了!」丫頭喊道,乾脆轉身就走,「半芹不問你了,半芹去問老爺。」   看著賭氣跑走的丫頭,張老太爺搖搖頭。   「我才沒有逗她。」他說道,「本來嘛,那女子那樣的奸詐,娶了她肯定是要被賣了還替她數錢,這怎麼能算好事呢?躲還來不及呢,一個個爭先恐後的搶著,真是傻得可笑。」   老僕在一旁連連搖頭。   「老爺,那可不一定,你看老爺你如今過的多好,白得這麼個好丫頭,外邊還有一個丫頭逢年過節的惦記你,大包小包的吃的喝的往家裡送,送出去一個丫頭得了兩個丫頭。」他說道道。   張老太爺看向他。   「哎?你是說我是傻子了?」他說道。   該知道的人知道了這件事,但大多數人都還是不知道的,畢竟才半日的時間。   周箙站在程家前要踹門的時候,身後有馬蹄急響,他才扭頭,就看到秦弧跳下馬疾步上前。   「十三你….」周箙張口。   話還沒說出來,秦弧就越過他猛地推門。   雖然自小殘疾,但如同所有的世家子弟一樣,騎馬射箭秦弧從未丟下。   能拉開徵戰用的硬弓的手臂用上全力推在門上,不亞於周箙莽撞的抬腳想踹,咚的一聲響,只是微掛著的側門就應聲被推開了。   裡裡外外的人都被嚇了一跳。   「六公子。」門房侍衛們看著周箙旋即又瞭然,施禮喊道。   這次真不是我!   周箙心裡說道,但自辯的話他從來不屑於說。   「真是失禮了。」   這邊秦弧也收住了腳,似乎也被自己的動作嚇到了,神情溫潤的笑了笑。   「這門不行啊有點不結實。」   侍衛們對視一眼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   「程娘子在嗎?秦…」秦弧和氣慢悠悠的接著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周箙在後推了一把。   「裝什麼裝,都急的砸門了,還在這裡唧唧歪歪,他們誰在乎你的風度翩翩溫文爾雅!」他說道,自己先邁大步進去了。   秦弧搖頭,含笑忙跟上。   前邊已經有小廝先去通稟了。   廳堂依舊,程嬌娘走出來與他們見禮,兩個小婢捧茶。   「怎麼不見半芹?」秦弧含笑說道,看著退回坐在程嬌娘身後的兩個婢女。   那位置一貫都是那個小半芹的,大半芹麼太忙了見一面不容易。   「她忙去了。」程嬌娘說道。   這麼說兩個半芹都忙了?   秦弧笑了。   「那娘子要不要添個新半芹?」他笑道,「我好送一個過來。」   程嬌娘還沒說話,周箙咳了一聲打斷他。   「你也有嗎?」秦弧看著他,「我先說的,先到先得。」   「扯什麼!」周箙瞪眼沒好氣說道,「說正事,都什麼時候了。」   秦弧笑著點頭看向程嬌娘。   「這件事再是小事,也不得不想辦法應對了。」他收了笑,整容說道。   要說了!要說了!要說了!   周箙的身子頓時繃直,放在膝上的手緊緊的攥起來。   「你知道如今又有….」秦弧接著說道,話沒說完一旁的周箙猛地開口了。   「大不了,我們去西北。」他說道,看著程嬌娘,「西北也挺好的,也能建功立業,也能做你想做的事,不一定非要在京城。」   這話讓屋子的程嬌娘和秦弧都看向他。   「這種事不是躲起來就能解決的。」秦弧搖頭說道。   「怎麼不能?」周箙繃著臉說道,「難不成他們還能無辜治罪我們周家嗎?」   「那當然了,治罪什麼時候需要有辜了?」秦弧說道,「六郎,你別鬧,這已經不是兒戲了。」   「我才沒有兒戲。」周六郎說道,「我說娶你就是娶你,誰也不怕。」   說出來了!說出來了!   而且還是自己說出來的,不是讓秦十三替自己說出來的!   「你不行。」秦弧皺眉說道。   不行?   這臭小子想幹什麼!   周箙頓時漲紅臉。   「…高家的時候你就不行,如今是晉安郡王,你就更不行了。」秦弧接著說道。   周箙一愣。   晉安郡王?   秦弧看向程嬌娘,神情沉沉。   「程娘子,晉安郡王向皇帝求與你結親了。」他說道,「就在今日上午。」   他這句話出口,覺得屋內的氣氛似乎與想像的不同。   那女子神態依舊,這個吧,她一向如此,想必就是說皇帝要納她為妃,她的面色也不會動一下。   這邊周箙倒是變了臉色,但似乎不是驚訝,而是恍然。   恍然?   「昨日晉安郡王來,是與你說的這個嗎?」周箙喊道。   昨日?晉安郡王?來!   秦弧猛地轉頭看向程嬌娘,一瞬間似乎明白了什麼。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   故事還沒進入結尾呢…更談不上完結,畢竟還有一卷呢…. 第九十九章是他   這不可能!不可能!   秦弧的耳邊恍惚又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十三,十三,晉安郡王向皇帝求與程娘子結親了!」   晉安郡王?   秦弧放下手裡的畫筆,看著疾步進門的秦夫人。   一向含笑的秦夫人此時臉上沒有笑意,眼裡是毫不掩藏的焦急。   「你昨日跟程娘子說定了沒有?」她問道。   昨日….   「那時候是小事,不到逼不得已的時候,不急。」秦弧含笑說道。   「小事!」秦夫人伸手拍他的几案,豎眉喊道,「心悅女子,求兩姓之好,什麼時候是小事了?」   「是,是,母親,現在不是小事了,是大事了。」秦弧忙說道,一面站起身來,「我這就去和她說。」   秦夫人伸手推他。   「快去快去,別說晉安郡王了,就是個皇子,咱們秦家也爭的起。」她說道。   看起來如果再不去,秦夫人就乾脆自己去求娶了。   「我要是男兒,早就擼袖子將她娶回家了。」秦夫人哼聲說道。   「擼袖子的是搶吧?」秦弧笑道。   「這樣的人不值得搶嗎?」秦夫人瞪眼。   當然值得,可是正因為值得,才越發的不敢,怕為難了她,怕褻瀆了她,怕她不高興,怕她嫌棄,怕她生厭……   「快去吧。」秦夫人伸手推他,「連晉安郡王都跳出來了,這事可再拖不得了。」   晉安郡王!   果然又是他!   這不是不可能的事,他跳出來,是很可能的事。   「心越來越大了,大的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他慢慢說道。   所以這件事不驚訝,沒什麼可驚訝的,那種人就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他不跳出來,才是奇怪呢。   那又如何,他以為他跳出來,他們就會怕他了嗎?就會沒有辦法了嗎?   不會的,他不怕,她自然也不會怕,只要他們兩個人齊心,就絕對不會被為難,就好像以前的那幾次一樣。   「現在我有個忙要請你幫。」   「說吧,這次要幹掉誰?」   說吧,他們一起,誰都不怕,只要她開口,他就敢去做,也一定去做,只要她開口。   求你,開口說吧,求你。   秦弧看著眼前的女子,錯眼不眨的看著。   「…..他昨日來就是與你說這件事的嗎?」   耳邊周箙的聲音忽遠忽近的響起,一字比一字更響亮的撞擊在他的耳內。   「…..他向皇帝求娶的事,是你….你們..說好的嗎?」   周箙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們兩個如此簡單的字為什麼吐出來會那樣的艱難。   「是。」程嬌娘點點頭說道。   是..   她說是。   周箙看著她,突然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問什麼。   「他不行!」秦弧說道,半跪坐半起,「他不行,他不合適。」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笑。   「都一樣的。」她說道。   這該死的都一樣!   「不,他不一樣。」秦弧說道,深吸一口氣,要自己的聲音和情緒一樣穩下來。   對,穩下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都一樣,跟高小官人要與她結親的消息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別聽他說的,這件事並不是簡單的靠身份地位就能解決的事。」   「身份地位也要看很多方面。」   「他是郡王,是比高家看起來尊貴,但是,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優勢。」   「他沒有根基,而且在皇帝眼裡,也絕沒有高家那般可以倚重。」   「別信他那些自己身份高貴,娶你就沒人敢為難,娶你之後就是好日子的鬼話。」   「那都是騙人的鬼話!他要娶你也不過是為了對付高家,為了在這朝中立足,有你在,有你和高家和太后的過節,皇帝就一定會看重他,以他來制衡高家。」   「這看重也不是什麼好的事,什麼叫制衡,同力同等才叫制衡,如果皇帝答應他的請求,那就意味著,皇帝已經視他為要提防要防備的人,用他來制衡,何嘗不是讓高家來制衡他。」   「從此以後,皇帝不會偏袒護佑他,會縱容高家來對付他,縱容他綁著你,你們一起和高家爭鬥,你來我往,互相消磨直到兩敗俱傷,直到太子登基,直到新帝成穩,然後將你們一起掃除。」   疾風驟雨般的話語傾瀉而出,說的人幾乎窒息,讓聽的人也幾乎喘不過去。   「程嬌娘,你不會信他說的這些話的,對不對?」   程嬌娘看著他,搖搖頭。   「你怎麼可能信!」秦弧站起來,拔高聲音說道,「你如此聰慧,你難道還不知道這些事嗎?」   「不是。」程嬌娘說道,「他沒說這些話。」   沒說…   秦弧愣了下。   「那他說什麼?」他下意識的脫口問道。   「他說既然婚嫁與我是小事,但對他來說是大事,所以請我成全。」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   婚嫁與她是小事,與他是大事,所以請她成全?   秦弧怔怔。   這個無恥的傢伙!   「當然對他來說是大事。」他又肅正神情,帶著幾分洞察一切點頭,「你看,他就是這個意思,能娶到你,對他來說就是大事。」   「是嗎?」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   「是。」秦弧點頭說道,說完了又忙搖頭,「不,不,不,不是那個是的意思。」   該死的,他可不是來誇讚那小子的心意和看重的。   程嬌娘再次笑,低頭施禮。   「不管哪個意思,謝謝你費心。」她說道。   秦弧的神情已經難以再維持淡然了。   「我不用你的謝,我也沒費心。」他急道,再次站起身來,「你,你懂我的意思了嗎?這件事你絕不能答應他,這件事絕對不行。」   說到這裡又笑了笑。   「不過你別擔心,就算他求到皇帝面前,就算皇帝答應了,也沒有事,這件事我也能解決。」   「不用解決的,這不算什麼事,我和他已經說定了。」程嬌娘說道。   我和他已經說定了。   我和他已經說定了。   這句話最終還是說出來了….   從她口中,真真切切的說出來了。   室內一瞬間陷入凝滯,跪坐在程嬌娘身後的兩個婢女已經有些忍不住微微顫抖了。   為什麼自從坐到這裡之後就一直心驚肉跳?   那些幾乎是一句也聽不懂的話劈頭蓋臉的砸過來,儘管聽不懂,但還是覺得渾身僵硬呼吸困難。   如今沒有人說話了,但她們卻並沒有得到解脫,反而如同陷入了一潭死水中,身子無休無止的墜下去,墜下去,無法描述的恐慌,無法描述的想要抓住什麼卻抓不住的絕望。   救命…   救命…   她們錯了。   以往見半芹常常這樣安靜的坐在娘子身後,什麼事都不用做,什麼話也不用說,甚至連添茶倒水都很少做,覺得當這樣的貼身婢女簡直太容易太舒服了。   她們錯了。   這根本就不舒服不容易,太痛苦太可怕了。   「你想做什麼?」   就在婢女們幾乎要伸手掐脖子的時候,秦弧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凝滯。   「你這樣做是為了什麼?」秦弧問道,擠出一絲笑,「你是不是有更好的辦法?」   「不為什麼,就是成親。」程嬌娘說道。   這句話一定還有別的意思,想一想,快想一想。   秦弧伸手按了按額頭。   「成親,成親的辦法也是好辦法。」他抬起頭擠出一絲笑說道,「至少把消息放出去…還能…或許……就….」   他結結巴巴說到這裡,猛地轉身狠狠對著外邊的虛空打出一拳。   去他娘的也許還能或許如果!   這又不是過家家,這又不是唱雜戲,今日說定,明日又一場新戲重來!   這消息放出去,怎麼可能成空!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兩姓之好人論大事,難道是讓天下人看笑話的嗎?   室內再次陷入凝滯,兩個小婢坐在那裡瑟瑟發抖。   「你為什麼要嫁給他?」   秦弧低聲問道,垂手在身側沒有回頭。   「秦公子,這是小事,對我來說,嫁給誰都一樣,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程嬌娘的聲音淡然的傳來。   是的,她說過很多次,也做過很多次。   王十七也能嫁,高小官人也能嫁,晉安郡王自然也能嫁…   「那我呢?」秦弧轉過身,上前一步,看著那端坐的女子,「你嫁給我,嫁給我。」   程嬌娘搖搖頭微微一笑。   「秦公子,你不一樣。」她說道。   這時候他就不一樣了?為什麼這時候他就不一樣了!   秦弧看著她,手又緊緊的攥起捶了下腿。   因為她治好了自己的腿,就因為她治好了自己的腿,所以他在她眼裡心裡就是不一樣的,就是跟那些人,跟所有人都不一樣的,將他隔開了推開避開……   「還有我!那還有我!」   周箙的聲音陡然響起,自從進門問出那一句話之後就陷入呆滯的年輕人猛地站起來,大聲說道。   「你嫁給我。」他喊道。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笑。   「只是,我昨日先應下他了。」她說道。   昨日?   周箙一愣,想到自己站在路邊看著那個下馬邁入門內的年輕人….   就差那一步?   如果當時自己搶先進去,搶先說了這話,是不是……   這怎麼可能?只是這樣嗎?   他要說什麼又覺得不知道說什麼,事實上自從進門聽到這件事後他的腦子就亂了,說什麼聽到什麼都迷迷瞪瞪似真似幻。   「比先來後到嗎?」秦弧說道,看著程嬌娘又一笑,「程昉,我,我先認識你的,是我先認識你的,不是他,不是他。」   程嬌娘搖搖頭。   「不是,我是先認識他的。」她認真說道。 第一百章念念   不是,我是先認識他的。   不是,她又在說不是。   「不是,他沒說這些話。」   「不用解決的,這不算什麼事,我和他已經說定了。」   「不是,是我先認識他的。」   自始至終從頭到尾,她都在否定自己,她都在…承認他。   她在承認他。   秦弧看著眼前依舊端坐的女子,這個廳堂是程嬌娘的廳堂,比不上外邊正廳大,雖然程大老爺和程二老爺回江州了,但遵規守矩的程嬌娘並不會用家主所居的寬敞的廳堂。   窄小的僅有一步之遙,居高臨下的看去,視線裡的女子卻越來越遠。   從來都沒近過,從來都沒有。   秦弧笑了。   「原來如此啊。」他笑道,「我也不知道,讓你見笑了。」   「你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事,不可笑。」程嬌娘說道。   秦弧還是笑了。   怎麼不可笑,挺可笑的。   他抬頭看著門外的夏景,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女子的笑聲。   「…真的真的,秦郎君,我們姑奶奶家的事就是這樣的….」   「….那個傻子是我們老夫人給起的名字呢,就叫嬌娘…嬌嬌娘…」   嬌嬌娘,從并州獨自回到江州的嬌嬌娘。   他伸出手,在棋盤上划過一道。   是個什麼樣的嬌嬌娘呢?   「把半芹用過的本子捎過來,又給新的丫頭起了半芹的名字呢。」   他看著滿池的荷花笑。   嬌嬌娘,是個很小氣很記仇的嬌嬌娘呢。   「娘子,那個脫光光的人又來了。」   他抬起頭隔著飛飛揚揚灑灑一片白茫雪霧,看著那個深袍大袖,烏髮垂垂的女子。   那個被棄道觀近十載,一朝獨行千裡歸、那個人前笑我呆,素手釀新人、那個厭茶精食,任爾來去我不留的嬌嬌娘啊。   那個未見人知其人的嬌嬌娘啊,那個要你先死去再活來的嬌嬌娘啊。   「不是,是我先認識他的。」   秦弧看著她,搖頭,搖頭,又失笑。   怎麼可能?   不,也許,原來,曾經….   那時候她終於答應要給自己治腿了,要自己做這個做那個,那時候有些歡喜還有些焦急,當然後來他知道那不過也是她在為自己治病而已,算起來,那反而是她主動對他說話最多的時光,再也沒有的時光…..   秦弧搖頭,那時候,就是那時候她說要嘗嘗普修寺的茶,於是他靠著一盤棋從明海老和尚那裡挖來了一棵茶樹。   這課茶樹如今就在她玉帶橋的小宅裡生長的很好,這大概也是他送她的唯一的禮物吧。   那一次,對,就是那一次。   他送茶樹進來,看到她面前擺著的茶具,几案另一邊還有明顯客座的蒲團。   她那時候在京城認識的人屈指可數,且能這樣來與她對坐吃茶的更是沒有。   原來…那個客,就是晉安郡王啊…   「娘子適才是在吃茶?」   他旁敲側問著。   「這是什麼茶?」   「不是你吃的茶,你如果沒事,就請回吧。」   秦弧笑了。   原來那個時候,他在她面前連坐都坐不得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在她面前能夠吃她親手烹製的茶了。   先來後到,先來後到,後到的是自己啊,有什麼可比的,怎麼比啊,怎麼比得了啊。   真是可笑啊,真是可笑啊。   「程娘子,那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辭了。」他抬手躬身施禮說道。   程嬌娘起身還禮。   「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儘管說話。」秦弧又笑道,「畢竟,準備婚嫁,挺忙的吧。」   他說到這裡笑著看那兩個婢女。   「半芹都去忙了,婢女還夠用嗎?我讓我母親挑幾個?」   「不用,不忙,多謝你了。」程嬌娘說道再次施禮。   「也對,婚嫁嘛家事。」秦弧笑著點頭,看一旁的周箙,「你表哥一家都在呢,家裡人多得很,定然能辦的妥妥的。」   程嬌娘點點頭應聲是。   「那,告辭了。」秦弧說道,看著她。   程嬌娘再次施禮。   秦弧轉過身,抬腳邁步,一步邁出又停下,想到什麼轉過身。   「喂。」他笑道,衝程嬌娘伸出手,「你還沒給我點心呢。」   點心?   周箙看向他。   「好。」程嬌娘說道,果然吩咐婢女們裝了一匣子小食蜜餞。   「走了。」秦弧伸手接過匣子,衝她一笑。   這一次轉身邁步出了廳門,最先走的有些慢,慢慢的越走越快,幾步轉過影壁消失在視線裡。   周箙站在廳內,一直看著他看不到了,似乎有些不太明白。   走了啊?怎麼就走了?   他又轉頭去看程嬌娘,程嬌娘察覺視線看向他。   黑亮的眼,似乎無波又似乎幽深不可測的眼…   周箙猛地轉開視線,抬腳就走。   「六公子走好。」   門房站著說笑的侍從看到他忙站好施禮。   周箙沒有理會他們跑出門,門前已經沒有秦弧的馬,他左右看,看到街上一個疾步走著的背影,身旁的馬兒得得跟著。   「十三。」他喊道。   秦弧沒有回頭,似乎沒有聽到。   他的雙手似是環在身前,顯得身形更加瘦削,還有些…蕭索。   環在身前?   是抱著那點心匣子。   「十三,十三。」   周箙追上去,沒想到這小子走的竟然這樣快,他不得不跑大了幾步才趕上,伸手搭上秦弧的肩頭,向前走的大力帶的他不由多行了兩步。   「幹嗎?」秦弧被按住,皺眉看他。   周箙張張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真不知道說什麼,因為他現在心裡一點念頭都沒,就是一片空白。   「你又沒有要點心啊。」秦弧笑道,將匣子往一旁移了移,用胳膊擋住周箙,「別想來搶我的,你想要,自己跟她要去,這可是她謝我的。」   周箙一怔,空白的腦子裡陡然浮現曾經的場景。   幾年前那時候也是說她的親事,當聽說程家胡亂給她定親時,他和十三急急的要先給她選個合適的,就像現在一樣。   想到這裡他不由笑了。   他心急火燎,而她不過是將一匣子點心推過來。   「我還有事,你們回去吧。」   「這些你們拿去吃吧,謝謝你們的心意了,去別處玩吧。」   就像現在一樣,他看著秦弧,看著被他拿在手裡的匣子。   一直都一樣….   「十三..」他張口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嗓子有些啞澀。   「我先走了,我還有事呢。」秦弧說道,抬腳繼續邁步。   這一次周箙沒有追他,而是站在原地看著他漸漸的抱著匣子遠去了。   「好了,雖然承認自己在她心中眼中什麼都不是很殘酷,但是,也不能真當個小孩子似的糾纏胡鬧。」   其實也不殘酷,就是有點不真實,根本就感覺不到殘酷,什麼也感覺不到…..   「讓讓!」   「這小子幹什麼呢!在這裡站了半天了!」   「傻了嗎?滾開,滾開。」   身旁也不時的有人有馬有車搖晃而過,帶起一陣陣疾風以及嘈雜的聲音。   吵死了!   周箙不耐煩的皺眉,抬腳邁步。   「六公子?馬呢?」   「你走回來的?」   「公子?公子?」   周箙抬頭邁步徑直而行,直到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   「六郎,怎麼了?」周夫人一臉驚訝的問道,上下打量他,「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你去哪裡了?」   周箙哦了聲。   「我去她那裡了。」他說,一面說伸手指了指方向。   周夫人還沒說話,周老爺一步站過來。   「出什麼事了?你怎麼這幅德行?」他皺眉喊道。   周箙再次哦了聲。   「她的親事定了。」他說道。   定了?   周夫人和周老爺驚訝。   「跟誰?她選誰了?」二人異口同聲問道。   「晉安郡王。」周箙說道。   這句話讓周老爺夫婦再次愣住了。   周夫人停下掩住口要哭的手,不是六郎?這小子一幅奇怪的樣子還以為是歡喜的,原來不是啊。   晉安郡王…   「晉安郡王!」   院子裡陡然響起驚叫聲。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晉安郡王已經向皇帝求娶了,而且她也答應了。」周箙說道。   院子裡響起周老爺的大笑。   「晉安郡王!我的乖乖,我就知道我家嬌嬌兒不一般!」   「老爺老爺,那可是個皇親!」   「那當然,還是個很親的皇親!將來說不定能賜親王爵的。」   「老爺,那就是說咱們嬌嬌要當王妃了?」   「王妃,我家嬌嬌兒就是當皇妃也不為過。」   「快,快,去嬌嬌兒那裡問問。」   周箙始終站在原地,看著聽著院子裡由嘈雜到亂亂最終又安靜下來。   「問完了吧,那我回屋子了。」他這才握手活動了下似乎有些酸麻的胳膊和脖頸,自言自語說道,將手就勢枕在腦後,晃悠悠的轉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相比於因為周箙回來而沸騰歡悅的周家,秦家則因為秦弧陷入一片詭異的氣氛中。   「要去看看嗎?」幾個僕婦在屋子裡一臉不安的說道。   「不許去!」秦夫人抬手制止她們,又補充一句,「不能去。」   「可是十三公子他看上去…」僕婦們滿臉的擔憂說道。   「他看上去不是很正常嗎?」秦夫人說道,「還來我這裡倒苦水,說沒辦法,他這個人還是大不過規矩,那程娘子根本就不會破例,所以他很傷心,要去哭一哭,讓我們別去打擾他。」   僕婦對視一眼。   「這才是不正常的。」   秦夫人又嘆口氣說道。   「因為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   「十三從小都要做個正常人,他只會做出正常人的反應,會想做出正常人的反應,而不是他的反應。」   「他現在做出正常的該有的反應,那就說明他的反應很不正常了,他知道自己是什麼反應,是絕不想讓人看到的反應。」   說到這裡秦夫人忍不住抬手撫著心口。   「別說十三了,我自己聽到,心都疼的跟被摘了去似的。」   僕婦們本是難過,但聽了這句話忍不住想要笑,又不能笑,神情很是古怪。   「夫人。」一個年長的僕婦嗔怪道,「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我沒開玩笑。」秦夫人說道,擰著眉苦著臉,再次哎呦嘆氣。   說到這裡又想到什麼忙站起來。   「不對,十三反應不正常了,我要是不去看他,那也是不正常。」她說道,「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不正常,如果發現我不正常了,他知道他的不正常被人發現了,心裡就更難過了。」   這一溜的正常不正常說的僕婦們暈頭轉向,還沒回過神,秦夫人已經起身疾步走出去了,眾人這才忙呼啦啦的跟去。   屋子裡傳出笑聲。   「哈,母親,被你看到了,我哭的好難看真是太丟人了。」   「十三,誰說我是來看你哭的,母親明明是來安慰你的。」   秦夫人從窗邊收回視線,一面理直氣壯的說道。   「來,拿些點心進去給十三郎吃,安慰一下。」   門廳開著,其內的年輕人依著憑几,見母親轉過來,便笑著舉了舉手裡的蜜餞。   「我有。」他笑道,「而且是她做的。」   秦夫人搖頭。   「這女子真是讓人生氣,都這樣了,還要送你東西,豈不是讓人更放不下更難過?」她故作生氣說道。   秦弧笑著揚眉。   「這就是她啊,如果她不是這樣,你兒子我怎麼會對她情有獨鍾?」他說道。   秦夫人撇撇嘴。   「那你就獨鍾吧,我忙去了。」她說道。   說罷帶著幾分百無聊賴轉身。   僕婦們在一旁笑著擁簇著。   轉過身的秦夫人臉上立刻沒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凝結的眉頭難掩憂色的神情。   而這邊在秦夫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子裡的時,秦弧的臉上也沒了笑容,慢慢的木然的將手裡的蜜餞放進嘴裡。   「真甜。」他說道,一面一點一點慢慢的嚼動。   他低頭看著面前的點心匣子。   跟以前一樣,跟以前一樣的。   所以不用急,不用急,這件事成不了的,就好比那時候的那個叫什麼的人一樣,未婚夫都叫了,結果還不是什麼都沒有。   秦弧的嘴角浮現一絲笑,伸手撫著點心匣子。   程嬌娘,這一次也會如此的,對不對,對不對。   兩日之後,伴著司禮監的人邁入程家的大門,晉安郡王和程娘子結親的事也終於徹底的傳開了,頓時滿城又是掀起熱鬧。   從德勝樓爭花魁,到突然又成了一爭鍾情求娶佳話,佳話還沒讓眾人醒過神,德勝樓裡熱血年輕人的多妻之仇一箭幾乎刺穿了整個京城人的心,心還沒落下呢,陡然這事竟然落定了,還是冒出一個想都想不到人。   皇親,郡王,宗室。   這一波三折,身份地位有文有武,有權貴衙內有武將竹馬,更有皇親宗室,圍繞這一個程娘子,這程娘子的身份來歷又能單獨成書,一時間整個京城的說書人都瘋了,日夜不休廢寢忘食譜寫了各種版本的神仙娘子結親記,在橋頭茶肆正店豪樓裡分別的開講。   皇宮內,平王的課業還在繼續,朝事再繁忙,平王也不會拉下功課。   「這一下可真是夠風光了。」   平王的一聲冷笑,讓一旁提筆寫字的陳十八娘停下手看過來。   小內侍從平王身邊站開,帶著滿臉的討好點頭。   「是啊,說什麼的都有,簡直是,不堪入耳…」他低聲說道。   平王臉上浮現一絲陰沉的笑。   「求仁得仁,既然陛下都同意了,本王自然也要恭祝郡王了。」他不鹹不淡的說道。   話說到這裡,察覺到陳十八娘的視線,便停下話。   「殿下,如今您不用刻意練字了,寫文的時候略注意些就可以了。」陳十八娘含笑說道。   她如今主要是帶著宮裡的小公主們習字,比起聰慧又勤奮的平王,公主們則要多花些功夫。   平王神情溫和的搖頭。   「學問之道,不可一日懈怠,學海無涯,本王不敢自得。」他說道,「還是要夫人你費心。」   陳十八娘含笑點頭。   「殿下如此,真是羞煞許多讀書人。」她說道。   「夫人繆贊。」平王說道,雖然神情並看不出有覺得她謬讚的意思。   「不是謬讚,像殿下這樣求學始終如初的的確難得。」陳十八娘說道「這世上的人很多都是表裡不一,嘴上說得好,或者一開始說得好,最後都不過爾爾,」   比如那個程娘子,還以為她真的是不在乎婚嫁門庭,沽名釣譽譁眾取寵許久,到底是攀上了皇室宗貴就肯鬆口嫁了。   陳十八娘一面提起筆,一面彎了彎嘴角。   不過爾爾。   *************************************   四千七,周末休息一下,一更。 第一百零一章聞看   幾匹馬被趕到驛站門前時,引起一片喧鬧。   「程大爺,您瞧瞧這幾匹馬怎麼樣?」驛丞問道。   程大老爺只不過略看一眼。   「是最好的行路駕車馬嗎?」他問道。   驛丞連連點頭。   「當然,我親自挑的。」他說道。   「我信你的眼光。」程大老爺笑道,一面將一袋子錢扔過來,「你費心了,拿去吃茶涼快涼快。」   驛丞伸手接過,眉開眼笑。   「程大爺,你真是太客氣了。」他說道,一面忙招呼賣馬的人,這邊程大老爺也讓手下去結帳。   「…這位程大老爺可真是出手大方…看看他們現在用的馬可沒跑多遠,這就要換新馬…」   「…..價錢都不講,還給這麼多辛苦費…咱們驛站天天來這樣的人多好….」   「…據說是要急著回鄉,家中長輩身體有恙,所以才這麼急。」   「呀那還真是孝子….」   窗外嘻嘻哈哈議論的人走開了,程二夫人還一臉憤憤的看著外邊。   看到沒看到沒,程大老爺都成了大方的人了,他什麼時候大方過!以前在家只有買自己喜歡的茶的時候才會大方,而讓家裡的她們老老小小多吃一碗茶都心疼的跟剜肉似的。   大方,都是大方的,那個曹管事,那個半芹,現如今這個程大老爺,為什麼?不就是花的不是自己的錢嗎?   那賤婢就是個傻子,這錢如果放在自己手裡絕對不會這樣糟踐!   程二夫人憤憤的轉身,卻身子一歪,叫了一聲差點跌倒,虧得是一旁的僕婦動作快扶住。   「夫人,您小心點。」   說到小心,程二夫人恨意滿滿看著自己的腿。   雖然並沒有外界傳言的那樣被打斷了,但卻也是傷了筋錯了骨,前幾天才消了腫,又被這樣路上顛簸,不知道回到江州的時候會不會真的斷了。   「夫人吃飯吧。」   門外有僕婦端著飯菜進來說道。   「急什麼,才什麼時候就吃飯。」程二夫人氣道,「吃不下。」   「還是吃些吧,馬換了,肯定即刻就要走的,一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停下來。」僕婦說道。   一想到這個,程二夫人就想發瘋,不禁想,她還真的伸手忍不住捂住頭髮洩似的大叫一聲,僕婦們忙再三的勸慰。   但跟以前相比,勸多慰少。   畢竟此時看來程大老爺是翻身了,且比以前還要厲害,程二老爺以前依仗的官身據說也要不保了。   程老夫人要是真的如程大老爺說的這麼嚴重,她們這樣趕著回去不過是見最後一面罷了,然後二老爺就不得不丁憂了。   丁憂三年,三年之後的事誰說得準呢。   她們是二夫人的人不錯,但大老爺才是她們的依仗,勸著程二夫人胡亂吃了飯,卻不見起程上路的命令。   「走不走啊?走不走啊還?再不走,天黑又要露宿野外嗎?」程二老爺沒好氣的喊道邁進程大老爺的屋子,卻見程大老爺正拿著一封信神情皺眉。   「家裡的信?」程二老爺被他這神情嚇的心裡咯噔一下,不會母親真的已經……   「是四郎的信。」程大老爺答道。   要是那賤婢不行了,倒是值得慶賀的事。   程二老爺帶著幾分期盼。   「什麼事?」他忙問道。   「嬌娘的親事定了。」程大老爺說道,似乎還有些神不守舍。   定了?   「和誰?」程二老爺喊道,頓時更覺荒唐,真是荒唐,女兒的親事定了,他這當爹的都不知道!荒唐!   「晉安郡王。」程大老爺說道。   晉安!郡王!   連高小官人都不是,而是晉安郡王!   程二老爺只覺得腦子轟轟,這這這幸福來得太快有些承受不住。   「…快,快備車走,走,回京去。」他喊道。   一定要快,先把親事辦了,要不然萬一江州的母親真有個不測,這親事可就要拖下去了。   跟皇家結親,要怎麼準備?要做的事太多了,光想想就頭大!   程二老爺渾身抖的站不住,抬頭卻見程大老爺呆坐不動。   「大哥,幹什麼呢,還不快走。」他喊道。   程大老爺搖搖頭。   不能走。   「不能走?」程二老爺驚訝問道,「你說什麼呢?她成親,我們做親長的怎麼能不在?」   是啊,她如果成親,做親長的怎麼可能不在?但是她卻讓他立刻離開京城。   這女子做事一向心有成竹,如果這門親事是預料中的,那麼怎麼會讓他們立刻離開?   難道是意料之外的?   那他們回去還是不回去?   程大老爺低頭看信,這是程四郎說道,只是描述了發生的事,但並沒有說要他們回來,而且程嬌娘也沒有讓人送信來。   聽她的話,她說讓他們立刻回江州,並沒有說讓他們回京城,那麼就….   程大老爺將手中的信一收。   「備車,起程。」他說道。   程二老爺這才高興的點頭,不待催促自己第一個衝出去,但很快他就發現不對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不是往京城走嗎?」   「二老爺,沒說往京城走啊,大老爺說回江州呢。」   回江州?   怎麼是回江州?   「既然是說親,自然會有人來找我們,我們還是會江州等著吧。」   程二老爺看著坐在車上氣定神閒的程大老爺,人都傻了。   他不知道是自己傻了還是這程大老爺傻了。   「程槐!你瘋了!」   ……………………………………………………………….   女方的家長如此的淡定,男方的親眷們此時可熱鬧的很。   「這可是咱們這年輕一輩裡第一場婚事呢。」貴妃笑道。   在座的妃嬪們都笑起來,陪著說些符合的話。   太后笑的更是合不攏嘴。   「是啊,可得好好的操辦。」她說道,一面問秀王府那邊送消息過去了沒。   貴妃笑著應聲是。   「送去了,估計再過三日秀王妃就能收到了。」她說道。   太后帶著幾分欣慰點點頭。   「秀王妃她們雖然是親生的,但來京城到底是客,這親事還是咱們要來操持。」她說道。   貴妃應聲是。   「那是自然。」她笑道,「晉安郡王可是在太后膝下長大的。」   太后更感嘆幾分。   「郡王呢?」她問道,「不是今日來了嗎?」   「娘娘,在皇后那裡。」一旁的宮女忙說道。   晉安郡王原本跟皇后也沒那麼親近,是從二皇子出事後。   他這是替二皇子孝順皇后呢。   皇帝曾這樣感嘆過。   二皇子最是孝順皇后,出事也是因為去給皇后採摘臘梅…..   太后的眼忍不住酸酸。   「真快啊。」她轉開話題說道,「想當初站著到腿這裡…轉眼就長這麼高了。」   太后一邊說一邊比劃。   「養大一個孩子這麼快,又是多麼不容易。」   正說著話,門外稟告安妃來了。   安妃如今在宮裡是眾人豔羨的對象,皇帝夜夜陪伴,好吃好喝好玩的要什麼有什麼。   看著大腹便便的安妃含笑進來,太后先伸手免禮。   「你怎麼出來了,這天熱的很。」她說道。   「太醫囑咐臣妾多走走,臣妾來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安妃說道。   這話讓宮內的人都笑了,貴妃也笑了,只不過笑的有些嘲諷,目光落在安妃那隆起的肚子上。   「你能幫什麼忙,你好好的,就是幫忙了。」太后笑道。   說笑一時,宮妃們起身告退,其他妃嬪都自行散去,看著安妃起坐的笨拙,太后很不放心,讓兩個內侍親自護送回去。   「貴妃娘娘。」   安妃看著前方的貴妃喊道。   貴妃停下腳看過來。   「安妃妹妹啊,有什麼事?」她含笑問道。   安妃由自己的宮女扶著走近前。   「我如今怕熱,想多添些冰。」她說道。   如今後宮由貴妃代理,吃穿用度各有定數,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妹妹說笑了,這還用跟我說。」貴妃說道。   她們二人說話,旁邊太后宮裡的內侍笑著開口了。   「二位娘娘,咱們走到那邊涼亭下說話吧,這大日頭地下可不行。」他說道。   瞧著金貴的…曬一曬都曬不得了?   貴妃心裡冷笑一聲,目光不自主的又落在安妃的肚子上,放在身前的手不由握起。   「也沒什麼事,娘娘我們邊走邊說。」安妃笑道,一面伸手做請。   貴妃含笑先行。   「…自然要和娘娘說的,不能亂了規矩嘛。」安妃笑著答適才的話。   你亂的規矩還少嗎?   貴妃心裡冷笑,小賤人你已經跟皇帝說了,又來我這裡虛賣個好,當誰傻子呢。   「妹妹太多心了。」她笑道,邁步下臺階。   安妃看著她邁步,忙跟上。   「我不敢多心,是怕娘娘多心。」她笑道。   這話說的真是放肆!   貴妃微微停了下腳步,回頭看安妃一眼,目光還是落在了安妃的肚子上。   靠的就是這個了吧……   「妹妹說笑了。」她說道轉過頭繼續邁步。   安妃停頓了下,看了看一眼臺階,放在身前的手緊緊的握了握,一咬牙抬腳邁出去。   「娘娘,你聽我解釋….」她說道,一把抓住貴妃的胳膊,旋即哎呀一聲。   貴妃陡然被抓住胳膊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摔開。   「你幹…」她喊道,話音未落就見安妃從自己身旁向下倒去,餘下的話便變成了一聲驚叫。   尖叫聲劃破了宮內的上空。   這喧鬧聲讓尚未走遠的其他妃嬪都看過來,而從遠處走過來的兩人也站住腳。   恰好看到人滾落下來的晉安郡王面色難掩驚愕。   這是怎麼了?   「瑋郎。」   皇后微微一笑。   「本宮送你的新婚大禮如何?」   ***************************************   今日二更。 第一百零二章有事   陳紹走出值房的時候,看到廊下站著四五個人正在低聲說什麼,一面向宮內的方向看。   他加重了腳步,那些人便忙都轉過身。   「幹什麼呢?」陳紹皺眉問道。   幾人猶豫一下,便有一個站出來。   「宮裡好像出事了。」他說道。   陳紹頓時沉臉。   宮裡出事?宮裡出事他能不知道?   「一個妃子摔倒了。」那人忙接著說道。   真是胡鬧!這也叫事!   陳紹才要說話,那邊有人顛顛跑來,看到他們聚集就激動的招手。   「知道了知道了,是安妃摔倒了。」他喊道。   他喊完了才看到這群人有幾個衝他擠眉弄眼殺雞抹脖子,然後就看到陳紹站在其中,頓時忙站住腳神情訕訕。   不過陳紹並沒有斥責,而是面色微微驚訝邁上前一步。   「安妃?」他問道。   那人鬆口氣,忙點頭。   「對,是安妃,不小心從臺階上跌下來了。」他說道。   「那皇胎…..?」陳紹問道。   太后宮裡氣氛緊張,哭聲喊聲不斷。   廊下聚集著的妃嬪們都低著頭,不時的抬頭向殿內窺視,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的對視一眼眼神交流,可以看出她們的神情很是古怪。   殿門緊閉,內裡皇帝皇后太后都在。   太后面色蒼白的坐著,嘴裡念念有詞,皇后神情帶著幾分鬱郁,放在身前的手緊緊的攥著顯示著她的緊張與擔憂。   另一邊皇帝來回踱步,聽著內裡的叫聲哭聲。   「你們到底行不行?」他喊道,抬腳就要往內走,得到吩咐的宮女們忙攔住他,跪下勸著。   皇帝只得憤憤轉身回來,繼續踱步。   「陛下,請程娘子來吧。」   皇后的聲音響起。   程娘子?   皇帝轉過頭看她,皇后坐在那裡,本就病弱的臉越發的蒼白,聲音也顫抖著。   「陛下,臣妾…」皇后看著皇帝,似乎再也壓制不住情緒,有淚水流出來,「臣妾受不了了,快請程娘子來吧,她不是能起死回生嗎?」   「皇后,不要亂說,你亂說什麼!」一旁的太后睜開眼喊道。   皇帝看著皇后的樣子,卻是心有戚戚。   害怕…   很害怕…   那些脆弱的孩子們,就如同手中的沙,握住留住,是那樣的難。   「召程氏….」皇帝轉頭對外喊道。   話音未落,內裡安妃的哭喊聲停了。   殿內的皇帝皇后和太后頓時也止住了呼吸,看著內裡。   李太醫走了出來。   「李太醫,是不是沒救了?」皇帝徑直開口問道。   沒救了,就能去請那程娘子了。   李太醫從皇帝的話中也聽出了這個意思,他想笑一笑,卻知道這時候不能笑,更何況他也笑不出。   「陛下,是沒救了但不用請程娘子了。」他說道。   身後是太醫局的醫婦低頭跪下。   「陛下,安妃娘娘產下皇子,但…已是死胎。」她說道。   夜幕籠罩了宮廷,宮裡雖然燈火通明,但由於宮殿眾多,看上去依舊陰森,夏日的風迴蕩在宮殿間,似乎帶著嗚嗚的聲音,讓這陰森更添幾分,尤其是今日,這風裡的哭聲更讓人覺得真切。   備受榮寵的安妃今日跌沒了皇子,那個被皇帝萬分期待呵護的皇子。   醒來的安妃哭的要死要活,藥不吃,飯不食,一心求死,此時宮裡一堆人守著。   皇帝並沒有在安妃跟前守著,事實上當聽到太醫和醫婦說產下死胎的時候,他就沒有再近安妃身前。   夜晚的勤政殿在外宮殿內顯得更孤寂,夏日裡門窗緊閉,門外廊下的內侍都滿目的焦急,卻沒有人敢推開殿門,直到遠遠的有一隊人提燈而來。   「皇后,是皇后娘娘。」   內侍們看清來人,驚訝的低聲說道,忙迎接。   不經通報,皇后就推門進了殿內。   殿內只點了兩盞燈,昏昏暗暗,皇帝就坐在龍椅上,聽到門開人進來連頭都沒抬一下,手扶著額頭閉目似乎睡著一般。   「陛下,回去歇息吧。」皇后說道。   皇帝嗯了聲。   「朕再看一會兒,今日多看一會兒,明日就能少一些。」他淡淡說道。   聲音和思路都清晰。   皇后走到他身邊,跪坐下來,伸手拉住皇帝的手。   「陛下,這些朝事不是今日多看明日就能少了的。」她說道,「看的越多,明日送上來豈不是越多。」   皇帝笑了睜開眼。   「那依著皇后的意思,就是朕看的越少,朝事就越少?」他說道。   皇后一笑,握著皇帝的手緊了緊。   「臣妾是想說陛下別急,慢慢來。」她說道。   皇帝伸手拍了怕她的手。   「不急不行啊,時不我待啊。」他說道。   皇后看著他搖搖頭。   「陛下,以後日子還長呢。」她說道,「您看,臣妾病了這麼久,現在也慢慢的好了,陛下,您要陪著臣妾,臣妾也陪著你,我們慢慢的走,還能走很久很久,陛下,您不要急,也不要害怕,臣妾在的,臣妾陪您。」   他還可以走很久?   他原本以為也能走很久的,看,他這被大病小病不斷的身子,竟然又得了龍子了。   他以為這就是上天對他身體的認可,卻原來並不是。   那個龍子,還是沒了…   沒了…   幾乎是從他成人的那一刻,生子就成了唯一最重要的期盼,只是,一次次的期盼,一次次的失望。   現在回顧起來,他的一生似乎只有這兩個情緒,期盼失望期盼失望的重複著交織著,自始至終,從未改變。   最終都是失望而已,可是怎麼還是習慣不了?怎麼還是想要去期盼呢?   「陛下,我們回去歇息。」皇后說道,一面站起身,手還緊緊的拉著皇帝的手,「您不歇息可不行,您可不是自己,多少人都寄託與您,臣妾,六哥兒,太后….」   六哥兒…   皇帝一個激靈。   「父皇父皇,我知道哪個是大河…」   「父皇,等我長大了,我就親自去把輿圖走一走,我替父皇走一走….」   六哥兒…我的六哥兒….   是的,他不能急,也不能怕,沒了他,六哥兒可怎麼辦,別的人都能自己顧自己,他的六哥兒可不能…   他的六哥兒這輩子都只能依賴別人….   皇帝的眼睛終於有些發澀,他抬起頭順勢站起來。   「對,歇息,明日事明日做。」他笑道,「皇后至理真言。」   皇后微微一笑。   「至理名言,也要人能聽懂。」她說道。   皇帝笑了,點點頭沒有再說話,抬腳邁步。   皇后在後跟隨,門外的內侍們都鬆口氣,氣氛一下子活絡起來,提燈引路。   皇帝卻在邁出門後停下腳。   「今日皇城司誰人當值?」他問道。   立刻有個內侍疾步走來。   「陛下,小的何正。」他說道。   「何正?」皇帝念了遍笑了笑,「這名字不錯。」   何正忙施禮謝恩。   「著,何正,查今日安妃之災。」皇帝說道。   此言一出,現場瞬時凝滯,就連夜風都停了一般。   「陛下。」皇后輕聲說道,一面伸手拉了拉皇帝的胳膊,「這只是意外。」   皇帝握住她的手,抬腳邁步。   「意外太多了,朕不想再看到意外了。」   此時的程家院落內,燈火也比往日要明亮,因為要操持程嬌娘的婚事,範江林和黃氏也搬了進來,人多宅院裡日夜都顯得熱鬧了幾分。   「半芹你不能再熬夜了,看著眼都熬紅了….」   「不行,娘子的嫁衣一定要趕出來…」   「那也不用你繡的。」   「我要看著,要不然不放心。」   兩個婢女便走便說笑,一路行來只覺得夜風搖曳的燈籠都在笑。   這麼久了,終於也能感受到幸福激動的心情了。   婢女有些感嘆,自從到這娘子身邊以來,驚嚇悲苦愁悶不安種種都嘗過,唯有這屬於正常女子該有的一直未曾有。   雖然晚來了些,但也比不來的強。   她抬頭看著前方端正而行的程嬌娘,加快腳步跟上。   「娘子,可以給程大老爺他們送信了嗎?」她問道。   話音才落就見程嬌娘停下腳,微微抬頭看著夜空。   「不用了。」她說道,一面抬起手遙遙向星空一指,「看,天時地利人和齊備了。」   天色亮的時候,陳紹走出來,看著早飯已經擺好。   「程娘子那裡你還去一趟嗎?」陳夫人問道。   「我就不去了。」陳紹說道,一面慢慢的吃飯,停頓下,「添妝重一些。」   陳夫人一笑。   「那是自然。」她說道,一面和他說準備送什麼。   夫妻二人正說話,門外有小廝疾步進來,在陳紹便低語幾句,陳紹點點頭,小廝便退下了。   陳紹接著吃飯。   「添妝的事,暫時不用急。」他停了下筷子又說道。   陳夫人神情一驚。   「出什麼事了?」她說道,握著筷子的手都抖了下。   這個程娘子身上有太多的事了,多少意外多少出人意料多少提心弔膽,自從得知晉安郡王求娶且皇帝太后都同意的時候,她心裡念了多少佛,只求這一次可千萬別再出問題了。   但每次想到,最多的念頭還是,這次真的沒事嗎?沒事嗎?   結果到底還是…..   這是該說果然如此心中落定呢,還是該伸手打自己的嘴一下罵一聲呢?   「沒事。」陳紹搖頭說道,停頓一下,「安妃的皇子昨日沒了。」   安妃的皇子沒了?   「怎麼會沒了?」陳夫人驚訝問道。   皇帝對這個未出生的皇子多麼看重,大家都略有耳聞,皇帝這樣看重,肯定是要被照顧的妥當,怎麼會突然就沒了?   「沒了的又不是這一個。」陳紹說道,「也沒什麼稀奇的。」   這個皇帝的子嗣向來是難得,能平安生下又平安養大的,如今只有一個兒子。   不過皇帝喪子對皇帝來說是大事,但對他們這些朝臣來說,喪幾個也無所謂,承繼江山社稷的有一個就夠了。   陳夫人哦了聲點點頭。   「那這跟嬌娘有什麼干係?」她又忙問道。   陳紹皺眉。   「跟她有什麼干係?」他反問道。   陳夫人一愣,旋即失笑了。   是啊,這跟她有什麼干係!   「我都緊張成什麼樣了。」她笑道,「唯恐又出什麼差池。」   陳紹點點頭,一面喝口茶湯。   「不過到底有影響。」他說道,「皇帝的心情不會好,這婚事只怕要拖後了。」   不過那都是小事了。   陳紹夫婦繼續閒談家事。   相比於陳紹這邊的淡然,高凌波的廳堂裡,用餐的几案已經狼藉一片,碗筷杯碟顯然是被砸亂了。   「為什麼現在才來告訴我!」高凌波神情鐵青,面色猙獰喝道。   面前的小廝清客都戰戰兢兢。   「大人,這件事本和娘娘無關的..…..」那小廝低聲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高凌波一個巴掌打的跌倒在地上。   「本和娘娘無關?」高凌波豎眉漲紅臉喝道,「那現在被關起來的是誰!」   ********************************   三千五二更,求票,如果還有粉紅的請支持一下哈,謝謝謝謝。 第一百零三章不該   皇宮,太后殿內,雖然過去了一夜,氣氛依舊緊張低沉。   兩個宮女小心的攙扶著太后,前面的宮女跪著餵飯,才吃了幾口,太后就擺手不吃了。   「娘娘從昨日午間就沒吃東西了,不能再不吃了。」宮女們哭著勸道。   「吃不下啊,哪裡吃的下去啊。」太后亦是流淚說道。   宮女們正勸著,皇后過來了。   「皇帝呢?」太后忙拉著她的手問道。   「娘娘放心,昨晚沒睡,不過和臣妾說了一宿話,情緒還好。」皇后說道,一面接過宮女手裡的湯碗,「適才去看安妃了。」   「當去,當去。」太后流淚說道,「皇帝昨日那樣就走了,安妃這哭的死去活來的,也是心打結了,去了就好,去了就好,哀家就知道皇帝不是個無情的。」   「娘娘,皇帝最是心慈,您還能不知道,他這正是因為心慈,受不了,又不想被咱們看到,所以才躲起來了。」皇后說道。   太后流淚連連點頭。   「還是你知道他。」她說道,視線落在皇后身上。   皇后本就是中人之姿,又多年病纏身不見人避養,此時看來又瘦又小,本就蒼白的臉經過一宿的熬磨看起來更加憔悴。   「景榮。」她流淚喊道,伸手拉住皇后,「你才好些,就遇上這麼多事,你這身子可怎麼熬得住。」   皇后微微一笑,將湯匙送到太后嘴邊。   「所以娘娘你要快吃飯精神起來。」她說道。   有了皇后的勸慰,太后很快就好起來了,當午後皇帝過來時,都能衝著皇帝拍几案了。   「你讓人把她關起來的?把她關起來做什麼?」   太后憤憤喊道。   「這本就是個意外,那麼多人在場都看到,你這是做什麼!」   皇帝一直沉默不說話,聽到這裡看向一旁。   「誰在場?都看到了什麼?」他忽地問道。   此言一出,殿內安靜一刻,一旁有兩個內侍遲疑一下站出來。   「是我們,太后娘娘特意讓我們送安妃娘娘回去。」他們說道。   「那你們都看到什麼?」皇帝問道。   兩個內侍更加怯怯,忍不住抬頭看太后。   「快說!有什麼就說….」太后豎眉喝道。   皇帝看向太后。   「娘娘,你是想讓他們說你想聽的還是他們看到的?」他打斷太后說道。   太后一怔,旋即大怒。   「皇帝,你這話真是誅心….」她喝道。   話沒說完,一直安靜的坐在太后身旁的皇后抬手掩嘴似是要輕咳。   「娘娘,陛下。」兩個內侍忽地噗通就跪下了,大聲的喊道,蓋過打斷了太后的話,「奴婢們看到貴妃娘娘和安妃娘娘原本好好的,後來下臺階時好似爭執了起來,然後貴妃娘娘就推了安妃娘娘一下。」   此言一出太后神情駭然。   「胡說胡說!」她也顧不得再質問皇帝,站起身來指著兩個內侍,「大膽大膽。」   「娘娘,娘娘奴婢不敢胡說。」兩個內侍咚咚叩頭說道,「奴婢是不敢說奴婢不敢說啊。」   太后面色鐵青,眼一翻倒下去。   殿內一陣尖叫。   忙碌一日一夜的太醫院又是一陣忙亂,看著幾個太醫匆匆而去,才從安妃宮中回來的李太醫忙讓開路。   「太后沒事吧?」   「沒事,急火攻心,心慌意亂而已。」   「這時候急有點晚吧?」   「不是小皇子的事,是貴妃的事。」   太醫們低聲竊語散開了。   李太醫在廊下站了站,向一旁的一間廂房走去,廂房推開門,內裡站著一個太醫,受了驚嚇一般回過頭,待看到是李太醫,便笑了笑恢復輕鬆。   「李大人安妃娘娘脈象無虞了吧?」他問道。   李太醫邁進室內。   「安妃娘娘的脈象如何,吳大人你心裡最清楚吧。」他說道,語速放慢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吳大人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放心了。」他說道。   李太醫看著他一刻。   「吳大人。」他說道。   吳太醫抬起頭看他笑了笑。   「李大人有何吩咐?」他問道。   李太醫看著他。   「你一點都不遮掩一下嗎?」他問道。   吳太醫看著他愣了下,順著李太醫的視線看去,見一旁放著的藥箱裡有一角血跡露出來。   他笑了,伸手將那角布塞進去。   「多謝李大人提醒。」他說道,看李太醫,「有人說的沒錯,李大人果然是自己人。」   李太醫看著他神情複雜。   他的目光落在吳太醫的藥箱上,看起來跟所有太醫的藥箱一樣,但仔細看的話,厚了一些寬了一些…..   「想不到渭城吳家還會死胎養成。」他慢慢說道。   對於李太醫的話,吳太醫面上沒有絲毫的異樣,依舊帶著笑。   「雕蟲小技雕蟲小技,不上檯面不上檯面。」他笑道,一面擦過手,將藥箱拎起來,「李大人歇息一下吧,我就先告辭了。   說這話又壓低聲音。   「還要去處理一下….」   他說道還特意拍了拍藥箱。   「吳訊!」李太醫神情有些激動,抬手抓住擦身要過的吳太醫,壓低聲音,「有人就真的如此篤定老夫不會說出去嗎?」   說出去。   說出去安妃懷的根本就不是皇子,甚至原本是個死胎。   說出去昨日產下的所謂成形的死胎,不過是這吳太醫和醫婦從外邊弄來的而已。   說出去真正的死胎只不過是一塊血肉而已,此時就在這吳太醫的藥箱夾層裡。   說出去!   吳太醫依舊神情淡然,看著他微微一笑。   「李大人怎麼會說出去?李大人可是不會害人的。」他亦是壓低聲音說道。   說出去,會有多少人為此喪命?   那他與那些人又有什麼分別?   李太醫漸漸的鬆開手。   吳太醫笑著再次施禮,要邁步又停下。   「其實李大人,你知道嗎?有時候不會害人其實就是害人。」他壓低聲音說道,看著李太醫,「李大人,想想至今還吃著藥的郡王,想想…二皇子…..」   李太醫看著他,頹然垂下手。   是嗎?   原來他也是幫兇嗎?   …………………………………………………….   「….陛下,臣妾不得不說這是陛下的不對了…..」   「…陛下,安妃的孩子沒了,太后比您的難過不會少的…..」   「….陛下,您怎麼能這樣說太后娘娘呢!」   斷斷續續的聲音透過簾帳傳進來,將太后混亂的思緒漸漸的拉回來,當低低的夾雜著咳嗽的女聲哭起來時,太后長長的吐口氣。   「叫皇后不要哭了,叫他們進來。」她說道。   簾帳被掀開,皇后疾步先進來,跪坐下來拭淚,而皇帝落後一步,看著臥榻上的太后,撩衣跪下了。   「孩兒有罪。」他說道。   「你沒罪,誰都沒罪。」太后說道,掙扎著起身。   皇后忙親手攙扶。   「皇帝,哀家明白你心裡的苦…」   皇帝俯身施禮喊了聲母後,聲音裡帶著幾分啞澀。   「陛下,這都是意外,是意外啊。」太后流淚說道,「荷娘她怎麼可能去做那種事,她又不是瘋了!更何況…..她如今這身份是最沒理由的!」   「娘娘,朕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才要查,才要問,要讓大家都知道,這是一個意外。」皇帝抬起頭說道。   聲音是軟了,但他的神情沒有絲毫的退讓。   太后閉了閉眼,手掩面流淚。   「怎麼會這樣….好好的怎麼就成這樣了….」   她說道,念念一刻想到什麼,這一切都是從晉安郡王出宮以後才發生的….   「就說不該讓瑋郎出宮去,有他在,哪會有這種意外,都是你們非要讓他走…….」   這話讓皇帝眼神微微一暗。   「娘娘,不是你我非要讓瑋郎出去的。」他坐正身子慢慢說道。   不是你我?   是,是,反正她絕對不想,都是瑋郎來求來鬧,還有貴妃常……   太后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不對,不能這樣想!不能這樣想!這樣想不對,這是巧合,這是意外。   天啊,不能這樣想!   「陛下,這是意外!不能疑鄰盜斧啊!」   ………………………………………   「這不是意外!」   貴妃將面前的一個瓷瓶扔了出去,這已經是她面前能見的唯一可摔打的東西了,其他的都已經碎在地上。   「這是故意栽贓陷害本宮!」   沒有東西可以摔砸乾脆來回走,如同宮裡的其他人一樣,貴妃自然也是一宿的沒睡,昨日的妝容已經淡去,再加上又氣又驚又恨等等情緒,面色極其難看。   「安妃她可真夠狠啊。」   她伸手指著外邊,拔高聲音。   「安妃她可真捨得啊!」   說到這裡氣喘不已。   真捨得啊!安妃瘋了啊!那是個龍子啊!這怎麼可能!   想到這裡她再次衝向門外。   「娘娘,您不能出去。」門外內侍們喊道,將門死死的攔住。   內裡的內侍宮女也都跟上去哭著勸住。   「要關本宮!要查本宮!」   貴妃嘶聲喊道,不是悲傷不是害怕,而是氣的要瘋了。   「這種可笑的把戲,誰會信!針對別人也就罷了,針對本宮!真是可笑!誰會信!陛下怎麼能信!」   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竟然說我害她的孩子!竟然栽贓我害皇子!   這簡直真是氣死人了!   沒錯,她是打算要害的,是生了心思,是日日夜夜詛咒安妃那孩子沒了,但是她還沒動手呢!結果安妃這個小賤人竟然反過來陷害她!   這個小賤人!小賤人!   「我要見太后!」貴妃再次喊道,「太后那邊的人親眼看到了,是安妃那賤人自己故意摔的!」   「娘娘,見不了啊。」一旁的內侍宮女們顫顫說道。   貴妃呸了聲。   「蠢貨廢物,本宮出不去,就沒有能出去的人了嗎?」她喝道。   「不是的,娘娘。」一個內侍抬頭惶惶說道,「咱們有人能出去,外邊也有人能去,只是,太后宮裡進不去啊。」   貴妃一愣,旋即失笑。   「怎麼?難道太后也害安妃了?」她嘲諷笑道。   「不是,太后娘娘傷心過度身子不好,皇后娘娘親自陪著,下令不許擾太后養身,但凡後宮事都由她定奪。」內侍顫聲說道。   皇后!   貴妃不可置信的看著內侍。   皇后!   真是讓人不敢相信啊,二十多年了,這宮裡還從沒聽過凡後宮事有皇后定奪這句話!   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皇后定奪?   那個病歪歪的一年要死七八回的皇后!   事情不對啊…   貴妃搖搖頭,有些怔怔的後退幾步。   事情不對,事情不對。   而一旁的一個內侍此時面色也變了。   皇后!   他想起以往種種,皇后的身子突然好了,但是那又如何呢?難道皇后身子好了,能再抱養小皇子了,就能威脅到平王了嗎?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一個毛娃娃太多的不確定,皇帝不會朝臣也不會將儲君寄與他身上,哪怕是皇后養的也不行。   所以他當時並不覺得皇后身體好了有什麼大干係,反而覺得皇后這樣在宮內走動是迴光返照,秋後的螞蚱…..   錯了,錯了,皇后好了並不會是對平王有什麼威脅。   原來,也許,她要威脅的是貴妃!   她的目標是貴妃!   是貴妃娘娘!   ***************************************   修改上傳的時候突然停電了,抱歉晚了。   今天因為工作關係,只能一更,請多多擔待,謝謝,謝謝。 第一百零四章實意   相比於貴妃宮中的喧鬧嘈雜,太后宮中安靜祥和。   當聽到太后睡得有微微的鼾聲起時,一旁跪坐的皇帝才終於鬆口氣。   「如此…」他說道,抬頭卻見一旁的皇后依著憑几也睡著了,手扶著頭微微亂了髮鬢,看上去更加憔悴。   皇帝止住話,眼中浮現憐惜。   這個不聲不響病著那麼多年,宮裡人都要忘了,連他自己也都要忘了的皇后,安詳平和快樂的時候從來都沒人想起的皇后,卻在一片混亂焦憂不堪的時候不聲不響上下周全安撫。   有些人就是這樣,快樂幸福的時候可有可無,但當陷入困境能陪伴不棄傾力相助的便只有他。   皇帝伸出手輕輕的推了推。   「景榮,別在這裡睡。」他低聲喚道。   皇后猛地驚醒。   「陛下,臣妾失禮..」她忙說道,看到睡著的太后又忙壓低聲音。   皇帝衝她擺擺手。   「失什麼禮,你快回去休息一下吧,熬了一宿一日了。」他低聲說道。   皇后微微一笑點點頭。   「是,那臣妾也就不硬撐了,臣妾的身子還真是熬不住的。」她說道。   不是像別的妃嬪那樣淚光閃閃的堅定的表示要熬著,自己的身子算什麼,就是立刻為了皇帝為了太后死了都不眨眼一下,但皇后這樣坦然應聲且明確的說自己熬不下去,卻讓皇帝覺得貼心,覺得真實。   這才是真心實意。   「臣妾要是再躺下,陛下可怎麼辦。」皇后說道,一面起身幫太后放下帳子。   看著她在太后面前操持的身影,皇帝更是點點頭。   「不過臣妾就不回去了,在太后宮裡歇息了,這樣也方便照顧。」皇后說道,一面起身送皇帝出來,一面又叮囑,「陛下,您不如去安妃宮裡歇息一下吧。」   安妃宮裡啊。   皇帝的腳步頓了下。   「陛下,臣妾知道安妃如今哭得多,陛下聽多了心裡是不舒服。」皇后柔聲說道,「只是皇帝不去,也是不太好,不如這樣,陛下你聽臣妾的,去了之後就直接歇息,這樣雖然不用口頭話語,但也足以讓安妃明白陛下你的關懷,陛下您歇息了,安妃自然不會再跟您哭訴。」   她說到這裡,拉了拉皇帝的胳膊。   「這個時候,臣妾不願意也不捨得陛下您一個人呆著。」   是啊,人悲傷的時候更怕孤獨。   皇帝看著她笑著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她的手。   「朕知道了。」他說道。   轉身要走,皇后又想到什麼拉住他。   「陛下,還有讓皇城司把宮門守住。」她說道。   朝裡宮裡的事幾乎沒有秘密,皇帝自然也知道這一點。   「這件事,無論是不是意外,都不是什麼光彩事。」皇后說道,「還是不要讓人來嘲笑咱們了。」   嘲笑…   嘲笑他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皇帝,嘲笑他還想老樹新發,還想得皇子…   看看,如今好了吧,空歡喜一場吧,丟人了吧……   皇帝身子微微僵硬,垂在身側的手攥起來。   「皇后費心了,這件事朕知道了,朕自有安排。」他說道。   皇后帶著幾分寬慰點點頭,一直站在殿門前看著皇帝走遠。   「娘娘,您也歇息一下吧。」一旁的內飾恭敬的說道。   皇后微微一笑。   「不用,本宮歇息的夠了。」   .............................................................................   「我這次大約是猜錯了。」   下了朝歸來的陳紹說道,一面接過侍女捧來的茶。   「什麼猜錯了?」陳夫人問道,擺擺手。   屋內的侍女們忙退了出去。   「我猜皇帝心情會受到大影響的事。」陳紹接著說道,「看起來皇帝心情精神都還不錯,至少沒有前幾次那樣神情恍惚總有失神。」   他說到這裡停頓下。   「大概是習慣了吧。」   陳夫人笑了,帶著幾分嗔怪。   「哪有能習慣這個的。」她說道,「再多的難過,也是會難過的。」   陳紹也自知失言,端起茶碗吃茶掩飾。   「十八娘說,這次皇子沒了是有人作祟。」陳夫人低聲說道。   陳紹的茶有些吃嗆。   「十八娘?她什麼時候來了?」他問道,一面豎眉,「這種話難道是能亂說的,別人說也就罷了,她如今可是行走在宮廷裡的。」   「沒有亂說,這不只是和我說了嘛。」陳夫人忙說道。   和家中姐妹們說話的陳十八娘被叫了過來。   「父親,我怎麼會是亂說。」陳十八娘說道,「這件事再明白不過,如果不是有人作祟,宮裡怎麼會突然戒嚴,安妃太后貴妃娘娘三人怎麼都病了不見人了,父親,我不說,您心裡也清楚,世人心裡也明白。」   是啊,皇宮裡突然這樣動作,就是沒事世人也要揣測出來事。   怪不得皇帝情緒沒有異樣,是因為找到了替代。   這不是意外,也不是上天給他的罪責該得,而是有人作祟,找到抓住懲罰這個作祟的人,就能夠替代自己的憤怒委屈不安失望,就能夠讓他如釋重負的面對那個不幸的皇子,面對這個不幸的事實。   這不是他的錯,這都是作祟的人的錯,這不是天意,這是人禍。   「那這麼說,皇帝這一次一定不得出結果便誓不罷休了。」他慢慢說道。   「那是自然,用這麼拙劣的把戲,拿著小皇子的命,來要挾皇帝,陷害貴妃娘娘,這種事怎麼能罷休。」陳十八娘說道。   陳紹看向她。   「你是說,是安妃?」他皺眉說道。   「父親,那還用說嗎?」陳十八娘說道。   陳紹搖搖頭。   「那可不一定人人都這樣想。」他說道。   「父親,要是不這樣想,那也太蠢了。」陳十八娘說道,「這種把戲太拙劣了。」   陳紹點點頭。   「是啊,就因為這種把戲太拙劣了。」   這什麼意思?   陳十八娘皺眉要說話,門外有小廝急匆匆跑進來,附耳在陳紹耳邊說了幾句話,陳紹的面色變了。   「又怎麼了?」陳夫人忙問道。   「高凌波求見皇帝。」陳紹說道。   「高大人自是該見,貴妃受這等污衊栽贓。」陳十八娘點頭說道。   陳紹笑了笑。   「高凌波求見不是因為貴妃受了這等污衊栽贓,而是因為這種把戲太拙劣了。」他說道。   「父親..」陳十八娘喊道。   陳紹先打斷她。   「皇帝準許他覲見,而且。」他說道,目光看向陳夫人。   被丈夫一看,陳夫人的心不由跳了兩下,隱隱預料到什麼。   不會吧…..   「而且皇帝同時傳召了程娘子。」陳紹說道。   程娘子!   陳十八娘坐直起身子。   「傳召她做什麼?」她驚訝問道,「難道這件事和她也有關係嗎?」   「這和她有什麼關係。」陳夫人忙說道,「宮裡病了那麼多人,是讓她診病罷。」   那倒也是….   屋內的安靜下來,不過每個人的心思都還有些不寧。   不管是為了什麼,所以這件事還是跟這程娘子也有了關係…..   這可真是….   陳夫人忍不住抬手輕輕打了下自己的嘴。   下了馬車邁入宮門的高凌波腳步停了下,看著前方正由一個小內侍引著被皇城禁軍查看的女子。   「程娘子。」   他開口喚道,加快腳步跟上去。   程嬌娘回身看著高凌波。   「程娘子,老夫回京來就是特意要見你,只是沒想到這一耽擱,竟然是在這裡見了。」高凌波笑道,一面抬手施禮。   程嬌娘屈身還禮。   「雖然不夠鄭重,但老夫還是先心誠的道個歉。」高凌波說道,一面再次施禮。   「不敢,又沒有過,何談歉。」程嬌娘說道,微微一笑,也再次還禮。   因為這高凌波和程娘子都不是一般人,引路的內侍並沒有敢呵斥他們不要說話,而是含笑帶著幾分討好委婉提醒。   「高大人,程娘子,陛下還等著呢。」   高凌波便笑著點點頭。   「程娘子,改日老夫再登門拜訪。」他說道。   程嬌娘應聲是,二人一前一後繼續前行。   很快到了勤政殿前,高凌波忍不住再次回頭,見身後那程娘子也跟著站定,他微微皺眉。   這程娘子不是來後宮給那些女人們診病的嗎?怎麼也來這裡了?   「程娘子你…」他張口才要問,這邊的殿門打開了。   「高大人,陛下有請。」   內裡走出內侍施禮說道。   高凌波只得收回話頭抬腳進去了。   或許,是等皇帝一起去後宮吧,這樣皇帝親自看著診病更放心。   邁進勤政殿內,高凌波眼角的餘光掃過,這個地方他離開不過幾個月,就感覺有一絲的陌生了。   可見人是很健忘的。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世上的事自來就是這樣福禍相依,就看你自己的抉擇經營了。   高凌波看著坐在其上的皇帝,正身施禮。   「陛下,臣本不該來的。」   高凌波感嘆開口說道。   是的,這麼拙劣的把戲,這麼明顯的栽贓陷害的手段,如果他還來皇帝跟前急惶惶的喊冤,那簡直是在侮辱皇帝。   但是,宮裡傳來的消息卻越來越不對了。   貴妃果然被關著,皇帝依舊在安妃宮裡安寢,太后不見外人,宮內的消息裡裡外外都被斷開了通傳。   最關鍵的是皇城司的人還在四處活動。   這一件拙劣的事看來皇帝是有心要當正事來辦了。   皇帝太過於寵愛這個未出生的皇子了,與其說寵愛這個皇子,倒不如說寵愛他自己,那安妃肚子裡孕育的可不僅僅是個皇子,而是皇帝的希望。   每個人都有,且一個皇帝更為迫切的希望。   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這個把戲太拙劣,拙劣的有恃無恐,就好像把天下人都當成瞎子傻子一般,依仗就是皇帝的希望。   「…陛下,懷璧其罪,陛下對小皇子太恩寵了。」高凌波說道。   此話一出,一旁的內侍都有些驚訝的看過來。   高大人瘋了嗎?   竟然敢這樣說話。   皇帝看著高凌波,顯然也很驚訝。   「依著高大人這麼說,小皇子倒是朕害死的了。」他似笑非笑說道。   自從高凌波進來後,就印證了他聽到的消息,皇帝果然很冷靜很平靜,冷靜平靜的不像個正常喪子的父親。   這種冷靜可不是好事,他高凌波不要看到冷靜的皇帝,他要看到憤怒的皇帝,至少憤怒能讓皇帝的思維更活躍,而不是這樣死沉沉的木然的順著別人設定的路走著。   「難道仗著朕的恩寵,安妃就舍一個皇子去陷害貴妃?她圖什麼?」皇帝冷笑說道,「害了貴妃她就能得到更尊貴的身份嗎?得到更尊貴的身份沒了皇子又有什麼用!有這個皇子在,她這輩子在宮裡榮尊無憂,沒了這個皇子,她在這宮裡最後會如何,她難道還不如你這個宮外的男人清楚嗎?」   皇帝越說越激動,伸手撫著面前的几案,幾乎要站起來。   這還不夠。   高凌波附身叩頭。   「陛下,的確不該,安妃再與娘娘有深仇大恨,也不至於拿著自己一生的身家性命來做這種傻事,所以這件事才奇怪。」他說道,停頓一下抬起頭,「陛下,安妃身懷皇子是得到幾個太醫的確診呢?」   此言一出,一旁的內侍的神情已經不是驚訝,而是驚駭了。   高大人真瘋了!   啪的一聲響,皇帝拍著几案站起來了。   「高凌波,你是說朕根本就生不出兒子,這一切都是安妃串通他人玩弄的把戲嗎?」他伸手指著高凌波喝道。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這些人都在嘲笑他,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都在說他生不出兒子了。   看到沒,看到沒,他們已經不是心裡說說,而是理直氣壯的張口當面這樣說了。   高凌波沒有絲毫的懼意,俯身。   「陛下,所以臣說懷璧其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臣就是怕有人揣測陛下心意,玩弄手段故意欺瞞陛下。」他大聲說道,一面再次抬頭,看著皇帝,神情灼灼,「陛下,當時到底幾人診脈說為皇子?哪幾位?其他太醫又怎麼說?」   有幾位太醫診脈說是皇子?   皇帝忍不住心隨念想,有幾人呢?只有一個吧…   宮裡的妃嬪小心謹慎,都有自己固定的慣用的太醫….   一旦這個太醫確診了,她們就不會輕易再換….   「陛下,幾個太醫說?太醫院可有論證勘驗?脈象記錄可有查驗?」   高凌波的聲音再次響起,問的越發咄咄,一下一下的敲擊皇帝的耳內。   幾個太醫說?一個太醫說…   太醫院可有勘驗論證?沒有,當時他聽了歡喜不已,根本就沒有在去什麼勘驗…..   難道….   不,不,他在想什麼呢!他在想什麼呢!   「胡說,胡說!」皇帝激動大怒,幾步邁下臺階伸手指著高凌波喝道。   這樣憤怒的皇帝內侍們還是第一次見,不由嚇得都呆住了。   胡說又如何?他進來見皇帝又不是來解釋來說情來脫罪的,笑話,貴妃哪裡用解釋用說情,更別提罪了。   他只是來讓皇帝清醒一下,順便再挑起一些懷疑,哪怕一點點懷疑,就夠了。   高凌波心中笑了笑,看著暴怒的失態的皇帝沒有絲毫的畏懼。   有什麼可畏懼的?   這麼愚蠢的拙劣的把戲也能如此鄭重其事的鬧起來,看來陛下真是糊塗了,需要清醒一下。   *******************************   先更四千五,今日有二更,但會晚一點。 第一百零五章運氣   再上好的門窗木料也擋不住其內傳來的皇帝的暴怒聲。   門外站立的內侍也好侍衛也好都面無表情,似乎什麼也聽不到。   不過這個程娘子會怎麼樣?   低頭藏起神情嗎?   內侍們悄悄的看了眼,見那女子依舊站著挺直,頭並沒有垂低一下,她的神情比他們的還要木然。   真不愧是神仙弟子,天子一怒都絲毫不懼,不知道此時她心裡在想什麼。   真有意思。   程嬌娘想到,目光看著眼前的殿門。   史書上記載的重臣原來就是這樣和皇帝應對的。   這位高大人在史書上有濃墨重彩的一筆,皇帝敬而重之,曾當面斥責皇帝,皇帝氣而奔走回內宮躲不見,最後皇帝還是接納了高大人的諫言,在史書上記為一段明君清臣佳話。   那書上短短幾句話描述的場景,此時真切看到,感覺….挺有意思的。   不知道待會兒會不會看到皇帝氣而奔走避之。   程嬌娘的眼角微動,並沒有見到皇帝氣而走,倒是見一個內侍低著頭腳步匆匆的走開,轉過長廊不見了。   …………………………………………………   安妃宮內,已經能半坐起的安妃正由侍女小心翼翼的餵著湯藥,聞聽此言頓時連聲咳嗽。   「娘娘!糟了!」她顫聲喊道。   一旁的交椅上,皇后娘娘正閉目,似乎根本就沒聽到小內侍的話。   「吃你的藥。」她說道,「快點把你的脈象調好了,如不然等高大人帶著太醫院的所有人來診你的脈,那才叫糟了。」   此言一出,安妃本就蒼白的臉更加慘白,伸手抓過藥,也不用宮女餵自己仰頭幾口喝了,嗆得連連咳嗽。   「娘娘,娘娘。」她一面咳嗽一面顫顫的喊道。   皇后依舊坐在交椅上,笑了笑睜開眼。   「你怕什麼?你都有膽子敢說是晉安郡王送點心那日才有了身孕,也敢明明在太醫診出胎兒不穩的時候還說懷的龍子,安妃,你膽子不是很大嘛,怕什麼。」她笑道。   安妃嗚嗚的哭了。   「娘娘,娘娘,臣妾不是膽子大,臣妾是傻…」她哭道。   「傻什麼。」皇后打斷她坐起身來,「傻辦法也不一定沒用啊。」   安妃看著她抹淚。   「可是,可是陛下要是懷疑…」她急急說道。   「陛下會懷疑。」皇后說道,「陛下這個人最會懷疑了。」   安妃連連點頭淚流的更兇了。   「娘娘,您說過,會讓臣妾過好日子的,臣妾還不想死….」她哭道。   「閉嘴。」皇后說道。   安妃果然立刻聽話的閉嘴了,流淚看著皇后。   「陛下會懷疑,不過,有人比我們更先被懷疑了,所以不用擔心。」皇后說道,一面站起來,「這一次,本宮運氣稍微好那麼一點點。」   有時候,運氣好那麼一點點就夠了。   勤政殿裡,高凌波看著暴走憤怒的皇帝心內亦是說道。   他現在能及時站在這裡,說起來倒是因為高小官人與程娘子的荒唐婚事,要不然他現在還在外邊呢,那樣等他得知這宮裡出的事,再趕回來就來不及了。   所以說,這件事未必是件不好的事。   憤憤罵出一些天子不該說的話的皇帝忽的站住腳。   「朕知道了。」   「朕知道為什麼這件事會發生了。」   「這件事的確怪朕。」   高凌波微微皺眉。   「陛下,臣適才言過了,其實懷璧其罪,壁不該有罪…」他附身施禮說道。   「朕知道你們依仗的就是這個。」皇帝打斷他說道,臉上沒有了憤怒,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高凌波。   我們?這個?哪個?   高凌波對於皇帝的突然變化有些驚訝,竟然又冷靜下來了。   看來真的有很多事都脫離他的掌控了。   這一次的出外,也許真的有些不妥了……   「….高大人,你們不是怕有人揣測朕的心意,而是根本就不怕。」   皇帝說道,吐了口氣,慢慢的轉身回座上。   「你們不怕,因為栽贓陷害貴妃的事真的是太拙劣了,根本就是不可信自取其辱的事。」   「貴妃怎麼可能去害安妃,就因為她懷了個龍子?」   「龍子,貴妃又不是沒有龍子,而且她的龍子如今已經長成人,封王,一個小小的胎兒尚未生下,生下能長多大,都是未知的難以預料的事,貴妃怎麼會因為這個未知的事,去做出損害人人皆知的穩妥的事。」   道理就是這個道理,只不過皇帝說出來的語氣真是奇怪,讓人有些不舒服。   「陛下明智。」高凌波施禮說道。   皇帝坐回去,看著高凌波點點頭。   「是的,這是人人皆知的道理,所以根本就不會有人認為貴妃會做出這種事,只會認為要麼是意外,要麼就是安妃心存不良。」他說道,「所以,對於貴妃來說,這真是太好的機會了,她就是做了,也不會有人懷疑….」   高凌波頓時大怒。   這個糊塗的皇帝,原來根本就沒有清醒過來!   倒是動腦子了,只不過動的是糊塗腦子!   讓他懷疑,可不是讓他這樣懷疑的!   真難為皇帝能想出這個!   「陛下,要是這樣說,這世上就沒有純良的人了,人人都是兇手,人人都是害人者。」他豎眉說道,手握著笏板上前一步,聲音比適才還要大,「陛下,疑鄰盜斧要不得!陛下,你自己心疑,如何能公正,如果這麼說,因為貴妃有理由脫嫌疑所以才有嫌疑,那安妃自然也可以這樣想,自然也能這樣做。」   聽聽這繞來繞去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朕知道。」皇帝抬手制止高凌波,這一次並沒有因為他的咄咄逼人而憤怒,神情淡淡,「朕知道你的意思,只是這一次跟別的時候不同。」   「高大人,這一次的道理是人人皆知,這一次的事是拙劣可笑。」   「但有一件事,是很多人都不知道,朕不知道,只有貴妃知道的。」   什麼?   高凌波神情驚愕。   「高大人知道不知道,朕也不知道。」皇帝接著說道。   「陛下!」高凌波再次大聲說道。   「高凌波。」皇帝也再次打斷他,「你可知道,月蝕前有太白經天?」   什麼?   高凌波一愣。   太白經天?   這個念頭沒轉開,最初進門前的念頭轉開了,他下意識的回頭向門邊看去。   那個女人!原來根本就不是來給後宮的妃嬪們診病的!   「太白現,與月蝕會,太子危。」   皇帝的聲音在耳邊繼續。   太子危。   高凌波打個機靈。   「陛下,這是胡言亂語…」他說道。   「傳程氏。」皇帝直接說道。   內侍們的動作打斷了高凌波的話,門被推開了,程嬌娘走進來。   「程氏,朕叫你來是問你一件事。」皇帝看著施禮的程嬌娘,開門見山說道,「去歲臘月十五前可有太白經天?」   「回陛下,有。」程嬌娘施禮答道。   此時的高凌波倒是不急了,站在一旁看著皇帝和這程嬌娘問對。   「那太白現,與月蝕會,是否太子危?」皇帝再次問道。   「回陛下,是。」程嬌娘說道。   「太白現,客星見於勾陳,是否當主天下?」皇帝再次問道。   如果說前兩句倒無所謂,這一句讓高凌波心裡不由跳了跳。   這句話太熟悉了。   當年太祖登位,就是有太史令上天象圖,太白現,在秦地分野,預示當時為秦王的太祖主天下,所以才有其最終從眾兄弟中脫穎而出。【注1】   竟然,又出現這種事了。   高凌波的心跳不由加快。   自己聽了還會如此,可以想像貴妃聽了,會如何……   耳邊傳來程嬌娘的聲音。   「回陛下,是。」   皇帝點點頭,看向高凌波。   「高大人,你明白了吧?」他問道。   高凌波輕輕嘆息一聲。   「陛下,臣不明白。」他說道,看了程嬌娘一眼。   「高大人飽讀詩書難道還不明白?」皇帝淡淡問道。   「陛下,臣自然明白太白事。」高凌波笑了笑,「臣只是不明白,朝中有司天台,有太史局,陛下怎麼不問朝臣,而問這位程娘子呢?」   他的話音落,就見那程娘子看他一眼。   這位高大人急了。   程嬌娘心裡想到。   他想得到,皇帝怎麼會想不到?難道他真以為皇帝會信自己的話?   皇帝問自己,不過是求證一下而已。   既然是求證,那自然是已經從其他地方得知了。   這樣看來,這位高大人跟史書上記載的也略有出入,不太像是能口言逼得皇帝逃走的人。   不過這也沒什麼,書都是人記的寫的,自然要加入書寫者的喜好感情,或者美化或者貶低,本就不可盡信。   皇帝看著高凌波笑了笑。   「因為朕知道人言人言,人人可言,可聽不可盡信,所以朕聽了司天台的話,還不盡信,才請程娘子來再求證一問。」他說道。   高凌波一愣頓時明白了。   不可能!   司天台如果知道有太白經天,不可能他高凌波不知道!這麼大的事司天台不可能瞞著他!而且還瞞了這麼久,去年的事,去年的事…..   「傳司天台提舉等人。」   耳邊皇帝的聲音傳來,腳步響,門響,在高凌波耳邊接連。   果然事情不對,又是這種感覺了。   這種感覺並不是第一次,就在去年月食的時候,他本要借著月蝕將陳紹趕出朝堂,結果陳紹卻反而利用茂平雪災將他趕出了朝堂。   茂平雪災。   那個因為人為陷害讓他忽略的茂平雪災。   這一次也是如此,他被瞞下了太白經天的事。   不過這怎麼可能,瞞著他這個又有什麼用,更何況這又不是茂平雪災,這麼大的事就為了瞞著自己而瞞著皇帝,那再翻出來不是自己找死嗎?   「…臣郭遠….」   殿內的聲音讓高凌波回過神,看到殿內已經不再是只有他們三人,多了司天台的人。   郭遠.   那個以命賭月蝕的人。   是他說的?   高凌波不由看向殿中施禮的年輕人。   如果是他說的,有月蝕的功勞,可是很能得皇帝信任的。   「…是臣當時看到了太白現,只是,只是臣以為看錯了,所以並沒敢上報…」   「…陛下,當時郭遠是說了,但是臣等並未看到,待推演又推演出月蝕事,所以傾力在月蝕上,倒忽略了太白經天….」   「…雖然未有說,但臣等記錄下來密存,不知怎麼就被傳出來了….」   不知怎麼就被傳出來了?   高凌波心中有些失笑。   這世上哪裡會無風起浪!自然是有人要這事傳出來才就傳出來了!   不,或者說被有心人壓藏這麼久,就等著一個合適的時候才放出來。   一個合適的時候,自然就是自己離開京城的時候。   高凌波一瞬間醍醐灌頂,冷汗直流到腳底。   「陛下,此天象也不足為此言。」他抬起頭,大聲說道,上前一步。   皇帝看向他,神情看不出喜怒。   「因為,如今尚沒有太子。」高凌波硬著頭皮咬牙說道。   皇帝聞言哈哈大笑了。   「沒有太子?」他笑道,「原來是沒有太子嗎?原來在你們心裡眼裡,平王不是唯一且無可選擇的太子啊!」   「只要沒有陛下的金口玉言,沒有昭告天下,平王就不是太子。」高凌波說道,「臣等絕不敢在心中做如此想,陛下明鑑!」   皇帝再次笑。   「好,好,好。」他說道,「沒錯,沒有昭告天下,的確沒有太子,也就是說誰都有可能是太子。」   「太白經天,客星見於勾陳,當主天下。」   皇帝站起來,看著高凌波。   「有了安妃的龍子,平王這個未定的太子就會危。」   「安妃的龍子沒了,也許他就是太子危。」   「所以不管怎麼做,都印證了太子危。」   「高大人,那麼現在你還覺得,安妃的這個意外是件小事,是件拙劣的蠢事嗎?」   這哪裡是件愚蠢的拙劣的把戲!這分明是下了好大一盤棋!   高凌波幾乎要折斷手中的笏板。   好一盤棋局!   *******************************   注1:取自唐武德九年史事,也就是玄武門之變,當時唐太史令傅奕密奏李淵:「太白見於秦分,秦王當有天下」。 第一百零六章不妙   雖然皇宮戒嚴,但消息還是散出來了。   原本妃嬪失去了孩子的意外對民眾沒什麼吸引力,就算是這孩子是因為妃嬪爭寵而失去的,也不過爾爾。   這種事別說宮廷了,哪一家高門大戶也難免發生一兩次,沒什麼稀罕的。   但當這個消息跟天象讖語聯繫在一起,那就熱鬧了。   神仙鬼怪最是民眾喜聞樂見久談不衰。   尤其是那一句太白經天,客星見於勾陳,當主天下。   「這就是說宮中的皇子當主天下,那宮中有兩個皇子,到底誰主天下?」   「要是以前問大概說不準,但現在肯定就是平王了。」   不管去年天象預示的是那個,如今就只有一個了。   「沒錯沒錯,這也正是應了那句,太白現,與月蝕會,太子危啊。」   「哪到底哪個是太子啊?」   「真是蠢啊,哪個危了哪個就是太子唄。」   「啊,那就是說,安妃沒了的那個小皇子是真命天子?」   「那當然,要不貴妃為什麼急了,安妃生下的是真命天子,那還有平王什麼事…」   喧鬧的話從酒樓茶肆的大廳內傳上來,對於坐在雅間包廂內的人來說,那些所謂的天象讖語神鬼怪談倒其次。   「這麼看來,這一次高家將要聖眷衰了。」   「也是該衰一衰了。」   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嗤聲不屑的。   「那又如何?」有老者手中端著酒碗撇嘴說道,「只有死了的才是衰竭,活著的,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嗎?別忘了,皇帝如今,又只有平王了。」   是啊,皇帝如今,可是只有平王了。   高家書房裡,壓抑的氣氛中有人咬牙說出這句話。   「沒錯,我們高家還真不怕!」高小官人說道,肥碩的脖子看起來更肥碩,似乎連呼吸都困難,以至於漲紅臉瞪圓眼,「陛下真是氣不過,就把平王也殺了給那小皇子償命,我們高家保證不攔著。」   高凌波瞥他一眼。   「說這些廢話做什麼。」他說道。   「出氣,我說些狠話出氣,太憋屈了,這他娘的什麼事,受這等冤屈。」高小官人氣呼呼說道,「父親,陛下這是糊塗了吧?他想的都是什麼啊!」   「不怪皇帝糊塗,怪的是下這盤棋的人高明。」高凌波說道,神態語氣一如既往,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般,只是說話的時候還不時的揉腿。   這是昨日勤政殿內他跪了半日的結果。   看到父親揉腿,高小官人更是火氣大。   「父親,你當時就不該下跪,你為什麼下跪,你跪了豈不是說我們錯了,豈不是說這件事就娘娘做的了。」他跳腳喊道。   「瞎說,誰說我下跪就是認了?只不過陛下的面子總是要顧忌的。」高凌波說道,「再說,我下跪明明是因為不認。」   真要認了那就是下跪的時候還會自請罪去職歸家什麼的,他當時可是什麼都沒說,當皇帝問出那句話後,他就直接撩衣噗通跪下了,跪的直直的,任憑皇帝再說再問,一句話也不說了。   你既然不聽,那我就不說。   無憑無據,就憑一句天象讖語認定是貴妃害人,這世上沒這麼容易的事!   「皇城司的人在查貴妃娘娘。」清客遲疑一下說道,「但凡是人就沒有經得起查,且是有心的查的。」   都是成年人,又不是乾乾淨淨的嬰兒。   更況且,貴妃娘娘手裡本來就…….   「查?」高凌波冷笑一聲,「已經連陷害安妃這樣的事都被安上了,別的罪名就不能安了嗎?他們查出什麼,難道就得認什麼嗎?」   「那要娘娘做些什麼嗎?」清客問道。   比如女人慣用的,表達委屈的可以用憤怒,可以用悲傷,可以用自傷……   「什麼都不做,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高凌波說道。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人都有些面色古怪。   這句話,不太合適吧……   高凌波沒好氣的瞪了眾人一眼。   「平王!平王!」他提醒道,「有平王在,就是她的底氣!」   說到這裡拍了拍几案。   「去,和貴妃娘娘說,咱們高家的人可沒這麼就被嚇住,這個時候說什麼也不能低頭,別失了她的身份。」   一個小廝應聲是低頭出去了。   「那要平王做些什麼?」高小官人想到什麼又忙問道,「讓平王去替貴妃喊冤怎麼樣?」   高凌波立刻搖頭。   「不能,這件事與他無關,更不能喊冤。」他說道,「皇帝是他的父親,貴妃是他生母,父母有錯,做子女的怎麼能指責,孝順孝順,他此時只需要孝順就可以了。」   清客也點點頭。   「貴妃不能認錯,咱們不能認罰,但作為子女的平王可以。」他說道,「父母起了嫌隙,做子女的要自責難過。」   高小官人聽得不耐煩。   「那到底要他幹什麼?」他問道。   「上書表達自己的難過,願意替母擔責。」高凌波說道。   高小官人一臉不高興。   「憑什麼。」他嘀嘀咕咕說道。   「憑他是為人子!為人子,哪有那麼多為什麼!」高凌波沒好氣的喝道,瞪眼看他,「你這麼不服氣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將來我有點什麼事,你難道連去為我跪一跪都不肯嗎?我的事就跟你無關嗎?」   高小官人訕訕。   「父親,你這是說什麼呢,這哪跟哪啊。」他說道,「您犯不著咒自己嘛。」   高凌波瞪他一眼。   「有你給我惹禍,不咒我也得倒黴。」他沒好氣說道。   那怎麼叫我惹禍,那件事明明是程氏賤獠的緣故。   當時就該在大廳裡殺了她,也省的自己動不動就被拎出來說。   高小官人心裡再次後悔想到。   「這說到底本來就是怪陛下,如果早些立平王為太子,也就不會給其他人起心思….」他忙岔開話題說道,說到這裡又忙點頭,「父親,我看,陛下是的確起了其他的心思了。」   高凌波哼了聲。   「過去的事都無須再提,也無關緊要了。」他說道,一面拍撫著膝頭,「如今,陛下也沒別的心思了。」   如今就平王一個,皇帝還能如何?   「所以說這件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高小官人笑嘻嘻說道。   「對平王自然是沒事,但這件事到底對我高家不妙啊。」一旁的清客說道,「首先就是朝臣們,不出意料的話,已經有很多人寫好彈劾大人的奏章了,而且大人如今與陛下僵持不下,陛下肯定也會藉機打壓大人,這一次只怕我們高家要折損啊。」   是啊,這的確是個問題,陛下現在急需發洩其喪子的憤怒和怨恨….   屋子裡的氣氛再次低沉下去。   「到底是誰在暗處算計我們!」高小官人狠狠的拍几案喊道。   「這很簡單。」高凌波淡淡說道,「我們高家折損了誰得利就是誰。」   高小官人愣了下。   「那可多了去了。」他說道。   難道滿朝文武一多半都參與了算計?這麼一大盤棋下起來,怎麼可能他們高家一點都沒察覺!   是啊,那是不可能的,一個人能成事,但三個人就不一定了,一群人聯手來坐局害他高凌波,那更是不可能。   高凌波皺起眉頭。   這次事原本該是清楚明白的栽贓陷害的事,卻讓皇帝如此深信不疑的關鍵,就是那個被隱瞞的太白經天。   皇帝說,是貴妃娘娘的人私竊司天台,得知了這個天象記錄,且故意當做不知道。   太白經天…..   司天台的人話應該沒有什麼大錯,以他們的本事,太白經天的確是發現不了….發現不了也不敢輕易就喊出來…   這些人雖然蠢但還是很謹慎的….   要不然這麼多年只出了一個敢拿性命賭月蝕的郭遠呢….   月蝕..   程娘子…..   天象….   「已經查過了,是那學生所為…….當時在司天台吵鬧一番了,想必是傳到了陛下耳內…」   「…..陛下才召程娘子要問,結果被攔下,所以便讓晉安郡王去問了…..」   「……想來程娘子也說了有,所以陛下才會在殿上應下了那學生郭遠的請求……」   忽遠忽近模糊清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高凌波坐正了身子,慢慢的有些恍然的點點頭。   「原來陛下那日召程娘子是為這個。」   他慢慢的說出曾經的那句話。   沒想到,去年的話此時說來,倒也貼切的很。   ……………………………………………..   「糟了。」   秦十三郎猛地坐起來,將一旁的下棋的侍女們嚇了一跳。   「公子。」她們忙起身過來問道。   話音未落,秦十三郎已經疾步向外而去。   「公子,公子,你的外袍。」侍女們忙抓起衣架上的錦袍追上去。   秦十三郎的上門,讓婢女有些意外。   「還以為十三公子不來了呢。」婢女笑道。   秦十三郎看著她停了下腳。   「是你以為還是你家娘子以為?」他說道。   「我啊。」婢女笑嘻嘻說道。   「所以你成不了你家娘子。」秦十三郎搖頭說道,抬腳疾步向內。   婢女衝他的背影吐吐舌頭。   「你知道太白經天?」   邁進院子,顧不得進廳堂坐下,秦十三郎就在廊下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你那時候看到了?」秦十三郎問道。   程嬌娘再次點點頭。   「你怎麼不說?」秦十三郎問道。   「沒人問我啊。」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神情有些複雜,看著這女子一本正經的答話的樣子,有些想笑,又有些笑不出。   沒人問我…   「這等大事,當時你真該上報朝廷啊。」秦十三郎感嘆道。   程嬌娘看著他。   「秦郎君。」她說道,「天象之事,吉兇之測,是不問不說的,除非是司天台,太史令,在其位謀其事。」   她這是生氣了嗎?   秦十三郎怔怔一下,旋即苦笑。   「是這樣啊,我不知道,你別生氣。」他說道。   「我沒生氣。」程嬌娘說道。   秦十三郎笑了笑,看著她。   「我不是在責怪你沒說,而是在感嘆。」他又收了笑,柔和聲音說道,「在感嘆你又無辜飛來橫禍了。」   ********************************   盡力寫二更,不知道能不能寫出來。 第一百零七章一聲   七千六百字大章,劇情也到一個轉折,攢文的可以開殺,我也有底氣的來求個粉紅票,請把粉紅票投給我,我希望這餘下的兩個月能夠完美落幕,謝謝謝謝。   **********************************   無辜飛來橫禍?   半芹心裡跳了下。   果然又出事了嗎?   念頭閃過,半芹又愣了下,她為什麼要說果然?   「沒有無辜飛來的。」程嬌娘笑了笑說道,「都是有因可循。」   秦弧笑了。   「你說這句話,就有可能成因結果。」他說道。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而已。」程嬌娘說道。   以前娘子和郡王說話,她聽不懂,現在怎麼和秦郎君說話也聽不懂了。   半芹在一旁皺眉。   「進來說話吧。」程嬌娘說道,一面做請,「天不好,一會兒要下雨。」   天不好?   半芹和秦弧都不由看了眼天。   烈日炎炎,無風無浪。   「哎呀我去把晾曬的嫁衣收了。」半芹忙轉身就走。   娘子說下雨那就一定下雨。   嫁衣…   秦弧微微怔了下,收回神邁進廳內。   「這次的事,從皇帝說出太白經天的時候,你就被牽扯了。」   在廳堂裡坐定,秦弧說道,抬頭看著程嬌娘,自從那日轉身而去,他以為再見時會有不同,但其實並沒有。   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他們還是跟以前一樣,是的,跟以前一樣。   看,現在果然又有麻煩了。   「當初月蝕前陛下曾讓晉安郡王問你?」   「是,問我有沒有月蝕。」程嬌娘說道,「這不足為奇,月蝕是可以算出來的,不是只有我能知道。」   秦弧點點頭。   「月蝕從來不是問題。」他說道,「現在的關鍵是這個問字。」   說到這裡看著程嬌娘。   「問是人盡皆知,但問的什麼,就不是人盡皆知,而是你與晉安郡王二人相互知道了。」   ……………………………………………………   「皇后娘娘已經掌管了整個後宮。」   「陛下對皇后娘娘言聽計從,沒了小皇子之後,對安妃恩寵依舊,日日安歇在安妃宮中,便是皇后娘娘相勸的結果。」   隨著面前人的話,在座的人面色越來越難看,倒是高凌波神情依舊。   屋內的氣氛壓抑,讓說話的人有些不敢抬頭。   「….宮裡都是皇后娘娘的人,就連太后宮裡都已經分不出…」   「這女人動作可真夠快的。」高小官人冷笑說道,「這麼一會兒就把人手都換了,她就不怕陛下起疑心?」   說話的人抬頭看了眼高小官人。   「不是這一會兒換的…」他說道,「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已經是了….」   竟然!   高小官人有些目瞪口呆。   那個病怏怏的太常禮院將棺槨下葬的器物都準備好了只等她咽氣的皇后!竟然不知不覺的掌握了後宮!   開什麼玩笑!   這怎麼可能!   難道太后貴妃都是死人嗎?   「這有什麼不可能的。」高凌波淡淡說道,「咬人最狠的,便常常是那躲在一處不聲不響的狗,皇后娘娘為了咬這一口,藏匿這麼多年,也真是讓人佩服。」   「這不是皇后娘娘一個人能做到的。」一個清客說道,「沒有足夠的好處的以及不容有失的保障,皇后娘娘絕不會做這種事。」   「好處?好處就是沒了貴妃,倒了太后,她在宮中為尊,平王登基,宮裡就只有她一個太后了。」高凌波說道。   雖然不是皇后正宮,但作為皇帝的親生母親,貴妃日後自然也能被冊封為太后的。   有了名分,再加上高家,再加上長成的皇帝,皇后這個太后還是早點死了痛快。   但現在就不一樣了,出了這種事,貴妃是絕對再沒有被冊封太后的可能,妃號能不能留著也說不準呢。   「那又如何?難道沒了貴妃,平王就能尊她為母嗎?」高小官人喊道。   「平王難道能不尊她為母嗎?」高凌波瞪眼喝道。   「那種母不過是擺個架子而已,更何況還有陷害其母的大仇,她這個太后怎麼會好過…」高小官人撇嘴不屑說道。   高凌波呸了聲打斷他。   「架子,架子怎麼了?龍椅上的架子也不少。」他說道。   這話倒是。   被垂簾聽政的皇帝自來就有,前朝太后足足聽政二十年,前邊龍椅上坐著的皇帝可不就是個架子擺設。   「好過?害母的大仇,難道皇后就會讓平王好過?尊卑孝道倫常大道一擺,就是礙不了大事,也能處處給你添堵。」高凌波豎眉說道,「至於不容有失的保障麼,那自然就是天下悠悠之口了。」   「如今死了那個小皇子,民間都說那才是真命太子,頂著這個名頭,平王就算登基在世人眼裡也是矮一頭,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這樣的一個皇帝,太后怕他才怪呢。   這樣的一皇帝,太后必將過的很舒服很自在啊。   「最怕的就是天下悠悠之口啊。」高凌波捻須嘆道。   皇后啊皇后,果然下的一盤好棋。   「都是因為這該死的太白經天!」高小官人憤憤喊道,「都是因為這該死的太白經天!」   高凌波卻是一笑。   「那也未必。」他說道,「太白經天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這還能是什麼好事?事情已經這樣了。   高小官人瞪眼。   父親這次是真的被氣瘋了吧?   「事情已經這樣又如何?不過一局棋而已,最後的勝負還未定呢。」高凌波說道,「皇后晉安郡王能串通那程氏用太白經天害我們,我們就也能用太白經天害他們!」   「父親,這麼說,這件事就是他們三人串通一氣做出來的?」高小官人問道,「他們要是不承認怎麼辦?」   「不承認?」高凌波哈哈笑了,「這世上的事難道需要承認才是事嗎?」   笑聲一收。   「再說,那程氏不是已經在殿上和皇帝承認了她知道太白經天,也知道預示太子危了。」   ……………………………………………………   秦弧飲了口茶。   「這是院中那棵茶樹的茶?」他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秦弧笑了,低下頭一刻。   「當時在殿上你真不該說知道太白經天的事。」他說道,不待程嬌娘說話,繼續說道,「我知道,你要說的是,我知道。」   程嬌娘看著他不說話了。   「你知道,你就一定會說,知無不言,事無不可對言,有人問你就答,有人請,你能的話就會應。」秦弧看著她說道。   是的,她就是這樣的人,看上去很可怕,其實換一個角度看也很赤純,赤純的如同不諳世事的嬰童。   「所以,他才會利用你。」秦弧說道,「從他來問月蝕的那一刻起,就做下了如今這個局。」   「他並沒有問我太白經天。」程嬌娘搖頭說道。   「因為他需要不是問你有沒有太白經天。」秦弧也搖頭,豎眉說道,「他需要的只是這個問。」   說到這裡又冷笑。   「這就是他的奸詐之處,因為他知道你不說假話。」   ……………………………………………………………….   「陛下,臣有本奏!」   此時皇宮的朝會上,又一個大臣站了出來,舉著笏板高聲說道。   奏吧,奏吧,估計這幾天這種彈劾高凌波,請求廢貶貴妃的奏章將如雪花般撲來。   奏吧,奏吧,這一次也好看看清楚,這高凌波到底多少黨羽。   看看多少人嘲笑他這個沒有選擇只能任憑高家任憑貴妃肆意妄為,把他當傻子作弄的皇帝。   有本事你氣不過殺了平王給小皇子抵命啊。   你敢嗎?你敢嗎?   你不敢!因為你沒別的兒子!所以我們敢!   皇帝的耳邊似乎響起了無數的笑聲,大的小的男的女的….   他的手不由握緊了,微微的顫抖,眼前似乎也變得有些模糊。   「陛下..」   耳邊有內侍輕聲帶著幾分惶恐不安喚道。   嘈雜的笑聲散去,視線恢復了清明,皇帝深吸一口氣,平復亂跳的心,抬手按了按額頭,微微抬了抬眼皮。   「準。」他說道。   「陛下,臣請徹查太白經天瞞報之事。」那大臣大聲說道。   沒錯,徹查,查查貴妃以及高凌波等人是怎麼串通司天台,利用天象讖語或者別的什麼謀害皇嗣。   皇帝心內說道。   「….查晉安郡王江州程氏女心懷不軌之罪。」大臣的聲音繼續傳來。   什麼?   晉安郡王?江州程氏?   站立在殿中的陳紹神色微微一變,心中滋味有些複雜。   所以,到底,她還是牽扯進來了。   有時候會的太多,也是麻煩吧。   皇帝也猛地坐正身子,看著那位還在喋喋不休的大臣,忽地又冷冷一笑。   這就是高凌波黨羽的反擊啊,果然來了。   不過很快他嘴角的笑意散去。   「…那程氏既然能知日蝕察月蝕,又怎麼會不知太白經天?」   「…..太白經天在月蝕之前,月蝕之前陛下私命晉安郡王問詢程氏,如果她知月蝕之前有太白,為何不報與陛下?如果說她不知道,那又為什麼前日在殿前應對陛下說知道?」   「…..陛下說貴妃知道太白經天,而陛下以及天下人不知….」   「….臣以為非是天下人不知,而是有人故意瞞天下人….」   「…..當請查,貴妃先知,抑或晉安郡王先知,又程氏先知….」   不管誰先知,總之是他這個皇帝都不知!   大殿裡鴉雀無聲,皇帝的臉色鐵青。   「來人,傳晉安郡王,程氏。」他慢慢說道。   ………………………………………………………………   「說起來,這件事我們還有一線生機,倒要多謝陳紹了。」   高凌波說道,微微一笑。   「要不是月蝕那次他阻止了皇帝召見程氏,也就沒有今日的機會了。」   他說到這裡看向屋內眾人。   「還有,平王那裡可說到了?」他問道,「上書了沒有?」   高小官人忙點頭。   「說到了說到了,今日朝會後殿下就會上書,已經進宮去了。」   高凌波吐口氣。   「沒想到下了這一盤棋,打的我們上下一個悶棍措手不及的,竟然是這三個東西。」他說道,帶著幾分感嘆。   「我早就說除掉晉安郡王這個東西。」高小官人恨恨說道。   「廢話,難道沒除嗎?」高凌波瞪他一眼,又冷笑一下,「以前總說是意外,是他運氣好,現在看來是根本就被人家算計了應對著呢,不是咱們不想除,而是除不掉!」   可見人算計人人也被人算計啊,誰都別小看誰。   「還是小看了。」他嘆口氣說道。   真是讓人惱火,不過沒關係。   「還有機會。」他說道,「這一次一定要除掉他。」   他說到這裡將手中的茶碗重重的放下。   高小官人連連點頭。   「還有那個程氏賤人。」他說道,「當時真該在德勝樓就趁亂殺掉她。」   高凌波看他一眼。   「你別在這裡閒著,去進宮一趟,看著平王。」他說道,「別再出什麼意外,皇后還藏著什麼後手可說不準。」   高小官人應聲是。   「那我和母親去探視太后,皇后既然對外說太后病了,那總不能攔著我們探視,我們高家的人如果連太后都不能探視,我們倒要懷疑太后是不是也被害了。」   ……………………………………………………………   「殿下,殿下…」   內宮之中,平王腳步匆匆而行,身後的內侍一疊聲的喊道。   「煩不煩!」平王猛地站住腳,豎眉看著內侍,「本王說了,不去就是不去。」   「殿下,您怎麼能不去呢?」內侍面色憂急,一面小心說道,「出了這種事…」   「這種事關本王什麼事!」平王喝道,「關本王什麼事!本王才是受害者!看看本王如今在外邊都成什麼了!」   那死了的小雜種是真命天子!我是個贗貨!我是個贗貨!   我!   我這樣聰慧,這樣能幹,這樣的親王!   就因為那個還沒長全的小雜種的死,成了天下人的笑話!   「你們還要本王去認罪?」平王伸手揪住內侍的衣襟,咬牙狠狠說道,「還嫌本王不夠被人笑是不是?」   「不是啊,不是啊殿下,這是為了貴妃娘娘,她是您的生母….」內侍急道。   「就因為她是本王生母,本王才受人嘲笑!她閒著沒事,在宮裡瞎轉悠什麼?還動不動的就要叫本王來進宮見她,虧的是本王沒來。」平王咬牙低聲說道,口水噴那內侍一臉,「要是本王來了,那日被陷害的就是本王了!」   說到這裡狠狠的推開內侍。   那內侍跌坐在地上齜牙咧嘴,不敢喊一聲。   「….都是她惹事…從小到大她就不把本王當回事…一天到晚的覺得本王蠢笨…以前跟那傻子比…如今那傻子比不得了,竟然又去跟還未出生的小東西比…..在她眼裡…本王就連一個肉胎都比不得嗎?」   平王一面咬牙狠狠,一面疾步向外而去,其他的內侍們忙追上去。   「殿下,不行,殿下,這是為了孝道。」又一個內侍低聲說道,不管不顧的攔住平王,「陛下最重孝道,貴妃出了事,陛下厭惡貴妃,不是厭惡殿下,但如果殿下對生母不聞不問,陛下肯定認為殿下不孝的!」   孝道..   平王站住腳。   「殿下,想當初慶王就是靠著給皇后喂喂藥講講故事採採花才博得陛下喜愛的….」那內侍忙又說道。   慶王!   那傻子!   直到現在了,他還要跟那個傻子比!   平王的面色忽青忽白,垂在身側的手也緊緊的攥起來。   「…哥哥哥哥,我們去摘梅花吧….」   似乎有人拉住他的手,同時耳邊響起孩童咯咯的笑聲。   平王低呼一聲猛地甩手。   「滾開!」他喊道。   眼前的內侍嚇了一跳,看著平王抬腳還要走。   「殿下!」他喊道,「您不能不去,要不然殿下會生忌。」   平王站住腳,陰鬱的臉上忽地浮現笑。   「生忌?」他說道,「好,本王這就去跟陛下認罪!」   怎麼突然又同意了?   內侍們愣了下,不過平王一向喜怒不定,想起一出是一出,也正常。   平王說出這句話,果然毫不遲疑,抬腳向勤政殿的方向奔去。   謝天謝地,只要肯去就好了,內侍們心裡鬆口氣,忙跟上去。   既然說要探視,高小官人待母親見到太后之後,他才藉口走出來。   「殿下去了嗎?」   站在太后宮外,高小官人問道。   「殿下去了。」一個內侍低聲說道。   高小官人忽地皺眉,這話怎麼聽著這麼的彆扭?   「殿下去勤政殿了嗎?」他再次問道。   「去了去了。」內侍再次點頭說道。「去了一會兒了。」   這聽著還差不多,高小官人抖了抖衣衫,還是覺得不放心。   「我也去看看。」他說道,抬腳要邁步,忽地一陣狂風吹來,幾乎迷眼。   「好大的風!」   廊下站立的內侍宮女們紛紛說道,一面低頭捂臉。   風很快過去了,高小官人再次整了整衣衫,抬頭看天。   原本烈日炎炎的天已經變了,陰雲在空中凝聚。   「要下雨了。」他說道,並不在意邁步而去。   此時勤政殿裡,狂風也是吹得門窗一陣亂響,內侍們一窩蜂的扶門拉窗,風過後殿內安靜無聲。   這並不是因為狂風打斷了期內的奏對,而是因為平王。   皇帝的臉色鐵青,扶著几案的手再次顫抖,內侍也清楚的感受到皇帝的怒氣就如同外邊天空的陰雲一般正在凝聚。   暴風雨要來了…   內侍們心裡喊道。   「他說什麼?」皇帝咬牙問道。   地下跪著的內侍顫顫。   「平王殿下,平王殿下說安妃失子之禍起於他身,所以為正天命,平王殿下請外放。」他一咬牙叩頭大聲說道。   失子之禍….請外放….   陳紹微微皺眉,又有些驚訝。   高凌波傻了嗎?自己頂撞激怒皇帝還不夠,竟然還煽動平王來如此要挾皇帝?   不過這也好,高凌波不管是傻了還是瘋了,都是件好事。   這一次一定要罷黜趕出去,別的且不論,看看平王跟著他都學成什麼樣了!   如此囂張無禮....   原本平王可不是這樣的。   陳紹微微的搖搖頭,在隊裡中穩穩而站立。   「失子之禍是因為他?他請外出?」皇帝一字一頓的重複一遍,似乎想笑。   失子之禍?請外出?   他等平王來已經等了很久了。   按理說出事的當天,平王就該來,但晉安郡王迴避退出了,平王也跟著迴避不來了。   晉安郡王是郡王,親王是親王,能一樣嗎?   「陛下,他還小,嚇壞了。」   當他和皇后抱怨時,皇后這樣笑著說道。   「別急,他會來的。」   是的,平王會來,卻沒想到平王來和自己說這個!   等了這麼久,等來的是這一巴掌!   失子之禍!請外出!   怎麼?不原諒他的母妃,他就要挾要走嗎?   有本事你殺了我啊,有本事你趕我走啊,有本事你別認我當兒子啊。   你敢嗎?你能嗎?你想斷子絕孫嗎?   天下人笑,朝臣們笑,如今就連他這個兒子也來嘲笑他。   且不管外界民間如此私下議論,明面上他千方百計的隱瞞此事,朝臣們就是彈劾也避開內宮之事,沒想到,沒想到這個兒子竟然上來就給他一巴掌!   跪在勤政殿外,當著滿朝文武,當著天下人的面,響亮的給他一巴掌!   皇帝的手抖了越來越厲害。   「讓他滾!」他吼道,將面前的几案。   「陛下息怒。」   滿朝文武大臣紛紛躬身施禮齊聲喊道。   伴著隆隆的雷聲,大雨點砸了下來。   邁進宮門的晉安郡王抬起頭。   「殿下,快來這邊避一避。」內侍們忙喚道。   「無妨,下的不大,你們自拿傘,吾先走。」晉安郡王說道,抬腳繼續前行。   內侍們忙取來傘舉著追上。   而這時的程嬌娘也見到了前來傳召的內侍準備出門。   「你還是會實話實說是不是?」秦弧站在廊下,看著換了衣裳出來的程嬌娘問道。   「是。」程嬌娘說道。   「你知道有時候實話實說也沒人會信是不是?」秦弧苦笑一下問道。   「是。」程嬌娘含笑說道,「多謝你了,不用擔心。」   秦弧點點頭。   「是,不用擔心。」他說道,一面抬腳邁步,「我送你到御街。」   剛邁下臺階一步,程嬌娘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等一下。」她說道。   夏日裡衣衫薄,陡然被一隻陌生的柔軟的手拉住,秦弧的身子不由一僵。   因為自小腿殘,他懂事後就不讓別人碰觸自己的身子,就連更換衣裳洗漱也都盡力自己來。   除了跟周箙打打鬧鬧外,還沒有人這樣拉住過他的手,更別提女子。   女子的手是這樣嗎?柔軟,但也帶著力度,還有微微粗糙的觸感。   那是長年練箭留下的薄繭吧。   她要說什麼?   她要和自己說什麼?   其實她什麼都不用說的,不管什麼事,他一定會幫她護著她的。   秦弧才要回頭,人已經被程嬌娘大力的拉回去。   也就在此時,陡然一道巨雷劈下,在空中炸響。   院子裡小廝婢女失聲尖叫,更有幾個嚇得跌坐在地上。   秦弧也被震的恍惚,耳邊嗡嗡。   「有雷。」程嬌娘說道,鬆開了他的手。   有雷……   「殿下,殿下,您沒事吧?」   皇宮裡被嚇得幾乎跌倒的內侍們慌忙的重新抓起傘,看著晉安郡王。   晉安郡王站在雨中,頭髮衣衫都被打溼了,他看著空中,神情驚訝。   「好大的雷啊。」他說道。   遠方雷聲還在隆隆,內侍們忙舉起傘。   「殿下快走吧,快走到殿內避避。」   一行人加快腳步而行,走了不多久,晉安郡王又站住腳了。   「那邊…」   他有些驚訝的看著前方高高的殿前。   雨水如線中,一個人跪在那裡。   「平王殿下,殿下。」內侍們都急得要哭,「下雨了,求您快進去吧,這可不能跪著了,打雷了。」   平王依舊跪著,身上已經溼透了,適才的炸雷沒有嚇倒他,反而看著四周人的尖叫失色他越發的興奮。   他的眼睛發亮,臉上還浮現笑意。   「不,本王是在認罪,陛下未曾責罰,怎麼能起身離開。」他大聲說道,抬頭看著殿門。   因為下雨,天變的陰沉,殿內更是黝黑,只看到影影綽綽的站立的人,看不清他們的神情。   不過,他可以想像到他們的神情。   震驚吧,憤怒吧,害怕吧。   認罪?   認什麼罪?   那些該死的都是他們該死,關他什麼事!   他明明勤奮好學聰慧,人人都誇讚他,那個傻子,還有那個肉胎,有什麼資格跟他比!   你睜開眼好好看看吧,看看誰才是你最好的獨一無二的天下無雙的兒子!   別總是看到個阿貓阿狗都是好,就看到我不好!   平王咬著牙,竭力的不喊出心裡的這些話,以至於面容有些扭曲。   「請父皇息怒!」   他大聲喊道。   「都是孩兒的錯,請讓孩兒外放離京。」   「殿下,有話進去跟陛下說吧。」內侍們跪在一旁,原本打的傘也被平王給扔了,被雨水打歪滾到一邊去了。「可是要打雷的…」   話音才落就聽的天上滾雷轟轟,蓋過了內侍的聲音。   殿內的朝臣們再也忍不住了,互相用眼神說話,   「這樣不行啊。」   「這樣僵持可怎麼好,得勸勸。」   「勸?勸誰?」   「勸皇帝?你是什麼意思?說皇帝錯了嗎?」   那就只能勸平王了。   平王這樣鬧的太不象話了,看把皇帝都氣的不說話了。   陳紹肅穆抬腳。   見他動作,有幾個朝臣也忙跟著邁步。   「不許去!」皇帝喝道,「誰都不許去管他!他要跪,就讓他跪著!」   幾個朝臣的腳步停下,陳紹卻施禮。   「陛下,殿前失儀,縱是親王也不行,臣必須去喝止!」他肅容說道,不待皇帝說話,便再次邁步向外。   皇帝的嘴角動了動,最終沒有說話。   看著有人走出來,平王更加興奮。   哈,哈。   「殿下,休要胡鬧,快起身進來說話。」陳紹高聲喊道,一面邁步,廊下的內侍忙舉著傘跟隨。   「本王沒有胡鬧!」   平王大聲喊道,一面伸出手向天。   「本王真心誠意的認罪,本王真心誠意的要領罰,如有半句虛言,就天打雷劈。」   話音才落,就聽的一陣炸響,空中似乎被撕裂的一道口子。   陳紹只覺得一股刺麻從頭皮傳到腳底,噗通一聲人就跪下了,當他跪下的那一刻,眼角的餘光看到前面也有人倒下了。   尖叫聲頓時四起。   晉安郡王的頭上已經沒人打傘了,兩邊的內侍尖叫著跪在地上顫顫,更有幾個已經暈厥過去。   他在雨中站著,目瞪口呆。   我的天……..   而另一邊的高小官人亦是目瞪口呆。   「那是殿下嗎?」   「是啊,殿下正在跟陛下認罪呢,已經在雨裡跪了半日了。」   「行啊這小子,還真狠。」   他的嘴邊的對話語音還沒散去,眼前卻看到這一幕,腦中一片空白。   我日!   這是他唯一的殘留的念頭。   我日!   *******************   明日早更新推遲下午。 第一百零八章變了   雷聲滾滾而過,大雨如注。   勤政殿前一片死靜。   有人飛奔而來,直撲向倒在地上的平王,也打破了這片死靜。   呆滯的人群看過去,見那人是晉安郡王。   「來人,來人,快傳太醫!」晉安郡王高聲喊道。   這聲音終於讓所有人都回過神。   「快來人,快來人。」   所有人都開始大聲的喊,但上前的卻沒有幾個。   雨幕下,倒在地上的一片人,並非都死了,其中很多人還在動,在哭在喊。   這場面還是太駭人了,天上還有雷聲滾滾。   誰知道下一個會劈誰。   誰知道老天會不會因為他們近前而動怒再次劈一次……   高小官人心裡也在狂喊,但卻是毫無意義的喊。   被雷劈了!被雷劈了!   「本王真心誠意的認罪,本王真心誠意的要領罰,如有半句虛言,就天打雷劈。」   原來,真的,真的會……   高小官人嗷的一聲叫,轉身就奔走,卻因為腿軟摔倒在地,胡亂的爬著。   陳紹已經爬起來了,雖然半個身子還發麻,但看著前方的平王,他還是掙扎著爬過去。   出什麼事了?   出什麼事了?   「出什麼事了?」   站在門口的朝臣們忽的聽到身後有人問道。   糟了!   那一瞬間所有的朝臣都不忍心回頭。   該怎麼面對幾日內接連失去兩個孩子的父親呢?   而且這個父親還是皇帝,那兩個孩子還是江山社稷的繼承者….   大殿裡雅雀無聲。   「出什麼事了?」   皇帝的聲音再次提高,適才那一聲雷炸的他腦子轟轟幾乎昏厥,什麼也聽不到,也看不到,好容易清醒過來,就看到朝臣們都站在門口。   剛才是打雷了,他似乎還聽到尖叫聲,是不是有人被雷擊到了?   是陳紹嗎?剛才是陳紹走出去了。   是陳紹被擊到了嗎?   「出什麼事了!」皇帝猛地拔高聲音喝道。   朝臣們還沒開口,外邊傳來陳紹的聲音。   「…..抬進來,抬進殿內…..」   皇帝的神情一松。   太好了,陳紹還沒事,聽聽這中氣十足的聲音。   太好了,他可不能有事,還要靠他扶持平王長成呢。   「….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還有人在大聲的喊,但有人猛地開口制止了。   「別傳太醫了!」   這話讓所有人都看過去,內侍們此時已經將平王抬到廊下了,聞言也惶惶的停下腳。   那朝臣低頭看著近前的平王,咽了口口水。   「還是請程娘子吧。」他乾澀的說道。   或許還是直接準備後事吧….   應該也不會太難….   太常禮部為皇后準備後事準備好些年了,雖然衣服什麼的不合適,但棺槨什麼的也能用…..   墓葬也沒問題……   只是不知道平王能不能進帝陵….   畢竟他是被雷劈死的,這可是,大佞大害之人….   這…這…   他想的是不是太多了?   念頭才起,就聽咕咚一聲,圍在這邊的朝臣驚然抬頭,卻見是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的皇帝倒在了地上。   「陛下!」   大殿裡頓時又亂了起來。   這些嘈雜混亂皇帝再次聽不到了,他的視線只有平王那張焦炭的臉…   不,不,不。   那不是他的平王,那不是!那不是!   好什麼好,陳紹是沒有事,但那個需要他扶持的平王卻再也不用長成了。   最後這個念頭閃過,皇帝徹底陷入黑暗中。   看著蜂擁向皇帝的人群,陳紹這一次並沒有衝過去,而是站在原地。   一向持重的陳相公此時形容狼狽,雨水打溼了頭髮衣衫,再加上適才在雨中爬行,靴子掉了一隻,只穿著白襪,此時神情呆呆,看看自己這邊被扔下的平王,再看那邊被眾人圍住的皇帝。   「這下可真是出大事了。」他喃喃說道。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   他不會是在做夢吧?   這個噩夢可真是有點太離譜了。   宮裡亂亂時,程嬌娘的車馬終於停在了宮門前。   雷雨來的快去的快,她下車已經幾乎不用半芹舉著傘遮擋了。   「多謝秦郎君相送,請回吧。」她回身衝另一邊車上的秦弧施禮說道。   秦弧卻沒有看她,而是皺眉看向宮門前。   「出什麼事了?」他不由說道。   怎麼亂鬨鬨的?   程嬌娘也看過去,見那邊的守衛也看到他們,正伸手指著,便有幾個內侍跌跌撞撞的跑來了。   「程娘子,程娘子,您可來了,快,快。」他們顫顫的喊道。   傳召是來問話的,怎麼這些內侍的神情態度如此奇怪?   秦弧皺眉,這邊程嬌娘已經抬腳邁步,他下意識的伸手抓住了程嬌娘的手腕。   半芹嚇了一跳。   這可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還是在宮門前,她家娘子可是許給晉安郡王了!   她一步站過來,就要擠開秦弧。   「我覺得事情不太對。」秦弧說道。   半芹的腳步停下了。   事情又不對了?   「哎呀快些吧!」內侍們都跳腳了,伸手就要來架住裡拉去。   程嬌娘含笑施禮。   「沒事。」她說道。   秦弧遲疑一下,慢慢的鬆開手,心裡突然有些難過。   怎麼會難過呢?就好像這一鬆開,從此再也不見了似的。   真是莫名其妙!   現在不是亂感悟的時候,現在婚嫁是小事…..   哦…   婚嫁是小事嘛…   秦弧有些恍然,但旋即又有些悵然。   這麼說,如今的一切,果然是在她的意料中嗎?那也就是說….   不!絕不可能!這一切都跟她無關!要說有關,也不過是被晉安郡王利用了。   秦弧收正神情。   「那你去吧,我就在這裡等著。」他說道。   「多謝秦郎君,其實不用。」程嬌娘說道。   「你就當我好奇,等著聽第一手消息吧。」秦弧笑道。   程嬌娘施禮,還沒說話,再也等不急的內侍們不由分說,左右拉起急急就走。   看來真是出事了。   秦弧皺眉,不過,看著被內侍拉走的程嬌娘他又有些想笑。   真難為這女子,被這些內侍拉著奔走,還能給人闊步穩穩而行的感覺。   宮裡彌散著緊張壓抑的氣氛,所有人都神情惶惶,四周的禁軍班直越發的威嚴,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在場的到底都是多年的朝堂重臣,其中經歷過新老皇帝交替的人也不在少數,雖然這次的事是前所未有聞所未聞的,但慌亂之後大家還是都冷靜下來,將事情有條不紊的安排著。   不過當看到那女子緩步而來的時候,不管是殿前的禁軍還是內侍以及大臣的神情還是難掩幾分怪異。   「程娘子,你先來這邊看一下。」陳紹說道。   很多人都去內裡守著皇帝了,只有他以及幾個無關緊要的大臣還在這裡守著平王。   程嬌娘看他一眼,對於陳紹的形容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而是徑直跟著他進了內殿。   殿外的人立刻都豎起耳朵,死死的聽著內裡。   這個神醫娘子能起死回生嗎?   這是勤政殿的側間,用於大臣們歇息,地方不大,此時空無一人,只有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榻上。   陳紹停下腳,心內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程娘子,這是平王殿下。」他啞聲問道。   殿下?   程嬌娘的木然的臉上終於有了變化。   這就是平王殿下啊,程嬌娘看過去,抬腳邁過去站定在平王身前,面上的驚訝再次多了幾分。   不過陳紹總覺得與其說驚訝不如說驚嘆。   「雷擊啊。」   竟然是雷擊…..   這可真有意思,這可真是出人意料。   這位本該在明年登基,在位四十五年的下一任皇帝,竟然就這樣的沒了。   史書上再也不會有他的記錄了。   果然變了。   天誠不欺。   天誠不欺。   不欺,說要我們程氏滅族之災,我們程氏就滅了。   不欺,說變了,果然就變了。   真的會變了,真的能變了,程嬌娘端在身前的手不由握緊,父親,你看,真的能變。   「程娘子。」   陳紹拔高聲音說道,實在不能再看這女子臉上的神情。   他第一次知道這女子竟然也能有如此豐富的神情。   是嚇的…吧。   程嬌娘看向他,恢復情緒。   「我不是讓你來看的。」陳紹壓低聲音急道。   「那大人讓我來做什麼?」程嬌娘問道。   又開始裝傻!陳紹咬牙。   「還有救嗎?」他伸手指了指說道。   程嬌娘看向他。   「大人,你說什麼呢。」她說道,微微皺眉。   「你不是非必死之症不治嗎?」陳紹說道。   「大人,我說的是必死之症。」程嬌娘說道,看了眼躺在一旁的平王,或者說平王的屍體,「不是死人。」   必死還沒死,死人是已經死了。   平王已經死透了,當場就死透了。   陳紹心裡嘆口氣,他何嘗不知道,別人又何嘗不知道,要不然為什麼所有的官員都急急的奔皇帝去了。   這個平王,只是一具屍體了,沒有任何的意義了,也自然沒有討好守護的必要了。   可是,這是平王啊,這是皇帝唯一的長成的健康的子嗣啊。   這可怎麼是好…..   沒了,沒了…..   「陳大人,陳大人。」   殿門外響起內侍急促的喊聲。   「皇后娘娘傳召程娘子。」   皇后傳召程娘子?   難道皇帝…..   陳紹的心又劇烈的跳動起來,以至於他有些喘不上氣。   皇帝不能再有事了!   皇帝可不能在這時候有事!   陳紹疾步而出。   「大人,太醫們診治過了,說暫時無虞,娘娘想請程娘子看一看。」內侍忙低聲說道。   暫時無虞。   陳紹只覺得耳內嗡嗡響,有些僵硬的點點頭。   無虞就好,哪怕是暫時。   「大人,您也快過去吧。」一個內侍低聲對陳紹說道,視線不自主的瞟了眼這邊的偏殿。   他視線裡的嫌棄恐懼退避毫不掩飾。   這種眼神,就在一刻之前,沒有人想到會出現在看平王的時候。   那可是平王,那可是大統的承繼者,那可是他們即將叩拜的天子。   但是,一眨眼的功夫,變了。   平王成了一具屍體,最要命的是,還是死在雷擊之下的屍體,這樣的屍體能不能頂著平王的名號下葬都還是個問題….   無怪乎內侍們如此嫌棄,實在是….   陳紹張張口又閉上,回頭看了眼偏殿。   天地無情,以萬物為芻狗。   「走吧。」他說道,抬腳邁步。 第一百零九章乾脆   雨已經停了,天空湛晴,只有地上屋簷下的雨水滴滴提醒著適才真切的有過一場暴風雨。   皇帝的寢宮內,比起平王所在的側殿要熱鬧的很多。   在勤政殿議事的朝臣們並非是每個都能進入後宮天子寢殿的,但此時此刻都湧湧在此。   剛才發生的事太駭人了,直到現在他們還有些不可置信。   殿內傳出低低的女子孩童的哭聲。   看著陳紹進來,所有人都忙過來。   「平王殿下他….」為首的官員詢問道。   陳紹用鐵青的臉做了回答。   「….也不能就這樣在那裡放著啊…」官員立刻轉了話頭說道。   死的這麼慘,還如同被棄之的親王,這還是頭一個。   「等陛下定奪吧。」陳紹說道,看向內裡,「陛下如何?」   「娘娘,程娘子來了。」   伴著這聲音,低頭拭淚的皇后抬起頭,站在她一旁的晉安郡王也看過來。   「傳。」皇后說道。   簾帳被拉開,一個女子低頭走進來。   「見過….」她正身跪下要施禮。   「先別見禮了,你快來看看,陛下如何?」皇后打斷她說道。   程嬌娘應聲是抬起頭,視線與看過來的皇后相對。   這就是那個程娘子啊。   皇后心裡說道。   真不愧是仙人的弟子。   程嬌娘即刻就移開視線,低頭邁步上前,原本站在皇帝臥榻邊的幾個太醫便讓開了。   妃嬪們以及小公主們都停下了哭泣,帶著幾分緊張看著程嬌娘。   程嬌娘看了皇帝的面相,又伸手搭脈。   李太醫站在最近,看著程嬌娘的動作。   殿內的其他人對程嬌娘陌生,他並不陌生,想當初這女子初進京第一次診病,就是他在場親見的。   那時候的這女子可沒有這樣,那時候她對陳老太爺淡然隨意,連表情都不多給一個。   但現在她看的很認真,臉上的神情也很豐富。   難道她真的能治?   果然是風疾。   史書上記載中宗就是在這一年朝會上突然風疾,臥床一年後死去。   真是有意思,有變有不變。   程嬌娘看著這個昏睡不醒的皇帝,低下頭伸出手搭他的手腕。   跳動著的脈,溫暖柔軟的肌膚,活生生的人。   疾,年後薨,冷冰冰的四個字。   這一個疾字,帶來的悲傷驚恐擔憂紛亂皆不見,後人見到的感觸到的只是那四個字,而感受不到那身在其中的感受。   無情又無奈的事實。   她們程家被滅族,想來書上也必然會記下,大約是,程氏謀逆,族沒….   程嬌娘抬起手扳了扳手指。   六個字,能在史書上留下六個字,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六個字而已,簡簡單單,冷冷清清。   耳邊有重重的咳聲,程嬌娘抬頭看去,李太醫對她瞪眼相視。   「程娘子,如何?」他問道。   「是風疾。」程嬌娘說道。   「你能治好嗎?」李太醫忙問道。   程嬌娘搖頭。   「我不能。」她說道。   這倒答的乾脆。   「程娘子,這陛下風疾要是醒不來,也是必死之症啊,你怎麼不能治?」一個妃嬪忍不住喊道。   「因為我師父單單沒有教過我治風疾。」程嬌娘說道。   還以為她會說出些什麼醫理或者解釋規矩,沒想到竟然說出的原因竟然是這個。   在場的人都有些愕然。   人家不會….   那就一點辦法都沒了。   至於真不會還是假不會…….   殿內哭聲再次響起,這哭聲讓外邊的陳紹等大臣不顧禮儀迴避的闖了進來。   待聽到說是因為這程娘子不治不了才哭,而不是皇帝….   眾人的面色稍安,但看著依舊昏睡的皇帝,眾人再次神情沉重。   風疾越早醒來越有希望,如果一直昏睡…..   殿內的氣氛陡然再次變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   但現在皇帝昏睡不醒,原本能夠代政的儲君平王也被雷劈成一塊焦炭,誰來代政?   不,誰來代政還是個小事,大事是,繼承人。   「不好了不好了!」   外邊忽的傳來喊聲,打破了室內的凝滯。   有內侍慌慌張張的跑進來。   「高大人闖宮了。」   高大人!   陳紹等人面色大變,立刻轉身奔出去。   「父親,父親。」   聲嘶力竭的喊聲在耳邊迴蕩,高小官人連滾帶爬的抓住高凌波的衣角。   「父親,父親,平王殿下…平王殿下….」   他哭著喊著,聲音嘶啞,身上更是狼狽不堪。   平王殿下…   平王殿下….   高凌波一步一步走近側殿內,看著孤零零的躺在榻上的少年。   他的身子在顫抖,伸出的手也在顫抖。   「老爺,老爺,娘娘懷了龍胎了。」   耳邊是歡喜的聲音迴蕩。   「這真是個好消息,娘娘終於懷了龍胎了。」   是啊是好消息,貴妃娘娘得了龍胎,生養下來,就是陛下的第一個兒子。   從太后到貴妃,兩任皇帝的至親。   外戚怎麼了?就算被是被人嘲笑接著女人得勢的外戚怎麼了?   外戚也能做的功成名就,也能光宗耀祖,也能建功立業。   他高凌波有著雄才大略,有著為國為民的大志,難道就因為這一個外戚身份而不得不受限制,走一步就要被人笑一步,就要放棄自己的志向,安心做一個混吃混喝的外戚嗎?   外戚也有很多種,他高凌波要做的是曾經的外戚們做不到的。   有權有勢,還要有名。   他做到了,起起伏伏几十年,始終如一。   那些要害他的,阻擾他的路的人,都一個個的倒下了。   那些叫囂著要驅逐他這個奸佞的人,都一個個的成了他腳下的墊腳石。   一步一步,高高的塔頂只有一步之遙了。   「…老爺,老爺,不好了,平王殿下死了….」   胡說!胡說!   平王殿下怎麼會死!   平王殿下絕不會死!   高凌波伸出手,抓住面前平王的肩頭。   「殿下,殿下,你快起來。」他喊道,一面搖晃,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快起來,快起來!」   門外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高凌波,你幹什麼?」陳紹的聲音在外響起。   高凌波尚未答話,門外又有女聲尖叫而起。   「娘娘,娘娘。」   陳紹的聲音頓時變得急促,似乎要勸阻什麼人。   話音才落,有人直直的衝進來。   「四哥兒!四哥兒!」   貴妃娘娘一眼看到這邊,尖叫一聲大哭撲過來。   「四哥兒,四哥兒你怎麼了?」她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平王,伸手撫摸著那早已經看不出原本面容的臉,毫不遲疑的貼上去,「快起來,快起來,你別嚇唬我,你別嚇唬我。」   癲狂的貴妃倒讓高凌波安靜下來,他抬起頭看著站到門口的陳紹等大臣。   「我來哭一哭外甥,不可以嗎?」他慢慢說道。   陳紹神情複雜,看著已經神志不清的貴妃,最終沒有說話。   殿內迴蕩著悽厲的哭聲,明明比適才人多熱鬧,但卻讓站在這裡的人越發的覺得寒意森森。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貴妃喃喃說道,一面看著平王,又猛地推開,「不,不,這不是四哥兒,這不是四哥兒。」   她又開始急急的後退,面色驚恐,又惶惶的看著四周。   「走開,走開。」她揮手喊道,似乎在驅趕什麼。   這動作讓殿內的內侍宮女嚇得瑟瑟。   「他是六哥兒!他是六哥兒!六哥兒來作祟了!」貴妃喊道。   此言一出,陳紹等人剛微微皺眉,那邊高凌波抬手,狠狠的擊打在貴妃脖頸後。   陳紹等人不由失聲低呼,看著貴妃軟倒在地上。   「娘娘受不得刺激,送回宮裡,著太醫看著吧。」高凌波說道,聲音木木,完全不似適才的失態。   內侍們宮女們不敢遲疑,忙上前將貴妃娘娘連攙帶扶退出去了。   高凌波也站起身來,抬腳邁步向外走,再沒有看平王一眼。   沒有意義,沒有意義的事就要丟開,去做有意義的事。   「高大人,你可以回去….」陳紹轉身說道,話音才落就見高凌波撒腳大跑轉過殿側向後去了。   陳紹等人目瞪口呆。   這混帳!   大家忙抬腳追上去。   「攔住他,攔住他。」   四面的禁軍班直湧湧而上,高凌波卻高舉雙手,竟然拿出一條玉腰帶。   「臣高凌波受先帝所託,為陛下盡忠,臣乃太后親侄,聞陛下太后有佯前來探視,誰人敢攔!」他高聲豎眉喝道。   聲音響亮的送出去,果然讓圍過來的禁軍們站住了腳。   「那是先帝賜他的腰帶。」陳紹說道,嘆口氣,搖搖頭。   這也不是要瞞的事,早晚昭告天下,早晚,陳紹心中嗤笑一聲,只怕此時已經在京中風一般的傳開了。   天子寢宮內太醫們繼續施針用藥,皇后帶著妃嬪公主們退開一些。   雖然程嬌娘說她治不了,但因為高凌波的事陳紹等人離開,再加上皇后又低頭拭淚,一顆心都在皇帝身上,竟然沒人安排她的去留,所以如今她還站在殿內。   有人走近她的身邊。   「怕嗎?」   晉安郡王的聲音低低問道。   程嬌娘轉頭看他,晉安郡王頭髮衣衫都還溼淋淋,想來亂鬨鬨這種大事狀況下也沒人顧上讓他更換衣裳。   不知道是不是頭髮打溼的緣故,他的臉看上去更加的稜角分明,眼神幽深。   「怕什麼?」程嬌娘說道。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簾帳猛地被掀開了。   「陛下!」   高凌波喊道,噗通跪倒在地,向前跪行,口中喊道,眼中亦是流淚。   「陛下!」   皇后聞聲忙從一旁過來,才要說話,高凌波的視線卻落在程嬌娘身上。   「陳大人!」他豎眉喝道,轉頭看著跟進來陳紹等人,伸手指向程嬌娘,「說什麼外臣不得入內,那她是怎麼來的?」   「陛下本來在朝會,傳召程娘子來是要問話的。」陳紹沉著臉說道。   「陛下要問什麼話?」高凌波立刻大聲追問道。   此言一出在場的官員們神色微微一變。   他們不由下意識的回想,陛下要問什麼……   「這不是高大人需要知道的。」陳紹沉聲喝道,「高大人是來問這個的還是來探視陛下的?」   高凌波一句了並沒有再追問,而是話頭一轉。   「那既然陛下已經這樣了,為什麼她還在宮裡?讓她進來了?卻要阻攔我!」他怒聲喝道。   聽起來倒像是小孩子撒脾氣胡鬧。   這高凌波不會也向貴妃似的受刺激癲狂了吧?   「高大人,程娘子是本宮請來給皇帝診治的。」皇后開口說道。   高凌波的視線看向皇后,哦了聲。   「是這樣啊。」他慢慢說道,眯起眼,閃著危險的光芒,「是皇后請來這個知道何時有雷如何引雷敢與陛下立誓輸了引天雷自劈的程娘子給陛下診治啊。」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神情大變,視線倏地凝聚到程嬌娘身上。   「如果西北核查兵眾我義兄們撫恤得當死得其所並無不公,民女既然邀萬民聽我訴,必然還要萬民聽我告。」   「怎麼告?」   「民女自罰天雷滅。」   在場的官員們耳邊迴蕩著這句話,再看那站在角落的女子,神情都古怪起來,還有人下意識的後退一步,似乎要站的離這個女子遠一點。   天雷滅….   天雷滅啊。   **********************************   三千七百字二更,求票。   明日更新依舊推遲午後。 第一百一十章在乎   天子寢宮內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當初程嬌娘為義兄們爭功,在皇帝面前立下了天雷滅的誓言。   雖然當時在場的人不多,但鑑於程娘子的名頭越來越大,身上的傳奇也流傳甚廣,所以這件事自然人盡皆知。   這就是成也蕭何敗蕭何,你靠著這些妖言揚名,那麼便要因為這妖言而引來殺頭的刀。   高凌波看著站在這邊的女子,眼中閃著光芒。   要手段有手段,她親口承認的手段。   要理由有理由,朝臣們親耳聽到的皇帝召見她是來問責的。   她做賊心虛,乾脆殺人滅口。   沒錯,就是她!今日的這一切,都是她幹的!   這是個妖孽!這是個妖孽!   看看四周人的神情,驚訝,驚恐,畏懼….   他們已經相信這是個妖孽了。   殺了這個妖孽!殺了這個妖孽!   不,不止這個妖孽。   還有皇后,親口承認是自己召來這個妖孽的皇后。   還有晉安郡王,她們三個串通一氣!   害死平王!害死皇帝!   高凌波心內在咆哮,身子抑制不住的顫抖。   「高大人在說什麼。」皇后皺眉說道,「小兒賭氣之言也能當真?」   「賭氣之言?」高凌波冷笑,「這也就是皇后你的隨口自認之言罷了。」   「大膽!」皇后豎眉喝道。   「高凌波無禮大膽!」陳紹也開口呵斥了。   對於這二人的呵斥,高凌波沒有絲毫的畏懼,看看其他人吧,看看他們一個個躲閃的忌諱猜忌的眼神。   懷疑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了。   這樣的妖孽沒有人敢留著,這次能劈死平王氣死皇帝,誰敢保證自己不是下一個。   「敢問皇后,太后娘娘何在?」高凌波並沒有認罪或者反駁,而是問道。   反駁並不是他的本意,他的本意就是質問,一擊命中,絕不戀戰。   「太后娘娘還在病中,陛下和平王都是至親之人,再加上前時小皇子出事,太后已經悲傷不能自己,此事本宮不敢貿然前去告知。」皇后說道。   不敢告知?是不告知吧。   看看這理直氣壯的樣子,皇后啊皇后,真是小瞧你了。   高凌波心中冷笑。   「陛下和平王是至親之人,太后為人母為人祖母,失親之痛可想而知,但是太后又不僅僅是為人母祖母,她還是太后,一國太后,國君有難,太后臨政,容不得己傷。」他豎眉說道,目光看著皇后,「也容不得人阻攔!」   阻攔這個詞讓在場的人的視線又落在皇后身上。   果然不錯,這樣的人的確是能逼得皇帝退避後宮躲起來的。   看看這進門後短短幾句話,就將這一場意外變成了一場陰謀,將她,將皇后豎為眾矢之的。   程嬌娘不由點點頭。   有人在後碰了碰她的胳膊。   程嬌娘的側臉看去,見晉安郡王有些疑惑的看她。   你笑什麼?   沒什麼。   程嬌娘抿抿嘴。   這邊高凌波的喝聲還在傳來。   「誰人敢阻攔!」他豎眉喝道,目光又轉向在場朝臣,「陳紹,你要阻攔嗎?」   有太子太子執政,但現在別說沒有太子,就算有,那個太子也已經死翹翹了。   沒有太子,皇帝病倒,依照慣例,的確該是太后垂簾聽政。   看著陳紹不說話,高凌波的視線又轉向其他人。   「爾等要阻攔嗎?」他豎眉怒聲喝道。   殿內鴉雀無聲。   「太后娘娘駕到。」   伴著這一聲喊殿門推開,簾帳拉開,被兩個宮婦攙扶的太后身著大妝疾步而來。   高凌波進宮這短短一刻,後宮之中已經脫離她的掌控了。   皇后神情並不見異樣,低頭施禮迎接。   高凌波轉身叩頭。   「娘娘。」他哽咽喊道。   他這一動作,在場的朝臣們也都跟著施禮。   太后無視他們徑直向臥榻而去。   皇后施禮,被太后帶著宮人擠開了。   「皇帝!」   太后顫聲喊道,坐下來放聲大哭。   滿屋子裡的早已經被嚇得噤聲許久的妃嬪立刻跟著哭起來。   「皇后!」太后哭了一刻,又豎眉轉頭看皇后,「為什麼不告訴哀家!出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告訴哀家!」   皇后神情並無慌張,再次施禮。   「臣妾不知道該怎麼跟娘娘說。」她含淚說道。   這話說的真理直氣壯的無恥。   太后瞪眼,對這麼無恥的話反而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質問。   「臣妾是怕娘娘受不了,陛下已經被氣急如此,貴妃娘娘也已經不能自制。」皇后哭道,一面俯身,「臣妾不知道也不敢去和娘娘說,臣妾不敢。」   貴妃癲狂又被高凌波打暈的事也不過剛發生不久,在這裡半步未動的皇后也知道了,可見這後宮之中果然盡在她手中。   高凌波看著皇后心中冷笑。   太后恨恨看她一眼,抬頭喊太醫。   「皇帝到底怎麼樣了?」她顫聲問道。   太醫們上前,將病症細細的講來,聽得說皇帝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就是醒來能否有知覺也是未知,太后再次大哭。   天啊,天啊,怎麼突然就這樣了,這不是在做夢吧。   「娘娘,娘娘,節哀啊。」高凌波的聲音在一旁響起,讓太后恨不得昏厥過去一了百了的念頭散去。   不行,高凌波派來的人說的對,等著她昏厥過去一了百了的人多得是呢,她怎麼能讓他們如願!   「程氏!」太后猛地喝道。   程嬌娘上前一步施禮應聲是。   「你不是非必死不治嗎?現在怎麼不治了?」太后喝道。   「陛下如果醒來的話,便不是必死,民女治不得,陛下如果不醒的話,此種風疾重症,民女不會治,當時師父沒有教過。」程嬌娘說道。   總之不管醒還是不醒,她都治不了。   為什麼偏偏不教這個?   程嬌娘看著臥榻上的皇帝。   很簡單,父親是不許她救治這個皇帝,救治這個命中注定要在一年後離世的皇帝。   「荒唐!」   太后一拍几案。   「你自然治不得,就是你處心積慮害平王,害陛下!」   此言一出滿殿的人皆驚。   「娘娘!」晉安郡王邁步出來喊道。   「你給我閉嘴!」太后喊道,目光狠狠的盯著程嬌娘,伸手一指,「來人拿下,拿下。」   殿外的侍衛頓時湧進來。   高凌波惡狠狠的看著程嬌娘,眼中閃著瘋狂的光芒,強制鎮定下來的情緒此時難以自制,手和身子都在顫抖。   拿下她,拿下她,斬了她,斬了她。   「娘娘。」   陳紹也站出來喊道,一面喝止侍衛們。   「大膽,皇帝不醒,你們這就眼中無物了嗎?」太后怒喝道,「哀家的話就沒人聽了嗎?」   「那要看是什麼話!」   有聲音毫不客氣的說道。   這聲音讓殿內的人都一怔,誰啊這是,可真是敢說。   尋聲看去,見站在人後的一個高大男人邁步出來。   張純。   又是他!   高凌波心跳如擂鼓。   「大膽,你,你是說哀家說的不對?」太后喝道。   「難道娘娘說的對做得對嗎?」張純毫不客氣的回道。   「張純褻瀆太后,亂朝儀!」高凌波怒目喝道,「御史何在?」   張純兜頭衝他呸了聲。   「御史何在,看不到你這豎子亂朝儀!」他罵道。   豎子!   這混帳東西!張口就罵上了!這個不要臉的東西,站著看人模人樣,張口就是罵人,也不知道大儒的名頭是怎麼誑來的!   不待高凌波在說話,張純就又看向太后。   「娘娘這樣做,是要置天子,置平王與不仁不義,要讓陛下,要讓平王為大奸大惡之人,身為朝臣,受天子恩,如果不制止娘娘,才是眼中無物,不忠不孝之徒!」他怒聲喝道。   「胡說,胡說,哀家就是為了陛下,為了平王,才要拿了這妖孽!」太后喊道。   平王被雷劈了,被雷劈了,天也,天打雷劈啊,他是要遺臭萬年,連平王封號都不能留的啊。   死都死了,還死的這樣!天也!   不行,絕對不行,他不是被天雷劈死的,他是被這妖孽害死的!是被害死的!   只有這樣,只有這樣才能保住平王的名聲,才能保住皇家的臉面啊。   「娘娘,難道你忘了盤江縣日食妖僧事件了嗎?」張純豎眉說道。   盤江縣日食妖僧事件。   太后微微一怔。   雖然這件事沒有發生在京城,但也是由於程嬌娘名聲響亮而流傳,宮裡的婦人們自然也知道。   去年日食時,這程嬌娘在盤江縣斬殺了一個借著日食惑民的和尚。   「和尚被斬反而得名為妖僧,斬殺和尚的程氏則得菩薩使尊之名。」張純接著說道,「試問娘娘,有菩薩使尊名聲的她如果被娘娘無憑無據就這樣拿下,民眾會怎麼講?」   被她殺了的是妖僧,那如果說平王是被她害的,那豈不是…..   太后神情變幻。   「胡言亂語,那不過是這程氏妖言惑眾之言,更應當斬殺此等妖孽以正視聽。」高凌波怒道。   張純再次猛地轉頭看向他。   「程氏妖言惑眾?那你可知平王為何被雷劈?」   他喝道,一面伸手指著天。   「平王指天為誓,如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言畢,天雷即下,皇帝百官親眼所見親耳聽,內侍班直濟濟目睹,絕無半點虛妄。」   「誓,以言約,他與天約,言出而違約,天罰之,高大人,敢問這如何以正視聽?」   「敢問太后,你如何讓天下人認為平王此舉是被妖人所害?」   「太后能拿下程氏,能讓其承認是引雷害平王,那太后能讓天下人不認為她是菩薩尊使替天行道?不認為平王不過又是一個妖僧嗎?」   聲音震耳欲聾,滿殿內迴蕩。   原本扶著臥榻要站起來的太后,忍不住面色慘白,神情惶惶,看著抬腳邁步伸手喝問自己的張純,噗通一聲坐了回去。   她不能,她不能。   難道她的孫兒真的是被天罰而死的…   真的要背著這個天罰而死大孽不道十惡不赦,連皇陵都進不去啊,死都死的這麼慘,還要做個孤魂野鬼…..   太后掩面放聲大哭。   不甘啊不甘啊!   「可是程氏會引雷!她親口說過,她會引雷!天下人也是皆知。」高凌波喝道,「盤江縣程氏與那妖僧無仇,但此事不同,平王提議,太后做媒,陛下默許,要她與我家小兒結親,程氏對此親事不滿,不惜讓其親長斷腿迴避,更縱其表親刺殺我兒,此等嫌隙無可化解,不共戴天。」   他說到這裡,也邁上前一步看著張純。   「而張大人不同,張大人與程氏同鄉,且據說也有大恩,互換婢女,親如一家。」   說罷又看向其他朝臣。   「陳大人,也與程氏有恩,還有其他人,就算現在沒有恩,也都等著受她的必死之症能治的大恩。」   「高大人,你這就是強言狡辯了。」陳紹怒道。   高凌波心中大笑,強言狡辯如何?強言狡辯也比逆來順受的好,更何況,他的強言並不是狡辯。   人心有私!人心都有私!   太后收起了哭,看向程嬌娘。   沒錯,她與他們都有恩,他們這些人不過是為她說話而已,他們沆瀣一氣!他們沆瀣一氣!   「程氏,你敢說你不能引雷嗎?」太后咬牙說道。   一直在一旁看的熱鬧的程嬌娘見終於叫到自己,便忙施禮,一面搖頭。   「不敢。」她說道,又點點頭,「我能引雷。」   此言一出滿殿鴉雀無聲,人人神情愕然,就連問話的太后都呆了一呆。   什麼?   她自己認了?   那他們這些人吵了半天是為了啥?   玩嗎?   太后大怒。   「不過這引雷只能引來對自己,對不了別人。」程嬌娘說道,「當時民女也是這樣和陛下立誓的,民女自己引天雷罰自己的。」   什麼?跟她玩字眼嗎?   「胡說,你還是說平王是自己害死自己的,是天譴!」太后喝道。   程嬌娘點點頭,又搖搖頭。   「平王是自己害死自己。」她說道,「但是,不是天譴。」   「那是什麼?」皇后忽的問道。   高凌波的視線猛地看向皇后。   「是意外。」程嬌娘說道。   意外?   「那就是說,你能證明平王之死並非是天譴,平王並非是十惡不赦之人,這一切都是一個意外?」張純說道。   高凌波的視線又猛地轉向張純。   他這問,不如說是說,說給太后聽,說給朝臣們聽。   能證明平王之死不是天譴,能讓平王不背負惡名,能讓皇家不成為一個笑話。   好大的誘惑!   程嬌娘看著張純,點點頭。   「我能。」她說道。   「沒人會信的!」高凌波喊道,帶著幾分聲嘶力竭。   程嬌娘看向他。   「高大人不是說我有名望,人人也皆知我會引雷,那,我就能讓民眾信我。」她說道。   名望是個好東西,就看怎麼用。   「高大人是不信我能,還是不想我能?」程嬌娘看著高凌波,微微一笑問道。   你們都信我能,那麼你們想不想為平王洗脫惡名,想不想保存皇室天家的臉面?你們在乎不在乎平王的名聲,皇帝的名聲,天家的名聲?   好大的誘惑….   高凌波慢慢的搖頭。   不,他才不在乎。   他才不在乎平王背不背負十惡不赦之名,他才不在乎平王的死是意外還是天譴。   他只在乎平王已經死了,已經死了,那就一定不能白死,不能白死,一定要讓這些人,這些真正該死的人們去死!   他不想,他不在乎,但是有人想,有人一定在乎。   「你果真能?」   龍榻上,太后站了起來,看著程嬌娘顫聲問道。   **************************   周末休息一下,今日一更,謝謝大家。 第一百一十一章無常   當太后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在場的有不少人心裡都吐口氣,好了。   陳紹手攥了攥,感覺掌心的汗津津。   適才這短短的一刻,簡直讓人幾乎窒息。   不過,這女子…   他忍不住去看那邊的程嬌娘。   殿內適才吵鬧的那般兇險熱鬧,她始終站立神情安然,明明事件圍繞她,但偏偏她似乎置身事外看熱鬧一般閒閒。   當然這種場合可跟上一次馮林彈劾她不同,自辯是完全不能服眾的,太后也不會聽,沒想到她沒有自辯,而是直接點頭認了。   事情都是好壞兩面,福禍自來相依,她能引雷,所以引來今日之禍,但她能引雷,偏偏也就能解今日之禍。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倒是白費了他適才的緊張,以及張純的言語口舌。   這個女子,每次都是這樣讓人死去活來提心弔膽,但偏偏最後都是舉重若輕的化解了,搞得他們到像個傻子一般。   不,不是他們像傻子,而是他們太聰明了想的太多,而這個女子因為曾經痴傻所以想法直來直去,化繁為簡,直擊所需….   關鍵是所需啊,人都有私心,人都所需啊。   「那怎麼印證?」   太后的聲音打斷了陳紹的亂想,他忙收正神情看向程嬌娘。   「再待雷雨日,我能在世人印證引雷。」程嬌娘說道。   「再待?一年半載要是沒有雷雨日呢?」有朝臣說道。   這自然是高凌波的人。   此時的高凌波已經沉默不語,安靜的似乎先前的癲狂從來沒有過一般。   這種沉默自然不是已經放棄了,那沉默的垂下的視線裡必然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兇光。   「對啊,平王可等不得。」太后說道。   「不會那麼久,三五日內必然還有雷雨日。」程嬌娘說道。   「程娘子可真厲害,能呼風喚雨啊。」又有朝臣似笑非笑道。   程嬌娘看向他。   「風雨就在那裡,而且通過各種方法提醒著世人。」她說道,「你看不到,是你愚鈍而已。」   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但旋即大駭忙低頭躲。   這種時候笑豈不是找死。   虧的是所有人都注意程嬌娘,沒理會他。   那朝臣面色鐵青,憤憤的哼了聲,要說什麼也沒什麼可說的。   「真不愧都是江州。」他嘀咕一句。   順便替高凌波出了口被張純罵的氣,當然聲音太小,張江州沒聽到。   「既然如此,就由中書安排。」太后說道,事情到此也心焦力瘁,一面手撫著額頭。   陳紹上前領命。   「陛下病情未知,臣等當在宮中輪值。」他又說道。   太后沒力氣的擺擺手示意同意。   「就由陳大人你們定奪吧。」她說道,一面轉頭看著昏迷不醒的皇帝,頓時再次悲從中來。   「陛下啊。」   太后扶著臥榻大哭起來。   頓時滿屋子響起哭聲。   而此時的皇宮外,平王遇難,皇帝病危的消息已經傳出來了,但由於宮門緊閉,朝臣們都還在皇宮內,具體的事都不清楚,傳的沸沸揚揚。   高凌波可以舉著先帝賜的玉帶闖宮門,其他人可沒膽子,這個時候,直接被禁軍斬殺在宮門前都是你活該。   不過高凌波都舉著玉腰帶闖宮,想來事情一定準的不能再準了,頓時在外的朝臣們都人仰馬翻亂了起來。   周老爺的書房裡擠滿了人,七八個清客都在奮筆疾書。   「簡單點,簡單點,他們也都不是傻子,最要緊是快些把書信送去。」周老爺一邊踱步一邊說道。   「西北的多寫幾個,他們都不在一個地方。」   「陝州的寫兩封就夠了,寫給族長一個,再寫給知府一個。」   「老爺,知府那裡肯定不缺咱們的。」一個清客說道。   周老爺呸了聲。   「那也不能少咱們周家的。」他說道。   合家合族都在陝州呢,面子怎麼也得過得去。   清客點頭忙應聲是,繼續寫。   來到這邊的屋子裡,周夫人正帶著僕婦翻箱倒櫃,將喪事要用的衣衫布料都找出來。   周老爺看的心煩,抬腳走出來,院子裡也是一般的熱鬧,家中的子侄們帶著管家小廝正在撤去喜慶的燈籠遮住雕紅。   倒是只有一個閒著。   「平王真的死了?」周箙怔怔說道。   「真的死了,這還有什麼假的,誰敢亂傳這個。」周老爺沒好氣的說道,「連皇帝都…」   雖然在自己家中,周老爺還是沒敢說出那個字。   周箙轉頭看著他。   「那,就不用成親了。」他說道。   啊?什麼?   周老爺愣了下。   「嬌娘她就不用成親了。」周箙說道。   皇帝如果不在了的話,大喪期間肯定是不能婚嫁了,就算不死,病著這婚事也辦不成了。   周老爺哦了聲。   「那也是應該的。」他說道。   「父親,平王死了。」周箙再次說道,在死字上加重語氣。   平王…   周老爺愣了下,忽的想到什麼,他的臉色頓時變了。   「….父親,劉大人得了風疾。」   「當然,她一定會幹掉他,對於那些妄圖覬覦她的人,她一向痛快的幹掉了事。」   「我不知道她怎麼做到的,或許就跟借力打力射殺那潑皮無賴吧,又或者跟在江州雷火劈死了小玄妙觀觀主以及姦夫那樣吧。」   耳邊忽遠忽近的響起話語。   都死了…   劉校理,什麼觀主,太平居前的潑皮,身敗名裂滾出京城的馮林…..。   那些人,那些跟她有糾葛的,想要她的財物的,那些威脅她的,對她不利的…   「你難道忘了,最初做媒,最初挑起事由的是誰嗎?」   是平王!   這個年輕的唯一儲君,將來還會在位很長時間的皇帝,他的喜怒必將很長時間的影響左右著朝堂,而且這種左右還會延續他的子孫…..   有平王在,他們周家程家就休想翻身…   「親事是小事。」   周老爺的耳邊響起那女子重複過幾次的話。   可是不是嘛,何止親事是小事,連平王都是小事….   連平王都死了…   是,她,嗎?   周老爺想要問,但這句話卻是打死也不敢問,只覺得腿一軟,手扶住廊柱。   我得親娘老子啊!   ……………………………………   「我就說嘛,半芹你不用做嫁衣,誰要是沾染了你家娘子,就一定倒黴。」   張家宅院裡,張老太爺笑道。   回應他的是女子更大的哭聲。   「哎呀,老爺,您就別逗半芹了。」老僕跺腳說道,「這都什麼時候了!」   他又忙去安慰哭泣的丫頭。   「都還說不定,就是萬一..國喪,那過了再成親也一樣….正好你的嫁衣可以慢慢的準備。」   「哎,那可不一定。」張老太爺立刻說道,「半芹哭只怕不是因為做不成嫁衣吧?」   老僕覺得面前的丫頭身形一僵硬。   「半芹,平王殿下,可是被雷劈死了。」張老太爺說道,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你是不是聽到這個才哭的?」   雷劈死的,雷劈死的….   丫頭伏地放聲大哭。   「..哎呀老爺,你可真是….你說這個幹什麼啊!」   「…哎呀說這個怎麼了?咱們不說,別人就不想啦?騙誰呢…」   「...老爺,你這是幸災樂禍還是什麼意思?我看您是太久的餓病沒犯了….」   「….哎萬平,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是吃我張家的飯還是吃程家的,怎麼都向著她,麻煩又不是我惹的,怎麼都衝我來發火,真是倒黴,我就說嘛,只要沾染上她就一定要倒黴……」   …………………………………   「真是沒想到。」   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感嘆。   程嬌娘回頭看了眼,見是走在後邊的晉安郡王神情沉沉。   得到允許離開皇宮,這時候天色已經近傍晚,回頭重重的宮殿在夕陽裡變的越發的高大。   「真是沒想到。」晉安郡王接著說道,也看著身後的天空,「好好的天說變就變了。」   雖然他期盼過很多次平王死,也曾經親自安排過惡疾癘疫,但最終也都是計劃而已。   沒想到突然之間,平王就這樣死了。   還死的如此….   他是親眼看著那雷劈下來的,現在想起來,腦子裡還是震駭不已。   死了…   他的視線落在宮殿上,似乎又看到那個孤零零的躺在地上已經認不出模樣的少年…   可憐?高興?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心情,五味雜陳吧。   不過…   他垂在身側的手攥起。   可恨的是這禍害死都要坑害別人一把。   「這就是無常。」程嬌娘說道。   天道無常。   「這也很正常。」她又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點點頭。   「是,無常便是正常。」他說道,「沒什麼可怕的。」   走出宮門,宮門立刻關上了,帶著一種慌張不安。   原本能夠停在御街上的馬車已經被趕走了,程嬌娘和晉安郡王不得不沿著御街上一路走出去。   走出御街,終於看到路邊停著的馬車。   「娘子,娘子。」半芹聲音含淚接過來,都沒顧上提燈。   御街上的燈火搖搖晃晃的讓這邊的路更顯得昏昏。   「走吧。」程嬌娘說道。   「我送你吧,這一趟回去之後,大約不便見了。」晉安郡王說道。   「程娘子。」   有聲音從一旁傳來   程嬌娘看過去,見秦弧慢慢的從一旁牆角的陰暗處走出來。   「秦郎君。」程嬌娘聲音有些驚訝。   真的一直在等啊….   「殿下,我想和程娘子,借一步說話。」秦弧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沒有多言,轉身便走向自己的馬車離開了。   「秦郎君,有勞你….」程嬌娘說道。   話未說完,秦弧上前一步,打斷她。   「是..你..嗎?」他聲音沙啞的問道。   隨風搖曳的燈光下程嬌娘臉上的神情沉寂下來。 第一百一十二章不公   秦弧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平王死了?   平王怎麼會死了?   說這話傳這個消息的人都瘋了吧?   那是平王,那是陛下唯一的兒子,那是王朝的繼任者,唯一的。   誰會讓他死?誰捨得讓他死?誰又敢讓他死?誰又能讓他死?   「高大人,高大人,您不能進…」   「誰敢攔我!誰敢攔我!」   秦弧抬起頭,看著只穿著家常袍子,瘋了一般闖進宮門的高凌波。   如果說平王出事,最著急的人高家也是之一。   「高家不一樣。」   高家不一樣,高家不僅僅是臣,還是親戚。   臣,誰都能為臣,也能為任何人的臣,但親戚就不一樣了。   「不就是仗著平王,要是沒有平王,他們高家也沒這麼囂張。」   「平王嗎?」   平王嗎?平王嗎?   算什麼大事,算什麼大事,小事一樁而已。   天空中似乎又響起炸雷,秦弧忍不住抬頭去看。   「有雷。」女聲含笑說道。   有雷…   雨水砸落在他的臉上,夏日的雨冰涼刺骨。   不會的,不會的。   「郎君,是真的,老爺傳說出話了,您也快回去,消息要立刻的向川州送去。」   不,他不走,他在這裡等著,等著她。   秦弧看著眼前女子,看著她與晉安郡王並肩而來。   是你…還是他?   眼前的女子嘴角似乎彎了彎。   「要是我的話。」程嬌娘微微一笑,「我就不會在這裡了。」   要是她的話,要是她能的話,她又怎麼會來到這裡,她又怎麼會丟下她的家人,一個人來到這裡,一個人在這裡。   如果她能引雷,她就直接劈了那楊氏一族,她們程氏還怎麼會滅族,她又怎麼會來到這裡。   可是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如果。   程嬌娘這一句話答,秦弧心中如同巨石落地。   不是她,她說不是。   他忍不住邁上前一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的。」他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搖搖頭。   「不,你不知道。」她說道。   秦弧神情一怔。   「不,嬌娘,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上前一步,聲音有些沙啞,忙忙的搖頭,「嬌娘,我不是…」   忽明忽暗的視線裡,這女子忽的抬起手在唇邊做個噓聲,又微微一笑,屈身施禮。   她說不用客氣也不用解釋。   她說小事而已。   她說不用說了。   沒什麼可說的了…….   秦弧的聲音在嗓子裡盤旋,卻最終沒有說出口,看著這女子擦身而過,夜風吹起她的衣裙。   秦弧想轉過身,卻最終沒有,他站在原地閉上眼。   對不起,對不起。   你說的沒錯,我和他們果然都是一樣。   都一樣。   都一樣的這樣看待你。   「程昉。」   晉安郡王的聲音在後響起。   程嬌娘停下腳。   「你想走一走嗎?」晉安郡王問道。   程嬌娘笑了。   「這時候,不合適吧。」她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笑,忙又收起笑。   這時候也並不是適合笑。   「嗯。」他看著她,忽的點點頭,「我又輸了。」   程嬌娘看著他,眼神詢問。   「你的確比我慘。」晉安郡王說道。   程嬌娘噗嗤一聲笑了。   「這時候不合適笑啊。」她說道,收住笑。   晉安郡王挑眉負手吐口氣。   「這時候,就算是我們哭,也沒人信啊。」他說道。   程嬌娘再次微微一笑。   「哭和笑,又不是給別人看的,信不信的,又有什麼。」她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一笑點點頭。   「好了,我走了,不過,該說的話還是要說,」他說道,伸手拍了怕程嬌娘的胳膊,又回頭看了眼還站在那邊的秦弧,「程昉,別難過。」   程嬌娘屈身施禮,看著晉安郡王的馬車先行。   馬車駛動,半芹到底忍不住從車窗裡回頭看了眼,見街道上秦弧依舊站著,只不過此時已經轉過身來,看著她們的馬車,忽明忽暗的街上讓他也變得昏昏不清。   半芹收回視線垂下頭。   回到家中,廳堂裡範江林黃氏程四郎都在等著,周箙也坐在一旁,見到她進門,幾人都站起來,神情不安但又竭力的掩藏。   「還沒吃飯吧,飯準備好了。」黃氏說道,忙帶著丫頭們下去。   「到底怎麼回事?」周箙先開口問道。   「具體我也不清楚,我看到的結果是平王死了,皇帝病了。」程嬌娘說道。   「平王怎麼死了?」範江林問道,雖然已經驚訝過一次了,但此時聽程嬌娘說來,他還是再次驚訝。   「雷劈死的。」程嬌娘說道。   此言一出,範江林和周箙臉上的神情都很怪異,程四郎因為不知道前情所以倒還正常。   「怎麼會這樣巧?」範江林說道,面上浮現幾分懊惱,「如果不是因為我們,當初妹妹你也不用立下那樣的誓言,以至於今日….」   那樣驚人的誓言,肯定大家都記著呢,如今平王又是如此駭人的死亡方式,這兩廂一對,要是說沒人懷疑程嬌娘,那才是奇怪呢。   況且就算真沒人懷疑,也肯定有人要讓人起這種懷疑。   看,周老爺嚇得都不敢上門了,估計周箙是自己硬跑出來的。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巧。」程嬌娘說道。   她是知道要出事,還是皇室承繼的大事,也想到了那位未來的太子帝王會有事,只是天象可不會告訴她,這個太子危竟然是直接就死了,而且還是被雷劈死。   當她聽陳紹說這個躺著的是平王殿下時,真的很驚訝。   天威難測啊。   生死是有常,但怎麼死卻是難測,尤其是還如此巧合的跟自己曾經說過的話牽連上。   這實在是太巧合,所以高凌波的瘋狂在程嬌娘看來倒是很正常。   大殿裡的人看她的那詭異的神情,也很正常。   秦弧的脫口質問,範江林和周箙躲閃的神情,都正常。   這種事這種神情身為程家子弟是再熟悉不過的。   觀天道為順天意,天意非人力可以逆轉。天道運轉,只是世人看不到而已。   人對於自己不懂不知的事向來都心懷恐懼,無事還好,遇到了便難免妄自揣測。   「爺爺,爺爺,那些人指指點點的說我們呢。」   「理他們作甚。」   身材高大白髮長鬚仙風道骨的老者,卻永遠一副無賴壯。   程嬌娘嘴角彎了彎。   理他們作甚。   「那,不會有事吧?」範江林再次問道,遲疑一下,「他們信不信?」   「不會。」程嬌娘說道,看著範江林和周箙微微一笑,「因為暫時他們還需要我。」   至於信不信,又有什麼干係。   信也就信了,不信又能如何?   連高凌波不也收住恨不得當場吞了她的兇狠暫時退開,連太后也不得不收起對她的忌恨暫時忍耐。   所以,理他們作甚。   聽到這裡範江林稍微鬆口氣,黃氏也帶著人送飯來,周箙起身就走。   自從見了程嬌娘,他只說了一句話,此時更是直接告辭。   「周公子。」黃氏忙喚他,「您也吃了飯再走吧,來了半日了…」   「不用。」周箙說道,頭也沒回。   「多謝哥哥。」   一個女聲在後響起,周箙的腳步一頓。   哥哥….   「你有事,我們也不會好過,沒什麼謝的,也不是為了你。」周箙悶聲說道,依舊沒有回頭。   「是,所以我會努力讓自己沒有事。」   女聲說道。   我會努力讓自己沒有事….   誰想有事,面對那些鋪天蓋地的置人於死地的事,努力,又會是多麼的艱難….   「誰要你努力。」周箙猛地轉過身,帶著幾分惱怒喝道,「我只是不想你有事,怕你有事,就算有事,你還有我…..我們。」   廊下燈光裡的女子看著他微微一笑,屈身施禮。   「所以,多謝哥哥。」她說道。   ………………………………………………………   天色大亮的時候,熬了一宿的陳紹終於從宮中輪換回家,一進門就看到站在院門前的陳十八娘,他不由嚇了一跳。   陳十八娘面色憔悴,雙眼紅腫,一旁的丫頭僕婦一臉的無奈,再看一旁鋪著席墊,很明顯竟是在這裡等了一夜。   「十八娘,你這是幹什麼?」陳紹皺眉說道。   「父親,平王真的..真的…」陳十八娘顫聲問道。   「我不是已經讓人捎信了嗎?」陳紹說道,嘆口氣,「這種消息難道能亂說嗎?」   陳十八娘搖搖頭,後退兩步,有眼淚流下來。   「怎麼會,怎麼會…」她喃喃說道。   誰知道怎麼會這樣!   雷劈死了平王,也把滿朝人都劈懵了,除了罵一聲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紹吐口氣,看著失魂落魄的陳十八娘。   她也算是平王的老師,教導這麼久,心裡也是接受不了的。   他才要勸兩句,陳十八娘調頭跑開了。   怎麼會,怎麼會….   陳十八娘的眼淚模糊了雙眼。   平王那麼勤奮那麼努力,平王一定會做一個好君王。   可是為什麼,勤奮努力都沒有用,人說沒就沒了….   「只要多練,就能和娘子寫的一般好了嗎?」   「不能,有時候是天賦。」   不能!不能!不能!   有時候是天命!勤奮努力都沒有用!都沒用!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陳十八娘站住腳抬頭看著天。   天不公!天不公!她不服!不服!   **************************   盡力寫二更,大約在下午三四點。 第一百一十三章惴惴   「十八娘都難過成這樣,無怪乎皇帝都成風疾了。」   陳夫人親自添了一把安神香,看著陳紹吃了一碗茶湯,嘆口氣說道。   「真是沒想到,竟然會這樣。」   陳紹伸手捏著眉心嗯了聲沒有說話。   「那,平王真是被雷劈….」陳夫人又問道。   陳紹睜開眼。   「連我都差點都被劈了。」他說道,回憶那一刻,心底再次不寒而慄。   天威真是可怕。   這細節是陳夫人第一次聽說,頓時嚇壞了,忙要查看,又要請大夫。   「在宮裡太醫已經看過了,沒事。」陳紹安撫她說道,一面又說開了藥。   陳夫人這才稍安。   「皇帝…」她遲疑一下又問道。   說起皇帝陳紹又面色沉沉。   「看看再說吧,這種病…」他說道。   這種病別說很難好,就是好了,也再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樣了。   他想著臥榻上的皇帝,想到曾經的過往,尤其是年輕時金殿上意氣風發的年輕君王。   「朕久聞卿家,今日終的相見,朕甚是歡喜。」   更有君臣對坐談古論今多次忘了吃飯的時候,讓宮人們在背後抱怨。   陳紹轉過頭,看到一旁銅鏡裡已經冒出白髮的自己,再想想臥榻上的皇帝,什麼時候他們都變老了….   陳紹只覺得嗓子乾澀,抬袖子遮擋飲了茶。   陳夫人自然看出他的異樣,嘆口氣。   「嬌娘她就真的治不得嗎?」她說道。   「我還想讓她治平王呢。」陳紹說道,放下袖子苦笑一下。   「那怎麼治得了,你真當她是神仙了。」陳夫人搖頭嗔怪道。   想到那女子當時聽了自己的話,看自己的露出的好笑的神情,陳紹嘆口氣。   「我想平王的不是症,是傷,她對那些外傷不是也有神奇之術嘛,被砍下來的手她都能接上,所以我…」他說道。   病急亂投醫啊。   「那陛下的是症,而且此時如此兇險…」陳夫人忙說道。   「兇險。」陳紹嘆口氣,「倒是兇險,但她說她不會治這個。」   「真不會?」陳夫人問道。   陳紹抬頭看她,被陳紹一看,陳夫人有些訕訕。   「我不是懷疑她….我只是….」她忙說道。   「只是人之常情。」陳紹點點頭說道。   沒錯,你以往能做到,只要一次不能,人就會質疑揣測,你以往能幫人,只要一次不能,人就會怨你恨你,人性如此,人之常情,無可奈何。   想一想,就是自己只怕也不敢像那女子那樣坦然的說出自己不能治。   真不知道她的那個師傅可知道,教會這女子如此多的技藝,讓她獨自一人行走在這人前,面對的會是怎麼樣的兇險。   「老爺,你別多想了。」陳夫人說道,一面伸手相扶,「快去睡一會兒,還要進宮呢。」   如今皇帝病到,生死未知,後繼無人,可想而知朝中必然要巨變,這個時候他可千萬不能再有事。   陳紹點點頭起身進內去了。   放下帳子,看著睡去的丈夫,陳夫人坐下來神情悵然。   「果然是應和了天象。」她喃喃說道。   月蝕,大兇,亂紀。   京城皇宮裡的事隨著四門狂奔的信馬飛也似的散開了。   馬車已經套上半日了,卻還不見程大老爺出來,程二老爺沒好氣的一甩袖子,疾步向內而去。   「到底走還是不走?一會兒走的急的跟趕著投胎似的,一會兒又磨磨蹭蹭,到底想幹什麼?到底是要回江州還是回京城?」   程二老爺罵罵咧咧的推開屋門,果然見程大老爺連行路的衣服都沒穿,坐著看信。   「大哥,你到底等什麼?」   「等信。」程大老爺喃喃答道,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等信?   等什麼信?程二老爺沒好氣的問道。   等京城的信,得知晉安郡王與程嬌娘提親且皇帝準許,程大老爺雖然硬挺著趕路,心裡多少是猶豫的。   或許是京城裡的人還沒來及給他們寫信,或許信在路上耽擱了…   總之,也許下一封信就會送來,讓他們調轉回京。   所以他一時快走,一時又忍不住放慢速度,就怕萬一接到信,也能儘快的趕回京城。   此時此刻信終於接到了。   程大老爺抬起頭,程二老爺嚇了一跳。   「大哥,你怎麼了?」他問道。   程大老爺面色白如雪,眼神驚恐。   平王死了,皇帝風疾不醒。   什麼親事逼迫,什麼平王的威脅….   都是小事,都是小事….   「嫁誰以後再說,現在請伯父帶著父親,你們速回江州。」   「在京城呆著會不方便。」   程大老爺的手再次劇烈的顫抖起來。   原來是如此,原來是如此啊。   這是她幹的?   念頭閃過,程大老爺幾乎窒息。   不,不,要真是如此,他現在就不是接到信,而是被官兵圍住了。   那就是這女子有通天測地鬼神之能…..   不管什麼,這京城果然是不能呆了,速回江州,速回江州。   程大老爺猛地跳起來。   「速回江州。」他喊道。   程二老爺恰好低頭湊上前要查看他的臉色,程大老爺這猛的跳起來,直直的撞倒他的下巴上。   程二老爺慘叫一聲向後倒退,再看程大老爺已經跑出去了。   他伸手抹嘴,再看一手的血。   「..分了….」   程二老爺牙齒漏風的喊道。   伴著程家的人馬慌裡慌張的從驛站奔出去,有人慌裡慌張的奔進來。   「….不好了平王被雷劈死了…皇帝也氣死了….」   這句話就如同一枚爆竹在雪裡炸開,整個驛站熱鬧起來。   「….怎麼可能….」   「….消息已經傳開了…」   「….平王被雷劈死了?那他豈不是天打雷劈?」   「…不是,朝廷裡說是意外….」   「…這怎麼能是意外呢?」   「…是意外,據說那位神仙弟子程娘子要親自驗證呢,證明真是意外,雷是人引來的意外,不是天罰….」   「…雷竟然不是天罰?這怎麼可能!」   「….程娘子說要親自引雷呢,雷要是能被人引來,那還怎麼是天罰….」   相比於這裡的人剛聽到消息,京城裡的人早已經說的不再說,且朝廷連引雷的日子都公布了,就選在二日後的金水苑,這一下比正月觀燈還熱鬧,四面八方的人都湧來,金水苑中的位置千金難求。   「….這是胡言亂語…自來雷可以避,沒聽過能引的…」   「….人家就是神仙弟子,自然有法子。」   「…她要是神仙弟子,說雷不是天罰,那豈不是矛盾相向?」   屋門拉開其內的喧喧吵鬧聲傳出來,讓一旁經過的小婢不由停下腳,屋門旋即又拉上隔絕了其內的熱鬧聲。   「….你倒是去看嗎?」   「..我自然想去看,只是我哪裡擠進去…」   兩個打酒的婦人嘀嘀咕咕的走過。   春靈看了眼屋內,又隔著欄杆看向大廳,因為平王罹難,皇帝病重,滿城的歌舞遊樂已經停了,德勝樓的寥寥客人,但這寥寥的客人中每座必談引雷的事。   春靈抬腳邁步,進入官妓們歇息的樓層,閒閒無事的官妓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   「…已經下了開了盤口呢,你下哪邊?」   「自然是下程娘子那邊。」春靈說道。   那兩個官妓看向她。   「程娘子可是很厲害的。」春靈衝她眨著眼認真的說道,又帶著幾分炫耀。   官妓們便笑了。   「是啊,你家姐姐的恩主家嘛,自然是厲害嘍。」她們說道。   「姐姐們要多下注哦,一定會贏很多錢的。」春靈認真的說道。   官妓們笑著半信半不信,春靈抬腳走過去了。   要多下注哦,你們這些蠢貨。   可不是因為她是我家姐姐的恩主我才說她厲害,我可是親眼看到過她是怎麼引雷殺人的。   這個可怕的女人。   春靈放在身前的手緊緊的攥起來。   別說高家了,就連平王她都能殺了!   這女人這樣厲害,她一定要躲好,躲好,算計好,絕不能被她發現…   要不然,就再也沒有報仇的機會了。   ………………………………….   張家宅院裡,女子低低的哭聲再一次響起。   「…..娘子沒有騙人,引雷真的是引來給自己的…」   丫頭拭淚哭泣。   「那時候,多麼兇險,沒有經過的人又怎麼知道….」   「那麼大的雷雨夜,我趴在屋頂上,將那些繩索用力的扔下來,風雨吹的我站不住,頭頂上的雷一聲聲的幾乎劈了我….」   「娘子就在屋子裡,娘子必須去屋子裡,要打開那些門窗…」   「她不是引雷劈那兩個惡人,她是要引雷劈自己…如果那個時候她還走不快,如果那時候她沒有在最後一刻衝出屋子,又如果那兩人不懼怕大雨跟著衝出來,死的就是她自己….」   「…娘子說過了,一步都不能錯,錯一步,就沒命了…」   「…怎麼會是那麼容易,難道娘子站的遠遠的,動動手,那雷就能想劈誰就劈誰…這世上哪有那麼容易的事….」   聽到這裡老僕感嘆不已,點點頭。   「是啊,這世上,都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要讓別人死,就得先捨得自己敢去死。」他說道。   一旁的張老太爺撇撇嘴。   「說這個又有什麼用,你自己如何不容易,又關別人什麼事。」他說道。   老僕衝張老太爺再次咬牙使眼色。   丫頭哭的更厲害。   「可是我家娘子冤啊,我家娘子太冤了,他們為什麼不信,為什麼這樣想我家娘子,逼得我家娘子如此。」   張老太爺嗤聲。   「傻丫頭,這世上多是以己度人,你說什麼也只是你說而已,至於別人怎麼想,那也只是別人的事,沒有誰該如何。」他說道,「你也別難過了,你家娘子心裡清楚的很,你曾說你家娘子不愛說話,是因為身體不好,但那僅僅是因為身體不好嗎?」   也是懶得說,沒什麼可說的,說了不說,都一樣。   「憑什麼我家娘子這麼倒黴。」丫頭抹淚說道。   張老太爺哈哈笑了。   「倒黴?」他笑道,「她可不倒黴,她什麼時候吃過虧,她現在可是佔了大便宜了,你還哭,那該哭的人可怎麼辦。」   丫頭驚訝的抬頭。   這還叫佔大便宜? 第一百一十四章算了   「父親,那就這樣便宜那賤人了!」   聽聞父親回來,臥病在床的高小官人立刻爬起來衝過來喊道。   「為什麼不當場殺了她!」   回應他的是啪的一聲脆響。   高小官人捂著臉後退,一臉驚恐又委屈的看著高凌波。   高凌波伸手將他揪回來,熬得通紅的眼盯著他。   「你到底是怎麼跟平王說的!」他吼道,「到底怎麼說的!」   「父親,我就是按你交代的說的,讓殿下給陛下認罪,給陛下認罪啊。」高小官人喊道。   「那他怎麼就被劈死了?那他怎麼就被劈死了?」高凌波吼道,吼著吼著,眼裡有渾濁的淚流出來。   怎麼就死了,怎麼就死了…..   「爹。」高小官人喊道,也是一副要哭的樣子,「殿下就是在認罪的,為了表示誠意,他才跪到殿外…」   高凌波揚手又給了他一巴掌。   「這叫誠意?」他憤怒喊道,「所有人都避開這個話題不談,偏偏他去當眾嚷著喊著,他這是在打陛下的臉,這叫脅迫!這叫大逆不道!這叫不忠不孝!」   雖然他不信鬼神,但當得知當時的場景尤其是平王說的話,他也不得不信這是天罰。   做這種事又說出那種話,當真是該天打雷劈啊!   高小官人喊冤。   「父親這不是我讓他去的啊,這不關我的事啊。」他喊道,「是殿下自己不聽勸阻非要去的,攔都攔不住啊。」   是啊,攔都攔不住。   民間常說閻王讓你三更死,沒人留你到五更。   「天算不過人算,人算不過天算。」高凌波喃喃說道,頹然的推開高小官人,似乎被抽乾了力氣一般跌坐在地上。   四周的清客忙湧過去攙扶,只不過相比以往,清客們的臉上也多了幾分惶惶不安。   平王死了…   平王死了…   這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沒有了平王,我們還有太后。」   倚在憑几上已經擦乾淚的高凌波啞聲說道。   如今皇帝病重,太后臨政。   「我們高家還是最高的外戚!」   清客們對視一眼。   「可是大人,太后臨政到底不是長久之事…」一個清客說道。   皇帝如果醒不過來,太后臨政十天半個月,長則半年也沒問題,但朝臣們不可能讓太后永遠臨政,況且,太后的年紀也不可能長久的臨政。   如果真要說適合臨政的,那也是皇后。   皇后!   「大人,宋家的人已經連夜進京了。」一個清客低聲說道。   皇后父家萊陽宋氏,一直以來就如同深宮裡不存在般的皇后一樣,世人都想不起還有個出了皇后的萊陽宋家。   好,好,好。   高凌波咬牙。   聽到這裡,坐在一旁的高小官人忍不住插話。   「父親,宋家到底不能跟咱們比,況且如今太后臨政,也不是說換皇后就能換的。」他說道,帶著幾分急切,「父親,現在要緊的是程賤人的事,後日那程賤人可就要引雷了,她要是引成功了,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高凌波轉頭看向他,眼神狠戾,只把高小官人看的都縮頭。   「你以為這件事還沒算了嗎?」他咬牙說道,「從太后問出那句你能的時候,這件事就已經算了!」   怎麼就算了?   高小官人有些怔怔。   「萬一她引不來呢?」他脫口問道,話一出口就打個機靈,下意識的抱住頭。   一個茶碗被高凌波狠狠的砸過來。   「引不來不是更跟她沒關係了!」   ………………………………………………………..   「引來了跟她就有關係嗎?」   金水苑中,佔據了最好位置的一間棚子下,兩個官員說道,一面看著在闊闊的騎射場上忙碌的人。   而在場地的四周搭著滿滿的涼棚遠遠的裡三層外三層,此時擠滿了人,很多官府的人正維持著秩序。   「看看著忙碌的人群,看看那些奇怪的東西…」那官員接著說道,視線往場中看,一面念道,「紙鳶….鐵棍……」   他說到這裡收回視線。   「擺出這麼多東西才能引來雷,怎麼還算隱秘背後害人,平王的事,可是在宮裡,難道有人能大張旗鼓的擺弄這些嗎?」   另個一官員點點頭,饒有興趣的看著場內。   「你下注了嗎?」他笑問道。   「誰下注啊,一邊倒,都開不下去了。」那官員笑道。   說到這裡二人又看向四周,看著熱鬧的人群。   「這叫什麼事啊,倒比過年還熱鬧。」他搖頭說道。   「那也比滿城議論平王被雷劈死十惡不赦要好吧。」另一個說道。   「太后這是病急亂投醫了。」先一個感嘆說道。   那官員微微一笑。   「那也是有醫能接。」他說道。   他們說著話場中一陣熱鬧,二人忙看過去,見是程嬌娘來了。   「別的且不說,看一場呼風喚雨招雷就足夠了。」他們笑道,一面抬頭看天。   早晨時的烈日已經不見了,但天陰沉,沒有一絲風,炎熱而沉悶,再加上此時擁擠的人多越發的燥悶。   半芹將手裡的扇子對著程嬌娘揮的飛快,一面看著天。   「娘子,娘子,讓我來吧。」丫頭在一旁急急說道。   從昨日起這丫頭從張家跑過來了,這句話從早到晚就沒停過。   「娘子,我,我畢竟以前做過。」她忍不住低聲說道。   這話讓一旁的周箙忍不住側目。   這個丫頭麼….   當時就是這個丫頭吧。   「你以前做過引雷的,我沒有,所以這一次換過來,我來引雷,你來等著,可敢?」程嬌娘問道。   丫頭連連點頭。   「我敢的,我敢的。」她說道。   「娘子,我也敢。」婢女和半芹急急說道。   程嬌娘看著她們微微一笑。   「好啊,那你們去站到草人周圍,到時候聽我的話。」她說道,說到這裡停頓下,「一定要聽話,一步都不許錯,一步也不能慢,否則,真的會死。」   三個丫頭點點頭,沒有半點的遲疑向闊亮的騎射場中央跑去。   在那裡早已經樹立起了一個草人。   看著這三個跑過去的丫頭,四周的民眾更加熱鬧。   「要開始了?」   「要開始了嗎?」   「開始什麼啊,別說雷了,連風都沒有。」   四周的嘈雜程嬌娘聽若未聞,從一旁擺著的紙鳶裡拿起一個。   這是一隻蝴蝶紙鳶,畫工精美。   「我也很久沒有放過紙鳶了。」她似是自言自語,略一停頓之後便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人,「你們,誰想一起玩?」   餘下的人是家裡的婢女們,聞言都忙搶著伸手。   「我。」   三四個婢女亂亂的喊道,但一隻手越過她們接過了紙鳶。   見是周箙,婢女們忙不敢再說話垂手退開。   程嬌娘也沒有說話,而是取過一旁的鐵絲銅鈴鐺開始綁上去,做完這一切,她慢慢的拿起線軸,抬頭看了看天。【注1】   當她看天的時候,四周凝聚在她身上的視線也跟著看過去。   「好了。」程嬌娘又收回視線,看著周箙微微一笑說道,說完轉身就跑起來。   伴著她的跑動,狂風頓起,吹得滿場轟然。   「看一眼就招來風了!」   站在最邊上涼棚下的兩個官員中的一個也忍不住跟著四周的民眾喊道,一面眯起眼,一面伸手按下被風吹起的衣袍。   「風何其冤也。」另一個官員笑道。   想來那娘子也不過是要看看風來了沒,他適才可一直仔細的看著呢,那娘子跑動前樹葉已經開始搖動了,只不過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娘子身上罷了。   手中的線飛快的滑開,程嬌娘回頭看去,見那個身影正高高的舉著紙鳶。   「….我說風來了吧….」   「….阿昉,你又逗我…」   咯咯的笑聲隨風散開。   「….阿汕,可以鬆手了…」   滾雷陣陣,風吹得人睜不開眼,涼棚都要幾乎要被掀起來。   紙鳶已經飛的越來越高,周箙忍不住看過去,那女子還在小跑著,一面抬頭看天,一面看向自己,臉上滿是笑容。   笑容…..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笑容。   不,見過的,每年踏春日,家裡的姊妹們放紙鳶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笑著。   是從來沒有見過她也會露出這樣的笑容。   周箙不由抬腳上前,空中雷炸響,黃豆般的雨點砸了下來。   滿場的風聲雨聲還有喧鬧沸騰的人聲。   「果然下雨了!果然下雨了!」   涼棚下一個小廝癲狂的喊著,伸手指著外邊,雨水打在涼棚上炒豆子一般響成一片,再加上四周的吵鬧聲,小廝不得不大聲的喊。   「公子你看啊你看啊。」   秦弧的視線一直看著外邊,哪裡用小廝招呼。   「當然會下雨啊。」他說道,「她從來不說假話的。」   小廝扭頭看向他。   「啊,公子,你都知道啊,那怎麼還要來看啊。」他問道。   因為我想看,我想看看她是多麼的不容易。   秦弧看著外邊,闊闊的場地只有那女子一個人在跑著,手中拽著放著線,身上已經被打溼了,狂風暴雨中就如同弱柳,隨時都能被吹斷。   她跑著,走著,拽著,抬頭看著天,雨水模糊了秦弧的視線。   她當初就是這樣嗎?   孤零零的道觀裡,陰暗裡猙獰而笑的賊人,狂風大作的夜晚。   她就這樣一個人向天借命。   而世人都看不到這個,看到的只是她的可怕,而不想這可怕是她為了抵抗更可怕的境地。   自己何嘗不是如此,竟然當時說出那樣的話,世人何其可怕,自己何其可怕。   秦弧抬起頭,咔嚓一聲,一道雷撕破漆黑的天空,周圍響起尖叫聲。   他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   不行,不行,太危險了,太危險了。   那女子還在跑著,天上的紙鳶已經看不到了,但她還在跑著。   秦弧推開前面擋著人群的早已經看傻的官兵,衝了出去。   「停下,停下,不要再跑了。」他大聲的喊著。   程嬌娘似乎聽到了回頭看了眼,但人卻更飛快的跑開了,跑向正中央的草人,用力的將手中的鐵線軸砸了過去。   草人四周的三個丫頭早已經溼淋淋,在風雨中搖晃發抖。   「趴下!」   伴著女聲的大喊。   三個半芹噗通一聲趴到在地。   一聲白光在場中炸裂,巨響震耳欲聾,涼棚下的民眾尖叫著倒下一片。   火光在場中騰起。   原本樹立的草人在雨中燃起大火。   喧譁聲頓消,除了雨聲風聲遠去的滾雷聲,現場一片安靜,所有的視線都凝聚在場中那燃燒倒地的草人上。   親娘哎…..   兩個官員攙扶著有些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場中喃喃說道。   雖然早已經猜到,但真真切切親眼看到這一幕,帶來的震撼真是難以言表。   ………………………………………………….   「…..當時場中四個人,就單單劈了那個草人…就好似那日殿前一般…只劈中了殿下,旁邊的內侍們沒事….」   廊下小廝指手畫腳口沫四濺的講述著。   陳紹的視線從空中收回,看著被淅淅瀝瀝小雨衝刷的芭蕉葉。   「….說書先生說…那個說書先生,是程娘子請來給大家講解的,他說,雖然都在場中,但因為在當雷電下來的時候,那三個丫頭還有程娘子都趴下了,草人最高,雷擊高處,所以就只有草人被雷擊中了….」   「說書先生告訴大家,遇到雷雨天的時候,千萬不要在空曠的地方逗留,無奈逗留遇到雷了,也要趴下或者抱頭蹲下,千萬不要高舉手或者躲在高高的大樹下….」   小廝越說越熱鬧,但陳紹開口打斷他。   「…好了,你下去吧。」他說道。   小廝被打斷很是不解。   「後來大家看了聽了,就都說雷真的是能引來的,平王殿下原來真的意外呢。」他忙說道。   這個消息老爺們自然會在意了吧。   陳紹卻只是搖搖頭。   「下去吧。」他說道。   小廝有些不解只得退出去。   大家看引雷不就是為了平王嗎?為了讓大家明白平王不是因為十惡不赦才被雷劈的嗎?   怎麼看起來老爺根本就不在意呢?   ………………………………………….   「在意?除了宮裡的….」   金水苑中,燃燒的草人已經被雨水澆滅,在場中留下焦黑的一截,但四周的民眾卻還沒有散去依舊在議論紛紛。   兩個官員一面擠出人群一面說話,說話的那個伸手向皇宮的方向指了指。   「……宮裡的她們在意,別人誰會在意。」   他繼續說道,又回頭看熱鬧的場中。   「看看來這裡的官員們都是毫不起眼無關緊要的類似你我之人,而那些朝官重臣根本就沒人來。」   「平王怎麼死的,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他們需要知道的在意的,只是平王殿下已經死了。」   「更何況,這件事本也證明不了什麼,除了證明引雷不易,那程娘子並不能隔空殺人。」   這話讓另一位官員不贊同了,他停下腳。   「難道這不是證明了平王不是十惡不赦而是意外之災嗎?」他問道。   先一位官員笑了,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那你能證明為什麼這意外之災,是平王而不是其他人嗎?」   那官員愣了下,皺眉。   「因為平王當時最高嘛。」他說道。   「那你能證明為什麼最高的是平王嗎?」先一位官員接著問道。   「因為…因為他在認罪嘛。」那官員說道。   「因為是他,所以才是他。」先一位官員笑道,「事是有意外,但意外之事所對的人卻是特定的這個人,而非他,所以,還是他。」   非他還是他?   這繞的什麼口令?打的什麼禪道機鋒?   那官員皺眉。   「….原來雷真的能被引來啊….」   「…平王殿下也真是倒黴,偏偏就遇上這意外了….」   「…哎,這意外的事,別人遇不到,他遇上了,可見是該著了….」   「…就是就是,那天我也在空地呢,我還站著跑呢..怎麼沒劈我?還是他該著,該劈….」   聽著四周說話的人湧湧而過,高小官人氣的轉身伸手。   「給我打…」他暴跳要喊道。   四周的小廝忙死死的抱住他的胳膊攔住他的腰。   「小官人不可啊。」   「小官人老爺也不許你出來惹事啊。」   「小官人現在可不能鬧啊。」   大家七嘴八舌死死的勸道。   儘管高小官人一向暴虐,但這一次大家誰也不怕了。   上一次惹出德勝樓爭花魁的事,高大人回來後已經將那些跟著小官人的人全部處置掉了。   已經殺過雞了,他們這些猴子可得記著教訓。   「他娘的!」高小官人氣的咬牙瞪眼,「這次的事就他娘的除了那女人洗了嫌疑得了新名望,平王就什麼好都沒得!這他娘的還讓她引雷有什麼用!」   一面憤憤的將涼棚裡的几案踹倒。   一個小廝忽的恍然大悟。   「小官人,」他忙說道,「這引雷證明平王殿下這是意外,不是正迎合了太白現,與月蝕會,太子危,殿下真是遇到危了,可見平王殿下真是太子啊。」   高小官人看著這小廝一刻,掄圓了胳膊一巴掌打過去。   「誰他娘的想證明這個啊!」   「他就算不是太子命,只要活著,我們也能讓他成為太子命,讓他登基為帝!」   ************************************   注1:創意來自富蘭克林放風箏   今日值班大概也不了二更了,大家勿等,抱歉抱歉。 第一百一十五章可好   雷聲滾滾而去風停雨收的時候,皇宮裡的太后也收到了稟告。   「哀家就知道,平王他不是天罰。」   聽到消息,太后說道。   「是的,娘娘,也站了四五人在草人四周,她們當時跪下趴下,那雷就只擊中了草人,可見當時是誰高擊中誰。」內侍說道,「殿下這是意外。」   太后聞言拭淚。   「這真是太好了,是意外,是意外…」她哭道。   說完了又自己愣了下。   太好了?   這有什麼好的!   她的孫兒還是死了!不管怎麼死的,都是死了!   太后大哭。   「這真是飛來的橫禍啊。」   看著太后哭的氣喘,四周的內侍宮女忙上前勸慰。   「娘娘保重鳳體啊,現如今萬千重擔可都繫於娘娘一身了。」內侍們流淚說道。   如今皇帝病重,國事危難,竟然是哭一聲平王都哭不得痛快。   太后想到這裡更是大哭。   「我可憐的兒。」   一個內侍上前打斷太后。   「娘娘,這個消息奴婢去告訴皇后娘娘?」他低頭請示道。   皇后…   太后停下了哭。   「皇后在哪裡?」她問道。   「一直守著陛下,半步未曾離開過。」內侍低頭答道。   太后依著憑几沉默一刻,想到高凌波說的那些話,手不由攥起來。   「這宮裡真心為平王難過的也沒幾個,有心的自然知道,無心的,也不用特意去說了。」她說道。   如今的宮裡的氣氛隨著平王罹難皇帝病倒,悲傷沉悶中還有些暗藏的洶湧。   內侍低頭應聲是,站回去沒有再動。   「貴妃如何?」太后又問道。   「娘娘還是那樣,吃了藥睡了倒是不鬧了。」內侍答道。   自從得知平王死了後,貴妃就瘋癲了,在宮裡又是哭又是喊,還說出一些駭人的話,太后無奈只得讓人餵藥讓她安靜下來。   想到那個日常在自己跟前機靈說笑打趣的貴妃,再看如今的貴妃,這不過是一眨眼間…   這真是苦啊。   太后再次閉眼要哭。   「娘娘,齊國夫人來了。」門外的內侍傳道。   高凌波的夫人封齊國夫人。   此時高凌波地位不夠不能宮中輪值,便讓夫人前來,命婦又是親戚,在這個時候前來探望太后無可厚非,前朝的大臣們縱然明知這等同於高凌波來,但也不能太過於阻攔。   不知道這又是來說什麼了。   就連哭也不能好好的安生的哭一場!   太后撐著身子坐起來恨恨的捶了捶臥榻。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她的兒子倒下了,她不能看著兒子的江山旁落,決不能。   「傳。」她說道。   …………………………………………………….   天子寢宮的門被打開,有人急急的進來。   「娘娘,娘娘。」一個內侍說道。   坐在天子臥榻前的皇后轉過頭,豎眉瞪他一眼,起身走到簾帳外。   內侍忙跟過去壓低聲音開口。   「娘娘,金水苑來說了,適才程娘子真的引來雷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歡喜。   皇后聞言鬆口氣。   「這真是太好了。」她說道。   這裡太好的意思,可跟太后那邊的太好完全不同。   「本宮就知道程娘子定然無事。」她接著說道。   「那是自然,程娘子神仙弟子嘛。」內侍說道。   「真要是神仙弟子,哪裡還用今日的事。」皇后搖頭說道,一面轉過身看著簾帳。   透過細細的簾帳,看到臥榻上安靜躺著的男人。   這個男人在的時候不覺得他有什麼用,此時躺下了才發現還是有用的。   至少他在,自己能安心的等著死去。   什麼時候連死都要提心弔膽,那日子真是…..   「娘娘。」又有內侍疾步進來,面色帶著幾分惶惶,「齊國夫人又來了。」   皇后轉頭看他。   「說的什麼?」她問道。   內侍上前一步,低語兩句。   皇后面色木然,忽的又笑了,只不過這笑容滿是嘲諷。   「真是想不到。」她說道,「到最後,還是他的。」   …………………………………………………..   不管是外界如何喧喧,也不管皇宮裡的人悲喜交加,程家宅院裡安靜依舊。   「這是我家老爺的帖子。」   「我家婦人讓我問候娘子可還好。」   兩個家僕遞上禮物,傳達家中夫人的問候。   「如今非常時期,不便登門,但家裡人都惦記娘子。」   婢女忙施禮道謝。   「多謝陳大人陳夫人惦記,娘子一切安好。」她說道。   陳紹家的人不敢多留立刻就告辭了,婢女也知道此時不便來往,陳家能派人來問候一下,已經是實屬不易了。   這一個問候,只怕明日彈劾陳紹的奏章就會遞上不少。   陳家的車馬才吱吱呀呀的走開,有人在門前跳下馬。   「秦郎君?」婢女有些驚訝。   秦弧抬腳上前。   「可能見你家娘子?」他問道。   婢女看著他似笑非笑。   「這個時候,郎君不怕嗎?」她問道。   秦弧笑了。   「我一個小小的選人,又不是相公大參,有什麼可怕的。」他說道,站在門邊沒有邁步,「還請通稟。」   「通稟什麼?十三,你又裝模作樣的幹什麼呢?」   門內傳來說話聲。   秦弧抬頭看去,見周箙走出來。   「來了就進來啊,還等著人八抬大轎請你啊。」周箙皺眉說道。   但這一次秦弧沒有回應他的說笑打趣,而是神情鄭重。   「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得她一見。」他說道,看向門內。   「秦郎君。」   昏昏的夜色裡那女子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或者一絲驚喜,又或者是他看錯了。   「是..你..嗎?」   但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那女子瞬時沉寂的神情他可以肯定絕沒有看錯。   他一直想看到這女子在自己面前浮現不一樣的神情,沒想到真的看到了。   那神情一遍又一遍的在眼前重複,每一次都像是有一把刀子戳他的心。   不,或者應該說是自己的話戳了她的心。   她根本就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那種話,那一瞬間她的神情….   秦弧忍不住攥緊了手。   「到底出什麼事了?」周箙問道,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聽半芹說,那天你在皇宮外等著她,你,你們….」   「我懷疑她了。」秦弧說道,看著周箙。   周箙愣了下,旋即鬆口氣。   「這點小事啊。」他說道,「懷疑她的又不是只有你一個。」   他撇撇嘴,下意識的看向皇宮那邊的方向,那裡面可是一大把呢,挑出不懷疑的才是難得。   再說,自己還有父親,就連那個範江林,心裡只怕也是這樣想的。   「你們能,我不該。」秦弧說道。   周箙看著他,笑了,伸手一拳過去將他捶開。   「所以你這是來逼著她原諒你,好讓你心安嗎?」他說道,臉上的笑漸漸凝結,「秦十三,誰又比誰好多少?你又得意什麼?你又該什麼?該你什麼?」   是啊,他這是來道歉了?有什麼可道歉的?做了就做了,何必還非要逼她釋懷?   秦弧抬起頭狠狠的捶了自己一下,點點頭。   「對,你說得對,我真是欺人太甚了。」他說道,衝周箙拱拱手轉身跳下臺階上馬就走。   婢女在一旁看得呆呆,又看周箙。   「六公子,我…我還用去回稟一聲嗎?」婢女說道,伸手指著裡面,「娘子應該小憩好了。」   「不用,理他們這些閒人呢。」周箙說道,轉身向內走去。   還沒走兩步,聽得身後馬蹄急響,周箙剛回過頭,就見秦弧已經跳下馬,身後還跟著一個顯然是剛騎馬疾奔而來的小廝。   「公子,公子,你幹什麼….老爺叫你速速回去。」小廝口中還喊道。   秦弧沒有理會疾步而行,連招呼都不打徑直向內而去。   「哎哎!」周箙喊道,「還沒問見不見你呢!」   秦弧理都沒理疾步向內去了。   程嬌娘正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黃氏和丫頭帶著小寶跑跳笑鬧,見秦弧進來,黃氏忙要帶著人避開。   「不用的嫂嫂,你們玩吧,我們進去說話。」程嬌娘說道,一面對秦弧做請。   秦弧搖搖頭。   「不用了,我就來說一句話,我也要立刻回去了。」他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點點頭,含笑聆聽。   想過再見她怎麼樣,但是,原來其實也沒什麼不一樣,你放下,她就放下,你不計較,她就不計較,與君子交,就是如此的簡單。   秦弧點點頭笑了笑,又收起笑。   「太后接慶王回宮了。」他說道。   跟過來的周箙聽到這句話不由停下腳,神情驚訝。   慶王!   程嬌娘哦了聲,目光看向院中。   秦弧也看向院中,那裡黃氏帶著的小寶正手裡舉著風車蹣跚追著婢女奔跑,發出咯咯的笑聲。   弱弱幼童,不知寒暑不知悲喜,最是爛漫時節。   慶王府裡有些嘈雜熱鬧。   一個個包袱箱子被抬出來,一輛馬車顯然已經放不下了。   「殿下,不用拿這些。」身穿高品階服的內侍笑著對晉安郡王說道。   晉安郡王搖頭。   「這些都是他用慣的,換了會鬧的。」他說道,一面轉頭看去,見幾個內侍連拉帶哄的帶著慶王來了。   慶王被打斷了玩鬧很是不高興,不停的甩手大叫。   「六哥兒,我們進宮去見娘娘,到那裡再接著玩,哥哥陪你玩。」晉安郡王上前拉住他笑著說道。   慶王哪裡聽得懂,哼哼哈哈的甩手。   這邊的內侍笑著也迎接過去,和晉安郡王一起將慶王勸上車。   晉安郡王抬腳也要上車,內侍忽的伸手虛攔了下。   「殿下。」他說道,臉上的笑淺淺,「您不用親自送了,奴婢們能行的。」   晉安郡王的身形一頓,看著這內侍。   內侍又收起笑,帶著幾分凝重。   「太后懿旨,接慶王進宮。」他壓低聲音認真說道,「如今非常時候,太后沒有傳召,宗室還是不方便進宮的。」   這樣啊…..   晉安郡王垂下手站直身子。   **********************************   今日二更,O(∩_∩)O謝謝 第一百一十六章有請   宮中馬車漸漸遠去,門前的晉安郡王依舊站立不動。   王府附近窺視的視線凝聚在他身上。   「殿下。」內侍出聲提醒道,「回去吧。」   晉安郡王似乎這才收回神轉身回府中,站在府中卻又是一陣出神。   「感覺府裡空了一大半。」他說道。   其實只不過少了七個人而已。   因為大多數時候他都親歷親為的伺候慶王,慶王身邊的長隨只有六人,此時自然也跟著進宮了。   內侍看著晉安郡王。   「殿下,這不是挺好的。」他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點點頭。   「沒錯,是挺好的。」他說道。   一直以來,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我只是有些不習慣了。」他說道。   算起來他們兄弟已經作伴十幾年了,尤其是這三年,一個又變成了懵懂無知的幼童,一個則如同保母教養婆婆一般的伺候著。   「殿下。」內侍含笑說道,「殿下要習慣的,如今慶王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殿下要做的不是細心的照顧他,那些事自有奴婢們去做,殿下要做的是更大的事,更重要的事,殿下可是答應過慶王的。」   晉安郡王也笑了,點點頭。   是啊,要習慣的,就好似六哥兒變成了慶王,雖然那麼的不甘不願,但還是要習慣,如今他習慣了的慶王又要變了,所以他還是要習慣,因為不管怎麼變,那都是他的六哥兒。   「哥哥答應過,要帶你去握住這天下。」   他說罷伸出的手,慢慢的攥起來握成拳。   「這是你的天下,現在你終於能拿到了,哥哥還要讓你拿的穩穩的。」   …………………………………….   「太后接了慶王回宮?」陳紹皺眉說道,他剛睡起來洗漱,吃碗茶湯就要進宮去,「難道太后是要扶慶王登基?」   「大人,這也無可厚非。」清客說道,「畢竟慶王是陛下唯一的血脈了。」   「可是慶王是痴傻!」陳紹說道,將手中的湯碗重重的扔在几案上,「那將來諡號到底是用惠還是安呢?」【注1】   清客愣了下。   「我覺得應該用安吧。」他答道。   相比於惠帝,安帝寒暑不知,口幾乎不能言,更與慶王相似。   陳紹瞪眼看他。   「這種說笑很有意思嗎?」他沒好氣的說道,甩袖子抬腳疾步向外。   清客笑了笑。   「大人。」   他忙追上去。   「大人這種說笑是沒意思,但是偏偏有人敢這樣做,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啊。」   此事當然非同小可,當宮裡的馬車停在慶王府的那一刻,消息就已經飛快的傳開了,頓時一片譁然。   雖然有程嬌娘證引雷,但那只是民間百姓看熱鬧,對於朝中官員們來說,此時此刻最迫切最要緊的是國事如何。   皇帝病重隨時能喪命,唯一的繼承人平王也罹難,國一日不可無君,國君是誰,才是關係王朝也關係每個人自身前途的要緊事。   「真是荒唐,難道一個傻子也能當皇帝!」   「你才是荒唐,一個傻子怎麼不能當皇帝,又不是沒有舊例!」   「休要提舊例,舊例如何,難道大家都不知道是如何嚇人嗎?」   「誰也知道,現如今就看誰來當少傅衛瓘了。」【注2】   ………………………………………….   「看來高凌波是一心要太后垂簾聽政了。」周箙說道。   相比於外邊的喧譁程家院子依舊安靜。   秦弧果然說了那句話後就疾步而去了,對於他來說,能在這裡多說一句話就已經是不容易了,畢竟此時朝堂暗潮洶湧,隨著皇帝的倒下,平王的罹難,多少人事關係將會變動。   秦家在朝中雖然比不上陳紹位重,比不上高凌波權貴,但到底也是望族皇親之後,他們家的一舉一動也必然能夠影響到朝堂。   而程嬌娘此時的身份很微妙,引雷對外說是為了證明平王是意外不是天譴,其實朝內上下心裡都明白,那不過是為了給太后證明不是她引雷害的平王。   但是證明了又如何?   懷疑的種子已經被種下,暫時沒有把她怎麼樣,是因為平王的名聲要緊,待平王安葬,待太后坐穩朝堂,那顆種子再隨著有心人的澆灌,必將發芽破土長成參天大樹。   「可是這關娘子什麼事!」半芹忍不住說道,「又不是娘子害他們的,跟娘子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怎麼能….」   「沒有關係嗎?」周箙說道,皺眉看她一眼,「平王是因為認罪跪地才遭雷劈,認罪跪地是因為貴妃被陷害,記住,在太后這裡看,貴妃娘娘是被安妃陷害的,安妃為什麼能陷害貴妃,就是因為有了身孕,安妃為什麼有身孕,是因為吃了晉安郡王送的點心。」   婢女和半芹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六公子,你也這麼能說啊。」婢女說道。   周箙豎眉瞪她一眼。   「那,還是跟娘子沒關係啊。」這邊半芹回過神忙說道。   周箙哼了聲,看向程嬌娘。   「晉安郡王的點心是怎麼來的?」他說道。   點心?   那一日慶王開府,晉安郡王請娘子做客,娘子琴音淨宅,晉安郡王根據娘子的口味重新調做了點心,然後拿著點心進宮給陛下,陛下又給了安妃…….   「這也行!」半芹瞪眼喊道,「這也就成了我們娘子的事了?這,這不是胡攪蠻纏嘛!」   周箙哼了聲。   「你們女人不就是這樣胡攪蠻纏的嘛。」他說道,「更何況那還是一個年長的白髮人送黑髮人,接連失去了孫子兒子的老婦人,這個婦人自來被眾人高高捧在上,皇帝都重孝從來不忤逆她,這樣的一個婦人,經受了這樣的打擊,難道你們還指望她能講什麼道理嗎?」   是啊,這樣一個喪失至親的悲痛的又憤怒的老婦人,是絕對不會講什麼道理的。   更況且還有高家在背後推波助瀾不讓她講道理。   「原本以為沒了平王就沒事了,沒想到還有太后。」婢女不由喃喃說道。   如果說平王那時候只是因為婚嫁被駁了面子而惱羞成怒,最多趕出京城打壓了事,那麼現在可不僅僅是駁了面子的趕出京城眼不見心不煩的小事了,這已經是不共戴天的恨意了。   真是沒完沒了,一山險過一山啊。   屋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壓抑起來。   「父親已經收拾東西了,請辭的書也寫好了。」周箙沉默一刻,說道,「我也起程回西北了,正好一路送父親他們回陝州,嬌娘,一起走吧。」   程嬌娘笑了搖搖頭。   「你就別想著跟晉安郡王成親的事了。」周箙悶聲說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了,太后絕對不會同意的。」   「不,那是小事。」程嬌娘說道,一面看向門外,「只是我想現在有人捨不得我走。」   「你是說太后他們?」周箙說道,一面半起身,「這你放心,太后他們如今還動不得你,一來引雷的事民間正聲望高,二來,他們也顧不上,此時是走的最好的時候,離開了京城,回到陝州,山高皇帝遠,他們真要做什麼事,只怕也沒那麼容易。」   程嬌娘笑著看著他。   「不,不是他們。」她說道。   是,是那個晉安郡王嗎?   周箙咬牙,心裡說道,話到嘴邊還是不想出口。   這個女人一問就必答,他一點也不想聽到她的回答,一點都不想!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妹妹,妹妹。」範江林疾步進來,顧不得周箙在場,「宮裡傳召。」   宮裡?   周箙一下子站起來,看到範江林身後,兩個內侍在廊下站定。   「程娘子,皇后娘娘有請。」他們帶著幾分客氣的笑施禮說道,一面拿出一份內旨。   皇后?   周箙又轉頭看向程嬌娘。   她說的人,原來是皇后嗎?   ********************************   注1:晉惠帝司馬衷,晉安帝司馬德宗,是兩個智商低於常人的皇帝。   注2:晉惠帝司馬衷晉武帝的嫡二子,長子死後循例是太子,但司馬衷才智低下愚傻,太子少傅衛瓘借著喝醉酒拍打晉武帝的龍座說可惜了這個寶座,藉以告訴皇帝司馬衷不該為太子更不該接位。 第一百一十七章可敢   皇后的內旨。   婢女剛要上前,周箙先邁步。   「請恕臣無禮,但非常時期,臣要看內詔。」他說道。   平王罹難皇帝病重,宮中主事的是太后,而太后背後則是高家,假傳聖旨的事歷來也不是沒有過,程嬌娘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弱女子,而且皇宮也不是誰都能進的,進了宮發生意外的話外邊的人只能幹瞪眼了。   內侍顯然明白周箙的顧忌,含笑應聲是,將手中的內旨遞來。   周箙伸手展開,看到上面皇后的印璽以及中書的籤章,皇后的印璽可能被人強用,但中書的籤章並不能,這個時候陳紹一定嚴把朝政,中書中他的人肯定不離。   有陳紹在,宮裡的太后或者高家要假借太后之手明目張胆的害程嬌娘是不可能的。   「多謝了。」他說道,將內旨遞給內侍。   內侍含笑施禮,再看向程嬌娘。   這邊程嬌娘已經起身。   「皇后所為何事?」她問道。   「皇后想請娘子進宮診病。」內侍說道。   此言一出,周箙色變。   「她不會診風疾之病。」他立刻說道,「這種話當日就已經說過了,臣妹不敢欺君。」   內侍面色僵硬,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程嬌娘走過來幾步。   「無妨,既然皇后有請,那民女就去一趟。」她說道。   你瘋了!   周箙轉過頭瞪眼。   「你瘋了!這怎麼能去!」他乾脆的喊出來。   程嬌娘笑了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哥哥寬心。」她說道,「我心裡有數。」   哥哥…寬心….   衣袖被一隻手拽了拽,就好似一根羽毛在心口撓了撓,周箙頓時僵硬了身子。   張口要說的話就這樣堵在了喉嚨處。   這邊內侍大喜,唯恐程嬌娘反悔一般躬身施禮。   「娘子請。」   ……………………………………………………   如今宮中的事都避不開太后,皇后的內旨前腳發到中書,後腳太后就知道了。   「娘娘,追回來嗎?」一個內侍問道。   「她要幹什麼?」太后按著眉頭問道。   「皇后娘娘說想請程娘子再看看陛下,陛下的氣息一直有些不穩,太醫們有些束手無策,提到當初晉安郡王帶回來的給慶王的吃的藥茶湯,安神功效奇好,所以想要讓她來看看,可能再開一些類似的應症的藥茶。」內侍說道。   這樣啊,那茶湯的事太后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請來吧。」她說道。   一個內侍面色不安忍不住上前。   「娘娘,不可啊。」他說道,「肯定是皇后如今見慶王進宮就急了,想要皇帝治好….」   話音未落,太后色變,抬手就給了這內侍一巴掌。   「拉出去,打死!」她喝道。   內侍嚇的色變忙跪地叩頭,四周的內侍忙過來將他按住嘴拉了出去。   「又是怎麼了?」   一個婦人的聲音從外邊響起。   「齊國夫人。」看著走進來的婦人內侍們施禮說道。   「娘娘,怎麼了?」齊國夫人問道。   太后怒目又流淚。   「這真是亂了,竟然還有人不想皇帝好起來,說出那麼大逆不道的話。」她哭道,一面拍著心口,「那是我的兒啊,是我生養下來的兒,就是讓我立刻死了換他活下來,我也是眼都不眨一下的,竟然說出那樣的話,難道我一心盼著我兒醒不來嗎?皇帝要是不好了,我又能好到哪裡去!」   齊國夫人跟著流淚。   「是啊,咱們這些為人母的心就是如此的。」她說道,「如果陛下能好了,娘娘也能放下心享享福,哪像如今提心弔膽寢食難安。」   太后拉著她的手流淚點頭。   「所以,娘娘,這宮裡可不是人人都是為人母的,也不是人人都有對皇帝的這般心腸。」齊國夫人又說道,一面拭淚,帶著幾分鄭重,「娘娘,陛下那裡可容不得疏忽。」   太后停下哭,點點頭。   「來人,天子寢宮那邊,多去些人。」她說道。   夫妻算什麼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哪裡比得上母子血親,更何況那個皇后根本就靠不住。   只不顧暫時不能出事了,等過了這一段,再和她算帳!   太后暗自咬牙。   內侍們應聲是。   看著內侍出去,齊國夫人親手端了茶捧給太后。   「說起來臣妾都怕陛下醒來。」她說道。   太后的臉頓時拉下來。   「娘娘,臣妾是怕陛下可怎麼面對如今的事。」齊國夫人忙說道,一面流淚,「平王在他眼前….」   太后頓時大哭。   「就是因為這個,陛下才活活的氣成這樣。」她哭道。   天底下有什麼比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死在眼前更痛的事。   「陛下子嗣艱難,對宮裡這些好容易得到的孩子視若珍寶。」齊國夫人流淚說道。   太后流淚點頭。   「是啊,當初但凡孩子們有個頭疼腦熱的,陛下就擔心的一宿一宿的睡不著。」她說道,「哪個磕著碰著,他都好似疼在自己身。」   碰一下磕一下都疼,看著平王活活被雷劈死,皇帝還不知道怎麼疼呢。   太后再次掩面大哭。   「還好現在還有慶王,也算陛下血脈未斷。」齊國夫人哭道,「娘娘,慶王可得好好照看好了。」   提到慶王,太后忙點頭,顧不得哭了。   「慶王可好?」她問道。   「好得很,已經吃過飯,玩了一會兒,現在睡了。」宮女忙答道。   太后心中稍安,外邊內侍也急匆匆進來。   「回娘娘的話,程娘子看過了。」他說道。   「怎麼樣?」太后忙問道。   「程娘子說慶王吃的茶湯是對慶王的病症的,陛下這個,不能用。」內侍說道。   太后呸了聲。   「裝神弄鬼,其實只是個廢物。」她恨恨說道。   「娘娘,叫她來給陛下治病本就不合適。」齊國夫人淡淡說道。   太后扭頭看向她。   「娘娘,您忘了嗎?陛下病前叫她來可是要問罪的。」齊國夫人說道,看向殿門外,「要是陛下醒了,第一個饒不過的就是她。」   太后悚然,一拍几案。   「就不該讓她進宮!」她喝道。   「娘娘,你不讓她進宮,反倒被她抓住把柄,要說娘娘對陛下不仁不慈,不過,她要是進來,娘娘倒可以把她留在宮裡。」齊國夫人說道。   太后一愣。   「還留這個禍害在宮裡做什麼?害陛下嗎?」她豎眉問道。   「她已經害了陛下了,只不過僥倖沒有證據可罰她。」齊國夫人意味深長說道,「既然皇后下了詔書請她來看看陛下,那不如看的久一點好了。」   如果陛下不幸…   那時候她這個看著陛下的人有沒有罪過,可就由著太后說了。   太后神情沉沉慢慢的點點頭。   ……………………………………………….   聽到太后派來的內侍的話,皇后的神情木然。   「既然要留在宮中,還請太后娘娘給民女家中送個信。」程嬌娘說道。   內侍們忙應聲是。   「那是自然。」其中一個說道,還細心的問道,「程娘子還有什麼要一併捎進來的嗎?」   「外物怎敢進宮,多謝公公。」程嬌娘施禮說道,「不用了。」   這娘子倒知趣,也並沒有像齊國夫人猜測的那樣大吵大鬧,就這樣安安靜靜的順從的聽命了。   看來神仙弟子也不是什麼都不怕的。   內侍心裡嘖嘖兩聲,應聲是帶人退出去了。   皇后看著這女子。   「這次是連累娘子了。」她說道,「只是本宮實在沒辦法了。」   她說著話看向天子寢室。   「沒有了陛下,本宮什麼都沒有了,本宮實在是想要陛下好起來,所以貿然下了詔書,想讓娘子再看一看。」   「其實,本宮原以為,娘子你不會接的。」   她說著又轉過頭看程嬌娘。   「本宮雖然是第二次見你,但卻是不陌生。」   說著微微一笑。   「他常常來看本宮,也常常的說起你。」   說到這裡眼前耳邊便浮現晉安郡王的身影和聲音。   「娘娘,她會笑的。」   眼前盤坐的年輕人說道,神採飛揚,說起她這個字,眼睛都是亮亮的,比手畫腳。   「娘娘,你知道她有多厲害….」   「…我覺得她什麼都會…」   「….她的人可好了,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呢…」   皇后抬腳邁步,腳步聲打散了幻聽幻像。   「這麼久的聽他說來,本宮雖然沒有見過接觸過程娘子,也知道娘子是個聰慧的,善良的女子,而且還勇敢膽大的女子。」她說道,轉過頭看程嬌娘,「程娘子不想做的事,一定沒有人能脅迫。」   「此趟進宮來,娘子必然也知道進來了容易出去就難了。」   「相比起來,拒絕本宮的傳召,雖然會被有些人拿著生事,但娘子一不是臣,二不是醫,到底是佔著正理,除了讓有些人更為生厭忌恨外,倒也沒有其他的損失。」   她說到這裡一笑。   「讓人生厭忌恨,對娘子來說,更是渾不在意的事。」   「娘子到底為什麼還會進宮來呢?」   看著皇后瘦弱蒼白的臉上浮現的毫不掩飾的好奇,程嬌娘微微一笑。   「娘娘不是請民女進宮診病嗎?」她說道。   「可是你不是不治陛下的風疾嗎?」皇后皺眉問道。   這個時候就算說自己神仙附體又能治了,事後也逃不了一個欺君之罪。   「陛下的風疾民女是治不了。」程嬌娘說道,「但民女能治皇后娘娘的必死之症。」   娘娘的必死之症!   皇后看著程嬌娘神情變幻一刻。   「程娘子果然是個膽大的女子啊。」她微微一笑說道。   **********************************   推薦:鬼鬼夢遊《惡人成雙》,書號:3295239   內容簡介:假惡人遇上沒有是非觀的真惡人,會如何? 第一百一十八章未見   看著送信的內侍離開,範江林的臉色如同鍋底黑。   「果然。」他說道。   「大郎,妹妹她不會有事吧?」黃氏從內廳走出來顫聲問道,與範江林的黑臉相比,面色白的嚇人。   我的家在茂源山,那是一個窮鄉僻壤,曾經最大的願望是當兵掙餉,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能當上這麼大的官,進進出出都有人喊一聲大人。   範江林伸手摸了摸鬍鬚。   從最初的潑皮到地頭蛇再到京官校理,到判定為罪的刑部兵部大人們,再到鎮守一方的大將,再到皇親國戚,如今又是太后。   這些事這些人都是他做夢都沒想過的,就算如今半夜驚醒還覺得是在做夢。   他根本就想不明白也看不明白這都是什麼事。   範江林咽了口口水。   「沒事。」他乾澀的說道。   黃氏對於丈夫的話沒多少信服,轉頭又去周箙。   「周家哥哥。」她喊道,因為緊張連尊稱都忘了,直接按照自己的習慣來稱呼了,「妹妹她真的沒事嗎?」   「沒事。」周箙僵著臉說道。   周家郎君可比自己丈夫見識多,朝廷的事也明白,黃氏這才神色稍安。   院門邊婢女回過頭,卻有些意外。   「半芹你怎麼沒哭?」她問道。   小丫頭面色淡然。   「哭什麼。」她說道。   婢女嘖嘖兩聲。   娘子要是有事了,她就自盡就是了,生是娘子的人,死也是娘子的鬼,不管生還是死,她都守著娘子就是了。   半芹繃著嘴,握緊了雙手。   打發走黃氏,範江林送周箙出門。   「真的沒事嗎?」他還是忍不住又問道。   周箙看他一眼。   沒事….   想必此時得到消息的周老爺已經在家裝車要連夜出城了…..   「沒事。」他再次重申一遍,「我去秦家問問。」   秦家,對,這也是個皇親,而且跟高凌波不同,他們家跟娘子是要好的。   「那就有勞….」範江林忙拱手說道,話沒說完就被周箙瞪眼打斷。   「那是我妹妹!」周箙說道,加重語氣,伸手指了指自己,「親的!」   說罷甩袖大步而去。   那是我妹妹,我才是親的!有勞你個鬼!   馬蹄疾馳一陣,忽又猛地收住。   後面的小廝忙跟著收住,倒地越過去,忙忙的又退回來,一臉不解的看著周箙。   「公子?」他問道。   周箙抬頭看著前方,街的盡頭秦家的宅院已經能看到了。   「這時候去吃過路神仙?太熱了!」   「那才過癮呢!」   路邊兩個人說笑著走過,過路神仙傳進耳內。   周箙不由看向他們,視線追隨著二人。   過路神仙啊。   「那人威脅你,你可是怕了?那過路神仙,原本是你的,竇家據為己有,你會甘心?」   「那不是我的,有何不甘心?」   「難道你真的是看人家做的不好,特意指點?」   「自然是真的,他們做的,實在是不好,糟踐了這吃食,指點一番,世人共享,才盡此味之好。」   威脅她從來不怕,把她的東西據為己有也不在乎,你想要你拿去,但是,別來觸犯她。   觸犯了她,避讓暫退她都不會,她會的只是拉開弓搭上弦,任你牛鬼蛇神,任你陌生人還是相識一場,手中的箭從來都不會有絲毫的猶豫。   有恩說恩,有仇說仇,你對我好,我湧泉相報,你要與我反目,我利箭應對。   這個驕傲的女子連低頭避讓都不會,哪裡會折腰,可這次,是太后,是天家啊。天威之下,神鬼也難逃。   周箙又轉過頭看向街道的盡頭。   他姓秦,他是秦家的十三郎,他是秦弧。   她不肯折腰,難道他就肯讓天家折腰了嗎?   周箙勒馬。   「公子?」小廝一頭霧水,怎麼急慌慌的到了跟前了又不走了,在街上打什麼轉啊。   …………………………..   「母親!」   秦弧的聲音在室內拔高。   「我知道了,別喊了。」秦夫人說道,一面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這就進宮去看看。」   「母親,你去了先見她,她既然敢進宮就必然是知道可能出不來的,你先看看她有何安排。」秦弧說道,「別自作主張就和太后說什麼。」   秦夫人停下腳。   「你可真囉嗦。」她說道,「我知道了,我一切都聽程娘子。」   秦弧嘻嘻一笑。   「有勞母親了。」他說道。   「不勞,我心甘情願的。」秦夫人哼聲說道。   看著秦夫人帶著人出了門,秦弧在廊下吐口氣。   「等待會周六這小子來了,嚇他一嚇。」他自言自語說道。   日光漸漸高升,門房的小廝都躲進去了。   「難道還沒有得到消息?」秦弧自言自語說道看著門口,「難道周家的人連夜都跑了?」   說著又搖頭。   「誰跑他都不會跑的,他一定就在她家裡呆著哪裡都不去的。」   說到這裡又是一笑。   「等會兒他來了,還是別跟他開玩笑了,又急又氣的他要是暈倒了就麻煩了,我又不會起死回生。」   正午的日光火辣辣的照在身上,一旁的小廝忍不住抬袖子擦汗。   「公子,你要在這裡站到什麼時候?」他問道,「進去等不一樣嗎?」   秦弧沒有說話,視線依舊看著門口。   「不一樣。」他慢慢說道,「他們對我來說不一樣,讓他們知道他們對我不一樣,我在這裡等著他,讓他一進門就看到我。」   小廝皺了皺臉。   以前也沒有這樣啊。   午後的風卷著悶熱掃過院落,蔫嗒嗒的樹葉隨之懶懶的搖晃,門前一陣熱鬧。   秦弧如同驚醒一般猛地上前邁步。   來了!來了!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凝結在臉上。   「十三。」秦夫人下了馬車,一面舉著團扇遮擋日光,看到秦弧,也愣了下,但旋即笑了,「瞧把你急的,一直在這裡等我啊?」   說著走近前來,用扇子拍他的頭。   「你個傻小子,那也別在這裡啊,進屋子裡等也一樣啊,這麼熱。」   說著又笑。   「你這是等我呢,還是擔心程娘子?」   「虧的是我,要是別家的夫人,可是要生氣了,還沒娶媳婦呢就忘了娘。」   秦弧臉上擠出一絲笑,伸手拿住秦夫人的扇子。   「母親,別鬧。」他說道。   秦夫人笑著拉他的胳膊向內走去。   「好了,不用擔心的,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她說道。   因為站立過久秦弧的腳步有些踉蹌,但很快就走穩,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門前已經恢復了安靜。   「母親,她怎麼說?」他收回視線急急問道。   「我沒見她。」秦夫人說道。   秦弧一怔。   「難道已經被關起來?」他皺眉問道,「連母親你也見不得?」   母親一向得太后喜歡,難道連母親請求都不行嗎?   「高家的人也太囂張了,太后不是他家的太后!」   秦夫人搖頭笑了。   「太后怎麼會不讓我見。」她說道,停頓一下,「是我沒有見。」   秦弧再次一怔,看著秦夫人。   秦夫人也轉頭看向他。   「晉安郡王在見她。」她說道。   晉安郡王……   是嗎?   「他啊,見她那是應該的啊。」秦弧笑了,說道,「但跟母親見她是兩回事嘛,怎麼他見的,母親就不見了。」   秦夫人笑了笑。   「太后本是個心慈仁善的,如果晉安郡王明智,她就沒有事,我也就沒必要見她了。」她說道。   秦弧看著母親。   「如果他不明智呢?」他說道。   ………………………………………   「怎麼樣?在這裡住的習慣嗎?」   晉安郡王問道,一面環視四周。   這是天子寢宮附近的小宮殿,既迴避了天子,又方便隨叫隨到。   程嬌娘也看了眼室內。   「習慣。」她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   「說的你好像住過似的。」他說道。   皇宮麼….   皇帝退位,楊汕繼位,登基大殿之前,她搬進了宮內,因為還不是皇后,所以不能住進皇后宮,她和楊汕暫時宿在前朝的偏殿。   當時就覺得有些倉促,其實住在王府也是可以,現在看來,不過是方便擊殺她罷了。   室內沉默一刻。   「程昉。」晉安郡王開口喚道,「現在,最明智最合適的是我向太后請求封地,然後帶著你離開京城。」   程嬌娘轉過頭看他。   「封地要求偏遠的,偏遠的人們都想不起來的地方,這一去就再也進不了京城的。」晉安郡王接著說道,「可是,對不起,程昉,我不能這樣做。」   「做自己該做的想做的堅持做自己做的,有什麼對不起自己的?」程嬌娘說道。   「是對不起你啊。」晉安郡王說道,有些想笑。   真是沒辦法,見到這女子和她說話,就總是想要笑,明明現在是不該笑,也笑不出的時候。   「對不起我?那就是我的事。」程嬌娘說道,「你和我說也沒有用。」   晉安郡王笑了。   「程昉,你看的太開了。」他說道。   「不看開又怎麼樣?」程嬌娘說道,笑了笑,「抱住你的腿哭嗎?還是一臉眼淚的搖頭?」   晉安郡王看著她,似乎想像了一下這個場面,噗嗤笑了。   「人做事都是為了自己,既然是自己的選擇,自己當然要承擔後果。」程嬌娘說道,「既沒有對不起別人之說,也不能怪別人。」   「可是,陛下他如果有事的話,你…」晉安郡王看著她急道,話一出口,又瞬時恍然,「難道…」   「陛下暫時不會有事。」程嬌娘點點頭說道。   太后以及高家打的主意就是借著皇帝的病逝讓她陪葬,可是皇帝一年後才會去世。   這一點他們不知道,所有人不知道,但是她恰好知道,所以皇太后和高家的算計對她來說簡直是個笑話。   晉安郡王一怔,再次失笑。   是啊,這女子哪裡會讓自己置身危險,如果皇帝真的這幾天就不行了,她才不會傻到主動送上門來陪葬。   但是陛下早晚是……   「以後的事是以後的事。」程嬌娘說道,環視這殿內,「人做事不要想太多,想得太多就容易主次不分,看不到眼前,眼前的事都看不到,以後的事哪能篤定。」   「那眼前的事是…」晉安郡王說道。   程嬌娘看著殿外。   「國事。」她說道。   ……………………………………..   「留她在宮裡!」   高凌波一聲喊,看著眼前的夫人,猛地從臥榻上跳下來。   「你這蠢婦人,誰讓你多嘴出這個主意的!」   齊國夫人有些怯怯不知所措。   「老爺,不是說要除掉這個女人嘛,我想這是個好機會。」她說道。   「好個屁!」高凌波喊道,「她又不是傻子!你挖個坑人就跳!她要是肯跳,那就說這不是坑!你知道她會治病,那你難道不知道她能斷人生死?她敢進宮敢留下,那就說明皇帝暫時不會有事。」   「皇帝還有救?」齊國夫人怔怔,「可是太醫說不行了醒不過來了。」   「是啊,醒不過來了,但是暫時又不會有事,或者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事。」高凌波瞪眼冷笑說道,「那麼,有些事就不能再拖了!」   而此時的皇宮中,陳紹向太后施禮參拜。   「臣懇請太后議立儲大計。」他說道。   *****************************   前兩章皇后不能下詔書,已改。 第一百一十九章請立   請立儲。   雖然已經做好了準備,但當真的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太后還是有些悵然。   立儲啊。   早不立晚不立,等到儲沒了,才說立。   「可。」她慢慢說道。   伴著這一聲可,內侍傳來當值的翰林,將太后的旨意傳了出去。   因為皇帝病重,朝會暫停,不過除了輪流在宮中值夜的朝臣外,其他人也都嚴守在自己的官廳內,太后的一聲傳召讓眾人心中亂跳。   是皇帝大行了嗎?   一眾人急慌慌的奔來,待看到去的地方不是天子寢宮,而是前殿,心裡才鬆口氣。   太后的鳳駕離開太后宮向前殿而去,走過來的晉安郡王停下腳。   「娘娘如今繁忙,孩兒過後再來探望吧。」他說道,轉過身,「我去看看慶王。」   慶王如今就住在太后宮內,遠遠的就聽到慶王的叫喊聲。   「這是又不合心意了。」晉安郡王說道,一面加快步子。   「殿下。」   有內侍從一旁閃出來,低頭躬身攔住路。   晉安郡王怔了下。   「殿下,慶王要睡覺了。」內侍說道,「殿下不如改日再來看吧。」   睡覺?   「這時候慶王不會睡覺的。」晉安郡王說道。   內侍依舊低著頭,態度恭敬。   「那是以前,如今跟著太后,慶王殿下現在就該睡覺了。」他不緊不慢的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這內侍笑了。   「這樣啊。」他說道,點點頭,「好,本王知道了。」   他說罷轉身邁步。   「殿下。」一個老內侍親自送出來,在一旁低聲說道,「殿下放心,慶王殿下一切都好。」   晉安郡王看他一眼笑了。   「是啊,他當然好,我想現在沒有人會對他不好了。」他說道,又回頭看了眼,宮裡慶王的叫喊聲隱隱。   「順著他一點,他不怕累,喜歡跑就讓他跑,別拘著他。」   老內侍應聲是。   「殿下,請回吧。」他說道,壓低了聲音,「前邊,要議大事了。」   ……………………………………   秦弧走出門,沿著街慢慢的走了一段,當果然看到在街邊坐著的周箙時,他終於露出了笑臉。   「你跑這裡乘涼了?」他問道,一面撩衣在周箙一旁坐下來。   周箙沒有看他。   「你沒來找我是對的。」秦弧說道,「我知道的跟你知道的一樣多,沒什麼新鮮消息,再說,這件事如果有人能幫忙的話,就是一件很小的事,你也無需擔心。」   周箙轉頭看他。   「那個人不是我。」秦弧搖頭笑了,「是晉安郡王。」   「他?」周箙皺眉,「出了這種事,太后肯定不會同意他們的親事了。」   「心誠則靈。」秦弧說道,「只要他求娶,然後自請封地而去,我想太后會同意的。」   「請外放?」周箙說道,「好好的為什麼要外放?」   「好好的?」秦弧也看著他,「好好的為什麼他不外放?他一個宗室有什麼理由非要留在京城?皇帝太后縱容寵溺他,他就這麼心安理得的讓皇帝和太后受士林非議?」   做宗室做成晉安郡王這樣,也的確有些太招搖了,以前小的時候因為招子童子就被士林中非議,如今大了非但沒有退避離京,反而建功立業博名了。   「更況且如今皇帝病重,平王罹難,慶王身殘,他還一天天的往宮裡跑,他想幹什麼?」秦弧說道,嘴邊一絲冷笑。   「他想幹什麼跟我無關。」周箙打斷他說道,「我就想知道我家妹妹將來如何,按照你說的,跟著晉安郡王離開京城嗎?」   「不離開也行,可是她又不肯嫁我。」秦弧說道。   周箙瞪他一眼。   「其實我一直有一點不明白。」他說道。   秦弧看著他,伸手示意。   「她有錯嗎?」周箙說道。   秦弧一愣。   「她,有過嗎?」周箙又問道,說罷站起身來。   秦弧也看著他。   「我先走了,歇涼歇夠了。」周箙看著他笑了笑,拱拱手,「多謝你來找我。」   秦弧看著他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她什麼都沒有做,一直以來都是別人先招惹的她,揣測她,忌恨她,算計她…..   沒有錯,沒有過,為什麼非要讓她避讓她退….   就因為那是天家嗎?   可是,不避不退,又該如何?   「公子!」   有聲音的打斷他,秦弧抬頭看去,見是父親身邊的親隨疾步而來。   父親在宮裡呢,難道宮裡…   秦弧忙站起來。   「議立儲了。」親隨近前低聲說道。   …………………………………………..   勤政殿內的氣氛有些壓抑。   「哀家難道還沒說清楚嗎?」   太后終於忍受不了這種沉默。   「你們為什麼不說話?」   不是已經說了是立儲嗎?怎麼這些大臣進來了,先是問候了皇帝的病情,又說了平王安葬的事,東拉西扯到現在,這個正題反而沒人說。   怪不得當初平王不願意上朝呢,真是無趣的很。   可沒功夫跟他們在這裡耗磨這個。   太后只得再次說一遍。   「娘娘意屬何人?」陳紹問道。   太后看他的神情有些古怪。   這不廢話嗎?還能有誰。   「當然是慶王了。」太后說道。   此言一出,殿內又是一片安靜。   ………………………………………………   「朝臣們肯定不知道該怎麼說。」   皇后說道,一面細心的給皇帝擦臉。   「不,他們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說。」程嬌娘說道。   皇后回頭看她笑了笑。   「是啊,誰也不想落個扶持痴傻之人登位的名聲。」她說道,「這是個笑話,但是卻又讓人笑不出來。」   皇后站起身來,看了眼安靜的昏睡著的皇帝,   「尤其是本宮,更是沒什麼可笑的了。」   門外有宮女急匆匆進來。   「娘娘,娘娘不好了,安妃娘娘自盡了。」她說道。   皇后面色微變。   「沒救下來了?」她急問道。   「救了救了。」宮女低聲說道,「只是不肯吃飯也不再吃藥。」   皇后嘆口氣,看著程嬌娘。   「安妃對陛下情深意重,聽聞這個消息幾近崩潰,或許,本宮也該學學安妃,待陛下大行時一併去了。」她說道。   「是啊,這樣皇后還能榮耀下葬,得個風光之身,也免受了日後的煎熬。」程嬌娘說道。   此言一出,皇后神情愕然。   「程娘子,本宮還是低估了你的膽子了。」她說道。   「民女只是不喜歡說假話而已。」程嬌娘說道。   「那你這真話也太誇張了。」皇后搖頭,「本宮是皇后,就是皇帝不在了,本宮也是皇后。」   「娘娘心裡很清楚,立慶王為太子,然後內禪,太后必然是要垂簾聽政的。」程嬌娘說道。   「那本宮就是皇太后。」皇后說道。   「那也不一定,楊皇太后也能被貶為庶人,凍死餓死。」程嬌娘說道。【注1】   皇后面色微變。   「可是我朝沒有賈南風。」她豎眉說道。   「可是我朝將要有惠帝。」程嬌娘說道,「先有惠帝,才有賈南風。」   「縱有賈南風,本宮父族也不是擅權之臣。」皇后握著手說道,一面搖頭,「程娘子想多了,本宮只是一介婦人,朝事國事管不得也不明白,前朝之事自有大臣們,國興國敗,本宮只能在宮中祈上天護佑垂憐。」   程嬌娘笑了。   「娘娘,你的父親雖然沒有擅權惹怒他人,但你自己可是已經惹怒他人了。」她說道,「貴妃之瘋,平王之死,娘娘不會以為太后懷疑嫉恨的只是民女一個人吧?」   皇后面色再次微變。   「皇后心裡清楚得很,何必讓民女說出來。」程嬌娘說道,「民女最多是個協謀之罪,太白經天的隱瞞,安妃的懷孕失子,平王雷劈之死,皇帝氣病,大可都算在民女頭上,太后不放過民女,自然更不會放過主謀之人,太后能尋事殺了民女,自然也能尋事殺了主謀之人,或許太后現在顧忌動不得主謀之人,但隨著太后一日一日掌權,宮廷朝堂上皆有她做主,到時候宮門一關,誰還知道有個皇太后啊,誰還在乎皇太后的死活?」   「大膽!」皇后尖聲喝道。   程嬌娘不再說話,皇后卻猶自氣憤難平,來回踱步。   「你這女子,這個時候,不說盡心為陛下治病解憂,反而來離間內宮,真是罪該萬死!」她說道,一面停下腳,「這就是你說的本宮的必死之症嗎?真是胡言亂語。」   程嬌娘沒有說話,抬腳邁步,忽的伸手拿起窗邊擺著的一盆鳳仙花。   「你要做什麼?」皇后喝道。   程嬌娘抓起鳳仙花,摔在地上。   皇后嚇了叫了聲。   「民女真是長了見識,原來宮裡的鳳仙花,都是用補藥來養著的。」程嬌娘說道,目光落在地上。   花盆碎裂,泥土散落,其中竟然都是湯藥渣滓。   「聽聞太后感念娘娘辛苦,特意賜的補湯。」程嬌娘說道,「不知道喝起來怎麼樣,娘娘怎麼不敢嘗一嘗呢?」   「是誰告訴你的?晉安他說的嗎?」皇后問道,神情已經不似方才那般淡然,握緊了手中的絲錦帕。   「娘娘,民女雖然不能治皇帝的風疾,但多少也是知道些醫理藥石,這寢宮中陛下用的藥,和這些補藥氣味可是不同的,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民女。」程嬌娘說道。   皇后神情變幻。   「為何不喝了這些湯藥,待皇帝大行,皇后隨之而去,真是伉儷之重,令人悽然又敬佩。」程嬌娘接著說道。   皇后神情頹然。   「是,娘子說的是,本宮的確是有必死之症。」她說道,「可是又怎麼辦?」   …………………………………………….   啪的一聲響。   「說,你們到底是想怎麼辦?」   太后怒氣衝衝說道。   「你們不就是嫌棄慶王是個痴傻的,怕名聲不好聽嗎?那你們說,還能怎麼辦?陛下就這一個血脈了,難道哀家不想要好聽的名聲嗎?」   「娘娘息怒。」   朝臣們忙施禮說道。   「少說這些場面話!」太后怒喝道,「哀家沒心情跟你們扯來扯去,哀家就告訴你們,哀家如今只有慶王一個孫子了,該怎麼辦,你們定奪!」   這話可說的重了。   他們這些大臣誰敢定奪皇位的事!   果然是婦人情緒不可理喻,朝臣們對視一眼,暗自交換眼神,搖搖頭。   慶王登位,必然要太后垂簾聽政。   這樣一個喜怒無常又不講道理的婦人,可想朝堂會變成什麼樣。   「臣請冊立慶王為皇太子。」陳紹站出來說道。   此話一出滿朝的人皆是一驚。   沒想到竟然是陳紹站出來請立慶王這個痴傻人為太子了。   真是世風日下,一代不如一代,如今連學衛瓘裝醉醉一醉的都沒人敢了。   看來沒了皇帝,陳紹也底氣不足了。   朝臣們紛紛眼神交流。   同樣驚訝的還有高凌波的人以及太后。   按照高凌波的猜想第一個反對的就應該是陳紹,只要一開始開口反對了,就一定會強硬到底若不然便是毀了自己的直名,所以最後必然跟太后爭執不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拂袖辭官而去。   他早就該滾了!   只是沒想到陳紹竟然第一個出來贊同了!   搞什麼把戲!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太后一怔之後,旋即歡喜。   陳紹這個人雖然高凌波不喜,但太后知道這是皇帝看重的人,她也不願意皇帝才病就逼走一個皇帝倚重的大臣,她都能想像外邊士林民議會把她罵成什麼樣。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當時如此,當時如此。」太后點頭說道,才要吩咐起詔,陳紹又拜了拜。   「陛下聖體不安,太子身有不齊,臣請太后賜命輔政大臣,協太子理政。」他朗聲說道。   此言一出,滿場大驚。   好,好,那裝醉說了一句進言被皇帝裝作糊塗揭過之後就不敢再言語的衛瓘怎麼能跟陳紹相比。   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嘭的一聲響,御座後四足凳上的太后憤然起身,伸手指著陳紹。   「好大膽!陳紹!你把哀家視為何人!」她怒聲喝道。   …………………………………………………   「陳相公說他並不敢說太后如何,只是….」   內侍跪在面前,低聲說道,說到這裡遲疑一下。   「只是什麼?」皇后問道。   「只是陳相公說為防楊氏隨王之事。」內侍說道。【注2】   皇后哈的一聲笑了。   「陳相公這簡直是指著太后鼻子罵了。」她說道,「這種罵名誰擔得起。」   「是,太后娘娘踹到了几案,扯下了簾帳,拂袖而去了。」內侍低聲說道。   「看來太后想要垂簾聽政是沒那麼容易了。」皇后說道,眼中忍不住浮現笑意。   「太后垂不垂簾,只是朝堂的事,與後宮來說,都一樣。」程嬌娘說道。   皇后神情又凝滯下來。   「那怎麼做才能不一樣?」她問道。   程嬌娘看向她。   「過繼。」她說道。   過繼!   皇后一怔,旋即神情大變霍然起身。   「程氏!你意欲讓本宮如何自處!」她喝道。   ****************************************   注1:晉惠帝司馬衷皇太后楊芷,其父楊駿擅權引起皇后賈南風忌恨,賈南風聯絡汝南王司馬亮、楚王司馬瑋發動血腥政變,殺死楊駿,並唆使大臣上書狀告楊芷謀反,讓惠帝將其貶為庶人,押到金墉城居住,不久,楊芷便凍餓而死。   注2:周宣帝病死,8歲的字文闡(周靜帝)繼承皇位。周宣帝的嶽父楊堅以大丞相的身份「輔政」,北周靜帝大定元年楊堅廢周靜帝為介公,自立為皇帝,改國號為隋,北周亡。 第一百二十章未定   天子寢宮中本就少的內侍宮女又退出去了好些。   「太醫說了,陛下要靜養,皇后娘娘也歇息了。」   「皇后娘娘是該好好歇息了。」   宮外的幾個內侍互相低聲說道。   看著人退出來了,站在另一邊的幾個內侍皺眉。   「怎麼出來了?」一個問道。   「太醫在呢。」退出來的人說道,帶著幾分渾不在意,「放心,如今皇后連這個殿門都出不了。」   兩個宮女掩上殿門,衝皇后點點頭。   「程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皇后這才壓低聲音,神情猶自憤怒的對程嬌娘說道,   「過繼!你可真敢說!」   她來回踱步。   「帝統旁落!」   「過繼不是。」程嬌娘搖頭打斷她,「過繼是承繼香火,怎麼會旁落?」   說到這裡她也笑了笑。   「如果不過繼帝統倒是會旁落。」   平王一個神志清楚的還敗壞了江山,如果換成慶王這個神志不清的,這在位四十五年只怕也不會有了。   皇后停下腳看著她。   「香火?」她說道,「如果陛下沒有子嗣倒也罷了,如今陛下可是還有子嗣的,你說賈南風,你說惠帝,為什麼武帝明知兒子痴傻卻還是硬是傳位?那是他的子嗣,是他的血統,是他的香火供奉!」   「養子也能。」程嬌娘說道。   「養子也能有濮議之爭。」皇后咬牙憤憤說道,「本宮可不想陛下還要與人共享香火,本宮也不想去宰相百官面前哭,做出這種事,本宮有什麼臉面去見列祖列宗,本宮有什麼臉面面對天下人,本宮寧願伉儷之重與陛下同去,也不願意背負這個罵名。」【注1】   程嬌娘看著她。   「那些罵名,可不是曹太后擔的。」她說道。【注2】   那些罵名都是做出這種事的皇帝還有大臣們背的。   皇后怔了下。   「總之不行!」她拂袖說道,「這種事誰想提誰提,本宮決不能提。」   「這種事,還真的只有皇后你能提了。」程嬌娘說道,「臣子們,不好先開口。」   臣子們,不好,先。   皇后看向程嬌娘。   她說臣子們,不好,先,而不是臣子們,不能,那也就是說……   門外響起重重的腳步聲。   「娘娘。」宮女的聲音在外響起。   話音未落,簾帳便被人掀開了。   看著闖進了的內侍,皇后面色頓時鐵青。   「大膽!」她喝道。   內侍面色並沒有多少懼怕,而是端正的施禮。   「太后娘娘問程娘子,陛下的病可能治的?可能緩輕?」他說道。   不經允許就闖進皇后小憩的地方,還越過皇后問,皇后的面色陰沉,還難掩一絲羞惱。   程嬌娘看了皇后一眼。   「回娘娘的話,不能。」她說道。   「不能的話,就請娘子出宮吧。」內侍說道。   程嬌娘應聲是,衝皇后施禮。   「娘娘珍重。」她說道,「已經好這麼多了,總不好功虧一簣吧,該用的藥還是要用的。」   內侍皺眉,目光在程嬌娘和皇后面上掃來掃去。   一個宮女適時的捧著藥碗進來。   「娘娘。」她含淚說道。   ……………………………………………..   「是說皇后把藥停了?」   太后問道。   內侍點點頭。   「程娘子給她看了,勸說娘娘繼續吃藥呢。」他說道。   太后哼了聲。   「做戲給誰看呢,想死就死去。」她說道,帶著幾分不屑以及厭惡,「急什麼,早晚的事。」   這話沒人敢接,內侍們紛紛低頭。   「人送出去了嗎?」太后又問道。   內侍應聲是。   「奴婢們親自送出去的。」他說道。   太后點點頭放下心來,旋即又恨恨的一拍憑几。   「陳紹!豎子!氣死我了!」   …………………………………………..   殿門關閉,皇后似乎是用盡了氣力,斜倚在臥榻上閉目。   有人從一旁的簾帳後先探頭出來,左右看了看,才轉過來。   「娘娘。」安妃跪倒在皇后臥榻邊,抬袖子掩面哭。   「行了,本宮還沒死呢。」皇后閉著眼淡淡說道。   安妃便立刻不哭了,眼裡也沒有眼淚,抬頭看皇后,又左右看了看。   「看什麼看,有話就說,本宮還沒有到連話都不敢說不敢聽的地步。」皇后依舊閉目說道。   安妃陪笑,跪行向前挪了挪。   「娘娘,程娘子怎麼說的?」她問道。   皇后笑了聲,睜開眼,要說話又看到安妃,不由皺眉。   「你裝自盡能不能認真一點?至少脖子上勒出個紅印?」她說道,「還有你既然說要絕食,就能不能把嘴角的點心渣滓擦淨?」   安妃訕訕笑,一面忙抬袖子擦嘴。   「臣妾不是來娘娘這裡嘛,不怕的。」她說道。   皇后看著安妃。   「本宮有時候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到底是膽子大啊還是蠢啊?」她說道。   青春妙麗的安妃露出嬌俏的一笑。   「臣妾是蠢嘛,臣妾膽子可不大,臣妾現在很害怕,陛下和娘娘要是死了,臣妾也就死了。」她說道。   皇后嗤聲笑了。   「這麼說,你還是打算死在本宮之後了?」她說道。   「所以娘娘千萬要保重。」安妃訕訕說道。   也大約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讓她安排出這一場對付貴妃的戲吧。   真是……   皇后伸手按了按額頭,吐口氣坐起身來,臉上哪裡還有半點適才的憤怒驚慌忐忑。   「程娘子自然是說她該說的話了。」她說道,「她是個聰明人,她知道要說什麼,也知道本宮要聽什麼。」   安妃皺眉聽不懂她的話。   「聰明人說話,說的都是對方想要聽得話。」皇后說道。   安妃聽懂了。   「那娘娘,她是知道你是早有主意的?」她忙問道,「所以才會順著你的意思說?那,那她怎麼想的?她不會哄娘娘的吧?」   「當然不會,她與本宮是彼此彼此。」皇后說道。   如果不是知道她有這個意思,本宮也不會詔她進來。   如果不是她知道本宮有這個意思,她也不會進宮來。   必死之症嘛,又不是本宮一個人必死之症。   既然大家意見達成一致了,那就好辦了。   「娘娘,但願這次運氣好一點。」安妃跪坐扶著膝頭嘀咕說道。   明明上一次算計安排的那麼好,一切如願,沒想到這個平王竟然被雷劈死了,皇帝也氣暈倒了,害的她們功虧一簣,被打個措手不及。   「娘娘,不知道她說的臣,是哪個臣,到時候,行不行啊?」安妃又忍不住低聲問道。   行不行,都要做。   皇后站起身來。   「本宮的運氣一直都很好。」她說道,「再說已經做這麼多了,總不好功虧一簣吧。」   反正都是個死,倒不如再去一搏,無論如何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傻子登基太后臨政高家掌權。   要麼傻子登基,但是不能有太后,讓她這個皇后來臨政。   要麼有太后,但是不能讓傻子登基。   現在除掉太后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那就只有換人登基了。   皇后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   聽聞程嬌娘歸來,周箙鬆口氣,再看向院子裡,夕陽西照下院子裡亂鬨鬨。   「….這邊,這邊裝這裡….」   「….裝不下就不要帶了…扔這裡不要了….」   周老爺在院子亂鬨鬨看著小廝僕婦裝車。   「父親,父親,不用走了。」周箙上前對他說道。   周老爺回頭看他。   「嬌娘回來了。」周箙說道。   屋子裡的燈點了起來,聽完小廝清客們的話,周老爺神情複雜。   「陳相公竟然敢逼太后驅逐高凌波,且不許太后垂簾聽政,他可真敢說啊。」他喃喃說道,「還拿出了楊堅的例子,這一下,高凌波真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呆在朝裡了。」   「可是這陳紹這樣做,也難免要被人說曹操之例。」清客說道。   「那又如何,朝臣們為了避免他成曹操之舊事,一定會爭先恐後當直臣,一定會爭搶護佑孤主的。」周老爺說道,「畢竟立儲輔政逼宮的惡名都被兩個人擔了,餘下的大臣們就可以安心當個輔佐幼主的清明之臣了,這個青史留名流傳千古的好名聲誰肯拒絕,陳相公….」   他說著點點頭。   「為了陛下子嗣坐穩江山,真是不惜背負惡名,也要掃除隱患,不負陛下恩重啊。」   「要我,我可做不到。」   室內諸人點頭神情都帶著幾分感慨。   「不過。」周老爺又一個機靈坐直身子,「這跟我們沒關係,嬌娘被放出來,顯然是太后高家暫時顧不得處置她了,立儲垂簾輔政才是要緊事,可不是說她就沒事了,等立儲輔政分曉定下之後,她還是要被處置的。」   說著又忙起身。   「快快收拾東西,連夜出城,出城回陝州。」   周箙忙起身拉住周老爺。   「父親。」他喊道,「這可說不準。」   周老爺看他。   「什麼說不準?」他問道。   「立儲輔政分曉定下之後。」周箙看著父親,慢慢說道,「她還會不會被處置。」   立儲之後,她還會不會被處置……   周老爺看著兒子,只覺得腦子轟的一聲響。   「你難道忘了,最初做媒,最初挑起事由的是誰嗎?」   是平王!   「這麼說,這件事不解決是不行了。」   解決也容易,只是付出代價則是家族的前程。   「那不過是小事。」   是啊,曾經看來無解的事,果然成了小事,一了百了的小事。   難道,一個平王還不算完麼?   周老爺身子不由發抖。   娘啊,你可看到了,你一心護著養下來的外孫女,到底是個什麼怪物啊!   ********************************************   正文三千一百字。更新時已經修改,備註不佔字數,大家放心,不湊字數。   注1:宋仁宗無嗣,死後以濮安懿王允讓之子趙曙繼位,是為宋英宗。英宗親政僅半個月,宰相韓琦等人就向英宗提議請論英宗生父的名分,由此引發了一場論戰,百官抵制,但為其生父名分,英宗不惜貶呂誨、呂大防、範純仁三人出外,用了各種手段,耗費了18個月的光陰,才最終達到目標。   注2:宋英宗與養母曹太后不和,曹太后曾與宰相哭訴英宗不孝。 第一百二十一章豈敢   「這不是挺好嘛。」   高凌波將手中的書扔下來。   「有此重臣,陛下必然心安。」   「父親。」高小官人有些急道,「太后娘娘不再朝議,陳紹那老混帳竟然去跪宮門了,這是要逼得娘娘無路可走啊。」   「連這種事都做出來了,陳紹也是豁出去了。」高凌波說道。   「那現在怎麼辦?」高小官人急道。   這該死的陳紹一句楊堅的話出口,簡直逼得他們高家無路可走。   高凌波笑了。   「那好辦啊。」他說道,一面拿出一張奏章,扔給高小官人,「替為父呈上去。」   什麼?   高小官人有些不解的打開奏章,頓時面色愕然。   「請辭!」   看著遞來的奏章,太后大驚。   「這是做什麼?就因為那陳紹小兒的話,你就要扔下我們孤兒寡母不管了嗎?」   說到這裡太后又是大怒。   「這是我們方家的皇位,由我們方家做主,容不得這個忤逆的臣子指手畫腳!他罵哀家為弄權禍國的人,哀家就成全他的忠義,砍了他的頭!」   「娘娘。」   高凌波含笑施禮。   「娘娘要成全的不是他的忠義,是陛下的江山。」   「陳紹說得對,慶王登位,天下人必然要嘲笑,朝中必然也要惶惶,為了穩定人心,就必須這樣做。」   「娘娘,為了娘娘和慶王,娘娘必須這樣做,娘娘這樣做不是被陳紹逼的,是為了方家的江山社稷。」   太后看著高凌波,眼裡留下渾濁的淚。   「那你走了,我們可怎麼辦?他現在就敢這樣欺負哀家,還不讓哀家臨政。」她說道。   「娘娘,欲先取必先與之。」高凌波說道,抬起頭微微一笑,「他既然要,我們就給他,至於他拿了之後能不能保得住,那就不是我們的事了。」   ……………………………………   陳紹並沒有跪太久,隔了一日的勤政殿再次開了朝議。   聽著內侍將高凌波的請辭書念完最後一句,殿內雅雀無聲。   「現在,可以了吧?」   太后的聲音在帘子後響起。   「娘娘聖明。」陳紹說道,沒有絲毫在意太后的賭氣,一面躬身,「臣陳紹請立慶王為皇太子。」   立刻有人緊接著也出來跪下了。   「臣請太后娘娘冊立慶王為皇太子。」   更多人逐一站出來。   聽著此起彼伏的請立聲,太后重重的吐口氣。   「可。」她張口說道。   話音才落,聽得門外有內侍疾步進來。   「皇后娘娘駕到。」   皇后?   殿內的人都神色驚訝,垂簾後的太后更是皺起眉頭。   「朝政議事,皇后怎能入殿!」一個御史站出來說道。   「皇帝病重,皇后也不是沒有代理朝政入殿議事的。」但也有人反對說道。   確有先例,御史的話便頓了頓。   這猶豫間,皇后已經走進來,門外的內侍班直並沒有敢攔,穿著大妝朝服的皇后在這皇宮中可是排行第三的人物,如今排行第二了,因為排第一個那個躺下不能理事了。   「皇后所為何事無詔上殿?」太后問道。   皇后徑直走到御座前,先端正的對著太后施禮,然後轉身對著朝臣。   「本宮聽聞你們議立儲,可有定論了?」她問道。   隨著皇后這句話問出口,在場的朝臣神情變換。   這問話可不是僅僅要知道可有定論,要是想知道有沒有定論何必上殿來,在外邊等著也能知道。   「皇后!」太后喝道,「立儲已經定下了,你且去宮內等候詔書。」   皇后神情依舊端莊。   「不知定下的是誰?」她問道。   「自然是慶王。」太后聲音裡已經難掩怒意。   這個女人,還沒跟她算帳呢,她竟然還敢跑出來惹事!   「慶王沒有天日之表,本宮不同意。」皇后說道。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果然,果然。   在場的官員心中都說道,也顧不得失禮,都看向殿上的兩個婦人,太后已經掀起簾帳走出來,高臺上兩個同是大妝的婦人對立相視。   「皇后,你在說什麼?」太后怒喝道。   皇后依舊神情淡然。   「慶王沒有天日之表,神智殘缺,是不全之人,不能為太子。」她說道。   朝臣們神情驚訝,但同時又帶著幾分瞭然。   看來皇后和太后的嫌隙不小啊,竟然逼得皇后冒不忠不孝之名站出來反對立慶王為太子。   「那,不知皇后心意是如何?」   皇后太后對峙,滿朝臣子不便開口的時候,一個聲音陡然響起。   所有的視線頓時都看向那個聲音所來之處。   要知道此時這開口問的一聲意欲如何,不亞於陳紹在太后面前那句請立太子。   是誰?   視線所過人人避開,落在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身上。   張純!   竟然是張純!   皇后端在身前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這女子,果然好大本事!她竟然能說動張純?她什麼時候說動張純的?她怎麼說動張純的?張純可是大儒,最講究血統尊卑的大儒!他竟然會主動同意過繼!   滿朝的視線中張純神情淡然,手握笏板再次施禮。   「不知皇后心意是如何?」他再次問道。   這一聲問,讓差點失態的皇后驚醒過來了。   「擇宗室過繼。」她整容說道。   擇宗室過繼!   皇后在朝堂上拋出這句話,就如同一聲炸雷瞬時讓京城遍地開花。   「皇后說慶王沒有天日之表。」   「天日之表是啥?」   「就是說慶王長的醜。」   「長得醜就不能當皇帝了?」   「你真蠢啊,慶王為什麼長得醜?因為是傻子啊!皇后這是說傻子不能當皇帝。」   「傻子本來就不能當皇帝!皇后說的沒錯。」   「但那是皇帝的親骨血,怎麼能舍親子選養子?」   一時間民間議論紛紛各執一詞。   「朝堂上如何?」   陳老太爺問道。   「朝堂也亂了。」老僕說道。   陳老太爺皺眉。   「亂了?這還真意外。」他說道,握著手裡的茶碗轉轉,「竟然,真的有人想要立宗室?」   「是啊,沒想到張江州會同意皇后的提議。」老僕說道,「有他站出來,便也有別的人猶豫了。」   是啊,凡事就缺個帶頭的,只要有人敢第一個出頭開口,那麼餘下的總有權衡利弊趁機的,陳紹之所以站出來,不也是因為這個嗎?   陳老太爺沉吟不語。   「後來呢?」他問道。   老僕苦笑一下。   「太后指著皇后罵,朝堂就亂了,御史不得不暫停了朝會。」他說道。   朝堂之事非同兒戲,也不是家宅吵鬧,怎麼能動不動不是摔帘子就是罵。   有這樣一個喜怒無常不能自控情緒的太后在,天子如果是個不能自理的人,可想而知以後的朝堂會是什麼樣。   「太后這樣,豈不是又讓一部分人猶豫。」陳老太爺搖頭,「太后又輸了一分。」   說到這裡又問陳紹。   「老爺還沒回來,如今朝堂也亂了,想必都在商議。」老僕說道。   可不是亂了,原本只是對誰垂簾聽政分成兩派,如今卻又多了一個立親子還是過繼養子,這可就……   「這可就有的鬧了。」陳老太爺喃喃說道,一面皺眉沉吟,「皇后怎麼會突然提出這件事?」   按理說天子有親子在,雖然痴傻,但是到底是親子,作為皇后怎麼會提出過繼?   皇后哪裡來的膽氣?   皇后…膽氣…張純…   程嬌娘…程嬌娘!   陳老太爺猛地坐正身子。   不會吧,這可是左右皇嗣,左右天子之位!   可敢?!豈敢!   …………………………………………..   「公子!」   看著秦弧疾步而出,侍女們嚇了一跳忙喊道。   秦弧已經走遠了。   只有她和皇后接觸了,她走後皇后就上朝說了過繼宗室的事。   她和張純雖然從來沒有來往過,但是她們卻是認識的,她們兩家交換了婢女。   張純不止一次在關鍵的時候為她說話,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站出來,一言扭轉局面。   左右皇嗣,左右天子之位!   她怎麼會!   秦弧加快了腳步,奔出家門。   宗室,宗室還有誰更合適,皇后選的的人選,從小養在宮裡的堪比皇子的又能有誰!   她要嫁給他了!   皇嗣!天子位!   與太后的不解之仇…   憑什麼她無錯無過就要讓她退避?   她不退避,她不退避,不退避又該怎麼如何?   不退避,就,迎上去,蓋過去….   是她..這是她…   不!   秦弧猛地停下腳,   不會是她的,他怎麼又懷疑她了,他怎麼能這樣想她。   街邊的喧鬧聲傳來,秦弧環視四周,見自己已經走到了河邊,便信步走到一間涼棚下。   這麼幹淨漂亮的年輕人可是從來不會光臨他們這種街邊小店的,茶寮的主人受寵若驚,忙用毛巾將席坐擦了又擦。   「小官人要些什麼。」   秦弧擺擺手,摘下錢袋抓出一把扔給茶棚掌柜。   「什麼都不要,坐一坐。」他說道,「別打擾我。」   這年輕人長得溫文爾雅,怎麼眉頭間一片煞氣。   這些富貴人家的子弟脾氣都古怪,掌柜的數著錢樂滋滋的忙讓開了。   想一想理順一下事情是怎麼回事,秦弧伸手撫著几案。   明明事情很順利,陳紹提請了立慶王,同時還要求驅逐高家,阻止了太后垂簾聽政。   太子的地位得到保證,帝統得以延續,且朝堂得到制衡,不怕有人獨大弄權。   對於突然遭受平王罹難皇帝病重的大周江山來說,這是一個不算完美但萬幸的安排。   但是現在就因為皇后突然提出過繼將這一切都打亂了。   過繼,過繼,皇后可真敢想!   啪的一聲響,讓一旁給其他人斟茶的掌柜嚇了一跳,轉頭看了眼忙又給大家擺手示意別看了。   秦弧吐出一口氣,手撫著這簡陋破舊的几案青筋暴起。   明明皇帝有親子,卻要過繼養子,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怕什麼?她不就是怕太后嗎?   為了後宮之爭,竟然要擾亂帝統!   宗室。   秦弧嗤聲笑了。   這個宗室,是那個在宮裡養大的如同皇子一般的如今長大成人精明能幹的晉安郡王吧?   跟慶王相比,這個身長七尺三寸隆準日角的晉安郡王才是有天日之表吧?   晉安郡王,原來固守京城盤旋皇宮而不去,所為的就是這一天啊。   ***************************************   推薦:吱吱新文《金陵春》   簡介:周少瑾重生了,前世背叛她的表哥程輅自然被三振出局了,可她還有程許,程詣,程舉等許多個表哥……這是個我與程家不得不說的故事! 求票   親愛的們,好久沒有來開單章了,現在我又要麻煩拜託大家了。   十個月了,從上架到現在這是第十個月,你們讓嬌娘醫經高居榜首九個月了。   這本書終於走到收尾階段了,不知道大家還記得一月我說的話嗎?   那時候此書初上架,你們激情我飛揚。   【一個第一,就能滿足我的虛榮心了?不,可,能!一個第一怎麼能滿足我的虛榮心!!   沒錯,我的第一,是跟讀者求來的,我跟你們求來的!我不以為恥,我以為榮!   現在,我再來求你們了,一個第一,滿足不了我的虛榮心,我要更多的,來滿足我這個虛榮之人的虛榮心!   我這麼個虛榮之人有什麼資格談休息,有什麼資格偷懶,我希行,繼續保持雙更,這個月,以後的月,直到完本的月,不管能不能做到,我,目標都是要爭第一,我的虛榮心永不滿足!】   再回頭,已經走過十個月,或許激情已經不在,我的飛揚也已經消磨,但是我能挺直腰說,我做到了,平均下來我保持住了雙更,十個月,而你們也做到了,九個月,讓嬌娘醫經高居榜首。   所以,現在,我再來求你們了,就如同一開始那樣。   這個月,我還要爭第一。   我繼續雙更,還請大家也繼續再給我投票!   謝謝! 第一百二十二章非議   街邊喧喧,河中船隻不斷交錯而過。   秦弧將視線看向河內。   「….你們聽說了嗎?朝裡要過繼宗室來接皇位了。」   「….是皇后提出的呢…」   「….皇后可真敢提啊,她難道不怕被戳著脊梁骨罵嗎?」   「…就是,我家三叔小姨子家的二大爺養不出孩子,媳婦砸鍋賣鐵的一個接一個的買小妾,死也不敢說一句過繼一個孩子…」   「…過繼啊,一輩子打下的家業,就這樣送給別人了?哪有那麼便宜的事,誰肯啊。」   耳邊嘈雜的議論聲讓秦弧收回視線看過來。   是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陛下又不是沒有孩子,又不是絕了子嗣,這些人怎麼敢?   怎麼敢這麼無恥!   不就是欺負陛下病重,閉口不能言,說不得罵不得他們嗎?   如此明目張胆的做出這種大逆不道欺君的事,真當朝臣死絕了!   秦弧抬手重重的捶了下几案。   這聲音讓掌柜的再次嚇了一跳。   「茶。」秦弧說道。   掌柜的忙點頭應聲是,撿了最乾淨的一套茶碗捧來斟茶,又忙躲開了。   茶香氣散開,秦弧的視線重新轉向河中。   皇后哪裡來的這膽氣?她難道不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在家思孝,事君思忠,她公然反駁太后的旨意,又公然不顧皇帝有子嗣,頂著不忠不孝的罵名提出這過繼,到底是哪裡來的底氣?【注1】   張純支持的底氣嗎?   張純……   秦弧撫著茶碗,張純不是這種會參與皇嗣繼統事中來的人,更談不上跟皇后有什麼牽連。   他怎麼會?   「……其實皇后這麼做也是有理由的….」   理由?   秦弧的視線看向一旁,那邊散座的四五人還在低聲議論,其中一個身邊靠著一根旗杆,其上鐵口直斷四字飄飄。   秦弧皺眉,其他人也看向那算命先生。   「什麼理由?什麼理由也不該將夫家的家業送給外人。」   「你們懂什麼,天家的家業跟你二大爺家的破家一樣嗎?那都是天命選定的。」   天命?   「你們知道皇后在這之前見過誰嗎?程娘子!神仙弟子程娘子!那你們知道太白經天嗎?太白經天已經說了太子危,也就是說了這天家的家業傳承要換人了,那程娘子是神仙弟子,肯定是知道誰是真命天子…..」   啪的一聲脆響,將這邊的談話打斷了,人們惶惶的看過來,見一個年輕人面色鐵青的看著他們。   茶寮裡一片沉默,旋即那算命先生抓起竹竿旗幟調頭就跑了。   此時這個時候議論朝政還議論帝統,真要追究起來,那可是要砍頭的!   曾經有一個宗室不過是看了本天象書,就被論以謀反了,他們一群人竟然在論誰是真命天子,真是活膩歪了。   看著算命先生撒腳跑了,餘下的人也都回過神,哄得一聲散了。   可憐的茶寮掌柜愣是沒敢追著去要錢,看著這年輕人都要哭了。   「小官人,這不關小的的事,小的什麼也沒聽到。」他顫顫拱手說道。   秦弧吐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原來他們這些人要利用的就是這個。   這個時候皇后突然召她入宮,然後提出過繼,就是利用她的聲望,利用天命來蠱惑百姓造聲勢。   太白經天!   他早就說過晉安郡王是在利用她,他早就說過!他們就是在利用她!   她見皇后,緊接著皇后就提出過繼,難保沒人想到她和皇后說了什麼,能說太子危,自然也能說誰是太子…..   帶著幾分疲憊歸來的秦侍講聽了秦弧的話點了點頭。   「大家的確已經想到她這裡了。」他說道,「皇后這個念頭提的時機由不得別人不想。」   「所以這就是皇后和晉安郡王算計好的。」秦弧說道,「從太白經天的那時候起,就已經在謀劃了。」   秦侍講沉默一刻。   「那程娘子就一點也不知曉?」他說道。   「她不知曉。」秦弧立刻說道,「她這種人坦蕩不做假,你們敢問她就敢答,至於他們問了是為了什麼,她不在乎也不理會,她只說自己知道的,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做者無心,看者有意。」   說到這裡再次握緊了手。   「晉安郡王,就是利用了她這一點。」   秦侍講看著秦弧。   「十三,你這樣想,可有私心?」他忽的問道。   秦弧一怔,旋即苦笑。   「父親,愛人而私賞之,惡人而私罰之,兒子在父親眼裡是這樣失德之人啊。」他說道。【注2】   秦侍講笑了。   「我是說人要有私心,難免失了公允。」他說道。   「我知道晉安郡王與她相交是在不久前,而我對晉安郡王的看法,父親一直都很清楚吧。」秦弧說道,「可有變過?」   秦侍講含笑點點頭。   是的,一直以來對於皇帝在宮中養著晉安郡王,他們這些皇親們一直不贊同,尤其是晉安郡王成人以後。   現在看來,當時不贊同果然都不是杞人憂天。   「那張純又是怎麼回事?他又不是愚民男女,會信這種事!」他接著皺眉問道。   秦弧抿了抿嘴。   「父親,你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滴水之恩,湧泉相報,舉手之勞,傾身為謝嗎?」他說道。   「有倒是有,只是不多見。」秦侍講說道,笑了笑,「說著容易,做到難。」   秦弧笑了笑。   「我見過,原本以為只有一個,現在看來,也許是兩個。」他說道。   ………………………………………………………..   夜幕降臨,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中。   「殿下!」   有人推門進來,忙點燈,燈光亮起照著坐在几案前的晉安郡王。   「殿下,您寫好了嗎?」   晉安郡王看著几案上的紙,只寫了一個臣字。   「殿下!可不能再拖了。」晉安郡王的清客有些焦急的說道,「再不寫,那就真成眾矢之的了!」   皇后提了過繼,就好似一陣狂風掃過,讓本來就嚴峻的朝中局勢更是混亂,朝臣亂了,宗室皇親們也亂了,所有宗室皇親紛紛閉門謝客,唯恐被扣上其心不軌的非議。   而這其中更招人注目的自然是晉安郡王。   自小被養在宮中,皇帝面前長大,郡王身份得住親王府,皇帝信任,太后皇后寵溺。   過繼,非他其誰!   皇后這話提的太意外,難不保人要說皇后趁皇帝病重,平王罹難,慶王痴傻,與宗室,也就是晉安郡王謀皇位,一旦被認定如此,那士林清議民心可都要視他們為謀反了。   這種情況下,晉安郡王必須上書自清,請外出,以示自己無心皇位。   「我走了,六哥兒怎麼辦?」晉安郡王說道。   「殿下,滿朝的人都會護著慶王的,你放心就是了,他已經是皇帝了,沒人會怎麼他。」清客急道。   晉安郡王笑了。   「是啊,他是皇帝了,沒有人會怎麼樣他,也沒有人把他當個人看。」他說道,「你沒聽宮裡傳出來的話嗎?太后那邊的人是怎麼照顧他的?為了不讓他喊叫,已經開始給他餵助眠的湯藥了!太后哪裡會管他,太后只是要他這個人,這個身份的人,他們沒有人把他當個人,只是把他當個擺件,把他擺在那裡,好方便他們行事。」   清客垂目嘆氣。   「可是那又如何。」他低聲說道,「說句忤逆的話,怎麼對慶王,慶王他,也都一樣。」   不管是細心呵護,還是敷衍了事,對於沒有知覺沒有感觸的慶王來說,都一樣。   「對我不一樣。」晉安郡王一拍几案說道,「對我不一樣,我只要想到了,就寢食難安!」   清客看著他。   「那殿下又能如何?」他說道,「你不能守著他了,他不是慶王了,他是太子,是皇帝了,你再守著他,別人會非議的。」   「別人的非議,與我何幹。」晉安郡王說道。   清客一怔。   「殿下,你這意思是,你不會請外出?」他驚訝問道。   晉安郡王看著桌面上的紙。   「是。」他說道,「我不會為了我的清名,就這樣的離開京城,離開慶王,要非議,就非議吧。」   說到這裡似乎卸下了什麼重擔,帶著幾分輕鬆笑了。   「本王就是走,就是上書請外出,就是痛哭流涕的說自己沒有貳心,那,你以為就沒有非議了嗎?」他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本王不走,他們會非議本王包藏禍心意圖不軌,本王走,他們會非議本王惺惺作態欲迎還拒沽名釣譽,所以,不管本王怎麼做,他們都會有非議,因為他們非議的不是本王做什麼,而是本王這個人,既然如此,本王何必要去在乎他們說什麼,本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本王自己心安理得。」   清客看著他,神情微微變幻一刻。   「那殿下,就要受大委屈了。」他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几案上的紙,伸手拿起來團成一團,輕鬆的抬手拋了出去。   「不過,皇后怎麼突然提出這個?還有,據說是皇后見了程娘子才…」清客想到什麼又說道。   晉安郡王一笑。   「那好辦,問問她就行了,何必在後非議。」他說道,一面一撐几案站起身來。   問問?   清客驚訝的看向外邊。   現在?   「殿下,天都黑了。」他說道。   晉安郡王已經邁步向外,聞言回頭笑了笑。   「如今本王非議之身,難道還能青天白日之下去見她嗎?那才是要被人立刻口水噴死呢。」他說道,「本王雖然不在乎非議,但也不想死。」   ******************************************   二更。   謝謝,謝謝了,原以為現在的劇情大家都不喜歡了,已經沒人看了,沒想到一聲吆喝會有這麼多,謝謝,不管結果如何,知道你們還在,這就夠了,足夠安慰了,~~~~(>_<)~~~~。   注1:《世說新語言語第二》   注2:《管子。任法》 第一百二十三章清明   暗夜裡的程家響起輕微的動靜。   屋子裡只點了一盞昏昏的夜燈,照著帳子裡的身影越發的搖晃。   黃氏坐在帳子裡,抱緊了懷裡的睡著的孩子,緊張的側耳聽著外邊,很快那細碎的聲音就消失了。   黃氏幾乎停下了呼吸,將懷裡的孩子抱的更緊,門陡然被人推開了,黃氏嚇的幾乎尖叫出聲。   「是我。」範江林說道。   黃氏鬆口氣。   「大郎,是,什麼人?」她顫聲問道。   範江林將手裡的弩機重新放在枕頭邊。   「找妹妹的。」他說道,停頓一下,「自己人。」   婢女挽著頭髮將門打開,看著廊下燈影的晉安郡王。   「殿下,如今不爬牆頭了,直接翻牆了?」她忍不住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笑沒說話,看著屋內從內室走出來的程嬌娘。   「叨擾了。」他說道。   程嬌娘還禮。   婢女只得讓開,看著晉安郡王進去。   「姐姐,這深更半夜的,大郎君不相陪好嗎?」半芹忍不住低聲說道。   「有什麼好不好的。」婢女說道,「他們是未婚夫婦嘛,見個面也沒什麼。」   未婚夫婦!   半芹一陣恍然,對啊,她都要忘了這件事了。   「可是,不是還沒下定。」她喃喃說道。   「皇帝的金口玉言了,就等於下定了。」婢女說道,催著半芹去煮茶。   可是皇帝已經昏迷不醒了,金口玉言還作數嗎?   半芹心裡嘀咕著去了。   「匆忙見客,失禮了。」程嬌娘施禮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看著燈下素衣的程嬌娘,解開的頭髮來不及挽起,散落在身後。   「是我施禮才對。」他說道。   室內沉默一刻。   「皇后提宗室過繼的事,你知道嗎?」晉安郡王徑直開口問道。   程嬌娘搖頭。   晉安郡王的面色頓時有些不好看。   真是皇后……   「果然還是讓你受連累了。」他說道。   程嬌娘笑了。   「不是這個意思。」她說道,「我是說,不是皇后提的,是我提的。」   晉安郡王面色愕然。   坐在門邊的婢女也愕然的抬起頭,竟然這一切是娘子……   端著茶走來的半芹被婢女的神情嚇到了,不由停下腳。   晉安郡王看著程嬌娘,似乎思索一刻,又有些笑。   「為什麼?」他問道。   「因為我不想死。」程嬌娘說道。   原來是這樣,慶王登基,太后和高家掌權是機會很大,太后倒還好,高家肯定是必然要除掉她的,何止她,自己也早已經在高家列下的名單上了。   「其實以後的事也未必。」晉安郡王說道,「陳相公等人已經遏制高家了,高家想要對你動手,至少現在不會,慶王登基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所以我們有時間避免的,甚至可以先下手殺掉他。」   程嬌娘搖搖頭。   「我沒有時間的。」她說道。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改變三百年後的事,但至少現在已經改變了,新的皇帝出現了,新的歷史軌跡將要出現了,不管這軌跡能不能延續到三百年後,她都不能放過。   她的父親花費了那麼多心血教養她,她的家族在等著她,她不能死,也不能把希望寄託別人身上,更不能寄託與以後。   在她這裡,只有眼前,沒有以後,眼前生,以後就生,眼前死,以後就死。   「但是過繼沒那麼容易的。」晉安郡王看著程嬌娘認真說道,「這樣一來,高家太后肯定不會相讓退後了。」   「那不一定。」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再次愣了下。   「為什麼?」   「因為當下朝政清明。」程嬌娘說道。   朝政清明?   晉安郡王微微皺眉。   「不是天機嗎?」他又笑了,半真半假問道。   天機麼,有時候是不可說的。   她是不說假話,但是可以不說話。   程嬌娘嘴角彎了彎,一絲淺笑。   慶王府的一角暗門悄無聲息的開又悄無聲息的關上。   「殿下。」   在屋裡等候多時不見晉安郡王進來的清客找了過來,看到果然如侍從所說,站在後院的晉安郡王。   當看到晉安郡王仰頭看著星空時,清客心裡不由咯噔一下。   「難道真的是程娘子她….」   晉安郡王笑了笑。   「皇后娘娘可不是誰幾句話就能說動的人。」他說道,「只能說大家各自為了自保吧。」   是啊,死了平王,瘋了貴妃,從太后和高凌波那邊來看,皇后和程娘子這兩個人都是仇人了。   「這麼說,就是她們兩個為了自保,頭一熱,搞出這個來?」清客說道,帶著幾分試探,「或者程娘子有什麼….」   晉安郡王笑了收回視線看向清客。   「不是,她只是說,如今朝政清明。」他說道。   不是什麼天命有定啊,清客隱隱有些失望。   晉安郡王邁步向屋中走去,清客忙跟上。   「殿下。」他沉吟一刻忽的說道,「她說道沒錯,如今朝政清明,過繼的事,還真有可能能成。」   晉安郡王沒有說話,似乎沒聽到。   清客一咬牙站到他前面。   「殿下,如果過繼真的能成,怎麼辦?」他低聲問道。   晉安郡王的腳步停下。   如果過繼真的能成,那慶王就坐不了江山了。   「這是六哥兒的江山。」他慢慢說道。   「殿下。」清客抬起頭看著他,「如果慶王真的坐不了江山,您要怎麼辦?是看著別的人去坐,還是………」   還是自己坐?   夏夜裡似乎平地起風呼嘯而過。   ………………………………………………   「元朝兄,這邊來。」   聽到喊聲,韓元朝抬起頭,正午的日光有些刺眼,讓他看不清二樓窗邊探頭招呼的同僚。   「客官,這邊請。」知客招呼道。   韓元朝收回視線,看著眼前的酒樓,視線在門匾上太平居三字上停留。   「官人也喜歡這字吧,雖然比不得茂源山墓的行書精妙,但也是別有一番韻味的。」知客笑著說道。   韓元朝笑了笑點點頭沒有說話抬腳邁進去。   「元朝兄,這裡請客怎麼樣?能抵上次作詩輸了的罰了吧?」   包廂內兩個同僚笑道。   「你可別看這裡偏遠,這太平居的比城中的那些正店也不差什麼的。」   「而且,價格也不便宜。」   一個還補充一句說道。   韓元朝只是笑而不語,坐下來環視四周,忽聽得隔壁一陣鬨笑。   「……果然是被人偷偷灌醉了要哄他去朝堂上拍龍椅?」   「….虧得他沒去,要是去了,可沒有皇帝裝糊塗說他一句喝多,只怕要被太后罵…」   「….罵?只怕要被打吧?」   「….揪著頭髮打的那種嗎?」   伴著這句話,又是一陣鬨笑。   這邊韓元朝和同僚相視一眼,神色尷尬又驚訝。   「隔壁好像是一群士子。」一個同僚壓低聲音說道。   「真是狂生。」另一個搖頭說道。   竟然拿朝廷國事太后開玩笑!   「那也是留了讓人說的把柄。」韓元朝說道。   此話一出這邊兩個同僚忙擺手。   「元朝兄,我們如今可不是狂生了。」他們說道,「慎言慎言。」   「先慎行才有慎言。」韓元朝說道,「朝中有不慎之行,你我自然有不慎之言。」   兩個同僚對視一眼。   「那,元朝兄,是江州先生一派?」他們低聲問道。   「我只是有德派。」韓元朝說道。   同僚們笑了。   「皇嗣,可不是論德的。」他們笑道,「尤其是只有唯一…」   他們的話音才落,隔壁的聲音又猛地拔高傳了過來。   「……怎麼就不能過繼承嗣了?怎麼就非慶王不可了?都是太祖的子孫,怎麼其他宗室就不行呢?」   「….要是真論血統,那秀王一脈才是太祖嫡親呢…..」   聽到這句話,這邊的兩個同僚都嚇的臉白了,立刻起身。   士林學子們喜歡指點朝政,點評當朝官員,並不是什麼稀罕事,也不是不可以,畢竟只是嘴上說說,並沒有真正實施到亂政的地步,這都要管的話,豈不是成了苛政的道路以目。   沒有哪個皇帝和大臣願意擔不起這個罵名,尤其是當今皇帝還是個很好面子的。   但聽著這些狂生們越論越離譜,連皇帝的血統都論起來,這可真是不能再聽了。   「走走。」他們說道,「這裡可不能呆了。」   韓元朝一笑跟著起身。   走出了太平居,兩人有些敗興。   「早知道就帶著食材在這野外樹下樂得自在了。」一個說道,指了指路旁。   另一個則無心吃喝。   「竟然都已經議論到這種地步了。」那同僚悵然說道,「看來這立嗣的事不是一時半時能定下了。」   原本不想談的先一個同僚也忍不住了。   「聽說陳相公也有些左右不定了。」他壓低聲音分享了自己得到秘聞。   「什麼?」   「陳相公不是力挺慶王的嗎?」韓元朝也忍不住驚訝問道。   那同僚帶著幾分小得意。   「原本是。」他說道,「不過,江州先生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韓元朝問道。   「舉慶王比同司馬二帝,不知諸君把陛下比為何,諸君又想為何,把當今論為何。」那同僚高深莫測的一笑說道。   慶王痴傻要成為太子登基,歷史上倒有這種才智不全之人當皇帝的先例子,不過,那兩個才智殘缺的皇帝能登基,卻是因為帝權敗落,大臣弄權的緣故,而這兩位皇帝登基後,朝政動蕩,叛亂不斷,耗盡了江山氣數。   「那江州先生豈不是說,誰擁立慶王,誰就是將陛下視為晉孝武帝…」   那位因為醉酒戲言而被妃嬪殺死的皇帝……   哪個皇帝願意被比作這個千古笑談的皇帝!   「誰擁立慶王,誰就是意圖弄權之臣,誰擁立慶王,誰就是咒大周國運將亡之臣。」   「這他娘的誰敢啊!江州先生罵人果然罵的狠!」   相比這個同僚的呆呆,韓元朝則大笑撫掌。   「所以說我朝朝政清明,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他說道,「朝臣士林有何臉面對聖人,對蒼生百姓!」 第一百二十四章知道   急促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十八娘子…」   伴著僕婦的喊聲,陳十八娘已經拉開了門。   屋中對坐說話的陳老太爺和陳紹看過來。   「十八娘子..」僕婦們跟上來,帶著幾分訕訕想要拉她出去。   陳老太爺對僕婦擺擺手。   「你怎麼來了?」他問道,對著陳十八娘一笑,招呼她,「來,坐下。」   僕婦們退下去將門拉上。   「父親。」陳十八娘坐下來顧不得施禮就看著陳紹急急說道,「你為什麼又不推舉慶王為皇太子了?」   陳紹微微皺眉。   「我並沒有這樣說。」他說道。   「父親,外邊都傳遍了。」陳十八娘說道,「你與張江州見面了,且沒有反駁他。」   「為父沒有反駁他的理由。」陳紹說道。   張江州此人善辯又博學,要單單的論證論道,能與他匹敵的人還真不多。   陳十八娘猛地坐起來。   「那就還是說你也同意他的看法了?你也要推舉宗室了?」她急道,「父親,你怎麼能這樣!」   陳老太爺皺眉打斷她。   「十八娘,你怎麼能這樣跟你父親說話?這是為孝順之道嗎?」他說道。   「那父親此行徑是對君上的忠孝之道嗎?」陳十八娘抿起嘴,說道。   此言一出屋子裡安靜下來。   「陛下有親子在,這些人竟然要捨棄陛下的親子過繼宗室,我想如果陛下還清醒的話,他們不敢這樣說這樣做。」陳十八娘說道,神情激動,「他們之所以敢,就是欺負陛下病重不能言,父親,父親一向把陛下的知恩用恩掛在心上,一心為了不負陛下重負,那麼現在父親就是這樣回報陛下的嗎?這就是父親的忠孝之道嗎?」   陳老太爺嘆口氣。   「十八娘,如果國運不保,朝政混亂,這也是對陛下的不忠不孝啊。」他說道。   「爺爺!」陳十八娘喊道,「所以父親是因為懼怕背負亂政惡臣之名,所以才要隨波逐流的嗎?」   「為父如果是懼怕惡名,當初就不會要舉慶王為太子!」陳紹豎眉說道,「推舉慶王為太子,脅逼太后不得幹政,自選輔政大臣,為父會被天下人視為何人,難道你不知道嗎?」   陳十八娘看著父親又似發怒又似傷心的神情,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下來。   「可是父親為什麼又變了?」她哭道,「聖人說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父親還是做不到了嗎?」   看著痛哭的女兒,陳紹神情又緩和下來。   「十八娘,這事沒有那麼簡單。」陳紹說道,「你不知道的。」   這一句你不懂讓陳十八娘再次坐直身子。   「父親,我不知道?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慶王是陛下的親子,是陛下唯一的血脈傳承,這些人另立新帝,要讓慶王如何自處!」她流淚說道。   「十八娘,慶王不合適。」陳紹嘆口氣說道。   陳十八娘看著父親,笑了。   「不合適?」她說道,「所以父親也是信了她的話,要選一個真命天子了?」   陳紹皺眉。   「她又是誰?」他問道。   「她就是說太子危,太子就危險了的,她說真命天子另有人,皇后就提出過繼的。」陳十八娘說道。   「十八娘!」陳老太爺豎眉喝道,「愚民凡夫所言,你竟然也信了嗎?你可曾親耳聽到她說的話?眼不見耳不聞,你如何敢說出她說二字!」   難道信的人還少嗎?   信她的人還少嗎?   她沒有說?   「只要多練,就能和娘子寫的一般好了嗎?」   「不能,有時候是天賦。」   不能!不能!不能!   有時候是天命!是天命!   明明就該是慶王,就該是慶王,這明明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太白現,太子危。   勤奮努力沒用,因為不是天命,所以就被雷劈死了。   血統嫡親沒用,因為不是天命,所以就不能為太子。   「我不信。」陳十八娘猛地站起來,「我不信父親真的想這樣做,說什麼司馬帝是為亂政亂世,難道就因為如此,大家就不敢舉慶王為太子,朝臣們到底是畏懼天命,還是畏懼自己不能為清明之政?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聖人之言,原來大家也不過是說一說,而根本就沒有人敢去遵循聖人言!」   她說罷轉身拉開門疾步而去。   「十八娘!」陳紹喊道。   陳老太爺抬手制止。   「不用喊了。」他說道,「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隨她去吧。」   陳十八娘的馬車駛出陳家,車外的僕婦低頭噤聲不敢說話,在車旁跟隨而行,聽得車內的啜泣聲漸漸低緩。   陳家和陳十八娘的夫家並沒有距離太遠,為了方便照顧這小夫妻二人,陳夫人特意給他們選了附近的宅邸。   就在要拐進巷子口時,陳十八娘的聲音從車內傳出來。   「先不回去,去平王府。」   平王府?   僕婦們微微驚訝。   ………………………………………………………   「父親,就是她!」   高小官人喊道,停下踱步。   「皇后被太后困在天子寢宮,沒有見過外人,只有她!」   他疾步走到高凌波面前。   「父親,就是她們早就串通好了!皇后,程氏,晉安郡王,一開始就是她們串通好了!這一切,從太白經天開始就是個陰謀!」   「父親,她們是在謀反!父親,皇后是在謀反!」   「別說蠢話。」高凌波打斷他說道。   「這怎麼是蠢話呢?」高小官人急道,「她們這是要擁立晉安郡王!」   高凌波哈哈笑了。   「所以說這是蠢話。」他笑道,「她們說擁立,就能擁立嗎?」   這時候竟然還笑得出,高小官人更著急了。   「父親,如今外邊的言論可是對慶王不妙啊。」他說道。   「言論?」高凌波說道,「濮安懿王稱親,以塋為園,即園立廟,臺諫官員全部自請貶,不止官員,英宗潛邸舊幕僚王獵、蔡抗均反對稱親之舉,天下喧喧嚷嚷,結果又如何?」   說到這裡他嘲諷一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子給他們,他們才能要,不給的,臣子們難道要搶嗎?」   「大不了,也拖十八月而已,拖,難道我們會怕嗎?」   說到這裡高凌波站起身來。   「我出去走走。」   還有些懵懵的高小官人忙跟上來。   「兒子陪您。」   高凌波搖搖頭,抬手制止他。   「我想自己走一走。」   高小官人停下腳,看著父親走了出去。   走一走吧,雖然父親心有成竹,但最近的接二連三的事真是讓人疲憊不堪。   說起來,自己也該出去走走,換換心情。   「來人,來人,跟我出門。」他說道。   立刻有兩個親隨近前。   在高凌波的馬車悄無聲息出門之後,高小官人的馬車更低調的也出去了。   馬車緩緩的沿著街道行駛,高凌波的確心情不太好,他暫時讓自己的腦子放空什麼也不想,直到看到了遠處的平王府。   一瞬間高凌波只覺得心頭一塞。   為了避嫌,自從平王開府出來後,他還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去平王府。」他說道。   平王府已經不似以前了,原先的內侍們都被召回待發落,或者問罪或者等著給平王守陵,此時府中只剩下寥寥看府的內侍。   高凌波很輕易的就進了門,繞著王府轉了一轉,當最終邁進平王的書房後,他似乎是走累,慢慢的在屋子裡坐下來。   書架琳琅滿目,几案上筆如林,牆上懸掛著各自書貼字畫,內容皆是進學求學問道。   「殿下日日苦讀到夜深呢。」   「殿下從來不喜遊樂,唯喜讀書。」   高凌波環視四周,似乎看到眼前端莊而坐刻苦學讀的少年人。   沒了,沒了………   天道不仁啊。   高凌波只覺得嗓子辣痛,眼睛發澀,有淚水流下來。   天道不仁啊,天道不公啊,怎麼能這樣待平王,這樣待我高家。   一波接一波,一坎邁過又一坎,最後還乾脆釜底抽薪….   世道艱難如斯啊,世道艱難如斯。   抬袖子掩面高凌波肆意而哭,忽聽得門外有腳步聲細碎,他猛地停下,起身過去拉開門。   「誰人在此?」他喝道。   門外一個女子垂手而立,神情顯然也受驚不小。   「高大人。」陳十八娘喃喃說道。   高凌波愣了一下,眼中有淚昏昏,便抬手擦拭一下才看清這女子。   「陳家娘子啊。」他說道,一面似乎有些慚愧的微微側身。   「失禮了,我,我不知道大人也在這裡。」陳十八娘說道,一面忙施禮。   而此時內侍們也忙過來了,連連賠罪。   「無妨無妨。」高凌波擦了淚,掩去失態轉過頭含笑說道,又有些好奇,「陳娘子怎麼?」   陳十八娘低下頭。   「有些字帖還留在殿下這裡,我來取。」她說道。   高凌波哦了聲伸手做請。   「娘子請吧。」他說道。   陳十八娘施禮,抬腳進了書房,內侍們也跟著進來。   「原先的人都走了,我們也不知道殿下放在哪裡。」他們說道。   「就在几案上,殿下每次讀書寫字都會臨摹的。」陳十八娘說道,一面自己走上前。   內侍果然從几案上翻出來,高興的遞給陳十八娘。   這一翻蕩起一層塵土。   「怎麼就不打掃了?」陳十八娘隱隱的怒意說道,「殿下最不喜不潔!」   這一句話讓內侍有些惶惶。   陳十八娘也察覺失態,低下頭接過書帖轉身就走。   「陳娘子,多謝還惦記殿下。」   看著她走出來,站在門口迴避的高凌波忽的說道。   這天下已經沒有人惦記平王了,想到適才聽到的這個老者在屋內的哭聲,陳十八娘的腳步一頓。   「高大人。」她轉過身低聲說道,「還請暫停了其他紛爭,讓平王儘快入土為安,封號為定吧。」   因為立儲臨政的事幾番意外迭起,到現在平王死後的追封還沒定,也更別提為悼念輟朝。   他已經完全的被遺忘了,死的可笑,死後也沒了半點親王之尊。   高凌波神情肅穆起來,正身衝陳十八娘一禮。   「多謝娘子惦記。」他說道,「平王泉下有知,寒心能緩些許。」   寒心。   是啊,死的如此冤,死後又如此悽涼,如何能不寒心。   陳十八娘沒有說話略一還禮抬腳邁步。   看著陳十八娘離開,高凌波轉頭看著書房,幾個內侍惶惶的跪下。   「奴婢們這就灑掃收拾,再不敢慢待。」他們叩頭說道。   高凌波笑了笑。   「不用了。」他說道,「斯人已去,這些事沒必要了。」   說罷也抬腳出門。   「老爺,回家去嗎?」僕從請示問道。   「不,進宮。」高凌波說道。   僕從應聲是,才要趕車。   「還有拿我的帖子,送去給陳相公,我要與他一談。」高凌波說道。   *********************************   二更,求票。 第一百二十五章不妙   「娘娘。」   幾個內侍低頭進來,看著坐在天子臥榻邊的皇后。   那日朝堂上被太后指著斥罵無德,又要皇后搬出天子寢宮,但對於斥罵不曾反駁半句的皇后卻堅決強硬的拒絕了。   「本宮是皇帝冊封的皇后,除非廢后,沒有人能讓本宮離開皇帝左右。」   廢后?   太后倒是恨不得立刻廢了她,但廢后又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太后果然叫了朝臣來商議,但叫的五個人三個拒絕進後宮,進來的二人又打著哈哈說如今要緊之事是立儲。   你們後宮女人們的破事我們才懶得管,尤其是如今大家都明知太后和皇后勢不兩立撕破了臉,女人撕破臉時說的話做的事能當回事嗎?不撕破臉時說話做事還有失偏頗呢,朝臣也跟著鬧,那豈不是要貽笑大方。   太后氣得跳腳但又無奈。   「娘娘,太后又招了朝議。」內侍說道。   皇后笑了笑,帶著幾分不在意。   「去聽聽,這次說的什麼。」她說道。   經上次一事,皇后在宮中奪回了部分掌控,看著內侍應聲而去,在另一邊給皇帝擦手的安妃抬頭。   「娘娘,太后如果非要朝臣廢后呢?」她問道。   「除非皇帝醒來同意。」皇后說道,一面看著面前昏睡的皇帝。   安妃也看過去。   「娘娘,要是陛下醒來知道咱們做過的事,肯定要廢后的。」她壓低聲音湊到皇后耳邊說道。   皇后笑了笑。   「醒不過來了。」她說道。   安妃一驚轉頭看她。   「娘娘,你的意思是…」她壓低聲音說道,伸手在脖子處做了一個抹刀的動作。   皇后呸了聲。   「本宮就是死在你前頭,也能知道你是怎麼死的!」她喝道。   安妃怔了下,旋即帶著幾分好奇。   「娘娘,臣妾是怎麼死的?」   「蠢死的!」   「可是娘娘,臣妾是真不知道嘛,太醫們不是說陛下病情沒有惡化嘛。」   「沒有惡化,又沒有說就能醒來,況且陛下要是還能醒,那程娘子是絕不會進宮來的。」   讓朝臣意外的是,這次太后並沒有說立儲的事,而是要給平王追封。   當然也有朝臣再次請示立太子的事,但太后態度平和,並沒有罵也沒有哭,而是用那種老婦人失去親人卻又隱忍堅強的神態語調拒絕了。   「都是哀家的皇孫,死者為大,請先讓哀家安葬了長孫再論他事可好?」   將心比心,誰能再對這樣一個老人糾纏不休,朝堂難得順暢的進行下去,雖然在給平王的追封諡號上有些小小的爭議,原因是因為平王死的方式,但因為程嬌娘在人前演示過引雷,所以那些惡的諡號還是被否決了,在這一點上朝臣們並沒有過多糾纏。   最終平王諡號懷惠,輟朝三日以示哀悼。   一間茶室裡,陳紹邁步進去,內裡已經有人坐著正在吃茶。   「如今國事紛亂,我跟大人你也就不客套了。」高凌波放下茶碗說道,「陳大人你身受陛下所託,一心報聖恩開盛世,我又何嘗不是?」   陳紹嗤聲笑了下,坐下來沒有說話。   「我當時受的可是先帝所託。」高凌波豎眉說道。   「所以你就可以把這朝中變成你的家天下嗎?」陳紹亦是豎眉說道。   二人豎眉相對一刻。   「我今日不是和你說這個的。」高凌波說道,放下茶碗,將一張紙推過來。   陳紹皺眉。   「什麼?」他問道。   「我是絕對不能看著陛下的帝統旁落,你我二人就不要再爭了。」高凌波說道,「我辭官,攜家眷歸故裡,還有這些人,都是我的人,你可以把他們外放,另選賢能,一定要扶持慶王登位。」   陳紹皺眉打開這張紙,面色不由驚訝又有些怒意。   沒想到高凌波竟然安插了這麼多人手!其中竟然還有好幾個他熟悉的一直認為是自己人的!   「人人都在說如果這麼做會百姓怨憤民生困苦,說的煞有介事,事情發生了嗎?說的義憤填膺,到底不過是為了他們自己,誰為天子,做事的還不是你我等人,只要你我心正不偏,盡心竭力,怎麼會出現司馬二帝的時局?怎麼會出現民生怨苦?天下相似的事和人比比即是,難道造成的結果就會一樣嗎?同樣的人做同樣的事,還能不同呢。」   高凌波鄭重說道。   「說選這個好,選那個不好,其實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么正確的選擇,正確與否,還是看選了之後人怎麼去做。」   「做清明之臣,還是做弄權之臣,為清明之政,還是為亂局之政,都是人在做。」   「我們這些官員,與其說為百姓說話,還不如說是利用百姓民意為自己說話,不過是各自為了各自的理念,都是論說,誰又能保證誰的就對?」   「百姓,這時候扯出百姓來了,與其說是怕百姓苦,還不是怕自己在這場時局中撈不到好處,佔不到好位子?」   陳紹面色陰沉。   「那只是你的想法。」他冷聲說道。   高凌波哈哈笑了,點點頭。   「沒錯,這就是我的想法,我的想法就是讓我高家永遠是皇帝的外戚!」他說道,一面站起身來,「陳大人,告辭了。」   說罷再沒有多言一句抬腳而去。   茶室中安靜下來,陳紹拿著手中的那張紙沉吟一刻,最終收了起來。   回到家中還沒坐下又接到宮裡的太后傳召,這一次陳紹遲疑一下,奉召。   太后是在天子寢宮見陳紹。   「皇后你且退下。」太后說道。   皇后端正施禮,並沒有多說話,轉身退了出去。   「陳大人,你看一看陛下。」太后說道,坐在皇帝臥榻前。   陳紹抬腳上前,看著臥榻上安靜而臥的男人,眼圈不由發紅。   「陛下對子嗣是如何的在意,你也是很清楚的吧。」   太后繼續說道,聲音顫顫。   陳紹點點頭。   是啊,曾經有一次陛下還失態在他面前流淚,說不想絕後。   「不想絕後,不想將來受他人的香火供奉,他想要的只是自己的子嗣,自己的兒孫,流著他的骨血的兒孫。」   「陳大人,他們都在說,慶王不適合為帝,過繼是最適合,是最好的。」   「陳大人,老身不明白,他們認為這是最好的到底是對誰最好的?陳大人,你拍著心口說一說,如果陛下此時清醒著,他會同意過繼嗎?」   當然不會…   陳紹默然,看著臥榻上的皇帝,抬袖子掩面。   看著陳紹如此,太后吐了口氣,現在該說出最重要的一句話了。   「還有,陳大人。」她放緩語氣,「他們嚷著過繼宗室,可有想過,將來慶王的子嗣該如何自處?」   慶王的子嗣?   陳紹霍然看過來。   「慶王不是先天愚痴,大家都忘了嗎?慶王他小時聰慧無比,可是連平王都比不上的。」太后說道,說到這裡眼中也忍不住流淚。   是啊,陳紹有些悵然,眼前似乎浮現了那個小皇子。   過去多久了呢,那個曾經可愛的小皇子的形容都模糊了,但那得體的禮儀舉止,與陛下應答的聰慧機靈都逐一在眼前浮現。   「他只是後天受傷才這樣的,那他生養下來的孩子,難道也會痴傻嗎?」太后接著說道。   「娘娘,你是說慶王他還能?」他驚訝問道。   太后點點頭,一面抬頭喚太醫,一個太醫低頭疾步進來。   「慶王如今十一歲了。」太醫低頭說道,「臣等看過了,能人事。」   能人事!   陳紹神情變幻。   側殿裡,看著低下頭的內侍,皇后的神情沉沉。   能人事……   ……………………………………….   「….這下可不妙了….慶王還能生兒子呢…..」   「….誰說一定生兒子?萬一生女兒呢…」   咚的一聲響,將門砸開,屋內的說笑聲頓時就停了。   「誰啊!」屋內的幾個學子們憤怒的看過來,帶看清門口站著的人,頓時神情駭然。   高小官人抱臂站在門口,斜眉吊眼的看著他們,身旁的親隨虎視眈眈,握拳躍躍欲試。   「說什麼呢笑的這樣開心?」高小官人慢悠悠說道,「說出來讓大家都開心一下。」   屋中幾個學子面色灰白,要是別人也就罷了,當著高家的面嘲笑慶王,那可是惹大禍了。   「沒,沒什麼。」一個學子顫顫說道,雙腿很明顯的在發抖。   「一群慫貨!」   高小官人冷笑一聲,抬腳走開了。   「說起來我倒是挺佩服程家那個小子的,雖然惹人厭,但也多少有些膽氣。」   「小官人容人肚量。」親隨們齊聲稱讚道。   看著高小官人走開,屋子裡的士子們立刻湧出來。   「快走快走。」   「不過,高小官人都敢出來逛德勝樓了,說明這件事已經能塵埃落定了。」   大家低聲議論著急慌慌的走了。   「姐姐。」   春靈忽的停下腳。   「我忘了拿琴譜了。」   「春靈,你怎麼丟三落四的。」另一個婢女抱怨道。   走在前方的朱小娘子停下腳。   「去吧。」她說道。   春靈應聲是調頭就跑,這邊朱小娘子抬腳邁步繼續前行,還沒走兩步就聽得身後春靈的叫聲。   「…..你他娘的眼瞎了,往哪裡撞!」   為首的親隨罵道,打了一巴掌還不過癮,抬腳向眼前跪倒的春靈踹去。   春靈叫著求饒卻不敢躲,閉上眼白著臉等待這一腳。   「小官人手下留情。」   朱小娘子喊道。   聽到這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的高小官人皺眉看過來,見迎面疾步而來的女子。   那親隨的腳已經踹到春靈身上,春靈叫了一聲跌倒。   「高小官人。」朱小娘子疾步近前,站定在春靈身邊,屈身施禮,「奴向你賠罪。」   高小官人看著她,眯眼笑了。   「原來是朱小娘子啊。」他慢悠悠說道,「你這個賠罪,我可擔不起,該是我向你賠罪才是,請你多在你的恩主面前美眼幾句,可別讓雷劈了我。」   朱小娘子還沒說話,一旁的門被拉開了。   「高十四,你胡說什麼呢!」   秦弧站在門邊,豎眉說道。   高小官人看著他有些意外。   「真是巧了,秦十三,你也在這裡呢?」他問道,目光看秦弧身後,屋子裡散座這七八個年輕人,挑了挑眉,「不知道你這邊又說什麼開心事呢?」   秦弧神情沉沉。   「要進來聽聽嗎?」他說道。   高小官人看著他一刻,嘿嘿笑了。   「我就知道,秦十三你不是糊塗的人。」   *********************************************************   有票的現在就給我吧,我估計接下來幾天我就求不到票了,~~~~(>_<)~~~~ 第一百二十六章脫口   屋門被拉上,走廊裡恢復了安靜。   春靈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被踢到的胳膊發出一聲痛呼,將愣神的朱小娘子喚回神。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另一個小婢不滿的抱怨道。   「我,我不是著急嘛。」春靈哭道。   「沒事了,下次小心點。」朱小娘子說道,抬腳邁步。   春靈忙跟上。   「娘子,你看秦郎君,還替你說話呢。」她小聲說道,「不讓高小官人說你呢。」   他….   朱小娘子的腳步微微停滯下。   「他不是替我說話呢。」她說道,「不要胡說了。」   他是聽到高小官人說請你多在你的恩主面前美言幾句,可別讓雷劈了我才站出來的。   那程家的娘子費力的在世人面前驗證引雷,難道只是為了證明平王不是天打雷劈十惡不赦之人嗎?其實到底是為了印證引雷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她沒有想劈誰就能劈誰的神通。   高小官人卻說別讓她劈了自己,秦郎君怎麼會忍受別人這樣說她。   他是在為她說話,在維護她。   朱小娘子垂頭笑了笑。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自己一眼。   「……直到現在,晉安郡王都沒有上書請外出,就連一些皇親都已經紛紛外出尋各地的靈驗廟祠為陛下祈福了…」   聽著一個士子侃侃而談,高小官人點點頭。   「十三,還是你這裡說話聽著舒坦。」他對一旁的秦弧笑道。   「舒坦嗎?」秦弧看著他一眼,「小官人是跟高大人一起走呢?還是跟家眷們先行一步?」   高小官人的臉一黑。   「你說話聽著就不太舒坦了。」他說道。   秦弧沒有理會他,而是看向場中。   「既然都在論司馬二帝,都在說大臣弄權,國之不保,怎麼都看到大臣外戚弄權,而看不到王親宗室為亂呢?」他說道。   在場的人們紛紛點頭。   「晉安帝繼位,是由會稽王扶持。」一個士子說道。   「如今的情景,會稽王已經不甘心在背後挾持,且也有機會取而代之。」另一個冷笑說道。   高小官人再次用胳膊捅了捅秦弧。   「又說誰呢這是。」他問道。   秦弧沒理會他。   「所以,既然晉安郡王不肯自請外出,那麼,你我就應該聯名上書,請他外出。」他說道。   高小官人在一旁聽到這裡摸了摸下巴,露出一絲笑。   這邊的人飲了酒再說幾句就散去了。   高小官人叫住了秦弧。   「十三,來來,好容易遇到了,相請不如偶遇,我們再坐下來談談。」他笑道,「我請客我請客。」   「我窮的連德勝樓都吃不起了嗎?」秦弧不鹹不淡的說道,「別說請吃酒了,請了好女伎,也出得起。」   高小官人哈哈笑了,一面跨過門檻。   「來人來人,請玲瓏來,讓她一曲好琵琶助興。」他說道。   門外的知客帶著幾分惶惶。   「玲瓏娘子已經有約請了。」他顫聲說道。   真倒黴,怎麼又遇上這種事了!知客心裡顫顫。   「不過,玲瓏娘子是真的有約請了,並不是…..」他又忍不住說道。   話音未落,高小官人就面色大變,抬手就給了這知客一巴掌。   「去你娘的混帳東西!」他罵道。   知客被一巴掌打的暈頭轉向跌倒地上,這還沒完兩邊的親隨上前將他拎起來。   「並不是什麼?」高小官人豎眉瞪眼喝道。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被一巴掌打懵的知客終於清醒了。   那一場事後雖然高小官人還是一如既往的來德勝樓,是為了表現自己並不介意,但他只是要讓別人看自己不介意,並不是真的不介意別人當著他的面提這件事。   「小官人小的錯了小的錯了。」知客嚇得幾乎要尿褲子,連連喊道。   這動靜引得四周的人都看過來,包廂裡也有人探出來窺探。   「行了,鬧什麼,想明日就離京走嗎?」秦弧皺眉說道。   當然他明日就離開京城走跟自己沒關係,不過這糊塗混帳的高小官人受到此羞辱,必將又忌恨程嬌娘幾分。   看到沒,就是這樣,她明明什麼都沒做,最後所有的過錯都要添加到她的身上,那些故意利用的,那些遷怒的,那些說笑打趣的…..   「反正都要離京了,老子就囂張怎麼著?蝨子多了不怕咬。」高小官人冷聲說道。   「高官人。」   一個嬌俏的女聲響起。   眾人扭頭看去,見是練琴歸來的朱小娘子。   「玲瓏姐姐不在,不知道阿衡能不能獻醜?」她施禮說道。   高小官人眯起眼。   「朱小娘子啊,某可請不起啊。」他拉長聲調說道。   朱小娘子再次施禮,抬起頭一笑。   「上次的事是阿衡失禮了。」她說道,「阿衡不懂事,失了本分,還望小官人大人不記小人過。」   高小官人顯然有些意外,帶著幾分疑惑看她一眼。   是那程賤人要通過她搞什麼把戲嗎?   「既然朱小娘子誠心認錯,那就請進吧。」秦弧說道,打斷了高小官人的猜測亂想。   朱小娘子沒有看秦弧,低頭應聲是,果然先抬腳進來了。   「你幹什麼?」高小官人皺眉對秦弧說道,「別人吃剩的老子可沒興趣。」   「真是說笑,這裡面難道有乾淨的嗎?」秦弧嗤聲說道,「不過都是個樂子而已。」   「她可是程家的人。」高小官人說道。   「她要是程家的人,就不會有上一次小官人丟人的事了。」秦弧說道,看了眼已經在廳內坐下擺琴的朱小娘子。   關她什麼事!   秦弧甩袖走進去。   叮叮咚咚的琴聲在廳內迴蕩。   「你要說什麼?」秦弧和高小官人對坐說話。   高小官人不由看了眼朱小娘子。   真的不用介意?   真的就一點也無關?   雖然他們高家也不喜歡姓秦的這些皇親們總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但老爹也說過,這秦家的小子看人看事還是很準的。   「我是要說你們這些人在這裡叨叨半日,就是決定請那小子外出?」高小官人說道。   秦弧看著他一眼。   「小官人還有什麼高見?」他問道。   高小官人笑了。   「我書讀的不好。」他慢慢說道,「我只知道有句俗話叫斬草要除根。」   耳邊叮叮的琴聲沒有絲毫的變動,依舊流暢平穩,似乎彈琴的人並沒有聽到這驚悚的話。   朱小娘子入神撫琴,嘴角還帶著一絲淺笑,只不過認真看的話,她的眼中有淚光浮現,只是,沒有人會認真看她一眼。   「說的容易。」秦弧說道,笑了笑,端起茶碗,「以前你們除不了,現在….」   「是啊,現在可是有個能起死回神的人幫手呢。」高小官人笑道。   「跟她有什麼關係,你信不信就是你現在要死了,抬過去,她一樣會讓你起死回生。」秦弧說道。   高小官人哈的笑了。   秦弧站起身來。   「果然如此嗎?」高小官人問道,「看來我對這程娘子還真是不了解呢。」   琴聲就在這時一曲終了,室內陷入一片安靜中。   高小官人看向朱小娘子。   「我都忘了,朱小娘子可是跟程家很熟的,不知道可了解這個程娘子?」他笑道。   朱小娘子微微一笑。   「小官人說笑了,要說熟悉了解,奴家想,沒有比秦官人更熟悉了解程娘子的人了。」她說道。   此言一出,正邁步走向門口的秦弧停下腳轉頭看向她。   他終於正眼看自己一眼了,朱小娘子嘴角帶笑,雖然這一眼中的陰寒厭惡。   「……秦官人的腿就是程娘子治好的吧。」她身子被凍僵了,但嘴裡的話還是說了出來。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的有些想哭。   她為什麼會說這句話?是為了讓他肯看自己一眼,還是因為恨他為了給那娘子開脫而不惜將自己拉進來?   以前說是自己故意陷害程高兩家,如今當自己進來後,又引高小官人說出那種話,商討那種事。   聽到高小官人說出那種論人生死的話,那自己就永遠不得不綁在高家這邊了,永遠都別想自由自在了。   他怎麼能這樣做?他怎麼能這樣狠心?   不,他這樣做無可厚非,為了維護自己在乎的人,做什麼都無可厚非的,更況且還是自己這個奸詐的陷害了高程兩家結仇的人,賤人……   「是啊,我知道什麼叫知恩圖報。」   「不過有些人,就是只知道恩將仇報了。」   門不知什麼時候拉上了,屋子裡秦弧和高小官人都前後離開了,朱小娘子還呆坐在琴前,耳邊還迴蕩著秦弧的話,不知道坐了多久,如同被抽乾力氣一般俯身在地上掩面大哭。   不管他怎麼做,她怎麼能脫口說出那樣的話?沒錯,她就是個賤人。   「小官人,我們回去還是接著轉?」   走廊裡,親隨問高小官人。   高小官人皺著眉若有所思。   「不知道父親那邊說的怎麼樣….」他說道,話沒說完,斜刺裡就衝出來一個人。   親隨們立刻護住高小官人,卻見那人已經跪在地上叩頭。   「又是你?」一個親隨認出此人,皺眉說道,「幹什麼?」   春靈抬起頭,臉上的紅腫還沒消,眼中淚光閃閃,看上去楚楚可憐。   「小官人,奴婢,奴婢能為證。」她顫聲說道。   為證?   「為什麼證?」高小官人皺眉問道。   春靈跪行近前,親隨要阻擋,高小官人抬手擺開。   「奴婢親眼見過,那程娘子,引雷殺人。」春靈壓低聲音說道。 第一百二十七章有備   「奴婢不敢騙高小官人。」   一間小茶室內,春靈走進來,跪在地上,衝面前也坐下來的高小官人施禮說道。   「見過她引雷殺草人嗎?」高小官人撇嘴問道。   「不是的。」春靈忙抬頭,口中話音一轉,「高官人,您聽聽我的口音。」   口音?   高小官人一怔,旋即恍然。   「江州!」他說道。   春靈點點頭,繼續用江州口音應聲是。   所以說嘛,一個京城的官妓身邊的小丫頭,哪裡來的見過那程娘子引雷殺人。   「難道說她在江州就殺過人?」高小官人問道,有些驚訝。   這小娘子如今也不過十八九歲,幾年前的話才多點兒,竟然已經殺過人。   「是。」春靈點點頭,換回京中口音唯恐這高小官人聽不懂,「奴婢原本是江州程家家養道觀裡的小婢,後來程娘子被家人送來,跟道觀的觀主不知道起了什麼糾紛,然後一個雨夜,她和她的婢女引雷把觀主劈死了,還把我們姐妹送到很遠的一個道觀去要滅口,虧的是我和妹妹逃了出來,只可惜,妹妹在路上風寒不治死在破廟裡了。」   說到這裡,春靈掩面哭泣。   原來如此啊,高小官人伸手敲著几案若有所思。   「原來如此啊。」他慢慢說道,眯起眼看著這小婢,「不過,就算有你這個人證也不行了啊。」   春靈似乎是很驚訝,抬起頭有些惶惶有些憤憤。   「官人,連官人也不行嗎?奴婢一直不敢跟任何人說,活的戰戰兢兢,每天都在害怕,現如今她又害了平王,奴婢實在是嚇死了,又不敢去告,今日豁出命來求見小官人….」她流淚哭道,「難道小官人也拿不了她?」   「不是我不行。」高小官人說道,「是這件事,已經定論了,不能再拿出來說了,說也白說。」   「奴婢能證明的,奴婢甘願作證的。」春靈瞪大眼認真忙忙說道。   「你一個人,證不了天下人。」高小官人說道。   春靈頹然,失魂落魄的坐回去,掩面哭起來。   「也難為你藏這麼久。」高小官人忽的說道,「上次的事,其實是你設計的吧?」   春靈打個寒戰,哭聲漸弱,然後抬起頭。   「小官人饒命,小官人饒命,奴婢是,是…」她叩頭說道。   「是覺得我厲害,能夠對付這程娘子是吧?」高小官人問道。   春靈俯身顫顫哭泣不敢說話。   「不過這件事,你是高看我啦,我現在幫不上了,我就要被這程娘子趕出京城了。」高小官人伸展手臂,站起身來說道。   春靈忙跪行到他面前,大著膽子抓住高小官人的衣角。   「求小官人救救奴婢。」她流淚說道。   高小官人哈哈笑著伸手捏了下春靈的小小下巴。   「好,我走之前帶上你,我們一起逃命。」他笑說道,一面抬腳搖晃而去。   「小官人,這小賤人好賊,引雷人證也沒用了,就這樣放過她?」親隨忍不住跟上低聲問道,一面回頭看茶室。   高小官人一笑。   「我見她,本就不是那什麼引雷殺人為證的緣故。」他笑道,「這好賊的小賤人擺了我和那程賤人一道,難保不能再擺第二道,留著總有用。」   而茶室內春靈也坐起身子,抬手擦去了臉上的淚水,帶著幾分自在搖了搖手做扇風。   她見他,也並不是為了給引雷作證,而不過是要這高小官人知道,有她這麼個人存在,總有用得著她的時候。   事到如今,也不用怕這高家和那程娘子再化幹戈為玉帛握手言和而把她當做替罪羊處置掉。   而與此同時,太后宮內,高凌波正在和太后辭行。   太后自然垂淚不已。   「為了帝統不旁落,臣就是和娘娘再不見面又如何。」高凌波說道,「娘娘不見高家,那皇后自然也不能見宋家,娘娘還能得個賢德的美名,真是一舉兩得。」   「這賢德的美名得來的可真受氣。」太后拭淚說道。   「娘娘知道陛下曾經受的苦了吧。」高凌波笑道,一面吃了杯酒。   今日是來和太后辭行的,太后賜宴,朝臣們也沒什麼可阻攔的。   太后嘆口氣,想到皇帝頓時又滿面愁容。   「真把慶王交付給朝臣們,哀家心裡也是不放心的。」她說道。   高凌波放下酒碗。   「朝中有陳紹在,也有臣的人在,倒是沒人敢對慶王有貳心。」他說道,停頓一下,「要說不放心,娘娘倒是有一個人該不放心。」   太后一驚忙坐直身子。   「誰?」她問道。   「晉安郡王。」高凌波說道。   「他不會的。」太后忙搖頭,「那事都是皇后搞出來的,瑋郎他不會的,他對慶王那是恨不得剜心掏肺,哪裡會生出這種大逆不道的心思。」   「娘娘,人都會變的。」高凌波說道,看著太后,「娘娘,您上朝了三次,這些日子的政務也都送到你這裡來了,您覺得…怎麼樣?」   太后一怔。   「能怎麼樣?一點都不好受,又煩又累。」她說道。   「但是,那種掌握天下的感覺也挺好的吧?」高凌波笑問道。   太后的神情變幻一刻。   「那只是你們這些男人的想法。」她說道,「好什麼好!」   高凌波一笑。   「娘娘,晉安郡王,是個男人。」他說道,「曾經陛下委以重任,他曾經和平王一同處理過朝事….」   太后眼神閃爍。   「如果說以前有平王在,他也不會生什麼心思,但如今不同的,皇后提出了過繼,而且士林朝臣中竟然還有支持的言論。」高凌波說道,看著太后,「娘娘,親王亂政,謀事,歷來可不少啊。」   太后沉吟不說話了。   高凌波也不說話了,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推過來。   太后看到,頓時火燒一般身子一抖後縮。   「你,你幹什麼!」她低聲喝道,帶著幾分驚駭又慌亂。   高凌波看著她神情沉沉,推著紙包的手卻並沒有收回。   「娘娘,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說道,「娘娘漸老,郡王越壯,不得不防。」   …………………………………………   高凌波回到家中的時候,高小官人帶著幾分緊張迎過來。   「父親?」他忐忑詢問道。   高凌波點點頭。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他帶著幾分輕鬆問道,「你母親她們先行一步。」   高小官人高興的應聲好了,一面跟著高凌波進了書房。   書房裡清客們都已經等候多時。   「太后知道什麼叫大局為重,也知道誰是她的嫡親。」高凌波淡淡說道。   此言一出大家都鬆口氣,又帶著幾分歡喜。   「而且這時機最妙。」一個清客說道,「那邊有士子朝臣們聯合上書請晉安郡王外出就封,這邊太后再傳召晉安郡王勸說,然後晉安郡王回宮便飲毒酒自盡身亡。」   「好一個剛直高潔的燕懿王啊。」另一個清客感嘆道。【注1】   眾人然後對視一眼,轟然笑了。   「到時候我們一定要聯合朝臣們給晉安郡王一個絕好的追封諡號。」   「封王,一定要封王。」   「有晉安郡王此捨身自證青白的先例,看哪個宗室還敢動不該動的心思。」   「到時候張江州再提過繼宗室,第一個要跟他拼命的就是宗室們,他這是逼得宗室們無路可走啊。」   屋子裡亂亂的說笑打趣著,氣氛是這一段以來難得的輕鬆自在。   「慢著。」高小官人忽的停下笑,想到什麼說道,「父親,這件事,可不定啊。」   大家都停下說笑看向高小官人。   「小官人放心,是萬無一失的藥。」一個清客說道。   「就算太后猶豫了,太后宮裡的人也交代好了。」另個一清客說道。   高小官人擺手搖頭。   「不,不,不是這個。」他說道,一面看向高凌波,「父親,你忘了如今可有能起死回生的人呢。」   屋中的人都是一愣。   那個程娘子!但大家又都搖頭。   「她也沒那麼神技吧,都是凡夫俗子們傳的,就目前咱們看到的,引雷也好,治病也好,也都不是那麼容易信手拈來的。」一個清客說道。   高凌波抬手制止他們。   「沒錯,事要想得周全,不可心存僥倖。」他說道,「我們已經吃了太多心存僥倖的虧了。」   「那,先幹掉這女人。」高小官人說道,一面憤憤,「我早就該殺了她了,當初在德勝樓那次就不該猶豫。」   高凌波搖搖頭。   「這個女人身邊也不是沒有人,她又一向謹慎,探子們說,她幾乎不出門,就算出門馬車也不好認。」他說道,「更況且,她能造出神臂弓石彈等物,誰知道還有什麼自衛的厲害武器,直接動手,打草驚蛇,影響太大,得不償失。」   在場的人都點點頭。   「那如何是好?」有人問道。   「我們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她不診治晉安郡王,那就別想別的,別想順便取她的性命,就是只要做到阻止她診病這個一個目的就可以了。」高凌波說道,帶著一絲笑,「這樣想的話,這事就容易多了,而且還能給晉安郡王的死添上一筆天命之說。」   大家面露不解。   「我們不僅不殺掉她,而且還要她親口說出,不治晉安郡王這句話。」高凌波含笑說道。   親口說出不治?   「這女人可是和皇后張江州聯手要推晉安郡王上位的,她怎麼肯眼睜睜看著晉安郡王不治而亡?」高小官人瞪大眼問道,「這不可能的。」   高凌波哈哈笑了。   「不可能?這世上哪裡有什麼不可能的事,不過都是取捨罷了。」   *****************************************   正文3130字,備註不佔字數   注1:趙德昭,宋太祖趙匡胤的次子,封燕懿王。宋太祖死後,其弟宋太宗趙光義即位,德昭失去了當天子的機會,太宗封德昭為武功郡王,朝會時位列宰相之上。   太平興國四年太宗親徵太原時,一夜偶發的事情驚擾軍營,軍士到處尋找太宗卻不知其蹤影,傳說中有人提出立德昭為帝。回到京師後,皇帝因為北伐不利,很長時間不給太原之戰的功臣行賞。德昭跟宋太宗論說此事,宋太宗大怒說:「等你自己做了皇帝,再行賞也不遲。」趙德昭退朝後自刎而死。   宋太宗聽見此事非常驚悔,跑去抱著趙德昭的屍體,大哭著說:「痴兒何必這樣呢?」追贈趙德昭為中書令,追封為魏王,賜給諡號,後又改封為吳王,又改封為越王。 第一百二十八章放心   天色大亮的時候,程嬌娘拔下了程四郎手上的金針。   「四郎君,藥茶。」半芹捧來熱茶說道。   程四郎用另一隻手接過一飲而盡。   「哥哥快去吧。」程嬌娘說道。   程四郎有些遲疑。   「妹妹,真要請假啊?」他問道。   「是啊,以後就只吃湯藥就可以了,不用行針,哥哥可以回江州去了。」程嬌娘說道。   程四郎哦了聲,搓了搓膝頭。   「要不我還是留在京城吧。」他說道,「怎好妹妹一個人在這裡。」   程嬌娘還沒說話,黃氏抱著孩子從外邊進來。   「四郎君放心,我們都在呢。」她笑道,一面衝他使個眼色,「聽妹妹的話嘛。」   程四郎便笑了。   是,他也幫不了她什麼,那就聽她的話,讓她高興吧。   「好。」程四郎說道,一面起身,「那我就去官廳告假了。」   程嬌娘點點頭,起身看著程四郎出去了。   「有人跟著嗎?」她問道。   「有的,四個人跟著呢。」婢女在廊下含笑說道,一面走過來,「娘子,該練箭了。」   秦弧是在官廳外被攔住的。   「我跟高小官人的交情還不到要辭別的地步吧?」他含笑說道。   高小官人哈哈笑了。   「我也不是特意來找你的,我只是來交代下公務,這就要走了嘛。」他說道。   秦弧笑了笑,拱拱手抬腳向內,高小官人忙又拉住他。   「不過遇到了我真有事麻煩你一下。」他說道。   秦弧甩開他的手。   「什麼事?」他問道。   「我想這京城能請程娘子出來吃杯茶的人只怕不多。」高小官人笑道。   他的話音未落,就被秦弧反手抓住胳膊。   「你動她一下試試。」他低聲說道。   高小官人忙伸手拍他的胳膊。   「我沒傻也沒瘋怎麼會做那種事!」他也低聲說道,「聽著,你就在今日午後去請她出來,安安靜靜自自在在的在德勝樓喝半日茶。」   聽到這句話,秦弧的神情一變,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高小官人。   高小官人衝他笑了笑,抖開他的手。   「不用謝,祝你與美同遊,玩的開心。」他說道,轉身大步而去。   秦弧轉過身看著上馬的高小官人,高小官人衝他再次抬抬手,咧嘴一笑,催馬得得而去。   秦弧神色沉沉,看了看官廳內,又看向皇宮。   斬草要除根……   都是因為他,給她惹出了多少事…   當斷其斷,斬草除根。   ……………………………………………………   皇宮內,太后擺擺手,面前的內侍忙將堆滿奏章的几案搬走。   「娘娘,辛苦了。」晉安郡王說道。   太后看著他嘆口氣。   「看過陛下了?」她問道。   晉安郡王神色黯然點點頭,眼圈發紅俯身。   「娘娘保重。」他哽咽說道。   太后頓時流淚。   一旁的內侍們忙過來相勸。   「殿下快別引娘娘哭了,娘娘這眼淚幾乎都沒停過,太醫說再這樣下去,就要失明了。」內侍流淚說道。   晉安郡王霍然起身,一臉不可置信的跪行上前。   「娘娘,娘娘,快別哭了,快別哭了。」他喊道,一面用袖子狠狠的擦自己的眼淚,「您看,孩兒就不哭了,孩兒不哭了。」   太后扶著他的手點頭。   「娘娘我們都不哭了娘娘要保重,陛下和孩兒們離不得娘娘的。」晉安郡王忍淚啞聲說道。   太后再次點頭。   二人拭淚一刻,宮女們取了毛巾擦了眼,重新上了熱茶。   「你也好一段日子沒來了。」太后說道。   晉安郡王微微垂目,低頭施禮。   「娘娘,臣當避諱。」他說道。   「別在哀家這裡臣啊臣啊,你是什麼臣。」太后氣道,一面指著那邊几案上的奏章,「你說的避諱,是那些狗屁彈劾的奏章吧?什麼請外出,哀家的孩兒們管他們什麼事!」   晉安郡王帶著幾分苦笑又幾分感動看過來。   「娘娘,孩兒知道娘娘的心意,只是娘娘,以後斷不可這樣說了。」他說道,「孩兒是該被彈劾的。」   太后看著他頓時又想流淚。   「我的兒,你這樣的好,他們怎麼都看不到啊。」她說道。   晉安郡王忙俯身施禮。   「娘娘千萬別再哭,孩兒過得很好,有娘娘在,孩兒什麼都不怕的。」他說道。   太后忍著淚點點頭,一面轉頭吩咐。   「去請慶王來。」她說道。   晉安郡王頓時面色難掩歡喜,視線追著內侍的身影而去,有些坐立不安。   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慶王了……   「其實也不過幾天沒見嘛。」太后看他的樣子忍不住笑道。   晉安郡王對太后咧嘴一笑。   「自從那次出徵後,這是離開他最長的時候。」他笑道,說這話視線又看向門外。   太后笑著搖頭。   「你們兩個真好。」她感嘆道,眼中淚光裡閃著幾分猶豫不忍。   「娘娘可不要哭了。」一旁的內侍輕咳一聲說道,一面地上毛巾。   晉安郡王聞言也轉過頭。   「娘娘不要哭啊。」他忙也說道,看著太后拿起毛巾輕輕敷了敷眼才放心。   這邊響起了慶王的咕嚕喊聲,晉安郡王整個人都從地上跳起來。   「哎呦嚇我一跳。」太后失笑喊道,看著晉安郡王已經奔向門邊,一把將進門的慶王抱住了。   「六哥兒,六哥兒。」晉安郡王一疊聲喊道,一面笑著抓著慶王的肩頭左看右看上下打量,一面又問,「想哥哥了吧?」   慶王最不喜束縛,這樣突然被抓住,頓時不耐煩的掙脫喊叫。   晉安郡王並不在意,一面哄著一面打量他。   「想哥哥沒?哥哥給你帶了些好吃呢。」   聽著晉安郡王絮叨的又可笑的話,一旁的內侍們對視一眼都暗自撇撇嘴。   還想哥哥沒?他都不認得誰是誰!   「照顧慶王,娘娘幸苦了。」   在殿內重新坐定,晉安郡王對太后施禮說道。   「說的什麼話,本該哀家照顧的,倒是讓你受累許久。」太后搖頭說道,一面命傳膳。   聽到這句話,晉安郡王遲疑一下,忍不住看了慶王一眼。   「娘娘,孩兒就不敢留用膳了,進來時候不短了。」他施禮說道。   太后的臉頓時拉下來。   「連頓飯都吃不得了嗎?」她豎眉說道,一面拍著几案,指著那邊,「把那些奏章都給哀家燒了。」   「娘娘。」晉安郡王忙勸道,「萬萬不可。」   太后看著他,又忍不住要流淚。   「不過,你的顧忌也對,這些臣子們一個個牙尖嘴利,你去吧。」她說道,一面又衝慶王招手,「慶王來給你哥哥告別。」   慶王哪裡會這個,抓起几案上的茶碗就往嘴裡放。   晉安郡王忙伸手奪下來。   「慶王餓了。」他說道,看著慶王,神情柔和,視線捨不得移開,最終一咬牙,「傳膳吧,孩兒也好久沒有吃過娘娘這裡的飯菜了。」   太后的麵皮微微的抖了抖,放在身前的手不由攥了攥,張口要說什麼,一旁的內侍已經先一步張口。   「傳膳。」   內侍喊道,又看向晉安郡王,咪咪笑。   「知道殿下要來,娘娘命做的都是殿下自小愛吃的。」   晉安郡王忙笑著施禮。   「多謝娘娘費心。」他說道。   太后看著他帶著幾分感嘆。   「你這孩子自小懂事,並不挑食,什麼都愛吃,哀家也不費心。」她說道。   寄人籬下,就要乖乖的聽話吃飯,哪能挑三揀四惹人嫌呢。   晉安郡王微微垂目,再次抬頭衝太后點頭笑。   午膳並沒有吃多久,太后心情到底鬱郁吃了幾口就不吃了,慶王連吃帶玩,稍微不餓就立刻不吃了,在位子上扭來扭去,鬧著要走。   晉安郡王又哄著慶王吃完一碗飯,慶王再也坐不住了,揮手踢腳大喊大叫。   「好了好了,隨他去吧。」太后說道。   晉安郡王放下碗筷,看著慶王有些依依不捨,抬手為他擦拭嘴角。   慶王早已經不耐煩的推開他,嘴裡嗚嗚呼呼著跑出去了。   內侍們一溜煙的忙跟上。   晉安郡王站起身來,不由跟著走了兩步才停下。   「沒事,以後多進來些。」太后說道,「他們外人再怎麼說,咱們一家人,都知道對方的心,咱們不怕他們說。」   晉安郡王轉過身對太后點點頭。   「是,孩兒不怕的。」他說道。   一旁的內侍捧茶。   「殿下,飲茶。」他低頭躬身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遞來的茶,伸手接過一飲而盡。   「娘娘,孩兒告退了。」   太后站起身來,神情哀戚,看著施禮的晉安郡王,眼中淚光閃閃。   「瑋郎。」她顫聲喊道。   這是進來後,她第一次用這個稱呼,晉安郡王不由抬起頭看著太后。   「瑋郎…」太后也看著他。   「娘娘別哭,孩兒再來看您。」晉安郡王說道,再次施禮。   看著一步一步退出去的晉安郡王,太后再忍不住起身邁步,扶著宮女跟出來。   「瑋郎啊。」她顫聲喊道。   「娘娘,外邊日頭曬,別出去了。」內侍說道,在殿門口停下腳。   已經邁出殿門的晉安郡王回頭一笑。   「娘娘,別出來了,您也歇息吧。」他說道,一面再次施禮,「孩兒告退了。」   說罷大步而去。   看著漸漸遠去的年輕人,太后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泉湧而出。   「我的兒啊…我這心裡疼煞…….」她伸手撫著心口,氣力不支,軟軟的倒下去。   內侍們宮女們忙慌慌的攙扶住。   慶王府內,內侍以及幾個幕僚已經等著不耐煩,看到晉安郡王邁入府中,眾人忙圍上去。   「殿下,怎麼去了這麼久?」一個幕僚面色憂急問道。   「娘娘留飯了。」晉安郡王說道。   幕僚們神色大變。   「殿下,不是說了嗎,您千萬不要在宮中用膳。」一個跺腳急道,「快請李太醫來。」   「是啊,如今非常時候,真是不得不防備。」另一個也說道。   晉安郡王只是木著臉沒有說話,忽的腳步一頓,面色變了。   「殿下?」眾人嚇了一跳忙停下看著他。   晉安郡王慢慢的抬起手,看向衣袖。   「我往袖子裡吐了半杯茶。」他慢慢說道,聲音有些沙啞,「我往袖子裡吐了半杯茶。」   什麼意思?   大家有些不解,看著晉安郡王的衣袖,右手袖子處果然一片溼津津。   「我往袖子裡吐了半杯茶啊!」晉安郡王猛地拔高聲音,依舊重複這句話,仰頭向天嘶聲喊道,眼中有淚湧出來,「娘娘啊,孩兒往袖子裡只吐了半杯茶啊!」   話音才落,張口噴出一口血,人也向前栽去。   「殿下!」   「快請李太醫!」   ******************************   鍋已經在頭上頂好了~   來用票子砸我吧(我知道沒有~~~~(>_<)~~~~ 第一百二十九章等等   程四郎走出酒樓,一個侍從左右看了看招手,另一邊等候的侍從便牽馬過來。   「文俞老弟,那就告辭了。」幾個同僚們說道,一面抬手施禮,「待起程時,我們再相送。」   程四郎忙還禮。   「老夫人的事節哀。」幾個同僚又帶著幾分關切說道。   程四郎告假歸鄉大家並沒有什麼疑惑,前一段程家的二老爺已經以母親病重的理由告假急的回去了,如今來看這程老夫人果然病的不輕。   程四郎再次道謝,看著這些人先走開。   「四郎君,回去吧。」侍從說道。   程四郎點點頭,抬腳邁步,有人從一旁跑出來,尚未接近程四郎,便有侍從擋住。   那人撞到了侍從的胳膊上哎呦一聲跌坐地上,手裡捧著的小包袱也摔落一旁。   「四郎君你等等。」春靈怯怯的喊道。   程四郎看到是她有些驚訝。   「春靈,你?」他問道。   「四郎君,我,我。」春靈結結巴巴說道,話到底沒有說出口,將手裡的包袱往一旁侍從手裡一塞。   「這是我家姐姐還給你的。」她大聲說道,說罷轉身就跑開了。   姐姐?   「春靈!」程四郎忙喊道,那春靈卻飛也似的去了。   什麼東西?程四郎看著侍從打開包袱。   「郎君,是飛錢。」侍從也有些驚訝說道,看著其上的數額,「五萬貫。」   五萬貫!   是我家姐姐還給你的….   程四郎看著混入人群裡時隱時現的小身影,伸手拿過這飛錢。   幹什麼啊這是!   「春靈,等等。」他嘆口氣,喊道,也顧不上騎馬追過去。   侍從們忙跟上。   而與此同時站在程家門前的秦弧,上前敲響了門。   「秦郎君。」   看著走進來站在院中的年輕人,婢女有些驚訝,旋即又含笑施禮。   「吃過飯了嗎?」秦弧笑問道,視線看向廊下。   夏日裡穿著硃砂襦裙罩著半臂雲髻高挽的女子也看過來,手裡還拿著長長的逗鳥兒的細條,微微一笑。   「你來晚了。」程嬌娘說道。   秦弧哈哈笑了。   「那請娘子飲茶還不晚吧?」他抬手說道。   婢女便扭頭喊半芹。   「別勞煩半芹了。」秦弧說道,對程嬌娘做了個請的姿勢,「可否請娘子外邊飲茶?」   「賞什麼花?」程嬌娘問道。   上一次他們一同出遊是賞櫻花,秦弧臉上的笑意從眼中溢出。   「六月裡自然是荷花。」他說道。   「請稍等,我去更衣。」程嬌娘含笑說道。   看著程嬌娘進內更衣,半芹衝婢女招手。   「姐姐,你今日還去店裡嗎?」她低聲問道。   婢女看著她一笑。   「怎麼?想偷懶啊?」她說道。   「不是啊,娘子的嫁衣再趕趕就要做好了。」半芹說道,揉了揉發紅的眼。   婢女有些心疼的抬手戳她額頭。   「我不是說了嘛,不用急了。」她說道,「一時半時的,是不會成親了。」   「姐姐。」半芹不悅的跺腳,她不喜歡聽這種話,「反正我要把娘子的嫁衣做好。」   婢女笑著擺手。   「去吧去吧,我陪娘子去。」   這邊程嬌娘換衣裳出來和秦弧向外走,半芹還是追了上來。   「這些點心是才做好的,正好拿著吃。」她說道。   秦弧笑了。   「賞花的地方什麼都有的。」他說道。   「那,有我家娘子親手做的點心嗎?」半芹不服氣的說道,「秦郎君不想吃嗎?」   「以後也可以再吃嘛。」秦弧笑道。   「那以後秦郎君也許就吃不到呢。」半芹笑說道,一面將點心匣子塞給跟著的小婢女。   那以後也許就吃不到呢。   這句玩笑話傳入耳內,秦弧臉上的笑微微的凝滯一下。   「好了好了,快走了。」婢女說道。   剛一面抬腳邁步,卻見秦弧伸手從小婢女手中拿走了那匣子,又扔給半芹。   「哎?」半芹喊道。   「等晚上送娘子回來時再吃。」秦弧笑道,「給我留著。」   說罷抬腳邁步。   「秦公子怎麼也跟六郎君似的犯倔了。」半芹嘀咕道。   「行了行了,這些小事別羅嗦了,出去吃他的,他捨得花錢就花唄。」婢女笑道,「我回來給你多帶些。」   半芹笑著應聲是,看著他們一行人走出去了。   ……………………………………………………….   伴著一聲痛呼,俯身在床榻邊沿的晉安郡王再次吐起來。   血水濺了捧著痰盂的婢女一身。   婢女嚇得哇哇叫。   「太醫,太醫。」她哭喊道。   外邊聽到動靜的人已經衝進來了,看著吐了幾口已經沒有力氣癱趴在床榻上的晉安郡王,當下一個內侍撲過去攙扶,將人翻轉過來,在場的人不由嚇了一跳。   晉安郡王的面色青黑。   「你不是說能解嗎?你不是說沒事嗎?」內侍眼睛發紅看著李太醫喊道,「為什麼殿下還在吐血,為什麼臉已經黑了!」   李太醫身子微微發抖,也半跪下來伸手搭脈。   「不應該啊,不應該的。」他顫聲說道,「怎麼會?」   話音未落,躺在臥榻上的晉安郡王又是一陣猛吐,血水濺了一身,引得屋子裡的侍女亂亂的哭。   「你到底行不行!你到底行不行!」內侍抓住李太醫,喊著搖晃,「快救殿下,快救殿下!」   李太醫抓過藥箱,將金針拿出來,手微微顫抖看著面前氣若遊絲的年輕人。   行不行?能不能治?為什麼明明用了藥施了針,怎麼還是不行?   「不行的!」他將金針扔開喊道,抓著晉安郡王的胳膊,「本來餘毒還有些殘留,所以儘管只飲了半杯茶,還是太迅猛了!我救不了!我治不了!」   聞聽此言,內侍一下把他推開。   「快,快請程娘子來!」他喊道。   程娘子…   這句話出口原本不動的晉安郡王忽的抬手抓住他的胳膊。   「殿下!」內侍忙看向他,眼中含淚,「殿下。」   晉安郡王的嘴動了動。   「李....」他說道,一面抬起手。   李太醫立刻過去握住他的手。   「殿下,殿下。」他顫聲喊道,「已經去請程娘子了…」   「別請她..」晉安郡王用力說道,「你…你救不了嗎?…她…有規矩的…」   規矩?   李太醫愣了下。   「…不與…結親…」晉安郡王弱聲說道。   李太醫頓時急了。   「都什麼時候了!」他喊道,一面站起身,「不要請她了,來不及了,抬郡王去。」   …………………………………………..   半芹停下手裡的針線,揉了揉眼。   「半芹姐姐,喝口水吧。」一旁的小婢忙說道。   半芹點點頭伸手接過水,喧鬧聲從外邊傳進來。   「怎麼了?」她皺眉問道,一面看出去,院門有一群人飛奔進來,面色兇惡,來勢洶洶。   「程娘子,程娘子,快救命!」   半芹的手一抖,茶碗的水灑落在面前的嫁衣上。   「快讓她出來!」一個侍衛吼道,伸手抓住黃氏的衣襟。   「妹妹真不在啊。」黃氏顫聲喊道,「我家妹妹真不在啊。」   丫頭婢女們尖叫。   半芹跌跌撞撞的跑出來。   「我家娘子出門了。」她喊道。   「半芹姑娘。」一個內侍喊道。   半芹看著這內侍,神情有些惶惶,視線不由落在幾個侍衛抬著的軟轎子上。   是..誰…   內侍伸手將轎帘子掀開。   半芹掩住嘴將尖叫聲死死的按住,這是誰?這是誰?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年輕郡王,這不是那個一笑燦若朝陽刺目的郡王。   半芹的眼淚泉湧。   天啊天啊這是怎麼回事。   「殿下,殿下。」她撲過去哭喊道,「這是怎麼了?」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快去找程娘子來。」早已經等不及的李太醫喊道。   半芹流淚惶惶。   「娘子出門了。」她喊道。   「去哪裡了?」兩個幕僚齊聲喊道。   「去看荷花了。」半芹說道。   「京城內外有七八個看荷花的地方!是哪個?」一個侍衛問道。   這話說的半芹和黃氏愣了下。   京中難道不是一個看荷花的地方嗎?   以前娘子出去都會說去哪裡,但這次是秦郎君邀請,秦郎君好像忘了說了。   「秦郎君沒說….」半芹顫聲說道。   「妹妹出門我也從來不問的。」黃氏也是顫聲說道。   竟然!   內侍侍衛都看向幕僚。   「找,把人都派出去,一個一個的找!」幕僚面色鐵青的喊道。   也只能這樣了,侍從們應聲是,轉身就跑。   「你們你們也都去。」黃氏忙喊著身邊的人。   婢女們忙應聲是。   「不要高聲聲張。」幕僚叮囑道,「千萬不要哭喊。」   「出什麼事了?」   一聲喊從外傳來。   眾人扭頭看去,見是周箙奔來,手中還拿著門栓。   因為進門時為了不廢話耽擱他們是闖進來的,門房阻攔的程家的侍衛都被一擊倒地,周箙進門看到倒在地上的人,頓時臉都黑了。   「你們…」他喝道,看著這些人。   「是殿下。」半芹喊道,也向外跑去,「快去找娘子。」   殿下?   人都從身邊急急的跑過去,周箙的視線落在軟轎子上,一眼看到其內的人,頓時面色大變。   殿下!   就在幕僚要開口說話的時候,這年輕人扔下門栓掉頭就跑了,很快越過了半芹等婢女們,又越過了那些侍衛們,風一般卷出院門。   「去她的屋…」晉安郡王微微抬手指著,喃喃出聲,雖然視線已經模糊了,但眼前這個廳堂,卻覺得很清楚。   一旁的內侍領會,含淚點頭。   「抬殿下進去,在屋子裡等娘子回來。」   「殿下,程娘子一會兒就回來了,你堅持一下,你一定要等著。」   嗯,我還有她,我等她,我等著她,等到她,就好了。   *********************************   用票砸我吧,不要憐惜我!!!!   ~~~~(>_<)~~~~   今天開會,二更要晚一些。 第一百三十章不來   德勝樓裡,等的有些焦急的程四郎來回踱步。   「去看看,怎麼還不來呢。」他說道。   親隨小廝忙應聲是,才要拉開門,門被拉開了,一身盛裝的朱小娘子出現在門口。   「不知道程郎君要來,奴梳妝久了些,還望程郎君擔待。」她施禮說道。   程四郎還禮。   「沒事的。」他說道,一面指著面前的小包袱,「這個,你拿回去,我不要的。」   「這就是郎君的錢。」朱小娘子說道。   程四郎搖頭。   「這不是我的錢。」他說道。   這是程娘子的錢。   朱小娘子垂目。   「那奴就更不能收了。」她說道,「奴不值的。」   「這錢也不是給你的。」程四郎說道。   朱小娘子抬頭看著他有些不解。   「不是你值不值,這錢跟你沒關係的。」程四郎微微一笑說道,「是我妹妹給我花的。」   眼中神採奕奕滿滿的都是自豪歡喜。   提到那個女子,他們都會這樣。   「你不要多想了,既然花了,哪有收回的道理。」程四郎說道,一面再次笑了,「況且,就是要還,也是我掙到錢了還給妹妹。」   朱小娘子看著程四郎笑了。   「有程郎君這樣的哥哥,真讓人羨煞。」她說道,眼中有眼淚滑落,「我原本也有個哥哥的,只是早亡了…」   程四郎帶著幾分不安。   「你,你別哭了。」他說道,有些手足無措,「其實真沒什麼好羨的,我這個哥哥也沒用,我家妹妹她,說起來比你還苦呢。」   比我還苦?   比我一個爹娘獲罪死自己又被沒入官妓的人還要苦?   朱小娘子失笑。   是啊,她是先天痴傻,可是後來她不是遇到神仙高人了,從此就得了新生,而自己這輩子都不會遇到帶自己新生的神仙高人了。   「你別笑。」程四郎忙說道,「我家妹妹真的挺不容易的,她心裡肯定特別苦,她雖然不說我看得出來,我也幫不上什麼。」   說到這裡又回過神。   「我說這個做什麼。」他笑道,「我該走了。」   朱小娘子笑著伸手攔住。   「程郎君,既然來了,又不肯收下這些錢,那就讓奴也儘儘本分吧。」她說道,一面展顏一笑。   用了心加了情的雙目靈動,顧盼生輝,讓屋內的程四郎的小廝看得呆滯。   盡本分…   一個官妓能能盡的本分是什麼?.   「還是不打擾了,我回去了。」程四郎頓時紅了臉說道。   「春靈。」朱小娘子扭頭喚道。   春靈應聲是抱著琴進來了。   「四郎君,就讓我們娘子儘儘本分嘛。」她說道,「日後大約也見不得了。」   程四郎還要走,這邊朱小娘子已經坐下撫琴,叮叮咚咚的琴聲在室內響起。   「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青冢黃昏路。」朱小娘子婉轉歌喉唱道。   這略帶幾分落寞戚戚的歌聲,讓程四郎停下了腳步。   「滿目荒涼誰可語?西風吹老丹楓樹,從來幽怨應無數。」   聽著室內的琴聲歌聲,站在門口的四個侍衛對視一眼,帶著幾分輕鬆隨意低聲繼續說笑。   ………………………………………………………….   水波一片蕩漾,花葉搖晃,一隻半開的荷花被秦弧從水池中摘下。   「小心被人罰你。」婢女掩嘴笑道。   秦弧笑著將荷花遞來。   程嬌娘伸手接過。   「你喜歡什麼花?」秦弧問道。   「沒有喜歡不喜歡的,都好。」程嬌娘笑道看著手裡的荷花。   「連花都一樣?」秦弧笑道。   程嬌娘點點頭。   「那到底還是有不一樣的。」秦弧笑道,似是自言自語,說完就伸手指著另一邊岔開話題,「你看那邊開的更盛,我們過去看看。」   程嬌娘看過去,點點頭邁步。   「備著紙墨,娘子送我一幅畫,我今日也要送娘子一副。」秦弧說道。   「還要畫畫啊,天黑畫的完嗎?」婢女在一旁笑道,「那晚飯秦郎君要請的。」   ………………………………………………..   跑出一座院落,半芹氣喘籲籲,卻顧不得停留半刻。   「還有哪裡?」她急聲問道。   車夫忙揚鞭催馬。   「東走不遠還有一間酒樓後院有大片荷塘。」他說道。   「快快。」半芹說道,眼裡有淚閃閃。   不能死啊,不能死啊,郡王要是真死了,那娘子以後可就嫁不了了。   平王被雷劈就已經惹來非議了,要是晉安郡王再有意外,那她家娘子就成什麼了!   馬車疾馳而去,不等停穩半芹就跳下車,腳一軟跌倒,不待車夫前來攙扶她已經爬起來向內衝去,有人迎著衝了出來。   「六郎君。」半芹喊道。   「這裡沒有。」周箙扔下一句話,一聲呼哨,停在一旁的馬兒便得得跑過來,不待停下周箙翻上馬背。   看著人馬絕塵而去,半芹也忙掉頭回來上車。   周箙催馬在街上疾馳而過,引起一片雞飛狗跳亂亂,吵鬧叫罵聲不絕於耳,但周箙都聽不到。   「秦郎君喜歡賞哪裡的荷花?」   心裡念的都是這個問題。   賞個屁!他才懶得賞什麼花,他倒是喜歡摧花殘葉,要真是賞,那也是入秋去賞殘荷。   殘荷!周箙腦中一亮。   「六仙觀的荷花開的倒是一般,不過想來殘荷甚美。」   似乎很久以前秦弧曾經說過的話模模糊糊的閃過。   六仙觀!   周箙勒住馬,伴著馬兒的嘶鳴,四周人的尖叫,硬生生的調轉向西而去。   ……………………………………………   秦弧握筆半日未動,婢女站在一旁皺眉。   「秦郎君,還差一筆呢。」她說道。   「這一筆太重要了,倒是不敢落下。」秦弧說道。   程嬌娘轉過頭來看一眼。   「娘子請。」秦弧將手裡的筆遞過來說道。   程嬌娘伸手要接,就聽的一聲大喊。   「程嬌娘。」   伴著周箙的喊聲筆跌落在几案上,墨汁四濺。   「啊呀,可惜了這幅畫。」婢女喊道。   程嬌娘看向秦弧,秦弧面色有些驚訝。   「對不住,我沒接好。」程嬌娘說道。   秦弧笑了。   「是我沒遞好。」他說道,說著話看向奔近身前的周箙,一挑眉,「都怪這小子。」   周箙沒理會他,伸手就抓住程嬌娘的手腕。   「快走快走。」他說道,調頭就走。   「出什麼事了?」婢女驚訝喊道。   程嬌娘已經被周箙拉著向外而去,婢女跺腳忙跟上。   站在几案後的秦弧輕輕嘆口氣,抬腳也跟上。   「程娘子。」忽地有人斜刺裡站出來攔住,雙手捧著一個託盤,其內擺著一張疊起來的紙,「有人捎給你一句話。」   當聽到這句話,秦弧的腳步猛地停下,面色大變。   他身子微微的發抖,垂在身側的手攥了起來。   混帳!混帳!   「混帳!」被攔住的周箙沒好氣的抬手喊了一聲,「滾。」   那人卻再次躬身施禮。   「程娘子,小的怕你不看,會後悔的。」他說道。   周箙伸手就去拿,那人卻退步避開。   「程娘子,你不看,可是要後悔的。」他再次說道。   周箙大怒,伸出的手變抓為握揪住了那人的衣襟,將人拎了起來。   這動作讓那人手中的託盤搖晃,紙從其上飄落,程嬌娘伸手接住了,沒有絲毫的遲疑打開。   「娘子?」婢女跟上來,看著神情微變的程嬌娘,終於覺得氣氛不對了,她不由也緊張起來。   有亂亂的腳步聲再次傳來,伴著更多人驚喜的喊聲。   「程娘子在這裡!」   「程娘子!」   兩個侍衛奔近前。   「程娘子,殿下在您家裡等著你,請快回。」他們急急說道。   殿下!   婢女瞪大眼,心咚咚的跳起來。   「什麼事?」程嬌娘看著他們說道。   「還問什麼,快走啊。」周箙咬牙低聲說道,一面再次抓住她的手腕。   程嬌娘卻反手掙開了。   手中落空讓周箙有些驚訝回頭看著她。   「娘子。」那侍衛便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道,「殿下身子有事,太醫救治不得,請娘子速速去。」   婢女低呼一聲伸手掩住嘴。   什麼事能到了太醫救治不得要請娘子的地步?   必死之症!天啊,必死之症!   怎麼會這樣?   婢女抬腳就要跑,卻見程嬌娘還站著不動,手裡拿著那張紙。   「殿下的症,我治不了。」她神情淡然的說道。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娘子!」兩個侍衛一臉不可置信的喊道。   周箙神情亦是愕然,但他的視線落在程嬌娘手裡的紙上,頓時身子也僵硬了。   是誰?   「娘子,你還沒看呢。」侍衛的喊聲還在繼續。   「不用看,殿下的症,我治不了。」程嬌娘再次說道,「你們另請他人吧。」   半芹就是這個時候跑進來的,正好聽到這句話,頓時腳一軟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著前方站立的人。   她不會是看錯了吧?那個人是娘子嗎?娘子,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   「怎麼還不來?」   室內李太醫再次衝向門邊向外張望,身後卻是一聲悶哼。   「太醫太醫。」內侍尖叫著。   李太醫回身看著軟轎子上的晉安郡王吐出血水,原本明亮的室內頓時變得昏暗起來,就好似晉安郡王那愈加青黑的臉。   他撲過去,拿起金針拉開晉安郡王的衣襟刺入心口四周。   「太醫,殿下的身子也開始黑了。」內侍喊道。   「我知道!」李太醫喊道,視線掃過晉安郡王的胸膛。   他知道,他見過的,只不過那時候還是個瘦小的孩童,如今瘦小的身軀已經變得結實而寬厚,可是那又怎麼樣?還是黑了,還是黑了,跟以前一樣,一樣的!一樣的兜兜轉轉逃不脫的命運。   「程娘子來了沒!」他扭頭對話嘶聲喊道。   「來了來了!」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喊聲。   屋內的人大喜紛紛撲向門邊,卻見衝進來兩個侍衛,並不見那女子的身影。   女子走得慢,是在後面嗎?   李太醫撥開他們向後看去。   「大人,程娘子,說不治。」侍衛噗通一聲跪下了,俯身嗚咽說道。   屋中的人都愣了。   「你們胡說什麼呢!」李太醫驚愕回頭,喊道,「程娘子怎麼會不治殿下!」   「大人,她真的說不治,她說要我們另請高明!」侍衛喊道。   另請高明…   內侍的面色瞬時沉下來,一把揪住這侍衛。   「她說不治,你們就不知道把她帶回來嗎?」他咬牙喊道。   侍衛抬起頭看著內侍。   「我們帶了,可是,帶不來。」他們喊道。   內侍看著侍衛們,這才看到他們的臉上青紫,顯然是被拳頭打的。   「不僅不來,還打你們…」內侍喃喃說道,眼神渙散。   「程娘子和秦家的郎君在一起。」侍衛又說道。   秦家的郎君啊,秦家。   怪不得來了她沒在,怪不得不知道去哪裡賞荷花了,怪不得…..   「我不信!她不是那種人!她不是!」李太醫猛地喊道,「我去找她,我去找她!」   一旁的幕僚伸手抓住他。   「李四申!」他豎眉喝到,「殿下等不起了!她不能治,你來治!」   李太醫搖頭。   「我治不了了,我原來就沒有治好,我原來就治不好,我現在更治不好!」他喃喃說道。   幕僚揚手就給了他一耳光。   「治不了就讓他死在你手裡,就像小時候一樣,他就該死在你手裡。」他喝道。   就像小時候一樣。   「…太醫…我不想死….」   孩童抓著他的衣袖,貓兒一樣的看著他。   「…你能救我嗎?我不想死,我還想等著父王母親來接我的….」   李太醫的眼淚湧出來。   「好,我治,我治,不就是個死嗎,不就是個死嗎,有什麼可怕的。」他喊道。   雜亂的腳步聲喊聲以及身子的晃動,讓昏昏的晉安郡王醒過來,卻發現四周的景物在搖晃後退。   「幹什麼?」他喃喃問道,用力的要起身。   「殿下,我們回去。」內侍啞聲說道。   回去?為什麼要回去?她還沒來呢。   「殿下,我們回去,我們不等了。」內侍的聲音已經哽咽了。   為什麼不等了?怎麼能不等?   「不,要等的,要等她的,已經說了等..怎麼能…不算數呢….」晉安郡王說道,撐著扶手起身,「落轎。」   「殿下!」內侍的眼淚落下來,一咬牙擺手,「走。」   轎子向外而去,晉安郡王搖著不穩跌落回去。   「不…」他喊道。   轎子猛地被絆住了,抬轎子的侍衛愣了下,前後看去,見竟然是晉安郡王伸手抓住了門框。   「殿下!」內侍喊道,伸手抓住晉安郡王的胳膊,淚流滿面,「殿下,鬆手。」   不行,要等的,要等的,我要等著她來的。   日光下黑青的手用盡了力氣筋暴起。   「走!」內侍嘶聲喊道,用力的拉晉安郡王的手。   這個垂死的虛弱的人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力氣,似乎所有的力氣都凝聚在這一隻手上,內侍竟然掰不下來。   「走啊。」內侍哭聲更大喊道。   抬轎子的侍衛應聲邁步。   門哐當一聲,竟被帶倒一邊,眾人措手不及,轎子亂搖晃。   其他的侍衛湧過來將門扔開,轎子才得以穩穩的前行,晉安郡王的手還垂在轎子外,手裡緊緊的攥著一塊門上摳下的木皮。   要等的,要等的!   *****************************************   求票啊~~~~~~~~~淚~~~~~~~~~~~~~~~~~~~~~~~~~~~(>_<)~~~~ 正文第八卷翱翔      「她這麼個混帳東西算得上什麼吉利!」   太后拍几案說道。   「就是因為她,才這麼多倒黴的事。」   的確是啊,高凌波捻須點點頭。   「可是她有好醫術。」他說道,「原本晉安郡王求娶她就是為了照顧慶王。」   太后呸了聲。   「好醫術?治不好慶王救不了陛下,什麼好醫術!」她說道,「都是吹出來的名聲,哄那些愚民百姓呢。」   「吹出來的名聲,不是正合適嗎?」高凌波說道。   太后愣了下。   吹出來的華而不實的醫術,治不好慶王,救不了陛下,自然也治不好毒已入心的晉安郡王,但是外界的人還是認為她一定能好好的照顧好晉安郡王。   不用擔心晉安郡王能治好,且還能在世人朝堂宗室們面前得個好面子,可不是正合適嘛。   「更何況,這是皇帝的金口玉言呢。」高凌波說道,「太后娘娘遵從陛下的意願,絕不幹涉違背,朝臣們也放心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臣們為什麼如此抗拒太后臨政,就是怕她不懂朝政,在某些人的蠱惑下,改了大家已經穩定的秩序亂了既定的利益。   太后遲疑一刻點點頭。   「娘娘聖明。」高凌波施禮說道。   離開皇宮,高凌波的馬車並沒有回家,而是進了一間茶樓。   在這裡陳十八娘已經等候多時了。   「抱歉來晚了。」高凌波說道。   陳十八娘還禮。   「冒昧請娘子來也沒什麼事。」高凌波說道,對親隨點點頭示意。   親隨上前遞上一個小包袱。   陳十八娘的僕婦忙伸手接過,打開一看是幾卷書。   「這是懷惠王的舊物。」   高凌波含笑說道。   「他的舊物也沒幾個人願意要,別的倒也罷了,這些書扔著就糟踐了。」   是這樣啊,陳十八娘伸手拿起一卷,看其上平王的印章還在,神情有些悵然。   「是,殿下是愛書之人,常說書要是不被珍惜就糟踐了。」她說道一面施禮道謝。   「陳娘子要離京了?」高凌波又問道。   陳十八娘點點頭。   「外子自進士之後還未歸家呢。」她說道。   高凌波點點頭。   「那是應當的。」他說道,「那這件事就算了。」   「高大人有什麼話儘管說便是。」陳十八娘說道。   「其實是太后對陳娘子辭了公主們的教習有些不舍,更況且太子要選太子妃了,如今宮內陛下太后年長,貴妃病了,皇后又守著陛下,太子又是這般狀況,太后一個人撫養教導不來,也沒有長成的公主可託付,還想勞煩陳娘子些時日照看太子妃。」高凌波說道。【注1】   陳十八娘忙施禮說聲不敢。   「臣婦粗鄙,怎麼敢擔此重任。」她說道。   「娘子家事要緊,至於粗鄙這話可說不得。」高凌波笑道,一面起身,帶著幾分感嘆,「太子到底是痴傻之人,雖然盡心擇選,也怕再出個賈南風,毀了朝政。」   「大人!」陳十八娘說道,「有朝中重臣在,斷不會出這種事。」   忘了她父親可是重臣輔政之一,這豈不是罵人家父親呢。   高凌波忙施禮道歉。   「是啊,這是陛下的江山,也原本是懷惠王的江山,說什麼也不能毀了。」他說道,再次施禮告辭。   陳十八娘還禮,看著高凌波離開,視線又落回那幾本書上,伸出手撫了上去。   「姐姐!」   一個聲音從門外陡然傳來。   陳十八娘嚇了一跳,抬頭看去,見陳丹娘從門外探進頭。   「姐姐,你怎麼一個人來這裡喝茶?」她瞪眼問道。   「你怎麼來了?」陳十八娘問道,一面拿了書走出來。   「我和爺爺去看雜戲。」陳丹娘笑嘻嘻說道,「見到你的車在外邊,我還以為你回家了呢。」   陳十八娘看著她笑了笑沒說話。   「你跟我們一起去看雜戲吧,要不你離開京城,去那麼遠的地方,那裡的人說的話跟咱們口音也不一樣,唱的戲肯定也不一樣…」   陳丹娘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陳十八娘只是看著她笑,笑著笑著停下腳。   「姐姐?」陳丹娘察覺她不走了,抬頭看她,見陳十八娘若有所思的看著自己,「怎麼了?」   一面伸手摸了摸臉。   「我臉上的妝花了嗎?」   十一歲的陳丹娘已經開始跟著母親姐姐們出門會客,也開始施淡妝,初學階段總有些不自信。   陳十八娘笑了。   「沒有。」她伸手颳了刮陳丹娘的鼻頭,拉住她的手,「走吧。」   「姐姐,你跟不跟我們去看戲啊?」   「看完了還可以回家吃飯嘛,父親今日在家呢。」   「姐姐你什麼時候走啊?走了就不回來了嗎?」   黃鸝般的聲音不斷的響起。   站定在茶園門前,陳十八娘看著她。   「不。」她終於答了一句話。   「不回來了嗎?」陳丹娘一臉難過的問道。   「不,不走了。」陳十八娘微微一笑說道。   陳丹娘有些驚訝,才要問,視線又落在街上。   「哎?那是半芹姐姐們。」她忙說道,丟開這裡的話,伸手指過去。   半芹?   陳十八娘看過去,果然見街上夏日敞開的馬車上坐著兩個婢女正駛過。   「半芹姐姐們怎麼在哭啊?」陳丹娘皺眉問道,一面抬腳要過去,「我去問問。」   陳十八娘伸手拉住她。   「她家正辦喪事呢,哭也是正當的。」她說道,「你別去叨擾。」   陳丹娘站住腳哦了聲,看著街上駛過的馬車。   「半芹姐姐們哭的真傷心啊。」她嘆口氣蹙著眉頭說道。   婢女伸手拉了拉半芹,抬頭看著前方。   「別哭了。」她說道,「快到家了,別被娘子看出來。」   半芹點頭一面用手帕擦眼,淚水還是止不住的流。   「你們去哪兒了?」   黃氏看到她們進門,忍不住問道。   「我們…」半芹猶豫要答。   婢女先開口了。   「去了趟墓地。」她說道。   黃氏哦了聲,看著二人哭腫的眼嘆口氣。   「好了,快進去吧,別引著妹妹傷心。」她叮囑道。   婢女二人施禮忙進去了。   「半芹姐姐,你怎麼沒說是四郎君的墓地?」半芹忍不住問道。   「去墓地是晦氣的事,去四郎君的墓地可不是。」婢女說道。   半芹愣了下。   「晦氣?」她問道。   「對啊,難道剛才去的地方還不夠晦氣嗎?」婢女哼聲說道。   半芹噗哧一聲笑了。   「半芹姐姐!」她拍婢女的胳膊又是哭又是笑。   說著話邁進院門,坐在廊下看兩個小丫頭逗鳥兒的程嬌娘看向她們。   「娘子,我們出去了一趟。」婢女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視線在她們的臉上盤旋。   妝面也花了,眼也哭腫了,鼻頭也紅了…。   半芹低下頭做掩飾,婢女則強笑一下。   「想起來,這心裡還是難過。」她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看她們一眼,收回視線。   「那我們下去洗把臉。」婢女說道,一面忙拉著半芹轉身向側房走去,走了半路又一跺腳轉回來。   「娘子,你知道我沒說實話。」她說道,「你不信,也不問,反倒是我自己憋得慌。」   半芹愕然看著她。   看來婢女姐姐這次真是傷心極了,行事也變得反覆古怪了。   程嬌娘看向她,笑了笑。   「那你們去哪裡了?怎麼哭成這樣?」她問道。   「我和半芹去慶王府了。」婢女說道。   廊下逗鳥兒的兩個小婢女聽到了,面色驚訝,又忙放下手裡的東西,低頭退開了。   聽婢女講述,半芹又忍不住掩面哭。   婢女因為是講述的人,這次倒沒有哭。   「這有什麼好哭的。」程嬌娘笑道。   「他們欺人太甚。」婢女說道,「憑什麼懷疑娘子。」   「沒懷疑啊。」程嬌娘說道,「說的也都是事實。」   婢女抬頭看她。   「他不是帝君,忠孝為道,談不上忠,孝為先,我自然要第一選則我的家人。」程嬌娘說道,「所以,他們沒必要質疑,我更不會因為他們的質疑生氣而難過。」   婢女和半芹怔怔。   其實,事實也的確如此。   本來就該如此!   念頭轉過,婢女又憤憤。   「就是人人都會如此的,我還沒問他們呢。」她氣道。   「但人人往往會忘了人人。」程嬌娘說道。   只記得要求別人該怎麼做,忘了如果是自己又會怎麼做。   「忘了,便煩惱生啊。」   「就是,讓他們煩惱生去吧。」婢女恨恨說道。   這邊主僕正說話,黃氏急匆匆的進來了。   「妹妹,宮裡來人了,說要成親的事。」她顫聲說道。   成親?   婢女和半芹都愕然的看過來。   程嬌娘也有些意外。   「成什麼親?」範江林問道。   「範軍監說笑了。」內侍含笑說道,「當初陛下金口玉言已經說定的,程娘子和晉安郡王的婚事啊。」   範江林神情愕然。   「這,這還作數啊?」他脫口說道。   內侍的臉頓時沉下來。   「荒唐!你們把陛下的金口玉言當什麼!」   晉安郡王要與程娘子成親的消息風一樣的一日不到就傳開了,不過在眾人還沒來得及熱鬧議論的時候,又有新消息隨之傳來。   晉安郡王拒絕這門親事。   注1:漢武帝死後,漢昭帝即位時年幼無母,因鄂邑公主為漢昭帝唯一活著的姐姐,便由她撫養漢昭帝於宮中。(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readnovel。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readnovel。com閱讀。) 第一章是誰   看著那兩個侍衛終於沒有再撲上來,而是一臉憤懣的紅著眼轉身奔走,周箙收回手站好。   一旁的樹後幾個小道士探頭探腦,一個被硬是推了出來。   「善人..觀內不許..鬥毆…」被推出來的小道士顫聲結結巴巴說道。   「得罪了。」周箙衝他們拱手。   小道士們鬆口氣顫巍巍的站出來,還沒站穩就見這嚇煞人的年輕人伸手將另一個年輕人一個單肩摔在地上。   力度之大,塵土飛揚,地面都在顫抖。   又要打了又要打了。   道士們嗷的一聲喊又衝回樹後了。   「秦十三!你竟然!」周箙胳膊壓著地上的秦弧,咬牙喝道,「你竟然!」   他似乎嗓子辣痛說不出話來,只是重複這三個字。   這三個字卻能讓人喘不過來氣來,被摔的重重的秦弧吐口氣。   「不是,不是我。」他亦是咬牙說道,一面掙開周箙的胳膊,衝程嬌娘伸手,「給我看,給我看,寫的什麼。」   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混帳啊!混帳啊!   聽到這句話,周箙一把推開他,起身衝程嬌娘過去。   程嬌娘還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張紙,看著被周箙一拳打的跪在地上起不來的男人。   周箙伸手奪過她手裡的紙。   「對來人說以下幾句話,少一個字,多一個字,程四郎的屍體出門就能見到。」他一字一頓的念道,「什麼事,殿下的症,我治不了,不用看,殿下的症,我治不了,你們另請他人吧。」   念完這個周箙將紙團成一團,暴喝一聲雙手將地上趴著的男人拎起來。   「說!」他喝道。   男人雖然咧嘴笑了笑。   「放心,娘子在這裡好好的賞花,一切都安好,什麼都不用說的。」他說道。   話音未落,周箙一拳打在他臉上。   男人一口血噴出來,鼻子都歪了,痛的整個人發抖。   秦弧起身按著肩頭走過來了,程嬌娘轉過身看著他。   秦弧的腳步一頓,看著程嬌娘。   「在哪?」程嬌娘問道。   在哪…   終於她還是問出這句話了!秦弧閉上眼,重重的吐口氣,再睜開眼,周箙的拳頭已經到了面前。   「我不知道!」秦弧喊道,側身閃避,伸手抓住周箙的胳膊,「我說不知道,你們信不信!」   周箙看著他,雙目赤紅。   「秦十三,你信不信?」他啞聲問道,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你信不信?你從來都不賞荷花的!」   秦弧看著他,周箙也看著他,抓著秦弧衣襟的手顫抖著,漲紅的麵皮不受控制的抖動著。   「秦十三!」他嘶聲喊道,「說!」   「我要是知道,還挾持了程四郎,我是絕對不會….」秦弧慢慢的搖頭說道,眼睛也紅了,抓著周箙的胳膊也在發抖,「周六,你知道,那樣的話,我肯定不會的…..」   還挾持了…..他說還!   周箙看著他仰頭嘶聲喊,抬手一拳狠狠的打向他。   秦弧沒有躲避硬生生的接他這一拳,整個人都跌了出去,彎下腰,嘴角流出血。   周箙又撲上去,伸手抓住他。   「說,他在哪?」他再次嘶聲喊道。   他在哪?   秦弧腦子飛快的轉。   高十四說讓他帶程嬌娘出來吃茶,但是他怎麼可能聽高家這些人的話,他帶她出來只能是因為自己想要請她,只能他自己想!   他才不會請她去吃什麼茶,他要請她賞花,賞花,就像四月時那樣。   他們竟然真的對晉安郡王動手了!   他們怎麼動的手?刺殺?不可能的,如果鬧這麼大的動靜,那是死路一條….   不,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程四郎,程四郎,程四郎在哪。   「你就在今日午後去請她出來,安安靜靜自自在在的在德勝樓喝半日茶。」   秦弧一抬頭。   「德勝樓!」他說道。   周箙一把推開他,轉身就跑,路過那正晃晃悠悠站起來的男人,抬手又是一拳,這一拳讓男人倒在地上再不動了。   程嬌娘抬腳跟著跑起來。   「嬌娘。」秦弧喊道,站起身來。   那女子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似乎根本就聽不到,在眼前漸漸的遠去了。   「嬌娘!」秦弧再次喊道,聲音嘶啞,抬腳追上去。   婢女已經哭著也跟過去,想到什麼又回來,在地上胡亂的找。   「姐姐,姐姐。」半芹連滾帶爬的過來了哭著喊道,「我有車我有車。」   婢女從地上撿起被周箙團爛的那張紙,塞入懷裡,攙扶起半芹跌跌撞撞的向外追去。   周箙催馬狂奔,隨從們漸漸被他拋在身後,但很快又有得得的馬蹄聲追上,不僅追上,還有越過他的勢頭。   哪個手下竟然騎術能超過他了?   周箙忍不住分神看去,頓時驚訝的瞪大眼。   程嬌娘從他身邊縱馬疾馳而過。   她竟然會騎馬!   而且還騎得…..她怎麼騎得?她穿的是裙子!   周箙再次看去,差點栽下馬。   側騎!   「不要命!」周箙旋即又驚怒喊道,催馬追去,「停下!」   他再三拍馬,卻始終追不上程嬌娘。   周箙心中的怒散去,只剩下驚駭。   我的天啊,這女人不是只坐馬車,什麼時候還學會騎馬了?何止會,還是高手!   側騎!就是軍中最好的斥候也沒幾個能做到這種速度和穩妥的。   他知道她會射箭,箭術麼還算可以,沒想到她竟然還會騎馬,而且還騎得這麼好!   她還有什麼不曾展露的技藝?   停下胡思亂想,周箙催馬疾奔。   夏日的傍晚,暑氣未散,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來,尤其是德勝樓裡,雖然比不得以前,但還是看起來熱鬧喧喧。   這突然跑來的人讓德勝樓更掀起一陣喧鬧。   「搜!」周箙喊道。   身邊的隨從們立刻散開。   「幹什麼幹什麼!」大廳裡的知客們喊道。   有人已經徑直衝他們走來。   還是個女人。   知客們不由後退一步,剛要開口問,那女人伸手左右撥開他們。   周箙再次皺眉,忍不住伸手摸了下自己的手。   他想到這個女人從自己手中掙脫的時候…..   她的手勁不小。   是日日練箭的緣故。   總不能事事都讓這個女人在前,周箙加快腳步,左右推開攔路的知客們搶在了程嬌娘之前。   「哎呀,這不是程娘子嘛。」   聞訊趕來莫大娘子忙笑著招呼。   這個散財娘子嘛,她可是記得牢牢的。   「我哥哥在哪裡?」程嬌娘問道。   莫大娘子笑著忙向二樓指。   「自然是在阿衡那裡的,來了好一會兒了….」她笑道,話沒說完,程嬌娘已經越過她走了。   莫大娘子撇撇嘴自討沒趣,又回頭含笑招呼。   「….娘子好好玩啊….」   雖然聽起來有點彆扭。   周箙先一步上了樓,一眼就看到走廊裡倚靠欄柱說笑的原本周家現如今是程家的幾個侍從。   幾個侍從也看到了走來的周箙,神情驚訝一刻,旋即看到周箙身後跟來的程嬌娘,便忙站好迎過來。   「娘子。」他們說道。   事情怎麼看起來不對?要是真被人挾持了,這幾個侍從還會如此輕鬆的聊天?要是他們投誠對方,那更是不可能的。   「四郎呢?」周箙問道。   「四郎君在屋裡,朱小娘子也在呢。」一個侍從忙說道,伸手指門。   屋子裡有琴聲傳出來。   是被訛詐了麼?秦十三那混帳東西倒是會耍這種把戲!   又或者遵守道義,果然放人了?   不管怎麼樣,周箙只覺得一顆心落地,以至於有些腿軟,抬手給了就近的侍從一巴掌。   「混蛋!」他罵道,「誰讓你們跟他來這裡的!都什麼時候了!」   侍從被打的有些懵,但不敢反駁低頭認罪。   還逛青樓,還招妓,還聽琴!   「把人嚇死了,他倒是自在!」周箙沒好氣的說道,抬腳踹向門。   程嬌娘不由後退一步。   門應聲被踹倒,屋內的琴聲戛然而止。   「程四郎你…..」周箙怒喝道,話音就在這一刻也戛然而止。   程嬌娘在他身後,抬腳要邁進去,卻見周箙猛地轉身,伸手將她抱住了。   一旁以及跟過來的侍從都嚇了一跳。   莫非裡面的場面太勁爆,年少熱血的六郎受不了?   他就是再受不了,也不能對這女人失禮啊,那可是能被打死的!   侍從正愕然,程嬌娘已經開始推周箙。   「別看。」周箙卻更加用力的抱住她,啞聲喊道,「聽我的,別進去,嬌娘,別進去,別看。」   這一句話傳入耳內,程嬌娘的身子一僵。   「阿昉,別看!別過去!阿昉!別過去!別看!」   不,不,她不要再聽到這句話,她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要聽這句話的!   「讓開!」程嬌娘喊道,雙臂一撐,將周六郎推進了屋內。   門口讓開,站在門口的侍從們看向室內,頓時面色駭然。   「四郎君!」他們喊道,湧了進去。   屋內哪有什麼美豔圖,倒是豔紅的很,血紅…..   地上滿是血,朱小娘子趴在几案上,程四郎的小廝歪倒在牆角,而程四郎…..   噗嗤一聲,雙手都是血的春靈將刀子從程四郎的心口拔出來。   「看,我特意的戳了好幾刀,保證死透了,死透了,絕對不能起死回生了。」她笑道,看向程嬌娘,「我知道你能起死回生,我防備著呢。」   周箙和侍從要撲上去,程嬌娘已經先一步撲過去了。   春靈將刀子刺過來,程嬌娘用手握住。   「嬌娘!」周箙喊道,一步跪坐過去,劈手就打向春靈。   「你幹的?」程嬌娘抬手擋住他,直直的看著春靈問道。   春靈用力的想要收回刀子,但卻被程嬌娘握住死死,有血沿著手縫滲出滴落。   「是我幹的。」春靈抬著下巴帶著幾分興奮又自得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幹嗎?」   程嬌娘搖搖頭。   「我只是要問是不是你幹的。」她說道,「至於你為什麼要幹,無所謂。」   無所謂?   怎麼能無所謂呢?   這一切可都是因為你!   春靈哈哈大笑,張口要說話,卻覺得脖子一涼,聽得咯吱一聲,眼前視線一旋。   哎?怎麼看不到這個女人了?看到的是窗戶?   她什麼時候轉過身了?   念頭閃過,人也向後倒去。   怎麼回事?是那女人竟然擰斷了她的脖子嗎?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我還不能死!我還沒說呢!我還沒告訴這個女人,今日的一切都是因為你!   因為你趕走了我和妹妹,因為你心狠如蠍不給我們姐妹留一條生路,因為你我的妹妹才死在野地裡,今日終於也能讓你嘗嘗看著你的親人死在你眼前的滋味了!   都是因為你!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我還沒說呢!我還沒說呢!這女人還什麼都不知道呢!這一切都是我幹的!都是我幹的!你們都被耍了!   大仇得報,看仇人哀嚎,如果不能讓仇人知道這一切都是仇人自己的緣故,都是報應輪迴,那這一切豈不是白做了!   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我不能死,我還沒說呢!   這女人甚至還不知道我是誰!   「我…是…」   春靈咔咔兩聲,想要吐出一句話,卻最終頭一頓,雙目暴瞪不動了。   *********************************   雖然女主被罵成狗,且大約也沒希望了,但是,還沒到最後嘛,那就繼續求票。   PS:今日值班,二更的話還是要晚一些才更。 第二章沒完   秦弧翻身下馬衝進來的時候,德勝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在尖叫著四散跑開。   「殺人啦殺人啦。」   秦弧幾乎被湧推出去,在隨從的擁簇下衝上了二樓。   風韻猶存的莫娘子此時正失態的在地上爬。   「殺人啦殺人啦。」她用變調的嗓音不斷的喊道。   周箙這個傢伙上過戰場殺人自然不是什麼大事,而嬌娘她也不是嬌滴滴的沒見過血的女子,更況且那些人挾持的又是程四郎。   那可是程四郎。   當初高凌波為了挾製程嬌娘把程二老爺調進京來,但其實對於程嬌娘來說,這種挾制也不過是面子上的挾制,孝道遵從父母之命,對於那女子來說,父母之命能有什麼?無非是恭敬相待婚事嫁娶罷了。   恭敬相待,別說對父母了,就是對陌生人路人這女子都做得到,她無時無刻都端莊有禮進退有據。   至於婚嫁…對她來說更不算什麼,因為都一樣。   但是,這世上到底有不一樣。   程四郎就是個不一樣的,這個蠢笨的唯唯諾諾的弱不禁風的書生,才是真正的能挾製程嬌娘的那個人。   雖然秦弧始終想不透這是因為什麼。   論幫助,就算是周六,也比程四郎幫她幫的多,甚至他根本就算不上幫忙,他一直都在惹事。   可是為什麼,她就願意對他溫柔以待,軟心呵護。   溫柔以待軟心呵護。   你對我如何我便對你如何,也許僅僅如此吧。   有人敬她畏她信她,想幫她護她愛她,那些各色好的壞的真的假的心思,卻偏偏少了那麼一點點,少了一點溫柔一點軟心。   我家妹妹呢,別欺負我家妹妹,我家妹妹很不容易的。   好恨!   秦弧抬手捶了下廊柱。   該殺!   這些竟敢挾持程四郎的傢伙,該殺!   所以,還來得及,一切都還來得及吧……   秦弧站定在門邊,一眼看到屋內,人便僵化了。   不….   不!   不!   「公子,是迷藥茶!」一個侍從喊道,從朱小娘子和小廝身邊站起來。   「潑醒。」周箙說道。   屋角的冰盆裡冰已經化成了水,侍從們端起來唰啦倒在了二人頭上。   「冷,冷。」小廝第一個醒過來喊道,一面有些迷糊的拍打自己的頭,看到一頭的水更加怔怔,「出什麼事了?」   侍從抬手就給了他一耳光。   「你還問!」他伸手抓他起來,咬牙喊道,「到底怎麼回事!」   小廝被打的暈頭轉向,站起來茫然的看,然後就呆住了。   那邊!   「公公公….」他張口要喊,卻發現抖的喊不出來。   與此同時朱小娘子的尖叫聲也在室內響起。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她尖叫著,看著自己被染血染紅的裙角,再看一旁躺著程四郎春靈還有….程嬌娘。   怎麼都是血?怎麼都是血?那女子的手上也是血!   天啊,天啊。   「要問你!」周箙伸手將她拎起來,怒目喝道,「誰讓你幹的!誰讓你殺了程四郎的!」   殺了程四郎?   朱小娘子驚恐的瞪大眼,搖頭。   不,不,沒有人讓她殺程四郎,沒有人要殺程四郎的。   「…這些錢你拿著。」   「不,奴不能要小官人的錢。」   她躬身施禮說道。   「拿著這些錢,還給程四郎,告訴他你跟他兩清了。」   就這樣嗎?她有些疑惑的抬起頭,看著站在眼前的男人。   「你讓我家小官人丟了這麼多大的臉,我家小官人怎麼也要找回來,跟程家的小子兩清,七月七你要出現在我家小官人的宴席上,讓小子知道,他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這樣嗎?   她看著扔到面前散落的幾張飛錢劵。   這樣也好,那程家四郎本就是不該被牽扯的,泥潭自己已經踏入了,本就不該拉他下來。   且不管高小官人到底要把自己如何,先與他撇清了也好。   可是,這是怎麼回事?怎麼….   「四郎君,四郎君。」朱小娘子掙開周箙,跌跌撞撞的撲過去,又看到一旁躺著頭詭異歪著瞪眼看著自己的春靈。   朱小娘子再次嚇得大叫一聲,渾身發抖的跌坐地上。   天啊,天啊,到底怎麼了?   「我吃了茶,我就吃了一杯茶,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公子啊!公子啊!這是怎麼回事啊!」   小廝哭喊著也爬過來,在地上咚咚的叩頭。   侍從將一壺茶拎過來,對周箙點點頭。   「這壺茶下了藥。」他說道。   「是,中間是停了一段,但是還有人在說話,說要吃茶,然後沒多久,琴就又彈起來…再後來…」跪地地上的四個侍從咬牙說道。   說到這裡也說不下去了。   再後來琴聲斷斷續續…他們就沒有太在意…   幾個侍從咚咚的叩頭,俯身在地嗚咽。   好恨,好恨。   「誰讓你們幹的!」周箙再次將朱小娘子一把拎起來喝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朱小娘子哭道,伸手捂著頭,「怎麼會這樣!」   周箙抬手就給了她一耳光。   「說!」他喝道,又轉頭,「德勝樓的人一個也不許放過!」   這一轉頭他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秦弧。   秦弧!秦弧!   周箙一聲怒喝,將朱小娘子扔下,直撲了過去。   「是你!我殺你!」他吼道。   秦弧似乎沒有看到他揮來的拳頭,只是看著屋內的安靜坐著的女子,自始至終,不管這裡怎麼樣吵鬧怎麼樣說話,她都一動不動。   他們挾持了她的心,還殺了她的心…   嬌娘…   嬌娘….   「公子。」有人將他拉住向後帶去,同時也有人站到他面前,擋住了他的視線。   悶哼聲,拳擊聲,呼呼的風聲。   「周公子!不是我們公子!」   伴著人的喊聲,回應的是悶哼痛呼聲。   他們擋住了!他看不到她了!   「嬌娘!」秦弧喊道,「嬌娘,你聽我說。」   他掙開拉著自己的人就向內衝去。   嬌娘,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去死吧!」周箙抬腳。   縱然兩邊隨從死死的阻擋,秦弧還是被掃到跌了出去。   看著紅了眼的周箙,秦家的隨從抓住秦弧。   「公子,我們快走。」他們喊道。   走?   這時候他怎麼能走?看看她成什麼樣子了!我怎麼能走!   秦弧要掙開,卻被隨從死死的拉住,向外退去。   「秦十三!」   這一聲喊讓秦弧終於凝聚了視線,看著被自己幾個隨從阻擋,憤怒的揮舞著拳頭嘶喊的周箙。   「秦十三!」   秦十三….   「公子,程家的人瘋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他們不會聽的,先走吧,以後再說。」   秦弧看著漸漸遠去的面容。   沒有以後了,沒有了。   沒有了…   程嬌娘伸手撫上程四郎的心口,血已經不流了,人也涼了。   「娘子,娘子。」   「四郎君四郎君。」   哭聲在耳邊亂亂的響起。   哭聲,到處都是哭聲,火光,硝煙。   我來晚了。   東山哥哥,我來晚了。   「阿昉,不要看了,不要撿了。」   怎麼能不撿呢?這是東山哥哥啊,這都是東山哥哥。   「阿昉!沒用的!快走啊!不要撿了!」   沒用的,沒用的,東山哥哥,你教我這麼多,還是沒用的,沒用的。   她伸出手,撕開已經被刀子戳爛的衣裳。   「拿針線,拿金針來,縫起來,我把他縫起來。」她哭喊道。   「嬌娘!嬌娘!」周箙伸手抓著她狠狠的搖著,「快放手,快放手,沒用的,他已經死了,你快放手,你的手上還有傷。」   「沒用了嗎?」程嬌娘抬頭看著他。   這蒼白的臉,滿是淚的眼,以及從未有見過的惶惶神情,讓周箙呆住了,旋即心中大痛。   「嬌娘。」他忍著淚,伸手緊緊的握著她的肩頭,「別….」   別難過嗎?   這他娘的廢話啊!怎麼能不難過啊!   有什麼可說的,還有什麼可說的!他仰頭一聲嘶吼,將程嬌娘擁入懷裡。   沒用了,程嬌娘靠在他懷裡大哭,反正都死了,不管是三百年後,還是如今,都是沒用的。   「這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要害了四郎君啊。」婢女和半芹的哭聲傳來。   為什麼?因為她啊,因為他們要攔著她….   周箙感覺懷內的人猛地一掙,旋即被推開,程嬌娘站了起來向外跑去。   「嬌娘!」他喊道立刻起身追上,不會想不開吧?   「娘子。」婢女和半芹也忙爬起來,流淚看著衝出門的程嬌娘。   女子在德勝樓裡飛快的跑過,素淡的衣裙上沾滿了鮮血,帶著炫目的詭異的美感。   官府的差衙已經聞訊趕來了,看到這一幕嚇得呆住了。   周箙追出門,看著那女子已經坐上馬,在夕陽的餘暉下疾馳而去。   「公子,這裡怎麼辦?」隨從們看著也翻身上馬的周箙忙問道。   官府的人來了,必然要帶走查問人犯,定性定論,萬一有人從中作梗……   周箙的視線掃過官差們。   「那更好,正愁不知道是誰不好好辦呢。」他冷笑說道。   扔下這句話他催馬追去,街道上拉開的夜幕下那女子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   他們要攔著我。   怎麼能讓他們如意?   「不甘心就去變強啊,不是還沒到最後定論的時候嘛,還不到認命的時候嘛。」   「還有機會嗎?我變強,還有什麼用?他們都不在了…」   「不是你還在嗎?」   我還在,還沒完,還沒完,沒完!   **********************************   抱歉,今天一天都在加班,現在才寫完二更,讓大家久等了。   明早的更新推遲到晚上,我是做財務的,所以明天還要忙一天。   另我看到大家的打賞了和粉票了,謝謝,是的,還沒完,不是嗎?所以繼續求票~   感謝書友130728101724721的仙葩緣,donkey1、受不了真一起、hisokaqy的和氏璧。 第三章不用   廳堂裡站著的人來回踱步,簸籮裡的藥被拿起來又放下。   「李太醫!」捧著盤子的內侍再也忍不住喊道,「到底怎麼配藥!」   李太醫捏著面前的一把藥,手微微的發抖。   「我怎麼知道..」他喃喃說道。   「李太醫!」內侍跺腳喊道。   「我治不好啊。」李太醫說道,看著面前的玲琅滿目的藥簸籮,「但是殿下一定能治好的。」   「那快治啊。」內侍說道。   「我說不治的,她都能治好。」李太醫說道,說著轉身就往外跑,「我再去請她!」   內侍大怒,伸手將他揪住,還沒說話,外邊有內侍衝進來。   「殿下又吐了。」他喊道。   又吐了…   李太醫抬頭看外邊,日光漸斜,再吐,吐到天黑的話,就不會再吐了….人也就沒救了…   「李太醫,她能治,你為什麼不能治?」內侍揪住他喊道,「既然她能治,那就是能治的!李太醫,你治了一輩子了,如今就因為那一句話,因為那個女人,你就要這麼的瞧不起自己嗎?」   「我不是瞧不起自己,這種事,瞧得起自己也不行啊。」李太醫苦笑道。   內侍看著他。   「請她已經來不及了。」他說道,「殿下,只有你了。」   殿下只有你了。   「哪怕你治不好,也不能讓殿下眼睜睜的等死!」   「也好讓殿下知道,他這條命,沒有被白白的扔掉,他這條命,有人在乎,有人盡心盡力!」   算了,是死是活就這樣的來吧。   李太醫看了眼外邊,轉過身沒有再遲疑,飛快的抓起不同的藥放入盤子裡。   「這個熬成湯藥倒入浴桶。」   「這個熬製飲用。」   一切很快按照吩咐準備好了,晉安郡王的屋門前,李太醫抬腳要邁進去,一個幕僚抓住他。   幕僚看著他,卻又欲言又止。   「日落。」李太醫明白他的意思,說道,「日落之後,如果不吐,就成了,如果還吐….」   他說到這裡也沒有再說下去,幕僚點點頭也明白了,拍了拍他的肩頭。   李太醫沒有再說話轉身進去了,屋門被關上,外邊的人一瞬間似乎都停下了呼吸,忍不住抬起頭去看天。   日落啊。   「師父,你的金針。」   屋子裡小童將金針展開,密密麻麻長長短短的令人眼暈。   李太醫看著躺在浴桶內的晉安郡王,儘管小小的隔間內一片氤氳,依舊可以看到肌膚上那不正常的青黑。   沿著經脈將毒氣一絲絲的逼出來…   李太醫忍不住手抖了抖。   他從來沒有施過這種針法,倒是見過…   見過!   「程娘子,我需要迴避一下嗎?」   光線若明若暗的室內,跪坐的女子轉頭看向他。   「無妨。看了,你也學不會。」   這世上哪有學不會的事,就看你敢不敢學,就看是不是無路可退。   李太醫的心忽地安定下來,他伸手捏起一根長針。   「師父。」小童忍不住問道,「行不行啊?」   「行不行,做了才知道。」李太醫說道,俯身落針。   ………………………………..   屋門外很多人站著。   「該走的現在就收拾東西走吧。」一個幕僚忽地說道。   這話讓大家都看過來。   「顧先生,竟然要我們走嗎?現在這個時候?扔下殿下就走嗎?」一個面色黝黑的男人啞聲喝道。   「我讓你們走不是說你們怕死,而是要你們留著命,殿下的仇不能不報。」顧先生說道,「你們走出去,把咱們的人都安撫聚攏好。」   一個男人有些悽涼的笑了。   「殿下如果不在了,咱們這些人又能聚攏多久?」他說道。   樹倒猢猻散,古時豫讓今能有幾人做到?   「能聚攏多久就多久,一年,二年,能報多少仇就報多少。」顧先生說道,垂在身側的手攥起來。   「先生們,還是你們都走吧。」一旁的內侍說道。   大家看向他。   「奴婢這些人,殿下如果不在了,肯定是逃不了一死的。」內侍揣著手神情淡然說道,「先生們都是有大才的人,死了就太可惜了,留著先生們的大才,總有利國利民的時候,能利國利民,就是幫到了慶王殿下,殿下必然也是願意的。」   「現在走,還來得及,就算外邊已經有人布置,拼了命也能殺出去,再晚,等殿下….」   內侍說到這裡停了下,抬頭看天。   日光在天邊還有最後一道。   「…就來不及了…」   話音才落,屋內腳步聲響。   「來人,已經用完針了,抬殿下出來。」小童喊道。   日光消失在大地上,屋內的燈被點亮,圍觀床邊的人在燈下影影綽綽。   「殿下,殿下?」   在眾人的注視下,內侍跪在臥榻前小聲的喚道。   臥榻上的晉安郡王毫無回應。   眾人的視線頓時又看向李太醫。   「這臉色還是青黑的啊,到底…」一個人咬牙低聲說道。   李太醫繃著臉不說話,只是看著臥榻上的人。   臥榻上的晉安郡王身子開始微微的抖動。   「要吐了!」   這種反應大家已經很熟悉了,頓時驚惶的喊道,心也沉了下去。   還是要吐啊,那就是沒救了。   「沒有!」跪在臥榻邊捧著痰盂的內侍忽地喊道,「沒有!殿下沒有吐血!」   沒有吐血?   眾人忙湧過來,看著臥榻上的晉安郡王果然微微抖了抖,起伏的胸口慢慢的平緩下來,嘴角只是流出一些涎水,並不是前時那駭人的黑紅。   「李太醫!這是不是說…」眾人看向李太醫,聲音顫顫的問道。   李太醫點點頭,伸手搭脈一刻。   「好了,總算是,從閻王殿又拉回來一次。」他直起身子,吐口氣說道。   眾人瞬時狂喜,還未再問,李太醫咕咚一聲栽倒了。   屋子裡頓時一陣亂。   「….李太醫是歡喜的暈了…」   「…不是,不是,我師父是累壞了嗚嗚…」   「…快請太醫來看李太醫….」   「可以給宮裡送信了,倒要看看他們要編出什麼樣的話來粉飾太平…」   「還是等明日吧,萬一…」   「…萬一不行嗎?」   「…不是,萬一賊人心不死….我們府裡這點人可抵不住…」   正說話間,有人從外邊急奔而來。   「先生,程娘子來了。」   門被咣當一聲關上了,程嬌娘微微後退一步,門前的燈還未點亮,整個人罩在昏昏夜色裡。   她再一次抬手敲門。   「別敲了!」   有人在門內說道。   「我是應請而來的。」程嬌娘說道。   門內似乎有人冷笑,緊接著門打開了。   「程娘子說笑了。」男人看著她,「不是已經回絕了嗎?」   程嬌娘看著他。   「先看人,再說事。」她說道,抬腳要進。   四五隻長劍唰啦出鞘對準她。   「程娘子,多謝了。」男人淡淡說道,「如今不用了。」   「他沒事了嗎?」程嬌娘問道。   「是啊,我家殿下,沒事了。」男人含笑說道。   沒事了啊…   程嬌娘哦了聲,再次邁上前。   「我還是看一看吧。」她說道。   她上前,對面持劍的人也上前,燈籠下長劍閃著寒光。   「程娘子,你不用看了。」男人看著她,「我們不信你。」   …………………………………………….   看著轉回的男人,屋內的其他人迎過來。   「果然是程娘子嗎?」他們問道。   男人點點頭。   「不如請她來看看吧,也許殿下能好的快一些。」一個人遲疑一下說道。   站在廳中的顧先生笑了,帶著一絲嘲諷。   「你怎麼不想她就是擔心殿下好的快所以此時才來的?」他說道「這麼久殿下的死訊都沒有報出去,也許有人不放心,你能保證讓她近殿下身前,不會對殿下不利?」   那人苦笑一下搖搖頭。   「她縱然神技名聲在外。」顧先生接著說道,目光看向門外,院內的燈正在逐一點亮,「但並不是殿下可靠之人,如果這件事真的靠她信她的話,殿下此時已經沒命了,還提什麼殿下會好的快一些。」   在場的人都點點頭,室內有動靜響起,眾人忙湧進去。   新來的太醫正在給晉安郡王診脈,晉安郡王似乎要醒,但最終只是掙扎一刻又陷入昏睡。   「殿下如何?」眾人再次緊張的問道。   太醫點點頭。   「雖然兇險,但性命無憂了。」他說道。   已經有兩個可靠的人說出這種,大家的心都終於落地了。   「我們有可靠的人,我們信我們的人,所以不用這個程娘子再進來。」顧先生沉聲說道。   屋中的人應聲是。   「只是…」最先出去的那個男人又想到什麼說道。   「只是什麼?」顧先生問道。   「只是程娘子看起來有些古怪。」男人遲疑一下說道。   古怪?   「就知道她古怪!」顧先生豎眉,「絕不能放她進來,如果敢闖的話,殺無論。」   不,不是這種古怪,是她的形容….。   男人張張口要說話。   「絕不能再讓殿下出差池。」顧先生接著說道。   是啊,殿下不能再出差池了,這才是最要緊的事。   男人咽下話,點點頭應聲是轉身出去了。   除了留守的太醫,屋內的人都退了出去,侍女上前整理被褥,忽地見晉安郡王身子微微的抖動。   「太醫。」侍女忙顫聲喊道。   太醫疾步過來,看著晉安郡王的手在臥榻上慢慢的摸動,最終摸到什麼不動了。   太醫和侍女對視一眼。   侍女小心的將晉安郡王的手翻出來,見其手攥起,看清其中攥著的東西,侍女和太醫都有些驚訝。   「怎麼是塊木皮?」太醫低聲說道,「殿下的臥榻沒收拾乾淨嗎?」   侍女忙搖頭,也不敢多說伸手要拿出這塊木皮,但晉安郡王似乎察覺,手攥的更緊了。   「算了,那就握著吧,許是疼的厲害,也好緩解一下。」太醫便低聲說道。   侍女應聲是,將晉安郡王的手放回被子下,放下帘子。   室內靜謐無聲,夜色濃濃拉開。   看著緊閉再不開的門,門前的女子也慢慢的轉過身,站在臺階上看向夜色籠罩的街道。   不用她的話,其實也是好事啊。   是的,是好事。   ************************************   輸人不輸陣,繼續求票。   二更在晚上,大家周末愉快,晚上睡前來看就可以了~   謝謝。 第四章一夜   「嬌娘!」   周箙跳下馬,看著坐在慶王府牆角下的女子。   昏暗的夜色裡,如果不是那匹白馬在一旁呼哧呼哧低頭響鼻,他都看不到她在這裡。   在德勝樓不過是跟隨從說了兩句話的耽擱,這女人就跑的不見影了,害的他還差點追去秦弧家。   他想她是不是要去把秦弧殺了。   就像她突然擰斷了那個殺人的婢女的頭那樣。   戰場上死的慘烈恐怖的多的是,但那一刻他還是嚇了一跳。   驚訝她的力氣竟然這樣大,原來除了騎馬射箭,她還會近擊徒手取人性命。   也驚訝她的這個舉動。   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以前不管天大的事,她都木著臉不鹹不淡的說這不過是小事。   別說直接跟人動手了,似乎連多說句話都懶得說。   她就那樣,伸出手擰斷了那個婢女的頭。   周箙疾步跑過去,扶住程嬌娘的肩頭。   「你怎麼沒進去?」他問道。   怎麼坐在這裡?難道是…..   「說沒事,不用我進去了。」程嬌娘說道。   周箙愣了下,旋即大怒。   「日娘的!」他破口大罵,抬腳就向門邊衝去。   慶王府此時雖然看上去如舊,但其內已經是嚴陣以待,周箙的衝過來,立刻就被門內的人察覺了,更況且周箙還一腳踹在了門上。   慶王府的大門被踹的發出一聲悶響,不過由於當初開府修整,晉安郡王曾撂下狠話,所以修整房屋的司衙用足了真材實料,大門只是響了聲,紋絲不動。   「….你們不讓進?安得什麼心!你們他娘的耍我們呢!要不是你們,會害得我們這樣慘!….」   「…開門!娘的混蛋!開門!」   大門伴著罵聲打開了,齊齊的弓弩對準了門前的周箙,火把下閃著駭人的寒光。   「殺啊,殺吧,因為你們,我們已經死了一個,多一個也不算什麼!」周箙冷笑說道。   「你幹什麼?」   程嬌娘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回來。」   周箙看著這些王府侍衛們,轉身走開。   弓弩如流水般撤回,門也被關上,適才的一切似乎從未發生,只是門前懸著的燈籠照耀下門上的一個大大的腳印提醒著一切都是真實的。   院落中侍衛們嚴陣以待。   「先生。」一個侍衛回頭低聲說道,「就這樣不管嗎?」   一個幕僚捻須面色沉沉。   「他們做什麼?」他問道。   一個在門邊窺視的侍衛跑過來。   「都又去牆角坐著呢。」他說道。   「趕走嗎?」有一個侍衛問道。   幕僚搖搖頭。   「此時不動制動,在沒確認郡王醒來之前,我們一定要小心為上。」他說道,「他們不闖的話,就隨他們去吧,千萬不能出去給人可趁之機。」   「或許這程娘子就是後悔了來應邀呢。」一個侍衛又說道。   幕僚冷笑。   「晚了。」他說道。   周箙抬腳踢了一下牆角。   「你來這裡幹什麼的?」他咬牙說道。   「看看還用我幫忙否。」程嬌娘說道。   「那現在他們說不用了,怎麼還不走啊。」周箙咬牙說道。   程嬌娘沒說話,在牆角坐著,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只剩下隱隱的疼。   「我只是想坐會兒。」她說道。   「你該不會是覺得愧疚嗎?」周箙說道,伸手指著慶王府,「是他們欠我們的!今日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而起的!我們才是無妄之災!」   程嬌娘笑了,搖搖頭,似乎要說話,卻又不說了。   「喂,你說啊。」周箙看出來,豎眉道。   「不想說話。」程嬌娘說道。   這話周箙聽懂了,她這就是在說自己不懂,說了也白說!也沒什麼可說的!   她到底想什麼呢!要是秦十三那小子在一定知道….秦十三….   周箙攥起拳頭,重重的砸在牆上。   怎麼會這樣?怎麼一眨眼,變成這樣了?   他伸手扶住牆,不說話了。   ……………………………………………   啪的一聲脆響。   高小官人捂著臉倒退幾步。   「父親…」他畏懼的喊道。   「誰讓你殺了程四郎的?」高凌波豎眉怒目喝道,「我告訴你們多少遍,打蛇打七寸,做事做重點,真要殺,也是殺她本人!殺了程四郎,對程嬌娘有什麼用!除了激怒她打草驚蛇!」   高小官人慾哭無淚。   「父親,我沒讓人殺她。」他說道,「我就是按你說的,讓人拖住他,誰知道那小賤人竟然喪心病狂!」   高凌波再次抬手,高小官人忙捂著臉後退。   「父親,父親,我真不知道。」他喊道,「我也是被這小賤人坑了!誰知道她竟然會殺了程四郎啊!」   高凌波恨恨的收回手。   「人呢?」他喝問道。   一旁站著清客們此時才敢抬起頭。   「仵作查完,程四郎已經被程家人拉走了,德勝樓的人都被關入大牢了。」一個說道。   高凌波來回走了幾步。   「你怎麼跟那官妓說的?」他又問道。   「父親,你放心,我真是只說面子的事,其他的一點都沒提及。」高小官人忙說道,「就是對那小賤人,我也只是吩咐要拖住程四郎留在德勝樓,再說,那小賤人也被那女人打死了。」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打個寒戰。   來人回稟,那個叫什麼靈的小賤人是生生被那女人一手擰斷脖子死的。   擰斷脖子啊!   「所以父親你放心這次的事明查是查不到咱們身上的。」高小官人接著說道。   「那女人現在在哪?」高凌波忽的問道。   「在慶王府。」清客忙說道。   「慶王府?」高凌波頓時豎眉。   「大人放心。」清客含笑說道,「門都沒讓她進,一直就站在門外呢。」   「慶王府的人這是防著她呢。」另一個清客說道,「看來晉安郡王病急也不敢亂投醫了。」   「她不走,也可見郡王那裡不妙。」又一個清客說道,「人來報,已經又悄悄的請了兩個太醫了。」   高凌波點點頭。   「總算有點好消息了,郡王如果死了,先後拒絕了慶王皇帝問診的這個女子可是再也不可能饒了,一箭雙鵰,如果沒死嘛」他露出一絲笑說道,「這兩個從此生了嫌隙。」   他說著伸手按了按額頭,可不想再鬧出什麼天象天命之說害得他措手不及狼狽不堪了。   「大人說錯了。」一個清客笑道,伸出手指,「不是兩個,是三個呢。」   高小官人聞言忙上前再次點頭。   「對對,三個,說起來這件事知道是咱們幹的的還有一個人,不過,那人現在說什麼,程家那群賤獠也不會信了。」他咧嘴笑道。   …………………………………………   陰暗的牢房裡傳來嗚咽的哭聲喊聲,伴著刷拉的腳鐐聲一路走來。   「走快點!」   朱小娘子被推的一個趔趄,刷拉聲一陣雜亂,她伸手扶住牢欄柱。   「進去!」粗壯的牢婦喝道,伸手狠狠的揪住朱小娘子的頭髮,「小婊子。」   朱小娘子痛呼著被推進一間屋子,跌倒在地上。   牢婦都沒進來,立刻把門拉上了。   朱小娘子一點點的撐起身子,首先入目的是一件素錦華麗的衣袍。   「…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的恩人呢。」   秦弧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朱小娘子本來撐起的身子頓時又垂下。   「奴知道,程郎君是個好人。」她說道。   「不,我不是說他。」秦弧說道,「我說的是殺了你家仇人劉校理的人。」   朱小娘子猛地抬起頭。   「果真…..」她說道,「果真是她嗎?」   那些私下傳的沸沸揚揚,卻沒有人能拿出真憑實據,又因為有關那娘子匪夷所思的言論滿天,雖然有所耳聞,但她一直沒當真。   秦弧看著她微微一笑。   陰暗牢房裡昏昏的油燈下,年輕男子的笑溫潤而炫目。   「當然。」他說道,「是我和她一起做的。」   朱小娘子看著他。   「主要是她做的,我只是稍微幫了下忙。」秦弧再次一笑說道,「你害了可是你要立長生牌位的恩人呢。」   朱小娘子淚水泉湧搖頭。   「不,我沒有,不是我…」她哭道,伸手想要抓住秦弧的衣角,「秦公子,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幹的…我從來沒有要害死四郎君的,我沒有想過的….」   沒有想過!誰想過!   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可是…   秦弧看著眼前的女人,厭惡甩開她的手。   「可是,你還是害死他!」他喝道,「你害死了程四郎!」   他伸手揪住朱小娘子,將她拎起來。   「你害死了她在乎的人!她在乎的人!她已經失去那麼多了!你又讓她失去了!」   朱小娘子被勒住脖子不由面色漲紅連聲乾咳。   不,不,不是我….   她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這大約是她距離他最近的時候,還有,他的手就握著她的衣襟,隔著夏日的衣衫,能感受到那雙手的溫暖。   「茶涼了,朱小娘也是心中鬱結,還是吃些熱茶的好。」   「那就多謝公子這一個也字。」   朱小娘子看著眼前的面容。   她看得出他心事鬱郁,而他也聽得出她琴聲的擔憂和關切。   「不是該謝知音嗎?要不是知音,你這安撫我心情的曲子豈不是白彈了?」   「公子差矣,知不知音是公子的事,彈不彈是奴該做的事,這是奴的本分。」   面前的人似乎大笑。   「好,好一個本分,你倒是和她有些相像…」   是啊,其實他笑,他高興,並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和她那一分像的本分。   朱小娘子慢慢笑了。   秦弧鬆開她扔在地上。   「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   「難道你還覺得自己無辜嗎?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朱小娘子伏地笑了。   「是,都是因為奴家。」她說道,一面抬起頭,「秦郎君說是因為奴家,那就是因為奴家。」   秦弧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冰冷。   「那你知道該怎麼做吧?」他慢慢說道。   朱小娘子看著他笑著點點頭。   「奴知道。」她說道。   說完這句話,秦弧再沒有看她一眼,抬腳拉開門走出去,門被關上了。   朱小娘子看著空蕩蕩的牢房裡擺著的一張矮足凳子,慢慢的爬過去,一面解下腰帶,起身站在四足凳上。   這間牢房有窗戶呢。   朱小娘子有些驚喜,伸手抓住腰帶結成的環向上看去。   看,能看到外邊呢,天光好像要亮了!   再高些,再高些,看清楚些。   朱小娘子踮起腳。   其實當初母親這樣的時候,就該帶她一起走才是呢,不過現在也不晚,她就要去見父親母親了,雖然聲名已經狼藉,但身子還是乾淨的。   她的嘴邊浮現微笑,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啪嗒一聲四足凳被踢倒。   東方發亮,站在牢房外的秦弧抬頭看去。   不急,一個一個來。   他伸手掀起兜帽罩住頭,坐上馬車而去。   亮光漸漸透進室內,坐著打盹的內侍一個猛低頭醒來,下意識的向臥榻上看去,卻見一雙眼正睜開看著他。   內侍一陣呆滯,忍不住伸手揉揉眼。   「殿下?」他喊道。   晉安郡王看著他,眼神有些渙散。   「嗯?」他發出一聲微弱的聲音應答。   內侍蹭的從地上跳起來。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門哐當一聲大開,讓牆角這邊坐著的周箙猛地轉頭看過來。   一輛馬車疾馳而出,方向是皇宮所在。   不會是…   他站起身來,忍不住向這邊疾走幾步。   身後馬兒一聲嘶鳴,周箙忙回頭,見程嬌娘正上馬。   「哎?」他喊道。   程嬌娘看他一眼。   「走吧,天亮了,我也坐夠了,想回去了。」她說道,「還有好些事要做呢。」   周箙看看慶王府,又看看她,點點頭,拉過自己的馬翻身上去。   迎著漸漸亮起的晨光一人一馬一前一後在街道上遠去。   *****************************************   寫這個情節能要到票才怪呢哈哈哈,可是還得要啊,因為,我在意啊,我在意你們還在不在呢。   讓大家鬱悶了,抱歉了。   這個月多謝大家不棄,下個月,還要請大家幫忙了,拜託了,謝謝。   PS:明早的更新,推遲午後,待我調整過來。 第五章退避   「娘娘!」   安妃的聲音在天子寢宮響起。   皇后正餵完皇帝一碗茶湯,接過宮女捧來的帕子小心的給皇帝擦臉。   「娘娘別擦了。」安妃急急說道,轉過臥榻這邊拉住皇后的衣袖,「晉安郡王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皇后問道。   「王府來報,說是中毒了。」安妃白著臉說道,「太后娘娘當時就哭了,說殿下想不開,早知道昨日就不說那些話了。」   皇后神情愕然。   「真沒想到,這老婦如此的心狠啊。」她喃喃說道。   「娘娘,真的是太后嗎?」安妃顫聲問道。   「如今除了她,誰還能害到那孩子。」皇后說道,浮現一絲嘲諷的笑,「能害我們的大多是我們親近的人。」   「那殿下他…」安妃問道。   「昨日的事,到此時才來稟告,可見是性命無礙。」皇后說道,吐了口氣在臥榻上坐下。   「可是這樣一來,宗室們只怕畏懼,就沒人敢應和娘娘過繼的提議了。」安妃怯怯說道。   皇后哈的一聲笑了。   「那可不一定,世上可不缺不怕死的人,就看利益誘不誘人。」她說道,「沒了晉安郡王,大家豈不是更有機會?」   「沒到最後,什麼都不一定。」   慶王府內,放下帳子的室內顯得有些陰暗。   「太后…」   臥榻上晉安郡王虛弱的聲音響起。   「是這樣說的嗎?」   內侍低頭應聲是。   「奴婢們什麼都還沒說,太后娘娘就先說了這個定論。」他低頭說道。   是啊,要不然呢?追查下毒的兇手嗎?   因為虛弱見不得光和風,躺在臥榻深處陰影裡的晉安郡王似乎笑了聲。   「既然娘娘想要本王做燕懿王,本王就如她的願順她的意。」他說道。   …………………………………………………………..   「沒死?」   雖然慶王府門的打開,消息也終於散了出去了。   高凌波第一時間就知道了結果,頓時有些惱怒的拍了下几案。   「竟然又是這樣!」   「早知道就不盯著那程娘子了,該除掉的李四申。」一個清客皺眉說道,「沒想到咱們的藥量加大,這李四申的醫術也隨之增長了。」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高凌波說道。   「不過大人,晉安郡王雖然沒死,但也跟死差不多了。」親隨忙說道,「半條命沒了,這輩子能不能下床起身,都還不一定呢。」   「果真?」高凌波皺眉問道。   「是,小的親自跟著太后派的人去看了。」親隨說道,「當真是….」   他說道眼前又浮現那個躺在臥榻上虛弱的幾乎已經沒有了生命力的年輕人。   「這樣啊,都是殘缺之人,誰也別嘲笑慶王了。」高凌波說道,「就算他這次不死,再敢又異動,能殺他一次,就能再殺他二次。」   屋內的人應聲是。   「現如今該說說慶王的事了。」高凌波說道,抬腳要走,又想到什麼,「還有,盯緊那些宗室們,看看哪個還想當燕懿王。」   ………………………………………………………   太后的人離開後,慶王府就謝絕了任何來訪探問,室內終於恢復了安靜。   「…李太醫你快去歇息一會兒吧。」   「殿下怎麼樣?」   「丸藥已經餵下,殿下剛睡了…」   李太醫小心的掀開簾帳,一面掀起被子,拉出晉安郡王的手,翻過來要探脈息,卻見晉安郡王的手攥著。   這是什麼?   他停下探向脈的手,移過去想要拿出來。   晉安郡王的手動了動縮了回去。   李太醫嚇了一跳,抬頭看去,臥榻上晉安郡王睜開眼。   「驚擾殿下了。」他忙說道,又帶著幾分歡喜。   「又被你救了。」晉安郡王說道。   「是郡王吉人天相,老天也是有眼的。」李太醫顫聲說道,一面再次伸手,「來,讓臣看看脈象。」   晉安郡王將手伸手來,慢慢的展開手。   李太醫看著他握住手心的木皮微微怔了下。   是,這個啊…   「不,要等的,要等她的…..」   那隻死死的抓住門框的手再次浮現在眼前。   李太醫垂下視線,伸手探脈。   「殿下昨日那麼兇險,今早又停了藥,還用針封了一次經脈,可受得了?」一旁的內侍憂心忡忡說道。   「受不了也得受。」幕僚說道,「若不然更有受不了的。」   李太醫收手起身。   二人停下說話忙看向他。   「不如,再請程娘子來看一看吧。」李太醫說道。   幕僚和內侍面色大變。   「難道…」內侍忍不住喊道。   「沒事,沒事。」李太醫忙擺手,「只是更穩妥一些。」   聞聽此言二人鬆口氣。   「如果她穩妥就不用累的你李太醫你昏睡一晚了。」幕僚哼聲說道,「離了她,殿下不是一樣能治,你休要妄自菲薄了。」   內侍咳了一聲。   「讓殿下歇息吧。」他說道,一面對晉安郡王躬身。   隱在臥榻內的晉安郡王看不清神情。   簾帳再次被放下來。   「……你別總提她提她….」   「…..她的醫術真的很厲害的…」   「….再厲害又如何?再厲害也不是我們的人!她已經說了不給殿下治了,何必死乞白賴的求她!如今沒有她,殿下一樣能治好。」   外間屋子裡低聲的爭執透過簾傳過來。   晉安郡王展開的手又慢慢的合起來,感受那塊木皮在手心的刺扎。   她說….不治嗎?   「….顧先生,這話不對了,要是沒有她,殿下還真治不好。」   晉安郡王的手再次一握緊,想要抬起頭,好聽得更真切些。   她…   「…我這個針法還是跟她學的,當初陳老太爺病重時,看她施針學來的。」   「…..那也是你學到的,是你,要是靠著她,殿下早沒命了。」   李太醫的臉拉下來。   「顧先生,你要這麼說也對,如果不是她,殿下五年前就沒命了。」他說道。   幕僚和內侍一怔。   「我們手藝人,講究的是敬師,一針之師也是師,你心裡怎麼想,我不管,但是你最好別在我跟前說她的不是。」李太醫一甩袖子,抬腳走了。   幕僚和內侍對視一眼。   「什麼都好,就是迂。」幕僚搖頭笑道。   內侍遲疑一下。   「要不,請程娘子來看看?」他說道,看向內室的門,一臉的擔憂,「殿下這次的身子可是糟踐的太厲害了。」   「是啊,殿下的身子可是經不起一點折騰了。」幕僚說道,「所以,我真不敢冒這個險。」   內侍沉默一下。   「程娘子昨日在門外坐了一晚嗎?」他說道。   「是吧,守衛們說,去宮裡報信的時候,才走…..」幕僚說道,話音未落就聽室內傳來咚的一聲響。   內侍一個箭步就衝進去了,幕僚緊隨其後,見兩個侍女已經跪在臥榻前,正攙扶扯開帳子掙扎要起身的晉安郡王。   「是要吐了嗎?」內侍嚇的臉色發白喊道。   晉安郡王到底沒力氣,又跌躺了回去。   「她,她來了?」他問道。   誰?   內侍愣了下。   「程娘子她昨晚來過了?」晉安郡王用力讓聲音響亮一些問道。   幕僚瞪了內侍一眼,上前俯身點頭。   「是。」他說道。   晉安郡王喘著氣笑了,放在身側的手緊緊的攥著,旋即又沒了笑。   「我就..說等著…沒等她…是我失信了…」他說道,「她..有沒有..生氣?」   「殿下!」幕僚不悅的說道,「她沒有信,殿下自然也沒有失信。」   晉安郡王笑了。   「瞎說,要說這世上,如果還剩下,一個守信的人,那一定,是她。」他喘息斷斷續續說道。   「殿下,昨日她連看都沒看,就拒絕了給你診治。」幕僚皺眉說道。   「那她一定有不治的道理。」晉安郡王立刻說道。   幕僚瞪眼。   內侍在臥榻邊跪坐下來,取過侍女捧著的手巾給晉安郡王擦汗。   這短短的一撐身,幾句話,讓他的額頭布滿了細汗。   「你們昨晚沒讓她進來?」晉安郡王問道。   「不知敵友,小的不敢輕心大意,昨日太兇險了。」幕僚說道。   她在門外坐了一夜….   她在門外坐了一夜…..   「我要見她。」晉安郡王說道。   「殿下!這時候,怎麼能!」幕僚急道。   晉安郡王看著他。   「我要見她。」他再次說道,沒有別的話。   ……………………………………………..   「怎麼?」   站在程家門前,男人停下腳皺眉,看著面前家宅上貼上的白紙,鮮紅的桃符也被遮上。   這是要辦喪事啊。   「你要見我?」   站在門廊下,看著從屋中走出的女子,男人忙施禮。   「小的是晉安郡王的人。」他低聲說道,一面忍不住抬頭,這個女子他不敢盯著看,目光掃過一旁侍立的婢女。   眼睛紅腫的嚇人,而眼中還含著淚。   果然是要辦喪事?   慶王府封閉嚴陣以待了一夜,又所有人都緊盯著朝中的幾個重臣猛將還有禁軍兵馬的動作,倒不知道其他的消息了。   「什麼事?」程嬌娘問道。   男人忙收起胡思亂想,再次施禮。   「殿下想見娘子一面。」他說道。   「抱歉。」程嬌娘說道,「家有喪送,父母親長不在,程氏著孝發送,不便見客。」   男人愕然抬頭。   ***************************************   求保底粉紅票,拜託拜託了。 第六章傳言   江州程家又出事了。   其實昨日消息就傳開了,到了今日就連站在橋頭賣茶湯的夥計都能講的繪聲繪色。   「…..那朱小娘子拔出匕首,說上一句,你若負心,奴家挖出你的心…..」   小夥計翹起蘭花指,手拿大鐵勺搖頭晃腦說道。   聽眾們立刻有人打斷。   「哎哎,不對啊,是說朱小娘子的婢女殺的,說程家那郎君要強迫朱小娘子….」   「得了吧,程家郎君都花了五萬貫了,強迫?把整個德勝樓的官妓睡了那也是應當的。」   鬨笑聲頓起。   「當時屋內只有朱小娘子和程四郎主僕四人,程家的侍衛們就在門外,根本就沒有聽到任何吵鬧異動。」   「茶裡被下了藥,動手的是朱小娘子的婢女春靈,這個春靈也是江州人。」   「那到底她為什麼要殺程四郎呢?」一個幕僚聽到這裡忍不住問道。   親隨搖搖頭。   「沒人知道,朱小娘子昨晚在牢裡用衣裙自縊身亡了,春靈被程娘子當場擰斷了脖子死了。」他說道,「身邊人說,程娘子當時也只問了一句話。」   「是不是你幹的?」   一個聲音慢慢的響起。   聲音虛弱這種節奏這種時候陡然冒出來,讓在場的人心裡毛了一下。   尋聲看去,是臥榻上依著引枕半坐的晉安郡王。   「她是不是問的這個?」他又說道。   親隨這才回過神,點點頭。   晉安郡王的臉上浮現一絲虛弱的笑。   「是,殿下猜對了,她就問了這一句,那婢女也就答了一句是,然後就….」親隨接著說道,伸手做個擰斷的動作。   在場的人多數沒有殺過人也是見過殺人的,但聽到這裡的時候神情還是微微的不自然一下。   按理說一個女子發了狂,拿刀子亂捅人也是正常的,但用手把人的頭擰斷….   這比見血還滲人呢。   「我就說昨晚看那程娘子古怪呢。」一個人又忙說道。   大家都看向他。   「你有說嗎?」有人問他。   算說了吧?   「她身上染了好多血呢。」那人接著說道。   是從德勝樓直接過來的嗎?   「這件事,是不是因為我?」晉安郡王慢慢說道。   「殿下是說程四郎被殺是為了威脅程娘子不來給你救治?」顧先生皺眉說道。   「要不然怎麼會這麼巧?」晉安郡王說道。   「世上巧合的事多了。」顧先生說道,「那程四郎在德勝樓張狂,程家娘子為了他一擲千金,都是因為這朱小娘子的算計,吃了這麼大的虧,誰知道他怎麼作踐羞辱那朱小娘子,如果真是挾持他,怎麼會這樣輕鬆?程家當時四個侍衛在場,要不是周家和那程娘子過去,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發現自己的主人死了呢。」   說到這裡嘲諷一笑。   「我看不是有人挾持程四郎,不是他當時走不了,而是他不想走。」   顧先生說著又喊一個侍衛的名字。   門外有侍衛進來。   「你把當日怎麼見的程娘子,她又怎麼說的,再說一遍。」他說道。   「程娘子和秦家十三郎在賞花。」   「…她說殿下的症治不了,也用不著來看殿下,就是治不了,讓咱們另請他人。」   「我們要強拉她來,那周家的六郎還打我們。」   顧先生看向晉安郡王。   「殿下,你聽到沒,她可是跟秦家的十三郎在一起。」他說道,伸手指向另一邊。   一邊擺著一個小箱子,滿滿的一疊疊奏章。   「這些是太后送來的要殿下你燒了的彈劾你的奏章。」他接著說道,「這些人這些奏章,都是秦家牽頭帶人搞出來的。」   「殿下。」他看著晉安郡王,「程娘子看來是選擇了秦家了。」   室內的氣氛似乎凝滯壓抑起來。   看著臥榻上半坐的晉安郡王,內侍不由輕咳一聲。   「顧先生,說太多了。」他輕聲細語說道,一面上前扶住晉安郡王,「殿下才醒,今日就到這裡吧。」   晉安郡王也似是沒了力氣,由他扶著躺下了。   「還有,今日咱們已經去請她了,結果呢,還是不見。」顧先生想到什麼又說道,「說什麼家有喪送,父母親長不在,她不便見客。」   說著話又看其他人。   「看到沒,青天白日請她見她都不見,昨晚夜黑風高倒是鬧著要進來。」他冷笑一聲,「虧得沒放她進來,誰知道她進來是不是也要擰斷殿下的頭。」   「顧先生!」內侍拔高聲音喊了聲,衝他瞪眼。   「她說了家有喪送,父母親長不在,她不便見客,那就是不便見。」一直沉默不語的晉安郡王開口說道。   顧先生看著他點點頭笑了笑。   「是,殿下說是就是。」他說道,躬身施禮,「殿下快歇息吧,殿下現在要緊的是養好身子。」   屋子裡的人都施禮退了出去,內侍安排好侍女伺候,自己也忙跟了出去。   「…你瞎叨叨什麼呢!還知道殿下要緊的是養好身子!你看你說的都是什麼…」   「…我說的都是大實話。」   「…實話也挑時候說啊,殿下本來就沒幾個貼心的人…如今…嗐…」   低低的說話聲隔著帳簾漸漸的聽不到了。   如今…..   晉安郡王慢慢的抬起手,張開手,看著其內的那塊木皮,又慢慢的合上,垂下手。   睡吧,要緊的是養好身子,不能死,一定要生,再難也要活著。   側耳聽著帳內,兩個侍女對視一眼點點頭,躡手躡腳的退開幾步,在一旁的坐下來也閉目歇息。   午後的室內安靜如夜。   周家院內,亂亂的車馬依次趕出門,周箙疾步追上。   「父親!」他喊道,一臉的惱怒,「現在是走的時候嗎?」   周老爺掀起車簾。   「現在還不走?再不走,我們也要躺在棺材裡了!」他低聲喝道,一面伸手點著周箙,「臭小子,你不跟我們走也就罷了,我已經給鍾將軍交代過了,立刻帶你回西北。」   「父親!」周箙再次喊道。   「我的人雖然走了,但是家裡這些東西啊錢啊,你給嬌娘說隨便用,都給她了,有什麼事往陝州捎信,想回陝州了也可以來,千萬別見外。」周老爺又想到什麼忙說道,說罷不待周箙再說話,放下車簾,催著車夫快走。   周箙只得送出去,站在城門外,看著一隊車馬在天邊化為黑點才悶悶的轉身,吐口氣狠狠的一甩馬鞭子,馬兒疾馳。   「看,周家六郎又來了。」   秦家門前原本說笑的門房立刻嚴陣以待,門內的侍衛也湧出來。   「周公子!」為首的管事看著從身上取下長弓的周箙,大聲喊道,「我們敬你,但你如果在我秦家面前亮了兵器,那就休怪我們也亮兵器了。」   周箙看著他,又看看秦家的宅院,看著如臨大敵的門房侍衛,仰頭哈哈大笑。   「周公子?」管事皺眉問道。   周箙笑聲未收,忽的將衣袍撕拉扯下一片,以迅雷之勢拉弓射箭。   秦家門前微微一亂,蹭的一聲響,長箭射在門上,一片衣裳布被釘在其上。   周箙再看了眼這些人,調轉馬頭而去,再也沒有回頭。   「下去吧。」   秦弧擺擺手,小廝忙退出去了。   看著眼前擺著的一片衣布,以及一隻長箭,秦弧笑了。   「臭小子,還學會割袍斷義了。」他笑道,伸手將布和箭拿起來,站起身向室內走去。   他走的很慢,雙手捧著這一塊布一隻箭,如同捧得是世間的珍寶。   周箙此時已經邁進程家的大門。   院子裡喪儀已經擺設齊整了,範江林和黃氏各自忙碌著,見他過來,遲疑一下,還是讓僕婦撕了塊孝布。   周箙伸手接過,也沒說話徑直向內去了。   程嬌娘的屋內開著,一眼看到她坐在其中,半芹正捧著她的手落淚。   「怎麼也沒包一下。」她說道,「這麼深的傷口。」   昨日娘子從德勝樓離開,一夜未歸,回來後家裡又忙著程四郎入殮,她自己又哭的不行不行的,竟然沒注意娘子手上竟然有傷。   血已經洗乾淨了,一道橫穿掌心的傷口越發顯得猙獰。   「包起來好的反而慢。」程嬌娘說道。   「可是要留下疤的。」半芹捧著程嬌娘的手淚如雨下。   「沒事,疤痕就疤痕吧,也不在乎多這一個。」程嬌娘說道,收回手。   算下來當初死時前後左右飛箭如雨,扎的跟刺蝟似肯定是傷痕累累了。   她抿嘴笑了笑。   笑?   周箙皺眉,抬腳走過去。   「四郎君的喪事,大郎君都已經籌辦好了,娘子,還有別的吩咐嗎…」半芹抽泣著說道。   當初茂源山兄弟死了後,娘子花了那麼多心血為他們正名,做出的事足以讓他們名留史冊,但凡有人提起茂源山酒,提起天下第一行書,就自然會提到這茂源山兄弟的故事。   如今程四郎死在官妓之手,再加上朱小娘子在牢獄中自縊身亡,讓這件事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在城中被傳的極其不堪。   娘子是肯定要給程四郎正名的吧。   「燒了吧,讓人送回江州,另在京城建個衣冠冢便可以了。」程嬌娘說道。   半芹看著她,等了半日沒有聽到再說話。   「就這樣嗎?」她問道。   「哦。」程嬌娘又想到什麼點點頭,「碑上無字。」   當初茂源山兄弟的安葬碑上也是無字的,一直等到沉冤得雪得了追封贈才由娘子親手刻上的。   看來這一次也是要等程四郎報仇洗名之後娘子才會給他刻名字。   半芹點點頭應聲是起身,對著周箙施禮低頭走開了。   周箙在門外廊下撩衣坐下。   「你說吧,怎麼做。」他徑直開口說道。   怎麼幹掉秦郎君嗎?   半芹的腳步微微一頓,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說吧,這次要幹掉誰?」似乎有個少年郎笑意滿面,身子前傾,壓低聲音說道。   話還是那句話,只是曾經說這句話的人如今成了要被幹掉的那一個了嗎?   *******************************   媽蛋說實話,不用你們罵,要票我自己都張不開口。   可是沒辦法,劇情就到這裡了,劇透一下吧,明天就好了……   明天的更新還是今日這個點,下午和晚上。 第七章悄然   夏日的午後一陣熱風吹來,廊下的佔風鐸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其實,失去一隻手,也沒什麼。」程嬌娘忽的說道。   並沒有回答周箙的話,而是突然冒出這一句沒頭沒尾。   周箙一怔,旋即皺眉。   當初程大老爺走的時候,為了繼續給程四郎治傷手沒有讓他一同離開。   她這意思是後悔當初不該留下程四郎嗎?   周箙猛地坐起半身。   「怎麼沒什麼?」他豎眉喝道,「能好好的為什麼要失去一隻手?因為明日無常,今日就不過了嗎?」   程嬌娘笑了笑,沒說話。   周箙站起來了。   如果!她竟然在說如果!   這世上沒有如果!這才是她該說的話!   以前的她才不會說這種話,她只會木著臉說這是小事給你們點心一邊玩去吧。   那些令人討厭的動作令人氣惱的話,此時此刻竟然是無比的懷念。   他寧願她繼續這樣做說這樣的話,也不願意看到她說如果,看到她後悔,看到她自責。   「程嬌娘。」他又停下腳半跪坐下來,看著程嬌娘,咬牙說道,「程四郎的死跟你無關!」   「無關嗎?」程嬌娘說道。   周箙瞪眼看她。   「是,因為你是他妹妹,因為你能起死回生,因為他們不讓你去給那混帳救命,這都是因為你,但是,這是能選擇的事嗎?你當他妹妹,是你能做主的嗎?你能選擇你不是你嗎?」   他氣急敗壞喊道,又站起來來回踱步。   「你是受害者,我們都是受害者,憑什麼要自責!」   「你沒有思慮周全,程四郎識人不清,這就是成了你們的罪過了嗎?這就是你們該死該被算計嗎?」   「什麼道理!殺人的,設局的,是他們!是秦弧,是秦家,還有別的那些要阻止宗室過繼的我們不知道的人!」   「你倒好,竟然埋怨責備怨恨自己了,這可真是親者痛仇者快。」   程嬌娘看著他。   周箙繃著臉看著她。   「我以前。」他又說道,「因為你是傻子,就欺負你,你該怨恨的是我,而不是怨恨自己是個傻子,該恨的是作惡的人,不是被欺負的倒黴的人,不能因為如何他們就該倒黴就該被欺負。」   程嬌娘抿嘴笑了,垂下頭,又抬起頭,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坐。」她說道。   周箙腿一軟噗通坐下。   「我沒事,我是想那句話果然說得對。」程嬌娘說道。   「哪句話?」周箙問道。   程嬌娘看向院子裡。   「誰說你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的?誰說你努力奮鬥了,就該得成功名霸業的?誰說你想要怎麼樣就怎麼樣的?」   「你努力了奮鬥了?但別人呢?人家就沒有奮鬥努力了?憑什麼你就該成功,別人就該失敗?你之為你,他之為他,哪裡有什麼應該?」   「什麼?」周箙皺眉,「你這話是說,他們算計你害了程四郎還是有理的?」   「從他們的角度來說,自然是有理的。」程嬌娘說道,「這一次明顯的是要對付晉安郡王,要殺他,要成功,就要消除其他的阻力,我就是最大的阻力,要阻止我,就要牽制我,牽制我就要挾持四郎哥哥,這件事真是做的周全流暢…..」   真是瘋了!   周箙再次氣惱的起身。   「好啊,那我現在去秦家,叩頭對秦弧表達一下敬佩,敬佩他這一招好棋!」他說道,「敬佩他殺了程四郎。」   最後一句話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室內沉默一刻。   「不是他的殺的。」程嬌娘說道。   周箙一愣。   「我不知道!我說不知道,你們信不信!」   「我要是知道,還挾持了程四郎,我是絕對不會….周六,你知道,那樣的話,我肯定不會的…..」   耳邊秦弧的聲音再次迴蕩。   「你信嗎?」周箙咬牙說道。   「信。」程嬌娘說道。   周箙雙手撐身。   「別人說什麼你都信?」他說道,「我還不知道你!」   程嬌娘看著他再次抿嘴一笑沒有說話。   周箙吐出一口氣。   「這件事他肯定知道。」他說道,「他請你出來的那一刻,瞞著你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經註定了。」   程嬌娘沒有說話。   是啊,那一刻….   誰知道那一刻之後等待的是….   真是天道無常。   「你說要怎麼做吧?」周箙說道。   「先安葬了四郎哥哥吧。」程嬌娘說道,「我應當給他的父母交代。」   「你要回江州嗎?」周箙問道。   程嬌娘沒有說話。   回江州啊……   因為涉案的人都死了,德勝樓東家花了大筆的錢,教坊司莫娘子也被充了軍,除了這喊冤倒黴的二人,程四郎被害的案件便最終定位爭風吃醋的性質不了了之。   「看吧,這事肯定沒完。」   「當初死了一個義兄,不給個說法還不行呢,如今死的可是親堂哥。」   「快快,這次要提前站好位置…」   「罐子多準備兩個,多派些人,到時候直接就那散酒的地圍住,全收起來….」   滿京城的人都激動的等待著再來一次盛況,可左等右都沒有,直到有人發現茂源山墓旁邊悄無聲息的多了一個無字的墓碑。   竟然這樣下葬了!   滿京城的人頓時失望不已。   「真是的,我還怕丟了位置連平王下葬都沒去看呢。」   「就是早知道就去看平王,不是應該叫懷惠王了…」   「不過也是,做出這麼丟人的事,有好什麼熱鬧的,丟人還不夠呢,胡亂埋了就是了。」   「丟人?的確是丟了大臉面了。」   陳紹給陳老太爺斟茶說道。   「眼睜睜的被人算計的如此,偏偏還有苦說不出。」   「但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嗎?」陳紹皺眉說道。   這個女子的行事可猜不到,而且她也不是那種吃了虧就認了的。   「當然不會。」陳老太爺笑道,伸手指了指外邊,「那墓碑又是無字的,且看是誰倒下為那墓碑添墨掛彩吧。」   說著又轉頭看自己的屏風。   而這個屏風上,不知道又將新增多少圈圈點點。   「這件事只是秦家幹的嗎?」陳老太爺問道。   陳紹沉默一下,想到陳夫人去質問秦夫人回來所說,秦夫人什麼都沒說,只說清者自清。   「秦家,不該是那種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他說道。   陳老太爺吐口氣。   「恩將仇報算不上。」他說道,「只不過有時候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無可奈何罷了。」   秦家是堅決反對過繼宗室的,士林中聯合了一部分上了彈劾以及駁斥的奏章,與支持宗室過繼的張江州等人形成對抗。   陳紹沉默不語。   「你,決定好怎麼做了嗎?」陳老太爺問道。   陳紹抬起頭看著父親,點了點頭。   ………………………………….   「娘娘,娘娘。」   安妃的聲音再次在天子寢宮響起。   「您知道了嗎?您聽說了嗎?不好了不好了。」   皇后看她一眼。   「要是什麼事本宮等著你來說才知道,那才叫不好了。」她說道。   安妃上前半跪。   「娘娘,這可怎麼辦啊。」她說道,「還是慶王要當太子了。」   皇后笑了笑。   「怎麼辦?熬唄。」她說道,「他們打著等慶王生子的注意,他們能熬,本宮也能熬著。」   此時的朝堂上,慶王也第一次出現在朝堂上,內侍高聲宣讀了冊慶王為皇太子的詔書,然後幾個內侍攙扶著慶王湊合著完成了太子儀式,然後太后親自宣讀了四位輔政大臣。   「所以暫時不內禪,慶王為太子,待將來生的皇子才登位為帝。」   高凌波站起身,對著陳紹躬身施禮。   「那日後這十幾年,就要辛勞陳大人了。」   陳紹嗤聲笑了還禮。   「當不起高大人的謝,本官辛勞又不是為了高大人。」他說道。   高凌波一笑不在意。   「只是沒想到張江州先生會這麼臉皮厚,竟然還留在朝堂,沒有憤然上辭書而去。」他有意無意說道。   「這一點,高大人更有感觸吧。」陳紹說道,沉下臉來,「高大人,事情已經落定了,您什麼時候走呢?」   高凌波笑了。   「怎麼也得等太子殿下選妃成親之後吧。」他說道,又帶著幾分感嘆,「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太后的第一個皇孫成親,如果陛下能醒來,看到了會很高興的。」   高興?能高興才怪呢,好好的一個朝堂,最終鬧成這樣,將來史書上必將成為笑談。   可是又能怎麼樣?真讓宗室過繼,還指不定更鬧成什麼亂象呢。   如今唯一可安慰的是太子尚能人事,儘快成親,明年後年得子,有個聰慧的正常的皇子,慶王這個太子也就完成使命了。   陳紹回到家中,看到一輛馬車正好離開。   他不由停下腳步,看著馬車遠去。   「老爺?」門房小聲的提醒。   陳紹才收回視線進門。   「是十八娘來過嗎?」他問道。   陳夫人點點頭。   「說什麼時候走嗎?」陳紹問道。   自從上次爭執之後,陳十八娘沒有再登門。   「就這兩天了。」陳夫人嘆口氣,看著陳紹,「她到底還是個孩子,你這個當父親的別跟她計較。」   「我哪有計較,是她自己放不下。」陳紹說道。   陳夫人便笑了,將一套衣裳推過來。   「你們父女一般的倔,心裡都服軟了,誰也不肯說。」她笑道,「看,這是她給你做的。」   看著推來的衣服,陳紹的臉上露出一絲笑,但旋即又收起。   「我又不缺衣服穿。」他說道。   陳夫人橫了他一眼,將衣服推給他。   「去試試。」她說道。   而此時的陳十八娘放下車簾,收回視線。   「娘子,要不再回去一趟?」僕婦小聲問道,「就說忘了些東西。」   也好見陳紹一面。   陳十八娘搖搖頭。   「走那日必然是要見的。」她說道,「這幾日朝中新舊交替,人員變動,朝事繁忙,父親辛苦的很,讓他歇息吧。」   僕婦應聲是不敢再多說。   陳十八娘又想到什麼,掀起車簾。   「從平王府過。」她說道。   車夫應聲是,催馬疾行。   懷惠王已經下葬,平王府牌匾摘下,此時有官府的人員在收拾封存。   「要下車嗎?」僕婦問道。   陳十八娘掀著車帘子看著這座府邸,搖了搖頭。   「走吧。」她說道。   才要放下車簾,見王府門前有人疾步跑下來。   「是陳家娘子嗎?」他施禮問道。   僕婦應聲是。   「我家大人有事想要拜託娘子。」那人說道,一面躬身遞上一個名帖。   大人?拜託我?   陳十八娘皺眉,伸手接過名帖。   高凌波。   高凌波?要見我?   陳十八娘神情不解,看著手中的名帖,眼前不由浮現那個坐在平王書房哭的跟孩子似的鬚髮斑白的老者。   原本高凌波沒那麼老,似乎從平王去世後,一夜就白了頭。   拜託我….什麼事?   陳十八娘神情變幻一刻,將名帖收過來,放下了車簾。   馬車緩行而去。   *************************************   二更還是在晚上,(*^__^*)嘻嘻……,記得保底粉票吼~ 第八章一點   「父親,我們真走啊?」   高小官人疾步跟著高凌波問道。   「怎麼?回去是讓你吃不飽啊還是穿不暖啊?」高凌波淡淡問道。   回去他們高家就是土皇帝,可是人追求的又不只是富貴。   在家裡再好,能比的上在京城朝中揚眉吐氣嗎?   「老爺。」齊國夫人在廳中施禮相迎。   「見過太后了?」高凌波問道。   「是,娘娘的意思,還是由我們來選太子妃。」齊國夫人說道。   高凌波搖頭。   「不,我們不能選。」他說道,「這麼好的機會,要留給別人。」   齊國夫人和高小官人對視一眼,都有些疑惑。   好機會,為什麼要留給別人?   「哦,還有。」齊國夫人又想到什麼忙說道,「娘娘還是很惦記晉安郡王的。」   高凌波皺眉。   「婦人之仁。」他說道。   「老爺,畢竟是她親手養大的,怎麼能說斷就斷了。」齊國夫人說道,捧茶給高凌波,「況且如今晉安郡王這樣子也不能怎麼樣了。」   「十幾年前,他也這樣子過一次,不是還是好好的活現在。」高凌波說道。   「娘娘到底捨不得。」齊國夫人說道,「況且她如今又心存愧疚。」   高凌波伸手捻須。   「雖然隨著時間愧疚和不舍都會散去,但是,我這次再也不能等了。」他慢慢說道,「世事難料,就在幾個月前,我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今時今日會是這般景象。」   「那父親,幹掉他嗎?」高小官人忙說道。   「你是嫌別人抓不住徹底幹掉我們的機會嗎?」高凌波瞪眼說道,「如今四大臣輔政,朝中派系混亂,各自紛爭,我們要做的就是避開這個紛爭,要知道他們紛爭是紛爭,但對我們高家,那可是都一心的。」   高小官人訕訕不說話了。   「晉安郡王讓太后厭惡的是他這個身份,而不是他這個人。」高凌波捻須一刻想到什麼含笑說道,「既然是人的話,也好辦。」   「父親,怎麼辦?」高小官人忙問道。   高凌波站起身來。   「我去進宮見太后。」他說道。   ………………………………………………………………   「半芹姐姐。」   半芹伸手拉住婢女,低聲喚道。   「我們真要去嗎?」   婢女站在街角看向對面的府邸。   「當然要去。」她說道。   「不如問問娘子。」半芹低聲說道。   婢女回過身看著她。   「你還不知道娘子嗎?」她說道,「娘子這種人是從不來和別人解釋的,別人喜歡她也好恨她也好,她都不在意,所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半芹似懂非懂的點頭,再次看向那邊的府邸。   「周公子不是說了嗎?郡王是誤會娘子那日不救他,所以連府門都不讓娘子進了,娘子那日可是在慶王府外站了一晚上。」婢女說道,神情又是急又是痛。   「坐了一晚上。」半芹糾正道。   婢女瞪她一眼。   「那不都一樣。」她說道。   半芹訕訕一笑。   「娘子在京城,談得來的人交好的人,如今都沒了。」婢女低聲說道,「秦郎君,已經反目成仇了,那是秦郎君自己的選擇,但是晉安郡王這個,是被別人陷害的,就算不是為了成親,就算娘子不在乎,我也不願意娘子這樣平白無故的….」   半芹伸手抹淚點點頭。   「況且我這裡還有證據呢。」婢女說道,伸手按了按袖口,「我相信殿下一定會明白的,殿下一直以來都是相信娘子的。」   「哦對了還有,我想問,你怎麼知道,狼群是人引來的?」   「書上說,那時候,不該有狼群夜半大路覓食,更別提襲擊人群車馬。」   「哦,對。」   她說,他就信。   「不能讓娘子就這樣回江州。」婢女深吸一口氣,擺擺手,「走吧。」   …………………………………………….   「殿下,殿下。」   李太醫疾步而來,跨進門就忍不住喊道。   裡間閃出兩個內侍衝他擺手噓聲。   「李太醫你幹什麼呢?」他們低聲說道,「殿下才睡下。」   李太醫歉意的一笑。   「有急事,我要和殿下說。」他說道。   「什麼好事?太醫你這麼高興?」內侍忍不住問道,看著神情激動的李太醫。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程娘子不是那種人,她就是….」李太醫搓手說道。   當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臥榻上已經閉上的眼晉安郡王猛地睜開眼。   誰在說她的名字?   「…李太醫!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   「…顧先生…這是找我的…」   「找你的?你以為我不認識神仙居太平居的大掌柜嗎?」   「我們不是找李太醫的,我們是來見晉安郡王的。」   「你們以為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想來就來?李太醫,你竟然敢私自引外人進府,你是何居心?」   「這位先生,我們可是從門進來的,當初殿下進我們家,可是翻牆的。」   晉安郡王笑了。   「顧先生,是半芹來了嗎?」他揚聲說道。   門外的說話聲停下來,過了片刻,人推門進來了。   「殿下。」婢女看著臥榻上躺著的晉安郡王,想要走上前來。   「站遠點。」顧先生說道。   便立刻有兩個侍衛上前攔住,帶著幾分戒備。   婢女停下腳。   「殿下,我來是和你說,那日我家娘子說不救你,是被人脅迫的。」她說道,「是秦家的郎君騙我家娘子去賞花,然後又用程四郎威脅我家娘子。」   晉安郡王手撐著臥榻,用力的要坐起,一旁的侍女忙攙扶。   「是嗎?」他說道,從簾帳內露出的虛弱的面容上浮現著笑意,「原來如此啊。」   婢女連連點頭,半芹也抬手拭淚。   「是的,我這裡還有證據。」婢女忙說道,伸手從袖子裡小心的拿出一張紙。   「不用看的。」晉安郡王搖頭。   婢女臉上的神情有些凝滯。   「這就可以了。」晉安郡王說道,嘆口氣,「我就說,程四郎是因為才遭此劫難的。」   聽聞此言婢女喜極而泣。   「奴婢就知道,就知道殿下明白的。」她掩面說道。   顧先生伸手拿過她手裡的紙,帶著幾分冷笑掃了眼。   「對來人說以下幾句話,少一個字,多一個字,程四郎的屍體出門就能見到,什麼事,殿下的症,我治不了,不用看,殿下的症,我治不了,你們另請他人吧。」他念道。   婢女和半芹看著他連連點頭。   「殿下你聽,就是這樣的。」她們齊聲說道,「那些話不是我家娘子要說的。」   顧先生笑了。   「你們搞錯了。」他說道,「我們現在要說的,不是你家娘子說的這些話。」   婢女和半芹愣了下。   「而是你家娘子做的事。」顧先生說道,看著手中的紙,「我想問問你們,如果這紙上寫的不是不給殿下治,而是要你家娘子來取殿下的性命。」   他說到這裡看向婢女和半芹。   「那,你家娘子,會怎麼做?」   婢女和半芹面色微微發白。   她家娘子會怎麼做?   她家娘子…..   「不,我家娘子不會的!我家娘子從來不主動害人!」半芹喊道。   顧先生笑了。   「是啊,我們現在說的不是主動。」他說道,「就是被動啊,那你家娘子被動受脅迫,會不會害人呢?」   看著兩個婢女發白的臉,顧先生再次笑了。   「你們是程娘子的貼身人,答案是什麼,心裡一定很清楚吧。」他說道,又看向臥榻邊的晉安郡王,「殿下,心裡也清楚吧。」   婚嫁對我來說是小事。   對她來說,都是小事….   「顧先生,你這樣說就錯了。」晉安郡王慢慢說道,「我受害,不是她害的,被害的結果,也不該由她承擔。」   顧先生應聲是。   「殿下明智。」他整容說道,不再多說一句,「那殿下歇息吧,養好身子要緊。」   晉安郡王沒有說話,慢慢的躺了回去,侍女們放下簾帳。   「殿下…」婢女顫聲喊道。   「請吧。」侍衛伸手對她們說道。   婢女看了眼紋絲不動的簾帳,抬手擦了下流下的淚,低頭走了出去,半芹忙抹淚跟上。   「大掌柜。」   在門外顧先生又喚住。   婢女轉過身看他。   「還有,你的這個忘了。」顧先生說道,將手裡的紙一撕隨手扔開。   紙片三三兩兩飛落,婢女的眼淚再忍不住湧出來。   「不許撕!不許撕!」她喊道,衝開侍衛的阻攔,跑過去撿。   看著哭著撿紙片的婢女,半芹掩面大哭。   不許撕!不許撕!   而此時的皇宮內,太后正有些驚訝的看向高凌波。   「你說什麼?」她問道,「太子大婚的事還不要緊?要緊的要先另外一件事?什麼事?」   「娘娘。」高凌波嘆口氣笑道,「今年來宮中黴運不斷,你看看如今…」   平王死皇帝病她這個太后又被大臣們欺負連娘家都要趕出京城…   太后抬手拭淚。   真是黴運連連。   「不如先衝個喜吧。」高凌波說道,「也好讓太子的大婚更吉利一些。」   「衝喜?」太后不解的看向他,「讓誰衝?」   「自然是吉利人衝了。」高凌波說道,「一直以來給宮裡帶來吉利的晉安郡王啊。」   太后恍若點點頭。   「對對,還有他,還有他在,他在就太好了。」她忙說道,「太子殿下一定能儘快的得子。」   得,這就更捨不得怎麼樣他的了,這些女人們想的都是什麼!高凌波皺眉,不過算了,這樣說更簡單。   「是啊,讓他先成親,對他的病呢也衝一衝,對皇家來說,也是一件大喜。」高凌波含笑說道。   太后連連撫掌點頭。   「是,是,哀家怎麼沒想到,是該衝一衝,瑋郎他也是夠多災多難的。」她說道,「當初陛下就是要給他結親,這不耽誤了….」   說到這裡又有些上愁。   「可是這個比太子妃還要難選啊,這麼急急的怎麼挑個合適的呢?」   高凌波笑了,伸手拿出一張紙,放在几案上。   「娘娘忘了嗎?人不是早就挑好了啊。」他說道,伸手在紙上點了點。   太后看過去,見高凌波的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   江州程氏。   什麼?   她!   *******************************************   注1:漢武帝死後,漢昭帝即位時年幼無母,因鄂邑公主為漢昭帝唯一活著的姐姐,便由她撫養漢昭帝於宮中   不好意思晚了晚了,不過喏,是好一點了吧,所以,給票啦給票啦嘿嘿~   謝謝謝謝。   另,明日更新在下午。 第九章說動   「她這麼個混帳東西算得上什麼吉利!」   太后拍几案說道。   「就是因為她,才這麼多倒黴的事。」   的確是啊,高凌波捻須點點頭。   「可是她有好醫術。」他說道,「原本晉安郡王求娶她就是為了照顧慶王。」   太后呸了聲。   「好醫術?治不好慶王救不了陛下,什麼好醫術!」她說道,「都是吹出來的名聲,哄那些愚民百姓呢。」   「吹出來的名聲,不是正合適嗎?」高凌波說道。   太后愣了下。   吹出來的華而不實的醫術,治不好慶王,救不了陛下,自然也治不好毒已入心的晉安郡王,但是外界的人還是認為她一定能好好的照顧好晉安郡王。   不用擔心晉安郡王能治好,且還能在世人朝堂宗室們面前得個好面子,可不是正合適嘛。   「更何況,這是皇帝的金口玉言呢。」高凌波說道,「太后娘娘遵從陛下的意願,絕不幹涉違背,朝臣們也放心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臣們為什麼如此抗拒太后臨政,就是怕她不懂朝政,在某些人的蠱惑下,改了大家已經穩定的秩序亂了既定的利益。   太后遲疑一刻點點頭。   「娘娘聖明。」高凌波施禮說道。   離開皇宮,高凌波的馬車並沒有回家,而是進了一間茶樓。   在這裡陳十八娘已經等候多時了。   「抱歉來晚了。」高凌波說道。   陳十八娘還禮。   「冒昧請娘子來也沒什麼事。」高凌波說道,對親隨點點頭示意。   親隨上前遞上一個小包袱。   陳十八娘的僕婦忙伸手接過,打開一看是幾卷書。   「這是懷惠王的舊物。」   高凌波含笑說道。   「他的舊物也沒幾個人願意要,別的倒也罷了,這些書扔著就糟踐了。」   是這樣啊,陳十八娘伸手拿起一卷,看其上平王的印章還在,神情有些悵然。   「是,殿下是愛書之人,常說書要是不被珍惜就糟踐了。」她說道一面施禮道謝。   「陳娘子要離京了?」高凌波又問道。   陳十八娘點點頭。   「外子自進士之後還未歸家呢。」她說道。   高凌波點點頭。   「那是應當的。」他說道,「那這件事就算了。」   「高大人有什麼話儘管說便是。」陳十八娘說道。   「其實是太后對陳娘子辭了公主們的教習有些不舍,更況且太子要選太子妃了,如今宮內陛下太后年長,貴妃病了,皇后又守著陛下,太子又是這般狀況,太后一個人撫養教導不來,也沒有長成的公主可託付,還想勞煩陳娘子些時日照看太子妃。」高凌波說道。【注1】   陳十八娘忙施禮說聲不敢。   「臣婦粗鄙,怎麼敢擔此重任。」她說道。   「娘子家事要緊,至於粗鄙這話可說不得。」高凌波笑道,一面起身,帶著幾分感嘆,「太子到底是痴傻之人,雖然盡心擇選,也怕再出個賈南風,毀了朝政。」   「大人!」陳十八娘說道,「有朝中重臣在,斷不會出這種事。」   忘了她父親可是重臣輔政之一,這豈不是罵人家父親呢。   高凌波忙施禮道歉。   「是啊,這是陛下的江山,也原本是懷惠王的江山,說什麼也不能毀了。」他說道,再次施禮告辭。   陳十八娘還禮,看著高凌波離開,視線又落回那幾本書上,伸出手撫了上去。   「姐姐!」   一個聲音從門外陡然傳來。   陳十八娘嚇了一跳,抬頭看去,見陳丹娘從門外探進頭。   「姐姐,你怎麼一個人來這裡喝茶?」她瞪眼問道。   「你怎麼來了?」陳十八娘問道,一面拿了書走出來。   「我和爺爺去看雜戲。」陳丹娘笑嘻嘻說道,「見到你的車在外邊,我還以為你回家了呢。」   陳十八娘看著她笑了笑沒說話。   「你跟我們一起去看雜戲吧,要不你離開京城,去那麼遠的地方,那裡的人說的話跟咱們口音也不一樣,唱的戲肯定也不一樣…」   陳丹娘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陳十八娘只是看著她笑,笑著笑著停下腳。   「姐姐?」陳丹娘察覺她不走了,抬頭看她,見陳十八娘若有所思的看著自己,「怎麼了?」   一面伸手摸了摸臉。   「我臉上的妝花了嗎?」   十一歲的陳丹娘已經開始跟著母親姐姐們出門會客,也開始施淡妝,初學階段總有些不自信。   陳十八娘笑了。   「沒有。」她伸手颳了刮陳丹娘的鼻頭,拉住她的手,「走吧。」   「姐姐,你跟不跟我們去看戲啊?」   「看完了還可以回家吃飯嘛,父親今日在家呢。」   「姐姐你什麼時候走啊?走了就不回來了嗎?」   黃鸝般的聲音不斷的響起。   站定在茶園門前,陳十八娘看著她。   「不。」她終於答了一句話。   「不回來了嗎?」陳丹娘一臉難過的問道。   「不,不走了。」陳十八娘微微一笑說道。   陳丹娘有些驚訝,才要問,視線又落在街上。   「哎?那是半芹姐姐們。」她忙說道,丟開這裡的話,伸手指過去。   半芹?   陳十八娘看過去,果然見街上夏日敞開的馬車上坐著兩個婢女正駛過。   「半芹姐姐們怎麼在哭啊?」陳丹娘皺眉問道,一面抬腳要過去,「我去問問。」   陳十八娘伸手拉住她。   「她家正辦喪事呢,哭也是正當的。」她說道,「你別去叨擾。」   陳丹娘站住腳哦了聲,看著街上駛過的馬車。   「半芹姐姐們哭的真傷心啊。」她嘆口氣蹙著眉頭說道。   婢女伸手拉了拉半芹,抬頭看著前方。   「別哭了。」她說道,「快到家了,別被娘子看出來。」   半芹點頭一面用手帕擦眼,淚水還是止不住的流。   「你們去哪兒了?」   黃氏看到她們進門,忍不住問道。   「我們…」半芹猶豫要答。   婢女先開口了。   「去了趟墓地。」她說道。   黃氏哦了聲,看著二人哭腫的眼嘆口氣。   「好了,快進去吧,別引著妹妹傷心。」她叮囑道。   婢女二人施禮忙進去了。   「半芹姐姐,你怎麼沒說是四郎君的墓地?」半芹忍不住問道。   「去墓地是晦氣的事,去四郎君的墓地可不是。」婢女說道。   半芹愣了下。   「晦氣?」她問道。   「對啊,難道剛才去的地方還不夠晦氣嗎?」婢女哼聲說道。   半芹噗哧一聲笑了。   「半芹姐姐!」她拍婢女的胳膊又是哭又是笑。   說著話邁進院門,坐在廊下看兩個小丫頭逗鳥兒的程嬌娘看向她們。   「娘子,我們出去了一趟。」婢女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視線在她們的臉上盤旋。   妝面也花了,眼也哭腫了,鼻頭也紅了….   半芹低下頭做掩飾,婢女則強笑一下。   「想起來,這心裡還是難過。」她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看她們一眼,收回視線。   「那我們下去洗把臉。」婢女說道,一面忙拉著半芹轉身向側房走去,走了半路又一跺腳轉回來。   「娘子,你知道我沒說實話。」她說道,「你不信,也不問,反倒是我自己憋得慌。」   半芹愕然看著她。   看來婢女姐姐這次真是傷心極了,行事也變得反覆古怪了。   程嬌娘看向她,笑了笑。   「那你們去哪裡了?怎麼哭成這樣?」她問道。   「我和半芹去慶王府了。」婢女說道。   廊下逗鳥兒的兩個小婢女聽到了,面色驚訝,又忙放下手裡的東西,低頭退開了。   聽婢女講述,半芹又忍不住掩面哭。   婢女因為是講述的人,這次倒沒有哭。   「這有什麼好哭的。」程嬌娘笑道。   「他們欺人太甚。」婢女說道,「憑什麼懷疑娘子。」   「沒懷疑啊。」程嬌娘說道,「說的也都是事實。」   婢女抬頭看她。   「他不是帝君,忠孝為道,談不上忠,孝為先,我自然要第一選則我的家人。」程嬌娘說道,「所以,他們沒必要質疑,我更不會因為他們的質疑生氣而難過。」   婢女和半芹怔怔。   其實,事實也的確如此。   本來就該如此!   念頭轉過,婢女又憤憤。   「就是人人都會如此的,我還沒問他們呢。」她氣道。   「但人人往往會忘了人人。」程嬌娘說道。   只記得要求別人該怎麼做,忘了如果是自己又會怎麼做。   「忘了,便煩惱生啊。」   「就是,讓他們煩惱生去吧。」婢女恨恨說道。   這邊主僕正說話,黃氏急匆匆的進來了。   「妹妹,宮裡來人了,說要成親的事。」她顫聲說道。   成親?   婢女和半芹都愕然的看過來。   程嬌娘也有些意外。   「成什麼親?」範江林問道。   「範軍監說笑了。」內侍含笑說道,「當初陛下金口玉言已經說定的,程娘子和晉安郡王的婚事啊。」   範江林神情愕然。   「這,這還作數啊?」他脫口說道。   內侍的臉頓時沉下來。   「荒唐!你們把陛下的金口玉言當什麼!」   晉安郡王要與程娘子成親的消息風一樣的一日不到就傳開了,不過在眾人還沒來得及熱鬧議論的時候,又有新消息隨之傳來。   晉安郡王拒絕這門親事。   ***************************************************   注1:漢武帝死後,漢昭帝即位時年幼無母,因鄂邑公主為漢昭帝唯一活著的姐姐,便由她撫養漢昭帝於宮中。 第十章親定   「….這可不是我提議的…這是殿下自己的主意….」   「我?我當然也贊同,誰知道太后是不是讓她新婚之夜擰斷殿下脖子的。」   門外的爭執聲以門的咣當一聲響結束。   隨著屋門的打開又關上,一絲光亮透進來。   李太醫站在室內,卻又停下腳。   「太醫?」倒是侍女低聲上前問道,「是要施針還是診脈?殿下才睡了。」   「睡了啊。」李太醫低聲說道,看了眼垂簾帳子,「那,那沒事了,等殿下醒來再說吧。」   侍女應聲是。   李太醫又看了眼臥榻,轉身慢慢的走出去了。   臥榻內晉安郡王慢慢的抬起手,將一塊木片轉動著。   「娘娘,殿下這是捨不得呢。」   太后宮裡,一個內侍一臉感嘆說道。   「殿下的身子是不好了,唯恐委屈了程娘子呢。」   太后呸了聲。   「委屈她?她算個什麼東西還委屈?」她沒好氣說道,「多少人想嫁給皇家的牌位都搶破頭呢,她委屈,我還不願意呢。」   內侍頓時嚇了一跳,說過頭了!   「娘娘,你可不能縱著。」他忙說道,「可不能讓殿下孤零零的去了…..況且殿下對她如此的情深意重。」   沒錯,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必須給晉安郡王陪葬。   當晉安郡王病體不治死了的時候,這個女人自然要跟著去。   「倒是成全了她節烈的好名。」太后冷哼一聲。   想起她的懷惠王死後還要被人私下說笑的名聲,太后心裡就更恨。   「娘娘,您也不能這麼想,她的名聲,還不是為了咱們皇家的,太后娘娘您的名聲嘛。」內侍忙笑著說道,一面捧茶過來,「那,奴婢就去傳旨?」   太后接過茶,嗯了一聲。   晉安郡王府內一派忙碌,幾個內侍看著人踩著梯子更換門匾。   慶王府三字撤下,換上了晉安二字。   「….大人放心,這裡都是新修整好的,大婚再布置也容易省事的很….」幾個內府以及府衙門的官員連聲說道。   宮裡的內侍嗯了一聲。   「說什麼話,說的是讓你們儘快準備好,不是讓你們省事準備好。」他豎眉說道,伸手點著這些官員,「丟了太后娘娘的臉面,你們擔得起?」   眾人忙應聲是再三保證。   另一邊一個內侍含笑看著臥榻上的晉安郡王,將手裡的內旨遞過去。   一旁的內侍跪下雙手接住。   「殿下,您可聽到了,太后娘娘可是說了,不許你再胡鬧。」他笑眯眯說道,一面又嘆口氣,「這到底是陛下早就定好的,殿下你大婚,陛下必然也是高興的,說不定一高興就能好了。」   晉安郡王在臥榻上以頭碰了碰枕頭表示叩頭。   「是。」他說道。   內侍這才再次笑了,又叮囑其他人。   「太后娘娘說了,殿下畢竟病著,你們盡心準備,但一切從簡,千萬不能擾了殿下的養病。」   屋中諸人叩頭應聲是。   臥榻上晉安郡王慢慢的合上眼,似乎陷入昏睡中。   程家院子裡,範江林領著家人接旨叩頭。   「時間倉促了點,也不用過於準備。」內侍說道。   「那該準備的也得準備啊,畢竟是成親的大事。」範江林說道,「況且家中的親長們都還沒來呢。」   內侍頓時哎呦一聲。   「江州隔著這麼遠,來來去去的一個月呢。」他挑眉說道,「再說這怪誰?陛下早就說了親事,你們難道不知道準備嗎?爹娘急惶惶的走了,連舅父都走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幹什麼呢,急惶惶的讓人奇怪。」   這話說的範江林心裡咯噔一下。   「是家裡的老夫人身子不好了。」他忙說道。   「所以啊。」內侍一挑眉,尖聲說道,「那還不快些?等著守孝三年呢嗎?」   範江林低頭應聲是。   內侍這才嘟嘟囔囔的走了,院子裡也恢復了安靜。   範江林轉過身,看著院子裡的人,又看著院子裡擺著的一箱箱聘禮。   果然是一切從快,一面傳旨一面送了聘禮下了定,接下來就可以成親了。   成親啊,人生中第二件最重要的事,看著院子裡悄然無聲的人,看著一個個古怪的臉色,跟那邊大紅的箱子架子對比,越發顯得詭異。   「那,都快些準備吧。」範江林開口說道,聲音有些發澀。   這一句話打破了院子裡的凝滯,一時間人亂走,婢女帶著管事的收聘禮記錄,範江林又安排人往江州陝州送信。   「….西北也要送。」範江林說道。   屋子裡的燈已經點起來,圍坐著的管事正提筆寫著,聞言點點頭。   「已經寫了。」他說道。   範江林身後按了按額頭。   「走兵部的路子送的快。」他說道。   「那是自然,姑爺可是郡王呢,不用特意送信,江州陝州的官員們都會搶著去說的。」管事笑道。   不過這話在屋子裡沒有引起任何愉悅,管事訕訕的笑了笑,低下頭不敢再說話了。   安安靜靜的寫完書信,念給範江林聽。   範江林也無心斟酌字眼,意思說清了就行了。   管事拿著書信退了出去安排發送。   黃氏從外邊走進來。   「根本就準備齊全不了。」她說道,坐下來嘆氣,「田地鋪子好說,那些金銀首飾頭面做不出來。」   範江林看著跳動的燭火似乎發呆。   「四弟那邊我以前提過,他一定早早的就準備好了。」他忽地說道。   「準備好也送不過來啊。」黃氏說道。   嫁妝嫁妝便是嫁的當日為妝,過了那一日,再多也不算是嫁妝。   「沒有就沒有吧,反正也沒人看這個。」範江林悶悶說道。   黃氏也看著燭火。   「終於要嫁了呢。」她說道,「可是,怎麼跟想像中的一點也不一樣。」   婢女邁進屋內的時候,已經半夜了,屋子裡燈火通明。   「半芹,你還沒吃飯呢?」她問道,看著擺在一旁的絲毫未動的食盤,又看飛針走線頭也不抬一下的半芹。   「顧不上了,一會兒再說吧。」半芹說道。   婢女跪坐過去。   「吃飯的功夫總是有的吧。」她說道。   「一頓不吃又有什麼。」半芹說道,依舊頭也沒抬。   婢女看著她,又看著鋪開的大紅嫁衣,伸手撫摸。   「外邊鋪子裡也有現成做好的。」她說道。   「不行!」半芹停下手抬起頭,紅紅的眼瞪圓,「不行!」   婢女看著她,對她突然的惱火有些驚訝。   「反正不行。」半芹說道,眼中有淚流出來,她低下頭,繼續飛針走線,「反正不行,別的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娘子不能連嫁衣都穿不上自己人做的….」   這句話出口,婢女伸手掩嘴,淚如泉湧。   「我想的娘子的嫁,不是這樣的。」半芹哭道,一面用袖子忙忙的擦淚,一面繼續飛針走線,「不是這樣的。」   待嫁的年華,相悅的良人,十裡紅妝。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此時未眠的人不止她們兩個。   陳夫人再一次披衣坐起來。   「又怎麼了?」陳紹問道。   「我心裡還是不好受。」陳夫人說道,「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了?」陳紹有些不解的問道。   「原本給丹娘準備的嫁妝,明日全送程家。」陳夫人說道,「我可看不得一個好好的女兒家這樣倉促寒酸的出嫁。」   「怎麼會寒酸。」陳紹笑了,「她可比你我有錢多了。」   「可是除了錢,她也沒有別的了。」陳夫人說道,「而這錢,才什麼都不是。」   所以那娘子也從來不把錢當錢。   陳紹默然一刻。   「你也別多想了,嫁過去日子過的好不好,也不在乎這齣嫁的排場。」他說道。   「那是兩回事。」陳夫人說道,「你們這些男人家根本就不懂。」   陳紹笑了,點頭認錯。   「是,是,我不懂,夫人隨意安排就是了。」他說道。   陳夫人吐了口氣。   「一定要讓她嫁的風風光光的。」她說道,乾脆起身下榻。   「哎哎,這大半夜的,你要怎麼風光?」陳紹有些哭笑不得。   陳夫人不理會他,已經喚外邊值夜的婆子。   「把人都給我叫來。」她說道,「就當咱們家嫁女兒了。」   *************************   明日的更新在下午。 第十一章待嫁   天剛亮,陳夫人的院子就熱鬧起來,確切說已經熱鬧了一夜了。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陳丹娘的聲音不斷的響起。   「忙得很,你去添亂嗎?」陳紹皺眉說道,「在家做你的功課。」   「到成親那日,自然會讓你去的。」奶媽也小心的哄勸道。   陳夫人換了衣裳一面和僕婦說話一面走出來。   「….全福人還要好好挑一挑。」她說道。   「也不好挑,不是所有人都像夫人這般的。」管事娘子含蓄說道。   畢竟如今程娘子被太后嫉恨高官夫人們都心知肚明。   「不是所有,但一定還有。」陳夫人說道。   這邊陳丹娘撲過去。   「母親,我也要去幫忙。」她喊道。   陳夫人一心想事說話被陡然攔住差點絆倒。   僕婦忙湧過去拉開陳丹娘。   陳夫人看著可憐巴巴的陳丹娘笑了。   「行,去吧。」她說道,「去了幫忙。」   陳丹娘頓時雀躍。   「她能幫什麼忙!」陳紹搖頭無奈說道。   「她啊,能幫忙熱鬧。」陳夫人說道,又想到什麼,「來人,不止丹娘,讓家裡的媳婦兒帶上孩子們都去,過喜事,就要過的熱鬧,就要有這個喜氣。」   僕婦們含笑應聲是。   才要出門,人說秦夫人來了。   打發孩子們都出去準備,陳夫人在自己的客廳見秦夫人。   「也不耽誤你出門,就說一件事。」秦夫人說道,一面伸手。   身旁的僕婦將一個單子遞過來。   「這些是我的心意。」秦夫人說道。   陳夫人伸手接過單子,看著其上寫的田宅店鋪,神情有些複雜。   「我知道,她這個人從來不肯承認對別人有恩有情,不管對方受了多大的恩惠,她都要把自己撇開。」秦夫人說道,帶著幾分感嘆,「真是個膽小鬼啊,也不知道到底怕什麼。」   陳夫人看著她,忽的笑了。   「怕的什麼?」她重複一遍,意有所指。   秦夫人的面色閃過一絲黯然。   「這世上不是好心就能成好事的。」她說道,「你拿著吧,讓我佔你的便宜,借借你的名。」   陳夫人輕輕嘆口氣,將單子遞迴來。   「你既然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你有這個心思就夠了,趁興而來不一定非要見到人,有這個興就夠了。」她說道,「況且,我不忍瞞她,也不忍她抉擇。」   她握住秦夫人的手拍了拍。   「就這樣吧。」   秦夫人笑了,將單子遞給僕婦。   「其實我也知道。」她說道笑著施禮,「只是,還是要來要說。」   陳夫人點點頭。   「你快去吧,她那裡,外鄉來的義兄弱嫂還不知道愁成什麼樣呢。」秦夫人說道。   陳夫人帶著一家子媳婦孩子下車時,程家的確正有些亂。   範江林和黃氏倒是成過親的人,但他們當時在西北成親,一個破落帳房先生家的女兒,一個大字不識的軍將,因為有錢辦的場面倒也熱鬧,但那種熱鬧可不是如今能借鑑的。   「全福人去哪裡請?」黃氏青黑著眼圈說道,一面又自責後悔,「我真不該躲在妹妹身後,什麼都不管,別說其他人了,連你的同僚的家眷都沒幾個認識的。」   「沒事,我去請。」範江林說道,「雖然都是一些軍漢,但我想妹妹不會在意這個的。」   也只能這樣了,黃氏點點頭,範江林正要出門,陳夫人來了,夫妻二人又驚又喜迎接,待看到陳夫人車拉來的幾個箱子,便有些驚慌了。   「這怎麼使得。」黃氏忙說道。   「使得,這跟你們無關,是我自己要做的。」陳夫人說道,一面讓人卸下來。   媳婦孩子們也都下了車,在院子裡亂鬨鬨的。   黃氏喊著人端茶倒水,又讓給孩子們抓蜜餞糖果,程家的院子裡瞬時喧鬧無比。   「你也不用忙,家裡的事都準備到什麼地步了?交給我吧。」陳夫人說道。   黃氏還要客氣,範江林在一旁鄭重施禮。   「那就辛苦夫人了。」他說道。   陳夫人一笑,黃氏便也不再猶豫,轉身做請,二人進內室商議去了。   「外邊怎麼這麼熱鬧?」   婢女說道,停下手裡的算籌,從几案上抬起頭透過窗戶向外看去。   「是陳夫人帶著家人來了。」一個小婢女忙說道。   家裡人手不夠用,她現在來回跑,因為知道外邊的事。   婢女便眼睛亮亮的笑了。   「娘子,這下大娘子不用愁的起一嘴的燎泡了。」她說道。   程嬌娘笑了笑,一面起身。   「我去見見。」她說道。   婢女也忙跟著起身。   「那這些…」她又問道,看著几案上的紙張。   程嬌娘看了眼。   「都送回去吧。」她說道。   婢女應聲是,喊小婢女跟著,自己則繼續忙。   陳夫人已經將事情分配完了,僕婦們各自忙去了,黃氏陪著她在廳內吃茶,一面說些零零碎碎雜事。   「我說忙完了再去看你。」陳夫人說道。   程嬌娘施禮。   「你的表哥在,就由他送嫁,全福人我斟酌了幾個,也不和你說了,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呢就安心的等著出嫁就行了。」陳夫人一面和她交代,又看黃氏,「那些事,你說還是我來教她?」   那些事…   黃氏縱然成親許久了,但還是騰地紅了臉。   陳夫人就笑了。   「我忘了,你也是個年輕媳婦呢。」她說道,「我來說我來說。」   黃氏訕訕的笑了。   院子裡傳來孩子們的說笑聲,家裡第一次這麼多人,被丫頭婆子帶著的小寶高興的又喊又叫,不管認識的不認識,大的小的,他都跟著跑鬧。   黃氏看著聽著,熬了一宿的眼又有些酸澀。   總算是有些喜慶的味道了。   夏日裡,炎熱的一絲風也沒有,門窗緊閉的室內並沒有悶熱的嚇人。   內侍邁進門來,看著屋角擺著的冰盆。   「去,再換換些。」他說道。   侍女看了眼,見其內還有不少,但並不敢反問,應聲是忙出去了。   內侍左右看了看,將身後拎著的一個包袱打開,疾步邁到臥榻邊。   「殿下?」他輕聲喚道,一面伸手掀起簾帳,探頭向內看。   臥榻上晉安郡王看著他。   內侍咧嘴笑了。   「殿下,你看看這個。」他說道,將一件衣服拎出來。   帳子被拉開一半,光亮投在衣服上,暗紅的喜服有些閃亮。   這是…   「您的喜服做好了。」內侍笑嘻嘻說道,「我悄悄拿過來給你看看。」   大紅的禮服,精美的刺繡,帶著刺目的光芒。   晉安郡王閉上眼。   內侍剛要說什麼,外邊侍女進來了。   「景公公。」她們說道,「顧先生找你呢。」   內侍將手中的禮服一松,扔在晉安郡王身上,放下帳子。   「又什麼事?不是說不用管,宮裡的人要怎麼安排就由他們去吧,在咱們府裡要做手腳他們還沒那個本事。」他嘀嘀咕咕說道,一面抬腳出去了。   侍女們送他出去,在屋子裡擺冰盆,一面低聲的說話。   「…你見婚房了嗎?」   「…婚房不設這裡啊?」   「…顧先生說不設這裡,在那邊跨院,已經布置的差不多了,挺好看的….」   「…王妃會帶幾個人過來呢?」   王妃…..   晉安郡王睜開眼。   王妃…   他從被子下探出手,慢慢的撫上蓋在身上的大紅禮服。   喜服。   這就是喜服啊。   腳步聲在外響起,侍女的說話聲也停下了。   「景公公。」   晉安郡王忙將手放回被子裡,閉上眼。   內侍掀起帘子看著睡著的晉安郡王,將禮服三下兩下疊好包起來退出去了。   屋內恢復了安靜,晉安郡王閉著眼伸手在枕頭下摸出一物,手心內攥住,漸漸的睡去了。   周家雖然只剩了幾個看宅子以及周六的伺候人,此時也是很熱鬧。   「公子,這些是老爺留下的所有的了。」管事將幾張文書遞過來。   「這些是庫房裡挑出的金銀首飾,還有布料。」一個婦人說道。   「不用看了,都送去都送去。」周箙帶著幾分不耐煩說道。   管事和婦人對視一眼,婦人衝他使個眼色,二人應聲是便出去了。   院子裡又是一陣亂,套車,搬箱子盒子。   周箙看了一刻,轉身走開了,院子裡兩個婢女正在玩翻繩,見他回來忙上前要伺候。   「去去。」周箙擺手。   婢女們也知道他的脾氣,笑著退出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周箙似乎怔怔的站了一刻,想到什麼打開柜子,整個人鑽進去,從中拖出一個箱子。   在廳中席地盤膝坐下,看著箱子上的鎖子,周箙又一拍頭跳起來,左右亂看,皺起眉頭。   「鑰匙呢?」他嘀咕說道,在書桌上書架上亂翻。   「公子,你找什麼呢?」有小廝從門外探頭問道。   周箙嚇了一跳站直身子。   「滾出去。」他豎眉喝道。   小廝也嚇了一跳,吐吐舌頭跑了。   周箙站到門邊又左右看了看確信沒有人了,才走回來,叉腰皺眉環視室內一刻,一拍頭恍然。   從臥榻下掏出一個小盒子,周箙打開看到其中的鑰匙,高興的一握拳。   小箱子被打開,比上一次看其內堆放的物品又多了一些,依舊是零碎的小物件。   周箙伸手一一的拿起端詳,一面露出一絲笑容。   「這個是上巳節的禮物…..」   「這個是端午的…」   「這個….是見到了就買了…..」   一一的拿起又放下,將一箱子的物件嘀咕一個遍,周箙才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盒子打開。   其內一隻八寶如意金簪,紅的寶石,金燦燦的釵身,隨著周箙在手中的轉動熠熠生輝,不知道看了多久,周箙停下手,將金簪放進盒子裡,對著箱子鬆開手。   盒子啪嗒一聲落入其內。   「新婚如意。」周箙慢慢說道。   新婚如意,程嬌娘。   ******************************   竟然提前寫完了~終於能調整回正常更新了。 第十二章有賀   院子裡的車上婆子們來回卸了幾趟都還沒搬完,程二夫人嘴裡跟著念佛也沒停。   屋子裡傳出程大夫人尖利的哭聲。   「誰要她的東西!」   伴著哭喊聲,程大夫人跌跌撞撞的從屋內出來,將幾個盒子狠狠的扔出來。   盒子裡的金銀首飾譁滾落一地,日光下熠熠生輝。   一地的僕婦丫頭搶著要去撿,卻誰也沒有程二夫人動作快。   程大夫人哭的跌坐在地上,閉著眼捶胸。   「這是買我的兒的命的啊!」   「這是買了我兒的命啊!」   程二夫人撇撇嘴,也不管丫頭僕婦在一旁看著,動作飛快的將這些首飾都撿起來。   「什麼買你的兒的命,四郎明明是自己逛青樓被妓女殺的,礙我們嬌娘什麼事。」她嘀咕說道,「平白還被累害了我們嬌娘,要不然嫁與郡王家為郡王妃該多風光,如今這樣匆忙寒酸….」   嘀咕到這裡,程二夫人又急了,扭頭向一旁的書房看去,看著這邊程大夫人哭的昏天昏地,丫頭僕婦們也都顧著她,便抱起收拾好的盒子轉身就走。   院子裡侍立的兩個丫頭目瞪口呆。   「二夫人..」她們忍不住喊道。   程二夫人停下腳瞪她們。   「怎麼?」她說道,將懷裡的兩個盒子抱緊了,「這可是我們嬌娘送的。」   她這個做繼母的難道拿不得嗎?   丫頭們不知道該說什麼,看著程二夫人疾步走了。   而在書房裡,聽著這邊程大夫人的哭聲,程大老爺也在默默的流淚。   「老爺,這些並不是我們娘子給您的補償。」曹貴說道,「這是…」   程大老爺抬手打斷他。   「你不用多說,我知道的。」他說道,一面流淚,「她要是真無情,也不會催著我帶著他們急回江州,京城裡,她面對的情形有多危險有多難,我現在是真的明白了,只難過我幫不了她。」   曹貴俯身施禮。   「小的謝過大老爺明白。」他說道,聲音有些哽咽。   「四郎他是被別人害的,不是被嬌娘害的。」程大老爺抬手擦淚,「嬌娘保的他一命,又保他聲名前途,結果還是難逃,這就是他的劫數了,最要緊的是,嬌娘她自己也要想開,莫要執拗窩在心裡。」   曹貴叩頭。   「這些…」程大老爺看著推來文書,「她要成親了,這般倉促,皇家明顯是不給她臉面,還把這些都送回來做什麼?你們在京城給她裝門面。」   曹貴搖頭。   「娘子也不在乎這些門面。」他說道,「娘子說既然這些該是家裡,那就是家裡,已經走過文書官府的,怎麼能不作數,她只讓小的把夫人留下的嫁妝送去。」   程大老爺神情悵然。   言必行,行必果,她並不是說笑也不是什麼周全進退敷衍。   「好。」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那就請娘子放心,這些產業,這些心血,我必然不會糟踐了。」   曹貴應聲是。   「那小的明日就啟程回京了。」他說道。   「你們都是要跟過去的?」程大老爺問道,「這才幾個人,不如家裡你再挑幾個帶過去。」   「不用了,娘子一向用人不在多。」曹貴說道。   在精幹。   比如自己。   他忍不住幾分小得意。   程大老爺嘆口氣看著外邊。   「婚期是後日,你也趕不上她的婚禮了。」他說道,「我們也趕不上。」   「娘子說了,千萬不要你們去的。」曹貴忙說道。   程大老爺肅然點頭。   「我知道,不僅不去,我還會把家族中的子弟們嚴加看管,不離江州。」他說道。   話音未落,就聽外邊有老婦人的喊聲。   「…幹什麼呢還,還不快備車…….我家嬌嬌的大婚呢….嫁給皇家宗室貴人,娘家怎麼能沒人呢….」   「是啊,母親,這成何體統啊。」   「你還說,你這個當父親既然早知道她要與郡王成親,還跑回來做什麼!」   「母親,還不是大哥!」   曹貴看向程大老爺,露出幾分同情。   「那就辛苦老爺了。」他說道一面起身告退。   程大老爺點點頭,站起身來,帶著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迎向母親和弟弟。   給了這麼多金錢產業,如果還不能護住程家的周全,那他這個家長也不用再做了。   離開北程,曹貴又到鋪子裡叮囑交代一番,回到南程這邊天已經黑了,如今的南程新宅子又蓋起了好多,地面也修整了,不似往年一下雨就汙水橫流蚊蟲遍地,夏日裡歇涼的人很多,孩童們追打笑鬧。   「曹管事。」   見他過來一路問好聲不斷,還招呼他一起吃飯。   曹貴笑著走過。   「程平。」他喊道,看著在大樹下坐著被一群孩子圍著正說得口沫四濺的程平。   程平衝他擺手。   「忙著呢正講到關鍵地方。」他大聲回到。   曹貴無奈只得走過去。   「…損為益首,益為損元,進為退本,退為進根,福為禍始,禍為福先….」【注1】   程平大聲說道。   孩童們卻吵鬧起來。   「不要念經不要念經,講故事講故事。」   「講一個故事就要說一段經的嘛。」程平說道,「你們可別不知足,這可是我閱書十載,得出的精血所在,可不是誰想聽就能聽到的,聽到了可是受益匪淺的。」   曹貴搖頭笑了。   「程平。」他說道,「你真不跟我進京嗎?」   程平搖頭。   「我的一百文掙夠了,我要閉門讀書了。」他說道,一面笑著擺擺手,「不過我早晚會進京的,到時候咱們再見吧。」   曹貴撇撇嘴。   「一百文能閉個什麼門,也不怕餓死。」他嘀咕道,看了眼又開始給孩童們講故事的程平,轉身走開了。   邁進家門,雖然程嬌娘不在這裡住,正屋也亮著燈,兩個小婢恭敬的施禮。   曹貴衝正屋施禮,然後才由小婢伺候著洗漱更衣,剛擺上飯,程計帶著幾個人過來了。   「看看還有什麼幫忙的嗎?」程計問道。   「不用,沒什麼收拾的。」曹貴說道。   程計幾人對視一眼,將一個盒子推過來。   「這是做什麼?」曹貴問道。   「娘子的大婚,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程計說道。   曹貴皺眉。   「誰讓你們破費,你們難道不知道,你們過得好了就是給我們娘子最大的心意。」他說道。   程計笑了,點點頭。   「我們知道的。」他說道,將盒子打開,「不是錢財的,是我們幾個打了一個瓦當。」   瓦當?   曹貴好奇的看過去,果然見盒子裡擺著一個瓦當。   「這是…」他看著其上的圖案。   「折枝蓮。」程計說道,「這是老程家祖上的徽記,娘子從小沒有在家長大,如今要嫁人了,娘子什麼也不缺,我們就想給娘子個念想吧,讓她知道,走到那裡,老程家都是她的家。」   曹貴點點頭笑了。   「好,你們有心了。」他說道,「娘子定然很高興。」   程計等人也鬆口氣高興的笑了。   「那,給娘子的送好了,現在我們幾個想要給曹管事你送送了。」一個男人說道,拿出一壺酒,往几案上一擺,「來,不醉不歸。」   曹貴哈哈笑了。   「好,擺酒菜來,不醉不歸。」   這一醉讓曹貴的趕早啟程,變成了日中而行,在眾人的相送下走出南程,卻見北程這邊正灑掃街道,擺出几案條凳,來來往往的車不斷,挨著牆角的一溜搭起了草棚,正在修鍋壘灶。   「這是?」曹貴驚訝問道。   「曹大爺,程娘子明日大婚,程老爺要擺流水席三日慶賀。」一個看熱鬧的人忙說道,面帶興奮,「請的是德興樓最好的廚子掌勺,江州城的人都可以來吃,還不用隨禮。」   「那廚子豈不是累死了要。」曹貴笑道。   「程大老爺給了足足一車的大錢,就是累死也有人肯幹。」另一個看熱鬧的喊道。   四面一陣鬨笑。   曹貴也哈哈大笑。   好,就是要熱鬧,雖然不在眼前,也要熱鬧。   他翻身上馬催馬疾馳而去。   程家院子裡也亂的跟街道上差不多,程老夫人就坐在正堂裡,被程大老爺不知道哪裡找來的七八姑八大姨圍著。   「….老夫人可是有福氣了….」   「…我說前幾日做夢夢到摘一院子的花,果然是大富大貴…」   「…老夫人有個郡王孫女婿了…」   程老夫人被恭維的面色通紅,雙眼發亮,說起話來也響亮。   「…這個孩子她爺爺早就知道不凡…」她大聲說道,「…為了起名字翻了半年的書,結果都不滿意,臨了生了還沒起好,出去撞名,結果正好遇到一個過路的大和尚,開口就吐了一個…..」   程老夫人說到這裡磕巴一下。   那傻子叫什麼來著?   「昉。」一旁的僕婦忙低聲提醒道。   「一個昉字。」程老夫人接著說道,笑的眼睛都沒了,「…更神奇的是,老爺低頭念道兩句,要請那和尚來家吃頓飯,抬起頭那和尚就看不到了…」   「哎呦,那是遇上佛爺了!」四周頓時一片驚嘆聲。   站在門外的程二夫人呸了聲。   「不要臉。」她低聲罵道,「說的好像是要當皇后娘娘似的,還佛爺送名,當初你們把人扔到尿桶裡時,也不怕佛爺咒發你們。」   程二夫人悶悶的走出家門站在內巷子看出去,聽著這邊喊米來了,那邊喊菜來了,更有幾甕的酒水正在卸下,心裡不停的念佛。   「糟踐啊,糟踐啊,果然誰拿著不是自己的錢都可著勁的糟踐。」   此時的京城程家,也正滿院子的熱鬧。   「來了來了。」   幾個僕婦喊道,一面打起帘子。   程嬌娘從窗前轉過身,看著衣架被抬進來,其上大紅遍地金喜嫁衣。   隨之進來的還有一群小孩童,倚在門邊,好奇的看看嫁衣,又看看程嬌娘。   陳夫人親自進來,帶著幾個夫人和年輕媳婦對著嫁衣審視誇讚說了一番吉利話。   「你來,我和你說幾句話。」陳夫人便要拉著程嬌娘,還沒坐下,外邊又喊童家夫人來了,陳夫人便忙起來。   「我晚些再和你說。」   隨著陳夫人的離開,屋子裡的人也便忙都散了,室內恢復了安靜。   程嬌娘慢慢的走到衣架前,看著嫁衣,門窗都開著日光盈滿室內,讓嫁衣越發的耀目。   「好看嗎?」   有人在外問道。   程嬌娘回過頭,見陳丹娘從門邊探頭。   「好看。」她笑說道。   陳丹娘邁進來,也站在她一旁看著嫁衣。   「我也覺得好看。」她說道,一面搖著程嬌娘的衣袖,「姐姐,你穿一下試試。」   程嬌娘笑了,看著嫁衣一刻,伸出手。   周箙邁進院子的時候,抬頭就看到門廳裡的女子正伸展手臂轉過身,人不由呆住了。   紅色…   大紅的,絢爛的大紅,金色的絲線,盤花刺繡。   他自然是見過婚娶的,但這一刻似乎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紅色。   這樣美的紅色。   穿在那個一直穿著黑素衣衫的女子身上,就如同暗夜裡盛開的牡丹。   穿著素衣她奪目,穿著奪目她依舊生輝。   獨一的是她這個人啊。   「嫁衣真好看!」   廳中傳來陳丹娘嬌俏的喊聲,圍著程嬌娘轉,程嬌娘的嘴邊帶著一絲笑,似乎看向一旁的銅鏡,端詳著,憧憬著,期待著…..   嫁衣真好看啊….   「六郎?」   身後有婦人喊道。   周箙心跳幾乎停止,身子一僵,做賊一般忙轉過身。   「你的衣裳那邊都準備好了,你試過沒?」陳夫人含笑問道。   周箙是送親的哥哥,也準備了喜服,他的父母不在,黃氏便一手操辦了。   周箙低頭嗯了聲,轉頭出去了。   陳夫人這才看向內室,頓時皺眉。   「哎呀你們這兩個孩子,誰讓你們現在穿呢?這是玩的嗎?丹娘,把你的手拿開,印上髒手印,明日可怎麼辦。」   夜色降下來的時候,家裡的人都散去了,恢復了以往的安靜。   屋子裡婢女和半芹還在忙碌,點看著箱子包袱,一遍又遍的查看裝全了沒。   「能有什麼東西,不用在意。」程嬌娘看著兩個人緊張的樣子說道。   程嬌娘如今是家裡最閒的,洗漱過後,在窗前由小婢女擦拭長發,一面隨手拿起一卷書。   「只要人在,什麼都能有。」   她說道,看著手裡的書。   「比如這本書,不帶也無妨,再去買一卷….」   話音未落,婢女疾步走過來,伸手拿過去。   「不說就忘了。」她說道,將几案上的其他幾卷書也都收起來,招呼半芹放箱子裡。   程嬌娘笑了。   「我還要看呢。」她說道。   「今日別看了,日日都這樣,就過一次不一樣唄。」婢女說道,「要看明日晚上再看。」   小婢女忍不住在後瞪眼。   明日可是洞房。   不過,新郎連迎親拜堂都不能,洞房麼….娘子果然有的是時間。   只是怪可惜的,那可是洞房夜呢。   小婢低下頭一點一點的擦拭手中烏黑的長髮,明日這一頭的烏髮就要挽進鳳冠,成為他人的妻了。   夜色深深,夏蟲呢喃。   「阿景。」   帳子裡傳出輕微的喚聲。   坐在地上打盹的內侍立刻醒了,不待睜開眼就跪行過去。   「殿下,要什麼?可是哪裡不舒服了?喝水嗎?」他掀起帳子進去問道。   昏昏的夜燈透過帳子更為昏昏,臥榻上的人竟然撐手要坐起來。   「太醫說了,少起身。」內侍忙攙扶勸阻,又擔心的詢問怎麼了。   「我沒事。」晉安郡王說道,遲疑一下,「是,明日麼?」   內侍笑了。   「是,是明日。」他說道。   一面在臥榻前跪坐,一面扳著手指將太史局算好的幾時出門迎親,幾時進門落轎,幾時拜堂一一的說給他聽。   「…….永軒國公爺代您接親,大公主駙馬和李翰林迎親….」   伴著內侍的絮絮叨叨,晉安郡王神情恢復平靜,呼吸也緩和了很多,忽的又想到什麼。   「那喜服…」他說道。   內侍被打斷愣了下。   「喜服國公爺也要穿我的嗎?」晉安郡王問道。   內侍笑了,伸手掀起帘子。   「殿下,您的在這裡呢。」他說道,「國公爺不穿,喜服只有新郎穿。」   昏昏的夜色裡,床邊立著的衣架上喜服與夜色融合看不出顏色。   「好了,殿下,你放心吧。」內侍笑道,「別太擔心了,這些到底是個儀式,日後過日子才最重要的。」   晉安郡王嗯了聲,慢慢的閉上眼。   睡醒,明日就到了。   這一日,就到了。   ***************************************   注1:嚴君平《道德真經指歸》8卷20章   這幾日遇上離任審計,很忙,暫時不能二更了,抱歉。 第十三章嫁送   天色還青蒙蒙的時候,程嬌娘就被叫起來了。   「不是說下午才迎親的嗎?」她問道,一面穿上日常的罩衣,伸手拿起室內懸掛的長弓。   「哎呀我的娘子。」婢女喊道,伸手就奪過來,「讓你起這麼早不是練箭的。」   這邊半芹也在屋子裡轉轉。   「是等梳頭的來了一併洗漱還是先淨面?」她嘀嘀咕咕說道,一面又問珠寶釵環可擺好了沒。   「就是沒擺好,這麼一點的屋子裡,也不過是三兩步拿到。」程嬌娘說道,慢慢的走到鏡子前坐下。   「半芹,你別這麼緊張,一晚上沒睡,你先把自己的妝面畫好了。」婢女說道。   半芹這才恍然,伸手掩面。   「別給娘子丟了臉。」她忙向外跑,看不到腳下的路差點絆倒,引得兩個小婢大呼小叫。   黃氏正進門,被嚇了一跳。   「半芹怎麼緊張成這樣。」她笑道。   「這樣的大事。」婢女笑道,「大娘子嫁給大郎君那日感覺怎麼樣?」   「哎,那個時候啊。」黃氏帶著幾分追憶,「只顧著緊張了腦子一片空白,就記得我娘塞給我一個果子讓我吃,結果一直攥在手裡到了大郎家,也沒吃。」   婢女丫頭們哄得都笑了。   程嬌娘也微微一笑。   那個時候啊…   家裡家外都是皇家來的伺候人,程家裡外布置的不像是嫁女,倒像是娶婦。   她緊張的心咚咚跳,將嫂嫂給她吃的參片在手裡揉爛了,結果繞城半日又進宮行禮,她差點虛脫了,還是楊汕注意她的不對,悄悄的把他自己的參片塞給她。   「…看,還好我知道你丟三落四的肯定準備的不齊全….」   他帶著幾分小得意笑她。   「…掄得起大刀,彎弓能射馬,怎麼連餓一餓就不行了?」   其實後來她想並不是餓的,是緊張的。   笑聲在耳邊響起,打斷了她的走神。   「看,娘子也緊張的吧?」婢女笑問道,在她面前半跪下,將一雙新鞋子給她穿上。   「別緊張,其實事後我就後悔了,說起來這一日是最清閒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為你操勞奔忙,只有你可以什麼都不管,這樣的日子這輩子也就這一次了,真是該好好的享受。」黃氏笑道。   這邊說著話小丫頭跑進來說陳夫人來了,黃氏忙接過去。   屋子裡就更熱鬧了,程嬌娘坐在銅鏡前,由人梳頭畫妝,聽著身邊圍著婦人小媳婦們說著喜氣的吉利話。   天色大亮的時候,一切都裝扮好了,她就要這樣坐在室內一直等到晉安郡王府裡的人來迎親。   「姐姐這個樣子真古怪。」陳丹娘笑著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是有些古怪,她那時候的新娘妝不是這樣的,此時的好濃豔。   「別瞎講。」陳十八娘說道,「新娘妝都是這樣的。」   「姐姐你這樣不古怪,但程姐姐這樣就看上去好古怪。」陳丹娘笑道。   「好了,外邊的宴席開了,大家都出去吧。」陳夫人的僕婦來招呼。   「用我陪著你嗎?」陳十八娘笑問道。   程嬌娘笑了搖搖頭。   「那也是,我們陪著你你可能還不習慣。」陳十八娘笑道,「等吃過飯我們來和你說話。」   這些人多數是陳夫人請來的,雖然對程娘子久仰大名,但想要做到其他女子般說笑相處,大家還是做不到的。   相陪說笑到底是很不習慣。   「多謝你們了。」程嬌娘看著她們起身施禮。   「哎呀,不用的。」陳十八娘笑道,一面拉起不想走的陳丹娘走出去。   屋子裡的人散去恢復了安靜。   「娘子,你餓不餓?」半芹問道。   「餓也別吃了,好長時間呢,萬一內急怎麼辦,忍忍吧。」婢女說道。   「可是好長時間呢,娘子早上都沒吃東西呢,拜完堂都要天黑了。」半芹一臉擔憂的說道。   程嬌娘笑了,搖搖頭。   「不會太長時間的。」她說道。   雖然被吩咐了別打擾晉安郡王養身,外邊院子裡還是有說笑聲傳進來。   「什麼時辰了?」   簾帳被掀開,傳出晉安郡王的聲音。   兩個侍女忙答了。   聽到這裡的說話,外間的內侍忙走進來。   「怎麼了?」他問道,看著半坐起來的晉安郡王。   「時候不早,怎麼還不走呢?」晉安郡王說道。   內侍笑了。   「殿下不急的。」他說道,「從咱們這裡到程家走的近路,來回很快的。」   晉安郡王愣了下。   「走近路?」他問道。   成親要的就是熱鬧,男方炫耀歡喜,女方炫耀嫁妝,尤其是如今京城嫁女的陪嫁越來越豐厚,為了展示自己家的底氣,但凡是個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恨不得繞城一圈,最次也要撿著京中最熱的大街上敲鑼打鼓的穿過。   走近路?做賊還是逃難?娶妻嫁人還是納小偷人?   「是太后的吩咐。」內侍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嗯了聲慢慢的躺回去,視線落在一旁的喜服上。   外邊的喧鬧聲一陣陣的傳來。   「來了來了。」   幾個小孩子先喊著跑進來。   站在廊下的半芹就鬆口氣。   「終於來了,怎麼這麼慢。」她說道。   她幾乎都要以為不來了,或者以為今日只是她的夢境。   「娘子,快蓋上蓋頭。」她轉身進室內說道。   大紅的蓋頭落下,遮擋了程嬌娘的面容,也擋住了她的視線。   日光透過蓋頭,讓程嬌娘的視線一片豔紅,她不由閉上眼,放在身前的雙手攥了起來。   「娘子,別緊張。」婢女的聲音在耳邊低聲說道。   耳邊有半芹的說話聲。   「我就說娘子會緊張的…你們還亂講…」   「可是先前娘子一點都不嘛,怎麼看都是置身事外的輕鬆。」   「那是還沒到時候呢。」   程嬌娘的手鬆開了。   她不是緊張,她只是不喜歡這紅色,尤其是這麼近的貼在眼前的視線裡只有的紅色。   就像她們程家族滅的時候….就像她夢境裡那永遠重複的鋪天蓋地的鮮紅……   「怎麼這麼慢?」   周箙看著邁進來的迎親人,沉著臉問道。   來人笑了。   「來得早做什麼?」   「又不用給家長敬茶。」   「來了就走,來得快去得也快。」   七嘴八舌的話語冒出來,伴著鬨笑聲。   範江林的臉色很難看。   「行了,快些吧,別誤了吉時。」內侍尖利的說道,帶著幾分不耐煩,「本就是為了吉利事,要是誤了就白費功夫了。」   這真是一點臉面也不給了。   四周的人臉色都變得有些古怪,更有不少忙避開。   周箙看了這些人一眼,轉身向後院走去。   「六郎君送娘子。」   伴著司儀的喊聲,周箙將程嬌娘背了起來。   這是他和她最近最親密的接觸,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周箙慢慢的邁步,一步一步,跨過門檻,走下臺階。   「如果…」他忍不住低聲開口。   爆竹聲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來,鑼鼓也終於吹響,嫁娶的氣氛終於濃烈起來。   「哥哥要說什麼?」   一片喧鬧聲中,周箙聽她的聲音從腦後傳來,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   「沒什麼。」周箙說道。   身後的人便不再說話了。   周箙抬著頭看著越來越近的大門,四周喧鬧漸漸淡去,眼前的路也忽遠忽近。   要是能一直這樣走下去多好。   程家門前的街道上早已經擠滿了人,如果不是五城兵馬司的人維持就要水洩不通了。   「出來了,出來了。」   看著被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背出來的新嫁娘,街上頓時喧鬧更甚,人人向前湧。   但與其他看婚嫁熱鬧的不同,很多人手裡抱著瓶子罐子。   「有酒嗎?有酒嗎?」   還有此起彼伏的聲音詢問著。   但看到新娘子坐進了轎子,迎親送親的都上了車馬,僕婦丫頭們在轎子邊兩排站好,前邊的兵馬開路,後邊的力士們抬起嫁妝,一切都還與其他人家的嫁娶沒有不同。   「又沒有啊!」   現場響起一片遺憾聲。   「怎麼回事啊,死了幾個義兄都搞得那麼大陣仗….」   「..是啊,連新科進士們遊街這種事她不是也釀酒了嘛….」   「…怎麼涉及到自己,自己親哥哥等事,反而什麼都沒有….」   不過還有人帶著期盼。   「說不定熱鬧要在大街上。」   「對對,神仙居那邊。」   人群又湧湧的向最熱鬧繁華的大街而去,但湧到一半有人發覺異樣。   「哎?不對啊。」   他們驚訝的喊道,伸手指著那送嫁的隊伍。   「怎麼往小街去了!」   騎在馬上的周箙,看著前邊的人馬,陰沉的臉露出一絲冷笑。   還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呢。   而送嫁這邊的其他人也終於察覺不對了,面色都微變,丫頭婆子忍不住低聲言語。   「哎呀,是不是走錯了?」   因為怕有什麼意外,陳夫人親自當全福人送親,她一直注意著外邊,見狀如此,立刻掀起車簾問道。   「魯國夫人。」一旁的內侍含笑說道,「陛下病著,郡王也病著,太后說一切從簡吧。」   搬出了太后說,陳夫人就不能說什麼了,勉強的笑了笑不再問了,看向前邊窄窄的街道,輕輕嘆口氣。   沒辦法,皇家擺明了就是要落新嫁娘的面子。   走在轎子旁的半芹面色微微發白,眼圈一紅。   「我知道娘子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她喃喃說道。   「什麼話?」婢女低聲問道。   「不會太長時間的。」半芹喃喃說道。   不會有繞城遊街,不會有熱鬧的送嫁,只有儘快的抄近路進門,所以不會等太久就能進門,能吃飯,能歇息。   她向前看去,那群從皇宮裡來的伶人吹奏的嗩吶敲打的鑼鼓都有氣無力稀稀拉拉。   而街道上的人也突然被這拐進來的送嫁隊伍嚇了一跳。   竟然還有避著大街走的送嫁?難道是嫁妝寒酸見不得人的小門小戶?   但看到前方引路的兵馬禁軍,眾人嚇得頓時紛紛讓路。   這最少是個親王才能有的規格。   不過親王納側妃也不會這麼寒磣吧?   眾人又好奇的抬頭看去。   「我說的沒錯吧。」   接親的隊伍裡,兩個男人正在閒閒的說笑。   「雖然這條路比大街窄,但對與娶親來說卻是寬敞。」   因為不用驅散擁堵的人群,也不用因為人群的圍觀而不得不放慢腳步。   「我就說再吃碗酒才出門嘛。」另一個男人抬手打著哈欠,帶著幾分宿醉未醒抱怨說道,「我們兄弟吃酒才是重要的事。」   這邊嘻嘻哈哈說笑,忽的看到前方從小巷子裡駛出一輛馬車,不緊不慢的行走在隊伍之前。   前方開路的禁軍哎哎兩聲驅趕,那趕車的老翁似乎耳背沒聽到,依舊牽著馬慢悠悠的走著。   這像什麼樣子!   禁軍拍馬要上前驅趕。   不像樣子才更好嘛,太后的意思不就是要讓這次的親事不像個樣子嘛。   一個內侍反應過來,忙喚住禁軍。   「沒多遠,路又窄,避讓反而麻煩,讓他先走吧,我們走慢點。」他說道。   「是啊是啊又不急。」有人笑著符合。   這話引得更多的笑聲,蓋過了鼓樂聲。   半芹不忍再看,垂下頭,讓滑出的眼淚滴落,免得弄畫了妝面。   狹長的街道很快走出去了。   「拐過去再走一條街就到了。」   「一會兒繼續喝酒去。」   隊伍裡的說笑一直未停,拐過彎,忽的有琴聲傳來,歡快又高亢,一聲一聲的蓋過了說笑聲。   誰在街上彈琴?   送親的人們不由停下說笑看去,見這條街的前方不遠處此時席地坐著一個男人。   「哎?崔琴師?」有人喊道。   這句話出口,便有更多的人認出來了。   宮廷裡的樂師崔琴師是重大祭祀不可缺少的人,也是京中權貴人家宴席上能請到以為榮的人。   他怎麼當街彈琴?   而崔琴師似乎沉浸在琴聲中,並沒有看隊伍裡的任何人。   伴著隊伍的走近,他的琴聲也越來越歡快,鼓樂聲還在繼續,說笑聲打招呼聲也都迴響,但奇怪的是每個人又清楚的聽到這琴聲,琴聲就在耳邊縈繞,眼前似乎有百鳥聚攏盤旋,又呼啦啦的散開,令人忍不住想要跟著舒展身子,想要追跑跳躍。   這琴聲讓街上的人都看過來,門內的走出來,路旁的停下腳,聽得懂痴迷,聽不懂的愉悅。   「這個曲子從來沒聽過。」有人說道。   這是接親隊伍裡的一個人,神情帶著幾分激動。   「一定是崔琴師新作的曲子!」   「可是崔琴師為什麼會來這裡彈琴?」也有人問道。   此時他們已經走過了崔琴師所在,但耳邊的琴聲還在縈繞不絕,大家忍不住回頭看。   「你們忘了嗎?」有人忽的說道,「這崔琴師當初是聽誰彈琴而後破境?」   程娘子!   琴聲淨宅,冷到了痴傻兒慶王,迷倒了崔琴師。   「這麼說,崔琴師是…..」大家帶著幾分不可置信但又幾分恍然。   是特意來給這程娘子送嫁了。   「這個曲子太好聽了!」   「我一定要請崔琴師到我家彈奏!」   但更多的人開始激動的說起這個,更有人恨不得立刻去問崔琴師曲名,但無奈身在接親隊伍中不能。   「對對,我也一定要請,請他彈這首…首…程娘子送嫁曲!」   程娘子送嫁曲?!   這一曲定了名,那程娘子嫁人這件事也就能永遠隨之流傳了。   街道四面相連,這裡的事很快就傳開了。   「快去看啊,那邊一個皇宮琴師給程娘子送嫁彈琴呢!」   「好聽的不得了!」   程娘子?   竟然還有這種熱鬧?   頓時人群向這邊的街道湧來。   隊伍行進,琴聲漸漸遠去,但很多人還是忍不住回頭看,正回味間,前方陡然有人喊了聲。   「快看!那是做什麼?」   難道還有人彈琴?   眾人都向前看去,只見街道的兩邊不知什麼時候湧出來好些人,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有穿綾羅綢緞的也有穿青布衣衫,但相同的是他們手裡都拿著筆端著墨。   這是?   伴著眾人的疑惑,兩邊各有好多人跑動,隨著他們的跑動,一張白紙在人前如同圍布一般徐徐展開。   「提筆!」   有人高喊道。   伴著這一聲喊,兩邊的人都握住手中的筆。   離開了崔琴師的琴聲,本來重新彈奏的鼓樂聲再次停下來,伶人們也看著這街邊的排開的看似整齊卻又因為身份年齡不等而顯得混亂的人排。   遠處前後左右無數人正在湧來。   「起!」   伴著這一聲喊,這些人開始在自己面前展開的白紙上揮毫潑墨。   這是….   送親的隊伍都驚呆了,馬兒向前慣行,而他們人已經僵硬,隨著走動目光掠過這些寫字的人,。   有滿頭白髮的老者,有年輕的俊秀,更有垂髫小兒,但相同的是他們的神情專注,揮動著手中或者名貴的候筆,或者禿了的雞豪,白紙上逐現大的小的嫻熟的青澀的字跡。   「程女昔授習字技。」   「一撇一捺有道循。」   「先動情真後筆畫。」   「四郊秋葉驚摵摵。」   伴著揮毫潑墨,有人大聲的念道。   先是一個人,緊接著聲音越來越多,蒼老的稚嫩的,一聲一聲,一步一步就如同畫卷般在眾人的眼前展開。   馬上的人再沒有了嬉笑,明明沒有了崔琴師適才那動人心魄的琴聲,但心內卻激蕩不已。   程女昔授習字技!   那門前無聲的習字觀摩,那誰求便給的字帖,從未說過教授,但原來依舊能被尊為師。   婢女伸手掩住嘴,淚如雨下。   原來他們都記得,原來大家都記得。   娘子不說,不求,並不是所有人都會不問,不贈。   不知什麼時候街上人潮洶洶,比京城最熱鬧的大街還要喧鬧。   「這是在給程娘子送嫁嗎?」   「天啊,第一次見到這種送嫁!」   「你看我認得那個寫字的,那是孟林館有名的先生呢!」   「我也認得一個,那個是我鄰家的三小子。」   路兩邊展開的紙張足足的有百丈,原本百丈對於嫁娶的隊伍來說瞬時就能過去,但此時此刻卻走得緩慢。   一來大家忍不住看著,二來街上的人也湧湧而止,前方禁軍不得不艱難的開道。   「原來走近路走小路,也不行啊。」隊伍裡有人喃喃說道。   走哪裡其實根本就沒有區別,因為這個走路的出嫁的是程娘子啊。   隊伍裡沒有人說笑,就連那個一心要快走回去喝酒的男人,臉上的宿醉似乎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敬畏。   就在此時空中陡然一聲巨響,街上的喧鬧擁擠的人群嚇得呆了呆,尚未回過神,就見半空中煙火炸裂,燦若雲霞。   白日裡燦若雲霞的煙火!   一瞬間滿街喧鬧盡消,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所有人只覺得一股酥麻從腳底直衝頭頂。   一聲接一聲的響聲接連而起,半空五彩雲霞散開。   哄的一聲,大街上再次沸騰。   「這不用說了。」有人喃喃說道,「這一定是另一位得以昔授技的人前來相送了….」   「太后娘娘你不送…」   迎親隊伍裡有人抬頭看著半空中不斷炸裂的五彩雲霞,看著這恍若夢幻的大街,喃喃說道。   「有人送…..」   而這種送,太后娘娘你卻縱然富貴天下為尊也不能送不得…..   程女昔授…….有道循…….先動情真…….驚摵摵…..   驚摵摵!   半芹伸手抓住轎子窗。   「娘子,娘子。」她大哭喊道,「你看到了沒?你看到了沒?好多人來送你!好多人來送你的!娘子你說錯了,送嫁是有很長時間的!」   轎子裡端坐的自從蓋上蓋頭之後就再沒睜開眼的程嬌娘慢慢的鬆開手,慢慢的睜開眼。   紅,眼前依舊是一片刺目的紅,但是,似乎也沒有那麼的讓她害怕了。   「娘子,娘子,你看到了沒?好多人都記著你的,娘子,他們都記得你的。」   半芹的聲音在外和著聲聲不絕的煙火聲撞擊在耳內。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程嬌娘目光直視前方,眼角有一滴淚滑落。   ****************************** 第十四章拜堂(答謝加更)   空中的煙火還在不斷的炸響,此起彼伏,似乎永無止境一般,在這漫天雲霞的映照下,行走大街上的送嫁隊伍是那樣的絢麗。   「原以為當初茂源山下葬時已經是最好的白日煙火,沒想到更有勝景!」   「這是不是叫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說名師出高徒才對吧。」   街上人潮洶湧,說的笑的喊的叫的,孩子們被抗在肩頭,舉著手指著天上的煙火。   一直走到路的盡頭,放煙火的人才看到。   李家煙火的夥計們各自忙碌著,身著新衣袍的李茂看著過來的人馬躬身施禮。   「李大人。」接親的隊伍裡,有人忍不住就在馬上探身問道,「這些煙火是你們李家鋪子的新貨嗎?」   「是。」李茂說道。   這種白日能絢爛五彩的煙火是從未見過的,想必不待送嫁結束,李家煙火鋪子裡就能被人擠破門。   不過….   一個人忽地想到什麼,眉頭一皺。   「不會是僅此一次,不對外售賣吧?」他脫口問道。   李茂微微一笑。   「是。」他說道,「專為師父結親賀禮。」   此言一出四周聽到的人都發出一聲哀嘆,沒聽到的人也聽到哀嘆忙詢問便得知了,這哀嘆聲便波浪一般湧散開。   「又是這樣!」   「果然是什麼樣的師父教什麼樣的弟子,怎麼都弄這些好東西出來,偏又不賣!」   「勾起人的饞蟲,卻看不到也摸不到,只能夢裡回味!」   四周的吵鬧聲中李茂神情不變,含笑保持施禮,花轎,嫁妝慢慢過去,天上的煙火卻依舊未散。   臨街的一間小茶樓上,高凌波收回視線,煙火的映照下神情有些複雜。   「可惜了。」他喃喃說道。   「就是,可惜竟然還是讓她出了風頭。」   高小官人在一旁點頭說道,一面向樓下看,人潮已經隨著送嫁隊伍湧湧而去,但樓下的街上的人並沒有減少,激動的說著笑著。   看這樣場面高小官人心裡很憋氣,呸了聲。   「擺出這麼大的場面,請了這麼多人,不知道五萬貫夠不夠。」   話說完抬頭看父親,見父親也正看著他,只是神情有些古怪。   「父親?」他問道。   可惜當初晚了一步,如果早一些見這程娘子,也許今日風光大嫁風光迎娶的就是他們高家了。   高凌波吐口氣,從窗外看向郡王府方向,迎親的隊伍已經魚貫進府了。   事已至此,塵埃落定,這一進去便出不來了。   「可惜啊。」高凌波再次感嘆。   可惜這麼個驚豔之才,要是早一步相見開誠心布公道,他相信這個女子一定會嫁入他們高家。   不,不可惜。   一步錯,但絕不能步步錯。   正因為她是個驚豔之才,所以才不能可惜。   「都安排好了嗎?」高凌波問道。   高小官人忙點頭,高凌波抬頭又看了眼還在燃放的煙火。   「煙花是絢爛,就是不長久啊。」他帶著幾分感嘆說道。   進入郡王府,外界的喧囂就隔絕了,但府內也很熱鬧,所有人都在說方才路上的所見。   「….真是太熱鬧了….那種熱鬧可不是以前那種熱鬧…」   「…當時看到街道兩邊的人開始寫字的時候,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知怎麼想起了孔聖人行走七十二弟子….」   「…你瞎說什麼,要是想也該想起老子騎牛入關…」   「...噓噓,還是別說了,要是傳進宮裡….」   「…傳進去也沒辦法啊,又不是我們安排的…」   四面的議論聲不斷,但這些話聽在程家的人耳內沒有絲毫的得意,反而越來越煩躁。   「到底怎麼回事!」   陳夫人再忍不住惱意,看著這邊的全福人低聲喝問道。   「哪有讓新娘子在轎子裡等著的?」   全福人是自然也認得陳夫人,聞言有些尷尬。   「我也不知道,我再去問問。」她低聲說道,一面暗自後悔不該接這個差事,但不接又能如何?   陳紹能忤逆太后,她可不敢。   全福人急匆匆的來到後院,還沒進門就被兩個侍衛給喝止了。   「勞煩問問總管大人,郡王妃已經到了…怎麼還不拜堂?」她只得站在院門外問道。   適才外邊管事的內侍突然都被叫走了,只說稍等片刻,扔了一群人傻呆呆的站在院子裡。   也虧得是皇家宗室,這要是擱在別人家,夫家敢這樣慢待,女方便是能抬起轎子就走的。   不過就算是皇家,這樣做,比如陳紹這般的重臣可也是敢立刻抬起轎子就走,然後去皇宮跟皇帝要說法的。   只是如今這個程娘子…   儘管有陳夫人做送親,但她到底不姓陳啊。   全福人胡思亂想,忽聽得前方一陣腳步聲,抬起頭一看不由神情驚愕瞪大眼。   這…這…..   ………………………………………………   「莫非找不到公雞了?」   半芹聽身邊的一個僕婦低聲說道,她不由皺眉,轉過頭瞪那僕婦一眼。   晉安郡王病重不能起身,迎親由人代替,拜堂自然也要人抱著公雞代替。   這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本來衝喜就是對新娘子的屈辱。   「他們要如何,咱們就如何。」她低聲說道。   婢女低低的笑了。   「半芹姐姐怎麼突然這麼沉穩了?」她低聲打趣道。   半芹抬起頭站的直直的。   「沒什麼可怕的嘛。」她說道。   就如同娘子說過的,日子嘛,沒過怎麼知道好壞。   不出門的時候,不知道竟然還有這麼多人來為娘子送嫁,那擔心的恐懼的難過的悽涼寒酸場面根本都沒有。   現在,還沒拜堂,所以也根本不用害怕,誰知道下一刻會出現什麼……   這個念頭閃過,前方出現一陣喧鬧,半芹下意識的看過去,頓時也驚呆了。   這…這…..   婢女正打趣半芹,突然見原本肅目帶著前所未有莊重神情的半芹忽的變了臉色,伸手掩住嘴,還沒幹的臉上頓時再次淚水泛濫。   這又是怎麼了?   婢女想笑,下意識的隨著半芹的視線看過去,頓時也呆住了。   這!這!   …………………………………………….   外邊的低聲竊竊嘈雜,轎子裡的程嬌娘並沒有在意,坐著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為難的事,反而是很習慣的事。   就算這樣坐一天,她也沒事。   但是這個時候果然還是不可能讓她坐一天的,外邊傳來喜娘誇張的喊聲。   「新娘子下轎了。」   轎子被微微的壓下,有陌生婦人的手伸過來扶住她。   蓋頭遮擋了四面八方的視線,但沒有遮擋腳下,程嬌娘看著腳下,抬腳邁步。   下了轎子四周的嘈雜反而小了很多。   大紅的地毯一直延續到轎子這邊,紅色的衣裙,傍晚太陽昏紅的餘光,程嬌娘沒有閉上眼,她就這樣看著。   一個紅色的綢帶被遞過來,程嬌娘伸手接住,似乎等了一刻,綢帶傳來前方人走動的微微觸動,全福人做個提醒,程嬌娘穩穩邁開步子,穩穩的邁過馬鞍,邁進廳堂。   廳內更是安靜,如果不是雜亂的呼吸聲,衣衫朱釵晃動的細微聲,就要懷疑廳內沒有人了。   有人在她一旁站著,這個距離能夠看到同樣大紅喜服的一角。   「一拜天地…」   司儀悠長尖銳的聲音在廳中迴蕩。   程嬌娘收正視線,屈身低頭。   我拜天地。   「二拜高堂…」   程嬌娘再次屈身低頭。   我拜父親母親。   「夫妻對拜….」   視線裡的衣角慢慢的退開了。   喜娘攙扶著她轉身。   程嬌娘屈身低頭。   我拜夫君。   手中的紅綢再次微微動了下,伴著司儀送入洞房的喊聲,程嬌娘抬腳邁步。   腳步聲嘈雜聲隨之而起,似乎很多人跟隨。   新房並不算太遠,很快就邁進室內。   屋子裡的釵環聲就更多了,脂粉香氣也更為濃烈。   進新房觀禮的自然都是女子們。   在床上坐定,程嬌娘可以聽到四周的竊竊私語,按理說該掀蓋頭了,但是一切似乎又一次停頓了。   不過,鑑於新郎不能參加婚禮的緣故,掀蓋頭是不是就算了?   程嬌娘的念頭才閃過,就覺得眼前猛地一亮,蓋頭被挑開了。   太陽已經落山,夏日裡天光還亮,屋子裡點起了燈火,視線裡有些明明暗暗交替,旋即便是一片珠環玉翠錦繡輝煌。   「哎呀新娘子真漂亮。」   耳邊陡然熱鬧起來,竊竊私語不見了,鶯聲燕語潮水般湧來。   程嬌娘迎著這些好奇的探視的視線,也漸漸的適應了室內的光線,眼前的人和擺設布置也清晰起來。   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身旁,先是看到適才那喜服的衣角,然後就是黑玉的腰帶,垂在身側的手裡握著的銀挑子,再向上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闖進來。   程嬌娘不由一怔。   身形看上去瘦了一圈,但身姿筆挺。   因為瘦了,稜角更為分明,因為面容膚色黑黃,那雙眼也更為幽深。   見她看過來,晉安郡王的神情並沒有變化,只是看著她。   屋子裡的說話聲似乎在這二人的一對視間瞬時消散。   怎麼…方才一直….都是他嗎?   是他啊。   *******************************   不說話,只更文,唯有以此報謝諸位恩情。   多謝:Sherrytsai的閬苑仙葩,雨季來了、長白山£雪、光之風、梅750218、詆凋的和氏璧,小妖rachel、fox121212、雲芳菲、不愛化妝的貓的桃花扇,林妮兒、baifang818、綠茶小清新、XJYSADCOCO、喵嗚的喵、淡淡的喜、紅茶拿鐵、卓夢的香囊,以及在後臺能看到的所有的平安符,多謝給程昉的添箱錢。(截止更文時) 第十五章禮成   「來,殿下快坐吧。」   婦人的說話聲在室內響起,四周的說笑聲也隨之湧湧而來。   程嬌娘垂下視線,眼角的餘光看著晉安郡王由內侍攙扶著坐到她旁邊。   有兩個婢女捧來託盤。   「因為殿下的身子,所以咱們就不鬧洞房了,飲了合歡酒就禮畢了。」全福人說道。   婢女們半跪下捧起託盤。   程嬌娘伸手拿起酒杯,晉安郡王也伸手拿過,屋子裡的人都笑嘻嘻的看著。   程嬌娘轉過身與晉安郡王面對面,晉安郡王伸出手,程嬌娘從手臂中環過,當要飲酒的時候,她的手微微回伸,手背貼住了晉安郡王的酒杯輕輕的敲了敲。【注1】   半臂的距離,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氣。   程嬌娘微微的搖搖頭,晉安郡王看著她微微的點點頭。   這不過是一眨眼的動作,眾人再看時,程嬌娘已經仰頭飲完了酒,晉安郡王則只是抿了抿酒杯。   「好了殿下,快些回去歇息。」內侍再也等不得了,立刻說道。   不待晉安郡王說話動作,不由分說要攙扶起來,卻身形一頓。   「來人。」內侍轉頭喚道。   門外進來兩個內侍。   「轎子在外邊呢吧?」內侍問道。   兩個內侍點點頭。   「扶殿下回去。」內侍便說道。   兩個內侍便忙左右過來。   程嬌娘站起身讓開,看著二人攙扶晉安郡王慢慢的走出去了。   「夫人,奴婢告退了。」內侍對程嬌娘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內侍這才走了出去。   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有些怪異。   「那,那夫人歇息吧。」全福人最先反應過來,忙笑著招呼大家,「我們就告退了。」   眾人便又凌亂的說了幾句吉利話就退出去了。   「….還以為好了呢…」   「…怎麼會…一個內侍都攙扶不起來了…還裝出樣子喚其他人進來…..」   「…..剛才那一瞬間真是嚇到我了…」   「….你們看到沒?殿下的臉都僵了…這要是喜事變成喪…」   「…啊呸呸你可真敢說!」   門外廊下的婢女和半芹看著低聲說話離開的婦人女子們,對視一眼,都看到各自眼內的驚駭,立刻轉身推門進來了。   屋子裡程嬌娘正對著銅鏡要摘下鳳冠。   「娘子,我們來。」她們忙說道。   程嬌娘便坐下來由她們伺候。   「娘子,沒想到郡王會親自來拜堂呢。」半芹遲疑一下,說道,帶著幾分期盼,「是不是他身子好了?」   當看到晉安郡王穿著喜服出現的時候,半芹真是喜極而泣。   雖然晉安郡王是坐著轎子來的,而且被兩個內侍攙扶著走向轎子,被攙扶著引著娘子一步步的拜堂,但這就夠了,對於女子來說一輩子最重要的大事啊終得圓滿。   「沒有。」程嬌娘答道。   沒有半點的含糊。   半芹的心頓時忽悠悠沉下來,解釵環的手也忍不住發抖。   「可是有娘子在,總會慢慢養好的。」婢女忙笑著說道。   半芹便期盼的看著程嬌娘。   程嬌娘還沒說話,郡王府的侍女送席面進來了。   從早晨到現在,三個人都是滴水未進,白日裡一顆心提著也不覺得如何,此時婚禮終於超乎預料的圓滿結束,一口氣鬆了只覺得飢腸轆轆眼冒金星。   「別的事都先放一放,吃飯事大。」婢女說道。   半芹點點頭。   「先吃飯,然後娘子洗漱。」她說道。   「還有問問咱們隨身帶的箱籠在哪裡,把娘子慣用的都擺出來。」   「我知道我看著呢就放在東次房裡。」   外邊夜色漸濃,門窗都開著,夏日的風悠然而進,屋內瑣碎的話語隨風散開。   郡王府的宴席已經散去。   站在郡王府外,上馬的周箙忍不住又回頭看。   「周公子。」   陳夫人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我看我還是去程家一趟吧。」   周箙忙整容過去施禮。   「夫人勞累幾日,快些回去歇息,這裡的事我會回去給..範大哥大嫂們說的。」他說道。   陳夫人難掩倦意的臉上浮現笑容。   「不管怎麼說,殿下能自己來拜堂,可見是好轉了。」她說道。   周箙的臉色猶豫一下。   當時看到晉安郡王坐著轎子出來,他也有些驚訝,雖然看上去臉色很不好,但還是能被內侍攙扶著站起來走動。   可是後來席面上傳的話可就不怎麼好了,以至於無人吃喝,只顧著低聲議論,到最後連晉安郡王昏厥在新房裡的話都有了。   雖然後來他找人問了半芹,半芹親自來回話說並沒有才稍微安心。   「你也別擔心,有嬌娘在總能調養好的,再說他這又不是病….」陳夫人看著周箙的臉色忍不住說道。   不是病,才最可怕,病能治,命卻難治…..   周箙低頭應聲是。   喧鬧的晉安郡王府前隨著車馬的離開而恢復的安靜。   程家裡隨著周箙等人回來而變得熱鬧起來。   「…送嫁送的熱鬧,那些人寫的兩張足有百丈的字都送進去晉安郡王府了…..」   「雖然說寫的並不是多麼出彩,但能得這麼多人落筆提字,就好像…就好像那青天大老爺得了萬民傘一般。」   「是啊,所有人都圍上去看,都沒人看嫁妝…」   這話讓屋子裡的人都笑起來。   「看什麼嫁妝。」黃氏抹淚說道,「我們家嬌娘就是天大的珍寶。」   「大娘子,郡王也親自拜堂了。」兩個婦人歡喜說道,「親自,從引著下轎子一直挑了蓋頭喝了交杯酒,都是自己來的。」   聽到這裡範江林也端起一碗酒喝了,眼中難掩歡喜,抬頭看對面的周箙神情木木。   「周公子。」他開口喚道。   周箙沒有反應。   「周公子?」範江林再次提聲喊道。   周箙這才看過來。   「周公子,也累了好幾天了,快些歇息吧。」範江林說道,一面想到什麼,「不如就在這裡住一晚吧,你回去也是一個人。」   周箙搖搖頭起身。   「那我先走了。」他說道。   範江林和黃氏忙親自送出去,看著夜色裡年輕人騎馬慢慢而去。   「也是…怪可憐的…」黃氏忽地忍不住說道,「其實,這孩子也不錯…」   範江林沒有說話,看著周箙的背影,忽地讓門房去取一壺酒來。   「做什麼?」黃氏忙問道。   「我出去一趟。」範江林說道。   黃氏抬頭看看天色。   「天黑了,況且又累了好幾天了,要去哪兒?」她一疊聲的說著,範江林卻已經拿著酒壺騎上馬得得的走了。   夏日夜晚街上比白日還要繁華熱鬧,範江林沿著河邊大街徑直出了東城門,出城幾裡地後熱鬧喧譁都消失了,四面茫茫的夜色籠罩,夏蟲夜鳥的叫聲此起彼伏。   範江林撩衣席地坐下,將手中的酒壺打開。   「弟兄們,給你們送酒送的晚了些。」他說道,「哥哥我先自罰三杯。」   說罷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   「你們喝酒吧,我和老三說幾句話。」   範江林笑著,將手中的酒壺往一旁一拋,酒壺跌碎在地上,濃烈的酒氣瞬時散開,他的眼前似乎響起弟兄們的笑鬧爭搶聲。   範江林再次咧嘴笑,又看向眼前的墓碑。   「老三。」他說道,「她不難過,你放心。」   說完這句話墓地裡又陷入一片沉寂。   「你也別難過。」   似乎過了許久,範江林喃喃說道。   夜色越來越濃,大街上的人也漸漸的散去,除了經營宵夜的外攤鋪都收了,在後走的腿都麻了的小廝再忍不住上前。   「公子,不早了,回去吧。」他說道。   「這不是正往回走嗎?」周箙沒好氣的瞪他一眼說道。   小廝咧嘴。   可是,這都走了半個城了要…..   「公子,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是你也累好幾天了….」他說道。   「誰心裡不好受?」周箙頓時更沒好氣瞪眼喊道,「我不過是想要隨便的走一走。」   小廝訕訕點頭應聲是不敢再說話了。   周箙抬頭看了眼四周,帶著幾分這是哪裡的迷茫一刻。   「回去吧。」他悶聲說道,翻身上馬。   遠遠的看到周家的宅門,小廝心裡鬆口氣,總算是回來了,念頭才起就見前方的周箙又猛地勒馬,還沒等小廝反應過來,人已經跳下來,徑直衝路旁撲過去。   出什麼事了?   一聲悶哼,秦弧倒在地上,看著周箙再次揮來的拳頭,他卻沒躲,而是笑著,手裡握緊酒壺。   周箙狠狠的打了幾拳,看著倒在地上只是笑的秦弧。   「你想幹什麼?」他咬牙吼道。   秦弧有些費力的舉了舉手裡的酒壺。   「喝酒啊。」他笑道,一面說一面揚手將酒壺對著自己倒下來。   酒水在臉上跌落,打溼了衣襟。   周箙看著他,抬腳重重的又踢了一下,轉身就走。   「六郎。」秦弧在後喊道。   周箙腳步停了下。   「要不要一起喝酒啊。」秦弧躺在地上看著他,舉著手裡的酒壺說道。   周箙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說,她信你的話。」他忽地說道。   秦弧哈哈笑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信的。」他說道,臉上水澤閃閃,不知道是酒水還是淚水。   周箙看他笑了笑。   「她信的是她自己,不是你。」他說道,說罷轉身邁步。   「周六!」   秦弧的聲音在後傳來。   「喝酒也不行嗎?」   周箙腳步再沒有停頓大步而去,身後小廝趕馬跟上。   夜色裡周家的門打開又關上,大街上恢復了安靜,秦弧躺在地上慢慢的將酒壺再次傾倒下來。   「喝酒也不行嗎?」   「送賀禮也不行嗎?」   「什麼也不行嗎?」   「再也不行了嗎?」   「就跟做夢一樣。」   「這一切,只是個夢吧?」   是夢!一定是夢吧!   酒壺的酒傾倒光了,秦弧舉著晃了晃,似乎因為酒水沒了,怒吼一聲,將酒壺狠狠的摔了出去,碎裂聲在大街上迴蕩。   「我…有…一副畫….」   「美人…為我…作….」   「葡萄..美酒…賀得意….」   「..有美人兮…見不忘…」   支離破碎或笑或念的長吟短嘆在夜空裡散開。   院子裡的周箙抬頭向外看了眼,舉起面前的酒壺仰頭而飲。   「…一日不見兮….思如狂…」   「長相思兮….長相憶…」   「短相思兮…無窮極..」   夜色深深,從淨房出來,謝過兩個婢女並謝絕她們再次伺候的半芹邁進屋內時有一陣恍惚。   原本的八盞燈已經撤去,只留下兩盞,那些瑣碎凌亂花哨的裝飾也撤去,窗前擺上了几案坐墊,牆上掛上了長弓,四足凳,燻爐….   半芹忍不住揉揉眼。   几案前依著憑几看書的女子看她一眼。   「怎麼了?」程嬌娘問道。   半芹這才回過神。   「娘子,我還以為做夢呢。」她喃喃說道,又笑了,「還以為是在咱們家裡。」   「是在咱們家裡啊。」程嬌娘說道,目光重新落回書卷上。   家裡…   是啊,這裡以後就是娘子的家了。   娘子在的地方就是她們的家,家,自然都一樣。   半芹眼睛裡的笑意滿溢,疾步過去給程嬌娘斟茶。   「娘子,果然要看書啊?」她笑道,「累了一天了,早些睡吧。」   程嬌娘嗯了聲。   「我看完這一篇。」她說道。   半芹便去整理臥榻,看著大紅的雙人枕被,遲疑一下,剛要收起一套,就聽的外邊一陣嘈雜。   「出什麼事了?」她嚇了一跳。   侍衛們雖然都當作家中的下人跟來了,但郡王的內院他們還進不得,儘管這是郡王府,但半芹還是忍不住心跳加快。   「娘子。」婢女也推門進來了,面色有些驚慌,「殿下過來了。」   這個時候過來了?   難道是出了什麼事?   臥榻邊的半芹臉色刷的白了。   那些婦人們低低竊竊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   而且娘子也說了殿下還沒好…….   該不會真的不行了,所以要娘子來救命了。   半芹只覺得腿一軟,坐到了臥榻上,手裡抱著的枕頭跌落下來。   ****************************************   注1:古代交杯酒不是這樣喝的,這裡是為看著好看所以這樣寫了,抱歉抱歉。   今日二更。晚上要晚一點。先去開會回來改錯字。   謝謝:圈圈1、伊麗沙、炎騎士、lulubobo、Tabalgin和氏璧,林宸_如夢的財神罐,雲芳菲、tycheqing、露納啦啦的桃花扇,玄香太守、秦津、Alice夢遊、夙沙銘霜、消夏陸、狼筱筱的香囊,以及所有的後臺能看到名字的平安符打賞。(截止更文時)   已修改不佔正文字數 第十六章洞房   屋子來的燈又點亮了一盞,人也多了起來,軟轎子被抬進來。   「見過夫人。」   在外廳隔著簾李太醫有些激動的長身施禮。   程嬌娘在內點頭還禮。   「…謝過師父…」李太醫忽地又再次施禮。   這一次程嬌娘避開了。   「夫人,當初陳老太爺治病時,您讓我觀摩針法…全靠著那時候學到的,這一次我才能僥倖救得郡王一命…」李太醫激動的說道,「不,所以說,還是娘子又救得殿下一命….」   一旁有人重重的咳了一聲。   「時候不早了,李大人改日再敘舊吧。」顧先生皺眉說道。   是啊是啊,今日是人家的新婚,又累了一天了,李太醫訕訕的搓搓手,肅正了神情。   「是這樣的。」他開口說道,「殿下的身子突然有些不好….」   聽到這句話,屋內剛站起來的半芹的腿腳再次軟了,扶著婢女的手就抖啊抖。   帘子突然響動,半芹的手一空,看婢女已經疾步跟過去了。   外間的人也吃驚一下,沒想到程嬌娘就這樣走出來了,幾個幕僚忙低頭迴避,心裡有些埋怨,這女子的已經換了家常的裙子,頭髮也散開了,真是….   李太醫倒沒有避諱,引著她站定在肩輿前,婢女忙舉燈跟過來。   夏日裡裹著披風的晉安郡王面色有些僵硬,閉著眼不知道是睡還是醒。   程嬌娘端詳一眼便站直了身子。   「沒事。」她說道。   李太醫的臉色就有些訕訕。   「我知道不是不好了,只是還是有些不放心…」他說道,「晚上連藥也沒吃下去…」   「還不是你們胡鬧!」顧先生忍不住拉著臉氣道。   所謂的胡鬧,是親自出來拜堂吧。   婢女忍不住看了眼晉安郡王,耳邊聽得那位顧先生的聲音越來越大。   「……一直都下不了床,你們倒好,讓他站了那麼久,還走動那麼長的路….」   原來是這樣啊,聽人說在床上躺太久的人下床走路都走不得太多,要慢慢的緩緩才行,那晉安郡王這樣的連起身都難的,突然走這麼久…   怪不得在新房喝了交杯酒之後一個內侍都攙扶不起來了。   「….李太醫,我都沒想到你也會這樣,還學會跟他們一起串通把我支走….」   「…你為了敬師就不在乎殿下的身子了嗎?」   顧先生越說越生氣,也顧不得什麼失禮了,抬起頭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這一個拜堂有那麼重要嗎?沒了這個拜堂,就怎麼了?」   內侍和李太醫做了虧心事低著頭也不說話,屋子裡只有顧先生的聲音迴蕩。   「要說出去說。」   一個女聲突然響起。   顧先生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我要歇息了。」程嬌娘說道。   他是幕僚,是清客,不是奴婢,她竟然這樣毫不客氣的趕他走!   顧先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李太醫卻忍不住笑了。   這女子說話如何不客氣他可是早有領教的。   「是我的疏忽失誤。」他打圓場說道,「害得郡王如此,所以還請夫人照看殿下一晚,我們也好安心。」   程嬌娘嗯了聲。   屋子裡的人有一瞬間的愣神。   「那快扶殿下進去吧。」內侍最先反應過來說道。   屋子裡這才活絡起來,幾個侍女打起帘子,四個小內侍攙扶晉安郡王。   「快鋪好床。」婢女進來,見半芹還有些呆呆,忙催促道,一面也疾步過來。   半芹這才回過神,有些慌張的將地上的枕頭撿起來,和婢女一起將被褥整理好。   晉安郡王卻還穿著喜服,少不得又是一陣忙亂的脫下來,折騰完這些,屋子裡的燈便又多點了兩盞,窗外已經是夜色濃黑。   「夫人,您看留下兩個值夜伺候的人夠不夠?」內侍小心恭敬的問道。   「不用。」程嬌娘說道。   「我家娘子….夫人。」婢女忙出來說道,「夫人不習慣有人值夜伺候的,公公帶著人去歇息吧。」   外間要甩臉走但是又放不下晉安郡王的顧先生聽到這裡再忍不住了。   「那怎麼成?殿下如今這樣….」他說道。   「如今這樣你們在跟前伺候著就能好了嗎?」程嬌娘的聲音從內傳來。   李太醫低下頭忍著笑,伸手拉住氣的面色鐵青的顧先生。   「走吧,走吧。」他低聲說道,「顧先生你不知道,這娘子診病就是從來不許人在跟前看的。」   「是啊,有程娘子一個人在,也比我們十個強。」內侍也鬆口氣說道。   站在門廊下,紅燈籠映照的顧先生臉色通紅。   「你們倒是放心的很。」他瞪眼說道。   內侍看著院中輕輕嘆口氣。   「先生,有時候人得認命。」他說道。   認命?   「她是可信的還是不可信的,這都是殿下的命了。」內侍輕聲說道,一面垂手低頭走下臺階。   什麼亂七八糟的!   明明可防可避的事,怎麼就成了命了?   顧先生皺眉。   「先生放心吧。」李太醫說道,從顧先生身邊邁過,「如果她不可信的話,這世上就沒人可信了。」   顧先生皺眉,看著魚貫退出來的內侍侍女,再看已經走到院門口的李太醫二人,只得無奈的跟上去。   「你們最好別再誑騙我第二次!」他咬牙說道。   說出這句話,前邊的李太醫和內侍的肩頭似乎縮了縮,旋即加快腳步。   婢女伸手滅了兩盞燈,看著坐在几案前已經重新看書的程嬌娘。   「娘子還要喝茶嗎?」她問道。   「不用了。」程嬌娘說道,放下書想了下,「點根香吧。」   婢女愣了下。   「是娘子自己做的那盒子香嗎?」半芹問道。   程嬌娘點點頭。   半芹便忙去找。   「娘子還做了香?」婢女跟去幫忙。   在東次間裡的箱子裡翻找一刻,半芹高興的拿出一個小盒子。   「是啊,四郎君不在了那幾日,娘子每日就做了一點。」她說道。   婢女不常在家,這些事自然不知道,聞言嘆口氣。   「這香一定很好的。」   看著香點燃,婢女含笑說道。   程嬌娘搖搖頭。   「不好的。」她說道。   「娘子做的一定是極好的。」婢女說道。   程嬌娘笑了。   「那倒是,我做的是很好。」她說道,看著她們二人點點頭,「你們去歇息吧。」   婢女和半芹點點頭。   「娘子我們就在外間。」她們說道。   屋子裡恢復了安靜,程嬌娘看完了最後一個字放下書,外間丫頭們悉悉索索的聲音已經沉寂了,漸漸的有微微的鼾聲傳來。   提了許久的心終於放下,兩個丫頭挨著枕頭就沉沉的睡去了。   程嬌娘轉過身看著臥榻上。   臥榻上的男人也安靜的睡著。   她走過去,坐在床邊看著臥榻內陰影遮住面容的年輕人。   「你,要不要喝點水?」她問道。   晉安郡王的睫毛抖了兩下,慢慢的睜開眼。   「我…」他看著程嬌娘,眼神似乎有些迷茫,「你啊…」   他沒有再說話,似乎已經明白現在在哪裡又是怎麼回事,在枕頭上搖了搖頭。   程嬌娘點點頭,也沒有再說話,轉身滅了燈。   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但晉安郡王依舊清晰的看到那女子在自己身邊坐下,放下帳子,拉過另一條薄被搭在身上躺下來了。   夏日裡貼近的幾乎胳膊挨著胳膊的距離帶來一股熱意,軟軟的香香的。   晉安郡王睜著眼看著帳頂。   好像傍晚坐在床上的時候恍惚看到帳頂懸著香囊什麼,又或者已經被拿下了吧,原本床上還撒著一些乾果子呢,現在躺下來並沒有被硌到,反而是軟軟的…軟軟的又放下了帳子,屋子裡應該很熱…擺了幾盆冰呢…夠不夠用…..   一隻手忽的撫在他的身上。   晉安郡王頓時僵住了,腦子裡更是一片空白。   那隻手又抬了起來,似乎也遲疑了一下,又落下來,又抬起來,又落下來…   晉安郡王忽的回過神,這好像是….   「睡吧。」耳邊女聲說道。   身上的手收了回去。   晉安郡王覺得身上的汗出了一層。   身邊的人微微的翻個身面向外,有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程昉。」   晉安郡王忍不住喊了聲。   程嬌娘嗯了聲。   「我…」晉安郡王說道,「有點難受。」   背對自己的人並沒有轉過身來。   「這種事,哪裡有不難受的。」她淡淡的說道。   …………………………………….   半芹是迷迷糊糊聽到內裡傳來說話聲的,她想要睜開眼卻睜不開。   「……這種事哪有不難受的….」   什麼事?   是不是出事了?   快醒來,快醒來。   半芹用力的睜開眼,眼前一片黑暗,她不由大口的喘氣。   內室那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黑夜裡萬物靜籟中格外的清晰。   半芹想到自己先前聽到的話,頓時坐起來。   不是夢!   婢女被她帶的醒過來了,有些迷迷糊糊。   「怎麼了?」她問道。   「裡面好像….」半芹看向內室,低聲說道。   話音才落,就聽其內傳出一聲低呼。   「疼!」   半芹和婢女一個機靈,半芹就要下床,婢女則坐了起來。   「….跟你說了,這種事哪有不難受的….忍忍就好了…」   又一個聲音低低的傳來。   內室說話的聲音便沒了,只有隱隱的悶哼聲。   婢女身子一僵,似乎想到了什麼。   不會吧…..   雖然自己還質疑,但婢女已經毫不猶豫的伸手拉住了半芹。   半芹已經抬腳邁步了,陡然被拽住不由一個趔趄。   「姐姐?」她低聲不解的問道。   婢女拽著她不放。   「沒事,沒事,快回來躺下睡。」她壓低聲音說道。   半芹有些狐疑。   「那裡面的動靜…」她低聲說道。   裡面的動靜…是新婚夜都會有的動靜吧…   曾經偷偷的聽年長的婦人們避開人私下說笑些不正經的話,據說那一夜,會很疼….   婢女面頰燒紅,貼近半芹耳邊低語一句。   半芹頓時面紅耳赤。   「不,不,不可能的。」她結結巴巴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被送過來不是說身子不好嗎?怎麼,怎麼還會有那種事?   「也沒想到會有親自來拜堂的事嘛。」婢女低聲說道。   是啊,今日太多的沒想到的事了,那,那這洞房….   「娘子沒喊人,就,就別管了。」婢女低聲說道,自己躺下來,遲疑一下伸手扯過被子蓋住頭。   半芹看她這樣,臉紅耳熱,有心再聽又不敢,乾脆也爬上床閉上眼用力的睡去。   夜色濃濃,耳邊似乎有聲音又似乎安靜的很,在亂紛紛的思緒中,室內漸漸的歸於寧靜。   ****************************   周末愉快~睡個好覺~(*^__^*)嘻嘻……   明日的更新推遲下午。 第十七章是否   婢女和半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亂紛紛的做了一晚上夢,掙扎著醒來時有些恍惚,入目陌生的擺設讓半芹瞬時清醒過來。   「姐姐?」她忙起身,推一旁的婢女。   婢女也醒過來了,看著外邊蒙蒙的青光,二人忙起身。   室內已經有了起身的動靜。   「娘子?」婢女在門外外低聲問道。   聽得其內程嬌娘嗯了聲。   婢女卻有些不敢進,還是半芹推了她一下,這才推開門。   程嬌娘已經簡單的挽起頭髮,穿上了家常的襦裙,正披上罩衣。   婢女和半芹下意識的看向臥榻。   帘子還放下著,其內的人似乎還睡著,她們的視線落在臥榻邊,頓時被灼燒一下慌忙避開了。   從簾帳下露出一角明顯落在地上的淡綠的中衣。   這不是她們熟悉屬於娘子的,那麼就是….   「夫人起身了嗎?」   門外傳來婦人的聲音。   婢女和半芹嚇了一跳。   這是宮裡來伺候的婦人,昨晚都在院內的次房裡歇息,再聽院子裡有腳步聲灑掃的聲音傳來。   程嬌娘伸手取下牆上的長弓邁步向外而去。   婢女和半芹忙也惶惶要走,半芹想到什麼又忙伸手拉住婢女,指著簾帳下那一角衣裳,婢女面色通紅,一跺腳上前扯出來,胡亂的扔在一旁的衣架上,飛也似的跑出去了。   門被打開了,看著走出來的程嬌娘,門外的內侍宮婦忙施禮。   「殿下醒了。」程嬌娘說道,「你們進去吧。」   內侍大喜忙進門,卻見程嬌娘先邁出門。   看著她書中握著的長弓,宮婦侍女們下意識的避開。   「夫人您這是?」內侍問道。   「我家娘子…夫人。」婢女忙說道,一時改口總有些不順,「夫人早晨要去校場練箭。」   練箭?   內侍宮婦們瞪大眼。   這女子據說一手的好箭術,且一手的大力,這肯定不是天生的,必然是勤練的結果,只是沒想到這新婚第一日她也不輟啊。   「是,是,來人。」內侍忙點頭,又讓一個侍女引路,「當初慶王愛玩樂,所以特意填了湖做了大大的校場….」   程嬌娘笑了笑。   「哦,那裡啊我知道。」她說道。   內侍也恍然一下。   可不是,當初殿下帶著她認真的在府裡看了呢,校場邊的花圃就是按照她的意思做的。   婢女雖然也想去,但半芹搶先一步。   「姐姐你留下來準備夫人回來後的洗漱。」她說道,逃也似的跟著走了。   婢女跺跺腳,要跟上去最終只能停下,對著內侍和宮婦們訕訕的笑了笑。   「半芹姑娘啊,不知道夫人的口味,這早飯…」內侍想到什麼說道。   婢女大喜。   「我知道。」她說道,「我去看看。」   內侍忙讓一個侍女帶著去,婢女又吩咐人燒好水,一一安排了,內侍等人才走向室內,李太醫這時候也過來了。   「殿下?」內侍掀開簾帳喚道。   晨光照進臥榻上,躺著的人也微微的睜開眼。   內侍忍不住擠眼挑眉帶著幾分打趣一笑。   「殿下睡的可好….啊!」他低聲說道,話沒說完聲調一提,一聲驚呼出口。   這驚呼把屋子裡的人都嚇了一跳。   「太醫,太醫。」內侍顫聲喊道,一面衝外招手。   李太醫忙疾步過來一把扯開帘子。   「怎麼了?」他問道,看向臥榻上,神情也一驚。   門外有侍女此時走進來。   「夫人說,讓把臥榻上收拾一下。」她說道。   臥榻收拾一下?   屋子裡的其他人的視線不由看過去,由內侍和李太醫一左一右的拉開了簾帳可以看清臥榻上的光景,晉安郡王赤裸上身躺在其上,身下被褥凌亂……   赤裸!昨晚送來時可不是這樣子!   凌亂!一個病的不能動的人怎麼能把床睡成這樣!   不會吧!   所有人的同時閃過一個念頭。   啪的一聲響,讓廊下垂手立著的內侍們抖了一抖。   「你們…」顧先生面色鐵青,看著面前站著的內侍,「你們幹的好事!」   內侍垂頭不語。   顧先生來回踱步。   「…太荒唐了!」他停下腳,咬牙低聲說道,「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內侍面色有些訕訕。   「或許…或許並沒有吧…」他低聲說道。   話音剛落,內室的宮婦帶著一絲古怪的笑走出來,手裡還捧著一塊白綾。   「那個…」她結結巴巴的說道,目光亂轉,最終落在一旁胡床上由李太醫正細心望聞問切的晉安郡王身上,「恭喜…恭喜殿下。」   恭喜?   幾人的視線便下意識的落在那宮婦手裡捧著的白綾上,其上有斑斑點點些許梅花般的紅點…..   大家的腦子裡都轟的一聲。   顧先生和李太醫都是當祖父的人了,自然明白這是什麼,內侍雖然不算是個男人,但在宮裡也不是沒見過。   這裡的白綾上的…..雖然有點少,但千真萬確是血。   果然…那啥了…..   李太醫手裡的引枕便一松,落在胡床上。   這啪嗒一聲並沒有驚醒晉安郡王,自從適才掀起帘子那一刻清醒後,他就又陷入昏睡中,黑黃的面色透著一絲慘白,雖然穿上了中衣,但露出的脖子上依舊可以隱隱看到一塊塊的青紫。   那是人的手掐出來的……   屋子裡陷入詭異的沉默,片刻之後,顧先生憤憤吐出兩個字。   「禽獸!」   ………………………………………   「…那怎麼可能…」   「…殿下都那樣了,怎麼能那樣…」   低低的議論聲似乎從四面八方鑽進來,站在淨房裡試探水溫的婢女面紅耳赤。   方才她躲著沒敢在室內,但躲能躲多久,還是回來了。   剛回來那宮婦就神色古怪的將一個盒子地給她。   「這是夫人的,你收好了。」她說道。   婢女手足無措差點把盒子扔出去。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宮婦說道,事實上她的神情比婢女好不到哪裡去。   她在宮裡呆了一輩子了,經手的貴人們的初夜數也數不清,但偏偏今日那些流暢的恭喜的話怎麼都說不出來。   「給夫人,加一碗紅棗蓮子羹來。」她終於又想到一句話忙說道。   說完了又忍不住看了眼室內,想到適才看到的晉安郡王的臉色,以及耗費殆盡的神態….。   或者應該給殿下吃才對?   看來昨晚的事是真的了…是殿下主動?   肯定是殿下,她們娘子才不是那種人呢!   沒想到殿下還有這個力氣…..   婢女晃晃頭,打斷胡思亂想,伸手試了下水溫,讓小侍女停下。   「去傳飯吧。」她說道。   小侍女低著頭一溜煙的跑了。   婢女硬著頭皮走出淨房。   「…..怎麼不能?你聞聞…聞聞這屋子裡有股怪怪的香味….」   「…..顧先生問了,李太醫說,沒聞過這種香味,說帶著藥味呢…」   「….是催情的藥嗎?」   香!那隻香!   婢女腦子裡轟的一聲。   是…娘子…主動的啊?   聽到婢女走出來,鋪床的兩個婦人忙停下說話,低下頭再理了理已經平整更換了新被褥的床,施禮退出去了。   婢女站在室內有些呆呆,打開的窗讓清晨的些許涼爽的風在室內盤旋,帶著幾分清爽,也讓她回過神來。   既然是娘子做的,那就一定有娘子的道理,娘子做的事不會錯!   婢女深吸一口氣,端正了脊背。   門外傳來一疊聲的問候夫人的聲音。   婢女心中更是巨石落地,疾步接過去來。   門外顧先生正拉著臉,看著內侍們抬起肩輿,內侍和李太醫的臉色也都有些沉沉,待看到握著長弓緩步走來的程嬌娘,這些人停下腳,神情有些複雜。   這女子穿著襦裙青罩衫,袖子還束起未放下,迎著初升的日光未施粉黛的面容上有細汗閃著光芒。   真是青春朝氣蓬勃,再看這邊肩輿上的晉安郡王,至今還在昏睡,李太醫扎了兩針都沒醒,簡直……   禽獸!   顧先生心裡再次咬牙。   「夫人!」他強忍著怒意說道。   程嬌娘停下腳,看他們一眼。   「要回去了?」她說道,「有什麼事的話不用客氣。」   不用客氣?   顧先生氣的差點倒仰,合著她還等著他們把人再送來被她糟蹋…   這個禽獸啊!   「夫人,殿下他,看起來不太好了。」李太醫站出來低聲說道。   程嬌娘看他一眼。   「他本來就不好。」她說道,一面抬手制止,「我先洗漱,有什麼話稍後再說。」   看著程嬌娘邁步進了院內,門外的三人有些呆呆。   「李四申!我要是再信你的話,就跟你姓!」   顧先生咬牙瞪眼看著李太醫說道,一面擺手。   「抬殿下回去!再請太醫來!」   ……………………………………..   皇宮裡聽了回來的宮婦內侍們的回稟,太后一臉驚訝。   「不會吧?」她說道,放下手裡的茶碗,「她竟然能做出這種事?」   內侍點點頭,帶著幾分誇張。   「是啊,真是沒想到呢。」他說道,「急慌慌的又請了太醫來看,都說是內耗虛空,別說灌藥了,連醒都醒不過來,一群人正急的團團轉呢。」   「是啊,娘娘,您是沒看到啊,殿下的臉色都沒人樣了,跟榨乾了似的。」又有一個宮婦跟著說道。   太后擰著眉頭。   「他現在這樣,再被那樣,那可不是榨乾了嘛!」她說道。   「虧得殿下還一片痴心的親自撐著來和她拜堂,結果她呢,竟然…嘖嘖嘖…」宮婦搖頭說不下去了,一臉不忍心,「急什麼啊。」   急什麼?   太后心裡冷笑一聲。   急著要懷上骨血吧,這樣就算晉安郡王不在了,她的後半輩子也保住了。   果然好算計,也好狠毒。   能煽動民眾那樣給她送嫁,讓她這郡王妃的名頭更為響亮,再下藥催情郡王,能懷上身孕的話,將來如果晉安郡王不在了,她這個郡王妃也有足夠的理由好好的活下去了。   這個女人斷然拒絕給慶王治病,又勾結皇后,勾結晉安郡王送了秘藥讓安妃有孕,再借著太白經天害死了平王,氣昏了陛下,氣瘋了貴妃……一步一步的將手伸進皇家,可想而知如果自己不在了,這天下會變成誰的天下….   「娘娘,皇后並沒有什麼依仗,她最大的依仗,就是這個程嬌娘。」   「甚至晉安郡王將來要依仗的也是她,他們要做大逆不道的事,那必須有人給他們正名,而這個程嬌娘為什麼一直以來花費心思的博名,神仙弟子,日食月蝕,太白經天,引雷,這些事足夠讓民眾信服她,將來只需要她說一聲誰是真命天子,那民眾們也不會質疑…」   高凌波的聲音在耳邊再次響起。   「娘娘,要拔掉這個毒牙,還不被民眾們質疑,這就是個好機會,不能錯過的好機會了。」   太后吐口氣,握緊了手。   不能再等了。   「來人,傳她進宮。」   ******************************   今日一更,周末懈怠一下嘿嘿 第十八章不防   宮裡的內侍奉命出宮門的時候,程嬌娘已經吃過飯了,一如既往的開始寫字,不過是坐在起居廳內,因為這裡還沒有她的書房。   婢女在外邊見府裡的僕婦,熟悉王府的家事。   一番人一番話說下來,婢女忍不住用手扇了扇,旁邊的半芹立刻給她搖扇子。   「半芹姐姐辛苦。」她說道。   婢女噗嗤笑了。   「半芹姐姐,這比在外邊當大掌柜還辛苦吧?」半芹又說道。   「不辛苦。」婢女笑道,「問清楚她們誰是幹什麼的,就讓她們還幹什麼,就可以了,咱們只是動動嘴。」   正說著話,有僕婦過來了。   「半芹姐姐。」她說道。   婢女和半芹都下意識的應聲。   這讓僕婦愣了下,半芹也吐吐舌頭笑了。   「夫人要的書房收拾出來了,姐姐看看怎麼樣。」僕婦忙問道。   「還得動動腿。」半芹用扇子拍婢女的肩頭嘻嘻笑道。   婢女也笑了抬腳要去看,程嬌娘在內喚住她。   「夫人,什麼事?」婢女進了室內問道。   程嬌娘停下手裡的筆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道。   婢女一驚,臉色變了。   「娘子,你要做什麼?」她問道,「你不要趕我走啊。」   適才在王府的僕婦們面前說笑利索的婢女聲音已經顫抖。   程嬌娘笑了。   「我以前不知道你們會在我身邊多久。」她說道。   婢女看著她,眼裡有淚水閃閃。   是啊,她就是換走了娘子身邊原來的丫頭的,而那個丫頭替換的則是半芹。   「所以也就沒有刻意的要記住你們。」程嬌娘接著說道,看著她微微一笑。   她笑了,婢女的眼淚卻落下來了。   這話明明沒什麼,為什麼聽到了卻想哭。   不記住失去了才不會難過吧?   「現在看來,你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了。」程嬌娘繼續說道。   婢女又噗嗤一聲笑了,眼淚還在掉下來。   是啊,現在大約沒有誰敢來跟娘子要丫頭了,她將會在娘子身邊一直留著,直到永遠。   「所以,你叫什麼名字?」程嬌娘問道。   婢女將眼淚擦去,坐正身子對著程嬌娘一笑,俯身施禮。   「奴婢素心,見過娘子。」她說道。   「素心。」程嬌娘念了遍,點點頭,「你去忙吧。」   素心施禮應聲是。   「素心。」站在門外的半芹喊道。   素心看向她,眼神詢問。   「素心。」半芹又笑嘻嘻喚道。   素心明白了,衝她嗔怪一笑,抬起頭看著在院子裡候著的僕婦。   「走吧。」她精神奕奕說道。   相比於新房這邊其樂融融一派新氣象,晉安郡王的院子裡氣氛緊張。   「還有別的辦法沒?」顧先生停下踱步問道。   李太醫抬手擦了擦汗。   「我在想呢。」他說道。   顧先生便又走來走去,內侍跪在臥榻邊拿著熱毛巾不停的覆晉安郡王的肩頭和胸前。   晉安郡王昏睡著,上身赤裸,肩頭和胸前的淤青清晰可見。   「這是手掐的啊。」內侍忍不住哽咽說道,「怎麼下這樣的狠手啊。」   「你還問?」顧先生豎眉說道,「她的手可是能擰斷人脖子的!你說狠不狠?」   內侍低頭。   「我可憐的殿下,你說你這是何苦呢…」他喃喃說道。   「怪殿下?」顧先生豎耳聽到了,更是惱火,「還不是你們的主意!這人一來,就把人家當靠山了,殿下以前不好,不是也沒靠她嗎?….」   他正說著,外邊的李太醫探頭進來。   「不如,還是問問夫人….」他說道。   「…李四申!」   顧先生的咆哮在室內響起。   宮裡的太后的內侍就是這個時候進門的,打斷了這邊的吵鬧,他先是進來看了晉安郡王。   「我的天啊,殿下怎麼這樣了?」內侍伸手拭淚,又帶著幾分嚴厲回頭看屋子裡的人,「不是說好多了嗎?這又是怎麼了?」   人跪了一地。   「是奴婢們沒用。」他們俯身說道。   內侍看向程嬌娘。   程嬌娘安靜侍立,似乎沒聽到他的話。   「也是沒辦法,殿下這身子本就不好。」內侍又換了話語說道,對程嬌娘施禮,「所以娘娘特提前冊封了夫人王妃。」   程嬌娘這才跪地施禮。   「謝太后娘娘。」她叩頭說道,然後伸手接過內侍遞來的金冊印璽等物。   「那郡王妃跟老奴進宮謝恩吧。」內侍說道。   程嬌娘應聲是。   「還請公公稍等。」她說道。   看著換了郡王妃大妝禮服坐車跟著內侍離開,郡王府的眾人才轉回身來。   「怎麼會提前冊封?」顧先生皺眉說道。   「本就是為了衝喜,早一些也是應該的。」一個幕僚說道。   顧先生搖搖頭。   「要是真心為了衝喜,那婚嫁當日也不會那樣慢待了。」他說道,看著遠去的馬車擰緊了眉頭,「宮裡,還有人照應嗎?」   一個內侍便過來點點頭。   「還有些的。」他低聲說道,「雖然近太后身邊難,但傳個消息遞個話還可以。」   顧先生吐口氣。   「她不是挺厲害的,最好能自己保住自己。」他哼聲說道,說到這裡又回頭,看著屋子裡的李太醫,「還有你,李太醫,你最好也別等著靠誰,快些自己想辦法讓殿下好起來!」   李太醫有些無奈的應聲是。   「走走,我再換服藥去。」他說道,招呼小童。   小童帶著兩個內侍應聲是。   ……………………………………………………………   皇宮裡,程嬌娘對著太后施禮謝恩。   太后沒有說話,一旁的宮婦拿著一卷書一板一眼的念了一通女則。   程嬌娘再次施禮謝過太后教導。   「都說你有好醫術。」太后這才慢慢開口,在都以及好二字上加重語氣,聽起來帶著滿滿的嘲諷。   程嬌娘低頭聽她說話。   「…..晉安郡王又早求了陛下,應允了這門親事,你不可辜負了他的心意,要好好的侍奉他,讓他把身子調養好…」   程嬌娘應聲是。   「…瑋郎他自小就身子不好,進宮的時候小,人又嬌慣難養,時不時的這裡不舒服哪裡不舒服,哀家可是費了好些心血才養好了他…」   太后說道,說著也想起曾經。   眼前似乎奔來一個先是小童繼而一步步長大,最終成為一個玉樹臨風的年輕人,衝自己燦爛的笑。   「娘娘,我就愛在娘娘這裡玩…」   「娘娘,娘娘這裡的飯菜最香…」   太后的眼淚頓時就流下來。   「娘娘!」一旁的內侍忙跪下喊道。   「瑋郎他可是哀家心尖尖上的,你可要好好的待他啊。」太后哭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俯身施禮。   「是,這是臣妾本分。」她說道。   「娘娘,你可別哭了,這是大喜的事。」內侍含笑勸道,一面遞上邁上毛巾,「太醫可說了,您可不能哭的,您要是有個不好,郡王殿下可惦記的很了。」   你要是不好了,郡王殿下可就要惦記不該惦記的東西了。   太后聽懂這提醒,接過毛巾擦淚,一面衝程嬌娘擺擺手。   「這是大喜的事,你去見見陛下讓他也高興高興。」她說道。   程嬌娘應聲是,起身告退。   去見陛下,自然就是去見皇后,當看到程嬌娘走進來,皇后面上難掩驚訝。   「太后讓你來的?」她問道。   皇后看著並沒有跟進來的內侍。   「她現在防你和本宮跟防賊似的,竟然主動讓你來本宮這裡?」她說道,「太后不會不知道,本宮這裡她是插不上手的。」   程嬌娘哦了聲。   「那大約是覺得不用防了。」她說道。   不用防了?   皇后皺眉,旋即想到什麼猛地站起來。   「不好!」她脫口說道。   ……………………………………………………………..   「好了。」   李太醫看著平息了水滾的藥鍋說道,一面站起身來。   這次換了新藥,還換了新的文武火熬煮辦法,應該會起效了,至少能補充些精氣醒過來。   小童端起藥鍋將藥倒出來一碗。   早已經等候的一個小內侍忙伸手接過。   「走吧。」李太醫說道。   拐過小藥房穿過短短的抄手遊廊就到了晉安郡王的屋子。   「景公公呢?」邁進門,李太醫問道。   屋子裡只有兩個內侍兩個侍女,並不見時常守在這裡的景公公。   「剛顧先生叫去了。」侍女說道。   李太醫點點頭,侍女們便忙去扶起晉安郡王,一個內侍拿起鶴嘴壺,捧藥的小內侍上前將藥慢慢的餵給晉安郡王吃了。   「好了,你們在這裡細心看著,如果醒了就立刻來喚我。」李太醫說道,「我再去配一服藥來。」   內侍侍女應聲是。   景公公邁進門,看著屋子裡兩個跪坐在臥榻前,兩個在小心的擺放冰盆的侍女內侍。   「李太醫呢?還沒熬好藥嗎?」他皺眉問道。   「已經餵殿下吃過了。」侍女忙說道,「太醫又去熬藥了。」   景公公這才眉頭舒展點點頭,看著垂下的簾帳。   「李太醫說可能會醒的。」一個小內侍忙說道。   景公公便忍不住邁步過去,伸手掀起簾帳。   「殿下?」他一面看過去一面小聲喚道,這一看頓時臉色大變,人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殿下?殿下!」   他伸出手撲過去,抓住晉安郡王的身子,觸手冰涼僵硬。   不!   景公公手猛地鬆開了,人就向後倒下去。   「殿下!」   尖利的喊聲在室內響起。   李太醫正端著藥進門,被這喊聲嚇的手一抖。   一個小內侍從室內連滾帶爬的出來了。   「殿下死了!殿下死了!」他嘶聲裂肺的喊道。   死了…   啪嗒一聲,李太醫手裡的藥碗落地碎裂。   *****************************   今日一更。 第十九章難測   門窗關著垂著帳簾的屋子裡悶熱無比,但站在其中的人卻如同那擺在屋角的冰盆,心裡都揣著一塊冰似的,遍體生寒。   顧先生手微微發抖,看著臥榻上面色青白的晉安郡王。   「…這,這不是跟以前一樣,昏迷著呢。」他啞聲說道。   臥榻邊景公公癱坐著。   「..眼睜著…眼睜著…我..我給他蓋上了…不瞑目…不瞑目…」他喃喃說道。   自從大家進來後,他就一直重複這句話,如同痴傻了一般。   雙眼睜著,不瞑目。   顧先生只覺得再一次氣血上湧。   「李太醫!」他喊道。   「涼了,涼了。」李太醫在另一邊喃喃,手來回的撫過面前的金針,卻始終沒有拿起任何一隻。   「到底怎麼回事?」   顧先生伸手揪住他,吼道。   「殿下怎麼死的?」   殿下死了。   連顧先生也承認了,其他人的心徹底沉入深潭。   「是不是因為那女人昨日的…」   李太醫有些怔怔。   那個女人!   「起死回生!她能起死回生!」他喊道轉身就往外跑。   顧先生大怒伸手揪住他。   「殿下就是她害死的!你竟然還要去找她!李四申,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吼道,聲音沙啞顫抖。   「不是她害死的。」李太醫喊道,「是毒發了,是毒發了。」   毒發了?   「什麼毒?」顧先生顫聲問道。   「還是那種毒!」李太醫喊道已經接近癲狂。   話說到此,外邊有人疾步進來。   「查出來了,就是這碗藥。」他說道,將手中的空碗以及鶴嘴壺遞上來。   此言一出,室內的侍女內侍頓時癱軟在地。   如果不是病死的話,那他們這些人也就完了,不管兇手到底是誰,她們這些近身伺候當時在場的一個也別想逃。   「我,我沒離開過!我沒離開過!我聽著師父的話,我絕沒有離開過藥室。」   耳邊小童的喊聲悽慘,抱著李太醫哭號。   「防不勝防…」   顧先生喃喃說道,目光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侍女內侍。   是他們中的誰?   知道借著大婚,宮裡會送進來很多人,也會有很多對他們不利的人混進來,已經做了最好的防備,殿下身邊的人篩選了再篩選,結果還是…..   是強撐著拜堂耗費了本就不多的精氣…   還是被推去洞房遭蹂躪掏空了身子…   再來一碗上次未吃全的毒藥……   一定要殿下死的,是一方人馬,還是兩方?還是很多方?   「去請夫人回來!夫人能起死回生的!殿下這不是病,殿下這是中毒,她一定有辦法的!」李太醫喊著掙開顧先生衝了出去。   請她來?   又是這樣,郡王生死關頭,她總是不在。   上一次她在賞花遊園,這一次她又去了皇宮。   顧先生笑了。   「原來太后這麼急著冊封她,是為了這個啊。」他說道,「又或者,是早就商量好的吧,再者,她又有什麼兄弟姐妹被人留住了吧…」   這就是,殿下的命嗎?   他慢慢的跌坐回去,整個人被抽乾了力氣,聽著院子裡李太醫的喊聲遠去。   ……………………………………….   「怎麼樣?」   高凌波停下手裡的茶碗,問道。   「已經得手了。」一個親隨低聲說道。   「那程娘子呢?」高凌波又問道。   「大人放心,太后是先將程娘子叫到皇宮之後才….」親隨說道,「這來來去去的時間,足夠了。」   高凌波點點頭,眉間閃過一絲輕鬆。   這一次應該萬無一失了吧?   世上不能再有這樣命硬的人了吧?   就算命再硬也抵不過人算吧?   他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太后的宮裡響起哭聲。   「我的兒啊。」   太后哭道一面急急的起身。   「快,快哀家要去看看。」   內侍宮婦們忙攙扶。   「還有你們快,快讓郡王妃回去,都什麼時候了!」太后哭道,一面狠狠的頓了頓拐杖,「還在哪裡自在呢!」   …………………………………………   皇后吐口氣,看著面前安然而坐的女子。   「本宮想,你要想走的話,一定能走得脫。」她忽的說道。   程嬌娘看她,搖頭笑了。   「臣妾不喜歡逃。」她說道。   皇后笑了。   「誰喜歡逃啊,這又不是喜歡不喜歡的事,是無可奈何的事。」她說道,搖搖頭,「你們倒也是該成一對夫妻,想當初,本宮也是勸他走,離開這裡,逍遙自在去吧,他偏不聽,非要留下來。」   說到這裡,看向程嬌娘。   「本宮也只能說說這句話了,本宮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程嬌娘俯身施禮。   「娘娘能說出這句話,已經足夠了。」她說道。   「娘娘,娘娘,」外邊有內侍疾步進來,「太后娘娘的要出宮去郡王府了。」   皇后看向程嬌娘。   「想必郡王府裡的人此時插翅難逃了。」她說道,「程娘子,本宮這裡就不留你了,若不然這皇宮你也出不去了。」   程嬌娘施禮告退。   看著那女子端正緩步退出去,安妃從簾帳後探出頭來。   「她肯定是早安排好退路了。」她撇撇嘴說道,「要不然哪能這樣波瀾不驚的,怪不得程家周家的人都跑了,原來早有預料。」   說到這裡又嘆口氣。   「人家神仙弟子,肯定能飛出去,我們才是插翅難逃呢。」   皇后看她一眼嗤聲笑了。   「能逃不在有沒有翅膀。」她說道,「就是給你插上翅膀,你就能飛嗎?」   …………………………………………….   大街上一隊隊禁軍疾馳而過,街道上的民眾被驅散的亂跑。   周箙勒馬停下,避免被人群衝的踩到誰。   「是宮裡的貴人要出行了。」小廝看著儀仗的規格說道。   只是如今宮裡還能出行的貴人就只有一個。   周箙的面色大變。   「公子!」   小廝看著本要調轉馬頭的周箙跳下馬,迎著避退的人群衝過去,嚇得忙喊道。   「那邊去不得啊!」   ……………………………………………………..   「公子,是郡王府那邊出事了。」   一間酒樓上,親隨指著一個方向低聲說道。   秦弧抬頭看了一眼,低下頭繼續斟酒。   「太后此時敢出宮去郡王府,那必然是萬無一失了。」親隨低聲說道,「真沒想到,他們下手那麼快。」   「這還叫快,磨蹭到現在了。」秦弧嗤聲笑道。   親隨笑了笑,再次看向那邊的方向。   「晉安郡王死不死的,與咱們無關,只是,程娘子她不會有事吧?他們這次想要一箭雙鵰呢。」他說道。   秦弧哈哈笑了,將酒杯端起一飲而盡。   「高凌波到現在還沒看清他要對付的是誰。」他說道,「他以為他能算計到她嗎?上一次算計到她的可不是他高凌波!」   說到這裡他的手攥緊了酒杯。   算計到她的是他秦弧!   或者說,是她自己!是她自己信了不該信的人!   秦弧抬起頭大口的吸了口氣,將嗓子的那種火辣辣的疼壓回去。   「那程娘子就是沒事了。」親隨說道,帶著幾分輕鬆,忽的眼睛一亮,「看,程娘子回來了。」   秦弧猛地站起身疾步到窗前,看向樓下。   一輛馬車在混亂的大街上疾馳而過,夏日搖曳的華貴珠紗垂簾隨風飄蕩,隱隱露出其內端坐的女子。   就好像那一次,他也是這般站在樓上,看著大街上在混亂中穿行的女子。   那時候他們有年餘沒見了,卻如同昨日才分手一般,而這時候,雖然才幾日不見,但卻好似一輩子沒見了。   那一次他抬腳飛奔下樓,一躍坐在她的馬車上,對著她一笑。   「是我。」他說道。   而她看著他含笑搖著扇子。   現在跑下去,去啊。   秦弧的心裡喊道,但腳步卻半點沒有動,看著街上的馬車疾馳而過,眨眼遠去。   ……………………………………..   「顧先生,顧先生,太后來了。」   「顧先生,整個王府被圍起來了。」   這些聲音不斷的在顧先生耳邊響起,顧先生統統沒有理會,很快這嘈雜的聲音都消失了。   「太后娘娘,您別進去了。」   「太后娘娘,您節哀啊。」   取而代之的是哭聲和勸慰聲。   顧先生吐口氣,他抬起手,看著袖子裡封著的一塊小布包。   「景公公,你我好歹結識一場。」他說道,看著還坐在臥榻邊的景公公,「我這裡有好東西分你一點,到時候追隨殿下時痛快些。」   景公公笑了。   「殿下受了這麼大的罪,我做奴婢的,哪裡好意思圖個痛快。」他說道,一面用力的撐身起來,看著臥榻上一動不動如同睡著的晉安郡王,「我還得伺候殿下穿衣裳…我不能讓殿下這樣的晾著…」   屋門被撞開了,一群禁軍衝進來。   「拿下!」他們喝道,將顧先生還有景公公按住拖了出去。   院子裡禁軍遍布。   屋子裡的人片刻之後疾步而出,對著轎子裡的太后低語。   「已經涼了,什麼心跳脈都沒了。」他低聲說道。   「我的兒啊。」   太后這才下了轎子,由兩個宮婦攙扶,放聲哭道,剛開口,就聽外邊有喊聲。   「郡王妃回來了!郡王妃回來了!」   現在回來有什麼用!這個蠢人啊,你既然出去了,何必還回來!   顧先生看著連滾帶爬衝進來的李太醫,目光落在他的身後,那個女子端莊慢步而來,就如同她出門時候那般不急不躁。   「你,你不知道郡王如今的身子嗎?」太后看著她,豎眉喝道,「為什麼還不儘快回宮,哀家讓你拜謝陛下,不是讓你去和皇后說話的!你和皇后說話,你還敢和皇后說話!」   她說著又大哭,伸手指向晉安郡王的屋子。   「就是皇后提過繼宗室已經逼死他一次了!你如今又去和皇后說這些事,瑋郎他唯有以死明志了!」   此言一出,顧先生心裡嘆息一聲。   「原來,她也是被算計的。」   程嬌娘看著太后。   「娘娘說什麼呢。」她說道,「殿下怎麼會死啊。」   太后愣了下。   難道沒死嗎?   她下意識的看身旁的人。   這些人說的話怎麼會有假!更況且那藥如何她心裡是最清楚不過的……   「郡王妃,您還不知道吧,殿下真的不行了。」一旁內侍忙說道。   「是嗎?」程嬌娘問道,「你們進去看過了嗎?」   內侍愣了下。   是傷心過度,不願意承認事實吧。   他抬起頭帶著幾分憐惜。   太后也反應過來了,一句話不說抬腳就往屋子裡去了。   「娘娘節哀啊,您可不能哭的,太醫吩咐過…」兩個內侍攙扶著太后,一面哭著勸道,「奴婢們替你哭,您千萬別哭了…」   太后哪裡理會,流淚大哭。   「我的兒,你怎麼這樣想不開,你怎麼不聽我的話。」她哭道,一面看向內室。   內室的臥榻上一個人正慢慢的起身,伸出手。   「水…」   沙啞的聲音響起來。   屋子裡的哭聲頓消,所有人都停下腳,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   「詐屍啦!」   片刻之後,慘叫聲頓起。   伴著這叫聲,看著臥榻上抬頭看過來青白的面容,太后眼一翻,一口氣沒上來暈過去了。   詐屍啦!   *************************************   三千五,今日還有二更…求各種票(*^__^*)嘻嘻…… 第二十章荒唐   「這不可能!」   高凌波一拍几案站起來,一臉不可置信的喊道。   「你們這些廢物,真死裝死難道也看不出來了嗎?」   「大人!」   親隨清客也都急了。   「怎麼看不出來!」   「我們的人親自下的手,為了保證萬無一失,熬煮藥的時候下了一次,餵藥的時候又下了一次,大人,郡王府的人拿著殘留一點的藥渣去餵了狗,狗都死了!人可是喝了一大碗啊!」   「是啊,那麼多人,都看到了,足足有一個時辰,真的是一點生機都沒有了!」   高小官人亦是氣急敗壞。   「那這是怎麼回事?死人怎麼又起來了?還能開口說話了?前幾日還不能說話呢!這死了一次就好了?見鬼了嗎?」他喊道。   親隨幕僚們也是一頭霧水。   「不是見鬼了,是有人搞鬼了。」高凌波豎眉說道,「肯定是那程氏搞的鬼!」   「她真能起死回生啊。」高小官人愣愣說道。   「不可能!」一個清客急道,「她人沒有在,從毒發到醒來,她人都沒有近過郡王的身,看都沒看一眼,更別提什麼診治用藥了!」   一句話說的屋子裡的人都沉默,神情變幻不定,心中各種念頭紛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見鬼了嗎?   廳堂裡太后悠悠的醒過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顫聲問道。   話音未落,耳邊響起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娘娘,孩兒不孝…驚嚇娘娘了….」   當這句話傳來時,太后再次一口氣憋住,伸手扶著心口瞪大眼。   這一次一旁小心伺候的太醫眼明手快,一針扎過去輕捻慢撥,太后長長的吐了口氣緩過來。   「你!你!」她半坐起,看著面前被兩個內侍攙扶著下跪的晉安郡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人能給出回答,太醫們張口結舌說不上來。   「這都是娘娘洪福。」   一個女聲說道。   太后看過去,見程嬌娘施禮。   「娘娘為殿下大婚衝喜,殿下的身子果然好轉了。」   那女子抬起頭含笑說道。   此言一出,裡裡外外鴉雀無聲。   是這樣嗎?   不管是不是,恭喜的是娘娘,而晉安郡王的確是好轉了,不知道哪個最先回過神,噗通一聲跪下來。   「恭喜娘娘,娘娘洪福齊天!」   伴著這一聲喊,屋子裡院子裡的人便毫不猶豫爭先恐後的跪下來了。   「恭喜娘娘,娘娘洪福齊天!」   太后只覺得滿耳嗡嗡。   是衝喜?所以就真的沒事了?   這怎麼可能!   但是,眼前的事又怎麼解釋?   郡王府的人可以串通起來哄騙她,但是別的人呢?那些藥,那些人,自己的人親自看過摸過心跳脈跳,不可能的!不可能所有人都在哄騙她!   難道這女人….   太后看向程嬌娘。   她禮畢抬起頭,含笑看著自己。   雖然很厭惡這個女子,但太后也承認她的確是個美人,笑容溫和端正,就如同她的舉止一般,宮裡最好的宮婦婆婆也挑不出一絲失態,只是那一雙眼…   那一雙眼黑亮,就好似一深潭,越看越幽深,越看越寒意森森。   她能引雷,她能和閻王爺把酒言歡,那自然能掌人生死….   掌人生死…   太后不由打個哆嗦,眼神驚恐。   「娘娘,說不定陛下也能好了呢。」程嬌娘又微微一笑說道。   陛下!   對了,她還去過陛下那裡,她還跟皇后嘀嘀咕咕好久,誰知道,誰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   「回宮!回宮!」太后猛的喊道,「快回宮!」   她不要呆在這裡,她不能呆在這個女人面前。   不好了,她現在就覺得喘不上氣了,這女人是不是已經開始害她了?是不是閻王爺已經開始提筆勾去她的名字了?   快走!快走!   「殿下,你好好養著,可千萬別嚇人了。」   看著太后已經慌神口不成言,太后的內侍忙說道。   「你們好好的照看殿下,有什麼事立刻來報。」   將場面稍微的圓滿了,太后的儀仗再不停留立刻離開。   周箙猛地站起身,看著從晉安郡王府離開的儀仗,再看站在門口相送的人。   那個女人就在其中。   程嬌娘一如既往神情沒有變化,但其他人的神情就算隔得遠,也能清楚的看到那種劫後餘生的歡喜。   沒事,沒事,就知道沒事的。   周箙吐口氣,伸手扶住一旁的牆,只覺得渾身汗津津打溼了衣裳。   騎馬在街上的行走的秦弧聽到身後傳來的驅趕聲,便一調轉馬頭拐進了一旁的小巷子。   「公子,太后來得快去得快,看來晉安郡王府並沒有什麼事。」親隨跟上說道。   「有她在,怎麼會有事。」秦弧說道,回頭看了眼,「大家總是不信她,她明明是這世上最可信的人,尤其那些恨她的厭惡她的人,該好好的認清這一點了。」   別不信她就對付不了你們,別不信她會讓你們不如意。   ………………………………………..   「快去看看!」   太后又一次從臥榻上坐起來,喊道,伸手指著外邊。   「陛下醒了沒?」   一旁的內侍宮女忙圍上來。   「看過了看過了,沒醒呢。」他們亂亂的說道。   「你們去都沒去怎麼就知道?」太后喊道。   高凌波此時正走進來,聞言眉頭皺起。   「娘娘,臣剛去看過了,陛下的身子依舊,還是沒有醒來。」他柔聲說道。   太后聽了才稍微平復一些,但握在身前的手還是微微的發抖,眼神也渙散。   「可是,她說了會醒來的…她是真的衝喜了…真的喜了….」她喃喃說道。   高凌波衝一旁的內侍使個眼色。   內侍忙捧藥過來。   「娘娘你放心的,陛下不會醒來…..」他忙說道。   話音未落,原本惶惶顫顫的太后揚手穩準狠的就給了他一耳光。   內侍噗通就跪下了,手裡的藥碗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內侍咚咚叩頭亂戰說道。   「拉出去打死!」太后喊道,伸手指著內侍。   幾個內侍不敢怠慢忙拉著他出去了。   「哀家願意讓陛下醒來啊,哀家願意啊,哀家巴不得陛下醒來,哀家真是受不了。」   殿內迴蕩著太后的哭聲。   高凌波連連點頭。   「是啊,陛下要是能醒來,一切都好辦了。」他說道。   別說太后了,就是他自己也更願意讓陛下醒來的。   看看眼前這個老太太,原本就有些糊塗,此時經過這一嚇,更是糊塗了。   可想而知要扶持這這樣一個老婦該是多艱難。   「可是!」太后又一個哆嗦,戰戰兢兢的打量四周,示意高凌波近前一些,「那個女人能掌控人生死,她能讓陛下醒來,一定就能讓哀家死…對,對,她一定能,她現在一定就在做法了….」   高凌波心裡再次嘆氣,那些大道理他也不說了,撿了一些天子神授,太后娘娘你是閻王爺管不到的之類的愚話勸慰一刻,太后的精神才好了些,吃了藥沉沉睡去,他才走出皇宮。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就把太后嚇掉了魂?   高凌波坐在馬車上,眉頭緊皺。   這一次以為勝券在握,結果還是被這女人反算計了去。   太后這一次大張旗鼓的離開皇宮去探視晉安郡王,不到半日全城就能傳遍。   傳遍晉安郡王大婚衝喜身子好轉。   傳遍那個女人再一次的神奇。   高凌波抬手砸了下車廂。   這次的事無可置疑的就是那女人做的,但讓人不解的是她到底怎麼做到的?   明明各方都考慮安排好了,明明是萬無一失的,怎麼她還是做到了?   一定要搞清楚這一點,要不然就如同蒙上了眼面對敵人,縱然手中有利劍,也白忙一場。   「要說奇怪之處,只有一個。」   高小官人急急說道。   屋子裡的人都看向他。   「洞房。」高小官人說道。   「洞房那日我們的人也都注意著呢,並沒有診治。」一個幕僚說道,「連藥都沒熬。」   高小官人嗨了聲,搖頭。   「要說你們這些人還是太孤陋寡聞了,治病抓藥難道就是大家看到的那些嗎?」他說道。   哪還有那些?   「採陰補陽啊。」高小官人輕咳一聲說道。   「荒唐!」   原本豎起耳朵帶著幾分鄭重聽的高凌波聞言,將茶碗扔在几案上說道。   「父親,荒唐,荒唐的事還少嗎?」高小官人忙說道,「也不能都不可信啊,別的事都沒變,人沒變,藥沒變,不同之處就是新婚夜的洞房….」   說到這裡他壓低了聲音。   「而且據說還是個很激烈的洞房,晉安郡王都被那女人榨乾了,昏迷著抬出去的。」   「那要這麼說,那該是採陽補陰的。」   「哎,那不一定,採了陽又迴轉以陰滋陽,她不是道家的弟子嗎,這種房中術養身最拿手了。」   高凌波聽到這裡聽不下去了,伸手拍几案。   「荒唐!」他說道,「都給我再去查,別扯這些沒頭沒尾沒根沒據的荒唐事!」   …………………………………..   荒唐不荒唐,管用就行。   晉安郡王府,顧先生帶著一眾人再次站到了程嬌娘院子外,心裡默默的說道。   距離上一次站到這裡不過是半日多的光景,但心情卻是完全不同了。   清晨站在門外得知郡王僅存的半條命又被折騰去了一半,他憤怒的恨不得將這院子放火燒了。   現在麼,看著前一刻明明沒命了,現在卻回了半條命的晉安郡王,同樣都是半條命,但此時他的歡喜眉眼裡都藏不住。   「先生,李太醫剛才已經問過來,王妃說讓他接著治,原來怎麼治還怎麼治,咱們還是別去打擾了。」景公公忍不住說道,「別惹惱了王妃。」   顧先生皺眉嗨了聲。   「我這又不是讓王妃給殿下治病,李太醫用針施藥隨他來,我這不過是送殿下回來而已。」他說道,「既然成親了,哪有分院而居的道理,這裡是殿下的起居室了,自然要送過來。」   景公公看著他帶著幾分狐疑。   「先生,你打的什麼主意?」他忍不住嘀咕道。   程嬌娘聽聞了他們的來意,並沒有拒絕,半芹便忙帶著僕婦丫頭收拾了臥榻,小心的將晉安郡王安置在床上。   這一次不待程嬌娘提醒,景公公帶著人主動的告退了。   一直站在廊下帘子外的顧先生猶豫再三還是停下腳。   「王妃。」他在垂簾外施禮,「一切就有勞王妃了。」   程嬌娘嗯了聲作答。   顧先生卻還沒有走,欲言又止神情糾結。   「先生還有什麼事?」半芹問道。   顧先生一咬牙再次躬身。   「只是,殿下到底病體孱弱,還請娘子憐惜些。」他說道。   素心正從一旁次間走出來,處理家事說的口乾舌燥,嘴裡還含著半口茶未咽下去,恰好聽到這一句,頓時噴了出來。   這,這,什麼意思嘛!把她們娘子當什麼人了!真是荒唐!   ***********************   ~O(∩_∩)O哈哈~   感謝zzzzaa222的靈寵蛋,竹子的木瓜的和氏璧,感謝大家打賞的香囊平安符,謝謝厚愛,不勝感激。 第二十一章好轉   「…夫人飯菜擺哪邊?」   「….娘子你試試可口嗎?」   「..怎麼還喊娘子呢?」   「我忘了我忘了。」   女子們嘻嘻的笑聲便響起來。   他的屋子裡從來沒有這樣熱鬧過,他不喜歡吵鬧,也不喜歡被人近身伺候,總喜歡一個人呆著,不過此時此刻聽到這熱鬧,心裡並沒有覺得厭煩,反而覺得很舒服。   就好像春日推開窗柔風拂面。   晉安郡王的手指動了動,想要睜開眼。   「殿下!」   耳邊的說話聲就更大了。   「殿下,殿下,您醒了嗎?」   晉安郡王睜開眼,見自己熟悉的內侍正湊過來,神情激動。   是又昏睡過去了吧,這次昏睡了多久呢?   「夫人,夫人,殿下醒了殿下醒了。」景公公扭頭激動的喊道。   那邊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有人站過來。   晉安郡王覺得眼前一亮,昏昏的視線頓時清晰起來。   「醒了。」程嬌娘說道,審視他的面容,「要喝水嗎?」   晉安郡王點點頭。   「餵殿下喝水吧。」程嬌娘說道,站開了。   景公公忙應聲是,喚來兩個侍女小心的攙扶晉安郡王半坐,端起一碗水小心的餵過去。   晉安郡王看著那女子轉身向外去了。   「去跟李太醫說醒了,可以餵藥了。」她一面說道。   有小內侍應聲是,急忙忙的跑去了。   晉安郡王看著她在對面的廳堂內坐下,兩個婢女給她遞上碗筷,似乎低聲說了什麼,她的臉上露出笑….   一張臉探過來擋住了他的視線。   「殿下,喝水啊。」景公公說道,帶著幾分擔憂審視晉安郡王。   面容有些呆滯,神情有些茫然。   連中了兩次毒,身子的損耗一定很大吧,人都呆呆的了。   晉安郡王閉上眼靠回去。   「不喝了。」他說道。   才喝了兩口而已,景公公有心再勸,但也知道晉安郡王脾氣,他說定的事就是說定了,不喜別人再三提。   門外一疊腳步聲響,李太醫急忙忙的來了,見過吃飯的程嬌娘,便過來給晉安郡王診治。   「真是好多了,真是好多了。」他一面診治一面忍不住歡喜說道。   用了藥,又施針,程嬌娘也吃完了飯過來了,剛看了晉安郡王一眼,就被李太醫激動的請到一邊去了。   「夫人,明明是同一種毒,怎麼這次就沒事了?」他問道。   「毒是同一種毒,但中毒的人跟以前可不一樣了。」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跟以前不一樣了嗎?   李太醫不解的看了眼臥榻上的晉安郡王。   哪裡不一樣?   「娘子,你到底怎麼把他變得不一樣了?」他急忙忙問道。   一旁的景公公重重的咳嗽了一聲,面色有些尷尬。   怎麼了?   李太醫不解的扭頭看景公公。   「夫人,忙了半日了,您去歇午吧。」景公公恭敬的對程嬌娘說道。   程嬌娘嗯了聲,抬腳走出去了。   「夫人,這邊鋪好了。」   「要先看書嗎?」   那邊屋子裡傳來歡悅的說話聲。   這邊李太醫很不高興的瞪景公公。   「我還沒問完呢。」他低聲說道。   「你傻啊,你問的都是什麼啊。」景公公亦是不高興的瞪眼,拉他到一邊低聲,「你說殿下怎麼變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了?」李太醫問道。   景公公瞪他一眼。   「當然是,是,是變成真正的男人了。」他沒好氣的說道。   李太醫愣了下。   「你還問,還問怎麼變的?你,你這個老不羞的!就算敬她為師也不能不避諱到這種地步啊。」景公公咬牙低聲說道,伸手用拂塵敲了下李太醫的胳膊,「你讓夫人怎麼答你啊?」   李太醫恍然,有些尷尬,又有些迷惑。   「是這樣嗎?」他皺眉說道。   這種事真是聞所未聞,不過世上事本就學無止境,就跟當初他也沒想到這娘子能讓陳老太爺三日下床……   他們這邊低聲說話,那邊臥榻晉安郡王咳了一聲。   「殿下。」二人忙疾步過來,關切詢問。   晉安郡王微微的抬手,衝他們擺了擺。   「下去。」他說道。   李太醫和景公公愣了下。   「聒噪。」晉安郡王又吐出兩個字,閉上了眼。   李太醫和景公公互相抱怨的看了眼。   吵到殿下了吧。   殿下死去活來的受了這大罪,是該多歇息,二人施禮退了出來。   「走吧,在夫人這裡,不用擔心。」景公公看著還不想走的李太醫低聲說道。   「我當然不擔心。」李太醫說道,一臉捨不得看著那邊的廳堂,垂下的珠帘子後可以看到那女子端坐窗前看書,「我還有好些事沒請教呢。」   景公公呸他一聲,上前一步,躬身衝帘子那邊施禮。   「夫人,殿下也要歇息了。」他恭敬說道,「奴婢們就在外邊候著,有事儘管吩咐。」   程嬌娘放下手裡的書,點點頭。   「你們去吧。」她說道,一面站起身來。   看著這些人退出去,素心忙過來打起帘子,程嬌娘邁步走到臥房。   晉安郡王在臥榻上閉著眼似乎睡了。   「夫人?」半芹小聲的詢問。   「你們也下去歇息吧,一驚一乍的也都累了。」程嬌娘說道。   素心和半芹應聲是退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晉安郡王閉著眼感覺到那人坐在的臥榻上,有翻書的聲音輕輕的傳來。   夏日炎炎,遠遠的似乎有蟬鳴聲聲,合著鼻息間若有若無的軟香,晉安郡王漸漸的真的睡著了。   晉安郡王再醒來的時候屋子裡已經華燈初上。   屋子裡又有笑聲傳來。   「…你看,這個一定是個小孩子寫的….」   「…是啊是啊,這個一點跟娘子寫字的一點很相似。」   她們在看什麼?   晉安郡王便想要撐起身子,一旁跪坐的侍女立刻發現了,高興的喊了聲殿下醒了。   外間的說笑聲戛然而止,珠簾響動,有人走過來。   「殿下快躺下。」素心忙說道,看著已經半坐起的晉安郡王。   程嬌娘則笑了笑,走近前端詳他。   「精神好多了,躺了這麼久,就坐一坐吧。」她說道。   聽她這樣說侍女們便忙墊起靠墊,扶著晉安郡王坐好。   果然是躺的太久了,視線看過去微微有些眩暈,一隻手撫上了他的肩頭,透過夏日單薄的裡衣,感觸到軟軟的溫熱。   「抿一抿。」程嬌娘說道,一手輕扶著他的肩頭,一手將茶碗遞到晉安郡王的嘴邊。   晉安郡王依言抿了抿。   「夫人,飯菜擺在哪裡?」外邊有侍女請示。   程嬌娘看晉安郡王。   「想和我一起吃飯嗎?」她微微一笑問道。   ………………………………………………….   「都能坐起來吃飯了?」   消息傳到外院,顧先生大喜,連飯也顧不得吃,起身來回走了幾步。   「後悔沒早點讓郡王娶進門吧?」景公公笑道。   「早點?早點可不一定能娶進門。」顧先生說道,「如果不是要拉她陪葬,太后也不會讓她嫁進來。」   而此時太后肯定後悔不已。   「早聽說這程娘子的厲害,但聽說和近身感覺還是不一樣。」他捻須說道。   「是啊,我突然有種覺得什麼事都不算個事的感覺,心裡竟然覺得特別的輕鬆。」景公公說道。   今日是多麼的危險,整個郡王府就要傾覆,但當這女子邁進來之後,前後不過兩三句話,形勢就完全逆轉了。   翻雲覆雨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雖然郡王的活過來是事情的關鍵和根本,但郡王為什麼能活過來,那絕對是這女子的功勞。   縱然儒門弟子不信鬼神之說,但此時此刻他們心中也忍不住幾分遐思。   「吃了一碗燕窩粥。」   李太醫從外邊邁進來,歡天喜地說道。   「這麼久了,殿下第一次吃這麼多。」   顧先生和景公公神情更高興。   「你還在這裡做什麼?」李太醫似乎剛看到景公公,「你又不用避諱,怎麼也躲出來偷懶了?」   景公公還沒起身說走,顧先生忙抬手制止。   「王妃不喜太多人在跟前伺候,沒有召喚,你們別上前討嫌。」他說道。   李太醫瞪眼看他。   「我覺得這話怎麼這麼熟悉?顧先生你學的可真快。」他說道。   屋子裡響起笑聲。   外邊的小廝們聽到了都忍不住對視一眼,神情裡難掩愉悅。   已經多久沒有聽到家裡有笑聲了。   這個喜真是衝對了。   燈光柔亮,風從打開的窗吹進來,垂下的防蚊蟲的紗帘子微微晃動。   看著程嬌娘放下筷子,半芹忙捧來漱口的茶水,外邊的等候的侍女們進來收拾了食幾齣去了。   得知這邊吃完了飯,景公公和李太醫才進來了。   李太醫給晉安郡王診脈,一面問他說話。   雖然話還是幾乎不能說,但比起前幾日好的不是一分半點,李太醫歡喜不已,問東問西。   晉安郡王卻心不在焉,看著對面窗邊坐著聽景公公說話的程嬌娘。   燈光下她的肌膚越發的白皙細膩,雙目熠熠生輝,她的神情很認真,又帶著幾分輕鬆隨意,這讓說話的人既會感到自己得到了重視,又不會覺得緊張。   「殿下?」   李太醫邁一步,站定在晉安郡王身前,擋住了他的視線。   「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有什麼可說的。」晉安郡王慢慢說道,「該吃藥吃藥,該用針用針,話太多了。」   李太醫愕然,旋即又失笑,看向那邊的程嬌娘。   景公公面色也正露出愕然,轉過頭來看晉安郡王。   「殿下也要去?」他問道。   他們是在說明日回門的事,原以為這般狀況下就取消了,沒想到程嬌娘說還要去,不僅她自己要去,而且要帶上晉安郡王。   「可是殿下的身子…」李太醫也忍不住說道。   「明天就好了。」程嬌娘說道。   明天就能好了?   李太醫和景公公瞪大眼。   真的假的?   夜色漸濃,程嬌娘洗漱出來後,晉安郡王也被四個小內侍伺候著洗漱好攙扶躺上床。   「頭髮幹了嗎?」程嬌娘問道。   「夫人並沒有給殿下洗頭。」小內侍恭敬的答道。   程嬌娘點點頭。   「你們下去吧。」她說道。   內侍們應聲是退了出去,半芹和素心熄滅屋子裡兩盞燈,也退了出去。   「今晚我在這裡值夜,你回屋子裡睡吧。」素心說道。   半芹又有些猶豫。   「白日畢竟出了那樣的大事,我也留下吧。」她低聲說道。   二人正說話,聽得那邊程嬌娘的說話聲傳出來。   「…..把衣服脫了吧….」   二人頓時一怔,看著對方。   睡覺脫衣服也是正常的…….   「…..今晚還要啊….」   晉安郡王有些虛弱的聲音傳來。   半芹和素心頓時避開對方的眼,臉都騰地紅了。   素心伸手拉住半芹,有些踉蹌的退出廳堂,直奔另一邊的次間,一面急慌慌的閃滅燈。   伴隨屋子裡陷入黑暗,那邊臥房裡低低的悶哼呻吟聲散開。   素心用被子蓋住頭。   娘子還請憐惜些。   **********************************   過渡,今日一更。 第二十二章清醒   天色蒙蒙亮院門打開的時候,景公公已經帶著人在門外等候了。   看著程嬌娘準時的邁出來,他們忙躬身施禮。   程嬌娘點點頭帶著半芹向校場去了。   這邊院子裡素心也正對僕婦交代出門的事,看到景公公進來,面色微微紅了紅。   「夫人說殿下還睡著,讓我們別打擾。」她說道。   景公公忙笑著點頭。   「夫人真體貼。」他說道。   素心扯了扯嘴角笑了,讓侍女給景公公斟茶。   「我去看看茶湯熬的如何。」她說道,「夫人特意囑咐給殿下熬的。」   景公公聞言更高興了。   「素心姑娘快去忙。」他說道。   景公公站在廳堂內,清晨的室內清爽怡人,風吹過時有叮叮噹噹的聲音。   「喲,剛看到,是佔風鐸。」他低笑說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掛上去的。」   他們布置婚房的時候並沒有。   果然是小女子家,愛在這些配飾上花小心思,再看室內基本的擺設都沒變,只是多了一些小心思,一個香爐,一架小鳥木石屏風,一個紫檀木畫挾軾…..   這些小心思讓整間屋子看上去滿心的舒坦。   這才像個家啊。   幾人正在廳中肅立,聽得內室那邊有聲音傳來,景公公忙走近幾步推開門。   有一隻手從帳子裡伸出來,似乎要試探著拉開。   「殿下。」景公公忙高興的喚道疾步過去,一面伸手拉開帘子。   清晨的亮光照進來,臥榻上的人似乎受不了這刺目,嗯了聲將頭轉過去。   景公公卻沒注意這個,而是沒有眼力的依舊掀著帘子,神情驚訝又憐惜的看著面前的人。   臥榻上,晉安郡王趴伏著,赤裸上身,這一次不止肩頭,連背上都是青紫的掐痕,而肩頭上昨日的掐痕還沒好,此時再添新傷,隱隱的血跡滲出。   真是太慘了….   怪不得的確要煮好茶湯好好的補一補….   這得大補啊。   「我要沐浴。」   晉安郡王低低的聲音從被褥中傳出來。   景公公忙回過神連聲應是,一面轉身催著小內侍們快去。   「…別太熱,有傷會更疼….」   他低聲說道,看著小內侍忙忙的去了,又忍不住皺眉。   要不去問李太醫要些藥?   宮裡這種藥很多,不過那都是女子們用的,有男子用的嗎?   畢竟這天下敢傷了皇帝的人還從沒有過…..   他正在這裡胡思亂想,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不由再次目瞪口呆。   一個人赤裸上身,只穿著褻褲,慢慢的有些搖搖晃晃的,但卻是自己一步一步的向淨房走去。   「殿殿殿下….」景公公結結巴巴的喊道。   晉安郡王略停下腳,回頭看他一眼,眉頭皺起。   「還要,我請你嗎?」他說道。   這不耐煩的表情,這帶著不悅的話語撲面撞過來,景公公只覺得心嘭的一聲炸了,渾身酥軟,噗通就跪下了。   「殿下!」他俯身哽咽,「我的殿下,您終於回來了!」   水已經調到適宜的溫度,但晉安郡王坐進去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渾身繃緊。   「很疼吧?」景公公心疼的說道,一面小心的將水淋在他身上。   「這疼還不算疼。」晉安郡王說道。   弄出這些傷的時候才是最疼吧。   景公公心內說道。   原來做這種事並不是都是愉悅的啊……   看著晉安郡王的眼神就更憐惜了幾分,舀水澆水的動作更加小心輕柔。   躺在溫熱的水中,晉安郡王的身子漸漸的放鬆,他不由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嗅到室內的熟悉又陌生的清香。   陌生是在這個王府中在他的起居室未曾有過的,熟悉的則是這幾日總是在鼻息間縈繞。   晉安郡王睜開眼,環視四周。   小小的淨室整潔而乾爽,衣架上搭著一件罩衫,那是女子的罩衫。   這裡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了,而是多了一個。   「夫人回來了。」   外邊隱隱傳來女子們的聲音。   緊接著腳步雜亂響起,有人進了門。   「….茶湯好了,夫人先用吧…」   夫人!   晉安郡王只覺的心跳加速,他不由伸手按住心口。   他的…夫人!   「殿下?」景公公有些擔憂的問道,「您可還好?」   晉安郡王吐出一口氣。   「好。」他說道,「只是這些日子我常常昏迷,發生的事都不太清楚,你從頭到尾給我說一遍…..」   景公公忙應聲是,還沒張口,晉安郡王卻譁啦一下站起來了。   「還是出去再說吧。」他說道,說這話就邁步。   身子還虛,腳下又溼滑,怎麼還走的這樣急,景公公忙伸手攙扶。   換了乾淨的衣裳從淨室出來,廳堂的說笑聲就停了。   透過珠帘子可以看到程嬌娘看過來,婢女們也紛紛施禮,待看清晉安郡王竟然是自己走出來的,她們的臉上都露出驚訝的神情。   晉安郡王沒有說話,徑直坐在了室內的窗邊,景公公忙過去跪坐下。   兩個侍女和小內侍很快收拾完淨室。   「夫人,您去洗漱吧。」   看著程嬌娘進了淨室,景公公才恍然。   程嬌娘晨練歸來,自然要衝洗一下身上的汗漬。   「王妃真是勤練不輟啊。」他笑嘻嘻的對晉安郡王說道,「果然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   「殿下,茶湯。」晉安郡王的侍女捧著茶湯過來說道。   「這是王妃特意給殿下熬製的。」景公公忙說道。   晉安郡王伸手接過。   「說正事。」他說道。   雖然聲音還有些沙啞,但那種說話的氣勢已經足足的。   景公公激動又是歡喜。   「是。」他說道。   侍女忙退開,景公公低低的說話聲在室內響起。   而與此同時,淨房裡半芹也正歡喜的說話。   「娘子,郡王真的好了。」她說道,一面將程嬌娘的頭髮挽起,免得被水打溼了。   「他又不是病。」程嬌娘說道,簡單衝洗下就站起身來。   「所以不用如抽絲?」半芹笑嘻嘻說道,將白布取來裹住了程嬌娘的身子,再從衣架上拿下乾淨的襦裙,「好了就好,真是謝天謝地。」   程嬌娘伸手穿上襦裙,看著半芹一副劫後餘生的歡喜樣子笑了。   「難道你們還擔心好不了?」她說道,「這怎麼可能?」   半芹嘻嘻笑。   「死一個就夠了。」程嬌娘說道,披上罩衫走出去了。   死一個就夠了…   一個程四郎就夠了。   半芹的笑凝滯在臉上,眼中浮現哀傷。   程嬌娘走出來,景公公的話便停下來對她施禮。   程嬌娘點點頭,向外走去。   「行了,這些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晉安郡王說道。   景公公一愣。   還,還沒說完呢…..   但看著晉安郡王的臉色,再看在一旁停下腳的程嬌娘,他只得起身施禮退了出去。   「現在要吃飯嗎?」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放下手裡的茶碗。   「擺飯吧。」程嬌娘說道。   在外候著的侍女們應聲是。   ……………………………………..   「你怎麼又出來了?」   看著景公公,顧先生問道。   景公公揣著手坐下來,長嘆一口氣。   這一口氣嘆的顧先生有些心驚肉跳。   「怎麼了?殿下怎麼了?」他急忙問道。   「殿下變了。」景公公長嘆一聲說道,面色憂傷。   「怎麼?病情又有變化了?」顧先生急道。   「不是病情變了,是殿下人變了。」景公公衝他擺擺手。   顧先生愣了下。   「以前殿下最喜歡聽我說話了。」景公公說道,「他不喜歡熱鬧,甚至都不喜歡跟你們這些幕僚多說話,有什麼事都是讓我說聽我說,高興了讓我說聽我說,不高興了也讓我說聽我說,現在呢,王妃一走出來,我的話都沒說完,那麼重要的事都還沒說完呢,殿下就趕我走….」   說到這裡再次嘆息,又帶著幾分委屈。   「殿下連多看我一眼都不肯了,就嫌棄我礙事….」   顧先生愕然,旋即呸了聲。   門外有小廝跑進來。   「周家六郎來了。」   今日回門,程家要有哥哥來請,程家沒有人在,那就只有周箙前來了。   顧先生忙對小廝說請,一面又抬手打了景公公肩頭。   「別哭了,起來見客人了。」他說道。   景公公抬頭看他。   「我見什麼?」他問道有些不解。   他不過是個奴婢,親家舅哥來他通報到內裡就可以了。   顧先生微微一笑。   「你都把自己當婆婆了,自然應該見見親家的大舅哥啊。」   ……………………………………………..   「周公子,殿下和王妃正在吃飯,車已經收拾好了,您進去等吧。」顧先生施禮說道,看著會客廳裡站著的年輕人。   周箙搖搖頭。   「我就在這裡等吧。」他說道,「不用太久的。」   她是個很守時的人。   果然這句話才落,門外就有小廝疾步進來。   「殿下和王妃出來了。」   看,她來了。   周箙的嘴邊浮現一絲笑,但很快他嘴邊的笑就凝滯了,驚訝的看向外邊。   顧先生看到他的神情也跟著看去,頓時也驚呆了。   院子裡有人正走進來。   為首的並不是周箙等候的王妃,而是一個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穿著朱紅錦袍,日光下泛著暗光,一步一步走的有些慢,但卻顯得穩重,頗有幾分龍行虎步的味道。   人漸漸的走近,能夠看清楚他的面容,膚色帶著幾分孱弱的白皙,面容瘦削,越發顯得雙目大且長,炯炯有神。   「殿,殿下…」顧先生喃喃說道,一面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   他不會看錯了吧?   沒有錯,再次睜開眼,眼前的男人依舊在,而且走的越來越近,邁上了臺階,站到了廊下。   「六郎來了。」晉安郡王說道,看著面容驚愕不可置信的周箙微微一笑。   *********************************   私人原因,今日還是一更。   希望明日能一切恢復正常,抱歉了,就不好意思開口求票了。 第二十三章同歸   竟然變成這個樣子了!   不是那日被兩個內侍攙扶著腳步虛浮的撐著拜堂的樣子了,也不是傳言中兩個內侍也扶不起來的樣子,更不是引得太后親自駕臨的樣子。   周箙看著走進廳堂的晉安郡王,膚色還有些暗沉,但在紅色的衣袍映襯下並沒有顯得暗淡,反而透過幾分雍容的光澤,雙目幽深明亮。   渾身上下無一不透出生機勃勃的樣子。   「怎麼不進去坐?」   程嬌娘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周箙一個激靈回過神,這才看到走在晉安郡王身後的程嬌娘。   竟然忘記看到她了!這個晉安郡王的出現竟然奪取了所有人的視線嗎?   他哪裡有她好看!   周箙心裡憤憤說道,視線落在程嬌娘身上。   因為是新婚她依舊穿著紅色的衣裙,不過挽起的髮鬢一如既往除了那一根木簪和小銀梳外別無其他飾物。   似乎一切都沒有變,眉眼依舊明媚,神情依舊沉靜。   「家裡都等著呢。」他移開視線悶聲說道。   「那這就走吧。」晉安郡王說道。   廳堂裡外的所有人便因為這一句話都動了起來。   周箙又看了眼程嬌娘,自己先邁腳出去了。   看著郡王府規格的儀仗護送著馬車離開,顧先生和李太醫站在門前依舊激動不已,要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似乎說什麼也無法表達心內的激動。   最終顧先生點點頭。   「王妃果然言必行,行必果。」他說道。   說讓晉安郡王今日好,今日就果然好了。   當晉安郡王在程家門前走下馬車,門前來迎接的範江林等人的震撼比顧先生和周箙只多不少,而四周窺探的視線亦是如此,消息頓時風一般的傳開了。   「自己能走了?」   高小官人瞪眼問道。   「是,走的穩穩的,都不用人攙扶,還回身扶了程娘子下車。」隨從點頭說道。   「裝的吧?」高小官人皺眉問道。   高凌波冷哼一聲。   「死不質疑人家裝,好了反而質疑。」他說道。   高小官人訕訕。   「父親,這,這也太不可思議了。」他說道。   有人從門外疾步進來。   「千真萬確,晉安郡王府的人也傳話過來了。」幕僚急急說道,「昨日就好轉了,坐起來吃飯,今日自己就能下床走動了,從內室一路走到外院,完全不用人扶了,李太醫連藥也停了,說是郡王妃說的,晉安郡王完全好了。「   高凌波沉默不語,屋子裡只有高小官人的驚訝喊聲。   「這不可能!怎麼能好!」   怎麼不可能?   高凌波伸手撫著几案。   「難道都忘了她是真的能起死回生嗎?」他說道,話說到這裡抬起頭看著幕僚,「那邊還有幾個人在?」   「昨日被清除了一批,不過,還剩三個保住了。」幕僚說道。   高凌波眉頭皺起來。   「是真的沒被發現嗎?」他問道。   「是的,這三個是一開始就跟著晉安郡王的,從小跟到大的,從來沒有直接跟咱們接觸過。」幕僚說道。   高凌波點點頭。   「讓他們務必仔細查,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治好的。」他說道,「不搞清楚這個,我們下一步就不好安排,死而復生的事一次就夠了!」   幕僚應聲是。   相比於高家的沉悶,程家此時氣氛歡悅,家裡不只有範江林夫婦,陳夫人也來了。   看著面前的晉安郡王,陳夫人歡喜不已。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她連連說道,「可真是嚇到人了。」   那一日聽說太后擺駕晉安郡王府,所有人心裡都知道定然是晉安郡王不行了。   「是聽說我好了,娘娘特意來看的。」晉安郡王含笑說道,一面又帶著幾分慚愧感慨,「我自小頑劣不好養,讓娘娘很是費心,已經給宮裡遞了話,明日我們進宮去給太后謝恩。」   陳夫人含笑點頭,都說晉安郡王最得太后和陛下喜愛,果然這恩寵是該得的。   顧忌晉安郡王的身子,略說一會兒話,範江林便來請大家入席了。   「今日是李大勺和半芹親手做的席面。」他說道。   李大勺和廚娘半芹便過來給程嬌娘晉安郡王叩頭。   景公公忙遞過去紅包。   「那日沒能送娘子。」丫頭眼裡含淚說道。   心裡很擔心,擔心送嫁受委屈,擔心晉安郡王的身子不行了……   「你沒送,那可真是遺憾了。」素心笑道,伸手挽住她,岔開話,「那日可真是熱鬧的很。」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陳丹娘在一旁高興的插話說道,「好多人給娘子寫字,還有很多很多的煙花。」   丫頭含淚點頭笑了。   「奴婢看到了,奴婢站在街口都能看到呢,煙花足足的燃放了半日。」她說道,「家裡的人都出來看呢,把街道都堵住了。」   張老太爺還嘀嘀咕咕的說了一些酸話。   想到這裡,丫頭臉上笑容更濃。   說起那日的盛景,屋子裡頓時熱鬧起來,剛能說流利話的小寶兒也跟著咿咿呀呀的不停。   「不過,可惜的是,李家煙火竟然不賣那些煙花。」陳丹娘又帶著幾分委屈說道,伸手抓住程嬌娘的胳膊,「程姐姐,你去和他們說嘛,給我要一個。」   「何止煙花。」陳夫人笑道,「崔琴師的家門都被踏破了,琴譜半點沒有露出來,如今都是靠著眾人聽的記憶,亂七八糟的彈奏出來,饒是如此,只要說誰誰又要試彈程氏送嫁娶,也讓很多人趨之若鶩。」   廳內不管是夫人還是僕婦丫頭,說道這個話題都七嘴八舌的停不下來,笑聲不斷的響起。   晉安郡王坐在一旁,看著被三個婢女以及一個女童圍著的程嬌娘,就好似一副畫一般的怡人。   有人撞了撞他的胳膊。   晉安郡王扭頭,周箙衝他使個眼色。   「我去趟淨房。」晉安郡王說道。   範江林忙要站起來,周箙已經先站起來了。   「走吧。」他說道,自己先邁步出去了。   晉安郡王便衝範江林笑了笑示意他留步也出去了,走出屋子,聽得其內的笑聲更大了,顯然因為他在大家還是拘謹了。   晉安郡王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一隻手就在這時猛地揪住他,將他拉到了屋角貼牆。   「你是不是裝的?」周箙咬牙瞪眼看著他,低聲喝道,「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你裝的嗎?你根本就沒有事,是不是?」   他說出這句話,手在微微的發抖,聲音也在抖。   「我不管也不想知道你為什麼要裝,又有什麼必要,有什麼無奈,我只是知道,程四郎死了,程四郎死了!」   晉安郡王看著他,伸手按住他的手。   「我沒裝。」他說道,「是她治好我的。」   周箙看著他並沒有鬆手,眼睛發紅,眼底發青,似乎很久沒有睡過覺一般。   「六郎,你不信我,難道還不信她嗎?」晉安郡王說道,「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程四郎的死卻是真的,那我現在還能好好的站在這裡嗎?」   周箙鬆開了手。   是啊,她恩怨分明,從不會做什麼虛與委蛇的事。   「六郎,我不會騙她的。」晉安郡王又說道,「從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周箙看他一眼。   「別叫我六郎。」他說道,轉身就走。   「子健。」晉安郡王微微一笑說道。   周箙字子健。   周箙沒有說話抬腳繼續走。   「子健。」晉安郡王在後又喊道。   周箙有些惱怒的回頭,晉安郡王衝他微微一笑。   「淨房在哪裡?」他問道。   ………………………………………………..   看著晉安郡王重新走進廳堂,宴席也擺齊全,廳內其樂融融,周箙在廊下收住腳,透過窗欞剛好看到程嬌娘,她正露出笑容,墨玉般的眼變得波光粼粼。   其實他見她笑的時候並不多,尤其是以前,她總是木著臉,眼神也是虛無的。   以後,就更見不到了。   周箙忽然不想再呆下去了,他轉身走開了。   「公子,這就回去嗎?」小廝一邊牽馬一邊不解的問道,「還沒吃飯呢。」   這可是張家那個有名的廚娘親手做的飯菜呢,還有太平居裡送來的太平豆腐,他剛才跟一群小廝擠在一旁看到了,那個用左手的廚子把豆腐雕出一朵花呢,廚房的僕婦說了,今日的飯菜人人有份,到時候他也能一口吞下一朵豆腐花…..   「吃什麼吃,一頓不吃就餓死你了?」周箙沒好氣的說道,一面拉過韁繩就要上馬。   「六公子!」   身後傳來婢女的聲音。   周箙回頭,見程嬌娘走過來,身旁素心捧著一個包袱。   「我家裡有事,我先回去了。」周箙先開口說道,低頭看著地面。   「嗯,那就先回去吧。」程嬌娘說道。   素心上前將包袱遞過來。   「這是娘子做了一身衣裳,舅老爺夫人家裡的姊妹們都沒在,公子要自己照顧好自己。」素心說道。   「我又不缺….」周箙悶聲說道,抬頭看一旁的小廝還呆呆站著,便沒好氣的將地上的一塊小石頭踢向他。   小廝哎呀一聲回過神看周箙才反應過來,你不是說不缺嘛,小廝心裡嘀咕道,忙上前接過。   「這是一身行裝。」程嬌娘說道。   周箙嗯了聲,旋即又想到什麼猛地抬起頭。   「我不走。」他說道,又冷笑一下,「我又不是程四郎。」   話一出口,心裡就後悔了。   怎麼能對她戳刀子!   「你不用擔心。」他急忙說道,要將適才那句話蓋過去,「我已經去大營了,鍾將軍很照顧我,沒人能把手伸到鍾將軍這裡,你就自己照顧好自己吧,你照顧好自己,我…我們也就好了。」   說罷急忙上馬催馬就走。   「有什麼事,你不要瞞著我不要避著我,一定要來和我說。」程嬌娘在後說道。   周箙轉過頭看她一眼,嗯了聲。   「你不是程四郎,但是,你是能被人拿來威脅我的人。」程嬌娘說道,「你對我,很重要。」   你對我,很重要。   這一句話傳入耳內,周箙只覺得眼睛一熱,他一夾馬腹,力氣過大馬兒嘶鳴一聲疾馳而行。   周箙似乎也沒預料,身子微微一仰,人被帶著離開了。   一直到奔出去好遠,周箙才收馬,看著面前又不知道是怎麼走過來的街道。   「你也是。」他張口慢慢說道,「不,你更是。」   ……………………………………   一直等待傍晚吃了飯,晉安郡王和程嬌娘的馬車才離開程家。   「走近路。」晉安郡王上車前對景公公說道。   景公公愣了下。   因為有前後的儀仗護衛,來的時候他們是從大街上走的,如果要走近路,那就是要走小街,儀仗擺開人多未免擁擠。   不過…   從出門到現在晉安郡王一直未有歇息,是不是身子….   景公公的神情頓時緊張起來,他立刻應聲是。   坐進馬車裡,晉安郡王便靠坐下來。   「累了?」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看她搖搖頭說了聲沒有,程嬌娘便不再問了,而是拿過一旁的書卷看了起來。   就跟來的時候一樣。   晉安郡王看著她一刻,坐正了身子,轉過頭看著車窗外。   馬車安靜而行,很快就來到了小街上,傍晚時分正是炎熱一日的人們歇涼的時候,陡然過來的儀仗讓街上變得有些喧鬧慌亂,但很快看清儀仗後,大街上沸騰起來。   「是晉安郡王的車駕!」   「今日是郡王妃回門的日子!」   「快看快看,是郡王妃呢。」   「那今日還有沒有煙花放啊?」   看著沿路張望擁擠興奮的人群,晉安郡王的嘴角浮現笑,他轉過頭看程嬌娘依舊在看書,似乎對外界一無所知。   「程昉。」他說道。   程嬌娘抬頭看他。   「你看。」晉安郡王指了指窗外抿嘴笑道。   程嬌娘便看了眼,也笑了笑。   「那日很熱鬧。」晉安郡王說道。   今日在程家說的最多的就是出嫁那時候的熱鬧,畢竟對於大家來說,那是前所未有的場面。   晉安郡王一直在一旁聽,後來還是陳夫人想到不合適,制止了大家說這個話題。   新郎沒有親眼見到迎娶的熱鬧,也是一件遺憾事吧。   「送嫁都很熱鬧。」程嬌娘看著他笑了笑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   「程昉。」他一笑說道,「我也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   程嬌娘有些不解。   晉安郡王看著她眼睛亮亮的一笑。   「我也親眼看到了。」他再次說道。   ********************************************   啊啊啊我寫出來了二更了,四千字,竟然在這麼紛亂的緊張的狀況下寫出來了。   那麼就求粉紅票票~~~ 第二十四章慢談   我也看到了,還特意加了親眼二字。   程嬌娘看著他。   「你那日也來了?」她問道,有些驚訝。   晉安郡王手環在脖頸後,倒回墊子上,嘴角帶著一絲笑看著車廂頂,似乎視線能穿透車廂看出去。   「人很多,走得很慢,彈琴沒聽到,聽不太清楚,寫字的時候,我聽到了念詩,但起不來,所以沒有看到字。」他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說道,說到這裡又猛地坐起來,「不過我看到煙花了。」   傍晚車內的光線有些昏暗,反倒襯得他的眼睛亮亮。   「滿天都是,真好看。」他說道,「竟然白日裡也能五顏六色的璀璨。」   「你在哪?」程嬌娘問道。   又有車帘子,而且還聽到琴,知道寫字聽到念詩,那肯定是跟她們同一時間出現在這條街上的。   「我說過,這是我最重要最在意的事,我不想錯過。」晉安郡王說道,又躺了下去,看著車頂,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日,「我讓人把我送到車上,出了家門,就在這條街上等著,當你們來了之後,車就被趕出來,我躺在車上,車頂的是布罩的,慢慢的拉開,然後就可以不起身也能看到外邊了。」   他說著再次笑了。   「你那時候是坐著的吧,而且也看不到外邊。」   原來如此啊,程嬌娘看著他。   「是,我其實沒看到。」她說道,微微一笑,「好看嗎?」   晉安郡王看著她點點頭。   「好看。」他說道。   車廂並不大,他躺著,她坐著,距離半臂不到,那種熟悉的清香早已經縈繞車內,此時看著程嬌娘轉頭看自己笑,不知怎麼就腦子一熱。   「躺著看,煙花更好看。」他說道,一面伸手一拉,「你試試。」   程嬌娘不提防,被他拉的一歪胳膊正好撞在他的胸口。   車廂裡傳出一聲痛哼。   「殿下?」坐在車前的景公公立刻轉身問道,忙掀起車帘子,推開車門。   車廂裡程嬌娘正半伏在晉安郡王身上,手正拉開他的衣衫,露出胸膛。   娘呀!景公公咚的一下將車門拉上,刷拉一下放下車簾,面紅耳赤。   這,這,這麼一會兒就等不得了?   景公公看著遠處已經隱隱可見的郡王府,這時候如果進府打斷了他們的興致……   不過是三天兩夜,殿下就已經不用吃藥了,要是再多幾次,肯定就生龍活虎了。   念頭到這裡,景公公一咬牙,荒唐就荒唐吧,那都是給別人看的,身體好不好才是自己的。   「來人。」他招招手低聲對一旁騎馬的侍衛說道。   侍衛忙湊過來,聽景公公低語幾句,侍衛雖然面色微微驚訝,但還是領命。   程嬌娘坐正了身子,將晉安郡王的衣衫掩上。   「撞破了。」她說道。   「那這樣,算跟晚上的效果一樣嗎?」晉安郡王齜牙說道。   「不算。」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便啊一聲。   「那白疼了。」他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年輕人笑著,露出牙,原本細白的牙變得有些暗灰,那些毒到底給他的身體留下永久的印跡。   是啊,發生的事怎麼可能會忘記,那是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的傷痛。   忘了吧,忘了吧,忘了最好。   怎麼可能!   楊汕,這不可能的!   她伸出手撫上了晉安郡王的臉。   晉安郡王頓時僵住了。   「不白疼,長痛不如短疼。」程嬌娘說道,手輕輕的拍了拍他的面頰,「以後,就不疼了。」   她的手掌柔軟,還帶著隱隱的粗糙薄繭,拂過自己的臉,就好像小時候被母親抱在懷裡。   「…琮郎,不怕不怕,不疼不疼….」   那種久遠的幾乎淡忘的記憶,在這一瞬間湧上來,晉安郡王只覺得眼睛發澀,他猛地再次伸手抱住了程嬌娘的腰身,將頭埋在她的身後。   「程昉。」他喚道。   程嬌娘身子微微僵了下,遲疑一下收回了要推開他的手。   「對不起。」晉安郡王的聲音接著傳來,「對不起還是累害到你。」   ………………………………..   素心掀起車簾皺起眉頭。   「怎麼還沒到了?」她問道。   不是說走近路嗎?   那近路她走過的,成親當日那麼多人擁擠也不過是一個時辰而已,擱在平日半個時辰也用不了,怎麼今日感覺比成親那日的時候還長了?   待看清四周,素心不由面色驚訝。   「這…」   「怎麼了?」半芹也跟著探頭出來問道,四周的環境有些陌生。   「這是要做什麼?這裡不是郡王府啊。」素心說道,看向前邊。   前後的儀仗已經散去了,只餘下十幾名護衛散開,晉安郡王的馬車在前方慢慢而行。   「這是郡王府。」半芹忽的說道,伸手指了指一旁的路邊的牆,「好像是王府的後院牆。」   郡王府的後院牆?   素心看過去,果然有些熟悉,郡王府內她們還並不是熟悉,但府外的話,素心常常在京城中奔走,邊邊角角都熟悉的很。   這裡果然是郡王府的後院牆處。   這是要去哪裡?   「說讓咱們跟著,沒說去哪裡。」車夫低聲說道,「目前是繞著郡王府走呢。」   繞著郡王府?   素心和半芹對視一眼,又看向前方的馬車。   什麼事啊?   ………………………………….   「中毒以後的事我都記不太清了,好像醒著,又好像混沌未開,我記得他們把我抬到你那裡,結果你沒在,我想等你,可是你沒在….」   晉安郡王說道,環在程嬌娘腰裡的手不由緊了緊,手指動了動,下意識的想要握住什麼,然後才想起手裡空空。   「後來我就一直昏睡昏睡,我以為這一次一定是死了,可是沒想到我又醒來了,而且還聽到,程四郎出事了….」   程四郎死了,那是程四郎啊,那個程家唯一的對她真心實意好的人。   竟然死了,而起還是死在她的眼前!   她可…怎麼辦…她該是…怎麼樣的痛…..   他都不能想,只要一想到,就覺得心痛的無法呼吸。   「程昉,對不起。」   晉安郡王抬起頭,看著這女子的脖頸,光潔而挺拔,不管什麼時候她都坐著直直的穩穩的。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們不會被人這樣算計。」   「那你這樣說,這件事還是要怪我了。」程嬌娘說道,微微側頭。   晉安郡王能看到她的側臉,高挺的鼻梁,長長的垂下的睫毛微微的煽動著。   「如果我不會醫術的話,如果我沒有宣揚什麼非必死不治的規矩的話,我也不會被人這樣算計,我哥哥也不會死。」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   「程昉,對不起。」他說道,「我說錯了。」   程嬌娘側頭看著他。   似乎在等著他說錯在哪裡。   晉安郡王卻沒有再說話,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側面。   面容安靜而淡然,那些悲傷難過從來都不能在她的臉上留下一絲一毫的印跡一般。   可是,這張面容下,到底藏著壓著多少黯自神傷?   總以為自己是世上最慘的人,偏偏每次都是她比自己更慘。   他們還真是相配,一個個人前都光鮮亮麗,遇到的事卻一件比一件齷齪心寒。   耳邊又低低的一聲輕咳。   「你這樣坐著,胸口會疼的。」程嬌娘說道。   這樣坐著?   什麼樣坐著?   晉安郡王有些怔怔的看向自己,頓時如同被火燒了一般猛地彈開了。   咚的一聲響,讓車廂都晃了晃。   親自駕車的景公公便也抖了抖。   還好為了更安全用了這輛馬車,雖然夏日裡熱一些,但好在門窗齊全,隔音也好,也很高興裡面的人知道這是在大街上,倒是沒有搞出什麼大動靜,只有低低的聽不清的說話聲。   這個大動靜還是第一個。   「怎麼樣?」   「疼!」   內裡的話也隨之傳出來。   景公公忙端正心思,目視前方,心裡將今日在程家吃的飯菜再次一一的念過。   豆腐,雕花的豆腐,早聽說當年太平居以豆腐雕敬佛揚名,真正見到吃到還是第一次…..   程嬌娘看著伸手揉頭的晉安郡王抿嘴一笑。   「知道疼也不錯,要是不知道疼,才是麻煩呢。」她說道。   晉安郡王視線沒看她,有些訕訕又有些故作鎮定。   「那倒是,痛則生嘛。」他說道,整個耳朵都是紅的,熱乎乎的幾乎要融化掉。   真是要命,他剛才在做什麼!   「是通則生吧。」程嬌娘的含笑的聲音傳來。   「一樣,痛這通嘛。」晉安郡王說道,也不管程嬌娘是笑還是什麼神情,帶著幾分強自的鎮定伸手掀起車簾,「到家了吧?」   「按照距離算的話,這應該是第三圈了。」程嬌娘說道。   「什麼第三圈?」晉安郡王愣了下,然後這才回過神,頓時愕然,猛地推開車門,「阿景!」   這一聲大喊讓正在想扣肉之後是魚羹還是素鴨的景公公差點跌下馬車。   他回過頭,就見晉安郡王半跪在車內,一手開門,豎眉看著自己。   「你幹什麼呢?遛馬嗎?」   不是遛馬,是遛人呢。   景公公心裡說道,看著衣衫微微凌亂,發冠也微微歪了的晉安郡王。   「挺快的啊。」他喃喃說道。   看著板著臉負手疾步邁進院門的晉安郡王,顧先生衝訕訕跟在後面的景公公伸出手指點了點,投來一個你呀你呀你的眼神,便緊跟著進去了。   回到新房,侍女們忙上前伺候他們更衣。   「你先去洗漱,我去和他們說些事。」晉安郡王說道。   程嬌娘喊住他。   「這裡的院子收拾出一個書房,你要說事去那邊說吧。」她說道。   晉安郡王微微愣了下。   「好。」他旋即點頭。   「殿下這邊請。」素心忙引路說道。   看著晉安郡王走出去,程嬌娘自去洗漱了。   景公公和顧先生等三四個幕僚被傳來引著走進書房時,面上還有些不自在。   還以為是在殿下的書房裡,沒想到竟然還是來這內院了。   「殿下這裡也設個書房了?」顧先生說道。   「這是王妃的。」素心含笑說道,一面親自給他們斟茶,「王妃說殿下最好在院子裡說事吧。」   景公公就笑了。   「這樣也好,王妃能隨時看到殿下。」他帶著幾分討好說道。   你從哪裡看出她是捨不得離開我,要時時刻刻的看到我了?   晉安郡王瞪眼。   到底是自己中毒了還是景公公中毒了?怎麼感覺這人似乎變傻了?   不過,也許,好像,大概….她是不想自己走遠,萬一有什麼事,她不方便照看吧?   她真是太小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看著燈下晉安郡王咧嘴笑了,顧先生忍不住嘆口氣,帶著幾分不忍移開視線。   這日子不會一直要這樣了吧?   *************************************   一更是正常,二更要看運氣了,不一定有,別等。 第二十五章安排   素心並不是晉安郡王的侍女,因此只引他們過來後,便施禮告退了。   不多時晉安郡王的侍女也都退出來了。   「查出的人都暫時關著,還像以前那樣處置嗎?」顧先生問道。   晉安郡王的視線掃過書房。   說是書房不過是起居室大小,比他外邊的書房小多了,擺設也很簡單,几案,坐墊,書架,香爐…   「別看東西簡單,這些都是好東西呢。」景公公也跟著指指點點低聲說道。   顧先生皺眉咳了一聲。   瞧這二人的樣子!明明是在自己家裡,怎麼一副瞧稀罕的神態!   景公公忙站正身子退後一步垂頭侍立。   「以前…」晉安郡王手慢慢的敲了敲几案。   他的身邊人很多,各方的人都很多,有些是別人送來的,太后賞賜的,皇帝給他伺候筆墨的,貴妃給他端茶倒水的,還有大臣們把那些調養馬兒的、趕車的、甚至煮的一手好茶的得了他他喊一聲好點頭笑一笑的小廝侍女送過來,還有些則是他自己隨手選的,宮裡新進的內侍宮女分派的時候,他按習慣隨手挑幾個。   雖然來源複雜,但說起來也簡單,他自己挑的就是自己的人,其他的都是送來的。   以前查出不規矩的下人,自己的人就直接打死了事,比如曾經的得他重用的引狼來害他的管事,送來的人,則從哪裡來就送回哪裡去,他並不親手處置。   「咱們的人,還按以前的辦。」晉安郡王抬起頭,微微一笑,「送來的人,還送回去。」   顧先生點點頭,才要說話,晉安郡王又接著說話了。   「打死了,送回去。」他說道。   顧先生一愣,一旁垂頭的景公公也驚訝的抬頭。   他們驚訝的不是這些人要被打死,以前那些人被送回去,不管說的多麼客氣,其實也都不過是告訴對方,他們知曉了,所以那些人回去了也只會被自己的主人處死,只不過沒有經過晉安郡王的手罷了。   送回去被處死,還是處死了再送回去,雖然都是死,意義可就不一樣了。   顧先生素正了臉色。   「那,還有宮裡的人呢。」他說道。   晉安郡王手慢慢的撫著几案,觸手光滑又溫潤,也不知道她從哪裡淘來的好東西,就和她的人一樣,沉靜而讓人安心。   「正因為是宮裡的人,才更不能輕饒,他們辜負的不是本王的心意,而是太后娘娘的心意。」   屋子裡晉安郡王的聲音慢慢的說著。   「辜負了太后娘娘的心意,怎麼能輕饒?」   顧先生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那就是說,殿下這次是被人害中毒了,而不是要成全娘娘和陛下的聲名。」他說道。   不是因為世人彈劾他有不軌之心,不是他忠孝節義以證清白,而是被人害。   將這些人打死送出去,那麼這件事就徹底的定性了,必然要引起一片大喧譁。   對於此時的多事之秋的朝廷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書房裡很安靜,外邊院子裡也沒什麼聲動。   晉安郡王就笑了。   「一點一點的打,送進宮裡去,還要留著一口氣,讓他們給娘娘認錯。」他說道。   顧先生和景公公再次悚然。   「本王這也是為了娘娘和陛下的聲名。」晉安郡王說道,「本王當時為了面子自盡,讓娘娘如此的悲傷難過,又好好的教訓了一番,結果這才前後沒多久,就又鬧出要死要活的事,那本王這成了什麼行徑,這不是打太后娘娘的臉嗎?要讓人又說太后娘娘驕縱本王,才讓本王如此挾恩胡鬧。」   他說到這裡再次一笑,不過在這裡他的笑意只是面上,眼裡卻是冰冷一片。   「本王被人說胡鬧倒也無所謂,只是不能讓娘娘背上驕縱的名聲。」   顧先生笑了笑。   「那到時候,殿下可不就是胡鬧的聲名了。」他說道。   一下子杖斃十幾個僕從,而且還有幾個要送到內廷去,暴虐的名聲只怕瞬時會傳遍。   「外邊的人,可不會信殿下中毒不中毒,他們更會信,殿下你是遷怒。」他接著說道。   晉安郡王便大笑。   「外邊人,與本王何幹?」他說道,「本王中毒的時候,他們能替本王受痛嗎?本王好了,他們倒是能替本王指手畫腳了。」   顧先生點點頭。   「那倒也是,殿下受了苦,也是該討回一口氣的。」他說道,說這話一面站起身來,「那這件事就這樣說定,我這就安排了。」   晉安郡王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夫人讓李太醫搬到距離這邊近些的院子裡。」顧先生想到什麼又說道。   晉安郡王皺眉。   「我都好了,他還過來做什麼?」他說道。   再說有她在….   景公公在後心裡嘀咕道,其實要說的是這個吧,有夫人在,就不用我們來礙眼。   「夫人的安排自然是有道理的。」顧先生笑道,「如今殿下為大,一切都要小心。」   她的安排他自然不會反對,晉安郡王沒有說話。   「殿下忙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顧先生說道,一面看了景公公一眼,「景公公走吧。」   景公公愣了下。   「奴婢還得伺候殿下。」他說道。   「有夫人在,不用你伺候,你的手好,那些小崽子們許久沒有動過手了,我怕他們下手不知輕重,把人一棍子打死了,你來給他們做個示範。」顧先生說道。   景公公一臉不樂意,但看晉安郡王也沒有開口留自己,只得不情不願的應聲是。   「….這些事奴婢不願意做,剛養了好指甲….」   「…又不是讓你動手,你看著不行啊….」   聽著二人低聲說著話離開了,晉安郡王在書房裡便也站起來,站起來又看四周。   她看的都是什麼書?   習字的紙也這麼多。   在書房裡東看西看一刻,晉安郡王才走出來,廊下站著的侍女們忙施禮。   晉安郡王卻再次停下腳,視線落在正房。   燈光透亮,門窗都開著,垂下的紗帘子在燈光下顯出隱隱的牡丹花圖案,屋子裡有丫頭走動的身影。   「殿下。」   有侍女聽到動靜從屋內掀起帘子走出來,衝他施禮。   是那個素心。   「您忙完了?」她說道,「夫人讓做了宵夜。」   她特意讓做的宵夜,是為自己著想。   晉安郡王嗯了聲抬腳邁步過來。   兩個侍女打起帘子,晉安郡王邁進室內,目光略有些拘謹的掃了眼,卻並沒有看到程嬌娘。   「夫人去和李太醫說話了。」素心忙說道,一面施禮,「殿下來坐這邊。」   晉安郡王心裡稍微鬆口氣,便帶著幾分輕鬆坐到窗邊,聽著素心吩咐人端宵夜來。   「現在不吃。」他說道,「先喝口茶。」   素心應聲是,晉安郡王的侍女便忙去斟茶。   晉安郡王便端著茶,一面依著憑几有意無意的打量室內。   這便是他的婚房啊。   這個婚房他沒有親手布置,選的地方在府裡也是偏僻的位置。   他想過成親,可是還沒有來得及仔細的想怎麼成親,那可是他最重要的事,雖然她並不在意,但也一定要辦的圓滿熱鬧。   只是沒想到,糊裡糊塗跌跌撞撞的就這樣的成親了,他病弱待死,她家中新喪。   晉安郡王吐口氣,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   …………………………………   「夫人是說殿下還沒好?」   李太醫神情有些緊張的說道。   「可是我看著脈象沒事了…」   說到這裡他又有些喪氣。   他看著脈象沒事又如何,當初他看著脈象不行了的人,還不是被這女子輕鬆的治好了。   「其實,我不會治病。」程嬌娘說道。   李太醫苦笑一下。   「夫人你這話真是謙虛。」他說道。   「我不是謙虛,我會什麼就會什麼,不會就是不會,沒有什麼見不得人藏著掖著的。」程嬌娘說道,「我們程….」   她的聲音滑出又陡然停下。   李太醫不由抬頭看她。   「…..我師父教我的是梅山道。」程嬌娘接著說道,「並不是醫。」   梅山道!梅山峒蠻!那是巫家之地!   李太醫大吃一驚,旋即又有些悚然。   巫可是很避諱的事,尤其是如今程嬌娘又成了皇家宗室。   「道有道,解難濟危就是正道。」李太醫立刻說道不願多談這個話題。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   「殿下的毒我解了,但他的身子損耗太大了。」   既然李太醫明白,她也就不再說了。   「日後必定要好好的調養,李太醫還要多費心,別因為我在,你就不管了。」   李太醫笑了。   「不會不會。」他忙說道。   「李太醫,你的醫術比我厲害。」程嬌娘說道。   李太醫只覺得耳朵發熱,嘿嘿的笑了。   「哪裡哪裡。不敢不敢。」他連連說道。   「別客氣,我說的只是醫術,又不是別的。」程嬌娘說道。   李太醫的笑頓時僵住。   這女子!   他又再次搖頭笑了。   程嬌娘看一旁的半芹,半芹忙將手裡的一個盒子遞過來。   「這是?」李太醫問道。   「這便是你問過的香。」程嬌娘說道。   李太醫一愣,旋即明白了,頓時訕訕。   當時新婚洞房夜後,看著被折騰的不像樣子的晉安郡王,他們自然在屋子裡好好的查了一番,也發現了府裡從未有過的香味,更況且還是藥味的香。   「不過,只能殿下用,別人用不得。」程嬌娘說道,「你收著吧,也許用得著。」   李太醫眉眼一驚。   「殿下的毒果然和這香有關?」他問道。   「必不可少的一味。」程嬌娘說道。   原來如此啊,李太醫帶著幾分恍然,忙鄭重的接過。   「這些日子家裡是要驚心,雖然掃了一批不規矩的人,誰知道還有多少藏著呢。」他說道,「這件事有人吃了暗虧,必然不肯善罷甘休。」   程嬌娘淡淡一笑。   「暗虧?」她說道,「這樣這可不叫暗虧。」   ***************************************   今日二更,周末愉快~ 第二十六章夜思   「夫人回來了。」   門外傳來丫頭們齊齊施禮的聲音。   晉安郡王忙坐正身子,待聽到門外腳步聲,他又忙坐回去依著憑几,專注的看著手裡握著的茶碗。   「..宵夜現在用嗎?」   素心的聲音問道。   「殿下用過了?」程嬌娘聲音在屋子裡響起。   晉安郡王抬起頭。   看到屋中站著的女子,已經換上了家常的襦裙罩衫,雖然罩衫依舊是暗青的,但襦裙的是玫瑰紫,所以顏色比以往見過的要亮麗一些。   畢竟是新婚。   她很在意新婚的吧,所以衣飾上細心些。   晉安郡王便笑了笑。   「還沒,我歇息了一刻。」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怎麼沒換衣裳?」她又問道。   「累了,先歇息一下。」晉安郡王帶著幾分隨意說道,一面起身。   侍女們忙跟著進了淨房,簡單的衝洗了一下,侍女拿來乾淨的衣裳。   「我的東西都搬到這裡了?」晉安郡王問道。   「只是一些衣裳。」侍女答道。   晉安郡王便不再問了,走出來程嬌娘已經只穿著雪青褻衣坐在臥房裡看書。   看著晉安郡王走過來,半芹忙捧來一碗湯羹。   「李太醫說了什麼?」晉安郡王接過,一面順勢坐下來,似是隨意問道。   「斟酌了一下你的藥方。」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微微皺眉。   「還要吃藥?」他說道。   程嬌娘放下書看他一眼笑了。   「怕吃藥?」她問道。   晉安郡王就笑了,也不用勺子端起喝了幾口茶湯,又看程嬌娘。   「你的呢?」他問道。   「我不用吃藥。」程嬌娘看他抿嘴一笑說道。   她在打趣他?   倒是不知道她還會打趣人。   果然相處越多越能看到她不為人知的一面。   「這藥很好吃。」晉安郡王笑道,一面將茶湯仰頭喝完。   侍女捧來茶跪下,晉安郡王漱口。   「時候不早了,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口裡含著的一口茶就咽了進去。   屋子裡的侍女們忙施禮告退,素心遲疑一下。   「不用值夜了。」程嬌娘說道,「你們都下去歇息吧。」   素心和半芹對視一眼,應聲是退了出去。   外間的燈逐一熄滅。   「你在家也不喜歡有人值夜?」晉安郡王帶著幾分隨意問道。   「是。」程嬌娘說道。   「我也是。」晉安郡王便笑道。   說話的聲音一停,屋子裡的氣氛就有些凝滯。   「今晚,還要嗎?」晉安郡王問道。   「不用了。」程嬌娘說道,起身走到床邊,伸手掀起帳子。   夏日裡的褻衣輕薄,雪青色在燈下隱隱透出雪白的肌膚,閃著細膩柔和的光澤。   晉安郡王忙移開視線。   「那太好了。」他哈了一聲,一面站起身活動一下手臂,故作幾分輕鬆,「終於不用痛了,可以睡個好覺了。」   程嬌娘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可不一定。」她說道。   屋子裡的燈吹滅了,晉安郡王努力的睜大眼看著帳子,身邊的人側身向外,適才上床剛躺下時肌膚碰觸已經避免了。   他心裡有些懊惱,就是方才碰了下,他下意識的向內躲開,程嬌娘才側身避開的。   「我是有些不習慣。」他忽的開口說道。   身旁的人嗯了聲。   話一出口,晉安郡王就後悔了。   難道她就習慣了?她還是個小姑娘呢。   「我是說,沒想到,咱們就成親了。」他停頓下又說道,「跟做夢一樣。」   「原本也不是什麼大事。」程嬌娘說道,「就是這樣的。」   晉安郡王笑了笑,抬手枕在腦後,讓有些僵硬的身子略微的舒緩一下。   「可是,本應該是很好的事。」他說道。   但是他們的親事卻是在自己毒發待死,程四郎被人殺死在青樓,明知這件事是被人算計,偏偏最終不了了之的時候….   而且還是太后下旨強迫,還是打著衝喜的旗號。   這不是他預想的婚事,不是他想的成親的方式。   晉安郡王吐出一口氣。   「其實你就是不同意也能的。」他說道,「我,沒想到你會同意。」   夏日裡薄紗帳子,視線適應後倒也不是漆黑一團,青光柔柔。   他看著帳子,鼻息間圍繞著已經熟悉的清香,眼前的程嬌娘便變得清晰。   「沒有人也沒有事能讓我不便。」她淡淡的說道。   如果她不願意,就算是太后也最終逼迫不了她的吧。   那種狀況下,她怎麼就同意了?   晉安郡王覺得心咚咚的跳的厲害,他不由深吸一口氣,將手從脖頸下抽出來,小心的放在身上。   「不是早就說了的嗎?」程嬌娘說道。   或許是側躺背對他的緣故,傳來的聲音有些低低的沉悶。   是,他們早就說了要成親的,他詢問了她,而她也應下了。   但那個時候,跟現在這個時候不一樣啊,那時候可沒想到他會牽連她,沒想到程四郎還因此死了….   「既然說定了,怎能出爾反爾。」   低柔的聲音繼續說道。   她應下了就不會反悔,不管什麼事,言出必行。   就該是這樣的道理,他也很明白,只是….   晉安郡王再次將手枕到腦後,覺得這帳子裡有些悶悶,他忍不住翻個身,床再大也不過是床,睡了兩個人不可能涇渭分明,這一動作他就碰到了程嬌娘的身子。   夏日裡,腰裡只搭了一條薄薄單子,側著身子睡的玲瓏身子便撞進了他的懷裡。   晉安郡王嚇了一跳忙向後靠去,撞倒床板,發出咚的一聲。   「怎麼了?」程嬌娘問道,撐身要起來。   「沒事沒事。」晉安郡王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熱,又有些惱火,一面忙躺好,「不早了,快睡吧。」   程嬌娘便不再問了,躺回去不動了。   明明是他自己在說話再鬧…她都要睡著了。   晉安郡王翻個身面向內,閉上眼一動不動,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身子僵硬的有些撐不住才慢慢的躺好。   一旁程嬌娘呼吸勻稱悠長,顯然已經睡熟了。   她倒是一點也沒有不自在….   自己這兩次都是昏睡不醒,但她是清醒的,所以已經習慣了吧。   這有什麼不習慣的,第一次還是他鬧著要來的。   晉安郡王轉過頭,看著身旁的側睡的程嬌娘,她散開的長髮與濃濃的夜色融合在一起。   其實那日的事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拜了堂喝了交杯酒,後來就迷糊了,覺得睡了好久又只是一眨眼,再醒過來還有些不真切,如果不是身旁顧先生在罵阿景李太醫,他都要以為自己不過是做個夢而已。   原來他真的和她成親了,今日是他們成親的日子。   成親花燭夜,怎麼能夠讓她獨守空房?   他就乾脆說自己難受,要死了,李太醫和阿景便堅持要送他來這裡,顧先生最終還是害怕同意了。   然後,他就不知道什麼了,只記得渾身都疼,疼的他都忍不住要喊,其實他很能忍痛的,這一次實在是忍不住了,不過後來嘴裡被塞了一塊布或者什麼東西吧,然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塞了一塊布..   晉安郡王看著身邊的女子,又有些失笑。   她可真想得出來。   笑著笑著晉安郡王的神情又沉下來。   沒有人也沒有事能讓我不便。   算計她,害了她的家人,強按著賜婚要衝喜,不,其實不是衝喜,而是要讓她去死,那又怎麼樣,她還是嫁過來了,按照你們算計的那樣嫁過來了,不過卻沒有讓你們如意。   這也是沒有人沒有事能讓她不便。   她當然能抵住太后的旨意拒絕這門親事,結果也能跟如今一樣,那些算計她的人自然也會不能如意,他也一定能被她治好。   那這樣,他就覺得更好嗎?   也許那樣,他們就再也不會成親了….   念頭閃過,晉安郡王只覺得心猛地沉下去,他不由伸出手,摸到了柔順的長髮。   別鬧醒了她…   晉安郡王的手猛地縮回來。   頭髮摸一摸感覺不到吧,她的頭髮長的很,披散在這裡的應該就沒感覺了。   他的手便又伸過去,平躺著不舒服,他便輕輕的翻身也側身面向外躺過來。   枕頭緊緊的挨著,這樣的姿勢和她靠的很近,鼻息間的香氣就更濃了。   不知不覺晉安郡王在枕頭挪了挪,一手塞到枕頭下,一手有意無意的攥了一把頭髮,心裡亂紛紛的思緒,一會兒想明日要做的事,一會兒又想這屋子也不知道她住的習慣不,一會兒又興致勃勃的想不如再選個院子搬過去,但又想又是一陣忙亂累到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上下眼皮漸漸的打架一刻合上了,頭已經貼在了程嬌娘的腦後。   天光隱隱發亮,正是人最困睡得最沉的時候。   李太醫所在的小院子裡有人影慢慢的走過,院子裡的夏蟲的呢喃聲頓消,片刻之後又重新吱吱咕咕的叫起來,一切如舊。   ************************************   不要嫌棄放慢心態,享受一下屈指可數的溫情情節吧~~(*^__^*)嘻嘻……求個票票~謝謝謝謝。 第二十七章不好   耳邊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但旋即聲音停下來。   晉安郡王微微動了動頭繼續陷在沉睡中。   有人輕輕的撫上他的手,同時手心裡一滑,有什麼被抽走了。   晉安郡王猛地睜開眼,對上了程嬌娘的眼。   清晨的光線裡,一雙眼又黑又亮,安靜的看著他。   晉安郡王一慌忙起身。   程嬌娘卻伸手按住他的肩頭,一手從他的身下手中抽出頭髮。   「還早,你再睡會兒吧。」她說道,一面微微一笑,目光在他的臉上掃過,「還是疼了能睡安穩吧。」   黑亮的眼裡閃閃。   她又在打趣他!   晉安郡王耳朵一熱,乾脆展開手臂躺回去。   「一個人睡才睡的安穩。」他說道,「別吵我。」   程嬌娘微微一笑,沒有再說話,起身下床,放下帳子。   外間有侍女低聲說話的聲音,晉安郡王豎起耳朵聽著,似乎能看到她進了淨房,簡單洗漱換了衣裳便走出來,外邊有侍女已經從對面屋子裡的牆上拿下長弓,輕輕的腳步聲後,一切恢復了安靜。   晉安郡王翻個身趴在床上,不知不覺又睡去了。   再一醒,天都大亮了,聽到動靜掀開帘子的是景公公。   「夫人說殿下累了,多睡會兒。」他笑嘻嘻的說道,目光在他身上轉來轉去。   這目光有些憐惜又有些同情還有些欣慰,總之古古怪怪的讓人不舒服。   晉安郡王一手撐身下床。   「哎呦您慢點。」   伴著景公公的大呼小叫,晉安郡王洗漱更衣,不過到底是沒睡好,眼睛有些發澀。   景公公將一碗茶湯捧到他眼前。   又是她特意給自己熬的吧?   晉安郡王的嘴邊浮現一絲笑意,伸手接過。   「殿下。」景公公湊過來低聲說道,「奴婢熬了一個晚上呢。」   看著晉安郡王眼底的青色,帶著幾分心疼。   「這可是大補的,殿下快些喝了吧。」   晉安郡王一愣,看著手裡的茶碗。   「你熬的?」他問道。   那是自然,景公公點點頭。   「好好的補什麼補。」晉安郡王將手裡的茶湯放回去,皺眉說道,「我不亂吃東西。」   這怎麼叫亂吃東西?   景公公有些急了。   「殿下,你年輕不懂事,這種事可能仗著年輕就亂來,損耗精血不及時補的話,日後可就不行了。」他說道。   什麼亂七八糟的,晉安郡王皺眉,才要說話,聽到院子裡嘈雜起來。   「…夫人,夫人,不好了…」   他看到程嬌娘正邁進門,而有一個侍女正急慌慌的攔住她。   什麼事?   晉安郡王立刻抬腳向外走去。   李太醫站在小院子前有些沮喪。   「老了老了。」他嘆氣說道,「連熬個藥都能睡著。」   幾個小內侍將一桶水刷拉潑上去,最後一絲煙熄滅。   「就是燒了一個灶臺而已。」程嬌娘說道,「人沒事就好。」   「這可不是一個灶臺的事。」一個管事搖頭,神情帶著幾分沉沉。   這裡是郡王府的內院,旁邊就是晉安郡王的起居室,這裡今日能燒一個灶臺,明日就能燒一個院子。   「這些事,不算什麼大事。」晉安郡王的聲音在後響起。   大家忙轉過身施禮。   晉安郡王看著手裡還拿著弓箭的程嬌娘。   「你們收拾吧。」他說道,自己轉身邁步。   他既然開口不管了,程嬌娘自然不會管,跟著走回來,洗漱換了衣裳,早飯便送來了。   「我這府裡就是這樣。」   晉安郡王忽的說道。   程嬌娘舉著筷子的手微微停下,看著聽他說話。   「不止府裡,以前也是,在哪裡也是,身邊的人魚龍混雜,誰想來誰就來,誰想走誰就走。」晉安郡王說道,「我身邊就好似漏風的牆,就連我穿的什麼顏色的褻褲,如果外邊的人想知道也能打聽出來。」   噗嗤一聲,旁邊侍立的半芹噴笑,忙又掩嘴。   程嬌娘也笑了。   「這才對啊。」她說道,「就連京城之外的親王們的一舉一動還在皇帝眼皮下清清楚楚,你一個養在宮裡的親王之子,還想要怎樣?」   晉安郡王笑了。   他就知道和她說話又輕鬆又容易。   「事無不可對人言,攤開來,想看就讓他們看。」程嬌娘說道。   讓不讓看是自己的事,至於看透看不透,就是別人的事了。   晉安郡王再次一笑,將一塊小菜放入口中,帶著幾分愉悅。   「你吃吧,我和慶王在一起,習慣了一邊吃飯一邊說話,要不然他坐不住。」他說道,看著程嬌娘面前放下的筷子。   自從他開口後,她就放下了碗筷。   這種看似隨意的動作卻彰顯了她的禮節,而且一點也不刻意,做的輕鬆自在渾然天成。   「我坐得住。」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就噗嗤也笑了,也不再說話,端起碗用筷子撥飯。   半芹看的眉眼藏不住笑意,看著夫妻二人面對面碰頭吃飯。   吃過飯,景公公帶著李太醫來回話了。   「幾個?」晉安郡王只看了他們一眼,就徑直開口問道。   「不知道。」景公公說道,苦笑一下。   能留到內院又能在李太醫身邊的內侍,都是精挑細選的人,少一個就少一個,一路走來剩下的人都要能數清了。   每次要少一個的時候,除了憤怒外,總是難免幾分傷心。   「既然是為的本王,怎麼糊塗把藥給燒了?」晉安郡王笑了笑說道,「該是添藥才對。」   「怕不是為了殿下的藥。」李太醫說道,從袖子拿出一個盒子。   這是?   晉安郡王和景公公看著他,有些驚訝。   「夫人,我貼身帶著呢,沒有丟。」李太醫說道。   程嬌娘伸手,素心忙從李太醫手裡拿過地給她。   「你打開數過了嗎?」程嬌娘問道。   此言一出,李太醫陡然變色,同時啪的一聲響,程嬌娘也打開了盒子。   「二根。」她說道,搖搖頭,似乎有些不滿意。   李太醫就噗通跪下了。   屋子裡的氣氛頓時凝結。   …………………………………………………..   闊亮的屋內,高凌波伸出兩根手指,隔著一隻手帕捏起一隻細細的暗紅色的香,對著日光慢慢的轉著看。   「就是這個?」他說道。   「是,聽的不真切,但可以肯定與解了郡王的毒有關。」幕僚說道。   「一隻香就能解毒?」高凌波皺眉說道。   「一隻紙鳶還能引雷呢。」一個幕僚說道。   那倒是,這女子稀奇古怪的辦法多得是。   「送東西來的人說了,他當時親自參與景公公吩咐的查新房裡的香味,拿到之後也嗅了嗅,確認就是這種。」一個親隨補充說道。   嗅了嗅,高凌波下意識的想要嗅一嗅,但快到鼻子前時又停下來。   「這是什麼香,查出來。」他說道,將香放回盒子裡,手帕也隨手扔掉,「查出來之後,讓他們斟酌增減藥方。」   幕僚愣了下。   「大人的意思是還要用那種藥?」他問道,「那邊,應該有提防了吧?」   「所以才讓你們查這香是什麼,好增減相剋。」高凌波說道。   幕僚恍然,這倒也不失為一招險棋,對方如今一定有提防,會更換應對的方法,但他們卻還是用這種,那麼對方新法子用不上,還用舊法子的話也會失敗。   「是。」他應聲拿著兩根香退了出去。   屋子裡的人都退了出去,高凌波也走到廊下,日光明媚,晚夏炎炎,但他的心裡卻微微有些發涼。   還是太大意了啊,所以才功虧一簣,這世上做件事真是艱難啊。   院子裡有小廝疾步走來,帶著幾分慌張。   「大人,老夫人又咳的厲害。」他低聲說道。   高凌波的眉頭就跳了跳,他的父親早早就沒了,那時候他的官位還不算重要,安心在家守孝三年,反而是養精蓄銳,母親的身子一直很好,但身子再好也是七八十歲的人了….   早不早晚不晚的,可不能這個時候…..   說起來運氣是不太好啊,自從月蝕他被陳紹坑了之後,事情的發展總是不順心。   皇帝,平王,貴妃,太后,一件接一件,一件大過一件….   別說這幾件接連不斷,就是其中任何單獨一件拿出來也足夠其他人亂了陣腳。   這也太倒黴了些….   就比如母親的身子,原本是好的,隨口借著要來侍疾從外任回京之後,就開始….   這就是所謂的一語成讖嗎?   這個念頭閃過,高凌波一個機靈收回神。   他從來不信什麼運氣什麼讖言,人事人事,因人才能成事。   絕不能因為這個小女子的諸多怪事,他也就跟那些愚婦凡夫一般胡思亂想。   一旦生了畏懼之心,行事必然要受到拘束,對於他這個位置上的人來說,一分一毫的猶豫拘束,也是能釀成大錯的。   這一切不過都是人算,人人都能算,就看誰算的更高一籌罷了。   「我去看看母親。」他深吸一口氣恢復了神色說道,帶著幾分淡然的詢問,「請了哪個太醫?」   剛抬腳邁步,就有人猛地衝進來了。   「父親,父親,不好了!」高小官人喊道。   高凌波就覺得氣息一凝,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小廝。   高小官人看著父親的臉色也嚇了一跳。   高凌波已經緩過氣,沉臉豎眉看著他。   「什麼事?」他語氣沉穩的說道。   ************************************   今日二更~周末愉快~ 第二十八章可惜   位於高府西側的一座廳堂前站了好些人。   屋門雖然打開了,但並沒有人敢進去。   「沒一點動靜,就那樣死了。」   高小官人不敢上前,用手帕掩著口鼻悶聲說道,伸手指著屋內。   屋內的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三四個人,面向下的流出一灘血,面向上的則可以看到雙目暴瞪面色黑紫七竅出血。   高凌波微微側目,手裡的帕子要放下來。   「大人不可。」一旁的人忙說道,帶著幾分惶惶不安。   「這都散了半日了,要是有事你們也不會在這裡安生站著了。」高凌波說道,但手裡的帕子卻並沒有再垂下。   「碾碎了一根,太碎了只辨出一樣藥,然後古先生就提議點燃聞香,這樣才能辨別的更準確,一開始都好好的,但一盞茶的功夫,人就不行了….」   「是毒嗎?」高小官人掩著口鼻問道。   此時他們已經離開了藥房,坐在了高凌波的書房裡,但高小官人的手帕始終沒有放下來,只要一想到這些人查探香的時候,他也在場看了熱鬧,如果不是有小廝來說他的茶煮好了,那茶又是新的上好的配方,怕被衝了味,他就要端著在這裡喝了,如果那樣做了,此時的他…..   眼前浮現那幾個人橫死的樣子,頓時打個寒戰。   他不是沒見過死,家裡的小人隨手打死的也多的是,外邊惹到他看著不順眼暗自下黑手也多得是,但那都是別人死,不是他死。   他從沒想過死會距離他這麼近,而且還是這樣的悄無聲息。   只要一想到這個,高小官人就覺得渾身發冷,鼻息間那種若有若無的香氣就在縈繞。   他當時可也是還湊上前看了看那研成末的香呢,該不會毒氣已經…..   高小官人手掩著口鼻劇烈的咳嗽起來。   「沒出息的東西!」高凌波罵道,扔了一個茶碗讓他滾出去。   高小官人也不想在這裡呆著急著要去找太醫看看,立刻就要走。   「站住,敢去找太醫看,就打斷你的腿。」高凌波的聲音在後喝道。   高小官人頓時僵住了,哭喪著臉轉過身喊了聲父親。   「小官人,如今他們並不知道誰得了這個香,如果小官人招了太醫問豈不是…」一個幕僚忙低聲說道。   難道吃了虧還不得咽下去了?連哭都不能哭一聲?   高小官人神情憤憤。   「太醫也不一定懂的。」幕僚接著勸道,「還是再找些熟悉這些藥草的人來看的好。」   熟悉藥草的人他們府裡本來也有,只是現在都已經死在那個屋子了。   高凌波深吸一口氣。   「去吧。」他說道。   高小官人知道父親這是同意了,忙轉身出去,不過面上還是焦急。   這一時半刻的去哪裡找那樣的人,就算找到了又是生人,誰知道用著怎麼樣…..   高小官人只覺得心浮急躁腳步踉蹌差點被絆倒,小廝忙攙扶,被他踹了一腳出氣。   屋子裡的高凌波心裡的氣卻沒這麼容易發出來。   「….也不一定是故意下毒,古先生都認真的查看過,並沒有發現異樣。」一個幕僚接著說道,「當時古先生反應過來了,掙扎著拿了咱們的藥一口吃了….」   以毒攻毒,如果這香是毒,但是能解他們下的藥,那麼反過來也亦然。   說到這裡門外有人急匆匆進來跪下低頭。   「古先生不行了。」   在場的人面色再次難看幾分。   「還是不行。」幕僚嘆口氣說道,說到這裡又忙再次開口,「也許是用的晚了些,如果再試試….」   再試試?   再去晉安王府拿幾根嗎?   「事到如今,就算他們不是故意讓咱們拿的,也必須當成他們是故意的。」高凌波冷笑說道。   故意讓他們把香拿出來,故意讓他們點燃了香,故意讓他們自尋死路….   高凌波深吸一口氣,放在膝頭的手微微的發抖。   「死了幾個?」他問道。   幕僚們的神色有些黯然。   「五個,桑先生也在。」一個低聲說道。   桑先生是高凌波最倚重的幕僚之一,這次特意跟過去查看這個香,所以….   還有那些弄草藥的匠人們,都是高家豢養多年的高手,這一次一下子搭進去四個,雖然四個不多,但其中卻還有一個老師傅古先生。   老師傅啊,一個可是抵十個的老師傅。   不止,還有晉安郡王府那精心埋下的三個眼線,經此一事,也是不能再用了。   大人說得對,不管這香是真能解毒的還是假的被晉安郡王府的人故意漏給他們,如今他們只能也必須認定是後一種。   已經被對手看穿且送了一個大大的警告,那行事就不得不收斂,所有計劃好的安排也都要重新來。   這一次可真是…   「下去吧。」高凌波說道,「這也沒什麼,他知道我,我也知道他,不過是隔著一層紗,既然如此,撕破了就撕破了吧,也不是什麼大事,早晚的事。」   見他如此說,又如此淡定,屋子裡的人都鬆口氣,也紛紛點頭。   「去吧,別的事先不急,一樣一樣來,先把桑先生他們的後事好好的料理下,讓他們的老婆孩子後半輩子無憂。」高凌波說道,「人家不過投個石子,咱們不能就亂了陣腳。」   幕僚們應聲是。   「不要聲張。」高凌波又低聲說道。   偷人家的東西結果被毒死,這種事的確不能聲張,說不定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是誰偷了,如果聲張鬧出去,那就等於自爆身份。   這一次還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不能說。   幕僚們再次應聲是,施禮退了出去。   屋子裡恢復了安靜,高凌波依著憑几閉上眼,嘴唇微微發抖喃喃的似乎在說什麼,好一刻才深吸一口氣睜開眼,伸手扶著几案要站起來,卻覺得手有些發麻。   高凌波不由看向自己的手,忽的想起自己曾經也拿過那根香,雖然是隔著手帕,他當時也差點去嗅了嗅…   按照他們的說法,拿著以及嗅一嗅並不會有事,點燃之後才要人命。   不過…   那女人心狠手辣又詭計多端,誰知道當初劉校理突然中風是不是她給下了藥。   高凌波看著自己的手,就覺得越發的麻了起來,想用力也用不上,怎麼站也站不起來,這可不行,他一直穩著心態,如果他自己也亂了,那下面的人就更慌了。   高凌波深吸一口氣,用力的一撐身子站起來。   「大人!大人不好了!」   門外陡然又響起小廝急慌慌的喊聲。   高凌波身子一僵。   「晉安郡王府把咱們以前送去的幾個養馬的小廝都送回來了。」   這事啊,高凌波又緩了下來。   算什麼大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   他抬腳邁步走出來。   「送回來那就是他們當差不利,丟了咱們家的臉面,送馬棚,打死吧。」他淡淡說道。   小廝卻沒有應聲是,而是白著臉看著他抖了抖嘴唇。   「大人,已經打死了。」他顫聲說道。   什麼?   高凌波一愣。   「已經打死了,用車拉回來,扔在了咱們的大門口。」小廝結結巴巴的說道。   打死了,扔在了大門口!   這混帳東西!他竟然敢!   高凌波的面色鐵青,呼吸不由急促起來。   「大人。」一個幕僚急匆匆的走來,臉色亦是鐵青,「不止咱們這裡,好幾家門口都被扔了,還有…」   他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高凌波問道。   「宮裡也被送去了。」幕僚低頭說道。   宮裡?   「…..四個內侍,從腳一直到腰裡都被一寸寸的打斷了,偏偏吊著一口氣死不了,用車拉進宮裡….太后娘娘恰好出門,冷不丁的撞見被嚇的暈過去了….」   高凌波只覺得身子發抖。   「怎麼可能!」他顫聲說道。   這樣的內侍怎麼可能被送進宮內!還冷不丁的被太后娘娘撞見!這意味著什麼?   「…內廷裡黃公公上吊自盡了,留下一封罪書,說自己教管不嚴,才讓這些奴婢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黃公公,掌管著內廷小內侍們的進出。   高凌波就哈的一聲笑了。   管教不嚴所以自盡了?是聯同晉安郡王做出這種恐嚇太后娘娘的事知道死罪難逃,所以先走了個痛快吧?   晉安郡王竟然能讓一個做到了大總管位置的太監以命相助!   內侍被打的半死慘狀並不嚇人,嚇人的是打得半死的內侍被送到太后面前。   這一次能送幾個內侍,下一次就不敢說會送什麼了。   高凌波只覺得身子抖的控制不住,氣息越來越急,最終喉中一甜,一聲咳嗽吐出一口痰來。   耳邊響起驚呼。   一口痰而已,有什麼大呼小叫的!   高凌波更惱怒幾分,視線落在地上,不由呆住了。   青石板的地面上,一灘血綻開豔麗的花朵。   血!   他竟然,吐血!   高凌波只覺得眼一黑,身子一晃。   「大人!」   四周頓時混亂起來。   ……………………………………………   程嬌娘將手裡的盒子打開又合上。   「真是可惜,才拿走了兩根。」她說道,將盒子放回几案上。   真是可惜?那為什麼又說才?   半芹皺眉不解,好像可惜的不是被偷走了兩根香,而是可惜才偷走了兩根….   「既然李太醫那裡放著不安全,半芹,那還是咱們收起來吧。」程嬌娘接著說道,一面站起身來。   半芹忙應聲是,小心的拿過盒子。 第二十九章暗虧   一陣笑聲從天子寢宮傳出來,但旋即又掩下,門外的侍立的內侍紋絲不動,似乎什麼都沒聽到。   「娘娘,真的,您沒看到太后當時的樣子。」   安妃伸手掩著嘴,雖然笑聲被掩下,但眼裡的笑意還在四溢。   皇后看她一眼。   「說的好想你親眼看到了似的。」她說道。   安妃被說得訕訕。   「想也想得到嘛。」她說道,說到這裡又帶著幾分緊張看向皇后,「也許,這一次,娘娘您就要成太后了…」   皇后笑了笑。   那樣倒真不錯,但是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容易。   平王死了,貴妃瘋了,陛下病了,太后都沒被嚇死,幾個被打的慘叫的內侍就能把她嚇死嗎?   「太后娘娘已經醒了。」她說道,面上的笑意未散,「不過她怎麼樣本宮並不在意,本宮高興的是,晉安郡王的病,真的好了。」   好了就好了,這還能假好嗎?   安妃皺皺眉不解。   「是啊是啊,而且有程娘子在,殿下以後肯定不會再生病了。」她口中笑道。   皇后點點頭。   「是啊,他身邊有程娘子在,本宮就放心了。」她說道,「可以安心的等了。」   「等什麼?」安妃問道。   皇后看她一眼。   「等死。」她說道。   ……………………………………   晉安郡王的病好了已經在京城傳開了。   「…親自拜堂了,自然是好了。」   「…有程娘子這個神仙弟子衝喜,閻王爺也要退避三分的….」   樓下的說笑嘈雜熱鬧,包廂裡的人伸手將窗子拉上,頓時變得安靜下來。   「這麼說,當時太后到晉安郡王府的確是晉安郡王不行了?」   廳內的一個人問道。   包廂內散座四五人,皆是素袍便衣,但說話的氣度和舉止表明了他們官人的身份。   「是,衣服都要穿上了。」另一個人點頭說道。   衣服,自然是壽衣。   「死了那麼久了,程娘子還能救回來?」   「這怎麼可能!」   「定然是裝死…」   「為了避嫌脫罪裝瘋賣傻的宗室可不少呢,裝一裝死也不算什麼稀罕。」   屋子裡說笑熱鬧,有人輕咳一聲。   「死了一個時辰被救回來不算什麼稀奇。」   死了一個時辰被救回來還不算稀奇?大家都看過去。   「程娘子還救回過死了半日的。」韓元朝微微一笑說道。   半日!   眾人譁然,看著韓元朝又有些驚訝。   「這麼說,元朝你見過?」有人問道。   韓元朝含笑點點頭。   「是我的小姑母。」他說道,「我姑母五年前都要下葬了,被程娘子救回來了。」   這件事在座的人從來沒聽過,一時間都有些怔怔。   原來真有這樣的事啊。   「…當初虢國太子不也是死了半日被神醫扁鵲救回來了嘛。」便有人點頭笑道。   那倒也是,世上的病症千奇百怪,而治病的神奇法子也層出不窮。   「…可是虢國太子當初是犯了屍厥症,晉安郡王的可是中毒。」   「那又怎麼樣,病能治,毒就不能了?」   廳內吵吵嚷嚷的爭論起來,韓元朝含笑聽著,一面飲酒,一旁有人湊過來。   「元朝兄。」他帶著幾分好奇,「原來你與程娘子五年前就認識了啊?」   韓元朝搖搖頭。   「不是,那時候我還不認得她。」他笑道。   那人點點頭,忽的一怔,伸手抓住韓元朝的胳膊。   「那時候還不認得她?」他口中重複一遍,眼睛亮亮,「那就是說,你後來還是認識她了?」   後來…   韓元朝握著酒碗略一凝滯,笑了笑低頭。   「自然認得了。」他抬起頭,「程氏名滿天下,誰不認得?」   這邊正說話,門被人拉開了,有人急忙忙的進來,看著來人廳中的人紛紛招呼。   「你可來晚了,快,快,自罰三杯。」   那人擺手。   「快別喝了,出大事了。」他忙忙的說道,「晉安郡王杖斃了十幾個僕從,扔到了好些官員的門前。」   杖斃!   濫殺僕從那可是要問罪的!   還一下子杖斃十幾個!   廳中頓時譁然。   韓元朝的手裡的酒碗一抖,眉頭皺了起來。   殺人啊…   ……………………………………………   「荒唐!」   陳紹將茶碗扔在几案上,刷拉一聲響,讓屋子裡的侍女忙低頭退了出去,廊下的侍女僕婦也忙退開了。   「這叫什麼行徑!」   陳紹猶自氣憤難消,伸手拍這几案喝道。   「他是被人害了,也難怪氣成那樣。」陳夫人說道,「我還說他是被逼的不得已才飲了毒酒,沒想到,竟然是被人下了毒…」   說到這裡忍不住抬手擦淚。   「換做誰也受不了吧。」   「有所為有所不為。」陳紹沉臉說道,「該怎麼罰自有律法,他自己將那些人杖斃與那些害他的人又有什麼區別?暴虐,無視國法,還竟然敢將打的半死的人送進宮去驚嚇太后!他想幹什麼?」   「晉安郡王這人不是那等暴虐的人。」陳夫人說道,「他一向恭敬有禮,待人親切和善,滿朝的大臣誰不知道啊,從小就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這件事肯定不是他的意思……」   此話一出口,陳紹猛地站起來。   不是他的意思?   那…..   是啊,的確不像是晉安郡王的做派,這等暴虐擋我者死的做派分明就是…..   又是她嗎?   陳老太爺忍不住轉頭看了眼屏風。   如果說晉安郡王的中毒是被人下毒的話,有些事就要重新的思量了,比如程四郎的死。   陳老太爺伸手撫著几案。   同一天發生的事,死人並不稀奇,稀奇的偏偏是程嬌娘的家人…..   看來果然是如此了。   晉安郡王中毒受害的並不僅僅是他自己,還有無辜被牽連的程四郎。   程四郎啊那可是一個人啊,是她肯一擲千金只為博一笑的人啊。   陳老太爺輕嘆一口氣。   「這事才剛開始啊。」他慢慢說道,目光看向門外,「別忘了東城門外還有碑無字啊。」   晚夏的京城掀了一波又一波的熱浪。   這一次話題的中心不再是程娘子一個人,而是多了一個晉安郡王。   先是他們的婚事,緊接著就是晉安郡王的死而復生,且恢復如常人,這兩件事還沒傳遍,晉安郡王中毒是被人陷害,然後把十幾個僕從杖斃扔在了很多人家的門前。   「….本王不知道是誰害本王的,所以乾脆就都杖斃了,反正他們沒伺候好本王也是罪該萬死….」   據說這是晉安郡王說的話。   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一個,殺也就殺了,背著人在家裡處置了,也就罷了,他竟然還將人扔到了別人的家門前,此等暴虐又囂張的行徑駭人聽聞。   當時就有好幾個老臣去皇宮裡跪著哭陛下了。   朝堂譁然,京城沸騰,不到一日雪片般的彈劾奏章紛紛飛向太后的案頭。   高凌波起身要下床,床前的齊國夫人以及美妾婢女頓時都哭起來。   「老爺,你快躺好吧。」   高凌波有些不耐煩的推開她們。   「我沒事。」他說道。   屋子裡女人的哭聲更大。   隔著帘子,外邊的幕僚們也不得不勸阻了。   「太后娘娘急著要見大人,也是要問晉安郡王的對策,大人不如吩咐了內侍們便是了。」一個幕僚說道。   高凌波眉頭豎起。   這是讓人捎個話就能行的事嗎?   那是太后,不是以前的貴妃。   貴妃剛愎自負卻還有頭腦清晰,而太后從小到大過的都是順心的日子,裡有先帝護著,皇帝敬著,外有他們高家周全著,哪裡遇到過如今的困境。   可不是隨便誰說幾句話就能安撫得了的。   「我沒事。」高凌波說道,「太醫不是也說了嗎?我這是急火攻心,吐出這口血也就沒事了。」   齊國夫人大哭。   「太醫的話哪裡能信,那可是程娘子。」她說道,「老爺,十四郎他現在都起不來床了!」   高凌波氣的幾乎要再吐出一口血。   一直嘲笑那女子博那神仙弟子的名望早晚會引來當頭一刀,所以不僅沒有加以控制反而推波助瀾,只是沒想到,那女子的當頭一刀沒引來,反而他們自己先被這聲望砍了一刀。   「十四他什麼事都沒有,那麼多太醫那麼多藥師都說了,根本就沒事,他還哼哼唧唧的裝死!」   高凌波再忍不住怒氣,喝道。   「將他給我從屋子裡扔出來,我看他是不是就活不了!」   一面推開這些哭鬧的婦人們。   「來人備車,進宮!」   相比於外界的喧喧紛擾,引發這一切的晉安郡王府則安靜如常。   屋子裡傳出晉安郡王的笑聲,站在廊下和僕婦說話的素心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嘴角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自從有了王妃,殿下不僅身子好了,連笑也多了。」一個管事娘子說道。   「是啊,王妃最能讓人開懷了。」素心笑眯眯說道。   是嗎?這個看起來冷冰冰,話也很少說,不是舞刀弄槍就是寫字看書的王妃,竟然還能最能讓人開懷?   管事娘子們笑的有些古怪。   不知道她怎麼讓人開懷大笑呢?   說話間見景公公急匆匆的走進來。   素心忙通傳一聲,看著景公公進去了。   不多時,內裡又傳出晉安郡王的笑聲,伴著景公公的說話聲。   「王妃殿下,您真厲害。」   管事娘子們對視一眼,隨著素心說話的結束,都施禮告退下去。   素心掀起帘子邁進屋內,就見晉安郡王和程嬌娘對坐在東間,景公公正眉飛色舞的說話。   「果然依你所說,我們派人四處盯著,別的人家倒沒有什麼異動,只有高府,雖然行事隱蔽,但還是查出來他們昨日抬出來的埋葬的屍體比咱們送去的多了好幾個,而且昨日和今日請了好些太醫,還有外邊的一些大夫,說是給高老夫人看病,但據說高小官人和高大人身子也有些不好….」   說到這裡景公公臉上的笑意滿溢。   「高大人和高小官人真是純孝,聽聞老夫人病了,就憂心的病倒了,這可是一樁美談。」   診脈結束還未走的李太醫看向程嬌娘。   相比於眉飛色舞的景公公,以及面色含笑的晉安郡王,正慢慢的吃一碗茶的程嬌娘神態一如既往平靜。   雖然她此時未笑,李太醫的眼前卻浮現那日程嬌娘淡淡一笑的形容。   「暗虧?這樣這可不叫暗虧。」   是啊,殿下沒有被他們害死,的確不該就算是他們吃了暗虧。   「原來這才是暗虧啊。」他喃喃說道。   *************************************   今日一更哈,休息一下。 第三十章緩急   晚夏的午後日光炎炎,院子裡卻不聞半點蟬鳴。   半芹在屋子裡小心的用拂塵驅趕著並不存在的蚊蟲,聽得院子裡有輕微的腳步聲,抬頭看去見是景公公和顧先生等幾個人退出去了。   門外侍立的婢女疾步過來打起了帘子。   「殿下。」半芹忙施禮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的腳步躊躇一下,視線看向室內。   「夫人還沒醒。」半芹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似乎有些後悔進來。   「那…」他開口要說話。   半芹已經掀開了內室的珠帘子。   「殿下也去歇息一會兒吧。」她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遲疑一下抬腳進去了。   臥榻的帳子並沒有放下來,只穿著淡青褻衣的程嬌娘面向內側睡,手搭在身上還握著一把扇子,因為只是小憩頭髮沒有解開,只放了大鬢,散散的墜在腦後,更添了幾分慵懶。   一旁的几案上擺著兩個茶碗,晉安郡王看過去見其中一個還剩半盞,另一個則還滿著。   他的嘴角不由彎了彎,拿起滿的杯子剛要喝,眼角的餘光看到程嬌娘身上的扇子慢慢的正下滑,忙邁步伸手接住。   這是一柄白牛角絲扇,落在地上肯定要發出清脆的響聲,那定然要驚醒她。   晉安郡王握住扇子稍微鬆口氣,站在床邊看側睡的程嬌娘,睡的很沉,光潔細膩的面容上有細細的汗珠。   他便下意識的坐下來,用扇子給她扇風,睡著的女子鼻翼微微的煽動了下,頭也動了動,帶著舒服的愉悅。   她竟然也會有這種嬌俏的小反應,晉安郡王不由瞪大眼,覺得很有趣,手上的動作就更加輕柔。   程嬌娘是在這個時候睜開眼。   「你回來了。」她說道,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   才睡醒的女子面色微微發紅,眼神有些霧氣蒙蒙,這樣的程嬌娘又是他從未見過的。   晉安郡王不由看的一呆,旋即回過神忙移開視線。   「剛進來。」他說道,手裡的扇子用力的快速的忽扇幾下,似乎要驅散些什麼,口中一面問道,「要喝水嗎?」   程嬌娘在枕上搖搖頭。   「你也睡會兒吧。」她說道。   晉安郡王心思微動。   「好啊。」他說道,將手中的水一飲而盡,一面伸手擱在床頭的几案上,一面用扇子拍了拍程嬌娘,「你往裡點。」   程嬌娘微微怔了下,但沒有說什麼抬身往內挪了去,晉安郡王便抬腳踢下鞋子就仰面躺上去。   軟軟的香香的枕頭讓他忍不住舒坦的吐口氣,一面將手裡的扇子再次大力的揮動,吹得床帳亂動。   「熱嗎?」程嬌娘問道,一面要起身,「我要他們添些冰來。」   「不用。」晉安郡王說道,「我剛才看了還有呢。」   程嬌娘哦了聲遲疑一下便又躺下了。   「明天不用早起了。」晉安郡王說道。   「進宮的事被駁回了?」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側轉身子面向程嬌娘,眉眼都是笑。   「當然駁回了。」他笑道,「估計近段時間,娘娘都不想見到我了。」   程嬌娘微微一笑。   「估計以後都不想見你了。」她說道。   柔和的聲音,含笑的面容,香香的氣息,距離這麼近,晉安郡王不由覺得又熱了幾分,將手中的扇子再次用力揮了揮。   真沒想到竟然有一日會和她這樣躺在一起並頭說話,晉安郡王想到那時候離開京城去茂平前跟她告別,在她家洗了澡換了衣裳出來,看到坐在廳堂裡和婢女說話的場景。   就像回到家一樣。   那個時候冒出的念頭讓他在茂平的時候常常的重複的想起。   什麼叫家呢?有關心愛護他的親人在的地方。   大約是從那個時候起,他就把她當做親人了吧,所以當聽到她在京城議親,且太后親自出面,他的心裡就變的不安起來。   從此以後,她就成了別人的家人,跟他再也無關了。   只要想到這個,他就覺得不能呼吸。   所以他一定要趕回來,儘快的趕回來….   雖然那時候並不知道自己趕回來要做什麼,但當見到她之後,他便脫口說出來娶她為妻的話。   想到這裡,晉安郡王忍不住又吐口氣。   雖然這件事的過程出人意料,但結果她還是成了他的親人。   他的親人,他的妻,以及他將來孩子的母親…   孩子!   見鬼,他想到哪裡去了。   晉安郡王的臉騰地紅了,手裡的扇子呼呼作響,有一隻手抬起來握住了他的手。   晉安郡王一僵。   扇子被那隻修長的手抽走了。   「扇的猛風不一定大。」程嬌娘說道,一面慢慢的搖著扇子。   柔和的風徐徐而來,晉安郡王有些訕訕的平躺下。   「不見就不見吧,顧先生說要不要上認罪書或者辯解什麼的,我都懶得做樣子了。」他接著方才的話題說道。   「你高興就好。」程嬌娘說道。   你高興就好。   世上的事還可以這樣嗎?晉安郡王笑了,他忍不住又轉過頭。   「真的我高興怎麼做都好?」他問道。   「那是自然。」程嬌娘也轉頭看著他微微一笑,「做不好的事,你不會高興的。」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看著眼前小巧的鼻頭,忍不住伸手就捏了上去。   「我是知道了,你說話就是騙人,怎麼說都是你的對。」他笑道。   觸手柔滑細膩,就如同太平居那裡買來的豆腐一般,近在咫尺的一雙大眼可以看到他的影子。   程嬌娘手裡的扇子也猛地停下了。   屋內瞬時陷入凝滯。   四目相對,晉安君王的眼慢慢的瞪大。   他,他在做什麼。   程嬌娘手裡的扇子又慢慢的扇動起來,有風徐徐吹來,打破了僵持和凝滯。   晉安郡王也清醒過來,手猛地鬆開,人也向後退去。   「小心。」程嬌娘說道,起身伸手去拉。   晉安郡王已經狼狽的跌下臥榻,跌下去的那一刻下意識的伸手,握住了程嬌娘伸過來的手。   「娘子!」   半芹聽到動靜慌張的跑進來,一眼就看到臥榻下相擁的二人,雖然姿勢有些奇怪。   半芹的臉騰地紅了,轉身慌張的跑了出去,還不忘把內室的門帶上。   正要進門的素心被嚇了一跳,剛要問,半芹就衝她擺手一面推著她出去了。   廊下侍立的婢女們也好奇的看過來。   「你們都下去吧。」半芹紅著臉說道。   婢女們雖然不解但還是依言退了出去。   「怎麼了?」素心低聲問道。   半芹紅著臉看了眼室內。   「殿下和娘子….午休呢。」她聲若蚊鳴的說道。   素心頓時明白了,臉也紅了。   這,這白日裡也…..   是因為新婚的緣故吧,年輕人初嘗此滋味,未免有些….   這樣好還是不好啊,家裡也沒個長輩…   素心心內思緒亂紛紛,不如找個機會回去問問黃氏吧。   外邊的丫頭們胡思亂想,室內的程嬌娘已經拉著晉安郡王起身了。   「這床太小了..」晉安郡王帶著幾分尷尬,又故作幾分輕鬆說道,「當時我也不知道,也沒看,都是他們選的…」   說著皺眉瞪著臥榻。   「換了換了,現在就讓他們換了。」   說著又搖頭。   「要不乾脆把屋子也換了吧。」他說道,叉腰在屋子裡走了幾步,眉頭揚起,「按我原來想的,婚房不是在這裡,是在我住的那邊,現如今也不用進宮,事情又鬧成這樣,肯定也不能出門了,正好在家閒著沒事,我們搬過去好了。」   這一通話說完,晉安郡王覺得自己臉上的火辣辣漸漸的褪去,一面轉身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水仰頭喝了,又給程嬌娘也倒了一杯。   「你說好不好?」他問道,將水杯遞過來。   程嬌娘聽著他嘰裡咕嚕的說了這一大通,坐在臥榻上,搖著扇子,一手接過水杯。   「好。」她說道,喝了一口水,又看向他,「不過,也許用不著的。」   晉安郡王愣了下,用不著?但旋即他就明白了,神情也沉靜下來。   「是啊。」他說道,「大概這一次我就要被趕走了。」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   「不過,你不用擔心,想趕走我也沒那麼容易。」   程嬌娘搖搖頭。   「不是。」她說道,「這一次大概是想走沒那麼容易了。」   ………………………………………………   「快些趕他走,趕的遠遠的。」   皇宮裡,太后正對著高凌波哭道。   「這個瘋子,他已經瘋了…」   說到這裡又停下來。   「不,他不是瘋了。」太后帶著幾分惶惶看四周,壓低聲音,「他已經不是瑋郎了,他已經被那女人招來的夜叉俯身了….」   高凌波心裡嘆口氣。   「娘娘,你想錯了。」他說道,「這才是真正的瑋郎,以前那個,不過是在哄陛下和娘娘你做戲罷了。」   一面不容置疑的加重語氣。   「所以,現在決不能讓他離開京城。」   太后一怔。   「怎麼又不讓他走了?以前你們不是都催著要他離開京城嗎?」她說道,「以前他那麼聽話乖巧要趕他走,如今他變成這等樣子,反而要留下他?」   「因為以前他還知道做戲,肯做戲就是還是知道本分。」高凌波說道,「但如今他連戲都不肯做了,也就是說,已經不要這本分了,一個連本分都不要的人,娘娘,如果放他走,遠遠的離開京城,那無疑就是養虎為患啊。」   「他,他能幹什麼?」太后顫聲怒道,「他敢造反嗎?」   說道造反二字,不由伸手拍几案。   「快殺了他,殺了他。」   高凌波點點頭。   「正是要殺他,所以才要留他在京城。」他說道,「如果放他走,就更沒機會殺他了,如今他鬧出這種事,朝堂譁然,士林非議,留在京城,就是他的困籠,治他的罪那是再容易不過了。」   太后點點頭,心神略定。   「況且娘娘,現如今要緊的事不是怎麼處置晉安郡王這個忤逆的東西。」高凌波說道。   這種事還不要緊?   「他都要害死哀家,等著皇后過繼他為太子呢。」太后拍著几案急道。   高凌波笑了。   「過繼他為太子,他如今還沒那個本事,一來此時自毀了名聲,就是過繼也輪不到他了,二來麼,太子在一日,誰過繼也是名不正言不順。」他笑道,「所以,如今最要緊的是,太子大婚,趕快生下皇太孫,這樣陛下血脈正統才得以延續,也斷了有些人不該有的心思。」   對啊,都要忘了,太子大婚的事了。   太后點點頭。   「那太子妃的事,你有什麼看法?」她帶著幾分急切說道,「咱們家裡有合適的女兒家嗎?」   高凌波搖頭。   「娘娘,咱們家是最不合適的。」他說道,說著一笑,「娘娘,你放心,更合適的人已經有了。」   **********************************************   收尾階段,最後一個大情節有些不好寫,我寫的慢一些哈,今日一更,請大家多多擔待。 第三十一章合適   更合適的?   太后愣了下。   「是誰?」她問道。   高凌波笑了。   「我正問著,還沒底,等有了確切的信再和娘娘來說。」他說道。   太后稍微鬆口氣。   「你可快點。」她說道,「早些定了,也早些安穩了,看看如今這日子,過的像什麼樣子。」   說這話又要哭。   「娘娘,當心吧,禍兮福之所倚,好日子就要來了。」高凌波含笑勸道。   又說了兩句話,便起身告退了。   而此時的側殿裡,陳十八娘五日一次的授公主習字正在進行。   「…陳娘子,你看我這樣寫對不對?」年紀最小的四公主脆生脆氣的說道。   陳十八娘走過去矮身看去。   「公主寫的很好。」她含笑讚嘆道。   年約六七歲的四公主便高興的笑了,繼續提筆認真的描寫,陳十八娘跪坐一旁糾正她的姿勢。   另一邊年紀稍微大一些的二公主並沒有認真的寫字,而是側頭看旁邊的陳丹娘。   「十九娘,你寫的真好。」她說道。   陳丹娘含笑衝她施禮。   「十九娘子和大娘子學的時間多嘛。」一旁與陳丹娘同年的三公主帶著幾分不服低聲說道。   陳丹娘搖搖頭。   「不是的。」她嘻嘻一笑,「我和我姐姐學的不多,但我和程姐姐學的多。」   程姐姐?   兩個公主對視一眼有些好奇。   「你還有一個姐姐會寫字啊?」二公主問道。   「不是,是程娘子,哦不是,是晉安郡王妃。」陳丹娘笑著說道,忍不住眉飛色舞,「當初晉安郡王妃在門前開席寫字供人觀摩的事你們知道吧?」   兩個公主點點頭。   那個程娘子的事在宮中不管是私下還是明面上都長談不衰。   「這麼說,你是拜程娘子為師的?」   「你親眼見過當時的場景嗎?當時什麼樣,你快說說。」   十一二歲的女孩子們雖然因為身份差異以及初次見面有些隔閡,但還是很快就能說到一起,尤其是有了共同的話題的時候。   有人重重的咳嗽一聲。   幾乎碰頭湊到一起的三個女孩子忙分開坐正。   陳十八娘面帶幾分肅正看著她們三人。   「學當專心致志。」她說道,「丹娘,我讓你來是和公主作伴習字的,不是來作伴說笑的。」   陳丹娘應聲是,低下頭卻與兩位公主交換個笑嘻嘻的眼神。   兩個公主也都低頭笑了。   門外有宮女含笑進來。   「陳娘子,太后娘娘有請。」她說道。   陳十八娘忙應聲是,又對殿中的公主們施禮。   「今日就到這裡吧。」她說道。   三個公主還半禮起身。   「丹娘,你在這裡等著。」陳十八娘叮囑道。   陳丹娘點點頭,看著陳十八娘和那宮女走出去了。   「十九娘子。」二公主忙說道,「你跟我們出去玩吧。」   「對對,跟我們講講你跟程娘子習字的事。」三公主也點頭說道。   陳丹娘搖搖頭。   「姐姐讓我在這裡等著,不能亂走的。」她說道。   「陳娘子是很嚴厲的。」三公主帶著幾分同情點點頭說道。   陳丹娘也點點頭,壓低聲音。   「姐姐成了親,越發的嚴厲了。」她說道。   畢竟是背後說人,又是自己的姐姐,陳丹娘吐了吐舌頭。   三個公主卻因為這句話而對她更親近幾分。   「不過,你還是跟我們去我們宮裡歇歇吧。」二公主神情微微動了動,說道,「可以和陳娘子說,我們是去練習寫字了,這樣她就不會怪你的。」   「對啊對啊,這時候一定送來茶點了,宮裡新進了一些鮮果,十九娘你嘗嘗。」大公主也說道。   同齡人遞來的善意讓陳丹娘有些心動,但想起母親和姐姐的叮囑,她還是搖了搖頭,施禮道謝。   「我以後會跟著姐姐常來,下一次再次去吧。」她說道。   二公主和三公主對視一眼,欲言又止。   「那好吧。」她們便說道。   話音才落,四公主走到了陳丹娘身邊,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仰起頭眨著大大的眼睛。   「十九娘子..」她壓低了童聲童氣,「你別在太后娘娘這裡,這裡有太子呢,很嚇….」   她的話音未落,一旁的二公主三公主同時伸手按住她的嘴,將餘下的話堵回去。   「那十九娘子你就在這裡稍等吧,我們就先走了。」二公主說道。   說罷不待陳丹娘再說話,拉著四公主就疾步而去了。   「…淑寧,孫婆婆是怎麼教你的,不要亂說話…..」   「…你忘了淑慧姐姐是為什麼被送到朱賢妃娘娘那裡養著的嗎?」   伴著低低的說話聲,三人離開了太后寢宮,側殿裡恢復了安靜。   「十九娘子,坐下來吃茶吧。」兩個宮女捧來茶以及一碟子點心含笑說道。   「謝謝姐姐。」陳丹娘施禮說道。   兩個宮女笑意更濃,跪坐下來陪她說話。   正說著話,聽得門後一陣喧譁,有人咚的撞開門衝了進來。   這是一個胖乎乎的人,手裡舉著一個皮球,嘴裡發出哇啦哇啦的喊聲。   廳中的人猝不及防嚇的都尖叫一聲,陳丹娘更是躲在兩個宮女身邊。   「別怕,別怕。」兩個宮女說道,一面攬住陳丹娘。   一個則指著在殿內圍著柱子跑的人急慌慌的喊道。   「快些快些抓住!」   「怎麼讓殿下跑出來了!」   殿下?   陳丹娘聽到了忍不住從宮女身後探出頭。   如今宮裡的殿下只有一個了。   她看過去,見那位殿下正被兩個身強力壯的內侍抱住腰,因為太子殿下跑的快,猛地被抱住人跌倒在地上。   咚的一聲,陳丹娘不由跟著哆嗦一下,不忍直視。   殿內響起哭喊聲。   「不許哭,不許哭。」   痴傻人的哭聲也和正常人不一樣,聽起來很是怪異,陳丹娘再次忍不住看過去。   趴在地上的太子殿下被幾個內侍胡亂的要拉起來,太子卻不肯起身,掙扎著向前伸手,一瞬間殿內亂成一團。   「哎呀你們真是幹什麼,快些帶下去,不是說了關好門不讓出來的嘛。」   陳丹娘身邊的宮女帶著幾分不耐煩,一面安撫了陳丹娘,一面向前走了幾步說道。   「娘娘要靜養的。」   「別讓殿下喊叫了。」   「…那些藥沒吃嗎?怎麼又亂跑亂叫呢?」   伴著兩個宮女的嘰嘰喳喳,太子的哭喊聲頓時沒了,只剩下嗚咽聲,陳丹娘看過去,見地上的太子竟然是被一個內侍用布塞住了嘴,或許是被宮女催的又或許是被太子掙扎的沒了耐心,動作加快且粗魯的架他拉他起來向後退去。   胖乎乎的太子嗚嗚的掙扎著,揮舞著手,不知道是急的還是憋得臉通紅,看上去越發的駭人。   拉扯中有人踩了下他的手….   陳丹娘忍不住握住了手。   痴傻的人也不知道疼痛嗎?   兩個宮女也上前幫忙了,正拉扯間,有人將一個球顫顫的遞過來。   「殿下…是…要這個的吧….」   眾人愣了下,看著不知什麼時候走近的帶著幾分怯怯的陳丹娘。   這一愣神,被抓住的太子猛地掙開了,撲向陳丹娘。   陳丹娘短促的叫了聲,縮肩轉頭,但手裡還是保持向前伸著。   手中猛地被一拽,球被拿走了。   預料中的挨打什麼的都沒有,有人從她身邊哈哈的叫著跑過去了。   陳丹娘慢慢的站直身子,看向跑過去的人。   胖乎乎的如同球一般的身影在殿中歡快的跑著,手裡的球被拋起落在地上,然後又撿起來,再次拋起……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聽到這邊動靜的太后急匆匆的走過來,陳十八娘親自攙扶著。   站在殿門口,太后卻猛地停下腳,有些驚訝的看著室內。   室內內侍宮女們都站著,而那個似乎從來都坐不住的傻太子竟然坐著,雖然有些歪歪扭扭,但的確是坐著。   一隻球從一旁滾過來。   陡然高聲喊叫就在殿內響起,傻兒伸出手抓住了球。   「殿下,再推過來。」陳丹娘衝他笑眯眯的招手,一面伸出手衝他連連的比劃示意。   對面坐著的傻太子就猛地將手裡的球推過來。   球被推的歪歪扭扭,陳丹娘忙探身伸手抓住。   「殿下好厲害!」她高興的拍手喊道。   對面的傻太子就也跟著拍手咧嘴笑起來,涎水流的更猛了。   「哎呦。」   太后看的驚訝不已。   「這,這誰家的孩子,竟然能跟太子玩到一起?」   別說生人了,就是宮裡這些常見的內侍宮女,都沒有這樣跟太子殿下玩過。   這個陌生的年紀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竟然能和傻兒玩到一起,她竟然,不怕….   站在太后身後的陳十八娘微微垂目,掩去了眼中閃過的一絲黯然。   「是舍妹,十九娘。」她慢慢說道。   …………………………………………………………   對於彈劾也好以及會有什麼責罰也好,晉安郡王通通沒有在意,鬧了一通在京城掀起一片軒然大波之後,晉安郡王府反而安靜的很。   只是今日府裡有些熱鬧。   「真要搬啊?」半芹問素心。   「也沒那麼快。」素心說道,一面翻看著府裡的帳冊,「粉刷,隔斷,新家具,怎麼也到中秋了。」   半芹哦了聲,坐在一旁從盤子裡捏起瓜子吃。   「你怎麼閒了?」素心問道。   「娘子習字呢,殿下在屋子裡歇息,我就來樂得自在一下。」半芹說道。   素心便扔給她一本帳冊。   「既然閒了就把這個給我對一下。」她說道。   半芹笑著只是嗑瓜子沒動。   「說了樂得自在嘛,做不來姐姐這神仙的事。」她說道。   二人正說笑著,有小丫頭急急的過來了。   「夫人催著找殿下呢。」她說道。   半芹和素心嚇的忙都疾步出來,院子裡的小丫頭們已經亂亂的跑出去了。   「殿下只躺了一躺就出去了。」   「有人跟著呢,沒問去哪裡。」   低低的亂亂的聲音響起。   「出什麼事了?」素心忙拉住一個侍女問道。   「娘子習字出來,看不到殿下,就要找呢。」侍女低聲說道。   素心和半芹愣了下,看向廊下,程嬌娘站在那裡視線看向門外。   翹首以盼…   素心不由閃過這個詞。   「怎麼了?」   聽聞消息,晉安郡王從自己原先的屋子裡疾步邁出來,急急問道。   「不知道。」侍女不安的說道,「王妃只說找殿下。」   晉安郡王不敢再問,將剛找到的木片小心的在懷裡放好,疾步向這邊過來了,還沒進門就看到站在廊下的女子。   似乎等了很久一般,晉安郡王忙加快腳步進來。   「怎麼了?」他問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你去哪裡了?」程嬌娘問道。   「我去那邊的房子看看他們收拾的怎麼樣。」晉安郡王說道。   程嬌娘哦了聲。   「沒事,我就是問問你去哪裡了。」她說道。   晉安郡王愣了下,院子裡的其他人也愣住了,再看程嬌娘已經轉身進廳內了。   什麼嘛!   人家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這是一時不見如就慌了嗎?   晉安郡王旋即笑了,適才的緊張散去,腳步輕快的邁上臺階進門。   景公公搖搖頭,帶著幾分無奈。   一個如今跟他們議事總是心不在焉恨不得一口氣說完趕他們走,一個竟然時時刻刻的視線離不開,還真是合適般配的二人。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他擺擺手說道。   ******************************************   剛看到書評區,謝謝木樁,謝謝大家。   咳,因為這段情節難寫,我又那啥了(就是木樁說的那些情緒),所以躲起來了,書評也不看了,求票更是張不開口….。   總之不多說了,不影響大家看文的情緒,一句話,謝謝,謝謝,謝謝大家給我投票。 第三十二章有贈   晉安郡王接過侍女遞來的茶,一面擺擺手。   侍女忙退了出去。   「我睡不著。」他說道,「就去那邊看看,你寫字呢我沒打擾你。」   就算不打擾她,也該跟小丫頭說一聲,可是他是想去找那塊木皮的,不太想讓別人知道,所以就沒有說。   「我臨時起興。」他接著說道,「下次一定說一聲。」   府裡其實也就這麼點地方,就是不說,到時候一問也就找到了,可是晉安郡王進門之後還是絮絮叨叨的解釋著….   而且想來娘子也並不是真要找他,也許正如她自己所說,沒事,我就是問問你去哪裡了。   只不過,從娘子口裡問出的話,聽的人想的卻不一樣。   王妃問郡王殿下呢。   王妃要找郡王殿下呢。   郡王殿下在哪裡?   快去找殿下來。   王妃立刻要見郡王殿下…..   半芹不由抿嘴一笑。   「好。」程嬌娘微微一笑點點頭,「我是覺得萬一有事,我也好儘快找到你。」   果然是在擔心自己呢。   晉安郡王心裡就美滋滋的。   想起來自從相識以來,她就一直很關心他,幫著他,幾次三番的死裡逃生都是靠的她。   這樣一想,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是狼狽的總是處於危險境地的。   好似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難為她還不嫌棄自己。   「我怪沒用的,在家裡還讓你不放心。」他忍不住笑了說道。   「不是,是你太有用了,所以才要更小心。」程嬌娘說道,「如果是無用之人,便也沒人特意花費心思要害你了。」   人總是只肯為值得的人花費心思,不管是為了對他好還是為了害他,甚至害人比愛人花費的心思更多。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原來你也這麼會誇人。」他笑道。   娘子也會誇人麼?   半芹有些不解扭頭看素心,素心顯然聽懂了也正露出笑。   「程昉,程昉,你來。」晉安郡王又招手說道,一面向東次間走去。   程嬌娘跟過去。   素心便衝半芹使個眼色,二人轉身向外退去。   「….我適才看了,覺得我現在住的屋子也不太好,不如重新布置下,你看我在這裡做個隔斷可好?」   晉安郡王已經在東間坐下,提筆在几案上勾畫,一面眉飛色舞的說道。   程嬌娘聞言坐在他旁邊,探身看去。   明媚的日光下,年輕男女含笑說話,一個嬌俏一個俊朗,當真是賞心悅目。   素心嘴邊的笑意更濃。   「我從來不知道娘子竟然也會這麼哄人開心。」她忍不住低聲說道。   半芹嗔怪的橫她一眼。   「娘子本來就是最體貼人的。」她說道。   正因為體貼人,娘子才從來不說不勸,任人來去悲喜不辨不解。   只是這種體貼能領會的人不多。   「只有覺得她好的人才會領會到她的好。」素心笑著點了下半芹的鼻頭。   二人笑著掀起帘子退到門外廊下,聽的屋內晉安郡王的聲音響亮不斷,偶爾能聽到程嬌娘應和一兩聲,但這足以讓晉安郡王興致勃勃的說下去。   而與此同時陳老太爺的室內也正說笑熱鬧。   「…爺爺,還有這個,還有這個,也是太后娘娘賞的。」   陳丹娘說道,將手裡的紅瑪瑙串放下,又打開一個盒子。   裡面是滿滿的一匣子鮮果小吃。   「….三公主她們說這是新進貢的,還要邀我去吃,我記著母親她們教過的話,並沒有因為別人客氣的請就一概應去…」   「沒想到太后娘娘也賞了我這個了。」   陳丹娘清脆的聲音在廳內迴蕩。   「看,爺爺,還有水晶餅。」   陳老太爺笑著聽著,不時的應聲是嗎真好啊謝過太后娘娘了嗎。   「謝過了,我認真的叩頭行禮呢,出來後姐姐都誇我沒有差錯呢。」陳丹娘帶著幾分激動又歡喜說道。   「我們丹娘學的好,怎麼會出差錯。」陳老太爺贊道。   陳丹娘就更是笑嘻嘻的,一旁的侍女便忙跪坐下來。   「十九娘子,這些收起來吧?」她忙問道。   陳丹娘帶著幾分心滿意足點點頭,看著侍女收拾,忽的又伸手按住。   「祖父。」她抬頭看著陳老太爺,帶著幾分遲疑。   「你的東西,你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陳老太爺一眼看透她的念頭,含笑說道。   陳丹娘頓時高興的坐起來。   「那我把這些給程姐姐送去一些。」她說道,伸手指著那匣子點心果子,「程姐姐喜歡做點心,一定也很愛吃。」   說到這裡又嘆口氣,小小眉頭蹙起,看上去又滑稽又惹人憐惜。   「聽姐姐說,郡王惹惱了太后呢,太后都不許他們進宮呢。」   陳老太爺笑了。   「…程姐姐他們也不會在意的。」他說道。   一旁的老僕忍不住輕咳一聲。   這種話就有些悖逆不道,雖然在家裡,但當著小孩子說還是不妥的。   陳老太爺笑了笑沒有再說。   「想送就送去吧。」他說道。   陳丹娘便高興的讓侍女去拿匣子裝,忽的又停下手神情有些擔憂。   「可是祖父,這樣會不會不好啊。」她說道,「我拿太后的東西給程姐姐,她會不會不高興?」   陳老太爺看著她。   「太后賞賜給你了,那就是你的。」他含笑說道,「你把你的東西給程姐姐,你說,她會不會不高興?」   陳丹娘展顏笑了。   「高興!」她說道,動作輕快的開始向侍女拿來的小匣子裡擺放,認真的挑揀,「這個好,這個也好…」   陳老太爺含笑看著她,待她斟酌再三終於挑選好之後,讓老僕親自帶著婢女送去。   看著老僕離開,陳丹娘依舊還在激動。   「不知道程姐姐會給我什麼好吃的?」她說道。   陳老太爺哈哈笑了。   「說了半天,你是想要程姐姐的回禮啊。」他故作打趣說道。   「那是應該的嘛。」陳丹娘笑嘻嘻說道,「我對程姐姐好,程姐姐也會對我好的。」   陳老太爺含笑點點頭。   陳丹娘卻又忽的嘆口氣。   「爺爺,你說,程姐姐以前很可憐吧。」她說道,「我以前沒見過痴傻的人…原來痴傻的人..是那樣的啊…」   就連身份尊貴為太子,那些內侍宮女們也都帶著幾分鄙視敷衍,還用腳踩他…反正傻子也不知道疼痛羞辱,也不會說…   而程姐姐當時什麼身份都不是,被家人遺棄,她過的日子更會是多麼的可憐….   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肩頭,她轉過頭,看到陳老太爺面上浮現驚訝的神情。   「丹娘,你今日還見到太子了?」他問道。   ………………………………………….   「丹娘進宮了?」   程嬌娘問道,看著面前的婢女,神情微微驚訝。   婢女施禮應聲是。   「…十八娘子在宮裡教公主習字,太后娘娘說人少了些,要找個陪讀,今日十八娘子便帶十九娘子去了….」她說道,眉眼含笑。   能與公主皇子陪讀,到底是一樁美事。   「…太后娘娘見了很喜歡,賜了十九娘子好些東西,十九娘子特意選了一些給程娘子你送來。」她接著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看著面前的匣子一刻。   「半芹。」她喊道,「把我屋子裡的長弓拿來。」   半芹愣了下,坐在裡間依著憑几看書的晉安郡王也愣了下。   長弓?   晉安郡王看著半芹走進來,從牆上摘下長弓走到客廳。   「這是我送給丹娘的。」程嬌娘說道。   看著推到面前的一把長弓,陳家的婢女也有些呆滯,被半芹提醒了下才忙施禮道謝,有些狼狽的拿起長弓告退了。   晉安郡王透過窗子看著院子裡那婢女走出去了,便忙低下頭繼續看手裡半日未曾看了一行的書。   但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也不見程嬌娘進來,他再忍不住放下書向外看去。   程嬌娘還坐在廳內,依著憑几似乎在出神。   晉安郡王躊躇一刻,還是走出來了。   「你可真有趣。」他站在月洞門前笑道。   程嬌娘抬頭看他。   「寶劍贈英雄,紅粉送佳人。」晉安郡王笑道,「你怎麼想起來贈陳家的小娘子長弓的?」   「因為..」程嬌娘開口,吐出兩個字卻又停下來,沉默不語了。   她從來都是有問就有答的,這樣話說一半不說了還是頭一次。   晉安郡王忙走過來幾步。   程嬌娘的神情也有些古怪,似乎沉靜又似乎驚訝又似乎不安凝重,總之很複雜。   複雜的神情出現在她臉上就是很稀奇古怪的事。   「程昉,怎麼了?」他收起笑,問道。   「我覺得,有些….」程嬌娘說道,「熟悉。」   熟悉?   晉安郡王更驚訝不解了。   「熟悉什麼?」他問道。   熟悉什麼?   「….你在楊國公家玩得高興嗎?」   「…高興啊,父親,楊國公還送了我好些東西,你看…」   面前的男人含笑看著一臉喜悅的女童,起身從一邊的牆上摘下一把弓。   「..那父親也送阿昉一件東西…」   程嬌娘轉頭看向裡間,牆上空空。   「從此以後,阿昉要練好箭自己保護自己。」   「為什麼?不是有父親嗎?父親可以保護我的。」   「父親,有時候可能顧不過來的。」   「阿昉!」   有人在耳邊拔高聲音喊道,同時一雙手扶上了她的肩頭。   程嬌娘一個激靈回過神,忍不住伸手按住心口,有人比她更快一步抬手按住她的心口。   「怎麼了?是這裡不舒服嗎?」晉安郡王急問道,手撫上頓時神情一驚。   夏日的衣衫薄,猛地探上去觸手細膩柔軟,但旖旎尚未來得及生,便被手底傳來的感覺驚沒了。   「怎麼這麼涼!」   晉安郡王的喊聲在屋內響起,讓外邊侍立的半芹急慌慌的進來了。   「去叫李太醫來。」晉安郡王衝她忙喝道。   半芹嚇的哆嗦一下,立刻就轉身。   「不用。」   程嬌娘的聲音響起。   半芹站住腳。   「阿…」晉安郡王扶著她,帶著幾分焦急。   「我說過別叫我阿昉。」程嬌娘打斷他,說道,一面推開他的手,站起身,「我沒事,我這裡,一直都是涼的。」   一直都是涼的?   那怎麼可能!人的心窩怎麼會是涼的,只有….   晉安郡王皺眉。   「好好的,是怎麼了?」他不由脫口問道。   程嬌娘停下腳看他一眼。   「哪裡好?」她說道,「一直都不好,現在更不好了。」   …………………………………………….   「一把長弓?」   陳老太爺看著婢女推來的長弓,神情也有些驚訝。   「這是程姐姐給我的?」陳丹娘倒是很高興,但看著弓也有些不知所措。   這把弓立起來都快要跟她一般高了。   「程姐姐是要我練箭嗎?」她又激動的說道,又伸手拉住陳老太爺搖著他的袖子,「爺爺,爺爺,我要練箭,我要跟程姐姐一樣的好箭術。」   陳老太爺被搖的笑,點頭。   「好,好,跟她一樣,跟她一樣。」他說道,視線卻還落在這把長弓上。   按照這女子的習慣,回禮應該也是吃食吧,怎麼突然送了長弓?   真的是讓丹娘練箭?   可是,為什麼突然要丹娘練箭?   這把弓看起來是常用的…   陳老太爺忍不住轉頭看一旁的屏風。   這把弓是否見過血取過人命?這屏風上是否就有死在這把弓下的魂靈? 第三十三章意思(加更)   半芹看著程嬌娘起身向內室去了,忍不住看向還半跪坐在原地的晉安郡王。   似乎對於程嬌娘的猛然起身走開有些意外,手還保持伸出的姿態,看上去有些…尷尬。   半芹忍不住握住手,咬住下唇,躊躇一刻。   「殿下,我家娘子她,她說話沒別的意思….」她上前一步低聲說道。   話沒說完,晉安郡王已經向內去了。   「…不用李太醫看的話,吃一碗藥茶湯如何?」他問道,絲毫沒有聽到半芹的話。   半芹也不再說話了,看著進了內室的二人,稍微鬆口氣,又蹙起眉頭。   素心被門外聽到的動靜的侍女叫來正進門。   「怎麼了?」她有些緊張的問道。   半芹有些不知道怎麼說,說有事她其實也不知道是什麼事,說沒事吧,看這樣子又不像是沒事。   「姐姐,殿下讓做藥茶湯來。」她拉著素心的衣袖低聲說道。   殿下讓做?不是娘子?   素心眉眼有些驚訝,看著半芹有話說便忙跟著她出來了。   「…就這樣?」   聽了半芹的講述,素心反而更驚訝了。   半芹點點頭。   「這算是吵架了嗎?」她帶著幾分擔心問道。   這算是吵架?   「不算是吧。」素心說道,「娘子不是說了嘛,只是不喜歡殿下叫她阿昉的,以前就說過的。」   說著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半芹。   「你別多想了,娘子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說什麼就是什麼的。」   半芹稍微鬆口氣,忍不住回頭看室內。   希望,郡王殿下也別多想….   屋子裡一如既往的安靜,但氣氛還是有些不一樣了。   晉安郡王看著在臥榻上坐下的程嬌娘。   「我…」她張口說道。   話沒說出來,晉安郡王已經先一步過去,伸手將枕頭擺好。   「你躺一躺吧。」他說道,帶著幾分擔憂。   程嬌娘看他一眼躺下來了。   「我想自己….」她再次開口。   晉安郡王還是先一步開口了。   「程昉,我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他在臥榻邊坐下,帶著幾分歉意說道,「我想成親了,提著你的名字喊,總有些失禮。」   那還有小名呢。   晉安郡王伸手去拿一旁的扇子,藉此移開視線。   「我不想叫他們叫你的那些。」他語速很快的嘀咕一句,拿到扇子便坐正身子看著程嬌娘,「那我記住了,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說著話給她扇扇子。   程嬌娘看著他一刻。   「只是一個稱呼而已。」她說道。   稱呼不重要,重要的是稱呼的人,眼前這個人,不是楊汕,她不能做這樣無理取鬧的事。   「我以後也不會這樣了,你喜歡叫我什麼,就叫吧。」程嬌娘對他笑了笑說道。   晉安郡王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更多的是驚喜。   我以後不會這樣。   這句話是道歉吧?   她竟然會道歉?   看來也不能總是順著她,如果讓她自己一個人靜一靜,自己就這樣走了,估計這件事便就這樣揭過去了,她不會再提,也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晉安郡王臉上笑意散開,手中的扇子搖的更輕柔。   「你這樣想也不對。」他說道,說到這裡將手推了推她,帶著幾分隨意,「往裡點,讓我坐上去。」   程嬌娘看著他。   「…你可真是…」她輕聲嘀咕一句,起身往裡挪了挪。   沒人敢這樣纏著她吧,晉安郡王心裡帶著幾分得意說道,那是他們不知道她的脾氣是多麼的好。   他裝作沒聽到,盤膝坐在臥榻上,手裡繼續搖著扇子。   「你怎麼能說我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呢?」他說道,「難道我是那種我喜歡就不顧別人的人嗎?」   說到這裡又愣了下。   「好像是。」他又點點頭。   要不然也不會把打死的人扔到別人的門口,甚至還故意嚇唬太后娘娘了。   這就是他喜歡,才不管別人喜歡不喜歡。   「難道我是那種我喜歡就不顧你的人嗎?」他又換了句話說道。   程嬌娘微微有些愕然看著他,噗嗤一聲笑了。   原本木然的神情瞬時綻開,一雙大而黑的眼便閃閃發亮。   她很少被逗笑,大約也是沒有人會逗她。   晉安郡王忍不住伸手撫上她的臉。   「程昉,你別不高興,你不高興了,我就有些害怕。」他說道。   程嬌娘身子微微僵了下,臉上的笑便凝滯,但旋即便恢復如常,似乎臉頰並沒有一隻男人的手撫上。   「我沒有不高興。」她說道,「我只是….」   說到這裡她停頓下。   欲言又止,也是她從未有過的。   晉安郡王扔下扇子,另一手也伸過去,捧住了她的臉。   「只是什麼?」他問道。   雖然這動作有些古怪,但他問的很認真….   「只是我從來沒有高興過。」程嬌娘說道。   從來沒有高興過。   雖然常感嘆她比自己慘,但她自己從來沒有開口說過半點,此時這麼一句話簡單的連抱怨感嘆都算不上的話傳入耳內,晉安郡王只覺得一陣心悸,同時還有幾分歡喜,就好像小時候六哥兒第一次對他伸出手,抓著他奶聲奶氣的喊哥哥一般的感覺。   那是被信賴的感覺。   晉安郡王的心便有些鼓囊囊的,看著近在眼前的白潤的臉,修長的眉,明亮的眼,小巧的嘴,忍不住就俯身貼了上去,就像當初抱住小小的六哥兒一樣,想要親親她。   溫潤的唇貼到面頰上,柔軟和微微硬實的肌膚碰觸,讓原本都無意識的二人同時打個戰慄,身子瞬時僵住了。   這,這,這跟當初親六哥兒的感覺不一樣….   晉安郡王只覺得身上被潑了一壺油又點了一把火,噌的一下血都沸騰了,在身體裡亂竄,人也坐不住,就勢壓了下來。   他想起來曾經抱住過她,那種感覺雖然極力壓制,但偶爾深夜的時候還是會想起,讓他輾轉難眠一刻。   此時此刻跟曾經站著抱住的感覺又不同,被壓在身下的身子就如同柔軟的錦被一般。   晉安郡王喉嚨裡咕咚一聲,口中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喃喃,伸手就攥向身下人的腰,貼在面頰上的唇就毫不猶豫且準確無誤的滑向程嬌娘的唇。   蹲在窗下的半芹和素心也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徑直就向後跌去,有些狼狽的卻又不敢做出聲響的手腳並用的逃開了。   同時身後響起咚的一聲。   但半芹和素心根本就無暇理會了,在一旁的樹下站定,二人對視一眼,看著對方紅透的臉。   「就說了別擔心嘛。」素心結結巴巴說道,「夫妻嘛,床頭拌嘴床尾和的。」   半芹要說些什麼來應和一下,卻說不出來,紅著臉笑了。   「以後別拉我幹這種事。」素心瞪眼說道。   半芹不說話還是笑,素心也忍不住笑了。   二人正笑著,院門外景公公急惶惶的進來了。   「殿下,殿下。」他口裡喊道。   半芹和素心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攔著。   「我有要緊事要說。」景公公皺眉說道。   「殿下和夫人…忙著呢。」半芹紅著臉說道。   他們有什麼忙的!   景公公跺腳。   「別鬧了,真是要緊事。」他說道,不由分說推開攔路的丫頭。   他雖然自小進宮殘了身子但功夫並沒有丟,兩個丫頭哪裡攔得住他,輕輕的撥開就越過邁上臺階。   素心和半芹驚慌不已,還好景公公並沒有直接闖進去,而是站在門外施禮。   「殿下,殿下。」他喊道。   聽到這一聲殿下,坐在地上有些狼狽的晉安郡王忙站起身來,逃也似的出去了。   走出內室,晉安郡王又有些後悔。   不知道他的面色什麼樣?衣衫可整齊?   應該先進淨室整理一下。   景公公又是個婆婆媽媽的人,不過就算他要問,自己喝止他住口就是了,在自己屋子裡衣衫亂不亂的又有什麼….   他這邊胡思亂想,景公公透過帘子看到他,不待說話便急忙進來了,晉安郡王就更不好轉身再去淨室了。   「殿下。」景公公卻並沒有跟往常一樣先察看他的臉色形容,而是急急的開口了,「不好了。」   …………………………………………….   而與此同時,歸來的陳紹正重重的將茶碗撂在几案上。   「有什麼不好?」他帶著幾分不不悅說道,「你還問有什麼不好?」   陳夫人有些委屈。   「進宮陪讀的也不是沒有過。」她說道,又帶著幾分賭氣,「老爺既然說不好,那我就告訴十八娘,不讓十九娘去了。」   陳紹嘆口氣。   「進宮陪讀自然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我的意思是說,此時做這件事不好。」他說道,停頓一刻,「如今,太后正給太子選妃呢,丹娘的年紀也該迴避了。」   陳夫人恍然,旋即又笑了。   「老爺忌諱的是這個啊。」她笑道,重新給他添茶,「就算太后看了丹娘喜歡,我們不同意也就沒事的,太后如果有心的話,自然會問老爺你的,難道老爺是那種不敢回絕太后的人嗎?」   別說回絕太后了,駁回陛下的事他也沒少幹過,陳紹接過茶碗眉頭皺了皺。   「只是如果….」他要說話,門外侍女疾步進來。   「老爺,老太爺請你過去說話。」   陳紹忙停下話,放下茶碗。   「我換了衣裳正要去。」他說道,因為陳夫人說了太后賞賜丹娘的事才耽擱了一下。   剛要邁步出門,家裡的管事又疾步進來了。   「老爺,宮裡傳旨了。」他說道。   陳家接宮裡的旨意並不稀罕,因此上上下下都沒什麼驚慌失措。   不過這個時候傳什麼旨?   而且一般所謂傳旨只是做個樣子,傳旨的和接旨的都已經提前溝通過。   陳紹皺起眉頭。   這樣突然一點消息也沒有的傳旨是傳的什麼?   ………………………………………….   「什麼不好了?」晉安郡王皺眉問道,一面伸手不經意似的理了理衣衫。   景公公甚至都沒有注意他這個小動作。   「太后下詔定了太子妃。」他忙說道。   晉安郡王一怔。   「是誰?」他立刻緊張的問道。   但有一個聲音比他的更大。   「下詔?」程嬌娘問道,聲音傳來時,人也走了出來。   晉安郡王便顧不得自己的話,忙轉身看她。   「你是說,太后定太子妃,用的是下詔?」程嬌娘看著景公公再次問道。   還越過丈夫說話…真是失禮啊。   景公公心裡不滿的嘀咕,衝程嬌娘施禮。   「太后娘娘下詔選定陳紹陳相公家十九娘子為太子妃。」他說道,著重回答晉安郡王的話。   陳家!   晉安郡王神情驚訝。   而程嬌娘則神情沉下來。   「下詔啊。」她慢慢說道。   ………………………………………………….   站在廳內的陳老太爺手一松,那柄長弓就落在了地上,重弓撞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讓裡外的侍女都驚訝的看過來。   陳老太爺面色微微發白。   「下詔…」他喃喃說道。   **********************************************************   感謝這幾日zzzzaa222仙葩緣、leelele、小金、12的和氏璧打賞,感謝大家的打賞和粉紅票。   加更一章,求粉紅票,謝謝謝謝大家。   我還得接著潛水去。 第三十四章宣旨   「千真萬確是陳家十九娘。」   半芹和素心站在門外,聽著從廳內傳出的聲音,二人臉上的紅暈早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蒼白。   陳丹娘!要當太子妃!   當太子妃是天大的喜事,但是,現在這個太子是個痴傻兒,這….   嫁給一個痴傻兒,絕對不是一件喜事。   怎麼會是陳丹娘呢?   「丹娘今日去過皇宮吧。」程嬌娘問道。   景公公應聲是。   「上午去的。」他答道。   程嬌娘看向門外,隔著帘子看著院子裡鋪上了一層霞光。   「連夜都不過了,真夠快的。」她說道。   …………………………………….   「當然要快,做事可真的不能等,夜長夢多啊。」   而此時高凌波正站在廊下,看著幾個美婢逗貓兒感嘆道。   如果不是因為要等一等,今日說不定就是另一番境遇。   「以陳紹父子的機敏,定然會察覺陳家小娘子進宮的不妥,如果再得得知太后這些賞賜是因為陪太子殿下遊戲,那他們一定會做出應對的。」   現在好了,在他們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將事情擺出來,先發制人,後發被動。   也是時候讓陳紹嘗嘗這個滋味了,自從月蝕之後,他這口氣憋的太久了。   對於一個小氣的人來說,這滋味可真不好受。   「詔書是已經寫好的,就等今日的時機。」一個幕僚笑說道,「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高凌波笑了。   「虎父無犬子。」他說道,一面捻須,「陳家十八娘子果然殺伐果斷。」   「最難得是太后也喜歡。」幕僚笑道。   「只是有些事單單太后喜歡還不行。」高凌波說道,甩了甩手。   一旁的婢女忙扶著他,在交椅上坐下。   「陳紹是什麼人啊。」   晚夏的傍晚院子裡有風盤旋,靠坐在交椅上,高凌波吐出一口氣,帶著幾分舒坦說道。   「為政當計較利害,豈能以喜惡左右,喜歡的事多了,難道都能去做嗎?當初皇帝可沒少被他斥責玩物喪志,反之亦是如此,有些事他也不會因為厭惡而不去做,。」   「端要看是否與國與政有大利。」   「陳相公,是個忠義之臣,我雖然與他不和,也並不否認這一點。」   幕僚們含笑應聲是。   「大人是能容人者。」他們恭維說道。   「不過這件事陳大人定然很意外。」一個說道。   何止意外,只怕會驚怒,而且也必然會反對的。   「這世上的事,哪能都隨心所欲。」高凌波笑道,一面搖晃著腿,顯示他心內的愉悅,「女兒都能想明白做出決斷,父親想必也能吧。」   …………………………………………….   「怎麼會是丹娘啊。」   半芹忍不住低聲說道。   素心的神情比她好不到哪裡去,衝她做個噓聲,繼續側耳聽室內的說話。   「這些日子,太后招了好些人家的夫人帶著子女進宮。」景公公說道。   太子已立,大婚的事已經提上日程,此時召京中的夫人們頻繁進宮所為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   只是這些夫人中多是皇親國戚權貴,重臣清貴的人家並沒有。   陳紹家更是沒有。   只是沒想到,陳夫人沒有進宮,陳丹娘卻進了,而且還得了太后的賞賜。   「這麼多人,只有陳家的小娘子得了賞。」景公公接著說道。   「所以,太子妃的人選就再清楚不過了。」晉安郡王說道,神情有些複雜,「這麼說,這件事是已經說好了的….」   要不然陳丹娘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進宮。   「陳家的小娘子還陪著太子殿下玩球了。」景公公又說道。   晉安郡王的臉上浮現驚喜的笑容。   「她不怕六…太子嗎?」他問道,帶著幾分緊張又期盼,「是真的玩,還是….」   還是裝出樣子。   他自然知道太子是什麼樣的人,別說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就連的宮裡血脈相連的姊妹都害怕嫌棄….   沒有人把他當人看。   太后根本就顧不上也沒心思照看他,一味的交給內侍宮女,而那些內侍宮女則越來越敷衍。   畢竟一個傻子什麼都不懂,也不會說。   為了不磕碰到,被關在一間殿內不讓出來玩,為了讓他坐住,胡亂的不分時候的給東西吃,如今越發的胖了。   當初李太醫叮囑過,因為痴傻,且不知饑飽,所以太子容易發胖,便要多跑跳玩耍,吃食上也要控制。   可是,沒有人在意….   晉安郡王神情黯然。   要是真的有一個人對他的六哥兒不怕也不嫌棄且不是為了什麼目的所以做出的樣子……   「沒有呢。」景公公自然知道他的心意,忙認真說道,「奴婢親自的問了,再三的確認,當時陳小娘子初見太子殿下時也很害怕,後來還主動撿起了太子殿下的球遞過去,哄著太子殿下玩球,並沒有不耐煩以及故作的不害怕。」   一個人,尤其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掩藏自己的真實情緒還是不容易的,尤其是逃不過這些在宮裡最慣於察言觀色的人的眼。   「真是個好孩子。」晉安郡王就忍不住感嘆一聲,想到什麼轉頭看程嬌娘,「我記得陳家的小娘子跟你認識最早,如果不是她,陳老太爺那時就不知道該去哪裡找…..」   他的話沒說完,程嬌娘起身走出去了。   晉安郡王和景公公都愣在原地,神情驚訝,旋即尷尬。   景公公大怒。   這個人怎麼這樣,太過分了!   看著走出來的程嬌娘,門外的半芹和素心神情也有些惶惶,但也不敢阻攔或者問什麼,看著程嬌娘進了書房。   半芹遲疑一下忙跟過去,素心則深吸一口氣邁進廳內。   「殿下,我家娘子..該..寫字了。」她擠出一絲笑解釋道。   景公公就笑了。   「你家娘子。」他拉長聲調。   素心的笑就更加難看了。   「奴婢說錯了…」她要下跪說道。   話沒說完人也沒跪下,晉安郡王開口打斷了。   「我知道的,你不用說。」他說道。   他說的是知道的,而不是我知道了。   一個的一個了意義卻截然不同,更況且還補充一句不用說。   素心的心就落了下去,大著膽子看了眼晉安郡王。   晉安郡王臉上雖然沒有笑意,但神情中正,並沒有其他的情緒。   她突然想起當初那個在牆頭上探身和娘子說話的少年人。   「哦,對。」   牆頭上的少年聲音帶著幾分歡悅。   「那是官路大道,狼群聰明早已經知道不是覓食之處,很少在大路上久留,除非,天性蓋過了後天的慣性。」   「…我後來查了,原來是血,那賊人在後用馬血做引,我們趕夜路,夜色做掩飾不會發覺。」   「我看的是密林齋事錄,你是從什麼書上看到的?」   雖然眼前的少年人已經褪去了青澀,面容變得稜角分明,但一切似乎又從未改變。   素心跪下來叩個頭。   「是。」她卻只是說道。   說聲是卻行了如此的大禮。   「張家教出的丫頭果然知禮。」看著退出去的婢女,景公公忍不住說道。   是張家,而不是程嬌娘的丫頭。   晉安郡王笑了笑。   「覺得別人知禮,不過是順了自己的心意罷了。」他說道,「知不知禮的,也都是自己覺得而已,其實沒資格評判。」   景公公愣了下,旋即又有些悶氣。   到底是護著那女子……   「阿景,其實,是我失禮了。」晉安郡王說道,嘆口氣,「我順的是我的心意,而對她來說,卻又是不同的心意。」   景公公愣了下,旋即明白了。   能給太子娶一個不嫌棄他能夠善待他的太子妃,對晉安郡王來說是很欣慰很好的事,這是作為太子的親人而該有的歡喜,但對於太子妃那邊的親人來說,讓自己關心愛護的孩子嫁給一個痴傻兒,哪怕他的身份尊貴,也到底不是什麼開心的事。   而相比於太子,程嬌娘更親近的是陳丹娘吧。   「這又不是殿下決定的。」   景公公有些委屈說道,看殿下能為她著想至此,她怎麼就不能呢?   竟然還這樣的甩臉就走了。   這還當著奴婢的面呢,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殿下留,太過分了。   「再說,殿下就不能歡喜了嗎?」   「我當然能歡喜。」晉安郡王說道,「那又怎麼能苛刻她不歡喜呢?」   …………………………………………………   書房裡,程嬌娘神情一如既往,只是落下的字跡卻比平時濃墨幾分。   一旁跪坐的半芹有些怔怔失神,忽的眼淚滴落下來,她驚回神,忙匆匆的擦去,似乎怕被人看到。   「想哭都不能哭,那還叫在家嗎?」程嬌娘說道。   半芹的眼淚便如線一般滴落。   「娘子,陳大人怎麼會同意讓丹娘嫁給太子呢?」她哭道。   程嬌娘停下手裡的筆。   「我想不是他同意的。」她說道。   半芹愣了下,忙抬頭看她。   不是嗎?剛才景公公不是說太子選妃的時候陳家讓丹娘進宮,那自然就是有意。   怎麼原來不是嗎?   半芹的臉上難掩幾分驚喜。   「那,丹娘就不用嫁了吧?」她帶著幾分期盼問道,「陳大人一定不會同意的是不是?」   程嬌娘沒有看她,而是看著紙上的字。   「我想他會同意的。」她慢慢說道。   半芹愕然。   不是說不是他同意的,怎麼又說他會同意呢?   陳大人怎麼能同意呢?那是丹娘啊!   半芹不由坐起了身子,握住手,眼中的淚水滿溢。   ……………………………………………   陳家院子裡,香案依舊擺著,落日的餘暉給地面上鋪上一層嫣紅。   手中握著詔書的內侍額頭上已經布滿了汗,看著面前已經跪了很久的陳紹。   「陳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他說道,「您得說句話啊,這麼幹耗著成何體統啊。」   陳紹抬起頭,天邊的落日收起了最後一絲餘暉,但他的眼似乎還是被刺的生疼,不由微微的閉了閉。   再睜開,他的神情恢復了肅正,也似乎做了決斷。   「請太后娘娘恕罪,臣,不能奉旨。」他說道,俯身。   這句話說出來,跪在後面的陳夫人再忍不住伸手掩嘴,堵住到了嘴邊的哭聲,人也似乎被抽乾了力氣俯身下去。   宣旨的內侍神情卻並沒有什麼驚訝,似乎早已經料到一般。   「是嗎?」他拉長聲調挑了挑眉說道,目光居高臨下的落在陳紹身上,「陳大人您這話可是想好了才說的吧?」   **************************************************   今日一更,謝謝打賞和投票,慚愧又感謝。 第三十五章不安   天擦黑的時候,宣旨太監們從陳家魚貫而出,鮮明的服侍以及身後背著的黃布包彰顯他們的身份以及來意,在大街上招搖而去,引來一片指指點點。   「是陳相公家的。」   「是又要給陳相公進爵了嗎?」   民眾們對於陳家接旨沒有覺得稀奇,只是帶著幾分好奇議論。   而宣旨的太監們前腳進了皇宮,後腳便有不少人從皇宮出來,在夜色裡飛奔向京城的各方。   高家的內宅院子一如既往燈火通明,來往間鶯聲燕語。   高凌波喜奢侈,並不在意自己在外的權貴的聲名。   「不管是否恭順節儉,本官都逃不了他們背後罵一句,那還不如乾脆自在喜樂呢。」   此時此刻,廳堂裡正有歌伎婉轉歌唱,屋中濟濟滿堂,伴著笑聲調笑聲。   如今皇帝尚在病中,外邊的酒宴玩樂都停了,但在深宅家中都漸漸恢復了以往。   有人急匆匆的從外邊邁進院子,在廊下被攔住。   「大人正高興呢,別去掃興,有什麼事?」門外的親隨問道。   來人帶著幾分焦急。   「宮裡說了,陳相公抗旨了。」他壓低聲音說道。   親隨聞言就笑了。   「這樣啊。」他笑道,「這事就不用回了。」   來人愣了下。   「要是陳相公答應了,倒值得回一回。」親隨笑道,一面看著廳內,聽著其中的調笑聲,有個笑嘻嘻的婢女從一旁過,被他悄悄的捏了把,引來一陣嬉笑。   「行了行了,你也自在的去吃杯酒吧。」他拍著來人的肩頭笑道,「這件事啊不用咱們費心,費心的是陳相公。」   而與此同時,景公公也邁進廳堂,對著吃飯的晉安郡王和程嬌娘說了這個消息。   一旁侍立的半芹就忍不住鬆口氣,伸手拍了拍心口,嘴唇動了動似乎念了句佛。   晉安郡王和程嬌娘神色依舊,只是在景公公說話的時候停了筷子。   「知道了。」晉安郡王說道,低下頭接著吃飯。   那邊程嬌娘也再次拿起筷子。   屋子裡安靜無聲,只有偶爾輕輕的碗筷相碰的聲音。   景公公便垂下頭退了出去。   半芹也走出來,看著廊下的素心眉眼都是笑。   「就說嘛,哪個父母不愛么兒。」她低聲說道。   素心就笑了。   「那個。」她說道。   半芹一怔,旋即又呸了聲笑了。   不過到底是程嬌娘的長輩,她們做奴婢的不能非議。   「…縱然是潑天的富貴,那也是…」半芹接著適才的話題低聲說道。   那也是個傻子啊,哪個父母願意讓自己的子女一輩子守著傻兒。   素心點點頭應聲是啊。   這一日的心情真是起起伏伏,半芹此時鬆口氣,忍不住話多了一些。   「..娘子還說,陳大人會同意呢,她這次說錯了。」她掩嘴笑著低聲說道。   素心臉上的笑卻有些牽強。   娘子,什麼時候說錯過呢。   但看著歡喜的半芹,她還是咽下了話。   「夫人和殿下沒事了吧?」她低聲問道。   別人的日子終歸是別人的,她們要在意的還是娘子的日子。   半芹便丟開陳家的念頭,眉頭蹙起看向廳內,搖了搖頭。   「看上去沒事,但感覺不太好。」她低聲說道。   雖然他們坐在一起吃飯不過兩三次,但想到上一次還滿屋子都是晉安郡王的說笑聲,此時其內的安靜讓人心裡堵得慌。   素心也忍不住向內看去,廳堂裡燈光柔亮,對坐的二人各自低頭吃飯。   吃過飯看著婢女們收拾了,晉安郡王也站起來。   「你用書房嗎?」他問道。   程嬌娘看他一眼。   「我在這裡看書吧。」她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   「那我去書房談些事情。」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沒有說話,拿起一旁几案上的書。   侍女打起帘子,晉安郡王邁出屋門,看著夜色中的院子,有提著燈的內侍引著幾個幕僚正走來。   今天晚上不知道多少人都正聚在書房呢。   他輕輕的吐口氣,抬腳邁向書房。   ………………………………………………..   屋子裡的燈又被點亮一盞,侍女小心的將燈放好,便悄無聲息的退出去。   燈下陳老太爺仔細的看著謄抄下來的詔書的內容。   「還好,不是大詔。」他說道。   陳紹的臉上並沒有輕鬆幾分。   「也沒什麼分別。」他說道。   不管是大詔還是太后的懿旨,都是一個詔,宣詔,公開宣告,人人皆知,要在意的不是詔的規格,而是詔這個舉動。   「這也沒事。」陳老太爺笑了笑,放下手裡的紙說道,「這又不是別的事,兒女婚嫁,本就是有商有量的事,人家能求,咱們能拒,也不是見不得人的說不過去的事。」   陳紹神情更加晦澀。   如果是普通的人家,自然沒什麼,就算是皇家皇子也沒什麼,結親本來就該是你情我願,沒有人願意結個怨偶的。   但現在這個皇家的皇子是個痴傻兒…..   「是太后看中了丹娘….」陳紹慢慢的開口,聲音有些澀澀。   話沒說完就被陳老太爺打斷了。   「不是。」他說道,聲音乾脆利索,「如果是太后看中了丹娘,就不會這麼快下詔書。」   上午才見了丹娘,下午詔書就下了,這絕不是太后能做出的事。   太后的性情他們再清楚不過,猶豫反覆從來沒有自己的主見,但又因為身份尊貴比一般的婦人更執拗。   如果她看中了丹娘,肯定要考慮再三,絕不會連夜都不過就下了決定。   「這詔書,是有人提前已經寫好了。」陳老太爺說道,「就等著丹娘進宮這個時機。」   陳紹的臉上閃過一絲憤怒,他想罵一句什麼,但話到嘴邊卻有些罵不出。   似乎好像不知道該罵什麼。   「這無疑是高家的主意。」   陳老太爺的聲音接著想起,讓陳紹收回神。   「他這是什麼意思,你心裡也明白的很吧,不過是想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不是以外戚的原因將高家驅逐出朝堂,還不允許太后垂簾聽政,那要是你陳紹也當了外戚呢?   「咱們不想當外戚,他這鬧也就空鬧罷了,抗旨就抗旨,不過是讓太后不高興罷了。」   說到這裡,陳老太爺再次笑了笑。   「太后本來就不高興了,也不在乎你再讓她不高興一次。」   這話帶著幾分打趣,陳紹對著父親笑了笑,只是這笑有些勉強。   「好了,旨意已經拒了,這件事就過去了。」陳老太爺說道,「最要緊的是高家是絕對不能在京裡留著了。」   陳紹肅然點點頭。   「我明日就去辦。」他說道,「我們知道這件事背後是高家的故意為之,別人自然也知道,竟然還敢如此明目張胆左右太子親事,左右天子家事,斷然不可再留。」   陳老太爺點點頭。   「正是如此。」他說道。   「父親今日也受驚了,早些歇息吧。」陳紹施禮說道。   陳老太爺點點頭,站起身來看著陳紹退了出去。   小廝提著燈帶著陳紹消失在院子裡,站在廳內陳老太爺原本帶著笑意的臉頓時垮下來。   他慢慢的轉過身,看著屏風前擺著的那把長弓。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他喃喃說道。   ………………………………………………………   廊下小內侍低聲說了幾句話,半芹面色變幻一刻,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她說道,轉身進了廳內。   程嬌娘已經洗漱過換上了褻衣坐在了內室裡,一面由一個小侍女擦頭髮一面看書。   半芹低頭走過去。   「夫人。」她說道,「殿下要出去一趟。」   程嬌娘抬起頭,微微皺眉。   「不是出府,只是出咱們這個院子,是有什麼人來了,他要去見見。」半芹忙低聲說道,「讓來和娘子說一聲。」   程嬌娘點點頭。   「我知道了。」她說道。   半芹卻沒有轉身走,遲疑一下。   「夫人讓殿下去嗎?」她問道。   程嬌娘看她一眼笑了。   「讓啊。」她說道,「在家裡,沒事。」   半芹這才應聲是忙退出去了,門外的小內侍還等著,聽了他的話便笑著道聲謝,又回書房去了,不多時就見晉安郡王一眾人走出來向外去了。   適才雖然人多,但書房裡並沒有顯得嘈雜,甚至連說話的聲音不仔細聽都聽不出來,但這些人走了之後,半芹覺得院子裡比適才安靜了很多,靜的讓人有些悶悶。   夜色濃濃的鋪下來,院子裡值夜的侍女不由打個哈欠,素心走進來時,就看到內室的最後一盞燈滅了,只餘客廳裡一盞昏昏的燈亮著,似乎還在等什麼人。   「說不過來了嗎?」她不由壓低聲音問道。   半芹搖搖頭,燈籠照耀下眼中似乎有淚光閃閃。   「沒人…和我說…」她低聲哽咽說道。   她問過那些侍女了,侍女們卻都搖頭不知道。   「我們也是在院子裡沒出去的。」她們說道。   半芹就讓她們去問。   侍女們還是搖頭。   「姐姐,府裡只有殿下吩咐,沒有奴婢們去打聽的規矩。」她們低頭說道。   府裡只有殿下的吩咐。   這是晉安郡王府,並不是她們的府。   半芹的眼圈便發紅。   素心搖頭推了她一把。   「你疑神疑鬼的自己嚇自己做什麼。」她低聲說道,「殿下和夫人哪裡就生分了!我去問。」   說罷轉身就走,半芹帶著幾分期盼看著她,不多時,素心就回來了。   「怎麼樣?」半芹忙迎過去,急急問道。   素心的臉色有些不太好。   「殿下,歇在外書房了。」她說道。   也就是說,不回來了,不和娘子同寢了。   半芹的臉頓時唰的白了。   看吧,就說看上去沒事,其實是不太好了!   ………………………………………   夜色深深,陳紹洗漱過後,帶著幾分疲憊邁入室內。   陳夫人給他捧過來一碗茶,燈下可見眼還紅腫著,臉上的淚痕還未乾。   「丹娘不知道吧?」陳紹問道。   陳夫人點點頭。   「她不知道,我已經叮囑吩咐了,家裡人不許談這件事。」她說道,說著又忍不住要流淚,「怎麼會這樣?」   她說道,用帕子拭淚。   「….真是飛來橫禍…」   話音未落,面前的陳紹勃然大怒。   「什麼叫飛來橫禍?」他喝道,「難道給太子議親就是禍事嗎?」   此話一出口,陳夫人驚愕的看著他,陳紹自己也愣住了。   「老爺。」陳夫人有些不可置信,但又似乎想到什麼,猛地站起來看著陳紹,「你這話什麼意思?」   ************************************   又到周末了(*^__^*)嘻嘻…… 第三十六章難眠   屋子裡陡然拔高的聲音在暗夜裡聽起來格外的刺耳。   外邊值夜的丫頭們對視一眼,忙匆匆的退避出去。   陳夫人手裡握著茶碗氣的渾身抖。   「那老爺的意思是這倒是一件大喜事了?」她啞聲問道。   燈下陳紹面色晦暗不明。   「你要我怎麼說?」他慢慢說道,「從哪裡一方說?」   太子成親,皇統得以延續,是大喜事,也是他一心要促成的事。   女兒待嫁痴傻兒,則是…..   陳夫人抬手掩面大哭。   「天下想要嫁太子的人多的是,又不是非我們不可。」她哭道,「你要做的事是扶持太子,穩住陛下的江山,又不是連太子的婚嫁大事都要擔起來,有所為有所不為,老爺,君子之道你都忘了嗎?」   陳紹嘆口氣,伸手拍撫大哭的妻子。   「我知道的。」他說道,「我就是說這件事。」   「這件事沒得商量!」陳夫人哭道,「老爺別忘了你是要做什麼事的,你要做的事可是跟高凌波那般的人不同的,忤逆了太后、嘲諷了太子殘身又如何?你為國為君之心不變,就行的端立的正。」   陳紹笑了。   「是,我知道的,我不是說丹娘,我只是說這件事。」他說道,「這件事一出,少不了得起一番風波了,你和丹娘,先回去住些日子吧。」   陳夫人這才安心,再次抬手拭淚喊了聲老爺。   「你捨不得,我做父親的又怎麼捨得。」陳紹嘆氣說道。   陳夫人拭淚。   「這件事,都怪我。」她哽咽說道,「我不該疏忽讓丹娘去宮裡。」   可是萬萬想不到太后竟然做出這樣的事。   陳紹搖搖頭。   「高家既然起了心思,就算不是這次,也有別的算計。」他說道,說到這裡停頓下,「十八娘肯定也聽到消息了….」   太后賜婚是在見了陳丹娘之後,而陳丹娘是跟著陳十八娘才進的宮見的太后。   「只怕她心裡也不好受。」   陳夫人點點頭。   「我已經人去和她說一聲了,今日就沒讓他們夫妻過來,等明日再說吧。」她說道。   陳紹點點頭。   「不早了,也都累了,歇息吧。」陳夫人說道,「明日,還要忙呢。」   屋子裡的燈被吹滅了。   遠遠站著小丫頭們看了好一會兒才躡手躡腳的進了值夜的房間。   身邊的人翻個身,暗夜裡面向內的陳夫人始終睜著眼,可想而知陳紹也是如此。   這個時候,怎麼能睡的著,那些勸慰的話就沒必要說了。   陳夫人看著一片漆黑一動不動。   ………………………………………………..   晉安郡王在臥榻上翻個身。   外書房是他日常歇息的地方,不在這裡睡算下來還不到十天。   被褥都是新的,連帳子都新換了,風從窗外吹來,伴著夜蟲的鳴叫十分的怡人。   晉安郡王再次翻個身,將手枕在頭下,看著隨著風而微微晃動的帳子。   他是惹惱她了吧?   真是…   他也不知道那時候怎麼就暈了頭做出那種事。   念頭閃過,眼前便再次浮現臥榻上程嬌娘的面容。   白的臉,紅的鋪蓋,黑的發,亮亮的眼…   日常看起來有些蒼白的臉摸起來竟然柔滑無比,比臉更柔滑的還有….   晉安郡王猛地坐起來,伸手扇風,只覺得臉滾燙。   他們是成親了,可是這親事成的時候不對,本來就是逼不得已的,他怎麼能真的就肆無忌憚的對她這樣了。   再說就算是夫妻了,也不該這個時候做出這樣輕狂的舉動。   在這京裡與她熟悉的人本就沒幾個,陳家是最熟悉來往最多的,更況且成親時陳夫人一力承擔操持,如今丹娘發生這種事,她心裡不知道多難受呢,自己先是失態歡喜,接著又肆意親近….   被她踢下床倒是輕的,按照她的脾氣擰斷自己的脖子也不為過。   明明是懊惱的事,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裡,晉安郡王卻忍不住笑了,越想越想笑,乾脆抽出手捂住臉笑起來。   「殿下?」   景公公在外低聲問道。   已經這麼久了裡面的人先是不停的在床上烙餅,現在竟然笑起來,這大半夜的….   回答的他的不是說話聲,而是腳步聲,有人轉過了隔扇走出來。   夜色裡顯得身形高大。   「殿下?」景公公驚訝喊道,一面忙去點燈,「怎麼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從他身邊穿過,帶起一陣風。   「我回去。」   回去?回哪兒?   景公公一怔,看著已經走出去的晉安郡王,有些惱怒的一跺腳。   幹什麼呢這是!   「來人,提燈。」他忙喊道追上去。   素心猛地從臥榻上爬起來,一旁的半芹也猛地起來了。   「怎麼了?」她問道。   話音未落,腳步聲就到了門外。   「殿下..」   門外傳來侍女略驚訝的聲音。   殿下!   素心和半芹一驚,有些慌亂的從臥榻上下來,又忙扯衣裳胡亂穿上,顧不上穿鞋就過去開門。   燈籠明晃晃的照進來,素心忙避開燈光,裡邊半芹已經在點燈了。   「不用了。」晉安郡王壓低聲音說道,「別吵醒她。」   說罷人就向內室去了。   素心和半芹愣在廳內,對視一眼有些不知所措,淨室的燈亮起來了,不多時又滅了,室內再次陷入一片昏暗。   晉安郡王視線適應了室內的光線,輕輕的打起帘子,臥榻上的女子側身睡著,就像那兩夜一樣睡的靠外,裡面留著位置。   以他的長腿,應該能輕鬆的邁過進去….   晉安郡王抬腳...   門外的半芹和素心已經回到了次間,看著鋪著的被褥。   「那咱們還在這裡值夜嗎?」半芹小聲問道。   素心還沒說話,就聽得內室傳來一聲悶響,二人嚇了一跳。   身下的人雖然伸出手撐住了,但晉安郡王還是半個身子壓在她的身上,如同火燙一般,晉安郡王又忙翻身下來,腳踢在床板上,發出咚的一聲。   室內一陣凝滯。   「..我..才好了,身子還是虛弱…」晉安郡王忽的訕訕說道。   程嬌娘向外挪了挪,又給他讓出一點位置。   窸窸窣窣的聲響後晉安郡王躺好了,吐出一口氣。   「吵醒了你。」他低聲說道。   「沒有。」程嬌娘說道,「我還沒睡。」   還沒睡…   晉安郡王沉默一下。   「我。」他開口說道,「我怕你惱我,所以想睡在外邊。」   素心和半芹正抱著鋪蓋躡手躡腳的向外走,恰好聽到這一句話,二人不由站住腳。   廊下的燈籠照著二人驚訝又驚喜的神情。   素心擺擺頭,半芹忙抬腳,二人走出來,輕輕的帶上屋門。   素心轉頭看半芹合不攏嘴的笑顏,忍不住也笑了。   「就說你瞎操心。」她低聲嗔怪道。   半芹只是笑。   素心回頭看了眼,帶著幾分欣慰嘆口氣。   「有什麼話都能敞開了說,就沒有事。」她低聲說道。   耳邊悉悉索索,晉安郡王轉過頭,模糊的夜色裡看著程嬌娘也轉過頭來。   「那,現在不怕了?」女聲問道。   晉安郡王噗嗤笑了。   「怕。」他在枕頭上點點頭。   程嬌娘轉過頭去了。   晉安郡王笑著伸手戳了戳她的肩頭。   「這是怕?」程嬌娘的聲音傳來,因為背對他聲音聽起來有些遠有些悶。   晉安郡王就哈哈笑了,戳她的手指就變成了兩根。   「方伯琮。」程嬌娘轉過頭。   她一定在瞪眼,只是夜色裡看不清。   晉安郡王便鬆開手躺回枕頭上看著她。   「哎。」他應道,再次笑了。   程嬌娘又轉過頭去了。   晉安郡王在枕頭上晃了晃,身子也挪了挪,尋個舒服的姿勢躺好。   「真是奇怪。」他似是自言自語說道,「你把我踢下去,我突然覺得再上床很輕鬆了。」   旁邊的程嬌娘噗嗤一聲笑了,笑聲很短,很快收起來。   如果不是夜深安靜就聽不到。   晉安郡王再次笑了,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後背。   「你也是這樣覺得吧。」他說道。   「我一直都這樣覺得。」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嘿嘿笑了。   「人家第一次成親嘛。」他笑道。   話音才落,就覺得旁邊的人身子繃緊,他的聲音也就戛然而止。   「我說錯話了。」他立刻說道,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肅正,「我不該開這個玩笑。」   什麼叫第一次成親,難道他還想成第二次?   他們是新婚,而且這個婚成的如此的沒有喜氣,他實在不該拿這個開玩笑。   屋子裡似乎凝滯了,程嬌娘的身形一動,人轉過來。   「沒有。」她說道,看著晉安郡王,「你沒有說錯話,是我想錯事了。」   晉安郡王看著她,近在咫尺,能夠感覺到她的氣息呼出落在自己的臉上。   她總是這樣,為別人考慮,從不責怪別人,什麼事都會歸結在自己身上。   晉安郡王覺得心裡鼓漲漲的,有些酸澀。   「程昉。」他說道,抬起手撫了撫她的胳膊,很快就收回來,「我知道了。」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笑。   「睡吧。」她說道。   晉安郡王嗯了聲,閉上了眼。   淡淡的清香,溫暖的氣息,這才是他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地方。   明明身邊多了一個人不過才幾天,怎麼就成了戒不掉的習慣了?   在枕頭上微微的動了動,鬆懈安心的感覺湧來,睡意便襲來,但當剛要睡去的時候,晉安郡王又猛地睜開眼。   屋中寂靜無聲,身邊的人也安靜的平躺著。   「程昉。」晉安郡王低聲喚道,撐起手臂抬起身看向她。   黑暗裡有一雙眼閃閃的發亮。   「你睡不著。」晉安郡王說道,「就和我說說話吧。」   程嬌娘沒有說話,目光垂下。   「我以前有什麼事也常常自己悶著。」晉安郡王接著說道,「那是因為沒有人可說。」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笑。   「雖然好些事過了去再回想也不算個什麼事,只是當時畢竟是當時,如果能找個人說一說,也許會好一點吧。」   他的話音落下來,屋子裡便恢復了安靜。   「不過,想不想說,還是在自己的。」晉安郡王又忙忙說道,「我就是…」   就是什麼?   自己這樣囉囉嗦嗦的…   她是程昉,不是六哥兒。   「我就是怕你悶著。」他說道。   她本就不是個多話的人,自己這樣倒是逼著她改變了。   被人逼著的感覺很不好。   晉安郡王又有些懊惱。   自己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讓人討厭,讓別人討厭無所謂,但是怎麼能讓她討厭呢?   他借著抬手揉了下鼻頭躺下來。   「我是在想丹娘的事,所以睡不著。」   程嬌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晉安郡王覺得心內嘭的一聲響了,忙轉過頭。   「你別擔心。」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靜下來,認真說道,「雖然陳大人拒旨會有一些麻煩事,但都是咬咬牙就能忍過去的事,只要忍過去了,事情就過去了,只是丹娘將來的婚事可能有些麻煩,不過,跟這樣比起來,還算是好的。」   因為有了這件事,陳丹娘將來的婚事必然要說的艱難,必然要遠嫁離開京城父母,但到底是能嫁一個體貌周全的丈夫,總好過嫁給傻六哥兒…   他的六哥兒這輩子都與好字無緣了,雖然很殘酷,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反正將來娶得女子好也罷壞也罷,與六哥兒其實都無關,他不知道也不會在乎。   「那,你呢?」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愣了下。   「我?」他問道,看著程嬌娘又笑了,「我不騙你,雖然我知道娶什么女子對太子來說都一樣,但我還是希望他能有一個好的妻子作伴,如果太子妃是陳家的女兒,我會高興。」   程嬌娘支起身子來,夜色裡視線似乎在他的臉上盤旋。   「你覺得,太子真的應該為太子嗎?」她忽的問道。   晉安郡王一愣,心猛地跳動了兩下,臉色變幻一刻,旋即恢復如常,只不過這一切都在夜色下無聲無息。   「當然是啊。」他聲音裡帶著笑意,「太子是陛下的子嗣,唯一的子嗣,那他就應該為太子。」   「可是,他不合適。」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也支起身子來,看著程嬌娘。   「程昉,合適不合適,不是人說了算的。」他帶著幾分含蓄說道。   一個人的血統出身,不是人能選擇的。   「如果是天定呢?」程嬌娘看著他說道。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   「既然是天定,那我們人就不該說了。」他說道,「就等天定吧,更不用煩惱了。」   等?   「可是天道也要順的,也要人順天道行事的。」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再次笑了。   「我不懂這個。」他說道,帶著幾分坦然,「我只知道我要做什麼就是了,至於天道,天道太高遠了,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   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可是…   「我們知道呢…」程嬌娘喃喃說道。   正因為知道,所以才以順天道為任。   有一隻手撫上了她的頭,程嬌娘不由身子僵了下,那隻手並沒有躲開,而是繼續的撫摸了兩下。   程嬌娘的身子就鬆弛了下來。   道,要得到,就要捨棄,按理說這是再清楚不過的道理,可是為什麼,她覺得有些難過。   是因為陳丹娘要嫁給傻太子的緣故嗎?   嫁給一個傻兒,的確是件令人悲傷的事,但是跟死相比呢?   比如知道嫁給某個人會是死路一條,一個父親還是讓女兒嫁了….   撫著她的頭的手動作更加輕柔了,程嬌娘慢慢的躺下來。   室內停下了說話,重新陷入安靜中,但與剛才不同的是氣氛似乎舒緩了很多,程嬌娘慢慢的閉上眼。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天光微亮。   身上異物的重量讓她下意識的抬手,碰觸到一隻手臂,程嬌娘的動作就停下來,她側頭看到幾乎貼著自己的晉安郡王。   他閉著眼,睡的沉沉。   一隻手撫在自己的頭頂,而另一隻手則搭在自己的身上。   他們就保持這樣相對又如同相擁的姿態。   程嬌娘的動作讓晉安郡王睜開眼,看到睜著眼的她,他顯然也受驚一下,人向後退避一下,但旋即又恢復如常。   「還早呢。」他眯著眼看了眼帳子外,帶著幾分慵懶說道,「再睡會兒吧。」   說這話,手又似乎是下意識的拍了拍她,不待程嬌娘動作,他就閉上了眼。   遲疑一刻,程嬌娘還是伸手輕輕的拿開了他的手,不過並沒有起身,而是翻個身面向外閉上眼。   在她身後晉安郡王嘴角浮現一絲淺淺的笑,並沒有睜開眼,也沒有再將手搭在她的身上,只是在枕頭上微微的向這邊移了移,貼近她散開的長髮睡去了。   而此時一夜未眠的陳家夫婦卻早已經起身了,梳洗完畢正要吃早飯的時候,人來報陳十八娘來了。   「十八娘。」看到邁進門的陳十八娘,陳夫人紅腫的眼忍不住再次發澀。   陳十八娘神情跟她一般,顯然昨日也沒睡好,帶著幾分凝重在廳內坐下施禮。   「姑爺呢?」陳紹問道。   「他去打聽消息了。」陳十八娘說道。   昨日下詔的事一夜之間肯定都傳遍了,今日京城也好朝堂也好必然喧喧。   「也不用打聽,會說什麼,我心裡有數。」陳紹說道。   陳十八娘沉默一刻。   「十八娘,我和丹娘準備回去,你也跟姑爺回去吧。」陳夫人說道。   陳十八娘抬起頭。   「丹娘的事,父親已經決定了嗎?」她問道。   陳紹還沒說話,陳夫人先開口了。   「十八娘,你放心,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你也不要多想了。」她說道,「進宮的事,是個意外….」   她的話沒說完,陳十八娘搖搖頭打斷了她。   「父親,母親。」她說道,放在膝上的雙手攥起來,抬起頭看著陳紹,「丹娘進宮不是意外。」   陳紹夫婦一愣,看著陳十八娘。   「是我要把她引薦給太后的。」陳十八娘深吸一口氣,放在膝上的手猛地鬆開,一字一頓說道。   什麼?   陳紹夫婦面色頓變。   ***********************************************   五千字,周末愉快~~   我寫完這章是凌晨二十五分,眼已經睜不開了,先定時更新,睡醒了再改錯字。 第三十七章所慮   啪的一聲響,陳十八娘偏過頭去,頭上步搖垂下的珠子在晨光下蕩出一道亮光。   廊下的侍女們嚇了一跳,慌慌張張的退下去了。   「十八娘!你敢再說一遍?」陳夫人顫聲喝道。   適才那一巴掌陳夫人下手很重,陳十八娘白皙的面上浮現一片淺紅,但她的神情沉靜如水,轉過頭來面對陳夫人憤怒的視線,眼神沒有絲毫的畏縮。   「是我要把丹娘引薦給太后的。」她說道。   陳夫人再次揚起手,陳紹出聲喝止了。   「行了。」他說道,「現在打還有什麼用?」   陳夫人的手還是打了下去,一聲耳光響之後自己也跌坐下來。   「你為什麼這麼做?」她又氣又悲的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陳十八娘面上的紅印更深,神情卻依舊。   自從進來以後,她就很平靜,此時在陳紹的驚訝以及陳夫人的憤怒中,更顯得沉穩如水不動。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她說道。   「那你在做什麼?」陳紹問道,看著陳十八娘,「十八娘,你拉著妹妹的手進宮的時候,心裡有沒有一點的難過?」   聽聞此言,陳夫人想到昨日陳丹娘高高興興的拉著陳十八娘手與自己告別的情景,誰知道那一刻竟然是送女兒踏入了困境。   自責悔恨悲痛齊湧心頭,陳夫人再忍不住抬手掩面大哭。   陳十八娘的眼圈發紅,俯身以頭碰地行大禮。   「父親,母親,女兒不相告而先行事,是女兒不孝,女兒有愧。」她哽咽說道。   「你沒有愧。」陳紹搖頭,「你怎麼能有愧?你之所以不告而行,不就是知道告訴我們之後,我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嗎?」   陳十八娘俯身肩頭微微抖動。   「是誰讓你這樣做的?」陳紹忽的問道。   雖然這個念頭不可思議,但卻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釋。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自己的女兒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   「十八娘,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意味這什麼?」陳紹說道,神情難掩悲哀,「你這是,斷了父親我的退路。」   這次的賜婚對於陳家來說是很不利的局面,因為太后下旨是在見過陳丹娘之後,外邊的人會認為是陳家先有意,但這也只是外界的揣測而已,沒有證據,陳家依舊能理直氣壯的做出抗旨的事,喧囂一陣也就能塵埃落定了。   但此時陳十八娘的一開口讓這個揣測不再是揣測而成了事實,那這件事就不僅僅是抗旨,而是欺君了。   出爾反爾,戲耍皇室,這一切便都是陳家的錯,是陳家無信無義,讓皇家成為笑話,讓他們陳家也成為了笑話。   無信無義非君子,這樣的人怎麼能夠擔當扶太子坐穩江山的重任,怎麼能為百官之師。   陳紹除了憤怒更多的是悲哀。   千防萬防,千算萬算,沒想到狠狠捅了自己一刀的是自己的女兒。   陳十八娘抬起身來。   「父親,難道父親不想這樣做嗎?」她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十八娘,你從哪裡認為,父親我就想這樣的做?」陳紹深吸一口氣,慢慢的問道。   「那要問父親為什麼不想這樣做。」陳十八娘說道。   「十八娘!」陳夫人怒聲喝道,「你難道不知道為什麼不想這樣做嗎?」   陳十八娘看向母親。   「母親,作為一個姐姐,我知道為什麼不想這樣做。」她含淚說道,「我也知道作為一個父親作為一個母親,為什麼不想這樣,但是。」   她的視線又看向陳紹。   「我不知道作為一個深受陛下所託,身負君恩大義的輔政大臣為什麼不能這樣做。」   …………………………………………………..   「爺爺,十八娘來了,我去看看。」   陳丹娘聽得老僕低聲說的話,忙小心的抓著手裡的長弓起身。   「讓她也看看程姐姐給我的回禮。」   陳老太爺笑著伸手攔住她。   「稍等一會兒,你姐姐和你父親母親說話呢。」他說道。   陳丹娘哦了聲。   「丹娘啊,我讓他們在後院給你立了一個草靶子,這幾日就找人教你射箭,你先去試試如何?」陳老太爺又想到什麼說道。   陳丹娘頓時高興的點頭。   「好啊好啊。」她連連說道。   陳老太爺笑著便讓僕婦們帶她去。   「小心些,別傷了手。」他囑咐道。   「爺爺,你也記得吃藥。」陳丹娘也叮囑道。   陳老太爺笑著點點頭,看著僕婦們用著陳丹娘離開,站在廊下看不到她們的身影,陳老太爺臉上的笑便散去。   「真是沒想到。」他慢慢說道,神情悲憤,「真是沒想到啊,我的十八娘,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   「老太爺,十八娘子,也許是被人蠱惑了。」老僕低聲說道。   陳老太爺笑了,笑容裡帶著嘲諷。   「被人蠱惑?」他說道,「這世上從來沒有被人蠱惑這件事,能蠱惑自己的只是自己,如果自己無心,又怎麼會意動?」   老僕垂目嘆口氣。   「就算如此,她也只是她,不是老爺。」他說道。   陳老太爺再次笑了笑,卻沒有說話,沉默一刻。   「我有些後悔了。」他慢慢的說道,看著暑氣褪去漸漸初現秋日高遠的天空,「當初要是帶著丹娘沒有進京來…..」   後悔?   只有當一件事結局已定的時候,人才會後悔,才會追憶當初。   老僕愕然抬頭。   「老太爺!這件事不會的….」他急急說道。   陳老太爺卻轉過身打斷了他。   「去收拾東西。」他說道。   老僕一怔,面色有些悲戚。   「老太爺!」他再次喊道。   陳老太爺抬腳邁步進廳內去了。   ……………………………………………………   陳夫人面色泛白看著眼前的陳十八娘,這一瞬間她有些恍惚。   眼前這個女子是誰啊?   怎麼她好似一點也不認得?   「…父親不願意這樣做,是因為太子是個傻子嗎?」   不待陳紹回答,陳十八娘已經自己先搖頭。   「不,我相信父親不是因為這個。」   她神情鄭重,神情平靜。   「因為那是太子,父親如果嫌棄太子是個傻子,也就不會有今日的太子,是父親同意立慶王為太子,是父親同意待太子有了皇子,就可以登基為帝,太子在父親眼裡不是傻子,而是君,要忠要敬的君。」   陳紹的臉色微微泛白。   這話好熟悉啊,陳夫人想到,好似昨日就聽過了。   「什麼叫飛來橫禍?難道給太子議親就是禍事嗎?」   陳夫人耳邊響起陳紹的聲音,陳十八娘的聲音又隨之響起。   「….如果父親因為太子是個傻子而不屑與之結親,那豈不是口是心非?父親都不屑,那別人願意跟太子結親又成了什麼?那誰還敢跟太子結親?此等讓太子成為笑談的事,父親絕對不會做。」   「別人願意結親為了什麼,別人心裡清楚。」陳夫人心內一團火在燒,她豎眉打斷陳十八娘,喝道,「那不是你父親所求,而你父親也不會去嘲諷別人的所求。」   「那父親所求的是清名嗎?」陳十八娘說道,聲音拔高一分,「是因為不想當外戚,所以才不肯讓丹娘做太子妃嗎?」   「十八娘,你真糊塗還是假糊塗?」陳夫人也拔高聲音喝道,「你父親是用外戚驅逐高凌波的,你卻讓你父親去做外戚,難道是要自相矛盾嗎?」   陳十八娘的聲音此時平靜下來了,沒有看母親,而是看著陳紹。   「哦。」她說道,「那這麼說,父親原來是為了這個才不願意為外戚的。」   陳夫人一怔,為了什麼?   而陳紹則看著陳十八娘,神情一息數變。   「高凌波為了弄權所以要做外戚。」陳十八娘眼神凝重,直視父親,一字一頓,「那父親這是為了弄權所以不做外戚。」   弄權!   此言一出,陳紹面色巨變,而陳夫人則揚手就給了陳十八娘一巴掌。   「逆子!」她不可置信的喝道,「你竟然如此說你父親!」   這一巴掌比先前的一巴掌要重的多,又是猝不及防,陳十八娘被打的歪身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來。   陳十八娘卻笑了。   「母親。」她說道,並沒有擦去嘴角的血,手扶著地,「人都是因為做了,才會被別人說的。」   說到這裡又是笑,眼淚滴落下來。   「外戚,我自然知道成為外戚會面對什麼境遇。」   「士林最忌宦官和外戚,外戚得權,便會被指責為亂政,御史言官更是緊盯著外戚,不能升官不能委以重任,稍有不慎,便是蜂至沓來的彈劾。」   「但儘管如此,我也知道有很多人想要當外戚,為的就是如同高凌波那般得權拿勢,為了富貴滔天,對他們來說,外戚就是他們謀利的手段身份,而國事朝政如何,根本就不關心。」   「是的,太子殿下並不會缺少太子妃,並不是非丹娘不可。」   「可是既然誰都可以,為什麼丹娘不可以?」   「那些想要成為外戚的人有所求,而父親正因為不想成為外戚而無所求,對於太子來說,對於朝堂來說,此時此刻無求才是大幸。」   「父親常常說為國豈敢惜身,但如今為了所謂的清名,為了能夠留在朝堂,為了不被外戚身份所牽連,就不肯解太子困境。」   「原來為國不惜身父親也只是說說而已,是女兒糊塗了,不該當真,是女兒錯了。」   陳十八娘坐正身子,衝陳紹再次俯身以頭碰地叩拜。   「女兒自當去太后面前謝罪,此事皆是由女兒所起,女兒一定會讓父親得清白。」   說罷叩了三個頭起身。   「十八娘,你只想著大道,難道就忘了人道了嗎?」陳夫人說道,看著陳十八娘,只覺心灰意冷,「你要你的妹妹嫁給一個傻兒,那是一輩子啊。」   陳十八娘再次跪下來。   「母親,那是一個傻兒,但還是一個太子。」她說道,「嫁給太子,就是太子妃,是皇家貴婦,是將來的一國之母,母親怎麼能以平常夫妻論處?」   「太子妃要嫁的可不僅僅是太子,而是將來的皇帝,是國,太子和太子妃是夫妻,但又不同於平常夫妻,太子護的不是小家,而是國家,太子妃相的夫是太子,教的子,是皇子,是未來的國君。」   說到這裡,陳十八娘看著面前的父親和母親,深吸一口氣,神情肅正,一字一頓聲音鏗鏘有力。   「為國豈敢惜身,豈能談小情小怡。」   ********************************************   周末愉快(*^__^*)嘻嘻…… 第三十八章艱難   相比於陳家的激蕩,晉安郡王府一如既往的安靜。   聽到內院說傳早飯時,外院的顧先生又抬頭看了眼天色。   「這早飯可真夠早的。」他說道。   「昨夜殿下忙的晚,如今身子才好,累了起的晚也是應該的。」景公公說道。   顧先生便哼了聲。   「那要看忙的什麼。」他說道。   他的話音才落,這邊景公公就噗嗤笑了。   忙的什麼….   小夫妻兩個前腳拌嘴,後腳日上三竿還沒起,能忙什麼…   顧先生聽見他笑了頓時回過神,面色有些尷尬又有些羞惱。   「你想什麼呢!」他說道。   議論主上的內宅時可不是他們能做的事。   景公公卻正了神色。   「我想的是殿下能得血脈延續,也算是了得一樁心願。」他說道。   是啊,如果殿下有了子嗣,晉安郡王這個血脈就算是穩穩的能傳下去了,對於幾次三番被害的晉安郡王來說,真的是天大的喜事。   還有什麼比血脈得以延續更重要的事呢。   如果是別人也許還有些忐忑不安擔憂,但是那個女子的孩子的話,一定能夠護的穩穩的。   再不是殿下一個人努力著,而是夫妻同心。   顧先生的神情變得柔和。   二人正說著話,門外有人蹬蹬進來。   「景公公,長弓找好了。」那人說道。   顧先生愣了下。   「要長弓做什麼?」他問道,看著那人手中拎著的一把長弓。   景公公已經高興的伸手接過,端詳一刻。   「不錯,就是這個樣子的。」他說道,說罷興高採烈的拿著弓就忙忙的走了。   顧先生在後皺眉,這才想起昨日陳家的人來,走的時候捧著一把弓。   原來如此啊。   王妃將自己的長弓贈人了,所以景公公就忙另尋一張弓來….   不對,景公公雖然是個內侍,但媚的卻只有一個上,他才不會主動去為王妃尋弓的,除非是得到了晉安郡王的叮囑。   看來這真是動了心的喜歡了。   顧先生忍不住笑了笑。   也好,也好,有個人真心喜歡的人作伴是件極難得的,只是…   想到這裡顧先生又忍不住搖頭。   只是如果反過來是那女子對殿下全心全意就更好了。   看著景公公親自將長弓掛在牆上,晉安郡王帶著幾分隨意。   「…業精於勤,不可一日廢。」他說道,「隨意拿了一把,你先用著,再尋你中意的吧。」   隨意拿了一把…   這隨意可讓他們從昨夜忙到現在,就差跳進陳家拿出那把弓一個鋪子一個鋪子的找了。   這就是所謂的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吧。   景公公撇撇嘴。   「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嘛。」程嬌娘說道,看著晉安郡王笑了笑,「你這個隨意,就足夠我中意了。」   景公公愕然轉頭看過來,見那女子手中握著筷子正慢悠悠的吃飯,嘴角帶著一絲笑,看著對面坐著的晉安郡王。   而晉安郡王手中也握著筷子,不過此時神情有些呆呆。   她知道殿下花費的心思,直白的點出來,然後還說一句我喜歡……   我喜歡……   這是…在調戲殿下嗎?   景公公的視線落在晉安郡王身上,清清楚楚的看著年輕人的耳朵慢慢的變紅。   「那也是。」年輕人又故作幾分灑脫,略伸展了下手臂,「禮輕情意重嘛。」   程嬌娘一笑沒有再說話,低頭吃飯。   晉安郡王也若無其事的吃飯,只不過借著喝湯抬袖子掩飾時笑的嘴都咧開了,站在景公公這個角度看的清清楚楚。   景公公沒忍住吭哧一聲笑了。   晉安郡王有些狼狽的放下湯碗,瞪了他一眼。   「你用小書房吧。」   吃過飯晉安郡王說道。   「我用外邊的。」   說到這裡一笑。   「現在我在府裡走動應該沒事了吧?」   程嬌娘點點頭。   「是啊,現在大家顧不得你了。」她說道。   現在所有人都關注的太子的婚事了。   晉安郡王點點頭。   「我去聽聽外界如今都是怎麼說的。」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看著晉安郡王帶人走了出去,並沒有過多久,程嬌娘在書房裡才寫了一張字,晉安郡王就回來了。   「怎麼說?」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的臉色不太好。   「還能怎麼說。」他說道,「有推的有拉的,有架火的有澆油的,反正都是要陳相公在火上烤,你是不知道高凌波的手段的,這個人啊,又聰明又能幹,又吃得苦又享的福,忍的罵也受的贊,說他是君子,他又小人行徑,說他是小人吧,他又有些君子坦蕩之風,我雖然恨不得他去死,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厲害。」   他說著笑了笑。   「此時外邊人人都說,是陳相公先有意讓女兒為太子妃,因為家中妻子反對才反悔。」   「宮裡也傳出消息說太后病了,太醫院都亂成一團了。」   說到這裡又盤膝坐好,往程嬌娘這邊傾身。   「還有,那些原本曾進宮有意選妃的人家都紛紛將家裡待嫁的女兒定了人家。」   程嬌娘抬起頭看向他。   「他們說不敢受人揣測,只能以此來證明自己沒有私心。」晉安郡王說道。   你陳相公嫌棄太子是個傻子不屑於嫁女,那我們這些嫁女的人在你陳相公眼裡是不是也要受到嫌棄?   你陳相公嫌棄外戚私心弄權,那我們這些人家真嫁了女兒便是坐實了心不正。   既然這樣,誰還敢讓自己家的女兒做太子妃。   「總有人會敢的。」程嬌娘說道,「等著就是了。」   晉安郡王嘆口氣。   「可是陳相公是個君子。」他說道,「君子慎獨,所以可欺之以方。」   這根刺扎在陳紹心裡了,拔不出來了,就算別人不再說這件事,他自己也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了。   本來就不怎麼說話的程嬌娘便更不說話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晉安郡王遲疑一下,伸手推了推她的胳膊。   「我們出去走一走吧,一天天的悶在院子裡怪無趣的。」他說道,又帶著幾分抱怨,「…還是回門那日從街上走了一圈。」   「那當日就該轉的圈子更大些。」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想到那日景公公自作聰明而不敢停車又不敢亂走只得圍著郡王府轉的事。   這傢伙竟然以為他們是在馬車裡做那種事,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出來的!   念頭閃過那種事,晉安郡王的臉便忍不住紅了下。   「你又打趣我。」他說道。   程嬌娘神情依舊。   「沒有啊。」她認真說道。   晉安郡王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再次忍不住噗嗤笑了。   「你可真有趣。」他說道,站起身來,「走,走,我們去院子裡走走。」   似乎怕程嬌娘不答應,伸手拉她的胳膊。   「……我現在身子也沒好,自己一個人走不太放心。」   「…..李太醫出門沒在家…」   看著二人一前一後走出來,半芹和素心忙施禮,待他們先行幾步後才遠遠的跟上。   「姐姐。」半芹忍不住低聲問道,「殿下說娘子真有趣,娘子真的很有趣嗎?」   素心笑了。   「在喜歡的人眼裡,自然是有趣。」她低聲笑道。   喜歡…   喜歡就好啊。   半芹心裡鬆口氣,只是想到聽到殿下說的陳紹的事,心又悶悶。   「那這件事是不是還是會成?」她低聲說道。   就說了娘子說的話哪裡錯過…   雖然很殘酷,但又有什麼辦法呢。   「以前咱們在京裡剛站住腳的時候,娘子帶著我坐車從街上過。」素心忽的說道。   半芹看向她有些不解。   「娘子要我看外邊,那時正路過神仙居,那時候的神仙居還不是咱們的神仙居,娘子問我看到了什麼,我說看到了人氣不如以前了,娘子又問我還看到了什麼,那時候是因為竇七上趕著來惹娘子,所以娘子才做出了樂得自在,神仙居的生意便一瀉千裡,本來娘子是根本就不在乎他據過路神仙為己有,偏偏他自己不信,疑神疑鬼,結果自己找了麻煩。」素心說道。   半芹想到那時候的事,忍不住也笑了。   「所以呢我就看到了做人要厚道,別以為是在欺人,欺人也是欺己。」素心接著說道,「可是娘子還是問我看到了什麼。」   半芹聽到這裡忍不住訕訕。   娘子問了這麼多,換做自己只怕一個也答不上來,不過,又一想娘子從來不會亂說話,她肯說話就是知道你這個人能聽她說話,所以娘子一定不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她只會問自己能答的問題。   半芹臉上的笑便散開,伸手挽住素心的手。   「就這一眼,就能看出這麼多問題啊?」她說道。   「其實就一個問題。」素心說道,微微一笑,「我答不上來,娘子便和我說,艱難。」   「艱難?」   「要做一件事,要做好一件事,要站住腳,要站穩腳,很艱難,很不易。」   無關善惡,天道無情,世道艱難。   是啊,真是艱難,誰想到陳紹會突然遇到這種事呢。   半芹輕輕嘆口氣。   「不知道丹娘知道了,會怎麼難過。」她低聲說道。   丹娘,才十一歲,如果這件事就這樣定了,她都還沒有來得及少女懷春憧憬自己將來要嫁的人。   懷春的少女憧憬的夫君斷然不會是一個痴傻的人。   「那樣也好。」素心垂目說道。   沒有希望也就沒有絕望。   …………………………………………………..   陳老太爺的院子裡一派肅然,雖然以往就沒有多少僕從,但也不會像今日這樣一個人都沒有,乍一看好似這院子沒有住人似的。   腳步聲輕輕的響起,有人從廳內走出來,看著還跪在院中的陳紹,輕輕的嘆口氣。   「老爺,您起來吧。」老僕低聲說道,「老太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陳紹面色悽然並沒有起身。   「怎麼?你能管你的兒女去留,還要管我這個當父親的去留嗎?」陳老太爺的聲音從廳內傳來,人也隨之走出來,看著老僕,「車都裝好了嗎?」   老僕低頭應聲是。   陳紹就咚咚的叩頭。   「你也不用給我叩頭。」陳老太爺淡淡說道,「你我父子再熟悉不過,我知道你的念頭,你也知道我的念頭,就不用再說那些虛假的客套話,我就再問你一句話,你是要你的臣道,還是要人道?」   「父親。」陳紹抬起頭眼圈發紅聲音澀澀,「兒子如今境遇父親也很明白,兒子做出這樣的決定將會如何父親也明白,兒子為了什麼,父親也明白的。」   「那你也知道不同意這件親事,相比於同意這件親事,其實要容易一些吧?」陳老太爺說道。   陳紹叩頭應聲是。   「兒子知道。」他說道。   縱然會被外界喧喧唾罵嘲諷,但只要他咬定牙關也都能熬過去。   「那你就是真的捨不得放棄今時今日的地位權勢?」陳老太爺說道。   陳紹再次叩頭,抬起頭身子挺的筆直。   「父親。」他聲音哽咽,「如果兒子真是貪戀權勢,當初就不會同意扶持慶王立為太子了。」   扶持傻子為太子,驅逐高家,逼退太后,做出這一系列的事,將背上飛揚跋扈的名聲,這名聲可不會保他的權勢地位,反而會成為朝臣眼中釘,可以說此一舉已經讓他四面樹敵,可想而知他將要面臨的風險和壓力。   相比起來,與張江州等士林人聯合過繼宗室來承繼大統,反而他就能因為擁立之功被新帝敬重,必將官運亨通,備受敬重。   「自從陛下重病不醒以來,兒日夜難安。」   「兒常常想到當初陛下和兒促膝長談,談古論今,兒親眼看著陛下有多少宏圖大志,如今尚未實現。」   「兒實在是放不下啊。」   陳紹哽咽叩頭俯身不起。   「那也不是非要丹娘不可。」陳老太爺啞聲說道,「等一等忍一忍,處置了高凌波,一切都好說。」   陳紹沒有起身。   「父親,兒等不及了。」他哽咽說道,「陛下等不及。」   陳老太爺神情一怔,旋即明白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明年還沒有定下太子的親事,到時候真的就要亂了。」陳紹哽咽說道。   明年……   明年陛下崩,痴傻太子親事未定,子嗣未定,必然朝堂又要亂紛紛,如今偃旗息鼓的過繼宗室派肯定又要站出來。   那時候皇帝病重久了,殘存的敬畏已經消耗殆盡,可想而知又有多少人要另起心思。   陳老太爺看著陳紹慢慢的搖頭。   「可是,這些事,最急的不該是你。」他說道,「在朝堂上,身居高位,其實遵行的並不該是君子之道。」   太子不能登基為帝,最該急的是高凌波,該出面應對想辦法的是高凌波,而不是陳紹。   這件事已經可以明知就是高凌波弄權陷害,欺的就是陳紹的忠君廉恥君子之道,給他潑上汙水,徹底毀了他的名聲。   在百姓百官中承受著罵名,還要護著新天子坐穩江山,而一旦新天子坐穩江山,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他陳紹。   明知這是被小人算計,如果還要奉行君子之道,那就是死路一條,這時候應該做的就是拋棄君子之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捨棄君子之道。   陳紹抬起頭,看著父親神情帶著幾分決然。   「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他慢慢說道,「曾子之守約也,兒不敢忘。」   ***********************************   月底了,求粉紅票,謝謝。   嗯我知道最近的情節不爽,那就請看在以前或者曾經爽過的份上,最後一個月支持一下吧。謝謝。 第三十九章宣告   晉安郡王府的校場上,兩人一前一後的已經走了好幾圈了。   素心已經去忙府內的事了,剩下的半芹已經走不動了,乾脆和其他的侍女等候在一邊。   絮絮叨叨將程嬌娘拉出屋子的晉安郡王待開始沿著校場走的時候就不再說話了。   二人就這樣沉默的慢慢的走著,詭異卻又自在。   「你覺得陳家這樣看起來可笑嗎?」程嬌娘忽地說道。   晉安郡王愣了下回頭看她。   想了這麼久竟然想出這個。   「怎麼會可笑?」他說道。   嫁女兒給一個傻子麼….   「應該是可憐。」他笑了笑說道。   可憐麼。   程嬌娘默然。   被逼到這種境遇,不得不迎頭而上,明知是被陷害,卻也不得不生生的接住咽下,的確是很可憐。   她的腳步一時走快。   但又不能說是可憐。   腳步又放慢。   「又不是無路可走,而是他不想走,這只能說他是求仁得仁。」程嬌娘慢慢說道。   晉安郡王也放慢了腳步。   「那,他是可敬。」他說道。   可敬?   程嬌娘停下腳。   為了自己心中的道義無反顧是可敬,但是如果道不對呢?   「忠君之道怎麼不對?」晉安郡王問道,語氣柔和,似乎唯恐驚嚇到她。   雖然這兩日她看起來一如既往的平靜淡然,但從那隻總是不自覺的攥起的手上可以看出來,這個女子此時此刻很緊張。   所以他才不想讓她一個人呆著,要纏著她說話,要拉她出來走走,他不想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無聲無息的坐著。   她現在不是一個人,她有他了。   忠君之道是沒有不對。   程嬌娘再次沉默,抬腳邁步。   就像他們程家認定的天道一樣沒錯。   當初大慶朝末四方紛爭,當繼位的正統就有四支,而其中在世人眼裡最當也最有實力得位的是順王和寧王,但程家卻選了沒有絲毫皇家血統的楊國公,背負著謀朝篡位的名聲也要擁立新主。   因為那是天道選定的君,那就是程家認定的君。   背負罵名,徵戰籌謀奔走十年,終於新帝登基得順天道,換來的卻是滅門絕嗣之災。   可敬?可憐?可笑?   ……………………………………………..   陳老太爺的院子又陷入了一片肅靜。   有腳步聲響起,陳紹抬起頭看到是陳老太爺轉回了屋內。   「父親。」陳紹喊道,帶著幾分悲痛再次俯身,卻聽的腳步聲又回來了。   「夫人和丹娘都收拾好了吧?」   陳老太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陳紹身形一顫,聽的一旁的老僕應聲是。   「那就上車走吧。」陳老太爺說道,「天黑還能趕到驛站落腳。」   「父親!」陳紹抬起頭哽咽喊道。   抬頭就見陳老太爺的手裡握著一柄劍。   他才抬起頭,陳老太爺的手一揚。   哐當一聲,長劍被扔在了他的面前。   「既然忠孝不能兩全。」陳老太爺微微一笑,「那你就盡忠盡孝吧,也算是求仁得仁了,你保住了忠君的清名,逼死兒子的罵名歸我。」   陳紹愕然,陳老太爺卻不再看他,抬腳邁步下了臺階。   「……你算著點時間,給我們留出走和回的功夫。」   陳老太爺從陳紹身邊而過,說著讓人聽的心驚肉跳的話,口氣卻輕鬆的如同今日天氣如何。   「老太爺!」老僕忍不住跪下了。   陳紹喊了聲父親俯身在地叩頭嗚咽。   陳老太爺腳步沒有停。   「你想留下就留下吧,誰想留下就留下吧。」他慢慢說道。   陳紹哽咽著起身,伸手抓起那柄長劍。   「老爺!」老僕跪行過去攔住喊道。   「我有四個兒子,死了一個還有三個,三個兒子資質平平也無妨,我還有孫子…」   陳老太爺的話繼續慢慢的傳來。   「孫子們不行,還有重孫子,一代不成還有二代,只要清清白白的,總能再晉身為相。」   陳紹握著劍掩面嗚咽。   「祖父!」   有清脆的聲音從外邊傳來。   院中的三人皆是一怔,看著從院門外跑進來的陳丹娘。   陳丹娘已經穿上了行裝,因為跑的匆匆面色緋紅。   「丹娘,你怎麼來這裡了?」陳老太爺說道,一面伸手,「來,跟爺爺走。」   陳丹娘沒有伸手而是跪下來了。   「祖父,我想留下來。」她叩頭說道。   原本因為丹娘進來而轉頭掩面不忍看過來的陳紹聞言轉過來,神情複雜。   「丹娘..」他喃喃說道。   陳丹娘抬起頭對著陳老太爺笑。   「祖父,我留下來吧。」她說道。   陳老太爺神情哀戚。   「丹娘,你知道你留下來會如何嗎?」他問道。   陳丹娘點點頭。   「爺爺,我知道了,她們瞞著我,但是我都聽到了。」她說道,「是要我嫁給太子。」   不待陳老太爺說話,陳丹娘伸出手拉住陳老太爺的衣袖。   「爺爺,我想嫁給太子。」她說道,大眼睛眨啊眨,「我很喜歡太子的。」   聞聽此言陳紹再次掩面。   陳老太爺則搖頭握住丹娘的手。   「丹娘,你不是喜歡太子,不用用話來哄騙爺爺。」他說道,「來,聽話,跟爺爺走,咱們一邊走一邊說。」   「不是,不是,爺爺,我真喜歡太子,太子挺好的,也不嚇人,你跟他笑,他也會對你笑。」陳丹娘大聲說道。   陳老太爺不說話,只是拉她。   「來人,你們是怎麼看著丹娘的。」他又對外邊惶惶不安跟來的僕婦們喝道。   僕婦們便要過來抱丹娘,陳丹娘掙開陳老太爺俯身叩頭。   「祖父。」她喊道,「祖父不是最疼丹娘的嗎?難道祖父是要看著丹娘背負逼死父親的罪名過一輩子嗎?祖父難道忍心讓丹娘這樣嗎?」   陳老太爺身子一僵。   「祖父,我願意嫁給太子。」陳丹娘接著說道,抬起頭看著陳老太爺,「我是真的願意,不是委屈的。」   看著眼前透亮如甘泉的一雙大眼,陳老太爺面色悽然,動了動嘴唇。   「丹娘,你不懂的。」他說道,「你不懂你這一句話說的容易,而將來卻要面臨多難的日子。」   陳丹娘點點頭。   「爺爺我是不懂,但是我不願意後悔。」她說道。   陳老太爺搖頭,伸手撫上陳丹娘的頭。   「傻孩子,你以後會後悔的。」他哽咽說道。   「爺爺,以後會不會後悔是以後的事。」陳丹娘認真說道,「我只是想做到現在不後悔。」   說到這裡她再次一笑,點點頭。   「是的,爺爺,我現在這樣做,不後悔。」   陳老太爺抬手掩面,一旁的陳紹早已經哽咽出聲。   院門外的陳夫人身子一晃,軟倒在地上,再忍不住掩面大哭。   …………………………………….   屋子裡的燈點亮,半芹忙帶著侍女們退了出去。   「就這樣?」晉安郡王問道。   景公公點頭應聲是。   「陳大人下午的時候進了宮,但並沒有停留多久,很快就出來了。」他說道。   晉安郡王的視線忍不住看了眼程嬌娘。   程嬌娘坐在一旁的燈下看書,似乎沒有聽到他們的話。   「不過並沒有別的消息。」景公公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   「畢竟陳大人先抗旨,不可能轉頭就同意。」他說道,又輕輕嘆口氣,「而陳大人做了這麼大的讓步,太后一定會給足面子的。」   景公公應聲是。   「不過也不會拖太久,也就這兩三天的事。」他說道。   晉安郡王在燈下垂目嗯了聲,握著茶碗沒有說話。   「不管怎麼說,太子殿下要成親了。」景公公忍不住說道,「陳家的女兒總是好過別人……..」   晉安郡王撂下茶碗。   「你下去吧,我要歇息了。」他說道。   景公公訕訕的應聲是退了出去。   屋子裡又陷入安靜。   「早點睡吧。」晉安郡王轉頭看程嬌娘說道,「晚上別看書了,仔細眼疼。」   程嬌娘沒說話,晉安郡王便走過去,笑著推了推她的胳膊。   「別看了,你幫我洗頭吧。」他說道。   「我不會給人洗頭。」程嬌娘說道。   「那我給你洗。」晉安郡王便笑道。   聽著淨室的水聲,外邊的半芹忍不住看過去。   「….你的頭髮長得真好……」   內裡還傳來晉安郡王的說話聲。   「…水涼嗎?還要再添點嗎?」   「殿下真會給人洗頭呢。」素心含笑低聲說道。   半芹就想到剛才內裡銅盆打翻的聲音,低頭抿嘴一笑,才要說話,見晉安郡王從內走出來。   「服侍夫人洗漱吧。」他說道。   半芹忙應聲是進去了。   等晉安郡王洗完出來後,程嬌娘已經躺在床上了,屋子裡的丫頭婢女也都退下,他隨意的端起一旁斟好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還喝水嗎?」他問道。   程嬌娘搖搖頭。   晉安郡王便放下水杯,滅了燈,悉悉索索的聲響後,越過程嬌娘躺在床內。   「真跟你說的那樣。」他伸手撞了撞身邊的人。   「哪樣?」耳邊傳來說話聲。   晉安郡王就轉過身側躺著,借著月色看著蒙蒙帳子內的人。   「睡一張床習慣就好了。」他笑道。   程嬌娘便笑了。   「方伯琮。」她說道。   晉安郡王哎了聲。   「我沒事。」程嬌娘說道,「陳大人會答應,這件事我早已經知道的。」   早在預料之中。   謝謝你這樣的擔心我。   她什麼都明白,對她好對她的不好,她都清楚明白。   晉安郡王心裡軟軟的嘆息一聲。   「可是,就算是早有預料,還是會難過的。」他說道,忍不住伸手撫了下枕頭上散開的長髮,又忙收回手。   「我嗎?」程嬌娘說道,轉過頭看他。   夜色裡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我不難過。」程嬌娘說道,「這又不是我的事,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別人的事我何來難過。」   晉安郡王笑了。   「是,是我多想了。」他說道,又輕嘆一口氣,「丹娘是個好孩子,卻遇上這種事,她會難過的。」   程嬌娘在枕上搖了搖頭。   「不,她不難過。」她說道。   晉安郡王支起身子看著她。   「哦?」他說道,一笑,「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因為我其實也是魚。」程嬌娘說道。   …………………………………………….   天色蒙蒙亮,城門剛開守衛帶著幾分睡眼惺忪準備灑掃的時候,一輛馬車就晃晃悠悠的駛出城門。   誰家這麼早啊,守衛們帶著幾分好奇看過去。   這樣子可不像是辛勞求生的窮苦人。   有馬蹄聲急響從城中而來,守門們看過去,見其上是一個中年男人。   「陳相公!」有守衛一眼認出,驚訝失色。   還沒來得及施禮,陳紹的馬兒已經穿過城門而去了。   「父親!」   馬兒在車前勒住,陳紹啞聲喊道,面色虛白,眼圈發紅,翻身下馬跪地叩頭。   「你不用攔我。」陳老太爺掀起車簾說道,「你的子女我由你做主,我的子女由我做主,陳紹,從今後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了,你如果真的盡忠盡孝,那就別再糾纏了。」   陳紹嗚咽叩頭喊父親。   「怎麼?你難道真要逼著我也從了你的大義?」陳老太爺含笑問道,「想要逼我不原諒你不體諒你就是我的錯嗎?」   「兒不敢!」陳紹說道,抬起頭額頭上已經青紫一片。   「不敢就好。」陳老太爺說道,「那你讓開吧。」   陳紹再次叩頭,趕車的老僕看不下去了。   「老爺,就這樣吧,就放過老太爺吧。」他低聲說道。   放過……   陳紹身子一震,深深的俯身埋首,人跪行兩步到路邊讓開了。   馬車搖搖晃晃的前行,放下車簾的陳老太爺再沒有看陳紹一眼。   馬車漸行漸遠,路上的人也越來越多,但跪在路邊的陳紹始終沒有起身,任憑路人驚訝的指指點點。   看著身後的陳紹畫作一個黑點,老僕才嘆口氣,抬起頭看了看天色。   初秋的天不似往日高遠,有些陰沉。   「怕是要下雨啊。」他喃喃說道。   陳老太爺掀起車簾看向天空神情有些怔怔。   「嗯,是棉絮雲要下雨。」他說道,似乎帶著幾分追憶,「你還記得吧,咱們第一次遇到程娘子的時候,就是這樣呢。」   老僕怔了下,想起了六年前,記憶已經模糊了。   「如果不是遇到她,我已經死了好幾年了。」陳老太爺笑道,說到這裡又停頓下,「如果我當時聽信了她的話,說不定也不會進京呢。」   不會進京,大概就沒有今日的事了吧。   老僕神情悽然。   「老太爺。」他說道。   陳老太爺嘆口氣。   「雖然她治好了我的病,但我到底還是要回鄉下去,所以說能治病不能治命。」他喃喃說道,「命都是自己定的,怪不得別人。」   陳紹跪送陳老太爺離京的事沸沸揚揚的還沒傳遍,三日後,冊封陳氏十九娘子為太子妃的詔書就宣告天下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程嬌娘正在校場射箭,晉安郡王親自來告訴的她。   伴著嗡的一聲,箭頭沒入草靶子紅心中,在日光下箭羽微顫。   「雖然我們不便外出,但陳家那裡你還是去一趟吧。」晉安郡王說道。   說著苦笑一下。   「陳相公也不在乎因為我們探訪而再多些彈劾嘲諷。」   程嬌娘垂下手裡的弓箭,還沒說話,素心急匆匆的從遠處走來了。   「夫人,夫人,曹管事來了。」她高興的喊道。   曹管事?   程嬌娘看過去。   聽到這個消息的半芹也帶著幾分歡喜,總算是來了,怎麼這麼慢,算日子前兩天就該到了的。   素心面滿喜色的站到面前。   「還有,程平也跟著一同來了。」她說道。   程平?   晉安郡王還沒來得及反應這個人名,就見程嬌娘扔下了手裡的弓箭,人向外疾步而去。   扔下弓箭!疾步!   他都沒見她這樣失態的走過。   但下一刻更讓他失態的場景出現了,原本疾步的女子乾脆跑了起來,晨光下罩衫大袖裙角飛揚。   誰啊這是!   晉安郡王面色愕然。   誰啊這是!   *************************************   推薦小刀郡主《冠寵》,書號:3110246   簡介:絕色女將軍重生歸來,立志當男人們的剋星,御男三十六招在手,天下我有!我是將女,我怕誰? 第四十章有人   廳中有女子的哭聲傳出來,猶豫再三過來的晉安郡王收住了腳,神情再次驚愕。   哭啊!   認識四五年了,第一次聽到她這樣的哭,大哭。   什麼人能讓她這樣毫無顧忌的宣洩大哭?   晉安郡王忍不住小心的探頭看去。   廳堂的門開著,隔著紗簾隱隱可見其中有兩個男子,因為背對著看不到形容,只看到其中一個身形微微伏低,這個晉安郡王認得,就是那個曹管事。   而另一個,穿著打扮有些破舊,人也乾瘦,但坐姿輕鬆隨意,那女子正俯身在地面向他,肩頭聳動。   是這個人。   這個人到底誰啊?   「說是家裡人。」   有聲音在耳邊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嚇了一跳忙站直身子,看著身邊的景公公。   「幹什麼鬼鬼祟祟的。」他豎眉低聲喝道。   誰鬼鬼祟祟啊….   景公公心裡嘀咕道。   這是你的院子你的屋子,你的妻子在見外男,結果你還不敢進站在外邊偷看。   「殿下,說是江州來的人,既然是王妃娘家的,殿下您得見見。」他說道。   廳內的哭聲還在繼續。   其實能哭也是一種幸福啊。   晉安郡王搖搖頭。   「讓他們先自在說話吧,一會兒他們自然會來見我的。」他說道,轉身邁步,「我去外書房了。」   景公公又看了眼院內,見那女子還俯身哭泣。   真是奇怪,是因為見到娘家的人了嗎?   真是奇怪,她娘家還有人能讓她如此動容?   而此時廳內坐著的程平和曹貴神情也很古怪。   曹貴下人身份微微屈身低頭,程平則揣著手望著廳堂內神情迷茫,嘴唇微微動,似乎在念念自語。   屋子裡程嬌娘的哭聲漸漸小,然後她施禮起身。   一旁的陪著抹淚的半芹忙起身跟著去淨房幫她洗漱。   曹貴和程平就都鬆口氣。   「畢竟成親的時候也沒個娘家人在。」曹貴忽的低聲說道,「乍見了長輩,娘子難免心裡難受。」   他們本來在外院等著通傳,沒想到程嬌娘親自跑過來了,跑過來之後不由分說大禮參拜掩面大哭。   嚇得程平當場就要拔腳跑,還好曹貴對這種場面也不陌生了,及時的又不動聲色的將程平按住。   這悲傷還是從外院延續到內院。   乍見長輩?當初在江州初見時她可不缺姓程的長輩,不是照樣看到自己就哭了。   因為這張臉啊。   程平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都過去這麼久了,還這樣啊。   「按輩分算,我得叫她小姑姑。」他乾笑一下,也低聲對曹貴說道。   曹貴瞪他一眼。   「少廢話,抬舉你做長輩是便宜你了。」他低聲說道,「早知道就不帶你來了。」   還以為娘子如今嫁人成親過好了日子,不會再和以前一樣了,沒想到……   曹貴突然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把程平帶來是對還是錯。   對的是,娘子對這程平果然不一般,錯的是,娘子見了這程平就會變得古怪。   腳步聲傳來,洗過臉重新施了妝的程嬌娘走出來。   曹貴忙垂頭坐好。   屋子裡卻是一陣沉默。   「原本是早就出門了,只是後來得知程平又惹了禍,又折回去帶他來,來回便耽誤了功夫。」曹管事便忙先開口說道。   「你這人,怎麼叫惹禍呢?我惹什麼禍了?」程平皺眉說道。   曹管事轉頭瞪眼。   「人死在你跟前的,不是你的惹的禍是什麼?」他說道,「要不是你說人家壽命到了,人家會氣死在你跟前?」   當初你還說我們家娘子是無命之人呢,這天下能有幾個人像我們家娘子,讓你動不動就跟人胡說,惹出禍事來了。   「他死在我面前是因為他壽命到了嘛,這怎麼是我氣死的呢。」程平搖頭說道。   曹管事瞪眼要說話,有人比他先開口了。   「他壽命到了,所以你氣死他只是順天命對吧?」程嬌娘問道。   程平愣了下。   「沒有。」他忙擺手說道,「沒有,我真沒有氣死他,他壽命到了是天命,但我也不能氣死他啊。」   「如果天命如此,為什麼不能?」程嬌娘問道。   為什麼不能?   這不用問程平,曹管事覺得自己都能回答。   因為無緣無故的無仇無恨啊,怎麼能因為這個人要死了就把人弄死呢?   看吧看吧,真不該帶程平來見娘子,就該把他扔給程大老爺管著,看看引的娘子說出的傻話。   「你說這個啊。」   程平卻沒有回答,而是帶著幾分恍然說道。   哪個?   曹管事愣了下看向程平。   「當然不能,因為萬物有道,道德之生人也有分。」程平含笑說道。   …………………………………………….   晉安郡王將手裡的書再次拿起來。   「殿下,不想看就別看了。」景公公說道,不待晉安郡王說話,又忙接著說道,「殿下身子畢竟才好,還是養神的要緊。」   反正也看不下去了,拿來放下的來回折騰,養神好。   晉安郡王便將書扔下來。   「席面備的可好?」他問道。   「殿下放心,都備好了。」景公公笑道,「夫人娘家難得有個要緊的親戚上門,怎麼也不能落了殿下的臉面。」   難得她有個在乎的人來…   晉安郡王點頭又搖搖頭。   「別人給的臉面不臉面的,她並不在乎。」他說道,到底難掩好奇,「……那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看背影很年輕的,比程嬌娘也大不了多少吧。   「沒仔細看,被那個曹管事呼來喝去的,以為都是夫人的使喚人呢,也就二十三四的年紀,白白淨淨瘦瘦弱弱的….」景公公說道,話沒說完有小內侍進來了。   「王妃讓人來見殿下。」   終於來了。   多少還知道些規矩。   景公公腹議,晉安郡王已經高興的點頭了。   素心帶著程平進來了,曹管事則在門外叩頭。   果然是個白淨的年輕人,也沒什麼特別的,跟程四郎差不多,但是又比程四郎看上去精神很多,那種一看就是走了很多路見過世間百態的精神。   「……論輩分夫人是我小姑姑…」程平施禮說道。   論輩分!   晉安郡王挑眉。   是輩分就是輩分,除非不是輩分才說是論輩分的。   是南程的人。   晉安郡王頓時就明白了。   南程與北程早就隔著很遠了,沒想到竟然還有能讓她失態的人。   程嬌娘可絕不會在程四郎面前失態,南程的本家遠支…….。   「宴席擺在哪裡?」晉安郡王按下念頭問道。   「夫人安排在外院了,由奴婢陪著就可以了。」素心忙說道。   竟然還不用他相陪?而且她自己也不陪!   晉安郡王有些驚訝,但既然是程嬌娘說的,他也不會再多說,看著程平施然行李告退。   景公公則點點頭帶著幾分滿意。   原來是遠親,那自然不夠資格讓殿下來相陪,別說遠親了,程家大約只有程二老爺和程大老爺來才能夠資格讓郡王相陪。   看來也不是多麼看重的親戚。   「殿下,您在這裡吃,還是….」他問道。   話沒說完,晉安郡王就已經向外走去了。   廢話,還用問,只恨不得時時刻刻都不離開呢。   景公公低下頭撇撇嘴忙搶著打起帘子。   回到內院,晉安郡王發現連半芹都不在跟前了,驚訝又有些恍然。   說是不用自己相陪,也可以說不用那程平陪自己吧。   這何嘗不也是一種看重。   「還以為娘子要親自招待呢。」半芹低聲說道,看向廳內。   外院的客廳裡擺了席面,侍女內侍魚貫的而入又魚貫而出,偌大的廳內只有程平一個人安坐。   「竟然我一人獨享這麼好的席。」   他絲毫沒有拘束笑哈哈的說道。   「曹管事在另一邊。」素心含笑說道,一面親自斟酒,「不敢和您同席。」   程平笑著接過酒杯。   「正好我也能吃個自在飯,他太嘮叨了。」他嘻嘻笑道。   沒有惶恐也沒有得意,坦然處之。   素心笑著退到一旁。   「知道夫人為什麼不親自招待嗎?」她低聲對半芹說道。   半芹搖搖頭。   還以為是要晉安郡王相陪呢,結果也沒有。   「因為不敢。」素心低聲笑道,「你沒看到夫人都不敢看程平,更別提同入席了。」   晉安郡王視線再次落在程嬌娘身上。   她哭過,雖然淨面施粉也掩蓋不了,但這一點變化他是知道的。   這心不在焉的變化才是讓他奇怪的。   「從小就認識的嗎?」他忍不住問道。   程嬌娘抬起頭,似乎沒聽清他的話,晉安郡王便又笑著問了遍,問了又有些後悔。   他對她的事知道的很清楚,知道她從小痴傻,從小又離開家,小時候,小時候她能認識什麼人……   從小認識的嗎?   程嬌娘神情微微怔了下。   「是。」她說道。   從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被抱著指著祠堂裡的畫像。   「阿昉,這是先祖大人哦。」   只不過那畫像的先祖大人並不是年輕時候的樣子,而是個和藹的老者。   程嬌娘的嘴邊浮現一絲笑。   晉安郡王聽到這個回答都愣住了,再看她嘴角的笑,那瞬時柔亮的眼……   不會吧?真的從小認識!   「夫人,已經吃完了,說要告辭。」半芹從外邊疾步進來說道。   程嬌娘立刻放下手裡的筷子。   「請他稍等,我有些話想要和他說。」她說道。   半芹忙應聲是,打起帘子,程嬌娘漱口擦了嘴角就忙出去了。   屋子裡陷入安靜。   晉安郡王握著筷子坐在几案前,神情驚愕。   有些話想要和他說…….   她竟然也會有和人想說話的時候!   她竟然想到某個人的時候也會笑!   世上竟然有這個人!   這人誰啊!   **************************************   為了劇情連貫,下午補一段算二更。 第四十一章是錯   「你要記得你是誰。」   院門外曹管事拉著程平叮囑說道。   「別再亂跟我家娘子說話。」   程平甩開他的手。   「你以為我願意跟你家娘子說話啊。」他說道,說到這裡又搓搓手,「這次見到你家娘子,我發現跟以前比……」   他說到這裡欲言又止。   「發現如何?」曹管事有些緊張的問道。   他這麼久沒在娘子身邊,好多事都是通過書信得知,但紙上寫的自然沒有親身感觸多,當初那個被親人厭棄的女子如今再見已經成了郡王妃,他都沒敢多看多說話,不知道是因為生疏了還是別的什麼,他也覺得娘子跟以前不一樣了。   程平側身抬手遮擋湊近他。   「你家娘子看起來更古怪了。」他低聲說道。   曹管事呸了一聲,抬手打了他的頭一巴掌。   「那是因為你古怪!」曹管事說道。   二人正拉拉扯扯,那邊半芹引著程嬌娘過來了,曹管事忙施禮,又對程平投個警告的眼神,看著他們進廳內去了。   「其實我進京也沒什麼事,既然來了也就來了,打算還是重操舊業。」   程平先開口笑嘻嘻說道。   「京城人多,想來日入百文錢很容易,我也能有更多的空閒看書。」   也就是說他不打算依附晉安郡王府。   程嬌娘點頭應聲是。   「您隨意。」她施禮說道。   程平對她的禮坦然受之。   「你也隨意。」他笑道,又看著面前恭敬的女子,「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   程嬌娘垂目施禮。   「您剛進京,不知道可聽說了陳相公之女為太子妃的事?」她說道。   程平一怔,一旁陪坐的半芹也有些驚愕。   竟然問這個?   「我聽說了一點。」程平說道,「剛來嘛,聽人說太子妃定了,是那個陳相公家的女兒,結親嘛好事好事。」   「這件事算不上什麼好事。」程嬌娘說道,在程平還沒來及反應過來便將事情的經過講了。   程平聽得眼睛亮亮,似乎對於能聽到這樣的朝廷秘聞很是驚訝又有些激動。   「原來是這樣啊。」他說道,又有些感嘆,「真是不容易啊。」   「您覺得誰不容易?」程嬌娘問道。   程平哈哈笑了。   「都不容易都不容易。」他說道。   程嬌娘抬起頭看著他。   「那您認為陳相公做的對不對?」她問道。   程平神情再次愕然。   …………………………………………….   「就在廳內說話。」   內宅院,景公公低著頭慢慢說道。   「殿下,要不要聽?」   這裡是晉安郡王府,在這個府裡有些地方說話是能被人窺聽到的。   「她就在廳中說話,就是說沒有什麼要避開的,既然沒有什麼要避開的,還有什麼非要去聽的?」晉安郡王將書扔回几案上,冷冷的看了景公公一眼,「你們眼裡還有沒有本王?」   景公公忙跪下了。   「奴婢們不敢。」他低頭說道。   「不敢就好,記住,你們怎麼待我,就要怎麼待她。」晉安郡王慢慢說道。   景公公應聲是,起身退出來。   有小內侍疾步近前。   「正說陳相公的事,問那人陳相公做的是對還是錯…」他低聲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景公公抬手打斷。   「撤走撤走。」他說道。   撤走?   小內侍一怔,旋即忙應聲是轉身就走,又被景公公叫住。   「周圍弄得乾淨些。」他低聲叮囑道。   小內侍領會應聲是。   看著小內侍走開,景公公皺了皺眉頭。   跟這個毫不起眼的傢伙說陳紹的事,還問陳相公做的是對還是錯?   真是太奇怪。   不過,陳相公做的是對還是錯,那人會怎麼答?   「不談他人對錯,不談他人對錯。」程平笑著擺手說道,「再說,陳相公做事,又豈是他人能論對錯的?」   程嬌娘應聲是。   「那,如果您是陳相公的話,您會這樣做嗎?」她問道。   程平哈哈笑了。   「當然不會。」他毫不遲疑的說道。   不會?   這次換做程嬌娘神情一怔。   「怎麼不會?陳相公這樣做是為了他一心向的道啊。」她說道,「為臣道不敢惜身也義無反顧,向道之心不就該如此嗎?」   程平嗨了聲笑了,屈膝依憑几斜坐。   「那叫什麼道。」他笑道,「而且那樣做也不是為了道。」   不叫道?也不是為了道?   程嬌娘看向他。   「怎麼會不是?」她脫口喊道。   她這樣子讓程平的笑有些訕訕。   「啊,我也是瞎說的。」他忙說道,「這只是我自己想法。」   程嬌娘搖頭。   「不,你的想法就是我們的想法。」她急急說道,「太子是他認為的天道所在,為了這個天道,我們甘願赴湯蹈火死而不悔.」   我們?   這一句話似乎說的並不是同一件事,他是一件事,而我們又是一件。   程平讓這兩個字從耳邊滑過,笑著看著這女子再次搖頭。   「不是,太子不是他的道,這種道不是天道,這也不是為了太子或者誰….」他笑道,在嘴裡飛快的滑過或者誰三個字,「這只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所求,怎麼能算是天道呢?」   程嬌娘看著他,神情似焦急又似迷惘。   「為了自己?大人,不是,我們不是為了自己….」她急說道。   不是的,他們程家前僕後繼,怎麼是為了自己!如果為了自己,他們何必要這樣的做!   「不是為了自己?又怎麼做出這種有失人道的事?失了人道,何談天道。」程平說道,語氣依舊輕鬆。   人道?   「何為人道?」程平忽的拔高聲音問道,「我之所以為我者……」   「……以有神也。」程嬌娘跟著念念。   程平一怔,口中的話未停。   「……神之所以留我者,道使然也。」他說道。   除了他的聲音,程嬌娘的聲音也在繼續。   「…..拖道之術,留神之方,清淨為本,虛無為常……」   話音落下,室內安靜一刻。   「夫人好悟性。」程平嘻嘻笑道。   什麼好悟性。   程嬌娘看著他苦笑一下。   「是啊,以有神也,所以才一心求天道,遵從天道。」她接著說道。   「天道?」程平再次笑了,「生無根蒂,出入無門,可聞而不可顯,可見而不可闡,可得而不可傳,可用而不可言,你用了一個求字,那已經不是大道了。」   「求?」程嬌娘看著他問道。   「天道可不用求,用了求,那就是為了自己。」程平笑道,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為名,為權,為利,有欲才有求。」   說到這裡嘻嘻一笑。   「有求就有得失,這都是該得的,自己為自己所求,也說不上什麼對錯,但也別太看得起自己,把自己標榜的太過,披上向道之名,就也只是哄哄自己罷了。」   程嬌娘霍然起身。   「不是的。」她喊道,面色漲紅,「不是的!我們是順天道,是順應天道,是天道該是如此,所以我們才這樣做。」   半芹顫顫惶惶站起來,不知道該勸還是該如何。   程平收起了笑。   「順天道才作為?怎麼?能窺破天道,就能為所欲為了?」他慢慢說道,「那不是道,那只是術!」   不是道,是術!   程嬌娘看著程平,耳邊如同炸雷頓響。   是術!不是道!   「我們程家歷代豪族。」   「那是自然,因為我們程家順應天道。」   我們程家是因為順應了天道,窺破了天道,所以應道而行事,所以才能得名得利,所以名盛族壯。   名盛族壯,那就要順應天道,才能保名不墮族不敗,順天道,為名,為權,為利,為綿綿無絕的程氏族盛,追逐新帝,得到擁立大功。   窺破天道,為所欲為,用權謀之術,順應天道,推動天道。   不是道,是術!   不是道,是術啊!   父親!錯了!   程嬌娘跪倒在地,俯身掩面大哭。   父親!我們錯了!   程平嚇的跳起來,往後躲了一步。   看吧,又來了,就說更古怪了嘛。   雖然沒有具體聽他們說什麼,但程平告辭,程嬌娘並沒有回內室而是去了校場,晉安郡王還是知道的。   「又哭了一場。」景公公說道,「在校場走呢。」   晉安郡王猶豫一下最終沒有起身。   「那就讓她靜一靜吧。」他說道。   這一靜就靜到了天黑,從校場回來徑直進了書房,直到晚飯擺出來還沒出來。   「夫人說不吃了。」半芹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擺在面前的几案,又看這個丫頭。   「你們也從來都不勸她嗎?」他饒有興趣的問道。   晉安郡王幾乎從來不和她們這些婢女說話,陡然被問半芹有些驚訝。   「是。」她點點頭說道,又忙解釋,「娘子從來都是說什麼就是什麼,不用勸的。」   晉安郡王笑了笑。   「讓廚房備著,什麼時候想吃了就再做。」他說道。   夜色濃濃上來,晉安郡王揉了揉眼,將手裡的書扔下,看著空空的內室覺得是那麼的不習慣,正猶豫要不要去書房看看她,門帘響動,程嬌娘進來了。   「怎麼還沒睡?」程嬌娘見他坐在床頭,問道。   聲音沒有沙啞,面色只是有些蒼白,乍一看與往日並沒有什麼不同。   沒有不同才是不好的,又把自己藏起來了。   晉安郡王心裡嘆口氣。   「等你呢。」他笑道,一面躺下來,「快去洗洗吧。」   程嬌娘便不說話進去了。   熄滅了最後一盞燈,室內陷入黑暗,身邊有人躺了下來,晉安郡王便向裡挪了挪。   「要是餓了就說,別忍著。」他笑道,「天大地大,吃飯事大。」   他的話音才落,身邊的人便翻過身來,伸手抱住了他。   抱住了他!   晉安郡王只覺得身子一僵腦子一懵,薄薄的褻衣有溫熱的溼意傳來讓他有驚回神。   「沒事,沒事。」他有些僵硬的伸手拍撫倚在身前的人,一面說道。   懷裡的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那樣抱著他。   夏日裡可以清晰的感覺到她胸口四周的冰涼。   晉安郡王抬起手,將程嬌娘攬在胸前。   「沒事,沒事。」他繼續說道,另一手拍撫的動作漸漸變得熟練而輕鬆,心裡有些擔憂也有些難掩的歡喜。   有些人受了傷就會不讓人看到也不讓人靠近,就如同受了傷的野獸,比不受傷的時候更警惕戒備,絕不會把自己的傷口展露人前,而是選擇躲起來自己療傷,比如他和她。   而此時這個明顯受傷的女子,卻抱住了他,願意和他分享悲傷。   這都是因為那個程平吧?   這人的到來倒也不錯嘛!   *****************************************   注以上論道出自嚴君平《老子指歸》   三千五百字,好久沒二更了,抱歉抱歉。   月底了,求粉紅票,還望大家支持,謝謝。 第四十二章知道   初秋的夜晚有些涼爽,夜風從窗戶裡吹進來,帳帘子搖動。   「我以前也哭過。」   晉安郡王說道,手一下一下的拍撫著懷裡的人。   「你猜是在誰面前哭?」   沒人問他。   晉安郡王也沒想有人問,自己接著說。   「李太醫。」他說道,說著笑起來,胸膛震動身子微微抖,「我當時把他快嚇死了。」   笑了一刻他又安靜下來了,繼續輕輕的拍撫懷裡的人。   「有個人能讓你失態大哭,就是一種幸福啊。」   懷裡的發出一聲輕輕的嗯的悶哼。   傳入晉安郡王耳內卻如同炸雷。   「是啊是啊。」他低下頭忙笑道,「雖然我們都很慘,可是也不是不幸福,苦中也有樂。」   低下頭感覺柔柔軟軟的,他忍不住用下巴蹭了蹭,然後又飛快的閃開。   懷裡的人並沒有異動。   「真的很慘。」悶悶的女聲從他的身前傳來,帶著幾分澀澀,「沒想到,竟然是錯的,做了那麼多,都是錯的。」   「知道錯了就不錯了。」晉安郡王忙笑道,「有的人可是永遠都不知道錯了呢。」   他說著話又小心的將下巴放低,在懷裡人的頭上輕輕的蹭蹭。   剛挨到頭髮懷裡的人身子猛地一動。   晉安郡王忙抬起頭,心跳的咚咚。   還好,還好,並沒有被踢下床。   懷裡的人抬起頭。   「他們的確是永遠都不知道了。」程嬌娘說道,聲音帶著哽咽。   永遠不知道了。   他們都死了。   永遠不會知道了。   晉安郡王忙伸手撫她的臉擦去其上的眼淚。   「可是你知道了,還好你知道了,還有你知道了。」他忙說道。   對,我知道了,還好我知道了,父親就是讓我來問的,我現在問到了,知道了。   程嬌娘淚如雨下,再次將頭埋在晉安郡王的身前抱住他。   晉安郡王心裡的歡喜早已經煙消雲散,也伸手緊緊抱住她。   別哭了,別哭了,寧願看到你面無表情,寧願你木然拒人千裡,也不願意看到你傷心如此。   是什麼樣的心傷讓一個悲喜不表於外的人這樣的淚流不止。   「程昉。」他只覺得嗓子發澀,緊緊擁她在懷,手一下一下的拍撫她的肩背,「別難過。」   程昉,別難過。   晉安郡王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的,迷迷糊糊中伸手摸了下然後猛地驚醒了,枕邊空空懷裡空空,昨夜的事好似一場夢….   他忙坐起來,低頭看到胸前皺巴巴的褻衣,其上還殘留些許溼意。   不是夢!   晉安郡王的臉上綻開笑意。   「殿下。」   聽到動靜,外間景公公忙走進來,看著掀起帘子坐在床邊的晉安郡王,目光就落在他的身前。   皺巴巴的歪扭扭的褻衣都已經不算是穿在身上,只能說是掛在身上,露出半個胸膛。   再看晉安郡王抬手半掩嘴打個哈欠。   「夫人呢?」他疲憊的問道。   夫人呢…   景公公撇撇嘴,看著晉安郡王發青的眼底。   「夫人練箭去了。」他說道。   作息鍛鍊恢復如常,那就多少好了些了,晉安郡王鬆口氣,起身去淨房。   「我也得練起來啊。」他說道,「問問李太醫,我能騎馬射箭了否。」   「那個倒不急。」景公公忙跟著去一面嘀嘀咕咕,「要緊的是節制些,殿下畢竟才好,仗著年輕可是不行的。」   「什麼節制些?」晉安郡王皺眉問道,「你嘀嘀咕咕什麼呢?」   不待景公公答話又想到什麼。   「昨日京城裡都有什麼動靜?」   隨著太子妃人選落定,京城裡朝堂裡譁然很是熱鬧。   景公公忙整容進了淨房低聲答話。   程嬌娘回來時候,晉安郡王已經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了。   晨光裡女子依舊的高鬢罩衫襦裙,帶著汗水的面容顯得幾分精神,神情又恢復了淡然,目光掃過晉安郡王時也只是微微的點點頭。   晉安郡王有些怔怔,似乎昨夜那個縮在自己懷裡哭泣的女子是他幻化出來的。   「先擺飯吧,我去洗洗就來。」她說道。   不一樣了。   晉安郡王笑了。   這句話昨日可沒有。   「擺飯吧。」他說道。   院子裡的人應聲是,不知道是不是晉安郡王的錯覺,只覺得侍女們的動作都帶著幾分歡悅,只是當飯擺好,程嬌娘剛坐下的時候,素心急匆匆的進來了。   「夫人,曹管事說,程平不見了。」她說道。   不見了?   晉安郡王神情驚訝。   昨日曹管事和程平都歇在了郡王府,好好的人怎麼能不見了?   素心的神情有些訕訕。   「是跑了吧?」程嬌娘說道。   是,剛才曹管事讓人來說,原話就是這混帳小子又跑了。   可是這要是說出來實在是太丟人了。   「曹管事已經去找了。」素心迴避含蓄說道。   程嬌娘笑了。   「要找他可沒那麼容易。」她說道,放下碗筷起身。   半芹和素心立刻反應過來,忙跟著動作。   程嬌娘停下腳。   「我去找找他。」她說道,看向晉安郡王。   晉安郡王端著一盤子米糕就站起來了。   「昨晚就沒吃飯呢,先吃兩口,讓府裡的人都去找。」他說道,一面夾起一塊就送過來。   屋子裡的侍女們忙低頭。   程嬌娘張口接了,一面抬袖子掩嘴遮擋著說話。   「別人不行的,他要是要躲,沒幾個人能找到他。」她說道,一面往裡走去。   半芹和素心忙跟去伺候更衣,晉安郡王端著盤子也跟了過去。   「他那麼厲害啊。」他笑說道。   程嬌娘咽下口中的米糕點點頭,展開手臂由半芹穿上一件外袍。   晉安郡王又遞來一塊。   素心跪下整理衣角,半芹則矮身束上腰帶。   「喝一口茶。」   看著穿好衣裳,疾步出門的程嬌娘,晉安郡王又從侍女手裡拿過茶攔住說道。   程嬌娘伸手接過一飲而盡,遞給他。   晉安郡王一面接住,另一手又將一塊米糕送過來,程嬌娘一口吃了疾步向外而去。   景公公站在廳內從頭至尾看著這一幕,目瞪口呆。   ……………………………………………   西城門外,曹管事有些氣急敗壞的騎馬追來,看著側騎上披著連帽鬥篷罩住面容的程嬌娘。   「跑的時候很早,肯定還沒開城門,我一發現就讓人守住四個城門,都沒有見到,這小子一定躲在城裡。」他說道。   「沒有,他已經出城了。」程嬌娘說道,抬眼看向城外,毫不猶豫的一催馬前行。   曹管事等人忙呼啦啦的跟上。   這一隊且為首的還是個女子的人馬引得路上的人紛紛側目。   「看,在那邊。」   奔出沒多遠,曹管事就猛地喊道,指著前邊大路上正晃悠悠走著的人。   身後的馬蹄聲也讓前邊走著的人回過頭,頓時撒腳就跑。   兩條腿哪裡比得過四條腿,很快就被追上圍住了。   「你這混帳,你跑什麼跑!」曹管事跳下馬揪住程平喊道,「你要跑半路跑,竟然這個時候跑,也不看看那是什麼地方,你這是讓我家娘子沒臉了!」   「沒跑沒跑。」程平一面躲一面喊道,「不是說好了我進京後隨意的嘛。」   「你他娘的這也太隨意了吧?」曹管事瞪眼喊道。   二人拉扯著程嬌娘下馬在路邊站住,曹管事忍住打這小子一頓的衝動,將人揪過來。   「王妃。」程平一臉坦然的施禮,整了整被曹管事揪歪的衣襟。   「您要走了嗎?」程嬌娘問道,帶著幾分不舍。   程平乾笑兩聲,神情閃爍。   「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條路上的?」他沒有回答,而是忽的問道。   對啊,娘子為什麼出了府就徑直往這邊來了?還讓人把自己叫回來。   曹管事心裡說道。   「我家娘子當然知道。」但嘴上他還是哼聲說道。   程嬌娘伸出手,在程平面前展開。   「這個。」她說道。   在旁的人都忍不住看去,見她的手中是三枚大錢。   這是?   曹管事有些怔怔。   程平笑了,抬頭看著程嬌娘。   「娘子果然我輩之人啊。」他說道。   話一出口,就見這女子的雙眼又淚光浮現,程平不由下意識的後退,但這一次那女子卻沒有失態大哭,而是低下頭施禮。   地面上有兩滴淚瞬時湮滅。   「那娘子就不用問我為什麼要走了吧?」程平又笑著說道。   為什麼?   曹管事繼續怔怔。   就說是因為他古怪所以娘子才古怪所以二人只要見面就都古怪了嘛,說的話每個字都懂,合在一起就是聽不懂。   程嬌娘抬起頭帶著幾分激動。   「您也看到了吧?」她說道,「那您說他是否…..」   程平抬手打斷她的話。   「娘子。」他帶著幾分肅然說道,指了指程嬌娘手裡的三個大錢,「既然是同道中人,不問不說的規矩不會忘了吧?」   求卦問相,吉兇之測,是非當事人不問不說的。   「況且,又沒給錢。」程平又揣手說道。   程嬌娘笑了,眼中淚光閃閃。   「是。」她施禮說道,起身又抬頭看著他,「可是,為什麼您要走呢?您來京城,是為了他吧?」   明年現在的皇帝中宗崩,新帝登位,程平也就是從這時開始聲名鵲起,就是給新帝佔卜一卦成名。   現在那個歷史上讓程平佔卜的新帝平王已經死了,程平還是來到京城了,而且見到了…….   為什麼會走呢?不是應該留下來,或者問一卦,然後名聲起…….   「我不是為了他。」程平笑了,「我怎麼會是為了他呢?我有餘,非不足,為什麼要來找他?」   程嬌娘看著他。   「益我貨者損我神,生我名者殺我身。」她說道。   程平眼一亮,伸手點點。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娘子果然同道中人。」   程嬌娘笑了,抬袖子掩面將眼中的淚擦去。   這便是先祖大人給表明身份的平王說的話,拒絕了平王許他做官,沒想到今時今日竟然是在這種場合下由自己說出來的。   「更況且有了娘子。」程平看著她又一笑,帶著幾分意味深長說道,「我也沒必須在了。」   程嬌娘一怔。   「那我就告辭了。」程平施禮說道。   程嬌娘避開他的禮,一面匆匆還禮一面又上前一步。   「您要去哪裡?」她急急問道,「回江州嗎?」   「是啊,回江州去,哦,對了,聽說太平觀是娘子的,那不知可借來一用?」程平問道。   程嬌娘應聲是。   程平便笑著再一施禮。   程嬌娘自然忙又避開。   程平站直身子,看著終於敢正視自己的女子,神情裡敬畏減緩,更多的是不舍,就好像幼童離開親人一般戀戀。   他停下腳,看著程嬌娘。   「我研讀老子有些所得。」他說道,「不知道娘子想不想聽一聽?」   程嬌娘看著他再次抬起袖子半掩,眼中的淚滑出,不待淚水滴落她深深的彎腰施禮。   「請大人賜教。」她哽咽說道。   初秋清晨的官道上,進城的出城的人漸漸的多起來,騎馬的坐轎的,挑擔子的推車的,綾羅綢緞的粗布麻衣的老老幼幼男男女女不絕,經過這裡時,人們都忍不住將視線看向路邊。   路邊的野地裡孤零零的長著一棵大楸樹,此時枝葉依舊濃綠。   這麼大的楸樹並不是很少見,吸引大家的是樹下坐著的兩人。   一個年輕的男子抬手指天指地侃侃而談,一個年輕的小娘子端坐認真的聆聽。   「…所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即為物有所宗,類有所祖,天地,物之大者,人次之矣……」   這是做什麼呢?   有人便忍不住好奇走過去,樹下四周侍立的隨從並沒有阻止,那說的聽的人也沒有不悅,如同忘我一般各自入神。   「……天地生於太和,太和生於虛冥,則為有生於無….天地之道,一陰一陽…..但伺命在我,何求於大….」   朗朗的聲音在野外樹下散開,漸漸的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遠遠看去成為一景。   *****************************************   程嬌娘終於破境展翅翱翔,我也終於又活過來了!!!!!   足足將近一個月卡文卡的死去活來的!!   謝謝不離不棄一直陪伴的朋友們,謝謝一直投票的朋友們,毫不誇張的說,這一本書如果能略有成績,都是大家的功勞,我一步一步都是被大家扶持著指點著鼓勵著走過來的。   閒話不是現在說以後再說,現在我滿血復活開啟求票模式,請求還沒有票的朋友們,來吧,為了月底的粉紅,開始吧。 第四十三章抬手   城門外晉安郡王妃樹下聽人講道的消息並沒有引起京城人的多大關注,不管是百姓也好還是朝臣也好,都關注著即將到來的太子大婚。   七月末,欽天監選定了太子大婚的日子,當宣告的那一天,有兩個老臣哭著皇帝一頭撞在了宮城門前。   死諫。   但這一次不管是太后也好,還是被彈劾的陳紹也好,都前所未有的強硬。   太后甚至派了兩個內侍來到那兩個老臣家中,不是來勸慰而是對著撞得頭破血流的老臣一通大罵,兩個老臣沒撞死結果差點氣死。   民間朝堂譁然。   「其實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說他們氣什麼氣呢?」   橋頭散坐的一個人力抱著扁擔搖頭。   「氣什麼?」一個人力手裡舉著半塊幹餅,一面嚼著餅子一面含糊說道,「當然是氣自己晚了一步,沒把女兒嫁給太子,讓陳相公佔了大便宜不甘心嘛。」   這話讓四周的人力都笑起來,而讓一個前來尋人力幹活的腆著肚子的男人皺眉。   「瞎說什麼。」他說道,「將女兒嫁給一個傻子還是什麼要搶的好事嗎?」   「這位東家,那要看那傻子是什麼人了。」這人力立刻說道,「那可是太子,將來是皇帝,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這要是嫁過去那可是吃喝不愁富貴榮華一家子幾輩子都升天了。」   這個窮鬼人力竟然敢反駁自己,這個東家便瞪眼拉臉。   「你個窮鬼就知道吃喝。」他嘲笑道。   「人不就是為了吃喝嗎?」人力也瞪眼說道,「你要是不為吃喝,還找人拉貨做什麼?扔河裡好了。」   東家頓時跳腳。   「你個死窮鬼!」他罵道,伸手就揪住這人力的胳膊,「輪到你來教訓我。」   「幹什麼!幹什麼!有錢了不起啊,打人啊!」   「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人力們雖然窮,但看著一個受欺負,其他人也都圍了過來,橋頭這邊頓時喧囂熱鬧起來,引得其他地方的人都看過來。   「吵什麼呢?」有在草棚下吃飯的客人忍不住問道。   從草棚外收回探長脖子的店家嘿嘿笑,一面往灶上的大鍋裡加水。   「說太子大婚的事呢。」他說道,目光在這三個客人身上滴溜溜的一轉。   這三個年紀三十多,穿的衣服半舊不新,質地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吃的是最普通的茶湯和烤肉,坐姿卻保持著吃上等酒席的端正。   這便是京中常見的青袍小官。   雖然不用懼怕但也不能太瞧不起。   店家便放下勺子走過來,才要繼續說,有幾個人走進來坐下。   「……真是世風日下,堂堂陳相公竟然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真是司馬昭之心….」其中一個帶著幾分憤怒說道。   店家嚇了一跳,又搖搖頭。   敢這樣大言不慚評議朝臣朝事的除了那些學子文人們沒有別人了。   「….子墨兄慎言。」另一個士子忙說道。   「還慎言什麼!」第三個脾氣更差,拍几案說道,「卿為謀私,禮儀廉恥都不要了,原本一個王莽就夠了,如今又多一個楊堅,偏偏太后還要堵天下悠悠之口,如此下去,國將不國!」   王莽楊堅都罵出來了,店家嚇的連上前擺飯都不敢了。   「那也不能這樣說,陳相公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讓天下人如何看待?」那位脾氣溫和的士子搖搖頭,「如今之事,太子妃出在陳家,倒比出在高家要好。」   「好?能好到哪裡去?」先前的士子哼聲說道,「有司馬帝在,又怎麼能擋住臣子弄權。」   「就該如張江州先生所說的那樣,過繼宗室…」另一人說道。   說到這裡溫和的士子輕咳一聲,招手叫店家。   店家這才走過來。   這邊因為點飯菜議論暫停,那邊的三個男人便起身,會了鈔走出草棚。   「真是荒唐荒唐啊。」   走出草棚其中一個男人才開口搖頭說道。   「是啊,說是國事,也到底是家事,別人家的家事一個個的跟著操什麼心。」另一個點頭符合說道   三人對視一眼都呵呵笑了。   「今晚劉大人家的家宴,你要去嗎?」一個問道。   另一個搖搖頭。   「不巧,家母有些身子不適,這幾日我都不能出門了。」他說道。   三人說著話走到了路口,便施禮分手,說家母病的那個向東去了,餘下兩個自沿路向西。   兩人走了沒幾步,其中一個就轉頭呸了聲。   「家母不適,詛咒親長,也不怕遭雷劈。」他低聲說道,「以為咱們不知道他接了宋大人家的帖子嗎?」   另一個帶著幾分淡然笑了笑。   「不奇怪,如今這個時候,大家雖然都沉默不語,心裡卻都有了各自的計較了。」他說道。   事到如今,看太后對待那兩個老臣的態度,結果已經可想而知了。   「濮議事滿朝反對又如何,最終還不是皇帝如願?」   說是朝事,也是家事,說到底大家吵吵鬧鬧的也不過是吵吵鬧鬧而已,說陳紹求名圖利,那兩個撞門死諫的就不是嗎?   所以現在雖然嘴上還議論,但私下已經開始各自站隊了,陳紹的舊人會分離散去一些,但還會有新人添進來,而有了新外戚陳相公之後,舊外戚高家還能否延續權勢,也會讓一些人猶豫重新選擇去留。   「張江州怎麼說?」   書房裡,秦侍講問道。   面前的秦弧卻看著窗外似乎出神。   秦侍講皺眉,又問了聲,秦弧這才回過神。   「他說,現在不說,以前沒有做才說,如今有人已經做了,那就不用說了。」他說道,「世人能看自有評判。」   秦侍講笑了。   「做人做到張江州這般,也真是灑脫自在了。」他說道。   「父親,他要是真辭官走了,才是親者痛仇者快。」秦弧說道,一面將一個奏章推過來,「陳相公讓人送來的奏章。」   「這麼說我們秦家是要跟陳家合作了?」秦侍講說道。   「父親,您說錯了。」秦弧笑道,「我們是要趕走高家。」   說到這裡他又看向窗外,院中的景致已經秋意明顯了。   這麼快就從夏天到秋天了,好像一眨眼間。   荷花早已經敗了,但他這輩子都沒有興趣去看了。   一眨眼而已。   「父親,您說對一個人最大的懲罰是什麼?」他忽地說道。   秦侍講看他一眼。   「求不得?」他說道。   秦弧笑了,看著父親施禮。   「父親大人睿智。」他說道。   秦侍講皺眉。   「十三。」他說道,「男子漢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休要做那種小兒女狀態。」   秦弧點頭應聲是。   「是,我不是說我。」他笑道。   不是說你看著那程娘子最終嫁做他人婦,且還與你反目成仇嗎?那還說誰?   秦弧沒有說話,看向窗外,原本的含笑的神情閃過一絲冷峭。   好些人都該如此,怎麼能單單只有他一個呢。   ………………………………………….   不管外界如何議論紛紛,太子大婚按制按步開始進行了。   「婚期定在半個月後,宮裡現在忙的很。」景公公說道,「不過東西都不缺。」   說到這裡停頓一下。   「當初懷惠王時都準備好的。」   晉安郡王點點頭。   「那些都無所謂。」他說道,「只要六哥兒成親就好。」   「陳家的十九娘一向跟王妃交好。」李太醫說道,「能和王妃玩的好的,必定是個好孩子,心腸慈善,一定能好好的待殿下。」   跟王妃玩的好的就是個心腸慈善的?說的好像王妃是個多麼心腸慈善的人呢。   景公公心內暗笑。   聽提到王妃,晉安郡王便想到了什麼。   「王妃出門去哪裡了?」他問道。   「不知道。」景公公有些不滿的說道。   自從追過一個那個什麼程平之後,王妃就開始出門了,前日剛回了一趟程家,今日又出門了。   難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多陪陪殿下嗎?   更何況此時也不方便出門。   素心看著門房,有些憤憤的哼了聲,轉身回來了。   「夫人,陳相公說不見。」她走到車前隔著帘子低聲說道。   「我又不是見他。」程嬌娘說道,一面打起帘子,「我是要見陳夫人。」   素心忍不住笑了笑。   並不是誰家都是女主人能夠自己做主的。   「陳相公說忙著婚事,又有宮裡的人在教導丹娘禮儀,所以,不便相見。」她低聲說道。   程嬌娘看向陳家的門庭。   有人正從內走出來,丫頭僕婦擁簇。   「…宮裡我親自走一趟吧。」陳十八娘說道,一面跟身邊的僕婦叮囑,「還有什麼規程我親自看一看…」   話說到這裡猛地停下,看到了門前車裡的程嬌娘。   她的神情變幻一刻,抬腳上前。   「見過王妃。」她施禮說道,身後的丫頭僕婦便都跟著施禮。   程嬌娘下車,還了半禮。   「是你引薦丹娘給太后的?」她問道。   陳十八娘坦然的點點頭。   「是。」她說道,「我知道王妃想要說什麼,但舉賢不避親….」   話音未落,面前的程嬌娘抬起手一巴掌扇了過來。   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陳十八娘猝不及防被這一巴掌打的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你!」   火辣辣的疼痛讓陳十八娘有些眩暈,失聲喊道。   話音未落,又一巴掌落了下來。   伴著清脆的響聲,還有程嬌娘的話。   「疼不疼?」她說道,手背一翻。   又是一聲脆響。   「疼不疼?」她說道,手一回。   一聲脆響。   左右各兩次,陳十八娘跌坐在地上,嘴角血流出來。   這一切是發生在一眨眼間。   陳家門前響起尖叫聲,丫頭僕婦們湧湧而上,卻沒人敢靠近這個收回手端正而立的女子,亂鬨鬨的哭著喊著攙扶陳十八娘。   程嬌娘看著幾乎昏厥的陳十八娘。   「你疼不疼?」她再次問道。   **************************************   前幾章錯別字,皇帝死是崩,不是薨,跟以前的戕弒一樣用詞錯誤已改。   另更新完了會更改檢查,有些字句是改過的,細節控記得回頭重看一下 第四十四章居心   陳家的丫頭僕婦,門前的小廝們都看呆了。   這個晉安郡王妃不會又犯了痴傻了吧?莫名其妙一句話不說的就打人,打完了還問人疼不疼?   你自己打著自己試試啊!你說被打疼不疼!   「打在你身上,你疼不疼?」   程嬌娘看著被僕婦攙扶起來的陳十八娘再次問道,似乎不得到答案就不罷休一般。   面頰上火辣辣的疼,口中滿是鐵鏽味,口鼻呼吸困難,兩耳嗡嗡。   嘴裡一定破了,臉也腫了,這疼痛讓眩暈的陳十八娘倒是很快的清醒過來。   沒有人敢近這女子的身前,圍觀的人都神情惶惶不知所措,這並非是因為她晉安郡王妃的身份,更多的是曾經的救命之恩吧。   打在你身上,疼不疼?   陳十八娘抬起頭,看著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女子,笑了,一面抬手擦去滿嘴的血。   「王妃殿下,有什麼事,進去說罷。」一個男僕疾步走來,施禮說道。   陳家位於鬧市,再加上如今又處於風頭浪尖,窺探的視線無數,這邊的動靜很快引來無數人的圍觀。   懾於陳相公的身份地位,大家不敢近前,站在遠處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不用。」   陳十八娘說道,一開口她自己就被疼的打個機靈,這疼痛讓她更加清醒,推開攙扶這自己的丫頭僕婦,站直身子抬起頭看著程嬌娘。   「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程嬌娘看著她。   「疼不疼?」她依舊問道。   陳十八娘再次笑了,抬手掩住嘴。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她說道,「我可以告訴你,我疼。」   這叫什麼對話?   周圍的丫頭僕婦小廝呆呆。   「那不是別人,那是我妹妹。」陳十八娘喊道,看著程嬌娘,「有多疼不用你來告訴我!」   程嬌娘看著她。   「我不是來告訴你的。」她說道,「我就是來問問你知道不知道,你知道的話,就好辦了,我還真以為你連疼都不知道了。」   說罷轉身就走。   「程嬌娘!」陳十八娘怒聲喊道,「疼的也是你自己吧?」   程嬌娘轉過身看著她。   「因為你想要的沒有實現吧?」陳十八娘看著她說道,因為口舌受傷話音含糊,「因為你沒想到天算也不如人算吧?沒想到就算天命奪了他的才智,可是他能有的,你們還是不能有了吧?」   「十八娘子!」一旁的男僕一震,忙喝道打斷了陳十八娘的話。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陳十八娘喝道,雖然是呵斥家僕,視線還看著程嬌娘,「不說就能瞞得住天下人嗎?」   程嬌娘笑了笑。   「不。」她說道「我不疼,我說過的,我不謙虛,你忘了嗎?」   不謙虛?   陳十八娘看著她。   「我的字,也不怎麼好。」   「不,不,程娘子,您謙虛了。」   「我,沒謙虛。」   耳邊的話掠過,因為雙耳嗡嗡,似乎有些遙遠不真切。   她沒有忘,她怎麼會忘呢。   就算在努力也不行,因為沒有天分。   「你忘了。」程嬌娘說道,搖搖頭,「陳素,你忘了你是為什麼習字?」   陳十八娘一怔。   習字?   「你忘了。」程嬌娘接著說道,搖搖頭,「而且你也忘了,我說不好就不好,我說再努力也不行就是不行。」   她說著看著陳十八娘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擺了擺。   「所以我不疼。」她說道,「因為我有的還是會有,有人沒有的,還是會沒有。」   有人沒有的,還是會沒有?   自己方才提的人可是太子,她答的也是太子嗎?   她這話豈不是說太子還是會……   陳十八娘霍然變色,但因為面色本已經紅腫也看不出來。   「你這話什麼意思?」她上前一步喝問道。   「就是你想的意思。」程嬌娘點點頭說道,說罷轉身。   「程娘子。」   有女聲喊道。   程嬌娘腳步一頓,看向側邊,見門內陳夫人正由兩個僕婦攙扶著站著看過來。   陳夫人面容憔悴,再不復以前那般氣度閒雅富貴。   看到程嬌娘,她的眼淚流出來,抬手掩面。   她喊得是程娘子。   程嬌娘看著她,屈身施禮。   「王妃殿下,我家老爺請您進來說話。」一個男僕從陳夫人身邊走出來說道。   「不用了。」程嬌娘說道,「我今日來就是見見陳夫人。」   說著話看著陳夫人一笑。   「現在已經見到了。」   陳夫人看著她流淚。   「你去看看丹娘吧。」她說道。   「不用了。」程嬌娘說道,再次施禮轉身邁步而去。   車調轉疾馳而去。   陳夫人忍不住邁幾步要追出來,身旁的僕婦死死的攔住。   「夫人,不能出去,這樣的時候見程娘子,對她不好的。」她們說道,「她現在是郡王妃了,而郡王府又剛鬧出那樣的事,您聽老爺的話吧。」   陳夫人收住腳看著離開的馬車泣不成聲。   「疼不疼?」   書房裡陳紹始終保持最初的坐姿不動,聽著家僕低聲的講述,慢慢的問道。   「她就說了這句話?」   家僕低頭應聲是。   陳紹便不再說話了擺了擺手。   家僕忙低頭退了出去。   書房裡陷入了安靜,過了一刻忽的響起一聲脆響。   「疼不疼?」   陳紹說道,一面抬手再次打在臉上。   清脆的響聲又響起。   不是你要面對的事,不是你將要過的日子,疼不在你身上,你知道疼不疼?   打在你身上,你覺得疼不疼?   室內傳來的一聲一聲的脆響讓外邊侍立的小廝們更加垂首。   ……………………………………..   聽到門外的動靜,晉安郡王放下手裡的書,看著程嬌娘進門。   「回來了。」他笑道。   程嬌娘點點頭進去洗漱。   等她洗漱過後,晚飯已經擺好了。   「見到丹娘了嗎?」晉安郡王問道。   程嬌娘搖搖頭,伸手拿起碗筷。   這個時候,又是這個身份,估計陳相公家有些避諱。   「這次我們一樣了。」晉安郡王笑道,「我請求進宮見太子也被駁回了,而且太后還讓我離京去封地。」   就在將打死的人扔到官員門前以及將打個半死的內侍扔進宮嚇暈太后之後,借著那些鋪天蓋地的彈劾奏章,朝中定了晉安郡王的封地。   位於西南蜀中附近的松平縣。   「在輿圖上瞪大眼也找不出來的地方。」晉安郡王笑道,「我現在身子這麼不好,怎麼長途跋涉到那麼遠,所以我就拒絕了。」   說到這裡又是一笑。   「你想出去這幾日就盡多的出去,估計明日我們就要被禁足了。」   程嬌娘點點頭。   「我不用再出去了。」她說道。   「夫人忙完,可以在家陪我了?」晉安郡王笑道。   程嬌娘看了他一眼,神情淡然。   一點也不好笑,根本就比不上她調戲自己有趣。   晉安郡王低頭扒飯。   洗漱過後,屋子裡的丫頭們收拾好都退了出去,晉安郡王一面散開發髻,一面看著坐在內室窗前燈下看書的程嬌娘。   穿著綠色的小衣裙,頭髮已經散了下來,披散在身後,柔和的燈光勾勒的她的身影恬靜。   晉安郡王忍不住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怎麼這麼喜歡看書?」他問道。   「因為看書一個人就行。」程嬌娘說道。   一個人…   晉安郡王伸手拿住她的書。   「那現在是兩個人了。」他說道,挑眉笑道,「我們下棋吧。」   程嬌娘看他也笑了笑。   「好啊,你可別嫌棄無趣。」她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夜晚的緣故,燈下的程嬌娘眼睛亮亮,多了幾分白日難見的神採。   「跟你在一起,怎麼都不會無趣。」晉安郡王脫口說道。   話說完臉便騰地紅了,耳朵發燙。   這句話比吃飯時那句更赤裸裸的了吧。   「我去把棋拿進來。」他說道忙跑開了。   但很快他就知道程嬌娘說的無趣是什麼意思了。   看著棋盤上再一次勝負已定,晉安郡王甩甩頭,手扶著棋盤看著對面的人。   「程昉!」他喊了聲。   聲音裡帶著幾分懊惱。   程嬌娘看著他抿嘴一笑。   「好了,又贏了。」她說道,伸手要落棋子。   「等等…」晉安郡王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再看看。」   他低著頭瞪大眼看著棋盤,妄圖尋出一線生機。   握在手裡的手又軟又滑,因為捏著棋子微微弓著手背,撐滿了他的手掌。   就跟她身上的肌膚一樣,滑膩….   晉安郡王的視線有些遲鈍,看著眼前的棋盤有些恍惚,覺得心跳加快。   手裡的手任他握著,沒有絲毫躲避的意思,就好似已經習慣了一樣。   然後呢?   然後應該怎麼辦?應該做什麼?   晉安郡王只覺得頭上冒出一層汗。   「看夠了嗎?」程嬌娘笑道,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或者說摸夠了沒?   這一眼讓晉安郡王被火燎了下一般鬆開了手。   「輸了輸了。」他說道,伸手撥亂棋盤,「不玩了,睡覺睡覺。」   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   晉安郡王睜著眼看著黑黑的帳子,再次翻個身,似是有些無意的將手伸到枕頭上慢慢的向一旁滑過去,直到碰觸到柔滑的頭髮,他的手邊嗖的收回來。   過不了多久這一個動作再繼續。   身旁的人卻始終面向外側睡著,沉穩舒緩的呼吸聲在耳邊越來越清晰。   她睡著了。   出門累了吧,心裡也更累吧。   晉安郡王便訕訕的收回手。   再冷一些吧,再冷一些的話,就讓她來自己懷裡,給她取暖。   他向這邊靠了靠,嗅著縈繞在鼻息間的清香閉上了眼。   ……………………………………………..   「王妃殿下!」   清晨的寧靜被景公公略有些急躁的聲音打破了。   晉安郡王放下手裡的碗筷,面帶不悅。   景公公卻顧不上看他的臉色,而是看著程嬌娘。   「您昨日去陳家將陳家的人打了?」他說道。   打人?是因為不讓見丹娘嗎?   晉安郡王驚訝的看過去。   程嬌娘神色淡然。   「是啊。」她說道。   「您,您怎麼能做這種事呢?」景公公急道。   「打自然是有該打的理由。」晉安郡王皺眉說道。   還護著,還護著。   「人都說了,夫人是一句話沒說就打人的。」景公公說道。   「不是。」程嬌娘說道,搖頭。   景公公和晉安郡王都看著她。   「我說了一句話之後才打的。」程嬌娘答道。   景公公一怔,晉安郡王噗嗤一聲笑了。   「夫人!」景公公幾乎要跺腳,「您知道您這是在做什麼嗎?您怎麼能跑到陳家去打人呢?別的時候也就罷了,這時候陳家定了太子妃,你這樣做可是要被人認為居心叵測的!」   程嬌娘點點頭。   「那就好。」她說道,看著景公公一笑,「我就怕別人不認為我居心叵測。」   **************************************   謝謝盟主打賞謝謝和氏璧打賞,謝謝大家粉紅票,今日粉紅票還是要求的謝謝(*^__^*)   今日白日結帳忙,二更調到晚上。   推薦:醫錦還廂   作者:梨花白   書號:3245684   簡介:憑醫術吃飯,渣男前夫走開 第四十五章不良   錯字錯句已修改,看過的重看一下。   ************************   「就怕別人不知道!」   景公公憤憤說道,一面邁進廳內。   走路急帶起一陣風讓几案上茶湯騰起的熱氣一陣搖晃散開了。   「哎哎我的茶。」顧先生忙喊道,伸手攏住茶碗。   午後一杯茶是顧先生的習慣,上好的茶餅炙烤煎泡,加上鹽,三沸之後醞其精華,斟入碗中熱氣騰騰。   顧先生最愛的就是這騰騰的茶香氣。   「照這樣下去,你以後想吃茶的功夫都沒有。」景公公沒好氣的說道,一面甩袖坐下來,「我們已經被盯得四面不透了,她又鬧出事來。」   顧先生將茶一飲而盡沒有說話。   「早就該想到她會這麼做。」景公公接著說道,「當初為了那程四郎都能在青樓一擲千金,如今陳丹娘被迫嫁給太子,她自然也是不忿的,跑去打人倒也不奇怪。」   說著也端起一碗茶一飲而盡。   「殿下還護著她,說什麼他不高興了能將人打死扔別人家門口,她不高興了自然也能打人,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她出氣了嗎?打人太子妃就能不嫁了嗎?除了給人以把柄,讓人更宣揚她的居心。」   顧先生聽到這裡放下茶碗。   「什麼居心?」他問道。   景公公瞪眼。   「什麼居心?」他皺眉說道,「能有什麼?自然是不軌之心了。」   「不軌之心麼…」顧先生慢慢說道帶著幾分若有所思握著茶碗。   …………………………………………   「父親,她不能留在京城。」   陳十八娘說道,因為臉上口中的傷說話含糊不清。   陳紹看她一眼。   打的可真狠啊。   不過也不算狠。   如果她真有心傷人,一巴掌就能讓陳十八娘躺下起不來。   那可是能擰斷人脖子的手。   「父親!」   陳十八娘的聲音陡然提高,有些惱怒的看著陳紹。   陳紹收回神點點頭。   「你回去歇歇吧,養一養,大婚的事原本也不用我們多費心,宮裡都安排好了。」他說道,帶著幾分疲憊。   陳十八娘看著他。   「父親認為我是因為挨了她的打,才要趕她走的嗎?」她說道。   陳紹沒有說話。   「她打我是為了丹娘。」陳十八娘說道,「她對丹娘多好,我心裡是知道的,丹娘這件事的確是我做的,對丹娘也是極大的傷害,母親打了我,也不再見我,祖父更是棄了我們一家而去,父親雖然贊同了我的做法,我也知道父親心裡也是怨我的。」   「我沒有怨你。」陳紹說道。   要怨也只能怨自己。   「我之所以要趕她離開京城,是因為她說的話。」陳十八娘接著說道。   「氣話,聽聽也就算了。」陳紹說道。   「父親,我說晉安郡王不能被過繼是氣話,但是她答的可不是氣話。」陳十八娘說道。   陳紹皺眉。   「父親,她答有人沒有的,還是會沒有。」陳十八娘說道,「她的意思就是,太子就算此時當了太子,將來還是不能為帝。」   「十八娘,這是你說的意思。」陳紹說道,一面擺擺手,「說了都是氣話,以後這種氣話斷不可再說。」   陳十八娘笑了,笑牽動傷口一陣劇痛,她抬手掩面。   「是,這是我的意思,但是父親,我問她是什麼意思,她說就是我想的意思。」她說道,再次抬起頭看著陳紹,「父親,她是一個人什麼樣的人,父親也很清楚吧?」   陳紹垂目,握著面前的茶碗。   「她這個人,說過氣話嗎?」陳十八娘說道。   沒有。   寡言少語,不輕易開口,但一旦開口,就必然是……   「我不是為了我自己,她走不走,跟我也沒什麼干係,如果還是以前的她,就算她說出這樣的話,也沒有干係,但是,現在的她,是晉安郡王妃,她的背後是一個郡王,是一個宗室。」   「父親,這麼多年來,她做出的讓人驚訝的事,還少嗎?父親,這一次,你還想試試看看嗎?」   陳紹握著手裡的茶碗沉默下來。   試試看?   在這女子面前說試試?   他不由回頭,一架屏風安靜的立在一旁。   陳老太爺走了,什麼都沒帶,陳老太爺的屋子陳紹保持原樣,只有這架屏風陳紹搬到自己書房來了。   屏風上點點圈圈很顯眼。   想要在這女子手裡試一試的人已經這麼多啊。   試一試這個女子怕不怕,試一試這個女子敢不敢反抗,試一試這個女子會不會認輸後退….   不管是那個鄉下小財主還是那個行事沉穩的京官劉校理,不管是路遇的素不相識的騙財聚眾的大和尚還是驛站裡意圖放火的小吏們,他們本心裡最初都沒有要和著女子拼個你死我活的念頭,都只是試一試而已。   但他們讓那女子伸出了手,這一出手便魂飛魄散。   現在再讓她試一試………   陳紹放下了茶碗。   「來人。」他慢慢說道。   …………………………………………………………   「趕他走!立刻傳旨。」   太后手中拿著璽印,催著內侍蓋上去。   「竟然還敢跑來要過問太子的婚事,他想幹什麼?在大婚的時候再擺一溜屍體當賀禮嗎?」   內侍的視線看著高凌波哆哆嗦嗦的不敢接。   「娘娘。」高凌波開口說道,「您想太多了。」   因為太子的婚事落定,太子妃還是陳紹家的女兒,這一下陳紹就徹底綁在了皇家,再不能動不動就擺出清臣直臣的派頭對她指手畫腳了,太后的心情好了很多,身體也好了很多,中氣十足。   「哀家怎麼想多了!我告你,他們心裡想什麼,哀家清楚的很!」她拍著几案說道。   「既然娘娘心裡清楚,那就更不能放他走了。」高凌波說道,「臣以前和娘娘說過的,他如今在京城已經敗壞了名聲,就被娘娘握在手心裡翻不起浪,如果放他走,可就不好說了。」   「哀家一天也不想看到他。」太后氣道。   「不急不急,臣說了,太子的事要緊,先讓太子成親,然後就輪到他了。」高凌波笑道。   說道太子,高凌波神情肅穆幾分。   「那件事,怎麼樣?」他壓低聲音問道。   太后便衝一個內侍擺擺手,內侍忙轉身出去,不多時引著一個年輕女子和一個太醫進來了。   「昨晚怎麼樣?」太后問道。   年親女子低著頭。   「不,不行。」她低聲說道。   「怎麼不行?太子又不是不能….」太后皺眉說道,要說哪個詞,又覺得難以出口,便又咽下了。   「太子,太子能…能…但是…進去…不…不行了…」年輕女子頭都要埋到衣服裡,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到。   雖然說得亂七八糟結結巴巴,但屋子裡的人都聽得懂。   太后有些無奈的嘆口氣。   「不行,還是太小了吧。」她說道。   「過了年太子都十三了,不小了,外邊這般大的當三個孩子的爹的都有。」高凌波皺眉說道,看向太醫,「太子的身子到底有沒有問題?」   「按理說沒問題的。」太醫說道,「許是太子心智不全,所以,受的刺激,不是那麼的..敏感和強烈…」   「隨著年齡長大會好一些嗎?」高凌波問道。   太醫的眼神便有些閃閃。   「大概會吧。」他說道,一面又忙補充,「我們再加些補藥,給太子殿下調理下。」   高凌波看著這太醫。   「既然如此,那你們就好好的盡心,把太子的身子,儘快的調理好。」他慢慢說道,「別說什麼多多養養就會好,什麼叫多?十天半月叫多,一年三年也較多,這世上有些事,可沒那麼多時間讓你等,凡事還是要著眼當下才是要緊。」   太醫打個機靈。   沒有時間等,儘快,著眼當下,當下什麼事要緊,誕下皇子,皇室血統得以延續,至於這個太子以後麼……   「是。」太醫低頭應聲。   *************************************************   這是為打賞單獨的加更。   我今晚努力再寫出一章來作為正常二更,會很晚,別等。   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滋味挺複雜的,謝謝,謝謝。   為了粉紅票你們都這樣的費心拼力了,我也要繼續努力不放棄。   如果還有人有粉票,請支持我一下,支持一直努力不肯放棄的朋友一下。   謝謝。 第四十六章有思   坐在書房裡的晉安郡王有些心不在焉,一面撫著几案,一面聽顧先生等人說話。   「…現在把人調回來是必須的。」   「可是這麼大動作的調動他們,會被發現的。」   「發現也沒辦法,太子大婚之後,殿下就更危險了。」   「怕什麼,有王妃在還能下毒嗎?」   「就是因為她,她要是總是這樣,我們可是次次被動。」   晉安郡王敲了敲几案,屋子裡的人停下說話看向他。   「她不是肆意行事的人。」他說道,「她做事,一定就有做這件事的理由。」   景公公還想說什麼,顧先生已經整容應聲是。   「他們要來也很容易,現在也是個好機會。」晉安郡王接著說道,「太子大婚,小心謹慎的又不止是咱們,如今京城人事複雜,誰也懷疑誰,誰也提防誰,反過來,也正好渾水摸魚。」   顧先生等人都笑了。   「好,就這樣安排了。」顧先生說道。   晉安郡王站起身來。   「還有一件事。」顧先生遲疑一下說道。   晉安郡王看向他。   「王妃和國公爺這次也要來了。」顧先生說道。   這個王妃跟先前說到的王妃顯然不是同一人。   「母親要來了啊。」晉安郡王臉上慢慢的浮現笑容,「真是太好了。」   秋日的正午的校場上不斷的響起嗡嗡的聲音,一隻一隻的箭如流星般飛向草靶子,直到把草靶子紮成一朵花。   「真是好箭法。」晉安郡王驚嘆的說道,一面走過來。   一旁的半芹遲疑一下停下了腳步。   「你忙完了?」程嬌娘說道,垂下弓箭。   忙完了才能過來,這其實是很白痴的問題,但有時候只有親近的人才恰恰會問一些看起來沒有必要的問的問題。   晉安郡王的臉上笑意散開,他伸手接過程嬌娘的弓,站直身子。   程嬌娘將一隻箭遞給他。   晉安郡王深吸一口氣拉開弓,箭嗡了一聲飛了出去,沒入草靶子的箭花叢中。   「你也不錯。」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笑了,垂下弓箭,微微的齜了齜牙。   「哪裡疼?」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挺直胸膛。   「開玩笑,拉個弓射個箭,就不行了?」他說道。   話音未落,程嬌娘抬手撫上他的胸前。   晉安郡王下意識的縮胸躬身躲開了。   程嬌娘卻伸手又跟過來。   「讓我看看。」她說道。   手又落在他的胸前,還慢慢的遊走起來。   「喂,大白天的,你想幹什麼啊。」晉安郡王笑道,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別亂摸。」   校場邊的半芹等侍女們已經都垂下頭了。   「真沒事,真沒事。」晉安郡王笑道,搖著她的手腕,「就是擴胸的時候,疼了一下,現在不疼了。」   程嬌娘點點頭,停下了手。   「再過一段日子就好了。」她說道,「別動重兵器。」   晉安郡王點點頭,看著日光下帶著汗水的女子的臉。   「走,快回去洗洗吧。」他說道,遲疑一下握著程嬌娘的手沒有鬆開,而是轉過身先邁步。   看著裝作若無其事轉過身,但耳朵已經紅透的年輕人,程嬌娘笑了笑,沒有說話,任他牽著自己的手邁步跟上。   程嬌娘已經進去洗漱了,晉安郡王坐在室內還有些回不過神。   他剛才竟然拉著她的手就這樣走回來了。   其實也沒什麼啊,這就跟他拉著六哥兒的手一樣嘛,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六哥兒這個念頭閃過,晉安郡王神情便低沉下來。   程嬌娘從淨室走出來,半芹斟了茶遞給她,便退了出去。   「怎麼了?」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抬起頭看著她,吐口氣。   「六哥兒….不,太子,在宮裡過的不好。」他說道。   程嬌娘看著他。   「難道你一直以為他在宮裡會過得很好?」她說道,似乎有些驚訝。   晉安郡王一怔,旋即神情變幻。   六哥兒會在宮裡過的很好?   不,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不,或者說,他從來沒有去想過,他的想的一直是……   身份。   ………………………………………………   秦弧猛地勒住馬,視線看向一旁。   兵部衙門的大門前,有幾個人正邁步進去。   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其中一個猛地轉過頭。   十八天。   秦弧在心裡念過。   十八天沒見過了。   周箙,好久不見了。   周箙神情無波收回視線跟著人進去了。   秦弧轉過頭催馬前行,又突然停下。   「他,是要回西北了嗎?」他問道,「鍾將軍已經走了,他們也該起程了吧。」   一旁隨從應聲是調轉馬頭。   「小的去問。」他說道。   秦弧邁進門沒多久,小廝就回來了。   「周殿直不回西北了,請了鍾將軍出面安排調任衛戍禁軍。」他說道。   秦弧微微皺眉。   京城二十萬衛戍禁軍是京城的守衛者。   「哪一司?」他問道。   「馬軍司。」隨從說道。   不是殿前禁軍,秦弧又搖搖頭笑了笑,殿前禁軍是京城防務要衛,怎麼可能讓周箙在其中,陳紹不會答應,高凌波也不會答應的。   不過雖然在城外,但還是守在京城,放棄可以任他馳騁的西北,留在這捆手捆腳的京城,他要守衛的是她吧。   「十三公子,大人請你過去。」有小廝從外進來說道。   秦弧點點頭起身。   「陳相公送來的?」   看著父親推來的奏章,秦弧皺眉。   「沒完沒了了,還真把我們當使喚人了。」   秦侍講笑了。   「而且還是很可笑的事。」他說道。   秦弧打開了奏章,神情驚訝。   「要驅逐晉安郡王離京?」他說道。   「是啊,真是可笑。」秦侍講說道,「這樣一個跟太后撕破臉的又曾經被議論為過繼第一位的宗室怎麼可能讓他離京,是要圈禁到死的。」   秦弧的視線落在奏章上慢慢的看。   「陳相公說的其實不是晉安郡王。」他說道,「是….」   她啊。   晉安郡王妃,這個字他不想從他口中說出來。   「是啊,竟然說留晉安郡王妃在京城話可能會有鬧得人心朝政不穩的事。」秦侍講笑道,「沒想到陳相公原來是真的信神仙弟子的。」   秦弧沒有說話,看著奏章似乎出神。   「那周六可怎麼辦?豈不是白費心了?」他喃喃說道。   秦侍講沒聽清。   「誰?」他問道。   秦弧回過神。   其實本來就是白費心,他就算留在京城,又能怎麼樣。   不過是聊以**罷了。   真是傻子啊傻子。   「沒什麼。」他微微一笑說道,又點點頭,「父親,這件事能做。」   秦侍講皺眉。   「你是說這件事也可以助陳紹?」他問道,搖搖頭,「晉安郡王還是不要放走的好,我覺得他始終是個隱患。」   「太子大婚,各地的親王宗室都正陸續進京,這個時候晉安郡王卻要被趕出京城,在天下人面前,他就徹底的沒了身份地位和面子了,在天下人面前如此名聲掃地的一個郡王,算不上什麼隱患了。」秦弧說道,一面合上奏章,微微一笑,「何況,這還是一個機會。」   機會?   「什麼機會?」秦侍講問道。   「天大的好機會。」秦弧說道,眼中閃閃發亮。   ……………………………………………..   夜色深深,秋蟲呢喃。   晉安郡王再次翻個身,睜眼看著黑黑的夜色。   一隻手放在了他的身上輕輕的拍了拍。   晉安郡王轉過頭,看到旁邊一雙隱隱發亮的眼。   那隻手還在自己身上一下一下的拍著。   晉安郡王突然有些想笑,伸出手將身邊的人抱在懷裡。   動作太突然,他自己也沒想到就這樣輕易的做出來了,懷裡的人身子微微僵了下,他也僵了下。   安靜的室內氣息有些凝滯。   「我…」晉安郡王先開口了,打破了凝滯,「我吵到你了嗎?」   「是。」程嬌娘答道。   這人說話真是…   晉安郡王忍不住笑起來,因為抱著人胸膛震動的明顯。   「程昉。」他將頭埋在她的頭髮裡,輕聲的長嘆,「我還是做錯了是不是?這麼久了,我始終沒有做到保護好他,我該怎麼辦?」   **************************************   明日更新推遲到下午和晚上。   謝謝粉票,謝謝大家,我繼續努力。 第四十七章有說   室內沉默。   懷裡的人身子柔軟,呼吸勻稱。   晉安郡王忍不住抬身,是又睡著了嗎?   「沒有。」程嬌娘說道,轉頭看著他笑了笑。   晉安郡王忍不住也笑了,再躺下來身子有些僵硬。   剛才伸手抱她過來是順手所為,現在是鬆開還是……   「我也不知道對錯。」程嬌娘的聲音在懷裡響起。   一向淡然到有些木然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反而帶著幾分柔和。   「我想大概最後不後悔,就是對的吧。」   後不後悔。   晉安郡王將懷裡的人抱緊了幾分,貼著柔軟清香的頭髮。   宮裡傳消息說太子又胖了很多,說太子連太后宮門都不讓出了,說吵鬧聲也少了很多。   他們為了讓他安靜不吵鬧,給他吃了藥湯。   「那幾個從慶王府跟著去的內侍都已經被打發走了。」   「昨日有人偷偷的到太子宮裡看了一眼,說,太子坐在屋子裡,一動不動。」   抱著自己的身子微微的抖動,程嬌娘伸手握住了攬在腰裡的手,那隻手反手握住她。   「你是知道的,六哥兒他是不會安靜的坐著的…」   埋在脖頸裡的聲音有些哽咽。   「他們到底給他吃了多少藥….」   「程昉我該怎麼辦?」   程嬌娘閉著眼嗯了聲。   「我不知道你該怎麼辦。」她說道,「因為我不是你啊。」   其實有時候聽起來她說話跟小孩子賭氣似的。   晉安郡王不知道為什麼忍不住又笑了。   小孩子麼?其實小孩子說的也是實話啊。   「你啊。」他說道,胳膊再次收緊,玲瓏柔軟的身子似乎怎麼抱也抱不住似的,語氣帶著幾分嗔怪的埋怨,「就是怕麻煩,有什麼話就說,好不好我聽。」   「好不好的你自己心裡有數,我何必還要說?」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就更笑了幾聲。   「可是,我還是想聽你說。」他低聲笑道,貼著程嬌娘的脖子,噴出的熱氣又被蕩回來撲在自己臉上只覺得熱烘烘的,聲音便變得有些奇怪。   就在鼻尖處,是小小的耳垂,暗夜裡在烏黑的長髮間泛著柔亮的光澤。   晉安郡王只覺得喉嚨有些發乾,呼吸也急促起來。   他手一緊,頭便湊了上去。   懷裡的人頭一歪移開了。   「你真想聽我說?」程嬌娘問道,身子半起,脫開了他的懷抱。   是故意的迴避麼?   晉安郡王一怔,心裡有些亂跳,又有些情緒複雜。   「雖然說了其實最後做決定都是自己,但是,人總是願意找個藉口,寬於待已,苛刻待人。」   程嬌娘的聲音繼續說道。   晉安郡王收起了心思,收回手支起身子,笑了。   「要是別人或許我會。」他說道,「你的話,就不會,因為別人是從他們自己的角度來說好壞,但是你是從別人的角度來說好壞的。」   程嬌娘笑了。   「不用你誇我,我既然要說就會說,至於人怎麼怨我謝我,我會在乎嗎?」她說道。   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   晉安郡王看著她,不知道是不是夜色的渲染,眼前的女子眉眼微挑,帶著幾分從未見過的神採飛揚。   他不由怔了下,就好似是另外一個人,那種鮮活的亮麗的璀璨的神採。   又似乎一眨眼,眼前的人恢復如常。   「夫人請說。」晉安郡王坐起來,端正的說道。   「你想守護六哥兒還是六哥兒的天下。」程嬌娘問道。   這兩者還有區分?   「以前有,現在沒有了。」程嬌娘又說道,似乎才反應過來出了口誤。   晉安郡王卻是神情一黯。   現在的確已經沒有區別了,要想守護六哥兒,就要守護他的天下,六哥兒沒了天下,那就是沒了性命….   「既然如此,你要怎麼守護他的天下?」程嬌娘說道,「在這京城裡困籠裡就能做到嗎?」   晉安郡王抬頭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走?」他說道。   程嬌娘沒有回答他的話。   「方伯琮。」她說道,「你知道什麼是天下嗎?」   什麼是天下?   晉安郡王看著她。   「天下,不是那個位置,而是那個位置以外。」程嬌娘說道,「你看到過天下嗎?」   晉安郡王點點頭。   「我看到過。」他說道,微微一笑。   那巍峨的大山,大大小小的城鎮,汲汲而生的百姓,繁忙的街市,或貧瘠或肥沃的耕田,川流不息交錯從橫的江河。   「你看到了,但是還沒跳出去。」程嬌娘說道,「你所謂的能力不是守著一個人,而是要替這個人守著天下,不用我說你心裡也是明白的,他這樣的人登基,朝堂必然紛爭不斷,天下也必然動蕩,你要做的應該做的是壓住這天下的動蕩,替他震懾宵小,替他安撫百姓,江山百姓安穩,這才是天下安穩,才是穩住他的江山。」   「你要自己變得強大,這個強大不是為了一個人強大,而是為了很多人。」   「這個強大要錢要人要能力,更要緊的是要有施展的天地。」   「京城,不是你的天地。」   ………………………………………………….   顧先生等人進來時,天色才亮,屋子裡晉安郡王已經在了。   這麼早?   顧先生愣了下。   「天不亮已經來了。」景公公低聲說道。   天不亮?   「又跟王妃鬧彆扭了?」顧先生挑挑眉低聲問道。   景公公撇撇嘴。   「哪裡捨得。」他說道。   這邊二人低語幾句,看著晉安郡王始終粘在屏風前不動。   那裡掛著一幅輿圖。   「殿下?」顧先生走過去說道。   晉安郡王伸手指著一點。   「松平是在這裡吧。」他問道。   松平?顧先生愣了下,旋即含笑點點頭。   「是,就是這個方位。」他說道。   晉安郡王便伸手在輿圖上丈量一下。   「從這裡到這裡…」他的手指停在京城,微微一笑,「也不算很遠啊。」   顧先生眉頭一跳。   「有時候遠的不是距離。」他說道。   遠的是機會。   晉安郡王轉過身。   「準備準備,我們離開京城。」他說道。   「離開?」   顧先生等人驚訝的看著晉安郡王,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一大早就把他們叫進來還以為是繼續安排進京的人呢,沒想到竟然是出京。   「只是我出京城。」晉安郡王說道,「那些人還是要進來的,正因為我要走了,京城才一定要留更多的人,而且是城防要留足夠的要緊的人手。」   自來城防是要務,就如同京城的咽喉。   顧先生點點頭,不過,現在要說不是這個。   「不過,為什麼要走?」景公公急道,「且不說他們會不會放我們走,就說這一走,路上可是十分的兇險。」   離開京城,漫漫路途,遇上個意外簡直太稀鬆平常了。   「沒有為什麼,只是該走了。」晉安郡王笑了笑,「不是嗎?阿景,四年前我們就該走了。」   「可是…」景公公皺眉。   四年前能走的時候不走,現在想走卻已經沒那麼容易了。   「我知道。」晉安郡王說道,目光看過屋中的人,「雖然遲了些,但也還算不晚。」   景公公要說什麼,顧先生先開口了。   「不晚,那有什麼晚不晚的,只要殿下想做,咱們就做就是了。」他整容說道。   「可是,現在走太危險了。」景公公急道。   顧先生看向他搖搖頭。   「錯了景公公。」他說道,「我們從來都很危險。」   既然都危險,也就沒有什麼過去曾經現在的區分。   景公公一愣。   「殿下,殿下。」   門外有人急匆匆進來,屈身施禮。   「高凌波被罷黜了。」   什麼?   屋中的人皆是一驚。   不過旋即大家又冷靜下來。   高凌波被趕出朝堂一直在說,只不過偏偏次次都沒有成功。   「陳相公說的嗎?」顧先生皺眉,「他還有什麼理由要驅逐高凌波?」   以前以外戚擅權,現在呢?他自己都成了外戚了。   「不是陳相公。」來人說道,抬起頭,「是秦侍講。」   秦侍講?   屋中的人再次驚訝。   「而且,用的是皇帝上諭。」來人接著說道。   這一次連晉安郡王都露出驚訝。   皇帝上諭?   ……………………………………….   「他娘的胡說八道信口開河!」   此時的高小官人正大聲的喊道,在屋裡揮舞著手。   「哪裡來的皇帝上諭,睜眼說瞎話呢!皇帝要是能上諭,還輪到他們在朝堂上吵鬧不休!」   「小官人,是起居註上所載。」一個幕僚說道,帶這幾分苦笑,「秦侍講拿出了皇帝的起居注。」   ……………………………………   「起居注算什麼上諭!」   皇宮內太后一把扯開帘子喊道。   「那不過是陛下的口頭閒語,還有玩笑話也有氣話,怎麼能當上諭!」   「玩笑話?」秦侍講面容一沉,握著手中的幾卷冊子,「陛下聖人金口玉言,不管是前朝後堂,遵從禮儀,從不虛言笑談,起居註記載也絕非是什麼口頭閒語,娘娘這樣說置陛下於何處?」   他說罷展開一卷。   「陛下曾親口說出,待太子得定,高凌波當歸去,娘娘如果不信,臣就將起居錄念一遍,娘娘以及大家都來聽一聽,看看陛下論朝中人事是否是隨意玩笑。」   開什麼玩笑!   朝臣們面色微變,誰知道還能念出什麼皇帝說哪個大臣的話來,好話也就罷了,壞話豈不是敗壞了名聲。   如今皇帝不醒,太子痴傻,太后又鬧出幾場笑話做出無知婦人狀,那秦侍講手裡的起居注相比起來,倒是最有分量的話了。   死道友不死貧道,當下便有好幾個朝臣站出來贊同秦侍講的話,認為起居注不是戲言,更多人則選擇了沉默。   「哀家不同意。」太后氣的瞪眼說道。   陳紹在一旁端正而立,拱拱手。   「既然太后不遵從陛下的旨意,那日後太后的懿旨,中書門下也不能遵從,只能一概封還了。」他淡淡說道。   太后氣結,指著陳紹。   你,你,這不是欺負人嗎?   陳紹神情木然。   欺負人,誰不會啊。   ************************************   二更在晚上,謝謝大家支持,(*^__^*)嘻嘻…… 第四十八章如願   「真是沒想到啊。」   書房裡顧先生說道,面色依舊殘留驚訝。   「秦家不是和高家一勢的嗎?」   當初出面阻攔程嬌娘來救治晉安郡王的就是秦家的十三郎。   「這有什麼奇怪的。」景公公說道,「朝中如今有兩個外戚了,太子的位置得以保證,秦家是更願意看到一個根深的高家,還是一個被聲名所纏縛的陳家?」   屋中的人點點頭。   「這朝堂之上哪有什麼永恆的盟友,不過都是利益擇選罷了。」顧先生說道。   「那這一次高凌波是非走不可了。」有人說道。   顧先生笑了。   「這真是瞌睡遞枕頭。」他說道,「他要是走了,咱們要走就容易多了。」   說到這裡他的笑容忽的一頓。   「是啊是啊。」屋中其他人也都點頭,露出笑意,「雖然高凌波不會走很久,但走一會兒就夠我們用了。」   「那既然如此,大家就費心準備吧。」晉安郡王說道,站起身來。   屋中的人起身施禮相送。   晉安郡王離開,大家也都各自散去,景公公走在最後和顧先生並肩而行。   「我告訴你,殿下突然提出說離開京城,肯定是王妃的意思。」他說道。   顧先生猛地停下腳。   「你聽到了?」他問道。   他的反應這樣大倒把景公公嚇了一跳。   「你一驚一乍的幹什麼?」他說道,「我猜的。」   顧先生哦了聲。   「要不然好好的,怎麼突然想起要走了?」景公公也繼續邁步,一面絮絮叨叨,「殿下多捨不得太子,你我再清楚不過,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走?肯定是看到王妃去陳家鬧,不想她看著陳家的女兒出嫁傷心,乾脆眼不見心不煩,走了算了。」   顧先生笑了。   「這樣嗎?」他說道。   景公公點點頭。   「肯定是,說不定還是王妃開口說了這意思呢。」他說道,「不過這也真巧了。」   顧先生又停下腳步。   「那王妃的運氣還真不錯呢。」他說道。   ………………………………………………….   「那秦侍講的運氣還不錯呢。」   高家的書房裡卻發出一聲大笑。   「竟然能從起居註裡的找到話來充當上諭。」高凌波拍著几案笑道。   高小官人等人可笑不出來。   「斷章取義。」一個幕僚說道,「大人,這一定是斷章取義。」   「是啊,只可惜當時朝堂上沒人讓他念出起居錄。」另一個幕僚說道。   「這就是父親你不在朝堂的結果。」高小官人恨恨說道,一面站起身子,「這一次決不能讓他們如願。」   高凌波笑了笑。   「做事要順勢而為。」他握著手裡的茶碗說道。   屋中的人一怔。   「父親,那你的意思是真的要走?」高小官人驚問道。   「當然要走。」高凌波說道,「我不走,怎麼讓陳相公嶄露鋒芒呢?」   屋子裡的人對視一眼。   「這不算什麼大事,我早就說過,不走,好,走,也不一定不好。」高凌波說道,帶這幾分閒閒,「現在走,也不說以後就回不來了。」   「可是被人這樣趕走,實在是不忿。」高小官人一臉憤憤的說道,「娘的姓秦的,竟然在背後捅我們一刀。」   「能捅人也要能承受被人捅嘛。」高凌波笑道,「讓人家出口氣,免得狗急跳牆,現在最要緊的是,太子大婚,太后穩住位子,還有,太子的血脈能夠延續。」   他的話說完門外有人急匆匆進來了。   「大人,太后娘娘傳話來,太子能行房了。」那人跪地說道。   此言一出屋子裡的人都驚喜的站了起來。   「當真?」高凌波難掩激動的問道。   「是。」來人跪地抬頭含笑說道,「千真萬確。」   高凌波仰頭大笑。   「好,好,就知道我高家的運氣不會太壞。」他笑道,一面收了笑,「太子宮裡的人選要精心的挑好。」   幕僚們忙應聲是。   「看來,明年就能內禪了。」高凌波難掩激動來回走了兩步,「走,走,現在就走,現在走了,明年就能回來參加太子的登基大典了。」   說罷一甩袖子。   「備車,進宮。」   ……………………………………..   「娘娘,娘娘。」   安妃急慌慌的喊道。   「太子宮裡有人侍寢了,這次是真的,落紅了呢。」   皇后放下手裡的湯碗,親手擦拭了皇帝的嘴角,轉頭皺眉看她一眼。   安妃對她連連點頭,示意自己沒說假話。   「你親眼看見了?」皇后問道。   安妃扯扯嘴角訕訕。   「那種東西,我哪裡看得到。」她說道,「不過是真的,這種事太后可不會瞞著,恨不得把那宮女的落紅昭示天下呢。」   皇后噗嗤笑了,搖搖頭。   「造孽呢。」她說道。   此時的太后宮裡,內侍捧著一個盒子正展開一物到高凌波面前。   「你看看,你看看。」太后眉開眼笑的說道,伸手指著。   高凌波笑了,做樣子看了眼。   「不用看,本來就會的。」他說道,「太醫都說了,太子除了損了心智,別的都正常。」   太后合手念了聲佛。   「這樣我回去也安心了。」高凌波接著說道。   聽到這句話,太后因為太子能行房而來的歡喜頓消,想起讓自己氣的幾乎吐血的事來了。   「娘娘稍安勿躁。」高凌波制止了太后的勸說,認真的解釋一番。   「那這次你真的非走不可了?」太后聽完了拭淚說道。   「非走不可。」高凌波說道,「不過娘娘放心,現在走了,總比太子登基之後走要好,如今朝中人心浮動,我現在走了也是避開這個亂局。」   太后點點頭,太子能行房能生子讓她心裡安定不少。   「朝裡的事,娘娘全權放手交給陳紹等人。」高凌波說道。   太后的眉頭就一挑。   「娘娘,娘娘要緊的是掌握住宮內的事。」高凌波忙再次安撫她說道。   太后又深吸一口氣。   「那倒是,陳紹他的女兒可在哀家手裡,他最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她哼聲說道。   「娘娘如今越來越厲害了。」高凌波笑道,「不再像以前動不動就哭。」   太后笑了,又抬手拭淚。   「哭,哭也沒用了。」她感嘆說道,「日子總得過啊。」   高凌波點點頭。   「正是如此。」他說道,「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再難也會過去的。」   太后點點頭長嘆一口氣。   「娘娘可要養的壯壯的,皇太孫可還要娘娘一手撫養呢。」高凌波笑道。   太后就哈哈笑了。   正說笑歡喜,門外有內侍急匆匆進來了,手裡捧著一卷奏章。   「娘娘,中書遞來的。」他跪下舉起來說道。   太后撇撇嘴。   「哀家在他們眼裡就是個玉璽。」她說道,一面讓人去拿玉璽,「哀家只能同意,不能反對,哀家要做什麼,他們倒常常反對,皇帝原來也這樣的憋屈嗎?」   那要看皇帝要什麼了。   高凌波微微一笑。   真要觸及到皇帝的底線,就是中書宰相辭相也擋不住。   內侍取來了玉璽,太后打開了奏章,頓時面色一變。   「哎呀。」她帶著幾分驚訝說道,「竟然是要晉安郡王離京!」   說著將奏章扔出去。   「真是混帳。」她說道,一面看高凌波,「這些人吃飽撐的沒事幹了嗎?指手畫腳沒完沒了了。」   她可記得高凌波的囑咐。   「拿回去拿回去。」她說道,擺手讓內侍收回玉璽。   高凌波卻伸手攔住。   「且慢。」他說道,神情變幻一刻,「其實,讓晉安郡王離京,也不錯。」   太后愣了下。   「怎麼又不錯了?」她問道。   「我以前忌諱不想讓他離京,是因為太子的身子,現如今看來沒有問題了,那晉安郡王也就可以不用理會了。」高凌波微微一笑,「更況且,既然是陳紹提出的,那這倒也是一個好機會。」   好機會?   太后看著他神情疑惑。   高凌波卻沒有再說話,含笑伸手只是示意太后落印。   「其實這樣更好。」太后也就不問了,一面說道,伸手接過內侍手裡的玉璽,「哀家早就不想見到他了。」   玉璽重重的叩在了奏章上。   現在,滾吧。   ……………………………………………………..   譁啦一聲響,聽了人來報的顧先生驚訝的起身,帶翻了面前的几案,茶碗書卷散落滾在地上。   但他絲毫沒有在意,而是看著眼前的人。   「太后娘娘準許了殿下離京?」他再次問道。   那人點點頭。   「已經落了印璽,明日中書就會下發了。」他說道,對於顧先生失態他很驚訝。   不過也能理解,事情真是太突然了,讓人措手不及。   「是陳相公上的奏章。」他又補充道。   是因為王妃去陳家打人的緣故吧?   殿下到底是被王妃連累了。   下人的心思顧先生根本就沒有理會,他的神情變幻一刻。   「這也太巧了吧。」他喃喃說道,忍不住回頭看向內宅的方向。   這也太巧了吧!   這也太巧了吧!   *************************************************   二更。   來,投票,我晚上還有第三更!   大戲拉開序幕了!   先更,錯字一會兒改,先去吃飯了。 第四十九章秋離   高家門前變得熱鬧起來,進進出出的馬車不斷。   「這是怎麼了?」有路人好奇的問,「看起來要搬家似的。」   「還真是搬家。」路邊商鋪的夥計立刻說道,「你們不知道嗎?高大人辭官要回鄉下去了。」   這個消息讓路人很驚訝。   「高大人辭官?開什麼玩笑?高大人這般的門庭,怎麼會辭官?」   「高大人是被陳相公趕出的。」店傢伙計壓低聲音說道,帶著幾分自己知道朝堂密事的小得意,「因為高大人是外戚。」   「瞎說吧,陳相公不是外戚嗎?」路人翻個白眼說道。   是啊,店夥計被噎了下。   「那,那一山不容二虎嘛,陳相公現在是外戚了,自然要趕走高家。」他瞪眼說道。   「都是外戚,哪來的底氣誰趕誰趕。」路人說道。   「陳相公是好外戚。」夥計憋出一句話說道,「就能。」   路人呸了聲。   「什麼好外戚壞外戚的,王莽篡漢楊堅竊國之前,也都是人人誇讚的好官。」他說道,甩袖子走開了。   店傢伙計目瞪口呆。   他他他他…   「他罵陳相公要造反呢。」他忍不住伸手指著那路人喃喃說道。   說罷打個寒戰。   造反啊,這話是他能說的嗎?   店夥計看了眼忙碌的高家門庭,忙縮頭進去了。   陳家門前亦是熱鬧非凡,不過跟高家的熱鬧不同,這裡都是等候拜見的官員們。   比起以往人更多了些,因為太子大婚的日子越來越臨近了。   不過一如既往,並沒有人能夠見到陳紹,而官員們也並不在意,門房裡的人坐著說笑一時便走一批,另外一再有新來的填補上,熱熱鬧鬧從白天到傍晚。   「外邊的人還說大人您….」   書房裡的親隨低頭說道。   陳紹抬手打斷他。   「不用說了。」他說道,「外邊人會本官什麼,本官早已經知道了。」   親隨應聲是,一旁的幕僚擺擺手,親隨忙施禮告退出去了。   「大人,高大人是的確收拾東西要走了。」幕僚說道。   陳紹笑了笑。   「我知道。」他說道,「而且我也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痛快就走了,但是他要避其鋒芒,我也能趁機行事。」   幕僚點點頭。   「趁他不在,我們能拔出他多少人手就拔出多少,就算他明年能捲土重來,也足夠他傷了元氣。」他說道,「只是晉安郡王那裡還是囉囉嗦嗦的不肯走,說秀王妃要進京了,想要見母親和兄弟一面再走。」   「不用在意。」陳紹說道,「太后駁回他了。」   門外響起腳步聲。   「夫人..」有小廝喚道,似乎要阻攔。   陳夫人已經站在了門前。   屋內的幕僚們忙低頭迴避。   「你們下去吧。」陳紹說道。   幕僚們低頭施禮退出去了。   陳紹看著陳夫人。   「怎麼過來了?坐下說吧。」他說道。   自從丹娘的事後陳夫人已經跟陳紹不說話了,基本上也是不見面,這次主動過來,陳紹有些驚訝。   「你要趕嬌娘走?」陳夫人沒有坐,站著問道。   陳紹站起身來。   「這件事…」他說道。   陳夫人打斷他。   「你不用和我說什麼大道理。」她說道,「我只知道一個道理,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她說罷轉身就走。   「七娘。」陳紹喊道,伸手拉住她,「我這也是為她好,這京城有什麼好的,她留在這裡惹是生非,早晚害了她自己。」   陳夫人轉過身。   「你說錯了。」她說道,「她從來不惹是生非,都是別人的是和非來惹她。」   說罷甩袖掙開疾步而去。   陳紹無奈的看著陳夫人走開了。   走回屋子裡,陳夫人就抬手掩面啜泣。   「母親,母親。」   陳丹娘的聲音從外邊傳來。   陳夫人忙擦去淚水,擠出一絲笑轉過身來。   「母親。」陳丹娘笑嘻嘻的邁進來,手裡還抱著一張弓。   「怎麼拿了這個?」陳夫人忙伸手,「別砸了你的腳,很重的。」   陳丹娘小心的將長弓放在地上,跪坐下來。   「母親,我先放你這裡。」她說道,「那幾個宮裡的來的婆婆很煩人啊,都不許我玩。」   陳夫人擠出一絲笑。   「好。」她說道,「你想玩了來母親這裡玩。」   陳丹娘高興的點點頭。   可是也玩不了幾天了。   陳夫人的眼一熱又想掉淚。   「這是程姐姐送我的呢。」陳丹娘並沒有察覺低著頭高興的擺弄這弓,「祖父說程姐姐的箭術很好呢,讓我慢慢學。」   說到這裡她抬起頭。   「母親,你說我能學的和程姐姐一樣嗎?」   陳夫人點點頭。   「能。」她說道。   陳丹娘便高興的繼續擺弄手裡的弓。   陳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擠出一絲難看的笑。   …………………………………………………………..   晉安郡王府裡也開始準備車馬了。   晉安郡王坐在屋子裡看著還在看書的程嬌娘。   「我以前見過別的女人出門,都是忙的不得了。」他說道,「你就沒什麼收拾的嗎?」   甚至她的婢女們也閒閒。   「都是身外之物,沒什麼可帶的。」程嬌娘說道,說到這裡又抬起頭看他,「你不也是嗎?」   晉安郡王笑了。   「我呢也是赤手來這裡的,這裡的東西都不是我的。」他笑道,衝程嬌娘一擠眼,「要不我們是夫妻呢,果然很合。」   外間收拾裝箱的半芹和素心便對視一眼笑了。   程嬌娘也笑了,看著晉安郡王赤紅的耳朵。   「娘子。」半芹拿著一個盒子走進來,「這個是隨身帶著還是放車上?」   程嬌娘看了眼。   「隨身帶著。」她說道。   晉安郡王有些好奇伸手。   「我看看是什麼?」他說道。   半芹忙遞過來,晉安郡王打開盒子,一臉驚訝。   「瓦當?」他說道,一面左看右看。   的確是普通的瓦當,做工還有些粗藏。   這種東西隨身帶著?   「是江州一些人特意給我送來的。」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哦了聲,腦子一轉,肯定不是程大老爺他們,曾經的記憶便浮現,那個有些雜亂的混居的地方…   南程。   是她一手扶持起來的南程。   也不能說扶持吧,是舉手之勞吧。   但是舉手之勞能得到人的回饋,是很珍貴的。   他的臉上浮現笑容。   真是個善良又容易被感動的人啊。   「真羨慕。」他說道,「從來沒人送過我這麼好的東西。」   半芹忍不住看晉安郡王。   這麼好…的東西?   「瞎說。」程嬌娘抬頭橫了他一眼,「我不是人嗎?」   明亮的室內,長眉大眼,微挑的眼角,抬起頭那一抹波光流轉,在加上那一句話調笑的話,端莊優雅之中又有一絲嬌媚,讓晉安郡王看的不由一呆。   他知道程嬌娘是個美人,但以前也沒有在意,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她到底有多美。   半芹紅著臉悄悄的退出去了。   程嬌娘一眼一句話之後便低下頭,身邊忽的有人坐過來,緊緊貼著她。   程嬌娘轉頭看他一眼。   晉安郡王衝她咧嘴一笑。   「我錯了。」他說道,「你送給我的好東西誰都送不起呢。」   那是命啊。   程嬌娘收回視線繼續看書,感覺晉安郡王在身邊蹭啊蹭,慢慢的伸手捏她的胳膊。   程嬌娘再次轉頭看他。   晉安郡王沒有避開視線,看著她一笑。   「程昉,你真好看。」他說道。   程嬌娘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道。   晉安郡王一怔,噗嗤噗嗤的笑了,一把抱住她將頭埋在她的肩頭哈哈大笑。   「你不知道。」他說道,「你不知道的。」   程嬌娘沒理會他,任他抱著歪在他懷裡繼續看書。   晉安郡王就覺得心裡似乎有什麼打破了,手腳也似乎一瞬間舒展開了。   秋日午後的日光透過窗子照在室內,被他擁在懷裡的人神情淡然輕鬆的看著書。   日子似乎一直都是這樣的,輕鬆隨意沒有拘束。   「這些書都要隨身帶著嗎?」   「路上要走很久的,帶著也好。」   「不過車上還是少看些書,眼疼。」   「後日走會不會太快?」   「不過,既然要走就要快走,那就明日吧。」   他一面絮絮叨叨的說話。   程嬌娘偶爾嗯一聲作答,   「我也很好看的,你看看我。」晉安郡王笑道,伸手捏程嬌娘的手。   話音才落,半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夫人,大郎君派人來送東西了。」   晉安郡王下意識的鬆開手,程嬌娘起身。   「我去看看。」她說道。   程嬌娘已經回去見過範江林夫婦,想必那日周箙也去了,他們已經提前知道要走的事了吧。   「還是安排一下,讓大郎和六郎離開京城吧。」晉安郡王說道。   程嬌娘回頭看他一眼笑了笑。   「不用。」她說道,「他們留在京城更好。」   既然她說好那就好吧,晉安郡王點點頭不再說話了,看著程嬌娘走出去,自己也起身去了外書房。   行程匆匆,要安排的事很多。   待忙了一番之後回到內室卻沒有看到程嬌娘。   「夫人出府了。」素心說道。   這個時候?   晉安郡王不由看向外邊,天已經近傍晚了。   「是去大郎家裡了嗎?」他問道。   素心搖搖頭。   不是?   「夫人沒有說。」她答道。   那去哪裡了?   暮色蒙蒙下來的野外,一片墳墓前有人席地而坐,暮色將她的身影變的朦朧。   路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偶爾有人經過看到這邊,都忙移開視線,耳邊聽得似乎有叮叮噹噹的聲音隱隱傳來,與漸漸下來的夜色融為一體。   ……………………………………………………….   三日後,在一隊禁軍和儀仗的擁簇下,晉安郡王的車駕從城門穿過,路上指指點點的人群漸漸散去,車隊人馬也在路邊化作一個黑點。   站在城門上的周箙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隔日後,還是這個城門,晨光蒙蒙的時候,一隊人馬從城門疾馳而出,奔跑一刻為首的人忽的勒住馬。   身後的人忙匆匆的勒馬,但還是越過去了。   「你們先去。」為首的人說道,調轉馬頭向路旁的而去。   餘下的人面面相覷,但還是依言前行,再回頭見那人站定在一片墳地前。   「公子家在這邊有墳地嗎?」有人忍不住驚訝的問道。   其他人也都看過來,搖搖頭。   「沒聽說。」   其中一個人忽的啊了一聲。   「我知道了,那是茂源山墓。」   大家也都恍然,對對對,程娘子所立的茂源山墓嘛,先酒後有書,在京中有盛名也是盛景。   「不過,公子怎麼這時候要看這個了?」   大家旋即更驚訝了。   「能為什麼啊。」有人帶著幾分悵然搖搖頭,「多情空餘恨啊。」   而此時被認為餘恨寂寥的他們的公子正猛地掀起兜帽,看著面前的一座墓碑,露出震驚的神情。   他猛地半腿跪下伸手撫上墓碑,不知道是激動還是興奮,身子微微的顫抖。   「字!」   他喃喃說道,看著眼前的墓碑。   原本空空的墓碑上出現一個程字。   「一,字,現。」   一股酥麻從腳直衝頭頂。   一字現!   一個字出現了!   ********************************************   三千五百字,三更送上,爽,呼喚粉紅票!!   明日更新在午後和晚上。 第五十章雨路   天色大亮的時候,蒙蒙的晨霧化作雨紛紛而落,京城的大街上人比往日少了很多。   範江林披著雨衣帶著鬥笠疾步而行,大街上一陣騷動奔來一隊車馬,前呼後擁喧鬧紛紛,來得匆忙範江林忙避讓一邊,饒是如此,馬蹄疾行水花濺起落在範江林的衣角上一片。   範江林扶著鬥笠抬頭看,馬上有人察覺看過來。   視線對上,範江林神情微微一變。   馬兒疾馳而過。   「這誰啊,這大雨天的怎麼看起來拖家帶口的?」   「好像是高小官人呢,高家要離開京城了,前幾日已經走了一批了。」   「這次是真的走了啊?」   「那還有假!陳相公可是親自盯著他們的,幾乎要派差人押送了。」   路邊的人指點議論。   範江林抬頭看著遠去的車馬,見其中一人似乎回頭看過來,範江林垂下視線拉下鬥笠抬腳邁步。   「剛才那是那個獻神臂弓的範江林嗎?」   高小官人收回視線,轉頭問一旁的人。   一旁的人回頭看了眼點點頭。   「就是他。」他說道。   「這小子如今還在軍監嗎?」高小官人皺眉說道,「為什麼不把他踢出去?那麼要緊的地方,別讓他壞了事。」   「小官人放心,一直以來他在軍監也就是造造兵器,其他的事插不上手。」隨從說道,「大人一直轄制著,待再過一段時日,軍匠們將他的技藝學熟練,就可以打發了,這傢伙原本就沒什麼本事,所有的也不過是那程娘子教授的一技而已。」   高小官人點點頭不再問了,前方到了城門,催馬出去,早就搭好的涼棚下送行的人已經不少了。   高小官人翻身下馬,從後邊的一輛馬車上攙扶下高凌波。   眾人便都拱手圍上去說著離別的話。   「有勞大家了,今日只是送賤內和犬子,不敢當不敢當。」高凌波含笑還禮說道。   這話讓眾人愣了下。   他不走?   不過在場的人都反應機敏立刻順著話說起來。   「下雨天也要趕路,不該這麼急的。」   「是啊是啊。」   高凌波捻須哈哈笑了。   「算起來出門離家二十多年了,不說回也就罷了,說要回去了,就按不住歸心似箭啊。」他說道,「要不是家母病體還要再養幾日,我也立刻就跟著走了。」   聽著這邊說笑,高小官人在一旁有些等不及。   「父親,下著雨就送到這裡吧,我們趕路了。」他說道,一面抬頭看天,「看起來還要下的更大呢。」   高凌波便笑著點點頭。   「一路小心。」他說道。   高小官人點點頭翻身上馬。   「是啊小官人一路小心。」有人想到什麼忙說道,「對了最好不要從清遠境內過,聽說那裡最近鬧山賊馬匪很厲害。」   「山賊馬匪竟然鬧的如此厲害?官府難道吃乾飯的嗎?」高小官人皺眉說道。   送行的人們便忍不住乾笑兩聲。   「算了,我又不當官了,操這些心幹什麼。」高小官人又哼聲說道,衝父親再次拱手。   「大家這是好心。」高凌波說道,「行途在外,小心點好。」   眾人忙點頭附和。   「是啊是啊小心謹慎平安為上。」大家說道。   高小官人抬手跟眾人施禮,翻身上馬。   馬隊在眾人的目送中遠去了,雨也越下越發,高凌波辭別眾人上了馬車。   「……不過真的山賊鬧的厲害嗎?」   「…聽說是的。」   「這世道是不是要亂了。」   「噓,亂說什麼!別的時候說世道亂也就是罷了,現在能說嗎?你這是暗諷誰呢。」   高凌波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邊的竊竊私語,嘴邊浮現一絲笑。   「回去吧。」他說道。   ………………………………………………………………   「高凌波沒走?」   陳紹問道。   「是,家當倒是都搬走了,家眷們也都悉數上路了,只是他還沒走,也不知道做的什麼打算,說其母還要延醫問藥,待過些時日才能起程。」幕僚說道。   陳紹冷笑一聲。   「做的什麼的打算?還是要觀望吧,就知道他不會這麼輕易的捨得走。」他說道。   「那怎麼辦?誰知道他家母什麼時候好。」幕僚皺眉說道,「打出母親孝道的旗號又不能逼著他走。」   「無妨,至少他是絕對進不了朝堂了,做出了走的姿態,行事就沒有以前那麼容易。」陳紹說道,又冷笑,「一天到晚的拿母親的身子做咒,也不怕遭了報應。」   停下說話室內安靜,外邊的雨聲刷刷格外的響亮。   「雨下大了。」   張老太爺站在廊下說道。   「一層秋雨一層涼啊。」   「太爺,加件衣服。」丫頭在身後說道,一面將一件鬥篷披過來。   張老太爺笑著點頭。   丫頭也看著落雨。   「不知道娘子有沒有躲開雨。」她說道,說這話聲音就哽咽了。   張老太爺就呵呵笑了。   「你可真是瞎操心。」他說道。   丫頭帶著幾分惱怒。   「老太爺。」她跺腳說道,「娘子走的匆匆,連送都沒有來得及送,這一去不知道還有沒有再見的時候….」   說著又掩面哭。   這一次張老太爺沒有像往日那樣說些打趣譏諷的話,丫頭哭了幾聲忍不住放下衣袖看過去。   張老太爺看著院中的大雨,神情如同這天色一般的凝重沉沉。   丫頭心裡咯噔一聲,不安瞬時從心底散開。   …………………………………………………   官路上,一隊人馬正在雨中艱難的跋涉,縱然披著雨披鬥笠,眾人的衣衫還是都已經溼了。   儀仗牌匾旗號早已經收了起來,隊伍顯得有些狼狽不堪。   「不行啊,雨越下越大了,看來到天黑都不會停的。」半芹掀著車帘子帶著幾分焦急說道,「那就趕不到前面的驛站了。」   素心也探頭看出來。   「還不如歇在上一個地方呢。」她說道,「卻說要趕到下一個,結果這下好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了。」   她說到這裡微微怔了下,抬頭看天。   陰雲密布雨水如線。   「不對啊。」她忍不住說道,轉頭看半芹,「夫人,不知道會下雨嗎?」   半芹也怔住了。   會不會下雨除了老天爺,大約就是她們娘子知道的最清楚了。   但這次怎麼……   雨水打在車廂上密集連珠。   程嬌娘看著手裡的書被抽走,面上似乎閃過一絲無奈。   「黑了,看不清了,別看了。」晉安郡王說道,「總看書,多沒意思啊。」   程嬌娘看著他。   「下棋?」她問道。   晉安郡王忙搖頭。   「高處不勝寒,你總贏也沒意思啊。」他笑道。   「那你想幹什麼?」程嬌娘問道。   「我們說話吧。」晉安郡王說道,一面坐過來,「這一路上要走很久呢。」   「說話啊。」程嬌娘說道,笑了笑,「我還真不擅長。」   晉安郡王就笑了,伸手戳她肩頭。   「你還不擅長?」他笑道,「是誰把皇帝說的啞口無言,是誰把馮林罵出京城?」   程嬌娘被他的推的歪了歪。   「是他們自己啊。」她一本正經的說道。   「你這樣子說話最好玩。」晉安郡王笑道,伸手就把她拉過來,「他們見你這樣怎麼會認為是嚴肅嚇人呢?還說你是什麼夜叉金剛。」   程嬌娘任他抱著。   「我讓你給宮裡送煙花送去了嗎?」她問道。   晉安郡王將頭擱在她的肩上點了點。   「送去了,希望大婚那日能給六哥兒聊表心意。」他說道。   直到離京前他還是沒能見到太子,宮門也沒進去。   李家煙火送來一些煙花,說是要在送行的時候點燃,被顧先生等幕僚攔住了。   離京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好容易太后同意走了,再一放煙火刺激到誰,走不了就麻煩了。   程嬌娘就說送給宮裡吧,待太子大婚時晚上放煙火做賀,晉安郡王就挑揀了幾個,送到太子那邊是絕對不可能的,便讓人給了皇后。   「不知道比咱們成親那日的好不好。」他笑道。   程嬌娘沒說話。   說道這個話題有些悶悶,太子成親也就是丹娘成親,晉安郡王忙又打起精神。   「程昉,不知道松平那邊的住宅怎麼樣。」他岔開話題說道,說著又搖頭,「肯定不好,到時候得重新翻蓋,你喜歡什麼樣的,不如在路上就畫出來吧。」   程嬌娘笑了笑。   「不用了。」她說道。   晉安郡王伸手握住她的手,一點一點的捏著她的指尖。   「那我來畫,我早就想到怎麼布置自己的家了。」他說道。   程嬌娘的手修長,指甲修建的整齊,沒有染過,白白淨淨,隨著他的揉捏在陰暗的車廂內泛著時明時暗的光華。   晉安郡王就有點心不在焉。   「……那邊的跟京城不一樣,跟江州也不一樣,肯定會不習慣。」他說道。   「時間久了就習慣了。」程嬌娘說道。   「那你習慣我了嗎?」晉安郡王低聲說道,因為湊近說話,唇幾乎貼上了她的耳。   手也漸漸的用力,不再捏著她的指尖,而是將整隻手都握起來。   程嬌娘微微轉頭,耳離開了他的嘴邊。   「下著雨呢,馬車可不一定能走個不停。」她說道。   晉安郡王一怔,旋即大笑,看著轉過臉來的那雙明眸紅唇,抬手攬住她的腰按向自己。   「怎麼不能,讓他走就走。」他咕噥一句,低頭就吻上去。   車廂砰砰的被敲響了。   晉安郡王猛地彈起來撞到了車廂上,發出咚的一聲。   外邊的景公公嚇了一跳。   「殿下?」他急急問道。   「什麼?」內裡傳來沒聲好氣。   「天就要黑了,前方的驛站是趕不過去了,剛才禁軍打探回來,有一個破廟,就在那裡歇息一晚,待明日啟程吧。」景公公忙大聲說道。   車門被打開了。   「有多遠在哪裡?」晉安郡王皺眉問道,「誰去看的?」   景公公點點頭,雖然覺得晉安郡王的臉色有些古怪,但還是先答話。   「沒多遠,二裡地,殿下放心我們的人也看了。」他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   「好。」他說道。   前方可以落腳的消息便傳開了,人馬行駛的速度就加快了,喧鬧聲雨聲透過車廂鑽進來。   車內反而沉悶。   「前邊有地方落腳了。」晉安郡王說道,有些訕訕,「路上就是這樣,走哪算哪。」   程嬌娘一笑。   「是啊。」她說道。   可不是嘛,她又不是沒走過路的,當初他們相識就是在荒山野嶺裡。   晉安郡王耳朵便又紅了。   「..我說你怎麼帶著那麼多家什呢。」他說道,「原來都能派上用場。」   「是啊。」程嬌娘再次說道。   話音才落,就聽得外邊喧譁頓高,車也是猛的搖晃。   「怎麼了?」晉安郡王皺眉拉開車門問道。   他剛探出頭,有人就猛地擋住了,將他回推。   「殿下,不好了,前方有埋伏。」   *****************************************   我去寫二更了~~   求票求票求票。 第五十一章伏擊(求票加更)   埋伏!   晉安郡王面上一絲冷笑。   「早就知道,事出反常必為妖。」他說道,推開擋在面前的護衛,看著大雨中的前方,夜幕降下來,又有禁軍護衛們密密麻麻,看不到來人是誰也看不到有多少。   肯這麼痛快的放他離開京城,不就是為了讓他在路上遇到些意外。   這種意外他從小到大都一直在遇到,不遇到反而覺得才意外。   話音未落,就聽得幾聲怪響,位於隊列的前方的禁軍便好幾個從馬上跌落下來。   「是神臂弓!」   神臂弓!   此言一出,身邊人的臉色都變了。   晉安郡王亦是眼神一沉。   他料到了會有人襲擊,但是沒料到對方竟然還敢動用神臂弓!   不過既然是太后同意的,那動用軍國利器也不是不可能,被神臂弓射殺可是跟普通的弓箭完全不同的,看來他們是一點也不避諱讓天下人看到了。   「快布陣!」   神臂弓的威力大家再清楚不過,人馬齊動盾牌從馬背上卸下來,路上的車也在艱難中調頭聚攏在一起,禁軍舉著盾牌將這裡一層層的圍起來。   大雨中神臂弓發出接連不斷的怪響,最外邊的盾牌根本就抵擋住不住,不斷的被射穿,人倒了下去,這讓其後的弓弩手赤裸裸的暴露在敵人攻擊視線裡。   「這根本就沒有反擊的機會。」景公公大聲喊道,「這樣下去不行!」   「這才離開京城沒多遠,他們竟然如此的喪心病狂。」   車廂內半芹和素心緊緊的擁在一起,神情雖然驚恐但不至於失措。   「有娘子在,沒事的。」素心說道。   「能跟娘子在一起,什麼事都無所謂。」半芹說道。   二人對視一眼,互相握緊了手。   「姐姐,這就跟你們當日遇到狼群的時候一樣吧。」半芹低聲說道。   素心看她一眼笑了。   「是啊。」她說道,「現在你也跟娘子共患難了。」   …………………………………………   「殿下,你進馬車去。」顧先生喊道,在雨中站了短短一刻,渾身上下已經溼透,「縱然他們有神臂弓,殺出重圍也不是一件難事。」   帶來這麼多死士並不是來做排場看的。   出京城時他們的隊伍並不是很顯然,隨著一路走來,不斷的有人匯集其中,如今晉安郡王的護衛已經超過了禁軍的數量。   晉安郡王沒有動,顧先生還要勸,有人從馬車裡出來了。   「程昉。」晉安郡王忙轉頭,伸手攔住她,「你快進去,仔細淋雨。」   程嬌娘抬手拍拍他。   「沒事。」她說道,跳下了馬車。   「程昉!」晉安郡王忙再次喊道。   顧先生忍不住跺腳。   「王妃,您快進去。」他說道。   跟著添什麼亂啊。   「曹貴。」程嬌娘喊道。   另一邊馬車上的曹管事立刻跳下疾步過來。   「你們上吧。」程嬌娘說道。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了下。   誰?   所有的視線都落在曹貴身上。   這個穿著最普通的管事服的貌不驚人的中年男人,身材有些發胖,很適合他作為程嬌娘江州產業大管事的身份。   這個男人難道不止是會管理產業算算帳什麼的?   四周的視線讓曹貴有些激動的熱淚盈眶。   對嘛,就是這種感覺。   這可比在江州扔錢被人恭維的感覺要好千千萬萬倍。   人活著圖個啥,不就是圖個得意嘛。   「是。」他帶著幾分淡然說道。   如今的他可不是幾年前那個剛到程娘子身邊的周家小管事了,能夠做到得意在心面上不顯了。   「來人,推車。」   聞聽此言,程嬌娘的護衛們便跑向一輛馬車,七手八腳忙而不亂幾乎是一眨眼就把車卸下來,推著向前而來。   「讓開讓開。」曹管事喊道。   舉著盾牌圍起來的人牆有些驚訝看著他們,下意識的讓開了。   「你們幹什麼。」景公公喊道,疾步上前要攔住,「想要靠著一輛車和人肉盾殺出去嗎?別忘了那是神臂弓!你們這只會壞了我們的軍陣。」   曹管事看著他咧嘴一笑。   「神臂弓?」他說道,「這位公公,神臂弓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別忘了,神臂弓的祖宗在這裡呢。」   神臂弓的祖宗….   景公公頓時愣住了。   一排排的盾牌讓開,這輛車被越來越推向前方,無數的弓箭怪叫著噗噗而來,因為散開讓路隊陣就好似被從內撕開一道口子一般變得搖搖不穩。   視線漸漸的都凝聚到這些人和這輛車上。   車是普通的馬車,但是又哪裡不太一樣。   因為越來越靠近外圍,神臂弓的攻擊力也越來越強,兩個護衛忙將左右的車板一推,車板展開成翼,飛來的箭頭撞上去和雨聲混在一起。   噗噗的聲音,這車板竟然不是普通的車板。   四周人的視線頓時瞪大了,不顧雨水的衝刷,死死的看著這輛車。   兩邊車板展開,露出其內的一排奇怪的弩機。   「排弩?」跟過來的景公公驚訝說道。   但是又不太像。   巨大的圓筒,高高的指向前方,沒有弓弦沒有弩箭。   什麼怪東西?   車就在這裡停下來,躲在車板後就能夠看到對面大路上密密麻麻的一群人,皆是一色的黑衣,隨著夜幕降臨變得影影綽綽。   這邊的異動被對方已經察覺了,弓箭更為猛烈。   一個火把被猛地點燃了,視線陡然被光亮照的模糊。   「日!」景公公脫口罵道。   點什麼火把,怕人家對方看不清我們射不準嗎?   他的喊聲未落,就聽轟的一聲,一道火光從車上直飛了出去,車搖地晃,兩耳嗡嗡。   景公公張大嘴。   看著對面陡然騰起一團火光,慘叫聲四起,火光中可以清晰的看到倒地翻滾的人們。   「日……」景公公喃喃說道。   …………………………………………………………   伴著這一聲巨響,場面頓變,神臂弓的攻擊化為烏有,人馬奔走廝殺,不過這喧鬧並沒有持續多久。   未知的事物帶來的恐懼蓋過了人馬刀槍的反擊,就在炸裂聲起的時候,那邊的人就開始四散奔逃。   「殿下,是馬賊,說是旗幟儀仗收起來不知道是郡王車隊,只當是過路的豪商,想要劫一筆。」有下屬疾步過來說道。   晉安郡王沒有理會。   「真是廢話,什麼馬賊能得到神臂弓了。」景公公不耐煩的擺擺手,「不用問,什麼都不用問,直接殺掉。」   來人忙應聲是疾步而去。   景公公忙又看向面前的這輛車。   「這就壞了?」他問道,帶著幾分擔憂。   「竹筒做的,不結實,壞了也正常。」程嬌娘說道。   竹筒啊!   景公公和顧先生忍不住再次上前,看著散了架的這輛車,車上那架排弩似的東西也散開了,大雨衝刷下火藥的氣息更加刺鼻。   曹管事和幾個侍衛正將散開的木架竹筒解下來。   的確是一個粗大的竹筒。   「巨竹。」顧先生低聲對景公公說道。   「車燒了吧。」程嬌娘說道。   曹管事應聲是,和侍衛們抱著散裂開竹筒裝車,景公公心中一動跟著過去。   曹管事這些護衛們這次一共帶了三輛車,當初晉安郡王府的人還私下暗笑他們帶的東西真夠多呢,現在看來如果都是這種利器的話則是帶的太少了。   那輛車掀開,景公公探頭看了眼,見其中是一些堆放的兵器另有一些瓶瓶罐罐什麼的。   沒有那種巨竹筒了….   曹管事拎著一個罐子走回來,扔到散架的車上刷拉碎裂,酒氣四溢,接過一旁侍衛遞來的火把扔進去。   人馬車隊隆隆的前行。   騎在馬上的景公公回頭看了眼,大雨中一堆火還在燃燒著,在夜色裡格外的顯眼。   這就結束了?   還沒廝殺呢,什麼都沒做呢,一場伏擊就完了?   景公公有些想笑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的視線不由落在前邊晉安郡王的馬車上。   祖宗啊……   *******************************************   還沒完!還沒完!   我去寫三更!!   寫完了我和大家說話!   三更,三更,三更,求票!求票!求票! 說幾句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大家就看出我不再求票了,曾經有人點評我是一個玻璃心嚴重的作者。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無法忍受對自己寫的故事的不滿意,陷入了極其嚴重的厭惡中,厭惡到張不開口求票。   腦子裡經常迴旋的是,這樣寫不行,這樣寫不好。   其實能做到二更也是因為如此,覺得寫的不好,快些寫過去,寫到好的情節和橋段,快寫,快寫!不能停!   尤其是當失去一個月第一之後,完了,果然是寫的不好了,所以快寫,快寫,寫出更好的來,留住他們,別讓他們走,怎麼能讓跟了這麼久的讀者們感到遺憾呢?   可是就在今天,版主告訴我,知道你要爭榜,有個看貼吧的給找到她,希望替她出一份力,那一刻,我的眼淚唰的就下來了。   什麼是成就?版主說,看,希行,這就是成就,夠了,足夠的成就了。   是的,這就是成就,然後我大著膽子回頭看了眼,看到了許多人特意為我來註冊帳號,來訂閱,來打賞,看到了不管是這裡也好,別的地方也好,留言的都是熱情的討論故事的,表達著喜歡這個故事的。   並沒有我想的厭惡聲,嘲笑聲,並沒有的。   好像知道我的玻璃心,所有的地方都是那樣的平和歡快喜悅,好像所有人都在用心的小心的呵護著我。   謝謝,謝謝,謝謝。   謝謝瘋了一樣要打賞我的人。   謝謝費心找來想要出力的人。   謝謝一直跟隨呵護我的人。   謝謝!   沒錯,這就是成就,我已經得到了,我很滿意很滿意了,謝謝大家。   請等著,第三更,大家一定會滿意的第三更。 第五十二章夜殺(五千大章求票)   夜幕沉沉,雨聲漸小。   「那是什麼?」晉安郡王問道。   「你也有啊。」程嬌娘說道,指了指車廂裡的晉安郡王解下的香囊。   「可是…」晉安郡王驚訝。   「做大了一些。」程嬌娘笑道,「道理是一樣的。」   晉安郡王看著她。   「..我說你怎麼帶著那麼多家什呢。」他說道,「原來都能派上用場。」   程嬌娘看著他笑了笑。   「是啊。」她說道。   在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的車內,看著這女子的一笑,晉安郡王再一次看到那一道奕奕神採。   「說,還有什麼好東西瞞著我。」他伸出手,將程嬌娘一把拉在懷裡,故作威脅說道。   手無意伸到了她的腋下腰間抓撓一下。   程嬌娘嗯了聲,扭身要躲,伸手按住他的手。   「別鬧。」她說道。   聲音帶著笑意。   晉安郡王似乎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哈了聲。   「你怕癢。」他笑道,伸手抓向程嬌娘的肋下。   程嬌娘忙抬手阻擋他。   「別鬧。」她拔高聲音。   但還是晚了一步被抓到,這一聲喊裡便調轉尾音成了笑。   「方伯琮。」她抓住他的手,挑眉,「你打的過我嗎?」   這一聲方伯琮讓晉安郡王心裡如同開了鍋的水。   晉安郡王伸手將她抱住倒在了車裡。   「程昉。」他也挑眉笑道,「你以為我真打不過你嗎?」   車廂裡傳出的笑聲和動靜讓車外的景公公撇撇嘴。   顧先生從前頭扭頭看過來。   「年輕人嘛。」景公公輕咳一聲,「又是才逢兇險,舒緩一下也是應該的。」   顧先生噗嗤笑了。   「那還要不要圍著那破廟轉一轉?」他擠擠眼說道。   人被壓住,程嬌娘一面伸手抵著他的胸膛,一面再次豎眉。   「起來。」她說道,「若不然我….」   說話便抬腿,只是還未起,一條大長腿便重重的壓住,同時握住她的手按到身側。   「還想踢我下床?」晉安郡王笑道,「這裡可沒床,要不就把我踢出車去了。」   說道這個踢字,便想起那一次。   那一次半途而廢的旖旎。   晉安郡王的聲音不由一停,視線落在程嬌娘臉上。   忽明忽暗,燦若星辰。   胸膛上有兩團柔軟隨著起伏不停的碰觸著他,勾引著他,撩動著他。   就好像適才曹管事將火把扔在倒滿酒和菜油的車駕,噌的一下點燃了。   「程昉。」他的聲音低低而顫顫,人便壓下去,「給我摸一下…」   伴著這一聲低語,握著她手腕的手便猛地從衣襟衝探進去,一把握住了……   車廂門被敲了敲,有人在外重重的咳嗽一聲。   晉安郡王就如同被澆了一頭冷水。   「何事!」他吼道。   這一停頓,程嬌娘已經推開他坐起身來。   「殿下,到破廟了,下來歇息一刻吧。」景公公訕訕說道。   破廟裡燈火通明,進進出出的人不斷,適才受傷的人被攙扶著在牆角開始救治,另一邊則開始埋鍋造飯。   曹管事等人則指揮著將另一輛車上的家什擺在下來。   屏風,地墊,几案,四足榻….   很快就擺出一間小小的居室。   「夫人準備的真齊全。」景公公誇張的讚嘆,衝晉安郡王恭維的笑道。   晉安郡王臉拉的長長,瞪了他一眼,抬腳進去了。   顧先生笑嘻嘻的抬胳膊撞撞他。   「壞人好事,恨不得吃了你。」他低笑道。   景公公哼了聲抬起頭不理會他,也跟了進去,伺候晉安郡王更換衣裳鞋子。   程嬌娘在另一邊走過來。   「快把衣裳換了吧。」晉安郡王忙說道,一面擺手驅趕景公公,扯過腰帶自己系。   景公公只得退出去,程嬌娘卻先向後走去。   「你換吧。」她說道,又停下腳,看他一笑,「我出去一下。」   她笑了!她笑了!她笑了!   晉安郡王只覺得眼前炸開煙花。   她沒惱!她沒惱!她沒惱!   「去吧去吧。」他忙說道。   程嬌娘便轉身向破敗的佛像後走去,半芹和素心低頭跟上。   「四周都查探乾淨了吧?」晉安郡王問道,一面展開手臂。   景公公點頭。   「都乾淨了,設置了三道明暗哨。」他說道。   其實有適才那增大版的突火槍,一時半日的沒人敢來接近他了。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又轉頭瞪了景公公一眼。   「腰帶!傻站著幹什麼?」他豎眉喝道,「嚇傻了嗎?一點眼力也沒了?」   得,反正是沒眼力了,罵就罵吧,看看這趕路以及住的地方,殿下憋著這股火只能衝自己撒了。   景公公低頭應聲是忙上前系腰帶。   侍女捧來食幾,斜坐在四足榻上呆呆看著書,不時躲在書卷後咧嘴笑一下的晉安郡王猛的回過神來。   「已經做好飯了?」他驚訝的問道,這麼久了?   程嬌娘呢?   他猛地站起來。   解決內急不用這麼久吧?   「殿下?」   兩個婢女走進來,看到她們,晉安郡王心裡一沉臉色變了。   「你們娘子呢?」他喝道。   半芹垂頭掩飾要哭的神情。   「娘子不是和殿下說了,要出去一下。」素心硬著頭皮說道。   晉安郡王目瞪口呆。   出去一下….   她說的是出去一下?!   雨又下起來了,景公公忙忙的舉著傘,但還是跟不上晉安郡王的腳步。   看他出來,人們都停下來。   晉安郡王視線掃去,看到聚集在一起的曹管事等十幾人。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隨著視線點點,晉安郡王覺得自己頭有些眩暈。   她的身邊一直是這十五個人,從京城到江州,從江州到京城,從程家到郡王府。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殿下。」曹管事深吸一口氣過來低頭施禮。   晉安郡王也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卻沒有說話,抬腳越過曹管事走到一旁已經被雨布遮蓋起來的車旁。   她帶了三輛車,一輛突火槍炮,一輛裝著作息用的擺設器具,那另一輛……   「..我說你怎麼帶著那麼多家什呢,原來都能派上用場。」   「是啊。」   晉安郡王抬手扯開雨布。   被綁的結實的雨布並沒被撤掉,晉安郡王似乎發了狠力,用力的拉扯。   「殿下!」   曹管事和景公公都忍不住喊道,不敢再怠慢忙上前幫忙。   顧先生聽到消息跟過來了。   雨布被扯開,晉安郡王狠狠的打開車門。   火把照耀下車內散放著一些東西,有適才見過的壞掉的突火槍,還有一些罐子….   「沒了!」景公公忽的喊道,伸手指著車內。   他適才看過的,裡面好多的兵器,雖然沒看清都是什麼,但長的短的鐵的銅的閃著寒光。   現在沒了,都沒了。   晉安郡王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她去哪裡了?」他啞聲說道。   雨聲刷刷,鴉雀無聲。   「她去哪裡了!」晉安郡王轉過身吼道。   這個送子童子郡王曹管事並不陌生,在周家的時候他也如同京城的其他人一樣,夜裡喝酒賭牌聊天拿這他打趣,後來他在野外見到了無賴的富貴弟子行徑,再後來跑到江州求醫的可憐又可敬。   後來他就再沒跟他打過交道,直到現在從江州來到郡王府,娘子嫁給了郡王,他也就成了郡王府的人,但對於這個郡王心裡真是一點敬畏都沒有。   此時此刻火把照樣下的年輕男子,只穿著玄色的布衣衫,俊秀的面容冰冷一片,這一吼,一轉身,竟然帶著秋日的肅殺之氣撲面。   曹管事不由後退一步,腿微微一軟,差點跪倒。   對啊,他是郡王,再被追殺嫌棄,他也是皇親宗室,他也是當人提及過繼會被考慮到的人選,他也有可能成為太子,也有可能登基為帝……   「殿下。」曹管事低頭說道。   「快說啊,這大半夜下著雨,她帶著兵器幹什麼去了?」景公公也急了喊道。   「娘子只說她去辦點事。」曹管事低頭說道。   「辦什麼事?哎呀你急死我了。」景公公喊道,身後一把揪住曹管事。   曹管事再次大吃一驚,這個太監看起來瘦瘦弱弱的,一伸手幾乎抓麻了他半邊身子。   「我家娘子脾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再不敢託大,立刻說道,「她既然說有事那就有事,她不說我們是不敢問的。」   看起來的確是這樣……   「那你們怎麼不跟著?」景公公吼道。   「我家娘子不讓啊。」曹管事也喊道。   他不想跟著嗎?一看娘子的架勢,他就知道肯定動靜不小。   馬上身上能掛的兵器都掛滿了,當時在一旁看的他都心驚肉跳。   這是赴刀山下火海拼命的架勢啊。   「我日啊。」景公公喊道,「那你們還不跟著?不讓你們跟著你們就不跟著?你們這護衛當著可真輕鬆舒服啊,我日啊!」   你日?   曹管事忍不住眼往下瞥了下。   你能嗎?   景公公一腳將他踹倒在地上。   「殿下,奴婢帶人去追….」他轉身對晉安郡王說道。   「追?」晉安郡王沉沉說道,「往哪裡追?」   這四面八方茫茫雨夜。   「不行,我家娘子說了,不要拖累她。」曹管事從地上撐起身子,伸手按著腰齜牙說道。   這死太監,可他娘的真有勁。   「你就這麼確信你家娘子能平安無事?」   一直沉默沒開口的顧先生忽的說道。   曹管事苦笑一下。   是啊,當程嬌娘說出那句話後,他的確真的停下了再請求。   在心裡,這個女子真的是神一樣的存在了。   「我家娘子說。」他說道,「她能平安無事,如果,她....她死了,那就是該她死了,躲也躲不過,不用在意。」   不用在意?   聽到這句話,一旁的半芹和素心再忍不住哭起來。   不用在意?   晉安郡王抬起頭看著黑漆漆的夜空,景公公早已經把傘扔了,雨水撲面而來。   不用在意?   不用在意?   死了就死了,不用在意?   程昉,你就這麼的不在意嗎?   ………………………………………………………..   大路上,雨聲蓋過了一切,隱隱的有火把閃爍,但旋即就隱沒了。   穿過一片竹林,便有燈火若隱若現,越走越近,可以清晰的看到坐落著一間小木屋。   這是官府設置的看守竹林的地方。   此時屋子裡響起啪啪的聲音。   三個一身泥水的男人趴在地上,顧不得臉上身上的傷,正咚咚的叩頭。   「大人,大人,我們真沒說謊,轟的一聲,天雷火啊。」   「兄弟們立刻死傷一片啊。」   他們喊道,眼神殘留驚恐。   一個男人給了他們一腳。   「閉嘴。」他喝道,再轉過身看著席地而坐的一人,「小官人,莫非是石彈?可是京中軍監查的很嚴,石彈和投石車都不可能流出的。」   火把下高小官人的面色有些鐵青,呸了聲。   「那是軍監的石彈和投石車,別忘了,軍監的石彈和投石車是從哪裡來的。」他說道,「那程賤獠是它們的祖宗!」   屋中的人一陣沉默。   「倒是忽略這個了,沒想到不聲不響的,一點沒發現,她竟然又搞出一件殺器。」一個人低聲說道。   那現在怎麼辦?   「不知道那女人手裡還有什麼,先想辦法探查,再動手。」高小官人說道,一面狠狠的咬牙,「從京城到松平路還長著呢。」   屋中其他人點點頭。   「那小官人,此地不宜久留。」一個人說道,「餘下的事就交給我們,您先回去吧。」   說這話目光掃了還在地上跪著的三人。   高小官人點點頭,那人領會躬身施禮。   高小官人走出木屋,侍從們忙給他披上雨披,身後屋子裡傳來幾聲悶哼,旋即歸於平靜。   「燒了吧。」他說道,一面要抬腳邁步。   就在這時聽得空氣中一聲尖利的呼嘯。   「大人小心!」   身邊的侍從一把推開他,慘叫一聲,向後跌了去。   高小官人愕然回身,見那侍從被一隻箭射在了木屋上。   更多的尖利呼嘯聲從四面八方而來。   「滅火把!」   伴著一聲喊,火把頓滅,天地之間一片漆黑。   「娘的!」高小官人罵道,被幾個侍從攙著疾步狂奔,「誰他娘的算計我?」   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嗎?   「叫人。」侍從喊道。   一聲尖利的哨笛劃破雨夜的天空。   …………………………………………………………   一波箭雨襲來,地面上響起噗噗的聲音。   「公子,不行了,他們衝破那邊的圍堵了。」   有人疾步而來喊道。   土坡下,有人一躍而起。   「上馬追。」他喊道,「高十四沒多少人了。」   「可是公子,我們也沒多少人了。」侍從急急的拉住馬喊道。   大雨中聲音都變得有些模糊。   「我還在。」他說道,催馬疾馳。   身後七八人忙跟上。   前方隱隱可聽到奔馳的馬蹄聲,偶爾間雜著尖利的呼哨聲。   「難道還有援手?」一個侍從喊道,「公子,不可冒進,撤吧。」   身邊的公子反而催馬更急,一面摘下肩上的長弓。   「管它多少人,我還在就夠了。」他說道。   近了近了,甚至能看清模模糊糊的多少人馬。   二十多人!   前方顯然也發覺身後的追兵,頓時有人調轉了馬頭,長箭帶著呼嘯聲飛來。   「小官人,只有七人。」   高小官人聞聽此言帶著幾分獰笑回頭。   「七人?」他說道,「給我殺,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   看前方的人馬紛紛調頭,侍從再忍不住收住馬。   「公子,下馬!」他喊道。   只這一停頓間,原本在身側的公子已經奔出去拉開了距離。   「殺!」   「圍住要活的!」   叫囂聲咒罵聲呼喝聲撲面。   那馬上的公子側身躲過射來的箭,手中的弓一松,對面有人落馬。   雙方已經逼近。   馬上的人都抓起來長刀。   「公子不行,人太多了。」身後的侍從發出嘶喊聲,「快走啊,不能出事!」   要是出了事,完了的可不是他一個人!   狂風掀起了馬上公子的兜帽,暗夜裡可以看到他閃閃發亮的眼。   我還在,我還在,這麼近了,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對面的高小官人已經能夠看到了。   但是旋即有人湧過來,擋住了他的視線,高小官人被淹沒其後。   娘的!   他一夾長刀,再次拉起弓箭。   對面忽的跌倒下去好幾個人。   公子忍不住一怔,手中的箭才射出去。   「後邊也有人!」   驚慌的聲音在山路上散開。   還有人?   高小官人回過頭。   馬蹄聲越來越近,同時一道火光亮起。   眾人的忍不住眯起眼避開。   就在這他們下意識眯眼的功夫,火光下的人三箭連發。   噗噗幾聲馬兒嘶鳴,踏過從其上掉下的人跑開了。   火光滅了,但人也逼近了,長弓扔下,一柄長刀劈了過來。   叮叮噹噹的撞擊聲濺起一片火花。   「公子。」   這短短一瞬間的喘氣,侍從們趕上來,圍住握著弓箭的公子。   「是什麼人?」   他們看著對面遠處,哪裡就好似一頭狼闖進了羊群,慘叫聲撞擊聲不斷,饒是他們是來殺人的人,都覺得心驚膽戰。   公子扔下弓箭,拔出刀衝過去,尚未近前,就聽那邊慘烈聲音陡然一聲炸響。   火花四射。   這一次他們終於看清楚了,火光亮起的一瞬間,一個長發披散的女子一手握著一個短短的竹棍。   「程娘子!」   這邊以及被攻擊的人們都發出一聲喊。   伴著這聲喊,程嬌娘身前一人的倒下,她手中的竹棍也扔下,另一手從馬上抽出一把短刀,狠狠的劈了下去。   火光熄滅,一切陷入黑暗,只有慘叫聲持續。   她來了,她來了,果然她來了!   秦弧只覺得心中激蕩,發出一聲長吼。   三匹馬擁著一騎忽的衝過來,只向秦弧這邊。   「來得好。」秦弧喊道,揮刀迎上。   但人還沒近前,就聽得身後又是一聲尖利的響起。   耳邊風聲雨聲叫聲混雜,但高小官人還是清楚的聽到那個聲音,他忍不住回頭看去,一道亮光如同流星一般飛來,那是從那女子口中射出的,亮光一瞬間讓她的面容清楚浮現。   那個女子……   臉上身上都是血,長發飛散,就如同吃人的羅剎鬼。   那個女子……   我早就該殺了她了,當初在德勝樓那次就不該猶豫。   高小官人心裡想到,旋即覺得脖子一涼,似乎有什麼穿透了咽喉。   他抬手想要去捂住脖子,但尚未按到,人便跌了下去。   早就該殺了她。   **********************************************   吼~~~~~~~~~~~~~~~~~~~~~~~~~~~~~~~~~~~~~~~~~~~~~~   五千五百字!爽!   來吧!先更再改錯字!   最後兩個小時了,投吧,有就有,沒有就沒有,玩嘛,玩就玩個爽! 11月感謝   謝謝讓我單訂榜排行第二的讀者們。   謝謝讓我總訂閱榜排行二十八名的讀者們。   謝謝就算我一更三千也能給我新增一萬二訂閱的讀者們。   謝謝讓我位於評價票總榜第二的讀者們。   謝謝讓我位於推薦榜總榜第十三的讀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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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公公帶著幾分焦急,看著眼前晉安郡王已經被打溼的衣裳鞋子。   「進去等吧。」   晉安郡王沒有說話也沒有理會,只是負手看著外邊。   景公公便拿過一把傘站到晉安郡王前邊撐著,還沒站穩,就被晉安郡王一手推開了。   「別擋著我。」他喝道。   景公公還要說什麼,被一旁的顧先生搖頭制止。   大雨中似乎隱隱有馬蹄聲傳來,晉安郡王的身子便猛地繃緊。   景公公察覺他的反應搖了搖頭。   已經聽錯好幾次了,心有所念難免幻聽。   念頭閃過,就見一旁的顧先生猛地邁步。   「來了!」他脫口喊道。   所有人都瞬時看向雨夜中,一匹馬飛馳而來,待看清之後所有人又都一臉失望。   來人是侍從。   四面八方都派出了侍從探子,每隔一盞茶功夫就來匯報一次。   「王妃回來了。」   但下一刻那侍從並沒有像適才那般喊出未見王妃蹤跡的話,而是大聲的喊道。   眾人尚未從這句話中回過神,在那侍衛身後的夜色裡奔來一匹馬。   「娘子!」   半芹素心喊著就衝出去。   原本安靜的廟前頓時沸騰起來。   當然奔過去的人只是程嬌娘的人,晉安郡王這邊的人都垂手肅立,只不過當他們終於看清近前來的人後,神情微變。   馬上的女子全身上下溼透,暗青的衣服貼在身上似乎顏色似乎更深,但在火把的照耀下認真的看去,就會發現不是顏色加深了,而是被血染透了。   而讓人奇怪的是,那女子不管是身上還是馬上都沒有一件兵器。   不是說帶走了很多兵器嗎?   「娘子,娘子。」半芹和素心放聲大哭。   程嬌娘躍下馬。   「別哭了,快去伺候娘子洗洗換換。」曹管事喊道,聲音發顫。   半芹和素心忙哭著跑,待到門前又猛地停下。   晉安郡王依舊一動不動的站著。   落雨澆滅了沸騰,場面頓時又安靜下來。   「王妃,您去哪裡了?」   顧先生忽的大聲喊道,打破了這有些僵持的場面。   一旁的景公公也反應過來。   「王妃,您怎麼能自己出去呢?這也太危險。」他說道,「真是急死人了,快快,進來說。」   他說著就忙做請。   晉安郡王依舊沒動。   景公公的解圍就有些尷尬。   對面的女子忽的笑了,抬腳邁步,越走越快最後三兩步的跑起來,直衝向這邊。   渾身溼透,面色蒼白,染紅的衣衫,帶著濃烈的血腥氣撲過來。   縱然火把照的如白晝,四周披掛齊全的侍衛環繞。   這邊的人心裡還忍不住微微一悸。   要硬闖了?   郡王殿下如此的身子可經不住她這種兇煞的撞擊。   景公公身子瞬時繃緊,做出抵擋的姿態,但剛要伸手,那女子已經到了晉安郡王身前,奔跑不停輕輕一跳,抱住了他的脖子,掛在了他的身上。   這突然的動作讓周圍的人一怔。   晉安郡王更是沒想到,不由倒退一步,身形鬆動,下意識的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高十四死了。」程嬌娘說道,展開笑顏。   什麼?   周圍聽到人的面色驚駭。   不待有誰說話,就見那女子做出了更讓人沒想到的動作。   她手一用力,身子抬起,在晉安郡王臉上重重的親了口。   所有人目瞪口呆,晉安郡王如同雷擊呆滯了。   程嬌娘便一鬆手躍下轉進內裡。   女子的大笑聲隨之響起。   「快伺候娘子更衣。」曹管事最先反應過來喊道。   半芹和素心早就忘了哭了,被一喊回過神忙跑進去。   廟外依舊一片肅靜,但很顯然已經與先前的肅靜不同了,每個人都刻意的將視線垂下或者看向其他地方。   晉安郡王也依舊站的直直的,但那懾人的威壓已經散去了。   「殿…」景公公結結巴巴的要開口。   晉安郡王卻猛地轉身進去了,雖然臉依舊拉長,但火把照耀下赤紅的耳朵清晰落入身邊人的視線裡。   擔驚受怕的等了這麼久,又被當眾調戲,簡直是……   太欺負人了!   景公公一臉同情又憤憤。   …………………………………………………..   漆黑的夜路上一個火捻子陡然點亮,照出地上散布的死屍,拿著火捻子的男人視線掃過旋即手一揮熄滅了,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公子,收拾好了。」   聲音低低的響起,同時伴著叮叮噹噹磕碰的聲音。   「這是撿到的兵器。」   「這麼多?」有人帶著幾分驚詫。   「刀槍劍戟弓弩吹鏢還有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竹筒,這裡的十五人都是被她一招致命的。」   一瞬間氣息似乎凝滯。   雖然不是單槍但是匹馬而來,一眨眼就放倒一片,也實在是駭人。   難道神仙還會教殺人嗎?   「她怎麼也會來追殺高家的人?難道她早就知道高家的伏擊?」   勾魂的筆已經在墓碑上刻上了一字,自然是勢在必得。   機會,高家認為是伏擊晉安郡王和她的機會,而反過來,這又何嘗不是她伏擊他們的機會。   她不想走的時候誰能趕走她,既然能趕走她,那就是她要走,她要走就是有要走的理由。   這些蠢貨,到現在都還以為她是個好欺負的。   早就說了,這可是個很小氣的女人。   很小氣的女人。   秦弧臉上的笑微微凝滯。   不過,是個很好很好的女人。   他伸手拉起雨帽,翻身上馬。   「走,別錯過了慰問失子的高大人。」   ……………………………………………………………   兩個侍女捧著食盒退了出來。   「沒吃?」顧先生低聲問道。   侍女點點頭。   「那就能進去說話了吧?」顧先生便帶著幾分急切說道。   景公公伸手拉住他。   「你也不長眼了?」他壓低聲音說道,「現在裡面還不知道要怎麼吵呢,你去湊什麼熱鬧。」   「他們夫妻小事,怎麼比得上殺了高十四的事大。」顧先生眼神熱切的說道。   殺了高十四啊!   怎麼就殺了高十四了?   腦子裡有許多念頭亂亂的閃來閃去,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   「殿下。」他再忍不住高聲喊道。   「滾。」   屏風隔扇後傳來一聲怒吼。   顧先生有些訕訕,景公公則在一旁幸災樂禍的笑了。   「我說的沒錯吧,在殿下心裡什麼事都比不過夫妻事大。」   隔扇內,坐在四足榻上的晉安郡王看著程嬌娘。   洗漱後帶著清香換了褻衣的女子乾乾淨淨清清秀秀斜靠著引枕雙目微垂,嫻雅安靜。   與適才從大雨中渾身血走來的女子判若兩人。   「程昉,你就沒什麼要說的嗎?」晉安郡王沉聲問道,打破了自進來後二人之間的沉默。   沒有回答。   晉安郡王咬牙。   「程昉!」他喊道,伸手抓住她的肩頭。   隨著他的一推,女子的頭微微歪了下,露出面容。   面色帶著幾分潮紅,雙目緊閉,睫毛隨著呼吸輕輕的抖動。   睡著了……   竟然睡著了?   晉安郡王頓時氣悶,手上忍不住要用力,但臨到最後還是忍住了,到了嘴邊的吼聲也咽了回去。   滿載披掛兵器而去,染了一身血空手而歸,該是經過了怎麼樣的一場廝殺,早已經精疲力竭了。   回到這裡才能卸下一身的疲憊安然睡去。   晉安郡王咬住牙,重重的揮手,四足榻旁的燭火被閃滅。   外面不死心的顧先生看到滅了燈,頓時愣住了。   「睡了?」他說道,「發生這麼大的事,竟然還能睡得著?」   「怎麼睡不著?」景公公低聲說道,「如果王妃說的是真的,那睡不著的可不是咱們。」   ***********************************   抱歉更的這麼晚。   明日的更新還要推遲晚上。   我儘快的調整過來。 第五十四章將明   此時的京城,雨漸漸的停了,四周安靜下來,黃氏反而猛地驚醒了。   身後有涼意。   黃氏翻過身,旁邊空空,她忙坐起來。   黃氏的屋子並沒有值夜的丫頭,她披衣起身。   雨停了之後,夜色有些清明,黃氏也不用點燈走出來站在廊下,一陣風吹來她不由打個寒戰。   院內寂靜。   黃氏側耳聽,隱隱約約有唰啦唰啦的聲音傳來。   位於宅院後院的庫房處,一間屋子亮著燈,遠遠的窗欞上顯出人的倒影,高大的人舉起一物,狠狠的砸了下去。   竹筒裂開跌落。   只穿著單衣的範江林,再次拿起一根竹子,門外的腳步聲讓他停下來,皺眉看過去,黃氏站在門口。   「你在做什麼?」黃氏驚訝的問道,看著屋子裡散落劈開的竹子。   「天冷了,再不快些做好,小寶兒就趕不上玩了。」範江林說道,一面再次論起斧頭。   譁啦一聲,竹筒裂開跌落。   前些時候範江林帶著小寶去同僚家做客,看到了人家家裡用竹子搭的小屋子,小寶兒就鬧著也要,範江林就買了一些巨竹給小寶兒也蓋一個。   「那也不用大半夜的不睡來做這個啊,況且又不是沒有下人。」黃氏又好氣又好笑。   範江林笑了笑,放下手裡的斧頭。   「睡不著,就轉到這裡來了,閒著也是閒著。」他說道。   黃氏皺眉。   又睡不著?自從妹妹離開京城後,他就幾夜難眠了。   「你別擔心。」她說道,一面取過一旁搭著的衣衫給範江林披上,「那麼多人呢,路上前後都有官府接送,雖然到松平很遠,但又不是什麼窮家小戶的人出門……」   她絮絮叨叨的說著,範江林心不在焉。   「走了幾天了?」他忽地問道。   「才兩天,明天就是第三天了。」黃氏說道,忍不住又笑,「看你,還記掛妹妹呢,連走了幾天都忘了。」   範江林深吸一口氣沒有說話。   「走吧。」他說道,「回去睡吧。」   「天都要快亮了。」黃氏嗔怪兩句。   宅院裡又恢復了安靜。   城外禁軍營內,一隊人馬列隊而出,和巡城歸來的一隊甲騎交錯。   「小周大人。」其中為首的一人有些驚訝的招呼,「怎麼還是你啊?」   「我替別人呢,換了白日。」周箙說道。   那人點點頭,看著周箙帶隊巡城去了。   「這是欺負人呢。」便有人低聲說道。   「是啊,他是晉安郡王妃的表哥,晉安郡王終於被趕出京了,晉安郡王妃當初又跟高家結下仇,他能日子好過才怪呢。」另有人低聲說道。   「可是高家也被趕出京城了啊。」便有人質疑。   這話引來齊聲的嘲諷。   「可不是高家被趕出京城,別忘了京中最尊貴的人姓什麼。」   夜風讓他們的議論散開,但傳入周箙耳內就模糊不清了。   不用聽到也知道他們說的什麼,自從留在京城來到這衛戍營之後這種話簡直聽得太多了。   周箙看向前方,夜色裡高大的城門隱隱可見。   「真倒黴雨停了,要不然還能找個地方避避雨,迷糊一覺就就到天明了。」旁邊的甲兵嘀咕說道。   「這種時候不可懈怠。」周箙說道。   「這種時候是什麼時候?」甲兵咦了聲問道,看著周箙火把下帶著幾分沉沉的面容。   後半夜天將明的時候,是人最困的時候本就難熬。   「太子即將大婚,城防嚴謹,不可懈怠。」周箙說道。   太子大婚?   那個傻太子麼,更況且娶的還是陳相公的女兒,有什麼可防的。   甲兵們亂亂的應聲是催馬在夜色裡繞城巡視。   周箙抬頭看了眼天空,雨後的夜空泛著青色,安靜而平和,他收回視線催馬躍向最前。   繞著四城門一圈後天也漸漸放亮了,甲兵們臉上帶著幾分倦容。   「待會兒開了城門,去吃碗熱湯。」   「去西街橋頭那家,最地道。」   大家說笑議論著驅馬走向北城門,打算就近等候待城門一開就進去,走在最前方的周箙依舊安靜,忽的他勒馬停下,其他人不提放差點撞上去。   「小周大人?」大家問道。   周箙看向前方。   「有人來了。」他說道。   甲兵們便都看過去,果然見遠處的大路上疾奔來一匹馬。   「要等著進城這也太早了些。」有甲兵說道。   每日城門開之前會有陸陸續續趕來的人等在城門,但這麼早來的還真不多。   他們眯起眼,越來越近,看清楚了馬上的人穿著是普通的衣衫,不是傳遞消息的驛兵,眾人便不再理會了,慢悠悠的催馬前行,一面繼續商討去哪裡吃喝。   周箙一直看著那人奔近城門,只喊了一聲快開門,城門上有人探身看了眼,門便被打開了。   「進去了。」他說道。   聽他說話,甲兵們停下說笑看過去,頓時都很驚訝。   不是驛兵,不是急報,竟然能徑直進了城。   「什麼人啊這是?」   ……………………………………………………..   廟裡的篝火漸漸熄滅,青光的天色讓破廟裡變的昏昏。   程嬌娘翻個身,伸開的胳膊撞到了人。   那人將她的胳膊推下去。   程嬌娘睜開眼,身旁坐著的人投下影子的影子將她罩住。   「程昉。」   看到她睜開眼,晉安郡王立刻喊道。   「你可真能睡的著!」   程嬌娘再次閉上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腿。   「還早,睡吧。」她說道,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睡意。   晉安郡王咬牙,伸手抓住她的肩頭。   「天都要亮了。」他說道,「你已經睡了一晚上了,夠了。」   躺在枕頭上的程嬌娘便睜開眼看著他。   「我還沒睡夠。」她說道,聲音有些憊懶,聽起來又幾分可憐。   晉安郡王的手不由一松。   做出那樣大膽的事,的確是累壞了,算下來也不過睡了半夜而已,的確是睡的不夠……   屋子裡安靜下來,蒙蒙青色裡看著晉安郡王猶豫的神情,程嬌娘哈哈笑了。   她又在調戲自己!   晉安郡王登時回過神。   就如同適才親自己一樣,不同的是那個在眾目睽睽之下,此時只有他們二人而已。   晉安郡王的臉色漲紅,眉頭豎起,握著她肩頭的手便重重的用力一拉。   「程昉!」他沉聲喝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生你的氣?」   這一聲喊讓外邊靠著牆打瞌睡的顧先生猛地坐正身子。   「醒了!」他低低說道,扶著一旁的景公公就要起身,「快,快,這次能問了吧。」   景公公閉著眼伸手拉住他。   「別鬧。」他喃喃說道,「夫妻事才開始呢。」   顧先生搖頭帶著幾分不滿。   「昨晚就該說清楚的,非拖到現在,一看就是夫綱難振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早點說正事要緊。」他嘀咕說道。   內裡被拉起來的程嬌娘看著他。   「是啊,以後不知道,但現在不會。」她說道含笑點點頭。   雖然她的笑依舊跟以前那樣淡淡,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氣急的緣故,看著她的眼神中滿滿的都是調笑。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手。   「可是我會傷心。」他慢慢說道,「傷心你不信我,傷心你不在意我。」   程嬌娘看著他端正身子。   「是。」她說道,一面抬手俯身施禮,「程昉失禮了。」   晉安郡王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次做的事太過於危險。」程嬌娘抬起身說道,「正因為我知道你會在意你會傷心,所以我不想告訴你,而且這次的事時機眨眼便能失去,我也不能有足夠的時間來說服你。」   她說道這裡再次俯身施禮。   「方伯琮,請原諒。」   「我知道你有道理,我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是,程昉,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失敗了怎麼辦?」晉安郡王沉聲說道。   「沒有關係,不會被他們認出是我的,我帶著一物,能夠瞬時炸開,引燃我的身子毀….」程嬌娘抬起頭眼睛亮亮說道。   話音未落,晉安郡王猛地大吼一聲。   「閉嘴!」   話音未落人就從四足榻上起身徑直向外走去。   「方伯琮。」程嬌娘喊道,忙跟著起身下來。   晉安郡王已經走出去了。   程嬌娘取過一旁的披風裹上跟了出去。   外邊顧先生和景公公都似乎要阻攔一下,晉安郡王看都沒看他們一眼邁出了廟門。   「王妃。」   顧先生和景公公看到她忙又過來。   「殿下也是擔心王妃,王妃你好好的跟殿下….」景公公帶著幾分抱怨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顧先生擠到一邊去了。   「王妃,你怎麼知道高小官人會在這裡?你是怎麼殺掉他的?確認死了嗎?被人發現了嗎?留下……」他急急的問道。   「哎呀你這個人,現在是問這個的時候嗎?」   程嬌娘還沒說話,景公公急了瞪眼喊道。   「現在這是要緊事,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如果不知曉具體的事,該怎麼應對?」顧先生也急了說道。   二人拉拉扯扯間,程嬌娘已經也走過去了。   「王妃……」顧先生喊道,被景公公拉住,無奈只得看著程嬌娘走出去,「您快點啊。」   快點哄好了殿下然後說要緊事。   景公公呸了聲。   「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是殿下在無理取鬧嗎?」   身後二人的拉扯爭論拋在了身後,程嬌娘走出來,左右看不到晉安郡王的身影了。   外邊的侍從們都紛紛低頭施禮。   在做飯的半芹和素心在一邊也站了起來,神情憂急。   曹管事則衝程嬌娘向後指了指。   程嬌娘抬腳便轉向廟後,看到晉安郡王正疾步而走,她忙追上去。   準備好了一物,能夠瞬時炸開,引燃身子毀….   引燃身子不會讓別人認出……   瞬時炸開,引燃身子…   引燃身子…..   晉安郡王只覺得渾身發抖。   一隻手拉住他。   「方伯琮,別難過。」女聲軟軟說道。   晉安郡王深吸一口氣,停下腳。   「你能給我一個不難過的理由嗎?」他說道,轉頭看著程嬌娘,神情暗沉。   程嬌娘看著他沒有說話,搖了搖頭。   「你能給我一個我不傷心的理由嗎?」晉安郡王再次問道,不待程嬌娘回答,他又點點頭,「其實也有理由的,那就是不在乎啊,不在乎了,就沒什麼可難過可傷心的。」   他看著程嬌娘。   「你希望是這個理由嗎?」   他說著又笑了。   「其實不是的,這件事的理由,只有一個。」   他看著程嬌娘。   「你不在乎我。」   *****************************************   明日更新在下午或者晚上。   月初的事就要忙完了,調整過來直奔大結局了。 第五十五章得知   錯字已改。   晚上更新真不習慣,明天一定要調整過來。   **************************   你不在乎我。   聽起來有些可笑賭氣的話,程嬌娘並沒有笑,看著眼前面容沉靜的男人。   不知不覺五年前初遇的少年人已經褪去了青澀,換上了成熟男子的沉穩和內斂。   「五年了。」程嬌娘忽的說道。   五年?   他們認識已經五年多了。   晉安郡王心中莫名的一悸,真是沒想到當初山谷中偶遇,竟然會有今日的緣分。   有多少人一面之緣後會無期,又有多少人一面之緣卻能永世相伴。   他想要的便是和她永世相伴,而不是前一刻說笑,一轉身便再不能相見。   死了就死了,不用在意。   在她心裡,自己是一點也不用在意的人啊,歡喜愉悅也好,痛不欲生也好,她並不在意。   晉安郡王垂下視線,抬腳邁步。   「方伯琮。」程嬌娘喚道,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晉安郡王停下腳步,卻沒有說話。   程嬌娘喊了這一個名字之後也不說話了。   蒙蒙青光裡,破廟,野地站著的二人沉默無語。   這是個不說假話的人啊。   晉安郡王看著沉默的女子,眼底再次黯然。   「算了。」他又笑了笑,拉住她握著自己袖子輕輕的拍了拍,「我是被嚇壞了,腦子有點懵,這話問的有些失言了。」   程嬌娘抬頭看著他。   蒙蒙青光裡年輕人的面容更顯的英俊,只是因為微微一笑,露出有些發青的牙,破壞了整體的美感。   她的視線慢慢的從上到下的掃過他。   身材高大,只是有些瘦削,這具身子幾次都幾乎殘破不堪了,若不然能再壯一點胖一點。   看到她垂下視線,晉安郡王再次笑了笑。   「我知道的,也說過的,這些事對你來說都是小事,我不該用自己的感覺來要求你也這樣。」他說道,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好了,不管怎麼說,一切平安,想那些根本不會發生的事,真是自尋煩惱,走吧走吧,我們快去說說將要的發生的事吧。」   他說罷收回手抬腳邁步越過了程嬌娘向廟中走去。   才走了兩步,有人在身後抱住了他。   晉安郡王的腳步停下。   「我當時想的是,如果我死了,還有你。」   身後聲音說道。   「我死了,你會收拾殘局。」   「我死了,你會保護好自己。」   「我死了,你會替我報仇。」   環住他的腰的手收緊,人在他的背上貼緊。   「因為有你在,所以我能安心的赴死。」   晉安郡王只覺得心口被人打了一拳,一瞬間呼吸都要停了,奇怪的滋味在心底散開。   明明是悲傷的話,為什麼聽起來還讓人想要熱淚盈眶?   這算是甜言蜜語嗎?原來還有這樣的甜言蜜語。   這個女人,真是太會哄人了!不行,不能三言兩語就被她哄過去算了!   晉安郡王抬頭深吸一口氣要轉。   程嬌娘卻更抱緊了沒讓他轉過來。   「我知道,有時候大家會說,要好好的活著啊,好好活著才最重要,可是並不都是這樣的,對有的人來說,有些事必須去做,不做的話,儘管活著,也不可能好好的活著。」   「方伯琮,我想和你好好的活著,所以,我必須去做一些事。」   「你有你該做的事,我有我該做的事,我不是隨意的不在乎自己,不在乎你,也不是不信你,有些事只有我能去做,我也有一定的把握才去做的。」   晉安郡王伸手拉開她的手轉過來,將她擁在懷裡。   「如果有一天,我希望你比我先死。」他說道,「放心的,高高興興的,自由自在的,無所顧忌的,也不用擔心我。」   程嬌娘抬頭看他,笑了。   晉安郡王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嘴唇貼上她的額頭。   「你已經比我慘的多了,我可不希望你還要一個人背負著悲傷痛苦和復仇活著。」   程嬌娘微微閉眼,有一行淚流下來,將頭貼在晉安郡王的胸膛上,聽著他咚咚的心跳,秋日清晨的中汲取炙熱的體溫。   「我其實已經這樣死過一次了。」她喃喃說道,「所以我還是比你慘啊。」   晉安郡王又笑了,伸手撫上她的臉,讓她抬頭看自己。   「程昉。」他說道,眼睛亮亮,「我們是在訴衷情吧?」   程嬌娘看著他沒說話。   「怎麼連你儂我儂的時候,也成了比慘了?」晉安郡王說道,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笑了,「好了,我們回去吧,該說說讓我怎麼善後了。」   程嬌娘卻抱著他沒有鬆手。   「不用急。」她說道,「有人做好了。」   有人?   晉安郡王低頭看她,但沒有再問,笑了笑,將她再次擁緊。   「既然如此,那就再抱你一會兒吧。」他說道。   看著這邊不走也不再說話,而是相擁在一起的二人,景公公和顧先生目瞪口呆。   「看來以後這調戲是真的不分場合了。」景公公喃喃說道。   「天都要亮了。」顧先生伸手指著天咬牙切齒。   「是啊,青天白日的真是成何體統。」景公公點點頭說道。   顧先生急的抓牆。   「我是說天都要亮了,能不能說點正經事了!」他咬牙說道,「天要亮了,一切都要瞞不住了,到底要做些什麼啊!可急死我了!」   而與此同時,在最近的縣城衙門裡,清遠縣令也正急的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室內沒有點燈,昏昏一片,忽的撞到了几案發出哐當一聲。   「老爺?」   簾帳裡伸出一隻手掀開,露出嬌俏美人慵懶的探視。   昏昏中可見一個男人正伸手揉著腿嘶嘶。   「老爺。」美人忙起身下來,「是要吃茶嗎?妾身來。」   縣令沒好氣的推開她。   「去去去回去睡去。」他不耐煩的說道。   美人嬌弱不堪被推到在地上。   「老爺。」她不由委屈的嬌嗔,「您怎麼了?這幾天都心不在焉的?」   說到這裡又哼了聲。   「是不是夫人又說什麼了?」   縣令哎呀一聲。   「腦子裡就這點事。」他伸手戳美人的頭,說道,「知不知道你老爺我要辦的是什麼大事啊?」   「不知道啊。」美人說道。   「不知道就滾回去睡。」縣令瞪眼說道,「別來煩我,要不然賣了你。」   美人頓時惱了,一甩袖子哼聲走開了。   縣令老爺則扶住几案,想到那美人說的吃茶,覺得有些渴了,便提著茶壺倒水,剛拿起茶杯喝,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老爺不好了!」有人在外喊道。   縣令老爺便真的不好了,一口茶嗆住劇烈的大咳。   屋子裡頓時亂了。   「你幹什麼啊,五更裡喊什麼喊,勾魂吶!」美人一面安撫縣令,一面衝著外邊罵。   縣令老爺卻沒有承美人的情,反而一把推開她,連聲咳嗽著就衝出門了。   門外一個男人一臉焦急。   「怎麼了?」縣令老爺顫聲問道。   「出事了。」男人壓低聲音說道。   縣令老爺只覺得心跳驟停,咳嗽也不咳了,伸手按著心口。   「成了嗎?」他顫聲問道。   「半夜的時候人就來送消息了,小的親自去看了。」男人低聲說道,想到當時的場景,面上浮現驚恐,「真是…太慘了…。」   他說著躬身。   「老爺,天要亮了,快去吧。」   縣令老爺神情變幻,看向外邊。   去,還是不去?做,還是不做?   做,是殺頭的大罪……   他寒窗苦讀十載,好容易混上個上郡文官,還等著平步青雲呢。   「老爺,都到現在了,你就是不去,人家也會來報的,早晚的事,還不如賣個好呢。」男人看出他的猶豫忙勸道,「雖然一個聽起來名頭大,但是有時候名頭可不如實權啊,那可是能決定老爺您生死的實權。」   對啊,他寒窗苦讀十載,好容易混上個上郡文官,還等著平步青雲呢,這個機會怎麼能錯過!   縣令老爺一拍腿。   「走。」他說道,一面顧不得換上官袍,「快,招呼人,敲鑼,召丁,追剿馬賊!」   男人大聲的應聲是。   …………………………………………………   京城裡,高凌波猛地睜開眼,帳子裡視線昏昏。   他看著帳子有些怔怔,伸手按住心口。   似乎是做了個噩夢,但卻又記不清是什麼。   是不好的兆頭嗎?   念頭閃過,高凌波皺眉坐起身來,他從來不信什麼兆頭,還是心裡有些緊張吧。   雖然準備周全,成了應對的周全,一次不成後續也安排的周全,進可攻退可守,但事情沒有落定前,還是讓人有些不安啊。   他掀起帳子,室內青光。   天要亮了,成與不成,消息也該傳來了。   「來人。」他說道。   內室外立刻進來兩個婢女,恭敬的施禮,然後跪下來,一個幫他穿上鞋子,一則捧來一碗茶。   高凌波接過漱口,吐在跪著的婢女身上,一面站起身來。   嫌棄痰盂有異味,高凌波的身邊不用痰盂,都有婢女們做痰盂。【注1】   洗漱完畢,高凌波走到廊下,因為昨日大雨,院中有些凌亂,他便就站在廊下打了一趟拳。   院中的僕從都忙碌起來,廊下的鳥兒也開始啾啾鳴叫。   一趟拳收,高凌波出了一層薄汗,帶著幾分舒坦站直身子,接過侍女遞來的竹條逗餵鳥兒,天色變的青亮了。   院門外就在這時傳來嘈雜聲有人湧進來噗通就跪下了。   高凌波手中的竹條微微一頓,神情依舊淡然。   「怎麼了?」他說道,「事情沒辦好?」   來人俯身在地叩頭大哭。   「大人,小官人…去了…」   這一聲哭喊讓院子裡的人瞬時變色。   小官人,去了?   去哪裡了?   高凌波怔怔。   「大人,大人。」院中的人哭著叩頭連連,「十四官人被人殺了,被人殺了。」   哭聲未落,一聲悽厲的鳥鳴頓起,又瞬時化為烏有。   籠子適才還蹦跳的鳥被一根竹條從脖子裡穿透,竹條架在了鳥籠上,將鳥兒吊起來,未死透的鳥兒慢慢的抽搐著。   院子裡鴉雀無聲,廊下的婢女們面色慘白。   「你說什麼?」   高凌波終於轉過頭來,看著跪地叩頭的男人,一字一頓的說道。   他的神情依舊,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但落在男人眼裡不由打個寒戰。   「大人,十四官人被人殺了!」他再不敢多看一眼,以頭碰地哭道。   高凌波慢慢的抬腳邁步走下來。   「十四官人?」他說道,「哪個十四官人?這京城官人多得是,排行十四的也多得是,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個十四官人啊?」   他說著話已經走到了跪地叩頭的男人身前,居高臨下彎身,漸漸明亮的晨光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跪地的男人渾身發抖,半點不敢抬頭,似乎高凌波的彎身如同一座大山壓了下來,壓的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大人!」跟進來的幕僚都跪下了,聲音沉痛又難掩幾分惶惶,「節哀啊!」   高凌波看著跪了一地的人又笑了。   「我節哀?」他說道,「我節什麼哀?難道是我的十四官人死了?我高凌波的兒子怎麼會死?」   說到這裡抬腳將面前跪著的男人一腳踢開。   「我高凌波的兒子怎麼會死!」   他面容發青,渾身發抖,伸手嘶聲高喊。   *********************************************   注1:南(朝)宋謝景仁性整潔。每唾,輒唾左右人衣。事畢,即聽一日浣濯。每欲唾,左右爭來受之。 第五十六章而動   錯字已修改   *********************   屋子裡傳出嗚嗚的哭聲,高家上下一片陰雲密布。   「大人,夫人她們都沒事,路過致仕宋大人家,被留宿了。」   一個幕僚低聲說道。   高凌波扶著雙膝坐著流淚。   「十四為什麼會跟去?」他說道,「不是說讓他呆在原地不動嗎?」   說到這裡猛地抬手掀翻了几案。   屋子裡的幕僚們忍不住後退一步。   「那些人呢?那些跟著他的人呢?他們是怎麼看著十四的?難道就是去看著十四去死的嗎?」   「十四官人並沒有去,大家都是按照老爺您的吩咐行事的。」另一個急急說道,「他們只是借著拜訪舊友,繞道在另一邊等候著,並沒有親自參與劫殺的。」   「我就知道,我的十四雖然荒唐,但是行事還是聽話的。」高凌波哭道。   十四啊,他的十四啊。   「大人,大人,十四官人這是被人劫殺了啊。」幕僚說道。   「小的當時趕過去的時候,二十多人已經死了。」那個來報信的人跪在地上顫聲說道,「看當時的場景,是被不少人追殺的,二十多人致死傷不同,小官人是被飛鏢穿喉而死的,不知道對方多少人,小的沒敢就留立刻就回來報信。」   穿喉……   世上還有什麼比親耳聽到兒子死狀更悲痛的?   高凌波再次哭起來。   「正在查是什麼人…」一個幕僚低聲說道。   「不用查了。」高凌波哭道,「還有什麼可查的,這不明擺著嗎?」   你想殺誰,誰就想殺你。   這是一個機會,是你的機會,也必然是別人的機會。   高凌波猛地抬起頭。   「不好!」他說道,悲痛的面容瞬時大變。   ………………………………………   清遠縣令猛地打個噴嚏。   漸漸亮起的晨光碟機散了夜的寒意。   但看著眼前的場景,縣令老爺遍體生寒渾身發抖。   屍體已經被整理抬在路邊,正逐一有人在蒙蓋上白布或者蓆子。   原本官府很少會這樣做,但因為他心裡到底是知道此次將要面對的人物是什麼來頭,所以讓調集了來,想著多少是個體面,也算盡點心意吧。   此時擺在縣令老爺面前的是一具還未蓋上蓆子的屍首,屍體衣衫凌亂滿身都是血,粗大的頭顱上面容猙獰,可見臨死前的痛苦。   「高…高…」縣令老爺上下牙磕碰發出一個含糊的字。   「老爺?」一旁的隨從不解的詢問。   怎麼老爺突然神情大變了?   是看到這麼多屍體嚇壞了嗎?   應該是,自從來到這裡後,老爺一直神情躲閃,似乎想看又似乎不敢看,大著膽子看過去,終於還是被嚇到了。   這個屍體如果還活著,多少人恨不得跪下來親吻他的腳面,而不是露出此刻輕視厭惡的神情。   這些人根本就不認得這個屍體是誰。   那樣高高在上的人啊,這些雜役差丁們怎麼會認得?能見一面就是燒高香了。   那樣高高在上的人啊,他遞了多少好處錢財才得以見一面,只見這一面就得到了這麼個好的缺補。   這樣的人,竟然,變成屍體了?   不對啊,不對啊,說的不是這樣的啊?   「….好狠毒的馬賊….簡直膽大包天….」   旁邊得到叮囑的差衙役們叉著腰義憤填膺的大聲喊著。   不是!不是!   清遠縣令猛地喊道。   遠處有馬蹄聲急促傳來,眾人抬頭看去見是一隊十數人奔來。   「你們什麼人。」站在外圍負責維持秩序的衙役舉著腰刀喊道,一面要阻攔。   來人速度不減,揚手一鞭子就將那衙役抽倒在一邊。   「清遠縣!」為首的人面色惱怒,指著顫顫的清遠縣令,「你在做什麼?誰讓你來的?」   誰讓我來的?   不是你們讓我來的嗎?   清遠縣令看著馬上的人,有些茫然。   遠處有鑼鼓聲不斷傳來。   「……官府追剿殺人馬賊,閒雜人等迴避….」   鑼鼓聲漸漸遠去,將整個天色都敲的明亮起來。   馬上的眾人臉色更加難看了。   「去你娘的清遠縣!」有人一甩鞭子狠狠的抽下來,「當初怎麼交代你的?不喊你你不許動!你他娘的現在在做什麼!我家小官人是被仇人劫殺,不是被馬賊劫殺!」   清遠縣令被一鞭子抽的也倒了下去,四周的人都嚇呆了,愣是沒有一個敢上前。   「大人,大人。」清遠縣令爬起來,衝著馬上等人喊,一面伸手向後指,「真是你們的人昨天夜半喊我的….人就在….」   他轉過頭看,身邊除了衙役就是自己的家丁隨從,並沒有一個生面孔。   那個拿著高家信物來報信的小廝,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不好!   上當了!   這被劫殺的何止高小官人,還有自己啊。   清遠縣令噗通一聲跪下。   「不好!」他顫聲喊道,伸手指向一個方向,「快,快去追…..   追去京兆府報信的人!   快去追啊!追回來啊!   …………………………………………….   一匹馬疾馳,濺起大路上一片片泥水。   嗖的一聲,一隻長箭直射入馬上人的脖子,連哼都沒哼一聲人跌落下來,馬受驚嘶鳴著調頭向回跑去。   路旁的大樹後閃出三人疾步過來,其中一個從跌下來的衙役身上解下衣服穿上,又從其懷中摸出一封信,打開借著蒙蒙的青光確認看到其上鮮紅的清遠縣官府大印,便放心的收起來,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餘下的二人將衙役拖起來拉到路邊,扔進早已經挖好的坑中飛快的填蓋上,騎馬而去。   東方發白,京城厚重的城門伴著咯吱咯吱幾聲慢慢的打開了。   城門前已經等候了不少民眾,隨著城門的打開,不由一陣湧湧。   「擠什麼擠。」守城衛沒好氣的喝罵著,挑揀幾個看起來不順眼的進行搜檢。   周箙帶著這隊甲兵徑直進去了。   城門口就有一個賣茶湯的鋪子,夜間的鋪子,清晨時分已經開始收攤,周箙下了馬便坐了過去。   「這位官爺….」   「小周大人?」   茶湯鋪子的老闆和甲兵們都發出疑問。   「我就喝碗茶湯,別的不要。」周箙說道,這是對老闆的說道。   他再看向甲兵們。   「你們自便吧,吃過後不許耽擱,不許回家,即刻歸營。」   甲兵們便嘻嘻笑著應聲是,尋自己想要去的鋪子去了。   客人來了總不能趕走,更何況這還是個巡城的官兵,惹惱了他們尋個藉口掀了自己的攤子是太容易的事。   茶湯老闆便唱喏燒了碗茶湯來,還奉送了一碟醃魚。   「這叫把魚。」老闆笑嘻嘻的說道,「這可是從陳相公家的把黃雀得來的秘方做的。」   陳相公家的黃雀。   周箙不由看過去,笑了笑。   過路神仙,樂得自在,黃雀,把魚,她倒讓京城新添了不少吃食。   他慢慢撿起一口吃了,一面看著若無其事的看著城門。   一群牛羊正在進城,讓城門口顯得嘈雜。   「急報,急報。」   有人高喊縱馬奔來。   聽到急報二字,再看奔來的馬匹上穿著衙役服,城門的守兵們頓時忙驅趕讓路。   「清遠縣急報。」   衙役越過城門,穿過亂鬨鬨的牛羊群,大聲的喊著,引得街道上的人都看過來。   「馬賊劫掠殺人。」   周箙也猛地站起來,看著從街道上疾馳而過的衙役。   街道上的人已經議論紛紛。   「馬賊啊。」茶湯鋪子的老闆也站過來,一面往街上看,一面嘖嘖說道,「早聽說鬧馬賊了,果然出事了。」   他的話音才落,周箙拉過馬翻身上去向城中疾馳而去。   「還沒給錢呢。」老闆忙喊道,看著周箙頭也不回的遠去了,只得自認倒黴的搖搖頭。   清晨的大街上,喊聲撒了一路。   「急報,急報,清遠縣急報,馬賊劫掠殺人了。」   剛走出胭脂巷子的男人們頓時被嚇醒了,本就有些發虛的身子幾乎跌坐在地上。   馬賊啊!   挑著擔子賣吃食的小販們急惶惶的躲避,聽到這句話將擔子撂在地上。   果然有馬賊啊!   隨著馬兒的疾馳,整個京城安靜的清晨被攪的沸騰起來。   「什麼事?」   值夜歸來的官員掀開了車簾,看著外邊,皺眉說道。   「大清早的在衙門前喧譁。」   「大人,說是清遠縣的急報。」車前的隨從疾步過來,說道,「清遠縣報有馬賊劫掠殺人。」   馬賊?   山匪馬賊也不稀罕。   「清遠縣這大驚小怪的做什麼?」官員皺眉,「幾個馬賊就嚇破了膽子?」   「大人,許是怕擔責任吧。」隨從笑道,「說不定是馬賊劫殺了什麼大人物,他們乾脆上報來免得被罰了,畢竟事情是出在清遠縣境內。」   這些下層官員就是這樣,出了事不是瞞就是推卸。   官員搖搖頭,忽地又停下。   清遠縣,大人物……   按照日子算,這時候經過清遠縣境內的大人物……   「不好!」他面色瞬變,脫口說道。   ……………………………………………………   門前喊叫急報的人已經一眨眼跑過去了,三個幕僚還呆呆的站著,只覺得遍體生寒。   多完美的計劃,多完全的手續,牽一髮而動全身,環環相扣。   其實這一幕他們也想像過了。   只是沒想到真見到這一幕的時候,等待他們的不是歡呼和慶賀。   一切都如願了,只不過如的是別人的願。   「好!好!」   身後傳來高凌波陡然的大喝。   門前的人終於回過神,忙轉頭看去,見高凌波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在了門前,此時面色一陣紅一陣白,雙目暴瞪。   好,好,好你個晉安郡王!   世上還有什麼比親耳聽到兒子死狀更悲痛的?   那就是自己還親手安排了埋葬掩蓋了兒子死的真相!   高凌波忽地想起上一次,偷人家的東西結果被毒死,不能聲張,是啞巴吃黃連有苦不能說。   那麼這一次欲殺人結果被人殺,就是打落了牙和血往肚子裡咽。   好,好,好你個晉安郡王!   不,不,晉安郡王絕對做不到這樣,這種行事,這種風格,就只有那個女人!   程,氏!   高凌波只覺得心口一熱,張口哇的吐出一口血。   院子頓時尖叫聲起亂了起來。   看著地上的一灘鮮血,亂亂之中一個幕僚有些呆呆。   又吐血了啊。   距離上一次可沒多久啊。   那,還會有第三次嗎?   幕僚不由打個寒戰。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   哈哈終於寫早了一些,那晚上寫出來的話,是加更大家先看呢,還是留到第二天早上更新?   謝謝雨季來了仙葩緣,謝謝薔薇1562的和氏璧,謝謝書友100521135356645的財神罐,謝謝tintinooo、任十二、笑紅塵010、雲芳菲的桃花扇,謝謝染景若、笑紅塵010的香囊,謝謝大家的平安符,謝謝。 第五十七章如此   日正午的時候,黃氏急匆匆的邁進家門,顧不得哄哭鬧的要讓她抱的寶兒徑直奔向廳房。   「大郎,大郎。」她失態的沒進門就喊道。   門前的婢女忙施禮。   「老爺在和….」她們說道。   話沒說完黃氏已經邁進廳內。   「大郎,出事了我聽說……」她急聲說道。   廳中範江林和一個年輕人都看向她,二人手中都舉著酒碗,顯然正在飲酒。   黃氏的話戛然而止。   「六公子。」她有些窘迫,忙施禮說道。   周箙點頭還禮,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我先走了。」他說道。   範江林起身相送,周箙已經大步而去了。   「大郎。」黃氏這才忙說道,「我適才在街上聽到大消息了,清遠縣鬧馬賊了殺了好多人了,傳的紛紛揚揚的,京城的兵馬都出動了,算著日子,妹妹他們正好到了那裡,要不要找個人去問問?」   範江林便伸手指了指外邊。   「六公子已經去問過了。」他說道,「在城門就遇到報信的人了,他跟著去了京兆府問了。」   「那真的是鬧馬賊了嗎?」黃氏忙問道。   範江林神情有些古怪。   「是真的。」他說道,「而且真的殺了很多人。」   此時聽到這句話黃氏倒不緊張了,如果真的是妹妹出事了,六公子就不可能來這裡坐著和大郎喝酒了。   六公子對這個妹妹怎麼樣,她作為一個女人心裡是最明白的。   所以適才當著周六郎的面沒有問這件事。   她真怕這六公子聽到這個傳言急瘋了。   「被殺的這些人我們還認識。」範江林說道,一面坐下來斟酒,「你猜是誰?」   黃氏神情驚訝,也忙坐過來。   「認識的人?」她說道,他們在京城認識的人並不多,能跟他們結交的,都是不錯的人,如果真的出了事,她的神情有些緊張和難過,「是誰?」   範江林端起酒碗一笑。   「高小官人。」他說道。   黃氏驚愕的瞪大眼。   「誰?」她失聲喊道。   「高凌波的三子,高家的十四郎,跟四郎君在青樓爭花魁的高十四郎。」範江林慢慢說道,嘴邊的笑意越濃。   黃氏這次終於聽明白了,驚訝未退也更濃了。   「這怎麼可能?」她說道。   馬賊怎麼會殺了高家十四郎?不,換句話說,高十四郎怎麼可能被馬賊殺死?   他又不是那些尋常的走路運貨的商人,也不是孤身行路的書生,他是高家,天下第一高的高家的十四郎啊。   「有什麼不可能的。」範江林說道,「當初老三他們死了,又被那黑心的賊辱名奪利,你能想到他們有沉冤得雪榮耀得歸這一天嗎?你能想到還不會走路的小寶兒能被賜了官做嗎?你能想到說起茂源山京城甚至更遠的地方人人都知道嗎?你能想到那麼多書生文人把老三他們的名字寫來寫去念來念去嗎?」   他問一句,黃氏就搖搖頭。   想不到,怎麼可能想得到。   他們這樣低賤的人,死了就死了,塵埃一般。   沒想到竟然會流傳於百姓口中,記載於文人的文中,刻在石碑粉牆上。   這就是很多人說的也是一輩子追逐的青史留名的夢想吧。   「所以,沒什麼不可能的。」範江林一笑說道,只要有那個女子在。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   秦府內,秦夫人亦是抬腳邁步徑直走向屋門,這裡的門前並沒有小廝侍女環立,看起來悄無一人。   秦夫人絲毫不停,伸手就猛地拉開了屋門。   其內端坐的秦侍講身形微微一抖,看到了是她鬆了口氣。   「夫人什麼事?」他問道。   「十三去做什麼了?」秦夫人臉上並沒有往日的笑容,開口問道。   「不是說了嗎?」秦侍講笑道,「吳彪過壽辰,我讓他替我賀壽去了。」   秦夫人看著他。   「我對不起十三。」她說道,「我生他為殘身,他是我這輩子最大罪過。」   她說著話眼圈發紅。   秦侍講站起來。   「這怎麼能是你的錯?要錯也是我的罪過。」他說道,伸手攬住秦夫人的肩頭。   秦夫人避開一步。   「如果他要是死了,秦七郎,你的罪一輩子也贖不清。」她雙目盯著秦侍講說道。   秦侍講神情微黯。   「你別多想了,好好的什麼死呀活呀的。」他說道,再次伸手攬她的肩頭。   「我又不是傻子。」秦夫人甩開他喊道,眼淚流下來,「天下誰最想高十四死?是十三!他有多喜歡程嬌娘,他就有多恨高十四!如果說拿自己的命換高十四的命,他是連眼都不會眨一下的。」   說到這裡她伸手抓住秦侍講的衣襟。   「他已經瘋了,你怎麼也跟著瘋了,你怎麼能同意他去做這種危險的事,你快把十三還給我,你快讓他回來。」   秦侍講伸手攬住她要勸慰,門外傳來腳步聲,門也被人拉開了。   秦侍講只覺得脊背一寒,神情頓時冷冽,秦夫人也停下了喊聲。   這可是他們的內宅,竟然被人這樣闖進來,還是在說這種話的時候!   「哎呀。」   門外清朗的聲音說道,打破了室內的凝滯。   一個年輕人同時轉過身去抬袖子掩面。   「非禮勿視,兒失禮了。」   秦侍講只覺得一口濁氣終於吐了出來,秦夫人推開了秦侍講一步過去抱住了秦弧,放聲大哭。   「你這個混帳,你為了女人,就不要母親了嗎?你這個不孝子。」   秦弧嘻嘻笑,伸手抱住母親。   「母親,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啊,兒子我哪裡有女人,我只有母親的。」他說道。   哪裡有女人,他再沒有了….   這一句話讓秦夫人心口莫名的一疼,眼淚流的更兇了。   這個傻兒子!這個傻兒子!   「高十四死了?」   而與此同時,聽到消息的陳紹也是一臉驚訝。   「高家十四郎被馬賊殺了?這怎麼可能?」   「是不是馬賊幹的還不確定,雖然清遠縣報來是馬賊所為,但高家的人說絕對不是馬賊,一定要徹查,由此可見高十四的確是死了。」親隨說道。   陳紹神情有些反應不過來。   「高十四郎死了?」他再次說道,「被馬賊殺了?在回鄉的路上?」   口中念了一遍。   「這怎麼可能?這也太巧了…」   巧字出口,腦中似乎一道雷劈過,陳紹猛地站起來了。   「馬賊!清遠縣!」他喊道。   此時經過清遠縣的可不是只是他高家一家!   還有晉安郡王。   不,不止是晉安郡王,還有晉安郡王身邊跟著的人。   陳紹下意識的看向屏風。   那這樣好些事便能說通了。   高凌波痛快的同意回鄉,原來是為了路上殺掉晉安郡王。   而京城裡前幾日流傳的鬧馬賊的事,也不是空穴來風了啊。   所以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這麼巧的事!一切的一切看似無關的巧合最終都是為了匯集到今日。   「什麼時候的事?」陳紹問道。   「昨夜。」親隨說道。   昨夜,平平常常的一個雨夜,竟然發生了這麼大的事。   不知道當時是如何的兇險。   陳紹忍不住在屋子裡走了幾步。   但最終死的還是別人。   他停下腳又吐口氣,站定在屏風前,默默的看著其上。   高凌波痛快的同意回鄉,是為了路上殺掉晉安郡王,那這女子和晉安郡王同意離京是為了什麼?   無意識順著閃過的念頭,卻讓陳紹再次一怔,瞬間澄明   在自己家門前有了爭執,讓自己最終下定決心,給了她離京的機會。   她同意了離京,給了高凌波可以動手的機會。   高凌波動手則也給了她動手的機會。   機會,人人都有機會。   「他算計,我算計,卻原來,都是在你算計。」他慢慢說道,看著屏風苦笑一聲,提起筆,在其上重重的點了一個濃點。   ………………………………………………….   「原來夫人果然早有準備。」   馬車裡顧先生說道,神情帶著幾分激動。   「那這次陳紹彈劾驅逐我們離京,是和夫人商量好的?」   程嬌娘搖搖頭。   「怎麼可能。」她說道,「我是真的想離京,要說巧也是與陳相公所想一樣罷了。」   「想人之所想才能成事。」晉安郡王插話說道,看著顧先生皺眉,帶著幾分不耐煩。   顧先生只當沒看見,繼續問程嬌娘。   「想人之所想,這就說通了,夫人想到陳相公想到的事,也想到了高家要想的事,所以才能成事。」他帶著幾分欣慰捻須,「所以夫人準備了那個什麼槍,一舉擊退了高家的伏擊。」   程嬌娘點點頭。   「可是,夫人怎麼知道高小官人在哪裡?」顧先生又想到不解問道。   這才是最大的不解,要知道高小官人可沒有在伏擊現場。   「那個子窠裡我加了一種香料。」程嬌娘說道,「我想那些逃走的人會去匯報一下吧,也許能順藤摸瓜。」   顧先生哦了聲。   「原來如此。」他說道,「怪不得夫人您沒有讓我們追那些人呢,原來是為放虎歸山尋老巢。」   程嬌娘默然。   晉安郡王輕咳一聲。   「殿下,景公公特意熬的安神茶。」顧先生忙說道,一面看一旁小几子上的茶碗,「殿下喝一口潤潤嗓子。」   「我知道。」晉安郡王說道,「我只是困了。」   困了,你懂不懂什麼意思?   顧先生乾笑一聲,腦子裡將所有的事再順了一遍,確認是不是都清楚了,然後便又一頓。   「可是,如果那些人沒有去找幕後主謀呢?」他問道。   程嬌娘笑了。   「我想我的運氣一向不錯,也許這一次也好運氣呢。」她說道。   運氣啊。   原先聽起來安排周全,突然到這裡說了一句看運氣,就讓這一件事變有那麼點輕飄飄了。   「別小瞧了運氣。」程嬌娘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慢慢的捻了捻手指,其內三個大錢交錯掩入手心,「運氣得來並不易。」   「如果那些人沒去,她自然會全身而歸,以靜制動,還會再出手的是他們,有什麼如果可想的,沒有就沒有了,等下一次就是了。」晉安郡王不耐煩的說道。   那倒也是。   顧先生笑了點點頭。   「不過,這件事夫人做的周全嗎?被人發現….」他又說道,看著晉安郡王再次皺眉忙加快語速,「是,我知道,不管有沒有證據,高家一定會知道這件事跟咱們有關係的,我的意思是,別讓他們拿到什麼能擺到明面上的證據……」   程嬌娘笑了搖頭。   「這周全不是我做的。」她說道。   話音剛落,馬車停了。   「殿下,驛站到了。」車外有人說道。   顧先生忙下車,一面打起車帘子。   遠處驛丞帶著驛卒恭敬的迎接過來。   「…殿下來了就好,臣等正擔心呢,清遠縣鬧了馬賊了,真是嚇死人了…..」   馬賊?   顧先生一怔頓時恍然大悟,他轉頭看向程嬌娘。   程嬌娘正由晉安郡王扶著下了車。   「所以我說,我有時候運氣很好的。」她微微一笑說道。   *************************   今日二更(媽呀寫到這四個字如同久別重逢熱淚盈眶了都) 第五十八章難說   清遠驛因為臨近京城,又處於官道大路,雖然比不上京中那些接待貴客的驛站般豪華,但也是雕梁畫柱修建的很是氣派。   驛站裡已經騰出了後院的上房,整整一座樓都用於接待晉安郡王。   因為鬧馬賊的事傳開了,驛站裡原本要趁早趕路起程的人都沒有走,此時都擠在院子裡看著晉安郡王的車駕。   「……鬧馬賊?當然知道了。」   聽到周圍人的議論,晉安郡王府的一個侍衛扭過頭說道。   「我們路上就遇到了。」   此言一出周圍的人頓時譁然。   聽說只是聽說,還有親眼親身經歷的,那事情可就不一樣。   頓時很多人都顧不得身份畏懼擠過來大聲的詢問。   院子裡的亂槽槽讓景公公回頭看了眼。   「那些受傷的人,去給他們請個好大夫來。」他提高聲音說道,一面又壓低聲音,「請個看不出傷口是什麼弓箭所致的。」   如果來個大夫看出傷是神臂弓所致,那遇到馬賊的事就有些不被人信了。   親隨領會應聲是。   「這就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吧。」顧先生笑道,收回視線。   「我們在這裡多住幾天。」晉安郡王說道,「如此的不太平,又受了驚嚇,怎麼也得養些日子。」   養些時日?養一日是養,養兩日也是養,十天半月也是養。   京城中有些外放的官員不想走,也常常找些藉口拖著。   如今晉安郡王不走的理由可是再正當不過,受了這麼大的驚嚇,就算是立刻調轉回京城也沒人會說半個字。   更況且在這青天白日,熙熙攘攘的驛站裡,高凌波想要動手殺人沒那麼容易,就讓他們的怒火沸騰偏又無法爆發吧。   欺負人,誰不會。   顧先生笑著應聲是。   晉安郡王遇襲的消息日落之前也送到了京城,讓京城更加沸騰。   死的那人是高十四郎,那可是高十四郎啊,竟然死在了一群馬賊手裡,真是出人意料,京城裡開了鍋一般的熱鬧著喧囂著。   沒想到竟然還不止一個高十四郎,連晉安郡王也受到了襲擊,所幸沒有人員死亡,只有傷了幾個。   晉安郡王可是帶了好些禁軍的,馬賊再厲害也打不過的,高家十四郎就沒那麼幸運了,隨從少嘛,聽到消息的人們心裡自動有了解釋。   殺了一個國戚之子,又襲擊了一個皇親,馬賊太狂妄,太可怕了,不到天黑,隨著人傳人,話傳話,馬賊變成了亂匪,甚至又成了西賊遼人奸細所裝扮,最後要進攻京城的謠言四起。   一時間大街上人心惶惶雞飛狗跳,更有一些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逃離京城,官府禁軍不得不沿街敲鑼消除謠言。   「清遠縣令完了。」   看著官府一面敲鑼一面高聲宣布沒有馬賊襲城的衙役走過去,夜攤上一個男人搖頭說道。   「這些事可都是他鬧出來的。」   「為了安定民心,第一個要處置的就是他這個治下不嚴的縣令。」另一人說道。   一盤滋滋響的烤肉被送過來,暫時打斷了二人的談話,二人對飲一碗酒,各自吃肉。   「你說,真的是馬賊嗎?」借著滋滋的肉響,一個男人忽地低聲說道。   對面的男人筷子一頓。   「是不是,你我說了可不算。」他又笑道,「自有官府定論。」   說到這裡又停了下。   「只要官府能定論。」   只是如今只怕官府不好定論了,定論成馬賊傷人,高大人肯定不甘心,但定論成別的……   男人收起筷子看向街邊。   「….我親眼看見了,我看到馬賊了,當時我跑得快躲起來了,要不然也跟高十四官人一般沒命了….」   「….對對,我知道前幾天就說了有馬賊呢,只是到底是天子腳下,誰能想到馬賊的膽子這麼大,真的殺了這麼多人….」   路邊兩個人交談正熱切的交談著,旁邊還不斷的有人湊過來,添油加醋兩句。   「三人成虎。」男人收回視線,夾起一塊肉,搖搖頭,「難啊。」   夜色沉沉中,太后宮裡依舊燈火通明,看著被送上案頭的晉安郡王請求停留休養幾日的奏章,她憤怒的扔了下去。   「住下來休養?他是要休養還是要準備再殺誰?」太后憤怒的喝道。   內侍帶著幾分不安。   「娘娘,中書已經批准了,而且還去請殿下回京….」他說道。   出了這麼大的事,朝廷官員自然要去慰問的。   太后幾乎要站起來。   「娘娘,晉安郡王拒絕了,不回京。」內侍忙說道,只怕晚說一步把太后氣出個好歹。   但這句話反而讓太后更加氣悶。   「他還得便宜賣乖!」她恨恨拍著几案說道,「人就是他殺的,去把他拿下。」   內侍有些無奈。   是啊,很多人心裡都明白的很,但是心裡明白有時候也沒用啊。   「娘娘,沒有證據啊。」他說道。   「證據?他殺人不需要證據,那哀家要殺他難道還需要證據嗎?」太后狠狠說道,說道這裡念頭大動,越想越覺得這個辦法不錯。   「他不是受了驚嚇不能走了嗎?那就讓他回來,哀家親自安撫他,給他壓驚。」   太后站起來來回走了幾步,面容激動。   「晉安郡王受了驚嚇,或許會做出一些失態的事,驚嚇了哀家….不..驚嚇了太子…謀害太子,他一個宗室那可就是死罪難逃了。」   就是當場打死在宮裡,誰又能說什麼?   就算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去,反正人已經死了,難道自己一個堂堂的太后還能被人說死不成?沒錯,就是這樣。   太后歡喜不已抬手指著外邊。   「快,就這麼辦,你們去安排。」   這也太兒戲了,內侍有些愕然,卻又不敢直說,隨著掌權日久,太后的脾氣也越來越大了。   「娘娘,這件事說來容易,安排起來卻不容易,不如請高大人來問問。」他低聲說道。   聽到高大人三字,太后忍不住流淚。   「這時候他正難過呢,還要強撐著收拾殘局,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悲痛哀家再知道不過。」她哭道,「那是十四啊,可憐的十四啊,還沒成親生子….」   雖然沒成親,但兒子卻是生了幾個了。   內侍心裡糾正道,當然這話打死不敢說,抬手抹淚跟太后哭。   「十四是為了哀家才去的,如今十四被人害了,沒有證據抓不得兇手,那就讓哀家來替他抓兇報仇。」   太后的哭聲一停,抬起頭帶著幾分倨傲又幾分狠狠。   「有些事高大人做不得,哀家能做的,反正已經撕破臉了,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哀家就是要他死,誰又能奈何!」   ………………………………………………   清遠驛站裡,夜風吹來,廊下的燈籠一陣搖晃。   「殿下,殿下。」   顧先生追出門。   「不如把這些消息跟夫人也說一聲,看看她還有什麼安排。」   晉安郡王點點頭。   顧先生便高興的跟著邁步。   「我們在京城留下的人雖然不多,但都是要緊的地方,此次趁著大亂還可以再安置些,這樣就算走的再遠,太子的事殿下也能最快的知曉。」他說道,「原本這些都是沒打算跟夫人說的,不過現在看來,夫人多知道一些更好…..」   說到這裡顧先生忽地發現是自己一個人在走,他有些愕然的停下腳,扭頭看晉安郡王還站在原地,紅燈籠下神情忽明忽暗。   「殿下?」他忙退回來,問道。   「你幹什麼去?」晉安郡王問道。   「去,見王妃啊。」顧先生說道,剛才不是說了嗎?「跟王妃殿下說說京城的反應以及咱們的人手安排。」   晉安郡王看著他。   「天下,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說話啊?」他問道。   顧先生愣了下,什麼意思?   一旁的景公公低頭一下,再抬起頭。   「殿下,您快回去歇息吧,熬的太久了。」他忙說道。   晉安郡王沒有再說話抬腳邁步。   「哎?」顧先生還要跟上,被景公公一把拉住。   「你都說了半天一晚上了,還沒說夠啊?」景公公笑道,「留下些讓殿下自己說吧。」   顧先生哼了聲。   「我是怕他們說不了正經事。」他說道。 第五十九章意氣   驛站裡漸漸陷入安靜。   月明星稀。   晉安郡王抬頭看去,見面前的二樓廊下站著一個女子。   秋日裡夜風有些涼,她披著一件大紅鬥篷,明亮的月光下隨著夜風飄動,恍若神仙隨時都要乘風而去。   「在看什麼?」晉安郡王上樓走過去問道。   不待她回答,晉安郡王已經接著問。   「吃了多少飯?睡了一會兒沒?可還睡得慣?」   他的問並不是要得到答道,而是在表明自己的關心。   程嬌娘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夜空。   「看天。」她說道。   天?   晉安郡王抬起頭也看過去。   與昨日的疾風驟雨昏昏不同,清明的夜空廣袤無邊,星辰如同寶石般點綴在其中。   「吃了一碗飯,洗漱後我小睡了一會兒,鋪設的都是帶來的,所以睡的習慣。」   她在認真的回答自己方才的問話。   晉安郡王轉過頭看她哈哈笑了,伸手將她攬住。   「我也是。」他說道,「我吃了一碗飯,雖然我沒有回來,但他們說話的間隙,我還依著憑几偷偷打個盹。」   程嬌娘笑了。   「還有,京城裡也都傳開了,鬧得沸沸揚揚,這些也是你安排的吧?」晉安郡王問道。   程嬌娘搖搖頭。   不是?晉安郡王有些驚訝。   「前期馬賊的傳言應該是高家安排好的。」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點點頭笑了。   這的確是高凌波行事周全的風格。   「後來的事應該是秦弧做的。」程嬌娘接著說道,「雖然死的不是我們,但的確是有人死了,一切都可以按照計劃來實施,只要有人把這些事在關鍵的時刻推一把,便能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平心而論,還是高家前期安排的好的功勞。」   這恰恰才是最氣人的,晉安郡王哈哈笑,笑著笑著猛地一停。   「你剛才說是誰做的?」他問道帶著幾分不可思議,他似乎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名字。   程嬌娘看向他。   「秦弧。」她說道,「秦侍講的兒子,秦家十三….」   不,不,不用她解釋,他自然知道秦弧。   「我是說,他?」晉安郡王問道。   這事管他什麼事?他從哪裡冒出來的?   「昨晚,不是你一個人?」   程嬌娘點點頭。   「正巧遇上了。」她說道。   巧?   晉安郡王一臉驚愕。   逛街吃酒看雜戲,行路投宿他鄉過,都可能遇到認識的人,這可以說一聲巧了。   那殺人放火的事也能遇到熟人?   這叫什麼巧?   商量好的吧,可是如果說是事先商量好的,那這女子絕不會說一個巧字,既然她說了巧,那就的確是事前沒有商量。   可是,這樣聽起來真的是太….   其實說要解釋,也能解釋。   那個秦弧啊。   他自然認得的,而且記得還很清楚。   那個在船頭和她並肩而立,溫潤如玉笑容明亮的少年人。   他羨慕過很多人,羨慕過那些來參拜的官員夫人們,他們可以隨意的離開皇宮回到自己的家,還羨慕過會飛的鳥兒,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不過那只是小時候,長大以後他就不再羨慕了,因為知道你就是你,永遠不會成為別人。   但是,就在那一刻,坐在禁軍護送華貴馬車裡的他,是那麼的羨慕那個少年人,羨慕能和她隨意的出遊,能和她並肩而立,能和她說笑自在。   後來,她治好了秦弧的腿,而秦弧也是她家最常去的客人。   御街上他陪她賞燈而來,金科放榜時她為他特釀醉人的進士酒。   甚至他記得他中毒昏昏待死時,也聽到秦弧的名字。   「娘子和秦郎君在一起..」   「…去賞荷花了…」   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晉安郡王猛地回過神,看著眼前夜色裡閃閃發亮的眸子。   「怎麼了?」程嬌娘問道。   「他,是為你來的吧?」晉安郡王伸手扶著欄杆,帶著幾分輕鬆隨意笑問道。   「不是。」程嬌娘說道,「他是為高小官人來的,所以正好遇上了。」   他為了高小官人,而她也是為了高小官人,那這樣說來,還是真巧。   不過,她和高小官人是有殺兄之仇,那秦弧和高小官人有什麼仇?   這個秦弧不是和高小官人一起的嗎?秦家從來都不喜歡自己,一直想要驅逐自己離京,上一次的事自己求程嬌娘治病,而恰好不遇,就是這秦弧和高家商定的局。   晉安郡王想到這裡又笑了。   傻啊,他當然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她啊。   秦弧坐局要對付的是自己,而不是她啊,而他是絕對不會傷害程四郎的,可見他也是被高家算計了。   算計了程四郎的死,就徹底的毀了他和她的關係。   想一想如果誰讓自己失去了她,那那個人一定是自己最大的仇人,非死不可的仇人。   程四郎的死秦弧有關係,但,自己又何嘗沒有關係呢?如果不是為了不讓她救自己,高家又怎麼會害死了程四郎。   秦弧為了自己的過失,親手來殺高小官人。   而自己呢?   站在她一架突火槍震懾出的安全的破廟後,明知她單騎與不知多少的人馬廝殺,卻除了等就是等。   晉安郡王猛地坐起來,入目夜色沉沉。   都忘了他和她已經睡下了。   身旁的女子側睡向外安穩。   「程昉。」他忍不住喚了聲。   程嬌娘安睡不動。   這是幹什麼!幫不上忙也就算了,還要添亂,她已經累了,還要吵她。   晉安郡王輕輕的躺下來,將手枕在腦後,睜著眼看著簾帳裡的濃濃的夜色。   清晨洗漱的時候,景公公忍不住盯著晉安郡王發黑的眼底。   「加一碗補湯來。」他出來低聲對內侍們吩咐。   也不知道昨夜又是怎麼樣的荒唐。   景公公搖搖頭,顧先生也過來了,正好看到晉安郡王走出來。   「殿下,殿下。」他忙施禮,又帶著幾分迫切,「怎麼樣?你和王妃說了沒?王妃怎麼說……」   剛提到王妃,程嬌娘就從後院回來了,手裡還拎著弓箭。   「程昉。」晉安郡王便跟著她進去了。   留下話還沒說完的顧先生張口站在門外。   「怎麼了?」程嬌娘問道,一面將手裡的弓箭遞給半芹收起來。   「我…」晉安郡王張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幫你洗頭。」   半芹和素心愕然看著他。   程嬌娘微微一笑。   「好啊。」她說道。   熱水舀起來,晉安郡王有些窘迫,小心翼翼的澆在垂下的長長的頭髮上。   「這樣,對不對?」他問道。   「只要能洗乾淨就好。」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的動作便輕鬆了幾分。   半芹和素心在門外收回視線笑了笑。   「準備早飯吧。」半芹低聲說道。   素心再看了眼其內有些笨拙的晉安郡王。   「稍等一會兒吧。」   「我大概只能幫你做這個了。」晉安郡王似乎不經意的說道,「別人能幫你殺人,我就只能幫你洗頭了。」   「錯了。」程嬌娘說道,閉著眼沒有看他,「首先,他不是幫我,他只是在幫他自己而已,再者,你也弄錯了什麼是幫我,幫我是幫我力不能及的事,而不是你想做以及你認為在幫我的事。」   「少安慰我。」晉安郡王說道,伸手揉搓她的頭髮。   「沒有安慰你,你還用我安慰嗎?」程嬌娘說道,睜開眼看他,「不過如果說幫忙的話,你才是幫我最大的忙。」   又甜言蜜語的開始哄人了….   晉安郡王心裡說道,嘴邊卻忍不住露出笑,低下頭只當沒聽到。   「要不是你,高家怎麼會派人來讓我殺?」程嬌娘說道。   「哦。」晉安郡王放下手裡的水瓢,「你是說我是誘餌啊。」   程嬌娘看著他點點頭。   晉安郡王抬手擰了下她的鼻頭。   「誘餌不管洗頭了,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他說道,「再這樣洗下去,早飯都能當午飯了。」   他說吧笑著起身。   「來人。」   門外的素心和半芹忙進來。   「伺候夫人洗漱。」   半芹和素心應聲是看著晉安郡王施然走出去了,二人再次對視一眼笑了。   娘子總是能讓殿下高高興興的。   「娘子,你是天下最好的妻子了。」半芹說道。   天下最好的妻子…   程嬌娘邁入浴桶,閉上眼慢慢的滑進去。   「是不是最好的妻,別人說的沒用。」她說道,「只有夫說的。」   ………………………………………   「殿下。」   看著晉安郡王終於又走出來且神清氣爽,顧先生忙再次喊道。   晉安郡王面帶笑意看著他。   「什麼事?」他問道。   心情好了!   顧先生忍不住也露出笑意。   「殿下。」他說道,「昨晚你和夫人說了吧?她覺得怎麼樣?還有什麼要完善的沒?」   「說什麼?」晉安郡王皺眉說道。   話音才落,侍女們捧著飯菜進來了,內裡程嬌娘也和婢女走出來,晉安郡王便抬手打斷顧先生。   「有什麼話吃過飯再說。」他說道,轉身又進去了。   說什麼?顧先生瞪眼皺眉。   「我就知道,他們說不了正經事!」他轉頭對一旁笑嘻嘻的景公公說道,   「你想錯了。」景公公笑道,衝他擠擠眼,「殿下和王妃,不正經的事才是正經事。」   顧先生剛要說什麼,院門外有侍衛疾步進來。   「太后傳旨。」他跪下高聲說道。   太后傳旨?   顧先生景公公神情一沉,室內腳步聲響,晉安郡王和程嬌娘都走了出來,看著門外被驛丞躬身引著疾步邁進來的手捧旨意的內侍們。   ……………………………………………   「臣不能受。」   晉安郡王叩頭說道。   身後程嬌娘跟著叩頭施禮。   看著跪地的二人,宣旨的內侍似笑非笑。   「殿下,您這是何必呢,娘娘這是擔心你啊。」他勸道,「快別鬧了,回去吧。」   「正是因為娘娘愛護臣,臣更不能讓娘娘受人指責。」晉安郡王說道,俯身不起。   內侍便收起聖旨。   「那,老奴就回去復命了。」他說道。   ………………………………………………………..   「不受?他不是最不想離開京城嗎?怎麼如今反而不敢回京城了?」   太后冷笑一聲。   「怎麼,他也想學別人辭個七八回聖旨來標榜自己清高?」   說罷長袖一揮。   「再傳旨。」   ……………………………………………   驛站裡日頭高聲,但卻不似往日那般人來人往,禁衛散布,驛丞站在秋日烈陽下,頭上一層層的冒汗。   「這是第幾次了?」他聲音顫顫的問道,一面看向驛站外。   「第三次了。」驛卒顫聲說道。   話音未落就聽得馬蹄急響,大路上塵土飛揚,顯然是一隊人馬又過來了。   「第四次了。」驛卒顫聲改口說道,伸出四根手指。   「請個宰相也不過五六次。」驛丞喃喃說道。   聽著門外尖利高呼太后傳旨的聲音。   室內的晉安郡王面色越發鐵青,他猛地站起來。   「難道我還真怕她不成!去就去!我倒要看能不能在宮裡把我活活的打死!她既然不要臉面了,難道我就非要不可嗎?」他說道,抬腳就要邁步。   程嬌娘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不行。」她說道,「她可以不要臉面,你卻不能。」   晉安郡王看著她。   「她是君,你是臣,論起臉面,你的要重與她的。」程嬌娘說道,「而且,別跟一個瘋子去賭,不值。」   「太后宣旨。」   門外尖厲的聲音傳過門窗撲進來。   「你現在的抗旨抗的有半分理,如果你進了宮再抗旨,那就一點理也不佔了。」程嬌娘接著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點點頭。   「我知道了。」他說道,一面按住她的手,「你不用出去了,跪了這麼多次,身子受不住了該躺一躺了,餘下的我來跪。」   程嬌娘點點頭,看著他走出去。   「臣,不能受。」   晉安郡王說道,俯身叩頭。   這一次內侍再次離開後,他在院中乾脆就不再起身,就那樣跪著等著。   倒要看看還有多少次。   ……………………………………….   驛丞站在門外,腿腳已經麻木,抬手再次擦了擦汗,抬頭看天,日光已經漸斜。   「距離上一次宣旨走了多久了?」他問道。   「一個時辰了。」驛卒說道。   前幾次都是相隔半個時辰而已,那這麼說,是不是就不會再來了?   驛丞忍不住按住心口看向大路上。   「他不來,哀家也能綁來。」   皇宮裡,太后喝道。   「這一次哀家不給他下旨,哀家給禁軍下旨。」   「娘娘,不可啊。」   殿門外傳來高凌波的聲音。   不待通傳,高凌波被兩個內侍攙扶著進來了,迎頭拜倒。   原本沒有多少白髮的高凌波,此時好似一夜白頭,人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很多。   更況且往日他可從來不需要內侍攙扶的。   太后頓時眼一紅。   「快起來,快起來。」她說道,「你怎麼來了?在家好好的養一養才是啊。」   高凌波被內侍攙扶著起來,看著太后。   「娘娘,您都一連發了八道旨意了,臣還怎麼坐的住啊。」他嘆氣說道。   這話半分責備半分嘆息,太后如同小姑娘受到責備一般,眼淚再也忍不住流下來。   「哀家咽不下這口氣啊。」   *************************************   今日二更(*^__^*)嘻嘻……   謝謝lisa450、新野物雨、ja2gotch、daffdiol打賞的和氏璧,謝謝datou1234、鄧鄧123456、林妮兒、wendy2013打賞的香囊,謝謝大家的平安符。 第六十章咽下   咽不下去這口氣。   要說氣,他才是有太多的咽不下的氣啊。   高凌波長嘆一口氣,慢慢的坐下來。   寄予厚望的平王死了,可依仗的皇帝昏迷了,守著一個垂垂老矣的太后,一個痴痴呆呆的傻子。   如今兒子也死了,死的心裡清楚明白,卻偏偏不能將兇手就地碎屍萬段。   咽不下去又如何?吐不出來,就只能咽下去,人難道還能被一口氣憋死不成?   「娘娘,這件事,是我錯了。」他說道,「十四到底是被我害死的。」   寬於待人嚴於律己麼?也不是這個時候啊?   太后驚訝的看著高凌波,那可是喪子之痛啊,不會是受刺激腦子糊塗了吧?   「冒進啊。」高凌波接著說道,「這次是我太冒進了,我一再說晉安郡王也好,那個程氏也好,都是可以暫且不顧的小事,卻還是在聽到晉安郡王他們離京的時候動了心思……。」   如果沒有急著去劫殺了他們,高十四也不會反被他們劫殺。   或者說等他們走的再遠一些再動手,也不至於因為京城附近做了周全的安排,反而自傷其身有苦說不出。   他的十四啊,說到這裡高凌波抬袖子拭淚。   太后早已經哭起來。   「不是冒進,這是因為太晚了,早就該殺掉他,也不至於到如今養虎被虎噬。」她說道,一面站起身,「立刻綁他回來。」   「娘娘!」高凌波提高聲音,帶著幾分怒意喝道,「他算什麼虎!他根本就不算虎,他也就是個猴子!山中無老虎的時候,他才能充大王!只要老虎在一天,他就算是上竄下跳,也只是個猴子!」   這還是高凌波第一次這樣在君前說話,太后不由嚇的哆嗦一下。   「娘娘。」高凌波深吸一口氣,將心內湧湧的煩躁壓下去,放低緩了聲音,「您和太子才是虎,只要你們在,只要你們安穩,他就什麼都不是。」   「那這就算了?」太后哭道,「十四白死了?就看著他賴在清遠驛得意洋洋?」   「當然不會。」高凌波笑了,「動不如靜,他們現在就想我們有所動作,決不能如他們的願,今日他有理由在清遠驛住著,明日也能,十天半月也能,但一個月兩個月呢?這理呢,不是誰有就永遠有的,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不急,不急。」   太后抬袖子拭淚。   「娘娘,現在要緊的是太子大婚,還有太子有子。」高凌波說道,「只要太子能有子,朝廷人心就穩了。」   人心穩了,江山就穩了,江山穩了,高家也就穩了。   且留那對賤人夫婦多活幾日。   「當然,也不能就這樣的便宜他們。」高凌波慢慢說道,「得讓他們知道這件事沒完。」   夜色沉沉,除了夜市那條街上依舊熱鬧,京中其他地方已經陷入沉睡。   一座宅院四周冒出幾個黑影,將手狠狠的一甩,幾聲悶響在院內牆後響起,同時騰起一片火光。   「著火啦,著火啦。」   幾乎是在火光騰起的同時,內裡便傳來了大叫聲,將幾個黑影嚇了一跳。   而大街上也有馬蹄聲隱隱傳來。   「那邊著火了!」   夜風裡送來忽遠忽近的說話聲。   「娘的,巡甲這個時候不都在街上吃酒呢嗎?」有人低聲罵道,「怎麼這麼巧巡街到這裡來了?」   「別廢話了,又不是真要燒死人,嚇他們一下就夠了,走。」另有人說道。   幾個黑影飛也似的逃開了。   院子裡的火還在噼裡啪啦的燃燒了。   「大郎…」   黃氏披著衣裳站在廊下,看著在院中和幾個下人低聲說話的範江林,燈籠以及火光映照下面容驚恐。   下人們領命急匆匆去了,範江林則走回來。   「沒事,去睡吧。」他說道。   黃氏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要不,咱們回西北吧。」她忽的說道。   妹妹走了,高家十四郎死了,京城附近出現的馬賊,一切的一切表明了京城裡暗潮洶湧。   半夜時分家裡突然著火,肯定不是因為天乾物燥。   範江林笑了笑。   「等以後吧。」他說道。   「以後是什麼時候?」黃氏追問道。   「該走的時候。」範江林敷衍說道。   黃氏還要問,聽得後邊譁啦一聲,一片火光再次騰起,她不由尖叫一聲。   「怎麼那邊又著火了?」   一面喊著人。   範江林拉住她。   「沒事。」他說道,「既然有人放火了,那就順便都燒了吧。」   什麼?   黃氏一臉愕然。   順便都燒了吧?什麼順便?   她抬頭看去,見新有火燒起來的地方是後院庫房。   所幸庫房裡並沒有什麼要緊的東西,只存放著給小寶蓋竹屋子的巨竹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用具。   只…….   黃氏微微怔了怔,轉頭看範江林,火光燈光夜色交相輝映下,他的神情忽明忽暗。   外邊的低低碎語響起,屋門猛地拉開了,兩個說話的婢女嚇了一跳,看只穿著單衣單褲束起袖子的秦弧站在門口。   「公子。」她們忙低頭施禮。   「這麼晚做什麼?」秦弧問道。   「公子,外邊街上有人家著火了。」一個婢女說道。   「要燒到我們家了?」秦弧皺眉問道。   婢女們搖頭。   「那你們幹什麼?」秦弧說道。   婢女對視一眼。   「公子,是程娘子家。」一個低聲說道。   秦弧微微一怔,抬頭向外邊看去,秦家和程家分別位於東西兩頭,根本看不到。   「公子放心,巡甲們正好路過,協助一起滅了火了,只是房屋損毀了一些,人沒有傷。」婢女忙說道。   秦弧笑了。   「那是當然。」他說道,又帶著幾分嘲諷一笑,「真是嫌自己死的人還不夠多,嫌自己死的慢。」   這是說誰呢?婢女們有些不解,再看秦弧關上門進去了。   雖然夜已深,秦弧的室內依舊燈火明亮,地上更是擺著一排兵器。   他走過去,拿起一把單刀,握住猛地一揮。   燈光下劈出一道寒光。   「不對。」他又停下來,站直身子略作思索,「現在還沒有到可以用刀的距離。」   他自言自語著,將刀放在地上,目光掃過面前的一排兵器,將一隻短矛拿起來。   「此時的距離應該用這個。」他說道,說著話手猛地向前一揮。   眼前似乎浮現那日雨夜馬上女子的形容,他的臉上也浮現笑容。   射箭,長矛,虎頭槍,飛刺力投衝,為首人馬頃刻倒。   短矛,橫戈,門戟,鉤拉推砍,左右前後紛下馬。   斧鉞,竹節鞭,殺手鐧,劈捶破碎心頭脈。   託天叉,齊眉棍,擋控奪機會眨眼間。   明亮的室內,隨著年輕人躍跳騰挪,手中兵器變幻帶起一陣陣寒風,燈影搖曳,在地上牆上窗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夜色沉沉中,沒有睡的人還有很多。   皇宮內太后寢宮不斷的傳來一聲聲大喊。   臥榻上太后猛地起身。   「怎麼回事?」她扯開帘子喝道。   地上的宮女忙叩頭。   「還讓不讓人睡了?」太后喝道,「會不會伺候人?沒用的廢物們!」   伴著她的喊聲,外邊的女官內侍也忙向後殿太子所在湧去。   「到底怎麼了?」   後殿裡內侍們惶惶施禮。   「太子殿下,不知道怎麼了,不睡。」他們說道。   太后的內侍以及女官們看向廳內,夜風沉悶,讓白日裡幾乎不聞的騷臭味變的明顯起來。   太子殿下大小便不能自理,儘管衣服換的勤,那種味道也似乎再也消不去了。   眾人眼中難掩幾分嫌棄,停下要邁進去的腳。   「太后累了一天了,要你們做什麼?伺候好殿下,別吵到太后。」一個內侍豎眉說道。   太子這邊的內侍忙叩頭應聲是。   「再吵到太后,小心你們的命。」一個女官警告道。   內侍們更加誠惶誠恐,看著這些人離開了。   太子宮殿內啊啊的大喊聲再響起,內侍們忙湧進去。   太子被綁在四足床上,仰著頭髮出一聲喊。   「真是煩死了。」一個內侍說道,「到底要幹什麼?怎麼越來越不好好睡覺了?」   「把嘴先堵上。」一個內侍靈機一動說道。   這立刻被其他人反對。   「太醫說了,太子太胖了,堵上嘴呼吸不順,說過不許這樣做了。」   內侍們便在屋子裡團團轉。   「那就再叫女人們過來吧。」一個內侍說道,一面端詳太子,「讓殿下洩洩火,就安生了。」   於是便有人去把睡在隔壁的女人叫起來。   女人卻不情不願。   「殿下這兩天不行了。」她說道,「一次就起不來了。」   在這群內侍面前她說話也沒什麼害羞的,一面打著哈欠。   「就是靠我自己動,也得殿下硬起來啊。」   內侍們吃吃笑。   「那好辦。」一個說道,「再去吃一碗補藥就行了嘛。」   女人呸聲。   「我看是你們想吃了吧?」她笑道。   屋子裡便嘻嘻哈哈的笑,不多時便有人端來了一碗湯藥。   夜色更濃,站在太后殿外值守的一個內侍搓了搓手,側耳聽不到適才的叫喊聲,不由鬆口氣,又帶著幾分憂色。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他喃喃說道。 第六十一章夜變   夜褪日明,新的一天再次到來,範江林家著火的消息也在午後送到了清遠驛。   半芹和素心一臉的擔心,晉安郡王也皺起了眉頭。   「算了,我們回京城去吧,有仇有怨的該怎麼來就怎麼來。」他說道,「高家已經瘋了,你也說過,不能跟個瘋子打賭,萬一真出了事……」   程四郎的悲劇不能再來一次了。   程嬌娘搖搖頭。   「不行,現在還不能回去。」她說道。   「程昉,不用顧忌我的。」晉安郡王說道,「就算回了京城,想要殺我也沒那麼容易的。」   「不是顧忌你。」程嬌娘說道,笑了笑,「是沒到那個地步,他們沒事的,大哥和大嫂帶著孩子搬到軍監司去了,高家再瘋,也不至於去軍監司放火殺人。」   「那也不能永遠這樣躲著啊。」晉安郡王皺眉說道,「該讓他們先離開京城的。」   「那也不容易啊。」程嬌娘說道。   要是說離開能那麼容易的話,晉安郡王也不會等到現在了。   他們雖然不是自己這樣的宗室,但他們卻是程嬌娘的親人,只要程嬌娘在京城一天,他們就不能容易的自由來去。   晉安郡王帶著幾分悵然。   「我們走的越遠,他們反而更安全,別擔心。」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笑了笑點點頭。   「殿下,您要的煙花送來了。」門外有內侍說道。   晉安郡王頓時笑了。   「來,跟我去看煙花。」他說道,衝程嬌娘伸出手。   「要煙花做什麼?」程嬌娘問道。   「後日,就是太子的大婚之日了。」晉安郡王說道,「雖然我不能在京城親眼看著他成親,但好歹離的也不算遠,我就準備了一些煙火同樂。」   程嬌娘將手放在他的手上,晉安郡王含笑拉她起身。   ………………………………………   門被人推開,一群兵丁湧進來。   「你們什麼人?要幹什麼?怎麼能私闖….」   幾個下人喊道。   為首的軍將將手中的腰牌一抖。   「軍監司。」他說道。   下人們便怔住了。   「奉命查丟失的軍器,任何人家不得遺漏。」軍將冷著臉說道,「這件事範軍監也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下人們就不再說話了退避讓路。   「仔細些,別因為是自己人就敷衍了事,這可不是自己人,正因為是自己人,才要認真的查,免得範軍監不清不楚的。」軍將叉腰說道。   兵丁們應聲是如狼似虎的在院子裡散開。   「這裡是怎麼回事?」   看著後院一片狼藉殘垣斷壁,軍將眉頭一跳喊道。   果然是毀屍滅跡麼….   「軍爺。」一個下人站出來怯怯說道,「昨夜我們家走了水….」   「走水?」軍將打斷他喊道,「為什麼這麼巧?偏偏是昨夜走水?」   說這話一瞪眼。   「說,是不是你們故意的?」   下人們頓時叫屈。   「嚴查!一定要查!」軍將喊道,「這火燒的太蹊蹺了!」   下人驚訝的看著他。   「軍爺,您也這麼認為嗎?」一個忙說道,帶著幾分激動,「我們也覺得蹊蹺呢,明明剛下過大雨,也說不上是天乾物燥,怎麼好好的就著火了?」   說著話衝軍將連連施禮。   「….還請軍爺仔細查查…我們可是燒壞了兩間屋子呢….是庫房呢,裡面滿噹噹的好些貴重物….」   ……………………………………………   「查你娘的腿!」   啪的一聲脆響,軍將被一個男人一巴掌打在臉上。   當著屋子裡其他人的面,軍將的臉頓時紅透了。   「滾出去!」   軍將頭也不敢抬掩面出去了。   屋子裡男人面色陰沉。   「這麼說什麼都沒查到?」他問道。   「是,沒有任何彈藥器具的痕跡。」一個人答道。   「大人,軍監也沒有丟失任何物品,我想這是那程娘子自己做出來的吧?」另有一人說道,「畢竟那範江林也好李茂也好,可都是得她指點的。」   「我知道這個。」男人沉聲說道,「知道範江林和李茂幫不上她多大忙,現在就是想要知道,她手裡的到底是什麼東西,還有多少。」   「看來京城這裡是查不出什麼,清遠驛那裡你們盯緊點。」   屋中的人應聲是。   「大人,那小官人的事,就暫時不查了?」有一人想到什麼問道。   「只是暫時。」男人說道,「後日太子就要大婚了,這才是最要緊的事。」   ……………………………………….   「這一下高大人可是有足夠的理由待在京城了。」   陳家,一個幕僚說道。   「高老夫人病了,如今他自己也病了,更是走不了了。」   陳紹面無表情,又似乎心不在焉。   自從今日下午宮裡的準備後日大婚的人來過之後,他就一直這樣了。   不管這場婚姻是因何而起又將意味這什麼,到底是女兒出嫁的大事。   「大人,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告退了。」幕僚們說道。   陳紹點點頭,看著幕僚們退出去,他起身走向後院。   院子裡已經開始準備扎花結彩了,此時夜幕初降,朦朦朧朧中看上去很是漂亮。   看到陳紹下人們都忙施禮讓路,陳紹最終站在了後宅門前,卻又停下腳。   這邊已經點亮了燈,裡外一片通明。   自從決定同意丹娘的親事後,陳夫人就沒讓他再進過後院。   「…母親..母親…你看看這樣穿好看嗎?」   陳丹娘清脆的聲音從內傳來。   陳紹忙看過去,廳堂裡一個小身影正在燈下轉身,穿著大紅的嫁衣。   「….我穿著沒有程姐姐穿著好看呢…」   「哎呦十九娘子說笑了,您這可是太子妃的品妝,程娘子那個只是郡王妃…」廳堂裡的僕婦們笑著說道。   陳紹忍不住轉過身,抬袖子擦了擦眼淚。   「母親,你怎麼哭了?」   「母親是高興嘛。」   身後傳來對話聲,陳紹再也不聽不下去掩面疾步而去了。   …………………………………………………..   皇宮裡,也是燈火通明,太后寢宮裡更是熱鬧。   「六哥兒,六哥兒。」   太后連連喊道。   「你快坐下,坐下。」   廳中太子一面笑一面喊著圍著柱子跑,絲毫聽不到她的話。   「娘娘,別喊了,殿下聽不懂的。」一旁的內侍說道,站出來抬手,「你們你們快把太子殿下拉住,讓他歇會兒,都跑了一晚上了。」   內侍們忙應聲是一湧而上將太子圍住按坐下來。   殿內響起太子暴躁的喊叫聲。   太后伸手按著額頭。   「大婚無論如何也得讓他出來露個面啊。」她說道,「你看看這樣子,能拉的住嗎?」   內侍也嘆口氣。   「殿下如今不分白天黑夜都鬧騰起來了。」他說道。   聽著高一聲低一聲的喊叫聲,太后只覺得心煩意亂。   「以前不是用過那安神湯嗎?給他用些。」她說道。   內侍神情猶豫一刻。   「太醫說,安神的湯藥別多用了。」他說道。   太后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也就這兩天用用,到底是個大婚,多少也體面一些。」她說道。   內侍立刻不敢說話了,忙應聲是。   「那今晚還侍寢嗎?」他遲疑一下問道。   太后看向幾乎三四個內侍都按不住的太子。   「看他有力氣的樣子,別白瞎了。」她說道。   內侍領會應聲是。   「去吧去吧,早些睡吧,鬧騰一天了。」太后擺擺手說道。   殿中的人應聲是拉著太子離開了。   夜幕拉開,太子殿內一聲女子的呻吟,旋即歸於平靜。   外邊的內侍打個哈欠。   「今日時間可不短呢。」他說道。   對面的內侍笑著點點頭。   正說著話,內室的門打開了,衣衫半掩的女子帶著幾分殘存的春意走出來。   「於娘子,看來將來的皇太孫的母親就是你了。」他們笑著施禮說道。   女子帶著幾分歡喜又得意。   「不敢不敢,皇太孫的母親是皇后呢。」她笑道。   「於娘子累了,不如就在這裡歇息吧,何必來回走呢?」內侍們說道。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誰願意跟個傻子睡一起,臭烘烘的…   「不了,奴婢怎麼敢跟太子同榻。」她笑道,一面搖曳走出去了。   內侍們才要也去睡,便聽得內裡太子又喊起來了。   「哎呀怎麼又鬧了。」一個說道。   「那就用安神湯吧。」另一個說道。   一碗安神湯餵下去,太子果然安靜了,內侍們鬆口氣。   看著凌亂的臥榻,一個內侍便要去收拾,被另外一個拉住。   「別收拾了,吵的又鬧起來就麻煩了。」他說道,「髒著吧,誰又知道誰又在乎,等明早一起收拾就好了。」   那內侍便停下手,幾人點了息香,放下簾帳,退了出去。   留下值夜的內侍,其他人走出殿門,一個抬頭看了眼秋夜的天空。   「明日天不錯。」一個說道。   …………………………………………………..   秋夜沉沉,驛站陷入沉靜,站在廊下晉安郡王正抬頭看天。   「這兩日天氣不錯。」他回頭對程嬌娘說道,「看來司天台也不是一點用都沒,至少沒給看個陰天雨日。」   程嬌娘笑了。   「哪有那麼多庸才。」她說道。   「我還以為在你這樣的天才眼裡世人都是庸才呢。」晉安郡王哈哈笑道。   「那我也就是庸才了。」程嬌娘笑道。   星光燈光輝映下,笑容亮麗。   「對了,你等等。」晉安郡王忽的想到什麼,對她說了句轉身就下樓。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程嬌娘問道。   晉安郡王沒理會她下了樓跟幾個內侍低語幾句,那些內侍便忙走開了。   「夫人,風涼了。」半芹走出來,將披風舉過來。   程嬌娘便轉過身讓她給穿上,再轉身看到晉安郡王已經站在樓下院中,衝她擺手一笑。   「看。」他說道。   話音落,兩個小內侍就點燃了兩個煙花。   煙花在空中炸裂,化出兩朵燦爛的雲霞,照亮了驛站上空。   前院裡一陣騷動,更有很多人的叫好聲。   顧先生從窗戶裡收回視線,撇撇嘴。   「就知道在這上面花小心思。」他嘀咕道,繼續低頭翻看京中匯集來的信息。   半芹掩嘴笑了。   「好看嗎?比咱們那時候的怎麼樣?」樓下晉安郡王笑著問道。   程嬌娘抬頭看夜空,忽的面色一變,邁上前一步抓住了憑欄。   察覺她的異樣,半芹忙扶住。   「夫人,怎麼了?」她問道。   而樓下的晉安郡王也有些不解的看過來,抬腳上樓。   程嬌娘看著天空煙花散去的那一刻映照著她驚愕而凝重的神情。   「五星聚與鬥牛。」她喃喃說道,「五星聚鬥牛了。」   「程昉?」   晉安郡王邁上樓,剛喊了聲,就見程嬌娘抬腳衝他疾步過來。   他下意識的伸手扶住她。   程嬌娘反手抓住他的胳膊。   「方伯琮。」她說道,「現在,立刻,回京.」   現在,立刻,回京?   晉安郡王驚愕的看著她,神情漸漸凝重。   ………………………………………….   啪嗒一聲脆響,打破了室內夜半的安靜。   掀起帘子的看向臥榻的小內侍一腳跌坐在地上,撞翻了一旁的矮几,他卻顧不得疼痛,而是死死的看著臥榻上雙目爆瞪,口鼻突突冒血的太子,肝膽俱喪。   「來人啊!來人啊!快來人啊!」   ************************************************   一家子都感冒發燒了,今日休息一日,抱歉抱歉。   天氣驟冷,大家也要注意。 第六十二章聚來   加更寫出來了~~   ****************************   「出事了?」   皇后猛地起身,看著跪在臥榻邊的內侍,夜燈下神情凝重。   「太醫們都過去了。」內侍低聲說道。   「是太子還是太后?」皇后問道。   內侍搖搖頭。   「太后寢宮已經戒嚴了,我們這邊也不許人進出了。」他低聲說道,聲音帶著幾分恐懼。   皇后站起身來,看著外邊黑黑的夜色,夜風在深宮內盤旋呼嘯。   太后寢宮內此時燈火通明。   幾十隻蠟燭讓太子殿內亮如白晝,但這亮光並沒有驅散秋夜的陰寒,反而讓眾人的面色越發的慘白。   「太醫到底怎麼樣?」   連頭髮都沒顧上梳的太后急急的問道。   內室裡七八個太醫擠得滿滿,其中一個抬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娘娘,太子的病,只怕臣等無力可為了….」他咬牙說道。   這句話猶如一聲炸雷,只把太后震得頭暈眼花耳鳴嗡嗡,身子一搖晃,跌靠在身後的女官們懷裡。   「什麼叫你們無力可為了?」她喝道,「你們一天看三次太子,一直都說太子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無能為力了?」   太醫們噗通跪了一地,卻誰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要問這些人給太子殿下吃了什麼。」一個太醫忽的一咬牙說道。   這話一出口,屋子裡的內侍們頓時面如死灰。   「娘娘,奴婢們怎麼敢亂給太子殿下吃東西,吃的喝的用的都是太醫們看過允許的。」內侍們紛紛喊道。   除了推卸責任就是推卸責任,這些人根本就靠不住,太后伸手按住頭,推開宮女們,跌跌撞撞的站到太子臥榻前。   臥榻上的太子呼呼喘氣,面色蒼白,口鼻的血已經被擦拭乾淨,但枕頭被褥上依舊血跡斑斑凌亂一片。   隨著呼氣,太子肥胖的身子抽搐不停,似乎下一刻就要斷氣。   完了完了完了。   太后心中沉沉,只覺得腳下虛浮。   她是年長的人,這一眼看過去心裡就清楚了。   人便歪倒在臥榻旁。   怎麼辦?怎麼辦?   太后的眼淚泉湧,抬手掩面就要哭。   「娘娘,娘娘,還是快些請高大人來商量吧。」一個內侍顫聲說道。   「可是要是請高大人,那太子的事可就瞞不住了。」另一個內侍顫聲說道。   落鎖的皇城半夜打開,再招外官入宮,這意味著什麼再清楚不過。   「那還能怎麼辦?太子這樣還能瞞得住嗎?」太后喝道,「不過是早知道和晚知道的區別,與其讓別人早知道,哀家寧願讓高大人先知道。』   滿朝的大臣都欺負她這個孤老婆子,這時候她就只有自己的娘家人可靠了。   「快,快請。」   皇城門在夜色裡打開了,幾個內侍騎馬疾馳而出,馬蹄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的刺耳,也驚醒了黑暗裡無數的視線。   天子寢宮內,皇后也第一時間知道了開了宮城門的事,她神情沉沉的坐在廳中。   「人是往高大人家去了,太后已經下了懿旨,沒有太后的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宮門,太后殿中亦是如此,違者當場格殺。」內侍低頭顫聲說道。   「太子如今是死是活?」皇后問道。   內侍搖搖頭。   門外有人跌跌撞撞的衝進來。   「安妃娘娘。」   內侍宮女們低聲喊道,皇后搖搖頭示意他們不用阻攔。   安妃邁進來衣衫不整手裡抱著兩個包袱面色驚慌。   「娘娘,臣妾聽說不好了,特來保護您。」她說道。   皇后沒理會她。   「來人。」她說道,「取本宮的皇后朝服和印璽來。」   內侍宮女們顫聲應是。   而與此同時,看著院中站立的內侍,高凌波面色發白。   「大人,快請進宮吧。」內侍顫聲說道。   高凌波抬頭看著夜空,因為被突然叫起,髮鬢凌亂,在夜風裡飄飄。   天也,天也,你何其不公啊!   他深吸一口氣,原本昏昏的眸子瞬時又散發出精光。   「爾等去通傳陳相公。」他說道。   內侍們一驚。   「陳相公?」   這個時候去通傳陳相公?   「可是太后沒有說…」內侍不安說道。   「娘娘是心急慌了神,你們怎麼這些作近侍的難道也要跟著慌了嗎?」高凌波肅穆說道,「此等非常時刻,怎麼能不招輔臣?日後人人會怎麼看待娘娘?」   內侍打個機靈明白了。   「那見了陳相公,要怎麼說?」一個內侍低聲問道,神情閃爍。   不說實話,陳相公這種人是絕對不會夜半進宮的。   「那就實話實說,有什麼好瞞的。」高凌波慢慢說道,嘴邊浮現一絲冷笑,「再說,陳相公又不是外人。」   ………………………………………………   秦家書房裡,燈火亮了起來,秦侍講只穿著褻衣,看著對面亦是如此打扮的兒子。   「最新消息說,高凌波進宮了。」他低聲說道,「還有,內侍又進了陳紹的家。」   「是太后有事還是太子?」秦弧問道。   「太子。」秦侍講說道。   秦弧便猛地站起來轉身要走。   「十三,宮城門已經戒嚴了,沒有太后的手諭無人可以擅入。」秦侍講說道,「此時不可擅動。」   秦弧回頭看父親。   「父親,現在宮門進不進的去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他說道,「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外邊的事了。」   秦侍講心頭一跳。   「人已經到了嗎?」他問道。   秦弧點點頭。   「萬幸昨日已經到了京城外。」他說道。   秦侍講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你去吧。」他說道,一面也站起身子,「這邊的事交給我。」   秦弧應聲是,轉身大步而去,沒入漆黑的夜色裡。   …………………………………………..   陳家院內,內侍已經站立好一刻了,自從他說出太子病危那一句話後,屋中的人就悄無聲息了。   不會受不得刺激暈倒了吧?   「陳大人,可快些吧。」內侍不由急促說道。   聽到內侍的催促,陳紹的心再次沉沉。   「你出來多久了?」他忽的問道。   「快要半個時辰了。」內侍脫口說道。   陳紹的眼神一暗。   「半個時辰,你走的看來並不急啊。」他慢慢說道。   內侍一怔,旋即神情惶惶。   糟了,被看穿了。   陳紹知道不是太后傳旨讓他進宮了,而是高凌波要拉他跳坑。   怎麼辦?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陳紹忽的抬腳邁步。   「走吧。」他說道。   內侍再次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明知是被人騙,也要去嗎?   「老爺。」   院內傳來陳夫人的聲音。   陳紹的腳步停下來,這聲老爺有些日子沒聽到了,尤其是帶著擔心關切。   他轉過頭看著陳夫人急匆匆而來。   「你不能去啊。」陳夫人握住他的胳膊低聲含淚說道,「別忘了祖宗事啊。」   宮內帝位交替傳承,刀劍劍影並不少見,捲入其中的朝臣不得善終的人不計其數。   「今日的事,也是在我。」陳紹說道,伸手拍了拍陳夫人的手,笑了笑,「既為君子,何懼險難。」   他說罷轉身就走。   「老爺。」陳夫人喊道,拉住他的衣袖。   陳紹回頭。   「這輩子,對不住你和丹娘了。」他說道,低頭施禮,禮畢轉身就走。   陳夫人看著他的背影掩面流淚。   ……………………………………………   馬蹄聲打破了夜路的安靜,路旁的大樹上的夜鳥不斷的驚飛起。   「為什麼突然要趕回京城去?」   顧先生低聲說道。   馬匹的疾馳讓他的聲音變得顫顫。   「那京城是龍潭虎穴,白天還說絕對不去,怎么半夜要往京城跑?還只帶著這點人?」   「半夜往京城跑帶著大批的禁軍護衛難道合適嗎?」景公公反問道。   要是那樣的話,一個謀逆大罪壓下來當場誅殺都沒有二話。   顧先生抬頭看向前方。   「京城一定出事了。」   他說道,說到這裡停頓一下,盯著前方夜色裡一馬當先的女子。   她的馬速度越來越快,漸漸的與他們拉開距離。   「只是,她怎麼知道的?」   *************************************   註:晉安郡王封號在福州晉安,所以為吳越分野,上有鬥牛,因此星象顯示為五星聚於鬥牛,也就是說帝星徹底入位了。   另上一次太白經天事件中星象預示,紫微垣對應帝宮,北辰對應王后寢宮,勾陳六星對應王妃宮,所以當傳言太白現,客星見於勾陳,貴妃才會認為安妃所懷的孩子是真命天子,因此急了。   ----以上均由晉江作者顧惜之指點提供,我是完全不懂的,謝謝她。   已修改不佔字數。 第六十三章靜候   陳紹在宮城門前下了車。   夜幕籠罩下的皇城越發幽暗,點綴在其間的燈火忽明忽暗,帶著幾分詭異,陳紹的視線掃過,見宮門前的禁衛已經多了很多,明晃晃的刀劍斧鉞在燈籠下閃著寒光。   陳紹垂下視線在內侍的引路下邁進宮內,宮城門如同猛虎的口一般緩緩合上。   太后寢宮內高凌波已經等候了,看到陳紹進來,他的神情沉沉。   「到底怎麼回事?」陳紹問道。   「太子病危。」高凌波說道。   陳紹不待他再說話,抬腳走向內室,看著臥榻上呼氣多吸氣少的太子鼻頭不由酸澀。   曾經那個聰慧的孩童,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   「好好的怎麼就病危了?」陳紹說道,目光落在高凌波身上,又看向一旁坐著拭淚的太后。   高凌波嗤笑一聲。   「陳大人,你不用這樣看著我,天下最不想太子出事的,就是我。」他說道。   陳紹默然。   一個太醫跪下來。   「如今的天忽冷忽熱,天乾物燥,殿下身胖體虛,氣血湧湧不散,臨睡前又用了安神的湯藥,結果就精血鬱結得不到緩解,所以噴薄亂了經脈….」他低頭說道。   「他的身子不是你們一直在調理嗎?這麼兇險的病症你們怎麼不知道?天乾物燥也不是一天兩天,太子殿下虛胖也不是這幾日!」陳紹喝道。   「大人,這種病症就是兇猛啊,我們開的都是好湯藥,只是大人,有時候好加好也有可能變成壞啊。」太醫急道,「這到底還是因為病人的身體緣故,真不是我們能掌控的。」   總之這就是個意外。   這該死的意外,現在說什麼也都晚了的意外。   殿內一陣沉默。   「還有救嗎?」陳紹問道。   太醫們垂頭。   「臣等無力回天。」他們說道,「殿下的是必死之症了。」   必死之症?   陳紹一驚。   「快召程娘子,晉安郡王妃來。」他說道。   「你瘋了?」太后停下哭喝道,「召她來做什麼?」   「她能救命。」陳紹說道,「娘娘,請快發詔書。」   「哀家前日已經發了一天的詔書了,那兩個逆臣抗旨不尊。」太后豎眉喝道,「她能救命?她要是能救命,陛下早就醒了,要是她能救命,哪裡還有今時今日!」   說著大哭。   「娘娘,總要試一試的。」陳紹說道,「總不能看著太子殿下就這樣….」   他回過頭看著臥榻上。   那個少年人如同被扔上岸的魚。   就這樣看著他活活的喘死過去。   這個可憐孩子的,還不如當初從梅山跌下死了算了,如今受得這種罪。   「發詔書。」高凌波忽的說道。   太后一愣。   「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殿下如此。」高凌波說道,「不管她這次能不能治,我們都要試試。」   他說著話看向太后。   「娘娘,召晉安郡王妃進宮吧。」   他在晉安郡王妃五字上加重了語氣。   如果能治好,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治好,等不到陛下薨讓這女人陪葬,那就讓她給太子陪葬吧。   太后擺擺手,一旁內侍忙去寫詔書了。   「來回要一天,誰知道殿下還熬的到不。」她一面拭淚說道。   陳紹看向太醫。   太醫們對視一眼。   「臣等不敢再用藥了。」一個說道,「殿下的身子經不起了。」   也就說只能靠他自己熬著了,至於熬多久……   太后哭聲更大。   「開宮門,召輔政大臣翰林們進宮吧。」陳紹說道。   高凌波伸手攔住。   「不行。」他說道。   陳紹豎眉。   「你想幹什麼?」他喝道。   高凌波看著他。   「明日就是太子的大婚了。」他說道。   陳紹頓時面色驚愕。   「難道這樣了還要大婚?」他說道。   讓女兒嫁給一個傻太子也就罷了,難道還要嫁給一個死太子?   「陳大人。」高凌波握住他的胳膊,神情肅重,壓低聲音,「這些日子太子宮裡侍寢的人不少,說不定已經有了身孕了。」   陳紹一怔旋即大怒,反手揪住他。   「高凌波!」他喝道,「你給太子用了什麼藥?」   什麼天乾物燥,什麼氣血湧湧不散,什麼噴薄亂了經脈,什麼好的湯藥!   就說過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就突然變成這樣了!   高凌波也伸手揪住他。   「什麼藥?只要他是太子,就早晚要用到的藥。」他亦是喝道,「現在說這些廢話有什麼用!瞞住太子病情,大婚照常進行,太子妃進宮,太子婢妾有了身孕,太子就是死了,也有了皇太孫,太子妃也照樣是皇后!」   「要是婢妾沒有身孕呢?」陳紹豎眉喝道,身子發抖。   「沒有?沒有就從宗室裡抱一個!照樣是皇后,將來是太后!」高凌波咬牙喝道,「總好過空忙一場為他人做嫁衣!陳紹,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陳紹面色變幻,握著高凌波的手漸漸的鬆開了。   …………………………………………………………..   頭一歪,安妃猛地驚醒,只覺得到眼前一道亮光,她不由啊的一聲站起來。   「刀,刀。」她喊道。   「叨什麼叨?」皇后說道,在臥榻上看著她,「神叨吧?」   安妃拍拍心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再看四周,燈火還亮著,內侍宮女環立,沒有湧入的禁衛,也沒有撲面刀劍。   「太好了,我還沒死。」   她喃喃說道,看向皇后。   「娘娘,有沒有消息啊?」   皇后放下手裡的書卷。   「虛驚一場,太子只是得了風寒。」她說道。   安妃瞪大眼,風寒!   「哎呀一個風寒而已,嚇死人了。」她喊道。   皇后看她一眼。   「是啊,沒事了,你回去吧。」她說道。   安妃訕訕笑著應聲是,果然拎起自己的包袱,剛轉身走了幾步,又想到什麼忙回來。   「娘娘,這個消息,您信嗎?」她問道。   「這消息有人信嗎?」皇后反問道。   安妃頓時明白了。   「娘娘。」她又回來跪在皇后面前,拉著她的衣袖,面容焦慮,「那到底怎麼辦啊?」   「那要看他們想怎麼辦。」皇后說道,坐正身子,看著放在案頭的皇后玉璽。   …………………………………………………………….   夜漸漸深沉,京城中很多家宅都慢慢的亮起了燈火,但高大城牆維護之外,依舊是漆黑一片正是人最困的時刻,天地間一片靜籟。   得得的馬蹄聲打破了安靜,一隊舉著火把的禁軍巡城慢悠悠的走過來。   「小周大人,您這樣夜夜的熬著可不行啊。」一個巡甲說道,看著走在最前頭的周箙,「您要是實在推不過,就告個假歇兩天唄。」   「我又不累。」周箙說道,「這算什麼累,當初在西北幾日幾夜不合眼常有的事。」   周箙是鍾承布的愛將,據說他要留下來時把鍾將軍氣壞了,還打了他一頓,說他不成器,應該去看城門,不過臨走前還是把周箙安排到了御前禁軍營,雖然跟看城門也沒什麼區別,但身份上卻是足夠榮耀了。   兵丁們有些好奇,如果說周箙是貪生怕死的話,也不可能被鍾將軍如此喜愛,可要是說不怕死,為什麼非要留在京城呢?   周箙雖然話不多,但日常說話說的最多的便是西北的事,可見心裡是很惦記的。   幾個兵丁正腹議,忽的見周箙猛地勒馬停下。   「休息一下吧。」他說道。   又是北城門,每次巡夜周箙最終都會在北城門停下,兵丁們已經對周箙的習慣熟悉了,也不說話,紛紛下馬。   他們的馬蹄聲才消,遠遠的就有馬蹄聲傳來。   兵丁一怔,還未反應過來,就感覺身邊的周箙瞬時繃緊了身子向聲音來處看去。   人馬越來越近了,是一匹馬和一輛馬車。   大半夜的怎麼會有人這時候趕路?   周箙皺眉看去,馬上的人罩在大大的鬥篷裡,只看到黑乎乎的一團,看到城門邊站著的周箙等人,來人顯然也愣住了,勒住馬。   「周六。」   來人說道,一面掀起兜帽,火把映照下,露出秦弧的面容。   「你?」周箙顯然也很驚訝。   秦弧衝他一笑,又皺眉。   「你巡城呢?」他說道。   周箙看著他沒說話,目光落在他身後的馬車上。   「接個親戚。」秦弧說道,一面不再理會他,高聲叫門。   城門上有人探頭看下來,秦弧將手裡的一張印信高高的揮了揮。   城門便咯吱一聲被打開了。   「京城的城門還真是好開啊。」周箙說道,「在這裡好幾天了,幾乎看到半夜城門比白天還熱鬧。」   秦弧對他笑了笑。   「你是在主動跟我說話?」他問道。   周箙繃著臉。   「接個親戚?這大半夜的,看起來一定很親吧?」他說道,目光依舊落在秦弧身後的馬車上。   馬車很簡單,甚至有些不起眼,只有一個車夫坐在其前,車簾緊緊的垂下,夜風也不能吹動撩起半分。   秦弧一笑。   「周大人要查一下嗎?」他說道,不待周箙說話,他就一抬手。   車夫領會,轉身掀起車帘子。   周箙也不客氣,拍馬上前。   內裡坐著一個婦人,懷裡抱著一個正昏昏睡著的六七歲男孩子,被猛地掀開車簾嚇了一跳,待周箙舉著火把看進來,婦人有些羞澀的低下頭。   「還要讓她們下車嗎?」秦弧問道。   周箙冷笑一下,收回視線看向秦弧。   「我還不知道你。」他說道。   不做周全的安排就不會做事,既然讓查,就一定能讓放心的查。   秦弧笑了。   「原來你還記得我呢。」他說道,不待周箙再說話,一催馬,「半夜呢,不耽擱了,回頭我再來找你說話,我先走了。」   周箙讓開路,看著秦弧騎馬過去了。   馬車緊隨其後,那城門的守兵連檢查一下的意思都沒有,看著他們進去了,城門徐徐關上。   秦弧穿過城門臉上的笑還未散去。   真是巧,竟然遇到他了。   這小子聽說在禁軍裡受排擠,天天被安排夜間巡城。   也虧他的脾氣竟然能忍著。   忍著……   秦弧臉上的笑一凝,猛地勒住馬。   其後的馬車不及防差點撞上。   「公子?」車夫低聲問道。   秦弧轉過頭看向後邊,城門已經關上,將裡外隔絕起來,車上以及城門火把映照下,他的眼神漸漸陰沉。   巧?   這世上可沒有什麼巧的事。   城門外的兵丁們也開始準備上馬了,忽的有人咦了聲,伸手指向大路上。   「真是巧了。」他說道,「好像又有人馬過來了。」   周箙眯眼看過去,馬蹄聲越來越大。   「來的人還不少。」兵丁說道。   幾乎是一眨眼間,點點的火把就在視線裡越來越明亮,照出七騎人馬近前來,為首的與其後的拉開一大段距離,大鬥篷飛揚,兜帽在夜風下掀起露出面容。   「哎,是個女子呢。」   耳邊響起兵丁們的驚訝聲。   周箙的眼也在這時瞪大,握著馬韁繩的手瞬時攥緊。   來了!   ***************************************   今日二更(*^__^*)嘻嘻…… 第六十四章阻攔   人馬逼近,周箙催馬迎上去。   「開城門。」程嬌娘徑直說道。   身後晉安郡王此時跟上來,看到周箙兜帽裡若隱若現的的面容上神情微微一暗。   在京城她也留了人手安排。   「開城門。」他也說道。   顧先生立刻上前,而周箙也在這一刻抬頭衝城門上高聲喊了一個名字。   雖然晚了一步,顧先生還是也喊出一個名字。   城門上被叫到名字的二人驚訝的互相對視一眼,交換一下原來是自己人的神情,二人不敢停留,立刻一起下樓。   「付郎中。」   就當兩人指揮著兵丁要打開城門時,有人在身後喚道。   「誰讓你們開城門的?」   兩人身形一頓,轉過身去,見適才過去的秦弧又轉身回來了,在他身後馬蹄聲響,一隊巡甲奔了過來。   「小秦大人。」監門官付郎中施禮,「是晉安郡王回京了。」   秦弧慢慢走近,在城門火把的映照下,面上帶著一絲笑。   「晉安郡王回京?可有懿旨?可有中書門引?」他緩緩問道。   「小秦大人。」另外一人站出來,「前幾日太后有懿旨的。」   秦弧哈哈笑了。   「前幾日太后懿旨,晉安郡王抗旨不遵,如今又抗旨而歸。」他說道,「到底是何居心?」   話音一落,伸手一指。   「將他們二人拿下!」   身後的巡甲們一擁而上。   門後的騷動城門外自然聽到了,周箙等人神情沉下來。   「開城門。」他催馬上前再次喊道。   「周箙啊。」一個聲音從門內傳來,「現在開門不太合適,不如再等等吧。」   周箙身子一僵。   「糟了。」他說道,轉頭看程嬌娘,「被秦弧發現了。」   「秦弧怎麼發現的?」程嬌娘問道。   「他適才也剛進城,帶著一輛馬車。」周箙說道,「很是古怪。」   程嬌娘抬頭看向城門,兜帽掉下來,火把映照下神情忽明忽暗。   「怎麼辦?」顧先生問道,「既然有人有心守門,那就不好進了。」   「要闖嗎?」周箙問道。   聽到他這話,顧先生心裡跳了兩下。   「王妃,城內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問道,「你到底瞞著我們什麼?有什麼事不能說?我們信你,你說走我們就走,你也該跟我們交個底?無門引,夜半闖城門,殿下又是宗室身份,那可是謀逆的大罪。」   「我猜京城出事了。」程嬌娘說道。   「你猜?」顧先生喊道,「王妃,你開什麼玩笑!」   「我妹妹從不開玩笑!」周箙喝道。   「看來周小大人在這裡等著,不會也是猜到我們來吧?」顧先生冷笑說道,「那這猜的可真準啊。」   門前的氣氛變得有些凝滯。   程嬌娘沒有理會,後退一步,看向城牆。   城牆上出現一個人影,兩個火把的映照下,居高臨下的看著程嬌娘,夜風吹動他的鬥篷飛揚。   這麼快又見了。   秦弧看著城門下的女子。   可是真不想這個時候見到啊。   「晉安郡王妃。」他開口說道,「你若是想要翻牆而上,就休怪臣等無禮了。」   伴著他的話音落,城牆上站過來守城的兵丁們,將弓弩對準了他們。   「秦弧,你敢!」周箙喊道,豎眉站在程嬌娘身前,伸手指著秦弧。   秦弧笑了笑。   「你們敢,我就敢。」他慢慢說道。   城門內外一陣沉默,夜風火把呼呼,夜色變得焦灼起來。   「開門,開門。」   城門裡響起急促的馬蹄聲以及叫喊聲。   「太后懿旨急詔。」   太后懿旨急詔?   秦弧神情驚訝轉過身,看著從城中奔過來的兩個傳旨太監。   「什麼懿旨?」秦弧問道。   兩個內侍看著站在城門前的秦弧,再看一旁兩個被抓起來的監門官有些驚訝。   「兩位公公,他們二人要私開城門,我得了府尹大人之命,將他們拿下。」秦弧說道,一面將手裡一張公文抖出來。   做事就要最周全,不守規矩的只能是別人。   兩個內侍沒理會他。   「快,快,開城門。」他們說道。   「不知二位公公這半夜要去傳什麼懿旨?」秦弧再次問道,人並沒有讓開。   兩個內侍大怒。   「小秦大人,這不是你能問的吧?」他們喝道。   內裡的動靜城門外聽不太清楚,程嬌娘後退幾步,看著城門,一面伸手摸上馬背上的長繩。   「不行。」周箙立刻明白她的心思,斷然說道,「這太危險了。」   「程娘子!」顧先生催馬過來,厲聲喝道,「到底出什麼事了?」   他喊的是程娘子,不是王妃殿下。   周箙和程嬌娘都看向他。   不知不覺中,晉安郡王等人和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夜色中安靜的看著他們。   自從起程以來,晉安郡王再沒說過一句話,此時此刻不論是顧先生的質問還是周箙和秦弧的對峙,他都如同不存在一般沉默不語。   這一聲大喊,穿過城門傳入其內,讓兩個內侍猛地一怔。   「程娘子?」其中一個說道,面色大喜,催馬向這邊衝來,一面大喊,「外邊可是晉安郡王妃?」   「是。」程嬌娘立刻答道。   「開城門,太后懿旨。」內侍高舉手中的聖旨,「召晉安郡王妃入宮。」   在聖旨面前,城門的守兵再不敢停留忙要去開。   「慢著。」秦弧說道。   「秦弧,你敢阻攔太后懿旨?」內侍喝道。   「不敢。」秦弧說道,「只是太后懿旨是只召晉安郡王妃入宮嗎?」   內侍點點頭。   秦弧也點頭,抬手示意兵丁們。   一群兵丁便舉著弓弩列隊在城門。   「幹什麼你們?」內侍皺眉說道。   「外邊可不僅僅是晉安郡王妃,還有晉安郡王。」秦弧說道,看著這兩個內侍,「我想,太后不想這個時候晉安郡王也闖進宮裡去吧?」   他在這個時候以及闖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兩個內侍心裡咯噔一下。   宮裡半夜開了宮門傳了高凌波和陳紹進宮,這種事根本就瞞不住的,想必有些人已經知道出事了。   這個時候如果宗室闖進去,那可真是不好收場了。   兩個內侍沒有再說話,默認了秦弧的動作。   「城門開了!」   顧先生喊道。   眾人不由催馬向城門走去,卻見漸漸打開的城門裡先湧出一隊兵丁,舉著弓箭擺出攻防隊列,火把下明晃晃的箭頭對準了城外的人們。   兩個內侍走進來,站在兵丁身後,看清城門外的人神情有些激動。   「晉安郡王妃,太后懿旨召你入宮。」一個內侍說道,將手中的聖旨舉起來。   話音落,程嬌娘就催馬上前。   「嬌娘!」周箙喊道,催馬攔住她,「這時候,你怎麼能去?」   程嬌娘衝他點點頭。   「沒事。」她說道。   周箙看著她面色沉沉。   「宮裡出什麼事了?」顧先生問道,催馬就要前行。   「放。」那邊秦弧說道。   話音落,一排羽箭射過來,斜插在他們馬前,驚得馬兒們嘶鳴。   「秦弧!」周箙喝道。   秦弧站在兵丁後,隱沒在城門陰影下的面容看不到神情。   「殿下應該聽清楚了太后懿旨的內容了吧?」他說道,「召的是晉安郡王妃,可沒有其他人。」   「是,本王聽清楚了。」晉安郡王說道。   這是今晚自上路來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程嬌娘轉頭看他。   晉安郡王的的臉隱在兜帽內,亦是看不清神情。   程嬌娘收回視線,催馬前行,越過城門的守兵,越過站在秦弧,跟著那兩個內侍直向城中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周箙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攥緊了韁繩。   *****************************   下午好點了,爬起來寫寫出來了~雖然字數少些,但也算二更了(*^__^*)嘻嘻…… 第六十五章機會   夜色漸濃,張家老太爺的屋子亮起了燈。   看著只穿著褻衣走出來的張老太爺,值夜的婢女忙起身。   「老太爺?」她驚訝的問道。   張老太爺看向外邊。   「天要亮了嗎?」他問道。   「還早呢。」婢女答道。   張老太爺嗯了聲。   「外邊聽起來很熱鬧啊,馬蹄聲跑來跑去的。」他說道。   婢女有些驚訝。   有嗎?   張家位於鬧市,但這個時候夜市也都散了,還會吵到嗎?   婢女看著張老太爺站定在窗前,沉默的望著屋外的夜色。   「老太爺,奴婢去讓人看著點,讓門前車馬迴避。」婢女說道。   雖然這樣做有些霸道,但以張純的身份也未嘗不可。   張老太爺搖搖頭。   「不用,不用。」他說道,「沒事,沒事的。」   ………………………………………………….   「娘娘,娘娘。」   內室裡傳來太醫們急促的呼聲。   原本依著宮女昏昏欲睡的太后猛地起身,但有人比她更快一步,陳紹先邁進了內室。   「怎麼了?」陳紹急問道。   太醫指著臥榻上的太子。   「快要不行了。」一個顫聲說道。   陳紹一把推開他,疾步站在臥榻邊,看著臥榻上喘氣漸漸緩下來的太子,太子的口鼻又開始出血了。   陳紹只覺得心痛如絞。   「殿下,殿下。」他喊道。   太后站在後邊開始哭。   高凌波則神情淡然,結果已經知道了,那就必須接受,悲傷已經沒有用了,需要考慮的是接下來的安排。   「娘娘,娘娘。」門外傳來喊聲,「晉安郡王妃到了。」   此言一出屋中的人神情皆是一驚。   晉安郡王妃到了?   「怎麼可能!」太后喊道。   這才多久?從這裡到清遠驛快馬不停也要走半天的,來回最快也要一天,這才半個時辰不到人就來了?   真是神仙飛來的?   不對,就是神仙飛送信的人也沒這麼快啊。   「你們是從哪裡見到程娘子的?」太后急問道。   「就在城門外。」一個內侍答道。   城門外!   屋中的人再次一怔,神色頓變。   「好啊。」高凌波冷笑一聲,「看來晉安郡王妃是早有準備了。」   如果不然,這也太巧了。   可是她是怎麼準備的?太子殿下出事也就是今晚,京城裡或許隨著宮門的開合被人或多或少的猜到了,但這一切消息肯定沒有洩露到京城外。   遠在清遠驛的她怎麼會突然就來了?   「閻王爺!」太后忽的喊道,神情惶惶,「她跟閻王爺認得,她所以才知道了!」   陳紹和高凌波神情一怔。   「別讓她進來,快讓她走。」太后情緒失控喊道一面揮著手,「她是來要我們的命的!她是來要我們的命的!」   「娘娘,這裡是皇宮。」高凌波說道,拔高聲音,「是真龍天子所在,就算是閻王爺來了也要矮三分。」   說罷看向門外。   「今日她來了,就走不了了。」   陳紹神情變幻。   「先救太子殿下要緊。」他說道,衝內侍抬手,「快請。」   程嬌娘站在太后寢宮外的廊下,四周的班直肅立,手中刀槍斧鉞齊備,鴉雀無聲。   但若隱若無的四周窺探的視線很多。   聽得其內一聲請,程嬌娘邁步進去了。   遠遠的一個黑影便飛也似的跑開了。   程嬌娘邁進殿內,第一眼看到了陳紹,陳紹也看著她,二人對視一眼,程嬌娘垂目施禮。   「王妃,這邊請吧。」   高凌波在一旁說道。   「想必王妃殿下已經知道了,太子殿下突發猛疾。」   程嬌娘沒有理會他徑直進去了。   內室裡太醫們讓開,將臥榻上的太子展露與她的眼前。   程嬌娘只看了一眼,停下了腳步。   「取熱水熱鍋金針…..」她一口氣報出諸多用具。   太醫們對視一眼,真的要救?可是太子的殿下剛才已經……   陳紹面色大喜。   「快,快,按王妃殿下說的來。」他急切說道。   高凌波的臉上也閃過一絲猶豫。   難道真的能治好?   他當然希望能治好,可是這個女人可信嗎?   他抬頭看向程嬌娘。   有什麼不可信的,他想錯了,關鍵不是這一點,關鍵是不管治得好還是治不好,她都得死,既然是要死的人,還有什麼可信不可信的。   「快去拿來。」高凌波抬手說道。   太子寢宮裡頓時忙亂起來。   ………………………………………….   「程娘子進宮了?」   皇后聽到來報的消息驚訝的站起來。   「怎麼會這麼快?」   「不清楚,小的只遠遠的看到程娘子了,不敢靠近,太后宮裡戒備太嚴。」小內侍說道。   「娘娘,那程娘子來了,晉安郡王是不是也來了?」安妃說道,帶著幾分激動。   皇后來回踱步,眉頭緊皺。   「那她既然來了,事情就好辦了,不管高凌波和太后怎麼自辯,都有人證了。」她低聲自言自語說道,「可是,最關鍵的一步,該怎麼做?」   「娘娘,您要做什麼?」安妃豎耳聽到了忙問道。   皇后看她一眼。   「要做什麼只有做了才說,沒做的時候怎麼能說?」她說道。   安妃吐吐舌頭不說話了。   皇后看向屋內,沙漏穩穩的走著,夜色漸褪,天就要亮了。   如果天亮了,朝臣們正常上朝,那事情就沒有迴轉餘地了。   室內陷入一片安靜。   忽的門外響起亂亂的腳步聲。   「誰?」   「小鄧。」   小鄧!   那是安排在太后宮裡的人,最後一個也是距離最近的一個了。   皇后只覺得心跳加快,一種模模糊糊的念頭在心頭縈繞,似乎有些明白了什麼。   「娘娘。」外邊一個小內侍跌跌撞撞的進來,舉著手就衝向皇后。   皇后身邊的內侍宮女頓時面色大變撲過來擋住。   小內侍的手還是伸了過來,攤開手心,露出一張紙條。   「娘娘,娘娘。」小內侍神情激動,牙關上下打著,說話磕磕巴巴,「程娘子…奴婢見到程娘子了…..程娘子要好些東西給太子治病…..太后宮裡很忙亂…….奴婢終於有幸被趕著進去送鍋子….然後奴婢就大著膽子看程娘子幾眼….程娘子就伸手來接奴婢的鍋子,然後塞給奴婢….」   皇后神情大喜,伸手抓過,展開一看。   「煙花。」她念道。   煙花?   什麼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   屋子裡的人都看著程嬌娘,看著她先是用水擦拭了太子的臉和身子,又點起香,在太子的臥榻前閉目念念。   據說這程娘子治病不讓人在場,此時看來她治病還真是古怪。   「…….超度三界難,逕上元始天,於是飛天神王,無鞅數眾….」   站的近的太醫聽清了這幾聲念念,面色越來越古怪了。   「我覺得在哪裡聽過。」他忍不住低聲說道。   另一個太醫也點點頭。   「好像是超度用的說救苦拔罪妙經。」他說道。   此言一出,二人的臉色都變了。   難道說……   「取乾淨的衣裳來吧。」程嬌娘說道。   陳紹和高凌波愣了下。   「取衣裳來?」他們問道。   「殿下已經乾淨了,可以穿衣入殮了。」程嬌娘說道。   此言一出,陳紹和高凌波神情愕然。   「你這話什麼意思?」陳紹問道。   什麼叫乾淨了?什麼叫可以入殮了?   「難道你不是在治病啊?」   程嬌娘抬頭看他。   「當然不是,我進來的時候,殿下已經薨了。」她說道,又看向屋內的太醫,「你們難道不知道嗎?」   太醫們愕然。   我們當然知道,但是,你不是必死之人才治的嗎?   搞了半天,你只是在做法事超度啊?   開什麼玩笑啊!   「殿下無心無知無魂無魄,早已經不算是人了,必死之人才能治,首先得是個人啊。」程嬌娘說道,目光看向安靜躺著的太子。   不知道是不是她清洗梳理過的緣故,看起來面色紅潤,神態安詳,模糊能夠看出曾經年少時的清秀輪廓。   赦種種之罪愆,從茲解脫。宥冥冥之長夜,俱獲超升。   她垂目低頭。   屋內安靜一片,高凌波看著她,忽的恍然。   「不好!」他說道。   錯了!   他還是想錯了!   有什麼不可信的,關鍵不是這一點,關鍵是不管治得好還是治不好,她都得死,既然是要死的人,還有什麼可信不可信的。   不,錯了,根本就不是治不治信不信的問題,而是機會!   這個女人分明是在拖延時間創造機會!   一個把消息遞出去的機會!   「來人!將適才進出過太后宮殿的人都拿下。」   高凌波轉身喝道。   又轉過身指著程嬌娘。   「將這謀害太子的女人拿下!」   不,不,最要緊的是……   皇后!   「來人,將皇后拿下!」   …………………………………………..   夜風呼呼,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宮內的安靜。   「什麼人?」   前宮值守的班直們喝道,明亮的火把衝這邊舉了過來。   一個被十幾個宮女內侍擁簇的盛裝女人出現在視線裡,女人的懷裡抱著一個盒子,手裡則舉著一物。   這是….皇后!   雖然皇后久居宮內久病不現身,但從品妝鳳冠上還是很容易就辨認出來了。   「皇后駕到,爾等開宮門。」   一個內侍尖聲喊道。   班直們神情猶豫。   「太后有旨,沒有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宮廷。」為首的說道。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明亮的火把。   「站住,站住,抓住皇后。」   同時響起喊聲。   「娘娘!」   內侍宮女們神情決然。   「奴婢們護著您!」   他們說道,便擁著皇后向門邊衝來。   「皇后,再敢靠前,我們要放箭了。」為首的班直喝道。   伴著說話,身後的禁軍們將弓箭對準了皇后。   內侍宮女們卻沒有絲毫的畏懼,徑直的衝過來。   「你們膽敢殺皇后,這是謀逆大罪!」他們尖聲的喊道。   有些禁軍的神情浮現猶豫。   是啊,那可是皇后啊。   「幹什麼?她是皇后,可是還有太后呢。」為首的禁軍喝道,眼中帶著幾分狠戾。   自從太后傳出緊閉宮門之後,他就知道宮內出事了。   此時此刻,就看選擇哪一邊了。   太后雖然老了,但是高家根深葉茂,如今又有陳紹相助,皇后還是無法相比的。   更況且宮門之內發生了什麼事,都必將湮滅在宮內們。   當初前朝皇帝夜裡被一群太監突襲差點殺死,最後不也是沒有查出主使者,不了了之。   只要在宮門內,就算殺了皇后,也有足夠的理由來掩蓋。   幹了!   「放箭!」他大聲喝道,自己率先拉弓射出一箭。   最前方的一個內侍便應聲倒地了。   更多的箭便飛了過來了,緊緊圍成一團的內侍宮女們卻絲毫沒有停留,身邊的人不斷的倒下,她們如同不懼火的飛蛾一般依舊的撲過來。   「娘娘,夠距離了。」一個內侍喊道。   此時身邊圍著皇后的只剩下七八人了,宮門就在幾步外。   伴著這一聲喊,皇后將懷裡的緊緊抱住的箱子遞給內侍。   刺啦一聲響,一個火捻子被點燃,飛快的投入箱子裡。   「護駕!」   拿著箱子的內侍嘶聲喊著,用力的將手裡的箱子狠狠的砸向堵著宮門的禁軍護衛們。   轟的一聲箱子落地炸裂,伴著嗖嗖的劇烈響聲,無數煙花上下左右亂竄,在地上天上炸開一朵朵耀目的絢麗的花。   宮門前頓時亂了套,那些煙花直直的亂飛,鑽入禁軍們的鎧甲之下,點燃了他們的衣衫,身上的火便瞬時燃燒起來,迎擊的隊伍頓時一片慘叫哀嚎滿地翻滾。   不顧還在亂竄炸裂的煙花,也不顧身上的衣衫被引燃,七八個內侍宮女擁簇著皇后趁機撲向宮門,用力的推開了。   「護駕,護駕。」   皇后舉著手裡的印璽,在僅存的身上帶著火燃燒的內侍和宮女擁簇下衝了出去,一面尖聲喊道。   「高凌波陳紹謀害太子!」   劇烈的堪比石彈的炸響聲,明亮的躍至九重塔那麼高的絢麗煙花,瞬間點燃了整個京城。   站在窗邊的侍女發出一聲驚叫。   「老太爺,您看,那是什麼?」   張老太爺看著遠處天空裡的煙花,重重的吐了口氣。   「沒事,沒事了。」他說道。   ********************************   今日一更。 第六十六章有備   伴著刺耳的煙花炸裂聲,皇后等人直奔向宮門外,迎面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娘娘。」   緊緊擁簇攙扶著皇后的內侍們尖聲喊道。   一路抱著赴死的心闖過來,但人哪能真的甘心死呢,抱著赴死之心求的還不是一線生機。   眼瞅著逃出生天,卻又有虎狼靜候。   他們的聲音發抖,身子也抖個不停。   那隊人馬嗒嗒,甲衣鮮明,手中弓弩寒光閃閃,馬蹄不停的直撲了過來。   「抓住皇后。」   「放箭!」   身後喊聲逼近。   「放箭。」   前方亦是喊道。   內侍宮女尖叫著將皇后圍住。   伴著破空聲,箭從他們身邊擦過,身後響起哀嚎聲。   皇后大喜抬起頭站直了身子,這隊人馬已經越過他們,擋住了宮內的追兵。   這就是晉安郡王說過的留在宮門的自己人?   不容她多想,御街上又有人過來了。   「皇后娘娘。」   伴著男人的聲音。   皇后看過去,竟然是張純。   不止張純,還有更多的官員們疾步而來。   終於,終於沒事了。   皇后只覺得身子發軟,再看四周,原本十幾人的內侍宮女,只剩了下四個,身上也都帶了傷,精疲力竭癱軟在地上大口的喘氣。   「你們…你們怎麼…」皇后說道,咬牙一口氣闖過來,此時鬆懈有點牙關打架。   「娘娘,我們看到煙火,覺得有異,所以特趕來一探究竟。」張純接過話說道。   皇后愣了下,身後的其他人也愣了下。   煙火?   煙火不是剛剛才亮的?   那看到煙火才趕過來,飛也沒這麼快吧。   不過如果這樣說的話,一切事情都合情合理了,要不然還會有人質疑他們為什么半夜守在宮門口。   不愧是張江州啊,罵人說謊信手拈來。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忙跟著點頭說道,「娘娘,到底出什麼事了?」   皇后深吸一口氣,伸手指著後邊。   「高凌波陳紹謀害太子,還封閉了宮門,太后遭到挾持,快些護駕啊。」   她大聲的哭道。   「護駕啊。」   ………………………………………………   門咣當一聲響,驚醒了黃氏,她一摸枕邊,果然沒有範江林。   「大郎。」   她喊道,掀起被子就跟出來,屋門打開,範江林站在院中,抬頭看向夜空。   又怎麼了?   搬到軍監裡來住,也還有人來惹事嗎?   黃氏下意識的跟著抬頭看去,恰好看到遠遠的夜空裡一朵煙花綻開。   「天啊,誰家這麼晚,放煙火?」   終於來了。   範江林看著夜空,神情焦慮不安,垂在身側的手攥起來。   而與此同時,李家宅院裡的李茂也正抬頭看天。   「大人。」   有女聲在後顫喚道。   李茂轉過頭,看著神情驚慌的妻子。   「不是讓你和孩子們躲到地窖裡去嗎?」他低聲說道,「快去。」   「真的,沒事嗎?你也來吧。」妻子哽咽說道。   「應該沒事。」李茂低聲說道,笑了笑,「以防萬一吧,我們李家煙火的煙火本來就很厲害的,就算被查出來,也只能說是意外。」   說到這裡輕輕攬了攬妻子的肩頭。   「快去吧,我是擔心城裡亂起來。」   妻子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李茂再次抬頭看向夜空。   他的耳邊似乎又響起與程嬌娘說過的話。   「師父,我第一次看到您的煙花,就想著如果不是向上,而是平地直面的話,是不是能和石彈一樣的效果?」   「你家的地老鼠那樣的嗎?」   對,地老鼠就是在地上炸裂絢爛的煙火。   一句話點睛。   「真的有這樣的嗎?」   「當然有,加些硫磺石灰,不過那就不叫地老鼠了。」   「那叫什麼?」李茂帶著好奇和激動問道。   眼前的女子對他微微一笑,抬手做了個投擲的動作。   「叫震天雷。」她說道,說到這裡再次一笑,「你想不想看看它的效果?」   李茂看著夜空裡漸漸散去的煙火。   「能將煙花送的很高。」他自言自語說道,「只是看不到平地上炸響的效果如何,真是遺憾啊。」   ………………………………………….   皇城門的煙火內宮裡的人自然也看到了,在忽明忽暗的煙火映照下高凌波面色慘白。   「…娘娘,娘娘…」   幾個禁衛有些狼狽的跑過來。   「皇后呢?」高凌波厲聲問道。   「大人,皇后用煙花炸門,跑,跑出去了,驚動了城外殿前司侍衛,還來了好多大臣,我們不得不關了宮門退回來。」禁衛說道。   煙花?   「煙花什麼時候能炸開門了?」高凌波大怒喝道。   「我們也不知道,反正,反正就是很厲害的,滿地亂鑽,又是火又是炸的。」禁衛說道,臉上還殘留驚慌。   煙花…   高凌波的面色也沉下來。   他想到伏擊時那些人提到的武器。   這個女人,顯然早有安排。   想到這裡又忍不住心悸。   竟然這麼早就安排好了?   還什麼驚動了殿前司侍衛,還有好些大臣!   這些大臣都一個個的滑頭,能看出如今出了事,躲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這麼巧的就湧到宮門前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殿內。   「宮門關了他們進不來,皇城司五重禁衛近千名親從控制了宮門,就算是禁軍們來了,也不是說進就能進來的,更況且,禁軍的調動也沒那麼容易,外邊的人不用理會,現在要緊的是……。」他咬牙說道,伸手一指,「抓住這個謀害太子的女人!」   一指沉默站在殿前的陳紹聞言看向他。   「皇后和這些大臣無非要說你我害太子,但你我害太子的理由可比不上這個無詔突然歸京的晉安郡王妃讓人信服。」高凌波冷笑道。   這個女人還在,她竟然會這樣突然回來,就可見居心不良,所以現在他們只要拿住她,殺死她,那麼一切罪過就可以推到她身上了。   「殺了她。」   高凌波看向殿內,慢慢的吐出三個字。   守在殿門四周的禁衛們齊聲應諾。   人湧進屋子裡,內侍宮女的尖叫聲四起,但很快有好幾個侍衛被扔了出來。   在侍衛的擁簇下高凌波後退一步,看著走出來的程嬌娘。   「高大人,你的兒子高十四郎死了。」她說道。   兩邊前後的禁衛皆是著金甲手持斧鉞對準了程嬌娘,或許是忌諱她適才出手的厲害,又或許想要等高凌波再次發話。   果然是她幹的,高凌波面色陰沉。   「這個不用程娘子提醒,本官知道了。」他說道。   「我不是提醒你這個。」程嬌娘說道,「我是要告訴你,高十四郎是被我殺的,我一個人殺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   「我一個人,殺了高十四郎以及其眾十八人。」   「十八兵器,一人一個。」   「高十四郎死在飛鏢之下,一鏢穿吼。」   隨著她的訴說高凌波似乎又看到兒子的死狀,他的身子不由發抖。   「程娘子,你不該這樣做的,我們本不該如此。」他說道。   「是,高大人,我們之間本不該如此,你不該這樣做的。」程嬌娘說道。   同樣的話同樣的說來,聽起來卻有些意思不同。   「殺了她。」高凌波說道,擺了擺手。   話音落禁衛們便撲了上去。   程嬌娘不僅沒有避開,反而直向高凌波撲來。   「高大人,我都說了我一個人殺了高十四郎十八人,你們想要殺我,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她拔高聲音喝道。   她的手握住了刺來的斧鉞,兩個七尺大漢劈來的斧鉞竟然被她左右單手牢牢的抓住,且伴著衝勢向高凌波這邊而來。   高凌波色變。   這個女人並不是在吹大話,她的兇悍已經有了佐證。   他下意識的就後退,護著他的禁衛便也跟著後退,一段距離就閃了出來。   程嬌娘身形一側,借著這段距離躍出圍困,大步的跑了。   跑了……   這個不要臉的孬種!   高凌波大怒。   「箭直弩直!」他高聲喊道,「殺了她。」   位於殿門外遠一些的第三重禁衛便舉起了弓弩。   只是夜色裡視線不明,只見如雨般箭飛去,那女子跳躍奔跑轉眼就沒入層層宮殿中。   「在宮裡她插翅難逃,追!」   「妃嬪公主殿內盡搜無阻!」   殺了她,只有殺了她,一切事情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早就該殺了她。   高凌波身子發抖攥緊了手,一向平靜的面容猙獰扭曲。   早就該殺了她!也不會有今日的禍患!   ……………………………………………..   當夜空中的煙火騰起的時候,秦弧正站在城門上看著城門下依舊圍著未散的晉安郡王等人。   「殿下,不如且去七裡亭驛站歇息,待明日遞交了懇請,堂堂正正的進京。」他說道。   晉安郡王沒有回答。   「秦弧。」周箙催馬原地轉了轉,帶著幾分惱怒,「宮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秦弧低頭看著他笑了。   「就是讓你夜夜守城隨時能開城門的事。」他說道。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還要讓她一個人入城!」周箙怒聲喝道。   「因為她不會有事。」秦弧說道,神情淡然,目光落在晉安郡王身上,「不過,要是進城還有別人,那就不一定了。」   周箙咬牙,抬頭要接著說話,忽的面色一變。   「大人,看。」   城門上一個兵丁喊道,伸手指著身後的夜空。   秦弧扭頭看去。   遠遠的夜空裡一朵朵煙火綻開。   「殿下!」顧先生景公公喊道,也伸手指過去。   晉安郡王掀起兜帽抬起頭看著夜空。   「多好看的煙花。」   他說道,火把映照下,略顯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笑容。   「六哥兒,你看,這是特意給你準備的煙花呢。」   看到煙花,笑的人並不止是晉安郡王一個人。   秦弧的臉上也浮現笑容。   「看,我就說不用擔心,她沒事的。」他衝城門下的周箙含笑說道,「你就是不信她。」   這一個煙花亮起,宮內的異常便展露與人前,那些已經等候在宮門的朝臣們便有了進宮的理由。   宮內的異變再無法遮掩,一切都將大白於天下,奸人伏誅,她還能有什麼危險呢。   你們怎麼能不信她呢?   周箙已經狂怒了。   「秦弧,開城門!」他吼道,「如果你還記得她的救命之恩,你開城門!」   他說著話拿起馬上的弓弩,對準了秦弧。   城牆上的守城兵丁立刻也將弓弩對準了他。   「周箙。」秦弧收了笑,「就是為了她的性命,所以我絕不能放不該進城的人進城,那樣的話,她才是罪無可恕。」   他說著話,從身後也拿起一張弓拉開。   「周箙,不要被別人騙的執迷不悟了。」   「秦弧,你他娘的腿好了,腦子壞掉了!」周箙咬牙喝道,將手中的弓箭猛地鬆開。   一隻箭直飛向城牆。   「公子。」   秦弧身旁的親隨一把拉開他。   長箭越過城垛落在地面上,與地面相撞擦除一道火花。   伴著這一動作,城牆上的兵丁們便刷刷的鬆開了弓箭。   「退後。」他們喝道。   一陣塵土飛揚,眾人的馬蹄前插上一排羽箭,火把下箭尾搖動如同開了的花。   周箙晉安郡王等人都退後了幾步。   「周箙,你這樣做我知道你是為了她,我不計較,但是別人就不知道了。」秦弧說道,話是對周箙說的,但視線卻落在晉安郡王身上,「別讓大家誤會,是晉安郡王殿下要攻城而入京就不好了。」   周箙剛要說什麼,一直沉默安靜的晉安郡王忽的發出一聲笑。   「既然如此,豈能名不副實?」他說道,一面從腰間的香囊裡拿出一物。   另一手一伸,一旁的景公公在同一時間晃燃起一隻火捻子。   嘶的一聲響,晉安郡王手裡的東西飛竄上天,在空中炸開一朵絢麗的花朵。   「六哥。」   晉安郡王看著在夜空中盛開的煙花,再次微微一笑。   「這個,是哥哥特意給你準備的,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用到了。」   寧願,一輩子也用不得。   他垂下視線,將兜帽拉上遮住了面容。   「開始吧。」   ****************************************   四千字,今日一更,病假幾天回去上班理順一下,包涵包涵。   謝謝ja2gotch、ferre_lu、羊種打賞的和氏璧,謝謝上官雲嫣、tang_hao、兔子肥呀、那年那天那朋友打賞的桃花扇,謝謝WGJ2500896、兔子肥呀、spiffy、上官雲嫣Tabalgin、謝雨希打賞的香囊,謝謝大家打賞的平安符,我在後臺都逐一看到名字了。 第六十七章敢為   這一朵煙花突然在城門上空炸開,城門上下裡外的人都忍不住抬頭看。   與適才遠處皇宮方向亮起的絢麗的刺目的煙花不同,這一朵顯得有些素淡。   不過現在不是比較哪一個煙花好看的時候。   秦弧面色一變。   「射箭。」他喝道。   城門守兵一瞬間遲疑。   「小秦大人,那可是晉安郡王。」一個遲疑說道。   「他也是一個要造反的郡王!」秦弧冷聲喝道,「他要闖城門了。」   闖,怎麼闖?   念頭未落,就聽得城內隱隱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而城牆上也從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似乎有很多人向這邊匯集而來。   「果然狼子野心!竟然在皇城防務安排人手為己用!」秦弧冷笑,倒也未見驚慌,喝道,「快去通知殿前司宋大人,京城戒嚴,就算你們闖的開城門,也讓你們進不得城內半步。」   幾個隨從轉身就去了。   而城門守兵的弓箭也毫不遲疑的射下去,但就他們適才一轉眼一說話的空隙,晉安郡王等人已經貼在了城牆邊,避開了城門守衛射來的箭。   城牆下貼著的人鴉雀無聲。   「你們….」周箙忽的說道。   顧先生景公公都看向他。   「你們若是能攻開城門,我護送你們城中行。」周箙說道。   護我們城中行?   顧先生等人看著他。   在躲入城門下的那一刻,眾人順手搗滅了手裡的火把,視線裡昏昏不明,但還可以看到周箙身邊那幾個巡甲神情驚駭如同見鬼。   明顯的這幾個巡甲什麼事都不知道,也絕不想知道,甚至可以想像他們的心裡已經在罵娘,攻開城門之後,別說護送晉安郡王,只怕第一個就要來砍一刀好立功贖罪洗清這飛來橫災。   周箙沒說話,從鎧甲下忽的也拿出一物。   在場的人面色一怔。   嗖的一聲響。   夜空裡綻開一朵煙花。   「又煙花!」城門上有人大聲喊道,目瞪口呆,「今天這是怎麼了?」   八月十五還是正月觀燈賞煙火啊,還沒完沒了了!   ……………………………………………   而與此同時,京城外的衛戍禁軍營也有人發出一聲驚呼。   「都虞候!」一人喊道,伸手指著天上,「又一個!」   一座營房前廊下站著一個男人,身披黑披風,抬頭也看去。   身邊散站著七八人也都看過去。   「這次是不是咱們要等的那個?」   「這都第三個了,這京城今晚到底多少人看煙花呢?」   「怎麼都想到這個法子了?」   「還不是因為這煙火飛的高,實在是傳遞消息的好東西。」   大家議論紛紛,話題也越來越扯的遠。   「都住嘴!」黑披風男人沒好氣的說道。   大家的話停了,而天上的煙花也散盡了,夜空重歸於平靜,東方隱隱發白。   男人喝了一聲後,卻不再說話了。   院內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   「大人,是,這個嗎?」有人遲疑一下問道。   都虞候大人神情沉沉點點頭。   這是約定好的,別人的人認不出來,他提前看過一次,像他這種做過斥候的人都練就過目不忘。   看到他點頭院中的人都肅重起來。   「大人,京城裡真的出事了嗎?」一個人沉聲問道。   京城裡真的出事了嗎?   都虞候不由再次抬頭看天,眼前浮現當初鍾承布臨走前的場景。   「…你說京城會出事?」   周箙拒絕了跟鍾將軍回西北,前來說理由是想要守護著妹妹,因為京城要出事動蕩,實在是危險。   鍾將軍是什麼人,雖然年紀輕,但那是用一家人浴血而死澆灌出來的,這樣的人勇猛又敏感,不像自己當時第一個念頭是嘲笑周箙兒女情長,而是一語點出京城事。   「傻主弱婦強臣外戚,歷史上不亂的還真沒幾個。」周箙說道,「誰心裡都明白,只是無關自己利益不說罷了,我不一樣了,將軍也知道我妹妹嫁給了晉安郡王,如果真出了事,別人尚可安穩,他們作為京城裡的宗室,必然要被推上風頭浪尖,我一定要看著她,確保她安穩才會離開京城再去追隨大人。」   「還是兒女情長第一位。」鍾將軍哈哈笑了,「好好一個大男兒,先兒女情長後建功立業。」   周箙神情依舊,沒有羞也沒有惱。   「大人,你知道什麼叫對不起人嗎?」他忽的說道。   什麼叫對不起人?   「對不起人就是你做了一件事後,只要想起來就會後悔,就會恨自己。」周箙說道,「這種事我已經做過一次了,那種滋味也嘗過了,所以,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說到底還是兒女情長嘛,不就是自己喜歡的表妹妹成了他人妻嘛。   都虞候哂笑,而一旁的鐘將軍卻不笑了。   「你那個妹妹就是嫁給晉安郡王為妃的程娘子?」他問道。   周箙點點頭。   「就是那個寫字給世人觀摩學習的程娘子?」   周箙點點頭。   「就是那個做出茂源山酒讓茂源山兄弟名揚的程娘子?」   周箙點點頭。   「就是那個靠著一個煙花就能指點李茂做出石彈的程娘子?」   周箙點點頭。   「就是那個獻出神臂弓的範江林的妹妹的程娘子?」   周箙點點頭。   「就是那個做出馬蹄鐵的徐四根的妹妹程娘子?」   周箙點點頭。   都虞候驚訝錯愕看著鍾將軍。   原來鍾將軍對周箙的這個表妹也很熟悉啊。   還要問什麼?   鍾將軍卻不問了,而是哈哈一笑。   「好。」他說道,「那你就留在京城。」   就這樣答應了,不僅答應了,還弄來了一道調動城防兵馬的兵符,而且還特意留下自己。   「如有需要,龐青你可要幫幫忙啊。」鍾將軍笑著拍著他的肩頭說道。   鍾將軍的手勁很大,拍的他咧嘴。   都虞候的肩頭再次傾斜一下,齜了齜牙。   現在就是到了鍾將軍說的如有需要的時候了吧。   京城出事了。   如不然也不會一晚上亮起三次煙花。   都虞候點點頭。   院中的人再次沉默。   他們都是帶兵的老人,又做了這麼多年京城防務,自然知道所謂的京城出事意味著什麼。   「那,大人,我們做還是不做?」有人最終還是問出這句話,打破了沉默。   做還是不做。   大家都是有家有業的,這種成王敗寇的事真不是玩笑事,真出了事,累害的不止是自己,而是滿門。   做還是不做?   都虞候被鍾將軍一巴掌拍的差點歪倒。   「大人。」他齜牙咧嘴的沒有忘問出一個問題,「某是鍾家軍中一路起來的老人,將軍您說讓某做某就做,絕不遲疑,只是,將軍讓某幫別人做事,某還是想要要個理由。」   理由是鍾將軍什麼時候成了晉安郡王的人了?   難道這個晉安郡王真的所圖非小?   那京城那些彈劾他的士林言官言論都不是空穴來風了?   這樣的宗室,皇帝還在,太子也有,如此的狼子野心,實在是……   「晉安郡王?」鍾將軍哈哈笑了,「我知道軍中的確有他的人,但那是他的事,與我無關,而我鍾承布也不是誰的人,我只是大周的人。」   「大周的人,就要守護大周的子民。」   鍾將軍笑道,雙手叉腰帶著幾分倨傲。   「我們鍾家世代為將,生在戰場上,死在戰場上,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保家衛國。」   「保家衛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多不容易,我們這些真正在保家衛國的人才最知道。」   「老龐,一個馬蹄鐵,相當於為我們的斥候騎兵們多配備了多少軍馬,你心裡清楚吧?」   「一個神臂弓,能讓一個兵丁以一當十,相當於為我們軍中增添了多少兵力,你心裡清楚吧?」   「一個石彈,雖然等了這麼久才得了十架投石車一併運向西北,具體的效果還沒有得到驗證,但就我們在軍監看到的試練場面,這投石車會展現的怎麼樣駭人的成效,你心裡清楚吧?」   「老龐,為了保家衛國,這個人,不能丟,這個人,一定要保住。」   為了保家衛國。   是的,為了保家衛國,這件事有什麼不能做的。   都虞候深吸一口氣,看著面前的諸將。   「京城出事了。」他開口說道,聲音沉沉,「自然要去。」   那就是要做了。   在場的人心裡明白了,但有些人心中還是閃過一絲猶豫。   站錯隊的話下場可是很慘的。   「我們是什麼人?」都虞候又說道,目光掃過眾人。   在場的人愣了下。   「衛戍軍啊。」有人答道。   「衛戍軍是做什麼的?」都虞候說道,「就是衛戍,如今京城有事,我們自然要前去查看,我們是忠於職守,盡本分事。」   對啊,他們是忠於職守盡本分,並不是參與誰誰誰的什麼事,忠於職守盡本分難道能是過錯和罪責嗎?   「是。」在場的人頓時響亮的齊聲應和。   ……………………………………………………………..   「狼子野心!」   秦弧收回視線,再次冷笑說道。   「前一個叫的城門的援手,這一個叫的便是城外的了。」   「公子那混蛋跑了。」親隨喊道。   秦弧頓時站起來,轉身看向城門。   木架已經架起來了,卻見原本被綁在一邊的適才的監門官不知如何掙開了,趁著城門這邊的守兵忙著迎接越來越近的城門的人馬而撲向了城門。   「去死吧。」   秦弧喝道,手中的弓箭嗡的一聲,一隻長箭飛了過去。   「開!」監門官發出一聲吼,一手抓著門栓人軟倒下來。   城門就在這時猛地震動。   咣當一下,似乎重物砸上,那原本只滑開一點的門栓便猛地被震的滑開更多。   「不好!」秦弧喝道,「他們早有準備,城門並沒有關死。」   京城的城門的防務其實從來都比不得其他地方,既沒有進出城的嚴苛核查,甚至閉門有時候也只是走個過場,到底是繁華熱鬧的內地,又是天子腳下,外有二十萬禁軍,內有城防巡甲衙役兵丁近萬人。   秦弧便想到自己適才經過時開門的快速和輕易,那是自己的人給自己特意留的門,那別人的人也自然可以。   「公子,有人衝城門了。」親隨又喊道,指著大街上已經奔近來的一隊人馬,「來的人不少。」   而與此同時,大街上響起若隱若現的鑼鼓聲。   「來的人不少?」秦弧便笑了,「府尹手下的人也不少,看看到底誰怕誰。」   他說著話,不理會這邊,帶著人就衝向城門洞。   門就在這時被撞開了。   正如顧先生所料,當城門撞開的那一刻,周箙抬腳衝過來時,那原本貼在牆邊的幾個巡城甲兵抓住馬調頭就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總比在背後給他們一刀惹麻煩強。   伴著嗖嗖的箭聲,兩個用力推開城門的隨從倒地。   來的八人,如今只剩下六人了,再加上一個周箙,七人,站在城門口,面對對面一排十幾人的弓弩,無疑是送死。   「殿下且退後。」景公公低聲說道,一面護住晉安郡王。   有人邁步站了過去,站在了兩個隨從推開的縫隙間,就好似一塊巨石擋住了裡外視線。   巨石站穩身子,拉開了弓箭,對準了面前的人。   「周箙。」秦弧說道,「退後。」   周箙看著他。   「秦弧。」他也說道,「退後。」   誰也沒有退後,手中握著的弓箭各自閃著寒光。   身後的人馬聲更近,甚至已經有了射箭的聲音。   「公子,不能等了。」一旁的親隨忍不住喊道,扭頭看向城內。   再不逼退他們關上城門,這些從城門來接應的人馬必然引亂城門,那時候這些人就有衝進來的機會了。   「周箙!」秦弧拔高聲音,「退後!」   他厲聲喊道。   「秦弧!」周箙亦是拔高了聲音,「退後!」   他也喝道。   氣息似乎一瞬間的凝滯,但幾乎又在同時嗡的一聲,弓箭聲同時響起,兩道寒光閃過。   「我兩條腿的難道還比不了你一條腿的嗎?」   大街上撞了人不肯認錯的少年人漲紅臉喊道。   「比就比!誰輸了誰是孫子!」   他秦小瘸子從小就名滿京城,他才不信有人會真的不認得他,可是眼前這小子竟然強撐著不肯叩個頭認錯,倒也真是有意思。   「好啊,比就比,只是你可為了跟我攀親就故意輸給我啊。」   他拄著拐,穩穩的站著,看著一旁的少年人一臉不服氣的拉起弓箭。   耳邊一聲破空聲,亮亮的寒氣擦過耳邊,穿透他的兜帽,重重的力量帶的他身子不由後仰。   站穩!   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拄著拐的秦十三郎了,他能夠站穩的。   秦弧踉蹌一下要穩住身形,眼角的餘光看到對面那個人仰面倒了下去。   倒了下去……   巨石一樣的身子倒了下去,噗通一聲,地面似乎也抖了抖。   倒了……   倒了!!   ******************************   那個啥,還有人記得嗎?呵呵……   另,還是一更,捂臉遁走。 第六十八章宮門   倒了?   那個堵著城門的結實的年輕人竟然倒了?   秦弧只覺得腦子裡瞬時一片空白,一切似乎都停滯了。   但周圍的人並沒有因此而停滯,當周箙倒下的那一刻,秦弧身邊的巡甲們都蜂擁而上,要趁機關上城門,而倒在地上的周箙也被晉安郡王那邊的人拉了進去,同時最先倒下的那兩個隨從的屍體被猛地推過來,將城門撐住,兩隻弓弩對準了衝來的人。   連珠箭飛來,巡甲們倒下不少,湧湧向前的隊伍頓時又開始後退。   「公子。」   秦弧還呆立著,被身邊的親隨拉住後退,避開晉安郡王的人射來的箭。   這一拉一拽一踉蹌,讓秦弧回過神,四周的嘈雜聲湧湧。   「公子,那群人衝過來了。」   「公子,府尹的援兵到了。」   喊聲說話聲,秦弧都耳進耳出,他的視線一直看著城門。   城門那邊晉安郡王的人並沒有因為他們後退而趁機將城門大開,而是依舊用兩具屍體一左一右支撐開城門,留著兩人站立的縫隙,輪換著擺出二人弓弩陣阻止這邊的人靠近。   而隨著從城內奔來的援手,城門這邊防守便有些微亂。   「走。」   晉安郡王說道。   他已經騎上馬了,周箙也被穩穩的扶上馬,兩個披風左右避開胸口上的長箭將他牢牢的綁在晉安晉安郡王身前。   「殿下,不如等城外援兵來了再進城。」顧先生說道。   雖然城中來了一些援手,但對於偌大的遍布城防巡甲巡捕的京城來說,闖進去猶如泥牛入海。   「我不想等了。」晉安郡王說道。   「那讓別人來扶著他。」顧先生又急道。   「我如今拉不得弓箭,揮不得重劍,護著他最合適,就別佔用別的人手了。」晉安郡王說道,看了眼一旁也已經上馬的景公公,「走。」   聞聽此言,景公公應聲是,一把抽出馬刀,催馬前躍。   城門邊的兩人同時讓開,在景公公躍出之後,也翻身上馬,緊跟著晉安郡王而出,前後左右將晉安郡王護在中間直向城內奔去。   城門前混戰更亂。   看著原本躲在城門的後人奔出來,為首的人長刀揮出一連串寒光,迎上的守城兵倒了一片頓時駭然,不由潰散。   「公子。」親隨一把按住秦弧,二人齊齊的矮身,躲過了一道橫掃來的刀光。   人馬越過去,與那些接應來的援手混合,頓時更為兇猛的聚成一團,滾滾向城中而去。   「他們進去了!」   耳邊響起喊聲。   他過去了。   秦弧手中握著弓箭看著。   他看到了馬上的周箙。   他過去了……   太快了,又被人擋著看不清。   看不清他了……   他……他怎麼樣了……   周箙!   「公子?」   親隨話音才落就見身邊的秦弧跑開了,再轉頭見秦弧翻身上馬也向城中追了過去。   「追!快追!」   親隨反應過來指揮眾人喊道。   ……………………………………………………………   「在那邊!」   相比於外邊喧鬧,皇宮內倒是安靜一片,除了偶爾某一個地方掀起一陣嘈雜。   明晃晃的火把照亮著宮殿四周,一隊隊舉著刀槍弓弩的禁軍湧湧而來。   所到之處空無一人。   「哪裡有?」   「明明我適才看到了。」   「真是見鬼了。」   一眾人面面相覷,又難掩喪氣。   這麼一個大活人,又是個沒來過宮裡幾次的女人,竟然能躲過他們這些在宮中值守多年的禁衛的搜查。   宮裡為了嚴防刺客,沒有高大的樹木,也沒有刻意屏障的山石,她能躲到哪裡去?   真是奇怪了。   「再搜!」為首的禁軍喝道,「除非她插上翅膀飛出宮去!」   深宮之中夜色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   一個人影在夜色裡一閃而過,又飛快的退回來。   程嬌娘站定腳步,抬手掐算一刻,又抬頭看天,空中的星辰已經變淡,天快要明了。   天地就是一盤風水陣。   山川各有向,人居自有定。   皇宮更是集風水大成之地,風水有眼,眼為生泉。   伴著心裡念念,這動作是一眨眼間完成的,旋即她抬腳邁步向一個方向奔去。   身後腳步聲嘈雜,火把明亮起來。   「……又沒有!」   「…再找再找!」   ………………………………………………………   皇城牆外一隊禁軍疾馳而過,沿途散開,遠遠的看去,來去的方向皆是如此,很顯然已經將整個皇城圍了起來。   宣德門前京兆府尹正聽完一個下屬稟告,便立刻轉身,疾步走到廣場上正聚集的大臣們。   「秦大人。」他喊道。   秦侍講便從幾個大臣中間看過來。   「皇城已經圍上了。」府尹說道,一面又和其他大臣們點頭示意。   府尹的身份比秦侍講不低,但卻第一個招呼他,其中的意思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   府尹這個曾經是高凌波一派的人如今已經成了秦侍講的自己人了。   不知道秦侍講是怎麼說服他的,京城內的防務由兩處掌握,一個皇城司,一個京兆尹,原本這兩個都掌握在高凌波手裡,所以他行事才肆無忌憚,如今扳過來一個,也讓今日的事不那麼兇險。   他們這些人也才有底氣敢豁出去大晚上的過來。   「真是多虧了秦大人及時布防啊。」幾個朝臣紛紛說道。   秦侍講搖頭。   「這種事,有什麼可慶幸的。」他嘆氣說道。   府尹也忙跟著嘆口氣,畢竟曾經是高凌波的人烙印在,他還沒膽子等著眾人恭維自己。   「可是到底是讓賊子得逞。」他說道,一面忍不住哽咽,「太子殿下不知道…」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面色就變得複雜起來。   「皇后娘娘。」   秦侍講向另一邊走去,皇后席地坐著,已經顧不得形象,也沒什了什麼形象,皇后的禮服也被火燎了,髮鬢也亂了,身邊剩下的宮女受了傷也不能動不能給她整理。   原本張純等人勸皇后娘娘去就近的官署歇息,但皇后斷然拒絕了。   「太后皇帝太子都在賊人手裡,本宮怎麼能歇息?」   聽到秦侍講說話,緊緊攥著印璽的皇后看過來。   「娘娘,太子如今如何?」秦侍講問道。   皇后神情哀戚。   「太后寢宮被高賊陳賊把持,根本就無從知曉。」她說道,「據最早的透出的消息是,太子已經七竅出血….」   七竅出血!   那人就是完了完了。   豎起耳朵聽到的朝臣們心裡鬆口氣。   那就好,也剩的他們白冒一次險。   太子要不是不死,高凌波和陳紹的罪還不好定呢。   「如此賊子。」一個朝臣頓時捶胸頓足喊道,「如此賊子啊,害我君主啊!」   他說這話就衝向城門。   「老臣要撞開這個城門!」   戲演一演就行了,幾個朝臣忙伸手攔住,紛紛勸說。   「皇城圍防已經好了,即刻就要攻開城門,大人且稍安。」   亂鬨鬨中,有聲音忽的尖亮的響起。   「什麼,太子哥哥被人害了?」   一個稚氣的童聲忽的響起來。   來人裡竟然還有孩童?   大家忙尋聲看去,秦侍講已經先行一步走向一邊。   那邊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一輛馬車,有人下了車走過來,手裡拉著一個小童。   「延平郡王。」秦侍講施禮喊道,「您怎麼來了?」   延平郡王!   在場的大臣心中都是一跳,看向來人。   由於歷來皇帝對宗室的忌諱,這些親王也好郡王也好都不怎麼能經常進京,在場的官員們認真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這位果然是與皇帝同年的延平郡王。   「….大人。」府尹忙搶著開口,對秦侍講說道,也是對在場的朝臣們解釋,「延平郡王和長泰國公爺昨日傍晚進京的,因為天晚了,就沒有進宮遞消息,安置在府衙驛館,等今日天命再進宮拜見。」   太子大婚,外地的宗室皇親們入京是朝廷準許的,算著日子也的確有該到了的了。   但是,延平郡王這到的也有點太巧了,還帶著其子…..   「街上鬧得厲害,本王實在是不安心。」延平郡王說道,走近前來,宮門前的火把照亮了他的形容。   如果周箙此時此刻在的話,應該能認出這個延平郡王,只是此時換上了華貴衣衫,帶著玉冠,是一個美鬢中年男子,而不是那個扣著帽子鬍子拉碴穿著布衣毫不起眼的車夫。   「街上鬧得厲害?」府尹接過話,面色帶著幾分歉意,「郡王放心,我已經吩咐全城戒嚴了,不會有反賊逆黨在街上鬧事,想必是巡查布防的驚擾了郡王。」   他們這邊一問一答說的流暢,四周聽清的大臣心裡也變得透亮了。   延平郡王進京,秦家的安排,京城的城防已經布置得當,不會有別人再進來了,他們現在只需要做的就是對付皇城裡的兩個賊人了。   適才城門那邊亮起的兩個煙花,就是他們的安排吧。   原本以為高凌波高明,拉攏住了陳紹,沒想到翻手之間形式大變。   太子死,皇后夜奔而出,作證高凌波陳紹大逆不道謀害皇嗣罪。   太子死了,皇帝依舊病重,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嗣事再次擺到眼前,但這一次沒有別的選擇了,只有過繼。   怪不得秦家這次會讓張純佔了迎接皇后娘娘的頭功呢。   如此一來,皇后記恩張純夜奔來援手,肯定唯張純馬首是瞻,而張純本就是個過繼派,所以如今在場的多數也都是當初跟隨張純提議過繼的朝臣。   為了安撫人心,穩定朝局,也為了得到在新君心裡的地位,與其等那些宗室們都到齊了再討論遴選,還不如就選定這個參與了這場宮變大事的延平郡王之子呢。   至少有這一夜的情分在,君臣之間相處會很不錯的。   過繼的人選也就再清楚明白不過了。   雖然宮內情況如何還未知,但接下來的事如何安排眾人心裡已經有數了。   這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高凌波曾經費盡心機安排的這一切,如今都將成為狼子野心的罪證,而最終成就的是秦家。   不,也不能說是秦家,他們在場的人都是有功的,無利不起早,富貴險中求,如今大家算是求得了。   延平郡王和府尹對話只有幾句,眾人心裡閃過的這些念頭也只是轉瞬間。   延平郡王已經拉著兒子疾步向皇后去了。   「娘娘。」他聲音哽咽喚道,遠遠的就大禮參拜。   伶俐的國公爺也跪在地上大哭起來。   「娘娘受苦了。」   皇后娘娘站起身,神情有些複雜。   這樣啊,既然他們來了,那,就不會再有別人來了,此時此刻,有一個宗室就足夠了,盡心安排了此事的人是不會讓多餘的人出現的。   不過,世上的事也說不定。   她都來了,那他還會遠嗎?   他們就這樣的被阻攔在外了嗎?   場面忽的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皇后,等待她說一句話,一句話很平常的場面話,但偏偏就是遲遲開不了口一般。   延平郡王覺得自己的身子躬的有些僵硬了。   「郡王,娘娘適才受了…..」府尹忽的開口說道,跨上前一步。   有人打圓場就好了,娘娘適才受了驚嚇說不出話也是正常的。   延平郡王鬆口氣,便要再次躬身。   馬蹄聲就是在這時候傳來的。   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每個人似乎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顫抖,如同千軍萬馬而來。   這是……   眾人下意識的轉過頭,看向御街上,延平郡王也站直了身子扭過頭。   火把明亮,一隊鎧甲鮮明的兵馬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裡。   「是衛戍軍!」有人脫口喊道。   府尹和秦侍講面色則是一變。   竟然調動了衛戍軍!   怎麼會調動了京城外的衛戍軍?   兵馬近前,慢慢的分隊散開為兩列,讓走在其中的人展露出來。   看到其中的人,眾人不由再次一驚。   「晉安郡王快救駕!」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便有男聲陡然喊道,同時人也疾步而出,衝近前來的人施禮。   又是張純!   錯了錯了,秦家沒有拉攏了張純,大家都是過繼派,但過繼派也是有自己的派的,秦家的派和張純的派不是一個派啊,二人也不過是合作一把,或者,互相利用一把?   高凌波陳紹已經不足畏懼了,他們便也該各自為各自擇選了。   真是亂死了,那他們該怎麼辦?選哪個派?   正猶豫間,皇后也抬腳邁步疾奔過來了。   「晉安。」她哽咽喊道,「快救駕!」   猶豫的人便又少了一部分。   「晉安郡王殿下,快救駕。」宮門前響起零零散散的符合聲。   但還是有人神色帶著幾分猶豫又不悅。   救駕?半夜帶著衛戍軍闖入京城,說是救駕,也能說是其心不良啊,怎麼也比不得這邊溫潤醇厚只有關心的延平郡王能安撫人心啊。   晉安郡王的身前還攬著周箙,他伸手扶住周箙的肩頭,沒有看在場的任何人一眼,只是神情木然的看向高大厚實的宣德門。   「太后皇帝太子被奸人所害,本王特來救駕。」他慢慢說道,一面抬起手,又慢慢的落下,「攻城!」   攻城?   什麼意思?   眾人再次愣了下。   伴著這句話落,跟隨在其後的大批人馬一陣騷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推出來,在眾臣還未看清的時候,就聽得轟的一聲,眼前火光一閃,耳邊巨響震耳欲聾,腳下地面劇抖。   厚重的宣德門上冒出黑煙火光。   我的親娘啊!   在場的朝臣頓時幾乎全軟倒。   這也太兇悍了吧!話也不多說一句?   一聲未停,又是一聲轟隆震天響。   「晉安郡王快救駕!晉安郡王快救駕!」   伴著響聲落,門前呼喝聲轟轟而起。   在這一片轟轟聲,身形雖然搖晃但依舊站穩了的秦侍講面色漸漸發白,視線牢牢的釘在晉安郡王身上。   「十三呢?」   他的嘴唇蠕動兩下喃喃說道。   十三呢?他的十三呢?   ***************************************   歇了兩天病假工作堆積忙的很,所以寫的字數多一些,不能二更請大家見諒。   推薦:   作品:醫律   作者:吳千語   簡介:這是一個現代女法醫與古代福爾摩斯完美結合,談情說案的故事~~   謝謝ja2gotch、青菜書蟲子、janemaru打賞的和氏璧,謝謝大家打賞的桃花扇香囊和平安符。 第六十九章而來   轟轟的聲音幾乎震動了半個京城,更不用說皇宮內,這動靜可比適才煙花在城門炸開要大的多。   禁衛們紛紛色變站不住腳,宮女內侍們則乾脆尖叫著抱頭瑟瑟。   「這是什麼?」   大家紛紛的喊著。   高凌波站在廊下,神情木然,沒有驚慌也沒有失措。   「這就是軍監新造的石彈炮。」他說道,「緊趕慢趕,不停的研製廢掉重來,終於造成了幾架送去西北。」   「沒想到第一次驗證其效是在宮城,是你我。」陳紹說道。   高凌波呵呵笑了。   「榮幸之極。」他說道,「張純率人圍宮門,延平郡王攜子慰問皇后,衛戍軍炮轟皇城,這等百年難遇的荒唐事竟然讓你我遇上了,將來史書上必然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陳紹笑了,目光看著火把依舊,但氣氛似乎變得惶惶的四周。   「奸人賊子給別人添墨加彩。」他說道。   高凌波再次哈哈大笑。   「史書上怎麼寫那都是由人做主的。」他笑聲一收帶著幾分猙獰,「誰給誰添彩還不一定呢。」   陳紹嗤笑。   「高大人,大局已定了。」他說道。   「還沒有。」高凌波轉頭說道,他又點點頭,帶著幾分肯定,「還沒有,還沒有到最後,就什麼都有可能。」   他說著話伸手指著前方。   「皇后怎麼了?皇后難道就不能胡言亂語嗎?」   「皇后與太后有嫌隙,眾人皆知。」   「她說我們謀害太子就是我們謀害太子了?怎麼不是她謀害太子私逃呢?」   「人嘴兩張皮,誰說不能說?」   陳紹看著他怔怔一刻,再次笑了。   「高大人。」他忽的拱手,嘆口氣,「我一向看不起你,現在我覺得我的錯了,我的確不如你。」   高凌波看著他嗤聲笑了。   「我知道你在諷刺我。」他說道,「不過這有什麼?臉皮?人要是只顧著臉皮,那才是必將得不到臉皮,因為你的臉皮只會讓別人來做主。」   陳紹點點頭。   「是啊。」他說道。   的確如此啊。   「這一點我不如你,那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陳紹接著說道,帶著幾分疲憊轉過身走向殿中,「我去守著太子殿下,你去接太后娘娘出來吧,宮門破了,就不要再抵擋了,非要血染了宮廷嗎?」   高凌波看著他走開,嘴邊一絲冷笑。   「血染了宮廷的可不是我們,而是手持利器對準天子所在的人。」他說道,「今日這一事,誰手裡心裡都不乾淨。」   是啊,誰都不乾淨,都髒了,髒了。   陳紹沒有回頭邁進殿內。   殿內已經空空,適才炮響宮女內侍都跑出去了,聽說外邊的人打進來了,可以想像到時候這些在太子身邊伺候的人是什麼下場,頓時便沒人肯進來了。   太子躺在臥榻上,穿著小衣,整整齊齊,臉上乾乾淨淨,紅暈還未散去,就好像熟睡一般。   那女子適才並不是在治病,而是在為太子做喪禮,為太子淨面,淨身,封七竅,焚香安魂。   陳紹在臥榻邊跪下來,叩了三個頭,又轉身向皇帝寢宮所在的方向叩頭。   「臣,無能。」他哽咽說道。   門外有內侍探頭旋即跑開了。   「在屋子裡哭呢。」   小內侍低聲說道。   高凌波不屑的嗤笑一聲。   「這些所謂的硬骨頭文臣就這麼點膽氣。」他說道。   「就別理他了。」太后哭道,「現在怎麼辦啊?」   「娘娘無須擔心。」高凌波說道。   人家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把宮門都炸了還無須擔心?   太后顧不上哭瞪眼看著高凌波。   這次是真的被嚇傻了吧?   …………………………………………..   兩聲炮響之後,宣德門一片狼藉,伴著為首的衛戍軍都虞候一聲撞門,殘破的宮門被撞開了。   現場的朝臣們這才回過神,透過火把和燃燒的火光看向宮廷內,門開了,一切也就塵埃落定了。   不,確切的說,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作為即將見證卻參與這一刻,將來在史書上能不能留名就在今日了。   朝臣們不由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衫,還沒來得及做出焦急的神情擁簇皇后進宮,就見一直未有下馬的晉安郡王縱馬疾馳過去了。   過去了……   越過朝臣們過去了…   越過皇后過去了…..   伴著晉安郡王的疾馳,跟在他身後的那些衛戍軍便自然而然的催馬跟去。   看著一群攜著兵器的武將兵丁先入了宮,朝臣們再次愣住了。   這不太好吧……   「皇后娘娘!」   張純邁上前一步,神情肅重,一面站在了皇后身前。   「小心其內逆賊!讓郡王先清場!」   又讓這傢伙搶先了!   「保護皇后!」   「皇后慢行!」   宮門前頓時響起亂亂的喊聲。   人群向宮中湧去,很快就剩下寥寥數人,其中就有秦侍講、府尹還有延平郡王父子,在宮門外肅立的鎧甲鮮明的衛戍軍面前,看上去格外的詭異。   不過沒有人撲上來將他們拿下。   府尹漸漸的站直了身子。   是啊,他們怎麼會被人拿下!   守護京城防務,趕到城門救護皇后,再說晉安郡王能來,其他郡王自然也能來。   「你們都在這裡守好了!」府尹衝四周自己的巡捕兵丁們喝道。   巡捕們亂亂的應聲是。   「大人,郡王,咱們也快些進去吧。」他這才說道。   延平郡王點點頭,神態也恢復了自然,拉住兒子抬腳邁步。   而就在這時秦侍講忽的轉身向外跑,府尹眼明手快一把抓住。   「秦大人,你幹什麼?」他臉色發白的低聲說道。   哪有自己跑的?豈不是坐實了做賊心虛?   啊呸,有什麼心虛的!   誰要是敢說他們的行徑是做賊,誰說這過繼的宗室就必須是晉安郡王了!這還沒怎麼呢,你們就認定新君了?那你們才是賊心呢!   「十三,我去找十三。」秦侍講用力的掙開他說道,神情有些恍惚。   十三?   秦弧是去接延平郡王父子的,接進來卻沒有跟著過來,而是派人要了城門增防人手,說是要留在城門守著,以防不測。   如今不測已經進城了,那守城門的秦弧是不是已經不測了?   「大人,大人,現在這個已經不是最要緊的了,最要緊的是要進宮,要在這件事上站穩腳,不能留給被人攻擊的把柄…..」府尹急道,「十三公子是一個人,秦大人,您的身家可不僅僅是十三公子一個人啊!」   而是整個秦家啊,還極有可能是秦氏一族,看樣子晉安郡王這次是過繼為皇子,為太子,將來登基為帝是十拿九穩了,如果這時候不再小心把事情周全了,那秦家將來的日子可就可想而知了。   秦侍講聞言停下腳,轉頭看府尹,明亮火把照耀下,神情浮現一絲笑。   「把柄?」他說道,「把柄從來不重要的,身家也不是有沒有把柄就可以維持的,我秦家,既然做的,就認的。」   他說罷再不回頭轉身疾奔。   將來的身家是將來的事,如今要在意的是眼前的人。   府尹神情愕然。不過旋即眼中閃過一絲歡喜。   那太好了,既然這樣,那罪過就由你們秦家擔著吧。   「護駕護駕。」他高喊著向宮中奔去。   ………………………………………………………   湧進宮內的衛戍軍面對被石彈炮嚇的心神大亂的禁衛簡直是虎入羊群,頃刻碾壓。   試圖反抗的被當場擊斃,抱頭求饒的被驅趕到一邊,逃散的被追去。   衛戍軍如同潮水般在宮中散開,給身後的眾人開出一條闊長大路。   「程昉!」   一聲大喊陡然在疾奔的人馬中響起,讓緊跟在其後正滿腹激動的顧先生嚇了一跳。   當踏入宮門的那一刻,顧先生覺得就跟做夢一樣。   當然,他不是為第一次踏入皇宮而激動。   今晚此時邁出這一步,意味這什麼他的心裡再清楚不過,相信在後面追隨而來的朝臣們心裡也已經很清楚了。   這一天,雖然曾經想過,但那是壓在心底絕對不能露出的念頭,沒想到竟然真有實現的一天了。   顧先生只覺得腦子有些眩暈,眩暈之中又格外的清醒。   此時此刻,一步也不容錯。   此時此刻,關係到今後的種種。   他不由用力的深吸一口氣,還沒吸完就聽到晉安郡王喊出這個名字。   程昉?   是誰?   程…….哦是王妃嗎?   這個時候不應該喊太后太子皇帝臣救駕來遲之類的話嗎?   喊王妃?這是在家夫妻閨房嗎?   顧先生差點被一口氣嗆死,連聲咳嗽起來,忙伸著手催馬向前要提醒。   「程昉!」   晉安郡王手攏著口再次大聲的喊道。   「程昉快來!」   因為他的喊聲,四周的人都安靜下來,嘶啞響亮似乎用盡力氣的聲音在深深的宮殿中散開。   程昉?   朝臣們的神情也變得有些古怪。   「晉安郡王妃被高凌波和陳紹偽詔到宮裡來了。」皇后忙說道,一面抬手拭淚,對大家解釋,「如今生死不知啊。」   可不是嘛,神醫娘子……   夫妻情深是可以理解的,不過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忠孝為大一些啊。   「喊。」晉安郡王看向左右前後的衛戍軍,「喊程昉快來救命!」   一面說道,他一面仰起頭髮出一聲嘶吼。   「程昉,來救命!」   不知道怎麼回事,當這一聲聲嘶喊傳入耳內,皇后只覺得眼一酸,有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她為什麼想哭呢?明明適才那麼兇險的時候,她都沒想哭呢。   為什麼此時聽到這年輕人沙啞的似乎用盡氣力的嘶吼一句話而掉淚呢。   酸澀在心底散開除了眼淚無法排解。   「程昉快來救命!」   四周響起雜亂的越來越大的齊聲呼喊聲。   伴著這呼喊聲,前方奔逃的人影中忽的躍出一個反向而來。   「來了!」   為首的景公公猛地喊道,伸手指著。   所有人都看過去,火把照耀下,奔逃的禁衛,追擊的衛戍軍,揮舞的刀劍,明亮鎧甲,有一女子長發飛散,衣抉飄飄,穿行在其中,左躲右閃,輕鬆隨意大步而來。   *********************************************   今日二更(*^__^*)嘻嘻……讓大家久等這句話了。   嗯,因為意外生病以及病後上班工作猛增,無法雙更,這周完結不了了,請大家容我慢慢寫來細細的收尾可好?   另為了慶賀即將到來的完結,準備搞一個贈書活動,請注意書評區版主通知。 第七十章誰敢   看著這個從夜色裡似乎突然冒出來的女子,衛戍軍們忍不住大吃一驚。   雖然他們也在喊著一個名字,但從來沒想真能把人喊出來。   這個混亂的時刻,且此時已經進了內禁的範圍。   如果是對方的人,此時必然退避,如果是自己的人,肯定困在內宮必然動彈不得。   怎麼可能喊幾聲就能喊出來,當這宮裡是無人之地隨意來去嗎?   但現在是怎麼回事?   念頭怔怔間那女子已經奔近前,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就避過了亂鬨鬨的人群。   「周箙。」晉安郡王說道,一面伸手指向後邊,「箭傷,胸口,呼吸尚在,身體在轉涼。」   身後緊緊跟著晉安郡王的隨從催馬上前,小心的解開綁在身上的周箙。   程嬌娘伸手,隨從們小心的護著將周箙從馬上攙下來。   晉安郡王這才下馬,視線緊緊的盯在程嬌娘臉上,垂在身側的手攥了起來。   程嬌娘的臉卻沒什麼神情,轉身就走。   「跟我來。」她說道。   兩個扶著周箙的隨從也沒有遲疑立刻跟上。   「還要再多幾個人用嗎?」晉安郡王喊道。   程嬌娘揮揮手,很快穿過廣場不見了。   晉安郡王猶自看著不動。   奔逃的禁衛已經散盡,場面一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晉安郡王身上。   「是進城受傷了。」晉安郡王看向皇后等人說道,「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來。」   皇后等人的神情有些古怪。   按照常理,他們是不是該說些寬慰的話?   但按照常理,這麼急哄哄闖進宮城來不該是為了給這個傷者求醫的吧?   「既然宮城已入,當速去救駕。」晉安郡王忽的說道。   這一句話一出口在場的人都鬆口氣。   謝天謝地,他還沒忘,總算符合常理了。   「誅賊救駕啊。」   「太后啊。」   「陛下啊,太子殿下啊。」   朝臣們或激動或悲傷或憤慨呼喝著擁著皇后晉安郡王向太后所在的宮殿奔去。   在朝臣們湧進來之前,衛戍軍已經衝進來了,與太后殿中禁衛們形成對峙。   看到衛戍軍們竟然沒有衝進去而是站在外邊,趕過來的朝臣們便有人忍不住搶著先開口。   「還不快誅盡賊人救太后。」   衛戍軍們便讓開路。   「皇后娘娘。」首領施禮說道,「太后就在殿門前。」   皇后的神情微微怔了怔。   她適才奔出喊的是高陳二人謀逆害了太子挾持太后,但實際上眾人心裡誰都明白,太后必然也是知情的,只是對外喊臣子謀逆還是太后謀逆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雖然是心裡都明白的,但此時此刻還是要以太后為尊。   有利有弊吧,如果剛才喊出太后謀逆,朝臣們的反應就不能如同此時這般痛快。   現在就算留的太后尊榮,沒有了高凌波,她也只剩下太后這個稱號了。   「娘娘。」   皇后激動的大喊一聲,疾步向內跑去。   張純緊接著跟了進去,朝臣們便不再猶豫忙跟上。   晉安郡王倒走在了最後。   太后宮內,燈火通明,禁衛們都匯集在這裡,虎視眈眈的和衝進來的人對望。   廊下擺著一張四足凳,太后穿著朝服大妝端坐其上,神情凌然。   高凌波就站在其後,神情泰然。   衝進來的皇后朝臣們腳步便一頓。   「原來是皇后娘娘啊。」太后冷冷一笑說道,「怎麼,等不及老身死,急著帶著這麼多朝臣們還有禁軍來送老身一程了嗎?」   「娘娘。」皇后跨上前一步,「為什麼高凌波和陳紹夜半入宮?為什麼要緊閉宮門?」   不答,直接問最關鍵的問題。   在場的朝臣們心裡為皇后的反應點點頭。   「因為太子殿下病重。」太后喊道,「太子關係社稷安危,社稷有危,宰相自然要在場。」   說到這裡她伸手指著皇后。   「為何緊閉宮門?看看你們,就知道為什麼要緊閉宮門了?」   她的手點點,落在朝臣中站著的延平郡王身上。   「看到沒,太子殿下的病危被傳出去,來的都是什麼人?夜半三更炮轟宮城,你們想幹什麼?想要炸死老身皇帝謀朝纂位嗎?」   延平郡王嚇了一跳,這個罵名他可擔不起。   「臣冤枉啊。」他跪下說道,「娘娘,臣是擔心娘娘陛下。」   他一跪下,四周的朝臣便下意識的跟著也跪下。   突然矮下去一片,這邊的氣勢頓減。   高凌波的嘴邊閃過一絲笑。   就說了嘛,人口兩張皮,誰都能說,誰說只有你說的就是對的。   只要你敢說。   「皇后,你與哀家不合,竟然敢趁著太子病危,蠱惑朝臣作亂。」   太后喝道,一面站起身來,手指向皇后。   「來人,拿下。」   在場的人都愣了下。   事情似乎風向不對啊。   不過太后說的蠱惑二字很微妙,也就是說,皇后為首,他們朝臣們都是被蒙蔽的……   場面一時凝滯。   有人忽的走出來,一句話不說徑直向殿中走去,就好似一道劍光劃開凝滯的水面。   也讓眾人恍若從混沌中醒來。   「你要幹什麼?」太后尖聲喊道。   她看著眼前站著的年輕人,抑制的情緒漸漸的翻騰,她的身子發抖,眼裡冒火,有恐懼還有憤怒。   「來人,拿下,拿下。」   禁衛們便頓時湧過來。   「將他們拿下。」   晉安郡王腳步不停,伸手指了指太后和高凌波淡淡說道。   別說太后和高凌波神情大變,就連皇后朝臣們神色也是微微一變。   拿下?   把太后拿下?   這話,連皇帝都不敢說吧?   晉安郡王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吧?   「還不快去。」皇后猛地喝道,「把高凌波拿下!」   這句補救的話落,衛戍軍們已經將太后和高凌波圍住,另一部分人則跟禁衛們對峙。   「逆賊!逆賊!拿下!」   太后的尖叫聲不斷響起,殿前頓時又變得緊張起來。   「誰是逆賊!」皇后喝道,「太子殿下被害身亡,到底是誰所為?娘娘,您還要瞞著天下人嗎?晉安郡王此舉是清君側!」   「清君側?清什麼君側!太子殿下身亡不是被害。」太后尖聲喝道,「太子本身有疾,難道天下人不知道嗎?」   一面直衝圍著自己的衛戍軍過去。   「讓天下人來看!讓天下人來看看,太子是怎麼沒了的!哀家難道怕被天下人看嗎?」   「把那些太醫都傳來,把藥方都拿來,給天下人看!給天下人看!」   是啊,給你們看,給天下人看,看就看,有什麼不敢的?   被圍起來的高凌波神情依舊淡然。   太子是自己身子不好才死的,給他用的都是上好的補藥,一日三次的太醫伺候著,誰會害他?沒有理由要害他!   你們這些人,拿出理由來!   拿不出理由,想要這樣定他的罪,沒那麼容易!   「你們來看。」   吵鬧叫喊聲中,有人大聲說道。   「你們來看!」   聲音再一次提高,蓋過了太后的尖叫。   眾人看過去,見晉安郡王站在了太子寢殿的門外,看著內裡。   「你們都來看吧。」他再次說道,轉過頭看向太后。   火把照耀下,年輕人投來的視線陰寒。   太后不由打個寒戰。   看有什麼可怕的?看是這樣,太子死了,就是病死了!   「你們都去看!」她也喊道,伸手指著這邊。   皇后抬腳就過去了,張純緊隨其後,其他人便忙也跟上。   皇后先走過去,猛地發出一聲尖叫,伸手掩住嘴。   旋即張純也站住腳,他轉過頭避開視線。   更多人的站過去露出驚愕的神情。   怎麼了?   陳紹還在裡面,外邊鬧得這麼熱鬧,他怎麼一直不出來?   雖然不指望他口舌上能幫上忙,但至少能出來鎮鎮場面。   難道….   高凌波心裡一怔,旋即不祥預感,抬腳就向那邊衝去。   衛戍軍們攔住他。   「滾開!」高凌波一把抓下自己腰裡的玉帶,豎眉喝道,「我乃天子欽賜的護國臣,誰敢攔我!」   衛戍軍們一遲疑,高凌波便衝了過去,不由分說撞開圍著的朝臣,站定在殿門前,人也頓時呆住了。   正堂通往太子寢室的月洞門上,陳紹披頭撒發只穿著白褻衣吊在正中,面色慘白,吐著舌頭瞪著眼看著他們。   吊死了…   這混帳!這混帳!   這混帳吊死也就吊死了,死人有什麼可怕的,寢室裡還躺著一個死人呢。   可怕的是陳紹這個死人白色的褻衣上還寫下了一行血書。   「餘有罪,不德,終害太子,絕陛下血脈,悔無所及,當去官袍散發自裁,以告天下。」   有罪!害太子!   高凌波手裡的玉帶啪嗒落地。   「拿下!」   晉安郡王說道。   衛戍軍們再無遲疑,一擁而上將高凌波按住。   「你們幹什麼?你們幹什麼?造反了!造反了!」   太后的尖叫響起,指著晉安郡王。   「快拿下他,快拿下他!」   沒有人再動了,只有太后一個人站在廊下顫抖著。   「他有罪是他的事!」高凌波奮力喊道,抬頭看著晉安郡王,「是他勾結晉安郡王妃害死太子的!誰敢說我有罪,誰敢拿下我,我有陛下御賜…….」   他的話沒說完,就見晉安郡王的手一抬,從就近的張純頭上摘下官帽砸了過去。   看似沒什麼重量的官帽在晉安郡王手裡揮出,正中高凌波的臉,高凌波一聲慘叫仰面倒下去,竟然被砸的血流滿面。   滿場叫喊聲頓消。   「本王敢。」晉安郡王說道,神情沉沉,「如何?」   他的視線掃過眾人。   所過之處朝臣們不由視線下意識的迴避。   您的確敢,連宮門都敢炮轟,連太后都敢說拿下,砸破高凌波的臉,又算什麼大事呵呵。   不如何,您隨意,您隨意。   **********************************   贈書活動公告已出,大家看置頂,小小心意,大家圖個樂(*^__^*)嘻嘻…… 第七十一章落定   高凌波被一官帽砸暈了過去,陳紹吊死,大局已定。   「逆賊!逆賊!快抓逆賊!」   太后還在尖叫。   但這話就跟站在廊下孤零零的她的人一樣,沒有人理會。   「逆賊已經伏誅。」皇后說道,「快扶太后回宮稍安。」   便有宮人過來,不由分說架起太后,如何讓一個失態的人閉嘴,這些宮人有的是手段,本就激動失控的太后陡然被按住嘴,差點暈過去,不過現在沒有人會顧忌她這個了。   宮人們又先進了太子的寢室,將陳紹放下來抬出來。   「張大人,失禮了,不告而取你的帽子。」晉安郡王又看著張純說道。   張純神情肅正,拱手施禮。   「殿下,能用官帽砸一個奸佞逆賊,這是官帽的榮幸。」他說道。   奸佞逆賊,高凌波這便是被定了性了。   是啊,事到如今,縱然高凌波舌燦蓮花也沒用了,晉安郡王既然敢攜兵帶炮闖宮,已然是勢在必得了。   而他也的確是這樣做的,管你要說什麼,直接砸暈了不讓你說。   「太子啊。」   伴著這句話,皇后抬袖子掩面哭道,人向太子寢室奔去。   朝臣們也紛紛出聲嗚咽跟著進去。   太子的寢室狹小,布置的簡單,沒有任何擺設,除了臥榻連個凳子几案都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適才這裡慌亂的緣故,室內顯得凌亂,地上有汙跡,空氣也散發著腐臭的味道。   那是屎尿的臭味。   堂堂太子的住所竟然會有這樣汙穢的味道?   這些人是怎麼伺候的?   是因為太子是個傻子不知道也不會說嗎?   久病床前無孝子,痴傻的人縱然是太子,也是會被低賤的奴婢們慢待的啊。   朝臣們忍不住抬頭看向臥榻。   臥榻上肥胖的太子安然躺著,其實大家見太子的時候不多,都忘了他的樣子,要說印象還是沒有受傷前的印象深。   那個聰慧的活潑的小皇子會在宮裡常常遇到,會衝他們恭敬的施禮,會跟他們嘻嘻笑,甚至還會在他們等候召見時間長的時候將自己的小食送給他們,就好似他們自己家裡的關切長輩的兒孫後輩一般。   這是一個聰慧的又善良的孩子。   「….殿下被用了催情的藥….天天的喝….」   「….殿下煩躁的不能休息,他們又給他喝安神的藥,不讓他吵,不讓他鬧,讓他睡….」   地上趴著兩個內侍哭著訴說。   天啊,催情的藥,這麼點的孩子….   朝臣們頓時假哭變成了真哭,不是哭太子,是哭一個可憐的孩子,可憐的生在帝王家的孩子,可憐的受了傷又不得善終的孩子。   寢室內哭聲大起。   晉安郡王卻一直在月洞門外沒有進來,就那樣站著看著內裡。   六哥兒,哥哥來看你了。   六哥兒,哥哥,後悔了。   後悔了。   ……………………………………………….   「娘娘節哀啊。」   太子寢宮內痛哭一刻之後,便有大臣開始勸道。   宮人們也上前開始跪下勸慰。   皇后娘娘拭淚停下哭泣,朝臣們也都停了下來,哭過之後,室內的氣氛似乎輕鬆了一些。   「太子的喪儀按照定製辦吧。」皇后說道。   「臣等遵命。」   朝臣們叩頭說道。   皇后娘娘再次抬手掩面。   朝臣們則沒有再跟著哭了,好些人交換了眼神,室內的氣氛變得有些騷動。   「娘娘,天就要亮了,還是商討下今夜的事如何處置吧。」張純開口說道。   「是啊娘娘。」大臣們忙符合說道,「請娘娘移駕。」   這裡的確不是說正事的地方。   「那移駕哪裡合適?」皇后遲疑一下問道。   「陛下尚在。」   一個聲音慢慢的說道。   眾人忙尋聲看去,見是站在月洞門前的晉安郡王。   「宮中出了這麼大的事,陛下雖然昏迷,也應當知曉。」他接著說道,視線看著臥榻上的太子。   皇后立刻點頭。   「當時如此。」她說道。   朝臣們自然不會反對,立刻起身,擁簇皇后邁步。   待要邁出門,皇后察覺什麼忙回頭,見晉安郡王抬腳向太子寢室走去。   「晉安郡王。」她忙喚道,「請一同去吧。」   商量如何處置高凌波陳紹太后等人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商討皇嗣的事。   這個時刻,不好不在場吧。   晉安郡王搖搖頭。   「這是家事,也是朝事。」他說道,「家事,有皇后娘娘在,朝事,有諸位朝臣在,吾就不去了。」   他說著邁步進去。   「我,想要再陪陪六哥兒。」   是六哥兒,不是太子。   你們已經哭完了太子,現在就是六哥兒了,不是什麼皇子,不是什麼太子,只是他的兄弟。   皇后神情微微一怔,又嘆息一聲。   …………………………………………………   「王妃殿下。」   一間偏殿裡,兩個隨從看著程嬌娘的動作,忍不住喊道。   「不能拔啊!」   他們扶著周箙,看著前方的程嬌娘走走停停,急的要懷疑這女子傷心過度瘋了時,她才停下來。   「生門在這邊。」她說道,伸手指著。   生門?是什麼門?   然後他們就被帶到了這間不知道做什麼用的偏殿。   火把點起來,周箙被放下來,將受傷的胸膛展露。   胸膛上只能看到一段翎尾。   「…所幸距離有些遠,沒有貫穿。」一個隨從說道。   否則也不可能撐到現在。   程嬌娘沒有說話,伸手就握住了翎尾,竟然是要拔出來,嚇得兩個隨從魂飛魄散。   「夫人,這不可啊。」   「這要是拔出來,可就死定了。」   他們說道,一面忍不住看著程嬌娘。   這個真的是神醫娘子嗎?   程嬌娘鬆開手。   「有刀嗎?」她問道。   兩個隨從點頭,忙抽出腰刀。   「夫人,先把衣服割開,你吩咐,我們來拔…」一個隨從說道,一面矮身跪在周箙身邊。   話沒說完,就見程嬌娘一手接過刀,一面手腕一轉,將刀直接的刺了下來。   噗嗤一聲,血頓時噴出。   偏殿裡響起男人的驚叫聲。   「讓開!」程嬌娘喝道,腳步轉動,手起刀落,竟然接連刺了三刀,同時伸手將箭拔了出來。   尖叫聲更起。   兩個隨從被濺了一身一臉的血,面色驚恐的看著程嬌娘。   這,這是在救命,還是殺人啊?   伴著血的噴湧,原本安靜躺著的周箙開始抽搐。   「夫人!」   兩個隨從大喊。   程嬌娘恍若未聞,手裡的刀沒有扔下,一甩頭,伴著長發飛揚,反手將刀割了過去,髮絲散落,她的腳步不停,一面轉動一面不停的甩頭,手裡的刀也在左右揮動。   發如雨般落下,在地上鋪散開來。   瘋了啊….   兩個隨從看呆了。   怎麼把頭髮都割了?   「夫……」他們要喊道,回過神起身。   「站在一邊,不許動。」   程嬌娘喝道。   兩個火把照耀下,腳步凌亂但卻又似乎帶著詭異規律,揮舞刀的女子如同鬼魅。   兩個隨從想起那一夜王妃單身去刺殺高十四郎,她的那些隨從們竟然沒有一個人跟隨,就因為那女子說了一句不許。   當時他們聽了之後也覺得不可思議,但現在聽著女子喝出這一句話,他們不由僵住了身子,果然不動也不敢在動。   血還在湧,髮絲還在散落,兩個隨從神情呆滯的跪坐一旁。   瘋了就瘋了吧,反正人也是沒救了。   但他們卻想錯了,這竟然不是結束,而是剛開始。   那女子終於停下腳步,原本垂地的長髮已經變的齊肩,手裡的刀沒有扔下,反而將刀刃握在雙手,人也矮身跪在周箙身前,開始搓手。   搓手….   搓手!   兩個隨從驚得回過神,瞪大眼看著那女子手中的血紛紛落下。   血啊!   二人不知什麼時候,雙手忍不住握在一起,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抑制要發出的狂喊。   天啊,真的瘋了啊!   疼,疼死了!   那是刀啊!那是刀刃啊!那是手啊,血肉的手啊!   他們緊緊的盯著那女子的手,視線裡血紅一片,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箙身上的湧出的血反而少了。   刀又被提起來,這種結束了吧?   看著那一雙已經血肉模糊的手,兩個隨從呆呆,卻見刀光一閃。   「夫人!」   這一次二人嚇的跳了起來。   「不要啊!」   衣衫被割破,血從肩頭湧出來,女子看著他們,面色木然,雙目黝黑,似乎割傷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別人的。   天啊,天啊,這到底是在做什麼啊?救命啊!救命啊!   「不許動。」她說道。   兩個隨從僵硬著身子保持著半起的狀態,看著那個女子一刀又一刀的在自己身上揮舞著,看著眼前血飛揚,幾近崩潰。   耳邊有低低的吟唱慢慢的迴蕩盤旋,詭異的曲調似乎安撫了他們的精神。   「…桑林我居….」   「…神靈聽悉…」   「….割以吾發…」   「….磨與吾手…」   「…以身祝禱…」   **********************************************   今日兩更,旁友們寫字數時,字數間要有符號相隔。不然只看到星星(*^__^*)嘻嘻……。   繁體1月開始上市,我一本一本的寄,簡體估計要等明年下半年了,沒關係你忘了我也會記得。 第七十二章處置   修改了一個漏字   **********************   天子寢宮腳步雜亂,還未從適才的事中鎮定下來的內侍們亂跑,不過還是在皇后和朝臣們到來時點亮了燈火,擺出了坐墊。   邁進門看著躺在臥榻上的天子,皇后的眼淚頓時又流下來了。   「陛下。」她哭道,疾步上前跪下,「臣妾以為,再也見不到陛下了。」   現在回想起來,適才是多麼的兇險。   從看到程嬌娘讓內侍遞來的紙條,到想起曾經收到原本不在意但因為來人特意的加重說程娘子讓送來這句話而留下來的那箱子煙花。   一屋子的人圍著煙花二字做出各種猜測。   以為箱子裡放著的不是煙花,而是能救命的神奇物品,但翻來覆去的怎麼看都是煙花,以為裡面可能夾雜著救命的錦囊,但拆開兩個都沒有發現。   「娘娘,煙花是李家鋪子的,李家鋪子的李茂是程娘子的徒弟,李茂就是因為看到了程娘子的煙花才做出石彈得了封爵官位,那石彈是比神臂弓都厲害的武器,那麼這煙火可能本身就是救命的武器呢。」   最終一個內侍猜測到。   煙花也能是救命的武器?   雖然這個猜測有些荒唐,但那時候她沒了選擇,豁出去抱著箱子就搏一搏。   沒想到真的成功了。   皇后伏地大哭。   真是不容易啊,為了活著,為了能安穩的死去,真是太艱難了。   這哭聲比在太子寢宮裡的更為情真意切了,朝臣們也跟著跪下來再次嗚咽。   嗚咽聲剛起,就聽皇后忽的啊了一聲,朝臣們抬起頭,也忍不住嚇了一跳。   天子臥榻忽的動了。   難道皇帝……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天子。   一個頭慢慢的從臥榻下鑽出來。   「娘娘。」   安妃訕訕的咧咧嘴。   「臣妾,臣妾,在這裡守著陛下呢,不小心睡著了,剛聽到你們進來。」   看著眾人如同見鬼的神情,她忙爬出來拎著衣裙彎身向後退去。   「你們,你們繼續,我,我退下了。」   說罷轉身跑入簾帳後。   眾人三魂五魄歸位,癱坐在墊子上,還未喘口氣,就見安妃又探頭回來了。   「沒事了吧?」她問道。   皇后深吸一口氣,瞪她一眼。   「下去!」她豎眉喝道。   安妃嚇的一縮脖子。   沒事了,沒事了,她閃身進去了。   被這件事一打岔,皇后也沒了傷心感慨,輕輕擦去了眼淚,在皇帝臥榻邊坐好,看著朝臣們。   「今日之事,眾卿家說該如何處置?」她開口說道。   ………………………………………………………   高凌波已經悠悠的醒過來了,面上的痛,口中的鹹澀,讓他瞬時清醒過來。   四周一片安靜,沒有了嘈雜,沒有了吵鬧。   高凌波坐起來,看到自己一個人躺在殿內。   這個殿他不陌生,是太后宮的正殿。   他沒有被捆綁,周圍也沒有虎視眈眈額看守,高凌波有些踉蹌的起身,整了整衣服,撿起跌在一旁的官帽戴上。   「來人,來人。」他大聲的喊道。   沒有人回答他。   「讓張純來見我!」   我要和他說輪一番。   「我要見皇后!」   我要問問她可知道天綱倫常。   他疾步過去,門卻拉不開,那是自然,他們怎麼會放自己亂跑。   高凌波透過門縫看著外邊,燈火通明,廊下院子裡站滿了禁衛。   已經不是他熟悉的禁衛,而是衛戍軍,來往間還有很多內侍宮女,都穿著孝衣,掩面嗚嗚的哭。   「….可憐的太子殿下,竟然被害了….」   「….這是謀反…沒想到高家竟然要謀反….」   這種話透過門縫傳入高凌波耳內。   高凌波拍門笑了。   去你娘的謀反!他高凌波要謀反還用等到現在嗎?   太子是怎麼死的?是自己病死的!管他什麼事!   要說謀反,那個挾兵用炮轟宮門的才是謀反!   不過這種話沒必要去跟這些奴婢們爭辯。   跟他們爭辯是沒有意義的。   高凌波的視線又落在廊下,看到了陳紹的屍體,他的視線凝滯一下。   陳紹依舊披頭散髮穿著褻衣躺在地上,連個白單子都沒罩上,四周的人連多看一眼都不看,好似扔在那裡的不是人,而是一塊豬肉。   一個謀害太子的逆賊還能指望有什麼死後的尊嚴。   不止是他,他的家人也即將沒了尊嚴。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絕對不能死,一旦死了,一切就由別人說了算。   高凌波收回視線,面上閃過一絲冷笑。   獲罪又如何?監下囚又如何?只要等到天明,世人就能看到這一場詭異的宮變,太子身體有病是事實,你晉安郡王無詔進京且一個郡王擁兵闖宮門也是事實。   就讓天下人看看這事實吧。   他深吸一口氣轉回殿中,席地而坐,看著外邊的夜色一點點褪去,天就要亮了。   門就在這時被人推開了。   高凌波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四個陌生內侍,他的心頭一跳,不祥預感冒出來。   「你們什麼人?你們想幹什麼?」他喝道。   「奴婢們來送高大人一程。」為首的內侍說道。   高凌波大怒跳起來。   「你們敢!」他喝道,伸手去抓腰帶,卻發現腰裡空空,皇帝賜予的玉帶不見了。   三個內侍已經湧過來,一根白綾纏上高凌波的脖子。   高凌波奮力的掙扎。   他的身子很健壯,在家也常常練武,並不是一陣風都能被吹到的,但這三個看似瘦弱的內侍卻動作有力而迅猛,三下兩下就困住了他。   這些人絕對不是宮內的內侍!   「晉安郡王!你敢!」高凌波沙啞著嗓子,用力的抓住脖子裡的白綾喊道,「你難道就不怕嗎?」   不怕名不正言不順嗎?   闖的宮內,殺的大臣,就不怕被人說太子也是被你殺的嗎?   就不怕燭影斧聲一輩子被人質疑嗎?   就不怕眾臣心生畏懼嗎?   就不怕百姓議論嗎?   沒有人回答他,為首的內侍帶著幾分輕蔑看著他,看著他如同死狗一般掙扎。   不,不,口中的氣息越來越少,高凌波心中的恐懼越來越大。   不,不能就這樣結束,不能,不甘心!   他沒有錯,他哪裡都沒有錯,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是這樣的下場?   老天不公!老天不公!他不服!他不服!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   他高凌波謀算一生無錯,死在他手裡的人無數,倒在他腳下的官員成群,他怎麼可能就這樣死了?   怎麼可能就這樣輕輕鬆鬆的被兩個閹人勒死!   「程娘子,你不該這樣做的,我們本不該如此。」   「是,高大人,我們之間本不該如此,你不該這樣做的。」   莫名的耳邊閃過這段話。   不該這樣做,不該一開始和她作對嗎?本來是井水不犯河水,可以相安無事,甚至如果他早一步,早一步放下身段,這女子如今就是他們高家的人了嗎?   那要這麼說,今時今日的一切,都是因為當初西北軍功中被壓下軍功的五個小兵引起的嗎?如果那時候他沒有包庇護著姜文元,事情會不會就會是另外一種結果?   太可笑了!   高凌波咧嘴要笑一下,蹬了兩下腿,瞪大眼不動了。   用腳踢了兩下,地上的人一動不動,為首的內侍伸手掩住口鼻,目光在高凌波下身屎尿齊流上看了眼。   「收拾好了。」他淡淡說道,轉身出去了。   外邊院子裡內侍宮女依舊來回奔忙準備著太子喪事,衛戍軍持械肅立,沒有人對這邊多看一眼,似乎根本就聽不到這邊的叫罵呼喝。   太子寢宮這邊門口站著一個人,內侍忙疾步過去了。   「景公公。」他帶著恭敬說道,「都辦好了。」   景公公嗯了聲轉身進去了。   晉安郡王依舊坐在太子臥榻前,面前跪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女子。   景公公邁步走過去,俯身低聲。   「高大人自裁了。」他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面色木然。   景公公便退後一步。   「你說什麼?」晉安郡王視線看向那女子問道。   「殿下。」女子顫聲叩頭,「奴婢是太子的侍妾,奴婢是太子的侍妾,奴婢曾為太子侍寢的…」   「所以你覺得你不該跟他們一樣給太子殿下陪葬?」晉安郡王問道,看著這女子,嘴角浮現一絲笑,笑意冰冷,令人不敢直視。   女子不敢抬頭哭著叩頭。   「奴婢,奴婢不是不願意去服侍太子,只是,只是…」她說這話伸手按住腹部,「奴婢怕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殿內的人頓時色變。   太子有了骨血傳承,這應該是好事吧?   但這傳承的時機卻又…..   過繼正要是不可阻擋,突然又冒出太子的血脈,那這該怎麼辦?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就是你啊。」他說道,看著眼前的女子,面上厭惡頓顯,猛地起身抬腳,竟生生的踩住那女子的脖子。   「就是你啊。」他再次說道,看著這女子,腳下漸漸用力。   女子伸手握住他的腳,張大嘴瞪大眼,發出咯咯呵呵聲音,面色越來越鐵青。   「就是你啊!」   伴著這一聲,同時響起咔噠一聲,那女子握住晉安郡王腳的手頹然鬆開垂落,瞪大眼嘴角流出血不動了。   滿屋子肅靜無聲,寒氣森森,在通明的燈火照耀下如同冰窖,不知道哪個忍不住牙關發抖慢慢的響起咯咯咯咯的聲音,迴蕩其中更添幾分陰森。   …………………………………………….   天子寢宮內,談論正酣。   「…陳紹已經自裁,高凌波罪無可恕。」一個朝臣正在朗聲而談,「此等逆賊佞臣,律法有規定……。」   「…我適才已經說過了,光有律法還不行,還要按照史上的舊例….」另一個朝臣搖頭帶著幾分不同意說道。   「此事牽連不小,不可不慎重。」還有人提醒說道。   高家在朝中經營三代,就算不追族,單就高凌波這一代,盤根錯節嫁女娶妻關係甚眾,就連在座的這些人也不敢保證他們的親友之中有沒有跟高家親友重合的。   如今太后顯然已經作廢,皇后掌握了宮廷,宮內的局勢是定了,但宮外的局勢還有些說不準呢,想想這個延平郡王悄無聲息進城就知道了。   行事不得不慎重啊。   有內侍就在這時疾步進來。   「娘娘,晉安郡王到了。」他高聲喊道。   皇后面上浮現一絲喜色。   「快宣。」她說道。   伴著一聲宣,已經換上一身素衣的晉安郡王大步走進來,按道理他的座次不算靠前,但晉安郡王並沒有就直入座,而是一直都到天子臥榻前,撩衣跪下叩頭喊了一聲陛下,聲音有些哽咽。   「好了,陛下看到了。」皇后說道,一面示意內侍攙扶他,「來,時候不早了,還是快說正事吧,也好給朝臣們一個交代。」   晉安郡王就勢起身坐在皇后後側。   「是。」他說道,「娘娘和朝臣們請繼續,不要在意我。」   不要在意你…   只是你坐的這位置讓大家不在意也不得不在意。   朝臣們垂下視線,剛要接著說話,晉安郡王又想到什麼,抬起頭。   「對了。」他說道,「忘了說了,就在剛才,高凌波在太后宮裡自盡了。」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看向他,神情驚愕。   死了?   高凌波自盡死了! 第七十三章結果   死了。   那他們適才的商討就沒有了意義。   不用考慮定罪了,也不用擔心牽連太多了,似乎一下子卸去了重擔。   是啊,死了是最簡單最好的結果了。   死了,大家都好。   「既然賊人已經伏誅,那就查今夜賊事的黨羽,有罪者罰,有功者賞之。」皇后說道,一面看向朝臣們,「至於賞罰,自有律法,請諸位依職責商議。」   朝臣們齊聲應是。   天光漸漸亮起來,籠罩在皇城上的夜色褪去,昨夜的炮火,死屍,鮮血,悲痛,驚恐逐一的展現在天地間。   其實京城早已經被驚醒了,先是大街上夜半奔馳的衛戍軍,和城防之間的對峙擊打,再就是那皇城前的兩聲炮響,震動了半個京城。   儘管躲在地窖裡,李茂的妻子還是發出一聲尖叫,將懷裡的孩子們死死的抱住。   同一時刻其他的人家都大喊著地動了地動了,半城的燈火亮起來,但衝上街的人很快就被擋回去。   街道上站滿了衛戍軍。   「不是地動,退回家中不得外出。」   驚呆的人們看著那明晃晃的鎧甲和兵器半句話不敢多說,但作為京城的百姓,有著比其他地方民眾更敏銳的感知,大約也都猜出了什麼事。   門外的馬蹄聲越來越多,伴著門被撞開,院子裡的僕從沒有想像中的那樣的慌亂,一個個穿戴整齊,雖然身形發抖,但並沒有驚慌失措,倒讓衝進門的衛戍軍們愣了愣。   「果然不愧是相公家人,比其他人家多了幾分氣度。」一個衛戍軍忍不住說道。   不過,好好的相公不做,非要做謀害君主的賊人,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為首的軍將刷拉展開手中的聖旨。   「……陳紹謀逆已伏誅,奉上諭抄家……」   後院裡曾經的披紅掛綠早已經都取下了,屋門大開著,其內陳夫人穿著禮服端坐。   有僕婦急匆匆的衝進來。   「夫人,夫人…」她們腳步踉蹌,聲音哽咽,邁步在廊下噗通就跪下了。   見狀如此,陳夫人便知道了,她站起身來,毫不遲疑的走向早已經懸掛好的白綾上。   「夫人…」僕婦們哭著撲上去抱住她的腿。   「你們做什麼?」陳夫人豎眉喝道,「難道連最後一絲臉面也留不得了嗎?這些衛戍軍都是知道的,咱們這等人家犯了事,婦人們都是會上吊自盡的,如果得到授意不允許,他們是很快就要闖進來的,難道你們願意看著我被罰沒入官妓營妓為奴嗎?」   對於犯了事的人家,婦人們能夠有體面自盡的機會就已經是極大的開恩了。   人活一世,碌碌一生,為的生前的富貴,也為的是死時的體面尊榮。   能夠體面的死,也是一種幸運。   「母親!」   陳丹娘的喊聲從門外傳來,伴著咚咚的腳步聲,人也衝進來,一把抱住站上凳子的陳夫人放聲大哭。   「母親,你不要丹娘了?母親你不要丹娘了嗎?」   陳夫人的眼淚頓時如雨而下,僕婦們更是伏地大哭。   「你們,你們伺候小娘子上路。」陳夫人哭道。   僕婦們大哭。   「奴婢們做不到啊。」   陳夫人便伸手扯自己的腰帶。   「丹娘,你別怕,母親陪你。」她說道,就把腰帶往陳丹娘脖子裡繞。   陳丹娘大哭,雖然年紀小,但隱約也知道了什麼。   「母親,我不怕。」她哭道。   她不說話倒好,一說話陳夫人的手便抖的握不住腰帶。   「天啊。」她掩面大哭,「上輩子造了什麼孽。」   這邊哭,外邊腳步聲嘈雜。   「都站出來,不許亂動,不許夾帶。」伴著喝聲。   陳夫人面色慘白,等不及了,她一咬牙用力的拉進腰帶。   陳丹娘一聲叫,面色漲紅伸手抓住了脖子上的腰帶。   兵丁們衝了進來,見狀忙撲過來,奪下了陳夫人手裡的腰帶。   陳丹娘跌倒在地上劇烈的咳嗽。   「求你們了。」陳夫人喊道跪下來流淚,「讓她清清白白的走吧。」   說罷咚咚叩頭。   「讓她清清白白的走吧。」   不要充入官妓,不要從富貴繁華地墮入泥潭深沼,就讓一切停止在最美好的年華時刻吧。   這種場面兵丁們見的多了,神情沒有什麼悲痛感嘆,木然的驅趕著。   「走,走。」他們說道。   僕婦們踉蹌的被趕出去,陳夫人也不得不攙扶著陳丹娘起來。   要想死總有千萬種法子的。   陳夫人默默的想著,也不再哭鬧了,一切為了體面,殘留這一絲體面。   「我要我的弓。」   她們已經走到了前院,陳丹娘忽的掙開她的手向後跑。   兵丁們立刻圍過來,手中的刀槍對準了陳丹娘。   「丹娘。」陳夫人大喊,疾步衝過去拉住,身子發抖。   這時候亂跑會被當場殺死的。   想到這裡她又苦笑。   反正都是死,這樣死了也沒什麼。   其實到底是不願意死的吧。   「丹娘。」她抱著丹娘哭道,「別亂跑,這裡已經不是我們的家了,沒有我們的東西了。」   「母親,我要我的弓,你說的過,程姐姐送我的弓,要我好好的拿著。」陳丹娘哭道,伸手向後,「我要拿著我的弓。」   站在院中的軍將忽的走過來。   「娘子要什麼?」他問道。   陳夫人帶著幾分警惕看著這軍將。   「什麼都不要。」她將陳丹娘攬在懷裡說道。   「我的弓。」陳丹娘卻掙扎出來喊道,「程姐姐送我的弓。」   軍將哦了聲。   「那去拿吧。」他說道。   陳夫人愣了下,陳丹娘卻大喜抬腳就跑。   「小娘子。」軍將又喊道,「你可拿好了,別弄丟了,別人家來問你要的時候,你找不到了,就不好看了。」   陳丹娘回頭。   「當然不會,我才不會弄丟呢。」她說道。   而這邊陳夫人終於明白了什麼,掩面跪地大哭起來。   陳家門外忽的一陣騷動。   「站住,不許近前。」官兵們喝道,用手中的兵器對準靠近的女人。   陳十八娘站住腳。   「太子殿下怎麼了?」她問道,面色慘白的看著官兵。   沒有人回答她。   「太子殿下怎麼了?」陳十八娘厲聲喊道,再次衝過來,「我父親怎麼了?」   官兵們的刀槍毫不猶豫的刺過去。   陳十八娘身邊的僕婦丫頭嚇的尖叫,伸手死死的抱住她,人與槍尖只有一指的距離。   「太子殿下怎麼了?」陳十八娘絲毫不覺,依舊喊道。   「太子殿下被陳高二賊謀害死了。」一個官兵冷冷說道。   太子殿下被謀害死了?   太子殿下死了?   陳十八娘面色慘白神情驚恐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   她慢慢的搖頭。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一個平王死了,太子怎麼也死了……   「因為我有的還是會有,有人沒有的,還是會沒有。」   有人沒有的,還是會沒有……   陳十八娘猛地抬起頭伸手指著。   「是他們謀害太子!」她尖聲喊道,「是她謀害太子!是她幹的!是她幹的!」   話音未落,就被衝來的僕婦死死的按住嘴。   「快拉大娘子回去。」粗壯的僕婦喊道。   跟來的僕婦不由分說架著就走。   看著被圍住的家門越來越遠,陳十八娘奮力的掙扎,眼中淚水流出來。   父親,母親,她的家!   是她幹的!是她幹的!   是她害了太子!是她害了父親!是她謀反啊!是她!是她啊!   …………………………………………..   「……叛逆陳紹高凌波已死,當奪官爵,籍沒家財,闔門男女流放惡遠之地,充為軍役營妓。」   一個內侍尖聲念出朝臣們寫來的話。   皇后默然一刻。   「那高陳兩家的族人呢?」她問道。   在場的朝官們對視一眼。   陳家的族人好說,可高家的族人,也是太后的族人。   畢竟太后沒有對外論罪,牽涉高家族人只怕不好。   「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竟然還能不株連族人,皇家真是寬宏啊。」   晉安郡王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朝臣議論的時候他的確是如同延平郡王一般安靜的坐著沒有說話,但一開口朝臣們心裡就忍不住撲騰兩下。   他說朝廷真是寬宏,視線卻掃過在坐的朝臣。   做出這種定罪的是他們,可不是朝廷,那晉安郡王的意思是不是他們這些朝臣替皇家來表達寬宏了。   皇家受了這麼大險難,你們卻可以輕飄飄的表達寬宏。   「聽起來是不是有些兒戲啊。」晉安郡王接著說道,看著眾人,嘴邊浮現一絲笑意。   只不過這笑意看上去格外的陰寒,朝臣們不由迴避視線。   「對,沒錯,這種大逆不道的謀反謀害了太子的大罪,怎麼能這樣輕飄飄的,豈不是讓百姓們生疑,當追三族。」一個朝臣立刻說道,「均交有司審問核查。」   晉安郡王點點頭。   「定罪後,皇后再進行赦免。」他說道,「這樣既表示了懲戒,又不失對太后的尊榮,大家看這樣如何?」   我們看如何?   你不都是說了嘛。   我要說不同意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想想外邊的衛戍軍,想想轉眼就自盡的高凌波……   事已至此,晉安郡王是絕不善罷甘休的。   「當是如此。」一個朝臣點頭說道。   便有更多的朝臣點頭附和。   晉安郡王點點頭,面色恢復肅重。   「既然如此大家都這樣說,臣也沒有異議。」他看向皇后,「天已經亮了,朝臣們都已經等候上朝了,還請皇后速速下詔,將此事公諸於眾,以儆效尤,以定人心。」   皇后點點頭,站起身抬起手。   「眾卿家先行。」她說道,「待本宮更衣上朝。」   朝臣們躬身應聲是。   有內侍在此時急匆匆進來,也顧不得皇后,竟然徑直到晉安郡王身邊,低聲附耳說了幾句話,晉安郡王頓時色變。   「臣先告退了。」他說道,站起身。   殿內一片安靜,朝臣們的臉色也很複雜,視線若有若無的看向皇后。   皇后神情卻是依舊,絲毫沒有覺得自己在這皇宮裡成了擺設一般。   「高陳二賊能在宮中謀逆,定然還有餘黨,如今天明,晉安郡王速去再清查。」她端正說道。   晉安郡王躬身應聲是,轉身疾步出去了。   看著在宮內被一群人內侍禁軍擁簇著大步而去的晉安郡王,站在殿門準備去上朝的官員們神情複雜。   「倒是頗有太祖之風,只是不知對朝廷來說,是好還是壞啊。」一個朝臣忍不住低聲喃喃。   朝臣們如何心內揣測,晉安郡王根本就沒有理會,他疾步如飛,晨光漸漸越過層層宮殿照在他的身上,但他並沒有感受到一絲暖意,反而身子越來越涼。   「殿下,就在這裡。」一個侍衛說道,伸手指著前方一處宮殿。   晉安郡王的腳步反而停了下來。   是沒有救活嗎?   為什麼內侍說事情有些不對?   如果周箙沒有救活的話,她該怎麼辦?她可怎麼辦!   殿門前站了好些侍衛,將殿門圍了起來,有人疾步從內奔出來。   「殿下。」   李太醫顫聲喊道。   看到李太醫的臉色,晉安郡王忍不住再次深吸一口氣,抬腳向殿門走去。   「殿下,殿下,您先聽我說,您看到了別急。」李太醫卻伸手要攔住他,一面急急說道。   急?   他怎麼能不急?   他失去了六哥兒,是很悲傷,但六哥兒一直有病,他心裡多少也有些準備,但是她呢?她的哥哥可是好好的,一直好好的,卻突然一夜之間出了事……   她怎麼能總是這樣的慘……   他們兩個為什麼總是要比慘?   不能的,不能的。   「程昉。」晉安郡王一把推開殿門邁進去喊道,話音戛然而止,整個人也呆住了。   入目皆是血,地上,牆上,鋪天蓋地的湧入視線。   那個女子就躺在這一片血的地上,衣衫已經割爛,血肉翻出,就好似滾了刀山。   晉安郡王腦子轟的一聲,腿一軟,人便跪下來了。   程昉?   程昉!   一聲嘶喊從殿內傳出,幾乎劃破了在場人的耳膜。   那簡直就不像是人發出的喊聲。   李太醫伸手掩面依著門慢慢的滑下。   殿下,您別急,殿下,您……節哀。   *******************************   周一,一更。 第七十四章不明   怎麼回事?   怎麼會這樣?   不是說治傷嗎?怎麼反而成了被劫殺一般?   「…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   屋子裡兩個神情幾近癲狂的隨從咚咚的叩頭,口中反覆這句話。   跟進來的顧先生景公公一是被這現場震驚了,二也是被這兩個隨從的反應震驚了。   這兩個隨從是跟著他們一路從城外殺進來的,別說見個血了,就是面對幾十人廝殺也是面色不變的。   怎麼現在如同受了巨大的驚嚇神魂癲狂了?   難道宮裡真還有別的埋伏趁機劫殺了晉安郡王妃?   「早說多讓幾個人跟著的。」景公公說道。   「這個時候也不該亂跑的。」顧先生皺眉說道。   「不是被人劫殺的。」景公公說道,指著另一邊躺著周箙。   周箙的身上也是染滿了血,衣衫凌亂。   景公公疾步過去。   「殿下,周公子沒事的。」他說道,神情帶著激動,「你看,你看,他的傷口竟然好了。」   他伸手拉開周箙的衣衫,將胸膛展露大家面前。   胸膛幾個明顯的刀口,但那隻射入心口的致命箭已經沒了,甚至都看不出箭傷的痕跡。   「人送來時已經涼了的」   「殿下你摸摸,周公子身上熱騰騰的。」   晉安郡王手撐著地慢慢的站起來,但卻視線半點沒有看周箙。   誰管他怎麼樣,他是涼的,還是熱的,又有什麼關係。   他有些踉蹌的走近程嬌娘。   景公公不說話了,轉開了視線。   他是殺過人的人,人是死是活,一眼就能看出來。   眼前這個躺在血泊裡的女子已經沒有了生機。   晉安郡王伸出手,卻顫抖著不敢碰觸眼前的人。   「哪裡都是傷。」   李太醫爬進來了,哽咽說道。   「都是傷。」   哪裡都是傷,都是傷,躺在地上就像一個破布娃娃,一動就散了。   騙子!   騙子!   「方伯琮,我想和你好好的活著,所以,我必須去做一些事。」   「你有你該做的事,我有我該做的事,我不是隨意的不在乎自己,不在乎你,也不是不信你,有些事只有我能去做,我也有一定的把握才去做的。」   騙子!   你不是說你有把握才去做的嗎?你不是有把握嗎?   我信你的,我信你的,才讓你去做的,你看看你做了什麼?   晉安郡王看著自己的手,才碰觸了她一下,就染上了血,好多的血。   你看你做了什麼?   你騙了我,你騙了我!   我那麼信你,你卻騙了我,你根本就做不到。   他埋下身子,頭就貼在這一片血水中,嗚咽至無聲。   ……………………………………….   天光大亮,街上一隊隊的兵丁穿行,京城的大街上不見往日的繁華熱鬧,透著深秋的肅殺。   秦侍講從其中穿過,對這些兵丁他不陌生。   這些都是府尹手下的兵丁,皇城以及京城被衛戍軍把持,而城中則交給了府兵們。   這當然不是對府尹多麼信任,如果不出所料的話,昨晚進了皇城的府尹大人此時是出不來了,自有新人接替了他的職責。   這不過是剛剛開始。   秦侍講邁入牢房,牢房裡人滿為患,到處都是呻吟聲哭喊聲。   昨夜混戰后街道上的死屍已經被清理了,那些受傷的被抓的都關在就近衙門的大牢裡,等待著死或者被發配充軍。   「十三!」   秦侍講一路尋過去,在幾個隨從的引路下終於看到要找的人。   牢房裡或躺或坐著十幾個人,秦弧坐在其中格外的顯眼。   「十三。」秦侍講喊道,衝進去,「哪裡受傷了?傷到哪裡沒有?」   秦弧卻依舊低著頭坐著一動不動,任憑秦侍講詢問翻看。   沒有刀劍外傷,看衣服的磨損,應該會有跌打筋骨傷。   隨從說是在街上被衝散的,當衛戍軍佔據優勢的時候,府兵們就放棄了抵抗。   原本就沒想到會有衛戍軍進城,再加上衛戍軍的弩箭飛射,這些緝盜放火維持治安的府兵那裡見過這種場面,頓時便散了。   身體上沒有受到致命傷,心裡的傷估計會不小。   沒想到最終還是失敗了,人算不如人算。   「十三,沒什麼。」秦侍講拍拍他的肩頭低聲說道,「我們回家去。」   秦弧依舊不動。   「十三你怎麼了?」秦侍講皺眉問道。   秦弧抬起頭。   「我想不明白。」他慢慢說道。   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敗?   想不明白為什麼最後時刻衛戍軍會突然站到晉安郡王這邊?   是啊,真是想不明白。   其實也沒什麼不明白的,小瞧他了,原來經營的比他們知道的還要深,或許是從留在京城當送子童子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不過這些話不是在這裡說的時候,秦侍講拍拍兒子的肩頭。   「我想不明白。」秦弧依舊說道。   秦侍講皺眉,察覺兒子的不對了,一個隨從附耳低聲說了幾句話。   周箙……   原來如此。   「秦弧。」秦侍講皺眉,抓住秦弧的肩頭,讓他看著自己,「你要是不明白,那你真是讓父親太失望了,難道你真的不明白嗎?」   難道你不明白道不同不相為謀?   難道你不明白你姓秦他姓周?   黨爭朝爭,生死存亡,難道你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秦弧抬頭靠著牆笑了。   「父親。」他說道,「我就是因為太明白了,所以才不明白啊。」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沒有射中我。」   「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射中他。」   「我明明是想要為他們好的,我明明是想要幫他們的,可是為什麼,結果會這樣?」   秦侍講有些無奈又有些惱火。   「那是因為他不明白。」他低聲說道,不願意在這裡再多說,衝隨從們擺擺手,「帶公子回去。」   秦弧被拉了起來。   「他不明白?」他依舊喃喃。   秦弧的眼前浮現夜色裡倒下的身影。   「我用的是專門射人的扁箭,這種箭不是為了破甲不是為了貫穿,而專門是為了殺人。」   他抬起手按向自己的心口。   「這種箭射入人體內,就是要一路傷,傷皮傷肉傷血傷筋傷骨,挨到什麼傷什麼,刺破鑽裂……」   這是專門殺人的箭。   他不明白,他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躲。   那麼多次,他都不肯故意認輸給自己,為什麼偏偏要是這一次故意的認輸!   為什麼偏偏是這一次!   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也不明白我要做什麼,他只明白不能把箭射中我。   他只明白這個,他只明白這個。   周箙!你狠!你狠!   …………………………………………………..   耳邊有哭聲傳來。   不,又不像是哭聲,因為太難聽了,是嗚咽吧,似乎要哭又哭不出來那種。   有什麼好哭的,他最討厭聽到別人哭了。   不就是中了一箭嗎?中了就中了,死了就死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周箙用力的睜開眼,光線刺目,他又不得不立刻閉上。   怎麼回事?   天亮了嗎?   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嗎?   周箙再次睜開眼,看到身旁站著的人。   沒錯啊,還是那個顧先生,還是那個景公公,所以,現在還是在城門外嗎?   周箙用力的撐起身子。   「現在怎麼樣了?援兵還是沒來嗎?」他問道。   他的話音才落就見顧先生和景公公跳了起來。   「你!」景公公尖利的喊道,神情驚愕如同見鬼。   「你怎麼,你怎麼起來了?」顧先生亦是同時喊道。   不起來,還躺著嗎?   周箙皺眉,他跟晉安郡王身邊的人不熟,這兩人看起來古古怪怪的,他不再理會低頭看自己,頓時也嚇了一跳。   滿手的血,身上也是血。   難道受傷這麼重嗎?   他忙伸手去按自己的胸膛,胸膛敞開著,露出其上幾處刀傷,一按就疼。   這也不算什麼,這種皮肉傷他在西北多得是。   不待他再看,有人撲過來,幾乎將他按倒在地上。   「你好了?你好了?你竟然一點事也沒了?」李太醫嘶聲喊道,一面伸手在他身上亂摸亂按。   周箙抬腳將他踹開。   「幹什麼?」他沒好氣的喝道。   重新坐起來,看著一旁顧先生和景公公比適才神情更驚愕的看著自己。   「你竟然,真的,好了?」景公公慢慢說道,「還能有力氣把人踢開….」   別人不知道他再清楚不過,當周箙中箭,是他將他拉回來的,習慣性的就先斷了下生死,一摸前心後心,他就知道個大概了。   撐不過昨晚的,見不到今天的太陽的。   可是,可是,現在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邊,看向那個躺在地上形容詭異的女子身上。   周箙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頓時人就呆了。   室內陡然響起一聲大叫。   「周公子,周公子。」   顧先生和景公公立刻左右撲過去抱住周箙。   「別過去,別過去。」   過去倒沒什麼,只是晉安郡王還在跟前,萬一傷到郡王就糟了。   「她怎麼了?她怎麼了?」周箙一邊掙扎一邊不停的吼道。   「這要周公子你啊。」顧先生也吼道,「王妃殿下到底是怎麼給你治傷的?怎麼你好了,她死了?」   她死了?   周箙身形一頓,旋即猛地發力,生生的將顧先生和景公公甩開,人撲跪在程嬌娘身前,不由分說的抱了起來。   「胡說!胡說!」他吼道,「她才不會死!她才不會死!」   這些混帳東西,竟然敢說她死了,竟然敢說她死了!   她怎麼會死?她不會死的。   他伸手胡亂的撫摸程嬌娘的臉,原本煞白的面容頓時又笑了。   「她沒死!」他喊道,「就說了,她不會死的,她還活著呢。」   他說罷伸手搖晃程嬌娘。   「嬌娘,嬌娘。」   女子的身子隨著他的晃動而搖動,手垂下來,就好似下一刻就要掉下來。   晉安郡王只覺得腦子轟的一聲。   「滾開!」他伸手就撲了過去。   顧先生和景公公也在同一時間撲過去,將周箙死死的拉開按住。   「她還沒死,她還有氣呢。」周箙喊道。   小心將程嬌娘抱在懷裡的晉安郡王一怔,有氣?   他顫抖著要伸手,有人比他更快一步伸了過去。   細細的溫溫的氣息在指尖縈繞。   「真的有氣!」李太醫喊道,神情驚駭。   晉安郡王只覺得呼吸都停止了。   「那你說什麼死了!」景公公吼道,簡直要把郡王嚇死了好不好?   「可是…」李太醫又猛地伸手,一隻手按住程嬌娘的心口,一隻手按住脈搏,抬起頭,神情如同見鬼,「可是,她沒有心跳和脈息了。」   ***************************************   加個更,睡個好覺。   (*^__^*)嘻嘻…… 第七十五章無解   天光大亮,勤政殿上的朝會也進行到了尾聲。   張純親自宣讀了昨夜的高陳二人謀害太子的事,以及定罪處罰。   朝臣們跪地大哭太子。   雖然很多人都是今早才進的宮門,但昨夜的事都被驚動了,已經大約知道些什麼,今早再心驚肉跳的穿過那被炮火炸過的宮門,看著地上雖然清洗過但還殘留的血跡,此時此刻聽到這些話,心裡反而都平靜的很。   「這些賊子自有律法處置。」皇后在簾後哽咽說道,「如今最要緊的是為太子治喪。」   朝臣們齊聲應是。   說完罪也說完了喪,那麼接下來就是最重要也是朝臣們最關心的事了。   皇嗣承繼。   朝堂的氣氛變的緊張起來。   但垂簾後卻突然無聲了,朝臣們忍不住抬起頭,看到帘子後有內侍正和皇后低語。   皇后似乎受了驚,人從四足凳上站起來。   朝臣們雖然聽不到,但忍不住跟著也心裡咯噔一下。   這一夜驚嚇太多了,實在有點有受不起了。   「那就這樣吧。」皇后開口說道,「太子一生坎坷,讓他體面的入土為安吧。」   那就是說今日不說過繼的事了?   這種事怎麼不一鼓作氣的定論下來?   朝臣們面色浮現幾分疑惑,但看著皇后急匆匆要走的樣子,大家也只得躬身應是。   不過很快大家就知道了是因為什麼了。   晉安郡王出宮了。   晉安郡王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出宮?真是令人驚訝,難道不應該一鼓作氣落定了皇嗣身份嗎?   要知道有些事可是夜長夢多的。   「晉安郡王妃怎麼樣?」   沒等走出勤政殿,皇后就急急的問道。   「說是受傷了。」內侍低聲說道,「殿下帶著回王府了。」   受傷了。   是啊,她可是最先在宮裡的,又給自己遞了條子,依高凌波的心眼自然會發現,相比於自己抱著煙花闖城門,她的處境肯定更為兇險。   雖然夜色裡看似踏步安然而來,身上說不定已經受了傷呢。   「派個人去看看。」皇后說道,神情帶著幾分緊張憂慮,「太醫們也都去了嗎?」   內侍點點頭又搖頭。   「奴婢派人去了,只是殿下沒有召太醫們。」他說道,「只有李太醫跟著。」   只有一個太醫?   「那怎麼行?」皇后驚訝問道。   是啊,聽到消息太醫們也都過來了,可是看晉安郡王的樣子是不許他們靠近的。   「也許王妃傷的不重吧,只是受了驚嚇?」內侍揣測說道。   受了驚嚇?皇后搖頭。   還真不知道這世上有什麼能驚嚇到她。   「有消息最快來告訴本宮。」皇后說道,嘆口氣,「最好是,沒有消息。」   …………………………………………………..   朝會還沒未散,街上的兵丁們也還散步著,衙門裡的官吏也無心辦公,找著各種藉口站在門外向宮門這邊看。   一輛馬車從皇宮的方向疾馳而來,引來無數視線猜測。   「這誰?」   「看護衛可不少啊。」   「延平郡王嗎?」   大家議論猜測,一個站在路邊的兵丁卻是目瞪口呆,看著車馬從面前疾馳而過。   那,那個騎馬的人!   兵丁轉身就跑開了。   ……………………………………   秦家的宅院裡氣氛有些緊張,或許是因為適才歸來的秦侍講和秦弧的形容,又或許是因為適才有兵丁們上門。   「秦大人,因為要追查賊黨,城中戒嚴,還望大人不要隨意外出才是。」為首的軍將這樣說道。   雖然說的客氣,但能有軍將這樣跟秦侍講說話,已經是很不客氣的事了。   說是不要隨意外出,其實是告訴他們不得外出了吧。   家中的僕從們頓時變的戰戰兢兢,聽說高家陳家已經被抄了,難道下一個就輪到他們秦家了嗎?   可是不對啊,他們秦家可沒有參與謀害太子啊,而且還是救駕有功呢。   秦侍講笑的雲淡風輕。   「抄秦家?」他說道,「只要晉安郡王不是太子那樣的傻子,就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我們秦家可不是謀逆之眾,謀逆的抄家,護駕的也抄家,他倒是痛快了,但朝臣們只怕不會讓他痛快,沒有理由,懲罰一個功臣,簡直是寒人心逼反呢。」   「是啊,我們秦家是想擁立延平郡王一脈。」   「但別忘了,曾經反對他為皇嗣的可不止是咱們秦家一個。」   「他能處置咱們秦家,就能處置別人。」   「如此沒有容人之量的皇嗣,只怕朝廷人心不穩啊。」   秦夫人沒有說話,微微的出神。   「你怕了?」秦侍講笑問道。   秦夫人回過神搖搖頭。   「這有什麼可怕的。」她說道,「我只是擔心….」   「沒什麼擔心的,他不要我們秦家這個臣,我們也不要他這個主。」秦侍講說道,「我們辭官歸鄉去,做一個閒散田舍翁。」   「不是啊。」秦夫人說道,「我擔心十三。」   提到十三,秦侍講沉默下來。   「老爺老爺。」   門外響起喊聲,有小廝跑進來。   「老爺,周家六公子沒有事。」   沒事?   秦侍講驚訝的看過來,秦夫人更是站了起來。   「不是說被十三一箭射死了嗎?」她急道。   「沒有,剛才人看到了,周六公子騎馬從宮裡出來了,護著一輛馬車過去了呢。」小廝急急說道。   原來沒死!   秦侍講也鬆口氣。   「快,快,快去告訴十三。」秦夫人喊道。   他不死,我兒的命也就保住了。   「…親眼看到的?」   秦弧看向廊下跪坐的小廝,慢慢問道。   小廝忙點頭。   「是,親眼看到的,周公子騎著馬,也不用人扶著,自己騎著呢,還騎的很快。」他說道,一面忙討好的一笑,「公子,你放心吧。」   秦弧哈哈笑了。   「我放心?」他說道伸手指著自己,看著小廝,「我放什麼心?」   「不用擔心周公子他…」小廝被他笑的有些發毛,結結巴巴說道。   「不用擔心我殺死他了嗎?」秦弧看著他笑道,一面搖搖頭,「錯了錯了,我已經殺死他了。」   啊?   小廝怔怔。   「我已經殺死他了。」秦弧站起來向內走去,「他死沒死都一樣。」   公子真的受刺激大了啊,都開始說胡話了。   小廝咽了口口水,看著秦弧走向裡間,站定在牆前。   牆上懸掛著一把長弓。   小廝神情又有些黯然。   他認得這把弓,是周六郎的。   誰曾想到曾經嬉笑打鬧的二人,竟然會有了生死相對的時候。   小廝悵然,忽的見秦弧伸手摘下牆下的弓箭,一手拿弓,一手拿著一隻箭。   公子也在傷懷吧。   小廝念頭才閃過,就見秦弧猛地將手中的箭狠狠的插向了一隻腿。   一聲尖叫在院子裡響起。   ……………………………………………………….   沉寂許久的晉安郡王府被嘈雜的腳步聲打亂。   「先包紮傷口。」   「讓侍女來,讓侍女來。」   李太醫和景公公亂亂的喊著。   但晉安郡王卻一刻也沒有撒手。   「不用讓侍女來,我自己來。」他說道,將程嬌娘小心的放到臥榻上,扯開蒙在其上的鬥篷,開始小心的解她身上已經跟血肉粘連在一起的衣衫。   顧先生等人慌忙退出去,周箙遲疑一刻最終還是也站了出去   「殿下,還是奴婢們來。」景公公說道。   「不,我要自己來。」晉安郡王說道,視線一刻也沒有移開,「我要看看,我要親眼看看,她到底受了多少傷,到底有多少刀口。」   站在帘子外的周箙咬住下唇,伸手扶住門框,狠狠的捶了兩下。   這個臭女人,這個壞蛋啊。   她到底在幹什麼!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殿下,非常時刻,臣冒犯了。」李太醫捧著藥走進來站在帘子外說道,一面抬腳進去了。   掀起的帘子讓周箙看到內裡,衣衫已經被解下來一半了,確切的說扔在地上的已經不能算是衣服了,是布片,一片一片的,鮮紅的。   帘子垂下擋住了視線。   周箙再次將頭靠在門框上。   日光正午的時候,藥換完了,包紮好了,重新穿上衣衫,周箙立刻衝進來。   臥榻上的女子安靜的躺著,面色慘白讓人無法誤認為熟睡,只會一眼就明白身體有問題。   晉安郡王坐在她身旁,不時的用手撫摸她的臉,似乎一刻不感受到呼吸都不行。   李太醫跪坐一旁,小心的試探著脈息。   「還是沒有。」他低聲說道。   「到底怎麼樣才能讓她醒過來?」周箙顫聲說道。   李太醫轉頭看他。   「那要知道她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他說道,「周公子,您一點也想不起來嗎?」   周箙面色發白。   「是我害了她。」他喃喃說道。   如果不是他受傷,如果不是為了救他,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問也白問,他如果醒著,他如果當時清醒的話,是絕對不會讓這個女人這樣自殘來救自己的,李太醫搖搖頭。   更況且這又是……   「那兩個隨從呢?」景公公追問身旁的小內侍,「還是不能好好說話嗎?想辦法讓他們醒過來。」   「不用問他們,肯定不行的。」李太醫搖頭說道,「行巫祝事本就不會讓世人看到,既然看到了也必然要承受不住反噬,不是傻了就是瘋了,就是醒過來沒事,也肯定不記得發生的事。」   巫祝!   雖然適才在皇宮李太醫就已經說過這兩個字,但此時再聽,室內還是莫名的沉默一刻。   「我再去配藥。」李太醫說道轉身退出來了。   晉安郡王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撫摸著程嬌娘的臉。   周箙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似乎睡著了,又似乎醒著,直到有人推了推他的肩頭。   周箙猛地坐正身子,看到投在室內的日光漸斜。   「周公子,你這裡也該換藥了。」一個小內侍看著他恭敬的說道。   周箙遲疑一下,解開衣衫。   「哎呀。」小內侍拿著藥轉身,待看到周箙的胸口,不由失聲,「竟然好的這麼快。」   這一聲讓一旁的顧先生景公公都看過來,待看到周箙的胸膛,他們的神情都有些複雜。   驚訝還有幾分驚恐。   周箙低下頭看著自己胸膛上明顯在癒合的傷口。   昨晚的傷,短短一個白日已經達到了七天的恢復程度。   這就是巫祝的力量嗎?   好神奇,又好可怕的力量……   察覺四周視線的複雜,周箙下意識的伸手掩住胸口。   「放著吧,我自己來。」他慢慢說道。   小內侍忙應聲是,顧先生景公公等人則轉開視線,繼續若無其事的低聲說話。   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   「殿下,宮裡來人了。」   顧先生忙出去了,不多時進來。   「殿下。」他站在內室的帘子外低聲說道。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過了一刻,晉安郡王掀起帘子走出來了。   「什麼事?」他聲音沙啞的問道。   「是關於過繼的事。」顧先生低頭說道,「殿下可能走開一時?」   室內陷入一陣沉默。   周箙站起身來。   「能。」晉安郡王說道,抬腳向外走去。   顧先生鬆口氣,帶著幾分欣慰,還好,殿下還有理智,知道如今的最要緊事是什麼。   他抬腳跟了出去,景公公也忙跟上。   周箙抬腳向內走去,剛要進去,忽的停下腳,門外有若有若無的聲音傳進來。   「……殿下,你有沒有想過一些事?」   顧先生低聲說道。   晉安郡王停下腳步。   「什麼事?」他問道。   顧先生視線看向這邊,透過窗戶能看到其內垂下的床帳子。   「今時今日的事。」他垂下視線慢慢說道,「殿下不覺得好多的事,很……巧麼?」   *******************************************   盡力寫二更,別固定時間等。   PS:關於猜字數贏實體書的活動強調幾點。   (1)今日最後一次更改機會,16日24時截止競猜。   (2)猜字數如沒完全猜中,選最接近的二位。   (3)有些競猜者的字數是星號,還沒去重寫,快去再寫一遍。   祝大家玩的開心(*^__^*)嘻嘻…… 第七十六章當思   今時今日的事,顧先生原本不想這個時候說,但又不得不說。   宮裡皇后派人來人一是關切王妃的傷,二來就說過繼的事。   雖然朝會上沒有提及這件事,但皇后的意思是私下裡該讓朝臣們準備上書請求了,最好是在太子追封定下的同時,晉安郡王過繼成為皇子的事也要落定。   其實如果是在朝會上直接定下來最好,只是郡王一心在程嬌娘身上,這件事不得不先放到一邊。   回來半日了,也一直守著程嬌娘,幕僚也好,一些大臣家派來的人也好都不見。   眼看就要到宮變後的第一個夜晚了,有好多事必須要布置了,不能再拖了。   這些話其他人不敢來說,就只有他來說了。   「今時今日什麼事?」晉安郡王淡淡說道。   顧先生抬頭看著他。   「一夜之間由一個郡王成為皇子,成為太子,成為下一任天子的事。」他說道。   這就是今時今日的事。   一步登天九五之尊的事,不是誰都可以想的。   雖然很多人都在說晉安郡王在想,說他居心不良有所圖,但作為晉安郡王的身邊人,他們卻是很清楚的知道晉安郡王沒有想。   但晉安郡王沒有想,不表示他們也沒有想,尤其是當突然有資格有機會的時候。   平王突然被雷劈死之後,那些曾經看起來是遙不可及,動念頭就是大逆不道的事,就這麼突然的不再那麼虛無縹緲,過繼宗室為皇子被擺到了世人面前。   既然都是宗室,那晉安郡王這個宗室自然也可以,何止也可以,應該說更該可以。   那個念頭便如同雨後的春筍瘋了一般的壓制不住了,不止是他自己,所有的這些跟隨者都動了念頭,也許連他們自己都不肯相信,如此的死心塌地奮不顧身擁簇,也許就是為了這個。   但這個念頭只是想一想,卻並沒有真的去做,因為連做的機會都沒有。   那麼現在為什麼明明什麼都沒做,這個念頭就變成了事實?   不,不是什麼都做,想一想,有很多事發生了凝聚著推動著最終成就了今日。   如果沒有離開京城,他們肯定會被困在郡王府,也就談不上能帶兵衝開城門入宮。   如果當時接了太后的詔書回京,也就不可能有今日,說不定此時在宮裡自盡身亡的就不是陳紹和高凌波,而是晉安郡王。   如果不接詔書起程離開清遠驛,也不可能有今日,因為夜裡趕不回來帶兵入城,白日裡再帶兵入城,那就是絕對不能的事了。   城門口有人接應,城外有衛戍軍等候,宮門前有重臣迎接。   一切都是那麼的行雲流水恰到好處,巧的不可思議。   要這麼說,不止這事的事,以前的。   比如平王被雷劈死了,雖然做了演示,但正如民間所說,下大雨站在雨裡的人多了,為什麼單單劈了他?   再往前,殿下向程娘子求親得到了允許,為什麼單單是郡王殿下就允許了?在郡王之前和她議親的人可不少。   她能知日蝕月蝕,正是因為天災高凌波被趕出京城,將高凌波趕出京城的是陳紹,而陳紹之所以能有今日,是因為她救治了他的父親,免去了陳紹丁憂事,才能有今日朝堂與高凌波對峙。   她能造的神弓利器,成就了伸臂弓的範江林,成就了李茂,才有了那日路上擊退匪賊的突火槍,才有了今日破宮門的石彈炮。   她能行巫祝讓人起死回生,但卻不救治皇帝,甚至不救治太子,那晚她已經先進了宮中,為什麼太子還是死了?   看似毫不相干的種種事,卻匯聚凝結到成就了今日之事,回想過往的種種的事,如有一個沒發生,今日之事便會出偏差。   「今時今日之事,殿下可想過夫人是不是為此耗費了心血?」顧先生看著晉安郡王說道。   晉安郡王視線轉向他,神情肅木。   「她做什麼事都是不惜心血全力以赴。」他說道,「救周六郎,當然會不惜心血耗費。」   竟然是避開了他的話,顧先生垂目應聲是。   「那殿下要珍惜王妃的心血,不可自暴自棄荒廢。」他也避開了晉安郡王的話,而是繼續接著說道,「過繼之事不能再拖,必須快刀斬亂麻的定下來,各地的宗室就要到了,否則只怕太子的喪事也辦的不會安心。」   「屬下想,殿下不會也不想讓王妃,讓太子,不安心的。」   二人之間沉默一刻,氣息有些凝滯。   晉安郡王沒有再說話邁步向外而去,打破了這凝滯。   「你要說什麼呢?」一旁的景公公這才上前揪住顧先生豎眉低聲說道,「躲躲藏藏吞吞吐吐的,王妃現在都這樣了。」   「我就是要說王妃殿下都這樣了,殿下更不可躲躲藏藏。」顧先生低聲說道,「讓殿下明白王妃所做的這麼多事的功勞,明白王妃殿下的心血,千萬別荒廢。」   景公公看著他。   「你是說,今日之事,是王妃一手促成的?」他低聲說道。   今日殿下能成為皇子,將來能登基為帝的事,是王妃早就想好的也為此而努力的?   這話可不能隨便說,那可真成了……   「你瘋了!」他壓低聲音說道,「你胡思亂想什麼!」   「胡思亂想?」顧先生壓低聲音說道,「你自己好好的想一想一直以來發生的種種事再說是不是胡思亂想了。」   他又回頭看了眼程嬌娘所在的宅院。   「巫祝,巫祝,一向是只聽到過,從來沒有見到過,原來世上真有如此神奇之術。」   他慢慢說道。   「原來,她真是神仙弟子啊。」   說到這裡眼睛發亮。   所以殿下是真龍天子,所以神仙才會相助,所以今時今日的一切都是天命所歸。   不,不對,巫祝可算不上神仙,只能說是詭秘之術,這種術是只能藏在陰暗之處,絕不能展露與人前的。   所以這女子所為的起死回生治病救人從不被人看到,所以才一命要拿萬貫來換,所以……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呼吸也越來越急促,直到被一隻手狠狠的打在肩頭,打斷了遐想。   「說你胡思亂想你還不承認。」景公公沒好氣的說道,「李太醫說了,這沒什麼稀奇的,巫可是他們醫者先祖呢,就如同童便做藥引,也是一種巫祝罷了。」   顧先生冷笑。   「我是胡思亂想至少也是想了,你是不是連想都不敢想?」他說道,「你為什麼不敢想?」   「我怎麼不敢想了?」景公公瞪眼,「有什麼事可想的?」   「可想的事多了,就看想不想罷了。」顧先生說道,重重的吐口氣,「再說,這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王妃殿下如此費心為殿下,真是再好的事了。」   早就覺得有些奇怪了,自從突然說離開京城就覺得事情巧的古怪,原來果然一切都是布局精巧啊。   直到今時今日一夜之間大局已定,簡直是讓人猶如做夢。   俗話說的翻雲覆雨,就是如此吧。   「我對王妃殿下是敬佩的五體投地,不敢有不敬之心。」顧先生再次說道,一面衝身後的宅院躬身施禮,繼爾捻須施然而去。   景公公站在原地,忍不住也回頭看那座宅院。   好事?那要看對誰來說了。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今時今日之事,還真的不敢也不想去想。   但它是存在的,且充滿了各種疑問的存在著,現在不想,不代表明日不想,明日不想,後日也會想,只要想了,就會越來越想,越想越多……   周箙從窗戶上收回手,垂下視線轉過身來,床帳子半開著,可以看到其上的女子閉眼睡著。   薄薄的褻衣上有褐色的藥汁滲出。   他們都在試探著問他,這女子到底是怎麼給他治傷的,他不知道,但看著她的樣子,他能想像得到。   斷了的頭髮,割爛的雙手,滿身的刀口。   巫祝……   他也聽說過,聽說那些巫祝都是要獻祭的,要求什麼就必須先付出什麼來換。   所以她是用自己做了獻祭,用自己換了他的命嗎?   周箙的手攥起來,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混帳!混帳!誰稀罕你來換!誰稀罕你來換!   「娘子娘子。」   門外響起半芹和素心的哭聲。   被遺留在清遠驛的人終於也進城回來了。   周箙低頭轉身抬手擦去眼淚,再轉身看著跌跌撞撞衝進來的兩個婢女跪倒在地上大哭不能起身,門外還有男子的嗚咽聲,他透過窗看去,見是曹管事等人跪在院中。   想不到前一刻還對面說笑,下一刻就可能後悔無期。   人生就是這樣的無常。   夜色深深的時候,腳步響動,晉安郡王走了進來,坐在臥榻邊的周箙帶著幾分警惕抬頭看過來,半芹和素心起身施禮。   「我忙完了。」晉安郡王說道,「你去歇息吧。」   周箙搖搖頭。   「她醒來之前,我要守著。」他說道。   半芹和素心忍不住看了周箙一眼。   她們已經知道事情的大概了,也很理解周箙此時的心情,但晉安郡王和程嬌娘到底是夫妻……   怎麼說都是外男,和人家丈夫不分晝夜時刻不離的守著是不是不太合適?   晉安郡王看著周箙,周箙也毫不退避的看著他。   室內一陣沉默。   「好。」晉安郡王說道,收回視線。 第七十七章日漸   錯字已改   ***************************   永和四年八月初十,太子諡號宣文,擇日發喪。   但這一次沒有同時進行大赦天下的詔書,也印證了朝廷對太子被謀害而橫死的憤怒。   八月十一,朝廷又下發了過繼晉安郡王方瑋為皇子,冊立為皇太子,因天子太后皆聖躬違和,國一日不可無君,所以在過繼,冊立太子兩份詔書外,還下了一份太子監國的詔書。   進京的馬車漸漸的多了起來,驛站驛館裡也變的熱鬧起來,迎接著來自各地的宗室郡王國公們。   「…真是沒想到,為了太子殿下的大婚來的,結果竟然是喜事變喪事。」   「…吳越這邊的宗室進京可比咱們早許多,你見到延平郡王了嗎?」   「…來得早走得早,說是病了起不了身,昨日已經離京回吳越去了。」   走廊裡兩個宗室笑著低聲說道,說到這裡其中一個又意味深長一笑。   「…也不全是喪事,不是還有喜事嘛。」他說道,「趕上了太子大喪,又趕上了新太子冊封,真是一舉兩得,省的我們來回跑,說不定……」   他說到這裡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說不定連新帝登基大典都趕得上。」   另一人聽到這裡忙伸手拍他噓聲。   「這話可說不得。」他低聲說道,一面左右看。   「怎麼說不得。」先一個宗室低聲笑道,「做的,難道別人說不得?」   雖然宮變已經過去幾日了,京城的宵禁也解除了,但有關宣文太子的死,高凌波陳紹的謀逆,在京城才剛剛的流傳開來,那一夜又是煙火又是炮彈又是衛戍軍和府兵街上混戰,給這件事增添了很多神秘的色彩,堪比當年太祖太宗燭光斧影。   「…不過這麼說,皇帝之位還是回到了太祖一脈了。」   他們說到這裡旁邊有人擠過來。   「別亂說話。」來人提醒道,「聽說不止是太祖一脈,行事也頗有太祖遺風。」   他說這話衝外努努嘴。   「延平郡王怎麼走的?那可是被兵丁押解走的,當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留呢。」   這事大家是第一次聽說,本以為是延平郡王自己迴避了,沒想到竟然是晉安郡王,不,太子瑋不給面子。   二人神情驚訝。   「開始監國了,態度很強硬。」那人接著低聲說道,「昨天還將一個大臣訓斥一番呢,當著滿朝人的面將奏章砸人家頭上了。」   聽得二人神情更驚訝了。   「這,這,跟了陛下這麼久,怎麼性子成這樣?」他們驚訝說道,「哪裡有半點陛下的寬厚仁慈?」   那人衝他們點點頭。   「所以啊,大家都小心點吧。」他低聲說道,「可別被當成雞殺了。」   他們說著話,聽得門外一陣喧鬧。   「秀王妃到了。」   秀王妃!太子的生母!   「秀王妃難道也來驛館了?」大廳裡的人紛紛問道。   「沒有。」從外邊進來的人說道,「人家自然去太子的府邸了。」   「她能進東宮?皇后雖然不聽政,可還掌著玉璽呢,這不是打皇后的臉嗎?」   「不會還沒登基,濮議之爭就要開始了吧?」   大廳裡立刻七嘴八舌。   「要是真的太祖遺風,性格強硬,那還真說不準。」二樓走廊裡的一人搖頭感嘆道。   正亂紛紛間,聽得外邊又是一陣熱鬧。   「沒有,沒有。」有人跑進來說道,「秀王妃被趕回來了。」   此言一出滿廳譁然。   「……在大門外被攔住的….」   「….連門都沒讓進….」   「…說如要覲見可以向宮裡請求…沒有私下見的道理,更不能入住郡王府了….」   「…秀王妃哭著走的…」   大廳裡更多的消息散開。   原先說話的二人對視一眼。   「沒想到竟然第一個被殺的雞是秀王妃。」一人喃喃說道。   而大廳裡針對這件事的議論也喧喧而起。   「真是太過了,親生母親竟然如此對待,沽名釣譽的,連最起碼的人倫都不要了。」   「是啊是啊,做的太過了。」   二樓上的人笑了,伸手指著樓下。   「你看到沒,一件事兩種說法。」他說道,「不管怎麼做都有人說錯,見,是不孝,不見,也是不孝,做人做事,難啊。」   「這樣看來,太子還是性格強硬一點好。」旁邊的人含笑說道,「若不然,是這等過繼的身份,又是這樣亂鬨鬨之下上位,若性格柔綿,必然束手束腳,口水都能淹死他。」   「哦對了。」先前的人又想到什麼,看向外邊,「太子未住進東宮?還住在郡王府?」   「是啊。」那人點點頭,「據說太子妃身體不太好,不宜動土移居。」   「太子妃不是神醫嗎?怎麼會身子不好?」先一人笑道,「難道是醫者不自醫?」   「那就不知道了。」那人搖頭,「太子每日皇宮和王府來往,所有朝事都在天子寢宮處置,府中不見外客也不說朝事,命婦們也沒有獲準探視。」   「那可真是奇怪了。」先一人笑道看向門外,「這麼說宣文太子葬禮以及冊封太子儀式,是見不到太子妃了。」   倒是有些遺憾呢。   ………………………………………….   「外邊熱鬧什麼?」半芹問道,一面向外看去,手裡捧著一碗湯藥。   「沒什麼。」素心說道,「不管咱們的事。」   她們如今的事就是守護伺候著娘子,外邊的所有事一概不用費心。   「太子妃今天怎麼樣?」素心問道。   半芹神情低落垂下頭。   素心嘆口氣不再問了,二人轉身邁進廳內,一眼就看到坐在室內的周箙。   周箙依著憑几閉目似乎睡著了,但當半芹和素心的走近內室時,他猛地睜開眼,待看到是她們,眼中的警惕掩下去,又閉上眼。   「六公子。」素心上前說道,「您去休息一下吧,這裡有我們呢。」   周箙沒有理會。   半芹衝素心搖搖頭,素心便不說話了,二人扶著程嬌娘餵了藥,又擦拭手和臉。   「…娘子的傷好得很快呢。」   「是啊,明天又該換藥了吧?」   二人一邊低聲說話。   「我想起了以前了。」半芹說道,「那一次娘子也是突然昏睡不醒呢。」   素心還未答話,有人先開口了。   「不一樣。」   素心和半芹扭頭看周箙。   「不一樣。」周箙再次說道。   那一次是昏迷,這一次是受傷,那一次是因為她自己,這一次是因為他。   周箙眼睛閉緊了緊。   「不過那一次也很兇險啊,太醫也好大夫也好,都束手無策,後來還是郡王殿下一句話喊醒了娘子呢。」素心便接著說道,一面露出笑容。   半芹點點頭,看著臥榻上的程嬌娘。   面容雖然還發白,但不似前幾日那樣嚇人。   只是…..   她的視線慢慢的掃過去。   不一樣,那一次是睡著了,這一次,看到的人沒有會認為是睡著的。   胸口沒有起伏,身子僵硬的直直的….   沒有心跳,沒有脈息,別說讓人來伺候了,就是聽到了都會嚇死的。   半芹垂下頭眼淚啪嗒啪嗒而落。   「你別擔心。」素心的話在耳邊急急的響起,「上一次是郡王喊醒了娘子,這一次也一定能,太子殿下一直都在陪著娘子的,還和她說話。」   半芹擦去淚水點點頭。   「是,是。」她忙說道,似乎慢一步就是否認了這個可能,視線看向窗外,日光漸斜,「今晚太子殿下是不是還是要回來的很晚啊?」   宣文太子葬禮在即,再加上自從皇帝病了以後積攢的朝事眾多,太子殿下天不亮就走,日落才能回來,而且回來的越來越晚。   但不管多晚,他都會來這裡歇息。   只是……   素心的視線看向周箙。   「六公子。」她走過去,跪坐下來說道,「您也熬了好幾天了,您還是好好的去休息吧,別總在這裡了,這樣,大家都休息不好的。」   周箙似乎睡著沒聽到。   「六公子。」素心急道,「你這樣太過分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是夫妻啊,你,你一個外人擠在這裡叫什麼事啊!」   「夫妻怎麼了?」周箙慢慢說道,微微抬了抬眼皮,「你沒聽過一句話嗎?至親至疏夫妻。」   素心瞪眼看著他。   「六公子,您為什麼對太子殿下不放心?」她忽的問道。   對太子殿下不放心?   半芹猛地抬起頭看過來。   為什麼?   太子對娘子這麼好,怎麼還會不放心?   周箙沒有說話,垂下視線。   室內陷入沉默,門外的腳步聲便清晰的傳來。   「景公公。」   素心忙出來看到來人施禮。   「沒事沒事,殿下今日回來要晚一些,讓奴婢先回來給太子妃說一聲。」景公公含笑說道。   素心和半芹忙施禮應聲是。   景公公便邁進內室,衝臥榻上的程嬌娘施禮,又關切的問今日怎麼樣。   素心和半芹一一答了。   景公公又看向周箙。   「六公子您的傷如何?」他問道。   「如你們所料,我的傷已經痊癒了。」周箙說道,抬眼看著他。   這話聽得總有些古怪,景公公訕訕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他說道,一面又想起什麼,「哦對了六公子,鍾將軍的人到京城了,您要不要見一見。」   他的話音落,周箙的視線便直直的看向他。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見他。」他說道,「我曾經是他的舊部,不過現在我在衛戍營。」   景公公笑了。   「舊部才親近嘛。」他說道。   「你有什麼要問的就問吧,我困了要休息。」周箙打斷他說道。   素心和半芹的視線在他們二人身上轉過來轉過去,眼中浮現幾分疑慮。   景公公聞言再次笑了。   「是這樣,殿下要論功行賞。」他說道,「不知這次衛戍軍鎮逆賊是否也有鍾將軍功勞?你當初與鍾將軍是怎麼約定的?太子妃殿下可…..」   他的話音未落,周箙就站起來了。   「我如果說這件事不是我事先安排,更不是她見過誰跟誰說過什麼,你信不信?」他說道,「我知道我做了什麼,至於別人做了什麼又是怎麼想的,與我無關,也別問我,我不知道。」   景公公一怔旋即笑了。   「是,是,六公子說的奴婢自然信。」他說道,一面躬身施禮,「那奴婢告退了。」   景公公退了出去,屋子裡恢復安靜。   半芹和素心也不再說話了,呆呆的看著周箙。   周箙卻沒有看任何人,面色木然,撩衣坐下依著憑几再次閉上眼,雖然似乎是睡了,但他的身子繃的直直的,似乎隨時都能彈起來。   看著景公公走出來,顧先生忙迎過來。   「怎麼樣?他怎麼說?」他低聲問道。   景公公搖搖頭。   「跟範江林和李茂說的一樣。」他說道,   顧先生皺眉。   「…..太子妃沒有叮囑我做什麼……只是讓我做一些東西,說是路上防身的,並沒有別的吩咐……行遠路備些兵器不是應該的嗎?更況且我家妹妹一向行事謹慎。」   「….那些煙花?那些煙花是我請教師父做出來的,師父說有機會讓我驗證看到效果,然後她都拿走了,並沒有說要做什麼用……特意給皇后的?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啊…師父沒有安排我做什麼,也沒有和我說什麼的……你們也知道的,我師父不怎麼愛說話的,我拜師我學藝,就是看了她的煙花自己悟出來的……」   「…我師父不是常說做者無意看者有心,你們是不是想多了……」   做者無心看者有意?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這種事這麼細緻的各方各面的安排難道單靠看就能安排周全的嗎?   「這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他沒好氣的說道,「從龍之功護主大功,就算是見不得人的事,也只是說讓你知我知而已,又不是要宣告於天下,這些人搞什麼把戲呢。」   景公公默然一刻。   「也許,並沒有什麼為了殿下如今而做出的刻意的安排?」他說道,「就如那範江林說的,行路就是備兵器,李茂說的,研討改進試驗一些煙火彈之類的,周公子說的,他也不知道那時高陳要害太子,衛戍軍也只是察覺城中異動所以來衛戍,也不知道其內高陳二人謀逆……」   他的話沒說完顧先生就打斷了。   「不是刻意的安排?難道都是人之常情?行路準備兵器的人之常情,指導弟子的人之常情,關心皇后娘娘的人之常情,對於弱太子坐江山而知道必亂的常情?」他瞪眼說道,「人之常情會做到如此?一個個的那麼多人都心領神會如此?你信嗎?」   的確是……太匪夷所思了,太難以置信了。   景公公搓了搓手沒有說話。   顧先生看向內院,眉頭皺起。   「其實這些會巫祝之術的人就是這樣。」他忽的說道,「也知道是秘術不能見人,所以做事都故弄玄虛的,問了就說一些道可道非常道道不可言之類的。」   他搖搖頭。   「隨便吧,反正如今大局已定,過去的就不說了,只是以後行事還是不要這樣自己一個人藏著掖著的好,就比如那晚從清遠驛突然的往回跑,為什麼不說一聲,這樣大家還可以多帶些人,也不至於在城門牽絆太久。」   「也許太子妃殿下自己也不知道具體出什麼事……」景公公笑道。   顧先生瞪眼看他。   不知道的話跑什麼跑,景公公訕訕笑了,舉舉手示意自己錯了。   「什麼都好,就是這樣不好,以後呢有事希望太子妃殿下提早說,大家都是一家人。」顧先生接著說道。   以後……   景公公忍不住回頭看向內宅。   「也許沒有以後了。」他喃喃說道。   如果真是巫祝反噬的話,那就是無解的。   沒有以後?   顧先生心裡跳了一下,也忍不住回頭看去,神情變幻一刻。   ……………………………………………………..   夜色深深,天子寢宮內還亮著燈火,端坐在几案前的方伯琮合上最後一本奏章,抬手揉了揉眼。   「父皇。」他對這臥榻上躺著的皇帝低聲說道,「兒臣已經看完了,怎麼處置的您都聽到了,您覺得如何?」   室內沉默,自然無人應答。   「如果有不妥,請父皇指點兒臣,兒臣告退了。」方伯琮說道,施禮。   至此一旁的內侍才躬身過來攙扶他起身。   「殿下,不如留宿宮裡吧。」內侍說道,「今日太晚了。」   方伯琮搖搖頭,沒有說話抬腳。   內侍們忙給他披上鬥篷帶著兜帽,擁簇著離開天子寢宮。   搖曳的燈火點綴在宮殿中,忽的在一處停下來。   看著方伯琮看向一個方向,那一處宮殿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內侍們心裡有些不安,那裡是宣文太子停靈的地方。   「殿下今日累了,不如……」內侍們低聲說道。   話沒說完方伯琮已經向那邊走去了。   內侍們無奈只得忙招呼人跟上。   穿著孝衣的內侍宮女們紛紛退開,方伯琮慢慢的走到棺槨前,四周擺滿的冰讓這裡如同冰窖寒氣森森。   他慢慢的坐下來,看著棺槨。   「六哥兒。」他說道,「就要送走你了。」   他的話說到這裡,嗓子沙啞再也說不下去了。   再也見不到了,再也沒有了。   他垂下頭。   「哥哥…」   耳邊陡然有聲音響起。   「哥哥救我….」   方伯琮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棺槨裡有小小的孩童衝他伸手。   「哥哥,哥哥,救救我….」   六哥兒?六哥兒!   方伯琮狂喜起身伸手,但有人攔住了他的手。   「程昉?」他看著身側的人,又驚又喜,「快,快救救六哥兒……」   眼前的女子面色木然,搖搖頭。   「不行。」她說道,「不能救他,讓他死,要不然,怎麼治高凌波的罪?」   方伯琮看著她,只覺得呼吸停滯。   不,不。   「你忘了。」眼前的女子看著他,木然一笑,「你不離開京城,高凌波怎麼會來殺你?六哥兒不死,高凌波怎麼伏誅?方伯琮,你忘了嗎?你們都是誘餌啊。」   誘餌……   都是誘餌……   「哥哥!哥哥救我!」   方伯琮猛地坐起來,氣喘籲籲,入目一片昏昏,青色的帳子闖入眼帘。   旁邊有視線落在身上,他猛地轉過頭。   窗邊矮榻上的周箙正坐起來看著他。   內室帘子外有腳步聲傳來。   「殿下?」婢女的聲音關切的傳來。   是做夢的。   方伯琮坐正身子。   「什麼時辰了?」他問道。   「卯初過一刻。」素心答道,「還早,殿下再歇息一刻吧。」   方伯琮看向臥榻內,程嬌娘安然,他坐著身子投下一片陰影遮住她,已經瘦了一圈的身子看起來更加嬌小。   他伸手輕輕的抱起她讓她翻個身,再捏了捏被角,起身下來,徑直出去了。   看著洗漱更衣在內侍的擁簇下離開的方伯琮,素心和半芹轉回,內室裡周箙已經躺下了,面向窗側睡著,似乎對屋子裡多一個人少一個人絲毫無覺。   「這叫什麼事啊。」半芹忍不住低聲說道,「簡直太荒唐了,殿下怎麼就縱容他如此。」   「因為殿下縱容娘子啊。」素心低聲喃喃,「娘子珍視的,娘子喜歡的,殿下自然也珍視喜歡包容。」   半芹沉默一刻。   「但願娘子快些醒來吧。」她垂頭低聲喃喃。   ………………………………………………………..   天色蒙蒙亮,城門卻已經打開了,一隊人馬疾馳而出,在青光裡給外的顯眼。   「殿下,您要去哪裡啊?」景公公跟上方伯琮,低聲急急說道,「實在是太危險了。」   「不危險,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方伯琮說道,隨著風罩在兜帽裡的臉忽隱忽現,「太子就要發喪,朝事已停,孤可以走一走。」   景公公有些無奈只得跟緊。   方伯琮的馬兒卻猛地收住了,人看向一個方向。   「哦,殿下,那邊是太子妃給茂源山兄弟還有程四郎立的墓。」景公公低聲說道。   程四郎啊。   方伯琮輕輕吐口氣。   「說起來,孤還沒去看過他呢。」他說道,「好歹他也是因為孤而死的。」   「殿下,怎麼能這麼說!」景公公搖頭斷然說道。   方伯琮沒有說話,催馬過去了。   墳墓前圍著柵欄,收拾的乾乾淨淨。   方伯琮下馬走過去。   「……殿下也還沒看過茂源山字吧。」景公公說道,「果然寫的很美呢。」   那是自然。   方伯琮嘴邊浮現一絲笑,目光掃過這些墓碑,忽的笑容凝滯了。   那是……什麼?   他猛地上前一步。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他問道。   景公公被他的突然動作嚇了一跳,忙看過去。   「這是,程字。」他湊過去念道,「哎,怎麼就刻了一個字?這也是太子妃刻了嗎?是不是沒刻完?」   話音才落,就聽方伯琮陡然大笑起來。   景公公嚇的抖了抖,愕然看著方伯琮。   年輕人大笑著,仰起頭,兜帽掉下來,露出形容。   「現在,可以刻完了。」   他大笑著說道。   「現在,可以刻完了!」   現在,可以刻完了!現在,可以刻完了! 第七十八章可想   日光漸亮,路上來往的行人多了起來,這邊的人馬就引來不少好奇的窺視。   「殿下。」   景公公忍不住低聲說到,看著墓前坐著的方伯琮。   「時候不早了,該走了。」   自從大笑過後,方伯琮就這樣席地而坐,看著程四郎那寫了一個字的墓碑不說不笑不動至今。   到底怎麼了?   最近遇到的事太多了,也太突然了,高陳謀害太子,太子薨,過繼為皇子,冊封為太子,太子妃昏迷不醒,亂七八糟劈頭蓋臉一口氣勸砸過來,更別提那些蜚短流長,殿下這日子過的實在是艱難,最艱難的是太子妃依舊不醒,且如此的古怪,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在家裡看著太子妃會傷心吧,那來這裡看墓碑豈不是更傷心?   「你看這些字。」方伯琮說道,伸手指著眼前的墓碑。   景公公點點頭。   「看到了,太子妃殿下寫的真好。」他說道。   方伯琮笑了。   「你還記得茂源山這幾個字嗎?」他說道。   記得啊,這幾個字可被譽為天下第二行書呢。   「不,孤是說,你記得這幾個字是怎麼寫出來的嗎?」方伯琮說道,伸出手,慢慢的撫過墓碑,「徐茂修….」   他念道。   景公公笑了。   「當然記得了。」他說道,「那時候啊太子妃真是膽大包天,也多虧了殿下在陛下面前替她周旋說好話,要不然陛下的怒火不知道要被挑起幾次,她也不可能那麼容易就如願,為她的義兄們得功得賞。」   似乎是回憶起以前的事,方伯琮的臉上也浮現笑容。   這麼多天了,殿下這還是第一次露出笑。   「平了冤屈,還不算了事。」他說道。   景公公點頭笑。   「是啊,平了冤屈算什麼,那些阻止太子妃平冤屈的人都也不能就此算了,在高凌波眼前硬是扳倒了姜文元。」他說道,「扳倒了姜文元之後,太子妃殿下才寫了這些字……」   他說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   他想到了。   茂源山墓原本是無字碑,後來冤屈平反,姜文元被罰之後,才刻上了名字。   冤屈平反,姜文元被罰之後,有仇報了仇,有冤報了冤之後……   景公公的視線慢慢的看向這邊的墓碑。   程四郎的墓碑。   他想起來了,當初下葬時程四郎的墓碑也是無字的。   此時這塊墓碑上,一個程字格外的刺眼。   什麼時候刻上的?   那時候京城裡都在等著看太子妃會給程四郎怎麼揚名,結果沒有酒也沒有煙花,什麼都沒有,就好像被遺忘了一般。   怎麼會遺忘,絕不會遺忘,不是不寫,而是時候未到。   酒,煙花,怎麼能安撫她的親兄長。   血債自然只有血償。   先死了小高,如今老高也死了……   景公公一瞬間只覺得頭皮發麻脊背發涼,他不由腳一軟,歪倒坐下。   「現在,可以刻完了!」   方伯琮說道,站起身來,轉身慢慢的走開了。   「殿下!」景公公忍不住喊道。   方伯琮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騎上馬。   「走吧。」他木然說道。   ……………………………………………..   夜風呼呼,窗欞被拍打的一陣響,素心忙伸手拉好。   有人掀起帘子走進來。   「殿下讓人來說,今晚不回來了。」半芹說道,「明日宣文太子下葬,今日殿下在宮裡為宣文太子守靈。」   素心點點頭,看向內裡,周箙正站著程嬌娘臥榻前皺眉。   「六公子,您也早點歇息吧,今晚我和半芹在這裡。」她走過去說道。   周箙站直身子。   「不。」他說道,「我在這裡。」   半芹和素心有些無奈的對視一眼。   這日子要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   難道娘子一輩子不醒,他就要這樣守一輩子嗎?   念頭閃過,半芹大驚,伸手打了自己一耳光。   「怎麼了?」素心不解的看著她。   「沒事沒事,有蚊子。」半芹說道,一面笑了笑說道,低下頭去給程嬌娘翻身。   都深秋了哪還有蚊子,素心嘆口氣,知道半芹的心思,但也沒有再說話,而是也上前幫忙。   程嬌娘的身子僵硬,唯恐她身子起了瘡,李太醫交代必須時刻記著翻身按揉。   兩個丫頭跪坐在臥榻上,輕輕的揉按著程嬌娘的手腳身子。   沒有人告訴她們娘子怎麼了,好像每個人都在迴避這個問題。   也沒有人說娘子什麼時候會好。   或者一輩子不會好了。   如果不醒了,周公子會陪娘子一輩子,那太子呢?   半芹抬手將垂下的髮絲掖在耳後,吸了吸鼻子,眼角的餘光看到几案上擺著的太子妃金冊。   她低下頭,探身抓過程嬌娘的另外一隻手,用力的按揉起來。   不哭,我不會再哭了,沒事的,我會一直在的。   …………………………………………….   天光大亮,江州,程家也變得熱鬧起來。   「怎麼回事?大郎,到底怎麼回事?」   顫巍巍但是力氣十足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程大老爺忙走出來,看著被程二老爺攙扶程老夫人頓著拐杖疾步而來。   「大郎,嬌嬌兒就要做皇后了,我們怎麼還不往京城裡去?」程老夫人不悅的說道,「她成親趕不上,皇后大典可不能再錯過了。」   程大老爺應聲是。   「母親,正準備著呢。」他說道。   「大哥哄誰呢,你準備的是不去吧?」程二老爺哼聲說道。   程大老爺沒理會他,接過程老夫人。   「母親,這不是小事,如今盯著咱們程家的人可多得是,如今陛下尚在,有些話可不能說。」他低聲說道。   程老夫人點點頭。   「我知道。」她壓低聲音說道,「我知道,這麼大的事,我還用你叮囑。」   她說著拉住程大老爺的手。   「….當初算卦的說了嬌嬌兒是金貴命,我就早做了打算….」   程大老爺聽得心裡嘆口氣,認真的聽母親絮絮叨叨那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以前。   以前,這個家裡以前從來沒有這個程嬌娘。   「母親你放心,車都備好了,京城裡也提前讓人收拾房子去了,到時候咱們就走。」程大老爺認真的說道。   程老夫人帶著幾分安心點點頭。   「你安排好就好。」她說道,又看程二老爺,「就說你瞎擔心呢,這麼大的事,我們怎麼能不去京城?」   程二老爺訕訕沒說話。   程大夫人從內走出來,攙扶著程老夫人。   「母親,新選了一些衣裳料子,您來過過目。」她說道。   「好好。」程老夫人忙跟著去了。   這邊程老夫人才被哄走,程大老爺看著程二老爺就拉下臉。   「敢出家門一步,就打斷你的腿!」他豎眉說道。   程二老爺頓時跳腳。   「大哥!」他喊道,「你果然不讓我們去!」   「你猜的沒錯。」程大老爺哼聲說道,一面招呼人,「來人,送二老爺下去,二老爺身子不好,不許出門。」   程二老爺氣的冒火,扯著嗓子就要喊母親,圍上來的下人卻毫不客氣的將他的嘴給捂住了。   這些下賤的東西,手不知道怎麼髒著,竟然按住他的口鼻!   程二老爺幾乎昏厥。   他可是將來皇后的父親,他可是國丈!這些混帳!這些混帳!   看著二老爺被拖了下去,程大老爺沉著臉站在院中。   「老爺。」程大夫人走過來低聲說道,「咱們真不去啊?」   程大老爺點點頭。   「只要嬌娘沒有開口讓咱們去,任何人都不得離開江州。」他說道。   「都這時候了,還是有什麼不穩妥嗎?」程大夫人問道。   京城裡高陳二人謀害太子的消息已經傳到江州了,當時程大老爺嚇的臉色都白了,差點一口氣沒緩過來。   「這京城果然不能去。」他只反覆的喃喃,「這京城果然不能去。」   怎麼就不能去了?   程大夫人不明白,就要成國丈的程二老爺更是不明白,不管他們明白還是不明白,程大老爺就咬住不許離開江州這個主意不鬆口。   京城怎麼了?程大老爺怎麼畏懼成這樣?   ………………………………………………………   永和四年八月十六,宣文太子下葬入土為安。   送葬的隊伍已經迴轉,方伯琮依舊站在陵墓前。   再也沒有了,世上再也沒有六哥兒這個人了,不管是那個曾經聰慧的,還是那個痴傻呆笨的,都沒了。   方伯琮慢慢的轉過身一步一步的走開。   沒有了,只有他一個人了。   太子府,半芹站在廊下向外看。   「太子殿下今日就會回來了吧?」她說道。   素心看她一眼。   「你今日已經問過好幾次了。」她說道,「雖然宣文太子的葬禮結束了,但後續的事還有很多。」   「那殿下一定很辛苦了。」半芹說道。   「是啊,當太子,監國,可不是什麼輕鬆的差事。」素心說道。   說到這裡,素心又轉過頭看向內室。   周箙正站在那邊活動手腳。   真是服了他了,簡直把娘子的內室當成自己的地方了。   「六公子,您今晚別在這裡了,太子殿下一定累壞了,讓他好好歇息。」素心走過去說道。   周箙沒有理會她,轉動著胳膊。   「六公子,您別鬧了。」素心急道,「娘子如今這樣,你這不是讓殿下和娘子更生分嗎?」   「他要生分是他的事,怎麼能怪別人?」周箙冷笑說道。   話沒說完,門外有內侍急匆匆進來。   「六公子。」   這是郡王府負責內務的李總管,景公公如今跟著太子殿下進出,家裡的事就由他為主。   「門外那個道士是你請的?」李總管說道。   「人來了?」周箙立刻抬腳要出去。   「人來了,又趕走了。」李總管說道。   周箙頓時瞪眼。   「誰讓你們趕走的?」他豎眉喝道。   「六公子,殿下交代過,太子妃的事不能外傳,你怎麼能請了道士來?」李總管也急道。   周箙冷笑。   「我妹妹是病了,有什麼不能外傳的!」他喝道,一把推開這總管,「滾開。」   「病了?六公子,真要是病了,您怎麼會去請道士?」李總管急道,「這要是傳出去,太子的臉面……」   「他的臉面沒有我妹妹的命重要!」周箙喝道,抬腳將那總管踢開,「滾。」   屋子裡頓時亂起來。   「六公子。」半芹和素心忙拉他,忽的一怔,「太子殿下。」   屋內的人都看向門口,見不知什麼時候方伯琮站在那裡。   「殿下。」屋子裡的人忙都施禮。   周箙抬腳就向外走。   「你走吧。」方伯琮看著他說道。   周箙猛地停下腳。   「什麼?」他說道。   「你。」方伯琮說道,「離開這裡。」   此言一出,半芹和素心大吃一驚,周箙則冷笑。   「我為什麼要走?」他說道。   方伯琮看向他。   「因為,孤不想看到你。」他慢慢說道。   「你是不想看我,還是不想看到我們!」周箙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方伯琮看著他笑了。   「你知道孤在想什麼?」他說道,猛地跨上前一步,「周箙,那你告訴孤,孤在想什麼?」   周箙看著他。   「她沒有!」他搖頭說道,「她不是你想的那樣,她不是你想的那樣,她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方伯琮再次笑了。   「你不知道,你知道的只是你自己想的。」他說道。   他說著收了笑,擺擺手。   瞬時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景公公猛地邁過來,伸手就抓向周箙。   周箙早有提放,錯肩揮拳。   但還是晚了一步,硬生生被景公公按住肩頭。   屋子裡響起半芹和素心的驚叫。   「別在這裡鬧,滾出去。」方伯琮說道。   他的話音落,又有四五個內侍猛地撲上來。   屋子裡響起周箙的怒吼聲。   但四五個內侍牢牢的將他按住向外拖去。   「方瑋!」周箙喊道,「你要我走也可以,你讓我把她也帶走。」   方伯琮轉頭看他,神情木然無波。   周箙看著他,忽的一掙扎,並不是掙脫,而是將身子矮了下去。   「太子殿下。」他聲音顫抖,「求你讓我帶她走。」   半芹和素心呆呆看著他。   認識這久了,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求人。   方伯琮也轉頭看著他。   「求你看在她曾經救過你的份上。」   周箙看著他接著說道。   「求你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   「我不求你不多想,也不責備你怎麼想,我只求你,讓我們走。」   「讓我帶她走,我們走得遠遠的,走得遠遠的。」   方伯琮看著他。   「不行。」他說道,轉過頭不再看他。   「方瑋!」   「以前我曾經這樣做過,我不信她,我不信她,我很後悔!」   「你不要學我,你會後悔的!」   屋子裡響起周箙嘶啞的喝聲,聲音很快消失,伴著悶哼聲掙扎聲,周箙被幾個內侍拖了出去,門帘垂下,聲音漸漸遠去,屋子裡恢復了安靜。   方伯琮看向內室。   手握著手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半芹和素心猛地跑過去,擋住了內室門,面色帶著驚恐的看著他。   「滾。」方伯琮說道。   素心和半芹搖頭,死死的抓住內室門。   「滾!」方伯琮陡然拔高聲音,嘶聲喝道。   門外的內侍湧入,將半芹和素心按住嘴拖了出去。   不,不,不。   半芹和素心拼命的掙扎,淚如泉湧,看著漸漸遠去的屋門,垂下的帘子擋住了視線,擋住了那個背對著門的身影。   不,不,不。   ***************************************   今日兩更。   (大結局寫不到,還得再等一天,大家別急,別催我,抱歉。) 第七十九章清淨   伴著所有人的退去,屋子裡安靜下來,深秋午後的日光淺淺的投在室內,帶著幾分柔和。   這裡還是他們新婚時的住所,那邊要修蓋的屋子還是只蓋了一半,估計也不用再修了。   方伯琮走進內室環視四周,那兩個侍女伺候的很用心,屋子裡並沒有異味只有淡淡的清香。   窗邊的四足床上擺著一個墊子,那是周箙歇息的地方,方伯琮看了一眼,忽地邁步過去抬腳狠狠的踹了一腳。   屋子裡陡然的響聲讓院子裡侍立的內侍們哆嗦一下。   「來人。」   方伯琮喊道。   門外的人立刻湧進來。   「搬出去燒掉!」他指著那翻倒在地的四足床冷冷說道。   內侍們應聲是低頭忙抬起四足床出去了。   看著抬著床的內侍,景公公皺眉,遲疑一下抬腳要進內院。   「你幹什麼。」顧先生伸手拉住他。   「殿下他…」景公公說道,看著內院門,「奴婢去勸勸他。」   「勸?」顧先生搖頭,「殿下是小孩子嗎?殿下一向自有主意,用人勸嗎?」   「別的事也就罷了,只是此次的事…」景公公面色帶著幾分憂慮喃喃說道。   「那周箙也的確太過分,殿下太縱容,早就該趕出去了,你別多管閒事。」顧先生說道,一面又急問道,「你適才說什麼?太子妃殿下給程四郎的墓碑刻上一個字?」   景公公點點頭將自己猜測的事情說了。   「我早就說了,太子妃殿下高明。」顧先生聽完撫掌大笑道,又搖頭,「不過到底是小女子氣,她名氣大盛,又結仇甚多,人人都盯著她,也都熟悉她的行事,突然在墓碑上刻字,就不怕別人猜到,壞了行事?賭著一口氣做這個花花架子實在是太隨意。」   「也許太子妃殿下只是隨心行事,坦坦蕩蕩不懼被人看到,也不藏著掖著呢。」景公公說道。   顧先生看著他笑了。   「也許。」他說道,「不管什麼吧,反正如今一切如意。」   「她倒是如意了。」景公公嘆口氣說道,「殿下成了什麼。」   「殿下成了太子啊。」顧先生說道,皺眉看他,「你到底愁眉苦臉幹什麼呢?」   「你根本就不懂。」景公公沒好氣的說道。   顧先生撇撇嘴。   「是有些事根本就沒必要懂。」他說道,「你是擔心太子妃的事吧?這樣下去,只怕熬不了多久。」   「皇帝陛下已經熬了好幾個月了。」景公公瞪眼低聲說道。   太子妃自然也能。   「是啊,皇帝陛下一定能熬到壽終正寢風光大喪。」顧先生說道,看著他,「太子妃殿下也能。」   景公公看著他,神情複雜。   「太子妃有如此大功,殿下一定不會負她。」顧先生整容說道,「將來一定會追封皇后的。」   景公公頓時色變,伸手揪住他。   「你胡說什麼?什麼叫追封!」他咬牙說道。   「不追封?」顧先生反手握住他,亦是低聲,「難道能冊封一個活死人為皇后嗎?阿景,你清醒清醒吧!」   說罷甩開景公公的手。   「這,才是最好的結果,對大家都好。」   ……………………………………………   方伯琮伸出手,握住了程嬌娘的手。   原本溫暖的手如今就算在被子裡捂著也是冰涼的。   沒有心跳,沒有脈息,只有呼吸。   「你到底是拿什麼換了周箙的命?」他低聲說道,「我一天也不能再看到他了,看看你,再看看他,我真佩服自己堅持這麼久都沒有撕了他。」   說到這裡他笑了,又吐口氣。   另一手習慣性的撫上程嬌娘的手臂,輕輕的按揉著。   或許也是因為這種詭異的秘術,程嬌娘沒有其他的變化,沒有發臭,沒有腐爛,沒有變色,身上的傷也在如同常人一般恢復。   他的手移動著,慢慢的落在程嬌娘的脖子上。   指尖滑過,鎖骨凸起。   還是瘦了。   他的手滑向程嬌娘的咽喉,來回的摩挲。   「程昉,你知道六哥兒什麼時候死嗎?」   「程昉,你知道今時今日的一切嗎?」   伴著一句一句的問,他的手最終停在了程嬌娘的咽喉上。   手貼著面頰,感受到細微的幾不可察的呼吸氣息。   這是維繫她存活的唯一的機會了吧。   沒有了呼吸,她就會變得冰涼僵硬,就像六哥兒一樣,身邊放再多的冰,身子也會腐爛發臭,像六哥兒一樣,被裝入棺槨,埋入深深的不見天日的地下。   世上,再也沒有了這個人。   方伯琮低下頭,放在咽喉的手最終伸過去環住了她的脖頸,人也俯身下來。   「程昉,你快醒過來,我有話要問你,你不回答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你快醒過來,你快醒過來,你要怎麼樣才能醒過來。」   低低的嗚咽聲在室內散開。   …………………………………………………   夜從來沒有這樣漫長過。   半芹和素心背靠背被綁在一起,嘴裡塞著布,堵住了她們的嗚咽,只有眼淚不停的流,兩個人死死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光從漸斜到消失,看著夜色一層層籠罩,在看著夜色一點點褪去。   從來沒有過的恐懼絕望。   天色漸漸亮的時候門被打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景公公看著兩個已經崩潰的丫頭有些無奈的嘆口氣。   「太子妃殿下已經走了…..」他說道。   話音未落,就見眼前的兩個女子發出一聲嚇人的嗚咽,一起向牆上撞去。   景公公一步過去拉住,沒想到以往風一吹就能倒的兩個弱女子差點掙脫他的手,可見赴死的決心有多大。   「你們兩個想錯了。」景公公有些哭笑不得的說道,「我是說太子妃殿下離開這裡,和太子一起去了東宮了。」   半芹和素心抬頭看著他,涕淚滿臉,也不知道聽到了還是沒聽到。   景公公矮下身子。   「你們兩個不要吵不要喊。」他說道,「我沒騙你們,太子帶著太子妃進了東宮,也方便照顧,不用來回奔走。」   半芹和素心掙扎著咚咚的給他叩頭。   「你們放心,太子妃殿下有人好好的伺候著。」景公公說道,伸手扯下了二人嘴裡的布。   「讓我們伺候娘子,讓我們伺候娘子。」   兩個婢女沙啞的哭道,一面不停的叩頭。   「殿下不會讓你們伺候娘子的。」景公公說道,站起身來。   半芹和素心抬起頭看著他。   景公公皺眉伸手指著她們。   「對,就是這種。」他說道,點著二人的臉和眼,「這種眼神,這種神情,實在是讓人看了很不開心,殿下不想再看到這種眼神了。」   「公公,公公,我們好好的,我們不哭了。」素心搖頭死死的咬住下唇,「殿下讓我們怎麼樣我們就怎麼樣,求求殿下,娘子離不開我們。」   景公公搖頭。   「殿下說了,太子妃離得開任何人。」他說道,「是你們離不開太子妃罷了。」   素心搖頭大哭叩頭。   「要想再見太子妃也不是不行。」景公公說道,「只要你們能做到一件事。」   「我們做得到,我們做得到,我們什麼都做得到。」半芹和素心叩頭哭道,「讓我們去死都行。」   景公公搖頭。   「你看,你們怎麼說出去死這個話呢?難道殿下是那種讓你們去死的人嗎?」他說道,「動不動就哭就死啊活的,就是因為這樣,殿下才不讓你們留在這裡。」   半芹和素心流淚不解的看著他。   「不用死,也不用做很多事,只要做到一件事就可以了。」景公公說道,「放心。」   半芹和素心看著他等著他吩咐。   「放心。」景公公說道。   半芹和素心看著他。   「讓你們做到放心,就行了。」景公公說道。   這是什麼事?   半芹和素心看著他一臉愕然。   「放心,就是放心的等著見到太子妃的那一天。」景公公說道,「你們走吧,離開這裡,去太子妃的娘家也好,或者去經營太子妃的生意也好,不管做什麼,你們隨意,然後放心的等著,就行了。」   還是要趕她們走!   半芹和素心頓時叩頭大哭。   「別哭了!」景公公陡然拔高聲音喝道。   陰柔尖利的聲音似乎穿透了肉骨,半芹和素心不由打個寒戰,哭聲果然一頓。   「再囉嗦一句,再哭一聲,這輩子你們都別想再見到你們的娘子了。」景公公豎眉冷冷說道,「你們以為只有你家娘子會殺人嗎?」   ……………………………………….   東宮位於皇城北,因為皇帝一直子嗣艱難,幾十年沒有太子,懷惠王臨死也沒封太子,而宣文太子又因為痴傻不能自理留在太后宮內,所以東宮有些年久失修破敗。   方伯琮突然提出搬進東宮,工部根本就來不及檢修,本要勸說等待時日,但方伯琮的脾氣一向說一不二,工部無奈只得匆匆收拾一番。   景公公進來時,一群內侍宮女還在灑掃擦拭,不過太子的寢宮已經收拾好了。   「殿下。」他施禮說道。   內室正依著几案看書的方伯琮嗯了聲。   「都辦好了。」景公公說道,「周公子關起來了,兩個丫頭都走了,說不回範江林那裡,而是去了神仙居和太平居。」   方伯琮嗯了聲。   「下去吧。」他說道。   景公公施禮應聲是退出去了。   室內恢復了安靜,方伯琮放下手裡的書,看向一旁被安置在美人榻上擁著鬥篷躺著的程嬌娘。   「總算是清淨了。」他說道。 第八十章絮日   九月的京城,是一年中的好時節。   天子寢宮內,幾個宮女說說笑笑的擺放菊花。   「娘娘,您看著擺這裡可好?」安妃轉頭問道。   皇后坐在天子臥榻前,正接過宮女手裡的毛巾給皇帝擦臉。   「好。」她說道。   「娘娘,您都沒看。」安妃嗔怪道,一面想到什麼,「臣妾給太后也送去了,結果她竟然把臣妾的菊花都給砸了。」   「不是說了別去打擾太后靜養嗎?」皇后皺眉說道。   「娘娘,您讓臣妾管理後宮,臣妾怎麼能疏忽了太后娘娘呢。」安妃笑嘻嘻說道。   錦衣夜行怎麼能忍受,她現在可是後宮中為大,自然要好好的享受。   門外傳來腳步聲。   「娘娘,太子殿下來了。」內侍說道。   安妃忙施禮告退從側殿出去了。   方伯琮走進殿內,恭敬的對皇后和皇帝施禮。   皇后含笑看著施禮的方伯琮。   「大朝會散了?」她問道,「還要來這裡議政嗎?」   方伯琮點點頭。   「稍等一刻,待本宮給陛下餵藥就好。」皇后說道,一面坐下來。   「孩兒來吧。」方伯琮說道。   「你且先去吃飯吧,表孝心也不在這一次兩次。」皇后說道,又一笑,「更況且,你要進子的孝心,本宮還要盡妻的本分呢。」   方伯琮含笑應聲是,施禮去另一邊,一面讓內侍們傳膳。   「朝臣們那邊送去一些湯羹,天涼了,都站了一大早了,讓他們也暖一暖。」他說道。   內侍們應聲是忙去了。   「都說太子脾氣不好。」皇后笑著對身邊的內侍說道,「可是太子明明心善的很。」   內侍們陪笑應聲是。   「有老臣在朝堂應對時,太子都會賜坐呢。」他們說道,「這都是肖像陛下寬厚仁慈呢。」   那些說太子有太祖遺風的話太宗一脈的皇帝皇后自然不願意聽。   皇后轉頭看著皇帝。   「陛下從小就喜歡他,還親自帶著他處理朝事,太子雖然不是陛下親生,但卻是在陛下身邊長大的,耳濡目染,自然像陛下。」她含笑說道。   內侍們應聲是,看著皇后接過了宮女遞來的湯藥,便上前攙扶起皇帝,取來鶴嘴壺。   「娘娘,秀王妃還沒走呢。」內侍低聲說道。   宣文太子的葬禮已經結束了,宗室們紛紛離京,只有秀王妃說病了留在京城養病還沒走。   「這都養了快要一個月了。」內侍說道。   皇后慢慢的攪動湯藥。   「她就是養一年也沒事。」她說道,「宣文太子不在了。」   宣文太子在不在,跟太子殿下和秀王妃有什麼關係?內侍不解。   「當年宣文太子出事,瑋太子砸碎了一屋子的禮物,你們忘了嗎?」皇后說道。   內侍們想了想才想起來,那種小事還真沒注意。   「瑋太子不想記得以前,自然也不願意見以前的那些人。」皇后說道,輕輕的吹了吹湯藥,「誰要是非逼著太子去想,那就不能埋怨太子脾氣不好了。」   別人高興不高興,太子殿下不怎麼在意,反正他是絕對不會讓自己不高興。   內侍們明白了都笑了。   「其實太子殿下是很重情義的。」一個內侍說道。   皇后點點頭,看向皇帝,內侍們忙扶著皇帝,看著皇后餵藥。   皇帝雖然能吞咽,但因為昏迷不能自理,餵藥很是費力,一小碗湯藥足足用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吃完。   「娘娘辛苦了,這些事奴婢們來就可以了。」內侍說道,看著用手巾擦汗的皇后。   皇后笑了笑,給皇帝擦嘴角。   「事誰來做無所謂,只是這份心意不同。」她說道。   「如今也就娘娘有這份心意了。」內侍感嘆道。   「那倒也不是。」皇后說道,「是以前陛下得到的心意太多了。」   她說道這裡站起身來。   「好了,別耽擱了朝事。」   皇后走出天子寢宮,回頭看朝臣們魚貫邁入。   安妃在一旁等候著迎接過來,親自攙扶著皇后前行。   「娘娘,您說陛下能聽到嗎?」她忽的說道。   除了大朝會天子無法前往,其他時候的朝事太子都堅持在天子寢宮,就連批閱奏章也在這裡,每一本奏章還都念給天子聽。   外界一片讚嘆太子純孝,但同時私下都很多嘲諷。   惺惺作態,沽名釣譽,奸猾之輩之類的說辭都有。   「有時候人做事並不是為了讓誰聽,讓誰看的。」皇后說道。   「那是為了什麼?」安妃問道。   女為悅己者容人之常情啊。   「什麼都不為。」皇后說道。   怎麼可能!   安妃心裡說道,當然不敢說出來,她可不是傻子。   想到傻子便想到一事。   「娘娘,太子妃您去看過了嗎?」她低聲問道。   皇后的腳步微微一頓。   自從宮變之後,程嬌娘再沒有出現過,從晉安郡王府到太子府,一直藏於內宅,太子妃身子有病的消息便漸漸的傳出來了。   說太子妃身有疾,但從來不曾有太醫去診治,因為神醫娘子的身份,傳言便越來越離譜。   皇后卻心裡便更肯定是那日宮變受傷的緣故,沒想到傷的這麼重。   她提出去看望太子妃,但太子卻委婉的拒絕了。   不知道到底怎麼樣了。   午後安靜的東宮變得熱鬧起來,伴著腳步聲,院子裡的內侍侍女紛紛低頭施禮。   「太子殿下。」   方伯琮負手疾步而過,門前的侍女拉開屋門,室內的侍女們隨同進了淨房,一番洗漱更衣,脫下了太子禮服,換上了月白家常袍,也不束帶,木簪挽冠,松松垮垮的走出來。   「今日吃了什麼?」他問道。   內室裡兩個侍女忙施禮。   「回殿下的話,太子妃殿下吃了一碗參粥。」一個說道。   「吃過飯就伺候著太子妃到園子裡走了一刻鐘。」另一個則說道。   「回來後飲了李太醫配的茶湯。」先一個接著說道,「歇息了一刻。」   「剛剛給太子妃讀了一節書。」另一個接著說道。   有侍女從外邊進來捧著一個蓋盅。   「殿下,太子妃用的梨子汁好了。」她說道。   方伯琮點點頭,伸手。   那侍女忙屈身遞過來。   兩個侍女將臥榻上的程嬌娘攙扶坐起,墊好靠背,便低頭退了出去。   方伯琮盤膝坐在臥榻上,小心的慢慢的將湯盅裡的梨子汁餵給程嬌娘。   「涼的好喝?還是熱的好喝?」他說道,一手扶著她的下巴,助她嘴閉合,但饒是如此還是有汁水流了出來,又拿起帕子擦拭。   餵湯汁,助咽,擦拭,幾乎是一瞬間同時發生,但做起來動作流暢絲毫沒有慌亂狼狽。   「我都嘗過了,覺得涼的好喝。」他繼續說道,「不過誰知道你呢。」   他說著看著程嬌娘。   「你這麼古怪的人。」   抬手再次慢慢的餵一口,重複著撫擦的動作。   「李太醫已經到了湘南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要找的。」他說到這裡又嘆口氣,「我不問你,你就不和我說這些事,你看看,現在有多麻煩,找都沒地找,問也不知道去哪裡問。」   他說著話伸手戳了戳程嬌娘的額頭。   「你還真是說到做到,一閉眼扔下這些事什麼都不管了,不就是欺負我這個老實人嗎?」   聽的室內嘀嘀咕咕似乎很熱鬧,但始終說話的只有一個聲音,門外的侍女們忍不住對視一眼。   「以前殿下和宣文太子在一起就這樣。」一個侍女低聲說道。   以前和宣文太子就這樣,自己說著自己的話,對方根本就聽不到聽不懂不回應。   宣文太子不在了,太子妃又成了這樣。   「殿下真是可憐。」一個侍女喃喃低聲說道。   原本不覺得如何,聽著侍女一句可憐說出來,在場的侍女們都愣了下,旋即再聽室內的說話聲就覺得心口發悶。   一個人的自娛自樂自言自語,是挺可憐的。   內裡的說話聲漸漸小了,外間的侍女透過珠帘子看去,見臥榻上方伯琮側臥著,一隻手搭在程嬌娘的身上睡去了。   侍女們便忙低頭輕手輕腳的退了出來,拉上屋門,院子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   一盞盞燈點亮,照得亭臺樓閣璀璨生輝,其間更有一片菊花光彩奪目。   「你看那邊。」方伯琮說道,伸手指著遠處,「那是進貢的,只有三盆,陛下那裡留了一盆,餘下的皇后都送來了。」   他說著轉頭,看著一旁被四個內侍抬著的軟轎上的程嬌娘。   「皇后說想讓你看了畫下來。」   一面抬腳邁步,在擺滿了菊花的小徑漫步,內侍們抬著軟轎跟隨。   「原來你字的好,畫更好,周箙這混帳什麼都不要,就從家裡拿了一捲軸。」   他說著回頭一笑。   「孤,就不給他,氣死他。」   軟轎上裹著大紅鬥篷的女子神情安靜,深秋的夜風吹來,兜帽飄動擋住了她的臉。   方伯琮伸手撫開,將兜帽整理好。   「這些日子忙,等到今日才有空陪你轉轉,我知道你不在意,誰讓我在意呢。」   站在路旁看著這邊的景公公微微皺眉,一旁一個內侍嘆口氣。   「大人。」他低聲說道,「這樣下去,不太好吧。」   明明太子妃不是個正常的人,偏偏殿下像待正常人一樣,夜裡同眠,膳食共進,就連晨練都帶著太子妃,他在校場拉弓射箭,太子妃的軟轎就在一旁,更別提隨時隨地的說話了。   他們這些跟在身邊的人有時候都看得毛骨悚然。   「至少太子府也該進些新人了。」內侍接著說道,「殿下身邊可是一直沒人伺候呢,殿下年紀可不小…」   景公公轉頭看他。   「這話誰和你說的?」他問道。   內侍愣了下。   「沒人啊。」他說道,「我自己想的,大人,我也跟著太子殿下這麼多年了,沒別的心思。」   景公公點點頭。   「那就好,要死你自己死去,別拖累別人。」他說道。   內侍愕然,頓時又惶惶,抬手狠狠的打了自己臉。   景公公不再看他,看那邊方伯琮和程嬌娘的轎子轉回了,忙疾步迎接去。   那內侍低頭避讓一邊,待一行人向寢宮而去,才再抬起頭。   「可是,這是早晚的事。」他喃喃說道,「陛下因為子嗣艱難才過繼,難道太子殿下不為子嗣考慮了嗎?現在不考慮,那等將來登基為帝呢?」   ………………………………………………………..   九月末的夜已經有了寒意,北風呼呼,天子寢宮內燈火搖晃。   側殿裡的皇后已經換上了褻衣散了發在燈下看書,聽到風響,便抬起頭。   「陛下那邊可加了被褥?」她問道,「太醫說了,陛下久病之人,受不得寒氣。」   門外的內侍應聲是。   「已經加了。」他說道。   皇后便低下頭接著看書。   「娘娘。」門外傳來有些急促的聲音。   皇后抬起頭。   見是陛下那邊伺候的內侍,燈下那內侍神情惶惶。   皇后心裡咯噔一下,猛地站起來。   「陛下怎麼了?」她問道。   ………………………………………………………….   門上輕輕的敲擊聲在夜色裡格外的刺耳,臥榻上的方伯琮猛地起身。   室內夜燈昏昏,門外又響起兩聲。   「殿下,殿下。」伴著低低的呼喚。   「什麼事?」方伯琮問道,一面伸手將因為起的猛帶起的被褥掖了掖。   內裡昏昏夜燈下程嬌娘安睡依舊。   門被拉開了,景公公疾步而進。   「殿下,皇后問,您可方便進宮?」他低聲說道。   方伯琮面色微變。   不是傳進宮,而是問可便進宮。   皇宮自然不是隨便就能進的,但如果要你進宮的話,可不會問你方便不方便。   宮內肯定出了不便的事。   皇帝陛下。   方伯琮立刻就想到了,他起身下床。   「殿下。」景公公開口喚道,帶著幾分提醒。   雖然按常理天子有事太子應該立刻去,但作為過繼的太子還是有些不同,更況且因為當初宣文太子事件時方伯琮帶兵也入城還炸了宮城們,如今私下流言很多。   如果天子出事他也在身邊的話,只怕更有不堪的流言。   這也是皇后的所以悄悄的來問的緣故吧。   如果太子不在身邊,天子出了事,雖然可能還會有流言,但到底是無根虛無一些。   方伯琮的腳步沒有停頓。   「更衣,備車。」他說道。   我方伯琮何懼他人說什麼。   *********************************************   本想大章一口氣寫完,可是不願意讓大家等,且寫呀寫呀的還是寫不完,那我就分著寫和更吧,晚上還有一更。 第八十一章敢為   錯字已改   *************************   天子寢宮內燈火昏昏,似乎比先前還暗淡了一些。   門外班直肅立,值夜的內侍一個也看不到,更添了幾分陰寒。   「殿下來了?」   聽到回稟,坐在天子臥榻前的皇后有些驚訝,又轉頭看了眼臥榻上的皇帝,昏昏燈下神情有些複雜又有些欣慰。   門外腳步聲響,方伯琮疾步而進,帶著了一陣寒氣。   皇后從簾帳後走出來。   「陛下怎麼了?」方伯琮顧不上施禮問道。   皇后看著他欲言又止。   一旁的內侍們立刻退開了。   「都過了這麼久了,你怎麼還跟當初宣文太子出事的時候一樣。」皇后說道。   方伯琮一怔。   是跟當初六哥兒出事當眾責問是不是懷惠王謀害一樣,還是跟拒絕皇后讓他放下六哥兒離宮一樣?   前者是指他以身涉險有勇無謀,後者是指他意氣用事自尋艱難。   總之都是不贊同他進宮來。   「娘娘何嘗不也是如此?」他說道,「娘娘還是要護著孩兒。」   就像當初六哥兒出事她第一時間趕來攔住了自己的話,避免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皇后也笑了笑。   「不過兒臣自來依照本分本心行事,坦蕩無懼。」方伯琮說道,再次施禮。   就算他不進宮來,皇帝駕崩的話,那些流言難道會少嗎?   流言總是不會少何必在意。   皇后看著他。   「陛下醒了。」她說道。   方伯琮驚愕的抬起頭。   不是死了,是醒了?   這應該是好事啊,但是……   他看著皇后昏昏燈下神情晦暗不明的神情,面容也肅然起來。   皇帝是怎麼病的?貴妃謀害安妃,懷惠王要挾求情被雷劈死,而後才又發生了那麼多事,如今貴妃瘋了,懷惠王死了,高凌波死了,陳紹死了,六哥兒死了,太后被囚禁,皇后掌管後宮,曾經的晉安郡王成了太子,這樣的變化,皇帝他可能接受?   而且他如今還是皇帝,皇后也好,太子也好,都有皇帝來決定,昏迷的皇帝可能不被大家在意,但一個醒過來的皇帝就不一樣了。   「陛下剛剛睜開眼。」皇后低聲說道,抬頭看著方伯琮,「也許,是本宮看錯了。」   方伯琮看著皇后。   皇后說也可以是她看錯了,皇帝也可以沒有醒。   他環視殿內,這個天子寢宮說是天子寢宮,其實也可說是皇后的寢宮了,不止這裡,整個後宮都已經在皇后的掌控之下。   宮門一關,誰生誰死,皇后一個人說了算。   其實他們現在已經不需要這個皇帝了。   昏迷的皇帝不需要,清醒的皇帝更不需要,因為那是一個清醒的掌握著生死大權的皇帝。   清醒的皇帝能不能清醒的接受現實?能不能不遷怒此時看起來得利的他們?能不能忍受權利被太子和皇后分走?能不能抵擋各種蜚短流長的衝擊?   太多的不確定了。   而一旦以上的事發生一件,等待他們的結果就只有死路一條。   「我們輸不起。」皇后低聲說道,轉頭看向後,層層簾帳之後就是天子的臥榻。   所以最好的結果就是皇帝永遠不要醒來了,這才是最萬無一失的。   「燭光斧影又如何。」皇后低聲說道,看著方伯琮,「難道你還想要被逼著去做燕懿王嗎?」   室內的氣氛陷入凝滯,本就昏昏的燭火更加不明。   僅有的幾個內侍努力的將自己貼入黑暗裡。   「兒臣想看看陛下。」方伯琮說道。   皇后看著他,方伯琮也看著她。   「你想好了?」皇后看著他,「看了不如不看。」   方伯琮點點頭,抬腳邁步,皇后垂下視線側身讓開。   簾帳其後更為昏昏,方伯琮走進去投下一大片陰影遮住了臥榻上的皇帝,根本就看不清形容。   「舉燈來。」他說道。   一盞燈被舉過來。   「再舉。」方伯琮說道。   兩盞燈,三盞燈舉過來,臥榻前變得明亮。   方伯琮矮身跪在臥榻前,看著其上的皇帝。   皇帝的眼閉著,面色帶著病態的蠟黃,似乎與往日並沒有不同。   「陛下。」方伯琮喚道。   皇帝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的睜開了。   「陛下!」方伯琮拔高聲音喊道,人也向前傾身。   皇帝的眼卻又閉上了。   「把燈拿開一些。」方伯琮立刻說道。   兩個內侍忙從臥榻邊退後,床頭的光線便暗了幾分。   皇帝慢慢的睜開眼,看向方伯琮。   「陛下。」方伯琮再次喊道,帶著幾分期盼,「您認得臣是誰嗎?」   皇帝的眼神有些迷茫,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乾乾的啞聲。   「陛下,我是瑋郎啊。」方伯琮看著他,伸手握住皇帝的胳膊,「陛下,是瑋郎啊。」   皇帝看著他迷茫的眼神漸漸凝聚,張開嘴,卻還是只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幹啞嘶聲。   「陛下!」   方伯琮卻猛地拔高聲音,同時低下頭,看著皇帝的胳膊慢慢的抬起來,伸向自己,他下意識的伸手就握住了皇帝的手。   乾枯的比實際年齡要蒼老很多的手。   這隻蒼老的手顫抖著握住了這隻年輕的修長的光潔的手。   「啊!」皇帝說道。   終於發出一個聲音,方伯琮伸手另一隻手將皇帝的手握住,貼上嗚咽一聲。   「來人。」他抬起頭轉頭喝道,「傳太醫!」   站在簾帳外的皇后猛地轉過頭。   方伯琮站了起來。   「傳太醫。」他再次說道,聲音朗朗,「傳中書張純、嚴昭、林澤,傳當值翰林。」   伴著他的聲音,殿內的燈光似乎變的更亮了,臥榻前的簾帳已經被拉開了,方伯琮站在那邊,燭光將他的身影拉的更加高大。   皇后輕輕嘆口氣,疾步向臥榻走去。   「陛下。」她抬手掩面哽咽說道,跪坐下來。   ......................................   張老太爺屋子的燈亮了起來。   「老太爺。」   老僕急匆匆而進,看著披衣起來的張老太爺,低聲說道。   「宮裡的人。」   能半夜叫開張家大門的,除了宮裡也沒別人了。   張老太爺點點頭。   「無妨。」他說道,「時候也不短了。」   他的話音才落,聽得外邊腳步響,張老太爺和老僕都驚訝的看過去,見散著頭髮的披著衣衫的丫頭站在了門外,門上的燈籠映照下,面色慘白。   「老太爺。」她顫聲說道。   「半芹,不是你家娘子的事。」老僕忙說道,「別擔心。」   丫頭這才扶著門抽乾了力氣一般跪坐下來。   張老太爺的神情卻沉沉。   「皇帝有事,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他說道。   才鬆口氣的丫頭猛地抬起頭,跪行進來幾步,面色驚恐。   「不,不。」老僕忙說道,「老太爺,不是皇帝有事,是皇帝醒了。」   皇帝醒了?   張老太爺驚愕的看向老僕。   「是,皇帝醒了。」老僕低聲再次說道。   張老太爺神情恢復下來,看向丫頭。   「那,你家娘子暫時沒事了。」他說道,視線又看向外邊,微微皺眉,「那對他來說就不是什麼好事了。」   第一句裡的她是指程嬌娘,第二句裡的他指的誰?   丫頭一面胡亂的擦淚一面閃過一絲疑問。   ……………………………………………….   天色漸漸亮起來,皇城外值守的禁軍發現,今日宮門前上朝的官員似乎比往日早了很多,但這也很好理解,昨夜宮城門打開內侍們進出,另有幾個重臣夜半進宮,這種事肯定瞞不住。   「皇帝陛下怎麼樣了?」有官員低聲說道。   「大行了吧?」一個官員低聲答道。   「大行的話怎麼會這樣安靜?鐘鼓樓都該敲響了。」另一個官員低聲說道。   「那半夜的鬧什麼?七八個大臣都被叫進去了呢。」   「難道是皇后?是太子?」   「別逗了,怎麼可能。」   「我看肯定是陛下出事了,只怕病情惡化,夜裡不好說,等白日在宣布。」   或者說就算是夜裡已經大行了,也應該拖到日光下人前再說。   朝臣們議論紛紛猜測著,晨鐘敲響,宮門終於打開了。   今日是大朝會,百官雲集在大殿內,雖然有御史們來回走動,但還是隱隱有嗡嗡的議論聲響起,隨著太子出現的越來越延遲,這種嗡嗡聲音更大。   另一邊天子寢宮內,張純等幾位重臣都在,帶著幾分疲憊看著方伯琮。   「殿下,您真要這麼做?」一個朝臣靠近幾步,壓低聲音問道。   方伯琮點點頭。   「孤一直等著這一天,終於等到了。」他說道,一面回頭。   身後一架軟轎上皇帝躺坐著,微微睜著眼看似有些無神。   「請陛下上朝。」方伯琮躬身施禮朗聲說道。   見他如此,其他朝臣也忙躬身。   「請陛下上朝。」   當看到軟轎子抬著皇帝伴著樂聲進入朝堂的時候,朝臣們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釋然。   看來皇帝並沒有他們想像的那樣,但也沒有多想,他們都認為這是為了安撫人心所以特意讓皇帝來大朝會。   但當看到太子沒有像以往那樣站在殿上,而是站在了朝臣隊列前,大家稍微驚訝了一下,不過還是沒有多想,覺得這也不過是太子給予皇帝的尊重,就像太子會將奏章念給皇帝聽一樣,給予一個昏迷的皇帝尊重並不是什麼為難的事。   直到太子躬身率眾臣向皇帝施禮,樂聲停下,恭祝聖安的聲音落定,就等內侍宣平身的時候,大殿裡響起顫巍巍的一個聲音。   「平。」   沙啞的乾澀的還有些語音模糊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裡如同炸雷落在朝臣的耳邊。   有人失聲,有人失態,所有人都看向殿中高臺上,看著軟轎上睜著眼的皇帝。   皇帝醒了!皇帝醒了!   朝臣頓時亂了起來,御史們的呵斥也不管用,有哭的有笑的,最終朝臣們躬身跪下高呼萬歲。   一聲聲的萬歲撲面而來,令人全身發麻。   這就是令人眩暈痴迷的天子權利,坐上那個位置,享受眾人的頂禮膜拜,一旦嘗過這種滋味,還能輕易的戒除放棄嗎?   跪地的朝臣激動過後,視線若明若暗的看向前方,在所有朝臣都跪拜之下,站在的太子就格外的顯眼,與高臺上的坐著的皇帝形成一上一下鮮明的對比。   軟轎上的皇帝慢慢的抬了抬手,一旁的內侍忙躬身上前。   「說。」皇帝吐出一個字。   朝臣們已經平身鎮定下來,也看清楚了皇帝雖然醒了,但是身子依舊僵硬,僅僅能抬一抬手,眨眨眼,而話也似乎只能說一個字。   「陛下有話說。」內侍高聲傳達皇帝的旨意。   朝臣們再次施禮。   「朕。」   「病。」   低著頭聽著皇帝蹦出兩個字,雖然只有兩個字,但能讓朝臣們看清楚皇帝的意識是清楚的。   喝醉酒的人不知道自己喝醉了,瘋了傻了的人不知道自己瘋了傻了。   能知道自己病了的人,雖然是病人,但是是清醒的病人。   清醒的啊,那皇帝可知道如今是怎麼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朝臣們抬起頭神情複雜,目光再次都落在太子身上。   這個不是皇帝選出來的太子,清醒了的皇帝會如何待之?   原本亂鬨鬨的朝堂陡然安靜下來。   ……………………………………………………….   天子寢宮內,皇后端正的坐著,神情有些木然。   「娘娘,您放心。」來回踱步的安妃停下腳說道,「一定沒事的。」   「有事沒事,最後不都是一死。」皇后說道,「本宮只是不喜歡這種感覺。」   「什麼感覺?」安妃問道。   「等的感覺。」皇后說道。   她的話音落,外邊有雜亂的腳步聲。   「娘娘。」一隊內侍走進來,衝皇后施禮,「陛下讓來取玉璽。」   皇帝昏迷,太子監國,但玉璽還是在皇后手裡。   現在,皇帝清醒了,玉璽就該歸還真正的主人了。   皇后微微閉眼,再次睜開眼,抬了抬手。   一旁內侍便忙轉身進去,不多時捧著玉璽出來。   來的內侍伸手接過,施禮告退而去。   安妃忍不住追出去,扶著門看著內侍們漸漸走遠。   ……………………………………………………….   玉璽被高高的舉起來,在朝臣的注視下送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的視線看著玉璽。   「朕。」   他說出一個字。   「病。」   「陛下龍體定能痊癒。」有朝臣高聲喝道,一面躬身施禮。   安靜的朝堂內頓時又是一片恭祝聲。   待這些聲音平息後,皇帝抬了抬手。   內侍立刻將玉璽捧上,皇帝的手撫住了玉璽。   天子的終於重新得到了他的權利。   大殿裡安靜下來。   天子得到他的權力之後,第一件事要做的是什麼?   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皇帝的手上。   似乎一眨眼,又似乎過了很久,皇帝的手慢慢的抬起來,指向一個方向。   眾人的視線也看過去。   太子。   皇帝指向了太子。   「來。」   皇帝說道。   方伯琮看向皇帝,神情淡然的躬身施禮,抬腳邁步上前幾步躬身。   「來。」皇帝再次說道。   方伯琮愣了下,便再次抬腳邁步,在皇帝三四步前停下,再次施禮。   「來。」皇帝還是說道。   方伯琮再次邁步,這一次直到了皇帝的面前,他撩衣跪下。   「拿。」皇帝說道,將手中的玉璽一推。   拿!   大殿裡響起倒吸涼氣的聲音。   內禪!是內禪!內禪啊!   方伯琮看向皇帝,神情有驚訝又有不可置信也有激動。   皇帝看著他,僵硬的手再次推了推玉璽。   「瑋。」   「郎。」   他說道。   「拿。」   「好。」   方伯琮伸出手高舉,重重的俯身叩頭。   「臣遵旨。」   「太上皇聖明!」   張純高聲說道,躬身跪下。   伴著他的跪下,朝臣們紛紛下跪。   「太上皇聖明!」   「太上皇聖明!」   再抬頭,看著方伯琮接過了玉璽。   「陛下萬歲。」   「陛下萬歲。」   …………………………………………………….   「內禪?」   這個消息風一樣的傳遍了全城,又隨著驛馬的疾馳傳向各地。   「真沒想到,陛下竟然會內禪。」   京城的酒樓茶肆喧鬧紛紛,無一不再說這件事。   「這個太子真是運氣好,這一下,名聲清正了。」   「也沒想到太子瑋竟然敢請陛下上朝,還以為昨夜……」   如果皇帝大行了,昨夜的事可以隨便的說,但現在以及以後,都沒有可說的了。   有人笑了聲。   「這有什麼不敢的。」   散座的幾人便看過去,見是一旁有個披著鬥篷的年輕人站起來,兜帽遮住了他的臉看不清面容,大家的視線也不在他的臉上,而是落到他的腋下。   兩個拐杖正支撐著他的身子。   但說了這句話之後,他就轉過身撐著身子慢慢的向外走去,並沒有再說話。   這邊散座的人便也不在意了,繼續說笑閒談。   「……那登基定在什麼時候?」   「…..用不了多久吧?肯定是年前了。」   蹬蹬的拐杖頓地的聲音讓他們的說笑聲變得間斷。   拐杖聲走出門停了下。   「他當然敢了,如今的他已經勢成。」他慢慢說道,回頭看了眼室內,「皇帝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皇帝又不是傻子,與其魚死網破,還不如換的一個安穩餘生。」   他說到這裡又看向外邊,大街上人來人往。   「敢當皇帝不算什麼,他要是敢冊封皇后,才是真有膽。」   敢讓一個病重勉強清醒的皇帝上朝,你敢不敢冊封一個活死人為皇后?   你敢不敢?   他的手攥緊了拐杖,青筋暴起。   你敢不敢!   ****************************************   五千字啊可是~~~~(>_<)~~~~還是寫不完,先看這些吧。我再也不說話了,要肥死了。   明日更新推遲下午。 第八十二章惴惴   永和四年九月二十七,乾元帝退位,禪位於太子瑋。   但事情也沒這麼快就定論,按照規制太子要哭辭不受,皇帝再三堅持,如此三番之後,才會正式更名改元。   當然新帝登基該準備的事大家已經開始準備了。   作為擁立第一功臣的張純的家門水洩不通,家裡人來人往,門房裡應接不暇,上下僕從忙亂,大多數人都是遞了帖子送了禮物就告辭了,只有個別的親朋好友才能被請進去喝碗茶。   男客由張純的長子招待,女眷則有張純的夫人作陪。   「江州先生呢?」   難道是在忙新帝登基的事?   「去書院了,幾篇書要講,還有文章要寫。」張純長子含笑說道。   客人聽的愕然,這個時候還去什麼書院講什麼書啊!   「生民已經立命,聖學卻還任重道遠,家父不敢懈怠。」張純長子整容答道。   意思是朝事張純不會為重?他不會接替陳紹的宰相之位,而還是要做他的館閣校書?   這是何必呢?   不過眾人旋即又釋然,就算不為宰相,以張純對太后的救命之恩和新帝的擁立之功,將來他在朝中的地位也穩穩而重。   廳堂裡變得更加熱鬧歡悅。   內宅裡亦是笑語嫣嫣。   「今日我們是要留下來吃飯才走的。」一個夫人笑道,「你家的廚娘難請,乾脆在你家裡來總可以嘗嘗手藝了吧?」   這話讓屋子裡的其他夫人都笑著應和,還有人開始點要吃的菜。   張夫人笑著搖頭。   「真是不巧。」她說道,「就是來我家,廚娘也不好請。」   屋中的人愕然。   「廚娘今日不在家。」張夫人笑道,「有事出去了。」   自己家的下人有事出去了?主母一句話難道叫不回來?下人能有什麼事?主家的事就是下人最大的事。   這張家的廚娘還真是……不一般啊。   「當然不一般了。」離開張家,一個夫人低聲說道,「你們忘了,張家的這位半芹廚娘原本是誰家的?」   婦人們對視一眼,頓時恍然。   太子妃!   不,不止張家的這個廚娘,京城裡有好幾家的廚娘都是對外標榜自己是太子妃一手教導出來的。   其他人家的也就罷了,都是自己家的下人送去學徒,而這張家的廚娘丫頭可是真正的程家的人,是太子妃在江州時贈與張家的。   如今太子妃就要成為皇后了,身為舊僕的張家廚娘可不是不一般,張家怎麼能把她當一般的下人呼來喚去。   「不過。」   一個夫人忽地想到什麼,壓低聲音。   「太子妃還能成為皇后嗎?」   太子成為皇帝,夫妻一體,夫榮妻貴,別的時候自然太子妃理所應當的要被冊封為皇后,但這個時候的太子妃有些不同。   「病的很厲害的,是昏迷不醒。」一個夫人低聲說道,「就跟太上皇那樣,已經快要兩個月了。」   竟然如此!   夫人們對視一眼。   那就是惡疾了啊,就是在普通人家也是可以別院另養的,甚至七出的。   「太上皇不是也醒了嘛。」有人說道。   「可是太上皇那樣的口不能言身不能動,醒跟沒醒一樣嘛。」也有人搖頭說道,「難道要冊封一個那樣的皇后?」   說到這裡,她停頓下。   「追封倒是可以的,我聽說太后已經準備要給皇帝選妃了,而且秀王妃也帶著好幾個年輕女子進宮求見太后了,別的不敢說,至少在子嗣問題上,太后和秀王妃應該是一條心的。」   …………………………………………………….   午間正是太平居生意最好的時候,門前等位的人排了長隊,搭著草棚,擺著几案,還有熱茶點心。   「乾脆在外邊也擺了席好了。」有人說道,一面端著茶碗喝茶,「夏日有涼豆腐不怕熱,冬日有樂得自在不怕冷。」   另有一些人則站在門前看門匾上的字。   「這就是程娘子的真跡。」   「跟茂源山是不同的字體。」   「怎麼還叫程娘子,那是太子妃,就要是皇后了。」   「太子妃皇后萬萬千,程娘子可是只有一個。」   「太平,太平,有程娘子在果然是得太平。」   門前說笑著,有人急急的走過來,擠開了眾人。   「哎哎,排隊。」有人忙喊道。   那人回頭看了眼。   這是一個年輕女子,長得普通穿著打扮卻不普通。   「半芹姑娘來了。」門前引客的夥計忙招呼道。   原來不是吃飯的人,門前的客人便不再理會了,看那女子疾步蹬蹬上樓去了。   「半芹姑娘。」   一個夥計在一間屋門前敲了敲。   「半芹姑娘來了。」   一個半芹姑娘,說的卻是兩個意思。   屋門拉開,丫頭急匆匆的進去,看到半芹站起來。   「你怎麼來了?」半芹顫聲說道,看著丫頭,後退一步,似乎不想見到她。   「半芹姐姐,你別怕。」丫頭說道,「娘子沒有消息。」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半芹伸手掩著心口坐下來鬆口氣。   「我做不到,所以不敢留在京城裡,我怕我忍不住跑去皇宮找娘子,躲在這裡至少還能好一些。」她說道,一面抬手拭淚。   「皇帝醒了,禪位給了太子,太子就要登基了。」丫頭說道。   半芹抬起頭看著她。   「那我們能見到娘子了嗎?」她急急問道,皇帝醒了還是死了,太子登基還是不登基,這些被滿京城人議論紛紛的事,對她來說根本就無關緊要,滿心只有這一個問題。   丫頭擠出一絲笑。   「快了吧。」她說道。   半芹聞言歡喜,轉身對著一旁擺著的菩薩跪下去虔誠的叩拜。   看著她的樣子,丫頭面上的笑容變得苦澀。   …………………………………….   神仙居,手握著算籌的素心聞言抬起頭。   「老太爺說過這樣的話?」她問道。   丫頭點點頭,面上半點沒有適才在太平居露出的笑,取而代之的是悲痛。   「是啊。」素心喃喃,看向窗外,「他們怎麼容得下這樣一個皇后,他們只能容下一個被追封的皇后,既得了名,又得了利,還不耽擱再有新人。」   「素心姐姐,我去求求老爺,我們別的不要,我們不要皇后,我們什麼不要,只要把娘子還給我們,我們走得遠遠的。」丫頭哭道。   「要,我們可以要追封的皇后,只要他們手下留情,把這個被追封的皇后交給我們。」素心說道,一面站起身來,「我也去,我也去求求老爺。」   丫頭點點頭,忙跟著站起身。   「家裡人多,老爺躲出去了,在書院。」她說道,「我們走。」   二人坐著馬車疾馳來到書院,卻沒有見到張純。   「求求你了,你就跟老爺說,是半芹,是半芹要見他。」丫頭含淚說道。   那小童嘆口氣。   「半芹姐姐,我認得你的,不是我不和老爺說,而是老爺出門了。」他說道。   竟然沒在書院?   「那老爺去哪裡了?」素心急問道。   小童搖搖頭。   「老爺的習慣半芹姐姐也知道的。」他說道,看著兩個侍女。   躲了,躲了。   躲了家裡恭維的客人,也躲了她們吧。   聰明透徹如張江州,怎麼會想不到這個。   素心慢慢的閉上眼,眼淚留下來。   「娘子以前從來不求人。」她喃喃說道,「不管遇到多大的事。」   她說著話面前似乎又浮現程嬌娘的形容。   「不用,我還沒到,無路可走的時候。」   女子神情木然淡淡。   「我只是不喜歡,將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而已。」   那麼現在呢?昏迷不能自理的她是不是到了無路可走的時候,她的希望在哪裡?   ……………………………………………………….   香火旺盛的普修寺此時山門緊閉,院中一片空寂,來往的僧人神情肅穆。   鐘聲忽地在寺內響起,綿長柔和。   一個小內侍上前伸手,方伯琮微微搭了一下他的胳膊,從跪墊上站起身來。   「願父皇聖體恭安。」他說道。   「佛知殿下誠心。」張純說道。   二人都沒有穿禮服,方伯琮一件青衣素袍,張純則是一件半舊的儒衫。   方伯琮邁出佛殿,停下腳看了一眼,才再次抬腳邁步,張純落後幾步跟上,前後左右的內侍散開。   「朝裡如今忙亂不堪,孤是來躲躲清淨。」方伯琮笑道。   天子登基的儀式不容疏忽,如今朝中日夜忙亂都是為了這件事。   「前幾日遞來名冊,說大駕用一萬一千三百人。」他接著說道,「是不是太多了?」   張純點點頭。   「這是用的貞和初的舊例。」他說道,「不過建興時,曾減為六千八百人。」   「孤想要再減。」方伯琮說道,「陛下尚在病重,宣文太子也才下葬,不宜過盛,孤想減為三千三百人足矣。」   張純點頭。   跟在身後的景公公微微皺眉。   這突然的來到普修寺,又悄悄的找來了張純,難道就是來說冊封大典的儀仗了?   這用多少人,車駕如何,六引朱雀隊太常鼓吹幾道幾行幾人等等之類的瑣碎事,用不著這一個天子一個重臣來絮絮叨叨吧?   到底要說什麼?   「……皇太后皇后滷薄皆如禮令….」   前邊張純說道,當這句話傳入耳內,景公公心中一跳,恍然大悟。   原來,是要說這個啊。   他不由緊走兩步,垂頭豎耳聽。   「詔皇后受冊當排黃麾杖及重翟車,在紫宸殿臣僚稱賀上禮。」張純接著說道。   方伯琮忽地停下腳。   「江州先生今日私下求見孤,是為了什麼?」他說道,打斷了張純的話。   「臣不敢,是殿下召臣來的。」張純含笑說道。   「孤說想要為陛下祈福,江州先生可是指明要來普修寺的。」方伯琮說道,轉頭看他一眼,「先生一向不喜歡說話,但但凡說話就絕不是廢話。」   張純笑了施禮。   方伯琮轉過頭繼續邁步。   「程娘子曾經救過你的父親?」他忽地又說道。   「萍水相逢一飯之恩。」張純說道。   「一飯之恩必償,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先生大德啊。」方伯琮說道,「先生的恩報福澤的不僅僅是她,還有很多人,茂源山兄弟,還有孤。」   他說著話看向張純。   「她要做什麼,就助她做什麼,這才是所謂的報恩吧。」   張純忙笑著施禮。   「殿下說笑了。」他說道,「臣不敢當,臣並沒有做什麼,只不過依照本心而行罷了。」   方伯琮笑了笑沒說話,站住腳抬頭看面前。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觀音殿後石塔前。   風吹過,塔上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音。   「你們都有本心,孤也有啊。」方伯琮說道,「只是你們都不信。」   不待張純說話,方伯琮抬手指著石塔。   「這塔初造時向西北而斜。」他說道。   張純愣了下,抬頭看去。   普修寺的石塔來歷傳說他自然是知道的,又不是初次來京的外鄉人。   「……當時有人質問,大工說百年之後便自當正。」他遲疑一下,還是接過話頭說道。   方伯琮忽地哈哈笑了,轉頭看他。   「…現在便足夠一百年,你看此時果然已經正了。」他拔高聲音眼睛亮亮說道。   張純點點頭。   「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得到。」方伯琮說道,微微一笑,「就算是瞎子,也可以聽別人說道。」   張純看著他,微微一笑低頭施禮。   永和四年十月初十,乾元帝退位,禪位於太子瑋,改元天聖。   十月十一,天聖帝登基。   日光明亮,勤政殿裡方伯琮看著內侍捧來的金冊。   「皇帝。」坐在一旁的太后開口說道,「你真要這麼做?」   方伯琮看著金冊。   「皇后也可以晚一點冊封的。」太后接著說道。   話音才落,方伯琮就抬頭看向她。   經過了登基大典,天子威儀漸生。   太后微微避開他的視線。   「老身沒有別的意思。」她說道,「只是想她如今病著,走一遍這冊封大典不知道受得住否,也不一定是什麼好事,況且,要她怎受封?」   方伯琮笑了。   「朕,抬著她受封。」他說道,低下頭拿起玉璽重重的蓋上金冊。   今授程氏昉金冊鳳印,皇后之尊,與朕同體,承宗廟,母天下,與民更始,欽此。   …………………………………………   「報!」   兩隊內侍面色含笑,分別捧著聖旨,金冊,鳳印,禮服,鳳冠魚貫邁出宮門,在御街上緩步而過昭告天下。   神仙居二樓,素心伸手掩面淚流。   放心,放心。   門被人推開了。   「素心姑娘。」一個小黃門含笑而入,對她施禮,「請回東宮吧。」   素心轉頭就向外跑,淚水模糊了雙眼,看不清路,撞到了小黃門,也撞到了趕過來的吳掌柜,李大勺等人,在一片小心聲中跌跌撞撞的下樓。   娘子,娘子。   …………………………   「報。」   東宮大門大開,兩邊內侍侍女齊齊施禮,看著傳詔的內侍們魚貫而入。   太子寢殿內,門被拉開,內室的珠簾掀起。   屋中的侍女們跪地,伸手接過金冊鳳印禮服鳳冠,叩謝聖恩之後起身緩步邁入內室。   臥榻前的簾帳被緩緩的拉開,其上錦被下的女子妝容明亮,髮鬢整齊安然而臥。   「恭賀娘娘。」   侍女們捧著金冊鳳印禮服鳳冠跪下齊聲施禮。   三叩拜之後起身上前,將金冊鳳印擺放在程嬌娘身邊,禮服鳳冠則懸掛在一旁的衣架上,待明日皇后大典穿戴。   做完這一切侍女們便施禮退出去,只留下兩個貼身伺候的侍女。   「今日還出去散步嗎?」一個說道,看了看外邊的天色。   「去吧,陛下吩咐過,娘娘的日常作息不準亂。」另一個說道。   「今日不是大喜嘛。」先一個笑道。   「大喜什麼,聽說當初陛下和娘娘大婚第二日,娘娘還按照日常時辰起來去練箭了。」那一個笑道。   二人便都笑起來。   「去吧,傳轎子。」一個說道,一面走向臥榻,準備扶起程嬌娘。   那一個便向外走去,還沒走到門口,就聽的內裡尖叫一聲,同時噗通一聲響,她忙回頭看去,見內室裡那侍女跌坐在地上,手撐著地向後挪動,口中猶自發出啊啊的叫聲。   「怎麼了?」她忙衝進來,剛看向臥榻,人也噗通跌倒在地上,發出更尖利的叫聲。   「來人,來人啊。」   院子裡的內侍宮女還未散去,陡然聽到室內的叫聲,都頓時色變。   不會吧?   太子妃的事他們都知道,已經這麼久了,是不是終於不行了。   偏偏在冊封為皇后的這時候,這是不是說明了就是無福消受啊。   看來這皇后還得另選她人做。   眾人忙向室內湧進來,但看向室內,也都呆住了。   臥榻上的女子正慢慢的側起身來。   她的動作僵硬,一寸一寸的撐起身子,面色蒼白如玉,原本閉著的眼慢慢的睜開看向眾人,其內白仁布滿,黑瞳點點。   屋子裡的人頓時發出更大的尖叫聲。   更有人跌跌撞撞的衝了出去,餘下的或者相擁,或者跪地。   嘈雜幾乎掀翻了屋子。   伴著這混亂,臥榻上的女子眼珠轉動,白仁褪去,黑瞳漸漸凝聚,只是整張面容如同身子一般呆滯。   「我…是誰啊?」她喃喃說道。   ***************************************   嗷! 第八十三章醒來   皇宮最威嚴壯麗的德慶殿前,天子登基的儀式才散去,有人就在其前奔跑。   腳步聲打破了皇宮的肅穆,在可供萬人參拜的廣場上迴蕩。   站在宣德門前的禁衛都面色驚愕,看著奔跑的人,這人穿著皇帝的朝服,身材高大修長,一步邁出很遠,在廣場上三步兩步的就跨過,衣袍飛揚。   在他身後還有一群內侍在譁啦啦的跑著,在這群人後還有抬著肩輿的內侍氣喘籲籲跟著。   是不是有人偷了皇帝的朝服?   禁衛們第一個念頭都這樣想著。   他們實在是不敢想別的,宮內的禮儀嚴格,更別提天子儀態了。   人漸漸的跑近了,禁衛們瞪大眼。   「今日的事萬萬不能記入起居注。」跑的氣喘籲籲的內侍還不忘本分,一面對身邊的小內侍吩咐道,「去告訴那個侍講。」   適才正說著話的皇帝聽到來人的一聲稟告,一句話不說起身就跑,甚至都沒走多走一步,直接的跨過了面前的几案。   小內侍想到當時在場的幾個大臣張大的能夠吞下一個雞蛋的嘴。   這些大臣們的嘴本來就很大,陛下這樣的失態肯定會被他們宣揚出去。   剛登基就被說笑那可不得了。   小內侍立刻轉身向回跑去。   「陛下,陛下。」   得知消息追來的景公公越過那些內侍,漸漸的追上了方伯琮。   「坐轎子,坐轎子。」   但是方伯琮似乎根本就沒聽到他的話,依舊大步的跑著。   深秋初冬的冷風迎面,帶走了他額頭上冒出的細汗。   胸口隱隱的疼,疼痛漸漸的蔓延全身。   她說過他還拉不得重工,揮不得重劍。   從勤政殿到宮門口有多遠他有些記不清了,只是覺得好遠,好遠,怎麼還沒有到東宮。   第一次覺得原來東宮距離這麼遠。   當初他倉促搬到東宮來,就是想要距離近,朝事繁忙的間隙能夠更快的回到她身邊。   現在看來還是遠了,應該乾脆就搬進宮裡來,雖然不合規矩,但規矩對他來說又算什麼,只要能在她身邊,能最快的來她的身邊。   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陛下,您不能跑了。」   景公公急聲喊道,不顧逾矩的抓住了方伯琮的胳膊。   但下一刻方伯琮就甩開了他。   他也不敢強行拉,唯恐失了輕重傷到皇帝,只得跟著護著跑。   東宮門隱隱在望。   「皇后娘娘怎麼了?」他先一步衝過去問門邊迎接的內侍。   內侍還沒說話,方伯琮已經越過去進門,帶起了一陣風,吹斷了內侍們施禮的聲音。   皇后娘娘怎麼了?   皇后娘娘好像醒了。   醒了就是醒了,沒醒就是沒醒,什麼叫好像醒了?   一路上內侍宮女的施禮方伯琮一概看不到,直到到了寢宮前,他的腳步猛地收住了。   這不會是又在做夢吧?   夢裡一次次的奔向室內,看著其內依著憑几看書的女子抬起頭微微一笑,然後化為青煙。   然後驚醒,抱著身邊沉睡不醒的人一直到天亮。   他不要她變成冰冷的沒有呼吸的屍體,埋入地下漸漸的腐爛,徹底的消失。   哪怕她不在意他,哪怕他是她的誘餌,哪怕她離開他,只要她還活著,只要他知道她還活著。   「陛下。」   院內的內侍侍女紛紛施禮,打斷了方伯琮的遲疑。   就算是夢,也能見她一笑。   方伯琮抬腳疾步,屋門被拉開,珠簾被掀開,臥榻前的簾束起,臥榻上一個女子側臥看過來。   妝容精緻,髮鬢嚴整,只是面容木然,視線直直,聽到腳步聲,雙目微微的轉動,顯示出一分生機。   方伯琮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並沒有發出聲音來。   「程昉。」他再次張口,發出乾澀的自己都陌生的聲音。   女子看向他,眼神呆滯漸褪靈動漸生。   「程昉。」她說道。   聲音呆弱木木,似乎在疑問,又似乎在重複方伯琮的話。   「程昉!」方伯琮拔高聲音喊道。   程昉看著他,慢慢的起身。   她的動作有些慢,卻又帶著一種隨意風流。   「程昉。」她再次說道。   室內單調的重複的話語讓外間的人都忍不住看過來。   沒有大病初醒的驚喜,沒有夫妻再見相擁的溫情。   夫妻二人一個臥榻上,一個門邊四目相對,就好似初次相見的陌生人。   真是……古怪。   一個侍女忽的咦聲。   「娘娘比方才好一些了。」她低聲說道。   「剛才?剛才怎樣?」景公公忍不住問道。   「剛才娘娘都有些坐不起來,動作很僵硬。」另一個侍女低聲說道。   …………………………………….   素心不待車停穩就跳下來。   「素心姐姐。」   素心回頭,看到一輛馬車疾馳而來,車裡半芹探出身來招手。   「哎呀你們來了!」   看到二人進門,有內侍急急喊道。   「快快快看看娘娘吧。」   半芹腳下一軟,人差點跌倒。   「娘子怎麼了?」素心喊道,握緊了半芹的手。   …………………………………………………….   方伯琮抬腳邁了一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眼前的女子看著他的緣故,又或者是因為適才她起身的動作影響,他這一步邁的很緩慢,這讓外間的侍女們看著就好像身體僵硬的是他。   「程昉。」他再次喊道。   程昉看著他,這次沒有開口再重複。   「你好了嗎?」方伯琮問道,「要請太醫嗎?」   程昉還沒有答話,外邊傳來女子的哭喊聲。   「娘子,娘子。」   聲音傳進來,人被攔在了外邊。   「讓她們進來。」方伯琮說道。   半芹最先衝進來,看著臥榻上坐著的女子,沒有絲毫的遲疑撲了過去。   「娘子,娘子。」她放聲大哭。   「娘子。」素心緊跟其後又是哭又是笑。   屋子裡的氣氛頓時活絡起來。   但活絡的是別人,程昉依舊端坐著,形容木然,視線看著跪在面前哭哭笑笑的二人。   「她動了!」   外間的侍女忽的脫口喊道。   什麼話!   景公公瞪眼。   娘娘已經醒了,自然能動。   侍女喊出這句話惶惶低頭。   可是她們伺候這麼久的娘子是不動的嘛,一時間真有些不適應。   程嬌娘移坐在了臥榻邊。   因為一直臥床,她並沒有穿鞋子,只穿著白襪,小小巧巧的一雙腳垂在臥榻邊。   半芹和素心一面忙忙的擦淚,一面忙找鞋子給她穿。   「傳太醫。」方伯琮說道。   外邊的侍女們應聲。   「不用。」程昉說道。   侍女們停下腳,回頭看著適才睜開眼眼珠都不能轉一下,起身如同折斷樹枝的女子站起來,慢慢的伸展手臂,衣袖甩開,然後手收在身前,大袖垂下紋絲不動。   「程昉。」方伯琮看著她,「你醒了嗎?」   醒了嗎?這不是醒了嗎?   半芹和素心抬頭看向程嬌娘。   程昉看向他。   「是,我醒了。」她說道,微微一笑,「方伯琮。」   方伯琮!   方伯琮!   方伯琮只覺得胸口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   程昉抬腳邁步,一步有些遲緩。   半芹和素心下意識的抬手扶住她。   但第二步程昉就走穩了,揮開了二人的攙扶。   「你醒了就好了。」方伯琮看著站穩的女子,深吸一口氣說道,「我有話問你。」   啞澀的聲音未落,程昉向他邁來一步。   二步。   三步。   一步一步靠近。   方伯琮只覺得身子僵硬,下意識的後退一步。   「我有話問你。」他再次說道。   這一次話音未落,程昉猛地一頓腳,展開手,人撲了過來。   方伯琮下意識的伸手,程昉伸手抱住了他,將頭貼在他的身前。   「方伯琮。」她說道。   屋子裡的人一怔旋即忙亂亂的向後退去,你撞到我我踩了你的腳,碰到了花架子,撞到了門框,叮叮噹噹咚咚鏘鏘亂成一團的湧了出去。   「…你放開,我有話要問你,這樣沒用….」   方伯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景公公忙伸手拉住門,將裡外隔斷。   院子裡的人都看著他們,似乎被突然湧出來的他們嚇到了。   「退下退下。」景公公擺手說道。   院子裡的人忙忙的退去。   「還有,叫太醫來。」景公公說道。   說到這裡想到適才又搖頭。   「看來真是醒了,又這樣青天白日就肆意妄為。」他嘀咕說道。   柔軟的身子緊緊的抱住自己,隔著厚厚的衣衫也能感受到溫熱。   不再是抱在懷裡裹著被子也消不去的冰冷。   方伯琮身子微微發抖。   他伸手扶住程昉的腰身,把她推開。   「別來這一套!我有話要問你,你先把話說清楚。」他沙啞聲音說道。   程昉被推開,抬頭看著他,微微一笑,眼睛彎彎。   「方伯琮。」她喚道,沒有說別的話,向他伸出手。   「沒用!別總想這樣哄過去算了。」方伯琮顫聲說道,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的面容,看著衝自己伸過來的雙手。   「方伯琮。」程昉看著他,再次喚道,笑彎彎的眼裡有波光閃閃。   方伯琮看著她。   程昉!   程昉!   程昉!   他手用力的一帶,將她擁入懷中,緊緊的抱住,緊緊的抱住。   程昉!   程昉!   程昉!   你終於回來了。   你終於回來了。   ************************************   (^_^)   睡個好覺,愛你們。   明日更新推遲午後。 第八十五章尾聲   章節隔斷修改,重看一下。   ***************************************   大梁昭明元年,江州,冬夜。   夜風呼呼,漆黑一片的荒野上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伴著粗重的喘息聲。   一聲低呼,有人跌倒在地上,前面的人立刻攙扶。   「怎麼樣?」男聲低低問道。   「沒事沒事,被絆倒了。」女聲說道,一面忙起身。   「孩子怎麼樣?」男聲問道,帶著幾分擔憂。   火捻子一晃,燃起一點光亮,照著一男一女的面容。   他們穿著破舊似乎是那窮民百姓,但微微的火光下面容卻是帶著幾分富態,此時二人都低頭看向婦人的懷裡。   一個小包被子裹得嚴實,婦人伸手掀開,露出其中一個粉團般熟睡的嬰兒,或者是火光或者是冷風侵擾,他不由晃晃了頭,將小拳頭在耳邊蹭了蹭。   婦人忙將包被掩住。   「沒事,小少爺還好。」她說道。   男人點點頭,伸手接過孩子。   「我來抱,咱們快走。」他低聲說道。   話音才落,他的面色就一變。   「不好。」他說道,「追來了。」   婦人神情大變忙起身,火捻子被晃滅。   「追的這麼緊。」男人低聲說道,「肯定有人算路。」   「那怎麼辦?我們逃不了了。」婦人的聲音哽咽。   「只要沒被抓住,就要接著逃。」男人說道,帶著幾分決絕,將孩子背在身上,「我不信程家的血脈就這樣斷絕了。」   夜色裡兩個身影踉蹌奔向前。   身後馬蹄聲聲,伴著犬鳴漸漸逼近。   火把明亮,照的原野上這一隊披掛嚴整,兵器林林的人馬。   為首的勒住馬。   「往哪邊?」他喝道。   身後便有一個文士上前,手中拿著一個羅盤,抬頭看天,又看看羅盤,又掐指一算。   「那邊。」他說道,伸手指著適才男人和女人逃去的方向。   將官從腰裡拿出一物,火把下可見其竹筒鐵柄。   「陛下有令,凡是程氏,只要死不要活的,一個腦袋價值一個節度使。」他大笑說道,「看看我們今晚手中的突火槍能拿下幾個節度使。」   身後其他人齊聲呼喝,將手中的突火槍都舉起來。   馬蹄噠噠疾奔而去。   此時,大梁京城,司天觀星臺。   這座高大的樓閣下門打開,一隊高大的禁衛護送下,一個裹著鬥篷的男人踏入其內。   他沒有沿樓梯而上,而是徑直走到牆面前,旁邊的侍衛將牆面用力的一推,整堵牆轉動,露出一個向下的樓梯。   一步一步的走下,地室闊亮另一番天地,此時火把映照亮如白晝。   牆邊鐵鏈懸掛吊著一個傷痕累累的中年男人。   鐵鏈穿過了他的肩頭和雙腿,整個人被懸掛在空中,看上去格外的恐怖。   「在自己親手建造的地方住著比大牢裡舒服了多了吧?」   腳步聲停下來,清朗的男聲說道。   「父親大人。」   這個稱呼此時此刻聽來是如此的驚悚,中年男人慢慢的抬起頭,慘白憔悴的清癯面容微微一笑。   「陛下來了。」他沙啞著嗓子慢慢說道。   來人站定一手掀起兜帽,解下鬥篷,將高大的身材展露,身穿大紅錦衣,在明亮的火把下帶著幾分炫目,他抬起頭,俊美的面容冷峻,目光犀利。   「父親。」他說道,「我再來問一遍,大梁將毀於何人之手?」   中年男人笑了。   「阿四。」他忽的喚道。   一旁站立的侍衛眉頭微微跳,忍不住看過來一眼。   太常寺程隼果然狂妄,都這個時候了還敢直呼陛下小名。   楊汕肅目看著他。   「父親,你算了一輩子,可算到了自己的結局?」他說道。   程隼笑了。   「陛下,我家阿昉怎麼樣?」他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阿昉這個名字說出來,楊汕的面容沒有絲毫的變化。   「阿昉。」他慢慢吐出這個字。   「很好。」   「很美。」   「很聰明。」   「有美一人。」   「適我願兮。」   程隼看著他始終微微笑。   「父親。」楊汕看著他,負手肅立,「朕已經追封阿昉為孝昭皇后,她是朕最好的皇后,朕謝謝父親為我大梁養育如此絕世無雙的皇后。」   程隼哈哈笑了。   「陛下以為,我們程家是為你教養出這樣的一個好皇后嗎?」   他說道,晃動身子,鐵鏈一陣亂響。   一旁的侍衛立刻站上前來。   「陛下小心。」他們說道,帶著幾分戒備擋住楊汕。   雖然程隼已經廢人一個人,但想到程氏一族的奇才詭技,心內還是有些畏懼。   楊汕抬手揮開侍衛,看著程隼。   「我家的阿昉天資聰慧。」   「我家的阿昉過目不忘。」   「我家的阿昉耗盡合族之力養育。」   「我家的阿昉集有合族之才。」   程隼大笑著說道,蒼白的面上滿是歡喜和驕傲。   「我家養育出這樣的阿昉,難道只是因為四歲那年遇到你嗎?」   楊汕看著他。   「父親。」他說道,「大梁將毀於何人之手?程家推演之秘到底藏在哪裡?」   程隼卻似乎聽不到他的話。   「我的阿昉,是個好孩子。」他依舊說道,說到這裡,他的神情有些悲悽,「我的阿昉,是個苦孩子。」   苦孩子三個字說出來,楊汕的眼中閃過一絲黯然,旋即恢復清明。   「可是,程氏從來不怕苦。」程隼又猛地拔高聲音,眼神明亮,「我家阿昉必然無懼無畏,不悲不哀,我家阿昉必定不負程氏之名。」   看著程隼越來越激動,楊汕轉頭輕嘆一口氣。   「陛下,是問不出什麼的,他已經瘋了。」侍衛低聲說道。   似乎印證侍衛的話,程隼不再重複的說他的阿昉,而是開始唱歌。   「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拗口的楚音,古怪的曲調,再加上程隼晃動著被穿透的身子做出的詭異的姿態,讓這間地室裡變得有些陰森,看在侍衛眼裡那明亮的火把也變得有些昏暗。   楊汕看了一眼程隼,轉身離開了,一步一步的走上去,牆在身後合上,徹底隔絕了歌聲。   大梁後宮,燈火明亮。   看著儀仗遠遠而來,等候在天子寢宮外的一個妃嬪屈膝迎接。   「這麼晚了皇后何事?」楊汕問道,目光看也沒看眼前的女子。   「陛下,上一次陛下說臣妾做的羊羹美味,臣妾特意做了宵夜。」皇后施禮說道。   「美味是上一次美味,這一次朕不覺得羊羹美味。」楊汕說道,抬腳邁進殿內。   皇后神情尷尬的站在原地,走也不是進去也不是,最終掩面疾步而去。   「這些人,就是討好人,也那麼惺惺作態,讓人生厭。」   寢宮內,解去外袍的楊汕說道。   不像她。   「就是為你特意做的,難道不好吃嗎?」   眼前似乎有女子斜倚而坐嬌嗔。   楊汕的嘴角浮現一絲笑,但旋即隱沒,他垂下視線邁步,內侍們打起帘子,看著皇帝一步一步進去了。   寢宮內布置簡單,內侍們都退下去,冬夜裡縱然點燃著炭火,也還是覺得冷冷空空。   楊汕站定在床邊看著一旁的几案,其上蓋著一塊黑布。   「阿昉。」他說道,「還好有你。」   他說這話伸手掀起了黑布,露出其下一個盒子。   這是一個水晶盒子,玲瓏璀璨,鮮豔奪目,再仔細看,那正中鮮豔奪目的竟然是一顆心。   心似乎才被摘下,鮮亮豔紅。   楊汕伸手撫上。   「阿昉,你自己一人在這裡呆了一日,寂寞了吧。」他說道,一面坐下來,「不怕,我回來了,我陪你。」   他說到這裡又微微一笑。   「你也陪我。」   「我永遠陪著你,你也永遠陪著我。」   「這樣多好。」   他說這話視線看著水晶盒子,忽的神情一變,不由雙手捧起盒子,似乎要看清楚。   「來人,來人。」他猛地喊道。   寢室內的燈一盞盞的點亮,尤其是那水晶盒子四周,更是遍布。   一個乾瘦的男子從水晶盒子前抬起身,眉頭緊皺。   「如何?」楊汕問道。   「陛下,的確是在腐爛。」男子說道。   此言一出,楊汕猛地抬腳,那男子踉蹌跌倒在地上,卻不敢反抗撐起身子跪好。   「混帳。」   罵聲從頭頂砸落。   「怎麼會腐爛!你不是說不會腐爛嗎?阿昉的心,怎麼會腐爛!她還要陪著朕一輩子呢!」   屋子裡內侍們也都跪地戰戰。   「是不是這盒子壞了。」有人顫聲說道,「快去再拿一個來。」   跪地的男子叩頭。   「不可能,這水晶盒子絕不會壞的。」他說道。   楊汕停在他面前。   「那你說,這是為什麼?」他喝道,俊美的面容有些扭曲,令人不敢直視,「我的阿昉的心為什麼會爛?」   男人一咬牙。   「殿下,娘娘的心極有可能廢了。」他說道。   廢了?   人都死了,心自然也廢了。   這些術士說的話真是古怪。   內侍們低頭腹議。   「她的心怎麼可能廢了!」楊汕冷笑,「南宮,你別忘了,朕可是程氏的女婿。」   雖然比不上程氏族人的才學,但這麼多年耳濡目染,也不是隨便術士就能誑騙欺矇的。   男人叩頭。   「臣不敢。」他忙忙說道,一面遲疑一下,「臣是說,這個不是娘娘的心了,所以就廢掉了。」   楊汕更是大笑。   「這個不是阿昉的心?」他說道,「這是朕親手從她身上挖下來的!朕難道會認錯朕的阿昉嗎?」   男人抬起頭,神情有些惶惶,是啊,那是怎麼回事呢?按理說不應該啊,可是為什麼偏偏顯示就是如此?   為什麼一個人的心會突然就不是了,就換了?   這怎麼回事?   水晶盒子裡的心腐爛的越來越快,就在他們說話間原本的鮮紅變成了枯黑。   楊汕撲過去,死死的抱住盒子。   「阿昉,阿昉!」他大聲的喊著。   不知道是太過於激動,還是別的什麼,人忽的腳步踉蹌,伸手掩著心口歪倒。   「陛下,陛下。」   內侍們湧湧而上,殿內變的混亂。   「太醫,太醫。」   楊汕已經歪倒在地上,一隻手握著心口,似乎心正在被一點點的摘下,但另一手還死死的抓住水晶盒子。   盒子裡的心最終化作一團焦枯的爛肉。   阿昉!阿昉!回來!回來!   ………………………………………   天地間似乎混為一體,黎明前的黑暗讓視線內的一切都昏昏不見。   一片沼澤中,蟲鳴猛地停下了,遠處有噠噠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是幾點綠油油的光,伴著呼哧呼哧的噴氣聲。   獵犬們低著頭嗅著,猛地停下腳抬起頭看向一個方向。   在它們身後,有馬蹄聲,以及明亮的火把逼近。   獵犬們叫著撲向一個方向,帶起的風讓茅草晃動,忽的在另一邊躍起一隻兔子,夜色裡長箭一樣奔出。   獵犬們猛地收住,調頭撲向兔子,嗡嗡嗡吼叫著追去,在沼澤裡濺起一片片泥水。   「在那邊!」   跟上來的人馬看著獵犬遠去的方向喊道,一面催馬跟去。   「不對啊。」文士喊道,抬頭看天。   天色漆黑一片,火把下他的面色幾分猶疑,伸出手掐算。   「好像不該是那邊的。」他喃喃說道。   「那該去哪裡?」為首的將官喊道。   文士皺眉,似乎遲遲難以決定。   「算了,先去追那邊,反正就這麼點地方,他們跑不掉。」將官喊道。   那也對,文士點點頭。   人馬便追著獵犬而去。   一番追跑,終於看到獵犬叼著一隻兔子歸來,為首的將官啐了口罵了一聲娘,就要調轉馬頭。   夜空裡忽的亮起一顆煙火,幾乎燃亮了半邊天空。   「哎呀,京城出事了。」將官喊道,伸手指著。   大家都看過去,火把下神情驚愕。   「走,走,走,快回江州府。」   伴著一聲令下獵犬人馬亂亂的沿路返回,在曠野上疾奔而去。   沼澤地恢復了安靜,蟲鳴聲聲漸起,東方發白,黑暗褪去,青光蒙蒙。   沼澤地內茅草一陣亂晃,有人鑽了出來,他的衣衫都溼透了,站滿了泥水,冬日裡渾身發抖牙關相撞,但他顧不得取暖,而是忙解開外袍,從貼身的胸前抱出一個包被。   另有個一個婦人顫抖著從泥水中爬出來,跌倒在地上。   「小少爺…怎麼樣…..」她顫聲說道。   男人打開包被,看著其內。   其內嬰兒還在睡著,面色紅潤,還吐出一個水泡。   男人忍不住笑了。   「快走。」他說道,「快走。」   他將孩子重新裹在胸前,一面扶起地上的婦人,二人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   天光發亮,日頭升起,新的一天到來。   *******************************   這一章由五千調整為四千(一千字移動到前一章)   有人說這段看不懂,其實程昉穿越了,但程氏族遇到的事已經發生了,所以這裡不可能變成什麼事都沒有,而程昉求來的就是程氏的一線生機,新帝轉換是天命,他們程家這次族滅何嘗不是天命,所以程父說順天命,逆改天命,雖然很殘忍,但能保住一條血脈不滅,已經是逆天改命了。   (*^__^*)嘻嘻……   結文感言   現在是12月21號晚上十點十三分,我打下了全文完三個字,感慨良多,一時千頭萬緒反而不知道從何說起,點起一根煙(並沒有   你們常說,習慣了早晨七點的更文。   其實,我何嘗不是習慣了更文之後你們的陪伴。   看著你們因為故事而喜悅而悲傷而憤怒,我得心情也隨之而動。   充實,溫暖,幸福。   突然就要結束了,想到沒有了早晨七點的更新,沒有了下午的二更,沒有了情緒激動時候的加更,沒有了你們的歡呼雀躍爭論,寂寞,空落落的,還有恐慌。   一路跟來的舊書友都知道,希行是膽怯的又敏感的又驕傲的又自卑的。   從來不敢奢求名利。   但是你們給了我名,這本書的數據是我最好的數據。   你們給了我利,這本書給我帶來了豐厚的稿酬,讓我有激情的講述故事。   是的,夢想,需要名利的支持,尤其是講故事,名利就是讀者的認可,就是掌聲,就是激勵。   多謝你們,陪伴我,給予我,愛我,呵護我。   多謝版主大珠小珠,劇情文史故事都有她的心血,她的就算是講故事也要嚴謹也不能亂說亂寫的堅持,才讓這個網絡快餐小說既有激情狗血又笨拙的描述著君子之道情禮義廉恥。   多謝盟主,總盟,大盟,四十四個盟主給我構建的堅實的後盾,護我衝鋒,助我肆意。   多謝書友群的朋友們,陪我聊天,贊我,鼓勵我。   謝謝你們,網絡小說,不是獨角戲,是臺上臺下一起的入戲。   我瘋,你們痴,世道艱難,有幸我們共享一場狂歡。   ……………………………………..   有番外,第一個是秦弧的番外,以及陳家等人的後續交代番外,我慢慢寫來,雖然不再七點有約,但偶爾來看看,就當是個驚喜。   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 結文感言   現在是12月21號晚上十點十三分,我打下了全文完三個字,感慨良多,一時千頭萬緒反而不知道從何說起,點起一根煙(並沒有   你們常說,習慣了早晨七點的更文。   其實,我何嘗不是習慣了更文之後你們的陪伴。   看著你們因為故事而喜悅而悲傷而憤怒,我得心情也隨之而動。   充實,溫暖,幸福。   突然就要結束了,想到沒有了早晨七點的更新,沒有了下午的二更,沒有了情緒激動時候的加更,沒有了你們的歡呼雀躍爭論,寂寞,空落落的,還有恐慌。   一路跟來的舊書友都知道,希行是膽怯的又敏感的又驕傲的又自卑的。   從來不敢奢求名利。   但是你們給了我名,這本書的數據是我最好的數據。   你們給了我利,這本書給我帶來了豐厚的稿酬,讓我有激情的講述故事。   是的,夢想,需要名利的支持,尤其是講故事,名利就是讀者的認可,就是掌聲,就是激勵。   多謝你們,陪伴我,給予我,愛我,呵護我。   多謝版主大珠小珠,劇情文史故事都有她的心血,她的就算是講故事也要嚴謹也不能亂說亂寫的堅持,才讓這個網絡快餐小說既有激情狗血又笨拙的描述著君子之道情禮義廉恥。   多謝盟主,總盟,大盟,四十四個盟主給我構建的堅實的後盾,護我衝鋒,助我肆意。   多謝書友群的朋友們,陪我聊天,贊我,鼓勵我。   謝謝你們,網絡小說,不是獨角戲,是臺上臺下一起的入戲。   我瘋,你們痴,世道艱難,有幸我們共享一場狂歡。   ……………………………………..   有番外,第一個是秦弧的番外,我慢慢寫來,雖然不再七點有約,但偶爾來看看,就當是個驚喜。 番外   內容還在處理中,請稍後重第一章陳家   屋門拉開的聲音驚醒了陳夫人,不,現在不能叫陳夫人了,她是陳阿李,夫家姓陳,娘家姓李,戴罪之婦,俗名之稱。   身邊臥榻空空,炭火早已經滅了,觸手一片冰涼。   陳阿李猛地起身。   「丹娘。」她喊道,聲音裡帶著幾分驚恐。   當獲罪被抄家罪三族的時候,族裡有些婦人承受不了這個變故上吊自盡了,雖然丹娘一直安靜的跟著自己,但她還是害怕,害怕丹娘也……   她抬頭看牆上。   一張弓掛在灰白的土牆上。   「母親。」   門外傳來清脆的聲音。   有人從門外探身,帶來了一陣寒氣。   穿著粗布舊襖的陳丹娘眉眼含笑。   「下雪了。」   唰拉拉的聲音很快將這間大院子裡其他屋子的人驚醒了。   一家家人走出來,看著陳阿李和陳丹娘在院子裡掃雪。   雪厚厚的一層,母女二人的頭上已經冒出一層汗。   「三嫂,我來吧。」一個男子便說道,剛要邁步就被身邊的婦人拉住。   「家裡的柴還沒劈呢。」婦人一臉不悅的說道,「快去劈柴。」   男人面色尷尬。   「也不急這一時。」他說道。   婦人瞪眼。   「一時的造孽,這柴就要我們劈一輩子了。」她說道,帶著怨憤。   男人低下頭不說話了。   大院子的各個屋子裡的人走出來,看了眼,便各自而去,並沒有人上前幫忙掃雪。   陳阿李母女似乎並沒有看到,依舊認真的掃雪,門前,院子裡,連牆角的雞舍都沒漏過。   「丹娘,累了就歇息一下。」陳阿李說道。   陳丹娘搖頭,將雪在樹下堆起來,又端詳一刻想到什麼跑開了。   「丹娘?」陳阿李喚道,「別用手玩雪,會凍壞的。」   「沒事。」陳丹娘說道,一面將雪滾成一個圓球。   「十九妹妹。」   門外傳來喊聲。   陳阿李扭頭看去,見一個年輕人疾步走進來,手裡還拿著鐵鍬。   「十六郎啊。」她微微一笑喚道。   陳十六郎先衝陳阿李施禮,再將手中的鐵鍬拿正。   「伯母,妹妹,你們且歇息,我來掃雪吧。」他說道。   陳阿李沒有客氣,站在了一邊。   「你家掃完了?」她一面問道,「你母親的病好些了沒?」   陳十六郎一一答了,動作嫻熟的將院子裡門前的殘雪掃淨。   「十六哥哥,幫我堆個雪。」陳丹娘在另一邊喊道。   「別鬧你哥哥,天這麼冷。」陳阿李忙說道。   陳十六郎已經笑著過去了,很快幫陳丹娘在院子裡堆起一個大阿福來,兄妹二人又尋了蘿蔔根樹枝做了裝飾。   「真好看。」陳丹娘笑著拍手說道。   「好了快進去吧。」陳十六郎看著她凍的發紅的臉和手心疼的說道。   陳丹娘笑著點點頭。   有人從院門外走過,看到院子裡的堆著的大阿福撇了撇嘴。   「把大家害的如此,還如此的高興,真是沒心沒肺。」她說道。   陳十六郎面上閃過一絲惱怒,要上前理論,被陳丹娘拉住。   「哥哥,這是凍瘡膏。」她說道,塞給陳十六郎一物,「是京城怡春堂的。」   怡春堂的凍瘡膏是專供西北軍營的,價格又奇高,就是在京城也很難買到。   陳十六郎微微驚訝但旋即釋然。   「是有人給我送來的。」陳丹娘給他解釋道,卻沒有說是誰。   陳十六郎也沒有問,又給陳丹娘塞回去。   「哥哥不怕凍,你拿著用。」他說道。   「堂姐們日常洗漱會凍手,你給姐姐們用。」陳丹娘說道。   陳十六郎便不推辭了,笑著衝陳阿李施禮。   「伯母我先回去了。」他說道。   陳阿李點點頭。   「十六哥哥你告訴祖父,我吃過飯去找他練箭。」陳丹娘說道。   陳十六郎說聲好這才拿著鐵鍬走出去了。   因為天冷堡裡的人不多,但還是有幾個縮著身子走出來。   「這鬼天氣還要去看田,真是受罪。」他們說道,看到陳十六郎便停下腳,「十六郎,你管她們做什麼?」   「都是她們害得我們如今。」更有人氣道。   陳十六郎看著他們。   「宗族宗族,就是一榮皆榮,一損皆損,榮的時候不抱怨,損的時候又有何怨?」他說道。   幾人頓時面色不悅。   「他做了禍事累害宗族難道還說不得了?陳氏的榮又不是單單靠他榮起來的,但是卻是毀在他手裡。」   「因為這罪身,族中子弟前途全毀了,我們難道還要對他感恩戴德嗎?」   「別的不說,十六郎,你的婚事被退了,你這雙拿筆和書的手如今卻拿著鐵鍬下田做活,書都白讀了。」   大家恨恨說道。   陳十六郎垂目。   「讀書又不是為了科舉。」他說道,「怎麼能說是白讀。」   說著話又抬起頭。   「更況且,伯父做的事是伯父的事,怎麼能怨恨伯母和丹娘。」   「算了,我們比不上十六你心慈仁厚。」那幾人擺擺手說道。   陳十六郎抬腳邁步,走過去又停下來。   「更況且如果不是伯母和丹娘在,我們如今怎麼會在這裡。」   陳紹犯的是謀逆的大罪,罪及三族,他們應該被發配嶺南或者西北充軍等死,就像高凌波一家人那樣。   雖然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高家並沒有罪罰三族,而僅僅是罰了高凌波一族,但那一族可以說被掘根斷脈,徹底毀滅了。   而陳氏族人只是被抄沒了家產,發配去屯田,且發配之地就在衢州附近,各人妻子兒女皆在一起,只是搬出了大屋華宅,失去了店鋪肥田,脫去了錦衣玉冠,但在這屯田裡還是能夠吃飽穿暖,比起那些發配路上都能死去一半的境遇來說,可謂天上地下了。   要這樣說來,事情還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幾人愣了下,這難道是因為陳紹的妻女?   陳十六郎沒有再說話低著頭走開了。   陳十六郎家門前院子裡已經掃完了,陳老太爺正在院子裡打拳。   「你爹去山上看竹子了。」他說道。   陳十六郎忙應聲是,一面放下鐵鍬。   「我這就去。」他說道。   「吃過飯再去吧。」陳四夫人走出來說道。   幾個女兒走出來給他擺飯。   「母親,這是丹娘給的凍瘡膏。」陳十六郎說道,將膏藥遞給陳四夫人,一面拿起一塊炊餅,「我去替換父親回來。」   陳四夫人喊了幾聲,陳十六郎已經疾步出去了只得作罷。   「哪裡來的凍瘡膏。」她說道,看著手裡的膏藥。   「娘,是怡春堂的。」一個女兒湊上前看說道,眉眼有些歡喜,「這一下手不怕凍了。」   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如今也不得不洗手做羹湯,縫衣拆被,精心護養的十幾年的手短短月餘便粗糙,隨著天冷更要紅腫凍裂。   怡春堂三個字讓陳四夫人神情一怔,將凍瘡膏給了女兒們,自己走到陳老太爺身邊。   「父親,您看這是什麼意思?」她低聲問道。   怡春堂雖然說是江州程家的產業,但誰也知道那曾經是屬於皇后娘娘的。   很難買到的膏藥入冬就及時的送來了,如果說沒有皇后娘娘的準許,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好意。」陳老太爺說道,「她待你三嫂和丹娘一向如此。」   「三哥那房也算是安心了。」陳四夫人說道。   陳老太爺收勢起身,陳四夫人忙遞過來手巾。   「你三哥能決然赴死。」他說道,「心裡大約也就是知道身後事有人管。」   陳四夫人點點頭,又輕嘆口氣。   「祖父!」   門外有聲音喚道。   陳四夫人抬眼看去見陳丹娘在門外笑眯眯的探頭。   「丹娘啊,快來,今日你姐姐熬了羊湯,來喝一碗暖暖。」她忙招手笑道。   如今其他人家都對陳紹妻女嫉恨不理,作為叔叔嬸嬸,心裡怨憤的是陳紹,並沒有冷落其妻子女們。   陳丹娘搖頭。   「謝過嬸嬸。」她說道,「我吃過了,我是來找祖父的。」   她說著話晃了晃手裡的長弓。   陳老太爺含笑點點頭,取過大襖穿上。   「…..丹娘真不錯,一日一日的堅持下來了。」他贊道,一面走出來。   「那是自然,我說到做到。」陳丹娘說道。   「隔壁村子裡有個老兵將,我託人和他說了,讓他指點指點你。」   「那太好了,謝謝爺爺。」   一老一小歡快說笑聲漸漸遠去了。   「真是沒想到丹娘竟然一點也沒變。」陳家女兒說道。   陳四夫人回過頭,看著家裡幾個女兒都看向外邊。   是啊,真是沒想到。   父親謀害太子而死,自己也曾經是太子妃,出了這樣大的變故,族裡一些女子受不了上吊了,而她這個最直接的罪責干係人卻平平靜靜,該吃吃該喝喝,說說笑笑玩玩鬧鬧,一如以前。   「心裡苦也不一定要被人看到。」她說道。   「可是強顏歡笑也瞞不住人的。」女兒們說道,「丹娘這樣子,是心裡真的沒事呢。」   「怎麼會沒事。」陳四夫人嘆口氣說道,「一輩子算是毀了。」   說到這裡神情更悲傷。   毀了的何止丹娘,他們一家人,她的子女也都毀了。   就算有皇后的好意關照,但人生又不僅僅是吃吃喝喝。   不止兒女還有子孫,想到子孫更是悲從中來,女兒們兒子們都被退親,親都結不了,哪來的子孫。   陳四夫人忍不住掩面要哭,剛抬手,門外有人咳一聲。   「是陳四郎家吧?」   陳四夫人抬頭看去,見兩個婦人兩個男子站在門外,見她看過來便含笑施禮。   「我們是泰州劉家的。」   泰州劉家?   陳四夫人有些驚訝,是哪家?找他們做什麼?   「是這樣,我們家是特意來和你家陳十六郎說親的。」那男子含笑說道。   提親!   陳四夫人頓時愕然。   現在人人對他們陳家避之不及,竟然有人主動上門提親,而且看這來人的裝扮談吐絕非一般人家。   這,這是怎麼回事?   …………………………………………   「泰州劉家?」   從山上被叫回來的陳四老爺微微皺眉。   「是武將之家,如今秦州路守備劉年春就是他們家的。」   「那家門不低啊。」陳四夫人驚訝說道。   就是擱在以前陳紹還在時,雖然不能與陳紹家的子女議親,但與他們四房卻是門當戶對的門庭。   而現在卻是他們高攀不起的門庭了。   「說的是劉家一個叫劉奎的人的女兒,這個劉奎是新提的西北路都監。」陳四夫人說道,一面看著手裡的名帖。   陳四老爺神情驚訝。   「他的女兒是瞎子?」   陳四夫人搖頭。   「聾子?」   「傻子?」   「抑或者品行有虧?」   陳四老爺一口氣問出來,陳四夫人搖頭失笑。   「沒有,並沒有,說今年十七歲,能文能武,還帶了畫像來。」她說道,一面看著放在另一邊的捲軸。   「畫像也不可信。」陳四老爺說道。   陳四夫人看向他。   「可是這畫像有京中範大家的落款。」她說道。   陳四老爺頓時瞪大眼。   範大家!那是畫美人的名家,這樣的名家不是誰都能請的起,也絕不是和誰一起隱瞞做局的人。   這是怎麼回事?   為了和他們家說親如此費心?如果說以前倒也理所當然,但現在…..   「那劉家人說,他們老爺當初在京城見過公子一面,便有心說親,只是身份低微不敢高攀,一直念念不忘,聽聞十六郎退親了,所以忙來提親了。」陳四夫人說道。   這,這樣嗎?聽起來怎麼跟戲臺上演的似的?   陳四老爺愕然。   「我總覺得這件事古怪。」他說道,站起身來,「我去問問父親。」   ………………………………………….   冬日雪後的村落外人跡罕見,一隻長箭飛過,讓聚集在樹枝上的鳥雀亂飛。   陳丹娘的笑聲響起。   她回頭看了眼,見陳老太爺正與陳四老爺說話,便吐吐舌頭,握正弓箭,對準了空地上的草靶,認真的拉弓射箭。   聽的一旁陳老太爺忽地也揚起笑聲。   「四郎,這事的確是古怪。」   陳老太爺說道,笑著捻須。   陳四老爺頓時緊張。   「我這就去回絕了劉家。」他說道,「他們就在鎮上住著等著呢。」   「慢著,你去鎮上見他們,但不是要回絕,而是要同意這門親事。」陳老太爺說道。   陳四老爺愕然。   「四郎。」陳老太爺看著他,神情肅正,眼神卻難掩幾分激動,「日後陳家就靠十六郎了。」   這門親事能讓十六郎前程變好?可是他畢竟是罪臣之後,就算是與一個官宦人家結親,也沒什麼機會能光復陳家啊。   「四郎,你可知道這劉奎是誰?」陳老太爺說道。   「泰州…..」陳四老爺說道,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當初你哥哥在時,與高凌波爭奪西北軍權時的那起西北逃兵案,你還記得吧?」陳老太爺說道。   陳四老爺點點頭,神情有些黯然,那曾經相鬥的人最終鬥到了死。   「那逃兵是皇后娘娘的義兄。」他說道。   「那劉奎就是當初抓住皇后娘娘義兄,引起這件逃兵案的人。」陳老太爺接過他的話說道。   是他!   陳四老爺驚然!   「那劉奎也是在茂源山事件中率人作證為茂源山兄弟鳴冤不平的人。」陳老太爺接著說道。   這樣!   陳四老爺恍然。   「那,那他,與皇后娘娘…..」他結結巴巴說道,心裡已經有了模糊的念頭。   皇后娘娘對這幾個義兄如何看重世人皆知,那對這幾個義兄關係匪淺的人,自然也….   這件事難道是…..   看著默然的陳老太爺,陳四老爺神情終於激動起來。   原來如此,跟劉家結親,不僅有嶽父家的扶持,背後更有皇后娘娘的扶持,就算十六郎沒有機會,他和劉家女兒生養的子女也一定有機會。   這是要給他們陳家復起的機會啊!   三房陳紹定罪叛逆再不能翻身,但陳家還有四房,還可以扶起一個四房,讓陳氏重新繁盛起來。   原來代罪之身能吃飽穿暖還不算是關照,真正的關照在這裡!   陳四老爺有些忍不住熱淚盈眶。   「她,她為什麼這樣….」他顫聲說道。   一直以來她都是他們陳家的恩人,救了老太爺,甚至在朝事上也有意無意的助陳紹抗對高凌波,但他們陳家卻並沒有報了她的恩,反而幾次三番阻攔。   逃兵事件,以及當初阻止過繼。   他陳家從來都不是與這女子站在一起的,反而可以說是對立的。   可是為什麼….   「以後,好好待你三嫂一家就好了。」陳老太爺說道,不再說話,抬腳向一旁走去,一面含笑,「丹娘。」   陳丹娘回頭看著他笑。   「爺爺。」她說道,舉著手裡的弓,被風吹的有些粗糙的面上笑容明亮,「我能射中靶心了。」   陳四老爺看著陳丹娘神情複雜又幾分感慨點點頭。   陳十六郎的親事很快就說定了,問名納吉六禮,在第二場雪下來的時候,吹吹打打的新娘子迎娶進門了。   當送嫁的隊伍出現在屯堡的時候,整個屯堡附近都轟動了。   「快去看啊!」有人大聲的招呼著,「陳家娶媳婦呢。」   鎮子上的人便不屑的搖頭。   「陳家娶媳婦有什麼好看的,從哪裡買來的媳婦吧。」   「什麼呀,娶了很有錢的媳婦。」那人喊道,「嫁妝已經繞著屯堡一圈了!」   繞屯堡一圈!   那得多少嫁妝!   「估計足足有十萬貫!」有人喊道。   十萬貫!   我的親娘,這是瘋了吧!   能出得起十萬貫嫁妝的人,就是連知府家也能嫁進去的,誰撐得把女兒嫁給一個罪臣之後!   頓時人群哄哄湧向屯堡。   鑼鼓喧天,笙旗飄揚,煙火不斷的炸響,在空中結出一朵朵絢麗的雲朵,引得大人孩子仰的脖子酸卻捨不得移開視線。   「母親,你看,跟程姐姐…..跟京城一樣的煙花。」   站在陳四老爺家門前,陳丹娘歡喜的說道。   有人擠過來讓她們母女一陣搖晃。   「讓讓,待會新人進門,三嫂你們避一避。」那婦人說道。   陳阿李笑了笑沒說話,拉著丹娘讓開了。   這邊新人進門了,所有人都湧向陳四老爺家中,看那堆滿了院子的嫁妝。   「丹娘,我們回去吧。」陳阿李拉著陳丹娘說道。   陳丹娘點點頭。   二人剛轉身,便被人叫住了。   「三嫂,你快來,你快來。」   看著陳四夫人,陳阿李有些不解。   陳四夫人卻不由分說拉住她,擠過人群進門去了。   院中的人驚訝的看著被拉進來的陳阿李。   陳四夫人卻不說話,含淚推著她到那如山的嫁妝前。   「三嫂,你看,你看這些。」她哽咽低聲說道。   這些?   陳阿李有些不解的看過去,大紅的箱籠,披掛著彩帶彩球,她猛地瞪大眼,上前一步,伸手掩住嘴。   這些…這些是…..   「原本給丹娘準備的嫁妝,明日全送程家。」   「一定要讓她嫁的風風光光的。」   那似乎從來沒有拆封過的有陳家標記的箱籠讓陳阿李的視線變的模糊。   何至於這樣費盡心思的回贈回來!   何至於啊!   這個傻娘子啊!   「三嫂,是您救了我們整個陳氏啊。」   耳邊是陳四夫人哽咽的聲音。   滴水之恩贈你泉水湧湧,一念之善還你枯樹逢春。   陳阿李伸手掩住嘴,似乎自從離開京城後積攢的眼淚全部都傾瀉而出。   ……………………………………….   喧喧的熱鬧,彼起彼伏的爆竹聲讓山腳下一間小道觀裡的人停下口中的念念。   「什麼事,這麼吵?」她問道。   一個小道童從門外轉過頭。   「十八娘子,是你家過喜事呢,你不知道嗎?」她說道。   這句話出口,眼前的道姑木然的神情微微波動。   「家?」她說道,「我沒有家。」   道童撇撇嘴。   陳家獲罪三族,包括姻族,為了逃避罪責,這個陳家的女兒被夫家休了,但陳家也不收,將她的嫁妝送給了道觀,讓她在此棲身。   不知道是個怎麼樣不吉利的人,竟然落得個無人要的地步。   「何來的家,國都沒了,天都沒了,誰還有家,誰都沒有家!」   眼前的女子說道,神情激動起來。   「天都沒了,天都不長眼了!」   又來了,又來了。   小道童一步跳了出去,將門拉上鎖起來,剛做完這一切,就聽得其內開始有大笑聲,緊接著是大哭聲,哭哭笑笑瘋瘋癲癲的。   「天道不公啊!天不公!」   「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   這世上不甘心的事多了,誰要是都能事事如意,那豈不是神仙,小道童聳聳肩將手揣好,不理會這裡面的瘋子,繼續抬頭看著那遠處綻放的煙火。   *****************************   先寫了陳家,下一章再秦弧吧。   另,你們想看誰的,想知道誰的,以及有什麼疑問的給我書評區留言,我會在其中穿插交代。   (*^__^*)嘻嘻……   才一天不見,如隔三秋,想你們。 很抱歉   我上傳之後就修改了字數,結果這樣操作不行,一點發布就成了實際字數,結果收費了,我應該在發布之後再改字數的,對不住,對不住,,請相信我不是說話不算數,讓番外收費的,請相信我,對不起對不起,我真不在乎和六點,對不起對不起。~~~~(>_<)~~第二章認親   早上好   ……………….   天光大亮,昨日的喜氣還未散去,陳四老爺家擠滿了親眷。   自從壞了事後,族中各家都對陳老太爺一家避之不及,像這樣濟濟一堂的時候還是第一次。   「沒想到竟然能結一門這樣的親事。」   「娘家是西北路都監呢,世代武將之家,前程似錦呢。」   「原以為犯了事咱們家人人避之不及,沒想到竟然會有這等人家來結親,這劉家就不怕毀了前程嗎?」   「據說是劉家對十六郎一見傾心念念不忘,得此緣分三生有幸,什麼都不怕。」   「啊呸你這話說的也太可笑了,唱戲呢!」   「又不是我說的,是人家劉家的父親親筆信上寫的。」   這邊熱熱鬧鬧說說笑笑,卻遲遲不見新人夫婦出來行禮,正猜測女方到底瞧不起他們,就見陳四夫人迎著幾人進來了。   是陳紹的妻子女,熱鬧的屋子裡便氣氛一滯。   「三嫂,你們這邊坐。」陳四夫人似乎未察覺,含笑讓道。   陳阿李伸手拉住她。   「你別這樣。」她低聲說道,「她的好心我都知道了,你的好意我也知道,我的身份到底是罪身,天子定罪,官府有律,得此優待,別讓流言蜚語傳出來,對她對咱們家都不好。」   陳四夫人拍拍她的手。   「嫂嫂,你以為不這樣做,別人就不知道了麼?這一門親事鬧得這樣大,多少人心裡必然明鏡一般。」她低聲說道,「更況且,你還不知道她?她何曾是怕過什麼流言蜚語的人?」   是啊,這女子做事,有時候就跟個孩子似的,怎麼想便怎麼做,根本就不考慮外人怎麼看。   她既然給,就大大方方的接著,才是對她最好的回報。   陳阿李微微一笑點點頭依言坐下來。   「讓十六郎他們進來吧。」陳四夫人說道。   眾人聞言再次一愣。   竟然是一直在等她們一家人嗎?   十六郎是一直對陳紹妻子女很好,但新人呢?要知道這可是陳紹的妻子女啊。   眾人的視線便落在進來的十六郎夫妻身上。   新媳婦十八歲,身材高挑,雖然穿著新衣,但行走間也帶著幾分武人的爽利,在一眾陌生人的注視下絲毫沒有怯意。   有什麼怯意啊,十萬貫嫁妝做靠山,這陳家裡她橫著走都沒人敢惹。   按照輩份,很快就到了陳阿李面前。   室內再次安靜下來,等著看新媳婦會不會甩臉。   「見過伯母。」新人卻甜甜的喊道,端正的大禮參拜。   陳阿李忙笑著扶起,一面接過一旁女兒遞來的一雙襪子。   「我也沒別的送你,這是我親手做的,別嫌棄。」她和氣笑道。   劉家小娘子忙雙手接過,再次施禮。   「伯母好手藝。」她認真的將襪子看了,歡喜讚嘆溢於言表。   說完又看著陳阿李身旁的幾個女兒。   「這是姐姐們。」她再次施禮。   陳阿李的幾個女兒忙還禮。   「這是妹妹吧。」劉家小娘子的視線落在陳丹娘身上,伸出手。   陳丹娘忙伸出手與她施禮,喊了聲嫂嫂。   劉家小娘子便遞來見面禮。   是一個小燈籠,上面畫著人物故事,倒也不足為奇,跟這小娘子十萬貫嫁妝的身份很不相符。   陳丹娘卻眼睛一亮。   「嫂嫂我最喜歡燈籠了。」她高興的說道。   劉家小娘子笑眯眯的遞給她沒有說話。   陳阿李若有所思。   認親過後,開了宴席。   宴席很是豐盛,製作精良,讓已經幾個月沒有見油水的眾人忍不住都想要落淚。   「這下可好了,託了這十萬嫁妝的福,日子終於能好過了。」   「那又不是咱們家的。」   「四房有希望了,咱們自然也有好日子過了。」   「聽說劉家嶽丈給十六郎在西北尋個差事。」   「武職?」   「武職怎麼了?將來再轉文臣就是了。」   裡裡外外吃喝熱鬧歡歡喜喜。   內裡陳丹娘好奇的打量劉家小娘子的新房。   「這裡住的慣嗎?」她一面問道。   這種低矮的土房劉家女兒是第一次住吧。   「我小時候跟著父親在西北住過,住在最偏遠的屯堡,地窩子,你住過沒?」劉家小娘子含笑問道。   聽都沒聽過,陳丹娘搖搖頭。   「你在這裡住的慣嗎?」劉小娘子看著她問道。   她小時候苦日子過過,但眼前這個落難的小娘子可是錦衣玉食養到現在的。   世上最苦是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從神仙富貴地到荒涼蠻荒境吧,身外苦,心內更苦。   陳丹娘笑了,低下頭又抬起頭。   「住的慣,什麼都習慣,因為,我還是我啊。」她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劉家小娘子微微不解。   「嫂嫂這樣和程姐姐說,就可以了。」陳丹娘接著說道,眯眯一笑。   劉小娘子一怔,旋即有些失措。   「不,不是的。」她結結巴巴說道,「是我自己問的….」   陳丹娘依舊笑眯眯。   「那嫂嫂知道我說的程姐姐是誰?」她問道。   不知道不應該反問,而不是否認。   劉小娘子怔怔一刻,笑了。   「果然是讀書人家,就是比我小,心眼也比我多。」她笑道,「我說不過你,我不說了。」   這個話題二人就揭過了,她不再說,陳丹娘也不再問。   「嫂嫂一定會拉弓射箭吧?」陳丹娘想到什麼問道。   劉小娘子帶著幾分小得意點點頭。   「我父親能夠十箭連發,我自然也不會差。」她說道。   陳丹娘高興的撫掌。   「那太好了,日後嫂嫂能指點我,不用勞煩爺爺了。」她說道。   劉小娘子含笑看著陳丹娘。   耳邊響起那位素心女官的話。   「就辛苦你陪著他們,讓她開開心心的。」   這門親事別人都有些驚訝,還有些可憐她,嫁給一個罪臣之後,又是這麼遠的衢州,簡直倒像是她犯了罪被罰了。   「他們知道個好歹!」父親哼聲說道,「皇后娘娘什麼時候看錯過人,別說陳家原本就不是個一般人家,就是一般人家,娘娘也能點石成金,別的不說,就看看你四根叔,本來逃兵一個,現在混的多好,一個養馬的,你爹我見了他還得大力參拜…..」   「劉奎,說話注意點,都說了不是逃兵了!」徐四根瞪眼說道,再轉頭看她,神情和藹,「大姐兒,你別委屈,別認為是你父親沒得選,不得已只能讓你嫁過去,娘娘她看人從來不會看錯的,你的夫君,你將來的日子,都肯定是好的。」   想到這裡,劉小娘子抿嘴一笑。   昨夜初見自己的丈夫,年紀雖然大了幾歲,但相貌堂堂又和和氣氣,一看就是知書達理。   是啊,陳家雖然犯了事,但這種人家教養出來的子女又怎麼會是一般人,如果他們家不壞事,哪裡輪到自己得一個這樣的夫君。   而且自己這樣嫁進來,一家子心裡都明白清楚,對自己肯定好的很,又有那麼多嫁妝,吃喝不愁,這樣想來果然是一門好親事。   「好啊。」她含笑點點頭說道。   伴著陳家十六郎成親,整個陳家似乎被衝了喜,運氣大轉,第一個變化就是上門說親的人多了。   家裡這些年歲大了待嫁的子女紛紛都有人來問,就連陳阿李家的子女都也如此,最關鍵是來問的並不是以前那些不上檯面的人家,要麼是官宦人家,要麼是鄉紳豪商,這讓陳家族人歡喜不已。   「這都是託了十六郎的福啊。」大家紛紛說道,對陳家四房走動越發的殷勤。   其實日子並沒有多少改變,但大家的精神卻好了很多。   「有幾個人家不錯。」   陳阿李和陳四夫人坐在一起說著兒女親事。   「我不想讓她們嫁的太遠,大郎二郎他們不在家,沒個兄弟儀仗,又是這般人家,出去了我不放心。」   陳四夫人點點頭。   「那就在近處的找,如今十六郎有他嶽丈那邊照應,就讓大郎他們從兵役營回來,在這裡種田,十六郎替他們去。」她說道。   正如陳四夫人所說,這一門親事一成,雖然什麼話都沒說,但世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兒子們的前程先不敢奢求,至少子女們的親事有望了。   陳阿李帶著幾分欣慰,但旋即又嘆口氣。   別的子女們都好說,只是陳丹娘…..   罪臣之女,再加上那個曾經的先太子妃身份,讓她如同寡婦一般,還不如世間的寡婦呢,至少寡婦都能隨意改嫁。   陳阿李坐在屋中看著院子裡那個就要滿十三歲的少女走過。   「丹娘。」她不由喊道。   陳丹娘回頭看著母親一笑應聲是。   「母親有何吩咐?」她進來問道,一手拿著弓,一手拿著箭筒,「家裡都收拾好了,我讀了一卷書,寫了一張字,現在要出去練箭了。」   陳阿李又不知道要說什麼。   「沒事。」她說道,又問,「今日還是你嫂嫂陪你去嗎?」   「嫂嫂和十六哥哥出門了。」陳丹娘說道,「嫂嫂教我差不多了,我多練就行了。」   陳阿李便起身。   「我去你嬸嬸家,陪你走一段。」她說道。   母女二人便一同出了門,年關將近,四周零星有爆竹聲響起,過往的大人孩子臉上也多了幾分笑容,比起前一段愁雲慘澹哀哭聲聲好了很多。   「日子再難也能過下。」陳丹娘忽地說道,「母親,還好我們當時沒有尋死。」   陳阿李心內酸酸,伸手撫著她的肩頭。   「丹娘,你心裡不好受就別忍著。」她哽咽說道。   這孩子到現在都還沒哭過,反而不正常,讓人心裡忐忑的很。   「母親,我心裡是有些難過。」陳丹娘說道,「只是,也並不是要忍著的那種難過。」   那是什麼難過?   陳阿李看著女兒,這是事情發生後陳丹娘第一次說這件事。   「是父親犯了錯,父親也認了錯,我呢作為父親的女兒,替父親擔著這些罪過,是應當的。」陳丹娘認真說道,聲音裡還帶著幾分稚氣,「所以這是我願意的難過,不是需要忍受的。」   陳阿李點點頭,帶著幾分酸澀笑了笑。   「好孩子。」她說道。   陳丹娘又笑了。   「我知道母親你在擔心什麼。」她說道,轉頭看著陳阿李,眼神清澈澄明,「我沒事,母親,我知道這是父親犯的錯,我們是在替父親贖錯,我沒有錯,我們沒有錯,不用低人一等不用羞於見人,別人怎麼看我們是他們的事,我們問心無愧就好。」   陳阿李愕然,這樣也可以?   是啊,這樣的確也可以,那女子不也是如此嗎?   「練箭練的跟她一樣了。」她笑道。   她是誰,陳丹娘領會笑了笑沒說話。   「丹娘,她很關照你。」陳阿李遲疑一下說道,「你,你怎麼想的。」   說起來陳紹之罪是皇室難以忍受的罪,但身為皇后的她卻對她們照顧有加,陳丹娘這個敬愛父親的孩子心裡會怎麼認為?   認為父親無辜,認為他人虛情假意,認為施捨,認為憐惜,甚至認為父親死的冤…..   「她很喜歡我啊。」陳丹娘立刻答道,帶著幾分隨意。   陳阿李愣了下。   「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我對她好,她對我好,不是應該的嘛。」陳丹娘接著說道,一面將肩頭的弓提了提。   這樣啊。   陳阿李怔怔一刻,對啊,就是這樣而已。   她不由笑了。   「我喜歡她,我要做她那樣的人。」陳丹娘接著說道。   聽到這裡,陳阿李嘴邊的笑一凝,心裡一跳。   想要做程娘子那樣的人他們家可不是只有陳丹娘一個,那一個如今在廟裡關著呢瘋瘋癲癲的。   「丹娘,程娘子那樣的人,不是誰都能做的。」她沉吟一刻說道,「她機緣巧合得了名師,習得那般多的奇技,這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不能比….」   她的話沒說完,陳丹娘就笑著打斷了,伸手挽住陳阿李的胳膊。   「母親。」她嘻嘻笑道,「你想錯了,我是說想要做程娘子那樣的人。」   她在人字上加重語氣。   「是人,不是名,不是技。」   「像她那樣無懼無畏颯然自在的人,笑罵由人我自心中有天地的人。」   陳阿李停下腳,看著女兒。   陳丹娘對她停下來有些不解。   「我到你嬸嬸家了。」陳阿李看著她笑道,伸手拍了怕她的胳膊,「你去練箭吧。」   陳丹娘這才一看四周咯咯笑了,衝母親擺擺手,轉身大步去了。   陳阿李看著她的背影,面上笑容未散,眼中的憂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   所以說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所選所擇所得便也是不一樣的。   ……………………………………….   嗡的一聲,長箭正中靶心,羽尾顫顫。   陳丹娘抬袖子擦了額頭的汗,垂下手裡的弓,忽地聽聞路邊林下枯草中有聲響,她立刻拔出一隻無頭箭,再次拉弓射出。   沒有聽到狗叫,反而是有人大叫一聲。   陳丹娘嚇了一跳,忙疾步向一旁的跑去,卻見坡下正有一人抬頭。   這是一個與十二三歲的少年人,穿的錦衣,帶著厚帽,面如白玉,鳳眼長眉,他的手正拎著褲子,顯然是正在…..   兩廂一對眼,頓時都叫了一聲。   陳丹娘忙轉身跑開。   「來人啊來人有女登徒子!」   山下少年人變聲期的沙啞叫聲響起,震得的人耳嗡嗡。   「我以為是村頭的那隻大黃狗,它常常躲起來趁我練箭咬我….」   陳丹娘並沒有跑走,而是等在空地上,看著那些隨著喊聲追過來的幾個家丁,一面紅著臉解釋。   「我那箭是無頭的,傷不到人。」   「胡說,胡說,你這個登徒子,就是偷看我的!」站在家丁身後少年人裹緊了鬥篷喊道。   陳丹娘的臉通紅。   「我沒有。」她說道,一面屈身施禮,「衝撞公子了。」   家丁們打量這個小娘子,穿著舊布襖,素裙子,看穿著打扮是這邊村子的窮人,但眉眼長得靈巧,舉止形容言談又透著大家之氣。   「抓她送官。」少年人喊道。   陳丹娘有些無奈,她以前倒是聽說過登徒子偷窺別人家的女眷被送官,可是從沒聽過有女子被稱為登徒子而送官的。   家丁們也都忍不住想笑。   「送官,送官。」他們喊道,一面衝陳丹娘使眼色。   陳丹娘領會紅著臉再次施禮轉身跑了。   「跑了跑了。」那少年人喊道。   家丁們作勢追了幾步便作罷。   「追啊追啊。」少年人喊道。   「公子,咱們還是快些趕路吧。」家丁們說道。   少年人才要說話,就聽下邊有馬蹄聲傳來。   「二十九郎!」有男聲喊道。   少年人頭也不回的轉身就向下跑。   「十七哥!十七哥!快來啊!」他喊道,「有個女的偷看我!」   坡下一輛馬車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穿亦是錦衣華服,面白如玉,形容風流俊俏。   聽到這少年人這話,他刷的打開一把摺扇,其上一個碩大的王字。   「很正常很正常。」王十七郎說道,「我們這等人走到哪裡都是引人注目的,二十九,你才出來行走,要慢慢的習慣。」   說著話又收了扇子,挑挑眉。   「長的怎麼樣?」   少年人皺眉想了想,方才那一眼…..   「別的沒看清,眼睛很好看。」他認真說道。   王十七郎便一笑。   「那就是好看了,人要是眼睛生的美,那就是美,你看二十九郎你的眼就生的美。」他說道。   少年人哦了聲。   「…很兇的,手裡拿著箭,射我。」他說道,一面拿起手裡還攥著的長箭。   原本還笑盈盈的王十七郎頓時坐正身子。   「會用箭!」他拔高聲音喊道,原本灑脫風流的形容頓時變的有些驚恐,伸手就把少年人拽上車,「快走,快走。」   少年人驚訝不解。   「十七哥,我還沒抓住她呢!你快跟我去抓她!」他說道。   「還送上前!可別去,這種女子再美也不能去招惹,二十九啊,你不懂,想當年你十七哥是廢了多少工夫,連毀容的事都要做出來,才逼的那女子放了我,若不然啊….」王十七郎說道。   他的話說到這裡,一旁的家丁重重的咳嗽一聲。   「十七公子,別忘了老爺和夫人的叮囑。」他提醒說道。   那個女子那曾經的舊事是不能提及的禁忌,如果說了極有可能找來潑天的大禍。   王十七郎打個機靈回過神。   「走,走快走。」他說道。   馬車疾馳向前,家丁們也紛紛上馬跟上。   「可是…」少年人忍不住掀起車簾看向土坡上,握緊手裡的沒有箭頭的長箭,「我還不知道佔我便宜的是誰呢!」   說到這裡忍不住拔高聲音。   「看看這裡是哪裡啊?那登徒子跑去哪裡了?是哪裡人啊?」   家丁們回頭看了眼。   「公子,這裡應該是衢州的官田,那邊的村落都是屯田的屯丁。」有人說道。   屯丁啊,那就好辦了,不是罪民就是移民,官府造冊在錄。   少年人稍微放心哼了聲看著那遠去的土坡。   看你往哪裡跑!佔了小爺的便宜就跑,沒那麼便宜!   ****************************   嗯陳家的事就說完了,應該算交代清楚了吧。   看了書評區我知道大家想要看的是什麼了,我會盡力交代。   聖誕節快樂。   下次更新是周六,嗯,周六周六,周六和秦弧要出場了。   (*^__^*)嘻嘻…… =已完結= 更多電子書請訪問愛下電子書,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